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寒》
第1章 范绘承,你娘喊你回家吃饭(1)
江南宜城安郡王王府里,时近正午,满府里的丫鬟婆子却同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走。
“找到了没有?找到小世子了吗?”
“我刚刚还看见他在走廊的另一端冲我招手,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照看这个小主子,眼睛眨都不能眨,还一转眼!——等你一转眼,他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几个婆子一边唠叨,一边四处查看。
安郡王王府的后院里,有六处精巧的屋舍,星罗棋布地掩映在红花绿树之间。
屋舍之间,又有精巧的回廊相连。院子里,重重叠叠的假山将各个屋舍一处处分隔开来,看上去处处是风景,可是也处处是陷阱。
安郡王王府的世子范绘承今年才三岁,却已经追猫撵狗,神憎鬼厌。除了他的爹,安郡王范朝风以外,别的所有的人,包括他的亲娘,安郡王妃安解语在内,都恨不得每天他一睁开眼睛,就拿根绳子把他捆起来。
事实上,安解语有一天发现范绘承把院子里西南进攻的三只白孔雀的尾羽都拔了下来,做成一把孔雀羽毛扫帚扫地之后,就真的拿了根腰带出来,把范绘承绑在了椅子上。
范绘承也不生气,看着他的娘嘻嘻地笑。安解语出去安排了午饭回来,看见小家伙被绑在椅子上睡着了,脑袋如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
“你啊,要是有你哥哥一半听话就好了。”安解语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把范绘承从椅子上解了下来。
说是绑着他的椅子,其实是安解语照着前世的记忆,让范朝风亲自给范绘承做得一把小孩子用的高椅,上面也有自带的绳子。只是范朝风嫌那绳子太过粗糙,生怕磕坏了他的宝贝儿子,一般不让给绑上。
安解语今日一着急,就找了根自己的绸带出来绑上。
这之后,范绘承就极为抗拒这张高椅,再也不肯坐上去。
今日吃午饭的时候,范绘承又被安解语用“暴力”手段固定在高椅上,让范绘承小小的心里极为恼怒,觉得娘亲实在是太过分了,太粗暴了,太不近人情了……
吃过午饭,小小的心灵受到“伤害”的世子爷,便趁着乳娘不留神的时候,一溜烟出了自己的屋子,往院子里他几天前发现的一个小小的狗洞跑去。
范绘承的身子十分灵活,刚会走路的时候,无涯子曾经给他看过,说他是练武的好料子,打算到了五岁就带他回朝阳山。
安解语死活不肯,范朝风也舍不得,无涯子对这对溺爱孩子的父母没有办法,只好暂时放弃这个念头。他和周芳荃的孩子也快五岁了,正是要拜师的时候。无涯子说别人的时候,很是厉害,轮到自己身上,一样不能教自己的儿子,只好让自己的儿子拜在同门师弟门下。
范朝风便自己慢慢地教范绘承一些吐纳的功夫,力图给他打好根基。
范绘承十分聪明,范朝风教得东西,无论文武,他都是一学就会。只是学会之后,尽不干好事,经常仗着人小又轻敏,四处调皮捣蛋,一般人还抓不住他。平时四个乳娘,八个嬷嬷轮流跟在他身旁,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断人。
只是他年纪越大,就越难看住他了。
范绘承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在宜城的安郡王府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他很想知道,围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如宋伯父家里的小哥哥说得一样,外面有很多的人,很好看的杂耍,还有各种龙灯、龙船,这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后面乳娘和嬷嬷们的声音逐渐远去,范绘承从一人多高的草丛里慢慢钻了出来,往墙下面的狗洞钻去。
“这个洞怎么这样小?”范绘承皱着眉头,一边钻,一边在心底抱怨。也不想想自己那圆滚滚的小身子,他能钻进去一半身子就不错了。
果然他钻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
范绘承停住了,四肢着地跪在地上,抬起头想看看院墙外面的世界。
结果,他没看见杂耍、龙灯和龙船,他只看见一个高大的青衣男子,站在狗洞外面。看见他被卡在狗洞里,这个男子半蹲下来看,看着他圆胖的包子似的小脸,笑嘻嘻地问道:“这里可是安郡王府上?”
范绘承极力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仰头道:“正是。请问找谁?”
那青衣男子看了看他身上穿得大红色缂丝蛟龙戏珠的箭袖锦袍,头上小紫金冠上一颗鸡卵大的明珠,还有他脖子上一块红灿灿的红宝项圈,脸上神色有些奇特,看着他道:“你是……”说到一半,又忍住了,对范绘承道:“我找你爹。”
范绘承说话很早,只是一直你我不分。听见这人说找“你爹”,范绘承便习惯性地答道:“找你爹啊?——你爹不在家。”
“放肆!”青衣男子旁边的一个护卫怒声道。
“你小声些,不要吓着他。”青衣男子有些不满。
“可是,陛下……”那护卫还想争辩。
青衣男子赶紧喝止他:“住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在外面叫我少爷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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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写完。先放半章上来。o(n_n)o
第2章 范绘承,你娘喊你回家吃饭(2)
范绘承见墙外的两个争执起来,不由叫道:“你们别忙着吵架啊!赶紧把我弄出去!”
青衣男子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蹲下来道:“你是偷跑出来的吧?——你娘在家吗?”
范绘承张了张嘴,那青衣男子教他道:“你要说‘我娘’,别搞错了。”若是这小胖孩儿再来一句“你娘不在家”,大家只好集体去撞墙。
谁知范绘承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自己缩在墙脚下面的小洞里,翻了个小白眼,道:“什么‘你娘’、‘我娘’的,我说‘你娘’,其实就是‘我娘’的意思,我明白得很,不用你教!”
这话说得虽然拗口,却也有几分意思。
那青衣男子歪着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道:“看你这小孩年岁不大,说话却有些机锋。”
范绘承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这青衣男子的话,又翻了个白眼,大叫道:“快把我弄出来!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那青衣男子对他微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抓住他胖胖的小肩膀,用上几分暗劲,唰地一下把这小胖孩儿从狗洞里拽了出来。
范绘承也是个硬气的孩子,虽然这青衣男子手劲奇大,把他的肩膀拽得生疼,可是人家到底救他于狗洞之中,范绘承是个有恩必报的人,立刻抱住青衣男子的脖子,道:“你放心,你既然救了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青衣男子手里托着这个小胖孩儿掂了掂,悠然道:“想不到你这样胖。”
胖这个字,是范绘承小小的生命里不可承受之重。同他娘安解语一样,范绘承最听不得人家说他胖!
听见这青衣男子说他“胖”,范绘承立刻把对他的感激扔到九霄云外,募地伸出小胖手,往青衣男子脸上挠去。
“住手!——你敢以下犯上?!”青衣男子旁边的侍卫眼疾手快,已经抓住了那只罪恶的小手。
“娘说了,谁敢说我胖,我就挠他!”范绘承说得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
青衣男子就着侍卫的手,瞥了一眼被侍卫揪住的小胳膊:还好,胖乎乎的小手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只看见五个圆胖粉红的手指肚。这个样子,大概就是挠上了,也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范绘承被侍卫抓着小胳膊举起来,有些恼羞成怒,斥道:“快放手!——不然给你点儿厉害瞧瞧!”小胳膊左支右绌,想把小胖爪子从侍卫那里挣脱出来。
那青衣男子对侍卫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在他怀里小脸涨成粉红的范绘承,一脸兴味盎然的样子道:“那就让我们看看,你有什么厉害的招数,我再考虑放不放你。”
范绘承一边暗暗咬牙,一边瞪了这两人一眼。然后便眉头一皱,脸上的五官缩成一团,小嘴一张,放声大哭起来,“娘!有坏人啊!!!有坏人要抓承承啊!!!!”中气十足,声震寰宇,连啊字都不带喘气的。
那青衣男子未料到这小胖孩的拿手绝招,居然是扯开嗓子嚎。他微一愣神,一眨眼的功夫,身边已经围了里外两层人。
最里面的一圈,是青衣男子自己的暗卫。
外面的一圈,却是安郡王府的外院护卫们。
这两圈人面对面站着,都警惕地盯着对方,唯恐对方伤了自己的主子。
里面圈子的人还未来得及问候一下自己的主子,外面圈子的人已经越聚越多。须臾间,连旁边的围墙上,都冒出一些身穿迷彩甲,手持黑色强弩的护卫们,端着弩,一动不动地对准了“挟持”了他们小世子的这些人。
范绘承声震寰宇的哭声当然也传到了安郡王府的内墙里面。就听里面的喧闹突然安静了一刹那,便又开始鸡飞狗跳起来。
“小世子在墙外头!”
“不得了了!——外面来了好些人,快报给王妃娘娘知晓!”
“王妃娘娘去外院了,似乎要等什么人过来!”
“那还罗嗦什么?——快去啊!”
青衣男子听了一耳朵墙内人的话,突然起了一丝顽皮之心,对着外圈安郡王府的护卫道:“把你们的王妃叫来,我就把你们的小世子还给你们。”
安郡王府领头的护卫冷笑一声道:“我们王妃何等尊贵,哪里是你这种野人说见就见……”话音未落,青衣男子这边有个貌不惊人的暗卫突然腾空而起,跃到对面说话人的身边,伸手就卸了他的下颌。
安郡王府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对方那人已经几步纵跃,又回到了里圈,待在青衣男子身边。
被卸掉了下颌的人,是安郡王府这群护卫的领头,如今他不能发号施令,大家空有强弩雄兵,人多势众,居然拿内圈的那些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更可恨的是,自己家的小世子,已经谄媚地对刚才那个卸人下颌的“凶手”打躬作揖,讨好不已。
那人自然不敢受这小祖宗的礼,微微退后一步,站到青衣男子身后去了。
青衣男子看见那小胖孩儿一脸仰慕的样子,不由笑道:“你很想学?”
范绘承头点得快要掉下去了。
“跟我走,我就教你。”青衣男子许诺道。
范绘承歪着头想了想,道:“我不能离开你娘的。你娘说了,若是我离开她,她就要哭死的。——你不知道,你娘哭起来,实在是不得了。我要是有你娘一半的哭法,管保你就会后悔抓了我。”
青衣男子听见这小胖孩一口一个“你娘”,额头上的筋都暴起来了,耐起十分的性子,纠正他道:“是‘我娘’,不是‘你娘’。——你怎么会‘你’、‘我’不分呢?!我当年可从来没有过……”
范绘承看见青衣男子抓狂的样子,狡黠地一笑,道:“你看,你自己都说是‘你娘’了,我哪有说错?!”
“你!……”青衣男子未料到自己被这三岁小孩摆了一道,可是看他惫懒的样子,又气不起来,只好自我解嘲道:“这种话,只有你跟我说,才不算是离谱。”在心里又嘟哝了一句:你娘可不就是我娘?
两方人正在安郡王府外面对峙着,安郡王妃披着雪白的狐皮大氅冉冉而来。
“承哥儿,你是不是又调皮了?”远远地传来安解语柔媚娇俏的嗓音。
“没有啊!娘,我很乖的!——娘你不要过来啊,这里有坏人!”范绘承一边大声嚷嚷,一边继续努力挣扎起来。
青衣男子死死地抱住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小胖孩儿,怔怔地看着前方走来的那个雪肤花貌的女子,眼里慢慢有泪花闪动:六年了,他足足有六年,没有见过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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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范绘承,你娘喊你回家吃饭(3)
安郡王妃安解语带着一众人等走过来,看见王府的院墙外面,府里的护卫同一群穿着黑色飞鱼服的人对峙。最里圈的一个身材高大的青衣男子,正把自己的小儿子范绘承抱在手里,呆呆地看着自己。
这个人,正是安解语朝思暮想的人。
“则哥儿!——真的是你!你怎么……我等了你大半天,你怎么跟……承哥儿闹上了?”安解语似嗔似喜地说道。
范绘承偏着脑袋,看看他娘一脸惊喜交集的样子。又看看抱着自己的这个青衣男子,一脸喜色的样子,心里不断往下沉。——这可是个硬点子,可不能让他把自己的娘亲拐跑了。
听了王妃的话,王府里的护卫知道是熟人,也可能是亲戚,便把对着里圈那群人的强弩先放下了。
刚才被卸了下颌的领头人,已经被人安上了下颌,只是现在还疼痛难忍,不能说话。便在后面摆一摆手,让自己的人退下。
青衣男子见状,也挥了挥手,让自己的暗卫也都退下。
抱着沉甸甸的范绘承,青衣男子缓步走到安郡王妃面前,双膝跪下。又放下范绘承站在旁边,轻轻按下他的双肩,也跪在王妃面前。范绘承的后颈被青衣男子掐住,身不由己地和青衣男子一起,给王妃磕了三个响头。
“给我娘磕头,算你有福气!”范绘承一觉察到后颈的力度松开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站在他面前的王妃怀里,抱住了王妃的裙子,扭头冲着仍然跪着的青衣男子甩下狠话。
安解语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并排跪在地上给自己磕头,嘴角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跟在青衣男子身后的侍从暗卫们,见主子跪下了,也赶紧跟在主子身后,给安郡王妃磕头。——自己的主子,是上阳王妃所出。而这安郡王妃,便是当年大家以为已经身死的上阳王妃。这件事,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快起来吧。则哥儿这样大礼,我们可受不起。”安郡王范朝风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安解语身边,伸手从地上抱起了似乎又闯了祸的小儿子,对跪在地上的青衣男子笑道。
安解语这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弯腰亲自扶起了则哥儿,含笑低声道:“再不可如此了。我可受不了这些人嚼舌根。”
这青衣男子正是如今大齐朝的开国皇帝范绘则。
自从六年前,上阳王范朝晖含笑而终,遗命让当时的上阳王世子范绘则登基之后,范绘则便定都上阳,大封功臣,又让隐居朝阳山的范氏宗族下山辅政。到如今已是整整六年时间。
这六年来,由于先前的上阳王范朝晖死得早,他手底下的骄兵悍将,也有不服当时十三岁的范绘则,有意想要谋反的。不过在安郡王范朝风手握的缇骑侦查下,事先将最有反意的韩地降将韩永仁公开射杀,又在暗中绞杀了不少依附韩永仁、意图谋反的大将,才将这股歪风遏制了下来。
虽然被人非议,范氏一族是狡兔死,走狗烹。可是大齐朝甫定,正是万物待兴的时候,范朝风劝告圣上,只斩主恶,不念从犯,才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最大的利益。
为了不使剩下的功臣良将寒心,范朝风又上表,请圣上大封功臣,立下公、侯、伯、子、男五类爵位,按照各家功劳的大小,先后封了世袭罔替的三公——镇国公简家、辉国公宋家和文国公孔家,以及世袭罔替的三侯——长兴侯陈家、阳平侯曾家、永昌侯魏家。
还封了五世而斩的数位公侯,裁定了他们每年的年俸、食禄。除此之外,范氏宗族,除了安郡王一系世代为王以外,别的支系,最高也只封国公,都是五世而斩,降等而袭。鼓励范氏子弟或者从军、或者参加科举,甚至务农,从商,让他们能够自食其力,不想皇族成为大齐朝的寄生虫。
这些举措,既巩固了帝国初期的统治,又给范氏皇族不断注送新鲜血液,为得是范氏皇族的万世基业。
范绘则自己也不是无能之辈。他当年在范朝晖的栽培下,也是身先士卒带过兵的。所以在军中,自从缇骑暗杀了想要谋反的大将之后,范绘则作为陛下,就得到了大齐朝军队的衷心拥护。
一个帝王对军队有了绝对的影响力和控制权,自然会有一股从容不迫的风姿,不会动辄怕人谋反,防着这个,制衡那个,小家子气十足。再加上安郡王范朝风帮他掌控大齐朝的黑暗势力,也让他的皇位坐得十分稳妥。
一晃眼,范绘则已经在位六年。
这六年里,大齐朝侥天之幸,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前被多年的战乱害苦了的百姓,也都安居乐业起来,国力日益强盛。
这六年里,范绘则也从一个众人都半信半疑的少年天子,成长为一个乾纲独断的青年圣主。唯一的遗憾,大概是他至今没有大婚。不仅没有大婚,甚至连订婚都没有。
一个朝代建立起来不容易,但是要破坏它,却很容易。很多事情,很多原因,都可以造成一个强盛的朝代衰落下来。
其中最通常、最明显的一个原因,就是帝王的子嗣不盛,或者根本生不出来。
范氏宗族的子嗣都不盛,这是横在他们头上的一柄利剑,随时可以掉下来,搁在他们的脖子上。
范绘则被范氏宗族的族老们逼迫多次,终于不能再逃避这个问题。他需要立后纳妃,为范氏皇族绵延后嗣。
这次他来江南,就是要征求自己爹娘的意见,帮他选后定妃。
安解语看见自己面前的则哥儿,和范朝风一样高大,比自己更是要高出一个脑袋,再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偎在自己怀里的孩子,脸上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范绘则拥着娘亲的肩膀,拿了帕子给她拭泪,低声道:“娘,外面风大,小心脸上沾了泪,被风皴了。——可就不美了。”
安解语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道:“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在乎这些。”虽然这样说,安解语还是下意识把大氅的观音兜往下拉了拉,挡住了一些刺骨的寒风。
范绘则笑眯眯地看向此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范绘承,心情很好地对他眨了眨眼,转身扶着安解语的肩膀,大步往安郡王府里行去了。
范绘承看着两人转身而去的样子,张大了嘴,一幅难以置信的样子。——连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爹啊!快跟上去啊,娘要被人抢走了!”范绘承着急地给他爹打气。
范朝风看见小儿子一脸着急的样子,心情突然变得非常好,抱着他裹在自己的大氅里,又亲了亲他红苹果一样圆润的小脸,笑道:“好,我们一起去把你娘追回来!”
(番外-古代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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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claire853156的香囊。明天开始更现代卷。现代卷比古代卷要多一些。
第4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了(一)
快到圣诞节了,连空气里都是布满了节日的气息,到处都是过节大采购的人群。
拉斯维加斯是赌城,每到圣诞的时候,更是装饰得花红柳绿,美轮美奂。而这时候,到赌场的人也格外得多。
拉斯维加斯最大的赌场——梵安妮的ceo范朝晖,这些日子却每天往医院里面跑,亲自给几年前被撞成植物人的赌场高管安子,如今也是他的未婚妻,擦洗换衣,按摩复健。
无涯子推门进来,看见范朝晖又坐在安子的病床前发呆,不由苦笑道:“你这半年来,天天过来,对着这样一个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睁眼的植物人,也不腻味啊?”
范朝晖对他的风凉话置若罔闻,起身去病房的温控那里看了看,温度华氏75度,湿度60%,正好,四季如春的室内温度和湿度。
无涯子有些没趣,坐到了病床对面的沙发上,看着病床上的女子出神,又道:“五克拉tiffany的订婚钻戒,你就把一块麻将牌一样的五克拉的钻戒戴在一个植物人手上。你就不怕有人趁你不在的时候,遛进来把钻戒偷走?”
范朝晖这才横了他一眼,道:“若是有这样的事,我就叫你赔。”
无涯子瞠目结舌:“你也太霸王了吧!——凭什么让我赔?又不是我偷的?”
范朝晖笑道:“除了你,也不会有别人进得来这个房间。——你说,若是这钻戒不翼而飞,不是你偷的,还能有谁?!”
两人正在打趣,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女子戴着钻戒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第5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了(二)
病房里的监视仪突然尖叫起来。屏幕上一连串的横线上窜下跳,完全不同于先前平铺直叙的一条线。这是监测脑电波的仪器。上一次这台仪器有这样的跳动的时候,还是半年前,范朝晖刚刚觉醒自己前世记忆的时候。
无涯子和范朝晖一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台监视仪,末了,两人又对视一眼,齐声道:“快去找医生!”
这间特护病房里有一个呼叫器,可以让病房里的病人、或者是看护的人有急事的时候,跟医生护士联络。
无涯子急奔到那呼叫器面前,按下通话的按钮,对那一边急切地道:“这里的病人好象要醒过来了,脑电波监测仪叫得很厉害!”
鉴于这间病房的病人半年前也有过一次“假活”的经历,呼叫器另一头的医生和护士并没有心急火燎地跑过来,而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继续喝着咖啡,吃着早餐常吃的donut,互相调笑。
范朝晖和无涯子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人过来,都火上心头:这间病房的费用,可是天价,一天就要耗费650美元,就算有保险,他们自己也得另外付300美元一天。若不是这个医院,有全美国最好的脑电波监测仪,他们早就把安子接回家里,找专人照顾去了。
“你去看看这些医生怎么回事。我在这里看着她,顺便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范朝晖阴郁着脸,对无涯子道。
他不想直接跟医院的人起冲突,可是他们如此怠慢他,这个亏,范朝晖是不吃的。把律师叫过来,直接跟院方交涉,今日里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都应该收拾包袱走人!——如果院方不同意,范朝晖在心底里冷笑,那就法庭|上见。
美国的医院,最怕的就是惹上官非。就算打得赢,自己也会负债累累,跟医院解体差不多了。
无涯子点点头,顺手拿出自己的iphone,打开摄像头,往负责这间特护病房的医生的办公室那边走过去。
范朝晖回到安子的床边,焦急地看了看那监测仪,发现屏幕上的线条跳得越来越激烈,比半年前那次,激烈多了……
发生了什么事?她是要醒了吗?还是,那边真的是出了事?
过了几分钟,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踢踏的脚步声,一个红头发的医生懒洋洋地走进来,瞥了一眼监测仪,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仔细看了一下从监测仪里打出来的监测报告。
他越看,手就越有些发抖。很快地,他就扔了监测报告,从墙上取下挂着的听诊器,又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幅测脉搏的仪器,把床上病人的手绑在了仪器上。
范朝晖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医生一手把听诊器搭在安子的胸口,一手按开测脉搏的仪器,慢慢开始计数。
过了五分钟,那医生的头上开始冒出一粒粒的汗珠。
“请问我的未婚妻怎样了?”范朝晖淡淡地问道。
那医生站起身来,嘟哝两句话,便对着呼叫器,让护士进来给病人吸氧。
范朝晖这才有些着急,忙问道:“为何要吸氧?可是出了茬子?”
医生紧紧地闭紧了唇。这种时候,就算是出了茬子,他也不会说一个字。——哪怕让他上法庭。在美国出了医疗事故,可不是一句“sorry”就能了事的。
过了一会儿,护士也飞奔过来,从病房的一间小储藏间里推出了吸氧仪,给床上的病人手脚麻利的盖上了氧气面罩。
医生看了看,转身要走。
范朝晖走到门口,堵住他要出去的路,淡淡地道:“你不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你是在威胁我?”那个医生有几分惊讶,也有几分欣喜。——真是太好了,只要这个人对自己动动手脚,今日的事故,就可以推到他自己头上。自己也是受害者,情有可原。
范朝晖虽然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可是并没有丧失今生的记忆。他自然知道,在美国跟人起争执,用肢体冲突或者大声谩骂来解决,是最愚蠢的行为。这样做的人,有理也会变为无理,而且要承担法律责任。
“护士小姐可以作证,我并无任何威胁你的行为和言语,反而是你,作为医生,并没有履行作为一个医生的职责。”范朝晖慢条斯理地说道。
“范先生不用多言,把这里交给我吧。”从病房外面,进来了范朝晖的律师,一个能干的犹太人。
范朝晖点了点头,让开路,进到病房里面。
站在门口的医生脸色开始发白,结结巴巴地道起歉来。
范朝晖不理他,对着无涯子另外找来的医生问道:“请问医生,为何要给我的未婚妻吸氧?她在这里三年多,呼吸系统从来就没有出过问题。”
后来的医生看了看先前的脑电波监测仪报告,又查了查先前的医生记下的心跳和脉搏记录,踌躇了一下,道:“具体的原因,可能要做了ct才能知道。”
范朝晖心里一阵紧缩,觉得像是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心脏,又紧紧地攥了几下。他有些痛苦地弯下腰,抱着头坐到了沙发上。
那医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便让护士将吸氧仪拿走,又把病人转到一张移动病床上,推到了ct室。
范朝晖怔怔地坐在安子的病房里,没有勇气跟过去看一眼。
无涯子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安慰道:“医生也是为了病人好……”——也不是所有的医生……
范朝晖咬牙切齿地道:“若是安子真的不治,我要让那个蒙古大夫陪葬!”
ct室里,从别处请来的医生仔细检测了一下病人的脑部,又对照了一下病人的脑电波监测报告,终于得出了结论。
“范先生,我有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我要先听坏消息。”范朝晖道。他习惯凡事做最坏的准备。
“坏消息便是,刚才的大夫延误了病人的时机,没有及时给病人吸氧护理,病人的脑部受到一些损伤。”
“她会怎么样?”范朝晖紧张的问道。
医生迟疑了一下,道:“她可能会有部分的记忆缺失,也可能,有部分的智力缺失。”这就是说,她或者会忘记一些东西,也或者,成为一个弱智。
看了看对面的男人脸色发白的样子,医生拿出了ct光片,给范朝晖解释,“像这样的病人要醒来的时候,就如同冬眠的动物从沉睡中醒来,各种身体机能都在迅速地回升当中,身体里需要的氧气,也会急剧增加。这个时候,正确的做法,便是在监测仪发现异常脑电波波动的时候,马上给她插上吸氧仪,让她得到充足的氧气供应,让身体机能更快的得到回复。如今因为最好的时机被耽误了,她的大脑那部分,没有得到及时的氧气供应,所以造成暂时的缺氧性休克。”
范朝晖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她已经醒了过来,现在又休克过去了?”
医生点点头,又安慰他道:“不过现在她已经调整过来,很快就会醒过来了。——只是记忆缺失,或者智力缺失,暂时没有别的身体机能出现问题,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范朝晖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医生的话刺激得两手都颤抖起来。
他不用等一辈子那么久。她很快就要醒了。
记忆缺失算什么?智力缺失又算什么?只要她能醒过来,就算她变成傻子,他也一样要娶她。今生今世,再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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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补全了。现代卷先放着。下周每天更新一次古代卷的番外。古代卷更完了,再更现代卷。希望大家喜欢。~(≧▽≦)~
第6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了(三)
安子记得自己醒来的那天,是临近圣诞节的时候,到处都飘着圣诞的歌声。
她从病床上坐起身来,触目就看见屋角处有一颗巨大的圣诞树,上面装饰着满满的彩灯和各色挂件。树顶头上,是一个长着翅膀,披着俄罗斯长袍的圣母人偶。
所有的节日里,她一向最喜欢圣诞节。虽然她并不信教,可是无端端地,就是喜欢这个充满了礼物和祝福的节日。
好象是临近下午的时候,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带着些昏黄的光晕,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安子缓缓地伸出手去,接住了一缕阳光在手上,慢慢地感受着阳光在手上温暖贴心的感觉。——她好象沉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今夕何夕。
下一句是什么?——安子皱紧了眉头,使劲地思考着。
坐在屋里另一边沙发上的范朝晖看见安子终于从沉睡中苏醒,不由全身僵硬起来。
看见她抬眼往屋角的圣诞树看去,嘴角露出一丝调皮的微笑,范朝晖也跟着微笑起来。
他站起身,往病床那边走过去。
安子这才发现这间偌大的病房里,还有别人在,便转头看去。
“头儿?!”安子有些目瞪口呆起来。她没有看错吧?他们一向不苟言笑,少言寡语的头儿,竟然带着一脸欣喜的微笑,向她走过来。
安子看着这微笑,不由恶寒起来。头儿,冷面硬汉的形象最适合您,还是不要学别人卖萌装可爱了。
正要出言开几句玩笑,安子突然瞥见自己手上一块麻将牌一样闪闪发亮的东西。她缓缓地举起左手,看着自己无名指上一颗硕大闪亮的钻石戒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一定是锆石的。”安子自言自语,又握紧了拳头,往空中挥了挥,“彼得潘你这个王八蛋,别想着用个破锆石戒指来贿赂我。——我要跟你离婚!”
安子觉得自己完全想起来了。彼得潘是她的丈夫,准确的说,马上就要成为前夫了。出轨,找小三,还跟小三生了个孩子!就是因为这对狗男女,自己才不小心被车撞了!
范朝晖看见安子呆呆地看着她手上的戒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范朝晖走过来,含笑坐在她的床边,有些贪婪地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道:“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安子回过神来,把手赶紧缩回来,放到被子底下,看着范朝晖谄媚地笑了笑,道:“头儿,您对我真是没得说。大过节的,也来病房看我。”
范朝晖有些惊讶,又有些疑惑,便伸出手去,把安子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拉了出来。
“喜欢这个钻石戒指吗?”范朝晖微笑着问道。
安子半张着嘴,呆呆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喃喃地道:“老大,这不是钻石,这是锆石的……”打死她也不信彼得潘那个吝啬鬼会舍得去买一个这样大的真钻石。估计把他的俩肾全卖了也买不起。
范朝晖也呆了一下,忙回到沙发边上,把自己的公文包拿过来,从里面翻出一张tiffany的收据,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回到病床边,对安子道:“是钻石的啊。不信,你看收据。”
安子同样呆呆地接过收据,并没有低头看看,只是看着范朝晖道:“老大,彼得潘那个贱人是绝对不会给我买这样贵的东西的。”说着,又举起手臂在范朝晖面前晃了晃,道:“再说,这样大的东西,若是真的是钻石,把他和他的三儿一起宰了,拆零了卖,也买不起啊!”
范朝晖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道:“谁说是彼得潘那个贱人买的?”
“那是谁买的?”安子的心怦怦直跳。不是她猜得那样的吧?这也太劲爆太狗血太天雷鸟……
范朝晖握住她的手,轻轻合拢,抱在手心里,轻声道:“当然是我买的。——我俩的订婚戒指。”
听了范朝晖的话,安子觉得自己快hold不住了,赶紧要把手从范朝晖手里抽出来,一边挣扎,一边道:“老大,您别玩我了。——我知道我这次生病,耽误了不少工作。我当无薪假期休还不行吗?!”
安子在心底里内牛满面:带薪假期就这样长着翅膀飞走鸟,拿死工资的人伤不起啊啊啊!!!
范朝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挣脱,沉声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你确实是我的未婚妻了。”说着,一把将安子搂进怀里。
他等了太久太久,这个拥抱,似乎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滚滚红尘,喧嚣而来。
就算是粗线条的安子,也能感觉到这个拥抱里,蕴含了多少说不出口的情意。
安子一时十分感动。
作为一个被丈夫“三”了的女人,这种来自另外一个强势男人的爱意和拥抱,是最好的疗伤圣药。
“老大,你对我真好。每次我有了困难,你都会在身边帮助我。”安子一反她彪悍的常态,乖乖地依偎在范朝晖怀里,悄声说道。
范朝晖皱了皱眉,松开怀抱,看向安子的眼睛,问道:“你真的不记得了?”
安子忙道:“我当然记得。你是我的上司,范忆安。我是你领进门的。一天前,我出了车祸。——都怪那对狗男女!”
范朝晖有些苦笑不得。这就是医生的坏消息?
她到底丧失了记忆没有?现世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而前世的记忆,这个世上,有谁会记得前世的记忆啊?——除了自己,可是自己是被无涯子这个神人整出来的。
换个角度想想,也许她记不起前世的事情,更好。
前世的一切,并没有那么美好。也许他们从零开始,才是正道。
范朝晖想到这里,伸出双手,抚上了她的脸,头抵上了她的额头,喃喃地道:“你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三年半了。”
安子一惊,挣脱了范朝晖的手道:“我不信……”说完又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自己还记得,自己撞车的那一天,是夏天里的时候。如今圣诞树都摆出来了,一定是冬天了。至少,也有半年时间了。
“真的过了三年半?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安子有些苦恼。她摸了摸自己的腿,以前修长健美的双腿,现在变得细瘦无力。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以前臂形优美的左臂,现在看上去就是一根芦柴棒。
范朝晖放下她的手,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芒果汁,又拿了一块手纸过来,一边托着杯子,一边喂给她喝。
安子就着范朝晖的手,喝完了芒果汁,变得沉默起来。
自己的病床上无知无觉地躺了三年半了,那自己的丈夫在哪里?虽然是个贱人,可是他还是自己法律上的丈夫,不是吗?
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钻戒,安子动手要拔下来。
范朝晖忙阻止她,问道:“为什么要取下来?——我们确实已经订婚了。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老大这个人,长得一表人材,又罕言寡语,总是在不声不响间,帮你把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既体贴,又有担待。在这个渣男贱男随地大小便,女人一不小心就会踩到狗屎的世道,老大这种人已经是熊猫级的世界珍稀物种了。
安子认识他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女孩,对于这个比自己大八岁的大叔级男人,也偷偷暗恋过。只是她一向是个理智的人,暗恋的苗头很快就被她亲手掐灭了,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后来又碰到那个遭瘟的彼得潘……
“老大,我知道你可怜我。可是我跟彼得那个贱人,结了婚的。”安子一本正经地提醒范朝晖,她不想犯重婚罪。
范朝晖微笑着拿过床头的梳子,侧过身子帮她梳头,嘴里却低声道:“那个贱人已经跟你离婚了,趁你在病床上毫无知觉的时候……”
安子头上挂下两条黑线。彼得潘你这个贱人,姑奶奶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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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不看现言的人第一次写现言,表示鸭梨好大。o(╯□╰)o
第7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了(四)
范朝晖看见安子怒发冲冠的样子,十分好笑,放下梳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别记挂着那个贱人了。那个贱人本来就配不上你。”
安子忧心忡忡地道:“这个贱人最喜欢占人便宜。这次他不知道用了什么阴谋手段,才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离了婚。我的房子,我的存款,还有我的首饰、衣服、鞋子……天啊,可别让我看见那个死三八住在我的家里。她睡我的男人我不生气,反正是个贱人,她个收破烂的,愿意要就拿去。可是她要敢穿我的衣服鞋子,姑奶奶跟她拼了!”
范朝晖摇了摇头。女人就是这样,永远抓不住重点。
无涯子拎着两袋外卖中餐走了进来,一边将袋子放在屋里另一边的桌子上,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今天没有宫爆鸡丁了,只买了豆豉雪鱼,还有麻婆豆腐,你凑合着吃吧。”
安子听了,垂涎三尺,忙道:“我要豆豉雪鱼,快些拿过来,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无涯子被这屋里突然响起来的女声吓得差点摔个跟斗。他讶然地回过头去,看见范朝晖满脸含笑地坐在病床边上,和病床上那个脸上瘦得只剩一对大眼睛的姑娘,一起看向这边。
“你终于醒了?!”无涯子兴奋地走过去问道。
安子看了看无涯子,对他神气活现地颐指气使道:“詹姆斯,你不要大惊小怪好不好。go,你再去买份饭回来,我和老大都饿了。”
在安子的印象里,这个詹姆斯,是个神棍,专门靠吹牛骗人,在赌场混碗饭吃,也算是老大的小弟。安子从来就没有对他客气过。
无涯子有些惊讶。他以为,安子醒过来,会记起前世的一切,怎么和他算得不一样呢?
他看了看范朝晖,用眼神问他:你坦白了没有?
范朝晖微微摇了摇头,笑着对无涯子道:“很好,安子醒过来,一点记忆都没有丢失,完全记得这辈子的所有事情。”
无涯子听范朝晖把“这辈子”三个字说得不同凡响,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掏出自己的小木棍,对着安子的脑袋道:“想不想让她忆起前事?”
范朝晖伸手把他的小木棍夺了过来,往空中抛去。
无涯子一个鱼跃起身,接住了小木棍,缩回自己的身体里面,对着范朝晖皱眉道:“不想要就说,何必跟我的法器过不去?”
范朝晖瞥了安子一眼,见她正低了头,大口吃着无涯子带来的中餐,对他们的对话无动于衷,便微笑道:“我觉得这样挺好。”
无涯子没话说了,起身走出门外。一边走,一边没精打采地道:“你们俩吃情侣餐吧,我出去自个儿吃饭去了。”悄悄嘀咕着:“真是新人入洞房,媒人丢过墙……两个没良心的……”
范朝晖装作没听见,把自己的那份中餐端过来,拨了些麻婆豆腐到安子饭盒里,低声道:“你以前很喜欢吃麻婆豆腐的。”
安子一边大口吃着其实跟国内大学食堂里面的大锅菜一样的中餐,一边幸福地冲范朝晖挤了挤眼,继续埋头苦吃。
范朝晖看着她大块朵颐的样子,心里的喜悦慢慢沉淀下来,融成一块块沉实的砖块,把他心底里那个一直空缺的地方,慢慢修补起来。
安子吃完饭,喝了口咖啡,舒服地躺在病床上,对着对面的范朝晖道:“老大,我什么时候能出院?还有,那个贱人,到底是怎么跟我离婚的?”
范朝晖慢条斯理地吃完饭,也喝了咖啡,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看着安子笑眯眯地道:“过两天,等你的情况稳定下来就出院。另外那个贱人虽然跟你离了婚,可是没有讨到好。詹姆斯给你找了好律师,证明是他出轨,属于离婚的过错方。而你又在病床上成了植物人,得到了法官的深切同情,所以……”
范朝晖卖了个关子,从公文包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书,递给安子,道:“你看看吧。如果觉得条件不合适,找詹姆斯算帐。”
安子疑惑地接过自己的离婚协议书,仔细看了起来。
“哈!这个詹姆斯很给力啊,我要请他吃饭!”安子看着离婚协议书,笑得要飞起来了。
范朝晖皱了皱眉,道:“律师费是我出的……”
安子忙狗腿地冲范朝晖笑了笑,道:“当然,老大的那一顿,也是跑不了的。”
又看了看离婚协议书,安子的小脸笑成一朵花:“真没想到,彼得潘这只一毛不拔的贱男,现在居然每个月要付三分之二的工资作为我的医疗费!——他肯定气疯了。他挣得本来就比我少,谁让他吃我的,花我的,住我的,还背着我在外面乱搞!”
范朝晖惬意地躺在沙发,望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夜色,低声笑道:“想不想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
“我管他住在哪里?只要不住在我家里就行!”
虽然安子如此说,过了两天她出院后,还是让范朝晖带着她去“参观”了一下彼得潘和他的新欢的住处。
“临时住房区?!”
这里是拉斯维加斯的贫民区,这里的房子,英文叫作mobilehome。造价极为便宜,就是几块铝合金板子搭起来的。冬冷夏热,无隔音设备。周围住的不是吸毒的人,就是贩毒的人,总之所谓的社会渣滓都能在这种临时住宅区找到。
“彼得潘住在这里,也算是物以类聚。”安子恶狠狠地道。
范朝晖笑了笑,牵了她的手,一步步往这个临时住宅区深处走去。
路两旁偶尔看见一两个面色苍白,裹着麻布袋一样的poncho的人,目光闪烁地看着他们。
“走吧,不要看别人。”范朝晖轻声叮嘱着安子,护着她往棚户深处走去。
在这个临时住宅区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有一个公共汽车大小的mobilehome。
范朝晖带着安子来到这间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指着那紧闭门窗的小房子,道:“这里就是彼得现在住的屋子。”
安子收敛了脸上嬉皮笑脸的样子,默默地看着那栋房子,低声问道:“他们现在在家吗?”
似乎是要回答安子的问话,那小房子里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听见一个尖锐的女声大声道:“fxxk,我受够了这种日子!我要跟你分手!”
安子下意识往范朝晖怀里躲了躲。
范朝晖微笑着用胳膊环住了安子,低头在她戴着一顶贝雷羊绒帽的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滚!滚!——你个bitch现在就给我滚!当初你要跟我的时候,说得好听,什么不图我的钱,不图我的地位,只图我这个人!还什么都不要,也要给我生孩子!都是谎言!谎言!youfxxkinglier!”
安子和范朝晖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彼得潘的宏亮嗓门。
屋里的女人听了这话,发出一阵尖细的大笑,道:“你个傻冒,你要是没钱没地位,谁耐烦跟你说那些甜言蜜语?!——你才是个骗子!你这个靠女人上位的贱货,你后悔,我才后悔呢!还以为你的独立大屋,你的法拉利,都是你的!原来都是登记在那个死女人名下!你没了她,屁都不是!你以为我是那个傻女人,好吃好喝供着你?老实跟你说,你明天还找不到工作,你就给我做鸭子去!就算卖**儿你也得拿钱回来养活我们娘儿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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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词觉得用英文更有感觉,就用了半英半中的文体。其实这样很不好,小朋友不要学……
第8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了(五)
安子越听,越觉得不堪入耳,不由捂住了耳朵,转身对范朝晖道:“我们走吧。”
范朝晖看了一眼小房子那边,低声道:“彼得一年前失业了,就没有给你的银行帐户再存钱过来,你要不要入禀法院追讨欠款?”
安子苦笑一声道:“还是让他在外面做鸭子吧,好歹还有选择客户的自由,还能挣钱养家。若是告上法庭,他就得到监狱里面做免费鸭子去了。”美国的监狱里,男的进去了,大多都逃不过做鸭子的命。
范朝晖点点头,道:“都听你的。我带你回家去吧。”
安子抬起头,看着范朝晖,认真地道:“老大,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现在悲催的,就是我,而不是里面那两个贱人。”
多少被第三者插足的家庭里,最悲惨的,就是那个先被蒙在鼓里,然后被净身出户的前妻。而成功上位的三们,一边享受着躺在前妻血泪上的荣华富贵,一边不遗余力的诋毁前妻。
人说盗亦有道,可是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行为,实在是令人不齿。
好在她有老大,她不用做那个被人剥夺了一切,还要被人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的“前妻”。
因为有了老大,她才能够看见两个无耻无底线的人悲催的现世报。
这样的男人,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她甚至都不想去追究“他到底爱不爱她”,这种据说是婚姻的充分条件的问题。
如果他能一生一世照顾她,对她好,从来不招惹别的女人,不给她气受,也不让别人给她气受,凡事都先想着她,依着她,就如他们从相识以来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这样的人,爱不爱,已经是无关紧要了。
这样的人,就是女人值得托付一生的良人。
安子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幸运的人。兜兜转转那么久,原来值得牵手一生的人就在身旁。无论她跑了多远,他都在这里默默守候,等着她归来的那一天。
范朝晖看着安子闪闪发亮的眼睛,虽然没有前世里倾城的容颜,却依然直指他的内心,让他放不下,挣不脱,解不掉。
“你还欠我一顿饭。”范朝晖笑着转身。
安子一听吃饭,马上眉飞色舞起来,豪爽地道:“没问题!你要吃法国菜,还是意大利菜?我记得我家里还有一瓶88年法国波尔多的红酒,我们带去cafedeparis一起喝好不好?”
范朝晖搂着安子的肩膀,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顺着出去的小路,带着她往这个临时住宅区外面走去。
“你的病刚好,暂时最好不要喝酒……”
两人一路走,一路闲聊,来到临时住宅区外面听着的一辆不起眼的bmw750旁边。
车旁站着四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保镖。
“走吧,回你家还是我家?”范朝晖坐上车,插上钥匙,点了火。
安子看了一眼窗外灰色的天空,回头对范朝晖笑道:“先回我家吧。我还要回去收拾收拾,再带你出去吃饭。”一幅御姐的样子。
范朝晖手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长长的柏油路,微微笑了:小样儿,怎么装也不过是一只披着御姐皮的小绵羊!
