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翻动的窸窣、窗外鸟鸣与溪音交织。这种远离纷争、心无旁骛的专注感,对于历经过大狱濒死、又挣扎于权力暗涌间的苏照归而言,竟是一种几乎奢侈的体验。他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酸涩的羡慕:若能长居此地,求学问道……
整整两天,苏照归沉浸在书斋静默之中。福叔会按时送来精致的素斋和煎好的药茶。扬慈除了必要的几句指引(如更衣可去何处),几乎与苏照归无任何交谈。书斋内外,有学子轻步经过,廊下有轻诵低回。
有时苏照归也会看到王静在远处廊下安静坐着,一旦他感觉到苏照归的精神(刘霜洲的存在),视线便会立刻粘过来,然后咧嘴笑得格外开怀,仿佛发现了什么巨大的惊喜,自有仆役无声地上前照料陪伴,柔声安抚。
此间宛如世外之岛。
苏照归按照扬慈所给的书单,潜心研读今文经学尤其是扬慈这一支关于“天命观”的论述,并与脑中系统收集的刘霜洲倾注心血的古文经学派思想暗暗比对。这是两位顶级经学智者思想的碰撞,哪怕无声,也火花四溅。刘霜洲在安眠空间中,如同浸在知识的琼浆里,肉眼可见地在系统温养与精舍宁静中快速稳定凝实;那株牡丹花上的金光也变得更加曜目。
每当苏照归阅至精彩处或存疑时,若开口发问的仅仅是纯粹的经义疑难,如“今文郑注于此句解作‘天命垂象’,与古文毛说‘民生之象’判然两途,先生作何解?”扬慈便会简洁精要地回应几句,其见解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核心,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冰雪聪明。他的回答冷静理性,是纯粹的学术探讨姿态。
可一旦苏照归的话语中,哪怕只是极其隐晦地触及现实、身份或立场的棱角——
“……新政下,重立太学、革选博士,亦需先生这般洞明之人掌舵,方不致令经义教化流于滥觞……”
“……如今世道纷乱,先生此间静默,恰如孤岛明灯……”
甚至,当苏照归不经意感慨了一句刘霜洲时(“晚辈所识之中,唯霜洲先生亦曾锐意于兴革太学”)……
一旦话题的指向变得清晰,扬慈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扬慈会极其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地转开话头,如水过无痕般顺滑:
他或搁书掩卷,起身添茶: “……这书斋朝阴,午后便觉凉,茶该要温饮为佳。福叔新采的野菊……”
他或转向窗外,点评风物。“那株百年老松,近来又增绿。草木无心,自得天时。”目光偶尔掠过远处廊下安静吃着果脯的痴傻少年,如看山间古木般无波无痕。
他或直接转移关注点回书籍。“若论静默之道,《楚辞·远游》篇或可深味……”
他或干脆沉默应对。若苏照归提及刘霜洲,那瞬间的寂静更甚,扬慈甚至不会抬头,目光似乎更沉入了古籍之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种规避,是彻底的“默”。像有堵透明的屏障,既保护着他自己,也拒绝着苏照归试图传递的与政治、立场、身份相关的所有信息,更牢牢守护着他为之倾注心力的一切——无论是学问本身,还是那不能言说的“孩子”。让苏照归清晰地认识到,扬慈所谓的“冷心冷情”,是一种极其精准的选择——他并非麻木,而是在风暴中划定了绝不涉足的疆界。
两天研读下来,苏照归不仅体味到了学问的深邃和此地的宁静可贵,也更深刻地感受到了那道无形屏障的坚韧。沟通之路似乎在此断绝。
-
夕阳沉入西山,精舍内早早点起了柔和的灯烛。山间晚风带着清寒吹入,竹叶沙沙作响。苏照归从行囊中取出了在军营找赵墩等人要来的土酿白酒。这酒性烈入喉,带着野气的糙劲儿,却正是解乏提神的慰藉。他自斟自饮。
清冽辛辣的酒气在寂静的书斋间弥散开来。那气味与众不同,带着一股野性的蓬勃朝气。
窗外,隐约传来王静好奇抽动鼻子的声音,竟循着酒香蹭到书斋窗外探头探脑,喉咙里发出期待的“呵呵”声。
扬慈缓缓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苏照归脸上和手中那粗瓷酒壶上。
“何酒?”扬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特有的平静调子。
苏照归没想到扬慈会主动询问这个,答道:“乡野自酿,俗名‘烧喉云’,性烈如刀。”
扬慈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身前的古籍,站起身走向自己书案后的矮柜。
苏照归惊讶地看着他从那摆着药瓶的角落,竟然取出了一坛细颈青瓷瓶。精巧雅致,形制古拙,釉色如雨过天青,瓶身上贴着封缄,墨书:
