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首辅的亲妈粉》 分卷阅读1 《反派首辅的亲妈粉》作者:小央 文案 章飞月穿书的同名女配衣食无忧,结局圆满。 章飞月喜欢的反派男配众叛亲离,死无全尸。 ——作为亲妈粉,她觉得自己多少可以帮他过得好一点。先从留个全尸开始吧:) 虽然他夺权、篡位、挟天子令群臣,但我知道他是个好男孩! 毕竟在她心中,这个男配不是人,九天仙子下凡尘。 1v1,傻白甜,温暖向。 坚强野蛮富家小姐×腹黑魔王首辅大人 等帮着反派男配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女配:我功德圆满,可以去享受我自己的HE了吧! 恶鬼:做梦。留在我身边,哪都别想去。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边缘恋歌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飞,张飞喜欢的小说角色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命运 一 章飞月猛地起身喊道:“我死了!” 她似乎只是跌了一跤。 美少年穿着朝代不明的袍衫,一旁站着另一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子。章飞月一跃而起又喊了一遍:“我死了!” “你没死。”十二岁的王琦笑了两声,拉她起来道,“你只是从我脖子上摔下去了。” 他们一起趴在围墙边偷看,章飞月爬到他肩膀上,刚要把一旁才五岁的王照青也抱上去,手还没伸出去,她就摔下来了。 章飞月在美少年跟前狐疑地想了一圈,初步断定,她这是穿越了。 但是她究竟是穿到了哪个朝代? 首先排除石器时代。毕竟她周围没有山顶洞人。 章飞月觉得让并不擅长历史的她来考虑这个问题,只怕要等到二十一世纪才能得出答案。于是她索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问面前的美少年说:“我好像伤到脑袋了,兄台,请问这儿是哪,你又是什么人呀?” 一语罢了,章飞月这时才在心中忍不住对着眼前的这张脸大呼小叫起来。 美少年是真的美少年。眉目清秀,与这三月春晖恰如其分,笑容也爽朗得无可挑剔。章飞月咽了一口唾沫,就在这时听到他做了回复。 “兄台?”王琦觉得好笑,他抱起手臂道,“我是你夫君。” “什、什么?!”章飞月盯着面前这位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美少年瞠目结舌道,“你是我什么?夫什么?” “夫君。”然后王琦似乎是嫌这还不够,又转身抬手示意身后的王照青,“这是咱们俩的儿子。” “你我才这个岁数?你跟我说,这是我儿子?!”章飞月觉得天打雷劈。 在现代她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眼睛一闭一睁,竟然老公孩子都有了。 章飞月陷入沉思。抬手撩起袖子瞧了瞧自己的骨架,倒好像年纪也不大。但古代成亲本就早,接触人伦之事也比现代人早。 信息量太大,她一时接受不过来。 王琦在一旁看着,忽然收敛了笑意,问:“怎么?夫人该不会是想要悔婚吧?” “怎么可能!”虽然章飞月还恍惚着,但对于美少年是绝不会推辞的,话刚说出口,她又发觉了什么,“还能悔婚?都有孩子了,咱们还没成亲?” 这是什么宝贝儿子俏妈咪的剧情? “不信你看,今日是咱们大喜的日子。”王琦指了指围墙里头。 于是章飞月再一次爬到了王琦的脖子上。对于穿越而来的章飞月来说,爬男人身上还是头一次,怪不好意思的,因而连连说了好几次“得罪了”。 她往围墙里头张望。果然,他没骗她,里面真是喜宴的架势。 四处一片大红的布置,人们满面喜色,往来谈笑。就在这时,人群中的一个男人忽然朝围墙上的章飞月大吼一声:“章飞月!” “什么?”章飞月第一反应是她大学的教导员阴魂不散,也穿越过来催她交这个月团费了。 后来一细想,她穿身的这位大概是个与她同名的。 章飞月确认了一番自己没把“张飞”听成“章飞月”,连忙拍身下王琦的肩膀,这才被放了下去。 章飞月问他:“怎么办?!” 王琦道:“没事。往后你少吃点就行,我晚上回去让他们给我擦点药膏……” “不是!谁问你这个了!”章飞月气急败坏,腹诽自己明明不胖,她道,“刚才有个人吼我呢!你 分卷阅读2 没听见么?!” 只见刚才那个壮年男子已经绕过围墙,从另一头朝他们奔来。 王琦及时躲到章飞月背后,扶着她的肩膀道:“他是镇上的王屠户,杀猪技术一流。这一次咱们特地请了他过来杀猪,但无奈为夫不精于算计,漏了他的工钱。夫人,今日为夫会不会被当成猪宰就靠你了。” 章飞月被推到跟前。与那男人对视时被吓得结巴起来,逃是想逃,可不想刚穿越就当寡妇的心情逼得她硬着头皮开口:“我、我夫君没几斤肉,杀了也卖不了多少钱的。” 眼前的“王屠户”脸上虽有几分狐疑,但挡不住凶神恶煞的表情。章飞月急得要哭了,她身后的美少年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听“王屠户”忍无可忍地吼道:“王琦!你这臭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章飞月被吼得吓了一跳,目瞪口呆的时候,一只手撑住她的肩膀,从她身边绕过去。 王琦走过去时对她说:“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那不是什么王屠户,是我爹啊。” 章飞月一时间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从前她看那些穿越进书里的小说,主角过去之后总能一瞬就搞明白自己的处境,甚至能将周围的人与书中的角色对上号。 现在,章飞月在心里想,那些果然都是骗人的。 “我骗你的,”王琦朝她粲然一笑,“我也不是你夫君。” 他的笑容过分漂亮,一时间竟然叫章飞月看呆了。她的嘴唇翕动着,良久方才吞吞吐吐地说:“那……那你是谁?” “我是王琦。”王琦说。 二十岁那一年,章飞月认识了王琦,从小说《做女主精彩不停》里。 十二岁时,章飞月见到了王琦,借着女配角章飞月的身体,在死后穿越进的小说《做女主精彩不停》里。 看着王琦那张超凡脱俗的面孔,《做女主精彩不停》里对于王琦这个角色的描写如散乱的咒语般闯进章飞月的脑海,扰乱了她的心神。 章飞月望向王琦闪动着星辰的双眼,良久,她失神地说:“王琦? “我喜欢王琦。”章飞月说。 在《做女主精彩不停》这本小说中,男主角是寄养在宰相家的四皇子,后来当了皇帝。女主角孟宣雅是宰相家的庶女。 他俩情投意合,堪称天生一对,在天上的话是牛郎织女,在地上的话就是凤凰传奇。 可惜,女主角一开始是有定亲的。 定亲对象的名字很不起眼,只有两个字,不起眼到只配做男二。 他叫王琦。 王琦他家既非权贵,也无天命。 然而,王琦神挡杀神、佛挡弑佛,最终还是成为了位高权重的首辅大人。 读这本小说时,章飞月觉得男主角是王八蛋,女主角是白眼狼,作者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人。 就连其中与她同名的女配角,她也觉得是个“没眼力见的乡巴佬,见一个爱一个的绿茶女”。 而她,章飞月本人,只喜欢男二号王琦。 章飞月出生时,章爸以为自己孩子会是个男孩,为了致敬他最爱的小说人物——《三国演义》的张飞,为自己的孩子定下了这样的名字。 没想到生出来的是个女孩。 为了改变这孩子铁血硬汉的命运,他打开搜索引擎,用六十年代中年人的指法敲下了“女孩起名大全免费”,然后从中挑选出了一个集日月没有日精华于一身的汉字,加在了“章飞”后面。 但是事实证明,命运面前,人类是渺小的。 命运!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改变的! 章飞月直到大学都没有谈过一场恋爱。 对此,章爸是这么安慰她的:“没关系!飞月!你知道吗?爸爸的偶像也是三十四岁才结婚的呢!” 章飞月面无表情反问:“你的偶像是谁?著名高音女歌唱家韩红?” “不,”章爸器宇轩昂、抑扬顿挫地回答,“是车骑将军,张!翼!德!” 章飞月觉得听她爸说话还不如多看几本言情小说,也就是这时候,她读了《做女主精彩不停》。 她这场对象为纸片人的爱情来势汹汹。 《做女主精彩不停》作者的签售会当天,章飞月乘坐了飞机与的士穿越大半个中国去参加。 对于签售会前的创作谈,她兴致勃勃,掏出录 分卷阅读3 音笔与记录本,希望能捕捉到有关王琦的任何蛛丝马迹。 结果,在两个小时的作者发言中,章飞月得知了男主角的原型是哪个男明星和作者的第几任男友的结合体,女主角的血型是什么,即将改编的广播剧中男女主角会有怎样的互动等等内容。 提到王琦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作者的原话是:“那个男炮灰的角色在XX章节也对男女主角的感情和剧情发展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哦!” 这场签售会结束回去之后,章飞月就死了。 当然,不要误会,她当然不是因为没能如愿听到王琦的故事而死的。 但是,大概是两个事件时间上过于接近的缘故,死后的她执念太深,以至于穿越进了《做女主精彩不停》这本小说里。 然而等章飞月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对着王琦本人说出了“我喜欢王琦”这种话。 “我喜欢王琦。” 章飞月说完之后,周遭的喧嚣与色彩才渐渐地回到她的世界里。她慢慢从自己死前的回忆与情感中跳脱出来,好如大梦初醒,她看到眼前王琦的脸色。 王琦的笑容褪色,随后消失不见。就这样盯着她。 我说了什么?! 章飞月大吃一惊,连忙摆手,慌里慌张想寻找搪塞的理由,却看到面前王琦又重新恢复了笑脸。 他风轻云淡地笑起来,想说什么时,一只手忽然揪住他的耳朵,把他给拉了过去。 假如说这个“王屠户”是王琦的父亲,那么他就是当朝的都指挥佥事王谦。 王谦对着王琦吼道:“说了要你好好带飞月妹妹!你偏不听!今天可是你哥和飞月她姑姑大喜的日子!你们俩小孩都让我们省心点!” 章飞月在原著中是一个女配角。她与王琦称得上是青梅竹马,然而彼此却往来不多。 在小说中,长大以后的章飞月对身为男主角的四皇子情有所属。不过她一介女配,自然敌不过女主角,最后只嫁给了一个连名字都未曾提及的翁姓富商。 也算不错,好歹没有性命之忧。但是,王琦就不一样了。 可以这么说,王琦的一生就栽在女主角孟宣雅手上。 少年时跟孟宣雅定亲,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原因,引人嫉妒,于是被他的表兄邱英打伤了右手,以至于耽搁了殿试。 青年时又被孟宣雅退婚,退婚前不知道受了孟宣雅她义兄多少折腾和排挤,结果到死都没娶妻。 他的结局也不好。男主角弑兄夺位,带着孟宣雅一起把王琦给杀了。 王琦倒在血泊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今夜看不见月亮。” 他死时分明是明亮的白昼,可因为大限已至,意识错乱,王琦竟然以为是晚上,还惋惜没能看见月亮。 读小说时,章飞月放声痛哭。然而现在,她成了这本小说里的一个女配。 女配自然不比女主,命运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改变的。但是章飞月望着正被他父亲数落却仍然微笑着的王琦,她不由自主地想,命运能为她和他稍微改那么一点么? 一点点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放个现言预收《幼稚总裁与冷漠的我》,请多多关心吧T T 1. 崇名游戏的CEO池招脾气古怪、捉摸不透,然而其长相与家世仍旧引得诸多有心人发来幽会邀约,娱乐记者也加班加点蹲守。 在副总“万一以后被传言成同性恋,股票会下跌”的提醒下,池招幡然醒悟,一鼓作气答应了三位性感女郎的约会—— 然后和她们一起在办公室下飞行棋。 隔日,宋怡为公关上司同性恋传闻的紧急任务忙得不可开交。池招在一旁满不在乎地喝着可乐,说:“还不如跟你呆着。” 宋怡:? 池招:你飞行棋玩得比她们好多了。 2. 宋怡和她老板有仇,真的,很深的仇。 第三十八届全国中小学生绘画比赛,就是他半路杀出,抢走了她的第一名。 此仇不报非君子,好死不死,走投无路之际,她成为了他的秘书。 从此以后,她不得不每天嘴上说好的心里说妈的,给她的大仇人倒可乐、通关游戏以及收拾办公室里的手办和玩偶。 3. 第一次开车载宋怡时,池 分卷阅读4 沼顺手打开了车载音乐。 只听一阵铿锵有力的前奏,池招匆忙把《大刀向敌人头上砍去》关掉:“不好意思,这是我爱听的歌。你喜欢什么?我给你放。” 宋怡推辞:“没关系,不用换了。” 几秒钟后,洪亮的歌声在车里响起。宋怡泰然自若,拿出铃声设为《战友战友亲如兄弟》的手机接通电话。 BFONT color=00BB00可靠的幼稚总裁×温柔的冷漠秘书/FONT/B HE,甜宠,1v1 敬请期待!感恩收藏! 第2章犬父 二 配角,顾名思义,就是主角的陪衬。男的是男配,女的是女配;活着是活着的配角,死了是死了的配角。 就算王琦和章飞月有点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们俩只是陪衬的事实。 但是对于章飞月来说,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做女主精彩不停》里就没仔细提到过王琦和章飞月的关系。 故事的主旨是讲述男女主角的成长之路,对于男配和女配,笔墨自然是能省则省。 所以,现下的章飞月对于自己到底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一无所知。 大喜之日过后,章夫人要回娘家省亲。她的兄长、也就是飞月的父亲章则常年在外经商,此次亲妹成婚,他也迟了几日才赶回来。 一回到家,章则便命人去把女儿请过去。 听闻要见这个父亲,章飞月多少有些紧张。 在这本书里,她母亲早逝,父亲虽未再娶或是纳妾,但在外头就不知道了。 她身边最亲近的丫鬟名叫默默。默默是原先章夫人身边的丫鬟,后来发去照顾飞月。 现下也是她来领着章飞月过去。 “姐儿,”在门口时,默默便苦口婆心地劝道,“等会子进去,别的都先莫问,你可要抱紧爷的腿先哭一通才行。不然下次,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呢。” 都说穿越过后最首要的保命任务是斗姐妹,最要紧的生存之道便是抱大腿,章飞月倒好,不仅没有姊妹,要抱的也不是男主角的大腿,居然是她爹的。 默默之如此操心,也是因为见惯了自家小姐多年缺失父母之爱。到这关头,飞月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感激。 既然身旁的下人都如此用心,她就恭敬不如从命、照办好了! 想着,章飞月推门进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屋子里不只一个人。 作为无实物阅读小说的普通人,章飞月对章则的特征只知道一个。是男的。 可是这屋子里的都是男的。 章飞月也不傻,寻了穿着最华贵的那个直截扑了过去。 她抱住他的大腿便嚎啕大哭起来:“爹!” 被抱住的腿显然僵硬起来。章飞月光打雷不下雨地哭着,一抬头,对上一张比父亲这一辈更年轻些的面孔。 “见过小姐。”章则的贴身仆役嘈切客气地拱手应道。 认错人的飞月还没起身,屏风后面忽然绕出来一个中年男子。 不等章飞月松开嘈切,章则已经扑了过来,他堂堂八尺男儿,哭得比方才飞月还大声:“月啊!” 章飞月也是反应极其灵敏的,她放开嘈切,转头就抱住章则:“爹啊!” 戏精父女二人哭了半日之久,这才相互搀扶着起身。 不知想到了什么,章则一激动,用力地拍向章飞月的手背,说:“月儿!爹有一件要事,要同你商量!” 章飞月揉了揉手,说:“爹,您说。” “唉,”章则叹了一口气,“飞月,你知不知道,爹在外头辛苦奔波,心中有多少艰辛苦楚?” 章飞月实话实说:“飞月不知道。” “不知道是对的。”章则轻轻点头,“因为爹在外头,其实没有艰辛和苦楚,一路都快活得很。” 那你说个屁? 章飞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这个爹,看样子和前世那个差不多脱线。 “但是!”说这话时,章则又激动起来。他一激动,手上也激动,猛地拍向章飞月时,她飞快一抽手,章则就拍在了桌上。 分卷阅读5 章则握着自己肿起来的手,说:“但是,爹一直都心心念念,牵挂着你。” “飞月也时时记挂着爹。”她说,“若是爹爹能多在家呆着便好了。” 章则叹了一口气,伸手抚摸章飞月的头发。他脸上带着一些无可奈何的惋惜:“爹也想陪着你,只是生意太忙了,你瞧,就连你姑母的大喜之日,爹都没赶上,你姑母铁定又要一通臭骂了。” “怎么会……”章飞月象征性地安慰了一句。 “不过这一次回来,”章则接着说下去,“爹给你物色了一个好去处——” 章飞月骤然如芒在背。她倏地怔住了。 小说里她分明记得,章飞月并不是这么早便寻到归宿的。她嫁给姓翁的,已是王琦死后的事了,现下分明还早得很呀? 即便理智告诉她,她当下不可能嫁出去,然而身体却先一步动了起来。 章飞月霍地起身,桌上的茶盏也顺势被推到了地上。 “爹!你不能这样待我!”她喊道。 就在这时,门,忽地被推开了。 守在一旁的嘈切抬起眼睛,看见来人,又重新安分下去。 进门的除了前些日子嫁入王家的章夫人之外还能是谁?今日,是她省亲的日子。 章夫人、现下是王家的大少奶奶快步走进门,手中的团扇随着黛色的裙摆微微摇晃。 出嫁时,她在古代已算是个老姑娘了。多年来,章夫人与章则两兄妹相依为命,也替章则照料飞月。 章飞月从第一眼便对姑母感到信赖。 章夫人稳稳当当地开口,冰冷的目光将章则钉死在行刑的柱子上:“狗东西!你竟然连我的大喜之日都敢忘!” 章则立刻起身,陪着笑躲到自己女儿身后:“妹子!你就原谅大哥一次吧!下次兄长一定记得!” “下次?”章夫人一横眼,“你咒我成亲还有下次?!” 倘若打是亲骂是爱,那么章家这对兄妹,着实是十分有爱。 趁着章夫人喝了口茶润嗓的间隙,章则好不容易重新开口:“为父晓得,寄人篱下总有寄人篱下的委屈。但,你一人在家里过着,爹也不放心,便生了一个这样的主意。” “什么?”飞月问。 被亲妹子痛骂过后的章则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在笑。他大抵早就习惯了这些,此刻坦然自若地答道:“飞月,你跟着姑母去王家住些时日,怎么样?” 王琦他家! 章飞月感觉自己被迎面打了一拳。 章飞月喜欢王琦么?毋容置疑,喜欢。然而,这份喜欢,又同男欢女爱的喜欢不一样。 她对他,是读者喜欢纸片人的那种喜欢。 给他洗衣?可以。给他做饭?可以。给他生孩子?呃……给孩子他爹改命就完事了,嘴上说“我想给他生猴子”跟实际真的怀胎十月生猴子是两码事。 更何况,刚穿越,她自然是先巩固好自己的生活要紧。 再怎么花痴,她也还是一个有理智的人。 章飞月只希望能帮王琦过得好一些。 现下便住进王琦家,那未免太操之过急了。 章飞月打定主意还是推辞,开口道:“爹,飞月还是敬谢……” 章夫人歇完了,插嘴来得如闪电雷鸣,道:“投奔姑母,姑母也好照料你。上回才见着一次,你不也和王家那几个孩子玩得来么?等搬过去,便天天都能见着了。” 天天见着王琦。 “飞月……惊喜不已,就感谢父亲了。” “敬谢不敏”四个字在嘴边急转弯,章飞月抬手擦去滚滚而出的眼泪。 她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啊?! 住过去就能天天见王琦了啊! 这可是那个她在被窝里一边暴哭着看小说一边无声呐喊“这个男配不是人,九天仙子下凡尘”的王琦! 于是,章飞月便决定去王家投奔姑母了。 第3章做客 三 章家是商贾之家,而王家是书香门第。 轿子落地,默默掀开了门帘。章飞月扶着嘈切的手,稳步踩到地上。 上一回章飞月来时,正红色的绸缎与烂漫的花木将王家装点得大气辉煌,如今拆了,别有一番祖 分卷阅读6 辈攒下来的肃穆之气。 姑母与王家长子、飞月的新姑父王珂亲自来接她。章夫人握住章飞月的手,拭泪道:“飞月,路上吃苦了吧。” “哪有什么苦,”章飞月也贴住姑母的手,“坐的轿子,也就隔了一条街,从章家到王家不过几步路。” 姑母回头,拉过身边人时总算摆出几分新妇的娇羞:“这是你姑父。” 王珂面目粗犷,脾性冷峻,与他父亲王谦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见过姑父时,章飞月在心里暗暗庆幸了一下王琦长得像他娘。 “东西先由嘈切他们给你送去朱颜阁。飞月,先随我们去。”姑母说,“王老太太已久等了。” 默默是章夫人赏给章飞月的奴婢,而嘈切是章则安排给章飞月的仆役。 要去见王老太太,章飞月原本不安的心,此刻更是高悬了。 原著中,王老太太与王琦并不是一对关系和睦的祖孙。 她待王琦严厉、苛刻,甚至在王琦死后唾骂:“早知这狠毒的家伙会有今日。” 小心翼翼地穿过大半个园子,途径月季、芙蓉、山樱好几丛花苑,来到王老太太所住的金乌楼时,章飞月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她走得累了,低头去崴了下脚,抬起头才发觉周遭人都盯着自己。 在章家时没什么人管她,她也还未适应古代生活,多多少少有些不识体统,只能稍稍抬手表示歉意。 “在老太太跟前,你可当心些。”章夫人道,“姑母先进去问安。” 说完章夫人便兀自上前去了,而王珂却一动不动留在原地。 章飞月不由得用余光偷偷瞥这位宛如偶人般一板一眼的王家长兄。他抿着嘴唇,眉头紧皱,仿佛谁都欠他家的猪肉铺几十两银子似的。 不过他们读书人,大抵都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吧。 她正窥视得出神,姑母就是这时候走出来招呼他们进去。 章飞月走进去,屋子里两侧站着的侍女打扮都极其体面。她不敢抬头,低眉顺眼俯身问安。房梁底下窜着一股子沉郁的忍冬花香气,她等了许久,都没听见有人叫她起来。 章飞月斗胆抬头,动作分明也没有多大,只是想偷看一眼。谁知刚起来,一道声音便吓得她重新低下头去。 “缘是商贾之女。在老太太跟前胆敢随便乱瞧的,朦穗倒是头一回见。” 这声音娇滴滴的,又婉转,又清甜。然而,对于此刻的章飞月来说却毫不动听。然而,听到“朦穗”这个名字时,她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李朦穗是王家兄弟的一个远亲,后来王琦与小说女主孟宣雅退婚后终生未娶妻,但还是经不住李朦穗死缠烂打,纳她做了妾。 喜欢王琦到愿意给他做妾的骄横女子。没想到她竟然也住在王家。 原本章飞月对她,多少是抱着几分有眼光之人的惺惺相惜的。然而,现下落到自己头上,她心里的滋味可就说不上舒服了。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道:“无妨,姑娘且抬起头来,叫老身好好瞧瞧。” 不愧是大户人家。 章飞月偷偷打量两侧,王珂这个纸老虎看起来凶悍,当着自家老祖宗的面大气都不敢出。而姑母则垂着脸,用眼色示意她照办。 章飞月懂事地抬头,这下,总算光明正大见到了王家的这位老太太。 这是一位极尊贵的老妇人,满手戴满了珠玉扳指,花白的发间插着金钗,皱纹间藏着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 她打了个呵欠,再开口,却是对着李朦穗说的:“朦穗,难为你从老家那头赶过来服侍老身。老身的这四个孙子都没个正形,还是你关心老身。” 章飞月在心中疑惑——四个孙子?她从前在小说里只了解到王家生了三个少爷啊。 王老太太换了个姿势,开口道:“至于章家的闺女,来了便是客,在老身这留下,一同用个晚饭吧。” 这一趟做客,章飞月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言一行坏了规矩,这时候才在默默的搀扶下起身。 李朦穗径自去扶王老太太,而王老太太在这时候提了一个名字:“记得去里屋将秧哥儿叫起来,不吃饭可不行。” 她这话里满满都是宠溺,倒叫章飞月也有些惊讶。她还以为这老妇人是个油盐不进的妖婆,不想竟然也会有这般关心的对象。 既是哥儿,那便是王家四兄弟中的一个。另外三个 分卷阅读7 ,章飞月都见过了。 一阵幽香传来,少年从里屋一瘸一拐地走出,飞快地朝兄长和嫂嫂行了礼,随后对王老太太道:“祖宗开口,秧也哪有不陪着吃一些的道理?” 看到那张脸时,章飞月愣了一下。王秧也坐下,让奴才送了拐杖去了,他的其中一条裤脚下空空如也。而他的脸,长得与王琦并不相仿,可眉宇间却有些许共通之处。 身旁的默默察言观色,见着自家主子看到新鲜事的神色,立刻附耳说了几句。 王家老二王秧也因身体残疾,常年闭门不出,与宠爱他的祖母住在同一间院子里。而他与老三王琦是同母所出。 果然作者笔下的也绝不是故事的全部,配角也有配角的人生,这些隐藏设定,章飞月可也是头一回听说。 她正若有所思地点头,幺子王照青便被奶娘也抱过来了,顺带报上王谦的假:“老爷今个儿在值,要好几日才能回。” 章飞月正满心期待着王琦大驾光临,此时此刻,却见王老太太正襟危坐,就此宣道:“那,除开老爷,咱们一家人便到齐了。” 到齐了? 章飞月差点拍案而起。一家人吃饭,显而易见没到齐啊? 她满腹狐疑,桌下,姑母却拍了拍她的手背。侧过头,章飞月瞧见章夫人重重地摇了摇头。 而桌上,其余人也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看来王琦被剔除在这种场合之外,似乎是理所当然。 可是,为什么? 章飞月的目光不由得落到王老太太身上。可能的缘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他不招这位颇有些阴阳怪气的祖母待见。 她安分守己地坐着,眼前忽然晃过王琦那一日朝她露出的笑脸来。 王老太太单独用着一张桌子,而他们其余人一起,姑母则上前伺候王老太太用饭。 一旁的默默为章飞月布了菜,熟虾是晶莹剔透的,醋溜白菜也是珠圆玉润的,只是,章飞月却迟迟拿不起筷子。 她本就没什么胃口,方才遭到那一番刁难,更加五味杂陈。饭桌上,王秧也是自始至终不曾看她一眼的,王照青倒是一直朝她扑闪扑闪眨着眼睛。 不满绝不能摆在脸上,章飞月刚想勉强自己吃几口,却听隔了几张桌子的王老太太忽地开口问道:“章家的姐儿在家也曾读书没有?” 等一下,这不是《红楼梦》里考验林妹妹的问题吗? 章飞月不是历史迷,文学名著也看的不多,但对于高中教材要求必读的篇目,为了高考,她还是认真学过的。 章飞月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朦穗却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李朦穗道:“章大小姐在家只怕都要忙着读账本吧?” 她笑,这话略有些咄咄逼人了。 左绕右绕,还是避不过读书人瞧不起土财主的事。 章飞月叹了一口气,想据理力争说些辩解的话,可方才问这句的是王老太太,怕到头来,她又被曲解为顶撞长辈。 一时间,父亲说过的“寄人篱下的委屈”从心中油然而生。章飞月不觉得有多难过,只是觉得果然恼人。穿越,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她吸了一口气,果然还是不打算再忍。 章飞月沉浸在自己的窘迫之中,脊背坐得笔直,心绪也低沉着,故没能注意到身前身后人们的异动。 他步子很快,一路靴子与腰间的玉佩响,如一阵风,又像行云流水般干脆而来去自如。 章飞月开口,将要吐出那合不合规矩还有待商榷的话时,一道影子不咸不淡地落到她身上。 室内被忍冬与檀木的熏香盖得沉郁压抑,而少年爽朗的嗓音从她身后传来,令这积郁已久的阴霾转瞬吹散。 对于那个声音,章飞月再熟悉不过了。 她感觉背后忽然浮起一层细密的痒,还未回头,却也已经不能回头。因为她能觉察到,他已立在她身后了。 所有人无一不望向他,不能言语,惟有对着这只突然降临的恶鬼瞠目而视。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清清爽爽地问:“你们在吃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王琦:吃好吃的不带我!哼! 第4章家宴 四 王琦伸手撑住章飞月身边的桌子,俯身从桌上取了她还未用过的筷子,略在桌上并一并,便拿起来去夹盘子里清透如玉的 分卷阅读8 藕片。 只听王老太太一拍案,冷喝道:“王琦,你真是愈发没有规矩了。” 筷子一滑,他没夹住,不气不恼,笑眯眯地放下。 王琦随手朝祖母请安,毫不追究自己被排除在家宴之外的状况。 与此同时,章飞月发觉对面一直淡然的王秧也忽然神色凝重起来。 王琦又侧过身,他站在章飞月身后,就这么轻飘飘望向对面的李朦穗:“琦儿粗鄙,自然不懂规矩。倒是朦穗妹妹,读了几本圣贤之书,学到的难道便是此等待客之道?真是枉费了祖母的悉心教导。” 章飞月坐在王琦跟前,被区区少年的威压逼得不敢回头,但是却又感到安心。 面前的李朦穗脸色顿时铁青一片。 她待章飞月的苛刻,原本只不过是读书人家对商贾土豪的不屑,现下,恐怕要加上害她被心上人羞辱的恨了。 这场宴席是很难再继续下去了。 王琦命下人搬了张椅子,大方而坦然地坐到章飞月身边。 略微起身由着奴才们给他调整座子时,他朝着虚空的对面微笑,目不斜视,却压低声音说:“让你见笑了。” 章飞月环顾一周,迟疑片刻才确定他是在同她说话。 她学着他的样子,眼睛不往王琦身上瞟,佯装低头喝茶,实是为回他的话:“不会,多谢你替我解围。” 这一桌子的人,各怀鬼胎,各有心事,独独他俩会了对方的意,在这样的窘境中达成某种革命友谊。 对面的王照青历来是与王琦一边的,他打小机灵,主动打破僵局,回头拉住王珂给他添菜。得了菜他又要拿给李朦穗吃,如此一来,便遭了王老太太唠叨。 他年纪小,在家里也受宠,这般碎碎念不痛不痒,反而显得关爱。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不过,章飞月发觉到,自从王琦上桌之后,那个叫王秧也的二少爷脸色便再没好看过。 他是章飞月在原著中唯一一个毫无了解的角色。因此,对他,飞月有着近乎本能的关注与紧张。 等到晚宴散了,他们陆陆续续各自告辞。 王琦是最先走的,旁人当着老太太的面也不敢留。其余人也接二连三要走。 章飞月跟着刚起身,就听见姑母忽地朝王老太太道:“孙媳有一事望老祖宗答应。” 贤惠聪明如章夫人,自然是讨人喜欢的,即便是王老太太,虽嫌弃章家没文化,但对这个孙媳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王老太太回:“你说。” “孙媳的这个侄女儿与家里哥儿、姐儿的年纪一般大,都是读书的时候,若是能跟着他们一块儿去学堂……” 王老太太扫了一眼章飞月。 她摆手,转身:“家里的夫子请都请了,跟着去便是了。” “多谢老祖宗。”姑母致谢,连带着章飞月也忙低头道谢。 姑母如此郑重其事,竟是惦念着她上学的事情。飞月觉着心里暖烘烘的,刚要说些什么,却遇上姑母过来敲了她一下。 “你可好好学。他们就挤兑你几句,往后也懒得理你,就不用放在心上了。”姑母道。 章飞月在王家住的地方叫朱颜阁,名字满是柔情,里头的摆设倒仍旧寡淡。 倒是窗前有几株梅,与门口“朱颜”二字交相辉印,当真惹人喜爱。 她趴在窗口看得正起劲,默默忽然把窗子一合,冷冰冰地道:“姐儿还是回屋里去吧,省得着凉。” 章飞月身边的佣人有两个最为精干。一个是姑母的默默,另一个是父亲的嘈切。 最初,章飞月搜刮《做女主精彩不停》的内容,只记起女主角孟宣雅的丫鬟是个极好捏的软柿子。 她想,她身为一个穿书者,身边要是也有个说啥她就信啥的丫鬟那该多好。 然而相处几日之后,章飞月总结出来的默默三连是:“不行”、“不能”、“不可以”。 这个丫鬟简直比军训时的教官还严格,言行举止要恪守礼仪,除此之外,连形态体貌也要管理。 吃完晚饭,章飞月随意拿起任何一块点心,都会被她无情夺去。 章飞月咽了一口唾沫:“默默,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默默答:“姐儿,吃了又要发福的。” 还好有个嘈切能与她互补。 分卷阅读9 看着章飞月泫然欲泣的表情,嘈切不动声色地说:“我跟着姐儿出去散几圈步消食。” 等到了外边,确定默默瞧不见了,他才偷偷塞几个福橘给飞月。 章飞月一边委屈地咀嚼着一边想,她当个小姐怎么这么没出息呢。 吃了一半,还是停了嘴。再吃下去,只怕默默就要逼她下顿喝西北风了。 已是黄昏了,院子里不大明亮。章飞月散着步便到了池子边。她吃了橘子,从口袋里抽出帕子擦手时,风一下把它卷了去。 嘈切过去给她捡丝绢,她便靠在石栏边往水里瞧。 不知这池塘里有没有鱼。正这么想着,她瞧见水波荡漾的水面里,自己身后出现了一张脸—— 章飞月刚要惊呼出声,一转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王秧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他拄着拐杖,一条裤腿下边仍空空荡荡,面容苍白,在这夜间看起来分外骇人。 “章大小姐。”他轻声道。 章飞月吓了一跳,这时候勉强抚着心口点头。 她想跟着王家人一起叫他“秧哥儿”显亲近,可一想到这个称谓,她脑内就会出现王秧也顶着这张祖传死人脸跳秧歌的模样。到最后,她只叫了一声:“王二少爷。” 王秧也靠到石栏边,静静地望着池面。他那张清冷的侧脸在月色下居然有些说不出的美貌。 “章大小姐在家或许天真率直惯了。但到了王家,秧也劝章大小姐还是多留点心眼。”他说。 头一回交谈便要说教人,章飞月右眼皮跳了跳。 不远处,嘈切已回来了。见着二位主子说话,便候在一旁,视线却一直牵挂在飞月身上。 她问:“王二少爷这是什么意思?飞月愚钝,还请秧少爷明示。” “呵,”王秧也忽地冷笑,再回头,脸上已没有笑意。他道,“少与王琦来往为善。” 这又和王琦有什么关系? 章飞月蹙眉。若是旁的,她左耳进右耳出便是,可事关王琦,她多少有些关心。 “你们二人不是同胞的兄弟么?”章飞月问。 “兄弟。”说着,王秧也抬头,去看天上悄然纷落的月光,“章大小姐,告诉你个秘密罢。” 他低头,再看向章飞月时,脸上是一望无垠的凄冷。王秧也说:“他砍掉了他同胞兄弟的一只脚。” 第5章上学 五 天刚微微亮,章飞月起来了。在默默的服侍下洗脸、穿衣、梳妆打扮,随后取了王家差人送来的课本与纸笔,随后便去学堂上课。 她是不晓得具体方位的。 虽然前一天嘈切在与王家送东西来的仆役打听时,她也跟着听了几句,依稀记得左拐右拐的,可真要走,却还是不知道。 王家就跟个迷宫似的。 王谦的官衔也一般高,他们王家不过是寻常的祖传门户,就已经这般有排场。若是真到了皇宫,飞月还不知要怎么不适应呢。 她真庆幸自己穿越的不是《做皇妃精彩不停》。 古代人上学是怎么一回事? 要学四书五经,作为女子,出嫁后必备的技能也在课程范围之内。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现下姑母只给她求了念书的学,并不用去学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章飞月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一边的默默便上前进言道:“姐儿不用担心,其余的,默默会教您的。” 章飞月欲哭无泪,嘴上说着“如此便好”,心里却在滴血。 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她慢慢地来到了王家院子里的学堂。 头一日过来,章飞月图的便是给夫子留个好印象,因而早到了不少。 院子还锁着,嘈切去寻下人来开门的空档,章飞月在门口一面等待一面四处张望。 学堂附近种了一片青翠欲滴的竹子,大概为的是教导孩子们要长成正人君子。她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竹子,心情也不知不觉好起来。 嘈切还未回来,另一条路上倒是来了新的人。 章飞月心里祈愿着不要是李朦穗这种难对付的家伙,等人走近,定睛一看,胸前的大石这才落地。 是王照青。 他这么小,也要读书的么?如此想着,章飞月也如此问了。b 分卷阅读10 r 王照青方才五六岁,这么一大清早,眼睛都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地走着,险些撞到柱子上。 他身后紧跟着的奶娘羞怯地笑着,同飞月打了招呼,又意味深长地答道:“可不,王家的孩子,个个都是神童。” 听到这话,章飞月略微晃神。 她忽然想起来了。的确如此,王家的孩子其实无一不是能在这本书中掀起狂风巨浪的狠角色。 只是,王家还出了个王琦。 再怎么厉害,与王琦两相对比便弱了。更何况,他们王家还大多是与王谦一样的平和派,对于朝政并不上心。 就是这时,章飞月突然想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王琦十二岁时参加乡试,成为省内科举考试最年轻的举人。 她一时恍惚,也顾不上跟前是谁,不由自主地开口问了一个问题:“琦少爷今年多少岁了?” 方才的奶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瞧着眼前的小娘子霎时变了脸色。她没见过多少世面,一时慌乱,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另一边,王照青一手攥着奶娘的衣角,另一只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他打了个哈欠,代替奶娘回答道:“三哥今年十二岁。” 就是今年! 今年八月的乡试,王琦将要一举考中举人。次年二月入京参加会试,又中贡士。 就是这时,王琦会受当时在礼部当差的一位大人赏识,随后这位大人会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这位大人,是不久后的宰相,姓孟。 这位宰相的女儿也姓孟,叫孟宣雅。 孟宣雅就是《做女主精彩不停》这本书里真正人生开挂、精彩不停的女主角。 事况居然已经如此紧急,而我现在竟然还在不急不慢地上学? 祖国尚未统一,谁有心思学习?!章飞月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更令她头大的是,她到底是应该帮王琦攻略孟宣雅这个胜利女神,还是帮王琦闪避孟宣雅这个扫把星? 章飞月正扶着下颌满心困扰着,照在她身上的日光闪了闪,如同蝴蝶在眼前扑扇美丽的翅膀,叫人怪心烦的。 她摆手想驱赶,然而手腕却被握住了。 他飞快地松开她的手,仿佛猝不及防,就这么身体后仰着笑道:“想什么呢?” 这个声音如一道惊雷掠过她的耳畔。 章飞月倏然惊呼:“王琦?!” 她方才想的太出神,一点没觉察到他是何时出现的。 王琦也没多同她计较,转头便与身后的王照青搭话:“照青,怎的,昨儿又挑灯念书了?” 他们兄弟俩聊得热火朝天,章飞月被晾在一旁,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因为她又想起了王秧也前几天在池边偶遇时同她说的话。 王秧也的脚是王琦砍掉的。 王琦砍掉了自己兄弟的一只脚。 放在从前,电脑界面还开着小说最新一章的章飞月早就开骂了。 这什么沙雕作者,写的什么沙雕剧情,用抹黑男配来衬托男主也太下贱了。 但是,现在让她知道这件事的不是书里干巴巴的文字,而是眼前活生生的人。 王秧也骗她是完全没必要的。 可是,王琦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假如王琦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章飞月还会希望他过得幸福吗? 现在,包括王琦在内的所有小说角色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纸片人了,他们都在她眼前,由她亲眼见证、亲身相处着。 她望着王琦出神,按照她的个性,这时候开门见山直接问出口就好了。 话语已经到了嗓子眼,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负责的仆役将门栓拉开,请着各位少爷小姐进去。章飞月的问题也没再问出来。 学堂里同样栽种着竹子。门口的匾牌上龙飞凤舞写着“天道酬勤”。进门后,红木的桌子整齐排列着,给章飞月准备的位子也已经设好了。 她眼睁睁瞧着其他人都轻车熟路坐下,仆从也领着她去了最后一个座位上。 今日的李朦穗穿着一套柠檬黄的罗裙,面色淡然傲慢,即便王照青奶娘同她恭敬地问候,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斜了一下眼睛。 分卷阅读11 直到王琦忽然寻王照青借什么东西,李朦穗才像打了鸡血似的忽然精神起来,主动从自己桌上翻了递给他。 王琦爽快地接过,末了朝她一笑,风轻云淡地掷下两个字:“多谢。” 又惹得少女面上一片飞红。 王珂是自个儿在院子里读书的。他不是无才,只是恐怕不对科举这条路子,乡试成绩便一般,到后来便无论如何也中不了。 王秧也是个病秧子,时常缺课,今日看样子也是要照例不来了。 听闻王家的表兄弟,姓邱的那些个,偶尔也会赶早过来的。但到底不方便,因此也不多见。 就他们四人上课。 夫子是一位胡子花白、上了年纪的老头。嘈切打听过,他学问还不小,与老爷王谦是忘年交。 刚上学,章飞月就犯了难。 她盯着自己手中的宣笔,特别认真地想,这玩意儿要怎么用来着。 章飞月写的字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好看。 她心虚地用余光去瞄离自己最近的李朦穗,那字,真是,分分钟吊打她。 建议将软笔书法纳入九年义务教育科目之一。理由,以防穿越过后沦为差生。 但章飞月也不是怨天尤人的人。刚穿越,自然有许多跟不上的要补课。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她总归需下一番苦工的。 夫子上的课,章飞月听得一知半解;夫子留的功课,章飞月心里也没多少底。 散学了,可章飞月心里却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高兴。 她闷闷不乐地收拾着东西,忽然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王照青奶声奶气地说:“章大小姐也跟着咱们一块儿去写功课吧。” 章飞月不解地望着王照青,只听他又解释说:“先前章大小姐还没来的时候,咱们都是这样的。上了课,便一块儿去大哥那儿把功课写了,省得过几日上学挨夫子骂。” 你们还搞学习小组互帮互助共同作业的哦。 这是章飞月的第一个想法。 不过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她原本低落的心情顿时好些了:“好。用不着‘章大小姐’、‘章大小姐’地叫的。” “那叫什么呢?”只见王照青眨了眨眼睛,接着把话说下去,“叫‘娘亲’?” 章飞月一个趔趄,险些跌一跤:“啥?!” “那一日三哥讲的呀,照青是你俩的儿子。” 王照青满脸天真无邪,侧身让开一条道,任她能看见远处在门口与夫子讨教、对这边在发生什么一无所知的王琦。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在王珂与章夫人的大喜之日,他们几个孩子头一次见面。 为了偷窥墙那头的景色,原先的章飞月爬到王琦背上,要把王照青抱上去时摔了下来。 然后,二十一世纪的女青年章飞月就穿到了这个小丫头片子身上,随后被王琦戏弄了一番。 “呃。”章飞月莫名从王照青无邪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阴暗,她只能弯下腰,耐心且诚挚地说道,“哥哥姐姐玩过家家擅自把你牵扯进来真对不住……” “无妨,‘娘亲’。”王照青笑得毛骨悚然,他忽然压低声音,轻轻地说,“你头一回来我们家,有句话,‘娘亲’一定要记得。” “什么?”章飞月没有防备。 “有的事,知道不如不知道。”王照青笑着,那双如池水般清澈见底的眼睛里似有乌墨散开,“切莫祸从口出。” 身后,王琦与夫子在谈笑。他笑起来时好如温吞的和田玉,无瑕,却什么都看不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点击、评论与收藏! 童年时期大家都还没有利益冲突,所以只是被恶作剧一下()请不用担心!长大以后就不一定了(危险 第6章打架 六 总而言之,最终章飞月并没有当即加入他们的行列。 经由王照青的一番话,章飞月陷入沉思,觉得这几兄弟一个个的都是黑山老妖、天山童姥,自己还是多慎重一些为善。 于是这天,她还是寻了个由头,自个儿回家独立完成功课去了。 临走时,李朦穗专程过来在她跟前绕了一圈,冷哼一声道过“算你识相”才走。 不过章飞月的 分卷阅读12 作业效果并不怎样。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几个词来,毛笔字又写得邋邋遢遢,隔了一日再去上学堂,果然挨了夫子的训斥。 说是训斥,也就是啰嗦两句。 穿越进了少女身,章飞月的心可没变成玻璃似的少女心。 她照常脸皮比《论语》厚,听过便听过了,老老实实认错,回去重新读。 等到了放学,还是乖乖跟在王照青他们身后,一同去了王珂的院子。 王珂与姑母住的院子叫素湍堂。 其余人显然都轻车熟路,闯进王珂书房,跟在自己家似的肆意妄为。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本来就是王家。 章飞月还有点拘谨,站在门口回头,看到王珂照常顶着那张威震天的僵硬脸,心里不由得有点慌。 姑母倒是热情,还给他们送来了糕点和茶果之类的。 她特地嘱咐飞月:“好好学。他们王家这几兄弟,除了王珂,脑子都好使得很。” 有这么说自己老公的吗? 章飞月回头,感觉王珂的脸下一秒就要变色了。 王珂的书桌与茶座都被占了个一干二净。 王照青由奶娘抱上座子,在书桌上自顾自便读起书来。李朦穗也径自临帖。 章飞月小心翼翼地占用了书桌的一角,拿出自己前几日的功课来,按照先前夫子说的修正。 唯有王琦,旁若无人地在茶座边吃起点心来。 他就是这么读书的么? 说不清看到这一幕的章飞月是什么心情。她暗自心想,就王琦这样子也能中举人? 想得正出神,脖子后头有一阵凉气,悄无声息地沿着耳后根蜿蜒进发梢。少年参杂着笑的声音有几分轻佻,是王琦。他说:“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夫子讲的啊?” 章飞月一低头,看见自己那几张草纸上乱七八糟的诗词,写得跟猫咪胡子打湿后乱沾的水印似的。 她有些心虚,又听身后窸窣响。 王琦满不在乎,从一旁拣支狼毫小笔,翻了个边,用尾端示意她要誊写的段落。 他不是特地教她,只是一时兴起,语气和神色都透着令人嫉妒的漫不经心。 身子压低,几乎靠到章飞月的肩膀。她屏气凝神,觉得自己濒临晕厥。 点到为止。倏忽之间,背后的人停下了。王琦抬头出神地盯着王照青在看的书的封面,忽然就离开她跑了过去:“给爷瞧瞧——” 章飞月这才松了一口气。 停止散发魅力吧!你这个浑身充满魅力的家伙! 她在内心狂嚎。 却说先前对她警告过一番的王照青。 他的确是个人小鬼大的孩子,才五六岁,便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成熟。要不是读过原书、知道他就是这么个早慧儿,不然章飞月一定会以为他是穿越过来的。 那一日,章飞月与王秧也一叙是在公共场所,天又黑,有什么人瞧见了也未可知。 只是,王照青到底还只是个孩子。毕竟他这么一说,不就证明,章飞月从王秧也那儿所听到的消息是真的了么。 原本她还将信将疑,现下已完全确凿了。 除开这个,章飞月还要关心另一件要紧事。 那就是孟宣雅。 倘若想要帮王琦避开她,那么先躲过今年的乡试,自然也就不用参加来年的会试。 稍微推个几届,孟宣雅她爹理应当就不会再是会试的主考官之一了。 只是,王琦当初的头衔之一便是省内最年轻的举人、最年轻的贡士,倘若拖个一两年,谁知这样的荣光,是不是就会被旁人抢去了呢? 这样的话,王琦会高兴吗? 这么想着,章飞月不由得躲在书架后头偷偷看向王琦。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就是这时候,身后有人猛地对着她一拍。 章飞月吃痛,才转身,便被扇了一耳光。 那一掌不算轻,力度刚刚好,叫她两眼直冒金星。 章飞月只觉视野模糊,下一刻便听见李朦穗带着哭腔的喊声:“我不许你盯着他看!” 她已忘记心里想了什么,几乎是本能,章飞月便伸出手去回扇了对方的脸颊。 掌心传来正中目标的触感,后续的厮 分卷阅读13 打接踵而来。 女孩子之间的打架无非就是那些,指甲挠人啦、揪头发啦、咬人啦,也就是无力的女子,打架才会如此拧巴又难看。 但是,章飞月从没有输过。 在前世,她一个人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家里的两个弟弟,不断忍受着拳打脚踢,随后拼尽全力还击别人。 等回过神来时,章飞月气喘吁吁地站着,指尖传来使力后的酸痛感。 身边的架子已被推倒,书卷满地都是,李朦穗瘫坐在地上,满脑子都是自己竟然被三两下打倒在地的难以置信。 那一刻,“打人了”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章飞月心想,这是李朦穗自讨苦吃。 女子在男子眼中多半充当着柔弱的角色。因此,在女子的对决中,至关重要的往往不是谁输谁赢,而是谁更能博得男性的怜爱。 从小到大,章飞月都是得不到怜爱的那一方。 也是,倘若张飞与貂蝉同时陷阵,英雄好汉会救的自然是楚楚美人。 但是,没关系。 章飞月眼睁睁瞧着人们都朝李朦穗奔去。而她立在原地,感觉喉咙里有一口血在上下涌动。 她想,人只能依靠自己。 围在李朦穗身边的仆役自觉让开一条道,令王琦得以走进去。 王琦俯身问:“无碍吧?” 其余人离得远,都是不晓得事情起因的。姑母焦灼地问:“飞月,这是怎么啦?” 章飞月摇了摇头,支撑着自己组织辩解的话。 李朦穗在王老太太眼里是心肝宝贝,姑母费尽口舌给她争取来读书机会,倘若她还缄口不言,那无异于自讨苦吃。 李朦穗没有恶人先告状。 果然她也不是那般千转百回的心肠,若是真有这般算计,方才也不会贸然便朝着章飞月动手了。 正斟酌着要如何开口,王琦已无声无息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章飞月忽地便欲语凝噎了,她望着王琦的背影。他在李朦穗跟前,由心疼她的婢子重重叠叠地环绕着。 “朦穗,”他声音仍旧动听,干干脆脆,冒着切开雨后新笋时鱼贯而出的鲜气,“无碍吧?” 章飞月咽了一口唾沫,刚要开口,便被王琦打断了。 他说:“无碍便向章小姐道声歉吧。” 几乎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李朦穗也是满脸震惊,盯着王琦道:“凭……凭什么?!” 王照青望了一眼王琦,转头时兀自说道:“朦穗姐姐,书房就这么大,虽然不晓得你同飞月姐姐为了什么事起争执,但你先动手,我们都见着了的。” 李朦穗难以反驳,结巴了许久,方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辩解:“可是、可是我受的伤显然比较重……” “这只缘于朦穗姐姐敌不过飞月姐姐罢?敌不过又何苦去跟人家动手呢?”王照青用童真的神色笑起来。 章飞月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见王琦就在这时叹一口气,随后轻笑道:“其中道理,照青也说得够明白了。若是闹到老太太跟前去,又要争执不下。朦穗和章大小姐都能被遣回家了,皆大欢喜。” 说着,王琦弯腰,压低的嗓音透出勾人心魄的威慑:“不过,我觉着,该了的事,在此处便了了为好。朦穗,你说呢?” 他不帮貂蝉,对张飞也无惺惺相惜之意。他帮的,是正确的那一方。 李朦穗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自然是被塞进轿子抬回家。 这里有疼爱她的王老太太,又有王琦,她可不想回乡下去! 李朦穗一咬牙,撑着地起身,一字一顿,也不看章飞月一眼,极不情愿地道:“抱歉。” 章飞月还没缓过神来,忙点头:“不碍事……” 李朦穗转身便拂袖而去,将满屋子的人留在原地。王琦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侧过身便使唤身后目瞪口呆的下人们:“看什么?赶紧收拾吧。” 他回头,恰好与身后的章飞月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间,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牵起嘴角,就这么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里没什么感情,在她眼里,却好看得叫人心碎。 姑母牵住她的手臂,道:“飞月啊,你也别跟姓李的那个姐儿多计较了。她就是这个脾气,往后咱们躲着走……” 可是章飞月 分卷阅读14 已经听不见了。 人只能依靠自己。她只想过给别人东西,却从未想过别人给她东西 飞月不由得转身,呆呆地看向那个伸着懒腰若无其事回去吃点心看书的少年—— 章飞月做了一个决定。 她愿助王琦逆流而上。 而且,隐隐地,她也有了一种预感。 即便她百般阻挠王琦,他为达目的,也会不择手段的。 第7章慎独 七 不久后,王琦离家前去参加秋闱。 众人前去送他。王老太太未露面,王照青由王珂抱着,二人上前,在马车跟前与他叮嘱了几句。 王琦本人倒是坦然以对,轻飘飘的笑容照旧挂在嘴角,仿佛他只是要去哪里游玩一般。 章飞月立在人群中,不那么靠前。只远远地眺望着王琦的衣角。 他的结局,她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莫名的,心中却还是捏了一把汗。 时候到了,要出行了。 马车扬长而去,再看不见踪影。自始至终,章飞月也没能同王琦说上一句话。 王家的四个兄弟,有关科举,先前已提过几句王珂的。 按理说,与王琦同岁的王秧也今年也要同去了。只是听闻他残了身子之后,家里人便不再拿种种琐事约束他。 而王照青,他年纪还小,早得很。 家中的学堂不是为了王琦一人办的,因而夫子还是要来,课也仍要上下去。 原先王照青日日都跟着王琦,当下王琦不在,他也不大可能与李朦穗有多少来往,因此自然而然就接近了章飞月。 一日散学,他便问章飞月:“飞月姐姐,要不要去我娘亲那儿玩?” 自打有了上回受胁迫的先例,章飞月一听见王照青说“娘亲”,心里就慌。 她不想与王照青单独相处,叫上李朦穗,也是一个祖宗变成两个祖宗,毫无用处,麻烦反而变本加厉。 但是,跟王照青去的话,这一回的功课就有人教了。 章飞月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心为学习献身,点头答应道:“我去。” 王照青的娘是王谦的妾,在另几个少爷的娘死之后,才抬作夫人的。 听闻这就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新的王夫人人很漂亮,王照青那双杏眼就是遗传自她。这位美人性子也好,见着章飞月来院子里,连忙便招呼人送点心上来。 巧的是,姑母也在她这里。她们虽是婆媳,可年纪相近,有的是闲话家常可聊。 章飞月一面在默默的注视下放了糕点,端起茉莉香茶,一面心想,她穿越过后的这家庭氛围,着实也太和平了。 但或许,又只是因为她还是孩子、不够碍事的缘故。 王照青再怎么早熟,可终究还是个孩子。见着院子里的蜻蜓,便高高兴兴要去捉。 他哪里是蜻蜓的对手呢? 前世照顾弟弟的记忆汇入脑海,章飞月瞧着好笑,便替他抓来。 看见那只蜻蜓时,王照青伸手去拿,一时手滑,由着它跑了去了。 章飞月抬头寻觅蜻蜓远去的身影,不知不觉,居然看了许久。 直到袖摆被拉了一下又一下,章飞月才回过神。她望着王照青微笑,迎面来的,却是王照青怪异的眼神。 他说:“飞月姐姐很喜欢蜻蜓吗?” 章飞月一愣,灿烂地笑起来:“不过是一只蜻蜓,再抓就好了!” 王照青到一边自个儿玩去了,章飞月独自在院子里站着。姑母恰好要回了,她便也告辞。 与姑母单独相处,章飞月难免比平日里都要松懈些。 她踌躇了两下,将藏在心中好一阵子的问题向姑母托出:“姑母可听闻过有关秧少爷残了身子的事?” 章夫人、现今王家的大少奶奶漫不经心道:“那孩子短了腿的事又没遮着掩着。” 章飞月道:“飞月是问,姑母可知道其中缘由?” 姑母略微停顿,想了想道:“这么说来,上回我问王珂的时候,让他给随口搪塞过去了……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章飞月疑虑,又俯首:“飞月知道了。” “不过,飞月啊。有的事 分卷阅读15 你也小心些,可不要乱说话。”姑母苦口婆心。 章飞月点头。看来,她是不能从旁人口中得到这桩事的解答了。 王琦走了,王家的另一位少爷,便活跃起来了。 那一日章飞月如往常般去学堂,刚想抱怨守门的小厮怠惰,一走近,便瞧见了候在门口的另一位主子。 王秧也静静地站着,他只带了一个人,而章飞月身边也就一个默默跟着。 他不理会飞月,反倒是飞月目不转睛看着他。 章飞月说:“这么一看,你和王琦还挺像的。” 气氛凝滞,王秧也忽然勾起一个笑容。他道:“废话,我和他是双生子。” 这次轮到章飞月大吃一惊。她满面狐疑:“你说你们是什么?!” “我和他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又同岁。章大小姐,不是双生子的话,那您有何高见?”王秧也说起话来嘴巴真毒,跟安了铁钩子似的,一下一下地刺人。 了解过现代生物科学的章飞月一细想。他们俩的确像,但那也只不过是寻常兄弟的相似。 他们应当是异卵双胞胎。 “那个,秧少爷,你上回说的那件事……”章飞月鼓起勇气开口,刚说了一半,开门的小厮便打着哈欠来了。 真是时运不济。 直到最后,章飞月也没再寻见机会问他此事。 不过,她清闲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她来到这儿以后,除开王琦的将来,她也是必定要多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的。 可是,章飞月转念又一想,她的结局已经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小说中章飞月后来嫁的翁姓富商与她门当户对、青年才俊。况且还是明媒正娶。 她经历过最大的挫折大抵就是追求男主角未果。 这件事,章飞月已经有十成把握确定自己不可能遇到了。 其缘由浅而易见。 要知道,她可是《做女主精彩不停》男主角的头号黑粉。 阅读到这里的各位看官或许已经发现了。自从穿越之后,章飞月提了女主角孟宣雅的名讳好几次,但是,自始至终从未说过男主角的名字。 不是她不记得,而是她压根不想提这号人。 《做女主精彩不停》的男主角叫顾潜之。 瞧瞧,这名字,从姓氏开始就散发着男主角的气息。从古至今的话本子里头,男主人公姓“顾”的几率高达三成。这在百家姓中已是极其令人咂舌的比重了。 总而言之,章飞月很烦这号人。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见到这小王八蛋的第一面,章飞月一定要痛揍他一番,教他知道她的厉害—— 默默进门,刚干过活,双手沾湿,搁在毛巾上略擦了一擦,道:“小姐,王老爷回来,要换身衣服、洗把脸了。” “王伯父回来了。”章飞月从自己的想象中醒来,回头朝默默颔首,“不过是请个安,用不着这般郑重吧?” 嘈切也进门,替默默应道:“王老爷还带了客人回来,小姐去请安,自然是要打个照面的。” “噢?客人?”章飞月没精打采地拨弄着杯中的茶叶,“是什么人?” “听闻也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少爷。叫什么,奴才问过了的,似乎是叫……顾潜之!”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统计是瞎编的,我给各位姓顾或是不姓顾的男主角,以及创作出他们的作者郑重道歉! 另外感谢大家的包容和指正,我学到了很多,真的谢谢T T爱你们! 被说成是全天下最愚蠢之人的作者:王八蛋我给你安排过来了,揍吧 第8章误会 八 顾潜之是个王八蛋! 章飞月伸展着手臂,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在任由默默给她身上套衣裙、簪上步摇的途中,章飞月在内心里翻天覆地骂了三百二十六遍。 顾!潜!之!是!个!王八蛋! 三百二十七遍了。 章飞月至今都记得,在一个萧瑟的雪夜里,仍然与王琦保持着婚约的女主角孟宣雅被刺客所抓,关进山顶的一间破庙。王琦为了这位未婚妻,刚退朝回家便四处奔波,打听女主下落。 他已经很努力了,但到底还是敌不过拥有主角 分卷阅读16 光环的男主角顾潜之。 顾潜之随便一出门,就偶遇了掠走孟宣雅那帮人中的探子。经过一番拷打逼问,他不过花费了半日光景,便得知了女主角的下落,随后上山寻找。 好死不死,像是走了狗屎运般随便就得到线索的顾潜之与呕心沥血苦苦找寻多日的王琦居然撞上了。 他们在风雪中的破庙前相视而立,久久不语。 顷刻,王琦转身,说,我讨厌庙,你去吧。 在阅读小说到这里时,章飞月吐血三升。 王琦是什么人美心善的宝藏男孩?! 他竟然说了这种明摆着成全他人奉献自己的台词! 这又是什么神仙爱情?!为了她的幸福,他愿意牺牲自己。 比较起来,顾潜之完全是个二傻子,只是顺从作者的安排跟孟宣雅坠入这毫无意义的爱河罢了。 章飞月面色铁青地走进厅内,头低低地栽着,迫于形势颇为不快地问了声好。 她只觉得面前的人俯身也应了一声,再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高高在上、充斥着傲慢的脸。 在此之前,通过小说,章飞月只能通过文字去想象这些角色的模样。因此,第一眼见到顾潜之,章飞月内心的想法是—— 这王八蛋长得还挺帅的。 按照原剧情,顾潜之少年时便被养在孟家。身世不明,但他自命不凡,打小便勤修不倦。 他比王琦和章飞月都要年长,现下已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然,还要再过数年,他方才知晓自己的身世,而后筹谋起江山大业。 然而,打小他就与自己的义妹孟宣雅郎情妾意。 看着眼前这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章飞月有几分坏心眼地感叹,他现在恐怕还不知道,一年后,他就将被人横刀夺爱了。 心爱的少女不得不奉父母之命与别人定亲,这的确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章飞月自己也没什么好安心的。 总的来说,她并不希望王琦与孟宣雅定亲。与旁的无关,她只觉得孟宣雅心机太深,更何况在原先剧情中甚至对王琦痛下杀手。 这样的祸水,还是不要娶进家门了。 更何况,身边也不是没有别的人选,比如—— “朦穗给伯父请安。终日在外劳碌,伯父辛苦了。”李朦穗在丫鬟的领路下缓缓走进,与王谦问安后,又向那位客人见了礼。 顾潜之不愧是作者的亲儿子。 即便是心有所属的李朦穗,在望了一眼他后,也娇滴滴地把脸压了下去。 也怪不了她,再看一圈,这屋子里的人,但凡是个女的,多少都被这位谦谦君子勾起了萌动的春心。 王照青那头来人,说是他身子不爽,天还未黑便歇下了。因此今天来不了。 李朦穗抢先一步,很爽快地问了:“这位是……” 王谦答:“这位顾公子是我今日在街边的茶楼下棋的时候遇见的青年才俊,今日我俩杀了几局,见天色已晚,便索性邀他来家里喝壶茶……” “爹爹还有闲暇去茶楼下棋,看样子,公务也没那般繁重嘛。”只听一道干涩的声音传来,除了王秧也以外,也没有其他人能这般在王家横行霸道了。 他毫不留情地戳中自己父亲的痛处,仗着身残,自顾自地便寻了座子坐下了。 毕竟能跟飞月那个不正经老爹称兄道弟的,绝不可能是什么正经人。 王谦这人喜欢结识朋友,而且交朋友从来不看年纪。 上至在王家做夫子的古稀老头,下至顾潜之这样的翩翩少年,都是王谦这朵中老年交际花的猎物。 不过,这也和章飞月无关。见过也就见过了,她总不可能真的无缘无故痛揍顾潜之一番吧。 而且瞧他这身板,估计飞月也打不过。 王秧也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往日总是对什么都兴趣匮乏的他今日却有几分兴致,道:“家父有几幅字画倒是精巧,喝茶时能品鉴一二,岂不美哉?料想顾兄也会喜欢的。” “妙极。”王谦道,“秧也,不如今日便你们几个年纪相近的说说话,我去瞧瞧照青。” 章飞月刚要识相地起身,便听见王秧也忽地叫响她的名字。 “听闻飞月妹妹也习字,”王秧也回头朝她微笑,那笑容纯粹又干净,这时候倒和王琦那家伙有点 分卷阅读17 像了,“不如留下来看了再走。” “听闻?秧少爷是不是哪里听错了呢?”章飞月反讽。 “怎么会,”王秧也同样以这般虚假的笑容回应,末了,他突然靠近她身边,低声说了这样一句话,“这几幅字里有三弟写的哦。” 王琦写的,章飞月倒是有点兴趣。 她本就难得推辞,加之李朦穗也没打算走,于是飞月便顺水推舟留了下来。 她们女孩子在外头奉茶。说是煮茶,其实说白了就是监工。她们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小姐,有奴才在的时候怎么会亲自动手。 默默和李朦穗的丫鬟料理着茶水,而章飞月与李朦穗则立在窗沿。 李朦穗在王家也住过些时日了,又是亲戚,对于这活计早熟了。 自上次那一遭乌龙后,她与章飞月便尤其尴尬。二人几乎是连话都不讲的。 今日王照青没来。就她们俩,气氛也格外古怪。 水刚沸,汇进茶缸。章飞月急于从这僵持中脱身,于是飞快地端起托盘,道:“我来罢。” 她先一步踏进门,只见王秧也与顾潜之真的在看字。 当然,他俩不看字的话也没别的可做。 章飞月轻轻搁了茶,随意瞄了一眼桌上的字。其中没见到王琦的,估摸着王秧也是诓她的来着。 章飞月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转头出门,心想着这下总该回去歇息了。 谁知背后脚步声响,王秧也居然跟上来了。 他问:“你要走?” 这些日子下来,章飞月已没有当初那么怕王秧也了,反而觉着他这人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挺好说话的。 她说:“嗯。方才你非要拽着我留下来作甚?” 王秧也撑着门,一只脚悬空站稳,他歪头,低声道:“不知为何,我不喜欢这人。” 我知道为什么。 章飞月在心里回答。因为以后,他会要害死王琦。 你们这双生子的心理感应,还是有些用处的。 她转身要走,却听王秧也又在后头说了。“章飞月,”他叫她大名,道,“你是不是喜欢王琦?” 章飞月身子猛地一怔,差点栽跟头。 她回过头来,脸上没有半点羞窘。 章飞月反问:“什么?” “你想做我三弟妹么?”王秧也扶着拐杖,朗声问道,“今日见了顾潜之这样的,你不是一点都不为所动么?” 章飞月也有点意外。 她意外于自己竟然有些慌乱。 但是,面对王秧也这样的鱼钩子,留下把柄是万万不能的。 “不,”飞月心直口快,为了使这话更叫人信服,她忽然想到了《做女主精彩不停》原本的剧情,那对于她来说也是同样的荒谬,“你胡诌我想做你三弟妹,还不如编排我喜欢今日才见过的那个顾潜之。” 这句答复似乎出乎王秧也所料。 他脸上淡淡地浮现起一个诧异的神情。 转瞬,王秧也又变回原本那副刻薄的嘴脸。看样子他是信了,随意地点头,便不再看章飞月。 他转过身,在侧身的时候,单薄的肩膀再挡不住身后的人影。