安子的家,是在拉斯维加斯郊区的一个中档住宅区。前后都是独立屋,屋前屋后是精心维护打理的草坪,不过现在是冬季,草坪一片枯黄。屋前有一棵春日开粉花,夏日结红果,秋日生红叶的大树。如今虽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依然看得出夏日里枝繁叶茂的盛况。
安子看着门前的那颗树,微微地眯了眼,抿着嘴笑了笑,道:“刚买房子的时候,是秋天,我一下子就被满树的红叶所吸引,决定买下这栋房子。没想到后来冬天的时候,到处掉叶子掉得我恨不得拿锯子锯掉它。”
范朝晖也抬头看了看树,想起几年前的一个下午,他来看她,见她一个人在门前忙碌,拿了一个大大的抓耙子,在地上耧叶子。虽然是冬日里,她却累得满头大汗,脸上红扑扑的,比起现在苍白瘦削的容颜,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
安子好象听见了范朝晖的心声,转头看着他笑道:“我记得有一次,我一个人在耧叶子,你来找我玩牌。看见我一个人在忙,二话不说就帮我干了一下午的活儿。后来詹姆斯那个神人还阴阳怪气地教训我,说我真是有气派,让大老板给我当园丁。还说你一个小时挣得钱,可以让五百个园丁清除五百英亩地里的树叶子,你却偏偏舍本逐末,亲自上阵。”想起詹姆斯一幅被打败的样子,安子笑得花枝乱颤。
范朝晖看见安子巧笑倩兮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低头在她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道:“只要你高兴,以后你地里的树叶,我都包了。”
安子听了心里高兴,主动转身抱着范朝晖,嘟起小嘴凑了上去,在门前吻得不可开交。
无涯子打了一通电话才知道这两个祖宗去哪里了,急匆匆赶过来,结果又做了碍眼的电灯泡。
“喂,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俩收敛一些好不好?”无涯子看不下去了。
安子听见是詹姆斯来了,想放开范朝晖,范朝晖却托住了她的头,更沉醉的吻了下去,不让她逃走。(作者说:小安不知道詹姆斯是无涯子……大家不要以为是作者混乱鸟……)
无涯子等了半天,见这两个人跟自己作对似的,越吻越烈,气呼呼地扔下一个包裹,“算你狠!——亲吧亲吧,有本事亲成个香肠嘴!”说完,逃也似地跑回自己车里去了。
范朝晖听见无涯子发动引擎的声音,又瞥见他的车开走了,才放开安子的嘴。
安子忙摸了摸自己的唇,担心地道:“没有变香肠嘴吧?”
范朝晖对她这种时不时的脱线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理她,弯腰拣起了无涯子扔下的包裹,打开看了看,原来是一堆文件和两把钥匙。
“这是什么?”安子一眼就看见范朝晖拿的文件里面,似乎是一套购房合同,还有闪闪发光的两把钥匙。
范朝晖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安子,轻描淡写地道:“我们要结婚了,总得有自己的房子。”
安子看了看包裹,又看了看自己的屋子,默默地内牛满面:老大,这不是什么房子是什么?就算比老大你的房子小点,可是蚊子虽小也是肉不是?也有三个bedroom,三个full|bathroom,还有living|room,family|room,formal|dinning|room,和巨大的gourmet|kitchen,以及walk-out|basement。楼上楼下也有三层啊。
两个人住,足够了。
范朝晖听了安子的牢骚,没有说话,只是从她口袋里面摸出钥匙,打开门,又站在一旁,让她先进去。
安子一见到自己阔别三年半的屋子,就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回家了,真好。
幸亏有了老大,这三年来,她的房子才没有成为没有人气的空屋子。
看得出来,这里时时有人打扫,屋里水电俱全,房产税有人及时支付,垃圾邮件有人打理,就像她昨日才刚刚离家一样。
“你先去洗个澡,我去给营养师打个电话,给你制定一套专门的食谱出来。一定要在我们圣诞节结婚的时候,把你养得胖起来。”范朝晖一边说,一边自己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给人打起电话来。
安子点点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给范朝晖拿了一罐mountain|dew出来,放到沙发前面的咖啡桌上,对范朝晖微笑道:“你慢慢喝,我洗个澡出来,就带你去吃饭。”
范朝晖也点头微笑,目送着她上楼进到主卧里面去了。
第9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了(六)
安子这个澡,泡了很长时间。
在浴室氤氲的水气里,安子有一丝恍惚,似乎很多年前,她也曾经泡在一个同样的浴缸里,一边茫然,一边期待的泡澡。那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五年前,还是几辈子以前?
范朝晖在楼下处理完公事,又找好营养师,谈好计划,喝完那罐mountain|dew,又闭着眼假寐了一会儿,再睁开眼醒来的时候,发现安子还没有下楼来。
“难道在浴缸里睡着了不成?”范朝晖暗自嘀咕着,也上楼去了。
他敲了敲浴室的门,听见里面没有水声,忙高声问道:“安子,你好了没有?”
安子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发现水都凉了,忙起身套上浴袍,对外面说道:“好了,你等会儿。我马上就出来。”
范朝晖有些不放心,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看,等着安子从浴室里出来。
安子一边拿着大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看见范朝晖站在她的卧室落地大窗前,忙不好意思地道:“让你久等了。我换件衣服,马上就出去。”
范朝晖回头看见安子的小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大概是长时间躺在床上的缘故,脸上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范朝晖赶紧走过来,拿起她梳妆台上摆着的吹风机,道:“我给你先把头发吹干吧。湿着头发就出去,吹了风小心头疼。”
安子笑着坐到梳妆台前,一个一个地翻看起桌子上的那堆护肤用的瓶瓶罐罐。
“怎么都换成boscia的牌子了?我以前可是都用药妆的。”安子微微皱起了眉头,偏着头,让范朝晖在后面给她吹着头发。
安子在病床上的时候,起初是范朝晖请了特别看护过来给她洗澡擦身,洗头吹发。后来范朝晖忆起前世之后,就接过了亲自照顾安子的活儿。因此他吹头发的手艺,已经很娴熟了。
听安子问起护肤品品牌的更换,范朝晖瞥了一眼梳妆台上一堆东西,脸上微微有些红,只是装作漫不经心地道:“这个牌子适合敏感性皮肤。我记得你以前用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满脸起红疹。”
安子听了,也有些脸红。她当年用过一次带retinol的晚霜,结果过敏得很厉害。当时吓得躲在家里面,几天不敢出门。范朝晖几日没有见到她,担心她出了事,打了电话过去。听见她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到底上门来看了她一次才放心。不过那一次,安子满脸的红疹,还是给范朝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次安子出院,范朝晖想着这些女人需要用的东西,都一次给安子买齐了。他专门上网研究了敏感肌肤适用的护肤品牌,最后锁定了boscia,就在sephora的网上订了全套的护肤品。
“你要不喜欢,等你身子完全恢复了,再换别的用,好不好?”范朝晖看见安子的神情莫测,以为她不喜欢这个牌子。
安子装作有些怏怏地道:“还以为你会给我买lamar……”
范朝晖居然知道这个牌子,听见安子提起,便对她解释道:“我仔细研究过lamar的成分,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的东西。比起来,boscia似乎更适合你。”
安子嘻嘻笑起来,打趣道:“想不到老大你还是个‘成分帝’。”
范朝晖也笑道:“我可是有化工博士学位的,看这些成分,还不是小菜一碟?”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给安子吹干了头发,等她进屋里换了衣服出来,两人便一起去了cafedeparis吃晚饭。
cafedeparis是一个装饰得很海洋风格的餐馆。五彩的旗条,各种木制的古代帆船模型,还有据说是从海盗船上得来的各种杯盘碟碗,都当装饰品一样镶在了餐馆的墙壁上。
两人喝了一点果酒,又叫了当天的特菜,边吃边谈起来。
安子到底是大病初愈的人,没吃多少,就觉得饱了。
范朝晖也不避讳,直接把她没有吃完的盘子端到自己面前,一点点都吃尽了。
两人吃完饭,回到安子的住处,都有些尴尬。
范朝晖看见安子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放心,我不是色狼。不结婚,我是不会碰你的。再说,你现在大病初愈,就算你想,我也舍不得。”
安子脸上更红,推了他一把,嗔怪道:“谁想了?你真是会往脸上贴金。”
范朝晖笑着带她上楼,等她洗漱了,在床上安置好,才道:“我在旁边屋里。晚上不舒服就对着这个呼叫器叫一声,我就过来了。”
安子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范朝晖回到客房,又洗漱了一下,也是倒头就睡。
这几天,他又激动,又忙碌,实在累惨了。
好不容易安子的情况稳定下来,彼得潘也不再是安子心底里放不下的石头。而他们自己的好事,也近了。
……
“婚礼你想到哪里去举行?”范朝晖曾经问过安子。
安子扭扭捏捏半天,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了心里话。她想去大溪地,在那里的蓝天白云大海沙滩椰风海鸟中举行自己的婚礼。
安子和彼得潘没有在美国举行婚礼。他们只是去市政办公室登了记,领了证,后来又请亲朋好友吃了饭而已。
这一次,安子暗自希望,会是一次白头偕老、不离不弃的婚姻。
范朝晖让无涯子帮他筹备此次的婚礼。无涯子将安子这一世在国内的父母亲戚都请了过来,安排他们坐了范朝晖的私人飞机先去了大溪地度假。
到了圣诞前夜那一天,大溪地东面的欢乐海滩上,有一个小小的婚礼在举行。
没有很多的观众,只有两人最亲的亲友在身边祝福。
安子穿着雪白的婚纱,挽着父亲的胳膊,赤着脚走过细白的沙滩,来到对面的新郎身边。
范朝晖穿着一身定制的燕尾服,身材高大,笔直挺拔地站在圣坛下面。
专门从拉斯维加斯请来的牧师微笑着看着新郎新娘两个人走近圣坛,并肩立在他面前。
“接着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牧师念完长长的一顿祷语,对下面的新郎新娘说道。
范朝晖拿出无涯子递过来的一支平平整整没有任何花哨的足金戒指,郑重地套在安子的无名指上。
安子也拿过堂哥从旁边递过来的金戒指,套在了范朝晖的无名指上。
这虽然是一对对戒,可是男戒更为扁平宽大一些,女戒略微圆润细小一些。
两人戴在一起,映着大溪地正午的阳光,十分相得益彰。
牧师合上圣经,对下面的新郎新娘问道,
“范先生,你愿意娶安小姐为妻,从此以后,无论好坏,无论贫富,无论疾病还是健康,你都爱她,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天?”
“我愿意。”范朝晖沉声答道。
牧师又看向安子,同样问道,
“安小姐,你愿意嫁给范先生,从此以后,无论好坏,无论贫富,无论疾病还是健康,你都爱他,直到你死去的那一天?”
安子忙道:“我愿意。”又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直到他不愿意的那一天。
“恭喜你们。我现在宣布你们结为夫妻。——新郎可以亲一亲新娘了。”牧师微笑着结束仪式,走下了圣坛。
在场的亲友一阵欢呼,把一朵朵白色的小茉莉花撒向了空中。
白色小花如花雨一样落下,范朝晖掀开安子的面纱,搂她入怀,吻住了她艳红的双唇。
经过特级营养师二十多天的调理,安子已经恢复了往日健康红润的风韵,不再是以前弱不禁风的样子。
婚礼结束以后,他们坐上“just|married”的敞篷车,奔向大溪地的私人机场。从那里,他们要搭乘范朝晖的私人飞机,飞往范朝晖在公海的一个私人小岛上度蜜月。
那里,是两个人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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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张张789的粉红票。居然还有粉红票。惊喜!!!
明天最后一章,蜜月天堂,激情四射。o(n_n)o
第10章 今天我要嫁给你了(七)
到了范朝晖在公海上的私人小岛,安子看见小岛中央那个修得古色古香的三层小楼,觉得分外眼熟。
可是自己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
安子想不明白,便甩甩头,把一切混乱的思绪抛在脑后,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往那小楼奔过去。
范朝晖看见安子飞跑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也追了上去。
来到小楼里,安子发现,这里从外面的造型看起来,还有里面摆设的家具,都是古色古香,可是电灯,互联网,浴室,这些现代化的东西都应有尽有。刚才那个似曾相识的影子,便一下子从她脑海里滑溜过去,抛进了记忆深处。
两人在二楼吃过晚饭,来到三楼的顶楼大屋。
安子看见一整面对着大海的长窗,愣了一下,回头对范朝晖道:“幸亏这里没有冬天,不然这屋子冬天一定冷死了。”
范朝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走到面对长窗的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下,对安子道:“你先去洗个澡,我要在这里歇一下。开飞机把我累死了。”
安子拿了自己的换洗衣物,进到里面的浴室里洗澡。
范朝晖见安子进去了,便从沙发上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他一个人端着红酒站在落地大窗前,想起前世今生的种种纠葛,重重地叹了口气。
回头看了看浴室紧闭的大门,听见里面哗哗的水声,范朝晖不是不紧张的。
又想起无涯子在他结婚前夜的bachelorparty问他的话,他当时恼怒得泼了无涯子一头啤酒。
如今想起来,无涯子并没有说笑。
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却一直洁身自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投怀送抱的女子,自己怎么就看不上?
范朝晖正胡思乱想着,安子洗完澡出来了。
范朝晖回头看见她裹着一块雪白的浴巾,头上的黑发有些往下滴水,不由哑着声音道:“你快把头发吹干。我也去洗个澡。”说着,跟逃一样钻进了浴室里面。
安子笑了笑,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晚上的面部护理,又吹干了自己的头发。
范朝晖从浴室里出来,看见安子已经睡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卧室里开着昏黄的壁灯,照着床上的新人。
“那个,我结过婚……你吃亏了。”安子把薄薄的被子盖在脸上,有些自卑地道。
范朝晖没有说话。
安子睁开眼睛,看见老大紧紧地盯着自己,一动不动,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安子心里突然泛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想起以前在公司里的时候,他们办公室的几个人经常打赌,赌老大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老大真的不行?
安子突然心里充满了怜悯和同情。真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
“我不能生孩子……”安子的声音更是怯懦下去。
范朝晖温柔地吻她,模糊不清地道:“我们有过孩子,这辈子不要也罢……”
安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嗯……?”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好歹把心思放在我身上好不好?”
……
“忆安。”
“叫我范朝晖。”
“你不是叫范忆安?”
“我改名字了。”
“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深沉的男低音如同大提琴秋日的私语,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魔力。
安子鬼使神差一般,双手圈过去,紧紧地抱住了范朝晖宽厚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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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现代卷完番外-现代卷完
第11章 丫鬟
天刚破晓,镇南侯府的后门旁已经等了一群人。
刘婆子是远近闻名的牙行庆喜行的东家,专为大户人家采买丫鬟,跟流云城里的达官贵人府上专管采买的人走得很近。
她在镇南侯府的好姐妹,专管调教小丫鬟的张妈妈早几天托她再寻一批身家清白,老实肯干的小丫鬟进府供挑选。
刘婆子的牙行开得大了,手下也雇有好几十个帮手。一般的府上,她也不用亲自跑一趟。不过这个镇南侯府不一般,凡事她都亲力亲为,哪怕不赚钱也要把这府里的生意笼络住。只因这侯府的镇南侯范朝晖也是当今朝堂上的一品威武大将军,自承袭爵位以来,为朝廷北抗夷狄,南剿反贼,手里精兵十二万,人称范家军,至今未有败绩。流云朝传承三百余年,到如今,却有了那下半世的光景,不仅天灾层出不穷,就是人祸也是此起彼伏。手里有兵的范朝晖就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权臣,就连流云朝的都城流云城,都以范家马首是瞻,皇室都要排在后面。所以凡是能跟镇南侯府做生意的商家,莫不把侯府当祖宗供着。
刘婆子自不例外。三个月前侯府刚从她这里买了八个小丫鬟,现下又要八个。刘婆子担心是上次的丫鬟犯了事,于是这次打点精神,精心挑选了十二个小姑娘,希望能够将功补过。
现下这批小姑娘年纪虽然不大,却都非常有眼色。在贵人府里当差,不用很漂亮,也不用很伶俐,却是一定要有眼色。没眼色的丫鬟小子,都早死早超生了。
看看天色也不早,侯府后门就要开了,刘婆子最后一次叮嘱道:“一会儿进了府,见了管事的头儿,都给我老实点。能进镇南侯府做丫鬟,是你们祖上修来的福分。不能进,也别哭哭啼啼的给我丢人。听见了没有?!”
小姑娘们一致应诺。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都显出忐忑之色。只有阿蓝颇为不屑。她从来不认为给人做丫鬟就是祖上修来的福分。不过是形势所逼,讨碗饭吃罢了。
未几片刻,侯府后门吱呀一声开启。院子里洒扫的仆妇,搬抬的小厮,还有穿得花红柳绿的丫鬟们正络绎不绝,往返在偏院厨房跟正房大路之间。
采买的小姑娘都是小户人家出身,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刘婆子跟守门的人说了几句,对方叫来一个小厮,领着她们去了西面的小院里等着。
略微过了一顿饭功夫,一个穿着蓝色长裙,套着青绿褙子的妇人带着两个小丫鬟进了小院。这妇人不过三十多岁年纪,肤色白皙,眼珠灵动,姿色虽然不甚出众,但是行动间稳重异常,颇有大家之风。阿蓝看在眼里,暗暗称奇。这个妇人如此端庄大度,难道是侯府的当家太太?
刘婆子看见妇人走来,马上一脸春风的迎上去:“张姐姐,可把你盼来了!”
原来不过是个得脸的仆妇,阿蓝在心里偷偷啐了自己一口,真是太没眼力价儿了。
张妈妈笑着和刘婆子寒暄了几句,顺便溜了几眼小姑娘们。
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看衣饰穿着,都是正经人家出身的。样貌也都老老实实,没有看上去特别掐尖要强的。
张妈妈看着很满意,对刘婆子笑道:“你这个老货,这挑丫鬟的眼光越发的毒了。以后流云城的生意都要被你们庆喜行给拿下了。”
刘婆子喜笑颜开:“都是贵府的脸面!张姐姐看看这几个小姑娘怎么样?都有些什么去处?”
张妈妈含笑道:“是给我们府里的四房挑丫鬟。”
“四房?上次那八个不也是去了四房?”
张妈妈就咳嗽了一下,拿帕子轻轻在唇边按了按,“四夫人身子尊贵,伺候的人不仔细,自然是要换好的。”
刘婆子也不好再问,就指着自己带来的小姑娘道:“我这次挑了十二个姑娘,妈妈看谁合适就挑谁。挑上了,就是她们的造化。”
阿蓝把这些话暗暗记在心里。
张妈妈也不答话,转身坐在院子里的大树底下的一张圈椅上,对身后穿水红裙子的丫鬟道:“供香,都带进去,好好检查。”
供香屈膝应诺,将小姑娘带进右厢房。
阿蓝满腹疑惑地跟进去,又满脸飞红地走出来。原来进去是要给小姑娘检查身体,不仅把脉问诊,而且还有一个医婆在里屋让每个小姑娘脱下裙子和下衫,检查是否有暗病。
阿蓝咋舌。这侯府挑粗使丫鬟,也跟皇宫选妃似的。
这一番检查,居然就查出三个姑娘已经不是完璧。刘婆子脸黑似锅底。这次真是阴沟里翻船。这么小的姑娘,谁能想到那上面去?而且侯府之前挑丫鬟,从来没有这样大张旗鼓过。
刘婆子有心要问,悄悄地递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
张妈妈掂了掂分量,才压低声音道:“四夫人前一阵子被丫鬟投了毒,现在还人事不醒。四房的丫鬟都处置了。大夫人担心侯爷回来不好交待,所以这次下了决心要好好整饬整饬。以后挑丫鬟,都要如此。”
刘婆子不信,“四房的夫人出事,为什么要对侯爷交待?侯爷可是大房的。”
张妈妈一时语塞,沉了脸道:“侯爷和四爷一母同胞,四爷常年不在家,四房要是没有侯爷特别关照,早在这府里被人挤兑得无立足之地了。侯爷这是兄友弟恭,朝里朝外,谁不夸侯爷仁侠仗义,又怎么肯薄待了兄弟家,惹人闲话?”
刘婆子赶紧道:“那是,那是,侯爷能征善战,义薄云天。流云朝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张妈妈见她说得不象,也不纠正她,只是笑。
交接完手续,刘婆子带着没选上的四个小姑娘回了庆喜行。
庆喜行的管事迎上来,看见刘婆子不象往常一样欢天喜地,问道:“东家,今天的人都送到了?”
刘婆子喝了口茶,道:“人是送到了,不过这群小贱蹄子,居然给了我好大没脸。我是挑丫鬟,又不是挑婊子,居然小小年纪,就跟人有了首尾。我呸!你们坏我的名声,我坏你们一辈子的营生!”
管事大汗。有几个小姑娘,是托了他的门路送来的。拿人手软,自然是网开一面。
刘婆子没有注意到管事的异样,叫了行里的小厮去把专管买卖窑子里姑娘的章婆子叫来。院子里站着的小姑娘就哇地一声哭起来。
管事赶紧让人把小姑娘带下去,另外给刘婆子砌了好茶,端上献殷勤,一边又问镇南侯府为什么又要进丫鬟。
刘婆子嗤笑了一声道:“这贵人的事儿,你还是少打听。不过这事儿跟侯府大房无关,告诉你也无妨。”说完就把在侯府听来的八卦告诉了管事。
管事也是很熟悉这些贵人府里的弯弯绕,也跟着笑了起来:“四夫人尊贵?这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儿。谁不知道侯府的四爷是个爱相公的,这么多年找不到贵女嫁他,只好娶了个六品闲官的嫡女充数。她要尊贵,我家的明儿也能称得上小姐了!”
刘婆子也跟着笑:“这事儿流云城谁不知道?偏张妈妈那么说,我们也只好这么听着。虽说有生意上门是好事,可我们也算是做人命买卖,换得太勤也是伤阴骘的。”
管事赶紧奉承刘婆子菩萨心肠不提。
镇南侯府里,张妈妈带着刚挑出来的小丫鬟去了大夫人的元晖院。
此刻正是午初时分,等着回话的管事妈妈大丫鬟们都站在正院右厢房外的院子里,黑鸦鸦的一群人,却悄没声息。
张妈妈进了院子,立刻有人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大夫人程氏的贴身大丫鬟尘香出来领了张妈妈一行人进去。
阿蓝满心欢喜被选上做侯府的丫鬟。这时候更是十万分的打叠好精神,要好好表现,图个好去处。
正院的右厢房是大夫人平时处理府里内务的地方,装饰得并不豪华,一色儿看上去,都是半新不旧的陈设,倒是对着大门的摆着一张乌油油的大条桌,桌上一个紫蓝色的粗颈花瓶,在正午阳光的映照下,氤氲生光。
阿蓝看着坐在桌后的妇人,挽着寻常的髻儿,乌黑的头发上,就插着一只绿莹莹的玉簪。那绿色均匀透润,平正鲜活,竟是极品的翡翠。阿蓝又吃了一惊。她小时候听早年跑过南缅国的爷爷讲过,这世上还有一种玉,不是以白为贵,而是以绿为尊,流云朝很少见。
阿蓝思忖间,张妈妈已经开始给大夫人汇报挑选小丫鬟的情况。
大夫人听了半晌,道:“既然都查验过了,就直接给风华居那边送过去吧。等她们挑了人,剩下的带回来给尘香安排去处。”
张妈妈应诺,带着小丫鬟们就要走。
出门的时候,大夫人的两个嫡出小姐正好过来。
张妈妈赶紧见礼:“见过大小姐,二小姐。”
两姐妹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进了屋。
阿蓝偷眼看着两位小姐身上叫不出名字,流光焕彩却一点不张狂飞扬的衣裙,欣羡之心就象阳光下的小草种,一点一滴地生了根。
第12章 入府
屋里头,二小姐范绘懿此刻正扭股糖一样在大夫人身上揉搓。
大夫人一扫刚才无动于衷的平淡神色,也满头满脸摩索二小姐:“我的儿,刚用了午膳,不去歇会子,尽在娘这里闹腾,小心一会儿肚子痛,可没人再给你请大夫。”
大小姐范绘歆在旁抿了嘴笑。
母女三人笑闹了一会儿,尘香上了三碗杏仁茶。三人到一旁的偏桌上坐下慢用。
这是母女三人多年的习惯,午膳都进七分饱,午膳后一个时辰,再进些小食,也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养生之道。
绘懿吃了两口,觉得腻味,一边用调羹绞着杏仁茶,一边闲话:“娘亲,怎么咱们府里又进小丫鬟了吗?”
大夫人道:“风华居人手不够,也是要添置的时候。”
绘歆看了大夫人一眼,道:“我午膳前去风华居看了四婶婶,见还是昏睡着。秦妈妈说醒了一次,没怎么说话又睡过去了。”
大夫人就叹了口气道:“我昨儿让人拿着你爹的帖子去请无涯子大师了,无涯子大师答应今天过府来看看。”
绘懿劝道:“四婶婶吉人天相,这次定能逢凶化吉。娘也不用担心太过”
绘歆就道:“娘,我们是不是把绘则弟弟接到我们院子里住一阵子,等四婶婶大好了再送回去。”
范绘则是四房的嫡出长子,刚一岁半,粉状玉琢的一个小人儿,长得和四爷一模一样,侯府上上下下无不奉若珍宝。偏他的亲生母亲,四房的正室夫人安解语并不待见他,平时在院子里遇见了,也赶快让人抱走,人皆称奇。
大夫人程氏馨岚是当朝太师的嫡出长女,身份显贵,在家也是父母捧在手心上的掌珠,十五岁嫁给同龄的镇南侯世子范朝晖。二十岁上范朝晖袭了爵,程氏就接手做了侯府的当家夫人直到如今。两人少年结发,一直举案齐眉,也是流云朝的一段佳话。
只一样不足,程氏到如今只有两个嫡出女儿,大女儿明年及笄,早年已定了吏部侍郎关家的嫡长子,及笄后就要出嫁。二女儿十二,却还未下定。
现下大夫人程氏已年过三十,当年连生两个嫡子,都在出生后不久夭折,再也无出。这才抬了她娘家的庶妹过来做了贵妾,人称小程氏。
这小程氏到也争气,进门一个月就怀上了,和当时范大爷的通房辛氏同时有孕,后早产生下了范家大爷镇南侯范朝晖的庶长子范绘原,现今年方八岁,却是药罐子里泡大的。
通房辛氏却是生了儿子范绘然才抬了姨娘。范绘然虽晚范绘原一天出世,却是足月而生,比庶长子更要健壮敏锐。人都说这府里以后都要着落在这庶次子范绘然头上,因此下人多有趋奉姨娘辛氏的。
范大爷却是最重嫡轻庶,除了两个嫡女,就是对四房嫡出的小侄儿最是爱宠,甫一出世,就吩咐对范绘则要比照侯府世子配备丫鬟婆子。大房的两个嫡女也因此对这个小堂弟关爱有加,自己的亲弟弟反靠后了。
此次四房的风华居进小丫鬟,也是托范绘则的福。不然就算四老爷是嫡子,却不是侯爷,已是旁支,哪配使八个三等丫鬟。
此时尘香带着八个小丫鬟已到了风华居,正听风华居的管事妈妈秦妈妈示下。
秦妈妈是四夫人安解语带来的陪嫁嬷嬷。四夫人安解语只是六品闲官的嫡女,本没这么大福气嫁到流云朝首屈一指的豪门做正室嫡妻。只因范家四爷范朝风爱男风的名声在外,同样人家宁愿将女儿给范大爷做妾,也不愿给范四爷做妻。
安解语的哥哥安解弘对妹子奉若珍宝。因他妹子安解语天生一段风流体态,容颜绝色,凡见过她的男人却无不想金屋藏娇。安解弘当然不肯让妹子轻易做妾。
安解弘遂发狠,就算做妾,也要压人一头。他家才是六品,流云朝规矩,要五品以上的官家女儿才能入宫做妃嫔待选,五品以下,只能做宫女。安解弘到底心疼妹子,不舍得让妹子入宫做宫女伺候人。
后来因了一事,安解弘不得不赶紧给妹子找个有靠山的人家,就盘算上了范家,才因故结识了范家的旁支,打算要将妹子送给范家大爷做个贵妾。
谁料范家大爷见了安解语一面之后却说给他做妾委屈了安家小姐,愿意聘安家小姐做范家四爷的嫡妻。安解弘当然求之不得。
安解语这才阴差阳错嫁给了范朝风。她命运两济,侯府都说她嫁进去两年就让爱男风的范家四爷转了性,专宠她一个人。又过一年就生下了范家嫡系的第一个嫡子,范家上上下下更是捧着这位四夫人。虽说她不管事,范府却没人敢轻慢她。连她带来的下人在范府都颇有地位。
因此尘香虽说是大夫人的大丫鬟,在秦妈妈面前却不敢托大,站在一旁等秦妈妈分派。
秦妈妈看了看面前的八个小丫鬟,大都在十一二岁左右,暂且看不出好歹,沉吟了几分,想着四夫人安解语带来的陪嫁大丫鬟听雪犯了事,已经仗毙了,现下只有一个陪嫁大丫鬟听雨在旁服侍,需要个做杂事听差遣的小丫鬟。就叫过小丫鬟,每个问了两句话,就阿蓝举止沉稳,看上去还能使唤,就指了阿蓝在内室帮着听雨伺候四夫人,别的都交给张妈妈先调教两个月,然后再回到院子里从三等丫鬟做起。
阿蓝跟着听雨换了衣服,又跟着一个二等丫鬟听纹去学规矩,只要大面上不错,就能凑上手了。
风华居前一阵子大换血,丫鬟婆子打的打,卖的卖,剩下的人不多。太夫人亲自将照顾三少爷范绘则的人也换了,吩咐直接到太夫人的春晖堂领月俸,却不在风华居的账上。府里的人更是打破了头要挤到风华居去。
大夫人程氏却说府里的老人都盘根错节,唯恐在风华居不服管束,坏了规矩,硬是一个都没让进。专门让张妈妈去外面采买了八个丫鬟,以备使唤。院里洒扫做饭的婆子,也都从庄上调过来,把个风华居打理得滴水不漏。流云城里来往的几家都赞大夫人贤惠大度,妯娌之间恭敬友爱,是个当家的典范。
这边尘香见分派完了,知秦妈妈对这些小丫鬟还算满意,笑着去回大夫人的话。
听雨送了尘香出去,在风华居院门口却看见一身素白褙子,淡蓝裙子的辛姨娘带着两个小丫鬟冉冉而来。
听雨立马就回了院子,吩咐小丫鬟关了院门,当没听见辛姨娘叫门的声音。
辛姨娘却没那么好打发,将那门拍得山响。
秦妈妈在里屋听见,出来问是何人。
听雨撇了撇嘴道:“辛姨娘。”
秦妈妈的眉就拧了起来:“她又来干什么?”
辛姨娘在外见久拍不开,脸上就有些下不来。她虽是婢女出身,却是侯爷的贴身丫鬟,后来又做了通房,抬了姨娘,在侯爷身边时间最长,自认比大夫人程氏更得侯爷欢心,又加上她的儿子聪明伶俐,人人都说和侯爷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心里自有几分想头。这些年也养了些脾气,见风华居的下人如此给她没脸,很是恼怒,面上却一丝都不带出来。只管带着丫鬟在门口等着。
未几,一群人拥着大夫人过来。原来是昨儿请的无涯子大师过来给四夫人安解语瞧病的。
大夫人看见风华居大门紧闭,辛姨娘面带委屈的站在一旁,也不问她,自让尘香叫门。
屋里的人听是尘香的声音,就开了门,见过了大夫人一行。众人皆进去了。
辛姨娘在门口等了会儿,见没人招呼她,咬了咬牙,也跟进去了。
屋里大夫人带着无涯子已经进了内室。外间丫鬟婆子挤了满地。辛姨娘进来,就想到内室去。
听雨不动声色地拦了辛姨娘,道:“大夫人吩咐下人都在外间等着。”
辛姨娘再好的涵养也忍耐不住了,发作道:“你说谁是下人?!”
辛姨娘一贯给人的印象是个老实憨厚的,平时都不言不语,见人都笑眯眯的。许是以前做过丫鬟,知道做下人的苦处,对婆子丫鬟都很和善,一向在侯府下人里很有人缘。这晌居然被四房的大丫鬟听雨挤兑得失了态,屋里候着的有些人精见势头不对,已经指了一事出到院子里回避了。剩下的都各怀心事,一副看好戏的兴头。却无一人接话。
辛姨娘见没人理她,就拿了绢子淌眼抹泪起来。
听雨冷笑道:“姨娘省省吧。侯爷不在家,哭死也没人理。”
辛姨娘更是大怒,绞着绢子的细白玉手捏得青筋直露,面上却越发一派委屈的模样,抽抽噎噎没个完。
内室里无涯子大师正给四夫人把脉。一只青葱玉手上搭着一块藕荷色的帕子,帕子甚是素净,就四周边上绣着纷飞的桃花瓣,却是乱中有序。
大夫人在一旁看无涯子一直不言语,就有些着急,问道:“大师,可有关碍?”
无涯子凝神道:“无妨。脉象宏迈有力,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来头。余毒已清,应该无大碍了。”
大夫人就看了一眼秦妈妈。
第13章 探病
秦妈妈会意,对无涯子福了一福道:“大师见谅。四夫人一个月前就醒了,却一直不肯说话,也不认人。不知道是不是失魂症又犯了。”
无涯子细思一会儿。镇南侯府四夫人一年半前生完孩子后郁结于心,得了失魂症,还是无涯子给瞧好的。现在中了断魂草的毒,引发旧病也不是不可能。
无涯子就道:“劳烦四夫人露金面一观。”
看病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再加上无涯子本是方外之人,就是皇宫大内也是经常去的。大夫人也不以为意,吩咐尘香撩开帐幕。
躺在床上一直默不做声的安解语这时才看见众人口里神灵一样的大师无涯子。看不出年纪,只是眼秀鼻挺,下颌三缕长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无涯子却是吃了一惊。凝视安解语半晌,道:“原来如此。”
又道:“既来之,则安之。四夫人不必思虑过甚。过了这一坎,以后是有大造化的。”
安解语也吃了一惊。这无涯子还是有些道行的。就收了轻视的心,慢慢言道:“谢大师吉言。”
秦妈妈喜极而泣:“好了!好了!四夫人开口说话了!”
大夫人也拿帕子沾了沾眼角,道:“弟妹,幸亏你没事。不然让我怎么向四弟交待!”
安解语微笑道:“让大嫂费心了。”
这边大夫人就送了无涯子出去。
安解语累了半天,想歇一下。屋里安静下来。外间辛姨娘若有若无的抽噎就越发明显起来。
安解语只觉得一阵心烦,怒道:“我还没死呢!谁在那里嚎丧!”
外间的哭声戛然而止。
听雨进来道:“是辛姨娘。一定要进来给夫人请安。”
安解语一个月前自昏睡中醒来,一直不敢开口说话,唯恐行差踏错,让人当妖怪烧死。谁料她屋里伺候的秦妈妈和大丫鬟听雨以为她的旧病失魂症又犯了,倒也不已为异,反耐心地每天跟她说话,给她讲这镇南侯府里的人际来往。是以她虽然还不十分清楚现下的情形,却对镇南侯府的主子们了解得一清二楚。这辛姨娘,在秦妈妈和听雨的话里,是仅次于大夫人的一号人物。
安解语不动声色,让听雨扶她坐起来。
听雨扶她靠在杏黄色的大迎枕上,又略理了理头发,就叫辛姨娘进来。
安解语留神看去。这辛姨娘三十上下年纪,脑后梳着圆髻,长得珠圆玉润,面容甚是平常,唯有一张樱桃小口非常的水润嫣红。眼睛不大,很是随分从时的样子,因刚哭过,有些红肿,却多了些楚楚可怜的味道,将三分姿色也烘托到七分。
辛姨娘进到内室,来不及瞥一眼周遭的摆设,已经感受到一道冷冷的寒光射过来。不由一凛。再看过去,却是四夫人安解语那双盈盈的黑眸,正瞧着她。
辛姨娘腿一软,就行了个大礼:“给四夫人请安。婢妾实在是担心四夫人,才哭了。并无他意。”说着,又用帕子抹泪,却是跪在地上并不起身。双肩因为刻意压抑哭声而楚楚抖动,
安解语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心道还真是个厉害的。要是她男人这会儿看见自己的爱妾被四房的人欺负得梨花带雨,还不疼得肝儿都揪起来。
不过想归想,安解语却不是怜香惜玉的男人。对这种动不动就泪眼婆娑,膝盖发软的白花娘只觉得腻味。好在这辛氏并不是他们四房的姨娘,也懒得跟她周旋,就看了听雨一眼。
听雨是个伶俐的,上前两步道:“四夫人要歇着了,请辛姨娘外间用茶。”
辛姨娘没想到安解语完全不理会她。只好恭顺地起身行礼而去。
大夫人送了无涯子出去,顺路去了太夫人院子里。
太夫人慕容氏是侯府的老太君,镇南侯范朝晖和四爷范朝风都是她所出,另外还有一个嫡女范朝敏十年前嫁给那科的状元爷顾升,现跟着去了江南任上。整个侯府现下也只有老侯爷的妾室杨氏所出的庶子,排行第五的范朝云是男丁,支撑着侯府的门户。
太夫人所居春晖堂在大夫人的元晖院正后方,中间隔着荷清池,极为幽静。
大夫人进来的时候,太夫人正歪在榻上,和方嬷嬷说些长篇大套的家务人情。
看见大夫人,太夫人先问道;“馨岚,你四弟妹现下怎样了?”
大夫人先见了礼,才笑回道:“让娘担心了,都是我们的不是。四弟妹已大好了。刚才无涯子大师瞧病的时候,还说了话的。大师说已无大碍,慢慢将养就行了。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方嬷嬷也笑着凑趣:“从早上太夫人就心神不宁,想过去看看,又怕劳师动众地,反而让四夫人不得休养。正拿不定主意呢!这下好了,不用惦记了。说不定等会儿四夫人就亲自过来请安了。”
太夫人也笑:“哪有这么快的。她病了一个多月,哪能一下子就起床下地,还得慢慢来。”
又遣了大丫鬟秋荣去探视一番。
大夫人就掩了嘴笑说:“无涯子大师还说了,四弟妹过了这一坎,以后可是有大造化的!”
太夫人听了,反皱了眉,道;“大师真这么说?”
大夫人敛容道:“媳妇不敢妄言。大师确有此语。”
太夫人听了就不言语。
这边风华居里却热闹起来。
除了代太夫人探病的秋荣,还有范大爷的另外两个姨娘小程氏和张氏也过来了。张氏乃信义伯府的庶女,晚小程氏两年进门,也是贵妾,却只生了一个女儿范绘绢,再无所出。
安解语刚打点精神应付了太夫人的来使,又要应付范大爷的两个妾室,就有些烦躁,道:“大嫂也真贤惠,怎么就让大爷纳了这许多女人。光认名字就劳心费神。”
抱怨归抱怨,却还是请了二人到内室坐。
小程氏容颜秀美,身姿纤细,一看就有不足之症。张氏却高挑健美,说话爽利,倒合了安解语的脾性。
这两人倒是很有眼色,坐了没多会儿就告辞了,让安解语好好歇息。
出得风华居的院门,小程氏就对张氏道:“妹妹今天倒是跟四夫人谈的投机。”
张氏是个爽直的人,点头道:“也不知怎地,觉得和四夫人现下很是投缘。”
小程氏也点头道:“平日里四夫人对我们这些人都不假辞色,说话从来都是爱达不理的。我还以为这次也得和辛姨娘一样吃个闭门羹呢。”说毕,抿了嘴笑。
张氏也笑:“这院里的事儿传得可真快。辛姨娘一向和四房走得勤,想是丫头们淘气没听见叫门。哪有真的把客挡在门外的道理。”
小程氏就叹口气道;“妹妹真是厚道人。难怪侯爷对妹妹一直宠幸有加。”
张氏红了脸啐道:“姐姐打趣归打趣,这话要让人听见,会说妹妹轻狂呢。再说了,姐姐才是最得侯爷器重的。又给侯爷生了长子,又是大夫人的亲妹子。这院子里谁还能越得过姐姐去。”
小程氏道;“你如今也会架桥拨火了。要是在侯爷面前也这样能说会道,可没有我们的活路了。”
张氏更脸红了,她在范大爷面前一向腼腆,和平时人前爽利的样子判若两人。范大爷也爱她心地坦诚,对她所出的庶女范绘绢也是如嫡女一样的吃穿用度。
而小程氏因生了庶长子,又多病,范大爷平时对她多有怜惜,平时除了固定去大夫人和辛姨娘房里,其余大部分时候都歇在小程氏那里。
小程氏当年生庶长子的时候因是早产,又难产血崩,差点救不过来。还是范大爷连夜进宫找了流云城最出名的稳婆徐氏,才捡了条命。可身子到底是不行了,不能再伺候范大爷。可范大爷却是个长情的人,近几年除了歇在外院书房,在内院的日子里,绝大多数时间都歇在小程氏处,虽只是点卯,也照去不误。连大夫人和辛姨娘都靠后了,张氏更是一年半载才能得一次雨露。府里的人都道小程氏才是范大爷心坎上的人,也因此不敢轻视病歪歪的小程氏和庶长子。
两人打趣着,还碰上了五爷范朝云派来探病的通房书眉。
书眉进了风华居见了安解语,殷殷勤勤地问了好,又道:”我们五爷和四爷一向要好。四夫人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跟我们五爷说。就算我们五爷做不到,给四爷带个话却是不难的。”
安解语笑着谢了。又让听雨拿大封赏了书眉。
听雨跟书眉平时关系也不错,就领了她出去吃茶,让安解语歇息下来。
书眉到了听雨房里,小声对听雨道:“我们五爷说了,听雪的事儿有蹊跷。还望四夫人不要着急上火。我们五爷会和大爷、四爷传个讯,讨个法子,必要护得四夫人和小少爷周全。”
听雨很是感激,谢道:“劳烦姐姐费心了。大恩不言谢。等我们四爷回来,必不会忘了五爷回护之义。”
书眉笑道:“你跟我客气什么”,又神神秘秘地问,“你跟我说说,听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按理说,你和听雪都是四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四夫人不在了,她能有什么好处?你悄悄告诉我,我不告诉人去。”
第14章 得子
书眉又推了一把听雨,道:“别拿大话哄我。我可不信是因为四夫人不肯让她做四爷的通房所以下了毒这种白话。”
听雨气道:“听雪这小贱蹄子狼子野心,一向心气大。我原以为她是想出府聘到外头做正头夫人,谁想居然死乞白咧地要跟四夫人共侍一夫。四夫人怜她多年的情分,要放了她出府,连身价银子都不要,还陪送几箱子嫁妆。她居然以为四夫人挡了她的路,就猪油蒙了心,盘算着若四夫人不在了,她必能出头!”
书眉咋舌:“原来真是如此!我还以为底下人乱说呢。”
又好奇打探道:“你们四夫人到底属意谁做通房?”
听雨皱眉道:“我们四爷不要通房。连以前从小的丫鬟都送出去了。再说以我们四夫人的品格儿,入了四爷的眼,四爷怎么可能再看上别人?”
书眉就打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们四夫人再天仙一样的人,也没有三头六臂,总有她照顾不过来的地方。难道大爷还有太夫人就能眼睁睁看着四夫人独宠专房?我却不信四爷守得住。咱们走着看吧。”
听雨闷闷不乐地送了书眉出去。也不去安解语房里伺候,回到自己屋里,呆呆地想着心事。
秦妈妈进来道:“四夫人那里要人伺候。你先过去。我去看看那小丫鬟阿蓝安顿好了没。”
听雨打叠起精神,拿着针线去了四夫人床前守着。
不一会儿的功夫,秦妈妈也过来了,和听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起来。
安解语睡不着,在一边静静地听着,盯着帐顶富贵花开的牡丹图发呆。
神思恍忽间,好象听见有孩子尖锐的哭声。
安解语心中一痛。孩子,孩子,前世的她多想有个孩子啊。和丈夫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却在子嗣上艰难了些,结缡十载,有一半的时间在求医问药,却还是个不孕的结论。老公先还体恤她,说没孩子就收养一个。她不肯,一直没有放弃治疗,老公却渐渐冷落她。终于在那天让她看见他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两人还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那眉眼,一看就是她老公的孩子。她被刺激得心神失常,才被一辆从胡同里窜出来的小车给撞到这个异世。
难道这就是她的劫数?