寒潭映月。
一个孤高清冷到了极致、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名字。
扬慈捧着这坛酒走回来,声音依旧平淡:
“此酒性寒,昔年故友赠我,藏于寒溪之底近十载。”
【精神空间中,牡丹光华大胜,刘霜洲感慨:“呵,除了扬子云,谁还配得上这酒?……他竟呼我为……故友?”】
窗外,王静看着那青瓷坛,眼神懵懂中闪过一丝模糊的、源自童年的亲切感:“埋青……石坛……”福叔温柔地低声应着。
扬慈:“饮下。”
简洁,却已是此刻最亲近的言语。
“恭敬不如从命。”苏照归沉声应道,满上了扬慈那坛“寒潭映月”。酒色清澈如溪水,酒香却并不浓烈,只有一股幽幽的冷梅混合着雪水的清气沁出。入口如冰线刺喉,初时极寒极锐,转瞬化为难以言喻的绵长甘洌,醇厚感在胸肺间缓缓化开。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时机已至。扬慈的举动,便是划开屏障的明示。刘霜洲灵魂感应到苏照归的决心与精舍特有的、有助于灵体稳定的和谐氛围,也传递出深沉的共鸣。
“先生想必也听闻,外间已是鼎沸之锅,那新政……看似利剑,却早成了权势私门剔骨夺命的尖刀。豪强乘势而起,吞田夺产,小民骨枯于沟壑……多少有资质、该当砥砺成材的读书种子,或因家族受新政牵连一朝倾覆,流离失所;或因不谙世务,直言获咎,轻则前程尽毁,重则……”
苏照归顿了顿,目光中有沉重痛惜,“……先生门中曾受教者,又或新制官学、察举征辟中崭露头角之人,恐难免有遭此劫难者。文脉未绝,然人已凋零……”
借刘霜洲所忆以及系统提示,苏照归甚至直接点明了扬慈庇护所与新政官学间至关重要的联系。
苏照归的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叹息和对世事的苍凉感,更掺杂着一丝对眼前这方清净天地由衷的留恋:
“不瞒先生,晚辈初至此精舍,只两日光景,便觉此地如净土。书香绕梁,山溪漱玉,心神澄澈。在此间触摸到学问的本真。晚辈心底……甚是羡慕。”
这羡慕之情无比真切。
他缓缓抬首,目光灼灼,终于将话锋指向了终极的关切。
“可是……先生啊。那些本应有大好前途、能承文脉的种子,那些被新政之火误伤、凋残或隐遁的学友……他们就该无声无息地烂在泥里吗?那些还存着读书志气、渴望如涓滴溪流汇入学海的年轻心志,就任由在黑暗中熄灭吗?”
这些话,带着酒意,也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与焦虑,更是刘霜洲灵魂最深沉的呐喊。苏照归所言并未直接提到“庇护”或“站队”,重心全在于那些被摧残、被埋没的“文脉种子”和学问本身传承所面临的沉疴重疾。他是在试探扬慈这座“静默”堡垒中,最核心的那点永不熄灭的文火。
扬慈始终垂眸听着。书斋内唯有苏照归的声音和窗外潺潺的漱玉溪水声。灯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具体情绪。远处传来王静汤匙轻碰药碗的脆响,又被夜风迅速掩去。
当苏照归说到“文脉种子凋零”时,扬慈手指有那么一刻极其短暂地僵硬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却被苏照归在沉凝的气氛中准确地捕捉到了。这是他两天多以来,在扬慈身上捕捉到的、最强烈的一个情绪信号。
苏照归停住了话语,杯中那冰冷的“寒潭映月”也被他饮尽。书斋内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他等着扬慈的反应。
良久。
扬慈抬起眼,眸光在灯火映衬下,剔透得像山谷里万载不化的冰魄。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直视着苏照归。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依旧,听不出酒意,只有一种冰雪初融般的清冷。
“苏先生,”他第一次用了这略带敬意的称呼,“你在我这里,看了两天书,做了这些文字……”他目光扫过苏照归方完成的一篇论《小雅·鹤鸣》中“他山之石”与经世道义关联的小文,“你想尽办法,所言种种,为了霜洲兄,为了新政……”
扬慈语速极慢,仿佛每个字都在冰面上慎重地刻下,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尖锐:
“你以为……”
“我扬慈如今在山中做的这些……”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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