小厮受宠若惊,但心里极为不情愿,“赵长史。”
赵朔将马鞭塞到了小厮手中,“专心些,别出什么岔子。”
小厮一脸苦相,“喏。”
“回潭州,还有,”顾念侧头看了一眼小厮,眼神阴冷,“路上不许出现颠簸。”
“喏。”
顾念跪坐在马车内,守在张景初的身侧,替她将散下的长发拨至耳畔。
就在她收回手时,突然被张景初一把握住,“娘。”
而后便听到她的嘴里不停的在呼唤着什么,“娘。”额头上也开始冒出汗珠,片刻后,两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
顾念挑起眉头,于是紧紧握着张景初的手,想要安抚她此刻因为梦境所产生的心魔。
她伸手替张景初盖好被褥,跪坐在她的身侧,隔着被子轻轻拍打着,同时口中唱起了歌谣,李太白的长乾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听着轻柔的歌声,张景初的不安逐渐被抚平,顾念于是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水和额头上的汗珠。
通过张景初因为梦境的表现,也让她进一步得知,那件往事对她的影响。
顾氏一案,究竟是否为冤案,至今未可知,因为族灭,朝廷也没有再追究下去,自然也无人为其翻案。
可身为国公府的嫡女,却死里逃生,如今以另一人的身份,即将回到长安,踏入仕途。
就在她思考时,张景初慢慢睁开了双眼,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顾念。
她的眼睛在看自己,但是心中似乎在想其他事,“顾娘子。”张景初唤道。
顾念回过神来,“你醒了。”
“啊。”张景初只觉得自己的伤口比之前更加疼了,她咬着牙,闭眼忍受着痛楚。
“疼吗?”顾念仍然握着她的手,反应过来后,连忙松开。
张景初看着她的举动,忍着心中的笑,同时对她的关怀也记于心中。
“我刚刚好像听见了,李白的长乾行。”她从被褥上缓缓坐起,疑惑的说道,“是顾娘子唱的吗。”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她又念道。
然而却遭到了顾念的否认,“不是,我怎么会唱这样的歌。”
“是吗?”张景初期待的眼神里一阵失落,“那可能是我梦中的。”
顾念侧头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会在梦中流泪?”
张景初停顿了片刻,随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布满了泪痕,“我为什么会在梦中流泪。”
“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用勉强。”不知是否因为张景初的泪水,顾念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是因为伤心的过往,是因为难以忘却的过往,是因为…”两行泪水再次落下,“无法释怀的伤痛。”
顾念见她如此,于是递上手帕。
“顾娘子被往事困扰过吗?”张景初接过手帕,擦了擦泪眼。
顾念想开口回答,但看了张景初一眼后,斩钉截铁道:“没有。”
“我不会为往事所困。”她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横刀,“所有阻碍我前行的,都应该一刀两断。”
“我没有你这样的魄力与决心。”张景初道,“也做不到割舍一切。”
“那就坚持你心中的想法与选择。”顾念又道,“你我经历不同,又怎能做到一致,你是你,我是我,你不必如我,我也不必如你。”
“我们都有心中的坚持,做好自己,如此便好。”顾念又道。
对于顾念的话,张景初的眼里有着惊讶,“我以为顾娘子…”
“你以为我只会打打杀杀么?”顾念擦拭着手中的横刀。
“那倒不是。”张景初道。
“武力,只是生存手段之一。”说罢,顾念将利刃抵在了张景初的脖颈前,“就像你依靠你的头脑。”
亲眼见到眼前女子用这把横刀斩下了数人的首级,张景初却没有一丝惊慌,“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文武共治,方能安定天下。”她看着颈侧的横刀又道。
顾念将横刀收回,“我只是商贾人家,没有张解元这般宏愿。”
“习武练剑,只为生存。”说罢,她便将刀合入刀鞘中。
张景初缓缓挪动身子,侧头看向车窗的位置,“我们这是去哪儿?”