孩子的哭声好象更大了些。
安解语幽幽地问:“你们有听见小孩子在哭吗?”
完全没有期望有任何人会给个肯定的答复。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秦妈妈和听雨却对视一眼,答道:“好象是小少爷。”
安解语全身一震:“小少爷?谁的小少爷?”很紧张的样子。
秦妈妈和听雨更是惊奇。小少爷范绘则排行第三,不过在四房只有他一个嫡子,秦妈妈和听雨都习惯叫他小少爷,并不按侯府排行叫三少爷。再说四夫人一向不待见自己生的小少爷,她们这一个多月来也不敢提小少爷一个字,免得刺激得四夫人的失魂症更严重。一年多前四夫人就是生了小少爷才得了失魂症的。
安解语紧张地看着秦妈妈和听雨,以往媚色天成的小脸上却多了几丝端庄的神色,反衬的那双雾盈盈的眼睛更加勾魂夺魄。
别说男人,就是女人也拒绝不了这双眼睛。
秦妈妈就咬咬牙,急病还得猛药医,说不定这次四夫人的病就着落在小少爷身上了,于是道:“当然是夫人生的小少爷。夫人记得的。”
“我生的?我真的生了孩子?!”安解语狂喜。虽然这个孩子严格来说并不是她的,她却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既然占了这个身体,那这个身体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包括孩子!
安解语就生出一把力气,闹着要去看自己的儿子。
秦妈妈和听雨拗不过安解语,只好给她匆匆梳洗一下,带她去了三少爷范绘则所在的东跨院。
越到门口,就听见孩子的哭声越是明显。
安解语的心都要揪起来了。出了什么事,为何孩子会哭的撕心裂肺?
东跨院里,丫鬟婆子一个不见。安解语就沉了脸。就算在前世,她也知道看孩子得要多少人手。更何况现下在这异世的钟鸣鼎食之家,堂堂侯府嫡子的院子里居然看不见人影。
等到了正室门口,安解语就看见一个胖胖的女人背对大门坐着,正端着饭碗,拿着调羹使劲儿往坐在她对面木制高椅上的一个锦衣男童嘴里塞。
那孩子哭的声嘶力竭,就是不吃塞过来的东西。
安解语看着心都要碎了。冲过去就给了胖女人一个大耳刮子,打得那女人手里的饭碗调羹都滚落在地上。
那女人正要嚎上,发现是四夫人,立刻跪在地上,抖得如筛糠。
安解语心疼地抱起那孩子,仔细端详。不过一岁多的年纪,眉眼十分精致,却不象安解语。绕是如此,母子连心,血缘关系却是扯不断的联系。
安解语就轻搂孩子入怀。那孩子虽然以前从来没有跟安解语如此亲近过,却有天生的本能,知道谁是真心对他好的人,此时也乖乖地偎在她怀里,又偷偷地把一只大拇指伸到嘴里慢慢吮吸。
安解语看见也不阻止。只搂着轻拍,小心翼翼,如珠似宝。
秦妈妈就带了那女人去一边问话:“你这乳娘是怎么当的!不是专管喂奶的吗?你给小少爷吃的什么东西?小少爷为什么哭的如此厉害?”
乳娘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安解语在一旁看见,冷然道;“给我把地上的吃食包起来,拿给外院的大夫看看有何不妥。”
乳娘这才慌了神,急声道:“不关奴婢的事。是喜福让奴婢给小少爷吃的,说是开胃健脾的良药!”
“开胃健脾?”
乳娘也有些委屈:“小少爷最近胃口不太好。”
安解语就怒了:“怎么没人告诉我?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屋里的人都低了头。
说话间,听雨早已经包了一些吃食,让人拿去外院找大夫瞧瞧。
风华居离外院倒是不远。一会儿的功夫,外院的大夫就传了话进来,说吃食里面掺有通济散,倒是很好辨认,大人吃了无大妨碍,就会稍有痢疾的症状,小孩子则根本抗不过去。
安解语就冒了一身冷汗。如果她今天没有临时起意来看自己的孩子,后果不堪设想!
乳娘听了就杀猪似的嚎起来,说是喜福这个小蹄子害了她。
安解语斥道:“别盘算着要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你是个死人啊。她是你娘老子,还是你主子!这侯府什么时候让你们这些奴才当家了!”
又问:“这院子里的人都死哪儿去了?”
乳娘赶紧道:“大夫人传话让三少爷院子里伺候的都去春晖堂听教训了。”
安解语不再言语,坐在那里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则哥儿头一次在娘亲怀里,妥帖得不得了,也不闹腾。不一会儿,就静静地睡了了。他这一天也费了好大神,实是撑不住了。
安解语就放轻了声音,问秦妈妈喜福是谁。
秦妈妈犹豫道:“喜福是辛姨娘的贴身丫鬟。”并不是四房的人,她们也不敢跟大房的人撕破脸。
安解语皱眉道:“辛姨娘的丫鬟?”,转身问乳娘,“那喜福什么时候给你的药?给了多少?还有没有剩下的?”
乳娘哆嗦道:“就刚才无涯子大师来给四夫人瞧病的时候,跟着辛姨娘一起过来的。给了我一包,说是混在吃食里,小孩子吃了胃口就好了。还说二少爷小时候不好好吃饭,她们就给吃这药,一吃就好。”
安解语冷笑:“看看,当我们是死人。我还没死呢,就算计上我的儿子!”
又怒道:“我说那辛氏怎么那么好心,非要见我,原来是给人打埋伏呢。我们则哥儿又不是大房的儿子,也让她们这么惦记!要看我们不顺眼,直接把我们娘儿俩赶出去一了百了!免得在这里戳了别人的心肝!”
秦妈妈慌了神,忙阻止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少说两句吧。让大夫人听见可了不得!”
又劝安解语道:“则哥儿睡了。四夫人要不要把他安置下去?”
安解语却是头一次抱自己的孩子,稀罕得不得了。哪里舍得放下。只专心哄着,心肝儿肉的乱叫。
这里听雨已经带人搜出了剩下的药。居然还剩不少。
安解语前世就是个暴炭性子,现下做了几天主子,骨子里为所欲为的性子更是噌上来就顾不得了。
就把睡着的孩子放到秦妈妈怀里,叮嘱道:“妈妈在这里帮我看着孩子,谁也别给。我只信妈妈。”
又叫了听雨,扶着她,带着四房的一帮婆子丫鬟,一阵风似地往大房去了。
秦妈妈看着不象,又不敢放下孩子。就叫过来一个小丫鬟,让她赶紧去给大夫人报信,就说四夫人和辛姨娘有误会,让大夫人去帮着调解。
辛姨娘住的小院在元晖院旁边,却是几个姨娘里面院子最大的一个。
安解语带人冲进辛姨娘的院子,劈头就将那药包砸在辛姨娘的脸上,骂道:“辛春桃你这个贱婢!有什么阴招你冲我来!你敢再招惹我儿子,信不信我剁了你!”
第15章 杀鸡
辛姨娘促不及防,被砸个正着,赶紧要往屋里躲,又使眼色让人去报信。
安解语却没那么容易放过她,马上让带过来的婆子堵住了院门,又攥着辛氏的衣领啐道:“你儿子呢?把你儿子叫过来,也给他吃吃这‘开胃健脾’的良药!”
辛氏吓得魂飞魄散,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生怕安解语脾气上来,给她儿子灌了药。
听雨就让两个婆子上前按了辛氏跪下,又扶安解语坐到一张大圈椅上。
辛氏哭得肝肠寸断,不住磕头叫“冤枉”,白嫩的额头瞬间青紫起来。
辛氏屋里的丫鬟婆子慌了神,跑得跑,躲得躲,却没一人上前。
安解语又叫:“喜福是哪个?给我滚出来!”
地上哭着的辛氏就堵了一下,偷偷瞥了安解语一眼。
无人答话。
安解语带来的一个丫鬟就指着正往屋门外蹭去的一个丫鬟道:“就是她!”
“绑起来!”
两个婆子上前,拖了喜福跪到屋里。
喜福膝行几步,大叫“姨娘”,就要向辛氏靠过去。
安解语眯了眯眼,吩咐道:“堵上她的嘴,给我拖到院子里仗毙!”
又叫了一个婆子,去把辛氏屋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赶到院子里头,厉声道:“你们都给我仔细着!谁敢再对我儿子下手,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院子里行刑的两个婆子开始往死里打。喜福被绑在长条凳上,脱了裙子,堵着嘴,一会儿的功夫,血就从白色的中衣渗出来,又慢慢滴到院子里的地上。观刑的丫鬟有些就开始呕吐。
听雨有些不安,在安解语耳边轻声问道:“四夫人,真要喜福的命?”
安解语恨然道:“谁要我儿子的命,我就要她的命!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她!要怪,就怪她自己跟错了主子!坏了心肝烂肚肠的娼妇!奴才就是奴才!以为生了儿子就要做主子,我看你有没有那命享!”
大夫人的元晖院里,秦妈妈遣来报信的小丫鬟正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旁。她说了原故,大夫人却只遣了尘香去。
半晌,尘香从外进来,对大夫人耳语几句,又道:“大夫人不过去看看?”
大夫人道:“又没有打死人。”
尘香退出去。
又过半晌,尘香又进来,对大夫人回道:“已经叫了外院的人把喜福抬出去。喜福的家人在府外头闹呢。”
大夫人冷笑两声道:“我倒要看看有谁给他们仗腰子!不过是奴才的奴才,也敢跟我们镇南侯府叫板!谋害侯府嫡子,还敢闹腾!”
又叫了方嬷嬷进来,吩咐道:“找了外院的管事,把喜福家的人一个不留,全给我锁到衙门里去!拿侯爷的帖子,说这些人谋害主子,罪该万死!”
方嬷嬷应诺。
辛姨娘院子里的人,有的已经吓得失禁。晚风一起,这气味就大了起来。
安解语却不理,仍坐在屋门口的一张圈椅上,冷冷地看着台阶下跪着的丫鬟婆子,厉声道:“你们都给我听仔细了!以后你们主子要是有什么见不得的人的念头,要马上报给大夫人知道!你们要跟着作祟,喜福就是你们的下场!”
辛姨娘在地上跪了半天,之前一直忍着,这会儿再也挨不住了,口口声声哭起侯爷来,道是侯爷不在家,她们就被人欺负,快没有活路了。言里言外,把安解语套在不敬尊长仗势欺人的套子里。
安解语却是个浑的。她前世唯一的痛就是不能生孩子。现世有了现成的孩子,自然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谁要动了那孩子一块油皮,安解语都能去跟人拼命,更何况有人不但明火执仗地要谋她孩子的命,更要倒打一耙,坏他们大房和四房嫡亲兄弟的情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安解语就斥道:“你闭嘴!坏了心肝的老娼妇!就许你杀人放火,不许我为我儿出口气!”
辛姨娘哭道;“四夫人说什么,奴婢都认了就是。四夫人要做我们大房的管家奶奶,那手也伸得忒长了些!”
安解语就气得浑身发抖,怒道:“给我掌嘴!”
她带来的婆子却有些畏缩。
安解语更气;“给我打!”看还没人动手,安解语起身要自己找那掌嘴的尺子。
听雨赶紧拦住,又对一个婆子道:“四夫人说了掌嘴,你聋了不成!”又使了使眼色。
那婆子心领神会,就从袖子里抽出根两指宽,一尺长的木条,恭恭敬敬对辛姨娘道:“姨娘得罪了。”
言必,对着她那白胖的圆脸左右开弓抽了起来。
辛姨娘没料到安解语真打了她。就如杀猪般尖叫起来。这会儿可不再拿腔做调地装柔弱,那叫喊声直如云霄,从院子里冲出去,传到大夫人的正院,又拐了个弯,越过荷清池,一直传到了太夫人的春晖堂,最后还绕着侯府内院的上空盘旋几下,才渐渐散了去。
大夫人带着人进到辛氏的院子里,看见辛氏白胖的圆脸已经被抽打的青红一片,肿得大了一圈似猪头。以前润得能滴得出水来的红唇现下已粗壮得跟两根香肠似的。
不知怎地,大夫人心情很舒畅,就上前挽了安解语的手道:”四弟妹仔细手疼。奴才不听话了,自有管家娘子去教训。四弟妹莫要脏了手。”
跟前跪着的辛姨娘本要哭诉一番,却听见大夫人说了这番话,不由气得倒仰,却也只能咬牙受着。
安解语一腔热血而来,本是想见了血,立了威,让这起子小人不要再起歪心思。俗话说,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不一下子打杀这帮子人的邪气,以后不知道有多少闲气要生,多少暗箭要防。却没有想仔细,这辛氏到底是大房的姨娘,还生了儿子。直接打杀了她的贴身丫鬟,又在她的院子里管教众人。如果大嫂是个心胸窄的,安解语势必也要吃个亏。
想到此,安解语就拉了大夫人的手哭道:“大嫂是个贤良人,不会往心里去。我一听有人要害我们则哥儿,就气炸了肺,直想出了这口气,却越俎代庖,行了那不该行之事。大嫂要打要罚,我不会有一丝怨言。只求大嫂多看顾一下我们则哥儿。他爹爹不在府里,我又病了这许久,差点被这奴才谋了他的性命!”言罢,又主动跪在了大夫人面前。
大夫人忙扶起安解语,又道:“四弟妹,你这事是处置得急了些。留着喜福,也能问出指使的人。现下却是死无对证,便宜了那罪魁祸首。”
安解语垂泪道:“我是个使力不使心的人。没想到那么多。”
大夫人就瞅了她半晌,笑道:“四弟以前夸你有颗七窍玲珑心,现下你却似七窍通了六窍,还有一窍不通!”
安解语跟着强笑:“大嫂说笑了。我给大嫂惹了这么大的乱子,还要大嫂帮着圆场。”
大夫人安抚她道:“你不用操心。喜福谋害侯府嫡子,罪该处死,家人连坐,刚才全锁到衙门里去了。”说完,大夫人就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辛姨娘的人吓得全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
大夫人“哼”了一声,吩咐道:“辛氏对下管教不力,以至恶仆害主,罚一年的月钱,禁足半年。这个院子的丫鬟婆子各罚月例三个月。除了然哥儿的丫鬟婆子,别的人都让浆洗房的刘婆子来领了去,劳作三个月,以观后效。”
大夫人发了威,丫鬟婆子再无怨言。各自去了。
此时天色已晚。安解语这才觉得出了一身冷汗,夜风一吹,就有几分咳嗽。
大夫人怜悯道:“看你弱的。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让人到我院子里找尘香就是了。四弟妹保重身子要紧。等四弟回来,我才好交待!”
安解语红了脸。也实在支撑不住了,靠在听雨身上不住地喘。
大夫人就骂跟着的丫鬟婆子:“糊涂东西,这样子还怎么走路,还不把那软轿抬过来!”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忙忙地抬了软轿过来。
安解语也不再客套,跟大夫人道了谢,就上了软轿走了。
这里大夫人就带着人又去了春晖堂。
太夫人听罢大夫人的回禀,沉吟道:“则哥儿受委屈了。这阵子忙乱,差点把则哥儿给疏忽了。我看解语也三灾八难的,不如你先把则哥儿带过去养几天。”
大夫人就道:“要是以前,我也就接了则哥儿过去。可现下里,四弟妹离不了则哥儿呢。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太夫人却笑了:“到底是母子连心。之前她是有些想左了。如今自己转过弯来,岂不两全其美?”又叫了身边最得力的丫鬟秋荣,赏跟风华居的则少爷做管事大丫鬟。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侯府正儿八经的世子也是要十岁以后才分院另住,配管事大丫鬟的。而则哥儿才一岁半,已经是世子的待遇了。
大夫人就一阵气闷,却也不说什么,只笑道:“还是老太太会疼人。四弟回来不知有多高兴呢!”
太夫人就笑眯眯地,抱着大儿范朝晖以前孝敬的波斯猫不停地摩索着那毛。
辞了太夫人出来,大夫人先去看了两个女儿。
第16章 池鱼
大女儿绘歆住在元晖院西面的一尘轩。院子轩朗,遍植名贵花木,时值春末夏初,却是郁郁葱葱,花团锦簇。
大夫人看着绘歆端庄的小脸,暗暗叹了口气。女儿长得象她,却是端庄有余,俏丽不足。这世上,没有男人不贪花**的。正经如她们的爹爹,当朝一品大将军,世袭镇南侯,号称从来不好美色,却也左拥右抱,纳了三房妾室,还有外院书房伺候的数个通房。坊间都说他们是神仙眷侣,还真是说对了,神仙可不都是餐风饮露,不能同房的。
绘歆就道:“听说今儿四婶婶整治了辛姨娘的院子。”
大夫人嗔道:“你好好的姑娘家,怎么也跟着婆子学舌。”
绘歆幽幽道:“娘不多教教女儿,可是让女儿以后去做整治别人的人呢,还是被别人整治的人。”
大夫人语塞。
绘歆又道:“虽然这话说来不孝,可是女儿最羡慕四婶婶。”
大夫人就叹气:“谁不想做她那样的人。可是也要有这个命啊!你也不小了,家里的这些事也该让你知道。”
又安慰绘歆道:“你四婶婶虽现下看上去千好万好,就一样不好,没个得力的娘家。现如今她跟你四叔好得蜜里调油,让四叔抛了以前那些恶习,她又得了儿子,自有一份功劳。却有些恃宠而骄,不免轻狂起来。等男人新鲜劲儿过了,厌了她,她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你却不同。男人对自己的女人都是喜新厌旧,对自己的子嗣却是长情的很。你是侯爷的嫡长女。就是嫁入宫里都是配的上的。”说完,却又苦笑了一下,道:“我们家,可能再也不会有女孩儿嫁到宫里了。”
绘歆道:“可是因为大姑姑?”
大夫人厉声道:“你大姑姑早跟着大姑父去江南上任去了。关你大姑姑什么事?”
绘歆默然。大姑姑范朝仪出事的时候,绘歆已经记事。自然知道现下跟了姑夫去江南任上的大姑姑范朝敏,其实应该是二姑姑。却也没有再强嘴。
大夫人就叫了绘歆的丫鬟进来嘱咐道:“好好伺候大小姐。”
出了一尘轩,大夫人又顺路拐到二小姐的无尘轩。
今日侯府被四夫人安解语闹得天翻地覆,二小姐绘懿却跟没事儿人一样,自顾自的用了晚膳,早早就睡了。
大夫人坐在床前看着二女儿精致的小脸,心头微微舒展了些。
绘懿长得象侯爷,比绘歆是漂亮多了。早年侯爷还没领兵的时候,只有一个闲散爵位,绘歆的亲订得早,没能挑个最好的。等绘懿长成到可以说亲的时候,侯爷已经是一品大将军,这亲事自然不能和以前一样随便了。
从二小姐院子里出来,天色已经黑透。大夫人本来还想去小程氏那里坐坐。却看她院子里已经黑了灯,就打消了念头,回正院去了。
风华居里,安解语累了一天,正坐在床上吃着一碗苡米燕窝粥。那燕窝是上等的血燕,和苡米同煮,专补妇人气血不足。
秦妈妈抱着则哥儿过来给安解语请安。
安解语舍不得让则哥儿一个人睡在大屋子里,就抱了则哥儿,要跟着她睡。
这虽与理不合,可四爷并不在家,秦妈妈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应了,一边叫了听雨过来服侍四夫人洗漱就寝。
晚上,安解语看着身边的小小孩童,怎么也睡不着。搂着孩子怎么也看不够。
在床踏上值夜的听雨就柔声劝道:“四夫人,来日方长。您还要养好身子看着我们小少爷娶妻生子呢。”
安解语听着高兴,夸了几句,也歇下不提。
五房的华善轩里,范五爷的通房书眉正一边给范朝云捏着肩膀,一边跟他说着往四房打探来的消息。
范朝云懒懒地躺在耳房的榻上,半靠在书眉怀里。头枕在书眉软软的胸脯上,又被书眉有意的捏捏弄弄动了火,就不客气了……
书眉被范朝云靠在身上,早就起了兴,此时更是如鱼得水,着力逢迎自己的男人。
很快男人就发了出来。
书眉赶紧起身拿了帕子给男人搽洗,一边摩索,一边腻声道:“五爷今日觉得可好?”
范朝云就嗤笑了一声,在书眉身上又抓了一把,道:“小浪蹄子是越来越会伺候男人了。”
书眉就故作娇嗔地轻轻打了那话儿一下。
却惹恼了范朝云,自套上裤子,起身要走。
书眉似没看见范朝云变脸,依然甜笑着拿过袍子给范朝云套上,又问:“五爷要不要去洗澡?奴婢叫她们炊水。”
范朝云嗯了一声。
要说范府里三位爷,范大爷俊逸英武中带有几分煞气,许是带兵的缘故,一般人都怕他。不过侯府伺候的丫鬟却知道范大爷是最怜香惜玉的。
范四爷俊俏儒雅,比大爷要小六岁,之前谁都说是个谦谦君子,而且洁身自好,连通房都没有。不知道是多少小姐丫鬟的深闺梦中人。
而范五爷的样貌,却如天人一般,最漂亮的姐儿也不如他长得好。从小到大,范五爷因为样貌不知跟人斗过多少架,还是范四爷一直护着他,他也一直跟比自己大两岁的四哥最是亲厚。到后来范四爷快到说亲的时候,有关他好男风的传闻却甚嚣尘上,他才远了四哥。后来范四爷娶了妻,生了子,又把当年的恶习都抛了,范五爷就又跟四爷亲近了起来。现下四爷跟了太子南巡,托了五爷照顾风华居。自是对风华居最近的事儿心知肚明。
书眉想了想,就道:“五爷,今儿大夫人给四房采买了八个小丫鬟,全是从外头进的。”
范朝云挑了挑眉道:“那又怎样?”
书眉低眉顺目,摆出一番恭顺的样子道:“婢子想着现下四爷院子里只有四夫人和小少爷,另外四夫人自己带来的陪嫁嬷嬷和丫鬟,别的都是刚进府的,未免四夫人会用着不顺手。婢子想求五爷一个恩典,让婢子的嫂子去四夫人院子里做管事妈妈。”
范朝云看着她不说话。
书眉心里就有些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婢子是家生子。婢子的嫂子也是这府里的家生子,几代都在侯府效力。如果能进四夫人院子做管事妈妈,又能帮五爷看着四房,又能行个便利,四夫人她们有些什么事儿,也不会抓瞎。”
范朝云道:“这么说,还是两全其美了。”
书眉笑道:“正是!”
又跪到范朝云膝下,拿身子轻轻蹭在男人腿上,低声道:“五爷就看在婢子刚刚伺候好的份上,给婢子个恩典吧。我的哥嫂,不也是五爷的哥嫂?都是亲戚。”
范朝云就一脚踹到书眉身上,骂道:“小娼妇!跟你大爷玩上心眼儿了!谁是你亲戚?你哥嫂是什么东西,还真当是我大舅子了!”
书眉就哭道:“五爷何苦对奴婢发脾气。平时千好万好的哄着奴婢,完事了就不认了。奴婢命苦,只有这个哥哥拉扯奴婢长大。奴婢不敢忘本!”
范朝云怒极反笑了:“哟呵,说你胖你还真就喘起来了。敢情在你眼里,我就是一嫖客啊。嫖完了你现下是不是要嫖资来了?--你要喜欢卖,我范五爷让你卖个够!”
书眉从来没见过范朝云如此发作,一时脸上下不来,就哭着跑了出去。
范朝云就一叠声让人叫胡管家进来。
屋里的五夫人之前一直没言语,现下看着快闹大了,才由小丫鬟扶着出来,叫住了要出去叫人的小厮,说给底下人都散了。
范朝云本一腔憋屈没有发作出来,就有些不自在。
五夫人林氏均烟是令国公的庶女,虽是庶出,却是令国公唯一的女儿,在家也是和嫡女一样教养。生得花容玉貌,虽比范五爷还差一些,但胜在温柔和顺,范五爷要行何事,从来没有不依的。
书眉是范五爷从小的贴身丫鬟,早开脸做了通房。自林氏嫁进来后,别的丫鬟都被她拿捏了错处,赶出去了,唯有这个书眉,她捧得高高地,甚至私下让她停了药,许诺只要她一有身孕,就抬她做姨娘。书眉先还谨慎着,生怕行差踏错,惹了林氏不高兴,也将自己赶了。自己不比别的丫鬟,是被主人收用过的。被赶出去,也就一个地方好去了。可范五爷到底待书眉情分不同,行动都护着她,言语之中也带出来。书眉就自以为有了护身符,渐渐连林氏也不放在眼里。
范朝云如此,林氏自然不好意思再提打发书眉的事儿。就想卖个好,让书眉先有孕。反正自己一时半回生不出来,与其等着太夫人,大夫人再抬进来贵妾两头大,还不如自己大度些。就算生出个庶长子,也是婢生子,跟贵妾的儿子可是不一样的。因此林氏计议已定,就私下让停了书眉的药。没想到这小蹄子这么不省心,居然就将五爷给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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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礼物
林氏就劝道:“这天晚了,有事明儿再说吧。”
范朝云从来不曾驳过林氏,也依了她。
两人歇下。范朝云就拉了林氏要行那事儿。
林氏装柔顺,在下只劝他去找别人去,自己反正生不出来,反让他伤了身子。
范朝云为了让林氏生出个嫡子,夜夜劳作。
现下见林氏装大度,就发狠道:“好好伺候你男人,偏有那么多说头。”
一番大动,终于发了出来。
两人搂在一处做嘴儿,正浓情蜜意。
外间却闹将起来。
林氏的贴身丫鬟画音匆匆进来道:“书眉姑娘见血了。”
华善轩里一夜忙乱。
第二日范朝云一脸阴霾地去向太夫人请罪。他昨晚那一脚居然踹掉了书眉两个多月的身孕。
安解语带着三少爷范绘则过来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正碰上范朝云一脸不自在地跪在太夫人面前领罚。
太夫人看见安解语进来,也不提了,笑眯眯地道:“解语身子大好了。”
安解语就福了一福,笑道;“让娘记挂了。都大好了。”
又把则哥儿抱过来给太夫人请安,则哥儿就脆生生地叫了声“祖母”,把太夫人乐得见牙不见眼。范朝云反退到一旁去了。
安解语看太夫人似还有话对范朝云说,就想早些退了。
太夫人却叫住她道:“老四送了东西过来,你和方嬷嬷去我的隔间将给你们娘儿俩的东西带回去吧。”
安解语应诺。带着则哥儿、听雨和阿蓝去了屋子后头的隔间。
那隔间跟太夫人内室相连,完全用紫檀木的多宝格隔开。多宝格上琳琅满目摆着琴剑瓶胆,珠笼玉罩,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好东西。
安解语颇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隔间的摆设,才把眼光落到隔间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箱笼。
方嬷嬷将三个中等大小的箱笼指于安解语的丫鬟婆子,让运回到风华居。
又从屋子后面拿出一个小匣子,道:“四夫人,这是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亲自送到四夫人手里。”
安解语谢过方嬷嬷,接了匣子,并不打开,告辞竟去了。
回到风华居,秦妈妈和听雨自去将四爷送回的东西登记造册,又找了几个力大的婆子搬到库里去锁上。
安解语就坐到妆台前的杌子上,打开了专程送与她的小红木匣子。
匣子里趁着黑色的金丝绒布,映着那一套正阳浓匀四品皆具的极品玻璃种翡翠首饰矜贵雅正。
安解语细细看过去,醒目的有一对碧玉镯,一条银白金丝攒着绿色翡翠长珠做成的颈链,链坠是一块鸡卵大小云蒸霞蔚的绿翡,配着一对泪珠样的耳坠,那绿似乎能映出人影。还有一只绿玉布摇,雕成展翅欲飞的凤鸟状,衔吊着莲子米大的南海珍珠。另又有簪钗环钿,不一而足。
安解语也是有见识的人。她虽才醒来一个多月,秦妈妈和听雨却很是谨慎,每天依然为她梳洗打扮,这许多天,配饰竟没有重样的。现下又是一套价值连城的绿翡头面,更难得每件上都刻有古朴雅致的“安儿”二字,让安解语心里甚是熨贴。
这位夫君,很是爱宠这位夫人呢。
安解语微笑。
秦妈妈就拿了册子来给安解语过目,又喜道:“四夫人,四爷这次跟着太子爷南下平叛,很是得力。立了不少功劳,听方嬷嬷说,已经是参将了,也算破格。将来太子登基,说不得我们四爷比大爷还要更上一层。”
安解语一边看那册子,一边淡淡道:“妈妈这话过了。大爷已是正一品,已是升无可升。我们四爷还要越过大爷去,那成什么了?”
秦妈妈脸红道:“还是四夫人见事明白。奴婢僭越了。”
安解语就道:“妈妈从来不是那多话的人,我是深知的。只我们四房最近事多,不过是让大伙儿都谨慎一些的意思。还望妈妈不要跟解语生分了。这院里院外都指着妈妈管教一二才好。”
秦妈妈将安解语自小奶大的,哪里不知道自己姑娘的品性。从没有见安解语如此镇定睿智的模样,却也没有往别处想。只以为安解语死里逃生,开了窍了。只以后别跟姑爷作死作活的闹,她就谢天谢地谢菩萨了。
这边安解语看着此次四爷送回来的东西,觉得甚是有趣。这个四爷,也真是个妙人。那三个箱笼,有一个居然是整整一箱的金元宝。另外两个,一个装着上好的皮毛,说是给解语和则哥儿做春秋冬三季的大氅暖袍夹衣用的,有大毛,灰鼠,银鼠,赤狐,白狐,居然还有貂皮,毛色均匀,无一丝杂色,皆是上品。另一个却是些青铜古董,不知道又有哪些世家大族从这次叛乱中倒下,便宜了抄家的军士。所来器物,据说都是世面上没有的。
安解语就叫了听雨和秦妈妈进来商议要不要给大房五房和太夫人各送一份过去,也是亲戚的情分。
秦妈妈听了面色古怪,半晌道:“四夫人不用忙。四爷已经给各房都送过去了。这些是单给夫人和小少爷的。”
安解语这才心定,又打趣道:“爷也真是,送回那一箱子金子作甚。还不如多换些头面首饰。”
听雨就笑道:“四爷曾也问过夫人要什么念想,夫人说最稀罕金子。四爷还笑话过夫人呢。”
安解语脸红,啐道:“就你记得些许小事。”
三人说笑一番,看天色近午,就抱了则哥儿过来午膳。
那边范朝云在太夫人那里领了罚回来已是一肚子气。
林氏怕臊了范朝云没脸,早上装病就没去请安。现下见范朝云回来,脸色黑沉,就打岔说起四爷送回来的礼物。
范朝云心略定了些,对林氏道:“四哥和我素来亲厚,你等下要亲自去给四嫂道个谢。”
林氏道:“自然要亲自走一趟。四哥才出去数月,已是升了参将,不久也是要放外任了。”
范朝云微微颔首道:“四哥文武双全,此次升迁也不算什么。”
林氏知道范朝云的心思,就劝道:“五爷和四爷情分自是旁人不能比,四爷出息了,必会提携五爷。五爷也不必心焦。现下我们将四嫂和则哥儿看守好了,更不比旁的情分。”
范朝云就觉得林氏这番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握了林氏的手,带笑看着她,也不说什么。
林氏脸红,顾左右道:“书眉昨夜说的让她哥嫂过去四嫂院子的事,五爷看妥当的话,妾身就去找小程姨娘要人去。”
不提这事还好,提起来,范朝云就怒了:“你也知道她那哥嫂是小程姨娘收服了的人。她们不好自己再安插人进去,只好拐个弯找了书眉这个棒槌帮她们架桥铺路!”
又说林氏道:“我知道你是个贤良的,却也太过了些。以后咱们分府出去,你也是一家主母,如此心软意活,怎么当得了家?”
林氏暗喜,忙道:“爷说得是。妾身想左了。妾身只是念着书眉跟爷情分不同,既然都开了口了,怎么也得给她几分脸面。”
范朝云就道:“不过是个丫鬟,也有那么大脸。”却不再提通房姨娘之语。
林氏更喜,道:“爷既然这么说了,那妾身以后就在华善轩做起规矩了。只一样,爷别到时候心疼起来,妾身两头不落好。”
范朝云不耐烦再纠缠这等小事,就指了一事出外院找管事喝酒去了。
林氏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之前不想让她一人做大,就故意留了书眉跟她打对台。没想这书眉那脑子全长到胸脯子上去了,竟是个扶不起的女阿斗。而林氏从来就喜欢装大度贤惠。不象四嫂,人都说她善妒,四哥面前一个母蚊子飞过都要跟四哥生上半日气,却是明明白白告诉四哥她不要四哥去跟别的女人好。四哥虽几次抱怨四嫂粘人,却实是甘之如饴。
这边林氏就去了风华居。
安解语正歪在内室的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在她身边午睡的则哥儿。正午的阳光投过绛色纱窗照到屋里,就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来去。
秦妈妈领了林氏在外间坐下,又吩咐阿蓝去内室看看四夫人是否得闲。
安解语留了阿蓝看着则哥儿,就去了外间。
林氏看安解语头上珠围翠绕,项间一个绿盈盈的大璎珞,衬着玉白色的裙子,粉色的半袖绛云纱褙子,藕荷色披帛,逶迤而来,气派十足,心里就有些泛酸。她是国公府独女,虽是庶出,却得国公宠爱,和嫡女一个吃穿用度。可是就算流云城的公主,现下的身家,也不如安解语这个曾经的六品闲官的嫡女。
四哥也将四嫂捧得太过了些。
林氏在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却依然殷殷勤勤地叙了寒温,就向安解语郑重谢过四爷的大礼。
安解语方才相信秦妈妈所说,四爷已经都上下打点到了。心里越发欢喜起来,也不计较林氏言语中的酸意,只跟她聊些妇人孕育之事。安解语前世为了生孩子,早已久病成医,对妇人不孕不育颇有心得。现下说与林氏知晓,却是令林氏有茅塞顿开之感,就收了先前的酸意,一心一意向安解语请教起来。
后晌,大房也都打发人来道谢。秦妈妈都一一见过不提。
快到晚膳时分,大夫人的元晖院却打发人来请安解语,说是她娘家派了人来,要见见大姑奶奶。
第18章 见客
安解语就有些踌躇。她虽对侯府的上下主子认了个脸熟,对这个身子原主的娘家可还是一摸黑。唯恐露了陷儿。
秦妈妈和听雨以为安解语不愿去见安家的人。就打点起精神一左一右地劝起来。
安解语思忖道:“秦妈妈就留下来和秋荣看着则哥儿。听雨和阿蓝跟我去正院。”
镇南侯府见贵客都在正院的琉璃馆,却是四面镶着玻璃,好轩敞阔朗的一处所在。大夫人安排了安家来人候在琉璃馆,却是给了安解语好大的脸面。
安解语进了琉璃馆的正门,坐在上首的大夫人就站起道:“你们大姑奶奶来了,我却可以功成身退了。”
安解语嗔道:“大嫂说哪里话!”
二人也不理旁人,互相打趣几句,非常和睦亲善的样子。
大夫人就笑着对身边的大丫鬟尘香道:“等四夫人见完客,留她们用饭。说与厨房预备上等席面,入流水帐上。”
侯府规矩,各房的亲戚都由各房自己出面招待,费用自理。大夫人此次却是卖了个好给安解语,却又不提让来客跟着安解语去风华居叙谈。
安解语不知这规矩,自不以为异。听雨却看了尘香一眼。
尘香应诺。一脸肃穆地守在一旁,候着安解语见完客,便将来客带去用饭。
大夫人就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去了春晖堂伺候太夫人用晚饭。
这边安家来的人却是两个四十岁上下的仆妇,穿戴倒也富贵,可惜那衣物一看就是刚上身,连两侧的褶子都在,似是刚从樟木箱子里取出来,还微微带着樟脑的味道。
安解语就笑着坐在下首的第一张楠木椅上。
听雨上前两步给两个仆妇福了一福,道:“听雨见过岑妈妈,宁妈妈!”
两个仆妇立刻还礼不迭,道:“听雨姑娘客气,受不起,受不起!”
安解语也道:“两位妈妈坐下吧。都不是外人。”正眼也不看尘香。
尘香尴尬,红晕满脸,却还是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似是入了定一般。
岑妈妈就笑道:“大姑奶奶看着气色还好。先前听说大姑奶奶不好了,大公子唬得一夜没合眼,隔日就带着我们从汝南往京城赶。”
安老爷倒是托了女儿的福。自女儿嫁给镇南侯府,他就升了四品知府,带了家眷子女去了汝南做官去了。
从流云城到汝南,快马也要十几日的功夫。安解语并不知晓,却也知道这两个妈妈都有疲累之色,自是辛苦赶路的缘由。
安解语就道:“原来大哥也来了,为何不见?”
岑妈妈道:“今日大公子才带老奴两个进了城。只是天色已晚,本不应打扰。无奈大公子实在放心不下大姑奶奶,拼着失礼也要老奴进府看看大姑奶奶如何了。”
安解语叹道:“让大哥挂怀了。我们骨肉至亲,实不必如此见外。”
又问,“大公子现在何处?”
宁妈妈道:“大公子现下在府外等着信儿呢。”
安解语沉吟半晌,起身对尘香颔首道:“尘香姑娘,解语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赏解语个薄面?此番大恩,就是四爷回来也是感激的。”
尘香惶恐,低首道:“四夫人说哪里话。折杀奴婢了。”
安解语就道:“那就谢过尘香姑娘了。”说着,便让阿蓝找琉璃馆的婆子去府外带了安解语的嫡亲哥哥安解弘进府。
尘香大急。大夫人让她留下干什么,她是心知肚明。原以为她在这里,四夫人和来客说不了几句就会散了。她自带了她们去用饭,这差使就算完了。可现在四夫人却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偏偏言行举止又挑不出一点错。
等安解弘进了琉璃馆,彼此见过。安解语就对尘香道:“大恩不言谢。今日尘香姑娘行了方便,解语自会告知四爷和太夫人。大夫人贤良淑德,连身边的丫鬟都深明大义,真是侯府之福。”
说完,就没事人似的自带了安解弘和安家的两个婆子往风华居去了。
尘香抿了抿唇,自去向大夫人回话。
这边安解弘仔细打量四年多不见的妹子,虽是七尺男儿,也不免儿女情长。
安解语因有外客,早换了打扮。现下是杏黄褙子,透着底下深紫罗裙,裙边绣着层层染染的浅紫牡丹,越往上花色越稀疏,到腰间只有花瓣数枚绕着束腰,将落未落,很是别致。那花儿绣得极细腻,远看都凸出来,亲瞧却是平平整整。又不知用了何种丝线,傍晚夕阳辉映下,那牡丹花芯儿能依着光线不同变幻颜色,似活物一般。
宁妈妈是刺绣好手,却也没见过如此巧夺天工的绣品。用料,绣工,巧思,缺一不可,穿在安解语身上,十分人才又多了几分飘飘欲仙之意。又看安解语头上点翠蓝宝凤钗,配着莲米大的珍珠步摇,颈间却是黄澄澄的赤金项圈,搭着一寸大小的红宝吊坠,和耳边镶成梅花状的红宝耳坠交相辉映,却是数不尽的富贵风流。又看安解语脸上,脂粉未施,却依然细白柔嫩得掐得出水来。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那段浑然天成的惹人姿态又多了几分沉静含蓄,却比做姑娘时更是勾人。
安解弘却知道妹子在侯府未必事事顺心。不过大面上过得去而已。
进了风华居,秦妈妈和岑妈妈,宁妈妈见过。她三人都是安解弘兄妹娘亲的陪嫁,如今重逢,情分自是不一般。
三人先就看了小少爷范绘则。小小的人儿并不认生。见人都笑嘻嘻地。
安解语让他叫人,他就奶声奶气地叫“大舅舅!”
安解弘的心都被叫酥了,抱过来就在则哥儿圆胖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两口。亲得则哥儿咯咯地乐。
安解语抱过则哥儿,则哥儿就在安解语脸上学着先前安解弘的样子,亲了又亲。
岑妈妈和宁妈妈看着就用帕子拭起泪来。
秦妈妈自带了岑妈妈,宁妈妈下去喝茶,又让阿蓝带着则哥儿下去用饭。留下安解弘、安解语兄妹说些体己话。
安解弘见四下没人了,就长长地给安解语作了个揖,道:“妹子,自你出嫁那日起,你就没有跟大哥说过话。大哥知道对不起你,望你看在则哥儿份上,饶了你大哥。”
安解语心里一惊,却立马侧身躲开,柔声道:“大哥多虑了。解语从未怨过大哥。”
安解弘道:“一年多前你生了则哥儿,我到京城给你送贺礼,却是连侯府门都进不了。这次本不应打扰,又听说侯爷和四爷都不在府里,为兄实在担心,就又赶来看看能有什么帮得上的。”
又道:“为兄去年已是中了举,如今授了官,必能为妹子撑腰。“
安解语做出高兴的样子道:“这可是喜事!大哥这般有出息,是安家的福气。”
又问:“大哥授的是何官位?”
安解弘笑道:“现下镇南侯爷在朝里是一言九鼎,他放了话出来,吏部就点了为兄做了上阳县的县令。过几月就要上任去了。”
两人正聊着。范朝云在外院却是听说安解语的大哥到府里做客,就匆匆赶来。
三人见过。范朝云就笑道:“可是我来得不巧?打搅了四嫂和安大公子兄妹叙旧?”
安解语正愁和安解弘无话可说。到底不是她的亲兄弟,很难做到亲密无间的样子。
范朝云却是解了她的围。寒暄几句,范朝云就陪了安解弘去外院喝酒。
岑妈妈和宁妈妈就过来向安解语道扰。
宁妈妈是安解弘的乳娘,自是知道安氏兄妹的心结别扭,就叫了安解语在家时的称呼:“大小姐,大少爷也是不得已才攀了侯府这门亲。要不是那日继夫人有意让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露了脸,安家藏不住小姐了,大少爷才想着攀一门贵亲来保小姐一世平安。”
岑妈妈也道:“大小姐如此人品,一般的人家是留不住的。也就镇南侯府这样的泼天权势才能护得小姐周全。现下小姐和姑爷过得好日子,我们就是去了九泉之下见了先夫人,也是有脸面的。”
安解语就慢慢品出几分意思。原来这位安小姐本是怨着自己的大哥拿自己做了个借力的台阶,以至兄妹决裂,四年多不见不语。可在现下的安解语看来,却不能本末倒置。她是个现实的人,最知道如何立身处世,化被动为主动。眼下这安小姐的品貌姿态,的的确确不是一般人家消受得起。除非一辈子藏在屋里不见人,否则便是被巧取豪夺的命。这安大公子,还真是个明白人。再说了,二人怎么着都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哪有隔夜仇。
安解语就斟酌道:“还请妈妈放心。解语并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大哥待解语的情分,解语心里自然有数。”
又话题一转,问道:“不知大嫂何时上京?”
宁妈妈就愁道:“大公子并未娶妻。”
安解语便吃了一惊。她本人已经二十岁了,听说这位安大公子,比她还大四岁。在这流云朝里,一般男十五娶亲,女十五嫁人。二十四还未娶妻的男人,多半是有毛病的。
安解语就露出担心的神色,追问道:“可是大哥有何不妥?”