章飞月看见了那个人。 这一次,轮到章飞月诧异了。 说“诧异”,实在是太给她留面子了。 她根本是目瞪口呆。 在章飞月的视野里,在王秧也同样愕然的目光之下,站在门边、正默不作声盯着章飞月的人不是顾潜之还能是谁? 只见顾潜之悄无声息地侧过头,从他这躲开章飞月视线的动作里,飞月已经能猜想得到,这家伙一定没把她方才说的话听全。 误会就像冰面上的裂口,破碎的裂痕蔓延开来,愈发扩散,直至塌陷。 顾潜之你堂堂一个未来皇帝,能不能别像个被流氓欺侮了的小媳妇似的?! 章飞月在内心咆哮。再说了,她也不是什么调戏良家妇女的地痞流氓啊? 身为罪魁祸首的王秧也霍然吹了一声口哨。 “那个……”原本不可撼动的冰山脸在此刻地动山摇,顾潜之轻咳,“我什么都没听到。” 该听到的,你的确什么都没听到。不该听到的倒是都听到了。 分卷阅读18 章飞月想,王谦要失去这个朋友了。这样也好。 顾潜之大概再也不会来王家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法逃离的命运(原书剧情) 章飞月:都怪你! 王秧也:…… 章飞月:你怎么不说对不起? 王秧也: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做什么? 章飞月:这是我的台词好伐?! 第9章谣言 九 后来,章飞月时常梦见王琦死的时候。 他身上插满了□□与刀,倒在地上睁眼去看那片青天。 先前,孟宣雅哭哭啼啼对他痛下杀手时,他已轻声说了。他说,无事,我原谅你。 望着那片晌午的天,血沾湿了衣襟。濒死的王琦仍是那副爽朗的神情,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不能扰他心绪半分。 王琦注视着明亮的万里晴空,轻声道,今夜看不见月亮。 然后章飞月就惊醒了。 离先前顾潜之从王家飞也似地逃离,已过去七日了。 那一日顾潜之逃出王家的姿态,放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恐怕还以为王家使了十几个人在背后手提杀猪刀追他哩。 章飞月无比确定,自己内心对于顾潜之绝无多余的情愫。 然而,在王家不小的院子里,章飞月对初次见面的男客有意思的这一谣言,却还是一路如失控的野马,横冲直撞,朝着《做女主精彩不停》的原著剧情飞奔而去。 比起自己身陷不清不白的囹圄,章飞月此刻觉得,命运的顽固比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清誉更加叫她焦心。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喜欢顾潜之,然而,她却还是被迫喜欢了。 至少,在旁人看来她喜欢。 要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章飞月还打算要给王琦改命的。这下看来,要违背原书剧情,能否成事还不一定。 见着自家姐儿从噩梦中惊醒后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的样子,默默自然而然地以为,姐儿是被那没头没尾的传言给叨扰了。 默默虽严苛,但心里却是实打实疼爱姐儿的,这时候连忙上前,手往被子里探了探,道:“怎的?姐儿,是不是太冷了?” 章飞月用力地摇头:“才秋日里呢,哪有什么冷的。” 平日托章则我行我素的福,章家并没怎么在城内与其他名流来往。因此章小姐的风声也只在王家泛滥成灾。 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家规森严,下人们都闷得心慌。好不容易有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众人都急着过过嘴瘾。 不怕三人成虎,就怕照着猫画虎。 等章飞月听说时,大家热传的最新版本已经变成了,章飞月色胆包天,欲图同男客生米煮成熟饭,结果在脱下衣服时狐臭熏人,把男客给吓跑了。 在墙角偷听几个下人唠嗑的章飞月忍无可忍,一跃而出大吼道:“老娘没有狐臭!” 仆役们一哄而散,默默跟在后头叹气,道:“姐儿,你要么说清楚,否则就莫开口。这样说,往后他们又要议论,您勾引男客之事是真了。” 解释了难道就有用么? “随便。”章飞月气呼呼地道,“反正我没有狐臭。” 八卦之心人人都有,但也不是这么以讹传讹的啊。 那些个下人刚逃窜了没几步便停脚了。 只见王秧也拄着拐缓缓走来,仿佛一只驱赶羚羊的豺狼,将方才嚼舌根的人们逼得连连后退。 冰冷的凤眼来回扫了一圈。他道:“怎么了?” 他穿过那几个仆役时,他们都慌乱得纷纷跪下。王秧也自如地走到飞月身畔站定,转背道:“是谁先开始传的?” 只见他们面面相觑,目光都推了其中一个人。 王秧也霎时抬起拐杖,电光石火间,那人已被敲翻在地。 飞月吓了一跳,没料到他会突然动粗。 却听王秧也道:“往后谁再胡说八道,便同是这个下场了。”回头,他又接上一句,“我不是帮你,只是看你可怜。” 这位二少爷真是别扭,傲娇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自觉无话可说,唯有道 分卷阅读19 谢。 算算日子,王琦也该回了。 前世时,她拼死拼活在大学混学分、在校外做兼职寄钱回家,每天累得半死,回到宿舍,点开更新,看到新的王琦才能舒坦一点。 纸片人最大的效用莫过于慰藉粉丝疲倦的心灵。 章飞月一点也不担忧。她早已知晓,王琦这一回是要中的。 然而,等他中了举,她的烦恼也就随之而来了。 到底应不应该让王琦和孟宣雅定亲?假使不让,又要如何阻止他们相会? 就在此时,嘈切忽地过来。他道:“姐儿,王家的大少奶奶差使您过去一趟。” 王家的大少奶奶,也就是姑母章夫人。 一直以来,姑母都是极其干练、充满威严的。同在一个家里,章则却总是吊儿郎当。 章飞月心里正嘀咕着,谁知一进门,便瞧见了方才在心里埋怨的人。 章飞月见了礼:“爹,您怎么来了?” 章则明明是个家财万贯的章扒皮,一到了外头,总是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新鲜样子,也难怪别人老骂他土豪了。 他张开手臂道:“宝贝女儿,想死爹爹了。” 章飞月问:“父亲此番回来有何事?” “飞月啊,”章则道,“爹爹刚回来,便赶到王家看你。结果啊,听到了这么一个传言——” 就知道是这回事。章飞月连忙解释:“那都是人家以讹传讹,飞月年纪尚小,对这些男女之情没有半点想法。” “我就知道!”向来严肃的姑母忍不住插嘴道,“什么男客,谁知道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这王家人干活磨磨唧唧,看热闹比谁都快!瞎传什么呢?” 姑母威武。 但是那王八蛋好歹是皇上亲生的四皇子、将来的皇帝。倒也不算不三不四啦。 章则沉思。他一沉思,章飞月就觉得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章则道:“飞月啊,为父觉得要么你还是回去住吧?” 啥? 章飞月有点恍惚,她问:“父亲,您说什么?” “为父担心你心里不痛快。”章则顿了许久,方才一口气说完。 此话一出,章飞月居然觉得有几分感动。 章则还是真的关切女儿的。 章飞月觉得心头浇下一盆热汤,沉默良久,心也化了。 她低低地道:“或许也是个办法。” “那你便收拾收拾,准备着跟着爹爹一块儿回家吧。”章则道。 “可是……”章飞月刚想说些什么辩解的话,另一头的姑母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这话终究还是没有说下去。姑母把章飞月拉到一边,将章则的苦心娓娓道来:“飞月,你父亲也是千思万想,才裁定此事的。这回,你就先听他的吧。” 再反驳的话,章飞月也说不出口了。 仔细想想也是。在王家这段日子所遭遇的事,对于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女青年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放在周围人看来,她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被这么议论,也该蒙着被子嚎啕一场了。 面对亲人的心疼,章飞月实在难以推拒。 她与父亲告了别,先一步离开院子。 不想那么快回去朱颜阁,她在门口站着,晃了神似的发呆。 不知不觉,她身边便立了一个人。 章飞月与王珂是不熟悉的。话都没说过几句,这个姑父,平日总是一副肃穆的模样。 王珂大抵也知道她要回去了。不知为何,他忽地开口,似乎是想找话与她聊聊。 “你觉不觉得,”王珂开口了,“你姑母她,很可爱?” 章飞月这下才偏移目光,只见王珂脸上仍然是铁般硬朗的神情,但是一丝不苟中却又夹带着羞涩。 他静悄悄地看着远处章夫人的身影,目光中沉甸甸都是温柔。 章飞月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先前倒是她误会这个姑父铁面无情了。 要走的时候,王家的一些好处便流露出来了。 章飞月觉得头疼。 王珂道:“秧也心里,是觉着有些对不住你的。 “你回去也好。只是秧也也好,照青也好,其实都已慢慢把你当自己人了。” 分卷阅读20 章飞月有点意外。 只听王珂咳嗽了一声,道:“那哥几个,平日不是想什么就会说出来的。” 章飞月腹诽,这么议论你弟弟们,也要你自个儿有资格啊。 她与默默回去朱颜阁时,嘈切上报王照青来过,说是他捉到了院子里的红蜻蜓,很是稀罕,想拿给她瞧瞧。 章飞月心说我又不喜欢蜻蜓,可还是不由得雀跃起来。 方才王珂说的那话里,有古灵精怪的王照青,也有阴晴不定的王秧也,但就是没有王琦。 也是,毕竟是将来要平步青云成为首辅的人,哪有这么轻信他人的。 能让他留意的,大抵只能是惹他兴趣的人。 正这么想着,门外又有人急急忙忙来报了。这一次是王家的人。 “章大小姐,三少爷中了!”那下人匆忙来报信,直到从嘈切那里另了几个钱做赏赐,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人也要回了,小姐赶紧跟着去替少爷接风、沾沾喜气吧。” 章飞月早就知道王琦要中举,因而没有半点讶异。她点头,侧过头去对着铜镜给自个儿簪上最漂亮那支钗子,心里为王琦的成事到高兴。 她被传谣,先前便觉得没有什么。 毕竟很快,便会有更新、更叫人心潮澎湃的消息席卷整个王家了。 他们不会记得来借住的章家小姐做了什么丑事,也不会关心是谁灰溜溜地搬离了王家大院。 起身,飞月提起精神道:“走,看王琦去。” 作者有话要说: 捏他了前段时间一位女演员的热搜梗 男主回了,继续谈感情了( 第10章火 十 她没看到王琦。 家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毕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神童、省内最年少的举人。一时之间,大街小巷,众人全都加快脚步,伸长了脖子要来一睹王家三少爷芳容。 章飞月被这赶集似的阵势吓到,左摇右摆,只见王珂在与各路名流家派遣过来的人交涉。 嘈切也从人山人海那头挤过来,气喘吁吁道:“姐儿,王三少爷还没回哩。瞧不见什么的,咱们回去吧。” 章飞月懵懵懂懂,点头答应,随后便领着默默往回走。 她分明早知道王琦会中举,可这时候,心里却还是有了一种冲动。 若是能当面祝贺他一句便好了。 也不用多郑重,说上一句。无需再等,就是现下。 平日念书的学堂离王家大门不远,章飞月闲逛着,不知不觉便到了那写着“天道酬勤”的门外。 这掌管钥匙的小厮着实好笑,这么久了,少爷小姐要用学堂的早晨他不来,今日不用上学,他倒早早地把门开了。 章飞月心里犯着嘀咕,迈开步子便往里走。 学堂外边是青翠欲滴的竹林,今日天公不作美,阴阴沉沉,不知是不是要落雨。 她走到书房前,不抱希望地抬手抚上门。怪事,门竟是开的。 不过一丝缝隙,章飞月便嗅到了里头灯火那静谧的香气。还未回过神,她的手便被攥住了。 飞月一声惊呼生生断在嘴边,她猝不及防被拉进去,就连默默都被甩在门外。 她被抵在门上,竹林与阴天昏暗的影子里,她瞧见他清冽的眉眼。 王琦离她很近,近在咫尺。他仿佛恶作剧似地吐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问:“你一个人?” 飞月的发丝与心弦一同,随着他的一言一笑而动。她嘴被捂上了,此刻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他蹙眉,笑意反而深了些。“是,还是不是?”他叹,“搞不明白你的意思。” 等到王琦松开,章飞月立即开口道出她的头一句话:“恭贺举人老爷。” 闻声,他抬头朝她笑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 门外的默默已经急了,慌里慌张敲着门。料想王琦躲在此处便是不急着见人,于是飞月连忙回过身道:“默默,你在门口守着。” 王琦身边没跟人。他随口同她说:“大哥怕是要恨死我了。” “外头人都等你出去,王三少爷藏在这里做什么?”飞月觉得好笑,“王大少爷为了你忙里忙外,连吃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王琦全 分卷阅读21 然不愧疚,窸窸窣窣地笑起来,抬起脸,在乌黑的重影中好看得发亮。 他俩倏然都默不作声起来。 章飞月在这一团漆黑中静默着,她也不去瞧王琦的脸,只是不说话,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出去后便要面对许多事了。 她要回去了。虽知这种事对王琦而言什么都不算,但她就是很难说出口。 话语一旦离了唇舌,便会化作虚无缥缈的期待。即便她也不晓得自己在期望什么。 在这里就他们俩。避嫌之类的念头,都在他俩年岁还小的借口里糊弄过去。 等迈出这扇门,他便是许许多多人的王琦。而不像此刻,独独是她的王琦。 正如前世透过书看他,那时候的快乐太过纯粹了。 只听门外忽地传来默默的声音,她匆匆地叩门,有几分慌乱地道:“姐儿,有人来了。” “啧。”只听王琦发笑,起身便去收拾桌上的书。章飞月也去帮把手,其间有意无意地别过头不看那盏灯。 然而正是缘于她不用眼睛留意,一失手,便不慎将灯台打翻下去。 书房里都是书,地上又落了一摞原先习字用废的草纸,灯油舔舐纸页,饥渴地将一卷火给烧了起来。 章飞月骤然惊呼。她吓了一跳,手足无措间去抓一旁的书橱,却反倒将书本给掀落下来,又赔进那旺盛的火焰里。 “爸!” 惊慌中,她不由得喊了曾经对父亲的称谓。 前世,章飞月是烧死的。 她家中着火,救援来得不及时,唯有父亲往返救人。家中除她以外,还有两个弟弟。单亲家庭,长姐如母,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催促章父先救弟弟出去。 等到运载了两趟,火势已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她昏死在屋内,死前依稀听到屋外父亲撕心裂肺的嚎啕。 死后在这书中复生,然而死时那惨痛的记忆却挥之不去。 胸口痛得入骨,身体被烧得发烫,眼皮沉沉地往下砸,绝望从头到脚将她淋了一身。 章飞月跌倒在地,连连后退,甚至掉了一只精巧的绣鞋。 门外的默默听见声响推门,门栓却不知何时落下了。火势蔓延,章飞月抵御着眼前的灼烫,也同样畏惧着记忆彼端的死亡。 她在王琦的呼唤声中勉为其难地回过神来。这时候,她喊出的第一句话是:“没有人来救我!” “我救你。”王琦不清楚她受惊的缘故,面上泛起涟漪似的笑影,说的话如哄小孩子般温和,“我救你。” 他果断地转身踢开剩余的书页,褪下外衣灭火,两三下后又转身,颇有些头疼地蹲下身去扶飞月。 章飞月皱紧眉头,与平日总是胆大妄为的样子不同。 她透过王琦的肩瞧见后头窜起的火苗。 “好像没那么容易扑灭,咱们还是逃吧。”他说得轻巧,就好像此刻并未身处险境。 火苗长得比野草还厉害,转眼就蔓得茂盛起来。他们刚走开一步,整个书架子便倒了下来。 章飞月吓得大嚎,手下不由自主地往死里使劲。 这世上,谁都不愿轻易死去,只是她现下实在是腿软了。 她走不动,让他带着她逃也很艰难。倒不如让他活命算了。 飞月拼了命地将王琦拽到身边来,抬头贴到他耳旁,说了此刻她心里惦记最深的话:“放下我一个人走吧!你若是喜欢那个姓孟的也可,但你切记要当心她——” 把这话喊出口,知觉这时候才慢慢涌上来。章飞月宛如大梦初醒。死的惶恐使她颤栗,在此刻她只是一个怯懦的寻常少女。 火光照亮他的脸,他蹲在飞月身旁,仔细地听完了她说的话。王琦狐疑不决,却只是笑起来。她惊讶于此刻他还笑得出来。 他说:“哪个姓孟的?” 作者有话要说: 王琦:刚才着火的时候她喊了什么?“把”?? 第11章介意 十一 等到大门被撞开,王珂领着其他人灭火救人,等到自己被放下到外头的草地上,章飞月望着远处燃着的火,她这才确切地反应过来,她已不会死了。 也是这时候,她回过神来——按照原书的剧情,他们俩都不会死的。 她刚才一定是怕昏 分卷阅读22 了头,居然连那种暴露自己的话都给说出来了。 章飞月这时候才开始后怕。她又不是争做掉码先锋,这么早就身份泄漏,当真是愚不可及。 再回头,王琦已经在与外头的人交代。“那块‘天道酬勤’的牌子务必要救下来。”说着,他转过身。 此刻王琦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秋日的夜风中多少也会有些冻人。他紧紧盯着飞月。 章飞月看得呆了,许久,方才心虚地道:“我很沉吗?你至于这么瞪着我?” “章小姐,”延缓的笑容绽开,他一字一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想与你好好谈谈。” 章飞月鼓起勇气,撑住身下,由默默搀扶着,逼迫自己驱散腿软站起来。 “正好,”她说,“我也想与你谈谈。” 若要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与书中人说书中事,应当用什么法子? 这一点,章飞月不是没想过。 现下她即将归家,在此之前,该提醒王琦的一定要提醒好。章飞月尽量板着脸,使得自己看起来更郑重其事一些:“前些日子,王伯父带了京城孟家的一位少爷过来。” “是么?”一提到京城的孟家,王琦自然还是知晓的,“哪一位少爷?” “这你就甭管了,”一想到自己被传的谣言将被王琦听见,章飞月就觉得尴尬,“反正那是个登徒子。总而言之,他家有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妹妹,我就听他胡乱编排了一些,说指不定你将来要和她定亲之类的诨话,因而才这么说的。” 说完这一大通谎言,章飞月在内心诚挚地同顾潜之道了个歉。 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简直是天才。要知道,被编排的分明是她自个儿,跟孟宣雅半点关系没有。 但这种事,总不可能有人去当面对质,故捏造一些料想也不会有事。 只听王琦忽地失笑,垂下头时从臂弯里伸出一只手来抵住脸。他掩着半张脸发笑,抬头时清了清嗓子,端正了道:“原来如此。” 这个说法行得通!章飞月心中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她立马乘胜追击,接着开始循循善诱:“但是!琦少爷,那登徒子的妹妹能有什么好妹妹?我都听说了,她相貌平平,不识礼数,而且行为举止也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若是有人要同你俩牵线——” 这么形容迷倒万千男子的孟宣雅,就连章飞月都觉得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痛。 还有这些丑化孟宣雅的话,从她章飞月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自我介绍。 章飞月在心里以“我这是在给王琦保命”安抚自己,更恳切的劝说张口要来,却见王琦又在憋笑。 他俩立在书斋附近的竹林里。火已扑灭了,仍有些人来来往往,偶然见着他俩在说话,狐疑却也不敢上前叨扰。 王琦只朝他们略微一笑,权当做打招呼。过路人倒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默默也被支开了,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圆圈,百无聊赖,时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 说不清是否是心虚作祟,章飞月开口:“你笑什么?” 王琦立刻摇头:“没有,你说。” “若是有人要你同她定亲,你可千万,呃,”章飞月一时间也开始纠结措辞,“千万要慎重一些。” “咳。”王琦若有所思地点头,再抬首,他戏谑地笑道,“你很关心我。” 这竟然是一个陈述句。王琦就这么理直气壮地给她下了定义,而且叫章飞月听来也不知如何反驳。 紧接着,王琦又问:“倘若我和她有什么,章小姐会介意么?” 一股火从耳根子烧上来,章飞月不由自主冲着王琦怒目而视。 只是她立刻意识到,此时此刻她的回答事关重大。 按照原书剧情,她与王琦的一生往后是没什么纠葛的。她与他将来迟早要楚河陌路,然而现下若是能帮到他,她也就一咬牙豁出去了。 撩完就跑,越快越好。不会撩也要硬着头皮撩。 章飞月从牙关里挤出一个字来:“……嗯。” “……” 再睁眼时,章飞月怀揣着悲壮的心情厉声答道:“我介意!” 章飞月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她有生之年中头一回面红耳赤到如此地步的这一天。 王琦带着复杂的微笑将她打量了一圈,还未开口,章飞月便 分卷阅读23 转身就逃了。 她满脑子都是先离开再说,扭头走近默默,便招手让她陪同一块儿回去。 叫人始料未及的是,王琦竟然没有追上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意味深长地目送着她离开。 他的目光将她的背影熨烫成无法扭转的一把利刃,刚脱离火的炙烤,便浸润在冰凉的水中。 数日后,姑母唤章飞月过去,照常说了些有关回去的事。 回去的日子初步定下了,再过一些时日,章则会从江南临时赶回来。届时,章飞月便跟着他去。 章飞月一路欲言又止。对于回去一事,目前她还有些犹豫不决。 谁知姑母话锋一转,忽地张望四周,遣了除贴身丫鬟以外的下人,挪了座子坐到飞月身边道:“飞月,你且听姑母说。先前你问姑母的那件事,你姑父嘴向来严,但是姑母从夫人那儿听到了一些风声。” 女子之间的闲聊也不是全无用处。 飞月用力扣住椅子沿,身子往旁边倾斜着问:“是什么?” “就是琦少爷将秧少爷的腿砍掉了的事。” 原是一场飞来横祸。他俩去外祖父、外祖母家,路上暴雨,又遇了山匪。慌乱奔逃间,家中的仆役走散了大半。 兄弟两人藏身的破庙夜半陡然坍塌,留下的奴仆逃走的逃走,被压死的压死。一截房梁接着复式楼的边角,压住了王秧也的一条腿。 而同时,这间庙还未塌完,屋顶陷落,摇摇欲坠。 就是一年前的事。王琦与王秧也年纪都还不大,王琦与老仆拼尽全身力气,也抬不起那压住王秧也的阻碍。 而头顶的砖瓦已经发出丧钟般的哀鸣,马上就要送他们覆亡。野外的黑鸦沐着雨在外头等候,阎罗阴恻恻地嬉笑。 王秧也昏迷不醒,折了的腿卡在缝隙中软绵绵地耷拉着。 逃走,尚能独自苟活。 王琦已无能为力,落入只能眼睁睁留下兄弟死去的境地。 就在此时,他在地上摸到了一把柴刀。 作者有话要说: 下人没有胆子动这个手,不说心里过不过得去这道坎,事后按王老太太的性子,怕是要人偿命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只能王琦做这个决断。 不管谁帮着下手,肯定是王琦先开了口,大家才能做。 总而言之,是一个有点沉重的秘密。 第12章兄弟 十二 秋色愈发深了,可怜学堂被焚,修整好之前要去其他地方念书。 王琦已不用再跟着夫子,只时不时过来一趟,不多话,多半是为了来看他主张救下的那块“天道酬勤”。 一日散了学,章飞月刚将桌上的宣纸收起,王照青便趴到她桌上,两眼亮晶晶地道:“飞月姐姐,你猜猜,三日后是什么日子?” 章飞月漫不经心,随口应答:“夫子不上课?” “非也!非也!”王照青大大咧咧地摇头,道,“是照青的生日!” 李朦穗待王琦以外的人总是不冷不淡,此刻忽然站到章飞月案边,把他俩都吓了一跳。 “照哥儿想要点什么礼?”她俯瞰坐着的他们二人。 王照青夸张地瑟缩到飞月身后,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张脸来,怯生生地说:“朦穗姐姐是说真的吗?” 李朦穗咂嘴,反问:“难道还有假?” 于是王照青答:“照青想吃姐姐做的桂花糕。” 此时此刻章飞月觉得背后一凉。这小子装得这么老实,实则一肚子坏水。此刻做出委屈巴巴的样子来,恐怕心里早做好了折腾李朦穗的打算。 “不行。”李朦穗斩钉截铁地答道,“这个我不会。换一个。” 王照青似是苦思冥想,挠了挠头道:“那照青要天上的星星——” “桂花糕要几块?”面对王照青这小鬼头,即便是李朦穗,末了还是得屈从。 李朦穗的礼是直截了当问了照青后定下来的,可章飞月总不可能也送桂花糕吧? 过些时候父亲就要来接她,在王家的这些日子里,章飞月也从王照青得到了不少援手。比如夫子布置的功课,又比如夫子罚写的诗文。飞月觉着自己一定要送个千金难买的生日贺礼才行。 倘若能从王照 分卷阅读24 青身边人那里问来他的喜好自然最好,只是自从得知了王琦与王秧也的秘密之后,章飞月一见到他俩就忍不住目光闪躲,以至于有一次王秧也还问她:“你翻白眼做什么?” 章飞月道:“抱歉,失礼了。沙子进了眼睛,不大舒服。” 更不用提王琦。章飞月现在一同他说话就结巴,那一日喊出“我介意”的勇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于是,章飞月只能将自己全部的期望都寄托在王珂身上。 刚来时章飞月还对王珂有些敬畏之心,但后来亲眼目睹过千万次王家另几个少爷对着这个大哥没大没小、而这个大哥也任劳任怨并为他们做牛做马后,飞月已能将他视作善解人意的邻家老大哥了。 说是哥哥也不对,按辈分,他可是姑父。 章飞月去姑母那里,寻见王珂便问:“姑父,你可知道照青喜欢什么?” “照青?”王珂略想了想,一板一眼地答道,“他喜欢天上的星星。” “这个我晓得。”章飞月又问,“有什么能送给他的物件么?” 王珂深思熟虑,最终答道:“别看着照青聪慧早熟,其实还是个孩子。送些玩的吧,他都会喜欢的。” 章飞月觉得王珂说的有理。她细细回想自己前世的弟弟们爱的那些个东西。 还记得弟弟生日时,她送了玩具模型。他们都高兴得不得了。 于是章飞月差遣嘈切去外头买了合适大小的木料与刻刀来,废寝忘食地想替王照青做个小玩意。 从前学校里也是有手工课的,她想来想去,还是房子之类的最简单。只是再怎么容易,好歹还是手艺活,几次都扎到了手。一日下来,两手都不得已缠上细布。 等到王照青长尾巴这一天,章飞月收拾了一下,随后便差使默默去打听王照青在哪。 “王三少爷院里的丫鬟说了,哥儿一大早便去老太太那里了,大抵要留他吃饭了。”默默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也来请姐儿。” 话音刚落,嘈切便在门口道:“姐儿,王老爷传话来,中午一块儿去金乌楼给王三少爷庆生。” 今日就是真的全家到齐了。缘是图王照青高兴,纵然王琦大摇大摆到了王老太太跟前,老祖宗也没再甩脸子。 王琦给王老太太磕的头,她也确实受下了。面上虽没有笑影,但较之往日,已是大发慈悲。 王琦送给王照青的是一块玉佩;王珂送的书;而王秧也则赠给他一只蹴鞠。 离用饭还早,王照青便拉着章飞月去厨房看李朦穗做桂花糕。 他们进门时李朦穗正忙活着,回头让丫鬟略擦了汗,说出的话不高兴,可脸色却似乎还是巴望他们过来陪她解闷的:“你们怎么来了?” “你亲自做?”章飞月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不是照哥儿说要亲手做的么。”李朦穗没回头,顺应本能答了话,才发觉提问的是章飞月。 两人原本有些尴尬,平日有什么要打交道的,无一不是能省就省。二人都如此,竟然也生出一种无言的默契来。 这时候倏然说上话,论谁都是始料未及的。 她们不约而同沉默了半晌,还是王照青解了围:“多谢朦穗姐姐!” “真挺香的。”章飞月也淡淡地说道,“这糕必定很好吃。” 却听李朦穗轻笑,有些不留情面地道:“你又没吃。”说着,她回身将一个小盘子递给她。那上头已载了一些刚出炉的桂花糕。 这意思分明是要给她吃。章飞月一愣,立马接过来,脸色带笑,送进嘴里,真挚而爽快地赞道:“果真好吃,你手艺是绝佳的。” 李朦穗不是什么心眼多的坏人,从前在书外头看她,章飞月便如此觉得。 外头传来老太太身旁侍女喊王照青的声音,照青接应了一声,就此出去了。于是便只留下李朦穗与章飞月。 她俩还是寻不出别的话题。章飞月大大方方道:“也就我身边的默默没跟过来,见了我吃甜的,又会要念叨我发胖了。” 李朦穗背对着她忙碌,道:“数月前我也如此,生怕多吃了一点。不过你又不胖。” 这一类的话题永远在女性之间时兴。“你才瘦哩。实打实的‘窈窕淑女’,错不了。”飞月道。 然而,李朦穗却没将这话接下去。她道:“我对王琦有意。” 这话来得突然,仿佛当头一棒,叫章飞月说不出话。 分卷阅读25 良久,章飞月挤出过分的热忱开口道:“朦穗你没听说吧?等再过一些时日,我父亲就来接我回去了。” 伤到右手耽误殿试、与孟宣雅纠缠、死在他幻梦中的无月之夜,只要王琦能避开这三起灾祸,那么章飞月便心满意足了。 李朦穗迟疑了片刻,她低头,慢条斯理地答:“这么急着走的么。” 就在此时,厨房门一推,是王照青又回来了。他孩子气的笑脸毫无破绽,轻快地笑道:“姐姐,陪照青一块儿玩捉迷藏罢!” 李朦穗与章飞月都敌不过这个小魔头,被拽着袖子拉出去,才发觉外头还有另两位混世魔王在待命。 王琦照常带着笑脸,而王秧也则有些抵触地望向另一边。 王照青抬头眨巴眨巴眼睛,众人都得被这可爱的孩子软化,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最后划拳出来,选了小寿星自个儿捉人。王照青趴在树上数数,其余人便回去躲藏。 老太太那屋子是不能去的,章飞月正愣着,便觉得被人拉了一下。 王琦道:“走了。” 章飞月觉得胸口又有东西突突地跳起来了。 她呆呆跟着王琦进了一间屋子。 越过外屋,章飞月透过帐子瞧见里头有床榻,懵懵懂懂地开口:“这是谁的屋子啊?” “嗯?”王琦专心致志翻箱倒柜,“秧也的。” “什么?!”章飞月尖叫。 “不要大惊小怪。”王琦漫不经心地说,“我和他可是兄弟。” 但是…… 要说的话在王琦拉开衣橱的那一刻悉数被咽了回去。 打开柜门一瞧见站在里头的王秧也,王琦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门合上。 别的兄弟情同手足,唯独他俩把对方当成瘟疫。 外头王照青忽然高喊一声,倒数结束,逼得躲藏中的人没有退路。 王琦毫不犹豫,重新开柜,顶着王秧也的抗议踏进衣橱。 章飞月也无处可逃。她站在衣橱前,两兄弟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隔着空缺,打死都不愿挨在一起。 她倒是想走,可是二人不约而同用同样的目光对准了她。 她最后还是在强大的威压下钻了进去。 夹在王琦和王秧也中间,章飞月快要窒息了。 王照青似乎往这边来了。衣橱里一片漆黑,左右两边分别是豺狼与虎豹。 章飞月几欲开门出去,但刚要动弹便被制止。 王琦从左侧拉她,王秧也拽住右边,顺带还捂上她的嘴,坐实了要闷死她。 这时候他们倒是做相亲相爱的好兄弟了! 章飞月正在心里怒骂,王秧也忽地出声:“恭喜你中举。” 那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他却现在才说。飞月霎时恍惚起来。 王琦顿了顿,回道:“多谢。” 在这狭窄的衣橱里,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过那般沉重悲痛的往事。 就只是一对寻常的兄弟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然后三个人就一起出柜了(没 第13章雨 十三 在外头,王琦与王秧也仍旧一如既往,对彼此视若无睹地过活。 反倒是李朦穗与章飞月,说不上冰释前嫌,关系也缓和了不少。某一日下了学堂,章飞月刚要走,就瞧见李朦穗站在门口等她。 章飞月勉强颔首打了个招呼,拐道就要逃之夭夭,未曾料想李朦穗出声叫她:“章小姐请留步。朦穗在等你。” 飞月也没想到,这种本应出自男主人公的台词她会从李朦穗嘴里听到。 李朦穗与王秧也一样,住在王老太太的金乌楼。到了她的闺房后,李朦穗便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荷包,放进章飞月手心。 章飞月大为震惊,一时间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荷包大多不都是女子送给心仪对象的物件么? 就在她为这难以言喻的剧情感到匪夷所思时,李朦穗道:“请章小姐替我送给王琦。” 章飞月刚恍然松了一口气,立马又哆嗦起来:“李小姐有心了,为何不自己交给他呢?” “上回我无礼,他已当面叱责过我。除此之外,其实先 分卷阅读26 前,他也待我不冷不热,叫我伤心了许久,早无颜向他表露心迹。”李朦穗垂着脑袋,说这话时骤然抬头,直视着章飞月的眼睛道,“更何况,章小姐先前不是说不喜欢他?” 上次顾潜之来访,王秧也询问章飞月时,李朦穗其实也在场的。只是境况混乱,她便一直佯装不知罢了。 章飞月一时语结,说不出话来,颇有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心情。 默默心忧,问她道:“姐儿,李小姐摆明了作弄你呢。不想去也无事的。” “谁不想去了。”章飞月说着,却不由得把那荷包塞给默默道,“不过今个儿风大,还是换别的时候罢。” 原本离要回去的日子就快了,章飞月更加心烦意乱。夫子那儿的课歇了几天,她对着窗子发愣时,又从默默那里讨了那个荷包来看。 翻来覆去,莲叶荷花,绣得极其讲究。李朦穗心灵手巧的本事真叫人羡慕。 默默斗胆问了一句:“姐儿,你若是想学,默默也能教你的。” 她憋了半天,只是到底急不得。 隔日去王琦时常打发时间的书斋寻他,无果,就连平日紧跟他的小厮纷儿也笑眯眯地说“不知道”。 “咱们哥儿时常就是这样的。” 真跟林子里的野狐狸似的。章飞月腹非心谤道。 她索性散着步离去,入冬了,一夜之间风便凉了许多。再过一些时日,只怕连披风都要从箱底翻出来。 飞月正打算问默默一句,侧耳便听见墙后头传来一阵闷响。 那声音像是什么重重地砸落在了地上。 章飞月多想不得,快步绕了一圈赶过去。她步子快,默默跟着,刚到墙边,便被飞月抬手止住了。 默默向来伶俐,无需主子出声,便能明白这是何用意。只是再怎么恪尽职守的忠仆,多少也会好奇,究竟是什么景象不能让她见到? 她的疑问转瞬便烟消云散。因为在章飞月也五味杂陈的注视下,墙那头传来了一道熟悉而艰涩的嗓音:“别过来。” 是王秧也。 刚迈过红墙的那一端,章飞月便瞧见了倒在地上消瘦而孱弱的身影。 王秧也就像一棵逆天抵死生长的树木,不向上伸展枝干,反而朝着泥中的根繁衍枯枝败叶。 那声低喝过后,他就这么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身子仍旧歪歪斜斜,旁边没一个人跟着。 飞月面色凝重,视线却还是捕捉到了地上的一只蹴鞠。 前些日子,他送了照青一只,额外还买了一只给自己。 可是他现下已经只剩下一只脚了。 王秧也显然是在试着踢蹴鞠的途中跌倒的,而且从他身上那些灰尘来看,只怕这还不是第一次摔跤了。 然而,王秧也却并未就此打住,反而继续扶着拐,更卖力地试图踢起蹴鞠来。 天不知不觉便阴沉了,乌云无声无息覆压而来,铺陈在空中。 他再一次摔倒在地时,肉身狠狠砸落在地面的声响令人胆战心惊。章飞月实在是按捺不住,发自心底地质问出来:“你究竟想干什么?” 正儿八经想玩蹴鞠,找个仆役在身边陪着便能省不少麻烦。可是他非要独自在这偏僻的地方,而且都摔成这样了,也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 ——简直就像是在报复谁。 “你是在恨王琦吗?”飞月不由得说道,“那你也不能这样对自己啊?” “王琦?” 王秧也气喘吁吁地以脊背抵住墙,墨色的双眼在发丝中暗淡无光,“他救我的命,我为何要恨他?” 这句答复令飞月一怔,她咬紧牙关反问:“那你恨谁?” “我恨我自己,被救了却始终解不开心结,这般无用,”他说,“恐怕,就连王琦和母亲也在恨我罢。” “什么?”飞月一时没能听明白这话。 周遭有潮湿而细密的气味。王秧也侧过头来,暴露在寒风中的脖颈苍白得叫人心疼。他扯起一个讽刺而冷冽的笑容,道:“你不是已知晓我们的事了么?” 章飞月猝不及防噎了一下,一方面是自己偷偷打听的事被知道了有些羞窘,另一方面则是发觉,她其实知晓的还并不是事情的全貌。 倏忽之间,昔日姑母对她随口说过的一件事如蜻蜓点水拂过脑海。原先的夫人、王秧也与王琦的母亲也是前一年过世的。 分卷阅读27 不是两兄弟去探望外祖父母,而是夫人回娘家探亲才对。 不管三七二十一,章飞月先嘴硬:“我……我哪里晓得。” 一滴冰冷的雨穿破厚重的云,掠过满头黄叶的树杈,落到王秧也的面颊上。他仍旧笑着,只是那刻薄的笑容阴湿且令人生畏。 他道:“那一日,母亲与我都在雨中那间废弃的破庙里。留下的人不多,屋子还要塌,唯有匆匆忙忙施救,但是…… “母亲要他们先救我。”王秧也轻笑。 “往昔我同样有过鸿鹄之志。我也晓得,王琦半点过错没有。他只是救我。只是我一见到他,便会想起被我连累的母亲,以及我再也无法自如行走的姿态。”王秧也垂着头道,“若是母亲在天有灵,定会觉得我无用。而王琦,或许也在为救我这样的人追悔莫及吧。” 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一点一滴,乌黑的,绵软的,如粘稠的沥青缓缓倾泻。 章飞月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沾了些许雨水的身子在风中发冷了,但她仍旧分毫未动,只是在这一刻,她似乎觉察到颅内焚着一片熊熊大火,外面有人在哭。 她被火点燃了,烧着了,烧成灰烬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们。”章飞月在雨中一字一顿地开口。 王秧也诧异地望过去时,少女沾湿的脸上是一截冰冷如月的表情。 “你母亲也好,王琦也好。你不能这么说他们。”她说。 墙另一端的默默是头一遭听见自家姐儿发出这样叫人伤心的声音。她心下不安,却又只能按兵不动,刚扭头,便被墙另一端的闪过的人影吓了一跳。 默默甩了甩头,疑心是自己眼花了。 作者有话要说: 等下还有一章! 第14章月 十四 大难临头时,人们愿意救下的往往是对他们而言最为珍视的人。 章飞月站在雨中一鼓作气地说:“你母亲已故,我也不敢妄自揣测。但是,你不能这样说王琦。” 王秧也错愕地望向她,视线中,女孩子浑身哆嗦着,不知是冷,还是缘于心中的愤慨。 她目光不敢直视他,所说的话却丝毫没有退缩:“替你做一个王家的次子、被你们的祖母厌恶、充当那个作恶的角色。亲手使得自己的兄弟残疾,王琦心里绝不可能好受的……秧少爷,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不会有人反悔救你的,王琦不是直到今日都还在坚持吗?” 那是她从书中所认识到的王琦,他就是这样的人。 王秧也默不作声,眼睛里的惊诧渐渐熄灭,最终汇成一点不易察觉的笑。他艰涩地微笑着,垂头,又抬头,再看向章飞月时,他道:“……咱们去躲雨吧。” 这时候章飞月才回过神,发觉雨越下越大,而她则仗着一时的心情将说教吐了个痛快。 面颊一下烧红,章飞月道了声歉,便见王秧也院子里的下人也及时赶来了。两边都不再谈这件事,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章飞月拉着默默加快脚步离去。 却说。 这雨来得突然,飞月淋了雨,正担心着自己染上风寒,便听闻王照青已经病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身体弱些也是正常的。章飞月在屋子里一针一线绣着荷包,本意是为了避免胡思乱想,可一旦做起这些细致活儿,反倒思绪万千。 她没想到,王琦与王秧也之间的事竟然复杂至此。 王琦救了王秧也,但是他们兄弟二人便再也不如过往那般亲密无间了。 更令章飞月放在心上的是,面对母亲的死,王秧也尚且都能自责成这样,王琦心里真的会半个死结都没有吗? 她越想越觉得放不下心。 章飞月闷闷不乐,就见默默进来,站了半晌才开口:“姐儿,王家的照哥儿病得狠了,今个儿中午去厨房取食盒的时候,听说一直念叨着‘飞月姐姐’、‘飞月姐姐’的。” 看样子是真病了。 一路来,章飞月几乎是把王照青当自己亲弟弟看的。这时候她心里难免也有些着急,起身便赶着去了王照青那里。刚进门,一股子中药香便扑面而来。 “照青?” 她手里握着手炉进去,奶娘正端着药立在床边,见章飞月过来,忙见了礼往旁边靠, 章飞月坐到王照青床头,只见小小一个的人满面 分卷阅读28 通红,蜷缩在被褥里。 她把暖炉塞到他身边,叹了一口气后伸手去抚他的额头:“怎么就病成这样了?” 王照青脸上热乎乎的。看见章飞月,他立即露出几颗牙齿笑起来:“飞月姐姐,你来看我了。” 章飞月见他病成这样还发笑,心里更是焦灼又歉疚,替他掖紧了被子,哄着他问:“怎么就这么不当心?有什么想吃的没有?这些日子可万万不能再到外头跑了。” 王照青拧巴地摇头,又伸手去捉章飞月的袖子。他闷闷不乐地说:“飞月姐姐,那一日我在外头听见你和朦穗姐姐说的了。你真的要走了吗?” 章飞月一愣,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她一迟疑,王照青便瑟缩起来。他被被褥包裹着,像一只软乎乎的小熊,呜哇一声哭起来:“姐姐,好姐姐,就不能留下来陪陪照青么?” 飞月窘迫。下意识起身来,袖口却仍被攥的死死的。她别过头,一时也被这气氛感染,视线逃离,忽地落到方才在床头喂药的奶娘身上。 身下的孩子还抓着她施展撒娇,章飞月看着奶娘手中的药看了许久,回头,问:“照青,你真病了吗?” 王照青瘦小的脊背明显地一愣,他抬头,两眼眼泪汪汪,十分惹人怜爱:“姐……姐姐在说什么呀?” “奶娘那碗中药不冒热气,却一口没动。方才摸你额头,烧是烧,但你发际湿漉漉的,好像刚用热敷巾擦过……” 章飞月是谁?是前世代替家父家母做牛做马把两个弟弟拉扯大的业余月嫂,是打遍小孩诡计的育儿花木兰。 她用和善的微笑盯着王照青:“王、照、青!” 计谋被拆穿,王照青抬起两只手撑到脸旁摆出可爱的模样:“飞月姐姐,你一来,照青不知怎的就突然好了呢!” 章飞月被骗,但也说不上生气。她原想捏他耳朵好好教训他一番,想了想,还是住手。飞月说:“想要留下我,就不要用这些歪门邪道、阴谋诡计。大大方方同我讲。 “再说了,”章飞月深吸一口气,就是这时下定了决心,“我改主意了,往后会留下来的。” 穿书以来,她已知晓了许多书中不曾讲到的故事。但是王琦从未令她感到失望,君子无所不用其极。他一直在竭尽全力,以抵达他想要的位置。 他本不该只是男女主角的陪衬。 她得留下来帮他。 章飞月转头离去,下一步立即要拐去王大少爷那儿,托姑母带话给父亲,不用来接她了。心中久久难做决断之事终于了去,她的脚步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而在背后,王照青装病无果,换下那副可怜又可爱的扮相,长叹一口气起身。奶娘担心是自己坏的事,放了药碗过来给他披衣。王照青并不迁怒,径自绕过床边屏风,靠在另一侧说:“不要搞这些歪门邪道、阴谋诡计,大大方方同她讲。听见了没有,二位兄长?” 在屏风背后并列而立的两张太师椅上,王秧也与王琦神色自若。 “她要走,照清倒也没所谓,往后又不是不能来串门。只是,二哥三哥跟商量好了似的差使我帮忙,这可不常见。”说着,王照青也不禁嘲笑,“哥哥们是怎么了?” 王秧也率先起身,拂袖而去:“不关你事。” 王琦则撑着侧脸,有几分戏谑地望着他的背影微笑:“秧也这拧巴脾气,跟我还真是不像双生子。” 几日过去,若不是默默提醒,章飞月怕是都要将李朦穗那荷包给忘了。 与王琦见面,每回都是章飞月觉着难堪,而王琦跟个没事人似的。 非得要送么?原本章飞月都是在纠结的。可既已下定决心不回去,这些小事,她也都不在意了。 一打听,王琦单独在王谦的书房里。 章飞月踱步穿过外头的庭院。透过敞开的窗,她瞧见王琦正靠在架子边栽着头翻书。 平日这光景并不是那么常见的。他们读书的时候,王琦常在歇息,不是翻看话本子,就是挑点心吃。 不过先前听王照青说,王家三少爷其实是几兄弟中最用功的。 飞月也不进去,索性走到他对面的窗前。 王琦读得认真,额前的些许散落,一双乌黑的眼睛缓慢地摩挲书页。章飞月紧盯着他分明的眉眼,不知不觉,也看了良久。 还是王琦率先发觉,头也不抬,照旧看着书闲散地问:“你不是过来专程看我的罢?” 章飞月一慌,袖子里的荷包险些掉到 分卷阅读29 地上。她白目,强撑起小姐架子道:“当然不是。” 左右望了一圈,确定没有旁人,飞月将荷包搁到窗沿。 王琦略瞧了一眼,笑容如一叶小舟浮起。他将书一合,迈开步子朝前走,到了窗边望着她道:“你做的?” 章飞月瞪他一眼答:“想得美。是朦穗小姐要我给你的。” “啧。”他仍在笑,眼中淌着温柔的河波,“替我还了她吧,她的心意我接不了。” 章飞月抬手去收,却见王琦抱着手臂紧盯自己。她问:“怎的?三少爷还有什么要交待吗?” 王琦道:“你手怎么了?” “我?”章飞月一看,自己前些日子学绣花时伤的手上还缠着细布。她如实回答,“学针线时伤到了。” “怎么不小心些?”王琦收起手臂道,“你也想绣荷包给谁么?” “不,”章飞月说,“那倒没有。” 王琦轻笑,问:“已有绣好的没有?拿来瞧瞧。”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章飞月想了想,从腰间摘了那只她头一回做的东西下来。她扔到台子上,仍是刚才的位置,掂量得清自己几斤几两,没忘叮嘱一句:“你可不许笑我手笨,扎了这么多针才绣了个这样的出来。” 行针不连贯,图样也不漂亮,彩云环绕明黄的一团,那是一弯月。 就是这么个普通的荷包。 王琦拾起来握在手里,把玩着抬头笑道:“送我吧?” “送你?”章飞月反倒笑了,“朦穗送的那个好的你不要,这入不了眼的东西,你却喜欢了?” “嗯。”王琦不否认,爽快地应答道,“挂一个在腰上能省不少事。旁的人我不信,就只能来讨你的了。” 章飞月不由得发笑,她也不知晓为何此刻自己要笑。只是笑意水涨船高,在胸口飘荡着,漫到喉咙,在抬到面颊上来。 她说:“我再绣一个好些的给你。” “用不着,这个便够有趣的。我收下了。”王琦脸上笑容褪去,一双清澈的眼睛越过周遭的花与雾气,径自穿进章飞月眼睛里,他的声音干脆明亮,“你给我的东西,替我说的话,我都觉得有趣。” 前几日。 那日瓢泼大雨,王琦在壁檐下仰头,他们都走了。纷儿撑着伞上来,问,哥儿,在这墙后头做什么? 不明白啊。他渐渐地说,她什么意思? 纷儿问,谁? “我会记着的。”十指握紧手心的月亮,王琦说。 第15章定亲 十五 王琦去参加会试了,章飞月紧张。 王琦这一年传言难考中,章飞月很紧张。 王琦同期有人回来报他考上了,章飞月非常紧张。 章飞月成天在屋子里左右兜圈子,徘徊不定地自言自语:“他怎么还不回来?我紧张得……” 要炸了。 旁人自是不明白她在紧张些什么。按理说王琦又不是她亲兄弟,前去参加春闱难应付也不关他们章家事。退一万步说,即便她操闲心,那王琦现下已考上了,还有什么好忧虑的呢? 对于默默的如此质疑,章飞月面色凝重,想了好久摆手道:“你不懂!” 你们这些凡人是不会懂得我们做粉丝的的良苦用心的。 巴望他变得更好些,走得更高些,但是又担忧出头了,会被一些必成大患的人盯上。 连日来,章飞月时而哀声叹气时而喜难自禁,整天疑心来疑心去,恨不得抓住王秧也的衣襟前后猛烈摇晃:“王琦这臭小子考完了怎么还不回来啊——” 不错,她担忧的事无他,无非就是孟宣雅这人罢了。 原先的故事中,王琦参加会试,受礼部孟大人赏识。孟大人也是火眼金睛,看得出这少年将来必有一番作为,于是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 可惜孟宣雅有意中人,而且,是个有主角光环的意中人,王琦根本敌不过。 这一年,他们都长了岁数。虽仍是少年,但王琦的名声仍旧传入了许多有识之士的耳朵。他小小年纪就中了贡士,已是实打实的飞黄腾达。下一步便是殿试,若也能大展身手,那么无疑将又是一个神话。 就在这个神话前夕,在章飞月的翘首以盼之中,王琦归来了。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因为簇 分卷阅读30 拥在他左右的人着实是太多了。 倘若说先前他中举时是石子落入池中的水花,那么这一次便是滔天的海浪。章飞月别说与王琦对话了,就是千方百计挤进人群去,也立马就被挤了出来。 她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呸”了一声,心想有什么了不起的。嘈切也无能为力,苦笑着劝解道:“姐儿,有什么事咱们回头再寻王三少爷罢?先回去吃点茶歇息一下可好?” 还是白天。回去以后章飞月略坐了一会子,吃过午饭。前一天因王琦的事处处担忧,因而没睡好,这下撑不住,于是便在椅子上睡着了。 正午的日光暖洋洋,洒在身上如新纺的轻纱,很是舒服。她睡得很沉,无缘无故醒来时仍是迷糊的。 章飞月睁开眼,只瞧见一个恍惚的影子在面前。 他穿的青色,垂着头在翻看一卷书。不是什么正经文章,而是飞月先前扔下的一卷话本子,那些闺中女儿看的玩意。 读的分明是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但他却很专注,眼神也静静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章飞月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楚眼前人是谁。她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王……王琦?!” 王琦骤然抬头,懵懂而不晓得事情轻重缓急的模样,先是笑了:“你怎的又直呼我大名?” “王……”章飞月连忙收住,重新道,“王三少爷。” 先前王家人都叫他“哥儿”,如今虽然年岁不大,但已成了这般大事,因而也就没人再这么叫了,都要规规矩矩喊“少爷”。 王琦笑得前仰后合,反而闹得章飞月不快。她憋了一口气,问:“你来做什么?大忙人。”他们分明也没熟到这般地步。 “的确忙,等会子还要去其他大人那里。只是,今个儿早晨你不是也过来了么?”王琦懒洋洋地笑道,“人太多,没与你说上话,因而就寻过来了。” 他原来看见了她的。 章飞月倏地一怔,当下规矩地把脸压了下去。既然来了,该问的当然要问。她说:“你……没遇上什么事吧?” “什么?”王琦的笑容纹丝不动,看不透究竟用意何在。 “你有没有遇见哪位大人的赏识?”她咬牙,凑过去用力问。 “有,还不少。”王琦挑眉,也附和她把脸凑过去,“姓王的,姓赵的,姓乔的,还有姓孟的。” 听到最后一个,章飞月觉得自己耳朵都竖起来了。 “礼部孟大人先叫我去了一趟他府上,故此还耽搁了回来的时日……”王琦不疾不徐地说着,他注视着章飞月气鼓鼓的脸,笑意渐渐加深,“不过我还是及时回来了。” 章飞月仔仔细细打量王琦的脸,眉头汆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呢?” “没了。”王琦答道。语毕,他骤然往后仰,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没了?!”章飞月顿时觉得豁然开朗,乌云间漏下一缕阳光,“真的?!” “嗯。”王琦漫不经心,将她读的那卷话本子搁到桌上,“不然还有什么?” 行吧! 没有就好! 章飞月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这时候,又疑虑起来。 就连提都没提定亲的事?这是为什么? 章飞月满腹狐疑,上下看了一周王琦。王琦倒也坦荡,随便她看。 他正坐着,腰间垂下的物件清晰毕现。那是一只针脚粗糙、却因此反而显得意味深长的荷包。 心里微微一凉,章飞月想,或许就是缘于这个吧。 这是先前她赠给王琦的那只荷包,他向她伸手索要时便说了,为的是能“省些事情”。想省什么事?自然也不必说了。 章飞月感到侥幸,但侥幸也是幸,她总算了了一件事。王琦与孟宣雅至少不用定亲了。 这一天章飞月总算睡了个好觉。回头再去夫子那儿上学,她整个人也显得精神了许多。与李朦穗还是不熟络,但也能闲聊几句。她漫不经心问:“有什么好事?说出来听听,” 自从王琦没要她的荷包后,李朦穗反而爽快了许多。不再像过往那么瞻前顾后,平时和王琦以外的人说话的回合也多了。 章飞月多少还有些顾忌她,毕竟这事和她也脱不开干系:“没什么。” “这个月份,”王秧也难得来上学,拄着拐读书,一目十行。王琦走后,夫子便专程拿他来教训孩子们念书,“春日游,怕不是少女怀 分卷阅读31 ——” 一个“春”字还没说出口,被章飞月一个眼刀瞪回去:“住口!” “说起这个,”王照青又撒娇,声音软软绵绵,很是可爱,“过两日有客人来,祖母特地允了不上学。咱们几个去赏杏花可好?” 李朦穗稳稳地喝了一口茶:“照哥儿,你是不是忘了?那一日来的客人可是你表兄。虽是来庆贺琦少爷,但照哥儿大抵也是要去作陪的。” 王照青与李朦穗还在谈论,章飞月却觉得自己前些天刚落地的心,猛地被一股力气又拉了上去。 表兄! “不错。王家少爷们的表兄,就是姓邱那家的。” 邱英! 就是那个打断王琦右臂、害得他不能参加殿试、中断神话、甚至从此右手连拿茶杯都发抖的那个邱英! 第16章表哥 十六 倘若说顾潜之与孟宣雅是章飞月第一与第二厌烦的角色,那么毫无疑问,邱英就是她第三厌烦的家伙。 邱英是王家表亲的孩子,比王二、王三少爷年长几岁,但又比王大少爷小。王琦见着他是要唤上一声“表哥”的。 表兄弟天差地别。不知是什么缘故,王家的少爷个个都眉目清秀,但邱英却生得獐头鼠目。 见着本人,章飞月心里更是深以为然。 王琦在与舅父说话,不卑不亢,又是那种叫人看不透的笑脸。 一旁,邱英左顾右盼,费尽力气却都插不进话题。他先前始终未中,都到了要成家的年纪,却还只是区区秀才。 他父亲忙着与王琦谈话,见他总插嘴,终是耐不住脾气呵斥了一句,他这才消停。 入不了长辈的眼,邱英缩到一边,将注意力投向了另一边今日不用上学的孩子们—— 猝不及防捕捉到邱英那豺狗瞧见猎物的眼神,章飞月打了个寒噤,慌忙别过头假装没看见。 李朦穗与王照青正在为能不能偷溜出去看杏花争论不休。 是祸躲不过。邱英那杀千刀的,还是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 “二位表弟、朦穗妹妹,还有这位头一回见的妹妹,”邱英的嗓音偏偏又是最为尖厉的,一声声,跟索命的鬼差似的,不想听也得被逼着听,“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呢?” 这一声“妹妹”硬是将章飞月叫得寒毛倒竖,她觉着毛骨悚然,生怕他说出什么“这位妹妹好生面熟”的鬼话来。 王照青中断了话头,扭转脸去看邱英。有冰冷的神情在他脸上转瞬即逝一闪而过。 很快,王照青又天真无邪地笑起来,说:“我们原是想去看杏花的,但母亲说要家里有客要作陪。因而方才我们在说,要是表哥没来就好啦!” 是实话。但也是太坦诚的大白话。 这话要是让别的人说,自是会有些尴尬的。然王照青今年也才六岁,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加上那张可爱无敌的笑脸,哪有人能忍心责怪他呢? 邱英也没料到王照青会这么说,一时错愕,又很尴尬。 李朦穗热闹看得开心,插一句嘴:“照青这孩子耿直,邱表哥切莫放心上。平日他素爱粘着琦少爷,今日琦少爷不在,恐是有些闹脾气、忘规矩的。” 闻言章飞月也跟着点头,毕竟她也是护着照青的。 听到相貌姣好的李朦穗帮着说话,邱英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他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来说:“是啊。照青还小,不懂事,我自然不会同他计较。不过话说王琦也是,摆什么架子,一个人同长辈们说话,恐怕是有些翘尾巴了。” 一听这话,章飞月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说王照青不懂事可以,但是说王琦一个字都不行! 章飞月当即开口,毫不犹豫加入这场口舌之争:“也是叔伯们拉着他说话不是?琦少爷有没有架子,我们心里都清楚的。等会儿他指定就过来了。” 这一下,令邱英自然而然将注意投到了章飞月身上:“这位妹妹想必就是章家的小姐了。” 章飞月惹火上身,强颜欢笑:“正是……” 她和李朦穗坐在一块儿,旁边的座子恰好还空着。原是要给王秧也坐的,他一遇到麻烦事就称病告假,今日这种场合,自是不回来。因而也就空了位子出来。 邱英说着,一言不合就一屁股坐下了。 章飞月一惊,一来她与邱英不熟,而来即便他又是个她原 分卷阅读32 先就没好印象的男的,此刻不由得往李朦穗那边挪了挪。 “没眼力见”这词说的就是邱英。他丝毫没有察觉章飞月的尴尬,反而更加急切地靠拢了。“百闻不如一见,章小姐果然漂亮,比起朦穗妹妹也是不输半点的。话说方才我听见照青叫你了,章小姐是叫‘飞月’是不是?飞月,当真是好名字。那么往后我便唤你飞月妹妹吧……” 章飞月只觉内心翻江倒海,就连王琦现如今都不怎么常叫她名字,这个姓邱的究竟是自来熟还是耍流氓,竟然这么恬不知耻。 “还是别了吧……”她勉强地笑道。 “飞月妹妹你有所不知,”邱英充耳不闻,自顾自说下去,“我啊,可会看手相了。前年我给王琦看手相,就知道他定是要中举的,这不,他果真成大器了。你若是不信,让我也替你看看——” 闻言章飞月猛地站起,她脸上挂着一个客气但却明确推拒的笑:“邱少爷,这就不必了。章家是做小本生意的,但飞月也读过几本书,晓得一些礼数。邱少爷熟读经典,这些,懂的不会比飞月少吧?” 她可不会忍气吞声受欺负。 飞月这话说得明朗,先前邱英的所作所为,周遭人也看在眼里。 李朦穗亦起立,昂首,试图将章飞月从这窘境里救出去:“飞月,我有些闷。不如咱们出去走走如何?” “我也去。”王照青捏住鼻子,懒散起身,上下打量邱英的眼光显出不悦,他可不会原谅有人说他“不懂事”,“留在这儿怪烦人的。” “诶,急着走做什么?那我也一同……” 邱英刚开口,一道笑意隐隐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了。王琦侧着身子从后头与他道:“邱表哥,原来你在这里啊。” 见着王琦过来,章飞月离去的脚步也慢了。她的视线不自觉就往他身上沾。 王琦伸手搭住邱英肩膀,随性地笑着问:“话说表哥你前年给我看手相,跟我打赌,说琦儿到而立之年都还要做穷秀才。现下这输了,表哥是不是应当愿赌服输,就按照我们先前说的那般受罚呀?” 邱英明眼可见的紧张起来。王琦亲热地搂着他,可从邱英的姿态来看,他像被枷锁拷着似的全身绷紧。 “哈哈哈,”邱英干巴巴地陪笑脸,“好表弟,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好不好?” 听着邱英的笑声,王琦也跟着朝他面露微笑。他一边笑着一边无情地回答:“这不行。表哥。你先前向我爹告状说我不念书出去玩,害我被我爹训了那么久,可不能一笔勾销。” 此时在这危险之外的章飞月抽搐了两下,却听身边的王照青道:“先前邱表哥来咱们家上学堂,做什么都比不过三哥。三哥素来爱逃学,夫子见他功课好,也就懒得管。邱表哥恨极了,便跑去告诉了爹爹。爹在家拿棍子把三哥揍了一顿,从此他俩便结了怨。” 没想到王琦也有这么斤斤计较的时候。 章飞月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觉得谁过分,反倒好笑起来。 王琦欺负人定然不会乏味。她、王照青与李朦穗都索性留步,等着看邱英笑话。想他方才耀武扬威,此刻在王琦跟前又只能是可怜巴巴的模样,这反差,着实有趣。 王琦漫不经心,等着邱英束手就擒。邱英则垂着头,在心里一边咒骂王琦一边央求他能手下留情。 看热闹不嫌事大。章飞月回头问王照青:“他们打的什么赌?邱英要受的是什么罚?挨打还是学狗叫?” 她兴高采烈,一副兴奋激动的模样。王照青两臂交叉在胸前,满不在乎答道:“二者都有。” “啥?” “琦哥儿让他边挨打边学狗叫,”王照青悠哉悠哉答,“还要罚满一个时辰。” 太好笑了! 虽然知道挨打铁定也是做样子,不可能伤人,但受罚,要紧的还是丢脸。 若是受这样的处罚,当真是丢大发了。 章飞月一面捧腹一面侧过头,刚好看见纷儿已经拿了一根棍子等在外头了。 不愧是王琦身边人,纷儿还贴心地交代道:“邱少爷安心。平日在院子里,琦少爷对下人都从不动手的。哥几个儿闹着玩,咱们琦少爷知道分寸,下手一定轻,绝不会像当初老爷那般狠心。” 不远处王谦与几个别的大人也瞧见这边热闹,但却只当作是孩子们游戏。 加之办这事的是王琦,他已经有那般成绩,他们对他要做的事,都是一千个放心的。 邱英他爹被 分卷阅读33 王谦叫去喝茶,临走还打趣了一句自己儿子:“英啊,知道你同琦儿关系好,但你也别只学些玩的,多学学人家用功读书、有出息啊!” 邱英欲哭无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话说回来,他和王琦哪里关系好了?!关系好能这么急不可耐地想用棍子打他么?! 他想抗拒,可王琦这架势,恐怕是不会轻易原谅他了。王琦若是再跟舅父说两句,那邱英还不被自己爹给骂死? 一干人都在笑。章飞月也笑。但是笑着笑着,她忽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等一下。 纷儿手里拿的那是棍子。 棍子?! 章飞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不是给邱英打断王琦的手臂提供凶器吗?! 她脑内合理推断,估计邱英是因为这打赌输了的处罚受辱,狗急跳墙,一时夺过棍棒,才打伤王琦的手。 大家都不知晓往后要发生的事,就连王琦本人,当下也是一副满有把握的样子,等着邱英乖乖低头去学狗叫。 李朦穗对男孩子们的争执没兴趣,此刻打了个哈欠,道:“没意思。大丈夫敢作敢当,邱英你就赶紧认了吧。” 王照青也道:“就是。表哥这样也没意思,还是赶紧办完,早死早超生。三哥又不会真使力气打你。” 两人都撺掇,催促着他赶紧。一人一句,交替着逼他上绞刑架。王琦高高在上,风轻云淡地笑着不说话。 邱英都快哭了。 就在这样的境况之中,章飞月的脑袋里好像烧着一壶水。李朦穗与王照青的起哄、邱英支支吾吾要哭不哭的哀求、王琦手指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桌面的响动。 她的脑袋要烧沸了。 “且慢!” 等章飞月回过神来时,她已一声喝道。 “那个,”章飞月只能艰难地说下去,“我觉得…这处罚……还可以商量。呃……琦少爷,你觉得呢?” 目光转了一圈,她看到李朦穗的不解、王照青的讶异,她甚至看见了邱英眼睛里的惊喜与匪夷所思的猥琐。 到最后,她终于与他对视。 王琦看着她,嘴角微抬,他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但他的视线中全是冷漠。 “哦?”王琦说着,笑意温和而缓慢地加深,有一刹那,章飞月甚至产生了他会停手的错觉。 “那就加作两个时辰吧。”然而下一句,他这么说。 作者有话要说: 腹黑要从娃娃抓起 第17章挨打 十七 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粉丝眼里出王母娘娘。 在章飞月眼中,王琦自然什么都是好的。看小说时,她无数次为了王琦对他人的心狠手辣而振臂高呼。 然而,当她亲身面对这个睚眦必报的王琦时,这样的想法,似乎产生了些许动摇。 看着王琦转身去纷儿那里取过棍子,章飞月当真是在内心里嘶吼:王琦!我真是为你好!忠言逆耳利于行!放过他这一回,你也能逃过一劫啊! 就差再来一句“听娘亲的话”了。 有的气势,大抵是生来便有的。 少年的王琦便已如恶鬼般使人畏惧,难以想象,往后等他做了位高权重的首辅,该多么叫人胆寒。 章飞月一咬牙,固执地拦在邱英跟前。 “王琦!”情急之下,她不由得呼出了他的大名,咬紧牙关,“我再劝你一次不要。” 王琦平日看着总是笑眯眯的,实则是没商量的一头笑面虎。看样子,章飞月的阻拦起到反效果,他反而歪着头道:“不碍事的。章小姐放心,我们只不过做游戏。” 他绕过章飞月就要过去。邱英战战兢兢,瑟缩着往后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李朦穗与王照青都不知晓她吃错了什么药,尤其是李朦穗,索性走上前来低语:“你做什么帮那厮?” 她不是帮邱英。 章飞月一狠心,理智什么的通通抛到脑后。她张开手臂,最终还是拦在邱英身前喊道:“王琦!” 这一次,开口的却不是王琦。 章飞月身后的邱英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此时此刻居然定神道:“章小姐,邱某不曾料想到,你竟是如此至情至性之人。你对邱某的这份心意, 分卷阅读34 邱某……” 他不说不要紧,一说,章飞月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狠狠瞪了一眼邱英,心想要是没有这号人,她现下根本用不着来触王琦的霉头。 “用棍子也未免太大张旗鼓了。那个,要不然。就单让他狗叫着绕院子转圈也成啊。”章飞月试图让步,以达成妥协,“要么让纷儿踹他屁股?” 王琦抱起手臂,满是兴趣地示意她继续说。 章飞月反倒被杀了锐气,结巴着又问:“再、再不济,我给你打他也成啊,只要你自个儿别动手……” 她被逼到说这种话,不自觉竟有些委屈起来,支支吾吾道:“只要别害着你的手……” 这话又一次在众人间引起了讶异。只听王照青憋不住笑,噗嗤一声,问:“敢情飞月姐姐是觉得打邱英脏了三哥的手呀?” 李朦穗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喔,原来如此。我说呢,飞月与邱表哥是头一次见面,怎么会无缘无故替他求情……” 他们好像误会了。 但是飞月也懒得解释了。反正事情好像这样能顺利,那不如顺水推舟。 她眼巴巴地望着王琦,等他回应。王琦也不再握那根棍子。他见章飞月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一时间也笑出声。 他走过去道:“好了,不逗你玩了。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听你的吧。” 他们说笑着,却没顾及到背后方才摔了个狗吃屎的邱英。 邱英内心也是一阵狂涛巨浪。 要知道,刚才他还以为自己是被珍视与保护的男主角,怎么转眼间,他就变成连给人打一下都脏人手的东西了? 他方才对章飞月内心已暗然生了几分逾矩的情愫,谁料局势突变,他由天上坠入地下,爱河化作万里荒野。 父亲的说教,女眷的忽视,被掀倒在地毫无尊严的惩处,悲怆的心情涌上心头,化作熊熊怒火。 他猛烈地摇头,摆开脑袋时正巧看见纷儿手里那根棍子。 说时迟那时快,邱英霍地起身,抄过那根木棍便敲向与章飞月正背着他说话的王琦。 李朦穗发出一声尖叫,却也反应不及。章飞月侧过头,下意识去推王琦,然而正缘于此,她的肩膀便直截横在了那根棍子下边。 完了。 章飞月只觉得脑内一空,闭上眼准备迎接疼痛。 然而,一声闷响,受伤的痛楚却并未如她所想象的降临。章飞月张开眼,看见王琦头一次这般靠近的脸。 他比年纪相仿的邱英消瘦,个子也不如他高,五官却分明许多。 纵使面上时常带着三分笑,可眉目却总泛着冷淡,叫人点滴都看不穿。 