“潭州。”
————————
ps:公主找老婆是暗中找的,赵朔带的人是府卫。
第12章 鱼鳞图册案(十一)
鱼鳞图册案(十一):顾念:“你的意思,是让我跟着你,去见你的长辈。”
贞佑十六年,十二月下旬,冬末。
——长安·大明宫——
关于潭州赋税的案子,不但只存于地方,还牵扯出了朝廷重臣,遂引起了皇帝的重视。
一个月后,皇帝于紫宸殿内召见了三省六部的重臣共同商讨。
而派到潭州审理案子的刑部侍郎,也带着审讯结果,与人犯回到了长安,并上呈皇帝。
“陛下。”刑部侍郎上前跪奏,“刑部奏潭州鱼鳞图册案。”
“奏。”皇帝倚靠在御座上,挥了挥手。
而殿内除却重臣,还有太子李恒、魏王李瑞,及一众成年亲王。
刑部侍郎遂开卷,“潭州长沙县鱼鳞图册案,贞佑十六年秋,九月下旬,由长沙县豪民胡荣家奴周临揭发,其因为,胡荣残害乡民性命,事情泄露后,令家奴周临为其顶替,周临不服,于是将胡荣等人所做之事全部禀呈,经刑部核查,以鱼鳞图册为根据,于当地查出大量隐田,豪民兼并,经审讯,其主犯长沙县丞吴璋与县民胡荣相勾结,对隐匿田地,偷瞒赋税等罪,供认不讳。”
由于隐匿与兼并的田地,其数量庞大,群臣争相顾盼,议论纷纷。
皇帝靠在坐上,思考着刑部的奏报,“诸卿可有疑论?”
一众朱紫左右张望,跪坐于文臣前列的紫袍金带大臣,门下侍中起身奏道:“陛下,一个县丞,和一个豪民,若背后无人,能有如此胆量?”
“大理寺不是也派了人去往潭州一同审案?”皇帝于是问道。
大理寺少卿起身上前,恐慌的跪伏奏道:“启禀陛下,主犯吴璋与胡荣于潭州大狱,畏罪自杀。”
“家奴周临,病死于押解途中。”负责押解的刑部也恐慌道。
“死了?”皇帝皱眉。
大理寺少卿随后又呈上一份供词,“回陛下,是,但这二人于生前指认,赋税之事,是与户部下派的转运官员勾结,受其指使。”
“转运官?户部掌管天下税收,其地方赋税则由转运使对接,”门下侍中听着刑部的奏报,于是起身叉手道,“陛下,臣记得潭州太守袁熙赴任后不久曾上奏,长沙县赋税账目有疑,后经户部下派的人前往核查,并无不妥,于是搁置。”
“此事朕有印象。”皇帝道,他看着由内侍转呈的供词,“这么说来,潭州这桩案子,与户部还有牵扯。”
“地方税收,由户部下派转运官对接收运,此事与潭州太守若无关系,那么必然就是户部。”中书令李良远揣测道。
皇帝脸色一沉,将供词扔回内侍手中,群臣惊慌,纷纷低头,左右侍从更是俯首跪地,不敢目视。
李良远意会君王之意,于是转身问道:“当年户部下派的官员是何人?”
就在要抽调档案,查实记录时,户部一名高官突然起身跪地痛哭,“陛下,臣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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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潭州
因为有守卫在暗中相随,所以抵达潭州的路上还算顺畅,但潭州却因为鱼鳞图册一案并不太平。
马车刚进潭州城内,便听得坊间的酒楼传出一声声吆喝。
“停一下。”张景初掀开车帘,向驾驶马车的车夫说道。
顾念睁开眼,看着张景初,“你又怎么了。”这几天,除了夜晚休息,一路上陆陆续续停了好几回。
“顾娘子在这里等我。”张景初转过身准备爬出车厢。
却被顾念一把抓住了手腕,“你要去哪儿?”她不放心的问道。
张景初回头,二人弓腰在车厢里对视,“我去买点东西。”她却笑眯眯的说道。
顾念愣了愣,因为张景初的笑有些憨厚,于是松开手,“你有银两?”她又问道。
“呀。”张景初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这才想起来,全身上下都已换了新,哪里还有银钱。
顾念于是取了自己的钱袋丢给了她,“别走太远。”
“好,绝不离开你的视线。”张景初眯笑着点头,“而且这里是潭州治城,袁刺史治下,不会有事的。”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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