宁妈妈脸一红,结结巴巴道:“大公子并无不妥,就是,就是......大公子的屋里人已生了庶长子。”
安解语这才了然。流云朝大户人家都是要娶妻生了嫡子以后,才能让小妾通房怀孕生子。除非嫡妻生不出来,如镇南侯府的大房一样,也要从妻族抬进贵妾生子。这正妻未进门,屋里的通房丫鬟就生了庶长子,心疼女儿的人家都必不会和这种人家做亲。宠妾灭妻的帽子是戴定了的。只好往更底下人家找。安解弘却不愿将就,娶个小户人家的女子。于是拖到如今却是更难娶亲。
宁妈妈就跪下给安解语磕了个头,道:“求大小姐看在和大公子一母同胞的份上,帮大公子一把。”
第19章 安家
安解语就把给大哥做媒的事放在了心上。想着这事儿怎么着也得靠了侯府的人脉去托人说亲,不然好事难谐。就打算给范朝风写一封信,又欲托太夫人给镇南侯范朝晖写封信为她大哥美言几句。
太夫人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眼神儿不济,你自写吧。写完给小五,让他帮着找人送去。”
安解语以为侯府自有跟镇南侯范朝晖通信的渠道。太夫人这么说,却像是推脱的样子。就有几分踌躇不安。
方嬷嬷是个人精,就安慰她道:“太夫人的信也是让五爷送出去的。四夫人放心,一定不会误了舅爷的大事儿。”
安解语就红了脸,道了谢。回房找出了原身以前的墨宝琢磨了一番,却见原身的笔迹实在惨不忍睹,就放心大胆地用了内院书房里装饰用的鹅毛笔写了两封信。到底不好意思用自己的名义给镇南侯范朝晖写信,只用了四爷的名义,到底把信送出去了。
又过了数日,元晖院又来传讯。这次却是安知府期满卸任,回京述职来了。一路颠簸劳累,安大人却是病了。到了京城,就带信给侯府,希望能接安解语回娘家一趟,探望生病的老父。
安解语虽不是侯爷夫人,却也是侯府嫡系的嫡妻。范四爷又刚升了参将,安解语的诰命指日可望。这未来诰命的出巡自然不能马马虎虎。
从准备车马,到调动物资,筹集人手,侯府上下足足忙了三两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贵妃出巡。安解语一向在侯府里人缘还好,此次却是得罪了许多人。好在安解语是个心大的。最喜欢的是摆明车马给人斗。高兴了可以不顾上下尊卑,脾气上来了连亲戚的宠妾也敢扇老大耳刮子。太夫人居然也纵着她。人都说是安解语头胎生了儿子的缘故。因此安解语更是把儿子当成宝,此次回家省亲,也要带了儿子过去。还是太夫人发了话,让秋荣带着则哥儿到春晖堂方嬷嬷处,安解语才歇了心思。到底也还是不放心,临走又让秦妈妈去了春晖堂,帮着照看则哥儿。太夫人倒是又好气,又好笑。也由得她。
这边安解语带着听雨阿蓝坐了翠盖朱缨八宝香车,后面两辆青布蓝绸车坐着八个丫鬟婆子,又有一辆车专门装着出门的行头,光换洗衣物就带了三套,又各种屉盒茶杯,坐缛锦垫,居然还有一个红漆马桶。又有三辆大车装着给安家的回礼。浩浩荡荡一行人,前面就摆开了镇南侯府的仪仗,在京师大街上招摇而过。
安解语自来此后从未出过门,此时却也无心观街察景,只一门心思回想昨夜听雨给她恶补的安家基本常识。
安家老爷安远常早年娶了宁家小姐为妻。两家倒是门当户对,两人自小也是青梅竹马。鸳盟得谐后过得甚是恩爱。婚后一年就生了大公子安解弘。安老爷心疼爱妻生育不易,将养了三年,才又生了安解语。不料生产的时候却难产丧命。安老爷和夫人正情浓时遭此劫难,一度痛心疾首地要抛了家去。还是安老太太拉着两个孩子死活唤回了安老爷。安老爷为爱妻守孝三年,才续了弦,却是安夫人宁氏的庶妹小宁氏。
这小宁氏却不是省油的灯。嫁过来不久就怀了孕,就将那安解弘和安解语看作了眼中钉肉中刺,意欲除之而后快。
安老爷做官能干,内宅那些弯弯绕也瞒不了他。之前和宁氏夫人一起的时候,安老爷并未有任何通房妾室。现下小宁氏嫁过来,也是一人独大,和宁府男子们妻妾成群不可同日而语。小宁氏那枪就对准了安氏姐弟。不是殴打虐待,就是托人拐卖,小宁氏还自认为做得巧妙,却都被安老爷看在眼里,初始只派了人不动声色地护着兄妹俩。后来看她闹得狠了,却因她为安老太太送了终,无法休妻,才另找法子要绝了她独大的心。于是安老爷开始不断往屋里纳妾收房。一年时间不到,安老爷就多了五房妾室,且有三个都有了身孕。小宁氏那枪果然就转了方向,向着安家的妾室去了。安氏姐弟这才逃出生天,不再有性命之忧。
想到此安解语就头疼。听说那安老爷之前就有五房妾室,后来去了汝南做知府,又纳了三房,现在足足八房妾室,却只有小宁氏生有两个女儿。那些妾室不是孕中流产,就是产后夭折,到也是奇事。
一路无话。午后时分才到了安家。
安家的四进祖宅在寸金寸土的京师实不算小。可惜安家人口众多,此次回来又多了好几车从汝南搜刮的地皮,真真地拥挤不堪。
安解语进了门,被安老爷的一众妾室迎到了正厅。小宁氏却是端端正正坐在首座,等着安解语给她见礼。
安解语知道这原身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吃过小宁氏的大亏,现下却想给她讨回些利息。由此当没看见小宁氏,进门就要拜自己生母的牌位。
小宁氏就僵在那里。她是续弦。按流云朝的规矩,续弦在原配的牌位前得三跪九拜执妾礼。
岑妈妈却是极高兴,领了安解语便往正室后面的小间而去。安老爷将宁氏的牌位设在此处,寻常都锁着门。
此时安解语对着生母的牌位福了三福,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跟随而来看热闹的妾室们。
那些女人也都是乖的,个个上来三跪九拜。就差了小宁氏一人。
安解语也不说出去,就一直站在小间等着。
小宁氏在外间磨蹭了半天,想等人出来就糊弄过去。却左右不见人。就知道安解语这是要治她。却也无法。此次回来,安家还有诸多事要求着安解语。
小宁氏咬咬牙,也去了小屋,在安解语和众多妾室下人的注视下,对安解语生母的牌位三跪九拜。
安解语等她拜完,就略微对她福了福道:“有劳姨娘。”径直让岑妈妈带路去看安老爷了。
小宁氏气得回房摔了好几个茶杯。
那边安解语一进安老爷养病的屋子,就闻到一阵中药的气味。再看安老爷,虽已年过不惑,却依稀得见年轻时风神俊朗的模样儿,就是脸皮黄瘦,病态明显。
安老爷看着安解语给他行礼,摆摆手道:“见过你母亲了?”
两人都知说得是谁。
安解语点点头,道:“父亲也要暇时保养,我们则哥儿还没有见过外祖父呢。”
安老爷听到小外孙,就笑了一下,却又愁眉不展,道:“我原本最忧心是你,谁料你却有你的造化。现下我最忧心的却是你大哥。”
安解语就安慰老父道:“父亲放心。女儿已托我们四爷和侯爷,帮哥哥做一门好亲。范家出面,谁家都会卖这个面子。”又掩嘴笑道,“就算大哥想尚主,你女婿也得去找太子说道说道。”
安老爷这才放下心来,又看女儿衣饰不凡,眉宇舒展,并无郁结之气,知女儿在侯府过得还算顺心。又加上安解弘前儿刚得到吏部的准信儿,却是授了上阳县的县令。官职虽小,上阳县却是河东的大县,赶得上汝南的一个知府,一向是众人争抢的肥差。安解弘并未中进士。以举人之身得到这个位置,全然是上头有人的缘故。也就更信了几分女儿的话。
安解弘端了药进来,亲自给老父喂药,却是父慈子孝的场景。
小宁氏带着两个重新梳妆打扮好的亲生女儿过来见安解语,却看见他们父子女三人其乐融融,自己就象个外人似的,就有些气闷。她跟安老爷十几年的情分,也比不上她姐姐跟安老爷三四年的夫妻。更没想到她姐姐生前压她一头,死了还能压她一头,就是生个女儿,以后也要永远压在自己女儿头上。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一阵阵的恨。
安解语看见小宁氏带着两个妹妹过来,便起身行礼。
小宁氏所出的女儿跟安解语以前并不亲厚。现下却跟嫡亲的姐妹似地一左一右围上来,一口一个“姐姐”。
安解语就笑道:“既然叫了我作姐姐,也不能白让你们叫。”就叫了听雨拿了打赏的荷包,一人给了一个。
安解瑞是小宁氏大女儿,家里人都叫她瑞姐儿,比安解语要小四岁,生得和安解语有五分相似,也是一等一的人物。小宁氏最得意就是这个女儿。当年安解语能结镇南侯府那门显贵,她也安心要让大女儿再结门贵亲。因此上磨到今年一十六岁,却还未许人。就又盘算上了安解语。
安解宜是小女儿,家里人都叫她宜姐儿,长得酷似小宁氏,却没有两个姐姐的美貌风情。好在年纪尚小,等她嫡亲的姐姐结了好亲,自会带契妹妹。所以小宁氏对小女儿远远没有对大女儿上心。
瑞姐儿却看不上荷包,扶了安解语坐到一旁的杌子上,笑眯眯道:“姐姐在侯府多少好东西,可不能就拿两个荷包糊弄我们姐妹。知道的,说姐姐不拘小节,不知道的,还不知要怎么编派姐姐呢。”
安解语却是头一遭见识开口就索要礼物的大家闺秀,就盯了她细看。
安老爷却是气得咳嗽起来,道:“我跟你们大姐好久不见,有话要说。你们先回房等着吧。一会儿叫你们再出来。”
瑞姐儿就撅了嘴道:“爹爹忒偏心了。往日心里眼里只有我和妹妹。现下姐姐回来,又心里眼里只有姐姐了。”又笑着对安解语打趣道:“姐姐可小心被爹爹骗了。”说毕,调皮地对安解语眨眨眼,带着安解宜自去了。
第20章 姐妹
安老爷就对安解语苦笑道:“你别理她们就是。这些年,都是你姨娘教管她们,心里有些想头是有的。只要无伤大雅,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安解语安慰道:“女儿省得。以前在家也不是没有相处过。父亲放心。只大妹妹今年也有一十六岁,不知定了人家没有?”
安老爷叹气道:“倒是有几家上门来求,你姨娘觉得门第太低,不答应。”又冷笑说:“我们安家也不是高门大户,她愿意将女儿嫁给谁,就嫁给谁,我是撂开挑子了。”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安解弘就道:“生而不教,不若无子。”
安老爷一口气接不上来,就大喘起来。
安解语白了自己大哥一眼,安抚父亲道:“父亲放心,我和大哥理会得。父亲也要好好看着姨娘。两个妹妹出了事,我们脸上也不光彩。”
安解语遂又说了托范四爷和侯爷给安解弘做亲的事。安老爷这才缓过来。
安解弘服侍他吃了药,歇下了。
安解语就出去见了安解弘的通房赵氏玉兰和他的庶长子,八个月大的纯哥儿。赵氏比安解弘还大上两岁,很是沉稳。纯哥儿白白胖胖的,很是健壮。
安解语到底喜欢小孩子,忍不住就将身上挂的一个五福进门的羊脂玉牌给了纯哥儿做见面礼。赵氏知道纯哥儿合了安解语心事,待纯哥儿越发的好。
瑞姐儿和宜姐儿两姐妹在屋里等了半天,不见人来叫她们,禁不住自己先出来了。却正碰上安解语解下玉牌给纯哥儿做礼物。
瑞姐儿眼红,就凑上来道:“可见姐姐是个偏心的。给我们就是两个小荷包打发了,给纯哥儿却是上好的玉饰。”
安解语很看不上她那小家样儿,冷然道:“你若生了孩儿,我也送你同样的一块挂件。”
瑞姐儿脸刷得就红了,委屈地看着安解语,那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很是惹人怜惜。
安解语前世最烦小白花样儿。可现下见瑞姐儿的样子,不知怎地就有些熟识。她来此也有数月,却也照过镜子,初看见溜光水滑的水银镜子里自个儿的模样,曾大吃一惊。镜子里的玉人儿绮年玉貌,最是一双含情目,眸光所到,欲说还休,就连女人也是受不住的。只轻轻颦眉少许,颔首数分,凭那一截玉颈就能勾魂夺魄。却是个小白花的祖宗。她不欲借着女人的天赋本钱占人便宜,也曾立誓要做小白花的克星。可惜天生如此,就算她横眉冷对,力图庄敬自强,镜子里却只见冷若冰霜,欲迎还拒的风情,更是动人。莫可奈何之下,也认了,只尽量少见人。免得人看见小白花变身黑牡丹,拿她当妖怪收了去。
而眼前这个小妹妹,虽努力要营造美人蹙娥眉的场景,那功力还差点儿,便似笑非笑地看着瑞姐儿,也不言语,转身就去了,走时那黑黑的眸子偏斜斜一一扫过,衬着微微挑起的细长眼角,在场之人无不以为面前那美人只将自己看在眼里心上,心都怦怦乱跳起来。
瑞姐儿看傻在那里。等安解语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到底还是小姑娘,平日里以为自己风情已胜大姐,如今看来,比人家的丫鬟还差上一截。就有些灰心丧气。
安解语就扶着听雨进了摆饭的客厅。
小宁氏便出来献殷勤,拉了安解语的手,亲热道:“大姑奶奶难得回来一次,快上座。”就让安解语坐了首席。
这边都是女眷,安解语倒也不推脱,大喇喇地坐下了。
小宁氏见安解语都不知客气一番,就轻视了她几分。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运气稍微好点的丫头,能翻出什么风浪?小宁氏打得满满得用完安解语即扔的算盘,心情倒是好起来。
一时仆妇上完菜,不过是鸡鸭鱼肉,寻常菜蔬。安解语在侯府居移体,养易气,已非吴下阿蒙。只略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瑞姐儿却是要讨回刚才的场子,就挑了安解语身后的听雨道:“大姐,你的陪嫁丫鬟怎么还是姑娘打扮,姐夫没有收了她做通房吗?”
这话一个未嫁姑娘实不该问出口。安解语就装没听见。
小宁氏却觉得女儿口角犀利,眼光独到,以后定能进豪门大家做管家奶奶,那笑就止也止不住。
瑞姐儿见安解语不说话,只当是怕了她,更是得意,就追问听雨:“听雨姐姐,听雪姐姐为何不见?可是留在府里服侍姐夫?”
听雨本不想掺和主子姐妹间的口角,这会儿却被点了名,只好道:“我们四爷只有四夫人一人,却是没有任何通房妾室。听雪前儿生了急病没了。让二小姐记挂了。”
瑞姐儿实是不信世上有男人会只要一个女人。就如她爹爹那样的好男人,也有八房妾室。只当男人纳妾是天经地义的,就笑道:“大姐你这可做得不对。人还以为我们安家的女儿都是如此善妒不贤,岂不是拖累我和妹妹。”
安老爷的一个妾叫桂新的就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小宁氏横了她一眼。
桂新赶紧圆道:“实是看大姑奶奶和二小姐姐妹情深,婢妾高兴得。”
小宁氏就呵斥瑞姐儿道:“你少说两句。你大姐夫闲来无事,就和你大姐做恩爱夫妻,那是求也求不得的好事。若你姐姐嫁的是侯爷,才需要多几个人帮她伺候侯爷。”言下之意居然是嫌弃范四爷游手好闲。
听雨就忍不住道:“我们四爷年前就跟了太子爷南下剿匪,已是升了参将。平日里忙着呢。”
安解语便看了听雨一眼,依然微笑不语。
小宁氏却不知范四爷跟着太子南下平叛的事儿。本以为安解语嫁的是侯府的旁支,再比安家显贵,也只是跟着侯爷混口饭吃。现下却听得本来喜好男风,游手好闲的范四爷居然洗心革面,专宠安解语一人,而安解语不仅头胎就生了儿子,如今她男人又做了官,还立得是军功。谁不知道流云朝对军功封赏最厚。安解语一个诰命肯定是跑不掉的。说不定还能封侯拜将,跟镇南侯平起平坐。小宁氏那口气就生生噎在了肋骨处,堵得她直冒冷汗。
瑞姐儿听了更是眼红,立马转了心思,对安解语道:“大姐,姐夫不在家,你一人怪寂寞的。不如我和妹妹一起去侯府陪你?”
小宁氏也顾不得肋骨疼,立即打蛇随棍上,跟着道:“就这样定了。我们刚回来,家里也乱糟糟的,却是委屈了瑞姐儿和宜姐儿。你这个做大姐的,也帮扶帮扶娘家,横竖大家都承你的情。”
安解语就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道:“这侯府可不是想进就进的。就要去,也得我回去禀报了太夫人、大夫人,她们要许了,才派人来接。却是住几日都得事先定好的。不然打秋风的那么多,侯府就是座金山也给挖空了。”
瑞姐儿实没有这样讨好过一个人。原以为只要自己放低身段说几句,大姐必会拿自己当个知己,带了自己去侯府享福。谁知大姐居然油盐不进,比当年在家时难对付了许多。一时也拉不下脸来,就恼道:“我在家好好的,谁愿意去别家受拘束?--你请我我还未必去呢!”却是多了小孩子赌气的口气。
安解语就有些心软。毕竟是骨肉至亲,可一看小宁氏,又心硬了起来,就道:“那感情好。现下爹爹正在病中,姐姐是嫁出去的人,还要妹妹代姐姐敬孝。人也都知我们安家女儿最是孝顺。”
小宁氏见一时成不了,却也没有继续追下去。横竖老爷还在,要有事了,自能将安解语叫回来。出了嫁的女儿,那份家私还不都往娘家盘。
小宁氏自个儿如此,就当天下的女人都同此心。
大家用完膳,已是未时。
听雨就着阿蓝服侍安解语,自去用饭。
桂新是安老爷在任上上司送的,却是很聪明伶俐的一个女人。也读书识字,平日里跟安老爷红袖添香,在汝南也是一段佳话。她跟小宁氏不对盘很久了,一向少有机会让小宁氏吃憋。今日见了大姑奶奶,自以为得了对付小宁氏的妙计。
等听雨用饭的时候,桂新就凑了过去卖好。
听雨是个伶俐人,见人先是三分笑,很是有人缘。桂新那点道行,不够听雨看的。三下两下就被听雨套出午膳后小宁氏和瑞姐儿在一起打得好算盘。原来这母女俩本来盘算要借安解语做个跳板,到侯府去跟侯爷生米做成熟饭,也能做个贵妾。现下知道范四爷也出息了,且范四爷不象侯爷那样妻妾满堂,却是比侯爷更好的所在。就拐了主意要跟范四爷做在一处。瑞姐儿甚至比她娘还心大,竟是一心要取安解语而代之。
听雨就吃了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对桂新道:“多谢桂姨娘提点。我们四夫人一向宽厚仁德,却是让小人钻了空子。待婢子禀报了四夫人,定给桂姨娘重谢。”
桂新知道对方领了情,也不在乎钱财琐事。只要扳倒了小宁氏,这安家就是她的天下,到时候还怕没有银钱?现下最主要还是要生个儿子。桂新盘算着,就去了安老爷屋里,将刚才之事又告于安老爷。
第21章 生病
安老爷被气得那病又重了几分。却无可奈何,只让人看紧门户,横竖不放小宁氏和瑞姐儿出去。又拘小宁氏和瑞姐儿过来奉汤侍药。
桂新就掌了管家大权。此是后话不提。
那日安解语回转侯府之后,也过了好一阵子安生日子。只日日打发人回安家探病。又求了太夫人拿了侯爷的帖子去请了御医给安老爷瞧病。日子过得还算和顺。
转眼已是夏至,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解语也只清晨和傍晚时分带着则哥儿去花园走一圈。
则哥儿那边自那日乳娘犯事,太夫人又指了秋荣过来做管事大丫鬟。解语就将则哥儿屋里的丫鬟婆子重新梳洗了一遍,让秋荣做了领头的,管着则哥儿的月例,饮食,四季衣裳和上头的各种赏赐。实物都由安解语收到库里,秋荣那里则留帐册。每月对一次帐,就安解语的风华居正院也是如此。一时上行下效,井井有条起来。又给则哥儿蠲了乳娘,只让人找来肥壮的三只羊,专给则哥儿喝羊奶。
侯府人还偷偷笑话安解语小户出身,不舍得给儿子用**。豪门大族里的孩子都吃奶吃到八九岁。大房的原哥儿、然哥儿现下都依然用着**。
安解语却很是厌恶这点。她自是知道这人奶过了初期的六个月,就没什么真正的好处。小孩子吃奶吃到一岁,也尽够了。因此下也不解释。
谁知几个月下来,喝羊奶的则哥儿那小身板儿生生地窜了一头,虽两岁不到,却抵得上三岁的孩童,比大房的两个七八岁的哥儿都看着要结实。太夫人也就不言语,任她去了。
转眼到了八月。这日却是侯爷庶长子原哥儿的八岁生日。
几房的人都到了元晖院的正厅给原哥儿贺生。却不许原哥儿受礼,怕折了福寿。
正厅里当面两个大圆桌,摆着一色白底红釉蝴蝶戏春图样的碗碟,喜气洋洋。大房人多,单一桌,四房和五房围一桌。都是女眷,范五爷本不该过来,太夫人却说家里就一个男丁,得过来撑撑场面,又是骨肉至亲,犯不着学那道学人家守着男女大防,就叫过来一起。
厅里的四围高低错落放着些红木摆架,摆放着的却是极罕见的百合花。
安解语看着这花就有些吃惊,不由过去细看。
五夫人林氏就道:“四嫂也喜欢这倒仙草?我那里倒是有几本别样颜色的。四嫂要不嫌弃,我就给四嫂送过去。”
安解语恍然,原来百合在这里叫倒仙草,倒也别致有趣。就微笑点头道:“有劳五弟妹。却是要占五弟妹这个便宜。等下我就叫阿蓝去搬了来。”
林氏就高兴道:“等会儿打发几个小厮给四嫂抬过去就是。让四嫂的人在风华居门口接着就成。”
安解语也不跟她客气,道:“有劳五弟妹。”
就到了摆饭的时辰。屋子里的人都是至亲,一时红飞翠舞,却也热闹。
众人就看着原哥儿吃了面,又给他倒了点子果酒,意思一下。
安解语就留神看原哥儿,很瘦弱苍白的一个男孩,眉眼和小程氏一个模子出来的,却是秀美有余,英气不足。现下喝了点子果酒,却有些上头,脸上薄薄地起了红晕。
大家也各自吃起来,因天有些暗,就掌上灯。灯光澄莹,映在倒仙草纯白的花瓣上,如灯下观美人,也显出几分丽色。
原哥儿当下却是越来越难受。就觉着有人扼着他的喉咙,让他呼吸不畅。
初始还忍着,唯恐坏了大家的兴致。却逐渐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脸色发白,双眼倒插上去,竟是晕了过去。
小程氏就大声叫起来,抱着原哥儿的头不断的掐人中。
大夫人和太夫人也吃了一惊,却是并不慌乱。
大夫人就叫了尘香出去外院找一惯给原哥儿瞧病的钟大夫。太夫人则让人守了正厅的门窗,禁止人出入。
辛姨娘紧紧地揽住然哥儿,躲在正厅角落,让丫鬟婆子团团围住他们娘俩儿。张氏和年方五岁的女儿绘绢也避到一旁。
绘歆和绘懿却是年岁大一些,大夫人教养得出色。一片混乱中,她们依旧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丫鬟婆子簇拥着,并不惊慌。
太夫人就暗暗点头。又向安解语那边看过去。
她和五房的人坐得近,这会儿看大房的上下人等乱成一团,就从秋荣手里接过则哥儿抱在怀里。
太夫人就叫过方嬷嬷耳语几句。
方嬷嬷应诺到了安解语跟前,轻声道:“四夫人,这里乱的很,太夫人让四夫人带三少爷回风华居去等着,以免惊到三少爷。”
安解语就抚了抚则哥儿的头,却看见他瞪着黑圆透亮的大眼睛,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混乱的场面,哪有半丝被惊吓到的模样,就差举着他的玩具小铃铛拍手叫好了。
方嬷嬷也看见了则哥儿的大胆模样,甚是稀罕,就轻声道:“四夫人不必担心,则哥儿是个有福的。”
安解语就有些狼狈,恨不得将则哥儿满脸的小八卦神情一手盖住。便依了方嬷嬷,抱着则哥儿,带着四房的丫鬟婆子往外去了。
还未行到门口,小程氏却是疯了一样的扑上来拽住安解语道:“你不能走!谁都不能走!谁害了我孩儿,我要她偿命!”
安解语脸色一沉,对大房的丫鬟婆子道:“你们小程姨娘痰迷了心,说胡话呢,还不赶紧上来伺候!”
大房的丫鬟婆子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低了头,没人上来。
大夫人在一旁定定地坐着,似是没看见门口的纠缠。
林氏就要起身帮安解语几句话,范朝云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林氏就又坐回去了。
安解语就古怪一笑,道:“那就得罪了。”又对大房的丫鬟婆子道:“可是你们逼我的。”却是袖子一卷一翻,跟滑溜的鱼似的脱离了小程氏的抓握。
小程氏还欲再扑上来,安解语便一脚踢过去,将小程氏踹倒在地。小程氏哪里受过如此待遇,也跟自己的孩儿一样,两眼上插,晕了过去。
这位却抱了则哥儿,竟自扬长而去了。那旖旎的背影衬着方才矫健的一脚,却是刚柔并济,众人都看得痴了。
外院的钟大夫给原哥儿扎过针。原哥儿方缓过气来,却是倒仙草的缘故让原哥儿犯了喘疾。所幸救援及时,并无大碍。钟大夫又嘱咐平日里多饮蜂蜜,可以疏缓喘疾。
只小程氏被安解语一脚踹在腰上,青了碗口大一块,又加上在众人面前被安解语给了好大没脸,又急又气又痛,却是病了,且比原哥儿病的更重。
安解语自那日跟小程氏闹过之后,除了去太夫人处晨昏定醒,跟大房并无交集,也未去道歉。
秦妈妈略劝过几次,安解语就道:“太夫人并未发话,妈妈担心太过了。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她要不扯着我做那替罪羊,也不会挨那一脚。且看着吧。”
那边小程氏却拖着病体日日到大夫人处哭诉,如此下来更是纤腰不足盈握,人道比黄花瘦,楚楚风姿更胜从前。
捧香就劝小程氏道:“侯爷前日亲自让人给原哥儿送来的生日礼,却是把原哥儿真真放在心上呢。姨娘的委屈,也当得让侯爷知晓。”
小程氏就有些心动,道:“侯爷一向礼让四房,平时都嘱咐我们让着他们。现下这口气,却生生让人忍不了。”
捧香看有谱,就加了把柴道:“姨娘向来是侯爷心坎上的人。不如这次就向侯爷如实禀报四夫人的恶行,说不定侯爷也正欲辖制四房。”
小程氏也是聪明人,闻言不语,思忖片刻,道:“事关重大,我还得和大夫人商议商议。”
捧香暗暗高兴,她虽是小程氏的贴身丫鬟,却是大夫人的人,娘老子都攥在大夫人手里。挑唆小程氏跟安解语对上,却是大夫人的主意。只要小程氏跟大夫人商议,就是无比妥当的。
这里小程氏计议已定,却是去了张氏处。
张氏近日只跟女儿绘绢厮混,并不四处走动。
见了小程氏,就劝道:“姐姐是个多心的。所以身子总不得好。但凡把那心放宽几分,就又是一番光景。”
小程氏便掌不住,哭道:“我就知只有妹妹真心待我。如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呢?白给人家打,人家骂。要不是为了原哥儿,我那日就一头撞死在她面前,再不受这气的。”
张氏叹气道:“大家都是亲戚,要说当日姐姐也有不对。四夫人一向我行我素,以前还能顾着脸面分寸,现下也是太张狂了些。再怎么样,她也不该打了姐姐。”
小程氏就推心置腹道:“也只妹妹真心疼我。我也晓得自家只是妾室,她是嫡妻,自是高我一等。可我再怎样,也是侯爷的人,她打了我,就是打侯爷的脸。我怎样都行,却是不能让侯爷丢了脸面。这要传出去,侯爷颜面何存啊!”
张氏安慰她道:“姐姐放心。前日侯爷送了东西回来,妹妹正好给侯爷做了几双鞋,要一并给侯爷稍过去。姐姐不如书信一封,让侯爷定夺。”
小程氏就羞赧道:“我那日被四夫人踢坏了身子,现下还拿不起笔。还望妹妹代劳给侯爷稍个信。妹妹是个刚正平和之人,妹妹说得话,侯爷一向没有不信的。”
张氏于此事甚为自得,就满口应下,等晚间提笔写信不提。
远在山南剿匪的范朝晖一日里便接到了数封家信,很是惊喜。
第22章 兵危
范朝晖的将军行辕设在山南府的魏县,紧邻山贼出没的五老山。五老山绵延数百里,位于江南到京城的必经之地。山南府因在五老山阳面而得名。这山虽不高,林却密,又是历来出了名的穷乡恶水出刁民的府县。山上大大小小的山寨数百,最出名的一个五老寨,又近年来整合了山上的中小山寨,却是要干一番事业。往年五老山的山贼很少下山扰民。许是今年旱得厉害,山上的出产锐减。恰赶上江南的承王又举了反旗,从江南到京城的商户也少了好几成。专收过往商旅保护费,又闲来无事打打劫的山匪日子就难过了。从年初就将那紧邻五老山的魏县当作了自家的后院,没饭吃了就去捞一笔,把个魏县的城门穿得跟筛子一样。朝廷一月换了三次县令,都架不住那五老寨大当家的砍刀厉害。
如此这般,朝廷也发了狠。终派出了曾北抗蛮夷,和蛮子打过硬仗的一品武威大将军范朝晖,亲带着精锐范家军,出山南剿匪。
那五老寨的大当家也是个人物,见了朝廷大军来剿,便即刻将五老寨的大小人等化整为零,捡了小路下山,却又回魏县做了寻常百姓。竟是做惯了的忙时为民、闲时为匪的勾当。
范朝晖带了大军过来,五老寨已经人去寨空,却是转移地干净。
范大将军麾下有名叫刘平的幕僚就献密计让将军上报大捷,提溜一些平民的脑袋去领个天大的功劳。再说那五老寨确实攻下了的,也不算谎报。又献计让将军占了五老寨做行辕,如此就是朝廷来查也万无一失的。
此计一出,范家军的有些人就颇以为然。大家提着脑袋来剿匪,不就是为了得个军功,好封妻荫子,兴家立业。跟着鼓噪的人就不少。
范朝晖这大将军却不是脓包,是切切实实打出来的。刘平的计策一出,范朝晖就知道此人留不得。不仅胆儿够肥,而且够黑,连杀平民充做山匪的事儿也做的出来。范家三百年富贵,可不是栽在这种人手上的。
第二天范朝晖就让亲兵以通敌的名义先斩了刘平祭旗。出师未捷,却先斩了自己人,着实有些不吉利。
有些想跟着来分猪肉的世家子弟就盘算着要找由头回京师去。范朝晖也不拦着,都好言好语招待着,又给够回京的盘缠,哄好了这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至少朝堂上有人使袢子的时候还会说说话。
范朝晖就带着大军进了魏县驻下来。起初日日练兵,并不提剿匪一事。大军倒是休整得膘肥体壮,气势昂扬。敌不动,我不动。
有人却等不及了。五老寨的大当家近年得到一个异人号称清道人的相助才得以发展壮大。是以事事都听此人的。
这天夜间,五老寨的精锐人马就劫了魏县的几个富户。男丁俱都杀死,女眷都掳掠到山上供出了力的山贼淫乐。
范朝晖接到当地县令的急报,立刻点了精兵上山逮人,却是碰上了陷阱。往日探子探过无碍的山路现下却处处是坑,埋死人不偿命。头一批五百精兵几乎折损殆尽。
范朝晖也是沙场老将,此次却是轻敌了些。头一仗居然是败了。
入夜,军师幕僚们齐集将军营帐,重新规划,又连夜再点精兵,带着白日里死里逃生的几个兵士趁热打铁,重进了五老山。
五老寨的人谁都未料到刚吃了败仗的范大将军立马卷土重来了。还都聚在五老寨的正厅里拿了昨日夜里掳来的富贵人家的女眷取乐。可怜深闺弱女,好几个已经给如狼似虎的山贼活活弄死。
五老寨三当家上山以前却是读书人,到底有几分廉耻。如此荒淫的场面,便是他上山好几年的人都有些受不住。就对二当家道:“二哥,小弟却是有些醉了,要出去走走。现下都在大厅里闹腾也不是事儿,还是让手下各自挑选了合意的,带回房里去吧。”
二当家就嗤笑道:“俺说三弟,俺们兄弟拎着脑袋干这买卖,不就是为了这一天。有女人同享,有富贵同当。就你这怂样,俺真不知道当初大哥怎么就看上你了,还抬举你做了当家。可别到时候见了那朝廷狗就尿了裤子,到时候可别怪俺不认你是兄弟!”
三当家摇摇头,自出去了。
外面却是漆黑一片,三当家站在寨前的了望石上,本想对月吟几句诗,却是连月亮的影子也没有。就有些败兴。正长叹一声,范朝晖已经带着兵士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了寨门口。望月忧怀的三当家就被范朝晖亲自操刀割了喉管,却是第二次祭旗的好物件。
寨子里的大厅灯火通明,女子哭叫求饶声,男人狂笑粗喘声隔着层层夜色而来,跟来的兵士就有了些同仇敌忾的味道,找到了当年共御外侮的感觉。
这些乌合之众的山贼当然不能和朝廷的正规军抗横,便被范朝晖打了个措手不及,正厅里面的人皆被一锅端。正和清道人一起在山寨后面的小楼里密会京师来人的大当家就趁乱逃脱了。
既破了山寨,范家军也不客气,如砍瓜切菜一般就跺了山贼的脑袋,又割下耳朵好计数。想着这实实在在的好军功,个个俱是眉开眼笑。
那些被救出来的女子却一个个悄没声息的都自抹了脖子。
范朝晖进来的时候,手下人正把自尽的女子一个个抬出来,放在了屋前的空地上。黑漆漆的院子里,就平躺着十七八个年华正茂的可怜女子,俱盖着白布,猎猎的夜风里,似乎还留着她们先前哭泣求饶的声音。
范朝晖抿着唇,沉默片刻,挥手道:“都烧了。”
一时便将屋前的女子尸体和五老寨一起都一把火烧尽了。
五老寨也是传承百年的老牌山寨,却连基业也保不住。大当家不由抱怨清道人出的馊主意。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又庆幸当时听了三当家的话,只叫了一半的人干这笔买卖。眼下山上的基业虽毁,五老寨在魏县多年经营,山下还是有许多店铺房产的,却也够东山再起的本钱。
唯有那京城来的贵客见到五老寨的一把火,却是捻须不语,沉吟了许久,次日便回了京城。
没几日,本应该得胜班师回朝的范朝晖却接到朝廷谕旨,斥责他枉顾法纪,贻误战机,至黎民以不顾,放纵匪首。勒令他要彻底清除五老山的匪患。
这却是有人故意不想他回京。
范朝晖和幕僚商议数日,决定以静制动,先不动声色,以免打草惊蛇。
于是范朝晖就在魏县驻下,到如今已是半年多时候。
这天拿到了京城范府送来的家信,自是欣喜异常。
一封封看过去,却是时而微笑,时而颔首,时而错愕,时而激动。待全部信看完,身上却是汗湿了一层。
范朝晖坐在营帐里,沉思半晌,就靠近油灯,焚了几份家信。剩下的,和以前的书信俱收到一起。
次日便精神抖擞带着亲卫在魏县大街小巷梳理了一遍。但凡看着鬼鬼祟祟的人俱抓起来,一时闹得魏县鸡飞狗跳,却是侯爷大将军在保境安民。众人都不得怨,又被闹腾得日夜难眠。那残余的从良山贼却也被逮进去不少。便有人坐不住了,献计说范大将军征战在外,却是未带家眷,这阴阳失和可不是小事。一时保荐女儿的员外,想借大将军打响名望的窑姐儿,以至自荐枕席的寡妇,对侯爷大将军围追堵截,竟是让大将军从此东躲西藏,再不能扰民。众皆称善。
而范朝风跟着太子在江南却无此艳福。
承王在江南经营多年,又有当年先皇赐下的铁甲卫十五万。举了反旗之后,意图求个从龙之功,做个开国功臣的人也有不少依伏过来,一时又多了十多万乌合之众。
于是承王踌躇满志地祭天告祖,谴责现任皇帝明启帝矫诏篡位,就号称八十万大军,一路挥军北上。也势如破竹地取了几个州县。
江南总督顾升是明启二十年的状元郎,本是寒门出身,却娶了老镇南侯的嫡女,亦即现任镇南侯范大将军的嫡亲妹子,那仕途就和寒门士子分道扬镳了。不过十年时间就升到江南总督的位置,已是从二品。这顾总督不仅挑妻室的眼光了得,做官的本事也是一等一。在江南经营数年,就将江南鱼米之乡整的颗粒无收,总督衙门里众人却是都盘满钵满,连京师六部里都是人人称颂的好官。
承王在江南反了,本是要第一个拿顾升开刀,显显承王惩治贪官污吏地真龙本色。无奈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承王那造反的基金有一半是顾升敬奉的,便承王的心腹幕僚里,也都皆认顾升是个知己,俱劝承王道,“名将易求,良臣难得,以顾升之能,首辅那也是做得的,万不可在此时杀了顾升。将来得了大位,和顾升君臣相得,岂不是一段佳话?就连史书也能大书特书的。”
那承王寻思良久,想那顾升不过是个会刮地皮的。流云朝会刮地皮的良臣多得是,倒也不在乎这一个两个。只是县官不如现管,现下这聚宝盆就在此地,却是留着更好,以后钱粮不济,也可就近提取,遂留了顾升性命。于造反前夜,派人通知了顾升。顾升得以收拾金银细软,带着嫡妻小妾嫡子庶子们星夜北上,就和前来平叛的太子会合了。
太子和范朝风带着流云朝二十万大军从北而来,却是急着要立个首功,一举拿下承王,也好让这太子位坐得更稳些。
自宫里的淑妃两年前生下小皇子,明启帝那心就偏到胳肢窝里去了。皇后太子皆不放在眼里,就新生的小皇儿一人是命,已经露了好几次口风要改立太子。又明里暗里露出要惩治世家的口风。慕容家是家传的外戚,流云朝传了十代帝王,就有六代的皇后出自慕容家。而镇南侯府范家现下的太夫人,就是当今慕容皇后嫡亲的妹妹。以范家今日势大,慕容皇后本不应担心太子位不保,可因当年一事,慕容皇后至今对范家有所芥蒂。到了明启帝要改立太子的时候,慕容皇后才稍有后悔,将范家却是得罪的早了些。
虽有此憾,皇后太子亦不能坐以待毙。皇后独掌后|宫多年,历经风浪而不倒,自是有自己的手段,此次太子之位危殆,皇后遂行釜里抽薪之计,让自家安排在江南承王处的人手鼓动承王反了,好让太子得以领兵,这却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承王反了的消息传到京城流云城,宫里改立太子的消息立马消声匿迹。连淑妃都日日去给皇后请安,规矩了许多。明启帝近日也有些厌了小奶娃,就又回复了以往的习惯,日日去了仪贵妃的两仪宫。
这日太子和范朝风接到承王身边间人的密报,却是有底下人给承王献了绝世美女。承王要在杭县行纳妃之礼。
杭县乃是江南有名的富县,三面环水,一面靠近大路,城墙固牢,却是易守难攻之地。所幸承王并不知纳妃的消息泄漏,所以纵有防守,那人手也有限。大军遂定了要奇袭杭县,配合管刺杀的兵士要对承王直接来个斩首行动,同时顺路夺回杭县,大军也好多些补给。
当下计议一定,便定了酉时大军开拔。
第23章 解围
江南的夜,静谧而安祥,薄雾自水面慢慢浮起,四围的景物就有些朦胧又柔美。衬着田间地里不时传来的蛙鸣,令人有太平盛世的恍觉。
太子骑着一匹四蹄踏雪的乌骓马,和范朝风一起,带着兵士向杭县扑去。
范朝风亦是头一次上战场,心里就有些不踏实。似乎胜利来得太快太容易。又说不出理由。遂一直闷头行军,也不理太子偶尔的搭话。
很快他们就到了杭县外围。便看见城墙上确实张灯结彩,隐约还听见城里锣鼓喧天,兵士就都开了颜,个个摩掌擦拳要大肆劫掠一番。
太子就让手下的得力大将在城外负责调动兵士,自己却是当先一马带了亲信兵士进了杭县,有心要亲自斩了反贼承王,立下不世战功,也让那太子之位真正稳如泰山。
杭县守城的士卒此刻却已喝的酩酊大醉。
太子手下的武士就轻而易举的从城墙越过,在内城结果了守城的卒子,开了城门放太子一行进去。
太子身披深蓝色长披风,内穿玄色铠甲,骑得是名驹乌骓,此番在杭县的街道上跑起来,端得是马如虹,人如龙,只觉做男人以来,以此刻最为称心如意。
跟在后面的武士却觉得不对劲。
虽然城中有一座高楼现下正是喧哗热闹,别处所有的地方却静悄悄地如死地。连鸡鸣狗吠之声都不闻。
就叫住太子道:“启禀殿下!前面恐怕有诈!”
太子勒住马,眯了眼看向远处,又回头看了看大开的城门,道:“城外还有我二十万大军,就算前面有诈,本宫也要看个究竟!”
武士不敢多语,打定了主意舍了命也要保太子安稳,不然自己在京城的家小都得给太子陪葬。
一行人就如疾风一样来到那高楼下。
太子扬鞭喝道:“放火箭!”
兵士都是惯了的。从马上抽出弓箭,挂上特制的燃火包,就一只只的将那箭射入了高楼内。
楼里刹那如堕火海。里面正笑语喧哗的人却见灾难从天而降,顿时个个哭爹喊娘,叫嚣之声不绝于耳。
有从楼里冲出来的,就被持弓待发的兵士们见一个,射杀一个。有漏了的人往长街跑去,就有兵士纵马上去就地砍杀。高楼里的火越烧越大,就有楼上的人忍不住炙考,从楼上往下跳,希图能逃过生天,却都在半空中就被守在楼下的兵士如射鸟一样一一结果。
方才宁静的街道就喧闹起来。兵士们也杀红了眼,拿着弓箭,挥舞着马刀,竟是拿那奔跑的人做了畜生一样的猎物,宁杀错,不放过。
紧跟在太子身边的黑衣武士极少出手,只有流矢飞过来的时候,才漫不经心地用剑隔开。
太子却在一边极为恼怒。想不到母后的人竟这般无用。看来那间人不是已反了水,就是被识破。什么承王纳妃,就是一个骗局!
正懊恼间,对面有兵士追杀一个红衣女子而来。那女子似已无力再逃,踉跄一下扑倒在地。追上来的兵士用马鞭抬起那女子的下颌,红红火光的映照下,那女子竟是清丽难言。
那兵士就看呆了。
一旁观战的太子正好斜睨过来,看见那女子容貌也是一愣,继而对身边的人道;“将那女子给我带上来。”
那女子本以为必死无疑,哪知还能逃得一条命,就哭倒在地。
太子不耐烦看她哭哭啼啼,便派了手下去问话。
女子就泣道:“小女子湖衣本是春喜班台柱。三日前有人出重金让戏班在杭县的摘星楼唱一出堂会。那定金给的极丰富。班主便依了,带了大家伙过来准备停当,从今日申时开始唱起。哪知一本黄梁梦还未唱到一半,就,就,就......”
却是哭得再也说不下去。
太子的脸就一阵红,一阵白,似是开了染料铺一般。正待发作,那黑衣武士过来道:“此处危险。太子应赶紧出城,再做打算。”
说话间,城外突然喧哗起来。
未几,范朝风带着一半驻扎在城外的兵士冲进城里,又让关紧城门,就挡了那泼天的杀声在外面。
太子脸色愈白,问道:“诚之,城外何事喧哗?”