此刻便是如此。 王琦甚至没吭一声,就这么硬生生受下了那一重击。 章飞月原本连预备挨打时都没喊出来,但一看到王琦左手耷拉下去,她便哭起来了。 她都做好准备替他接下这一棍了,他怎么反倒为了救她受伤了呢—— 她颤颤巍巍,扶着王琦几乎要滑倒下去。 不是右手,而是左手。她的努力,只造成了这样的差别而已。 动手后的邱英顿时回过了神。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混事,手一松,便踉踉跄跄后退。棍子掉落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章飞月已气得说不出话,回过身时,杀人的目光直直射向邱英。 那是邱英第一回在柔柔弱弱的女子脸上看见这样的愤怒。 大家闺秀、原身个性。章飞月早顾虑不了这些。她只觉得生气,气得要死了。 章飞月后退两步,拎起裙摆助跑。没人猜得到她要做什么,只见平时性子爽朗、与人鲜少结怨的章大小姐飞奔而去,径自踹向邱英。 邱英被少女的绣鞋踩着脸踢翻在地。 章飞月毫不停顿,抬头朝嘈切道:“快去叫王老爷还有大夫过来。记得,大夫要最好的,出诊先拿我的银票垫上。” 王照青已吓得说不出话,李朦穗更别说,走两步便昏了过去。 此刻的身子虽然只有十来岁,但章飞月实则已是个二十岁的成年女子了。她深呼吸,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却听到王琦开口,淡淡地道:“不算伤得重,我已避开了些。” 他一发话,章飞月更觉得烦恼了。 分卷阅读35 她说:“那也得修养好久吧?还好是左手,写字什么的大抵不要紧……” 殿试应当不会耽搁。他还是能破书中没能靠科举成事的剧情。 “那个,”一旁的王照青开口,“字,三哥你左手比右手写得更好吧?” “什么?!”章飞月吃了一惊。她仔细回想,书中似乎并没有提到有关王琦惯用手的剧情,只是原著中,他伤了右手后便没再参加殿试,因此飞月才认定他是右撇子。 平日吃饭王琦都用右手,写字的话,王琦都不怎么当着他们的面读书,更别提拿笔。 她战战兢兢问,“三少爷,你是左撇子么?” “你别听照青乱说。我两只手都能用的。”说着,王琦自顾自起身,靠在树边活动了一下右手。 也就是说,原书里,他并非是因为手受伤才不去参加殿试的。 “那你,”章飞月愣了,她绞尽脑汁,拐着弯问道,“过些日子殿试……” 远处大人们与大夫已赶来了,他们赶忙让开一条道。 “啊,无妨。”在被人群冲散以前,王琦风轻云淡地回复章飞月,“我已做了不去的打算。” 他果然伤得不算重。 只是,有一些日子,王琦还是得将左臂吊起来,以防挨着碰着。 王秧也分明心急如焚,但又不愿直接提起,各种旁敲侧击,惹得人心烦意乱。 李朦穗最不讲情面,撑着脸道:“这下好了,你们一对孪生兄弟,一个断了腿,一个伤了手,正好凑成一对。” 王秧也白她一眼,挖苦她道:“听闻你勤勤恳恳绣了个荷包,结果碰了壁,只能自己戴。” “关你屁事?!”这是李朦穗痛脚,她忿恨地瞪向王秧也。 然而,章飞月却一反常态。自从那日一个飞踢将邱英踹翻在地后,她便时时失神。 其缘故自然不可能是自责。那天大人们一来,全都是指责邱英、心疼王琦,谁会追究邱英被揍那么一下? 怒气烧完,在飞月心里剩下的是偌大的疑惑。 她忽然觉得,过去的自己不过凭借一些文字在窥探小说向人表露的一角。 她根本就不了解真正的王琦。 她不知晓他在家中有过残酷的过往,也不知晓他习惯用右手办吃饭之类的日常事务、左手则做其他的,更不晓得,原来他根本不是迫不得已才不参加殿试的。 这是一个有待她自己去认识的王琦。 夫子一散课,章飞月便草草推拒了与王照青他们一块写功课的邀约。 她差使着默默带她绕小路,一块悄无声息去了王琦的院子。 王琦住的地方叫青云斋。 章飞月也不知自己贸然过去合不合规矩,踌躇了半天,最终她决定翻墙。 听到她的主意,默默这么墨守成规的,自然是要劝阻的。 可章飞月过去在现代早习惯了做这些。念大学时谁没个错过宿舍门禁的时候呢?她三下五除二,刚攀到矮墙顶端,便差点摔下去。 王琦正杵在院子里,立在墙角下等她。 他似笑非笑,左臂还垂在胸口,就这么问:“你在做什么?” 章飞月分明居高临下,可到了王琦跟前,立即被他的气场压到尘埃里,怯生生反问:“你怎么发现我的?” “你以为自己动静小么?”王琦回头叫纷儿。他甚至不消说是什么事,纷儿已搬了张凳子过来,搁在墙边,又伺候章飞月小心翼翼地下来。 王琦回屋,甩下一句:“你怎么连点千金小姐的样子都没。” 章飞月跟着进去,默默已从门口进来,听到这句,也是一脸赞同的样子。她也觉得自己家小姐爽快是爽快,但太过利落了,不像个女孩子。 章飞月叹气,每当到王琦面前就怂:“是么?那真是抱歉。” “抱什么歉。”王琦突然停下脚步,害章飞月撞到他背上。他声音里带笑,却看不到脸上的神情,“挺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男主不考试了,回家谈恋爱了。 第18章万一 十八 她真搞不明白他。 章飞月忘记了,在她萌生这种念头以前,王琦曾经也这么对她说过。他也说,真搞不明白你。 分卷阅读36 她跟着他进屋略坐了坐,这时候,飞月知道在王琦跟前拐弯抹角没意思,于是索性开门见山问:“我来是想问你殿试那回事。我是听错了么?你好似说你没打算去——” “你没听错。”王琦淡淡地答,“我恰好也想同你说这件事。” 飞月怀揣着狐疑郑重问道:“为什么?” 她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一般来说,他们男子不都是追求功名利禄的么?谁不想当大官?谁不想仕途一帆风顺?谁不想在朝堂上一展身手? 更何况,读过原书的她清楚,王琦最后定然是要入世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缘故。”王琦两手一摊,随意地从桌上取了一只蜜柑来吃,他无所谓地回复,“应试以来,我走到今日,‘神童’、‘天才’一类夸赞的话早听得两耳长茧。如今四处被唤做‘老爷’,要懂得人情世故,对付你来我往。回头看秧也,谁也不见,终日读读闲书,困困觉,好不痛快。” 章飞月一时听得愣住了。她诧异地盯着王琦瞧。 王琦接着说下去:“走到今日,万事已反悔不得。我也不厌烦做官,只是,我还没有十全把握笃定我愿意走这条路。” 他轻轻回头,朝章飞月一笑。那个笑容很寡淡,但又很切实,仿佛一只温暖的手,将她从浑浊的思索当中拉了出来。 王琦道:“就是这样。” 飞月再等一等,这才恍恍惚惚点头:“原来如此。” 原来他已经考虑到了这种地步的事。 章飞月心里淡漠地安定了许多,转念她又想,他居然把这样的念头也和她全盘托出了—— “不过这些,连带着我早打算不去殿试的事,麻烦你不要同外人再说了。”王琦适时地补充道。 他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章飞月连忙点头,又呆若木鸡地问:“为什么?” 刚问出口,她就想骂自己笨了。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她真的不知道啊! “既然机缘巧合挨了一棍,总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邱英。”王琦左手早已好了许多,现下若无其事地掰开蜜柑,“得让他们好好补偿我才行。” 说着,他又笑起来。爽朗的笑容之下滚动着令人胆寒的狡猾。 再从王琦院子里出来,章飞月心里就已经舒坦了许多。 年后章飞月便已住到王家来三年多了。章则大老远从江南写了一封信过来,零零碎碎说了一些生意的事,又问章飞月姑母如何。 章飞月边读边笑,这个爹脾气爽快,见面虽少,但几次都确实从他身上觉察到了父亲的温情。 信的最后,章则备注道:“月啊,爹有一个事不得不提啊。你都这个年纪了,有喜欢的男子是理所应当的。但是,王家,爹最看好的王四少爷。” 章飞月不知所云,写了一封回信过去,回复了自个儿和姑母的状况,末尾也学着章则的样子备注:“飞月还没有意中人。只是,为何偏偏是王四少爷?” 章则回:“年纪小,好骗。即便是你也能驾驭得住。” 章飞月怒极反笑,在屋子里兜圈子,自言自语骂道:“什么叫即便是我?我也很聪明的好吗?!” 不过话说回来,看样子,章则对王家人还是不够了解。 她和王琦、王秧也、王照青凑一桌打麻将,就算不让他们仨吃杠碰让着她,她也赢不了的好吗?! 最好骗的那个早就被章夫人先行一步抢走了。 结果就因为章则的这封家书,害得章飞月隔日见到王照青时总觉得怪怪的。 在学堂,刚好中途歇息。敏锐如王照青,早察觉到今日章飞月看他的眼神不一般, 他人小鬼大,扭头便捧着脸颊,两眼亮晶晶地扑过来道:“娘亲!你今天总瞧着照青做什么呀?等放了课一块儿去找爹玩好不好?” “呃……”章飞月无言以对。 其他人早习惯了他们过家家的游戏,不以为意。李朦穗更是直截坐过来:“一边找你秧也大伯玩去,姨母有话同你娘说。” 过家家游戏不知不觉中增加了一些多余的设定呢…… 章飞月误以为李朦穗真有什么要紧事要说,于是吸了一口气靠过去问:“怎么了?是不是王伯父又为王琦的事伤心了?” 家中有出息的儿子忽然因故生变,父亲伤心,在所难免。 没想到李朦穗摇头:“不是!谁寻你说这种小事了!” 分卷阅读37 这还算小事? “哎呀,王伯父你又不是不晓得,本来他自个儿就是个不上心仕途的人,向来也觉得能混口饭吃就行了。”李朦穗道,“是邱家的事。” 提到邱英,章飞月不由得一皱眉:“邱英又怎么了?” 先前王琦的令邱家补偿的做法十分奏效。邱父在皇上跟前当差,官场帮了王谦不少不说,每年还会送王家少爷们好些书。 纵然王琦的手早好了,但回回邱家人来王家做客,章飞月特地关心过,他做什么都故意用的右手。 在章飞月跟前,他倒是坦白:“怪不得我。邱叔送的书还都挺好看的。我自然是能装多久装多久啦。” 章飞月心说你开心就好。 “你知不知道,邱伯父不知是吃错了哪门子药,给自己女儿搭桥牵线,竟敢把主意打到琦少爷头上!”李朦穗咄咄逼人地道。 “什么?” “我那一日在老太太屋子外头,王伯父与老太太说话,我便听了几句。邱家有个女儿,也就是邱英他妹妹,叫邱冉冉的,岁数和我们差不多,便已急着出嫁了。过两日借着赏牡丹的由头,正打算请一帮子人过去挑郎呢。” “什么?!”除了这两个字,章飞月说不出别的话来。 按理说,王琦现下可谓是同龄男子中的堕落模范,上次回章家取东西,她还听到自家院子里有人在拿“伤仲永”那一套说他。 选夫婿,怎么也轮不上王琦的吧? 原先的剧情里,王琦到死都是孤身一人。这种场合,理应当是选不上他。 可剧情早已发生了改动,若是有个万一—— “诶,你若是不信,过两天赏牡丹的日程便下来了。我预备求老太太让我也跟去瞧瞧,凑个热闹,”李朦穗满不在乎道,“飞月,你要不要去?” 不过片刻的沉默,章飞月抬头道:“当然要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去等着老公被抢?? 以后固定每晚21点更新吧对不起各位了感谢阅读! 第19章章小姐 十九 邱冉冉是谁?章飞月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做女主精彩不停》书中的第二美人是也!另外提一嘴,第一美人是孟宣雅。 邱冉冉可是正儿八经去参加了选妃的。 不过大抵是因为她太漂亮,加之父亲也是权臣,太后担心她过分受宠霍乱后宫,于是抢先一步给撂了牌子。 等到了赏花那一日,章飞月趁着默默不注意飞快往嘴里塞点心,紧张兮兮,全程虎视眈眈地盯着王琦。 王琦被她瞧得烦了,扭头道:“我脸上粘东西了吗?” 章飞月摇头:“我这是在替你戒备。你自个儿也当心点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全身都是可趁之机?” “什么可趁之机?”王琦虽然疑惑,但却还是朝她一笑。 笑容在王琦脸上太过常见,可是每次都能叫章飞月看愣好一会儿。 她又被迷得七荤八素的了。 章飞月甩甩头,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你可少对人这么笑吧,就是这样,才浑身都是可趁之机啊。” 邱家比王家还大,宽敞且阔绰,与章家几乎要差不多了,由此可见,当高官还是厚禄的。 李朦穗来意明确,与章飞月一块一路吃着东西,等候邱冉冉这位美人的大驾光临。 只见她脸色肃然,忽然用手肘推了推章飞月。 章飞月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同样露出紧张的表情:“怎的?” “这个冬瓜馅的糖糕还挺好吃的!”李朦穗认真地说。 她俩就这么吃吃喝喝,客人也陆陆续续来了。 就在李朦穗保持着张开嘴的姿势往嘴里放一块糖糕时,她确实看见了从院门走进来的一位老相识。 顾潜之。 就算他烧成灰,她也能一眼认得出来。 章飞月一口咬碎了嘴里的糖糕。 李朦穗恰好也回过头来,那段日子王琦不在家,自然不晓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李朦穗却知道。她一皱眉,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章飞月摩拳擦掌,恨不得当下便去教训这个毁人清白的王八蛋一番。她问李朦穗:“他怎 分卷阅读38 么在这儿?” “不晓得。恐怕是邱伯父也盯上了他吧。”从前不熟不知道,李朦穗这人还有一副要当女侠的热心肠,“如何?要不要一同去出一口恶气?!” 章飞月一细想,咬牙切齿道:“人多眼杂,有什么杀人不见血的法子没有?” “我想想。”李朦穗抵住下颌,思索过后眯起眼道,“我听其他小姐闺中话道,邱冉冉这人虽然长得漂亮,但脾气一等一的坏,又是个做事不过脑子的,盯上谁谁倒霉。” 章飞月眼前一亮,郑重点头:“若是能叫顾潜之这王八蛋倒霉些就好了。” 她俩在邱冉冉的美貌压迫与担忧王琦被拐的窘境中莫名达成姐妹情深。 顾潜之也看见了章飞月。见到她第一眼,他便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章飞月实在是不知道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转头想走,却听背后有人叫她。 “章小姐请留步。”是顾潜之的声音。 章飞月懒得理他,着急想走。谁知情急之下,顾潜之竟然捉住了她的衣袖。 成何体统?章飞月猛地回头,一张娇艳的脸顿时聚满怒火。 她将手一抽,呵斥的话还没说出口,顾潜之便已将手收回去。 顾潜之倒是不慌不忙,开口道:“章小姐。” 身后的李朦穗也停了下来,没好气地上前插嘴道:“这不是顾公子么?上回在王家不告而别,怎的,这回倒想起来有什么话没说完么?” 既然停了下来,章飞月也索性把话说清楚:“顾公子。上回你来王家,似是听岔了什么话。是飞月不慎言,但拜公子所赐,飞月也已吃了不少苦头。这会子我俩便也慎言,少说些话为好吧?” “上回是我误会,后来,王二公子已写信来知会了我。此番我正是想与飞月小姐道歉。”顾潜之俯首,看起来竟也有几分真诚。 李朦穗甩给章飞月一个眼神,意思是问她原谅他么。 章飞月柔声细语对顾潜之道:“顾公子客气了。不碍事的。” 随后她回头,背对着顾潜之朝李朦穗翻了个白眼:凭什么原谅他?等会儿还要叫他倒霉呢。 另一边,王琦正被几个公子哥拉着说话。他面带笑意,扭头时却看见章飞月低眉顺眼,正朝顾潜之低声说着什么。虽听不清语句,但从那神态来看,一股子柔情蜜意的味道在其中蔓延开来。 他笑意加深,身旁的邱英恰好垂头丧气站在人群之外。 邱英正踌躇着该如何与王琦搭话。表达歉意的话已不知说了几百遍,可要他全无顾忌、没心没肺地同王琦再打招呼,却也不好意思。 哪知一抬头,正巧与王琦对上目光。 他满不在乎地招手,叫邱英过去。 邱英走过去。他颓丧着脑袋,目不转睛看着王琦的左手,心里怨念,嘴上颤颤巍巍又要提这事:“琦,你的手,当真是表哥我……” “表哥,”王琦倒不以为意,侧着头问,“你觉得章小姐这人怎样?” 要是放在半年前,邱英大抵能滔滔不绝说一箩筐。她相貌生得不错,做事勤恳,又不像其他女儿家整日哭哭啼啼娇滴滴的,总之他还算有兴趣。 但是自从打了王琦那一下之后,提起章飞月,邱英只能想到少女退了几步后飞踢过来那一脚。 “呃,”邱英打了个寒战,“章小姐,是女中豪杰……” 王琦还未回话,只听人群中一片哗然。 人们纷纷抬头看过去,原来是邱冉冉下楼来了。 邱冉冉穿一件碧绿的罗裙,青翠欲滴,好如翡翠般名贵瑰丽。她果然漂亮,从水绿色的领口上延伸出的是一条白皙的脖颈,脸上着淡妆,清新而不失精致。 章飞月与李朦穗都不约而同回过头去看她。 不过她们毕竟是同年纪的女子,李朦穗一挑眉,便失了兴致,而章飞月则飞快去看王琦。 王琦也在看邱冉冉,但只留给章飞月一张半脸,她也读不出他是什么脸色。 作者有话要说: 是加更( 晚上还有一次 第20章王三少爷 二十 若是王琦看上了邱冉冉呢? 章飞月猛地摇头。不行,邱冉冉漂亮是漂亮,但是这位大美人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一下楼,还未启红唇,便冷艳扫了诸位一圈。 这做 分卷阅读39 派,这架势,倒是应证了方才李朦穗口中的“脾气一等一的坏”。 倘若说章飞月是把自己看作王琦的娘,那么她心中指定的儿媳妇,截至目前,能稍微入她眼、令她觉得合适又放心的只有李朦穗,然而—— “我对王琦已死心了。”李朦穗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句话,把章飞月吓了一跳,她几乎怀疑李朦穗会读心术。 “什么?!这是为何?”章飞月难以置信。她印象中的李朦穗可是个死皮赖脸愿意给王琦做妾的烈女。 “我从前以为王琦是没有心的。他娘死后,他便不会接纳任何女子,也不会关心谁。过往,我便是如此觉得的。”说着,李朦穗回过头来看向飞月。她的眼神很真挚,闪着波光粼粼般的忧伤与安定。 “欸?”章飞月一怔,随后吞吐着问,“那你如今不这么觉得了么……”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朦穗打断了。 李朦穗咬牙切齿,盯着邱冉冉冷笑一声:“不过就算如此,王老太太对我还是有恩,我李朦穗绝不会让邱冉冉踏进王家大门、来饶老太□□宁的。” 行吧。看样子想替姓王的好好把关的人不止飞月一个。 她也忘了先前要问什么,仔细望着邱冉冉看。 显然她们有些多虑了。在外人看来,王琦荒废学业已久,当下看起来着实堕落。邱伯父或许看好他,但对于邱冉冉这一类目光不怎么长远的姑娘家来说,比起他,此处有更好的人选。 顾潜之总觉得脊背发凉。 也是,能不发凉吗? 这头章飞月和李朦穗正等着要叫他倒霉,那头王琦随手差了邱英去问他是哪家才俊,而最后,就连高楼上那位引人注目的邱冉冉也正羞人答答地向他抛眼神哩。 李朦穗和章飞月对了一个眼神,一切太顺利了,她们甚至什么都没做,顾潜之就已经惹火烧身了。 点火容易灭火难,她们俩正幸灾乐祸,一旁的邱英便走来怯生生地道:“李小姐,章小姐,你们几个女儿家的,不如就去楼上,和舍妹一块儿说说话、吃点东西罢。” 这一次他倒是知道不见人就喊妹妹了。 李朦穗和章飞月以及其他几个小姐一块上了楼。远远地就在梯子下面看见,邱冉冉居高临下站在窗沿边,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顾潜之。 其实章飞月和邱冉冉没有什么好聊的。 王琦和邱英那件事早已传遍了这个圈子。于情于理,章飞月家与王家结亲,现下她还借住在王家,自然会要帮衬王家。而邱冉冉则是邱英的妹妹。 这件事一开始,众人自然是帮王琦的。但家长里短,折腾来折腾去,到了后头,也就有了异样的声音。 有人也开始用坏得不行的恶意来揣测王琦。 都说王家三少爷也忒小气了。不过脑子好使一些,人便难相处得不知道哪里去了,那一棍子挨了也就挨了,他还计较这么久,邱家做牛做马,他不也没再去殿试? 议论纷纷,闲言碎语,到最后,王琦倒成了那个恶人了。 章飞月觉得这群人根本不讲道理。 即便王琦是有些以伤要挟的意思,但那一棍着实是邱英自己打的,又没有人逼他。 李朦穗与邱冉冉先前是见过面的。这回见,便先打上招呼。 还是暮春,邱冉冉便摇着扇子道:“朦穗妹妹,等再过个几年,王二王三少爷都冠礼了,你不会还要赖在王家不走吧?家里的那些个乡里乡亲,对你只怕惦记得紧。” 李朦穗行事大气,但出身乡村一事却无法抹灭,以至于被邱冉冉这般嘲弄却难以还嘴。 章飞月瞧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只想一耳光不啰嗦:“王老太太喜欢朦穗,朦穗住多久是老太太乐意!” 这下邱冉冉便不得不将火力对准章飞月,但她定睛一看,忽地认出她来:“你是章小姐?” 就是那个踢翻她哥的章家大小姐。 章飞月其实心里有点慌,毕竟她真的不太擅长应对刻薄的女子,但是说什么也不能怂,这时候气势一定要跟上:“不错。” 邱冉冉嗤笑一声,道:“家兄受你照顾了。我兄长不像王三少爷,虽没什么读书的才干,但素来憨厚老实,心慈行善……” 她称赞了一番邱英作为铺垫,接下去是想指责章飞月为何对他动粗的。谁知在章飞月耳朵里听来,邱冉冉这就是想借着踩王琦来夸邱英。 作为王琦的头号支持者,这怎么能忍? 分卷阅读40 “王琦也不是只会读书的!”章飞月立马回应,“不,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读书是王琦最不起眼的才能之一了。他写字、画画,什么都做得很好!” 邱冉冉没读过几本书,说话的能力也不过一般而已,被章飞月这么一打岔,顿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她也是个护短心切的,转了话题跟上前去,不甘落后地说起邱英:“英哥哥会下厨,王三算什么,他会吗?!” “王琦猜得中话本子结局,”章飞月也激动起来,恨不得当场撸袖子,“邱英那厮行吗?!” 两人一时气愤上头,吵得热火朝天。一旁的李朦穗都懵了,看不下去她们幼稚的攀比,一把拉住章飞月低声劝道:“飞月算了算了。” 章飞月不服气。在她心里,王琦这孩子天下第一。 其他几个小姐都拿帕子掩着嘴笑。就在这时候,窗户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与谈话声。 邱冉冉毕竟是主人,快步挪到床边,看着从走廊经过的几个男子。她对着领头那个道:“哥。你可好生招待客人。” 话是这么说,她的眼神却越过其他人,直直地落到顾潜之身上。 章飞月感到鄙夷,刚扭头,却发觉顾潜之正看着自己。 章飞月也不躲闪,她心里纳闷,你看我干什么?想着,飞月不由自主抬手摸脸,又想起先前王琦也是这么问她的——“我脸上粘东西了吗?” 又一转脸,她总算看到王琦。 方才脸上的不解与烦躁顿时烟消云散,章飞月灿烂地笑起来。 王琦也淡淡地望着她,笑意中似乎还隐匿着别的意思。只是她猜不透。就在这时,她瞧见顾潜之侧身到王琦耳畔说了几句什么。 王琦点头,顾潜之又同邱英打了个招呼。 他们二人随即领着小厮换另一条路去了。 章飞月趴到窗口,倾身卖力地探头出去张望。她看见他们上了楼。 方才邱冉冉介绍楼房时说过的,那是邱大人的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 邱冉冉:我哥敢吃屎! 章飞月:王琦也……诶? 我上次好像说错了,是每天21点更新( 第21章猫 二十一 章飞月正全神贯注打量着楼上那间书房时,背后的李朦穗也靠过来道:“你想跟过去吧?” “欸?我没……”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朦穗深沉地点了点头说:“别解释了,我都明了的。我替你应付她们,你去吧。” 飞月挣扎了,无语了,但最终还是恭敬不如从命,顺从自己的好奇心借口如厕走了出去。 好奇害死猫。那又如何?她是人不是猫。 章飞月蹑手蹑脚,张望一周。楼下已没人了,这层楼也仅仅听得见屋子里的人谈笑往来而已。下人们亦不见踪影,飞月摆手让默默在走廊里放风,自己上了楼梯。 她走到楼梯口时,去给书房送茶的佣人刚好走出来。 飞月缩了缩,等人离去,这才上楼。她猫着腰躲开那些纸糊的窗子,生怕自己的影子映到上头去。 屋子里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跌进了她的耳朵。 一个成熟些的声音响起,是邱大人。他说:“琦,只要你答应,这去翰林院实习的机遇可不是人人都能得的。” 来了。 这个剧情,章飞月知道。 王琦虽没参加殿试,但仍然步入朝堂,凭借的就是孟宣雅她爹孟大人的赏识。孟宰相命、送他去翰林院实习了三年,后来他才登上高位。 果不其然,下一句,便是王琦问起缘由:“小辈更清楚,无功不受禄。这样的机会,恐怕另有大人授意吧。” 王琦已没有和孟宣雅定亲了。过去那种提携可以说是培养女婿,那么如今还这般馈赠,为的又是什么? “不错,”这一次,是顾潜之的声音,“是家父看好你。” “看好我?”王琦的笑声足以叫人想见他温吞与冷漠共存的脸,“莫不是希望我知恩图报,能助孟家这位姓顾的公子一臂之力再好不过?” 顾潜之冷冰冰地哼了一声,他也不爱做什么虚的,于是索性坦然以对:“你倒不是个蠢人。” 窗户后边偷听的章飞月差点一跃而起,大声抗诉——王琦怎么 分卷阅读41 可能蠢?!他要蠢那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也就是说,孟宰相这一次指望王琦能作用处的不在孟宣雅身上了,而在顾潜之身上。 也是。顾潜之这家伙往后是要杀回宫里、和诸位皇子迎头抗争的,的确需要一些得力的心腹。 章飞月正思索着,就听门忽地一响。她方才想得出神,竟然忘了躲开。现在一时避不掉了,无处可逃。 她慌里慌张,只能硬着头皮等死。谁知在门口头看到的,却是那张她怎么看都看不腻的脸。 王琦扶着门,朝她有些无可奈何地微笑。 章飞月不敢发出声音,门里传来邱大人的问话:“怎么了?” “无事。”王琦说,“有只猫。”他的目光沉沉落在章飞月身上。 随即,他毫不留恋地关门回去。飞月松了一口气,连忙下楼,拉住默默回到屋子里。 李朦穗在百无聊赖地听那些小姐说话,见她进门,忙凑过来低声问道:“怎么样?听到什么没有?” 章飞月急急忙忙摇头。 这事不一般,她既不知王琦会做怎样的决定,也不晓得该不该,或能不能说。 牡丹乃花之富贵者也,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章飞月满脑子都是方才偷听的事,现下压根没有心思赏花。她看了一遭,转头便拉了拉李朦穗,说自己喘不过气来、不大舒服,于是回了屋子里。 这是邱家一间见客的厅堂。人们来过又散去,难免到处是残羹冷饭、杯盘狼藉,一片热闹过后的凄凉气。 章飞月随意地侧身坐到太师椅上,摇晃着腿发呆。 门吱呀一声响,王琦进来,面上先带笑。 他说:“原来你在此处偷闲。” “我哪有偷闲。”飞月撑着侧脸,在一片阴影中,她圆润白皙的面容也模糊起来。 王琦走近来,也不坐,单站着。他们就这么在快活散去的荒凉中独处着。 章飞月忽然想到,他们都十六了。倘若王琦去翰林院呆个三年,回来时就是十九岁了。这时候看起来,王琦已比初次见面时修长了许多。 一想到那时候她还爬到他肩上去,飞月就不由得涨红脸。 还未开口,是王琦先说的话。 他微笑着问:“你就这么关心姓顾的那个登徒子?” 章飞月觉得莫名其妙:“我哪里关心他了。” “你不是特地还摸过来偷听了么?”王琦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笑意骤然加深了些。 “啊,”原来是说这个,章飞月蹙眉,自怨自艾地答道,“我是关心你。” 他比她厉害多了。她唯一能胜过他的地方,不过是她对这个故事知道的比他多罢了。然而,她还是关心他。 王琦一怔,接着的,也不再多问了。他轻声说:“缘是如此。” 章飞月与王琦正静静地这么呆着,原本开着的门忽然往外一扣,猛地关上了。只听外头有人拴锁。 章飞月率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奔过去,就听见外边传来邱冉冉尖厉的嗓音:“如何?锁上了没有?” 再推门,无论如何便也打不开了。 他们被锁在里面了。 趁着邱冉冉还未走远,章飞月开腔质问道:“邱冉冉!你这是做什么?!” “章飞月,你当真是貌不惊人,将本小姐耍得团团转,很了不得嘛。”邱冉冉道,“嘴上挺偏袒王三少爷,实则背地还招惹着顾公子是不是?” 邱冉冉的语气里积蓄着怒意,显然,她是听说了飞月与顾潜之的传言。 “简直是胡说八道,一派胡言!”章飞月利落地回答,“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王琦!你也给我听好了!让你欺负我哥!你个小气鬼,同这个便宜玩意儿凑一对刚刚好!”邱冉冉气急败坏地说教着,“我告诉你们,我这就去叫大伙过来,看你们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章飞月,往后你可别再沾染顾公子,也别想要清白了!” 说着,便是一连串远去的脚步声。 邱冉冉还是孩子脾性,但也这般牙尖嘴利,叫章飞月沉默半晌,只能回头看王琦。 王琦不为所动,摆头朝她挑眉。他不慌不忙,从果盘里取点心来吃。 章飞月问:“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王琦反问,“大 分卷阅读42 不了被乱说一通,正好,变作无人问津的烂人一双,也能省不少麻烦。” 章飞月长叹一口气,走过去问:“那我呢?” “你?”这倒让王琦皱眉了。他思忖了会儿,随后爽朗地笑起来答,“我娶你罢。” 章飞月停顿半秒。颅内浅浅的停驻着一滩水,清澈见底,有透明的鱼尾摆动。在这片刻之间,她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到。万籁俱寂。 等她再回过神来时,一切如常。 “你说笑罢?”飞月笑道。 “嗯,”王琦咽下那一口吃食起身,他已长高了那么多,视线下垂,这才与她对视,“我说笑的。” 作者有话要说: 等一下,晚上那一章我邀请大家一同收看章飞月以非同寻常的方式破解这个恶作剧 在这里说句真心话,不想压字数了,我有空就更吧 早点写完早点写下一本(( 第22章前夕 二十二 整蛊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其中将人锁起来,再加以诽谤,的确不失为一条途径。 只是邱冉冉到底是一个小姑娘,平日父兄宠爱有加,思虑不够周全。 她的恶作剧,能对付许多一般人。 只是章飞月与王琦,某种程度上,都称不上是一般人。 章飞月第一脚踹上门时,守在外头的小丫鬟喊了一句:“你你你……你可不要乱来!” 她说不乱来就不乱来?自然是不可能的。只见王琦转了一圈,回头朝飞月做了个手势。 他将对着走廊的窗子打开,踩着桌子出去。落到走廊的红木上时,被留在门口望风的丫鬟都呆了。她显然没能料想到,堂堂正正考过贡士的人,会一点也不堂堂正正地翻窗户。 王琦落地,又伸出手扶章飞月。 飞月并不拘谨,只是碰到王琦手臂时,又不由得叹气。 等两人都出来了,邱冉冉都还没来得及叫人来。小丫鬟见自己没办好小姐吩咐的事,眼泪都要下来了,哭喊着叫他们。 王琦将章飞月一拉,头也不回便下楼赏牡丹去了。 邱冉冉再赶过来,已是气得直跺脚。邱英早已失了再对付王琦的心思,拉了拉她劝道:“冉冉啊,你就省省吧。” 另一边,王琦刚回家便与王谦进书房呆了大半天。 这件事,是几日之后,嘈切告诉飞月的。 然而在这时候,王琦要离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王家的各个角落。 李朦穗来找章飞月,两人坐在桌子两边,不写字也不读书,专程刺绣,难得一见,像极了两个寻常的闺中娇女,论谁都猜不出是一对霸王花。 李朦穗咬断一根红线,问道:“怎么?你也不慌?” 章飞月一方面想,与她有何干系,嘴上却兀自答道:“男子,不都是要干这些的?原先他想不明白,现下想明白了,我应当为他高兴才是。” 飞月想不明白,王琦要走,为何要如此关心她。 她心里也已做了定夺。 王琦要去追寻他的人生了,这段日子里,他都不会遇上什么风险。 这个时候,飞月也能够随心所欲地考虑一些事情了。 章飞月开口道:“朦穗,这回,我也要走了。” “什么?” 章飞月笃定地答道:“我筹备了,去跟随我父亲到处转转。” “欸?!”李朦穗诧异地站起身来。 “先前要离家时,我姑母便给了我几卷账,让我学了一些。”章飞月握住她的手,安抚着让朦穗坐下来,“从前年纪小,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如今也长大了,要多做些打算,我想到处去看看,” 听着听着,李朦穗的眼泪已逐渐填满了眼眶。她抬起手绢略擦了擦,道:“好,好。往后照青也要考出去的,只留下我了。我又不似你,只能要么回乡下,要么嫁做人妇……” 李朦穗这番话都是发自内心,听得章飞月也难过起来。 的确如此。飞月的父亲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大贾,对她向来宽厚,往后她的日子也逍遥。而李朦穗却不然。她打小生在农田,能得老太太点头来王家借住,已是祖坟上冒青烟的事情了。 往后又能怎么办呢? 分卷阅读43 这么想起来,章飞月觉得自己的穿书的生存难度简直轻松得叫人难以相信。 在书中,李朦穗对王琦的喜欢大概也只是一种对于强者的依附本能吧。 “朦穗。”章飞月只能握紧她的手道,“你、你要记得,你的幸福快乐是最要紧的。不论如何,不要轻易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倘若是为了心安,回老家或许也是好的。 “总之,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她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但说这话时的心情却极其诚恳。 李朦穗泪珠盈睫,垂下头,并不急着回话。她只是说:“初见面时待你那般不客气,还打过你,抱歉。” ”哎呀,“章飞月摆手道,”那些都过去了。“ 李朦穗正在绣的是一方手帕。 她说是只绣了玩,没谁可送,但絮叨了半天,最后还是念起院子里的那个谁来:“你挑拣个喜欢的花样,剩下那个,便丢给王二好了。” 临走前,他们在王家过了最后一个年。 年夜饭安排在王老太太的金乌楼。 先前几年,这一顿是极少数王琦能光明正大参与的家宴,有时候他自个儿犯懒了,甚至还能差人来告一声便旷掉。 王谦知道母亲不待见这个孙子,因而也从不指责他不懂礼数,反而等散了宴席还会赶去看望他一二。 但是随着飞月进来这几年,王秧也与王琦的关系缓和了。有时候下人去打招呼,忘了王琦,王秧也还会插嘴道:“混账东西,连我们兄弟有几个都数不清么。”诸如此类的大气表现,使得王老太太也不得已对王琦公正一些。 王琦要离家去翰林院了,届时会要统一安排住处,或是宿在表叔邱大人的住处。总之,归家的次数便少了。 这回封红包,王老太太专程给王琦准备了一个。这样的状况,在以往是大家想都不敢想的。 在偏房唠嗑时,王照青还笑,说:“我还以为就算三哥当了皇帝,祖母也不会谅解他了呢。” 这些天来,李朦穗天天哭、夜夜哭,哭伙伴也是哭自己,两眼都肿得跟核桃似的,此时一语中的:“这事还不都是二少爷决定?依我看,老太太不给三少爷好脸色,主要还是想二少爷脸色好看些。” 王秧也刚进门,一屁股坐下,短了一截的腿在火炉跟前晃了晃,抖掉雪道:“别。我还没那么大本事。老太太那么高,总还是要有台阶才能下吧。” 章飞月觉得屋子里闷,推开帘子出去。外头正下着雪。 鹅毛大雪落满庭院,默默给她披上边角文着百合的青色披风。飞月手里抱着暖炉,抬起头哈了一口气,便见白雾如云团般散开。 只听雪簌簌地被蹋下去,院门口便多了一个影子。 王琦总算来了。入冬了,他换了颜色深些的衣服,黑发挽起,脸上无笑,不过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走进来,纷儿举伞跟随在一旁。往前又走了几步,到屋檐前边时停下了。 王琦问:“等什么呢?若是有谁教你在这样的雪里等,倒不如不等了。” 章飞月想说“这不是在等你么”,嘴刚张开,声音还没出来,王琦打断她。他说:“若是等我,那便当我没说罢。” 章飞月觉得好笑,问:“怎么?等你就等得?” “嗯。”王琦点头,走近几步,忽地眯起眼睛,朝着她伸出手去。 飞月下意识要退,谁知他极快,伸出手在她披风上捏下一丝绒毛来。大约是哪里落下来的。等挥手,他才说下去:“等我吧,飞月。” 她恍惚,披风底下的身子倏然变得暖和起来。大雪纷飞,只见面前少年在伞下朝她微笑。伞上绘着江南山水,逍遥而清远。 刚要回答什么,窗子里头同是少年的呼喊——“王琦,来了就赶紧的。三缺一,还打不打了?” 唯有王秧也才这么连名带姓唤他。王琦侧过头答道:“知道了!来了!等我!” 说着,便向飞月点点头,接着掀开帘子进去了。 这都什么事啊?山水画骤然烟消云散,章飞月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一起进去:“打牌带我一个啊!” 然后就听李朦穗:“四少爷小小年纪懂什么,快让座!” 王琦道:“照青,别哭丧着脸了。来,过来给三哥看牌。” “你这是作弊啊!怎么能让照青帮你?”王秧也高声喝道。 “那就帮我!”这句是章飞月说的 分卷阅读44 ,“反正我打不赢你们。” “还是娘亲和爹爹对我最好了!”王照青又在故作可怜地撒娇。 雪,仍旧在下。 这一年连带着他们无忧无虑的过往,便这么过去了。 第23章江南 二十三 到最后,章飞月竟然走得比王琦还早。 章则没来接她,只是天气渐渐潮湿了,因而催促着章飞月早些过去。 嘈切历来是清楚章家商路的,一切便包在他身上。他租了船,又联络了马车。默默也是个手脚灵便的,三两下便替飞月把行李收拾好了。 窗户上贴的纸花给撕了,床榻上的帐子拆下来,叠好收回去。香炉里的最后一点香也燃了灰。与王老太太客气地请辞过后,飞月又前去跟王谦郑重道了一声谢。 去江南山远水远路迢迢。章飞月一路晕船晕得要命,默默喂了一丝姜到她嘴里,这才缓和一些。 他们一连在水上漂泊多日,等船靠岸,已是数日过后。刚下船,便见几个章则身边的手下躬身朝她见了礼。而在下人们中间,又站着一个气宇不凡的男子。 他同样是习惯了面带笑影的样子,但这分笑,又与王琦不同。 王琦笑的时候,章飞月一方面觉得他难以捉摸,另一方面又带着一种信赖。她觉得他就是那股飘飘然的少年气,有什么不变,总归是叫人安心的。 而此人的笑容,更似一种成熟的沉稳。 船还未靠岸,章飞月立在船头,便已与那人对上视线。 他穿着一身白衣,带子上有金丝边的花纹,清雅中不失贵气。他也不躲避她的打量,大方而坦荡地回望向她。 等船靠岸,章飞月在嘈切开路之下踏上岸。那群手下随即拥上来嘘寒问暖,个个都关怀备至。而那个陌生男子却站在一圈人外头。 章飞月一一回应他们,视线却时不时落到那人身上。 默默会意地侧过头去,甩给了嘈切一个眼色。嘈切当即咳嗽两声清了喉咙,问:“你们可莫怠慢贵人,失了我们章氏的颜面。这位是——” 他们做生意的,平日礼节自是没那么周全的。经嘈切一提,这时候一人才拍拍脑袋,懊恼道:“哎,你瞧我!这位是……” 还未说出口,那人自行代劳,看样子,也不是个过于拘束的。 他道:“某不过在生意上与章老爷来往过几次,不足挂齿。此番有幸,能得章老爷点头过来为小姐接风洗尘。章小姐,翁某久仰了。” 嘈切听闻这话,立刻明白了此人来历,垂头到章飞月身后低声道:“这位是江南这边数一数二的富商翁家的少爷,将来翁氏的话事人,与咱们老爷也相识相辅多年了。” 他说得仔细,然而,章飞月却并没有听进去几句。 她已愣了许久了,自从听见那人说出他的姓氏之后。 “翁,”章飞月双唇翕动,慢慢地张开又闭拢,她听见自己问了这么一句话,“你说你姓翁?” 穿越来到《做女主精彩不停》这本书以后,章飞月的日子过得要多悠闲有多悠闲。比起其他穿书者来说,她实在是太舒服了。 大多人穿书以后都得为了活命以及生计奔波,而章飞月,一来她的结局圆满,毫无性命之忧,二来她家境富裕,也不需担心没钱花。比前世自在多了。 作为一个人生赢家。章飞月的结局里,她还嫁了一个又有钱又年轻力壮的夫君。 那就是翁少延。 毫不客气地推开门,丝织的水红色裙摆拖在地上,她快步穿过外屋。章飞月走进去时,章则连忙从桌上抄起一本《论语》,有几分心虚地假装读书。 章则会读书一事本就漏洞百出,但章飞月偏偏不急着戳穿,反而耐心地盯着他看。 看了将近半个时辰,章飞月才慢条斯理开口:“爹,你这书拿倒了。” “哦!哦!”章则手忙脚乱,连忙把手里的书翻转过来,强词夺理道,“不愧是圣人言,正着读与反着读都是这么有道理呢!” 章飞月懒得与他嘴贫,问:“父亲,你叫那姓翁的过来接我,接下来还特地让他陪着我在城里转转,是何用意啊?” 章则从书后面露出半张脸来,他笑起来:“乖女儿,不是爹瞎操心,你看,你也这个年纪了。又不可能真的嫁王家人。嫁了的话,你和你姑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不好。反正你也搬出来了,爹这不是想着,为你往后的日子做打算么?”b 分卷阅读45 r “父亲!”章飞月撑着额头道,“你啊,尽想着将我推出家门去!” “哎哟喂!姑奶奶,父亲哪敢啊!父亲巴不得你一辈子留在家里陪着爹呢!”章则哭丧着脸道。 正合我意。章飞月心里这么想。 但是,章则说的也不无道理。她与翁少延才头一回见面,那么抵触倒也不,顶多就是不熟悉罢了。 “不过啊,心肝啊,”章则看出女儿迟疑,立马趁热打铁,“我都拜托了人家,你就施舍个面子给爹,好不好?就当是为了咱们两家生意往来,你们只不过出去走走,往后不也方便?” 也是,生意还得做。再说了,她刚来此地,南方小城,山美水美,肯定是要到处转转的。谁带着不都一样? 再说了,万一他们俩真的成亲了呢? 呃,这个场景,感觉还怪难想象的。 章飞月又打听了一番,翁少延是翁家老幺,兄长们都已娶妻。就连翁少延他父亲,章飞月也问过了,儿孙满堂,老妻健在,总而言之,符合原著中与章飞月成婚的那位只剩下了翁少延。 他比章飞月年长好几岁,与先前章飞月在王家遇上的那些个混世魔王全然不同,待女子体贴入微,当真是君子世无双。 章则在江南四处都有房产,这件事,直到章飞月过来后才知道。 从前翻看那几本姑母那儿的账本,那还是前几年的,就有些数字令人触目惊心了。 没想到如今更加令人大跌眼镜。 一整座院子里只住着两位主子,一个是章则,另一个便是飞月。 章飞月为自己父亲的大手笔感到震惊的同时,也顿时感到自己未来光明。 从前,章则这些商路上认识的狐朋狗友便对他的宝贝女儿充满兴趣。这下来了,更是拉着她这里赴宴,那里吃茶。 在一间酒楼里,她与翁少延再次会面。 酒宴里燃着卵黄色的灯,光线四溢,侵入屋子,如温水将四处填得满满当当。 翁少延坐在里头的座位,原本倚在椅背上,听见声音,立即起身来迎接他们。 章飞月走在父亲身后,颔首与诸位叔伯打了招呼,轮到翁少延时,便只是微笑着轻轻点头。 翁少延也勾起唇角,开口主动道:“章小姐近日可好?” “好。”章飞月答,她低头,在灯火下渗出几分乖巧的假象。 却说这江南的鱼着实好吃。肉质鲜美,腥气全消,沾上醋与糖,口感竟还有些清爽。 章飞月头一次试,眼前一亮。只可惜那道鱼离她有些远,她也不能取得太多,只能眼巴巴瞧着,偶尔伸一伸筷子。 正发着呆,周遭人都忙着相互敬酒。一个小盘子忽然望飞月跟前推了推。 她抬头,看到翁少延飞快地抽回手,不被任何人察觉地重新回到应酬中去。 那是一碟子鱼肉。方才翁少延给她夹的。 这种场合,他居然能观察到她爱吃鱼。他这么帮她,虽没被人发现,但亲密的意味却是不言而喻的。 章飞月捏着筷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犹豫好久,她还是将盘子推了回去。 鱼肉,她也再未动过。 后来,他们还一块儿出行过。 这座南方水城最时兴的是坐船。在一叶小舟上相对而坐,一路上,翁少延身后的女婢动不动就因自家公子的一举一动心动脸红,而章飞月则始终内心毫无波动,索性看两侧来往的船只。 他们不知不觉就飘到了美景斐然的山涧里。 翁少延很健谈,一路上一直说着话,从未让气氛尴尬过。这使章飞月省了不少事,但同时,她也觉得有些负担。 山顶如羞涩的少女,若隐若现隐匿在云霞之中。船上烹煮着一壶茶。翁少延问:“翁某听闻,章小姐与父亲常年见不到面,只能投奔至已外嫁的姑母家。平日是否也会觉得孤单呢?” “孤单……”章飞月微笑,“倒是不曾。翁公子呢?年纪轻轻,便能替家中料理生意,看样子,过往定然不一般吧?” 翁少延也笑,爽快答道:“不。也没什么不一般的。不过是总想着要赶上兄长们,不知不觉,便已做到今日这般地步罢了。” 他也不容易。 这么想着,两人又多聊了几句话。你来我往,也熟稔了许多。 章飞月顿了许久,又问:“那么 分卷阅读46 ,关心我,恐怕也是一桩生意罢?” 翁少延不慌不乱,喝了一口茶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的。” “是么?”章飞月知道自己猜中了。 “生意的这一环,对你,对我,都是利大于弊,不是么?”翁少延为她也倒了一杯茶,“再说了,我对章小姐,也并不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若是此时出现更有钱的富家小姐,公子会扭头就走么?” “何苦问这样的话?”翁少延撑着桌子抬起一双眼,他笑道,“对章小姐而言,若有更合适的人选出现,那翁某也定会自觉告辞的。”由⑤徜⑦徉②在⑦书①海⑧里①整②理③ 章飞月不知该称他是厚颜无耻,还是精于算计。只能说利益至上是商人本性,她与他不过鸡同鸭讲。 她身子后仰,吩咐嘈切叫船夫回程。 河面上还有其他船。船掉头时,章飞月撑着下巴张望四周。他们的船与旁边那艘几乎相触,桨一拨,略颠簸几分,对面舟上人看过来,而飞月也看过去。 她一时失语,翁少延发觉她的异样,随口问:“认识的人?” 章飞月摇头,随后又点头。 是化成灰也认得的人。 见到她的反应,顾潜之冷冰冰的神情愈发阴沉了下去。他问:“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人面桃花相映红,虽然都是烂桃花。 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24章那个 二十四 她还想问他呢! 人走茶凉,等下了船命嘈切去打听一番,章飞月才晓得其中的关系。 顾潜之经孟宰相提拔后与靖王交好。靖王殿下为江淮之地的水害出宫,莅临此地,为的是替主上分忧,来民间巡视治理作业。 而顾潜之也随之而来。 现下,他还不知自己是皇嗣之一。 章飞月倒也没恶毒到希望顾潜之与皇帝不能父子相认的地步,但是,他与王琦是敌人。 王琦逼得旧帝退位,再扶持太子接任。而他则一手遮天。从此以后,民生虽大大改善,但逼宫一事仍落人口舌,引人不齿。 与男主角做对都没什么好下场。 顾潜之取出信物,自证是先皇之子,随后弑兄,名正言顺地即位。再以伸张正义、为父兄报仇为由处死了王琦。 章飞月也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倘若王琦是错的,那么她也不会因一己私心便扰乱这本书中的天下。 只是,当时外敌来犯,内乱天灾,皇上年事已高,成日只潜心长生不老。王琦当初扶新帝也是为了百姓苍生。 他的做法在古代人看来的确有违礼教,但穿书而来的章飞月自然不会如此觉得, 总而言之,不能让顾潜之那么轻易便登上皇位。 距离那个使人心痛的结局还有些年头,章飞月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既然顾潜之自己找上门来了,章飞月也不能白白浪费是吧? 再说这里有个翁少延成天缠着她,他不是说若她遇上更好的男子便会自动退出?纵然章飞月不待见顾潜之,但顾潜之也的确是此书中独一无二的男主角。 等翁少延再来寻章飞月一块儿出去玩时,章飞月刻意提议道:“不知翁公子可还记得我们上回遇见的那位顾公子。” 翁少延点头。靖王这般大人物,他自然是查透了的。更何况,顾潜之也并非是凡夫俗子。 “我想再见他一面。”章飞月道,“可否请翁公子帮忙搭桥牵线呢?” 说着,她若有若无地别过头去,注意力却一直钩在翁少延身上,心中想,是时候知难而退了吧? 哪料翁少延只是迟疑半秒,随即一口答应下来:“章小姐的愿望,翁某定当竭尽全力。” 结果翁少延还真领章飞月去找顾潜之了。 顾潜之这人,从前便喜欢去茶楼下棋。如今陪着靖王殿下过来小住,这雅兴竟然还没改。 翁少延带着章飞月上楼时,在阁楼拐角处有一蒙面女子弹着琵琶。曲调轻盈婉转,伴随着满堂茶香,恰到好处,引人心醉神迷。 只不过稍许侧目,便见嘈切俯首介绍,这歌伎名叫绿绿,在江南享有盛名。诸多贵人特地为她而来,她却 分卷阅读47 不去酒楼,反到茶楼里弹琴卖唱,甚至脸也不露。 如此拿腔调,然而来客还是络绎不绝,一掷千金的,更是大有人在。 顾潜之也是如此么? 章飞月回头去看楼上那一桌时恰好扫过身畔翁少延。就连翁少延都看得出神了,顶上的窗子开着,透进一束日光来,刺得飞月闭眼睛。 她模模糊糊,发觉有人也正低头看着自己。 一看,正是顾潜之。 隔着在船上遥遥相望那一回,再上一次见面,也已是好久之前了。 顾潜之对章飞月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不是王琦的那个么?” “那个?”章飞月满腹狐疑,“哪个?” 顾潜之望着飞月沉默了半晌,望了一眼她身旁的翁少延,随即道:“算了。” 章飞月不明白男子汉大丈夫说个话为什么偏要这么拐弯抹角的。 转头,顾潜之又已重新看向翁少延,道:“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翁公子。江淮治水,您捐的银子帮了不少忙。” 翁少延抬手客气道:“哪里。都是应当的。” “不过翁公子来给章小姐作陪,对绿绿姑娘,竟也有兴致么?”顾潜之话锋一转,突然提及在阁楼上弹琵琶的妙龄女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顾公子同是君子,又何必如此揶揄翁某呢?”翁少延落落大方地承认道。 刚说他们拐弯抹角,转眼就在她面前谈论起歌伎来了,没有丝毫扭捏,真真恼人! 章飞月眼见着他们两人之间火花四溅,顿时想起一句经典台词:“不要打了!你们不要再为了我打架了!” 这话只有女主角说得,她一介女配,配不上。 此刻,他们全然不是为了章飞月在针锋相对。 她抬头,看到阁楼上方的歌女已站起身来。她放下琵琶,取下护甲,再摘开面纱。只听一片哗然,众人都被那动人的美貌惊艳。 章飞月环顾一周,见顾潜之也不由得一怔时,心里略生不快。 天下第一美人孟宣雅就在你家,你竟然还朝外边看。天下乌鸦一般黑。 名叫绿绿的女子柔若无骨,身披轻纱,就这么一步又一步地踩下阶梯来。 她愈走愈近,不知不觉间,竟然就到了章飞月他们这一桌前。 媚眼如丝,如一缕绸缎落到顾潜之身上。她声音娇滴滴的,道:“这位公子,这些日子,绿绿多谢你的照怀。”说着,便一掩樱桃小嘴,轻笑了两声。 笑过后,绿绿俯身,说了句只有他们附近几个才能听见的话:“今日庙会,若是有缘,咱们桥上不见不散。”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邀约恩客的戏码?章飞月大吃一惊,一时间,连端茶的手都抖了。 顾潜之倒很镇定。他毫不停顿,仿佛根本没听清绿绿说了什么,径自问章飞月:“章小姐对庙会可有兴趣?” 既然是江南特色,自然是要去的。章飞月先是点头,然紧接着,便被翁少延问了下一个问题:“那么,章小姐是像同翁某去,还是要和顾公子同行?” 等一下,这是做什么? 章飞月迟疑。他这是要她二选一的意思了? 她觉着尴尬,微笑道:“这么生分作甚?若是你俩不介意,当然是咱们仨一块儿去了。” “如此甚好,翁某自然不介意。”翁少延也温和如水地笑着。 “是么,”这一次开口的是顾潜之,他抬头,照旧是张冰面阎罗脸,“若是我介意呢?” 作者有话要说: 顾潜之:你就是王琦的那个吧? 章飞月:那个是哪个? 顾潜之:就是那个啊! 章飞月:? 过年了,大家春节快乐!拜年很忙吧,也没什么空闲看文吧。那么请原谅我隔日……% ? (被拖走拜年去了 第25章落水 二十五 庙会热闹非凡,人头攒动,乌压压一片之上还点着明亮温暖的灯火。 章飞月穿着一件珍珠白的袄子,镶着丁香花边,又有牡蛎的图案。而下身是绀青色的裙子,褶皱开得宽敞,走起路来抖抻开来很漂亮。 顾潜之收着手走在她身侧。飞月一点也不怀疑,他定是有什 分卷阅读48 么特别的缘故才情愿与她单独出来的。 路上行人说说笑笑,章飞月与顾潜之却很安静。他们的确算不上熟络。 章飞月耐不住沉寂,随意地寻了一个话头:“王琦,如今过得怎样?” “好。”顾潜之言简意赅、惜字如金,令飞月很想擂他一拳。 “你很厌恶翁少延?”章飞月又问。 “谈不上厌恶,只是,”顾潜之的话总算多了一些,他深思熟虑了半天,这才委婉地答道,“他是个心眼很多、算计很多的人。” 章飞月若有所思地点头表示同意,又走了一阵,桥边有卖花灯的。 章飞月快步上前。这些花灯形状与颜色各异,有兔子造型的,也有莲花模样的,章飞月看了一眼默默,得到点头后这才去挑选。顾潜之捕捉到她的喜爱,于是抱着手臂开口:“你买吧,我替你拿钱。” “欸?这怎么好意思……”章飞月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已经笑开了一朵花。 他也很会讨女孩子开心。她转念一想,也对,毕竟他家里头还有一个与他私交甚密的妹妹。 与其说是甚密,倒不如说太密了。他直接跟这个妹妹交往到男女之情上去了。 “听闻你家有个妹妹是不是?”章飞月提起。 只见顾潜之眼睛里头一次有了些许光芒,他不自觉暖融融地笑起来:“不错。我与舍妹虽不是血亲,却情同亲兄妹。” 既然顾潜之自己提起了这茬,章飞月便也没放过。 她把玩着手里一盏方形的宝蓝色花灯,顺势问顾潜之道:“恕我冒昧,顾公子可晓得自己的身世?” 顾潜之不紧不慢道:“不大清楚。但也不上心。” “这是为何?”章飞月作出关切的模样,“你可曾有什么信物没有?” 原书中曾有过这样的情节。顾潜之凭借信物与先皇相认。然而不记得是作者没写,还是章飞月读时不够仔细,总之,她不记得那信物是什么东西了。 顾潜之稍作迟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章飞月翘首以盼,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碧绿的身影跃入眼帘。 “公子可叫绿绿好等!” 妩媚动人的嗓音响起,章飞月与顾潜之都吓了一跳。 绿绿本就出身风尘,不比章飞月这一类的千金小姐,说着身子便自然而然贴到顾潜之身上。 他们不知不觉已行至桥上,人愈发多起来,章飞月被挤到外围。 不知是谁踩脚。她吃痛地退了几步,就在此时靠到了桥沿。 人群将他们顿时冲开了,在最后一刻,章飞月觉察到腰身传来一股力量。 有人将她推了出去。 飞月身体后仰,重心偏移,顿时往后栽倒下去。 若是一般的女主角,或许此刻便是如此落水了。然而,章飞月怎能甘心就这么落入言情戏本子的套路中? 咬定青山不放松,要死大家一起死。那一刻,章飞月忽地想起了前世小学时学过的一句古诗,并且在情急之下加以扭曲。 虽然用在此处并不恰当,但她一把攥住了那只推向她的手。 只觉被撞了满怀清香,二人一同摔下桥去,紧接着便是凉风习习与河水刺骨的触感。 是绿绿。方才推她的是绿绿。 她们一同落入水中。她与绿绿无冤无仇,章飞月正在气头上,却被冷水浇了满头,一时间也顾不上愤怒,只能逃命要紧。 桥头人满为患,岸上即刻有人翻身跳入水中。 章飞月敌不过事出突然,还在水中扑腾着,便有人拉住了她。 她被那人带到了水上,在吞吐间,她看清楚那个人的脸。远处的角落里,自小生在江南、水性极好的绿绿灰溜溜地上了岸。 昏过去以前,章飞月挣扎着叫了那人的名字:“翁少延……” 再醒来时,章飞月躺在家里。默默抹了眼泪,连忙叫嘈切过来,一群下人都惶惶不安了多日,总算盼到小姐醒了。 章飞月醒来,全身骨头都如碎过一遭般疼痛。她费尽力气才支起身来,默默连忙奉上一份稀粥,又问:“小姐想吃些什么?老爷已丢下商队在赶回来了。今日便敞开了吃吧。” “蟹粉小笼包,糯米鸡,糖醋鱼,枣泥糕——”等嘈切已转背去办,飞月还追着喊,“等等,还有呢……” “小姐,你就别难为嘈切了。他 分卷阅读49 是嫌在您跟前哭鼻子丢人呢。”默默又擦了擦泛红的双眼道。 都这么说了,章飞月自然也只能作罢。 默默又道:“小姐,翁家公子先前送您回来便说了,要过来再见您一趟。咱们可要答应?” 章飞月一愣,想了想答:“既是他救的我,自然还是要当面致谢的。不过,那个推我的绿绿呢?” “您是说那个唱曲儿的贱蹄子吧?”默默道,“当即顾公子便逮住了她,她哭哭啼啼,闹个没完,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不要脸,咱们还要脸呢。迫不得已,只能让她逃了。不过小姐若是要逮……” 嘈切在门外敲了敲,报:“小姐。翁公子赶巧,已在门外候着了。先前没让他进来,今日是歇了还是见一面?” “请他先在外屋喝口茶。”章飞月道。 她起身还不便,但该有的礼数却又不能少,因而耗了好一阵子才换上一件单薄的衣衫,素面朝天地出去见客。 见面先道谢,章飞月躬身恭恭敬敬说:“多谢翁公子救命之恩。家父已在归途上,酬谢自当奉上。” “钱财乃身外之物,更何况翁某也不缺这些。举手之劳罢了。”翁少延停顿片刻,随后才仿佛归于正题,他意味深长地唤了一句,“飞月。” 章飞月仿佛遭到耳提面命般紧张起来。 怎么突然这么亲昵地叫她? “你湿身一事仅是意外,况且我也将外衣与你穿了,想来也无人见过你的身子。”翁少延拉长尾音,说了下去,“只是我——” “等等!” 章飞月一声喝道,飞快地抬手揉着太阳穴回忆,还有这么一回事? 她的观念与寻常闺中小姐自是不同。记得那一日,她分明在里头严严实实穿了几层,湿了的确会透,不过,也只能看得见夹袄的隔层而已。 在一般人来看,这于女子而言已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翁少延道:“只是我愿负起责任来。等你父亲归家,我便来提亲。” 第26章如意郎君 二十六 “等等!等等!”这一回,章飞月着急得连说了两回,“翁公子,人生大事,我觉得还是慎重些的为好。” 这些古代男子是不是因为能一夫多妻,所以对于成亲这等事才会如此随便? 翁少延似是没料到她如此果断便驳回了意见,脸色微变,仍笑脸相迎答:“飞月,你遇上这种事,我晓得你伤心,但……” “不,”章飞月坚决地摇头道,“我这不是被翁公子救下了么?还活着,飞月哪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翁少延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回话了。 他的意思,自然不是说章飞月因落水一事伤心。重点是她一个未婚女子湿了身。然而章飞月平日里看着没什么异样,思路却与一般人全然不同,根本没觉察有什么不对。 他接不上来话,章飞月也不开口,二人就这么僵持不下。 她一侧过头,略给默默使了个眼色。默默立刻进来。“小姐,药煎好了,昏了这么久,粒米不进、滴水不沾的,您且回去歇着吧。”又一转头,道,“翁公子,我们小姐才醒来——” 翁少延是做生意的,最识相,即刻起身先行一步。走前没忘与章飞月叮嘱一句:“多加保重身子,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章飞月憔悴地摆头,也没抵抗,只差使嘈切去送他。 药是有药,但更叫她心情急切的还是厨房里端出来的那些吃的。 章飞月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回想刚才翁少延的话。 好端端的,怎么就想提亲了? 往后非要她如原书剧情般嫁给他,也不是不可以。凭借至今的考察看来,翁少延的确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不过操之过急必成大患。她绝不会如此草率便嫁给他的。 门外无人报上一声,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章飞月正在一心一意与盘子里那只烧鹅奋战,门一推,便见一堂堂七尺男儿满目疮痍地闯了进来。 倘若章飞月的嘴没被米饭塞满的话,她定会大喝一声“放肆”。然而此刻,她只能呆若木鸡地望着来人。 来人望了一圈,默默见礼道:“星移少爷。” 听到“星移”这个名字时,章飞月便已明白他是谁了。 章星移是章则堂弟的孩子,原先飞月的母亲身子骨不适宜生育时,他们还商议过要把章星移过继过来。就连章星移 分卷阅读50 的名字,都是章则起的。 不过后来有了飞月,此事便作罢了。 然而女子不便经商,后来章星移还是来到了伯父家,跟随章则的商队一路打点生意。他与飞月却并没怎么见过面。 章星移看向已慌忙用帕子擦干净嘴的章飞月。说时迟那时快,他飞奔而来,一把抱住了章飞月:“飞月!这么多年没见,想不到你也有个姑娘样了!” 章飞月被那双强健有力的臂膀抱得几近气绝,挣扎着拍了拍他:“堂兄,要喘不过气了。” 章星移松开她,恳切道:“飞月!你知不知道,你可把伯父吓坏了!我太过心急,于是先一步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章飞月两眼飞快地流连在章星移的脸上,不得不说,这个堂兄长得还真不错,与书中写的一般无二。 然而,章星移这么一个角色,自然不会仅仅作为章飞月的堂哥在书中出现。 秉持着言情小说中才子都爱女主、佳人都爱男主、而男女主只爱对方的原则,恰如章飞月是顾潜之的仰慕者之一般,章星移也是孟宣雅的追求者之一。 他们章家一大家子都是配角。 一想到将来章星移要为了讨孟宣雅欢心而把家业挥霍殆尽,章飞月现在就想……掐死他。 想着既然是堂兄,也没什么好遮拦的。于是章飞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章星移当即勃然大怒,立刻遣人去拉了在茶楼卖艺的那个绿绿过来。然而下人回来,说是茶楼早已人去楼空了,老板是个外地人,压根不晓得怎么回事。 章则再回来,少不了又抱住飞月一阵痛哭。章飞月一细想,依翁少延的性子,只怕提亲的事不会真就这么罢了,还不如她事先与父兄先打个招呼。 “翁少延……”章则捏着胡子细想了一阵,道,“爹爹觉得此人倒还不错。” “呃,不是说翁公子不好。只是飞月现下还没想嫁人。”章飞月连忙说出自己的立场, “我觉得翁少延不好。”章星移在一旁冷哼道,“若是要做我妹夫,起码得是顾潜之这一级的。” 章飞月一方面诧异堂兄认得顾潜之,另一方面又觉得章星移真是配角命,净知道挑这些不可能的人选喜欢,难怪只能陪跑。 “我自然知道顾潜之。他前些日子不是也来江南了么?”章星移道,“靖王殿下协管皇商,我们章家虽不吃皇家这口饭,但人脉广了,也听说得不少。” “可飞月的名声……”章则犹豫。 “我这就去挖了姓翁那小子的眼睛!”章星移拍案而起。 到最后,索性变作章则与章星移这对父兄之争。一个看好翁少延,一个力挺顾潜之。章飞月继续吃着盘子里的蹄膀,中间时不时插一句:“反正我现下谁也不嫁。” 这些男欢女爱的,当下哪里有心思? 她不曾得罪什么人,莫非真只是这歌女嫌飞月在顾潜之身边碍眼? 章飞月总觉得有道不明的内情在其中。 好在章星移瞧不上翁少延,隔日便正儿八经去回了他,说是敬谢不敏,娶飞月委屈了翁家。 翁少延还据理力争,淡然道,人言可畏,章兄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章星移冷笑一声,又答,谁敢背后议论飞月,我章星移拔了他的舌头。章家养她做老姑娘也行。 听闻后,章飞月感动地腹诽了几句:好听的谁不会说?若是章星移这厮见着了孟宣雅还能记得这话,那还差不多。 完事后章星移便来寻章飞月。他道:“你放心。有堂哥在,翁少延那厮想娶你就是白日做梦,绝无可能!来提亲的不是顾潜之,我都不会正眼看他。” 章飞月心想,她现在名声已经不怎么样了,恐怕到最后,还真只有翁少延要她。 再说,顾潜之已回京了。 事关保王琦一命的东西,她却一无所获。 想到这里,章飞月难免有些懊恼起来。 章则又要出行,临走前来看她。章飞月正是脆弱时候,拉住父亲道:“一路顺风。” 章则也摸摸她的脑袋:“小丫头转眼便长这么大了。真叫爹心里不痛快。” “怎的又不痛快了?”章飞月破涕为笑。 “放心,不论外人怎么说,爹都必定还是能叫你嫁个好人家。”章则道。 章飞月信。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便她名声再差,还是会有人慕利而来。b 分卷阅读51 r 原先章飞月以为这屋子里的两个主院是建给她和章则的,后来才晓得,她住的院子都是章星移的。 现下章星移便只能暂居客房。 他也没什么不满,反而为了堂妹而心焦。飞月白天没吃什么饭,章星移包了一些宵夜回来,问她吃不吃。 她本已睡下,终还是起来了。 漫天星月,他俩坐在庭院里。碗筷轻拨,飞月喝了一口粥。章星移仔细地瞧着她,忽地笑:“你在王家时,我与伯父都很挂念你。” “我也时常挂念你俩。”这句是撒谎的,章飞月连有章星移这号人都忘了。 “唉,你这么闷闷不乐的。为兄真是心如刀割。”章星移语重心长。 “我闷闷不乐?有这么明显的么?”章飞月赶忙去摸自己的面颊。 “是啊,我的姑奶奶。你可别整天苦着脸的了。”章星移本就是个不循规蹈矩的,此刻更是大胆,索性坐到了桌上。他晃着腿仰头望向浩瀚星空,忽地想起什么,道,“我是真觉得顾潜之这人不错。” 看来他还以为章飞月在为男人的事忧心呢——不过话说回来,为王琦担心,也的确是为男人忧虑。 “怎么说?”飞月问。 “先前伯父与靖王殿下吃酒。靖王殿下一时醉酒,竟将皇商运的货物说出来了。此时便是顾潜之上前来圆场,说此事切忌告诉外头人,若是泄密,皇商定要掉脑袋。” “可你如今不是告诉我了么?”章飞月道。 “对呀!”章星移拍案道,“你爹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这副德性的人和皇商打交道真的没问题吗? 章飞月无言以对。不过既然做皇商的还没掉脑袋,料想他们的确都没跟外人说吧。 “顾潜之的确好,只是……”章飞月想了想,道。 顾潜之太好了,好得不似凡人。他最大的缺漏,或许就只有得知自己身世以后对于权力的贪婪而已。 而王琦则不同。王琦的毛病太多了,讨厌庙这一点首当其冲。还有叫人捉摸不透这一点也很令人火大。此外,王琦还不喜欢念书,任性妄为,说不考就不考了;喜欢吃点心,不吃饭;一肚子黑水,谁晓得他成天在合计些什么…… 章飞月一点也没察觉,自己为何会将顾潜之与王琦做比对,也并没有发觉,她怎么就想起王琦来了。 一旁的章星移自然是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的,只是还沉浸在方才他说的那个靖王与皇商的故事里。 “话说谁又能想到,”他自言自语道,“千里迢迢,圣上会命人给他买话本子进宫呢——” 听到这话时,章飞月初始并未在意。 皇上喜欢看话本子,那又如何?谁没点闲情雅兴?王琦也爱读话本子。 但是渐渐地,记忆如点燃草屑的火苗,缓慢地燃成火把,照亮整片原野。 她想起来了。 顾潜之与皇帝父子相认,凭借的信物就是一册话本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有男主(。_。) 第27章请柬 二十七 碍于外头的传言,章飞月好些日子都没敢出门。翁少延穷追不舍,拣着章星移不在的时候找上门来。 飞月对他还是感激的。毕竟人家也救了她的命,退一万步说,他想提亲,也的确是能替她解决麻烦的办法。 但是,章飞月真不知道翁少延来她家想做什么。 他来,吃一碗茶,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静悄悄地盯着章飞月瞧。 章飞月一问话,他便轻笑,也不说是什么缘故。只是有一回总算开了口,也是零碎的语句,不晓得究竟什么意思:“倒是我轻看了你。” 城里还在加紧搜寻绿绿的踪迹,但这歌女好似人间蒸发,没了影子。 章飞月问:“从前,翁公子很是轻看我么?” 翁少延起了身,迈开步子走到章飞月身边,拍了拍掌心的灰,忽地朝她伸出手去,似乎是想拉住她。飞月自然不会真将手伸给他。翁少延也不气,微微笑着,将手收回去,道:“或许是。” 另一头,章星移又是风风火火赶回家来,在章飞月屋里一遭又一遭地叹气。 章飞月听得烦了,顺着他的意思问:“堂哥又怎么了?” “飞月啊 分卷阅读52 ,你瞧这是什么。” 说着,章星移便将一卷东西摊开在案上。 章飞月定睛一看,那竟然是孟宰相寿宴的请柬。 章飞月抬头毫不犹豫地问道:“你从哪偷来的?” “不是我偷的!是人家正儿八经给咱们寄的!”章星移自豪地答道。 “也对,此等场合估计摆上几百桌,认得的不认得的都去了。况且还要花钱,就等着咱们送点铜臭味十足的寿礼来还本呢。” “飞月,寿礼自然是要送的,只是你对咱们家也太没自信了。”章星移气极反笑,一脚踩到太师椅上坐下,捏了一个果子,咬了一口道,“章家虽不是皇商,但在走的几条商路上,名声也算非同凡响。 “只不过,我如今被伯父嘱托了要陪护着你。除非你陪我一同进京,否则,我也只能回给孟大人一句不去。” 章飞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将那请柬推了回去:“我不去,你也不要去。” “欸?!”章星移瞠目结舌,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这是为何?” 总不可能直言说你在那里会遇见孟宣雅吧。 “没什么缘由,”章飞月继续闷头喝茶,“就是要你别去。” 章星移也没再坚持,只有些可惜,末了转身道:“好吧。那我也只能等下回孟老爷子大寿或是孟家的公子哥们娶妻了。” 章飞月一口茶顿时喷了出来。她诧异:“还有下回?!咱们家和孟家这么熟的吗?!” “说熟也不算熟吧,只是今年有过些生意上的往来——” “得了,”章飞月咬了咬牙,当机立断做了决定,“那这回,我陪你去吧。” “此话当真?!”章星移立刻飞扑过来,兴高采烈地望着章飞月问。 “嗯。”是祸躲不过。那还不如她陪他去,头一次见面,便防着孟宣雅一些,最好是能一举熄灭了章星移对孟宣雅的心思,这样一来,往后的日子也能更加好过些。 再说了,在江南,当下她成天门也出不了,还不如换个地盘,六根清净。 一想到要见孟宣雅,章飞月的心无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章飞月,从头到脚,从脸到知书达理的程度,哪儿都比不上孟宣雅。唯一可能比得过她的,就是正儿八经俩姑娘打一架。然而,恐怕她还来不及动手,孟宣雅的追求者们便一拥而上将飞月给打死了。 孟家,也是顾潜之家。既然要见一趟顾潜之,若是能悄无声息地探一探那话本子的下落,岂不美哉? 寿宴一日,客人鱼龙混杂。没准能趁乱摸进顾潜之的书房也不一定。 去京城,他们这回又要坐船乘车。一路章飞月又是难受得不行。 最坏的是,他们路上还遇见涨水,以至于多在船上漂泊了几日。等到下船时,飞月已吐得虚脱了。 他们到京城住的客栈。章飞月在屋子里连躺了几日,浑身乏力,章星移急得要死,甚至还动了念头,让她就不要去孟府了。 章飞月怎么肯呢? 孟大人转眼已做了宰相,日子一天一天过,一年又一年,原书剧情在不断推进,她可不能掉队。 原先在江南,已寻了时兴的丝织料子,制了好些新衣裳。不能出门,因而也没穿得几次。这回是孟宰相的寿宴,场合不一般,穿的自然也要更加庄重些。临走时,绣房的绣娘们替飞月赶了一件。 橙红色很衬她,又明艳,也不缺贵气。只是飞月看了几遍,还是嘟囔道,跟有钱没处花似的。 可惜他们章家还真就是有钱没处花。 赠给孟大人的寿礼是一颗金银铸成的树。先前章星移拿给章飞月瞧时,兴致勃勃地问:“如何,月儿,威风不威风?” “威风是威风,”章飞月瞧了下,“只是又要落实咱家土财主的名声了。” 连日赶路已叫章飞月丢了半条命,她全然凭借着意志逼着自己一大清早起床,由着默默给她换了几个发式与妆面,才敲定了模样。 说是有请柬请过去的客,其实这寿宴架势极大,来人极多。瞧上孟大人一眼便不错了,打搅他老人家说上一句话恐怕都难。 交了请柬,堂兄妹便进了门。孟家的气派真不是先前他们所见过的任何一户人家可比拟的。 章飞月有几分戒备地环顾四周,确认没见着形似孟宣雅的女子,这才先松了一口气,拉着章星移道:“你去哪儿可都要拉上我。” 章星移 分卷阅读53 面色沉重:“茅房——” “我在外头等你。” 孟宣雅是女主,不是仙女。谁能担保她不解手呢? 不愧是宰相府的人。即便送上金树这等重礼,也只能暂且等候。 章星移与章飞月一同先沿着桥去湖上一座亭子间吹风歇息。章星移则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其他客人打招呼。飞月还觉得不舒服,病怏怏的,只能跟着抬头笑一笑,略点头,和那些不相熟的公子小姐问个好。 她乏力,已说不出话,不愿再开口,便挪了个座儿,离章星移远些。 刚坐好,撑着下颌打了个呵欠,眼前便出现了一人青色的衣袍。 他立在她跟前,落下一片影子,将她迎头笼住了。 章飞月狐疑不决,抬起脸来。 “啊,”她看到恶鬼,却并不感到慌张,只是叫他的名字,“王琦。” 第28章点心 二十八 还是好些年前,李朦穗与章飞月两个女孩子坐着说闲话。李朦穗问章飞月,往后想嫁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 章飞月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可把朦穗给急坏了。 李朦穗问:“王琦如何?” “呃,”章飞月道,“王琦,最好还是不要罢。” 几年过去,现下,那个“最好还是不要”的王琦站在章飞月跟前。 他四肢修长了许多,眉目也愈发清冽。王琦自顾自先坐下,仿佛适应座椅般地摩挲了一番扶手,这才吩咐一边的下人斟茶。 再回过头时,他便已在笑了,方才冷漠的模样全然没了痕迹。 他们就这么并肩坐着,丝毫不看向彼此。 章飞月先开了口:“家里,你可曾回去过没有?照青、朦穗还有秧也如何了?长辈们又怎样?” “逢年过节,还是抽空回去的。”王琦慢条斯理地答道,“朦穗回乡了。其余人都好。” “那就好。”除了这个,章飞月也不知要说什么。 原先面对王琦,催促着她反应的那种炽热感不见了。此刻全然是种退却。他似乎与从前不同了,叫飞月不得不将他当作另一人来看待。 她沉默着,与窘迫的自己纠缠着,迟疑了一阵,总算想起了要紧事。 “你与那姓孟的……” “哪个姓孟的?”王琦回过头来,笑意生动明亮。 他明知道她说的是谁。飞月想,但她还是不气不恼地顺着他的意说下去:“你与孟家的女儿见过没有?” “不曾见过。”他答。 章飞月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 她几乎焦灼得要咬起指甲来。一提到孟宣雅,她便如临大敌,最可怖的是她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是小题大做。 她不得不要小心行事。 “话说他们都很想你。尤其是照青。”王琦又说,“长大了还那么不害臊,天天喊着想娘亲。” 听到这里,飞月也忍俊不禁。 这是原先他们几个孩子之间的玩笑话,过家家,她扮王照青的娘,王琦扮他的爹,李朦穗是姨母,秧也是伯父。 他们都清楚这层关系,也就只觉得有趣而已,然而—— 章飞月笑着回头,忽地就看见了章星移集惊惶、恐惧和难以置信于一体的脸色。 “堂哥……” 飞月的话没说完,章星移飞快地朝王琦礼貌一笑,随后拽过她语速极快地窃窃私语道:“你不愿嫁人就是因为这个?你连孩子都有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章飞月连忙同章星移解释。王琦倒好,缄口不言,一副看戏的模样。 后来顾潜之便现身了。他以主人的姿态大驾光临,替他父亲接待来客。 章星移与他热络地客套了一番,而王琦只随性地叫一声“潜之”。 章飞月问:“你们很熟?” 王琦不咸不淡地答:“还成。” 自然而然地,顾潜之领着他们去了他的书房。章飞月巴望了许久,原先做过种种筹划,万万没想到,顾潜之竟然自个儿带着他们来了此处。 顾潜之的书房很是清雅,屋子敞亮,向着东边。壁上悬挂着一幅林间猛虎的画。在陈列着纸墨笔砚的书桌后头,是几近铺满整面墙的书卷,密 分卷阅读54 密麻麻,多得令人咂舌。 门外有客人在唤顾潜之,闻声他忙走出去。对方是京城里的商贾,章星移有意结交,故与飞月打了个招呼,也赶忙跟了出去。 趁着这个空档,章飞月迅速地在屋里浏览起那些书目来。 顾潜之这人出身书香门第,是将相之才,话本子这类闲书,与他根本不匹配。 章飞月这么翻来翻去,也就只瞧见治国之道以及练兵之法相关的书。 王琦对于章飞月的出人意料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漫不经心在书房里踱步。 章飞月翻了好几摞书,都没见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眼看着顾潜之就要回来,她气喘吁吁,撩了一缕头发,望着王琦忽然想到了什么。 “王三少爷,”她眯起眼睛,霍地溜到王琦身边去,低声问,“既然你与顾公子往来甚密,可知道他有什么闲书么?” “闲书?譬如什么,”王琦目不斜视,还在摆弄顾潜之书架上的菊花石,“话本子算么?” 她握紧拳想要振臂高呼:“算!” 再听他一说,顾潜之不看闲书,却独独珍藏着一卷话本子。毫无疑问,就是这个没错了。 “你可知他放哪了?”章飞月迫不及待。 王琦扭头,久久地盯着她。他满是兴趣地看着她翘首以盼的表情,过了一会儿,笑起来道:“放我那儿了。” “什么?!” 在章飞月紧张而激动的注视之下,王琦百无聊赖地坐到椅子上,仰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望壁上那幅猛虎出山图。他道:“我借了他的看看,怎么,不行?” “不!行!非常行!”章飞月高呼出声,一切顺利得惊人。她快步奔到王琦身后,撑住他那把座椅的靠背,垂下头抵着他低声道,“你听我说。休要把那话本子还给他了。” 王琦抬起头来仰视她。而她则认认真真地俯瞰着他,重申一遍:“别把它交还给顾潜之。” 她在发髻外头还余留着些许碎发,此刻低着脑袋,乌黑的发丝顺着两颊垂落下来。 “你要做什么?”王琦懒散地偏着头起身,躲开她那几缕头发道。 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心里这么想着,嘴上总不能这么说。章飞月随口扯了个谎:“我顶喜欢那故事,想等你看完换我看看,不成么?” 王琦又笑,靠在茶桌前边,歪着头逗弄似的问她:“这么说来,你晓得那话本子是讲什么的?” “我、我自然晓得。”章飞月忙糊弄着。 “那你说说,里头讲的是什么?”王琦说着,忽地在袖口里摸出一小册金黄色的软纸,他拿在手里,就这么自如地展开一页来。 “你随身带着的呀!”章飞月这才一声惊呼。 她一时着急,顿时扑向那边。步子一踉跄,绊到椅子腿,她没料到自己会难以抑制地往前跌过去。 王琦也不躲,就这么抽过那本书,另一只手伸出来要扶住她。 章飞月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环住王琦,猛地栽进了他怀里。王琦则单手贴着她的后脑勺,也如此愣住了。 今日是何日?此处是何处?我是谁?他是谁?书篇翻了一卷又一卷,纸页如草木在风中翻滚,门外传来脚步声,章飞月倏地将王琦推出去,王琦瞬间松开她。 章星移从门外探出头来时,只见章飞月与王琦分别背对日光站着,一个朝东一个向西,各不碰面,就这么窘迫地对峙着。 他冷漠地扫视一周:“你们在做什么?” “什么也没有!”章飞月转身,大刀阔斧地冲了出去。 章星移连忙跟上去,只听门外响起他一连串诸如“你脸怎么这么红”的追问。 抱一下很要紧么?不,自然不要紧。只是章飞月已思索不了那么多了。 她的步子如着了魔似的往前迈,一路走,仿佛要这样走到天涯海角才能停。章星移在后头追,他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路喊着、问着,顺带与路上遇见的达官贵人们打个照面。 章飞月有些迷惑了。恰如一颗石子落入湖底,搅乱了砂石一般,她觉着头脑浑浊起来。 这些日子,她早已适应了书中的自己。王琦也渐渐不再是书中人了,而是她切实认得的一个男子。她见着他时的心情也变了许多。 似乎不再那么干脆了,似乎不再那么单纯了。 到这时候,章飞月才站定了。她吐了一口气,努力将自己多余的念头给 分卷阅读55 抛出去。 面前是谈笑间喝着茶、穿着各色衣裳的男男女女。章星移还在她耳旁唠唠叨叨。无需回头,只稍稍侧过眼睛,她便能用余光瞧见顾潜之与王琦正说着话朝这边走来。 章飞月安定了心神。 她想答应章星移几句,刚要开口,却见章星移的脸色一变。他的双眼空洞,直直地望向了前边。 湖面不声不响地泛起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涟漪愈来愈宽,直到触及湖岸。 章飞月顺着堂兄的目光往前方看去。 那是一个女子。 三言两语难以形容其美貌。弱柳扶风,天仙下凡莫过于此。女子轻轻回头,往章飞月这边看过来。 她的双眼如一望无垠的潭水,越过众人的肩头,径自落向远处。 章飞月听见自己吞咽唾沫时艰难的声响,耳畔传来旁人议论,那些字眼清晰分明——这是何人? 眸云齿雪,月貌金容,兰心蕙质,慧心巧思。惟孟宣雅而已。 水波荡漾,章飞月心中惊惶难抑,她觉得脖颈如有桎梏,想要回头,却又动弹不得。 假若身后人此刻脸上的神情也与众人一般,那该怎么办? 章飞月还是回头了。她看见王琦。 王琦正望着前方,视线同样沿着她的肩胛擦过。 章飞月觉得自己的心死了。 她忽然感到无助,这是她进这本书以来头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先前她便知原身即便百般任性妄为,她的结局也依然会圆满,因而飞月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即便是要被火烧死的时候,有王琦救她,所以并不无助。 王琦喜欢别人了,怎么办? 铺天盖地,此时此刻,她反复只想到这一句话。 王琦往前迈开了步子。 他朝前走,目光未曾触及章飞月半分。 然而,走到她跟前时,王琦霎时停了下来。他站在她身旁,两眼发亮,就连章飞月也不得不跟着瞧过去。 他看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不远处一张茶桌上的几盘点心。 “我与你说,飞月。”王琦道,“那盘核桃红枣黄豆糕怪好吃的。回去以前,你切记要尝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卖烧饼的小女孩的营养液! 第29章棋局 黄豆酥入口即化,香甜可口。红枣清甜,核桃干脆,有嚼劲。 此时此刻,章飞月正吃着这玩意儿。 刚用过饭,不愧是宰相府上,菜肴道道鲜美,即便尝遍山珍海味的章家人,也心生赞叹。只是章飞月此刻并不操心这个。 她食不知味,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家兄长盯着孟宣雅,盯得眼珠子都要掉出去了。 章星移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她心里苦,身旁人还丝毫没觉察出她心烦,不住地推搡着她,接二连三地问:“诶,好吃不好吃啊。我只告诉了你一人,你倒是发表一下感想啊。” 章飞月欲哭无泪,答道:“好吃,好吃。这红枣核桃黄豆糕真好吃。” 孟宣雅坐在亭沿,悠闲地望向湖面。她秀美的面庞在波光粼粼的湖光中玲珑精巧,眉目略带哀愁,却依旧动人心魄。 章飞月心里埋怨:我知道孟宣雅美,但章星移你这没出息的也不能边看着她边流哈喇子呀! 却说孟宣雅此刻心情却也不怎么好。她虽侧身瞧着亭子另一头的长辈们,余光实则飘向了自家兄长与他身旁那人。 王琦?翰林院那个王琦,从前只听人说过,今日一见,原是这般模样。 她左看右瞧,此人的确不凡,但比起兄长顾潜之,似乎又还是略逊色一些。 这都无碍。只是他为何对她并不上心? 从小到大,孟宣雅到何处都是招蜂引蝶的主儿。她自知生了一副不寻常的花容月貌,父亲又贵为宰相,即便在京城一干名门之女中,她也向来是高高在上,不屑于与人为伍。 方才遇上顾潜之,她本是满心愉悦,顺带俘获一片男子的芳心。众人都爱她,可她眼里唯独只有顾潜之——这素来是孟宣雅最庆幸的事。 就在她醉心于此情此景中时,耳畔传来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那盘核桃红枣黄豆糕怪好吃的。”叫王琦的青年人掠过她,径自 分卷阅读56 望向桌上那盘点心说。 就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倒教孟宣雅多瞧了他一眼。 王琦对此浑然不觉,只是漫无目的地听着一旁顾潜之与其他差不多年纪的人说话。章飞月也坐得近,还是戒备地死盯着章星移。 就是这时候,他们孟家的下人过来道:“诸位公子,那头大人们下棋呢,咱们家老爷特差奴才来问一句,有无小子应战的。” 顾潜之打小跟着养父,本就是个爱下棋的。先前到哪都爱寻个茶楼同人下棋,此刻一听人招呼,立刻揭竿而起。 王琦原本正掰点心吃呢,听了后也跟着同期人去了。 章飞月本想留下歇息一会儿,料想章星移不会下棋,更不可能去。谁知刚回头,章星移起身。原来是孟宣雅要走了。 于是到头来,众人都跟着去棋盘边看热闹。 孟宰相威严十足,一坐上位,原本摩拳擦掌的小子们都不由得退了。 此番下棋,说是只顾着下便是,实则没这么简单。一个不慎乱赢了棋,指不准就是不尊长辈,往后的仕途也不会容易;然而也说不定在贵人跟前露了一手,巧遇青眼,隔日便步步高升。 一个青年人鼓足干劲,朝前走了一步坐下。这一局便开始了。 只见他一路猛攻,看样子,是寄希望于能露一手,赢一局,叫大人刮目相看。 章飞月在人群外围,瞧着章星移不懂得下棋、抓耳挠腮的苦恼模样便好笑。 这是象棋。章飞月虽不怎么擅长,但好歹也懂得规则的,因而能跟着旁观一番。 那上阵的青年人气势如虹,叫人不由得为其捏了一把汗。都盼望着他能如愿以偿地赢下阵来。 然而叫人吃惊的是,孟宰相看着是一个只懂得朝堂之争的重臣,到了象棋盘上,也是一把好手。 他不紧不慢,见招拆招,不落下风地跟紧了那青年人的攻势。 一鼓作气容易,久战不怠却很难。那青年人不知不觉便有了松懈的时候。 孟宰相毫不手软,顿时抓住机会,扭转了局势,并且乘胜追击,三两下便将对方打下了马。 等到那青年人被逼着保帅时,围观者中的一个小姐扔了帕子,转头便奔了出去,引得大家瞠目结舌,几个知情的更是哭笑不得。 一问才得知,那位小姐与这应战的青年人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各自将彼此看作良人。此刻见心上人狼狈,她恐是心里不快,便扭身出去了。 孟宰相赢得漂亮,起身坦坦荡荡笑道:“小看老夫可不行。你们上阵,都给老夫奔着赢来。” 这下立场便分明了。孟宰相下棋是真厉害,也是当真“独孤求败”。大家都不想着让棋了,若是能赢上一局,恐怕此后便用不着忧心如何让大人记住自个儿了。 只可惜,高手过招。赢上一局谈何容易? 章飞月看着一个接一个的青年才俊自告奋勇坐到棋盘对面,又无能为力束手就擒,只能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地起身离开。 她打了个哈欠,几乎都要困了。 拉一拉章星移,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但又还掂量得清自己几斤几两的纠结模样,章飞月劝解道:“人家上去,还能美名其曰知难而上。哥,你去,就是丢人现眼了。你晓得吧?” 章星移不死心,回头一字一顿问:“是马走日还是象走日来着?” 孟宰相闭目养神,棋盘对面久久空无一人。 章飞月拽着章星移就要走,刚转背,便听座椅被拉开了。有人坐下时,对面的长辈朗声问:“你叫王琦?” 步子停住了。 章飞月转过头去,脸上是惊诧而僵硬的表情。 她听见耳熟的声音响起。王琦道:“晚辈王琦,特来赢大人的棋。” 担忧的心情驱散先前的困乏。她担忧,而她担忧的事,并非是王琦输。 而是王琦赢。 若是他赢了孟宰相的棋,得了孟宰相的欣赏会如何? 若能帮着他加官晋爵,自然是好事。但每到这关头,章飞月的脑子却转得飞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用。他与孟宣雅,男未婚女未嫁,要是一个不慎,便是好事成双。 “呵,”孟宰相轻笑道,“你心上人应当不在此处吧。若在,老夫可劝你休要再狂言了。否则可是覆水难收。” 闻言,王琦居然怔了片刻,随即飞快地望向了章飞月。 分卷阅读57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是双重修罗场。 往后我想多更一点了(( 30、棋局之二... 章飞月狐疑地张了张嘴,比口型道“你看我干嘛”。 见状王琦便笑了。他笑着回过头,对着孟宰相回答道:“大人您说笑了。” 初始周遭看客多半也不伤心,只当是又一个小生初生牛犊不怕虎,上去寻死罢了。等漫不经心候了一遭,回到人群中一看,这一局竟还没完。 这一局棋,时候长得有些异乎寻常了。 章飞月憋了一口气在看。 原本她还抱了几分王琦只是过去寻开心的侥幸,等到真看他走几步,便知这份希冀已落空了。 王琦是来真的。 步步走得很谨慎,看似逼得不紧,实则毫无破绽可言。 孟宰相起手中炮后便落了下风,对这局面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原先与别的青年人下棋,他态度多半很是随便,脸色也干脆爽朗,此刻,这年过半百的男子脸上徒留下凝重的神情。 他抬起眼睛瞟了一眼王琦,勾起一边的嘴角,道:“小子,你倒不错。” 那当然不错了!他可是王琦……章飞月刚在心里附议完称赞王琦的话,又立刻清醒,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王琦不错是不错,但你可千万不能欣赏他,尤其是不能把闺女嫁给他——章飞月很想当即抓住孟宰相的衣襟前后猛烈地摇晃,希望借此能让他迅速看清王琦这人的真面目。 他可是个在朝堂上处处压你养子一头、并且把你主君逼下台的奸臣! 棋盘上的对决愈来愈激烈,王琦纹丝不动,孟宰相亦老当益壮,二人不分高下。 只见孟大人走马将军,到了这时候,王琦似是陷入死境。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章飞月也有些紧张起来。 王琦托着下巴思索,浑身上下透着不失体统的散漫。 章飞月紧紧注视着他,就在此时,只听一道温润的女声响起。 “弃车吧。” 视线如花苞合拢般汇集,落到孟宣雅的身上。她说这话时面色平静,倒是受了注目礼后反而生出几分羞怯来。 在棋盘上,那的确是一个逃出生天的办法。诸位也不便说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之类的话,毕竟孟宣雅是一介女流。 然而一介女流想出的棋路,竟胜过了在站的英雄豪杰,众人心中都是赞叹。孟氏有好女,倾国倾城已是百里挑一,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她还冰雪聪明。 与此同时,同样引人遐想的是,这位才女,先前三番五次见着旁人在她父亲这儿碰钉子,都是事不关己、沉默不语的。然而现下遇上王琦,怎的就能出手相助了? 郎才女貌,真真喜人。 围观的章星移见着美人垂怜旁人,气得直咬帕子。方才来往,他也晓得王琦与章飞月相熟。 自个儿不快还不够,他刚扭头想挤兑两句堂妹,谁知映入眼帘的,却是章飞月眼神专注的面庞。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棋桌上看,王琦已落子了。他走了,用的,却并非是孟宣雅说的法子。 这法子并不好,一口气几乎舍了两枚棋子。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纷纷,声如蚊呐但也烦人,都在道,这人是什么意思? 孟家小姐指点你,你却硬走别的歪路,情愿输棋也不愿顺着人家的意思领情。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琦漫不经心,好似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似的。 孟宰相心里也是一惊。刚才雅儿点人,已叫他惊诧了。要知道雅儿到这年纪还未许人家,来说媒的都要被她质问一番,天下哪个男子有她兄长顾潜之好? 他刚多留心对面这王家的小子,哪晓得下一步,这胆大妄为的青年人便小家子气,当面驳了雅儿的好意。 王琦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一笑,道:“大人,到您了。” 棋还是要下。孟宰相对他有些嫌恶了,心想着,那好,瞧不起雅儿?就让老夫来教训你一番。 他走了下一步。 又是逼,然而王琦这一次却仿佛早有准备一般,迅速地飞了一马。将军。 孟宰相立刻愣住了。 恶手变好手。先前王琦走的那一步看似将他转为劣势,事实上,只为了此刻这一步。 “妙啊……”孟大人回过神来,一句称赞不由得脱口而出 分卷阅读58 王琦笑笑,毫不留恋地起身道:“献丑了,多谢孟老指教。” 他走到一边刚往嘴里塞了一块黄豆糕,便听身后大人又是一声唤。 孟宰相撑着桌子问:“年青人,你叫什么来着?” 王琦咀嚼着,将那一口点心咽下去。微笑寡淡而沉寂,他道:“王琦。” 孟宰相点点头,重新坐下去,又是一群人将他围住。大人瞧不见这里头之后,章飞月飞快地从身后冲上来道:“你又显摆了!” 用不着回头,王琦也晓得是她,略笑一笑道:“怎么了嘛?有人求败,我不过给了他而已。” “给了?说得轻巧!”章飞月不禁拿出说教的口气,“你兜里‘败’挺多的么?” “嗯。是挺多。”王琦答,“几年前在照青那儿输得可狠呢。” 章飞月与王琦吵吵闹闹,一时间并未注意,身后有一双幽深的目光,恰如腊月的溪水流向他们。 回头时,已有新的人在棋盘那端坐下了。章飞月又挤回去观棋,王琦则说着“没意思”,缩在人群外头嗑瓜子。 王琦压轴那几步来得巧,叫孟大人还未缓过神来。章飞月只怕等孟宰相一想起来,又想将自家女儿许配给王琦怎么办。 因此,她此刻只寄希望于这一局上来的人,能趁着孟大人神志恍惚,乘胜追击,将宰相大人杀个片甲不留、夺走全部风头才好。 但是,当章飞月真看清坐下这人时,轮到她诧异了。 顾潜之你来凑什么热闹? 且慢。章飞月转念一想,天助我也!论能赛过王琦,在此时扳回一局的人选,谁比得上顾潜之? 他可是男主角!在原书中光环万丈,杀遍反派抱得女主归的男主角! 值得一提,他杀了的反派里,王琦排在第一位。 章飞月满怀期待地开始看这一局棋。 冲呀!顾潜之!这是你一展身手的机会!证明你是男主角的时候到了! 然后她的笑容逐渐消失。 顾潜之棋力如何?厉害。这一点是毋容置疑的。 但他是跟着孟宰相学的下棋。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而且出乎章飞月所料,孟宰相并未如她所设想的那般因输棋而神志恍惚。恰恰相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激起了他的斗志。 这一局的孟宰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谨慎,棋路也更为刁钻。顾潜之能应对得来,已是相当厉害了。 二人对峙,棋局僵化。楚河陌路,双方都丝毫不肯退让。 章飞月心急如焚,其余人额上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一片死寂,章飞月心里实在是气不过。 王八蛋!你可是男主角诶! 即便知道顾潜之尽了力,章飞月仍然咽不下心中的不甘。她本就是个手比脑子快的,等回过神来时,周围人已都在望着自己了。 章飞月一脸茫然,再回头,是章星移。 他问:“你拍顾公子椅子背做什么?” 章飞月难以置信:“我拍了吗?!” 她低头,顾潜之也有些疑惑地瞄了她一眼,随即又看到棋盘上去。 而旁边人都是一脸一言难尽、“你不必说我们都懂”的微笑。 章飞月按捺下心中“不,你们什么都不懂”的呐喊,继续专注于观棋。 顾潜之终究还是赢了这一局。他起身时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去寻孟宣雅。好不容易见到那绰约而熟悉的影子,他却又顿住了。 站在顾潜之座位后边的章飞月也叹气。赢是赢了,只是风头究竟夺没夺过来,那又要另说了。 她自我宽慰着,王琦差不多也表现得对孟宣雅没意思了,应当无事。 飞月一转背,便不自觉去看王琦。也不知他一个人坐那有什么意思。 刚一看见,章飞月也动弹不得了。 那是一幅美景。 王琦着素色衣袍,如风般不拘小节地坐在椅子上,左手撑着脸,清秀分明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影。 而在他身边,孟宣雅正倾身说着什么。她嘴角含笑,长发飘飘,美如天仙。 章飞月有些呆呆地望着他们。王琦觉察到什么,霍地抬起头来。他朝她笑,那是与平日又不一样的笑。 分卷阅读59 王琦毫不迟疑地起身,快步朝她走来,脸上没有点滴煞气,语气却一字一句,颇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你方才着急什么?怕潜之败北?” “哈?”章飞月觉得好笑,反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我们?”王琦侧过头,又瞥了一眼孟宣雅,“她问我红枣核桃黄豆糕是什么。” 他俩说这话便往外走,今日的宴席也差不多要散了。 唯有章星移心里不痛快。 王琦也好,顾潜之也罢,他可不觉得自己何处输给这二人。 到了外头,章飞月也登上马车了,章星移在车边与送他们到此处的王琦说几句客套话。 就在此时,嘈切匆忙从后头上来,与默默问过一句,掀开车帘语气紧张地张口道:“小姐,老爷那边出事了。” 听闻这句话时,章飞月刚坐定,身子还是猛地歪了一下。 她蹙眉,因腰间扭伤的疼痛,也因嘈切所说的那句话。 “怎么回事?”她问。 嘈切又低声说了几句。在前头应对客人的章星移也发觉这头的状况,不动声色地将眼光挪过来。 章飞月不愿让他误了事,因而一面听着嘈切的汇报,一面朝他安抚地笑笑。 她知道了。 章飞月将帘子盖上前只说“速速回去”。然而她却重新下了马车。 见着堂妹下来时,章星移欲问何事,可她并不应答。 章飞月只径自走向一个人。 这时候她心里很不安,缘于飞来横祸,也缘于她的本能,以及她对于命运如骤雨般猛增的动摇。 王琦回过身来正视她,他不开口,只静静地等她说话。 “你保重自己。”章飞月这么说。 她其实想握住他的手,不过此时不是彼时,男女间哪能那般亲热。于是,她只又说了一遭:“你保重自己。” “嗯,”王琦也能从她的神采读出来,有事发生了,因而他只道,“你也是。” 她退后,与他视线交缠,如松手时指尖与指尖最后贴合彼此的那一瞬间。 此书如象棋。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兵卒一去不回还。 那之后,命运便改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更新了。嘿嘿,想不到吧! 31、居丧... 三十一 连日赶回江南,院子还是原先那一间,章星移刚下马要陪章飞月进门,便被一旁的族中长辈拉了过去。想问句什么,却只见着人家摇头,不可说,也不必说了。 章飞月只身一人,跌跌撞撞进门,所能见的只有父亲的一副棺椁。 章星移被拉到一旁,在一帮胡子拉碴的老头之中,他看见了自己的亲父。 先前看见外边的派头,加上路上下人的汇报,他已清楚了局面如何。此刻只箭步上前握住老父的手道:“父亲。” 父亲摇摇头,道:“章则在族中是极有声望一人,今遭遇不测,咱们必定要好生商议一番才是。” 他语毕,周围其余章家人都是一番点头。 然而没等一阵子,父亲便拽着章星移到外头。下人放着风,章星移不晓得父亲是何用意,衣领也由后头被拉扯着,只能乖巧地洗耳恭听。 “星移啊,”章列道,“你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啊。” 章星移满腹狐疑:“什么?” “你别瞧你这几个叔伯人前斯斯文文,到时候抢起来,你可不能落后!”章列拍了拍他的后颈。 章星移更加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好歹也是商家子,到如今也能独当一面许久了,只消多想一想,便明了了父亲的意思。 “父亲!”章星移觉得胸口聚起一团火,“伯父尸骨未寒,飞月才刚见着灵柩,咱们怎能?!” 章则是章家出人头地的典范。兄弟中最为发达不说,族中修建祠堂,也总是他出手最为大方。 不谈各处的房产,真金银票,光是他手里那几条商路,富得流油,交给谁都是只赚不亏的馈赠。 然而,就是如此有福阔绰一人,竟然在如日中天时丧命。而且,家中竟然还只留下一个独女。 一个姑娘家算得了什么?女子哪能掌管商路?女儿还能做继承人不成? 章列见 分卷阅读60 儿子是这反应,顿时眉头一横,心中摇头,放他出去只能让面上无光。 “星移,你这么想。你不争,你则伯父留下来的东西便会落入外人同其他叔伯手中。”章列也是人精,见自家儿子如此心善,便循循善诱道,“你则伯父生前最疼爱的便是你,他的心血若是由你继承,那不就算你尽孝心了?” 一听这话,章星移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章列心想这下总算哄得了自家儿子。他伸手揽住儿子肩膀,还想再说几句诸如“你则伯父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话,结果却觉察臂弯里的躯体僵硬十足。 章星移缓缓地抓住父亲章列的手,从自己肩胛骨上拿了下去。 “父亲,伯父最疼的不是我,”他沉声道,“是飞月。” 说着,章星移转头离开。他越过一大群叔伯走进院子。门内的下人们都是满面哀愁,章星移径自推门进去,看见女子正跪倒在棺木边。 他快步过去拉她起来,只见章飞月两眼空空洞洞,只是茫然无措地望着那平滑的寿棺。 章则死在洪流中。 这个季节,人们理应当都不会走那条路的,然而,他一个在这条路上往来多年的老熟人,却生生走了两回。缘由只有一个,为了他那个在江南出了一场闹剧的女儿。 章飞月已不晓得什么叫哭了。 前世时她死过,只记得那时候的父亲在大火外头嚎啕,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也要送父亲去死。 原书中是不曾提过章则之死的。他或许死过,又或许不曾死亡。 章飞月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章则会被安排到一个这样的结局。她情愿相信,他原本是不该去死的。 都是因为她! 都是她在这本书中做了大大小小、许许多多不符合原先故事的事,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 章飞月被章星移一把攥住,扶着肩膀抬起脸来。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反握住堂兄,这才字句斟酌地问道:“父亲是不是因我而死?” 章星移用力地摇头,恳切地答道:“不是的。” 章飞月懵懵懂懂地点头,随后总算冷静了下来。这一切的确也不能全归结于是她的错。 但她也不能说毫无责任。 至少她作为章则的女儿,此刻并不想用这样的源头轻易去怪罪或是开解自己。她要负起责任来。 将来的事,总归还是要自己面对的。 父亲安葬在何处?丧礼要如何才体面?还有,父亲留下的家产与商路该如何安置? 章飞月知晓自己不能过于沉溺在苦痛中,只是,只是先前章则临走时交代她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说,小丫头转眼便长这么大了。真叫爹心里不痛快。 她何尝又痛快过? 命运是何物? 是理应当沉醉的美人。是被劈断后软绵绵垂下来的一条手臂。是必死时躺在血泊中所见的无月之夜。 她要过女配角章飞月平淡无奇、中规中矩的一生。 这就是命运。 另外一提,在命运之中,王琦与章飞月是并没有如此多关联的两个人。 他们并不熟络。 外头同族的众人在绞尽脑汁,想要从她这份悲痛之中榨取出来的家产里分一杯羹,为了这一分利,他们不择手段,心甘情愿争抢得头破血流。而她却还在这里悲哀。 悲哀她父亲的死,悲哀她得不到的王琦,也悲哀她的命运。 悲哀自己的命是多么奢靡的一桩事。 她挣扎着起身,推门出去时,门外的族人,她一个都不认得。 只见比她年长许多的壮年男子们黑压压站了一群,唯独她一个弱女子,扶着门,方才哭过的眼睛仍旧红肿着。 他们都是野犬猛兽,等着将她与她背后的财产啃咬个粉碎。 章列见着自己儿子也跟在其后,他环顾一周,上前道:“飞月,你听列叔说一句。你爹留给你的东西自然是你的,只是你年纪还小,又是还未嫁人……” 章飞月支撑住自己。她摇了摇头。 一片哗然。章列一瞪眼:“飞月,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章飞月咬紧牙关,毫不畏惧地回望向叔父,“我爹的东西,我自会继承下来。” 有同姓章的按捺不住,斗胆上前一 分卷阅读61 步:“全部?” 章飞月深吸了一口气。她答:“全部。” “那么多财产,你要用去做什么?” “飞月虽是女郎,却并非对市集、行商一无所知。夏日乏絺葛,此时正是江南丝织受用时。有财方能生财,难道钱还缺去处?” “女子行商不便,你办不到!” “我爹商队手下那么多弟兄,”章飞月紧接着走上前,并不畏缩,“我不会让他们吃不上饭。” 一时间,这些个男子们都噤声了。一人终还是忍不住,有几分无赖地叱咄道:“你是女儿,总做不了章家人的。” “那又如何?”章飞月说着回过头去,她冰冷的脸上并无多余的神情,“飞月愿代行男子之责,替父亲守丧。” 她这话说出来时,就连章星移也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他快步上前,拉住章飞月道:“飞月,你这样——” 章飞月摇摇头,只转身回去。 倘若命是天给的难题,那么她便要给出答案才是。 只可惜这二十七个月了。 日子转来转去,夏秋去了,便是冬日。春夏再来,如此反复。 京城的春日是最好的。满城烟柳发了新芽,星星点点,些许嫩绿色点缀了皇城脚下。 青绿的玛瑙排成一串,在发簪上显赫地发亮。金步摇在乌黑浓密的发髻间舞动着,荡出金色的小扇,犹如停驻的飞蛾。凤冠霞帔于身上闪闪发亮。 她在铜镜前打量一番,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年幼时照顾我便罢了,现如今成亲,还来赠我这大红喜袍。”李朦穗将那大红袍子褪下,与丫鬟道,“我应当亲自去谢王老太太才是。” 于是便由那裁缝铺子里出来,坐上轿子颠了半柱香时候,到了王家。 多年过去,这原本熟络的院落也渐渐陌生起来。 到金乌楼,见到王老太太,难免又是一番怀念的涕泪。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记忆中慈祥的老人与亲切的玩伴在脑海中仍清晰可见,只是沧海桑田,一切又与过往不同了。 惦念起另一人时,李朦穗也不由得沉默。 “还记得你们几个孩子在家时,那般年少快活。”王老太太叹,“如今你要嫁人,章家的女儿,也许久没有音信了。” “飞月……”李朦穗收了眼泪,只轻声道,“我想去见她。只是我家的状况,老祖宗您也晓得的。只恨我一个女子,也独自出不了远门。” 王老太太眉头紧锁,长久,也只能说:“人各有命。那是她命中的劫数。” 在命面前,我们有什么可挣扎的呢? 李朦穗也唯有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等她站在外头时,只听院子外头远远的有人一路打着招呼,说是“秧少爷”。 现今王家哥几个儿,都无人再叫“哥儿”了。 李朦穗往前走了几步,便遇见了王秧也。 他们远远地站住了。二人望着彼此,已不能如孩童时期那般肆无忌惮地打闹,不过还能相视一笑。 他们一块儿散步。 王秧也撑着拐,问:“你成亲,可曾发了帖子给飞月没有?” “发是发了。能不能来便是另一回事。硬要说,居丧也该到头了。”李朦穗垂着头,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绣鞋的鞋尖,“她一人担起一家的重任,也不知过得如何。” 旧地重游,她本就是百感交集。又遇上王秧也,更是伤心, 此番她要嫁的,是京城里一酒楼的老板。年纪虽大了些,先前也有妾,不过此番,却也是娶她为妻。 李朦穗是心满意足的。 只是立在桃花树下,王秧也拄着拐仰起头去望向那漫天落下的花瓣,李朦穗又不由得想起了许多。 那时候她对王琦的万千心绪,以及在此处时她给王秧也绣过的手帕。那时年少的岁月,她亦有过心中悸动的少年郎。 可惜时光荏苒,一切都过去了。 她擦去眼泪,也拭去那些无用的遐想。李朦穗问:“我还寄了请帖给王琦,你可知道他得不得空,会不会去?” 王秧也微微一怔。他停顿了半晌,挑眉道:“你晓得他如今的位置吧?” 威慑四起,李朦穗也不由自主嗫嚅起来:“破格提拔做了日讲官,那般厉害,我自然是晓得的。”b 分卷阅读62 r “那你便别问我了。”王秧也坦言道,“他的事,我们不清楚。” 32、良人... 三十二 良辰吉日,敲锣打鼓,大喜的日子,人们熙熙攘攘,汇聚一堂。 李朦穗一袭红妆,鲜红的裙摆绣着百鸟的羽翼。她坐在床沿,方才新郎温和的手握她时那样紧,还有亲戚们火热的笑颜,都叫人有些茫茫虚幻之感。 正发着呆,便见贴身丫鬟跌跌撞撞寻进来。 “莽撞什么。”她轻声呵斥。 “小姐,小姐。”丫鬟道,“来了。” “谁?” 命运是不当扰乱的。 她出现时有不少人静了片刻。谁也不知她是何时从江南坐那一班船来的,许是不愿兴师动众,她甚至先前也未曾打过招呼。轿子上的礼金厚重,她只身一人握着请帖便来了。 素来冷面的女下人上前腾了一张椅子,相貌温吞的男下人差使着车夫将贺礼抬进去。章飞月稳稳当当刚坐下,便有面熟的丫鬟上前来,想接近,却被默默拦住了。 说清来意,默默笑着应接过了。她转背,到章飞月身旁附耳碎语几句, 章飞月略点一点头,起身,便由先前那面熟的侍女开道,到后边去了。 等她一离开,周遭许多来客便议论起来。有人问这是何人,还有人诧异于她总算出来了,更有人说来话长,毕竟这事关整个章家。 只听一阵脚步声,李朦穗转过身来,刚起身,便见着章飞月快步走近。两人握住彼此的手,还是朦穗先一步淌下热泪来。 “你清减了许多……”她说到这里,话便噎住了。 章飞月反倒笑了:“你才瘦哩。实打实的‘窈窕淑女’,错不了。今个儿是好日子,哭什么。” 是先前说过的话。章飞月揩去新娘子脸上的眼泪,李朦穗也咽下先前的哀戚,此刻只是说:“你既知道是我的好日子,那还取笑我?” 她们说着话便坐下来。两人许久未见,一时间有许多要谈,有关过往的,有关当下的,有关男子的,有关自身的。 章飞月回头差了默默去守门,而李朦穗也命自己的侍女送茶水过来。昔日的霸王姐妹花此刻偷空聊些闲话。 “近来可好?你家中的事我去年便听说了,那时候在乡下,当真吓得要死。我哭了又哭,只担心你——”李朦穗焦急地问道。 章飞月笑一笑,揽住她的肩安慰道:“无事。不就是那些家长里短,况且也都过去了。” “我听闻现下你与你堂兄同在当家?那又是如何一回事?” “先前自是经我的手。居丧是不让外出劳作,我便差使嘈切去办。他是先父身边的人,信得过的。那时候的确操心了不少事,后来便渐渐放了手。如今我的钱在里头作支撑,实的,便交由我堂兄去办。资本理财……哦不,就是以钱生钱嘛。” 前世时,章飞月大学学的是类似的专业,如今做这些,也不过是老本行,又万幸有章星移这号靠得住的堂兄罢了。 却说章飞月离家以前,先是见了一圈章家族人。 于情也于名声考虑,最终她还是支了一些银子给族中。而他们与她之间的纠缠,恐怕这一世都难了了。谁叫她姓章呢。 除却他们以外,还有一人找上门来。 这些时候,章飞月倒是没少与翁少延打交道。 翁家与章家毕竟称得上是世交,章飞月独自学着打理事务也好,章星移帮着奔走也罢,翁少延都从中帮了不少忙。 他与她话了几句家常,问过飞月需不需要他作陪。 章飞月草草提了一嘴朦穗成亲的事,最终还是婉拒了他的好意:“我身边人手也足够多,已没有旁的家人,这也无可奈何。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翁少延站在门口,待她走出去时道:“那样也好。只是有一事,我还想问你。” 章飞月有不好的预感,她转过身来,以和蔼的笑脸看向他。 “如今提亲,”翁少延说下去,“可还做得数么?” 章家已变成这个样子了,他竟然还没放弃。 想起这些,章飞月便想什么都不管不顾,掉头就跑,万事大吉。 比起这个,面对李朦穗,她还有别的要关心。 “今日,我瞧着客人来了不少。我也才见过新郎官……” 分卷阅读63 “不错。你见过了便好。”李朦穗停了一阵,这才说,“王家,也来了人。只是,王大如今独身一人操持家业,大小里外都是他与你姑母二人,忙得不可开交;王二行动不便,你也晓得的;照青恰好是要拜访先生的日子……” 章飞月微笑道:“那真是可惜了。” 这种日子,她也不能耽搁李朦穗什么。回去宴席中间,章飞月打算再坐一坐便走。 坐在座子上,她不由自主飞了神。 仔细想想,穿书以来,她有关命的念头已变化了许多,然而,要说替王琦改命的事,她却一桩都没有少做。 保住王琦的右手,替王琦拦住孟宣雅,以及帮他阻断顾潜之夺权的契机。这些事毕,王琦如今已步步高升,前路一片平坦,明眼人都看得出,往后他只有愈发飞黄腾达。 章飞月觉得自己也是时候放手了。 今日她被算作跟着为新娘子送亲的娘家人。却说李朦穗有几个姐姐,都是打小瞧着妹妹长大的,又只巴望着她发达,如今见着妹妹出嫁,现下悲喜交加,便多喝了几杯。 女子们又哭又笑,藕粉色的纱帘下,章飞月也给自个儿多斟了一杯。 其实,她尚未饮过几杯,只是隔间之外众生喧闹,却又与她毫不相干,因而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心情。 已太久未曾踏出过家门,又有太久没来过这般热闹地。她端起酒杯时手微微发颤,泛光的黄水也荡起涟漪。 她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他道:“你还晓得喝酒了。” 初始她以为自己幻听,瞧了前头一圈,哪有那人的影子。从前在做生意、料理族里那些事时装出来的沉稳劲儿都丢了,飞月略敲一敲自己的脑袋,又垂下头去。就是这时候,他又说:“你今日头梳得挺好。” 往昔她梳的多半是姑娘家家的发式,如今虽还未出嫁,却也学着使唤默默梳沉稳些样式的。 章飞月还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脊背与后颈却已不由自主地僵了。 她有知觉,背后有人。修长的手指贴着她的发髻,仿佛好玩似的缠住那一圈乌黑的头发。 醉意充斥着屋子,朦穗的几个姐姐不曾消停,丝毫未曾注意到门前的不速之客。 日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到粉红的纱网上,再漏到屋里,便如一场纷纷扬扬桃花般的雨。 章飞月回过头去,他也抽回了手。好久了,好久不见了。她看见王琦倚在门口。 她堵不住笑,起身推着他出去:“男客们不是都去吃酒了,你怎么来这儿?” “我不也是偷溜出来的?”他倒退,跟着她一块离开这间屋子,到了院子间的长廊里。 他了不得了。身上穿的衣衫与从前已比不得,素白的颜色,腰间微凉的玉,全然一副贵人做派。只是说话的口气,面上的笑,又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个王琦。 这么想着,章飞月高兴的脸色才刻意地淡了。她低下头去,望着地上被风吹着翻滚的杂草绿叶。 好了,又见面了。 她说:“好久没见你,又变了些。” 王琦不答这句,只微微倾身,似是想好好打量她。 “怎么瘦了怎么多。”说着便起身来。王琦回头,侧脸似笑非笑,看不出有几分不快。 “你尽瞎说。” 分明她的的确确是瘦了,李朦穗说的时候,她便能自如地打趣过去,到了王琦,不论说什么都是错。 章飞月一面骂着一面伸出手去推王琦,他要挡,轻而易举,便捉住了她的手。他握住她的手没松,万幸是人们都在屋里吃酒,长廊里空荡荡,除他们以外没有旁人。 章飞月想抽回手去,王琦便笑着往后拉,他俩如此闹腾,跟小时候一般,没什么两样。 “王琦!”她匆忙板起脸,开口喝他的名字,呼哧呼哧佯装生气。 王琦不吃这一套,松开她来,极具胁迫地靠近她,笑一笑,道:“我最喜章小姐连名带姓叫我。” 被他如此堵上一句,章飞月真有了几分怒意:“你信不信我揍你?” “我自然是信的。”王琦抱起手臂发笑,他问,“见过朦穗了?” “见过了。”章飞月跟着他往外走,叹息道,“我刚来京城,也不知她所托付的这位,是不是良人。” 王琦走在前边,漫不经心迈着步子:“若是担心,你且留在城里陪她便是。” “陪她?”章飞月轻笑, 分卷阅读64 “我不要嫁人?” 她以为自己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谁知王琦听罢,竟笑着回过头来。他的眉目与鼻梁都背着光,在影子里蒙尘,却又漂亮得超脱。 他说:“你要嫁给谁?” “翁少延”三个字飞快地掠过章飞月的脑海。 她理应当是要嫁给他的。此时此刻的境况也坦然地知会着她,她要嫁给翁少延了。只消她回去点点头,便能像李朦穗那样穿上嫁衣、盖上盖头。 章飞月来回望着王琦的那双眼睛,这顺理成章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33、提亲... 三十三 于王琦来看,章飞月今日穿的是一套花纹重重叠叠、描着蓝边的裙子。她靠墙立着,一双杏眼微怒地瞪着他看。 王琦只云淡风轻地笑。他的月,生起气来也这么有趣的月。他不吭声,就这么静悄悄地等待着她的应答。 章飞月心里已想到了翁少延的名字,可望着王琦,她却吞吐了。末了结结巴巴,气势早丢了个干净,只能如此搪塞:“我嫁谁与你无关。” 王琦笑着迫近,逼得她不由自主后退,没几步就靠到墙上。 他忽地抵住后墙,伸手撑在她身侧,道:“怎的与我无关?” 章飞月几乎要哆嗦了。她反问:“同、同你有什么关系?” 王琦又挨近,见她被吓得闭上眼了,便立即转背。章飞月真怕他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回复来,不过,他只道:“你成亲自是要发帖子请我吃酒的。你嫁给谁,谁便要请我,与我脱不开干系。” 听到这样的答复,心里的稍稍松了一口气。章飞月惊魂未定地站在墙边,还是忍不住去瞪他。 明明无事了,但听他这么说,心里怎的就这么郁闷呢? 章飞月说不出什么,只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刚走进厅里,便有人上前来与王琦打招呼。 也是,他现下可是炙手可热的名人,绝不会缺人想与他亲近。 章飞月刚想不动声色地暗暗离开,便见王琦面色岿然不动,却侧过头来,以只有她听得清的音量道:“你去哪?” 她也以同样的声音答:“回家!” 他又问:“回谁家?” 章飞月觉得他简直是废话,不回她自个儿家难道回他家?她刚要答,便见前边人们让出一条道来。有人朝他们走过来。 “飞月。”她听到那人这么唤道。 章飞月一抬首,便见着了那预料之外的一张面孔。她诧异道:“翁公子?” 这场喜宴不得了,翁少延竟然也来了。 他面上带笑,说:“我们家与何掌柜也有不少来往。”李朦穗这回嫁入的正是何家。 翁少延又一偏头,望向王琦笑道:“这位一定是王琦王大人。” 王琦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客客气气回他的话。二人说着“您真是年轻有为”、“哪里的话,您才叫人钦佩”之类的恭维,看似从容,但对于章飞月而言,却怎么都有些尴尬。 他俩都是笑面虎似的人,这么一对峙,以章飞月的道行,纵使她是读过原书的穿书者,也清楚自己应付不来。 她从来懒得琢磨翁少延在盘算什么,那些她也不感兴趣,而王琦就更别说了。 趁着他俩说话,章飞月默不作声就想溜号。刚往后退了两步,只见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你去哪?”王琦又是这一句话。 “飞月,怎么不向王大人介绍一趟在下呢?”这是翁少延说的。 说实话,翁少延的话多少叫章飞月觉得有些古怪。 他平日也不会就这么堂而皇之在大庭广众下叫她“飞月”的。再说了,他与王琦又不是没听说过对方,她有什么好介绍的。 总而言之,走是走不掉的。章飞月只能站住脚,陪着笑道:“翁公子说笑了,我哪里晓得什么,你们二人聊便是。” 她一回头,却发觉王琦已没在听他们的话了。他似乎对翁少延并没有兴致,正侧着头,兴致盎然地观察一身红衣、新郎官打扮的何掌柜敬酒。 章飞月那股子喜欢王琦的心情又上来了。 是了,从前读原书时便是,她最喜欢的便是王琦这股漫不经心的散漫态度,旁人觉得没礼貌,实则只是随性。 章飞月望着王琦,就差两只手合掌贴住面颊,一脸老母亲的微笑浮 分卷阅读65 上来。 她没注意到,翁少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他那总是游刃有余的笑脸,也在渐渐地消失,恰如浮云涌过的天际,变得苍白而干燥。 他是为了利才接近她的。 商人重利,天经地义。先前章家有油水可榨,而现在,于他而言,也仍旧有利可图。 翁少延不吭声,章飞月却渐渐地回过头来了。她望向翁少延,也丝毫不为自己方才对王琦的态度感到羞愧,只兴高采烈道:“你用过饭没有?京城的酒楼与江南的又不一般,酒菜也是别有风味。” 王琦总能叫她心情大起大落,要么气得跳脚,要么就高兴到极点。 他们三个人,立在这一会堂的角落里。 翁少延挤出一点笑,他道:“是么?翁家在京城也不是落脚的地方的——” “我现下住在堂兄那里。这几年,他都在这边。”章飞月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只这么说。 “你可是要回去了?”翁少延问。 章飞月略想一想,觉得也是时候了,便起身答是。 又同人打了招呼,便就此由翁少延送着出了门。 默默搀扶着她上马车的时候,翁少延杵在一旁仰头望她。 章飞月不清楚他出来送她做什么,于是权当他客气,刚作势要谢一句,便听翁少延说:“恐怕要有些日子见不上面。” “嗯?”章飞月露出不解的微笑,“这是为何?” 既然当下她住在京城,他也有落脚处,想见面,见便是了。虽然章星移不喜欢他,但两家又不是什么打死不相往来的仇家。 翁少延只浅浅一弯笑,他说:“我要去你家提亲。” 章飞月的神色在一瞬间化作石雕,僵直不堪。 她父亲已亡,如今最近的章家,算得上是章星移当家。那么提亲自然是要过问他。 他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剧情总算到了这个地方。 想到这个,章飞月又有些内疚。是的,她扰乱了原书的许多剧情,惭愧与惊惶的心情是切实的。然而到现下,叫她去弥补,那又是另一回事。 弥补不就是再将王琦推回死去的结局么? 章飞月咬咬牙。说什么,她都是不肯的。 她只能在命运之下抱着侥幸的心理苟且。往后的事,她亡羊补牢便是了,她顺着命运来还不行么? 回到马车前面对翁少延的这一刻,章飞月顿了顿,笑了。 她说:“是么?你……我……算了。” 章飞月笑一笑,答:“那好。” 原书中说,章飞月顺顺利利嫁给翁姓富商,从此之后,在书中再没有了影子。 书中没写,但那之后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呢?恐怕也就是寻常的商□□,打理家里,管着丈夫的妾,与婆婆打交道,就是这样的日子。 翁少延爱她么?章飞月缓慢地端详他那张温和的脸。 遇见没多久时,他便直言过了。他们之间是一桩生意。 原书中,章飞月便没被爱过。这是她的命。 她退回马车里,默默替她盖上帘子,在与外头隔绝之前,章飞月看见王琦立在门口。 他望着她,脸上是她看不透的神情。 回到家,章飞月进了门。嘈切一路同她讲了今日商队进货与出货的状况。 其实章飞月也并没有那么精通商贾之道,不过学以致用罢了。 她看了账目,将进院子时忽地停下了脚步。 章飞月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臂抵住额头,毫无缘由的,就这么烦躁不安起来。 背后霍地蹿出一个人,朝飞月耳边喝了一嗓子,把她吓得缩作一团。回头一看,竟是章星移。 她又好气又好笑,猛地推了他一把,斥责道:“章星移!你大白天的不去做事在这儿闹什么?既是要在京城办新商行,怎么还不去看铺子?” “这不是堂妹大驾光临,为兄要迎接嘛。”章星移嬉皮笑脸道。 章飞月知道与他说不得什么大道理,坐下喝了一口茶,又想起后事来。 往后章星移在此地扎了根,更会要继续恋慕孟宣雅。而且,他还会为了孟宣雅一掷千金。 章飞月扶着茶杯,出神地想,她已下定决心不再扰乱剧情,那么的话,她也不 分卷阅读66 能阻拦章星移为了孟宣雅做这做那。 她只能暗地存一些钱,以备不时之需。届时等章星移痴情到底、遇了麻烦,她还能帮他一二。 章星移与章飞月,这对堂兄妹的感情比天高、比海深。兄妹情分不比当年的章则与章夫人这对亲兄妹淡。 二人在商贾之道上毫无分歧,章星移定下的生意,章飞月总是百依百顺,倾尽全部信赖;而章飞月一旦有了什么想法,章星移也都是听从。对方若是出了什么错,造成了什么损失,那么也都是兄妹一起担,并不埋怨彼此。 然而,在择偶上,却恰恰相反。 章星移厌烦翁少延,他对这位对家的少爷可谓是烦透了。他说过许多缘由,诸如太有心机、贸然便要娶他妹妹。 不过,恐怕就连章星移自个儿都未曾觉察过,他对他的厌恶恐怕是来自于幼年时常被亲父拿去与姓翁的比较罢了。 邻家的月亮总是比自家圆,隔壁家的孩子也比自家好。 翁少延不是长子,也不是次子,然而凭借着自个儿的手段攀到今日的地位。 等翁老爷子让贤,恐怕就是他上位。翁少延就是这般厉害。 而另一边,时隔多年,章飞月仍旧抵触孟宣雅。 孟宣雅天生是故事的女主人公。她被爱,与章飞月这样的女配角截然不同。当然,章飞月觉得自己也不厌恶孟宣雅。 她只是有些羡慕。 34、绿绿... 三十四 完了,翁少延真提亲了。 他气宇轩昂走出章家,乘着马车扬长而去之后,坐在屋内甚至不曾送客的章星移面色淡然,握着茶杯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最可气的是,回头见着章飞月,她却漫不经心,掂起茶杯来道:“我听堂兄的。” “你明知道我也难以推拒——”章星移一章拍在桌上,起身靠近她。 章家与翁家之间生意上交集太多,能有联姻自是好事。他若是回绝了,反倒拂却翁家面子。翁家还是翁老爷子当家,比章星移高一个辈分,若是给他甩脸子,他也只能闷声受着。 这样也还算好的了。等在正经事上发作,叫生意亏损了怎么得了? 章飞月喝一口茶,昂首道:“那便是堂兄的打算了。” 她从前挚爱乱作弄原书剧情,章则过世,已叫她尝到教训了。往后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嫁便嫁吧。此事她心里也还未做好准备,也唯有硬着头皮上了。 章星移与她大眼瞪小眼。她现下不想考虑这些,再说了,和章星移争执也没有用处。许久之后,章飞月冷面开口:“……要不要打花牌?” 转移话题这件事,章飞月觉得自己还要多学一些。 “好啊!”章星移阴转晴,一口答应下来。 打花牌是章则的爱好,他俩都跟着学了。 “又输了!”章星移将花牌一抛,一声高呼,抱头痛哭起来。 而章飞月则毫不犹豫,利索地将赢牌的钱收回来。 到了京城,他们俩闲时便打纸花牌,也不出去闲逛,彼此心照不宣,都有不愿谈起的事。 他们兄妹打牌打得高兴,当奴才的却不好过,嘈切在外头道了好几声都没被察觉,最终还是默默进去,嘈切才跟着进门。 嘈切躬身,道:“小姐,先前在江南时过关,咱们借了翁公子通行的牌子还未还。如今可是要连带着谢礼一块儿送过去?” 若不是他提醒,章飞月都快要把这件事给忘了。闻言摆摆手,她道:“那就劳烦你了。” 嘈切转背便去办了。 他十四岁便跟在章则身边,到后来被派去陪从章则的独女章飞月,一路以来,为人处世只秉持着一条规矩,少说话多做事。 当初章则给他起名叫“嘈切”,他却人不如名,成日不大多话,只晓得埋头做事。 而与他同期入章府的还有一个丫鬟,那便是默默。 默默这丫头打小跟在章则之妹章夫人身边,名字也与他恰好是相反的。他的大名喧闹,而她的名字则是沉默。 他至今都记得,在他向那时还是小姐的章夫人见礼时,默默站在主子后头,朝他投去冰冷的眼神。 说来有缘,嘈切并非头一遭去翁家的这间宅邸。 从前他跟着章则时,曾在京城 分卷阅读67 也拜访过翁老爷子,那时候正是这户。 嘈切只是下人,自然也只能将东西交给下人。被客气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喝杯茶,他只默不作声摇头。 候在门口,翁家恐怕也是刚迁进来,还在收拾着,有一列佣人端着东西从门前经过。 嘈切静静地看了一遭,回头便见接应的管事从门里出来。 他知道事情办完,道了谢告辞要走。嘈切脚步轻快,思索着晌午后归去还要做什么、主子们是不是还在打牌之类的事。 转背绕过一座假山时,嘈切忽地顿了一下。 他仿佛被刺了一下。对某人某事的些许印象化作一根针,骤然扎进他的脑袋里。 嘈切转过身去,方才由他跟前经过的那一路佣人已过了池子上头的石桥。 他的目光在其中飞快地流连一番,最终落到队尾的某一人身上。 那女子与其他丫鬟的打扮一般无二,只是婀娜多姿、容貌出众不说,行为举止也显然散漫许多,可惜,却并未有人敢说什么。 并未花去多少时候,嘈切便认出了她。 与记忆中的模样再加对照,确认无误,是绿绿。 曾经在江南引起轩然大波,勾勾手指便有一大帮男子前仆后继过去的名歌伎绿绿。 不过,能叫嘈切记住这号人的缘故,当然不会是这个。毕竟嘈切也不是有空闲去声乐场所寻欢作乐的人。 绿绿将章飞月推进了水中。 纵然她自个儿也被章飞月拽进了水里,不过那是她自作自受。当时为了自家小姐,嘈切也是担忧了好些日子,所幸她无事。 在章飞月昏迷不醒期间,他便已去查过绿绿的下落。然而那一日让她逃了后,绿绿便好如人间蒸发,一夜之间消失了。 等到章飞月醒来,他们也并非未曾追究过此事。然再去,这回连茶楼那边都搜不到了。 区区一个歌伎能做到这般地步?那时候,不论是主持大局的章星移还是负责操办的嘈切心中都大概有了数。她背后有人。不过他们都不曾多想什么,加紧保护章飞月便完事了。 毕竟要说歌伎背后有人在帮她,那么最有可能的,也不过就是她以色俘虏了哪路男子、随后得到援手罢了。这不是什么罕见事。 然而,此时此刻,绿绿正在翁家。 她在翁家好端端的,百无聊赖、四肢健全地过着日子。 她散漫地侧过头,恰好往假山这边看过来。嘈切无声无息地侧过身,闪到假山背后。 他心中五味杂陈。 回去以后,自是不加遗漏地上报了。不过嘈切为人素来谨慎,挑的章星移不在的时候。 章飞月听的时候,手指一下一下拨弄着衣角的流苏。 原是如此。 那一日翁少延为何会及时出现在河边救下她,顾潜之为何说他“心眼很多、算计很多”,原来是这样。 章飞月也觉得意外,她竟然并未有多么意外。这也的确是翁少延的手段。 若是把他们的婚事当作生意,这么做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害她落入险境当中,也不是什么光彩事。默默听罢便道:“小姐,此事可不能听之任之。” “小姐,”嘈切难得一见也插了一句嘴,“的确要慎重处理。” 那章飞月要怎么个慎重法?她叹一口气,吩咐嘈切道,那就先查清楚些。消息嘛,总是知道得多些为好。 遇上这种事,她心情不能说太好。不过与此同时,翁少延本人也并不怎么快活。 前些日子,他们才刚来京城,其中一条商路便被官家收回换给了另一支商队。要知道他们与官家分明早就打通了关系,彼此之间的礼都送得不少。出了这般差错,首要的是缘由不清,其次则是要他负起责来,总而言之,害他忙得焦头烂额。 翁少延进门时便又是一群下人上来禀报家里家外的事务。他一面听着,却并不做回应,径自迈开步子走进书房,只在听人说章家那边送了先前借的牌子回来时才勉强“嗯”了一声。 他坐下后便差人出去。书房里总算只剩下了他一人。 门窗掩着,翁少延抬手撑着额头,悠长地舒了一口气。 外人津津乐道他年少有为,可谁又知道他的苦楚? 自小他便天资聪颖,然而却被母亲告知,再怎么用功,家业也将会是兄长继承。大哥没了便是二哥,二哥走 分卷阅读68 了还有三哥,总而言之,怎么都轮不上他的。 但是翁少延偏不信命。 他拼尽全力,这才走到今日的地位。 就在他闭目养神时,门轻轻推开了。 一道清香萦绕身侧,柔软的手指在他额间轻轻揉起来。翁少延并不睁眼,也知晓是她。 他也不说责怪她不打招呼便四处走动的话,仿佛对此早已习惯。 绿绿是翁少延赎出来的。 那时候她刚被父母卖进窑里,年纪还小,便只打杂。见着别的女子为生计奔波,她也逐渐晓得了自己往后将要如何。 原本绿绿也是绝望了的,然而她遇见了翁少延。 她去后墙根给楼上的女子们泼洗面水,热水浇灌草地,脂粉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打了几个喷嚏,随后就看见翁少延。 他是陪生意上的客人来的。穿着打扮都贵气四溢,即便是绿绿这等人,也看得出他随便身上一块玉都价值不菲。 绿绿一时哽咽了,说不出话。他倒是满怀兴趣地上下打量她。 好久,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绿绿说不出话,只摇头。爹娘起的名字早忘了,窑里的人也只不过呼来喝去,哪会正儿八经叫她名字? 翁少延忽地笑了。这一笑,便在她心中点亮了一盏灯。他说:“那便叫你绿绿吧。噢,我都忘了,要你的主子才能起名字,是不是?” 于是他往前走了两步,绿绿不自觉地后退,摔倒在刚泼洒的脂粉水里。她狼狈不堪,他却笑起来,说:“从今日起,我便唤你绿绿。” 时过境迁,此刻她已能做他的助手,再不用像从前那般做落汤鸡。 绿绿给翁少延按着穴位,门口一声报,有人迈进来,是要紧的消息。 “少爷,”他道,“大少爷出事了。” 翁少延一睁眼,起身道:“什么?” “回您的话,”那办事的道,“大少爷为了商路的事忙昏了头,想再派些礼去给先前通路的大人。谁知、谁知便被捉了,说是贿赂。” 翁少延眉峰蹙起,全无平日悠然自得的模样:“此事出了这档子事,显然是有人要与我们翁家作对。他这时候还去搞这些做什么?岂不是往刀口上撞么?!” “少爷,您快想法子救救大少爷吧。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下人头也不敢抬:“王琦王大人差人来信,说是若要帮忙,尽管同他说——” 翁家出事,他来挑衅什么? “王琦?”翁少延心头火苗窜起,“他这是什么意思? 35、信... 三十五 渐渐的,翁少延心中有了个大概。他抬手拂开绿绿,不快地冷笑道:“罢了。总而言之,这些事不要让飞月知道。” 属下与绿绿都有些迷惑不解。这又与章小姐有什么关系? 但是翁少延也不多解释。他们也只好接应下来。 王琦与章飞月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翁少延冷冷地想着,不紧不慢地去摩挲拇指上的绿扳指。他从前也不是不晓得,章飞月去王家投奔过姑母,不过怎么关系就这么好了? 好到他们定亲,王琦都要来插手。 不过翁少延也不是任他摆布的傻瓜。他想要的东西,从以前开始,便只能属于他。章飞月,他娶定了。 而在翁少延背后,他看不见绿绿正望着他出神。妖娆的女子咬了咬嘴唇,心中潮涌艰涩得她说不出话。 情爱是什么?情爱是叫人不痛快的东西。 又过几日,翁少延仍尚未收到章家的回信。不过料想也不会太久。等事成,他定是这世上最快活的人,毕竟他不晓得什么是情爱。只有有利可图,便能永远痛快。 章飞月终还是去寻人去请了翁少延。 缘是到这般地步了,这时候见面本是不规矩的,因而二人相见也隔着一扇屏风。 章飞月闲暇了多日,此刻也怠惰。她只轻飘飘问:“近来可好?” 说实话,托你那位相熟的王大人,一点也不好。不过话不能照实的说,翁少延莞尔一笑:“就差兄长点头,可谓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兄长,呃……”章飞月心说你有本事当着章星移这么喊,看他不弄死你。她还是计较了一句,“他是个直 分卷阅读69 肠子,若有哪里失礼,还请多担待些……” “章小姐客气了。”翁少延答道,“成亲不是小事,还有的要商议。今日寻在下来是有何要事?” 章飞月顿了顿,因隔着屏风,故也看不清他的神态。她轻轻咳了两声,就这么说下去:“不知你是否还记得绿绿姑娘?” 翁少延不愧是商贾之道的精通者,即便心弦乱了,也仍旧面不改色,照常镇定地道:“她怎么了?” 章飞月缓缓地抬起头来,声音沉稳,只说:“她怎么,你应当再清楚不过吧。” 总是稳如泰山的男子略微停顿。他吸了一口气,亦不能断定她是不是套话,所以仅仅回答:“如此问,是何用意?我不明白。” “我已打听过了。从前不得这般思路,查起来也无迹可寻,但如今再去问,便一目了然。”