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战舰玛洛斯号》 分卷阅读1 回溯时光的孤胆之旅,跨越半生的爱与追寻。 PS:女主科幻。 内容标签: 遥远星空 军旅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梅,司徒,谢元亨,孔真,洛曼诺,安妮,宁馨,克莱门特 ┃配角:司徒永茂,卓奉安,罗斯托,织田幸子,谢廖沙,叶莲娜,罗萨琳,顾长浔,etc. ┃ 其它:苦逼军官众 ☆、困兽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为女主科幻,只是女主正面出场较晚几章而已。大家稍安勿躁 O(∩_∩)O~ 13:10。卡玛卡尔餐吧。 餐吧的好位置总是靠着通风豁亮的窗口。但在卡玛卡尔,这一条并不适用。卡玛卡尔临街开有三扇窗,窗下三张实木小桌,就是著名的卡玛卡尔一号位、卡玛卡尔二号位、卡玛卡尔三号位。这三个座位上坐过合众国总统,坐过海军元帅,也坐过世界首富——当然是在他们没成为总统,元帅,或是首富的时候。 今天,在二号位吃饭的是两个年轻二等兵。桌下,四只脏兮兮的大军靴在狭小的空间里争夺落脚的地盘;桌上,两双筷子在一个小小的坛子里抢着最后几块鸡肉。抢完了鸡肉再抢肉汤——尽管菜量小,那两大盆蓬蓬松松的香米饭,却绝对能填饱两个年轻人的肚子。享受着滋味浓郁的肉汤拌饭,年轻的士兵根本注意不到窗外飘来的呛鼻油烟,或是纷扰的市井嘈杂。 卡玛卡尔的常客多是从二等兵特别套餐吃起的。普丽达亲自给两个吃噎着的年轻人送去凉沁沁的苏打水,笑吟吟地看着两人手忙脚乱想要站起来致谢,却被对方的军靴踢到胫骨的狼狈样子。欣赏完毕,普丽达这才穿花拂柳地走向餐吧内堂,一路和老主顾打着招呼。绕过几层纱幛,转过几座石雕的毗湿奴和象鼻天,适才的烟火嘈杂在渐暗的灯光中逐渐隐去。 稀落的几盏烛光中隐约是个高大的背影,似乎懒懒地靠着吧台,军服包裹下的背脊却仍是笔直。他手里捏着的本薄薄的午餐单,餐单合着。吧台光线暗到看不清菜单上的字迹,但既然已经升到海军上尉官衔,卡玛卡尔的菜单想必早已倒背如流。那人用餐单轻轻敲打着桌面,心思早已飘出了银河系。 普丽达上前,用手指头上的宝石戒面敲了敲那人的肩胛骨,“大少爷,你的午休时间只剩下四十分钟。” 那神游太虚的黑发青年似被唬了一跳。“什么老爷少爷的。” 普丽达撇了撇嘴,把打开的餐单戳到他的鼻子底下,“喏,司徒文晋上尉阁下,请您行行好点个餐吧。什么都好,没钱的话,二等兵特别套餐也是有的,不过想吃的话得请您屈尊到外头一号位去,别在这里白占着位子。” 黑发青年笑了起来。不是因为什么“二等兵套餐”,而是因为听到这个画着浓黑眼影的印度姑娘字正腔圆地喊他司徒文晋。 伊斯特曾经说过,“你这个样子和你这个名字配起来,真真担得起‘衣冠禽兽’这四个字。” 司徒文晋觉得很委屈。他一张标准的东方面孔,虽说是高了一点,壮了一点,但在军队里充其量算个中上。刚进战斗机组的时候,老家伙们都说他斯斯文文的不像是开歼击机的。直到近些年,靠着血汗拼得的上尉军衔,和新蓄起来的一点点胡渣,才勉强堵上了说他是二世祖的人的嘴。 但是伊斯特总有办法取笑他。就连他们在西点读书时候,司徒文晋在食堂多吃了几顿鸡丁,都能被伊斯特编成个内含五个精彩包袱的长段子,据说在军校里流传至今。 你伊斯特不喜欢司徒文晋这个名字,可以正正经经叫我军官证上的名字Wilso;你伊斯特不喜欢吃鸡丁,那就滚一边儿享受你那油腻腻的炸鱼土豆条去。司徒文晋觉得很委屈。 于是,拨开普丽达戳到自己鼻子下面的餐单,司徒文晋真诚地看着面前这位印度高档餐吧老板,优雅地点了盘儿酱爆鸡丁。 司徒文晋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卡玛卡尔被免单。这是自己坐一号桌,吃二等兵套餐时候也没有过的待遇。普丽达较上了劲,司徒文晋反倒不好意思了,执意要写一张个人支票给她。两个人嬉皮笑脸地你推我让一阵,司徒文晋终于抢回了钢笔,占着身高优势,把票簿举得高高地,开始签支票。普丽达踮起脚够了两下没够着,不知怎么就泄气了。她用脚尖踢了踢司徒文晋锃亮的军靴,苦着脸说, “这些钱现在也不过是些数目字。东西的价钱眼看着一天天涨,过些天只怕钞票支票都不顶用,要拿着金锭子去进货了。——Wilson,你们军队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也不知道。” 司徒文晋答得老实。 分卷阅读2 站在卡尔玛尔门外,司徒文晋花了点时间重新适应街边烤串儿的烟熏火燎,和熙攘人群散发出来的酸浊气味。戳在人行道边,即便身着军服,司徒文晋也还是不免被行色匆忙的路人推搡了几下,咒骂了两句,原本簇新的军装下摆也滴上了黏糊糊的东西,不知是路边摊上煎饼果子的酱,还是卤煮火烧的汁。 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头儿,司徒文晋居然挤进了左近那家油腻腻的“天兴居”,挤出来的时候,左右手各多了一个大塑料口袋,而一身戎装早已被挤得乱七八糟。拎着口袋在人群中走起来更加费力,但司徒文晋觉得,如果多花点心思用在走路上,自己就不用继续想事情了——那些事情让他在驾驶舱里想得头痛,在休息室里想得头痛,在卡玛卡尔想得头痛。 尽管拎着快要拖拉到地上的大口袋,司徒文晋脚步却越来越快。这样可以少闻一点鹿茸店,点心坊和鱼虾市的味道,也可以免去靴子在地面上停留太久,而被腐烂瓜果皮黏住的尴尬。 还是头痛。伊斯特说,司徒文晋头痛一般都是因为在想一些杞人忧天的事情。可是司徒文晋觉得,如果伊斯特在此时此地,不会比他的头少痛到哪里去。 穿过一座硕大的牌楼,道路明显松快了不少,来往的也多是蓝灰军服的挺拔身形。司徒文晋在一扇铁灰色的滑动门前站定,驻防的两位年轻二等兵肃立敬礼,殷勤地替他钦了上行的按钮。 电梯到达时,司徒文晋正回首仰望那座半旧的红漆牌楼,和湛蓝匾额上苍劲的“扶桑华埠”四个大字。司徒文晋刚刚走过的街道上方,有烟火气息在蒸腾。 这里是五十层甲板中的倒数第二层,唐人街。 这一天是公元2960年9月26号,距离恐怖分子占领合众国首都整整三个月。 这里是合众国星际战舰玛洛斯号。三个月来,叛军穷追不舍,玛洛斯号失去同外界的一切联系,一路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已近弹尽粮绝。 *** 13:50.玛洛斯号,七层甲板。 如果说玛洛斯号是头钢盔铁甲的太空巨兽,第七层甲板就是这巨兽大脑之所在。由于要照顾中控室的运转,第七层甲板的外围空间被设计的逼仄狭窄,繁复迂回,好像是坐被抽干了氧气的蹩脚迷宫,令人深感烦躁气窒。 就是这么一个恶劣的工作环境,居然是每一位海军军官的终极职业梦想,司徒文晋着实不能理解。按照功勋资历,司徒文晋早几年已经能够晋升入中控室了,但是他在七层甲板实在是呆不了只怕一分钟。 除却四十九层的唐人街,这里只怕是玛洛斯号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不同区域里,文职和技术人员面对着数百架监视仪,忙碌而有序地操作着庞大的数据分析系统,并将处理完毕的数据源源不断地传入中央控制室——大脑中的大脑,中枢里的中枢。 “上尉。”“长官。”卫兵立正致敬,相熟的分析师和操作员也从数据堆里抬起头来,向他点头微笑。“司徒。” “Wilson.”大家友好得好像司徒文晋也是七层甲板的同事一样——“升迁”这个舆论压力日渐增大,以至于每看到七层甲板工作人员的笑脸,司徒文晋总是觉得他们同时还挥动着五颜六色的小手绢儿,挥得他头晕脑胀。 转过角来,有士官长熟练地为司徒文晋打开那扇令人讨厌的滑动门。跨进门,令人讨厌的中央控制室里黑漆漆的一片。 待眼睛适应了较弱的光线之后,司徒文晋方才继续前行。中央控制室是一个紧闭的空间,为了让十数架巨大的发光二极管屏幕拥有更精细的显示效果,中央控制室的灯光一向比较昏暗。五彩的灯光,昏暗的效果,若是配上点劲爆的音乐,这简直是夜店的舞池。可是这里没有音乐。午休时间尚未结束,密不透风的中央控制室里弥漫着一股子盒饭的味道。 二十层飞行甲板宽广得有几十个足球场大,坐在弹出主舰的歼击机机舱之中,更能三百六十度眺望浩渺宇宙。习惯了这一切,司徒文晋不能理解面对着几面抽象的二极管显示屏的人生到底有什么乐趣。对于他的这一观点,伊斯特曾评价道,“有些乐趣,缺乏空间想象能力的人是难以理解的。” 恍过神来,司徒文晋看到战略指挥台前,一个拥有空间想象力的人正在挥着大手,招呼他过去一起坐。 香菇菜心配宫保鸡丁配蛋花汤,司徒文晋来时,高级战略分析师谢元亨正在消灭最后一点盒饭。拍拍身旁的空椅子,谢元亨又拿一次性筷子戳戳油汤里泡着的黄瓜丁,这是他挑过鸡丁和花生米后剩下的。“喂,吃了吗?我特意给你留着点儿宫保鸡丁儿哪。” 分卷阅读3 司徒文晋作势要走。 谢元亨重又拉他坐下,又戳戳司徒文晋手里两个大袋子,“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以为你们还没吃饭哪,在天兴居买的炒肝儿和小包子。我一会儿直接拿回二十层去就是了。” 谢元亨两眼放光,一把抢过袋子,先拿了两份儿出来,接着扯开嗓子大喊,“司徒大少爷买了炒肝儿来打赏我们哪,天兴居的,还有小包子!兄弟们趁热呼赶紧的啊!晚了可就只能干看着了啊!” 中央控制室的各个角落里顿时呼啦啦冒出十大几号人,蜂拥到战略指挥台前,把包子和炒肝儿一抢而空。 司徒文晋苦笑着一边拿餐巾擦拭指挥台上的菜汤,一边等着此起彼伏的“谢大少爷赏”的谑笑声淡下去。不多时,各个角落里响起了吃包子的大嚼声和喝炒肝儿的吸溜声,而原本已经糟糕透顶的空气混合着炒肝儿和肉包子的味道,更足以令人作呕。 但谢元亨显然很享受。他夹起个小包子,咬破了,沾上点炒肝儿,再细细品味了一番之后,方才放下筷子,抬头望着司徒文晋,“你怎么转了性,想起买这些东西?”映着指挥台的背灯,谢元亨虽是嬉皮笑脸,却掩不住青黑的眼圈和眼底的血丝。 司徒文晋没忙着答话,却在袋子的夹层里左翻右翻,掏出一个带着卡玛卡尔logo的精致三角小盒子,走到不远处巡航控制台前,递给一个红头发的年轻白人女孩子——唯一一个说不利索汉语,吃不惯中式饭菜的中控室成员。年轻的女孩慌张地站起身又坐下,捧着盒子,红了脸,连连道谢。 司徒文晋陪着女孩子说了几句话,方才转回指挥台坐下,从笼屉捡了个包子,拿筷子戳着玩儿。良久,似才想起谢元亨的话,缓缓地说,“还有东西吃的时候,就尽量吃吧。” “下头的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 “元亨,经济上的事情你比我懂。下面的人也不是傻子,现在这个情况,合众国货币全没信誉,一切物资又都稀缺,再过些日子,除了用贵金属或是以物易物,谁也别想买到东西了。” “妈的。早知道有今日,就应该像大少爷你一样早早买块百达翡丽挂在身上,关键时候说不定还能换口救命的包子吃。或者学学伊斯特那个月光族,丫挣多少花多少,就算是死也不冤枉了。哪里像我,每月挣四千九百五十一块八,三千五百块都用来给哈林区那个蜗牛壳还房贷。现在可好,这辈子不知道回不回得去,可那边财务的二缺们油盐不进,每月还只给我一千四百块,说是军人贷款就不能没有信誉,想取消房贷就向首都中央银行报告。首都?中央银行?你倒报告个试试。真是傻逼透顶。” 司徒文晋没想到能招来谢元亨这么一大篇,正不知如何作答,忽听见身后一声轻嗽。 两人回头一看,连忙整衣肃立。“长官。” 电子时钟闪耀着14:00,中央控制室的午休时间结束。 ☆、浮木 14:00。玛洛斯号,中央控制室。 有心人早把自己的一份炒肝和包子送到中控室后方的指挥单元。因此,在谢元亨大骂财政处傻逼时,指挥官司徒永茂立在两人身后已有一段时间了。突袭来时,正赶上玛洛斯号年终换岗。战舰紧急起飞,因此舰上人员只有标准配备的一半。三个月来,全舰上下不眠不休,早已疲惫至极。因此,对于属下军官的抱怨发泄,司徒永茂抱着默许的态度。直到谢元亨说得实在不入流,这才出声喝止。司徒永茂挥手,让站得笔直的两人跟着自己来到中控室后方。 指挥单元里早坐着军事参谋长卓奉安。卓奉安佩文职准将军衔。虽比司徒文茂低一级,但作为合众国中央政府直接委派的大员,卓奉安在玛洛斯号上的地位绝不低于总指挥官司徒文茂。卓奉安一向衣履光鲜,此时,在样貌打扮上,却也和玛洛斯号中下级军官打成了一片:黑眼圈,青胡茬,加上皱巴巴的脏军装。见到走近的三人,卓奉安并未起身,只是微笑点了点头。 司徒永茂让司徒文晋如实报告在四十九层唐人街之所见,又令谢元亨对近来战舰整体运转情况向长官简报。谢元亨为了弥补之前骂脏话在上级长官面前留下的负面印象,收起油嘴滑舌,打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持立正站姿,挺胸收腹,规规矩矩做了个简明扼要的三分钟简报,最后的结论是战舰的动力供应已近不足,医疗后勤严重缺乏,而三个月来不断受到突袭造成的舰体损伤也急需修复。 司徒永茂听罢,问了几个具体的技术问题,谢元亨一一做答之后,又向司徒文晋问了二十层飞行甲板人员短缺的情况。这时,一直沉 分卷阅读4 默的的卓奉安忽然出声问道:“那么,司徒上尉,谢上尉,你们认为战舰还能支持多久?” 谢元亨和司徒文晋对视一眼。 “如果幸运的话,顶多一周。”这个答案在谢元亨心中已经斟酌很久了。 “前提是唐人街人民不因为军部大肆采购炒肝儿而高举反帜。”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司徒永茂隔着透明幕墙向巡航控制台前的战舰领航员比了个手势。一个极年轻娇小的女军官疾行而来,扎在脑后的一头红发,如风中火焰一般摇来摆去。她在指挥单元门前站定,向长官们行肃立敬礼,军靴后跟相碰,发出干净利落“喀”的一声。整肃的军仪却掩不住晋见最高长官的紧张,她紧抿着嘴唇,苍白的脸衬得鼻子上几粒小雀斑更加明显。 “领航员安妮?珀托克向您报告。” 司徒永茂挥手让她稍息。正站在安妮身旁的司徒文晋趁机向她斜后方退了半步,以减轻自己身高对这个年轻女孩子造成的威压。 “珀托克少尉,最近的太空港是哪一座?”司徒永茂问得直截了当。 “正前方猎户座星云方向有γ095号太空港,巡航速度两天零八小时可以到达。”安妮直视指挥官,镇定答道。 司徒永茂略微颔首。谢元亨张了张嘴似要插话,却被司徒永茂抬手制止。“α0413号太空港呢?” 安妮似有点惊讶地张大了碧绿的眼睛,略一沉吟,答道,“需要向天狼星方向折返,巡航速度三天零十五小时可以到达。” 司徒永茂再次点头,并示意谢元亨可以说话了。 谢元亨被彻底搅糊涂了,一肚子问题不知先问哪个。 倒是司徒文晋出了声,“玛洛斯的账号早被冻结,舰上又是样样都缺,我们没办法同太空港做交易。” “就算是抢的话也是装备差的γ095比较容易抢……”谢元亨嘟囔。 安妮听到“抢”字,不由得一激灵,回头看了谢元亨一眼,正看见司徒文晋在也在拿眼风削他。 “我们是合众国旗舰,不是私掠船。”卓奉安嗽了一声。 司徒永茂笑了起来,补充道,“你看来是垃圾的东西,别人看来可能是珍宝。还没打听清楚行市,怎么知道做不成生意呢?……安妮,你可以归位了。”司徒永茂说着起身走出指挥单元,提高音量,向中控室发出最高指令: “调整航向,向α0413号太空港进发。” 15:00,玛洛斯号,二十层甲板。 飞行甲板后侧维修区,机械声轰鸣震耳。几名机械师刚刚完成一架歼击机的大修,正在将飞机悬吊起来调整配重。坐在机舱里捣鼓的机械长远远看到走来的首席飞行军官,探出头来牛气哄哄地竖起大拇指。 近几月来飞机损耗严重,加上零部件稀缺,能让一架战机重新起飞,着实是一项了不得的成就。司徒文晋配合地竖起两个大拇指,随后比了个手势,表示愿意赏脸亲自试机。机械长却不领情,比了两个手势,意思是说,别做梦了,你丫身高太高,自重太重,试机参数不带有普遍意义。司徒文晋指指机械长,竖起中指,表示全宇宙我只鄙视你。机械长开始摘手套,准备痛快淋漓地骂回去。趁着这个功夫,司徒文晋向其他机械师比比手势,让他们完成调试之后,带着他们没脑子的头儿,到运输机停机坪去会合。 五年前的大修,使玛洛斯号改头换面,从二等战舰升级为合众国旗舰。为了适应最的新降落牵引技术,改装后的玛洛斯号拥有长达三千公尺的窄细跑道,使高速降落的战机拥有充足的缓冲减速时间。然而近几月来过于频繁的高速降落,对跑道的磨损已是非常严重。尽管技工们昼夜无休地整修,但是司徒文晋知道,这百衲衣一般的跑道强度太弱,顶多一轮战役之后,就面临着全面开裂的危险。 司徒文晋在跑道的尽头站定,的目光尽头是倒梯形的降落舱口。在一千五百公尺开外,宽阔的机舱口看起来只有火柴盒那么点儿大。司徒文晋回想起五年前,进行极速牵引技术下初次试降的时候。习惯了全手动降落的自己,听从塔台命令松开操纵杆,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向火柴盒那么大的舱口时,尽管肾上腺素狂飙,心中却弥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看过巨幕实况模拟的谢元亨扶着后腰说,进舱那一刻就闭上眼吧,不然多玩儿几次肯定会落下终身肾亏的残疾。飞行员在任何一刻都决不能够闭上眼睛,但是这三个月来,司徒文晋觉得仿佛是闭着眼睛,高速撞向一切的尽头。如果把眼睛闭得紧一点,也许能够欺骗自己,一切都没有发生,自己不过是躺在休 分卷阅读5 息室的床铺上,做黎明前最后的噩梦而已。但是随着终点在一公尺一公尺靠近,时间似乎变得越发迟缓,而身体的感官却变得异常灵敏,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地看到周遭事物,以及正前方那个黑黝黝的尽头。 三天之后。 9月30日,00:05。 玛洛斯号,中控室。 对于司徒文晋来说,这三天过得仿佛永恒一般;而对谢元亨来说,这三天不过是一闪而过,同六年来任何一天相比,在速率上没有任何可感知的区别。用他自己的话讲,自从结婚之后,他谢元亨就在向着他秃头叠肚二大爷的方向,吹起了嘹亮振奋的冲锋号,发起了锐不可当的急行军。当年在西点的时候,他也曾被风评为飞行班一等美男哪,谢元亨不自觉地掠了掠想象中的潇洒额发。十几年过去,大少爷司徒文晋仍然是一张清冷的扑克脸,而自己已经要靠改换发型来遮掩渐高的发线,而军服的收腰也已经改松了好几回。家果然是个枷呀,谢元亨用带着戒指的左手抚着后颈活动了两下僵直的颈椎,正看到那位吃过不老仙药的大少爷一脚跨进中控室,身旁是轮休归来的红发小美人儿。司徒文晋略微倾斜了身子,正同身形娇小的安妮谈着什么。一张僵了三个月的扑克脸,此时倒是笑若春风。 几分钟前,七层甲板。 休息了不到两个小时,领航员安妮?珀托克匆匆回中控室上岗,正巧在电梯门口遇到飞行官长司徒文晋。看来是刚冲过澡,司徒文晋的黑发根根直竖着,刚剃过须的颊边下颌泛着淡青,映得一张窄脸更加瘦削。 “珀托克少尉。”倒是司徒文晋先打招呼。 安妮刚刚喝多了黑咖啡,有点心慌,大脑也是空空,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飞行甲板的运输机都就位了?”说罢,又觉得问得似乎是上峰盘问下级一样,悔得恨不得咬掉舌头,于是硬生生加了句敬语,“……长官?” 司徒文晋倒不在意,点头笑道,“一切就绪。倒是你,不眠不休几天了,距离到达太空港还有一段时间,不如趁机去打个盹。战舰导航我倒学过几天,可以勉强顶替你几个小时。不过到了关键时刻还得你来。” 走在司徒文晋身边,隐约闻到他身上清爽的须后水香,混着飞行员制服上洗不掉的机油味道,安妮抚了抚扑通直跳的心口,扬首笑答,“喝多了咖啡,心跳过速,睡不着的。谢谢长官关心。……长官,您学过战舰导航?” 两人走进中控室时,司徒文晋正在和安妮描述自己做军校生时,如何在临时视察的上级官长面前连续搞砸了三次简单降落,被禁飞,被扔到导航室供技术兵蹂躏的故事。 “一个月后,头头儿们看到我抑郁得要自杀,发善心把我重新扔回了驾驶舱。”司徒文晋讲出了故事结局。说罢,觉得自己把战舰导航术描述得太过无聊,会冒犯了这位年轻上进的导航员,言不由衷地加了一句,“当然那时候是军演,所以远不如实战导航这么刺激有趣。” 安妮哪里顾得上司徒文晋的弦外之音,只是张大了嘴巴,完全无法想象合众国海军中最闪耀的年轻将星,居然也有完不成简单降落的时候,而且竟是丢脸的一连三次。 谢元亨接过话茬,“先哲早就曰过,再牛逼的牛人,也有苦逼的青春。” 司徒文晋和安妮都笑起来。 谢元亨自然明了当年种种,但此时故事的另一主角不知是生是死,身在何方,因此不提也罢。调出α0413太空站的全息图,谢元亨同司徒文晋讨论起到达时战舰布防和运输机运载路线的种种可能。 两人都知道,卓奉安和司徒永茂的计划,已算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在叛军紧逼之下的玛洛斯号悄悄折返,在到达α0413之时,同继续追击的敌舰,可以拉开三天的航程。老牌太空站α0413防御系统强大,同玛洛斯的攻击能力可谓势均力敌。正因如此,α0413才有可能相信,玛洛斯的确是来做生意,而不是来抢劫的。 如果α0413贪图利益,向追击的叛军暂时隐瞒玛洛斯的行踪,那么战舰甚至可以争取到更多的休整时间。计划简单可行,但是深知玛洛斯号已弹尽粮绝的司徒文晋,实在想不出战舰能拿得出什么来打动同唯利是图的α0413统领。 对此,在司徒永茂的中控室已混了五年的谢元亨倒是乐天得很。他指指身后的指挥单元,“老家伙们既然要下场玩儿一把,小的们唯有马首是瞻。大少爷您说是也不是?” 司徒文晋不置可否。挨日子罢了。玛洛斯正如一个得了绝症的将死之人,明知道活在世上的每日,不过徒增更多的痛苦,明知道那一刻避无可避,却仍然愿意祈求佛祖,再多给他 分卷阅读6 一周,一天,一小时,一分钟,哪怕是再多一秒,再多一息,也是好的。 05:26.中控室。 主显示屏正在逐帧更新α0413太空站的实时航拍照片。随着距离的拉近,显示屏上的α0413逐渐从一个不规则的小光点,变成一块清晰巨大的太空浮木。仿佛是疤瘤丛生的一棵太古巨木上伐下的一段树干,α0413的一端还算齐整,另一端却枝桠虬结,似是那伐木巨人未完工,便匆匆离去。 远远看去,α0413像一块漂浮的死物,而随着实拍图像的逐渐清晰,便可看到巨木中隐约有零星的灯火明暗,而那些虬结丛生的枝桠,却是数百座大小码头。蝼蚁飞蝇般的运输船停靠卸载,装船离开,飞行来去,竟是繁忙无比。司徒文晋一向不喜密集物体,而此时,对这段爬满虫蚁的腐朽巨木,竟看得入神。 三个月来一路狂奔,似乎整个宇宙只有战火与毁灭。司徒文晋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但这世界的尽头,竟还有尚未被战火侵染的一隅。司徒文晋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是战争爆发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呼吸。肺叶逐渐膨胀,新鲜的空气流入大脑和四肢,司徒文晋忽然感受到军靴里的双脚,扶在冰冷指挥台上的双手,身上的机油味道,和左颊被剃须刀割伤的钝痛。 他身侧站着的是老友谢元亨,在导航台忙碌的是神经质的小领航员珀托克,主显示屏正前方,是日渐疏远的父亲司徒永茂。 他所在的中央控制室,位于甲板第七层腹地,深藏于合众国旗舰玛洛斯号的最中心。 今天是公元2960年九月三十号,距离内战爆发三个月零四天。 周遭寂静无声,整个中控室只剩下主显示屏更新图像的滋滋声,以及那个长着乱草般金发的通讯官洛曼诺刻板的声线: “α0413太空站,这里是太阳系地球合众国战舰玛洛斯号。” “频道已经打开,玛洛斯号请求与α0413太空站通话。” 回应洛曼诺的,只有噪杂的电流声。 ☆、坚守 05:30,玛洛斯号,中控室。 通讯官洛曼诺的手心微微冒汗。 洛曼诺的家乡远在北地中海自治领。老洛曼诺是当地的治安官,家庭在当地也算是小康富足。但是宠爱独子的父亲为了洛曼诺能受到最好的教育,早年从罗马移民到合众国首都纽约。在光怪陆离的□,老实的新移民备受歧视。为了支付儿子高昂的学费,原本威风凛凛的治安官,却沦落到在唐人街小饭馆里当跑堂的命运。 年轻懂事的洛曼诺知道疼惜父亲,报考西点军校也是因为不仅可以免除学费,还有可观的生活补贴,可以早点减轻父亲肩上的重负。洛曼诺一心想要进入津贴最高的歼击机飞行编队,但飞行编队总教官伊斯特看过了洛曼诺的档案,又亲自到唐人街同他的老父谈了谈,却提议他报考文职。洛曼诺却放不下成为顶尖编队成员的荣耀和那一大笔津贴。 伊斯特教官承认洛曼诺综合素质绝无问题,但紧接着说,战斗机飞行员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只怕会让和他相依为命的老父亲夜不安寝。想到父亲,洛曼诺只得妥协,进入了通讯编队。好在他天生好学又好强,毕业后才能以无可挑剔的成绩,挤掉好几个后门货,幸运地得到了旗舰玛洛斯的工作。一路对他颇为照顾伊斯特教官,甚至寻了路子,帮他的老父亲在玛洛斯号的唐人街搞了个小铺面。正因如此,在战火纷飞的今日,舰上官兵多半因为得不到家人的音讯而暗自神伤,而洛曼诺这个小小的通讯尉官,却守住了一方安宁,得享父子天伦。 洛曼诺知道自己一路着实幸运,因而事事更是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毁掉这得来不易的一切。 转过万般心思不过一瞬,洛曼诺手下不停,接连转换了好几个频道,却仍然得不到α0413太空站的哪怕一丝回应。洛曼诺在军裤上抹了抹手上的汗,感觉到身后的几名上级长官的目光,似乎已经在他军服的后背烧出了好几个大洞。正在纠结要不要菜鸟地重启系统,扬声器里忽然传出了一个不带感情的声线: “这里是α0413太空站,频道已经接通。” 洛曼诺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中控室里人人各安其位,四下寂静无声,却看到不远处的安妮瞟了他一眼,眼中带着点谑笑——看来他这口气是真吁出声来了。洛曼诺脸上一热。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洛曼诺同α0413塔台进行调谐,不多时,便干净利索地接通了玛洛斯指挥单元和α0413的 分卷阅读7 视频连接。 洛曼诺看到指挥官向他略一点头,转身走进指挥单元,司徒上尉和谢上尉紧随其后。到了这时,洛曼诺疆直的背脊方才倏地一松,弯成个虾米样子,将旋转椅扭得吱嘎作响,惹来导航员安妮的频频白眼。 指挥单元。 电子屏幕中,α0413太空站统领简妮特?博拉霍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正细细读着司徒永茂刚刚传真过去的一份长长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玛洛斯号所急需的物品. α0413太空站位于太阳系同天狼星之间的边缘地带,不受任何政府管辖。统治α0413的,唯有金钱和暴力,因此,是通缉犯,走私贩,雇佣军和暗娼的乐土。这样一个藏污纳垢、光怪陆离的所在,其最高统领的办公室,却仿佛是学者的书房。屏幕中的办公室光线明亮,能清楚地看到博拉霍身前的暗哑的橡木书桌,身后顶天顶地的大书橱,还有墙壁一角露出的半挂字轴。谢元亨认为是董其昌,司徒文晋却认为是文徵明。 博拉霍不紧不慢地读着司徒永茂的清单。读到后半段时,传真机又开始滋滋作响——居然还不止一张。博拉霍索性往椅背上一靠,将两张清单随手扣在桌上,摘了眼镜,抬眼打量起对面屏幕中,前合众国海军旗舰的最高统帅。 合众国解体已经三个月了,把头埋在沙中当鸵鸟的,竟然又来了一拨子。司徒永茂仍然是花白头发,清癯窄脸。卓奉安衣履光鲜,鬓角整齐,眼角眉梢却带了两痕苍老。两人身后站着两位正交头接耳的挺拔年轻军官,其中一个穿飞行夹克的扑克脸,竟正是司徒永茂那个开歼击机的独子司徒文晋。 这一次,不知是命运终于发了善心,还是不过又是它的恶趣味而已。简妮特?博拉霍心中喟叹。她拈了拈手中薄薄两张清单,唇角却漾起了笑纹。 看着博拉霍不发一言,司徒永茂笑了起来,没头没尾地说,“所以说我们是很有诚意的,博拉霍统领。” 博拉霍又低下头把玩那两张薄纸。一双细白的手将两张纸上下了比比,又左右弯了弯,似乎是一个做手工的小姑娘,正在苦苦思索要将这精美珍贵的材料做成什么样的纸工。忽地,她似是突然厌了,把两张纸胡乱对折起来,用指甲掐成死褶,伸手拉开抽屉,把清单随手扔了进去。 她抬起头,说得漫不经心,“我要极速牵引降落技术。” 司徒永茂换了个姿势,轻笑起来。 司徒文晋在一旁早变了脸色。 原来如此么。 父亲和卓奉安对α0413之行信心满满,原来早就做好了用合众国海军的核心机密,在黑市上做交易的打算。 极速牵引降落技术,可谓是合众国海军的一件利器。比起模糊定位加飞行员手动降落,极速牵引技术大大减少了降落前减速所需的时间,以及手动降落的不确定性。应用极速牵引技术,可以使战机起落效率提高一倍以上;然而,当五年前这项技术投入试运行时,他和伊斯特等一批金牌飞行员曾激烈反对,原因很简单,急速牵引降落过度倚靠电子技术的支撑,一旦塔台发生故障或是遭到破坏,整个歼击机战斗群将受到致命打击。而且,飞行员一旦依赖上自动降落,疏忽了手动降落的训练,在紧急情况下会发生重大事故。 然而海军高层却不以为意,认为这些这些眼高于顶的飞行员之所以不愿意,不过是怕新技术降低了战机操控的难度,他们借以在全军横行霸道的所谓高级飞行技巧,会没有了用武之地。 军部强行通过了极速牵引技术的议案之后,五年来的应用倒还算是顺风顺水,这让鼓吹新技术的官员更是洋洋得意。然而司徒文晋的担忧,五年来却有增无减。飞行员的职业寿命一般很短,现在在战斗群里飞主力的,大都是技术改进后训练出来的新兵,对于他们来说,手动降落早已是故纸堆里的概念。照这样下去,一旦牵引系统故障,等待他们的即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然而,面对简妮特?博拉霍的对极速牵引技术的要求,司徒文晋却冲口而出,“绝无可能,这是叛国罪!” 对于极速牵引,司徒文晋不满归不满,但他反对的只是这项技术在歼击机战斗群的应用而已;对于这项技术本身的发展,他却是非常看好的。作为合众国最新研发的核心技术,极速牵引的保密工作一向是军部的头等大事,因此,当α0413统领随随便便地说出要这项技术,而父亲居然堂而皇之地表示可以考虑的时候,司徒文晋的反对,是出自军人的直觉和本能。 司徒文晋还没说完,卓奉安早已眼疾手快地起身切断了同α0413的视频通话。 指挥单元里长时间的沉默。 分卷阅读8 最终,司徒永茂转过了座椅,面对着脸色苍白的儿子。 “文晋,元亨,你们坐下。”司徒永茂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司徒文晋僵持了一阵,终究在谢元亨用脚勾过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司徒永茂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持身方正,当年参加海军只因为一腔报国热血。近些年他眼看着儿子年纪渐长,性子也变得更加温和内敛,原以为他终是明了了人情练达,却不想这些年的的磨折洗练,竟是将司徒文晋打磨成了一方岫玉,润泽而温,不挠而折。 只是,这三个月来,他竟还没睁眼看清周遭形势么。 司徒永茂的目光扫过儿子苍白的脸和僵直的坐姿,字斟句酌。 “文晋,洛曼诺刚刚接驳了α0413的当地网络。” “当地新闻说,战役两个月前已经全面结束,恐怖分子完全控制了整个星系,并宣布合众国就此解体。” “合众国海军,已全军覆没。” 司徒文晋全身一震,原本聚焦在一片虚空的目光激烈波动了几下,随后重又聚焦在一片虚空。 司徒文晋已听懂了父亲的言下之意。既然海军全军覆没,那么仅凭玛洛斯号,反击叛军也就再无希望;既然国已不国,那么也就无所谓叛国之说。其实司徒文晋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最后的实证来彻底说服自己。过往的三十四年,不过是一场大梦。近三个月来,他紧闭着双眼不愿从梦中离开,但终究还是避无可避地清醒了过来。可清醒之后,梦境中的一切,却堵也堵不住地通通喷涌而出。 在梦中,他在长岛银白海湾的清风艳阳下扬帆;他在泥泞的球场上抱着橄榄球狂奔;他操纵着歼击机下降,跑道上溅起长串的火花;他和挚友们站在合众国国旗和海军军旗下,宣誓一生的忠诚。在梦中,有一双略带寒凉的手捧起他的脸颊,一双烟水晶般的眼睛带笑直视他的双眸,有柔柔的吻落在他的右边下颌。 ☆、转圜 一小时后。 06:30。 十五层甲板,玛洛斯号。 谢元亨对第十五层甲板的厌恶程度,甚至高于司徒文晋之于第七层甲板。原因很简单,玛洛斯号最傻逼的中枢行政部门就坐落于这一层甲板,而谢元亨将要去的财政处,更是傻逼中的纯傻逼。第十五层甲板里错综复杂地密布着几百个格子间,几百台高耗能低效率的电脑,传真机,文印机,扫描仪,更是把整层甲板熏蒸得满是纸张油墨的枯燥乏味。 回想起一小时前在指挥单元里听到的消息,谢元亨震惊归震惊,反应却远没有司徒文晋那么激烈。虽说少年时也曾经一腔热血正气,但家境平庸的他十几年来在军队里浮浮沉沉,再加上在婚姻这座围城里摸爬滚打,早用一颗九曲玲珑心替去了当初的赤诚肝胆。大少爷的世界正在地裂天崩,而对于谢元亨来说,现如今的第一要务不过是生存——这正是他十几年来的人生准则。 下意识地,谢元亨摸摸左手手机指上的婚戒。他当然担心阿真,他担心阿真在炮火中如何护得自己周全,担心阿真或以为丈夫已战死沙场而心碎神伤。相识十数载,婚姻六年,他以为曾经的铭心刻骨早已磨成了柴米油盐,但是这三个月来,睁开眼睛,闭上眼睛,脑子里叫嚣的全都是阿真阿真。事已至此,他也只有收拾起心绪。毕竟只有活下去,才能存着希望。 十五层甲板的格子间宛如纵横交错的迷宫,而没公德心的行政小文员们任由电源线数据线插线板随便拖在地上。他们可鄙人生的辉煌顶峰,就是一个佩武官衔的上级军官,绊倒在他们的电源线上,卑微地匍匐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 所以大少爷是绝不会来十五层甲板的,即便这个麻烦全是他惹出来的。 一小时前,搞不定儿子的司徒永茂重新接通了同α0413太空站统领简妮特?博拉霍的视频通话。博拉霍是个爽快的生意人,见要不来技术,便抽出签字笔在清单背面清清楚楚地写了个带有长长一串零的数字,举到摄像头前,让玛洛斯的几个人看了个透心凉。 玛洛斯所急需的确是一大批物资,因此博拉霍也不算是漫天要价。但她只有一个要求,玛洛斯必须付现钞。玛洛斯的账号早被叛军冻结,但α0413传来的最新消息称,过渡政府为了稳定经济,宣布原合众国货币还有一年的合法流通时期,因此,α0413愿意接受玛洛斯所支付的现钞。司徒永茂应该最清楚,他的玛洛斯是星际战舰,并不是一艘运钞票的镖船,一下子哪里变得出那么多钱。但谢元亨还是被老家伙们打发到财务处 分卷阅读9 来看看能凑出多少。 十五层甲板永远都是谢元亨记忆中那不死不活的模样,即便是火烧眉毛的现在。几百号文员全都挂着一张吃饱了混天黑的死硬臭脸,两害相权,谢元亨觉得司徒文晋那张写满了“合众国兴亡,少爷有责”的纠结脸,竟不那么招人烦了。 一抬眼就看见了财务处的那个傻女,可谢元亨不得不在格子迷宫里七拐八弯绕了十几遭,方才不情不愿地走到财务处的几个格子间前。 财务秘书沈玉琳见到谢元亨,偏头疼的毛病又发作起来,“谢上尉!侬就算是天天来磨也是没有办法的,阿拉已经把政策讲过不知几许遍了,侬搿只状况,只有拿来首都中央银行总部的签单,阿拉才好办手续给侬放款子嘛。”说着抬手看了看手表,她夸张地打了个大呵欠,就要赶人,“啊呀呀,侬哪恁不看一看现在正是几点钟……” 几天没沾枕头,谢元亨也是一肚子火气,但还是强撑出一个笑脸,“沈秘书,阿拉的事情下次再讲,阿拉这次是奉了指挥官的命,渠要问一问侬,玛洛斯12小时内可以筹集到多少现钞。” 不出谢元亨所料,沈玉琳果然眼也不眨,理直气壮地答道,“我勿晓得。” 谢元亨翻了翻白眼,巴不得就此死去。 手持司徒永茂这枚尚方宝剑,谢元亨终是赶得财务处的一干文员鸡飞狗跳地调动起玛洛斯号的财政数据来。沈玉琳自然是不跟着动手的,不过是倚着格子间,翘起做了水晶指甲的手指头做监工。见谢元亨不是来和他磨贷款的事,沈玉琳倒也愿意和这位英俊尉官聊上几句天。 “谢上尉,侬太太的消息有了伐?” 谢元亨摇头。 “听说仗打完了是勿是?侬太太应没得大事啦。” 谢元亨有半刻沉默,却还是耸耸肩,照实说道,“我太太只怕不在纽约。最后一次联系,听说是上了训练舰杏坛号,给军校生做文化课的督导。” 一向聒噪的沈玉琳居然没吭声。看来她倒是知道了合众国海军覆没的消息。 所幸尴尬的沉默不多时便被一个来邀功的小文员打破。沈玉琳接过那张刚打印出来还热乎的单据一瞄,看到个实在可怜得很的数字。谢元亨接过之后,果然皱眉摇了摇头,匆匆道了个别,便要离去。 沈玉琳根本不知道司徒永茂为什么要统计现钞,只是觉得谢元亨可怜,便没话找话说,“哎呀呀谢上尉!好可惜前次搭航的中央银行人员下船去啦,若是还在,听人家讲渠是押运了票据印版,讲不好还有侬要的终止贷款的表格样本哩!” 已经转身离开的谢元亨头也不回地一挥手,又接着迈了两步,忽地灵光一闪,转身跨步,盯着沈玉琳居高临下地问,“你说……他是押运什么的?” 沈玉琳被唬了一跳,嗫嚅道,“……听人家讲是印版……用来印单据啦钞票啦……我勿晓得……” 谢元亨直接冲下四十八层货运甲板。 两小时后,四十八层甲板。 谢元亨知道玛洛斯号每一次经停卸货,数据库的清空总是略先于货物实际出舱时间的。可是搜索了人员档案,却发现那位中央银行的职员在三个月前已经离舰。既如此,印版仍留在船上的希望已经非常渺茫了,但谢元亨还是将货运舱所有已记录出舱,却因为玛洛斯匆匆起飞应战而滞留在舱的货物逐个核对。清查了几十个集装箱,中央银行的货箱居然真让谢元亨给找到了。 撬开保险箱,看到完整的合众国现钞印版的时候,谢元亨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大少爷,我拯救了你的世界观。” 谢元亨当然知道把合众国现钞钞版抵给黑市头子,仍然不是正派军人的作为,但是相比起将海军核心技术拱手相让,谢元亨寻思,这似乎应该算是次一级的恶吧。大少爷若是连这个都不能接受,那我们就暂且顾不得您的心理健康了,毕竟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对此,司徒文晋果然不置可否,转身回二十层甲板调度运输机了。 司徒文晋觉得自己并不是迂不可及,他只是需要点时间把这些纷涌而至的的消息慢慢消化罢了。指挥队友和机械师再次复查了早已就绪的运输机后,司徒文晋信步走到歼击机停机坪。 几十架威风凛凛的歼击机在空旷的广场上停放整齐,而飞机上喷绘的飞龙,猛虎,雄狮,巨象等,使巨大冰冷钢铁怪物有了些许活泼的模样。在机群前方正中,正是自己那喷绘着大虎鲨的战机。鲨鱼张大血盆大口,炫耀着自己的四排雪白锋利的牙齿,而一双猩红的眼睛,更盈满了嗜血暴力的神色。 分卷阅读10 司徒文晋却觉得自己的鲨鱼很寂寞。宽广的停机坪上,美洲虎有华南虎和孟加拉虎做伴,亚洲狮身畔是非洲狮,猛犸象身后紧随着泰国象,而鲨鱼却形单影只,只有孤零零的一条。司徒文晋下意识地走向心爱的战机,拍拍鲨鱼饱满的尾鳍,打开镌刻着姓名和个人序列号“STEWART W. 3270127”的舱盖,钻进了机舱。 安妮走近司徒文晋的战机时,正看见她心仪的飞行员正将头斜斜靠在驾驶舱壁,不知在想些什么。抬首仰望,只见他的脸那么的年轻清俊,而一双漆黑的瞳仁却夜色沉沉,竟满溢着寂寥与厌倦。安妮忽然觉得心里生生地疼,鼻头酸涩,眼眶微温,似要流下泪来。这时司徒文晋却在余光里看到了她。一错眼的功夫,司徒文晋掀开了机舱盖,安妮看到的又是一双含笑的眼睛。柔和而专注的目光令她面热心跳,原来适才他眼中那似要离世而去的决绝,不过是她一闪而过的错觉而已。 安妮双手紧握着手提箱,望着司徒文晋微笑,“指挥官让我去α0413给博拉霍统领送去半幅印版做订金。” 司徒文晋挑起眉毛,似乎惊讶于司徒永茂为何让一个无足轻重的下级尉官去做如此紧要的事。 “指挥官说,不要让上层军官同博拉霍打交道,免得横生枝节。”安妮急忙解释。 司徒文晋点头。 安妮抿着嘴,攥着手提箱把手的指节苍白,犹豫半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可是这么重要的任务……我有点怕。……司徒上尉,您……可不可以陪我一起,长官?” 司徒文晋跳出自己的虎鲨,同安妮离开歼击机停机坪。 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歼击机,安妮既兴奋,又好奇。 “哇这头非洲狮真威风。唔,这头老虎也不错。啊,居然还有喷火巨龙,好魔幻。……长官,飞行员可以自己选择喷涂的花样吗?” “你不是西点毕业的?”司徒文晋答非所问。 看来自己问了傻问题,安妮脸一红,“……我是麻省理工毕业的,专业是舰船导航,长官。” 司徒文晋吹了声口哨。“怪不得和他们不大一样。” 安妮脸更红了,还是鼓起勇气,怯怯地问,“……怎么不一样,长官?” “西点出来的,不论男女,都是兵痞。” “可是长官,您一点都不,那个,痞……” “在淑女面前总得装装样子的。唔,关于战机的涂装,每一届飞行班,都会共同决定喷涂哪一种动物。”司徒文晋随手指了指身边的几架战机,“喏,56届是狮,57届是虎,那边那些你喜欢的火龙,是两年前毕业的58届飞行班。年头多了,能用的动物也就越来越少。据说今年的毕业班用的是兔子。” 安妮咯咯直笑。“小白兔?那多逊啊!一点都不威风。” “那可不一定。你看过《巨蟒与圣杯》那部老片子吧?那里面的小白兔不是威风得紧。”司徒文晋答道。 想到电影里飞来飞去杀伐无数的嗜血小白兔,安妮倒觉得和战斗机还确实有点类似。“这么说来,真想瞻仰一番。” 说罢,安妮忽然意识到,满载着今年西点毕业班成员升空演习的杏坛号,据说也与合众国海军一起陨殁了,悔不该提及此事,于是偷偷瞟了司徒文晋一眼,飞快地转换话题,“刚才那条鲨鱼是长官您的吗?”说着故作欢快地在停机坪左右四顾一番,“我来看看和长官并肩作战的有几位老同学。……咦?怎么没看到?我再找找……” 司徒文晋笑道,“不用找了,鲨鱼是48届的涂装,玛洛斯上只有我一个是老古董。谢元亨倒还在和我‘并肩作战’,但是他早就不驾鲨鱼了。” 安妮在心里飞快地算出了司徒文晋的年龄,不由瞪大了眼睛。“谢上尉?他看起来比您可大了好几岁呢!” “谢元亨成家了,是成熟男人了嘛。看起来自然稳重一点。” “那……长官是不想成家?” “不是人人都有元亨的好运气。” “……” “嘻嘻,长官,我认识的好多女文员,就是在十五层行政甲板上班的,都特别迷谢上尉‘成熟男人’的魅力呢!都说他已经结婚了好可惜。” “那不奇怪,上学的时候,迷他的女孩子能装一火车皮。” “那迷恋长官您的岂不更多?” “我哪里比得上他。我那个时候,照 分卷阅读11 你们的话说,叫做什么什么有主了。女孩子们聪明的很,自然都往他身上扑。” “那长官当年的女朋友一定不是很漂亮就是很凶。”安妮吐了吐舌头。 司徒文晋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以为司徒文晋嫌自己窥探他太多隐私,安妮满面羞红,讪讪地闭了嘴。 离开歼击机停机坪,跑道上早候着一架侦察机,将两人送往α0413太空站。 ☆、欲都 11:00 α0413太空站外围。 司徒文晋驾着侦察机,按照α0413塔台的指示和地面协控员打出的灯光信号,缓缓降落在α0413太空站的第30号甲板,随后被地面牵引车慢速引入室内停机坪。降落过程中,司徒文晋可以看到百余架来自不同星系的运输机缓缓降落,而不远处的空中,竟还有更多的飞机在排队等待空出的降落跑道。难怪α0413对战舰的极速牵引技术垂涎,如果有了极速牵引,势必大大提高太空港的吞吐效率。 司徒文晋熄灭引擎,拉上手刹,最后一个跳下侦察机。两名同机而来负责护卫的二等兵早已在地面肃立等候,而安妮亲自提着价值连城的手提箱,一双碧绿的大眼睛左顾右盼,掩不住新奇。 较之玛洛斯窄细的飞行甲板,α0413的码头短而宽,甲板周围密密麻麻停靠着正在装卸货物,上下乘客的各色客货机。从机型看,一小半都来自左近的天狼星系,更有各种形状匪夷所思的飞机,看来是来自银河系远端星系。司徒文晋环顾一周,却没有发现一艘来自太阳星系的飞船。看来战争虽已结束,一切却还远没走上正轨。没有星际旅行经验的安妮却早被周遭一切所吸引,各色飞机里冒出的货物和乘客,其奇形怪状、光怪陆离的程度,让年轻的领航员连连咋舌。 忽地,从左近一架飞机后侧,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冲着安妮直撞过来,趁着安妮分神的当口,一把夺过她的手提箱就要逃走。安妮一声惊叫,而身后的两名二等兵也慌了神,伸手就要拔枪。司徒文晋一面挥手制止属下,一面抢上两步,老鹰抓小鸡般拎住男孩的后领,一把将他拽回来,轻松夺回了手提箱。 男孩仰头看看司徒文晋冰山般的扑克脸,又看看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二等兵手上黑黝黝上了膛的手枪,茫然恐惧无措,愣愣地站在当地。 司徒文晋的脸色转柔,放开男孩的衣领,从飞行夹克里摸出钱包,拣了张小额纸币递给男孩,温声说, “我们没有提不动的行李,不要耽误你的好生意。” 说着,他俯身拍了拍男孩的背,指给他不远处正在下飞机的外太空怪客一家。尽管这一大家子人人都长了四只手,但奈何行李实在太多,正忙乱得四脚朝天。 男孩下意识地抢过司徒文晋递过来的钞票,就要跑去抢占那宗大生意。然而没跑两步,看看手里的票子,似乎觉得收了钱不办事会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于是又踅了回来,乖觉地要给司徒文晋几个人带路。见主顾点头,他便殷勤地跑道几人前方。 不同于玛洛斯号的清洁整肃,商业港口α0413的地面满是油腻污渍,外太空的低温也并不能消减空气中浑浊混杂的气味。走在这座冷冰冰的巨大码头,仿佛置身于一台从没擦洗过的老旧冰柜,让人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要赶快离开。 转过几个弯,便进入了α0413太空港的内部。 α0413的内部宽宏如一座立体城市。不同于玛洛斯号以灯光的明暗交替来与地球昼夜同步,α0413却只有欲望流转的夜晚。数百条窄窄的街道纵横交织,上下相连,霓虹灯影中的空间不见顶,下不见底,望向四周,自也是横无涯际。置身其中,似乎凌空行走在一座巨大火山口的正中央。而脚下颤动翻滚赤色岩浆,尽是熔化了的罪恶和贪欲,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深陷其中,筋溶骨化,从此永生永世,万劫而不复。 看到横行来去满嘴污言的地痞,和立在街角东张西望的毒贩,安妮下意识地往司徒文晋身边靠了靠。然而看到商店橱窗里硕大得不像真货的金链子和钻石,前所未见的奇异衣饰和玩意,还有各种甚至说不出质地用途的东西,安妮的好奇终究胜过了惴惴,恨不能多生出几双眼睛,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楚,但往往是看了这件,漏了那件,最终揉了揉扭得酸痛的细白脖颈,叹了口气。 司徒文晋早将她心有不甘的模样看在眼里,微笑劝道,“有句老话,说是‘在α0413找不到的,在宇宙中一定不存在。’宇宙如此广漠,这些东西一生都看不完的,别贪心。”安妮正要接茬, 分卷阅读12 忽见头前带路的小男孩向他们打打手势,拐进一条窄街,想是要抄个近路。 几人紧走几步跟上,转过街角,果然人潮没那么汹涌,正要感谢这个小向导,可目光从四周的橱窗扫过时,安妮却一下涨红了脸。 相比于适才见到那些装饰精美,商品琳琅的橱窗,这条街道的橱窗倒是素净得很,因为每件橱窗里只有一件展品——脸蛋姣美,妆容精致,身上却只着蕾丝胸衣和三角底裤的年轻女子。她们或倚柱而立,或凭榻而坐,但不论何种姿势,都是妖冶香艳,尽态极妍,令人浮想联翩。 抄近路居然抄到了红灯区。 想是时间赶得不巧,街上客人并不多,只有数的过来的几位客人在各个橱窗间细细挑选,也有的在同看上的姑娘隔着橱窗讨价还价,谈妥了,姑娘就离开橱窗,进入内室同客人成其好事;若是谈的不妥,便好说好散,各找下家。许是客人不多,司徒文晋一行人刚刚转过街角,顿时惹来了橱窗里姑娘们热切的目光。 司徒文晋一身戎装,宽肩细腰,身材高挑,五官深刻,自然是姑娘们目光的焦点,而他身后两名年轻英俊的二等兵,也引来不少姑娘的媚眼。两名年轻军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各自满脸发烧,身子僵直,双眼更是不敢斜视;安妮也慌了,一双眼睛和一双手脚不知要放在哪里。而偷眼看司徒文晋,却见他在整条街几乎不穿衣服的姑娘那灼热眼神和挑逗姿势下,竟是走得潇洒自若。他甚至不时左右四顾,偶尔点头微笑回应姑娘们直勾勾的目光,却不带任何热辣的意味,宛若仍是在飞行甲板例行检视备战一般。 安妮大脑一片浆糊,如提线玩偶一般木木登登地跟着司徒文晋穿过红灯区,经过α0413统领的层层门禁,坐上电梯,通过走廊,来到太空站统领博拉霍门前。直到司徒文晋将手提箱交到自己手上,低声嘱咐“一切小心,一旦有状况,我就守在门外”时,才猛地醒过神来,想起自己此来的任务,又是一阵心慌。 博拉霍的私人秘书替安妮拉开厚重木门,她道了谢,惴惴走进。在门关上的一刹那,她回头看到司徒文晋果真背对着她守在门外。他身姿挺拔,双脚略分,背在身后的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正是最警觉的跨立军姿。而后腰上似乎略略鼓出的一块,大概他的军佩手枪。 安妮心下略定,宁了宁神,这才转过身来,正看见橡木桌后的α0413太空站统领简妮特?博拉霍正玩味地打量着她。 这间学者藏书间般的办公室有淡淡的硬木香气和旧纸张的气味。温暖的光线从一侧的轩窗斜斜射入,安妮似乎能看到光线中舞动的微尘。恍惚之间,安妮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在一个晴朗的秋日午后拜访自己崇拜的教授,借口说是答疑,不过是想讨教授的英国骨瓷茶壶里,那浓浓酽酽香气四溢的伯爵红茶罢了。 博拉霍示意安妮请坐。踩着绵软的长毛地毯,安妮无声走近博拉霍的桌前,顺从地坐在早已为她备好的扶手椅上。她将手提箱平放在腿上,双手却仍牢牢攥着箱子的把手。 博拉霍不由轻笑了一声。 安妮忽然想起离开马洛斯前,谢元亨和洛曼诺倒进她脑子的关于α0413这位传奇统领的八卦种种。 据说博拉霍年轻时曾做过暗娼,之后勾搭上α0413上势力最大的黑帮头子,成了他的情妇。十二年前,博拉霍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得到了合众国最大军火商的支持,亲手杀了她的情夫,最终坐上了α0413太空港的总统领这头把交椅。 可是从博拉霍模样看,安妮却丝毫看不出她是个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女魔头。 据说博拉霍至少有五十几岁了,而坐在安妮面前的这个年轻妇人,看来不过三十许人。博拉霍一头耀眼金发,而除此之外,从面部的线条,却绝推断不出她的种族血统。尽管三十世纪末的今日,地球居民的血统早已混得不成样子,但从一般人的面象看,还是能大体推断出他仙乡何处。比如从司徒文晋身上可以明显地看出东方血统,从谢元亨脸部轮廓能推断出他或有安格鲁撒克逊祖先,而自己的红发碧眼明显是希腊人的标志。而在博拉霍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属于任何种族的烙印。 博拉霍身材玲珑,骨骼匀停,细腻的蜜色的肌肤看不出任何毛孔或瑕疵,饱满的天庭和后脑似乎有西部非洲的血统,同时她却有一张桃心脸,和明晰却柔和的五官。博拉霍目光直视时,似有日耳曼人的专注直率,而眼波流转时,却是中国人那谦和内敛的神气。 安妮那藏不住心思的碧绿眼睛中所转过的神色,全都落入了博拉霍的眼中。博拉霍心中好笑,抬眼看看监视器中那直挺挺戳在自家门口的扑克脸飞行员,在她脑中,却不由得浮现出另一个年轻女孩的眼睛,她也同她这么 分卷阅读13 面对面坐着,双眼也同样的晶莹透亮,望下去却波涛隐隐,望不见底。 ☆、执念 14:00。α0413太空站,简妮特?博拉霍办公室门外。 博拉霍签收了印版,安妮大功告成。她轻轻推开木门,看到司徒文晋仍是背对她英挺地立着,姿势一点没变,心下一片温暖。 司徒文晋听到身后动静,转身看到安妮神色轻松,知道是事情办成,拍拍她肩膀,嘉许一笑。 安妮心下一动。“长官,这次多谢您。时间还早,我请您喝咖啡吃点心好不好?” 司徒文晋一怔,随后倒是点头答应了。 安妮的一颗心怦怦跳动起来。 约定好会和时间地点后,司徒文晋放了两个二等兵自由活动,自己同安妮信步走在α0413灯红酒绿的街道之上。适才那个带路的小男孩仍徘徊在附近,见到出手大方的军官主顾,自又殷勤地迎上。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一上来就机灵地说,当地最棒最地道的餐馆他全知道。 安妮倒是觉得这个男孩乖觉有趣,便请他领他们去附近“最棒最地道”的咖啡馆。她俯身拍拍男孩的背,趁机在他耳边轻声说,“要浪漫一点儿的。” 男孩挤挤眼睛,想是会意。 司徒文晋和安妮被男孩领着在这座立体城市中上上下下,七拐八拐了十几分钟,总算到了家小小英式咖啡店。安妮爬楼梯已爬得气喘吁吁,看着咖啡店不起眼的门面后大为失望,于是男孩子只好伸手管司徒文晋要小费。 司徒文晋虽然对适才男孩子领着他横穿红灯区,导致橱窗里的几十号姑娘用眼神把自己狠狠嫖了一把这件事情颇为不满,但仍是爽快掏钱。 男孩子喜笑颜开,将两人让进咖啡店后,仍在街角流连不去,想是吃定了这难得的好主顾。 走进咖啡店之后,安妮才重又来了精神。小小的咖啡店干净优雅,唱机里放的是略带缠绵感伤的民谣,古旧的红砖墙上点缀着品味颇不俗的不列颠风景照片,精致的藤方桌上烛光摇曳,越往里走,昏黄的灯光越是柔和幽暗。在座的客人窃窃私语,耳鬓厮磨,皆是热恋的情侣。安妮不知道这家咖啡馆是不是“最棒最地道”的,但就“浪漫”这一条上,她给它打满分。 安妮点了杯甜蜜蜜的焦糖玛奇朵和一客蓝莓斯康饼,司徒文晋则随便要了杯意式清咖啡。友善的服务生很快端来了热腾腾的咖啡和点心,并将他们桌上的蜡烛换成了暧昧的桃红色,祝他们有一个愉快的约会。 安妮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子。 她能够大着胆子约司徒文晋,全靠了适才同博拉霍的一番对话。正像司徒永茂所说的,博拉霍对这位玛洛斯的下层军官不但全不刁难,对安妮的态度甚至颇为亲切。没谈几句公务,博拉霍就和她拉起了家常。她对安妮的家乡希腊很是向往,接着又问了几句安妮家里的情况。指着监视器里肃立的司徒文晋,博拉霍笑问, “这是你男朋友?对你紧张得很嘛。” 安妮想要否认,话到嘴边却成了,“是,我俩正在约会。” 见司徒文晋没有对服务生所说的“约会”二字提出抗议,安妮当他是默认,心下不知多喜欢。 司徒文晋不过是听唱机里播的民谣听住了,往事在脑中过电影般地重现,却哪里留意到安妮转的这许多心思。 唱机里播的是苏格兰老民谣《罗蒙湖畔》,一个带有浓重苏格兰口音的醇厚男声,将歌曲中的苍凉悱恻演绎得淋漓尽致。安妮极为珍视自己同司徒文晋的第一次约会,因此自是不喜歌词中的不祥之意。抓过张星际小报,安妮邀请司徒文晋和自己一起做报纸上的纵横填字游戏。 这份以登载奇闻诡事的小报,上面的纵横填字游戏也一样诡异。好在安妮是高材生,其中大部分倒能勉强猜出来,但是最后剩下的几个实在匪夷所思。 “长官,您说什么动物有四个鼻子?” “鼻涕虫。” “啊?呃,字母数倒是对的上……下一个,‘地球上最大的有机生物’?是不是鲸鱼?” “是蘑菇。” “哇不是吧,长官您这也知道,好了不起。下一个,唔这个好没逻辑,‘什么地方有且只有十八种动物?’” “在一袋动物饼干里。” 安妮撂下报纸,瞪大了眼睛 分卷阅读14 ,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司徒文晋——上大学时候,学校里知道这些事情的一般都是戴瓶底眼镜的可笑胖子,绝对不会是眼前人这个模样。 司徒文晋也为自己居然知道这么多诡异的事情而好笑,摆摆手,“你再问一个,下一个我肯定不知道了。” “好,下一个……”安妮盯着报纸,哧地笑出声, “‘让蜘蛛春情荡漾必不可少的条件’!哈哈哈居然这么剑走偏锋,这下我敢打赌您再博学也不知道。” 司徒文晋以手抚额,一脸挫败,“是紫外线。” 安妮指着司徒文晋非常不淑女地狂笑起来。 司徒文晋解释,“我的……一个同学,给外太空科考船飞过两年护航,和科学怪人混久了,整天在facebook上更新这些诡异的东西,我们想不看都不行。” “金牌歼击机飞行员给科考船飞护航实在太憋屈,也难怪您同学被闷得脑子秀逗。”安妮说着,从衣兜里掏出支钢笔,准备把填字游戏都填满后,带回去做两人第一次约会的纪念。 司徒文晋觉得“脑子秀逗”这个形容甚是贴切,正要点头称是,却一眼看到了安妮手中把玩的那支沉甸甸的钢笔。 那支笔质朴无饰,笔杆颜色是普通的乌银,但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司徒文晋还是一眼就看出,这笔是用铸造歼击机机身的钛合金制成的——新型号歼击机通过测试之后,之前负责试飞的飞行员都会得到一支用机身材料铸造的钢笔。钛钢笔是飞行员舍生忘死,为歼击机改良立下汗马功劳所得的最高荣誉。司徒文晋心念一动, “你这支笔是哪里来的?” “您也觉得这支笔好看?刚才在博拉霍那里,我用她这支笔签字来着。临走的时候她说,我若是喜欢就带走做个纪念。长官,您喜欢的话我送给您。” 司徒文晋接过笔正待细看,忽觉得被谁拉了拉袖子,转脸一看,正是那个适才给两人带路的小男孩。这次他搞起了副业,捧了一大把蔫了吧唧的玫瑰花,正在向咖啡厅里的情侣们兜售。司徒文晋知道被卖花的小朋友缠住,不买一支是绝脱不开身的,于是乖乖投降,伸手到飞行夹克的暗兜里掏钱包,脑中却浮出十几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谢元亨和孔真刚刚开始约会,脸皮薄,情人节时候非要拉着伊斯特和自己结伴约会double date。整个晚上都很完美,直到四人从饭店里出来,也像今天一样被卖花的小朋友缠上。谢元亨和司徒两人自然乖乖掏钱,不想买过之后,四面八方呼啦啦围上来一大堆卖不出去花的小朋友,牵着几人的衣裾愣是不让他们走。几人面面相觑,脱身无计,倒是伊斯特全不着恼,蹲□来,笑嘻嘻地问几个小孩子, “小朋友们,你们说哥哥为什么要给姐姐买花呀?” “为了表达对姐姐浓浓的爱!”“买了花,姐姐就会更爱哥哥!”几个小孩子眼也不眨,答得无比专业。 “哦,原来是这样。”伊斯特一脸受教,接着循循善诱,“可是哥哥把钱都用来买花,一会儿就没有钱买保险套了呀。没有保险套,没办法表达对姐姐浓浓的爱,那姐姐就一定会爱上别的哥哥呀。这样说来,哥哥还应不应该买你们的花呢?” 之后孔真对天发誓,再也不要和西点这群流氓沾上一点干系。当然她几年后还是乖乖嫁了谢元亨,那是后话。 看着司徒文晋若有所思地微笑着掏钱买花,安妮心情大好。小男孩这次倒没盯着钱包,却瞪着司徒文晋夹克左袖不错眼地看。想是之前两人身高差距太大看不到,这会司徒文晋坐下了,男孩方才看见他飞行夹克上红口白牙的鲨鱼臂章。安妮觉得有趣,便逗他说,“啊呜,哥哥的鲨鱼很威风是不是?” 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头没脑地说,“但是没有锯子。” 安妮没听懂,只当是小孩的懵话。司徒文晋却变了脸色。“锯鲨?你在哪里见过锯鲨?” 看到司徒文晋凶巴巴的样子,男孩有点害怕,嗫嚅道,“前几天……也是皮衣上……” 司徒文晋抽出钢笔,寥寥几笔,便在餐巾上画出了一条凶神恶煞、头顶长锯的鲨鱼。“是不是这样的?” 男孩点头。 司徒文晋却早已看到手里握的钛钢笔上镌刻的小小一串字。 &end M.3270129. 司徒文晋在桌上留下钱,拉了安妮匆匆离去。安妮甚至来不及拿那一份做好了的纵横填字游戏。 两人离去之时 分卷阅读15 ,咖啡店还在放着那张《罗蒙湖畔》的唱片,沉郁苍凉的男声反复吟唱, “Oh,ye039;ll take the high road and I039;ll take the low road, (你上高山,我下平原,) And I039;ll be in Sd afore ye (到达苏格兰时,我会在你之先。) But me and my true love will again, (但我同我的真爱却永不能再相见,) On the bonnie, bonnie banks o039; Loond. (在那最最美丽的罗蒙湖畔。)” 作者有话要说:能翻墙的同学不妨去听听这首《罗蒙湖畔》(Loond)。 ☆、围城 18:00。玛洛斯号,第四十九层甲板,唐人街。 卡玛卡尔餐吧。 运输机在二十层甲板频繁起落,将成吨的物资源源不断地从α0413运往玛洛斯号。谢元亨倒是三个月来头一次闲了下来,溜溜达达回到个人休息室,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要不是接到大少爷的传呼,他只怕干脆就睡到第二天了。捧着提神醒脑的香桂茶,谢元亨一边等司徒文晋,一边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日后真能逃出生天,他一定会怀念这三个月的逃难生活。毕竟,天亮上工,天黑睡觉的单纯日子,他已经很多年没享受到了。 近两年来,他和妻子孔真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自从两年前谢元亨夫妇的个人信息进入合众国婴儿收养中心的数据库,两人的手机从来都是24小时开机,因为他们不知道收养中心什么时候会打来电话。而每一次电话铃响,都是从一次希望到失望的酷刑折磨。 而时间再往前推几年,则更是不堪回首。长期服用帮助怀孕的激素和药物和几次失败的人工受精,使原本温雅娴静的孔真性格大变,时而歇斯底里时而抑郁求死,而谢元亨由于糟糕的精神状态,也不得不离开了歼击机飞行编队。 谢元亨和孔真一直渴望能拥有一个大家庭。自从两人感情稳定,就开始讨论将来的孩子上公立学校还是私立学校,学钢琴还是提琴,当飞行员还是科学家。有了自己的家之后,两人更是把绝大部分业余时间都花在装饰儿童房上。两人在墙壁上画了可掬的棕熊白兔,在地上铺了毛茸茸的地毯,谢元亨亲手做了一张小摇床,孔真亲手裁了几打小衣裤。因此,面对不能有孩子这个事实,夫妇俩完全无法接受。本来甜蜜美满的婚姻,也几乎土崩瓦解。两人大吵之后,往往是谢元亨摔门而出,叫上司徒文晋喝酒吐槽到天亮,而孔真更常常一个电话就把远在外星系执勤的伊斯特直接喊回纽约,之后还不给伊斯特好脸色,把和谢元亨没发完的脾气,全发在请了年假只为回来照顾自己的闺蜜身上。 直到两人放弃造人努力,终于决心□之后,谢元亨和孔真的婚姻才总算有了转机。两人甜蜜情好之时,孔真总是一手搂着谢元亨,一手翻看相簿,“若是没有司徒和梅,我们根本走不到今天。”而两人一旦翻脸吵架,孔真总是望着谢元亨,泪眼朦胧,“连司徒和梅最后也没在一起,所以我们在一起也许根本就是个错误。” 对此,谢元亨总是一脸现实,“就算那两个蠢货最后在一起了,也不过是我们今天这个样子。” 谢元亨耸耸肩,他今年三十四岁,早过了对爱情和婚姻有幻想的年纪。 司徒文晋匆匆走进卡玛卡尔时,正看见刚刚回顾了自己六年围城生活的谢元亨,翻着白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 然而看到司徒文晋交到自己手中的钛钢笔,谢元亨还是一下醒过了神。 尽管卡玛卡尔的吧台此时冷冷清清,四下无人,谢元亨还是警惕地左右看看,之后压低声音,“你是说……伊斯特她现在人在α0413?” 司徒文晋皱眉,“那个男孩看到她驾侦察机离开。” “……只有她一人?”谢元亨斟酌着问。 知道老友意有所指,司徒文晋摇头,“就算阿真现下同她一道,她也绝不会带着阿真来α0413这种地方来冒险。” 谢元亨点头。“那你的意思是……杏坛号没有被叛军……而且就在左近?你怎知伊斯特不是已经……她还穿着合众国军装?” 代表正义的大少爷一副被冒犯的神情,“她怎会投敌。只可惜那男孩记不 分卷阅读16 得她飞机的编号涂装,只记得她是空手而来,而离开的时候提了个小号保险箱。” 谢元亨抬起眉毛。“就算她是为了杏坛号补给而来,玛洛斯需要的补给有几千吨,而杏坛号需要的补给只是一份便当么?而且你说她是空手而来?” “杏坛号当时是带着半年的补给升空的。她专程而来,大概是杏坛号急需什么紧要的物事。”司徒文晋用手指敲着桌面,斟酌再三,“你知道十二年前关于博拉霍的那个传闻。” 把十几年前掀翻了合众国政坛的那件大丑闻同博拉霍的发家史联系起来,谢元亨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博拉霍,她是……是……这么多年,你都没问过伊斯特?” “她说她不知道,也不关心。” 谢元亨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这些纷繁而模糊的信息串联起来。“博拉霍不愿公然同炽焰正盛的叛军唱反调,却悄悄卖给伊斯特一个人情,又想办法让你得知杏坛号尚在世间……她这算什么?人性的回归?母性的复苏?” “我不知道。我见到钢笔之后马上再去见博拉霍,却被她手下挡了驾。” 谢元亨两眼望天,“丫这是让我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了。” 18:00。玛洛斯号,七层甲板。 中央控制室。 司徒文晋目光炯炯,正在向司徒永茂与卓奉安论证对叛军侦查机群进行小规模空中突袭的可行性。 “一旦俘获一艘中级侦察机,我们就可以通过接驳叛军网络,多少获得一点这次战争的真实信息。” 谢元亨帮腔,“合众国海军全军覆没这个消息,已经让玛洛斯的士气低迷到下水道了。可是叛军放出来的官方消息,完全可能是个烟雾弹——我们的玛洛斯号就是明证。” 司徒文晋接口,“如果我们能够知道合众国还有其它战舰仍在战斗,这一方面对士气是个很大的鼓舞,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改变战略,将联系友舰作为下阶段的主要任务。” 整个中控室的人都在暗暗点头。——任何一个战略听起来都比 “逃命”这个既定战略听起来有趣得多。 一直上下打量着两人的卓奉安却凉凉开了口,“司徒上尉,谢上尉,你们是不是从α0413得到了什么消息?” 司徒文晋和谢元亨飞快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绝无此事,长官。” 两人下意识里都觉得伊斯特曾在不久以前出现在α0413的消息,还是先不要告诉任何人为好。卓奉安挑挑眉,倒没再多问。 司徒永茂看到三个月来神色郁郁的儿子此时重振精神,倒颇为喜欢。将司徒文晋的提议在脑中略捋了捋,司徒永茂问了个技术问题,“在实施突袭的过程中,你们怎么能保证叛军侦察机不会切断网络连接并且向母舰发出紧急预警?——玛洛斯还需要在α0413至少停泊两天来装运补给,如果提前起飞,得不偿失。” 不远处,一个娇嫩的声音怯怯说,“如果有一艘侦察机作为基站,我可以通过制造干扰信号阻断叛军同母舰的联系。”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麻省理工高材生,战舰领航员安妮?珀托克。 司徒永茂拍板,“既然如此,这次行动的指挥权就交给司徒上尉。”随即殷殷叮嘱,“一定要保守行动,决不能打草惊蛇。” “是,长官。我们将以保证玛洛斯号的安全作为第一要务。” “一切顺利。” 25个小时后。小行星带。距离α0413太空站一天航程。 这片长达数千英里的小行星带中,漂浮着亿万块形状不规则的大小星体。大的比α0413太空站的体积还要庞大,而小的不过只有南瓜核桃大小。即便是披着厚厚战甲的巨兽玛洛斯号,经过小行星时也要万分小心,更别说是小型歼击机侦察机了。对于星际旅行者来说,小行星带是绝对的噩梦;但对于技艺高超的捕食者来说,小行星带是擒住猎物那最牢靠的巨网。 突袭组在此蹲点已经蹲了三个小时了。为了防止被敌军雷达发现,飞机能耗都已降到最低。侦察机里的安妮觉得大脑都冻僵了,略微晃一晃头就会从耳朵里冒出几星冰渣渣。看看旁边的谢元亨倒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想是皮糙肉厚,后知后觉。远近漂浮的几块陨石后面,各隐着一架歼击机,而安妮一直不错眼盯着的那艘战机上,能约略看出一张血盆大口,正是司徒文晋的虎鲨。整整三个小时,安妮又冷又饿,耐心早已耗尽;而虎鲨却仍然一动不动,似在养精蓄 分卷阅读17 锐,静待雷霆一击。安妮凭借在脑中回放昨日在α0413的街头和咖啡馆里同司徒文晋相处的一幕幕来阻挡寒冷,心念一动,想到同自己相熟的谢元亨是司徒文晋的同学兼老友,从他那里一定能探听出来心爱的人的习惯和喜好,略措了措辞便要开口,忽听对讲机里传出司徒文晋平静的声音, “全体人员注意,目标已经出现。目标已经出现。珀托克少尉,请立刻阻断目标同母舰的一切通讯。全体人员进入战备。完毕。” “好的,长官……呃,珀托克收到。正在执行。啊,那个,完毕。” 安妮手忙脚乱地扑向操作台,雷达嘀嘀作响,显示屏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闪烁着缓缓移动。 ☆、暗袭 19:06。小行星带。 过渡政府自卫军,中型侦察机编号730065,搜索前合众国海军舰队余部任务执行中。 汤米?皮尔斯本是南美自治领属格伊斯金矿的运输机驾驶员。每天工作10个小时,挣的钱足够皮尔斯每天下班到酒吧灌几扎啤酒,看两场足球,再和女招待调个小情解个小闷儿的。远在南美洲腹地,皮尔斯不关心政治,政治也不关心皮尔斯。三个月前,忽然有一群操家伙的人冲进金矿,高呼打倒合众国政府,拥护南美自治,皮尔斯倒是乖觉,便也跟着喊了两声。许是身高体壮肺活量大,皮尔斯的喊声儿比别人高了一点,那些揣着家伙的人甚是满意,对他高看了两眼,连啤酒也愿意多给他两瓶儿。那伙人知道他会开飞机之后更是高兴,然后不知怎么的,皮尔斯就被弄到外太空来开侦察机了。 现在的同事听了皮尔斯的故事,都说他走运,可是他自己倒真不觉得这新工作有什么好的。单说上工时间,就比原来在矿上长了好些。据说工资是比原来高了,但每月发下来的那些小纸条条儿,回头也不知道能不能真从银行换来票子。更要命的是,这里的啤酒像马尿,马子不正点,而且开飞机还不能光膀子。今天一起上工的小白脸通讯兵兰德尔更是没种得很,在啤酒足球和女人上全没品味,成天满嘴尽是什么革命啊打倒殖民者啊打倒合众国政府啊什么的狗屁。那傻货明明知道眼下只有他和皮尔斯两人,和他皮尔斯说这些又换不来不要钱的啤酒喝,还蠢呼呼地白白浪费着口水。 皮尔斯决定这趟回去就和头儿们说说,就算是少挣几个钱,还是回到矿上去。矿上有鲜啤酒,辣娘们,好兄弟,而且还不会遇到这狗娘养的什么小行星带。 皮尔斯摇摇头,往地上吐了口痰,准备先穿过这堆破石头,然后再好好和兰德尔这小子讲讲正确的人际交往技巧。可是,慢着,这是什么?皮尔斯揉了揉眼睛,心说昨晚上就喝了五瓶啤酒啊,不至于后劲儿这么大吧?可是眼前这个灰扑扑的,不是个鲨鱼是个什么? 耳边传来兰德尔的公鸭嗓儿,“呼叫总部,这里是侦察机730065,在小行星带遭遇敌情。”“呼叫总部,请回应。”“这里是侦察机730065,我们遭到合众国残部的埋伏,请回应!”随着一遍遍的呼叫,兰德尔的声音越发嘶哑焦急,而无线电里只有刺啦刺啦的交流声。 看着鲨鱼的血盆大口,皮尔斯觉得好像有点儿大事不好。 安妮三下五除二就阻断了敌机的通讯设施,向司徒文晋发出信号之后,只见虎鲨尾部喷出三道明亮光束,鲨鳍微侧,闪身离开了适才藏身的陨星,同敌军侦察机正面对峙。 体型庞大的中型侦察机同轻捷薄巧的歼击机的悬殊对比,让安妮不由屏住了呼吸。 然而,虎鲨凌厉的气场却明显占据了上峰。面对凶狠嗜血的虎鲨,敌军侦察机僵在当地,似是犹疑着如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虎鲨却似乎很享受震慑敌人的乐趣,并不急于打破僵局。对峙长达数十秒后,侦察机似是恐惧战胜了勇气,大轰引擎便要掉头离去。正当此时,一直蓄势待发的虎鲨却有些天真顽皮地左右摇动了两□体,凌厉之气顿消,接着便见敌军侦察机的两枚穿甲弹,以万钧之势向虎鲨呼啸而去。 安妮捂住嘴巴,压住一声惊叫。 虎鲨却似早有准备,鲨鳍划过一条弧线,堪堪避过致命一击。穿甲弹击中虎鲨身后的陨星,溅起漫天的碎屑与尘埃。隐身于烟尘之中的虎鲨此时方暴起直击,连发四弹,直扑敌机两翼。侦查机勉强躲过两枚,却还是另两枚炮弹正正击中。尽管如此,歼击机炮弹的杀伤力对于庞大的中型侦察机来说并不致命,重伤的敌机摇摇摆摆似要逃离,而安妮却看到隐藏在侧翼的另两架歼击机早已包抄而来。虎鲨,美洲狮和猛犸象合并火力,迅速击毁了侦察机的推进器和攻防系统。一场厮杀瞬间结束,只见敌军侦察机死物般悬吊在半空,硕大的身体上满是疮痍。 分卷阅读18 虎鲨围绕着猎物盘旋巡视一番,向谢元亨与安妮发出了通行指令。 谢元亨发动在一旁久候的侦查机,准备按计划登上敌机接驳叛军的军事信息网络。 过渡政府自卫军,中型侦察机编号730065。 成员:驾驶员汤米?皮尔斯,通讯员大卫?兰德尔。 舱门被一脚踹开,驾驶员皮尔斯看到一个笑模笑样的高大的军官和一个红发辣妹手持重械,抢了进来。皮尔斯一见这个架势,反应灵敏,双手高举,大声喊出保命真言, “打倒合众国政府!拥护革命!” 那两人一愣,看来是没听清。 皮尔斯清了清嗓子,放开喉咙又喊了一遍。 想是到底听清了,那高大军官脸上笑意盛放。 啤酒近在眼前,皮尔斯洋洋得意地瞥了那个社交无能小瘪三兰德尔一眼。只见那高大军官拿枪指了指两人,眼中掩不住笑意,口里命令的却是,“转过身去,双手抱头,少玩花样。” 这次轮到皮尔斯没听清了。 谢元亨只好清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谢元亨和安妮掏出手铐,各自拷好俘虏,便开始动手接驳敌军信息网络。安妮业务熟练,三两下就黑进了叛军的网络传输系统。谢元亨掏出磁盘,将海量信息源源不断地拷贝进去。安妮全力维护传输通畅,并同时要防止数据流动被叛军的终端检测到。而谢元亨则兴奋地盯着百分比不断增长的进度条,感觉就像在西点上大学的时候,用校园局域网偷偷下载限制级小片儿一样的冒险刺激。 两人各有各的事做,自然也就忽视了刚抓住的两个俘虏的动向。此时,被谢元亨铐住的皮尔斯正在默默思考着人生哲学,而被安妮铐住的那个白脸小个子兰德尔却发现那个小妞根本就没把自己铐牢,此时挣脱了束缚,趁两人聚精会神的当口一把勒住安妮的脖子,从她裤袋里抽出佩枪,用乌黑冰冷的枪口紧紧抵住安妮的太阳穴。 “让我离开,不然我就毙了这小妞儿。” 安妮一声尖叫,一双碧绿的大眼睛里只剩下惊恐和无助。 司徒文晋走进驾驶舱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个僵持的局面。 兰德尔望着刚刚走进的扑克脸年轻飞行员,咬牙切齿地将威胁的话又说了一遍。 不想那手持微型冲锋枪的扑克脸耸耸肩膀,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反正我们不能放你走,你杀了她,我就杀了你。你若是放了她,我们也许就以德报德,把你活着带回玛尔斯号去,到时候你还能去监狱里继续搞搞革命。” 那个笑模样的军官也跟着帮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兰德尔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扑克脸,一脸狠厉, “少诈我,别以为我真不敢毙了她。” 那扑克脸只是抬了抬眉毛,意思似乎是“你有种就试试看。” 僵持半晌,兰德尔额头已经见汗。那扑克脸面色却似乎有些不耐烦,伸手喀的一声拉开微型冲锋枪的保险栓。 兰德尔终于面色松动,“你保证不会杀了我?” 扑克脸又耸耸肩。 兰德尔长叹一声,扔下抵着安妮的手枪。任谢元亨将自己牢牢拷上。 安妮呜咽一声,一头扎进司徒文晋的怀里,泪流满面。 看着那扑克脸飞行员安慰怀里那小妞儿那低声细语的温柔模样,兰德尔面色更加灰败如死。 谢元亨回到控制台前,继续吹着口哨,浑然忘我地盯起进度条来。 半小时后。 连司徒文晋怀里嚎啕的安妮都快收声了,谢元亨的数据还没有下载完。 司徒文晋等得实在不耐烦,凑过去看谢元亨面前的监视仪,打趣道,“又不是高清资源,怎么会下那么久……中央银行数据库?你下这个做什么?” 谢元亨搓搓手,笑得猥琐,“我不就是想看看我在哈林区贷的那处蜗牛壳……有没有被二次抵押……” 司徒文晋以手抚额,“命都要保不住了,你居然还关心这些十万八千里之外的破事情。”说着伸手强行结束了数据传输,拔下磁盘,将老友拖离操作台。 谢元亨一脸苦相,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嘟囔,“你不知道我十万八千里之外的那处破房子比命还重要么?……大少爷你十指不 分卷阅读19 沾阳春水,住着上西区的湖景豪宅,哪里知道长安居,大不易……阿真若是知道……” 22小时之后。 玛洛斯号补给运载将近完毕,此时司徒文晋一行也顺利返回玛洛斯,为战舰带回了最振奋人心的军事情报。正如司徒文晋和谢元亨所料,合众国海军尽管遭遇重创,但果然并未像叛军所宣传的那样全军覆没。除了玛洛斯号之外,星系中尚存数艘合众国军舰。西点军校教官梅弗儿?伊斯特少校所执掌的训练舰杏坛号,正是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多么充满了狗血的一章! 大少爷的上西区湖景豪宅: 悲剧的谢元亨在哈林区的贫民窟的蜗牛壳: ☆、杏坛 占据每一名西点军校生幻想的,基本只有两件东西:一件自然是夹在褥子底下的最新一期《花花公子》杂志,而另外一件,则是漂浮在外太空的星际战舰杏坛号。 西点军校生学生生涯的最后半年,都会在训练舰杏坛号上度过。进行了四年魔鬼军事训练后,在杏坛号上,年轻的军校生们将踏出他们漫长军旅生涯的第一步。当然也可能是最后一步——从登上战舰的那一刻起,军校生们的毕业考试就已开始。无论前四年的成绩如何,如果在杏坛号上的表现差强人意,都面临着被直接开除的危险。 在回忆军校生涯时,很多功勋彪炳的海军名将都会承认,直到他们功成名就之后,还常常做关于杏坛号的噩梦。午夜梦回,他们又成了那初出茅庐的菜鸟愣头青,面对层出不穷、匪夷所思的测试任务,大脑空白,冷汗涟涟。 尽管每位海军军官军旅生涯中,各有心中最难割舍的战舰,杏坛号却永远是他们共同的初恋情人。——登上杏坛号的,不过是毛头学生,而踏出杏坛号的,则是臂徽闪耀的海军军官,合众国最年轻的天之骄子。 因此,当杏坛号不仅没有覆没,而且也许就在附近的消息传来时,整个玛洛斯号上下,都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亢奋状态中。 但说实话,没有几个人真是因为杏坛号的历史和传奇而振奋。 七层中控甲板的工作人员是希望能多有几个替换的人手,这样他们就可以恢复朝九晚五的工作状态;十五层行政甲板的女文员是听说杏坛号上有大票的六块腹肌新鲜多汁的帅哥;二十层甲板的飞行员们倒是真的想念老教官小学妹,但更多的也还是希望杏坛号能够给他们带来更强大的空中火力,从而保证他们在舰外执勤作业时的安全。 尽管得悉杏坛号也处在同一星域,但实际能够寻获这艘同样在逃命的合众国战舰的几率,仍然只不过稍稍高于大海捞针。向全舰广播杏坛号的消息,玛洛斯的指挥层不过是希望能够鼓舞玛洛斯低落的士气。搜寻杏坛号的头五天,玛洛斯全体人员的确精神振奋,兴致高昂;而第二个五天,大家已经开始焦灼不安,疑虑重重;等到了第三个五天,玛洛斯的运行效率明显变得缓慢,因为所有人都进入了一种枯坐苦等的颓唐状态。 其中最苦闷的当属谢元亨和安妮。 谢元亨的忙碌很好理解,无非是叠衣服洗床单收拾臭袜子,刷浴缸掏厕所删除手机短信息,以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上级领导——妻子孔真,的到来。 而安妮的焦灼则当然来源于恋人司徒文晋——的前女友,杏坛号指挥官,西点教官长梅弗儿?伊斯特少校。 随着杏坛号成为玛洛斯唯一的精神支柱,关于指挥官的八卦也成为了十五层行政甲板女文员们生活的最大乐趣。什么现实版的孤星血泪啦,什么政治大丑闻的引线啦,什么前总统和暗娼的私生女啦,狗血种种,不一而足。而待到安妮转去向近几年毕业于西点的年轻军官们旁敲侧击,军官们的反应却总是真诚却无趣的“了不起的飞行员”,“伊斯特教官是我非常尊敬的人”。尽管安妮的小脑筋转得快,最擅长幻想编故事,通过这些人口中得来的细琐片段,安妮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幻想出这位早过而立之年的西点女教官长的性情模样。 在此事上,倒是谢元亨帮了安妮的忙。 一日安妮和司徒文晋在卡玛卡尔约会被谢元亨撞见。之后安妮有些惴惴地问恋人的老同学,是不是不赞成两人在一起。正忙于家政工作的谢元亨倒没说不赞成,只是一边皱着鼻子刷马桶,一边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大少爷的口味重得很。” 这句话是提点还是警示,安妮想不通。她脑中给伊斯特画的那张小像,却隐隐有了个虎背熊腰的彪悍中年女金刚的形象。 安妮自力更生,调出伊斯特和司徒文晋的个人档案,发现两人一个在远洋 分卷阅读20 科考舰和重金属运输舰上蹉跎时光,另一个在顶级海军战舰上平步青云,除了西点四年同学之外再无交集,又看到司徒文晋这些日子照常飞任务,照常和自己约会,并没有因为杏坛号的消息而有什么异样。揽镜自照,看到自己碧绿如湖水般的眼睛,蜜桃般粉嫩的肌肤,玫瑰色柔软的嘴唇,安妮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隐隐放下心来。 而真正得到杏坛号的信息,则又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11月2日。距离内战爆发四个月。 14:00,玛洛斯号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 一个月搜寻无果,司徒永茂和卓奉安已经在考虑放弃搜索杏坛,前往别的星域了。对杏坛号颇有执念的年轻通讯官洛曼诺自是千百种不愿意,因此在空间中检到大大超出常规的金属尘埃时,洛曼诺几乎是冲到指挥单元去献宝。 弥天的金属尘埃,自然意味着战舰间的猛烈交火。 11月4日,15:00. 两天后,当玛洛斯溯着尘埃飘散的方向赶到交火点时,正看到训练舰杏坛号在两艘敌舰的夹击下,尽管火力全开,却已是遍体疮痍,摇摇欲坠。 洛曼诺不待长官指示,已迅速接通了玛洛斯与杏坛号的通话连接。 司徒永茂接过洛曼诺递来的对讲话筒,自报家门,“这里是合众国战舰玛洛斯号,指挥官司徒永茂中将。” 无线电那头可以清晰地听到近战炮火击中杏坛号舰体时的巨大爆炸声,以及中控室嘈杂的指令声。 间隔数秒后仍未见杏坛号的应答,司徒永茂正待再重复一遍,却听到战火轰鸣中,一个清晰和缓的女声响起,“合众国战舰杏坛号。梅弗儿?伊斯特。” 听到那熟悉的清冽伦敦口音,通讯官洛曼诺第一个大声欢呼起来。谢元亨也隔着听筒,扬声向伊斯特问好。 大战在即,玛洛斯上下却一片欢腾。 听到玛洛斯的震耳欢声,无线电那头的炮火嘈杂中似是有一声笑叹,却远远地听不真切。 又过了十数秒,无线电那头方才又传来伊斯特的伦敦腔,“阿莱索?洛曼诺,你要么闭上嘴要么把听筒拿远一点,耳膜都要被你震碎。元亨安心,阿真和我在一起。司徒中将,杏坛号损毁过重,属下请求杏坛号全员在玛洛斯掩护下弃舰。” “这是玛洛斯号的无上荣幸。” 二十层飞行甲板上,司徒文晋的虎鲨早在出舱口蓄势待发。 玛洛斯号全速前进,火力大开,少顷便穿插到伤痕累累的杏坛号侧翼,为杏坛阻挡住火力较强的一艘敌舰。杏坛号在伊斯特的指令下,勉强将舰体略转,将受伤最重的左舷交由玛洛斯号保护,振奋精神,集中火力同另一艘敌舰抗衡。而在两艘友舰之间较为安全的空间里,开始有运输机在歼击机的护航下,将杏坛号的人员与紧要物资转移向玛洛斯号。 两艘敌舰见此,立即派出大量歼击机,集中火力加以阻挠,而杏坛号上军校毕业生们,也纷纷跳上战机,弹出舰体,同玛洛斯号的飞行员们共同御敌。 尽管早有耳闻,但真正看到最新一期军校生们歼击机机身上喷涂的小兔图案,玛洛斯号的飞行员们的大脑仍然有一瞬间的短路。机身涂装可笑归可笑,而这批军校生的实战能力,却颇出乎老飞行员们的意料。尽管飞行技巧仍然青涩,但年轻的飞行员们令人惊讶地临危不乱,在敌军强烈炮火的紧逼下,无论是单机追逐,还是组队围歼,都人人奋勇争先,同时却又秩序井然,仿佛这不过是一次军事演习一般。 时间飞逝,随着越来越多的物资从杏坛号转移到玛洛斯,两艘敌舰也逐渐意识到合众国海军是想要放弃重创的杏坛号,因此改变策略,放弃攻击杏坛,而将火力集中指向玛洛斯号。玛洛斯号顿时吃紧,好在杏坛号的编制并不庞大,整个转移行动已接近尾声。随着最后的几家运输机从杏坛号启航,杏坛号弹出最后一架歼击机,随即转入自动控制模式。 最后弹出的那架歼击机流线身材,头顶长锯,牙齿锋利,目光嗜血,正是一条锯鲨。司徒文晋心中终于一松。锯鲨,正是西点军校教官长梅弗儿?伊斯特战机的涂装。 锯鲨远远望见盘旋的虎鲨,右边鲨鳍略一倾斜,划出一道凌厉弧线,似是同老友打了个招呼。伊斯特作战风格凌厉狠辣,在无线电中又基本从不说废话,因此有“女巫伊斯特”和“沉默的伊斯特”这样的外号。然而今日,尽管无线电里人声嘈杂,司徒文晋却在耳麦中清楚地听到了伊斯特的声音。远隔着百公尺,司徒文晋完全看不见伊斯特的面容神情,却听到那久违的声音轻轻在 分卷阅读21 他耳边打了个招呼, “Hey.” 不像是弥天战火中的重逢,却像是夏日青草坪边的初会。 ☆、浴火 虽然玛洛斯号火力强劲,但在两艘敌舰的疯狂夹击下,终究渐现颓势。随着舰体防护有效指数正迅速下跌,司徒永茂的面色如铁,亲自向在空中鏖战的飞行员们发出指令,命令全体歼击机立刻返回母舰。此时物资运输已毕,歼击机开始依照塔台的指令,逐一进入极速牵引系统的拖曳域。而未获得降落指令的战机,则全力保护队友在实施降落过程中免受敌机的干扰破坏。 随着愈来愈多的战机返回玛洛斯,尚在战团中的合众国歼击机组所受到的压力成指数增大。好在有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等几位经验丰富的老牌飞行员坐镇,合众国军虽是以少敌多,局面勉强尚能支持。 虎鲨的作战风格勇猛强悍,雷霆万钧,而锯鲨则奇诡多变,凌厉狠辣。大敌当前,两架战机皆是全力相搏,电台中未听得两名飞行员相交一语,两架战机却攻守相应,进退相依,有如心有灵犀,将一场空战打得淋漓酣畅,令两人年轻的队友们侧目惊羡。而军校生们看惯了伊斯特完美无缺却中规中矩的飞行示例,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激进的个人作战风格,更是矫舌不下。 瞥见年轻的菜鸟飞行员们在生死关头,还是一副看空战大片看到出神的呆样,伊斯特哭笑不得,只得在无线电里拿出教官长的威仪, “小兔乖乖们,你们再不回家,狼外婆就要放火烧你们的屁屁……” 话音未落,却见一枚近战炮弹呼啸而来,重重打在玛洛斯号侧翼末端,飞行甲板入口不远处。无线电里,飞行员们嚷嚷了一阵“教官乌鸦嘴”,却听得来自玛洛斯飞行塔台的惶急声音,向全舰报告飞行甲板电子系统遭受重创,极速牵引装置失灵,需要飞行员转为手动降落。 无线电里顿时又是一阵“玩我”“坑爹”的哀嚎。 同空战战场上死到临头也要开玩笑的嬉皮风格相反,玛洛斯号中控室里的气氛早已降到冰点。手动降落意味着驾驶员需要更长的降落时间,而玛洛斯号当前的状况,最给不起的,就是时间。一番计算之后,中控室向全舰宣布,八分钟后,将要关闭飞行甲板舱门,玛洛斯号执行空间跳跃。 直到此时,嘻嘻哈哈的歼击机组才有了点严肃的样子。司徒文晋等玛洛斯号飞行员本当替菜鸟兔宝宝们押后收尾,可由于在空战中率先起飞,玛洛斯号编制战机的油料早已逼近零点,因而即便司徒文晋极不情愿,也不得不首先降落。由于不得不启用全手动操作,在系统升级前接受训练的老飞行员也就罢了,而对从未在实战中手动降落的新飞行员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灾难。 玛洛斯号飞行甲板上一片惨烈。能够顺利降落的战机寥寥无几,而大部分战机,由于驾驶员毫无经验,触地的往往不是起落架,而是脆弱的机头或是侧翼。随着每一架战机的降落,医护人员和飞机拖曳车蜂拥而至,更大大增加了清空跑道的时间,降落的效率更加迟缓。 早已降落的司徒文晋此时正在跑道上奔走指挥。八分钟时限正一分一秒地耗尽,而空中仍有十数架战机尚未降落。他知道玛洛斯号已损毁严重,不可能因为一两架战机而甘冒全舰覆没的风险,因而八分钟一过,内外舱门将逐一关闭,战舰执行空间跳跃,离开战区。他也知道伊斯特必会全力保护所有军校生的安全,因此,她的战机将会是最后降落的一架。 如果她能赶得及的话。 在无线电里一向没话的伊斯特,此时却少有的啰嗦。 “俯冲,减速,抬头,触地,制动,无比简单。你们之前实战过几百遍,不要说现在又不会了。下面都是我的老同学老战友,这么简单的事情上你们最好不要给我丢脸。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做不出就别想毕业了。……喏,这不是很完美嘛,下一个!” 距离舱门关闭一分三十秒,降落跑道一片混乱。 最后一架军校生战机正在实施降落。 无线电里仍然是伊斯特舒缓冷静的声线,“好的克莱门特,就是这样,再下降一百码……制动减速,把角度再减少十度……拉制动,注意对准进舱口……” 随着伊斯特的指示,战机还算平稳地俯冲,减速,滑翔,眼看就要进入舱口,飞行甲板六十秒闭舱自动警报忽然拉响。想是精神极度紧张的飞行员被忽然闪烁起刺眼黄色灯光的舱口唬了一跳,只见那架战机眼看到了舱口,又蜻蜓点水般被拉了起来。 还要重来一次。 只有 分卷阅读22 一分钟,司徒文晋知道,让两架飞机降落,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无线电里,伊斯特哀叫,“克莱门特,你这是要玩儿死我嘛。” “……对不起教官,我……是不是毕不了业了?”克莱门特嗫嚅。 “不要紧,本座给你个特殊恩典,抓紧时间,再来一次。……好的,速度可以减一点……拉制动!完美!” 就在内舱门已经关闭大半之时,克莱门特那喷绘着澳洲野兔的战机奇迹般地勉强挤了进来,飞行甲板上一片欢呼。可是随着内舱门缓缓闭上,另一个奇迹却没有出现。 十秒之后,外舱门也自动关闭。 重伤的玛洛斯号勉强实施空间跳跃,逃离战区。 司徒文晋双膝一软,在甲板上颓然坐倒,尽管身处满是机油和沥青的飞行甲板,他却清晰地闻到苏格兰罗蒙湖区那湿润微腥的独特味道。 十二年前的罗蒙湖畔的一个明朗秋日,年轻女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烟水晶般的眼睛里尽是嘲讽和鄙夷。她让自己趁早从她的生活里滚出去,去找点自己的乐子。可十二年来,他既没有滚出她的生活,也没有找到自己的乐子。看来她终是厌了,决定自力更生,自己滚出了他的生活。即便是用这样一个惨烈决绝的方式。 无线电里,玛洛斯舰各部分的首席机械师们,似乎已经开始空间跳跃之后的自检报告。 “第七层甲板中央传输系统一切正常。” “左舷受损百分之二十三,右舷受损百分之二十七,无致命损伤。” “底层甲板完好。” “近战火力系统完好。” “飞行甲板完好,飞行舱门密闭良好……慢着,探测器显示内外舱门之间金属含量有些异常……钛合金……报告长官,内外舱门之间似乎……是一架战机!” 司徒文晋一跃而起,“给我打开内舱门!” 随着内舱门的缓缓开启,滚滚浓烟涌入飞行甲板。烟火警报瞬间响起,自动灭火系统自动开启,数十条水龙同时向内外舱门之间的空间强力喷射。 随着烟尘逐渐被水龙压下,司徒文晋看到内外舱门之间长仅三百公尺的跑道上被划出了一道极深的焦糊S形印痕,而印痕的尽头,距离内舱门仅仅十数公尺处,是一架扭曲支离得惨不忍睹的歼击机残骸。机身仰面朝天,起落架和两翼尽数折断,原本银白机身上下尽是漆黑焦糊的印痕,正不断冒出黑烟。 标准手动降落需要四十秒时间,和至少一千五百英尺长度的跑道。伊斯特竟是抢得了在内外舱门关闭的十秒时差,在内外舱门的三百尺逼仄夹缝中,进行了一次匪夷所思的S形降落。 司徒文晋一面大声呼唤急救医疗队,一面从一拥而上的消防人员手中抢过一把消防斧,向浓烟滚滚的锯鲨的残骸冲了上去。 司徒文晋直接冲向倒置的驾驶舱,单膝跪地,大力拍着玻璃,吼道“伊斯特!梅!”,驾驶舱内却只能看到浓浓的烟尘。倏地,一双戴飞行手套的小手伸到玻璃窗边,用手指敲敲玻璃,手腕翻飞,向司徒文晋打了个手势。 司徒文晋大喜过望,挥动消防斧,用斧背几下便将防弹玻璃敲得粉碎。 一双纤细的手立刻伸出驾驶舱,手心张开,意思是让司徒文晋赶快把自己拖出来。司徒文晋却有一瞬间的犹疑,怕她若是脊椎受了要紧的伤,一拖动只怕会有更大的伤损。 却见那双手清晰地打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司徒文晋再不多想,伸手便将伊斯特大力从飞机下面拖了出来,同时高声招呼急救医生上前。 担架已在近前,却听地上的人隔着飞行头盔一边闷闷咳嗽,一边大喊,“我好得很!不要医生!不要医生!”说着竟就着司徒文晋的手爬了起来,一边解飞行头盔的系带一边往司徒文晋身后躲。 司徒文晋只得挡开急救大夫伸出的魔爪,回身捉住伊斯特,见她飞行服虽已污损无比,身上却未见伤处。她此时已经摘下头盔,露出一头黑亮的半长卷发。她仰头看着自己,脸色虽有些苍白,一双烟水晶般的眼睛却盈满了活泼的笑意。司徒文晋一双修长的大手握住她的细巧双肩,低头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有哪里骨折?” 摇头。 “有哪里受伤?” 摇头。 “有没有脑震荡?” 伊斯特 分卷阅读23 咬着嘴唇笑,却仍是摇头。 司徒文晋猛然伸出双臂,一把将她紧紧揉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这一下子,把伊斯特唬了一跳,她的一声惊呼却被压抑在司徒文晋的胸口。听着他澎湃如鼓的心跳,伊斯特低低叹了口气,伸手回搂住司徒文晋的腰,将头轻轻抵上他的肩窝。 作者有话要说:哎呦喂,主角们终于基本都正面出场了T T ☆、疏离 身侧是浓烟滚滚的折翼战机,耳畔是奔走喧哗的医疗组,机械师和消防员,高压消防水龙早已浇得两人全身湿透,刚从锯鲨腹中爬出伊斯特更是一身汗水机油,狼狈不堪。而司徒文晋却浑不在意。他紧紧拥住怀里的人,忽然就感觉到在龙卷风中疯狂旋转了四个月的世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间回到了本来的样子。司徒文晋心下忽地一片清明,除了心跳有些快,膝盖有些软。 “能看到你真好。我也以为你Game Over了,阿晋。”伊斯特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抚抚他的背,柔声说道。 司徒文晋苦笑,她当然不知道自己这几个月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听到合众国海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他以为她死在战火中,不知何等绝望;之后又在博拉霍那里奇迹般地得到她的消息;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大海捞针般苦苦寻找的心焦;方才在最后一刻,却又差点失去她。他已经三十四岁了,脆弱的心脏实在是禁不得这样的大起大落。 “所以说,果真是祸害遗千年。”却听怀里的人接着说。 他放开她,低头盯着她生动的眉眼,伸指戳戳她的心口,“这句话对你我都适用。” 数月不见,伊斯特仍是乌的发,雪的肤,一双眸子灵动柔和,除了双颊略微有些消瘦。 她的目光也在他的脸上逡巡,过了许久,方才不吐不快似地说, “阿晋,我们杏坛是看着玛洛斯号亮闪闪的‘合众国旗舰’名头才冒死投奔的,可是现在看着怎么有些不对茬哪?” 司徒文晋挑挑眉,示意她继续。 伊斯特伸出略带寒凉的手,摸摸他颊边密密麻麻的尖利胡渣,又扯了扯他湿漉漉的半长黑发,拧眉道, “声振寰宇的‘合众国旗舰’上居然连个剃头刮脸的都没有,这一点好生令人不安哪。” 司徒文晋抚额长叹。 伊斯特脸上却漾满活泼的笑意,忽然伸手猛地勾过他的脖子,凑过来在他刺猬般满是胡渣的右边下颌上落下重重一吻。 这绝对是纯洁的战友之吻,因为它不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吧嗞一声,还留了司徒文晋一下巴的口水。 果然身后传来一片嘘声。 两人转过身来,只见伊斯特的兔宝宝们——西点飞行毕业班——早已列成两列横队,军姿站得笔直,年轻的脸上,却都是吃了酸柠檬般的痛苦表情。 这次轮到伊斯特以手抚额,“你们又要做什么怪?” “报告教官,虽然这一关的确是大手笔,但这也太假了吧,”一个金发小美人指指尚在冒烟的锯鲨残骸,又指指伊斯特, “您那个S形降落我就不做评价了,但是从这玩意儿里爬出来还毫发无损,这哪里是军事片,明明是迪士尼才有的桥段嘛。” 在一片赞同声中,另一个一脸雀斑的棕发少年接着奋勇发言, “和前男友别后重逢这一段太长太娘了,又没什么火爆的噱头看点,把好好的一部好莱坞热血大片生生拖成了北欧文艺闷片。” 男兔宝宝们纷纷点头附议,几个女兔宝宝却保留意见,“可是男主角很man很有看头呀,我倒不介意多给他点特写镜头。” “啊哈,原来你们女生定义的man就是这种类型的娘娘腔。” “难道不比你们强吗?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的男生,都应该先去撒泡尿自己照照再来发表意见。” “你们这些成日里喊打喊杀的男人婆还有脸说我们?” “……” “……” 娘娘腔司徒文晋和三流特技演员伊斯特面面相觑。 司徒文晋看看吵得不亦乐乎的军校生,又看看一张臭脸的伊斯特,扯扯她的袖子,一脸不可置信,“你……跟他们说这一切全都不过是杏坛号的毕业实战演习?” 伊斯特白了他一眼,意为“你当 分卷阅读24 我是二百五么?”,随即清了清嗓子,向闹哄哄的兔宝宝们吼道, “我跟你们说了四个月了,这不是一场演……” 兔宝宝们笑眯眯地整齐接口道,“‘这不是一场演习,而是一场他妈的战争’,长官,这句台词您说了太多遍了,已经没有信誉了。” 伊斯特向司徒文晋转转眼睛,双手一摊。 身后却传来一个苍劲威严的男声, “若是这句台词由我司徒永茂来说呢?” 伊斯特瞬间收拾起一身的惫懒,转身,立正,敬礼, “司徒中将,西点军校梅弗儿?伊斯特少校向您报告。” 司徒永茂见她虽是一身机油污水的狼狈,却仍然目光炯炯,军姿端严,向她点了点头,亲切微笑, “稍息。你一路辛苦了,不如让文晋陪你下去休整一下,这群兔崽子让我替你收拾。” 伊斯特低头看看自己还在滴答油泥的飞行服,颇不好意思地向司徒永茂抿嘴一笑,在兔宝宝哀哀挽留的目光中,向司徒永茂敬礼告退。 司徒永茂上前几步,开始向军校毕业生们训话。 两人转过飞行甲板,伊斯特方舒了一口气,“呼,让你老爹的中将臂徽晃瞎这群白痴的狗眼吧。谢天谢地,这次他们总该是相信这不是演戏了。” 司徒文晋却叹口气,“也许他们不是不信,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伊斯特抬头同司徒文晋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上一次相聚还是在暮春的中央公园野餐烧烤,几个月后再见面,却已是天地倾覆,国破家亡。 两人默默上了电梯。 “……你想先去哪里?先吃饭还是先冲澡?” “我……得先去一趟医务室。……哎哎别慌别慌,我好得很,一没骨折二没脑震荡,还是老毛病,得去打一针封闭。” “还是左膝半月板?” “唔。” 十七层甲板,医务中心。 尽管伊斯特说得轻巧,看到她挽起裤管,露出的略带红肿的左膝,医务官罗斯维尔却一脸严峻。不顾伊斯特的抗议,罗斯维尔坚持为她做了X光片和核磁共振。 趁着罗斯维尔去取相的当口,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坐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聊起天来。 司徒文晋望着伊斯特红肿的膝盖,和雪白小腿上熟悉的几道旧伤, “这都是你驾驶风格太激进搞出来的伤,说了你那么多年却全不肯改。” 伊斯特却浑不在意,“开歼击机的谁没有膝伤?” “我就没有。”司徒文晋指指自己的鼻子。 “那是你生具异禀。” “我生具异禀?”司徒文晋一脸嘲讽, “那谁是女巫伊斯特?魔术师伊斯特?鬼才飞行员伊斯特?你只是一坐进驾驶舱,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身体,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伊斯特耸耸肩,这个问题两人已经争执了十几年,她不想对此纠缠。 司徒文晋起身去找罗斯维尔医生。 伊斯特在病床上无聊躺倒。忽觉似有探询的目光打量自己,伊斯特一转头,便看见淡蓝色的除尘帘外伸进个红头发的小脑袋,正是玛洛斯号领航员安妮?珀托克。 远远就听到两人对话,又看到眼前这个百无聊赖的年轻女人身上油腻腻的飞行服和亮闪闪的少校臂徽,安妮知道这就是恋人那大名鼎鼎的前女友梅弗儿?伊斯特,但她却无论如何想不到伊斯特竟是这般模样。明明早过而立之年,伊斯特看起来却不过二十六七岁。她骨骼玲珑,五官精致,虽然穿着一身飞行服,却完全没有飞行员那高傲凌厉的压人气势。据说她有一半来自父亲的东方血统,但除了一头乌黑卷发,却看不出任何明显的种族特征。而她一双清媚的眼睛,更是诡异的烟水晶色。 以为来人是个小护士,伊斯特坐起身,友善一笑,“Hey。” 安妮大脑一下子搭错了线,不知怎的就上前一步,立正向伊斯特敬了个军礼, “属下是玛洛斯号导航员安妮?珀托克少尉,正在和飞行长官司徒上尉约会。” 伊斯特忙坐直身体,向安妮回了个军礼,肃然道,“和上级长官约会一定很辛苦吧,珀托克少尉。” 从伊斯特 分卷阅读25 烟水晶色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蠢相,安妮的一张脸渐渐涨得通红。却看到伊斯特清冷的瞳仁里止不住地漾出笑意,一瞬间便掀起滔天巨浪。 伊斯特正笑得欢快,却看到安妮尴尬,忙一边道歉,一边请她坐下。伸手递给小姑娘一杯水,伊斯特笑嘻嘻地说, “司徒文晋那一张老脸居然还有小姑娘喜欢。” 安妮抿嘴一笑,“现在和老男人约会比较流行嘛。” 土包子伊斯特一脸受教。 男人和流行自然是女人间永远谈不完的话题。两人正嘁嘁喳喳谈得投机,却见老男人司徒文晋掀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更老的老男人罗斯维尔医生。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安妮,司徒文晋颇有些惊讶,但还是走到相谈甚欢的伊斯特和安妮两人之间,揽过安妮的肩膀,指着女军痞伊斯特,一脸威胁, “你敢带坏了我女朋友,小心我不顾兄弟情谊。” 伊斯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没有谁打断谁的鼻子。” 司徒文晋的脸色变得颇不好看。 却听见几次没插上话的罗斯维尔医生不耐烦地挥舞着X光片, “都他妈给我闭嘴。” 几人乖乖闭嘴。在医务室里,军医最大。 ☆、判决 玛洛斯号第十七层甲板,医务中心。 四十年前,当医务官罗斯维尔还是一个瘦得像豆芽菜一般的古怪小军医的时候,他那些来之不易的女朋友们——不论是小护士还是小文员——总是无一例外地被佩着飞行臂徽,满口脏话的混蛋们抢走。那些横行霸道的混蛋们不但没有公德心地抢别人的女朋友,而且还最最喜欢挥动老拳,把自己现女友的前男友——豆芽菜罗斯维尔——揍得屁滚尿流。因此,每一个别着飞行臂徽的人落到罗斯维尔手里,都会被他收拾得很惨很惨,即便是四十年之后的今天,即便他面前这个别着飞行臂徽的混蛋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挥舞着X光片,罗斯维尔盯着伊斯特,凶神恶煞, “你的前一个医生是他妈怎么说的?” “他说不他妈怎么样,我要是还想要这个狗娘养的膝盖,最好在六个月内做他妈的手术。”伊斯特老实回答。 “这是他妈什么时候的事?” 伊斯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差不多去年这时候。” 司徒文晋皱眉插嘴,“现在做手术还来得及么?” 罗斯维尔瞥了一眼司徒文晋臂上的飞行徽章,“你小子以为我是他妈的上帝还是神奇博士?”说着指了指伊斯特, “这个小混球要做的是更换整个半月板的他妈的大手术,在这艘天杀的破船上?想都别想。” 他恶狠狠地盯着伊斯特,“你小子给我记住,你这条膝盖,不管是更换半月板之前或者之后,都绝对不能再承受三个重力以上的压力。你知道这是他妈什么意思么?” 司徒文晋心下一沉,不由得伸手握住伊斯特的手。 感受到安妮扎扎拉拉的目光,伊斯特调整了个姿势,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司徒文晋手里挣开,随即向罗斯维尔点点头, “我不能再踩制动踏板了。” “没错!从现在开始,你小子可以和你那天杀的飞行员生涯永远地说拜拜了。”见伊斯特张口就要说话,罗斯维尔不耐烦地挥手阻止, “这是医学决定,没有他妈的可是!” 伊斯特一脸委屈,“我没要说‘可是’嘛。我只是想说,多谢你了大夫,我知道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他妈的‘可是’?” “没有他妈的‘可是’。” “你不准备去打小报告,要求法外施恩,让指挥官把你重新弄到驾驶舱里去?” “我不准备去打小报告,要求法外施恩,让指挥官把我重新弄到驾驶舱里去。” 罗斯维尔还是一脸怀疑地盯着这个驯顺得前所未见的飞行员。 伊斯特耸耸肩,伸手摘下自己的飞行臂徽,将那枚小小的银翅膀顺手别在了司徒文晋手臂上, “我从没准备飞一辈子,大夫。我已经飞了十二年了,能不能顺利退休拿津贴 分卷阅读26 ,全靠您给我写一份给力的诊断报告了。” 罗斯维尔又盯着伊斯特看了一会,看到她一脸真诚不似作伪,方才笑道, “你这个小姑娘倒是爽快人,有点意思。今天晚上医务中心叫印度菜外卖,我给你也叫一份——别的病人,我们都给他们吃泔水一样的病号饭。” 伊斯特欢喜点头道谢,“我想吃菠菜泥炖奶酪,大夫。” 罗斯维尔上前拍拍她的蓬松黑发,一脸和蔼,“得寸进尺。我这就去给你开诊断报告,保证你后半辈子再不用爬进驾驶舱。” 伊斯特握拳,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罗斯维尔拉开帘子,转身去开诊断报告,留下司徒文晋和安妮一脸担忧地看着伊斯特。 伊斯特满不在乎地挥手,向司徒文晋笑道, “你假惺惺地干什么,没有我这个上级长官在飞行编队里,你就不用担心有人和你抢飞行官长的位置了嘛,司徒上尉。” 司徒文晋皱眉,“你别打岔。” 看着伊斯特一脸的无所谓,司徒文晋正要接着说话,却听不远处一声孩子的欢呼。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病床之外,正是适才在空战中受伤的飞行员政宗直人正在由护士处理伤口,身边坐着是他五岁的儿子政宗一郎。适才罗斯维尔拉开隔尘帘,正好让政宗一郎看见了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几个人。 “梅姐姐!”小男孩欢叫着跑来,一头扎进伊斯特怀里。“梅姐姐,真的是你!……唔,司徒叔叔,你好呀。” 司徒文晋一脸受伤,“我们两个明明一样大,为什么梅是姐姐,我是叔叔?” “因为司徒叔叔是爸爸的朋友,而梅姐姐是一郎的朋友。”一郎逻辑清楚。 政宗一郎的前妻在西点军校做文职,就住在伊斯特家楼上。一郎从小跟着母亲在西点军官大院里长大,因此同西点军校的一众教官们非常熟悉,而一向对小孩子耐心的伊斯特,自然也就成了一郎的“好朋友”。 一郎几个月不见伊斯特,格外黏糊,搂着伊斯特的脖子絮絮, “梅姐姐,爸爸说你是开着大军舰来的。那……你可不可以带一郎去看看你的中控室呀?一郎好想看看真的中控室是什么样子的,可是玛洛斯号的第七层甲板不让小孩子进。”一郎一脸委屈。——不同于胸无大志的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一郎的梦想是像司徒永茂那样,当一名威风凛凛的战舰指挥官。 伊斯特一脸重视地点头,“一郎放心,姐姐一定帮你想办法。” 一郎大为欢喜,“那我可以和罗萨琳一起去吗?……罗萨琳也和姐姐一起坐大军舰来了吧?这里的儿童活动室里有好多图画书,她一定会喜欢的——她跑到哪里去了?” 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司徒文晋望着伊斯特,一脸疑问。 伊斯特向他回了个“你先闭嘴”的手势。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结束! ☆、空白 11月11日。 玛洛斯号。 杏坛号上的物资人员转移到玛洛斯号已经整整一周。人员的安置,结构的调整,人事的更迭,让玛洛斯上下混乱不堪。由于之前惨烈的空战,以及新进入玛洛斯编制的兔宝宝飞行员们,司徒文晋夜以继日地在飞行甲板上重新整合飞行编队,指挥维修受损的飞机和甲板,忙得几乎头不沾枕,脚不沾地。 伊斯特被扣在医务中心观察了三天之后,就搬进了十九层甲板的飞行员住宿区。她的单人宿舍离司徒文晋的宿舍只隔了半条走廊,但是忙得焦头烂额的司徒文晋,一周来基本就没机会和她说上两句话,关于伊斯特的消息,多半倒是伊斯特的新朋友安妮更新给他的。 其实伊斯特最近也忙得很。尽管不用飞任务,作为杏坛号前指挥官,她有大批大批的交接文书要签署,而且就算没有公务的时候,也会有一拨又一拨的兔宝宝们和前学员们来找她进行各种“谈心”活动。据“无意中”听过几次壁角的谢元亨称,“谈心”的主题广罗万象,无所不包——小到人生观世界观的选择,大到和谐性生活的维持,都是学生们前来向伊斯特咨询和倾诉的内容。 司徒文晋决定去找伊斯特谈谈。倒不是因为他的人生观或是性生活也出了问题,而是伊斯特这些兔宝宝们实在是要把自己整疯了:这群兔崽子们没学到伊斯特的半点本事,伊斯特的无理搅三分倒是学了个十成十,而且还打不得骂不得,尤其是几个女孩子,稍说两句重话,她们竟能一再上演泪奔的戏 分卷阅读27 码。 司徒文晋揉着太阳穴,趁着午休时间,从二十层飞行甲板来到十九层飞行员住宿区。 那扇挂着“M.伊斯特少校”铭牌的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出谈话的声音,而坐在门口折叠椅上聚精会神打PSP的那棕发雀斑脸的年轻人,正是在杏坛号覆没那天嘲讽伊斯特和司徒文晋演技拙劣的麻烦精彼得森。 见到自家飞行官长一张脸黑如锅底,彼得森腿肚子转筋,忙藏起PSP,从椅子上跳起来,挺胸抬头,立正敬礼, “长官!” 司徒文晋皱眉,“还有十分钟就是你的飞行班次,你还不去准备,愣在这里干什么。” “可是长官,搞错了吧,我刚刚已经飞过一个班次了,现在是休息时间……”彼得森一脸无辜,指指伊斯特的门,“而且我好不容易才排到的……” “哪来那么多废话,还不快去!”司徒文晋脸色更差。 彼得森不甘心地蠕动了两下嘴唇,最终还是对飞行官长的恐惧战胜了对“谈心”的渴望,向司徒文晋敬了个礼,回身跑下二十层甲板。 这时身后伊斯特的房门被猛地拉开,冲出来一名黑塔一般的壮汉,将司徒文晋撞了个趔趄,正是当日险些害得伊斯特死在空战中的菜鸟克莱门特。他比司徒文晋还要高半个头,此时一双眼睛肿得桃儿一般,见到司徒文晋之后礼也不敬,只是嘟囔了一句“司徒长官”,接着抽抽搭搭地咚咚跑走了。 司徒文晋大脑一阵脱线,却听门里传来伊斯特的声音, “……阿晋?是你么?请进。” 司徒文晋推门而入,“那个克莱门特这是怎么了?” “性生活不和谐呗。” 司徒文晋望着盘腿斜靠在床上的伊斯特,一脸不赞成。 伊斯特愣了一会而方才反应过来,随手就把手边的一本书向他头上丢了过去,“胡思乱想什么,是他和他女朋友宁馨。” 司徒文晋轻松抄起呼啸而来的书,拿在手里随便翻着,“宁馨?那个凶巴巴的袖珍金发小妞儿?” “你还好意思说她凶巴巴?你这一个礼拜把她训哭了几次?” 想到那群兔崽子,司徒文晋的太阳穴又跳了起来。他拽过一把椅子,坐在伊斯特床边,准备和她好好理论理论此事。话到口边,却变成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了?” 伊斯特此时穿着一条蓝灰色的旧军裤,上身套着一件印着西点军校logo的旧体恤,一支乌沉沉的钛钢笔夹在领口。她把黑发随便束在脑后,而一张桃心脸上夸张地架着一副牛角框的大眼镜。隔着镜片,她的目光更显得温和。 “阿真的旧眼镜,我换了一副平光片。怎么样,有麻辣女教师的范儿吧?”伊斯特笑起来,摘下眼镜便架在了司徒文晋的鼻梁上。 司徒文晋新近剪了个极短的寸头,精神利索。但就算是再帅的酷哥,配上这样一副古怪的眼镜,模样自然也是滑稽得紧。伊斯特笑吟吟地端详了他半晌,忽地哧的一笑,似是想起了一件好笑的陈年旧事,目光流转,正正经经地连名带姓叫他, “司徒文晋,你这个模样,配上这样一个……” “你可以闭嘴了。”司徒文晋长着一双能看穿她脑子的透视眼。 伊斯特委委屈屈地闭嘴,柔软的嘴唇微抿,一侧的腮帮子鼓起来,目光里尽是不甘。 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小细节,都是司徒文晋所极为熟稔的。十几年来,她的模样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没来由的,看着她,司徒文晋心中却总有一种明珠蒙尘的叹惋。 嘲笑司徒文晋的机会总是很多,伊斯特倒并不在意失去了这一个。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伊斯特推推司徒文晋,目光闪闪,“请你去帮我关上门,我有件大秘密说给你听。” 司徒文晋暗中摇头。“请进”“请关门”,一般人在军队里越混越糙,而伊斯特却正好相反,说起话来一年比一年客气,性格气质也一年比一年温和,似乎她少年时代曾深恶痛绝的礼仪教育,正在一点一点反噬回来。 司徒文晋走去关门,却见到硕大的一卷地毯从门缝里探进了头。跟着进来的,是一颗长着乱草般金发的脑袋——抱着地毯,咯吱窝里还夹着个便当袋,挤进来的人正是玛洛斯号的年轻通讯官阿莱索?洛曼诺。 “嗨,午安,伊斯特。咦,司徒上尉,您也在。”洛曼诺向两人打招呼。 分卷阅读28 司徒文晋颇有些不豫——不论是政宗一郎还是洛曼诺,见到他的表情语气,总让人觉得他司徒文晋才是那个碍事的电灯泡。 “阿莱索,你这又要演哪一出啊?”伊斯特出言讽刺,语气却十分愉快。 “还不是我老爸。我下去他那里拿便当,他让我把这卷地毯拿来给你,说是钢铁舱房里冷气森森,对膝盖的康复没好处。说是这卷地毯虽不值什么,但是有总比没有强。他说他已经送去干洗过了,希望你别嫌弃。”说着就蹲下来铺开地毯——底毡厚实,绒毛轻软,花样繁复,说是不值钱,但却着实是一块上等的波斯地毯。司徒文晋暗自翻了翻白眼。 伊斯特推拒不成,只好连声道谢。洛曼诺兴冲冲地调整地毯,又从便当袋里拿出他老爹特意给伊斯特做的爱心白汁蘑菇意粉。坐在新铺好的长毛地毯上,伊斯特和洛曼诺谈兴颇佳。两个吃货从意大利的小麦谈到中国城的蘑菇,又从西点军校的鸡丁谈到天兴居的包子,而司徒文晋穿着一双满是机油的脏军靴,自然被排挤到了地毯没铺到的房间角落。他百无聊赖,只好四处打量起伊斯特的屋子来。 门后的壁柜里挂着伊斯特的军常装和军礼服,再加上她的飞行夹克和几件旧T恤。门口有两只尚未打开的行李箱,想是每日来“谈心”的人太多,她尚没时间彻底安顿下来。床边是堆着大批文件的小写字台,书柜也基本被书撑得满满当当。伊斯特的读书品味向来很发散,书架上的书从沉甸甸的《合众国二百年恐怖主义简史》到粉腻腻的《丽贝卡?洛克菲勒:名媛之路》应有尽有。大概是做了教官,她书架上更是有一些《婴幼儿心理问题》和《宠物兔的饲喂与训练》这样的书。而适才伊斯特用来扔他的那本书,正是上半年《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冠军,退役军人威廉?罗斯托的最新小说《最美好的年华》。罗斯托十几年前作为合众国军官在中亚、南美和西非等等暴力充斥的地区执行维和任务,退役后成了军事体裁小说家,而这本以冲突地区维和部队将士为主人公的小说,凭借着真实和震撼的对战争与死亡的描写,半年来稳坐畅销书排行榜榜首。司徒文晋把玩着这本已经被翻得略旧的书,封底正是威廉?罗斯托的简介和照片,照片里的罗斯托金发碧眼,五官完美得像希腊神话中的神祗——除了鼻子略有些歪。而翻开扉页,则是罗斯托的致辞: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战友们——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感谢有你们一起度过。” 铅印致辞下面大块的空白,则由手写的寥寥几笔填充: “给梅弗儿。 ——你永远的,威廉?罗斯托。”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开始了,欢迎大家讨论剧情:) 闲来无事,给这本悲剧地被主角们扔来扔去的这本道具书《最美好的年华》做了个封面 美吧美吧 反正这本书还会再次出现滴 ☆、沟壑 洛曼诺的话题从阿尔卑斯山转到到亚平宁平原,从爱琴海转到印度洋,在地球上兜兜转转快要把地球的名山大川神侃了个遍,而司徒文晋仍然斜靠在书柜一侧,一本又一本地饶有兴味地翻着伊斯特的书,没一点不耐烦的样子。 既然司徒文晋如此不知趣,洛曼诺只好做知趣的那一个,不情不愿地向伊斯特告别, “那我回去上工了,意粉记得趁热吃。” 洛曼诺说着站起身来,轻车熟路地走到整理柜前,打开右手第二个抽屉,带走昨天他用来装便当的保鲜盒——伊斯特早已经把它洗净晾干,装进袋子。 司徒文晋仍在浑然不觉地翻书玩。 洛曼诺走到门口,方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向伊斯特笑道,“喂伊斯特,今天晚上在卡玛卡尔有光棍节趴踢,如果两人结伴去的话,有酒水五折优惠——想不想搭伴去喝两杯?” 司徒文晋此时方从书堆里抬起头。 “司徒上尉,您和安妮就别凑这个热闹了,光棍节趴踢,情侣与狗谢绝入内。” 伊斯特扑哧笑了起来,还是摆手道, “算啦,这是你们年轻人玩儿的,我一个瘸子少校就不去给你们添乱扫兴了。” “你戴上你那个火辣的金发假发套,绝对没人认得出——今晚七点。日安,司徒上尉。回见,伊斯特。” 没等伊斯特回答,洛曼诺已经挥挥手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司徒文晋抬抬眉毛,“‘喂,伊斯特’,‘伊斯特,回见’他倒真不和你序官阶,讲客气。” “我是武 分卷阅读29 官,他是文职,何必搞那么多假惺惺嘛。” “说到假惺惺,安妮有时候还管我叫‘长官’呢。” “……哇喔,你们玩这么火爆的。”伊斯特一脸向往,目光中满是绮思。 这次轮到司徒文晋拿书丢伊斯特,“……胡思乱想什么,我不是说在床上。” 伊斯特顿时一脸扫兴,“真逊。” “……你刚才说有什么大秘密要说给我?” “哦,对啦对啦,请你替我拉开那个抽屉,对,就是那个,里面有一个黄色的文件夹,请帮我拿出来。” “印着‘大赦国际’logo的这一个?” “对对。多谢。” 打开文件夹,伊斯特兴高采烈地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献宝似的递给司徒文晋,“铛铛铛铛!” 司徒文晋接过照片翻看,只见这是一叠生活照,照片的背景有的是大都会博物馆,有的是帝国大厦天台,有的是中央公园的贝塞斯达喷泉。而照片里的人是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大女孩乌黑卷发,烟水晶眸子,穿着一成不变的旧体恤和牛仔裤,笑容温暖,自然是伊斯特;而笑得阳光灿烂的小女孩不过五六岁年纪,巧克力色皮肤,亮棕色头发,穿着精致的小小衫裙,漂亮得像个芭比娃娃——只可惜右腿膝盖以下却空空荡荡。 看到照片一角的日期都是近一年之内,司徒文晋顿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伊斯特一直说三十岁就要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小孩,但是由于谢元亨和孔真夫妇的事情,又拖了好几年。——谢元亨夫妇放弃造人努力之后,就准备□。尽管福利院里有残缺的孩子们可以供他们领养,但是同大部分□的夫妇一样,谢元亨和孔真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健康完美的,尽管这意味着漫漫无期的等待。 伊斯特有一次曾经隐约提起何妨养一个有残疾的孩子,却被孔真骂了个狗血淋头。直视着伊斯特,孔真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没有伊斯特那么高尚那么圣母,她要一个健康完美的孩子,她也不在乎伊斯特怎么看她。 最后还是伊斯特忙不迭地道歉开解,从此再没在孔真夫妇面前提过领养残疾孩子的事情。 看见司徒文晋望着照片发呆,伊斯特凑上前来,“喏,这是我闺女罗萨琳,像个小天使是不是?我和她现在是寄养关系,她平时住在福利院,除了周末。我没跟元亨和阿真说。等他们俩领到孩子,我就可以告诉他们啦,然后我就正式收养罗萨琳,把她从福利院接出来和我一起住。”望着罗萨琳的照片,伊斯特笑意温软。 司徒文晋心中感慨,伸手搂过伊斯特的肩膀,在她额角落下一吻,“恭喜你,梅。她真是个小天使。” “替我保密,先别告诉元亨他们。”伊斯特靠上司徒文晋的肩头。 “我知道。”司徒文晋歪过头,用脸颊蹭蹭伊斯特的头发。 然后两人清楚地听到对方肚子咕咕的叫声。 伊斯特一跃而起,“吃饭吃饭!阿莱索他老爹做的这锅意粉真够分量,看来足够填平咱们两只饭桶……唔,刀叉也有两副,阿晋一起吃吧。” 伊斯特打开保鲜盒,将奶油色的鲜蘑酱倒在黄澄澄水灵灵的螺旋意粉上,伸出叉子搅拌起来,鲜香顿时溢满了整个屋子。 司徒文晋把照片随手放在床上,接过伊斯特递过来的叉子,两人凑在一起吃起面来。 司徒文晋尝了口意粉,连连点头, “没想到洛曼诺的老爹还会这一手,我原来以为他只会做肉包子炒肝。……听说是你牵了线,把天兴居的分店弄上玛洛斯号的?中控室的人都说要送你锦旗。” 伊斯特把洛曼诺父子如何从罗马移民纽约,阿莱索?洛曼诺如何考上西点军校,自己如何说服他退出飞行班而改学通讯的往事,略略讲给了司徒文晋。 “唔,怪不得他老洛曼诺对你感恩戴德,对你好得像对未来的媳妇儿。至于小洛曼诺,‘想不想搭伴去喝两杯?’,我看他也是看上你了。” “我看你是满脑子淫/荡,我比阿莱索大十岁。” 伊斯特撇撇嘴,使劲咽下一大口意粉。 “我还比安妮大十岁呢。”司徒文晋一脸不在乎,起身给两人倒了两杯水。 伊斯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叉子在剩下的意粉里找蘑菇丁叉着吃, “你心态果然年轻,我在西点混了几年,和他们年轻人之间却越来越是代沟壑壑。照理说,阿莱索和安妮 分卷阅读30 两个小年轻应该天雷勾动地火,然后你和……” 司徒文晋抬起头,一双的墨色的眼睛直视伊斯特。 伊斯特咳嗽起来,转过身去找水杯。 却听房门被呼地大力推开,一个纤细的年轻女人直直闯了进来。来人浅褐皮肤,干练短发,正是伊斯特的闺蜜,谢元亨的妻子孔真。 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同时望见堆在床上的罗萨琳照片,眼神交汇,心中警铃大作。司徒文晋利落起身,一边用后背挡住孔真的视线,一边面对伊斯特,拉开飞行夹克的衣襟。伊斯特趁势抓起照片,一把塞进了司徒文晋飞行夹克内侧的暗袋,随即掩上他的衣襟。 两人暗道好险。待调整表情,望向孔真时,却见她对两人的小动作浑不在意,却一头扎进墙角的单人沙发里嚎啕大哭起来,抽泣声中,两人隐约听见孔真说的是, “元亨他……他在外面有人……”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哀怨地对望一眼。 司徒文晋起身告辞,掩上门的瞬间,看到伊斯特已经走上前来,半跪在孔真身侧,揽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而他司徒文晋自然是去酒吧找谢元亨。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提到的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实景: ☆、前尘 11月11日。玛洛斯号。 14:20。 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走廊。 司徒文晋一边往电梯方向走,一边从鼓鼓囊囊的飞行夹克里掏出那厚厚一叠照片。 照片里的场景都是司徒文晋所熟悉的:他和伊斯特第一次约会的贝塞斯达喷泉;两人大学时每月必去的大都会博物馆;伊斯特最喜欢的玛格罗雅甜品店……但是照片上那个黑发柔软,眸光温暖的女郎,看起来却那么遥远陌生。她飞倦了歼击机;她成为了孩子的母亲;她温和从容,她风趣无害,她进退有度;她是兔宝宝们的知心姐姐,每个人最好的朋友——但她再不是十数年前那个那个锋利无俦,恣情爱恨的伊斯特,那个如一等星般光华璀璨,却愿意安然依偎在自己怀里一整夜的甜蜜爱人。她把自己的未来生活安排得安稳完满:西点军校的终身教职,小天使般的养女罗萨琳——她的生活就仿佛适才那方波斯长绒地毯,在她脚下精致完美地缓缓铺开,上面却没有他司徒文晋能立足的地方。 揣起照片,司徒文晋收拾心情,乘电梯下到四十九层唐人街。 卡玛卡尔餐吧还是老样子,此时正过了饭点,喝酒时间尚未到来,因此不论是用餐区还是酒吧都空空荡荡。在印度情歌的缠绵低回中,司徒文晋绕过石刻的象鼻天,转过层层纱帐,在渐暗的灯光中来到空空荡荡的吧台。唯一的酒客背对着他,拿着一瓶威士忌自斟自饮,正是谢元亨。 司徒文晋在他身侧坐定,招呼酒保把威士忌换成啤酒。 谢元亨毫不惊讶地看了司徒文晋一眼,海蓝的眼睛里有细细的血丝,“阿真在伊斯特那里?” 司徒文晋点头,“正抹眼泪呢。……怎么?你憋了三年,终于老实交待了?” 谢元亨摇头。“早就该听伊斯特的劝,早点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刑满出狱了,可我实在是和阿真开不了这个口。” 三年前,正是谢元亨和孔真的婚姻最最风雨飘摇的时候。那时候两人用尽了各种办法想要怀孕,孔真在药物激素的作用下时而歇斯底里,时而抑郁求死,而谢元亨的精神也已完全崩溃。一日独自在酒吧多喝了几杯闷酒,竟和个金发辣妹搞出了一夜情的戏码。第二天早晨谢元亨懊悔至极,和那个金发女郎自然也是一拍两散,再无联络,知道此事内情的只有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两人。不想那个金发女郎的一个七拐八拐的朋友做了玛洛斯号的文员,因此这件见不得人的往事,在孔真登上玛洛斯号之后,渐渐浮出水面。 司徒文晋拍拍老友的肩膀,温声解劝,“梅劝着阿真呢,她总有回寰的办法。” 谢元亨叹了口气,摇头道,“别的事情也就罢了,但这种事情上阿真一向有洁癖。这次只怕是难逃一死了。” 司徒文晋也知道孔真对于婚姻和爱情从来都存着最完美的幻想,对于谢元亨此次的出轨,她只怕当真难以原谅。 见到老友为自己神色郁郁,谢元亨颇为不豫,换了个话题,“倒是你和伊斯特怎么样了?” “……我俩?还不是稳定得很。” 谢元亨苦笑起来。 分卷阅读31 “你知道阿真一直把你俩当做完美爱情的典范。——那年情人节,少爷你开直升飞机带伊斯特去看纽约夜景,阿真嫉妒得不得了,这么多年来一直那这件事情敲打我,说我市井庸俗,不懂浪漫。” 想起前尘往事,司徒文晋不由得好笑,“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后面的事情。——后来梅把我从驾驶座踹下来,非要自己开。她把直升机当歼击机开,差一点就撞上帝国大厦的尖顶,引得纽约警察局的空中力量全体出动,上演了一出低空追逐战的火爆大戏。——那年情人节,我俩是在看守所里过的。最后是我老妈从长岛开车几十英里到曼哈顿警局,才把我俩保释出来。” 谢元亨也笑,“我居然不知道这等事。——你们当时怎么没让我去保你们?”作为两人的至交,在这种紧要关头上没被指望上,谢元亨心中颇不是滋味,尽管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天是情人节啊,我们知道你和阿真也在约会。” “你们这件糗事我一定要告诉阿真。——不过就算你们是在粪坑里过的情人节,只怕她也觉得浪漫得了不得。” 司徒文晋摊手耸肩,意为,“既然这样,就怪不到我和伊斯特的头上了。” 谢元亨摇头,“阿真只是从小一直崇拜伊斯特,大学又没和她一起在西点上,没亲眼看过你们俩腐化糜烂的日常生活。” 司徒文晋和谢元亨上大学时候是同学兼房友,两居室的学生公寓,两人各占一间,客厅卫浴两人公用。伊斯特自有自己的宿舍,但是多半时候都住在司徒文晋那里,这自然让谢元亨四年的大学生活过得十分悲催。 回忆起自己苦逼的学生生涯,谢元亨揉了揉眉心,“我生命中的前十八年,都是在科罗拉多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城镇里的教会学校度过的。我身心无比纯洁的一个处男,来到了西点之后,却摊上你——和伊斯特——这么两个室友。从第一眼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就想,这两个人就是神父所说的那种犯了贪淫罪要下无间地狱的罪人啊,然后每天都等着你们俩被天火劈死。” 司徒文晋一口啤酒险些喷出来,“怪不得整个大一,你都离我们远远的,原来是怕上帝来执行正义的时候会殃及池鱼。