范朝风字诚之,当下也顾不得跟太子客套,道:“大军中了承王埋伏,王将军不中用,已是弃了兵士自逃命去了。属下无能,只约束了半数兵士前来救驾。”
太子就恨道:“王泗水!等孤回京,一定扒了你的皮,将你的女儿送入红帐!”
又对围过来的兵士许诺白银千两,加官进爵,并附送王将军嫡女太子侧妃王氏做军中红帐头牌。
此番钱银官衔加美女的利诱,却是让在场大部分人精神振奋起来。就都立誓要血战到底,跟太子共存亡。
范朝风却没有如此乐观。
两日过去,承王大军在杭县外围得滴水不漏,城内却早就成了空城,十万大军在此,自带的干粮便渐渐耗尽了。如此承王只要围住杭县,自能不伤一卒,活活饿死他们。
转眼到了第三日。已是斜阳西沉。众兵士带在身上的干粮,省吃俭用了三天之后,如今却是最后一餐了。今日之后若还无援军,就只好冒死突围出去,拼着损兵折将,也要让太子安然脱困。
那黑衣武士早先趁夜间翻墙出城,却是要去请援兵。也不知成了没有。
范朝风就立在城墙一边的风垛旁,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地下,围城的承王大军又开始埋锅造饭了。
一件黑色底边绣大丛金色波斯菊的披风就轻轻落到范朝风身上。
范朝风回头看去,却是那名为湖衣的春喜班台柱。
湖衣就柔声道:“天晚风大,范参将还要保重身体。”
那日太子本怒不可遏,要斩杀了湖衣。正好赶上范朝风带着大军入城护驾,却是救了她一命。湖衣自是感激涕零,就要以身相许。
范朝风坚辞。湖衣虽是女子,性子却极为执拗。竟是不管不顾,一直跟在范朝风身边。听说范朝风是流云朝豪门巨族之子,便执意要卖身进范府,给范朝风做个端茶送水的丫鬟。
眼下范朝风正值生死存亡之际,也难得跟她计较。就随她去了。湖衣却当是允了她,就一颗芳心牢牢系在范朝风身上,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
太子见状,偶尔也调笑道:“诚之,这下你一人出来,却是二人回去,不知道弟妹会做如何想。”
范朝风也笑道:“就算二人回去,不过是多个丫鬟给内子使唤而已。”又道:“湖衣姑娘怕是不知道大家子的规矩。却是一片赤子之心。等解了围,诚之自会跟她说清楚。”
却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此刻湖衣前来送衣,周围并无旁人,范朝风便要跟她说明了。
尚未开口,城外却突然传来沉重的马蹄声。那声音铺天盖地,望远处一片黑色烟尘滚滚而来,又有“奉天勤王”的大喊声,和高举的流云朝黄色龙旗,上书一个大大的“范”字,冲杀而来。
正埋锅造饭如郊游野炊的承王大军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却分明是援军到了。看那旗帜,还是大哥范朝晖的嫡系,自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是以一抵百的铮铮铁士。
范朝风急忙奔下城楼,找到太子和众将士,就定了里应外合的计策,个个披挂起来,开了城门,亦冲杀出去。
城内的兵士从死地逢生,自是能以一挡十,比平日里更能征善战些。
范朝晖清晨接到太子身边死士的求援,就立刻点了最亲信的一万骑兵,一日奔行八百里,从魏县赶到杭县。为了迷惑承王大军,又依计在马尾上捆上树枝拖行,遂远看烟尘滚滚,比实际人数多了十倍。
夫与之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范朝晖一代名将,兵法自是用得滚瓜烂熟。这先声夺人先就堕了敌人气势,又长刀过处,敌首纷纷坠地,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承王那附和而来的兵士们就先被吓得四散而去。剩下的那十五万铁甲军却尚未来得及穿戴铁甲,不免也从天上落到地下,但凡被刀砍到,亦是如常人一样出血流泪。便又跑了一半。
未几功夫,范朝晖的大军便和太子汇合,又联手夺了离杭县最近的辉城,就做了太子在江南的行辕,和承王的宜城隔江相望了。
太子便在辉城的太子行辕里设宴款待范朝晖和众将士。众人一夜豪饮,那同袍之气却是又深了一层。经此一役,太子便真真正正做了手下大军的统帅。
范朝晖就寻了机会找范朝风说话。去到他房里,却见一个绝丽女子在他屋里伺候着。范朝晖不免多看了几眼。
范朝风便道:“湖衣,你先下去吧。我要跟大哥说说话。”
湖衣就行礼退出。
范朝晖便问道:“这是何人?”
范朝风不以为意:“无意中救下的一个戏子。大哥可是有话要说?”
范朝晖就道:“你头一次一人在外办差,万事要小心。不可行差踏错。”又道:“行军之时不可被女色误事。”
范朝风笑道:“我省得。大哥莫要操心。”
范朝晖就沉吟道:“我数日前接到家信数封,内中却有四弟妹的一封信。”
范朝风忙道:“敢是送错了。大哥将信带来了吗?”
范朝晖道:“没有带来。不过四弟妹信上说给你也写了信。不知你收到没有。”
范朝风就皱眉道:“之前倒是收到过信,却还未分发下来。等会儿我亲自去寻。”又问,“家里可是有急事?”
“家里还好。只四弟妹要给她兄长定门亲事,想让我做这个大媒人。”
范朝风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安解语是什么意思,便笑道:“我大舅子年岁已是不小,却是要大哥帮这个忙,给他个体面,弟弟我横竖是领你的情。”
范朝晖到笑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儿看起来可不是单做媒人那么简单。”
范朝风也笑,心里却私下盘算京都里的豪门贵女,起了心要帮安解语做个大人情。
湖衣就端了茶进来,又道:“刚才有小哥儿送信过来,参将大人倒是好大的一包呢。”
第24章 相看
范朝晖见湖衣不经通报自顾进来,又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就板了脸。
湖衣却似没看见一样,殷勤地送了茶水过来:“大将军请用。”却是比对范朝风更体贴些。
范朝晖也当没看见,就站起来抖抖衣衫,对范朝风道:“那四弟你斟酌着办。我这就回行辕了。”
“大哥慢走。”范朝风也不送,拱拱手,就去那一大堆信里扒拉起来。
湖衣又跟着范朝晖出了门,一路小意儿地送到院门外,又道:“礼数不周,大将军莫要怪责范参将。湖衣代参将给大将军赔不是。”却是又福了福,微微垂了头,就拿眼角的余光瞟着范朝晖。
范朝晖也不言语,径直辞了太子就带了大军回了魏县的将军行辕。
京城的范府里,四房的风华居突然热闹起来。来往皆是是城里有爵位的诰命,或是军中某将领的女眷。皆是跟着太子南下平叛的人家,都说得是此次太子孤军深入,以身为饵,运筹帷幄,里应外合,一仗打掉承王四十万叛军的大捷。个个俱是欢欣鼓舞。又说起太子东宫最新的八卦,原本一直荣宠不衰,专和太子妃曹氏对着干的王侧妃突然被夺了妃号,贬为贱民,又被送进了军中红帐,正过着那迎来送往的日子。王将军府早被抄了。府里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却是树倒猢狲散的光景。
有人就唏嘘不已。
安解语却是对那王家和王侧妃没有好感。如果不是她父亲临阵脱逃,那仗也不会胜的如此辛苦,安解语的夫君也在军中,也曾身临险地,几乎丧命,都是因此而起。她虽不懂军事,可也知道太子这仗赢得蹊跷。只是无论真相如何,赢了却是赢了,那王家也不过是应了成王败寇而已。王侧妃既是因她父亲才嫁得太子,得蒙恩宠,就得和她父亲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不能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
安解语向来不耐烦做那悲天悯人的圣母状,也没见真的帮过谁,做张做致谁不会,没脑子的男人才会被女人这些小伎俩打动,以为自己捡到个宝。
这日来拜访的居然是信义伯府里二房的太太,范府大房贵妾张氏的婶娘,因事先也是送过信来,那张氏便也过风华居来一起陪客。
张氏闺名莹朴,本是信义伯府大房的庶女,排行第三,一向奉承地嫡母还好,所以能被抬到镇南侯府给侯爷做贵妾,在几个庶女姐妹里面算是嫁得最好的。贵妾的娘家还是有几分体面。所以两府一向走得勤。
这二房的张二老爷在御前挂了名,补了个侍卫的缺,却是无别的进项。就靠着奉承袭了爵的大房过日子。此次却是听说镇南侯府四夫人的嫡亲哥哥要定亲,侯爷亲自保媒。范四爷最近跟着太子在江南大捷,人都说会补了王将军的缺。范府便是一门二将,乃是天大的荣耀。连皇后的娘家慕容府都是比不了的。却是门好亲。
张二太太的嫡女张莹然年方十五,正是待嫁的年龄。先前张家二房没得进项,二太太又不愿意女儿低嫁,遂拖到如今还未许人。如今却是天上掉下个活龙一般就相中了安解弘。虽说安家不是豪门世家,却是与流云朝最大的豪门是姻亲。再则安解语头胎就生了儿子,这正房太太的位置坐得稳稳地。范家四爷眼看也要腾达起来。安解弘本人又授了上阳县的县令,官虽不大,却是人人争抢的肥差。可见家底殷实,只这两项,张二老爷和张二太太俱满了意,是诚心要做成这门亲。
安解语便让了张二太太上座,又留心打量一边坐着的张莹然,骨丰肌润,眉眼清澈,行动皆有大家之风,安解语就暗暗相中了,却并不言语。
几人闲话几句,张氏就笑着起身道:“还要跟二婶和四夫人道个恼,妾身想带莹然妹妹去我那院子坐坐,见见我们绘绢。”
那张莹然也知娘亲带她过来所为何事,虽心里风光霁月,并无那小家子气地忸怩作态,只到底是未嫁姑娘,还是有几分面薄,就趁势辞了出来,和张氏去了大房的院子。
这里安解语就遣了下人,和张二太太专心说起话来。
张二太太看四周没人,就道:“四夫人是个爽快人,跟我们家三姑奶奶甚是投缘。我也明人不说暗话。听说四夫人要给贵兄长寻一门亲事?”
安解语颔首道:“正是。我兄长因跟着父亲去放外任数年,耽误了说亲的好时候。现下正寻着呢。”
又皱眉道:“我兄长今年二十有四,屋里有一个通房已是生了长子。却是不太容易寻得合意的人家。”
末了,又闲闲道:“好在我们四爷也惦记这事儿,就求了侯爷做这个大媒。”
张二太太原以为只是年纪大些,有些通房妾室什么的,倒是没有想到已经生了长子,却是有些不大愿意女儿一嫁进去就做了人家现成的娘。就有些踌躇。
安解语也看出来了,只暗暗叹气,却别无他法。这事儿是瞒不过去的。安解语虽想借着侯府的势结亲,却也不愿坑蒙拐骗。凡事都要说个清楚明白。姻缘这回事,光靠权势也是不行的。如今骑虎难下,也只得慢慢寻着,或许就有那不惧通房妾室庶长子的奇女子,治得了安家那一大群莺莺燕燕。
张二太太就辞了出去,也去了大房里张氏的院子。
张氏给二太太奉了茶,又让绘绢带着张莹然去了她的屋子,就剩下两人说些体己话。
二太太便叹气道:“怕是不成。那四夫人的哥哥连儿子都有了,我女儿要是嫁过去,岂不是人家现成的娘?再则,安家并不是没有功名的小户人家,一个丫鬟就能生了庶长子,可见与那安大公子还是有几分情分的。正妻恐怕更难立足。”
张氏也是给人做妾的,却被二太太的话说得有些脸热。不过张氏向来心大,也不过讪了一会子就丢开了,一心为堂妹盘算起来,就劝道:“婶娘可要盘算清楚。妹妹的年纪也渐大了。以后也不好做亲。安大公子的庶长子才不到一岁,听说是趁安大公子到京城给四夫人探病的时候停了药才有的。等安大公子回去,那通房的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安大公子还颇为恼怒,便一直冷落那个通房。”
二太太就疑惑:“这等私密之事,四夫人却说与你听了?”
张氏便有些骄傲,存心要在娘家人面前做脸,这话实是她的大丫鬟缆香从听雨那里听来,却道:“四夫人跟侄女很是投缘,一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二太太就寻思:“如果是真的,倒是能做得亲。”
风华居里,安解语就歪在一边的榻上,看着则哥儿推个小铁圈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的。
秋荣也守在一旁,很是尽责。
听雨就过来道:“四夫人可是要用些小食,已是未时了。”
正在玩耍的则哥儿听不得一个“食”字,就跑来扯着听雨的裙角道:“则哥儿也要吃!则哥儿也要吃!”
胖乎乎的小脸鼓鼓囊囊,却是个怎么吃也吃不够的小吃货。
安解语看见儿子撒娇的小样儿,心软得滴得出水来,就抱了则哥儿道:“则哥儿跟娘亲一起去吃好不好?”
两人就一起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去了偏厅用小食。
此时已近立秋,却是物燥得很。安解语就让厨房的婆子做了桂花藕粉慢慢用着。这两样看着虽普通,却是对食材要求极为苛刻。那桂花是归元寺后园的桂树所得。已不知几百年,似比流云朝的立朝时间还要长。一年才出产那么八两左右的桂花蕊。俱晒干了,四两就供奉了宫中。另四两,本是价高者得。自安解语嫁到侯府,听说极爱桂花藕粉,这剩的四两就都进了风华居的库房。而那藕粉,也是西唐府越村里所植的极品红莲藕磨制而成。从采摘到制成,皆由处女完成。端得是费功夫。却只供镇南侯府常年需求。
则哥儿很爱这软软糯糯的桂花藕粉。却是急得一口等不及一口,吃得专心致志,聚精会神。大大的黑眼睛盯着给他喂食的秋荣,却是全心全意信赖于她的样子。
不知怎地,安解语看着就心里就有些泛酸,便道:“秋荣,把勺子给则哥儿,让他自吃吧。”
秋荣惊讶地看过来,道:“四夫人,则哥儿还小。恐用不了勺子。还是让奴婢喂食吧。”
安解语便道:“则哥儿快两岁,也该学着自己使勺子筷子。慈母多败儿。我却是不能惯着他。”
秋荣无语,只好将勺子轻轻放到则哥儿手里。
则哥儿看看秋荣,又看看娘亲,瘪了瘪嘴做出要哭的样子,就见娘亲的眼色严厉起来。
则哥儿只好垂了头,两只胖胖的小手就抓了那勺子,在碗里使劲儿搅动起来。却是很快就捞起一大勺,立刻高高兴兴放到嘴里,却是吃得比刚才喂食的时候还要欢实。
安解语就摸摸则哥儿的头,轻轻在他后脑吻了一下。
则哥儿转过头,给娘亲一个大大的笑脸,便继续挥舞着勺子埋头苦吃。
到底是小孩子,吃相到底不雅。也不知如何弄得,吃完一小碗桂花藕粉,不仅脸上糊得跟小猫一样,身上的锦缎小袍子也尽是粘乎乎的藕粉,甚至连头发上都窝着一团。
安解语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鼓励则哥儿道:“我们则哥儿最能耐!以后都这样跟娘亲一起吃饭好不好?”
本有些羞赧的则哥儿就高兴起来,脆生生地回道:“好!则哥儿要跟娘亲一起吃饭!则哥儿要自己吃饭!”
安解语就抱着刚换下小袍子只裹着白色棉毯的则哥儿左一下右一下地亲起来。逗得则哥儿咯咯直乐。俩母子亲密之处却是更近一层。
掌灯时分,阿蓝进来报说五夫人打发人来说有事相求,看四夫人得不得闲,要过风华居一叙。
第25章 筹谋
安解语便让人收拾妥当,请了林氏过来叙话。
自那日原哥儿生辰宴后,林氏就深居简出,也不与妯娌往来。
秦妈妈曾对安解语说起过,那管花房的林深家的被打了二十大板,阖家都赶出去了。林深家的却是林氏带来的陪房嬷嬷。就因为献错了倒仙草,惹得原哥儿喘疾复发,才有此一劫。林氏虽是不服,可那小程氏不依不饶,非要找个靶子严惩才解恨。不过是迁怒于人罢了。
倒仙草是个稀罕物儿,在外千金难求。林深家的在花房鼓捣出不同颜色的倒仙草,也是侯府一绝,寻常时候都在暖房里供着,并不摆出来招摇。那日却是小程氏点名要在生辰那天摆在大厅,以显气派。哪想这物件竟是有喘疾的人闻不得。原哥儿自小身子骨又弱,又添了喘疾。也就是侯府位高权重,早些年寻到儿科圣手钟大夫,才收罗在外院,专门给侯府的子嗣瞧病。这次也多亏了钟大夫,才将原哥儿救了回来。原哥儿的这场无妄之灾,却是由他生母而来,可怨不了别人。
安解语一想到自个儿也被当作过要害原哥儿的嫌犯,就对大房的小程氏愈发腻烦。暗自庆幸自己曾踹过她一脚,不然瞅她那欠抽的小妇样儿,怕自己忍不住还要见一次,打一次。
林氏被大房的妾小程氏打了脸,自然不服,自家男人却不肯为自己出头。就在华善轩闷了好一阵子。
现下听说太子在江南大捷,范朝风又有望升官,就盘算要走范朝风的门路,让范朝云也出去从军。也好捞个功名好分家。眼下大房他们肯定是靠不上了。得罪了侯爷的宠妾,不定侯爷回来会怎么打压他们五房。遂咬咬牙,拿出了压箱底的一对上品油青种翡翠镯子,来走安解语的门路。此时流云朝翡翠极为稀有。上回安解语得的那套极品玻璃种翡翠,却是世面上完全寻不到的,属有价无市的稀罕物。象林氏这样的油青种,已是能让富贵人家做了传家宝了。
安解语看见林氏拿出镯子给她套上,就诧异道:“五弟妹,这是为何?”
林氏忍着羞怯,低声道:“那日我答应四嫂的倒仙草,却是食了言。现下却是将功补过。还望四嫂不嫌弃。”
安解语恍然,就笑着褪下了镯子,放回林氏带来的锦盒里,安慰林氏道:“五弟妹说哪里话。你无端受屈,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跟那不讲理之人,实无理可讲。也不用给她们脸面。”
林氏听了就如久旱逢甘露,心神俱爽,连心疼那镯子都顾不上了,又将锦盒推回给安解语,还道:“四嫂是个热心肠的。也只四嫂心疼我,知道我的委屈和难处。只我们五爷只是庶出,又没有个正经差事,哪能从大房讨公道?--还不是人家说什么,我们都只有受着。”说着,便哭了出来。
安解语也知林氏憋屈坏了,就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又转了话题,问那林深一家怎么安置的。
林氏就止了哭,道:“他们现住在我陪嫁的一个院子里,五爷让大夫去给林深家的看了棒疮,这几日天气转凉,却是慢慢好起来了。只将养数日,应是无大碍。”
安解语就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氏皱眉道:“我能做什么?横竖他们是我的人,我养着他们就是了。”
安解语寻思一会儿,问林氏:“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五弟妹有没有兴趣?”
林氏就感激道:“我是唯四嫂马首是瞻的。”
安解语见她说得不伦不类,也不提点,只含笑道:“我听说林深家的侍弄花草很是在行。不如你做东,起个菂花铺让他们经营,专养些奇花异草,卖给识货的富贵人家,也是既风雅,又实惠的美事。再则他们有了进项,也能贴补自家。于你们五房也是有大利的。”
林氏听得眼前一亮,赞道:“好主意!四嫂真是兰心慧质,难怪四哥只要四嫂一人,真是羡煞我们这些旁人。”
安解语心里得意,却未露出分晓,只故作大方道:“五弟妹过奖。我们四爷只是懒得应酬。若果真遇上心爱的,我还得给他抬进来。说起来,光靠男人是不成的。”
林氏听了却是有些伤感,想连四哥四嫂这样恩爱的夫妻,也有色衰爱驰的一天,就觉得心里闷得很,忙转移话题道:“四嫂,这个菂花铺到底要如何办,还得您多提点。不如四嫂也入个伙。有了四嫂,我就觉得有主心骨多了。”
安解语也有兴趣试试做生意,却是多个门道多条路的意思,就爽快答应了。
那边听雨却是又接到一个帖子,是大房送过来的,说是明日侯府众人都要去中山侯曹府做客,让四房提前预备着,别误了大家的行程。中山侯府澜园里的满山红叶却是京城一景。一般人也只能在外面看看,只有那牌面上的人才有幸去内园仔细玩赏红叶。
听雨便很不高兴。这要出门这么大的事儿,却是快深更半夜了才传到风华居。也忒不把四夫人放在眼里。
秦妈妈就道:“大房怕咱们四房风头出得太过,故意下个脸也是有的。你可别在四夫人面前添油加火。四夫人现下暴炭一样的性子,要再和上次一样做出不成体统的事,我可要打你板子!”
却是说得上次安解语一言不合,就踹了小程氏一脚的事儿。
听雨很不以为然。她们又不有求于大房,以后也都是要分出去的,何必受这个闲气?那一脚却是踢到听雨心坎上,隐隐觉得四夫人自中毒醒来之后,就越来越张狂。却是张狂得有趣有理,让人吃了憋还挑不出错。这样的四夫人,比之前只知道跟四爷闹,动不动就泪眼蒙蒙让男人来哄的四夫人,可亲可敬多了。却也不敢多言。
等林氏走后,听雨就禀报了安解语明日出行的事儿。
安解语挑挑眉,就道:“给大嫂那儿传个话,就说我身子不好。明儿不去了。给我道个恼。”
听雨吓了一跳,忙道:“四夫人三思。这府里的人都去,就咱们四房不去,岂不是落人把柄?”
安解语不理,一面让阿蓝过来服侍她梳洗。
听雨很是尴尬,还要劝。
安解语已卸了钗环,换上软绸睡袍,就吩咐道:“阿蓝过去走一趟。就说天色太晚,已来不及预备着,恐明日误了大家的好事儿,就不过去添堵了。还望她们玩得痛快。记住要一个字不错说与大夫人听。”
阿蓝进府没多久,已是把四夫人当了主子。凡安解语交待的事,俱办的妥妥贴贴,又年纪小,比听雨等大丫鬟少了几分私心,加上是新进府的,跟安解语的原身并不熟识,眼下便成了安解语身边的第一得用之人。
阿蓝就领命而去。
听雨便退出去,找了秦妈妈说话。
秦妈妈听说了,急得了不得,让人去追阿蓝回来。哪知阿蓝脚程快,已去到元晖院里。
大夫人只当四房有急事,就召了阿蓝进来。
阿蓝这个棒槌却是做得好,一席话原原本本说出来,就把大夫人气得倒仰。却又发作不得。小程氏日前求了她好久要给安解语没脸,她一直拿捏着不肯松口,也是怕打老鼠伤了玉瓶的意思。直到范四爷最近风声水起,她才有些着忙,便小小地使了个袢子。安解语若是聪明,自会过来低头认错。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直接摔脸子不去。
大夫人也恼了。给脸不要脸,小户人家的女子就是上不了台面,遂冷冷道:“知道了。明日你们自便吧。若是太夫人怪责下来,还得你们四夫人自己斟酌。”便躺下歇了。
阿蓝回到风华居,给安解语回了话,又有些担心,问道:“四夫人,太夫人会不会怪责我们四房?”
安解语已是困了,迷迷糊糊道:“我已让秦妈妈去方嬷嬷那里去道恼。太夫人是个明理的人,不会为难我们。”
阿蓝又等了一会儿,看四夫人已是睡着了。就下了里面的鲛纱帐,外面的锦帘挂帐却依然留着,因安解语嫌都放下太气闷,和现下一般的夫人小姐的习惯却是大不相同。
又把那围着淡棕色细棉纸的床头灯移到墙脚,只微微的一丝光照过来,鲛纱帐里的人若隐若现,如神仙妃子般。
秦妈妈从太夫人的春晖堂回来,却见安解语已是睡下了,就叹口气,吩咐阿蓝道:“在外间值夜要警醒,别一觉睡到大天亮。我听见可是不依的。”
阿蓝平日里睡卧警醒,这值夜的差事已是驾轻就熟。秦妈妈不过白嘱咐几句。
大房那边小程氏的院子里,却是刚得到四夫人推辞不去中山侯府的消息。
小程氏就气得摔了杯子。
她千般运筹,万般帷幄,才得了如今的位置。却被个侯府旁支的贱人打了脸。这般羞辱,却是小程氏从来未有过的。是以心心念念要找回场子。
发了会子脾气,小程氏就有些气喘吁吁,歪在床头湖绿色的大迎枕上,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的样子。
捧香看见小程氏这副样子就有些发怵。她自小服侍小程氏长大,深知自己主子是什么样的人。当年太师府的嫡小姐嫁给了镇南侯世子,小程氏自见了姐夫一面后就念念不忘。只叹自己没福。谁知大夫人程氏居然养不住嫡子,不得已要从娘家抬个庶妹过来做贵妾好生儿子。小程氏在程家并不是最适龄的庶女,上头还有两个姐姐,都不是省油的灯。小程氏却能以小搏大,以退为进,成了赢家。
这小程氏一向自诩甚高,觉得自己除了是庶出,别的都比人强,却碰上个安解语,虽是四房的,然那风姿样貌都在她之上,又是正头夫妻,范四爷也眼看就出息了,就戳了小程氏的眼睛。
这里小程氏就冷笑道:“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且看着吧。”又对捧香:“把我那套天青色绣花鸟的罗裙收拾出来,配淡蓝色云锦半臂褙子,再把侯爷前儿送回来的蓝宝头面放在外间,明日让张妈妈身边的供香过来给我梳头。”
捧香应诺。服侍小程氏歇下,就自去外间清点明日出行需要的物件,只心里头无端心惊,不知道这一次,又有谁要倒霉了。
第26章 游园
第二日却是天高气爽的好天气。远空澄蓝透净,如上好的靓蓝水晶,蓝中透着翠,纯中透着鲜。
安解语带着则哥儿去给太夫人请安。一路上大丛的金色波斯菊开得艳,正是登高赏菊吃蟹的好时辰。
安解语就嘱咐秦妈妈去找管厨房的吴兴家的,看看能不能收拾几斤螃蟹,她们四房的人今日不得出游,便在家自在一番也是乐事。
到了太夫人的院子里,嘴快的则哥儿就赶紧叽叽喳喳地跟太夫人说起来:“祖母!祖母!娘亲和则哥儿要在家吃螃蟹,喝菊花酒!”
太夫人很是疼爱则哥儿,就抱了在怀里,戏道:“乖乖,趁祖母不在家,要偏了好东西去了。”
则哥儿就瞪了澄亮的黑眼睛,一脸正经道:“不偏!不偏!祖母可以留下来,跟则哥儿一起吃螃蟹!”
安解语羞得满脸通红,嗔道:“则哥儿你少说两句。”
又问太夫人,“娘出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现下外面天气和爽,却是赏玩红叶的好时候。”
太夫人便道:“老大媳妇这事是做得有欠妥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也不要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为的一个脸面。”
安解语很意外,太夫人对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宽容,简直不象婆婆对媳妇,就象母亲对女儿一般。实在有够诡异。
就赶紧道:“让娘操心了。解语也是怕丢了侯府的脸面,坏了大家的兴致,才不去的。大嫂每日打理侯府的里里外外,做事滴水不漏,却是管家的好手。一举一动自有深意。解语却是不够沉稳,到底大嫂是我们妯娌的榜样呢。”
正说着,大夫人也带着绘歆和绘懿两姐妹过来问安,顺便看看太夫人这边的出行准备得怎么样了。却不妨看见安解语带着则哥儿在此,还和太夫人谈笑风生,很是融洽的样子。
大夫人就有些踌躇,殷勤地问了安,又对安解语道:“四弟妹,昨儿夜里你的丫鬟来元晖院说你病了,不得起床,去不了曹府做客。现下看来却是大好了。”
就笑着对身边的丫鬟尘香道:“尘香,去外院让管事把四房的车也都准备上。四夫人也要去呢。”
安解语万没料到大夫人有这胆识当她面睁眼说瞎话。却把她挤兑得上下不得。
尘香就应了一声,要出去传话。
阿蓝见事不妙,便在门口拦住尘香不让出去。
安解语这才缓过劲来,含笑道:“让大嫂费心了。我纵有病,也是心病。就算现下大好,一会子见了堵心的人,恐怕还是会犯病。到时候坏了大家的兴致,解语可是万死莫辞其咎了。大嫂不会就想看着解语没脸吧。”
大夫人干笑两声,道:“当然不会。既然没有好利索,就在家歇着吧。”
太夫人也道:“天天在屋里躺着骨头都锈了。”又叫来方嬷嬷,“你说与厨房,让她们给四夫人和则少爷整治全蟹宴,就摆在松阳亭里,那里地势高,又对着菊圃,正是赏菊吃蟹的好地方。你们不得跟我们出去,在家也乐呵乐呵。”
安解语大喜,本来还担心大夫人继续使袢子,现下太夫人发话,她们的螃蟹宴却是过了明路,更自在了。
当下各自准备不提。
大夫人就铁青着脸带着绘歆和绘懿回了元晖院。
绘歆便劝大夫人道:“娘消消气。这次却是娘的不是。给旁人当枪使了。”
大夫人自然会意,虽然对安解语仍有怨言,好歹隔了一层,妯娌之间的纠纷,自跟妻妾之间的矛盾不可同日而语。就转了念头,哼了一声道:“我也不是不知她的心思。只你那四婶,最近也太张狂了些。竟是不把我们大房放在眼里。”
绘歆暗叹一声,继续劝道:“四婶如此摆明车马,却是比日日殷勤小意往跟前凑的人要好许多。至少现下知道四婶是不图我们大房什么,所以才能硬起腰杆。人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又云无欲则刚。四叔到底是爹爹的亲弟弟,情分不比旁人。离间了爹爹和四叔的情分,可不是要旁人得利么?娘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绘懿也跟着道:“四婶是个好的。那日她踢了小程姨娘一脚,却是好身手呢。”
大夫人就笑了,欣慰道:“是娘糊涂了。竟然没有你们姐妹看得明白。绘歆明年及笄就要出嫁,我也好放心了。”
母女三人说说笑笑地就上了车,往中山侯曹府去了。
曹府本是不入流的世家。当年范府范四公子快到议亲的时候,曹府曾和范府走动得很频繁,也是存了一段心事。后来曹府的嫡长女居然被皇室选中,做了太子正妃,曹府才水涨船高起来。却又挑剔起范府。再等范四爷爱男风的传言甚嚣尘上的时候,曹府就借机和范府彻底断了往来。
谁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太子妃曹氏入了东宫就失宠,让个王侧妃夺了权。曹家也只好夹紧了尾巴,不敢跟人摆国丈国舅的谱。
好容易等到王侧妃失势,太子妃又兴盛起来,曹府众人才扬眉吐气,跟人四处走动起来。这范府现下是京城第一红火的府邸,曹府深秋大宴,第一个就请了范府女眷,又请了安远伯、执慎公、信义伯三府的女眷作陪。却是要热闹一天,让人看看曹府的体面,也借机和范府四房的人套个交情。谁不知范朝风现下乃是太子手下第一得力之人,封侯拜将也是指日可待。拉拢了范朝风,也是给太子妃一个绝顶的助力。
中山侯的正室夫人赵氏就候在正院门口,看着范府的女眷坐了蓝顶青绸轿一一过来。当下的却是八人大轿,坐得自是镇南侯范府的太夫人。其余的都是四人抬小轿,却是范府的夫人小姐。另有青绸油车,却是给妾室丫鬟仆妇坐得。
轿停未几,一个穿浅绿坎肩,系深绿裙子的丫鬟就匆匆赶上来,扶了范太夫人下来。
曹夫人赵氏溜了一眼那丫鬟,容长脸,脸皮白净,却是容貌平平,只一双眼睛甚是沉稳,并不四下乱瞥。
曹夫人就暗暗点头,到底范府是百年世家,连挑丫鬟都是自有一套,看她们虽容貌一半都赶不上曹府的那些执事大丫鬟,却是真正得用之人。哪家主母愿意看见靓丽青春,甚而比主母还贤惠能干的丫鬟?
说话间这人都到了,彼此见过礼,分宾主坐下。
曹夫人就亲自扶了范太夫人上座,又问:“怎不见四夫人?”
大夫人含笑道:“四弟妹有恙,未能前来。还请侯夫人见谅。”
曹夫人眼里闪过失望之色,又整了神色,忙道:“可是要紧?要不要请御医瞧瞧?”
大夫人道:“让侯夫人挂心了。我们府里也有大夫伺候着,休养几日就好了。”
信义侯府的张二太太却是知道中山侯曹夫人有意要见见范四夫人,是为了四夫人哥哥说亲的事儿。现下安氏未到,张二太太就心下暗喜。
曹夫人就领了大家去了中山侯府的澜园。
此园在侯府后院,却是整整一座山都包在内,端得是一块风水宝地。曹家也颇为自得。
山并不高,满山红叶树,深秋历霜冻,却是红艳欲滴,满山满眼,说不尽的风流婉转,富贵荣华。
半山有个枫晚亭,却是长长的一条如同走道,甚为别致。亭里又摆着一条长桌,罩着原木色桌巾,桌上码放着却是天南地北的珍奇果品,甚而连岭南的荔枝也有。现下并不是吃荔枝的时节,众人皆称奇。
曹夫人得意,便道:“这些都是我们卓姐儿预备的。前日卓姐儿进宫见了她姐姐,说起这个红叶宴,太子妃也极有兴致,就赏了些果品。”
范大夫人程氏自是晓得太子妃是曹夫人的嫡长女,而曹夫人嘴里的卓姐儿,便是她的嫡次女曹沐卓,今已年满二十,却依然待字闺中,想是父母娇宠太过,以至高不成,低不就。
程氏就道:“曹二小姐怎么不见?”
曹夫人就叫了人,去把曹府的小姐们都叫过来,又对众人道:“她们姐妹平日里病的病,弱的弱,都懒怠见人。今日不同,都是贵客,也跟各位小姐厮见一下。”
曹府的各位小姐就打扮了过来彼此见了礼。到底都是年轻姑娘,很快便互相攀谈上。
曹夫人就陪了范太夫人在亭里闲坐,又叫了女先儿过来说书,也自有乐趣。
余下的人就分了亲疏,自去结伴看红叶去了。
小程氏让人带着原哥儿走在前面,自己却去跟卓姐儿套近乎。
小程氏就道:“卓姐儿这罗裙却是别致,以妾身看,却是不止二十四幅的?”
卓姐儿笑道:“二十四幅罗裙已是过时了,现下却是时兴百褶的。”
小程氏就用香罗扇掩了嘴,轻笑道:“妾身真是走眼了。卓姐儿这么个妙人儿,不知哪个有福的能得了去。”
说到自己的终身,卓姐儿却是阴了脸。自己二十还未嫁,连亲事都未定,早已是曹府里的笑话,就以为小程氏也不怀好意,就刺道:“沐卓不象小程姨娘那样有福,能嫁得侯爷,生得长子。”说完,连眼圈都红了。
小程氏赶紧陪不是,连声道:“都是妾身妄言!还望曹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妾身一般见识。”末了,又象是自言自语道:“有些人家世浅陋,为人鄙薄,却能嫁进大家做正妻,还能头胎就生下嫡子,如曹小姐这般人物家世,却难找匹配的良人。真是......”
这话曹沐卓却听进去了,好奇问道:“小程姨娘说的是谁?”
小程氏眼珠一转,道:“当然是我们府的四夫人安氏。”
曹沐卓不解。
小程氏就叹气道:“我们府里四叔有才有貌,现下又是跟着太子建功立业,眼见就要起来了,却配了个小官家的女儿,德容言功无一可称道不说,在家也专会调三窝四,搬弄是非,闹得家宅不宁。”又压低了声音道:“你道范四爷这次为何去跟了太子南下平叛?还不是在家里被她闹腾得不得轻闲,才避了出去。要不是她生了儿子,早休了她去了。”
曹沐卓就怦然心动。
她的娘亲曹夫人本来是打着将她嫁给范四夫人亲哥哥的主意,跟范四爷有了姻亲,也更好辖制范四爷做太子妃的助力。
与其拐个大弯去通过范四爷的舅爷笼络范四爷,还不如自己直接嫁给范四爷,他和太子成了连襟,自会站在自己姐姐这边。
曹沐卓越想越觉得好处多多。又想起当年曾见过范四爷一面,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若不是有那毁人名誉的传闻,当年嫁给范四爷的就不是那安氏,而是她曹沐卓了。
就丢了小程氏在一边,急急找她娘商议去。
小程氏扇着香罗扇看她离去,又转回去看那满山红叶郁郁葱葱,心情就开朗起来。
跟着的捧香就打了个寒战。
第27章 惊梦
卓姐儿从小程氏那儿得了消息,竟等不得宴会散了再提,就装崴了脚,让人去叫了自己娘亲过来。
曹夫人以为卓姐儿有不妥,就忙忙地过来,却见卓姐儿没事人一样在另一边的滴翠亭坐着,看见自己来了,就露出个明媚的笑脸。
曹夫人便叹口气,也舍不得说她,只道:“这么大了还毛毛躁躁的,让人怎么放心让你嫁出去。”
卓姐儿就扑到曹夫人怀里,红着脸也不说话。
曹夫人便问她有何事等不得。
卓姐儿就羞答答地把小程氏刚才说得话转述了一遍,又补充道:“那安氏实是不贤,闹得镇南侯府家宅不宁,这样的女人,早该休了去。”
曹夫人就铁青了脸,斥道:“你是大家小姐,怎么跟那小妇养的小人一样见识?人是拿你当枪使,你还真上了心。”
又骂跟着的人,“以后小姐们见人,不许跟那些妾室姨娘答话。好好的姑娘,都让这些小妇养的带坏了。”
卓姐儿不知娘亲为何发怒,却是脸上下不去,就哇地一声哭了,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曹夫人就气得发抖,又要遮掩着,唯恐被人瞧了去。要是给卓姐儿安上个娇纵不逊,不敬尊长的名头,以后可是更难说亲了。
这边曹夫人就给范太夫人致歉,言道卓姐儿崴了脚,不能给太夫人见礼了。
太夫人也不在意,道:“曹夫人客气了。让大夫去瞧了没?要是伤筋动骨可是了不得。”
曹夫人内疚,只好跟着道:“太夫人菩萨心肠,难怪跟前的哥儿姐儿都是那般出众的人物。”又道,“这次拉下了四夫人,却是过意不去。”
太夫人笑道:“以后日子长着呢。也不急在一时。”
虽如此说,曹夫人却等不得,过了数日,竟带着卓姐儿亲自过范府来拜访四夫人安解语。
安解语听了来人通报,很是讶异。先前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秦妈妈,原身的安解语其实跟府外的人都不来往,平日里也不爱出府,眼下这个曹夫人却如此急切的要见她,也不知何事。
就叫了人领进来。
曹夫人品级高过安解语,又是长辈,安解语本应到风华居门口迎接。可惜现下的安解语是个半吊子货,完全不通这些俗务。加上她近来行事很是张狂,却也无人提点她。
安解语就端坐在风华居的正厅里,等曹夫人带着卓姐儿进来,才堆了笑迎上去。
卓姐儿却是头一次见到安解语。先前听了小程氏的话,以为安解语是个庸俗不堪的市侩妇人,又彪悍如虎。谁知见了真人,才心凉了半截。这安氏,竟是如此丽人,那颜色,除了宫里的仪贵妃,竟是满流云朝找不出第二人。只仪贵妃出身大家,却比安氏少了几分欲说还休的风情。
转念却又想到小程氏说起范四爷并不好女色,卓姐儿那灰了的心就又热了几分。虽说自己颜色有些不如安氏,却也是一等一的人才,况且自己出身高贵,又有做太子妃的嫡亲姐姐,如若自己做了范四爷的正妻,那宠擅专房的岂不就是自己?
就又矜持起来。坐下打量风华居的陈设,皆是半新不旧的桌椅挂件,就正对大门的条案上摆的铜绿斑斑的青铜小鼎甚是别致。卓姐儿便寻思,若是自己嫁进来,可得都换了新的。半新不旧的东西,看起来甚是晦气。
这边曹夫人却不知自己女儿打得甚主意,就跟安解语攀谈起来:“先我们府里红叶宴,专请了四夫人的,却听说夫人病了,不得过来。夫人现下可是大好了?”
安解语颔首道:“多谢侯夫人挂念。却是大好了。”
曹夫人就叫了自己女儿过来,道:“卓姐儿过来给四夫人见个礼。”
曹沐卓正设想到这屋里的窗纱应该换成什么颜色,就被她娘给叫醒了,虽不情愿,礼数上却不可废,便过来给安解语福了一福,“见过四夫人。”
安解语留神打量了一下卓姐儿,年岁应是不小了,却还是待嫁姑娘的头型,就心里一动,更仔细打量卓姐儿。
却见她眉弯眼秀,肤色白腻,许是年岁大,身子已长成,一条束腰束得她越发胸隆腰细,是个好生养的样子。只脸上有股倨傲之气,倒是能跟自己娘家的继母小宁氏做个对头,就越发笑逐颜开起来。
卓姐儿并不知安解语已领会了她娘亲的意思,只见安氏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实是无礼之极。就坐到一边,低了头,也不言语。
安解语也不在意,就跟曹夫人道:“令媛生得花容玉貌,又有大家之风,不知哪个有福的得了去。”
曹夫人知道卓姐儿入了四夫人的眼,就笑道:“卓姐儿是我管家的好帮手。这些年为了帮我,误了她结亲的好时候。现下正愁着呢。四夫人要有好的,不妨帮我们细看看。”
安解语也道:“中山侯府何等矜贵,却是一般人家消受不起。”
曹夫人就给了颗定心丸:“只要那孩子身家清白,肯上进,就算是一般人家,也做得亲的。”又掩袖笑道,“与四夫人相与的人,哪有平家小户?再说世事难料,有时候,平家小户更能保得一家大小平安呢。”
安解语听着这话极入耳,她也有孩子,此生唯愿孩子能健壮长大,幸福安康。却不求要孩子去出将拜相,争功夺名。
想来曹夫人也是慈母,两个人就亲近了许多,细细攀谈起来。
曹夫人临走的时候,再三的请四夫人去曹府做客,这次言明专请她,算是补上次拉下的情分。
安解语再推脱就有些矫情了,当下应了曹夫人。
次日,曹夫人又专程让人送了帖子,定了三日后在曹府宴请安解语。
太夫人就对安解语道:“曹夫人却是诚心要做这个东。你不可托大,怠慢了人家。”又提点道,“小四在太子麾下办差,你和曹夫人亲近,也让太子对小四更放心些。”
安解语才恍然自己原来还要执行夫人外交。这许多日子来,那众人口里的夫君于她却是只如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她日日如同寡妇一样,却过得极快活。现下有子万事足,且不用考虑给夫君暖床熏被,又不用为打理夫君的通房妾室糟心。
心里隐隐盼望日子就一直这样过才好。
可总有人要打破这种梦一样的好日子。
不说曹府这边再次紧锣密鼓地预备起来。那小程氏听说曹府又单请了四房的人过府游玩,就在屋里又摔了几个茶碗。发过一通脾气,就去回了大夫人,说想带原哥儿回去看看嫡母。大夫人正好有东西要稍回娘家,就应了,让她一起带回去。
小程氏便带着大包小包地回了程府。
程府早年也是官居一品的太师。只程老太师致仕之后,后代里竟然无再有中举之人,现下也只是寻常人家,靠着嫁入高门的两个女儿撑着门户。
小程氏虽是妾室,却是生了儿子的,自是身份不一般。回到程府,跟众人寒暄片刻之后,就找了自己同母的哥哥程越兴密谈了一番。走时却是志得意满。
这日就到了范府四夫人拜访中山侯府的时候。
安解语穿着件黄色底绣百蝶穿花样式的大幅罗裙,由一整匹杭绸裁成,里面加了一层浆得硬硬的白色梭布,却是撑得软软的绸缎从腰以下逐渐蓬起来,愈显得那腰不盈一握,却是京城里谁也没见过的款式。上头套件玉白色有暗纹的高腰通袖小夹衫,剪裁十分合体,却是如贴着身子做的模子般。又细细披着浅黄色的披帛。颈上却是一条长长的珠链挽了几层套在胸前。那珍珠居然五颜六色,趁着玉白色的上衫,在秋日的阳光下竟似有彩虹般的珠光佩在胸前。头上只简单挽了个三环髻,发中插有星星点点的各色小花装饰。那花就指甲盖大小,却艳丽夺目,精巧逼真,和她胸前的珠光长链交相辉映,整个人如珠笼玉罩一般。
卓姐儿私心里早想和范四夫人安氏比个高低,便穿了新做的烟灰色褙子,下罩艳粉色百褶罗裙,裙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绣饰,却也是罕见的织有暗纹的云锦裁成。头梳高髻,用了太子妃姐姐赏给她的桃心凤双飞步摇,又有一把别致的玉梳插在高髻旁,自以为能艳压群芳,把众人都比下去。看了安氏头上插的小花,本暗嘲对方到底是小户人家出身,尽用些上不得台面的饰物,却猛然发现那些可不是真的花朵,而是都用米粒大的各色珍珠加各色宝石做成的和真花一样的饰品,看花蕊的闪烁度,定是用的金刚石。就有些气馁。无精打采地给安氏见了礼,就领她去了正厅,和曹夫人彼此厮见过,又见了曹府的上下女眷,安解语自是又送出去不少小荷包。
这边院子里人都去许久了,曹府内院墙头上,依然有两个男子看痴在那里。
一个穿蓝色长袍的男子就对另一个道:“文平兄,这就是你说的仅有中上之姿的范府四夫人?我竟不知道你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那名被叫“文平”的男子,赫然竟是小程氏的哥哥程越兴。此时也处于震惊状态,只喃喃道:“天下间竟有这等人物,我今儿才算是见过了。”
又笑着对那穿蓝色长袍的男子道:“开滦兄,此等人物,有动心否?”