章飞月的语气平淡无奇,好似只不过在说今日的天气,“绿绿姑娘的出身不算好,同她赎身,是翁公子心善。不过有的事,可不是正派人士的所作所为。” 翁少延静默了一阵,忽地招手,叫门外的属下进来。他低声同人交代了什么,随后才转头,总算朗声道:“绿绿进我家后,身份虽是婢子,但我同情她身世可怜,不知不觉便娇惯了她。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便成了这副性子,受不得一点委屈,甚至不愿见着男子在她跟前更偏袒他人。 “不论是哪个男子。” 章飞月不曾想到他会有这么一番说辞。她也不作声,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翁少延道:“要说她对顾公子有什么多的心思,恐也不是。只是白日里见我同你一起,晚上顾公子又只情愿陪你,嫉妒得昏了头,便犯下了伤天害理之事。 “她仓皇逃了,夜半才湿透了身子回家,哭哭啼啼,愧疚万分,说是要去向你以死谢罪。我见又要生事端,便拦了下来,她害了病,治了大半年。那时候,你便已不在江南了。” 胡说八道。 这是章飞月的第一个念头。 他太像在胡说八道了,然而却又滴水不漏,叫她很难反驳。 不论翁少延是否真的在撒谎,应对他总归要多提防提防再提防、戒备戒备在戒备。 “抱歉。飞月。总而言之,还是我办得不对,我向你道歉。你要怪罪,千刀万剐我也应当受着。”翁少延道,“是我不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章飞月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便又被他打断了。 “我已命人将绿绿那丫头带来了。”仿佛为了附和他似的,那属下不早不晚,就这时候不偏不倚地进来了。由壮汉推搡着,绿绿已跪倒在了地上。 绿绿哭得肝肠寸断,叫男子心生怜爱,女子见了也得不适半天。她磕着脑袋,额头都渗血出来,一下又一下,声音响得飞月心惊肉跳。 “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不对!”绿绿起身望着自己的手,泪眼朦胧道,“奴才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了,就是鬼使神差,竟推了章小姐。绿绿愿死了向小姐赔罪,这双手断了才好——” 她这么一哭一闹一寻死,倒叫章飞月头疼了。 飞月还踌躇着,绿绿便已往墙上撞过去了。她也没拦着绿绿寻死,但她也没盼着绿绿死啊。这江南名伎自作主张来了这么一下,总不能看着她咽气,还是得叫个大夫的吧? 于是这场闹剧,便以下人们呼天抢地同绿绿治伤为节点,暂告一段落了。 而翁少延则为了请罪,堂而皇之将绿绿给章飞月处置。 “你要将她变卖回她最初的出处也罢,本就该给你处置的,只是因我耽搁了而已。”翁少延这么说。 章飞月眼神微妙地打量着他。 他希望她嫁给他。用这些手段的确干净漂亮,她即便察觉,也没有什么证据来怪罪他。此事一过,等定亲时大抵能多好些彩礼。想到这里,章飞月又得了一些安慰。 只是将绿绿送给她,当真是没必要。这是个烫手山芋,还不如放虎归山,随她去。 果不其然,隔日午后,章星移回家。章飞月正要午睡,他进门,靠到她床沿的蚊帐外头,道:“还没到送彩礼的时候,翁家便让了好几单生意给咱们。我从前怎么没看出,你值这么多?” “怎么?发觉卖妹求财的妙处了?”章飞月挖苦他。 “嗯,”章星移故作认真,“我应当将你劈做几瓣卖的。” “滚!” 话是这么说,那些翁家的便宜,章星移都完璧归赵了。他搪塞,定 分卷阅读70 亲的事尚要考虑。 章飞月与翁少延都浑然不知,章星移近来心情很好。 翁家被扣下的那几条路分给其余商队,一下便雨露均沾、公平公正了许多。然而其中又有几家以事务繁忙应接不暇为由,将其转卖给了章星移。 一帆风顺过了头,章星移心中也纳闷,无商不奸,他也送礼的。只是他不记得自己近来有结识过哪位大人啊? 绿绿这人在章家白白修养了几天。章飞月不敢让她亲近,叫她在外头当差,又暗地给了默默眼色,等过些时日便寻个由头撵出去。 日子还要过,章飞月总是很悠闲。 章星移要拖延些时候回复翁家,这也无碍。至少章飞月心底里也觉得不用急。他们家无人为官,只不过是浑身铜臭的商人,故也惊动不起什么风浪。 她只想着,在那之前要去王家探望一趟姑母才好。 于是,她就想起王琦来了。 由此可见,人不能过得太舒坦。正所谓饱暖思□□。她撑着脸坐在小轩窗前头发呆,默默替她梳着头,外头有麻雀拍打着翅膀悄然飞过。她忽地便想起王琦来了。 一旦想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前些日子听闻,王琦同人编撰、修订了什么书,又得了圣上欢心。 她为他高兴是真,纳闷却也不假——这人当官怎么跟从前在家打牌似的容易? 等到定亲,就要有好些日子不能随处走动了,更不用提与男子相见。有一日她闲的发慌,翻了针线出来做女工活儿,忽地便想到,自己还有一只荷包在王琦那儿。 这不是什么好事吧?章飞月盯着手中盘桓的绣花针,不知何时,她已这般熟练,竟丝毫不会扎到手了。 要知道,她给王琦绣那只荷包时,可满手都是伤呢。 章飞月思来想去,决心提笔给王琦写一封信。毕竟无需打听,她也知道,王琦如今已住回家里去了。 为的不引人多嘴,飞月寄信,是以章星移的名义。不过拆了封便晓得,里头是她章飞月的墨宝。 她的信中规中矩,也不多问一句,只说我那荷包还在不在,在的话便还给我,或是扔了也好。 她以为王琦是很繁忙的。谁知没过几日,他便回信来,字是潦草的,却很漂亮。他说在,又问为何要还。 章飞月觉得王琦这人光在不要紧的事情上刨根问底,着墨回信,语气也放肆了些。她说,问这么多作甚,让你扔,你扔了便是。 王琦反问,你让我扔我就扔? 二人这么你来我往,结果不知不觉,便写了好几趟。王琦的字龙飞凤舞,章飞月总能盯着看好久。她将它们折起来,放在妆奁里。 章飞月立在桌前,垂头望着被她平平整整铺在底层的那些信。日光将她侧脸漆亮了,她只闷声看着信。 她叹气,默默进来了。章飞月抬头问她,默默,好默默。你说我去王家探望姑母好不好? 36、被掳... 三十六 与章夫人会面,是章飞月盼望了许久的事。 姑母亦是这天底下最照顾她的人。一别多年,甚是思念。 在马车上静坐着的时候,章飞月闭紧双眼,足足深呼吸好几回,费了好些力气告诉自己,不能太期待,王琦那么忙,即便他们事先在信中约好了,他可极有可能爽约的。 是的,他们联络过了。章飞月承认,自己并非是无意在信中提起自己要去探望姑母的。 王琦没有挤兑她,而是顺水推舟道:“那我那天早些回去。你也听嫂子的,留一会儿,用个晚饭罢。” 章飞月收到信时没说什么。早晨起来,默默与她梳头时,随口问了一句:“小姐可要试试先前堂少爷带回来的簪子?” 那簪子很漂亮,用玉拼了花的样子在上头。她嫌太花哨,先前都没戴过。 “啊,那个……”章飞月支吾了半天,终究还是叫默默给她簪上了。 章飞月去到王家,远远地刚下来,便见姑母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这里她少女时也住过好些时候,阔别已久,还是面前人最叫人想念。章飞月与姑母都遇了许多事,相见难免落几滴伤心泪。 她们一起往里走,先还是要问候王老太太的。这么走进去,还是那条路,还是那间金乌楼,竟然有些回到了从前的错觉。 物是人非,只可惜那个见人先讥讽一番的李朦穗已为人妇,而一路靴子响、如恶鬼 分卷阅读71 般闯入家宴的王琦也终日忙碌在高位。一切都变了。 王老太太显得年老了许多,不过听她说,身体倒还康健。 章飞月也不过同王老太太随意话了几句家常,又被留着用了中饭,之后便被姑母拉了出去。 “飞月!”姑母来势汹汹,“听闻你爹的东西,你都守住了!这可真是苦了你了!” “不会……”章飞月道,“还是多谢堂兄还有从前爹的那些个朋友帮忙。。” 姑母急急忙忙又问:“我听闻你要嫁人那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嘛……” “王三之前也在家提到你了,没想到你俩竟然还有往来?” “呃……” 姑母还是同从前一样,无需几句话,便能将章飞月吃得死死的。 章飞月被问得五体投地,即便每到紧要关头都含糊其辞、糊弄过去了,然而她一面应答着姑母的话,黑溜溜的眼睛却一直往窗户外面飘。 日中后,太阳便继续往西边偏移。眼瞧着还早,但只怕转眼,太阳便要落山。 王琦的影子都还没见着。 却说章飞月与章夫人坐在屋内,章夫人零零碎碎,唠叨着道:“要嫁人也好,像李家那个似的,再好不过了。从古至今,人人都长着一张嘴,即便你不曾伤天害理,也能说得你一无是处。你瞧孟大人家那个——” 听见孟这个姓氏,章飞月顿时打起精神:“孟宣雅?她怎么了?” “她叫宣雅么?”姑母反倒问了,“原来你认得她的?” “认倒是认得,”章飞月很是客观地回答,“不过要说有多熟就……” “你在城里没什么熟人,应当还未听闻吧。说她也是年纪到了,但有意议亲的,无一都被驳了回去。” 章飞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是不意外,毕竟孟宣雅心有所属。她想嫁的那个,至今与她还是兄妹关系,不肯成亲也情有可原。 姑母不曾关心她的反应,只是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不过是这么一件小事,恐怕是谁家被推拒了心有不满,乱嚼了舌根,结果什么瞎说的话都出来了。” 章飞月仍是点头。这也不是什么叫人意外的事,人心叵测,当初她也在谣言上栽过跟头,到头来除了躲着走和装没听见,也没有其他办法。 “这之中便有人说了,孟小姐是心里有了合适的人选,这才看不上那群凡夫俗子。” 章飞月停顿了片刻,随后还是磕磕绊绊点头。这推测,不失为真相,倒也在意料之内。 姑母抿了一口茶,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章飞月回过头:“姑母怎么不往下说了?” “哪想到,”姑母说,“竟会将王三也给卷进去呢。” 章飞月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满头疑惑地支撑着身子起来,道:“什么?有人说她是因为王琦才瞧不上那些亲事的么?” “可不是嘛!”姑母牵住她的手臂道。 章飞月已全然愣住了,甚至没听见姑母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的后半句话——“不过王三听了一直笑,说他们净是瞎扯,半句都信不得。” 她再被拽着醒过来,便已是王家的下人过来与章夫人说话的时候了。飞月恍恍惚惚回过神,刚听了那小厮的话,便重新被推回了混沌里。 只听他们道:“主子,今日三少爷指不定不回来了。听说今日三少爷刚出宫,便有人来递消息,说是孟家小姐受歹人所掳,至今下落不明哩。三少爷一听,立刻便去了。” 章飞月往后踩了一步,脚一崴,便这么摔了下去。 “哎!” 同她一样,此刻狠狠跌倒的还有一个人。 这些刺客是从何而来?孟宣雅并不清楚。 她只晓得自己被一把刀子抵着推进马车,脸上许是落了擦伤,有些刺痛。身子还未坐直,车夫便挥鞭驱马前行,孟宣雅刚要起身,便又重新跌下去。 孟宣雅自小便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父亲地位非同一般,她的尊贵便也不比常人。加之她的容貌天生便如此出众,人们对她更是喜爱。 父亲与兄长在从官之路上定然会有好些仇家,只是宰相大人呵护周全,孟宣雅并未想过,自己竟然有一日也要遭此侮辱。 她平日那般高高在上,此时当众摔倒的羞辱无异于灭顶之灾。 乘着马车一路颠簸,孟宣雅只觉得外头愈来愈冷 分卷阅读72 。他们似乎上山了。 城郊才有山,如此一来,她竟然已经出城了。随风起伏的帘子外头依稀可见山间的林木。还未多看一会儿,她便被打晕过去。 等到醒来,孟宣雅已被逼着下了马车,推入一间破庙里。 她攥紧拳头,在如山如海般呼啸而来的屈辱中咬紧牙关,相信一定会有人来救她的。 紧接着,便是比地狱还难熬的三天。 孟宣雅险些以为自己会撑不下去。饭干硬得难以下咽,水也昏黄发臭。她吐了许多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个歹人还是顾忌她背景,并未对她行什么不轨之事。 她在浑浑噩噩之中梦见了顾潜之。 纵然孟宣雅为了顾潜之推拒婚事,不知不觉被传了些难听的话,她心里对他仍是没有半点怨言的。 他们是从何时变成现下这样的? 似乎从一开始只是一个眼神,彼此之间多望了对方几眼,后来便是有几回手指触碰到了一起,于是便再没有挪开,反而愈握愈紧。他们交缠在一起。 顾潜之来到她家时,便不曾改名。他与她没有血缘脉络上的关联,不是亲生手足,故也没有相爱的阻拦。 只是相爱是一码事,要真正如世人般成亲、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生活在一块儿又是另一码事。 众人都爱孟宣雅,然而高高在上的孟宣雅似乎谁都不爱。 殊不知,她并不是瞧不起那些男子,只是哪个都比不上她所爱的人。顾潜之也的确比他们都了不起,不论相貌,还是才能。 唯独有一样叫孟宣雅不安。 顾潜之是个没有归处的人。 他们并不清楚他的身世。 孟宣雅觉得自己已足够受父亲宠爱,但尽管如此,她去软磨硬泡过孟宰相许久,都不曾听他说起过顾潜之的身世。 最初孟宣雅只是生气,气她父亲如此隐瞒顾潜之的来历,到后来,她也止不住地胡乱揣测起来。 人到穷途末路时便最容易往坏处想。 孟宣雅思忖着,该不会顾潜之是什么罪臣的后代吧? 于是她也不知不觉慎重起来了。 孟宣雅盘算着,若是她与顾潜之真没有将来该如何是好?她或许也应当考虑一下退路,正打算答应父亲,考虑一下见别家公子一面,却在这时遭受了刺客的俘获。 她在这件破庙里瑟瑟发抖。在这渺茫的生机中,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就在自我的颠簸中,渐渐地发觉了自己的真心。 孟宣雅流泪了。她想,要是哥哥来救我就好了。不错,不是别人,是顾潜之。她爱的人,果然还是顾潜之—— 而在那之前,她的消息刚传到众人耳朵里时,有人喜有人悲,还有人事不关己,还是受了伤。 章飞月摔倒后便被处置在姑母的屋子里,默默给她取了凉水来冷敷,可惜章飞月此刻根本感觉不到脚腕的疼痛。 她满心沉浸在如风暴般席卷而来的事件当中,在混沌中飞快扫过眼前的,只剩下昔日在《做女主精彩不停》这本书中所读到的那些个片段。 王琦是如何寻了孟宣雅多日,又是怎样将得到孟宣雅青睐的机会拱手让人,随后眼睁睁见着他们相聚的。 他和顾潜之都站在了关押孟宣雅的破庙前。但王琦没进去,反而将英雄救美的机会拱手让人了。 他说他讨厌庙。 那么,他喜欢孟宣雅吗? 作者有话要说:恋爱中的不确定性使人恐慌不安,毕竟谁也读不出对方的心情。单纯对小说人物才有的感情已经动摇着改变了。但是本人什么时候能察觉得到,又还要另说( 因病可能请一下假,很快回来T T会补上更新的 37、王琦... 三十七 她并没有料想到的是,稍微迟一些的时候,王琦便回来了。 那时候章飞月正打算回去了。挨个作别,轮到王老太太时又多说了几句话,便听见外头来报,三少爷回了。 理应当不会要这么早的。章飞月记得,原书中王琦找了几天几夜。 他步履轻快地进门,目不斜视,先与祖母问安。言笑晏晏地侧过头看向她时,轻巧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说。 一出门章飞月便急匆匆追着他问:“你不是找孟宣雅去了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是啊。”王琦 分卷阅读73 也不否认,却边笑边走,招呼身边的下人,“我饿了,就回来了。” 飞月留意到他身边的人不是纷儿,心中愈发奇怪。一路跟着,以为王琦要回屋吃饭,谁知他直接去了后厨。 章飞月知道王琦不太循规蹈矩,但从未想过,他竟然不循规蹈矩到这地步。 王琦踏进厨房门,自顾自在下人们此起彼伏的惊呼中掀盖翻锅,盛了一碗坐到外边院子的石桌上吃。他甚至不端正地坐下,就这么靠在桌沿。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找孟小姐了?”章飞月站在一旁问。 “找她的人还少么?”王琦带着笑,埋头时一副不以为意的脸色。 话好像是这个理,章飞月结巴了一阵,又寻了正经理由出来:“孟大人不是提携过你,孟宣雅被劫走了,人家又差了人来同你报信,你怎能这么懈怠?” 只见王琦忽地停下了筷子,他似乎吃完了,沉默地望着章飞月。许久,他说:“月啊。” “唔?”章飞月狐疑,“做什么?”他过去从未这么叫过她。 “月啊,我的月,”他又这么说了,语气亲昵,态度也惹人怀疑,“我放了假话出去,都说我寻了几日几夜,随后才偷偷回来的。所以,你可要给我保密。” 章飞月顿时一惊。这人?竟然还能这样的么? 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斟酌片刻,蹙眉想瞪他,却又无可奈何地笑了:“谁是你的了?我凭什么给你保密?” “也不瞧瞧我是为了谁回来的,”王琦略微侧过头,便有用人会意地上前来给他撤了东西,他说,“还不是想见你一面,这才急急匆匆赶回来的么?” 章飞月觉得自己仿佛一根将要锤打下去的棍子,到半空中又停了。只不过打下去,或许也要扑空。 她顿了许久,这才说:“随你。不过你方才那诨话,往后可不要再说了。” “什么话?”他漫不经心地答道。 身后的月已不知不觉地升起来,皎洁的、脆弱的,在空中散布着清晖。 章飞月是不情愿复述他那话的,然而两人对视,章飞月气势汹汹,王琦却百无聊赖。她敌不过他,率先让了步:“就是你的那什么的……” “我的月,这有什么不行的么?”王琦说。 这要是让姑母听见了,只怕能唠叨章飞月大半年。她连忙环顾一周,恨不得立即堵了他的嘴。她说:“我就要定亲了,你以为你往后不要娶妻的?小时候那些过家家的,现下可不要再闹了。” 王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他反问:“定亲?定什么亲?你觉得你和翁少延能定成?” 章飞月被这么顶了一句,不假思索便反驳回去:“怎么定不成了?”她还辛辛苦苦争取了更多的彩礼呢。 出乎她所料的,王琦却没再说下去了。他目光幽深地望着她,长久,要说些什么,却挪开了眼睛。 在章飞月身后,纷儿过来了,似乎有什么要事。 章飞月也瞧见了纷儿。她知道看气氛,当即道:“今日天色也不早了,那我便先回去了。” 王琦头低了低,不说话,只朝纷儿抬了一下手。纷儿立即向一旁候着的人吩咐:“去送章小姐。路上都仔细些。” 章飞月心说我又不是孟宣雅,难不成还有人来绑我么?不过今个儿的确迟了,她也是该回去了。 走到门口,章飞月又往里边望。也就是说,王琦在这一世并未那么上心地去寻孟宣雅。 那么原书中呢? 凄清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王琦静静地站着,这时候,纷儿才走上前去。四周都是可信的随从,纷儿恭恭敬敬道:“爷。万事具备。” 王琦微笑着,伸出手去接那落下来的月光。他翻转手掌,看着月色攀上手背。 “不明白啊。”王琦渐渐地说。 “不明白什么?”纷儿微微抬起头来。倘若他们家少爷是全天下第二难琢磨透的,那么第一便不会有人了。 王琦说:“我显得很不值得信赖么?宰相大人那群亲信竟然说我‘老谋深算’。” 纷儿闻言便笑了,道:“主子年纪轻轻,不老的。” 王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多提了一句:“孟大人身边最厌烦我的,莫过于洛大人。他的娇妻善于制香,常做些新鲜玩意儿,很是独特,只在自家屋子里点着。” 纷儿默不作声,只等着少爷说下去。 分卷阅读74 “安排去看守的刺客那么多,身上若是有些熟悉的香气,”王琦说,“料想孟小姐闻见了也会高兴些的。” 纷儿躬身:“奴才谨记了。” 他笑眯眯地起身,目送王琦回院。跟在后头,纷儿不动声色地想,老谋深算? 为了取得某人的信任而去绑架他的女儿,随后再装出勤恳寻觅的样子,末了还要将绑架的嫌疑抛给挑拨离间的亲信。 他甚至顾虑到避嫌,托嘱要将消息泄给某人之子,自己做那个将好处拱手让人的角色。 ——怕已不止是“老谋深算”了吧? 正这么腹诽着,面前的少爷却倏然转过身来。 “不过啊,你为何非要将她囚在山上的庙里呢?”他道,“我讨厌庙。” 是年,皇上登基时逢爱妃去世,皇嗣凋零,于是对于生死之事尤为看重。 为了寻求长生不老之道,皇上寻仙拜佛,拨了大笔银子去四处的佛庙与道观。一时间,朝堂内外都知道了皇上的这项独门偏爱。 于是,京城内许多宗教楼宇如雨后春笋般建起,迁移去了新的,旧的自然也就废弃了。 而孟宣雅便关在其中一间破庙里。 她呜咽着。若是寻常姑娘,早已抽抽嗒嗒哭了几日了。只是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能示弱,定要坚强一些、寻到线索才行。 初始,孟宣雅便觉得有几个看守自己的刺客身上有股气味,而且,还是挺好闻的香气。 她觉得熟悉,可无论如何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只能暂且记下来,想着往后再来推断。 孟宣雅有气无力地躺在草垛上,不知为何,今日来轮班看守她的刺客尤其少。孟宣雅心里暗地祈求着顾潜之速速来救自己。 顾潜之的确在寻找她。 刚得到消息,顾潜之便急忙寻找起来。他四处奔走,为自己过去未能待孟宣雅更体贴而感到内疚。 最为庆幸的是,不过半日,他便在孟府后墙遇见了一个缩头缩脑的可疑人士。捉来严刑拷打一番,对方果然承认是绑走孟宣雅的一伙人。 于是顺着此人提供的路径,顾潜之径自上山。出门时,竟在路上遇见了王琦。 倒霉催的。 听闻王琦也已寻了孟宣雅多日。前些日子,孟宰相在家中私下说过要循序渐进,离王琦远些,“这孩子将来必成大患”。然而现如今他对孟宣雅之事这般用心,又叫人不由得动摇了念头。 于是二人便一同上了山。在破庙前停下时,王琦与顾潜之对视了一阵。 王琦一脸疲倦,此事似乎叫他劳碌了多日。王琦苦笑道:“顾大人与孟小姐情真意切,当真是情同兄妹——抱歉,你二人切实是兄妹对吧?”说完,他还在风雪中咳嗽了两声。 顾潜之一愣。 顾潜之与孟宣雅之间有一个秘密。那便是他二人已逾过了兄妹的情缘。然而此事宣扬出去便是家丑,因此,从前到如今,都只是秘密而已。 王琦不可能知道,不过他这话的确叫人反省一番。 顾潜之想,他与宣雅之间的事,总有一天,会要有一个定论的。 “不错。”他淡淡地答道,“我与宣雅,确是兄妹。” 说着他便转头推门进去。 大雪飘飘然落下,为这山间披盖银装,变作一片冰天雪地。 顾潜之进门后,先是挑刀杀了门口两人,其余刺客四处逃窜,却被外头的人给果断砍死。他快步奔向躺在地上已奄奄一息的美丽女子。 孟宣雅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她抬眼见到顾潜之,热泪便滚落下来。 “潜之——”她喊的不是“兄长”,而是她所爱之人的名字。 然而拥抱着她的臂膀短暂地僵滞。顾潜之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抚摸孟宣雅的头发。 在破庙之外,山雪寂静,吞灭了杀戮的声响。王琦站在屋檐下,他轻声咳嗽,任由狐裘簇拢着脖颈。 纷儿上前,压低声音道:“跑了的几个都杀了。今日安排来的,都是城中招募的流氓恶棍。我们的人无一受损。” 王琦又咳嗽了两声,他只短短地说了两个字:“都赏。” 一片长久的沉默过后,纷儿道:“奴才无能,忘了您的喜恶,不敢领赏。” 纷儿跟着少爷长大,看着他从无忧无虑的少年成为捉摸不定的恶鬼。他的艰辛,他最清楚。 分卷阅读75 这间破庙,是他的疏忽。 王琦也许久未开口。久到纷儿问,天寒地冻,要不要回去。 “不碍事的。”王琦答,既是说纷儿,又是说这鹅毛大雪,他笑起来,“来这样的地方,我总想起我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病中惊坐起,还是更新了,原因是礼拜天要入v啦,想给一直追更新的小天使多看一点不要钱的琦琦哈哈哈!爱你们!届时会更新三章,请多多支持! 假如能够继续陪伴自然最好,不过不论是否会继续追下去,我都感到十分感谢。很高兴认识大家。 38、父子... 三十八 从古至今,都道男子不应教糊弄人的儿女情长蒙了眼睛。 男子汉大丈夫,理应顶天立地,有自个儿的一番作为。要做决断时,绝不能优柔寡断。一个“利”字当头,情与爱都要让道。这话说的并不只是商人,为官也是如此。 顾潜之与孟宣雅相见时,孟府的梅花在枝头傲然开放,娇小可人的少女在花园的另一头远远望向他,目光柔弱而又坚定。那一刻,他便爱上了她。 而他遇见过最好的事便是,她也爱着他。 顾潜之与孟宣雅紧密地相爱了。只是两人终还是难得善果,孟宣雅顾虑他的身世,而他则担忧他们的将来。 孟宣雅是枝头的红梅,她于他,可望而不可及。 要娶孟宣雅,于顾潜之而言并非是那么容易的事。 即便他们明摆着不是亲生兄妹,孟大人也的确将他视如己出,然而谈及二人来往甚密之事,孟宰相却并不怎么高兴。 顾潜之想,或许他的身世真不怎么令人称心如意,因而养父才会如此的吧。 若是要他与孟家断了关系,强娶了孟宣雅去,这无异于是伤他与孟宰相的父子之情。 那于他的人生之路而言是多么不快的体会。 现下正是要紧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能掉链子。 不能轻易与孟宣雅踏过那条界线。至少此时不能。 被救回府中以后,孟宣雅趴在他肩头昏睡,死都不肯松手。顾潜之心中软得要化开来,而抬起头,却见到身为父亲的孟宰相脸上铁青的神情。 养父也并未出言指责什么,只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顾潜之心头一紧,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了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 他轻柔地覆盖着孟宣雅的手,可以感觉得到她纤细的腕部,以及冰凉的温度。许久,他还是狠下心将那只手给硬生生拉了下来。 他把孟宣雅抱到床榻上,在丫鬟的帮忙下给她盖上被褥。顾潜之侧过头去,与下人们交代道:“好生照看她。”说着,他转背便出去寻养父。 而在他身后,孟宣雅的双眼阖拢。然而眼泪却不知不觉从缝隙之间流淌出来。 丫鬟一声惊呼,刚要喊些什么,却觉察自己的衣角被小姐牵住了。躺在床上的美人摇了摇头,继而睁开眼来。 她满眼都是眼泪,却说不出话,只是盯着床顶上雕刻出的两只燕子。在她那双缥缈的泪眼当中,那一对飞燕也逐步远去了。 孟宣雅挣扎着抬手擦去了眼珠,她拼了命支起身体,攀着床沿,试图离窗户更加近些。在那里,她听得到自己父亲与顾潜之谈话的声音。 孟宰相道:“宣雅也长大了,年纪不小,也到要出嫁的时候了。” 顾潜之沉默了好久,随后道:“……是。” “王琦这人,你瞧着如何?”孟宰相又道,“可曾听闻他家中可有什么亲事?” 顾潜之只觉得背上竖了一道芒刺。 王琦要是成了孟宰相的女婿,铁定能受到宰相大人的不少关照。况且顾潜之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世,指不定孟宰相对女婿会比对养子好。毕竟儿子不是亲生的,女儿却是亲生的。 王琦是一个大隐患。 “王琦……”顾潜之慎重地开口道,“当初父亲头一回见他时,不是怀疑他已有相好的女子?” 孟宰相略思索一番,捻着白须道:“当时我瞧他腰间的荷包,做工与模样都不像是下人所制,故如此断言。后来又忌惮他年纪轻轻,思虑却过于重了些。不过现今宣雅这个样子,着实叫人心急——” 顾潜之侧目,默不作声地望了一眼屋子里。那里由一片纱帐盖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分明。他的心口有血顺着伤口缓缓滴落。 分卷阅读76 “父亲,不管怎么说,此事千万草率不得。我们还可以仔细商量。宣雅她——”顾潜之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至少他以为孟宣雅的终身大事不能急在一时,总要精挑细选一番才好。若是能等他个三年五载,那便再叫人满意不过。 门吱呀一声响了,孟宣雅走出来时,满头青丝如瀑布卷落,她面色苍白,唯独双眼下乌青一片。即便是这副模样,孱弱的女子也显得貌美非凡。 “就他吧,”她说,“父亲。” 孟宣雅淡淡地抬起头来,那张脸不论淡妆浓抹,都是风华绝代。她说:“我要嫁给王琦。” 而与此同一时间,越过两三个街市,在另一头的某一户大宅之中,另一人同样吐出了相类似的话。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受男女之情所牵绊,也应当逞一时之气,要能伸能缩,体察大局才是。 “我要娶章飞月。”翁少延再一次朗声如此说道。 一把折扇猛地从茶桌后头飞来砸向他,他也不躲,因而那扇柄就这么直截击中了他的额头,在平滑的皮肤上落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印迹。 在那茗香四溢的桌子后头,坐着一圈翁家的叔伯。他们多半面色肃然,其中最中间的,正是翁少延的父亲,如今翁家尚未退位的翁老爷。 “娶她?你还要娶她?!”翁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他一阵怒吼道,“你是猪油蒙了心,怎么就中了邪?!那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孩儿,你图章家的东西,就非得由她入手么?” 倒也不是。 翁少延正视自己的内心,他想。章飞月并没有那么好的,只是,她—— 她令他很不舒服。 翁少延历来是个敏锐的人。叫他说,从结识章飞月头一天起,他便隐隐约约觉察到,章飞月身上有种叫他很不舒服的东西。 她不大麻烦他,但却在需要使唤他时做的轻车熟路,就好像,不是翁少延要将章飞月变作自己的东西,而是翁少延本来就是章飞月的东西。 并非来自书外头的世间,翁少延自是不知,他与章飞月本就是要做夫妻的。对这一层心知肚明的章飞月在不知不觉中便泄露了自己对他的松弛。 她清楚自己用不着做什么,在命运的安排里,翁少延也会与她成亲。于是她便一直顺水推舟,该推拒时推拒,该迎合时便微笑着无动于衷。 在江南时,有一日他们又划着船去看山间的景致。山川秀美,章飞月看得入迷了。女子仰起头去,脸上尽是欢快的笑容。 那便是翁少延的用意,他本就是要讨她欢心,从而往后才更加能叫她归顺的。她这样的反应,令他很有成就感。 谁知不过片刻,章飞月脸上的笑容便不声不响地黯淡下去。她仍然勾着嘴角,只是眼睛里并没有先前的光点。 于是翁少延问:“怎么了?这景色不美么?” “啊,挺好的。”章飞月飞快地回过神来,却只是单薄地笑笑,随后她说,“我想到投奔姑母那里时认得的人了。想着要是他也能看看就好了。” 于是后来,他便见到了她看王琦时的眼神。 ——就好像她是王琦他娘似的。 翁少延是天生的商人。他想要的,他便一定要拿到。比如翁家继承人的位子,便是他独身打败了自己的几位兄长,这才换来的。 章飞月那日望着王琦的模样令他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再说了,撇开这些都不谈,最重要的,只有一条。 娶章飞月,对他来说是有利可图的事。 “父亲。”翁少延朝前走了一步,“如今转战京城,咱们定要有雄厚的资本,才能在这边立足。翁家自然有钱,只是那也是父亲您的财产,若是全丢到这里头,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不行。但生意还要做,凭空要掏出这么一大笔钱,最容易的办法,自然是从外人这里拿了。” 这话说到了翁老爷心坎里,他眼皮子跳了跳,抬起头来:“外人……” “章家如今管事的章星移,与他堂妹章飞月的感情向来是最好的。”翁少延笑着道。 “只是先前商路还有你兄长的事,可够你忙的了吧?”翁老爷子不愧是老江湖,一句话便带入正题道。 这时候,王琦托人带给翁少延的那句“若要帮忙,尽管同他说”又在翁少延脑海里翻起,随着咬牙,他的脸一绷,不过马上便缓和开来。 翁少延微笑着道:“不打紧。请父亲大人相信少延的能力。” 翁老爷子轻笑一声,环顾一 分卷阅读77 周,见四周的几个兄弟都只面色各异地不做声,便权当是他们点头了。 他起身,走过茶桌,来到翁少延身边。 翁老爷子绕了一圈,最终停在翁少延身侧。他们都是商人。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与其说是父子情分,倒不如说和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过一个“利”字而已。 他伸出手,便有下人上前来替他捡起那把折扇。 翁老爷子用折扇敲了敲翁少延的肩膀。他说:“那你可一定要办妥当了。” 若是出了差错,利益坍塌,那么他们之间父子的情意或许也就淡了。 翁少延走出门去,与面上的笑容不同,他心中的烦闷已积做高山,转背时却发觉拐角处正杵着一个娇媚的女子。听了方才他们在屋中的话,她眉眼中尽是哀伤。 翁少延顿了顿,并不迟疑地走出去道:“你怎么来了?你不该守在章家么?讨好章飞月不成,接近章星移总不是难事吧?你那套招揽客人的本事到哪里去了?” 绿绿跟在他身后走出去,道:“奴婢是偷溜出来的。章家人将我排斥在外,不让我靠近章飞月就算了,章星移那边,他的那群通房丫头个个泼辣,也不是好对付的。只是,我打听到,过些日子章星移要在章宅邀些人去赏花……” 她汇报着他要的情报,只是,心却慢慢地冷了。 他果然是不爱她的。 39、再聚... 三十九 王琦笑了两声,将堆满葡萄杏仁糖糕的盘子往前一推,他回头就适才听到的话问:“她说她要嫁给谁?我?” 纷儿维持着笑,冷汗不知不觉从额角滑落。面对孟家耳目报过来的消息,他也很是无可奈何:“是。” 王琦收敛起笑容,难得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道:“该不会是咱们的人绑她的时候把她脑子给碰坏了吧?” 纷儿知道他只不过是挖苦人,陪着笑道:“主子指点的人,都是小心行事的。哪会犯这样的错……” “你说的是。”王琦仰身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头顶整齐排列的房梁,轻声叹了一口气,道,“事情不会无缘无故出差错,终归还是我漏算了什么。” “少爷已算得很清楚了……”这句话,纷儿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说的。 王琦总是周全的。他不想与孟宣雅扯上关系,于是这么多年来,他便能够让自己一直被排除在孟宰相有关女婿的亲睐范畴之外。 他与孟宣雅总计也没说过几句话,唯一他记得的,还要追溯到好久以前,他同她父亲下象棋。孟宣雅莫名其妙出手助他,风头她出过了,他却踩着她上去,出了另一个风头。 他又想起顾潜之。 王琦还在思索着此事,外头又有人来报。见纷儿也在,于是先转告给纷儿。 纷儿听过后,向王琦道:“何掌柜已按少爷先前交代的入了商会,只是,钱的来路还要问过您。” 王琦的手摩挲着桌上那册话本子的页脚。他以指腹将其翻起来,随后又放开下去,不断把玩着,漫不经心道:“建材。” 闻言,纷儿也不由得抬起眼睛来,专注地望向自家主子。 “一年之内,有城要毁。”王琦最终拈着那册话本到自己手中来,他翻开,随意地浏览着之中的内容道,“到那时候,建材最值钱。” 追随少爷的数年间,纷儿已清楚了自家少爷的手段和高明之处。他不动声色,由政及商。朝堂之上,其位置的拔高已足够惊人,然而更叫人讶异的,莫过于底下他同时在盘算的事。 毁城意味着什么? 狼烟已在平稳的天际下悄然点起,敌从何处来?里,还是外?这些,从此刻凄清的水面上丝毫看不出痕迹。 不过,这些都与纷儿无关。他又将眼睛垂下去。 他只消听令行事便是。 临走之前,纷儿没忘问上一句:“少爷,那孟小姐之约……” “啊,那个。”王琦翻了一页书,他思忖了半晌,“我不想去。就说我点心吃多了,病了。” 纷儿一时半会没寻到什么适合回上来,因而停顿了些时候,这才问下一桩事:“章家来了信,说是府上新桃开了,当家的又得了些茶叶,搬来京城也才这么久,想结识些人,故要办一场赏花宴。” 王琦扭头便答:“去,既是章家的,自然要去。什么时候?” “爷,那一日,太傅大人要见您。”纷 分卷阅读78 儿笑着道。他那惯有的笑容里,很难辩驳是否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那就回来了再去。”王琦道。 “那日,太子殿下那边也……” “……” 这时候。 章家。 章飞月身上的衣裙是时兴的样式,洋蓟绿衬得少女身材单瘦,肤白貌美。服饰贴身,显而易见是昂贵的料子。 她神情漠然地回过头,看向一脸期待的章星移,毫不留情道:“你有什么事想要求我的吗?” 章星移止不住兴奋地摇晃,不明所以:“嗯?没有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章飞月一声喝道,“有何阴谋?快快招来。” 章星移束手就擒,摆出委屈巴巴的模样:“那你可冤枉兄长了。兄长不过是想着送你一件礼物嘛!飞月,你就说,喜欢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章飞月迟疑着拎起那条裙子,又低头去打量袖子底下绣的花样,她道。 “喜欢就好。飞月,你听我说,”章星移一把撑在桌上,将身子凑拢过来道,“为兄我,近日想在家里办一场赏桃的宴会——” 章飞月顿时翻了一个白眼过去,挥手使唤人:“默默,请爷出去。我就知道,你这厮一待我体贴些就准没好事。” 默默立即走到章星移身边低头:“堂少爷,请吧。” 与此同时,章飞月也自顾自上前,推着章星移往外走:“出去。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又要请好些人过来是吧?我才不想见你那些生意上的人。这破裙子谁稀罕。” 章星移极力阻止着自己被推出去,一面死皮赖脸地笑着:“诶,飞月!飞月,这于你也是好事啊。翁家的我是一个都不请的,但是王家的,还有先前你好姐妹嫁过去的何家,我都邀了来,成全你们叙叙旧不好么?” 章飞月一怔,没料到章星移还有这般打算。她思索一阵,转身迈开步子,慢慢吞吞坐到椅子上。 章星移见事情有转机,于是飞快绕过默默,奔到章飞月后头给她捏肩捶背。 “好歹,我也没背着你就把这事儿给定下来,是不是?这不是特意来问你的意思嘛。”章星移巴结道。 到最后,章飞月还是让了一步,瞥他一眼说:“不过你说不请翁家人是什么意思?” “我与翁少延不对付,你又不是不知道。”章星移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就那么想同他打交道?如今正是议亲期间,你俩也不方便吧?” 与方不方便无关。上回遇见翁少延,还是绿绿那一场闹剧时。她已然不晓得如何面对他了。 “那都无所谓。”章飞月如实答道,她在乎的是另一码事,“话说,你该不会想请孟家小姐吧?不成,我不允准,听见没有?” 自从多年前在孟府邂逅孟宣雅,章星移便迷上了她。 章飞月觉得迷恋一个人总要有理由。章星移爱上孟宣雅,纯粹只是《做女主精彩不停》这本小说作者的安排罢了。因此她也费过许多力气去帮助章星移摆脱他对孟宣雅的痴迷。 她曾经无数次质问过自己的堂兄:“你好好想想,你为何会喜欢上孟宣雅?” 章星移这家伙苦思冥想,结果,竟然反问:“那你为何喜欢王琦?” 章飞月眉头一皱,转过身去:“我与你的喜欢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了?!”章星移走到她跟前,耿直地追问。 是啊,怎么不是一回事了? 章星移问:“你会不会经常想他?” 章飞月觉得自己胸口中了一箭。 章星移接着道:“和他有关的东西,都想要好生收起来。” 先前他写给她的信还搁在妆奁里。章飞月又被箭射穿了一遭。 “想同他见面,不说话也好,单是处在一块,便感觉高兴?” 想起那一日在王家与他见面时的月光。章飞月数次中箭,几乎倒地不起。 说不清章星移有没有看穿她,他只是悠哉悠哉、大大咧咧地走到一边,道:“承认吧。这就是你喜欢他了,和一般的男女之情没什么区别。” 男女之情。 他们说过的话,他们见过的面,他朝她笑时的光影与气息,都在这一刻风起云涌,无孔不入地贯入她的心神。 章飞月把头垂下去,令她的视界里徒留下自己一个人。世间万物地 分卷阅读79 动山摇。她将头压得愈来愈低,不断地反问着,怎么不是一回事了? 最终,章飞月捧住自己的脸。她挣扎了—— 她好像喜欢王琦。 不止是读者喜欢纸片人的那种喜欢。 春桃初绽杜鹃啼,这一日的章家可谓是热闹非凡。章星移那些商道上认识的、城里当下愿赏章星移脸的都来了。 章飞月好歹是女眷,在楼上望着章星移来来往往,才叹息转背。她最先遇见的是李朦穗,也就是如今的何夫人。 何掌柜同是做生意的。章星移与他也碰过几次面,加之李朦穗与章飞月的那层交情,毫不犹豫便请了来。 章飞月先是同何掌柜打了照面,随后便同李朦穗上楼了。霸王姐妹花再见,又是好一阵叨念。刚聊了没几句,便见嘈切急急忙忙上前来,脸色罕见的舒缓着。他道:“小姐,何夫人。王家的少爷们来了。” 她又惊又喜,忙起身道:“快请进来。”一边跟出去,便见一个少年朝她飞快奔来,一把扑进章飞月怀里。 飞月忙弯身拥住他,便见男孩子仰头道:“飞月姐姐!朦穗姐姐!” “照青!”章飞月上下打量着他,“你长高了好多!” 王照青与他的哥哥们不尽相像,当初飞月走时,他还是个孩子,现今已完全具备了少年的模样。 李朦穗也是许久未见过王照青了,伸出手去拎他:“小鬼头!都这么大了,念书用不用功啊?” “你可别忘了。当初在学堂,你俩功课都不及照青好。” 那是一道男声,伴随着拐杖落地时清脆的响声,王秧也迈着步子往这边走过来。他站住脚,歪着头,脸上仍是熟悉的凉薄,“飞月,好久不见。” 40、说笑... 四十 麻将牌刷啦地全翻落到方形的桌板上,几个丫鬟伸出手来,将翻过来的牌全都盖正了。几个主子这才捣鼓起麻将砌牌来。 久别重逢,又恰好是四个人,他们面面相觑了片刻,立即决定了今日的庆祝活动。 原先一般由王琦坐的位子给了王照青去填,他们几个打起牌来,之前担心的生疏烟消云散。这么多年的分别并未给他们造成那么多隔阂。 “事先说一句,”王秧也一面拈牌一面道,“我不和已婚妇女的牌。” “呵,”李朦穗冷笑一声,开口道,“谁一大把年纪还娶不到媳妇,我就和谁的牌。” 只见王秧也立即朝章飞月道:“听见没?这人不得了。等回头定要告诉王琦,朦穗说他一把年纪还娶不到媳妇。” “碰。三万。”章飞月懒得掺合他们的吵闹,兀自打牌。 “哎,谁说王琦了——”李朦穗不满了,叫起来,扔了一张牌出去。 “我同琦是孪生子,又都还未娶妻,”王秧也跟着打了一张,“说我不就是说王琦?” 两人争执不下,还似少年时似的胡闹又亲热。章飞月也忍不住笑。 王照青个子矮,手臂抵在牌桌摸牌上都略有些吃力。他拿了一张,瞧一眼桌上,面无表情道:“和了。自摸。杠上开花,给钱。” 其余三人:“……” 一阵死寂,随后掏钱声此起彼伏。 听闻王琦没来,是有公务缠身。得到消息时,倒也说不清章飞月是什么心情。 她有些庆幸,但又躲不开心中遗憾。 打了好几圈,章星移不知从哪里雇了戏班子过来,咿咿呀呀,张罗起台子来唱戏了。 李朦穗斜靠在窗边,望着底下聚拢的人群,些许笑意浅浅地挂在嘴角。她盯着何掌柜,倏地道:“其实,成不成亲倒也没差,要紧的是同谁成亲。” 王秧也也搁下麻将牌,他站起身来抱着手臂远眺一会儿,随后转身,道:“下楼吧。听戏去。” 他行动要拄拐,于是王照青立即跟了上去。其余王家来的下人们也都告退了。 李朦穗起身,问章飞月:“你可要一起去楼下听戏?” 章飞月有些迟疑。不知是不是因着王琦的缘故,她偶尔也爱翻看话本子,此时演的这一出戏,她是晓得内容的。 看通晓的戏是没趣,不过朦穗他们难得来一趟。 章飞月正纠结着,却有一个家里的丫鬟上来道:“小姐,咱们爷请您去屋里,有话要说呢。” 章飞月瞧了一眼那个小丫鬟,有些 分卷阅读80 诧异地问:“章星移?他有什么事?” 丫鬟笑一声,客客气气道:“奴婢自是不知的。爷只嘱咐请您先过去。” 成吧。章飞月想着,便与李朦穗暂且分别,自个儿回去屋里。 这间楼里,她的卧房在另一头,用不着下去,只还需走几步。家里宾客众多,都聚在前院。身边就跟着个默默,飞月边走边叨念:“章星移那厮,最近是愈来愈古怪了。你晓不晓得他前些日子同我说什么?他与我说,我对王琦——” 原本是想说出来自我嘲解一下,哪想说到这里,又难以启齿,不上不下,唯有将这话给咽了回去。 默默不说话,只跟着她走。一块儿进了屋。 章飞月长年手脚冰凉,即便还是春日里,屋子仍是点暖炉的。此时炉子里已只剩下火星了。 默默唤了两声,却没得到回应,便歉疚地朝飞月笑道:“那几个小丫头怕是溜去凑热闹看戏班子了。小姐莫急,奴婢这就去替您逮她们。” 说着,她便出去了。 章飞月独自一人在屋里等着,随后便有人来伺候了。那是方才领她过来的小丫鬟,手里正端着茶盏,茵茵一笑:“小姐。默默姐姐先去盯人拿炭火了,要我送杯热茶过来。” 飞月并未生疑,接过来喝了,又问:“爷呢?他再这么磨磨唧唧的,索性让我过去寻他算了。” 那丫鬟尚未应声,门口渐渐地现了一道影子。余光刚扫见男子的身形,章飞月便放松地褪下鞋子,缩上座位,漫不经心道:“章星移。你有话就说,还弄这些有的没的……” 话未说完,便卡住了。章飞月愕然地发现,来人并不是章星移,而是翁少延。 她分明没请翁少延的。 章飞月几乎慌乱到口齿不清。平日她待翁少延,从里到外都是淑女做派,而今这副模样着实失礼。 况且,在翁少延背后,章飞月瞧见那丫鬟已退到门口。那平日在屋里伺候的丫鬟一侧身,紧张兮兮地侧身道:“事情我帮你做完了。说好的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她在同谁说话? 门后,绿绿落落大方地走出来,含笑应答她道:“放心。” “你怎么在这儿?”章飞月震惊地喊道。 绿绿却丝毫不以为意。 翁少延也脱去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微笑,有些严肃地问绿绿:“你不是说是章小姐嘱咐你私下邀我来的?” 章飞月惊讶得就要喊出声来。她没有!她才没有!她缓缓道了一句:“并不是……” 正这么僵持着,却见绿绿又是一笑了之。她毫无预兆地上前拉住门,霍然便将门关上了。却听她在外头这么说:“很快便是了。” 同样合拢的门里,章飞月依稀被另一相类似的记忆动摇。好久以前,在邱家,她也被另一个姑娘作弄过。 然而,绿绿与邱冉冉却全然不是同一类人。 邱冉冉不过是一个骄纵任性的小姐,她的作弄,顶多只是孩子气的恶意而已。 绿绿却不一样—— 章飞月只觉得身上发烧一样热起来。她先是按住喉咙,又沿着那儿攥住衣襟。 理智告诉她,要保持清醒。章飞月在昏沉中想起那丫鬟给她喝下的那杯水。 她被下了药。 而章飞月抬头,霎时间瞧见的,是翁少延淡然中夹杂着些无措的眼神。 不论翁少延是否是真的被绿绿哄骗而来,此刻,章飞月都已不能相信了。如此下策,着实不是翁少延会办的事,但章飞月满脑子却只剩下了“逃”这一个字。 张望一圈,四处并无出路,她觉察到自己的喘息愈来愈重。这可如何是好? 眼见着翁少延霍地朝前走了一步。章飞月吓得更是后退,她伸出手惶恐地推拒:“你不要过来!” 上一回她被邱冉冉堵在屋里时,是与王琦一起。 那时候他说他们“大不了被乱说一通,正好变作无人问津的烂人一双”。他的这番诨话,飞月居然有几分喜欢。 他们就算变作烂人一双也好。毕竟总是他们两个人一起。 章飞月瑟缩着往后退,最终直跪起来,她望见了窗户。 那窗子沿着椅子爬过去便能到,章飞月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飞快地挪过去。 这里是二楼,药的效用还在每一寸皮、每一尺骨子里涌动。喘息又加重了些,章飞月猛地甩 分卷阅读81 了甩头,觉得自己的意识将要飞到九霄云外。 她抽了自己一耳光。回头一看,翁少延还在靠近。 章飞月扶着窗槛,厉声威吓道:“你不要过来。你出去,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然而翁少延却迟疑着道:“可是门也被锁住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章飞月欲哭无泪,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两步。她靠到敞开的窗边,身子后仰,就这么恍若折翼的飞鸟跌落下去。 这是二楼,窗外是一棵参天的槐树。她在落下去的瞬间觉察到树枝抵住躯干,随后是愈发坎坷地下坠,终于还是跌到地面。 那时候,偌大的疼痛崩裂开来。章飞月觉得自己清醒了,却又被更深的昏迷给覆盖。 在那之前,似是有谁将她支撑起来。她浑身无力,软弱地靠在他怀里。 章飞月恍然以为自己还在多年前,与另一个人被困在屋子里的时候,于是昏糊不清地低语了一句。她说:“你说笑罢?” 她听到耳畔传来那个人的回复。 “谁同你说笑了?”他说。 那是一潭湖水。 她昏过去以后落入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章飞月醒来时全身没有一处不在痛。不过,也只是痛而已,至少她哪里都没缺,额头上覆盖着帕子。 她动弹一下,便觉得身上酸痛。 章飞月睁眼时,床边趴着一个人。在被窗子拆碎的日光中,她辨认清楚,那是李朦穗。她正趴在前边睡着。屋子里没有旁人,到处都是草药苦涩的香气。 墙上这是章星移的屋子,离她受伤的地儿很近。旁边盆里盛着热水与药碗,身上似乎也包了些细布。 大夫来过了。章飞月心想。 她不敢惊动朦穗,不过,手都抬不起来的她也惊动不了。飞月默默地躺着,并不出声,反倒听见门外响起略微耳熟的男声。她隐隐约约想起来,那好像是李朦穗的夫君,何掌柜的声音。 “如您所说,先前该赚的都赚了一笔。您的高明,何某是信的。”何掌柜说道,“不过,这一次,您同我说的,可不是桩小事。” 于是王琦便笑了一声。章飞月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琦说了什么,她却听不分明了。章飞月只睁着眼睛望向那边,外头,何掌柜唤起了朦穗。他们要回去了。 这时候,章飞月才发觉李朦穗已醒了。她仍旧趴在床头,双眼却寂静地张开着。 起身时,李朦穗冲章飞月一笑。她轻轻说:“飞月。先前我去问秧也,秧也说,王琦的事,他们已不清楚了。你瞧。确实是,他的事,已不是我们能涉及的东西了。” 说着,她便转身出去了。纵然还能一同打闹说笑,但章飞月明白,他们这群童年玩伴早已悉数改变了。 岁月碾轧而过,我们无一不是面目全非。 章飞月目送她出去。料想朦穗会替她差默默进来。她只消静静地等着。不过,先一步进来的并非是旁人。 隔着屏风,她见着他的影子。深深浅浅,捉摸不清。 章飞月也不率先开口,只望着他。如此片刻,都难能可贵。 纷儿进来了,道:“主子。” 他侧过头,透过屏风,章飞月看见他锋利的下颚线。王琦不紧不慢地说:“那个侍女,哪里来的滚哪里去。还有姓翁的——” 他笑了。王琦笑时,如香烛顶端的火星,在宣纸上缓慢地、好如渗透般地烧出一个孔来。 “得让他栽些跟头才行。”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莞莞晚风的霸王票!爱您! 41、佛... 四十一 一柄折扇在翁老爷子手中捏了许久,最终还是用力地摔打在了地上。年近六旬、即将要把位子拱手让位的一家之主气得捂住胸口,对着他平日最看重的小儿子怒吼道:“你这糊涂虫!孽子!你这是要气死老子啊!” 自从翁少延被筛选定做继承人以来,家中经由他手的事务,没有办得不妥帖的。然而自从与章家那个小姐扯上关系,一切便都化作了过往的尘埃。 长子被关进大牢,原本属于他们的商路被收回,还有现今对章小姐做了如此不合规矩之事,章家来送话的那奴才可是连正眼都没瞧上翁老爷子一眼,如此丢脸,翁老爷子当即也自知理亏,动不得怒。 章星移岂是好惹的?从前他们 分卷阅读82 与章家可是子母相权,甚至在章则过世以后略胜一筹,而如今,翁家可是吃了大亏了! 最为叫人可恶的是,翁老爷子得知这消息时刚好在为先前那些灾祸疏通,结果对方讲究地喝着茶、收了礼,这才轻飘飘透露了一句——你家那个小少爷摊上事了,得罪了上头一位看着位置还不高、实则四处都能打通的主儿。还是赶紧收拾收拾自己,瞧瞧哪儿出问题了罢。 翁少延如死尸般僵滞地站立着。他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不错,在桥上,是他安排绿绿推章飞月下水,然后自己挺身相救的。然而他怎么都没料到,即便那样,章飞月也丝毫不以为意,直接拍拍屁股走人,情愿躲去京城,也不愿考虑嫁给他。 王琦竟然也在暗中干涉此事。 他们二人并没有私相授受的样子,那一日在何掌柜的大喜之日,章飞月投向王琦的眼神深深刺痛此刻尊严全无的他。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翁少延仍未想明白,只听跟前的父亲气喘吁吁,翻身走回座位坐下。 “你还年轻,尚有许多不足之处。”翁老爷子道,“看样子,离我把当家的位子交出去还早…… “至少当下,不能是你管事了。”他说。 多年的努力在眼前焚烧成灰,翁少延的心渐渐落入一片死境当中。 另一头。 隔着屏风,章飞月细细密密地盯着那一层淡薄的影子瞧。王琦不偏不倚,似乎也注视着她。 纷儿退出去了,王琦并未逾矩,只是在外头立着。 默默盛着热水进来时,章飞月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总而言之,她马上闭紧了眼睛。假寐时,她听见默默与王琦见了礼才进来。 温热的帕子擦过面颊,也不晓得过了多久,章飞月昏昏沉沉,居然真的睡了过去。 她再醒来时,面前是章星移那张凑拢又凑拢的俊脸。 与章星移一块儿,章飞月是从来不讲道理的。她猝不及防见着一人贴近自己,吓得抬手,一把将他的狗头给推了出去。等看清楚是谁,她这才哀鸣似的斥道:“闹什么?!你要把我吓死了!” 章星移也毫不留情,揉着额头站起身来,同哭丧着脸道:“你才要把我吓死了!大夫说,托那棵槐树的福,伤得也并不重。你迟迟不醒,害我担心得连生意都无心做了。” 被如此关切,章飞月觉着心里暖融融的,只能将自己早已醒过的事如实告知:“其实我先前醒过来了,不过那时候你不在……” 章星移细思片刻,恍然大悟道:“那一定是我去送客的时候。毕竟家里还有一大帮子外人,何夫人拦都拦不住,拼了命要过来照顾你。” 李朦穗要过来,那是章飞月预料之中的。不过另一个人就—— “那……王、王大人呢?”她问。 只见章星移脑袋一歪,仿佛一条大犬般懵懂得有些呆。他道:“王大人说他与何掌柜有些话要说,我哪里有空一一应付,便叫奴才们领他去寻人了。” “是么……”原来不是专程过来见她的呀。 “不过,何掌柜走了他也没走,在家跟我喝茶聊天,呆到宫里来人催,这才离去呢。”章星移道。 他竟然做到了这般地步的。章飞月倒有些意外了。 她正木讷着,章星移又漫不经心道:“愣什么?你应当高兴啊,毕竟你不是喜——” “嘻唰唰嘻唰唰!诶!你胡说什么呢!”章飞月下意识打断他道。她或许真没伤得太严重,虽然还是有些痛,但手臂至少能动了。 “‘嘻唰唰’?那是啥?”章星移问,“你喜……那什么他,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也不能说?” “呃……”章飞月望着自己胜似亲哥的堂哥,良久,终还是转移话题道,“堂兄也陪我许久了吧,若还要亲自去督促商队,多少也休息些。” 他们俩像章则与章夫人那对兄妹,嘴上不饶人,实则关系是极好的。 章星移眉开眼笑,点头起身。章飞月现下不便移床,他唯有换个地方住。章星移走时顺带嘱咐其他下人,都听默默的,好生照顾小姐。 章飞月一个人躺在床上,抓起被褥艰难地盖到头上。她望着面前的一片漆黑想,这怎么得了?只不过提一提,她脸都红到耳根了。 接下来的日子,章飞月在家中连躺了大半个月。 再下床走动,章飞月总觉得自己腿打颤。 如今想来,翁少延与绿绿 分卷阅读83 那两人未免也太可恶了。想起来她便恨不得手撕他们,不过听默默说:“如今要见到他们可不容易。绿绿下落不明,翁公子究竟做了什么,那一日家中的客人也不清楚,移主子给压了下去。不过,翁公子被翁老爷子厌弃的事,在圈子里却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绿绿的失踪,恐是王琦做了什么。而翁少延的事,难道王琦就一点也没插手么? 章飞月觉得自己没资格多想。 他们俩少年时的情分,当真是经久不衰。 “那我和翁少延议亲的事——”章飞月又问。 “吹了吹了!黄了黄了!”默默忽然抬高声音,平日肃然的她,难得现出几分欢天喜地的腔调来,恨不得要出去放鞭炮,“万万不会再有此事了!” 章飞月一怔,心中喜悲参半。她又背离剧情了。她身边的人还会因此遭殃吗? 她不愿章星移出一点事,也不想看李朦穗有什么意外,嘈切和默默都贵重如她的手足,王琦就更不用提了。 章飞月有点害怕。 但她又是真不愿再嫁给翁少延了。 她迫切需要谁来安抚一下她,或者,有什么事能叫她忘记这杀千刀的命运。 很快这件事就来了,不过来了以后,章飞月觉得还不如不来。 就在她走动的七日后,默默给她换一件从前她挺喜欢的裙子、给她束腰带时,章飞月明确听见了布帛断裂的声响。 “默默,”她一面吸气收腹一面问道,“有什么坏了吧?” 默默动作停顿了几秒,不愧是伺候主子的专人,迅速地换了另一件带子:“回小姐,没有的事。” “不,确确实实有什么坏了吧?” “回小姐,坏的,是奴婢这双粗笨的手。”默默昧着良心回答。 章飞月知道自己胖了。 也是,养伤期间,她日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还要用那些章星移从外边带回来的滋补汤药,能不长胖吗? 没别的办法,她只能少吃些,多动一些。本想不用晚饭,不过被章星移恐吓过的下人们打死都不敢不让她吃饭,于是飞月只有少吃些,饭后再多去院子里走走。 她这一走,倒不算白走。要知道主子每日用了晚饭,随后便是洗漱和歇息了。下人们陆陆续续也就松了一口气,有时候也偷在院子附近说会儿闲话家常。 章飞月散步途中只有默默跟着,时不时也能听到他们的一些闲谈。 于是,她就知道了这件事。 章星移为讨好孟宣雅买下一个戏班子的这件事。 章飞月一点也不意外女子嫁人以后会飞快熬成黄脸婆。毕竟带孩子是这世上最叫人头疼的事之一。 男人多老都是孩子心性。夫君如儿子,有的女子嫁人没多久就有喜,一下还要带几个孩子。 光是盯着章星移这个哥,就有够章飞月烦的了。 章飞月问:“堂哥,我实话同你说了吧。堂妹预见到,你对孟小姐再这么痴迷下去,家里的财产迟早被你败光。” “哇!”没想到章星移说,“那太好了!不知为孟小姐败光了财产,她会不会回心转意、对我刮目相看呢!” 我刮你个头! 章飞月觉得自己跟这没出息的家伙没话可说。 不过说到戏班子,看样子那一日赏花会,章星移本就打算请孟宣雅来家中的,结果中途被章飞月明令禁止,于是才出师未捷。 他倒好,没把她请过来,就直接自个儿凑过去了。 章飞月希望自己真是张翼德,挥着丈八蛇矛就奔过去把章星移给插死。 章星移从妹妹庄严的目光中读出了她的意图,他立马寻到了借口:“飞月,你也别把为兄想得这么龌龊。兄长其实,也是在为你奔波操劳啊。” “你奔波操劳了什么?”章飞月更来气了,“好端端的掏一大笔银子买个戏班子?” “不是。”章星移道,“你还没听说吧?近来孟小姐,可是有意中人了!” 章飞月心说我当然知道,况且她对顾潜之的心意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消息一般人都打听不到,还是我给他们院子里一个杂役塞了块玉才晓得的!”章星移又在沾沾自喜地邀功。 章飞月对于自己堂兄如何败家的细节不感兴趣。她满不在乎,冷冰冰地望着他。 章星移说:“孟宰 分卷阅读84 相邀了王大人好几次,要他去孟府喝茶,他都推辞了!王琦这么精明,这么好的机会他能不去么?如我这般聪慧过人,略作推断,便将此事看穿了!” “什么?”你哪聪慧过人了。聪慧过人能看不出自己在孟宣雅跟前没前途? “邀王琦的不是孟大人,而是孟小姐!”章星移以“我天下第一”的神情得意洋洋地断言道。 无所谓。 章飞月在心里想。孟宣雅不喜欢王琦,她清楚得很。王琦对孟宣雅也没意思,她也看得出来。 孟宣雅爱邀谁邀谁,章飞月这下是明白了。做到这般地步,王琦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援手。他自个儿就能料理好一切。他要是应付不来,那她也做不了什么 章飞月已不能嫁给原书中的“翁姓富商”了。她只能亡羊补牢,规避风险。王琦那边,她懒得操心,也操心不了了。 她平和地冲章星移说:“成。那你我都没希望了。要不要学着放下孟小姐?我愿陪兄长去山上吃斋念佛一个月,以便佛祖心中坐,往后另寻出路。” 章星移给她一个白眼,摇头晃脑道:“可是孟小姐很喜欢我的赠礼。她一高兴,还想结识你。” “什么?”章飞月难以置信,“见谁?我?” “正是。”章星移爽快地答道,“在南山那边。她说她们京城几户人家的小姐,都爱去那儿吟诗作画。” “慢着!”章飞月眉头紧锁。吟诗作画,她一个都不会,要她去做什么? “自然是去替兄长我美言几句啦!”章星移坦然地说,“王大人屡屡推拒她的邀约,孟小姐现下正是伤心的时候。为兄应当把握时机,趁虚而入!” 白日做梦,去你的吧。章飞月想。 她去,她一定要去把章星移抹得比乌鸦还要黑,看他还敢不敢兴风作浪,胡乱把钱扔进孟宣雅这口池塘里。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中午十二点惯例更新,如有加更,会在晚上。惹! 昨天来不及说了,非常感谢愿意订阅的大家T T祝大家天天开心,万事顺意! 谢谢各位的营养液! 42、大话... 四十二 章飞月前世没有哥哥,只有两个弟弟。幼弟顽皮,时常给她添乱子,有时候她也会想,若是有个兄长来照顾她,那该多好? 事实证明,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的兄长是百里挑一。一想到章星移那除做生意以外干什么都不靠谱的德性,她就想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她也临门一脚学了一些作画与吟诗的东西,好歹年少时她也是正儿八经读过书的,同门还出了一两个状元——她指的是王琦和王照青。 京城贵女那么多,总不可能每一个都有孟宣雅那般厉害吧? 不过她还是太天真了。 即便她们没有孟宣雅那么厉害,也不是章飞月一个商家女能望其项背的。 南山是何处?是城郊一处荒地,如今由人改作了园林,以灌木花草相隔,分作几处,供人休憩。南山秀丽,尤其是柳树,四季皆是万条垂下、青翠欲滴,时常有文人雅士过去聚会。 承包那一块地的人章飞月也认识,正是李朦穗嫁的何掌柜。 章星移嘴上只叨念着心上人,手上还是立刻给她操办了一身玛瑙红的袄裙,也不知用意是否还是在接近孟宣雅。 刚下马车,一片山水泼墨便吸引了章飞月的眼睛。她平日都喜穿鲜亮的颜色,而这些名门望族的小姐都清一色着的是寡淡偏素的衣袍。 章飞月总觉得有些眼熟,思忖了许久,方才意识到这既视感从何而来。 她们的穿着打扮,怎的都那么像孟宣雅呢? 而孟宣雅本人则慢悠悠地从后头走出来。纵然是相似的服饰,但她一穿上,就是不一般。不愧是正牌女主人公。 章飞月仔细一想也是,孟宣雅可是贵女们的典范,她用过的怎能不时兴?那些小姐们方才还议论纷纷、争奇斗艳,等孟宣雅一出来,便都散到一旁不做声了。 孟宣雅走上前来拉住章飞月,很是亲昵地唤道:“飞月。我许久之前便想结识你了!” 这娇滴滴的一句险些把章飞月的鸡皮疙瘩给喊出来。她表面上笑着接应,实则内心拼命反省自己是何时与她这么熟的。 孟宣雅脸旁两簇黑发将脸映得愈发白皙,她一笑,恍若素白的山水间飞过一只鸿雁,美得惊心动魄,令人痴迷 分卷阅读85 。 相比之下,章飞月觉得自己一身贵气逼人的玛瑙红,仿佛一只花花蝴蝶飞入仙人意境,煞风景得很。 她揉了揉笑僵的脸,在一干名门小姐的众目睽睽之下被孟宣雅拉到她身边坐下。头一次与会的她便获此殊荣,章飞月从其他人扎人的目光中辨别出,孟宣雅旁边不是谁都能坐的。 不过,章飞月也不怯场。她望了一圈周遭女子身上的首饰,随意而专业地估量一番,他们章家比大多数都要阔绰。纵然她不是什么贵族出身,不过有钱就好。 章飞月才不畏惧她们的打量。 刚坐下没多久,便是几个贵女相互假意推搡彼此要弹奏一曲,给这南山一聚助兴。她们都是实打实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旁边人并不拘束,在欣赏弹奏的同时也被允准说说话,随意谈谈天。 章飞月不清楚她们圈子的底细。有几个小姐显然不打愿意搭理她,不过碍于孟宣雅的情面,谁也不敢挑衅,只是对她不加理会罢了。 章飞月乐得清闲,嗑着瓜子。 女孩子们聚在一块能聊什么呢?不过也就那几样,珠宝、衣裙、发式与男子罢了。 前几个,章飞月倒受益许多。除了李朦穗外,她也没什么姐妹,这些少女的轶事怪有趣的。听到喜爱的,章飞月还去拍默默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示意她记下来,回去也照着学一学。 到最后一个话茬儿时,便没那么简单了。 鸟雀都得齐刷刷压低声音,零零碎碎,轻得要人提起耳朵来聆听。 赵钱孙李,高矮胖瘦,不论有钱没钱,也不讲官位高低,此处都是未出阁的妙龄少女,谈起婚嫁总还有些做梦的意思,甜丝丝,又美又稚嫩。 章飞月听得头晕目眩,京城的男子她哪认得那么多?只依稀晓得翁少延被提及了,说是新晋人选,顾潜之竟也被议论了几句,不过转瞬便被有眼力见的带过去——“人家妹妹便在这儿呢,你想做谁的嫂嫂?” 孟宣雅并不生气,只是恬静地一笑而过。 王琦并没有逃过一劫。 “你们谁有本事打那位王大人的主意,谁才算真真了不得。”不知谁开了头,细声细气道,“那般年轻,便做了太子殿下的先生。长得不是寻常男子比得的,官做到这地步,手段也不一般,听闻脾气难琢磨,没人胆敢近他的身。 “但容貌如此,又有本事,嫁了他后供起来做菩萨也不吃亏啊!” 听到王琦得到如此评价,章飞月总觉得头顶降下春霖,心里很是爽快。 她正满足的微笑着,哪知对面一位小姐早盯她许久了,张口便是一句阴阳怪气的质问:“不知章小姐有何高见?” 章飞月猛然被塞了这么一个问题,她还没反应过来,径自将心底话脱口而出:“谢谢。” ——谢谢你们夸王琦,我很开心。 听到这个回答,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满腹的莫名其妙。 “不是,”章飞月噎了片刻,立马摆着手解释,“我是说,我没什么高见,谢谢。” 对面那位小姐很是不屑,扭头冷哼一声。先前飞月便觉察,她似是以前坐在孟宣雅身边的。此时此刻地位被新人占据,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更何况,还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商家女。 一位弹古琴的小姐同下人出去放琴,此刻回来,进门便左顾右盼着招手,引诸位过去。 “方才我在外头见着了王大人!”她惊喜地道。 名门小姐们皆是纷纷望向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位向来胆大的,走到门口一看,便回头低声道:“还真是。” 贵女们都骄矜,纵然有兴趣,也就使唤着丫鬟去瞧瞧。亲自上前的小姐并不多,章飞月不在乎那些规矩,可是平日见得多了,她也不觉王琦有什么稀罕的。 又有人不嫌事大,竟在这时候道:“都道南山柳条最为美丽,若是谁能去向王大人讨一枝柳条来……” 话音未落,便有人耻笑着打断:“真是痴心妄想。谁不晓得几年前在孟府,王大人就连孟……”将要说下去的显而易见是下象棋时王琦不领孟宣雅情的事。孟宣雅就在后头坐着,几双眼睛瞪过去,那人立即住嘴了。 章飞月一点不漏收进耳中。她一侧目,不愧是孟宣雅,听见了也丝毫不为所动。 不过也不关她事。飞月觉着事不关己,正打算高高挂起,适才无端提起她的那位小姐却又发话了。 “章小姐,听闻你姑母嫁进了王 分卷阅读86 家。本来这等事我是记不得的,不过隔了辈分的亲事倒少见,更何况,书香门第也不知看不看得起商户……嗳,我也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有这么一桩事吧?”那位小姐微微眯着眼睛,笑得明媚。 她这话乍一听便刺耳,恶意重重,令飞月蹙眉。姑母当初嫁给王珂是隔辈,为了此事,姑母也迟疑了许久。 