——那后来你怎么不怕了?” “我等了一整年,你们俩却还欢蹦乱跳地荒淫无度着,于是我就再也不相信上帝了。” 两个男人在卡玛卡尔酒吧一边灌啤酒一边苦中作乐,而二十层甲板之上,伊斯特的宿舍里,却是一片凄风苦雨。 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挂着“M.伊斯特少校”铭牌的房门紧闭,门内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 “阿真,你听我说,为了这件事,元亨不知道有多后悔。你念他是初犯,认罪态度又好,就给他个宽大处理,好不好?” “梅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可是你居然也瞒着我……”孔真呜咽,“旁的事也就罢了,但这种事情上,我绝不原谅他!我已经想好了,我要离婚!”孔真话语狠绝,可是说出 “离婚”二字之后,却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 伊斯特叹了口气,将孔真搂在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阿真,你对元亨彻底失望,想要离婚,这我理解。但这之前,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定义婚姻的?” 孔真哽咽不能自已,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道,“婚姻……是神坛之前的肃穆誓言,是两个人之间全心相爱,再无他人的庄严承诺。”说到“再无他人”之时,孔真的眼泪又断线的珠子一边扑簌簌落下。 伊斯特直起身,捧起孔真的脸颊让她直视自己,温声说,“阿真,我将要说的话你可能不能接受,但是我希望你至少听完它,可以吗?” 孔真抽噎着点头答应。 伊斯特略加思索,缓缓道,“阿真,人类从来不是能够严格遵守一夫一妻制的动物,千百年来,从来不是。正如人不能停止对衣食温饱的渴求,不能控制对金钱和权力的贪欲,不能摆脱对至亲挚友的偏袒,不能消解对宿仇死敌的厌恨,人类也不能摆脱最原始的生存和繁殖的欲望对精神的控制。” 孔真扁扁嘴就要插话,伊斯特却知道她想说什么,在她发间一吻,柔声说,“也许只有你能摆脱,阿真,你有一颗水晶心。但是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能。我不能,阿晋不能,元亨也不能。——但是我们正在努力地尝试。” “婚姻的确是一个承诺,它承诺了即便是沧海桑田,即便是过尽千帆,但你们共同建立的这个家庭,却只属于彼此。不论是贫穷还是富有,不论是健康还是疾病,都不能够撼动这个家庭的一分一毫。在这个家庭中,你们是最忠诚的战友,你们是 分卷阅读32 最要好的朋友,你们相互扶持,相互信赖,一同增长年龄和智慧,也一同抚育子女……” 孔真静静地听着,直到伊斯特说到“抚育子女”,她晶亮的棕色眼睛顿时浮起一层水雾。 伊斯特眼也没眨,伸手就在给了自己一个重重的耳光。 孔真终是撑不住破涕而笑。 伊斯特心下一松,揉着自己把自己打得生疼的脸笑道,“阿真,尽管元亨喝了马尿,犯下了这个不可饶恕的大错误,但从始至终,他对你的真心从来没变,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同你建立的这个家庭。他三年来痛苦煎熬,寝不安枕,他想要向你悔罪,却始终不敢同你吐露一句,因为他怕你会从此不要他了。” 孔真哼了一声,但想到丈夫对自己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千依百顺,心下却早已软了。 伊斯特将孔真的神色变幻看在眼里,语气中带了点戏谑,“听说那个辣妹金发碧眼,前*凸*后*翘,无比火辣……” 孔真哇的一声,眼泪又开了闸。 “……但是元亨心里却只有懊悔,”伊斯特握住孔真的双肩,殷殷道,“因为他知道他辜负了你对他的爱与信赖,他伤害了你,可他心下却更苦痛百倍。因为他爱你,阿真。” 又递过一盒面巾纸,伊斯特直视孔真的眼睛,微笑道,“你口口声声说他不爱你了,但在我看来,他不要前*凸*后*翘的金……哎哎你别拧我,他不要那些前*凸*后*翘的金发辣妹,却要低三下四地苦苦巴结着你,这不符合逻辑——这恰恰说明了谢元亨他仍然毫无理智地爱着你。十几年前是这样,今天也仍是这样。” 孔真又哭又笑,又是擤鼻涕,又是捶伊斯特,一张脸上仿佛开了作料铺。 作者有话要说:两人第一次约会的中央公园贝塞斯达喷泉实景: 纽约夜景+帝国大厦实景: ☆、叛道 孔真出身书香世家,中学就读于最富盛名的纽约海因特女校,又在哥伦比亚大学拿到民族学博士学位,之后留校任教至今。相比于伊斯特的命运坎坷,司徒文晋的家庭破碎,谢元亨的家境贫寒,孔真从小到大都过得顺风顺水。在象牙塔里不经风霜,又被好友和丈夫一路护持,因此养成了直率挚情的性格。 对于孔真来说,不能养育儿女,是她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挫折。那几年,孔真因挫败消沉而性格大变,但丈夫和好友却仍是一路护航,不离不弃。孔真虽任性地将他们的温柔宠溺恣意挥霍,但在心里,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实在是个糟透了的妻子和朋友,也不是不感激丈夫和好友那无保留的爱与关怀。 丈夫三年前闹出这件事情,孔真内心深处实是知道这和自己那时候的荒唐任性不无关系,又听了伊斯特虽插科打诨却有真诚坦率的肺腑直言,心中早已松动,却仍是嘴硬, “梅,你能不疼不痒说出这些,还不是因为你和司徒的爱情太过完美。若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我才不信你能真的这么看得开。” “我?……和阿晋?”伊斯特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天下最荒诞的事情,“若人人都照着我们有样学样,那绝对是人类完美的自我毁灭之路。” “你别这么自我诋毁。我一路看你们走来,看到你们从青梅竹马到山盟海誓,虽然……虽然你们现在……但是我相信未来有一天,你们会有一个完满结局的。” 伊斯特听得一身鸡皮疙瘩,挠挠头道,“阿真,我不知道在你眼里我们两个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摸着良心说,我和阿晋从开始到过程到结局,没有一样和你心目中的完美有半点关系。” 孔真一脸全不相信,“你别想哄我,从你们上中学时候开始相恋,我就一直都看在眼里的。” 伊斯特叹了口气,“阿真,你记不记得丽贝卡?洛克菲勒?” 孔真当然记得丽贝卡?洛克菲勒。今天的丽贝卡是纽约社交圈的第一名媛,洛克菲勒家族的首席继承人,也是政治前景大好的纽约市长陈家崎的夫人。而十八年前,十六岁的丽贝卡则是自己和伊斯特所在的纽约海因特女校中最最叱咤风云的人物。 红发碧眼的丽贝卡高挑娇艳,是海因特女校的啦啦队长。她不仅长得漂亮,脑瓜也好使,学习成绩更是顶呱呱,再加上雄厚的家庭背景,在海因特,丽贝卡?洛克菲勒绝对是一呼百应的公主殿下;而与丽贝卡同班的梅弗儿?伊斯特,虽是个出身伦敦孤儿院的穷丫头,毫无家教的小杂种,却年年拿海因特女校的第一等奖学金,风头处处盖过丽贝卡。——除了在橄榄球场上,丽贝卡做啦啦 分卷阅读33 队长,给海因特学校的联谊学校——谢韦尔男校——的橄榄球队加油的时候。 丽贝卡心高气傲,因此整个中学时光里对伊斯特百般刁难,处处孤立,让伊斯特在海因特女校的那几年吃足了苦头。但伊斯特也让自恃魅力无边的丽贝卡丢尽了脸:尽管丽贝卡是风头十足的啦啦队长,但谢韦尔男校橄榄球队最英俊的四分卫,合众国海军准将的独子司徒文晋,却单单恋上了绝少在球场看台上出现的怪丫头梅弗儿?伊斯特。伊斯特与司徒文晋在facebook上高调晒恋情的那一刻,标志着丽贝卡在和伊斯特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的完败。作为两人的学妹,孔真自然对这场大战记忆犹新,而好友在这场战争中的完胜,至今都让中学生活过得平淡无奇的她热血沸腾。 听到伊斯特提起丽贝卡?洛克菲勒,孔真点头,“当然记得,就是那个当年单恋司徒的坏心大小姐嘛。” 伊斯特不由得好笑,孔真对自己无原则的维护果然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你比我小两届,有些事情大概不知道……当年丽贝卡不只是单恋阿晋而已——司徒家和洛克菲勒家是世交。你说我和阿晋青梅竹马,但实际上,丽贝卡和阿晋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小情人。” 孔真张大嘴巴,半晌方道,“那后来怎么……” 伊斯特想起自己当年做过的龌龊事,颇为不好意思,“是我处处要压过丽贝卡一头,所以使尽了各种手段,生生拆散了他们一对小情侣。我当时准备把阿晋弄到手再一脚踢开,目的就是要狠狠报复羞辱丽贝卡一番。”伊斯特摸摸鼻子,脸上尽是做了蠢事的羞愧,“我当年傻得很。” 孔真瞪大了眼睛,因为她知道伊斯特并没有把司徒一脚踢开,相反两人如胶似漆,还一起考上了西点军校,大学四年更是过得甜甜蜜蜜。“……但是后来你假戏真做,真的爱上司徒了,是不是?” 伊斯特想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双手抱头,一脸懊丧挫败,“……阿晋那时候看起来又傻又天真,很好骗的样子,谁知道他竟是个衣冠禽兽……” 孔真绝少看到伊斯特如此灰心丧气的模样,想是当年真是赔惨了。 捂着脸在沙发里滚动了一会儿,伊斯特一骨碌坐起身,对孔真摊手道,“喏,所以我和阿晋开始得一点也不完美。” “可是你们恋爱的过程还是很完美很浪漫的呀,”孔真虽没想到伊斯特扮演了这么个黑心女主角的角色,但是多年来对丽贝卡的恶感根深蒂固,再加上觉得闺蜜样样都完美,因此也不觉得伊斯特做错了什么。想到即便伊斯特在开始的时候对司徒文晋只是假意,而司徒文晋对伊斯特仍是情深一往,再想到自己的花花老公谢元亨,孔真不由得又气鼓鼓,“而且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谢元亨那混蛋的这种背着爱人乱搞这种事。” 伊斯特踌躇良久,最终还是同好友尴尬坦诚,“我们……的确没有背着对方乱搞……那是因为……我们当着对方的面乱搞来着……” 孔真即便对伊斯特再没底线,听到她这话,脸也不由得板了起来。 事已至此,就算确定会被孔真剥皮抽筋,伊斯特也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你知道,男女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非常……这个,原始的。所谓‘唯一的心灵伴侣’一说,纯属虚构。 一个人对伴侣的爱,其实上是人类本能之中,对异性的生理需求的一部分。因此,如果因为对伴侣一对一的承诺,而压抑了其它异性对自己产生的吸引,这实际上是压抑了人类爱的本能——如果爱的本能整体上被压抑了,那么对伴侣的爱,自然也会消减。” 看到孔真被自己的假学究大道理绕得云里雾里,伊斯特只好放弃装文化人,直截了当地说,“我和阿晋约定,允许对方在看到其它帅哥美女而心旌神摇。在不相互伤害的基础上,就算偶尔做出一两次出格的事情,也互相理解宽容。” 孔真一脸不可置信,“你们……只是说说,还是真的‘当着对方’做出了乱七八糟的事情?” 伊斯特一向脸皮厚比城墙,但当着孔真,却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做了错事,“我们……在一起的五年之间……各出过一两次轨吧……你知道我很控金发帅哥,而阿晋很控红发女郎……” 孔真瞪了伊斯特半晌,几次欲开口说话,最终还是一言未发,转身拂袖而去。 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在孔真心目中的神圣形象,在巍然屹立了十余年之后,终于轰然倒塌。 作者有话要说:男女猪脚年轻时候还是很离经叛道的……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代表小林子我的价值观~~~~(_)~~~~ ☆、真假 分卷阅读34 11月11日16:00,玛洛斯号第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 伊斯特趿上拖鞋,拿起扫把簸箕,打扫孔真留下的一地鼻涕纸。她决定下次见到司徒文晋的时候,一定要跟他提一提,凭什么每次脏活累活都是她伊斯特做,而司徒文晋只用陪谢元亨泡泡吧喝喝酒这么轻松。 给自己沏了杯茶,伊斯特蜷回床上,抓起罗斯托的那本《最美好的年华》读了几页——仍然读不下去。放下书,伊斯特揉揉太阳穴,想着还是去把孔真找回来。 伊斯特当然知道孔真在哪里。十几年来,每当孔真遇到困惑烦恼的时候,都会一个人跑到图书馆,按照编码一本一本检查书架上的图书,把排列错误的书一一放归原处,遇到有趣的书,她也会顺便读上几页。伊斯特也试过几次,发现这果然是既增长知识,又平复心情的好方法。这也是为什么孔真十几年同谢元亨冷热战不断,却仍能顺顺当当拿下博士学位的一大秘诀。 伊斯特拿起肘拐,离开宿舍,准备去图书馆,继续厚着脸皮把孔真哄消气。坐上电梯,到揿按钮的当口,却想起自己已经不在杏坛号了,而出门前又忘了查玛洛斯号图书馆的位置。懒得再翻回去,抓住下一个上电梯的人问问就是了。电梯门再次开启时,冲鼻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金属与机油的味道,正是十六层机械设备甲板。走上电梯的是两男一女,看服色是低级机械师。 “杰西卡,雅各布。”倒是伊斯特先笑着打招呼。原杏坛号的成员伊斯特基本都叫得出名字。 “伊斯特指挥官?……哦不,伊斯特少校。”看到伊斯特,两人颇为惊喜。直率的杰西卡上下打量了伊斯特一番,快嘴道, “看到您真好,他们都说玛洛斯号把长官您软禁……”话未说完,就被心思细密的雅各布暗暗扯了扯袖子。看了看丈夫递过来的颜色,又看看同电梯的第三名机械师,杰西卡噤了声。 伊斯特因着腿伤在宿舍宅了一周,却不想舰上已经起了这样荒诞不经的流言,不由得苦笑。看来日后还是得在舰上多走动走动,露露脸才是。 倒是雅各布打破尴尬沉默,“长官,您这是去哪里?” “我想去图书馆,但是不知是几层。” 雅各布笑得尴尬,“这……下属也不知道玛洛斯号的图书馆在哪里。” “嗛,玛洛斯号有没有图书馆还是回事哩。”杰西卡撇着嘴笑。 伊斯特温然一笑,打断杰西卡,“玛洛斯号是合众国旗舰,自然会配置图书馆,说不定比杏坛号的还大几倍呢。”说着转向第三名机械师,“这位先生,请问玛洛斯号的图书馆在几层?” 那位大胡子机械师见伊斯特出口相询,似乎颇为紧张,胡子下面的嘴唇颤颤巍巍,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杰西卡脸上掩不住讥讽。 伊斯特在合众国海军里名声太著,因此早见惯了下级官兵见到自己紧张的样子,此时倒是颇不在意,向大胡子温言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在西点军校多年,尝试记住每个下层官兵的名字,早成了伊斯特的习惯。 “我……我叫哈维……哈维?史密斯。”大胡子嗫嚅。 见史密斯一不自称“下属”,二不主动报出自己的军衔职务,杰西卡看他的目光中更显鄙夷。 伊斯特却不在意,一瞥史密斯的臂章纹饰,向他点头道,“我是梅弗儿?伊斯特少校,很高兴认识你,史密斯中士。中士,请问玛洛斯号的图书馆在几层?” “我……我不知道……” “哈,玛洛斯号的机械师居然不知道自己战舰的图书馆在哪里!”杰西卡出言刺讥。 “杰西卡,注意说话方式。”伊斯特低声警示。 “对不起,长官。”杰西卡见伊斯特皱眉,只得肃立敬礼致歉。 “我……不怎么读书的……所以不知道……可能在第八层……”史密斯嗫嚅。 伊斯特微笑点头,“多谢你,哈维?史密斯中士。” 雅各布心思细密,早替伊斯特揿了第八层的按钮。 到第八层一问,伊斯特才知道这一层根本是设备层,而图书馆却在第六层。 伊斯特一向不喜挤电梯,尽管膝上有伤,但图书馆不过在两层之上,便寻到楼梯间,准备爬到第六层去。行道第七层中控甲板层,却被守在门口的两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拦下。 手持微型冲锋枪,两名特种兵凶神恶煞地问 分卷阅读35 伊斯特偷偷摸摸爬上中控室意欲何为。——伊斯特此时没穿军装佩军衔,看着她身上穿的西点军校logo旧体恤,两个特种兵以为伊斯特不过是杏坛号上不懂规矩的年轻学生。看到杏坛号上的人就讨厌,两个特种兵决定今天拿这个穷里穷气的学生妞开开刀。 伊斯特自觉没穿军装是自己理亏,因此并不着恼,笑着解释说要去图书馆。 两个门神却并不买账,接着盘问她为什么不坐电梯,偏要鬼鬼祟祟地走偏僻的楼梯。 伊斯特只好耐下心来,解释玛洛斯号机械师如何告诉错了楼层,自己如何到了第八层,可是越解释,两个特种兵的脸越黑。心中生疑,两人厉声令伊斯特出示证件,见她掏不出,冲锋枪黑黝黝的枪口立时便指向伊斯特的胸膛。 一见这阵势,伊斯特顿时乖顺地高举双手,“两位英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见这年轻女人被枪口指着仍是嬉皮笑脸,连用的台词都和电影里的汉奸分毫不差,两个特种兵心中更是坚信此人来路不正,机枪上膛,喝问她的姓名军衔。 伊斯特叹口气,口齿清晰地自报家门,“梅弗儿?伊斯特,编号EASTEND M. 3270129。军衔少校。” 却听两人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一边笑一边掏出手铐来将她紧紧铐住,“小妞,只长脸蛋儿不长脑子,就想做奸细?我们虽说没亲眼见过伊斯特少校她老人家,但凭你这个年纪气质,妄想冒充她,小妞你以为我们是瞎子还是傻子?” 伊斯特乖顺地任由他们上铐,心中却大怒,道你妈才是老人家! 两人铐上伊斯特,就准备将她带进中控室邀功,却见迎面走来一位高大英俊的金发尉官,正是玛洛斯号首席通讯官阿莱索?洛曼诺。两人立正敬礼,就要向洛曼诺表功, “长官,我们捉住个假扮……” 却见洛曼诺将两人视作透明,却一脸敬畏地望着那小妞儿,笔直肃立,啪地敬了个军礼, “伊斯特少校,长官!” “稍息。日安,洛曼诺少尉。” “日安,长官!是什么好风把长官您的大驾吹到七层甲板来了?属下欢迎之至!荣幸之至!”诺曼诺点头哈腰,说得异常谄媚,说到一半仿佛才看到伊斯特手上的镣铐,顿时大惊失色,“长官,您这是……” “哦,这两位英雄捉了个冒充伊斯特少校她老人家的奸细,就是区区在下。”伊斯特笑眯眯地向身后撇撇嘴,晃了晃被手铐铐住的细白手腕,一阵叮叮当当。 洛曼诺仿佛这才看到伊斯特身后两个特种兵,不由得面如严霜,暴怒道,“胡闹!胡闹!你们只长块头不长脑子,就想做特种兵?就算没亲眼见过伊斯特少校她老人家,凭她老人家的模样气质,难道就认不出来么?你们瞎子还是傻子?整个玛洛斯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两个蠢材!混蛋!” 两个特种兵的下巴已早已掉下来,望望狠狠盯着洛曼诺的那“女奸细”,又望望洛曼诺那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英俊的脸,呆呆傻在当地。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拿钥匙把伊斯特少校她老人家解开?你们不要命了!”洛曼诺继续狂吼。 两个特种兵赶忙掏出钥匙,却被洛曼诺一把抢过,蹲□子,哆哆嗦嗦地给伊斯特打开手铐。却听见头顶传来伊斯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阿莱索?洛曼诺!你等着!” 洛曼诺却不答话。解开伊斯特的手铐,他重新站起身来,继续教训两个脸已经吓得发白的特种兵,“你们还不向伊斯特少校她老人……还不向伊斯特少校道歉!伊斯特少校治下一向严格,我告诉你们,要是少校今天佩了枪械,你们现在哪还有命站在这里?”洛曼诺随即转向伊斯特,恭恭敬敬双手交上佩枪,“少校,这全是玛洛斯号治下不严惹出的大祸,这两个混蛋随您惩治!” 见伊斯特接过洛曼诺的佩枪,两个特种兵顿时面无人色,抽噎出声,“伊斯特少校,属下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老人家,还请您老人家看在我们上有老,下有小……” 却见伊斯特将洛曼诺的佩枪随手别在腰间,望着两人似要说什么,又看看洛曼诺,终还是向两人勾唇一笑, “你们解散吧。”说着竟转身施施然离去。 洛曼诺连忙跟在伊斯特身后亦步亦趋,一面走一面回头骂道,“还不快滚,两个蠢材!” 两个特种兵却早已膝盖酸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伊斯特转过走廊,回身便单手掐住洛曼诺的脖子,生生把高出 分卷阅读36 自己一个头的金发通讯官大力抵在了墙上。她面如冰霜,伸手从腰间掏出佩枪,毫不犹疑地照准洛曼诺眉心就是一枪。 洛曼诺自始至终却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伊斯特放开洛曼诺,伸手从裤兜里掏出弹夹,重新装回佩枪,丢还给他,笑骂, “阿莱索你这混蛋!要不是我被铐得结结实实,你那几句‘老人家’足够让你当时就满地找牙。——你小子明明早看到他们为难我,却偏偏要等他们做足了猴戏才肯出来救场。” 在英雄救美的大戏中挑了大梁的洛曼诺,揉着被掐疼的脖子满足地笑, “不让他们把你铐得结结实实,这出戏哪还有我发挥的空间哪。” 作者有话要说:充满了爱与欢乐的一章! 然后这件道具再次出现鸟……它还会第三次出现的…… ☆、秘辛 11月11日。 17:00。 大老板们还没收工,洛曼诺自然也不敢提前翘班。和伊斯特开了几句玩笑,洛曼诺就不得不赶回中控室。告别时,仍是匆匆一句“今晚七点,卡玛卡尔酒吧见!” 伊斯特对第七层甲板的恶感倒不如司徒文晋那么夸张。近些年来伊斯特严格坚守着“绝不对任何事情发表任何负面看法”的优秀教师准则,开始时候只是装装样子,后来居然装到连自己都相信。因此,现在的伊斯特,居然说不太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对一众事情都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为自己个性的丧失而略略叹惋一番之后,伊斯特准备还是坐电梯上楼去找孔真——伊斯特少校她老人家倒是情愿走楼梯,但觉着守楼梯口的那两个脑残今天实是被耍得够了,还是不要在短时间内再刺激他们为好。 正边寻思边找电梯,却忽听头顶一阵窸窸窣窣的可疑响声。伊斯特本能地向后跳开就要摸佩枪警戒,却见天花板上一扇通风格栅被挪开一半,从里面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嗨,梅姐姐!” 正是飞行员政宗直人那从小立志当将军的儿子政宗一郎。 见伊斯特一脸目瞪口呆,一郎不无得意,“他们不让一郎进中控室,可是一郎却发现了一条密道!一郎很行吧,梅姐姐。” 伊斯特却知道,所谓“密道”,大概不过是甲板之间的通风孔道罢了。想到战舰通风系统的繁复庞杂,一郎很可能一个不小心就迷失在里面永远走不出来,伊斯特不由皱起眉。本想教训小孩子两句让他长长记性,转念一想,却又想起曾经答应过一郎要带他游览中控室,自己之后却忘得一干二净这档事情,心里颇不是滋味。 向一郎笑笑,伊斯特用肘拐勾住通风格栅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就着拐杖便一跃而上。通风口并不宽大,但伊斯特身材纤细,竟勉强挤了进去。 和一郎击掌立了“一不许说话,二不许乱跑,三不许再来”的约法三章之后,伊斯特和一郎一前一后向中控室方向爬去。 中控室里。浓烈的肉包子和炒肝的味道一股股飘进伊斯特和一郎所在的通风格栅。此时正是饭点,来不及换班的中控室成员,一向叫外卖来解决晚饭问题。谢元亨没有当值,想是仍然在和司徒文晋泡酒吧买醉未归;洛曼诺竟也不在岗,当值的是一位穿实习生服色的军校毕业生;离格栅最近的导航员位置上,安妮倒是还在,却和两个新实习生一边吃点心加餐,一边聊得欢快。 “珀托克少尉,今天晚上卡玛卡尔的光棍节趴踢你去不去?”女学生甲一边吃夹心饼干,一边心不在焉地盯着导航仪。 不等安妮答话,就见女学生乙像看火星人一样盯着她的同学,声线夸张地尖声道,“……你居然如此out——整个战舰都知道珀托克少尉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是你一直意淫的飞行官长的司徒文晋上尉!……唉,那么帅的司徒上尉,以后都不能再意淫了,怎么样,少女心碎了一地吧。” 女学生甲瞪大了眼睛,“……司徒上尉?可他不是和伊斯特少校才是……” 没等说完,她就被安妮忙忙打断,“Wilson和梅弗儿那档事早就是十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现在Wilson只把她当好朋友而已。其实,梅弗儿和我的私交也很好呢。”略去了两人的家姓而直呼其名,更显出安妮同两人关系非比寻常的亲密。 听着她唠家常一样提起自己一直崇拜的大人物们,两个女学生看安妮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敬畏。 伊斯特却听得无趣,拉着一郎便爬 分卷阅读37 去参观更为机要的指挥单元。 从指挥单元正上方的格栅看下去,却见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洛曼诺军服笔挺地站在司徒永茂和卓奉安面前,一脸严肃,竟似在据理力争着什么。 “……原杏坛号成员和玛洛斯号成员不睦已经是公开的事实了,同是合众国海军将士,如果我们一味打压杏坛,只会破坏军心士气。如今玛洛斯号核心指挥层没有一名来自杏坛号的成员,而伊斯特少校被赋闲,更让舰上流言蜚语一片……” 司徒永茂沉吟不语,卓奉安却一脸讥讽开口,“伊斯特?她除了会开开飞机还有什么本事?更何况现在她连开飞机的本事也没有了。导航,通讯,战略,她会哪一样?想进核心指挥层?她凭什么?凭一张脸蛋?还是凭她臭名昭著的老爹?” 见卓奉安语气刻毒,金发通讯官那广播员般的完美声线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长官何必将她说得如此不堪。伊斯特少校十二年来逆水行舟,她的每一分功勋,都要花费数倍于常人的努力……” 洛曼诺越说越激动,却见司徒永茂皱眉挥手,将他生生打断,厉声道,“洛曼诺少尉!上级长官没命令你开口的时候,最好把嘴闭上。” 洛曼诺不甘心地还要争辩,司徒永茂却喝道,“我听够了,不想被关禁闭就给我出去!” 洛曼诺脸色苍白,立正敬礼,僵硬地转身而去。 司徒永茂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揉眉心。指挥单元陷入长时间的宁静。 卓奉安打量了一下司徒永茂的脸色,从靠背椅上侧过身,低声道,“指挥官,我们若是向伊斯特那丫头放权,谁知道她不会由此追查出当年的事情……”说着,他指指远处已经归位的洛曼诺,“伊斯特早已今时不同往日,此时舰上一半倒是她的故交旧友,她若想就此兴风作浪,只怕……” 司徒永茂却无所谓地一笑,“你以为当年的事情,她还全然蒙在鼓里?” 卓奉安脸色骤变,“她知道……她知道多少?” 司徒永茂却没有答话。 通风格栅上趴了许久的伊斯特此时胸口烦恶,见一郎已经无聊地远远爬走,便也离开指挥单元,跟了上去。 十二年前,两届任期将尽的合众国总统罗远峤被爆出惊天家庭丑闻。以清正廉明、亲民爱家著称的罗远峤总统被指证有私生女在世,而这个私生女正是西点军校生梅弗儿?伊斯特。 有不知名的线人向报社提供了数十张伊斯特在西点军校狂欢酗酒违法乱纪的偷拍照片,而之后伊斯特在杏坛号糟糕到无可附加的毕业成绩,更成了罗远峤滥用公权、为私生女牟利的不争口实。在媒体民意的沸反盈天之下,只有半年就可以光荣卸任的罗远峤只得引咎辞职,而由此引发的政治乱局,更是数年之后方才渐渐平息。 伊斯特顺顺当当做了二十二年孤儿,却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总统爹砸得很惨。这件事让自己险些被军校除名,而之后又被打发到在军队最底层,经受了六年的折辱搓磨。同相恋五年的男友司徒文晋的苦痛分手,也发生在这时候。 正如司徒永茂所说,自从看到那些偷拍照片,伊斯特便约略有所猜疑——几十张照片皆是自己的巨大特写,而同自己日日形影不离的司徒文晋,却绝少在照片上出现。即便偶尔出现,也是极为模糊的半个背影,从没露过正脸。——十二年前,司徒文晋之父司徒永茂由于在罗远峤丑闻中站对了队,从少将一跃升为中将;而当时在西点军校任职的卓奉安,也连升数级,从此仕途亨通,年纪轻轻便获得了文职将衔。 而丑闻爆出时正在杏坛号上接受毕业考核的伊斯特,战机被人屡做手脚,令她不但几乎没有毕业成绩,甚至差点死在杏坛号上。勉强毕业之后,更是被打发到军人死亡率全军最高的中亚,西非等地进行艰难的维和工作,无数次命悬一线,九死一生。之后,竟又被调配到最苦最累的重金属运输舰和远洋科考船做长距护航。直到六年前同天狼星系的小规模热战中立下奇功,加上罗远峤丑闻的影响日趋减弱,伊斯特这才渐渐重回顶尖飞行员行列。 听到司徒永茂和卓奉安的一番对话,迷雾重重中的前尘往事,在伊斯特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跟着一郎爬离中控室,伊斯特用力晃了晃脑袋,又歪着头使劲拍了两下,想要把听壁角听来的猛料从耳朵里磕出来丢掉……未果。伊斯特懊恼至极,暗暗发誓,日后永不再听壁角。 18:00. 玛洛斯号第六层甲板,儿童活动室。 政宗一郎小朋友的将军梦,就这样被生生扼杀在了肉包子和炒肝的恼人气味之中。从 分卷阅读38 儿童房储藏室的侧通风口爬出来之后,一郎嘟着小嘴,兴趣缺缺,伊斯特却暗中放了心——看来一郎在玛洛斯通风孔道的探险,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将一郎送回管事阿姨的手里,又嘱咐维修工将储藏室的通风格栅用螺栓栓好,伊斯特便转过走廊,来到位于同层的玛洛斯号中央图书馆。 不出伊斯特所料,合众国旗舰的图书馆果然配置豪华,不但有数百架顶天立地的藏书柜,更有宽敞舒适的阅读区,甚至还配置了一个小小的自助咖啡厅。 伊斯特蹑手蹑脚走进藏书区,果然在最深处的书架处找到了闺蜜孔真。 孔真踩在两人多高的取书梯上,抚着书脊,正皱着眉头一本一本核对索书号。伊斯特到的时候,正看见她在十几尺的高空上单脚踩着细窄的梯档,将身子倾斜四十五度,从书架最远的尽头单手拎出一本足有半张咖啡桌大小的厚厚工具书,借着书本身的重力甩出一条优美弧线,轻松把书重新插入书架的另一侧。 孔真身材娇小纤细,可拎着那十数磅的工具书时,却举重若轻,上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显然是多年苦心修炼的结果。 伊斯特心中满是敬服。都说象牙塔里的学者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可伊斯特看来,学者的体力劳动强度绝不下于蓝领。两人煲星际长途电话粥时,每次听到孔真“这个礼拜还有半吨书要读,好暴躁”的抱怨,伊斯特都觉得烦扰自己的那些庸俗的破事情简直不堪被提起。 看孔真周身上下的暴戾之气尚未散尽,为免自触霉头,伊斯特悄悄退出藏书区,准备在咖啡厅坐上个把小时再去找她。丈夫出轨,加上心目中的爱情传奇轰然倒塌,孔真受的这个刺激着实不小。 伊斯特找了个小勺子搅咖啡,想要寻思寻思如何继续解劝闺蜜,却从勺子的光亮倒影里看见自己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在通风孔道里上下钻了一遍,她此时满脸烟灰,头发上也挂着蜘蛛网。拿勺子当镜子整理仪容,伊斯特不由得想起适才在通风孔道里听来的陈年秘辛。 卓奉安的担忧实属多余,因为他实在是高估了她伊斯特的野心,或者说是他错估了十二年的挫折磨砺对她所造成的影响。今天的伊斯特,早已不是卓奉安所认识的那个心高气傲、锋锐无俦的年轻飞行员。 三十四年前,伦敦贫民区孤儿院的嬷嬷们捡到一个女婴,并将她带回抚养长大。这个女婴被发现的地名梅弗儿(Mayfair)成为了这个孩子的名字,而孤儿院所在的区划伊斯特(Eastend)自然成为了这个孩子的家姓。虽然同其它孤儿院的孩子们一样混迹于贫民窟街头,从小就志存高远的梅弗儿?伊斯特却没忘了勤奋苦读,终于在十二岁时被合众国最富盛名的纽约海因特女子中学选中就学。 在海因特的六年中,伊斯特这个孤儿院出身的穷丫头,事事都定要压过班里的富家大小姐而拔得头筹;之后在西点军校的四年,她更是顺风顺水,无人能撄其锋芒。二十二岁之前的伊斯特,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用心用力,便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不论是理想,还是爱情。 然而伊斯特二十二年来所殷殷经营的一切,却在那场政治□中被尽数毁去。她也在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在铺天卷地的惊涛骇浪之中,她原本引以为豪的执着与坚持,竟是如此微末得不堪一击。 在她刚刚被踢出军校,发配到最混乱恐怖的西非战区的时候,伊斯特绝望地觉得自己遭受了世上最最不公正的待遇,是世上最最悲惨的人。 然而,在战区维和的过程中,看到公平与正义无法被执行,看到暴力与愚昧统治着世界,看到每日里成百上千平民在战争与贫困中挣扎和死去,伊斯特才逐渐明白,她自己所受到的搓折和创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毕竟她在成长中没有受到饥饿与死亡的威胁,她有机会受到最高等的教育,见到过五光十色的世界,还甚至拥有过最最奢侈的理想与爱情。 整整六年,伊斯特或在重金属运输船上同最底层的工人们同行同宿,或在最危险混乱的西非、中亚与南美辗转,一次次行走于疯狂与死亡的边缘。她早没有了当初的自艾自怜,而旧有的世界观崩毁之后,她却在黑暗与泥淖中摸索着学会了珍惜世上每一寸的善与美好,并愿意用她微薄的生命来全力维护。 六年之后再见到她的人,都说是挫折逆境毁去了她的璀璨光华,而她自己却知道,这不过是因为她的灵魂不再被那个那个自大无知的自我所充斥。 此时的伊斯特,早不再厌恨那些曾经试图将她溺毙于政治涡流中的人们。因为若没有他们带给她的磨砺,她便永远不可能睁开眼睛,放开胸怀。 相比于十二年前那个锋锐无俦,恣情肆意的少女,伊斯特其实更喜欢今天这个温和从容的自己。每每想 分卷阅读39 到年轻时候自己愚蠢糊涂的样子,伊斯特都想找家□牛皮癣的小诊所,把二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彻底削去。但终还是舍不得,因为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切,也恰恰全都发生在那个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干货好多,可怜的读者们T T ☆、解索 孔真走出藏书区的时候,看见伊斯特正襟危坐在书桌边,举着一只小小的咖啡勺,鼓腮皱眉,似乎在试图用目光将勺柄生生烧得熔化。 孔真不由得好笑,“快烧弯它,快烧弯它,快带我抛开这虚幻的世界里的一切牵绊,回到母体矩阵中感受真实的自我。” 伊斯特对着勺子里扭曲的倒影抹了抹鼻子下面的烟灰,将自己一张洁素无暇的脸伸到孔真面前,“我才不要离开,我舍不得丢下我最最宝爱的皮囊。” 孔真一把推开伊斯特的脸,却从她头脸上沾了一手的蜘蛛网。 伸手将蜘蛛网全抹在伊斯特的破T恤上,孔真一脸嫌弃,“你莫非是去滚煤堆了?” 伊斯特一边向孔真展示膝盖和手肘上的脏污,一边笑得惬意,“我钻洞洞玩儿,结果发现了一个平行世界。” 孔真翻个白眼,“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那个世界里的人心肠坏得很,我怕没有人像阿真对我这么好。”伊斯特谄媚地凑上去,用脏兮兮的头蹭孔真的肩膀。 孔真嫌恶地躲闪,“快滚,赔我几千块的羊绒毛衣。”心下却感慨,明明适才是自己对伊斯特甩脸子摔门而去,而伊斯特却不单毫不着恼,反而低声下气地跑来继续哄自己。——十数年来,孔真从没见伊斯特恼过,也从没见她被什么事情所打击过。即便是在她生命中最艰难的那六年,伊斯特仍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在旁人看来最悲催苦痛的遭际,却能被她娓娓讲成令人连连捧腹的段子。有人说伊斯特玩世不恭,而孔真觉得恰恰相反,伊斯特绝对是极为严肃认真、全身心投入地,把生活当成笑话来过。 伊斯特抱大腿不成,看孔真的神色却仍是殷殷切切,“阿真,你还恼不恼?” 孔真叹口气,“你为了和我讲道理,不惜把你自己和司徒的形象毁成了渣——” “我们本来就是很渣的……” “——你别打岔。……你下这么大力气讲给我的道理,我若是再听不进去,就当真是榆木脑袋了,食古不化了。 “我也想明白了——你想告诉我的是,每一对爱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相处之道,人们不应该按照既定俗成的道德标准,来对他们的相处方式横加评判;而在处理自身的情感问题时,应该把彼此之间感情的稳定和长远放在第一位,而不应该生活在外人批判的眼光之中,对吗?” 粗人兵痞伊斯特望着常春藤名校毕业的博士生,表情又是艳羡,又是自惭。 “有文化真好呀。”伊斯特喃喃,“我脑中这团猥琐的浆糊,竟也可以被你说得这么有逻辑条理,这么有学院范儿。——孔教授,我被励志了,我也要读书!” 孔真推了敲了她一记,学着伊斯特的英国口音背起台词来,“以下是梅弗儿小姐说的原话:‘所谓‘唯一的心灵伴侣’一说,纯属虚构。 一个人对伴侣的爱,其实上是人类本能之中,对异性的生理需求的一部分。因此,如果因为对伴侣一对一的承诺,而压抑了其它异性对自己产生的吸引,这实际上是压抑了人类爱的本能——如果爱的本能整体上被压抑了,那么对伴侣的爱,自然也会消减。’——梅,说老实话,我那些学人类学的同事,都不见得比你讲得更一针见血。” 伊斯特红了脸,吐吐舌头,“其实也不是人人都是我说的这种渣人。——世上有未进化完全的野蛮人,比如我,比如阿晋;也有进化得好一些的文明人,比如阿真你,比如元亨。野蛮人和野蛮人在一起,可以用野蛮的方式过得很好;而文明人和文明人在一起,可以用文明的方式过得很好。世界上的最大的悲剧,不在于有野蛮人和文明人之分,而在于野蛮人和文明人搞在了一起。” 孔真扑哧一声,“看来我和元亨就是野蛮人和文明人搞在一起的悲剧。” 伊斯特也乐,“你说元亨野蛮,我代表我和阿晋表示反对。——当年上学的时候,那可是他谢大圣人每天都试图用锋利的眼神杀死我们这两个可耻的流氓。——不是我替他说话,他这次真是老实人一时糊涂。看在他认罪态度端正的份上,你就饶了他,好不好?” 孔真哼了一声。 伊斯特搂着闺蜜的肩膀,“对,也不能 分卷阅读40 就这么便宜了他。你到我那里去住几天,他若是不拿八抬大轿来抬,你就绝不回去。咱们得给他点教训,让他以后绝不敢再犯。” 孔真一脸阴狠地点头。 ****** 19:30.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 离开图书馆回到宿舍,泥猴子伊斯特就被孔真一脚踢去洗澡。洗完澡出来,伊斯特说一起去唐人街吃饭吧,孔真却说不饿,提议伊斯特不如自己去卡玛卡尔餐吧的光棍节趴踢玩玩,顺便也弄点免费的吃的。 伊斯特早过了趴踢狂欢的年纪,但想到近来自己被软禁的传言,再加上洛曼诺的一再邀约,还是觉得去露个脸为好。——今天上演的狗血戏码太多,伊斯特也实在觉得应该喝杯酒,压压惊。 换上在军校常穿的那件正面印着“教官来了”,背面印着“教官走了”的旧T恤,伊斯特扭扭达达出了门,坐电梯下到地四十九层甲板。 卡玛卡尔餐吧里光影交错,人声鼎沸。虽然眼睛还没适应幽暗的光线,伊斯特却隐约看见前来趴踢的光棍们一个个衣装笔挺,竟都穿了最为正式的军礼服。穿着破T恤牛仔裤的伊斯特正一边感叹着现在的年轻人果然重口,一边准备直接转身遁走,却听身边响起一阵“教官来了”“教官来了”的喊声,紧接着她就被一束追光直直罩住。 伊斯特呆呆立在当地。原本喧闹的酒吧,此时竟一片安静。 伊斯特估摸着这又是对着装错误的土货的恶作剧,摸摸鼻子,正要说句撑场面的话,却见灯火忽然大亮,在掀破房顶的欢呼声中,五颜六色的彩带花片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撒向伊斯特,而在餐吧中央的半空中,一条大横幅徐徐展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梅弗儿?伊斯特:从军十二年,辉煌十二载。” 十二年前的今天,公元2948年11月11日,正是她从西点军校不光荣地延期毕业,勉强加入合众国海军的日子。 伊斯特目光略略向四周一扫,看见此时聚在卡玛卡尔餐吧的人中,一大半都是在几年来从她手下毕业的军校学生,而剩下的人,也多半是熟脸。在上百号人的欢呼和祝贺声中,军装笔挺的阿莱索?洛曼诺越众而出。高大英俊的金发通讯官手托一块圆圆白白的奶油蛋糕,上面数字“12”形状的蜡烛,火光摇曳。 洛曼诺将蛋糕托到伊斯特面前。伊斯特乖顺地吹灭蜡烛,众人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掌声。洛曼诺低头望着伊斯特,目光真挚地向她道恭喜。伊斯特心中感动,正要微笑道谢,却见洛曼诺飞快地拔下蜡烛,毫不犹豫地把蛋糕完完整整地扣在了伊斯特的脸上。 众人的哄笑鼓掌声,又一次掀翻了卡玛卡尔餐吧的顶棚。 ☆、旧影 11月11日。 20:00。 卡玛卡尔酒吧,光棍节+伊斯特入伍十二周年庆祝会进行中。 伊斯特把糊在脸上的蛋糕抠下来的时候,参加庆祝的人群已自发在场地中间让出一片十数平方尺大小的空场。随着酒吧里灯光重又变得昏暗,在这片空场上播映的全息图景变得逐渐清晰。 首先放映的那张全息照片,是辽阔荒芜的西非大草原。一架型号极为老旧的军用直升机前,十数名身着脏兮兮野战军服的大兵在飞机前面勾肩搭背、龇牙咧嘴地合影。数尺之外,孤零零站着一个穿飞行夹克的细巧身影。照片里的伊斯特,一头黑色短发在风中飞扬凌乱,模样年轻得令人不可置信。然而相比于照片中其他人轻松惬意的神态,伊斯特那瞪大了的眼睛和微颦的眉峰,却约略显出这个年轻飞行员心中的无措与张皇。照片上标注的日期,是十二年前。 几秒之后画面一转,又成了穹顶林立的中亚风情。仍是十几个人同老旧飞机的大合影,这一次伊斯特却没有孤立于人群之外。她仍穿着飞行服,脖子上却围了一条极具异域风情的大围巾。此时她的头发已经留长,唇边抿着一痕笑容,神情平淡自若,气色却比上一张显得病态苍白。照片上的日期,是十一年前。 画面再一变,却又成了葱翠茂密的南美热带雨林。照片显然是拍于炎夏,照片里的几位军人似乎在进行午间休整。照片的一侧,伊斯特穿着一件汗湿了的白背心,头发清凉地束在脑后,颈上却累赘地系了一条颈巾。她斜倚着一棵榕树,神色轻松,正和一位高大的金发军官笑谈。那军官额头饱满,鼻梁挺直,面部线条如希腊雕塑般精致完美。照片上的日期,是十年前。 在这帧图像放出的时候,酒吧里的人群一阵私语, “那是威廉?罗 分卷阅读41 斯托!” “那个年入百万的退役军官、畅销书作家?” “他那时候看起来好年轻。” “嘿,原来他年轻时候鼻子不是歪的……” 随着下一张图片的放映,酒吧里的私语声才渐渐减弱。这张照片拍摄于黑沉沉的地下矿区,站在一排黝黑强壮的矿工中间,身穿高领工作服的伊斯特显得更加纤细。照片里的伊斯特咧着嘴无忧地笑,脸上黑漆漆的煤灰,更显得她两排牙齿白得吓人。照片上的日期,是九年前。 随后放映的,却是一段DV,上面显示的日期是七年之前。从画面上看,DV的主人一边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一边解说,一边试图把每一个人都纳入镜头, “大家看到的是拉格朗日号远洋科考船公元2952年万圣节化妆舞会实况!我是力学实验室的麦克雷博士,我今天扮装的是牛顿!……这是爱因斯坦,由谢国辉院士扮装!洛伦兹,由派瑞教授扮装!普朗克,由何家华教授扮装!” 面对镜头,被点到的大科学家们拘谨地招手微笑。却见镜头一转,捕捉到了一个烈焰红唇、身着白色复古高腰裙的俏丽身影。女郎风骚地向镜头献出飞吻,接着妖娆地走到空调出风口前,摆出一个翘臀掩裙的经典pose。不想她连换数个姿势,DV的主人却仍然没头绪地嗫嚅,“这应该是……应该是……” 那女郎的表情慢慢地由期待转到败兴,“我是飞行护航编队梅弗儿?伊斯特中尉,我扮装的自然是居里夫人。” 在众人哄笑声中,影像一转,又变成了一段新闻视频,正是六年前同天狼星系爆发热战时的战况报道。影像中显示的是一架歼击机冒着猛烈的近战炮火起飞的画面,眼尖的人可以看见歼击机上隐隐约约的锯鲨涂装。影像再次变幻,显示的却是庄严肃穆的合众国海军大授勋厅。在数千名海军军官的注视下,身着军礼服的伊斯特走上授勋台,目光明亮,军容严整。鬓发斑白的海军总司令向伊斯特肃然敬礼,亲手为她佩上象征合众国海军最高荣誉的紫罗兰之心。 下一段影像显示的则是伊斯特在西点军校担任教官时的场景。这段影像剪辑颇为精致,短短数分钟就涵盖了伊斯特在西点军校从下级教官升至总教官长的六年时光。由于在场的多是西点军校毕业生,这段影像引起了他们最大的共鸣,整个酒吧里笑声、欢呼声、掌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整部影片的最高/潮在结尾处产生——那是两年前一个万里无云的秋日,西点军校58届军校生毕业典礼当天。军校的中央广场被临时改建成硕大的露天礼堂,年轻的毕业生们军装笔挺,脸上的神情满是欢欣鼓舞。中央主席台前,教官长梅弗儿?伊斯特身着满佩勋章的军礼服,她向军校生们发表的毕业致辞已接近尾声。 伊斯特背后是寥入九霄的秋日晴空。硕大威武的杏坛号战舰游弋在半空,让人振奋,又给人威压。秋日的阳光,将伊斯特的身影镶上了一抹金色的光晕,映得她烟水晶色的眸子波光重重,更显得温和真挚, “……我愿你们高歌猛进,永不遭挫折阻碍;我愿你们壮志凌云,永不遇雨雾阴霾。但人生并不总是如此。同我们的期望相反,只要努力争取,就能够得到的东西,在这世界上实在少之又少。——因此,若是有幸遇到,就请千万千万不要轻言放弃。” 影片终了。昏暗的光影下,酒吧里一片静默。全息影像中那神色殷殷的伊斯特逐渐模糊淡去,空气中只剩下一片微微闪烁的荧光;而她的话语却在每个人耳边萦绕不去——当年毕业典礼上初次听到时,她的话只让人觉得热血沸腾;而今日在影片中回顾了伊斯特的半生遭际之后,再听这番话时,却听出了刻骨的沉重与悲凉。 但大家毕竟是不识愁为何物的年轻人,当灯光渐亮的时候,看到一脸奶油、模样滑稽的伊斯特,酒吧的气氛又重回欢乐——特别是在伊斯特说了几个令人捧腹的笑话段子之后。 周年庆祝会走的永远是老套路。开场回顾影片之后,自然是伊斯特的学生同事、故交旧友一一致辞。军校生兔宝宝们也就罢了,令伊斯特颇为惊讶的,是她在维和部队时期、在给科考船和采矿船护航时期曾合作过同事中,居然有几位现正在玛洛斯号执勤服役。这一次,他们也被请到了庆祝会场。时隔多年,虽然原来的小飞行员、小修理工和小技术员,此时早已成长为教官长、总机械师和首席科学家。对着见证了彼此苦逼青春的老同事,他们谁也端不起架子来。几个人强拉住伊斯特荤素不忌地划拳拼酒,相互出糗揭短,玩得不亦乐乎。 伊斯特借口尿遁,好不容易逃离了这一干人的魔爪。终是多喝了几杯酒,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陈年旧事,此时压制不住地翻江倒海做起怪来。在洗手间里 分卷阅读42 擦了把脸,她坐在洗手池那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觉得自己需要先好好缓口气,然后才能打起精神,带着笑容重回到旧人旧事之中去。 洛曼诺推门而入时,看到的正是伊斯特翘脚坐在高高的洗漱台上,蹙眉咬唇,若有所思的模样。她两颊略带着酒气熏染的桃红,眼波流转,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台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复杂难解的事情,也好像在说服自己做一个决定。人们或欣赏伊斯特的行止合矩、动静得宜的风度,或艳羡她恬淡风趣、宠辱不惊的气质,而洛曼诺却为她此时这个苦恼纠结的小儿女情态而心漏跳了两拍。 抬头看到金发通讯官扶着门把手呆呆愣愣的样子,伊斯特哧地一笑,翘起兰花指,点点隔壁,意思是那边厢才是大官人你要找的男厕。 洛曼诺却摇摇头,推门而入,“刚才见你多喝了两杯酒,所以来看看是不是一切还好。” 伊斯特嘁地一声,“小看我。你不知道伊斯特少校她老人家是千杯不醉的。”说是这样说,她的声线中却明显带了两份酒意。伸手拍拍洛曼诺的手臂,伊斯特接着笑道,“你有心了,阿莱索。——我是说今天这个惊喜趴踢。” 洛曼诺耳根微红,“别这么说,这是我们大家的心意。” “随你怎么说,幕后主谋大人。” 伊斯特笑着耸耸肩。 看着她的粼粼眼波,温软笑容,洛曼诺心中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其实我是有私心的。” 伊斯特挑起眉毛,等他从实招来。 洛曼诺深吸一口气,低头直视她的双眼,“伊斯特,我想约你。” 伊斯特瞪大了眼睛盯着洛曼诺半晌,终是撑不住哧地一声笑出来。 洛曼诺天蓝色的眼睛里尽是沮丧懊恼,“我早料到你会是这种反应。” 伊斯特摊手,“你跑到女厕所来钓姑娘,还能指望人家有什么反应?” 洛曼诺也乐了,“你放心,我求婚的时候一定不挑这么重口味的地方。” 伊斯特神色仍是温和带笑,但洛曼诺知道自己最后一句话是说错了。——太久远的未来和太笃定的承诺,只会让眼前的人不回头地远远逃遁。但久藏的心事既已出口,洛曼诺倒宁愿延颈受她痛快一刀,也胜过日日夜夜焦灼无望的煎熬。 “那我若是在帝国大厦的天台,或者是中央公园的贝塞斯达喷泉说我要约你呢?” 伊斯特的眸光有瞬间的沉黯。 望着洛曼诺真挚灼然的目光,半晌,伊斯特终是给了他一个半是安抚,半是无奈的苦涩微笑, “阿莱索,和我在一起的下场会很悲剧的。” 洛曼诺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对于今天这通表白,洛曼诺在心中早已打了几百次的腹稿。因而,无论伊斯特说他俩年龄相差太大,还是他们的前师生关系太尴尬,这位能言善辩的通讯官都相信自己有办法说得她心意回转。 可伊斯特接下来说的却是, “从以往的经验来讲,和我在一起的下场只有一个——我会伤透你的心,而司徒文晋会打断你的鼻子。” ☆、心魔 西非尼日利亚自治领。 百年不遇的旱灾,彻底毁掉了原本葱茏繁茂的西非大草原。苍黄龟裂的土地延展到天际,远近几棵焦枯的乔木,更衬得这片天地无比的荒凉颓败,死气沉沉。 百里之内唯一的小村庄的村口,停着几架喷涂着合众国纹样的飞机,数十名面黄肌瘦的村民,正在奋力争抢工作人员手中为数不多的救济粮和饮用水,场面一片拥挤混乱。 在歹毒日头的炙烤下,那维持秩序的扑克脸青年飞行员嘴唇早已干裂出血,汗水更是湿透了他厚重的野战军装。眼见食物饮水即将告罄,尚未拿到救济的灾民情绪激动,将一腔愤懑全都发泄他在身上。然而面对灾民们的推搡踢打,恶言相加,那黑发青年仍是不急不火,温言相劝,却守住位置一步不让。 人群最前方一个怀抱瘦弱婴儿的羸弱妇女,眼见自己的孩子日渐病弱消瘦,不知还能支撑几日,痛怒交加之下,上前一口就啐在他脸上, “什么平等,什么均富,什么合众国,我呸!假惺惺地说什么现代化,说什么发展,说到底还不是眼里只有臭铜子的殖民者!你们掠夺我们的资源,压榨我们的百姓,到头来却连口残羹冷炙都不肯施舍一口!若是我的孩子今日死了,你这合众国的走狗也别 分卷阅读43 想多活一天!我只盼你现在就下十八层地狱,也尝尝我们今日痛苦煎熬的滋味!” 人群中一片叫好喊打声,更有几个村民气势汹汹地手持锄头大棒,眼看着就要招呼在那青年的身上。伊斯特大声惊呼,就要冲上前去护持,却惊惶地发现自己既发不出声音,又迈不开手脚。 画面忽然一变,又成了肮脏潮湿的暗室。几名头戴黑面具的大汉手持足有两尺长的利刃,向那手脚被缚、委顿于暗室中央的俘虏走近。那俘虏的军装上斑斑点点尽是凝固了的黑红血污,一张清冷的扑克脸上也布满了青紫瘀伤。 那为首的大汉上前踹了那俘虏一脚,狞笑道, “等我割下你的狗头挑在大营的旗杆上,看看能不能把你们这些肮脏的殖民狗吓得滚出我们的家乡!” 那大汉说着便一把抓起那青年的黑发,拿出一个黑布口袋便套在他头上,随即抽紧袋口的绳子。将青年踢倒在地,大汉用膝盖抵住他被黑布罩住的头,操起利刃便向他脖颈处割了下去。伊斯特大声哭喊着“阿晋!阿晋!”,手脚却被什么牢牢抓住,不能挪动分毫,只能眼看着他颈部动脉的鲜血喷溅而出,她的视野里,自此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惨红。 却听见有熟悉的女声急急呼唤着她的名字,“梅!梅!”伊斯特忽觉手脚又恢复了知觉,忙惊跳起来,却见自己的飞行员宿舍里一灯如豆,自己正斜躺在沙发床上,而跪坐在自己身畔一脸担忧地唤着自己的,却是闺蜜孔真。 伊斯特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虽已醒来,仍陷在梦中的情绪里不能自拔,坐在沙发床上大声喘息,泪水仍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 孔真搂住伊斯特的肩膀柔声安抚,告诉她一切不过是梦而已。见伊斯特神色渐宁,喘息渐定,泪水渐收,这才起身倒了一杯温开水递给她。她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真抱歉,阿真,大半夜的把你弄醒了。” 孔真在她身旁坐下,摇头微笑,“做了什么噩梦?听你一直喊司徒的名字。” 伊斯特也笑,“我梦见阿晋吃一盘宫保鸡丁。” “司徒不是就好这一口么?” “那盘鸡丁是猪油炒的。” “……那又如何?” “在我梦里他是回民。” 孔真深知伊斯特的性格,见她虽语带戏谑,但眸子深处仍有掩不住的惶然惊惧,知她是随口敷衍,便也跟着笑起来,没有再追问下去。从外衣兜里翻出自己房间的钥匙递给伊斯特,孔真建议, “我看你是在沙发床上睡得不舒服才魇住了。反正现在元亨肯定是在司徒那里打地铺,你不如去我们屋里睡。有你最喜欢的超软双人床,想打横睡都由你。” 伊斯特道谢接过,说若是还睡不着,就一定去他们的夫妻间沾一沾桃花。 孔真又给伊斯特倒了一杯水,见她又恢复了平日里惫怠模样,才略略放了心。嘱咐了伊斯特有事就把自己叫醒,孔真揉着惺忪睡眼缩回伊斯特的窄床上继续睡觉。 伊斯特在沙发床上翻来覆去再睡不着。 自从四个月前因叛军突袭而失了同司徒文晋的联系,这个梦就出现得愈发频繁。这个梦之所以恐怖,是因为它同伊斯特十几年前在西非和中亚执行维和任务时经历过的一切几乎分毫不差——梦与现实唯一的区别,是梦里的司徒文晋,是现实中的自己;而每次梦醒之后伊斯特总觉得侥幸,也是因为在现实中曾遭遇过这一切的是自己,而不是司徒文晋。 伊斯特不由得伸手抚摸自己的脖颈。虽然数次整形手术之后,从外表已完全看不出伤口,但手指抚过耳根到喉间的大片皮肤,却能感受到内里层层叠叠的缝合针脚。 伊斯特躺在沙发床上,在黑暗中,同样的姿势,总有将她带回同样梦境的可怖趋势。 伊斯特继续辗转了几下,却听见睡熟的孔真迷迷糊糊似是说了句什么。寻思着再折腾下去肯定会再把闺蜜折腾醒来,伊斯特摸黑起身,拿了孔真的钥匙,便蹑手蹑脚走出门去。 半夜三点的宿舍区走廊寂静无声。伊斯特浑身发冷,这才发现自己穿着睡裙就跑了出来。不想回去闹醒孔真,伊斯特紧走几步,准备赶快把自己埋在孔真与谢元亨那充满奸/情的双人床那温暖的羽绒被里。 掏出钥匙打开门,却发现屋里并不是料想中的漆黑一片。——床头灯亮着,司徒文晋穿着旧体恤沙滩裤的睡觉打扮,正倚在床头翻一本相簿。 抬眼看见走进来的伊斯特,司徒文晋笑道,“原来孔真也是打呼噜的。” 分卷阅读44 见伊斯特愣愣站在门口并不答话,司徒文晋想是自己没头没脑的话她没听懂,接着解释, “元亨在我屋里呼噜打得有如歼击机起飞,我塞了耳塞也无济于事。估摸孔真一定会睡在你那边,我就到这里来躲清静了。你既然也跑出来,想必孔真也是个打呼噜的。他们夫妻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梅?” 伊斯特仍一动不动地僵在当地。 司徒文晋觉得不对劲,伸手拧亮灯光,却见伊斯特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湿润,眸光中尽是破碎的浮冰涌动。司徒文晋忙放下相簿,趿上拖鞋,走上前来。 伊斯特的这个模样,司徒文晋自然是熟悉的。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将她从午夜梦魇中唤醒时,她就是这般神情模样。虽然她在噩梦中总是惶急地喊着自己的名字,问她梦见了什么,这个在伦敦长大的小迷信却从来不肯说,说是如果不说出来,梦就是反的;但若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梦里的恐怖事情就会一一变成现实。虽不肯说,但他却能猜出她噩梦的内容——因为梦醒之后,她总是将他紧紧搂住,将脸埋在他怀里,一整夜都不许他离开半步。 从打开门看见司徒文晋那一刻起,伊斯特周围的空气就好像抽空了一般,她不能呼吸,也不能思考。梦里的一片猩红在脑海中喷涌重现,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而望着在昏黄微光下一步步走近的司徒文晋,她知道只要搂着他,触碰到他温热的身体,那占据她身心的绝望恐惧就会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她又听见脑中有冰冷的声音说,梅弗儿?伊斯特,你现在转身跑掉还来得及,不然你十二年所经历的一切苦辛,便再无意义。 在司徒文晋走到伊斯特身前时,忽见她猛地向后退开半步,反手抓住门把手,哑声道, “你别过来。” 司徒文晋果然就此站住。 伊斯特紧握住门把手,就要夺路而逃,可是半尺之外的司徒文晋温热的呼吸就在耳际,她无论如何也挪不动步子。 那个猩红的噩梦,她十年之间做过无数次,每次梦醒之后,几天之内她甚至会失去再闭上眼睛的胆量。而现如今,那个能够让她远离一切恐惧的存在,就站在她半尺之外。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体温,对她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司徒文晋看看她梗着的脖子,再看看她握着门把手那苍白的指节,终是不忍心她为此这般折磨自己,叹了口气,便要退开。 司徒文晋身形一动,伊斯特周围空气顿冷,而一直站在她身后伺机而动的那个猩红的鬼魅,怎能放弃了这绝好的机会,怪笑着便向她直扑上来。 伊斯特恐惧无已。 无路可逃,无暇他想,她上前一步便躲进了司徒文晋的怀里。 那鬼魅本已捉住她的衣襟,见此,却只好连忙撒手跳了开去。绕着相拥的两人逡巡几匝,见伊斯特已被司徒文晋牢牢护在怀中,它只得无奈地远远退去。 伊斯特紧紧搂着司徒文晋的脖子,心下满足。阿晋在这里,阿晋好好地在这里,梦里那些让她恐惧得无以复加的一切,顿时变得无比荒唐可笑,再也吓不倒她。 回手环住伊斯特,司徒文晋这才发现不单是她搂着自己脖子的双手,她整个身体都是冰凉冰凉的,在他怀里不断地微微打战。将她抱回床上,他用轻软的鸭绒被将两人厚厚裹住,用温热的大手轻轻摩挲她冰凉的手脚。 伊斯特乖乖偎在他怀里,口齿模糊地说,“只呆五分钟,阿晋,只呆五分钟”,却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 怀里是她娇软的身躯,鼻间是那久违的混合着椰子润肤露味道的体香,司徒文晋心下也是一片安适。追随着她堕入梦乡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到个不太麻烦的事——他似乎还有个什么女朋友,明天一早就去和她说分手。 因为他的梅回来了。 ☆、惊变 11月12日,12:30. 玛洛斯号飞行甲板。 四小时的飞行巡逻班次结束,西点军校最新一届毕业生、刚刚把组织关系从杏坛号转移到玛洛斯号的兔宝宝们,正列成两队,接受飞行官长司徒文晋的训话。 自知飞得一塌糊涂,加上今天长官心情不佳——从早上开工开始,一脸青胡茬的司徒文晋就一身冲天戾气,脸色也黑如锅底——兔宝宝们自然是挺胸抬头站得笔直,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在了长官的枪口之上。 所以说流言蜚语都是靠 分卷阅读45 不住的。人人都说司徒文晋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可是在他手底下这一个礼拜,兔宝宝们却发现他教训起人来又狠又不留情面,脾气也大得很,即便是最和颜悦色的时候,也比自家教官脸最臭的时候还要凶神恶煞。 其中最受打击的兔宝宝,就属在飞行班里最为出挑的宁馨。宁馨在飞行方面颇有天赋,性格又彪悍泼辣,再加上金发碧眼美似芭比,人人都说她有伊斯特年轻时候的风范。然而到了司徒文晋手下,宁馨自觉完美无缺的飞行技巧,却处处都成了司徒文晋指摘的对象。 宁馨原本凭着自己的优秀的飞行成绩而在班里飞扬跋扈,此时觉得又丢脸又委屈,对司徒文晋也是又恨又怕。带了这样的情绪,宁馨飞行的时候更是放不开手脚,屡屡犯错之后,自然被骂得更惨——恶性循环之下,纵是宁馨再生猛彪悍,终是撑不住加入了找伊斯特“谈心”的行列。 伊斯特再听完宁馨的一阵吐槽哭诉之后,却自我检讨起来, “这件事情怨不得你,也怨不得司徒上尉,说到底其实是我的错。” 宁馨眼眶红红地望着伊斯特。 “宁馨,你的驾驶风格几近完美——飞扬凌厉,锐不可当,这点我非常欣赏。但唯一的小问题,是稍微有些逞强冒进,这一来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二来在执行团队任务的时候,容易给队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四年以来,我之所以没有对此大加纠正,一来是不希望挫了你的锐气,二来是觉得你毕业之后,在战舰上飞个一两年,自然就会有所体悟。——我没想到突然就打起仗来了。司徒上尉他每一天都是带着你们在修罗场上生死相搏,有一步的行差踏错,付出的就会是血的代价。 “他是你们的飞行官长,他须要对他的团队中每一个人的生命负责——这其中也包括你。你嫌他脾气不好,骂起人来凶,那是因为每次看到你们在飞行中犯错,他都能看到一群报丧的乌鸦嘎嘎哀叫着从他的飞行甲板上黑压压地飞过……” 如此强烈的画面感,让上一刻还在抽鼻子的宁馨扑哧笑出声来。 “你别笑,这可不是我编的。这是你们苦逼的飞行官长的原话。”伊斯特耸肩。 伊斯特一番温柔解劝,外加附送了几个关于司徒文晋的小笑话之后,宁馨摆正心态,努力调整飞行风格,再加上不再那么怕司徒文晋了,手脚放开,信心回来,宁馨又成了兔宝宝中最为优秀出挑的那一个。 宁馨正一边听司徒文晋黑脸训人一边走神,忽听到司徒文晋怒气冲冲地一边点开适才编队飞行的录影,一边狠声道, “……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这也配叫编队飞行?我看你们这叫‘一会儿排成人字形,一会儿排成一字形’!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乌鸦么?” 岁月果然不饶人哪官长大人,上小学学的都还给老师了呀。一个兔宝宝心中叹惋。 引用名人名言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怪不得当年被伊斯特教官甩。另一个兔宝宝暗中感慨。 却还是宁馨绷不住嘟囔了出来,“是大雁,不是乌鸦。” “宁馨中士,出列!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报告长官!是大雁!不是乌鸦!长官!”宁馨上前一步,昂首挺胸地吼道,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行‘大雁’往南飞了!一会儿排成人字形!一会儿排成一字型!——是大雁!不是乌鸦!长官!” 虽然今天司徒文晋心情坏脸臭,却也还是撑不住笑出了声, “除了油嘴滑舌、目无尊长,真不知道你们在军校还学了什么本事。” “教官就在那里,您去问她嘛。” 循着兔宝宝们的目光回头,司徒文晋却见威名赫赫的西点军校教官长梅弗儿?伊斯特少校穿着件破T恤,全无上级军官威仪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大步狂奔上了飞行甲板,一头扑向不远处司徒文晋的个人电脑终端,三两下敲进密码,就开始自顾自地用了起来。 “啧啧,个人密码不勤换,隐私泄露没法办哪长官。” “都给我闭嘴,解散!” 被提前特赦了的兔宝宝们欢天喜地结伴去吃中饭,司徒文晋却踱向用他电脑用得全神贯注的伊斯特。虽然早已到了午饭时间,司徒文晋却面无表情地道, “早安,伊斯特少校。” 伊斯特却无暇顾及他的言下之音,转身直视司徒文晋。虽然由于适才的长途狂奔而略有些脸红气喘,表情却少见地严肃紧张, 分卷阅读46 “阿晋,我怀疑玛洛斯号被叛军渗入。” ***** 六个小时前。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文职人员住宿区。 一大清早,伊斯特蹑手蹑脚从孔真和谢元亨的房间里溜出来。刚带上门,就看见走廊转角走来的年轻通讯官。 洛曼诺军装整齐,却明显已经有些皱巴巴,身上穿的衬衫也是昨晚伊斯特在卡玛卡尔趴踢上看到的那件。 虽是大清早,年轻的金发通讯官此时却眼窝深陷,眼底微青,脸颊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虽然神色疲倦,脚步也带着两份虚浮,见到伊斯特,他一怔之后,却还是露出了个同眼底郁郁神色颇为不符的灿烂笑容, “早安,伊斯特。” “早安,阿莱索。” 原本见到伊斯特就话多的洛曼诺,今天却格外沉默。同她打过招呼之后,他想和往常那样找些有趣的话博她一笑,张了张嘴,脑子里却空空如也。想着这一次就这么错身而过好了,却听身后数尺之外,伊斯特喊他, “哎,阿莱索。” 洛曼诺连忙回头,却看见她脸上浮动着他所熟悉的生动神色, “我今天中午想去你老爸的炒肝店吃包子,要一起来吗?” 洛曼诺呆愣愣望着她。 伊斯特却颇不耐烦,“今天中午十二点,你老爸的店里见。”说罢向他约略一笑,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 “哎伊斯特!……这是一次约会么?” 伊斯特却不回头,只是随便一挥手,“中午十二点。” 洛曼诺原本沉黯如无星之夜的眸子,此时明亮如朝阳下的万里晴空, “……我一定到。” 伊斯特的纤细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只剩下洛曼诺没头没脑地高呼傻乐,又是摸高又是捶地,足足闹腾了五六分钟,最后一路蛙跳着去中控室上工了。 12:00。 玛洛斯号四十九层唐人街,老字号天兴居。 伊斯特回到自己宿舍,和孔真一起吃过早餐,看一会儿闲书,写一会儿报告,转眼就到了中午。 晃晃悠悠下到唐人街,虽然时间尚早,老洛曼诺的炒肝店里的人已经开始多了起来。老洛曼诺一定要伊斯特坐靠窗的好座位,伊斯特却不愿耽误老人家的生意,拣了店里最偏僻幽暗的一角坐了,一边吃小菜,一边和奔走来去的老洛曼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炒肝店的店面极小,又是烟火蒸腾的,因此大部分人都愿意买外带拿走吃,但是也有不少图方便省事的,因此仅有的几张桌子上,也都挤满了匆匆吃客。 伊斯特早吃光了小菜,看了看表,和洛曼诺约定的时间竟已过了十五分钟。她心道果然岁月不饶人哪,她梅弗儿?伊斯特竟也有被桃花神嫌弃的一天。正盯着门口百无聊赖,却见一名似曾相识的大胡子机械师走了进来,伊斯特在脑中略一搜索,记起这正是昨天在电梯里碰见的那个不读书的玛洛斯号机械师,哈维?史密斯。 伊斯特此时正无事可做,正想上前同他攀谈两句打发时间,却见三个机械师服色的陌生脸挤进了铺子,想来也是玛洛斯号的编制成员。三个人买了包子炒肝,就想在店里打发掉,正巧全店面里的空位只剩下三个——在哈维?史密斯坐下之前。 三个人一对眼色,上前不客气地拍拍哈维?史密斯的肩膀, “这位想必是杏坛号上的兄弟了。玛洛斯号污泥浊水脏乱差,兄弟何必挤在这里受活罪,不如行行方便,把包子打包带走回去吃,也好腾出地方给我们几个粗人。” 那大胡子哈维?史密斯见三人气势汹汹,唯唯诺诺就要让座。 伊斯特心中警铃大作——昨日在电梯上,杏坛号成员以为这个史密斯是玛洛斯编制,而今日玛洛斯成员却也不认识他。伊斯特匆匆起身,向治安官出身的老洛曼诺嘱咐几句后,就悄悄从后门溜出炒肝店,一路飞奔上了司徒文晋的飞行甲板。 从司徒文晋的电脑里调出玛洛斯号全员资料,换了几种拼法都搜不出和那个大胡子模样匹配的“哈维?史密斯”,用那大胡子的相貌特点进行排除搜索,仍然搜不出结果。同走来的司徒文晋略略说了前后情形,司徒文晋也变了脸色。 抓过内线电话,伊斯特马上拨给中控室总机, 分卷阅读47 “喂阿莱索,我是伊斯特,请马上给我接指挥官。” “哦?是孔教授啊,现在是工作时间,谢上尉正忙,恐怕现在不能接电话……” 洛曼诺答非所问,伊斯特却听见电话听筒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哔哔啵啵的声音,仿佛洛曼诺一边说话,一边在用手指飞快地轻敲话筒。 伊斯特从司徒文晋飞行夹克的暗袋里抽出钢笔,不及寻纸,她抓过司徒文晋的手,边听电话,边在他手背上拼出了洛曼诺用莫斯密码传达的暗信。随着信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被拼出,伊斯特和司徒文晋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通话很快被中控室一边切断。伊斯特放下的话筒马上被司徒文晋拿过,两通短促的电话过后,司徒文晋黑着脸向伊斯特确认:通往第七层甲板中控室区域的一切通道已被从内部全部切断。 这伙叛军想必是在玛洛斯号救援杏坛号那天混在杏坛号的数十架运输机之内登上战舰的。经过一周的暗中准备,看来今天是他们暴起发难的日子。 *** 因为最亲爱的伊斯特教官突然现身,兔宝宝们得以被司徒文晋提前解散。宁馨挽过男友克莱门特的手,准备去唐人街吃一顿好的。宁馨和克莱门特可谓是全军校最不搭的情侣——娇小的宁馨比伊斯特还要矮半个头,而黑铁塔似的克莱门特却比司徒文晋还要高两寸。两人的性格就更是天差地别——宁馨火爆泼辣,而克莱门特却温吞得三拳打不出一个屁来。虽然人人都觉得两人不配,但两人从一进军校就开始谈恋爱,到现在还是好得蜜里调油。 两人挽着手就要离开嘈杂的飞行甲板,却隐隐听见有熟悉的英国口音在大声叫自己的名字。回头寻觅,正看见伊斯特教官远远地向她打手势:“有大乐子速来。”可不论是伊斯特还是站在她旁边的司徒文晋,脸色都绿得难看。宁馨二话没说就欢蹦了过去——看来这真会是个大乐子。 宁馨走到两人身边的时候,见司徒文晋正拔下自己的佩枪交到伊斯特手里。 宁馨一眼就认出那是一把十几年前的经典款,零点四四口径,平衡性和精准度都超过现下的新货。这款枪宁馨已经踅摸了好几年,但是像这一把保养得这么好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伊斯特也是识货的,拿过枪来随手将弹夹拆装几下,“这可是你的宝贝,就不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你敢。你给我好好地回来,然后好好地把它还给我。”司徒文晋说着低头将佩枪别在伊斯特腰间。 “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伊斯特趁势在司徒文晋满是胡渣的右边下颌轻啄一下,“你也小心。”说着叫上宁馨,转身离去。 “司徒上尉那么臭一张脸您也亲得下去,”宁馨走在伊斯特身侧,一边嘟囔,一边回头看看身后不远处司徒文晋的脸色, “嗯果然是好一点了。我如果早晨起来的时候,没给克莱门特一个早安吻就去飞任务,克莱门特整整一天都会是那么一张脸,和司徒上尉今天的样子是一样一样的。今天早晨一见到司徒上尉我就知道,肯定是今天早晨安妮少尉没有做该做的事情,这才害得我们受池鱼之殃……” “你现在最好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一会儿该干正事的时候,要是还闭不上你的嘴,这辈子你就别想再给克莱门特早安吻了。”伊斯特面无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和同学一起吃点心吃多了,大脑一片甜腻腻的浆糊,写不出文来,实在抱歉 今天足量补上,求抚摸 p.s.小林子也在这章里串了一个场,正在亢奋中 ☆、悲观 11月12日。 12:40. 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 洛曼诺坐在战舰导航终端前,身体僵直。凉凉的枪口死死顶着他的后心。 中央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 本来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战舰导航员安妮?珀托克在看到手持微型冲锋枪破门而入的叛军后,双眼一翻顿时昏了过去,此时委顿在地,手脚也被胶带缠了个结结实实。 谢元亨,卓奉安和司徒永茂等其它中控室成员,同样被绑成了粽子,堆在屋子中央。 屋子四角守着手持重械、凶神恶煞的叛军,而这次叛军突袭行动的头头儿,一个身高六尺半的黑壮汉子,正是顶着洛曼诺的那把枪的主人。 诺曼诺感觉身后那把枪在后心戳了戳,接着就看到一张写有一串坐标系的纸片 分卷阅读48 伸到自己鼻子下面, “小子,按照这个坐标给我执行空间跳跃。” 洛曼诺抬头瞥一眼那个黑汉子,耸耸肩笑了一下,却没有接那张纸的意思。 只听见那人低声爆出一句喝骂,下一刻洛曼诺就感到什么东西重重砸在自己脑袋上,凉凉硬硬的似乎是枪托。开始他只觉得一阵懵,过了几秒,才感觉到半边脑壳碎裂般的疼痛,以及血流过脸颊耳际那滑腻温热的触感。 不知为何,洛曼诺的脑中却浮现起伊斯特的柔软目光。 年轻的军校生们都爱伊斯特所谓“温和治愈系”的笑容,都爱不分时候场合地找她“谈心”来纾解心怀。然而每次看到伊斯特微笑聆听时的专注模样,洛曼诺心下总有隐隐的痛感,因为那双温暖的烟水晶眸子里,永远都倒映着说话人的影子,溢满了是对对方的理解与关怀,而没有哪怕一分一毫的属于她自己的情感蕴涵其间。 玛洛斯援救杏坛号那天,当菜鸟克莱门特由于操作失误而断送了伊斯特唯一一次降落机会时,在生死线上的伊斯特只是无线电里不在乎地说笑, “克莱门特,你这是要玩儿死我。” 同步接收无线电的中控室成员听到这句话后,无一例外地掉了下巴,而洛曼诺却并不觉得如何意外。有很多个瞬间,他都觉得如果成天跟着她叫“梅姐姐”的那个小屁孩政宗一郎想吃的棒棒糖需要用伊斯特的命来换,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好。 洛曼诺有些后悔自己适才在电话里向伊斯特示警求援。他知道她一定会出现,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以命相搏。她从来都把自己的生死当成笑话来看,但是他一点都不同意她这种狗屁不通的扭曲价值观。 叛军首领的枪口这次抵上了洛曼诺的太阳穴。 “你这是强人所难。我是通讯官,战舰导航我不懂。”洛曼诺一脸无辜。 “别当老子是棒槌。你小子不懂就给老子现学!你小子不学,自有其他人替你学。别看你们这一大屋子的人,老子却有功夫一个一个毙,一直毙到你们自学成才为止。” 洛曼诺还要拖延狡辩,却只听耳畔枪栓拉开的声音。 洛曼诺下意识地闭目,却听中控室门外一声怯懦却惶急的“不要”,几人循声望去,却是一个手脚被缚的年轻女文员不知如何蹭到了中控室门外,正哀哀望着洛曼诺,碧蓝的眼睛里尽是惊惶的泪水。 守在门口的叛军向自己的头头儿咧嘴抱歉一笑,走上前去就要将那女文员往别处拖。看看那挣扎哀泣的女文员,又看看盯着那女文员目光翻涌的洛曼诺,那叛军头子心下忽然一动。 他上前拖过那娇小的年轻女文员,将她蓬乱的暗金色卷发向后理一理,露出她一张小小的、架牛角边眼镜的苍白桃心脸。卡住她的脖子细瞅一阵,那叛军头子向洛曼诺轻笑, “这小绵羊是你的妞儿?仔细看看倒是还有那么点味道。”说着将枪口牢牢抵住那女文员的脑袋,看着洛曼诺的目光也凶煞起来。扬起那张写着坐标系的纸片,他阴阴一笑,“怎么样,脑子灵光点了没有?” 洛曼诺此时困惑纠结的神色倒不是作伪。 那叛军头子却感到手里掐着的那小绵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低头盯了她一眼,她抖得更慌,看都不敢看他,却瞪着扑簌簌流泪的大蓝眼睛看着洛曼诺被血染红的半边脸,用浓重的意大利口音嗫嚅道, “……阿莱索,你流好多血……这位……长官,求求你,让他包扎一下吧,不然他会……呜,空间跳跃很……简单的,求你们……别为难他……求你们……” “克拉拉,快闭嘴!”洛曼诺低声怒斥。 那叛军头子抄起枪托又重重给了洛曼诺一下。 洛曼诺倒地。那小绵羊一声惊叫,接着抑制不住地大声呜咽起来。 那叛军头子却蹲□来,直直盯着那小绵羊惶然的碧蓝眼睛, “小姑娘,你说空间跳跃很简单?你会执行空间跳跃?” 小绵羊嗫嚅着,侧过头就去看洛曼诺。那叛军头儿却扳住她的头,不让她同洛曼诺目光相接。 洛曼诺年轻冷峻声音却仍清晰传来,“你要叛国么,克拉拉?” 那叛军头儿大恼,丢下小绵羊,冲上前去,对着洛曼诺就是一阵踢打。只听那小绵羊惊声尖叫起来,慌乱之中,她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更是缠杂不清,“住手!住手!你放过他!我会执行空间跳跃!我会的!我会啊!快住手!……你要打死他 分卷阅读49 了!” 叛军头儿果然停了手,那受惊的小绵羊却仍自顾自呢喃抽噎着。他厉声让她止住哭泣,她却抽搭得更厉害,一双手颤抖得根本拿不住他递过去的那张写有坐标系的纸片。 他只好耐下心来勉强安抚。一边说不会杀了她的小情人,一边说事成之后一定不会忘了她的好处,那小绵羊这才渐渐停了哽咽,在他的连哄带骗之下,鼻子一抽一抽地在仪器上操作起来。 可那小绵羊显然也是个生手,操作几次不成功之后,竟慌慌张张地从壁柜里抱出了说明书,边读边学起来。叛军们虽然不耐,却觉得相信这个天真的小绵羊总胜过相信被绑着的几个老油条。整个屋子的叛军的视线都被那个慌乱地奔跑来去的身影所吸引,自然注意不到被绑成粽子堆在一起的俘虏上方,通风气口被缓缓移开,几片羽毛般轻薄的袖珍钢丝锯轻轻飘落下来。 想是终于搞明白了操作流程,小绵羊脸上挂着一点欣喜的微笑,回到操纵台上信心满满地开始扳手柄揿按钮敲键盘。眼含期待地盯着她按下回车键,在玛洛斯号历尽苦辛蛰伏一周的一群叛军已经开始算计着任务完成凯旋而归后的荣光和犒赏,却不想随着回车键的按下,整个七层甲板甲板四面都传出了舱门自动打开的低沉噪声,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嘈杂猛烈的交火声,呼喊声,脚步声。 耳听得守在甲板外围的同伴惊呼着外层舱门已被攻破,中控室里的叛军头儿大脑一片混乱——七层甲板舱门从内部锁住之后,是需要从内部输入战舰最高命令字符串才可能被重新打开——他忽地猛醒,看向那身侧那小绵羊,却忽见从头顶通风口的缝隙里人面一闪,接着重重砸下来一件黑黝黝的物事。他下意识地偏头去躲,却见那小绵羊抢上一步,利落地单手抄起那物事——保养精良的点四四口径经典款军佩手枪早已上膛——一枪爆头。 中控室里其他叛军也惊觉过来。想要首先控制住手中的俘虏,却发现一晃神的功夫,俘虏们竟不知用了什么把戏全部挣脱了手脚上紧紧缠绕的胶带,各自在中控室凌乱的控制台指挥舰的隔断中各寻了掩体。再寻那刚刚爆了他们首领头的那小绵羊,却见她早已隐身在一台厚重的仪器之后,一边将从天花板通风口出抛下的枪械不断丢向中控室成员藏身的掩体之后,一边不时向叛军们开枪还击,枪弹到处,必有血腥伤亡。 而得了武器的中控室成员们此时也一一暴起发难。第一个接到武器的是指挥官司徒永茂。司徒永茂虽已届耳顺之年,早年的枪械搏击的本事却全没撂下,加入战团之后,意大利小绵羊——奥斯卡影后梅弗儿?伊斯特——所受的压力顿减。之后谢元亨、卓奉安等人也纷纷接到伊斯特抛来的枪械,待司徒文晋率领的特种兵突击队突破外围叛军,进入中控室时,中控室成员们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局面。 中控室的叛军伤亡惨重,仍在负隅顽抗的几人在看到身披重甲、手持重械突入的司徒文晋等人之后,自知大势已去,只得纷纷缴械投降。 伊斯特此时早已摘下假发,露出一头干净清爽的黑亮卷发,在满头火药尘灰的众人当中显得颇不协调。这位前杏坛号指挥官从卓奉安手中接过那把点四四交还给司徒文晋,一边摘隐形眼镜,一边向打扫战场的诸人不好意思地缩缩脖子, “真抱歉,我实在忘了手动打开舱门的操作指令,这才让大家多受了这么久的罪。……幸好有说明书。” 司徒永茂无奈地摇头微笑。谢元亨白了她一眼。司徒文晋自去照看因惊吓过度而脸色苍白的安妮。 伊斯特心下忽觉哪里不对茬,却见在司徒文晋扶持下走来的安妮望着伊斯特身后的地上,惊呼一声,险险又欲昏倒。 伊斯特忙忙回身,却只见洛曼诺斜靠在操作台边的地板上,目光涣散,侧腹部赫然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弹洞,鲜血正止不住地汩汩流出。 司徒文晋扬声呼唤医疗队。 伊斯特慌忙抢上前去,抓起不知谁递过来的急救绷带,紧紧裹住洛曼诺的伤口,接着伸手用力压住止血。 因失血过多而昏昏沉沉的通讯官忽然感到有谁在拍他的脸,略略清醒过来时,看到正在替他料理腹部伤口的伊斯特,脸上不由得挂出了一痕虚弱笑容。 伊斯特也笑,“阿莱索安心,不过是个小伤口,不会有什么大事。罗斯维尔医生马上就会过来,三两下就缝好你……哦,只要你不是孕妇就好。” 洛曼诺咧开嘴笑起来。虽然伊斯特一脸平和安抚的笑容,他却看见周围其他的人——司徒文晋,谢元亨,安妮——脸上都是一副要死人了的神情。 虽然说着笑话让他宽心,伊斯特却感到洛曼诺的生命正从她紧压着的伤口的指间缓缓流失。 分卷阅读50 他的血她止不住。 虽然洛曼诺才是伤重倒地的那一个,却见他望着伊斯特的双眼,低声喃喃, “伊斯特,如果你死了,我会很伤心、很伤心。……伊斯特,你是我见过的要命的悲观主义者。” 伊斯特抬头望着他,眼神中掩不住的震惊。 洛曼诺得意地笑起来,眼神却已变得涣散, “……你最讨厌文胸丝袜高跟鞋……你上歼击机的时候一定会从左边上……你爱吃巧克力,可奶制品却喜欢草莓味儿的……你从不从梯子底下过……可这些你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你根本不在乎……你不肯为自己活着,你心里只有……你觉得你的生命一钱不值,可是我不这么觉得,真的不。……伊斯特,我告诉你,如果你死了,我会很伤心,很伤心……” 洛曼诺还想和她说抱歉,因为他知道,她会觉得他的死都是她的错。 但是他是在是没力气睁开眼睛了。 那就先这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结束鸟嘎 小林子得缓口气…… ☆、尘梦 11月20日。 玛洛斯号,三十层甲板。 治安控制中心,审讯室。 凌晨02:00。 尽管时值午夜,审讯室里却仍灯火通明。逼仄狭窄的仅仅十数平方公尺的空间里,却生生挤下了一张颇宽大的铁皮桌,和四把电镀折叠椅。 克莱门特对面着坐着三个特别情报部的官员。他们一水儿面无表情的亚洲脸,在日光灯管下映得苍黄惨白,眼底尽是乌青的黑眼圈。 一周之内,这样被半夜从被窝里揪出来“协助调查”,已经是第四次了。自从情报部门从被俘的叛军的嘴里抠出这次让合众国瞬间土崩瓦解的全球性叛乱,是首先爆发于社会矛盾最突出的西非、中亚和南美地区之后,玛洛斯号上下拥有这三个地区血统背景的成员,就都成了特情部的常客。半夜三更被“请”来“协助调查”,简直成了家常便饭。 面对夜夜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地来十九层甲板“请”人的特情人员,脾气火爆的女友宁馨几欲发飙动粗,但每次都被好脾气的克莱门特连哄带骗地劝住了。但再这么来几次,只怕谁都拦不住她跑到指挥官司徒永茂那里去抗议吵闹。 几天以来,几个特情人员翻来覆去问的问题不过是他家住何方,亲友几何,认识的人之中有没有人从事恐怖分裂活动。而他的回答也永远是家住西非尼日利亚自治领,父母早亡,弟妹两人,老家的人没有一个人能走出村子,至今仍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放牧务农,挣扎在生死线上。 在十数盏灯光的炙烤下,审讯室里出奇地热且干燥,令人烦闷气窒。克莱门特早已喝干了面前玻璃杯里的水,那几个特情人员却丝毫没有好心为他续一杯的意思。一盏超过二百瓦的白炽灯,正正悬在他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那燥热的气息让克莱门特汗流浃背。抿抿干裂出血的嘴唇,克莱门特恍惚间回到了自己那什么都缺,独独不缺日头的家乡尼日利亚,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场可怖干旱之中。 那时候克莱门特的父母刚刚过世,不过十岁的自己带着两个弟妹,靠着做零工勉强度日。合众国维和部队带来的救济,他自然抢不到,但自有好心的邻里愿意接济,因此他倒乐得每日得闲的时候跑到村口,去看看那些每日坐大铁鸟来发粮食的奇怪外乡人。 大人们都说他们是坏人,是“殖民者”,是“走狗”,但小小的克莱门特却觉得无论他们的着装模样,还是行为举止,都那么新奇有趣。大人们都说外面大城市里的人,心肠都脏坏透了。克莱门特看不到他们的心肠,但是私心里觉得,如果大城市里的人的脸和手都像那个短头发的少年那么干净,模样都那么利索漂亮,那么这个大城市是很值得向往的一个地方。 而且那个少年竟然会开那个威风凛凛的大铁鸟,毫不费力地就让它乖乖地起飞降落,克莱门特十分羡慕,觉得他了不起极了。 克莱门特心想,如果他自己有一天有了那少年的本事,一定会每天自豪地笑到合不拢嘴。可是那少年自己,却似乎丝毫不把自己的好本事当回事。克莱门特从没见他笑过,也没见他有过什么别的表情。即便是昨日被愤怒的村民围殴之后。 那天是一个像往常一样炎热的午后。上午的救济配给发放完毕,那个漂亮的少年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一棵枯死的树下,向寥寥几杈树枝求得些微的荫蔽。一个金发的年轻男人走过去对他低声说着什么, 分卷阅读51 目光中似有殷殷关切之意。那少年却仍是面无表情地略微摇头,只回答了一两个字就闭口不语。那青年看了他一阵,似要说什么,最终还是转头离开。 克莱门特有点害怕,却还是握紧手中那个早已蔫吧了的小苹果,鼓起勇气向那少年走去。 那少年正斜倚着树干坐着,看起来年纪不超过十八岁。他的头发理得极短,可以隐隐看出毛茸茸黑发下面的青头皮。他一张线条柔和的脸透着苍白,额头脸颊带着几块淤青。他眼睛闭着,浓密的睫毛给下眼睑打上深深的阴影。 听到有人走近,少年眉头微蹙,睫毛轻颤,就从假寐中睁开眼来。 克莱门特被少年瞳仁诡异的颜色吓了一跳。那少年以为那金发青年去而复来,正自恼怒,睁眼却见来人是一个干巴瘦小的小黑孩,清冷的神色中也不由得带了两份惊讶。 克莱门特怯怯伸手,向他递过那个皱巴巴的苹果。 少年皱眉看看他,又看看他递过来的苹果,并没有接过的意思, “快回去,看见你和我说话,你爸妈会胖揍你的。”那声音因为干渴疲倦而低沉沙哑,却明显是个女声。 克莱门特吓了一跳,竟然是个女孩子。他举着苹果的手却伸得更直, “我没有爸妈,小姐。” 那少年,哦不,那女孩子,本来有些不耐的神色间却带出了点兴味, “别叫我小姐。你今年几岁?” “……十岁,小姐。” “十岁?你有几磅重?” “……” 克莱门特自然不知道自己有几磅重,那女孩子却不待他回答,就轻轻戳了戳他瘪瘪的肚子,又捏了捏他细如麻杆的胳膊,接着自嘲地轻笑了起来, “妙极,妙极。连快要饿死的孤儿,都觉得我是更可怜的那一个。”她的笑容动人心魄,像被折断了利刃的匕首,断口处锋锐依然,却掩不住刻骨的创痛沧桑。 克莱门特连连摇头,慌忙解释, “不是的小姐,”说着他指指不远处那乌黑的大铁鸟,“我觉得……小姐很了不起。我以后……也想像小姐这样。” 那女孩子睁大那双颜色诡异的眼睛盯了他一阵,忽然就爆发出一阵不可抑止的大笑。 克莱门特捏着苹果,不安地看着这个刚刚还一脸兴味索然的女孩,忽然就这样笑到流泪。 足足笑了两分钟,那女孩子这才渐渐止了笑。用袖子随便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她望着克莱门特,正色道, “这位……小绅士,你……真的想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是的,小姐。”克莱门特带点羞赧地点头。 “那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那女孩子神色认真,“你要从现在开始就好好读书,要读到最好最好,然后你就可以去大海那头的一个漂亮的学校去读书。他们会教你怎么开飞机。不是这种,”她不屑地指指那架威风凛凛的铁鸟,“而是可以飞得很快很远,飞到外太空去的那种。” 见克莱门特困惑,那女孩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细如米粒的沙砾,“在外太空,不但是我们现在呆的地球,就算是太阳,都会变得只有这么一点儿大小。而天上的星星,却变得很大很大。……在外太空,你会遇到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人。他们会觉得你很奇怪,因为你竟只有一颗脑袋,或者因为你竟长了两只脚。” 克莱门特听得入神。 女孩子接着笑道,“喏,下面一部分就更重要了。在那所教你开飞机的学校里,你会爱上一个世界上最最美好的……女孩子,你会成为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可是,你恋人的爸爸却不喜欢你,因为他不喜欢你的爸爸妈妈,他也不喜欢你。他不要你和他的孩子在一起,因为他的孩子那么完美,你却那么污浊肮脏。你的老师也不喜欢你,因为如果不喜欢你,他可以得到很多好处。你恋人的原来的恋人,自然也会凑来一起不喜欢你。哦,当然还有你所谓的爸爸……你所谓的妈妈……还有……还有……” 那女孩子掰着手指絮絮地数着数着,忽然耸肩摇头,似乎是实在数不清了,索性干脆放弃, “总之你要努力满足以上这些条件,然后呢,”她指指脚下皲裂的土地,“你就可以一个人来到这个地方,”接着指指那个大铁鸟,“来开那个东西了。怎么样,够挑战吧,小绅士?” 克莱门特挠着头仔细想了想之后,直视那女孩子那带着苦涩笑谑的眼睛, 分卷阅读52 “的确很难,但是我还是想试试,小姐。” 那女孩子脸上又露出了那爆发出惊天大笑之前的古怪神色。 “我的叔叔伯伯们……我的邻居们,他们对我很好,他们给我吃的东西,不让我挨冻受饿。但是我不想像他们一样过一辈子,小姐。我想看看您说的那些星星,那些人,我想去您说的那所学校,我想看看村子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那女孩子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先是他从没见过的震惊与动容,然后是他从没见过的温和与专注。 她看了他良久,终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说,“你可以的,小绅士。请忘了我刚才说的话。请你只记住一点,从现在开始,你要努力地吃东西,把自己吃得高高壮壮的,然后才有力气去追逐梦想。” 她接着从包里掏出了一支香甜可口的巧克力士力架,又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枚晶光闪闪的银翼徽章, “吃掉这个,然后去卖掉这个,换更多的吃的,把它们都吃掉。吃饱了,就快去实现你的梦想。”说着,她接过他的苹果,却把这两样东西一股脑塞到他细瘦的手里,“拜托了,小绅士。” 后来,克莱门特果真在黑市上卖掉了那枚徽章,换来的钱刚好足够他和弟妹撑过那场百年不遇的干旱饥馑。他也和弟妹分吃了那条香甜的士力架,但是那印着苍蓝的宇宙与九大行星的黏腻包装纸,却被他洗净折好,小心地保存了起来。 见克莱门特神游物外,特情人员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恼怒,“……克莱门特中士?克莱门特中士!现在请你谈谈你是怎么进入西点军校的。” 克莱门特耸耸宽厚的肩膀,“我十二岁那年因为成绩优秀被选拔进了尼日利亚自治领第一中学。毕业之后,文化课成绩和体能指标都达到了西点军校的标准,然后就被录取了,就是这样。” 灼人的白炽灯下,克莱门特右臂上的银翼飞行徽章闪着晶亮的微光。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开始鸟 大家有没有发现第二卷的所有事情都是发生在24小时之内的呀? 写得小林子吐血一升,呕。 ☆、百结 11月20日。 玛洛斯号,十七层甲板,医务中心。 17:50。 医务中心那喷着“肃静”红字的双开门半掩着,内里却隐隐传来嘈杂笑语。一个铿锵清冽的伦敦音虽然声音不大,在滑腻流畅的诸种美式口音之中,却显得颇为出挑。 安妮伸手,挽上司徒文晋的臂弯。 今天是在一周前叛军逆袭中躺着也中枪的阿莱索?洛曼诺从特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的日子,因此朋友们在医务室给他办了个小小的庆祝聚会。在中控室和洛曼诺坐隔壁桌的安妮自然要参加。至于司徒文晋,因为同洛曼诺实在不熟,本欲不来,却禁不住安妮不住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一起来到了医务中心。 两人推门而入,只见医务中心已经来了不少人,多半是洛曼诺的同僚朋友,自然还有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热闹的兔宝宝们。 桌上摆着几样点心饮料,聚会随意,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说笑,气氛颇为轻松。房间一角,洛曼诺半躺在病床上气色颇佳,绝不像一周前身上还有个大血洞的样子。洛曼诺身边坐着伊斯特,另一侧则坐着孔真谢元亨夫妇。 司徒文晋两人到时,见孔真正眉飞色舞,似在讲一个笑话, “……结果你猜那个小孩说什么?他说花是哥哥他买给姐姐你的,而保险套则应当是姐姐你买给哥哥他的!——梅,遇到这样的小孩,我看就算是你也没办法。” 伊斯特摇头,向几人举举啤酒瓶,“少年们如此早开智慧,人类必然子子孙孙无穷匮。这是时代之福啊时代之福。” 洛曼诺也向一瓶啤酒悄悄伸出了魔爪,却被伊斯特一掌拍了回去。 几人都笑着举杯,“敬时代之福。” 安妮听得不明就里,却听身畔的司徒文晋低笑起来。 几人听到这边动静,齐齐看了过来。 床边几人瞬间的神色变幻让挽着司徒文晋的安妮颇为不豫。明明是自己拖着司徒文晋来的,可是这些目光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才是多余的那一个——至少孔真的目光是这样的。 洛曼诺第一个向他们打招呼,“嘿,安妮!你再来晚点,点心就要被抢光了!……日安,司徒上尉。” 分卷阅读53 谢元亨几人也微笑点头。 宁馨、克莱门特等几个兔宝宝见自家飞行官长大驾光临,自然大献殷勤,把几盘子点心都搬到了几人面前,却终是一脸馋涎地从一个装着一盘黑乎乎点心的盘子里又拿走了好几个看起来怪恶心的点心,凑在一起分吃起来。 伊斯特出声,“克莱门特,这已经是你的第五块了。你知道如果体重超过二百磅,会失去飞歼击机的资格的。” 克莱门特从自己那块黑点心里揪出一条蚯蚓一样的东西,一边放到嘴里满足地大嚼,一边含糊地说,“……一会儿再去跑五英里……” 宁馨等几人也都一边从点心里欢快地揪虫吃,一边点头,“毕竟不是每天都有人中枪嘛教官。” 黑巧克力纸杯蛋糕上,挤了厚厚的巧克力奶油,再撒上一层巧克力饼干屑,再往里面塞上几条长长软软的蚯蚓橡皮糖——正是所谓“大地之吻”,伊斯特的恶趣味爱心烘焙。 尽管这些“大地之吻”看起来倒胃口到无以复加,但是由于伊斯特在用料上毫不抠门,因此吃起来却无与伦比的美味。更何况这款点心,只有在学生生病受伤的时候伊斯特才肯做,因此对于军校生们来说更是难得。一周前,听说洛曼诺虽然中枪,却并没有翘辫子时,吃货兔宝宝军团上下皆是一片振奋的欢呼。 看到军校生们吃得欢欣,安妮尽管有些犹豫,但还是向最后剩下的一块“大地之吻”迟疑地伸过手去。 另外三只手却齐齐伸向旁边一盘没怎么被动过的桂花糕。 “人间美味。”一向对吃并不如何感兴趣的司徒文晋吃得一脸感动。 “神作,神作。阿真哪,你的手艺果然已臻化境,无人能出其右呀。”伊斯特捧着桂花糕叹了口气,眼中满满都是想吃又舍不得的神情。 谢元亨也边吃边点头。 孔真说着自谦的话,却笑得着实得意。 安妮见此势头,自然放弃了同洛曼诺争抢“大地之吻”,转而拿起那卖相颇佳的桂花糕,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口。 甜腻中竟带了点焦糊的苦涩,硬邦邦还粘牙,简直难吃至极。这几个人的味蕾一定是在西点军校吃食堂时候吃坏掉了。安妮勉强咽下一口,心想。 可看到司徒文晋陶醉享受的神情,安妮还是向孔真巧笑道, “果然好吃!孔教授,我能不能问你要这个桂花糕的菜谱啊?回头我也给Wilson做着吃。” 孔真满口答应。 司徒文晋急忙猛灌了几大口水,方没有被桂花糕噎住。谢元亨的笑容中满是复仇的快意。 这些细节,安妮自然没有留意到。 大学二年级刚放暑假的时候,司徒文晋等几人在纽约中央公园的湖边草坪野餐,伊斯特第一次带来了刚从海因特女校毕业的学妹孔真。年轻的孔真一头飘扬的亮棕色长发,素洁的白裙子衬得她咖啡色的皮肤更有健康美,而她的言谈举止却温柔和婉,极具大家闺秀风范。 在军校饱受伊斯特这种女兵痞折磨的谢元亨见到娴静淑和的孔真,自然一眼就爱上。在把妹方面全无经验,谢元亨那天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抱着孔真拿来的点心盒子,一边叫着“人间美味!”“神作神作!”,一边把那一大盒孔真亲手烤制的、难吃到无以复加的桂花糕吃了个精光。 吃完了伊斯特的“大地之吻”,洛曼诺心满意足,从床头桌得意洋洋地拿起一个小瓶子,叮叮当当地猛一通摇, “大家请看,这就是罗斯维尔医生从我肚子里起出来的子弹!第一次中枪,一定要留个纪念。——大家有什么提议?” 孔真接过瓶子仔细瞅瞅,点头道, “嗯,可以打一个孔,穿在皮绳子上做成个项链——这样在酒吧里应该会有不少女孩子来搭讪吧。” 伊斯特从孔真手里接过瓶子,对着光瞧了瞧, “然后你跟那些女孩子说什么?说你腰上有个大洞?” 司徒文晋和谢元亨对视一眼,猥琐地笑了起来。 司徒文晋向伊斯特伸手,也要拿过瓶子瞻仰一番。伊斯特隔着瓶子,看到那颗子弹上斑驳的擦痕,心下忽然一动。拨开司徒文晋伸过来的手,伊斯特把瓶子远远放回床头柜上, “咱们别教坏了小孩子,好像中枪很光荣一样。” 几个兔宝宝却一边划拳争抢最后一块“大地之吻”,一边说得心不在焉,“……怎 分卷阅读54 么不光荣,要再接再厉啊,阿莱索,我们很看好你的……” *** 19:00。 九层甲板,文职人员住宿区。 安妮捋了捋头发,带点忐忑地敲响了孔真的家门。 听得带着优雅书卷气的一声“请进”,安妮推开房门,见孔真靠坐在沙发上,鼻子上架了副眼镜,正在整理几本大相簿。 或许是安妮在洛曼诺的康复聚会上给孔真留了几分好印象,见到安妮,孔真的脸上倒是带着几分真心的欢迎。 孔真起身给两人倒水,而安妮则殷勤凑过去看摊在沙发上那本厚厚的相册。 安妮翻看着相簿,只见上面虽多半是些家居生活照,但孔真显然在照相方面是行家里手,几百张照片没有一张是摆拍,相反全部是抓拍,焦距明暗的拿捏自不必说,更让人叫绝的是对相中人一瞬间的表情神采的精妙捕捉。 “孔教授,这都是您照的?从前只知道您学问好,今天才知道您照相也这么专业!您这水平,绝对应该办个影展!”安妮不由得叹服。 “你谬赞了,这只是用来打发时光的雕虫小技而已。而且家庭留影也登不上大雅之堂呀。”孔真谦逊称谢,上前将水杯递给安妮,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安妮有心奉承孔真,翻着照片连声赞赏,还不时指着照片好奇地问东问西,不多时就引得孔真眉花眼笑,话匣子大开。两人对着照片——大半都是谢元亨的出糗照——说说笑笑议论了好一阵子,孔真这才一拍脑门, “真是老糊涂了,你不是来拿桂花糕菜谱的嘛,咱们这一聊起来,我居然就把正事忘到爪哇国去了。我这就给你找出来。” “我还不急着走呢孔教授,您不用忙。”安妮连连摇手。 “再说一会儿只怕真就忘了,我先给你找出来,你收好了,咱们再接着聊。”孔真起身,就在书桌上翻腾起来。 安妮连声道谢。 孔真把书桌抽屉番了个底朝天,仍找不到她那份宝贝菜谱。咬着手指皱眉想了半晌,她忽然一拍大腿, “坏了,我肯定是把它忘在公共厨房里了。安妮你先坐着,我得赶紧去把它拿回来,那可是我的独家秘方,可别被人偷学去了。” 安妮心下偷笑,面上却也是带着几分惶急,催孔真快快去把秘方拿回来。 孔真向安妮道了歉,请她宽坐片刻,就急急忙忙出去拿她的宝贝菜谱。 见门一关上,安妮立马放下手中的那本相簿,从茶几的最底层抽出那本她老早就瞄见的另外一本。 比起孔真正在整理的那一本,这一本相册颇为老旧,书脊上的手写标识也早变得模糊难认。眼尖的安妮,却还是一眼就看出那剥落的字迹是:“梅司徒”。 虽然日期标注的都是十几年前,相簿里的司徒文晋,模样和现在却没多大分别,除了那时候更青春飞扬,而现在更成熟内敛一些罢了。 照片的另一主角自然是学生时代的伊斯特。可她模样变化之大,竟让安妮几乎认不出。 今天的伊斯特永远都穿着旧军裤破T恤,不施脂粉,也不佩饰物。安妮以为她不过是个天生不会打扮的男人婆,可照片里的那个年轻女郎,妆容衣饰虽看似简单随意,细节搭配上却考究至极。 比起这些,更让安妮惊讶的,却是伊斯特的耀眼金发。一般来说,天生黑发的女孩染金发,都会显得多少有些虚假做作。而照片上笑容锋锐无俦,神色恣情肆意的伊斯特,却和那一头灿烂金发相得益彰,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似乎她的发色本来就该是阳光般的金色,而她今日的黑发,不过是她为了掩盖自己万丈光华而做的蹩脚伪装。 安妮所熟悉的教官长伊斯特好似林中溪水,清甜柔雅中带着些许的狡黠跳脱;照片里那个年轻女郎,却好似狂风陡起时海上扬起的滔天巨浪,霸道得令人无可逃避,却也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而照片中司徒文晋看伊斯特的眼神,却永远是一派温柔。 安妮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不知从哪本书里看到的话: 每个女孩,都希望有一天能被这样看着;但这样的运气,并不是每个女孩都能够拥有的。 *** 20:00。 谢元亨回到宿舍,看到妻子孔真不知为什么把旧相簿都倒腾了出来,此时正踩在椅子上,将它们一一放回尘封的书架最顶层。茶几上放着两个玻璃杯,其中一个杯子外沿上,浅浅 分卷阅读55 印着个蜜桃色的唇膏印子。 看着孔真正往书架里塞的那本旧相簿,谢元亨心下喟叹, “安妮来过了?” 孔真唔的一声。 “阿真……你知道,要是伊斯特真想怎么样,安妮那丫头连个渣都剩不下。” 孔真就着丈夫伸出的手跳下椅子,神色带点惭愧,也带点不甘。 作者有话要说:小林子觉得很幸福,因为有技术流的辣手妹子和心水感情戏的阿青的一路留评。尽管不知道这两位妹子(你们看得太认真了啊妹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看到这一章,但是你们看到的时候,小林子想让你们知道有你们在,小林子就有继续码字的动力。当然还有已经挣扎于坑底的子伢,小林子会努力更新的握拳! 伊斯特的恶趣味爱心烘焙送给你们: ☆、约诺 11月20日。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指挥官休息室。 20:00。 司徒永茂的花梨木大书桌上撂着两份薄薄的文书。两份都是申请书,一向他申请辞去西点军校教职,二向他申请重回歼击机飞行编队。机打的文件,措辞不过是官样文章,反倒是申请书下方的手写签名,莫名其妙地让司徒永茂盯了很久。 在文书上签名的,自然是梅弗儿?伊斯特。相比于军队里流行的简约风,伊斯特的签名,却带着点英式复古花样。这种签法,在司徒永茂经手的文书中,是极少见到的,可是她笔触间的提顿收放,司徒永茂却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战舰指挥官司徒永茂,对笔迹学自是全无研究,也全无兴趣。之所以盯着伊斯特的签名看,不过是因为人在琢磨事情的时候,眼睛总是要盯着点什么的。而此时在司徒永茂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他收到伊斯特的这两份报告后,鬼使神差地从故纸堆里翻出的那一段旧视频。 这段视频模糊抖动,质量糟糕,明显是手提摄像机的远距离偷拍。虽然并不清晰,但一眼就能认出拍摄时间是午夜,拍摄地点是西点军校中央大厅正门外的露天走廊。粗犷的罗马柱上悬垂着“扬帆杏坛”的条幅,而天幕中有一艘硕大战舰在缓缓游弋。 军校毕业生登上杏坛号进行毕业考核前,西点军校例来有举办欢送酒会的传统。大厅那敞开的大门里透出辉煌灯火,而门外走廊上,靠着大理石柱席地而坐的,是一个姿态微醺的年轻军人。他军礼服半敞,似在享受凉爽的夜风,而身畔的一个红酒瓶子,早已见了底。 那年轻军人,正是十二年前的司徒文晋。他的头发理得极短,更显得青春飞扬。他目光微垂,在酒意熏染之下,脸上原本分明的棱角,此时却也带着明显的柔软温和。似乎听到了走近的脚步声,他侧头看过去,眼眸中登时柔光满溢。 从大门里走出来的,自然是年轻的伊斯特。她一头蓬松的金发,在月光之下带着点冷冷的铂色光芒,同她身上的银白色晚礼裙相得益彰。在耳边颤颤巍巍的长耳环,更映得她的眸子波光潋滟。她举着一支盛满香槟的细瘦高脚杯,盈盈笑着走向司徒文晋,唇角的笑意锋锐逼人,眼波流转中却有刻骨的妩媚温柔。 倚柱而坐司徒文晋却不站起,只是伸手牵过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那杯香槟一饮而尽,之后并不松手,反趁势将伊斯特拉向自己身畔。踩着细高跟鞋的伊斯特低呼一声,身子一歪便向司徒文晋怀里倒去,而下一刻,却已调整平衡,借力跨坐在了他身上。伊斯特双手抵住他的胸口轻笑起来。司徒文晋也望着她笑,目光中却已带着渐浓的欲望。他捧起她的脸颊,倾过身子便深深吻了下去。伊斯特揽住他的脖颈回吻,而他的双手却早已离开她的后颈,沿着她裸_露着大片蜜色肌肤的后背,缓缓向下游走。 这段视频便结束在此处。 司徒永茂至今还记得十二年前,他刚刚看到卓奉安拿给他的这段视频之后的暴怒。 因为伊斯特是自己独子的恋人,卓奉安等人向司徒永茂出示这段视频的本意,不过欲向他证明总统罗远峤这个乱七八糟的私生女并非自己儿子的佳偶,这样他们在通过这个女孩子撂倒罗远峤的时候,司徒永茂不会横加干涉。可想不到的是,看到伊斯特那张和简妮特?博拉霍那个贱人一模一样的脸,和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独子司徒文晋那副乖张堕落的模样之后,司徒永茂这个靠赫赫战功立下威名的海军少将,却生平唯一一次对一个年轻女孩动了杀意。 司徒永茂想要趁着这女孩毁了儿子之前先毁了她;他本以为年轻情侣之间虽是干柴烈火,烧过了便无以为继,却没想到儿子对那女孩已用了 分卷阅读56 那么深的心思。他想毁了那女孩,却险些玉石俱焚,连自己的儿子也一并毁去。最后竟还是那女孩拼着一身狠绝,一手将儿子远远推离了漩涡,方令事情有了转圜之机。 十几年来,眼见司徒文晋女朋友走马灯般地换,却丝毫没有安定下来的意思,司徒永茂知道,儿子到底还是重重受了情伤。他这个做父亲的不是不想要补救,但有些破局,即便是位高权重如司徒永茂也难以挽回;有些人心,伤了疼了、寒了凉了之后,就也再变不回原来的样子。 伊斯特站在指挥官休息室门前时,看到的正是半掩的房门内,司徒永茂戴着老花眼镜,盯着她那两份申请报告的签名狠瞧的别扭样子,心中不由暗暗好笑。 “长官,梅弗儿?伊斯特少校向您报告!” 司徒永茂从书桌后抬起头,看到伊斯特神色肃穆,军装齐整,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乱。从下巴扬起的角度,到手臂抬起的姿势,到脚尖分开的距离,她都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稍息,请进。”司徒永茂放下报告书,摘下眼镜,从书桌后面站起身来,自顾自地走到酒柜前,给两人倒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回过神来,见伊斯特虽走进门来,却还直挺挺地戳在当地,不由微笑摆手,“快请坐。”说着伸手递上酒杯。 伊斯特自己虽也是个擅打温情牌的长官,但是遇到更上一级长官对她也使同样的招数,她却每每不知如何应对。 她双手接过酒杯,依言在宽大的真皮沙发的外沿坐下,而司徒永茂则斜靠着花梨木书桌站定。两人各啜了一口威士忌,两下里竟皆是沉默。 此次司徒永茂借着申请书的事情召见伊斯特,其实是两人平生第一次私下里见面。见上级长官不说话,伊斯特倒也乐得省下大票的吐沫和脑细胞。 略略打量司徒永茂,很容易发现司徒文晋的高挑清癯完全是继承了父亲,而棱角分明的五官,同司徒永茂也有五六分想象。来自母亲一方的西方血统,虽然让司徒文晋的五官更为立体,可相比于司徒永茂的霸气飞扬,司徒文晋却更多了几分温和内敛的气度。 伊斯特在心里玩“看图找不同”正玩得越来越恶趣味,却听司徒永茂嗽了一声,缓声问道, “洛曼诺恢复得可好?” 脑子里好笑的坏点子挥之不去,伊斯特看司徒永茂的神色间也不由带着点笑影,“报告长官,只要喂饱了通心面,就算是天塌下来,阿莱索?洛曼诺也还是一条响当当的意大利好汉。” 司徒永茂也笑起来,可下一刻却拿起伊斯特那份请辞西点教职的申请书,“所以你请辞教职就是为了他?” 伊斯特的下巴不由得掉下来,想了想之后,却颇有些快慰,心道原来连属下的性生活也要操心的苦逼长官,竟不止她伊斯特一个。收起下巴,伊斯特老实回答,“一来是西点军校生已正式被玛洛斯号收编,属下这个职衔已是空衔;二来……教官与学生有什么纠葛,委实是不太好看,长官。” 见她老实承认,司徒永茂一句问话冲口而出,“那你把文晋放在哪里?” 伊斯特再一次掉了下巴。原来今天司徒永茂今天要扮的角儿的不是博爱的上级长官,竟是替儿子来抓奸的公爹——可不对茬吧,她伊斯特既然不可以和洛曼诺约会,可司徒文晋的那个安妮,还有之前那一大票女朋友们又算什么? 见伊斯特一脸拜服地望着自己,司徒永茂知道自己这句话委实问得冒昧,可话既已出口,便索性坦率到底, “梅弗儿,十几年前的事情,是我做错。这些年来累你和文晋如此,我心下悔恨无地。你若因此厌憎我,我无话可说;但是你知道文晋与整件事情毫无瓜葛,也毫不知情,事情已过去那么多年,你……何苦如此折磨他。” 六七年来,伊斯特数次得到调往司徒文晋任职所在的战舰的调职机会,却全被她推三阻四甚至托关系婉拒了。早猜到这是司徒永茂在试图挽回旧事,但伊斯特却从没想到他有一天会亲口向她坦诚致歉。司徒永茂的话让她心下感怀,可听到后面一半时,她却不由得正色直视于他,目光坦荡坚定, “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折磨阿晋,长官。”伊斯特声音不大,却语调铿锵。 司徒永茂不禁动容。 伊斯特却抿了一口威士忌,“……造成当年的结果的,远不是您一人之力;可至今为止,想要挽回旧事的,却只有您一个人,长官。” 隔着军装,她的手下意识地碰到裤兜里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既然一切远未结束,她又怎肯拖司徒文晋再去涉险。 司徒永茂又怎会听不懂她言下之意。 分卷阅读57 “但梅弗儿,至少我可以去向文晋解释清楚……” “请别这么做。”伊斯特打断他,“阿晋一向很崇拜您,从小就想成为和您一样的人。” 司徒永茂仔细打量伊斯特的神色,却没看出哪怕些微的嘲讽之意。 留意到司徒永茂探询的目光,伊斯特不由得扯起嘴角,“当年的事,您不过是关心则乱;而且我当年的作为,也不是全无错处。”伊斯特当然明白,司徒永茂只是太爱儿子而已;而对于真心关爱司徒文晋的人,她又如何厌憎得起来。“所以这件事,我们谁都不要和阿晋提起吧。” 司徒永茂心中不由得一阵轻松。他当然希望儿子得偿所愿,诸事顺遂;但他也知道,若是司徒文晋得知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曾要他将心尖上的人置于死地,只怕今生今世,他将再不肯原谅他。司徒永茂年逾花甲,于世上的一切早已淡了,可唯独不敢想象他珍爱的独子用痛恨鄙夷的目光注视自己的样子。 司徒永茂叹了口气,“多谢你,梅弗儿。但是即便如此,你和文晋也不是不可以……” 伊斯特却眨眨眼睛笑起来,“虽说我清醒的时候脑子还好使,可是谁知道晚上说梦话的时候会说些什么。”——所以她做梦说胡话的时候,司徒文晋最好不要躺在她身边。 司徒永茂摇头,“梅弗儿?伊斯特,你果然是天底下想法最悲观的人。”——可是造成今天的结果,他司徒永茂又如何脱得开干系? 伊斯特却无谓地耸耸肩,“我只不过是一群理想主义的人之间,稍微现实主义一点的那一个罢了。” 同司徒永茂告辞,带上门的瞬间,伊斯特看到司徒永茂又低头盯着那两份申请书上自己的签名,陷入了沉思。 觉得司徒永茂这些年来挣扎煎熬,甚是可怜,伊斯特踅了回来,拿过司徒永茂手中的申请书,翻到空白的背面,抽出钢笔流畅地签了一个名字,给了司徒永茂一个“你我其实两不相欠”的眼神,便敬了个礼,施施然离去。 司徒永茂低头看时,见伊斯特刚刚签的,却是司徒文晋的名字。 这个签名,司徒永茂实在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司徒永茂早年和妻子离婚之后,同儿子司徒文晋的关系也一冷再冷。大学时代,司徒文晋从没给远在外太空执勤的父亲打过一次电话,只有在每月给儿子付信用卡账单的时候,司徒永茂才能感受到儿子的存在。 通过司徒文晋的信用卡账单,他知道了儿子喜欢读什么书,看什么电影,吃什么饭馆,去哪里度假,也知道了儿子有辆不让人省心的哈雷机车,还有个被宠坏了的、只喜欢香奈儿和蒂凡尼的肤浅女朋友。司徒永茂心里虽不赞同儿子出手如此豪阔,但是他从没有提过一句,因为他怕没有了这些账单,他会被彻底被关在儿子的世界之外。 作者有话要说:每个独生子女家庭,都有自己的苦逼之处啊。 ☆、谜面 11月31日。 玛洛斯号四十九层甲板,唐人街。 卡玛卡尔酒吧。“闰十月万圣节”化妆舞会。 20:00。 伊斯特穿着一身蹩脚的廉价女巫装。即便是拿着个用肘拐改装成的扫把,在拥有十多个女巫、二十多个吸血鬼的人群中,仍然完全没有存在感。 这十几天来,对于膝伤未愈的伊斯特开始恢复体能训练,准备重回飞行状态一事,不少人跑到飞行编队来一惊一乍地问东问西。倒是兔宝宝们对此毫不惊诧,每逢有人来敲打探听,他们总是统一口径,肩膀一耸,两手一摊,“人又不是蘑菇,只有一条腿。”——他们的伊斯特教官是神一般的存在,对于无所不能的神来说,改变十几年的习惯,换一条腿来踩制动踏板,本来就是无比轻松的一件事情。 正如他们不肯承认自家教官已经成了半残,他们也不肯接受他们正处于一场战争之中这样一个事实。相比于玛洛斯号其它成员脸上那抹不去的焦灼憔悴,兔宝宝们在玛洛斯号上的生活,仍然同在军校时候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开飞机、斗嘴、调戏上级长官;打魔兽、喝酒、开泳衣趴踢,就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加上玛洛斯号有唐人街这个大福利,兔宝宝们上舰近一个月来,一个个脸上明显多了两块肉,而克莱门特的体重更是屡屡上触到二百磅的警戒线。 11月24号感恩节刚过,伊斯特正在宿舍一边消化食堂用剩火鸡做的冷三明治,一边窝在床上看那本永远看不完的《最美好的年华》,却见门缝里塞进来花花绿绿一张纸。拾起来一看,居然是兔宝宝 分卷阅读58 们为11月31号万圣节化妆舞会所发放的传单。伊斯特一边看传单一边皱眉,心道上个月在杏坛号不是刚刚闹完万圣节么,果然看到传单底部一行小字写着:今年农历闰十月,所以万圣节过双份。土洋结合,果然是世界大同了。伊斯特大摇其头。 刚刚出院的洛曼诺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大乐子,金发碧眼的他穿上白衬衫和卡其色短裤,配上黑皮鞋白长袜,再弄了两个假龅牙,扮成了绵块鲍勃;而比他高半个头的壮汉克莱门特只穿了一条草绿沙滩裤,把浑身上下涂成粉色,竟扮成了绵块鲍勃的好友派大星,两人走在一起倒颇有喜感。 孔真和谢元亨扮成了女王和弄臣,虽无甚新意,却胜在符合两人身份。几人凑在一起,自然是诟病伊斯特六年来每年都无趣地扮女巫,毫无娱乐精神。 伊斯特嘻嘻一笑,凑到几人身畔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每年穿的衣服其实都是同一套,而且我其实根本就没洗过……” 几人捏着鼻子闪避,却见涂着一脸白粉的谢元亨两眼一亮,指着门口道,“伊斯特,天外有天,果然来了个比你更逊的……” 几人回头看时,见司徒文晋穿着一身法兰绒三件套白西装,内衬暗银色衬衫,配上金丝领带,正是老电影中浊世佳公子的模样。走在一群超人蝙蝠侠吸血鬼中,果然是说不出的别扭。 翩翩然走到几人面前,司徒文晋一脸得色地让大家猜他扮的是谁。 “我还以为少爷你是真身上阵……”谢元亨嘟囔。另外几人琢磨了一阵,也纷纷说猜不出。 倒是伊斯特拖着扫把绕着司徒文晋转了一圈,摇头道,“啧啧,真冷。” 几人纷纷要居然猜出谜底的伊斯特给点提示。伊斯特看一眼司徒文晋,见他点头允许,方道,“喏,你们知道阿晋家乡在纽约长岛……” 司徒文晋微笑,觉得这个提示颇为精到。 几人却仍然摇头。 伊斯特拍了孔真一记,“孔教授,亏你也是海因特女校毕业的,中学学的东西居然记得还不如我牢。”——可伊斯特也知道,要不是因为大学时候日日和司徒文晋住在一起,无聊时候翻遍了他的床头书,她这次也绝猜不出来。 果然孔真虽学富五车,也还是一脸呆相。伊斯特摇头,捅捅司徒文晋,“还是说台词吧。” 司徒文晋一改平时的严肃正派,手插裤兜,挑起嘴角邪邪一笑,“Hello, old sport.(嗨,老兄。)” 文盲谢元亨自然仍毫无头绪。却见孔真双手一拍,指着司徒文晋的一身行头,满脸猜中了的喜色。此时忽听喧闹的大厅忽然安静了下来,接着响起一片赞叹低语之声。 正对着大门口站着的孔真撇撇嘴,“司徒,你的黛西来了。” 几人回头,见一个穿着黑色礼服长裙的女郎,正分开人群,缓缓走来。礼服裙上身紧束,无肩带的设计更显得女郎的身形纤秾有致,而略微蓬松的裙摆又让她整个人带着点天真的气息。女郎肤色莹白如雪,粉面桃腮,一头红发松松束起,一双湖水绿的眸子顾盼生姿,正是司徒文晋的女友安妮?珀托克。她身上的礼服裙、脚上的高跟鞋,一看都是名家的大手笔,再加上精致的配饰和细心化好的妆容,她整个人简直美得无可挑剔。 艳惊四座的安妮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大大方方走向司徒文晋,伸手揽住他的手臂,甜甜笑道, “Wilson,你猜我扮的是谁?” “我还以为你是真身上阵……”这次换做孔真嘟囔。 司徒文晋也毫无头绪,却瞥见伊斯特一脸若无其事,左手却在她那蹩脚的巫师袍里飞快地做了一串手势。 “是不是莫迪里阿尼的名画《穿晚装的红发少女》?果然传神。”司徒文晋笑问安妮。 安妮又惊又喜,飞红了脸蛋,凑过去给了司徒文晋奖励的一吻。 孔真暗中翻了个白眼,拉着伊斯特就准备去吃南瓜馅饼,却听得整个大厅又是一阵耸动低语,几人扭头看时,却见这次走来的是一位穿烟灰色晚礼裙的年轻女郎。她一头灿烂金发优雅地盘在脑后,银色长耳环流光潋滟,一双烟水晶色的眼睛更是光华璀璨。虽穿着礼服长裙,她却仍然腰背挺直、英气飒爽,眼波虽流转如水,笑容却锐利如刃。整个大厅爆发出一阵惊人的掌声欢呼和哄笑,一半是对着那个刚刚走进的那美艳女郎,而另一半却是对着穿皱巴巴女巫袍、还夹着一个扫把的伊斯特。 来人正是宁馨,而她所扮的,正是学生时代的伊斯特。b 分卷阅读59 r 六年前伊斯特在同天狼星系的热战中一战成名,整个合众国的新闻都在报道那个单机独闯虎穴、立下泼天功勋的年轻女飞行员。当年十六岁的宁馨看过新闻之后,把伊斯特当成她最崇拜的偶像,也从此迷上了歼击机飞行。两年之后,宁馨考上西点军校,从此日日见到伊斯特还不算,更在课余去学校档案馆去白打工,目的就是能看到所有关于伊斯特的旧资料档案。可相比于今天的教官长,宁馨似乎更迷恋那个学生时代的伊斯特;而在万圣节化妆舞会上扮成伊斯特,则成了宁馨每年的保留节目。随着年头的增长,宁馨对学生时代的伊斯特那飞扬不羁神情气质,拿捏得越发精准;而一口伦敦口音,也说得越发可以乱真。 军校生们自是见怪不怪,围住宁馨专业地评头品足;而司徒文晋和谢元亨等人,则看得矫舌不下——因为这个假扮的伊斯特,和当年那个璀璨锋锐的年轻女孩,实在是有□分相似。而看着怔怔凝望宁馨的司徒文晋,安妮碧绿的眼睛光芒黯淡。 宁馨轻而易举地成了整个舞会的唯一焦点。优雅地端着高脚酒杯穿行于人群之中,面对搭讪的来人,她总能找出几句伊斯特的名言来俏皮作答;而面对端来的酒杯,宁馨也来者不惧,拼酒拼得酣畅淋漓,不多时,就显出了几分醉意。克莱门特关心女友,自是上前又是挡酒,又是温言劝阻。此时,在大厅一角冷眼瞧了宁馨多时的司徒文晋,下意识地转眼去看向早已站在大厅那一头的伊斯特,却正对上了伊斯特看过来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举了举酒杯一饮而尽。 敬荒唐却美好的逝水年华。 两人正各自感怀,却忽听得大厅中央变得有几分混乱。抬眼看去,只见穿着优雅晚礼服的宁馨一把揪住一人的衣领,伸足便狠狠踹在他的膝弯。 司徒文晋望向伊斯特,一脸困惑地打个手势,“这演的又他妈是哪一出?”——在军官中,司徒文晋算是说话极为斯文的,但奈何飞行员的手语实在是不干不净,凡是动词和形容词,少有不带脏带色的,大家慢慢也就都习惯成自然了。 果见伊斯特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用手语答道,“看丫这小样,今天怕是要演他妈的全本。” 司徒文晋放下心来,再看向大厅中央时,只见演戏演得卖力的宁馨果然一记左勾拳,正中那人的颌骨。想到伊斯特当年的暴力程度,司徒文晋不由得好笑,却见那人后退两步,一口含着牙齿的鲜血吐了出来。司徒文晋这才觉得不对,连忙分开人群,大步走向大厅正中。大厅的另一侧,伊斯特也同时疾步走来,脸色颇为难看。 奈何厅大人多,等两人挤到当地时,单挑已经演变成群殴,宁馨和彼得森等几个年轻军校生,和邵广炜、曾长荣几个年纪稍大几岁的飞行员,早已你一拳我一脚地扭打成了一团。克莱门特一边护着宁馨,一边试图拉架,但是两边都打红了眼,克莱门特虽然人高马大,却哪里拆解得开,白白挨了不少拳脚。直到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等几个上级长官上前,又是大力拆解,又是厉声喝止,打群架的几人才勉强收了手。几人脸上身上,都已有成片的淤肿乌青,神色间却仍是忿忿。 见到自己飞行编队内部居然乌烟瘴气地搞得如此不像话,司徒文晋不禁勃然大怒。召来卫兵,他把几人通通扔进了禁闭室。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可能要请一天假了好疲倦 莫迪里阿尼的红发少女画 ☆、操守 12月1日。玛洛斯号三十层甲板。 治安控制中心,禁闭室。 09:00。 为防虐囚之嫌,所谓“禁闭室”早不是以往那种密闭的小小一间,黑漆漆地只带个狗洞。玛洛斯号的禁闭室,更像是一大排微型单人牢房,牢房之间用手指粗的铁栏分隔开来。 司徒文晋的小半个飞行编队,此时都在蹲牢房。由于从万圣节趴踢上被直接拎了过来,各人还穿着怪模怪样的戏装,使原本严肃压抑的牢房带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来到禁闭室时,他们已经整整被关了十二个小时,此时又冷又饿又疲倦。他们各自正歪在自己单间里,有的闭目打盹,有的则大睁着眼睛,一脸呆滞。 宁馨精心修饰的头发和妆容已乱七八糟,晚礼服也皱得一塌糊涂。她戴的烟水晶色隐形眼镜早已取下,天蓝色的眼睛里,红红的都是血丝。克莱门特因为在晚会上扮派大星,因此只穿了一条绿短裤,此时身上涂的粉色颜料已掉得斑驳。想是冻得感冒,此时他正不断抽鼻子。扮超人的彼得森正用红斗篷紧紧把自己裹住取暖,被关在铁栏杆里,超人的霸气荡然无存。打群架的另一方邵广炜等人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颓丧样。 分卷阅读60 看见两位上级长官到来,几人齐齐起身肃立。 司徒文晋一张扑克脸冷如冰霜,站在他身侧的伊斯特也面无表情。 “宁馨,你反省得如何?”司徒文晋寒声道。 宁馨早脱了四寸高的高跟鞋,此时光脚站着,头发也乱蓬蓬,一副泼妇情态。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几人在禁闭室也吃了一夜苦头,回想昨晚的事情,她仍一脸愤恨, “报告长官,属下只恨学艺不精,没一拳打落他满嘴的狗牙!” “你……简直放肆!”司徒文晋气结。 昨晚将几人丢到禁闭室后,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回到舞会大厅,向目击了整个事件的人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 宁馨多喝了几杯,步态不稳,克莱门特自然上前护持。由于人多拥挤,克莱门特身上的粉色涂料不慎蹭在了正同宁馨搭讪的邵广炜的身上。克莱门特诚恳道歉,邵广炜当时没说什么,转过身后,却低声和同伴嘟囔, “好一个金发辣妞儿,倒便宜了那脏蠢的黑鬼。” 想是灌多了马尿,邵广炜的声音大了些,而一身霹雳脾气的宁馨又是个耳朵极尖的,听得邵广炜骂自己男友是“黑鬼”,自然暴怒,冲上前去揪住邵广炜就是一阵胖揍,招招下的都是狠手。眼见邵广炜落了下风,他的同伴们上来搭手,而兔宝宝军校生们一向抱团,见此情形,自然也纷纷出手。一群人人艳羡的顶尖飞行员,就这样在舞池中央老拳相向,滚打成一团,闹出了天大的笑话。 宁馨家境富裕,从小娇生惯养,又生活在世界之都纽约,自以为三十世纪末的今天,种族歧视早已是故纸堆里的概念。来到玛洛斯号鱼龙混杂的这个大社会后,她才知道人们心中的种族观念仍然存在,而男友的黧黑皮肤,就是种族主义者们用来放冷箭的硕大靶子。由于克莱门特温吞如水,因此每当克莱门特遭了白眼,都是金发碧眼的宁馨第一个暴跳起来,克莱门特反倒是劝阻拉架的和事老。这次的群殴事件,也是如此。 宁馨黑白分明、性烈如火,因此虽被关了一晚上的禁闭,仍然是难消心头之愤。意气难平之下,她竟对司徒文晋也出言顶撞。 “……宁馨!”见宁馨出言无状,伊斯特也寒了脸低斥。 司徒文晋吼她也就罢了,见一向嬉皮笑脸的伊斯特也冷脸对她,宁馨不由得心下又是委屈,又是不甘, “教官,那混……邵中尉说别的也就罢了,他这样侮辱克莱门特,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活该挨抽!”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彼得森也搭腔。 兔宝宝们纷纷义愤点头。只有克莱门特皱着眉头,有些焦急地向同学们使着眼色,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伊斯特将众人扫视一番,缓缓开口, “邵中尉的言行如何,都不能成为你们撒泼耍混、挥动老拳的借口。” 见宁馨张嘴就要插话,伊斯特挥手阻止, “我不止一次说过,你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能左右你言行的,是你自己的良心,而不是他人如何作为。既然你们都受到过最良好的教育,就应该知道,面对任何不公正的待遇,都应该用文明的语言抗辩,用正当的手段解决,而不是这种以暴易暴的丛林法则。——说老实话,你们昨天的行为,让我非常失望。” 兔宝宝们绝少被伊斯特这么冷脸教训。几人本还有些义愤填膺,听伊斯特如此说,竟垂下头,当真为自己给教官丢了脸而不好意思起来。 伊斯特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人大心大,不愿意听我啰嗦教训了。你们的事情我管不了,且看你们的上级长官这么处置你们吧。” 