那字为“开滦”的男子却是京师有名的浪荡子,吏部尚书家的长公子柳为庄,只见他舔了舔嘴唇,狠狠道:“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跟这种人物春风一度,才不叫白活一世。”又调笑道,“此女如此艳色,也难怪那范四公子转了性,不爱男人,只爱女人了。”
程越兴也笑,跟着道:“这后山的人我已尽安排好了。只等人领了范四夫人去了那处,你尽可以动手了。”又猥琐地低声道,“你若完事得快,不妨让小弟我也尝尝鲜。这等美人,只让一个男人享用,实是暴殄天物。”
柳为庄就晒道:“这事闹出来,这女人若不投缳自尽,也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到时候咱们兄弟日日去捧场,岂不风流快活?”
这话却提醒了程越兴,便道:“既如此,你弄完她就走,顺便脱了她的衣服,让众人看着她精光赤溜地,这事就成了。至于她是死是活,却不与我们相干。开滦兄艳福要享,也要有命才有的享啊!”
柳为庄细思一会儿,也有道理。那范四爷现下是领兵人物。据说对这位夫人是千依百顺,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弄了他的妻子,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就算自己有人证物证说是这范四夫人主动勾搭自己,也不会有男人忍下这口气。**要杀,奸夫也是活不成的。就收了要和这范四夫人做个长久鸳鸯的心思,一心要今日成事,完了留个念想就是了。又想今日以后,这妙人儿可就活不成了。心下也有几分怜惜,盘算着等下可得好好轻怜蜜爱,方不负了这美人此生的最后一次云雨。
第28章 残花
安解语就被曹府众人簇拥着,去了半山的枫晚亭。
曹府这次只请了安远伯府和信义伯府的女眷过来陪客。信义伯府的大房自矜身份,却不愿太过明目张胆地巴结范府四房,而二房的张二太太自是巴不得多些和安解语亲近的机会,当下也带了自己的女儿张莹然,过来和安解语说话。
安解语看着枫晚亭的布置,就有些欣喜,却是和前世去的某些餐馆类似。
曹沐卓和张莹然便坐在了安解语左右,两人都是名门闺秀,见多识广,便给安解语介绍着桌上的甜点果子,又谈些京都的趣闻。安解语含笑听着,留神看卓姐儿都吃些什么,也自夹了吃,很是谨慎。却是她前世泡吧的习惯,绝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是自保的一种本能。
这里大家都坐了一会,就四下散去,寻了小径看红叶。
安解语却是个懒的,不耐烦走山路,唯恐那泥污了自己好不容易让针线房的人做出的新式裙子。
卓姐儿却是暗暗心急。她没料到安氏居然对满山的红叶不动心,竟连出去走动都不愿。殊不知安解语前世看过更宏大更璀璨的红叶,现下这满山遍野所谓的红叶,不过是以前人家门前的一个小山包而已,是以并未看进安解语眼里。
安解语见卓姐儿坐卧不宁,以为她是想出去走走,就叫了张莹然道;“然姐儿要不跟卓姐儿一起出去走走?”
然姐儿也是个爱静的,就笑道:“卓姐姐对不住了。我想在这儿多陪陪四夫人。”
卓姐儿强笑道:“然姐儿说哪里话。诸位都是客,哪有让客陪主人的道理。我去催催那菊花汤怎么还不上。前儿我们府得了几篓大螃蟹,却是要过来给各位尝尝鲜。”
安解语就抿了嘴笑:“那敢情好。赶快做了来,我可是爱吃螃蟹的。”
卓姐儿跟着笑了一会儿,就自去了。
然姐儿看着卓姐儿急匆匆远去的背影,就有些疑惑。
安解语很是玲珑剔透,便问道:“妹妹想什么呢?”
张莹然迟疑一下,还是说道:“卓姐姐平日里最不耐烦管家务,厨房里的事更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如今却去关注厨房里做的菜了,甚是奇怪。”又道,“曹府的厨房在西南向,卓姐姐却是向东北方去了,那边过去已是外院了。难道那螃蟹还未送进来?”
安解语却懒得动脑想,只道:“卓姐儿现下要说亲了,兴许转了性也是有的。”
然姐儿就红了脸,便支支吾吾的顾左右而言他,岔开了话题。
这边卓姐儿一会儿的功夫也转回来了,还带来了几个丫鬟,俱捧着一个三层大食盒。
卓姐儿就让她们安了食箸汤勺,招呼亭里留下的几位夫人小姐用菊花汤。
安解语看那汤呈乳白色,不知放了什么药材,有股药味,又放了碎菊花瓣,药味里多了几丝清香,却是看上去清雅至极。只那味道闻着却让安解语不舒服,便也没有立时喝,只用汤勺一下下搅动,看那菊花瓣在汤里转动,甚是有趣。
卓姐儿更是焦急。给安解语的那碗汤是加了料的,她要不吃,就成不了事。
这边张莹然看见曹沐卓的模样,更是奇怪。也停了箸,只冷眼看着曹沐卓去安解语旁殷勤劝食。
安解语拧不过卓姐儿的盛情,就略沾了沾唇,便有股腥味扑鼻而来,遂皱了眉头问道:“这汤味道甚是奇怪,不知是用什么熬成的?”
卓姐儿实不知道这汤是用什么做得,她只负责最后一道“加料”而已,就看向了一旁的一个穿白色坎肩,粉蓝裙子,模样艳丽的丫鬟。
那丫鬟赶紧接口道:“回四夫人的话,这汤是用当归、川芎、芍药、生地熬成,又加了晒干的菊花调味,对女人养身甚是有好处。”
安解语前世为了怀孕求医问药多时,一听便听出这就是四物汤。可前世自己喝过许多的四物汤,绝没有这股腥味儿,就算加了菊花都掩盖不住。就又抬眼看了看卓姐儿,却见她一脸急切地表情,恨不能拿了勺子喂到自己嘴里。
卓姐儿一时不察,被那安氏将自己的表情看过去,赶紧换了表情,强笑道:“敢是不合口味?要不我再让厨房的人给四夫人换上甜汤?”一面说,一面就去端了安解语面前那汤。
安解语警铃大作,就看着曹沐卓做作。果然曹沐卓端汤的时候似乎拿不稳当,手一软,那乳白的汤汁就都泼到安解语身上。
张莹然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就要站起来为安解语说话。张二太太和另几位夫人在一旁也看见了,却都不言语,只拉了张莹然坐下。
安解语便怒了。那裙子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做出来的,如今才是第一次上身。眼下这傻姑娘不知要算计自己什么,却明目张胆地行了这掩耳盗铃之计,自己又不是傻的,就能这样被她诓了去,遂冷冷道:“曹小姐可是瞎了眼,连汤都端不稳了。”
曹沐卓本心花怒放,可找着机会将这四夫人诓到那地儿去了,却没想安解语如此不顾脸面,出言不逊,就忍了又忍,咬牙道:“沐卓手软,却是得罪四夫人。还请四夫人跟着翠仙下去换了这裙子。”就抬起下颌,对旁边那丫鬟示意。末了,又没忍住,幸灾乐祸道:“可惜这上好的料子,可是穿不住了。”
安解语就微笑道:“可是不巧,我也手软了。”便端了旁边张莹然那碗未喝完的汤,盈盈起身,顺手一抖,却是连汤带碗直扣到曹沐卓身上。
在场的就有人“啊”地一声叫出来。
张二太太拉了又拉,到底没拉住张莹然。
张莹然就站到安解语身边,朗声道:“卓姐姐你今儿是怎么了?先是千方百计要四夫人去林子里,现下却又故意把汤泼到四夫人身上。你若是有体己话要和四夫人说,就大大方方邀了四夫人去你的闺房细谈,何必行这鬼祟之事!”
曹沐卓实没想到安解语看上去娇娇弱弱,却是这等泼辣人,又被张莹然说中了心事,就恼羞成怒道:“关你什么事?你把人家的亲哥哥当成宝,我却不放在眼里。放心,没人跟你争那个夯货!”
张二太太也大怒。曹沐卓这话实在太戳人肺,竟是要坏了张莹然的名声。
就过去将面红耳赤,珠泪欲滴的女儿揽在了怀里,大声道:“曹夫人呢?曹夫人在哪里?我竟不知我们今日来做客,竟是送上门给人欺侮的!”
安解语也冷笑,附和道:“可不是。不合人家心意就要被淋一身汤,还要被倒打一耙。我算是知道曹小姐怎么二十高龄都嫁不出去了。有这等女儿,又有哪家婆婆姑子伺候得起!”
安解语前世在职场上跟人唇枪舌战惯了的,就算到了异世,也是被众人惯着,又不知何为女诫,何为妇德,是以毒舌本质不减。
曹沐卓却是白了脸,她费了老劲儿,才用一事将她娘亲曹夫人困在主屋里处理。现下却快来了,如若娘亲过来,看见自己如此胆大妄为,定不会饶她。就哇地一声哭了,转身往山上跑去。那些丫鬟便面面相觑,不知该追还是不该追,就都僵在那里。
张二太太就拉了安解语道:“四夫人今日受委屈了,改日我再登门给四夫人道恼。上次提的事儿,如若四夫人还有意,我们再详谈。”
这却是给了安解语一个意外之喜,在曹沐卓和张莹然两者之间,她实是更倾向张莹然的。这姑娘样貌人品都是一等一的,更难得今日她仗义执言,却是个大方爽直又心思细腻的好姑娘,乃是自己哥哥的良配。就绽开一个极炫目的笑脸,真心道:“那解语就到履相迎了。”一副心许之的样子。
张莹然的脸就更红了。却还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一边,只轻声道:“曹夫人今日事忙,不如我们就告辞吧。也好客走主人安。”
安解语深以为然,起身要走的时候偏碰上匆匆上山的曹夫人。
张二太太也未多说,只道曹小姐人多事忙,将汤失手泼在范四夫人身上。现下范四夫人有急事要回府,却不耽搁了。
曹夫人便极力挽留,言道厨房备了饭,却是要用过了方是正经。
安解语不耐烦再跟曹夫人纠缠。反正现下已定张二太太的小姐做嫂子,这曹府曹小姐人品如此之差,只怕那太子妃姐姐也好不到哪里去。看曹夫人对她的殷勤模样,分明是有求于自己的夫君范朝风的,安解语向来是个有风使尽帆的人,遂也不再跟她客气,抬脚就走。
曹夫人也拦不住,只不知道曹沐卓到底做了什么天怨人怒的事儿,竟让范四夫人一丝脸面也不留。
安解语一行快走到山下的时候,却听见山上传来一声女子尖叫。又听见人声沸腾,都向山中的一处所在围过去。
再说那曹沐卓被张莹然说得恼羞成怒,转身就向山上奔去,找到那处所在,就对躲在那里的人恨声道:“这事儿不成了,你且回去吧。代我谢过小程姨娘的好意。”说到好意,却是咬牙切齿。
躲在那处的人却正是那浪荡子柳为庄。早先通过那程越兴搭线,曹沐卓给他行方便,设计让他毁了安解语清白。原定完事后,由曹沐卓带了众人亲见安解语的丑态,自是不愁坏不了安氏的名声,以让范四爷休了她。却忘了若这事儿真成了,他们曹府也难逃其咎,而且曹府的后院居然有了野男人,曹府的小姐们也都别想嫁到好人家。可惜曹沐卓色迷了眼,就中了小程氏这一石二鸟之计。
柳为庄为了今天的美事,硬是事先吃了好几粒上品的金枪不倒丸,要跟美人春风一度,全了跟美人的这段旷世情缘。却未料到那安氏许久也不过来。现下药力已经发散,意识已是模糊,全身上下就一处硬邦邦,就是个母夜叉过来,现下也顾不得了。
而那曹沐卓也是颜容出众之人。柳为庄就盯着她的红唇在那里一开一合,一时脑子发晕,就扑了过去。
曹沐卓再胆大妄为,也是深闺弱女,从没被男人近过身。
现下被柳为庄抱在怀里,却是又羞又怒又气,全身都软绵绵的,动弹不得。
柳为庄是花丛老手,现下却被药力催发,就抛了那些戏耍的手段,一手下去摸索到曹沐卓的裙子扯去,另一只手就解了裤带,硬硬地就扎了进去。
曹沐卓实不妨被男人如此对待,就尖叫了一声。
有些还四散在山间的客人,以及程越兴事先安排的人手,就都循声赶了过来,却发现叫喊声是从那半山间的几间亭子样的平房里传出来的。那屋子四周都挂上了厚厚的帘幕,却是给看红叶走累了的女眷歇息的地方,到底不比真正的屋舍,隔音效果略等于无。
众人赶来,却是看了一场好戏。那柳为庄正红了眼,在曹沐卓身上起伏不停。而曹沐卓拼力反抗,叫得惊天动地。那衣裙却被柳为庄已经剥得精光,四处散得都是。
曹夫人赶来见到这场景,就只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29章 败柳
曹夫人醒来的时候,已是夜深。
她挣扎着起身,便问道:“卓姐儿怎样?”就要马上去看曹沐卓。
一旁的丫鬟扶住了她,轻声道:“夫人莫急,二小姐在她屋里呆着,庆春几个在一旁守着。那淫贼也让侯爷和大公子逮起来了。”
曹夫人已是泪如雨下,知道女儿这一生算是毁了。当下也不及给自己收拾,就扶了丫鬟去了曹沐卓的院子。
曹府上下灯火通明,各房长辈都在正厅候着,那柳为庄被五花大绑,跪在众人面前。
又有下人回报说吏部尚书柳大人到了。中山侯坐在上首,却是身姿笔挺,一动不动。
这边曹夫人见了曹沐卓脸色苍白地缩在绣榻上,全没了往日神采飞扬的大方样儿,就哭了声:“我的儿!可苦了你了!”
曹沐卓这才放声哭起来,边哭边骂那安氏阴险狡诈,不得好死。
曹夫人就糊涂了,问道:“关范四夫人什么事?我的儿,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曹沐卓哭道:“要不是她死活不喝那汤,也不该我倒霉!”
曹夫人就一个激灵,推开了曹沐卓,厉声道:“你说什么?什么汤?”
曹沐卓意识到说漏了嘴,便咬紧了牙关,再一声不吭。
外间曹夫人的丫鬟就过来道:“夫人,侯爷让您到正厅一趟。说是吏部尚书柳大人的夫人到了。”
曹夫人皱眉,“现下家里乱糟糟的。柳夫人过来凑什么热闹?”
那丫鬟就低声道:“那淫贼...公子是柳大人的长子。柳大人和夫人都过来了。”
曹夫人怒从心起,就气冲冲地去了前院正厅。
那丫鬟一边小步跟在曹夫人身后,一边转述正厅方才的混乱,又道:“幸而那柳公子虽年纪不小,却尚未娶妻。那柳大人和柳夫人就求了二小姐做柳公子的正妻,侯爷已是答应了。”
曹夫人也不言语,只快步来到了正厅。一眼看到那个浪荡子正让下人解了绳子,得意洋洋站起来。就一言不发,上去便给了他一个耳光。
柳大人就有些不虞。柳夫人却是满脸同情,对曹夫人福了一福,柔声道:“妾身给曹夫人赔罪了。千错万错,都是这个逆子的错。还请曹夫人给我们一个挽回的机会。一起商议一下这事儿该怎么办。”
柳大人方展颜,看了柳夫人几眼,对这位夫人甚是满意。
柳为庄一向在京师横行惯了的,现下却被个妇人当众打了一耳光,又被嫡母称作逆子,就愤然道:“我虽有错,他们家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此恶毒下作,我可不敢讨了回去做老婆!”
这下连柳大人也不敢护短,就上前又给了他一耳光,厉声道:“你闭嘴!闯了祸还不知死活!中山侯府乃太子岳家,是你惹得起的吗?”
柳为庄见一向对他疼宠有加的爹也动了手,更是急了,口不择言道:“是他们家小姐求了我来动那范四夫人的!结果没诓来范四夫人,居然是这小妞自己投|怀|送|抱!怎么能怪是我的错?--那是她勾引我!”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曹夫人更为震惊,只泣道:“我女儿向来贞静贤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结识你这样的登徒子!--还不是你居心叵测,坏了她的清白,还要再坏她的名声!你还是不是人?!”
柳为庄眼神闪烁,也知闯了祸,不敢再言语。
在场的都是人精,虽只是三言两语,却知事态有变,就带了几个要紧的人进了密室,专盘问柳为庄一人。柳为庄并不是有担待的人,立马便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就把程越兴供了出来。那程家和范府是什么关系,这京师里的人都心知肚明,看来这事儿却是牵扯到范府大房和四房的纠葛。柳尚书和中山侯都是在朝堂上打滚的人,不免想多了些。若柳为庄所言为实,这范府大房却是与四房不和。范府四房是太子的人,难道范府大房镇南侯一品大将军范朝晖支持得并不是太子,而是别的皇子?
中山侯遂决定要把程家有份的事儿压下来。太子目前储君位置不稳,却是不能让人怀疑范朝晖有意另投别主。宫里几个有皇子的妃子娘家,最近又开始蹦达起来了。
几人商议了一夜。终得出一床棉被遮了羞的计策,对程家闭口不提。曹柳两府联姻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儿。虽那柳公子和曹小姐俱都看不起对方,此时却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也只好都应了,以图后来。
中山侯府到底咽不下这口气,等风声稍过之后,就让人将那程越兴打成了瘸子。
这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又是曹府嫡小姐,太子妃亲妹当众偷人的刺激八卦,当下京师各府里都传了个遍。又接着传出曹柳两府联姻,那柳公子和曹小姐本是未婚夫妻,虽提前行了周公之礼,也不算走了大褶儿。京师各高门此后便有了心照不宣的“嫁女不嫁柳,娶妇不娶曹”的规矩。只那一心捧杀庶长子的柳夫人却未料到自己捧得过火了些,竟是连累到自己的嫡子居然再也娶不到好人家的女儿。这是后话不提。
当日在曹府做客的众女眷却觉得事有蹊跷。特别是张二太太,就找了自己的长子去曹府打探。
这事儿在曹府的下人知道牵扯到范四夫人的人并不多,且都是中山侯的亲随。张大公子很费了一番周折,大出了一番血,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方让他探知了当日在曹府正厅的情形。而有关程越兴的事儿,因在密室,仆从便无从得知。虽不是全部的真相,却也尽够了。也跟京师近来的流言合了八九分。
张二太太就信了,也自然明了那日范四夫人的凶险。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居然让她躲过去了。这范四夫人,看来不是个有大福气的,就是个极聪明能干的。那跟安家结亲的心就又强了几分。
柳府里面,柳大人却是极为恼怒。他们柳家书香世家,现下却出了这样一位败坏门风的儿子。要不是他身居高位,他们柳家的宗长早就要将这柳为庄逐出柳家家门。
柳夫人最近却是喜忧参半。那梅姨娘的长子算是被自己彻底打趴下了。以后柳大人看见这位长子,不会再柔情蜜意的想起那位姨娘,只会想起这个儿子带来的麻烦和屈辱!
也不枉她这么多年来作低服小,一心捧着这位庶长子。只一桩不好,居然让这小子误打误撞娶到了中山侯的嫡女,太子妃的亲妹。转而又想那位曹小姐已是闺名尽失,等进了门,她有的是手段让这位曹小姐认识到什么是为妇之道!就连她娘家也不好意思过来指手画脚。那样的人家,养出这样的女儿,还有何颜面来为自己嫁出去的女儿撑腰?又听说京城里好几家已经跟曹府别房的小姐退亲了。柳夫人更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就放心去准备嫁娶过礼事宜。
梅姨娘只日日哭泣,那双平日里勾人的水杏眼此时却肿得如桃子。
柳大人在朝里更不顺心,被明启帝申斥好几次。想是也知道了他的逆子行得好事,借题发挥罢了。就越发看梅姨娘和柳为庄不顺眼。
这日梅姨娘终于意识到柳大人已多日未进她房了。赶紧梳洗了,换上前儿柳为庄过大礼时候做得粉红绣攒枝梅花的褙子,里穿着柳绿色八幅罗裙,又细细描画了眉眼,对镜看,虽是徐娘半老,却是丰韵犹存。就端着亲手做得小菜,摇摇摆摆去了柳大人的书房。
柳夫人甚是贤惠,因梅姨娘眼看就失了宠,老爷房里可不能空着,就将自己身边一个叫妁梅的丫鬟开了脸,给了柳老爷。名字里都有个梅字,柳老爷纵是在床上叫错了名字也是不怕的。左右是梅儿,管她大梅还是小梅,老梅还是嫩梅。
柳老爷一向自诩长情,却也对小妁梅垂涎已久。眼下夫人终于开了恩,将这小梅儿给了自己,自是夜夜春宵,老树发了新枝。纵在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往小妁梅身上一躺,自是魂飞天外,心神俱爽。
又因柳夫人最近看紧了自己的嫡子要考举人,自是日日都将心放在孩子身上。对柳老爷是眼不见,心不烦。就索性打发了妁梅去老爷的书房伺候。
这梅姨娘端着酒水到柳老爷书房的时候,柳老爷的小厮就支支吾吾地拦着不让她进。
梅姨娘就竖了两弯清眉,怒道:“老爷的书房原身允了我随便进的。你这样拦我,不怕老爷怪罪?”
那小厮却是神色尴尬,又不敢回嘴。
梅姨娘就推了他,闯进屋去。
却见柳老爷坐在大书桌后,正抱着着一个衣衫半褪的女子在怀里,那腿颠得跟抽了风似的,却是快活似神仙。
梅姨娘就红了眼,冲上去抓了那女子的头发骂道:“好你个小娼妇,光天化日就勾引老爷,还有王法没有?”
柳老爷正在快活,冷不防被梅姨娘的大喝吓倒了,抬手就给了梅姨娘一个耳光,喝道:“出去!给我外面跪着去!”
梅姨娘实未料老爷会这样罚她。脸上过不去,就用帕子捂着脸,去了夫人屋里哭诉。
这里柳老爷一边安抚着要哭晕过去的妁梅,一边又努力要雄风重振。无奈这些年梅姨娘为了讨好这位好色的柳老爷,用了太多虎狼药,却是淘空了柳老爷的身子。如今是再也起不来了,只好又许了妁梅一些头面首饰,妁梅才止了哭,下去给柳老爷收拾起来。
那梅姨娘在夫人屋里却也未讨到好。柳夫人是早对柳老爷灰了心,只要自己的亲子有出息,也别无他求。现下便很不耐烦听梅姨娘这些妾室争宠的闹剧。又心下腹诽这位梅姨娘没见识,就知道巴着男人,以为在床上服侍好了就是抓了男人的心。须知男人根本不止一颗心,况且柳老爷那心早烂透了,要来何用?
柳老爷晚间到了夫人屋里用晚饭,却是知道了梅姨娘过来告状的事。一时恼怒,便道:“不过是个贱婢出身,也想来争风吃醋!你却不用为她费心,管好咱们的嫡子就是了。她要再闹,打一顿卖了就是。”
柳夫人却是得了圣旨一般,次日就寻了由头,打了梅姨娘一顿。趁柳老爷出去部里,就找了人牙子来将梅姨娘卖给了过路的行商。
等柳老爷一日终于想起梅姨娘的时候,却是已经让人睡了,讨回也无用,更何况那行商早已走远。也就罢了。柳为庄这些年倒是跟着嫡母的时候多于生母,也不甚在意。
范府里这边,小程姨娘却是突然病倒了。日日咳嗽,人也瘦了许多。
那张二太太知道曹府内幕的第二日就过了范府,给范四夫人安解语传了话。
安解语也是吓出一身冷汗,这真是不知从何说起,她也没有得罪过这位曹小姐,恁地设了这样的毒计来害她?
从此便更是警醒,生怕再中了人家的圈套,自己受苦不要紧,要连累了自己的孩子,她这两辈子也算白活了。
遂就在风华居里仔细琢磨起范府上上下下的主子奴仆,也要培养几个眼线好保平安。
这日听雨就从大房小程氏的院子里听说了小程氏这病来得蹊跷。
第30章 议亲
“那日曹府红叶宴,有人却是亲耳听到小程姨娘和那曹二小姐曾谈起过四爷和四夫人。还说,夫人妇德有亏,四爷要休了夫人,另觅良配。那曹二小姐似是听进去了。”
安解语听了听雨打探回来的消息,半晌没有言语。只寻思,自己不过是踢了那小程姨娘一脚,却差点被这个妇人弄得身败名裂。内宅妇人的心胸手段,真是不死不休。前世虽也在职场上跟人争竞过,却从未行过如此阴私手段。自己行事,向来单刀直入,却跟这说一句话少说要转四五个心眼子的人极不对付。
就只冷笑,不知自己跟大房有何深仇大恨,先要谋了自己的孩子,现下要弄掉自己这个冒牌货。这样说来,不定原主的死也是跟大房有关联。可无论她们跟原主有何恩怨,自己穿过来后,一直都是见招拆招而已,从没有主动招惹过她们。罢了,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
看来大房最近是太闲了,得给她们找些事做,省得成日里看着碗里的,惦着锅里的。
安解语就带了则哥儿先去了花园子里,看着则哥儿快乐的在园子呼啸来去,又间或客串一下采花小贼,将小胖手摧来的花插了自己娘亲满头。
跟着的秦妈妈等人就笑弯了腰。
安解语也跟着笑,一面留神看四周。
却见大房辛姨娘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也带了然哥儿过来戏耍。那然哥儿只比原哥儿小一日。今年却正赶上前一日原哥儿喘疾复发,府里忙乱了几天,就未能给然哥儿过生辰。听说侯爷也托人带回好多稀罕物件,比往年都要丰盛,才算是补了未能过生辰的缺憾。
因安解语近来每日都带着则哥儿到花园子里玩上一个时辰。辛姨娘那边也有样学样,让人带了然哥儿也每日过来走走,却是错开了和四房的时辰,本也相安无事。
只今日安解语因心里有事,误了往日的时辰,却是来晚了些,就正跟然哥儿等人碰上。
带着然哥儿的嬷嬷就过来给安解语请安。然哥儿也过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四婶婶”。
安解语就笑道:“好久不见然哥儿,却是长得好。不知近来那‘开胃健脾’的良药还有没有吃?效果如何?”
那嬷嬷不知安解语打什么机锋,只道:“二少爷身体康健,近来却是没有吃药。”
安解语道:“这样啊,我不过白问问。”就带着则哥儿回了风华居。
然哥儿回了辛姨娘的院子,便问起那开胃健脾的药是什么药,怎么四婶婶还惦记着。
辛姨娘就吓白了脸,严声道:“这事儿不许再提。你赶紧温书去。等侯爷回来,看你背不出书,仔细捶你!”
然哥儿虽满腹疑惑,也自去了。他也八岁了,又天性聪颖,知道自己这是犯了谁的忌讳。当下也不再提。
这边张二太太就紧锣密鼓地筹备女儿跟安解弘的亲事。
自那日以后,张二老爷和张大公子寻机和安解弘喝了顿酒,却是对安解弘赞不绝口。当下两个醉醺醺的人被安解弘送回张府的时候,已然“女婿”、“妹夫”的叫上了。
张二太太出来接老爷,也借机看了安解弘一面。却是一表人才,比范府那人称“赛潘安”的范五爷都不输容貌气度。待人接物也是落落大方,自有一番男人气概。
张二太太就满了意,递了话过去,就要跟安解语商定此事。
安解语到底是现代人心性。总觉得成了姻缘的男女须要在婚前见一见才好。就下了帖子,请张二太太带着张莹然过府一叙,又特意让安解弘带着通房赵氏和长子纯哥儿也过来,装作偶遇,也能叙谈一番。
是日风华居就准备了酒席,张二太太坐了上首,张莹然和安解语两人在下首打横相陪,又秋荣带着则哥儿坐在一起。几人说说笑笑,正吃得高兴,阿蓝就过来报说大舅爷带着纯哥儿过来看则哥儿。
秋荣便抱了则哥儿,和安解语一起去迎了安解弘一行进来。
张莹然虽有些脸红,却还是立在自己母亲一旁,正襟危立,正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安解弘进了风华居的正厅,就给张二太太行了礼。
安解语也笑指了张莹然道:“这位是二太太的大小姐,我的好姐妹。”却并未说闺名。
张莹然已经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却还是全礼福了一福。安解弘也还了一礼。两人都不由自主的看了对方一眼,却是视线聚在一起,又立刻两下转开。
安解弘一瞥间,已看清对方的长相,特别是那双眼睛,圆大黑亮,清澈如一弯秋水,一看就是个心地纯净的好姑娘。心下便是一喜。安解弘自己容貌出众,又有个难描难画的妹妹珠玉在前,是以看人都不太看容貌姿态,更看重对方的心性品格儿。这张小姐,安解语之前已是在安解弘面前夸了又夸,又告诉了上次在曹府的事,安解弘在吓了一身冷汗之后,对这位颇有侠义之风的姑娘早就心生好感。现下见了真人,却是比想象中还要更好几分,就放下心中大石,只盼能和这位小姐百年好合。
张莹然自看清了安解弘的长相,那心就怦怦乱跳,完全如飞云外。四夫人说了什么,安解弘说了什么,自己的娘亲又说了什么,完全置若罔闻。
安解语看了张莹然那样,知道她是被安解弘的长相震撼住了。只在心里偷笑,促侠地想,早知道,就在侯府办个秋日宴,邀了大哥过来给众人佐酒,就算大哥有十个庶长子,也会有无数女子愿意嫁他。可惜啊,盲婚哑嫁真的害死人。现下自己还欠了大房一个人情,就有些后悔托了范侯爷做大媒的事儿。
安解弘便执晚辈礼,给二太太佐了一回酒,范五爷就托人过来带了安解弘去外院招待。
这里张莹然才缓过劲儿来,就有些讪讪地。
安解语也装没瞧见,就让赵氏带了纯哥儿一起上桌吃饭。
则哥儿见来了比自己小的表弟,十分激动欣喜,就不似往常那样乖觉和顺,把那碗筷碟盘打翻数次,惹得安解语也白眼警告了数次。秋荣却是赶紧把泪眼汪汪的则哥儿抱到怀里,细心安抚他。则哥儿就破涕为笑。
一旁的赵氏看着十分惊奇,看秋荣的作态,还以为是范四爷的屋里人,可见她还梳着做姑娘的头,大姑奶奶又十分放心让她看着四房的嫡子,难道不过是个体面的丫鬟而已?
安解语近来却是对秋荣越来越放心。她前世听闺蜜说过太多变态保姆的事迹,现下有了孩子,就恨不得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底下,总以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那些黑心的丫鬟婆子就会挫磨自己可爱的儿子。
老太太派来的秋荣却是逐渐改变了安解语的观念。她看护则哥儿的心,不说比安解语多,至少不比安解语少,有些方面,甚而比安解语还要细心。因此上安解语已越来越放心让秋荣带着则哥儿。秋荣也是个聪明人,却不自专,但凡有事,一定先禀了安解语定夺。一时主仆甚是相得。
吃完饭,则哥儿就要带着纯哥儿去院子里玩。安解语来了这半年,就在院子学着前世儿童乐园的样子,让府里做木工活儿的做了好多大型玩具,如秋千,滑板,翘翘板什么的,本来雅致周正的院子,现下便有些不伦不类。却是则哥儿的天堂。连一岁多的纯哥儿都玩上了。
秋荣和赵氏都去了院子里看着,张二太太也跟着过去,和赵氏攀谈起来。
屋里就剩下安解语和张莹然。
张莹然便知道安解语有话对她说,先道:“四夫人有话直说。”
安解语就逗她道:“还叫四夫人?该改口了吧?”却是眼波横飞,风姿逸人。
张莹然就暗道幸亏自己是女子。若是男子见了这样的女子,只怕再也看不上别人了,却又想到安解弘正是安解语的亲哥哥,就有些郁郁。
安解语很是喜欢张莹然,知她会错了意,赶紧道:“然妹妹莫要恼。姐姐给你赔罪。”就作势福了一福。
张莹然赶紧止住,嗔道:“安姐姐莫要拿妹妹玩笑了。”
安解语就摆了正经神色,带张莹然去了自己的内室。
又撇了左右,要和张莹然细谈安解弘的通房和庶长子事宜。
张莹然就道:“娘亲已是跟我提过。虽说有庶长子是不妥,可事以至此,为此烦心却是无益。”
安解语正色道:“我只是望你能想明白。以后过日子,这些人可是要在你眼前一直来来去去的。我很敬爱妹妹的品格儿,希望妹妹能得良配。却是要妹妹给我个实话儿。”
张莹然忸怩半晌,终道:“我娘亲到是说过,希望在成亲之前,让安家处置了那通房,孩子可以留下,生母却不可以。”
安解语沉默。
张莹然就道:“安姐姐,实话说,妹妹我并不知以后的日子会遇到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对待未来夫君的屋里人。只我这样的人,无论嫁给谁,都会如此。就算现下没有,以后也会有,妾室,通房,庶子,一个都不会少。我并无旁的选择。我只有拿我所有的,换我没有的。如能助我爹娘兄长,也不枉他们生养我一场。我唯一愿望的,是夫君是个明理的人,知道何事可为之,何事不可为。”
安解语微笑,缓缓道:“妹妹可知‘明理的男人’却是比专一的男人更难寻。既然妹妹已有准备,我再纠缠此事,却有些枉作小人了。只妹妹记着一事,子嗣比男人重要。就算以后有妻妾争宠,妹妹只要记着子嗣为重,自能立于不败之地。”
张莹然也笑:“安姐姐和范四爷鹣鲽情深,却作此语,岂不是让我们这些不如安姐姐的人更不要活了?”
安解语便道:“日子长着呢。谁知道以后会怎样?--我只要做了那最坏的打算,日后无论有何变动都在我意料之中,岂不是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两人就说说笑笑,十分投契。
张二太太进来,也十分欢喜,就道:“想是然姐儿已和四夫人说过了,只要安大公子打发了那通房,就请媒人过我们信义伯府来提亲吧。”
安解语却道:“恕难从命。”
第31章 离间
张二太太和张莹然就吃了一惊。
安解语便道:“不知二太太想过没有,若将那通房卖了,我大哥并无别的通房妾室,纯哥儿就得养在然姐儿身边。若是个女儿,也就罢了,最多不过多一副嫁妆,且养在嫡母身边的庶女更好说亲。可纯哥儿却是儿子,要在嫡母身边养大,可是给嫡母招祸呢。万一被有心人利用,要争一争这嫡长的名分,又让然姐儿如何应对?--若是许了,让然姐儿以后所出的嫡子如何自处?若是不许,人都说是为了然姐儿进门,才卖了哥儿的生母,说然姐儿抢了别人的儿子,又不给嫡出的名分,岂不是要让然姐儿里外不是人?然姐儿辛辛苦苦养大了纯哥儿,却变成别人手里的枪,值得吗?--不若一开始就生疏些,他自有他的生母扶养,然姐儿做为嫡母,有个面子情就尽够了。不必费心费力将来反落不得好。”见张家母女俱在思索,又加道:“我是看然姐儿是个实在人,再做不出或捧杀或虐待庶子的事儿,才有此一说。还望二太太和然姐儿别怪我多嘴多舌。”
张二太太却是没想到这一层。细思一下,四夫人说的恰是正理儿,自己却是想左了。去母留子,多半是嫡母生不出儿子的时候,现下然姐儿却是没有这等顾虑。留着通房,等然姐儿进了门,再给她抬姨娘,反而是然姐儿做的人情。那庶长子在族谱上也会是在那姨娘名下,且是实打实的婢生子,以后跟然姐儿所出的嫡子根本不是一个牌面上的人。再则然姐儿实不是那脸酸心硬之人,只会一颗心待人家。若是养在嫡母身边,却多半是吃力不讨好,到底隔了一层肚皮,无论嫡母怎么做,总会有那有心人说三道四,到时候不仅坏了然姐儿和纯哥儿的情分,恐怕和安大公子的夫妻之情俱会受影响。若然姐儿将来到底生不出儿子,再纳自己的陪嫁丫鬟做通房却也来得及,到时候再去母留子也不迟。
想到此,张二太太却是握了安解语的手,诚心道:“多谢四夫人提点。有四夫人这样专为然姐儿着想的姑姐儿,我却是更放心让然姐儿嫁过去。”
不知怎地,安解语就想起了自己娘家继母生的那两个妹妹,一时面色有些古怪。
张莹然是个极聪明的人,见安解语一片心待自己,也要安了她的心,就道:“安姐姐放心,子嗣方是大事,我理会得。”
安解语也安慰道:“这事是我们安家对不住你。”就把从秦妈妈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出来,“当初抬举她做通房,却是看她老实本分,又服侍了这么多年。却不成想得陇望蜀是人的本性,她那儿子一生出来,我大哥就明白看错了人,自此远着她了,又把别的通房都卖了,以防万一。经此一事,我大哥却是知晓只有正室能跟他一条心,别的通房姨娘俱是靠不住的。--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说着就送了她们出去,宾主尽欢而散。
没几日就到了重阳。今年却是范府的两大支柱都不在府里,各房的节气也过得没精打采。
安解语照例从太夫人那里领回了范朝风送回的三个大箱子,外加一个紫檀木雕的首饰盒。里面的首饰还罢了,唯有那盒子,实在雕工精湛,人物花鸟刻画得栩栩得如生,安解语恨不能买椟还珠,将那盒里的珠宝都退回给范朝风,只留了盒子每日赏玩。又看那些头面首饰,依然每件都刻有古朴的篆字“安儿”俩字,甚是别致。
安解语闲了的时候,也曾把自个儿的首饰都翻检出来一一查看,却发现不是每件首饰上都有“安儿”二字。也曾疑惑过。只她向来不钻牛角尖,总归和这身子的原主脱不了干系。反正现下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名下的,小到首饰头面衣裙,大到孩子丈夫奴仆,安解语可是用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更不会去纠缠“你爱的是我的肉体,还是我的灵魂”这类可以将男人逼疯的名为小资实为白痴的坑爹问题。
谁是前世的安子?谁又是今生的安解语?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是耶非耶,谁又能分得清楚明白?总归是有了因缘,才有这惜果。
我走,我恨,我消失;
我来,我爱,我存在。
这就是安解语的两世人生。她在这个异世活得很逍遥。
范朝风这次还送了封信给安解语。
安解语颇有兴味的打开,并未在开头看到有“解语卿卿如晤”的字样,还颇失望了一把。
在信里范朝风并无甜言蜜语,只与她讲了诸多在江南的逸事,战乱的风险却是一笔带过,并未多谈。又关切了一番她和则哥儿的健康问题,并含蓄地表达了对她和儿子的思念之情。
安解语的嘴角就微翘起来。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好象前世在网上跟素未谋面却神交已久的网友玩暧昧一样,心是跳的,情是动的,行动那是没有的。
信的末尾,范朝风却提了一笔大房的事儿,说是太子要给范朝晖请封。大房的镇南侯要升做镇国公,世袭罔替。
安解语不由沉思起来,良久,便微微笑了。
大房看来要忙起来了。
这日,安解语就带着则哥儿去给太夫人请安。
则哥儿近来说话能力进步了很多,逮谁跟谁唠叨,跟个话唠似的。却合了太夫人的心思。老年人跟小孩子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安解语就笑着留了秋荣在太夫人和则哥儿旁伺候,自去了方嬷嬷的屋子,跟方嬷嬷问起太夫人近来的饮食起居,也尽一尽做人儿媳的孝心和责任。
末了,安解语就闲闲提起大房的爵位要升等的事儿。
方嬷嬷却是疑惑,道并未听太夫人提起过。
安解语便忙掩了嘴,说自己:“该打!该打!谁让你乱传话的?”倒把方嬷嬷逗笑了。
方嬷嬷就道:“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我们侯爷战功显赫,那可是拿命打出来的,谁都抹不去,夺不走。”
安解语也不再多言,就辞了太夫人,带着则哥儿去了花园子。
阿蓝便在一边做了一个尽职的托儿,问道:“四夫人,侯爷真的要升做国公爷了吗?”
安解语就道:“这事儿我也拿不准,不过看太夫人那口气,十有八九吧。”
阿蓝再接再励:“那真的要立世子吗?大房可没有嫡子。倒是要立长还是立贤呢?”
安解语便呵斥道:“那是别房的事儿,却与我们无关。你还不去看着则哥儿,他现下是跑得越来越快了,秋荣都追不上他。”
就见则哥儿正笑嘻嘻地从一排灌木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硕大的金色菊花,朝安解语奔来。
“娘亲!娘亲!则哥儿给娘亲戴花花!”
安解语极力避免将则哥儿养成脂粉气浓的贾宝玉,却不妨则哥儿却长成了喜欢拈花惹草的小采花贼。每次出来花园子,总有株可怜的花要遭殃。
果然后面就跟来欲哭无泪的花儿匠,眼睁睁地看着四夫人就带了小采花贼扬长而去,那小贼还挥舞着比他脑袋都大的金色大菊花四处招摇,一点都不忌讳被人看见他的“赃物”。
要说这侯府的花园子也都各有管事,平时各房都有份例内的鲜花供应。
安解语前世有花粉过敏,现下虽没了那富贵毛病,却还是下意识地拒绝在房里摆放鲜花。最喜欢是放上时令鲜果,既美观,又风雅,还是独一份。就蠲了园内花匠对四房的鲜花供应。大约则哥儿是为娘亲打抱不平来了。每日到了花园子,总是要亲手采上一些花,才叫完了一天的事儿。
只今天则哥儿采的却是花匠专为大夫人培养的极品菊花,名为金波涌翠,据说是要供奉给宫里的皇后娘娘的。可恨那最大最现眼的一本却被则哥儿慧眼识花,采了最顶上的那枝去四夫人那里献宝。
花园的管事看着如秃顶一样的菊花,知晓这差事办砸了,就让小厮抬着花盆,去了元晖院。
大夫人却是正从安插在太夫人春晖堂的人那里得知了侯爷的爵位要升等的消息,竟是喜从天降。正忙碌着要给侯爷去封信问个究竟。
小程氏便也很快得知了这爵位升等,世袭罔替,并且要立世子的消息,却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的地位又要上一层,侯爷升了国公,贵妾也是可以得诰封的。忧的却是原哥儿虽是长子,却只比然哥儿大一天,且身体赢弱,人都说会养不大。且那事儿之后,自己娘家哥哥被中山侯府打瘸了腿。娘家更靠不上了。这笔帐,自然要算到四房头上。只有自己的哥儿做了世子,才能给安解语那个小贱人好看。
辛姨娘院子得到的消息稍晚一些,却也不妨碍她悲喜交集的心情。只打叠了精神,非要让自己的然哥儿做上世子不可。这诺大的侯府,不,国公府,都是她然哥儿的。那小程氏的病秧子,谁不知道是故意催生出来的,她的然哥儿才是真正的长子!