不过他们是真真切切爱着彼此的, 章飞月自己受委屈时,她总安慰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再说,她也不觉得真能有多委屈。 可是,她所珍视之人被如此诋毁,却是叫人忍无可忍的。 章飞月静静地注视着那人,脸上没有气恼,只是以纯粹的目光望过去。 “这位小姐。”她语气舒缓,一字一顿地说,“不同于你对我了解颇多,我对你一无所知,丝毫不晓得你姓什名谁。我也并不关心。” 飞月开口的这一刹那,众人的谈论声也不由得渐渐歇下去。她在死寂中央,就这么镇静如常地说下去:“或许在你眼中,我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家里又是从商的,在此处并无立足之地。那倒不如,我们打一个赌。” 她霍地抬起手,目不斜视,指向外头熙熙攘攘人群中的重影。 “谁去向王大人讨来一条柳枝,谁便赢了。输者要向赢家为今日之事道歉。”章飞月道。 她们与孟宣雅聚在一起,难道是源于孟宣雅这个人?章飞月认为不见得。孟宣雅是宰相的女儿,名门之女中的佼佼者。她们渴求她身边的位置,在吃穿住行上费尽心机模仿她,为的是能与她一样脱颖而出。 她们之间可曾有过情谊? 那位小姐不曾想到章飞月会如此嚣张。到了这般地步,她气得发抖,四周都是平日敬仰她的姐妹,哪能退缩?哪有其他抉择可做? 不过她也不信,王大人那般厉害的角色,讨要柳条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会理会章飞月? 他怎么可能看得起她? “可以,章小姐,”这位贵女冷笑出声,“我告诫你一句,大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小心得不偿失!” 这话掷地有声,此时,人群里却又安静了一会儿。 章飞月笑起来了。 她面带笑容,娇憨可人地点了点头。 “好,”章飞月答,“我来教教你,‘得不偿失’是什么意思。” 43、柳... 四十三 南山的烟柳随风舞动,勾勒出飘忽的远山与春日黄昏的云霞。 众人寂静,唯独暗流难以抑制地涌动在热切的双目中。不论谁是赢家,谁要败北,这都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章飞月与那位于她而言素昧平生的贵女对峙着,良久,撂下狠话的章飞月才意识到对方也在等她先行。 这时候,章飞月忽然发觉,前世与今生,她都从未这般行事过。 她一直是个给人做帮衬的角色,哪里有过这样的经历呢? 如此一想,章飞月反倒别扭起来。她想着,那就她先去,一根柳条,还不信王琦就不给她折了。心里想得坦荡荡,真正一动起来却有些出洋相。她险些顺拐,别别扭扭地朝前走,总觉得自己要摔倒。 后面一干人等都在看她笑话。贵女们见她畏畏缩缩的模样,纷纷交头接耳,都在说,章家小姐?哪号人?没规矩,也没听说过。王大人能理睬她?莫不是被激了几句,失心疯了。 其中,孟宣雅默不作声,以温吞安逸的目光注视着她。 王琦果然在,章飞月踉踉跄跄,总算将他给看清了。 今日,他穿的是一件玄青色的衣服,面容俊朗,此时此刻正在一丛月季前,时不时百无聊赖地伸手摆弄叶子。他来大抵为的是公事,没带多少人,纷儿敛着些书卷在一旁。 走到还剩几步的地方,章飞月便停下了。纷儿先瞧见她,笑吟吟地朝她见了礼。 王琦回过头,看见她时,原本寡淡的神情微微闪过些流光。他勾起唇角,不声不响地侧过身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章飞月先行确认过,四周并无他人。她抬头,双目泛着光望进他眼睛里。飞月说:“讨厌,遇见人家不高兴么?” 王琦挑眉,笑意略停,似是有几分迟疑。 名声?《做女主精彩不停》中民风开放,男女来往本就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她章飞月哪里还有什么名声?在王家也好,在江南也罢,她早就领教 分卷阅读87 过一番了。拖累的也不是别人,是王琦。 她和背后那群不同,又不是出身名门的贵族小姐,名声什么用都没有。 现下能出气才好! 从背后看不见章飞月的脸,只听得到她这么说。那些小姐哪见过这架势?有几个吓得脸都绿了。 章飞月也晓得她们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于是对着王琦狠狠一瞪,摆头示意后头。 王琦也是悟性极高的,他抱着手臂,倾斜身子往后边不遮不掩地看了一眼。笑意加深,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嗯。”他说着,又正身以清澈的眼光看向她,他比她高,此时缓缓俯下身来贴近,“那些是谁?没一个有你漂亮。” “同本小姐一起,还用得着看别人?”章飞月索性摆出一副傲慢无礼的样子来,“王三,你胆子大了。” 王琦温声细语,声音好听得能滴出水来:“是我不对,给章小姐赔礼道歉。” 他态度如此和善,教章飞月后知后觉地有些毛骨悚然。她想着也懒得久留,压低声音飞快地嘱托道:“麻烦你给我折根柳条,拜托拜托!” 王琦好像很喜欢做戏这一套,他轻笑,学着她压低声音答:“只是一枝柳条?我的月,就算你要这一园子的柳树,我也会拿来给你的。” 被他突如其来这么一捉弄,章飞月反倒愣住了。她一时下意识后退,差点摔一跤,却又被他拉住了。二人愈发凑近,章飞月喉咙眼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来回望着王琦的脸。 她要昏过去了。章飞月觉察得出自己的脸在飞速涨红。她一把推开王琦,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仍旧很轻,咬字却很用力,除了他以外,无人能听见:“你做什么!万事有个度!不要这么作弄我!万一我、我真喜欢你怎么办?!” 王琦被她推了一把,一侧肩膀往后偏,他立在原地,就这么默然不语地盯着她。 她说什么? 章飞月转身就跑,玛瑙红的衣裙在林间摇曳,这时候,她方才说的语句才化作绕指的水汇进他脑海。 她说了什么? 笑容早已不知去哪里了,王琦蹙眉,仿佛当真思索起这个疑问来。她方才说了什么? 随着渐渐体会清楚那其中的意味,王琦神情严肃,僵硬地别开目光。他只伸手拽住一旁月季花的叶子,被刺伤也不管,扯下来,松开,又扯了一把—— 少爷为何还不动?纷儿笑眯眯地上前一步,琢磨着是否要唤主子一声。他看了一眼王琦的脸。即便这是多年以来,他头一次见少爷这副模样,纷儿也并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退了一步,回到后边,轻轻地笑着叹气。 哎,年轻真好。 另一边,章飞月回来了。 她两手空空、一脸羞愤地回来了。 王琦这个混账! 章飞月满心沉浸在适才与王琦的纠缠中,并未发觉,面前的那些贵女已认定她自取其辱,终于落得了个一无所获、被驱赶回来的下场。 与她打赌那个更是心中石头落地,松了一口气后上前来,眉开眼笑,扬起头道:“章小姐,纵然我也看你可怜,不过愿赌服输,该受的罚,照样得受!” 她最喜的便是见人向她低头! 可怜?章飞月这才懵懂地回过神来,她一抬头,迎面对上的是好几张喜气洋洋的笑颜。飞月脑子里嗡嗡响,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带柳条就回来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响起了一道声音。看向章飞月的目光都不由得往她身后漫去。 是纷儿。在座的众人有几个是认得的,这是王琦身边的仆役。 他对那些贵女们熟视无睹,过来后只向章飞月行了礼,起身时不卑不亢、温和可亲地道:“章小姐,咱家大人说的,南山这一园子的柳树都给您送过去。奴才特地来问一句,是栽到章家园子里,还是送到其外地方去?主子说了,不费事,就图给您解个闷。” 片刻的死寂过后,众人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有几个脾气直率、年纪小的便直接叫出声了。 章飞月见着纷儿便如同见着王琦,见着王琦便是见着鬼。她抬手胡乱指了一番,结结巴巴道:“呃……那个,差不多得了!谁、谁让他真送一园子柳树给我了!我是要柳条!” 纷儿仍是笑,道:“成,那便让南山的杂役们将树上的柳条都折下来给您送去。”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章飞月闭上眼睛,几乎要哭出来。 分卷阅读88 行,王琦你真行。你欺负我不够,你身边的奴才也欺负我。 好不容易才送走了纷儿,章飞月再回头,面前的名门贵女们都已然目瞪口呆。 她们本就是一群为了沾孟宣雅光才聚在一起的大小姐,彼此之间哪有什么情谊可言?方才为了威风能替那人说话,此刻也能急转弯绕到章飞月身边,亲亲热热,你一句我一句寒暄起来。 “章小姐,没想到你同王大人有这样好的交情。” “章小姐,你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巧了,我叔父恐是与你家一路的呢。” “章小姐,切莫这么生分,可以叫你飞月吗?” 章飞月尴尬地笑着,孟宣雅在人群之中,目光忧伤地望着她。 她早料到,孟宣雅不会无端要与她结识。果不其然,这时候,孟宣雅一言不发,穿过几位小姐走到她跟前,拉住飞月,将她带了出去。 她俩止步,这里是南山隐蔽的另一处,花团锦簇,风光也漂亮。 孟宣雅开口时,口气与神色都很是哀婉。她说:“飞月,我先前便知道你与王琦是友人一事。因此,我特来寻你,也是有一事相求。” 章飞月有不大好的预感。不过她有些好奇,为何孟宣雅一口咬定他俩是友人,而不是别的关系。 “毕竟你们相识甚早,若是真……那也早该有所进展了不是?何况,你同翁家那位,不也曾商议亲事?” 不愧是孟宣雅,章飞月与翁少延一事并未大张旗鼓,理应没多少人晓得,清楚的,也应当是他们商贾圈子里的。 章飞月问:“我应当帮不上什么忙。孟小姐有什么要问飞月的呢?” 她是一介女配,孟宣雅可是女主角。女主角会有什么要求女配角的? “飞月,我同你说真心话。王大人与我父亲来往颇多,我待他,亦没什么逾矩的念头。不过我父亲近来时常教导我,要我同他见面,但王大人却总是兴致匮匮。”孟宣雅道,“我只是不解。真的,我只是单纯不晓得其中缘由,于是好奇罢了。飞月,王大人可是心有所属?你同他那般要好,定然是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章飞月在心中咆哮如雷。 话说回来,孟宣雅说的这番话,倒很值得推敲。 好奇就好奇,这么说反而欲盖弥彰。章飞月忘了自己从哪里听说过的,求知欲来自于心动,顾潜之迟迟不离开孟家,孟宣雅该不会是开始给自己的后半生寻退路了吧? 如此境况,只怕也不好。章飞月想,孟宣雅同王琦一起了,先不说她怎么想,顾潜之肯定暴跳如雷,若是再来一场原书中那样的皇位之争,王琦照样得死。 章飞月叹了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便听孟宣雅问了下一句话。 “飞月,我见王大人时常戴着一个荷包,你可知是出自谁手?”孟宣雅急切地发问,“绣工一塌糊涂,针脚乱七八糟,上边黄澄澄不晓得是什么玩意儿的那个……” 此时,荷包的制作者本人在一瞬间陷入窘境中。章飞月觉得自己好像被囚在一口枯井里,上也不是,下也不能,动弹不得。 一塌糊涂,乱七八糟。她绣的有那么差吗? 那不是“什么玩意儿”,那是月亮! “呃,”章飞月保持着和善的微笑,发言忽然流畅起来,“我也不清楚,或许是他娘绣给他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在此声明,我热爱植物,我笔下的人物也热爱植物。文中桥段纯属虚构,请各位爱护花草树木,不论柳树,还是月季:) p.s.琦琦这孩子打小没谈过恋爱,一害羞就这样,不好意思,让各位看官见笑了(磕头 44、入宫... 四十四 孟宣雅竟然会寻章飞月问王琦的事,相信这是《做女主精彩不停》这本书里绝不可能有的情节。然而此刻,它也确实发生了。 等会到人群堆里,适才那贵女满脸通红,僵持不下,对着章飞月许久才憋出一句道歉的话。 聚也聚过,如此一来,今日便也可以回去了。 却说她们一干人等要走了,门口蹲守着一个老乞丐。 那老乞丐恐怕是拿此处当自个儿岗呢,见着人来便要乞讨一番。此刻有这么一群小姐,更是摇晃着手中的木碗道:“各位姑奶奶,行行好吧!可怜可怜贫道吧!” 有人笑:“唷,竟还是个道士。” 章飞月本是不关心的,不过那老乞丐看着真 分卷阅读89 真有些可怜,好些个客人都置之不理,扭头便走,章飞月临时回了几次头。 她还在迟疑着,便见孟宣雅已率先一步上前去了。 孟宣雅略摆手,她手下的丫鬟便主动上前来,递了几文钱过去。 要知道,满京城的贵女最喜的便是对着孟家小姐有样学样,这时候急急忙忙,都各自唤下人过去给钱,争先恐后,哪个侍者慢了还要挨两句骂。 那老头摇了两下碗,原本苦巴巴,这下顿时乐呵起来。 借着这个机会,章飞月也从默默那里取了钱,走上前去交给那个老伯。 刚拿给这个老伯,便见他缓缓地动弹起来,从身上摸索出了一个沾满尘土的破布袋子。 老道士将那袋子一松开,从里面倒出一把话梅,有几颗还落到了地上。他也吝惜零嘴金贵,连忙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两下,又捧着伸向一众贵女。 他笑呵呵地道:“感谢各位姑奶奶的大恩大德!贫道炼的仙丹都有旁人预先讨去了,这话梅,略表老道的一点心意,还请姑奶奶们一定要收下才好。” 那脏兮兮的话梅搁在他满是皱纹的手心里,谁敢吃?谁敢要? 有几人当即便露出了嫌恶的神色,还有人嗤笑一声,不屑地别过头去。 章飞月恰好在他身边。只见她面色如常,风轻云淡地伸手接了下来,道:“多谢。” 都说人与人之间最要紧的是尊重。他们施舍这老道士是发自善心,而这老道士给他们话梅,也是对善心的回报。吃不吃是一码事,但坦荡而平静地收下,还是务必要做的。 她接过话梅,尚未转身,便听见背后那些人的议论声了。 章飞月翻了个白眼,不知说什么好。在那些名门后代眼中,恐怕什么都没有她们的富贵与名节重要,她们也丝毫不晓得什么叫体恤他人的。 不过她并不在乎,刚要转身,便听见面前的老道士阴阴一笑。 “不过,姑奶奶,你的出处倒是妙啊。”那苍老的声音如此说道。 章飞月猝然回望过去,那老道士已垂下头去掂量碗里的钱。她想,他是不是提了她的出处? 待她转过身去,要同那几位小姐再理论几句,哪料这时,身后那老道士站了起来。 他身上果真是一件皱巴巴的道袍,然而,腰间还别着一把看似不起眼、但上头刻着些字的桃木剑。 章飞月不曾回首,唯见眼前的一圈小姐都盯着她身后。与此同时,在外围已快步走来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朦穗! 章飞月刚露出笑颜喊道:“朦穗!” 李朦穗听王琦那边遣人来说飞月光临,于是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刚想与章飞月打招呼,注意却被后头那老道士给夺了过去。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过之后脱口而出:“无、无为道人?” 李朦穗虽为妇人,但也是南山的老板娘,见惯了达官贵人的。她看这老道的模样,再看他腰间书着“无为”的桃木剑,立刻辨认出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无为道人。 听到这个称号,周围人无一不是愣住了。 无为道人是这些年来一直为皇上修炼丹药的道士,一介出家人,却能在皇宫畅通无阻,受到的恩宠自然也不言而喻。 有人道他法力高强,能降妖伏魔不说,对得道成仙更是别有一番见解。 章飞月听见旁人的话,这才痴痴地回过头去,却恰好对上这老道士的目光。 无为道人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章飞月,他回头,几个容貌清雅的道童立即从两边的草木中走出来,替他奉上拂尘,再退到一边。在那里,还守着几个威势不小的太监。 他朗声笑了几下,道:“今日贫道来此南山会友,不想这般巧,竟然遇上这样一位有趣的姑奶奶。” 章飞月环顾四周,其余人皆往后退了一步,这“姑奶奶”指的恐怕就是她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无为道人真身一现,方才那股子乞丐的穷酸气便没了,此刻全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也不理睬章飞月的诧异,自顾自往一旁走了一步。“这位姑娘与我有缘,也与我的修炼有缘。”说着,他侧过身来,“与我的修炼有缘,便是同陛下有缘。” 等等!章飞月已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道士疯疯癫癫,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然而他们修仙的恐都是自说自话的性子,无为道人不等人,直截下了断言:“这回子入宫面 分卷阅读90 圣,贫道要邀这位姑娘同去!” 不容章飞月辩驳,他便又望向那些个太监:“一切以陛下的修行为重。” 这一日,章飞月的马车是被四五个太监以及南山的一干杂役们护送着回去的。她觉得不妥也没用,毕竟这人手安排中承载的,是无为道人的威慑与李朦穗对友人处境的关心。 章星移来接她时皱着眉打量了一圈,给了些赏钱,随后拉着她飞快走回屋里。 “你是在南山做了什么?他们竟然派这么多人押送你回来?!”章星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忧心忡忡地问,“怎么还有宫里头的人?” 章飞月也没见过这般架势,方才便已吓得不轻了,一想到自己还要被逼着入宫,她有气无力地回答:“也没做什么,把他们的柳树全拔了算不算?” “你拔了吗?!”章星移大吃一惊,“累坏了吧?” 他居然真信。章飞月喝了一口茶:“没……哥,你听说过无为道人么?”由⑤徜⑦徉②在⑦书①海⑧里①整②理③ “无为道人?”章星移听后立刻笑起来,“那当然了!如今在京城里头混的,谁不晓得无为道人?就连陛下都对他百依百顺,他的话,圣上没有不信的啊!” 得,那她非去不可了。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与章星移说了一通,他也是一副弄不懂的样子,转头吩咐人替她张罗些东西,又急匆匆回过来道:“你说,是要打扮得好些,还是难看些的好?” 章飞月正愁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心顾虑穿什么。她道:“有什么分别吗?” “我妹妹那么漂亮!若是让皇上看上了呢?!” 章飞月知道章星移又开始说梦话了。她懒得理他,一脚把他踢了出去。 怎么就跟皇宫扯上关系了呢? 章飞月烦心得要死。 她理应当是安安稳稳度过一生的啊,皇宫这么危机重重的地方,她怎么就惹上了呢? 正反省着,她却又想到了白日里无为道人那个疯道士的几句话。 说她与他的修行有缘,理应是胡诌的。不过,她无比确认,无为道人还不经意说了这么一句话——“你的出处倒是妙啊。” 这话有许多解法,毕竟出处众多,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含义。 不过要是他说的是她穿书而来一事呢? 章飞月有些焦灼了。她不是什么迷信的人,不过这世上,既然都有书中人变身边人这样的事,那么或许神怪之类也是有根基的。 不知不觉,便到了入宫那一日。章飞月事发前有些浑身发颤,等马车真驶入宫门,她却又渐渐平静了。 她身边的下人也没带几个。默默见多识广,一点不惊,反而随主子有些兴奋。 毕竟皇宫也不是谁都能进的,游客心理很快占据上风,飞月几次掀开帘子,恨不得将这金碧辉煌的宫楼看个够。 原来皇宫是如此气派的地盘。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一国之君,万人之上。章飞月想,不过他们也晓得,自己只不过是一本书中的人物么? 寻常百姓面圣谁不紧张?等下了马车,无为道人静悄悄抬眼瞧了她一遭,心中暗道,这姑娘果真胆大。 章飞月其实已特地学过宫里头问候的规矩,谁知到了门口,无为道人轻轻来了一句:“不难为姑奶奶你,跟着道童先去下边站着等会儿吧。” 她压根不需要去见皇上。章飞月腹诽前几日他还瞎扯什么“与陛下的修行有缘”。 不过能避免这等沉重的负压,又能无偿简单地参观一番皇宫,她还是满意的,于是便乖乖下台阶了。 白天日光正盛,他们一干人在宫墙下等候。红墙边际依稀看得见隔壁茂盛的绿枝,也不晓得是什么树,章飞月仰头望着。可惜宫里没什么鸟雀,且无人敢大声喧哗,一片寂静,这空旷的美景也有些单调。 正在这时,身边的道童们都朝前方行礼,而身后的默默也及时拉了拉自家小姐。 章飞月低下头来,看见前方是一个面相柔和亲切的男子,光是穿着,便显不凡。他自如地应了礼,眼神略有些好奇地往章飞月这里看过来。 纵然不晓得是谁,章飞月也清楚要先见礼。她一俗人,要讲的规矩比道士多。刚压低身子,便听一领头的道童言:“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金安。” 居然是太子! 章飞月惊讶。 皇上的私生子顾潜之随母姓,他们如今的天下是姓庄的 分卷阅读91 。 太子殿下名为庄徹。在原书中,王琦就是扶持他上位,并且在庄徹登基早年间长期把持朝政,纵然有些臣子清楚其中底细,却无论如何也扳不倒他,直到半路杀出顾潜之,联合靖王殿下一起,这才将王琦给杀了。庄徹这个皇帝,也随之在故事中不知所踪。 然而庄徹这人有个毛病——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情种,极易动心,也容易感情用事。 原书中顾潜之成事得如此容易,与庄徹对孟宣雅的迷恋脱不开关系。 所有人都喜欢女主人公,这样的情节常见,不过庄徹又有些不同。说好听点是多情,说难听点就是好色。他不仅对孟宣雅动心过,还对邱冉冉动心了,甚至对自己父皇的妃子也有过非分之想。 总而言之,是个色胚。 章飞月不敢抬头,却还是感觉到了庄徹投向自己的视线。 她心里想,有没有搞错?她都已经在章星移的强烈要求下穿得如此寒碜了,他竟然还能动心? 她绝不想与皇子扯上关系。于是章飞月一不做二不休,抬头冷冰冰地朝庄徹看了过去。 在章飞月看来,她是在无声地拒绝。然而在庄徹看来,这是她给予他回应。章飞月对此浑然不知,不过,她也不需要知道了。 因为庄徹朝她柔情蜜意地望了没一会儿,便缓慢地、郑重地挪向了她身后。随后,他饱含深情的眼神清晰可见地沉郁下去,最后化作充斥着畏惧、敬重以及窘迫的神色。 是谁能如此压制太子殿下? 章飞月回过头,她做好了五体投地行跪拜大礼的准备。 看见他时,那些念头悉数烟消云散、随风而去。她笑起来,张扬又灿烂,仿佛见着丝毫无需生分的人。 “王琦!”她喊道。 尽管被直呼大名,他也丝毫没有介意。王琦散漫地抛给她一个笑容,她习以为常,唯独惊得背后的庄徹一身冷汗。 朝她笑过后,王琦便扭头望向他:“太子殿下,昨日的文章可背完了?解来臣听听。” 他笑得很好看,只是叫人生疑,日中明德,恶鬼怎的也横行无阻?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靠,搞到师母了! 45、太子... 四十五 “解来臣听听。”他说着,如同水面泛起涟漪般散落一个微笑。王琦说得容易,他张口闭口总是风轻云淡的,却又往往能给人掀起狂风巨浪。 庄徹顿时面如土色,他心眼少,又没什么天分,平日上书房,自是被王琦管得死死的。 眼见着他们去书房了,章飞月便叹了一口气。她望着他们远去了,还是难以压住心中鼓起的心情—— 王琦穿绯袍真显年轻,真好看。这么好看的人,原书作者怎的就不在他的外貌描写上多下些功夫呢? 她心里正感慨着,背后忽然传来一道老者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无为道人不知是何时站到她身后的,凉飕飕地出声:“你同他很熟?” 章飞月吓得往旁边一躲,要不是默默扶住她,恐怕整个人就已经摔倒了。 她捂着胸口:“道长您走路都没个声的吗?!” “姓王的是忠臣,不过,不是什么好东西。”无为道人一甩拂尘,淡然处之,“你也不是。你俩就是烂人一双。” 章飞月瞥他一眼,喉头涌动,想说什么,末了不怒反笑,爽朗答道:“原来道长还挺会看人的。” 来献丹药之余,无为道人还被皇上钦定去观察一下宫殿四周的风水。 章飞月本是不想去的,不过无为道人又神神叨叨说了一通有缘无缘的鬼话,加之在那儿万一又像刚才那般撞上太子一类的角色也麻烦,她还是跟去了。 无为道人走在前头,章飞月在他身侧,之后才是道童、太监与其他随从们。 他们迈着步子,漫步在宫墙之中。天空清朗,卵黄色的日光微醺着垂落,章飞月忽地想起什么,不假思索率直地问道:“道长,飞月有一事求解。” “说。”无为道人摇头晃脑,走在前边淡然道。 “道长那一日可是提到飞月的出处?”章飞月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飞月不明白,道长指的是什么。” “呵,小姑奶奶。你这可不是求解。”无为道人倏地站住了脚,他侧过头去,以深沉而笃定的目光望向章飞月。 此时,他们已来到了大殿后头。此处郁郁葱葱种满了 分卷阅读92 香椿,远远看来,宛如一片苍翠的山峦。 无为道人也不顾及旁人,毫不迟疑地直截说道:“你并非从此处来,你的命,也不该教你出现在此处。 “除了你自个儿,方才见着的王琦在内,还有不少人,都因你而生出了变数。” 无为道人说着便走近来。 口中的语气颇有些咄咄逼人,但他的神色却又照常安逸柔和:“小姑娘,不知贫道说的对不对?” 真真巧妙,果然如此。她早就被看穿了。 但大抵是早有心理准备的缘故,章飞月并不怎么慌乱。她仰头直视无为道人的眼睛,心中有什么在来回不安地摇曳,可飞月心知肚明,有的事情,一定要问清楚才行。 她说:“道长高明,飞月没什么好辩驳的。我的确,是从外边来的。” “外边?”无为真人没来由地嗤笑一声,“是么?” “是,但飞月也是诚心要来求解。”章飞月真心实意道。 无为道人笑言:“愿闻其详。” “我改了自己与他人的命,是否也会要遭受命的责罚?” 吐出这个问句时,章飞月觉得自己微微发起抖来,因此,她不得不伸出左手去攥住右手,以维持身体的平稳。 无为道人一挑眉,似乎没料到她想问的是这个。 他稍作停顿,转身,背对着章飞月道:“此乃贫道难解之惑。小姑奶奶若是真想知道,便自个儿去悟罢。都说大道无为,难道真是无所作为么?有的事,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或者——” “或者什么?”章飞月蹙眉,她的心又悬了起来,“请高人赐教。” “或者,”无为道人说,“去问能解给你听的人吧。” 能解给她听的人?章飞月迷惑起来。 与无为道人一谈,章飞月试图让自己明白一些,但听过他的话,无缘无故,她仿佛又更加混沌了。 还在其中思索琢磨着,无为道人霍地开口。 他道:“你且放心,此事我不会向外人透露。不过,小姑奶奶,我看你骨骼精奇,有羽化而登仙的资质。要不要跟着贫道出家,做个游山游水的道姑啊?” 章飞月沉默了半晌,回答:“呃,还是不要了吧……” 在无为道人四处进院子查看风水期间,章飞月就在外头反反复复来回思忖他说的那些话。 她正在墙边埋头细想着,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 章飞月回首,便见不久前还彬彬有礼、宛若谦谦君子的庄徹正攀附在矮墙顶端,来回张望着,朝她不断呼唤:“哎!哎!吾叫你呢!” 她侧着头,乌黑的头发落在肩上,只现出一截温软的侧脸,看起来格外引人倾心。章飞月眨了眨眼睛,道:“太子殿下?” 庄徹点点头,又四处看了一圈,问:“你和王琦很熟?” 怎么今天人人都在问她这个?章飞月道:“民女章氏,太子殿下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庄徹的视线并不在她身上停留,止不住地到处打探着:“王琦在么?” 章飞月摇了摇头。 闻言,庄徹便翻过墙,从上头一跃而下。看样貌,他年纪也不小了,不过还是比王琦年少些,此刻随性地立在墙边,从头到脚全然是个顽劣少年的模样:“你是王琦的相好?” “他还能有相好?”章飞月反问。 “也是。能受得了他,那得要多厉害才行啊。你晓得吗,他对我那几个皇姐都不冷不热,叫她们气得要死。”庄徹对自己的先生似乎充满怨念,此刻一鼓作气地抱怨了几句,回头又问,“那你是他妹妹?我没听说他家有姊妹啊。” 章飞月也不知该如何向庄徹解释自己同王琦的事,索性沉默不语。 “噢!”只见庄徹突如其来一声惊呼,“我早听闻他父亲续弦娶了个年纪小的,你是他娘亲是不是!” 太子殿下纵然愚钝粗莽,还是个色胚,不过他也是有地方强于他人的嘛。 联想能力强,强得令人火大。 “殿下,事实并非如此……”章飞月试图辩解。 “吾说笑的。哪有人会愚蠢到那般地步,吾自然晓得你不是他母亲啦。”千钧一发之际,太子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说时迟那时快,章飞月还没反应过来,庄徹便又往一侧的草丛翻过去。他刚躲好,便涌来一群小太监,急急忙忙,个个都上气不接下 分卷阅读93 气。其中一个好不容易拍着胸脯缓过来,道:“这位主子,敢问可瞧见咱们殿下了?” “你们……”章飞月一下明白过来,“公公是说太子殿下?” “正是!”那些个太监气喘吁吁道,“王大人让殿下背书,谁晓得殿下趁咱们不注意溜了出去。好在皇后娘娘那儿来了人,王大人忙去了。殿下这么一逃,等王大人知道了,恐是要罚殿下多抄好几百篇文章哪!” 真是一群忠仆,如此辛苦,还不是为了给王琦跑腿,而是担心自家殿下安危。 章飞月斟酌片刻,毫不犹豫地选择出卖太子:“他在这里。” 于是,庄徹便被一群太监强行拖走了。被拉走途中,他还一路喊着:“诶!你同王琦说说,要他少叫我抄几篇文章啊!” 章飞月朝他挥挥手,回答:“殿下,自求多福吧。” 王琦对太子严苛不是没有理由的。章飞月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要知道,尽管现下看来,他还是个无忧无虑、无所顾忌的笨太子,是个宫里头无人不照顾的孩子,但不日他便要登基成为新帝。 如无为道人所说,即便将要逆反,王琦无疑是忠臣。 他是童年时说着“还没有十全把握笃定我愿走这条路”便不去殿试的人,江山社稷是他所看重的,然而他并没有过一星半点自己做皇帝的打算。 庄徹必须尽可能最快地成长起来。否则,为了天下安定,总会有人取代他。不是顾潜之,也会是别人。 章飞月往前了几步。无为道人还在旁边院子里不曾出来,于是她便走了进去。 宫里大大小小这么多院落,不是间间都用着。她百无聊赖,左右看着走进去,默默守在院门口,仰头被屋顶上一只猫吸引了注意。 章飞月于是也看过去,她退了几步,自言自语道:“猫,你在上头做什么?” “俯视苍生,最为舒服。”身后传来答复,王琦身后跟着纷儿,边说着边进院来。 “噢?”章飞月侧过头,问,“原来王大人平日就是这么想的?” “我是说猫,又不是说我。我哪有那么自以为是。”他不气不恼,悠然笑着说道,“倒是章小姐神通广大,不声不响,竟然就进宫来了。” 章飞月转过身:“我也没料到的,有生之年还能到这地方来。” 王琦只笑笑,毫无征兆地问起另一件事:“你同孟小姐说那荷包是我娘绣的?” 一提到这个,章飞月便噎住了。她那一日不过灵机一动,鬼使神差便说了,谁知孟宣雅居然全信了,甚至还拿去寻王琦本人对质。 她自知理亏,道:“抱歉……王大人,我一心想着替你打掩护,于是便随口一说。得罪了。” 章飞月以为王琦生气了。谁知他不紧不慢笑出声来。王琦仰头,日光洒落在静谧的眼睑与鼻梁间。他或许很喜欢这样暖融融的时候,故有些倦懒的影子,颇像只猫。 “挺好的。不论你想做我身边的谁,”他一字一句地说,“都可以。” 46、变... 四十五 有时候,章飞月也会想。纵然她不容置疑是改变了许多事的,然而在这个故事中,历史偌大的车轮仍旧浩浩荡荡、横冲直撞地向前。有更多事是她无法撼动的。 比如这场春日里的兵变。 章星移是一个月以前辞京的。商队有许多有待他去筹备与忙碌的事务,山高水长,说章飞月不担心是假的。临行前,章星移吩咐了下人,安排他与飞月同桌吃了一顿好饭。 吃饭的时候,他说:“商队里的二把手同我说,发现了一桩新商机。” 章飞月将筷子搁下,仔仔细细用帕子擦了嘴,道:“说来听听。” “南方那边,家家户户都是在河边捣衣的。”章星移比划着说。 “嗯。” “但是,有些衣物,哪是用根棍子敲敲打打便能洗好的呢?” “嗯。”章飞月喝茶漱口。 “于是便有人用软木梗之类的玩意儿,插到一块小木板上,用来刷衣服。底下的人觉得可以试试,已经托人去做了,我给起了个名字,”章星移说,“叫‘嘻唰’刷。” 章飞月一口茶给喷了出来,狼狈不堪地扶着桌子咳嗽。 章星移这才放声大笑起来,道:“我逗你玩的,哈哈哈哈。” 章飞月心想,这家伙怎么总是这么无忧无虑,跟个 分卷阅读94 孩子似的呢。 于是乎,也就只留下了章飞月一个人在京城。 春日的这场兵变来得早不早、迟不迟。皇后的兄长由北边带兵呈包围之势而来,皇后在宫中静候佳音。 他们费尽心机,为的,是能立太子庄徹为帝。 城门卡得突然,唯有少数有家人在朝廷当官的门户嗅见风声,不声不响遣送了人出去。更多的,便是被留在城内了。 默默不声不响,照旧干活,嘈切替章飞月批着账目,也是若无其事。 章飞月在一旁瞧他们如此镇定,笑了两声问:“你们倒也不怕死。” “先前跟着老爷的时候,也不是没遇见过这种事。”嘈切说。 默默与嘈切是差不多时候进的章家,听他这么一说,也回想起来:“是了。跟着您姑母的时候,便也有过这回事。” 虽说活在世上,日子大多时候还是平和。不过京城到底是皇城根,有什么权力争斗,受的波及也最清晰。 过去章则与章夫人也住过现下这间院子,那时候许是也碰见过这种事。 “小姐与堂少爷不都预备好了的么,金银一类能转作银票的,都转了,该藏的都藏了,多半也让堂少爷随身带去了。上头人的事,若是非要闹到咱们家来,也顶多是征军饷。”默默是个明白人,“钱,能搜出来多少给多少,全给他们定是不成的。” 章飞月只微笑,不说话了。她之前与章星移商量这些事,默默只在旁边看着,原来全都学去了,看得一清二楚的。 打吧,打吧,日子还得过。章飞月知道谁会赢,谁又要登基,不过一切都同她没关系。 与此同时,另一边还有人在顾虑这件事。 李朦穗撑着侧脸,坐在窗前发呆。 大约是半年前起,她家夫君便开始囤建材。那时候她便也问过,初始姓何的是不同她说这些的,偶然有一次酒足饭饱,他随口一提,道:“听闻你年少时在王家住过。” “不错。我家虽贫贱,不过与王家勉为其难也能称得上是个亲戚。”李朦穗如实回答,“年幼时我又讨了几次王老太太高兴,故也在王家小住过。” “你觉着王琦这人如何?”他问。 “王三,不,王大人他……”李朦穗稍作思索,这才郑重其事地说道,“在妾身看来,有谋略又有胆识,着实厉害。” 何掌柜也认同地点了点头:“夫人真是慧眼识珠。” 李朦穗隐隐地已将自己想知道的事与他所问的话联系在了一起。 建材是王琦让他们囤积下来的。 王琦究竟在做什么? 而且,几乎是连带的,一想起王琦,李朦穗又会忧心章飞月。 当然,她并不知道,章飞月对于李朦穗在担心的事毫不顾忌。 因为她早就知道了。这场动乱,如今看似与王琦毫不相关,然而王琦绝对从中插手了,甚至他的功劳还占据着不轻的分量。 原本只需一夜之间能完事的状况,如今却如此拖延,想必其中也有诸多预料之外的不顺,又有许多人要焦头烂额。 然而王琦却把自己摆在能随时脱身的位置。这是他一贯的作派。 她只是觉得,自己恐怕下回与他见面,不知又要多久之后了。 大半个月没上街的章飞月终要出门,为的是去检查一圈之前物色好、拿去修了的铺子。 原本她也觉得,如今这地步,什么时候不修现下修,不像话。不过契约是早在几个月前便定下来的,人家工匠乐意完工是人家敬职敬责,她也不能不以为意,总而言之还是去验收一下的好。 街上人比平日少了许多,人人都为生计奔波。章飞月刚下马车,匆匆忙忙迈开步子往一间压根还没铺子影的门走去。 章飞月没走几步,甚至连她身边带着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就被推倒了。 一个影子飞快地窜过来,毫不拖泥带水,精准地对着她推搡过来。两人都倒在地上,章飞月大为震惊,他人的长发散落到脸上,她回过头,看见女子因愤恨而扭曲的脸。 她认得她。这个念头从章飞月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下一秒,绿绿就挥着一巴掌扇了过来。 可惜章飞月身体反应比脑子转得快,她神色仍然麻木,却一抬手,无误地挡住了绿绿。紧接着,那一日坠楼时的疼痛叫她伸出另一只手,一拳把绿绿给打了下去。 几个人高马大的仆役顿时上前, 分卷阅读95 有的将绿绿死死架住,还有的则扶着章飞月起身,顺带仔细地给她抖去裙子上的灰尘。 “好啊你。”章飞月在下人们的簇拥下望着绿绿道,“我还想着找你算账,你竟自个儿找上门来了。” 定睛一看,绿绿已和先前大不一样了。 之前她也是弱柳扶风,然而却尽显娇弱之美,又带有几丝天生的媚态,勾得男子们个个为她神魂颠倒。 然而如今,她却憔悴得惊人,双目失神,整个人走起路来都踉踉跄跄,已全无先前的美人风姿了。 “算账?”绿绿仿佛听见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你寻我算账?!章飞月,你也有脸说这种话!你看不起我是不是?你看不起我靠勾搭男人吃饭是不是?!你同我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你傍上了个好的罢了!” 她在街头这么大声嚷嚷,即便路上人少,也不大光彩。章飞月甚至听见楼上一片开窗声此起彼伏,可见看热闹是不分时令场合的。 “他竟然将我送回窑子里!还命人将我踩到最底下!姓王的他还是人吗?!”绿绿痛哭失声,想要包住头,却又难以从粗使的下人们手中挣脱出来,“最要紧的是,我再也、再也见不着少延了。” 章飞月一下被她哭吼的模样吓愣了。 她心里一下有许多委屈要诉说。 一来难道不是绿绿自己先给她搞下药、霸王硬上弓那一套的吗?二来王琦看不过去了处置你,跟章飞月傍上谁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她那么有钱,章家那么有钱,她要傍谁? 绿绿哭得尽兴,那张原先魅惑万分的脸上一片狼藉。 章飞月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开口,声音缓缓的,并不像方才绿绿那么激动:“翁少延被他父亲使唤了份闲差,如今恐怕,已无继承人的资格了。不过,他还是时常会来京城走动的。” 绿绿艰难地停止了嚎哭,她啜泣着,睁开眼睛狠狠瞪向她:“所以呢?” “所以,他其实也不是不能来看你。”章飞月道,“若是他跟你说,你们无法再见面了,那么定是他骗你的。他大抵觉得你拖累他,对你厌烦得要死,如此骗你,已足够仁慈了。” 她就这么语气缓和、不紧不慢地将残酷无情的真相拉拽出来,血淋淋一团,抛在绿绿跟前。 不认也得认。章飞月觉得,这就够了。 绿绿的眼神放空,面颊发紫,肩膀与双腿不住地颤抖着,末了,她浑身无力地瘫软了下去。 眼泪一滴一滴跌落在地上。章飞月看着心烦,她转身上马车,摆摆手示意手下人都回去。 命苦的人到处都是。 坐在马车上,章飞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也不想害人太深,但她也没必要帮每个人。 马车驶到拐角,她正闭目养神,外头忽然传来一片响动。章飞月一睁眼,便见门帘一开,默默被推搡着上来了,外头是几个不认得的。 “安分些!”只听他们厉声喝道。 章飞月心里咯噔一声,先伸手抓住默默。外边是一些驱散行人的声响,紧接着,马车便疾驰起来。 默默脸色铁青,拉住章飞月道:“小姐,他们突然便上来劫持。如今尽管在城里,人们也都各走各的、自保要紧,咱们这回恐是不好了。” 章飞月两手冰凉,握紧默默。 默默又安抚几句:“小姐先别慌,嘈切定会将事情操办起来的。” 能操办什么事?大约就是要钱的事情了。 她与章星移不是事先没做过筹备,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如此猖狂。 马车跑得时快时慢,帘子被盖得严严实实,她们被囚在这狭窄的厢中难以动弹,除了凭声音辨认出人流稀少以外,对外头也一无所知。 恐惧一点一滴沿着四壁发潮,如钟乳石末端的水珠落下来,滴到后颈。章飞月闭紧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总算停了。章飞月依稀听见鸟雀的叫声,外头有人在交谈。她与默默双手都紧紧相握,这时候也不由得对视一眼,只能先行放开来。 章飞月下意识将默默往后边推。 默默不肯,飞月却摇头。来人有所图谋的定然是她,旁人都不如她安全。 门帘就在这时掀开了,倏忽之间,光投进昏暗的车里,章飞月被刺得抬手去遮。 外边的人背着光,她先看见后方的一草一木,这是间考究的园子。 再然后,她渐渐适应了光亮,也看清楚那个人。 b 分卷阅读96 r   王琦朝她伸出手,脸上没在笑,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恭迎章小姐来寒舍做客。” 作者有话要说:唉,想了想,还是写金丝雀副本了。住在同一间宅子里多好玩啊(( 大舅子走了,上门抢人了 47、有月之夜...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预警,本章有人耍流氓请注意。如给您造成不适,十分抱歉! 四十六 章飞月没想到过王琦会如此猖狂。 不过等她朦朦胧胧,见着王琦先不由自主抬起笑意,握着他的手下了马车,仰头看这院子里的光景,她才发觉自己没想到的事多了去了。 她甚至没听说过,王琦住在王家,但自个儿还被赏过好些院子。 不过也是,章家有钱,但是只有钱。王琦有权还有钱。 等她神智不清地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也没了,她看向王琦,王琦不做声,似是在等着她先发问。 “你怎么回事?!”章飞月也就不客气了,“可把我吓坏了。” 王琦云淡风轻,转背示意人将马车挪过去,自顾自领着章飞月往里走。他说:“我不来,你就真让人绑去了。” 他也不往细里说,章飞月都明白的。如今动乱缺钱,谁有钱谁被盯,尤其是他们这样有钱又没什么根底的。 王琦许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这时候来救她也不一定。 “那你领我到这儿来,”章飞月道,“难道是为了炫耀你的新宅子?” “章星移不在,我要你先在这儿悄无声息地躲一阵。”他不容人拒绝地做了答复。“为何不能八抬大轿堂而皇之将你请进来,你也清楚吧?” 男未婚,女未嫁,再怎么开放的民风,也绝不可能允准他们这么不明不白如此来往。 又不是小时候了! 他竟然如此猖狂?! 他拿她当什么了?章飞月一怒之下站住脚道:“你敢?!” “我敢。”王琦戏谑地转过身,不晓得什么缘故,今日他笑得少了,只是不咸不淡、万事不挂心的态度没变,“这时候,我只不敢让你独身在那院子里一个人住着。外头乱,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这么说着,他倒有理了。王琦越说越有底气,转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章飞月就是一只纸老虎,原本结结实实铆足了劲要制住他,王琦一摆出这架势,她又不由自主后退起来。 他愈走愈近,见她一面退着一面支吾“你别过来”的样子,脸色总算缓和一些。 王琦扯开一个笑容,字句清晰道:“拐进来万事大吉。” 章飞月想,哪里大吉了? 不过王琦显然还有事要忙,他合上眼睛,跟纷儿以放松的口气吩咐了些什么,随后就走了。 这节骨眼上,他忙是肯定的。只是他忙就忙,何苦还抽身来顾及她呢。 纷儿走近来,笑眯眯的样子,如此说:“章小姐放心。我们已差人去给贵府管事报信了,这里奴才嘴是严实的,人也可靠。等风头过去,我们必定将您完璧归赵送回去。” 章飞月总觉着隐隐约约有些不适,只是现下似乎并没有她回绝的道理。 另外,今日的王琦总令人有些陌生。 她从不晓得他是这么强硬的人。王琦偶尔有要人按他思路办事的时候,也定不会如此直接,都是旁敲侧击,外加各种压力碾着人只剩一条路可走。而现今,他竟不容分说就将她拐了过来。 章飞月迟疑着,道:“王琦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纷儿照旧笑着,眼睛里却冷了半分。 先前他不觉得主子看上的这位小姐有哪里好,不过娶妻用挑拣什么呢?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口味罢了。 她看似也没什么高明之处,不过,很有眼力见。 纷儿又欠身:“哪里的话。主子的事,章小姐用不着烦这个心。” 不算否定,这是劝她别管闲事的意思了。 章飞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默默在一旁故作镇定地拉拉她的袖子,用意不难猜。小姐,您什么打算。章飞月攥住袖子,心想,能怎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挤出笑,昂首道:“王大人能顾念飞月安危,是飞月三生有幸。就劳烦纷儿带路吧。” 王琦是近来才搬进来的 分卷阅读97 ,带过来的下人不多,这里原本也有些照料东西的。如今事关重大,人手都往死里管,章飞月相信王琦有分寸,也就不操心这些。 院子是仿照王家的朱颜阁建的。故在章飞月看来,十足怀念。 差给她的几个丫鬟年纪都不小了,看样子也稳重,虽不晓得府里为何突然不让人外出,但都没怎么多嘴。 只是里头有个叫令川的,章飞月刚进来时便探头探脑。 章飞月不由得想到方才纷儿说的“嘴是严实的”与“人也可靠”,她暗暗想,真的么?其余人看着不差,倒也不是没有异类。 她进来第一日没用晚饭。受了惊,略作洗漱便睡下了。 章飞月知道自己不是来享福的,既是来避难,最好是老实安分些,于是便一连在屋子里,院门不出地挨了几日。 这一天夜里,令川给她端洗脸水进来。默默替她拆了发髻梳着头。令川在一旁又是那副偷偷摸摸打量的样子,飞月见得多了,闲着无事,便出声问她:“你叫令川?” “是,”令川的嗓子细细的,很娇甜,“奴婢令川。” “令川,你成天看,在看什么呢?”章飞月懒得和颜悦色,但也不凶,只是斜坐在床上。她穿着素色的里衣,不笑,只微微仰头。 令川像是胆子小,怯生生,一畏缩,声音更尖了:“奴婢……奴婢不敢说。” 默默摸清主子脾气,知道飞月不过同她随口一聊,于是也帮衬着问:“有什么不敢说。主子问你话,如实作答便是。” 于是令川抬起头,露出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来。她道:“奴婢、奴婢在想,姑娘是不是将来要嫁给爷的。” 章飞月望着她,原本这是很叫人不好意思的话,但缘于令川这不知人事的模样,反倒变得好笑起来。 她笑着回头去看默默,默默也憋着笑。 飞月觉得有趣了,于是接着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 才说令川胆子小,可她见飞月一笑,忽然便轻松了许多。 紧接着,飞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说这话——“奴婢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来服侍爷的。”说到“服侍”,令川脸上泛起一片绯红,“若姑娘要嫁作王夫人……” 章飞月听不下去,立马闭上眼。还是默默手疾眼快,一把玉梳掷出去,喝道:“住口!” 默默马上穿鞋起身,催促令川:“以后这种话不得再胡说!快出去!” 再转背,章飞月已躺下,无言以对,索性不谈此事:“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歇息吧。” 说得简单。她翻来覆去,一直到半夜三更才好不容易睡着。结果没睡多久,默默来隔着帘子叫,说是王琦差人来请,一同用个早饭。 这顿早饭无疑是往章飞月气头上撞。 她冷着脸去,目下乌青挂到面颊,坐下时便没好气。偏偏王琦今日心情不错,嘴角带笑,散漫地翻着手头书卷。问他读什么圣贤之书,结果又只是话本子。 “我爱读闲书,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这爱好,我同你也……”他说着,抬起头,看见章飞月没睡好的样子,“你休息不好?” 章飞月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喝粥:“嗯。” 这些天来头一次见面。本该高兴的,章飞月却受杂念所扰,难开金口。王琦没吃几口就搁了筷子,仔仔细细带着笑看她吃饭,她咀嚼着回看他。 王琦看向章飞月的时候,目光里总沉甸甸的,重重叠叠,繁复地盖着春日的柳枝。 章飞月抬头的时候,王琦朝她轻飘飘笑了一下。他朝她一笑,一层细密的痒从章飞月后脑勺摸索过脊梁骨,她近乎失了神,痴痴咬碎齿间的粥粒。 她咽了一口,放下餐勺,将两支筷子用手指推到一起并排放好。 “我认了。王琦,”章飞月端正坐姿,硬着头皮说道,“我输了。” “嗯?”王琦的笑带了一些不解。他不知她是什么“输了”。 “我喜欢你。”章飞月道。 她抵不住了。 原本时不时见一面还好,这样住在一起,毫无防备与他离得这样近,加上前夜的事,她实在是不想憋屈了。 她突如其来这么说,王琦像倏然中了一箭,反倒有些愣地望向她。 他愕然的脸色倒是不常见,章飞月心里叹,王琦平日总万事都在掌握中、若无其事俯视众生。 不过片刻,王琦便恢复原先的样子。屋 分卷阅读98 里只有自己人,他重新拿起筷子,给章飞月夹了些菜,随后不疾不徐放下,道:“你害我。” “我害你什么?”章飞月后知后觉有点面红,头埋得更低。 不知是不是错觉,王琦也垂下脸。他说:“你害我想立马娶你。” 章飞月莫名气起来,拿起筷子,她面红耳赤瞪向他:“那、那你娶啊?” “我倒是想,”王琦低头拌粥,愈搅笑意愈深,到最后根本掩不住,哧哧笑起来,“现下娶你,我怕害你做寡妇。外头事情没完,还要忙些日子。若我被牵扯,身边人也遭罪。” 章飞月清楚他的意思了,她进食,闷声道:“谁叫你去掺合的。” “对不住。”王琦笑得更加放肆,他的快乐好干脆,也好利落,叫章飞月又羡慕起来。 他还在笑,章飞月把头压低,涨红了脸吃饭。王琦起身,她不理他,哪晓得他绕到她身后,伸出手臂紧紧环住她。 “混帐东西!你给我松——”章飞月急急忙忙,筷子还夹着菜,被他抱紧在怀里。 男子的臂弯原是这般有力气的,她想。前世起她便从未被谁拥抱过。飞月抵抗不过,被他抱紧了,觉察到他胸口的律动,她又高兴又苦恼地想,这都什么事啊。 背后默默与纷儿对视一眼,一齐不声不响退下去。 王琦在她耳边说,就一会儿。他要走些日子,谁知道还能否活着回来。她耳廓被字句拂得发烫,也就停了手。 王琦说:“很久之前便想抱抱你了。总觉得你那般要强,做什么都拼尽全力。明明不怎么应付得来,也逼着自己应付,看了怪可怜的。” 章飞月看不见背后他的脸,只是这一刻,也觉得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很暖和,从肩胛汩汩地流淌下来。她反问:“怎的就可怜了,别人都说我厉害。” “那是他们不心疼。”说到这里,王琦声音才冷了冷,他懒洋洋地说下去,“章小姐,你可把我害死过千万遍了。” “呸!”章飞月抬手盖住他的嘴,立刻挣扎开来,猛地转过身去,“别在这时候死不死的!”她仍旧坐着,而他则站着,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 “死怎么了?我死也要在夜里死。”王琦笑,转身出去,推门时没忘补上,“有月亮的夜里。” 章飞月急了,起身跟出去:“你不会死!” “是,”他头也不回,径自往前走,“没娶到你,我不会死。” 48、污渍... 四十七 王琦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等待被允准进屋途中,王琦坐在太师椅上。椅背上刻着大片大片烂漫的海棠,他摸着腰间的玉坠子出神。 他最为亲近的仆役纷儿立在一边,静静地、耐心地一同等待着。 走近来以前,孟宣雅实则已经在一旁观望许久了。 她先是在楼上,推窗仔仔细细地盯着下边的房间瞧。王琦上半身隐没在屋檐里,因而最为清楚能瞧见的是有他那只握着玉的手。关节分明,手指纤瘦,王琦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想什么? 后来下楼,穿过长廊时,她便看见了他的侧脸。他漫不经心坐在椅子上,眼神纹丝不动望着前边未知的地方,阴影中,五官分明而漂亮,像是方才清洗过的碧玉。 孟宣雅忽地很想顾潜之。想念他握自己手时温吞的目光。 然而,她摇了摇头,那些此刻都不再属于她了。 孟宣雅深深吸了一口气,换上最为绮丽的笑容走了上去。 “王大人,许久不见。”孟宣雅张口,动听的嗓音从喉咙里鱼跃而出。 王琦轻轻回头,有些满不在乎的样子朝她一笑。他甚至懒得跟她打招呼,倒也不惧落人口实。 先前几次邀约,孟宣雅已在他这里碰过不止一次壁了,因而也不打紧。 她已认真勘查过一番。纵然王琦态度不怎么热络,不过谈及谈婚论嫁之事,父亲周围这一圈人,还是他最为合适。 这与情和爱扯不上半点关系,她只是觉得他合适罢了。 谁说宰相之女便能随心所欲嫁给心上人? 虽说近日,王琦与父亲的关系是剑拔弩张了些,不过之前父亲也不是没有排斥过王琦,料想过些日子定会归于原状的。 想着,孟宣雅又往前走了几步,支撑起如春风般的笑容道:“不知王大人近来是否安好?前些时候可是有去南山?宣雅恰好也在,听闻王大人来了 分卷阅读99 ,还想,是不是宣雅认得的那个王大人呢。” 她说了一连串表达亲热的话,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恐怕早该在她的示好下百般点头称是了。然而王琦仍旧不开口,只是不紧不慢,抬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他不说话,只这么望着她,也并未停止摩挲那块玉坠子。 美人巧笑倩兮,然而单薄地笑久了,却迟迟得不到半点回应。孟宣雅看着一言不发的王琦,几乎以为自己是否漏听了王琦的答复。 王琦什么都没说,纯粹地看着她,目光冷得透亮,叫人想起冬日里湖面上那一层琉璃瓦似的冰。 他默默地盯着她,直到孟宣雅觉得自己仿佛一只被掐在他人手心的花。尴尬。十指收紧,最终,她被碾碎在手心里,要么爆发,要么灭亡。 孟宣雅觉得脑袋里嗡嗡响,她焦灼得再也站不下去,既想呵斥王琦一番,又想掉头就走夺路而逃。在这两者中僵持不下之时,背后传来下人的声音,道:“王大人,我们老爷请您进去。” 佣人发觉自家小姐也在,于是恭敬地又道一声:“小姐。” 孟宣雅咬紧牙关,转身就走。临走时险些撞到仆役,略有些狼狈。 王琦也没再理会此事,他起身,跟着那人去孟宰相书房。纷儿微笑着在一旁关切地低语:“主子,会不会有些过火了?” “一句话都没说,也能算过火?”王琦心不在焉答道,“那不然纷儿娶她好了,皆大欢喜。” “是纷儿多事了。”纷儿不气不恼,单是笑笑,知道他是说笑。 他知道主子今天心情不错,没对孟宣雅说什么挖苦讥讽的话已足够怜香惜玉。 回回见了章小姐,他总会很高兴。 与孟宰相见面就没那么轻松快活了。 他们聊的都是朝堂上的要紧事。如今形势紧急,王琦也预想过,劝服孟宰相没那么容易。临走时他被扔了一只茶盏和两支狼毫笔,不过还好,都躲了过去。 王琦走到门前还在笑,道:“他老人家真是厉害,就是准头不足。” 纷儿道一句:“主子还是当心些。宰相大人被逼急了,恐是要下狠手的。” “嗯。是要当心。”王琦说着,脸色微微沉了一下,“被老头呼来喝去真不快活啊。有点叫我想起过去不好的事了。” 纷儿历来最清楚主子心思,眼睛一转,眯眯眼笑着道:“是小时候不念书被老爷追着打的事么?” “纷儿,”王琦头也不回,爽朗地往前走,“真该把你灭口啊。” 往前走的途中,翩翩少年的影子在青年身上推开。王琦忽然想起幼年时的母亲。 如今想来,许多过往早已模糊不清。尚记得她弯下腰抚摸他和王秧也的头,母亲说:“秧也,不要待人那般刻薄。成日将刀子握在手中胡乱挥舞,并不一定能赶走多少恶人,反而有可能伤到想接近、了解你、帮助你的人,明白么?” 年幼的王秧也“切”了一声,别扭地转过头去。被母亲挠得倒地打滚,这才大声喘息着回答:“娘亲!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随后,母亲又转身拉住王琦的手。她的笑容那样温热,暖和得他至今挥之不去。 “琦,”她说,“人这一生,不论如何,都总会被那么一两个人看透的。你是个好孩子,真正看透你的人一定会选择相信你。” 后来,她离开了。 是王琦将她留在了废墟当中。他伤害了兄弟,抛弃了母亲,在破庙倒塌的一瞬,少年的他站在雨中瞭望那片荒芜。 母亲,真的有那个人吗? 他想。 在这时候,章飞月正低着头,端详裙子上的一团污渍。 那都是王琦害的。她想,早晨时王琦那厮非要抱她,她还拿着筷子,筷子里又夹着东西,结果那么一折腾,菜便落在裙摆上了。 她一面抱怨着一面起身,默默问着什么事上前来。见状,默默忙转身,先从衣橱里取了一件出来,道:“先换一套。王大人这边替您预备了不少。我给小姐拿去洗洗吧。” 章飞月摆摆手,道:“换一套就好了。这件,先别拿去洗了。” 她任由默默伺候着给她换下衣服,眼睛却长久望着那团酱渍,不知不觉,又想起王琦的臂弯。 抬起的手收拢,她穿着单衣撑住脸,发出一声难为情的感慨:“真是混账——” 默默窃笑着出去了,章飞月坐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抬腿朝前踢 分卷阅读100 着。她忽地想起什么,唤了一声,一个丫鬟压低着头进来,声音是熟悉的尖嗓子:“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是令川。 章飞月一时说不出话来了。她好一会儿没做声,令川还是那副怯怯的样子,慢慢地抬起头来,飞月方才看见,她两只眼睛都哭肿了。 章飞月觉得头疼,呆呆地问:“你哭什么?” 令川摇了摇头,又把脸埋下去:“奴婢哭,是因为奴婢羞愧……是奴婢冲撞了姑娘。” 章飞月也不知说什么,怔了许久,下意识吐出这么两个字来:“骗人。” 那可怜的小丫鬟抬起头来,她长得清秀,瓜子脸、柳叶眉,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与其说是怯懦,倒不如说有些笨拙的少女道:“不完全是……奴婢也哭……哭自己办不了太子殿下嘱咐的事了。” “这么说,”章飞月刻意地坐正了些,“你究竟是太子殿下的人,还是王琦的人?” 令川似是没想到章飞月会这么问她,她慌张地思索了一阵子,道:“太子殿下将令川给了王大人,那令川便是王大人的奴才。” “那你为何还为太子殿下掉眼泪?他又不是你主子,你还为他办事做什么?” 这对令川而言,似乎是个需要思索一下的问题。不过,她也并未花费多少时间。 她傻乎乎地笑起来,一朵柔弱的丁香在脸上绽开,带着些许娇怯:“因为、因为奴才想太子殿下开心些。太子殿下开心了,奴婢也就开心了。” 令川是宫里出来的。多少人羡慕她年纪未到,早早的便因太子的一时兴起得以出宫,且跟的还是那么个了不得的主。 然而她却没什么感觉。她没爹没娘,在宫里跟的头一个主子便是太子殿下。 倘若留在宫里,便能跟太子殿下继续待在一块儿了吧。 她有些可惜,不过又觉得,能帮太子殿下办成一件事也好。 章飞月久久地望着这个小丫鬟,慢慢将她的经历猜了个大半。令川涉世未深,但是,章飞月仍然从她那张干净的笑脸里看出了一些独属于令川一个人的情愫。 她开不了口。因为飞月知道,庄徹那样一个人,大概早就将自己曾赏过一个人给王琦给忘了。一直到登基前,他都没什么心计,也绝不会懂得安排耳目之类的,这也是王琦没处置掉令川的缘由之一。 庄徹根本不记得你。 章飞月深吸一口气,还是端出一份笑脸,问:“那你是喜欢太子殿下吧?” “奴才不敢!”令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失措的样子叫飞月笑出了声。于是令川也笑了,一如前天,胆子也大了些。 她又略微抬起头,悄悄说:“姑娘,奴婢斗胆请教您,喜欢一个人,便是无论如何都想帮他做些什么吗?” 章飞月一怔,她点点头:“是。” 等令川出去,她仰头在床上躺下,忽然发觉,如今终于也轮到王琦来帮她做点什么了。 一想到这个,她心情就很好。 不过,这样舒服的日子,章飞月并没有过上几天。 几日以后,被人用麻绳捆在一间破庙里时,章飞月面对这似曾相识的剧情,认真地开始怀疑起来。 这是命运的孽力回馈,还是她这个女配误拿了女主的剧本?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也要加更!!!!! 49、被掳之二... 四十八 在这桩飞来横祸发生以前,章飞月在王琦的这间新宅子转了一圈,领头的管事最有眼力见,恭恭敬敬说,王琦说了,这里随便她逛,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她在王琦的书房瞧见了他各式各样的藏书——形形色色,正经书上都是灰,显然好久没翻过,放在上头经常看的都是话本子。 不过,并没有先前从顾潜之那儿得来的那一册。章飞月犹记得它是黄色的封皮。 除却话本子,王琦还收藏了一样东西。与其说是东西,倒不如说是一群人。 章飞月没能当面见着那群点心师傅。她来这里毕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不过默默和令川却替她过去了,回来时不说头一回了解主子底细的令川,就连见多识广的默默脸色都有些特别。 默默一脸认真地问章飞月:“小姐,咱们家点心师傅是不是太少了些?” 章飞月摇头,笃定地回答:“你别被他影响。王琦在吃点心这方面,不太算寻常人……” b 分卷阅读101 r   打小王琦就这样。 章飞月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姑母嫁进去时王琦很高兴,因为章夫人做的冰皮玫瑰软糕堪称一绝。也难怪那时候总是他提议,散学后要去王珂院子里写功课。 光是坐那儿发呆,他也停不下来,总要吃些糕点。王琦是把点心当饭吃的人,却丝毫不会发胖。 小时候,章飞月和李朦穗都耐不住问过他是什么缘故,结果王琦嗤笑着说:“小姐们每日动动脑子,多想些正事,不会胖的。” 章飞月觉得他根本是在胡说八道。 她也尝过了那些师傅手艺。不愧是王琦收入麾下的人,做出来的东西都是极其好吃的。 其中有一样吃的叫鲍螺。外头由香脆的酥皮包裹,制成海螺的形态,油炸过的薄面皮香喷喷的,一口咬下去能体会到唇齿间的松脆。 而在酥皮里头,则是半融的乳酪,尽管是中原人所制,乳酪的奶味也丝毫不逊色于草原的,中间参杂着些葡萄果干。 酥皮被咬碎时,流动的奶香也泛滥成灾,硬朗的皮与柔软的流心相辅相成,不会过甜,也并不油腻,香脆又软糯,当真好吃。 章飞月吃了一个,剩余的分给默默与令川尝鲜。还有一个,原是都给她吃的,章飞月迟疑了一阵,问道:“这个做一次麻不麻烦?若是麻烦,这回的包起来,等你们少爷回来叫他吃就好了。” “劳小姐惦记咱们主子了,”下人笑答,“不麻烦的。少爷要吃,随时能吩咐人做的。” 猝不及防被这么说,章飞月有些不好意思。她匆匆忙忙拐开话茬,真心实意称赞道:“这样是好吃,难怪王琦喜欢。” 后厨送菜来的下人却笑道:“这一样,我们少爷倒不大喜欢。少爷不爱吃外头脆的,更爱用糕一类的点心。只是尝这玩意儿时,主子说了,这东西,女子必定喜欢些。可惜做了带出去,又容易化,这回总算让章小姐您吃上了。” 章飞月一时手慢了,她擦着嘴,痴痴地想,他竟然还会惦记着她的。 当天夜里,她闲来无事睡不着,决心去王琦书房寻些话本来看。 默默替她挑灯,一路下人陪同,她站在偌大的书架前观望了许久。最后看见王琦离桌子比较近的一摞书,料想是他时常看,于是才搁在顺手处的。 章飞月想,王琦爱看的应当不会差,那就看这些吧。想着,她便叫默默拿了上头几本。 王琦看话本的口味倒随便,不如吃点心挑拣,里头有爱情故事,也有打打杀杀的英雄传记。 到了屋里,章飞月躺上床,看了一会儿,又觉得犯困想躺下,默默主动请缨道:“奴婢也识得几个字的,不如小姐先躺着歇会儿,奴婢给您念一些吧。” 章飞月头一回知道默默会识字,也有些新鲜,于是便任由她去念。 默默念得通畅,好一会儿,她忽地问了一件事:“小姐,这书里头的都要念么?” “那当然了。”章飞月正闭目养神。她想,不念书里的还念什么? 只听纸页拂动,默默将书中夹着的纸张翻开来铿锵有力、抑扬顿挫地读了出来:“‘问这么多作甚?那荷包是当初你向我讨的,你戴着不觉得羞?让你扔,扔了便是。王琦,我告诉你——’” 章飞月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停!停停停!这都什么?!” 默默一脸茫然,抬手示意那是话本里夹着的信纸。除了这一张,还有其他的。 这不是她当初写给王琦的信吗? 当初她以为自己要嫁给翁少延了,一时闲下来,成天老想到王琦,于是便写信给他,叫他把她送给他的荷包给丢掉。 好死不死,他竟然将这信存下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留下来了。王琦写给她的那点话,分明没什么要紧的,她却当作宝贝一样放在妆奁里。 原来王琦也没丢掉。 章飞月一时无话可说。她抬手抵住额头,顿时躺了下去。 等你回来再找你算账。王琦。她闷闷地想道。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是默默传过来的,说是收了封信函,递过去一看,原来是姑母病了。 令川脸通红,听闻王琦交代过,外头来了什么消息他们都得给压住。不过令川是个实心眼,不会说谎,一下便被默默给问出来了。 章飞月想着这总得去看一眼。 王家院子里的下人们闻言都慌 分卷阅读102 了。主子给的指令是无论如何不能让章飞月出门,她这一来着实难挡,总不可能把她给打晕扛回去吧? 王琦与纷儿都好些日子没归家了。家中管事的主持大局,最初也坚决不愿让章飞月出去,可到底敌不过她软磨硬泡。 章飞月心忧姑母,一面给管事的塞银子——这不管用,另一面则是劝说他。总而言之,最后还是出去了。 走后门,带的人却不少,这时候,在外头当心些是应当的。 不过,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飞月是不晓得自己被送到了哪的,初始便被不知谁一掌敲在了脖子后头,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紧接着,便被掳走了。 章飞月面对这似曾相识的剧情,也不知这是命运的孽力回馈,还是她这个女配误拿了女主的剧本。 王秧也义正严辞地训斥她说:“章飞月,我从前便知道你愚蠢,但没想到你会蠢到这般地步。不是说不让你去探视嫂嫂,只是现下是什么时期,你难道不清楚吗?” 章飞月刚清醒没多久,后脑勺还疼得不得了,她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呵欠,双手被绑在身后,有些嫌弃地回答:“王二,你在别的时候、别的地方同我说这话,我恐怕还是会痛定思痛、惭愧地反省一番的。只是,你瞧瞧你自个儿,你说我蠢,难道不是在骂自己吗?” 她被捆着,而王秧也则被绑在她身边。他俩都是被俘获的人,他有什么立场说教她? 不是章飞月没警惕心,只是她太担心姑母了。况且王琦把她保护得太好,她着实没想到,自己的仇人有这么多—— 与其说是她的仇人,倒不如说是王琦的仇人。 见着王秧也的一瞬,章飞月便明白了。王琦这家伙当面什么都埋在心里不说,真当她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呢。 他之所以如此保护她,原来并不只是担心叛军来寻章家要钱,同时还是担心自己的仇家拿她做筹码。 坦白说,绑人这事还是挺严肃的。 但是一见到王秧也,也不知为何,章飞月的紧张感便消减了大半。 他仍是独腿,一条腿空空荡荡耷拉着,拐杖立在一边,看他与那些个看守的熟稔,大抵已来了好些天了。 只见王秧也熟练地同那些守卫谈笑,甚至讨铜烟斗来抽一口,他回过头来,恰好对上章飞月有些迷惑的眼神。 他问:“怎的?你也要抽?” 