兔宝宝们见伊斯特寒了心,不由纷纷抬头就要道歉求恳。却见伊斯特早退了一步,将位置让给一张黑脸的司徒文晋。 “宁馨,你反省得如何?”司徒文晋冷着脸,还是那句话。 宁馨看看司徒文晋,又看看伊斯特,不情不愿地向邵广炜道,“邵中尉,我不该揍得你满地找牙,真是抱歉。” 邵广炜翻翻白眼,本想沉默以对,却看到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冰冷的目光,只得勉强道,“克莱门特中士,我不该说话混账,我向你道歉。” 克莱门特连忙摆手。 司徒文晋向远处卫兵做了个手势。 几扇铁栅栏门齐齐打开,兔宝宝们看司徒文晋挥手,便纷纷敬礼离去。伊斯特也跟在他们身后离开。 分卷阅读61 待几人转过拐角,司徒文晋方看看仍留在当地的邵广炜, “牙齿怎么样?” 长官适才果然是在杏坛号那群人面前装样子而已,心里还是关心自己人的。邵广炜这样想着,一边揉揉腮帮子,一边谄笑着走向司徒文晋, “嘿嘿,还好那小妞手劲儿不大,不然就不会只报销一颗牙了。” 却见司徒文晋脸上寒光乍现,伸手就一把抓过邵广炜的衣襟,大力将他拖到自己面前,低头盯住了他,咬牙切齿地冷声道, “小子,若是再让我见到你说那种混账话,不用宁馨动手,我亲自打掉你剩下的全部牙齿,一颗不留。我司徒文晋说到做到。” 说罢,司徒文晋嫌恶地将他一手推开,“听清楚了就快滚。” 邵广炜白着脸落荒而逃。 司徒文晋最后一个离开空荡荡的禁闭区。待他转过走廊,却见伊斯特双手插兜,正靠墙站着等他。见他走来,她扯起嘴角,给了他一个调侃的微笑,眼中的神色却颇为喜欢。——她显是听到了适才自己同邵广炜的那番对话。 司徒文晋回了她一个无奈的笑容。两人一道去吃早饭。 治安控制中心和唐人街之间,只隔着十数层甲板。伊斯特一向喜欢爬楼梯,加上时间尚早,两人就琢磨着从楼梯一路跑下去,权当是吃早餐前的开胃晨练。 同明显易找的电梯间相反,玛洛斯号的楼梯间因为并不常用,所以往往被设计在甲板最不起眼的边角处。两人一路寻电梯,渐渐就沿着曲折的走廊,走到了治安中心的深处。 正值清晨,治安中心空空荡荡。 同玛洛斯号其它甲板上清晰明了的舱门铭牌相反,治安中心一排排紧锁的门上,只挂着房间编号,因此从外面根本无法得之各个房间的用途。在明晃晃的日光灯下却仍阴测测的治安中心,总给人一种隐隐的毛骨悚然之感。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是见过大世面的,自不把这点诡谲之气放在心上。两人并肩走着,聊的话题自然是那群适才将两人气得倒铆的兔宝宝们。 伊斯特对克莱门特一向青眼有加,而司徒文晋对他的第一印象,却不过是个特大号的菜鸟面瓜,更何况在玛洛斯号救援杏坛那天,他竟还大摆乌龙,险些整死了伊斯特。然而通过近几日的接触,司徒文晋也渐渐欣赏起了这个正直温敦的大块头,因此不由得多问了伊斯特几句克莱门特的情况。 谈起得意门生,伊斯特话匣子大开, “……阿晋你知道吗,克莱门特是飞行班历史上的第一个伊斯兰教徒。为了他,我们特意在训练场附近设了静室,供他就近做礼拜;在飞行班次上,我们也特别做了调整……” 看伊斯特说得眉飞色舞,司徒文晋也心情颇为舒畅。两人一问一答,眼看就要转过走廊,伊斯特忽然感到背脊一阵凉意。明明四下里寂静无声,她却分明听到一阵压抑的呻吟和阴惨的笑声。 伊斯特以为这不过是一时幻听,下意识地看向司徒文晋,却见他也是一脸警觉。两人对视一眼,皆摸出腰间佩枪。两人各自转身,背向而立,佩枪上膛。 四下里却是一片死寂。极度警觉之下,两人六感全开,同时感觉到原本微凉的走廊上,有诡异的干燥热浪,正一波又一波地向两人侵袭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向热浪的源头抢了上去。 灼人的热浪,竟是来自走廊尽头的一间审讯室。 这间审讯室所处位置颇为隐蔽,可空间却甚是宽广。相比于仅可容下三四人的小间,这间屋子足装得下十数人。而这间屋子里,此时也的确装了不少人。 房间的一面,是巨大的玻璃墙。按照审讯室的规矩,特制的玻璃墙只能由外视内,而里面的人却看不到外面。因此,屋内的人对司徒文晋两人的到来一无所知。 适才的热浪,正是透过这堵玻璃墙不断传到走廊上去的。 屋子正中,是三个手脚被马攒四蹄绑缚起来的人。而三人嘴上粘的胶带,宽到几乎要将他们的整个脸都遮起来。几人浮肿的身上,淤青遍布,而同克莱门特相似的黝黑皮肤,此时早显出灰败之色。 除了几个萎靡在地的囚徒,屋子里还有几个穿海军服色的人,看样子是治安中心的审讯官。几人或站或坐,由于屋子里的难耐高温,几人都大汗淋漓,不停地灌着冰水,而神色却又是亢奋,又是阴鸷。 而相比于几个汗流浃背的审讯官,囚徒们虽然皮肤干燥开裂,但 分卷阅读62 却因为长期缺乏饮水,已流不出汗来。 尽管几个囚徒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司徒文晋和伊斯特还是一眼就看出,这几人就是几周前试图劫持玛洛斯号的叛军成员。当中控室被收复后,正是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两人亲手将他们制服,牢牢铐好交给卫兵的。 一个审讯官喝了口水,从脚下拿起一本破烂的旧书,走向一个囚徒。通过书的颜色装订,伊斯特认出那是一本伊斯兰教圣典《古兰经》。那个本气息奄奄的囚徒看到经书,疲惫地眼睛里约略放出了几许虔诚的光辉。 那审讯官在他面前翻开书,那囚徒怀疑地望了那审讯官一眼,下一眼却还是看向经书,目光微动,似是默读起来——他大概已多日没有读经祈祷的机会了。此时,却有一个女审讯官用冰水濡湿了双手,走到囚徒面前,伸手就抚上了他的面颊,手指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意味——这种行为,是对正在虔诚祈祷的伊斯兰教教徒的极大侮辱。 果然,盯着那女审讯官,那囚徒疲惫的双眼中射出愤怒的光芒。那女审讯官站起身来,一边冷笑着一边一脚就向那囚徒的头上踹去,而那举着《古兰经》的男审讯官,此时却将经书轻蔑地掷向了地面上的一滩屎尿——审讯室的地上污浊不堪,想是几个囚徒这些天来根本就没有离开这间屋子便溺的机会。 那囚徒看到经书遭此奇耻大辱,怨毒而又绝望地狠狠将几个审讯官各盯了一眼,接着便闭上眼睛,任审讯官们如何喝骂踢打,再不肯睁开。 看着几个审讯官因兴奋而扭曲的脸,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知道,这甚至已不是刑讯逼供,而是单纯地通过对囚徒的虐待来达到至乐。 眼看那囚徒已是气息奄奄,司徒文晋苍白了脸就要抢进门去,却被同样脸色难看的伊斯特一把拉住。她指指反锁着的门,向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收起佩枪,向十七层医疗甲板挂了个电话后,就上前拍了拍审讯室的门。 听得敲门声,几个正在兴头上的审讯官颇有些不耐。 门乍一开,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充鼻的恶臭,两人下意识地就退了一步。 皱着眉开门的,正是那个适才侮辱《古兰经》的男审讯官,看到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他不由得抬了抬眉毛。 由于三十层甲板人员稀少,复杂迂回的走廊外人罕至,因此往往成为玛洛斯号年轻男女幽会偷欢之所。见到面前这两人,男的清俊女的姣美,他自然一下子想到了歪处。而定睛一看,认出两人身份,又见他们神色诡异,联想到舰上流传的关于两人不清不楚的传言,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只是这两人不自去风流快活,反而一大清早找上门来搅别人的雅兴,不知意欲何为。 虽然心下不豫,他却还是扯起一个笑脸,“两位长官大驾光临三十层甲板,不知有何指教?” “自然是来找点乐子。”司徒文晋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那审讯官暗中咋舌,心道这两人的名号响当当,果然打野战也打得如此霸气。一抬眼,却见司徒文晋用下巴指了指他所说的“乐子”——竟是审讯室里的几个囚徒。他正自呆愣,还道莫非这两人也有着虐囚的雅好,却见两人已绕过了他,推门抢入。 屋内骇人的高温混合着浓重的臭气,令人一秒钟都呆不下去。囚徒们实属被迫也就罢了,那几个审讯官在这样的屋子里仍然自得其乐,心理上真真已经变态至极。司徒文晋觉得烦恶欲呕,却仍与伊斯特合力,将粘在几个囚徒口鼻上的胶带逐一掀开。 呼吸甫一自由,几个囚徒的胸口起伏变得略微明显,可极度的虚脱早已让他们失去了大口呼吸的力气。伊斯特探了几人的鼻息脉搏,又低头听了听心跳,表情严峻。此时医务官罗斯维尔医生带着一群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略看了看几个囚徒的情形,不由得大声嘶吼, “想让老子救人,就快他妈把镣铐给老子打开!”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个审讯官面面相觑,愣在当地。 司徒文晋走上前来,冷声道, “你听到医务官的话了?还不快照做!” 那为首的审讯官此时方才醒过味儿来。虽然今日纯属是虐囚为乐,但是十几日的刑讯,他们却也的确从这些死硬的囚徒嘴里抠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情报。眼见这些囚徒精神接近崩溃,他正打算再加把劲,彻底将他们脑子里的东西通通榨出,借此定能博得上级长官的青眼。升迁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他如何肯放这些囚徒就医养身,平白失去获得情报的大好时机。 “长官,审讯这些囚徒是上级派给我的命令!没有上峰 分卷阅读63 的手令,恕属下难以从命!” 正在给病人急救的罗斯维尔闻言低骂了一声。 司徒文晋怒不可遏,“混账!刑讯逼供是上峰派给你的命令?将他们像畜牲一样虐待,也是上峰派给你的命令?”说着,他冷冷瞟了一眼那审讯官身上佩的铭牌编号,“……你的帐我先记下,现在我命令你马上给我拿出钥匙,解开镣铐!” 那审讯官梗着脖子,打算非暴力不合作。 眼看几个囚徒气息微弱,罗斯维尔医生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司徒文晋不由急怒攻心,伸手就拔出佩枪,用冰凉的枪口顶上那审讯官的额头,喀地拉开保险。与此同时,伊斯特也上前一步,干净利落地拔出她那柄乌黑瓦亮的点三八口径佩枪,一双烟水晶色的眼睛里尽是锋锐狠绝。 那审讯官变了脸色,心下却仍笃定两人不会当真开枪。他脸上神色的变幻却早落在了司徒文晋眼中。他毫不迟疑,举枪朝天连鸣三枪,接着将还在冒烟的枪口重重顶上那审讯官的额头。 耳际的轰鸣,和额头上那火燎一般的疼痛,让审讯官顿时慌了阵脚。他哆嗦着手从衣兜里掏出钥匙串,司徒文晋一把夺过,抛给一脸焦急的罗斯维尔医生。 解开镣铐,罗斯维尔医生招呼护士,将几个奄奄一息的囚徒抬上担架,赶回十七层医疗甲板实施紧急抢救。 而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就有士官长前来传达来自战舰指挥官的命令,召飞行官长司徒文晋上尉和西点军校教官长梅弗儿?伊斯特少校立刻前往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接受关于两人在三十层甲板严重违纪事件的调查。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完。真的补完了! 虐囚的手段不是残忍的小林子杜撰的,这是美军在关塔那摩监狱的真实手段,小林子照搬而已。 大家周末愉快。 明天要去唐人街吃川菜咯,好开心。 克莱门特+洛曼诺=派大星+棉块鲍勃 ☆、弥坚 12月1日。玛洛斯号,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 10:30。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被押到七层甲板之时,两人在治安中心开枪劫狱之事,已传遍了战舰。 看到梗着脖子走进来的两人,谢元亨恍惚间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听到两人在三十层甲板犯事的消息,谢元亨其实并不十分意外。在军校的时候,司徒文晋和伊斯特这对情人,荒唐之时恣情肆意,狎昵之时百无禁忌,可真正到了大是大非的紧要关头,却刻板如孔圣人的亲传弟子。 这十几年来,谢元亨的飞扬棱角早被打磨成今天的滑不留手。他眼见司徒文晋对公平与正义的信念久而弥坚,觉得这不过是大少爷久在世界之巅,不曾沾染市井泥泞的缘故。而伊斯特这些年来在社会最下层饱受磋磨,谢元亨本以为她早看淡了当初的坚守,从今天看来,却是自己料错了。 刚听到消息时,司徒永茂已经大大发了一顿脾气。见两人走进中控室,司徒永茂从控制单元大步走出,双手撑着指挥台,身体前倾,鹰一般的眼睛灼灼看向一脸死硬表情的两人。 “司徒上尉,伊斯特少校,你们可知对这些犯人的审讯,是来自上峰的决议?”司徒永茂声音低沉,却饱含着威压。 “属下知道。”两人面无表情,答得干脆。 “既然知道,还悍然做出这种事情!全然视军法纪律于不顾,你们简直枉做了十几年军人!”司徒永茂声音拔高,怒火迸发。 “军人首先是人,是人就不能没有人性,长官。”司徒文晋全然不惧,淡淡地顶了回去。 司徒永茂听罢一拍指挥台,用手指住两人,脸上的表情尽是嘲讽, “司徒文晋!伊斯特!你们现在倒是假慈悲起来了!可你们不要忘了,当初把那几个犯人亲手擒住的是你们两个,把中控室变成修罗场的,也是你们两个!” “两军对垒之时,血肉相搏,生死本各由天命;对毫无还手之力的阶下囚□蹂躏,却是对人性的直接践踏。”司徒文晋抬头,坦率直视司徒永茂。 “……你们可知道我们的审讯官从他们嘴里掏出了多少宝贵情报?” “所以为了达到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了?……长官?”司徒文晋冷笑。 “可他们本就是毫无人性的恐怖分子!这些手段,早都是他们用惯了的!”司徒永茂觉得和司徒文晋根本就没在用一个世界的逻辑。 分卷阅读64 “他人如何作为,不能成为我们的行为准则。”司徒文晋回驳。 这句话,正是适才伊斯特教训宁馨时所说,此时却被司徒文晋用来反驳父亲。说罢,他下意识侧头看向伊斯特,正与她的目光相对。在三十层甲板上的种种,以及司徒永茂的怒火,本已使司徒文晋脑中一片纷乱烦躁;可看到伊斯特目光中的温暖坚定,他心下忽地一片清明。他暗中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紧紧回握。 司徒文晋立得笔直。面对司徒永茂的滔天愤慨,面对五个月来分崩离析的世界,他目光中却没有半点畏缩,语调中也没有半点迟疑, “他人道德的沦丧,决不是我们抛弃道德与人性的借口。” 司徒永茂一时竟无言以对。 良久,他才带点无奈地望向一直一言未发的伊斯特,“……你怎么想,伊斯特少校?” “司徒上尉的看法,属下全部附议。”伊斯特同司徒文晋对视一眼,两人嘴唇微抿,似都带了一痕笑容。 谢元亨也有点想笑,而心中却带了几分洞悉一切的苍凉之感。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潮,谢元亨隐隐明白,司徒文晋的信念是历久弥坚的固守;而伊斯特,更多了几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孤绝。十二年关山梗阻,两人到底还是殊途同归。 司徒永茂下意识地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起先的愤怒早已被疲惫所代替。 “……听说你们还动了枪械?” “鸣枪的是属下,不是伊斯特少校。”司徒文晋忙道。 “……那是因为司徒上尉的反应比属下略快了那么一点。”伊斯特口气带点挫败。 “够了!……卫兵!把这两个混账给我扔到禁闭室去!不想明白了就别想出来!”司徒永茂怒喝,声线却带着几分嘶哑苍老。 荷枪实弹的几名卫兵上前就要除下两人的佩枪,两人下意识地便要格挡,却听领头的士官长无奈求恳, “两位长官,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对视一眼,乖乖除下枪械,任卫兵将他们带离中控室。 11:00。三十层甲板,禁闭室。 司徒文晋的监舍,墙壁上还带着点粉色的颜料;而伊斯特的监舍,则带着淡淡的香水发胶味。——两人被扔进的监舍,正是昨晚克莱门特和宁馨蹲过的那两间。 “这下那群兔崽子们有乐子瞧了,以后队伍更加难带喽。”司徒文晋大摇其头。 “哪里会,对你这个和他们号房同蹲、牢饭同吃的上级长官,他们只会此生鞍前马后,不离不弃。”伊斯特却对自己的徒弟们颇有信心。 “我敬谢不敏。”司徒文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在他心里,那群兔崽子完全等同于“麻烦”二字,自然是离他越远越好。 “都给我肃静!这里是禁闭室!不是茶话会!”看守禁闭室的卫兵哪里见过蹲禁闭还如此聒噪的,不由用警棍狠狠敲了敲铁栏,大声呵斥。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果然齐齐闭嘴。 虽然闭上了嘴巴,两人眼睛却不肯闲着。将那卫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之后,两人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他胳膊上挂的上士臂徽上。两人对着那臂徽仔仔细细盯了好一阵,接着同时转过脸来,隔着铁栅栏面面相觑,仿佛刚刚经历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沉默之中,伊斯特看了看司徒文晋臂上的银双纹上尉臂徽,司徒文晋看了看伊斯特臂上的金橡叶少校臂徽,接着两人又同时转过脸来,继续盯着那卫兵那灰扑扑的上士臂徽瞧,脸上的神情皆是无比真诚的困惑。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在学生时代蹲禁闭的时候,往往被牢头欺辱得苦不堪言。两人约定,日后成为了高级军官,再来蹲禁闭时一定要蹲得扬眉吐气,把输了的场子全都找回来。 在两人灼灼目光之下,那卫兵早已一头冷汗, “属下……还是不打扰两位长官清谈的雅兴了……”说罢,他抬起转了筋的腿,就要开溜。 “哎,这位上士,眼看就要到饭点儿了,你这是要下唐人街买外卖吧?”不等他回答,伊斯特自顾自地接着说,“真是凑巧。早饭没吃,饿得好心慌。你不如去卡玛卡尔餐吧替我叫一份椰奶青咖喱,跟他们说是伊斯特少校要的,他们自然知道怎么做。” 司徒文晋给了她一个“不装小清新又不会死”的眼神,却也朝那卫兵点起菜来,“卡玛卡尔对过的小巷子里左手第三家,是一个叫 分卷阅读65 峨眉饭庄的小馆儿,你替我要一份酱爆鸡丁,多放花生少放葱。” 听到“鸡丁”二字,伊斯特嗤地笑了出来。 “……你别笑,这家的鸡丁是真的好吃。” “你倒是说说看,世界上哪家馆子的鸡丁是你觉得不好吃的?” “……” “你要是能说出来一家,我立马跟你姓。” “……” 司徒文晋憋足一口气,本想着定要说出一家饭馆来煞煞伊斯特的嚣张气焰,左思右想之后,却实在说不出昧着良心的话,最终只能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道, “……这一家真的比别家好吃。” “真的好吃?” “真的好吃。” “那肯定是用猪油炒的。” “猪……那又如何?我又不是回民。……你也试试嘛,人应该多尝试新鲜事物。” “油腻腻的,我怕吃不了剩下,浪费粮食不好。” “你剩多少,我吃多少。” “那还罢了。” 见伊斯特点头,司徒文晋扬声吩咐那卫兵,“喏,那就要两份鸡丁,一份多加花生少放葱,另一份用腰果炒,不要勾芡。再加两个椒盐花卷,一份拍黄瓜——用麻酱拌,别放酱油。” 说罢,司徒文晋像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伊斯特,“他家糖三角也不错,咱们也来两个?” 那卫兵踉跄着落荒而逃。 “你动作倒是快点,长官们都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司徒文晋对着他的背影喊。 卫兵脚下一个趔趄。 伊斯特笑着伸长了胳膊,隔着铁栏杆拍了司徒文晋一记,“人家看起来还是未成年的样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的,明明是那些捡到了几分权力,就以为自己有资本对人生杀予夺的人。”司徒文晋适才整人时候的晶亮目光渐渐黯淡。他转过身去,靠着铁栏的一角坐下。 伊斯特知司徒文晋又想起了适才在三十层甲板的事情。她走过去,在栏杆另一侧坐下,和他只隔一排铁栏。回想起他在审讯室救人时的果决,在中控室陈词时的坚定,想到他十几年来从未改变过的明亮目光、温暖手心,伊斯特心中盈满了欣慰骄傲。只要他的坚守能够历久而存真,就算她再多十二年的苦辛,就算一生只能这样同他相隔铁栏两侧,能并肩却不能相拥,也还是一件无比划算的事。 她隔着铁栏伸手拍拍司徒文晋的手, “区区几个人渣,完全无法撼动这个世界的美好本质。你不要杞人忧天。”说是这样说,伊斯特心里想的却是,只要有你司徒文晋存在,就算世上的人一个个全都成了渣,也丝毫不能撼动这个世界的美好。 想起来五个月同自己越来越远的那颗蓝色星球,司徒文晋苦笑,“我甚至不知道现在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了。……梅,我方才在想,我们今天做的事情,也许真的违背了我们从军时候所立下的永远忠诚于合众国的誓言。” 伊斯特转过脸来,直视司徒文晋,“阿晋,你我从始至终只立下过一个誓言——作为军人,以生命守护世间的公平与正义的誓言。我们所忠诚的自己的良心,而不是哪个混蛋上峰的神逻辑。” “……所谓混蛋上峰,你指的是我老爹么……”司徒文晋一嗤。 “要领会精神,不要对号入座。” 司徒文晋笑起来,别扭地将手伸过栏杆,勉强搂住伊斯特的肩膀, “……梅,还好有你在。” 从在审讯室同伊斯特同时拔出佩枪,瞥见她锐利决绝的目光那一刻开始,司徒文晋的鼻尖就又盈满了苏格兰罗蒙湖区那湿润微腥的独特味道。今天的伊斯特,和十二年前的那个伊斯特,原本就是同一个女人。以同样的狠绝,和他并肩与天下人为敌时,她毫不迟疑;在转身离开他的世界时,她也决不肯哪怕回顾一眼。 铁栏另一侧,伊斯特并没有挣脱司徒文晋手臂的意思。 既然隔着铁栏,她才愿意安然呆在他身畔,那就让这铁栏继续存在下去吧。 12小时后。 直到入夜,司徒永茂都没有把两人放出来的意思。想到三十层甲板的阴森,安妮贿赂了卫兵,抱着一床毯子轻轻走进禁闭区。 分卷阅读66 夜晚的禁闭区渗着森森凉意。司徒文晋和伊斯特隔着铁栏,靠坐在一处。两人各自侧头靠着中间冰冷的栅栏,却都睡得安然。两张毯子把伊斯特裹得严严实实,她上身还盖着司徒文晋的飞行夹克。司徒文晋的手臂伸过栏杆,垫在伊斯特脑后。他的手搭在她肩头,即便是睡着,也仍替她拽着盖在她肩膀的飞行夹克的衣角。 禁闭室灯光昏暗。隐约之间,只能看到相偎的两人,却几乎看不到两人中间粗重的铁栅。 安妮抱着毯子轻轻离开。反正就算把这张毯子给了他,也盖不到他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在咖啡馆写材料……忽然看到窗外一个外形肖似司徒外形人设的酷哥:浓黑头发,窄脸,连鬓胡渣…… 然后默默地萌了好久 ☆、重虑 12月2日。玛洛斯号,十九层甲板。 飞行员住宿区。 05:30。 天色尚早,走廊里四下无人,一片寂静。因此,钥匙触动锁簧的声音,竟大得惊人。 安妮拿着钥匙的手不由得一颤。四下望望,幸好左右无人。拧开门把手闪进屋,掩上门之后,安妮怦怦跳的心,才渐渐缓了下来。 屋子里一片黑暗,安妮却能闻到屋里那似有似无的淡淡香味。 每间屋子,都满是属于屋主人的味道。谢元亨和孔真的屋子有古巴烟草混合香奈儿五号的成熟韵味;司徒文晋的屋子是硫磺皂混合薄荷须后水的清冽苦涩,而这间屋子的味道,似乎是被椰子味道浸润的果木香气。 安妮的鼻子认识这个味道。中控室被叛军突入那天早晨,司徒文晋满脸胡渣,面色僵冷,而身上却隐隐带着这个香味。 这间屋子是伊斯特的屋子,这个味道是伊斯特的味道。 安妮拧亮灯,黑暗的屋子顿时沐浴在昏黄温暖的光线中。她的屋子没什么特别,不过是小小一间,家具摆设都是战舰上的标配。窄床上的的被子随便堆着,枕边放着一本翻得略旧的畅销书,翻开扉页,安妮看到上面寥寥的两行手写题字。她的书桌上摞满了文件,书柜里的书塞得要爆掉。打开衣柜,见里面是几件军常装和礼服,几摞旧T恤,一抽屉式样简单的蕾丝边内衣。屋里没有梳妆台,书桌左手第一个抽屉里放着几件中档护肤品。安妮拿起一盒椰子身体乳,旋开闻了闻,又放下。 出乎安妮的预料,伊斯特的屋里没有一帧照片。 执行任务的时候,战舰上的海军战士们往往去国万里,在孤独遥远的宇宙深处一呆就是几个月,因此他们的屋子里,多少总会摆着几帧亲人爱人的照片。安妮自己的床头摆着的两架相框,一架里面放的是她和爸妈的合影,另一架放的自然是她和司徒文晋的合照。司徒文晋的桌上摆着的是西点军校毕业大合影,安妮仔细看过,里面却没有伊斯特——据说她是当年成绩太差,没能及时毕业。孔真是照相的行家里手,屋子里的照片自然更多。然而伊斯特的屋子里,不论是床头,书架,还是抽屉里,都没有哪怕一张照片。除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一个明黄色印着“大赦国际”logo的文件夹里一叠伊斯特和一个棕色皮肤的跛脚小姑娘的照片,看起来不过是她搞慈善秀的时候的留影。 昨晚从禁闭区回房之后,安妮一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捱到清晨,安妮的脑子终于乱得受不住,鬼使神差地就跑到十九层飞行甲板,从值班员那里哄来钥匙串,偷偷开门进了伊斯特的屋子。安妮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看什么、或是证明什么,只是单纯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似乎解决她心中一切困扰的答案,就藏在这间屋子里,藏在这个屋子里的某一个地方,或者每一个地方。 安妮关上最后一个抽屉,拧暗了灯,轻轻躺在伊斯特的窄床上。在若有若无的香气中,前所未有的疲惫孤寂向她袭来。安妮闭上眼睛,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安妮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惊惶,接着发现是床板,不,是整个屋子,都在猛烈地晃动,紧接着,便听到震耳欲聋的警报,在屋里和楼道里同时响起。 安妮惊跳而起,第一反应是自己私自进了伊斯特的房间、翻她东西的事情被发觉了,伊斯特下一秒就要跳进来高喊捉贼,而同来的司徒文晋则会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之后揽着伊斯特的肩膀,决然转身离开。安妮四肢僵直,无助地望着门口,心跳似乎都骤然停止。而晃过神来之后,她才听清楚,这不是防盗警报,而是空袭警报。 而适才的舰体巨震,竟将一个银灰色的小箱子从伊斯特的床底一下子晃了出来,此时正停留在屋子正中、安 分卷阅读67 妮脚底,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微的金属光芒。 与此同时。 三十层甲板,禁闭区。 睡得香甜的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也被突如其来的空袭警报惊得一跃而起。不到半分钟后,就有卫兵匆匆赶来为两人打开牢门,传达指挥官的命令: 玛洛斯号遭遇突袭,飞行甲板所有战机马上起飞应战。 两人向二十层甲板飞奔而去。 按照司徒文晋在玛洛斯号上几个月来逃命逃出的经验,所谓“应战”,不过是歼击机全部起飞、战舰近战炮火全开,全力支撑到战舰做好空间跳跃准备之后,战机回舰,战舰执行空间跳跃,逃之夭夭。 玛洛斯号在援救杏坛号时受损颇重,但好在有杏坛号带来的丰富补给,又加上将近一个月再没同敌军狭路相逢,因此乐得将战舰进行了一番全面大修。司徒文晋的飞行甲板上,劳损过重的跑道被重新铺设,并为紧急情况下的手动降落而进行了简单的加宽改造。而机械师们更是利用这段时间让多架曾受重伤的战机重新回到了跑道。——当然伊斯特那架完全报废的飞机不在其内。 听到空袭警报之后,司徒文晋本以为这又是一次短暂接战,却不想玛洛斯号执行了几次空间跳跃之后,敌舰仍然穷追不舍,而敌军歼击机的作战能力,也出乎意料地强大,令领着一班菜鸟兔宝宝的司徒文晋颇有些吃不消。 整整五天,玛洛斯号不停地执行空间跳跃,二十层甲板的歼击机不断地起飞降落,却仍然无法彻底摆脱敌舰的纠缠。飞行员们完全没有吃饭睡觉的时间,只能在回舰加油的间隙啃两口压缩饼干,在累得实在支持不住时胡乱睡一两个小时的觉。司徒文晋作为飞行官长,自然比其它飞行员更加忙碌数倍,几天下来,已经眼窝深陷,胡子老长,满身汗臭,宛如野人。好在伊斯特虽尚未恢复飞行状态,但全力承担了地面甲板的后勤指挥,不然他必会被活活耗死不可。 然而尽管忙得根本没时间思考,随着空战越拖越久,司徒文晋心中的一个疑虑也越来越突出。一日战舰刚刚执行空间跳跃后,司徒文晋把所有飞行员赶回休息区吃饭调整,自己却向维修区走去。 正如卓奉安所说,伊斯特身无长技,会的不过开飞机和修飞机两样。现在连开飞机都不能了,只好把剩下的那点余热用在拧扳手、抡大锤上。这一日她正趴在一架战机的机腹下面做焊接,忽觉露在飞机外面的脚底被人轻轻踢了两脚。伊斯特正焊得起劲,正待不理,却又被轻踢了两脚。她只得放下焊枪,不耐烦地爬了出来。 适才电焊的明亮电火花晃得伊斯特双目不能视物,一片白光中隐约看见拉她起来的是一个臭烘烘的邋遢大胡子,似乎是送外卖的唐人街大叔,不由吸吸鼻子,郁闷道, “大叔,我点的是软炸油豆腐,不是油炸臭豆腐……” 臭大叔却不答话,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伊斯特暗自叹气,摇摇头便要掏钱,心道玛洛斯号不配置城管,果然摆路边摊的都敢跟高阶军官叫板。而随着眼底的白光散去一些,面前那臭大叔的身影也越发清晰起来。 “……阿……晋?”伊斯特把眼睛揉了再揉,叫得迟疑。 臭大叔居高临下地狠狠剜了她一眼。 伊斯特不由走上前去,伸手就要扒开胡子看个究竟,却被臭大叔一掌拍开她的魔爪。 认出了那只大手的触感温度,伊斯特肯定点头,“日安,阿晋。” 司徒文晋此时没闲工夫和她置气,“梅,我有件事要问你。” 伊斯特倒没再多话,虽然眼睛仍看不清楚,但还是一路嗅着味道,乖乖跟着司徒文晋走向甲板一侧他的个人电脑,心道如果什么事让司徒文晋觉得比个人卫生更严肃,那一定是一件严肃到无以复加的事情。 司徒文晋打开电脑,几下调出了一段视频。 伊斯特此时眼睛已恢复正常,一眼看出这正是一段歼击机机载视频。摄像头装在飞行员头枕正上方,镜头上半部分是前风挡里看到的视野,下半部分能看到飞行员的头盔上部,以及操纵飞机的双手。从飞行员的操控习惯看,这正是司徒文晋的机载视频。 视频显示的是一段空战,视频一角的时间,显示的是数小时前。 视频中,喷涂着狮子大象小白兔的合众国战机,和一水儿棕褐色涂装的叛军战机,正打作一团。司徒文晋伸手将视频快进,直到一架褐色战机出现在视野正中。那战机来势汹汹,一梭炮弹呼啸着直直飞向司徒文晋。司徒文晋拉起操纵杆侧身避过,趁势猛烈还击,却见敌机反应迅速,机翼倾斜,划过一道锋 分卷阅读68 锐半弧,堪堪避过司徒文晋的雷霆一击。 司徒文晋毫不迟疑,随着攻势猛轰油门,加速向前,炮弹如疾风骤雨一般飞向敌机。敌机此时方渐显败势,可虽是左支右拙,躲避之时却仍忙中不乱,最后竟抓住炮火中一个极短的空挡,做出了一个角度诡谲的侧身急转,将战机拉离火力最集中的区域。司徒文晋却似乎料到了它有此一招,不等它离开战团,早已先发制人地加速直冲上前。那战机顿时慌了手脚。司徒文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梭炮弹正中敌机侧翼油箱,那架棕褐色的战机,顿时变成一团赤色的火光。 司徒文晋伸手将视频暂停,侧头看向伊斯特。 她望着被定格的一片火海沉默,眼中似乎有不明的情绪在起伏。 他给伊斯特看这段视频,正是因为那架敌机的驾驶风格中,实在有太多同她习惯相似的细节。 过了良久,司徒文晋以为她打算就此沉默时,她却忽然开了口。她声音不高,却语气肯定, “妮娜?海柔,西点军校59届飞行班成员,身高五尺三寸,体重一百一十磅。毕业成绩全班第二。籍贯东非坦桑尼亚自治领,毕业后被派往……” “尼亚萨号,合众国战舰尼亚萨号。”司徒文晋接口。 伊斯特侧头望向司徒文晋,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阿晋,你怎么知……” 司徒文晋直视伊斯特,目光严峻,“五天来对我们穷追猛打的这艘敌舰,虽然抹去了涂装标志,但它正是合众国战舰尼亚萨号。而敌舰歼击机飞行员中,半数以上和妮娜?海柔一样,是经过正统训练的合众国战机飞行员。” ☆、灵魂 12月10日。 玛洛斯号,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 17:00。 房门紧闭,一灯如豆,克莱门特独自靠坐在双人床和床头柜之间的狭小空间中。宁馨的内衣袜子食品包装袋乱丢在屋里,以往都是克莱门特收拾,可今天他却一点都不想动弹。 他宽厚的大手正摆弄着一张旧得褪了色的小小包装纸,凑在鼻尖闻了闻,原先那浓郁的花生巧克力的香甜气味早就不在了。 他抬手看了看表,居然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他无故翘掉自己的飞行班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四个小时。 还好中午多吃了伊斯特教官的那个胡桃馅饼,居然现在还不饿。 中午去咖啡厅打饭的时候恰巧遇见伊斯特,两人自然一起坐下吃饭。伊斯特虽然在做恢复训练,也不过是比平时多打了一碟鲜虾沙拉,还有一杯蛋白质草莓奶昔。相比起克莱门特满满两盘子牛排、汉堡、土豆泥、通心粉烤奶酪、黄油面包、炸鸡腿,简直是一个十足的蹩脚笑话。 两人一大一小,一黑一白,这么面对面坐着,虽然穿着同款军装,但却像是来自两个不同星球的人。伊斯特一边看着克莱门特面前山一般的食物,一边嘴唇微动,似在默算卡路里,良久之后,她忽地瞪大了眼睛,一副噎着了的神情,似乎被自己算出的得数吓了一跳。抬头瞅瞅一脸憨相的克莱门特,伊斯特皱着眉头,转着眼睛,想了想方道, “喂克莱门特,十二年前尼日利亚闹旱灾饥荒的时候,你小子在哪里?” 克莱门特低头望着伊斯特那双颜色诡异的眼睛,脑子里轰地一下,前尘往事一股脑儿通通涌了上来。 “我家里穷,自然也是在挨饿呢,长官。”虽然说的是苦日子,克莱门特的笑容仍然是憨憨的。 伊斯特点头,“怪不得,要是之前没有过什么心理阴影,不会将吃饭升华成一种执念。” 克莱门特还是傻乐,心下却涌起点淡淡的失落。他曾有无数次想鼓起勇气谈谈十二年的事情,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正如他今天想和教官谈谈妮娜?海柔,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样。 可是宁馨觉得他要是心里有事,还应该去找伊斯特谈谈。其实宁馨觉得就算是天塌了,只要找伊斯特谈谈,都能一切OK。于是克莱门特吸一口气,在脑中纠结数日的情绪就要一股脑说出口,忽见洛曼诺笑眯眯地朝两人走了过来。 洛曼诺对伊斯特存的心思,早在他中枪那日威震了整个战舰。克莱门特很喜欢洛曼诺,此时自然知趣让位,正巧女友宁馨等一群军校生也走了进来,克莱门特向两人道声慢用,便端起面前小山一样的食物,起身将伊斯特对面的位置让给洛曼诺。洛曼诺笑着说别走嘛人多吃饭开胃,却趁着伊斯特没注意,给了克莱门 分卷阅读69 特一个感激的眼神。 克莱门特觉得伊斯特和洛曼诺都是聪明有趣的人,又是俊男美女,十分相配,而宁馨听罢冷笑一声,就拧出一张司徒文晋那张冷死人的扑克脸来,惟妙惟肖。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司徒上尉。”克莱门特惊讶。 “这关我喜不喜欢什么事?”宁馨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克莱门特并不生气。每次宁馨撇着嘴,对他的温吞迟钝冷嘲热讽的时候,他都觉得心下温暖,因为这样一个对纷繁世事明了得洞若观火的女孩,居然愿意和傻傻的自己共同经营这样一份简单纯粹的感情。 其实克莱门特并不傻,西点入学时候测智商,他的得分是一百四十三分,比一脸聪明相宁馨还要高出不少。人说聪明的人活的洒脱,可自从空战开始之后,克莱门特无论如何也洒脱不起来。 开战几天之后,关于敌舰身份的流言蜚语,已甚嚣尘上。而最普遍的说法,是这艘战舰正是合众国战舰尼亚萨号。 合众国每艘战舰,都带着合众国不同地域的独特色彩。合众国旗舰玛洛斯号的历任指挥官和一半以上的成员,都来自合众国的心脏北美;而以东非著名湖泊命名的尼亚萨号,则是合众国舰队中非洲黑人比例最高的战舰。 正像妮娜?海柔一样,克莱门特毕业之后当然想去尼亚萨号工作。尽管同学朋友们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肤色和信仰而对他歧视,但是对于即便是最善良敏感的多数族裔,也难免对少数族裔有或多或少的偏见,而这种偏见,只有身为弱势群体方能感觉得到。克莱门特理解,也一点也不怪朋友们。但无论如何,还是回到自己的同族之间,来得更轻松自如。他唯一的考虑就是宁馨,但宁馨竟一早就背着自己在毕业意向上签了尼亚萨号,令克莱门特又感动,又心疼。 对此,宁馨只说了一句,“只要你到时候不和妮娜搞在一起,我就一切OK。” 妮娜?海柔是克莱门特见过的最标致的非洲美人。宁馨对此倒是没话说,因为整个西点军校的男生,没有一个不是这么想的。妮娜比克莱门特和宁馨大一届,身世苦过克莱门特,脾气却大过宁馨。上学时候,妮娜和宁馨分别是伊斯特粉丝团的团长和政委,可除了粉伊斯特之外,妮娜更把更多的精力,都用在推进东非自治领民主自治的政治活动上。 虽然妮娜美得英姿飒爽,但美女搞政治,总不过是供男生们围观取乐一番,没人将它当真。更何况在西点这个拥护合众国的大本营,但凡把妮娜搞的事情当真的,十有□是最极端保守派。可妮娜虽收到过他们不少血淋淋的匿名恐吓信,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再加上在伊斯特治下,恨妮娜的人要真正想做出什么事来,总是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毕业之后,妮娜的成绩本足够申请旗舰玛洛斯号,她却毫不犹豫地将志愿报了非洲之星尼亚萨号。克莱门特虽然不像妮娜那样有远大的政治抱负,却真心希望妮娜的那些专为非洲人民福祉的政治抱负,将来有一天全部能够实现。 而就在三天前,克莱门特亲眼看着司徒文晋的虎鲨,将妮娜的战机炸成了一团炽热火光。 他当然知道那是妮娜的战机。所有的兔宝宝,都知道那是妮娜的战机。正如所有人都知道,同他们生死相搏的那艘战舰,正是非洲之星尼亚萨号一样。 几天来,克莱门特总觉得胸口烦恶欲呕。宁馨发现后,戳一戳他铁板一样的腹肌,担心地说, “我不是不小心搞大了你的肚子吧?亲爱的蜜糖,你知道我现在还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开战已经超过八天,可宁馨似乎从来没有为每天浴血于修罗场而烦恼。雀斑脸彼得森尽管开始的时候紧张得浑身颤抖,但自从几日前亲手击落了一架战机之后,在电台大喊大叫,整个人从此变得兴奋异常,目光也从此变得锋锐嗜血。克莱门特知道,彼得森的军人灵魂被唤醒了。 这几日冷眼看来,每位战机飞行员,似乎都有互不干扰的两个灵魂。政宗直人平日里是个见人就鞠躬的老好人,打起仗来却比谁的损招都多;前些日被宁馨揍的邵广炜,平日里油嘴滑舌,一脸猥琐,而上了飞机,却是个完美无缺的金牌飞行员;司徒文晋性子温和内敛,可驾驶风格却大开大阖,刚猛无比;至于教官长伊斯特,虽然一副温柔良善的知心姐姐模样,可见过她实战的人都毛骨悚然地说,伊斯特的风格与她的绰号实在是名实相副——阴狠、毒辣、诡谲,是个十足的黑暗女巫。 开战八天,克莱门特已经基本确定,所谓军人灵魂这种东西,他并不拥有。 克莱门特正自蜷在黑漆漆的屋里发呆,却听见敲门的声音。不轻不重的两下,接着又是 分卷阅读70 两下,这是伊斯特在清晰地传达“我们需要谈谈了小同学你可以选择无视但是我建议你还是开门比较好”这个简明扼要的意思。克莱门特暗自叹了口气,将糖纸折好,放回衬衫口袋,起身开门。 站在门口的,却是飞行官长司徒文晋。 刚刚无故翘掉了一个飞行班次的克莱门特,此时最怕见到的就是此人。 尽管翘班的时候心里一片挥洒豪放,但爽劲儿过后,真正看到老板就这么堵在自己门口,克莱门特还是觉得大脑一下子被抽成了真空。 “你怎么回事?”司徒文晋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令人惊讶地并没有什么怒意。 “我……长官……我……”克莱门特想扯个谎说自己不舒服,失眠盗汗做恶梦,头痛肚痛腰腿痛,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 司徒文晋从半掩着的门看进去,见昏暗的光线下,屋里一片混乱狼藉,又看了一眼克莱门特,竟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克莱门特扶着门,呆呆愣在当地。 作者有话要说:小林子光棍节跑到新泽西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考试,唯一有趣的一点是回程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来自喀麦隆的好脾气小哥,喀麦隆就在克莱门特的家乡尼日利亚旁边,而且这个小哥也是笃信伊斯兰教的。我当时就想到了克莱门特——不过当然这小哥没有克莱门特那么大只…… 这章正巧是关于克莱门特的。 大家光棍节愉快,如果想庆祝的话就去翻翻前面的章节找灵感吧,这个节日玛洛斯号的活宝们在一千年以后已经有创意地庆祝过了。 ☆、怯懦 五小时前。19层甲板咖啡厅。 12:30。 伊斯特和洛曼诺对坐吃饭。 洛曼诺因为重伤,加上在医疗中心每天吃泔水一样的病号饭,一个月来清减了不少。再加上这小子最近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几分爱美之心,把原先一头乱草一样的金发梳得整整齐齐,配着一身簇新的军装,着实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风韵。 洛曼诺见伊斯特盯着自己怔怔地瞅,一边暗自感谢了一下新买的男士香水还有定型啫喱,一边臭美兮兮地调整了一下领带, “怎么样,我其实还挺耐看,是不是?——十五层甲板的文员妹妹都觉得我不错。” 伊斯特却没泛起一点醋劲儿,反倒一边拿叉子戳着虾仁,一边实事求是地剖析起来, “小姑娘自然把耐看作为第一标准;至于我们中年女人嘛,早过了虚荣攀比的年纪,追求的不是耐看,而是耐用。” 洛曼诺一口苏打水喝到了肺里,又呛又咳,闹了个大红脸。旁边桌的吃客们,也被这巨大的动静招引得连连侧目。 伊斯特暗自检讨。她向司徒永茂递交的辞去教职报告,尚少有人知道,但她的思想状态,却已开始回到“流氓飞行员”这一出厂配置,而不是“高标教官长”这一高耗能设定。 但是这小子也太不禁逗了吧。如果是司徒文晋,定会指指自己的胸膛,一脸正直, “金牌品质,表里如一;如不满意,全额退款——只怕到时候你就舍不得我了。” 洛曼诺正咳得惊天动地,伊斯特却见一个穿研究员服色的熟脸走了过来,将一个小瓶子和一张薄纸递给她, “报告早出来了。好久都没见你来拿,索性给你送过来,免得到时候我也忘了。” “老何,多谢你。”伊斯特趁着洛曼诺咳的功夫,忙把瓶子藏进口袋。 “小事情,别客气。”这位前杏坛号物证分析师随便摆摆手,边径直走去打饭。 伊斯特却不由得瞄了一眼那份薄纸。果不出所料。 那一日洛曼诺在医务中心展示打中自己的那颗子弹,伊斯特多看了几眼子弹上枪管磨出的独特痕迹,心中不由得一凉。从洛曼诺那里悄悄顺走了装子弹的小瓶子,伊斯特便私下找相熟的分析师来鉴定子弹擦痕。后来打起仗来,一忙乱也就忘这件事。其实伊斯特看到子弹的时候,心中早就知道了结果,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罢了。 这份报告上的数据她再熟悉不过。这颗子弹,正是司徒文晋的那支经典款点四四口径佩枪射出来的。 伊斯特记得清楚,那日中控室枪战中,宁馨在关键时刻从通风孔道抛给她的第一支枪,就是那支她用得十分趁手的点四四。后来随着宁馨扔下来的枪械渐多,伊斯特也就换成了火力更猛的微型冲锋枪。 分卷阅读71 看到卓奉安同恐怖分子的距离用佩枪接战正合适,她想都没想,就把司徒文晋的枪扔给了卓奉安。 而整个枪战过程中,被恐怖分子揍得七荤八素的洛曼诺,一直被自己护在身边。 “喂,好还是不好,你倒是给句准话嘛。”一双在她眼前挥动的大手,将伊斯特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伊斯特回过神,看见洛曼诺一双天蓝色的眼睛正殷殷看着她。 “啊?”伊斯特神情呆愣。 这几日伊斯特恢复训练的强度日益增大,大量运动让她双眸晶亮,嘴唇嫣红,脸颊也多了几分生动的颜色。看着她望向自己时,那毫无戒备的模样,洛曼诺心中爱极。 “我刚才说一起去吃晚餐,只有你和我,算是一次约会,好不好?” 伊斯特脑子里一片混乱。那颗子弹,洛曼诺血液的温度,洛曼诺那将她剖析得无从反驳的话,洛曼诺散乱目光里的刻骨温柔,在她脑海中纷至沓来。她甩甩头,想要重新让自己的理智占回上风,她头脑中无数杂乱的声音影相,却倏地凝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画面——那幅她十二年来深埋在脑海深处,根本不敢触动的画面。 伊斯特困扰烦难的神色,全落入了洛曼诺眼中。他心下苦涩无已,表面上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伊斯特,我的心思你都明白,可我真的猜不透你心里怎么想。规矩你来定——地下情人也好,春风一度也好,我都愿依你。你若是觉得怎么都不好,那就给我句准话,我保证从此以后滚出你的生活——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伊斯特猛地抬起眼睛。神色几番变化后,她终是回到了往常那笑盈盈的模样, “那我们就搞搞春风一度吧。”权衡利弊之后,伊斯特神色肯定。 洛曼诺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伊斯特瞪着他,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喂阿莱索,你……不会还是处男吧?” “……不不,当然不是!怎么可能……”洛曼诺慌张否认,脸涨得像个西红柿。 “呼,那就好。……是也没关系,千万不要有压力。”伊斯特一向体贴。 洛曼诺却更慌。 伊斯特只好试图换个话题, “喂,你有没有觉得餐厅里有股鱼腥味?”伊斯特抽抽鼻子,皱起眉头。 洛曼诺也四处闻闻,“我只闻到新出炉的胡桃馅饼的味道。……好香,想不想分一个吃?” 伊斯特点头。洛曼诺起身去拿馅饼。 伊斯特的脑子忽然一片清明。鼻尖那淡淡的味道根本不是什么鱼腥味,而是苏格兰罗蒙湖区特有的水雾气息。十二年前,那个黑发青年单膝跪在满是锋利碎石的微凉湖岸。他抬头定定看着她,墨色的眸子里盈满了固执。 “梅,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她让他滚。 ********************* 17:30。 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 这些天,关于尼亚萨号的传言甚嚣尘上。对黑皮肤的天生恶感,对东非独立运动的例来抵触,再加上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这艘尼亚萨号,居然让玛洛斯号隐约成为了一个种族冲突一触即发的火药桶。十九层甲板上也就罢了,适才在下面唐人街,司徒文晋竟亲眼看见墙壁上触目惊心的“杀光黑鬼”涂鸦。一班安保中心的人几天来一直在夜以继日地在调查,掩盖涂鸦的油漆也用了不知多少桶,随着同尼亚萨号的战事吃紧,这个势头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见一向本分的克莱门特旷工,司徒文晋不由得联想到最近的这一干事情,心中颇有些担心这个表面乐天、实则敏感的大块头的精神状态。见伊斯特又操心着飞行甲板的指挥,又忙着恢复训练,司徒文晋索性就承担了这个知心姐姐的角色。拎着两瓶啤酒,司徒文晋再次敲响了克莱门特的房门。 见长官去而复来,前来开门的克莱门特一头雾水。司徒文晋却不客气,径直走进了门,在满是宁馨内衣袜子的地毯上扒拉出一块空地坐下,抽出军刀掀开两瓶啤酒的瓶盖。他将一瓶拿在手里,抬手将另一瓶递给克莱门特,示意他也坐。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灌了半瓶啤酒后,克莱门特方将自己少年时代遨游星际的梦想,如今对战争的恐惧与无可适从,向司徒文晋和盘托出。 司徒文晋并不插话,只一边喝酒,一边静静听着。 分卷阅读72 克莱门特语无伦次地絮絮一阵之后,终于陈词总结道, “长官,也许我天生就不是军人。” 司徒文晋却哑然失笑,“小子,没有谁是天生的军人。” “可是……” “政宗直人是因为从小被人嘲笑娘娘腔,所以才一定要读军校,以正家乡父老的视听;谢元亨——你知道他从飞行编队退役前是金奖飞行员——是因为家里穷,只能读包食宿的大学;我是因为小时候对父亲的盲目崇拜;至于你们的伊斯特教官,”司徒文晋抿了一口酒,望着克莱门特一脸感兴趣的表情,笑了起来, “你要是去问她,她一定不单不肯承认,还会说我自恋。但她当年的的确确是因为要和男朋友黏在一起,才考的西点军校。——她本是从小立志读哈佛、当博士、做教授的。” 克莱门特瞪大眼睛,完全不能想象书卷堆象牙塔中的伊斯特的样子;他更不敢相信,那个独立得比男人还男人的伊斯特教官,也曾为了一个男人,做出过如此不男人的事情。想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那个男人究竟是谁,瞪着司徒文晋的眼睛,不由睁得更大。 司徒文晋却不想给伊斯特的学生留下过多“教官原不过是没追求的小女人”的印象,于是直接引出论点, “所以说,军人之所以成为军人,多半是和你一样,不过是阴差阳错,机缘巧合罢了。” “那……大概就是因为我是的天生的懦夫了。……每次上战场……”克莱门特嗫嚅。 “每次上战场时,你都怕自己会把小命断送在今日,怕再见不到爱人最后一面;你想打赢战争,想活着回来,可每次向敌机射出炮弹时,你心底下都在渴望不要命中,因为每看见一架敌机在自己的炮火中爆炸,你都会觉得你的灵魂又缺了一片,你的人性又少了一分。” “长官,您……您怎么知道?”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克莱门特大惊失色。 司徒文晋将啤酒一饮而尽,淡淡说道,“因为你所经历的这些,我每日也在同样经历。” 克莱门特却摇头,“可是您,不会像我一样觉得害怕……” “我当然害怕。比起你来,我甚至更加怯懦。因为怯懦,所以我不敢直承自己的恐惧。”明明是在将自己鞭笞得体无完肤,司徒文晋却语调平淡,仿佛是在议论他人的事情。 克莱门特似乎明白了司徒文晋的意思,想了想,却又似乎没有。 司徒文晋站起身来,拍拍克莱门特的肩膀,“一个人的勇敢,不在于他是否敢于杀戮他人,而在于他是否敢于直面自身。你是个真正的勇者,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的黑脸里透出点红晕,憨憨笑了起来。 “况且……你女朋友嫌弃你了么?”司徒文晋已经走到门口,却忽回头问了一句。 “宁馨……她说我这样子挺……可爱。”克莱门特说得颇不好意思。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明天早八点来飞行甲板报道,不得迟到。”不等克莱门特回答,司徒文晋已走到走廊,顺便替他带上了房门。 “是,长官。”虽然司徒文晋早已离开视线之外,克莱门特却仍起身立正,肃然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看到我在文案挂的新图没?有爱吧有爱吧? ☆、时光 12月11日。 玛洛斯号,飞行甲板,维修区。 13:20。 宁馨觉得整个人都快冒烟了,而飞机上喷绘的那只张牙舞爪的褐色兔子,却一点没有落后于他人时所应有的羞愤。 “该死,混蛋。”宁馨大力拍了一下她那只纽约灰栗兔的屁股,低声咒骂。 捂在厚重的飞行服里,宁馨本已一身燥热,偏这架该死的飞机,今天怎么都和她过不去。头发花白的机械师,正急满头大汗地为她抢修。若是个年轻机械师,宁馨早就和他呛呛起来了;但面对老者,宁馨脾气再大,也知道要克制情绪。因此,她只好把怨气全部发在她的飞机上。 宁馨正自拍着飞机骂娘,却听脚下传来一个清冽带笑的伦敦口音, “飞机不是你骂两句、揍一顿,就会乖乖听话的。——它不是克莱门特。” “伊斯特教官?……我,我才没……” 伊斯特从宁馨身旁虎鲨的肚皮底下爬出 分卷阅读73 来,也不起身,接着就爬进了宁馨飞机的机腹。仿佛知道宁馨要说什么,伊斯特的声音从飞机底下闷闷传来, “……对对,克莱门特听话,和你对他实施的家庭暴力是没有半点关系的。——请把六号扳手递给我。” 宁馨蹲下,伸手把工具递给伊斯特, “那不是家庭暴力,是我驯夫有道。教官,我把退役后的职业生涯都安排好了。我要写一本教导现代女性如何御夫的书,肯定能像威廉﹒罗斯托一样出大名、赚大钱。” 却听伊斯特一嗤,“罗斯托出大名、赚大钱,那是因为他的战争小说两次获了普利策奖提名。至于你那些个御夫之术,要是真能在克莱门特之外的男人身上管用,我就管你叫教官。” 宁馨颇不服气,正要反驳,却听“铛”的一声,伊斯特把卡在传动轴里的一块碎弹片扔了出来。沉寂许久的飞机,开始发出隆隆的低鸣。宁馨欢呼一声,就开始系飞行服的扣子。宁馨知道,今天带队的不是飞行官长司徒文晋,而是年纪更轻的政宗直人。因此,宁馨更着急地想要尽早起飞,好亲自照应自己那傻傻的男朋友。 伊斯特正从飞机肚皮底下往外爬,抬头看见宁馨心急火燎的神色,伸手拍了拍她的军靴,拈起地上那片弹片向她晃了晃, “丫头,越是生死相搏的时候,就越是要戒急用缓。” 宁馨神色一凛,“是,长官。” 伊斯特回了她一个抚慰的笑容,“你这些天飞得很好,你们长官还跟我夸你一天比一天稳重呢。” 从未想到能得到司徒文晋的赞许,宁馨不由面露喜色,“长官他真那么说?” “他让我不要告诉你,免得你得意起来,忘了自己姓什么。” “那……教官您呢?您觉得我怎么样?”果不出司徒文晋所料,宁馨得了夸奖,马上翘起兔尾巴。 “凡是比我当新兵时飞得好的,我都觉得挺了不起。” 宁馨竟嗫嚅起来。听到伊斯特说她超越了当年的自己,宁馨平时的伶牙俐齿仿佛全都不见,像她男朋友一样只会脸红憨笑。 伊斯特又拍了拍她的靴子,“快走吧,迟了就没有全勤奖拿了。” 宁馨答应一声。戴上头盔,跳进机舱,她熟练地操纵着那架凶残的灰栗兔,径直驶向歼击机发射口。 伊斯特轻轻摇头。她毕业三年之后,才重回歼击机驾驶舱。坐进机舱,望着操作面板上几十个明暗不定的按钮,听着无线电里传来的塔台那不知所云的指令,她只觉一桶冰水当头泼下。那时候,司徒文晋早已在年轻飞行员里名声大噪,而她却连哪边是加速、哪边是制动,都忘得一干二净。 伊斯特忽然觉得有点倦。她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去找块压缩饼干吃吃,却不想起身起得急了,竟一阵天旋地转。她伸手要去找身畔虎鲨的鲨鳍,手臂却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伊斯特一边道谢,一边转身,待看清来人,伊斯特的大脑,不由轰地一声。 仿佛是出自本能,伊斯特瞬间收起一身疲倦,挺胸抬头,立正敬礼, “卓教官,长官!” 卓奉安一怔,接着不由失笑,“梅弗儿,你这么一叫,我仿佛觉得坐上了时光机,顿时年轻了十好几岁。” 伊斯特也有时光倒流之感,不然她怎会想都不想,冲口就是一句“卓教官”。乍一看去,卓奉安同十几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仍是清俊挺拔,风度翩然,而此时近处细看,伊斯特却看见他眼角眉梢之间,竟有几分明显的苍老之态。 望着伊斯特的光洁额头,莹润眸光,卓奉安摇头,“梅弗儿,你这十几年来性格变了不少,模样却一点没变。” 伊斯特嬉皮笑脸,“教官说我性格变了,是在夸我嘛?” 卓奉安扬眉微笑,“当年听说你居然回了西点军校教书,我琢磨着军校高层一定是吃错药了。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大祸害,居然没几年又巴巴地请了回来,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个道理么?” 伊斯特摸摸鼻子,讪笑起来。 却见卓奉安回头望望宁馨的战机呼啸而去的背影,语气一转,“却不想今日的梅弗儿?伊斯特,早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无论是教书还是育人,立威还是立德,你这个教官长,都做得远胜我当年。” 伊斯特抿抿嘴,面色少有地带点红晕,“教官您快别这么说……” 卓奉安却勾起嘴唇,“我哪里说得不对了?我带出来的那群混 分卷阅读74 蛋小子,哪点比得上你带出来的这班优等生?” 伊斯特抬眼望着卓奉安,一副噎住了的表情。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卓参谋长说得很是。”走来的正是司徒文晋。想是刚冲澡刮脸回来,司徒文晋虽然仍是眼底泛青,却容色清爽,精神甚好。 卓奉安瞥了他一眼,“连你也算在内。你们一个少校,一个上尉;一个教官长,一个飞行官长,两个人老大不小了,凑在一起还和原来一样,只会惹事胡闹,没一点长进。”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默默对视一眼,各自低头看鞋尖。 卓奉安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是战争时期,你们各自顶的压力非比寻常。但是正如我以前和你们反复说过的,越是生死相搏的时候,就越要戒急用缓。” “是,长官。”两人老实回答。 “你们长了年纪,也该长点脑子。要是凑在一起还像原来一样只会做蠢事,那就不如趁早离对方远一点……你们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你们俩不是十几年前就吹了么?” “……是,长官。” 今天的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早已有资本飞扬跋扈,指点风云,俾睨天下。而在昔年教官长面前,无论他们已站得多高,飞得多远,他们却仍是那两个因为卓奉安一句赞扬而雀跃,因为卓奉安一点不满而懊丧的毛头小子愣头青。 卓奉安走后良久,两人方渐渐从他的强大气场里缓过劲儿来。看伊斯特仍怔怔望着卓奉安的背影,司徒文晋轻轻踢了踢她的军靴外沿, “喂,听说卓奉安还没结婚。你不是做他粉丝团团长做了好几年么,现在动手大有胜算。” 伊斯特抬头望着司徒文晋。 时空旅行虽然美好,但终归是要回到现实。他卓奉安早已不是当年的卓奉安,而她伊斯特也早已不是当年的伊斯特。至于司徒文晋么,她瞅瞅他略带笑谑的清朗眉眼,不耐烦地挥手, “你还是省省吧。……你不是说你飞机有点转向过度么?我刚才把配重全部重调了一遍,你看看有没有效。” 司徒文晋依言跳进战机,而伊斯特走到一边,开始啃一块压缩饼干。 ☆、暗涌 12月12日。 玛洛斯号,十七层甲板,医疗中心。 15:30。 虽然已在医疗中心休养了十数日,那天被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从审讯官手里救下的战俘,仍远没有康复。一名原本强壮威武,如今却瘦削虚弱的男人,正用带南美口音的西班牙语,逻辑略带混乱地滔滔不绝着。坐在他床边的孔真,目光专注,认真聆听。 那日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佩枪上膛,强行把身受重伤的俘虏们从三十层甲板护送到了十七层甲板医疗中心。司徒永茂等人虽然暴怒无比,但因此事早已传遍了战舰,因此他也只好允许俘虏们在医疗中心接受救治。 之后,司徒永茂勉强听从了儿子和伊斯特的建议,让高级战略分析师谢元亨的妻子、哥伦比亚大学民族学教授孔真来接管审问俘虏的工作。接着同尼亚萨号的空战爆发,战舰上下全力迎战,自然也就少有人关心这群俘虏状况如何。而孔真也得以静下心来,不紧不慢地细细进行调查询问。 没人想得到,孔真这个文弱书生,由于精通阿拉伯语和西班牙语,加上熟知诸自治领当地状况,居然轻轻松松就取得了俘虏们的信任。 这一日,这名来自南美的俘虏,同孔真用西班牙语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合众国当地政府如何暴虐无度,受政府保护的殖民者如何欺辱当地百姓,如何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这是官逼民反,教授女士,这是官逼民反哪。”说到家乡同胞的苦痛,他双目含泪,不断喃喃。 自从被尼亚萨号咬住死战开始,玛洛斯号上很多人心中都升起了一个疑问:他们为什么如此仇恨我们?我们给了那些落后的自治领那么多财政援助、优惠政策,他们为什么不但不感恩,反而恨不得我们去死? 合众国旗舰玛洛斯号的成员,大多是生长于合众国最发达富庶地区的天之骄子,自然不知道被政府紧紧压制的新闻媒体,根本不敢报道各个自治领的真实状况。而多年来长期在各地做民族学调查的孔真,早看到了当地民族社会矛盾激化的程度,因此对于今天的状况毫不惊讶。 听着那俘虏的喃喃,孔真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帧老照片来。 那是一张在合众国维 分卷阅读75 和部队官方网站上挂了将近十年的照片。照片甚为滑稽,因为它捕捉的,竟是南美草原上一群奔腾的羊驼,正在凶神恶煞地追逐一名维和部队战士的瞬间。照片里脸蛋精致漂亮的黑发女军官,正被追得丢盔弃甲。她抱着一柄微型冲锋枪一边发足狂奔,一边不断回头张望,脸上的表情,尽是对自己所处状况的不可置信。——羊驼本是无比驯顺的一种动物,谁也想不到它们居然也会有主动攻击人类的时候。那女战士疯狂奔命时那无比惊愕的样子,这是这张照片最大的笑点和卖点。 维和部队官网挂出这张照片,是想要展示维和部队将士生活的欢乐瞬间。而今天玛洛斯号的状况,同那名被羊驼死命追赶的女军官,实在是没什么两样。 混蛋,你自己被几百头草泥马追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这一点都不他妈好笑。——这是那位女军官梅弗儿?伊斯特的原话。当然,这句话是不可能和那张照片一起登在网站上的。 那张照片其实是孔真照的。十年前,孔真刚刚成为民族学研究的硕士生,对南美文化特别感兴趣,正好伊斯特正在南美维和,于是到了暑假,孔真买了机票直奔南美,准备给闺蜜一个惊喜。 孔真来到维和部队营地的时候正是清晨。按照地址找到钉着“M.伊斯特少尉”铭牌的门,她一边敲门,一边想象着闺蜜看到自己时的惊喜表情,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开门的居然是一名高大的金发男军官。他虽然只穿着睡裤,一副没睡醒的恹恹样子,可那张脸仍然英俊漂亮得让孔真足呆愣了半分钟——即便那时候孔真已和谢元亨订婚;即便那时候谢元亨尚是同司徒文晋齐名的上品型男。 而更让孔真不敢相信的,是此时屋里传来的一个慵懒的伦敦音, “比尔,是哪个混蛋这么不解风情,大清早的就来扰人春梦?” 只见一双细白的手从后面搂住金发军官那长着六块腹肌的腰,一个穿着蕾丝吊带裙的黑发美人,从男人的胳膊底下探出头来。——说话的,正是孔真那许久没见的闺蜜伊斯特。 乍见到对方,伊斯特那双烟水晶色的眼睛,和孔真那双亮栗色的眼睛,都瞪得眼珠子快要掉出来。 “阿真,这是威廉?罗斯托;比尔,这是孔真。”伊斯特终是摸摸鼻子,干巴巴地道。 孔真仍然处于呆愣状态。 倒是罗斯托大方伸手,“原来是孔小姐,幸会幸会。梅弗儿经常提起你。”接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衣冠不整的样子,赧然加了句抱歉。 孔真呆呆伸出手,给罗斯托握了握。罗斯托回身去找件T恤套上,而伊斯特将她让进自己凌乱的房间。孔真坐在沙发上,大脑仍然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猛料。 孔真在伊斯特的驻地呆了十天。十天里,伊斯特和罗斯托两人带着她在驻地四周的风景名胜玩了个遍,但孔真所希望做的民族调查,和两人提了两次,不论是一向对孔真有求必应的伊斯特,还是温和有礼的罗斯托,却都没接口。孔真开始时还不高兴,直到有一日搭伊斯特的直升机飞跃当地闹市区,亲眼目睹了一起惨烈的自杀式爆炸之后,孔真这才明白,当地的状况,和她在纽约新闻里看到的和谐景象,完全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被困在了军营的孔真,同罗斯托抬头不见低头见,整天郁闷到死。 威廉?罗斯托的工作虽然是领着一群兵痞打游击,可这家伙却能把野战军服穿得像燕尾服一样优雅。尽管孔真从一开始就决定讨厌他,但是除了第一次见面时,罗斯托因为刚从伊斯特的温柔乡里爬出来而没穿上衣之外,这个毕业于剑桥大学古典文学系的温雅金发军官,却实在是让存心找茬的孔真死活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但孔真还是决定讨厌他,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不是司徒文晋,而伊斯特和司徒文晋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从十七岁相恋开始,伊斯特和司徒文晋两人就如橡皮糖一般日日黏糊在一起。可从西点毕业之后,一人登上星舰,一人远走西非,两人莫名其妙就分了手。对此,两个当事人都不愿多谈。听未婚夫谢元亨说司徒文晋两年多来失魂落魄,因此孔真觉得这一定是伊斯特受不了异地恋,而整出了什么折磨司徒文晋的幺蛾子。这次来南美看她,孔真也是有借机替这对恋人说和转圜的意思。可无论如何没想到,一直以来把司徒文晋放在心尖上的伊斯特,居然转身就恋上了他人。 而这个威廉?罗斯托,即便是偏颇如孔真,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是被他的温柔巨网网住,就算是多任性的女人,都逃脱不了乖乖爱上他这唯一活路。 更何况他对伊斯特那么好。 尽管司徒文晋对伊斯特也一向是宠着惯着,但两人毕竟同岁 分卷阅读76 ,又是同等优秀,一对年轻眷侣,相处的方式自然是携手并肩、相互依赖扶持。而长伊斯特七岁的威廉?罗斯托,对待他年轻任性的恋人,则是将她严严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没原则地娇宠溺爱。罗斯托对伊斯特过分的娇惯,有时连孔真都看不过去,对此,罗斯托只是望着在不远处聚精会神调试直升机的伊斯特,温然笑笑, “我苦苦追求她两年才得偿心愿。对她,我会尽我所能。” 至今,孔真还记得他温柔语调中的坚定决绝。 但那又如何?此后的十年,伊斯特数历磨难、几经生死,可不论是罗斯托还是司徒文晋,却没有一个能站在她身畔、护得她周全。 结束了对战俘的调查问话,孔真走出医疗中心,正好遇到刚做完体能测评的伊斯特。见伊斯特神情愉悦,估计是医疗中心给她重返驾驶舱开了绿灯,孔真也跟着高兴。伸手揽过闺蜜的胳膊,孔真笑着撒娇, “梅,陪我去吃印度菜吧。我要无聊死了,元亨这几天忙个臭死,连一起吃个饭都没时间。” 看到孔真,伊斯特本颇为高兴,可听到“印度菜”三字,她却有些犹疑, “不如我们去十九层咖啡厅吃奶酪通心粉,我请客。至于三十层甲板以下,阿真,最近你还是不要去的好,下面挺乱的。” 孔真“咦”的一声,“昨天还看到宁馨那丫头下去唐人街买外卖呢,我这么大的人了,反倒混得比小丫头没出息了不成?” 伊斯特略一迟疑,觉得聪明如孔真,这种事情早晚要被她知道,只得道, “因为我们无论如何甩不掉尼亚萨号,所以现在玛洛斯号流言说舰上必有内奸。而尼亚萨号是非洲血统……而且前些天劫持中控室的也多是深色皮肤……” 孔真精研民族学,自然一点就透。孔真出身世家,在大都会纽约自然是无人敢加刁难,但这些年因为田野调查而在世界各地东奔西走,却没少因为自己的褐色皮肤而受到冷眼歧视。 见孔真皱起眉头,知她已领会自己的意思,伊斯特也烦闷道, “这几天下层甲板出现了不少针对非裔的威胁涂鸦,尽管至今还没真出事情,但是如果战事继续这么胶着下去,人心浮躁,谁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虽然尼亚萨号的攻击效率已经远不如战事刚刚开始之时,但十天来高强度的运转,已经让二十层飞行甲板的飞行和后勤人员疲惫不堪,士气也一落再落。为此,司徒文晋和伊斯特都大感担忧,却没商量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那我们就去吃通心粉吧。”孔真晃晃伊斯特的胳膊,想要将困扰闺蜜的烦恼尽数甩脱。 ☆、归来 12月14日。 玛洛斯号。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 06:00。 伊斯特抓起军靴,用小钢锉将靴底的防滑锯齿打磨得更加锋利。蹬上鞋,她将鞋带穿过最上面一对铜袢,死死绑了个双结。之后,她穿上厚厚的飞行服上衣,将内防火层的拉链拉到领口,接着一枚一枚扣上外绝缘层的搭扣。接着,她从抽屉里取出柔软密实的飞行手套,先套左手,再套右手,接着十指交叉相握,让手套与手指紧紧贴合。活动了活动手指,觉得满意了,她接着把手套和袖口的搭扣一颗颗仔细扣得严实。穿戴整齐之后,伊斯特拉开衣柜,对着柜门内侧的全身穿衣镜打量了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十几年如一日的蓝灰色飞行服,黑军靴黑手套,自己看着都无趣。如果像司徒文晋那样高挑有型,穿飞行制服倒是一道风景;可是自己海拔不够,穿剪裁合体的呢子军服倒还能显出腰细腿长,勉强有个样子,可是穿上厚重的飞行服,就完完全全像个麻袋。伊斯特撇着嘴,嫌恶地看了镜子里的人一眼,嘭地一声关上衣柜门,气哼哼地走出了自己的宿舍。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害得她把大好青春躯体裹在麻袋里十几年的那个混蛋,正双手插兜,斜斜靠着她宿舍对面的墙壁等她。虽然也穿着厚厚的飞行服,但他偏偏就能显出宽肩细腰长直腿,让她一看就有扑上去犯罪的冲动。老天真是不公平的混蛋。 少了疲惫怠惰,多了飒爽飞扬,重新穿回飞行服的伊斯特,和司徒文晋记忆中的那个身影渐渐重合。见她望着自己的眸光清澈流转,司徒文晋不由得温柔微笑,可他哪里知道伊斯特此时正一边心里絮絮怨念,一边却在脑子里把自己扒得连裤头都没给剩下。 今天是伊斯特飞行实战考核的日子。虽然早已是合众国最顶尖的飞行员,但按照规定,换用另一侧肢体进行驾驶舱操作这种大事情,是一定 分卷阅读77 需要重新进行一系列考核评定,方能重新回到飞行编队。之前一个月,伊斯特已通过了无数项体能测试和模拟演练;而今天,她将真正坐进歼击机驾驶舱,弹出舰外,操纵飞机完成一系列规定的任务动作,之后将飞机顺利驶回,就算大功告成,从此之后便能重新在飞行甲板上工了。 虽然说得轻松,但伊斯特是天生左撇子,因此换了较为迟钝的右腿踩制动,加之手上要操作十几个操纵杆和几十个按钮,最初自然完全不能适应,头脑一片浆糊,操作起来也是手忙脚乱,全无章法。开始时候,每次司徒文晋趁休息时间去模拟操作室一边吃外卖一边看她训练,都被这个所谓金牌飞行员所整出的匪夷所思的乌龙,搞得喷饭不止。可伊斯特在学习方面从来都是又有耐心又不怕丢人,因而不过数日之后,模拟操作室的搞笑片,就变成了酣畅淋漓的热血空战大戏,而且结局总是毫无悬念的邪恶战胜正义——因为黑女巫伊斯特总是会选择墨色战机,饰演险恶毒辣的阴暗反角。 因此,对于这次实战考核,司徒文晋和伊斯特都毫不担心。 工作时间里,二十层甲板总是充斥着战机频繁起落的巨大轰鸣,和机械师跑动维修的纷乱嘈杂。而清晨的飞行甲板,却少有地空旷安静。几十架战机整齐地停在停机坪,几名早班的技师,正在不紧不慢地做着维修调试。就连灯光强度,都只有平日里的一半不到。 昨天刚刚击退了尼亚萨号的一波攻击,飞行甲板得到了一两天的喘息时间,因此伊斯特希望趁着这个难得的空挡,找个早晨没人的时候赶快把考核做完,早日加入飞行编队,就此摆脱吃闲饭的尴尬状态。 对此,因人员短缺而忙得焦头烂额的飞行官长司徒文晋,自然没有异议。 早腻烦了飞行甲板巨大噪声,伊斯特正同司徒文晋边走边享受着难得的清静;可刚转到起飞区,却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震得一个激灵。抬眼望去,起飞区的宽大空场上,早已悬起了两幅顶天顶地的素白银幕,而银幕前面临时摆放的几十张折叠椅上,坐满了本应尚在宿舍睡觉的飞行员和技师。整个起飞区里,尽是浓郁的奶油爆米花的味道。见到两人,几十名飞行员和技师全体起立,又是尖叫又是鼓掌,完全是参加电影首映式的疯狂粉丝,迎接大牌明星亲临的架势。 伊斯特看了一眼司徒文晋。 “最近飞行甲板士气太低,得抓住一切机会给他们找点刺激。”司徒文晋神色淡定。 “……那你就准备踢我出来演猴戏?”伊斯特剜了他一眼。 “是咱俩一起演猴戏。”司徒文晋说着指指远处。 伊斯特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起飞区的尽头,并排停着两架飞机。一架通体银白,素无装饰,是伊斯特即将用来做考核的全新战机;而它旁边的一架,则喷涂着一条红口白牙、凶残嗜血的虎鲨,正是司徒文晋的战机。 而两架银幕上所投影的,正分别是两架战机的机载实况。 “怎么,堂堂官长大人居然肯屈尊给我飞侧翼?”伊斯特挑眉。 司徒文晋拍拍胸口,点头道,“花样随你挑,我司徒文晋奉陪到底。” 伊斯特没说话,只是侧头瞅着他,唇边带点古怪弧度。 “……淫者见淫。” 读出伊斯特调侃目光中的意涵,司徒文晋面无表情,转眼望向别处。 在欢呼声中,两人并肩走向亢奋的观众。人群正前方,宁馨捧着一桶几乎比她自己还大的爆米花,吃力地从纸筒后面探出头,冲两人咧嘴笑起来。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受奶油香味诱惑,伸出手各抓了一把爆米花往嘴里抛。伊斯特手小,尽管用尽全力,也不过抓了区区几粒;而司徒文晋,却轻轻松松就把冒尖的一桶爆米花生生掏出个大洞。宁馨一边哀怨地看着司徒文晋的魔爪,一边把爆米花往身后藏, “呜少了这么多,克莱门特会吃不饱的……” 向四周望望,两人果然没看到那座护花黑铁塔。 宁馨也垫脚向拐角处看看,接着耸了耸肩,“他说是给大家买汽水去了,谁知道怎么现在还没回来。——等下错过开场,他又要抱怨了。” 此时观众席上方的灯光果然又暗了几分,显得银幕上的投影更加清晰。同两名主演近距离交流之后,观众们开始陆续归座,而小剧场上方的半空中,缓缓亮起了一幅三维全息影像——广袤的星空中漂浮着一艘威武的战舰,正是玛洛斯号;战舰中部侧翼,有两个并排的明亮光点,大概是代表即将起飞的两架战机。随着司徒文晋向远处塔台打了个手势,战舰周围的空间里逐渐显示出纵横交错的几十个坐 分卷阅读78 标系。 参加过实战考核的飞行员都知道,能否按照既定指令通过这些坐标、完成相应的飞行动作和任务,将决定飞行员能否取得飞行资格。看到极为熟悉的各色坐标系,回想起当年考取飞行资格的艰辛,飞行员们不由得一阵窃窃私语。 瞥了一眼坐标比例,伊斯特却颇不以为然。向塔台吹了声口哨,她高举双手,也打起手势来。随着她的手势,飞行员们的私语声逐渐变成起哄声;而全息图像中的坐标系根据她的手势而完成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变幻和扭曲之后,观众席的喧哗,瞬间归为一片沉寂。 伊斯特向塔台发出的命令,是将飞行员实战考核坐标,替换成试飞员资格考核坐标。 尽管歼击机飞行员在合众国海军中是珍稀物种,但海军中在役的飞行员,也有将近三百名;而歼击机试飞员,却用十个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在新型号战机的研发中,试飞员的作用举足轻重:他们需要把战机推到极限,来激发战机潜在的能力,并暴露战机隐藏的弱点。因此,试飞员的工作需要最高超的驾驶能力,同时也需要承担最致命的风险后果。 玛洛斯号上,有试飞员资格的只有司徒文晋,和受伤前的伊斯特。 司徒文晋侧头看了一眼伊斯特,似颇赞赏她今天少有的敬业精神。 “……还不是因为最近手头有点紧。” 伊斯特凑过去低声嘀咕,说着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由于工作强度大、危险系数高,试飞员津贴高达普通飞行员的三倍。 从来看不明白工资条的阔少爷司徒文晋,对“手头有点紧”的真实意涵不过一知半解,但他还是给了塔台一个“照做”的手势。 坐标系的灰色虚线,瞬间变成银色实线。 醒过味儿来的观众们盯着坐标系,又开始窃窃私语,而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早绕过了小剧场,来到两人的战机近前。两人各自的机械师手持数据表快步迎上。接过单据,看了各自战机的数据,又看了对方的数据,两人同机械师交流几句,接过后勤人员递过的头盔,随便握了个手互道好运,就准备跳进飞机,驶入发射区。无奈身后的目光太过热辣,两人只得转过身来——向他们投来炽热目光的,正是小丫头宁馨。 两个老健忘交换了好几个疑惑的眼神,才想起此事的原委——试飞员驾驶新机出舱之前,有让年轻飞行员替自己将战机驶入出舱口的迷信。即将面临生死考验的试飞员,觉得年轻人的闯劲儿会为自己冲散霉运;而年轻飞行员,则认为这是一种难得的荣耀。 于是伊斯特向宁馨勾勾手指。宁馨欢叫一声,放下爆米花就飞扑而来。司徒文晋在人群中没找到克莱门特,只好点了那个麻烦精彼得森。 两个年轻人驾着飞机驶向出舱口,而司徒文晋和伊斯特走在各自战机的身后,一边戴头盔,一边最后一次检查身上的飞行服的纽袢、军靴的系带、和手套的搭扣。 小剧场的灯光彻底熄灭。从面前的巨幕上,观众们看到战机缓缓驶入出舱口后,驾驶员由宁馨和彼得森,换成了伊斯特和司徒文晋。从驾驶员头枕上方的机载镜头,只能看到两人头盔的半个后脑勺;而机舱的仪表盘操纵杆,以及前风挡的大片视野,却都看得清清楚楚。 随着塔台发出的出舱指令,两人伸手在闪烁的几十个按钮中揿了几个,侧头向对方略一挥手,接着各自大力拉下操纵杆。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下一瞬间,展示在观众面前的,已经是浩渺无垠的深蓝星空。 ☆、恐惧 12月14日。玛洛斯号,二十层甲板。 07:00。 全息影像中那两个闪烁的光点,瞬间冲出舰体的束缚,变幻成为两架银亮纤巧的小小战机。大屏幕左侧,司徒文晋的战机正疾速前行,而大屏幕右侧伊斯特的战机,出舱之后则悬停着原地待命。 司徒文晋的驾驶风格刚猛果决,随着他在驾驶舱简单纯熟的操作,全息影像中的小小虎鲨直进、侧翻、急转、骤停,而随着他对坐标感应点的精准触发,全息影像中纵横交错的银色浮标和准线,逐渐变成刺目的赤红之色。 在原地等待司徒文晋巡航飞行结束的伊斯特,则伸手在操纵板上反复微调战机配置,并一再交替着将油门和制动各踩到底。由于摘了离合器,战机仍悬停在原地,但引擎的巨大轰鸣,却让整架飞机都在不停震动。 随着全息影像中最后一条银色线条变成红色,虎鲨结束巡航飞行,掉头直飞回伊斯特素白飞机的侧翼。此时伊斯特已经停止测试油门和制动,正有些神经质地一再拨动换 分卷阅读79 挡拨片。听得司徒文晋和塔台同时发出的行进指令,伊斯特松开手刹,右脚缓缓将油门一踩到底。同时,刚痊愈的左脚,则蜻蜓点水般地将离合器连点十四下。配合手指的拨动,档位瞬间逐级上升到最高的七档。在引擎的震耳噪声中,伊斯特的战机如同弹射一般,向密布着蛛网般赤红浮标准线的测试区全速直飞而去。一百公尺以外,侧翼护航的虎鲨紧紧跟随其后。 四年来,军校生们看伊斯特的示范飞行看过不知多少次,以为教官的飞行风格本就是中规中矩如教科书一般;直到两个月前从杏坛号撤离时,他们才第一次看到她的诡谲战法。不过那次也只是惊鸿一瞥。而今日,他们方得以将黑女巫的狰狞模样看得清楚。 司徒文晋的驾驶风格虽然看似大开大阖、勇悍无比,但实际上无论是加速、急转、还是直停,都留着可回旋的余量;而伊斯特不论油门还是制动,都倾向于狠狠一踩到底。战机数据表疯狂地来回跳跃——被推到极限的战机,加上伊斯特灵气十足的操纵,竟丝毫没有一点好勇斗狠的剽悍路子,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诡阴寒。 在小剧场,年轻飞行员们看得新奇不已,矫舌不下;而在驾驶舱中,伊斯特却觉得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十二年前在杏坛号,她也参加过这么一次实战考核。不过不比今天的才艺秀,那一次,则是关系着能否以军人的身份踏出杏坛号的毕业考核。 那时候关于罗远峤丑闻的报道已把合众国政局搅得乌烟瘴气,而伊斯特虽乘着杏坛号远在外太空,却并没有逃开铺天盖地的恶语与流言。 伊斯特一边根据塔台传出的指令迅速降档,一边侧头看了一眼护航的虎鲨。回首往昔,她不由摇头苦笑起来。那时候她有司徒文晋相伴,一路顺风顺水,却还是又傻又贪心地幻想自己也能出身于名门世家,这样才不至于一身穷酸气,衬不起她气质高华的恋人。那时候,一直对她青眼眷顾的老天,终于厌倦于一再满足她的贪欲。同渔夫与金鱼的故事如出一辙,他听从她的求恳,把世上最煊赫的那个人安排成她的生身父亲。之后,他将曾赐予她的一切全部夺走,也让她一生再不敢对任何事物生出一丝一毫的贪念。 伊斯特加油,换挡,转弯,侧翻,精准地飞过无数排列诡异的浮标准线。油路通畅,刹盘灵敏,档位齿轮咬合密实,发动机运转正常——在飞行员看来,这些实在是正常不过的状态,但伊斯特却轻轻拍抚驾驶舱顶端,对这架新机表达由衷的谢意。在严酷的外太空,在血腥的空战场,驾驶员唯一信赖的只有自己的战机;而被战机出卖,是飞行员生命中最可怖的噩梦。十二年前杏坛号毕业考核时,伊斯特就曾险些被自己的飞机生吞活剥,因此,每遇到肯将自己作为盟友的战机,她总是心生感动。 随着浮标被一个个精准触发,全息影像中鲜红的巨网正逐渐变为没有生命的灰色。两架战机先后冲出巨网的封锁,纵横如血管的网格,至此逐渐暗淡,最终脱不开灰飞烟灭的命运。随着战机飞向降落舱口,在小剧场看得畅快的观众们,都吹起口哨鼓起掌来。在巨幕上,他们看到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同时伸手,按下降落请示按钮。 两枚降落指示灯,同时闪耀起鲜黄的光芒。无线电中,塔台发出指示, “司徒上尉,手动降落准入,手动降落准入。完毕。” 司徒文晋的降落指示灯啪地跳成绿色。 却听伊斯特在无线电里出了声,这还是今天的第一次。 “好偏心。完毕。” 伊斯特在无线电里总是没话,这倒不是因为她要装酷装深沉。做军校生时候,伊斯特曾以擅在无线电里讲黄段子著称,话绝对肯不比任何人少说半句。可毕业之后,一连数年都是沉默的单机飞行,因此回到编队之后,闭嘴闭惯了的她,也就彻底没了聒噪的习惯。 伊斯特突然出声,还是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显然让塔台彻底傻掉。 却听司徒文晋在无线电里笑了起来, “没听清楚么?伊斯特少校也在向你要准入信号。照做。完毕。” 飞行员中间,已是一阵耸动。他们比塔台先明白了两人的意思。 五年前,极速降落系统之所以能被引入实战,其最最不可辩驳的优点,就是它成倍于手动降落的效率。圈内一直有传言,有反对新技术的试飞员,曾进行过双机同时手动降落,并以此反击极速降落效率说。可是战舰飞行甲板降落舱口狭小,跑道细窄,因此飞行员们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笑谈而已。 然而今天,飞行员们才恍然明白,双机同时手动降落,绝对不是一个传言。因为,曾经进行过双机降落的 分卷阅读80 两名试飞员,将要在他们眼前重演双机降落的实景。 伊斯特战机的降落指示灯,也啪地转成绿色。 推下拉杆,伊斯特操纵着飞机,平稳而快捷地下降。拉杆在手中轻轻颤动,传导着内部机械良好运作的特有触感。伊斯特收油降档。 她微笑起来。今天的一切,顺利得宛如梦境;而十二年前,在杏坛号毕业考核的正当中,她那起飞前早已检修了无数次的飞机,在几分钟之内,经历了油路不通,制动失灵,发动机缩缸,拉杆脱扣等等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故障。在她拼着死命控制住摇摇欲坠的飞机,试图实施紧急降落之时,副油箱居然又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爆炸,直接导致起落架根本无法放下。当她操纵着已俨然是一个火球的飞机,机腹着地奇迹般降落之后,迎面却走来两个纪律部的官员,面无表情地宣告她成绩全不达标,失去毕业资格。 侧头看到逐渐贴近的虎鲨,伊斯特从这才猛地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按动按钮放下起落架,两人同步计时,对准进舱口将导航定向。 六千尺,五千尺,四千尺,并排飞行的两架银色战机离窄小的进舱口越来越近,可速度却全然不见减低。飞行甲板上,飞行员们早已离开起飞区,正拥挤着往降落跑道奔去。而临近几层甲板的人从无线电听到消息,也纷纷涌上飞行甲板。 人群站在跑道的最尽头,伸长了脖子向三千尺外的进舱口张望。 狭长平直的飞行甲板空旷寂静。窄小的倒梯形进舱口外面,隐约能看到深蓝色天幕中,一两颗明暗不定的天星。 在这样的时刻,时间过得总是异常缓慢。 飞行甲板上还不断有人涌入,而等在最前排的人,却已经有些不耐烦。此时,却有人感受到脚下甲板有微微的颤抖;除了人声之外,他们的耳鼓也似乎开始因为某种别的声音而振动。 两架飞机出现在眼前,不过是一瞬的功夫。不同于众人想象中那惊心动魄的场景,两架薄如利刃的飞机,各自倾斜了四十五度,几乎紧贴着彼此,轻轻巧巧就挤进了窄窄的进舱口。而直到进舱之后,震耳欲聋的引擎噪声,和巨大尾流所带来的狂风,才猛然将人们吞噬在那摧枯拉朽的强大力量之中。 进舱之后,两架战机略略分开,各自调整角度,齐头并进,同时平稳落地。起落架在跑道上溅起长串长串的火花,整个甲板都被带动着隆隆地震颤起来。 伊斯特缓缓拉起制动。在她身侧,司徒文晋的虎鲨也在缓缓减速。隔着玻璃舱门,她能看到斜前方虎鲨的鲨鳍,银白闪亮。飞机彻底停住,她拉下手刹,伸手解开头盔的系带,拍拍机舱侧壁,轻轻呼了口气。 十二年前,当她在甲板上就被告知失去毕业资格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竟是荒唐好笑。可就在几人僵持之中,她却听见身后跑道上一串巨大的撞击声和爆炸声,回头看去,却是司徒文晋驾着他的虎鲨,以和她几乎相同的方式,自毁般地降落在跑道正中,机身瞬间着火。——在那场实战考核中,已闻到阴谋味道的司徒文晋,有样学样地复制了伊斯特的一切所谓的失误和罪状。他们当然不能开除将军公子,自然也就没办法开除伊斯特。 那一刻,看到在司徒文晋飞机上蔓延的火苗,她惊惶无措地同消防员一起跑向他的飞机,却见他已从机舱里勉强爬出,飞行服焦黑破损,却万幸没有受伤。他摘下头盔,一双墨色的眼睛固执地望着她,身后战机所燃起的烈火,正在将虎鲨整个吞噬。 既不能护你周全,那我宁愿同你一起被毁灭。 读懂他目光中的意涵,伊斯特顿时被吞没于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之中。 那种恐惧给她带来的绝望无助,她至今也无法摆脱。 伊斯特摘下头盔,伸手推开舱盖。 司徒文晋早已站在她飞机一侧,抬头笑着伸出手来。 伊斯特就着他的手跳下飞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年轻飞行员们,喊着她的名字,集体鼓掌欢呼起来。 人群中,宁馨瞧着她,伸手指了指她背后的战机,竖起了大拇指。 伊斯特回头望去,却见自己那架原本素白无饰的战机上,此时却显出了簇新的锯鲨涂装。一条瘦巴巴的蓝灰色鲨鱼头顶长锯,目光阴鸷寒凉,正是伊斯特的个人标志。伊斯特摸摸锯鲨的嘴巴,却摸到点金属的渣滓——原来那一层素白,是涂装上临时喷的钛粉。经过一次飞行,钛粉落下,变露出了锯鲨本来的面貌。 认出锯鲨喷绘的手笔,伊斯特朝司徒文晋眨眨眼。 司徒文晋却伸手从胸前衣兜取出一枚精 分卷阅读81 致细巧的银翼徽章,低头郑重别上她的手臂,接着肃然立正,向她行了个军礼, “伊斯特少校,您已重新获得歼击机试飞员资格。您的加入,是玛洛斯号飞行编队的无上荣幸。” 伊斯特立正回礼,接着出言纠正, “‘您的加入,是玛洛斯号飞行编队的无上荣幸,长官’。” “长官”二字,她咬得抑扬顿挫,字正腔圆,“……玛洛斯号飞行官长职位是竞争上岗的么,上尉?” 伊斯特的军衔高司徒文晋一阶,而司徒文晋的飞行官长职衔又能顶一级军阶,因此两人此时其实勉强算是平级。天下间最狗血味的事情,莫过于旧情人之间的倾轧。唯恐天下不乱的兵痞们,此时纷纷哄笑起来。 正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之时,远处一名手持来自七层甲板军部文件的士官长,面无表情地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拿过士官长递来的薄薄文件夹向司徒文晋晃了晃,伊斯特撇撇嘴,沮丧道, “啧啧,司徒小衙内,我们来赌一赌,是给你升衔,还是给我降衔……”说着伸手拈开文件夹,低头还没看两眼就一把合上,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周围人看伊斯特神色不豫,看来司徒永茂果然是打定主意要保住自己儿子的官长职衔,便纷纷说起俏皮话来。可司徒文晋却看出伊斯特目光散乱,知道定是有大事发生,心下不由得惶然。 “梅,梅。”他走上一步,伸出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低唤。 伊斯特抬起头去望他,却用了好久才将目光对上焦点。她抿抿苍白的嘴唇,带点震恐无助地看着他。 司徒文晋接过文件夹打开。 是一份死亡报告。 一小时前,歼击机飞行员克莱门特中士的尸体在唐人街被发现。 克莱门特死了。 他没死于尼日利亚百年不遇的干旱饥馑,也没死于外太空血腥无情的空战战场,却死在了唐人街一条背阴的小巷子里。被发现的时候,他的仰面躺在一片污泥浊水之中,喉管被人割开,身侧的墙上,是两个斗大的血写大字: 黑鬼。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结束! 本文进行到中段,有想要换男主换女主换CP的童鞋,就请趁还来得及,赶快提出来吧,小林子会认真听取大家的声音的! ☆、荒唐 12月17日。 玛洛斯号,舰外空间。 15:00。 伊斯特从没经历过这么荒唐的空战。 六年前那场星际战争中,她曾在α413太空站附近的小行星带,同天狼星系王牌飞行员阿列克夏进行过长达十数小时的单机追逐战。那一段机载视频被精剪之后,成为了飞行员必看的实战教学视频——它告诉年轻的飞行员们:在空战中,随时会发生极其匪夷所思的事情,而如果不能在突如其来的状况中沉着冷静、机变百出,等待你的,只有死路一条。 那场艰苦的空战,为自己赢得了合众国海军的最高荣誉。但是,伊斯特却并不为此感到如何骄傲。她设法让阿列克夏相信,那场单挑是两名飞行员之间的荣誉之战,而实际上,她不过是想死死拖住敌方歼击机火力,让母舰北光丸号得以对敌舰成功实施偷袭而已。 那次偷袭,让阿列克夏所属的那艘天狼星系战舰全舰覆灭,除了舰外飞行员之外的成员,无一人生还。那场一对一的空战,让她对这位敌军飞行员颇起了惺惺相惜之感。而那次偷袭中丧生的,有阿列克夏年轻的未婚妻。因此,虽然兵者本是诡道,很多年来,伊斯特对那场令她声名煊赫的空战,一直有难以言说的隐隐抵触情绪。 但她目前所经历的这场空战,绝对可以永远覆盖住同阿列克夏的那次对战而产生的一切心理阴影。 一小时前,轮到她顶替司徒文晋带领飞行班次的时候,玛洛斯号迎来了尼亚萨号的新一轮空袭。 玛洛斯号全舰拉起空袭警报。在尼亚萨号歼击机的猛烈炮火之中,伊斯特率领飞行员们起飞升空。当锯鲨弹出舰体的那一刻,却发生了世界上最荒唐的事情。 看清楚一马当先的战机身上锯鲨涂装后,尼亚萨号歼击机的攻势竟顿时一滞。随着伊斯特战机的迫近,同她对阵的飞机,无一不远远避开,各自找别的战机捉对厮杀,却没有一架愿意同她正面对抗。 虽然有无数次一击致命的机会,伊斯 分卷阅读82 特却一直都没能拉下发射炮火的保险栓。 尼亚萨号的敌机,虽然一水儿棕褐色涂装,而只看一两眼每架飞机的飞行风格,伊斯特就能确定驾驶舱里的人是谁。 一张张年轻自信的脸,在伊斯特脑中清晰浮现。西点军校六年,她把全部的精力和情感,都倾注在了这些学生身上。她把她的一切本领倾囊而授,她为他们的前程排除万难、铺平道路,她用尽全力让他们相信光明与正义,却不是为了今天,让年轻的他们在自己的炮火之下早早陨落。他们应该成为受人尊敬的军人,成为飞行官长,成为指挥官,成为将军;他们应该有铭心刻骨的恋情,有温暖稳固的家庭,做在父母膝下尽孝的子女,成为受子女崇拜父母。 伊斯特知道,她是个军人,拼死御敌,保卫母舰,是她应尽的职责。 然而这些年轻人可以代替自己,经历自己所不能经历的精彩人生,拥有自己所不能拥有的美好一切。——只要她拴住她的炮火保险栓。 这些年轻人的存在,就像一滴滴魔力药水一般,一点点补全了她千疮百孔的濒死灵魂。她如今已经失去了妮娜?海柔,失去了克莱门特,她贪心地不想再失去更多。 在被自动让出的航路上,伊斯特同一架架棕褐色敌机擦肩而过。耳际是无线电的喧嚣吵闹,视野间是炮火相交而产生的猛烈爆炸,而她只觉得厌倦。 16:00。 好在玛洛斯号很快就准备好了空间跳跃。接到全体歼击机回舰的命令,伊斯特如蒙大赦。回到飞行甲板,伊斯特在更衣室自己的衣柜里,看到司徒文晋留下的一张便条。 今天是克莱门特的葬礼。而宁馨,已经把自己在屋里关了三天。司徒文晋给宁馨放了假,而伊斯特给了宁馨三天逃避的时间。伊斯特知道,她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来重新面对没有克莱门特的世界。 但她绝不能逃避一辈子。伊斯特换下飞行服,来到第十九层飞行甲板。 电梯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幅新画上的涂鸦。涂鸦里,一个身材瘦削、形容猥琐的年轻人,正被几个荷枪实弹的特种兵架着,按到了一张医用架子床上。他的手脚被束缚带紧紧束起,神情绝望。他身畔有一个面容粗粝、表情彪悍的白发医生,正在将一管针剂注射进他手臂的脉管之中。 涂鸦虽是寥寥几笔,却把几人的面容画得颇为传神,接受静脉注射死刑的年轻人,明显是飞行员邵广炜,而施刑的医师,自然是医疗中心的霸主罗斯维尔医生。 克莱门特的死,至今没有追查出凶手。由于同他生前有过冲突,邵广炜自然被列入了被调查的对象。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单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就足以让愤怒的飞行员们在脑子里将他定了死罪。——涂鸦画在人来人往的电梯口,却没有人加以干涉或者举报,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伊斯特皱了皱眉,向保洁部挂了个电话,接着转身走向宁馨的房间。 习惯性地走到宁馨和克莱门特合住的双人宿舍,却见门上的名牌早已不见,房门大敞,一名保洁员正在打扫已被搬得空空荡荡的屋子。问过才知道,原来宁馨已经搬到斜对面的一间单人宿舍。 钉着宁馨名牌的房门紧闭。伊斯特伸手在门上轻敲,两下,又两下。 隐约听见屋里一阵窸窣的声音,接着是啪啦啪啦的拖鞋声。门喀地被拉开一个小小的弧度,宁馨的小脸倏地伸了出来, “教官。” 对伊斯特抿嘴笑了笑,宁馨从门里侧身挤了出来,顺带着反手把门掩上。她穿着件长可及膝的大T恤,显得身材更加细瘦娇小,一张雪白的脸更是没有巴掌大。她面容中带着几分疲惫,但却远不如伊斯特想象得憔悴。 伊斯特抬抬眉毛,“怎么,不请我进去?” 穿着四面透风的薄T恤,宁馨虽然冷得发抖,但眼神中却明显有犹豫闪烁。 “……那就快回去吧,外头冷。”伊斯特拍拍宁馨纤细的肩膀,不愿让她为难。 宁馨却咬咬嘴唇,终是打开房门,向伊斯特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宁馨如此为难,伊斯特本期待着屋里会有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走进左右看看,却见小小的单人间收拾得井井有条,书籍、衣帽、生活用品,无不安安稳稳地各安其位,书桌角落,一盆嫩绿色的植物长得健康茂盛。 宁馨略有些紧张地看着伊斯特的脸色。 甫一踏进屋子,伊斯特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甜腻中略带草药的苦涩。但她并不忙着点破,只是凑过去 分卷阅读83 欣赏那盆郁郁葱葱的植物。 “长得可真喜兴。——这是什么品种?” “……是,是富贵竹。” 伊斯特憋不住噗嗤一声喷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掌,熟练地轻轻一撸一根嫩绿枝桠的顶心,凑在鼻边闻了闻, “嗬,XN08‘大白鲨’。大麻里的上等好货,你管它叫富贵竹,也不怕昧了良心。” 宁馨瞪了伊斯特半晌,抽抽嘴角,终究在沙发里颓然坐倒。 伊斯特在宁馨身畔坐下,揭开面前茶几上的一张报纸,只见一团切碎了一半的烘干大麻,一个打开了的小铁盒里,是几张薄纸,一排滤嘴。其中一张薄纸有明显的卷曲痕迹,显是在伊斯特敲门之时,宁馨正在试图卷一支大麻.烟。 伊斯特侧头,仔细看了看宁馨的眼底、唇色,又低头看了看她指甲的颜色。 “教官,我……” 宁馨局促地试图解释,却见伊斯特无谓地摇头笑笑, “大麻虽然名声臭,但是镇定心神、缓解压力的药理作用,却是实打实的。——非常时期,用用也无妨。只要有自控能力,别沉迷其中。……况且,年轻时候,谁没荒唐过。” 说着,她伸手拈起那张绵密的薄纸,用手指撮了两撮被切成粉末的大麻.烟草,在薄纸上撒成一条均匀的细线,并在一边放了个滤嘴。接着,她的双手不知怎么几下翻动,手里就多出了一支笔直细长的大麻.烟卷。 宁馨目瞪口呆地看着优雅翘着二郎腿的伊斯特,将烟卷的边沿凑在嘴边,用舌尖轻轻一舔,将烟卷粘得结实。带点天然的妩媚,她用两只手指的指尖夹起烟卷,在桌脚轻轻磕了磕。将烟卷叼在嘴里,伊斯特伸手抓起打火机,在手里玩个花样,巧巧地打着火,一边点燃,一边吸了口烟。侧头吐出烟雾,她将点燃的烟卷递给宁馨, “今日就此一支。” 宁馨机械地接过烟卷,眼睛却还不可置信地盯着伊斯特。她知道,如此纯熟专业的卷烟技术,绝对超过了所谓“年轻荒唐”的范畴,更何况她只是闻了闻自己种的那盆大麻,就马上报出了自己都记不清的品种号。 看见问号小姐那瞪得巨大的蓝眼睛,伊斯特自知,今日是逃不过被人清算历史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卷会是重要而且艰苦的一卷,哎呀写起来好艰难好没动力。一直都欢乐着该多好 T T P.S.关于毒品的段落,未成年儿童请在监护人指导下阅读 = =/// ☆、鸩毒 12月17日。 玛洛斯号,十九层甲板。 17:00。 飞行员单人宿舍虽然狭小,但好在一切物事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因此并不显得如何憋屈。加之屋主人颇有审美情趣,墙上几幅画、几张海报,桌脚一盆葱绿茁壮的植物,让这间小小的屋子充满了积极向上的生活气息。 伊斯特翘着二郎腿斜靠在沙发上,侧头看自己粉丝团团长屋里挂着的那一幅旧海报。 漫画风格的海报上,画着一架银色的歼击机,正倾斜着机身,穿过无边的战火和硝烟。那架飞机机身上虽然画着一条锯鲨,但不同于伊斯特的那条瘦巴巴阴鸷鸷的坏鱼,却是条肌肉发达、目光呆傻的大家伙,看样子倒是更像司徒文晋那条虎鲨少爷。至于驾驶舱里的飞行员,虽然和伊斯特一样是黑卷发桃心脸,但不同于伊斯特的柔和恬淡,海报里那人,却一脸刘胡兰般的大义凛然。 伊斯特看得一阵恶寒。 看着伊斯特皱成一团的脸,宁馨却抿嘴笑了起来,“六年前战争胜利后的限量珍藏版海报,我排了一夜队抢到的。之后授勋仪式上,我排队一整天,才排到您面前。拿着这张海报给您签字时,您就是现在这个表情。” 伊斯特探过身子,果然看到海报一角,有个潦草的鬼画符。虽然宁馨把这张海报像圣像一样供着,但是伊斯特却一眼就认出,海报上所签的并不是“梅弗儿?伊斯特”,而是“去他妈的”。 伊斯特摸摸鼻子,对宁馨讪讪笑了笑,手里无意识地把玩起打火机来。淡蓝色的火焰在她指尖跳跃,不断地燃起、熄灭、燃起、熄灭。 宁馨盯着她的手,不错眼珠地瞧。 伊斯特知道,她宁馨既然能跑到档案馆挖自己旧档,对于今天的事情,自然不刨根问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暗中叹了口气,端过那盆长势喜人的大麻抱在怀里,伊斯特考问起自己 分卷阅读84 的粉丝团长来。 “我当年是怎么从伦敦来到纽约的?” “教官十二岁时候通过层层遴选,获得了全奖就读纽约海因特女校的荣誉。”宁馨答得眼都不眨。 “那我一个在伦敦贫民窟里混的野丫头,又是怎么入了海因特遴选官的法眼的?” 宁馨迷茫地看着伊斯特。——在宁馨看来,伊斯特本就是天下最优秀的人,被选中自然理所应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看着小姑娘纯洁的目光,伊斯特不由耸肩, “伦敦的教育状况远不如纽约,更何况是贫民区。和我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绝大多数都大字不识一箩筐,最后不是吃救济就是混黑道。而我没和他们落得一样下场,靠的就是这个。”伊斯特爱怜地摸摸大麻草,羽毛般的嫩绿叶子在她手中轻颤。 宁馨碧蓝的眼睛仍然瞪得大大的,目光却由茫然转变成惊诧困惑。 回忆起往事,伊斯特唇边带点扭曲的笑意, “孤儿院嬷嬷们住的院子,天井有一块空地。嬷嬷们要忙着抹骨牌,所以用每日一块水果糖的报酬,招小朋友来替她们种花草。我揽下了这个活计,小朋友们都说我傻。可他们不知道,我在天井里种的这种美丽的‘西番莲’,可比他们偷钱包更有经济效益。” “……那,那时候您才多大?”宁馨弱弱地问。 “已经七八岁了吧?谁记得住。”伊斯特无谓地挥手。 “……然,然后呢?您把它们……卖,卖出去?”虽然觉得惊悚至极,听故事听习惯了的问号小姐,仍然下意识地要问“然后”。 伊斯特伸手拍了她的脑瓜一下,“你这丫头还真是单蠢。你要是长在东区,能活到十岁都是神迹。”——对于这点,宁馨倒是没有异议。 伸出两根手指,比成剪刀的样子,伊斯特循循善诱, “喏,你经济学基础课分数不错的,应该知道什么是‘剪刀差’。——你要是想靠种地赚钱,不管你种的是粮食还是……经济作物,你都是农民。作为农民,你要受一道又一道的贩子的层层盘剥,付出的辛苦最多,所赚得的利益却是最少。”说着,伊斯特用她的剪刀手夹起桌上的一团大□草, “你买它所花的价钱,只有几十分之一能落在种它的农民手里。”放下烟草,伊斯特伸出另外一只手,同样比成个剪刀形状, “卖大麻赚来的钱,自然是用来买东西。这样的话,你又变成了最最冤大头的消费者,你买的东西的真实价值,是你所付的钱的几十分之一。” 把两把剪刀伸到宁馨面前,伊斯特得出结论,“所以说,我就算脑子被驴踢了,也不会去把辛辛苦苦种出的大麻卖掉换钱。” 虽然不知道伊斯特这一大套经济学理论,是如何同她飞跃贫民窟的壮举搭上干系的,看着她大龙虾般挥舞着两把大钳子的振奋样子,好笑之余,宁馨心中忽就多了几分豪情勇气。 “嗤……那教官您又是怎么做的呢?求您别卖关子了。”三天来,宁馨第一次真心笑出声来。 伊斯特却不肯抖包袱,仍把问题踢回给宁馨,“你可知道,伦敦最不缺的是什么东西?” 宁馨小时候去过一次伦敦,对那个雾茫茫、到处淌着脏水的城市印象差极了。回忆起在伦敦的所见,宁馨的脑子从毒贩转到皮条客,又转到阻街女郎,最后脑子一亮,拍手道, “耗子!是耗子!伦敦最不缺的是耗子!” 这次轮到伊斯特嗤笑,“伦敦的耗子是多,但是比耗子更多的,是无业游民。——从牛津剑桥毕业,却找不到工作的,无业游民。” 宁馨点头受教。 伊斯特摊摊手,继续说道,“这些人才华横溢,却年纪轻轻就梦想破灭,因此最为悲观自弃,十有□都染上了极重的毒瘾。为了一支大□,他们甚至愿意去死,更别说是在咖啡馆里,轻轻松松给我上一小时的课。 “——但找不到工作的,多半是学文学艺术的,因此我学到的也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几句乔叟,几段修昔底德,几部莎士比亚,加上半首钢琴曲,不过是一知半解,糊弄海因特的遴选官,却是够了。” 宁馨静静看着伊斯特,伊斯特看出她眼中的震惊与怜悯。 伊斯特的确不以她十七岁前的人生为傲。在伦敦那十二年,她恨透了自己生活的贫民窟,日日都梦想着像有钱人家的小姐一样,手脸干净,谈吐优雅,每天穿着漂亮的制服裙,拎着 分卷阅读85 装满精装书的书包去上昂贵的贵族学校。当她费尽辛苦逃离伦敦东区来到纽约的时候,她本以为实现了梦想,可在海因特,在丽贝卡?洛克菲勒和她的女朋友们毫不掩饰的讥笑和鄙夷中,她才知道,即便再聪敏勤奋,她也永远都是被人瞧不起的梅弗儿?贫民窟。在海因特,她不肯改变她浓重难辨的英式口音,不肯改变她古怪的廉价装束。孔真说,这是她最可贵的自信与率真,而实际上,这不过是为了掩饰她无以复加的自卑,而做出的拙劣伪装。 没有人爱十七岁之前的伊斯特,十七岁之前的伊斯特也不爱任何人。她自私冷漠心如铁石,她惶然无助恐惧不安。她狺狺吐着毒信,她穿着沉重的盔甲,她与全世界为敌。 看着伊斯特沉默不语,目光中暗潮涌动,宁馨心下不安,口气中却故作欢快, “……然后呢?” 伊斯特本想说,你把我的历史研究得如此透彻,又如此热衷于狗血八卦,自然比我还清楚知道“然后”怎样了,却忽然意识到宁馨问的不是她十七岁时候的“然后”,而是十二岁时候的“然后”。 “……什么然后?” “当然是教官您离开之后,那片种‘西番莲’的自留地呀!那片地后来怎样了?” 伊斯特嗤笑,“原来你关心的是这个。那块地可是一块宝地。我走之后,把它转包给我的一个小弟,他后来靠这个发了家。——你知道弗兰西斯科?伊斯特吧?” 宁馨困惑摇头,眼睛却晶晶亮,因为这个人有和伊斯特相同的家姓。 “哦,我们东区孤儿院的孩子,都用这个家姓的。你居然不知道弗兰西斯科?伊斯特?那他的外号,‘刀疤’弗兰基呢?” 宁馨扶着额头呻吟了一声。心黑手狠的西欧自治领黑道大佬“刀疤”弗兰基,从毒品到军火无所不沾,生意甚至做到纽约,居然曾是伊斯特的“小弟”,还是靠伊斯特的那块自留地发的家。 说到弗兰基,伊斯特嗤嗤笑得猥琐,“他现在倒嘲笑起我没出息来了。可要不是当年有我罩着,他现在就不是‘刀疤’弗兰基,而是‘太史公’弗兰基了,嘿嘿嘿嘿。” 宁馨也笑起来。学着电影里黑帮老大的架势,她弹弹已经燃了一半的烟,放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她感觉到有细小的电流由肺叶扩散到全身,她感觉到血压逐渐降低,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成宜人的微温,她感觉的自己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近处,她听到手中烟卷燃烧的声音,她听到自己枕头下面手表秒针跳动的声音;远处,她听见二十层甲板飞机起落架触地的声音,再远处,她听到千万里之外,夕阳之下,西点军校塔楼上晚钟敲响的声音。 她知道,她绝不应该沉迷于这种迷幻药物,她应该像个男人一样坚强起来,清醒地面对这个陌生恐怖的、没有克莱门特的世界。但在清醒的时候,她做不到。然而,手中的烟卷,却有让她平静的力量,让她能拿出勇气,冷静地思考如何将过去的一切妥妥地深埋心海,又如何在克莱门特和他所代表的一切最美好的东西离她而去之后,独立而坚强地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她甚至有余力,将之前从来看不清楚、想不明白的事情,通通看得清清楚楚、想得明明白白。 她侧头看向身畔那个斜斜倚着沙发扶手,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的黑发女人。 “梅弗儿?伊斯特。”听见宁馨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伊斯特知道是烟草开始发挥作用了。 她侧头看过去,果见宁馨的眼中,开始带有浅红色的血丝。可她看过来的目光,却令人惊讶地清明镇定,有将人洞穿的力量。 “梅弗儿?伊斯特,你怎么舍得离开他。”伸手指指自己的左边心口,宁馨接着说,“……难道不会疼吗?” “怎么不疼,就像把心生生剜出来一样疼。”伊斯特弯起眼睛笑起来。 她说得坦率,因为她知道,待宁馨清醒过来之后,对于这段对话,一个字也不会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那句话,关于毒品的段落,请未成年人在监护人指导下阅读,而且不管成年与否,请都不要轻易模仿。 ☆、归去 12月17日。 玛洛斯号,二十层甲板。 19:00。 由三块素洁棉布层层包裹,克莱门特的遗体被停放在飞行甲板的起飞区、出舱口。出席葬礼的军官们,全部身着整肃的军礼服,军功赫赫的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等人,更是在胸前佩满了勋章。同庆 分卷阅读86 祝仪式不同的是,军礼服上一切色彩鲜艳的绶带短穗都被除下,使得气氛无比沉郁肃穆。 宁馨更是连军衔和飞行臂徽都没有佩,素净无饰的军装,正是居丧的标志。倒是司徒文晋的臂徽由银双纹换成了金橡叶——不出伊斯特所料,七层甲板发来的一纸升衔令,让司徒少爷在军阶上略压过伊斯特,得以稳坐飞行官长的位置。 半空中投下的全息影像,将克莱门特的短暂一生,做了个简短回顾。从贫瘠荒芜的西非大草原,到承载厚重历史的西点军校,再到广阔无垠的遥远星空,克莱门特的一生,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却在渐入佳境之时,被生生截断,令人徒徒扼腕叹惋。 画面最终被定格在克莱门特的标准照上。照片里的青年容貌俊朗,眼角眉梢带着温和笑意。照片下面缓缓浮现出几行字: 穆斯塔法?克莱门特 职衔:中士 职务:歼击机飞行员 籍贯:西非自治领,尼日利亚 生卒年月:2938.10.07—2960.12.15. 伊斯兰教葬礼讲究沉默肃穆,最忌哀泣,站在前排的宁馨也就那么直直站着,一声不吭,但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伊斯特,却从她挺得笔直的肩背中,看到了无言中的孤单与寂寥。 但她同时也看到了她惊人的不屈与固执。少了克莱门特的支撑护持,全世界的重量,就那么突如其来地压在了年轻女孩那副单薄细瘦的双肩之上。她明明已是难以支撑、摇摇欲坠,却仍然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要生生地扛起来、捱过去、走出来。 这小姑娘比自己勇敢得多,伊斯特喟叹。正如洛曼诺所说,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悲观主义者,因此十二年来,在黑暗中在梦境里,她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如果宁馨今日所经历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很清楚,那个选择将无比懦弱。 忽觉自己冰凉的手被一只热乎乎的手握了握,伊斯特侧头看去,正对上金发通讯官担忧的眼神。伊斯特摇头笑了笑,一边望望全息影像中那张巧克力色的脸,一边听见自己心不在焉地找话说, “克莱门特的影像资料少得可怜,像素质量又参差不齐,难得有人能剪出这么流畅不着痕迹的片子,真是有心了。” 伊斯特早看多了生死,但她一向对克莱门特青睐有加,他又死得这般不值,因此洛曼诺知道,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一定不小。想要说些别的事情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洛曼诺点头接口, “还不是安妮有两把刷子。她在编辑视频上挺有一套的——哦对,你入伍十二周年的那部片子也是托她做的。” 刚说完,洛曼诺就觉得这个类比颇不恰当,果见伊斯特扯起嘴角轻笑一声,神色间的郁结,却并没有因此稍有纾解。 洛曼诺不由讪讪起来,却见伊斯特向他略一摇头,示意她并不在意。 此时全息影像已逐渐隐去,紧接着走到众人面前的,则是飞行官长司徒文晋。 立定之后,司徒文晋静静向参加葬礼的人群扫视一周,接着缓缓开口, “我认识克莱门特中士的时间并不长。11月4号到12月14号,总共不过四十一天。我对他的第一印象还满深刻,因为并不是每一个菜鸟,都能本事大到整死自己的教官。” 说着,司徒文晋带着微笑,侧头看向伊斯特。想起玛洛斯号救援杏坛号那日,克莱门特的乌龙差点就让伊斯特丢了小命,人群中也传来一阵低笑。 “当然令我印象深刻的,还远不止这一点。——比如他的毫无尊严的惧内,比如他对糖果和垃圾食品的无比热爱,再比如他的温和、正直、坦诚,和率真。”随着司徒文晋的话语,本来表情中带着笑影的人们,神色逐渐变得严肃。 “如果没有三天前的不幸,克莱门特中士会成长为一名最优秀的军人。不,他已经是一名最优秀的军人了。他拥有的品质,最为难能可贵。我们今日聚集在此,心怀沉痛,并不是因为克莱门特中士生命的消逝——作为一名军人,从在军旗前宣誓的那一刻开始,本就该忘却生死。我们哀痛,是因为克莱门特中士并没有死在战场之上、死在敌人的枪炮之下,却死于你我心中尚未荡涤干净的狭隘与偏见。千余年来,科学技术进步的速度令人匪夷所思,而人心,却仍然停留在最可悲的原点。克莱门特中士的死,使世上的宽广与良善又少了一分。他今日的离去,对你我的丑陋心灵,是最为严酷的惩罚。” 说罢,司徒文晋走向克莱门特的遗体。作为男性长辈,司徒文晋按照伊斯兰教教规,将三捧宇宙尘埃,分别放在克 分卷阅读87 莱门特的头、肩、下颌的下方,而主持宗教仪式的孔真,则用阿拉伯语念诵起《古兰经》中的祷文: “我从大地创造你们,我使你们复返于大地,我再一次使你们从大地复活。” 宗教仪式结束之后,战舰将士们逐一上前,向克莱门特的遗体立正行礼告别。 走在最前列的宁馨行过礼后,按照飞行员的惯例,从衣袋里掏出自己的银翼飞行臂徽,轻轻放在克莱门特身畔。随后的几名飞行员,也一一解下臂徽,同宁馨的臂徽整齐排成一列。 紧接着走上前的是伊斯特。在众人一阵抽气声中,她摘下了胸前那枚代表合众国海军最高荣誉的紫罗兰之心,摆在一排银翼之侧。随后的司徒文晋、谢元亨、政宗直人等人,也纷纷摘□上佩戴的最高荣誉勋章,放在克莱门特身畔。 不多时,克莱门特裹在白色棉布中的遗体,就被百余枚亮光闪闪的徽章环绕。一直戴着耳机监听中控室讯息的谢元亨,此时向司徒文晋点点头。 根据中控室的测算,此时地球上的伊斯兰教圣地麦加,正转到正对玛洛斯号的位置。 随着司徒文晋的手势,出舱口的舱门缓缓关闭,将克莱门特的遗体,与前来送行的众人,分隔两处。 在孔真念诵祷文的声音中,司徒文晋再次向塔台发出指令。出舱口外舱门打开,随着一阵劲风,克莱门特的遗体飞出舱外,向着麦加的方向缓缓远去。而他的周围,是无数明亮闪耀的各色徽章。在这趟永恒的旅程中,克莱门特将不会孤单,因为爱人与朋友无尽的爱与思念,将一路与他相伴。 面对前来慰问的人群,宁馨从容应对,神色坚强。可伊斯特却宁愿她哭出来。 两小时后,当人群早从飞行甲板散去后,其上一层——十九层飞行员住宿区,却传来一声枪响。 正在自己宿舍休息的伊斯特听到枪声,下意识地以为是宁馨。待她从宿舍惶然冲出来时,却发现枪声不是来自宁馨房间,却是来自几日来一直在风口浪尖的飞行员邵广炜的宿舍。 邵广炜在宿舍吞枪自尽,身畔是一张便条,上面草草写着几个字:“不是我做的。” 他并不是一名品格无可指摘的军人,但在此时,他选择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能 12月18日。玛洛斯号。一层甲板,天主教堂。 17:00. 圣坛之上,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身体羸弱,双颊深陷。虽身罹难以言说的巨大苦痛,他低头望向世人的目光中,却满溢着慈悲和怜悯。 伊斯特双膝跪在圣坛之下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双手在心口处交握。她抬起头来,对上耶稣基督的目光,无奈撇了撇嘴。 我主,我知道我现在很值得同情,但是您这么看着我,除了徒增我自怨自艾的悲观情绪之外,对我的人生完全起不到任何有实质意义的指导性帮助。 这样想着,伊斯特心下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圣像背后那一排舷窗之外的遥远星空。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思维逐渐脱离一切感官的束缚,从所处的这艘亡命奔逃的星际战舰,来到浩渺无垠的广阔宇宙。空间在她脑海中不断扩展延伸,而时间却变得逐渐缓慢静止。在辽远永恒的宇宙中,人的一生如流星划过,百年不过一瞬,生死渺如尘埃。 她深深呼吸,让心中的郁结轻轻松动,缓缓纾解。近日来的充塞于心胸的烦扰忧惧,逐渐化成漫天的烟尘,随着她的呼吸而高低盘旋,最终尽数落于心底。 站在教堂门口,司徒文晋远远看到在空无一人的圣坛之下低头长跪的伊斯特。她的单薄背影被笼罩在昏暗的柔光中,脆弱得仿佛就要随风而去,让他心里没来由地生生疼痛。他放轻脚步走上前去,在她身侧站定。似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她从闭目默祷中醒来,侧头向他看去。她的眼眸温和柔软,目光中却有镇定人心的坚强力量。 看到司徒文晋,伊斯特一边起身一边笑道, “阿晋你来得正好,一起去隔壁拜地藏王菩萨吧。今天是正日子,据说有精彩的喇嘛跳神可以看噢……” 司徒文晋没形象地呻吟了一声。 伊斯特自称是泛神论者,从耶稣基督到太上老君无一不拜。但在司徒文晋看来,她这与其说是迷信,倒不如说是扭曲的恶趣味。 伊斯特本待拉着司徒文晋就奔向隔壁的佛堂占座,但实在撑不住在冰冷地板上浸了 分卷阅读88 凉气的左膝又麻又疼,只得任司徒文晋把自己架到长椅上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听教堂的晚钟响起。 刚下了班的战舰官兵和家属,正陆续涌进空旷的教堂。随着玛洛斯号在宇宙深处漂泊愈久,有越来越多的人燃起了对宗教的热情。——在绝望之中,他们试图寻找的最后一点宽慰和庇护。 因为他们回不到过去,也看不到未来。 沉默良久,司徒文晋侧头望向伊斯特,迟疑开口, “梅,我看了你的机载视频……” “我做不到,阿晋。我做不到。”知道司徒文晋所指,伊斯特轻轻摇头,垂目看向自己十指交叉的双手。 “我明白。……以后在接战时候,你就不要出舱了。”望着伊斯特绞得发白的指节,司徒文晋叹口气。 伊斯特侧头向他看过来,神色复杂。 “相信我,现在这种情况……不会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司徒文晋试图温言宽慰,却听到自己语气中明显的虚弱。 伊斯特点点头,神色间却果然没有半点被说服的样子。 两人重回沉默,却同时听到自己和对方的通讯器震动的声音。 传呼来自七层甲板,要求两人立即前往中控室。 七层甲板,中控室。 17:30。 司徒文晋本以为是伊斯特在空战中表现不力的事情传到了司徒永茂的耳朵里,一路上绞尽脑汁,想了不知多少种遮掩的借口,到了中控室,却发现全不是所想的那样,不由得大松一口长气。 中央指挥台前,高级战略分析师谢元亨正用一笼豆包和几碟小菜做沙盘推演,探讨如何能够彻底摆脱尼亚萨号的追击。谢元亨那一串串高深莫测的模型和术语,即便是司徒永茂和卓奉安都听得云山雾罩,而饥肠辘辘的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更早已经投降放弃,正试图不动声色地把魔爪伸向那笼香喷喷热腾腾的豆包。 两人正用眼神探讨那个捏成刺猬形状的包子到底是红豆馅儿还是芸豆馅儿的,却听司徒永茂嗽了一声,向他们转过脸来, “司徒少校,伊斯特少校,你们认为谢上尉的计划的可行性如何?” 谢元亨的话,伊斯特本就一个字都没听明白。此时见被指挥官点名,她手疾眼快地抓起那个最大的刺猬包子,一口咬下刺猬屁股,接着对着司徒永茂做出了一副“噎着了”的歉意表情,将发言的机会大方留给司徒文晋。 司徒文晋斜眼看到那个刺猬居然是两人最讨厌的绿豆馅儿,不由得对着伊斯特好一阵幸灾乐祸。直到司徒永茂等得不耐烦,他才死命回忆了一下谢元亨的长篇大论,斟酌道, “谢上尉的计划,似乎是基于玛洛斯号在一定时间内损伤敌舰的空间跳跃能力这个构想上,但是这一构想如何具体实施,属下……听得不是特别明白。” 司徒文晋本以为只是自己没跟上谢元亨的思路,却见指挥台上其他几人也都纷纷点头,皆将目光投向谢元亨。 谢元亨正为自己的聪明脑瓜样样得意,见指挥官看过来,不由得摊手, “属下只负责理论建构,至于如何实践,就超出属下的能力范畴了。” 司徒永茂和卓奉安还不待如何,却见正捧着茶喝的伊斯特一口茶呛进了鼻子里,而司徒文晋也忍笑忍得辛苦。说错了话的谢元亨面颊抽搐,狠狠剜了两人好几眼。卓奉安对西点军校的旧事还约略记得,脸上也挂出了一点笑影。 只有司徒永茂一头雾水。 顺过气之后,伊斯特方压下笑意,略一思索,接着向司徒永茂开口,谈的却不是适才几人失态的原因, “其实破坏敌舰的空间跳跃系统并不是不可行,毕竟我们知道敌舰空间跳跃系统的装置位置。尽管舰载炮火的精确度有限,但如果用歼击机搭在重型炮弹,在离敌舰足够近的地方猛击,就可以在小范围内削弱舰体的防护罩,冲击到内部的空间跳跃系统装置。” 司徒永茂几人都认为,一架歼击机绝对难以如此接近敌舰。因为搭载重炮,意味着基本无法携带用于自保的轻型武器。在猛烈空战中,一架没有攻击能力的歼击机,根本不可能穿过数十架敌机的层层隔阻。而看过伊斯特机载视频的司徒文晋却知道,这项任务虽然危险,但如果由伊斯特做,却有成功的可能。 如果敌机飞行员仍同上次一样,拒绝同伊斯特接战的话。 伊斯特作此计较 分卷阅读89 ,大概是她实在不想同尼亚萨号这样无休无止地胶着下去。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清楚地看到她神色中的无奈。 由于司徒文晋的附议,司徒永茂勉强被说服,决定如果再次受到敌舰拦截,就冒险做此一试。 伊斯特暗中叹口气。虽然这么做即将大大欺骗那群小崽子的纯洁感情,但不论如何,总比当真在空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强上不知多少。 *** 九层甲板,文职人员住宿区。 18:00。 转过走廊,普丽达?卡玛卡尔远远就看到一个金发女郎的娇俏侧影。那女郎正站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一瓶什么东西,似乎几次决定扔掉,却没次都犹疑不定,模样极为烦难困扰。 普丽达对来过卡玛卡尔餐吧的客人一向过目不忘,而对远处这个颇为熟悉的侧影,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名字。普丽达正自懊恼,却见那金发女郎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竟是司徒文晋的小女友、战舰领航员安妮?珀托克。 见到普丽达,安妮勉强笑笑,“卡玛卡尔小姐。” 普丽达笑吟吟地走上前来,打量着安妮的灿烂金发,真心赞赏, “颜色好正,和你皮肤也眼睛的颜色也相配,当真迷人死了。” 安妮有些忸怩地道谢,神色间倒是真心欢喜。 普丽达的目光却落在安妮手中的那个瓶子上。接过瓶子,见是一瓶开过封的椰子油润肤露,用手掂掂,沉甸甸地似乎还没怎么用过。 “这个牌子蛮好用的,怎么不想要了?……莫非是男朋友不喜欢?”普丽达促狭地眨眨眼。 安妮不知如何作答。难道要照实告诉她,不是男朋友不喜欢,而是男朋友太喜欢了,喜欢到昨晚意乱情迷之中叫错了名字? “不过就这么扔了太可惜,不如我拿去用,下次来餐吧给你打对折,好不好?”普丽达察言观色能力一流,见安妮神色黯然,自然也就不再多问原因。 看着那瓶润肤露,安妮略一犹豫,还是点头答应。 因为克莱门特的事情,唐人街生意萧条,连带着卡玛卡尔餐吧的客人也大减。普丽达此次来到上层甲板,本就是来联络旧主顾,因此同安妮聊了几句,又塞给她一把优惠券之后,普丽达就接着转到了另一个有钱主顾最集中的区域——十九层甲板。 伊斯特正从中控室往宿舍走,转过走廊,就看到那个穿着美丽水色纱丽的窈窕女郎,趴在她门口的地上,正把一大把花花绿绿的优惠券往她门缝里塞。 伊斯特不由好笑,“普丽达,你实在太客气了。空手来就好了,何必如此破费。——咦,你怎么知道我用这个牌子?正好我那瓶快用完了,多谢多谢。” 普丽达抬起头,正见到伊斯特弯腰拾起那瓶润肤露,正恬不知耻地试图往夹克里揣。 普丽达从地上爬起来,望着伊斯特盈盈笑道,“日安,梅弗儿小姐。” 伊斯特一愣。看着面前人殷殷笑语的印度女郎,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十七年前那个披着纱丽的娇俏小姑娘的狡黠笑意。 望着面前黑发女郎那十几年来都并未如何改变的容颜,普丽达也回想了起两人初见时候的场景。 那是在曼哈顿,卡玛卡尔餐吧总店。最高档的米其林三星级餐厅里,来往的客人都是西装革履,富贵得体。不过十二三岁的普丽达随着父亲穿行于餐吧,同客人们一一打着招呼。可就在烛光柔和、乐声低回的一片和谐之中,一对身穿脏污T恤仔裤的少年男女,就这么生生闯了进来。那少女容颜精致,目光灵动,那少年更是高挑英俊,气质温雅,可偏偏两人身上脏臭得好像刚从垃圾桶钻出来一般。 餐吧的客人们纷纷侧目,可相挽的两人却浑不在意。那少女看向众人的目光中,甚至有些隐隐的幸灾乐祸。普丽达躲在父亲身后,瞪着眼睛好奇地盯着两人,直到父亲把自己从身后拉出来,将面前这对少年男女介绍给自己, “普丽达,这位是司徒先生,司徒永茂少将和叶莲娜?彼什金娜女士的公子;这位……是梅弗儿小姐。” 看着脏兮兮臭烘烘的两人,普丽达本觉得有趣,可一听父亲的介绍,她顿时就兴致缺缺。公子哥儿和灰姑娘的故事本就有一千种开局,但结局终归不过是那么寥寥几个。 日后她才明白,公子哥儿和灰姑娘的故事,却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当公子哥儿不再是公子哥儿, 分卷阅读90 而灰姑娘不再是灰姑娘的时候,他们的故事,也自然不会按照她想象的样子发展。 作者有话要说:《战舰》将从下章开始入v。 狗血奸情大乱战,将在本书的后半部愈演愈烈,而风采各异的新角色,也将一一粉墨登场。 感情方面,洛曼诺小哥将上演他的非主流表白,而男女主角也将打破僵局,为他们的纠结感情摸索未来的出路。 而剧情方面,战舰也将结束长达数月的漂泊,踏上漫漫归途。 希望喜爱《战舰》的妹子们能够支持正版,小林子带领小伊、司徒等一干主配角在此拜谢O(∩_∩)O~ To因各种特殊原因无法买v的妹子们:虽然《战舰》在诸盗文网上有盗载,但据小林的观察和读者的反映,每个盗文网都有颇严重的缺段、缺章现象,希望妹子们能够多开几个网站,对照着读。毕竟我自觉这个故事最好玩、也是我最用心思的地方,是各种伏笔引线和隐藏情节,如果妹子们因为客观原因没看到,其实蛮遗憾的。 vip章节登录后留言满25字以上,按照字数多少赠送积分,长评优先。 全文买v的妹子,可凭客户号给我专栏邮箱留言,我将于今年秋天返回纽约时,寄给大家寄出带有《战舰》纽约外景的风光明信片,感谢妹子的喜爱与支持。帝国大厦呀,中央公园呀,贝塞斯达喷泉呀,少爷的上西区湖景豪宅呀,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O(∩_∩)O~ ☆、剖心 12月20日。 四十九层甲板,唐人街。 18:00。 将重火力搭载到歼击机上,并不是多难的事情。