安解语自是知道自己在大房掀起了“承爵风暴”,一时她们是消停不了了。照理是没有精力再找她们四房的麻烦。
岂料却是低估了大房找抽的能力,也高估了自己挖坑的能力。
这边大夫人看了管事抬来的名品金波涌翠,和那明显光秃了一半的枝顶,便问道:“真是则哥儿扯了顶花去了?”
管事就差痛哭流涕,便跪在地上道:“确是如此。”又添油加醋道:“小的在一旁劝了则少爷不要摘,说这花是给大夫人养的,要送进宫去敬奉皇后娘娘。可则少爷完全不把小的放在眼里,自摘了花去,还说,还说......”却又不敢说,就觑了眼看着大夫人。
大夫人就“嗯”了一声。
管事赶紧磕头道:“要大夫人饶了小的,小的才敢说。”
大夫人就道:“你说吧。要有一句谎言,摸摸你腔子上有几个脑袋!”
管事那汗都滴到地上了。今日实是他玩忽职守,本是该看着花的时候跑去跟人喝酒赌钱。则哥儿看那花旁边并无人看守,便摘了。可这话要说了,那管事自个儿就是一个死字。便欺则哥儿不到两岁,要将那屎篓子一咕脑儿扣他头上,就结结巴巴续道:“则少爷说,这花园子都是他家的,他想干吗就干吗,谁要拦着他,先问问他娘亲四夫人答不答应!”
大夫人就沉吟半晌,道:“你先下去吧。把花留在这里。我要你随传随到。”
管事便行了礼下去了。
尘香就道:“大夫人,则少爷还不到两岁......”
大夫人闭目道:“那又怎样?只要那花的的确确是则哥儿摘了的,我就管得他。则哥儿虽年纪小,却也是侯府正经的少爷,行事就得有少爷的体面。整日家四处疯跑,也是时候要学规矩了。”
尘香不语。
大夫人就叫了四个平日里教管规矩的嬷嬷,吩咐道:“今日四房的则少爷犯了错。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却是姑息不得。俗话说三岁看老,则哥儿现下也是到了该学规矩的时候。你们去四房把则哥儿给我带过来。”又道:“太夫人往日里也说过让我把则哥儿接过来带着,现下去也还来得及,就不要通报太夫人那里了。”
这四个嬷嬷原是宫里的管事嬷嬷放出来的,平日里在元晖院亦甚是得脸,大房的小姐少爷的规矩都是她们教养出来的,却是比宫里的皇子公主还要齐全些。
现下就听了大夫人的吩咐。她们平日里也未把四房放在眼里。虽说现下四房要起兴了,可她们大房又要升等,那四房是拍马也赶不上,更何况她们早就看不上安解语那小家子气,恨不能大夫人下令让四夫人也跟着她们学规矩才好。
风华居里,安解语正给则哥儿洗了澡,放在暖阁窗下的贵妃榻上,又在榻脚板上铺上厚厚的狼皮褥子,上面又罩上白细布的盖帘。就算则哥儿从榻上掉下来也是无碍的。
那边四个教养嬷嬷就带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了。
到了风华居的正屋,也不理会上来见礼的秦妈妈,只道:“请妈妈将则少爷带出来。大夫人那里等着呢。”
秦妈妈就愣在那里。她到侯府这几年,还从未有人在她面前如此拿大。就也沉下脸,骂了看门的小丫鬟:“怎么当差的,什么阿猫阿狗也往院里放!”
一个教养嬷嬷就回道:“妈妈别紧着指桑骂槐,还是把则少爷快点带出来,我们也好交差。”
第32章 礼法
秦妈妈就涨红了脸,不敢不从,却也不想就这样从了。正是左右为难。
安解语在暖阁听得清清楚楚,就让听雨和秋荣看着则哥儿,自带了阿蓝去了正屋。
却是正眼也不看站在屋里地上的嬷嬷们,就端坐在正屋的上首座椅上。
阿蓝便上前喝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却是把前几日安解语给她们讲的三国故事用语活学活用了。
安解语在上位差点就憋不住,只在肚里笑成内伤。
那四个教养嬷嬷见了安解语,虽看不起她,可却是正经主子,俱都行了礼,道:“请四夫人将则少爷交出来,好让奴婢带回大夫人处交差。”
安解语也不言语,只端坐看着她们。
阿蓝就再喝一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教养嬷嬷这才知安解语是要给她们个下马威,却也不十分在意,就一一通报了姓名。
安解语便咳嗽一声,问道:“四位嬷嬷在元晖院所执何职?”
那领头的陈嬷嬷就挺直了腰板,倨傲道:“奴婢不才,在宫里数年,现下却是元晖院的教养嬷嬷。元晖院的小姐少爷俱是我们教导规矩。”
安解语便道:“哦?--原来是元晖院的教养嬷嬷。却不知到我们风华居又有何事?”
不等她们作答,就又追问道:“既是教管礼仪,还要请教嬷嬷,这奴婢到主子的亲戚家,应执何礼?”
那几个嬷嬷俱都红了脸,那抬的凛然的腰也软下去几分。
陈嬷嬷就放软了声音道:“事急从权,还望四夫人见谅。”
安解语就冷笑道:“真是笑话!教养规矩的嬷嬷竟然要事急从权。既然从权,还要礼仪何用?要你们这些尽吃白饭只知调三窝四唆使主子生事的废物何用?!”
陈嬷嬷脸都憋紫了,还要强嘴。
安解语已经挥挥手道:“既是教养嬷嬷,那礼不可废,还请嬷嬷带了大房的人出去到院门口,从叩门做起,也让我们四房的丫鬟婆子见识一下大房的礼仪。”
言罢,四房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已经虎视耽耽守在一边,见她们还不动身,就上前要将她们推搡出去。
陈嬷嬷等人实未料到安解语如此扎手。此时却骑虎难下。只好带了众人去了风华居门外等着。
风华居里管门禁的婆子就摆足了架子,先让大房的人连叩三次门,又让来人一一通报姓名,清点人数,这才放了她们进去。
重回到了正厅,安解语依然端坐在上首。
陈嬷嬷就弯了腰道:“奴婢见过四夫人。”
安解语仍然不依不饶:“这就是嬷嬷下拜上的礼仪?--也不过如此。不学也罢。“
陈嬷嬷只好跪了下来。大房的丫鬟婆子就忿忿地也跟着跪下,都给安解语磕了头。
安解语却也不叫起,就径直问道:“你们所为何事?”
陈嬷嬷便在下回道:“今日则少爷在花园里却是毁了大夫人要进上的上品名菊,理应受罚。以后则少爷也要在大房跟着大夫人学规矩。却是太夫人允了的。”
安解语就一字一句肃然道:“那贡品如此珍贵,必然珍之藏之,怎会让一名不到两岁的幼儿捣毁?--你们要找替罪羊,却是找错了人!大夫人为人锐敏,明察秋毫,定不会被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奴才蒙了去!”
陈嬷嬷硬着头皮道:“奴婢不敢欺瞒主子。”
安解语便板了脸,“不敢?我看你们是欺我不敢!”
就叫了左右,道:“来人!将这群烂了心肝不怀好意的奴才打出去!再有人冒充元晖院里的人来风华居生事,给我拿大板子赶出去!”
陈嬷嬷等人磕头不绝,却无人起身要走。
安解语就真恼了,道:“主子的话都不听,你们这是要以下犯上?”
话音未落,底下就有大房跟来的婆子急了。她可是知晓当日四夫人一怒仗杀大房辛姨娘贴身丫鬟的事儿。生怕这四夫人又犯了浑,吃亏的可是她们。就在底下扯了扯那陈嬷嬷的衣角。
陈嬷嬷骑虎难下,只嘴硬道:“奴婢不敢!四夫人要打要杀,都由了您。我们却是一定得把则少爷带回元晖院复命!”
安解语不再多言,让几个婆子守了暖阁的入口,就叫了阿蓝去传风华居行刑的婆子。
却是托了风华居人多的福,大房虽派来四个教养嬷嬷、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共八人,到底强龙不压地头蛇,俱都被绑了,推到风华居院子里。
安解语就问行刑的婆子道:“奴婢以下犯上,抗命不从,是个什么处罚?”
行刑的婆子道:“言语不敬,掌嘴二十;举止不敬,廷仗二十;若妄言害主,则或卖,或送衙门,由官府治罪。”
陈嬷嬷就嘶叫起来:“你不可滥用私刑!我是服侍过皇后娘娘的!”
安解语便吩咐道:“堵住她们的嘴,先一人掌嘴二十。”
又对教养嬷嬷道;“教礼仪,要先知律法。不知法,却妄说礼仪,这样的教养嬷嬷,我都替大房臊得慌!”
这边行刑的婆子就噼里啪啦抽上了。
风华居院子里顿时一片鬼哭狼嚎。
安解语也不理,让婆子打完便把她们都赶出去。
这批婆子丫鬟就回了元晖院复命,却是个个鼻青脸肿,不能言语。
此时小程氏正为了立世子一事过大夫人院里探风声。就见到一群婆子丫鬟跪在院子里,个个都是被打的样子,就犯了疑。
等进了正屋的门,就听见大夫人愤懑地声音:“真是反了!我在这屋里越发熬成贼了!”
小程氏就放重了脚步,招呼两声:“姐姐可在屋吗?”
里面静了下来,半晌,尘香掀帘而出,请了小程氏去暖阁见大夫人。
大夫人草草整了妆,就正襟危坐,一丝儿都看不出刚发了火的样子。
小程氏只腹诽这个姐姐架子端得太过,都把男人端到别人床上去了。面上还是丝毫不露,笑着问道:“可是谁气着姐姐?跟妹妹说说,妹妹虽愚拙,不能帮姐姐出谋划策,就听听姐姐的心里话,让姐姐舒坦舒坦却是行的。”
大夫人却板了脸道:“虽我们出阁前是姐妹,现下却是尊卑有别。这姐姐妹妹的,还是不要叫了,免得让底下人听见,乱了规矩。”
小程氏脸就涨得通红,自她抬进来这许多年,大夫人却是头一次驳了她叫姐姐。只好装温顺,忙低眉敛目站起来道:“夫人说得是。婢妾记住了。”
大夫人这才心里舒坦些,端了茶抿了两口,问道:“前一阵子听说你又病了,现下可大好了?”
小程氏忙道:“好多了。只我哥哥被人打瘸了腿,我们程家现下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就拿帕子抹了抹眼泪。
大夫人肃然道:“越兴素日里只跟那起子不成器的人混,现下得个教训让他学个乖,也是好事。”
小程氏被噎了一下,就转了话题展颜笑道:“侯爷此次在外有半年多,身边又没有个知冷着热的人,也不知妥不妥当。”
大夫人再端然道:“侯爷征战在外,正是紧要的时候,怎可因女色误事?你见识有限,不该你操心的,还是放着的好。”
小程氏那笑便再也挤不出来,不知大夫人为何今日一反常态,却是打了她左脸,又打右脸,便是个泥人也有土性儿,就再也坐不下去,匆匆福了福,也下去了。
尘香就过来拿着美人槌轻轻敲打大夫人的脖颈处,又轻声道:“夫人最近思虑过甚,也该好好歇歇了。别房的事,还是先放一放的好。”
大夫人叹口气道:“我只怕养虎遗患。现下却是不敲打敲打她都不行了。你看她最近张狂得,先不闻不问就打杀我们大房的二等丫鬟,又脚踢小程姨娘,现下是连我的人都敢打。你说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不趁着她男人不在家,将她收拾服帖了,等她男人回来,我们还有的是亏吃。说不定我这主持中馈的位置,也要换她做了。”只瞒下了最忧心的一件事。
尘香哪里知道大夫人真正的心事,只劝道:“大夫人,奴婢只是小见识,却也知道四夫人发飙这几件事,其实都是惹到她头上才动手的。奴婢琢磨着,四夫人其实也是想一劳永逸的意思,所以虽下手狠,却是直截了当,并没有在背后做功夫。比有些人却是强多了。”
大夫人便道:”这就是我琢磨不透的地方。反更是心惊。你想,她那次出事以前,除了会在男人面前抓乖卖好,凡事总让男人出头,何曾这样跋扈过?就是她那儿子,也不放在眼里。现下一场病过,却是跟换了个人似的。行事往往出人意料。实在不得不防。”
两人正闲话,就有小丫鬟报说辛姨娘过来请安了。却是辛氏自上次禁足后头一次出她那院门。
大夫人就叫了进。
只见那辛氏穿着杏色褙子,配浅粉裙子,头上一个圆髻梳得整整齐齐,只插着一只赤金嵌蓝宝喜鹊登枝大金钗,那喜鹊尾羽处似乎还有点翠,靓蓝鲜润,恰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大夫人就多看了两眼。
辛氏很是乖觉,就拔了那金钗,双手供上,恭顺道:“奴婢这还是当年生了然哥儿,侯爷亲自打赏的,一直都不敢戴,只怕配不上。还是夫人更适合这只钗。”
大夫人的头面首饰并不少,像这样精巧贵重的虽不多,却也有几匣子,还不至于要一个姨娘的供奉,便道:“既是侯爷赏的,你就自留着,以后给然哥儿媳妇,也是你这做生母的一份心意。”
辛氏就谢了大夫人,道:“侯爷能娶得夫人,真是侯爷的福气。像夫人这样,既身份显贵,又贤惠守礼,大度和善的主母,也是我们这些底下人的福气。”
这话却合了大夫人的心意。只可惜侯爷没能听了去。心情却是好了许多,就越发要显贤良,便道:“你这些日子禁足也辛苦了。不是我要罚你,实是不如此,四夫人却不会放过你。”
辛氏就红了眼睛,道:“还望夫人明查。那事跟奴婢实没有关联。喜福那小蹄子不知听了谁的指使,却是拿奴婢做了那顶黑锅的。”
大夫人便道:“喜福已经偿了命,这事就这样了。以后也不许再提。”
辛氏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接着道:“奴婢不是那牌面上的人,纵受点子委屈也是该的。奴婢只不忿那四夫人现下通不把我们大房放在眼里,今日奴婢听说连我们大房的教养嬷嬷都被她院子里的婆子掌了嘴。可真没有王法了!”
一句话提醒了大夫人,就道:“罢了,给她一个机会。还是我亲自走一遭,要还不成,只好请家法了。”
辛氏得意,就辞了大夫人自去了。
这边大夫人便叫了尘香准备人手,浩浩荡荡亲自往风华居去了。
第33章 械斗
此时已近申时,深秋的阳光已失了温度,间或一阵凉风送来,就有些冷飕飕的。
那跟着大夫人去往风华居的婆子们,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终于要给风华居一点颜色看看了!
婆子们就一团火一样奉承大夫人处事公正,为人决断,此次一定能让四房那些个鼻孔朝天的小蹄子们认识谁才是这侯府真正的主子!
大夫人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自有打算,此时却在寻思一会儿见了太夫人该怎样回话。这则哥儿还是得弄到大房来养才成。
当下计议已定,就到了风华居门口。
近来安解语嫌探头探脑的闲人太多,却是让下人每日都关紧了大门。寻常人叫都懒得开。
大夫人自有威仪,便让尘香去叫了门。
守门的婆子听见是大夫人身边一等大丫鬟尘香的声音,马上殷勤地开了门,请大夫人一行进去。
谁知大夫人进了风华居的正门,也不许人通报,就停在离大门口不远的地方,并不往里走。
大房带来的婆子就一字排开,守在了大夫人前面,甚是威风凛凛。
尘香便自个儿进去了风华居的正屋,求见四夫人。
安解语莫名出来一看,却见大房的一帮婆子正虎视耽耽对着风华居正屋。大夫人就站在婆子后面,一身深紫的绣百子图暗花通袖夹衫,下配同色同花十二幅罗裙,却是端庄肃穆,风采俨然。
安解语便在风华居正屋的台阶上,遥遥福了福,“给大嫂请安。”又笑道,“风大了些,大嫂还是屋里坐吧。阿蓝,去扶了大夫人过来。”
阿蓝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抬脚就向大夫人那边过去。快走到跟前,就被一个婆子拦住了。这婆子也不说话,阿蓝往哪里走,她就往哪里走,只挡着路。
大夫人依然一言不发,就直直地看着安解语,神色肃穆,眼光平和,却是难测其意。
阿蓝求援似的看了安解语一眼,仍是不得过去,连大夫人的边儿都没挨着。
安解语也看出大夫人这次来者不善了。不过倒也好,省得她还要劳神费力我猜我猜我猜猜。既然上门挑衅,就别怪她出狠招了。
在安解语生活的前世里,自家的领地是个很神圣的概念,谁来侵犯,那是打死不犯法的。却忘了现下自己所在的异世里,游戏规则完全不同。
这边大夫人带来的一个婆子已经在大夫人的示意下,扬言让安解语将犯了错的则少爷交出来,不然家法伺候!
安解语反被气笑了,这都什么人啊?!抢人孩子,还不稀待给你打招呼,一副“我要打你孩子是看得起你要识相的话赶紧交出来,不然让你好看”的吊样儿。
于是乎再次头脑发热犯了浑的安某人就将自己院里专管行刑的婆子也叫了出来。
虽然风华居只有八个行刑的婆子,可个个膀大腰圆,身强力壮,个个都拿了半人高的哨棒,也一字排开站到正屋门口的台阶下面。
安解语有了撑腰的,立马腰杆儿凛然了许多,和大夫人遥遥相对,也有了那么点子居高临下的感觉。
大房这边的婆子却是被风华居的行刑婆子们震慑住了。大房这次虽然带来的人多,却平时都养尊处优的,比主子不差少许,真的要出力出汗出血的时候,一般都比人要跑的快。
此次大夫人亲自上门要人,众婆子以为是个手到擒来的美差,平时喜欢抓乖卖好的就蜂拥而上。比较精明的,自躲得远远的。
大夫人亦未料到安解语会真的明目张胆跟她对上。她是大房侯爷的正室,镇南侯府主持中馈的主母,寻常有脑子的人讨好巴结都来不及。这安氏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安解语也仔细打量大房的人手,看上去一个个色厉内荏,现下眼光游移,却是好几个都在打着夺路而逃的主意。
大夫人看了许久,方开口道:“四弟妹,话也都说过了。你还是先把则哥儿交出来,领了罚,自然有你的公道。”
安解语就笑了:“公道?我以为现下这架势不是讲公道,而是显本事来了。”又骄傲地扬了头道:“要带走则哥儿,先问问我们风华居的人手里的棍子答不答应!”
大夫人活到如今三十岁,竟是从未见过这种泼皮破落户一样的人,偏还是高门大户的嫡妻正室。大夫人一时就后悔当初不应该让这个出身不好的安氏进了侯府。却也不再言语,只冷冷道:“既如此,那就得罪了。”就唰地挥动衣袖,厉声道;“动手!去给我把则哥儿带出来!”
大房的婆子面面相觑一会儿,俱咬咬牙,就都从袖子里抽出平时掌嘴用的尺条,向安解语面前的一排婆子冲过去,一心盼着人多势众,能将对方打个稀烂,然后就能分了人手,去将那则少爷带过来。
安解语就乐了:“哟和,还真带了兵器了。大家放手打,打坏算我的,打赢了重重有赏!”一面说,一面给已经蹭到风华居院门口的阿蓝使了个眼色。阿蓝就似个精豆子一样从旁门遛了出去。
大夫人和尘香一心在院子里,竟没有看见有人遛了出去。那院子里守门的婆子也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安解语这边的婆子就举起了哨棒,往冲过来的大房的婆子横扫过去。那棒风凌厉,使起来虎虎有声,竟真是有功夫在身的样子。被哨棒扫到的婆子立时东歪西倒,哭爹喊娘不绝。却又有新的婆子冲上去,竟是要用人海战术企图拖垮风华居的人。又有心怀鬼胎的婆子故意冲着院子里那些小孩儿的玩意一痛乱砸。场面顿时十分混乱不堪。
这边的人却也不傻,彼此互相看了几眼后,就有了默契,各人分散开来,每人负责一块地盘,院里的形势立马逆转。原先被围着打的风华居的婆子,现下一人抵十,使起棒子来更是得心应手。
不说大夫人和尘香惊诧莫名,就连安解语现下也看出不对了。
倒是谁也没料到,几个成日里不言不语的掌刑婆子,使起棍子来,居然有招有式,看上去个个都是惯熟的老手。
大夫人的元晖院也有掌刑的婆子,不过是长得比别人略高壮些,却也都是寻常人。可风华居这边的掌刑婆子,明显比元晖院的本事要高上一大截,竟都是练家子的模样。
高门大户的外院,护院武士高手什么的不奇怪,那都是惯养着的,到了得用的时候,自然会用到。可这深宅内院的,为何会有身手不凡的婆子做掌刑,而且一派就是八个?
大夫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危机。而她,一向是习惯将危险掐死在摇篮里。这一次,真是看走眼了。
偷遛出去的阿蓝一时慌不择路,就跑到了离风华居最近的华善轩求救。也是天不绝安解语,平时这个时辰并不在院子里的范五爷,今儿恰因一事回得早些。
阿蓝就气喘吁吁地求道:“求五爷赶快去风华居救救我们四夫人和小少爷。大夫人要打死他们呢!”
范朝云顿时急了。他脚程快,就先赶到风华居门口扫了一眼,却见里面正是打得火热,就抄近路去了外院,叫了六七个好手过来以防不测。那内院守门的本不让外院的男人随便进的,却被范朝云一脚踹了,自带了人手冲进来。
风华居的械斗却已快到尾声。得胜了的风华居掌刑婆子们正听了安解语吩咐,将这些“私闯民宅”的婆子们一个个捆绑起来。
范朝云就在外门口看着里面发呆。
另一边,太夫人居然由几个婆子簇拥着,也坐了小阳轿过来了。边行还边催促抬轿子的婆子快些,生怕有那不长眼的拳脚就招呼到她的宝贝嫡孙身上。却是那风华居守门的婆子跑到春晖堂太夫人处报了信。
范朝云看见太夫人过来,便先迎了上去。
一行人就都进了风华居。
大夫人程氏脸色铁青,正不知如何下台,见了太夫人来了,立刻就倒头跪下,哭道:“娘,媳妇这个家,没法当了!”
太夫人是想做个合事佬,和和稀泥算了。本以为程氏带的人此次将四房砸个稀烂,也就消了气,自然好调解。到时再偏着四房些,也是情理之中。
现下却明显是大房吃了亏。带来的人手被四房打得落花流水不说,还居然让人绑了起来。这让大房的脸面何在?程氏的脸面何在?侯爷的脸面何在?!
太夫人就有些对安解语不满,到底是小户人家出身,不懂得退让就是占便宜,也不懂得以事理压人,就一味蛮干。这人啊,还是欠教训。
正思忖间,安解语已经让秋荣把则哥儿抱了出来。则哥儿快两岁了,平时十分的好动,现下看见院子里这么多人,竟是一点都不怯场。先脆生生的叫了声“祖母”!就挣扎着要下地乱跑。
太夫人对安氏的一腔责备之心立刻付之东流,唯小嫡孙一人是命。
安解语便抱过则哥儿,给太夫人行了礼,叫了声“娘”,就笑眯眯地在一旁不说话。
太夫人看她如此没有眼色,更是头疼。只好对她努了努嘴,示意她去扶了程氏起来,服个软,道个谦,先把今天的事儿揭过再说。
安解语却实没有领会到太夫人的意思。她依然沉浸在“捍卫家园”的胜利喜悦里,觉得那程氏也是脑子不灵光,竟然跑到人家家里跟人械斗,这不是脑子进水了么?
太夫人就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安解语几眼,只好出言道:“老四家的,去扶了你大嫂起来。有什么事,咱们进屋去说。”就从安解语怀里抱过则哥儿,一路逗着去了风华居的正屋。
秦妈妈赶紧迎出来,和方嬷嬷一起,扶着太夫人坐了上首。
这边安解语终于在秦妈妈的“杀人”眼神下,不情不愿地去到程氏跟前,先福了一福,才道:“弟妹我年轻不懂事,还望大嫂多包涵。”又自作聪明加了一句,“大房这次被打坏的婆子瞧大夫的钱,我们风华居包了。”遂得意洋洋地看了秦妈妈一样。
秦妈妈掩面退下,实不想再看安解语那欠抽的小样儿。姑奶奶,你省省吧!你那哪是道歉啊?你那是往人伤口上继续撒盐啊!
程氏心里呕血,却也只能顺势而起,就和安解语一起去了风华居的正屋。
范朝云见没事了,只带着人守在外面,不得太夫人吩咐,也不敢散去。
屋里,太夫人揽着则哥儿,就先叫了程氏:“老大家的,你先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34章 对质
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地步的?程氏不无懊悔地想。本来她不过是借题发挥,敲打敲打安氏而已。起先差了教养嬷嬷过来的时候,就算她不让则哥儿跟着过来,她安氏自个儿也应该主动去元晖院负荆请罪才是。这样她这个大嫂才可以既敲打她,又送她个人情,将此事妥妥当当地圆下来。
可恨天底下竟有这样的混不吝,完全视权威为无物,观尊长为浮云,根本不懂什么叫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才让自己多年贤良能干的形象毁于一旦!
大户人家的女眷就算内斗,不都是动动眉梢眼角,就能彼此曲径通幽、暗通款曲的吗?不都是要端着架子,说些云山雾罩不着边际的话语,将对方绕的晕头转向,自嚗其短,方显得我方如闲庭散步,不战而撅人之兵的吗?不都是要先报了上头,分了远近亲疏,才好借力打力,里子面子全占的吗?
为何会有这样的女人如此不顾形象,不计后果,只图一时痛快,让底下人大打出手,却是让自己有理也变做无理!
程氏对着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安氏心里十分憋屈,但事以至此,也只好硬着头皮撑下去。
就对着太夫人坐的上首微微躬身道:“些许小事也让娘担心,是媳妇不孝。媳妇主持中馈这许多年,如今却是规矩散乱,上下尊卑不分,实是媳妇失职,还望娘责罚。”
太夫人微微皱眉道:“可是谁对主子不敬?才如此大动干戈?”
程氏便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今儿则哥儿在花园子里不听管事劝阻,折了那要敬上的金波涌翠的顶花。四弟妹便拦着不让责罚。媳妇是想,则哥儿出身尊贵,乃是我们镇南侯府嫡系的唯一嫡子,也是该好好教养的时候了。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现下四弟不在家,四弟妹慈母心软,也是有的。还望娘劝劝四弟妹。”
太夫人就看了安解语一眼道:“老四家的,你看呢?”
安解语就上前道:“大嫂今日所说,解语却是不敢苟同。我们则哥儿年纪虽小,却也不是那不知轻重之人。平日里带他去花园子,都是嘱咐了又嘱咐,他也是极听话的。再说,那贡品何等重要,怎可能放于露天之下无人看管,以致让稚子攀折?则哥儿本不到两岁,教养之事须慢慢来,怎可动不动就要家法伺候?--这事要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大嫂容不下我们母子,要赶我们出府呢!岂不是要坏了大嫂的名声?”
太夫人那眉头就皱得更紧。
程氏只回道:“这样说下去,说到明儿也没个结果。娘,那金波涌翠媳妇让人抬过来。娘看一看就知道媳妇是不是在故意为难四弟妹和则哥儿。”
于是就让人将那花儿抬过来。
众人细看,果然是一品难得的好花,只可惜顶上的头花没有了,不仅失了一半颜色,且再也拿不出手。更别说做贡品去敬献给皇后。
一旁自玩耍的则哥儿看了这眼熟的花,顿时眼前一亮,就一个人咚咚咚地跑进暖阁,把他先前摘的那花拿出来。安解语本将那花养在一个椭圆水晶小盆里,白日里一直忙着应付大房来人,竟是忘了处理这花。
则哥儿就得意洋洋地捧了花出来,自往那盆金波涌翠旁一站,却是人比花娇,就是胖了点儿。
安解语这下也如同秦妈妈一样,恨不得掩面而泣。这小祖宗,还嫌不够乱吗?
太夫人就见则哥儿捧了“赃物”,一脸讨好地扑过来:“祖母!祖母!花花在这里!给祖母,则哥儿不要了。”就要将那花送给太夫人。
太夫人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真是不管不行了。可怎么也硬不下心来。
大房的人便都幸灾乐祸地看着四房的众人。捉奸拿双,捉贼拿赃,现下可不是人赃并获?
安解语就问了则哥儿:“则哥儿,你在哪里折的这花儿?”
则哥儿仰着小脑袋道:“就在花园子里啊。那里有好多花,则哥儿都看见了。则哥儿就喜欢这朵。则哥儿就摘下来,给娘,给祖母戴!”
安解语就又细问:“那你摘花的时候,有没有人在一旁拦着你不让摘呢?”
则哥儿就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没有啊。没有人在旁边啊。只有则哥儿一个人摘花。那花好高,则哥儿要使劲垫着脚才够得着呢!”
安解语就直起身子对太夫人和程氏道:“娘,大嫂,这花虽是则哥儿所折,可却是因为无人看管,才出了这样的事。则哥儿只是一名幼儿,根本未成年,请恕解语无法苟同大嫂。这贡品被毁的责任,决不能推在则哥儿头上。”
安解语继续道:“今日近巳时的时候,媳妇才带着则哥儿从太夫人那里出来,方嬷嬷可以作证。”
方嬷嬷就点点头道:“正是。”
安解语便道:“媳妇和则哥儿在花园子也只停留了半个时辰左右的功夫,就离开了。也就巳时中的时候。此时花园子里并无外人。则哥儿虽年幼,却是知道轻重,且稚子心诚,从不说谎。他说没人看着,就是没人看着。大嫂应该做得,是追究管花房负责贡品之人的失职之罪,而不是要对我们则哥儿喊打喊杀的。则哥儿才不到两岁,怎会故意去捣毁贡品?--还望太夫人明查。”
程氏就道:“则哥儿年纪幼小,做错了事怕受罚,故意乱说也是有的。四弟妹护儿心切,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只慈母多败儿,我们则哥儿是侯府唯一的嫡子,以后说不定有大造化的。却不能有了错就糊弄过去。--还是知错能改的好。”
安解语便一阵气闷,这大嫂是铁了心要和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过不去,真不知则哥儿是哪里惹了她的眼,竟是纠着不放。
程氏又道:“我也是做娘的。若人说我的孩儿犯了错,我也会心痛。将心比心,四弟妹做得也没有大错儿。只这事儿牵扯太大些。”就对太夫人道:“娘,我已让人带了那刘管事过来,现下可传了来一问便知。”
安解语也道:“娘,既然大嫂相信刘管事的说辞,不信我们则哥儿,我少不了要请娘和大嫂恕罪,和这刘管事对质一番了。”
太夫人颔首,就传了那刘管事进来。
刘管事平时很少到内院,现下被人押着进来,并不敢抬头看四围精巧细致的摆设,只低了头跪下,先就给太夫人磕了头问安。
方嬷嬷便在太夫人的示意下说道:”刘管事,你也是几辈子在这府里的老人。今儿出了这样的事,你可得老老实实回答四夫人的问话,若有一句不实,你自是知道厉害的。也不用我多说。”
刘管家自是磕头不绝,声称绝不敢有一句谎言。
安解语就在旁冷语道:“你能发誓你所说的是真话,完全的真话,没有一句谎言的真话?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做了坏事是会遭报应的!”
刘管家那汗都流出来了,却还是低着头,连声道:“小人并不敢有一句谎言。”
安解语就不依不饶道:“既然你没有一句谎言,那就发个誓吧。”
话说安解语前世似在哪里见过,说古人对誓言很迷信,一般不轻易发誓。
刘管事被逼不过,也顾不了将来如何,就按安解语所求发了毒誓:“我刘武待会儿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谎言,让我刘武不得好死!”
安解语这下才安了心,就对太夫人道:“娘,今日之事有些蹊跷,媳妇却是想问这刘管事几句话。”
太夫人就允了。
安解语便问道:“刘管事,今日巳时,你在何处?”
管事一颗心七上八下,只回答:“回四夫人的话,在花园里看着那本金波涌翠”。
安解语又问:“今日申时,你在何处?”
管事继续答:“回四夫人的话,在花园里看着那本金波涌翠。”
安解语接着问:“今日酉时,你又在何处?”
管事自以为得计,以不变应万变,跟着答道:“回四夫人的话,小人一直都在花园里看着那本金波涌翠。哪里都没有去。”
安解语就道:“这样说来,你从今日巳时到酉时,一直都在花园里看着这本金波涌翠?”
管事忙道:“正是!”
程氏就皱了皱眉。
却不容程氏插言,安解语又道:“那刘管事是何时将那金波涌翠抬到元晖院的?”
管事就直起身来回道:“是午时左右。小的发现这本菊花没了顶花......”
程氏就咳嗽了一声。
安解语便走到一边的落地自鸣钟,问阿蓝:“阿蓝,你可知现下是什么时辰?”
阿蓝道:“回四夫人的话,此时正是酉时。”
安解语便对跪着的刘管事笑道:“刘管事,你可真是个大忙人啊,花园子,元晖院,还有我们风华居,同一时间,你居然能在三个地方出现,真是了不起!”
刘管事这才醒过神来,又扑下身连连磕头道:“小的记错了!小的记错了!请太夫人、大夫人和四夫人恕罪!容小的再说一遍!”
安解语就轻笑道:“再说一遍,刘管事可会多几个去处?刘管事,你今日巳时并不在花园里看着金波涌翠!--还是说说你不看着花,到底干什么去了吧!”
刘管事就哭求道:“请主子开恩哪!小人没读过书,不懂得看时辰。四夫人问的话,小人其实一个字都听不懂!”
安解语一时就被噎住了。
能够急中生智装傻,这管事还是有几分急智。
那程氏就柔声道:“四弟妹,刘管事是个老实人,侍弄花草最在乎的。平时都看日头辨时辰。这子丑寅卯的,却是搞不明白。还请四弟妹体谅下人的难处。”
安解语被程氏不阴不阳地呛了一下,只好又换了问题:“刘管事,若你坚持你巳时守在金波涌翠旁,可有人作证?”
刘管事就道:“小人只看见了则少爷去摘花,并无旁人在场。”
安解语就叹息道:“这可不巧了。我们则哥儿说并未见有人在花旁。而刘管事又信誓旦旦说在花旁见过则哥儿。敢是刘管事躲在一边跟则哥儿捉迷藏来着?”
刘管事硬着头皮道:“小人实话实说,还望四夫人恕罪。这则少爷攀折顶花的时候,小人还在一旁劝阻过。可则少爷竟是不理,摘了花就走。小人拦也拦不住。”
又对着太夫人一通猛磕头:“请太夫人看在小人祖父父亲三代为侯府效力的份上,给小人一个公道!”
安解语就气得牙痒痒,这恶奴欺主不说,居然还能倒打一耙,他倒成了无辜的小白兔了。
则哥儿被太夫人揽在怀里,只好奇地看着娘亲和这地上跪着的人一问一答,甚是有趣。
太夫人就摸着则哥儿的头,慢慢道:“刘管事和则哥儿各执一词,又没有旁人在场,却是有些难以决断。”
就叫了跟着则哥儿的丫鬟婆子,道:“你们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丫鬟婆子只跪在地上,垂头不语。
秋荣便道:“回太夫人的话,则少爷近来很敏利,奴婢一时不察,则少爷已是摘了花过来。奴婢并未见亲见到底在何处摘花。不敢妄言。”
太夫人怒道:“这么多人,居然看不住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要你们何用?”
安解语就忙道:“娘息怒。她们平日里照顾则哥儿也算尽心。”
程氏力图加把火,跟着道:“娘,她们都是则哥儿的人,岂有不护着则哥儿的?其实真相早定,则哥儿年幼无知,闯下大祸,若是管教得当,也还能挽回。只这贡品被毁,却是难办些。”
太夫人就有些不耐,道:“贡品不贡品的,我们家也不在乎这个。若皇后要怪责下来,我自会进宫跟她说清楚。想来我这张老脸还管些用,不至于为了盆花就跟我动火。只老大家的,你也主持中馈这么多年,一向行事极有分寸,如今怎么竟粗糙起来?可是累了?用不用我让方嬷嬷帮帮你,也让你好轻省轻省?“
程氏便忙道:“娘心疼媳妇,媳妇心领了。得更加孝顺娘才是,怎么能谋了娘的人去帮媳妇?媳妇深知娘离了方嬷嬷,是饭都用不香的。”
太夫人就深深看了程氏一眼,道:“你有这份孝心自然是好,不过也要有容人之量。刘管事和则哥儿这事儿,先放一放。你们都回去,明儿再作计较。”
到底姜是老的辣,又明晃晃的护着四房,大房的人再不甘心,也无二话,只好都散了。
太夫人临走,对安解语欲言又止,终是什么话都没说,也走了。
安解语就松了一口气,晚上搂着则哥儿好生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安解语还在梳洗,阿蓝便急匆匆地跑进来禀道:“四夫人!不好了!不好了!那刘管事昨儿夜里没了!”
第35章 受罚
安解语的心不由一沉。
无论这刘管事是自杀还是他杀,他们四房是难逃悠悠众口了。
梳洗已罢,太夫人派来的人已经在外屋等着她了。
安解语就带着则哥儿、秋荣、听雨和阿蓝去春晖堂,单留了秦妈妈在风华居候着。就嘱咐她速去华善轩给五爷打个招呼,万一有不妥,让五爷找机会去给四爷送信。
秦妈妈忧心忡忡地应了,自去筹备不提。
安解语就带着一行人慢悠悠地过去了春晖堂。
果不出所料,大夫人程氏已带了一干人等候在那里。一个穿白衣孝服的妇人正跪在春晖堂的院子里哀哀哭泣。
见安解语一行人进来,那妇人就止了哭,只拿眼狠狠瞪着她们。
安解语心下不快,却也不多说话,就径直进了正屋,和太夫人、大夫人程氏见过礼,便立在一旁不说话。
太夫人就叹道:“家和万事兴。大家子里的事,本就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是兴旺之家。可现下,你们把极小的事弄大了,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程氏便扑通一声跪下了。
安解语也只好跟着跪下。
跟着的丫鬟婆子也都跪下了。春晖堂的正屋就跪了一屋子的人。
众人俱垂头聆训。
太夫人也不多言,叫了程氏与安氏起来,便只与方嬷嬷道:“你先去安抚了那刘管事的家人,等顺天府的忤作验过之后,让他们家人找个吉时葬了吧。再给五十两银子做装裹。让他们不要瞅着主子家里没人就瞎闹腾。”
程氏不服,便抬头回道:“娘,人命关天。虽是奴才,也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却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这要传出去,实在有损我们镇南侯府的名声。”
太夫人就看了程氏一眼,缓缓问道:“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安解语心里一跳。
程氏便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则哥儿却是要领一次罚才是。”
安解语此时方明白,程氏要罚则哥儿只是幌子,要拿捏她安解语才是目的。当一个地位比你高的人抓住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要整你,无论如何争辩都只会让对方更加怒火中烧,引起更大的反弹。所以适时的示弱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且不让事态扩大。才能让自己学个乖,以后做事不要那么冲动。
程氏现下就是如此对待安解语。安氏对大房打的板子,抽的鞭子,都是要一一还回去的。
可恨再无他法,明知面前是坑,也只能纵身往坑里跳,就垂首回道:“则哥儿年幼小,还望大嫂高抬贵手,饶他一次。有什么惩罚,安氏愿一力承担。”
太夫人便不言语。
程氏则有些为难的样子,跟安解语做推心置腹的语重心长状:“四弟妹,不是大嫂要驳了你。你这样纵着则哥儿,是会闯大祸的。与其将来伤心悔痛,不如现下严加管教,方是真正为孩儿着想。”
安解语就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两世为人,也未有如此屈辱的时候。不仅主动把自己的脸凑过去给人打,而且还要哭着喊着求着人打。人家做主子的,都是犯了错由下人顶罪。到了自己身上,却是下人犯了错,主子要代下人受罚。
一时别无他法,就跪到了程氏面前,低首道:“是安氏管教不力,还望大嫂大人有大量,以后多教导教导。”
程氏见安解语终于服了软,甚是畅快,只叹息道:“四弟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大嫂我疼则哥儿的心跟弟妹是一样的。”
太夫人抱了则哥儿在怀里,半日方道:“也罢,都起来吧。去把掌刑的婆子叫来。”
春晖堂的小丫鬟就去传了掌刑的婆子过来。按家法,则哥儿在尊长前砌言狡辩,得领二十大板,因年幼小,可以减半到十大板。四夫人代罚,则领十五大板。
众婆子就摆了条长板凳摆在院子里,又请四夫人除了罗裙,自趴上去。
安解语原不知打板子还要脱裙子,脸就刷地一下白了,绞着手,咬着唇,死死地盯着那长凳,一步也动不了。
程氏看着很是畅意,却一言不发,只等着安氏求饶再做人情。要真打了安氏,太夫人那里第一个就过不去。
谁知那秋荣便扑地一声跪倒太夫人面前,哀求道:“求太夫人、大夫人开恩!我们四夫人大病初愈,身子还未好利索。则少爷又年幼小,还是让秋荣代四夫人领罚吧!”又哭求道:“秋荣是则少爷的管事大丫鬟,却未尽到职责。此次事端,实因秋荣管事不力而起。一切处罚,秋荣愿一力承担!”
太夫人就暗暗舒了口气,只看着程氏。
程氏欲驳回,却见四房的丫鬟婆子俱都跪下了,一叠声地要代安氏受罚。却是难却众意,只好允了,又对那掌刑的婆子使了使眼色。
那婆子收到,就道:“秋荣代罚,则仍是二十大板。”
安解语心中感激,却也不好意思让秋荣代她受过。若不是她来此以后过于张扬,也不会打了大房的眼,想着法子来收服她。遂下了狠心要和大房抗到底。就算撕破脸,等她家的男人回来,大不了分了府出去单过。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安解语就重新给太夫人跪下,还未开口,太夫人却道:“秋荣既然管事不力,领罚也是应该的。老四家的也有错,需得禁足一月,抄女诫一百遍。”
安解语张了张嘴,却见太夫人就看过来,目光虽柔和,却坚定,乃是定了主意不容驳回的意思。只好垂了头,低声道:“安氏领罚。”
这边秋荣就被脱了裙子,趴到了那长凳上。
太夫人便带了则哥儿去到内室。
太夫人的大丫鬟夏荣就扶起安解语道;“四夫人请起,太夫人让四夫人一起过去呢。”
安解语便起了身,低着头跟进去了。却是没有了往日顾盼神飞的精神头儿。阿蓝看着十分伤心,也跟着过去了。
太夫人的内室和外屋间隔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走廊。迂回曲折的走过去,却是离得远了,外屋的喧哗人声似乎已在十丈红尘之外,唯此地是幽深寂静的世外桃源。
安解语就坐在一旁发呆。太夫人和则哥儿在一旁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她浑没进耳,只心下盘算一会子回去得打发人去外院找个好些的看棒疮的大夫,又想起五夫人曾提起过范五爷有帮林深家的找过看棒槌的大夫,本事似乎还不错。还得去问问范五爷这刘管事到底是如何没的。若是他杀,凶手会是谁?有什么目的?若是自杀,哪怕他诬赖了则哥儿,也罪不至死,用得着畏罪自杀吗?安解语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使。
就筹划着要向自家的男人诉诉苦。男人这东西,虽说你需要他的时候,永远都不在,可作为一个虚幻的标的物,有,还是比没有要强。安解语遂决定要好好利用这个合法树洞来情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垃圾,以免积怨太深,把自己也扭曲得面目全非。穿越不是彩票,中了算你倒霉。
春晖堂的院子里,掌刑婆子非常尽职尽责地敲了秋荣二十大板,而且比平日更卖力些。打到十五板的时候,秋荣已是晕了过去。掌刑婆子就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默不做声,只用手一颗颗捻着佛珠,口里念佛不绝。
尘香就自做了主,对着掌刑婆子示意继续下去。
秋荣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二十大板,那血透过白色的中衣直染了出来。春荣原是和秋荣一起的一等大丫鬟,两人一起从小丫鬟做起,一直升到现下的地位,情分自是不同寻常。现下看着秋荣挨罚,明知她是代人受过,也只能受着,谁让自己是奴才,人家是主子?