章飞月摇头,道:“只是头一回晓得,你也能这般好说话的。” 要知道,他们几个与王秧也认得那么多年,也没见王秧也露出过这样的笑脸。即便是与王秧也最要好的李朦穗,也总是与他拌嘴,鲜少有和睦相处的时候。 “哈,”王秧也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休要胡乱揣测我。若不是为了活得舒服些,谁会跟他们摆出这么张脸来好声好气说话。” 果然本性还是这般刻薄恶劣。章飞月同样压低声音,侧头躲进烟袋冒出的白烟里:“要怎么办?” “能怎么办?你恐怕也是在没什么人的地方被劫的吧。这地方在山间,即便是鼻子再灵的狼狗,只凭着一般的气味,恐怕也难寻上来。”说着,王秧也又朝空中吐了一口烟,“等死吧。” 猝不及防听见这样的话,章飞月不由得抬高音调:“等死?!” 她这一嗓子,把那些守卫都给喊过来了。他们没好气地冷眼望过来,骂骂咧咧了好一阵,章飞月唯有陪着笑道:“抱歉,各位大哥,下回不会了。” 紧接着她又回头,恶狠狠对着王秧也做口型道:“此话当真?” 王秧也笑了两声,他笑起来时与王琦有几分相似,一时叫章飞月看花眼。 “不然,就等王琦吧。”王秧也又抽了一口烟,“看他会不会闯进这间破庙来救你。” 破庙。 听到那两个字时,章飞月觉得自己背后僵了一下。 王琦的母亲死在破庙的瓦砾之下,王琦也正是在破庙里砍去了孪生兄弟王秧也的一只脚。 王秧也握着铜烟斗,轻飘飘地抬起头来,望着乌压压的房梁笑道:“他最讨厌庙。” 作者有话要说:王秧也:你为啥这么蠢?! 章飞月:剧情需要。话说你又为啥这么蠢,居然也被抓? 王秧也:身体残疾,行动不便。 章飞月:辛苦你了。 50、为何... 四十九 分卷阅读103 那是一个雨天。 他们都以为王秧也已被那截房梁砸得昏过去了,他双目失神地盯着降下滂沱大雨的天,即便干涩的雨水汇入,那时候,秧也也不曾有片刻合眼。 在他与濒死的母亲后头有一尊佛像。佛静静地望着他们,不论是被碾压得即将失去生气的他,还是奄奄一息的母亲,以及佝偻在废墟间不断用双手刨着瓦砾的弟弟。 王秧也想,倘若老天有眼,这世上真有神佛,那么为何此刻不向他伸手相助? 他不知晓王琦是如何做下那个决定的。只是恍惚间觉得自己的一条腿被几双手抓住了,紧接着,便是他此生都难以忘记的疼痛。 在断裂开来的那一刻,他看见居高临下站在自己跟前的弟弟。 王琦总是满有把握微笑着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与他一样,全身湿透,衣襟沾满雨水。在那柄柴刀在身下用力时,那疼痛剧烈地迸溅开来,王琦慢慢地弯下双膝。 他跪在他跟前,伸出手去扶住王秧也的肩膀。 王琦慢慢地倾身,脸色漠然,仿佛已经死去。 他贴到他耳畔,说:“活下去。” “秧也,”王琦说,“母亲要你活下去。” 随后便是他凄厉的哀嚎,紧接着他被半抱半拽着离开那间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破庙。 他们试图回去再想些办法救夫人。或许会有办法的,就像从绝境中救下了王秧也一般,或许还会有法子的。然而他们不过往前跑了几步,那间破庙就霍然倒塌,化为废墟。 王琦不在。王秧也用残余的目光望了一圈,有人在同他临时包扎,他闭上眼睛,想,王琦不在。 雨中似乎有其他人的马车在接近,老仆在虚弱地惊呼,有救了,有救了。 王秧也置若罔闻。 他在哪? 王琦回到了破庙中间。 他在那堆瓦砾里继续刨。那时候他才多少岁?稚嫩的双手只拿起过笔,此时却费劲一切力气去刨开扎手的瓦砾。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总算在雨中寻到了一小截皮肤。顺着那一点滴在灰暗中明亮的东西,他终于找到了母亲的脸。 “娘亲……”他低低地呼唤。 母亲已经死了。 王琦久久注视着那张再不会睁开眼睛的脸。他静静地望着她。 从那一日起,他们王家便再没有去庙里求佛拜神的惯例。 尤其是王琦与王秧也,是时由于皇上喜好的缘故,佛神兴旺,许多人趋炎附势,然而王秧也与王琦无需交涉,皆是半点兴趣也无。 王琦讨厌庙,王秧也亦是。 深更半夜时,王秧也猛然从梦里惊醒。冷汗忙头,他大声喘息,双眼来回不安地四处望去。屋子里燃着一支烛,守卫们轮流站岗,却无人因这点异动看过来。 章飞月朦朦胧胧醒来,回头问他:“秧也,要不要紧?” 有人搭话,他惊魂未定,但也总算渐渐平复。王秧也摇了摇头,咽了一口唾沫并不吭声。 章飞月担心,开口便叫:“诶!有人在么?有水吗?” 守卫嫌他们多事,骂了句脏的,没什么好气:“哪来这么多事!” “他不舒服!万一死了,你们的事也成不了!上头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章飞月据理力争,继续喊道。 那人总算觉得有几分道理,转身进门来给王秧也喂水。喝过之后,王秧也对章飞月也没什么感谢的话。 如此一折腾,章飞月睡意全消,王秧也同样睡不着了。他俩并排坐着,手臂绑在后头都麻了,索性寻些话来说,也算是排解焦灼和辛苦。 章飞月缓缓地问:“酥皮鲍螺和冰皮玫瑰软糕,你觉着哪个好吃?” 她突如其来问这个,王秧也斜着看她一眼,松了松肩膀,道:“……冰皮玫瑰软糕。” “为何?” “我不大爱吃酥皮的东西。”王秧也说,“外头脆的,总觉着吃起来不方便。里头包什么我都厌烦。干巴巴的有什么好吃。” 章飞月回头拿发亮的眼睛打量他,她笑出声来,道:“你与王琦的口味还真是相像。” “……”王秧也沉默了半晌,问她说,“他也和我一样?” 章飞月点点头,道:“你不晓得的么?” “我俩多少年没来往了,至多碰面问声 分卷阅读104 过得好不好。”王秧也随口答。 “你们是从前便这般生疏,”章飞月试探着问,“还是那回事之后……” “从小便不熟。”不等她问完,王秧也便打断她回复。 不熟。章飞月腹诽,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说你俩不熟? 他俩只安静了一阵,这回轮到王秧也发问。 这话,他倒不是头一次问章飞月。只是相隔好多年,忽然又听他这么说,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倒有些怀念。 “章飞月,”他又直呼她大名,朗声道,“你是不是喜欢王琦?” 上次她回答的什么?章飞月想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记起来,她好似说的是“什么”。 也是,他问的这般突兀,她能反应过来就有鬼了。 这一次,章飞月思索了许久也没作答。 王秧也似是也觉得自己有些多话了,他想了想,兀自问了下一件事:“你为何偏偏喜欢他?” “为何”打头的话多半是难题。 你为何对他好?你为何总想起他?你为何不敢看他?你为何总看着他? 章飞月又陷入思忖。读《做女主精彩不停》的时候,她喜欢王琦的缘由很平常。他做事总是游刃有余,似乎谁都不顾忌,与她不同。 为了生计,她总是奔波个不停。于她而言,书中的王琦太过明亮了。 他想做什么就会去做,他去做什么便能做成。 正源于此,最后他泯灭时,章飞月才会那般惋惜。 章飞月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隔日,他们俩刚在看守的喝令下吃过了些干粮,其中一个领头的急急忙忙奔出去。顷刻,再进门来的,便是另一个人了。 一个烧成灰章飞月都认得出来的人。 “顾潜之?!” 章飞月一声尖叫,随即被一个看守以更凶恶的声音喝止。她对看守可以客气,但对顾潜之就客气不起来了。 她本来就厌恶这个男主人公,更何况,现下他还是将她和王秧也囚禁于此的幕后黑手。 顾潜之如今依附于孟宰相。如此看来,此刻与王琦作对、拿他们要挟王琦的便是孟宰相了。 章飞月转念想到什么,尚未开口,王秧也已经替她将心里的担忧说出口来:“顾大人,叫我们瞧见你,难不成要杀人灭口?” 一个手下替他搬了一张座椅上来,顾潜之妥帖地坐下,嘱咐他们都去门口守着。章飞月与王秧也都是瘫坐在地上的,因而他此刻高高在上,有几分压迫地俯看他们。 他清了清嗓子,微笑道:“倒也不至于。” 章飞月毫不遮掩地翻了个白眼。她道:“那你此刻来做什么?莫不是好不容易逮着王琦了,要向我们炫耀?” “那倒没有。”顾潜之显得很悠闲,道,“恭喜你们,王琦那般狡猾,目前还未能落入我们的圈套。” 几乎是同时的,章飞月庆幸地松了一口气,而王秧也则惋惜地往旁边吐了一口口水。 章飞月立马瞪了他一眼。 “那顾大人过来有何贵干?”王秧也接着问。 纵然在顾潜之的透露中,王琦还没被他们抓住把柄,但章飞月却并没有真的安心。 她知道,她和王秧也被掳在此,已是对王琦巨大的中伤。而且看顾潜之这胜券在握的架势,恐怕不日太子与皇后都要遭殃,王琦也极有可能遭到牵连。 章飞月心中鼓声不平,一声又一声令人紧张。她将顾潜之的一言一行收入眼中,仔细地听他说下去。 顾潜之十指相扣,双臂放在扶手上,平和地回答道:“你们二人都是王琦身边的人,也是于他而言十足要紧的人。我想知道,他那种人,你们为何会心甘情愿同他一起?” 在孟宣雅的一句“我要嫁给王琦”之后,顾潜之并非没有与她交涉过。只是每一次,他们都是不欢而散。 原本总是难舍难分的二人忽地便离彼此远了。是他先松开了她的手,可是他却不明白,为何她独独要选择王琦。 他与顾潜之是对立的两个人,她谁不选,非要嫁给王琦,而且一而再再而三撞了墙后竟然还毫不气馁,继续往上贴。 如今养父与王琦关系也势同水火,孟宣雅不知是不是昏了头,居然还去找他。 每个人有每个人难以理解的事,而这个,就 分卷阅读105 是素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顾潜之难以理解的事。 过去,他对王琦并没有什么看法。他只是一个与他差不多年纪、有一些本事的人,后来,变作一个与顾潜之有些竞争的人。 到如今,他已经是顾潜之厌恶又不解的人。 “顾某都查过了。王二少爷的腿伤似乎与王琦脱不开干系,章小姐和王大人也只不过是年少时的一点情谊,”顾潜之问,“你们为何会同他那般要好?” 章飞月与王秧也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他们对视一眼,对于顾潜之的问话各有各的想法。 “我同他关系一点都不好……”王秧也激烈地反驳。 “什么叫‘他那种人’?王琦很好的好吧?”章飞月郑重地说道。 面对这两人的回应,顾潜之只是轻轻一笑,似乎早有准备。 他温吞地微笑着,语气舒缓地说道:“相信二位也清楚,王琦是极其精于算计的。你们可曾想过,你们被掳也是他算计的一环呢?” 此言霍地落在破庙之中,天地倏然落入一片死寂。佛像安然垂下双目,不动声色地见证着此时此景。 顾潜之口齿清晰地说下去:“你们于他而言,是只能进不能退的兵卒。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便送你们给敌军吞食。你们只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仓皇而悲怆的过往,无稽却切实的喜欢,瘫倒的破庙中刺伤手指、埋葬母亲的瓦砾,熊熊焚烧的大火,永不停歇的倾盆大雨,他微笑时说的一声“我的月”。 那一刻,他们之间无人作声。章飞月与王秧也都被沉寂掩埋。 只听男子轻笑,那笑声像极了王琦。 王秧也嗤笑出声,先是霍然一声,紧接着化作爽快的大笑。 “顾潜之,”接着响起的是干干脆脆的女声,章飞月抬起头来,白皙的面颊上是沾着讥讽与不屑的坚毅,“你这个王八蛋。” 王秧也笑声暂歇,他也抬起眼皮,懒散地看向顾潜之。笑容消失,他露出往日刻薄的神色:“你又知道他什么?” 51、倘若... 五十 孟宣雅坐在窗边,从那方形的窗框外投入一片浩浩荡荡的白光,除此之外,屋子里一片灰暗。 她独自一人,静静地坐着。外头有麻雀在枝头啼叫,她却半分也不曾听见,只是静静地托着腮望向远处。 又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许久之后,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走到她背后,一只粗糙的大手抚上她肩膀。 孟宣雅丝毫不惊,也不回过头,一口气缓慢地从郁结的胸口涌上,由着口舌叹出来。 孟宰相虽是文臣,手劲却不小。他紧紧揽着女儿的肩膀,目光淡漠地跟着她一同看向远处。 他不急于开口,于是孟宣雅也只是静默。略坐了一会儿,孟宣雅想起什么,便慢条斯理地出声道:“父亲,您为何一直不肯将兄长的身世告知宣雅?” 孟宰相沉默了许久,他抬手拍拍她,语重心长道:“他的身世并不一般。不仅容易引火烧身,且我们也难逃一劫。至少现下,是最不适宜将他公诸于世的时候。” 孟宣雅侧过头去,长发蜷缩在颈窝,她出神地仰头看向父亲:“那要什么时候才合适?” 孟宰相沉郁地远眺窗外的天下,良久,他答道:“山河衰败、百废俱兴、万民翘首以盼之时。” 听完父亲说的话,孟宣雅重新低下头去。 她知道,其中一定有许多父亲也不能此刻道出的事。或许有些东西,她也从这话中隐隐察觉到了一些。 可是,当下,她并没有余暇去顾及。 因为—— 孟宰相覆在她肩上的手加重了力气,他道:“为了兄长,也是为了父亲。宣雅,能尽一份力,是你的光荣。太子爱慕你的容颜,如何做,你心里应当清楚的吧?” 皇室风云,京城纷乱,父兄皆效忠于陛下,多年以来,即便陛下只潜心修道成仙,他们也不曾有过半点干涉,反而替陛下大肆修筑佛堂道观,为陛下积累功德,也为自己增添圣宠。 大乱之前,他们便唾弃鄙夷皇后一派。如今事发,能干涉的方方面面,他们都施压过去。与此同时,不愧是思量颇深、目光长远的孟宰相,他竟能想起如此至关重要的一个细节—— 太子殿下庄徹对孟宣雅心仪已久,可谓是梦寐以求。 若是能令孟宣雅使得太子斗志全无,那岂不是美事一桩、大局既定?b 分卷阅读106 r 然而,此时此刻的皇宫可谓是龙潭虎穴,要将亲女儿投入沼泽深渊,孟宰相的魄力与忠诚可见一斑。 孟宣雅知道自己一去凶多吉少,家国之命,最难推脱。说实话,她心里并没有什么抵抗的心情。生在王侯将相家,有时候并非什么顺风顺水之事,要挂心的,太多,比如她的名声,比如她的一言一行,又比如她的去处与归宿。 她甚至并不伤悲,能有的心,仅仅是无可奈何而已。 年少时她坐在屋子里学仪容,一条路歪歪扭扭,要么总低头,要么便含胸,怎么都走不好,被呵斥了许多次。 被□□时,她的心思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孟宣雅望着外头,那是几个后厨的丫头们,正在院子的角落里追跑嬉笑。 那时候,孟宣雅想,倘若她没有生作贵女,那会如何呢? 不过那都是“倘若”。回到夫子面前,回到父亲与其他长辈跟前,她仍旧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孟宣雅。她要谨记礼义教养,时刻保持知书达理、温顺婉约的模样,城内所有贵女无一不将她当作榜样。 她是无瑕的美玉,是掌上的珍珠,是天边真金白银也换不来的晨曦,是受尽万人宠爱的第一美人。 她的命里,没有“倘若”。 但是,却有顾潜之。 初始,她也有过灰心丧气的时候。孟宣雅躲在园子里哭泣,消耗这少女时期最后的顽劣与叛逆,顾潜之从天而降,在她跟前蹲下身来道,你已做得很好了。 孟宣雅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年少的顾潜之向她伸出手,她牵住这个哥哥,起身,两人一起沿着出园子路走去。 后来,她与他走过许多路,那时她早已不再奢求什么“倘若”。可是,不知为何,与顾潜之在一起的时候,孟宣雅还是会去想那两个字。 倘若他与她能再多走一些路就好了。 “倘若”好在,它不必要实现,只是一种缥缈虚无的希冀。 想着,孟宣雅轻轻微笑起来。她侧过头,朝孟宰相回答道:“宣雅定不会辜负父亲期望。” 窗外已有一架气派的马车停下,车顶雕着翩翩起舞的鹦鹉,比起枝头活生生啼叫的麻雀,许是这样的鸟,才更与她类似。 孟宣雅起身,她的背影绰约多姿,临出门前,又侧过头来,最后望了一眼父亲。 父亲朝她点点头,孟宣雅也回报以笑颜。潜之。她在心中最后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一颗心渐渐地冷了下去。 往后的路便要她一个人走了。 在此时,被抛下在前一条路上的顾潜之对此还并不知情。 章飞月抬起头来时,神情坚定而充斥着轻蔑,她一字一顿道:“顾潜之,你这个王八蛋。” 而在她身旁,王秧也仿佛觉着荒唐。仰头放声大笑过后风轻云净地问道:“你又知道王琦什么?” 他与王琦从小便不像一般的孪生兄弟。 他们都不太近人情,只是王秧也更加明目张胆,刻薄与阴鸷毫不遮掩挂在脸上,待人也毫不讲究客气。 而王琦则更善于应付一些。他能很熟练而不易察觉地将人推至千里之外,即便热络地与谁相谈,旁人或许不知,但王秧也对此明白得不能再透彻,谁都没有真正接近王琦。 他拒人于千里之外,并且不愿被任何人看穿。 年幼时,有一回,母亲与秧也单独在一起。不知怎的,他们便谈起了王琦,母亲忽地对他说:“秧也,你是兄长,有时候,你要多照料琦一些。” 秧也闻言,眉头一皱道:“他还用得着我照顾?” 他说的是实话,比起王秧也这般凶神恶煞,人们都更喜欢王琦那般温和爽朗的样子——纵然那只是区区一层皮囊,底下仍是难以捉摸的恶鬼一只。 母亲温吞地笑着道:“你平日待人接物,看着刻薄,实则也是个好孩子不是?琦他也是一样的,不是事事都如你看着那样。” 不是事事都如我所看见的那样? 王秧也想,那难不成,王琦乐意被人看穿么?既然如此,那他为何还装成那个样子,将自己用人皮层层包裹。人真是复杂。 见到他们如此回应,顾潜之脸上悠闲的神色这时才有些收敛。 他眯起眼睛,望着此时显而易见处于弱势的二人,面色淡然道:“我与王琦相识也不仅仅只是三年五载,这些年的来往中,我只觉他是极难猜透一人。当面见他在笑,实则却看不穿他眼睛里是否有笑意 分卷阅读107 。我不明白,他这样的人,如何能换来你们真心相对?” 说着,顾潜之从椅子上站起来,继而在他们面前蹲下去。他看起来是真的在诚心请教:“但请二位赐教。” 王秧也不大想搭理他。他不快地撇过头,并不张嘴应答。 顾潜之只能转头看向章飞月。 穿书以来,章飞月不知在心里痛骂了多少次顾潜之是个王八蛋,然而今日,才是她头一回真的当面将这句辱骂脱出。 她实在是出离愤怒。 “顾潜之,你这个王八蛋。你听好了,”章飞月双臂受缚,气焰却毫不受损,她飞快地开口,“王琦他的确喜欢不择手段做一些事,脾气也叫人琢磨不透,但他、他…… 说到这里时,章飞月稍微有些迟疑了。但很快,她便咬紧牙关说下去。 “实则,他只是很难向人敞开心扉而已。待秧也也好,待我也罢,王琦绝不会让我们置身于险境当中。”说到这里,章飞月已抑制不住自己说出那件至此都并未开诚布公的事,有关顾潜之,也有关孟宣雅,那本该只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你喜欢孟宣雅吧?她的心上人也不是旁人,而是你,不是吗? “但是你做了什么?顾潜之,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才会令她如今对你失望透顶,只能另寻出路。” 原书中,孟宣雅对顾潜之全然是真情实意。她为他害死王琦,后来更是为他入了后宫。 而如今,她另觅夫婿,而他也无动于衷。章飞月相信他们之间定然都出了差错。 她思索不及,只能任由自己的冲动倾泻而出,一鼓作气说下去:“顾潜之,正如你所说,王琦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人。与你不同,他是会珍惜所爱之人的人。” 在章飞月说完这一切的时候,屋里的两个男子都怔了。 顾潜之沉稳寂静的脸初次被一种始料未及的错愕笼罩。他痴痴地望着章飞月,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高高抬起,叫顾潜之不由自主心生敬意。 他与孟宣雅的过往在脑海里飞快闪过,他记起孟宣雅满是泪水的双眼。 养父先前曾在谈话时沉沉地叹一口气,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似乎太子倒很是中意宣雅……” 他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他们二人落到如今的境地? 顾潜之明白,他什么都没做。 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另一边,王秧也久久地凝视着章飞月。 母亲,真会有那样一个人吗? ——真的会有的。 只见顾潜之一言不发,起身扭头就走。 章飞月在后面大声喊道:“诶!你去哪!放了我们再走啊!” 王秧也也跟着骂骂咧咧:“这王八犊子搞什么?怎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太放肆了!” 章飞月看向他,冷眼了半天才道:“他是掳我们的人,我们是被掳的,他不放肆谁放肆?” 王秧也同沉默了一阵,他突然说:“你闻见什么气味没有?” 一股烟的气味如阴云般逐渐聚拢到头顶。章飞月犹豫了好久,不知为何,她此刻说话都结巴起来:“王二……王二。” “嗯?”王秧也还在寻找这气味的源头。 “这破庙,”章飞月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问道,“是不是烧起来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的霸王票和营养液T T 52、眼泪... 五十二 星星之火,在转瞬之间便成燎原之势。也不知是那个杀千刀的在外头点烟草,恐怕是手抖落了一点火星,这破庙里又堆了许多干草,竟倏然便燃起大火来。 章飞月与王秧也被绑在庙内,动弹不得。 却说王秧也那条拐有些特别之处。当初受伤后,父亲王谦担心他早早患上风湿骨痛,于是用琥珀木给他制了一条拐杖。 琥珀木可医用,治风湿,且天生带有异香。于大多人而言,他们闻不见这气味,但也有少部分人觉得这气味十足刺鼻。若经焚烧,气味加重。如此异味,若是交给山中敏锐的猎犬,定然能作为寻人的线索。 刚被掳时,王秧也便想到了这一点。要知道,王琦就是觉得这气味刺鼻的少部分人之一。 他料想王琦也能发觉此事,于是这些天来时不时寻看守假意借烟斗,实则偶尔加热拐杖底端,以求异味能留在该地。b 分卷阅读108 r 但是此刻,王秧也面色阴沉,不由得在火势靠近前怒骂:“王琦这家伙行不行啊?!” 再回头,章飞月已经完全丧失斗志,整个人吓懵了,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支支吾吾,从肺里挤出一个“救”字来。她又想起了前世父亲的哀嚎,她是活生生被烟呛死的,那还好,没有经受焚烧的痛楚。只是尸骨难以完好,皮肉都化作了灰烬。她的死尸一定很难看,她晓得的,烧死的人都是乌黑的、失去了面目的。 如今她还是要死。 王琦的母亲死在了庙里,还连带着王秧也的那只残腿。他一定是真的很讨厌庙吧。 章飞月正恍惚着,头突然被猛地撞了一下。再清醒过来时,她看到王秧也坚毅而冷漠的神色。 “章飞月!”他吼道,“你给本少爷清醒一点!” 章飞月望向他时,眼泪便落下来了。她点了点头,又摇头,咽了一口唾沫,想说等会儿要记得能不能引火先烧绳子或柱子,但又想到在那之前,他们不能被烟呛晕过去。 大火焚烧的响声盖过了外头的嘈杂,大门霍地一开,空气灌入时火又更加旺盛了些。他们看不清是谁进来了。 章飞月被熏得昏昏沉沉,头一下又一下栽下去。 她被人抱起来,依稀听到身后王秧也的声音。此刻王秧也的口气已松懈多了,他似乎带着点戏谑的笑意:“你不是讨厌庙吗?” 随后是那个抱着她的人在说话,王琦笑起来。“滚啊,”他说,“我更讨厌她跟你待在一起。” 章飞月一惊,纵然恍惚,仍旧扶着他的肩膀往后仰,她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利落分明的眉目也好,琢磨不透的笑意也好,他侧过头去,手臂却将她圈紧。 章飞月到外面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这时候王琦仍静静地守在她跟前。默默也被带出来了,这时候在身后一面压抑着哭声一面拍她的背。 章飞月张了张嘴,想说“你吓死我了”,可是抬头,对上王琦的眼睛,又说不出来了。 他望着她,正因为知道她刚经历过生死劫难的片刻,所以并不出任何声来惊扰她。上一回,好几年前,也是他救了她,那时候在大片大片涌出的火海中间,少年像是与她承诺什么一般说了“我救你”。 没有人救我。眼泪顿时又有些往外冒。明明没有人来救我的。 但是你来了。 总是是你来救我。 在这间破庙里被囚禁了数日,章飞月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没有一处干净,她很狼狈,狼狈得在王琦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刚低下头去,散乱的长发忽然被拂动。章飞月满眼是泪的抬起脸,看到王琦脸色寡淡地俯下身来,他说:“抱歉。” 章飞月有些疑惑,却又缘于自己身上的脏下意识想躲。 “抱歉,你很害怕吧。”王琦说着,轻轻地、专注地将她的黑发捋到耳后,他的神情很沉重,“抱歉,都是我不好。我来救你了。” 泪水无法抑制地从眼眶中溢出,簌簌落下时,章飞月抬手飞快地将眼泪擦掉。她咬了咬嘴唇,又皱着脸摇摇头,支吾着说:“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什么?”王琦耐心地问。 熊熊大火卷带着滚滚浓烟覆压而来,前世死前的那短短的一会里,章飞月瘫坐在地上想,爸爸也被救了,弟弟们也都没事了,真是太好了。只有一件事可惜。 没有人来救我。 章飞月吸了一口气,抬手试着挡住自己的脸,艰难地吞吐着说:“我现下很脏,也很难看,你别碰我,也不要看我。但是你能不能…跟我再说一遍……刚才你最后那句话……” 她遮住了自己的脸,不让旁人看到,故也看不见旁人。她只能瞧见王琦撑着马车沿,并未停顿多久,他倾身。章飞月想后退,想抵抗,但却还是被他抱住了。 他用力地将她圈在怀里,身后的默默不由得直跪着起身,替他们张望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边。 章飞月仍然挣扎了片刻,她怎么都推不开他,唯有被更用力地抱进他怀里。她颤抖着,到最后,也就罢手了。 滚烫的眼泪无声无息沾湿衣襟,她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勾住他的肩膀。 王琦贴在她耳畔,如她所要求的那样开口:“我救你。我救你。我来救你了。” 倏忽之间,她便安下心来了。 章飞月被泪水堵塞了喉咙,吸了吸鼻子,只能重重地 分卷阅读109 在他怀里点头,哽咽着答复:“……谢谢你救我。” 在付之一炬的破庙之外,京城之内仍旧安逸平和,死寂平稳的湖面之下有巨大的洪波即将涌起。 素面朝天的孟宣雅好如出水芙蓉般清新靓丽,而今日经妆容点缀,她愈发美艳绝伦。 孟宣雅小心翼翼地下楼。车马劳碌,当要早些做准备,此时能再享受多一分家中的景色,便是为将来多添些许念想。 她仰着头环顾院子里的光景,此处是她过往与顾潜之一块儿赏鱼的地方,那儿是她曾经同顾潜之一起读书的地方。 丫鬟问,小姐可是还要再看一会儿? 孟宣雅摇摇头,仰起脸,她看见高楼的窗里负手而立的父亲。 孟宣雅微笑起来,答道:“不,不看了。” 她转身就走。 不愧是教养极好的贵女,即便是这时候,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重。金步摇微微晃动,她的笑容纹丝不动,最终,总算来到了马车跟前。 下人为她掀起门帘,孟宣雅抬起脚。 “宣雅!” 背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尤其是楼上的孟宰相,锐利的双眼微微眯起,如雄鹰在苍穹之中俯瞰荒漠中的一草一木。 孟宣雅身边的小厮与丫鬟们纷纷欠身,恭恭敬敬唤上一句:“少爷。” 顾潜之疾速下马,大步朝他们走去。 自始至终,孟宣雅都没有转过身来。她脸上带着僵持不下的微笑,长久地凝视着前方,马车内不曾点灯,亦不透光,因而昏暗异常。 她背对着顾潜之,久久望着那一片乌黑的车内。 “宣雅!”少顷,他已走到了她背后。顾潜之一把抓住孟宣雅的手,道,“我不许你去。” “兄长何出此言?”孟宣雅不回头,轻轻地笑着问,“于父亲考虑,于兄长考虑,宣雅这是为家族争光。宣雅心意已决,兄长不必阻拦。” 顾潜之一时语结,随后笃定地喝道:“我不是你兄长!我们俩不是兄妹!” 楼上的孟宰相悄然转身,抬手吩咐随从们下楼。 这么多年,老城睿智如他,自然不可能不曾觉察这二人的来往。他们那点心思,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时糊涂。 他清楚顾潜之的身世,也早就做好了让顾潜之推翻旧帝的准备。然而此事并没有十全的胜算,急于一时成全他俩,或许只会得不偿失、抱憾终生。 等往后事成了再谈婚论嫁,难道不可?届时孟宣雅甚至或许能坐上皇后的宝座。 如此慎重,同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要应对此前的状况——若是有用得上孟宣雅的地方,她还未婚,岂不是更为方便? 孺子不可教也。这两个小兔崽子,还是太过愚钝了。 闻言,孟宣雅也迟迟未动。顾潜之终是难以按捺,将她一把拉过来。 看见孟宣雅那张美丽的脸已被泪水盘踞,顾潜之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抬起手,孟宣雅似是想捶打他,可末了,还是停下了。 “哥哥,”她说,“太晚了。太不明智了。我们俩是不可能的。” “哥哥,”孟宣雅饮泪,用嘶哑的声音说,“不要紧的。将我进献给太子吧,往后你还有官爵,还有地位。若有机会,许我还能在宫里呆下去,到时候……” “我不要了!” 只听一声怒吼,顾潜之已抛却了那些。一直以来始终坦荡淡然的他头一次那般沮丧,他满面悲怆地说:“宣雅。我什么都不要了。从这扇门出去,我什么都不会有了。我知道,如此一来,我也什么都给不了你。但是,我不愿拿你去做朝堂上的筹码。我做不到,你是我心爱的人,不论如何,我都必须珍惜你……”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有眼泪从眼角落下。 孟宣雅望着他的眼睛,在顾潜之说完那些的时候,她双唇翕动,缓缓开口:“潜之。” 顾潜之抬头,泪光渺茫地看向她。 “我也什么都不想要了,我也不想要了。”说着,孟宣雅低下头去,眼泪砸落在地上,她语句破碎,全然没了大家闺秀的气派,只是一个可怜的女子而已,“我们一起走吧。带我一起走吧。我们去从头开始吧。” 她不敢抬头去看顾潜之,因为害怕他突然放弃先前的决定。孟宣雅浑身哆嗦,眼泪止不住流下,她想,上天啊。 分卷阅读110 倘若他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 一双手伸上前来握住了她。 顾潜之握紧孟宣雅的手,拉着她掉头就走,迎面碰上的是孟宰相。 孟宰相望着他们道:“潜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义父大人,”顾潜之松开孟宣雅,他忽然跪倒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感谢您多年的养育之恩。您如此对待宣雅,就好如对待一颗棋子。潜之明白义父的良苦用心,然而,潜之实在舍不下宣雅。 “潜之已做过定夺了。未来的飞黄腾达与宣雅,我选择宣雅。求您成全我们。” 孟宰相压制下内心的怒火,他肃然道:“要我成全你们,可以。不过潜之,你可知你父亲是谁?你们会后悔的!” “不。我不知道,”顾潜之低着头,却并不显得卑微,反而坚决异常,“但是,我也不想知道了。最重要的人,我已认清楚是谁了。” 语毕,他又磕了一个头,起身时看向孟宣雅。孟宣雅也毫不迟疑地望向他。 顾潜之朝她微笑一下,随即拉着她跑出去。他已忘记自己有多久没这样跑过,孟宣雅同样也是,他们跑得跌跌撞撞,却叫人不由自主笑起来。 顾潜之笑着抬手擦脸,回过头,孟宣雅也边笑边拭去热泪。 往后的路定会坎坷不平,但是此刻,他们却很满足,并且会与彼此一同走下去。 如此便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内容提要捏他了一个喜欢的电视剧。另外我发现我搞错章节序号了() 感谢民政局大大的霸王票T T 53、酬谢... 作者有话要说:预警一下,这章有人耍流氓,并且不爱护花草树木()请不要上升,谢谢大家! 五十三 打从回家修养起,章飞月就没少受章星移的歪理邪说荼毒。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回京的,总而言之,被送回家时,章星移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把将妹妹揽过来,以十足的敌意扫视送她回来的那些个差使,给了赏钱,回头便命她将外衣脱下来在门口烧了,说是“脏衣服不要穿进家门,不吉利”。 章飞月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这好似是出狱的人才会做的事,因而懒得理他,径自让嘈切送着回了屋。 到了吃饭,又见桌上一排排都是差不多的菜。她还没拿筷子,便听章星移说:“吃啥补啥,这些猪脑子,飞月你可得多吃点。” 章飞月的筷子应声落地,转头命默默叫厨房煮碗粥来。“清粥,什么都别放。”她盯着章星移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的确算不上聪明绝顶,但当初被捉也是忧心姑母,一慌乱才出错。谁晓得姑母的身子不爽是迟迟不来月事?飞月要是早知道,那她也不会急了。 又转头,面朝其余下人。章飞月说:“快给我盯着移少爷把这几盘猪脑都给吃光了。他得好好补补。” 等到了晚上,看到章星移安排在她院子外围几路全副武装的家丁以及他手中堆成小山高的平安符时,章飞月终于忍无可忍:“章星移?堂兄!你怎么回事?!” 说来都是泪,章星移擤了一把眼泪鼻涕,哀哀戚戚地答道:“没照料好你,堂兄这不是愧疚嘛。” “不。”章飞月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总觉得你怪怪的,不止是这样吧?” 他俩一同进屋坐下。默默送了茶水上来,随后退到一边,便听章星移道:“你还未听说吧?孟家出大事了!” 章飞月正喝着茶,闻言一顿。她怎能不知?何止是孟家,宫里头住着的、朝堂上当差的,都出大事了。 他们寻常人家,听到的自然只是风言风语。然而要以此来洞悉局势,也已绰绰有余。 当朝天子已被逼起草禅位诏书,庄徹不日便要即位。孟宰相乃皇上说一不二的宠臣,新帝若要杀鸡儆猴,最适宜开刀的人选莫过于姓孟的。 皇后娘娘一朝取胜,稳坐宫中,喜不自胜。分赃的那些个马上就要如雨后春笋般层层涌现。 章飞月知道,王琦终将要踏出这一步了。 他会借新帝之手废孟宰相,随后建内阁。昔日在宫中对他有过最大助力的太傅隐退,而他则成为饱受争议却地位稳固的内阁首辅。 奸臣。 这是往后人们窃窃私语着给予他评价时谈及最多的字眼。 然而,在这场堪称大逆不道、为非作歹 分卷阅读111 的动乱中,王琦却是功臣。 章飞月望着章星移,不知该不该提醒他赶紧趁早带些金银珠宝去贿赂一下王琦。她正迟疑着,哪知章星移便摆起手来。 “我说的是那个。”章星移神秘兮兮地抬手挡住侧脸,“那个事啊。” 章飞月顺应他凑拢过去:“哪个事?” “顾潜之与孟宣雅二人私奔了的事。”章星移神秘兮兮地道。 比起即将发生的天下大变,即便顾潜之和孟宣雅是原书男女主角,他们的男女私情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章飞月丧气地往后仰,兴致匮匮道:“是吗?那你可死心了吧。纵然不能追究,但他们的父亲还是害我险些被烧死的罪魁祸首,你知道吧?” 章星移坦然道:“我当然知道了。大是大非,我还是分辨得清的。只是心上人有了归宿,心中难免有些伤感罢了。” 说着,他起身,叹了一口气道:“不如我过几日便由着姑母替我说说媒好了。” 一听,章飞月便托着腮看过去,怀疑地问:“此话当真?你就没点要将家业全拿去赠给孟小姐的念头?” 章星移一脸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来:“我赠给她你会肯吗?” 章飞月摇头。 “那不就是。”章星移耸耸肩,无所谓地答道,“妹妹和心上人掉水里了,我还是会救妹妹的……”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章飞月刚觉得感动,便听章星移把余下的话说完:“……若是我不救你,恐怕俄而你就会自个儿游上岸把我给推下去。” 在章飞月仍斟酌着要如何在王琦一步登天前委婉劝说章星移拎点土特产再往里塞点银票送过去时,章星移仿佛开了窍一般,在某一个清晨领着城内顶好的裁缝们进门,一挥手,豪迈地宣称:“替爷的好妹妹做身衣服,样式要最新的,料子要最好的,不差钱。” 尚未嫁人、家中也无长辈的章飞月向来是睡到日上三竿,此刻睡眼惺忪,乌黑的长发如瀑布凌乱散落,她问:“怎么回事?” “去南山,爷请了王大人,酬谢他救你的大恩大德。”章星移朝她挑眉笑道。 章飞月觉得堂兄长大了。被七八个下人搀扶着起身量尺寸时,章飞月打了个呵欠,又模模糊糊地想,问题是,若不是王琦,那她也不会被捉啊。硬要说起来,有什么好谢的? 不过能抱大腿的机遇是不能放过的。不愧是城里最好的裁缝,他们也是动乱许久以来头一天开张,没多久便将衣服送来了。是条绛紫色的裙子,裙身绣的是兰花,边角都折着朵,章飞月看着还算满意。 提到南山,前些日子那般状况,她也有些日子没听过李朦穗的音信。如今想来,倒也怪思念的。 到了南山一问,仆役们却都有些歉意。门口那个道:“我们夫人吩咐了,若是章小姐来,定是要好生伺候着的。夫人对您也十分想念,只是夫人如今当真是不方便过来——” “朦穗怎么了?”章飞月问。 只见杂役有几分喜色:“回章小姐的话,我们夫人有喜了。” 李朦穗要做娘亲了! 章飞月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怔怔地望着远处。 总觉得昨日她们霸王姐妹花还在一块绣花、聊少女心事,转眼间,李朦穗便要做孩子的娘了! 喜悦在胸前翻滚,只是在那滔天巨浪俯首下去以后,没头没尾的,她又有些惘然若失。 等到了饭桌上,她便将此事说了。 章星移大大咧咧道:“那有什么奇怪?嫁了人,怀上孩子,这不是常态么?” 王琦默不作声,章飞月不客气地回答兄长道:“堂兄你不懂得。” “我哪里不懂得了?”章星移道,“你们同何夫人自小一起长大,到如今,她成家生子了,而你们还男未婚、女未嫁的……诶!章飞月你在桌子底下踢我做什么?!” 章飞月觉得章星移着实太不会看气氛。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眼见着章星移起身,大摇大摆抱怨者气闷要出去逛一圈。 下人们列在身后,章飞月与王琦面面相觑。 二人自从那一日过后便再未见过面。 王琦倒是泰然自若,坐在位子上,似笑非笑,看不出心境。 章飞月尴尬,一看向他便想起那一日被拥入怀中时的情形,恨不得当即扇自己一记耳光,喝令自己冷静一些。 已近黄昏,日暮途穷,在天际窘迫地盘旋。章飞月尚未开口,便见王琦搁了 分卷阅读112 干干净净的一双筷子道:“南山柳树很漂亮,要么我们也去走走?” “嗳……”章飞月有些呆滞,连忙起身,结果一不小心,带翻了桌上一盏茶。茶水四溅,顺着桌子往下流,她躲避不及,有的仍是沾在了裙角。 王琦伸手从纷儿那里取了帕子,递给愣在一旁有些束手无策的默默。默默不知为何也恍惚了,王琦不急不恼,只笑笑,道:“我不方便。” 默默立马接过来,给章飞月擦干净。章飞月觉得脑内一团乱麻,难堪得要死,又恨自己笨,耳朵烫得要烧起来。 王琦在一旁等着,似是看出她的担忧,此时道:“不打紧。你的裙子好看。” 章飞月头低低,打死也不抬起来:“堂兄专程请裁缝做的。” 良久,王琦都没出声。等她差不多料理好了往外迈开步子,才见他转身走到前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玉坠子。 他在前边,背影飘然,已是如今地位,却仍像是个翩翩少年。 “你穿了才好看。”他边说着边伸出手,有几分孩子气地拽住路边月季,牵了几片叶子下来。 章飞月捂住胸口,俯下身忍住呜咽,心中祈求,王琦不要再害我了。 拜她先前没允他将南山柳树都给买了拔掉的福,此时南山的美景动人心魄。柳条随风摆动,柳絮漫天飞舞,好如雨雪霏霏。 王琦随意寻了亭中的石椅坐下。见章飞月踌躇着走来,也示意她坐到一边。 他们仰头看雪,身后就跟了几个随从,零零散散站着。晚霞潇洒自如,散布在清丽的空中,将天地染成昏沉的紫色。 天色有些暗了,章飞月不动声色地侧目,看见王琦被渲染得有些模糊的脸。 他的面部线条好看得散乱。在王琦看过来以前,章飞月迅速地回过头去,心惊胆战,又巴望此景能够久留。 些许柳絮朝飞月扑过来,她抬手欲挡,挪动手指时,却不小心触到王琦的袖摆。 来不及反应,章飞月已觉察自己被握住了。 王琦回过身来,他握着她的手无底线地接近。章飞月猛然后退,却听他笑。 她又一次仔仔细细看清楚了他的眼睛。双眼如此澄澈的人,如此诚挚而单纯的人,怎么会是心狠手辣的奸佞? 王琦的手是冰凉的。章飞月张皇地观察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也忘了要躲闪。 他笑着问了这么一句话——“你不喜欢小孩?”王琦说。 小孩?章飞月摇头,她眼神游离一阵,嗫嚅着回答:“……没、没有特别喜欢或厌烦。” 听过她的回答,王琦展露更深的微笑。他说:“不喜欢的话,不生也可以。” 章飞月没太听明白他的话:“什么?” 在那一刻,王琦飞快离开她面前。他回到原先望向柳树时的姿态,轻飘飘地道:“不过,现下说这个或许太早了。” 章飞月还是懵懵懂懂,她似乎只能重复这一句话:“什么?” “我只希望你高兴。”王琦侧过头,望着她道,“只要你想,我什么都听你的。” 54、巧... 五十四 “你啊,当真是被王三吃得太死了!”李朦穗郑重其事一挥手,不大高兴地同章飞月说教道。 此时是在何家的院子里。 不愧是京城好几间酒楼的掌柜家,四处气派奢靡,能与近些年来如日中天的章家媲美不说,甚至远胜过好些官宦人家。 为给李朦穗养胎,何掌柜的特意在院落里用竹子盖了间屋子。夏日里凉快,且竹子的清香也怡人,着实适宜,听闻寓意是“节节高”。 初闻时就连章星移这般没读过几个书的都嗤笑出声,道:“孩子还没生出来呢,就想着长高了。” 他还想笑什么,不过很快便被章飞月狠狠瞪了回去。 都说文人相轻,他们做生意的也是明面上合作愉快,实则相欠几分利算得一清二楚。 原是就章家兄妹过来的。不过来时便闻里头吵闹,一进门便见美少年朝这边莞尔一笑。章飞月一时看呆了,半晌才缓过神来:“照青?” 在王照青背后,只见王秧也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边单手抱着个孩子,以极其滑稽的姿态往这边走过来。 他面色本就阴沉,渗透出些许险恶,再配上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王二?!”章飞月目瞪口呆,甚至 分卷阅读113 因诧异而忽略了背后的李朦穗,“你从哪拐来的孩子?!” 李朦穗当即笑得前仰后合。 再听已有身孕的李朦穗说,那是何掌柜老家那边的风俗,说是养胎期间见些孩子才好,这是何掌柜亲戚家的。 章飞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王家两个少爷都来了,那么或许……如此想着,她环顾四周,便一旁有下人朝章星移道:“章老板请这边走。我们老爷正同王大人说话呢。” 果不其然,他也来了。 章飞月与李朦穗二人一同去那间竹屋里纳凉。丫鬟们送了解暑的绿豆汁上来,章飞月多问了一句:“可有绿豆糕没有?” 下头的佣人老老实实答道,这就送上来。谁知她摆手道:“用不着。给屋里送去吧,王……我堂兄爱吃这个。” 原是想说王琦爱吃的,可当着外人的面,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话到嘴边还是拐了个弯。 只可惜这么大人还爱吃点心的不多。李朦穗心里同明镜似的,嘲笑着打量章飞月一遭,成心要捉弄她:“看不出,你哥同王三少爷一样,还爱吃这些糕糕饼饼的。” 章飞月斜着眼睛看她,伸手去拍她肩:“好姐姐,都是有孩子的人了,少这般阴阳怪气的好不好?” 李朦穗往前挪了些,靠近她又惊又喜地问:“你别哄我,我就说你俩不对劲。” “那何夫人真是高瞻远瞩啊。” “章飞月!”李朦穗气得笑了,挥手说教她道,“你啊!当真是被王三吃得太死了!” 章飞月刚喝了口绿豆汁,闻声将瓷勺放下来,望向她道:“此话怎讲?” “王三少爷这人,自小脾气就古怪,素来爱与人划清界限,看似懂事,实则我行我素得很。 “飞月你心善,又坦诚,这么好的人不能轻易叫王琦得到。男人这东西,得叫他们吃点苦头才行。”李朦穗抬起一根手指在章飞月眼前晃,“愈难得到的,他们才愈晓得珍惜。章飞月,身为女子,这般可贵。你必须叫王琦明白,他必须费尽力气才能得到你!” 章飞月被她绕晕了,蹙眉仔细听着。毕竟这件事上,李朦穗的经验的确比她充沛。 外头传来一阵男子的说话声,章飞月回头,只见他们屋里的已散了。 何掌柜正在同章星移说话,章星移脸上是窄窄的三分笑,章飞月知道他是在应酬。王秧也和王照青已不知哪里去了。 那个孩子在外头的竹席上坐着。而王琦正毫不顾忌地单膝跪在地上,也不管那身银色的衣袍是否会被弄脏,就这般随性地陪那孩子玩耍。 觉察到目光,他往这边看过来。王琦抬起嘴角一笑,顺带朝她们挥挥手。 章飞月与李朦穗无一不是看得出神,不约而同向他挥手回应。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李朦穗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话是那么说,不过像王琦这样好看的,有时候放点水也可以。” 出息呢?! 章飞月冷冷地望向身边这个即将要做娘亲的人。 她们仍坐着,王琦已牵着那孩子过来了。他扬了扬下巴,问李朦穗:“辛不辛苦啊?” “要么琦少爷来试试?”李朦穗掩嘴笑道,“话说你挺会应付孩子的。” “照青三四岁的时候,大哥正忙着博功名,秧也的性子你也知道的,”王琦道,“就我陪他玩了。” 他又同李朦穗聊了几句。章飞月的姑母至今未能有孕,还好他们王家开明,儿子又多,不愁无人传宗接代。 王琦问章飞月:“你尝了他们家绿豆糕没有?” “尝了尝了。”章飞月不愿与他对上目光,垂着头敷衍道。 他们三人一片沉寂,李朦穗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道:“我不打搅你们了。” 他们哪里敢让她到处走动,连忙起身,请她坐了回去。背后王照青在叫王琦过去陪他踢蹴鞠,王秧也竟然也在,面色不佳,催促着喊:“王琦你把那孩子还给人家啊。” 章飞月与李朦穗留在原地。望着他们,飞月忽地开口道:“其实不古怪的。” “什么?” “捉摸不透,也不是什么坏处。再说了,熟悉些便晓得,王琦并不古怪的。”章飞月静静地微笑着说,“他待自己和我们,都是极坦诚的。想要好好思量往后的事,便舍得不去应试。想明白了,便跻身朝堂。想要天下昌盛,便放手去做。” 李朦穗亦笑:“你啊。” 分卷阅读114 朦穗垂下头。当初那般执着于王琦,其实也并非无缘无故。 那时候年少,刚搬进王家没多久。印象中王大少爷冷酷,王二少爷刁钻刻薄,王四少爷还是个孩子。王琦纵然时常面带微笑,却很难应对。 某一日王琦没沾点心,上学堂时话也尤其多,功课写了一半便以要去翻新的话本为由告辞。最初,如此细微的差异,并未引起朦穗挂心。 然而后来,她却从王珂那里听说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回去时路过王家的书屋,里头仍旧亮着灯。李朦穗鬼使神差停下脚步在门口等,三更过了,里头才有人出来。 王琦走出来时见着她,笑意岿然不动,看不出半分破绽:“你怎么在这里?” 李朦穗腿打颤,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问:“你是不是想你娘了?” 这一日,是前一位王夫人的忌日。 王琦已朝前走了几步,这时候侧过身来。他回头,朝她微笑,不轻不重地说了这么句话——“被你看穿了。” 而此时此刻,已为人/妻,将为人母的李朦穗抬起头来。许久,她轻轻地笑着对章飞月说:“被你看穿了。” 隔了几日,王琦私下遣人递信过来,问章飞月要不要一同去看望顾潜之与孟宣雅。 章飞月将那信从头到尾读了好些遍,狐疑不决,末了还是答应。她对他们的现状也并非没有半点兴趣。 京城广阔,他们并未私奔离京,而是在偏远的城郊定居下来。那边也住了些人家,如今顾潜之支了间学堂,凭借给孩子们教书为生。孟宣雅则在家中操持针线,也能换不少钱,时不时还去给孩子们煮些甜汤。二人琴瑟和鸣,过得很是幸福。 去时,顾潜之与孟宣雅没有半分因贫苦生出的窘迫,见着他俩,反而歉疚又高兴。 “那一日我急于去截宣雅,一时忘了顾上你们,险些酿成大祸,十分抱歉。”顾潜之道。 既是没出人命,章飞月也不好责怪什么。恰好这时候,学堂又要上课了,顾潜之便先行一步了。 孟宣雅给他们送了茶水上来,她仍是仙姿玉色、绝代佳人,此刻没忘自嘲一句:“如今可不能请你们喝洞庭新摘的碧螺春了。不过这菊花是我自个儿摘了晒干的,你们尝尝。” 章飞月与王琦哪里会介意,问了她近些日子的状况。无须纷儿示意,看王琦的意思,章飞月知晓他是要给孟宣雅一些补贴。免得尴尬,她转身先走出去。 外头天朗气清,章飞月站着晃神。一个身影忽地便到了跟前,看清来人时,她有些惊诧。 那是唯一看破过她来处的无为道人。如今陛下要禅位,他也回去了道观。章飞月不晓得为何会在此处遇见他。 “贫道是来寻你的,”那糟老头子道,“小姑奶奶。这儿有个你故乡的消息,不知你关不关心。” 章飞月抬手让默默在台阶上稍等,自个儿往前走了几步,道:“什么消息?” 无为道人卖起了关子:“贫道问你,若此时让你回去,你回不回?” 他口中的回去,自然是指回书外头了。 章飞月从未想过这桩事,一时愣在了原地。 无为道人坦言道:“小姑奶奶,你父亲……你们那边是叫‘爸爸’吧?他在外头得了病,你弟弟又年幼,此时正需要人照顾呢!” 想起父亲与弟弟,章飞月着急了。她问:“你说的可是真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都通晓你家有父亲与两个弟弟了,那还有假?”无为道人戏弄地笑着,“不过,你可知道要如何才能回去?” 章飞月已顾不上其他,先问了再说:“怎么回去?” “送你回去可要耗费我大把的功力。你可认得洛安峦洛大人?”无为道人坐到地上,仰首伸眉道,“他夫人擅长制香,其中有一味青梅白檀香,你去向我讨来,我便考虑帮你。” 洛安峦?没听说过! 章飞月来不及回应,再抬头,面前便已无人了。 她恍恍惚惚掉头往回走,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叫人应接不暇。她回去了,那恐怕便回不来了。到底要如何是好? 进门时,她刚好撞上顾潜之回来。 见到是她,两人都停下脚步。她艰难地笑笑,顾潜之也颔首打了个招呼。 一想起他就此舍弃了家世,章飞月难免觉得与自己脱不开干系,故开口试探着问了一句:“顾公子,你可曾想过要探寻亲父?先前你有 分卷阅读115 个话本……” 顾潜之停下脚步,两人杵在门口,逼得章飞月也把剩余的话咽了下去。 他思索了一阵,诚恳地答道:“从前也想过,不过如今已没必要了。” 他已看开了。 该舍弃什么,该抓住什么,他已下定决心。 章飞月想,那我呢? 我该抓住什么? 顾潜之将要进门,霎时间又不再往前迈。他回过身来,毫无预兆地开口:“章小姐,你方才提到那个话本子,倒教我想起一件事。 “那个话本子,如今在王琦那里。他很喜欢,便向我讨走了。我素来不爱读那些,也就给他了。不过先前闲暇时,我也翻过几页。坦白说,那故事讲的是什么,我完全读不懂。只不过,里头有一处,我至今仍觉得巧。” “是什么?”章飞月问。 “章小姐,那话本子里,”顾潜之不疾不徐说下去,“有一人与你同名。”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的订阅、评论和营养液!!(手机不太方便看灌溉的出处,在这里唯有草率地感谢,十分抱歉!非常爱各位T T 感谢摸摸头大大和民政局大大的霸王票!! 55、香... 五十五 与我同名? 章飞月听见颅内嗡嗡响,她颤抖着出声:“那故事里,可曾有你和孟小姐的名字?” 在版画般的视野里,她瞧见顾潜之略作思索,随后摇了摇头,微笑道:“章小姐说笑了,世上哪有那般巧的事。” 不是《做女主精彩不停》的原书。 章飞月恍恍惚惚从自己的不安与呆滞中脱身,她缓缓地想道,是啊,世上哪有那般巧的事? 她还想问什么,便见王琦已走出来了。他俩也顺势道别,随后王琦与她便踏上了返程的路。 他们乘的不是一趟马车,不过章飞月下来时仍是没忍住。王琦送她进门时,她多问了一句:“先前你向顾潜之讨的那册话本子,你可还记得?” 王琦垂着头看脚下的路,光从他的神色是觉察不出任何异样的。他干脆利落地回答:“记得。” “那讲的是个什么故事?”章飞月死死盯着他的脸问,“可否借给我看看?” 王琦稍作停顿,随后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他微笑起来,说:“可以。等我找到了差人给你送来。” 他在撒谎。 章飞月飞快地做出判断,同时对于自己到如今锻炼出来的机敏发出些许感慨。 王琦不愿聊这个,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章飞月纵然不再问,但心里也不由自主开始琢磨,究竟他为何要避开这个话茬。 回家以后,章飞月便开始打听洛安峦的事了。 她纠结了许久,也偷偷掉了几滴眼泪。不论是真是假,那无为道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更何况,从前她最担忧的便是父亲患病。 回不回去还要另说,总而言之,她不可能听说了自己亲生父亲病倒也无动于衷。 章飞月也是打听了一圈才晓得的。洛安峦是原先孟宰相的党羽,不过不晓得什么缘故,孟宰相突然不再信任洛安峦,失去机遇的洛大人就此在朝堂上沉寂了下去。 而现今孟宰相遭到打压,听闻不日便要从京城调职去云南,洛安峦也就此重见天日,近日还进了好几次宫。 章飞月想,既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朝臣,那么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礼,该赠礼赠礼,该给钱给钱,寻他内人要一点香料应当不是难事。 她一介女流,自然不会与洛安峦本尊交涉。更何况,她也没必要。 章飞月先是寻李朦穗帮忙从中联络了一遭。只可惜她怀有身孕,不便出门走动,不然按李朦穗的性子,定是要亲自领着她上门的。 到最后,章飞月自个儿寻了个良辰吉日,带着些妇人家应当喜欢的丝绸锦缎、发簪步摇与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儿去摆放了洛家。 洛夫人相貌秀丽,举止典雅,比飞月的姑母要略微年长一些。她穿一件米色的裙子,歪着身子倚在位子上,身材丰腴,美艳而大方。 最有趣的是,刚一进门,章飞月便闻见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香气引人入胜,她一时间竟忘了礼数,不由得仰头去望向空中。刚飘忽着,便听面前传来一声轻笑。 章飞月低头,见面前的 分卷阅读116 妇人引袖掩住小半张脸,温和地解释道:“这叫玉兰水沉香,若是姑娘喜欢,妾身可赠些与你。” 章飞月连忙答谢着婉拒了。拒绝的话,若不是理智驱使,她还真说不出口。 这香料着实是宝贝! 她赶忙侧身命人将各色礼物拿上来。 既是收了人家的礼,洛夫人也就好端端地坐下款待起她来。二人聊了一些家长里短,章飞月见时候差不多了,斗胆开口问道:“夫人制香在城内也是享有盛名的,今日一见,果真名副其实。只是,我先前倒还听说夫人有制过一味香——” 洛夫人默不作声,等着她说下去。 “可是叫青梅白檀香?”章飞月道。 她看见洛夫人的脸色一僵,不过很快便缓和了。洛夫人微笑道:“确有此香。只是……” “只是什么?” “我家早已不点此香了。”洛夫人道,“实则,今日点的这香,也是久违翻出来点上的。我家官人已许久不让点香了。” 章飞月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这是为何?” 洛夫人似乎犹豫了一阵,末了,还是开口说了:“我也不同章小姐隐瞒此事了。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家官人先前在孟大人手下时,因这香引出过误会,以至于官人他也落魄了好些时日。 “是时,孟大人之女孟宣雅被贼人所掳,得救以后,贼人们都说不出是谁指使。谁知孟小姐竟说,从那些贼人身上嗅见了我们家秘制独门的香料气味。” 说到这里,洛夫人抬袖擦了擦泪珠,眼圈红红,叹了一口气道:“那香正是青梅白檀香。从此以后,我家官人便不让点香了,尤其是这一味香,更是被我们一家人视作洪水猛兽……近来官人他重新得到重用,咱们这才又翻出来点香的。” 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回事。 章飞月一下说不出话来。只是,若是退缩,那父亲便没有救了。 她咬咬牙,还是赔着笑脸上前,再次尝试着问道:“洛夫人,你们其中的艰难,晚辈听了也很难过。晚辈并非是无缘无故想要您的香料。家中也是飞来横祸,唯有一位高人施以援手方能得救,而这位高人又非要您的青梅白檀香……” 洛夫人仿佛并不意外:“唉。妾身晓得的,我们家的香,先前即便是皇上来要,妾身也推病只进贡那么少许的。因而得了许多人惦记。” 章飞月道:“您想要任何报酬,晚辈都绝不推辞,定当竭力。” 她们之间安静了半晌,随后洛夫人道:“你也是为了家里……制香也要些时日。孩子,三日之内,妾身会遣人给你送到府上的。” 成了!章飞月连忙千恩万谢。她也不敢久留,坐了一会儿便离去了。 心情畅快,飞月走出门去,谁知在门口看见一张略有些眼熟的面孔。 头一遭去南山时,有一个贵女曾视她为眼中钉,甚至还同她打赌。 原来那就是洛家的女儿! 此时此刻,洛小姐正以狠毒无比的眼光瞪着她。 章飞月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不过,既然事情已成,她便耸耸肩离去了。 原本这颗心是就此安下来了的。不过章飞月始料未及的是,三日之后,她并没有如约得到青梅白檀香,取而代之的,是洛夫人的一则口信。 洛夫人说,这香又制不成了。 放下的心从新高悬而起,联想到那一日遇见的洛小姐,章飞月急急忙忙追问那来传话的下人,可否是因为她们之间的过节。 递口信的苦笑一下,道:“倒不是因为您同咱们小姐之间的事。” “那是什么事?!”章飞月又问。 “章小姐,您可是与那位近日入了新内阁的王琦大人交好?” 章飞月心中一紧,愈发狐疑了。她与王琦的事,同洛家又有什么关系? “咱们小姐告诉了老爷,老爷气极了,便喝令夫人停手,不得帮你们。”递口信的是洛家人,话里头帮衬的,自然也是他们洛家,“孟大人如今被贬去云南也好,咱们家洛大人被孟大人疏远也罢,王大人在其中的功劳,可是不浅哪。旧帝新帝都屡屡破格提拔,王大人的手段,寻常人可是不敢恭维的。” 章飞月蹙眉,要知道这人口中王琦的功绩,有的是她知道且不以为然的,还有的,则是她闻所未闻的。 “我们家大人说了,香料不能如此轻易便给了章小姐,除非——” “除非什么?” 分卷阅读117 “除非王大人亲自来求!”送信的毫不留情、高高在上撂下这句话。 除非王琦去求。 章飞月独自一人在卧房里坐着,抬起腿,又放下。 从那些话里不难听出,王琦与洛安峦是政敌,不对付。若是要王琦去求洛安峦,那便是让他低头。若是不让他去,那回去照料父亲的希望便落空了。 她还真想不出来王琦会是什么反应。 章飞月很想将这件事能推几日就推几日。她不愿去面对这些事,不过她刚萌生逃避的想法,王琦便出现了。他的到来逼得她不得已去直面这件事。 为了避人口舌,王琦是趁着章星移在家来的。不过章星移忙得很,入秋时货物总是不愁卖,他很快便出门去看铺子了。 再见王琦,章飞月却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如今已开始思量回去的事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横在眼前,回去意味着与王琦的分别。 因此,王琦待她的好,她也不晓得要如何回应了。 已稳稳当当是内阁首辅的人,却还无拘无束坐在屋里挑拣点心好不好吃。章飞月无可奈何地望着他,而他也很快发觉了她与往日的不同。 “飞月,”他问,“怎么了?”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与口气都体贴入微,叫章飞月说不出推拒的话。 她望着他,没法像平日一样觉得羞怯,反倒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李朦穗同她说的话—— “愈难得到的,他们才愈晓得珍惜。” “你要叫王琦知道,他费尽力气才能得到你!” 章飞月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长久,她才发问:“王琦,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若是我麻烦你去求一个对你不利人,你会答应吗?” 王琦坐在她对面,此刻撑着头。宽大的袖子落下来,露出一截有力且脉络分明的手腕。 他思索片刻,问:“谁?” 章飞月咽了一口唾沫。她坐不住了,起身靠近到王琦跟前。飞月握住扶手,有些没规矩地在他面前蹲了下去。 她睁大眼睛,抿起嘴唇,摇摆着并不存在的尾巴,尽力让自己更加惹人怜爱些。 章飞月说:“洛安峦。” 王琦俯视着她,章飞月也仰头回望向他。漂亮的脸即便是这个角度,其精致也丝毫不减,王琦的五官清冽得使她想起春日里夹杂着冰的溪水。 不知为何,对着面无表情的王琦,章飞月居然有些害怕了。她一时哆嗦起来,慌忙补充道:“不去也可以的。我只是因为一些缘故,有事不得已要请无为道人帮忙。他说要有洛夫人制的青梅白檀香才行,但是洛大人又——” “这样啊,”打断的话及时响起,王琦脸色冰凉,逐渐泛起一个傲慢的微笑,“可以啊。”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复,章飞月惊喜地问:“真的吗?!” 王琦点点头,招手命纷儿过来,在纷儿俯身时同他低声嘱咐了些什么。纷儿立即转背出去了。 “真的。”王琦看向她微笑,他有些没精打采,道,“我替你求他,不如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章飞月心中一百个乐意。她小鸡啄米般点头。 “你嫁给我吧。”王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死皮赖脸追妻的王琦 56、中邪... 五十六 她没被求过婚。 章飞月一时间愣住了。她视线来回盘桓在王琦脸上,不知为何,她忽然下意识伸手,想摸摸王琦的眉眼间的位置。 他总是微笑着,可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警觉与疏离。 可是倏忽之间,她又停手了。她想起了自己此时究竟背负着什么。 要是她回去了,那么与王琦之间的事要再次化作过眼云烟。与其到时候难过,倒不如从未有过的好。 然而拒绝的话,她总归是说不出来的。好在她垂下脸去时,王琦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立即起身扶她起来道:“我说笑的。” 又是这句话,好如宣纸上滴落一滴水,沉甸甸的盘旋着化作一片湖,随后将薄薄的纸张破了去。 章飞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不过,这短短一瞬也不足以她细想,因为纷儿很快拿着一个细布缠绕着的铁盒子进来了。 分卷阅读118 王琦头也不回地伸手接过去,一圈一圈将布取掉,打开盖子向她伸过去道:“你要的青梅白檀香。” “你这就求来了?!”章飞月难以置信。这也太快了! 王琦朝她微笑,严丝合缝的笑容看不出破绽:“可不是。” “不不不!”章飞月看出里头有猫腻,提防得连连摆手,仔细地思索过后反问,“这不是你求来的吧?” 王琦挪开视线,轻巧地反问:“你说呢?” 章飞月不算太过聪明,但也不愚笨。她霍然便想到了前些日子里从洛夫人那里听来的一件稀罕事——被掳的孟宣雅从那些守卫身上嗅见了青梅白檀香的气味,于是引得孟宰相疏远了洛大人。 撇开孟安峦参杂在其中的误会不说,孟宣雅被掳一事本就够蹊跷的了。 孟宰相仇敌众多,这一点无容置疑。不过孟宣雅此次被掳,最终还是毫发无伤地归了家。王琦不慌不忙寻了多日都不曾调查到她的下落,顾潜之却轻而易举便发觉了。 要是放在过去,章飞月绝对毫不犹豫会认为此事是作者给顾潜之的男主光环,然而此刻,她又不由得有稍许改观了。 想要得到某个人的信任,却又不想被信任过头,要达成如此微妙的一件事着实并不简单。 章飞月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蹙眉,侧过头,以试探的姿态询问王琦:“你讨厌洛安峦吗?” 王琦很是坦荡地坐下,自如地回答:“不。他厌恶我,但我对他没什么看法。” 他说的是真话。章飞月想。不过这些都是王琦在官场上的手段,说实话,他们这些阴谋诡计的你来我往,章飞月也不觉得有什么看不开。 她索性振作了精神,接过香粉时又确认一般地问:“那我收下了?” “嗯。”王琦点头,没精打采地说,“收下吧。” 纷儿在一旁细腻地笑着。他随主子,从来不叫人看出心里想的。不过此时此刻,纷儿倒是真感慨。 这回可不是主子算计的。王琦再厉害也算不到会有这一茬。上回子命洛家耳目偷来的香粉未能用完,还好没顺手给扔了,不想此刻竟还能派上用场。 离开时,王琦忽地想到些事,他多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顾潜之和孟宣雅那样的?” “什么?”章飞月正专心致志打量那盒子香料,漫不经心回了一句,“什么他们那样的?” 王琦也不介怀,在门口转过身来,望着趴在桌上的女子道:“不参合朝堂之事,清贫但自在,每日悠闲度日那样的。” 听完章飞月不禁笑出了声。她抬头,上下看了王琦一遭,并未将这话放进心里,只是率直地调笑说:“是还不错。若是你不想做首辅了想种田,那我觉着也挺好的。” 等王琦走后,章飞月趁着天色还早,便急匆匆赶去了无为道人所在的道观。 无为道人还没起床。章飞月心说下午了,鸡都叫累了,难不成他们修仙的都不早起的吗? 等无为道人出来,她便将香料送了上去。 “你要的东西。”章飞月肃然道,“你真能将我送回去么?” 只见无为道人耷拉着的眼皮抬了一下,干巴巴笑了两声,随即掏起耳朵来道:“没想到你还真能弄到。你不是同洛家小姐有过节么?王琦也同洛大人颇为不和罢?” 他无端提这个做什么?章飞月有些疑惑,但也并未说出口来,只是不耐烦地重新问道:“怎么样?你究竟能不能送我回去?” 无为道人咳嗽两声,坐起身来。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扫了一圈后质问道:“你以为如此轻易,便能教贫道白白替你耗费修为么?” 现下是她有求于人。章飞月强压下心中怒火,挤出笑脸来问道:“倘若你办得到,那你究竟还有什么条件要提?” 无为道人伸了个懒腰,章飞月久久地拦在他跟前。 倏忽之间,猝不及防地,他朝章飞月抛去了什么东西。 章飞月抬手一接,先一步感觉到的是一阵冰凉。她低头一看,那是一把短刀。 无为道人打了个呵欠,十足无良的做派令人皱眉。他懒洋洋地撂下这么一句话:“你去把章星移杀了。” “你说什么?”她一下子没听明白。 无为道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抛,仿佛一针一针刺进她头顶的穴位:“你去把章星移杀了,贫道就帮你。” 