但伊斯特和技师们仍然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改装战机上,因为对于轻盈薄巧的歼击机来说,自身配重的些微改变,对战机的速度和灵活性都有着极大的影响。 伊斯特赶在技师收工之前完成了最后一次试飞。将飞机驶入机库后,伊斯特意识到,对于她来说,之后的工作就只有枯坐静待了。无法掌控一切的无力感让她心中空落落的,于是她跳下飞机就直奔了四十九层甲板——心灵的空虚,要用食物来弥补。 其实伊斯特委实不想下到唐人街来。几日来,这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每行一步,都似乎有大锤狠狠敲打着她的神经,提醒着她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其实在她脑中萦绕不去的不只是克莱门特的脸,还有邵广炜,妮娜?海柔,还有她记忆中一切如流星般划过的生命。为了不溺毙于旧回忆中,十几年来伊斯特一刻不停地向前奔逃,逃着逃着竟逃到了路的尽头。前行不能,后退不得,她便这样被死死卡在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地方,不死不活地一日一日地捱着时光。 伊斯特脑中纷乱,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猛一抬头,却见自己已走到卡玛卡尔餐吧的门前。 尽管普丽达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餐吧门前做迎宾小姐,可餐吧仍然是门可罗雀。见到走来的伊斯特,普丽达笑成一朵花就要迎上前来,却见一名高大的金发军官快步走来,从伊斯特身后挽住她手臂,不由分说地把她拖向另一个方向。 伊斯特吃了一惊,抬头看到来人,正要出声抗议,却听洛曼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四十天前你约我去我爹的炒肝店,由于不可抗力临时改期,今天是强制执行的日子。” 伊斯特还想说什么,却见洛曼诺目光直视前方,根本不和她做眼神交流,抓着她手臂的力道却更大了。伊斯特无奈,用空着的那只手向普丽达比了个“实在抱歉”的手势。普丽达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却还是有礼貌地回了她一个“约会愉快”的手势。 伊斯特就这样被洛曼诺强行架着去约会了。 伊斯特知道,尽管自己看似独立彪悍,但在感情问题上,她却一向是欺软怕硬的那一个——这也是衣冠禽兽司徒文晋当年花了几个礼拜就把她弄到手,而翩翩君子威廉?罗斯托却用了整整两年的关键原因。 走到一半,伊斯特才恍然觉察出来什么不对,“哎,普丽达怎么也会打飞行员手势?” 洛曼诺却不以为然,“我上次还听她和人讲山东话呢。——她至少会二十种语言吧,不然怎么能把生意做得那么红火。”见伊斯特乖乖听话,洛曼诺的步子放慢了不少,也肯低头正经和她说话了。 “二十种?不要这么夸张,十七种已经是人类的上限了。”伊斯特咋舌。 “嘿,你胳膊就挂着个会十七种语言的人哪,小姐。”靠舌头灵巧吃饭的金发通讯官说得不无得意。 “我当然知道。别忘了你的成绩单都是我签的。”模范教官长撇嘴。 “那你还知道什么?” 分卷阅读91 “我还知道你的生理卫生课成绩全班第一,得了A+,一直忘了和你说恭喜。” 一般情况下,只有中学才会有生理卫生课,但是西点军校的学生们实在是太过精力充沛,又有做事不动脑子的悠久传统,因此校方就把这门课一直开到了大学。近十几年来,教这门课的一直是那个被称为“嗅探器”的教授,他得此雅号,是因为不论学生如何在试卷上做手脚,他们的期末成绩,永远都会按照性经验由少到多,而呈现从高到低分布的状态。而在考试中名列前茅的学生,自然也会被永远钉在西点军校夜生活的耻辱柱上。 在大学时代,由于做了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的室友,谢元亨对某些知识的掌握程度几乎达到了无人能出其右的境界,因此考试之前他信心满满,自以为能打破“嗅探器”的魔咒,可他那高到匪夷所思的考试成绩却令他原形毕露,在学校里受尽了嘲弄,还得了“理论上的巨人,实践中的矮子”这样一个虽又臭又长,却流传极为广泛的雅号。 因此,听到伊斯特随口报出自己成绩的时候,洛曼诺羞愤得恨不能一头撞死。 走到炒肝店敝旧的半片门脸前,洛曼诺伸手拨开门口“打烊”的牌子,拉开油腻腻的店门,将伊斯特让了进去。 炒肝店里没有点灯。昏暗之中的店铺,却仍然是伊斯特记忆中的模样:只有寻常人家客厅大小的店堂里,杂乱地摆着几张摇摇欲坠的塑料旧桌凳,破旧油腻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而地板也腻得要粘住鞋底。四周的白墙早已被油烟熏蒸得灰黄剥落,喜兴却恶俗的廉价字画,红彤彤挂满了一墙。 伊斯特伸手去拉灯绳,亮起的却不是顶灯,而是店铺天花四周那一圈红红绿绿的善财童子小彩灯。不知是电压不稳还是灯具太廉价,彩灯闪闪烁烁,明暗不定。在昏暗的灯光中,洛曼诺走上前去,背对着伊斯特,在店铺正中央的桌子上捣鼓了起来。伊斯特只听到轻微的哧的两声,随后眼前便是一亮——中央那张桌子上,有两点明亮的淡黄烛火柔柔闪烁起来。 在烛火中,伊斯特看到店铺正中的那张桌子竟不是店里的廉价塑料桌,而是一张工艺精良的实木二人方桌,桌上铺着素白厚实的挺括台布。雪亮的白餐盘、银餐具已经整齐摆好,那盏做工精美的高脚烛台上,两支细长莹润的浅黄蜡烛火光摇曳。 洛曼诺接着走到店铺一角的电视柜边,低头拧开了那架拉拉杂杂的旧音响。伊斯特本以为音响中流出的必是意大利花腔女高音,却不想耳边响起的却是一阵檀板班鼓、铙钹铜锣。在月琴和京胡的咿呀声中,一个威严苍劲的男声沉沉唱起了西皮腔、二六板, “一十三岁习弓马,威名镇守在长沙。 自从归顺了皇叔爷的驾,匹马单刀我取过了巫峡。 斩关夺寨功劳大,军师爷不信在功劳簿上查一查。” ——音响里低声放的,正是一出《定军山》。 伊斯特不由得微笑。 正如伊斯特从来不肯改变自己浓郁的伦敦东区口音,洛曼诺也从不回避自己在唐人街混迹的少年时光。此时他笔挺地站在烛光下,目光温柔,仪态优雅,可她也曾见过他趁着午休时间溜到这里给父亲做帮工,簇新的军装上随便套上个围裙,就当起炒肝店的店小二来。尽管要在几个大蒸笼的烟火气中被客人们呼来喝去,他也还是笑意盈然、浑不在意。 人人都说宁馨颇得年轻时代伊斯特的神韵,但伊斯特却觉得洛曼诺同自己更为相似,或者说,洛曼诺是升级版的自己。同样是出身卑微而青云直上,伊斯特年轻时候毫不掩饰自己的低贱血统,多少是出于对俗世目光的嘲讽;而洛曼诺,却根本是因为他对世上嘈杂纷扰全不介意。尽管年纪尚轻,他却早已懂得何时应当坚持固守,何事应当潇洒看淡。 洛曼诺微微倾身,向伊斯特伸出右手。伊斯特抬头直视他的面孔。他的面容在烛火柔光之下英俊极了,他的目光更是温柔得能沁出水来。如果年轻十几岁,她大概会对他痴迷吧,但如今,即便她对他也极为喜欢欣赏,但他想要的,她却不知道能不能给他。 看见伊斯特目光温软,洛曼诺心下欢喜。牵过她的手,他将她安置在桌边的高背椅上,半跪着在她膝上衬好白餐巾,接着转身从调理台端上一盘扣在银盖子之下的菜式,轻轻放在伊斯特面前。 伊斯特嗅嗅盖子底下隐隐飘来的香气,期待地等着洛曼诺掀开盖子。可洛曼诺却拿出一块绸帕蒙住了她的眼睛。 伊斯特乖乖听话。——她从来不和食物作对,更何况是这个意大利小子精心烹制的正宗意大利美食。 银盖子被掀开,发出悦耳的叮铛声。紧接着,一阵生鲜菜蔬的清香,夹杂着美 分卷阅读92 味酱汁的味道,欢悦地冲进她的鼻腔。 耳听得刀叉响动,接着鼻尖那股诱人鲜香变得越来越浓郁。虽然目不视物,伊斯特还是毫不犹豫地张开嘴,精准地把洛曼诺送到她嘴边的一叉子沙拉一口咬住,吞了下去。 洛曼诺不由得扑哧一声。“这是什么?”他语音带笑。 “凯撒沙拉。”伊斯特答得流畅。闻到沙拉的鲜香味道再次逼近,伊斯特胃口大开,一口又咬了下去,却咬了个空。伊斯特不由得鼓起腮帮子,大为不满。 洛曼诺却显然比她更不满意。“小姐,我忙活了几个小时,你就这么糊弄过去,好意思么?。” “我很饿嘛,阿莱索。” 洛曼诺却哼了一声。 伊斯特只得投降,指指自己张开的嘴,“那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又一叉子沙拉被送到嘴边,伊斯特咬得有些迟疑,但洛曼诺这次倒是没有在关键时刻把叉子缩回去。 伊斯特细细地咀嚼品味,“唔,长叶莴苣,配红酒醋,石磨芥末子,乌斯特酱汁……” 又一叉子沙拉送来。 “还有帕尔马干酪,蒜末,和达许红辣椒。”她接着补充。 有带着甘草香的温热气息迫近,两瓣柔软的嘴唇,在她颊边狠狠啄了一口, “梅弗儿?伊斯特,你真是每个厨子的梦中情人。”只听洛曼诺笑得欢畅。 由于蒙着眼睛,伊斯特看不到洛曼诺因紧张而泛红的耳朵尖。 “那是因为你是个极品好厨子,阿莱索。”伊斯特摇摇手指,感叹这年头会做饭的男人实在难得。那年伊斯特生病,自诩样样全能的司徒文晋自告奋勇去给她煮泡面,却大半夜让整个宿舍楼烟火警报大作,楼里几百号人穿着单衣被赶到寒风凛冽的空场上,一站就是半宿。伊斯特的感冒转成肺炎,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而谢元亨更是给厨房门上了锁,钥匙他自己一把,伊斯特一把,两人从此防贼一样防他司徒大少爷。 见伊斯特神色温和,并不以自己的唐突为忤,洛曼诺双手握拳,暗暗做了好几个庆功手势,可说话的语调却是平静,“先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嘛。” 叮铛声中,又一个银盖子被打开。 知道这是主菜,伊斯特不由得期待地搓搓双手。 一阵刀叉响动之后,伊斯特口边多了一支小小的双股海鲜叉。她咬下叉尖上的鲜香蚌肉,满足地叹口气,“黄油烹贻贝,成色刚刚好。洋葱的量也合适……唔,居然还加了葱绿,这创意真不错。” 下一口,则是满满一叉子意粉。“‘天使柔发’通心细面,配四色干酪酱汁。四色干酪分别是帕尔马干酪,布旺伦干酪,乳清干酪,还有洛曼诺干酪……咦,原来怎没发现你的家姓有此渊源,原来是有天生的美食家基因,啧啧。” 因为家姓与意大利著名奶酪品种拼写相同,洛曼诺常常受到其他意大利人的嘲弄,但此时伊斯特的调侃却不知为何让他心中舒畅。他卷了一叉子意粉顶端的拉丝奶酪,送到伊斯特嘴边,“再尝尝这是什么。” 伊斯特张嘴吞下,“是马苏里拉奶酪嘛,这个太低幼了……哎哎,这个味道……莫非是传说中的水牛乳古法炼制的马苏里拉?” 洛曼诺得意极了,“水牛乳淡盐马苏里拉,华氏四百五十五度高温烘焙十七分半,才能有这样的质地口感。——考试到此结束,接下来是享受美食的时间了,尊贵的小姐。” 伊斯特伸手解下蒙住眼睛的绸帕,看洛曼诺坐回到她对面的座位上,为两人斟上两杯白葡萄汽酒。至此,伊斯特已经明白了洛曼诺费尽心力想要向她表达的意思,不由得心下感动。 果然,只见洛曼诺向她举举手中的酒杯,又指指桌上丰盛的美味菜肴,向她温柔微笑,“昨日已是历史,明日依旧成谜,只有今日,才是上天的恩赐。所以,伊斯特,请珍惜今日,珍惜当下。” 虽比洛曼诺整整大了十岁,伊斯特却觉得自己的内心被他读了个通透。十二年来,她始终被困于逃不出的过往和触不到的未来,却没有一刻能够像今天一样,用心享受那虽转瞬即逝、却回味悠长的宁静与欢愉。 伊斯特举起酒杯,同洛曼诺的酒杯轻碰,“谢谢你,阿莱索。” 伊斯特轻啜了一口酒,却见洛曼诺举杯将酒一饮而尽,接着伸手抚上伊斯特的手背,目光直视她的双眸, “我不问你过去,不求你未来。我想要的不多 分卷阅读93 ,不过是今时今日而已。梅弗儿,给我个机会。” 伊斯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他的手掌。他愣了一下,随即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笑了开来。他的笑容像个孩子,可他的手掌却温暖坚定。 前菜、主菜、例汤、甜品,洛曼诺做的这顿大餐,两人足足吃了三个小时。吃完了饭,两人又一起收拾碗筷,将桌椅回归原位,毕竟老洛曼诺的炒肝店,明早还要开张。 来到后堂,同窝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看肥皂剧的老洛曼诺告过别,洛曼诺继续发扬绅士风度,将伊斯特送回了十九层甲板。 掏出钥匙开了门,伊斯特回身便要同洛曼诺道晚安,可乍一回头,只觉眼前一花,腰间一紧,下一秒,已被洛曼诺大力带进了屋。接着只听喀的一声,他竟伸手反锁上了房门。 黑暗中,伊斯特伸手抵住洛曼诺的胸膛,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要干什么?” 只听洛曼诺轻笑起来,“和你春风一度。” 伊斯特只觉洛曼诺眼中绿光一闪,接着面颊就被牢牢捧住,然后有温暖湿润的嘴唇,深深吻了下来。 伊斯特一生中,有两次相信这世上有处男这种神奇生物存在。十七岁的时候,还能归因于她尚清纯,三十四岁的时候,却只能怪她太单蠢。 作者有话要说:我小林子又回来了! 赶快把阿青写给女主的诗附上,好感动的: 甲衣漫掩旧芳年,夜夜曾听弹雨眠。 岭海投荒无足泪,兰台汗简有馀编。 当时双辔临长陌,此日孤心起暮烟。 镜里梅妆施已就,还驱铁翼贯青天。 女主也是人,也要声色犬马一下嘛,阿青乃就原谅她吧原谅她吧,泪。 ☆、试探 12月25日。 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住宿区。 08:45。 合众国海军等级森严,因此在圣诞日清晨,伊斯特少校可以窝在床上,一边醒酒,一边享受假期,而洛曼诺少尉却只得一大早就不情不愿地从温柔乡里爬出来,准备到中控室去值早班。 可洛曼诺的心情却很不错。或者说,这些天他都晕乎乎轻飘飘,如踩在棉花上一般;而昨晚的平安夜趴踢,更是让他仿佛行走在云端——他知道伊斯特有太多的顾虑和牵绊,因此他对她从不奢求,她即便只肯和他搞搞地下情,他就已无比满足了,可不想昨日的趴踢上,伊斯特大大方方挽上他的手臂,随随便便就向整个战舰宣告了两个惊天八卦:一是她已正式辞去了西点军校教职,二是七层甲板的花魁、通讯官阿莱索?洛曼诺少尉已经名花有主了。 伊斯特穿着白睡裙半倚在床上,一边拆洛曼诺刚刚送给她的圣诞礼物,一边好笑地看他满手发胶,对着镜子死命地捯饬他那头灿烂到刺眼、却也凌乱到扎眼的金发。 在洛曼诺期待的目光中,伊斯特拆开那方方扁扁的盒子,见里面躺着一件精致漂亮的藕色吊带真丝睡裙。她笑着将睡裙拿起来,放在身前比了比。 洛曼诺的目光由期待转成迷恋。 伊斯特眨眨眼睛。 自离开司徒文晋之后,尽管她变得谨小慎微、消极回避,但每次打定主意开始一段新感情,她都愿意全心去经营。而她所遇到的,不论是罗斯托还是洛曼诺,也都是哪一方面都无可挑剔的完美情人。相比起来,司徒文晋相貌算不上多英俊,性格算不上多体贴,就连在床上,他也既不算温柔,又没有什么技术可言。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能感受到他压抑在心底的某种极强烈的情感,一种即便和她做着天底下最亲密的事情时,也仍然难以表达的情感。那种感觉让她疼痛,让她无措,让她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自离开他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过那样的感觉。也许是回忆总被过分美化,也许不过是她现在年龄大了,对一切情感都不再有年轻时候那么敏锐。 “大概真是老了。”伊斯特喃喃低叹出声。 洛曼诺却以为她觉得裙子的式样太新潮,忙凑过来说服, “梅弗儿,你可一点都不老。”他揽过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吹,语气中大有深意。 伊斯特伸手就在这登徒子的脸颊上扇了一巴掌,怕打重了,又凑过去亲了亲, “那我今晚穿给你看。” 洛曼诺的脑中顿时如被塞满了棉花糖,只剩下一片甜蜜蜜软绵绵。他伸出手腕,任由伊斯特替他扣上她刚送给他的袖扣,之后飘飘然地就要转身 分卷阅读94 出门。 伊斯特也缩回被子,准备睡个回笼觉。 却听得一级空袭警报被拉响,整个战舰在震耳欲聋的警笛声中战栗起来。 伊斯特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脚把洛曼诺踢去中控室,接着迅速换上飞行服,直奔二十层飞行甲板。 飞行甲板上,自己那架搭载了重型火力的锯鲨已在出舱口待命。 一周前,玛洛斯号上层制订了靠歼击机损伤尼亚萨号空间跳跃系统来摆脱追击的策略,可之后的一周,伊斯特那架改装过的战机都已经落了一层灰,原本对玛洛斯号穷追不舍的尼亚萨号却突然没了踪影。 直到今日。 伊斯特坐在驾驶舱内。仪表盘上数字飞速跳动,代表玛洛斯号同敌舰的距离迅速减小。待距离小到一定程度,就是战机出舱的时刻。伊斯特侧头,看到几层玻璃后面,舱口调度员给了她一个ok的手势。她向他点头,正要伸手调大引擎转速,却看见仪表盘上的数字骤然停在某处。 而震耳欲聋的空袭警报,也同时停止。 伊斯特疑惑地看向调度员,却见那个胖子给了她一个困惑不解的眼神。 少顷,那个数字再次跳动起来,空袭警报也再次拉响。伊斯特重又集中精神,却不想半分钟后,战舰又是一次骤停,空袭警报也再次关闭。如是反复了数次之后,伊斯特耐心耗尽,只想摘下飞行手套甩手不干了,却听得头盔里的无线电传来中控室的调令,点名道姓地命令她即刻面见指挥官。 将飞机倒离出舱口,伊斯特一头雾水地跑上七层甲板。 中控室内,人人各安其位,可伊斯特却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 指挥台前对峙着的,是司徒永茂和卓奉安。忽略两人难看的脸色,伊斯特上前敬礼, “指挥官,参谋长。” 见到伊斯特,司徒永茂神色微缓。指指主显示屏上的一幅模拟图像和一串参数,司徒永茂开口相询, “伊斯特少校,你可认得出这艘战舰?” 只略扫了一眼显示屏上的图像和参数,伊斯特已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合众国战舰北光丸号,长官。” “好好看清楚再回答。”司徒永茂伸手调出了一个视频。 视频中,一艘半旧的中型战舰,虽然弹痕累累,却仍在同另一艘战舰死命相搏。烟火尘埃之中,两艘战舰的舰名涂装都根本无从辨认。可伊斯特却看出,其中一艘火力较为猛烈的,正是死死咬了玛洛斯号良久的叛舰尼亚萨号。显然,司徒永茂也早已看出这一点,他问的,自然也不是尼亚萨号,而是与之对战的另一艘战舰。 而视频左上角的数据标记显示,这并不是一段录像,而是玛洛斯号电子望远镜观测到的当前实况。 看着在尼亚萨号猛烈战火下左支右拙、却仍诡计奇出地以求自保的那艘战舰,伊斯特再难保持平静。侧头直视司徒永茂,她开口道, “属下不但有十成把握这是北光丸号,还有十成把握,当下执掌北光丸号的,是织田幸子中将。长官,友舰北光丸号急需救援,刻不容缓。” 在她报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看到司徒永茂的目光中,有不知名的情绪涌动。 司徒永茂转头看向屏幕。巨幅屏幕上闪烁的炮火光晕,映得他的目光明暗不定。卓奉安想要开口,却被司徒永茂挥手制止。上前两步,他向导航员安妮?珀托克发出命令, “全速前进,斜插敌舰侧翼,舰载火力准备,歼击机待命。” “是,长官。” 随即,他又向通讯官洛曼诺发出命令, “打开频道,向友舰发送信号,请求通讯。” “是,长官。” 侧头望向伊斯特,司徒永茂命令她即时回到飞行甲板,准备开始对北光丸号的救援行动。 伊斯特向司徒永茂立正敬礼。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对司徒永茂的决定心悦诚服。 三小时后。 在两艘战舰的合力夹击下,叛舰尼亚萨号重伤远遁,北光丸号虽然伤重,却所幸没糟糕到必须要像杏坛号一样被弃舰的程度。玛洛斯号上下士气振奋,尽管前路仍在重重迷雾之中,但有友舰的照应,总大大好过孤军前进时的疲惫煎熬。 二十层甲板降落区,司 分卷阅读95 徒永茂带领玛洛斯号一众高级军官,列队迎接北光丸号指挥官织田幸子中将。 侦察机在飞行甲板缓缓降落。舱门打开,走下飞机的是一位纤细优雅的亚洲女性。她虽鬓发灰白、青春不再,从她眼角眉梢间,却不难想象她年轻时候的惊世风采。 玛洛斯号官兵一阵私语。 六年前同天狼星系的战争中,凭着一艘老旧战舰单舰独闯敌营、生生扭转战局的,正是这位星际战舰北光丸号的指挥官,织田幸子中将。 司徒永茂上前两步,同织田幸子相对而立。同时抬手向对方行标准军礼,两人皆是军容严整,仪态肃然。 “司徒中将!” “织田中将!” 司徒永茂身后的玛洛斯号官兵皆流露出振奋又感怀的神态,唯独司徒永茂侧后方,有两个尚未换下飞行服、一身烟火气的飞行员,相互交换了一串与其说是敬仰上级长官,不如说是议论绯闻明星的猥琐眼神。仿佛是觉察到了什么,司徒永茂和织田幸子同时侧头,眼刀齐齐向两人飞去。 司徒文晋忙换上招牌扑克脸,而伊斯特却龇着牙,向织田幸子谄笑起来。她的笑容虽然甚是无耻,但神色间却是真心的欢喜。 织田幸子不由得抿嘴微笑起来。她灰绿色的眸子和蔼温柔,有镇定人心的力量,同伊斯特六年间的记忆堪堪相合。 ***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指挥官休息室。 15:00。 掩上房门,司徒永茂方将战舰最高指挥官的威严架势尽数卸下,毫不介意对面的人将自己此时的疲惫苍老尽收眼底。 织田幸子靠坐在沙发上,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仔细打量着司徒永茂眼角的皱纹,与鬓边的白发。 “幸子。”司徒永茂低叹一声,仿佛此时才是与织田幸子重逢的时刻。 “Romo。”织田幸子却微笑起来。几十年了,她仍然是平卷舌音不分,说他名字的时候,含混间带着只属于她的温柔。 司徒永茂回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半旧硬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风炉、柄勺、盖置、水指、茶碗、茶筅等等精致茶具一应俱全。织田幸子斜倚着沙发靠枕,看司徒永茂煮水煎茶。 端起茶杯,两人却各自沉默。 良久,织田幸子方啜了口茶,口气随意, “Romo,你过得可好?” 司徒永茂抬抬眉毛,给她了个无可无不可的表情。 “叶莲娜也还好吧?” 司徒永茂此时倒是笑了起来,“这你只怕要问文晋或者梅弗儿了。……倒是你,先生和令媛都安好?” 织田幸子从胸口的衣兜里掏出军官证,打开来,只见里面放着一张小小的全家福照片。 织田幸子将军官证递给司徒永茂, “这是秋天登舰之前在东京照的。我离开之前,他们都过得很好。至于现在如何,却不知道。” 司徒永茂接过她的军官证,从衣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对着照片端详起来。 照片是张标准全家福,照片里的一家人都身着传统和服。织田幸子没有现在这般清减,而她身边的丈夫架着牛角边眼镜,仍然是司徒永茂记忆中的斯文学者样子。两人身后站着一对漂亮的年轻夫妇,年轻女人眉目如画,模样和织田幸子年轻时候有六七分相似,怀里抱着个粉粉嫩嫩的小婴儿。一家人和和美美,笑容都幸福真挚。 夹照片的透明插封大概由于年代久远,颇有些磨损。司徒永茂想看得更清楚些,便伸手想要将照片从插封里抽出,织田幸子却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证件夹拿了回来,随手插回了胸口的衣兜。 她又啜了口茶,再开口时,却换了个话题, “Romo,北光丸号需要你的帮助。” “放心,玛洛斯号全部维修人员从此听你调配,全部可用零件也随你使用。” “谢谢,但不止如此。我还需要一个飞行官长。” 作者有话要说:哎呦大家来看老美人! ☆、惊魂 12月31日。 玛洛斯号,飞行甲板。 11:55。 四小时 分卷阅读96 巡逻飞行结束,伊斯特跳下飞机,从司徒文晋手里接过签出簿,在上面随便划了个鬼画符。站在降落区后部,两人一边看飞机一一降落,一边闲聊着消磨上午班次结束前最漫长的五分钟。 “刚才你的小男友来找你,说是在咖啡厅等你一起吃中饭。”飞行甲板噪声太大,尽管两人相隔不过半尺,司徒文晋仍然是连说带比划。提到伊斯特的新宠,他伸出小指,精准地为洛曼诺下了定义。 “哦。”伊斯特点头。 “你小男友对你还挺上心。”司徒文晋接着伸手,比出一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 “你小女友对你不也挺上心的?”伊斯特摊手。 “谁知道。别看小姑娘年纪轻轻,前男友好几打。说不定过不了几天,我也是诸多过去式中的一个了。”司徒文晋也摊手。 “扯淡。”想起安妮看司徒文晋时那双晶晶亮的眼睛,伊斯特不由抬抬眉毛。 “我说真的。罗斯维尔那个要死不死的小医务助理,就和安妮有过一段。直到现在,那小子每次看到她,还是一副痴心不改的傻像。” “哪个小助理?” 司徒文晋左手放在头顶,做了个闪闪发光的手势,又伸出右手,作势自戳双目, “就是那个小子,金毛能晃瞎人眼的那个。” “哦哦哦,那是汉斯?拉尔夫?施耐德医生,他业务很不错的。” “……怎么连他中间名你都能记住?又不是你的军校学生。” “……因为他蛮帅呀。” “帅屁。”司徒文晋掩鼻,做了个臭不可闻的手势。不知为何,司徒文晋最近有一身掩不住的暴戾之气。 “……司徒公子,注意语言。” 司徒文晋装作没听见。 “……我一直没把这档子事放在心上,可是前两天安妮染了个和他一个颜色的情侣头,所以我估计我离下岗是不远了。”司徒文晋无谓地耸耸肩,把签出簿递给刚刚降落的彼得森少尉。 伊斯特看了司徒文晋一眼,欲言又止。良久,她方鼓励地拍拍司徒文晋的手臂, “不要紧,我看好你。虽说他有一张俊脸,但终究敌不上你一双铁拳。” “承蒙过誉,愧不敢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好吧我是说,你应该迅猛出击,趁热打铁,马上结婚,这样就能把人家姑娘彻底拴住了。”伊斯特挠挠头,试图岔开话题。 司徒文晋侧过头,拧眉看了伊斯特一阵,方道,“结婚?我早过了玩过家家的年纪。” 伊斯特瞪大眼睛,“过家家?结婚可比过家家有用处多了。结了婚不但可以住舰上的双人大间宿舍,还有大把的婚补婚假,回总部之后更能申请购买纽约的经济适用房。纽约寸土寸金,这样很划算的。” “什么是经济适用房?” 伊斯特无力地看了司徒文晋一眼,正思考要不要让他自己谷歌一下,却听见远处降落塔台传来一阵刺耳的降落事故预警。司徒文晋伸手从腰间摘下对讲机,立即接通了塔台。 “尚未降落的是哪架飞机?” “编号4050842.” “是宁馨。”伊斯特插话。接过对讲机,她接通了同宁馨的机舱连线。 “宁馨小姐,整层甲板的人都在等您下班吃饭,您倒是抓点紧哪。”伊斯特虽然同甲板上其他人一样神情严肃,却仍对着对讲机谑笑。 “教官,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心跳得很快,手脚发软,头晕,视线模糊……我没法子降落……”对讲机那头,平日里如百灵鸟一般叽喳聒噪的自信女声,此时却惶然虚弱,带着明显的恐惧。 “你……是不是用了……”伊斯特下意识就想起了宁馨单人宿舍里那棵“富贵竹”,心下一凛,说出的话却是字斟句酌。 “绝对没有,长官!”宁馨这时候倒是脑子清楚。 “那你是哪里受伤了?”伊斯特却一头雾水。 “没有……我不知道……教官,燃料表已经接近零点……可是我……”宁馨在无线电那头虚弱嗫嚅。 伊斯特早已跳上飞机,驶入出舱口。 玛洛斯号舱外。 不远处的北光丸号 分卷阅读97 上亮光点点,舰外伸出了几个维修平台,平台上有忙碌的人影和转动的机器,几家运输机正穿梭来去。见到伊斯特的锯鲨重新出舱,不少工作人员都停下工作,向她挥手问讯。——伊斯特在北光丸上做过一年多的飞行官长,又同经战火,因此和舰上人员大多熟悉亲近。锯鲨尾灯微闪,鲨鳍划过一道锋锐弧线,算是回礼。 转过机身,伊斯特便看到在玛洛斯号入舱口盘旋的那只纽约灰栗兔。 不同于往日的精神抖擞、活力充沛,此时的灰栗兔耷拉着耳朵,一副病恹恹的丧气样子。见到锯鲨,灰栗兔略微振奋了一下精神,却仍然无比失魂落魄。看到灰栗兔机身轻微的颤动,伊斯特无奈叹气, “宁馨,踩离合升档,轰油门。” 灰栗兔勉强开始走直线。 “加速,对准入舱口,加速。” 灰栗兔直直地向入舱口撞了过去。 接通塔台,伊斯特正要命令塔台给她极速降落准入,却见灰栗兔在入舱前那一刹那被瞬间拉起,飞离了入舱口。 “对不起,教官……”无线电那头,宁馨嗫嚅。伊斯特清楚地听到背景里燃料告罄的急促叮铛声。 一瞬间,伊斯特仿佛回到了玛洛斯号火线救援杏坛号那一天,克莱门特那次让她差点丧命的乌龙。想起那个早逝的青年,伊斯特心下一痛。 沉下纷乱的心绪,伊斯特一轰油门,紧紧咬上了宁馨的战机。在前机尾流中,锯鲨开始剧烈地摇摆颤动。伊斯特集中精神,控制住战机。 “宁馨,我现在在你身后三十英尺。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就给我做什么。如果你再给我玩什么紧急刹车瞬间拉起,那咱们俩就一起完蛋。如果我因为这种事情完蛋,不单没有抚恤金,连年终奖都捞不到……” 已在飞行甲板待命的罗斯维尔医生不由得咒骂了一声。 果听伊斯特继续说,“……没了年终奖,我就不能还罗斯维尔那老家伙五千两百块钱的赌债,不还赌债,那老家伙真敢拿菜刀来砍我的手……” 无线电那头,宁馨扑哧一声笑出来,“教官,那时候您已经挂了,罗斯维尔医生再缺德,也不会给尸体砍手砍脚的……” 伊斯特和罗斯维尔同时不认同地哼了一声。 此时,宁馨和伊斯特的战机,已经逼近入舱口。 早已开启的极速降落牵引系统瞬间将宁馨的飞机吸入战舰,而伊斯特在进入牵引作用域的前一刻,强力拉起飞机,才避免了同宁馨战机在被牵引过程中撞成一团废铁的惨剧。 待伊斯特重新降落,宁馨已被送上医疗甲板进行全面检查。 被拦在医疗区外,伊斯特和司徒文晋面面相觑。 克莱门特下葬第二天,宁馨就一身飞行服穿得整整齐齐,大清早就跑到司徒文晋那里报到。司徒文晋执意要她回去休息,她倒也听话,敬个礼转身就回了宿舍。可第二天,她却照样早早地换上飞行服来报到。一连几天,不论是他温言相劝还是厉声训斥,她都点头说是长官,对不起长官,可过了一天又早早来到机库。 司徒文晋习惯了那个脾气火爆、不管不顾的小丫头,此时这个不温不火却难缠至极的宁馨,他如何吃得消。他找来伊斯特,可连她也是无法。两人无奈之下,双机护送宁馨出舱,却见那纽约灰栗兔加速、疾转、爬升、俯冲、急停,做得竟都干净利落,完美得无可挑剔,于是两人只得让她重返飞行编队。 几日来,宁馨在飞行编队的表现都毫无差错,精神看起来也甚好,两人也就放下心来,可不想没过几天,就出了这档子事。 罗斯维尔医生掀帘而出,脸色仍是凶巴巴地看不出喜怒。见到两人,他的目光在两人臂上的银翼徽章上嫌恶地逡巡了几眼之后,终是对着伊斯特开了口。 伊斯特凑上两步,毕恭毕敬地洗耳恭听。 盯着伊斯特,罗斯维尔恶狠狠地说,“你小子要是有见识,就赶紧给我还钱,不然过了今晚十二点就是利滚利!” “一定,一定,这您放心。……你看宁馨是什么情况?严不严重?” “……那小丫头有什么问题,不过是肚子里多了个小崽子,居然也值得挂急救电话让我跑到飞行甲板那种鬼地方去,一天见到那么多混蛋,真是晦气。” 伊斯特下巴掉了下来。“小……崽子?……是克莱门特的?”伊斯特喃喃。 罗斯维尔颇不耐烦,“老子怎么会知道,老子只 分卷阅读98 知道不是老子的。” 看见两人仍然是一脸震惊表情,罗斯维尔终还是好心加了一句,“B超里头看着黑乎乎的,倒可能是那个黑小子的。” 伊斯特和司徒文晋苦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司徒文晋指了指伊斯特。伊斯特瞪了他一眼,吸了口气,掀帘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因为想看新留言了,每天刷留言又刷不出来,才郁郁地来更新的…… 大家周末愉快! 无聊的时候在构思新文,想写一个帝国大厦与地下城,贵族和小丑,光明骑士和黑暗公主的故事。背景是《战舰》之后的3040年,故事独立,但偶尔会有《战舰》人物出来打打酱油神马的。 大家觉得有爱么么么??? ☆、断绝 12月31日。 北光丸号,左舷C04甲板E区,一号活动厅。 23:00。 天穹上是一个飞速转动的球形彩灯,四周则拉着亮光闪闪的彩带。大厅正中是罗马风格的大戏台,而对面则放着一张台球桌。墙角,则有几座张牙舞爪的大型哺乳动物标本。音响放的虽然是高格调的日本雅乐,但日本音乐对半音的过分强调,让听不惯的人不由觉得一阵阵毛骨悚然,尤其是在这个本应充满喜庆的晚会上。 北光丸号由于年代久远,历经数任指挥官,因此大活动厅的装饰,也成了一切烂品味和恶趣味的大杂烩。北光丸号成员看得惯了,自然觉得并不如何,但被邀请前来共同庆祝新年的玛洛斯号成员,个个都觉得恶寒到极点,于是全部集中在唯一还算正常的吧台周围,喝酒压惊。 伊斯特斜靠在戏台的围栏上,正心不在焉地啜着一杯苹果马蒂尼。浓烈的苹果香精和酒精的味道,带来虚假的味觉,和真实的醉意——这种酒她喝了十几年,却仍然不能决定,到底是该喜欢它还是讨厌它。看到凑在吧台前点酒的宁馨,她忽然就觉得头疼,直到看到她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的却是一杯橘子汁。 宁馨微笑,远远朝伊斯特举了举杯子,然后伊斯特又开始头疼起来。 伊斯特认识宁馨数年,自以为早把这个小姑娘看得清清楚楚,可就在几小时前,在医疗中心,这个平日里心里只重义气感情、做事不管理性后果的小姑娘,就那么平平和和地看着她,对她说,她没有能力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也没有能力为孩子撑起一片宽广的天空。她不能留下这个孩子,正因为这是克莱门特的孩子,所以她更加不能让他生长在一个残缺破碎的家庭,不能让他的整个童年,都只能依靠一个年轻不称职的糟糕母亲。 伊斯特虽知道宁馨的母亲是个未婚妈妈,却没想到这个一向看起来乐观自信的女孩,深藏的心结却如此深重。 靠坐在病床上的宁馨,脸色略有些苍白,神色却是惊人地平静。捧着水杯,她向往常一样问她的伊斯特教官有什么好建议。 伊斯特一向巧舌如簧,此时竟无话可说。 若是克莱门特还在,她大可以狠狠讽刺几句两人做“事情”的时候太过不负责任,然后告诉他们,孩子要打要留随他们的便。可是现在克莱门特已经不在了,自从罗斯维尔提到那个“黑乎乎”的B超开始,她就对那个不过两三个月大的小家伙带了点说不出的感情。可是她也明白,宁馨不过是个不满二十三岁的女孩子,她有凌云的志向,她有高远的理想,此时的她,若是当真独立承担一个母亲的责任,那么她曾经梦想过的一切,也就算是宣告了终结。 看着神情讷讷的伊斯特,宁馨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接着,两颗豆大的泪珠,就直直从她年轻的脸颊上滚落。——她却如何能够舍得,因为这孩子的父亲,是她生命中最最美好的一切。 伊斯特掀帘走出医疗区,正看见司徒文晋正倚门站着,从脸上的表情看,适才她同宁馨的对话,他已全部听见。 瞅瞅伊斯特一脸的郁结,司徒文晋有意想找些话来开解,可无奈天生不擅此道,于是他说出来的居然是, “……幸好咱们当年没搞出这种事来。” 幸好没搞出个小家伙出来么?抬头看着司徒文晋,伊斯特脑子里忽然就清清楚楚出现了一副画面,画面里是一片金色艳阳下的青翠草坪,草坪上一个高大的黑发扑克脸男人在一板一眼地演示如何投掷一个橄榄球。他身畔,一个黑发的小男孩板着张一模一样的扑克脸,正抬着头,皱眉看着他父亲。忽然之间,那小男孩的一头黑发就变成了一头金发,然后那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其实,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各有一半金发血统,因此他们的孩子,有四分之一的可能是 分卷阅读99 金发。想到这种可能,再想到这种可能性发生时候,司徒文晋可能的反应,伊斯特忽然觉得心情好极了。 直到这幅画面嘭地一声在脑中消失,再也无影无踪。 “幸好咱们当年没搞出这种事来,因为你一向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伊斯特嗤笑着伸手拍拍司徒文晋的脸。 司徒文晋点头,又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老实地不敢居功,“主要还是因为我们没有像旁人一样,被毁在‘嗅探器’的手里——这么多年,那老家伙居然还在用节欲主义误导清纯的少男少女,我以为你当上教官长的第一件事就是炒了他。” 伊斯特委屈地摊手,“人家后台硬,我拍着他还来不及。再者说,炒了他我去哪里找人来接任?难不成我亲自上阵,像某些彪悍的女士一样,一手拿笤帚疙瘩、一手拿一摞小黄片儿……” “梅,你不妨积点口德。”被提起陈年旧事,司徒文晋颇为尴尬,但终究还是撑不住笑了出来, “而且你也知道,那些都是严肃的教育片,不是你所谓的不良影片……不管是什么法子,只要有用,目的就算达到。你记不记得和我们一届的那两个因为要生孩子而退学的,帕克和……” “和哈特莉。”伊斯特接口。 “对,哈特莉。他俩当年若是留下,现在的官衔绝对超过我们。” “嘿,可你不知道,他俩结婚生孩子之后,一起开了一家夫妻店——是一家保安公司,现在专做军火押运,年入几千万。今年春天我回纽约休假,他俩还请我去看了场高中橄榄球联赛,他们的儿子,好像叫乔尼,也是打四分卫的,看着不比你当年打得差。” “怎么可能。”司徒文晋一脸难以置信。 “是是是,他怎么比得上你当年的英姿。”伊斯特举手投降。 “……我不是说这个。他俩和我们一般大,他们的孩子现在能有几岁?怎么可能会……” “哈特莉怀孕时候,我们正上大学一年级,那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嘛。现在乔尼十六岁,也在谢韦尔男校读高中,长得有这么高,” 伊斯特说着伸手在司徒文晋太阳穴的位置比了比,“还有一双迷死人的蓝眼睛,据说好多小姑娘都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哈特莉快要愁死了,生怕搞出什么事来,于是我和她说,你不妨……阿晋?你在听么?” *** “梅弗儿?梅弗儿?你在听么?” “啊?……长官?”伊斯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靠在戏台栏杆上,愣神不知愣了多久,而手里一杯苹果马蒂尼,早已在无意间撒掉了大半。在她身畔,织田幸子正伸出手,在她眼前晃着,似要让她回神。 “对不起,长官。您刚才说到?”伊斯特歉然。 织田幸子大摇其头,“我刚才说到,你在玛洛斯号也是混日子,不如重回北光丸号,做我的飞行官长。大家都很希望你能回来,尤其是现在的状况。” “长官,可我……”伊斯特愕然,不是因为织田幸子的邀约,而是自己下意识里开口想说的,竟是拒绝的话。 织田幸子眉头微蹙,“梅弗儿,我六年前就同你说过,你若肯继续留在舰上,以你的能力,三年之内足以官至上校;八年之内,我保你挂上将星。可你看看你现在颓唐的样子。这么多年只做到少校不说,在玛洛斯号上,居然连飞行官长的位子都没有坐到……” 伊斯特目光闪避。 循着伊斯特的目光,织田幸子看到吧台附近,那个侧脸与司徒永茂年轻时候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正同一位金发军官专注谈着什么。似是察觉的这边投去的目光,司徒文晋转头看了过来。伊斯特却忙忙将目光收回。而司徒文晋的目光却仍在伊斯特身上停留数秒,终还是转了回去。 将一切看在眼里,织田幸子心下喟叹。 六年前,织田幸子接到司徒永茂挂来的电话,他几十年来从没求过她做过什么,这次却求她让自己的独子司徒文晋到北光丸号来任职。她一头雾水,却还是答应了,却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伊斯特的调职申请,要辞去北光丸号飞行官长一职,要去西点军校做个小教官。织田幸子无论如何都劝说不住,只得放行。司徒文晋前来就任的前一天晚上,伊斯特连夜收拾行装,一大清早就离开,却还是在飞行甲板上遇到了司徒文晋。 两人当时说了什么,织田幸子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司徒文晋在北光丸号任职的两年中,没一天过得快乐。 而现下,她算是明白了伊斯特当年为什么要仓 分卷阅读100 皇而逃——她大概早就知道,如果当时不逃,日后只怕就再难逃得开。 织田幸子和伊斯特两两沉默,气氛颇有些尴尬。所幸新年倒计时已经开始,于是伊斯特回过身,望向大厅里熙攘的人群——却忽觉某处的气氛有些不对。 吧台一侧,司徒文晋和洛曼诺不知因什么事情起了争论,争执之中,两人甚至没听见新年倒计时的声音。司徒文晋唇边带着冷嘲,不知向洛曼诺说了句什么。洛曼诺神色讽刺地回击,声音大到连站在远处的伊斯特都听得一清二楚, “司徒少校,这还真不劳您操心。属下奉劝您一句,人生苦短,您与其苦苦追求永不可能的事情,不如……” 洛曼诺还未说罢,已被司徒文晋一把抓住了衣领,“小子,……” 却见洛曼诺一记左勾拳,正中司徒文晋的鼻梁。 饶是司徒文晋反应灵敏,闪避及时,但洛曼诺这一下偷袭,仍让他鼻间尽是血腥气。司徒文晋大怒之下,出手便再不留情。司徒文晋本是武官,洛曼诺不过是文职,再加上司徒文晋正当盛年,洛曼诺如何是他的对手,不过三招两式,就只剩下被司徒文晋按在台球桌上暴揍的份。 直到伊斯特越众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司徒文晋的后脖领子,大力将两人生生拉开, “司徒文晋!够了!” 洛曼诺挣扎着从台球桌上爬起来。伊斯特看了看他的伤势,除了左颊边一片青紫之外,倒是没有大碍。接过酒保递来的一包冰块,洛曼诺示意自己没事,走到一边自去冰敷。伊斯特转身,见司徒文晋仍站在当地,正用手拭着鼻间的血迹。 伊斯特叹口气,走到他面前,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他。 新年钟声忽然敲响。 司徒文晋一怔,忽地就清清楚楚地想起了十七年前,他和伊斯特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夜。 那时候的两人不过十七岁,尚在纽约读中学。司徒文晋一直想要和父亲一样读西点军校,而伊斯特却已被哈佛大学古典文学系提前录取。两人在一起不过数月,司徒文晋却早已非伊斯特不行,因此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放弃读军校,跟着伊斯特一起去波士顿读书,一切已经想得周全,只是尚未和她提起而已。 新年钟声响起时,司徒文晋凑过去就要吻她,却被她用一个薄薄的信封直接拍在了他嘴上, “喏,新年礼物。”伊斯特笑得随便。 拈拈信封,司徒文晋一边拆一边作势瞪她, “我送了你那么大一件东西,你就用这个打发我?”一边又坏笑道, “如果不是十次全身按摩抵用券,我绝不会放过……梅?这……这是什么?” “阿晋你竟是文盲。”伊斯特撇嘴。 他当然不是文盲。他一眼就认出手里这张薄薄的纸片,因为他自己也有几乎同样的这么一张。两张纸片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的那张,开头写着“司徒文晋先生”,而伊斯特给他的这张,开头写着“梅弗儿?伦敦?伊斯特小姐”。 这是一张西点军校的提前录取通知书。 十七年后的新年钟声中,司徒文晋从伊斯特手中接过手帕,擦拭鼻间的血迹。 伊斯特抬头看着他。 那时候伊斯特看她的目光,是欢快狡黠中隐含的浓浓眷恋,而此时虽仍是关切,眼底却是掩不住的烦扰疲倦。 他抬眼望去,酒柜背面的镜中,映出他眼眶深陷、满脸胡渣的颓唐模样,脸上的血迹,时时提醒着他刚才所做的蠢事,更是让自己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十二年来,为了让她回到他的身边,他做尽了天下一切傻事蠢事。这一切她当然知道,但她却不肯再回头哪怕一秒。 她当然不肯,她一生最后悔的事情,也许就是遇见他。在他之前,她本已周周全全地计划好自己的生活,可偏偏他硬生生地闯入她的世界,一手将她拖离了原先的轨道,而这一切所带给她的,却只有无边的战火,残酷的死亡,还有那一身的伤痛。 从她说让他滚的那天起,他就决定,既然自己给不了她幸福,那么就放她离去,让她得以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可是他却这么自私又无耻地一次又一次给自己接近她的借口,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没她不行。从他最高远的理想,到他最私密的渴望,一切的一切,全都牢牢栓系在她的身上。自她去后,他的世界一片狂风豪雨,从此晦暗无光。 可她全不在乎,因为她已不爱他。 分卷阅读101 见司徒文晋望着她的神色怔忡,伊斯特心下烦乱,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恰此时安妮拿着消毒急救包走上前来,知他自有人照料,便也就索性转身离去,去看洛曼诺的伤势。 洛曼诺本知趣地坐在一旁,等两人自去解决历史问题,见伊斯特只是递了块手绢给司徒文晋,就匆匆回来查看自己的伤势,心下大为得意,只觉得这顿打挨得实在值得。见到伊斯特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自是变本加厉地装可怜来惹她心痛。 伊斯特一边往冰袋里续冰,一边无奈又不解地问洛曼诺, “你不是一向最恨用武力解决问题么,怎么会和他动起手来?” 洛曼诺皱着眉头接过冰袋敷脸,一边自己也摇着头回忆当时的情景, “谁知道是怎么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目露凶光,然后……然后我就突然想起你曾经说过,这人有打人鼻子的传统……我想起这事,鼻子一抽,心里一慌,就,就先下手为强了……” 伊斯特撑不住哧地笑了出来,“那你真是活该被揍。” 洛曼诺无所谓地耸耸肩。 至于司徒文晋这边,他完全记不住适才和伊斯特说了什么话,还是根本没说话,只知道她递给他手帕,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便转身去看洛曼诺的伤势。不同于面对他时的烦难无奈,她和洛曼诺倒是有说有笑地颇为开怀。 司徒文晋黯然。他等了她十二年,也纠缠了她十二年,也许此刻真该拿出些勇气,彻底滚出她的生活,还给她幸福。 安妮拿出消毒棉为他料理手上的伤势,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安妮,其实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如此荒唐的闹剧之后,司徒文晋觉得有些事情,实在应当做个了断。 安妮却抬头,慌忙掩住了他的嘴,“别说出来……Wilson,我不在乎。我愿意等,等多久都不要紧。” 司徒文晋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掩不住的震惊。 等么?无果地等待的滋味有多难熬,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 公元2961年1月1日,梅弗儿?伊斯特少校调离合众国旗舰玛洛斯号,正式担任合众国战舰北光丸号飞行官长。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犯贱,上碧水无聊地看人扒榜……看着看着就看到了……我的文……虽然写文看文这种事完全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我还是不淡定地抑郁了。有节操地默默下了碧水,于是我就来继续抑郁地更文了。 妹子们如果想安慰我,就和我努力地讨论剧情吧!!!! 抑郁地爬走。 ☆、旧人 1月10日。 北光丸号,右舷W11甲板B区,引擎室。 14:00。 面前是刚刚重新启动完成的主引擎系统控制面板,背后是指挥官织田幸子、飞行官长伊斯特,以及玛洛斯号总机械师和总引擎师,北光丸号的总机械师佐野纯平的嘴唇有些发干,心跳有些加快,是因为兴奋,也是因为紧张。 经过两周的抢修,北光丸号外壁的受损早已完全修复,而动力系统因为本已老旧,加上数月高速运转,所出现的种种大小问题,却直到今天才算基本检修完毕。 佐野纯平回头望向织田幸子,后者向他微笑点了点头。伊斯特甚至咧嘴露出八颗大牙,向他伸出两个大拇指,以示支持。他回身,伸手合上主引擎的总闸。随着引擎转速逐渐提高,整个引擎室都开始震动起来。佐野纯平长舒了一口气,耳听得身后有人鼓起掌来。 紧接着,却听见引擎层深处一声断裂的闷响,引擎转速表数据骤跌,而隐隐震动的舰体也就此逐渐静止。 织田幸子没说什么,眉头却皱了起来。 几个机械师面面相觑一阵,接着一个接一个地爬进了密密麻麻布满了巨型机械的引擎甲板深处。 十几分钟后,几人满身油污地爬了出来,紧接是一脸苦相。 “检修报告。”织田幸子低声命令。 “报告指挥官,引擎正常,但因为主传动轴突然断裂,导致引擎动力完全无法输出。” “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动力?” 织田幸子皱眉。 “这……舰上的备用轴承已经告罄……”带点犹豫,佐野纯平侧头望向玛洛斯号总机械师。 玛洛斯号总机械师用掌上电脑调出统 分卷阅读102 计数据,仔细查看之后,也是摇头,“玛洛斯号比北光丸号高两个型号,尽管玛洛斯号还有传动轴承备用,但却无法应用于北光丸号。” “那么,你们还有什么可行的办法?”织田幸子声线沉稳,但伊斯特却从中听出了些许不耐。 “倒是可以重新铸模翻制……” “需要多久?”织田幸子步步紧逼。 “现下情况看,至少需要十五天……”几名机械师低声上片刻,犹豫回答。 “今晚之前告诉我你们所需要的具体天数——我不希望听到十以上的数字。”挥手打断了机械师的报告,织田幸子转身走出引擎室,走到门口时,回头望向伊斯特, “这里的事情完毕之后,到指挥官休息室向我报道。” “是,长官。”伊斯特立正敬礼。 织田幸子向她略一挥手,接着转身离去。 织田幸子一离开视野,引擎室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围着伊斯特,几个机械师又是抱怨又是诉苦,内容无非是连轴转了十几天,到头来却仍然被老板甩脸子的委屈。 “伊斯特,你和指挥官最相熟,可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前几月单舰逃命时候还淡然得很,现在有旗舰罩着了,怎么反倒催命一样急?” 伊斯特耸肩摇头。 几个工程师怨念了几句“更年期女人”之后,接着凑在一起研究起部件的等级型号来。 伊斯特见没自己事了,便要告辞离开,却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便走过去问道, “你们刚才说到战舰等级型号,那么和北光丸同级的还有什么战舰?” 几个工程师们虽觉她问得蹊跷,却还是答道,“有阿伯丁号,清迈号,杏坛号……” “如果是同级战舰,主轴承就可以相互替代使用?” “理论如此……” 伊斯特心中暗道一声走运,向工程师们匆匆一挥手,便大步离开引擎室,乘电梯来到飞行甲板,调出一架小型侦察机,驶向玛洛斯号。 泊好飞机,伊斯特来不及一一招呼玛洛斯号上的旧战友,就直奔了十九层甲板的飞行员住宿区。 住宿区走廊一侧,自己旧居的房门半开,洛曼诺正在里面忙东忙西地给最后的一点东西打包。 见到伊斯特,洛曼诺颇为惊喜,走上前亲亲她的脸颊嘴唇,接着指着收拾停当的几个大箱子向她邀功, “全部搞掂,今晚就可以彻底搬家了。”说着,他夸张地往角落里的窄床上一躺,左右滚滚,期望地问伊斯特, “梅弗儿,你说北光丸号新宿舍的床有这个的两个那么宽,是真的么……梅弗儿?你在找什么?拖鞋我已经给你打包装箱了。” 伊斯特趴在地上,对着空荡荡的床底左看右看,接着抬起头来,大为困惑地问洛曼诺, “阿莱索,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银色箱子?手提工具箱大小,上面带着α0413太空站的徽标。” “全无印象。里面是什么东西?重要么?” “是一套备用部件。前几月在杏坛号上时候,主传动轴严重受损,我就去……求了个人情,弄了一套备用的,可没等用上,就遇上你们玛洛斯号了,那套东西也一直没有归档。” 伊斯特咬着指甲,坐在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努力地试图回忆。 “阿莱索你也帮我想想,真的没印象?”伊斯特挠头。 洛曼诺也歪着头思索,“真没见到过。不过倒是有……” “有什么?”伊斯特望着洛曼诺,眼睛晶晶亮。 “……没什么,是我一恍糊涂了。”洛曼诺摇头。 伊斯特神色失望,接着转过身去翻柜子。 洛曼诺贼兮兮地欲言又止。 替伊斯特收拾物事的时候,洛曼诺没看到所谓的银色工具箱,却在柜子最下层装旧物事的抽屉最底层,看到一个被压得扁扁的礼品纸盒子。 盒子虽然变型发皱,布满尘灰,却看得出簇新的时候定是漂亮的。洛曼诺虽不懂太多服装品牌,而盒子上的烫金标识,和色泽极正的深浅粉色条纹,他却还是认识的。打开盒子,果然里面是用薄衬纸包装的几套又时髦又性感的精美内衣和睡裙。它们一看就是伊斯特的尺码,而颜色质地,和她的肤色 分卷阅读103 发色也都极为相称,显然是品味绝佳的有心人精心挑选的结果。 伊斯特的内衣睡裙都是简单素雅的款式,她穿起来当然漂亮性感,但是面前的这几套衣服……洛曼诺单是想一想都觉得把持不住。可这样一个漂亮的礼盒,她似乎却毫不重视,任它在在旧物事中压得变形褶皱,落上尘灰,而里面的衣物,她更似是根本就从没想着要穿。盒子背面,粘着的是一张快递底联,投递日期不过是去年伊斯特临登上杏坛号之前,而投递人栏只是草草签着两个姓名缩写字母:叶?彼,看字体像出自女人手笔。 或许是哪个贴心好闺蜜吧,只要不是司徒文晋就好。洛曼诺摸摸刚刚消肿的面颊撇嘴,接着把盒子上的灰掸了掸,将它放在伊斯特常用衣物箱最上面、最显眼的地方,接着默默祈祷了一番——当然,洛曼诺这些小动作,都是伊斯特毫不知道的。 伊斯特在衣柜里白白翻腾了一番,最终还是无果。拍拍脑袋,觉得大概是自己的记忆出了些问题,她决定找时间查查杏坛号转移到玛洛斯号的库存再说。 同洛曼诺道了晚上再见,伊斯特返回北光丸号,直接去见指挥官织田幸子。 指挥官休息室的房门半掩,看来织田幸子正在等她。伊斯特礼貌性质地敲敲门,随即推门而入。 休息室一侧的通讯屏幕闪亮,织田幸子正对着屏幕进行视频通话。 见指挥官正忙,伊斯特想要退出稍候,却一眼瞥见了通讯屏幕中正与织田幸子交谈的那个军官。 待看清他的容貌,伊斯特脑子里嗡的一声,想都没想就鸵鸟般地瞬间转过身去,将后背留给通讯屏幕内外的两人。 此时,她才发现,自从她走进房间,那两人就都没再说话。 良久,她方听见扬声器里那个久违的温和男声带着笑意说道, “梅弗儿,我又不会从屏幕里爬出来吃了你,你怕什么。转过身来。” 织田幸子轻笑一声。 伊斯特无奈转身。屏幕里是个穿棕褐色军装的金发男人,面容虽已不算年轻,却仍然英俊得有如大理石雕塑的希腊神祗。 伊斯特看看织田幸子,又看看屏幕里的男人,大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的疑问困惑潮水般涌来。最终,她还是抿抿嘴唇,虚弱地开口, “威廉,好久不见。” 威廉?罗斯托微笑点头,笑意一如她记忆中的温暖柔和。 伊斯特深吸一口气,望望罗斯托身上陌生的棕褐色军装,又望望身着合众国海蓝色军装的织田幸子,再瞥瞥罗斯托背后的战舰指挥台背景,一串问题就要问出口,却见将她神色变幻全看在眼里的罗斯托向她笑道, “梅弗儿,你的疑问我都会一一解答。但是现在,你可能想要先接一个星际长途。——她在线那头等了很久了。” 不等伊斯特回答,罗斯托已经在那边按了几个按钮。屏幕中的画面瞬间变小消失,随即出现在屏幕中的场景,不再是冰冷机械的战舰,却是一间摆满了各种盘碗和无数盆栽的餐厨厅一角。不远处是一扇大窗,窗外隐约是浅蓝的天空和碧蓝的海水,海里隐约有几道白色风帆,正是纽约长岛风光。金色艳阳从窗外射入,映得整个餐厨厅极为温馨喜人。 从屏幕里看到这间极为熟悉的餐厨厅,伊斯特甚至能闻到厅里榉木橱柜的馨香,烤箱里即将出炉的司康饼的甜味,以及炉火上煮的咖啡的清冽苦涩气息。 随即在屏幕里出现的人,更是让伊斯特心下柔软。 屏幕里,一个栗色头发、巧克力色皮肤的小姑娘,正瞪着大眼睛往屏幕里看过来。 似乎是看到屏幕里的人影,小姑娘欢叫起来, “梅弗儿!梅弗儿!真的是你!哦我可想死你了!” 伊斯特轻轻舒了一口气,“罗萨琳,我也想你,一直都想。……可你怎么会在这里?”几个月来同地球全无联系,她最最挂念的,就是这个小姑娘。 “我和奶奶在一起呀。”罗萨琳笑得毫无机心。 “奶……奶?”伊斯特大脑一阵脱线。 “是呀,从去年秋天开始,奶奶就把我接来这里一起住啦。我好喜欢这里,可以划船荡秋千,可以和松鼠和兔子一起玩。奶奶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点心,也给我讲了好多你和Wilson的事情,我好想见见他。”罗萨琳自顾自地噼里啪啦说着,全不顾伊斯特目瞪口呆的表情。 “梅弗儿,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你再不回来, 分卷阅读104 我爱奶奶就要超过爱你了唷!——奶奶奶奶,是梅弗儿的电话!你快点来!”侧头瞥见餐厨厅门口那个细瘦高挑的身影,罗萨琳回身大喊。 屏幕中,一个五六十岁的优雅女人,托着一盘刚出炉的蓝莓司康饼,微笑着远远走了过来。 罗萨琳抓了一只热腾腾的司康饼幸福地啃了起来,瞬间满嘴满身都是渣子。 那女人拍拍罗萨琳的头,接着转眼望向屏幕,深深微笑, “梅弗儿,你还好么?” 望着屏幕里女人那同司徒文晋有五六分相似的笑容神态,伊斯特头脑嗡嗡,心情却一点都不糟糕。 “多谢你,叶莲娜。”伊斯特对着屏幕笑起来。 屏幕里的叶莲娜耸耸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伊斯特却看到她眼眸深处如狐般的狡猾。 伊斯特脑袋嗡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的留言看得我眼泪汪汪 瞬间满血复活 更加令我感动的是大家对这篇文这么深刻的理解 没想到妹子们会看得这么仔细 虎摸一把 感动得老泪纵横 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幸福的作者 其实每次更新的动力就是想看看留言了 所以 妹子们 这个故事其实是为你们写的 要过年了 小林子携一众主配角 祝大家新春大福 诸事顺遂 (这一章这么多人物,是多么应景的喜兴的一章呀XDDD) ☆、挣扎 1月10日。 北光丸号,右舷C02甲板X区,指挥官休息室。 17:00。 “梅弗儿,战争已经结束了,在半年前总统逊位,合众国宣告解体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全息屏幕那边,坐在战舰指挥台对面的罗斯托身体前倾,似乎想要离伊斯特更近。 桌面一侧的二维辅屏上,播放的是一段从罗斯托战舰传来的新闻剪辑。屏幕中,那个一向为合众国歌功颂德的首席播音员,正精神振奋地播报着世界各国制定宪法、民选总统的新闻——从新闻里来看,合众国解体之后,从这个庞大的星球国家的废墟上,建立了二百余个新国家。几个月来,这些国家尽管经历了领土的争端,政治的纠纷,但超过半数的国家已经起草通过了属于自己的第一版新宪法,更有不少国家已经民选了内阁议会,新政府已初见雏形。 庞大的合众国军队,被拆分解体,按照军人的籍贯和个人意愿并入各国自卫军——这一次全球范围内的反对合众国武装起义,在很多地区正是原合众国军首先发起的,正如非洲之星尼亚萨号。所谓合众国军的“全军覆没”,更不如说是“全军变节”来得更为精到。 伊斯特面孔雪白,嘴唇微抿,似乎不知该如何理解消化这些信息,或者说,不知如何在罗斯托和织田幸子面前消化这些信息。她望望织田幸子身上的蓝色军服,又望望罗斯托身上的棕褐色军服,而两人此时也都无言地望着她。不论是罗斯托还是织田幸子,都是她一直以来极为敬佩欣赏的人,也是她在最艰难时刻中全心信任依赖过的人。此时,他两人都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们眼含期待,显是在等她做同样的决定。 “梅弗儿,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听到这个消息,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望着沉默不语、神色挣扎的伊斯特,罗斯托的目光从她年轻的面孔滑向她细长的脖颈。现下她的皮肤光洁无瑕,可他却记得曾经的那道触目惊心的可怖伤口,和那片止不住喷涌的猩红鲜血。 织田幸子也指着桌上一角的视频资料叹道,“梅弗儿,此时再不是逞孤勇的时候。更何况,这已不再是一场战争,因为站在战场对面的,是你的同胞与亲人。” 说这番话之时,织田幸子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书桌角落上一张温馨的全家福。 “梅弗儿,你知道我从没骗过你——战争已经结束了。就算你不信我,” 罗斯托的声线低沉,“叶莲娜?彼什金娜女士的话,你也听到了。” 伊斯特抬头,目光中是掩不住的软弱无助。 叶莲娜的话她当然听到,因为几十分钟以来,她的声音一直在她脑中萦绕着挥之不去。 梅弗儿,回来,带文晋一起回来。 “请给我点时间。”伊斯特头痛欲裂,从指挥官休息室落荒而逃。 18:00。 北光丸号,左舷C04甲板D区,休闲区。 伊斯特独自坐在她最爱的寿司吧一角。陆续有下班的同事想要来打招呼,但远 分卷阅读105 远就看到围拢在她四周的强烈阴郁之气,都知趣地纷纷避开。相熟的酒保,更是将一大壶清酒和一大杯苹果马蒂尼齐齐摆在她面前,接着悄悄招呼主厨加急去给她卷寿司。 抿了几口酒,伊斯特浑身上下的压迫感减轻了不少,但依然是头痛胸闷,心慌疲倦。 数年来在冲突最激烈的区域执勤,伊斯特对合众国的幻想早所剩无几,但对于它突如其来的消亡,却仍难以一下子接受。毕竟合众国的国徽,在她军服最显眼的地方佩了几十年,为合众国尽忠的铿锵誓言,仍在她耳畔时不时地响起。几个月来,过得伊斯特浑浑噩噩,在忙碌中一直逃避着一切关于未来的问题,天真地把一切都推给织田幸子、司徒永茂这些高级指挥官来做决定,以为日后车到山前,总能有个出路。却不想这个问题,有一天会被问到自己头上。 织田幸子和罗斯托的意思明确,而她对此也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毕竟就算日后要脱下军服,她也不至于就会饿死。可司徒文晋呢?他生长于合众国之都、世界之巅,他对合众国的信仰与忠诚,都是发于本心、从未动摇,面对这样的消息,他又能否接受,又会做何反应?就算他愿意接受事实,但他父亲作为海军旗舰指挥官,返回地球后绝不会被轻易赦免。如此一来,司徒永茂又如何会轻易放弃抵抗?而伊斯特知道,越是在艰险危难的时刻,司徒文晋就越不会离弃他的父亲。 而她呢?她又怎会在这样的时刻离开他,留他一人在苍茫宇宙中独自流浪。 伊斯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味觉直冲脑际,一切混沌就此回归清明。 侍者端来了她最爱的三文鱼鳄梨卷,鲜香的味道涌入鼻尖,她这时才感到实在是饿了。拿起筷子正要挟个寿司尝鲜,却听见身畔一个欢快的童声喊起来, “梅姐姐,你也在这里!”说话的正是玛洛斯号飞行员政宗直人的儿子,政宗一郎。 “一郎?你怎么来了?”伊斯特颇有些惊讶。 “来成衣店买衣服呀。姐姐,你看一郎这套武士装是不是很帅?”一郎举举手里蓝黑色的小小武士装,又举举腰间挎的一把小小武士刀。 “当然帅,还很威风呢。可是我记得男孩节是五月呀,为什么这么早就置办呢?”伊斯特歪着头,抚着一郎的肩膀,疑惑不解。 “当然不是为了男孩节,是为了司徒叔叔和安妮姐姐的婚礼呀!他们不是订婚了嘛,安妮姐姐请一郎在婚礼上当花童!一郎说,那可不可以穿武士装呢?安妮姐姐说当然好……梅姐姐?梅姐姐!你捏痛一郎的肩膀了!” 伊斯特忽然觉得时间忽地静止,而身边的一切都倏地变得很远很远。从远远的地方,她看见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的黑发女人正牢牢捏住一个小孩子的肩膀,那孩子试图挣脱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神却带着担忧。接着,那孩子捉住她的手,似试图要把它从他肩膀上掰开。 她感觉到了那只小小的手。瞬间,时间重又开始流动,寿司吧的嘈杂重又在她耳畔响起,她重又看清了面前那孩子的脸,听到了他的声音。 “梅姐姐?你病了吗?你的脸白得像歌舞伎。”见伊斯特回神,一郎松了一口气,却仍是担忧地看着她。 伊斯特茫然地松开握住一郎肩膀的手。她困惑地看看四周,只知道上一刻自己还在织田幸子的休息室,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一下子到了这里。 直到她看见一郎手里的小小武士服。 哦,对,是阿晋要和人结婚了。 摸摸一郎的头,伊斯特强笑,“姐姐没事,只是一时走神,估计是酒喝多了。喝酒是不对的,以后不要学姐姐。” 一郎点点头,似乎是安下了心。 伊斯特虽然神色轻松地和一郎说笑起来,可心里却一片冰凉。因为她知道自己方才那既不是走神,也不是醉酒。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心下恐惧无已。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小剧场: 小林子: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烙饼往家转!不知妹子们吃面了没,反正小林子是吃了。明天别忘了吃烙饼哦亲! 读者众:死后妈!!!表转移话题!!! 小林子:【顶饼铛逃离】 ☆、梦醒 1月15日。 玛洛斯号,六层甲板,图书馆。 20:00。 洛曼诺一边在电脑前换着关键词查资料,一边心不在焉地和安妮聊着天。 b 分卷阅读106 r   准新娘安妮终身大事敲定,此时自然是事事都觉得顺心。扬着左手手机指上亮白璀璨的订婚戒指,她嘁嘁喳喳,一会儿问洛曼诺调到北光丸号之后工作是否顺心,一会儿又问他和伊斯特感情如何,有没有携手入围城的打算。 洛曼诺本就心下烦乱,被安妮的大钻戒晃得更是焦躁不已,按键的手指几次不停使唤,敲错了关键词,引得电脑屡屡发出搜索错误的提示音,更惹得安妮频频侧头来瞟。 居然是在查医学条目。安妮挑眉,正要凑上来八卦一番,却见洛曼诺早已抄下了索书号,胡乱关闭了界面,就一头扎进书库翻起书来。 安妮在自己的电脑上接着查了一会儿流行婚纱样式,终是耐不住好奇,打开旁边那台电脑,调出了洛曼诺的搜索记录。 那一串触目惊心的关键词,看得安妮瞪大了眼睛。 在书库里查书的洛曼诺,也是越读越是心下冰凉。 几日以来,伊斯特虽然照常在北光丸号飞行甲板带班次、飞任务,北光丸号的将士对她也是极为亲切爱戴,可他却明显看出她虽然人在他面前,心思却恍惚得不知道在哪里。有些时候,她刚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转过眼来却忘得一干二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大概是新工作太忙太累,可是今天早晨,她指着她圣诞节送他的袖扣夸漂亮,是哪个姑娘送的念想儿的时候,他知道,只怕是有些什么地方不对了。 他半真半假地问她,却她强笑着打马虎眼掩饰。转身的时候,他却瞥见她眼中深藏的恐惧惊惶。 他担心极了。 下到唐人街帮父亲干了干杂活儿,洛曼诺忧思重重地回到北光丸号。 开门进屋,却见她早已回来,此时正换了睡裙,蜷在床上读一本杂书。见他回来,她望着他笑。倚在他怀里,她絮絮地述说今日在飞行甲板上的趣闻轶事,虽然台灯的光线昏暗,他却清楚地看到,不同于她这几日的仓皇茫然,此时她的眼底,却回归一片清盈宁澈。他本是打定主意要同她谈谈,可此时,听着她的盈盈笑语,他却觉得适才在医书上看的古怪名词简直荒唐透顶。大概只是她太累了而已,他吻吻她的头发,心下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洛曼诺陡然轻快的神态,伊斯特也心里一松。 其实,若是他看得再仔细点,就会看到她手臂上一痕细小的针孔,和她堆在脚边的军服上隐约的消毒药剂的气味。 因为就在半小时前,她还在玛洛斯号十七层,那冷冰冰的医疗甲板之上。 几天来,她一直在自欺欺人,直到今早洛曼诺拈着那对淡金色的袖扣,目光惊骇地看着她时,她知道,她得面对现实了。 捱到晚上下班后,伊斯特重又悄悄溜上飞行甲板,搭一架运输机回到玛洛斯号。 晚上九点之后的医疗甲板静得吓人,只有几个下晚班的医生护士匆匆离开医疗中心,搭乘电梯结伴去吃夜宵。伊斯特躲在暗处,直到走廊深处最后一盏灯熄灭,方才悄悄从侧门摸进医疗中心,借着长明灯的微光,她在幽暗的走廊里踮着脚尖七拐八拐,终是摸到了后库房。 掩上门,她从衣兜取出袖珍手电,按照字母顺序在药品架上细细寻找,终于在货架高处的角落,看到了她搜寻已久的拉丁文名称。 海军旗舰的药品配置果然齐全。伊斯特暗道侥幸,将手电衔在嘴里,搬过脚凳,蹑手蹑脚地爬上去刚刚取下盒子,却听得空间里电流噪声忽地变大。她心下一沉。 果然,整个药品库里瞬间灯火通明。 一手按着灯光开关,一手插在白大褂里,罗斯维尔医生就站在不远处,神情严峻地看着伊斯特。 伊斯特脸色苍白。头脑里一阵眩晕,她险些从脚凳下直直跌落,却被脸黑得像锅底的罗斯维尔抢上两步,连拖带拽地弄下了地。 一把抓过伊斯特手中的药品盒,略略瞟了眼盒子上的标识,罗斯维尔哼了一声, “果不其然。这种毛病怎么会有他妈的根治的可能,嗛。” 伊斯特不能置信地望着他,连唇色都变得惨白, “怎么可能。我的病史档案本是双重加密的……”她喃喃。 罗斯维尔看傻子一样瞟了她一眼,不耐烦道,“现在是他妈的战争状态,再算上北光丸号加入舰队,使玛洛斯号升档为主帅舰只。此时不要说双重加密,就算是八层加密的病史密档,都能被授权人员解封。” “……那,我的档案,都……有谁看过?”伊斯特问得绝望。 分卷阅读107 罗斯维尔看看伊斯特神色中的惶然,终是嘟囔了两句,伸手展开了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 “梅弗儿?伊斯特,狗娘养的少校,……阅读记录为2,有一个是一周前,IP是医疗中心,有授权查看……哦,这是我造成的点击,还有一个,居然是一小时前,授权等级未知,访问地点未知,搞得像黑客一样,嗯,奇怪。” 瞅瞅伊斯特苍白的脸,一贯强横霸道的老大夫试着安抚, “小丫头,你还算走运,只要这个不知道哪里的小子不说出去,你的饭碗就算还能保住。” 伊斯特心下略松,知道罗斯维尔既如此说,定是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了。 “多谢您,大夫。”伊斯特叹气。 罗斯维尔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举起手里的药盒子摇了摇,他瓮声瓮气地道, “光有这个,只是治标不治本。你这是他妈的十一二年的老问题了,要想彻底控制住情况,你小子需得同时开始心理诊疗,并且要避免一切精神上的刺激。这两条,你他妈又有哪点能做到?” “大夫,先让我捱过这一段。”伊斯特低声求恳。 罗斯维尔看了她半晌,伸手从药盒里取出一支针剂,让她伸出手臂。在她雪白的肘弯轻拍了两下,他讲针剂缓缓推入她青色的血管中。 随着冰凉的液体随着血管渗透入全身,伊斯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懈。她轻呼一口气。 罗斯维尔摇了摇药盒里剩下的针剂,“这些东西我需要给你重新分装一下,库存数目也要仔细做假才应付得过去。明天,我会让汉斯那小子把东西给你送去。你小子给我记住,定时定量,不要过度依赖。还有,我不管你小子忙不忙,尽快回来做他妈的全面检查。” 罗斯维尔说一句,伊斯特应一句。听到“汉斯那小子”的时候,她甚至笑嘻嘻地向罗斯维尔眨眼, “是汉斯?拉尔夫?施耐德医生么?嘿嘿嘿,大夫您果然最懂我。” “滚吧,小子。” 离开玛洛斯号飞行甲板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虽然一天下来已经极为疲惫,又在医疗甲板受了惊吓,但从那一日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头脑清明。从甲板深处走向停在跑道上的运输机,她穿过空无一人的战斗机停机坪。在一片火龙巨象兔宝宝中,那条本该凶神恶煞的虎鲨,却显得孤单寂寥。 ——不过是她的想象力丰富得过分罢了。 但她仍是不由自主地走前去。 抚抚虎鲨的鲨鳍,她轻轻同它道了声珍重。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销魂,情节写得郁结,于是跑去写了个轻松小短篇,和这个文有那么一毛钱的关系,妹子们闲来无事就去瞄一眼吧O(∩_∩)O~ 《限时特供爱》 ☆、抉择 1月16日。玛洛斯号,九层甲板。 指挥官休息室。 10:00。 茶几上的两杯残茶已经微凉,司徒永茂却并没有唤勤务兵来收拾东西。 坐在桌边,他架起老花眼镜,拈着刚打印出的一张文件细细读着。不过是一名军人的既往伤病史,却密密麻麻写了足有好几页。文件的抬头上,交叉印着双重机密封签,带有W. R.和O. S.首字母缩写的两枚私人印鉴,分别加盖在两侧。 威廉?罗斯托和织田幸子。 读罢了文件,司徒永茂微叹。略作思索,他在电脑上打开档案库,运用最高授权,将那份病史中会影响军职前程的部分,挑拣着大段大段地彻底删除。至于手边的那份文件,他将它塞进了手边上的一个厚厚旧文件袋。 Romo,给年轻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Romo,听听你内心的声音,别骗自己。 Romo,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Romo,无论今后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Romo,当断则断。 织田幸子已离去很久,但她的声音仍旧在他耳边萦绕不去。 敲门声响起,司徒文晋推门而入,向他肃立行礼,“指挥官!您有什么指示?” 司徒永茂摘下眼镜,抬目看着儿子。比起少年时候 分卷阅读108 ,司徒文晋的气质更加温和内敛,但眸中的坦率坚定,却多年来一成不变。司徒永茂心下慨叹,下意识地去看桌上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没有公务上的事情,我们父子就不能聊聊么?文晋,去给自己倒杯水。”司徒永茂指指桌边的茶壶。 走到桌边,司徒文晋收拾了旧茶杯,又给父亲和自己倒了两杯茶。 将茶杯递给司徒永茂,两人相对,却皆无话。 良久,司徒永茂打破沉默,“文晋,你来看看爸爸今早写的这幅字怎么样。” 司徒永茂依言走到屋子一角的书案边,见案上一张六尺生宣,上面墨香浓郁,正是司徒永茂用中楷抄录的一幅《心经》。 司徒文晋从小看多了父亲的字。司徒永茂字如其人,端庄雄伟、气势开张,可今日的这幅字,虽同以往的笔法无甚区别,可内里却明显透着散乱虚浮,显然是写于心力交瘁之时。 侧头去看身旁的父亲,见他两鬓斑白,额头眼角皆是深深的皱纹,神色间也是掩不住的憔悴疲惫。虽然这些年来同父亲渐行渐远,可司徒文晋并不是不记得幼年时候,他高高骑在父亲宽厚肩膀上时的安心快乐,和抬头仰视年轻挺拔、军容严整的父亲时的骄傲崇拜。他的印象中,父亲一直是高山一般的存在,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比父亲高出一两寸,看他的时候,竟需要微微垂目。 懵懂的少年时代,他因为父亲同母亲离婚而对他疏远恼恨;而青年时代,他同伊斯特相恋,更是完全不能理解,父亲明明有深深眷恋的爱人,却竟能够若无其事地同别人结婚生子。直到自己到了父亲当年的年纪,他才明白,相比于一个人的梦想和渴望,世上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和力不从心。当败得彻彻底底的时候,除了自毁自弃,除了随波逐流,生活又如何能够继续。 望望父亲,又望望那副精华散乱的书帖,司徒文晋抿了口茶,点头笑道, “雄健宽博,遒劲凛然,老爸老当益壮,这笔字精彩得一如往昔。” 司徒永茂抬手敲了儿子一个爆栗,“臭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油嘴滑舌,满嘴跑火车。” 不知是自己长大了还是父亲老了,这一下敲得其实一点都不痛。司徒文晋却仍然装模作样地揉额头,于是少见地看到了父亲的笑容。 伸手拿起笔筒里一柄素面折扇,司徒文晋将扇子打开来递到父亲面前,笑道, “爸,给我写个扇面吧?我留着夏天用。” 看着儿子手摇折扇的纨绔相,司徒永茂嗤道,“夏天用?你还嫌你‘少爷’的外号不够响亮么?” “您……您怎么知道?”司徒文晋尴尬。 司徒永茂好笑,想说我还听伊斯特那丫头叫过你“小衙内”呢,可话到口边,脑中忽就闪出那双烟水晶色的倔强眼眸。 他看看远处办公桌上那个厚厚的旧文件袋,又看看难得地同他亲热笑语的儿子,酝酿了许久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再等等吧,等眼前这件大事过去再说。感情么,他们还有漫长一生的时间来梳理,而眼前的事情,却是刻不容缓。在军中,他们都身处紧要位置,此时事关生死,实是不能由他们分心来叙儿女情长。 想到这里,司徒永茂自嘲地笑起来。待司徒文晋离开之后,司徒永茂拿起张纸,斟酌良久,终于落笔写下一张小小便条。反复读了几遍,犹豫再三,他将它一并塞进了文件袋。接着,为防止自己再改念头,他索性文件袋的袋口封上,将之放在保险暗格之中。暗格之中再有暗格,正是司徒家代代相传的风格。 等事情结束,就把它交给儿子。下一次,他绝不会再自欺欺人、临阵退缩。 关上保险格,司徒永茂决心底定。 而司徒文晋告别父亲,此时已回到飞行甲板。 飞行班次当班的飞行员早已在舰外执行巡逻任务,而不当班的飞行员,以往多也在甲板上帮助修理飞机,顺便互相打趣聊天,消磨时光。而今天,分散在甲板各处的几个飞行员居然破天荒地聚集在一架飞机周围,而几个本该忙碌工作的技工,居然也和他们聚在一起,一群人交头接耳,笑得猥琐却开怀。 司徒文晋凑近了冷嘲,“这又是什么新乐子?” “嘘,嘘,别打岔,伊斯特少校在一边飞任务,一边讲带色段子哪,好精彩,想继续听就安静点。”一名飞行员也不回头,不耐烦地边说,边伸手调大了飞机机载广播的音量。 可广播里却是一片寂静。几人听段 分卷阅读109 子刚听了一半,大为着急,手忙脚乱地又调音量又换频道,可是功放里面仍然是寂静无声。几个人郁闷地面面相觑了一阵,这才发现身后黑着脸站着的司徒文晋,连忙喊声“长官”,讪讪地散了开去。 此时无线电又响了起来,传出的却是伊斯特结束任务、提前返航的请求。 尽管是在无线电里,他却听出她声音里的虚弱憔悴,这让他无比心疼忧虑。自从新年那日她离开玛洛斯号,整整十六天,他都没再见过她的面。此时他只想跳上飞机,到北光丸号去看她是否生病是否受寒,可转念一想,她自有人关心照拂,哪里轮得到自己来讨人厌烦。更何况,他如今实在不敢再见到她的面,听到她的声音,因为他怕一见之下,他便再控制不住自己。可他已决定,今生今世,再不去纠缠于她。 听到伊斯特飞机平安降落的塔台报告,司徒文晋关上无线电,转身离开。 歼击机编号Eastend.M 3270129机舱内。 身前是明暗不定的仪表盘,前风挡之外是浩瀚无垠的星空,不远处是两艘庞大魁伟的战舰——明明上一秒她还在咖啡厅用早饭,伊斯特不知自己是怎么下一刻就坐在了机舱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额头却冷汗涟涟。 此时,无线电里却传来塔台调度员的笑语,“少校,你这是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么’?这么吊着我们玩儿可不厚道。” “机械故障,请求取消任务,立即回舰,完毕。”无线电里,伊斯特说得生硬。 提前结束任务返回北光丸号飞行甲板,伊斯特本要马上回休息室,去拿被汉斯?拉尔夫?施耐德医生清早刚刚送来的针剂,可刚走到一半,却接到来自中控室的传呼。 中控室里一片振奋,原来是主传动轴浇铸完成,战舰自检完毕。时隔近一个月,北光丸号终于恢复动力。 指挥单元里,织田幸子靠坐在单人座上,跷着细长的二郎腿,侧头打量伊斯特。 脸色苍白,下巴尖削,眼底泛青,糟糕透顶。 “那一日,你说要给你时间考虑。如今六天过去了,你可考虑得明白了?”织田幸子扬起下巴,玩味地看着伊斯特。 伊斯特不知该如何作答。 织田幸子却步步紧逼,“人不能那么贪心,梅弗儿。” 唇边扯起一抹轻笑,她平伸出左右两手,手心向上,各自掂了掂, “是该做个选择取舍的时候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那么我想知道,你到底是选他,还是选除他之外的一切?” 伊斯特的双眸猛然睁大,眼中的神色却是怔忡。 织田幸子却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抬起左手,她望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抬抬眉毛,好整以暇地耸肩道, “我倒是忘了。现下他马上就是别人的男人了。……怎么?你还是要选他?你脑子被驴踢了么?”抬眼瞅着伊斯特,织田幸子的声线中带着讽刺。 伊斯特从小未尝过家庭之爱。在她生命中起到过至关重要作用的年长女性,一个是叶莲娜?彼什金娜,另一个,就是织田幸子。在她少年时代,叶莲娜给了她家的温暖,而在她年纪渐长的时候,却是织田幸子,手把手地教会了她,该如何冲和淡定地面对云谲波诡的世态人生。 可就在此时,织田幸子的话,每句都锋锐如刀,逼得伊斯特避无可避,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刀刀凌迟,直到鲜血淋漓。 她伤痛无助地看着织田幸子。 却见织田幸子瞅了她半晌之后,忽然“嗤”地一声笑了起来,灰绿色眸子中的锋锐尖刻瞬间被尽数抹去,剩下的又是伊斯特所熟悉的温煦平和。 她走上前去,扯扯伊斯特的脸,又接着戳戳,接着盯着她的眼角看了许久,皱眉道, “丫头,我几年前就让你开始用抗衰老的护肤品,你到底听没听话?眼霜你用的是什么破牌子?还是根本就没在用?——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像三十多岁的老女人。” “我本来就是三十多岁的老女人了,幸子小姐……”伊斯特答得委屈极了。 “……是吗?哼,难怪抢不过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织田幸子看看伊斯特,又看看不远处不时往这边张望的洛曼诺,撇嘴道, “啧啧,倒亏得有年轻的小伙子在意你,我看他不是恋母癖就是重口味。” “幸子小姐……”伊斯特眼神虚弱。 看 分卷阅读110 伊斯特仍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她拍拍伊斯特的脸,安抚道, “刚才是耍你玩的,你竟当了真,心思还真是重得很。好了,把儿女私情的事情收一收,打起精神来,说正经事。——今早,我同司徒永茂谈过了。”织田幸子转身落座,示意伊斯特也坐下。 伊斯特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晚些时候,他会以总指挥官身份,向两艘战舰发布通电,立即结束同革命军的战争,返航太阳系。不管是投降也好,投敌也好,投诚也好,弃暗投明也好,同流合污也好,不管我们日后会被如何处置,总之,仓皇逃命的日子就此结束了。”织田幸子说得随便,笑得轻松。 “……司徒中将,他竟同意如此?”伊斯特的神色中透着不可置信。 织田幸子耸耸肩,“每一个重大决定,背后都会有得有失。” 而伊斯特却在感慨织田幸子居然会冒着计划全盘失败的危险,将这一切向司徒永茂和盘托出。 怪道她适才尖锐讽刺,话里带话,原来她才是那个一直都放不下的人。 织田幸子此时心下快慰,哪里看得到伊斯特神色间的变幻,接着说道, “他不同意又能怎样?这样逃亡的日子,哪里是长远之计?难不成最后当真去投敌,背叛太阳系,却去同天狼星系的那群混蛋结盟么?” 伊斯特却猛然抬头,“……您说什么?” 想起六年前那场鏖战,织田幸子至今得意洋洋。望着自己当年的得力手下,她循循解释, “天狼星系自从六年前战败之后,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伺机翻盘。如果玛洛斯号不肯承认革命的事实,那么唯一的生存之道,就只有同天狼星系结盟。司徒永茂虽不算善良之辈,这种事他却怎么做得出。” 伊斯特的头脑,却在飞速转动。六年前那令自己名声鹊起的恶战,在小行星带中的极速穿梭,天狼星系金牌飞行员谢廖沙?阿列克谢的铁灰色战机,以及天狼星系战舰基辅洛罗夫号爆炸肢解、分崩离析的画面,在她脑中一一闪现。最终,她脑海中飞速变幻的画面,定格在几个月前的玛洛斯中控室。那颗子弹,本欲结果自己性命,却打在了洛曼诺的身上。 原来如此。罗斯托曾提起,乱局之中,久已因丑闻淡出政坛的前总统罗远峤重又得势。当年合力将罗远峤拽下马的人中,司徒永茂家族背景雄厚,几十年来又积累下赫赫威名,倒是不必担心;而卓奉安……在这种情势下,他怎么回得去。而他若不肯返回地球,那么剩下的出路,就只有一条。 原来卓奉安要杀她,并不是因为是十几年前的旧事,而是因为她曾是北光丸号的飞行官长,是同天狼星系战争中单机扭转战局的英雄飞行员,是天狼星系军方最最痛恨的人之一。他要她死,是因为她的死,能够为他换取多疑的天狼星人那最宝贵的信任。 而现如今……望着织田幸子胜券在握的轻松神色,伊斯特心中却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待要理清思路,将前因后果梳理得明白,她却忽然觉得头痛欲裂,根本无法思考。同织田幸子匆匆道声马上回来,她径直跑下飞行员住宿区。 回到宿舍,伊斯特打开抽屉内层的暗锁,拿出那盒救命的针剂,挽起袖子,将一管针剂尽数推入静脉。 快,快,快,她闭上眼睛默念。她需要药剂快速发挥作用,因为她现下急需运用全部的智力。 可待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脑中却一片茫然。她只记得清晨在咖啡厅吃早餐,可不知怎么,下一刻自己竟又回到了宿舍。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惊天巨响,伴随着舰体的一阵剧烈震动。 舰上一级防空警报瞬间拉起。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剧震之中,伊斯特书架上的书籍纷纷落下,她却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推开房门,她径直跑上中控室。 这是全火力的近战炮火,来自一艘距离极近的顶级战舰。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中控室里一派慌乱。 “报告指挥官,防护罩效能降至50%以下!” “报告指挥官,主动力系统严重受损,空间跳跃无法执行!” 织田幸子宛若未闻,径直走到通讯官洛曼诺身侧,“给我联系玛洛斯号中控室。” “……报告指挥官,玛洛斯号中控室……拒绝接通……” 从来都临危不乱、机变百出的织田幸子,此时直直站在那 分卷阅读111 里,面如死灰。 半晌,她终于抬眸,正对上刚刚跑上中控室的伊斯特。 指着显示屏上逐渐逼近的敌舰歼击机群,织田幸子厉声命令,“梅弗儿?伊斯特少校!马上给我回到飞行甲板,带领机群出舱御敌!” 侧头看看显示屏上一排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伊斯特一眼就看到领队那架战机的编号。 & W. 3270127。是司徒文晋。 “梅弗儿?伊斯特!服从命令!”织田幸子神色严峻。 伊斯特却唇色惨白。 望望显示屏,又望望织田幸子,伊斯特轻轻摇头,声线颤抖微弱,“长官,我做不到。” 同伊斯特僵持半晌,织田幸子终是轻叹一口气,自去组织御敌。她转身的那一刻,伊斯特却看到她目光中的深深绝望。 几乎是顷刻间,事态已经无可挽回。 玛洛斯号的近战炮火彻底摧毁了北光丸号的防御系统,而来势凶狠的歼击机,更瞬间占领了北光丸号的飞行甲板。再过片刻,中控室外一片嘈杂,玛洛斯号的人员,经已攻下了全舰。 中控室内的工作人员,早已没了斗志。 而伊斯特,就这么站在中控室一角,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不知所措。 却见织田幸子走到她面前。 “梅弗儿,我能信你么?”织田幸子深深看着她,目光中不辨喜怒。 面对这位她最为尊敬信任的长者,伊斯特轻轻点头。 “你跟我来。”织田幸子转身,来到密闭的指挥单元门前。接着,她伸手递给伊斯特一柄乌沉沉的微型冲锋枪。 “无论如何,替我挡十分钟。你能做到么?”织田幸子静静地问。 “您信我。”伊斯特立正,向织田幸子肃然行了个军礼。 织田幸子点头,回身进入指挥单元,伸手掩上门。 只听一声巨响,中控室的滑动门被从外爆破,一队身披重甲的特种兵持重械突入。 中控室成员纷纷举手投降,除了伊斯特。 手持枪械,她独自立在在指挥单元门前。 领队的特种兵抢到伊斯特面前,她二话不说,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胸口。 他的枪口也对准她的。 她抬头看去,竟是司徒文晋。 “伊斯特少校,放下武器,给我退开。”司徒文晋声线低沉,墨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除非我死。”伊斯特咬了咬牙,喀地拉开机枪保险栓,却能明显感觉枪械在手中轻轻颤抖。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良久,终是司徒文晋低叹了一声,声音中是掩不住的伤痛,“梅,她派人刺杀了我父亲。” 伊斯特骇然抬眸,却将司徒文晋眸中极度的脆弱无助尽收眼底。 伊斯特心下痛极。 她心中只想伸臂将他拥在怀里,告诉他别怕,别怕,他还有她,她一直都在。她就在这里,她绝不离开,她永不离开。 可她无法伸出双臂。因为她双手正紧握着一架沉重枪械,枪栓拉开,枪口正指着他的胸口。 她已向织田幸子做了军人的承诺。 此时,却听得指挥单元里骤然一声枪响。 伊斯特脸色剧变,再顾不得这许多,转身便破门而入。 织田幸子却已倒在地上。鲜血自她的左边太阳穴汩汩流出,一柄佩枪落在她身侧。 她的手中,尚握着一个老旧的证件夹。伊斯特打开夹子,见里面那张她见过无数次的全家福照片已被抽出,露出了下面夹着的另一张照片。 照片早已老旧模糊,却能清楚地看到照片上两人年轻飞扬的脸。 那年轻的男飞行员黑发黑眸,清癯窄脸,目光锐利,同司徒文晋有六七分相似;而被他亲昵搂着肩膀的年轻女飞行员,黑发柔软,绿眸温柔,正是年轻时候的织田幸子。 一对年轻恋人相依相偎,皆笑得毫无机心。 在泛黄的照片中,时光永驻。 有特种兵上前,用手铐铐起跪在织田幸子身畔的伊斯特。 分卷阅读112 而司徒文晋早已转身离开。 ☆、别离 1月19日。 玛洛斯号,三十层甲板。 单人牢房中,除了一张窄床外空无一物。昼夜长明的惨白顶灯,让人不辨日夜,仿佛时间就此静止一般。 然而伊斯特知道,时间并没有停止。因为对面那扇镜墙里映出的黑发女人,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憔悴枯槁。她疲惫已极,却无法成眠,因为每一闭眼,耳畔就如擂鼓一般反复出现那一声结束了织田幸子性命的沉闷枪声,眼前就会出现她孤单躺在冰冷地板上的样子。她躺在地上的躯体依然纤细优雅,但她修长的手指再不会轻轻点着自己,笑骂自己是榆木脑筋的蠢丫头;她温暖和煦的灰绿色眼眸,再不会向她深深凝望,给她一往无前的力量。 伊斯特不知道,究竟是玛洛斯号的背叛,还是司徒永茂的死讯,导致她选择了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来了解一切。但既然一切已经结束,那么所有的是非纠葛,就都已不再重要。 伊斯特忽然有些羡慕织田幸子。但她太懦弱,她还有割舍不下的牵挂。 忽听房门的暗锁“喀”的一声,伊斯特循声望去,竟是安妮。 年轻的女孩眸色澈如碧水,金发灿若艳阳,雪白的手上,戴着一枚光华璀璨的订婚钻戒。相比起来,镜中自己的模样,平庸得仿佛一抹灰白的暗影。 见伊斯特无声地瞅着自己,安妮略带局促地笑笑,伸手将一小筐新鲜水果递给她。 伊斯特声音沙哑地道谢,这才发现安妮军服上的一切佩饰已全部除下,正是悼亡的标志。 安妮点头,“刚才……举行了司徒中将的葬礼。” “那么,织田中将的葬礼也一并举行了吧?”伊斯特嘴角轻挑,似乎问得漫不经心。 安妮看看伊斯特,又抿了抿嘴,似是犹豫良久,终轻声道,“……织田中将……我听说,是和报废的北光丸号一起……” 伊斯特不可抑止地笑起来。她的目光之中,却是刻骨的沉痛哀凉。 安妮被伊斯特笑得毛骨悚然。 “那北光丸号的其它成员呢?”伊斯特忽就停了笑,挑眉问她。 “卓指挥官下令宽大处理。这些天军事法庭昼夜不停地连轴转,所有的北光丸号叛乱相关人员,都已经审判得差不多了……你别担心,一切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大部分人都被保留原职,或者只被象征性地降了一级半级。阿莱索昨天也去走了个场,结果还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他说等你出来,要给你办个小趴踢压惊,嘻。” 伊斯特只是略略点头。 “Wilson……要不是他要忙葬礼的事情,他……大概也会来看你的。但你知道,织田幸子的事情……他父亲……你……他……”安妮有些嗫嚅。 “他,还好么?”脑海中浮现出那双脆弱无助的墨色眼眸,伊斯特心中酸楚至极,忍不住轻声相询。 安妮摇头。 同伊斯特聊了几句,安妮便起身告辞。 伊斯特枯坐在床上,似乎又过了一个世纪,房门的暗锁终于又被打开。两名神情严肃的二等兵,客气又疏离地请伊斯特跟他们离开牢狱,前往同层的军事法庭。 法庭正面挂着硕大的和合众国国旗和海军军旗,一排年龄、军衔各异的陪审官,面无表情地坐在正对旁听席的主位。法庭左侧,一张单人台席,正是留给伊斯特的被告席。 旁听席上,坐满了玛洛斯号上有头有脸的军官。法庭上鸦雀无声,一干人静静看着卫兵将手缚镣铐的伊斯特带上被告席。 脸色憔悴焦黄,黑发晦暗无光,眼底乌青一片,被告席上的伊斯特,似乎一夜之间失去了青春女神的全部眷顾,终于显现出了三十几岁女人该有的苍老疲态。 有助理庭审员手捧一本敝旧的合众国海军军法上前,示意卫兵给伊斯特解开手铐。 将右手放上军法书,伊斯特跟着庭审员,一句一句地重复在法庭上只吐真言的誓言。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发过誓言,卫兵重又将手铐替她拷上,而面孔精明的主审官,也捧着厚厚一摞资料,从后厅走上前来。 侧身同时面对伊斯特和旁听人众,主审官面无表情地宣读了伊斯特所犯的一干重罪: 策划武装叛乱、行刺旗舰指 分卷阅读113 挥官、泄露最高军事机密、通敌、叛国。 每一项,都是死罪。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梅弗儿?伦敦?伊斯特少校,以上这些军法禁令,你是否都有触犯?以上这些罪名,你是否都向法庭承认?”主审官目如鹰隼,直直盯着被告席上的伊斯特。 “我哪一项都不承认。”伊斯特答得清淡。 主审官的面容中尽是冷嘲。 他的手臂略一挥,军事法庭高高天穹的正中央,缓缓亮起了一幅巨大的三维图景。 远远看去,图景之中显示的似乎是一块巨大的太空浮木。仿佛是疤瘤丛生的一棵太古巨木上伐下的一段树干,它的一端还算齐整,另一端却枝桠虬结,似是那伐木巨人未完工,便匆匆离去。 随着镜头逐渐拉近,图像也逐渐清晰。 巨木中隐约有零星的灯火明暗,而那些虬结丛生的枝桠,却是数百座大小码头。蝼蚁飞蝇般的运输船停靠卸载,装船离开,飞行来去,竟是繁忙无比。 α0413太空站。见此图景,旁听席上的一众官兵皆抽气出声。 并不是因为太空站的奇诡壮阔,而是因为那数百座码头上船只的降落效率,竟比一般人印象中快了不知多少。众人皆是行家里手,自然一望便知,α0413太空站的诸多码头,竟已全部启用了极速牵引降落系统。而极速牵引,是合众国海军对外界封锁极严的顶级机密。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主审官趁势追问伊斯特, “伊斯特少校,向第三方泄露顶级军事机密以牟取私利的罪名,你还不承认么?” 在诸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伊斯特耸肩摊手,向主审官做了个“莫名其妙”的姿势。 “在法庭上,请用语言来回答问题。承认,还是不承认?” “我不承认。”伊斯特眉头微微一蹙,接着神色如常。 主审官哪里肯罢休,侧头招呼法警。 一名戴着胶皮手套的法警,小心翼翼地提来了一只银亮的小巧手提箱。手提箱上印着一尾吐信银蛇,正是α0413太空站的徽标。 法警背后的二维屏幕,已经开始显示出对这只手提箱的证物送检报告。 屏幕之上显示得清楚,手提箱上只有两套指纹。一套属于伊斯特,而另一套则属于恶名累累的α0413统领简妮特?博拉霍。 “伊斯特少校,这只手提箱是否是你从α0413统领博拉霍处取得的?” “是。” “此次交接,是否是公务行为?是否曾在海军档案处归档?” “不是,也没有。” “箱子里所装的物品,又是什么?” “是一套传动轴承。” “为了得到这套轴承,你给了博拉霍什么作为交换?” “……我没给过她什么。……这是份人情。” 伊斯特此言,加上二维屏幕上,伊斯特和博拉霍档案标准照中那两张极为相似的脸,让旁听席上一片大哗。十二年前的政治丑闻,被媒体渲染得肮脏不堪,此时旧事重提,当时的种种,在众人心中,自然仍是可鄙至极。 在嗡嗡的议论声中,主审官戴上橡胶手套,打开了箱子。 正如伊斯特所说,箱子里端端正正放着一套崭新的转动轴承。他将轴承配件一件一件取出,又揭下底部垫的防震材料之后,在箱子底部,却露出了一个打造得颇为隐蔽的夹层。打开夹层的暗簧,箱子最底层,露出了厚厚的一叠证件。 随着主审官将证件一一展开,二维屏幕上也同时显示出了这一干证件的一切细节。 护照,出生证,成绩单,工作证,结婚登记证,居住证明,税单,水电缴费单,林林总总一应俱全,一个人存在所需要的所有证明,都被包括了在内。更何况,这套证件的签发地,是α0413太空站。α0413是无从属的自由太空港,有了这套证件,即便是行走到宇宙的尽头,都不会遇到任何麻烦。 这套证件的主人,是一位名为梅瑞莲?斯通夫人的已婚女士;而打开护照,标准照中的这位“梅瑞莲?斯通”女士黑色卷发,烟水晶色眸子,一张桃心脸精致细巧,正是梅弗儿?伊斯特。 再打开一枚属于银河系远端某富饶星系银行的存折,里面足以够一家 分卷阅读114 人衣食无忧地生活一生的钱款,更是让整个法庭一阵窃窃私语。 在私语声中,没人注意到旁听席上,坐在司徒文晋身畔的安妮目光局促,神色纠结,望着未婚夫似有话要说,但看到司徒文晋忧心忡忡、蹙眉凝视伊斯特的专注神情,前思后想、犹豫许久之后,还是决定将她曾在箱子中看过的另一套证件彻底遗忘。抿抿嘴唇,她决定保持沉默。 主审官随手拨了拨那一大堆检验不出真伪的证件,对着伊斯特似笑非笑, “少校,如果那套传动轴是靠人情索要而来的,那么这套东西,再用‘人情’当掩护,只怕是说不通了。” 看着那一摞证件,伊斯特心中也是一片惊疑,诸多中可能,一齐涌上心头,让她头脑一片纷乱。勉强忽视了后脑针刺般的疼痛,伊斯特张张嘴正待说话,那主审官却并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在国家危难的紧要关头,却弃家国大业于不顾,通过出卖国家机密,为一己换取一世的富贵平安。——伊斯特少校,同样作为军人,我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 话甫一说完,主审官又从法警手中拿过一枚印有“大赦国际”标识的明黄色文件夹, “伊斯特少校,你同恐怖组织‘大赦国际’,又有什么关系?” 法庭里又是一阵喧腾。国际性非政府组织“大赦国际”因为推动公正平等,一直受到合众国政府的严格审查,可将它贴上“恐怖主义”的标签,实在是有些过了。 主审官却似早已料到众人的反应。略略抬手,他示意众人安静,随后命令法警再次打开法庭顶心全息影像视频。 视频中,地球各地战火纷飞,而在硝烟之中,“大赦国际”的栅中烛火标志,随处可见。不长的视频,结束于一次数万人的集会。视频中,主席台下人头攒动,在欢呼之中,主席台上走上一个身穿棕褐色军装的高大金发男人。面对台下人众和无数摄影摄像设备,他大声宣布,已有数百年历史的合众国,从今日起就此解体。 那金发男人,正是两次普利策奖提名得主、“大赦国际”主席,威廉?罗斯托。 玛洛斯号官兵久已同外界失去一切联系,甫一见此信息,皆是目瞪口呆,惊骇莫名。 “伊斯特少校,请问这位威廉?罗斯托先生,又是你的什么人?”主审官将视频按下暂停,继续他的审问。 “我在维和部队任职之时,罗斯托是我的上司。”伊斯特对答如流。 “上司?你们的关系,只怕不是上司下属那么简单吧。” 主审官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话语中大有深意。 他话语中的暧昧语气,令伊斯特极为厌憎。知他们是有备而来,自然已将自己的旧事翻得底儿掉,她索性坦诚, “九年之前,我同威廉?罗斯托订过婚。” 整个军事法庭有如炸了锅,很多人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旁听席前排的司徒文晋。 安妮伸出左手,安抚地抚上司徒文晋的手臂。她手上的订婚戒指璀璨生光。 司徒文晋穿着一身素净无饰的齐整军服,可眼底的青黑和颊边的胡渣,却掩不住他的疲惫憔悴。在众人的目光中,他眸色沉黯,却似乎并没有为适才这个惊天猛料而感到惊异。 可伊斯特的直承其事,却并没有让主审官哑口无言。待法庭内的喧哗略略平息,他继续发问,语气一如既往地尖刻嘲讽, “订过婚?”他将“过”字咬得极重,“那之后呢?你们是否仍保持着不正当关系?” “如果我对您所谓‘不正当关系’的理解是正确的,那么是的,我和罗斯托的所谓‘不正当关系’,在九年前取消婚约之后就已结束。”伊斯特蹙眉,虽然已头痛欲裂、摇摇欲坠,却还是忍不住出言相讥。 主审官却不以为意。他点开全息投影,众人面前呈现的,又是另外一幅图景。 图景的左侧,是一艘战舰的中控室。指挥台前,身着棕褐色军服的罗斯托面容和煦;而图景的右侧,则是北光丸号的指挥官休息室,屏幕之前,坐着的正是盈然微笑的伊斯特。虽然是相异的两幅画面,但时间轴所显示的,却是同步时间,显然是两人对话的录影。 时间轴上赫然标示出的2961年1月10日——就在十天之前——更令人骇异不已。 全息图景里,罗斯托的目光中满是眷恋,“梅弗儿,我很牵挂你。” 伊斯特微笑点头,目光柔得能沁出水来,“威廉,我也想你, 分卷阅读115 一直都想。” 法庭一片大哗。在众人私语之中,伊斯特望着视频,冷笑摇头,“这是重新剪辑后的伪造证据。” 主审官抬眉,“你是说,这段对话被是重新剪辑过的,但你十天之前同叛军匪首罗斯托通过话,是真有其事?” “……是。” 这次轮到主审官对着旁听席摊手耸肩。伸手调出那段视频的分析码,重新播放视频,却见画面两端的数据,不论是背景声音,到前景画面,数据都一丝不差地相合。 “能将视频伪造成这样精准?我不相信玛洛斯号有这样神奇的电脑高手。” 随着视频反复播放,伊斯特带伦敦腔的清冽语声,在法庭一再重复。 威廉,我也想你,一直都想。 法庭里的一干人众面面相觑,无声地交换着惊骇和狐疑。 伊斯特本已疲惫至极,即便是强打精神,至此也已筋疲力尽。更何况,多日没有用药,她的头脑在飞速运转之下,已如一潭越搅越混的水,而她体内,更有一把细小而锋锐的尖刀,正试图将她的身体和灵魂一点一点剥离。那种真实无比的疼痛,让恐惧在她心底缓缓升起。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抬眸,望向旁听席上的司徒文晋。 可她哀哀求救的目光,却对上他沉黯如夜的墨色眼眸。他的眼眸中,她读出了他最深最重的绝望。 她心中一阵钝痛。旧忆如潮水般涌来,带她瞬间回溯到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她曾见过他这样的目光。 在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十七岁的少年在她耳边说他爱她。明明呢喃着最甜蜜的话语,可他的目光里,却汹涌着最深重的绝望。 一切的一切,便是从那一刻开始。而此刻再见他如此的目光,她想,这大概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了。 果然,当她的目光再次有了焦点之时,在听众席上,她看到安妮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唇。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似乎是惶然与负疚,又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快意;在她身畔,司徒文晋的座位上,却已空无一人。 伊斯特的头脑忽然就清明一片。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虽然能让她坦然赴死的理由有成千上万,但让她有勇气活在世上的理由,竟只有一个。 而现在,那个理由已经不复存在。 一瞬之间,时间似乎停止,而周遭的一切,似乎变得很远很远。站在远远的一角虚空,她看着被告席上的黑发女人,面对咄咄逼人的主审官,就那么轻易地放弃了一切抵抗。 接下来的审讯,变成了一场屠戮。 站在远远的地方,她看着陪审团似乎宣布了什么判决;她看见有卫兵上前,架起她离开法庭,径直走向了十七层甲板;她看见在医疗中心的一角,毫不挣扎的她被牢牢绑缚在行刑床上,罗斯维尔医生抽出死刑针剂,将针头刺入她的臂弯。 她感觉到药剂被推入静脉的沁凉。瞬间,时间重又开始流动,而周遭的一切,却仍然寂静无声。医务中心的消毒水味冲入她的鼻腔,她抬头,看见罗斯维尔医生苍老的脸。 罗斯维尔医生面无表情,只有棕色的眼睛在微微眨动。许久,伊斯特才意识到,他在向她打一串摩斯密码。针剂在她体内扩散,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她头脑的运转已经缓慢,可就在她大脑停止转动的前一刻,她还是勉强拼出了他向他打出的词组。 他对她说,“傻逼。” 她忽然就想大笑,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能控制自己脸部的肌肉。吐出最后一口呼吸,她的眼睛被一片绝对的黑暗所缓缓笼盖。 作者有话要说:全剧终。 好吧我恶趣味了。虎摸虎摸。 不过纠结的第四卷是真的结束了。 想看外星人神马的么?它们在第五卷(远目)里向你招手!XDDD 由于小林子是个无比fh的人囧,很多引线都是暗线,所以如果有哪里没看明白的或者别的神马的,欢迎妹子们同我交流 O(∩_∩)O~ 不过正因为是暗线,所以这是一道开放答案的主观题 至于答案嘛 妹子们可以按照心中对角色的理解自行设计 小林子没有标准答案囧 背景音乐是我一直都想给大家听的,因为觉得这首歌简直就像为女主写的一样。 ☆、痼疾 1月25日。 分卷阅读116 天狼星系战舰,摩尔曼斯克号。 指挥室。 10:00。 巨大的战舰在空间中缓缓浮动。指挥官谢廖沙?阿列克夏透过监视器,审视着面前这艘毫无生机的老旧战舰。 在同太阳系的战争中惨败六年之后,天狼星系终于等来了报仇雪耻的机会。保守党起草的战争议案,却连续三次在上议院表决中受挫,其原因就是以阿列克夏为首的自由党多数派的强烈反对。 保守党党魁对阿列克夏的反对大为惊愕。因为在他看来,阿列克夏的反战,不过是要同自己自由党身份相符而做做样子,因为天下皆知阿列克夏在六年前同太阳系的战争中,失去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他没理由不想一血前耻,不只是为了自己的荣誉,更是为了死去的爱人。 因此,为拉拢这位年轻的将星,保守党党魁在暗中做尽了功夫。几天之前,阿列克谢率领他的崭新战舰摩尔曼斯克号进行外层巡逻时,忽然收到了党魁的一通短消息。党魁说有薄礼相送,而信息的附件,却是一组坐标系。 对敌对党党魁一直全无好感,但阿列克夏终是耐不住好奇。按图索骥,他在预定坐标系找到了党魁送给他的“礼物”——满身焦黑弹痕、尽是可怖伤疤的报废战舰,北光丸号。 “报告指挥官,目标扫描结果报告。目标舰只内有微弱生命迹象,似乎有生命体一个单位,族裔为人类。” “通知飞行甲板,歼击机护航,侦察机登舰。”说罢,阿列克夏转身离开指挥室,由穿梭轨上到顶层的飞行甲板。在北光丸号上,他将遇到的那个人会是谁,他忽然就有了强烈的预感。 北光丸号。 11:00。 尽管对这艘战舰的数据早已烂熟于心,当踏上它的那一刻,阿列克夏还是难以相信,这样一艘陈旧过时的战舰,居然就能彻底击沉了基辅罗斯号,那艘曾让整个天狼星系军方骄傲的强大战舰。 从飞行甲板进入舰舱,整艘战舰昏暗寂静得仿佛幽灵船。 尽管有用的部件早已被拆卸一空,但通过舰船上凌乱的战斗痕迹,他还是能够推想,在这艘船上曾经发生过的惨烈近距离突入战,以及战后的大规模逮捕、强行撤离时的一片混乱狼藉。 几乎是凭着军人的直觉,阿列克夏带领小型突击队,沿着狭窄繁复的通道,连导航仪都没瞄一眼,就从飞行甲板一路上到了北光丸号的中控室。 中控室里灯光昏暗,可阿列克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无声躺在地板上的那一个人。合众国海军中将织田幸子,那个曾经让自己初尝败绩、也让天狼星系军方颜面尽失的人。裹在蓝灰色军服里的女人纤细优雅,尽管她已经是一具苍白冰冷的尸体。 而她身侧不远处的控制台上,坐着一个同样身着合众国海军军服的年轻女人。此时,她正咬着手指,瞪着一双烟水晶色的眼睛,阴郁地瞧着他。 早已将关于她的一切谍报资料谙熟于心,阿列克夏当然认识这张脸。可他却认不出这张脸上此时挂着的表情。 在他见过的一切视频资料中,西点军校教官长梅弗儿?伊斯特的神情总是温和且专注。虽然少点高级军官的凌人气势,但举手投足之间,她却仍满是军人应有的方正严谨。 ——总而言之,她绝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毫无教养的姿态表情。 不过说实话,阿列克夏对她此时的这个样子倒并不陌生,因为……阿列克夏自己叔叔家的那个小姑娘,那个脾气暴戾又难缠的十七岁哥特萝莉,平日里就常常挂着这么个表情。 喝止正要举枪戒备的卫兵,阿列克夏上前,按照地球礼仪,向伊斯特伸出右手, “你好。……梅弗儿?伊斯特?” “我可一点儿都不好。”伊斯特却并不想伸手与之交握。抬眼上下打量了虽是灰发灰眼,面容却依然年轻的阿列克夏几眼,她皱皱鼻子,又在句子末尾加了个尊称—— “……大叔。” 一直稳坐“全军最抢手的黄金单身汉”宝座的阿列克夏窘到胸闷,尤其是听到背后下属嗤笑的时候。 “……所以,你是梅弗儿?伊斯特?”阿列克夏忍不住要再次确认。 伊斯特耸耸肩,“不管是梅弗儿?伊斯特,还是梅弗儿?贫民窟,都是我没错。你没替你主子抓错人,大叔。” “我……主子?” “别告诉我你不认识丽贝卡?洛克菲勒。我以为她的本事也就仅限于把人反锁在 分卷阅读117 女厕所了,没想到她居然还真干得出这等事。”耸耸肩膀,伊斯特满不在乎地说着阿列克夏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话, “不过你可以告诉她,我早料到她要生事,所以已经提前把最终面试的时间改为昨天下午了。你就算一直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我现在已经被哈佛大学古典文学系正式录取了,而就算是你们现在杀了我,那个名额,也落不到丽贝卡的头上。” 阿列克夏开始怀疑,自己苦心多年学会的英语,其实是某些人别有用心的人多年经营的一个巨大笑话。 伊斯特却仍在自顾自地说话,“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如果再不走的话,就要错过下午的橄榄球比赛了。” “……橄榄球比赛?” “是啊,橄榄球比赛。尽管我不知道这种野蛮运动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但是自从上次在视频上看到丽贝卡穿着啦啦队短裙,明明露出大片底裤却还自信满满地欢蹦乱跳的滑稽相,我就决定,这次一定要看一次现场。——更何况之后的纽约同性恋大游行,更是不容错过哦。” 伊斯特一边口音浓重、语速飞快地说着,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指挥台一侧晃荡的双腿,忽地睁大了眼睛,盯着阿列克夏的眼神充满愤慨, “你个混蛋白俄佬,你们把我的限量版彩虹长筒袜弄到哪里去了!!!” “我不是白俄佬,我是天狼星系海军准将谢廖沙?阿列克夏。我以为你认识我。”阿列克夏锲而不舍。 “所以你不是白俄佬,你是外星人?”伊斯特不耐烦的神色忽地一扫而空。 “……可以这么说。”阿列克夏艰难点头。 伊斯特饶有兴味地侧着头瞅了阿列克夏好一会儿,终是“扑哧”一声,指着阿列克夏,叨念着“哈哈外星人”,一下子就笑倒在了控制台上。 看着她在控制台上滚了一阵之后,阿列克夏终于耐心耗尽,拎起伊斯特,不顾她的抗议诅咒,一路将她拎到了北光丸号的飞行甲板。坐上天狼星系海军的标志性铁灰色战机,望着风挡之外浩瀚无垠的璀璨星空,伊斯特的笑容终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撼和惊骇。 摩尔曼斯克号,医疗室。 14:00。 穿着病号服,伊斯特蜷坐在空无一人的医疗室一角,正神色紧张地啃指甲,活像只受惊的啮齿类动物。 站在玻璃幕墙后,阿列克夏面对屏幕上几份刚刚出炉的透影和图表,正在听取医疗总长对伊斯特全面身体检查之后所进行的简报。 望着透影和图表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复杂情况,医疗总长挠头,“您想从哪里听起?” 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路,又回想起适才同保守党党魁的一通通话,阿列克夏皱眉, “从她为什么还活着开始吧。——军情机构的谍报确定,她已在6天之前被玛洛斯号军方执行了死刑。” 医疗总长点头,“从血检结果上看,病人的确是在不久之前被注射了大量强效药剂。但这种药剂并不是地球上常用的死刑针剂,而是另一种能在短时间内使人体的一切生命体征消失的药剂。随着这种药剂药力的减弱,一切生命体征又会随之恢复。” “……这种药剂,大概会对人的脑子……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吧?”望着玻璃幕墙对面的人影,阿列克夏摇头。 “那倒不大可能。而且病人体内的药剂残余量已经极少,基本已代谢出人体了。” “那她现在为什么是这副样子?” 这次是轮到医疗总长摇头。调出另一张化验单,他指着单据上的结果向阿列克夏解释, “从病人的大脑皮层活动状态和骨切片所显示的用药历史来看,她应该是位长期受到人格解离症困扰的病人。” “人格解离症?” “这种心理疾病,也叫做自我意识解体。它一般是由于遭受巨大的情感创伤而引起的,临床症状为病人感觉自己的意识离开身体、时间静止、以及对现实和虚幻的区分困难。在很多情况下,它也伴随着断续性的健忘症——实际上,这与其说是一种疾病,更不如说是人的精神系统自动开启的一种保护措施,将人的脆弱情感同曾经经历过的巨大创痛所隔离开来。”说到自己熟悉的精神医学领域,医疗总长侃侃而谈。 “……那她患这种疾病已经多久了?”阿列克夏边问,边在脑中将谍报系统提供的伊斯特个人历史细细梳理。 “从 分卷阅读118 骨切片来看,”医疗总长调出了另一张表单,“病人在十一年前到九年前这三年中,曾经系统地接受过苯二氮与纳洛酮的混合制剂的静脉注射治疗——哦,这种制剂加上心理辅助治疗,是地球医疗系统常见的缓解人格解离症的治疗方法。” 见阿列克夏点头示意他听懂,医疗总长指着曲线图上另一个峰值继续,“从那之后,直到这一点,从病人的骨切片看,都没有再注射这种混合制剂,大概是病情得到了显著缓解。而从这一点的峰值显示,最近一个月内,病人再一次进行了苯二氮与纳洛酮混合制剂的治疗,但是之后,不知道玛洛斯号的医疗机构是作何考量的,病人所注射的,并不是治疗疾病的混合制剂,而是会加重症状的皮质类固醇。” 阿列克夏皱眉看着图标上那道红色曲线,“所以正是那一次注射,导致了她现在这个状态?” “那算是诱因之一,但真正会引起病症全面复发的,仍然是精神方面的强烈刺激和剧烈创伤。” “那么她现在的情况算是怎么样?有多严重?” “非常不乐观。在做我要求病人做病史自述的时候,病人不相信自己是在外太空,而肯定自己是在母星地球的纽约;她不相信现在的日期是2961年,而认为是2943年;她不认为自己是三十四岁,而认为自己是十七岁。从现在的状况看,病人对于她十七岁之后的一切记忆,已经全部消失。” 阿列克夏略略沉吟,“那么大夫,如果应用我们的技术,能不能改善她现在的状况?” “我们的拉莫三嗪制剂疗法,的确拥有地球医疗系统尚未达到治疗水平。但是从病人现在的状况看,她能的病情能否改善,或者说能够获得多大程度的改善,都是个未知数。” “那就请您尽力一试吧。” 尽管一直视伊斯特为宿敌,六年来只盼除之而后快,但阿列克夏所希望见到的,是那个曾经在空战场上同自己性命相搏的战士,那个同自己旗鼓相当的敌人,而不是眼前这个……看着玻璃幕墙之后的那个苍白瘦削的黑发女人,他忽然就有了物伤其类的悲哀。 医疗室里,有护士推门而入,彬彬有礼地问伊斯特向用点什么午餐。伊斯特点了红茶和斯康饼。 这两样东西并不是什么难求的珍品,因此不一会儿,点心厨子就亲手把新鲜出炉的点心和热气腾腾的红茶送送到了她手边。她抓起一块司康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却当着厨子的殷殷笑脸,将嘴里的点心毫无形象地吐在了茶碟里。 “简直糟糕透顶,先生。”伊斯特拿红茶漱了漱口,大声宣布。她的脸皱得像抹布。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卷,当然要从黑暗萝莉大战外星人开始! ☆、最初 1月26日。 玛洛斯号,五十层甲板,仓库。 18:00。 五十层甲板正中央长120码、宽160英尺巨大空场,在上班时间是仓储物流区,而下班时间,则被临时铺上仿真草皮、支上球门,成为了一个标准橄榄球赛场。 七天之内,卓奉安以雷霆之势处决伊斯特、重组战舰建制,接着,就以“平叛”为由,宣布同天狼星系结盟,宣称要借外敌之力,一举歼灭统治地球的叛军,重建统一的合众国政府。 此言一出,全舰大哗。对伊斯特的处决能够得以顺利进行,不过是利用了司徒永茂遇刺之后,群情悲愤玛洛斯号将士对北光丸号的背叛所产生的无处发泄的怒气。几天之后,冷静下来官兵,面对接踵而来的剧变,才慢慢对高层仓促处决伊斯特的决定,产生了各种怀疑。 然而,敢于提出重申此案的人,却立即就受到了特情部门的严格控制审查。而此时,官兵们才发现,特情机构已经在一夜之间渗透到了甲板各处,一切非官方的集会活动,都被严密监视起来。 仿佛感受到了战舰上的人心浮动,玛洛斯号重新组织了橄榄球对抗赛,试图以热血沸腾的体育比赛来达到吸引眼球、转移视线、发泄情绪的作用。 而两只对垒球队的编制,也的确是吸引眼球得很: 全舰最屌、最拽、最容易泡到漂亮美眉的——歼击机飞行编队 对抗 对穿飞行夹克眼高于顶的混蛋们看不顺眼的、充满正义感的——所有人 如果是纯凭实力,这场比赛的胜负实在是没有悬念得很;但是鉴于比赛安排在下班之后的傍晚六点——文职人员们体力最充沛、精神最亢奋,而飞行 分卷阅读119 员们身体最虚弱、精神最萎靡的时候,这场比赛的结果,也就成了未知数。 勇士队的队长,是战舰高级战略分析师谢元亨。在比赛中,他打自由卫位置。 鸟人队的队长,则是歼击机飞行编队的飞行官长司徒文晋。在比赛中,他打四分卫位置。 这两人本是众人皆知的至交好友,但因为几天之前,已故飞行员伊斯特的挚友、谢元亨的妻子孔真在大庭广众之下跑上飞行甲板,踮起脚尖狠狠抽了司徒文晋两个耳光之后,司徒文晋和谢元亨的哥们关系,也就此终了。 虽说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赛前两队相互握手之时,司徒文晋和谢元亨甚至连装都不屑于装,直接冷着脸看向别处,干脆将对方无视。 随着裁判的哨音响起。勇士队的开球手——前北光丸号总机械师佐野纯平——将橄榄球放置在本方三十码线球座上,退后几步,接着大脚将球开出。 尽管十几年没正经打球了,但看到向自己大力飞旋而来的球,司徒文晋下意识地飞身上前,一跃而起,将球轻松截住。 观众席上,欢呼声和嘘声同时响起。 感受到观众席上投来的目光,司徒文晋反射性地就向看台看去。 前排座位上,前来为谢元亨加油鼓劲的孔真,看到司徒文晋投来的目光,神色纠结了一阵,最终夸张地狠狠瞪了他一眼,翻了个谢元亨的招牌白眼,转眼看向别处。而不远处的座位上,司徒文晋的未婚妻安妮,却欢笑着向他挥手,毫不吝惜地给了他一串飞吻。 此时,全部观众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在司徒文晋身上,可他的心中,却忽然一阵怔忡。 恍惚之间,他看到孔真的身边,多了个乌黑长发、烟水晶眸子少女的身影。那少女的神色透着明显的焦躁不耐,可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却仍然美得令人想要深陷其中。 毫无征兆地,那少女的目光就向他的方向扫了过来。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明明是整个橄榄球场的唯一中心,而她目光的焦点,却只是随随便便地打在了他身后五十码外的一片虚空。她的目光扫过他时,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影无形的空气。 她根本就没看到他。 他忽然就觉得沮丧失落至极,正如十七年前的那个暮春。 十七岁的将军独子司徒文晋聪明英俊、谦和有礼,人人都恭维他必将青出于蓝、前途不可限量,可司徒文晋却不知道,所谓的“前途”,所谓的二十岁娶世家名媛、二十五岁接管家族事业、三十岁从政、三十五岁把女秘书变成情人、四十岁边打高尔夫球边和酒友抱怨自己渐高的发线、渐凸的肚子,算得上什么未来,什么人生。 他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可他也不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于是他浑浑噩噩地和一切公子哥儿们一样,在贵族学校混日子,同世家大族的姑娘谈恋爱,然后把橄榄球场上的成就,当做人生的唯一目标和乐趣。但他一直都知道,他的生命中缺少点东西,缺少点至关重要的东西。 就在他十七岁的那个暮春,准确的说,是公元2943年4月13号的下午,在纽约谢韦尔男校的橄榄球场上,他忽然就意识到自己以及自己周围所有人所缺少的究竟是什么。 是灵魂。 于是,就在最激烈的全国高中橄榄球季后赛第一场的比赛进行当中,刚刚带领队员打了一场淋漓进攻的明星四分卫司徒文晋,忽然就觉得迷茫至极。 半场结束的哨音响起,司徒文晋抱着橄榄球,掀开头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观众席。目光所及之处,女孩子们,不管是支持哪只球队的,都回给他热辣辣的目光。 可他却只看到了一双眼睛。 虽明明在目无焦点地神游物外,但那双眼睛却仍然美得惊心动魄,让他根本挪不开目光。望着那双眼睛,司徒文晋全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却只想要深陷其中——因为他一眼就看到,那双眼睛的深处,那一抹鲜活的灵魂。 在司徒文晋呆愣愣地傻在当地的时候,忽然有人走上前来,凑过来拍拍司徒文晋的肩膀。 来人正是司徒文晋的队友兼表亲,彼什金家的二公子。 司徒文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顺着司徒文晋直勾勾的目光,彼什金看到了看台一角的一黑一白两个少女。她们亲亲热热地挨坐着,正在分吃一桶爆米花。 “看呆了吧?那是孔真,曲阜孔家的 分卷阅读120 长房长女,今年刚刚转到海因特女校的。快别流口水了,她早晚有一天会是我的。况且,你已经有丽贝卡了。” “……叫做孔真么?孔真,孔真。哦,那她身边的棕色皮肤小姐又是谁?”司徒文晋语声恍惚。 “……你简直是满拧!孔真才是黑皮肤的那一个。她旁边那个穷里穷气的怪丫头,不是大名鼎鼎的贫民窟小姐还能是谁?……在海因特,她和你的丽贝卡整整恶斗了五年,你居然不知道她。”彼什金简直难以置信。 “从没听过。你说她叫什么名字?”司徒文晋忙不迭地相询。 “她名字也怪得很,叫什么梅弗儿?伊斯特,不过大家都跟着丽贝卡叫她贫民窟。你看她的气质打扮,是不是颇配这个名字?嘿。”彼什金耸耸鼻子。 听彼什金这么一说,司徒文晋这才想起来去看那女孩的模样。 她一头烫得笔直的乌黑头发,厚厚的齐刘海几乎要盖住眉毛。虽然是女学生的衬衫毛呢裙装扮,但她却像街头少女一样化着浓浓的烟熏妆,一侧鼻翼上更是钉了个闪闪发亮的小银钉。更夸张的是,尽管穿着学生款的黑色系襻皮鞋,她的左脚上,居然夸张地套着一只明亮鲜艳的彩虹色长筒袜。一切的一切,都和她周围那一群清纯甜美的海因特女生毫不搭调。 当然,更不搭调的,自然是她那双鲜活明澈有如清溪的眸子。 唔,它们居然是少见的烟水晶色。 将目光移回她那只明艳鲜亮的长筒袜,司徒文晋轻轻笑起来,可没笑一秒钟又突然皱起了眉头, “彩虹色,是为了今晚的纽约同性恋大游行么?” “谁知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文艺范儿,简直晃瞎了我的狗眼。”彼什金窃笑。 “她……莫非是喜欢女人的?”将对话拉回正题,司徒文晋颇为忐忑地等待答案。 “嗐……虽说没什么人敢追她,但那似乎到不至于,气质不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彼什金忽然想起什么有趣之极的事情一样,嗤嗤笑了起来, “说到泡她,罗斯柴尔德家的那个小子,那天看到她之后啊,却说是忽然就有了征服欲——他们犹太人就喜欢收集这收集那,投机家的基因嘛,看见诡异的东西就想弄到手,再待价……” “说重点。” “哦,他自认为自己魅力无边,家里又有的是钞票,什么样的姑娘弄不到手,结果换着花样约了贫民窟小姐几次,人家却都不理不睬。他泡不上姑娘,在兄弟面前抹不下面子,于是星期六早晨居然不上道地到海因特门口去堵人家—— “结果贫民窟小姐倒是大方,说是她要去市犬猫救助中心去当义工,他要是愿意跟着,也随便他。罗斯柴尔德心下大喜,心道虽然看着扎手,原来也不过是个小丫头,喜欢猫猫狗狗。他乐得不得了,心想今天装□心人士,和她一起去逗一天猫狗,混得熟了,还不是手到擒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贫民窟小姐去救助中心报了个道之后,直接就去了布鲁克林的那个垃圾填埋场。果然是穷地方长大的,她到了那里就像到了家一样,兴高采烈地在垃圾箱里爬了一整天,那些在垃圾场里过活的没人要的猫狗,也不管是生着虱子还是癞子,她伸手就往怀里抱。然后把它们塞进小箱子,全都运回了救助中心。罗斯柴尔德差点被熏得昏死过去,可是为了面子,就这么强撑了一天—— “结果等到星期天,他问明了贫民窟小姐不去垃圾堆了,于是就硬着头皮继续跟着她。结果呢,她到了救助中心,把昨天捡来的猫猫狗狗一只只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不顾它们的哭喊挣扎,一把按倒在床上,拿皮带绑住手脚,扒下内裤,抄起手术刀,咔嚓咔嚓,把它们毫不留情地全给阉了—— “罗斯柴尔德再顾不上装蒜,招呼都不打就落荒而逃,从此再不肯提泡贫民窟小姐的事情,说是再看几次,只怕落下心理阴影,就此终生不举……” “扑哧。”司徒文晋终撑不住笑了出来。看着她那双带着不耐烦神色的眸子,他想,她爱做的事情这么有趣,怪道她坐在橄榄球看台上,会觉得无聊透顶。 正想着,他却看到她的目光,毫无征兆地就朝他的方向扫了过来。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明明是整个橄榄球场的唯一中心,而她目光的焦点,却只是随随便便地打在了他身后五十码外的一片虚空。她的目光扫过他时,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影无形的空气。 她根本就没看到他。 他忽 分卷阅读121 然就觉得沮丧失落至极。 在球赛的下半场,他拼尽全力,带领队友一路拼抢得分,可他的注意力,却一直都在她身上。然而,虽然他在赛场的表现让整个观众席都沸腾起来,但却丝毫都没有吸引到她的目光。 直到比赛终了的那一刻。 几乎在裁判吹响哨音的同时,一直在看台前排的啦啦队长丽贝卡一阵风一样冲到他跟前,一脸崇拜地拥抱他、吻他,然后他忽然就看见那双烟水晶色的眸子,正带点玩味地注视他。 他感觉心跳忽然就停止了。 直到她的目光同他的相交。 她微微笑了笑,隔着半个球场,用口型和他说“Hey”。 他的心脏瞬间就重新跳动起来,声如擂鼓。 之后的一切就如同在梦里。她同他在中央公园的贝塞斯达喷泉约会;他带她去上西区的玛格罗雅甜品店吃香蕉布丁;他牵她的手,她没有挣脱;他向她告白,她轻轻点头。 但他一直都知道,她愿意同他接近,不过是因为想要报复她的宿敌丽贝卡——尽管他已经成为她名义上的恋人,但她的眼眸深处,却从来没有他的影子。 但他却并不着急。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能慢慢想出办法来让她也爱上他。 直到有一天。 那是高中橄榄球联赛的决赛前,他将她带到球队休息室,正式将她介绍给自己的队友们。 橄榄球队的其它公子哥儿们从来都没把他们的事当真,以为司徒文晋不过是想找个新鲜乐子,玩厌了就会把她一脚踢开,于是对她的态度也都不冷不热。 可等到司徒文晋到更衣室换好比赛服回到休息室时,隔着门就听到屋里传来几乎掀翻顶棚的掌声和笑声。他推开门,正看见她站在他平日里用来向球队部署战术的小黑板前,一边在黑板上写着优雅的花体字,一边用纯正的伦敦口音,向球员们普及千余年来橄榄球流氓所骂的各种匪夷所思的脏话的意涵、传承,以及变迁。 见司徒文晋推门而入,几个球员转过脸来,看向他的眼神中意思明确,是在赞叹他果然有眼光,居然能捡到这么有趣的小甜心;而另有几个球员,甚至都没留意到司徒文晋的出现。盯着伊斯特,他们的眼神已经有点热辣辣的意味。 仿佛自己的宝物被人窥视,司徒文晋心中别扭极了。他想,他得赶快让她真正成为他的,在别人将她抢走之前。 于是,在决赛开始之前一刻,司徒文晋突然离开他的位置,在全场观众的睽睽目光和阵阵口哨声中,穿过半个球场,跑向看台上的伊斯特。他吻吻她的脸颊,低声对她说, “如果赢了比赛,今晚就到我那里去,好么?” 她霎时就红了脸,却仍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会答应,因为他问她的时候,丽贝卡就站在他们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她知道丽贝卡什么都听得到。 这场比赛,以司徒文晋带领的谢韦尔男校校队大比分获胜告终。 赛后庆祝趴踢刚进行了一半,司徒文晋就拉着伊斯特悄悄离开,骑机车载她回到自己在谢韦尔的单人宿舍。 迫不及待地反锁上房门,他将她搂在怀里,教会她如何与人舌吻;他将她抱到床上,教会她如何与人亲热。 整个过程,她都表现得极为柔顺隐忍,对他百般依从,即便是最最疼痛的那一刻。 他以为他得到了她。 可在一切结束之后,他却看到她那双令人迷醉的烟水晶色眸子里,竟满是泪水;而她的眼底,却有如冰封般寒冷遥远。 他曾天真地以为他终有一天能打动她,可是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有哪一点和其它的公子哥儿们不同?而她又凭什么会爱上他? 不仅如此,他甚至做了比他们更愚更无耻的事情,她彻彻底底地伤了她。 他还没得到她,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一瞬之间,司徒文晋觉得绝望至极。 他低头看着她,看见她的眸中有隐隐的霜凌,而她的目光投向一侧,她甚至不屑于看他。 他忽然只觉得一颗心痛不可抑,整个人仿佛就要在冰水中溺毙,距离死亡只剩下了最后一口呼吸。 于是,他听见自己苦涩已极的声音在她耳边绝望叹息, “梅,我爱你。” 分卷阅读122 然后,他忽然就看见她睁大了双眸,怔怔地看着他。 屏住呼吸,他看着她眸中的冰雪渐渐消融,最终化成一泓灵动的活水。 伸手抚上他的心口,她轻声说, “阿晋,很疼,很疼。” “我以后会温柔。”他向她保证。 她却是一愣,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看见她目光流转,自己的影子在其中迷足深陷。 他不由得低头去吻她,她轻轻回吻。 她涩得如一枚青果,可他却只觉得甘甜。 那晚,伊斯特留宿在司徒文晋的宿舍。第二天清晨,司徒文晋载她回海因特女校上课。上课铃已经敲响,伊斯特跳下机车,匆匆向司徒文晋告别,就要跑进大门,却被他伸手抓住了手腕。 “阿晋?” “梅,你什么时候也带我去钻垃圾箱、阉小动物?” 伊斯特瞪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才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笑起来,凑过去吻吻他的右边下颌, “星期六,星期六早晨你来接我。” “不,星期五晚上。” 伊斯特顿时脸上红透,就要挣开他逃走。他却无论如何不肯放开她的纤细手腕,直到她开口答应, “……那就星期五见。”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跑进学校大门之前,她回头向他挥手道别。看着她的背影,司徒文晋觉得虽然已经活了十七年,他的生命却才刚刚开始。 紧接着却听“嘭”的一声,他感觉到被一个飞速而来的巨大物体猛地撞倒。 晃过神来,他已经回到了玛洛斯号五十层甲板的橄榄球场,刚才撞倒他的,正是飞奔而来同他抢球的勇士队自由卫谢元亨。 观众们远远看到两人从地上爬起来,中气十足地大骂对方两句“混蛋”,接着就比手画脚地激烈争执了起来。至于争执的内容,却不在观众的耳力范围之内了。 球场远端,谢元亨虽然作势恶狠狠地指着司徒文晋,可头盔后面的表情却抱歉至极, “Wilson,你知道阿真脾气躁,我死活也拦不住,那天真是对不住了。” 司徒文晋夸张地大力推了谢元亨一把,难得地暴了粗口,“拦不住?我看你丫他妈的根本就不想拦。她抽我的时候,你丫的表情可是着实快活得很。” 谢元亨备受侮辱地将司徒文晋的手一把拍开,说出的话却是嗫嚅, “我哪有……我……我们以为伊斯特真的被处决了,又看到你之前从法庭离开的时候,走得那么绝情,就……我们哪里知道你居然能反应快到提前跑上医疗甲板,和罗斯维尔通风报信……Wilson,罗斯维尔他真的可信?” 此时,其它队友,已经向争执的两人渐渐围拢过来。一把抓住谢元亨的衣领,司徒文晋低声道, “梅相信他,我相信梅。”说着,他看看走近的勇士队成员,语气中带点犹疑, “倒是你今天找来的这些人,都能信得过吗?元亨,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谢元亨奋力挣司徒文晋的手,“你看看他们是谁。” 司徒文晋抬眼望去。通讯官洛曼诺,北光丸号总机械师佐野纯平,玛洛斯号技工雅各布,而剩下的几张脸,也都是伊斯特提过的熟悉可靠之人。 司徒文晋点头。 谢元亨看着鸟人队这边领头的政宗直人和彼得森,也放下心来, “Wilson,我这边的人能够保证到时候通过闸门封锁各个甲板,控制全部通讯,破坏监控系统,而且可以从武器库里给你们调配武器,但你这边,你能动员到足够扭转战局的武装人员么?”谢元亨说着,伸手狠狠推了司徒文晋一把,接着提高声音骂了句“脑残”。 “就算你对我的影响力没信心,也该对梅的影响力有信心。杏坛号和北光丸号两艘战舰上,没有一个人不和她一心。眼下这两艘战舰上的人员,已经渗透到进了玛洛斯号的各个部分。所以我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司徒文晋就势退后两步,伸手指着谢元亨的鼻子大骂“混蛋”。 “尽管如此,但还要多加小心。”谢元亨隔着头盔,照脸给了司徒文晋一拳。 “我知道。”司徒文晋哪肯示弱,挥拳给了谢元 分卷阅读123 亨肚子一下子。 “那……她还活着的消息,你已经知会你的人了?”谢元亨捧肚子倒地。 “尚未,在等你这边敲定。”司徒文晋趁势踹了他一脚。 此时,裁判和队员们,已经围拢上来,合力将正打做一团的司徒文晋和谢元亨拉开,可谁也没看见,两人在混乱之中各向对方使了个眼色。 两队队员各自分开,在队长的带领下布置战术,重新开始比赛。 七十五分钟后,随着裁判哨音响起,战事鸣金收兵。——最终的结局,居然是两队打平。 招呼自己的队员靠拢,司徒文晋向他们低声告知了伊斯特尚在人间的消息。正当一群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时候,却听见赛场另一头,勇士队的队员们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人群中,谢元亨正向他看过来。 司徒文晋知道,是谢元亨也向队员们宣布了同样的消息。 双目微闭,司徒文晋轻声默念: 梅,等我,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切菜切到手了,而且是蛮严重的那种,呜。于是翘着受伤的手指勤奋熬夜打字中 但还是觉得不爽,于是指使孔教授狠狠扇了司徒两巴掌 心里略略平衡了 手痛痛痛痛痛~~~~~~~ P.S.致某些未成年少女:早恋有风险,请勿轻易模仿 o(╯□╰)o 背景音乐,应景地放甜蜜又苦涩的小歌一首 ☆、幽灵 1月29日。 天狼星系战舰,摩尔曼斯克号。 医疗室。 16:50. 伊斯特歪在病床上,一边看着银白色的拉莫三嗪溶液缓缓流入静脉,一边和值班的小护士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 年轻的小护士英语还算不错,同伊斯特此时的心理年龄也相差无几,但两人相距整整8.6光年的生长环境,实在令她们找不到太多共同话题。 于是,小护士五点下班前的几分钟,变得无比漫长。 好在此时,病房门口有人探了探头,似乎是个年轻的飞行员。 小护士神色喜悦,语气中带点忸怩地和伊斯特商量,“伊斯特小姐,我男朋友来接我啦。您介不介意我早几分钟离开?今天星期五,餐馆的位子蛮难等的……” 伊斯特自然点头。小护士却觉得不好意思,临走之前给她装了一大盘子水果点心,祝她周末愉快。 小护士欢天喜地地挽着男朋友约会去了,剩下伊斯特一个人,无聊地掰一块可可味道的帕哈力点心。 一边蜷起身来试图温暖逐渐冰冷的手脚,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这么晚了,好饿,为什么阿晋还不来接我。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紧接着,她觉得令她大脑一片混沌的厚厚冰层,忽然就裂开了一道深长的缝隙。从缝隙中,她似乎看到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年,在向她微笑扬手。 记忆之门轰然洞开。旧时光宛如潮水般倾泻而来,裹挟着她一路向前奔涌而去。 海因特女校。 在海因特女校,人人都以为伊斯特最讨厌的是丽贝卡,而实际上,她对一件东西的厌恨远胜于那个单蠢的大小姐。 十七岁的伊斯特最恨也最怕的,居然是周末。 每到周五傍晚,女学生们被纷纷从学校接走,同家人共度周末,星期天晚上再返回学校。周末两天,偌大的校园几乎空无一人,只剩伊斯特独自吃饭、独自泡图书馆,独自蜷缩在没有舍友的小房间里,手脚冰凉。每到这时候,伊斯特甚至怀念起丽贝卡来,因为如果她在,至少还有个人能和她吵吵架。 然而自从遇到司徒文晋之后,周末忽然就摇身一变,成了她最盼望的事情。 虽然她颇以司徒文晋所热衷的某些睡前运动为苦,但她实在是太过依恋他亲吻她时的柔软双唇,和他拥她入眠时的温暖怀抱。 每个周五傍晚,司徒文晋一放学就会来海因特接她离开。周六白天,两人往往花在给市慈善机构做义工上;而晚上,饥肠辘辘的两人则总是来不及换下脏污的工作服,就跑去吃饭,而且两人去的永远是纽约最高档的米其林三星级餐馆—— 尽管伊斯特已经是阔少爷司徒文晋的恋人,但这个穷丫头十几年养成的仇富心态却仍然难以消减。 分卷阅读124 她最享受的,就是餐馆里有钱人对她白眼以视却敢怒不敢言的吃瘪相;而让伊斯特开心的事情,司徒文晋做起来从来都毫不含糊。 于是,在十七年前的纽约高档餐饮业,司徒公子和他的梅弗儿?贫民窟小姐简直是臭名昭著。几家餐厅的老板,甚至试图请术士来诅咒司徒公子和贫民窟小姐立刻分手。直到有一天,司徒公子的母亲、名媛叶莲娜?彼什金娜女士也加入了两人的周末吃饭活动,餐馆老板们才只好含泪默默认命。 叶莲娜思想开放,对儿子带女朋友回家过夜全不干涉,因此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两人,经常在周日回到司徒家在长岛的祖宅玩耍。在长岛,两人有时一起去游泳、开帆船,有时候,就陪着叶莲娜一起读书聊天,在庭院里消磨一天的时间。 而叶莲娜和伊斯特的初次相见,也颇有戏剧性。 自从和伊斯特相恋,原本带点沉闷内向的司徒文晋,忽然就开朗快乐得有如沐浴阳光。从没见过儿子对什么事物如此上心又如此迷恋,叶莲娜对这个女孩子,自然重视得了不得。 伊斯特初次来长岛拜访之前,叶莲娜请仆佣彻底打扫了整个宅子;听说那女孩来自伦敦,于是她又烤了一大炉自己最拿手的司康饼。可换上最优雅的草绿色香奈儿套装,叶莲娜等来的却是一位穿着廉价衫裙、化着烟熏妆的街头少女。 她穿着起球的鲜艳长筒袜,双脚自在地踩在雪白的长绒地毯上。翘着小手指,她抿了一口骨瓷杯里的伯爵红茶,又咬了一口热腾腾的司康饼。 她嚼了几口,又喝了口茶,试图把点心咽下去,可最终还是把点心渣滓吐在了茶碟上,皱起小脸, “糟糕透顶,夫人。”伊斯特宣布。 看着坐在古董沙发上的街头少女那鲜活的一脸苦相,叶莲娜忽然就觉得眼前这幅画面,简直优美合宜得让人想要从心里微笑。 “伊斯特小姐,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教我烤最正宗的英式司康饼,而我教你怎么把自己打扮成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姑娘。” “打扮成丽贝卡那样?”伊斯特皱皱鼻子。 “当然不是,”叶莲娜嗤笑起来,“你现在已经比那丫头有品位一百倍了。” 伊斯特瞥了司徒文晋一眼,得意地笑。 自从司徒文晋长大到不再要母亲抱之后,百无聊赖了近十年的叶莲娜,自此终于有了一件新乐子。每到周末,叶莲娜都会开车从长岛到曼哈顿去同这对小情人凑趣,和伊斯特一起逛街血拼,开心无比,直到儿子向自己严正抗议,宣称母亲占用女友太多时间,严重影响了他俩的正常感情生活。 于是叶莲娜只得郁闷地把伊斯特还给儿子,转而自己去第五大道扫货,把给伊斯特买的漂亮衣服,小到性感内衣达到外套长靴,通通邮寄到伊斯特的海因特女生宿舍。这还不算,叶莲娜还每周都几个电话要他们来长岛度周末。她最热衷的,就是和伊斯特在餐厨厅烤点心聊天,然后两人一起观赏司徒文晋在窗外菜园里鏖战田鼠的动作大片。 一日,叶莲娜一边和伊斯特试烤一炉红枣司康饼,一边你来我往地聊着天。此时伊斯特和叶莲娜以混得极为熟稔,随口和叶莲娜抱怨起在床上伺候男人好辛苦。叶莲娜听到此话却如临大敌,拉着伊斯特仔细问了几句。不待伊斯特红着脸答完,只见叶莲娜从餐厨厅门背后抽出一把旧笤帚,开了大门就冲到菜园,抄起笤帚,追着正大战田鼠的司徒文晋就是一通暴抽。司徒文晋不明所以,一边捂着屁股躲闪,一面哀叫, “妈!……哎呦!……您果然不是我亲妈啊……难怪下手这么狠……流言诚不欺我……嘶……” 金发灰眸的叶莲娜和黑发黑眼的司徒文晋,外貌对比太过明显,因此经常被打趣不像亲生母子。然而若是看得仔细,两人专注凝视之时,眉眼之间其实相似至极。至于性格,温和内敛的司徒文晋更是像足了母亲,同火爆脾气的司徒永茂更是一点不像。 但此时叶莲娜哪有点温柔的影子。挥舞着笤帚,她一边追着司徒文晋满菜园跑,一边怒道, “臭小子,我倒希望我不是你亲娘,看你还敢不敢这样嚣张……你以为梅弗儿没爸没妈,你就可以随便欺负她是不是?”叶莲娜说着,笤帚对准司徒文晋的屁股就是一下子,打得司徒文晋嗷地一声惨叫。 “臭小子,这一下是替梅弗儿她爸抽你的!”叶莲娜语气凶恶,手里的笤帚下手毫不停留, “这一下是替梅弗儿她妈抽你的!”说着,对着儿子的屁股又是狠狠一下。 司徒文晋被追打得走投无路,抬眼看见宅子门口立着的伊斯特 分卷阅读125 ,仿佛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捂着屁股哇哇大叫着向她冲了过来,一边喊着“梅,救我!”一边拉着伊斯特跑进了满是古董餐具的餐厨厅。 叶莲娜高举笤帚追了进来,而司徒文晋早已躲到伊斯特背后,如同躲老鹰的小鸡一般,从后面搂住女友的腰,死死不肯松手。 叶莲娜一边让伊斯特别护着他,一边伸出笤帚试图隔着伊斯特去打司徒文晋,而看到司徒文晋手臂上两道鼓起的红印子,伊斯特心疼不已,哪里还肯再让男友挨打,于是三人在餐厨厅里混战作一团,直到啪的一声,叶莲娜的笤帚柄重重砸上了房间一角的旧电视。不知碰到了哪根电路,在正新闻台里发表二次参选讲演的合众国总统罗远峤,哧地就扭曲成了一个矮冬瓜的怪样子。三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之后,终是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团。 那是正值初秋,餐厨厅里阳光温暖明媚。在司徒文晋的怀抱中,在叶莲娜的笑容里,伊斯特只希望时间就此停止,让她永远都留在这一刻。 当然,任是谁也无法放缓时间。 于是当天傍晚,叶莲娜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摞“教学”视频,一把塞给两人,接着把两人反锁进卧室,宣称不看完就不许出来吃晚饭。 由于母亲方面的遗传,伊斯特的生理年龄一直略小于心里年龄。年纪轻轻就初尝禁果,身体上自然不能完全适应。顺其自然的话,在一年半载之后一切自会走入正轨;但叶莲娜实在太过喜欢这个小丫头,儿子对这丫头的深沉心思,她也全看在眼里,因此她要杜绝任何差错发生的可能—— 于是,这对虽已不算清纯,但仍然青涩的少年男女,在叶莲娜揠苗助长的强制教育之下,瞬间就成长为了一对无可救药的—— 重口味。 当然,他们所荼毒过的对象,也仅限于虔诚清教徒谢元亨而已。 想到这里,在摩尔曼斯克号冷清的医疗室里,伊斯特扑哧一声就笑出了声。 她忽然觉得好累,只想让回忆暂且停顿于此,可时光的闸门一旦打开,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在大学时代的青葱岁月,在亚非大地的艰苦拼搏,在北光丸号的漫天炮火,回归西点军校的宁静时光,在玛洛斯号的挣扎与心痛,在脑海中此起彼伏地一一呈现。 而待奔涌的记忆之潮最终回归寂静之时,她记忆中的一切都如旧相簿里的照片一样变得苍黄灰暗,唯一鲜活的,只有那个墨色眸子的十七岁少年。十七岁之前的她,把人生看做是一场角斗,是一条天梯,是一次危机四伏的漫长孤旅。在人生的旅途中,只有不断战斗不断向前,只有变得比一切人都更加勇猛强大,方能成为人生的胜者。 而他却硬生生闯进她的生活,卸下她的沉重铠甲,夺下她的淬毒长剑,却用他全部的爱,将她护得细致周全。他强势霸道地将她拖离了她那满是硝烟的战壕,却替她开启了一个宽广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云谲波诡,没有成败是非,她从此再也不必理会旁人的目光与评价,因为她的世界中,从此再没有旁人。 她可以成为她愿意成为的任何人,她不必成为她不想成为的任何人。不论她是黑发还是金发,是阳光还是阴郁,是温柔还是蛮横,是计较还是大度,是静是动,是悲是喜,是哭是笑,他给他的爱都毫无保留也毫无条件,当然,也从不改变。 即便是她一再冷漠无情地让他滚出她的世界之后。 十几年来,她经历得太多,也改变得太多。她早不再是橄榄球场一角那个百无聊赖的阴郁少女,不再是大学校园里那个张狂跋扈的年轻学生,不再是西非草原上那个心冷欲死的低阶军官,不再是北光丸号中那个好勇斗狠的飞行官长……世事的改换,人心的变迁,十数年来的摸爬滚打、一路上刻骨的疼痛悲伤,一次又一次地让她迷失得彻底。而每一次,她都是在司徒文晋的深沉眸光中,重新找回那个最纯粹真实的自己。 十二年来,她一直知道他对她旧情不忘。她知道同他藕断丝连只会错上加错,可她却自私地不肯转过身去,决然离开。她一直不敢想象这些年来司徒文晋是如何过活的,直到听到他同旁人订婚消息时的心痛如绞,她才明白,她让单膝跪在她面前的他滚蛋,她任性地同威廉?罗斯托订婚,她长久以来对他的刻意躲避,她这些年的刻毒话语和冷漠决绝,将他伤得多深多重。 而在军事法庭上,他绝望离开的那一刻,她也终于明白,尽管她自以为独立自以为坚强,而实际上,她这条空洞生命这些年来赖以存继的唯一养料,不过是他的爱而已。 伊斯特抬起手来。在灯光下,它苍白细瘦得几乎透明。 从司徒文晋离开的那一刻开始,梅弗儿?伊斯特就已经死 分卷阅读126 了。 现在存活于世的,只是她尚未散尽的最后一缕灵魂。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妹子们吹的仙气,小林子的手指已经不疼了 O(∩_∩)O~ 只是还不能沾水而已~~~~(_)~~~~ ☆、花嫁 2月5日。玛洛斯号。 09:30. 一层甲板的天穹上,舷窗隔板已被尽数折起。广袤宇宙中的亿万天星,用或明或暗的星光,将祝福尽数洒在鲜红的羊毛地毯上。崭新挺括的地毯,从甲板入口一直延伸到了天主教堂的内部。 教堂用圣洁的百合花和青翠的万年青装饰一新。在安妮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教堂内的管风琴,开始演奏起肃穆庄严的乐曲。 今天,是玛洛斯号飞行官长司徒文晋少校与领航员安妮?珀托克少尉婚礼的日子。 一身淡奶油色婚纱,将女孩的雪白肌肤和灿烂金发衬托得愈发明艳。她那双纯净的碧绿眼眸隐在薄薄的头纱之下,神秘迷人得仿佛雾中湖水。 本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可安妮挽着卓奉安臂弯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感受到安妮脚步的凝滞,在婚礼中担任新娘父系长辈角色的卓奉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女孩子行事一向狠辣果决,而此时,她的手居然冰凉冰凉。 “原来这世上还有你怕的事,”卓奉安摇头轻笑,“你机关算尽,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我本以为你此时会飞跑着一头扎进他怀里,还在担心我的老胳膊老腿跟不上你的节奏哪——原来却是我多虑了。怎么?想要悔婚,你现在可还来得及。” 翻悔么?安妮苦笑。这一路走来,她有一次又一次翻悔逃离的机会,可却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迷足深陷。虽然司徒文晋对她温言笑语,对她关怀体贴,但她一直都知道,这不过是他性格温和,对每个人都如此罢了。而真正让他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一直都只有那一个人。可尽管如此,她还是爱极了他为那个人形容折损、黯然神伤的模样,因为她止不住地幻想,有那么一天,他也会为了自己而用心如斯。她相信那一天终会到来,因为她是安妮?珀托克,她冰雪聪明,她美丽年轻,而且她那么爱他。 更何况,那个令他牵记不忘的人,已经成为漂浮在宇宙中的一具冰冷尸骸。 安妮深吸一口气,一紧挽着卓奉安的手臂,抬头挺胸,就要迈步向前。可就在她目光投向不远处教堂正门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教堂那金碧辉煌的大门一侧,正定定立着一个裹在厚重蓝灰色军大衣里的黑发女人。她苍白瘦削得几乎透明,军服里空荡荡如同无物,而那张精致的桃心脸,此时清减得只剩下了一双眼睛。那双眼尾略略上挑的烟水晶色眼睛,此时正静静盯着她看。 安妮压抑住一声尖叫。 她脚下一个趔趄,可挽着她的卓奉安却并没有丝毫停顿。显然,她所看到的,他并没看到。安妮本不信鬼神,此时却眼见为实,哪能不惊得魂飞魄散。可管风琴的乐声已渐入华彩,此时箭在弦上,安妮横下心来,下意识地抚抚脖颈间戴的家传金十字架,默念着邪灵退散,跟着卓奉安的脚步便向教堂正门稳稳走去。她本待转开目光眼不见为净,可就如中邪一般,她就那么直直盯着那具幽灵,一步步向她迈进。就在即将撞上她的那一刻,那幽灵倏地向侧边一闪,为她让出通路。可就在同时,安妮看到她微笑着凑到她耳边。 那幽灵轻笑着,对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了句话。 伦敦口音的清冽,混杂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直吹入她的耳际。 一瞬间,安妮宛如被暴雷劈中。恍惚之间,她被卓奉安拉着一脚踏进教堂的门槛。回头望去,见那幽灵果然没胆量踏入圣洁之地,只在门口略略一闪,就隐去了。她回过头来,见装饰一新的教堂里高朋满座,尽是战舰里有头有脸的高阶军官。 虽然管风琴的乐声震得教堂的天顶都在微微发颤,但安妮的耳边萦绕不去的,却只有那幽灵的低低轻笑, “我知道你都做过什么。” 上百名观礼者齐齐起立,回身向美丽的新娘行注目礼。安妮虽身着最圣洁的洁白婚纱,却感觉似乎赤身露体地站在诸人面前。 安妮不由得望向长长的甬道尽头。圣坛右侧,她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按照宗教仪轨,他此时正背向她而立,看不到她此时的心虚狼狈。 只要他不知道,只要他不知道。安妮心下略定,迈向圣坛的脚 分卷阅读127 步也少了几分虚浮。 望着圣坛上的耶稣基督圣像,安妮默默祝祷: 从今以后,我愿终生茹素,一心向善。我愿一生依照我主的教诲,不会再有些微地行差踏错,也不会再让贪婪和欲望占据我的心灵。 我主,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您能够让我拥有他的心。 在卓奉安的引导下,安妮一步步走上圣坛,同身着崭新军礼服的司徒文晋并肩而立。 隔着安妮,卓奉安探过身子,伸手同司徒文晋的相握, “恭喜你,文晋。你能娶到这么漂亮的新娘,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也必将含笑。”卓奉安笑容和煦。 司徒文晋微笑点头,“不错,我父亲定会赞我孝顺,尤其是在他听到您手臂折断脆响的时候。”接着,他轻轻握住卓奉安的手倏地收紧。 就在卓奉安错愕之间,司徒文晋握住卓奉安手腕的右手,已大力一翻一扯。司徒文晋手腕下压,卓奉安的整条手臂,瞬间被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随着重心的失去,他重重向斜侧方跌落,与此同时,他听到咔咔两声脆响,正是腕骨骨折、小臂脱臼的声音。饶是此时,多年的军事训练让卓奉安的反应仍是迅疾。右臂剧痛之下,他挣扎着伸出左臂,就要从腰间拔出佩枪。可手刚摸到枪柄,司徒文晋却已上前一步,沉重的军靴将卓奉安的左手连手带枪重重踩在了地下。腾出一只手,司徒文晋顺便也卸下了卓奉安的左边手臂。此时卓奉安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半跪在圣坛之上,双臂软软垂在身侧,脖颈被死死卡在司徒文晋的臂弯之中,而一柄保养精良的点四四经典款佩枪,正死死抵着他的右边太阳穴,子弹上膛。 教堂之中,场面也是一片混乱。此时全舰高级官员悉数到场,卓奉安的亲信见此情景,无不纷纷掏枪,可乍一动作,却已感觉到后心已被一两管粗重的冲锋枪枪口牢牢抵住。原来一众决心扳倒卓奉安的军官们,早已提前在长凳下方埋设下重枪械,而在选择观礼席座位时,他们更是有意选择了卓系军官的近旁。仍有不肯服输的军官,眼睛骨碌碌地意欲寻求翻盘的机会,却见早已将卓奉安牢牢制住的司徒文晋,扬起下巴,向他们指了指教堂二层的几座半圆形装饰性露台。 露台之上,竟已架起了几架狙击枪,几个之前声称拒绝参加司徒文晋婚礼的军官——谢元亨、佐野纯平、彼得森、政宗直人,甚至大着肚子的宁馨,皆出现在露台之上。他们个个身披厚重的防弹衣甲,正屏气凝神,将准星对准卓系高官们的眉心。 互相看看对方额头上红红的光点,一众军官皆知大势已去。放下枪械,他们只得不情不愿地将双手背在脑后,任司徒文晋的心腹们用手铐将他们牢牢铐起。 见事态已被控制,司徒文晋吹声口哨,招呼担任狙击任务的谢元亨和宁馨。垂下绳梯,下到地面,谢元亨手持对讲机,已开始向布置在中控室甲板的暗哨下达封锁各层甲板的命令。三两步走向司徒文晋,谢元亨点头道, “五十层甲板已经被完全分隔切断,按照你的计划,我们的人手已经被集中在中控甲板、动力甲板、飞行甲板和枪械库。现在局势混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余下的甲板,你确定我们不要强攻夺取么?” 将卓奉安交到宁馨手里,司徒文晋一边伸手整理揉皱的军礼服衣领下摆,一边耸肩道, “我们能直接支配人数太少。以少胜多,只有智取一途。” “你倒是怎么个智取法?”谢元亨抬抬眉毛。 司徒文晋整整领带,板起脸道,“自然是去和他们讲道理。” 看看司徒文晋那张写满了正直的扑克脸,谢元亨大大翻了个白眼。目光一转,他却看见身侧的孕妇宁馨,面对双肩脱臼、冷汗淋淋的卓奉安,却丝毫没有半点人道主义精神。她对着卓奉安的手臂关节左捏捏,右掐掐,又拎起来用力扯几下,最终懊恼地转头看向司徒文晋, “老大,你刚才那几下擒拿是怎么来的啊?暴帅的,军校里怎么从来没教过?” 谢元亨不由得嗤笑起来,“那是因为你的伊斯特教官没喂你吃小灶。那不是军队里的擒拿术,而是伊斯特在伦敦东区厮混的时候,所谓‘越狱抢劫袭警杀人’的必杀绝技。” “伊斯特教官她……还袭过警,杀过人?”宁馨的小嘴张成一个O型。 “你若信她,你就败了。”司徒文晋笑道。 宁馨瘪瘪嘴,正要继续研究去卓奉安的关节,却被谢元亨安抚地拍了拍肩膀, “别琢磨了,这些都是要配合心法秘籍一起修习的。况且你一个女孩子, 分卷阅读128 学这么暴力的干嘛?不如等你伊斯特教官回来,你求求她,让她把她那十八路断子绝孙腿法传授给你,那才叫受益终生……” 正说着,谢元亨的对讲机呼叫声响起。他停了同宁馨的调侃,用对讲机交谈几句,转头向司徒文晋道, “阿莱索说,七层甲板周围的情况不太好控制,要我们加派人手。” 招呼下属送来两套防弹衣甲,司徒文晋拿一套递给谢元亨,又将剩下一套自己穿戴起来, “还是我们亲自下去一趟保险,早就知道洛曼诺那小子不靠谱。若他不是是梅的男朋友,我真想见他一次,揍他一次。”司徒文晋哼道。 谢元亨却嗤道,“若他不是伊斯特的男朋友,你又怎么会每次见到他都觉得手痒痒。” 穿戴好衣甲,两人抄起冲锋枪,并肩离开教堂。 自始至终,不论是谢元亨还是司徒文晋,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留意安妮一眼,或是同她说一句话。 倒是宁馨,铐好了卓奉安、安置好了一众俘虏之后,她眼睛往圣坛方向一转,这才吓一跳似的看到了这个孤伶伶立着的新嫁娘。 她金发耀眼、肌肤莹润,可此时精致的新娘妆,却早已被泪水冲得干净,露出苍白的脸色和眼底乌青的眼圈。手里紧攥的娇艳花束,早被她揉得凌乱不堪。 她此时呆呆立在当地,目光牢牢锁住司徒文晋离开的方向,可眸子深处却空洞洞地只剩下了绝望。 宁馨凉凉地盯着她。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明明是人见犹怜,可宁馨的心里却只有冷笑。 她永远都记得,伊斯特被判决死刑的时候,安妮神色中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怖快意。 走上前去,宁馨从安妮手里扯过那团沾满了泪水的捧花,笑容灿烂, “听说拿到新娘子捧花的女孩,都能够马上命犯桃花,嫁得顺顺当当。安妮,我现在正是空窗期,这捧花不如送给我——怎么?你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嘛,哭什么啊,好小气。喏,还给你啦,我从不抢可怜人的东西,况且这东西想想还挺晦气。” 说罢,宁馨耸耸肩,掸掸手,又甩了甩阳光般的金发。重新戴上防弹头盔,她抄起冲锋枪,转身离开教堂。 宁馨走时脚步生风,带起了几片零落花瓣,正好落在一双小巧军靴的近旁。顺着那双脚,安妮抬眼看去,正看见观礼席的第一排,正靠坐着一个裹着灰蓝色军大衣的黑发女人。她瘦削苍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烟水晶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她,神色间似乎是玩味,又似乎是怜悯。 那样的眼神,忽然就让安妮心中恼恨无比。她拿起手中的捧花,狠狠就向那抹残影掷了过去。捧花撞上空空的椅背,接着跌落在地,在践踏得脏污的红毯上滚了几滚,花瓣零落,委于尘土。 作者有话要说:妹子们,遇到感情经历复杂的男人,还是别硬来吧…… ☆、知返 2月5日。 玛洛斯号,七层甲板。 11:00。 前几层甲板本就是人烟稀少的宗教领域、图书馆和设备层,在这些甲板工作的,也多半是从杏坛号或者北光丸号调配来坐冷板凳的家伙们。因此,从一层甲板下到六层甲板,突击队都并未遇到多少麻烦。反倒是第七层甲板外围,由于还有卓系的亲信卫兵做死硬抵抗,再加上甲板上手无寸铁的文员太多,未免伤及无辜,司徒文晋等人放不开手脚,又是互开冷枪又是隔空喊话,僵持良久,最终才突入甲板内层,将死守在中控室的洛曼诺等人从水深火热中解脱出来。 司徒文晋上前逐个安抚之后,受到惊吓的七层甲板上外围工作人员,才重又各安其位,恢复工作。战舰的大脑中枢全速运转,各层甲板的情况,也通过视频和数据,被一一传回中控室的十几个宽广屏幕之上。 之前订好的计划基本被顺利实施,战舰的五十层甲板,通过中控室的紧急指令,已被应急门逐个分割开来,成为五十个独立的个体。由于此举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因此之前得到通知的人,在战舰中只占了极少部分。而这些人众,为确保万无一失,也基本被全部调配到了战舰的几大核心甲板处。此时,中控甲板、动力甲板、飞行甲板,以及其它在战舰运转中起至关重要作用的甲板,全部都被从卓系势力手中顺利易主。从负责人的报告和传回的视频画面上看,一切运转已经恢复正常。 而剩下的几十层甲板,由于事发突然,场面则如菜市场般混乱不堪。 从一层甲板,宁馨已经 分卷阅读129 传来了卓奉安的指纹、瞳孔扫描等一干个人资料,以及授权密码。应用这些资料,洛曼诺顺利接驳战舰中央安全系统,取消了卓奉安的战舰最高指挥授权。 中枢系统瞬间拉起警报,提示此时战舰最高指挥官缺失,需要新任指挥官立即就位,否则六十秒内,即将强行切断战舰动力供应。 除却警报声外,上下皆一片宁静。操作员们各安其位,中控室里还空着的座位,只有宽广的中央控制台后方,那一张厚重的单人座椅。 诸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立在控制台一角的司徒文晋身上。 依照司徒文晋的军功资历,数年之前便早该离开飞行甲板,进入战舰中央指挥层。可长久以来,他都在刻意回避“升迁”二字。他一直拿不习惯中控甲板当做借口,但实际上,他一是不希望自己被贴上父亲司徒永茂的标签;第二,在潜意识中,他觉得伊斯特不会喜欢升迁之后的他。他知道,自己的信仰与坚守,一直是伊斯特所最欣赏的,而如果卷入军方高层的暗涌纠葛,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坚持做最初的自己。 可此时她正被困在苍茫宇宙的尽头等他救援,而中枢警报已经也已开始倒数。箭在弦上,容不得他有任何犹豫迟疑。 司徒文晋走上前去,将双手平置于指纹感应触屏之上,接着微微仰头,接受系统对他瞳孔和面部结构的扫描录入。随着扫描成功的提示,他在触屏上将最高授权密码改写。 随着警报解除,系统提示灯也由红转绿。玛洛斯号的电子系统,完成了战舰总指挥权由卓奉安到司徒文晋的交替。 中控室成员全体起立,向新任指挥官肃立敬礼。 司徒文晋略略抬手,示意众人各归各位。随后,他转身坐上了中央指挥台后方那张宽大的高背单人座椅。 抚着已颇为敝旧的座椅扶手,司徒文晋只感觉一股历史的沉厚感重重压来。 司徒家立族千年,三十余代以来,任高级军职的多达百余人,挂将星的有四十几位,而其中彪炳史册的五星上将,更有九名之多。 但即便是将星闪耀的司徒家,也从没有人在四十岁之前坐上过战舰指挥官的位置。面对中控室里十几架充斥着大量信息的显示屏,面对几十名正静待他发布命令的高级军官,瞬间砸上他双肩的沉重压力,令司徒文晋一瞬间几乎窒息。尽管他一直对父亲的指挥方式颇有微词,但此时,他却真希望父亲能够在他身边,告诉他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在突如其来的空虚茫然之间,他忽然就看到他的面前,俏生生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他抬头看她的那一刹那,他的身处之地,瞬间就从星际战舰的深处,变作了苏格兰高地那空阔辽远的秋日图景。 微凉的秋风,夹杂着湖水的腥咸气息,吹动她的柔软长发与单薄衣衫。水天一色的蔚蓝,更映得她的眸子润如琉璃。可此时,她的眸中却带着刺人的嘲讽和鄙夷。她冷笑着转身离去,单膝跪地的他伸手去捞她手腕,一如记忆中的场景。可就在他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刹那,一切却全部脱离了记忆的旧轨。 在记忆之中,她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独自离去;而此时,被他捉住手腕的她,却借着他的力巧巧转过身来。当两人的目光再次相交时,她眼中早已盈满了活泼的笑谑,似乎适才的冷漠决绝,不过是两人嬉闹中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她笑着转了个圈,从他身后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脸侧,在他右边下颌重重印下一吻,同时在他耳边轻轻呢喃, “阿晋,我在,别怕。” 她安定人心的声线尚萦绕在耳际,而司徒文晋眼前的场景,却不知何时换回了玛洛斯号的中央控制室。揽在他肩颈的纤细手臂早消失不见,可司徒文晋心中的迷茫惶恐,却瞬间一扫而空。 换了个坐姿,司徒文晋略理了理思路,随即下达了向全舰发布视频通电的命令。 随着五十层甲板的视频通路同时开启,全舰上千台视频终端同时亮起。随着司徒文晋军服严整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官兵们纷纷围拢在各个终端前,原本喧嚣无主的甲板渐渐安静。 “各位,在八十五分钟前,玛洛斯号最高决策层,进行了一次小规模人事变动。原战舰总指挥官卓奉安准将的一切军政职务,将由鄙人从即日起全部接任。而其它军政职位的微调,将在接下来的数日之内悉数完成。对于这一调整对诸位正常工作生活的影响,鄙人代表整个决策层,向诸位表示由衷歉意。” 视频中,司徒文晋语调舒缓,神态自若,仿佛说的不是战舰总指挥官的更迭,而是一颗螺丝钉的替换。 分卷阅读130 自看到本该在头层甲板做新郎官的司徒文晋,此时却自在地坐在中控室总指挥官位置,官兵们就对已经发生的剧变,有了基本的猜测。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雷霆之变,却竟完成得如此悄无声息。 “卓奉安准将现已被收押,其所涉嫌的诸项重罪,不日将公示公审,而他在职期间同天狼星系所签订的一切盟约,也将从即日起全部废除。” 视频中的司徒文晋清癯窄脸,五官深刻,外貌同司徒永茂有六七分相似。同是坐在指挥官的位置,不同于司徒永茂那凌人的风雷之姿,司徒文晋却静如深流之水。两人虽做派迥异,在气势上,司徒文晋竟丝毫不输给他的亡父。 “关于玛洛斯号的未来,已故的司徒中将和织田中将曾经达成一致,决议承认母星上发生的革命与新政权的合法性,并率领战舰重回地球,接受新政府对战舰未来的一切裁定……” 司徒文晋此言一出,全舰不由大哗。尽管审判伊斯特的当日,关于合众国拆分解体、百余个新政府建立的消息早已传出,但零星的信息,却仍难以让官兵们对地球所发生的一切,有任何整体性认识;而对合众国长久以来的信仰与效忠,更加令他们对这一消息难以认同接受。 仿佛是看到了官兵们的反应,司徒文晋并没有试图继续解释说服,而是调出了一组从北光丸号获得的来自地球的最新视频。 同伊斯特当初看过这段视频的反应相似,十数分钟的视频放完,原本一脸狐疑的官兵们的表情,此时尽皆变成了震惊与无措。 视频结束之后,司徒文晋却并不急着说话,而是将视频又重复播放了两遍,给足了众人消化信息、平息情绪的时间。 直待各层甲板上的人中重又恢复平静,司徒文晋这才关闭视频,继续他尚未完成的讲话。 “同各位一样,我也曾面对海军军旗,立下过终生忠诚于合众国的誓言;我也曾经相信,合众国的统一稳定,是整个星球人民的最大福祉。尽管合众国有数不清的辉煌历史与惊人成就,但如今爆发的全球性反抗与革命,所能说明的只有一件事:我们星球上的大多数人民,宁愿流血、宁愿牺牲,也不愿意这个星球国家继续存在。 “我们曾经信仰的政权曾宣称会维护社会平等、保证司法公正、消弭民族矛盾,但从刚才的视频,我们已经看到,她并没有做到其中的任何一点。尽管你我曾立誓效忠合众国,但我们所效忠的,永远都是合众国背后的百亿地球人民。如果合众国政府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那么它也同时站在了人民军队的对立面,站在了你我的对立面。” 屏幕中央,司徒文晋目光温和、语声平缓,可一字一句皆锐如利刃,血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真实得令人不得不从大一统星球帝国的迷梦中猛醒。 “如今,各位有两个选择。一,是选择我们的星球与人民,并承担如此选择的一切后果;二,是在谎言与幻梦之中度过一生。如果各位做后一种选择,我愿立即将指挥权交还给卓奉安准将,由他带领各位履行同天狼星系的盟约;如果各位做前一种选择,我愿为诸君掌舵,带战舰回家。” 说罢,司徒文晋在中枢系统内输入了一串最高指令。随着确定键的敲下,五十层甲板的安全隔离门全部开启。 在显示屏中,司徒文晋当着整艘战舰的面,除下了身上佩枪,远远掷到了控制台的远端。摊开空荡荡的双手,他温然微笑, “何去何从,由诸位决定。” 望望身畔豁然洞开的甲板隔层,又望望屏幕中手无寸铁的司徒文晋,战舰的数千名官兵面面相觑呆愣了一阵之后,居然就渐渐地从屏幕前散开,回到自己的岗位,重新继续起各自之前手里的工作,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从监控录像里看到这一幕,中控室成员尽皆目瞪口呆。司徒文晋却一切了若指掌般笑了笑,不肯善罢甘休地对着摄像头嗽了一声, “各位,鄙人还有个不情之请。在返航途中,战舰也许要绕个道——前路艰险,为以防万一,我得把我的飞行官长梅弗儿?伊斯特少校给弄回来。” 听司徒文晋此话出口,谢元亨等人以为伊斯特尚在人间的消息,必能让战舰炸了锅。可不想到了此时,官兵们所受的刺激已经太多,对此已经完全麻木。众人看看屏幕里的司徒文晋,又互相看看,相互耸耸肩,又继续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关上摄像头,司徒文晋松松领带,解开一粒衣扣,又起身捡起佩枪,重新别回腰间。 坐回指挥席,司徒文晋换了个轻松点的姿势,开始听取全部五十层甲板的状况报告,仿佛适才发生的不过是战机的一次小小飞 分卷阅读131 行故障。 可站在他身畔的谢元亨却看到,司徒文晋虽神态轻松,实却已汗湿重衫。 ☆、窒息 2月5日。 玛洛斯号,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 17:40。 时至今日,玛洛斯号在宇宙中独自漂泊的日子,已经有整整七个半月了。一路上,尼亚萨号的不舍追击,已使玛洛斯号上下官兵对曾宣誓拼死效忠的合众国,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而北光丸号的离心,对伊斯特的公审,再加上卓奉安同天狼星系的盟约,无不成为使种子迅速发芽滋蔓的温床。全舰通电之中,司徒文晋的铿锵直言,犹如贯耳惊雷,而他的温和姿态,又如润物春雨,使官兵们心中最后一丝的犹豫怀疑也烟消云散。加之听闻星球上的战争已经结束,人民乐享安宁,使得将士们的思乡盼归之情越发深切。因此,返航之令一出,全舰上下,皆是一片欢欣。 谢元亨等一干人蓄谋已久,本以为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场恶战,可不想一场兵变就这样结束得悄无声息。不付出血汗就取得的胜利,尝起来果然滋味寡淡,因此众人重回工作岗位的时候,甚至带着点垂头丧气。司徒文晋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但既然坐在了指挥官的位置,他也只得板起脸来,着手开始指挥具体细琐的工作。 尽管司徒文晋十几年来一直在飞行甲板厮混,但战舰指挥所凭借的更多是天赋而非经验,于是司徒家的名将之血,此时便大大派上了用场。 谢元亨鄙夷地望着司徒少爷那张不辨喜怒的扑克脸——明明是一副欠揍的死相,可中控室一干人却都恭恭谨谨敬若神明,而少爷偶尔温言笑语,这群狗腿居然更是一副如沐春风的表情。 全都欠修理。谢元亨在鼻子里哼哼。这样想着,他忽的就怀念起现下能修理这个嚣张少爷的那个唯一人选,于是不由得抬眼看向中控室一角。一名金发军官对着电脑,已经忙碌数个小时。 此时已近傍晚,距离军权顺利易主已有将近一天的时间,但洛曼诺却仍尚未从卓奉安的密档资料中得到关于北光丸号坐标的任何消息——对于伊斯特的下落,他们所知道的一切,不过是她被“处决”之后,被运上了空无一人的北光丸号。之后,北光丸号被设定为自动驾驶,而航行的目的地,是一个除了卓奉安外无人知道的秘密坐标。 精通电子系统的安妮?珀托克已不可用,而除她之外,电脑业务最精通的就属洛曼诺。可即便是他,将卓奉安的一切个人文档翻了个底朝天之后,也依然毫无头绪。 时钟跳到晚六点整,发出不大不小的“嘀”声。 换岗时间来临,司徒文晋果然是明君,挥手放中控室诸人准点去吃饭。 为避战火,孔真在飞行甲板一角担惊受怕地缩了一天,此时饿得饥肠辘辘,更加思念丈夫。一到六点,她就砰砰砰跑到七层甲板,亲亲热热地挽着谢元亨去吃饭。中控室的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不一会儿,偌大的中控室便只剩下了司徒文晋和洛曼诺两人。 自新年那日互挥老拳之后,两人便再没正经说过话。司徒文晋反复阅读报表,洛曼诺直直盯着电脑,此时两人都已饿得前心贴后心,却谁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尴尬。 最终还是司徒文晋决定发扬上级长官的风度,更何况他也实在饿得胃疼, “洛曼诺少尉,时间不早了,去吃饭吧。养精蓄锐,来日方长。” “是……长官。”洛曼诺笑容略带僵硬地点头。略作整理,他起身穿过中控室,走向大门。可走到门口时,他犹豫半晌,还是回过头来, “司徒少校……指挥官。” 司徒文晋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 “长官,军事法庭公审那日,所幸您反应机敏,不然……”每每想到伊斯特险些就当真被处决,洛曼诺心有余悸, “总之多谢您,长官。” 被洛曼诺因为伊斯特的事情道谢,司徒文晋心中大不是滋味。可这小子说到底是她的正牌男友,司徒文晋尽管心里窝火,但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洛曼诺自去父亲的炒肝店吃饭加帮厨,而司徒文晋毫无吃饭的心情,就随便叫了个外卖,接着回到自己房间略作休整。 自从同安妮订婚,司徒文晋就搬到了九层甲板的双人间,就在谢元亨夫妇屋子的隔壁。开门进屋,司徒文晋见安妮的衣服物品,不知何时已全部被搬空。司徒文晋心中仍然惦记着北光丸号的事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心不在 分卷阅读132 焉地吃了半份鸡丁配蛋汤后,便重又离开宿舍,准备回到中控室去点灯熬油。 转过走廊,司徒文晋又看到那扇熟悉的厚门,心中隐隐一痛。 这是司徒永茂的指挥官休息室。司徒永茂死后,卓奉安曾在此短暂居住。此时卓被收押,休息室已无空无一人,但由于没得到命令,居室门前,仍然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 见到司徒文晋,卫兵们以为这位新指挥官要接管这间舒适的居室,于是双双立正行礼,殷勤为他打开了大门。 从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开始,感应开关发挥作用,屋内的灯光缓缓亮起。司徒文晋本不欲进屋,但瞥见那微微泛黄的灯光,和熟悉的桌椅陈设,司徒文晋下意识地就抬脚跨进屋内。 屋门的内壁是橡树原木制成,同司徒永茂在长岛旧宅的书房,用的是同种材质。掩上厚重的房门,司徒文晋仿佛瞬间就回到了童年时候,在父亲的短暂假期中日日溜进书房,找各种借口和父亲黏腻在一起的时光。 当他关上房门望向屋内,见宽大的花梨木桌色泽柔润,一如旧忆,可在书案对侧向他微笑的那个清癯高大的身影,他今生却再也无缘得见了。 拧亮灯光,司徒文晋抬眼扫视屋内。休息室的家具陈设仍皆如司徒永茂在时,但仔细看来,却能明显发现整个屋子的各个角落,都已被细细翻动过了,不知是卓奉安接管时所下的命令,还是今日早些时候为寻找北光丸号坐标系所作的搜检。 走到桌前,司徒文晋随手拨弄竹黄笔筒里的几支毛笔,却被笔筒中插着的一柄折扇吸引了目光。折扇入手甚新,打开看时,却是一幅气势磅礴的万壑松风图,其笔法,司徒文晋极为熟悉。看向一侧的题款,司徒永茂所提写的,竟是“爱子文晋惠存”,而题款的日期,却是司徒永茂遇刺的那日。那一日他不过是随口笑言,父亲竟却当真为自己细细描了这么一幅扇面,司徒文晋心中又暖又痛,一时百味杂陈。 沉浸于哀思之中,司徒文晋无意识地整理起书桌上被翻检得略带凌乱的册簿,又上前去摆正博古格上那些被挪动了位置的珍玩。不知触动了哪个机括,墙壁上的那幅工笔花鸟画被徐徐卷起,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的密码锁已被打开,拉开虚掩的门,见暗格之内,不过是几份看似机密,实则无关紧要的旧档。可司徒文晋自知家族的传统,走到书桌前,用台灯开关打了一串摩斯密码,口令是司徒家第一代家主的中间名。 暗格里“喀”的一声,司徒文晋走上前去,果见暗格内层已被打开,之内露出了另一个暗格。暗格之内,静静躺着一个厚厚的大信封。信封颜色泛黄,边沿尽是磨损痕迹,显然已经有了不少年头。 坐在桌边,司徒文晋撕开信封,将封存在内的档案、书信、便笺、电话录音、视频录像、照片等物一一取出翻检。随着一个名字的反复出现,司徒文晋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如纸。 仿佛中了邪般,他双手微颤,将信封内的物品一边又一遍地阅读翻检,直到双手颤抖到无法捏住纸张,双目模糊到几乎无法视物。胸口如同被重锤一遍又一遍大力敲击般剧痛到无法呼吸,司徒文晋不自觉地已从太师椅上滑跌到桌下。而随着他的跌落,两张薄薄纸片也被连带着从桌上轻飘飘地落到他身侧的柔软地毯上。 几近窒息的瞬间,司徒文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动了通讯器上的按钮。 恍惚之间,司徒文晋似乎看到谢元亨带着罗斯维尔医生闯进门来。 他感到袖管被挽起,罗斯维尔医生一边咒骂,一边将一管似乎是镇定剂的东西,注射进他的静脉。 谢元亨也一边架起他的头颈,一边不住地骂骂咧咧,“世上居然真有自己把自己窒死的傻逼。你连呼吸都不会了么混蛋,你丫难道是个搞基的,暗恋了老子多年,如今想让老子强吻你么?” 听得此言,司徒文晋不由得一嗤,随即感到一口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肺部。即将溺毙的感觉逐渐减轻,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可镇定剂的作用,却让他觉得疲倦至极。可尽管闭上了双眼,那两张纸片上却仍纤毫俱现地浮动在他眼前。 一张纸片入眼甚新,上面的字迹走笔凝滞,带着明显的犹豫与迟疑, “文晋,对不起,爸爸是个懦夫。” 而另一张纸片则薄脆泛黄,显然已是大有年头。纸片似乎是被匆匆撕就,上面的字迹零乱潦草,几乎难以辨认。原本秀美雅致的花体字,此时却是银钩铁画,带着铿锵的狠绝,却也浸透了着刻骨的哀凉, “司徒少将: 您若就此罢手,我愿永不回头。 分卷阅读133 ——梅?伊。” ☆、抹灭 2月5日。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指挥官休息室。 21:00。 将谢元亨和罗斯维尔轰出休息室,司徒文晋打开电脑,登入个人账号,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加密文件夹。 数不清的文字、图片、和影像资料,嘭地一声通通跳了出来,你挨我挤地占满了整个显示屏。 十二年来,司徒文晋同伊斯特关山远隔,她又是见他就躲,于是他只能通过边边角角的信息,以及她逢年过节发给他简短问候邮件,来揣摩那个她不再允许他进入的世界。 在社交网络上传的生活照,大小媒体偶尔采写的新闻稿,海军内部发布的试机视频……十二年来,司徒文晋点滴收集到的关于她的资料文件,已经有几百个之多。甚至她九年前在发布的同威廉?罗斯托的订婚照片,连她自己后来都从网络相册里删掉了,可他却还一直保存着,用来时刻提醒自己人生的彻底失败。 她离开他后的这十二年来,他却只能用这些资料,来拼凑出她世界的一鳞一爪,这又如何不让两人相恋时的魂梦相依,显得加倍铭心刻骨。 司徒文晋熟极而流地伸手,将这些自己已看过无数次的资料,再一次一一打开。 照片视频里的背景各异——或是广袤的西非草原,或是伊斯兰堡高耸的清真寺尖顶,或是里约热内卢的桑巴集市——而照片里的年轻女人,总是弯着一双琉璃般莹润的眼睛,笑得简单快乐。她的笑容总是感染力极强,尽管已经看过几百遍,此时司徒文晋仍然看得不由弯起了嘴角。之后跳出来的一个视频,那个在不解风情的书呆子堆中神色忿忿的玛丽莲?梦露,更是让他又一次轻笑出声。 可是下一幅图片,却让他不觉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帧拍摄于十年前的人物特写,照片里的伊斯特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中亚地方特色的裙装,脖颈上围着一条极具异国风情的长穗围巾。她徜徉在一个布满古怪当地物品的露天市场,照片拍摄的那一刻,她正拿起一个草编玩偶,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不同于平日里的乐天独立,她的脸略略低着,容色比平日里略带苍白清减,显得又脆弱,又倔强,让他只想把她揽进怀里,仔细安慰照拂。 之前每一次看到这帧照片,司徒文晋心中总是软软地刺疼,而此时,他却只觉得痛彻心扉。 因为此时,他手上正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史档案,档案正翻到十年前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伤情鉴定写得触目惊心,而附上的那张照片,美丽的雪白脖颈上那道深抵筋骨可怖伤痕,更惨烈得让人目不忍视。 一帧一帧浏览着自己文件夹里的资料,又一页一页翻看着那份病史档案,照片里的鲜活笑容,邮件里的温柔语调,视频里搞怪的皱鼻咧嘴,同病史里几乎没有间断的大小伤患,对比得实在是太过分明,有如一光一暗两个世界。 又想到在他逼问之下,罗斯维尔所吐露的那折磨她十几年的精神疾患,司徒文晋更是悔恨已极。 他以为她离开了他之后,十二年来过得平安喜乐,他才苦苦压抑住思念,远远离开她的身边——可若是早知道她经历了这么多的苦与痛,就算她用枪指着他的胸口让他滚蛋,他也绝不会、绝不会离开她哪怕一秒、哪怕一步。 拾起那张她仓促写就的便笺,尽管纸张已陈旧泛黄,可她笔划流转中的哀痛绝望,却盈满在他面前,没有被漫长的时光所消减一丝一毫。 “你什么都肯依她信她,却不相信她爱你。”带上门离开之前,谢元亨如是说。 司徒文晋起身,随手将平置在几上的佩枪插回腰间。可犹豫半刻之后,他终卸下腰间佩枪,放回桌上。 ——她拼尽全力所要维护的,所幸我还未失去。 司徒文晋转身推门而出,直下三十层甲板。 三十层甲板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隔着玻璃,司徒文晋看到卓奉安戴着手铐,坐在桌子的一侧,而另一侧,两名军事法庭的法务人员,正在做着笔录。 因为对安保人员极不信任,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因此对卓奉安的正式审讯,还尚未进行。 洛曼诺正隔着玻璃监听审讯室里的对话。 两名法务正揪住伊斯特和北光丸的事情不放,一连串的问题抛向卓奉安,根本不给他丝毫的喘息机会。可卓奉安虽然精神略带疲惫,却仍是腰背挺直,回答问题的神态语气,也仍是 分卷阅读134 好整以暇,滴水不漏,让然抓不到半点破绽。 洛曼诺神色中带着忿忿,又带着不耐。摩拳擦掌,年轻的军官俨然有要亲自下场一试的劲头。 见司徒文晋到来,洛曼诺向他略略点头。 “情况如何?”司徒文晋相询。 “他根本就在装糊涂,根本不肯吐露有关坐标系的半点。”洛曼诺恶声恶气。 两人站在玻璃背后看了半晌。审讯室内,已经不算年轻的两个法务人员,面对卓奉安,却仍然没有获得任何有用信息。 最终,司徒文晋皱眉,开通了同审讯室内的通话器。他命令法务停止笔录,暂时离开审讯室。 司徒文晋伸手,示意门口的卫兵为他开门。 洛曼诺心下略松——看来司徒文晋是准备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了。洛曼诺虽觉这件事情自己做来会更带劲,但他毕竟也尝过司徒文晋拳头的滋味——此时不是计较小节的时候,这等大事,本应让更有把握的人来做。 “司徒……指挥官,对卓奉安这种人,原本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生平第一次,洛曼诺觉得同司徒文晋有了点共同话题。 司徒文晋却侧过脸来,神色略显阴郁地看了看他。也不答话,司徒文晋回过身去,伸手去拧审讯室的房门。 可门刚开了一半,就被从后面赶来的洛曼诺嘭地重新关上。 洛曼诺看见司徒文晋的腰间根本就没有佩枪。 忽然之间,洛曼诺就想通了一切,此时不由得勃然大怒。愤怒之下,洛曼诺不顾官阶秩序,伸手指着司徒文晋的鼻子, “……司徒文晋!此时梅弗儿命悬一线,你……你居然要和这种人渣讲什么人道主义精神!枉她对你一片真心,可你却把你那狗屁良知放在她的性命之上!……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爱她!” 轻轻拨开那只几乎戳到自己脸上的手,司徒文晋望向洛曼诺的眸光深沉,不辨喜怒, “若连灵魂都没有,又能拿什么去爱她?” 待洛曼诺悟出司徒文晋话中真味,司徒文晋早已走进了审讯室,在卓奉安对面坐定。 审讯室中,司徒文晋态度温和,语声平缓。可卓奉安的神情,却随着司徒文晋的话语神态,逐渐开始显得迟疑焦躁。 看着玻璃幕墙中映出自己的影子,洛曼诺忽然就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面目可憎,也觉得前所未有地灰心丧气。 *** 六天以前。 天狼星系战舰,摩尔曼斯克号。医疗室。 11:30。 阿列克夏推门而入时,伊斯特靠坐在床脚,正捧着一本电子书读得入神。 尽管是舒舒服服地倚在靠垫堆里,可她仍旧是肩臂舒展,背脊挺直,约略带着军人身姿。 听到门口动静,她从书页中抬起头来,望向的阿列克夏的目光温和, “谢廖沙?阿列克夏。” 从床上跳下来,伊斯特按照天狼星系礼仪,同阿列克夏行了个标准的贴面礼, “阿列克夏先生,幸会。这些天让您见笑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阿列克夏饶有兴味地瞅着她。此时她目光莹润,仪态冲和,明明是一样的眉眼容颜,可此时的伊斯特,同前几日那个阴鸷暴戾的年轻女人,分明就是两个迥然不同的人。 而伊斯特也抬头打量着这位六年前曾与之性命相搏的宿敌。阿列克夏的模样,同多年前熟读的谍报资料中相比,没有哪怕一点变化,可伊斯特却看出,尽管这个灰发灰眼的男人依然硬挺俊朗,可他眼眸中,却少了点曾经有过的璀璨光芒。 伊斯特犹疑着再次开口,用的却是天狼星系通用语, “谢廖沙,六年前的事情,我很遗憾,也很抱歉。” 尽管她说这种语言的语调略有生硬,可阿列克夏还是被吓了一跳,在答语中不知不觉使用了自己的母语, “你竟会说我们的通用语?” 却见伊斯特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阿列克夏只好换回英语, “天狼星系语言,你就会那么一句?” 伊斯特心虚地点头,接着又摇头, “……还 分卷阅读135 有您好,谢谢,再见。” 阿列克夏摇头, “你学通用语,就是为了和我说抱歉?……你知道,战争之中,本无对错可分。” 想起谍报照片中那个依偎在阿列克夏身畔的清秀短发女孩,伊斯特却抿抿嘴唇,摇了摇头。 “那你怎不多学几句?一点诚意也无。”将伊斯特的神色看在眼中,阿列克夏挑眉道。 “我……”伊斯特语结。 阿列克夏却微笑起来,“若是想表示歉意,就赏脸一起去吃午餐吧。摩尔曼斯克号上的美食,一向是名震整个军界的。” 阿列克夏极绅士风度地向伊斯特弯起胳膊,伊斯特伸手挽上, “有红菜汤?” “当然有。” “有鱼子酱?” “也有。” “有酸奶油烩瓤馅土豆球?” “……小姐,我看您是有备而来吧?” “……那个啥,您这口英文说得真不赖,老师是从哪找的?” “新西兰来的一个老混蛋。” “听得出来,果然高明得很。” 一个是年轻将星,一个是传奇飞行员,海沙色军服和蓝灰色军服的两人并肩而行,仿佛天狼星系和银河系之间长久以来的宿怨,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天狼星系方面,阿列克夏向保守党党魁发出私函,表示对他送的这份“厚礼”十分满意,却刻意忽略了这份礼物不是死尸,而是活体这一微不足道的细节。而伊斯特,则继续住在医疗中心的舒适单间里疗养,想要在舰船公共区域溜达一下,也自有专人陪同,除去没有阳光海滩,简直惬意得像在佛罗里达度假一般。 而阿列克夏,在指挥舰船的余暇,也经常会来找她吃饭聊天。阿列克夏从没问过伊斯特如何从高级军官变成死刑犯的细节,而伊斯特也没问过她这个敌国国俘虏,他日后将如何处置。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开始不过是聊聊自己国家的风物人情,可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六年前两人在小行星带那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虽说从战争结果来看,伊斯特算是略胜一筹,但单说到歼击机之间的较量,两人实属势均力敌。调出当年的视频录像,又拿出沙盘来做还原推演,两人就一干细节争执得火冒三丈,最终拍桌子砸板凳,决定现在就启动歼击机,到舰外去重新比划比划。 而直到伊斯特伸出手掌,要同他击掌约誓的时候,阿列克夏才突然发现,她的手腕虽然细白优雅,却细瘦得可怕。几日来见她精神健旺,阿列克夏就以为她已逐渐康复痊愈,可此时对她仔细打量一番,却猛然发现,不过几天,她却已消瘦得明显。而她的神色之间——他见她言笑晏晏,语带机锋,就以为她眸光流转中时时闪过的迷茫空洞,不过是他的错觉,可此时仔细看去,阿列克夏却明显觉出,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顾伊斯特的反对,阿列克夏召来战舰医疗总长,对她又进行了一次全面身体检查。 半小时后,检查报告出炉。报告显示,除了她一周内莫名其妙掉了十磅外,其它身体机能一切正常。而脑部检查显示,人格解离症所造成的伤害,也已恢复得良好。 伊斯特一脸“我早说过”的表情,宣称自己好得很,尤其是大脑里清明一片,不信的话,阿列克夏可以拿历史表考她。于是阿列克夏还就当真调出银河系大事记,把三十几年的银河系历史同伊斯特的记忆一一核对,而结果也果如伊斯特所说,除了两人在一些历史观上小小争执了几番之外。阿列克夏又从谍报部门调出了伊斯特入伍之后的履历表,自己对照着让伊斯特口述个人历史。其结果,除了伊斯特的某些惨兮兮的描述太过夸张之外,也完全没有问题。 就在医疗总长都看不过去,开始附议伊斯特的看法时,阿列克夏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古怪至极的想法。 将伊斯特按回座位上,阿列克夏调出一组照片,按照谍报资料中,同伊斯特关系由疏到亲的顺序,一张一张地播放给她看。 伊斯特开始觉得这样实在太傻,颇不愿配合。可当真看到屏幕上一张张熟悉的脸,伊斯特却还是渐渐入了戏。随着照片一张张播映,伊斯特的精神越发放松,神色也越发专注。 影像集里,播过了旧相识,也播过了老同事,出现在她面前的图像,逐渐变成了一张张年轻飞扬的脸。 “亨利埃特?彼得森。”伊斯特略抬抬眉毛,见他仿佛就见到了麻烦。 分卷阅读136 “妮娜?海柔。”伊斯特目光中满是怜惜。 “穆斯塔法?克莱门特。”伊斯特轻喟。 “宁馨。”伊斯特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微笑。 “阿莱索?洛曼诺。”伊斯特笑着耸耸肩膀。 随着这一组照片放映结束,下一帧出现的,却是一个纤细优雅的中年女人。她黑发略染风霜,一双绿眸温柔直率。蓝灰色军服的肩徽上,有三颗银星闪耀。 凝视着照片里人的容颜许久,伊斯特语声中带着柔软的伤痛, “是幸子小姐……织田幸子中将。” 织田幸子照片渐渐隐去时,伊斯特身体略向前倾,神色中似有不舍之意,可随之出现的下一帧图像,却让她不由得会心微笑起来。 照片里是一名三十几岁的海军军官,棕色头发,海蓝色眼睛,模样颇为英俊,笑容里却带点市侩精明的狡黠。 “是元亨。”瞅着那张烟火气十足的脸,伊斯特笑着摇头。 而下一帧图片里那个浅黑肤色的书卷气美人,更让伊斯特笑容盛放, “阿真。” 而随着孔真照片逐渐模糊淡出,影像集中的最后一张照片,在伊斯特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照片里的黑发年轻男人五官深刻,窄脸清癯,嘴唇微抿,脸颊下颌带点泛青的胡渣。他的目光向着镜头直视,墨色眼眸之中的神色,专注而又温和。 伊斯特的目光温柔如水,在他脸上缠绕着久久不肯离去, “他可真俊。——他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隰兰 2月7日。 20:30。隰兰矿区。 隰兰矿区位于天狼星系和银河系控制范围的交界处,是一处富含珍贵稀有金属的陨星带。在天狼星系通用语中,隰兰矿区被称为“塞克洛维莎”,意为“珍宝之地”。 近百年前,太阳系和天狼星系曾为隰兰矿区的归属权争吵不休,双方甚至为此闹到了银河系仲裁法庭。为了得到矿区的绝对控制权,两个星系不惜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向法庭提供了卷帙浩繁的历史资料,以证明隰兰矿区,或者说塞克洛维莎矿区,自古以来就是己方领土。 面对两个势均力敌的强大星系,仲裁法庭的决议自然是和稀泥的“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其结果,则是两个星系你争我抢的疯狂采掘。不过十数年功夫,隰兰矿区就被采掘殆尽,剩下的只有大小几百颗陨星空壳,以及被弃之不顾的采掘基建设备,毫无生息地漂浮在星海宇宙之中。 曾经的寸土必争之地,在今天却早成了两个星系都根本不屑顾及的荒凉一隅。 然而在最近半个月来,这片废弃之地,却得到了两艘顶级星际战舰的莅临光顾。 半个月前,是天狼星系α级战舰摩尔曼斯克号,而今天,则是来自银河系的海军旗舰玛洛斯号。 战舰隐藏于矿区远端一颗矿星空壳的背后,已经有数个小时了。战舰功耗降到最低,而舰身防御罩的级数,却已开到最大。一艘小型侦察机,在几艘歼击机的护航下,穿越矿区的数百颗陨星,前往矿区另一端,对停泊在一座废弃码头的报废战舰北光丸号进行侦查。 玛洛斯号,中央控制室。 自从司徒文晋从卓奉安口中套出北光丸号航行目的地的坐标系后,玛洛斯号花了两天时间,小心翼翼地进行了数次散点式空间跳跃,在确定这不是一个埋伏圈套之后,才终于行驶到了坐标系所示位置,隰兰矿区。 可即便北光丸号已近在咫尺,玛洛斯号仍然警戒大开,空间跳跃系统就位,准备一发现危险,就马上离开。 虽然早过了下班时间,中控室成员仍然全员在岗,此时或是监测周围星域的敌军动向,或是检查防御系统的工作效能,或是调试战舰电子机械系统的协调程度。 而中央控制台前,司徒文晋坐在指挥席上,一边监听着前往北光丸号侦查的战机动态,一边同谢元亨进行沙盘推演,研究若遭遇外敌时,战舰的进攻退守的最优方策。 有勤务兵上前,为两人送上提神醒脑的现磨咖啡。 司徒文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而谢元亨却夸张地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咕嘟咕嘟把咖啡一气儿灌下了大半杯。谢元亨的疲惫怠惰和司徒文晋的仪态整肃,看似对比 分卷阅读137 强烈,可若是仔细看去,却不难发现,尽管谢元亨在放松休息,却仍然下意识地下巴微敛,脊骨挺直,肩背舒展,俨然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身姿。 看看谢元亨,又看看自己手里摆弄的那张小小便笺纸,司徒文晋不由得摇头苦笑。那张写有北光丸号坐标系的便笺,笔迹简洁文雅,见之仿佛如见卓奉安本人。而被打上卓奉安烙印的,又岂止是一张便笺。——尽管比起十二年的漫长军旅生涯,在西点军校的四年短之又短,可不论是谢元亨、伊斯特,还是他自己,都被深深地烙上了卓奉安的印记。 在少年时候,司徒文晋以为军人都该像父亲那样威严强横、志气飞扬,可直到遇见西点军校教官长卓奉安,他才知道,军人也可以温和谦逊、文雅端方。如果说司徒永茂是司徒文晋少年时代狂热崇拜的偶像,那么卓奉安则是他青年时代真心尊敬的楷模。 在西点的四年,卓奉安不但教会军校生们成为合格的军人,更将对公平与正义的追求、对理想与信念的坚守,深深溶入他们的血液。 “曾经用来指导我们人生的那些话,您自己到底有没有相信过哪怕一秒?” 两天之前,在离开审讯室的当口,司徒文晋终忍不住回过头去,将看到信封里那叠旧档以来心中的最大疑团,抛向仍枯坐当地的卓奉安。 “我当然信过。”面对司徒文晋的清澄目光,卓奉安笑得疲倦。 司徒文晋望着他不语。 “……但我没你那么幸运。”卓奉安微叹。 将那张便笺收进衣袋,司徒文晋推开冷掉的咖啡,收拾烦乱的心绪,继续监听派往北光丸号侦察机的动态。 随着侦察队员顺着楼梯一层层深入,中控室成员的神色,都开始变得兴奋紧张。司徒文晋的表情虽仍平和沉稳,可心跳却在逐渐加速。在指挥桌下,他的双手无意识地紧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都犹未知觉。 穿过寒冷空阔的飞行甲板、寂静无声的引擎室、灯光俱灭的配电室、空无一人的休息区、满是尘灰的图书馆,侦察队员终于行进到了北光丸号的中枢区域,中央控制室。 在带领侦察队的政宗直人报告即将跨进北光丸号中控室时,玛洛斯号中控室的所有成员,都不由停止了手里的工作,而司徒文晋此时也抑制不住情绪,从指挥座椅上站起身来。 “报告长官,侦查队已经进入中控室区域,尚未发现任何——” 政宗直人的声线忽地生生断折。 在一阵久到令人恐惧的静寂之后,对讲机那头才有重新传来他的声音。不同于之前那警觉而略带兴奋的语调,此时,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嗫嚅, “报告长官,中控室的控制台上……有……有一口棺木。” 玛洛斯号的中控室,如死亡一般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立在屋子中央的司徒文晋。他直直立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攥住控制台桌边的双手,却指节泛白。 “把它打开。” 他沉沉开口,声调冷冽,可声线却带着明显的裂痕, “是,长官。”政宗直人简单作答。 接下来,对讲机那头只有一片窸窣的声音。 在几乎永恒般漫长的几分钟后,对讲机那头终于传来政宗直人一声低吁, “是织田中将。——报告长官,棺中是织田幸子中将的遗体。除此之外,北光丸号再无别人。” 政宗直人的前面半句话,让诸人皆出了一口长气。可之后的半句,却令中控室的气氛再次沉郁。 “政宗上尉,任务结束,请立即返回母舰。把织田中将的棺椁也带上——她应当有个符合她身份的体面葬礼。”在无线电这一头,司徒文晋向政宗直人发出命令。 “是,长官。” 织田幸子的棺椁被载回玛洛斯号。司徒文晋下到飞行甲板亲自迎接这位功勋卓著的中将的灵柩,并仔细交代嘱咐了筹备葬礼的一干事宜。在棺盖重新封死的前一刻,司徒文晋看到织田幸子的军服衣襟里,略微伸出深色证件夹的一角。 证件夹上,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打开夹子,司徒文晋看到一张年代久远的双人合照。 照片上,年轻的司徒永茂和织田幸子相依相偎,般配得仿佛神仙眷侣。 司徒文晋耳边,似乎又传来北光丸号中控室里那声枪响,和织田幸子躺在血泊之中的单薄身影。 司徒文晋伸 分卷阅读138 手,将证件夹放回织田幸子军装的暗兜之中。 躺在棺中的织田幸子,脸色苍白灰败,早没了生时的美丽优雅,只剩下眼角眉梢之间,那最苦涩的绝望与哀凉。 从衣袋里拿出自己的军官证,抽出注册页,司徒文晋轻轻拭了拭藏在夹层的那张旧照片。 长岛湾的清风艳阳之下,一对十七八岁的少年情侣在沙滩上嬉闹。那烟水晶色眸子的少女,笑容璀璨如烟花初绽,而那墨色眼睛的少年低头凝视她的眼眸,目光如水般温柔。 他不是司徒永茂,她也不是织田幸子。他和她,也绝不会再次踏上他们父辈的倾覆之轨。 就算是逐星海之涯,蹈地狱之火,他也要找她回来。 他已错过她十二年,剩下的每分每秒,他都再不会在没有她的世界里踽踽独行,蹉跎虚度。他也再不会让她在没有他的世界里雨鬓风鬟,历尽苦痛心酸。 收到短讯传呼,司徒文晋把军官证放回衣襟暗兜,转身走上电梯,前往中控甲板。 行到九层甲板,电梯门打开,走上来一位灿烂金发、湖绿眼睛的年轻女军官。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珀托克少尉。”司徒文晋略略点头。 “……指挥官。”安妮脸色苍白、神色疲惫,哪里还有半分旧日里的自信与骄傲。 在沉默中,电梯行到七层甲板。司徒文晋迈步正要走出电梯,却听得背后带着迟疑的一声呼唤, “指挥官……属下听说,战舰在试图通过宇宙尘埃的扰动情况,推演敌舰离开的轨迹……这方面是属下专长,也许属下能派上些用场……”安妮盯着地板,语声嗫嚅,却语速飞快。 司徒文晋回身,皱眉瞅了瞅安妮,又低头翻了翻发自中控室的最新一条消息,沉吟片刻,说道, “那就随我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织田小姐,呜 T T 还在上学的妹子们 开学愉快O(∩_∩)O~ ☆、水晶 2月11日。 天狼星系战舰,摩尔曼斯克号。医疗室。 08:30。 走进医疗室,将早餐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几案上,阿列克夏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伊斯特那熟睡中的容颜。 她原本浓密润泽的黑发此时干枯沉黯,一张桃心脸瘦得甚至没有巴掌大。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之下,隐约能看到蓝色的血管。她眉头蹙着,显然是睡得极不安稳。 伊斯特本已颇窈窕纤细,可在摩尔曼斯克号上这两个礼拜的工夫,她却毫无来由地又整整瘦了二十磅。完全查不出任何病因,使得战舰上最高明的医疗总长都束手无策,只能通过大量注射营养液来维持人体必需能量的供应。可即便如此,也没起到半点效果。 她仿佛一株从碧绿茎干上剪下的花朵,尽管被养在最甘甜的泉水之中,却仍然一天一天地逐渐失去鲜活的生命,一日比一日更加干枯憔悴。 仿佛听到了床边的动静,伊斯特睫毛轻轻眨了几下,从睡梦中缓缓苏醒。瞅见阿列克夏,她怔了一怔,随即起身靠坐在床上,向他微笑, “谢廖沙,早安。” 尽管经过了一整夜的休息,可她的眼中却仍是掩不住的疲惫,而她的脸色,比阿列克夏昨天所见到的,又憔悴了几分。 “早安,梅弗儿。”阿列克夏也向她微笑,说着从身侧拿起小小一碗燕麦粥,盛了一羹匙送到她面前,轻声说, “吃点东西?” 伊斯特却嗤地笑了出来,“谢廖沙,你别这样,搞得好像我就要呜呼哀哉了一般。” 阿列克夏的脸上却没有笑影。 一时间,空气似乎有些稀薄。 伊斯特抿唇,扯了扯嘴角,从阿列克夏手中接过那碗麦片粥,却没想到碗又重又滑,于是只得将它安置在膝盖上。用细瘦的手指头拈起羹匙,她挖了一匙粥送进嘴里,满足地笑起来, “好甜。好多蜂蜜……”可粥还没咽下,她就扔下羹匙,捂着嘴呛咳了起来。 阿列克夏连忙将燕麦粥拿到一边,坐到她身侧轻拍她的后背。 伊斯特咳了良久方才止息,微微喘息着用阿列克夏递过的手帕轻拭面额。 分卷阅读139 望着她脸上病态的潮红,阿列克夏在心中斟酌良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梅弗儿,跟我回天狼星系吧。母星上的医疗水平远超过战舰,定能让你彻底康复。” 伊斯特静静看着他,轻轻笑了笑,“去天狼星系?作为战争罪犯?” “当然不会。只要你肯宣布放弃太阳系公民身份,宣布向天狼星系寻求政治庇护,我愿尽我全力,保你无虞。” “多谢你,谢廖沙。”伊斯特轻声道。 “那你算是答应了?”阿列克夏目光莹然。 伊斯特却摇了摇头,喃喃道,“我想回玛洛斯号去。” “梅弗儿,玛洛斯号的军事法庭判了你极刑。在太阳系档案中,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既如此,你又何必把一腔忠诚,白白献给一个与你恩断义绝、欲至你于死地的星系?”阿列克夏蹙眉。 伊斯特却侧头,眺望舷窗外广袤辽远的星空。 “我不知道。——你晓得,我脑子现在不清不楚的。我只是觉得,我似乎是把一件极重要极重要的物事,落在了玛洛斯号上。谢廖沙,我得回去,一定得回去。”伊斯特声音细细,如同梦呓。 凝望她良久,阿列克夏终是叹了口气,将手安慰般地抚上伊斯特冰冷的手指, “安心,一切交给我料理。” 伊斯特给了阿列克夏一个感怀的微笑。从他的手中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伊斯特对着光,端详着自己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掌,自嘲地笑道, “但我大概等不到那一天了。” “别说这种话。你只是累了,躺下休息吧。”阿列克夏心中痛惜,口里却柔声哄劝。 伊斯特听话地点头,钻回了被子,乖乖闭上眼睛。 阿列克夏起身离开的那一刻,却听见她虚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又是谁?” 阿列克夏转头去看时,却见她仍是闭着眼睛侧身躺着,眉头微微蹙起,呼吸却渐渐平缓,显然已经堕入梦乡。 她纤瘦的身子蜷在毯子下面,单薄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他倾身为她掖好毯子,听到她的呼吸微弱,仿佛每一呼一吸间,她的生命都在随之一点一滴地流逝。 六年前,在星际战争打响之前,作为天狼星系首席飞行员,阿列克夏就早已将合众国海军金牌飞行员的资料,不论是驾驶风格还是个人历史,都查了个清清楚楚。当看到战场上呼啸而来的鲨鱼战机时,他下意识就以为对方是司徒永茂那个开歼击机的儿子,可不想这条名不见经传的锯鲨,竟用匪夷所思的诡谲战法,将他打了个手足无措。此役战败后的六年中,阿列克夏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这个年轻女人的谍报信息;她的个人历史档案,他也逐渐了如指掌。 可了解得越多,他越觉得她是个一切矛盾的混合体,令人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她的本来模样。 直到今日。 抛开了一切的纷扰牵绊、卸下了层层甲胄伪装之后的她,竟简单得不可思议。 为爱而生,为爱而死,她的灵魂单纯澄澈得宛如透明水晶。 阿列克夏坐在床边,望着伊斯特苍白的睡颜,心中叹惋。 此时,房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年轻的传令官急匆匆地跑来,向阿列克夏敬了个礼,正要汇报紧急军情,却被他伸手制止。 走出医疗室,将门轻轻带上,阿列克夏跟随传令官返回中控室。 五十万尺以外的星空之中,泊着一艘体型庞大的银灰色星际战舰。它身长足有五千英尺,大小堪比一颗中等体积的陨星。此时,它的远程攻击系统与近战火力战备全部开启,飞行甲板的出入舱口也已全部打开。从斜上方俯视着摩尔曼斯克号,合众国海军旗舰玛洛斯号蓄势待发,仿佛静待猎物上门的掠食者。 不是已经结成同盟了么,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大的脾气——都说太阳系人性格古怪、反复无常,这话果然不假。阿列克夏一边在心里捣鼓,一边耸耸肩,吩咐属下将战舰攻防系统有效值同样开到最大。 “打开视频通话频道。”阿列克夏传令通讯官。 随着通讯信号的调谐,阿列克夏面前的大幅全息幕中,出现了玛洛斯号中控室的图景。 玛洛斯号中控室结构紧凑,十几名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一 分卷阅读140 切井然有序。坐在中控室正中指挥席上的,是一名高挑清俊的年轻男人。他的蓝灰色军装簇新挺括,衣襟领口之上,则缀着暗红乌金的纹样,却是合众国海军战舰指挥官的服色。 他黑发黑眼,窄脸清癯,五官深刻,明明是一张令人见之不忘的脸,可偏偏在伊斯特的记忆中,被抹得一干二净,全无痕迹。 同这个男人一起被抹去的,还有她对生命的一切渴求与希望。 “司徒少校,久仰。”面对屏幕里的人,阿列克夏点头微笑。 *** 合众国海军旗舰玛洛斯号,七层甲板。中控室。 09:30。 尽管隰兰矿区在几十年前就已被废弃,但长期采掘所产生的大量金属尘埃,却仍在这一区域聚集不散。正是因为这些尘埃,使原本在星空中来去无踪的星际航船如行沙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轨迹。 通过对尘埃扰动方向和速率的复杂计算,玛洛斯号中控室成员,推演出了敌舰离去的方向轨迹。狂追四天之后,玛洛斯号终于在天狼星系和银河系领空交界的空旷之处,迎头截住了这艘天狼星系的顶级战舰,摩尔曼斯克号。 铁灰色的梭形战舰,和亮银色的楔形战舰,隔着五十万英尺的星空静静对峙。 同样对峙着的,还有统帅战舰的两位同样年轻的指挥官。 中控室里,望着全息巨幕中逐渐清晰的那沙色军服、灰发灰眼的身影,司徒文晋略略颔首, “阿列克夏准将,幸会。” 同阿列克夏一样,司徒文晋十余年来也一直关注着来自天狼星系的秘密谍报,尤其是关于阿列克夏的档案。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和天狼星系的传奇飞行员在空战场上狭路相逢,却不想这一天当真到来时,两人竟已都不再驾驶歼击机了。 屏幕对面,阿列克夏眯着灰眼睛笑起来, “司徒少校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阿列克夏准将,我方要求将滞留在贵舰的合众国海军军官梅弗儿?伊斯特少校,交还给玛洛斯号处置。”司徒文晋语声清晰,沉黯的目光中却不带一丝情感。 “不知这是少校您的意思,还是贵舰指挥官卓奉安准将的意思?”阿列克夏嘴角微挑,带着些许冷嘲。 司徒文晋却抬抬眉毛,“玛洛斯号的指挥官已不是卓准将,而是鄙人。” “哦?那要道一声恭喜。卓准将又何处高就了?” “玛洛斯号的人事变动,不劳将军挂心。” “既然如此,摩尔曼斯克号想留哪位客人,想留多久,又同贵舰有什么干系?” “阿列克夏准将,你我皆知,玛洛斯号与摩尔曼斯克号势均力敌。若是两舰开战,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白白连累百千无辜官兵的生命。贵舰若将伊斯特少校交还,玛洛斯号承诺不开一枪一炮,即刻调转航向,离开此星域。” 阿列克夏抱着手臂,侧头觑着司徒文晋。 司徒文晋耸耸肩膀,摊手瞅着阿列克夏。 明明应该是两军对垒的尖峰时刻,可敌对双方两名指挥官之间的气场,却渐渐透出说不出的诡异。 良久,终是阿列克夏打破了沉默, “司徒少校,我们不妨私下里谈谈。” “正有此意。”司徒文晋面无表情的点头。 转回各自的指挥单元隔间,玛洛斯号和摩尔曼斯克号的通话频率转为加密。 作者有话要说:伊斯特就是个没骨气的女人,妹子们不要学她 ~~~~(_)~~~~ ☆、心曲 2月11日。 太阳系—天狼星系边界。 09:30. 天狼星系α级战舰摩尔曼斯克号,与太阳系海军旗舰玛洛斯号,相隔五十万英尺的星空,静静对峙着。 而两艘战舰中控室的指挥单元里,两名年轻的指挥官,也在全息屏幕的两端无声打量着对方。 太阳系与天狼星系之间恩怨纠葛数百年,冷热战争也打过无数次。因此,两个星系在彼此领土上,都安插了规模庞大的谍报机构。而两国的特情报部门所最最关心的,自然也是对方星系的军事情报。而作为少年成名的年轻将星,司徒文 分卷阅读141 晋和阿列克夏自然也成为了对方星系谍报机构调查的核心目标之一。 作为青年一代的领军人物,关于司徒文晋的谍报资料每次更新,总是被第一时间送到阿列克夏的个人电脑终端;而司徒文晋这边的情况,也是一样。因此,尽管两人在十几年的军旅生涯中从未谋面,但对彼此的了解,却早已达到了事无巨细得令人尴尬的程度。 同样是出身名门世家的将军公子,同样是各自星系首屈一指的顶尖飞行员,如今又同样做到了顶级星际战舰的指挥官席位。两人的人生轨迹相似得出奇,甚至他们的脾气秉性,都大有相像之处。连两人一生钟情的女人,都是面容精致的桃心脸美人。 审视着对方,两人都仿佛在看镜中的自己。 “你这样虚张声势,在我这里根本没有效果——我知道你有多在乎她,但我也了解你那天杀的良知。” 阿列克夏耸耸肩,说得事不关己。他知道,司徒文晋肯眼都不眨地为伊斯特付出自己的一切,但他却绝不会拿旁人的无辜生命来为自己做赌注。 司徒文晋却微笑, “你之所以了解,是因为你我彼此彼此——也正因如此,我才敢这般虚张声势,并有理由期待它对你产生我所预期的效力。”他知道阿列克夏擅于杀伐决断,但对自己的士兵,却从来都爱护有加,绝不会因为一名俘虏的去留,而让属下涉无谓之险。 果然,皱眉琢磨了一番之后,阿列克夏揉了揉眉头,语气无奈, “但你让我把她交给你,我就乖乖照做的话,我面子上会很过不去的。” 玛洛斯号,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 12:00. 太阳系和天狼星系星界的两侧,玛洛斯号和摩尔曼斯克号相向而泊。而在无形的星界之上,一座简单的临时空间站正在被缓缓搭起。中控室成员各自忙碌着手头的工作,只剩下一时无事可做的谢元亨,一边假装整理文件档案,一边不时偷眼觑坐在指挥席上一言不发的司徒文晋。 一小时前,司徒文晋结束同阿列克夏的密谈走出指挥单元时,就眉头紧皱,脸色也难看之至。谢元亨忙凑上去打听,却得知了天狼星系换俘的请求。初初得悉对方要用“天狼星系公民”卓奉安交换伊斯特时,谢元亨一时间瞠目结舌,但醒过味来之后,却觉得与其同摩尔曼斯克号兵戎相见,这着实是笔划得来的交易。更何况,如果卓奉安彻底离开战舰,那么也能彻底绝了潜伏于舰上的卓党的翻盘妄想。 既然如此,大少爷郁郁不乐的原因,就只剩下了一个。 “伊斯特的状况如何?”谢元亨低声问。 司徒文晋皱眉摇了摇头,只说了句“让医务官就位”,就面色阴郁地坐回了指挥席。见指挥官心情不佳,中控室的成员们自然也识趣地不去多话。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坐在指挥台后的司徒文晋不但没说一句话,甚至连坐姿都没换过一次。 按照星际战争法,一个建在两国星界线上的临时空间站,正由两艘战舰派出的空间作业船,合力搭建起来。接下来,则由双方派出运输机,同时将己方俘虏载到空间站。双方在空间站换俘之后,再由己方运输机,将己方被俘人员带回己方母舰。 随着星界上的空间站搭建完毕,玛洛斯号和摩尔曼斯克号的空间作业船,各自返回母舰。收到摩尔曼斯克号俘虏运输机准备就绪的信号,司徒文晋声音低沉地说出了一个多小时以来的第一句话, “通知飞行甲板,给我准备运输机。”说着,他匆匆起身,便要离开中控室。 可他还没走出两步,就被谢元亨一把拉住, “Wilson,我知道你担心她,但战舰不能没有指挥官。你留下坐镇,我替你去。” 司徒文晋皱着眉就要说话,谢元亨却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放心,我一定带她回来。——她虽是你的爱人,却也是我的兄弟。” 说罢,不待司徒文晋回答,谢元亨便抓起军服大衣,疾步离开了中控室。 而与此同时,摩尔曼斯克号的飞行甲板上,阿列克夏也将伊斯特送上了运输机。安置她在后排安稳就坐、替她系上安全带后,阿列克夏伸手,执起伊斯特细瘦苍白的右手握在手心, “梅弗儿,下次见面时候,希望你已彻底康复。到那时,我们便可在宽广星空重定胜负,再约生死。” 伊斯特却轻轻摇头,轻声道, “若能再次相见,我希望是在芳草碧绿 分卷阅读142 之时、鲜花盛开之地。在那时,一切的仇怨都已消弭殆尽,世间余下的只有爱与安宁。” 阿列克夏凝视她的盈盈目光良久,终倾身轻吻她的额头, “你之所愿,便是我所愿。” 转身走下飞机,阿列克夏伸手关上机舱门,接着伸手示意已准备就绪的飞行员起飞。 摩尔曼斯克号的起飞舱口缓缓打开。阿列克夏抬眼目送那艘铁灰色的运输机,载着她逐渐消失在天边,消失在他所未知的将来。 而玛洛斯号的飞行甲板上,狂风大作。司徒文晋站在甲板尽头,看着那架银灰色的运输机穿过降落舱口,向他的方向疾驶而来。 尽管谢元亨的歼击机驾驶执照已注销多年,但曾经是顶级歼击机飞行员的他,驾驭运输机却还是绰绰有余。飞机的速度渐渐放慢,最终在他面前稳稳停泊下来。机舱门慢慢翻下,在落地的那一刹那,翻折成了供人上下的三级脚踏板。 飞机引擎缓缓止歇,机舱门内一片暗沉死寂。飞行甲板明明纷乱嘈杂,可司徒文晋却觉得,周遭一切却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忽见舱门内蓝灰色的人影一闪,接着司徒文晋便看到谢元亨的身影,低头钻出了舱门。 谢元亨一向不分场合地嬉皮笑脸,可此时看到司徒文晋,他的目光却沉黯得有如深夜中的寂静海洋。对老友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让他做好心理准备,谢元亨接着回身,向机舱内伸出了手。 搭上他的手臂的,是一只苍白细瘦得仿佛纸片剪出的小手。伸出另一只手挡住冰冷坚硬的舱门顶端,谢元亨向机舱内低声说了句话。接着,便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就着谢元亨的手,轻轻迈出了舱门。 她是伊斯特,又不是伊斯特。 她原本乌黑润泽的黑发,此时却无星之夜般沉黯无光。本来就纤巧的桃心脸,此时更瘦得只剩下了双眼睛。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而裹在身上的军大衣空空荡荡,似乎衣服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与其说她是伊斯特,倒不如说她是伊斯特的鬼魂。 站在舱门之下,司徒文晋抬头望着她,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而她静静地站在三级台阶之上,看着司徒文晋的目光却空空洞洞。 这样的目光,司徒文晋陌生又熟悉。 尽管相隔了十七年,但司徒文晋却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初次相见时候的场景。在暮春的橄榄球场上,十七岁的他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定了她,可她却根本就没把他放半点在心上。 几小时前,他在指挥单元沉不住气地向阿列克夏问起她的状况,可阿列克夏除了“不好”二字,却再不肯多吐露半句。等候在飞行甲板时,他生怕是她在这些日子承受了前所未有的伤病苦痛,他却也决心底定,从今以后要拼尽全力护得她平安周全,今生今世再不要有半刻离分。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或者说,他晚了十二年。十二年了,他一直被困在苏格兰的荒凉湖岸,为她冷漠无情的决然背影而心痛绝望。可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当年的她,不过是转了个身。护在他的身后,她用自己纤薄的身躯,为他挡住一切雨雾阴霾,让他从怯懦成长为果敢,从脆弱成长为坚强。 可当十二年后的今天,当他已强大到能为她抵挡一切风霜雪雨的时候,她却已不认识他。 看到她苍白消瘦的容颜,想到自己十二年来的愚蠢与盲目,司徒文晋心中悔痛已极。 轻轻走上前去,司徒文晋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之上,深深望着伊斯特的双眸,想从她那结着厚重冰凌的寒冷目光中,看到哪怕一丝一毫自己的影子。 可他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是冬日里铅灰色的苍茫天空。 在绝望之中,司徒文晋伸手,从军大衣长长的袖子里摸到她寒凉如冰的双手。仿佛是下意识地,他牵着她的手,将它们渥在自己温热的脖颈之间。 “梅,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司徒文晋声音暗哑至极。 双手被紧紧裹着拢在这个英俊陌生男人的颈间,伊斯特想要抽出却怎么也抽不出,不由得又是尴尬又是恼怒地去瞪他,可忽地就对上了他那双黑沉沉的墨色眸子。那双眸子本该美得如最晴朗的星夜,可此时却满溢着最深沉的苦涩与绝望。 望着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眸子,伊斯特的心口,忽然就钝钝地痛了起来。 她脑中的混沌,也忽地就变得一片澄明。 目光柔柔扫过司徒文晋的清朗眉眼,伊斯 分卷阅读143 特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她为他而生,为他而死,她的灵魂,她的生命,完完全全地只属于他一人而已。 她又怎么会忘了他。 司徒文晋本已绝望已极,却在下一刻看见她的笑容清浅,宛如雪莲初绽。紧接着,他便看到她眼中厚厚的冰层,忽地裂开一条深长的缝隙。不过转瞬之间,她眼中已是水光盈然,眸子里满满的尽是破碎浮冰。 再一瞬间,却有两串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她的双颊。 伊斯特性格倔强刚强,即便是最伤心难过的时刻,不过是泪盈于睫而已。从没见过她这么多的眼泪,司徒文晋顿时慌了手脚,哪里顾得上什么别的,伸手就将她一把搂进了怀里。 可司徒文晋越是温柔哄劝,伊斯特的眼泪就越是开了闸般越来越多,仿佛积攒了十二年的心酸委屈,都要在今日全都发泄出来一般。搂着司徒文晋的脖子,伊斯特呜咽着,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却如炸雷一般在他耳边响起。 阿晋,我爱你,只有你。 ☆、安宁 2月14日。 玛洛斯号,十七号甲板,医疗中心。 15:00。 年近三十五岁的海军少校梅弗儿?伊斯特是金牌飞行员,是空战英雄,是西点军校教官长。获得这些女权主义的粼粼光环,她花了十六年;而失去这一切,她却只用了三天。 伊斯特的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于一旦——在她于医疗中心特护病房住了三天之后。 因为陪她一起住在特护病房的,还有星际战舰玛洛斯号的指挥官,司徒文晋。 三天之前,也就是她乘坐谢元亨驾驶的运输机,从天狼星系战舰摩尔曼斯克号返回玛洛斯号那一日,伊斯特因为身体太过羸弱,又遭受了极大的精神波动,在飞行甲板上同司徒文晋还没说几句话,便直直晕倒在了旧情人的怀里。 司徒文晋被吓得脸色发白,抱着她几步就飞跑上了三层之上的医疗中心。彪悍的罗斯维尔老头,却对年轻指挥官这副紧张兮兮的傻样子嗤之以鼻。随便听了听伊斯特的脉搏心跳,罗斯维尔随便给伊斯特吊了一瓶强效营养液,示意司徒文晋把他怀里的病人扔到加护病床上就好。可伊斯特却神志不清,搂着司徒文晋的脖子死死不肯撒手,在罗斯维尔拿着针管凑近的时候,更是一个劲地往司徒文晋怀里缩,气得罗斯维尔一连串地低声咒骂。司徒文晋原本也不想把她一人留在医疗中心,便以此为借口,自己也在特护病房住了下来。 蜷缩在司徒文晋怀里昏昏沉沉睡了足足二十多个小时之后,伊斯特在第二天中午睁开了眼睛,向司徒文晋喊饿。可护士拿来了食品和水果之后,伊斯特却不肯吃,一定要司徒文晋喂。不止如此,一勺燕麦粥,她一定要司徒文晋先尝一口,她才肯吃剩下的半勺;一颗红树莓,她一定要司徒文晋先吃一半,她才肯吃余下的那一半。 就这样折腾了大半天,吃了半碗燕麦粥和小半碟子水果之后,伊斯特心满意足,凑上去又尝了尝司徒文晋的嘴唇。 两人分手之后的十二年来,伊斯特亲吻过司徒文晋的鬓角脸颊,却再没吻过他的嘴唇。她的这几下轻啄,让司徒文晋的大脑如遭电击般一片空白,怔怔地不知是真是幻。待得几秒钟后他反应过来,却见伊斯特已缩回他怀里,将头抵着他的胸膛,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这一睡,便又是一天。 到了第三天,伊斯特虽然仍是清瘦,可精神却明显健旺了不是一点半点。盘膝坐在司徒文晋腿上,伊斯特对着他左摸摸、右看看,欢喜得仿佛小女孩寻回了遗落多年的心爱布偶。 问勤务兵要来司徒文晋的洁面工具包,伊斯特兴致勃勃地开始给他刮胡子、理鬓角。由于不再戴头盔飞战机,司徒文晋把头发留长了一两寸,伊斯特似乎甚是喜欢,拿起小剪刀,又开开心心地修剪起他略带凌乱的微卷发梢。 司徒文晋顺从地任她摆弄,直到她要请小护士去买染发膏,想给他染个金发。 “你就这么嫌弃我?”司徒文晋把她拽回怀里偎着,笑得无奈。 伊斯特却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阿晋,你最俊啦,世界上谁都比不上你。”摸了摸他的面颊,又亲了亲他的嘴唇,伊斯特往他怀里靠了靠,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衬衫前襟,又沉沉睡了过去。 司徒文晋低头看着蜷在他身畔的年轻女人。b 分卷阅读144 r 她妥帖地藏在他怀里,雪白的肌肤之下,淡粉色的血色充盈。她轻得像梦,甜得像糖,让他想要将她囫囵一口吞下,却又想将她寸寸拆解,细细品尝滋味。可到头来,他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头发,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拉上毯子,让她睡得更加安适。 谢元亨走进特护病房时,正看到已罢朝多日的指挥官大人正倚靠在病床上,目光柔软得像个娘儿们,而嘴角上更是带着花痴般的微笑。而他怀里的纤细女人,被密密实实地裹在一张毯子里头,只露出一把黑亮长发,不知是睡是醒。 特护病房毕竟不是私人卧室,因此伊斯特返回玛洛斯号的几日来对司徒文晋的种种娇痴眷恋之态,已经在战舰里被绘声绘色地传了个遍。好在二月里来,大家都沉浸在情人节的粉红气氛之中,对年轻指挥官的风流□倒是喜闻乐见得很,唯一受到损害的,不过是伊斯特屹立不倒多年的勇悍形象而已。 司徒文晋几日都没有在中控甲板出现,一切琐屑公务都交由谢元亨处理。谢元亨焦头烂额之余,还要忍受妻子孔真给自己的白眼——看到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的黏腻,孔真觉得又是甜蜜,又是嫉妒,看到自己不懂浪漫的丈夫,自然一百个不顺眼。 于是,忍无可忍之下,谢元亨抱着一大摞有待处理的重要公文,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大喇喇地推开了特护病房的玻璃门。 可甫一看到病房里温柔安宁的情景,谢元亨的气顿时就消了大半。 指指司徒文晋怀里的人,谢元亨轻打手势,问他是否可以出声说话。 司徒文晋低头看看伊斯特,见她虽软软倚靠在自己胸前,却已从睡梦中醒来,一双眼睛正有精神地转来转去,便对谢元亨点了点头。 对着繁冗的大小公务,两人你来我往地不知研究商议了多久,忽见司徒文晋怀里的人影一动,伊斯特的头倏地从毯子里钻了出来。听着搂着她的人对战舰诸多重要事务的剖析决断,她看司徒文晋的目光里面,崇拜的意味越来越浓重,最终想是忍不住了,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对着他的右边下颌就是重重一吻。 司徒文晋和谢元亨的公务会议,此时自然也再开不下去。 吻过了司徒文晋,察觉到周遭的忽然安静,伊斯特几天来第一次想起要观察一下她面前三尺之外的情况。 转过头,看到坐在不远处的谢元亨,伊斯特笑嘻嘻地向他伸过手去。明明三天前是谢元亨将她接回玛洛斯号飞行甲板的,她此时却仿佛几个月没见一般向笑着向他问候, “元亨。” 她目光纤尘不染,她的手细巧微凉,正如十六年前和谢元亨初次相见时的模样。 十六年前仲夏八月最后一天的下午,在科罗拉多一个遥远小镇长大的谢元亨,第一次来到了繁华的东海岸,也第一次亲眼见到梦想了多年的西点军校。 搬着妈妈替她收拾的几大箱物事,谢元亨一步一晃地走进西点军校的新生宿舍,按照刚分配好的门牌号,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宿舍门前。费力地腾出手打开门,谢元亨被展现在面前的一室金色阳光,和窗外的湖山胜景所深深震撼,一个不留意,便被脚下的一个行李袋绊了个趔趄,手里抱的箱子中,最上面装易碎物品的那一个,眼看就要滑落在地。谢元亨心中大叫一声不好,却见那个箱子,被一双纤细雪白的手堪堪接住。 背对着阳光,谢元亨面前女孩的轮廓,笼罩在淡金色的微晕之中;而她望向他的眼神,更是比神坛上的圣水更为清澈无暇。一瞬间,他以为是教堂穹顶上飞升的天使,终于降临在他的面前。她微笑说了句什么,接着向他伸出了右手。谢元亨想都没想,托起那只纤细微凉的手,便低下头虔诚一吻。 待他抬头的时候,却见他对面的人影,又多了一个。 一个黑发黑眼的高挑青年,正目光阴郁地看着他。左手搭上女孩的肩膀,那青年把她往怀里轻轻带了带,右手则伸向正愣在当地的谢元亨,笑得毫不真诚, “我叫司徒文晋,幸会。这位是梅弗儿?伊斯特,我的女朋友。” 虽然这三人日后成了交情过命的好兄弟,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却暗流汹涌,远称不上和谐。 那第一眼的印象,让谢元亨以为伊斯特和司徒文晋一样,是来自富贵之家的子弟,因为她的眼神,澄澈得仿佛从未经历过风霜。在几人混得熟稔之后很久很久,他才得知她竟是在伦敦街头长大的孤女,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惨痛辛酸。 尽管司徒文晋心思敏锐,伊斯特性格恶劣,但三人初见之时,谢元亨的丢脸一刻,那两人十六年来却从没提 分卷阅读145 起过。谢元亨也心存侥幸地一再说服自己,这件事他们一定是忘了忘了。可司徒文晋此时眼底若隐若现的戏谑,和伊斯特笑容中的狡黠,却让谢元亨沮丧至极。 握着伊斯特的手,见她的手臂依然雪白细瘦,却隐隐带着健康的柔光,远不像三天前搭在他手臂上那只小手那样极端的病态苍白。 轻轻拉住那只手,谢元亨将它伸到自己唇边,低下头,对着它狠狠地“呸”了一声。 伊斯特却笑嘻嘻地不以为意。把沾着谢元亨吐沫的手背在毯子上抹了抹,她缩回手臂,换了个姿势,重新偎回了司徒文晋的怀里。 ☆、终始 2月17日。 十九层甲板,走廊。 15:30. 在医疗甲板住了三天之后,伊斯特搬回了自己在玛洛斯号飞行员住宿区的小单间,而司徒文晋则返回了他在中控室的指挥岗位。尽管二人世界甜蜜得令人想要迷足深陷,但两人皆知,在爱情的避风港之外,还有更大的责任需要他们来担当,也有更宽广的世界需要他们去面对。 而倔脾气上来和谢元亨打冷战的孔真,则在伊斯特的沙发上安了家,把全部心思都用在照顾逐步康复中的闺蜜上。 美容大王孔真所谓的“照顾”,其实是把因生病而“肤色暗沉,发质枯槁”的伊斯特当做了自己的试验品,一天二十四小时地把各种面膜、发膜、手膜、精油、护肤乳往伊斯特身上脸上糊个不停,然后再把所谓可以“丰胸美体”的木瓜牛奶、葛根精粉,像中药一样大杯大杯地给她灌下去。 尽管伊斯特起初乐得享受美容院的vip私人理疗服务,可时间久了,任是再好的脾气,也被整治得暴躁不已。在她找了诸多借口之后,孔真终于勉强同意把她脸上的面膜弄下来,再给她反复挑了衣服、仔细化了妆之后,把她放出了门。 由于不在军职,加上之前的军装都大得有点撑不起来了,伊斯特只得穿着孔真的棒针毛衣和仔裤短靴出了门。明明是贵到死的衣服,穿惯了制服的伊斯特却觉得好像什么都没穿就跑出了门,浑身上下觉得别扭极了。明明刚才想出门想得要死,可现在只想马上跑回去躲着,却怕回去被孔真嘲笑;又想去七层甲板找司徒文晋玩儿,却怕被所有人嘲笑。思来想去之下,觉得只有人烟稀少的六层图书馆,是个能消磨时间的好去处,还能傍晚时候悄悄叫司徒文晋上来一起吃外卖。 于是,哼着小调、爬着楼梯,伊斯特晃晃荡荡就到了六层甲板。 一边在善本藏书区瞎逛,一边神游物外,伊斯特转过一排书架,却险些撞在一个高大军官的身上。抬头看去,那英俊的年轻军官淡金色的短发灿烂,浅蓝色的双眸温暖,不是阿莱索?洛曼诺还是谁。 明明不过是一个月没见,明明别离之前的两人还是亲密爱人,伊斯特此时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虽然这是伊斯特回玛洛斯号之后头次见洛曼诺,可一周前伊斯特走下运输机时,洛曼诺就在飞行甲板不远处等着她,同她相隔不过数十尺——只是她心里眼里只有司徒文晋,根本就没有看见他而已。 其实在司徒文晋发动兵变、调转航线,不顾一切地去寻她的那一刻起,洛曼诺就知道,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已经全无胜算了。但他仍然心存一丝侥幸,直到在飞行甲板,他看到伊斯特伏在司徒文晋怀里,流着泪说她爱的只有他。 于是,洛曼诺知道自己败得再无回旋余地。不是因为伊斯特说她爱的人是司徒文晋,而是因为她在自己身畔从来都是盈然微笑,可却只肯在司徒文晋怀里纵情哭泣。 洛曼诺低头,目光缓缓瞄过伊斯特的眼眉。她的模样,仍然是令他日夕不忘的妩媚玲珑,可她眼角眉梢的神情,他看来却陌生至极。 他所认识的伊斯特温和稳重,在举止合宜之间,又带着些许的天真狡黠。可现今站在他面前这姿态天成的年轻女人,却清浅澄澈得他一眼就能看透。 她再不必披上之前那些重重甲胄与层层防护,因为已自有人将她安稳妥帖地呵护在掌心。但那个人,却不是他自己。 “梅弗儿,好久不见。”洛曼诺微笑着低头,同脸带尴尬的伊斯特打招呼。 “阿莱索……对不起。”伊斯特凝望面前的年轻男人良久,语调中带着叹息。 洛曼诺却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听出他语气中明显的酸楚,伊斯特心中歉意更盛,正不知如何作答,却见洛曼诺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角的头 分卷阅读146 发,低声道, “梅弗儿,你不必对我抱歉。在最初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问你过去,不求你未来,只要你的今时今日而已。我知道你曾经尽力为之,只是……” 只奈何她的过去与未来,统统都属于他人。因此,当过去逆流而来,当未来奔涌而至,当今时变成旧日的时候,她伊斯特的世界,便再没有了他洛曼诺的立足之地。 瞥见洛曼诺的手腕,伊斯特留意到他的衬衫袖口,还扣着她在圣诞节送他的银亮袖扣。 尽管洛曼诺如此说,但伊斯特心中的歉疚,却不能消减哪怕半分。这十几年来,她的的确确是想去爱上司徒文晋以外的旁人,如罗斯托,如洛曼诺;她一再想把关于司徒文晋的记忆彻底封存,她不想一生都在回忆中度过,但她一次又一次地败得惨痛,也把那些曾真心待她的人伤得彻底。 “阿莱索,你值得更好的。”伊斯特咬唇低头,语声愧疚。 洛曼诺却扯着嘴角笑起来。——不是她不够好,而是他想要的一切,她却早已全部给了别人。 “你早就说过,你会伤透我的心,司徒文晋会打断我的鼻子。我当时就觉得,你太小觑我了。事实果然如我所料,倒是我险些打断司徒指挥官的鼻子,而你——你让我相信,将来也许会有一个女人,会像你对他一样对我。”洛曼诺的语声略带沙哑,语气却是坦率真诚。 “不是也许,而是一定。”伊斯特踮起脚尖,在洛曼诺的左右边脸颊各印下轻轻一吻。 她惯用的树莓味唇膏气息香甜,可洛曼诺嗅到的只是浓浓的告别意味。 掂掂手里厚厚一摞文件,洛曼诺向伊斯特笑着说道, “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上工了。新老板对我本有成见,要是知道我溜号出来私会他的女人,他不把我千刀万剐才怪——那么再见,伊斯特。” 轻轻向伊斯特点了个头,洛曼诺转身,沿着书架间的甬道,步伐轻快地离开了图书馆。 目送洛曼诺的背影离开,伊斯特微叹一声,转过身来,却被面前立着的一个年轻高挑的金发女郎着实吓了一跳。 在几排书架之外,安妮老早就看到了同洛曼诺亲昵私语的伊斯特。 尽管婚礼现场上被司徒文晋给了个天下最大的难堪,但安妮作为卓奉安同党,在司徒文晋执掌的玛洛斯号,却并没有遭受多大的非难,这不禁让她在心里或多或少升起些许侥幸——如果伊斯特仍是心如铁石地不肯回头,那么自己和司徒文晋,也许就还有转圜之机。 早在对司徒文晋暗生情愫的时候,安妮就被不止一个人或明或暗地提醒,司徒公子没有心,他换女友的速度与他虎鲨战机的速度不遑多让。但她却天真地相信,她是能挽得浪子回头的那一个。直到伊斯特驾着一架折翼战机,满身狼狈泥污地降临到玛洛斯号飞行甲板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司徒文晋不是没有心,而是他早把一颗心全部都给了别人。 可安妮却心下暗喜,因为她觉得,他现在既然能如此痴心地念着伊斯特,那么将来,他也一定能如此专情地爱恋自己。但她也一直都知道,在那一天尚未到来之前,只要伊斯特向司徒文晋勾一勾手指,他就会在下一秒向她飞奔而去,绝没有一丝犹疑——这也是安妮一直视伊斯特为宿敌,却同时也要一心模仿她的原因。——安妮想要成为伊斯特,却同时也想要她彻底消失,赶在她对司徒文晋回心转意之前。 当伊斯特在飞行甲板对司徒文晋说她爱他的时候,安妮知道,她在这场战争中,已输得彻底。她本已决意就此放手,但还是在一天,忍不住悄悄跑到医疗中心,去看看伊斯特到底凭什么能让年轻美丽的自己一败涂地。一见之后,安妮不由得失望已极——她本以为她想尽了办法想要成为的女人是何方神圣,可原来她用来拴住他的心的,不过是些撒娇耍痴的低俗手段而已。 而今日,她又在图书馆看到伊斯特同洛曼诺的亲昵私会——她已有了司徒文晋,竟却还不知足!这样下贱的女人,又如何能配得上他?又如何配得上她的退身相让? 想到此处,安妮不由得怒火中烧。几步冲上前去,安妮对着伊斯特斥一声“不知廉耻!”,接着便扬手,重重打了伊斯特两记耳光。 捂着腮帮子,伊斯特眼冒金星,心里却苦笑起来。 三十四年来,伊斯特有两次被人抽耳光。十七岁那年,是因为她抢了别人的男朋友;三十四岁那年,居然还是不长进地因为她抢了别人的男朋友。 伊斯特默默摇头:一段感情,本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事。若是一个女人把心思都用在了和另一 分卷阅读147 个女人为敌上,那么在这段感情里,她必定要惨败收场。可时隔这么久,这些红发美人儿们居然还是不明白。 可待得伊斯特感慨完毕、眼前的金星消散之后,她却猛然发现,这一次她面对的情况,却远比十七年前高妙得多。 因为她面前这个美人儿,托举着一把军佩手枪。而黑森森的枪口,正直直地对着自己。 伊斯特顿时猛醒过来,可脸上的神情却仍是懒懒的带点嘲讽。对着眉头深皱、嘴唇颤抖的年轻女郎略微察言观色一番,她已明了对面女人心中的症结所在。 高高举起双手,伊斯特对着安妮抬抬眉毛,脸上尽是满不在乎的风流笑意, “你若是现在杀了我,他便永远都是我的了。” 安妮果然脸色大变。 可正当伊斯特琢磨着怎么接着说服她放下枪时,却见安妮手臂回转,将手枪直直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她碧绿的眸子中似有滔天浪涛翻滚,却又似只有绝望的冰冷死寂。 “那我就杀了我自己,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安妮手指轻扳,将佩枪上膛。她语声颤抖,声调却带着令人战栗的狠厉决绝。 见她竟忽有轻生之念,伊斯特心中大为慌乱。 安妮如挑衅一般死死盯着伊斯特,却见伊斯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嘴角轻扯,鼻端发出一声轻嗤,似乎面前发生的是全天下最最荒唐不过的事情。 安妮忽然就觉得心冷如死,手里的枪也忽然重如千斤。 就在此时,安妮忽觉身后有风声微动,接着后脑被一下重击。眼前一黑,她委顿在地,失去了知觉。 一记手刀拍晕了安妮的宁馨,一边拾起安妮掉在一边的手枪,一边望着脸色发白的伊斯特,皱眉道, “江湖传言,说教官您最近江河日下,弱爆了。我本还不相信,现在却眼见为实,果然是令人伤感得很。” 伊斯特却望着倒地不起的安妮,捂着腮帮子,吐出一口血沫,含糊道, “这倔丫头练过吧?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好像真抽掉我一颗后槽牙。” 架起地上倒着的人,师徒两人一边互相鄙视着,一边合力把安妮拖到了十七层医疗甲板。 而司徒文晋得知伊斯特在六层甲板被安妮举枪威胁,已是傍晚时分了。 疾步走到十九层甲板,司徒文晋推开伊斯特卧室的门,见她正靠在沙发上捂着腮帮子怨念,而孔真则在忙活着给她弄冰袋。 见司徒文晋走进,孔真知趣地自称买外卖,躲了出去,留下司徒文晋扳开伊斯特的手,心疼地查看她的伤势。看着她那带着指痕的肿胀脸颊,和她眼眸中明显的委屈神情,司徒文晋不由得坐近了几分,揽过她的肩膀,就要亲吻安慰,可下一刻,却被伊斯特伸手格了开去, “阿晋,你的未婚妻还躺在医疗中心里。” 司徒文晋神色一黯。 伊斯特知道,司徒文晋早已和教会递交了解除同安妮婚约的提请。这不过是走个过场,因此最终的批准文书,不过是因为手续问题,还没有正式下发。见司徒文晋黯然不语,伊斯特知道自己把话说重了。但今天安妮那心碎绝望的眼神,直到现在仍然在伊斯特脑海中挥之不去。而洛曼诺同她告别时那看似随意的伤感,也让她心中歉疚不已。此时她虽与司徒文晋重聚,但这十几年来搅进两人纠结泥潭的,却实在是再无辜不过。因此她此时同司徒文晋发脾气,倒不如说也是在和自己发脾气。 见伊斯特神色变化,司徒文晋已明了她的百转心思。转身在她面前蹲跪下来,司徒文晋平视她的脸,低声说, “梅,你看着我。” 伊斯特抬眸,同司徒文晋的目光相对。 直视伊斯特的眼眸,司徒文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梅,我是混蛋。” 见他一字一顿地肃然说出她心中所想,伊斯特不由得又尴尬又好笑,摸摸司徒文晋的肩膀,她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阿晋,我也是混蛋。” 脸上带点笑意,司徒文晋抚抚伊斯特的鬓发,“我知道。但其实我比你更混蛋。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伊斯特盯着司徒文晋仔细瞅了瞅,忽然反应极快地用手指紧紧堵住耳朵,一边摇头一边大声道, “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不想……” 分卷阅读148 直到司徒文晋被吵到不行,无奈地抓住她的手,把它们从她耳朵上拉下来。 “梅,我会和安妮谈,让她消了轻生的念头;解除婚约的文书,也很快就会下达,一切你都不必忧心。” 伊斯特乖乖地点头。 “等我恢复了单身汉的身份,梅,”司徒文晋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伊斯特的嘴唇,“你就是我的。没有借口,也不许再推三阻四。” 十二年来,司徒文晋一直都在伊斯特面前谨小慎微,过得憋屈之至,时至今日,才第一次扬眉吐气,恢复了当年在感情中强横霸道的模样。 因为她跟他说她爱他,只有他。 看着司徒文晋的明亮双眸,伊斯特忽然就觉得心情顿好。学着他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伊斯特点头,笑意盈盈地说出了司徒文晋几个月前那句令人浮想联翩的旧台词, “花样随你挑,我梅弗儿?伊斯特奉陪到底。” 司徒文晋一愣,接着禁不住笑起来。他爱怜地轻抚她的红肿面颊,又捏捏她的细瘦双肩,摇头道, “你若不能再长十磅体重,却也没什么好挑的花样。” 孔真拎着外卖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司徒文晋向伊斯特告别离开。掩上门,孔真看着伊斯特心神荡漾的样子大摇其头,而望见她依然红肿的面颊,她又不由得走上前细细查看。 “你脸上明明没有二两肉,怎么会肿成这样?你看司徒那眼神,心疼得简直恨不能挨这两下子的是他自己。”孔真啧啧。 “哦,我去找罗斯维尔医生瞧的时候,顺便让他把我的四颗智齿一起拔了,所以才肿得比较夸张。”捧着脸颊,伊斯特含混答道。 “那司徒知道么?”孔真盯着伊斯特,眼神怀疑。 “若是让他知道,我这遭罪不就白受了么?”伊斯特看傻子一样看着好好小姐孔真。 作者有话要说:猥琐小情侣神马的 最有爱了 囧 ☆、偿愿 2月25日。 玛洛斯号。 12:30. 经过了图书馆金发美女的佩枪惊魂之后,在伊斯特这一边,有关自己现男友的前女友的历史遗留问题,就算勉强解决了。而司徒文晋那一边,有关他现女友的前男友的问题,则要复杂棘手得多。因为他所面临的情况,远不是互挥老拳或者互抽耳光就能搞定的。 当然,这个所谓的前男友,说的不是中控室一兵阿莱索?洛曼诺,而是声名早著的普利策奖提名得主威廉?罗斯托。 此时罗斯托已回归军职,在新成立的全球政府间组织“国际联盟”统领下的革命卫队里,担任要员。而玛洛斯号的投诚回归事宜,也正是由他来接洽。 司徒文晋和罗斯托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将近十年前,在伦敦的一家医疗急诊室里——两人在酒吧间大打出手后,一个用棉花塞着流血的鼻子,一个用冰袋敷着淤青的眼眶,蔫蔫地并排坐在急诊室候诊厅的椅子上,被叉腰站在两人对面的伊斯特气急败坏地教训。 而近十年后的今天,尽管两人早不像当年那般冲动易怒、点火就着,但隔着全息屏幕相见之时,气氛却仍然火药味十足。 对于司徒文晋来说,伊斯特这些年里交的一众蠢材男友如洛曼诺之流,他心里总是鄙视居多。而罗斯托的存在,却少有地让他着实自卑了很多年——罗斯托比他见识广博,比他谈吐有礼,比他军衔高、成就大,连罗斯托金发碧眼的完美外表,都比他强了不是一点半点。更让司徒文晋纠结了十年的,当然是伊斯特一口拒绝了自己的求婚之后,不过两三年工夫,就欢欢喜喜地戴上了罗斯托给买的订婚戒指。 因此,尽管如今伊斯特已回到了他的身边,但看到罗斯托那副伪君子的嘴脸,再想到他当年和伊斯特的亲密无间,司徒文晋的心里仍然不是滋味得很。 而罗斯托对司徒文晋,自然也是一点好感也无。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司徒文晋是伊斯特的最大心结。可他却不相信,自己会胜不过这个除了有钱之外,样样比不上自己的毛头小子。在苦苦追求她两年之后,他终于同她相恋、同她订婚,可就在同她于伦敦筹备婚礼的当口,两人在酒吧里偶遇刚从外太空休假归来的司徒文晋的那一刻,罗斯托便知道,自己的这三年,不过在做无用功——因为尽管伊斯特对司徒文晋客气疏离,但她看他的目光却同她的态度迥然相反,满满地都是罗斯托从没见过的深深情感和浓浓依恋。 b 分卷阅读149 r   同她解除了婚约之后,尽管罗斯托真心希望伊斯特今后能过得快乐幸福,但见她十年来并没有同司徒文晋重修旧好,罗斯托内心中,却隐隐有些莫名的得意。 而现如今司徒文晋一身顶级旗舰指挥官华服,气质沉稳大气得远非当年那个稚嫩青年可比;又听说伊斯特竟卸了军职,做起司徒文晋的专职情人,罗斯托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酸涩。 于是,本来并不复杂的行政交割问题,却被司徒文晋和罗斯托两人在你来我往的冷暴力中,断断续续地整整搞了一个礼拜。 直到今天中午时分,玛洛斯号才在手续上正式脱去了“叛舰”的名号,被允许进入距离太阳系两万光年的中距空间。 这同时也意味着,玛洛斯号被切断数月的互联网连接,终于可以重新启用了。 玛洛斯号跨入中距线时候,正值午休时间。在战舰上下的几十个休息室、咖啡厅里,人人抱着平板电脑倒数计时,气氛热烈得远超过除夕夜。 随着战舰驶入中距空间,全舰数千台电脑齐齐开通网络连接,搞得战舰网络终端几欲崩溃,好在通讯官洛曼诺提前费大力气调整维护了系统,才没让这令人扫兴的一幕发生。 于是乎,在半个小时之内,所有电脑都开启了视频通话链接,官兵们纷纷接通了远在母星的亲朋的电话,或是欢悦或是缠绵地向几个月音讯全无的家人和爱侣,诉说别后种种。而在报平安的大潮过去之后,诸人拿互联网做的事情,也就各不相同。 宅男们迫不及待地纷纷登录网游账号,接着一脸愤懑地不是大骂自己被混蛋踢出了战斗团队,就是高呼原来的菜鸟居然级别已经超过自己。小姑娘们,则聚在一起看巴黎米兰时装周的精选剪辑,接着一溜烟跑到自己衣柜,翻出下一季的衣服,到裁缝那里排队改式样。伊斯特翻阅着最新一期美食杂志的精品推荐;司徒文晋皱着眉头,瞅着由于父亲去世而自动转移到自己名下的一长串资产名单;而谢元亨,则在悉知自己在纽约哈林区的小公寓没被抵债之后,放心地登陆了盗版电影网站,乐滋滋地下载起电影新片来。 在图书馆喝咖啡的教授孔真,则职业习惯使然地登录自己.edu域名的邮箱,查阅同事和学生发来的几百封邮件。 孔真又是回邮件又是删邮件,不紧不慢地忙活了好几个小时,才把收件箱整理得清清爽爽。正看着干净整齐的页面得意,她却被刚刚跳出的一封邮件吓了一跳。瞥了一眼邮件标题,孔真的心更是立刻砰砰跳了起来。在调整几下呼吸之后,她指尖颤抖地点开了邮件。 甫一看到邮件开头“祝贺您”这三个字,孔真几乎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匆匆扫过全文,她一头扑向另一侧的公用电话,不顾正是上班时间,一个电话就挂到了谢元亨所在的中控室。 中控室里,掌管电话接驳的洛曼诺接通之后,险些被话筒里高亢尖锐的女声吓得把电话筒撒手仍在地上。 将话筒拿到离耳朵距离数寸之外,洛曼诺好不容易听清了对方的要求。捏着话筒,洛曼诺向指挥台一侧的谢元亨打了个手势。 其实早在洛曼诺拿起话筒时,半个中控室就都听见了孔真那急急火火的声音。瞥见司徒文晋若有若无的轻笑,谢元亨颇不好意思地走过去接起了电话,低声无奈道, “阿真,亲爱的,我还在上班……” 可不知孔真在电话里传递了什么样的奇妙电波,在下一秒,原本带着疲态的谢元亨竟也一蹦三尺高,对着话筒声音颤抖地大声道, “是真的?!……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说罢,谢元亨把电话一扔,也不和司徒文晋打招呼,就一溜烟地从中控室飞跑了出去,听脚步声是转过走廊,上了电梯。 望望谢元亨的背影,司徒文晋耸耸肩,看看表,干脆让大家都早早下班玩电脑去了。 ***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谢元亨上尉与孔真教授的双人宿舍。 20:30. 从图书馆回来之后,谢孔夫妇连晚饭都来不及吃,便双双投入了小宿舍的清洁卫生运动之中去。孔真上蹿下跳地收拾茶几、书柜和床铺,而谢元亨则趴在厕所的地板上,刷了水池刷浴缸,刷了浴缸又去刷马桶。 等两人忙完了这些,在屋里四周看看之后,又忙不迭地互相埋怨着去订插瓶花卉,还有糖酥干果点心盒子。将屋角点缀上鲜花,又将瓜子果品摆在几案,脏兮兮汗津津的谢元亨和孔真对视一眼,又慌忙去洗澡换衣服。待到一切忙碌完毕,两人已颇为 分卷阅读150 疲倦,但精神却是又亢奋,又紧张。双双坐在沙发上,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心怀忐忑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访客。 今天下午那封令夫妇俩双双躁动不已的邮件,来自于合众国——现在被称为国联——的婴幼儿收养中心。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之后,谢孔夫妇的领养婴儿申请终于获批,他们也同时有了一个合适的收养对象。邮件中称,意欲经由领养中心为腹中胎儿找一对合适养父母的年轻孕母,对谢元亨夫妇的档案发生了兴趣,并希望与他们见面相谈。 见面的时间就约在今晚八点半,谢元亨夫妇的宿舍里。因为那位怀孕妈妈,人正好在玛洛斯号上。 时钟刚刚跳过八点三十,两人就听得房门被轻轻叩响。如条件反射般弹跳起来,谢孔两人一边互相絮絮安慰着,一边一齐走到门前。在脸上挂出最最热情善良的笑容,两人轻轻拧开房门。 拿着一盒子自制点心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她身形娇小玲珑,五官清丽秀雅,一头金发更是灿烂得有如被织入了大把大把的仲夏艳阳。 来人正是西点军校顶尖毕业生,伊斯特的得意门徒,玛洛斯号的歼击机飞行员,上士宁馨。 宁馨笑吟吟地向两人打着招呼,可谢元亨和孔真却傻傻地面面相觑,许久才反应过来要把客人让进房门。 谢元亨和孔真争着去茶水间给宁馨倒水沏茶,实则是各自拿起电话,分别给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打起了求助电话。 可不巧的是,打过去的电话,却被电话线那边的两人双双按掉了。 谢元亨理理孔真的发梢,孔真整整谢元亨的衣摆,两人深吸一口气,一个拿着茶壶,一个拿着水杯,笑容亲切地转回了客厅。 看来他们得靠自己了。 而稍早些时候,十九层甲板之上,伊斯特正缩在沙发上,读那本永远都读不完的小说。 《最美好的年华》讲述的是一群维和部队战士,在中亚腹地维和与生活的种种。尽管罗斯托的这本热卖书文笔老辣,情节紧凑,意涵隽永,但一直以来,伊斯特却怎么也看不下去。 因为书中的一字一句,都有着攫人的力量,要把她生生拉回到她曾经历过的那段战火纷飞的时光。可在罗斯托眼中那段带笑带泪的青春年华,在伊斯特的脑中,从来都是她最不愿回首的灰暗几年。不是因为生活的艰苦辛酸,而是因为那个时候过于年轻的她,还不知如何应对失去司徒文晋的巨大空虚和伤痛。 可这本被她无数次捧起又无数次放下的书,今天她却全无停顿地一气读完。读罢之后,除了“果然是本好书”之外,竟再无杂感。而那段曾让她不忍回顾的艰难时光,忽然就变得既那么遥远,又那么平凡。 阖上书放回书架,久坐的伊斯特从沙发上站起身活动腰腿,却忽然看见不知何时,门缝里被塞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夹子里只有一片单页文件。文件上面的水印花样繁复,文件的用词古板拗口,可表达的意思却很简单: 司徒永茂之子司徒文晋与克列昂?珀托克之女安妮?珀托克的婚约,在教会的见证之下,于此时此地宣告终止。从此之后,双方再无责任,也再无约束。 而文件之上,随便粘着一张浅灰色印着玛洛斯号纹样报事贴。 报事贴上,寥寥只有几个字母数字,可伊斯特却一眼认出是司徒文晋的笔迹。 20:30pm. D09R2112. ——晚上八点半,九层甲板,他的房间。 伊斯特抬腕看一眼表,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进浴室,伊斯特花了十分钟时间洗澡、吹头发,又花了两分钟抓了件衣服套上。看看表,正好是八点半。可是临出门,她却想起了什么要命的大事似的折回了宿舍,急急拉开衣柜,翻箱倒柜地倒腾了起来。十分钟后,她终于从角落的一个箱子里,掏出了一个深浅粉色条纹、带着烫金logo的小盒子。