那一刻,章飞月觉得天地无声,许久过后,方才有自己的 分卷阅读119 心跳声如潮水般涌入耳室。 她茫然,困惑,随后变得怒不可遏。 “你这——”章飞月将要破口大骂之际,无为道人却转背飘飘然离开。 他说:“前世的父亲,还是今生的兄长。你自个儿选吧。” 章飞月在原地僵化。 换了你,你怎么选? 她失魂落魄地回去章家,也没哭,就是抱着腿坐在床榻上闭门不出。于章飞月而言,这给她的打击已不单单是二选一的纠缠,同时还令她想起了章则的死。 章飞月多多少少一直觉得章则之死与自己的胡作非为脱不开干系。先前想着若是命运要报复她身边的血亲,除却嫁去王家的姑母,那也就只剩下一个章星移了。 这么多年来,章星移活蹦乱跳活得风生水起,不知不觉,章飞月也就刻意将这桩烦心事给埋藏起来了。 哪晓得,苍天谁也不饶过。她望着手上那把短刀,嘴角一弯要哭,顺势给扔下了床。 只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连带着章星移那厮爽朗的说笑声,章飞月又连忙起身,连滚带爬跑去捡了回来。 等章星移推门一进来,她已将短刀藏到床褥下边。 “飞月!我的好妹妹!”嘴里高声喊着,章星移张开手臂朝她大步流星走来。 章飞月直跪在榻上,当面被他抱了个严严实实。他身上略带着些酒香,肩膀很宽厚,是实打实的男子,令白日里孱弱无助的章飞月顿时觉得有了些依靠。 血浓于水,章星移再不靠谱,却也总能在关键时候叫章飞月安心。 她把脸埋在他肩头,膝盖压到了褥子地下的短刀。 即便喝醉了,章星移也能发觉她的懊恼。他说:“怎么啦?飞月,谁欺负你?你告诉哥,哥替你弄死他们这帮丫挺。” 章飞月摇摇头,回忆起当初章则死时唯有章星移一人站在她这边时的情形。 他立在那些叔伯跟前,章家商队的牌子重重砸在地上喝道——“你们这是欺人太甚!要动章伯父的东西,你们谁都不够格!我绝不允许你们伤害我章星移的妹妹!” 过往的景象历历在目,飞月心里想,让她杀死章星移是绝不可能的。她绝对不会伤害他,也不允许别人伤害他。 可是,那要怎么办呢? 章飞月彻夜未眠,隔日一大清早便起床洗漱。就连嘈切都在院子里疑惑,今日小姐怎么起得这么早。 路过时默默答疑解惑:“不是起得早,是压根没睡。” 章飞月急急忙忙出门去,袖子里抄着那把短刀。 她辗转反侧,想了一晚上,不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双全法。最终,章飞月一咬牙,一狠心下了这么个决心—— 她要去逼无为道人就范。 不论转移她出去要耗费多少修为,命她去杀人来替换也未免太过分了。 即便此处是书中,章星移也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她怎么可能用一个人的性命来换回去的机会——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堂兄。 她只能软硬皆施去求无为道人了。 然而还未迈出大门,章飞月便被堵回来了。 只见看门的下人跌跌撞撞、如失了魂魄般地往回跑。嘈切担得起大局,然而此刻脸色也有些微妙。 他急急忙忙进门,倾身拦住章飞月去路道:“请小姐快些准备。” “准备什么?”章飞月问。 “恭迎圣驾。” 庄徹来了。 这真是……真是太不合规矩了! 五体投地恭恭敬敬行着跪拜礼的章飞月在心中咆哮道。庄徹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他登基初始,前缘也不清不白形同篡位,此时理应当是对朝堂群臣应接不暇焦头烂额的时候,庄徹居然大摇大摆出宫到章家这么个无名无份的商贾之家来了。 最令人咂舌的是,章星移还一大清早就出去打牌了。 章飞月使唤人去叫他回来时用了“十万火急”、“兵临城下”这样的措辞,顺带还恐吓了一句“脑袋要紧还是打花牌要紧”。 章飞月即便身为女眷,也迫不得已出门接驾。 庄徹倒丝毫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左顾右盼,跟头一回来寻常百姓家似的,什么都新鲜。 不过章飞月一现身,他就没那么悠哉悠哉了。 分卷阅读120 章飞月刚行过大礼,便被他飞快地拉起来了。 “师娘快快起来!”庄徹带着哭腔呼道。 师娘?章飞月眼皮不安地跳了跳。师父的娘也不该是这么喊的吧? 她是不是听错了? “师娘啊!求求你了!”庄徹身为一国之君,居然毫无形象可言地哭天喊地,“你可得救救朕啊!” 章飞月不敢起身,这位主君还不适应新身份,但她可得适应:“民女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庄徹迫不及待,将令他委屈巴巴的窘境脱全盘托出:“王琦他不知中了什么邪,说他想种田,要辞官回家啊师娘!”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民政局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57、母亲... 五十七 却说章星移此刻并未在打花牌。 他去见章家人了。 尽管家中待章飞月的确有过不仁不义的时候,但要与家中断绝往来也并非说做就做的容易事。再说了,章星移心里也知晓,父亲他们并不歹毒,只不过的确重利了些。 回去的事,他总不能光明正大同章飞月讲。即便章飞月不在意,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进了门,父亲与叔伯们前几年还斥责他愚蠢,如今见他生意日渐做起来,才干又足以继承家业,也就放手不管了。 他洗了洗手,刚出门便见母亲身边的丫鬟过来招呼。 过去以后,母亲问了些近况。他挣钱上的事,是速来不需要长辈们操心的,不过生活上嘛—— “近来也斟酌过娶妻的事没有?”母亲碎碎叨叨,“你这孩子啊,玩心太重!通房丫鬟是做不得夫人的你晓不晓得?!”说着,便伸手去拧他耳朵。 章星移纠结着脸赔笑:“母亲!哎唷!母亲说的,儿子都晓得的!” “晓得你还成日不安生,叫我们担心?!”母亲又呵斥,“难不成你要跟飞月那孩子过一世么?!” 谈到飞月,二人皆是沉郁了片刻。 母亲又叹息道:“话说飞月也还未嫁成人呢……我们家确有对不起她的时候,你什么时候,若是可以,便唤她回来吧。章列那个人你也知道的,后来也在你伯父坟前哭了好些回,他知道自个儿错了。” 家对于章飞月而言是什么呢? 章星移沉默着,不由自主地想道。 他不信章飞月没猜到他和章家人的往来。 这么多年来,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却一直避开这个话题。 她从没有过怨言,但是,也并没有半分向往的神色。 唯有在些许特别的时候,她才会露出些许悲伤的表情来。恰如前一日伏在他肩头一般。 然而,章星移知道,章飞月是他的家人。 他点头,回答自己母亲说:“儿子知道了。等过些日子,我会同她提的。” 母亲点点头。顷刻,她又说:“话说娘又有相熟的媒人上门来了,这回同你说的可是一桩千载难逢的,好得不得了!” 章星移嘀咕着“好得不得了还用得着媒人”,随即被母亲热切地打断道:“你如今不是安置在城内么?邱家听没听说过?人家可是当大官的!” 谁不知道新帝登基、百官洗牌?先前做大官,现下可不一定。 不过这扫兴的话,章星移终究是没说出口来。 母亲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他们家有个女儿,跟你年岁也合适,漂亮是真漂亮。硬要说有什么不好,就是脾气坏了些。可依娘看,与你合得来。叫‘冉冉’的,你可要见一面?” “呃,母亲,”章星移抬起双手,作出推拒的姿势,“还是算了吧——” 就在母子俩为此争论时,门口,章星移身边的仆役走进来,脸上颇有些紧张。 他立马忘却方才说的闲话回头,心里想,家里发生什么事了么? 的确发生了一些事。 此刻他的家中,真龙天子、一国之君的庄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师娘!不知道王琦是中了什么邪,他竟然说要辞官回去种田啊!” 闻声章飞月险些往前栽跟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她刚惊诧完,便恍恍惚惚回想起来,前些时候王琦 分卷阅读121 似乎的确向她提起过这么一桩事。而她给予的回答是—— 回想起自己一脸开朗、漫不经心说出“你回去种田也挺好”时的情形,章飞月真想给自己一耳刮子——你大大咧咧天真无邪地瞎说什么呢! 不过不得不说,王琦也未免太将此事当成儿戏了。 在庄徹如此失仪的同时,两边的几个太监立马上前规劝主子,他这才消停了一些。 章飞月也不知要作何反应,不过此事她觉得自己还是能说上话的,于是先行一步安抚庄徹道:“陛下请放心,民女定会竭尽全力,替陛下……教训一番王大人的。” 她本以为事情如此便能了结了。毕竟她今日还做好了准备要赶去无为道人那里算账,谁知她到底还是低估了皇宫中的人精。 门外一个老太监急急忙忙赶紧来,先是跪,随后到皇帝身边来道:“陛下,太后娘娘听说您出了宫,一时思虑过重,犯了心疾。陛下于太后娘娘考虑,还是尽早回宫的好啊!” 庄徹刚擤了一把鼻涕,这时候还带着点鼻音,回头摆手,眼珠子转了两圈,又哀叹道:“可是朕与章氏还没说完话啊。此事事关王琦,王琦与朕的江山又息息相关。一头是江山,一头是母后,朕也难得两全啊。” 章飞月腹诽说我俩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一旦确定她会帮忙,这厮立刻“师娘”也不叫了,当真是个白眼狼。 她才在心里骂了两句,恍恍惚惚猛然意识到了庄徹打的是什么算盘。 还没等她开口,那太监立刻顺着庄徹的话说了下去:“这好办。那便让章氏陪陛下您一同入宫便是了!” 他要拐她进宫去。 庄徹看起来愣头青一个,实则算计得着实精明。章飞月到手了,得到王琦还难么? 与其说正中下怀,倒不如说这全然是按他的安排来的。毕竟连来接章飞月的马车都备好了,亏他好意思说什么“两难全”。 庄徹拍拍手起身:“那便按这个主意办吧。” 章飞月心想着自个儿现下晕还来不来得及,不过看庄徹这架势,他完全有可能命人将晕了的她扛进宫,于是末了,她只得作罢。 章飞月没想到自个儿能再次入宫。而且这回,还是由圣上亲自拐进去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竟亲自上阵,这已说明王琦在庄徹心中的重要性了。 章飞月撑着下颌坐在马车里,到了后又被活生生拉着进了大殿。刚进门,便见一个少妇模样的美人匆忙走来,搀住庄徹道:“徹儿!” “母后。”庄徹应答道。 章飞月连忙行了跪拜礼。这位太后娘娘年轻貌美,胜似二八年华,光彩照人。最紧要的是,她哪里有半点犯了心疾的样子? 太后娘娘命章飞月起来,慈眉善目地同她说了几句话,满面柔和得叫飞月心中一暖。 倘若她要是没在询问太监“传话给王琦没有,他怎么还不来”时咬牙切齿、冷若冰霜的话,那么章飞月恐怕就真以为她是个和蔼可亲的太后了。 不愧是宫里的女人! 既来之则安之,章飞月知晓自己此刻没有逃脱的半分,唯有等王琦进来与他们谈判。 这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毕竟王琦辞官的缘由大约就是因为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她心中烦闷,却又没胆子让气氛僵下去,于是主动开口道:“王大人是有些不拘小节,但他不是什么坏人……” “哎呀,”太后娘娘立刻言笑晏晏起来,翻脸比翻书快得多,“哀家晓得的,王大人是忠臣。我们徹儿的事,没少叫王大人操心哩。” 庄徹在一旁张罗那些宫女去准备什么“杏仁龙眼蒟蒻糕”,估摸着又是投王琦所好了。听到她们女子间的谈话,他适时地回过头来,一展不会看气氛的才能:“章氏,你怎么还不跟王琦成亲啊?” 章飞月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什么?” “王琦这些年来一直对成家无念无想。他安定不下来,朕就忧心,”庄徹扶着额头深沉地说道,“朕忧心他是不是待朕有越过君臣之谊的感情……” 你有本事拿这话当着王琦的面说。 “不如我给你赐个婚吧?”庄徹兴高采烈一时起意,“常言道,兔子逼急了也会跳墙。或许到了这关头,王琦便豁然开朗了呢!” “说得好。” 太监小跑得不及他快,门口拜伏了一道,便只见王琦穿过他们走进来。 他略朝庄徹与太后见过礼,太后竟也不与他争论礼数一 分卷阅读122 事,反而露出“总算有人来替我管儿子了”的微笑。 王琦爽朗地边说边走近:“兔子逼急了也会跳墙。陛下说得好,不知陛下要将章氏赐给谁?” 猝不及防见着天敌,庄徹猛地起身,想驳斥什么,可想了一会儿,又灰溜溜绕到章飞月后边去。 章飞月只觉得他一身龙袍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吓得想跪,却被庄徹死死抓住了。 她也顾及不上那些,先一步办了庄徹交代的事再说。 “你好端端的辞官做什么?”章飞月问。 王琦一愣,反被她问住了。他思索一番,道:“往后我便能只陪你一人,你不高兴?” 胸口被他这一击打得猛跳起来,章飞月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却还是没阻绝声音里的动摇:“你……你是臣子!不可这般肆意妄为的!” 王琦似是不大喜欢在皇宫里被人这么说,这是章飞月头一次在他脸上如此清晰地看见不耐的神情。他侧身,仿佛有些头疼。 转背时,他道:“你跟我出来。” 说着他替她同向太后与庄徹告辞,往外走的途中,庄徹喊了一句:“记得来上朝!” 他摆了摆手没作答。 到了外边,王琦质问她说:“你袖子里是什么玩意?” 章飞月先是不解,紧接着很快便意识到了,她袖子里是那把无为道人给她用来杀章星移的短刀。 她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让王琦知道,于是将手往后背,艰难地翻覆道:“什么什么玩意?” 王琦很严肃。他板起脸来时的模样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叫章飞月胆寒。但仍旧太漂亮了,因而令她分了神。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有些不讲道理地兀自探进她袖子,将那把刀取了出来。 冰凉的指尖仿佛刀刃划过手臂。 王琦握着短刀,眯起眼睛抬起头。纵然这么说有些不合适,但章飞月还是鬼使神差感叹了一句,他与匕首这一类危险的东西真是相衬。 王琦没有笑意,只是勾着嘴唇道:“你拿着这东西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民政局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58、她的事... 五十八 他们一路出了门,章飞月惴惴不安,分明王琦走在前边,她却总觉得有一股力气在后边推着她往前行进。 好不容易停下,回过身来便是一阵纠缠。 “你拿着这东西做什么?”王琦发话了。 章飞月支吾了半天,也说不上来个所以然。 她不爱说谎,更重要的是,章飞月不觉得自己在王琦面前说谎有用。她纠结了一阵,终究还是像上回那般如实招来:“还、还不就是上回那档子事。我要请无为道长帮个忙,说好的香料就成,哪晓得他还不是不答应——” 王琦久久地注视着她,他不皱眉,那也不适合他。 他只是在缄默中望着她,许久过后,王琦阴沉地问:“于是,他给了这把刀给你?” 章飞月迟疑起来。 她也想自己解决的。 但是这也是章飞月头一次在王琦脸上看到如此神情。 就好像千万缕光线齐刷刷毫无征兆地消失殆尽,此时此刻,他脸上只剩下漆黑一片,宛如沼泽在止不住地往中央旋转。 他并没有愤怒的神色,但也不微笑,就是这样叫人心生畏惧的神情。 王琦说:“我同你一起去求他。” 说着,王琦往外走去。章飞月愣了半晌,这才发觉他究竟说了什么。 她跌跌撞撞追上去,一面急匆匆地追一面不快地应答道:“王琦!你知道我求他什么吗你就去?!你是堂堂内阁首辅,如今天下谁不忌惮你三分!你去是失颜面、掉价的事!你都不知道我为了什么事要求他——” 她追着他,风太凌烈,一时将她的满头青丝吹得杂乱无章起来。她推开挡住脸的一撮散发,着急得几乎带了哭腔。 这么多日以来的彷徨和无助,仿佛都在此刻喷薄而出。 这是两难的境地,她有什么办法?她知晓自己回去了,也不一定真的能帮上什么,然而于情于理,她又不能对自己过往家人的惨剧 分卷阅读123 漠不关心。 章飞月赶不上他,眼睛却渐渐模糊起来。 温热的泪水满布双眼,她索性站住脚,用最后一声有些嘶哑的声音喊了“王琦”。 这是宫墙外围的地带,地砖一块一块整齐地排列着有些硌脚。透过的模糊的泪光,她只看到王琦远去。 章飞月渐渐蹲下身去。默默在一旁看着,心都纠成一团。 她忘了礼数该是如何,只觉得胸口生疼生疼,唯有俯下身去才能缓和。然而栽下头去时,眼泪却愈发泛滥成灾。 章飞月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出来一星半点。 她隐隐约约感觉得到面前落下一道影子,然而飞月仍然纹丝不动。她不肯抬起头来,也不愿去顾及这些。 哭也无法使这些过去。 王琦在她面前说:“抱歉。” 章飞月不知他为何要道歉。 “但是我还是要去。”他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在其他人跟前,王琦定然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然而在章飞月面前,他恨不得匍匐到尘埃里,“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与你说过,你可以信我的。我不知道你求的是什么事,但我心甘情愿要过去,飞月,因为我信你。” 她颤抖着,慢慢地抬起脸来。章飞月的两只眼睛都闪烁着粼粼波光,四下无人,他伸出手给她揩去泪水。 在他们方才离去的大殿里。太监脚步匆匆上前替陛下磨墨,太后见事情办得差不多,也预备要离去。 转身时,她忽地想起什么,多问了一句:“这回还都仰仗了你,还记得章氏这号人。话说从前,你可是送了个下人去了王琦那里的……叫什么来着?” 太后娘娘贵人多忘事,身旁的下人帮着记得是应当的。身边的姑姑上前敛着神情道:“回娘娘,叫令川。” “对,对对,”太后总算想起来,敲着指尖回过脸去看自己的亲儿子,“她怎么了?没派上什么用场么?” 庄徹的字写得顺畅又大气,他师从先帝,又费了些心思去学,故写得漂亮。 笔走龙蛇,他头也不回,满不在乎地反问道:“令川?那是谁?” 在此时,无为道人所修行的道观中,总算迎来了他的客人。 先帝在位期间,他幸得圣宠,来往于宫中。 无为道人深知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或许是同类之间的相互知觉,在为先帝修炼、进贡丹药期间,他逐步觉察到了一个人。 王琦。 绝不是放什么马后炮,早在那时候,无为道人便发觉了王琦此人的危险之处。 他也曾试着向陛下旁敲侧击些话,不过碍于身份,他也懒得摄政,因而并未能起到什么作用。 不想变动只在一朝一夕间,王琦翻手为云,倾覆朝政,如今便扶持庄徹上位,自己也一步登天。 庄徹对佛道毫无兴致,恰恰相反,在他心中,父皇时常冷落皇子公主,其缘由与沉迷得道修仙脱不开关系。所以,他上位后的头等大事便是下令,清退道观佛寺。 事不关己,王琦毫不迟疑就应承下来,并且,他还顺势而为,提议将其改建作为商贾与农事用地。 他轻轻松松,便帮缺乏根基的新帝增添了光彩。 百姓拥护,百官也难以再对着皇帝挑三拣四,于是自然而然转头弹劾王琦本人。眼看着到了险境,王琦反其道而行之,他毫不理睬那些朝臣,反而死谏起了庄徹。 他如此架势,高明至极,事先堵住了群臣的悠悠之口。而庄徹又不会怪罪他,圣宠也不会离他而去。 王琦早摸透了为臣之道。 尤其是为奸臣的路子,他擅长得很。 无为道人恨极了如此。他所居的道观并未拆毁,可惜世风骤变,香火钱也大大减少。 外头都传无为他仙风道骨,然而若是真有那般厉害,不早就羽化而登仙了?此刻还用得着在凡间寻求皇帝的庇护? 自己几斤几两,无为道人也不是掂量不清。 他修为不够,但是,却并非对神通之事一无所知。 无为道人一边应对跌落宝座的现状,一边潜心钻研对付王琦的办法。 他对不属于此处的章飞月本就有些兴趣,掐指一算,费尽力气,好不容易算出章飞月原先的家中有父亲与两个弟弟,只是除此之外,他便什么都看不透了。 不过,无为道人又一想,寻常人肯定不如他,章 分卷阅读124 飞月定然不知道自己父亲与弟弟的状况。 那他何不捉弄她一通呢? 无为道人做了,且还奏效了。丧亲之痛是这世上最为切肤的痛苦。但凡有颗肉长的人心,都会因此而受伤。 今日的客人,一位是他请来的,而其中另一位,也不能说全然在他意料之外。 “稀客。”无为道人一甩拂尘笑道,“这不是王琦王大人嘛。” 王琦也悠哉悠哉,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拱手:“无为道长,许久未见了。” 开头第一句便不像是求人的架势。不说王琦口出此言是否别有用意,总之这话着实叫无为道人心中堵了一截。 的确是许久不见,只是上回见面,无为道人还是宫中一等一的红人,而如今,便是王琦压制在他之上了。 无为道人心头一冷,转而又笑起来。 没关系。他如今将章飞月折腾得团团转,这一点光是想想就已大快人心,吃住了章飞月,让王琦过来低三下四不也是手到擒来? 瞧,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大人这不就过来了? 即便他此刻装得再若无其事,等会子自要将头给低下去。无为道人心中暗喜,悄声盘算,该怎么作弄他好呢? 王琦风轻云淡道:“我这一趟来,不为别的,是替飞月归还道长一样东西。” 说着,他便将那把刀拿出来,不过一步也不曾往前迈,看似全无主动交到无为道人手里的意思。 无为道人皱眉,不快涌上心头,他刚要说些什么,只听一声响,王琦将那把刀扔在了地上。 他面色冷淡,甚至嘴角微微上抬,纵然没有笑影,但在仇敌眼里,却颇具嘲讽意味。 无为道人顿时火冒三丈,再顾不上原先精打细算的筹谋,此刻勃然大怒道:“王琦!依贫道看来,你理应不是来嚣张的罢?!竟然还敢如此跋扈!你以为你面前的是谁?!贫道可不是那群愚不可及的文武百官!” 他站在道馆门前的台阶之上,现下是俯视这二人。吼完这一句,无为道人为自己增添了几分底气,他想,这下王琦总该懂得服软了吧? 不曾想到,面前传来一声戏谑的嗤笑。 这一回,王琦的确笑了。笑容如书面的波纹,一圈又一圈在湖光之中散开。 “不错。我不是来嚣张的,道长。”王琦笑起来,再抬头,只如此答道,“我是来寻你麻烦的。” 在王琦身后的章飞月总算为这句话支起精神。她也是诧异的。王琦在说什么?此时激怒无为道人可没有半点好处。 她上前想拉他,刚微微碰到他袖口冰凉的丝线,手便被他覆住了。 王琦拍拍她,示意她安心。 这样的回复如迎头浇下的一盆凉水。无为道人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说什么?!”怒气轰然涌上,无为道人大发雷霆,他原以为自己占据上风,谁知王琦不知死活到如此地步,居然分毫不懂得看眼色,一脚将他从自行树起的高塔上给踢了下来,“王琦!你以为自个儿是谁?!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你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 将实情全盘托出也伤不到他自己,无为道人想。正好,将事情说了,反而才能叫王琦明白他自己渺若尘埃、微不足道! 无为道人怒火中烧,顿时口不择言地呵斥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身边的这个女子根本不是此处的人?!她来自另一个人间,在你不知晓的地方,她自有父亲与兄弟!她父亲要病死了,只有我才能送她回去见他一面!你根本帮不了她!” 他说出来了。 章飞月抬手捂住了嘴,她浑身发软,已说不出话来。 无为道人将一切说出来了。 纵然他并没有说得那么明白,但有些要紧的事,他已全盘托出了。 要如何解释?章飞月率先想到的是这个。还可以弥补的,只要此刻将王琦拽走,再死不承认就行了。她也只能这么办。不过回过头来,她还是要来求无为道人的—— 千头万绪从脑海中飞驰而过,章飞月按压着剧痛起来的脑袋,双腿颤抖,却在不停地警告自己,要面对,要处理,要坚持下去。 她不敢看王琦的脸。 他在她侧前方,故看不清脸,只能瞧见纹丝不动的侧脸。 仿佛有一段漫长的岁月蹉跎而过,偌大的沉默在道观门前散开。 长久过后,王琦终于开口。他说:“所以呢?” 分卷阅读125 章飞月错愕地望向他。 她已经足够惊讶,可是王琦所说的下一句话却更加叫她惊骇。 王琦说:“既然道长如此神通广大,那么,我且请教道长,飞月的父亲患了什么病?可曾有钱根治?” 无为道人皱紧眉头,不晓得他在胡说八道什么:“不治之症!没钱!” “那,她两个弟弟多大?”王琦微笑着,脸上毫无讶异,甚至透着使人无法看破的闲散,“你知道她平日读书念的都是什么功课?她结识过什么朋友,往昔在何处挣钱?你可知道她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气势浩大蓬勃,却又转瞬被驱赶得烟消云散。 无为道人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地望着突然多话起来的王琦。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答不上来。道长,”王琦忽地笑了,他说,“你也是凡人,自是答不上来。” 章飞月觉得全身冰凉,仿佛置身于深不见底的冰川之中。她仰身躺着,唯有透过薄冰猜测日光的出处。 “是你在作祟,本就足够我生疑。如今还编出什么飞月父亲没钱治病的诨话。”王琦说,“飞月在火中丧生以后,他家得了不少赔偿,怎会无钱治病?再说,她父亲也不曾得什么不治之症。” 水光波动,一只手伸过来。在章飞月绝望之中,有人将她拉出了河面。 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道长,她的事,你不知道。”王琦在前方,忽地侧过身来,他面上波澜不惊,朝章飞月伸出手,章飞月恍恍惚惚,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交给他,他紧紧握住她,将余下的话说完,“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里感谢民政局大大怃茗大大的霸王票T T 快要完结了,很感谢追更的各位,但是假如要为了阅读体验攒一攒,我这边也完全没关系! 在大家的栽培下,我已经是个成熟的作者了,没有评论鼓励我也会好好写完的T T 爱各位!有关番外内容的期许与建议可以评论给我,谢谢! 59、命运之二... 五十九 从未如此渺茫过。 无为出家以来,自以为隔离俗世,脱离凡尘,师门无一不夸赞他骨骼精奇,是一块修仙的好材料。他也自然而然自以为是如此,自觉高人一等,多年过去,不愁香火,却也并未真正得道。 不过,那又如何?在人间,他已过得足够快活。 只是,此时此刻,面对一个区区朝臣,一个年纪轻轻不及而立的凡人,无为道人头一次感觉到了深切的渺茫。 王琦是何方神圣? 此时此刻,无为能瞧见的王琦只有一张侧脸。他正回过头去拉章飞月,故看不清清秀而冷静的面庞。可是如此却更令人惶恐。 王琦回过身来了,他的神情比无为想象中更加平静。鹅卵石砸进水中多少也该有涟漪泛起,可王琦却镇定的骇人。就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戏、一场梦——甚至,只是一个话本子里的桥段。 他怎会知道这么多? 不,王琦定是在胡说八道……一定是这样! 无为道人手中的拂尘止不住抖动,他抬手抓住自己的手腕,却见王琦仰起头来,朝他抛去一个微笑。 “道观给您留下。只是,道长,你要伤害飞月,”王琦的笑容悬挂在面颊上,但是,却仅仅只是一个表情而已,除此之外,毫无温度与含义,他就如此毛骨悚然地笑着说下去,“罪不可赦。” 下人们原是被留在马车处的,纷儿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另一侧。 他仍是笑眯眯的,不声不响往后退着下去了,没一会儿,便有在远处听令的人马急急忙忙赶上来:“大人。” “无为道人乃旧帝亲信,大逆不道。”王琦拉着章飞月转身,泰然自若发话,“纵是出家人,也算做旧党,一并料理。到御前便说是我的意思,皇上不会多问。” 听到这话,拂尘落地。无为道人这时候才晓得慌张,想嘶喊什么,却已被团团围住。 “王琦,你跟本不应当在此处的妖女苟合——”辱骂刚离口,他便被人一把堵住了嘴。 纷儿在逮住他的武装之外轻笑,不紧不慢道:“道长还是少说些疯话的好。” 章飞月恍恍惚惚,便已被王琦牵着下了台子。道观不远处是一条芦苇茂盛的河,已见着马车的影子,章飞月却忽地从王琦手心挣脱出来 分卷阅读126 。 地上是硌脚的鹅卵石,芦苇四周有蜻蜓飞舞,河中的水腥味将他们包围。 章飞月退了几步,目光中闪烁着慌张与不安。她张了张嘴,不知要从哪一句开始问起。 王琦慢慢地回过身来,照旧风轻云淡地望着她。 他率先开口,说:“你那些不得不求他的事,都是他骗你的。不用担心了。” 章飞月点了点头,又摇头。 “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脱口而出以后,她觉着还是不对,又重新问了一句,“你究竟知道多少?” 有一只蜻蜓扇着翅膀飞过,在飘忽之际掠过王琦的眼睛。他恰好回头,眼中转瞬即逝的光并未被飞月捕捉。 他抬手,从衣服里翻出那册黄色的话本子,随即抛给她。 章飞月猝不及防,伸出双手去接,有些笨拙又努力的样子被他收入眼底。 王琦笑起来,章飞月总算抓住话本,看到他好看纯粹的笑脸,这时候,虚惊一场过后的安定感才回到身体里。 一切危机都解除了。这样的实感随着王琦的笑脸落到心底。章飞月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王琦总能安抚到她。 她抿着嘴唇看他,一口气长长地舒出来。眼泪汪汪,她仰起头,握紧话本,微妙地破涕为笑。 王琦窸窸窣窣地发笑,他渐渐停下来,抬手道:“你看看。” 手中的书页摩擦着指腹,令人感到心安。章飞月拿住它,毫无缘由的,霍地有些畏首畏尾起来。 她问:“可以吗?” 王琦点点头。 章飞月低下头,沉住气翻开了。 乍一看,这不过是寻常以话本形式写的故事。然而不过翻了几页,章飞月便觉察到了其中的玄妙之处。 这个故事非同一般,其中讲的事,若拿给当今人来看,定会觉得不着边际、莫名其妙。 但是章飞月却看得明白。 这是一个她来此处以前所在的世间的故事。 一个现代故事。 章飞月觉着脊背发凉,手心冒汗。 更为令人震惊的是,这里头的人与事,于她而言,都无可辩驳的熟悉。 里头的学校,是她所在的学校,主角是那个成日催她交团费的大学教导员,而最终,她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章飞月。 这个家中父亲与弟弟的负担下成日为生计奔波、努力个不停、唯一的兴趣是看看网络小说的章飞月霎时间令她眼前一黑。 她不愿承认,可是理智与判断力却在大声嚎叫着告诉她,这就是她本人。 章飞月在这本书中看到了自己。 飞快地翻到后头,她看到了那场夺去她性命的火灾,那上头甚至从他人视角解释了火灾的起因是电线损毁——这一点,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 而后来,她父亲与弟弟的结局也略有提及。大灾大难没有,他们得到了她的保险金,像一般人一样平常地活了下去。 章飞月站在原地,周遭的声音与颜色在一刹那烟消云散。她仿佛立在一片空无之中。 她只是一个书中的角色。 而且,是一个配角。 曾经她以为这里才是书中,王琦是配角,来到此处的她也是,然而她没有想到,原本的她也是配角。 章飞月已经糊涂了。她不明白自己此刻到底身在何处。 此处是书中?还是她原先所在的是书中? 头在参杂的思索中剧烈地疼痛起来。章飞月捂住脑袋要俯下身去,然而紧接着,她骤然得到依靠。 王琦向她伸出手臂,他抱住她,毫不犹豫,紧紧地,在这无依无靠、难以追溯根源的世间抱住她。 眼泪落下,章飞月抬起手,懵懵懂懂地勾住他。她嗫嚅着,缓慢而失神地说:“这是怎么回事?王琦,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王琦先是沉默,然后轻声给她答复:“我不愿你多想。论谁发觉自己是书中人,甚至只是个配角,都不会太高兴的。我已体会过了。” 章飞月险些被哽咽声淹没,她艰难地问:“你也知道了你……是不是?” 她感觉得到他在笑。王琦说:“嗯。你太不会说谎了,多翻翻这话本,便都能猜出来。” 她面对熊熊大 分卷阅读127 火的时候,她急切地要他躲避“姓孟的”的时候,她为他提防邱英的时候,她叫他不要归还顾潜之话本子的时候,她无缘无故,忽然做了那么多令他不明白的事的时候—— 王琦何等聪颖,在翰林院时钻研这册话本数月后,他便有了个疯狂的揣测。 书中人能穿过来,且她对他们的事那般了解,那么或许,他们对她来说才是书中人。 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也没有什么可遮掩的了。 章飞月失声痛哭,她说:“我好怕。王琦,我真的好怕。我们的命原来都是他人写的。章则死了,无为要我去杀章星移时,我真的以为是自己胡乱改命才要波及身边人…… “王琦,我无力对抗命运。我不敢改命,可我又阻拦不住,这是为何?”章飞月低头靠在他怀里问,“命运,王琦,你知道命运是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王琦贴着她耳畔,他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坦然而干脆,“不要害怕。旁人写的又如何?月,阻拦不住并不奇怪。改命本就不是那么费力的事,只是顺其自然。因为决定命运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滚烫的眼泪沾湿他的衣襟。章飞月在哀泣中破碎地说:“你我都是配角,你还是坏透了的那种——” 她听到王琦笑。他清清爽爽地笑了,一片透明的蜻蜓散开,恰如往常一般。 他回答她,每一个字都说得那样恳切:“在我这里,你永永远远都是女主人公。” 忽而一阵风起,如此使人感慨万千的场合,章飞月却被那芦苇的纤毛糊了脸。 她惊呼出声,卖力去清理面颊,王琦也不由得松开她。 他又笑,章飞月眼泪未干,心里立马委屈起来。 她又羞又窘,怎么滑稽的总是她! 王琦微微俯下身,用修长的手指仔细为她拈开绒毛。他低低地笑着,章飞月索性也就任由他来帮她。 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下来,章飞月张开眼睛,正对上王琦的眼神。他捧着她的脸。 河水潺潺,绵密地泛着光彩,夕阳垂落,如辽远的一声轻叹。他温柔地靠近,章飞月屏住呼吸,随后接受他的亲吻。 王琦不曾告诉她。他猜到了更多,也还想过许多种可能。章飞月不许他提“死”时,他思绪游离地想过,或许原本他是会死的。 想想也是,他要权倾天下,自然是生死攸关。章飞月所读的书中,他会死,但那册非同寻常的话本却还在。 他喜爱话本,于是从顾潜之处借来并非是章飞月授意。那么,或许前世他便看过这个故事。 好久之前,他在家中陪四弟读书写字。王照青倏地问他:“三哥,你可喜欢过什么人?” 他对女子的关心不足,不过被这么问起时,头一个想到的,却是自己闲暇时翻过的那些话本。 里头有沉鱼落雁,也有闭月羞花,不过都只是过眼烟云,他只为一人动摇过心神。 书中她总是竭尽全力,为了身边人奋不顾身,很辛苦,很笨拙,对所爱之人珍惜得无以复加。 从此以后,月亮在他心中永不沉没。 被吻过的章飞月栽下头去,她目光闪躲,手足无措,十指都畏缩到手心,但是浑身上下却又往外冒着气泡。好幸福,她幸福到惶恐。 就在此时,她听到王琦出声。 “我喜欢章飞月。”他一字一顿,向她细致而笃定地说道,“不止是对书中人那样的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摸摸头太白座下徒民政局三位大大的霸王票! 同样很谢谢大家的评论!收到各位的鼓励与撒花,我无以为报,只能去继续码字了!! 60、最终章... 六十 两人相爱到最后应当如何? 这个问题,章飞月曾勉为其难地好好思索过。 每到这时候,她便时常想起过往的事。还是童年时候,又是与李朦穗一起,姐妹之间至爱聊起家长里短、男女之情。对于成家的美好幻想充斥了少女时期的角落。 那时候的李朦穗道:“你想过要什么时候成亲么?” 章飞月毕竟是穿来的,想的也与寻常人不同些,她没精打采穿着针,随口道:“急什么,时候到了再说吧。差不多就成了。”时下她还以为自己定是要嫁给翁少延的,故不疾不徐,想着无论如何她都能找着依靠。 “什么呀!我又不是问你过日子的 分卷阅读128 事!”李朦穗道,“人哪,吃饭要紧,但若是两人真没感情,那有饭吃,恐怕吃得也不香。你啊,还是要仔细留意着喜欢的才是。时候没错,人也对了,便定要抓住机会。” 机会是什么?又不是话本子,哪有那么刚刚好的。得到幸福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她望着在屋子外头焦灼得团团转的何掌柜,心里对过鬼门关的李朦穗充满担忧。几个人皆是苦苦等到了半夜,好不容易这才见着婆子们出来,最值得人庆幸的是迎面见到的是笑脸。 “生了,是对龙凤胎。”由着这句话,一切担忧与苦恼全都消逝而去。 孩子生了也生了,章飞月这才松了一口气。进门又陪李朦穗说了几句话,她倒精神,半点吃过力的样子都没有。 “就是痛!”李朦穗抓着她的手抱怨道,“就是痛死了。如今便肚子饿。” 章飞月又急又忍不住笑,何掌柜已经赶忙嘱咐下人们煮面条来。李朦穗倾斜着身子倚靠在章飞月怀里,眼睁睁瞧着自家郎君出去了,这才抓住章飞月:“你什么时候生?!” 章飞月当真是猝不及防,方才还为了李朦穗揩眼泪,现下便是满腔迷惑,却又要挤出笑来:“什么?” “你快生。你瞧我这肚子多争气,如今不论你们生的是男是女,都能结娃娃亲了……”李朦穗还在滔滔不绝,热腾腾的面条便送上来了。 章飞月就不信吃的还堵不上她的嘴,接过筷子便要喂。还是何掌柜细心,在一旁笑着说还是他来,不烦飞月代劳。 章飞月想着也是,李朦穗没吃两口便打呵欠。她的确应当好好休息,章飞月不再多留,退了几步便回去了。 回去时章飞月脸上没什么,默默却看出来了。她一面服侍着主子,一面还侧过头去偷着笑呢。 章飞月闭目养神,实则一切都收进眼底的,冷着脸抱怨了一句:“笑什么笑?” 默默咳嗽了两声,清一清嗓子,冷静地答道:“奴婢是见何夫人顺顺落落产子,心里高兴才笑呢。” 话锋一转,又多嘴一句:“也不知咱们家什么时候也能出这等好事。” 章飞月猛地一睁眼,抬手便要打她,不过只是做做样子,嘴角甚至压不住地上翘。她嗔怪:“默默!你真是什么混账话都敢说了!小丫头!” “奴婢是小丫头,”默默笑,“不过也比小姐年长几岁的。有些事,小姐怕羞,默默倒不觉着。” “好哇!那便叫你老不正经!”章飞月回过头去,“谁给你的胆子?!” 默默吐了吐舌头,低低地笑着:“还能有谁呢?当今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首辅大人给的胆,奴婢能晓得怕事么……” 章飞月算是知道了,谁跟王琦走近了都敢欺负她。 她不再与默默争辩,气得一声不响,直到下车都不再跟默默说话。 回去以后,章星移方才到家,他虽没说自己去哪了,满口也都只道出门打牌喝酒厮混的事,不过章飞月其实心里清楚,他是回家了。 自打好几年前章则过世那一回开始,章飞月与章家的联系便差不多断了。 也不是没再见过章星移之外的章家人。 章家祠堂新修,就是最近的事,章列来过一趟,为的是寻章星移拿功德钱。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总而言之事先来报信的没来,故有些突兀。 与每日作息稳固的章飞月不同,章星移偶尔起得早,偶尔也睡到午后才起。这一日他还在睡,因而便是章飞月接的客。 对家里人,也谈不上恨,章飞月只是丧失了期冀。 她也没多给什么脸色,不过请人进来喝杯茶,之后的便让嘈切去办。 章飞月转身出去,章列在她背后,痴痴地望了一阵,最终对着她的背影如此叹息了一句:“孩子,我们对不住你。” 章飞月有些预料不及,侧过头去,张大眼睛看了看他,不过没说什么。 而如今,章飞月为了李朦穗生产的事奔波回来。也不晓得章星移是对何掌柜的家事感兴趣,还是打光棍久了想知道人家夫妻进展,总之兴致盎然问了章飞月好些事。 “我听闻生孩子都是极其痛的。”章星移走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给章飞月捏起肩来,“要么咱们就不生了。” 这话歧义太深,章飞月回头对他怒目而视:“你瞎说什么呢?!” “我说你跟顾潜之。”章星移道。 章飞月这才反应过来,章星移这厮对她择夫婿的印象还停留在好些 分卷阅读129 年前。她又好笑又好气,心说这些日子王琦也在他们章家进进出出了好多回,章星移竟一点没察觉? 她故意逗他说:“你不是也知道的么,顾潜之同孟宣雅私奔了。” “也没听孟小姐说他们成亲啊,”章星移满不在乎道,“你还是有可能的。”不晓得他想说的究竟是章飞月还有可能,还是他自己还有可能。 他对孟宣雅的一片真心,真是男子看了会流泪、女子见了会沉默。章飞月偷笑,但他能不败光家产,她便已很是满足了。 不过,该揭露的伤疤还是要揭露。 “那个,”章飞月咳嗽了两声,“好几个月前,他们就办了酒席呢。” “啥?!”章星移手下一用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来,“真的假的?!孟小姐没请我?!” “我连份子钱都遣人送过去了,”章飞月沉声道,“你瞧着这还有假?” 章星移显然大受打击。 他失魂落魄了好一阵子,过了大半天才叹着气摇起头来。 “那就没办法了,我也考虑考虑邱冉冉吧。”章星移道,“咱俩都没戏了。飞月,为兄只能替你另寻出路了。” “邱冉冉还是算了吧……”想起那个刁蛮跋扈的大小姐,章飞月一个没忍住啰嗦道。 紧接着,章星移开始了一阵深思。 他宛如吃错药一般喃喃自语起来:“我瞧着身边这些男子,倒也没什么合适的。顾潜之不行的话……翁少延是已不可能了,王家老二、叫秧也那个看着就难对付,老四王照青年岁太小了……啊!不如就他吧!” 听见章星移接二连三提了两个王家的,一时间,心悬到嗓子眼,章飞月也紧张起来。 她道:“那你想我嫁给谁?” 只听章星移一锤定音,爽快地回答道:“我寻个门路将你送进宫给皇上当妃子吧!” 屋子里一片死寂,在一旁守着的默默掩住嘴,要笑时对上另一边嘈切同样隐忍的神情,顿时尴尬地收了回去。 章飞月缓慢地抬起手,食指与拇指夹住章星移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狠狠一掐,再往旁边一拧。 一声怒斥响彻云霄:“章星移!你找死是不是?!” 结果王琦好些日子没来找章飞月,她不知不觉也担心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命嘈切去一打听,果真如此,说是洛安峦大人找了个由头又弹劾他哩。听闻这回架势还不小,给他扣的帽子是强掳朝臣之女—— 原是觉得不着边际的,不过章飞月后来慢慢想起来,却又突然发觉,这事好像并不是假的。 与王琦再见面的时候,是天蒙蒙亮的时候,章飞月被急急忙忙唤醒来,说是王琦在外头候着。他等会子便要入宫,因而现下急急忙忙,催促着她赶紧过去一趟。 纵然王琦的原话是用不着打扮,章飞月却还是梳了头。 他在马车边立着,过来原是给她送信的。他去求人算了他们的生辰八字。章飞月先是没明白算这个做什么,等拿到手瞧了瞧,这才好如大梦初醒,一下子恍恍惚惚明白了。 她支支吾吾,望着王琦道:“你……我……” “我与你堂兄谈过了。”王琦坦然道。他这几日显得也很疲倦,看样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劳累。 章飞月暂且抛下此事,担忧又急切地抬手想去碰他的脸。王琦也不躲开,只是抬手抓住她放下去。 飞月忧心忡忡道:“唉,我都听说了,洛安峦是不是又为难你了。你可遭了罪了,王琦……” 谁知王琦听闻过后便笑。他笑得章飞月摸不着头脑,见她将要生气了,这才解释道:“你以为我是为了他的事辛苦?” “那不然呢?”章飞月握紧了拳头。 “咳。”王琦站在原地,头栽下去,笑容依旧,手指止不住地摸索玉坠子,他轻飘飘地道,“我紧张啊。” “你紧张什么?”章飞月更不明白了。 王琦与她嬉笑,分明一点羞怯的样子都没有,却如此肆无忌惮地说了令人不安的话:“我紧张算命先生胡来,害我娶不到你。” “你!”章飞月一时火大,推开他的手,气得笑出来,“我俩……都那样了,还顾忌算命的?我俩命不和,简直天理难容!” 清晨时分,章家门口散布着雪白而冷清的雾气,无人来往,外头有些凉意,下人们默不作声,唯有他们二人在此处说话。 章飞月眨着眼睛, 分卷阅读130 末了还是多问了一句:“诶,那洛大人的事情要不要紧?” “要紧个鬼,”王琦又笑,好似少年般轻松愉快,“我巴不得他们把我弹劾下去呢,回家种田正中我下怀。他一说,庄徹难道乐意?其他人又不是不会看眼色,我走了谁做事?有张嘴的都跳出来吵一架。新帝刚登基,这些都是寻常事,用不着担心。” 又听到他说种田,章飞月咯咯笑起来。一见着王琦,她便毫无理由地快乐起来。 章飞月道:“那咱们便预备着回去种田吧。你想种什么?” “紫甘蓝。” “哈?为什么?” “看话本子的时候,我看了。你那时候头等爱吃这个吧?” 章飞月笑得要栽倒下去。 后头纷儿笑眯眯的,还是上前来催了。要上朝了,这事可耽搁不得。 于是王琦也摆摆手同章飞月道别。在一片浩浩荡荡的雾气之中,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愈行愈远,直到马车在拐角处消失不见,章飞月还站在门口。 她脸上是长久不散去的笑容,望着他们离去,她才敲着胸口闭紧眼睛挣扎着感慨道:“太可爱了——” 默默在一旁抬眼,不知该笑还是该板脸。 “王琦怎么能这么可爱啊?”章飞月望向默默,朝她一股脑地倾诉起来道,“‘紫甘蓝’,他说紫甘蓝。其实我是想要种玫瑰的,我还想过了,要去找姑母学做冰皮玫瑰软糕的,谁晓得他居然想种我爱吃的呀——” 一个月转瞬即逝,李朦穗孩子的满月宴上,章飞月是被女主人亲自钦点了要先过去帮忙的。 她早早地便去了,李朦穗原本是命奶妈忙着的,等章飞月给她收了请帖一类的进门来,这个刚做娘亲的便一时兴起,从奶妈那里把孩子抱过来。 “喏,”李朦穗将孩子送到她跟前,“干娘抱抱。” “干娘?”章飞月指着自己道,“你不会是说我吧?” “这不是废话吗?”李朦穗翻了一个白眼,生了孩子以后,她一点也不胖的,不愧是从前便对自己相当严格的李小姐,“我就和你一个人拜过把子,你不当他们的干娘谁当?” 喜上眉梢,章飞月听她这么说,心里跟充了气似的飞起来,戏谑道:“你嘴抹了蜜的呀?只是,这个是哥哥还是妹妹?龙凤胎,就你有福气!” 她先接过来。小时候她也是照料过弟弟的,如今抱孩子自是熟能生巧。 她正抱着孩子在屋里晃悠,只听外头何掌柜请奶妈送孩子出去给几个长辈瞧瞧。奶娘刚要接过来,怀中的孩子却瘪了瘪嘴要哭。 “这哥儿晓得你是干娘呢。”李朦穗往章飞月嘴里塞了一颗去核的枣子笑道。 “那便干娘抱他出去吧。”章飞月也随口说,顺带朝几个奶娘点点头,“无妨,我来就行。” 出去兜了一圈,众人无一不是将注意搁在孩子身上。章飞月脱身后要回去,谁知在厅里瞧见了一双熟悉的影子。 那不是洛家的小姐和邱冉冉么? 章飞月懒得搭理她们,转头要进屋,结果便被叫住了。 “哟!飞月姐姐!好多年没见面了吧!”是邱冉冉,走过来时婀娜多姿,比多年前小姑娘模样的她老成了许多,一语毕又环顾四周,“你哥没来?” 章飞月回想起前些日子似乎是听闻章星移同她说了这么一回事。邱冉冉脾气坏,年轻时仗着容颜美丽,挑挑拣拣,谁都嫌弃,又想攀龙附凤,结果谁都没讨好,落得名声败坏的下场。 先前她是一心要嫁给高官厚禄之人的,近几年似乎放低了要求,对章家这种有钱的也上心了。 可惜章星移看惯了孟宣雅,对第二美人没兴致。他身边又不缺女人,更不乐意讨好泼妇,故拂了她几次面子,似乎得罪了人家姑奶奶。 她恐怕便是为了这个来势汹汹,而旁边那位洛小姐,恐怕就是新仇旧恨一并清算了—— 章飞月今日抱着自个儿的干儿子,原是懒得与她们吵架的。但是,干儿子的亲娘恰好发觉这边的局势,李朦穗这飞横跋扈的奇女子在有孕期间消停了不少,如今有机会开战,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便往这边挪。 她们与邱冉冉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旁白那位洛小姐针对飞月的事,身为南山老板娘的她也听说过。 李朦穗一招手,使唤着奶娘将熟睡的孩子从章飞月手中接过去。 霸王姐妹花,重出江湖! “这不是邱冉冉邱小姐么 分卷阅读131 ?”李朦穗先发制人,一字一句跟刀锋似的,“怎的有空来这儿?寻常不都是邱英一个人过来?莫不是说媒的没脸再上门,邱小姐也闲得慌了吧?” 邱冉冉脸色顿时一变,气得结巴起来:“李朦穗,你这个……” 还是一旁洛小姐眼疾手快,一手拦住她,微笑着反唇相讥道:“何夫人这么说便过了。邱姐姐纵然未嫁,但也不缺追慕之人。更何况,章小姐不是比邱姐姐还年长几岁么,恕妾身冒昧,打趣一句,倒也没听闻有什么青年才俊心心念念章小姐……” 听闻这话,邱冉冉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李朦穗则气得不轻。能有人敢记挂章飞月么?!王琦是那么大方的人么?!胆敢记挂她的现今坟上草都几丈高了! 然而她还气着,背后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四人齐齐望过去,竟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们都许久未见过顾潜之了。即便朴素了许多,但他气色却好了不只一星半点,顾潜之轻轻笑着,朝自己的表妹邱冉冉与另几个打了招呼,随后亲切地同章飞月道:“还请章小姐借一步说话。” 纵然他与章飞月说的是“宣雅托我给你和王大人带了些晒干的菊花茶来”,不过在邱冉冉和洛小姐看来,便是顾潜之拉走章飞月、与她言谈亲密的场景了。 温文尔雅的顾潜之走后,章飞月踩着众人奇特的目光走回来,拎着小袋菊花茶道:“好了。抱歉,刚才咱们说到哪了?” 邱冉冉一口气咽不下去,张嘴便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说你身边没什么才俊围着转……” 她的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拐杖敲地的声音打断。 章飞月与李朦穗再次回过身,邱冉冉与洛小姐也看过去。 眉眼肃穆、气质逸群的男子拄拐砸了两下,故意唤她们安静下来,还未开口,便听李朦穗道:“你来了啊,瞧了瞧我儿子和女儿没?” 说着便要叫奶娘。 “等会子来看,”王秧也道,“飞月,我有话跟你说。” 章飞月又被叫走。 王秧也将她叫到一旁,郑重其事地问道:“你和王琦成亲时跨不跨火盆?” “啊?” “上回我瞧你那样子是有些怕火?我们家除了祖母,也不拘这些小结的。你若是不想跳,不跳便是了,我去求祖母,若是不奏效,便叫上李朦穗一起,准能过关。”王秧也说得头头是道。 章飞月一想,这事倒的确要紧。她说:“我不想那么麻烦你们,不然还是咬咬牙试试好了。” 等与王秧也说完话,章飞月再次回到谈话中间。她向洛小姐和邱冉冉确认道:“你们方才是说我身边没什么合适的男子是吧?” 邱冉冉一时也噤声了。 不仅噤声,她甚至开始发抖了。 邱冉冉的目光越过章飞月肩头,落到她后边。此时此刻,在章飞月身后出现的那个男子,她是见过的。 在她进宫选妃的时候,邱冉冉曾因为碰见太子殿下而回去炫耀了好几日。而如今,那位太子殿下理应当已是圣上—— “师娘!”庄徹飞奔而来。他身后跟着一群乔装打扮过后的宫人,急急忙忙叫唤着“主子您慢些”。 喊完这句,他瞧见面前几个面生的人,顿时又住口了。他此刻是微服私访,可不能那般张扬。 章飞月又一次回过身去,不得不与庄徹说话。她心里抱怨,这主儿也真是难缠,这般孩子心性,不知要如何当好皇上,王琦大约要操劳至死—— 再一次回到另外三个女子之间时,这回,邱冉冉与洛小姐都不做声了。 邱冉冉顾不上拉洛小姐,径自朝章飞月脸色苍白地赔笑道:“章小姐,从前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不要计较,千万别计较……”说着便后退,灰溜溜走得没影了。 等洛小姐也追上去走了,李朦穗才回过头问章飞月:“方才那是谁?我怎么一点没听说还请了这么一号人?” “呃,”章飞月苦笑,“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他是谁为好。” 后来她才晓得,那一日庄徹出宫,原是搞错了日期——他以为那一日是她与王琦大婚的日子呢。 不过这位陛下也真是有够缺心眼,王琦都在宫里替他应付群臣,他倒好,自个儿跑出来,还以为是来赴王琦的喜宴。 正是缘于这一次乌龙,王琦从此便与太后打过招呼,往后未经他们二人批准,都不许庄徹随意出宫了。 成 分卷阅读132 婚的喜服又是章星移去做的。章飞月没再过问他砸了多少银子上去,只是见着那满裙子金线时,她还是忍不住连夜冲到章星移屋里去痛斥他大手大脚。 后话滑稽又温馨。等她真进了屋,该骂的话却骂不出来了,要嫁妹妹的章星移竟偷偷躲在屋子里抹眼泪呢。 “你哭什么!”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早没了,章飞月也有些淡淡的难过,“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堂妹正如我亲妹!你懂什么!”章星移别扭道,“从前是我俩相依为命,往后,便是我一个做孤家寡人了!” 章飞月终是忍不住,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他的背。她道:“你呀,说这些怪话做什么。”搞得她也要掉眼泪了。 大喜之前,也许或多或少都是该哀戚那么一会儿的。 章飞月挣扎着憋住泪意道:“你听好了,章星移。往后我不在,你可别乱花钱了,败家子,混帐东西,我不在,你什么都不晓得。打花牌一通乱来,喝酒又喝得多,整日厮混,就不知当心身子、多休息一些么?” 章星移抬手抚上她,眼睛红肿,冷不丁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你们大喜之日,王琦给我敬茶的时候,我能洒了或是拿给顾潜之喝么?” “章星移,你试试看。”章飞月和蔼可亲地回答他说。 婚宴是在王家大宅办的。 三更半夜,章飞月便起来被揪着梳妆打扮。这回她倒不困,反而焦灼过头,彻夜未眠,精神得很。 李朦穗坐在她身边,指点江山、挥斥方裘,使唤着丫鬟们倒水的倒水、梳头的梳头。按她的话来说:“飞月,往后我不会叫你受一丁点委屈!”倒叫人搞不明白,章飞月究竟是要嫁给王琦还是嫁给她。 她不曾这么浓妆艳抹过。章飞月照着镜子,最终还是趁着旁人不注意擦了擦,谁知被默默逮着,又添了几笔。 “今时不同往日,”默默道,“小姐可要全副武装才行!” 王琦来时定是受了章星移捉弄的,不过章飞月倒不担心。章星移平日大大咧咧,实则一点不笨,王琦更是聪明,莫名的,她总觉得他俩会臭味相投。 果不其然,王琦过来接她时竟是和章星移勾肩搭背进来的,只听见李朦穗在外头骂:“你这当哥哥的怎的回事?不该费尽心思阻拦着新妹夫么?王三,王三,你做了什么!哎!红包拿给我!” 去王家大宅的路是熟悉的,进门还是得过火盆。 不过,这一回,章飞月却不怎么觉着怕了。 胸腔沉甸甸的,有什么东西满满当当,就要溢出来。 她高兴得很,随之去牵王琦的手。 隔着厚厚的盖头,她只瞧不见王琦。进门时,却听他说:“从今往后,便是你我一同面对了。” 章飞月头低下,不声不响地笑着,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答了话:“嗯。只是有一桩事,我要向你坦白。” “什么?” “我大抵……没有学做点心的天分。”说着章飞月便委屈起来,她抬头想看他,却只能隔着一片红光听见他发笑,她说下去,“我真寻姑母求了她教我,可还是怎的都做不那般好。” 王琦的笑声像淅淅沥沥的雨,他道:“那我也坦白一件事。” “什么?” “你绣的荷包有些旧了,”他道,“我想请你重绣一个。” 圆圆满满。 他俩进了门,毕恭毕敬磕头。从此以后,便要结为夫妻,发誓永生永世不分离。就在最后关头,在座皆是翘首以盼,就听人群中一声惊呼。 “王琦!”李朦穗还是按捺不住了,“你要是不对飞月好,我让你好看!” 既然有人开口,另一人也拍案而起。章星移两眼通红,站起身来环视一周,还没出声便先滑稽地哭了出来。 王秧也无可奈何,去拉李朦穗:“丢不丢人,你快坐下。等他们拜完堂隔几日过来一块儿打麻将……” 仿佛嫌这场面还不够热闹似的,王照青也眼泪汪汪哭出声来:“娘亲!爹爹!你们总算成亲了!” 而王谦则又拿出他的屠夫派头喝道:“王照青!你小子搞什么鬼!” 一时之间,吵的,闹的,笑的,哭的,无所不有,而王琦与章飞月也是哭笑不得,不动声色地朝着彼此伸出手去。 这群疯子,隔着盖头也听得出难伺候。章飞月握紧他道,咽下一口唾沫道:“赶紧拜完,酒也懒得敬了,早些溜回去洞房吧。” 分卷阅读133 眼看着那几个吵得屋顶都要掀翻。“正有此意,”王琦也回握住她笑道,“所幸今夜看得见月亮。”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以来非常感谢大家的抬爱! 本意是想写对命运有所迷茫的配角的故事。 穿书是我很喜欢的题材,书中人对自己身处书中一事浑然不知,但每个人都是书中人,就像加来道雄有关鲤鱼的思考,这令我感到非常有趣。 大家在我心中都是主角!多谢看到这里的各位,祝福大家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更新完番外以后会写现言《幼稚总裁与冷漠的我》,打滚求个收藏~ 是和王琦很相似的男主角,收藏了也许以后突然想起来了可以看呀!!(反正估计入不了v 再次感激大家的陪伴! p.s.谢谢只想看日出摸摸头民政局怃茗大大的霸王票 61、番外一... 顾潜之第一次与王琦说话,是王琦先开的口。 那时候他俩在孟家的书房里。都是寻书,只不过,顾潜之读的都是圣贤书,而王琦则在看些对其他读书人而言颇有些不堪入目的话本子。 于顾潜之这个孟家人而言,一切都是熟门熟路。而是时,王琦也与孟宣雅有亲事,又得孟大人提拔,时常进出孟府。 谈及话本,顾潜之忽地想起自己也有那么一册,金黄的书皮,是先前他从家中的旧书房翻出来的。闲暇时分,学得头昏眼花,他便翻出来看。 顾潜之正看着那册话本子,耳朵后边忽然有些痒,他一侧头,两个人险些亲上,自个儿吓了一跳,也把凑近的王琦给吓了一跳。 顾潜之一脸惶恐地让开几步,道:“你?王琦?你做什么?” “嗯,”王琦不慌不忙,目光仍死死落在他手中的那本书上,“你这是什么?” 他说着,脸上悄然微笑,看起来满满都是兴致。 先前顾潜之也疑惑过,这册话本子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打听了一圈,家里人却都不知道。因而此刻,顾潜之也没以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随意看了两眼,便豁达大度地递给王琦。 “话本。”顾潜之道,“我也翻过几回,反正看不太明白。” 王琦接过去,就像得到小玩意的孩子般专注。他翻了几页,抬头问顾潜之:“潜之兄,可否借给我看看?” 顾潜之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他耸耸肩,道:“那你拿去。” 于是王琦便拿着这册话本子回去了。 却说王琦这人,读书从来不下功夫,对自个儿感兴趣的事,却是十足执着。 他挑灯夜读,连夜将这册话本子读完了。 然而当王琦这一夜过去后,就连他身边的下人纷儿都哈欠连天,唯独王琦本人若有所思。 于是到了第二日,散了职后,王琦回去,又是彻夜不眠,再将同一本书给重新看了一遍。如此反复,到了第四日,纷儿觉着这么下去不行,于是主动问起来:“少爷,这同一个话本,用不着这么看吧?” 三天三夜不曾合眼的王琦撑着脸,半点疲倦的样子都没有。他思索了好一阵,方才说了这么四个字:“看不懂啊。” 怎么会这样? 书中印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他们组在一块儿,他怎的就看不懂了呢? 王琦百思不得其解,还想再次通读,不过考虑到过几日要面圣,终还是歇了一会儿。 等正事忙完,王琦去摆放太傅大人。那位先生待他历来亲近,王琦正帮着先生磨墨,忽地想见什么道:“先生,你可晓得‘女主’是什么意思?” 太傅那个老头子也是一脸狐疑:“什么?” “‘男配’呢?‘反派’是什么意思?‘教导员’又是做什么的?和先生有区别么?”王琦接二连三将自己不明白的事脱口而出。 太傅不慌不忙,以冷漠的目光注视了他好一阵,最后说:“小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怎么满口胡话的?” 他们师徒关系是极好的,王琦抬手一推,抱怨着往旁边一坐:“哎,老头。我还以为你是天下第一聪明,谁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太傅不气不恼,乐呵呵地提笔蘸墨,道:“我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就好比从前,我也不知你以为我天下第一聪明呢。” 等出了门,王琦又是加快脚步,急急忙忙打算回去再 分卷阅读134 钻研那话本里头的故事,哪知刚上马车,还未开口便听纷儿道:“孟府差人来问您,今个儿孟小姐亲自做了糕点,您可要过去尝尝。” 少年时,王琦便与这位孟小姐定了亲。 他不是什么好人。为了得到贵人提携,王琦可谓是不择手段。当初听闻孟家小姐还未有过亲事,他便生了这么个巧妙的主意。 对男女之事,王琦一点兴趣都无。他也没想过娶怎样的姑娘。 持家于他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除了他看重的事以外,其他都只能作为助他一臂之力的条件。 实话说,他不想与孟宣雅有太深的感情。 他嫌麻烦。 “不去。”几乎想都没想,王琦就做了决定。不过顷刻,帘子又掀开,王琦补上,“那个糕点不知道能不能请她留……” “少爷,”纷儿笑着劝阻他,“这样不成。” “行吧。”他没好气地把帘子盖上了。 王琦目光流转,停留在手中那册黄色的话本上。 这本书,他已看了好些遍。然而里头他最明白的几个字却不是别的,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不错,这里头有个他听说过的名字。“章飞月”。大抵是同名。王琦第一回见时便觉得熟悉,想了一阵才记起来,他姓章的长嫂家有个侄女,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她年幼时甚至还来他们王家住过,时日并不长,早早地便回去了。姑娘家家,大多都不乐意寄人篱下。她回去以后,他们便再无交集。 有关此人的事,王琦差不多已忘光了。 不知是不是翻来覆去倒腾了太多遍的缘故,夜里下着雨,王琦坐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夜半惊醒时,他望着外头雨水的光泽,雨声淅淅沥沥,好似有人走近的脚步声。 无声无息的,王琦忽然醍醐灌顶。他恍然明白了什么,再翻开那册话本时,便觉得理解起来流畅多了。 这是一个与他此刻所居之处截然不同的地方。天差地别之下,人之常情却仍然贯彻始终。王琦再读了一遍,便全都了解了。 这个故事倒一般。他读来读去,总算下了判定。不过,这书里却有一人在合拢书页后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章飞月。 这个角色总是很拼命,仿佛在与她天生的命较劲。有些可怜,以至于让王琦几次有了这样的念头——为何她只是配角? 而这个配角退场的桥段也令人唏嘘。她是被烧死的。在一场火灾里,她叫父亲先救走了两个弟弟。 等到除她以外的家人都获救,章飞月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自己却无力回天,最终死在了大火之中。 王琦将这册话本子还给顾潜之时,恰好是孟宣雅执意要与他退亲时。 京城里无人不把他当笑话看,王琦自个儿倒不以为意,袖着手与顾潜之见面。 顾潜之收下话本,随性地理了理桌上的信,期间有封请柬落下来。 王琦替他捡起,翻看两下。那是一则婚帖。顾潜之瞧见时有些窘迫,毕竟他也知晓,孟宣雅退婚一事是他们理亏。 “是从前一位故人寄来的。”顾潜之客气地解释道。他的话一点没错,这个新娘子先前是他的头号爱慕者,一掷千金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总算嫁给翁家的少当家,也算安定下来。 王琦琥珀色的目光在帖子上徘徊一番,他念出那个名字:“‘章飞月’?” “不错。”顾潜之点头,转念又问,“你可是认得她?” 视线在那三个字上摩挲,依依惜别,流连忘返。王琦摇头,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轻如月色,任谁都难看穿:“不,我不认得。” 时过境迁,到后来,他与顾潜之再也难以如此和睦相处。 他是位高权重的首辅,而他是先帝的私生子。 原本王琦是不会受那个圈套所害的。直到后来,许多年后,顾潜之给早早过世的孟妃追封时又想起此事。 他不由自主地想,或许王琦比他们所料想的要纯粹得多。所以才会孟宣雅请他帮忙时伸出援手,从而落入他们的陷阱。 王琦临死时看见了什么? 他身受重伤,躺在血泊之中,望着在虚幻中渡过白昼跌入黑夜的天幕。不知为何,王琦倏地想到了章飞月。 不是那个他不认得的章飞月,而是那个书里的章飞月。 她与他是相反的两个人,不过, 分卷阅读135 待人天真烂漫这一点倒一般无二。 细细想来,章飞月大约是他最喜欢的角色了。 在慢慢阖上眼以前,王琦说了他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句话。 他道,今夜看不见月亮。 在眼前的那片天空里,见不到丝毫月的光彩。他就此死去。 在彼方的他死去以后,此处的王琦从梦中醒来。 睁开眼睛,他仰头看见的,是晌午时分被日光映作鹅黄色的房梁。 他又在书房睡着了。王琦起身时觉得浑身都在痛。他黑发散落,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袍子。走出屋子时,便听另一头传来一阵呼声。 “王琦!”女子抱着三、四岁的王在野快步走来,“穿这么少要死啊?不知道会感冒的吗?等你病了还不是我照顾你!你不心疼我心疼的呀……” 说到后来,竟还委屈起来了。 王琦本来转身想逃,这时候也无可奈何笑着回过身来。 闲云野鹤的打扮下是一张极精致的面孔,他想哄她,于是先行一步接过孩子,好声好气道:“知道了,都按夫人说的办。” 章飞月气鼓鼓地瞪着他,一下又拿他没办法了:“那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衣服。你平日也多替在野瞧瞧功课。他都不念书的,你知不知道?你别笑!” 说着她便转身去屋里,王琦仍旧窸窣笑着,单手抱着儿子,侧过头去问:“哎,王在野,娘亲说你不读书,你听见没?” 王在野搂住父亲撒娇道:“先生讲的那些,在野都明白了嘛。” “明白了也要听。你爹我就是这么过来的,知不知道?”若无其事说着谎话,王琦伸手去捏在野的鼻尖。 闻声王在野要哭,憋了半天,又提起这么一茬:“话说,爹爹,今个儿默默说给在野做了点心……” “真的?”王琦笑,“那咱们趁着你娘回来赶紧去。” “嗯!”王在野顿时破涕为笑,重重地点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