盒子外沿已有些磨损,但打开盒子,里面的衣物仍然是鲜艳柔软,性感到了极致。 暗叹一声叶莲娜你果然是终极boss,伊斯特迅速重新换过里外衣服,在盥洗室镜子里前后照了照,得意洋洋地眯眯笑。出门之前,她又从桌上抓起那盒几十年不变的树莓味唇膏,一边往嘴唇上擦着,一边关灯、锁门、出走廊、上楼梯。 到得九层甲板司徒文晋的门前,伊斯特轻呼一口气,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接着便拧动把手,推门而入。 屋子里顶灯没 分卷阅读151 开,司徒文晋正伏在书桌批阅文件。 略带昏黄的台灯将他的五官映得柔和,尤其是在他抬眼望向她的时刻。 见她到来,司徒文晋并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文件,起身走到她面前。 伊斯特抬头望着他。 他背对着灯光站着,投下的阴影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边。 她看不清他的神色表情,只能闻到他身上有薄荷须后水的淡淡清凉,也有硫磺皂的微微苦涩。 她的心在胸膛里砰砰砰砰地乱跳着。 伊斯特伸出手,想去解他的衬衫扣子,却见他用双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用温热的嘴唇轻吻她微凉的指尖,司徒文晋将她的双手,牢牢按在了他的肩颈之间。 他的皮肤无比温暖,他的脉搏跳得飞快,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可他只是静静站着,捂着她的双手,直到它们同他的一样温热。 他于是伸手,抚上她的腰间,将她轻轻揽在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去嗅她的颈间,是椰奶的清香;他托起她的下巴去吻她的嘴唇,是记忆中那甜美的树莓味道。 伊斯特搂着司徒文晋脖颈,踮起足尖,扬起脸颊,任他对自己的嘴唇轻轻吮吸咬啮。他的心跳明明已快如擂鼓,他的呼吸明明已粗重紊乱,可他环住她腰间的手臂,却并没有收紧;他吮吻她嘴唇的力道,也仍然轻柔。 十二年来,伊斯特看着司徒文晋一天天变得更加温和、更加内敛。她喜欢他这样的改变,却也越来越渴望能够再看到他为了她而失控的样子。 她也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她伸出舌头,轻轻扫过司徒文晋的唇齿。 司徒文晋的喘息顿时又粗重了几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猛地箍紧。 但伊斯特并不满足于这样的效果。 她想尝试点新花样。 于是,在司徒文晋亲吻的间隙,伊斯特将嘴唇凑到他耳边,对着他的耳廓轻吹, “阿晋,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司徒文晋彻底失控。 一把将她死死抵在门上,司徒文晋的吻如狂风骤雨般向她袭来。而她哪里肯示弱,勾着他的脖颈,狠狠向他吻回去。 不知从哪一瞬开始,有无边的欲望如潮水般打着漩涡,从屋子的各个角落,铺天卷地的向他们滚滚涌来。 只一个浪头,便将抵死缠绵的两人一并吞没。 作者有话要说:第五卷完结\(^o^)/ 我们的猥琐小夫妻和猥琐小情侣 貌似是双双夙愿得偿鸟 ~~~~(_)~~~~ ☆、取舍 公元2961年3月31日。 玛洛斯号跨入中距线一个月后。 15:00. 时值仲春,远处的芳草坪尚是浅嫩的新绿,但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草坪上铺上色彩鲜艳的野餐毯,或是一边聊天一边分享糕饼冷盘,或是换上性感清凉的短打扮,在午后的艳阳下,让渡过了一个漫长冬季而变得苍白的皮肤,重新沾染上些许健康的色彩。 沿着层层石阶拾级而下,伊斯特驻足于在广场一角的一个快餐手推车。她低着头,舐着手指,望着一大堆新鲜烤制的软面包脆饼,苦恼地犹豫不决。她拿了椒盐味的,又想拿咖喱味的,琢磨了琢磨之后,还是更想回归刚刚出炉的经典甜奶酪味——她和司徒文晋的半生挚爱。 望着年轻女人用沾了口水的脏手在新鲜点心里翻来拣去的腌臜相,卖点心的老汉隐忍许久之后终于怒火迸发, “要买就买,不买就滚!!!” 伊斯特被这声雷霆怒吼惊得三魂丢了七魄,抬起头来,瞪着一双茫然的烟水晶色眼睛,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虽然是羸弱模样、吼起来却能气吞河山的花白胡子老汉。 那老汉原本操着一柄乌沉沉的烘焙铲,气势汹汹地对着伊斯特就要比划下去,可当他看清她那张脸时,一柄铲子却“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张脸,他和这里的所有人,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也再畏惧不过。 伊斯特不明就里地看着白日见鬼一般盯着她的老汉,又低头看看手推车上一众沾了她口水的松香脆饼,脸腾地红了。 分卷阅读152 掏出一把硬币塞到老汉手里,伊斯特后知后觉地抽出条干净纸巾垫上手,拿了一块沾了她口水最多的脆饼,夺路而逃。 在她背后,响起一串硬币滑落的叮铛脆响,给远处石砌甬道里那个小乐队所演奏哀凉乐曲,增添了几小节鲜活的忧伤。 时值整点,广场中心那千年历史的贝塞斯达喷泉许愿池四周,同时喷射出清凉的水柱。水雾之中,喷泉中央那古铜色的水泽天使仿佛要翕动翅膀,降落在伊斯特面前。 伊斯特沿着许愿池绕过半周,在北向的池沿坐着。如果将目光穿过面前的郁郁树丛和碧绿小池,便能看到曼哈顿上西区条著名的天际线。 在纽约度过整个少年时代的伊斯特,可以闭着眼睛数出那一串著名高级公寓楼的名字和建成历史,以及千余年来曾经在其中居住的名人名字。 甚至许愿池大理石池沿上的那几道深长缝隙,都是她所熟悉的。 此刻,她正坐在她同司徒文晋年少时候约会过无数次的地方,拿着他每次都会买给她的甜奶酪味脆饼,一边吃,一边将碎屑喂给她每次都会投喂的那只大绿龟。 周遭的一切,甚至空气中的鸟鸣和青草气息,都和她熟悉且热爱的的曼哈顿中央公园分毫不差,除了天空一角的蓝天白云被尽数抹开,露出一片星光闪耀的深蓝色穹幕。 在穹幕正中,漂浮着一艘大如陨星的梭形战舰。连月的战火令她的银亮装甲带上了几许沧桑,但她所散发的慑人气息,却由此而不降反增。 此时,战舰的倒梯形飞行舱口已被打开,十数艘或是带有玛洛斯号涂装,或是带有α0413太空站涂装的大型运输机,正逐艘离开战舰,向伊斯特的方向缓缓飞来。 此时此刻,伊斯特所在的位置是α0413太空站顶层的贵宾休憩区,而她周围的一切风景,除了天穹上游曳的合众国旗舰玛洛斯号之外,都不过是全息影像所投影出的幻景。 半小时前,从简妮特?博拉霍的办公室离开之后,伊斯特拐错了两个弯,就不知怎的到了这里。 一边仰首看着天穹上的战舰,一边同绿乌龟分食了脆饼之后,伊斯特掸掸手指上的饼渣,便从靠坐的池沿边站起身来。可不过是一倾身的功夫,就有两本手掌大的皮面簿子,从她的飞行夹克暗兜里,掉到了池水之中。 簿子沿着水池越飘越远。伊斯特顺着池边去追,还好在它们飘到池子中间之前,从池水中勉强捞起了它们。 翻开簿子,伊斯特见它们尽管已被池水浸得透湿,但上面的水印花纹和油印字迹,却丝毫没有被损坏。 伊斯特心中下意识地一松,可随即却略带自嘲地摇起头来。 这两本簿子是她早些时候离开玛洛斯号前往太空站时,司徒文晋拿给她的;可适才在α0413领主办公室,博拉霍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回它们。于是,将它们晾在大理石池沿,伊斯特望着这两本打开的小簿子出了神。 这是两本看起来真得不能再真的公民护照。其中署名为“梅瑞莲?斯通夫人”的那一本,伊斯特在军事法庭被公审时,曾经远远地见过;而署着“温斯顿?斯通先生”的那一本,伊斯特还是今天第一次见。 那本“梅瑞莲?斯通夫人”的护照中,年轻的女人面容精致,眸色晶莹;而那本“温斯顿?斯通先生”的护照中,清俊的男人黑发黑眸,五官深刻。将两本护照并在一起看,这对斯通夫妇般配登对得有如天作姻缘的神仙眷侣。 而那个作为护照主人永久居住地的遥远星系,尽管伊斯特没有亲身到过,却在无数的书籍与视频中,知道它是一个鲜花盛开的富饶和平之所。 抚平护照上因水浸而产生的皱褶,伊斯特似乎看到了她同司徒文晋两人的未来。 在双星中气候温和的那一个的海边买一处带花园的房子,经营一家地球风情的小旅馆或者小餐厅,给罗萨琳找一所不错的学校,然后再和司徒文晋生养两三个孩子。二三十年后,两人退休归家,看着长大了的孩子们在当地安家落户,和四只眼睛的当地姑娘小伙子恋爱结婚。再过几年,家里被奔跑来去的三只眼睛孙辈弄得混乱不堪——在孩子们脑中,银河系和地球,不过是祖父祖母为他们讲的百千个睡前故事中,最最平凡的一个罢了。 不知何时,两本渐干的护照已重又变得崭新挺括,而伊斯特脑中那个真实得无与伦比的幻景,却渐渐遥远模糊淡去。 那一切都很美很美,但在这世间,除了两相厮守的爱情,还有更为宝贵的东西值得他们去信仰与追寻。 拿起护照,她 分卷阅读153 将它们一点一点撕成碎屑。在一阵疾风中,她任它们随风扬起,或落入水池,或埋入草丛,最终通通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 伊斯特抬头,看到最后一艘运输机,正缓缓飞出玛洛斯号的出舱口,向太空站的方向行驶而来。于是她起身,整整身上蓝灰色的军装与灰黑色的飞行夹克,转过喷泉,沿着石砌的拱门甬道,目光直视,稳步离开。在她身后,曼哈顿中央公园的景致早已忽地一转,变成了塞纳河畔的巴黎午夜风光。 埃菲尔铁塔的尖顶上,一束探照灯光明明亮起,仿佛一只忧伤而孤独的眼睛。它在天穹中寻寻觅觅地兜了个圈儿,最终定定照在伊斯特离去的方向,将她的背影拉得老长老长。 随着小乐队的琴声在甬道中的回响逐渐隐去,青石地面踩在脚下的冰冷触感逐渐消失,呈现在伊斯特面前的,又是α0413那微微颤动的金属地面,以及空气中满满弥散的危险与躁动的气息。 推开面前那扇紧闭的铁门,伊斯特站在整个太空站的最高层,俯瞰这座欲望流转的立体城市。数百条窄窄的街道纵横交织,上下相连,霓虹灯影中的空间不见顶,下不见底,望向四周,自也是横无涯际。置身其中,似乎凌空行走在一座巨大火山口的正中央。而脚下颤动翻滚赤色岩浆,尽是熔化了的罪恶和贪欲,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深陷其中,筋溶骨化,从此永生永世,万劫而不复。 真好,真繁华。伊斯特把太空站和她从小厮混的伦敦东区在脑中做了个对比,对家乡的发展状况,不由隐隐担忧起来。 而就在伊斯特凭着栏杆神游物外时,她忽然感到夹克衫的袖口被扯了扯。低头一看,却是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举起一捧蔫唧唧的玫瑰花,小男孩可怜兮兮地向伊斯特求恳, “姐姐,买束花吧。买束花送给哥哥,哥哥会更爱你哦。” 俯身,伊斯特把玩着那束惨不忍睹的花,对着小男孩面露苦恼地说, “我一个女人,买花送给男人,岂不掉价?——况且,哥哥他一个大男人,被女朋友送捧花,不也有点折损他的英雄气概?” “哥哥说不要紧尽管买,他不讲究这个,他就要鲜花。而且既然保险套都归他买了,姐姐你若是来而不往的话,就多少有点非礼也了。”小男孩装模作样地板起一张小脸来,眼角眉梢的神态,让伊斯特觉得无端的熟悉。 “是……是哪个哥哥教你说这些的?”伊斯特瞪圆了眼睛。 “就是那个袖子上也有鲨鱼,和姐姐穿情侣装的哥哥嘛。”小男孩指着伊斯特的袖章比划起来。 “……让你找我来说这些,他给了你多少好处?”伊斯特气郁。 “两……两百块钱。”小男孩做了亏心事一般嗫嚅。 “混蛋败家子!!!”伊斯特怒吼,说着“腾”地站起身来就疾步下楼,欲去将那个没有金钱观念的二世祖狠狠修理一番。 “姐姐……去甲板的路在那边,你走反了……”小男孩弱弱道。 “混蛋!”伊斯特一边诅咒,一边跟着小男孩,在复杂玄妙的立体城市里穿行起来。 这一走就是二十分钟。 在陡峭的楼梯上上下下几次之后,伊斯特早就把教训司徒文晋的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一心只盼着能早点找到他所降落的运输甲板。因此,在看到停靠在空旷甲板一侧的十数架带有玛洛斯号徽标的运输机时,伊斯特险些欢呼出声。匆匆塞给小男孩几块钱小费之后,伊斯特紧走几步,加入了正忙乱着从运输机上卸载行李的玛洛斯号人群。 见伊斯特走来,正乱哄哄忙做一团的官兵们一边纷纷问候着“少校!”“教官!”“长官!”,一边给伊斯特让出一条通路。通路尽头,是一架即将卸货完毕的玛洛斯号运输机。运输机的一侧,站着手提大包小袋的谢元亨和孔真,以及轻松挎了个手提袋、小腹已略略显怀的准妈妈宁馨。 他们对面,则是两手空空的司徒文晋。几人凑做一堆,从神情姿态上看,显然是正在话别。 伊斯特走上前时,正赶上孔真带点焦急地向这边看过来,似在寻人。 见到伊斯特,孔真神色一松。她咧开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可伊斯特却看见她眼底却有泪光闪烁。 装作并没留意,伊斯特笑着和老友们打着招呼,在司徒文晋身畔站定。 虽然周围熙熙攘攘数百号人,司徒文晋还是瞅准了机会,抓住个没人留意的瞬间,倾过身来,用下巴蹭蹭伊斯特的额角,算是对她今日α0413之行的抚慰嘉奖。 分卷阅读154 伊斯特则挠了挠他的手掌。 两人正待同谢元亨孔真等人再多说几句话,却听见甲板上震耳欲聋的起飞提示笛响起——装卸完毕、清空甲板的时间已到。 有飞行员上前,提醒司徒文晋该返回玛洛斯号了。 孔真扑上去紧紧拥抱伊斯特,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淌下来。 在巨大的汽笛声中,朋友们大声交换着最简单的告别话语,女人们更是拥抱了再拥抱,直到甲板外舱门即将开启的警示灯,一明一暗地在几人头顶亮起。 同老友们挥手最后道声珍重,司徒文晋和伊斯特转身踏上了运输机脚踏。 见指挥官已回到机舱,等候已久的运输机的驾驶员立刻发动引擎。在引擎的巨大震动中,运输机尾端推进器的蓝光亮起。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正待回机舱深处坐下,却见甲板上的数百名玛洛斯号官兵,早已列队站好,齐整地向两人肃然行礼道别。 于是两人转身,肃立,回礼。 数千尺外,外舱舱口的减压阀开始松动,于是有劲风袭来,吹动男人的衣摆与女人的长发。可肃然挺立的军人们,却没有丝毫动摇。 在狂风中,运输机缓缓起飞,而舱门口那折成三折的脚踏阶梯也缓缓升起,恢复成舱门的模样,密闭住机舱,也将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的身影,同甲板上肃立送行的人分隔开来。 孔真挽着丈夫的手臂哽咽,大串大串的晶莹泪珠止不住地从脸颊滑落。 谢元亨搂着孔真的肩膀,在她耳边安慰, “阿真,你别忧心,他们自会照顾彼此。” 孔真呜咽着重重点头,喃喃道, “他们必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在机舱关闭的那一刹那,她看见司徒文晋解开风衣的扣子,将伊斯特罩牢牢在里面,为她抵挡狂骤的劲风;而司徒文晋怀里的伊斯特则伸手,替司徒文晋竖起了外衣的领子。 谢孔两人挥手,目送着运输机加速远去,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 而甲板内侧,通往太空站主体的大门,也已悄悄开启。提上行李,谢元亨与孔真相依相挽,前往那□的深处,去探寻他们未知的将来。 而在他们背后,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则并肩携手,去往相反的方向。 驾着创伤斑驳的玛洛斯号,他们要同是非纷扰的过去做个 作者有话要说:矫情倒叙第六卷开局 O(∩_∩)O 刷微博无意中刷到阵鬼姑娘对本文的精彩点评,小林子惊喜又羞涩地觉得是过誉了 熊抱一把,谢谢姑娘的赏识 世上先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另附一张纽约中央公园俯瞰图 苦逼的纽约,见证了男女主那中二的少年时光 ☆、同袍 时光回溯到一个月前。 玛洛斯号跨越中距线三天后。 3月1日。 玛洛斯号,十九层甲板,咖啡厅。 12:50. 除却唐人街,玛洛斯号饮食最上佳的处所,堪称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休息区的咖啡厅。 飞行员在海军中地位特殊,不但工资高、津贴多,福利待遇好,连咖啡厅分配的厨子,都是全舰最好的。但尽管如此,由于飞行员们大多性格暴劣,言谈粗鄙,因此其它甲板的官兵们,多不愿去十九层咖啡厅凑这个热闹。 然而谢元亨却是个例外。 离开飞行编队之后,他最想念的除了令人艳羡的工资条之外,就是飞行员咖啡厅的高热量美食。但即便如此,他也宁愿在飞行员用餐的高峰期之后再去,毕竟飞了一个飞行班次的飞行员们,在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是绝对六亲不认的。 谢元亨来到咖啡厅的时候,正赶上大拨的飞行员正匆忙结束与食物的战斗、返回飞行甲板的那一刻。穿着飞行服、飞行夹克的年轻面孔们,正你推我搡地抢着出门,留下一屋子的狼藉,以及坐在桌子一角、哀怨地看着大伙离开的前杏坛号飞行官长梅弗儿?伊斯特。 见到上一刻还笑语嘈杂的咖啡厅顿时人去楼空,伊斯特郁闷地低下头,用叉子心不在焉地戳她那盆号称高蛋白、高营养却吃起来像足了呕吐物的病号餐。 今天上午在医疗中心复检时,罗斯维尔医生认为她恢复得不错,但想要迅速 分卷阅读155 达到能返回驾驶舱的身体状态,食疗食补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在菜单上写满了各种美好饮食的咖啡厅里,拿着司徒文晋的餐卡点了一大堆最贵的前菜主菜饮料甜点的伊斯特,却被主厨亲自上了这么一盆黏糊糊毫无滋味的营养糊糊。 她本打算趁着司徒文晋加班,好好和老朋友们吃吃饭聊聊天,结果却被在咖啡厅里大嚼特品牛排的整个飞行编队从头到脚嘲笑了一番。 更要命的是,他们风卷残云地吃晚饭之后,便把她独自留在了这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咖啡厅。 因此,看到谢元亨的身影,伊斯特险些欢叫起来。 用餐巾挡住服务员狐疑的目光,伊斯特向谢元亨打着手势,向他点了一大串从炸鱼炸薯条到巧克力酱冰淇琳到奶酪布丁的垃圾食品。 谢元亨却视若不见。 “好兄弟。”伊斯特可怜兮兮地打着手势。 谢元亨更翻了个白眼。 “好哥哥。”伊斯特含情脉脉向他大送秋波。 谢元亨终于被雷得彻底。忍住呕吐的冲动,他迅速地在点餐台点了午饭,又挑了几样伊斯特喜欢的甜点,用两个大盘子托着,费力地走到伊斯特对面位置坐下。 看到盘里的吃的,伊斯特欢喜得恨不能抱着谢元亨就啃几口,却被他嫌恶地一把推开。 伊斯特倒是毫不为此感到受伤。用花瓶挡住服务员的视线,伊斯特把自己的面糊糊推到一边,从谢元亨的盘子里抓起一块炸鱼,沾上柠檬汁和番茄酱,就快乐地大嚼起来。 谢元亨瞅着对面的伊斯特。 此时她松松垮垮地穿着件礼服衬衫,不着痕迹地化着淡妆,耳上戴着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钉,一头黑发高高挽在脑后,显得不像是飞行员,倒像是个年轻的芭蕾舞者。虽然仍是瘦,她但肤色健康,嘴唇粉红,丝毫看不到点病态的样子。不仅如此,大概是得益于司徒文晋的精心饲养,此时的她,在眼角眉梢间都闪着天真的灵动。 尽管谢元亨一向不服老,但此时坐在伊斯特对面,连他自己都有一种大叔配萝莉的诡异违和感。——可他记得在军官证上,两人明明是同岁的。 此时伊斯特正低头猛吃。从她敞开的衬衫衣领下,谢元亨能隐约看见她珍珠灰内衣的繁复蕾丝花边。于是他挪挪椅子,转到了一个绝对君子的角度。 其实谢元亨倒不必同伊斯特避嫌。毕竟两人年轻时候舍友四年,共用客厅和卫生间久了,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早互相看得够了。说实在话,谢元亨的这个女舍友,除了会把护肤品摆满洗手间,让他的牙缸无立足之地外,实在没什么太多的恼人之处。甚至每天早晨洗漱时候,她都不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在洗手间一呆就是半个钟头。相比起来,倒是在夜晚临睡前,她常常霸占着洗手间好久,把自己打扮得香香喷喷漂漂亮亮的,然后扭回卧室去勾引司徒文晋。 谢元亨曾见过伊斯特一个月每天穿不重样的睡裙,而他也知道,她还有好几大抽屉的性感内衣,只穿给司徒文晋看。在大学时代,谢元亨对伊斯特公开与女权主义大唱反调的行为大为不齿,觉得有尊严的独立女性绝不该放□段去伺候男朋友——直到他同孔真结婚之后。 和他谈恋爱时候永远穿着漂亮花裙子,头发上永远绑着飘逸的丝巾发带的完美女友孔真,却喜欢把印有大学母校校徽的泛黄旧体恤当睡衣穿,而几乎每天睡觉之前,这位美容大王的脸上总是贴满黄瓜片或者黏糊糊怪味道的面膜。直到这时,谢元亨才知道,还是伊斯特是真的睿智,也还是司徒文晋有真的福气。 望着吃得心无旁骛的伊斯特,谢元亨犹豫许久,终于开口问出了几天来在脑中挥之不去的那个问题, “喂,你和Wilson到底是怎么回事?” 抬头瞅瞅谢元亨,伊斯特答非所问, “咦?你怎么最近忽然叫起阿晋的大名来了?你不是一直都叫他少爷的么?” “……那个,不是司徒中将刚过世不久嘛,我怕会提起他的伤心事。” “哦,你是说现在阿晋当了家,你应该叫他司徒老爷了?” “……你倒是用点脑子。”谢元亨鄙视地白了她一眼。 伊斯特歪头想了一阵,似才明白了谢元亨的复杂逻辑。用油腻腻的手拍拍他的肩膀,伊斯特劝道, “有些事情,只有旁人先不当回事了,当事人才能慢慢把它从心里放下。你越是小心翼翼,在他心里,这事情就越是完不 分卷阅读156 了。” 谢元亨给了她一个将信将疑的眼神。 伊斯特却不当回事,一边同奶酪蛋糕继续奋斗,一边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 “——你刚才说我和阿晋什么怎么回事?” 谢元亨看看一脸满不在乎的伊斯特,皱眉思索一阵,最终还是抹抹鼻子,略带尴尬地开口, “伊斯特,你知道我和阿真的房间,就在你们俩房间的隔壁。” “哦。”伊斯特点头,神色中却仍是不明就里。 谢元亨见暗示不成,只好吸一口气挑明, “你知道,咱们屋子之间的隔墙,其实不太隔音。” “哦。”伊斯特仍然带点困惑地盯着谢元亨。 “你别跟我装糊涂。——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伊斯特无比迷茫地睁大眼睛。 谢元亨被逼得无法,但为哥们两肋插刀的英雄气概最终还是占了上风,于是深吸一口气,诚恳说道, “伊斯特,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是这么多年来你不在他身边,不知道他的心里有多苦。既然你现在定下心来要跟他过,就跟他好好过,别再折磨他。” 尽管司徒文晋本人一句没对她提过,但从谢元亨口里听到他这些年为了自己所受的煎熬,伊斯特心里生生地疼。 “……为什么有问题的永远都是我?”伊斯特硬着头皮强辩。 “当然是你的问题。不然,还能是他有问题不成?”一向偏袒自己兄弟的谢元亨不屑地撇嘴。 可是看看伊斯特委屈的模样不似作伪,谢元亨转了转眼睛,不由难以置信地道, “难道……难道真的是他有问题?” 望着谢元亨欲言又止的神色,伊斯特终于恍然明白他所指何事,尴尬道, “……那也不算是。——其实,是我们俩都有问题……” 谢元亨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撂下点心叉,伊斯特只好清清嗓子,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向十六年的老友说个明白。 那一日,收到司徒文晋从门缝塞进来的报事贴邀约后,伊斯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漂漂亮亮,便一溜烟跑到司徒文晋的房间里去投怀送抱。两人的目的,自然是在今夜把各自朝思暮想了十二年的事情做得尽兴,但谁想到正是由于渴望了对方太久,两人在触碰到彼此身体的时候,都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司徒文晋的手指,颤抖到甚至解不开伊斯特的衣扣,而本仍虚弱的伊斯特,更是明显感觉到自己心律不齐,胸闷气窒,眼前发黑,若不立即停止,就会马上晕倒在当地。 当然,尽管这件事完全进行不下去是两人共同的问题,但这种事情,从表面上看来,出了问题的总是男人。 于是,司徒文晋羞愤难当地将自己连头带脚整个裹在了被子里。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他闷闷地向伊斯特说着一个男人对心爱女人所能说出的最窝囊不过的话, “梅,我满足不了你,你还是去找别的男人吧。” 伊斯特笑不可抑,表面上却果真作势要走。 却忽有一只大手倏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死死拉住她的手腕, “梅,你别走……” 伊斯特嗤嗤乐着被一把拽回床上。她一边隔着被子柔声哄司徒文晋出来,一边伸手拧灭了那盏本就昏暗的床头灯。 瞅准机会溜进被子,钻到司徒文晋怀里,她觉得这一切都美好得不似真实。 在咖啡厅,看着傻愣愣听黄段子的谢元亨,伊斯特摊手道, “喏,既然欲速则不达,我们决定徐而图之,先从住在一起开始,慢慢进阶。” 对如何与这对邻居互不干扰地和平相处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谢元亨从撞见伊斯特兴打扮得又香又漂亮地溜进司徒文晋的房间开始,就默默地把弃置了多年的顶级降噪耳塞翻了出来。然而一连三天,隔壁房间却都安静得令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估摸着定是伊斯特小性子犯了,事到临头却不肯让司徒文晋遂愿,一向为兄弟两肋插刀的谢元亨这才在咖啡厅有了这尴尬一问。 难以置信地盯着伊斯特,谢元亨瞪着蓝眼睛道, “于是……你们就穿得整整齐齐地、无比纯洁地一起睡了三天?” 分卷阅读157 “呃……我们穿得其实不算太整齐,睡得……也不算太纯洁。”伊斯特干巴巴地道。 “打住,打住,我不想听细节。”谢元亨早已一身鸡皮疙瘩,此时连忙打断。 伊斯特心道明明是你先问细节的,但还是向老友耸耸肩,闭了嘴。 谢元亨则转了转蓝眼睛。 *** 当天晚上。 吃完晚餐之后,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甜腻腻地手拖着手,亲昵说笑着返回休息室。 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看见门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绿油油的酒瓶子。 拿起来对着灯光细瞅,居然是半瓶二锅头,里面还泡着一棵老山参。 酒瓶上栓着一张条子,上面是谢元亨那笔歪歪扭扭的烂字, “酒壮怂人胆。”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兄弟的幸福,谢元亨一向是肯下血本的 T_T ☆、隐忧 3月5日。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 18:00。 司徒文晋的宿舍。 谢元亨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拐弯抹角地劝说老友带着他的女人,赶紧搬到走廊那一头的指挥官休息室去住。 谢元亨所提出的原因,不外乎是你作为指挥官,该摆的架子、该有的仪仗决不能忽略,否则队伍不好带之类。司徒文晋对此也点头称是。 可看司徒文晋的神情,却显然对搬家不甚感兴趣——在心思敏感的大少爷心里,恐怕仍觉得那套居室不仅仅是两间屋子,更是他对父亲司徒永茂回忆的一部分。 谢元亨恨恨地盯了一眼伊斯特。 她当日一副智者的样子,口口声声说只要旁人不当回事,当事人就能放开心结。可如今他真的把事情说出口了,却止不住地觉得自己是个没心肝的混蛋。 而伊斯特却根本没留意到谢元亨的百转心思。他来时,刚从健身房回来的伊斯特假贤淑地给他们沏了壶茶,摆了一盘司康饼,就跑到一边的电脑上,戴上耳机,声音嗲嗲地打起了视频电话, “哦,汤米今天把他的玩具车给你玩儿啦?……嗯,懂得分享,的确是真的绅士。那你说了谢谢没有呢?……哦?你觉得他喜欢你?……金色的头发吗?那一定很帅吧……是吧是吧,那当然。……你也一定也很喜欢他吧?……啊?谁不许?……幼儿园阿姨?那又是什么?” 司徒文晋捧着茶,侧着头,痴汉一般望着笑语盈盈的伊斯特,早把坐在他对面的谢元亨忘到了爪哇国。 啧啧啧,口水都要淌出三尺长了。谢元亨心里嗤道。 望望一侧酒柜上搁着的那就剩个瓶底子的老山参二锅头,谢元亨又心疼又后悔,心道他这剂药果然是下得猛了。——若不是当初自己犯贱,哪还用得着今天费尽心思要把这一对夜夜扰民的邻居送得远远地? 伊斯特啰里啰嗦地打完电话,关上了视频开关,摘下耳麦,方才看见谢元亨向她投来的那似是怨恨,又似是求救的眼神。 听了几句谢元亨和司徒文晋的对话,伊斯特早明白了此事的症结所在。挑衅地看了谢元亨一眼,伊斯特笑吟吟地走到司徒文晋背后,伸手勾住他脖子,在他耳侧啄了一口,低声笑道, “听说指挥官休息室有按摩浴缸,我们搬过去的话,就可以洗鸳鸯浴了。” “那我们今天就搬过去吧。” 司徒文晋立刻道。 “今天不行,今天我要刮腿毛。” “不要紧,我帮你刮。” 多年历练下来,谢元亨自有同这对重口味猥琐情侣相处的方式。因此,在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把他当透明的同时,谢元亨的耳朵也自动将他们的对话过滤成了一片吱吱嘎嘎的电流声。 此时,司徒文晋已经伸手把伊斯特捉到怀里亲吻起来。而谢元亨眨眨眼,他面前的旖旎风景瞬间转换成了一片白花花的马赛克。 翻了个白眼,谢元亨抄起他那瓶二锅头,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个限制级电影片场。 “元亨,别着急走嘛,再坐坐。”他背后,伊斯特招呼得毫无诚意。 “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凡事都要有点节制。”谢元亨一边冷嘲,一边迈出房门。 分卷阅读158 “关门,关门。”司徒文晋和伊斯特齐声说。 声控门贴着谢元亨的后脚跟嘭地关上,产生的气流直接把他生生拍到了空荡荡的走廊上。 待出得房门,谢元亨才想起,他此来本还想和两人商量商量宁馨的事情。毕竟这小姑娘是伊斯特的学生,又在飞行甲板当了几个月司徒文晋的下属,他们对她的熟稔程度,自然远远超过妻子和自己。 那扇钉着“W.司徒,指挥官”铭牌的紧闭房门内,隐约传来司徒文晋低沉的语声和伊斯特轻软的笑。 再狠狠翻一个白眼,谢元亨离开九层甲板,乘电梯前往十七层甲板。在那里,没有不可理喻的发春损友,却有最贴心的温柔贤妻。 在十七层医疗甲板门前等了不久,谢元亨果见妻子孔真和宁馨相携而来。 宁馨怀孕已经四个月。此时的她,身形较往常略有些丰润,脸颊也是鼓鼓的,透着健康的红晕。 “……孔教授,您都不知道我今天中午吃了多少东西!我给您数数,一客牛排,一个双层汉堡,一盆沙拉,一碗布丁,一杯奶昔,再加一个大……” 宁馨无忧地笑着,夸张地向孔真比手画脚。 孔真笑得温柔克制。她向丈夫望过来的眼神里,含着些只有谢元亨才懂的东西。 今天是宁馨例行孕检的日子。那晚宁馨的突然造访,尽管让谢元亨和孔真措手不及,但初初见面的尴尬过后,三人聊得却颇为投机。于是,宁馨几乎立即就知会了收养中心,说谢孔夫妇就是她心目中理想的收养人。 尽管宁馨和谢孔二人并不算十分熟识,但谢元亨老实厚道妻管严的名声,却早在军中远播;而对于独立睿智的现代女性孔真,宁馨也一直十分心折。况且,两人是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的至交好友。司徒和伊斯特,皆是自己和克莱门特极为尊敬崇拜的人,想到孩子的日后也会得到他们的悉心照料,受到他们的教导和影响,宁馨心里更是安稳。 其实宁馨并不是没考虑过把孩子托付给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抚养。但她知道,伊斯特已经有一个养女,再看看这对破镜重圆的旧情人的黏糊劲头儿,估计几年之后这两人定能生出整整一支飞行编队。因此,出于私心,宁馨还是愿意把孩子交给谢元亨和孔真。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是未来养父母一生中唯一的宝爱。 于是,宁馨看谢元亨和孔真简直越看越顺眼。谢元亨的窝囊被宁馨看成是温柔,而孔真的迂腐刻板,也被她看成是持身方正。再想想谢元亨和孔真与自己跟克莱门特都是黑白配,她的棕色皮肤宝宝日后定能毫不怀疑地把谢孔两人当做亲生父母,宁馨更觉得完美极了。 尽管知道孩子跟着谢孔夫妇,将远比跟着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单亲妈妈幸福,可想到孩子的一生中,将同她再无交集,宁馨的心里,并不是没有苦涩。 于是宁馨便说笑得更加活泼快乐来说服自己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也让谢孔两人安心。 在医疗检查室,超声波检测仪的显示屏上,出现了宁馨腹中胎儿的小小身影。它的头圆圆的,身子和四肢小小的,正舒适地蜷缩在妈妈的子宫里。 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 宁馨侧头,带点得意地去瞅站在一旁傻傻盯着屏幕的谢元亨和孔真。 孔真轻轻去拉丈夫的手,而谢元亨的手在轻颤。 这是谢孔夫妇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孩子。 低头看到妻子那温柔得要沁出水来的目光,谢元亨忽然就恐惧起来。 自从决定□,谢孔两人就通过各个渠道,将整个领养过程搞得一清二楚,因此他们也知道,尽管宁馨现在同意把孩子交给两人,但直到孩子出生、收养协议正式签署生效之前,宁馨还可随时改变主意。关于生母临时改变主意,让养父母白白欢喜之后徒然心碎的故事,两人听过太多太多。因此,谢元亨和孔真约定,在一切敲定之前,不要同孩子早早建立起情感上的联系——毕竟两人年纪不小了,抚养一个孩子又是两人的终生梦想,如果宁馨真的改变了主意,那么带给两人的精神创伤,将会是无比巨大的。 因此,在谈论孩子的时候,夫妇俩一再提醒对方,这还不是两人的孩子,这仍是宁馨的孩子,是别人的孩子。 他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尽管他们爱孩子,但曾经因为孩子的问题,使婚姻几乎土崩瓦解的他们,知道在这世上在没有什么,比彼此的相守来得更为重要。 他们得保护好 分卷阅读159 彼此。 可是在看到屏幕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可爱小人儿的时候,感情的纽带,却控制不住地在两人的心中蔓延滋生。 小护士到来,一边翻着宁馨的医疗档案,一边公事公办地宁馨向宁馨询问是否有孕吐与不适之类的问题。 “都没有。”铁娘子宁馨摇头。 小护士点头,“那就一切ok了。” 可看着甚至比宁馨还有年轻青涩的护士小姐,谢元亨却出于本能地不信任。 “罗斯维尔医生呢?怎么他不在?”他不由得出声询问。 “咦?你不知道么?罗斯维尔医生前几日给孙子打视频电话,扮超能战士,结果不小心从椅子上栽下来,跌断了腿,请了假养伤呢。”小护士耸肩。 “呃。”谢孔宁三人皆道。 瞅瞅谢元亨,小护士似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点弦外之音。最讨厌别人质疑自己的专业水平,她再翻翻宁馨的档案,指着空缺的一栏,声音尖利地道, “宁馨上士,为什么疾病史自检一栏是空的?罗斯维尔医生居然没给你做检查吗?这样会出医疗事故的!” 宁馨脸上木木地说没有,倒反而是谢元亨和孔真紧张了起来。 小护士得意洋洋,从平板电脑上调出长长的疾病史自检表,便一项一项对着宁馨念了起来。 听着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遗传和传染性疾病名称,谢元亨和孔真的心突突直跳,好在宁馨统统都摇头说没有得过。表格被护士翻了一页又一页,直到两人都被折腾得麻木了,又听护士问道, “在怀孕期间,孕妇是否有大剂量饮用酒精,服用毒品,或者吸食致幻类草药?” 谢元亨听此不由一嗤,却见宁馨白了脸色。 *** 回到宿舍,孔真打开电脑网购,谢元亨则在沙发上闷坐。 威士忌不知喝了几杯,谢元亨心下终有些松动,于是凑上前去看孔真在淘什么宝。 电脑屏幕上,两件高雅秀丽的高腰礼服,一件浅灰一件淡粉,正在三维显示屏上优美地旋转着。 看丈夫走近,神游物外的孔真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问, “元亨,你看哪件好看?” 看了看两件礼服旁边的标价,谢元亨顿时酒醒。 嗫嚅一阵,谢元亨指着其中便宜些的一件,商量道, “尽管那一件华美一点,但是我觉得这件更雅致,能托出阿真你知识女性的气质。” 侧头看看谢元亨纠结的脸,孔真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不用担心钱,又不用你付账。” 被识破的谢元亨虽然心下一松,脸上却颇挂不住,仍强辩道, “哪有这种事……那谁肯付账?” “当然是司徒大少爷。” “少爷?难道丫有伊斯特伺候着还是欲求不满,又把魔爪伸向了你?” “你胡说什么,我在挑的是伴娘礼服。——咱们结婚时候伊斯特穿得那么出挑,这次换我当伴娘,也不能太寒碜不是?” “怎么?他俩居然定下日子来了?” “还没。司徒那么浪漫,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求婚。” “嘁。” “不过昨天他悄悄拿来一颗钻戒给我看,问我是不是式样太老气,梅会不喜欢。——是司徒家的家传订婚戒指,米黄色的梨子形戒面,样子又低调又奢华,简直美极了。”孔真的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艳羡。 “哼,他们就作吧,小心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物极必反。”心绪不佳加上喝了几杯酒,谢元亨出言尖刻。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哪?说话不积德,小心生个孩子没□。”知道丈夫心里堵得慌,孔真强颜欢笑着出言打趣。 可谢元亨却变了脸色。 “阿真,别乱说话。”谢元亨少有地对妻子黑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猥琐小情侣和猥琐小夫妻的生活 仍在继续…… 其实罗斯维尔的名字是Roseville,玫瑰屯。只可惜老家伙是朵带刺的玫瑰啊灭哈哈哈 ☆、 分卷阅读160 真幻 太阳系与天狼星系星界处。 天狼星系战舰摩尔曼斯克号和太阳系战舰玛洛斯号之间的空阔地带,被搭起了一座简单的临时太空站。 在空间站一侧,伊斯特身边站着的,是一名身着防弹盔甲、手持重枪械的天狼星系武官。 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伊斯特冷得轻轻颤抖。而对面运输机降落所掀起的旋流,更险些将她卷得双脚离地、腾空而去。 伊斯特心里暗讽驾驶员技术太烂。见循着缓缓放下的脚踏走来的是谢元亨,伊斯特心道果然,可当她看到跟在谢元亨身后走下飞机的那个人时,她的呼吸却忽地一窒。 那名军官身形高挑,身姿挺拔。虽然已近天命之年,他仍旧十几年如一日地眉目疏朗,衣冠济楚。 尽管军装上原有的军衔勋绶已统统不见,但他走下阶梯的步态优雅端方,似乎仍旧是那个睿智淡定、处变不惊的西点教官长。 啧啧,天知道她用了多少年才将他这份从容淡定学了个皮毛。伊斯特轻叹。 走下台阶,卓奉安抬头,与伊斯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看到本已被处决的伊斯特正远远站在对侧,卓奉安的瞳孔微微放大,审视她的目光中,除了微微惊讶,似忽还有些淡淡的欣喜。 伊斯特觉得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眼花了,一种则是她天生就他妈贱。 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向她微微颔首,“梅弗儿。” “卓教官。”她条件反射般地肃然回礼。 再向她略一点头,卓奉安下一步已迈过太空站中线,行到天狼星系一侧。 同天狼星系的武官相互敬礼致意,卓奉安开口,将佶屈聱牙的天狼星系通用语讲得顺畅流利。 伊斯特的一颗心忽然放下。尽管她不敢想象卓奉安来自天狼星系意味着多大多久的阴谋,但出于私心,她却更愿意他是深藏海底的一枚暗桩,而不是随水浮沉的一片飘萍。 而跨入太阳系一侧的伊斯特,则在下一秒被谢元亨紧紧拥在怀里。 “感谢上帝,梅弗儿。”亲吻伊斯特的鬓发,谢元亨喃喃。脱□上的军大衣,他将它紧紧裹在伊斯特身上。 谢元亨弯腰去替伊斯特扣大衣的搭扣,而伊斯特却忍不住回头,望向天狼星系的那一侧。 卓奉安也在向她的方向望过来。可他目光的焦点,却并没有同她的目光相交,而是投在她身后不远的某处。 伊斯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可就在回首间,眼前的景物竟已瞬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时空忽转,她竟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杏坛号。 杏坛号飞行甲板的降落区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凶神恶煞的虎鲨在熊熊火舌中翻滚挣扎。 就在烈火蔓延到她衣角的当口,她忽然又置身于外太空的极度深寒。 星海尽头的巨大陨星矿坑突然塌陷,细长阴鸷的锯鲨饶是反应迅疾,但还是被夹断了尾巴,鲜血淋漓地尖利惨嚎。 在失控的飞机撞上另一颗陨星的那一刻,伊斯特眼前一暗,却又被一把搡进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阴沉昏暗的囚室里血腥味浓郁,有人用黑布袋将她兜头套住,一柄冰凉的利刃,重重割上她的脖颈。 于是她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惨红。 可就当她想惊惧尖叫的时候,那一片血雾忽地被一阵狂风吹散,消失得仿佛从没存在过一般。 在逐渐清晰的视野中,有一个黧黑羸弱的少年,用干瘦的小手怯怯递给她一枚皱巴巴的红苹果;有优雅纤细的女将军,在危难时刻将身家性命全部交到她的手上;有一个浅黑肤色的新娘,一手挽着高大的丈夫,一手端起相机,含笑将镜头正正对准了她;还有那个长身玉立的黑发青年,执着地单膝跪在满是尖利沙砾的湖岸,将一生的爱与忠诚向她尽数托付。 当一切的声光影像回归静谧之后,伊斯特发现自己置身于西点军校中央大厅的门外。背后是大厅里的辉煌灯火与笑语欢歌,而面前,则是深夜中静悄悄的露天走廊。 粗犷的罗马柱上,悬垂着“扬帆杏坛”的条幅,而远处的深蓝天幕中,则有一艘硕大战舰在缓缓游弋。 举着一支盛满香槟的细瘦高脚杯,伊斯特转过走廊,来到那个靠着石柱席地而坐的年轻军人面前。 分卷阅读161 他的头发理得极短,更显得青春飞扬。他目光微垂,在酒意熏染之下,脸上原本分明的棱角,此时却也带着明显的柔软温和。似乎听到了走近的脚步声,他侧头看向她过去,眼眸中登时柔光满溢。 在他眸中,倒映着一个蓬松金发桃心脸女孩的身影。她一身银白色晚礼裙,同耳畔的长耳环一道潋滟生光。她的笑容锋锐璀璨,可她望向他的眸光,却浸满了刻骨的妩媚与温柔。 他牵过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亲吻着她的脖颈耳畔,他带着醉意轻声呢喃, “梅,梅,梅。” 伊斯特惬意地微微阖眼。 待她再次睁开眼睛,她却已置身于一间陈设素雅的宽敞居室。书桌上电脑亮着,床头一灯如豆,而穿着丝绸睡裙的自己正蜷缩在司徒文晋的怀里。 半倚在床头的司徒文晋,正一边抹拭她额上的薄汗,一边轻拍她的脊背,在她耳畔低声将她安抚, “梅,梅,别怕,别怕,只是个噩梦。” 望向床头的时钟,时针已指向凌晨三点。 此时是公元2961年3月6日凌晨,玛洛斯号九层甲板,指挥官休息室。 不是十二年前的杏坛号,不是十一年前的西非,不是十年前的中亚,不是九年前的南美,不是八年前的沉舸矿区,不是六年前的星战战场,不是两个月前的军事法庭,而是安然倚靠于司徒文晋胸口,向那颗蓝宝石般星球返程的今时今日。 伊斯特伸手揽住司徒文晋的脖颈,目光轻轻抚过他的眉眼。较之在梦中出现的那个青春飞扬的年轻军人,此时的司徒文晋,脸颊略有些消瘦清癯,五官也因此显得深刻。步入盛年的他虽然乍一看仍是年轻,但眼角眉梢间,却已有了些许时光的刻痕。 抚摸着他颊边颌下的扎手青胡茬,伊斯特心里软软地疼。 见伊斯特的目光逐渐清明,司徒文晋心下略定。将她又往怀里搂了搂,他低头,轻轻吻着她的鬓边额角,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看哪个混蛋敢伤你。” 深知她的迷信,他一如多年之前一般,对她的梦境一句不问,只是用真实的自己来对抗她梦中那虚幻的恐惧。 伊斯特却笑一声,脱口而出,“我梦见卓奉安。” 话甫一出口,伊斯特自己都吓一跳。她本以为将梦境说出口后,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会随之发生,可楞了几秒钟之后,发现仍旧是夜凉如水、一灯如豆,司徒文晋没有忽然凭空消失,而自己也仍是安安稳稳地靠在他怀里。 直起身子,伊斯特伸手戳了戳司徒文晋的胸口。发现触感真实,她轻轻“哦”的一声,又缩回他怀里,闷闷道, “在太空站,我听到卓奉安讲天狼星系通用语,流利得仿佛母语。” 司徒文晋轻轻抚弄伊斯特的头发,“果真?可他在太阳系的档案,也同样真实得无可挑剔。——我一直以为,用卓奉安来交换,是阿列克夏卖给你我的一个人情。” “这怎么说?”伊斯特仰头看他在灯影中的侧脸。 “你还在摩尔曼斯克号的时候,我同阿列克夏谈判。他问我将如何处置卓奉安?我答说会将他交由军事法庭处置。” “你真打算这么做?”抛却旁的恩怨纠葛不算,卓奉安毕竟是司徒文晋的杀父仇人。 “是。”司徒文晋答得简短,语气中却带点压抑。 伊斯特抚抚他胸口,并没有说话。 倒是司徒文晋接着开口,“……但是阿列克夏不满意。他说,如果我不立即处置卓奉安,他就决不会把你还给我。” 伊斯特沉默一阵,低叹,“他是在诈你。那时候我病得要死了,若他不赶快把我送还给你,他就只能……” 她本想说“便只能拿具尸首来做筹码了”,可又怕司徒文晋心里不好受,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下去。 可司徒文晋又怎能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加紧,他将伊斯特牢牢抵在胸口,用下颌反复摩挲着她的头顶。 伊斯特本环着他的腰,此时用手轻抚他的背脊, “然后呢?”她转移话题。 “然后,我就下令近战炮火向摩尔曼斯克号瞄准。” “嘁,虚张声势,我不信他会买账。”伊斯特嗤道。 司徒文晋点头, 分卷阅读162 “我也不信。可阿列克夏就在此时,忽然表示卓奉安是天狼星系公民,要用他来同你交换。” “所以你觉得,他这么做,是在替你下手除他?” “是。” “你可知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对你一见钟情之后情根深种,所以自告奋勇,骑士精神地替你除去这个潜在的威胁?” “怎么?你觉得不可能?”伊斯特支起身子,挑衅地看着司徒文晋。 “可能又如何?最后他不还得窝囊透顶地把你送回到我手里。——你是我的,这一点连外星人都心知肚明。”司徒文晋笑得不无得意。 伊斯特懊丧地靠回司徒文晋怀里。 吻吻她的额发来表彰她的乖顺,司徒文晋接过刚才的话题, “不论如何,卓奉安离开玛洛斯号,的确是去了我一块心病。——即便我清醒的时候知道忍耐克制,但谁知会不会午夜梦回的时候抄起佩枪去崩了他。” “阿晋你不会。”伊斯特摇头。 “就算我想,你也会拦着我。”司徒文晋点头。 “嗯。”伊斯特含糊应道。 “……因为你暗恋他好多年。”司徒文晋将一句话分作两截说。 “胡说。”伊斯特一口否决。 “你敢说没有?我那几年飞醋难道是白吃的?”司徒文晋撇嘴。 “好吧……那不叫暗恋,那充其量叫欣赏。”伊斯特挠头。 “那你对我又算什么?”司徒文晋不依不饶。 “是占有欲,红果果的占有欲。——你满足了?”伊斯特着恼。 “现在想再红果果地占有我一次么?” “去去去,我再闹你,只怕战舰高层就要起哗变,清君侧了。” “他们敢。”司徒文晋冷笑。 可虽如此说,司徒文晋还是跳下床,重新回到书桌前。 心不在焉地审了几篇公文,司徒文晋回头,看见伊斯特虽裹在毯子里一声不吭,一双眼睛却晶亮得全无睡意。 想起她每次从噩梦中醒来后,没有自己的陪伴是断然不肯再入睡的,司徒文晋走回床边,抚抚她的额头, “我陪着你睡。”司徒文晋轻声道。 伊斯特却摇头,“睡不着,不如我陪你看公文玩儿。” 司徒文晋本待继续劝说她休息,但看着她骨碌骨碌转的眼睛,知道她的困劲儿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便把平板电脑搬回到被窝里,两人凑在一起指指点点起来。 读了几篇文书之后,伊斯特忍无可忍, “……靠,连唐人街的化粪池堵塞这种事也要给你过目么?居然还配了特写照片?” 迅速翻过令人目不忍视的几张图片,找到尾栏匆匆签字,司徒文晋笑道,“这些琐事只要我审阅签字就好,不算麻烦。” 可翻过了下一页,司徒文晋不过是瞟了一眼,却不由得呻吟一声,一头撞上床板做昏死状。 伊斯特凑过去看了半晌,对着十好几页句式复杂的文件,却丝毫看不出个头绪。 司徒文晋打叠起精神,重新坐起身来,向伊斯特解释, “这些都是来自各层甲板的人事结构调整提案。如今玛洛斯号上集合了三艘战舰的人员,而结束了战时状态之后,战舰上又根本没有那么多相应的职位,因此近日来人浮于事,效率低下,却没有什么能治本的解决办法。” 伊斯特似懂非懂地点头。 又翻过一页,司徒文晋指指下一篇文件,“最要命的就是飞行甲板。” 终于在文件里看到几个熟悉的字眼,伊斯特接过电脑,细瞅一遍, “是因为飞行补贴?倒也难怪,毕竟飞班次的日补贴是原地待命的三倍。” 见伊斯特居然在为这群令自己大为光火的混蛋说话,司徒文晋不由得搡了她一把, “就为了争几个钱,他们至于把好好的飞行甲板搞得乌烟瘴气么?政宗那个窝囊废,飞行官长却没有点长官样子,被一群小年轻牵着鼻子走。” “他人老实巴交的,也使不出什么风雷手段。” “老实?我看他是 分卷阅读163 老奸巨猾。四处和稀泥,只是不想得罪人罢了。——今天下午他居然跑到我这里哭,要辞掉飞行官长的职位。” “那你答应没?”伊斯特眼睛发亮。 “当然没有。尽管他差劲之极,但他若不做了,飞行甲板上却再无合适人选。”司徒文晋摊手。 “怎么没有?”伊斯特爬到司徒文晋对面,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面前。 司徒文晋拧眉瞅她。 见他不解,伊斯特又调整了一下坐姿,期待地搓搓手。 司徒文晋终于醒过味来。 将她抓过来一把塞进被子,司徒文晋把平板电脑扔在床下,伸手拧灭了床头灯。 “想都别想。”在黑暗中,司徒文晋恶狠狠地说。 “可我体重马上就要到100磅准飞线了嘛……”伊斯特说得委屈。 “闭嘴,睡觉。”将伊斯特仍旧纤细得过分的身体按在怀里,封建领主司徒文晋暴躁地结束对话。 ☆、恩赐 3月10日。 玛洛斯号,飞行甲板,维修区。 15:00。 隔着长长的停机坪,位于甲板尾端一侧的维修区由于同嘈杂的降落区距离颇远,因此算是飞行甲板上难能可贵的一块静谧绿洲。 当然,是在忽略了在维修区各处辛勤工作的十几台电焊机和电链锯等等功能强劲的噪声发生器之后。 而忽略这些,对于成日混迹于降落区的飞行员来说,却简直容易至极。——毕竟他们对噪声的忍耐力,是中控甲板上的孱头们所难以企及的。 不过,当你三尺之外就是一台档位打到九档的两千瓦高速电链锯的时候,任是谁,都无法通过正常途径来交流思想。 “东北亚协约国果然就是他妈硬气!我告诉你,你们那票狗娘养的纽约资本家想带着从我们嘴里抠出来的钱跑路,简直是癞蛤蟆他妈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原北光丸号飞行员朴金英手脚并用,在挽胳膊秀出肱二头肌、抬腿学出狗撒尿、鼓起眼睛模仿癞蛤蟆,又伸直脖子示意天鹅之后,终于把自己的意思基本表达清楚。 而同她谈话的西点毕业生彼得森,却对她的观点颇不赞同。 “要不是你们韩半岛和日本岛政府装逼,哪会有这么多麻烦事。泛太平洋联盟钱多底厚,你们不肯加入,却去搞他妈的独立,活该被剥得精光。——你们脑子被驴踢了么?” 彼得森作势一脚,却险些踢到正趴在地上挥舞电链锯暴力拆解零部件某修理工。 一向对修理工颐指气使的飞行员彼得森对此不以为意,而修理工正干得起劲,竟也不理会。 于是彼得森和朴金英比手画脚地继续着他们的政治辩论。 由于之前的统一星球合众国被百余个独立个体所取代,玛洛斯号的成员们,也将自己的忠诚,献给了自己所属的民族国家。 出生于釜山的朴金英,与来自于纽约的彼得森,原本是一对甜蜜蜜的姐弟恋小情侣,可自从玛洛斯号恢复互联网通讯之后,就一直争吵不休。 国家解体之后,原先的合众国核心区域——太平洋两岸的北美大陆和东北亚沿海地区,成立了以纽约为首都的泛太平洋联盟;而韩半岛和日本群岛,却拒绝了泛太平洋联盟的收编,宣布独立。 纽约方面对此大为光火,向东京和汉城发出最后通牒,威胁如不加入联盟,将动员资本家和大家族,将全部资产移出日韩。而日韩方面不为所动,宣布将此类资产收归国有提上议事日程——此举在日韩大获民众支持,也彻底激怒了纽约。经济连带政治,政治左右军事,泛太平洋联盟大兵压境,可日韩反应迅疾,竟联合了更多拥有大量纽约方面资产遗留的小国同其对峙,局部冲突一触即发。 合众国旗舰玛洛斯号成员,多来自于泛太平洋联盟的核心纽约大区,而北光丸号的官兵,则多半来自日本群岛和韩半岛,因此从地球局势紧张以来,战舰也就自动分成了两派,成日以相互鄙薄为乐。 飞行甲板上,朴金英和彼得森用飞行手势争论几句之后,皆觉太不解气,于是将怒火齐齐发泄在身畔那个使电链锯使得起劲的维修技工身上。 各自踹了那技工一脚,他们比着手势,命令他快他妈把这鬼东西停下。 那一身油泥的技工从机 分卷阅读164 腹里钻出来,摘掉挡住大半张脸的护目镜,却露出一双清泠泠的烟水晶色眸子。 单手提着疯狂转动的电链锯,伊斯特笑眯眯地打手势, “想他妈造反?” 朴金英和彼得森顿时气馁, “长官!我们只是觉得……用飞行手势,难以进行高深的政治思辨!”两人齐齐立正,抬头挺胸地大吼道。 伊斯特恍然大悟地点头。 随手关上电链锯,伊斯特挠挠耳朵, “那就用你们复杂而玄妙的文字语言,来进行你们高深的政治思辨吧。我洗耳恭听。” 她面前的两人嗫嚅。 “……东北亚协约国?……泛太平洋联盟?”伊斯特善意提醒。 听到这两个名词就仿佛被打了鸡血一般,朴金英向彼得森怒吼, “臭小子,你们泛太平洋联盟就是他妈操蛋!” 彼得森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臭婆姨,你们东北亚协约国就是他妈贱货!” 心道还是你们的肢体语言更加高深玄妙些,伊斯特摇头,伸手又把电链锯拨回了最大档位,在震耳欲聋的噪声中钻回机腹。 伊斯特回到飞行甲板工作,已经是第四天了。 四天前的清晨,当伊斯特换好制服,走上飞行甲板时,正看到一群飞行员正挤在一起,互相推搡着,争相要求政宗直人将自己排进当日的飞行班次。 而见到走来的伊斯特,原本同她称兄道弟的众人,却不由齐声哀叹起来。——大老板的女人来插队了,飞行班次的的名额只怕又少了一个。 只有政宗直人,有如见到天照大神一般,小碎步紧走着到了伊斯特面前,九十度一鞠躬,接着就把飞行官长臂章摘下,恭恭敬敬地双手递到伊斯特面前。 “怂包。”“软蛋。”飞行员们暗骂。他们倒不是不齿政宗的殷勤,而是心知肚明,如果伊斯特重又出山,他们的日子只怕没那么好混了。 拿起臂章把玩一番,又恋恋不舍地将它丢还给政宗直人,伊斯特摇头, “我还没有回到飞行状态。” 飞行员们于是又重新蜂拥到政宗直人面前。可政宗直人何等精明,收回飞行长官臂徽,他却把飞行班次排班表递到了伊斯特手上。 略略翻阅了一下近日的排班表,又召来甲板上的机械总长询问战机状况,伊斯特略一沉吟,挥手让年轻的军校毕业生站在一边,接着随手点了几点,将剩下的飞行员们分成了两组。她分得看似随意,可实际上却让每组之中的原玛洛斯号和北光丸号成员各占了一半。不仅如此,每组成员的飞行技术高低和个性强弱,也被她一并留心分配均匀。 合上排班表,伊斯特宣布每天的飞行班次由两组轮流完成,并考核绩效。而军校生们,则由伊斯特带领着到维修区,去修理在数月战争中大量损毁的战机。 飞行员们心下忖度一番,觉得与其每日争个头破血流倒不如如此,皆点头同意。军校生们虽然不愿,但伊斯特一瞪眼睛,他们也只得乖乖闭嘴。 分配完毕,伊斯特接着宣布,绩效累加之后,不仅奖金提成,成绩占优的一组更可以到维修区挑选军校生和修理好的飞机加入自己一组。说到此,军校生们方欢呼起来,老飞行员们也点头。 可伊斯特却话锋一转,“从今天起,甲板停止极速牵引系统的使用,所有降落采用手动制动。” 甲板上顿时哀声一片。 伊斯特却两手一摊,施施然转身离去。 回味着飞行员们敢怒不敢言的吃瘪相,伊斯特心下大乐。 ——狗仗人势的感觉,果然妙不可言。 当然,如何能哄得司徒文晋给她签准飞许可,她还得动一番脑筋。 伊斯特瞒着司徒文晋跑到飞行甲板来搅混水的同时,谢元亨和孔真却是一肚子苦水。 那一日在医疗中心,宁馨将自己在克莱门特去世后的那段颓靡生活,向谢元亨和孔真和盘托出。 十指紧紧相绞,嘴唇苍白如纸,倚在病床上的宁馨抬眼望向谢孔夫妇,语声干涩, “我那时……不知道已经有了孩子。” 尽管一发现自己怀孕,就立即停止了一切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但宁馨那 分卷阅读165 段混乱生活毕竟长达两周之久。对于一个孕妇来说,这并不是一段短到可以忽略的时间。 “谢上尉,孔教授,你们放心,如果孩子出生后真的有什么……问题,我愿独力承担一切。”宁馨语声不大,却语气坚定。 谢元亨却侧头,望向妻子孔真。孔真轻轻点头,目光中没有半点阴霾。 于是谢元亨倾□子,双手抚上宁馨纤瘦的肩膀,望向她的蓝眼睛如夏日海洋一般和蔼温煦, “每一个孩子的降生,都是上帝最仁慈的恩赐。宁馨,既然你愿意将孩子托付给我们,那么我们夫妇保证,不论小家伙日后是健康还是疾病,都会得到我们全心的爱与关怀。” 宁馨望望谢元亨,又望望孔真,沉默许久之后,目光晶莹地点头。 谢孔夫妇离开医疗甲板时,在密闭的电梯里,孔真打开平板电脑。望着超声波视图中那个蜷缩成一小团的小小婴儿,她将头轻轻倚靠在丈夫的胸膛。 自从看到这个孩子的那一刻开始,就有看不见的重重牵绊,将两人同那个尚未降临的生命,一层层紧紧缠绕。他们不是不担忧孩子的健康,但他们也知道,如果此时此刻将这千万缕的牵绊生生扯断割裂,那将会是令人无法忍受的锥心之痛。 原以为决心底定之后,两人便可以心下平和地迎接小家伙的到来——可怎奈何谢元亨一向是个手贱的谷歌党。 将大麻、酒精、怀孕作为关键词搜索,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几十万条链接和几百张照片,令两人越读越是心惊肉跳。 将此事憋在心里郁结几天之后,谢元亨和孔真终于按耐不住心里的焦躁和恐惧。 他们无比迫切地需要被倾听。 于是,吃过又一顿食之无味的晚餐之后,两人出门,拐过走廊,来到了两个损友所住的指挥官休息室门前。 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挺胸收腹地分立两侧,年轻青涩的脸上,却尽是饱经精神蹂躏后的空洞茫然。 钉着“W.司徒,指挥官”铭牌的休息室屋门半掩,伦敦腔的女声和纽约腔的男声隐约透出门外。 “喂喂喂喂喂,不要碰这里!” “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混蛋,变态,禽兽!” “随你怎么叫。” “哎呦,嘶,呜……阿晋,我知错了,饶了我。” “早不肯乖乖听话,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别乱动。” 站在门外的孔真大窘,拉着谢元亨的衣袖便要赶快离开。可谢元亨却不为所动,翻了个白眼,伸手就要推门。 孔真忙要去抓丈夫的手臂,却听得伊斯特的声音继续从屋内传来, “啊啊啊啊啊,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叫人了!” “你叫一个听听。” “元亨!!!救我!!!” 谢元亨摊摊手,伸手扯上妻子,开门进屋。 孔真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一室香艳旖旎,可进得屋内,却见伊斯特头发湿漉漉,穿着浴袍趴在沙发上手脚乱扭,而司徒文晋一身军服齐整,正骑坐在她腿上按揉她的肩臂,肘腕指法的运用,皆与专业按摩师无异。 享受全身按摩的伊斯特,却显然毫不领情。侧头见到谢元亨,伊斯特喜呼一声,伸出双手便向他大大打了个求救手势。 谢元亨却抱臂冷笑, “谁让你身体没恢复就跑去抡大锤拉大锯,活该吃点苦长长教训。” 得了帮凶,司徒文晋更是得势。按住她手脚,他将她肌肉劳损之处再疏通一遭,方才放开了瘫在沙发上装活死人的伊斯特。 用毛巾抹抹她额头上的汗,他找块毯子将伊斯特裹粽子一般裹上,塞在沙发一角坐好,接着伸出手指威胁道, “下次从飞行甲板回来再不去医务中心做理疗,我变本加厉地收拾你。” “我不要去。”伊斯特嘴硬。 “你!”司徒文晋气结。 “……医务中心好可怕,我……我宁愿你来。”伊斯特瘪嘴。 “……还算你有点良心。”司徒文晋顿时消气。倾身去亲了亲伊斯特的头发,他这才发现自己一回屋就抓住泥鳅一般的伊斯特上刑,此时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回里间洗了 分卷阅读166 把脸,用常装换下厚重的指挥官制服,司徒文晋回到客厅,见剩下那三人,正指使着他新弄来的那个家政机器人玩得起劲。 指着忙着倒茶端水的那个树墩一样的小东西,谢元亨向司徒文晋笑道, “你怎么弄来这么个东西?原来配置的勤务兵呢?” “我把他升职调任了。”司徒文晋答得简单。 瞅瞅卷在沙发上装温驯的伊斯特,再想想门外卫兵那悲苦的眼神,谢元亨暗中翻了个白眼。 司徒文晋却哪听得到谢元亨吐槽。回到沙发一侧,他伸手将伊斯特抱到自己胸前靠坐着,又把一杯插着吸管的果汁塞到她怀里。 双手被牢牢裹在毯子里,伊斯特软绵绵地靠在司徒文晋胸口,凑过去喝他递过来的果汁。 最见不得伊斯特这般没骨头的样子,谢元亨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可眼里只看见司徒文晋对伊斯特温柔体贴的孔真,却也同时狠狠瞪了谢元亨一眼。 谢元亨不由得不忿道, “伊斯特还给少爷剪脚趾甲呢,你怎么不也学学?” 沙发上的两人正给对方喂蘸着榛子巧克力酱的手指饼,听得此话都觉得大倒胃口,各自转过头来盯着谢孔两人,眼神颇为不善。 谢元亨这才想起此来的目的。将几日前宁馨孕检一事略略说明,他伸手递出平板电脑——电脑里存储的,尽是些耸人听闻的、由孕期吸食毒品烟酒而引发的婴幼儿病症。 探身接过电脑,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凑到一起读起来。 “唔,四肢细长,眼角上挑,下颌尖削——梅,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悉?”司徒文晋轻轻笑道。 不自觉地摸摸自己下巴,又打量了司徒文晋一番,伊斯特瞪眼,“少五十步笑百步。” 两人捧着电脑继续翻阅。 “喏,看这个看这个。”又翻过一两页,伊斯特如获至宝地一手指着一个词条,一手一下下戳着司徒文晋,复仇式地一字一顿地念道, “青春期阴郁,内向,自闭……” “……即便年长之后,还时刻觉得自己不被珍爱。”司徒文晋接口念完,看着伊斯特的眼神里尽是受伤。 司徒文晋可怜兮兮的样子戳到了伊斯特的痛处。心疼地摸摸司徒文晋的脸颊,又凑过去使劲亲两下,她柔声哄道, “你不缺爱,不缺爱。”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重在一起不久,只要一见面就要八爪鱼一样缠在一起的新鲜劲儿还强烈得很,但司徒文晋毕竟是战舰指挥官,伊斯特又是声名煊赫的高级军官,因此两人在人前装得疏淡客气,可到了私下里却集中爆发。尤其是在多年的老友面前,他们简直要凑在谢孔两人高呼:你们看啊快看!我们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亲嘴还可以…… 谢元亨和孔真忍之又忍,终于忍无可忍道, “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对望一眼,齐齐无奈摊手。 “我们不是吃饱了撑的。”“我们是有‘病’。” 谢孔二人莫名其妙地盯着沙发上的两人。 伊斯特只得抹抹鼻子,指指电脑,指指自己,又指指司徒文晋, “喏,电脑上所谓的因为母亲孕期嗜酒吸毒,所产下的儿女具有的先天性病症‘症状’,我和阿晋大部分都符合。——阿晋,我记得叶莲娜说过,她怀你的时候,每天拿伏特加就大麻度日。” 司徒文晋点头,“那时候,应该是她刚知道我爸和织田中将在学生时代,那纠缠不清的苦恋情史的时候。” “我在娘胎里的时候,环境只怕更为险峻。”伊斯特耸肩。 望着谢元亨和孔真的一脸茫然,伊斯特只得解释道, “你们知道,她是,这个,出来卖的——但是元亨,阿真,你们看我和阿晋不也正常得紧?” 指指电脑,司徒文晋接口, “这上面的‘症状’如此模糊,十个人里,倒有五个符合。尤其是所谓精神方面上的疾患,”司徒文晋笑道,“我看倒更像青少年青春期时候的正常心理——这些信息里,没一条是来自正规医疗机构的报告。” “互联网上的信息,只怕不可全信。”伊斯特喝了口果汁,陈词总结。 分卷阅读167 瞅瞅司徒文晋,又瞅瞅伊斯特,谢元亨和孔真不得不承认,尽管此二人在情感方面混乱得一塌糊涂,但在其它任何方面,却委实出挑得过分。 谢元亨仍半信半疑地拧着眉,而孔真却已经在想,若是面前这两人真的有“病”,那么自己的孩子也有同样“病”状的话,倒还真不是坏事。 见面前两人沉默,司徒文晋从桌上拿起电话, “我们的话也不是权威,不如问问罗斯维尔医生。” 养伤中的罗斯维尔坐着轮椅出现在门口时,有医生恐惧症的伊斯特下意识地往司徒文晋怀里缩。罗斯维尔狠狠瞪了她一眼,可他同指挥官司徒文晋说话的态度,却不知有多么谦和有礼,看得伊斯特艳羡不已。 向谢孔二人问了问情况,又调出宁馨的孕检报表仔细核查一番,罗斯维尔指着谢元亨平板电脑上的大票信息,语气不屑, “这些都是他妈扯淡。” 见谢孔夫妇面带怀疑,罗斯维尔不耐烦地解释, “指挥官说得没错,至今没有任何新生儿缺陷的病例,能够在医学上同孕妇嗜酒嗜毒扯上关系。这些危言耸听的屁话,都是些假道学的机构杜撰出来,用来恐吓孕妇,让她们远离世界上一切正常娱乐活动的混账言论。” “……您的意思是说,我们的孩子没有问题?” “确切的结果,得等到怀孕五个月之后才能得出;但是从现在的孕检报告上看,这小丫头健康得欠揍。” “……是个女孩子?”伊斯特欢呼。 罗斯维尔吹着胡子点头。 司徒文晋起身,“我去开瓶香槟,今天该庆祝一下。” “……也给他们压压惊。”伊斯特指着对面的两个老友,嗤笑出声。 谢元亨和孔真呆呆傻傻地面面相觑。 结婚十年之后,他们终于要有一个小女儿了。 恍惚之中,他们似乎看到,有个穿着白裙子的软软小人儿,正牵着他们的手,糯糯地叫着爸爸妈妈。 那将是一个棕色皮肤、卷卷头发的小天使,一个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 ☆、水镜 3月12日。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指挥官休息室。 19:00. 在飞行甲板的维修区叮叮咣咣一天,伊斯特从飞行甲板回到指挥官休息室,正看到司徒文晋坐在书桌前,开着电脑,正语调温柔地进行视频通话。 全息投影中,是一间摆满了骨瓷盘碗的温暖餐厨厅。趴在餐桌上的那个小姑娘,摆弄着乐高玩具,正试图搭一座帝国大厦。 而屏幕这一端的司徒文晋,正给她做着星际远程建筑指导。 小姑娘无论怎么摆弄都拼不好最后的尖顶,鼓着嘴向司徒文晋埋怨了起来;而司徒文晋却好脾气地全不着恼,隔空指着怎么也拼不对地方的几块积木,温言哄着小姑娘再试一次。 小姑娘却早没了耐心。抬眼看到走来的伊斯特,她欢呼一声,接着把未完工的帝国大厦往边上一推,女王范儿地挥挥手,示意司徒文晋可以退下了。 司徒文晋乖乖退开,退出全息摄像头的采像范围之后,方才抹去了适才那副温和父辈的形象。制服都来不及换,他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装死,显然是被小姑娘折磨得狠了。 “梅弗儿梅弗儿梅弗儿!”看到伊斯特,小姑娘欢喜不已。 “罗萨琳。”伊斯特坐上司徒文晋给她腾出来的椅子,笑吟吟地打招呼。 瞅瞅伊斯特,又瞅瞅司徒文晋离去的方向,罗萨琳转着鬼精灵的眼睛,双手指指耳朵,示意伊斯特戴上耳机。 “梅弗儿,我替你把过关了——Wilson真的不错哎,脾气又好,长得又帅,对你又上心,好难得。你可要把他给抓紧喽!”见伊斯特戴上耳机,罗萨琳竖起手指,一本正经地说。 望望仍在一旁做昏厥状的司徒文晋,伊斯特不由得嗤地笑起来——原来这小姑娘适才的麻烦劲儿,都是为了“考验”他而装出来的。 见伊斯特不以为意,罗萨琳不由得批评起她恋爱不认真的可鄙态度来。板起脸,她拿起一本手抄簿,絮絮地向她传授起了包括如何大战小三,如何搞定婆婆等一系列恋爱锦囊妙计,直唠叨了半个小时,方 分卷阅读168 被叶莲娜以糕点为诱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餐厨厅。 摇头笑着关上摄像头,伊斯特按照罗萨琳的指示,起身,到司徒文晋身边去做称职女友。 此时司徒文晋已从精神崩溃状态略略回转。换了常装,他靠在床边,用平板电脑在看母星上的时事新闻。 这几日里吵得沸沸扬扬的,自然是泛太平洋联盟和东北亚协约国的争端。可除此之外,不列颠王室丑闻,约翰内斯堡上空的不明飞行物,曼谷的暹罗猫比赛,甚至喜马拉雅山区的治安官选举,都在头条新闻里占了一席之地。 “这么多年来被人灌输,说星球一统国家的分裂,会造成可怖的混乱与无休止的战争,所以我一直下意识地认为,合众国的解体将是一件糟糕至极的事,”司徒文晋揉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可现在看来,虽说果然是混乱得很,但是,”他指指电脑中纷繁复杂的世界要闻, “我却第一次感受到,属于人、属于生命的鲜活多彩。” 靠在司徒文晋肩头,伊斯特点头,“所以,一切看起来还不那么糟糕。” “简直是糟糕的反面。”司徒文晋放松地笑起来,伸手包住伊斯特的手,轻轻握了握。 十二年来的茫然求索,几个月前场天翻地覆、国破家亡,竟如一场令人不忍回顾的深长噩梦。如今从噩梦醒来之时,他与伊斯特情好,战舰踏上归程,一切竟美好得令人不敢相信。若不是伊斯特柔软的气息就在萦绕在自己身畔,他只怕又要恐惧,他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多年以来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水月镜花。 而伊斯特却哪知道司徒文晋心中的感慨千重。拿着电脑戳来戳去地看新闻、查邮件,不知道按到了哪里,她被忽然跳出来的一大串短消息提示音吓了一跳。 望着发件人名字中的一个又一个煊赫的家姓,伊斯特瞪了瞪眼睛, “怎么?还没到家,少爷小姐们就已约你开欢迎趴踢了么?”伊斯特促狭道。 司徒文晋苦笑。尽管对此全无兴趣,这次他还真宁愿这些大家族的家主发给他的,不过是嗜酒狂欢的邀约而已。 随手替伊斯特点开几条短消息,司徒文晋无奈,“因为东北亚协约国有意将外资收归国有,几大家族百爪挠心,正四处寻觅同盟。” 伊斯特这才想起司徒永茂过世,司徒文晋已是司徒家族的家主。司徒家立族千年,投资倾向一向保守,因此资产之中重工业与矿山居多,想必是新独立的各国政府眼中的肥肉。 “那你家的海外资产,总共有多少?”伊斯特问道。 司徒文晋从电脑里调出一串数字,“喏,自己看。——我不知怎么念。” 伊斯特扳着手指,仔细数了数这个有长长位数的数字,良久方道, “罗萨琳说让我把你抓紧点,果然英明睿智。” “她真这么说?……不过,梅,我正要和你商量——我想放弃这一部分产业,让所在地的新国家收归国有。” 伊斯特侧头看他。 司徒文晋点头,“东北亚协约国的要求并不过分。这些产业,原就是掠夺当地资源与劳力所获得的,本该物归原主。况且……” “况且,你希望以你的姿态,向其他大家族传递一个信息。” “是。——合众国已经解体,纽约方面争夺海外资产,在义理上全占下风,必无胜算。” “可他们舍得么?” “他们虽然贪心,但并不傻。大家族对纽约方的盲目支持,最终只会让自己泥足深陷。因此不如早早抽身,及时止损。” “……可是阿晋,你知道,你若是作此决定,也许会让司徒家族的千年煊赫就此终结。”伊斯特曾在司徒家祖宅混迹多年,知道这个家族的悠久历史,也知道这个家族的荣耀光辉。 司徒文晋却笑起来。在他看来,家族的牵绊给司徒家人所带来的,永远都是烦扰多于快乐。——若没有来于自己家族的重重枷锁,他父亲或许不会和织田幸子在遗憾中双双亡故,他母亲叶莲娜也许不会孤独终老,而他和伊斯特,也许已早成眷属,不必经历这许多年的苦痛艰辛。 “所以我要和你商量,梅。将战舰送回母星之后,我们就远远离开太阳系,到别的星球去生活,你意下如何?” “当然好。……可罗萨琳怎么办?我怕她在外星找不到男朋友。”想到那个早熟的小姑娘,伊斯特挠挠头发。 分卷阅读169 “那丫头口味重的很,四只手的男朋友定能合她心意。”司徒文晋笑得促狭。 “嗯,让她找蓝皮肤红眼睛的外星人结婚。”一个英俊外星少年的形象,在伊斯特脑中渐渐成型。 “生一堆四只手的小家伙。”司徒文晋补充。 想到这样一幅图景,伊斯特不由得憋不住笑道, “然后,你可以教他们……” “我教他们打橄榄球。” 司徒文晋认命地点头。——伊斯特那疯狂的脑壳里所想的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从来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被自己所幻想出来的一群奇形怪状的小孩子将司徒文晋围在中间叫外公的场景逗得乐不可支,伊斯特枕在司徒文晋的胸膛上,轻轻地笑个不住。 伊斯特的身体在司徒文晋的怀里轻轻颤动着。他微微阖眼,只觉他们周围的空气、甚至整个屋子,都打着细细的漩涡,微微地流转颤动起来。 可就在他欲放纵自己沉醉其中时,隐约之间,司徒文晋却觉得有一个隐匿的巨大阴影,在向他们缓缓靠近。 “梅。”司徒文晋猛然坐直身子。 “阿晋?”伊斯特带点迷茫地瞅着他,虽说抿着嘴想要严肃起来,可唇角却仍带着隐不住的笑影。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司徒文晋低声道。 见司徒文晋神色严峻,伊斯特也不由止了笑。一旦集中精神,伊斯特便隐约感受到,来自战舰外围一角的微微震动。那震动不断移动加强,不过几秒的功夫,便已达到任何人都已无法忽视的烈度。 直直望着司徒文晋,伊斯特清泠的眸光中竟少有地染上了掩饰不住的恐惧, “是穿甲弹。” 伴随着伊斯特的低呼,是从战舰深处传来的一声沉闷爆炸声,而爆炸所带来的冲击波,竟险些将两人直直掼在墙上。全舰的自动防空警报瞬间开到顶级,与此同时,门外隐约传来愈来愈慌乱急促的奔走呼号之声。 来自中控室的告急电话铃声催命一般响起。两人急匆匆套好外衣鞋子,便分别赶赴中控室和飞行甲板。 拧开门的那一瞬间,伊斯特心里竟松了一口气。 在内心深处,她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也一直在等这么一天。 从重回玛洛斯号那天起,直到今日,已过了整整二十九天。这二十九天过得实在太过甜蜜完满,而在伊斯特三十四年的的生命中,一切美好的遭际,都缺不了一个惨烈至极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报应来了吧没节制的混蛋们!!! 每次心情郁结的时候都很想让主角配角一起死光光有没有!!! 背景音乐放首甜歌吧,sigh ☆、围攻 3月12日。 玛洛斯号,二十层飞行甲板。 20:00。 歼击机逐一弹出舱外所造成的震动,加上穿甲弹袭击所带来的冲击波,使整个飞行甲板处于一种诡异的高频震颤之中。即便是习惯了诸种恶劣环境的飞行员们,甫一登上甲板,也禁不住感到鼓膜隆隆作响,而在眼眶中震动的双眼,更是连焦距都难以对上。 即便如此,数月来的战争磨砺,已使迎敌接战成为了他们的第一本能。 当班的飞行员已匆匆驾上战机,逐一驶入出舱口;被紧急征召的歇班飞行员们,正在你争我抢地往身上套头盔和防护服。甲板尽头,一架又一架战机被拖出停机坪,而机械师们,在为它们做迎战前的最后调校。地勤人员挥舞着双臂,正同塔台进行同步调谐。而三千英尺长的飞行甲板远端,随着倒梯形的内外舱口逐一开启,有侵人肌骨的劲风袭来,席卷了整个甲板。风沿着战机的机翼刮过,有低沉的呼啸之声响起,仿佛一曲雄壮而哀凉的战歌。 当伊斯特快步踏上飞行甲板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鏖战在即的景象。 见伊斯特来到,当班的地勤调度总长如蒙大赦,紧走几步,便把手里的调度表交给她阅览。 接过调度表,伊斯特不过匆匆一览,便对着调度长发起了一长串命令, “着人搜索全员档案,令一切受过飞行训练的人员——任何飞行训练都可以——马上到甲板待命;将仓库里所有可以出舱的飞机,不论是侦察机还是运输机,全部拖到出舱口,调整到出舱准备状态!” “ 分卷阅读170 是,长官!” 转头瞥一眼正在催促机械师的飞行员们,伊斯特皱眉, “告诉机械师,不论时间如何紧迫,都要第一保证战机的紧急逃生弹出装置的正常运转!” “是,长官!” “让医疗甲板马上派遣医护人员、调配应急药品!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但我需要尽量多的医护人员,在最短时间内全部就位!” “是,长官!——长官还有什么指令?”调度总长神情严肃、嘴唇紧抿。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可眼神中却带着明显的不自信。 伊斯特向她安抚一笑,将调度表重新交还到她手中, “只要谨慎果断,便不会出大差错。——我的头盔和防护服呢?”一边说着,伊斯特一边回头,在机群中寻找自己的鲨鱼朋友。 可调度总长却苍白了脸色,“长官,您……您还没有飞行准许状!属下……” 望着伊斯特的纤薄身形,调度总长心道,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在指挥官那里,我还能有什么活路? 望着她这位麻将桌上的老牌友,伊斯特郁闷道,“你要和我公事公办?” “……是,长官!” 伊斯特抚额。 耳听得爆炸声转急,伊斯特心知再不能空耗时光。转转眼珠,她伸手便摸上自己后腰的枪匣——却摸了个空。万般无奈之下,她伸出左手拇指和食指,比成一把佩枪形状,顶上调度总长的眉心,恶狠狠地咬牙威胁道, “你若不颁我飞行准许,别怪我翻脸无情。” “属下糊涂,属下这就去办!”调度总长借坡下驴,唯唯诺诺地应道。 随着调度总长的指令,不过一半分钟的功夫,伊斯特便看到她那架落上了尘灰的锯鲨,正摆动着尾巴,同十数架旁的战机一道,从机库深处向她徐徐游了过来。几位机械师,正随着它一路小跑,做着最后的调校。 见到自己宝爱的战机,摩拳擦掌的年轻飞行员们一阵欢呼。 在一群雄赳赳气昂昂的飞龙巨象雄狮野兔的包围之下,那条干瘪瘪瘦巴巴的锯鲨瞅瞅自己年轻的队友们,接着翻起一双昏黄的眼睛,目光里满是了阅尽沧桑的浓浓无奈。 戳戳锯鲨的侧腹,伊斯特心道,你得原谅他们的青春热血与蓬勃朝气,毕竟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六年之前你我曾经历的那场残酷血腥,究竟是什么模样。 随着又一颗穿甲弹击中舰身,在随之剧烈震动的飞行甲板上,锯鲨发出一阵嗡嗡低鸣: 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锯鲨那带点幸灾乐祸的嘲讽,阴冷得字字寒心。 而待得伊斯特驾着锯鲨弹出舱外,她才明白,比起她今日将要经历的,六年前在北光丸号的那场恶战,简直是一场无关痛痒的玩笑。 *** 相比于修筑于战舰侧翼外围的飞行甲板,位于战舰深处的中控室,没有震耳欲聋的嘈杂轰鸣,可那隐约传来的不绝震动,却令人心中阵阵发冷。 可此时的中控室,却无人做此多想。并不甚宽广的中央大厅之内,忙碌着比平日多出倍许的工作人员。而即便如此,来自五十层甲板不绝的告急电话,以及来自指挥高层的紧急指令,忙得令他们恨不能多长出两只手来。 从甫一遭袭,到战况分析上载到中控室,间隔不过三五分钟。而就在这三五分钟之间,战舰防护罩效能就已下降到半值,数层甲板因为穿甲弹导致的气压骤降而被清空,而人员的伤亡,更已逼近三位数——这还是粗略统计之下,得出的最保守数字。 坐镇中控室的司徒文晋,已将作战人员全部动员。一边命令轮机室将全部能源用于提高防护罩效能,一边命令将非作战人员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内层甲板中部,司徒文晋立在指挥台后方,等待着战况报告上载到他面前十几架顶天顶地的屏幕当中。 而随着实景摄像在中控室中央投影出的全息影像逐渐清晰,整个中控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随之而来的,则是前所未有的战栗与恐惧。 全息影像中,两艘合众国战舰正被四艘天狼星系战舰团团包围,敌方密密麻麻的常规近战火力、穿甲弹,以及歼击机,交织成一张重重叠叠的杀戮之网,将两艘合众国战舰密密包裹。不知此战已进行了多长时间,但从两艘苦苦支撑的己方战舰的伤势看来,它们已坚持不了太长的时间。 分卷阅读171 而战圈外围,游弋着两艘掠阵的天狼星系战舰,而玛洛斯号所遭受的逐渐猛烈的炮火袭击,正是来自于正加速驶来的这两艘战舰。 “向母星发布紧急军情,有大批天狼星系战舰突入太阳系星界,并已进入中距空间。” “向通讯范围内的一切战舰发送紧急求援信号。” “令轮机室在最短时间内蓄能,准备进行空间跳跃。” “洛曼诺少尉,替我接通两艘友舰的通讯联系。” 闪烁的屏幕映照下,司徒文晋的扑克脸看不出表情。随着一连串指令的下达,中控室诸人各自压住心头的惊惧,纷纷忙碌开来;而仍在等待指令的,还剩下战舰领航员安妮?珀托克少尉。 “珀托克少尉,令战舰全力挺进,从右下方切入战团。” “……指挥官?”安妮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属下本以为,战舰是准备空间跳跃离开战区的?” 中控室其它成员,也纷纷缓下手里的工作,望向中控室中央,司徒文晋的所在。 “友舰遭袭,不可不施援,”司徒文晋说着抬眸,瞟一眼刚刚更新的空间跳跃倒计时——距离下一次空间跳跃,轮机室还需要将近二十分钟的准备时间。 手指轻点两艘迅速靠近的敌方战舰,司徒文晋沉声续道,“与其被两艘生力军全火力夹攻,不如加入战团,既能拱卫友舰,” “——又可险中求生。”在司徒文晋身旁,高级战略分析师谢元亨点头赞同。 于是,近战火力全开,歼击机群全员出动,战舰奋勇直进之下,终在两艘敌舰的围堵中撕开一条口子,切入了战火最密集的区域。 尽管战舰所受的攻击频率大增,但由于能源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外层防护罩,战舰所受的实质性伤害,却较之最开始那几枚穿甲弹要小得多。而随着通讯官洛曼诺接通了两艘友舰的视频通话,两名蓝灰色军装的身形,在左右两架屏幕里逐渐清晰。 对着左侧屏幕里那位已过耳顺之年的白发老将军,司徒文晋颔首, “罗斯柴尔德中将,日安。” 执掌顶级战舰匹兹堡号的罗斯柴尔德,为了旗舰指挥官的位置,曾同司徒永茂相争多年,但终不及司徒永茂的铁血手腕。可毕竟司徒家与罗斯柴尔德家相交数百年,因此两家人每次相见,却仍是贵族家庭那虚伪的亲近客套。 “司徒世侄,日安。令尊英年早逝,可谓天妒英才,令人扼腕,还请世侄节哀。” 即便是背景里大小爆炸声不绝,中控室成员慌乱惶急,可罗斯柴尔德却似乎全不以为意。他指挥官军服襟扣严整,配饰齐全,望着司徒文晋的目光,专注中带着长辈的殷切关怀之意,仿佛两人不是相遇在生死一线的空战场上,而是在纽约社交季的夜舞会中。 而右边屏幕上那位年轻的准将,却显然没那么多耐心可言。 “谢天谢地,终于有人收到求援信号。司徒,除你之外,还有多少友舰来援?我本以为今天是必死一役,不想还有转运之时……”俄洛冈号指挥官顾长浔今年四十岁,凭着一身勇悍,年纪轻轻便做到战舰指挥官的位置。 可顾长浔的扬眉吐气,却被司徒文晋打断, “顾准将,玛洛斯号之前并未收到任何求援信号。” “……那你怎么会到了这里?”顾长浔一脸不可置信。 司徒文晋面无表情地摊开双手。 而屏幕左侧的罗斯柴尔德,一言不发,面色却逐渐阴郁下来。 望着两侧屏幕上两人一水蓝灰色合众国军装,司徒文晋脑中,忽地涌出一个可怖之极的可能。可不带他仔细琢磨,顾长浔却已打断他的寻思, “司徒,你还能支撑多久?……俄洛冈号已动力全失。若无外援,除全员弃舰之外,别无他法。”此时的顾长浔声音凝滞,早没了适才的意气风发。 司徒文晋点头,随即令洛曼诺接通飞行甲板的通讯频率。 来自外太空的强大干扰,令通讯频道那头的信号拉杂不清。可却有个带着英伦口音的铿锵声线,清泠泠地压住战火的纷繁。 “编号3270129,梅弗儿?伊斯特少校,率歼击机战斗群待命 作者有话要说:大!乱!战! ☆、临战 3月12日。 分卷阅读172 玛洛斯号,舰外空间。 20:00. 伊斯特六感全开。 换挡拨片一次又一次从一档升到九档,操纵杆被一次又一次猛地拉起又放下,脚下三枚踏板一次又一次被一踩到底,伊斯特手脚的动作快到令人眼花缭乱,可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嘴唇轻抿,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她的样子仿佛一只受了惊吓的猫科动物。 从军十二年,经历战役无数,但伊斯特却从来没有战胜过对自己内心对战争的恐惧。 她也从未尝试要战胜它。 对于很多人来说,恐惧会令他们失去冷静思考判断的能力,而伊斯特却知道如何掌控恐惧。屏息凝神之下,她的精神高度集中,而周遭的一切,也随之变得静谧。时间如冰封的河流般凝滞不前,本应瞬息万变的万物,便随之放慢了脚步。 于是,在弥满了硝烟尘埃的空战场上,在战舰近战炮火与机载弹药交织的火力网中,有一条蓝荧荧的锯鲨倏忽往还,姿态诡谲。它上一瞬间可以高贵优雅得仿佛不知战火流离为何物,可就在下一瞬间,它却露出染满血迹的锋锐利齿,残暴嗜杀得令人不忍正眼相视。 然而在敌人数倍于己的今日,即便锯鲨的杀伤力再强,却仍不足以扭转战局。于是,逡巡于空战场外围,伊斯特一边不时突入战局,为落下风的战友解燃眉之急,一边将敌机战斗群里每一架飞机用心观察。 歼击机空战,往往是两架或数架战机捉对或结组厮杀,而敌军机群之中,却有一架战机不肯遵循此规律。那艘战机与锋线上的朴金英略作缠斗,但待得朴金英转过机身,与之全火力相对时,它却闪身腾挪,冲击彼得森所护持的侧翼。它的变幻莫测终于引起了飞行官长政宗直人的注意,可面对政宗的猛烈攻击,它却并不与之抗衡,闪身又与战局拉开距离。而随着这架战机对玛洛斯号机群注意的吸引,天狼星系其它战机却借机将玛洛斯号的空中防线撕开一个又一个缺口,用机载炮火对准战舰的薄弱区域,一而再再而三地发起猛攻。 伊斯特知道,这架飞机,就是敌军战斗机群里的那柄利刃。它锋锐无俦,它诡谲机巧,它是打开战局的杀手锏,也是鼓舞士气的冲锋号。 轻点加速踏板,拉起操纵杆,伊斯特驾战机盘旋而上,悄无声息地蹑了上去。锯鲨的鲨鳍微侧,在星空里划出一道锋锐的弧线。 她要生生拗断这柄利刃。 咬在敌机的炽热尾流的末端,伊斯特随着它加速,转弯,骤降,急停,直到将敌机驾驶风格中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牢牢印入脑海之中。而似乎从队友的无线通讯中得知自己被盯上,伊斯特面前的战机猛然加速急转,试图将她逼出雷达监测不到的尾流区域。可伊斯特的锯鲨却如跗骨之蛆,无论敌机如何腾挪变幻,却都甩不开那后视镜中偶尔一闪的寒冷金属光泽。 敌机终于开始慌乱。它的飞行逐渐失却了适才的流畅干练,却开始变得蹩脚凝滞。而足以致命的破绽,也一个接一个在伊斯特面前逐一闪现。伊斯特的机载炮火早已就位,但她却并不急着进攻。她要让这架光彩璀璨的空战之星自乱阵脚,颜面尽失。——她不仅仅要摧毁这一架战机,她更要挫一挫整个敌军歼击机战斗群的锐气。 于是,伊斯特蹑在战机的尾端,不声不响地任它如惊弓之鸟般左突右撞,直到两架飞机你追我赶地风驰电掣到了战区的最中心。至此,伊斯特才拉开保险栓,将机载炮火对准了敌机左翼的尖端。随着锯鲨现出利齿,敌机左翼的平衡坠应声而落。敌机原本优美的弧线飞行瞬间被不和谐的颠簸跳跃所替代,可伊斯特全无怜悯之心,一串飞弹,又重创敌机右翼。至此敌机已两翼全伤,伊斯特却并无结束战斗之意。她绕着伤重的猎物盘旋,令一枚又一枚的飞弹,分别命中敌机的前桥、两胁、机腹、尾翼。在机载通讯中,伊斯特听到队友们的兴奋欢腾,可她知道,在敌军的无线电中,此时充斥着的,一定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仓惶号呼。 她知道这手段残忍至极,她却也如愿看到了敌军战斗群攻势的明显颓靡。留将死的猎物在烈火中挣扎,伊斯特调转机身,向敌军战斗群的前锋线奋勇直进,所到之处,无人敢撄其锋芒。受到伊斯特的鼓舞,玛洛斯号的飞行员们重振士气,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竟将防线又向前推进了千余尺。 可随着战舰向战团中心突入,双方实力的对比,却已悬殊到无法用士气或者战法来弥补的程度。更何况,天狼星系一方战舰,皆装备了银河系公法所明令禁止使用的穿甲弹。 穿甲弹如同蝮蛇的毒汁,在战舰舰身上烧灼出一个个黑黝黝的巨洞,而炮弹的内核,深入舰体后爆炸,从舱外 分卷阅读173 ,能看到隐约的火光。 而空战场上,被战舰近战火力或战机炮弹击中的歼击机,宛如烟花般在深蓝的星空下瞬间明亮绽放,又瞬间消散湮灭,耀眼的瑰丽灿烂之下,唱响的却是生命的挽歌。 伊斯特的锯鲨在战场上倏忽来去,所到之处,步步皆有血腥伤亡,可蓝灰色的锯鲨,竟连鲨鳍的尖端,都没有碰伤些许。而伊斯特能在战场上全身进退,却并不意味着她的同伴们也有同等的运气。随着血色的烟花在她身畔一次又一次绽放,伊斯特耳畔无线电波中,熟悉的声音越来越少。 飞行员们的执着,加之飞行官长政宗直人的寡断,令伊斯特不得不一再越俎代庖地向被击中机身的队友们下达“使用应急逃生舱”的死命令。久战不下带来的焦躁,令伊斯特清清嗓子就要对着政宗直人开骂,可就在下一刻,她从后视镜看到,有一枚穿甲弹,正向着已伤痕累累的战舰右舷中下呼啸而去。右舷后方,正是战舰引擎动力所在的关键区域。 一瞬之间,千百个念头在伊斯特脑中飞掠而过,可不论是哪个,都已来不及救起这可堪致命的攻击。 而就在此时,她看到政宗的战机迅速爬升,机身倾斜,竟用单薄的机身为战舰挡住了这雷霆一击。 “政宗?政宗!”伊斯特对着无线电无力地呼喊,可回应她的,却只有拉杂的交流声。 而在她斜侧方不远处,那架喷涂着巨蟒的银亮战机,正分崩离析。有一片破碎的机翼飞来,在锯鲨的翼片上划出一道深长的刻痕。 伊斯特忽然就茫然失措起来。她看到玛洛斯号奋勇直进,与俄洛冈号与匹兹堡号隐约成为鼎足之势,为久在包围圈中的两艘战舰担起护卫之职;而三艘友舰的攻守相应,居然也堪堪挡住了六艘敌舰的如虎攻势。 可伊斯特却知道,他们坚持不了太久。因为穿甲弹所带来的,不只是强大的杀伤力,更是对人心的强烈震慑。而不论何种战争之中,如果恐惧无所遏制地滋蔓,那么最终的结局,只有死亡一途。经历过六年前北光丸号一役之后,伊斯特本以为自己不再恐惧死亡,但此时此刻,她却有牵记不忘的人,令她无法放开生死的局限,做狠命一搏。 她想要不顾后果地逃离,同他一起。 就在此时,无线电波中,传来了她熟悉至极的低沉声线, “玛洛斯号歼击机群听命!战舰俄洛冈号将向本舰进行全部人员的紧急转移,本舰将从即刻起向俄洛冈号开启飞行甲板,直到十五分钟后战舰进行空间跳跃,离开战区!” “离开战区”四字令飞行员们在无线电中一阵欢呼,可如何撑得住这十五分钟,却是件令人轻松不来的事情。 可伊斯特却知道,只要有希望,就有可能。 她调转机身,直飞向战舰右舷,用纤薄的机身护住战舰引擎核心区域。试图摧毁玛洛斯号动力的天狼星系战机,在伊斯特的拼死防卫之下,无不带着伤痕铩羽而去。 于此同时,在三艘战舰的合力护持之下,正有一艘又一艘大型运输机,正从俄洛冈号源源不断地驶向玛洛斯号的飞行甲板。为它们护航的,则是玛洛斯号和俄洛冈号的歼击机战斗群。 随着在空中排成长龙的运输机逐一消失在玛洛斯号降落舱口,俄洛冈号的生命,似乎也被源源不断地输入了玛洛斯号之中。面对呼啸而来的穿甲弹,俄洛冈号防御罩逐渐薄弱,而反击敌舰的舰载炮火,也逐渐稀疏,似乎一名只剩最后一口呼吸的垂死之人。 而随着最后一架飞机弹出舰身,巨大的俄洛冈号在密集的火力网之下,开始翻滚爆炸、分崩离析,场面令人震撼,却也令人心惊。 由于一直将飞机推到极限,伊斯特的油表已达零点。而距离预定的空间跳跃时间,也只剩下三分钟。安排回航的队友护住战舰引擎区域,伊斯特抽身回到左舷,准备降落。可就在这当口,她却看到从俄洛冈号最后出舱的那架小型侦察机,由于掉到了队尾,正深陷几架敌机的包围之中。 甫一调谐无线电,伊斯特便听到一个磁性满满却痞气十足的声音,正用一长串不重样的污言秽语来骂娘。 “喂,顾长浔,你确定一个人搞得定?”伊斯特嗤笑着,驾战机切入战团,试图帮他解围。 “别指名道姓的,大爷我现在是丫的准将。”侦察机虽然左支右拙,可脾气暴躁的驾驶员,听起来倒是中气十足。 “还没恭喜您,顾大爷。——您确定不需要帮助?大……长官?”伊斯特虽如此说,语气里却丝毫没有下属对上级应有的尊敬。 “滚蛋滚蛋。”侦察 分卷阅读174 机的尾翼已被飞弹切掉一片,可驾驶员却满不在乎。面对被伊斯特轰得七零八落的那几架凶悍战机,他仍然嘴硬, “少管大爷的闲事……操!”随着一串飞弹击中侦察机的左胁,飞机就此失去平衡,而无线电里那嚣张的声线,也随之戛然而止。 “顾长浔?顾大爷?……妈的,丫每次装大爷都是这种下场,留下的烂摊子却要姐给你收拾。”伊斯特虽然语气不忿,手下却不停。她竭力逼退咄咄逼人的几架敌机,放下空中加油使用的长钩,翻转机身,将飞机微微划个弧线,轻巧地勾住了侦察机起落架的缝隙。 用邮箱里最后一点燃料将速度推到峰值,伊斯特将档位摘空,仅凭拉杆和制动调节角度,对准玛洛斯号的倒梯形降落舱口,疾速驶入。 她入舱的速度快得惊人,但由于拖着个庞然大物,因此甫一着地,便擦着火花,乱七八糟地撞在了飞行甲板当中。歼击机和侦察机互相拖曳着滑行了一小段,双双蹩脚地堵在了入舱口的正中央。好在伊斯特是最后一架入舱的战机,倒也不怕堵住了别人的路。 爬出战机,伊斯特看到停满了俄洛冈号飞机的飞行甲板狼藉一片,早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向被伊斯特拖回来的那架损毁严重的侦察机。 随着伊斯特的入舱,战舰进入空间跳跃准备阶段,倒梯形的内外降落舱口,也开始逐一关闭。 望着舱口外天际中的那三颗连成一线的天星,伊斯特叹一声好险,好险,北光丸号的噩梦,竟侥幸没有再重现。 可就在舱门关闭的那一刹那,伊斯特的头脑忽地“嗡”的一声。一个可怖的念头,就如舱口外那三颗明暗不定的天星一般,在脑中变得越来越强烈。 一秒钟的失重之后,战舰完成了空间跳跃。 独立在甲板正中,伊斯特看着四周面带欣喜笑容握手拥抱的战舰官兵,心中暗暗祝祷。她希冀自己不过是记忆混乱外加悲观多疑,可就在下一刻,从她的脚下,传来了一痕轻微的震颤。那震颤来自战舰外围,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战舰中心移动,而震颤的烈度,也在成几何数字增大。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将包括伊斯特在内的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战舰的防空警报瞬间拉起。 在所有人都懵在当地的时候,伊斯特却已飞跑上了七层甲板。 中控室中央的全息图景之上,战舰外围的实况投影正在逐渐清晰。 在六艘天狼星系战舰炮火织成的巨网之中,俄洛冈号已分崩离析,而匹兹堡号仍在苦苦挣扎。而本应通过空间跳跃远远离开战区的玛洛斯号,此时却仍游离在战区一角,跳跃前后的区别,不过是战舰角度的些许变化而已。 中控室成员们面上的表情,尽是白日见鬼般的恐惧骇然。 ☆、死境 3月12日。 玛洛斯号,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 20:19。 一分钟之前,伤痕累累的玛洛斯号在拼死救下俄洛冈号全舰将士之后,用尽全部能量执行空间跳跃,试图离开这座烈火修罗场。而一分钟之后,空间跳跃之后给人带来的失重感仍隐隐存在,可本应远远跳出战区的战舰,却发现自己仍置身于六艘天狼星系战舰的包围圈中。在不断袭来的炮弹猛击下,她一秒比一秒变得脆弱。 整个中控室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在执行战舰空间跳跃操作的两位年轻军官身上。 洛曼诺和安妮正强作镇定地复查适才的操作程序,可见汗的额头和苍白的嘴唇,却暴露了他们此时心下的慌乱。他们知道,这次失败的操作,也许意味着舰上千余名官兵生命的断送。可无论如何检查,两人都无法发现适才的操作,有任何疏漏不当的地方。 “长官,属下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嗫嚅的两人,根本不敢看站在指挥台后方的司徒文晋的目光。 司徒文晋却微微摇头,示意两人不必自责。 望着沉吟不语的指挥官,洛曼诺试探问道,“长官……是否要再尝试一次跳跃?” “还要原地再蹦一次?”谢元亨扯起嘴角冷嘲,却被司徒文晋生生掐断, “通知引擎室为再次跳跃积蓄动力。通讯官,替我接通匹兹堡号。”司徒文晋的语声中,听不出情绪。他知道,追究责任已毫无意义,更何况,此时他已隐约见到一个巨大阴谋的一鳞半爪。可想要带领战舰逃出生天,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分卷阅读175 ——但他拥有的时间,已经不多。 “长官,通话无法接通,匹兹堡号……似乎已经进入空间跳跃轨道!”操作台前,洛曼诺一次又一次向匹兹堡号发出信号,可信号却一次又一次被弹回。 就在下一刻,全息屏幕中的匹兹堡号,倏地闪出了所有人的视线范围。原本飞向匹兹堡号的猛烈炮火,一下子全落在空处。 玛洛斯号成员心里空落落地艳羡匹兹堡号的运气,可司徒文晋却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不过几秒钟之后,在中控室成员的一片倒吸气中,本已逃离战区的匹兹堡号,再一次回到了诸人的视野之中,同跳跃前的空间位置,没有半点改变。 有眼神不济的人,甚至以为适才匹兹堡号的消失,不过是自己的一时眼花而已。 可敌舰的炮火,却并没有半点停滞。空间跳跃后的匹兹堡号防御虚弱,在连续不断的穿甲弹袭击下,不过顷刻之间,竟已摇摇欲坠。 “……长官,是否继续尝试通话?”洛曼诺试探着问。 沉思中的司徒文晋心不在焉地颔首。 视频通话很快被接通,可信号的质量,却大不如前。罗斯柴尔德中将背后的中控室一角,却似乎隐约有烟气涌出。有全副武装的卫兵,正手持灭火装备紧张工作着,中控室混乱不堪。罗斯柴尔德仍然是挺拔威严的旧日模样,可他神色中的沉稳淡定,却早已消失不见。 屏幕内外,两名指挥官沉默对视。 “这不可能。”罗斯柴尔德喃喃,“即便是技术失误,即便是星图失真,这种事也绝不会同时发生在两艘战舰之上……” 司徒文晋的脑中却电光火石般一闪。他正待理清思路,却见中控室一侧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一个窈窕纤细的黑发女飞行员,急火火闯了进来。 “梅……伊斯特少校?”司徒文晋讶异。 刚跳下锯鲨的伊斯特,鬓发散乱,飞行服脏污,可她却全顾不得进入中控室所应有的军容军貌,或者晋见最高长官所该有的军礼军仪, “阿晋,我们现在第几星域?”伊斯特问得没头没脑。 司徒文晋抬头看一眼巡航屏上的读数,“中距线内0.57光年,第二星域。” 伊斯特皱眉,望向屏幕中的罗斯柴尔德,“中将?” 罗斯柴尔德核对过自己战舰的读数之后,颔首附议。 伊斯特却摇头,“这不可能。” 整个中控室,仿佛看外星人一般看着伊斯特。——跨过中距线回航时,战舰上下喜悦的场景尚未从诸人脑海中淡去,她此时对战舰所处位置的怀疑,自然没道理至极。 司徒文晋却示意她继续。 “刚才在舰外,我看到猎户座腰际三星的排列角度,是从第二星域的任何位置,都不可能观测到的。”回忆着那三颗令她一瞬间恐惧已极的天星,伊斯特压住情绪,镇定精神道。 “那么少校认为我们现在所处何方?”屏幕中,罗斯柴尔德挑起眉毛,语气当中,自然也是全不相信。 “中距线天狼星系一侧,第五或第六星域。”伊斯特沉吟道。 她此言一出,中控室中有人嗤笑出声。即便表现得克制的中控室成员,也觉得这个曾饱受精神疾患困扰的女人,不安心回休息区去做指挥官情人,却不依不饶地不肯卸下军职,简直是在愚蠢已极地自毁英名。 可司徒文晋已在命令副导航员打开射电望远镜,抛开电子导航,独立计算战舰的相对位置。得出的读数,令所有人惊骇不已: 中距线天狼星系一侧0.71光年,第五星域,天狼星系前沿军事基地所在。 伊斯特没有疯,疯狂的是其余的整个世界。 而受命彻查整个电子系统的安妮,此时也报告说,在战舰电子系统核心区域,发现了一组被通过网络植入的隐藏代码。这个程序使用于战舰导航的星图全部扭曲,这也是战舰偏离航向、以及无法跳出战区的根本原因。 “将太阳系顶级战舰诱入彀中,再用违禁武器一举歼灭,毁尸灭迹,天狼星系打得好算盘。”缓过神之后的谢元亨冷笑。 可安妮的下一句话,却令他如浸冰水,“上尉,这段代码的排列特点,不像是天狼星系,倒像是……来自太阳系内部……” “是卓奉安留下的东西?”一个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可谢元亨却下意识 分卷阅读176 地仍在回避。 司徒文晋却轻笑一声,“若是卓教官所为,又怎会殃及罗斯柴尔德中将的船。” 屏幕之中,罗斯柴尔德的神色中,早已是了然一切后的疲倦。 “司徒世侄,我与令尊相争了几十年,还以为到底是比你那认死理的父亲活得通透些。——匹兹堡号,是第一个向革命军投诚的合众国战舰。我在故旧面前丢尽了老脸,本想混个老来安泰,到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早知如此,倒不如为合众国拼个鱼死网破,写在史书上倒比如今好看些许。” “罗斯柴尔德中将,一切尚有转机,您又何出此言?”司徒文晋劝慰这位鬓发斑白的父辈。 罗斯柴尔德却笑笑,“以匹兹堡号的状况,已经不能再做一次空间跳跃了。” “既如此,就请匹兹堡号全员撤退到玛洛斯号……”司徒文晋便欲着手准备接受匹兹堡号人众,却被老将军挥手打断, “世侄,我知道玛洛斯号的最大荷载人数。” 司徒文晋一窒。尽管数月前匆匆启航时,玛洛斯号的舰载人员不过是核定人数的一半,但一路上的际遇,竟令今天的玛洛斯号,汇聚了杏坛号、北光丸号,以及俄洛冈号的全部人众,早已人满为患。 正当司徒文晋苦苦思虑万全之策时,罗斯柴尔德却接着开口, “司徒世侄若是日后见到犬子乔舒亚,请替我带一句话。” 司徒文晋抬头,只见屏幕之中的罗斯柴尔德目光殷切温和, “乔什,原谅爸爸这个老糊涂。你和蜜兰妮的感情,已得到我全心祝福,”罗斯柴尔德慈爱微笑,“愿你们一生平安喜乐,远离政治,也远离烦忧。” 司徒文晋心中,不由得一阵怔忡。他面前是十几架明暗不定的屏幕,耳边是炮弹爆炸的轰隆,可他脑中,却只有父亲司徒永茂那张清癯苍老的脸,那幅细细描在折扇上的万壑松风图,和那张看似匆匆写就,却实则字斟句酌的薄薄便笺。 自司徒永茂遇刺后,整个战舰的责任便统统落到司徒文晋的肩头。纷至沓来的大事小情,令他不敢放纵自己沉溺于丧父之悲中,可面对面容沧桑的罗斯柴尔德,司徒文晋竟却一时间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父亲的固执,父亲的刚强,父亲刻板的严厉,父亲无声的温柔,从记忆深处通通涌来,填满了他脑海中的所有丘壑。 恍惚之间,似乎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下意识地侧头,司徒文晋正对上伊斯特烟水晶色的清亮目光。她的目光沉静,却传递给他安抚的力量。 司徒文晋知道,当下不是悲恸悼亡的时刻。整顿精神,司徒文晋重新看向屏幕,却见罗斯柴尔德已在向他道别, “世侄,带着战舰远远离开吧。别犹豫,也别回头。就算是在星海中流浪一生,也好过为那群乌合之众白白葬送……” 屏幕中,匹兹堡号的中控室一阵巨震,通讯信号随之彻底中断。在全息图景中,司徒文晋看到匹兹堡号转过舰身,整个舰体挡住了玛洛斯号最薄弱的引擎区域,用生命为玛洛斯号保留了完成最后一次空间跳跃的可能。 事已至此,司徒文晋知道已再不能迟疑。面对待命的中控室,他沉声发布命令, “切断一切与母星的网路连接,彻底隔离现有的导航星图,格式化系统,调出保险库里的星图档案,战舰准备进行空间跳跃。” 随着司徒文晋的命令,中控室诸人各司其职,分秒必争地忙碌起来。不过数十秒功夫,一切便准备就绪。 “长官,空间跳跃目的坐标?”站在操作台前,洛曼诺回头发问。 转瞬之间,司徒文晋脑中闪过百千中可能,却又被他一一否决。在逃离地球九个月之后,他本以为这次旅程已踏上归途,可不想所谓的归途,竟是另一次逃亡的起点。而宇宙浩渺,他却想不出甚至一个能够容纳这艘战舰的地方。 “长官?”洛曼诺沉不住气。 “第七星域,隰兰矿区。”司徒文晋叹道。 战舰倒计时开始读秒,中控室里鸦雀无声,周遭只有穿甲弹打在舰身上的隐隐爆炸声。 全息图景里,匹兹堡号正逐渐变成一片火海。 而一阵失重之后,玛洛斯号完成了空间跳跃。 可中控室里的诸人,却没有丝毫轻松地神态。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直到将近半分钟后,脚下仍没传来穿甲弹造成的隐约震动,他们才渐渐相信,这一次空间 分卷阅读177 跳跃,当真将玛洛斯号带出了那片充斥着血与火的战区。 三维图景里,逐渐显现出战舰周遭的场景。 一片被凿得中空的大小幽暗陨星之中,遍体鳞伤的玛洛斯号,正独自漂浮。隰兰矿区一如既往地如死一般寂静,除了不远处的一颗陨星背后,有一艘破旧的船壳,正毫无生命地漂浮着。 那是北光丸号的尸骸。 明明已逃出生天,却好似坠入死境。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乔舒亚·罗斯柴尔德小哥之前曾侧面出场过一回,不过大概大家已经忘了…………………… ☆、往事 3月12日。 玛洛斯号,十七层甲板,医疗中心。 22:00。 虽然早过了休息时间,但医疗中心依旧灯火通明。不多的几间特护病房,全部被改造成了手术室,而外间的病床,更被大量伤患全部占据。更有几十张临时病床架在并不宽敞的走廊,使整个医疗中心看起来像一张硕大无朋的大通铺。病床之上,伤势较轻的,正脸色苍白地咬牙忍耐;伤势沉重的,忍不住要痛苦□,向来往护士索要镇痛剂;而伤势再沉重些的,脸色泛青,呼吸微弱,甚至连喊痛的力气也无。 伊斯特穿梭于病床之间,和声向伤员们通报战况。她试图安抚这些被恐惧所占据的心灵,但是相对于刚刚目睹了生命被穿甲弹撕裂惨状的将士们,一个微笑、一句话语所能起到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更何况,伊斯特自己,还尚未从适才令人窒息的恐惧中缓过气来。 但本应在舱外浴血鏖战的飞行官长,此时好整以暇地来医疗甲板视察伤患,这本身就传递着一个令人安心的信息:战争已不再迫在眉睫,他们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也是中控室诸人打发伊斯特来医疗甲板的原因。 一小时前,玛洛斯号安全抵达隰兰矿区后,战舰便开始了一系列应急抢修进程,而伊斯特也回到飞行甲板,准备对甲板和战机定损,并安排下一步的维修。可不想飞行甲板仍被来自俄洛冈号的成员们满满占据——因为之前玛洛斯号在接收杏坛号成员时,有过被外敌渗透的教训,因而此次接收俄洛冈号的进程,开展得格外缓慢。 伊斯特本想帮忙,但实在是倦了,便转个弯,跑到更衣室冲了个澡。换下脏污的飞行服,伊斯特心神略略安定,想着溜回司徒文晋的指挥官休息室去弄点威士忌压压惊,却被谢元亨指使着来到了医疗甲板。 沿着充满了血腥气和消毒水味道的拥挤走廊走走停停,伊斯特渐渐来到医疗中心的内部区域。此处的床铺比外部宽松些许,床与床之间更是拉着布帘,为高阶军官保留更多的隐私。 政宗直人刚刚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腿部的开放性外伤已被清理干净,包扎整齐。见到伊斯特,他神色愧疚地颔首, “长官,让您失望了。” 看着死里逃生的政宗直人,伊斯特脑子里尽是他用机身阻挡穿甲弹时的决绝,因此她愣了一秒,方才反应过来,政宗所说的,是适才他空战中令她不满的领队方略。 “……你把自己搞得神风突击队一般壮烈,走运捡了条命,就别得便宜卖乖了。”伊斯特嗤道。 “长官,请别把属下和恶名昭著的战犯相提并论,会教坏了小孩子的。”政宗直人说着,摸了摸儿子一郎的头。一郎死死攥住父亲的手指,神色间又是欢喜,又是后怕,又是疲惫,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包含了太多本不该属于小孩子的情绪。 虽说这里比外间安静得多,但是薄薄的布帘,总是挡不住伤员们的痛苦□,以及医疗器械的冰冷撞击之声。 伊斯特蹲下来,直视小朋友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郎饿了、困了吧?梅姐姐带你去咖啡厅吃点心、再回幼儿园睡觉,好不好?” “好。……可是爸爸……”一郎攥着父亲的手指又紧了紧。 “爸爸也要休息的。休息得好了,伤好得才会快呀。我看到咖啡厅刚烤了香蕉布丁,馋得流口水,一郎做个小绅士,陪姐姐去吃,怎么样?” 一郎不由咂咂嘴,又转头看看父亲,神色纠结。 伊斯特笑起来,“那一郎再陪爸爸坐一会儿,姐姐过几分钟再来接你,好不好?” “香蕉布丁……一郎想要双倍巧克力酱的。” “双倍巧克力酱,外加一大勺什果仁,两个华夫脆饼,咱们拉钩。” 分卷阅读178 “拉钩。”一郎伸出小小的小拇指。 离开政宗直人的小隔间,伊斯特本欲再回外间转转,却从身侧防尘帘的缝隙里,看到一张俊朗的睡颜。 撩开帘子,伊斯特轻轻走到那人床边,不想惊扰了他的熟睡。伸手翻开床头桌上的病历,伊斯特心中不由一沉,伸手便想去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可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一只粗粝的大手啪地打开。伊斯特唬了一跳,却见床上的人大睁开一双浓黑的眼睛,惊恐地盯着她, “你……你想干什么?!” “……你一惊一乍的,发癔症么?顾大爷?”伊斯特拍着心口怒道。 顾长浔却早收起了那副夸张的恐惧模样,上下打量了伊斯特几眼,不怀好意地笑, “你打扮成这副样子出现在我床边,我自然以为你对本大爷图谋不轨。” 伊斯特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衬衫长裤的军便装,和裹在肩膀上的克什米尔长流苏围巾,再摸摸发髻,摸摸耳钉,觉得一切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不由抬头对着顾长浔瞪眼道, “我哪里不正常了?” 顾长浔瞅着她低头仔细检查仪容的样子,已觉得颇为好笑,此时不由忍不住笑道, “你原来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说着,他双手在空中乱挥着,比划出了一个蓬头垢面、凶神恶煞的母夜叉的模样。 见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伊斯特也不由得乐了,“我哪有那么糟糕。” 顾长浔却不说话,只是对着她抬了抬眉毛。 伊斯特翻了个白眼。 两人沉默一阵,顾长浔换个话题, “梅弗儿,我们现在在哪里?” “隰兰矿区。”伊斯特笑眯眯地等着顾长浔的回应。 “妈的。”顾长浔果然诅咒道。 “说准确点,我们在隰兰矿区一颗采空陨星的内部。”伊斯特补充。 “我操!”顾长浔险些背过气去。 缓过气来,望着伊斯特满不在乎的表情,顾长浔不禁奇道,“咦,你难道就没有心理阴影的吗?” 伊斯特摊开双手,“怎么没有?所以我从中控室逃到这里来了嘛,眼不见为净。” 揉揉太阳穴,顾长浔指使着伊斯特给他倒了杯凉开水,喝了几口,方才想起来问适才的战况。 伊斯特将战舰星图如何被扭曲,空间跳跃如何被扰乱,罗斯柴尔德如何拼死保护玛洛斯号逃离等略略道来。顾长浔捧着水杯静听,直到伊斯特复述罗斯柴尔德最后的慨叹,才轻轻叹口气, “我以为我早被阴谋论、性恶论腐蚀殆尽,可活到四十岁,却发现自己太幼稚天真。” 伊斯特却没说话。 “梅弗儿,你怎么看?以你的性格,只怕早已选好养老度假的星系了?” 顾长浔笑道。 “我……想再持币观望一下。”伊斯特摸摸鼻子。 顾长浔盯着她瞅了许久,忽然了然地嗤笑道, “是为了他吧?” “啊?”伊斯特一头雾水。 “‘司徒文晋,最后的理想主义骑士’,《合众国海军公子志》,2960年新版,第二页。” “第一页上是谁?”伊斯特语气中颇不服气。 “是目录,蠢材。”顾长浔无奈道。 “哦。”伊斯特点头。 “……梅弗儿,你现在这般宜室宜家的样子,当真让人受不了。” “也?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找个温柔爱家的漂亮姑娘吗?” “……不是你这种类型的。”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年轻的。” “靠。……别装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没见你如何珍惜哪。” “你年轻时候又臭又硬,哪有半点女人味儿,分明是个爷们儿。” “我是个爷们儿?原来你年轻时候是个弯的。” “哎哎,当年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 “那是我喝高了。” “对 分卷阅读179 ,你每天都喝高。” “……语气这么委屈,你很吃亏么?” “你以为你很好伺候吗?矿上那么多猥琐男,我是怕你吃亏。” “……这真是天下最猥琐的骑士精神,顾大爷。” “你不领情就算了。……那时候就是因为他吧?” “……喝多了酒的话,看起来会更像一点。” “……我作为男人的自尊简直被你伤尽了。梅弗儿,你欠我的。” “少扯。” “说真的。去给我弄点威士忌,再来点大麻,要上等货,我躺在这里闷得很。” “不然怎样?” “不然我把咱们以前的事都告诉他。” “他不会介意。” “在细节面前,是男人都会介意。话说你那时候,可真是……” “顾长浔,你果真是个如假包换的混蛋。” 伊斯特拂袖而去。 去隔壁拉上一郎,伊斯特到咖啡厅吃了两客香蕉布丁,送一郎回了托儿所之后,又去小酒吧灌了一大杯冰酒,方才磨磨蹭蹭地往指挥官休息室走。——尽管八年前在沉舸矿区时候的荒唐,是她一辈子都不想司徒文晋知道的,但既然当年的当事人到了船上,与其从旁人口里听来,倒不如她自己告诉他。 轻轻推开休息室的房门,伊斯特见房间里灯光幽暗。屋子尽管已经被略略整理过了,但早些时候穿甲弹突袭时给屋子造成的凌乱,却隐约还在。 书架一侧的单人沙发边上的落地台灯亮着,司徒文晋正靠在沙发上读书。他随便披着一件睡袍,略带潮湿的黑发根根竖着,显然是早拾掇干净了,单单在等她。经历了一番生死之后,重新看到他放松自在的样子,伊斯特只觉恍若隔世,但此时她却不想表现得太过情绪化。 “都忙完了?”伊斯特走到书架边,一边整理几本放错了位置的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司徒文晋却扔下书,一把将她扯到了怀里靠着。 “俄洛冈号的成员已经安顿停当,紧要部分的抢修也完成了。”司徒文晋拆散伊斯特脑后的发髻,用手轻轻理顺她的头发,“战舰需要大修,但是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不如早早休息,养足精神,毕竟来日方长。” 伊斯特抬头看他。今日的一切发生之后,悲观现实如她,都有强烈的幻灭之感——这一切对司徒文晋心灵的刺激,只怕更大。 从眼神中读懂她的担忧,司徒文晋只是摇摇头,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都不要紧,这些都不要紧。” 她曾用生命替为他维护的那些坚守与执着,曾经是何等脆弱稚拙;可如今,只要有她在他身边,就算是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崩毁,他都不会撼动分毫。 伊斯特靠在司徒文晋怀里叹口气。她想分担他的重担,可现如今,却越来越变成依赖。 “一切总有办法,只是要在矿坑里再呆上几天。”司徒文晋用手指卷着伊斯特的头发,话语笃定。 伊斯特点头。 似乎忽然想起什么,司徒文晋思索道,“梅,你若是不喜欢呆在矿区,也许我们能想个别的办法。” “其实还好,只是当年在矿区护航的时候……阿晋?你怎么知道我对矿区有心理阴影的?”伊斯特支起身子,望着司徒文晋的眼睛骨碌碌。 “指挥官总是有副长耳朵。”司徒文晋笑道。 “你……那你……”伊斯特结巴。 “我让护士把给顾长浔的施用的镇痛剂减半了,明天你就可以去看好戏了。”司徒文晋的目光中,尽是报仇雪恨的快意。 “阿晋,你……你不介意?”伊斯特嗫嚅道。 司徒文晋摇头。 伊斯特大出一口长气。 “但我不想知道细节。”司徒文晋提条件。 伊斯特连忙点头。 歪着头瞅了伊斯特良久,几次压下话头未果后,司徒文晋终是忍不住道,“你们真的什么都做过……你就没什么是特别留给我的?” 一向不要脸的伊斯特,此时双颊却渐渐发起烧来。 司徒文晋忽然就明白了。 他抱起她 分卷阅读180 ,换了个姿势。用身体将她牢牢压在沙发上,他一边重重吻在她的肩颈,一边伸手去解她衬衫的扣子。 伊斯特听到自己的喘息渐渐急促,也听到司徒文晋在她耳边喃喃,“梅,以后什么事都不必瞒我,什么事都不必。” 伊斯特却忽然就打了一个冷战,但并不是因为司徒文晋刚剥下了她的薄薄衬衫。 她心中一阵惶然。 可司徒文晋已吻上了她的肩胛。 “梅,我爱你。”他在意乱情迷中低叹。 作者有话要说:顾长浔是来客串的。 其实他是未来纽约黑帮故事里的角色。 顾长浔:导演,为了男主的角色,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林导:你是炮灰。把衣服穿回去。 ☆、隐情 3月17日。 玛洛斯号,舰外空间。 21:00. 尽管高层尚未给出确切的解释,但对于五天前那场突如其来、却又血腥至极的战事,战舰上最主流的传言便是,新成立的国际联盟信不过前合众国的腹心军事力量,于是便设下了这条将硕果仅存的前合众国嫡系部队一网打尽的毒计。 于是,在来自纽约的彼得森的口中,革命护卫队重又成了“无耻叛军”,而朴金英所代表的“追求民族独立的被压迫人民”,竟摇身一变,成了阴鸷狠毒的施害者。 可朴金英却并不买账。在她心目中,敢于推翻合众国的那群义士,不论做什么,背后都有其伟大的道理。 “你不知道什么叫除恶务尽么?”她比着手势冷笑。 彼得森气结,“除恶务尽?你倒是会为他们大吹法螺。可你看看你现在的下场——他们‘除恶’的时候,可全没把你排除在外。” 指指他身畔战舰装甲上那个一人高的撕裂创口,再指指头顶脚下其它装甲片上的百孔千疮,彼得森挥舞着扳手,表情愤懑。 朴金英却半点没被说服。 “革命总是有成本的。”她伸手大力打开彼得森在自己鼻子前挥舞的扳手,却不想气郁之中用力过猛,彼得森的扳手脱手,向斜侧方向飞了出去。 两人同时惊呼,争抢着去捞,一把抓住的却是对方的手指。于是两人蹲跪在维修平台上,眼看着扳手沿着满目疮痍的战舰外壳向下滑去。 他们禁不住在通讯器中大喊着让下层维修平台的工友们施援,可大家都忙着修理更换装甲,哪里腾得出手去演杂技。彼得森和朴金英对视一眼,再看看脚下千尺之外那黑黢黢的陨星内壁,皆觉心下一抖。 在出到战舰外层装甲进行维修作业之前,伊斯特曾千叮万嘱,一定不要碰触到陨星岩层,因为已被采空陨星的薄壁,一旦产生共振,很可能在瞬间全部塌陷,将藏身其中的战舰掩埋其中。 眼看已远成一个亮点的扳手就要触碰到岩壁,这对几个星期以来一直恶战不断的小情侣,难得地产生了几许同生共死的乱世真爱。 却在下一刻,有一束蓝紫色的激光,在扳手就要落上岩壁的前一秒,轰地将扳手打成了一团齑粉。两人不由大松一口气。可定睛向激光枪的主人望去,两人却对了上一双同适才那束激光颜色相近的眼睛。尽管隔着头盔挡板,那双眼睛所射出的冷光,却比那束激光威力强劲的多。 站在下层维修甲板,伊斯特用激光枪向两人狠狠比了比,又指了指适才扳手灰飞烟灭的地方,意思明确:你们若是再出这种乌龙,扳手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教官,我们再也不敢了。”朴金英和彼得森在无线电里弱弱地说。 伊斯特哼的一声,拿起电焊机继续补起装甲片来。 在隰兰矿区蛰伏四天,玛洛斯号的修缮,进展却仍然缓慢。 究其原因,彼得森和朴金英这种不断添乱的新手,只是其中之一。 就在伊斯特刚刚焊好一条接缝时,头盔里的无线电,传出来自中控室的年轻声音, “舰外工作人员注意,敌情已出现,战舰将切断外层区域一切能源供应,倒计时十五秒,十五,十四,十三,十二……” 倒计时一起,悬挂在舰外的数十个维修甲板的工作人员,纷纷从最近的出入口迅速钻回战舰,仿佛一窝受了惊吓的蚂蚁。 转瞬之间,维修甲板的灯光熄灭,舰外人影全无,舰船内部发电机的震动,也迅 分卷阅读181 速减弱消失。空心陨星之内一片漆黑,只有斜下侧那个巨大的空洞,有隐隐的星光透入,给战舰染上一层冷冷的霜雪之色。而舰身上那些穿甲弹造成的漆黑大洞,却显得更为触目惊心。 本以为位于星界上的废弃矿坑,是最最人迹罕至之地,却不想天狼星系不知从何时开始,开始对这一地区加强了巡逻。侦察舰艇每日数次从隰兰矿坑穿过,使得玛洛斯号不得不切断大半能源来降低热辐射,来避过敌舰的侦查。好在有采空陨星的阻隔,不然即便是将能耗降到最低,也避免不了被敌人所发现。此时的玛洛斯号,如同失去了硬壳保护的寄居蟹,就算是最弱小的敌人,也可轻易地将她碾得粉碎。 伊斯特最后一个钻回战舰。 打开头盔上的微弱顶灯,她沿着走廊回到尚有光源供应的战舰内层,却正碰上前北光丸号的机械总长佐野纯平。在玛洛斯号,他是战舰维修工程的总负责人。 “长官,中控室的传呼。”佐野向伊斯特递过通讯器。 接过通讯器一瞥,伊斯特点头,同佐野一道走上七层甲板。 而中控室里,洛曼诺正按照司徒文晋的指示,从玛洛斯号切断网路连接之前传送到战舰上的纷乱信息中,还原可用的资料。 坐在指挥官座椅上的司徒文晋,同坐在轮椅上的顾长浔,正关注着屏幕上不断还原出的一帧又一帧图像与文字信息。 一个多小时过后,顾长浔早已百无聊赖至极,可司徒文晋却仍盯着屏幕,或是凝眉思索,或是要求洛曼诺将图像重放,神色间毫无疲态。 顾长浔无比拜服。 喝掉不知第多少杯咖啡后,顾长浔终于死撑不住, “司徒公子,我真的不明白。” “顾准将有何见教?”司徒文晋侧头,看着这个以倨傲狂放著称的俄洛冈号指挥官。此时他的战舰虽已灰飞烟灭,虽然他只得以轮椅代步,可他神色间的混不在乎,却并没因此消减半点。 顾长浔伸手指指大屏幕,“如果我是你,此时屏幕里放的一定是各个河外星系的生活幸福指数大排行,而不是这些来自太阳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河外星系?”司徒文晋的语气中略带诧异。 顾长浔盯着司徒文晋瞅了良久,又想起某本海军内部八卦小册子对这位公子的评语,他心道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揉了揉毫无知觉的膝盖,顾长浔扯着嘴角道, “当然是河外星系。虽然我一向贱得很,但既然母星已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我自然不会凑上去将小命乖乖奉上。——司徒公子,事到如今,你难道对这个所谓的国际联盟,所谓的革命护卫队抱有什么幻想?” “幻想谈不上,”司徒文晋语气清淡,“只是想理清事情真相,再做决断而已。” “你还要什么样的真相?你我是合众国余孽,他们要将你我赶紧杀绝,不留后患,这就是真相。”顾长浔冷笑道。 司徒文晋却不赞同,“合众国嫡系力量早已势单力孤。新的国际政府宣扬自由平等,对往事既往不咎,之前对玛洛斯号的高调招抚就是明例……” “——那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顾长浔冷哼。 “——即便是做做样子,也应该做足全套。若是他们意图将合众国嫡系赶尽杀绝,之前就不会将对玛洛斯号的收编通电整个星系;若是他们之前的宽容态度是出自本心,那么今日的出手狠辣,就必然是另有原因。”司徒文晋条分缕析。 “乌合之众,原本就是反复无常。”顾长浔不屑。 司徒文晋却微笑摇头,“若是乌合之众,哪会将偌大一个合众国摧枯拉朽一般瞬间拆散个干净?又怎能将合众国精锐部队一击毁灭得彻底?” 想到瞬间便在全球刮起的革命风暴,在回思自己同革命军作战时候的困窘艰难,顾长浔不得不点头沉吟,“那你意下……” “虽说政府是人的集合,却远不如个体的人那般反复无常。上一刻还春风化雨,下一刻却轻言杀伐,这背后定有因由。” 而就在此时,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分辨率极差的泰晤士报头版新闻。虽然极不清晰,但隐约可见的几个单词,却令人两人心下不由一震。 “那位小哥,这版新闻的清晰度可以还原多少?”顾长浔越俎代庖地发号施令。 “可用数据太少……慢着,如果这样加载泰晤士报的数据库,再这么推演的话……”洛曼诺一边喃喃,一边在终端上操作起来。 分卷阅读182 随着洛曼诺敲下执行键,屏幕上模糊不清的图片与文字,瞬间变得清晰异常。 顾长浔发出短促的一声笑,而司徒文晋的神色间,却带着早知如此的了然。 泰晤士报头版头条,有粗体大字: 帝国主义幽灵重现北大西洋 之下的副标题: 威胁对东北亚协约国使用武力,泛太平洋联盟秘书长陈家崎暗示嫡系战舰将集结待命 三两下读完新闻,顾长浔指指屏幕,又指指司徒文晋,苦笑起来, “洛克菲勒,司徒,罗斯柴尔德,你们这些大家族玩这些花活,却把我这个下九流白白饶了进去。这位陈市长——哦,现在是秘书长了,他的集结令,我顾长浔可从没收到。即便收到,我也绝不会蹚这摊浑水。” 司徒文晋也摇头,笑得无奈,“玛洛斯号同样没从他那里收到任何信息。” 顾长浔瞪眼,“你们司徒家和陈夫人所在的洛克菲勒家,不是有几百年纠葛不清的风流史么?在这种事情上,我不信你们有钱人不是一条心。” 提到同洛克菲勒家的历史,司徒文晋不由得略有些尴尬,“洛克菲勒家和司徒家的确世交多年,但是近些年……却疏远了不少。” “哈,莫非是你把洛克菲勒小姐始乱终弃,让人家怀恨在心了?”在顾长浔看来,大家族之间若是并肩合作,定是因为金钱利益,若是分道扬镳,定是因为男女关系。 顾长浔本是嘴欠胡扯,可司徒文晋竟一时语结。 于是顾长浔一口咖啡全喷在了衣襟上。 趁着顾长浔拿手绢收拾衣服领子袖口,司徒文晋忙转换话题,“总之,洛克菲勒家族对保留北美大陆外资产所有权的坚持,司徒家并没有附议。但司徒家放弃北美大陆外资产的决定,还没来得及公开,”司徒文晋沉吟,“这也许是国际联盟认定玛洛斯号会响应陈家崎的原因。” “既然你我都无辜得很,那么就只剩下罗斯柴尔德那老家伙了。”顾长浔啧啧,“我本来以为罗斯柴尔德谨小慎微,却不想他对这种险之又险的棋局感兴趣。不过逝者已矣,更何况他死得也算是个英雄。” “罗斯柴尔德家族家大业大,很多事情,只怕他一人也无法做主。即便是他将玛洛斯号拉入险境,但若不是他舍命相救,玛洛斯号却也不会有今日。”司徒文晋点头。 想到几日前空战的惨烈惊心,两人尽皆沉默。 良久,顾长浔方才叹道, “即便如此,国际联盟如此很绝地要将我们置于死地,却也实在过于残忍冷血。毕竟舰上不止有官兵,更有文员家眷,老人儿童。” “在他们看来,也许没有比合众国复辟更可怖的事情,因此他们愿为此不惜一切代价。——或者,还有你我所不知的隐情。”司徒文晋沉吟。 而收到传呼的伊斯特和佐野纯平,恰恰在此时走进中控室。 听到司徒文晋的话,伊斯特和佐野对视一眼,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黯涡流。 “伊斯特少校,佐野上尉,战舰维修艰难,两位辛苦了。”司徒文晋温煦客气地向两人致谢。 接过勤务兵送来的热咖啡,伊斯特和佐野双双向司徒文晋道谢,神色恭谨有礼。 将佐野纯平当成空白,顾长浔看戏一样看着这对在人前装腔作势的情侣。 “这次请两位来,是想讨论一下有关北光丸号的问题。” 伊斯特望向司徒文晋的目光平静,可顾长浔却看到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颤。有几滴滚热的咖啡泼到她细白的手指之上,顿时泛起一片淡红。 她却浑然不觉。 作者有话要说:国家间政治太坏了 你看搞得小朴和小彼都要分手了 还是世界和平分外美! 其实最初的设定里,宁馨和小彼才是一对,但是还是因为小彼外形太不出众,戏份被从主角砍到龙套配角,sigh。 ☆、杀器 3月17日。 玛洛斯号,中央控制室。 22:00。 每一艘合众国星际战舰,都承载着一段或辉煌壮阔,或战火轰隆的合众国军史。因此,一艘战舰在月球星舰港口诞生之时,都是万众瞩目的大事;而这样一艘曾远航星海的庞大战舰的消亡, 分卷阅读183 也必须拥有同样的荣光。 对于一艘战舰来说,最荣耀的终曲,莫过于在空战场上战斗到最后一刻;而在和平时期退役的战舰,则将在盛大的退役仪式之后,被沉没于幽深的大西洋底端,成为鱼儿奢华的家,也成为数百年来的军事爱好者和海底探索者所魂梦相牵的地方。 因此,在隰兰矿区静静漂浮的北光丸号,实在是个不尴不尬的存在。 若是按照合众国的往例,这艘战功累累的舰船,大可被拖回母星,进行海葬;也有在舰上举行庆功仪式后,用自家战舰火力人道销毁的情况。 但对于重伤蛰伏于隰兰矿区的玛洛斯号来说,这两个选择,都不可能实现。 而面对内务部一再上交的战舰维修零部件告急文书,中控室成员的目光,自然集中在了虽已报废,舰体却仍基本完好的北光丸号身上。——如果能将北光丸号拆分,可用的零部件,定能将玛洛斯号修缮一新。可司徒文晋却知道,将一艘荣光显赫的战舰当做废品来拆解处理,在海军中却是大忌。更何况,尽管玛洛斯号和北光丸号的内讧已被证明是源自卓奉安的阴谋,但北光丸号指挥官织田幸子的罹难,在北光丸号官兵心中,仍是个未解心结。若此时拆解北光丸号,定会在舰上掀起波澜。 但仅凭借一己之力,玛洛斯号甚至连受损的装甲片,都无法更换完全。 因而司徒文晋决定,同在北光丸号官兵中影响力最大的两人商议对策之后,再对北光丸号进行动作。 自以为佐野纯平是个理性派,而伊斯特虽同织田幸子关系亲近,却决不会在关键时刻纠结于此等表面文章,可乍一提起话头,伊斯特和佐野的神色中,却有不易察觉的犹豫。 可迟疑之后,两人却都赞同从北光丸号拆解部件修缮玛洛斯号,也应承会安抚前北光丸号的官兵。 于是,玛洛斯号开始派遣技术人员,驾驶着运输机,从北光丸号取玛洛斯号之所需。 而伊斯特也照旧在战舰外围的维修平台上,早出晚归地日夜参加对战舰的抢修。 一切进展顺利。 直到三天之后,有技工在空荡的武器库内墙之后,扫描到似乎有暗室的存在。 “长官,是否要强行开启?”无线电中,领头的技工的声音中,带着寻宝的兴奋。 可司徒文晋却命令技工原地待命。 调出北光丸号的设计图却一无所获,司徒文晋忽然就想到那一日伊斯特眼中的迟疑,以及几天来她的心思重重。他开口相询时,她只推说是工作太过繁重,可此时他却意识到,这一切,似乎都隐隐约约有着似有似无的联系。 “梅,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中控室的指挥单元的门掩着,坐在伊斯特对面的司徒文晋倾过身子,轻声问。 “阿晋,怎么会。”伊斯特直视司徒文晋的双眼,摇头微笑。 司徒文晋也轻笑起来。她此刻的神情坦荡笃定,同她当年用一串谎言诓得他伤心离去时候一模一样,连嘴唇微抿的样子,都没有丝毫改变——这让他如何不知道她此刻的心口不一。 不愿对她步步紧逼,司徒文晋换了个话题,“有技工在北光丸号武器库发现了暗室,他们准备强行打开——你意下如何?” 不想伊斯特却瞬间睁大了眼睛,神色惶急地脱口而出,“千万不可以!” 司徒文晋伸手抚抚她僵硬的手背,语声安抚,“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会妄动。梅,暗室里有什么,你是知道的,是不是?” 伊斯特抿着嘴沉默。 “梅,我不是旁人。”司徒文晋轻叹。 司徒文晋的温和目光,却让伊斯特更为不安——正是因为你不是旁人,我才不知如何开口。 伊斯特的沉黯目光中有暗流涌动,而司徒文晋只是坐在她对面,静静等她做决定。 在伊斯特的脑中,六年前那场鏖战中,对面歼击机里阿列克谢的模糊面容,巨震下的中控室里织田幸子的决然施令,交错着一一浮现。织田幸子曾叮嘱她忘掉一切,而她自己也的确自欺欺人数年,可不想如今织田幸子陨落星海,北光丸号支离破碎,却仍不能让往事随风而逝。 她早知道有一天须得直承一切——只是,她不想要在他面前。 深吸一口气,伊斯特艰难开口, “北光丸号暗室里,装载的是一枚加强辐射弹头。” 饶是司徒文晋已 分卷阅读184 做了最坏的打算,听此一言,却仍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中子弹?”较之被银河系约法发了红牌、却仍不时被一些星系在战争偷偷使用的穿甲弹,杀伤力无比强劲的中子弹,却是被明令禁止、绝对不能被触碰的军法禁区。 望着司徒文晋骇异的表情,伊斯特唇边泛起苦笑,“你知道沉舸矿区吧?” 司徒文晋点头。在太阳系另一边的沉舸矿区,曾经是合众国最宝贵的钛矿基地,也是七八年前伊斯特曾工作的地方。 “在八年前,沉舸矿区发现了纯度极高的铍矿,使制造可由战舰装载的微型中子弹,成为可能。” “但是中子弹是银河系约法……”司徒文晋的目光中尽是难以置信。 却听指挥单元的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讽笑, “如果诱惑够大,没人能抵抗得住。”来人是一位坐轮椅的高阶军官。他黑发致密,眉眼浓烈,正是前俄洛冈号指挥官,准将顾长浔。 挤进本不宽敞的指挥单元,顾长浔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瞅瞅脸色苍白的伊斯特,毫不介怀地说出了她鲠在喉中的话, “在发现铍矿之后,沉舸矿区便变成了微型中子弹的秘密试验场,这也是沉舸矿区需要经过严格训练的战舰操作员和歼击机飞行员‘护航’的原因。”顾长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伊斯特, “在沉舸矿区,合众国进行了整整两年的舰载、机载中子弹的秘密实验。而负责操作投弹的,正是梅弗儿与在下,这两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边缘人。” “军部应允我一个星际战舰上的职位,以此交换我在秘密实验基地两年的工作,和对此事的永远缄口。”伊斯特低声说道,目光根本不敢与司徒文晋的相接。 “两年之后,我果升任为北光丸号的飞行官长。本以为一切就此结束,却没想到北光丸号不久便接到密令,搭载一组新制成的加强辐射弹头,进行秘密实战试验。” 伊斯特声音暗哑,可却顾长浔嗤笑着接口,“可不想升空几天后,就传来了天狼星系同合众国开战的消息——虽说当时的宣传是天狼星系无理挑衅,但现在想来,未必不是合众国军方为了试试新武器而使的花招。” 将六年前的旧事串联起来回忆,司徒文晋恍然, “怪道设施陈旧的北光丸号,能够一举歼灭顶级战舰斯摩棱斯克号。我一直以为是织田中将指挥得当,但直到自己做了战舰指挥官才意识到,在战舰对决之时,如果战力太过悬殊,即便是如何的机变迭出,也丝毫没有胜算。可如果当日果真使用了中子弹,为何之后六年之中,天狼星系从没提起过此事?”司徒文晋蹙眉。——在银河系军事法庭上,如果一个星系被证实使用中子武器,所得到的惩罚,将会严苛之极。 一直埋藏心底的旧回忆被生生挖出,使伊斯特的太阳穴针扎一样刺痛。揉着一侧额头,她缓缓说道,“北光丸号尽管得到搭载武器的密令,但从没得到在对战之中,对敌军使用的许可。陷入包围圈之后,北光丸号一再向军部发出求救信号,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一切听来太过熟悉。司徒文晋微微摇头,嘴角轻扯。 “苦苦支撑十几个小时之后,北光丸号的空间跳跃系统,遭到斯摩棱斯克号穿甲弹的重创——于是,除了殉国,织田中将的选择,便只剩下一个。” “中子弹?”虽是问句,司徒文晋的语声,却似一声叹息。 伊斯特却已沉浸于旧忆当中。一道冲击波过后,繁星灿烂的深蓝色天幕之下,那艘庞大的铁灰色战舰,虽没丁点损伤,却分明散发出了浓烈的死亡气息。一切沉静得仿佛时间停驻。仿佛是永恒之后,又仿佛就在下一刻,不远处那艘斑驳的旧战舰火力全开,让那艘宛如力与美结合的梭形战舰,在滔天火海之中浸没。 伊斯特浑身发冷。 而指挥单元里的另两人,也双双沉默。良久,伊斯特方才语声艰涩地将故事结束, “为避免银河系军事法庭的惩罚,用一枚中子弹歼灭斯摩棱斯克号全舰有生力量之后,北光丸号集中炮火,将敌舰舰体彻底摧毁,使一切证据都灰飞烟灭。而之后不过数分钟,同军部的通信便被重新连接上——军部高层问的一不是战况,二不是伤亡,却是中子弹的效用如何。他们本就是想逼北光丸号到非使用中子弹不可的绝境,可没有来自军部的许可,即便被银河系军事法庭发现,他们也有办法脱得开干系。” 望着凝神静听的司徒文晋,伊斯特嘴角忽勾起一抹略带感怀的微笑, “织田中 分卷阅读185 将却报告,核弹头无效,试验失败——北光丸号用来战胜斯摩棱斯克号的,不过是寻常炮火。而其后不久,沉舸矿区发生不明原因的大规模塌方,秘密实验基地随之尽数毁灭,从此再未重建。而北光丸号,却依靠在战争中的卓越功勋而名噪海军,织田中将和我双双获得紫罗兰之心勋章。” 指指自己军服胸前挂勋章的位置,伊斯特话锋一转,语声寒冷, “——但这不过是要买我们保守秘密罢了。他们都盛赞我是英雄,却不知道,我是用一枚歼击机载中子弹头,便毁灭了斯摩棱斯克号全部八百六十一条生命的杀人英雄。” 伊斯特双手交握,手指不自觉地深深掐入皮肉,留下一串殷红的血痕。 望望唇角带嘲的顾长浔,又望望眉头紧蹙的司徒文晋,伊斯特起身,轻声道, “北光丸号的武器库里暗室里,所藏的正是剩下的一枚弹头。两位长官若是愿意,属下知道如何将它取出。” 司徒文晋抬头正要说话,却有勤务兵敲门,“报告长官,内勤总长有要务求见!” 伊斯特毫不迟疑地离开,同内勤总长擦肩而出。就在离开指挥单元那一刻,司徒文晋扬声唤她, “梅……伊斯特少校,今晚我们谈谈。” 司徒文晋目光中尽是担忧关切,可伊斯特却应得漫不经心。 ☆、彼此 3月17日。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指挥官休息室。 23:00。 顶天顶地的书柜上尽是大部头的古今书籍,花梨木书桌一侧摆着大有来历的竹黄笔筒,屋子尽头一角是一个樱桃木酒柜,和几只放得安稳的水晶杯。休息室的陈设,同司徒永茂尚在时并没有多少变化,除了书柜里又塞进几十本伊斯特口味繁杂的各种图书,竹黄笔筒里多了几支伊斯特做试飞员时赢得的钛金笔,而酒柜里,则多了一瓶伊斯特心情烦闷时颇为钟爱的朗姆酒。 从司徒文晋靠坐的单人沙发方向,可以看到里间卧室的一角。床榻未铺,伊斯特的一条藕色真丝睡裙软软丢在床脚。而盥洗室的梳妆镜前,则挨挨挤挤地摆着伊斯特的一大堆瓶瓶罐罐。同一般男人一样,司徒文晋即便是看了标签,也仍然说不出任何一瓶的具体用途。 尽管那个家政机器人每天勤奋打扫,可每当司徒文晋走进屋子,他鼻间都能闻到一缕淡淡的柔软芳香。椰子润肤露的味道混合着果木芬芳,正是伊斯特的味道。 司徒文晋放松地叹口气。伸手拿起小几上的骨瓷茶杯,却又看到杯口有一个淡得几乎透明的小小唇印,嗅一嗅,隐约是树莓的清甜。 十二年来,这样的暗香曾在司徒文晋午夜梦回中出现过不知多少次,可每当它如夜露般在清晨渐渐消逝的时候,他便知道,那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而他,又要在没有她的世界中再苦捱一天。 月余以来,有无数个瞬间,让司徒文晋觉得眼前比梦还要美好的一切不过是虚幻,可鼻间萦绕不去她的气息,却每一次都让他心神宁静。可今日,他却觉得它在渐渐淡去。潜意识中带点不安,司徒文晋抬腕看表。按照值班表,伊斯特早在半小时前就已该从维修区回来,可直到入夜,休息室里却仍只是他一个人。 探测队早已撤回,那枚中子弹头仍静静躺在北光丸号的暗室之中。六年前那场祸端,尽管现在听起来仍令人齿寒,但司徒文晋却不甚明了,不过是在危难关头奉命行自保的伊斯特,为何会因之结下如此之大的心结。 毕竟战争本就是生命亡逝之哀曲,而久经战火的伊斯特,早该对此有稳妥心防。 从摩尔曼斯克号归来的她在飞行甲板上向他坦诚心迹的那一刻起,十二年来她向他瞒得彻底的苦痛心酸,便再不是秘密;甚至她颈间的那道深长伤口,她都肯任他抚摸亲吻。而她一路走来,招惹的纠结情事,她也全未对他有些许隐讳。 而六年前那一役……回忆起适才在指挥单元里的话语艰难,同她打趣时她对“空战英雄”这一头衔的讳莫如深,再回溯到六年之前他初到北光丸号任职那天,在飞行甲板上遇到刚卸职的伊斯特时,她甚至连一个朋友的拥抱都不给,就慌不择路地离开……司徒文晋忽然意识到,这一切,并不仅仅是关于那艘天狼星系战舰上的八百六十一条消逝的生命。 这一切与他相关。 从沙发上惶然起身,司徒文晋只觉屋里的一切都忽然就开始飞速旋转起来,除了他手里拿着的那只印着伊斯特唇印的素色茶杯。 分卷阅读186 抄起身畔的内线电话,司徒文晋一个电话就挂到了飞行甲板的调度台。 “塔台?我是司徒文晋。一小时之内,有没有伊斯特少校驾机出舱的记录?” “……长,长官?”电话那头的值班员,声音明显是受了惊吓,“……属下收到,请稍候……” 一阵噼啪的键盘声过后,值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明显是缓过了神来,声音既平滑,又谄媚, “长官,晚上好!这里是塔台值班室,萨莫中士,很高兴和您通话。根据电脑记录,一小时之内,都没有任何人离开玛洛斯号,而且属下也并没有看到任何……” 司徒文晋却已挂断了电话。 就着手里杯子呷了一口冷茶,司徒文晋心下略略安定。既然她还在战舰,那么一切就都好说。飞速旋转的屋子四角,渐渐缓了下来,于是司徒文晋的目光,便落在了角落里那没关严实的酒柜之上。 上前打开酒柜,抽出那瓶打着海盗船戳记的朗姆酒,却见到一个见底的空瓶。嗅嗅瓶口,酒精味道之中,却隐约有着树莓的气息。 扔下酒瓶,司徒文晋直奔战舰底部的唐人街。 *** 玛洛斯号,四十九层甲板,唐人街。 23:30. 早过了打烊的时候,唐人街上萧条冷清。除了站岗的卫兵,便只有三三两两不知家在何方的醉汉,在街上东摇西晃。 见到司徒文晋,在牌楼下站岗的卫兵殷勤地问他是否需要护卫,却被他拒绝。——卡玛卡尔餐吧的灯光,就在不远处微微亮着。 卡玛卡尔餐吧的门面尽管尽是惹眼的灯红酒绿,但进了内堂,却只有令人适意的优雅低调。时近午夜,同门外的冷清相比,卡玛卡尔里面的客人,却比司徒文晋料想得多了不少。不过到了这个时间还留恋于餐吧酒吧的,不是把妹的,就是搞基的,因此指挥官的突然造访,让他们一脸尴尬。他们纷纷欲起身行礼,却被司徒文晋挥手制止。 穿着美丽纱丽的店主普丽达居然还在店里兢兢业业地忙活,见到司徒文晋,她仿佛遇到久别重逢的亲兄弟般,脸上挂着八颗牙的招牌笑容迎了上来,可手指,却向餐吧内部指了指。 绕过几层纱幛,转过几座石雕的毗湿奴和象鼻天,在渐暗的灯光中,司徒文晋来到了店堂最深处的酒吧台边。此处的客人比外间少了不少,高高的酒吧台上,竟只坐了一个客人。 黑发的女军官身材纤细,肩骨清瘦,不是玛洛斯号飞行官长梅弗儿?伊斯特又是谁。 此时她以手支颐,靠坐在吧台之上。尽管身子斜侧着,可脊骨却仍然挺直,明显是多年军事训练所造成的不灭印痕。 伊斯特面前的吧台左手边,放着一小碟尚未动筷的餐吧招牌咸点;而她正对面,则摆着长长一排倒三角形的高脚杯。左边的一小半,已喝的见了底,而右边的一大半,则仍满满盛放着淡绿色的液体。 带着真实酒精与虚假果香的苹果马蒂尼,一直是伊斯特极没品的心头好。 司徒文晋走上前时,伊斯特正拿起一杯酒往嘴里送。 司徒文晋劈手夺过酒杯,伊斯特却不依不饶,不看来者是谁,就伸手要将自己的酒夺回。 于是司徒文晋将酒一饮而尽,将空杯子交还在伊斯特的手里。 伊斯特喝了个空,于是伸手去拿另一杯酒,却又被司徒文晋夺过。 伊斯特抬眼瞥了瞥他,怒道,“顾大爷,你穷疯了么?连女人的酒也要抢。姐今天心情不好,快滚快滚。” 司徒文晋只是盯着她不说话。 见身边恼人的家伙逐之不去,伊斯特转过眼睛去瞪他。歪着头盯着他的脸看了良久之后,伊斯特方才困惑地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又揉揉眼睛,恍然道,“……阿晋,真是你。” 司徒文晋放下手里的酒杯,伸手去拉她的手,“不早了,和我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就在司徒文晋的手碰上她手腕的那一刹那,伊斯特却触电般地将手猛地向后缩,“我不。” 司徒文晋叹气,“那你要怎样?” 伊斯特抬头看着他。她的双颊绯红,分明已醉了,可一双眼睛却依然清泠得没染上半分酒意。 “阿晋,你得和我分手。”伊斯特口齿清晰,语气笃定。 分卷阅读187 司徒文晋摇头苦笑。 自从回到他身边以来,伊斯特收拾起年少时所有的坏脾气小性子,温柔乖顺得仿佛家养猫咪。他知道,她是因为十二年来对他冷淡回避而心存愧疚,想要加倍地补偿给他。因此,他也并不说破,任两人在泛滥的甜蜜中愈合往日的伤痛。 而此时伊斯特梗着脖子的霸道模样中,却终于有了点往日那个强横刁钻的野蛮女友的影子。 “我凭什么要和你分手?”司徒文晋瞪起眼睛问她。 “因为我是个恶人,阿晋。”伊斯特垂下眼睛,叹一口气, “四百三十三名武官,二百二十九名文员,二百零九名家眷与杂役,轰的一道白光,便全都消失个干净。”——她报出的数字,是天狼星系战舰斯摩棱斯克号上的全部官兵。 “她头发短短的,这边有一个卷;眼睛这么大,鼻子这么高,嘴角是这么翘着的,不知有多漂亮。”伊斯特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形容的人是阿列克夏在那一役殒命的年轻未婚妻。 “我开着飞机,把弹头沿着他们的飞行甲板砰地扔了进去。我带了两枚,可一枚就足够,好厉害,啧啧。”伊斯特自顾自地说了一通,忽瞥见司徒文晋灯影下的脸,于是忙着做起了陈词总结, “所以你得和我分手,阿晋——因为我是个坏人,”伊斯特抬眼瞅着司徒文晋,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颊,却在还差半寸的时候,将手硬生生收了回去,只是用目光在他眉眼间细细描摹, “而你却这么完美。” 司徒文晋怔怔看着她良久,却终于轻叹口气, “你和我分了手,于是我和丽贝卡?洛克菲勒,或是安妮?珀托克走在一起,这样你可满意、可甘心?” 伊斯特下意识就要摇头,可纠结一阵之后,却还是瘪瘪嘴,皱眉思索着说道, “尽管她们讨厌得很,但是,至少她们手上没有那么多血污。”她的细白双手,不自觉地在军裤上蹭了蹭。 “那是她们从没走过那样凶险的路途,也从没遇过那样艰难的选择,梅。”司徒文晋柔声道。 “我本可以做更好的选择,可我没有。”伊斯特微微垂首。 “在生与死之间,你只有一个选择。”明白了伊斯特的言下之意,司徒文晋和声劝慰,“别太为难自己。” “可是……”伊斯特还想强调自己人性的阴暗。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本身,就是灭绝人性的最最邪恶之物。它所试图毁灭的,并不只是受害者的肉体,更是施害者的灵魂。正因为如此,才需要以最严苛的法律来牢牢束缚,防止它吞噬世界上一切美好珍贵的东西。——别再纠结于此,因为它的力量,远远在你之上。”司徒文晋话语殷殷。 伊斯特却抬头迎上司徒文晋的目光,“如果是你呢?你会作何选择?” 至此,司徒文晋终于明白了伊斯特的心结所在。 这些年来,她虽与他远隔千里万里,竟却也在为了同一件事而挣扎。 不顾她的反对,他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直视她的双眸, “我不是上帝,无法评判是非善恶。但你若问我,我告诉你,对于能让你今日站在我面前的一切选择,我都要说谢天谢地。而就我自己来说,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不论面对什么事情,哪里有你,哪里就是我的选择。” 伊斯特脸上的酡红早已消散,而她被紧握于司徒文晋炙热手心的手腕,也早停了挣扎。 伊斯特摇着头,轻轻地笑,“阿晋,你色迷心窍啦。” 司徒文晋也微笑起来,“我原本就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伊斯特继续摇着头,眼神中大不赞同。 司徒文晋却抚抚她的头发,“梅,这些年来,我不是没走到过歧途,没遭遇过诱惑。但在迷足深陷之前,我总会问自己,梅她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我?——我怕我一旦迷失了方向,你回来的时候,会找不到我。” 司徒文晋的目光中带点迷离。从那一日在罗蒙湖边的分别之后,整整十二年,他一直都等在那片满是尖利砾石的沁凉湖畔,等她回来爱他。 “阿晋,我一直都没离开。”伊斯特目光晶莹,声音却带点哽咽。 “那你和我闹分手?你把我变成现在这个迂腐的样子,今天你却来和我闹分手?你到底居心何在?”捏捏伊斯特的耳垂,司徒文晋恨声道。 b 分卷阅读188 r   伊斯特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然后有一滴泪水划过她左边脸颊。 司徒文晋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梅,别再担心。那枚弹头,就让它一直留在北光丸号。等修好了战舰,我们便远远离开这里,离开一切战争,一切杀戮,到一个鲜花盛开的富饶和平之所,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 “要接上叶莲娜和罗萨琳一起。” “当然。” 伊斯特跳下椅子,同司徒文晋一道离开卡玛卡尔餐吧。 在两人转过重重纱帐,绕过毗湿奴和象鼻天,手携着手一路低语着离开的时候,相邻座位尚未离开的酒客们,隐约听到了两人断断续续的交谈,或者说,是司徒文晋的宣言: “……梅弗儿?伊斯特,因为你之前谎话太多,因此在这段感情里,你已经全无信誉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你再说分手也好,分房睡也罢,在我看来,都没有一丁点儿的意义……没错,欢迎来到司徒公子的极权帝国。” 耳闻目睹这一切的官兵们,觉得自家指挥官的这番话简直霸气极了。 连他手里一直捏着的那只素色骨瓷小茶杯,都森森带着凛然的王者之气。 作者有话要说:妹子们419节快乐O(∩_∩)O~ 希望大家不要像小伊一样,跑出去泡吧,最后却还是被正房原配给泡了 伊斯特:我悲催的后半生,就这样永远都没有新鲜感了么?~~~~(_)~~~~ 司徒:【手持杯具,蹙眉默默喝茶中。】 ☆、变局 3月25日。 玛洛斯号,中控室。 12:00。 在得到北光丸号这个巨大的原料库之后,玛洛斯号的修缮工作,不知快了多少倍。几日的工夫,原本千疮百孔的残破病躯,重又变成了所向披靡的钢铁怪兽。 除了两艘战舰装甲片颜色的细微差别,使战舰多了几分沐浴战火之后的沧桑斑驳之色。 可全舰上下,都觉得这样的战舰,比战争之前的样子,不知性感了多少:在男军官们眼中,原先的战舰青春娇艳,仿佛芭比宁馨;而现在的战舰却优雅智慧,仿佛御姐伊斯特;而女军官们看来,之前的战舰浪漫俊美,宛如年轻帅哥罗曼诺;而现在的战舰却像个硬朗强悍的成熟男人,同指挥官司徒文晋的气质堪堪相合。 当然,也有不少人拿前俄洛冈号指挥官,准将顾长浔来作拟人,毕竟司徒文晋俊归俊,但终究早被牢牢贴上了“梅弗儿?伊斯特私有物品”的标签,意淫起来后继乏力;而带着迷人的风流痞气的顾长浔,却还是个黄金单身汉。 而在顾长浔看来,这些已在星际战舰这个闷罐子里关了九个月的男女官兵们,不过是憋得太过饥渴而已。但这却并不妨碍他在酒吧和咖啡厅里左拥右抱,享受美人环绕的人间至乐。 即便他已失去了他的战舰,即便他尚是个用轮椅代步的伤兵。 三十层甲板一位眼角眉梢全是妖娆的特情组姑娘,和十七层甲板一位清纯甜美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护士美眉,甚至公开宣战,要比一比谁能将这个令人爱恨交织、欲罢不能的男人一举驯服。 但她们若肯去问问伊斯特,她会不屑地告诉她们,顾长浔是一个犬科动物,因此只要对他不理不睬,他就会流着哈喇子死命凑过来。 时值中午,顾长浔照样坐着轮椅、腿上堆着老大一堆盒饭便当来到七层甲板。 峨眉饭庄的辣子鸡丁和香菇菜心是给司徒文晋和谢元亨的,天兴居的炒肝包子是给中控室其他成员的,而一个印着卡玛卡尔logo的三角小盒子,是给中控室里唯一一个吃不惯中餐的成员,战舰导航员安妮?珀托克的。 闻到香味,中控室成员谑笑着“谢顾大爷赏”一拥而上,司徒文晋和谢元亨也微笑点头,可当顾长浔把那个干净漂亮的三明治便当盒送到安妮面前时,他却和前几天一样,只收到个客气却疏离的道谢。 摸摸自己打理得入时的连鬓胡子——连伊斯特都说好的连鬓胡子——顾长浔生平少有地怀疑起自己男人的魅力来。 然而,顾长浔的伤感,没多久就被罗曼诺的紧急军报所打断。 得到司徒文晋的点头允许后,尚手捏蘸了炒肝的半个包子的洛曼诺,一边专注盯着显示终端上逼近隰兰矿坑的敌军巡逻舰,一边拿起话筒,向全舰发起了通告, “全舰人员注意,全 分卷阅读189 舰人员注意,敌情已出现,战舰将切断外层区域一切能源供应,倒计时十五秒,十五,十四,十三……” 随着倒计时数到尽头,战舰主引擎停转,连带着中控室大部分的机械,以及十几架闪烁的屏幕,都一一熄灭。 于是,在微微昏暗的灯光中,中控室成员们若无其事地接着享用便当,而顾长浔也凑到战舰领航台前,不知死活地继续他的把妹事业。 顾长浔在绘声绘色地向安妮描述一个四季如春的河外星系,那紫罗兰色天空与翡翠色大海的瑰丽景致,以及那个星系土著居民的热情好客与淳厚朴实。 中控室其他人员,也都竖起耳朵听着。 毕竟,远远逃离太阳系,几乎已成为玛洛斯号将士的唯一选择。 可直到顾长浔满嘴跑火车跑到口干舌燥,玛洛斯号的能源管制,却仍然没有解除。 因为擦着隰兰矿坑区域驶过的,不再是一两艘巡逻舰,而是一组由大小战舰组合而成的巨大星舰战斗群;而这个战斗群所行驶的轨道,不再是沿着星界天狼星系一侧的边界巡航,而是从天狼星系一侧跨过星界,直向太阳星系而去。 围着洛曼诺面前那台中控室中唯一闪烁的屏幕,看着那长长一串迤逦跨过星界线的冷色光点,整个中控室的成员,包括刚刚收到传呼而匆匆赶来的伊斯特,尽皆陷入沉默。 经过隰兰矿坑,几乎是天狼星系和太阳系之间最偏僻绕远的一条航线。 抛下百千条更便当的路线不走,偏偏要选择这条人迹罕至的航程,天狼星系的用心,可谓昭然若揭。 这将是一场偷袭。 而就在中控室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之中,此次负责战舰维修事务的北光丸号机械总长佐野纯平来到中控室,满怀自豪地向司徒文晋报告说,战舰一切维修已全部结束,各项参数好到破表,完全能撑得住一场硬仗。 他本期待着中控室的欢呼与长官的嘉许,可不想满心的期待,在中控室里却遭遇了令人尴尬的冷场。 洛曼诺面前的终端里,天狼星系星舰战斗群早已过尽。下意识输入恢复动力的指令,战舰主引擎再次启动。重新亮起的一圈大屏幕,却将中控室诸人的脸色,映衬得更加阴晴不定。 看看滴答作响,等待输入目的坐标的终端,洛曼诺试探着向司徒文晋开口, “长官,下一步……” “我们须向母星通报此军情。若无预警,如此大规模的偷袭,后果将不堪设想。”司徒文晋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在玛洛斯号中控室一向尊重司徒文晋意见的顾长浔,此时却冷笑一声, “然后呢?我猜然后你还要帮他们打这场仗吧?就在几日前,是谁要将你我置于死地,难道司徒公子已经忘了?” 司徒文晋并没答话,只是望望顾长浔,又将目光投向中控室的其他成员, “诸位在母星上,可还有家眷亲朋?” 中控室诸人沉默一阵后,一名负责甲板间调谐的中年职员首先开口,“属下有一个十岁的儿子。” 他身畔那个负责情报收发的年轻小伙子点头,“属下有个姐姐。” 掌管武器弹药与战时近战火力的那个铁娘子,此时竟带点忸怩,“属下有一个未婚夫。” 若不是气氛严肃,有中控室成员甚至想吹口哨。 维护能源补给的银发军官面带微笑,“属下的女儿,马上要到预产期。” 导航员安妮抿抿嘴唇,“属下有一双父母。” 通讯官洛曼诺带点尴尬地挠头,“属下的父亲倒是在玛洛斯号上,但是家父最近网恋交了个女朋友……” 伊斯特忍笑,“我有个养女。” 而谢元亨则摊手,“我在曼哈顿哈林区有个蜗牛壳。” 而司徒文晋也点头微笑道,“家母仍住在纽约长岛。” 至此,指挥官的意思,已被中控室成员们领会得明白。——新政府对前合众国嫡系部队没半分信任宽容,甚至竟欲赶尽杀绝,因此玛洛斯号亡命星际再不回归,原也是无奈自保之举;然而面对强悍外敌的大规模入侵,被太阳系人民一手养大的军队,又怎能不顽强守土,奋起迎敌? 更何况,生活在母星之上的,尚有玛洛斯号将士们的家眷亲朋。 他们怎能任至亲至爱之人,在 分卷阅读190 沦丧的国土下做亡国之臣? 于是整个中控室里,只有顾长浔一人叹道, “原来只有本人是孤家寡人一个。”虽然感叹司徒文晋的煽情洗脑之功力,但面对这个目光清澄的年轻男人,他却仍梗着一口气,不愿轻易低头。话锋一转,他望向司徒文晋的目光,也带点挑衅, “整个战舰上的孤家寡人,却不止我顾长浔一个。” “那么,现在也许是同这些朋友互道珍重的时候了。”司徒文晋温然笑道。 顾长浔望着司徒文晋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看到了顾长浔微妙表情变化的伊斯特,却嗤笑起来, “顾大爷,别把人心都想象得如此黑暗。” ——除了把这家伙扔在矿坑里,他们当然还有别的办法。 但事已至此,一场分离,究竟在所难免。 ☆、蜃景 3月27日。 合众国海军旗舰,玛洛斯号。 15:00. 在隰兰矿坑蛰伏数日之后,整修一新的玛洛斯号从陨星壳体中一跃而出,在被荣耀销毁的北光丸号的火光之中,向太阳系方向返航。 在北光丸号举行完告别仪式后返回玛洛斯号的司徒文晋和顾长浔,尚未换下奢华的合众国军礼服。两位挺拔俊朗的年轻的将官,一个眼角眉梢间尽是潇洒不羁之气,一个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谦和温煦之风,带领着一众同样衣着整肃的海军将士从飞行甲板上经过时,那凌人的森严肃杀之气令人敬畏,又令人心安。恍惚之间仿佛时空回转,海军鼎盛时期的耀目光彩,瞬间重现。 然而时光回不到从前。 曾经的辉煌,已成为史家手稿中的斟酌褒抑。那手稿虽然字迹尚新,虽然满是删节增补、推敲语句,但行文之间那明明白白的过去句式,却如兜头冷水,将酣梦中人浇得冷静清醒。虽然北光丸号的葬礼仍满溢着合众国昔日的荣耀光芒,但在或远或近的未来,当合众国最后的嫡系战舰玛洛斯号魂归星海之时,却不知还能有谁,能够身着那身蓝灰色的呢绒军礼服,为她敬最后一个军礼。 回到中控室的司徒文晋和顾长浔,神色间皆似有心事。于是,在静默之中,玛洛斯号开足马力,舰首对准太阳系方向航去,将阴冷荒芜的隰兰矿坑远远抛在脑后。 一路之上,玛洛斯号将通讯装置的强度调整到最大,向四面八方发送着外敌入侵的一级红色预警。按理说,所有隶属于太阳系的通讯终端,都将立即接收到天狼星系来犯的示警短讯,可从星界到中距线这漫长的数光年距离内,玛洛斯号却仿佛行驶于无主之地——通讯仪表一片静寂,而雷达可测区域内,更是连一艘巡逻舰的影子都没有。 直到战舰逼近中距线那一刻。 不过几周之前,全舰上下在跨入中距线时如过大年一般振奋快乐,可今日战舰的气氛,却沉郁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中控室里,只有数据刷新的滴答声和操作员敲击键盘的沙沙声。可虽然一干人众皆缄口不语,但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盯着那个数字不断倒数跳动的里程表上。 里程表上的数字,从三位数跳到两位数,又跳到一位数,逐渐逼近零点。就在众人以为也许不会有情况发生的时候,洛曼诺面前的通讯终端,忽然发出了三声清晰的嘀声。 声音不大,却让中控室里几个沉不住气的年轻人从椅子上跳起来。 是来自太阳系军方的明码电报。 而电文,只有短短一句: 停止前进。 数秒之后,又追加了一个单词: 立即。 于是,玛洛斯号熄灭推进器,拉下手刹,堪堪停在了中距线前数十尺处。 可舰载雷达扫描显示表明,玛洛斯号周围,仍然空无一物。 可就在瞬间,雷达屏幕上倏地亮起了一串鲜亮红点。 而在中控室上方的全息影像中,原本在星海中独行的玛洛斯号周围,霎时多了数艘铁灰色的星际战舰。 而雷达扫描显示,这些将玛洛斯号牢牢包围的战舰,其近战炮火,已将玛洛斯号紧紧锁定。 明码电文仍在继续: 卸下武装。 于是, 分卷阅读191 玛洛斯号只得将已上了膛的近战炮弹,统统退出弹道。 至此,一直在通讯屏幕上闪烁的电文方才止歇,而中控室的一切,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除了坐在指挥席上的司徒文晋换了个姿势,而倚在轮椅上的顾长浔,脸上挂了一丝讽笑。 外敌大举入侵之际,太阳系的星际舰队不思御敌守土,却兴师动众地前来,将枪口对准了已伤痕累累的自家战舰。 通讯官洛曼诺开口相询,“长官,是否申请视频通话?” 司徒文晋却摇头,“暂且静待便是。” 又是一段长久的静默之后,洛曼诺的操作终端,终于收到了来自为首战舰格兰纳达号的视频通话申请。 “长官?”洛曼诺回头望向司徒文晋。 司徒文晋略略点头。 随着洛曼诺对信号的调谐,中控室正中央的巨幕之上,逐渐显现出一个身着棕色制服的将官的身影。 “司徒指挥官。”屏幕中的棕发男人向司徒文晋点头示意。瞥见一旁轮椅上端坐的顾长浔,他目光中闪过一抹惊诧之色,却并未多言。 顾长浔却扯起嘴角,慵懒地笑着向屏幕中的人打起了招呼, “胡安内兹上校,好久不见。”屏幕中人明明佩的是准将军衔,可顾长浔却仍用合众国时期的旧军衔称呼他。 “顾准将。”胡安内兹点头应答,可神色间却称不上自然。似乎想尽快转移话题,他转向指挥台正中的司徒文晋, “玛洛斯号向太阳系全速直进,意欲何为?” “天狼星系大举入侵,此事玛洛斯号早已发出预警。若阁下尚未收到……。”尽管此人话语带刺,可司徒文晋的答语却依然温和平淡。 胡安内兹却挥手将他打断,“预警已经收到——我的问题是,你的战舰却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守土卫国,本是军人职责。”司徒文晋话语简短。 胡安内兹拧眉看着他,“……所以,你们想加入革命卫队,共同对抗天狼星系入侵?” “我以为玛洛斯号本已被国际联盟收编,早已是革命卫队的一部分。”司徒文晋语带诧异。 “——当然,那是在你们将玛洛斯号、俄洛冈号和匹兹堡号诱入敌军包围圈之前。司徒公子虽大人大量不计前嫌,但顾某还是由衷希望胡安内兹少校——哦不,现在是准将了,恭喜恭喜——能对整个事件,给个合理的解释。”顾长浔晃动着手指,慢悠悠地补充。 看看司徒文晋,又看看顾长浔,屏幕里的新任准将胡安内兹,明显地犹疑起来。 在下一刻,屏幕忽地一片灰暗,视频通话就此中断。 “长官,对方……切断了通话。”检查了一遍通讯连接,确认无误后,洛曼诺无奈摊手。 顾长浔却一嗤,“果然是胡安内兹,即便是挂了将星,不成大器的样子却一点没变。” 留意到司徒文晋问询的目光,顾长浔抿了口咖啡,向他解释, “这小子曾经在俄洛冈号做过本大爷的副官,但他没主见的墙头草性格实在令人生厌,不多久就被打发掉了。本以为他的军旅生涯也就如此了,却没想到在革命军策反的时候,他倒是站对了队。” 岂止是站对了队。望着胡安内兹率领的格兰纳达号在舰队中所处的领袖地位,司徒文晋暗暗摇头。若是舰队之内所居高位的皆是这等投机分子,那么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天狼星系劲旅,太阳星系胜算几何,不由得令人担心。 而司徒文晋的思绪,却被刚刚进入中控室的一个纤薄身影所打断。 飞行甲板被迫关闭,于是飞行官长伊斯特也听命来到中控室参与会商。 两人的眸光甫一相接,却听中控室的扬声器里传来一阵交流声音。转眼向中央的巨幕看去,却只见视频通话虽已被恢复,可画面清晰度却比之前大打折扣。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是因为这一次的视频不再是距离极近的战舰间通话,而是同母星之间的远距离传输。 屏幕里显示的,是一间满是古玩藏书的宽大办公室,而办公桌前,则坐着一位银白色头发的矍铄老者。那老人仪态优雅,面容慈和,可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却透着与他此时模样态度大不相合的机敏与冷静。 那是一双紫灰色的眸子。眼尾上挑的角度,对司徒文晋来说,简直熟悉至极,也亲切至极。 分卷阅读192 屏幕中这位老者,正是合众国前总统、国际联盟现秘书长,蜚声海内外的大政治家罗远峤。 司徒文晋不由得侧头去看立在指挥台一角的伊斯特。 荧光照耀之下,她的神色没半分异样;而屏幕当中的罗远峤,目光扫过玛洛斯号诸人,在与她目光相接时,却也无半分犹豫停留。 “司徒指挥官,顾指挥官,下午好。”罗远峤向两人致意。 “下午好,罗先生。”司徒文晋点头问候,而顾长浔却模糊地哼了一声。 望着面色不善的顾长浔,罗远峤轻嗽一声,抿一口茶,直入正题, “……罗某知道,对于两位以及罗斯柴尔德中将日前遭袭一事,国际联盟欠两位一个解释。” “战舰匹兹堡号在那一役中全舰覆没,加之俄洛冈号和玛洛斯号损失的官兵,伤亡人数总计一千三百五十六人。”司徒文晋言语温和,似不过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话语中的意思却很明确:国际联盟不仅仅是欠他司徒文晋一个解释,更是欠这些无辜殉难的官兵一个解释。 而罗远峤显然明了他的言下之意。眉头微蹙,他沉吟片刻,放下茶杯,抬眼直视司徒文晋与顾长浔, “国际联盟有理由相信,泛太平洋联盟暗中勾结前合众国海军战舰,意图通过武力解决同东北亚协约国的政治与经济纠纷。” “前合众国海军战舰?试问目前国际联盟掌控的战舰,有哪一艘不是前合众国海军战舰?”顾长浔出言讥讽。 “……具体来说,是前合众国嫡系海军战舰。”罗远峤更正。 “既然国际联盟言之凿凿,那么可否出示确凿证据?”开口的是司徒文晋。 “泛太平洋联盟首脑陈家琦,同战舰匹兹堡号指挥官的通讯记录,已被联盟特情人员截获。”罗远峤欲招呼手下出示证据,却被顾长浔烦躁打断, “那么俄洛冈号和玛洛斯号的罪证,也同样在罗先生手上了?” 对此诘问,罗远峤倒是并不隐瞒,“特情机构,并未截获泛太平洋联盟同两艘战舰的通讯。” “如此说来,国际联盟不惜牺牲两艘战舰上三千余条生命,其罪名不过是玛洛斯号与俄洛冈号曾是合众国嫡系?”虽是问句,司徒文晋却早已知道问题的答案。 “革命肇事,万事艰难,实容不得半点疏漏。”罗远峤语调深沉,听不出情绪。 屏幕这头穿蓝灰色制服的两名年轻指挥官,却双双沉默。 良久之后,仿佛忘记了罗远峤的存在,顾长浔将轮椅转个角度,面向立在中控室中央的司徒文晋,懒洋洋地笑起来, “怎样,司徒公子?我再三说过,事到如今,除了脚底抹油再无他法,可公子您偏偏一心要尽忠报国。——这也罢了,只可惜你一腔热血,却被人视作欲除之而后快的洪水猛兽,”顾长浔说着指指全息图景里将玛洛斯号团团围住的战舰,“这可如何是好?” 司徒文晋侧身望向顾长浔,笑叹一声,“罢了,我欠你一条命就是了。” 至此,屏幕里头的罗远峤,终于咳嗽一声,向两人提示自己的存在, “……两位,若是玛洛斯号愿意与联盟同仇敌忾,那么前尘往事,便尽可揭过——” “——只要?”司徒文晋噙着笑意接过话头。 “只要指挥官宣布放弃司徒家族在北美大陆之外的一切资产,以及不谋求同泛太平洋合众国有任何军事合作,以安联盟之心。”不顾司徒文晋语调之中的揶揄,罗远峤亮出条件。 司徒文晋心里不知多想像谢元亨那样翻一个大大的白眼,但长久以来的刻板家教,极大限度上限制了他眼球的活动范围,于是他只好像顾长浔那样微微扯起嘴角, “若不是玛洛斯号突然遭袭,司徒家族放弃海外资产的同意书,早已放在阁下的书桌上了。”说着,司徒文晋伸手在一侧的终端上敲进一串口令,不过数秒工夫,一份纸质的厚厚文书,便已被罗远峤的助手递到他面前。 那沓文书不薄,可略略一翻,罗远峤便看到末页司徒文晋及其家族律师的签字,不止如此,每一页的右上角,也早已签上了司徒文晋姓名的缩写字母。 “既如此,欢迎两位重回国际联盟。” 此时已不必再质疑文件的真实性,而罗远峤神色之中,也第一次出现了政客面具之下的肯定与嘉许之色。 不 分卷阅读193 多时,通话结束,而紧紧包围玛洛斯号的数艘星际战舰,也纷纷掉头,消失在视野之外。 玛洛斯号重启推进器,平滑地掠过中距线,继续向前进发。 雷达终端上重又空空荡荡,而全息图像中显示的,也只有玛洛斯号孤零零一艘战舰。可不知为何,相比之前的焦灼忐忑,此时战舰重又回到孤独之旅,比之身处战舰环绕之时,反倒令人心安。 司徒文晋重新坐回指挥席,中控室诸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除了指挥台一侧的顾长浔。 侧头望着面无表情的司徒文晋,顾长浔敲着指挥台,拧眉问道, “怎么?” “顾准将有何见教?”司徒文晋放下咖啡勺,端起咖啡。 “……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容易?你放弃了海外资产,于是便能同联盟握手言和,两下里皆大欢喜?”顾长浔冷笑。 “那准将又是如何考量的?”司徒文晋又将咖啡放回指挥台。 “不过数日之前,他们已决意将你我赶尽杀绝,而如今,却如此轻易地将前事一把抹去。若我是联盟的人,如果对你仍有一丝不信任,就不会让你继续做玛洛斯号的指挥,可如今,他们却二话不说地将战舰收入编制——顾某也愿相信,这代表了联盟对公子您的无比信任,而如果这不代表信任,则意味着……” “——他们根本没想过让你我活着看到战争结束。”司徒文晋拿起咖啡杯,向顾长浔举了举。 司徒文晋咖啡杯中委内瑞拉咖啡的醇香,混合着顾长浔茶壶中印度大吉岭红茶的清润,在中控室里若有若无地游荡。那是合众国黄金年代的富饶味道。可当烘咖啡、采茶叶的手举起反抗的枪炮之时,那个如幻梦般的大一统星球国家,就如海市蜃楼般土崩瓦解,顷刻消失个干净。 不知何时,伊斯特已转身悄悄离开。待众人听得门响,转头去看时,去只看到一个一隐而去的背影,和从走廊里吹来的满室劲风。 中控室里茶与咖啡的芬芳,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一切不过是虚幻而 作者有话要说:1,某人的生父终于正面登场,戏份不要期待。 2,遗老遗少真TM苦逼。 3,第六卷完结。 ☆、勇气 3月30日。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走廊。 20:00。 相比于一天24小时充斥着酒精味与污言秽语的十九层甲板飞行员休息区,作为战舰高级军官的宿舍区,玛洛斯号九层甲板,一向干净整洁,而在走廊中来往的军官与家属们,也多半进退有礼、文质彬彬,连相互问讯聊天的时候,也大都压低声音,生怕影响了换防同事的休息。可今天的九层甲板,却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嘈杂。 走廊上方的通讯显示屏,正反复播放着指挥官司徒文晋的最高指令,而走廊两侧钉着铭牌的门,几乎全都是半掩着甚至大开的状态。一组制服严整的特种兵,手持名册,正挨门挨户地交涉。面对特种兵声音不高却姿态坚决简短语句,而军官们的态度,相差迥异。 接过特种兵下发的薄薄手令,有人额手相庆,有人大声哀叹,更有人揪住领头的特种兵,欲与他辩个清楚。 还有的人,拿到特种兵的配发的文件扫了一眼之后,只是不知喜怒地点点头,便重又掩上了房门。 往常空荡寂静的走廊上,此时几乎被挤满。穿着蓝灰色军服的军官们,正三两成群地窃窃私语,而随军的家眷们,却已开始情绪满满地互道起珍重来,更有的甚至已经在走廊里开起跳蚤市场。正打包收拾的,忙着把带不走的物件分送给决定留下的朋友;而打定主意留守的,正苦口婆心地劝说收拾行李的同事,将自己的珍贵珠宝或纪念品也托付给他们一并带走。 转过走廊,指挥官司徒文晋的休息室门前,围拢了好几个一脸怨气的军官。 “我虽是独子,可女儿早已成年,我父母也有退休金和医疗保险,为什么不可以留下?” “我小儿子虽下个月才满十八岁,但已是大学生,根本不需要我照顾!我无牵无挂,为何不能参加战役?” “我在引擎室担任要职,并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文员小兵,大战之际,我不留下,还有谁更有资格留下?” 在门口执勤的卫兵为难至极,“各位,这是指挥官的严令。不符合条件的将士,均没有请战的 分卷阅读194 资格,几位长官还请包涵。” “司徒指挥官自己便是高堂健在的独子,怎么他自己便可违例参战?我要见指挥官阁下,把事情掰掰清楚!” “我也要面见指挥官!” 指挥官休息室门前本是最高警戒的肃静之所,却被几名不依不饶的高阶军官,搞得仿佛菜市场一般,而卫兵虽然全副武装,面对这样一群肩章臂徽亮闪闪的老家伙,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硬着头皮死扛。 此时,却见紧闭的厚重房门,忽开了一条小缝,从门里探出个脑袋出来。 门里那个裹着睡袍的美人精致五官、鸦黑头发,正是玛洛斯号飞行官长梅弗儿?伊斯特。 伊斯特与指挥官司徒文晋已是同居密友一事,整个战舰已无人不晓。网络尚可连接之时,八卦人士甚至将两人学生时代的亲密照片都翻出来评点,但不论人在背后如何议论,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在人前,却仍掩耳盗铃地以家姓互称,装得一副长官与下属的清白样子,连伊斯特在十九层甲板的单间,也仍然保留着。她进出司徒文晋的休息室,也总是挑拣没人的时候悄悄溜进溜出。 因此,面对刚刚晚八点就披着睡袍、睡眼惺忪出现在指挥官休息室里的伊斯特,几个军官不由怔住。 伊斯特强睁着眼睛,梦游般地瞅着堵在门口的诸人。许久,她才似反应过来,整整睡袍的领襟,口齿模糊道, “夜航,零点班次。” 方才还其实汹汹的几名军官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打扰值夜班同事的休息,在战舰上是最讨人嫌的事情。 在军官们一片道歉声中,伊斯特正欲趁势关门,却被个反应迅疾的人抓住了门板, “……少校,能否请司徒指挥官一晤,实在是事态严重,抱歉……” 伊斯特困得无神的双眼渐渐显出些许清明,“指挥官?哦,他不在这里。” 几人哪里肯信。 伊斯特抓抓头发,神色间又是无奈又是躁郁。伸手一扬,她将门一把开到最大,向在门口窥探的诸人展示空荡荡的休息室, “我让他上交工资卡,不然就在跪搓板和滚蛋之间选一个。” 在呆愣几秒钟之后,几名男军官的神色,顿时变成了物伤其类的巨大悲哀。 烦躁地挥挥手,伊斯特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他大概躲在十九层甲板,你们告诉他,有种就永远别回来,混蛋。”说着,伊斯特嘭地一声关上房门,险些砸扁军官们的鼻子。 锁上房门,伊斯特拍拍胸口,伸手拽开睡衣的系带,却露出一身齐整的军便服。 一边重新理顺适才故意抓乱的头发,一边转过身来,伊斯特却被办公桌边忽然多出的人影吓了一跳, “……阿晋?你什么时候……怎么回来的?”她回头望望才被自己锁上的房门,又环视了自己熟悉已极的房间四周,表情是真的困惑。 仍穿着指挥官制服的司徒文晋却笑着指指身后半开的衣橱门,“战舰不止通风孔一条暗道。” 伊斯特忙拉开衣橱,钻进去瞻仰学习了一番。待她钻出来的时候,正看到司徒文晋从钱夹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暗金色卡片,恭恭敬敬地双手托举, “喏,我的工资卡,不要让我跪搓板。——我还有这张峨眉饭庄的vip金卡,你也拿着?” 选择性忽略那家油腻腻鸡丁小店的买十送一顶级会员卡,伊斯特接过司徒文晋的工资卡,对着光瞅,“……你知道什么是搓板吗?” 回忆着适才堵在门口那群军官的战栗表情,司徒文晋老实摇头,歪着头猜测,“一定是十分恐怖的物事。” 伊斯特扑哧一声笑出来,“下次把阿真那个宝货借来,给你立立规矩。” 说罢,她将那张工资卡弹了弹,又插回司徒文晋的钱夹,伸手递还给他, “司徒公子,你的家产现在被抹得只剩个零头,以后要有点做穷人的自知啦。” 司徒文晋点头。 “以后看到价签上超过三位数的东西,掏钱之前,可要掂量掂量啦。” 司徒文晋再点头。——对此,他心里本有一百个问题,但看到伊斯特神色严肃,再想想某种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杀伤性武器,便还是闭上嘴,懵懵地接着点头。 “以后……”见听众买账,伊斯 分卷阅读195 特正要继续她那主题为“可持续发展”的家庭讲座,却被一串暴躁的拍门声生生打断。 “果然不能在背后念叨别人。”拉开门,伊斯特一边把好友夫妇往里让,一边笑眯眯地问孔真, “阿真,你那个家传的纯钢铸就的搓衣……”可话说不到一半,就发觉她那一直以来喜怒形于色的好友,此时脸上的神情,她却一时读不明白。 而与此同时,一向在小家庭中处于从属地位的谢元亨,却头一个抢进房门,对着司徒文晋开火, “Wilson,我一直把你当做过命的兄弟,可你这又算什么?”挥舞着一张薄薄手令,谢元亨的手指头几乎戳到司徒文晋的鼻子。他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手令,似乎曾被狠狠揉成一团又被打开,此时正被谢元亨毫不珍重地攥在手里, “元亨,我们当然是兄弟。”不着痕迹地压下谢元亨那根直直伸到自己眼前半寸的手指,司徒文晋和声说道。 “是兄弟就该生死与共!大战在即,你却要把我扔下战舰,这根本就是看不起我!”谢元亨却火气越烧越旺。瞅瞅老友,又瞅瞅老友身边的伊斯特,谢元亨一句“重色轻友”就要冲口而出,但话到口边,还是生生忍住,改成了, “……混蛋!伊斯特,连你也算在内!” 伊斯特默默转身,去调理台弄了一壶茶。摸摸鼻子,她出声招呼朋友们, “大家来喝茶嘛。——元亨,你……先喝杯冰水?” 孔真第一个走到茶几前坐下,握着茶杯低头啜起来。 伊斯特和司徒文晋也坐上沙发,各自拿起茶杯。 于是只剩下谢元亨浑身僵硬地立在当地。伊斯特拿着冰水的手举着。 良久,谢元亨嘟囔了一声,上前两步,一屁股坐在孔真身边。接过伊斯特手中的水,他无意识地喝了半口,却在下一刻砰地把杯子重重撂在茶几上。 “元亨,中控室做风险分析的时候,你也在场。此次战役的预估伤亡率,远在半数之上。对于此类军事行动的参与者,合众国军法如何规定,你很清楚。” 司徒文晋语声温和,语调中显露出的态度,却明了得很。 “可我谢元亨一不是父母在堂的独子,二没有未成年的子女!我凭什么不能参战?” “元亨,你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女儿。而且,你还有阿真。” “……孩子阿真可以照顾得好。况且阿真也支持我的决定。”谢元亨伸手,握住妻子孔真的手。 “阿真?”伊斯特倾过身子,低声问询。 孔真的右手被牢牢攥住,可她握住茶杯的左手,关节却已泛白。 “……元亨只是做他该做的。”孔真勉强抬目。 “可阿真你是怎么想的?”伊斯特却不依不饶。 “……我?”孔真仿佛被吓了一跳。 “不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阿真,你抬头看着我。”伊斯特放下茶杯,也把那个几乎被孔真捏碎的骨瓷茶杯接过,放下, “阿真,如果——我是说如果——元亨在此役中遭遇不测,你打算怎么做?你能否独立照顾你们的女儿,又能否积极地面对今后没有他的人生?” “阿真从来都很坚……”谢元亨暴躁打断,却听孔真从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呜咽,之后便有大滴的眼泪从她眼眶中滚落, “……我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孔真双臂紧紧挽上谢元亨的手臂, “你不走,我也不走。元亨,我不能没有你。”孔真望着谢元亨的目光中,满是爱恋,也满是哀伤。 “阿真……”谢元亨语声凝滞。 孔真紧紧倚靠着谢元亨,而她含泪的目光,却转到了伊斯特和司徒文晋身上, “元亨,梅,司徒,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责任,但是……求求你们,别留下我一个人。” 谢元亨侧头,深深望进妻子美丽的栗色双眸, “阿真,我不会有事。——不过是分开几个礼拜而已。你以前不也老说,我总在你眼前晃,晃得你心烦吗?” 孔真的眼泪却哗啦啦流得比之前有汹涌了不知多少倍。 “我不是……你骗人……我,我不管!我不要一个人……” 谢元亨慌了神。他搂着孔真的肩膀又是劝慰又是安抚,却丝毫没有效果。 分卷阅读196 眼看着孔真的眼泪流成大河,伊斯特恐慌地看了司徒文晋一眼,却被他一眼瞪了回去。于是伊斯特终于想起来自己在飞行甲板搂着司徒文晋的脖子大哭,险些用眼泪将飞行甲板淹没的窘迫过往。 伊斯特瘪瘪嘴,正想说几句豪气干云的话找回场子,却听一旁的谢元亨软语哄劝这孔真, “好,好,我不走,你也不走,我们一起留下。” “你们必须离开。”接话的,却是司徒文晋和伊斯特。 谢元亨还欲争辩,伊斯特却瞥瞥在他怀中抽泣的孔真,深深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觉察到事态的转折,孔真停了呜咽,抬头去看丈夫,目光中尽是祈求。 抹抹妻子脸上的泪水,谢元亨沉吟良久,终长叹一口气,就此妥协。 孔真紧紧勾住丈夫的手臂,脸上露出安心之色。可没过几秒,她又转过头去望着伊斯特和司徒文晋,神色中重又满是心忧。 “梅?司徒?你们也别去,好不好?” 两人只是向她微笑。 “可是你们……可是你们才刚刚……”孔真眼眶里水光氤氲,模糊了倒映在她眸中那对情人温平淡定的面容。 “阿真,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去看看宁馨的行礼收拾得怎样了。”谢元亨却并不让她说完。喝干了孔真杯中的茶水,他拉着妻子告辞。 离开老友的房间,在走廊里,孔真挽着丈夫的手臂,嗫嚅良久,方低声说道, “元亨,对不起,累你做不成英雄。” 谢元亨揽住妻子的纤腰,话语轻柔, “在我谢元亨看来,能站在孔真小姐身边,护得她一生平安喜乐的人,才有资格称得上英雄。阿真,这个英雄我做定了,谁都别拦着我。” “……元亨,我爱你。” “我更爱你,阿真。” “……无聊!滚一边去!” “我绝不。” 一对小夫妻相依相挽,穿过走廊,下到十九层甲板去看望宁馨。 而在指挥官休息室,司徒文晋掩上门,神色中终于透出些许疲惫。 调理台前,伊斯特正在收拾杯盘。她的背影纤细得让人心疼。 司徒文晋走上前,从背后将她抱住。伊斯特转身,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头靠上他的胸膛。 厚重的门板隔开了走廊里的嘈杂,休息室里此时宁静无声,除了谢元亨泼上茶几的冰水,正划过桌沿,点点滴落在地上,发出若有若无的轻响。 孔真的泪水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却也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他们自然深知孔真对丈夫的深深眷恋,但他们却没料到,在他们眼中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选择,在另一对爱人面前,却竟如此的苦痛艰难。 两人衣袋里的通讯器同时响起:十二小时之后,战舰将抵达α0413太空站外围。 放下通讯器,伊斯特靠回司徒文晋的怀里,用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摩挲他的的脊骨;而司徒文晋则低头,吻上她的额发。 正因为彼此的坚强,他们方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劳动创造美好生活,大家五一节快乐 ☆、重会 3月31日。 玛洛斯号,外层空间。 10:00。 在深蓝的星空之中,如巨型陨星大小的α0413太空站,仿佛漂浮于茫茫大海中的一截巨木。太空站上几百个突兀而出的大小码头,宛如巨木上盘根错节的枝桠疤瘤;而忙碌着到港与离开的各色运输与载客飞机船只,令这截巨木不似一个死物,却是一个最生机勃然的所在。 巨大的钢铁怪兽玛洛斯号,静静停泊在太空站的斜上侧。而随着飞行甲板舱门的徐徐打开,一艘轻巧的银色的小型侦察机倏地掠了出来,向太空站直驶而去。 坐在驾驶员机位之上,伊斯特侧头回望战火洗练之后斑驳杂色的玛洛斯号。回想几个月来世事的风云突变,自己的颠沛流离,再看看似乎永远都一成不变的α0413太空站,着实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会选择将这个前不着天后不着地的大木桩,当做自己永久的家园。 在这世上, 分卷阅读197 最接近永恒的,却往往却是最无根无定的东西。 随着同太空站的距离越来越近,伊斯特耳边的无线电,传来α0413塔台的降落指令。不必像一般飞机舰只那般在空中排起长队,伊斯特拉起飞机,直接驶向太空站上层,那块太空站统领的专用停机坪。 伊斯特驾机降落。随着飞机逐渐接近指示灯标定的地点,巨大的盖板缓缓掀开,露出维护一新的停机坪。机坪正中,用荧光材质漆着太空站统领简妮特?博拉霍的姓名缩写。 伊斯特将飞机稳稳落在停机坪正中。有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员,不顾机翼掠起的劲风,早等在舱门之外。向伊斯特行礼致意后,他登上飞机,替她将飞机存入另一侧的机库。机库里,除了几架打着太空站徽章、功能各异的飞机之外,更停着一架保养得宜的微型飞船,看技术不像是太阳系所产,大概是博拉霍的私人座驾。 一位高大英俊、衣冠济楚的棕发男人,走上前来向伊斯特问候。他自称是博拉霍的私人秘书,是奉领主之命,特来迎接伊斯特小姐的。 长久以来被人以军衔相称,乍一听到这位秘书的称呼,伊斯特浑身一阵不自在,但在别人的地盘,她却也并没多话。 可不过是她眉间一闪而过的一缕不快,竟被这位年轻人看在了眼里。在之后的寒暄中,他已不动声色地改变了对她的称呼。 离了停机坪,便算是进入了太空站的内部。尽管地上铺了几乎盖过脚面的长绒地毯,但太空站那永远沸腾翻滚不休的欲望,却令伊斯特明显感觉到脚下地板的震颤。 伊斯特下意识地向对面正中那扇标示着出口的金属大门走去。可秘书却抢上几步,替她拉开了左手边一扇略小的硬木门, “伊斯特少校,请这边请。” 伊斯特望望他,却不急着迈步子。 “少校,这边是统领大人的专属贵宾通道。免去了穿过太空站的嘈杂麻烦,最方便迅捷不过。”秘书优雅地为她把着门,神态恭谨地坚持。 伊斯特却只是抿唇微笑, “多谢您,但我宁愿自己走走。” 秘书一怔,却马上用守礼的笑容,将那一瞬的失态掩饰得干干净净。走上前来替她拉开了那扇金属大门,他向她微微点头, “如您所愿,少校。” 穿过大门,一股炽热的蒸腾之气扑面而来,充耳的是人声、机器声,和不知从何而来、却似乎充塞着天地的低沉轰隆声。伊斯特自以为早有准备,可乍一身处其间,她仍然需要花点时间来适应。 扶着陈旧的铁铸栏杆,伊斯特凭着几个月前的记忆,在太空站里摸索着曲折行进,逐渐走到了这座城市的核心地带。 在这座永远是夜晚的城市里,有高贵文雅的名门淑媛,挽着世家公子的手臂,走进高档豪华的酒店;也有衣着暴露的阻街女郎,同穿着廉价西装的嫖客一起走进拐角那家钟点旅馆。隔着印度餐馆明亮的窗玻璃,能看到身上散发着政客气味的中年人在推杯换盏,也能看到扣着三克拉钻石袖扣的亿万富商,在同身价比他或低或高的商人们,口沫横飞地谈判交易。餐馆门外的大街上,有歪戴着帽子的毒贩,在贪婪又急迫地等待着羸弱瘾君子一张一张数给他的零钞;也有脸蛋脏污的孩子,正手持蔫蔫的玫瑰花和皱巴巴的星际小报,试图向过往行人兜售。 这是一座巨大的熔炉。它将一切的人心人性凑做一堆儿来熔炼锻打,直炼得筋消骨融,只剩了金钱与权力,这两样令人逃不开也放不下的万劫不复。 伊斯特抬眼去望,明明望见这座城市里的千万个人、千万张脸,可在她看来,却不过是寥寥三五张面孔的不断重复而已。 她侧过头,看见珠宝行那明镜一般的玻璃窗,映照着她自己的身影——腰挺背直、清澄目光,即便是瞳仁的最深处,也映不出半点欲望与渴求——她与这个世界,竟是那么格格不入。 可这里,居然就是她的出生之地。 伊斯特怔怔地盯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直到珠宝店的服务总管留意到窗外那个停步不前的女人。他走到窗前去审视她衣着面容,好决定是热情邀请她进店,还是冷脸支使她离开——可就在看清楚她的面容的那一刻,他不由连退了两步。他的脸上,充满了震恐与困惑交织的神色。 *** α0413太空站,统领办公室。 11:30。 舒适地坐在橡木桌后的高背座椅上,α0413太空 分卷阅读198 站统领简妮特?博拉霍看着办公室一侧的厚重木门被徐徐打开,一个年轻纤细的黑发女人,踏着长毛地毯,无声地走了进来。 仍是一身蓝灰色合众国军装搭配黑色飞行夹克,几个月前踏进屋子那年轻女人的步伐仪态,仿佛是一名身披厚重甲胄的骑士,踏着霜雪冰凌铿锵而来;而此时的她,却优雅轻灵得宛如一名禀赋极佳的舞者,举手投足间,尽皆是恰到佳处的风流标致。 博拉霍欣赏着这个宛如自己镜像,又同自己没有哪怕半点相似的年轻女人。 伊斯特向博拉霍颔首微笑。 不知是不是错觉,但博拉霍却觉得,明明是卸去了厚厚盔甲,但今日的这个笑语盈然的伊斯特,却比当时那个严峻生硬的伊斯特,显得更加坚毅与刚强。 “日安,梅弗儿。”博拉霍并不起身,只是向她伸出右手。 两只纤巧细腻的手,隔着橡木办公桌轻轻一握又放开。那两只手除了肤色略有不同外,几乎如一模翻铸而成。 “日安,博拉霍统领。”伊斯特在办公桌对侧的扶手椅上坐下。 向伊斯特递过一杯新鲜的覆盆子茶,博拉霍微笑问道, “数月不见——近来可好?”这话博拉霍本不必问。伊斯特上一次离开之后不久,杏坛号旋即覆没;而之后的军事审判,更险些致她于死命。在天狼星系战舰上,她不得不拖着病体同敌军周旋;而返回玛洛斯号之后,她又经历了一场惨酷得令人咋舌的突围战役。而即便是侥幸熬到了今日,她又要踏进一条看不见未来的征途——这一切的一切,都糟糕得不能再糟糕。 可伊斯特却嘴角着笑意点头,“一切都好。” “你可知国际联盟对前合众国嫡系芥蒂极深,你们此去凶多吉少?”博拉霍低头为自己倒茶,以免目光中透露出太多情绪。 “我们知道。”伊斯特的清澄目光却向她直视。 “在这世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为可贵。一个早已褪色的家国旧梦,不值得你们以身相殉。”博拉霍轻抿了一口茶,又不动声色地放下。 伊斯特却讶然,“我们会作此抉择,同合众国并无相干。” “那你们却是为了什么?”博拉霍的碧蓝色眼睛里,染上几分兴味。 伊斯特却一怔。 参战,对她和司徒文晋来说,甚至不是一个选择。从一开始,两人都深知,对于自己和彼此来说,这是一个必然而然的结果。他们都知道,下一步的未来凶险得不可预知,但即便是目睹了谢孔夫妇的挣扎之后,他们也从未想过要退缩逃避。 他们并不认为谢孔夫妇有丝毫的懦弱,他们甚至为好友的退后而安心,但司徒文晋与伊斯特,却必须前进。 伊斯特伸手从飞行夹克的暗兜里,掏出两本巴掌大小的薄薄小册子。她将一本打开,翻到有烟水晶色瞳仁的桃心脸女人照片那一页,又将另一本翻到有黑发黑眼的窄脸男人照片的那一页。 将斯通夫妇的护照轻轻推到书桌对侧,伊斯特向博拉霍摇头, “他们很好,但他们不是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1,有谁能猜到α太空站的原型是哪里? 2,一处巨大的隐藏剧情,将在下章展露…… ☆、镜像 α0413太空站,统领办公室。 11:30。 隔着橡木办公桌,伊斯特与博拉霍相对而坐。 办公桌宽足有四尺。除了适才那一下轻飘飘的握手之外,这四尺,是三十四年来博拉霍同伊斯特最近的距离。 对于伊斯特来说,这不过是她同生母的第二次相见;而对博拉霍来说,却并不是如此简单。 从这个女孩被她悄悄生下那刻起,博拉霍就知道,她绝不能把她带在身边,做一个娼妓的女儿。她也从其它姐妹的经历中了解,对孩子本能的亲爱,会让最理性的女人,变成最疯狂的母亲。于是,在女儿出生后不过几日,她便抱着她来到全太阳系最优雅的古城伦敦,将她裹得暖暖和和地,用小篮子装好,放在一户中产阶层夫妇的门前。 对于这对夫妇,博拉霍早已设法做了再细致不过的调查。这对夫妇成长于书香门第,丈夫是古典文学教授,妻子是幼教老师,两人金发碧眼的七岁独子,更是小小年纪便早开智慧,将雪莱和华兹华斯的诗句倒背如流,不知惹来邻里的多少羡慕。夫妇两人一直都想再生个女儿,给儿 分卷阅读199 子添个小妹妹,可由于几年前的一场意外,令妻子无法再生育,这也是这个美满家庭的唯一遗憾。 于是,正如博拉霍所料,在看到这个从天而降的漂亮女婴时,一家三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立刻就抱着女婴,去教堂感谢主的恩典,并给孩子洗礼。可就在教士将圣水滴在女婴额头之时,小女孩平生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她侧着头,向自己的新家庭咯咯地笑起来,模样可爱得仿佛一个小天使。可他们却只看到,那个女孩子拥有一双颜色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而她的眼睛,正直直地盯在夫妇俩最最宝爱的独子身上。 小男孩开心笑着去拉妹妹伸过来的小手,可教士却已低声念起驱散恶灵的经文。 那对夫妇将女孩子弃置在冰冷的圣坛之上,拉着儿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小男孩一再地回头张望,哭喊着哀求父母别丢下妹妹,可做父亲的却一把将儿子扛上肩头,不顾儿子的挣扎,一脚踏出教堂的大门。 这一家人连夜搬离了伦敦;而伦敦东区孤儿院的嬷嬷们,则将新到来的女孩儿草草命名为梅弗儿?伊斯特;至于博拉霍,在回α0413太空站的途中,她遇到了一个俊雅斯文的年轻男人。 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博拉霍从最下贱的阻街女郎,一步步向α0413权力的顶峰攀爬;而长着一双邪眼的梅弗儿?伊斯特,则从在糕饼坊里小偷小摸的小乞儿,变成靠大麻换知识的小毒枭,之后竟拿着最高奖学金,一举飞跃到合众国首都纽约,进入了最高贵的海因特女校。 在暗中,博拉霍一直怀着阴暗的快慰,看着这个桃心脸小姑娘心思机巧、步步为营,翻覆是非、蛊惑人心。同自己一样,这女孩子嗜血好胜,是个天生的斗士。可她的人生竞技场,比之自己这小小的太空站,却将宏博宽广千倍万倍。 博拉霍看着那十七岁的少女如何一次次让那个洛克菲勒家的女公子吃瘪丢脸,也看着她如何只用一个眼神、一抹微笑,就让那个司徒家的年轻继承人一步一步迷足深陷。博拉霍带着兴味与欣赏看着这一切,直到在一个阳光灿烂午后的中央公园,她看到那对少年坐在贝塞斯达喷泉的大理石池沿喁喁私语。 明明是游人如织的喧闹公园,可在他们看来,却好似只有彼此存在一般。伊斯特的眉眼弯着,用十只细细白白的的手指头比划出各种奇怪的手势,似乎在讲一件有趣之极的事情,而司徒文晋嘴角噙着微笑,神情专注地望着她。他虽看似在用心聆听,可目光中迷恋满溢,显然已经不知走神到了哪里。果然,他在下一刻瞅准机会,抓住她尚在挥舞的手,拉到自己唇边深深一吻。 伊斯特吃了一吓,就那么伸着手愣了许久,方才满脸通红地醒过味来。她用力将手从司徒文晋手心里抽出来,接着反手将他狠狠一推,险些便将他推下水池。司徒文晋却也不恼,顺势站起身来,跑到喷泉对侧的移动手推车,去给两人买甜奶酪味道的软面包脆饼。 而仍坐在池边的伊斯特,低头看看自己被吻过的手指,又抬头去瞅不远处那高挑黑发少年的背影,柔软目光之中,尽是博拉霍读不懂的情绪。 那个如博拉霍镜像般的少女,就那么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改变,变成了博拉霍再也认不出的模样。就那么轻易地,那少女解下头盔,除下甲胄,抛下手中的锋利长戟与坚硬盾牌,连别在靴子里的最后一柄匕首,也抽出来远远丢开。在万众瞩目的斗兽场的正中心,在与她对决的猛兽已鲜血淋漓、只剩一息之时,她却将唾手可得的月桂花环随手丢弃。连告别都不屑,她挽起那个黑发少年的手,转身离开。 她竟弃绝了她所拥有、所擅长的一切,却选择用一个她从未相信过、也从未尝试过的方法,来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她选择爱。 博拉霍以为,在这个凶险得能将人生吞活剥的世界,她走不了两步便会舔着伤口悔不当初,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过去,她仍如从前一般强韧骄傲,可她的世界,竟完全变了个模样,除了那个黑发黑眸的青年,一步不离地陪伴在她身旁。 她有煊赫家姓的世家公子做她的亲□人;她有锦绣繁华的前程供她大展宏图;她青春飞扬,锋锐而纯粹的美令人移不开目光,这一切的一切,博拉霍都不介意,但她在大学毕业前一学期,为新军校生做的那场公开讲演,却令博拉霍勃然大怒。 在演讲台上,她说,一旦穿上军装,就意味着肩负整个世界的重担——这世上有数不胜数的不公不平亟待修正,也有数不胜数的苦难生灵亟待挽救。她语声沉郁,目光怜悯,显是动了真情,而台下的听众,也听得心怀感触。可博拉霍却遏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梅弗儿?伊斯特,你这般地屈尊降贵,你这般的仪态高华, 分卷阅读200 好似是世家大族的千金,也好似富贵人家的小姐。但你已忘了,你不过是生长于贫民窟的卑贱之人;你也从不知道,你不过是娼妓与恩客一夕露水欢愉所产生的罪恶之果。 你若知道什么是怜悯,那么你首先该怜悯的,便是你自己。 博拉霍不过是甫动恶念,想给她小小惩戒,可顷刻之间却风云突变。她想挽回,但一切早远远超出了她的掌控。 直到那时,博拉霍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多么渺小。除了眼睁睁看着她从泥泞尘埃中挣扎,她别无他法。 当她终于从泥淖中踉跄而出时,博拉霍以为,同自己镜像一般的那个伊斯特又会重新出现,但她错了。——这个经历死境而重生后的年轻女人,竟仍不肯放弃她对爱的信仰。 而在今天看来,她用生命所信仰与捍卫的一切,却也并没有对她辜负。 博拉霍回过神来的时候,坐在她对面的伊斯特,已喝完了自己的那一杯覆盆子茶。正值午点时间,侍者推着满满一个小推车的各色咖啡与茶点上前。在近百个杯碟之中,博拉霍选了法式咖啡配可丽饼,而伊斯特则选了一杯泛着清淡伏特加和杏仁酒香味的俄式咖啡,和一碟抹茶味道的和果子。 博拉霍从来都知道,曾有两位年长女性,在伊斯特生命中划过痕迹——祖籍圣彼得堡的叶莲娜?彼什金娜,以及来自神户川的织田幸子。可伊斯特此时对茶点那下意识的选择,却没来由地让博拉霍觉得失落。 说到底,尽管她们有两张相似的得几乎重合的脸;但对于梅弗儿?伊斯特来说,博拉霍却不过是一个同她生命毫无交点的陌生灵魂。 或许伊斯特认为她博拉霍根本就不配谈论灵魂。 博拉霍忽然就觉得疲倦。 “伊斯特少校,除了归还这两本护照之外,您此次驾临α0413,可还有我能为您效劳的?”博拉霍将护照推到一边,向伊斯特优雅微笑。 “我的确有事相求。”伊斯特也放下咖啡,迎上博拉霍的目光。 “请讲。”博拉霍轻轻颔首。 “我想请博拉霍统领,为玛洛斯号中一千五百三十一名无法或不愿参战的官兵与随员,提供一块暂时的立足之地,以及相应的政治庇护。”伊斯特说着,递上了薄薄一叠官兵名册。 博拉霍兴味十足地拿起名册捻了捻,又举起来对着光细瞅了一阵。放下名册,博拉霍的目光,重新回到伊斯特身上, “这不难办到。但伊斯特少校,我想你很清楚,α0413是个商埠,而我是个商人。除了我已得到的那套钞版和极速牵引技术,玛洛斯号上再没有卖得上价钱的东西;而司徒家的海外资产,也已不归司徒公子所有了。既如此,不知少校您能开出什么样的价码,来做成这桩生意?”不同于她咖啡杯里法式咖啡的浓烈,博拉霍的语气却清清淡淡。 伊斯特微微摇了摇头。她目光低垂,神色间似乎带着令人疼惜的黯然。可就在博拉霍以为她似要叹一口气的时候,她却重又抬起了头。随着下巴扬起,她的眸光也巧巧地划了一条柔和的弧线,堪堪同博拉霍的目光相接。她的眼波清澄明澈,随着双目的轻轻一眨,她微抿的嘴唇泛起一抹微笑, “我身无长物。这次来,只是想向您求一个人情。” 伊斯特只说了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可她一瞬间的神情里,却明明含着万语千言,让博拉霍觉得,她手中的咖啡杯里,顷刻间已涌起巨浪惊涛。 博拉霍下意识地去看她手中的瓷杯,却只看到一个金发碧眼桃心脸女人的美丽倒影。 那桃心脸美人重新抬头,望向对面桌的那个年轻黑发女人。随着下巴微微上扬,她的碧蓝色眸子划了一道浅浅弧线,正正打进黑发女人那双烟水晶色的瞳仁里。 她向那黑发女人微笑起来,在笑的时候,她的嘴唇下意识地微微抿起。 橡木书桌的两侧那两个女人,竟相同得仿佛最完美的镜像。 作者有话要说:妹子们看出那个隐藏剧情了么?明了的话,在后文我就不再点明了O(∩_∩)O~ ☆、至亲 3月31日。 α0413太空站外围。 玛洛斯号,二十层飞行甲板。 14:30。 自从做了玛洛斯号指挥官,司徒文晋便几乎再没来过飞行甲板。 分卷阅读201 他如今坐在中控室指挥席上,行差踏错就会累及舰上数千名官兵的身家性命,每日里可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因此,若说他一点都不怀念在驾驶歼击机遨游星海时候的淋漓畅快,那是假话,但每次回到休息室,看到摆满了伊斯特什物的屋子,闻到空气里隐约的香甜气味,他对中控室的一切怨念,也就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当然,无论什么也阻止不了他给中控室一干人众全部悄悄取了外号,每晚临睡前将中控室里发生的操蛋乌龙事全部吐槽给伊斯特这一固定节目。伊斯特总是抱着被子不住地乐,戳着他的胸口笑话他表面上装得一副宽于待下的明君模样,而实际上怨念居然强烈得足以用来给一个星际舰队提供动力能源。 可伊斯特虽如此鄙视他,但她自己也同样对她掌管的飞行甲板一肚子不爽。什么飞行员做不好手动降落笨得像猪啦,什么几个臭小子为争夺十七层甲板的护士妞儿打群架啦,盘腿坐在床上,她挥舞着细细的手指头连说带比划,双手在他面前上下纷飞地晃着,将他绕得头脑发懵,连连走神,于是索性干脆拉灯按倒结束对话,让倾诉欲得不到满足的她好大不满意。 正因为司徒文晋近日来对飞行甲板的了解零七八碎,在踏上飞行甲板的那一刻,他不由得一怔。 尽管令所有准备离岗的战舰成员在飞行甲板上待命,是司徒文晋亲自下达的指示,可看到千余名男女老幼,再加上几千个各式各样的行李箱,就这样挤在平日里空空旷旷的飞行甲板,司徒文晋不自主地觉得违和。 深知自己的出现会引来不必要的骚动,于是司徒文晋站在甲板深处一个他熟悉的隐蔽角落,让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在人群中,他看到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拉着儿子的政宗直人,看到滑稽地替老父提一口大锅的洛曼诺,也看到坐着轮椅的顾长浔,正在艰难地杀开一条血路,向一个绿眼睛的年轻女郎曲折前进。这些面孔中,有司徒文晋极为熟悉的,有司徒文晋略有印象的,也有从没谋过面的,大概是从俄洛冈号新上舰的官兵。 尽管这是一场志愿参加的战役,但看到有些他以为必会留下的人打包袱离开,司徒文晋心中仍不免有些淡淡失望;而对于那些选择留下的人,司徒文晋却也并不如何欣慰,毕竟这次旅程,或许便是一条没有归路的死亡之旅。 收拾起感怀,司徒文晋抬腕去看手表。他在等候身在α0413的伊斯特向他发出一切就绪的信号,然后他便可打开飞行甲板,用运输机运载这群等候已久的旅客,踏上下一个征途。 将不愿参战的官兵与家属送到α0413太空站,已是玛洛斯号能为他们做到的最大努力。尽管太空站被一些人不齿为乌烟瘴气,但在玛洛斯号有家归不得的时候,能令他们在拥有独立于任何一个星球国家的自主三权的区域内获得政治庇护,实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前提是伊斯特当真能够在无物相易的情况下,向博拉霍求下这个人情。深知伊斯特同与她全无交集也全无好感,司徒文晋不愿让她却为难,可伊斯特却执意要试试。 几个月前第一次来α0413,司徒文晋就曾经由安妮为中介,收到过博拉霍的暗示信息。而自从见过出自博拉霍之手的那两本护照,特别是印着自己照片的那一本之后,司徒文晋便更觉得,博拉霍对于伊斯特的了解,以及对伊斯特的感情,只怕远远超出了伊斯特那个不以为意的表情。 而伊斯特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不然她不会自告奋勇地揽下这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体。 但司徒文晋仍是没来由地担心,尤其是在伊斯特连着几天不再同他讲飞行甲板笑话,而是整晚坐在电脑前面,将关于博拉霍的一切信息,不管是官方媒体还是军方谍报,一遍一遍仔细地钻研的时候。在今天清晨离开之前,她甚至又打开电脑,调出博拉霍的一段视频资料,将博拉霍凝眉微笑的那几秒种截下来反复看了又看。司徒文晋笑着说她魔怔了,她再这么上心,他简直要打翻醋坛。可她却伸手抚抚他的脸颊,笑得勉强。 距离离伊斯特驾侦察机前往太空站,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却仍音讯全无。司徒文晋虽知道伊斯特机变百出,但她面对的,毕竟是一个以狡诈与无情著称的、谜一般的女人。 就在他心中忐忑不安时,他手里的捏着的通讯器,忽然发出一串轻轻的震动。 按照之前的约定,她发来的仅仅是简单的“完成”一词。 司徒文晋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可几秒钟之后,通讯器又是一震:伊斯特竟又给他发了个符号表情,一串字母标点堪堪凑成了一张郁结无比的拧花脸。 司徒文晋不由轻笑出声,但 分卷阅读202 笑过之后,胸口却闷闷的,只是为她心疼。几日之前罗远峤在视频通话中当伊斯特不存在一般,毫不掩饰地直承自己欲将玛洛斯号置于死境;而今日她同博拉霍相见,却只是为了谈一桩生意而已。 明明生身父母双双健在,可伊斯特却从来都是个没人珍爱疼惜的孤女。 司徒文晋手里的通讯器第三次震动起来。 低头读罢信息,司徒文晋打个手势,令传令官上前, “传令飞行甲板,撤离行动立即开始。” 传令官听令,便要转身走向甲板中心。司徒文晋却把他喊住, “在最后那架运输机里加一个座位。” “长官?”传令官的神色有点不确定。 司徒文晋唇边带着浅淡的微笑,“我也一并下去一趟。” 传令官得令而去。 飞行甲板上,数十架运输机的舱门尽数打开。随着提着行李的官兵们鱼贯而入,拥挤的甲板逐渐变回了以往那空旷的模样。 打着玛洛斯号、北光丸号,以及俄洛冈号徽记的各色运输机,一架又一架地起飞,穿越倒梯形的出舱口,溶入深蓝色的星空。 在最后一架运输机的副驾座位,司徒文晋隔着飞机的前风挡,打量着不远处这座庞大的太空浮木。在他前方,运输机排成一条长龙,向那座永远繁盛喧嚣的立体城市飞去,一架又一架,在几百座码头的明亮灯火中消失不见。 待司徒文晋的飞机降落在α0413太空站的30号甲板,其它的运输机,已经几乎卸货完毕。于是适才飞行甲板上的拥挤纷扰,便丝毫不差地重现在此间。 离司徒文晋不远处的角落,谢孔夫妇和宁馨,正一边拾掇行礼,一边聊着天。见到司徒文晋居然也在,三人面露欢喜,伸手招呼他一起。 “一切都收拾停当了?”司徒文晋伸手接过孔真手里的一个大箱子,将它摞上已堆得高高的行李车。 谢孔夫妇将箱子点了一边数,之后放心地向他点头。 司徒文晋又转向宁馨, “你呢,丫头?” 宁馨抚抚已渐渐隆起的肚子,笑眯眯地点头。 望着这温馨和睦的三人,司徒文晋相信,尽管α0413处处凶险,但他们却定能应付。 “给孩子取名字没有?难不成真的要叫谢真?”司徒文晋笑问。——当年谢元亨与孔真热恋的时候,曾说以后有了儿子叫谢孔,女儿叫谢真。此事被司徒文晋和伊斯特拿来编笑话打趣了好久,直到谢孔两人婚后一次又一次怀孕失败,于是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也就自觉缄了口。 “我们想给她取名扶桑。”谢元亨回头望望远处天穹一角的那艘庞大战舰,声音中明显带着情绪。 扶桑,正是旗舰玛洛斯号的中文译名。 几个月来世界天翻地覆,几人在玛洛斯号上几经生死,扶桑二字,实在蕴含了太多的东西。更何况,这艘名为扶桑的战舰,又将经历一场险峻至极的生死劫难。将未出生的女儿以此命名,谢元亨也是想让这个名字从此有憧憬希望的寓意,给即将同自己分离的老友,带点好彩头。 司徒文晋心中感怀,但此时若是伤感起来,却只怕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他只是赞许点头, “谢扶桑,即隽永又清淡——元亨,你女儿定能摆脱你凤凰男、土包子的命运。” “滚!”谢元亨狠狠捶了老友一拳。司徒文晋本能轻松避过,但却在听到谢元亨的下一句话后完全愣住,连自己后背狠狠挨了一下都全然不觉。 谢元亨说,“……不,不是谢扶桑,是宁扶桑。宁馨的宁。” 司徒文晋对着谢元亨愣神,而宁馨却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于是孔真又重复了一遍。 宁馨瞪大了天蓝色的眼睛,定定瞅着面带笑容的谢孔夫妇,仿佛被雷劈中一般。 孔真带点好笑地揉揉宁馨的头发, “宁馨,我们希望孩子能够明了,你当日做此选择的原因——你将她送给我们抚养,不是将她抛弃,而是出于对她的最伟大无私的爱。她是我和元亨的女儿,但同时也是你和克莱门特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宁馨仍然是一副定格的模样。良久,她才斟酌着嗫嚅开口,“所以,孩子以后……会知道我的存在?知道克莱门特和我是她的… 分卷阅读203 …亲生父母?” “她当然会知道,而且你也可以随时都来看她,和她分享你的生活,也告诉她有关克莱门特的一切。”谢元亨点头微笑。 看到宁馨仍是一副呆呆的模样,谢元亨心思一转,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宁馨大声喊起来,惹得周围众人一齐侧目。 “啊啊啊!有人在求婚!”不远处,有小姑娘兴奋地嚷起来。 这边的四人不由也乐了。 “说到求婚,司徒,你到底在等什么?虽然洛曼诺和顾长浔都离开了战舰,你以为梅就没有别的追求者了?再不抓紧,小心后悔一生!”孔真恶狠狠地说。 “我想等到战役结束之后。”司徒文晋却叹口气。 “……可为什么?”孔真不解。 可谢元亨却明白了司徒文晋心结所在。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一个清冽的伦敦腔响起, “一路上打喷嚏,别抵赖,你们议论我多久了?”来人正是伊斯特。她一身合众国海军制服,军容严整,可带笑的目光深处,却有些不知名的情绪蕴含其中。 伊斯特拍拍谢元亨推着的那个堆得上尖的行李车,见车上几乎一半都是婴儿用品;又看看孔真手上的提袋,时尚新款手包里,却探出两根裹着细绒线的毛衣针。 “阿真,元亨,你们日后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伊斯特叹气,语气中已带点告别的味道。 “那就快些回来,我们秀给你们看。”孔真强笑。 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只是轻轻点头。 摘下耳垂上镶的两粒豆大的海贝耳钉,伊斯特将它们交到孔真手上,“没带什么好东西在身上,就把这当做给干女儿的见面礼吧,但愿她不要嫌弃。” 可孔真却知道,这对耳钉是伊斯特十八岁那年,司徒文晋潜到长岛湾的海底挑选了颜色最好的微型彩贝,又跑到蒂凡尼工坊,央求老师傅教给他镶嵌的技法,将海贝亲手镶嵌在铂金花托上,当新年礼物送给伊斯特的。司徒文晋这些年来送给伊斯特的各色礼物不知多少,但这对耳钉,她却宝贝得紧,只在特殊的场合才肯戴。 托着轻如蝉翼的耳钉,孔真却觉得重如千斤。 “你拿回去,等扶桑出生了,你亲自交给她。”孔真将手推回到伊斯特面前,怎么也不肯收下。 伊斯特却伸手,合上孔真的手掌。 此时玛洛斯号的人众早已尽数下了飞机,而随着警铃的响起,甲板远端的舱口已缓缓打开,提示飞机启行的时间已到。 在强烈的警铃声和风声中,几人已无法再对话,于是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只是向老友们挥手,便转身上了回程的飞机。 站在正在闭合的机舱口,伊斯特看到谢元亨正环着孔真的腰,而孔真眼眶红红,已经有眼泪抑制不住地掉下来。 就算此役不能生还,若能继续活在挚友的记忆之中,那么一切倒也不太糟糕。 抚抚司徒文晋按在自己肩头的手,伊斯特轻轻叹口气。 她的气息中,淡淡的咖啡苦涩,却混合着若有若无的伏特加味道,与杏仁酒的甜香。 司徒文晋知道,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有这样的气味组合。 “俄式咖啡?你不是不爱喝那个吗?更何况你工作时间从不碰酒精的。梅,在太空站到底出了什么事?”司徒文晋低头看她,神色中尽是担忧。 伊斯特目光中虽带点疲倦,却仍满不在乎地笑起来, “还能有什么事,逢场作戏罢了。不止如此,我还吃了一大碟和果子,呕,现在还觉得反胃。——阿晋,我好辛苦的,你得补偿我。”伊斯特软糯糯地撒起娇来。 司徒文晋低头看她。她那双烟水晶色的眸子像足了罗远峤,而她桃心脸上的精致五官,同博拉霍简直一模一样。可在他看来,她从来不是哪个人的骨血后裔。她是花的灵魂,雪的精魄,她是世界上最美好事物所幻化的生灵。她不曾属于任何人,也不应属于任何人,但他放不下他固执的贪恋。 “想要我怎么补偿你?”司徒文晋挠着她的头发。 伊斯特抬头看着他,想了想,却只是转过身,勾住司徒文晋的脖子,将自己靠在他怀里。 正在关闭的舱口狂风大作,于是司徒文 分卷阅读204 晋解开军大衣的扣子,将伊斯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在一片黑暗之中,博拉霍那张带笑桃心脸,终于在伊斯特头脑中逐渐消失。代之而来的,是令人心安的温暖与宁静,将她的心牢牢包裹。 在这世上,只有他,才是与她生死相依、魂梦相连的挚爱亲人。 作者有话要说:还记得那一年伊斯特给司徒的新年礼物是什么吗? ☆、猜忌 4月3日。 玛洛斯号,二十层飞行甲板。 11:50。 飞行甲板远端,倒梯形的出舱口大开。随着一阵狂风刮过,一架轻薄小巧的银亮战机从舱口一闪而入。起落架放下,跑道上有一长串的火花燃起。在火花的尽头,那架玲珑的战机,竟已变成在诸人面前轰隆驶过的庞然大物。一声刺破耳膜的急刹声后,那条阴鸷的锯鲨,已气定神闲地停在机库的正前方,令人丝毫无法相信,就在数秒之前,它仍在超音速状态下疾驶狂飙。 跑道两侧的飞行员们,尽管平时鼻子翘到了天上,但面对锯鲨干净利落的降落急停,却也不得不啧啧佩服;而在维修区伸着脖子看的技工们,也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随着机舱的打开,从飞机上跳下来的黑发女飞行员,神色却并不那么舒展。尽管她看上去面色隐忍,但微蹙的眉峰和微抿的嘴唇,都暴露出她此时心情的糟糕。 若是再年轻几岁,面对迎上前来的机械师,伊斯特定会忍不住摔头盔甩脸子离开,但作为飞行官长,伊斯特知道,她的态度对整个飞行甲板来说至关重要。因此,她暗中运了运气,勉强挂了一张笑脸,向机械师和声道, “陈上士,试飞之前,我以为飞机平衡问题已经解决完毕了?” “……长官,昨晚机械部门连夜赶工,重新调节了配重……”新升任伊斯特的首席机械师的伊森?陈皱眉,显然不知道在如此完美的一次试飞之后,伊斯特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伊斯特却摇头。伸手指向飞行甲板上,自己飞机起落架所擦出的焦黑痕迹,伊斯特示意伊森?陈自己去找问题。 “……是起落架角度太大?长官?”陈一头雾水。 伊斯特几乎叹一口气。走上几步,将身体重心同擦痕的末端对齐,伊斯特伸出手臂,比向那条上千尺长的黑线的最远方, “为什么这条降落线有一条弧度?上士?” 伊森·陈循着伊斯特的手臂望去,果见在百千条交错的降落擦痕中,有一条新痕并非笔直,却呈一条浅浅的弧线。回过头去,他却看到伊斯特已蹲下了身子,去检查飞机腹部。 虽不明所以,他仍是快走两步,也同样蹲跪在机尾。 见他虽然态度认真,但目光却游移着根本找不到病灶,伊斯特不禁暗中摇头。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电筒,她将光束正正打在飞机的主龙骨上。本应笔直的龙骨,此时却有一个明显的纵向扭曲。 机械师的脸瞬间涨红,“……长官……” 伊斯特开通地挥手,可心里却并不是毫不在意。毕竟如此扭曲的龙骨,若是适才操作稍有不慎,就会在舱外酿成不堪设想的巨大事故。但面对这群置身家性命于不顾,自愿留下来参与战斗的勇敢将士,指责的话,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下次注意就好,继续工作。”伊斯特拍拍陈的手臂。他赧然点头。 可就待伊斯特要转身离去时,她却听到自己的这位新机械师在背后唤她, “……长官,这应当……”指着伊斯特留给他的这架庞然大物,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毕竟,尽管之前一直在飞行甲板做机械师,但在飞机维修中独当一面,他这还是头一次。 伊斯特简直要抓狂。压下心里的火气,她转过身来,敲敲飞机后侧的一个大螺栓,压抑住话语中的嘲讽, “您得先多找几个人,把飞机给拆开,下士。” “……是,长官!” “……算了,还是等我今晚加班时候,再开工吧。”伊斯特瞅着面前这个弱弱的男人,深深怀疑如果他把自己的飞机拆开,还能不能再装回原样。——就算他能装回去,她敢不敢开,又是另一回事了。 “是!长官!”显然,机械师也长舒了一口气。 伊斯特转身离开维修区,心里不知有多怀念曾经把自己和司徒文晋的虎鲨与锯鲨饲养得又精神又健康的那对 分卷阅读205 年轻夫妻档机械师。可杰西卡和雅各布,已在三天前,因司徒文晋的一纸严命,而离开玛洛斯号,留在了α0413太空站。 而在仅剩下千余名官兵的玛洛斯号,由于人手乍缺所造成的不便,也绝不仅限于飞行甲板。 在伊斯特离开飞行甲板前往咖啡厅的路上,她听到中枢系统例行广播战舰数据,本应全速回防的战舰,行驶了三天之后,却仍未驶离第四星域。 在七层甲板的中控室里,有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在盘旋。 司徒文晋曾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比七层甲板更加令人厌恶,可今天他才知道,相比于它今天的样子,他记忆中的那个中控室,简直是天堂般的所在。 顶替领航员安妮?珀托克上岗的,仍是位娇滴滴的小姑娘。但不同于安妮操作时的果敢利索、临危不乱,这位新任的领航员第一次操作如此巨大先进的战舰,在操作台上监控那几百个或明或暗、功用各不相同的按钮的同时,还要随时根据指挥官命令调整航向,依照轮机室的输出功率调节航速,再加上要同中控室里其它成员——特别是通讯官——协作工作,这位小姑娘简直越急越错,越忙越乱,浑身紧绷得仿佛甲板上一个轻微震动,就会被震得碎成一滩齑粉。 而顶替洛曼诺的通讯官那浓重澳洲口音,更是让小姑娘的处境雪上加霜。 这种情况下,尽管战舰明显达不到预期速度,但司徒文晋还是强压下把那丫头丢下控制台,自己亲自去给战舰领航的冲动,因为他真怕一旦这个时时处于晕厥边缘的小姑娘一旦彻底崩溃,他连个能替换的人手都没有了。 沉默地坐在指挥席上郁郁地搅咖啡,司徒文晋终于深刻地领会到,想要成就一件事情,除了勇气之外,还需要太多的东西。而此时的他,也无比怀念起曾经的中控室里,那满脑袋歪点子的参谋谢元亨,虽然毛毛扎扎却在关键时刻绝不会出错的通讯官洛曼诺,头脑敏捷业务精通的安妮,甚至那个永远愤世嫉俗,却颇有真知灼见的闲散人员顾长浔。 因此,在他在视频通讯中看到许久不见的都柏林号指挥官威廉?罗斯托时,司徒文晋实在没有精神去维持平日里的温和仪态。 “罗斯托指挥官,久违,久违。”司徒文晋语含讥刺,分明是在暗讽当日罗斯托任由玛洛斯号被国际联盟所暗算而不闻不问。 听闻此言,一向软硬不吃的罗斯托,却居然放□段,态度恳然, “一个月前,都柏林号被派遣到半人马星系重建外交。收到天狼星系入侵的消息,战舰直到今天凌晨,方才赶回太阳系的防御圈。——对于匹兹堡号和俄洛冈号的不幸,我深表遗憾。” “遗憾——这是国际联盟的态度,还是指挥官您个人的态度?”对于国际联盟的阴损招数,司徒文晋仍然很是介怀。 “司徒指挥官,我知道玛洛斯号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但大敌当前,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去半人马星系做了一趟外交官,罗斯托对外交辞令的掌控,显然更上新阶。 但从小淫浸于虚与委蛇的贵族社会中的司徒文晋,却对一切言语上的推杯换盏不耐烦至极, “阁下这番同仇敌忾的煽情言语,不如留着教训‘革命军’里的其它战舰,”手持前线的最新战报,司徒文晋语气疾利, “——天狼星系不过是一支中型舰队,可在前线迎敌的太阳星系战舰,却连场能够稍挫其锋芒的战役,都没能组织一次。政治上各立山头,战役中敷衍了事,依在下看来,弃家国大义于不顾,却沉湎于个人权力得失的,不是玛洛斯号,却是指挥战役的国际联盟军政要员!” 罗斯托竟一时无语,没料到远被隔离在国际联盟与革命军权利中心的司徒文晋,对当前的乱局,竟是洞若观火。——合众国解体之后,整个政局已变成各个新成立的国家之间的权力角斗场。这在平日里也就罢了,但在面临外敌入侵的时刻,缺乏强大的中央政权,希望保存实力的各国都不肯出尽全力,反映在前线上,便是司徒文晋所指出的这般荒唐情形。 可有一件事情,却是司徒文晋所不知道的。 望着目光中隐含锋锐之气的年轻指挥官,罗斯托蹙眉良久,终于斟酌开口, “革命军战法保守,原因却不仅仅是阁下所提到的种种。” “愿闻其详。”司徒文晋端起手中的咖啡,轻抿了一口。 “玛洛斯号毅然参战,勇气自然可堪嘉奖。但一艘前合众国嫡系旗舰迟迟不到前线,这……让国际联盟不免有后顾之忧。”罗斯托绞尽脑汁,尽量将事情说得隐讳可听。 分卷阅读206 玛洛斯号中控室成员果然听得一头雾水,可指挥席上那个从来都温和内敛的指挥官,却已经将手边的一整杯委内瑞拉咖啡,连同碟子,一把狠狠掴了出去。 ☆、意气 4月3日。 玛洛斯号,九层甲板,休息区走廊。 23:30。 时已入夜,休息区走廊里空旷无人,周遭的一切,也寂静得只剩下伊斯特的脚步声。 可伊斯特的脑袋里,却轰隆隆地仍是适才飞行甲板维修区的机械嘈杂。 在晚班结束后,伊斯特留在飞行甲板,试图同机械师们一道将锯鲨拆解,以调整那条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龙骨。 可将飞机外层钛衣层层掀开之后,伊斯特才发现,出问题的却远不仅仅是一根龙骨。——日前从敌机堆里营救顾长浔时,那一次远远超出战机荷载的拖曳,使飞机的整个悬挂系统的各条力臂,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变形。 要想修理,不是不可以;但鉴于舰上机械师的业务熟练程度,就算是所有人都扑上来一齐修理,就算是在赶到前线之前的这些天全都用在这架战机上,自己的锯鲨,也不一定能恢复健康。 于是,郁郁地将锯鲨推回机库,仔细盖上苫布,伊斯特将几架无主的飞机挑来拣去,最终选中了宁馨那架调校同锯鲨最为相似的纽约灰栗兔。临战换机,是飞行员中的大忌。伊斯特虽不在乎这些,但看到那只明明蓬松绵软,却龇牙咧嘴偏要装作一副狠戾样子的长耳朵毛绒动物,伊斯特觉得窝囊极了。想要央司徒文晋重新漆一条鲨鱼,但此时他已是战舰指挥官,若把他从中控室里拉来做这等事,只怕她伊斯特日后一定能被写进史书中的奸佞录。 重新调整了灰栗兔的配重调校,伊斯特又指导机械师们继续维修其它战机,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十一点。虽然进展缓慢,但看到机械师们一副困恹恹的疲惫神色,伊斯特便只得叫停收工。 而一登上离开飞行甲板的电梯,伊斯特顿时也觉得倦意席卷而来,而走在九层甲板的走廊里,伊斯特简直要用火柴支撑住眼皮,才能保持不睡过去。 打开休息室的门,伊斯特几乎是闭着眼睛就往床上扑过去,却被一个什么东西死死抓住了裤脚,绊了一个趔趄。她下意识地就一脚踹出去,随着隔着军靴的金属触感,伊斯特听到一阵骨碌骨碌的声音,然后是一个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墙上的膨的一声。 “啊呦呦!”挨了窝心脚的家政机器人,缩在墙脚哀叫。 伊斯特的困劲儿顿时走了一半。走到墙边,她过意不去地将它断掉的手臂接起来, “对不起呀……可你无缘无故拽我干嘛?” 语言功能只限于叹词的机器人,委屈地滴滴响着,表达不能。 房间的另一侧,却传来一个低沉略带笑意的声音, “它刚刚换了整套床单被褥,嫌弃你脏呢。” 伊斯特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机油污渍的工作服,又看看不远处雪白的床具,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又挠了一手金属碎屑。她回头,瞅瞅书桌边干净整洁的司徒文晋,见他虽然唇角带笑,目光温柔,但眉宇之间却仍有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 司徒文晋今天早些时候在中控室里摔杯子的事情,早已被当成奇闻异事在战舰上传开,因此伊斯特自然知道得清楚。 走上前去,她想和他说几句宽慰的话,但实在是疲倦得大脑一片空白,眨了几下眼睛,她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就先亲一口吧,她这么想着,便低头向他的脸颊凑过去,却一眼看到他雪白的T恤衣领,和他浓密却清爽的黑发。 闻到自己身上浓重的污泥味道,伊斯特讪讪地缩了回去,在他反手捉住她的前一刻,泥鳅一般向洗手间溜去, “……我先去洗个澡……” 司徒文晋无奈地摇头,看着洗手间的门膨地关上,不一会儿,就有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 空气里,平日里的甜香椰子味儿被机油味道所取代,可司徒文晋却无比强烈地感受到,她真真实实地存在于他的生命之中。这场战役,这即将到来的宿命,如最刻毒的咒语,将两人关于未来的一切幻想尽数抹去——可伊斯特却似乎从此松了口气。这些年的苦痛折磨,竟让她不敢再相信关于他和她的永远。这几天来,伊斯特一日比一日轻松自在,满足于今时今日的相守相聚,可司徒文晋却并不甘心。 他 分卷阅读207 拉开抽屉,从深处摸出那个乌木贝雕的小盒子,打开来,取出那枚已在家族中传承千年的订婚戒指。剔透的鹅黄色梨形钻石,被缠裹在一圈精致的常青藤边饰之中,相依相伴,直到永恒。 他祖父曾经说过,这是一枚能够带来幸运的戒子。司徒文晋希望如此,因为他要启封戒子中的所有幸运,将围拢在她周围的重重迷雾尽数吹散,给她一生如长岛银滩般的阳光灿烂。 只要他们能活过这场战争。 司徒文晋将乌木盒重新放回抽屉的最深处。 关上抽屉,收起令人郁结头痛的军报,脱下T恤,他准备把衣服收好就爬上床去睡觉,却在拉开衣橱的那一刹那,隐约感到衣橱内一声极轻的响动。 条件反射一般,司徒文晋退后几步,伸手从地毯下抽出一支乌锃锃的微型冲锋枪。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瞄准、上膛,皆在顷刻间完成。 而衣橱里的人,似乎也听到了机枪上膛的声音。 “别别别开枪!”有声音隔着衣橱的门板闷闷响起。 “放下武器,举起双手!”司徒文晋沉声喝道,说着向一角的家政机器人使个眼色。 机器人骨碌骨碌地滚过地毯,伸长了机械手,将衣橱门慢慢打开,露出层层衣帽后面那扇已被打开的暗门,以及暗门里那影影绰绰的人形。 战战兢兢地拨开挂衣架,衣橱里的人高举双手,摸索着走了出来。 然后在他身后,又有一个人,拨开衣架,高举双手,摸索着走了出来。 然后又一个,再一个,又一个,再一个,又一个,再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当从衣橱里爬出来的人挤满了整个屋子时,司徒文晋一阵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玛洛斯号的指挥官休息室,而是在6D版《纳尼亚传奇》的片场。 一群灰头土脸的军官,望着司徒文晋手里上了膛的冲锋枪,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司徒文晋却顿时明白了眼前这诡异情势的缘起。叹口气,从半跪姿势站起身来,扣上冲锋枪保险。 那群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也同时舒了一口气。 “长官,您……需要整理一下军容。”人群里,忠厚脸的机械师雅各布低声道。 然后人群中一阵嗤嗤的窃笑。 司徒文晋大怒,心道你们一群人违抗最高指令私自返回战舰自不必说,如今深更半夜擅自闯进指挥官的休息室,还居然敢管上级长官睡衣的穿法! 可他低头,看到自己上衣没穿,而下半身穿着一条花花绿绿沙滩裤的可笑样子时,顿时也觉得气馁。他伸手抓过刚脱下的那件印着长岛logo的T恤套上,正要好好教训这群不知好歹的混蛋,却听见不远处卫生间里的哗哗水声忽然停了,接着变成隆隆的吹风机的声音。而随着吹风机声音减成弱档,适才被噪声勉强压下的一个穿耳魔音,却越来越响亮,最终充满了整个指挥官休息室。 走了困劲儿的梅弗儿?伊斯特少校,正在卫生间里,一边吹头发,一边唱歌。 不错,不是哼调子,也不是吹口哨,而是唱·歌。 那是一首好复杂好复杂的歌,可从开始的低沉男声,到中段的高亢青衣,在加上背景里的嘁嘁锵锵锣鼓过场和哈哈嘿嘿的大段说唱,伊斯特都字句清晰地唱得不知多认真投入,一个人就仿佛整整一支小乐队。 外间休息室里的人面面相觑,神色扭曲地听着伊斯特越来越陶醉地扯着嗓子,将华彩部分连唱了三遍,然后一边高喊着“Bravo!Bravo!伊斯特少校!”一边推开门,扭扭哒哒走了出来。 却正对上这群挤满了屋子的不速之客,还有身穿背心裤衩,却手提一把沉甸甸冲锋枪的司徒文晋。 伊斯特顿时懵了。 而本皆因伊斯特的歌喉而忍笑不能的一群军官,看到平日里裹一身军装、一脸军痞相的伊斯特,此时头发蓬蓬松松挽着,双颊隐约有两抹浴后的嫣红,身上更是穿着一条软软着柔光的珠灰色手工蕾丝睡裙,露出纤细的手臂小腿,以及肩背脖颈间大片的雪白肌肤,简直将妩媚温柔的女性美发挥到了极致,顿时齐齐掉了下巴。 顾长浔吹了一声口哨,“Bravo,伊斯特少校,avo。” 在浴室里唱歌唱到缺氧的伊斯特本以为自己穿越时空,来到了谁的惊喜趴踢,或是谁的生日聚会,可却在下一眼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顾长浔,看到一头稻草般金发的洛 分卷阅读208 曼诺,碧绿眼睛的安妮,雀斑鼻的彼得森,高颧骨的朴金英,老实相的雅各布,娃娃脸的杰西卡,鹰钩鼻子的罗斯维尔,两鬓斑白的佐野纯平……那一张一张的脸,她实在太过熟悉,因此愣在当地傻傻想了好久他们为什么半夜闯进在自己卧室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在她面前的忽然出现,意味着什么。 司徒文晋已经坐倒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听着这群乱七八糟的人,七嘴八舌讲着他们如何在降落到α0413太空站那一日说服了运输机的飞行员,在飞机返程时候,又将他们悄悄带回了玛洛斯号。为防止被司徒文晋发现后被扔回太空站,这群人在战舰里东躲西藏,误打误撞地就发现了连接战舰各处的一条条秘密通道。 已藏了三天,战舰已离太空站足够远了,他们吃压缩饼干睡地板也实在忍得够了,于是他们决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中控室,可错拐了几个弯,他们就这样半夜三更地就从司徒文晋的衣橱里钻了出来。 拧着眉头盯着这群面带憔悴疲惫之色,可眼神却炯炯有光的军官,司徒文晋恶狠狠道, “按照军规,应该让你们都去尝尝禁闭室的滋味,但是——” 但在这最最危险的关头,在这最最困窘的绝境,他们就这样如天降甘霖一般出现在他面前。 “——早点回去休息,明早准时回各自岗位报道,不得有误。现在解散。……以后谁再敢随便评价上级长官的军容军貌,就立刻开除军职,永不录用。” 大伙轰然一声,便准备作鸟兽散。 在乱哄哄的人群中,伊斯特悄悄拉住洛曼诺,蹙眉道, “阿莱索,你这么冒冒失失地回来犯险,留下你父亲可该如何是好?” 洛曼诺却微笑着摇头, “我老爹说,他宁愿看我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而死去,也不愿看我作为一个残缺的人而活着。” 伊斯特不禁怔住。 不待伊斯特回答,洛曼诺又轻声说, “——伊斯特,你穿这条裙子果然好看。” 可还没等伊斯特体味出他话中的淡淡苦涩,他已经向她道了晚安离开。 轮椅上的顾长浔,听到两人的对话后,不由向她挑起一个嘲讽的痞笑。 “……顾大爷,别人也就罢了,你一个残障人士,回来凑什么热闹?”伊斯特撇嘴。 “我自有特殊使命。”顾长浔笑得颇有深意。 而司徒文晋身边,鸡丁小馆的大厨兼老板,那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瘦老头,正拽着司徒文晋的袖子,絮絮叨叨地念着, “……老夫一想到……如果指挥官的最后一顿饭,连鸡丁都吃不到的话……” 可还不等说完,他就被彼得森和朴金英两人连哄带劝地架出了指挥官休息室, “哎呀什么最后不最后的,老伯伯,我们都和您说了多少次了,这次战争只是危险系数高而已,不一定就会阵亡的嘛,真真晦气死了……” “……果真?如此甚好,甚好……”老头一边蹒跚而行,一边喃喃念叨着,离开了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的惊喜趴踢。 作者有话要说:那条让洛曼诺怨念的睡裙啊睡裙,sigh。 ☆、豪赌 4月6日。 太阳系第三星域,战舰玛洛斯号。 洛曼诺和安妮重回中控室,佐野纯平重回引擎室,杰西卡和雅各布重回飞行甲板,罗斯维尔重回医疗中心,不过是几个岗位的些微调动,竟使玛洛斯号的运转效率,不知提高了多少。顺利离开第四星域,战舰全速向战区进发。合众国顶级旗舰速度超群,不过一两日工夫,便已将之前落后的距离,全数补上。 而随着各项运转重回正轨,全军上下的斗志,也便日渐高昂起来。而正因如此,当收到一封又一封前线战事不利的军报时,将士们对新成立的这个松散无序的国际联盟,以及全无团结意识的革命护卫队,也日益不满起来。 飞行甲板,维修区。 12:30。 “天狼星系派出的只是一支中型舰队而已,教官,若是往常,几艘二级战舰就足以在边境线上把丫挺的打得后悔被他娘生出来,可如今却被混蛋欺负到了家门口!”彼得森一边将自己战机受损的前悬挂系统层层拆开,一边挥舞着扳手骂娘。 分卷阅读209 “唉,就算是这次打退了天狼星系,下次只怕还有半人马星系,巴纳德星系,波江星系……教官,您说,这么一来,是不是真的像银河系新闻里说的,太阳系就要自此沦为三流星系了?”一直心气高昂的朴金英,几个月来头一次叹起了气。 彼得森与朴金英这对永远争吵不休的小情侣,自此终于放下争端,一边一起修理战机,一边怀念起合众国尚在时的光辉日子来。 在一旁调试灰栗兔的伊斯特,却对朴金英的推测并不认同。 “尽管大一统的星球国家解体,但太阳系的实力并未被削弱,而是被打散分配而已……”伊斯特一边说,一边用摇杆调整战机的前桥。 “——可教官,这次战争的不利,不就正说明……”朴金英忍不住打断。 “这是因为天狼星系抓住了我们政治格局重构初期的体制漏洞而已。只要国际联盟日后能够成立一支独立于任何国家权力的自卫联合舰队,那么今日这种各自为战的场景,也就不会再出现。”伊斯特一边说话,一边一心二用地低头去检查新调整好的前桥。 “所以太阳系还能重返银河系的一流星系?”彼得森眼中终于燃起点憧憬。 “——那也要在打败了天狼星系的这次入侵之后。”朴金英却重操旧业,和男友唱起了反调。 可话一出口,不但是彼得森,连她自己,都郁结了起来。 伊斯特收起摇杆,拍拍两个年轻人的肩膀, “多想无用,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早些去吃午饭,下午还有一个加强班次要飞。” 两人不由□, “长官,上午不是刚飞过一次了,饶了小的们吧!政宗歇了半天了,让他去!让他去!” 不远处的政宗直人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却暗中将仍打着夹板的伤腿抬了抬。 面对捏着发酸的手臂和大腿哭爹喊娘的两个小朋友,伊斯特笑得云淡风轻, “活该,谁让你们自己非要从α0413溜回来的?下午两点,准时到甲板上给我报道!” 伊斯特转身施施然离去,可吃了瘪的两个小混蛋哪肯干休,对着她的背影齐声大喊了起来。 一向处变不惊的伊斯特少校,顿时一个趔趄。 因为他们喊的是, “Bravo!伊斯特少校!Bravo!” 与此同时,中控室里的工作人员们,正在照例一边在办公区吃饭,一边拿槽点多多的最新军报当做下饭菜。 唐人街卖炒肝的天兴居和卖鸡丁的峨眉饭庄由于人手骤减,临时合做一家,卖起了鸡丁馅儿的小笼包子。众人虽觉得诡异至极,但看到指挥官大人吃得欢快,也就不敢就此发表任何极端言论。一贯替大家买外卖的顾长浔发完了包子,又不厌其烦地推着轮椅给众人递起饮料来,说是请大家喝的。其它人得到的多半是气泡茶苏打水,可送到司徒文晋面前的,却是一杯带有浓浓热带风情的芒果椰子汁,上面还插了一支拧着花的长吸管,更还有一把花花绿绿的小纸伞。 此人蓄谋已久,竟分明是在嘲讽司徒文晋那日那件长岛T恤和印花短裤。 司徒文晋顿时被半个包子噎住。 顾长浔不动声色地指指那杯果汁。 司徒文晋无法,抓起果汁咽了一大口,方将包子勉强顺了下去。 顾长浔显然被娱乐了。他拿起军报,装作认真研读的样子,却掩饰不住唇角那个上扬的弧度。 “……咦?今天的军报有点新内容嘛,敌方舰队诸舰名录,终于被无所不能的国际联盟情报部门弄到手了,当真是振奋人心哪!……啧,敌军舰队前锋是乌里扬诺夫斯克号,左翼是卡拉恰伊切尔克斯号,右翼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号,旗舰是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号……” 顾长浔大着舌头,学着天狼星系通用语的调子,夸张地大声念着敌舰长长的古怪舰名,引得中控室里哄笑声不断。 可司徒文晋却皱起了眉头。 “……没有摩尔曼斯克号?”——摩尔曼斯克号,正是谢廖沙阿列克夏执掌的那艘天狼星系顶级战舰。 顾长浔好心地在军报上仔细找了一遍,然后煞有介事地摇起头来。 拿起军报,司徒文晋又仔细扫了一遍之后,推开午饭,扬声命令, “——通讯官,请伊斯特少校 分卷阅读210 立即来中控室报到。” 不过片刻,身着工装的伊斯特,便挟着飞行甲板的冷冽空气和金属气息出现在空气凝浊的中控室,令人精神不由一振。 “指挥官,顾准将。”伊斯特向指挥台前的两人行礼致意。 “稍息。——伊斯特少校,这里是来自前线的最新军报,”司徒文晋伸手将文件递出, “——天狼星系战舰摩尔曼斯克号于三年前开始服役,速度快,火力猛,最适合突袭快攻,可在这次的战役中,却并没有在敌方战斗群中出现。对此,我方情报部门全无头绪。少校在摩尔曼斯克号滞留时间虽然不长,但对这一情形或有灼见?” 伊斯特翻着军报,目光扫过那一个一个冗长的战舰名字,尽力回想在摩尔曼斯克号上所见所闻,却丝毫想不出天狼星系军方将那艘装备精良的战舰剔出此次战役的理由。 “或许天狼星系对它另有派遣?”顾长浔提出了一个颇解释得通的可能。 司徒文晋却不赞同, “以天狼星系的保守传统,不可能同开两条战线。” 顾长浔点头同意,“既如此……那也许是受命防御本土?” “摩尔曼斯克号是进攻型战舰,本不擅防御守成。”同摩尔曼斯克号的一次近距离对峙,玛洛斯号所收集的资料,已足以让司徒文晋对这艘战舰的性能做出正确判断, “若如此安排,则可谓是天狼星系军部的巨大战术失误。” 顾长浔点头,“更何况,此次他们用来出战的皆是尖兵。——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摩尔曼斯克号或者它的指挥官,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 “——阿列克夏?”司徒文晋却想不出,那个出身煊赫的将门虎子,天狼星系里最闪亮的年轻将星,能够出什么意外情况。更何况,如果天狼星系出了此类重大变故,特情机构没理由不对此有所察觉。 司徒文晋和顾长浔面面相觑了一阵,才发现适才在指挥台前的伊斯特,已跑到通讯终端一侧,征用了通讯官阿莱索洛曼诺的电脑。 “少校?”司徒文晋出声唤她。 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对照着军报噼里啪啦地敲关键词的伊斯特,却恍若未闻。用手指比对着手里的军报和屏幕里显示的结果,伊斯特反复读了不知几遍,终于在司徒文晋再次开口唤她的时候,向指挥台前的两人转过了头。她眉头蹙起,嘴唇紧抿,仿佛对自己将要说出的话充满了怀疑。但沉吟犹豫片刻之后,她还是开了口, “这次入侵,并不是天狼星系的国家行为。” 整个中控室里顿时寂静一片,可随即却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顾长浔把眼睛瞪得老大。而司徒文晋心中虽然震惊,却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吩咐洛曼诺将终端上显示的结果投影到中央大屏幕上,伊斯特扬扬手里的军报, “众所周知,天狼星系政局为保守党与工党的两党制衡。摩尔曼斯克号指挥官阿列克夏一向同工党亲厚,而此次出征的各艘战舰的指挥官,却皆是亲保守党一派。” “可天狼星系的总统不就是保守党徒?”有关心星际时事的中控室成员却不同意。 “不错。”伊斯特点头。 “——既然这样,总统发动的战争,不就是国家战争?” “却不尽然。”这次插话的,却是指挥官司徒文晋, “天狼星系的战争法案,须得上下两院的议会批准。保守党执政六年间,几次提出战争议案,都被议会中的工党议员所投票驳回。”理着脑中思路,司徒文晋似乎开始渐渐明了伊斯特的逻辑。 “那这次战争又是……”那位固执的中控室成员,显然脑子并没有转过弯来。 “天狼星系宪法,同前合众国宪法属同一体系。——即便没有议会的支持,总统也可以单方面宣布战争。”司徒文晋沉吟。 “那还要个屁议会?”另一名中控室成员不由怪叫。 “但单方面宣战的合法性,只能保持三十六天。三十六天后,继续战争与否,则需要议会的投票决议——哦,这是前合众国的情况。”顾长浔也若有所悟。 “至于天狼星系,总统能够单方面发动的战争,却不能超过二十天。”伊斯特回忆着在摩尔曼斯克号上同阿列克夏闲谈时候的片段, “若是平日,像合众国这样的敌手,二十天时 分卷阅读211 间甚至不够天狼星系突破外层防御,而如今太阳系四分五裂,天狼星系的这支舰队,不到两周已经远远突入了中距线以内,进入了我方防御的核心地带。” “那么二十天后,又会如何?”顾长浔皱眉。 “二十天后,战争议案将由天狼星系议会投票决定。尽管工党一贯反战,但面对已经取得的丰硕战果,他们不会逆舆论潮流而动。战争议案一旦通过,这场战争便会演变为一场国家战争。”司徒文晋语气凝重。 “——那么令人寤寐思服的摩尔曼斯克号,比将在那时粉墨登场了?”顾长浔扯起嘴角冷笑。 “不止是摩尔曼斯克号,而是工党系的十数艘顶级战舰,无数中小型舰只,以及整个天狼星系源源不断的后续支持。”伊斯特耸肩, “天狼星系从不轻开战衅,可一旦开战,却是个死战到底的固执性子。而我们太阳系——引用我的一位飞行员的话——现在正暂时位列银河系‘三流星系’的末座。” “少乌鸦嘴。”顾长浔啐道。 可尽管伊斯特说得丧气,可众人皆知,若是天狼星系当真倾巢而出,目前这个松散的国际联盟,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应对。 “那……指挥官,我们可有破解之法?”另一位中控室成员苦着脸问。 “如今只有一途——在天狼星系议会投票之前,对这支入侵的先驱舰队,施加实质性打击。”司徒文晋沉声作答。 “……可这,不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么?”中控室里,本被点亮的气氛,重又黯淡起来。——谈了半天,事情竟仍在原点。 可对天狼星系局势的重新了解,指挥台前的三个人,却从手里的这叠前线战报中,读到了全新的内容。 尽管势如破竹,但这支天狼星系的入侵者,在面对来自太阳系的一次又一次阻截时,竟没有一次组织力量对太阳系战舰进行实质性打击,相反,只是敷衍地将守军逼退后,不待巩固战果,便马上继续向前开进——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但谨慎的天狼星人,却绝不会犯这种太过低级的错误。 “因为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赌局。”伊斯特轻声道。 而距离窥见天狼星系的底牌,他们只有一步之遥。 ☆、奇思 4月7日。 玛洛斯号,中央控制室。 12:00. 指挥台斜上方天穹上的全息屏幕,正在反复播放着几场空战的片段图景。 全息影像中,一支虽不庞大,但组织精锐的天狼星系星舰战斗群,正全速航行。 然后,几艘组织松散的楔形的太阳系战舰跳进影像,开始对敌军战斗群开始了一场可被勉强称为阻击战的交火。 相比于太阳星系战舰的协调混乱,火力散漫,训练有素的天狼星系战舰攻守相应,不过少刻,便将太阳系稀疏的防御圈撕开一条裂口,然后轻而易举地挤了过去。留下一撮狼狈带伤的太阳系战舰,面面相觑地互相推诿指责。背景声音里,是操着各个口音的一片狼藉。 而从太阳系作战指挥部传来的几组战况视频,除了担任阻拦任务的舰只编号有不同之外,这几轮阻击战的形式和结果,却几乎是一模一样。 数日以来,诸人的都在对着毫无斗志的太阳星系战舰大摇其头,而直到司徒文晋、伊斯特和顾长浔对天狼星系军政的重新分析定位,玛洛斯号的中控室,方才将目光对准了在交火中的优势一方——天狼星系的舰队。 受过系统军事策略训练的的军人无不知道,在阻击与突破的对弈中,对阻击方来说,一忌畏葸惧战、敷衍塞责,二忌统筹无方、战法散漫,而对于突破方来说,则一忌孤军深入、后继乏力,二忌腾挪躲闪、回避兵锋。 ——阻击外敌的太阳系一方在战争中一错再错自不必说,可作为突破一方的天狼星系,却也将兵家的大忌犯了个遍。从战舰的型号规格不难看出,天狼星系舰队的补给极其有限,可舰队深入太阳系腹地日久,却仍不见后援部队的踪影;更何况,面对软弱可欺的太阳系战舰,他们明明有无数机会摧毁或重伤几艘战舰,以获威慑之效,但他们却只是选择将守军略略逼退,便匆匆继续前行。 因此,在向指挥部发出的备忘里,司徒文晋表述得明确:敌军先遣部队急躁冒进,说明他们内部定有一份必须遵守的战争时刻表;而他们小心翼翼地保存实力、不敢轻易接战,则说明这支先遣部队的伤亡率,必是天狼星系决定发动星系 分卷阅读212 战争与否的决定性因素。 对于太阳系的谍报机构来说,只要花费些许力气,得到关于这两方面的关键信息,便大有机会在战略与战术上化被动于主动,一举扭转被动挨打的局面。 可这样一份清晰明了的备忘被发送到指挥部之后,却宛如石沉大海,久久不见音信。倒是指挥部内部欧派与亚派内讧火拼、争夺指挥权的消息,从多个渠道隐约传了过来。 即便是战火已烧到自家门前。 百般无奈之下,玛洛斯号决定自力更生。 于是,通过将战舰内所有具有高级运算机能的处理器进行临时征用,玛洛斯号变成了一台超级计算机,而它所执行的唯一功能,就是运用它的强大运算能力,破译天狼星系的通讯密码。 而战舰上的其它高级电子控制机能?抱歉,为满足战争需要,一切请临时转为手动模式吧,各位。 尽管主持密码破译的洛曼诺与安妮等人皆是个中高手,但天狼星系的通讯系统,也毕竟并不是由低幼儿童编写的。于是,在战舰经历了由调谐不力而发生的停水、断电、失去动力等等一切大小故障后,满心郁结的各甲板负责人,终于投票推举出一名代表,来到中控室进行抗议活动。 而他们选出的那个人,自然是二十层甲板的负责人,飞行官长梅弗儿?伊斯特少校。 ——正可谓是多数人的□。 伊斯特这样念叨着,磨磨蹭蹭地来到了中控室。 看着中控室由一个散发着权力味道的官僚机构无耻中枢,变成一个黑客袭击的犯罪现场,伊斯特不由得叹为观止地四下学习了一番之后,方才走到指挥台前, “那个……指挥官,一定要这么戏剧化么?”在最高长官面前,伊斯特正奋力地控制面部扭曲的程度。 “莫非少校有什么高见?”一连两天昼夜连轴转,司徒文晋的一张脸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目光深处还有些让伊斯特觉得毛骨悚然的东西——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一定是想多了,想多了。伊斯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回头瞅瞅满是跳动数字的满屋大小屏幕, “想要天狼星系的情报,其实我们可以……直接问问?……长官?” 然后,她明显感到整个中控室的目光都烤炙在她身上。 坐在指挥台前的司徒文晋默默合上面前的酱爆鸡丁餐盒, “少校指的是……” “战舰摩尔曼斯克号,谢廖沙?阿列克夏。……长官。” “他家电话号码是多少?我替你给他拨一个。”坐在另一侧的顾长浔掏出通讯器,嗤笑起来。 司徒文晋却敲着桌子,一言不发。 ——摩尔曼斯克号是整个天狼星系里最擅锋线作战的舰只,却并没有出现在这次突袭的舰队之中,这其中必有原因。更何况,他们已基本肯定,这次军事行动,并不是天狼星系的国家行为。但就这样直接同敌舰连线,却实在太过大胆。 可他却没忘了,毕竟伊斯特是唯一一位曾登上摩尔曼斯克号,还在上面过得相当不错的太阳系人士。 司徒文晋抬头,对上伊斯特的冷静清澄的目光, “你有把握?” 伊斯特却摇头,“我没把握。……但我们已耗不起时间。” 的确如此。战事到此境地,距离天狼星系舰队进入太阳星系内层只有一步之遥,他们当真没有大把的时间用作挥霍。 既然这是一场赌局,那么不妨一赌到底。 “通讯官,给我接通摩尔曼斯克号。”司徒文晋扬声命令。 整个中控室都无比震惊地看着指挥台。而自以为对两人了解更深的顾长浔,更是觉得出现了最荒诞的幻视幻听: 他瞅着伊斯特,可他眼前却渐渐出现了两个人的影子:全太阳系最狡诈的政客罗远峤,和全银河系最阴险的投机商人简妮特?博拉霍。 然后,他又将目光投向司徒文晋。这次,他看到了一双鹰眼的铁血将军司徒永茂,还有拉斯维加斯赌场大亨的女儿叶莲娜?彼什金娜。 顾长浔生平最恨四种人:有钱人,暴力狂,政客,还有疯子。可此时站在他面前的这四个人,简直把这四种尽数占遍。 渐渐,他眼前的幻影消失,他面前,仍是那个桃心脸的飞行员,还有那个扑克脸的贵公子。 但是这些假 分卷阅读213 象已经骗不了顾长浔了,因为这两个人的基因,已经决定了他们绝不是正常人。 可等他回过味来,却见通讯官洛曼诺已经开始尝试在茫茫宇宙中搜寻摩尔曼斯克号的踪迹。 “玛洛斯号和摩尔曼斯克号之前有过对话,所以我们希望他们还在使用同一频率。”面对目瞪口呆的顾长浔,司徒文晋好心解释。 “他们战舰上的红菜汤真心不错,护士妹妹也温柔。”伊斯特一边回味美食,一边趁人不备,悄悄拍拍顾长浔和司徒文晋的肩膀,仿佛替他们惋惜一般。 然后,就见洛曼诺回头,困扰道, “报告长官,属下的确搜寻到了摩尔曼斯克号的频率,但对方却并没有接通对话的意思。” “你用的是什么代码?”司徒文晋远远望着监视器。 “是玛洛斯号官方代码,长官。”洛曼诺答道。 “再试试用我的个人代码。”司徒文晋斟酌。 “是,长官……仍是无法接通!”洛曼诺仍然束手无策。 “……不然,再试试用伊斯特少校的代码?”司徒文晋无奈。 “……再加个笑脸神马的。”伊斯特补充。 居然就这样接通了。 就在司徒文晋和伊斯特用眼神无声地讨论到底是那个笑脸更管用,还是她的名号更管用时,洛曼诺继续一头冷汗地开口, “长官,对方要求对话加密。” ——他还要私聊。 “……和谁?”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双双问。 洛曼诺耸肩。 于是,在顾长浔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前后走进了指挥台后方的密闭指挥单元。 指挥单元的显示屏里,一个银色短发、灰色眼睛的年轻男人,正将他沙色军装的领口一粒粒扣到下巴。 作者有话要说:傲娇的阿列克夏。 《砂糖恋人》:十年后的成熟男人洛曼诺,以及《战舰》结局大猜想。 ☆、誓约 4月7日。 玛洛斯号,中央控制室。 12:30。 整个中控室,都因为自家指挥官即将同敌方战舰进行的密谈而窃窃私语起来。或是忧虑、或是兴奋的目光,此时齐齐打在站在指挥单元门前的两人身上。 通讯终端前,洛曼诺早已打出了OK的手势,但司徒文晋和伊斯特迟迟不肯推门而入,还在小声咕哝着什么。 “有什么好计划?”司徒文晋的身子向伊斯特微侧,压低声音问。但留意到诸人的目光,他又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以免表现得太过亲昵。 伊斯特咬着嘴唇思索一阵,“……我看,实话实说最保险。” 司徒文晋皱眉,“……你确定?” 伊斯特摊手,“现在这个落花流水的战况,火烧眉毛的局势,实在没时间玩花招、耍手段——况且……如果你是阿列克夏,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为什么是我?”司徒文晋抬抬眉毛。 “……我觉得你性格和他蛮像……”伊斯特瞅着他。 司徒文晋扯起嘴角,“那是什么性格?” “这个……坚守、执着,而且率真。”伊斯特字斟句酌。 “你的意思是一根筋、认死理,人还傻,是不是?”司徒文晋乐了。 伊斯特无语。 司徒文晋笑过之后,却也叹气, “现下的情况摆在这里,就算是谎话说得天花乱坠,只怕也哄不住他。”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况且,据说天狼星人的基因组比人类进化了百分之一。——可别小看了这百分之一,因为人类和大猩猩的基因组,也不过相差了百分之一而已。” “你是说……” “咱们使的那些小花招,在他们面前大概全无用处——因为他们看咱们,就像咱们看大猩猩一样。” “大猩猩啊……我原来还以为阿列克夏对我有点意思呢,原来是我一厢情愿。”伊斯特喃喃。 “……你说什么?”顷刻之间,司 分卷阅读214 徒文晋又换回了那张招牌扑克脸。 我说你今天怪怪的,似乎被一团纠结的起床气重重包围。伊斯特望着司徒文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救中控室之围的时候,小姑娘宁馨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可就在伊斯特离恍然大悟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司徒文晋已经替她拉开了指挥单元的滑动门。 指挥单元的显示屏里,仍旧是一身沙色军服的谢廖沙?阿列克谢灰发灰眼,模样既成熟,又年轻。 “谢廖沙。”伊斯特在屏幕面前的折椅上坐下,向故人颔首。 “……梅弗儿?老天,我几乎认不出。曾在鄙舰客居的那位女士,不知有多憔悴苍白——你现在看起来,倒像是她的年轻姊妹。”阿列克夏打量着伊斯特,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诧异和惊艳。 “哪有这么夸张。”伊斯特颇不好意思。而坐在她身边的司徒文晋,却因他提到那段两人都不愿回首的往事,不由得暗中握住伊斯特的手。 可阿列克夏却显然没打趣够她。伸手指指司徒文晋,他微笑着开口问, “梅弗儿,你来告诉我,这人是谁?”——他显然是在讽刺她在摩尔曼斯克号上,那曾经支离散落的记忆。 “喂,这一点也不好笑。”伊斯特摸摸鼻子,咳了一声。 ——你确定这混蛋的性格和我相像?司徒文晋手指轻敲,在伊斯特手心里打了一串摩斯电码。 “失礼了,抱歉。”只听阿列克夏正色道歉。 ——这还罢了。司徒文晋的手指又勾了勾。 伊斯特抓住他的手狠狠一捏,示意他消停一点,可管住了手,却管不住嘴。 “阿列克夏准将,久违。”司徒文晋神色冲和地向阿列克夏致意,脸上半点看不出哪怕一点不豫的神色。 “司徒指挥官。”面对司徒文晋,阿列克夏也恢复了应有的外交礼仪, “大战之际,同敌军将领互通声气,指挥官不怕被定为投敌叛国之罪么?” 可伊斯特却接着开口, “可你并不是我们的敌人,谢廖沙。” 阿列克夏向她转过视线。望向伊斯特的目光几番变幻之后,他终于说了简单的一句话, “尚且不是。” 伊斯特和司徒文晋对视一眼,却双双在目光中掩藏着期冀。他既如此说,那么天狼星系此次的突袭,果真并非是国家行为。如此几人之前的推测,十有□是属实了。 “那么,就别让你我在战场上刀兵相见。谢廖沙,你得帮我们。”伊斯特语声变柔。 “对于我们天狼星系来说,这是一举吞并太阳星系的绝好机会。这样的诱惑,没人能够抵抗。”阿列克夏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可我会死战到底。”司徒文晋却声音冷硬,“而且,会作此抉择的,绝不止我一人。” “谢廖沙,上百亿人痛罹战祸,流血漂橹的惨象,我相信你我都不愿看到。”伊斯特声线和缓,可尾音却带着沙哑。 阿列克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良久良久,迟迟没有开口。 伊斯特思索再三,终下决心再推进一步,“其实你早已做了决定。——天狼星系工党一派不在舰队之列,本身就明示了反战的态度,不是如此吗?” 听闻此言,阿列克夏望着她的目光中,终于带了几分混合着惊讶的笑意, “啧啧,梅弗儿?伊斯特,我早怀疑你是装病使诈混到摩尔曼斯克号来,目的便是要窃取我们的机要情报。” 想到当日自己的落魄模样,伊斯特摇头,“我哪有那么龌龊。只不过是摩尔曼斯克号上的官兵,都是关心时政的热心人罢了。” ——伊斯特在摩尔曼斯克号混迹的时候,正赶上天狼星系议会补选。战舰上下对此高度关注,议论不休,连照顾她的护士小姐们都在嘁嘁喳喳地争论,因此她才有机会对星系的政局,有了个初初的了解,却不想几乎即刻便派上了用场。 可阿列克夏此时,脸上的笑容却已渐渐敛去。他目光微垂,似乎陷入沉思,而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也只得静静等待。许久之后,阿列克夏重新抬眸,目光清澈,直视两人, “司徒指挥官,伊斯特少校,我可以提供你们所需要的信息,但我需要两位用生命与灵魂来担保一件事情。” 分卷阅读215 司徒文晋同伊斯特目光相交片刻,接着,便双双对着屏幕中的阿列克夏肃然点头。 阿列克夏长久地审视两人的神色目光之后,终低叹口气,字斟句酌地开口, “按照天狼星系的秘密战争法案,总统单方面宣战的合法期限,是十五天。十五天后,继续战争与否,将交由议会投票表决——但在这十五天之内,仍有两个因素制约这场战争的合法性。”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几乎能听到对方心脏跳动的声音——从天狼星系跨过星界的三月二十五日,到今天,已经是第十三天。 阿列克夏继续开口,“在这十五天内,如果舰队攻破敌方母星的大气层,那么这场战争,便立即自动升级为国家战争,将获得整个星系的无条件支援;而如果在十五天之内,先遣舰队遭受了不可弥补的损失,那么,这场战争,便会立即被宣告非法。” 原来如此。难怪天狼星系舰队一味猛进,原为的是在十五日之内穿过地球大气层;而舰队明明实力强劲,却极力地避免短兵相接,原是为了防止损折兵力,使计划被宣告无效。 于是,摆在司徒文晋和伊斯特面前的只有一个问题:“不可弥补的损失”在天狼星系的战争法中,又是如何解释的? 这问题由司徒文晋问了出来。 阿列克夏目光直视两人,“在我们看来,有一艘或者以上的战舰,在战争中受到不可修复的损伤,便称得上是不可弥补的损失。” 听闻此言,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忍不住再一次对视,目光中尽是不可置信。 而此时,有勤务兵轻轻敲门,为司徒文晋递上一张便条。他匆匆展开一览,接着交到伊斯特手里。 他的表情云淡风轻,伊斯特却看到便条的尖端,似乎在微微颤抖。 待伊斯特接过纸片垂眸细看时,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像司徒文晋那般掩藏情绪。 便条来自门外中控室里的顾长浔。——就在几分钟前,洛曼诺等人终于在破解天狼星系军事密码上取得了重大突破。而从译出的几份关键文件中所得到的信息,同阿列克夏适才所言,竟完全吻合。 ——只要重创一艘战舰,便可终止整场战争。 谜面揭开,原来天狼星系保守党的这场豪赌,竟是如此孤注一掷地行险;而他们将偏偏赌注下在太阳系政治变局的时刻,却竟险些便让这几近疯狂的计划,差一点就变成了信手拈来的顺理成章。 可阴差阳错之下,就在距离整个星系陷入一片战争的火海还有两天的时候,他们居然就这样窥见了天狼星系的底牌。 伊斯特心中满是期冀,却也满是焦躁。 只是,在她几乎要在椅子上坐不住的时候,阿列克夏却将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司徒指挥官,伊斯特少校,我向你们要求的,只有一件事:那艘你们将要重创的战舰之上的一切官兵随员,我希望你们能够保障他们平安撤舰。” 伊斯特凝视阿列克夏的目光。他那双灰眼睛里的坦承与信任,几乎要让她落泪。 她转头去看司徒文晋。他向她看过来的目光中,也尽是动容。 “我们保证,以生命与灵魂保证。”两人郑重回答。 阿列克夏点头,“多谢。尽力而为就好。” 似乎还有重要事务等待处理,阿列克夏道声保重,便匆匆中断了通话。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面对着昏暗的屏幕,觉得适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是在梦中。 待得两人走出指挥单元,却见中控室的成员,早已在神情亢奋地窃窃私语。看到指挥官出现,屋里渐渐安静,可诸人的目光,却只有更加迫切。 回到指挥台坐定,司徒文晋向通讯官发出命令,令他将所获的天狼星系情报简报,即刻发送给指挥部,并建议指挥部立即组织应战。 消息发出之后,不到半个小时,便收到来自指挥部的通令: 全面迎战。 自开战以来,太阳星系统辖不利,屡战屡败,战舰上下早已觉得窝囊至极。当此振奋人心的消息显示在大屏幕时,中控室里顿时一片欢呼。 可司徒文晋却并没有忘了,他还有对阿列克夏的承诺需要履行。于是,他接下来又向指挥部发出了第二条消息:玛洛斯号请求在此战中担挑前锋。 这一次,来自指挥部的回复更快。 分卷阅读216 只有“批准”二字。 于是,渴战的玛洛斯号上下,被一片掌声和欢呼声所席卷。至此,玛洛斯号的将士们终于觉得,几个月在星海中狼狈逃窜时流离失所的心灵,第一次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旗舰玛洛斯号,军魂玛洛斯号,终于可以承担起太阳系铁军的职责,痛痛快快地打一场硬仗。 中控室里,竟有人变魔术般变出了一瓶香槟,又变出了两打晶光剔透的长酒杯。 在司徒文晋的默许下,大家开始你推我让地享受起轻松一刻来。面对中控室成员递来酒杯,司徒文晋顺手接过,可他身畔的伊斯特,却婉言谢绝, “抱歉,我还有两个飞行班次要飞。” “还要飞两个?你已经连续两天飞双班了,少校。”司徒文晋瞪她。 伊斯特摊手,“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况且,我想让那班小子多练练手动降落什么的,在战场上有所准备总是好的……唔,时间不早啦,我先走了。” 伊斯特说着,便要挤入嘈杂混乱人群,却被司徒文晋一把拉住。 伊斯特吓一跳地瞅瞅被拉住的手,又瞅瞅周围正自得其乐的人群——还好没人注意。 “……长官?”伊斯特惊诧地看着他。因为离前线越来越近,两人这两日忙得几乎没说过几句话,于是伊斯特不知道,司徒文晋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变得有那么一点不对头。 司徒文晋不动声色地放手, “你距离下一个飞行班次,还有多久?” “还有半小时……”伊斯特看看表。 “那就快去,快去,别空耗在这里。”司徒文晋催促。 于是伊斯特莫名其妙地被司徒文晋赶出了中控室。 临走时,她听见那位殷勤发放香槟的中控室成员提高了声音在喊, “咦?谁看到顾准将了?……安妮呢?安妮又跑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1,祝愿高考中的苏小洛妹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长刀骏马,横扫千军! 2,大伙诊断一下,谁知道司徒这是肿么了了了? ☆、亲疏 作者有话要说:小林子最近开启了学霸模式,所以更新慢了,抱歉抱歉。 今天为什么爬出来拼死更新……好吧我承认是被飞猫妹子的地雷炸出来的囧。 亮点多多的肥章奉上,小林子码字奇慢,速度为每小时1000,所以其实有时候蛮辛苦的,求抚摸,呜。 4月7日。 玛洛斯号,七层甲板。 13:40。 在七拐八拐的走廊尽头,楼梯间一侧,有一间不大的卫生间。因为战舰的楼梯少有人走,加上周围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办公机构,因此这间卫生间,有时候除了保洁人员之外,一整天都无人光顾,因此,它甚至比大部分男兵的宿舍都要干净不少。而此时,卫生间最里面的那间小隔间里,却蜷坐着一个身穿文职军装的高挑女孩子。 从中控室成员欢呼着开香槟庆祝开始,安妮就偷偷溜了出来,把自己藏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试图让自己从几近窒息的压抑中慢慢摆脱。然而,漫长十分钟过去之后,她仍然不能让自己从适才突如其来的情绪中逃离。 自那场噩梦般的婚礼之后,两个月来,她一直试图说服自己,曾经的那一切不过是水月镜花的虚幻,而她周围的一切,也的确平静得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司徒文晋发动那场推翻卓奉安的兵变之后,并没有如何为难曾经的卓党,而安妮,甚至连被带到三十层甲板问话这种过场都没走过。于是,舰上的主流观点,是安妮心存大义,甚至愿意用婚礼这种女孩子最看重的事情来为擒拿卓奉安做诱饵;而伊斯特回归玛洛斯号之后,更有传言说司徒文晋和安妮之前的高调恋情,原本就是两人合伙演出的假象,为的便是对卓奉安的雷霆一击。 尽管这样的说法实在禁不起推敲,但面对安妮这样一个如此年轻美丽的年轻女子,人们总不吝将最瑰丽的幻想,附加在她的身上。对于八卦人士的询问,安妮也并不敢去否认和解释——难道去和他们说,是自己的愚昧和嫉妒,差一点就葬送了整艘舰队的前途,也差一点就毁掉了他们的心目中的女英雄伊斯特? 而安妮的暧昧不明,竟被当做了谦逊的美德。于是,她在舰上的人缘一下子好了不知多少倍,而在有些时候,在来自于外界与自身的双重麻醉之下,她 分卷阅读217 甚至也开始相信,过不了多久,她便能走出旧日的阴霾,重新做回那个纯真、自信,而又聪慧的自己。 除了在伊斯特走进中控室的时候。 自从重回玛洛斯号的伊斯特在飞行甲板上就宣布了对司徒文晋的所有权之后,整个战舰的八卦界宛如卷起了滔天大浪。在两人住在医疗甲板的那三天,各方人士动用全部能量,将有关两人的一切花边新闻全都八得个彻彻底底。可出了医疗甲板之后,两人却瞬间回归无趣——两人一口一个“司徒指挥官”、“伊斯特少校”,在公共场合里客客气气地打官腔,甚至连站得近一些的时刻都极为罕见;而同两人关系亲近的谢元亨、孔真、宁馨等人,更是嘴巴严得撬不出一句话。于是,八卦大军由期待转为不满,由不满转到无趣,而从顾长浔来到甲板的那一天起,他们终于彻底把一切长枪短炮的焦点,从司徒文晋同伊斯特身上彻底移开。 可这一切,在安妮眼中,却全然不同。 她曾在医疗甲板的特护病房,看到伊斯特坐在司徒文晋的腿上,兴味盎然地刮他颌边的胡子,司徒文晋则去玩笑着亲吻她的手指;她曾在α0413太空站的甲板上,她看见伊斯特趁人不备,轻轻挠司徒文晋的手心,而司徒文晋则侧过头,用下巴去蹭他的鬓发;她曾在玛洛斯号的中控室里,看见那两人虽只是说着最简单的话,他们却用神态与目光,传递了太多太多只属于他两人的亲昵。 他们之间的默契,他们之间的眷恋,明明是那么明显得令人避无可避,以至于每次伊斯特走进中控室,安妮都感觉的整个屋子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一般,可偏偏旁的人,却似乎对此全无所觉。 而今天,在整个中控室里弥漫着香槟味道的时候,司徒文晋甚至在人群中忘情地抓住伊斯特的手腕。于是安妮终于抑制不住地转身跑出中控室,躲在卫生间的小隔间里大声喘着气,试图抽离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窒息。可即便远远离开了中控室的喧嚣,安妮脑中,却仍挥之不去,在适才那一刻,被唬一跳的伊斯特睁大眼睛去瞪司徒文晋时候那蛮横样子,还有司徒文晋低声说话时候,那微微蹙眉抿嘴的复杂神情。 他们的世界越是鲜活,却显得自己的世界越发苍白。 于是,年轻的女孩狼狈地坐在马桶盖上,双膝蜷在胸前,将自己缠成了一个灰色的茧。 而就在此时,她却听得卫生间的门吱地一声打开,接着她听到一个轻盈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从小隔间下沿的空隙,她看到一双沾着些许泥污的五号军靴,在卫生间盥洗池的镜前站定。接着,她便听到一个尾音略带沙哑的柔软声线,在哼唱一首模糊暧昧的法文歌。在若有若无的歌声中,她听到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有轻微的金属声音的响动,似乎是一个随身化妆盒或是唇膏盒被旋开的声音。 这声线,安妮觉得极为熟悉,于是她在心里一边默数自己熟识的法裔女军官,一边摇头羡慕她仍拥有一边哼情歌一边梳妆打扮的浪漫心境。可就在此时,那女军官的歌声一转,却变成了一首古老的英伦民谣。于是安妮脸色霎时煞白,为的是那首曲子,也为的是那个唱歌的人。 洗漱池边的那人是伊斯特,而她所哼唱的,则是那首古曲《罗蒙湖畔》。 可不待安妮恍过神来,却听得卫生间的门又是一响。走进来的人脚步铿锵,却是个男子。从隔间的缝隙,她看到一双擦得锃亮的乌黑军靴,号码却是她熟悉的十一号半。 果然,她听得那个伦敦口音的女声语带惊讶, “……阿晋,你可知这是女卫生间……喂喂喂你手放哪里!” “梅,别闹,听话。”司徒文晋语声暗哑。 “……你你你别闹才是!我之前看到这里好像有人在!” “有人?那里有人?”司徒文晋清了清嗓子,语声恢复继续清明, “七层甲板729号卫生间里的官兵们注意了,鄙人,也就是战舰玛洛斯号指挥官司徒文晋,从现在起要征用此地……梅,你下一个飞行班次是几点?” “……下午两点。” “唔,那还要抓紧时间……那个,本指挥官从现在起要征用729号卫生间二十分钟,同飞行官长梅弗儿?伦敦?伊斯特少校,打一场野战。因此,卫生间里的各位,如果无意观战的话,还请即刻清场,谢谢合作……梅,你看哪里有人?来来来,我们时间紧迫……” “……哎哎,胡子胡子,扎得很……阿晋,我说你今天一天怪怪的,原来是发情期到了么?” “你还好意思说?你每天飞四个飞行班次,早晨六点就出门, 分卷阅读218 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又睡得像头死猪。你自己算算,已经几天没有……” “您还有右手可以解决问题嘛长官!” “……右手?我一个有固定女朋友的人,靠右手来解决问题,说出去军威何在?” “你还要说出去……你要说给谁听?” “自然是我司徒家的列祖列宗。” “你家祖宗操心的事情可真不少哎……你你你来真的啊?怎么饥渴成这个样子……” “我饥渴了十二年,你得多体谅我。” “少扯。你十二年里难道没有性生活?” “……你知道,你不一样。” 之后是良久的沉默。 “唉,阿晋……元亨说过,你我相亲相爱,就是为民除害。”伊斯特叹息着开腔。 “他真这么说?” “他真这么说。” “他说得很是——梅,其实我一直在想,当年我就该把你锁在长岛老宅子那间地下室里,让你一个接一个地给我生孩子,也就不会惹出这么多年的是非。” “你个变态!” “我本就是变态。现在到变态这里来。” 然后,随着伊斯特的一声低呼,安妮看到那双小巧的军靴倏地消失不见,然后就有沉重的脚步声重重撞到她隔壁的隔间。随着衣衫的窸窣声音,在她脚下隔间的下沿空隙处,她看见有一件带着烫金红镶边的蓝灰色指挥官军服上衣落在地上,接着,上面又落了一件印着机油污渍的工作服。随着隔壁那两人呼吸逐渐深浅不均,话语逐渐暧昧狎亵,又有一件象牙白的柔软镶边内衣,羽毛般轻轻落在了那堆衣衫之上。之后,是一条质地细腻的哑光丝质领带。再往后,就有一只雪白纤细的小脚,将足尖若有若无地踏在了衣衫堆里。随着足尖的颤动,那条银灰色的领带便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那细细的踝骨之上,好似一条正在捕食的长蛇。 然后,她听到司徒文晋的轻轻叹息, “梅,你好完美。” 仿佛在永恒的永恒之后,随着猎物终于放弃了挣扎,将鲜美汁液饱餐之后的长蛇缓缓地解开了它密密的缠绕,餍足地懒懒游动起来。而安妮隔壁的两人,也开始喘息未定地整理起了衣衫。 有一只麦色的大手,将那件细滑如水的象牙白内衣抓在手心, “梅,还有三分钟,别急,我帮你。”司徒文晋的声音低沉沙哑得仿佛午夜退潮后的沙滩。 接着,有一只细白的小手,一把捞起那条银灰色的领带, “阿晋,把头低一点……再低点……喂,你从实招来,你二十二岁之后是不是又长高了?” “长高了一寸半,现在是六尺两寸。” “……真是不公平,我十七岁被你拐上床之后,就半寸都没长高过。都是因为你这个摧花禽兽……头再低一点,混蛋!” “你得意洋洋地显摆你皮肤好不长痘的时候,怎不说是我的功劳?再说娇小一点不好么,我也能省点力气……咳,你要勒死我么!松一点,咳……” 随着工作服和军服上衣逐一从地板上消失,脚步声动,那双小巧的女式军靴重又出现,此时正站在盥洗台边。水龙头的水声接着响起,似乎是伊斯特在放水洗脸。而那双男式军靴接着出现,紧挨着停在女靴的后面。 “梅,今晚早点回来,我好好补偿你。”司徒文晋的语声恢复了些许清明,但仍然和缓低沉。 “……嗤,明天就进入战区了,你今晚不用开战前会议……”伊斯特语中带笑。 “你答应就是了。”司徒文晋叹气。 “哦,好。”伊斯特弱弱应道。 “梅,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司徒文晋的声音模糊凝滞,似乎是将呼吸闷在了伊斯特的颈间。 “……哦,好。”伊斯特弱弱应道。 “……混蛋。”司徒文晋切齿。 两人说笑的声音逐渐向门前挪去,而随着关门声膨地响起,卫生间里又恢复了往日宁静,只有那若有若无的果木与椰子的香气,在空气中暗暗飘动。 安妮推开门,在盥洗台的镜前站定。 镜子里的女孩本有一头灿烂耀眼的金发,可因为月余没有打理,颜色却早已褪成干枯 分卷阅读219 的暗黄。新长出来的头发虽仍是是火焰般鲜红,却不知何时才能长到曾经那个能扎成利落马尾的长度。 而她苍白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已经满是泪水。 她慌张地拿出纸巾,想要擦去眼泪,可越擦,眼泪却掉得越多,于是,她索性扔了纸巾,狠狠地盯着镜中的自己,怀着仇恨的快意,看着镜中的女孩,将苦涩的泪水大滴地落满了衣襟。 她爱司徒文晋,在见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爱上。在刀尖舐血的顶尖飞行员,和冠有煊赫家姓的温雅贵公子,这对陡然相异的反差,本就令年轻的女孩不知多么倾慕心仪,而初初交往之后,他那属于军人的强悍,和属于贵族的温和,就味道清甜的烈酒一般,令她深深沉溺其中。但最最令她心动的,是他夜色沉沉的眸子里,隐隐的那抹带着绝望的空洞。 她还记得,刚刚相识的时候,正是玛洛斯号同外界失去一切联系、独自亡命奔逃的时候。在战舰弹尽粮绝的时候,她手提着珍贵的合众国现钞印版,奉司徒永茂之命前去α0413太空站同博拉霍交易。当第一次执行重要任务的她心怀忐忑地踏上玛洛斯号飞行甲板时,她看到那片空无一人的停机坪里,司徒文晋独自坐在虎鲨的驾驶舱内,将头斜斜靠着舱壁,不知思绪何方。她抬头看他,见他的面容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清俊,可他那一双墨色的眼睛里,却满溢着寂寥与厌倦,以及似要离世而去的决绝。 看着他的脸,安妮只觉的心口生生地疼,眼眶里湿润得几乎要掉下泪来。她那时心想,如果能让他快乐,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那时候的她,以为司徒文晋不过是因为听到了合众国海军全军覆灭的消息而悲伤绝望,而时至今日,再回忆当时的情境,她才明白,他那时,是以为海军既已覆没,那么他的伊斯特必已经不在人间。而伊斯特死了,这人世间,就也再没什么值得他留恋。 安妮望着镜中的自己苦笑。她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爱着的,不过是一具空洞的躯壳;因为司徒文晋的灵魂,从来都完完全全地拴系在伊斯特的身上。自伊斯特回到他身边之后,即便是再危难的时刻,在艰苦的困境,她却再没见司徒文晋流露出半分的犹豫与迟疑,他目光沉静,其中却满溢着希望。 而就在刚才,她听见那个在她印象中永远优雅有礼、成熟内敛的男人,在伊斯特面前肆无忌惮地甜言蜜语、油嘴滑舌、甚至耍赖撒泼,完全是她所不认识的模样。而她所最最渴望珍视却从没得到的那句“我爱你”,他却在伊斯特面前,仿佛最不值钱的东西一般,就那么一股脑儿地廉价放送。 安妮低头,看到盥洗台边上,有一枚开了盖的金属小盒,拿起来看看,却是一盒玫红色的唇膏。凑到鼻尖嗅嗅,是树莓味道,甜腻得让安妮头晕目眩。 她抬头,镜子里的年轻女孩,有一头枯萎的金发。 无论是金发还是黑发,无论是椰子还是树莓,他其实没有什么喜欢还是讨厌,正如年过三旬的伊斯特,身高只有五尺四寸,身材只有A罩杯,又瘦得仿佛纸片一般,可司徒文晋却偏偏只觉得她“好完美”。 他的灵魂早已被她牢牢禁锢,于是他除了爱她,别无他法。 安妮轻轻地叹气,转身,却如白日见鬼一般地看到适才那个被自己在心里吐槽的二等残废身材没料的老女人,正瞪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 安妮捂上嘴巴,几乎尖叫出声。 可折回来拿唇膏的伊斯特,在自己刚刚同司徒文晋打完野战的卫生间里看到安妮的时候,表情却只有更加骇异。 在伊斯特那双冷冽的烟水晶色眼睛中,安妮看到了那个被瞳仁倒映着的自己,丑陋得让她自己都不忍再看第二眼。一瞬之间,她为了得到司徒文晋所使用的一切心计和手段,仿佛过电影一般在脑中止不住地重演,直到一切定格在玛洛斯号的军事法庭之上,当司徒文晋转身离去之后,那个面带扭曲笑意的自己,以及目光如如古井无波的伊斯特。 她爱他,因此愿意不惜杀戮生命而得到他;可伊斯特爱他,却愿意为此放弃生命而离开他。 安妮从没觉得如此失败。 而伊斯特看看安妮手里拿着的唇膏,再看看她肿得桃儿一般的眼睛,心中的罪恶感瞬间爆棚。从安妮手中拿过那个小盒子,几不可闻地说声抱歉,伊斯特转过身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而看到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的伊斯特的狼狈样子,安妮忽然就轻轻笑了起来。 对着镜子擦干了眼泪,整理了仪容,安妮深吸一口气,推门离开了这间偏僻的卫生间。 在走廊里,黑发黑眼、一脸懒散笑容的顾 分卷阅读220 长浔,正推着轮椅缓缓行来。 “回中控室?正好一道。”顾长浔向她微笑。 安妮向他礼貌点头,然后好笑地看着顾长浔开了几个话头未果之后,尴尬地抽出一张星际小报,开始做起了纵横填字游戏。 “……什么动物有四个鼻子?”顾长浔喃喃许久,困扰地挠头。 “是鼻涕虫,长官。”安妮忍不住好心替他答道。 “真的假的?那这个呢?‘地球上最大的有机生物’?是不是鲸鱼?” “是蘑菇,长官。”安妮无奈。 “那么下一个呢,珀托克少尉? ‘什么地方有且只有十八种动物?’”顾长浔看英雄一般地回头看着安妮。 “在一袋动物饼干里,长官。”安妮叹气。 “还有这个,乌拉拉,‘让蜘蛛春、情、荡、漾必不可少的条件’!你若是答出了这个,博学的小姐,我一定请你在卡玛卡尔吃一顿上将套餐!” 安妮终于被顾长浔的那个□的“乌拉拉”逗笑了, “是紫外线,长官。” “乌、拉、拉!”很高兴地是找到了安妮的笑点,顾长浔声情并茂地重复。 安妮笑着摇头。 至此,两人已经一道走到中控室门前。面对唇角上翘的安妮,顾长浔进一步提议, “珀托克少尉,今晚七点在卡玛卡尔,就这么说定了?” 低头看着目光炯炯的顾长浔,安妮的笑容缓缓敛去,良久,她低声向顾长浔说道, “顾准将,我……和司徒指挥官订过婚。” 顾准将瞪眼看着她,显然没听懂她话中的逻辑, “那又如何?我还和梅弗儿那丫头上不知多少次过床哩。你的意思是,这世上凡是同这两个人扯上过关系的人,就得一辈子打上这俩混蛋的烙印了?那你不如直接捅死本大爷算了。” 虽说仍是心思沉重,安妮却禁不住被顾长浔的无赖相逗得忍俊不禁。 ☆、奇兵 4月8日。 玛洛斯号,中央控制室。 10:00。 在刚刚结束的全员战前会议中,司徒文晋第一次见到了在合众国解体之后,接掌海军战舰的一干司令官们。 于是他顿时了悟,为什么之前的防御战役,会组织得如此之惨象环生。 因为这根本就是一群惨不忍睹的乌合之众。 。 在多终端视频会议中,各艘战舰的司令官们,不再像往日那般蓝灰色的军服严整,而是穿着新赶制出的属于自己国家的各色军装——这对于生长熏陶于时尚之都、对顶级奢侈品都敢挑挑拣拣的富贵公子司徒文晋来说,简直是视觉上的摧残。 而指挥官们言语之间那掩饰不住的合纵连横、谋算倾轧,更是令他寒心不已——大敌已然当前,可这群人却仍深陷于愚蠢的零和游戏之中不能自拔——照此趋势下去,即便是勉强赢下了这场战争,在未来的漫漫长路之上,太阳系所面临的艰难苦辛,却只有深更重。 而坐在指挥台一侧的闲人顾长浔,更是对这一切有着更令人扶额的见解。 “喏喏,左手第一个穿屎绿色军装的那一个,不是沉舸矿产的那个小衙内嘛?我还当他只喜欢喝酒赌博玩女人,却原来还是个制服控——你看他这身军装,像不像是从情趣用品商店买——我收回之前的话,还是右手第二个更像一点,我甚至知道这款的型号……” “靠中间那个军服是呕吐物颜色的金毛我认识,他原来是北欧自治领的下院议员,一直叫嚷着要全民素食,原来却还是个好战分子——哎,抱歉,我认错人,右边那个荧光绿衣服的金毛才是那个吃草小子,中间的这个不是梅弗儿的炮友嘛,会写书的那个漂亮男人。” “不过据江湖传言,那个吃草小子和梅弗儿其实也是有过一腿的……” 司徒文晋一时间只想立刻打开舷窗,把顾长浔连同他的自动轮椅一起,一脚踹到外太空去自生自灭。 但他还是生生忍住了,毕竟现在大敌当前,更何况玛洛斯号将在此战役中担任至关重要的角色。多个人手总是多一线可能,虽然司徒文晋想不出,这个吃了几个星期闲饭的轮椅准将,在关键时刻能发挥什么可利用价值。 分卷阅读221 “我肩负着秘密使命。”顾长浔一边操纵着轮椅走开,一边不屑地自语。 而与此同时,在二十层飞行甲板,整装待发的飞行员们,正围拢在几台视频终端周围,聆听来自中控室的战前最新战略部署。 如果说玛洛斯号之前的主动请缨,是合众国嫡系精锐那硕果仅存的豪气与孤勇;而战前会议结束之后,战舰上下却已明白,这次战役的前锋,却只能由玛洛斯号来担当。 目的只是击毁天狼星系的一艘战舰,因而本次战役的战术部署并不复杂。——由一艘前锋战舰率先进入战区,使用空间跳跃钳锁定敌舰,之后向友舰不断点传输敌舰坐标,如此一来,即便是敌舰试图逃离,却仍不能脱离前锋战舰的尾随,也就不能阻止太阳星系大部队的围堵。 可问题是,空间跳跃钳技术,只有前合众国海军的嫡系战舰才有配备,而除玛洛斯号之外的嫡系战舰,却已在之前的内战中尽数覆灭。 因此,不论革命军愿与不愿,玛洛斯号是担当此任务的唯一选择——而从那群实属乌合之众的指挥官们的态度来看,能避开这样艰险的任务,他们简直求之不得。 司徒文晋曾经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一群人,竟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推翻强大的合众国。对此,伊斯特的解释是,墙倒众人推,而现在,则是推倒了高墙之后,各支包工队争抢砖石瓦砾的垃圾时间。于是司徒文晋恍然。 此时此刻,七层甲板上的司徒文晋正在煽情地做战前最后动员,听得整个战舰一派豪情满溢,而二十层甲板上的伊斯特,却在默默地一遍一遍调试自己的那架纽约灰栗兔。 尽管测试数据一次一次表明,这架飞机状态良好,这架飞机调试正常,但伊斯特却总觉得隐隐不安。——正如这场即将到来的战役带给她的感觉。 虽然司徒文晋昨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这场战役将会比他们之前经历过的任何战役都简单安稳,但伊斯特却仍然失眠,于是司徒文晋迫于无奈,只好采取某些极端的手段——于是她今早便醒得迟了,醒来的时候,司徒文晋早已前往中控室,只给她留下半屋子的空空荡荡。 然后不知怎的,她脑中便忽然过电影般开始重放,这过去的十二年来,她一次又一次从司徒文晋的世界中转身离开的场景: 四个月前,那场光怪陆离的守岁晚会,在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分;六个月前,那间九层甲板的狭小宿舍,在她噩梦初醒的清晨;六年前,那架满是战火焦痕的飞行甲板,在恍若隔世的一瞬;九年前,那个混乱嘈杂的伦敦酒吧,在罗斯托唇角的一吻;十三年前,那座狂风骤起的高原湖泊之畔,明明爱得如此之深,如此之烈,可她却决然地转身,留下单膝跪地的他,在满是尖利碎石的一片尘埃中,绝望地委顿挣扎。 对于她,在军事法庭上的的那一个孤绝背影就足够令她甚至失去求生的勇气,可她竟却忍心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深深伤害。 提起旧事,他总表现得云淡风轻、大度宽容,可在午夜时分,梦中的他却会将她抱得好紧好紧,紧得她几乎窒息。蹙着眉头,他在她耳边反复喃喃, “梅,求你,别走。” 正在伊斯特思绪郁结之时,却有飞行甲板的调度总长走上前来拍她的肩膀, “长官,该是您向指挥官战前报告的时候了。” 伊斯特低头一看腕表,竟已几近迟到。将手中的激光笔放下,她便要匆匆走向电梯,却被调度总长迟疑叫住。 用手指指灰栗兔一侧,那被伊斯特新刻上的铭牌,调度总长尴尬发问, “……这,您确定?长官?” 伊斯特定睛看时,却见自己适才神游物外之时,用激光笔在崭新铭牌上刻的居然是:3270129,MHearteaker. ——编号3270129,伤透人心的混蛋。 待得伊斯特走上七层甲板,果见前来向司徒文晋进行战前报告的各层甲板负责人,已几乎尽数散尽。狭长的走廊尽头,只有军容严整的司徒文晋笔直站立,大概是在等着哪一位不着调的飞行官长。 伊斯特略微整理仪容,向前几步,抬起右手肃然行礼, “报告长官,二十层甲板整备完毕,听候调遣!” 司徒文晋正色回礼, “保持战备,等待命令!——伊斯特少校,祝您好运。” 他话语的尾音,已带了隐约的温柔。 分卷阅读222 两人相对而立,有片刻的沉默。 仿佛前一刻,仍是十七年前那对青涩稚拙的少男少女,可下一刻,却已是睿智成熟的高阶军官。两人望向对方的目光,仍如十七年前般澄澈得没半点阴霾,可此时的他们,眸光流转之中,却已隐含着淬过战火的剔透琉璃之色。 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携手离开,却仍选择留守;明明知道战场上的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诀,两人却仍将这一切,当做寻常看待。 不是不爱。 较之十七年前,较之少年时候单纯的倾慕与眷恋,两人此时的爱,却因为溶入了太多的理想与信仰、责任与坚守,而从热烈变成厚重,从澎湃变成深沉。 虽再不纯粹,却是至纯至萃,纯粹到哪怕抽离了一丝一缕,便会让日月失辉,天地失色,让余下的一切失去存在的意义。 即便是最宝贵的生命。 两人静静相对而立,不交一语,却胜似千言。 不知时光过了多久,直到耳边的广播中,响起通讯官洛曼诺的年轻声线, “全舰注意,全舰注意,战舰倒计时现在开始。距离进入战区,还有一小时,零分,零秒——” 接着,大概是趁着指挥官不在现场,洛曼诺以人声代替机器,搞怪地发出“嘀”的一声。 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同时失笑,回神。 时不待人。伊斯特望着司徒文晋微笑了一下,轻轻后退一步,却忽似有了别的想法一般生生停住。四下看看左右无人,她抢上前一步,伸手勾住司徒文晋的脖子,踮起脚尖,在司徒文晋右边下颌落下重重一吻,接着,趁着他没回过味来的时候,退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只给司徒文晋留下一个纤薄背影。 阿晋,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我愿意用一生来补偿你,但我实在看不得你先转身离开。 回到飞行甲板,伊斯特面前的一切仍然一如她离开前一般紧张有序,除了她那架灰栗兔的一侧,多了个虽坐着轮椅、却仍挺拔俊朗的人影。 “看这副酸倒了牙的表情,怎么,去和你的大少爷生死诀别了?”顾长浔转过轮椅,表情暧昧地看着伊斯特。 “顾大闲人,您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少在飞行甲板给我添乱。”伊斯特挥挥手,心不在焉。 “我说过我是有机要任务的,可你们这些势利眼,却一个个都不肯相信。”顾长浔撇嘴。 “泡妞儿么?安妮新染的那个栗色头发的确不错。”伊斯特点头。 “我也觉得不错。不过我的任务,却并不仅仅只是拯救我的姑娘,还包括整条战舰上所有的姑娘小伙儿——当然,你和你的司徒少爷也算在内。” 伊斯特回眸撇他,正想问他夹七夹八的到底所指何方,却在看到他脚边那只铁灰色的金属箱子时,脸色苍白地噤声。 她以为这个噩梦已随着北光丸号一道,被彻底摧毁在隰兰矿区的深处;可没料到,原来它竟一直蛰伏在玛洛斯号之上,蛰伏在她的身边。 仿佛在梦中一般,伊斯特直直杵在那里,看顾长浔笑吟吟地将箱子提起来放在膝上,接着输入密码,啪地一声打开。 伊斯特条件反射般地像要躲避毒蛇般向后跳去,可全身的肌肉,却根本都完全不听使唤。 箱子里是手臂粗的一枚银色弹头,而弹头的正中一侧,镌着一枚三叶扇一般的辐射标记,和一枚合众国的双头鹰国徽。 六年前那场对抗天狼星系的局部战争中,北光丸号飞行官长梅弗儿伊斯特曾在弹尽粮绝的困境中,奉指挥官织田幸子少将之命,驾驶歼击机,将两枚用于秘密试验的中子弹中的一枚,投向天狼星系战舰斯摩棱斯克号。 北光丸号的反败为胜,从根本上改变了战局。 那场战役,以太阳系的决定性胜利告终。 而六年之后,伊斯特面前的,便是那两枚中子弹中的第二枚。 在这世界上,比最可怖的噩梦还要可怖的,是梦醒之后,发现这个噩梦竟已变成了现实。 它静静地躺在顾长浔的膝上,精美得仿佛一座装饰品。 可伊斯特却分明看到,它向她张开了血盆大口,咆哮着,一口一口吞吃掉了她的所有未来。 ☆、孤勇 4月8日。 分卷阅读223 玛洛斯号,七层甲板,中央控制室。 11:00。 遥感图中,天狼星系舰队,正闪烁着编队前进。而玛洛斯号中控室里,各层甲板的就绪待命讯号灯,正一盏一盏逐个点亮,仿佛国庆日帝国大厦尖顶上的灯光。 通讯官洛曼诺开始倒数读秒。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刻,玛洛斯号即将执行空间跳跃,率先进入天狼星系所在的星域,打响这场战役的第一枪。 天狼星系舰队已迫近冥王星,机不可失,时不我待,成败在此一役。 司徒文晋环视中控室,那一张张紧张而又兴奋的面孔,令他的沉稳心跳,也有些微的加速。 此时,却听推拉门一响,却是溜号许久的顾长浔,推着轮椅,神色轻松地滑了进来。他向司徒文晋略微颔了颔首,便转头面向了中央显示屏,显是不愿错过即将到来的那场好戏。 在洛曼诺倒数到十的时候,立在指挥台一侧的司徒文晋迈步走向中央的指挥官座椅,在经过顾长浔时,他压低声音笑道, “为防止意外的发生,鄙人建议顾准将系好安全带,并为您的座驾拉好手刹……” “……四,三,二,一!”洛曼诺声线清晰。 “听我命令,执行跳跃。”司徒文晋发令。 空间跳跃的一瞬间,仿佛有无声的惊雷,在周遭的空间炸开,却在诸人感到目眩前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整个中控室的警示灯明暗闪烁之中,战舰的整个系统瞬间开始全面自检,可有经验的人却早已知道,这是一次成功的空间跳跃——除了顾长浔那台两轮座驾,发生了点令人尴尬的侧滑位移而已。 全息图景之中,原本蔚蓝空旷的星海之中,几艘顶天顶地的梭形战舰瞬间出现——或者说,是执行了空间跳跃的玛洛斯号,在编列整齐的天狼星系舰队的斜后方,瞬间出现。 “今天的倒霉蛋的是哪一艘?”司徒文晋抿嘴笑问。 负责近战炮火的高大女军官,目光在天狼星系舰队上略一逡巡,便笃定地将队尾的一架式样稍有些古旧的中型战舰标红。 司徒文晋带点无奈地耸耸肩,转向战舰导航员, “空间跳跃钳目标已锁定,立即执行任务。” 面对上百个按钮和满屏的代码,安妮业务熟练,不过数秒之后,便宣告敌舰已锁定,而此时,面对身畔出现的庞然大物玛洛斯号,天狼星系战舰竟似仍毫无所觉,仍然有条不紊地编队航行。 中控室里的气氛有点诡异——虽然此役玛洛斯号的任务本就是充当通讯旗、信号灯,但堂堂合众国海军旗舰就这样被敌军无视,玛洛斯号成员,却仍觉得昂扬感情受了严重的挫败。 有中控室成员提议:太阳系大部队后援既已在咫尺,如此有恃无恐,我们那么为何不立即出击? 司徒文晋却并不同意。转向通讯官洛曼诺,他发问, “我方坐标以及空间跳跃钳数据,是否已向军部告知?” 洛曼诺点头,“线路一直畅通。” “那便拉起防护罩,退后,静待上峰命令便是。”——有匹兹堡号与俄洛冈号的前车之鉴,作为硕果仅存的前合众国嫡系,司徒文晋早已明白,面对新成立的国际联盟和革命军,玛洛斯号只有少说少做,才有可能维持一线生机。 于是,玛洛斯号将防护开到最大,后退三万英尺,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天狼星系舰队,静静等待着太阳星系舰队绝地大反攻的那精彩一幕。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洛曼诺一遍又一遍地呼叫着太阳系军部,可打开的通讯频道里,仍然是寂静无声;而全息屏幕中,玛洛斯号与天狼星系舰队之间的大片空旷星空,也仍空旷得一成不变。 “……指挥官?”早有耐不住性子的中控室成员向司徒文晋试探发问,却一再被司徒文晋用手势示意,稍安勿躁。——虽然此次参与战役的玛洛斯号将士,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士,但即便如此,最大程度保护舰员的生命,仍旧是指挥官所肩负的重要责任。 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滴答流过,尽管将士们各个斗志愈发昂扬地请战,但司徒文晋心中,却有铺天盖地的阴影逐渐加深放大,重重压在他的心头。 不过是一恍之间,却听中控室里一片骚动——抬头看去,全息投影中一片星海浩渺无垠——那组编队齐整的天狼星系舰队,竟已倏忽不见! 分卷阅读224 竟是因为玛洛斯号的到来,而瞬间执行了空间跳跃。 “长官?”“长官?”中控室成员们措手不及地望向指挥官,而司徒文晋此时也已不由得从指挥官坐席上站起身来, “珀托克少尉,空间跳跃钳?” “仍可定位,长官!”安妮望着监视器上闪烁的红点,双拳微握,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很好。依照敌方战舰的性能,可在跳跃几次之后抵达地球引力场?”司徒文晋却不急着发令追击。 安妮低头敲起了键盘,“……这一次跳跃,敌舰已到达土星轨道位置,按照既往军报信息推算,如果想进入地球引力场,还需要至多……一次跳跃!长官!” 安妮的嘴唇抿得有些苍白,倒是同中控室里瞬间紧张的气氛堪堪相合。——如果大部队不能在下一次空间跳跃前及时赶到,如果天狼星系舰队顺利在地球登陆,那么太阳系所面临的,将不再是一小股侵入本土的敌人,而是一场全面战争,是太阳系不堪一击的一盘散沙,面对天狼星系整个星系强大力量。 此时,不论太阳系军部迟迟不做行动的原因到底为何,留在玛洛斯号面前的选择,只剩下了两个:孤军死战,或是抽身逃离。 而玛洛斯号从隰兰矿区毅然返航地球的那一刻起,逃离一词,就已从他们的选项簿中一笔划去。 司徒文晋暗暗调整呼吸,在指挥座椅上坐定, “领航员,即刻定位空间跳跃坐标,倒数读秒现在开始!” “是,长官!” “通讯官,传令各层甲板,全面进入进攻战备状态!” “是,长官!” 随着代表各层甲板进攻战备的赤色警示灯逐个亮起,中控室的扩音器中,传来各层甲板最高负责人的铿锵有力的声线, “十七层甲板就绪!”医疗总长罗斯维尔永远语寒暴躁。 “二十五层甲板就绪!”轮机长佐野纯平声线中带着亢奋。 “三十一层甲板就绪!”炮台负责人格雷加农永远是一身火药味。 然后,有一把清泠泠伦敦腔,被形形□的嘈杂声线扰得若隐若现,可司徒文晋听来,却清晰得宛在耳边, “二十层飞行甲板,跑道、战机、塔台,一切状态良好,就绪待命。” 伊斯特的声音,平静得似乎不带一点波澜,可司徒文晋却似乎看到,她说话时唇边那抹被恬淡微笑掩饰的淡淡无奈;似乎听到她话语中,那缕被飞行甲板上的劲风裹挟而去的浅浅叹息。 他曾一而再再而三地笑她的悲观多疑,信心满满地安慰她一切再无可虑,可事到如今,到底还是她比他更了然世上的人心诡谲,事态炎凉。 但从α0413太空站启程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早将一切,做了最坏的打算。而就算是死亡就在今日来临,那么他们,也算是相伴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刻。既如此,便没什么再值得畏惧;更何况,只要一息尚存,一切便仍有希望。 中控室里,洛曼诺的倒数读秒,已进入最后时刻;而随着那无声的冲击波席卷全舰,玛洛斯号追随着天狼星系战舰的脚步,再次进行空间跳跃。 当全息图景再次亮起时,玛洛斯号的周遭,已不再是一片深蓝色的沉寂星海,而是硕大的土星光辉照耀下的璀璨世界。 土星上那沿赤道伸展的斑斓云带,正在狂风之下飞快地翻滚流动;而玛洛斯号身处之所,正是由冰块,岩石与尘埃构成的宽广土星光环之中。大大小小的几十颗卫星,宛如海中的浮标,在光带中明暗浮沉。 而天狼星系舰队,此时正在不远的前方,在土星A环与B环之间那条狭长的卡西尼环缝中航行。 中控室里一片宁静,也许是震撼于眼前壮阔的景象,也许是感怀于阔别已久的家乡的邻近。——即便周遭光辉灿烂,但星海暗处远方的那枚明灭不定的微蓝星光,在玛洛斯号将士眼中,却比土星表面那最璀璨的光斑,还要美好千倍万倍。 地球,母亲。 如果国际联盟宁愿弃守土卫国的责任于不顾,也要眼见玛洛斯号的消亡而后快,那么就让旗舰玛洛斯号,让合众国海军的最后一抹铁血军 ☆、诀别 4月8日。 玛洛斯号,二十层飞行甲板。 12:00。 分卷阅读225 同中控室类似,飞行甲板的内侧尽头,也有几块放送数据的显示屏。但同中控室里全套的全息图景成像不同,二十层甲板那一组简陋的显示屏上,却只有一串串飞速跳动的数字,播报的是战舰当是时的全方位数据参数。 虽然飞行员们各个摩拳擦掌,但来自中控室的原地待命的黄色警示灯,却仍然长久地亮着。于是,背靠她的纽约灰栗兔,伊斯特仰头,面对显示屏上那花花绿绿的长串数据一目十行。而那无数跳动的字母与数字,在她脑中,逐渐演变成一幅清晰的战况图景。 编列整齐的天狼星系战舰,正在数万英尺之外的土星卡西尼光环缝隙中航行。而玛洛斯号,正隐身于满是冰块、碎石与尘埃的土星A环之下,向着前方的敌军舰队,悄无声息地快速行进。 而天狼星系舰队,却似乎并没有发现这艘隐藏在光环尘埃中的庞然大物,直到玛洛斯号逼近敌军右翼的战舰斯维尔德罗夫斯克号的一万米大关,全速航行中的敌军舰队,才猛然发现已近在咫尺的合众国旗舰。顷刻之间,舰队阵型变幻,似欲施应急之计,可早有准备的玛洛斯号却快如闪电,近战炮火上弹,锁定,连发,正中斯维尔德罗夫斯克号右舷正中。 玛洛斯号上下一片欢呼。 可依据偷袭得手之后的玛洛斯号,面对的却是整个天狼星系舰队的合攻。 几乎是转瞬之间,便有来自天狼星系舰队全部六艘战舰雨点般的炮火袭来,却不料早有准备的玛洛斯号,却略略改变了航向,将自己隐藏在了土星光环的最深处——大量的尘埃阻挠了天狼星系战舰对玛洛斯号的准确定位,而密集漂浮在周遭的巨石,也从很大程度上为玛洛斯号挡住了来自于敌人的密集炮火。 可有幸穿过层层巨石阵的炮弹,却仍不在少数。 整个战舰的微震,来自脚下深处的爆炸,对于几个月前刚刚经历了穿甲弹袭击的玛洛斯号成员来说,仍是崭新却又令人恐惧到无以复加的记忆,而在今日,曾经的恐怖再次出现,而烈度,却只有变本加厉。 正如天狼星系舰队穿甲弹的目标只有一个——玛洛斯号,玛洛斯号近战炮火的目标,也只有一个——敌舰斯维尔德罗夫斯克号。玛洛斯号猛烈的炮火,将斯维尔德罗夫斯克号的右舷击得体无完肤,但以坚固稳健著称的天狼星系战舰,却仍然远未失去它的作战能力。 玛洛斯号的飞行甲板上,有机件伴着灰尘不断落下,可来自中控室的信号灯,仍是令人心焦的黄色。 整装待发的飞行员们齐齐望着飞行官长伊斯特,可伊斯特却知道,此时还不到歼击机发挥作用的时刻,更何况在满是碎石尘埃的高位区域。 更何况,相比于年轻战士们急于立功的心急火燎,伊斯特的心底,却不知多盼望在这场战役中,需要歼击机出舱御敌的时刻永不出现。 激战中的玛洛斯号,正不断调整航行路线,使舰身最大程度隐没于光环之中;而一路撞上战舰装甲的碎石冰块,让整条战舰轰隆隆地回响不断,仿佛是奏响了一曲激烈却苍凉的战歌,令人耳鼓轰鸣,眼眶湿润。 可无论司徒文晋在战役中如何拼尽勇气机巧,这仍是一场终将落得鱼死网破的孤勇之役。 更何况,天狼星系机关算尽,又如何能听凭这场战役如此继续? 就在此刻,显示屏幕中,天狼星系战舰数据的屏幕忽然开始跳动不稳。 头顶如被冰水浇过,伊斯特猛地转身,向飞行员们高声命令, “全员做好出舱准备!” 早等得不耐烦的飞行员们一阵欢呼,一哄而散地各自跳上战机,你争我赶地纷纷驶向起飞区域,而伊斯特则低头,轻轻打开了一直放在脚边的那个不大的铁灰色金属手提箱。 箱子里那枚银色弹头仍静静躺着,而弹头上镌着的徽记,也同她的记忆中、噩梦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伊斯特将弹头取出,打开灰栗兔的左边弹药匣,将弹头严丝合缝地装了进去。 然后,她戴上头盔,跳上飞机。 可却在机舱盖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却重又从飞机上跳了出来。 隔着头盔护目,愕然的调度总长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却只听见的清泠的声音平淡命令, 把战机编号3270127调出机库。 此时,天狼星系舰队的数据更加模糊——他们明显已经进入了空间跳跃模式;而玛洛斯号的侧后位的主轮机室,也有高频的震动沿着层层甲板传来——即便是在敌人攻入地球大气层的前一 分卷阅读226 秒,玛洛斯号也要奋战到底。 而飞行甲板之上,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之中,有一架筋骨遒劲的银色战机,正从机库深处缓缓驶来。大概是闲置已久,战机上面已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可那张扬热烈的涂装,却任是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双目暴龇如血,利齿锋利如刀,好勇斗狠,狂躁好杀,正是司徒文晋做金牌飞行员时的座驾,承载着不败传奇的歼击机虎鲨。 而此时,庞大彪悍的虎鲨,却向空旷跑道上那个纤细的身影驯顺游去。 面对久未谋面的熟识旧友,伊斯特心中缓缓升起些许暖意。她伸手拭去虎鲨双目中的尘埃,她凝望着它,低声向它说了句话。 虎鲨沉默不语,它的身形凝重如山。 于是,拍拍虎鲨的侧翼,伊斯特将那枚弹头从灰栗兔身上卸下,装在了虎鲨的左边鲨鳍之下。 跳进机舱,盖上舱盖,伊斯特费力地踩动油门,摇起制动杆,将虎鲨驶向出舱口。——不同于为适应伊斯特奇诡风格而调校得柔软易控的锯鲨,司徒文晋虎鲨的调校,一向是刚硬至极。 伊斯特忽然就轻轻笑起来。 明明这是架天底下最难开的飞机,可她却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安心。 就在此刻,仿佛有无声的雷暴在耳边炸开,这是玛洛斯号追踪着离去的天狼星系战舰所进行的空间跳跃。 然后,就有猛烈的炮击,让战舰震颤得几乎令人无法立足。 震耳欲聋的空袭警报瞬间充塞了整个空间,而来自中控室的黄色待命信号灯,也终于在此刻变成了夺目的赤红。 不顾膝间针扎般的刺痛,伊斯特十几年使惯了的左脚,将油门一踩到底。 阿晋。你的鲨鱼,我带走了。 ☆、执着 4月8日。 玛洛斯号。 12:20。 当第二次空间跳跃执行完毕后,左舷已满是累累弹痕的玛洛斯号,所面对的,仍是那支奔命一般全速前进的天狼星系舰队,和一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星球。 地球的双胞姊妹,火星。 相对于一亿英里之外的那颗被蔚蓝大海包裹的美丽星球,这颗由橘色焦土所覆盖的沙漠行星,自古以来,却都象征着离乱与杀伐。 荧惑,荧惑,荧荧火光,离离乱惑。 火星的光辉,将玛洛斯号和天狼星系舰队都染上了一层迷离的血雾之色,可此时,不论是全速前进的敌军舰队,还是勉力追逐的玛洛斯号,却都早已将局势看得透彻——只要再进行一次空间跳跃,天狼星系舰队便可顺利突入地球大气层,完成此次行军的任务;而玛洛斯号,则须得在天狼星系舰队执行空间跳跃之前,阻住敌人行进的脚步。 因此,即便是以众敌寡,天狼星系也不欲与玛洛斯号做太多纠缠;而即便是螳臂当车,玛洛斯号也必须拼死一战。 而本应在此时对玛洛斯号进行应援的革命军大部队,却依然是洛曼诺通讯终端那头的一片死寂。 指挥官司徒文晋立在中控室正中,命令玛洛斯号全速前进,火力全开,凭借玛洛斯号在银河系首屈一指的短线快攻能力,从侧翼斜斜□敌军舰队左肋,将天狼星系攻守相宜的完美布阵,生生撕开一条新鲜裂口。 未料到敌人孤孤一艘战舰,竟能做如此破釜沉舟的刚烈战法,被玛洛斯号的戾气震慑的天狼星系舰队,一时间陷入了一团不知所措的慌乱。 而利用这瞬间的乱局,玛洛斯号已突入敌军舰队内部,对着渐近的目标战舰维尔德罗夫斯克号,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势。 近战炮火火力已经全开,而随着司徒文晋的一声令下,早已在飞行甲板待命的歼击机编队也全部出舱迎敌。 而此时,打在玛洛斯号装甲的炮火,却成倍地密集起来。而全息图景之中,一直心无旁骛地前行的敌军舰队,终于掉转了航向,向玛洛斯号汹汹围拢了过来——看来,醒过味儿来的敌军,终于改变了战术,决定集中火力,将玛洛斯号定点清除。 无休无止的穿甲弹攻击下,中控室震动剧烈,令人的双目几乎不能视物。全息屏幕中,玛洛斯号那面朝敌军主力舰只的左舷,早已经斑驳得看不清本来面目;而承受着玛洛斯号右舷的敌舰维尔德罗夫斯克号,情况却只有更糟——可即便如此,安妮发来的最新监 分卷阅读227 测报告却显示,维尔德罗夫斯克号正利用尚未全部损毁的空间跳跃系统,试图储蓄动力,执行下一次空间跳跃! 中控室里,来自各层甲板的告急电话,混合着警戒级数不断升高的尖锐警报,再加上不容半刻犹疑的如火紧迫,使内敛如司徒文晋,都不得不用最大音量来发布命令, “传我命令!在保持基本防御指数下弃守左舷!弃守左舷!调整主动力输出,保证最大功力供应引擎和右舷近战火力!咬住目标敌舰,全速贴近!掩护歼击机!” 中控室里,负责防御指挥的银发男军官正运指如飞,用复杂的公式计算着每时每刻的防御罩能量分配;负责近战炮火值攻的健硕女军官,正远程操纵着几十门功效不同的炮台,进行目标敌舰一波又一波地发动毫不留情的猛攻;领航员安妮,正稳稳指挥着战舰,向着不断试图逃离的敌舰不断贴近;而早已放弃了联络革命军大部队的通讯官洛曼诺,则在飞速转换着波段,在冲破耳膜的噪音背景下大声地向各个甲板转达命令, “我再次命令你,弃守左舷,疏散成员,移交动力!这是来自上峰的命令!……什么?那我宣布你就地解职,由副官接替你的位置!这也是来自上峰的命令!” 坐在轮椅上的顾长浔,此时正冷眼打量着自己所身处的这一派火药味熏天的中控室,听到洛曼诺的咆哮,不由得勾起了嘴角。——此时的玛洛斯号,在猛烈的攻势下,已经几乎无法保持平衡。照此继续,即便是能够阻止敌军舰队前进的脚步,这艘身披重甲的合众国旗舰,距离全舰沈殁,也不过只有五六分钟的时间。 可他眼前的这群官兵,明知自己生命只剩下了几百秒的时光,却仍没有半点的慌乱或是悲观,甚至……几乎亢奋得热火朝天。 顾长浔侧头,去打量中控室正中央,那位在指挥台后方立得笔直的年轻指挥官。 明明没有合众国前总统罗远峤灿若莲花般的口舌,也没有合众国海军悍将司徒永茂那凌厉如鹰隼般的威压气场,可这个年轻人,却偏偏在无声之处,有鼓舞人心的力量,似乎只要有他同在,便不论有多少黯然萧索,也能逆流而上;不论有多少艰难险峻,也能关山飞渡——他所代表的那个阳光普照的理想世界,是那么的蛊惑人心,令人迷恋向往得不惜抛家舍业,甚至抛颅洒血。 这如何不让顾长浔动容。 可顾长浔并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正因如此,他绝不会让一切就这样结束。 于是,望着回身蹙眉打量着自己的司徒文晋,顾长浔得意洋洋地笑, “若我是你,司徒公子,我便调转船舷,全力回防。至于维尔德罗夫斯克号,交给梅弗儿一人就够了。——就算你不相信她,也该相信她手中的那件利器。” “你说什么。”司徒文晋上前一步,低头看着顾长浔的目光沉郁。 于是顾长浔耸耸肩膀,将自己如何把北光丸号上仅存的那枚中子弹秘密取获,又如何在适才将那枚救命的至宝利器交给飞行甲板上的伊斯特,轻轻松松地三两句便叙述完毕。 “不然,你真以为我会蠢到请缨回玛洛斯号送死?自从俄洛冈号覆没的那一天起,我便再不会相信任何政客的真心。” 谈起自己曾执掌过的战舰,顾长浔的脸上仍带着往常那抹懒洋洋的笑意,可眸光深处,却隐约有着涌动的情绪。 可顾长浔对面的司徒文晋,早已脸色大变。几乎是一瞬间,顾长浔只觉颈间一紧,脚下一空,竟已是被司徒文晋扯着军装领口,从轮椅上生生拽了出来。 中控室的一角,似乎有年轻女孩子的一声惊叫。 顾长浔下意识地去掰扼住他喉咙的那只手,可那手虽然在轻轻颤抖,却凉硬有如铁铸。于是他挣扎的抬起眼眸,正看见司徒文晋那平日里温和的脸,此时早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而平日里眸光内敛的双目,此时却锋利得仿佛捕猎中的鹰隼。 在下一刻,顾长浔只觉司徒文晋扼住自己脖子的左手再加一紧,接着看见他握成拳的右手微动,正哀叹自己英明一世,却仍跑不脱传说中那令伊斯特的一众情人们闻之色变的断鼻左勾拳,可司徒文晋的拳头,却在离顾长浔鼻子半寸的地方生生煞住。 “混蛋,你这是要逼死她!” 司徒文晋低声切齿。 嫌恶地将顾长浔狠狠一把丢回轮椅,司徒文晋抢步走回指挥台中央, “给我接通伊斯特少校的机载无线电!立刻!” 洛曼诺得令,而随着战机的锁定,通讯信号的发出,中控室中央的屏 分卷阅读228 幕,也开始逐行显示出伊斯特驾战机的一众参数。 玛洛斯号的歼击机战斗群中,伊斯特战机速如闪电,一骑当先,正向着目标敌舰悍勇突进,而战机参数显示,她竟带了仅够单程的浅浅半箱油料,而她所驾战机的编号,却是3270127——虎鲨。 洛曼诺向司徒文晋打出手势,示意通讯已经接通,而喇叭里传出的那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也正显示出伊斯特战机所处形势的险峻。 “伊斯特少校,这里是指挥官。”司徒文晋的声线低沉有力。 可无线电的那一端,却是一片沉默。 “即刻调转航向,返航玛洛斯号!”司徒文晋的语声变得刚硬。 可回答他的仍是沉默。 “这是命令!”司徒文晋的语气已变得不容置疑,可参数表上所显示的那架战机,竟更拨高了档位,加速着,离他渐渐远去。 无线电的那头仍是沉默。 可在就在嘈杂猛烈得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司徒文晋却明明白白地听到了伊斯特那压低了的轻轻呼吸。 雷达屏幕中,那个代表伊斯特战机的小小光点,正迎着敌军密密麻麻的歼击机战斗群单机直进,悍勇无比。参数表中的弹药储存,正在飞快跳动着急速降低,而与她锋芒相触的战机,正一架接一架地纷纷变成没有生命的沉黯灰色。 无线里,传来其他战机飞行员的一阵阵口哨欢呼,中控室里,有人鼓起掌来,可司徒文晋的耳畔,却只回响着伊斯特的浅浅呼吸。 压抑中带着浮动,克制中带着散乱。 她在哭泣。 仿佛周遭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司徒文晋明明在中控室里站得笔直,可他却无比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的五脏六腑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捏成了核桃般大小,而他的心脏,似乎被压入了铅水,刹那间在胸腔里硌得生疼生疼。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司徒文晋抓起对话听筒,再顾不上中控室里的大庭广众, “梅,你听我——” 可他的话语,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大交流声所打断。 。 伊斯特掐断了无线电。 ☆、牺牲 4月8日。 玛洛斯号,舰外空间。 12:23。 火星赤色的光辉照耀之下,不论是远近的战舰,还是周遭的战机残骸碎片,都是一片血光般的殷红。战舰交火产生的爆炸火光,在这块殷红的幕布上烟霞般次第绽开,是残忍而妖艳的美丽。 面对汹涌而来的天狼星系战机,伊斯特操纵者虎鲨悍勇直进,无人敢撄其锋芒,所到之处,步步皆是血腥杀戮。爆炸的火光,染得她的眼眸一片赤色,可她的瞳孔深处,却仍清泠得染不上一丝烟火之色,正如在一亿英尺之外清辉闪耀的那颗海蓝色星球。 她孤军前进,调校刚猛的虎鲨被她驾驶得愈来愈得心应手,而那艘累累斑驳的敌军战舰,也正离她越来越近。 维尔德罗夫斯克号,建造于公元2945年,舰长九百六十四英尺,甲板三十一层,热核动力,速度快载重轻,最擅长短线奇袭,荷载成员包括战斗编制五百八十三人,后勤补给及家属一百六十八人。 总共七百五十一人。 望着维尔德罗夫斯克号上的星点火光,有七百五十一张面孔,在伊斯特面前,仿佛默片一般次第出现。可伊斯特即便睁大了眼睛,却仍看不清其中哪怕一张脸——直到倏忽一闪,那七百五十一张脸忽地便糅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张年轻女孩的面孔。软软的短发微卷,温柔的双眼含笑,眉梢唇角,似乎带着春日暖阳的温度,令伊斯特即便是深处战场中央,仍似乎闻到香花芳草的气息。 这张脸,伊斯特当然认得。——桑德娜·普兰诺娃,天狼星系年轻将星谢廖沙·阿列克夏的未婚妻,在六年前的二十四岁的青春年华,死在了同合众国北光丸号的空战战场上,死因是来自合众国的一颗杀伤力强劲的中子弹,而投下炸弹的,便是当时北光丸号的飞行官长梅弗儿·伊斯特。 司徒文晋说,她那时别无选择;阿列克夏说,战争的苦痛,不必她一人来苦苦承担。 可她却清楚地记得,一位她曾经敬之如父的教官长曾说过,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生命更轻更薄,也在没有什么,比灵魂更厚更重。这世界上没有 分卷阅读229 绝境,只要听从灵魂的声音,便永远都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她却曾让她最可宝贵的灵魂,屈服于对生命的懦弱渴望。 这也是伊斯特直到今天也不能原谅自己的原因。 而六年后的今日,当那枚银色的中子弹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便明白,这是报应,是她六年前愚蠢懦弱的报应。 可面对来势汹涌的天狼星系舰队,面对危在旦夕的那颗海蓝色星球,她却除了将弹头装上自己的战机,竟再没有别的选择。 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她只带了半箱燃油,这会是一次有去无回的孤旅。 她曾向阿列克夏立誓,要用生命与灵魂来保证这场战争的正义。 既然她即将失去自己的灵魂,那么这条生命的存在,也再没有任何意义。 伊斯特将档位加到最高,油门踏到最底。随着发动机的轰鸣,油箱与弹药匣几乎全空的战机,几乎弹跳般冲了出去,而此时,她听见机载无线电里,那个令她十七年来魂牵梦萦、恋恋不忘的低沉声线,失却了往日的温和淡定,正语声急切地向她说着什么。 在震耳欲聋的战火硝烟中,他的话,她似乎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可又似乎字字都如千斤巨锤般重重打在她心底。 ——梅,求你,别走。 伊斯特面前的视野,瞬间变得水雾模糊。在刹那生死的空战场上,她只好努力地眨动双眼,让咸涩的泪水滚落脸颊。 阿晋,对不起,我做不到。 我爱你。 但若是没有了灵魂,我又能拿什么来爱你,来爱那么完美的你。 伊斯特伸手掐断无线电。可就在那一瞬间,却有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洪水一般奔涌而来,顷刻间便溢满了整个机舱,将伊斯特瞬间没顶。 在伊斯特的一生中,有无数次蹈入死亡绝境,可却从没有一次,会令她有如此的绝望和恐惧。 原来灵魂的死亡,是溺水般的滋味。 在窒息之中,伊斯特勉强拉开装有中子弹的弹药匣保险,又将战机的飞行轨道,设置成目标为敌舰最脆弱的下腹部的撞击模式。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伊斯特将后背靠上驾驶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边仰头看着已近在咫尺的目标战舰维尔德罗夫斯克号,一边用手轻轻描画着机舱壁一侧镌刻着的,爱人的名字。 长长的三十四年中,伊斯特真正过得快乐的,不过是青葱时代那一晃而过的四五年,和从摩尔曼斯克号返回玛洛斯号后的这七八周而已。可在生命的这最后十几秒,伊斯特的回忆中,却只有喜悦与甜蜜。 绿茵场上的如火艳阳,长岛湾中的点点白帆,帝国大厦的灿烂灯火,西点军校的习习夜风;冰凉的禁闭室里,隔着铁栏的相依相偎;空旷的飞行甲板上,历尽生死之后的紧紧拥抱;清晨的医疗中心,那几不可闻的细细低语;午夜的休息室里,那燃尽理智的抵死缠绵……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分瞬间;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眼神,每一缕呼吸,她都记得那么清楚,因为此时,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她的眼前纤毫毕现。 他是那么好,那么好,可到了最后,她却只能如此地让他伤心失望。 阿晋,今后的日子里,你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求你千万别忘了我。 因为在失去了生命、失去了灵魂之后,只有你的记忆,才是我最后的栖身之所。 伊斯特闭上双眼。 她的战机,被升腾而起的烈火一口吞没。 ☆、折翼 4月8日。 玛洛斯号,中央控制室。 12:24。 被掐断了信号的无线电里,一片空虚苍白的交流噪声令人没来由地失魂落魄。从始至终,伊斯特甚至没有向中控室交代哪怕一个字,可大屏幕中显示的她战机的实时数据中,那高到破表的前进速率,那几乎耗尽的燃油与弹药,那已锁定上膛的不明弹头,以及那义无反顾的飞行方向,却早已说明了一切。 穿甲弹在玛洛斯号深处的爆炸声,仍在耳边不停滴炸响;来自各个甲板的紧急呼救,仍连珠炮一般地向中控室狂轰滥炸。目标战舰维尔德罗夫斯克号,虽然已近摇摇欲坠,可仍没有放弃进行空间跳跃的努力,而一旦敌舰战斗群能够离开战区,那么便再没有什么力 分卷阅读230 量,能够阻止他们一举攻下太阳星系的母星——地球。 而对于重伤的玛洛斯号来说,在这场孤勇之战中,每多耗一秒钟,便是离死神更近了一步。 事到如今,玛洛斯号的成员们早已将自己置之死地,可正因如此,才使每一线生的希望都是那么的弥足珍贵。 向维尔德罗夫斯克号疾驶而去的那艘歼击机,所代表的,就是那样曙光般的希望。 这希望的诱惑是那么的强烈,以致与他们几乎忘了,对于那架歼击机飞行员来说,这意味的,却是一切希望的终结。 顾长浔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枚离目标敌舰越来越近的那枚闪烁光点。 对司徒文晋的理想主义早有领教,于是顾长浔在最后时刻将那枚中子弹交给伊斯特——他知道她倾慕司徒文晋的执着与坚守,但他相信,到了关键时刻,她仍会做出他所希望的选择——毕竟,她是个成长磨砺于尘埃泥淖之中的女人,她比谁都更有自保求生的智慧。 更何况,他也深深知道,这世间还有令她魂牵梦萦、牵记不忘的人,令她绝无可能如此轻易便选择离开。 可他却全料错了。 不错,她的确是做出了她应当做出的选择,但她却无法承受由此而产生的滔天罪孽。 司徒文晋说,他这是在将她推上绝境。 顾长浔侧头,去看指挥台中央那个苍白落魄的人影——竟连他也留不住她。 可在下一刻,从绝望中猛醒的司徒文晋,却做出了令整个中控室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司徒文晋抢上几步,走到负责近战炮火射击的加农上尉跟前。 他示意她让出控制台。 面对着数十架微型屏幕和数百个各色按钮,司徒文晋运指如飞,几乎瞬间便将舰上的精确制导导弹,锁定了伊斯特那架急速前行的虎鲨。 然后,司徒文晋拉开了导弹的保险栓。 在一阵接一阵的爆炸声浪中,玛洛斯号的中控室,却安静如死。 没有人不明白司徒文晋在做什么。 可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司徒文晋揿下射击按钮的前一刻,从中控室另一侧,有一名年轻的金发军官一阵疾风般走来, “你疯了!住手!马上住手!” 司徒文晋却根本没有抬头。 挥手命令卫兵将年轻的通讯官架住,司徒文晋在下一刻,揿下了导弹射击的按钮。 从舰身侧前方射出的两颗导弹,一前一后划出两道锋利弧线,向飞行中的虎鲨追击而去。 然后,在虎鲨撞上维尔德罗夫斯克号的前一秒,那两颗导弹,正中虎鲨的两翼。 显示屏中的数据显示,被击中的虎鲨已彻底失去作战能力,而操纵战机飞行员,则已通过自动逃生系统弹出舱外,生死不明。 整个中控室仍处在震惊之中,可司徒文晋已面无表情地从近战炮火发射台上起身,示意加农上尉可以继续自己的工作了。 面对呆呆立在当地的洛曼诺,司徒文晋命令他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向不知身在何方的革命军大部队发送讯号。 洛曼诺机械地转身,机械地打开频道,机械地调谐。 然后,他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欢呼。 而不待他解释,整个中控室却已明白了这年轻人缘何如此雀跃。 中控室中央的全息屏幕中,有大批熟悉的楔形战舰,正一艘接一艘地跃入本一片空旷的星海之中。 而一片忙音的通讯频道,却在玛洛斯号早已放弃希望之后,重又出现了驳杂的声音。 显示屏中,一个棕绿色军装、灿烂金发的战舰指挥官的身影,正在通讯官洛曼诺的调谐之下,变得逐渐清晰。 迎着司徒文晋的阴郁目光,战舰都柏林号指挥官威廉·罗斯托温和地微笑, “如果玛洛斯号需要弃舰的话,司徒指挥官,都柏林号愿意提供人道主义援助。” 司徒文晋盯着罗斯托的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审视。 半晌之后,罗斯托终于苦笑, “司徒文晋,在这世界上,并不只有你一个人有良心。” 他的话语 分卷阅读231 中大含深意。 可司徒文晋却来不及深究。——此时的玛洛斯号,已开始失去平衡。 转身盯住一旁轮椅上的顾长浔,司徒文晋沉声问, “顾准将,你是否有指挥玛洛斯号全员弃舰转移的能力?” 顾长浔一脸被侮辱的愤慨, “本大爷我……” 司徒文晋却不等他说完,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将玛洛斯号的全部指挥权,向你完全让渡。” 可就在整个中控室,包括顾长浔,还一片云里雾里之时,司徒文晋已经一阵风一般冲出中控室,向二十层飞行甲板直下而去。 调出一艘小型侦察机,司徒文晋从残破不堪的飞行甲板上,迎着连天的炮火起飞,去寻回他险些失去的灵魂。 空战场上,十数艘匆匆赶到的太阳系战舰,尽管战法凌乱、统筹欠佳,但毕竟占据了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因此,不过片刻,便将战局扭转。 而本已重伤的天狼星系战舰维尔德罗夫斯克号,终于在太阳星系战舰的夹击之下,彻底丧失了战斗能力。 长串的运输机,闪烁着象征人道主义精神的绿色顶灯,正从维尔德罗夫斯克号向其他天狼星系战舰转移;而将它重创的玛洛斯号,此时也已弹痕斑驳得一片惨不忍睹。 从都柏林号派出的护航编队,已经向玛洛斯号径直驶去,而随着一架闪烁着绿色顶灯的运输机从玛洛斯号飞行甲板上一跃而出,司徒文晋知道,玛洛斯号的全员撤舰行动,已经走上正轨。 于是,司徒文晋转过机身,将油门一踩到底,循着记忆中虎鲨坠毁的方向,向着维尔德罗夫斯克号加速飞驰而去。 周遭的空间中,充斥着破碎的弹片、装甲片、以及战机的残骸,而赤色的火星光芒的映照下,使这一切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光与影当中,令人无比触目惊心。 在一片死亡的静寂之中,司徒文晋驾着飞机,在这片巨大的浮尸场上小心翼翼地穿梭来去,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伤到浮沉于其中的爱人。巨大的战舰上无数个弹坑,令整个空间之中漂浮着成千上万片大小残骸,在这之中,每一点光与影,都让司徒文晋的心脏一次次狂跳又骤缩;每一次残骸与机身撞击的轻微响动,都让他一次又一次感觉仿佛如堕寒冰。 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满是湿滑的冷汗,而他的呼吸,也已不可控制地变得急促紊乱——适才在中控室里的镇定冷静早已一去不复返,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心中的恐惧也已一点一点地累加,在狭小的机舱内翻滚涌动着上升,一寸一寸地侵蚀着他的肌骨,叫嚣着要将他整个儿吞没。 尽管他努力克制着不去触碰那最糟糕的结局,可在濒临崩溃的那一刻,他却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当真彻底失去了她,他的世界会变成何种模样。 然后,他便看到自己那片黯淡荒芜的世界,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开始崩塌。 他猛然地睁大眼睛,试图将那片天塌地陷的世界从他脑海中甩脱。 可他哪里控制得住。 可就在下一秒,他却看到,在他飞机正前方的一片尘埃残骸之中,蜷着一个小小的、纤细的身躯。 在巨大的战舰残骸之侧,那身躯单薄得仿佛浮梦幻影,轻得随时都可能飘散湮灭,可却又摄人心魄的力量,令司徒文晋那已摇摇欲坠的世界狂风乍息,洪水乍退,而那撕裂的天空与陷落的大地,顷刻间便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司徒文晋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动操纵杆,驾着战机向她缓缓驶去,稳稳悬停在她的身畔。 套上防护服,拉开机舱门,他伸出右手,将她戴着飞行手套的小手,牢牢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可就在他要使力将她拉回机舱的时刻,却有流弹划过,正中飞机的尾翼。 瞬间失却了平衡的飞机猛地从伊斯特的方向驶离,可司徒文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脱他抓住伊斯特的手,即便是他已听到自己臂骨断裂的声音。 于是,他与伊斯特双双跌进机舱。 挣扎着起身关上机舱门,司徒文晋回身,不顾手臂的剧痛,急急将那毫无知觉的纤细人形拥入怀中,伸手解开她下颌的绑带,摘下她的头盔。 她的面容苍白如纸,脸上湿湿的早浸透了泪水,可一双睁大了眼睛里,却只有一片惊吓过后的空洞和茫然。 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司徒文晋软语哄劝, 分卷阅读232 “梅,梅。没事了,都结束了。” 而伊斯特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破绽,看出他其实根本不存在的破绽,找出他不过是她脑中幻影的证据。 可他胸膛的宽广,他手掌的和暖,他声音的温柔,他目光的深沉,都真实得让人想要沉沦。 良久,她开口,细不可闻地他唤了一声,“阿晋?” “我在这里。”司徒文晋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伊斯特带点犹疑地伸手,轻轻抚摸司徒文晋的脸颊。他的胡渣扎痛了她的手心,他却死死按住了她的手,不许她从他脸颊上拿开。 手心的刺痛沿着手臂传到她的心脏,而后,她感到自己那如被封冻般的四肢百骸,终于缓缓恢复了知觉。而知道此刻,她才相信,她面前的一切,是真实而非虚幻。 靠在司徒文晋怀里,伊斯特忽然就觉得疲倦的不可思议。她打了个呵欠,明明心里有千百个问题,可却抵抗不住逐渐沉重的眼皮。就在沉沉睡去之前,她伸出另一只手,随便划了一个手势, “发生了什么?……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她隐隐约约地,听见司徒文晋那低沉到胸膛里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折断了你的翅膀。从此之后,天堂太高,地狱太深。除了留在我身边,你别无他法。” 伊斯特轻轻笑了起来,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掌。接着,她在他怀里换了一个姿势,放心地安然堕入梦乡。 在梦中,她似乎看到巨大的玛洛斯号正在炮火之中逐渐地起火崩毁;看到有长串的运输机闪着绿光尽数撤离;看到伤痕累累的天狼星系舰队向着星海的远端狼狈奔逃;看到撤退到都柏林号的玛洛斯号官兵们整齐肃立,向火光中的战舰做最后的敬礼致意。 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要她的灵魂有他守护,那么世上便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畏惧。 这个世界战火纷飞,可她的世界却一片温暖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林某今天去拔智齿了……只拔了两颗而已,没有小伊那么彪悍,却已经肿成包子脸鸟,呜呜呜呜一嘴血腥味还很痛痛痛! ☆、永恒 4月9日。 都柏林号,Gaeilge甲板,大宴会厅。 19:00. 太阳系舰队在火星之畔这场漂亮的自卫反击战,不仅一举将入侵的天狼星系舰队驱赶至中距线之外,更导致了天狼星系政局翻天覆地的变化。 由于轻启战衅,天狼星系总统被两院议会弹劾下野,紧接着保守党内阁倒台,而随着隶属于工党的副总统上位,太阳系几乎立刻就收到了来自天狼星系的和平条约草约。 而太阳系自然笑纳。 于是,两国决定恢复中断了数十年的大使级别外交,而两国的商业贸易巨头们更是蠢蠢欲动,已开始筹备起了旨在推动两国经贸正常化的院外活动。 而在太阳星系革命卫队内部,至于为什么战舰的大部队竟在玛洛斯号重伤不治之时才姗姗而来,军部的解释只是轻描淡写一句“通讯故障”,而玛洛斯号的将士们却认为,革命卫队不过是想要将合众国最后一艘嫡系战舰斩尽杀绝而已,而假敌人之手,早已是他们用惯了的伎俩。 所幸,早已不受任何一家政府控制的太阳系各国新闻媒体,却对这场战争,做了中肯的报道——甚至一般的地球居民,在用高倍望远镜现场观测到了整场战役之后,也都对玛洛斯号官兵的勇敢与无畏,产生了深深地感佩和敬重。 于是,在4月9日在都柏林号大宴会厅举行的庆功晚宴上,代表玛洛斯号出席的指挥官司徒文晋与飞行官长伊斯特,成为了各大媒体长枪短炮所追逐的焦点。 在入门的红毯上走过疏疏落落的一群棕色与绿色军服之后,高挑挺拔的玛洛斯号指挥官司徒文晋,身着一身繁复华贵的前合众国海军军礼服到场。 雪白笔直的细毛呢长裤,短到腰间的蓝灰色粗毛呢短上装,再配上与长裤同色的衬衫、贴身背心与领结,烫金的衣领、裤线与绶带,再加上缀满胸前的各色荣誉勋章、挂在纽襻上的紫罗兰之心与十字星徽,每一个细节的设计都完美至极,即便司徒文晋此时因为右臂骨折而上着夹板,却仍耀眼得把周围一众军官都映得灰头土脸、山寨至极。 而司徒文晋所携的那娇小女伴,穿着上却比她的男伴黯淡 分卷阅读233 许多。 比之到场军官女伴的珠光宝气、争奇斗艳,玛洛斯号飞行官长伊斯特只穿了一件暗色长裙,耳上缀了一对珍珠耳钉,只有搭在肩膀上那一条珠灰色长披肩,在光影变幻之间,还算稍有些许趣味。 围在走廊两侧、高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人,对这位虽模样清丽、但着装全不能上镜的年轻女人大为失望,可相挽的两人却全无所觉,一路神色轻松地低语笑谈着,不久便到了主会场的门前。 面对侍立的服务生,司徒文晋绅士地替伊斯特除下长披肩交到侍者手里,而直到此时,这位一直隐没在司徒文晋高大身影中的年轻女人,才完完全全地沐浴在大宴会厅那柔和却明亮的光晕之中。 伊斯特穿的是一件蓝灰色带有扶桑暗纹的希腊式无袖晚礼服。恰到好处的剪裁,将她的雪白脖颈、纤细手臂、以及曼妙腰身都勾勒得优雅至极,而礼服左胸前本该佩戴珠宝花饰的位置上,伊斯特竟佩戴了三排斑斓的九格拼色窄饰带,其中每一种颜色花纹,都象征着她从军以来所荣获的每一枚军功勋章。 一众媒体人目瞪口呆之后便是狂按快门,于是,司徒文晋替伊斯特除披肩的那一瞬间,便在太阳系政史军史上,成为了永恒的一刻。 ——照片里身着前合众国军礼服的高大年轻男人,右手绑着夹板,低头垂目,神色温和,是那么彪悍又那么脆弱;而那面容精致、体态纤薄的年轻女人,身穿带合众国旗舰玛洛斯号扶桑暗纹长裙,胸前佩着长串的军功绶带,微仰着天鹅般优雅的脖颈,是那么温柔,又那么坚强。 这张照片在数秒之后便被传回了地球本土;而不过几十分钟之后,便纷纷登上了各大主流媒体的头版位置;而几个小时之后,连最新的时尚杂志,都开始讨论司徒文晋手表与袖扣的品牌型号,以及伊斯特裙装的腰线高度与领口剪裁。 在合众国解体将近一年之后,当曾经被人切齿痛恨的□与□已被渐渐淡忘之后,当新成立的国际联盟脆弱得险些令星系遭受亡国灭种的劫难之后,当流亡的前合众国海军旗舰竟不惜牺牲生命而毅然返航、拯救家国之后,人们对司徒文晋与伊斯特迸发出的热烈感情,与其说是针对他们二人,倒不如说是对曾经的合众国,对曾经的强悍、富庶与繁荣的大一统星球国家的怀念与眷恋。 而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两人,在地球公民眼中,正代表了合众国那一切美好的曾经。 对此,伊斯特表示,她用从玛洛斯号抢下来的几尺窗帘布、花几个小时赶制的裙子果然不负众望; 对此,司徒文晋表示,他从顾长浔那里借来的领结有点儿紧,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极品味儿; 对此,司徒家的老夫人,司徒文晋的母亲叶莲娜·彼什金娜发来贺电,嘱咐这两个年轻的败家子要趁热打铁,用魅力征服新旧权贵,以便重新开拓司徒家那因为司徒文晋大发善心而缩水了几十倍的资本与市场,以供两人回纽约之后的挥霍之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毕竟在走进宴会大厅时,不知道自己已成了新闻头条的两人,想的只是应酬的头疼与麻烦。 于是,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两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对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新贵族那拙劣舞姿而嘻嘻哈哈地指指点点。面对四处邀舞的太太小姐们,司徒文晋总是指指自己绑着夹板的手臂;而伊斯特倒是四肢健全,但她身边这个扑克脸的高大护花使者,加上她佩戴的那三排比大部分男军官都彪悍的军功绶带,更令男人根本就没胆子走上前来。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在宴会将近半程之时,一位身着棕绿色——在司徒文晋看来就是屎绿色——朴素军礼服的高阶军官,翩翩行到伊斯特面前。来人身材匀称挺拔——但身高六尺二寸的司徒文晋却认为他是十足的五短身材;来人一头金发阳光般耀眼,眸色如湖水般湛蓝——但在黑发黑眼的司徒文晋看来却丑陋有如白化病患者;来人额头饱满、鼻梁挺拔——但在与情敌打架中从未失过手的司徒文晋看来,他分明是个歪鼻子—— 来人正是都柏林号指挥官,漂亮男人威廉·罗斯托。 罗斯托向司徒文晋毫无表情的扑克脸点头致意,接着向伊斯特微笑, “梅弗儿,肯不肯赏脸跳支舞?下一首是米哈伊尔·格林卡的《幻想圆舞曲》。” 伊斯特侧头瞅了司徒文晋一眼。 司徒文晋伸手接过伊斯特的手包,笑得不动声色, “我永远都尊重别人幻想的权利。” 可同罗斯托相携走向舞池之时,伊斯特却分明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在无声地 分卷阅读234 咆哮, “他有幻想的权利,就有纳税的义务!——他向本少交过税了么!混蛋!” 仿佛是要为罗斯托合理避税,乐队奏起的下一支曲子虽说是圆舞曲,却不是什么格林卡的《幻想圆舞曲》,却是柴可夫斯基的《忧郁圆舞曲》。 循着乐声,罗斯托带着伊斯特轻轻转个圈子,于是两个人都看到了司徒文晋那掩不住的得意笑容。 低头看着伊斯特的轻盈步伐和扬在唇角的弧线,罗斯托也微笑, “梅弗儿,看来你过得不错。” “你看起来也很好,威廉。”除了眼角有点细微的皱纹,四十一岁的罗斯托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可罗斯托的目光中却闪过点感慨, “你以前都叫我比尔。” 伊斯特闻之一愣。——两人既已不是亲密关系,再以昵称相称,岂不又尴尬又失礼。分手之后改回称呼,当然再自然不过——可是,可是她对司徒文晋呢?她与他分手十二年,她又何时将言语间的亲昵收敛过半分? 显然,罗斯托也已意识到了这点。 望着目光游离的伊斯特,罗斯托几不可闻地叹口气, “你如此一心一意对他,不过是因为你先遇到的是他而已。”在罗斯托看来,伊斯特从小没有父母家庭之爱,于是,面对第一个肯真心相待的人,她便愿倾尽自己的一切去爱。 回想起十七岁之前那个狭隘阴鸷、自私又自卑的丑陋少女,伊斯特却轻轻摇头, “可遇到他之前的我,你根本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伊斯特神色平静,语声和缓,可她少年成长路上的多少艰辛,却都深深蕴含在这一字一句之间。 罗斯托深深望向她那双清冽的烟水晶色眼睛。如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想要告诉她,他明明比司徒文晋早十七年就遇上她,在见到她第一眼就发誓要用一生来守护她,可那时的他却太弱小,太弱小。如果那时的他再强大一点,再坚持一点,那么她便绝不会受那么多那么多的苦,而两人的命运,也将永远改变。 但事已至此,又何必自寻烦恼。 因为,当再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把她的全部生命与灵魂,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男人。 “梅弗儿,若是他辜负你,就回来我这里。”一曲终了,罗斯托语声涩然。 伊斯特却摇头, “威廉,可我希望你幸福。” 罗斯托点头,向伊斯特道了个歉,便转身离开舞池——作为社交礼仪,他本该将伊斯特护送回司徒文晋身边,可此时的他,却不认为自己能做到这一点。 伊斯特也乐得让司徒文晋少喝几口醋。正当她试图分开人群,向舞场外围挤去时,乐队曲风一变,居然奏起了一曲恰恰。 对于新贵们来说,简单大众的华尔兹还勉强能够应付,而需要良好乐感和深厚功底的拉丁舞,却不是一两个速成班能够学得会的。于是,几乎是一瞬间,适才人满为患的舞池顿时空了小半。 为免当众爆笑失态,伊斯特忍俊不禁地低头走路,却在走到舞池边上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直直撞在一个人身上——她正想要道歉,一抬头,却被面前的长者那双同自己一模一样的清泠眼眸唬得一个激灵,而在她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舞池一侧的吧台,正接过那位长者递过来的一杯香槟。 “伊斯特少校,玛洛斯号在这场战役中的表现出的勇气,非常令人动容。” “……谢谢。”捏着手中的香槟,伊斯特听到自己语声有点僵硬。 ——没错,在α0413太空站,她可以和简妮特·博拉霍大拼智商——面对自己的生身父母,她可以完美地掩藏自己的全部情感,但那是要在提前做好一切功课之后。而面对这个从来都在电视屏幕中出现的生父,就这样忽然跳到她面前,毫无心理准备的伊斯特,顿时措手不及。 而面对会场远处正向她匆匆而来的司徒文晋,伊斯特却连使了几个阻止的眼色,示意自己一切无恙。——有些事情,她得自己解决。 “伊斯特少校——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么?”罗远峤态度温文。 “……当然可以。”伊斯特干巴巴地点头。 “伊……梅弗儿,合众国已海军彻底解体,不知你日后有何打算?” 伊斯特自然是全无打算, 分卷阅读235 于是只得做愕然状。 “此役之后,国际联盟成立独立于任何国家之外的联合舰队,已是势在必行。以司徒指挥官在此战的出众表现,必可在联合舰队担任要职,而梅弗儿你,作为金牌飞行员……” 伊斯特不得不将他打断, “我在这场战役中膝伤复发,已再不能执行飞行任务。” 这次轮到罗远峤愕然。 伊斯特笑笑,“天地广阔,自然有我能做的事情,还请罗先生不必挂心。” 听她语声刚硬,罗远峤沉默良久,叹口气道, “我有两个儿子。长子是一名外科医生,次子在大学担任教职。” 罗远峤两次竞选总统,家事自然早被媒体翻得底朝天。因此,伊斯特当然知道这些。 “名门虎子,果然不同凡响。”伊斯特点头。 而罗远峤却以为她在自嘲加讽刺,于是轻轻挥手打断,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其实并不是一个糟糕的父亲。但我对政治的热爱,远胜过我对家庭的依恋。” 伊斯特抬头直视这个年近古稀,却仍精神矍铄的长者。 “罗先生,我一直都认为,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政治家。” ——伊斯特并不是在虚与委蛇。在罗远峤当政时期,政治的清明程度,媒体的开放程度,以及社会的公平程度,都比合众国倒台前那几年,好得不只一星半点。直到今日,还有相当多的专家与学者坚信,如果罗远峤没有那么匆匆地下野,那么合众国绝不会如此江河日下,只过了十几年便土崩瓦解。 而不论是如何被人污蔑陷害,伊斯特那并不光彩的军校生活,却成为了罗远峤下野的直接推动力量。 “——如果早料到这样的后果,我当年绝不会那样轻狂。”伊斯特目光低垂。 如果当年自己能够像今日这般循规蹈矩得令人抓不住破绽,那么罗远峤也许不会黯然下野,导致多年的党争削弱了合众国的实力,最终落得个分崩离析的后果;而她自己,也许也不会同司徒文晋分离十二载,蹉跎了那么多的美好时光。 而罗远峤却无论如何没想到,道歉的会是她伊斯特。 “你没有错。错都在我空有理想,却不知道节制欲望,也不愿承担责任。我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作为父亲,我糟糕至极。” 沉默片刻之后,伊斯特却似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笑道, “罗先生,您早在政治丑闻很久以前,就知道我的存在吧?” 罗远峤一愣,“……你怎会知道?” “海因特女校全球选拔,层层过筛,凡是被录取的学生,家世煊赫、品学兼优缺一不可,怎会随随便便就录取一个出身卑贱、举止粗俗的孤女?” 想不到伊斯特如此洞若观火,罗远峤竟一时无语。 于是伊斯特向他真诚微笑,“谢谢您。” ——如果不是被海因特女校录取,她永远都无法来到世界之都纽约,也就永远无法在十七岁那年的春天,遇到那个黑发黑眼、固执得令人心痛的追风少年。而如果遇不上他,她将一生都披着那副冰冷厚重的甲胄,而她的世界,也将永远是血色与黑色交织的修罗场,而不知今天这般鲜花盛开的模样。 而听到伊斯特的那一声道谢,罗远峤已经明白,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而他们的一生,也不会再有交集。 喝干了酒杯中的香槟,罗远峤忽然想起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指指自己的头发,他微笑起来, “有些家族遗传疾病,我想你应当知道……梅弗儿,我们罗家有遗传的谢顶。” 伊斯特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我不用担心,谢顶是传男不传女的。” “还有遗传的二型糖尿病。” 伊斯特接着摇头,“二型糖尿病是母女相传,罗夫人不是我母亲,这我也不用担心。” 罗远峤没来由地有点失望, “没有这些,总还会有别的。回头我让我的家庭医生把家族病史档案发送给——你的私人医生是哪位?” “多谢,发给司徒家的家庭医生就好。”伊斯特无所谓地笑。 于是罗远峤转身,却看远远立在舞池另一侧的那个年轻人。 看着司徒文晋斜 分卷阅读236 倚在桌边,正和一位高挑火辣的红发女郎相谈甚欢,罗远峤不由得皱眉, “其实,梅弗儿,我一直都觉得司徒永茂的这位公子——骨子里还是个纨绔子弟。” 伊斯特一口香槟呛咳出声。待得咳嗽平息,伊斯特将身子略向着司徒文晋方向转了转,但仍面对着罗远峤,做出仍和罗远峤交谈的样子,只是在面容中,露出了一副为难困扰的样子。 然后就见司徒文晋目光锐利的望向此处,接着霍然起身。 伊斯特不由笑起来,远远向他打了个手势,接着指指自己的领口,示意司徒文晋的领结松了。 于是司徒文晋听话地伸手去整理,却三两下把领结扯得彻底散架,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伊斯特。 伊斯特无奈摇头。向罗远峤道声再会,她穿过人群前去紧急救援。 可司徒文晋却早不耐烦系那令人不自在至极的领结。趁着下一首舞曲开场的混乱时分,两人沿着墙边悄悄蹭到侧门,双双溜之大吉。 ☆、溯光 4月9日。 都柏林号,Gaeilge甲板走廊。 22:00.. 司徒文晋牵着伊斯特的手,步履轻快地沿着空旷的走廊直行而去,将大宴会厅的歌舞升平渐渐甩在脑后。 伊斯特几次想问他要带她去何方,可感受到司徒文晋那比平时略带急促的脚步,和牵住她手的那比平时略带劲力的手掌,伊斯特便知道她即便是问,他此时多半也是不肯说的。于是乎,她便任他牵着,在这座陌生的战舰内部曲折而行,尽管不知目的地到底是哪里,但司徒文晋步伐的坚实笃定,却让她的心下无比安宁。 如果能一直被他这样牵着,她愿意就这么走一辈子。 就这样满心甜蜜地低头走了不知多久,伊斯特忽然发觉,四周空气的温度,似乎有些下降;有来自极远处的风声,在她耳边呜咽划过。于是她抬头审视周遭,发现两人已走到了都柏林号那比玛洛斯号还要窄细狭长的飞行甲板之上。 战事结束,此时都柏林号上的歼击机早已停放入库,而玛洛斯号撤舰到都柏林号的一众运输机,正整整齐齐地停放在甲板一侧。此时已是夜晚,甲板之上空空荡荡,只有个百无聊赖的执勤人员,正拿着手提电脑一遍遍地刷着娱乐新闻,连司徒文晋和伊斯特走到他身畔时,他都一无所觉。 司徒文晋倒是不恼,只是轻轻敲了敲他面前的办公桌。 那勤务员倏然惊觉,抬头看时,竟看到网上头条新闻的两位主角,就这么双双站在自己的三尺之外的地方,顿时一身的热血都冲向头顶。他看看司徒文晋又看看伊斯特,恨自己只生了一双眼睛,不能把两人一次看个真切。 被莫名其妙地看得好不自在,司徒文晋尴尬地轻轻嗓子, “这位上士,不知可否替我借调一架小型侦察机?” 见那勤务员仍是张着嘴一副呆相,司徒文晋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勤务员这才忙不迭地点头,在电脑终端出指指戳戳一番之后,只听“嘭”的一声,甲板一侧的一架侦察机,已自动打开了舱门。 司徒文晋向勤务员点头道谢,便牵着伊斯特向那架飞机走去。而直到两人几乎走到机舱跟前,那勤务员方才回过神般向他们喊道, “两位英雄……” 看过几个小时的头条新闻之后,那勤务员下意识地便用上了主流媒体对两人的称呼,可在司徒文晋和伊斯特听来,却仿佛穿越进了水泊梁山一般,不由得哭笑不得。 仿佛是知道那勤务员想要说什么,司徒文晋回头,略略提高了声音向他挥手, “请放心,我会在凌晨之前将飞机交回。” 接着,司徒文晋将伊斯特的珠灰色长披肩重新替她裹在肩头,护她上了侦察机,将她在副驾上安顿好,再替她系好安全带,便关上舱门,将飞机发动。 在飞机沿着飞行甲板向出舱口滑行时,驾驶座上的司徒文晋侧头,去看那个从离开大宴会厅便未发一言的娇小伴侣。 伊斯特只是向他微笑,接着将左手轻轻抚上他那上着夹板的右臂。 于是司徒文晋将油门一踩到底,侦察机如利箭一般,从都柏林号向茫茫星海直飞而去。 当是时,返航的革命军舰队已离开火星,此时正在接近月球基站,准备在月球修整一夜之后,在纽约时间的明天上午, 分卷阅读237 返回地球大本营。 因此,当司徒文晋将飞机转了个弯之后,两人所面对的,正是那颗令人魂牵梦萦的海蓝色瑰丽星球。 尽管此时的地球,有多半隐没在暗影当中,如弯月一般浅浅挂在天际,但地球上的山河雄伟、白云舒卷,却已清清楚楚映在两人面前。 司徒文晋将飞机加到最高速度,向着阔别已久的家园直行而去。 映在前风挡之中那颗海蓝色星球,正在迅速地放大,不到一个小时,已经近到从侦察机上窥不到全貌。而再过了十数分钟,随着司徒文晋一声“当心”,接着飞机一阵剧烈震动,侦察机已擦着火花进入了地球大气层,而展现在两人眼前的,是夕阳之中一片椰林白浪的夏威夷檀香山。 飞机继续向前,穿越黄昏中的西太平洋,几乎转瞬之间,便到了夜幕笼盖下的旧金山。繁华不夜城里灯火辉煌,而闪烁的霓虹灯,更将金门大桥的壮丽与优雅,展现得淋漓尽致。司徒文晋将飞机的航向转向东北,顷刻之间,便飞临了哈德森河河口三角洲之上。天地翻覆之后,三角洲之上矗立的那座钢铁城市,却仍然同记忆中一般伟岸辉煌。下城区那上千层高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时代广场的广告牌光怪陆离,而如方尖碑般挺立的帝国大厦,仍在夜空中闪烁着永不消逝的光芒。 可不及伊斯特细看,司徒文晋却已驾驶着飞机,离开纽约,继续向东疾飞而去。 夜间的大西洋浊浪翻涌,仿佛有可怖的巨大妖物隐匿其间;只有东方天际那一痕灰白,令夜航的舵手,心中恒存希望。随着飞机继续前行,那隐约的浅色天空逐渐变得明晰,而乌黑的洋面,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清浅的颜色。紧接着,便有一轮红亮的旭日从海平线一跃而出,将伊斯特的脸映成朝阳般明快的颜色。她侧头看向司徒文晋,见他正在神色专注地操纵着飞机下降,可唇角一缕笑痕,却暴露了他此时心中的温暖与愉悦。 伊斯特只觉得喜欢,便侧头靠在机舱壁上,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映在朝霞之中的面容,直到司徒文晋伸手拉上手刹,侧身向她伸出手来, “梅,我们到了。” 伊斯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飞机已稳稳降落在一片空旷陆地之上。 将手放到司徒文晋手中,伊斯特随着他走下飞机。 暮春的苏格兰高地仍带着料峭寒意,而广阔无边的罗蒙湖,威严得像海。 湖畔高山峭壁中生长的针叶林色泽浓郁,似乎带着生机,又似乎带着苍凉,正如从湖心汹涌而来的、那一遍遍拍击着湖岸的雪白浪涛。湖边的空气不知已被湖水洗涤过多少次,早带上了抹不掉的腥咸气息,直直扑向伊斯特的鼻尖,同十二年来时时萦绕在她鼻端的气息混成一体,瞬间浸透了她的眼眶心口,令她胸中一窒,险些便掉下泪来。 “阿晋……”伊斯特下意识地开口,急急转身去寻那个十二年前曾被她的决绝而去伤得体无完肤的年轻男人,可撞入她眼帘的的那个人,明明还是一样蓝灰军装,一样的的清隽眉眼,他可墨色眼眸中的神情,却早脱了年轻时候那不顾后果的固执,却多了历尽沧桑之后那不动如山的刚毅。 他正低头看她。虽已相识了十七年,但他眸光中,却仍带着初初相见之时那掩饰不住的惊艳与迷恋。 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任性与逃避对他的伤害,伊斯特冲口便是一句“对不起”,可话甫一出口,却被司徒文晋微笑着打断, “梅,别这样着急说这么令人扫兴的台词。” 说着,他将左手伸进军礼服胸口的暗兜,掏出一只精致细巧的乌木贝雕小盒子。他打开盒盖,一枚常青藤缠绕镶边的鹅黄色梨形钻戒,便折射着朝霞,将两人周遭的一切都映得光华璀璨。 伊斯特伸手,指着那枚钻戒惊呼起来, “这个这个这个宝器我认识!”——她当然认识。在司徒家老宅混得久了,伊斯特哪里会认不出走廊里挂着的几十幅油画肖像中,历代家主夫人左手手机指上所戴的这枚彪悍物事。 司徒文晋不由得笑起来。不顾湖岸边锋利的砾石,他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将戒指连同盒子托举到她面前, “喜欢么?嫁给我,它就是你的。” 伊斯特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可退了这一步之后,她才意识到司徒文晋在做什么,自己又做了什么。顿时慌了神,伊斯特抿起嘴唇,怯怯地去看他。 她本以为会看到他受伤失望的一张脸,可低头看时,跪在她面前的男人,神色中却仍是殷殷眷恋,只是眼角眉梢之 分卷阅读238 间,更带着一切了然于心之后的宽容。 司徒文晋抬头,欣赏着她那因为自己而忧愁郁结的一张脸。 他早料到她会如此。 在玛洛斯号流亡星海、两人日日挣扎于生存与死亡之间的鏖战之时,他知道,若是他向她求一纸婚约,她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做他的新娘。他不知多想早一日成为她的丈夫,但他想要向她索取的,却比婚姻的誓言所能够给予他的,要深重得太多太多。于是,他隐忍到今日——战事结束、舰队返航、她终于能看到两人漫长未来的今日。 望着伊斯特那一副小老鼠想要吃到蜜饯却又惧怕鼠夹毒药的纠结模样,司徒文晋不由得笑起来, “梅,你觉得这是一个圈套,是不是?” “……阿,阿晋?”伊斯特激灵一下,瞪大了眼睛去瞧他。 “你觉得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所以你才不肯相信,是不是?”司徒文晋耸耸肩膀。 “你……你怎会知道?”被人一眼看穿了心事,伊斯特尴尬嗫嚅。 “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司徒文晋摇头, “梅,你可知所谓婚姻究竟是什么?所谓婚姻,是我掩不去的啤酒肚,是你消不下的鱼尾纹;是你我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的吵的嘴;是七年之痒后相看两生厌而叹的气。所谓婚姻,是你我鸡皮鹤发、头秃齿摇之后满腹牢骚的扶持相伴,是你我疾患沉舸、缠绵病榻之后满面泪痕的生死相依——” 司徒文晋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字字铿锵,直打在伊斯特心里。 望着伊斯特目中波光流转,司徒文晋只是略顿了顿,便柔声继续, “梅,婚姻不是一场艰难旅途的美好结局,而是一场更加艰难百倍的漫长旅途的初初起点。婚姻并不美好,但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和我一生相伴相依。” 伊斯特那双清泠的眼睛中,已溢满了泪水。其实,在昨日那场战役之中,在她几乎失却灵魂与生命的前一秒,却被司徒文晋救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对于她的灵魂,他已是一个比她自己更称职的保管者。而她的灵魂既已完完全全地交给了他,那么其他的一切,也自然全部都属于他。 迎着伊斯特的清亮泪光,司徒文晋微仰起头,语声温和却笃定, “梅,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伊斯特哽咽无语,只是上前一步,向他伸出左手。 从今之后,青天太高,碧海太深,只有他撑起的这片世界,才是她唯一能够生存的地方。 司徒文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那枚在已司徒家族世代流传千年的梨形钻戒,稳稳套在她的手机指上,接着牵起她的手,在唇边一吻封缄。 而此时,他却听到伊斯特似乎在唇边嗫嚅了一句。 “你说什么?”司徒文晋抬头望着她。 “……我,我说,如果你真长出像元亨那样的啤酒肚,我,我就要,悔婚!” 司徒文晋几乎笑出声来。 “好,我答应你,我一直都会为你保持八块腹肌,直到疾病与死亡把我们分开——你还有什么要求?” “……暂时没有了。——地上硌,你快起来。” 司徒文晋却面露苦恼之色, “你得拉我一把。” 伊斯特一惊,不由伸手抚上他的面额,却发现不止是他的脸颊,就连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极轻微地颤抖着。 “阿晋?”伊斯特惊呼。 司徒文晋却摇头, “不妨事,我只是……方才太过紧张了。” 未料到适才神色无比笃定的司徒文晋,原来心中却也如此忐忑不安,伊斯特又是心疼又是叹气, “你怕什么——我怎会不答应你?”可话一出口,却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十二年前她拒绝他时的狠绝言语,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残酷无情至极,而司徒文晋,又怎会记不得。 司徒文晋却提一口气,借她的力站起身来。勉强压下他心愿得遂的狂喜之下,那缺氧般的头晕目眩,他伸手将她搂在了怀里,在她耳边低声发问, “觉得对不起我?” “嗯,有点。” “那就好好补偿我。”他在她耳边轻轻吹气,接着低头地咬 分卷阅读239 啮起了她的耳垂,而抚在她腰间的手也不觉向下滑去。 “这,这里不行!”伊斯特大声抗议。 司徒文晋却笑了开来, “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我想说的是,以后不要再和罗斯托见面。” 伊斯特仰着头,一双眼睛望着司徒文晋,骨碌骨碌地转, “……阿晋,我记得我们曾经约定过,每年有两次出轨的机会。” 司徒文晋点头,“一年两次,十二年就是二十四次,可你和罗斯托,早已经把你一生的出轨份额都用尽了。” 伊斯特顿时气馁,只得知错地点头,“那……我以后不见就好。” 司徒文晋满意地摸摸他乖巧小未婚妻的脸颊。 清晨的天际中,有明亮的流星划过。 两人仰头去看时,只见西边的天穹之上,竟如烟花般绽开了千百颗明亮如火的流星,紧接着,便有细雨般的陨铁与尘埃,扑簌簌地在罗蒙湖畔降落,隐入山林,堕入湖底。 到了此刻,任是两人再迟钝,也明白了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流星雨。 从地上拾起一颗叮咚坠地的陨铁,司徒文晋用手帕将它仔细打磨几下之后,不由得轻轻一声惊呼。 伊斯特凑上前去接过那颗陨铁——这哪是陨铁,分明是一枚战舰上的铆钉。而铆钉的钉帽之上,正镌刻着同伊斯特衣裙暗纹一模一样的扶桑徽记。 是玛洛斯号。 是在空战场上英勇牺牲的合众国旗舰魂魄归来,用最后一缕残破的身躯,给家国的壮美河山,染上一抹瑰美的颜色。 哪怕只是一瞬间。 面对着那笼盖了天幕的千万颗陨落星辰,司徒文晋与伊斯特整齐肃立,敬礼致意,直到那层出不穷的绚烂的烟霞,缓缓隐没在渐明的天色当中,与蓝天白云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司徒文晋才抚抚被强光刺得发痛的双目,侧头望向同样满心感怀的伊斯特,语带叹息, “我曾在父亲的葬礼上立誓,定会带战舰平安回家。” 伊斯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如今玛洛斯号全员已在都柏林号上平安无恙,而滞留在α0413号的成员,也正在分批返航,阿晋,你没有违背你的誓言。”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有纾解我的法子,是不是?” 伊斯特拍拍自己胸口,拍拍司徒文晋的手臂, “我们是一家人了嘛,别跟我客气。” 司徒文晋微笑着抓住她戴着戒指的手,却听不远处的湖面上扑通一声,似乎有什么物事重重落入水中。 两人不由转头去看,却见一个小木桩般的东西在水中浮沉几下之后,忽然就呼哧呼哧地奋力游了过来,瞬间就爬上了湖岸。 吱吱叫着,小木桩伸出几个轮子,骨碌碌地歪歪扭扭地滑了过来,绕着两人兴奋地转起了圈子。 伊斯特不可置信地欢呼一声,顾不上小木桩满身焦炭泥污,便一把将它抱在了怀里——竟是两人在玛洛斯号时候的家政机器人。 在伊斯特怀里,机器人黏黏糊糊地吱吱叫个不停,接着忙不迭地打开自己的肚子,献宝一般掏出一大堆大大小小的零碎物事:伊斯特的化妆品和首饰盒,司徒文晋的剃须刀与床头书,玉石珍玩与竹黄笔筒,檀木镇纸与骨瓷茶杯,当然,还有司徒永茂临终前为司徒文晋绘的那柄万壑松风图折扇。 伊斯特高兴坏了,抱着机器人便在它脏污的外壳上狠狠亲了两口,知道司徒文晋实在看不过眼,伸手将它弄下来放在地上,任它继续兴奋地绕着两人转圈。在发现了伊斯特手指上的戒指之后,机器人如少女般地高分贝地吱吱大叫,然后吐出了一大堆桃心形的粉红泡泡,直到把自己折腾到彻底没电。 此时的罗蒙湖畔,虽然已天光大亮,但战舰都柏林号上的时间,却是接近凌晨。于是,拎起机器人,两人登上侦察机,向月球基地的都柏林号返程。 在午夜时分,两人终于返回自己的临时休息室。 由于司徒文晋军礼服的花样繁琐,于是伊斯特便先去洗澡,留他一人一件一件慢慢拆解衣服上的繁琐物事。可等伊斯特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之时,她却见司徒文晋却仍然军装齐整地立在当地,眉头微蹙,目光游离,却不知思维已飞去何地。 伊斯特上前,伸手 分卷阅读240 轻轻搂住未婚夫的腰,用脸颊贴着他砰砰跳动的心口, “在想什么?” 司徒文晋伸手回揽住伊斯特湿漉漉的脖颈,如实回答, “我在想,以后便再也没有穿这身军服的机会了。” 而伊斯特又怎会不懂得他对合众国海军那多年积淀的深深眷恋。 伸手拂过司徒文晋的肩徽领章,伊斯特轻轻点头, “你穿这身军装的样子,的确很俊很俊。” 司徒文晋低头瞅她, “真抱歉,以后再不能穿给你看了。” 伊斯特却噗嗤笑出声来,接着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呼的一下,便将司徒文晋的腰带一下子抽了出来, “我爱你这身军装,但我更爱你把它脱下来时候的样子。” 一边说着,伊斯特一边双手并用,三两下便将司徒文晋的军装上衣和贴身的马甲衬衫全部扒了下来,接着一不做二不休,她一把便将他推倒在床上,扑上来就去脱他的军裤。 司徒文晋一边挣扎,一边用没受伤的左手抓住裤子,大喊着非礼啊不要过来,然而以让司徒文晋将军服的事情彻底抛在脑后为己任的伊斯特哪肯罢休,仍以一副霸王硬上弓的姿态奋战不止,于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司徒文晋终于相信了伊斯特所谓“爱你脱下军服后的样子”的话,的确所言非虚。 而伏在司徒文晋怀中喘息未定的伊斯特,却回想起适才发生的另一件事。 “阿晋,对于你刚才说的那个每年两次再乘以十二,我有一个问题。” “你讲。” “过去十二年里,咱俩明明已经分开了,所以我和威廉……我和罗斯托的事,不应当算是出轨吧……” 司徒文晋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俯身去看伊斯特。他墨色眼眸中的神色似乎淡然平静,却又似乎隐藏着极强烈的情绪, “梅,我们从来都没分开过。” 伊斯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于是,他在她额头上轻啄一口,接着躺回她的身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阖上眼睛, “梅,我还不困,替我读一段书吧。” 伊斯特依言将床头灯拧亮了些许,从枕头下面拿起司徒文晋那本历经坎坷、却仍未失落的床头书,按照书签所夹的位置,翻开到最后一页,柔声朗读起来, “……当我坐在那里,缅怀那个古老的、未知的世界时,我也想到了盖茨比第一次认出了黛西的码头尽头的那盏绿灯时,所感到的惊奇。他经历了漫长的道路,才来到这片蓝色的草坪上,他的梦,一定就像是近在眼前…… “……盖茨比信奉这盏绿灯,这个一年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未来。他曾经逃脱了我们的追求,不过那没关系——明天,我们会跑得更快,将手臂深得更远……然后,在一个明朗的清晨—— “……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去。 “逆流而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回到过去。” 尽管司徒文晋在听了一两段之后,便已沉沉入梦,可伊斯特,却仍坚持把书读到了最后一句。放下书,摸摸左手上的戒指,伊斯特拧灭床头灯,靠在司徒文晋怀里,轻轻阖上双眼。 睡梦之间,司徒文晋无意识地伸手,将伊斯特往怀里搂了搂。 “梅,我爱你。”司徒文晋在梦中低语。 ☆、酣梦 4月10日。 战舰都柏林号。 09:30. 经过了在月球基站的一夜休整,满载着得胜官兵的星际战舰都柏林号,终于在今日清晨,抵达纽约曼哈顿第八十九号码头。 从2961年6月27日导致合众国解体的战争爆发,时至今日,已将近十个月;而对于玛洛斯号的成员来说,这也是他们阔别十个月之后,首次回到母星地球的怀抱。 位于都柏林号Gaeilge甲板的主出舱口外,早已挤满了久候多时的各国媒体。他们此行的目的,当然是在第一时间采访到此次战争中的风云人物们:罗远峤,何塞·胡安内斯,威廉·罗斯托;当然,还有在一夜之间名声大噪的媒体新宠:司徒文晋与梅弗儿·伊斯特。 可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两人,却从闻到纽约那 分卷阅读241 熟悉的味道那一瞬间开始,就仿佛是多日没有放风的小动物一般,只想在下一刻冲就到中央公园的草地里打滚撒欢,因此哪里耐烦媒体的围追堵截。 于是乎,两人一清早就忙忙换上踏青的装备,迫不及待地便要投向纽约的怀抱。作为老纽约客,司徒文晋穿的自然是polo衫加休闲裤;而伊斯特也换了条色彩明丽的掐腰连衣裙,但是为了匹配鹅黄色的订婚戒指,她在裙子颜色的选择上烦恼纠结了好久,看得司徒文晋觉得有趣极了。 装备停当,两人便悄悄溜到都柏林号底层的货运甲板,果见此间的出口空荡荡地畅通无阻,同Gaeilge甲板那被围挤得水泄不通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两人步履轻快地踏出甲板。伊斯特正缠着司徒文晋的手臂,历数自己要看哪部新上映的电影,吃哪家店的甜品,试哪家店的新装,却在下一刻,被一阵铺天盖地而来的口哨声与欢呼声唬得一个寒噤。 抬眼看时,却见本空阔无人的甲板出舱口,竟瞬间围上了几十号如打了鸡血一般兴奋的男男女女。伊斯特还在愣神之中,却见司徒文晋已微笑着向众人打起了招呼。于是伊斯特凝神细看,却也发现,这几十张脸中,有一大半都是同司徒文晋从小熟识的贵族公子小姐们,还有些人,则是两人军校时期的同窗好友,以及伊斯特这些年结识的狐朋狗友们。 在一阵喇叭乱吹香槟乱飞之后,回过神来的伊斯特,在人群里一眼便瞅见了一个英伦范儿的年轻男人。他身材高挑,五官俊美,只是左颊上一道狭长的刀疤,将整个人映得有了邪气。伊斯特欢叫一声,便冲上前去给了他一个熊抱,接着,两人便使用一种比伊斯特平日里的英国腔还要浓烈数倍的奇怪口音,语速飞快地交谈起来。看起来两人是久别重逢之后的叙话,但对话之中的诡异俚语与吞音实在太多,就连认识了伊斯特十七年的司徒文晋,也不太听得出其中的所以然,只得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伊斯特还有他这个活人存在。 伊斯特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拽过那刀疤脸青年,给两人介绍, “弗兰基,这是我男朋……我未婚夫司徒文晋,阿晋,这是我小弟,弗兰西斯科·伊斯特。” “刀疤弗兰基?”司徒文晋扬起眉毛。——生长于伦敦东区贫民窟的黑道匪首“刀疤”弗兰基,脑子聪明,手段狠辣,毒品军火生意无一做,据说势力范围已经扩展到纽约。可尽管是这么一个狠角色,司徒文晋却从伊斯特口里,早知道他幼年时代如何在伊斯特这个大姐大手下弱气十足,不过是凭着伊斯特留下的那块大麻田才年纪轻轻发家致富。 果然,面对伊斯特的未婚夫,弗兰基狗腿地连叫“姐夫”,哪还有半分黑帮老大的强横之气。 当然,伊斯特和司徒文晋都知道,弗兰基此来绝不是单纯地叙姐弟亲情,正如欢迎人群中那大票的富贵人家的子弟们。——尽管资产大大缩水,但司徒家商界翘楚的位置,却仍不可动摇,更何况,此时的司徒文晋名声大噪,已成为军界叱咤风云的人物,他日后所能为这些新旧贵族所带来的政治与商业影响,将不可小觑。 而富贵人家的合纵连横,往往是在几杯红酒、几支雪茄的推杯换盏之中,便暗暗达成的。 于是,两人打叠精神,去与那些有煊赫家姓的青年子弟们谈心客套。这些人当中,多半是司徒文晋中学时代橄榄球队的队友,因此同伊斯特也算是旧相识。见这曾经的烟熏妆古怪少女不但容颜未老,更出落成一名贵族气息浓郁的精致美人,可谈吐之间却仍然搞怪有趣,一干人都觉得司徒文晋果然独具慧眼。再加之伊斯特手上已戴上司徒家的家传钻戒,此后便是纽约上流社会的正式一员,于是大家便忙不迭地喊过各自的小妻子小女友们,将她们向伊斯特介绍,一时间的场面乱乱哄哄。 到场的贵介子弟,除了范德贝尔特、彼什金、克莱斯勒、洛克希德以及洛克菲勒之外,还有一名浅色头发、鼻梁上驾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不同于社交老手们的圆滑世故,那青年手挽着自己浅棕色头发的女伴,远远站在人群之后。 乔舒亚·罗斯柴尔德,十七岁那年曾经同伊斯特有过一次失败的约会的腼腆青年。而他的父亲,战舰匹兹堡号指挥官罗斯柴尔德中将,在几周前与天狼星系的战役中,不幸阵亡。 于是,司徒文晋分开人群走向两人,将罗斯柴尔德的最后时刻与临终遗言,向两人转达。 听过司徒文晋的叙述,那青年眼含泪水,紧紧握住身边女伴的手,向司徒文晋哽咽致谢。而站在远处的伊斯特,则轻轻向他点头致意。 对伊斯特来说,倒是罗斯柴尔德身边那个书卷气的雀斑脸年轻女人令她更感兴趣,因为她见过了太多了贵胄子弟的妻子女友,却从来没见过有 分卷阅读242 一个女人,有这个棕发女人这样的气质。可她对别人有多好奇,别人对她的好奇,却只有更加强烈百倍。因为在下一秒,伊斯特已经被随丈夫男友前来的太太团们层层包围,一群女人对着她手指上的梨形钻戒一遍遍地赞叹惊叫,之后便不容分说地将她拖入女人之间的永恒话题:时尚、美容、减肥、驭夫之术。而在这群女人看来,伊斯特完全是这些方面的行家里手,身上有无穷无尽的资源供她们挖掘,有无穷无尽的智慧供她们学习。 从军十二年军功无数,伊斯特并不缺少别人崇拜的目光,但被人当做漂亮女人来艳羡崇拜的次数,却少之又少。于是,伊斯特乐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将哪一套瑜伽可以塑身美体、哪一种眼霜可以让睫毛变长,甚至拔掉智齿可以让脸显得更小之类的琐细秘方,都絮絮地和盘托出,顺便指着太太团中胸部最壮观的女人,拜求丰胸秘笈。 而司徒文晋所在的男人堆里,谈论的自然是男人的话题。 几杯香槟下肚,贵介公子们的话题已在银河系不知兜转了多少个圈子,此时却有心细的人,发现司徒文晋虽然也举着香槟酒杯,但杯中的酒,却一点没见减少。 几人暗中使几个颜色,便有家做烟草生意的彼什金,给司徒文晋递来了一支上等的古巴雪茄,却被司徒文晋推太极一般圆滑推开。见此,个个皆是人精般的贵族子弟,无不大声起哄怪叫来,更有人对着女人堆里的伊斯特吹口哨,还有人拍着司徒文晋的肩膀,连道恭喜。 于是,司徒文晋也借此机会,拉着伊斯特向众人告罪离开。 才转过转角,方才还保持着完美微笑和挺拔体态的伊斯特顿时垮下肩背,脱掉将脚掌磨得生疼的高跟鞋,拒绝再走一步。司徒文晋便只得将她扛上肩膀,向军队内部的地下车库走去。 “阿晋,停在地库的,是不是你的哈雷?” “……你想怎样?” “让我骑一下嘛。——我可以带你。” “不行。” “别这么小气嘛,让我骑一下,又不会玷污了她的清白……就十分钟,骑到时代广场,就换你骑,好不好?” “不行。” “司徒文晋你想造反么!!!” “……” 此时,两人已行到车库底层,司徒文晋的私人车位。将伊斯特从肩膀上放下,司徒文晋指着本停着自己心爱哈雷机车的车位,向伊斯特摊手, “不是我不让你骑,而是条件不允许。” 伊斯特循着司徒文晋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车位里哪有那辆她心心念念想飚一把过瘾的哈雷机车,而是一辆保养精良的曙蓝色的保时捷。 这辆车,伊斯特当然认识——这是司徒文晋的母亲叶莲娜·彼什金娜的座驾。 而此时大咧咧坐在保时捷机器盖子上的女孩儿,伊斯特自然也认识——哥特风的超短连衣裙,长过膝盖的彩虹色长筒袜,嘴唇上还叼着一枚戒指硬糖——这是伊斯特的养女,罗萨琳。 见到伊斯特,小姑娘那酷酷的哥特范而顿时一去不复返。欢呼高叫着“梅弗儿梅弗儿梅弗儿!”,她一头扑进伊斯特怀里,却还不忘了大大方方地向司徒文晋挥手问好。 将罗萨琳安顿在骑车后座,司徒文晋同伊斯特便又因为谁来驾驶汽车而争执不休,最后还是罗萨琳同伊斯特贴心,一句“梅弗儿开车很稳健的”,让伊斯特夺得了掌握方向盘的大权。 发动汽车离开车库,曙蓝色的保时捷,便融入了纽约那昼夜不息的滚滚车流之中。曼哈顿主城区的车道窄长,横向不过三条车道,可纵向的车道却有百条。伊斯特驾驶着车子,在车流之中直行、并线、礼让、超车,果如罗萨琳所说的一般平稳至极,同司徒文晋印象当中那个横冲直撞的年轻女孩,简直是两个人。 心中既有感慨又有疼惜,司徒文晋伸出左手,轻轻握住伊斯特的右手。 伊斯特趁着红灯,侧头向他微笑,却被后座的罗萨琳吹起了口哨。 可不论伊斯特技术如何高超,车子却仍堵在了车流拥挤的百老汇大道之上。伊斯特拧开收音机。滚动新闻里的男女主播那滑润的纽约腔,便瞬间充斥了车子。 “……泛太平洋联盟宣布,放弃对东亚诸国的兼并,但提议建成紧密的经贸合作关系……” “……时隔五十二年,天狼星系第一任驻太阳系大使阿列克夏准将,将于五月一日抵达地球就任。据可靠消息,大使私邸,将设在纽约上西区公园大道的双塔公寓……” 分卷阅读243 “……著名作家威廉·罗斯托先生,则已接受国际联盟的委任,将担任太阳系驻天狼星系大使的职务……” “……受最新时尚潮流影响,专家预计,希腊式高腰裙将成为今夏爱美女性的新宠,而老牌名表厂商百达翡丽,则应消费者要求,宣布将增产型号为……” 新闻来回播了三遍,可车流却仍一动不动。 百无聊赖之下,伊斯特关了收音机,摇下车窗,几人开始东张西望地欣赏起下城区的城市风光来。 右手边是飞跃东西的布鲁克林大桥,侧后方是海面上若隐若现的自由女神像,左前方是巍峨耸立的帝国大厦,而车子的侧下方,则是一座雄伟优雅的雅典式素色建筑。 “梅弗儿,那是什么?”罗萨琳吮着戒指糖,开口相询。 “是市政厅。” “市政厅是做什么的?” “是市长主持政务的地方,也是市议会开会的会场。”伊斯特回头向她解释。 罗萨琳点头。 司徒文晋也回头接口,“我们平民百姓的很多事情,也要在市政厅里办理,比如人口注册,比如房产登记,比如结婚——” 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司徒文晋猛地打住,接着就这么直直地向伊斯特看过去。 伊斯特也睁大眼睛瞅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之后,齐齐转头,望向罗萨琳手里攥着的小荷包。 罗萨琳委委屈屈地伸手,从荷包里掏出最后两颗戒指糖。 司徒文晋一边道谢,一边一把抓过两颗糖揣在兜里,而伊斯特早已打开转向灯,向车道边缘的停车带挤了过去。 将车稳稳停在路边、拉上手刹,嘱咐罗萨琳将车反锁不要乱跑之后,司徒文晋和伊斯特便双双下车,咚咚咚地携手跑上市政厅那近百层高的大理石台阶,隐没在市政厅黑黢黢的大门之内。 而不到半刻钟之后,两人又咚咚咚地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如学龄前儿童一般吮着左手手机指上那枚五颜六色的戒指糖。 喘吁吁地跑回车里,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彼此手指上的戒指糖,同声向对方发问, “你那个是什么味道的?” “薄荷。”“树莓。”两人同声答道。 默默地将各自的戒指摘下,同对方的交换,两人把新戒指戴在手上,继续吮起来。 罗萨琳在车后座呆坐良久,终于抑郁开口, “梅弗儿,Wilson,你们毁了我对婚姻的一切美好憧憬。” 而坐在车前座那年轻的司徒夫妇,只是一齐回过头来,用沾着糖浆的黏糊糊手指,摸了摸小姑娘蓬蓬的头发。 罗萨琳从小荷包掏出湿纸巾,抑郁地擦起了头发。 待得伊斯特发动起车子,却发现适才堵得水泄不通的道路,不知何时却已经车流通畅。 于是,十五分钟之后,伊斯特将车泊在了中央公园西侧的林荫大道,一家三口拎着野餐篮,从侧门拐进了中央公园。 中央公园的千年古木,隔绝了钢铁城市里嘈杂吵闹的尘嚣。在贝塞斯达喷泉买了小脆饼和热狗,在戴拉寇特剧院撞大运般买到了晚上《仲夏夜之梦》话剧的看台票,三人一路晃晃荡荡,便来到了碧色葱茏的绵羊草坪。 时间尚早,中央公园的游人还只是三三两两。草坪一望无边,三人极目四顾之后,便向远处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橡树径直走去。 橡树之下铺着花格子薄毛毯,毛毯上的野餐篮里,堆满了水果、烤物,还有一大堆各种口味的英式司康饼。在树下或坐或卧的几个人,远远望见了走来的三人,便纷纷向他们挥起手来。 司徒文晋快走几步,同已向他伸开双臂的母亲叶莲娜紧紧相拥,而伊斯特也走上前去,同多日不见得老友谢元亨与孔真拥抱。大着肚子的宁馨并不站起,只是斜倚着树干去拉伊斯特的手,一边微笑着说恭喜,一边细瞅她左手手机指上那颗璀璨的订婚大钻戒,还有那枚已被吮吸得只剩一个塑料指环的结婚戒指。 罗萨琳早奔到远处,同新认识的小朋友玩耍起来;而司徒文晋与伊斯特,则放下野餐篮,同此刻中央公园草坪中的其他游客一般,并肩躺倒在草坪之上,让初夏的阳光与碧草,将自己的身心,浸润得通透。 双手缠绵相握,年 分卷阅读244 轻的夫妇在树荫下沉沉睡去。 一任夏梦悠长。 作者有话要说:《战舰》正文已结束,下一章为简短尾声。 司徒夫妇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感谢读者们同小伊和司徒一路相伴,不离不弃。 曲终人散,不论是冒泡和潜水的妹子们,请都来留爪封缄吧,还有大把大把的隐藏情节,也欢迎大家努力发扬八卦精神,努力挖掘。 这次提供先两个线索:有一段埋藏至深的铭心爱恋;也曾有一个瞬间,几乎让所有人命运彻底改变。 ☆、彼此 在同天狼星系的战役结束两个月后,太阳系国际联盟全体成员一致表决通过,在星系之内成立一支独立于任何国家之外、由国际联盟直接统辖控制的联盟星际舰队,以保障太阳系诸国的领土主权,以及在银河系内的军事地位。 摆脱了大一统星球国家剥削与压制,太阳系诸个新成立的国家不仅在民主与人权方面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展,更在经济、文化与教育方面蓬勃发展,各具特色,并相互交流、相互启迪,迎来了辉煌华彩的人文主义高峰。 而太阳系同近邻天狼星系的关系,也在两国大使谢廖沙·阿列克夏与威廉·罗斯托的共同努力之下,结成紧密的军事同盟,写下了和平发展、互惠互利的崭新篇章。 常驻纽约的天狼星系阿列克夏大使那直率坦诚的军人气质,赢得了太阳系公民的一致喜爱,也使他成为了纽约贵族社交圈的座上宾,同司徒家族、彼什金家族以及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成员,关系尤为良好。 而常驻天狼星系首府的太阳系大使罗斯托,则在闲暇时光走遍了天狼星系的每一个村镇角落,一路采风,笔耕不辍,终于在十年之后凭借自己的新作《回到远方》如愿摘得普利策虚构类文学大奖,更在年迈之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彪炳史册的一代文豪。 前合众国俄洛冈号指挥官顾长浔,在伤病难愈之下弃军从政,一路青云直上。在纽约市长任上,他惩奸除恶,剪除弊政,做出一系列大快人心的革新之举,使世界之都纽约,成为银河系中最耀眼的城市之星。而顾长浔与他那位年轻的红发恋人,在数年的分分合合之后,最终步入婚姻殿堂,成就了一段为人称道的风流佳话。 机智幽默、通晓多国外语的玛洛斯号通讯官阿莱索·洛曼诺,在军中踏实肯干,最终官至国际联盟海军新闻发言人。洛曼诺以平易近人的风格,为海军赢得亲民形象,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报考军校,报效家国。 歼击机飞行员宁馨,在生下女儿之后重返飞行编队,凭借无人能敌的技术与勇气,成为首屈一指的金牌飞行员,却在二十七岁的黄金年华离开前线,在重新组建的西点军校,担任了一名教官。三年之后,宁馨升任西点军校教官总长,军衔也升至少校。至此,宁馨少校超越自己的老师梅弗儿·伊斯特,成为西点军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官总长。 宁馨虽然在三十岁那年组织了自己的家庭,但她与谢孔夫妇的女儿宁扶桑,却一直保持通讯联络,在节假日里,两个家庭也常常一起外出旅游野餐,亲近得仿佛一家人一般。 外圆内方的高级战略分析师谢元亨,在海军政策部如鱼得水,不到十年便挂上将星,成为重大军事决策中的关键一员。他在几次危急时刻做出的睿智考量,皆有挽救危亡之力——但无论他在军部的形象再男人,却仍扭转不了他弱气的妻奴本质—— 他的妻子孔真,在回到纽约不久后便顺利获得哥伦比亚大学的终身教职;而他们那热爱医学的女儿宁扶桑,更在二十五岁那年便成为了主刀的脑外科医师,却放弃了优渥的待遇,毅然从军,成为了一名军医。 至于司徒文晋,则在卸任玛洛斯号指挥官三个月后,就以少将军衔重新加入国际联盟新成立的联合舰队,并在六年之后同波江星座开展的自卫反击战中临危受命,担任太阳系星际舰队总指挥,成为太阳系军史上最年轻的五星上将。 司徒文晋一生戎马倥偬,战功赫赫,而他的妻子梅弗儿·斯图亚特,则在从飞行员岗位退役之后,在战舰上遍历各种职务,最终还是重拾旧梦,利用几个飞行长假,在少女时代魂牵梦萦的那所常春藤名校,拿到了古典文学学位。 此后,在跟随丈夫远征星海的路途中,梅弗儿将一路所闻所见的一张张面孔,以及每张面孔背后所隐藏的故事,都工笔细描般如实记录。她笔下的人物,有高级军官,也有普通战士;有残疾军人、战争孤儿,也有雇佣兵士、军火商贩……她笔下的故事跨越地球与星海,天堂与地狱,笑与泪,爱与欲,最终融成一曲歌咏人性、祈愿和平的辉煌交响。 在三十五岁那年,司徒文晋 分卷阅读245 与梅弗儿有了一个男孩子。孩子天生便是一张小小扑克脸,和他父亲宛然一个模子里托出一般,但却偏偏有一双冬日清晨般透明的灰色眼睛,和一头浸过阳光般的浓密金发。 司徒文晋一生都对他的独子非常严厉。 司徒文晋与梅弗儿两人,在一同度过的千万个日日夜夜里,曾遍尝艰难坎坷、苦辣辛酸的人生百味,但直到生命尽头,他们再没松开过彼此紧握的双手。 哪怕一刻。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