等行刑的婆子收了板子,春荣就上前帮秋荣收拾起来。又叫了人抬过长屉子春凳,将秋荣放在上面,等四夫人一行人从太夫人内室出来,就一起抬了回去。
看棒疮的大夫来得很快,因秋荣并未嫁人,那大夫也只是隔帘问了几声,秦妈妈都在帘内帮答了。大夫就留下几颗丸药,让用酒泡开了敷在伤处。又开了药方,打发药童去外院拿药,嘱咐要三碗水煎成一碗就可以内服了。又说只要明日不发热,以后好好将养着就不会有大碍。若发了热,就去叫大夫再过来瞧。秦妈妈便一一应了,自带了小丫鬟帮着照顾秋荣不提。
安解语也过来看了两次,见秋荣还是昏睡着,便试了试秋荣的额头,却是有发烧的迹象。知是外伤感染,人体自身免疫系统启动的迹象,可惜现下没有特效的消炎药,只好靠各人扛着。安解语只恨自己在前世懂得太少,不然也能发挥穿越女的圣母优势,普渡众生。
秦妈妈一夜未睡,带着两个小丫鬟不间断按照四夫人说的法子,用烈酒给秋荣擦身。到底次日天亮的时候,秋荣醒了过来,那烧竟也退了。众人都十分欢喜。
安解语听说秋荣醒了,也马上过来看她。
秋荣见了安解语,就要起身行礼。
安解语赶紧上前按住她道:“我们之间不用这些虚礼,且先躺着吧。”
秋荣就道:“奴婢还未谢过四夫人。让四夫人担心了。”
安解语眼圈就红了,道:“你这说得什么话。应是我谢你才对。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遭这份罪。”
秋荣就急道:“四夫人折杀奴婢了!这事本来就是奴婢的错。又让四夫人和则少爷受累,奴婢担当不起啊!”
秦妈妈就在一旁劝道:“秋荣就好好养着吧。我们四夫人不是那口蜜腹剑,心胸狭窄之人,等伤养好了,再帮着看则少爷,就是你为四夫人尽心了。”
秦妈妈是四夫人的陪嫁嬷嬷,又是从小奶大的。秦妈妈都这么说,秋荣才真正放下心来,只望自己这次打没有白挨。
这边厢安解语就开始禁足,不用出去晨昏定省,更不用跟乌眼鸡似的大房妯娌打交道,却是更逍遥些。安解语到底来此异世时日尚浅,这人前一团火,人后一把刀的内宅行事准则还贯彻得不到位,却是吃了个亏,才开始学乖。她一时有感而发,便提笔给范朝风写了封信。
这日范朝风从太子行辕回到自己的住处,却见湖衣拿了封信从他的书房里出来,见他过来,便笑道:“范大哥,那役差说有您的家信。我一时好奇,就拆开看了。范大哥不会怪我吧?”言罢,就吐了吐舌头,嫣红的小舌尖从潋滟红唇上轻扫而过,似内疚,又似挑逗,端得是十分勾人。
第36章 处置
范朝风望着被拆开的信,两手握了拳又松开,只对外喝道:“赵全!”
赵全和范忠是范朝风从小的随从,俱跟了他有十几年。如今书房是两人轮值管着。今日却是赵全的班。
湖衣就有些讪讪地,道:“湖衣有些馋醉仙楼的松云糕,赵管事就要帮湖衣去买。湖衣只好在这儿帮他看着书房。”又挨近了范朝风,“范大哥别生赵管事的气,他也是为了湖衣的事儿。湖衣代他向范大哥陪个不是。”就福了福,雾蒙蒙的大眼睛望着范朝风:“还望范大哥大人有大量,饶了他这一次。”
范朝风劈手夺过信,转身就进了书房。
湖衣还想跟进去,范朝风就在里冷冷道:“你要再进书房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湖衣愣住了。她自跟了范朝风,已有数月,早已知范朝风为人温和,是个谦谦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就赖着范朝风在他的府邸住下来。她为人机灵,知晓只要攀上范朝风,这辈子就能脱了贱籍,不用再过那粉墨生涯。她们做戏子的,无论男女,除了平日练功唱戏,还要佐酒陪客,和那为妓之人一样,能从良不容易。从了良,还能攀上权贵,这流云朝三百年来,似乎还从未有过。湖衣有鸿鹄之志,是起了心要做这第一人。
范朝风的府邸是辉城一处不起眼的庭园。地方不大,就住着范朝风从京城范家带来的家仆和亲兵,只是平日里休息见客的场所,并不是正经行辕。湖衣现下是此处唯一的女子,未免以女主人自居。一面帮范朝风打理衣食住行,一面又笼络从范府跟来的仆从下人,倒也被她套出点话。知晓范四夫人那是出了名的不能容人。范四爷也宠着那位夫人,现下在外一住大半年,居然也不近女色,端得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湖衣那要攀上良人的心又盛了几分。
赵全从外匆匆买了糕回来,赶紧地就给湖衣送过去。他跟着范朝风这许多年,也了解范四爷的些许习惯。以前只有四夫人能入了四爷的眼。不过这男人吗,既然开了荤,知了那事的趣味儿,偷鸡摸狗就是顺理成章的事。这湖衣姑娘虽然出身不好,可挡不住颜色实在好,虽稍不如四夫人,可胜在新鲜有趣会逢迎。四夫人是没人比得上,可那脾性实不是一般男人能忍的。赵全就很看好这位湖衣姑娘,说不定,他们四房第一位姨奶奶就非这位湖衣姑娘莫属。这有一就有二,他赵全的妹子颜色也好,不久就要入府当差,多半会分在四房风华居。就算为了他妹子的前程,他也得好好帮帮这位湖衣姑娘。
湖衣却正在自个儿屋里生闷气。她虽未还陪客过夜,给男人佐酒调笑却也是惯了的,自知道一个男人要对一个女人起了那心,是个什么样子。她在这范四爷身上也费了不少功夫,却还是不见成效。今儿她听说那信是范四爷的夫人寄来的,便故意拆了那信,就想看看自己在范四爷心里是不是和常人不一样。只要能让范四爷放在心上,那正室不正室的,湖衣还不放在眼里。
虽说做人妾室,若生不下子嗣,多半后景凄凉,可她们这些人和良家女子不同,最多不过打回原形,不搏一搏实在不甘心。况且她们有的是手段让男人离不开她们,还怕生不出孩子?--至于那些正室夫人,在她们这些人眼里,就是那自带嫁妆,侍奉公婆,打理家事,扶养子女,照顾妾室,还要独守空房的蠢女人。
给人做小就松快多了,只要在床上服侍好男人就成。哪怕不小心得罪了男人,只要去给正室夫人磕几个头,那男人为了正室的脸面,自是会乖乖回转来继续睡自己。正室夫人要将男人霸在自己屋里,人会说她善妒,不贤。可妾室要把男人霸在自己屋里,人只会夸这个妾有本事。
只这范四夫人是怎么回事?不好好做她那大方贤惠的正室太太,居然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妾姨娘一样,将男人管得死死的,就算在外面没人看着,她男人居然都不偷一点腥。湖衣对这位范四夫人,又羡又嫉又恨。
接过赵全送过来的松云糕,湖衣却也没有心思要用,随手就放到一边。
赵全就笑嘻嘻道:“湖衣姑娘可得趁热用了。凉了就不好了。”
湖衣懒懒道:“多谢赵管事费心。湖衣现下却是没有胃口。”
赵全就关切道:“湖衣姑娘身子不好,可要着紧看大夫。”
两人还要聒噪,另一个管事范忠就过来叫赵全:“你跑哪儿去了?四爷等了你好半日了。当你值的时候不在,活腻了不是?”
赵全就全身一个激灵:“四爷不是去了太子行辕?这会儿就回来了?”
范忠看都不看湖衣,直接推了赵全就走。
湖衣想细问问,却无人理她,只咬了唇看两人远去。
范忠就带着赵全去了范朝风的书房外面候着。
范朝风处理完公事,才叫了两人进来。
书桌上放着的是那封被湖衣拆了的家信。
赵全还不知那湖衣姑奶奶做了什么事,只堆着笑道:“四爷今儿回来得早,要不要吩咐厨房做几个小菜,让湖衣过来佐酒唱曲儿,也能舒坦舒坦。”
范朝风就举了那拆开的信,怒道:“我的私信你们都敢拆,活得不耐烦了?”
范忠和赵全吓得赶忙跪下,磕头道:“小的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四爷的文书!请四爷明查!”
范朝风自是知道信是湖衣拆的,不过借题发挥而已,就一只手扶着额头,揉了揉紧皱的眉头。
对这位商湖衣姑娘,他已忍无可忍。人品卑劣,行事粗糙不说,还极没眼色。以为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男人就都得拜倒在她裙下。
平时因为太子吩咐,还要查查这位姑娘的底细,便不得不放着她在自己身边折腾。现下太子派的人回报说,这商湖衣本名商来喜,是杭县附近的一农家出身,因自小生得颜色出众,被戏班子买去调教,也是春喜班出了名的台柱货,倒是货真价实的戏子。这杭县周边的人都尽知的,惯会陪酒待客,只还未**。杭县有个富商本跟春喜班的班主讲好了,要赎了她去做个外室。谁知承王设局,春喜班所有人都死于非命,就这湖衣机缘巧合活了下来。太子知范朝风早就恼了那商湖衣,现下知道这女人无大关碍,就许了范朝风任由他处置。
“那我是诬赖你们了?这信难不成是我自己拆的?”范朝风冷哼道。
赵全扑在地上,全身直哆嗦。今日书房是他当值,他为了讨好湖衣姑娘,自告奋勇去帮湖衣姑娘买松云糕,却是湖衣姑娘帮他看的书房。不用说,这信肯定就是湖衣姑娘拆的。可自己也有失职之罪。
范朝风就放下信道:“范忠,带赵全下去领罚。让那商氏在旁看着。罚完就让商氏收拾包袱走人。若明日这女人还在我面前出现,我唯你是问!”
范忠应诺,带了赵全下去。
湖衣原是哭着不去,那赵全挨打的地方全是男人,她自觉以后是要跟着范朝风入高门的,自重身份了许多,也不跟外男见面。可范忠是个死心眼的直肠子,向来四爷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却没有赵全好说话。就被范忠叫了两个婆子拖了她去了外院看赵全被打板子。
外院行刑的人俱是范朝风带来的亲兵,在江南跟承王的叛军又打过几次,都是尸山人海里拼出来的,对湖衣这样的丽人也只是面无表情的扫过,就照打不误。
湖衣用帕子捂着嘴,看着赵全被打得动弹不得,心下怕得要命。只盼着赶紧打完,她好回屋去。现下她试出了夫人在范大哥心里的地位,自是不会再造次。
行刑的人打完,就让人把赵全抬了回去。
湖衣也转身要回内院,却在内院门口被一个婆子拦住了。
湖衣就怒道:“让开!”
婆子却冷笑道:“湖衣姑娘别忙着摆主子的谱。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范管事已是吩咐下来,湖衣姑娘和我们范府无关,却是不能再住在这里。您还是请吧。”
湖衣全身冰凉,颤声道:“你说什么?我不信!我要见范大哥!我要见范大哥!”
婆子更是好笑:“你别给脸不要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叫我们四爷‘大哥’!--别让我替你害臊了。还是赶紧走了是正经。”
湖衣就苦苦哀求了会子,那婆子还是不松口。
湖衣无奈,只好道:“就算要走,也容我收拾了包袱,去给范大人磕了头再走。”
婆子却道:“湖衣姑娘,做人可不能太贪心。如今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我们大人赏赐的。当初你来的时候,可是空着两只手进的门!--要真是在我们范府,丫鬟犯了事打发出去,可是得净身出户的!”
湖衣就有些气了,怒道:“我可不是你们府里的丫鬟!”
婆子再也懒得跟她纠缠,只道:“那正好。既然姑娘跟我们无关,还是早离了这里的好。”也不看她一眼,就当她的面关了内院的门。
湖衣也无处可去,就在门口蹲下,哀哀哭泣。
范朝风的这临时住处并不大,内院外院也隔得不远。湖衣哭泣哀求的声音越来越大,就传到了内院的书房里。
范忠正向范朝风禀告今日事宜。
有人来报,说湖衣姑娘在内院门口哭闹。说是如果不见大人一面,就要一头撞死在那门上。
范朝风就抽出一把刀,递给范忠道:“让她别撞门,远远地挑个地儿,用刀更利索。也好收拾。”
范忠就接了刀,转身出去。
湖衣闹了半日,那内院的门终于开了,立刻抹了眼泪上前。却见出来的是管事范忠,并不见范朝风的影子,就有些失望。
范忠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道:“我们四爷吩咐,姑娘若要寻死,不必撞门,可以用刀。”说完,就将那刀递上。
湖衣气得面孔通红,却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哀求道:“天色已晚,却是难寻住处。还望管事网开一面,让湖衣过了今晚再出去。”
范忠不敢自专,就让人回报了范朝风。
范朝风想了想,深更半夜的,也是不方便。就允了。
湖衣这才收了泪,跟着范忠进去到内院自己的屋子里。
这一晚,湖衣怎么也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真是不甘心。就差一点点,一点点,她就可以飞上枝头。
范朝风将安解语的来信细读了数遍,却是有了和往日不一样的心情。那本已冷了的心,又有些热了起来。
此时已是深夜,又心有所感,却是那病又有犯的趋势,就拿了药丸出来,自用水服下。倒头就睡了。
次日醒来,却见湖衣精光赤溜睡在他身边。
第37章 涟漪
湖衣一夜未睡,只凌晨的时候打了个盹儿。此时忽觉不对,睁开眼,却看见范朝风披着长发,已是醒了,正靠着大迎枕半做在床上,雪白的中衣领子微微敞着,露出微褐的胸膛。又看脸上,五官深邃,侧影如刀刻斧劈般显眼。平日轮廓分明的双唇现下抿成一条薄线,而如寒潭般的双眼此时更是威仪内敛,如古井深波一样深不可测。湖衣看见对方双手握拳,微微颤抖,便微微一笑,男人就是男人,美色当前,到底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就轻轻将丰润的身子挨了过去,做出娇羞的样子道:“湖衣早就是范大哥的人了,大哥想怎样就怎样。湖衣不敢有怨。”又轻轻拉了对方的手放在自己柔嫩的胸上,微微磨蹭道:“求大哥待会儿轻点儿,湖衣还是第一次。”说毕,更是娇羞无限,纵体入怀。
范朝风不知想起了什么,正呆呆出神,忽见躺在他身边右侧外间的湖衣凑了过来,自己的手又被拉住放在一处柔弱的所在,就似触电般将手缩回,顺路一耳光便扇在湖衣脸上,“贱人!”
湖衣捂着脸,呆呆地看着范朝风,那眼泪似坠未坠,十分动人。
范朝风只瞥了她一眼,便低声道:“穿上衣服,赶紧滚出去!”
湖衣不信,只捂了脸,哀哀泣道:“范大哥,你说,湖衣哪里不好?你为什么不要湖衣?”
范朝风很不耐烦,道:”你好不好,与我何干?”只一把就将湖衣推下床去,自起身去换衣梳洗。
湖衣就光了身子追到净房,越发哭道:“范大哥看了湖衣的身子,湖衣就是大哥的人。就算大哥不要湖衣,湖衣守一辈子活寡也要为大哥守着!”
范朝风没料湖衣如此能缠,就出了净房,冲屋外叫道:“范忠!”
范忠却不在,答话的是赵全平日的一个小厮叫刘兴的,就回道:“小的刘兴,请问四爷有何吩咐?”
范朝风一时顾不得问问范忠为何不在,只叫道:“去给我把这里飘香院的妈妈叫来!”
飘香院却是辉城最大的青楼。
那刘兴便一喜,看来赵全管事说得是真的。男人吗,怎能忍得住不偷腥?昨儿他经不住湖衣姑娘的哀求,又记起前儿赵管事的叮嘱,便自作主张放了湖衣姑娘进去四爷的内室。没想到今儿四爷就记挂着着窑子里的姑娘了。只是这样说来,那湖衣姑娘算是得宠呢,还是不得宠呢?刘兴想得脑门儿都疼,也就丢开了。反正,自己是下人,主子说啥就是啥。如赵管事那般会揣摩上意,不还是说打就被打了一顿。
刘兴摇摇头,叫了范朝风的亲兵过来守着,就自去了飘香院,叫了飘香院的当家老鸨万妈妈过来。
这老鸨听说是太子麾下第一得力的范参将要人,便忙不迭地叫了几个有名门闺秀气质,善摆端庄自重谱儿的姐儿,想一般高门之人都好这口。
这飘香院一行就坐着有飘香院标记的马车,浩浩荡荡穿街而过,去往范朝风的府邸。声势浩大,一时辉城的人等都知范参将排场大,大清早的就叫了飘香院四五个姐儿出台子。
太子刚用完早膳,听此妙闻,就把昨日里因为看了京中密信而生的闷气消了一半,带着人也往范朝风的府邸扑去。
范朝风却没料到飘香院不仅来了当家老鸨,连当红窑姐儿们也来了,且一个个都做端庄自持状,看得范朝风脸黑了一半,只想把刘兴抓来一棍打死。
刘兴看着四爷脸色不对,知道这马屁是拍到马腿上了,赶紧叫了那几个姑娘先出去,一个叫慧芬的窑姐儿对范朝风很有好感,就要矜持几句,却被刘兴又叫了几个小厮过来,就生拉硬扯地将飘香院的姑娘赶到院子里去。
那慧芬便撇撇嘴道:“咱院里的妈妈年岁也不小了,想不到那么俊俏挺拔的一个公子哥儿,竟然好的是这口!”
一个小厮听不下去,就上前揣了她一脚,道:“再胡说,送你去红帐!”
慧芬便吓得闭了嘴。她们可都是妈妈精心调养的红姐儿,那军中红帐里的女人,可是比最下层的暗娼都不如,且没一个可以活着出去。
屋子里,范朝风就端起茶喝了一口,压了压那要奔腾而出的怒气。
飘香院的万妈妈只好陪笑问道:“范将军招了我等过来,不知有何要事?”
范朝风就领了万妈妈进到里屋。
万妈妈先还嘀咕,想着自己多年未接客了,不知还受不受得住。等一看屋里还有一个光着身子的姑娘,立刻眼前一亮:好苗子啊!人才啊!奇葩啊!
再一细看,这不就是附近几县大名鼎鼎的春喜班台柱湖衣姑娘!瞧那脸蛋,瞧那身段,她早就说过,这姑娘不去张了艳帜接客,实在是太可惜了!
万妈妈立刻就明白了范将军的意思,围着湖衣转来转去。
湖衣本是打定了主意要赖上范朝风,就一直故意不穿上衣服,只盼有人进来撞见,坐实了自己的名分。谁知第一个进来的人,居然是飘香院的老鸨子!
湖衣暗骂一声“晦气!”只抓过一旁架子上她昨夜过来时裹的青绸披风披上。
范朝风就道:“商氏,现下有两条路,你自己选。第一条,是你自己出去,我帮你消了贱籍,你自去找人嫁了,也是正经人。”
湖衣便弱弱地哭道:“湖衣不要嫁给别的男人!湖衣已是范将军的人了!”却是唱念作打四角齐全。
万妈妈就职业性地失望了:居然已经不是处了,那**的钱岂不是赚不到了?--却也知道现下不是跟官家议价的时候,只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又看那湖衣哭得楚楚动人,若在她们楼里出场子,不知要坑杀多少火山孝子。不由感叹,这就是素质啊!做窑姐儿光靠勤奋是没有用滴,最要紧是要有素质!
范朝风听了湖衣声情并茂的告白,却只嗤笑一声道:“姑娘身价太高,范某却是负担不起。这位万妈妈,乃是这里飘香院的当家妈妈,商姑娘这就跟了万妈妈去吧。”
湖衣白了脸,不敢置信地样子,颤声道:“范大哥,你...你...要送我去青楼?--你怎么忍心?”那泪珠就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连铁石心肠的万妈妈见了都觉自个儿在逼良为娼,一时好生踟躇.
范朝风却似不好意思地纠正她道:“不是送,是卖。万妈妈出来一下,咱们得议议商姑娘的身价银子。”
万妈妈此时已被这两人轰得三魂出窍。想她万桂花驰骋青楼这一行三十年,什么样薄情寡性的男人没见过?--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等当着女人的面,商讨卖女人的身价银子的男人。万妈妈的人生就又完整了一次,暗道原来这世上男人的薄情寡性是永无止境的。随时都会有突破,更上一层楼。
湖衣只呆立半晌,才猛然醒悟过来,大叫:“你不能卖我!我又不是你的人!”
范朝风背了手转过身来,逆着清晨的阳光,温言道:“既如此,还请姑娘自便。”
湖衣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十分地想和戏台子上演的一样,就一头冲过去撞在门柱上,说不定还有几分转机。可到底是玩不来真的,只道这狠心的人儿是毫无怜香惜玉之心,难道自己真看错了?--便咬咬牙,恨恨道:“我不要嫁别人,也不要进窑子!--你既不要我,我自出家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范朝风只微侧过身,将屋门让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湖衣就抓了衣服跑到里屋的屏风后面穿戴起来。
万妈妈自跟范朝风去了外屋坐着。院子里等着的姑娘就看见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万妈妈和范将军就出来了。不由都微微鄙夷了一把: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
再一会儿,院子里的姑娘又看见一个清丽无匹的姑娘也从里屋出来,还披着件青绸披风,脸上脂粉未施,却是天生丽质,走路行事都另有一段风韵,才恍然:原来这范将军是给自家妈妈介绍生意来着。不由对这位能有范将军捧场的新姐妹又妒又羡。
湖衣穿戴好了出来,只对范朝风福了一福,凄然道:“救命之恩,本当以身相许。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湖衣这就长伴佛前,为将军和夫人念经颂佛,愿将军与夫人不离不弃,百年好合。”声音平和,语调却充满怨气。
范朝风想到京里的人,心里微微一动,又定下神来,道:“姑娘兰心慧质,若能潜心向佛,日后必有所成。”
万妈妈却听不得两人打机峰,只欢喜道:“姑娘这是要去地藏庵,还是馒头庵出家?虽说这附近的大小庵堂都是我们飘香院的分号,却只有这两家生意更好些。”
正端茶送客的范朝风就一口茶喷出来。
躲在偏厅看热闹的太子再也忍不住,也捧腹大笑起来。
湖衣就对万妈妈怒道:“我自有爹有娘,谁要出家!”便扬了头,自出了范朝风的府邸。
范忠便过来打赏了万妈妈和带来的姑娘们,也俱都送出门去。
这边太子就坐了上座,对范朝风调笑道:“诚之,有美添香也是雅事,何必无情至此?”
范朝风就自嘲道:“诚之能力有限,却是不如太子,能如鱼得水,左右逢源。”
太子便嗤笑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范朝风也回道:“最聪明还是太子殿下。这许多年,竟把自己的心里人藏得滴水不漏。”
太子就喝了口茶,掩饰道:“诚之说笑了。本宫心里要有人,也是父皇。”
范朝风噗哧也笑了,道:“您这话不当在属下这儿说,应该去大内御书房的皇上面前说去。”
太子哈哈一笑:“孤要说了,说不定就跟你那湖衣姑娘一个命,不是被卖了,就是被赶出去。”
这边范朝风就沉默下来,叹了口气。
太子察言观色,也明了几分,就道:“诚之,京里的事,是本宫的姨妹对不住。还望你大人有大量,看在她也声名尽毁的份上,不要再计较了。”
范朝风忙道:“太子言重了。诚之只忧心内子近来性子大变,不知还要闹出什么事儿来。”
太子点头道:“这些女人,有的是聪明太过,有的又是笨得只想让人敲死她。”
范朝风想起一事,就问道:“太子,你那王侧妃还要一直放在红帐里?”
太子便道:“有何不可?”
范朝风神色不太自然地摇摇头,只道:“王侧妃好歹是太子的女人,现下迎来送往,太子也不怕人言可畏?”
太子神色舒散,懒洋洋道:“孤还当什么事儿,她也算孤的女人?--最多只算是孤上过的女人。不过是个无子的妾,大家一起玩玩,也不算失礼。就是父皇,将自个儿用过的女人赏给臣下的也多的是。--你吧,说你有情,却生生辜负美人恩。说你无情,不相干的人你也要提点几分。”
范朝风失笑。原是自己想多了。纵观整个流云朝,妾还算是个人呢,更何况无子的妾。哪够资格让男人抬不起头?--是以当年,只有那样玲珑剔透的人,才让人怜惜到宁愿放手也不愿让她为妾吧?
范朝风又想到昨儿太子接到京中密信时的暴跳如雷,不过是因为太子妃亲妹的风流韵事影响到了太子妃的名声。同是太子的女人,一个正在军中红帐操那皮肉生涯,一个却在深宫里养尊处优,且只因为声名受损,已让自己的男人心疼得无以复加。说太子妃入宫就失宠的,绝对是瞎了眼。身为皇室中人,要真在乎一个人,自不会把那宠爱放在明面上。
太子果然又道:“孤只忧心欣儿。”太子妃闺名曹沐欣,容貌是一等一,只性子温柔良善,并无杀伐决断,母仪天下之风,当初不知怎么就入了太子的眼,硬是娶作了正妃。
范朝风便道:“太子要真在乎太子妃,就不要左一个侧妃,右一个侍妾的纳进门了。”
太子发狠道:“你道我愿意要这么多女人!又不是色鬼托生,没了女人就不能活!”想到自己为了那位置,为了笼络下属,什么样的女人都要往床上拉。唯一心爱的一个,还要装作不在意,免得自己不在身边,让人谋了她的性命去。
定是真的在乎她,才会觉得她又笨又弱,非得处处护着她不可。若不在乎她,便只会觉得她为人处事滴水不漏,有三头六臂,凡事占尽便宜,自不劳男人操心。着实跟这女人本来什么性子毫不相干。男人喜欢了,不好也是好。男人要厌弃了,就连呼吸都是错。
镇南侯范朝晖这边,也收到了夫人程氏的来信,问及爵位升等,以及立世子事宜。又道原哥儿和然哥儿也都年岁不小,也该明辨一下长幼尊卑。又提及四房的嫡子则哥儿越大越顽劣,实难当大任。
范朝晖就皱眉。看来则哥儿不能再让那安氏带着了。
第38章 对策
初始则哥儿方出世,那安氏就厌了则哥儿。范朝晖便跟程氏商议,要从四房过继则哥儿到大房,养作嫡子,将来好袭爵。
程氏因了一事对生了儿子的两个妾都无甚好感,更是厌了她俩生的儿子,就曾想过要给身边的大丫鬟尘香开了脸做通房,好生了儿子养在自己名下。岂料范朝晖不愿再纳新人,只得作罢。此时若能将则哥儿从小过继过来养大,自是跟嫡母程氏亲近,却也合适。为了稳妥,他们只商议过太夫人,就连范朝风也是瞒着的。
程氏又觉四房只有一个嫡子,现下过继却是不妥,就要等安氏再养一个,再谈过继。范朝晖虽不愿,却也没有驳了程氏,只说以后再议。
镇南侯范朝晖对则哥儿一直亦是宠爱有加,寄以厚望,却比对自己的两个庶子都要上心。孰料程氏如今居然改了主意,却是不愿再过继则哥儿。
沉吟许久,范朝晖就给程氏回信,让她不要听风就是雨,圣旨一日未下,就一日不能坐实。所以立世子一事,不用再提。只督促程氏要给原哥儿和然哥儿在外院寻两个习武的师傅。他们范府将门出身,都是从小儿练就的本事。只原哥儿因从小体弱,然哥儿又出身太低,拖到如今,才想着要找个师父学些拳脚,虽学不出真本事,但强身健体还是用得上的。末了又闲闲提了一句,让程氏不要再管四房的事儿。四弟不在家,她插手四房的事,会让人说他们大房容不下四房。却是对范府名声有损。
这里回完了给程氏的信,范朝晖又修书两封,一封送去流云朝最负盛名的翠微山,请掌门挑个武艺高强,性格和善的女弟子,去往范府专门教习则哥儿。一封给了太夫人,告知给则哥儿找武师傅的事儿。只想着那安氏一向不管则哥儿的事,还只有让娘出面才妥当。
程氏接到信,却是会错了意,自是喜出望外,却是更好处置。虽侯爷在信里说了圣旨不下就不能做准,可一边也让给原哥儿和然哥儿挑师傅,却是要立世子的征兆。想来侯爷之前那样叮嘱,也只是谨慎的意思,以防走了大褶儿。至于则哥儿,侯爷一定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自然无须再提。
就叫了几个姨娘过来。
那张氏只有一女,本不与她相干。只程氏要显自己一视同仁,便也叫上了她。
这里小程氏和辛氏都各自欢喜,满心奉承大夫人不绝。
大夫人就道:“原哥儿和然哥儿都是侯爷的儿子,却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过几日,我会禀了太夫人,给原哥儿单独设院子,配管事大丫鬟。”这却是要暗地里定了原哥儿做世子。
辛氏那脸上的笑差点就撑不住,只苦苦挨着,生怕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抓花了小程氏那一脸灿烂如夏花般的娇颜。
张氏看那两位不对付,忙指了一事,回到自己院子。又想起自己的堂妹和四夫人的哥哥议亲,已过了纳采,问名,又放了小定,只等日子过大礼。就去了风华居。
安解语正在禁足中。已找了府里做木工活儿的修复那些被大房的婆子们砸坏的大型玩具。
内院的门就成日紧闭着。则哥儿近日都一大早便被方嬷嬷接到春晖堂去,秋荣自跟了去。到了晚间方回。
安解语就趁了这个机会,好好的练练字。她对毛笔字向来是可远观而不可近玩焉,只着重练习羽毛笔,却是小有成效。只那女诫看起来就让人气闷,偏违拗不得,只好耐了性子一行行书写。心里就把编了女诫出来的班某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张氏过来拜访,让安解语极是高兴。这却是大房里唯一一个未与她有过节的。
两人就端了茶点果子,坐到暖阁向阳的榻上,慢慢喝茶唠嗑儿。
张氏便端了那粉彩嵌珐琅的官窑茶具细看,又瞟了一眼安解语道:“四夫人这屋里风雅异常,样样都是世面上见不到的好东西。这套茶具要是在别人屋里,自是难得,可往四夫人这屋里一放,就大不显了。”
安解语只一笑,她知张氏是在委婉地说这套茶具是大路货,就打趣道:“小嫂子如今说话也带拐弯了。弟妹我却是招架不住。”
张氏脸微红,也只抿嘴一笑,回道:“不是要拐弯抹角,实是这茶具在这屋里太过突兀。就象是不属于这里,却又生生嵌进来一样。”
这话却触动了安解语的心事。前世的安子最喜饮咖啡,收藏了许多别致的咖啡杯。这套茶具颇象她当年收藏的一套杯子,因此上就爱上了,天天摆在眼前看着,也算是对前世的一点念想。
张氏看四夫人不语,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就转了话题道:“今儿侯爷来信了,说是要立世子。已经定了原哥儿。大夫人吩咐要给原哥儿单立院子,配管事大丫鬟呢。”
安解语立刻便回过神来,神采奕奕地问道:“可确定?那然哥儿呢?”
张氏便笑了:“你也知道,那两位跟乌眼鸡似的,早就不对付了。现下可是要撕破脸了。”
安解语有些神往,便跟着分析道:“然哥儿虽健壮些,却到底出身太低,倒是很难上位。”
张氏到底是世家里过来的,对这些爵位承袭倒是很明了,就道:“看着吧。不管谁做世子,到时都得记在大夫人名下呢。庶子是不能承爵的。”
“那她们倒舍得?”安解语疑问。
张氏便道:“不舍得也要舍得。再说,已经各自在跟前养了那么大,就算记在大夫人名下,也只是面子情。比不上从小带大的,生恩不及养恩大呢。”
安解语细细想了一番,方道:“那侯爷倒是中意哪个儿子?”
张氏想都不想就回道:“自然是然哥儿。”
“然哥儿?侯爷当真这样说过?”安解语很是惊讶。明明听说是小程氏最得宠,就算不能伺候,侯爷也是往她房里去的最多。
张氏便解释道:“侯爷并未明说,只提过一次,说原哥儿身子实在太弱,我们范家武将出身,将来的侯爷,可是要带兵的,原哥儿那身子怎么受得了?”又含蓄的提点道,“这些话侯爷只对我提过一次,我也只对你一人说过。可别再传远了。让那位知道,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安解语便取笑道:“侯爷这等重要的话都对你说,可见那最心爱的人并不是那位。”
张氏红了脸,嗔道:“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却只取笑。可是要让我以后都不再过来了。”
安解语就赶紧陪不是,又说起信义伯府张家的二房小姐张莹然和自己哥哥结亲的事儿。
张氏就问道:“听说我二婶要打发了你哥哥那位生了庶长子的通房才能结亲,你却拦在里头?”又笑话道:“你以前可不这样。看见我们这些人,那是理也不理的。”
安解语只笑道:“好歹是生了儿子的,现下也没有大错。若以后真犯了错,再打发也是师出有名。”又满不在乎道,“再说了,我大哥已是厌了她。只要男人不去她那里要水,她就翻不起风浪。归根到底,不是有了儿子底气足,而是男人内帷不修,胡乱给脸面惹得祸。”
两人就笑了一番。
张氏想到自己的处境,就情绪低落下来,道:“若有别的出路,谁愿意给人做妾?--就算是贵妾,也是朝不保夕。有孩子的还好,那没孩子的,被人转卖送人的多了去了。”说着,那眼圈就有些红了。
安解语就试探道:“那要不想做妾了,可否合离?”
张氏倒被逗笑了,道:“正室才有资格合离。做妾的哪有资格说合离?--男人要是宠着还好,若失了宠,就任由大妇揉搓罢了。我们家还算好的。大夫人不是那容不下人的,侯爷虽独宠小程姨娘,对别的妾室通房,却也不容人轻贱。--你看那王侧妃,说是太子侧妃,曾经也是众人簇拥的,却也说倒就倒了。”
安解语就点头道:“说句不该的话,小嫂子如此人品,做妾却是可惜了。”
张氏倒很是豁达,只笑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现下有女,也算有子之人,就算是妾,只要我妥妥当当,这以后的日子是不用愁的。”
安解语看两人说得逐渐伤感起来,就拉了张氏尝尝她让厨房的人做的芒果羹,细腻甜香糯软,却是难得。
美好的食物令人精神愉悦。
张氏尝了赞好,安解语就吩咐人给绘绢也装了一盒。此时天色也不早,张氏就辞了出去。
这边太夫人一早却按品大妆,去了宫里求见皇后。
皇后是范太夫人嫡亲的姐姐,两人自小就关系融洽,又多年来守望互助,情分自是不比寻常。
进了凤坤宫,因是见自家姐妹,皇后并未大妆,只穿着淡黄色绣五龙滚珠图案的宫装,梳着牡丹髻,头上只戴着一只珍珠发箍,笼在发髻周围,那珍珠个个有莲子大,最难得是大小光泽皆一模一样。皇后年岁虽比太夫人还大,却保养得宜,望之若三十许人,只眼神凌厉,嘴角边的法令纹若隐若现,威仪令人不可逼视。
范太夫人先就上前给皇后三跪九拜行大礼,皇后便笑道:“说了你许多次,咱们姐妹不必这样虚礼,你却总是不听。”这边厢说着,那边已行完了礼。
皇后就叫了身边的大宫女叫姒婵和媚庄的一左一右扶了范太夫人到一边坐下。
两人寒暄了几句,范太夫人就愁眉道:“今日进宫,实有一事要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便笑了,道:“不就是一盆花吗。先前你的大媳妇已是上表请过罪了。我还说她太过拘谨。我和她婆婆是嫡亲姐妹,还在乎这个?”
范太夫人就舒了一口气。再是亲姐妹,做了皇后,也不可同日而语了。
既然皇后主动把话说明了,也免了范太夫人许多的口舌。
两人就把那事儿丢开,说起太子在江南平叛的事儿。范太夫人亲生的二儿子范朝风也跟着太子在江南,因此上皇后和范太夫人就谈得很投机。
皇后就道:“他们在江南辉城与隔江而望的承王也打过几次仗,却是有输有赢。可惜我们带去的将士多是北人,水战还是不如承王大军。”
又夸范太夫人的女婿,江南总督顾升,“治理地方倒是一把好手,经他手筹备的粮草军饷竟无一有误的。妹妹,你的敏丫头还是有福气啊,能嫁给这样一位能干的状元郎。现下跟着太子办差,那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范太夫人心中得意,又不敢显出来,只道:“她也就这点小福气罢了。要真有大福气......”却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转了话题。
皇后却是心有所动,道:“仪贵妃最近又得宠了。她竟是个妖精变的。这宫里的美人来来去去,就算是个天仙,成天看也看腻味了。她居然能让皇上十年如一日,不是专宠,胜似专宠。”
范太夫人有些不自然,不敢接话,又不敢不接话,只好又转了话题道:“太子妃最近如何?听说前一阵子又病了。”
皇后就皱眉道:“哀家早说了让她找个好些的太医瞧瞧,每年间闹一春一夏的,又不老又不小,病个没完。竟是个病西施。也不知道皇儿看中她哪一点。”又微撇了嘴道:“嫁进来六年都无出,依哀家的性子,早就要休了她,另择良配。”
范太夫人就陪笑道:“难得是太子心爱的人。娘娘心疼太子,必不会让太子难做。”
皇后也笑了,道:“外人都说哀家严苛,也就你,知道哀家是个心软的。就是为了皇儿,哀家也得帮他护着他那太子妃。”又叹道,“皇儿以为自己做得巧妙,将那王侧妃先抬在前面,要斗的就都冲她去了,等用完了,转手就扔到红帐。也是跟他父皇一个性子。爱之令其生,恨之欲其死。说了多少遍,都改不了。”
范太夫人只奉承道:“太子已是难得。也就娘娘火眼金睛,看出太子心里的人到底是谁。如我们这些驽钝之人,却一直以为那王侧妃才是太子真心所向呢。”
两人又互相聊了半日,范太夫人就想起一事,求了皇后娘娘道:“我那四儿媳的亲兄弟眼下就要娶亲了,却是想让皇后娘娘赏一台聘礼,也借借皇后娘娘的福气,让他们夫妻和顺,事事如意。他们本请了我家大儿做大媒。现下朝晖还在山南剿匪,还要求娘娘一个恩典,让他能回来全了这个人情。”
皇后就道:“是你家四媳妇的娘家办喜事?娶的是哪家姑娘?”
范太夫人忙道:“是信义伯府二房的嫡女。皇后娘娘贵人事忙,不知有无印象。”
皇后笑道:“你别说,我还真见过这位姑娘。风姿仪态,都很出挑,据说性子也好。你家四媳妇好大的面子。罢了,她也算和我有些渊源,我让中山侯去代镇南侯做这个大媒。里子面子就全有了。山南余匪至今未清,镇南侯乃我朝一品大将军,还是尽忠职守的好。”
范太夫人就惶恐地跪下请罪。
皇后便亲自扶了她起来道:“妹妹实不必如此拘礼。朝风于太子有大恩,也就是于哀家有大恩。他媳妇的事儿,哀家一定给他大大的做这个脸。”
范太夫人只好谢了皇后,便请辞出宫了。
出了凤坤宫,往南便是出皇宫内城的大门,途径长春宫,朝澜宫和两仪宫。仪贵妃就住在两仪宫。
等快到两仪宫的时候,一名青衣小监却拦住了范太夫人一行,只道仪贵妃要和范太夫人说几句话。
皇后娘娘派来送客的人早就回去复命了。范太夫人只带着方嬷嬷随行。虽不愿见,只现下自己是臣,不能违拗。只好随着小监去了。
两仪宫里,仪贵妃风姿楚楚地端坐在上方,见了范太夫人,却是微微一笑,问候道:“母亲,好久不见了。”
第39章 选择
两仪宫的正殿明亮轩敞。正对大门的台座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位宫装丽人,头上只随便挽了髻,除了耳朵上两只泪滴形的珍珠耳坠,遍身上下无一首饰。却依然艳光四射,无人匹敌。这流云朝最美的女人,正是明启帝的贵妃,当年范府的庶长女——范朝仪。
范太夫人却是僵直了身子道:“老身何德何能,实不敢当贵妃娘娘如此称呼。还请娘娘收回前称。”
仪贵妃嫣然一笑,如百花盛放,美不胜收。一旁的青衣小监虽年纪幼小,又不算男人,依然难以抵挡贵妃的倾城一笑,俱都闭了眼。
范太夫人只冷冷看着她。
仪贵妃也不在意,自下了台座,请了范太夫人到内殿就坐。
到了内殿,仪贵妃只歪在殿里的贵妃榻上,倚着迎枕。范太夫人便在榻旁的机子上坐下。
一旁的宫女上了香茶,便渐次退下,只留下范太夫人和仪贵妃。
范太夫人略用茶润了润唇,就道:“贵妃有事请说。老身府里却是离不得人。”
仪贵妃拿起一旁的流云团扇自摇着,一边缓缓道:“兄弟二人都领兵在外,这在咱们朝,也算是第一家。就算皇后的娘家慕容家也是比不上的。”
范太夫人并不接话。
仪贵妃便叹了口气,道:“我知当年是我的不对,可是事已至此,还请母亲看在爹爹的份上,不要再跟女儿计较才是。”
范太夫人想起当年的事就一阵憋屈,却也发作不得,只得忍耐。
仪贵妃看了一眼范太夫人,纤手细移,就端过一旁果盘里的龙眼,道:“母亲当年最爱这龙眼,女儿时刻并不敢忘。”
范朝仪乃是范老侯爷的妾室杨氏所生。杨氏原是范太夫人的陪嫁丫鬟,范太夫人有孕的时候抬了通房,后生产的时候却是难产,只生下了女儿便去了。范朝仪虽是庶长女,却是跟着太夫人长大,形同嫡长女。等长到了快要结亲的时候,姿容万千,无人可比,凡见过的人都说是流云朝第一美女,就是现下的范四夫人安氏,与之相比也是有所不如。只因为是庶出,却是费了一番功夫说亲。老侯爷最心爱这位庶长女,一心要为之求良配。孰知一日明启帝微服驾临范府,竟幸了当时还是闺女的范朝仪。
范太夫人和皇后是嫡亲姐妹,明启帝乃是范朝仪正经的姨父。这姨甥共侍一夫,在已经传承三百余年,讲究礼教大防的流云朝,还是容不下的。范太夫人本和皇后有默契,要将范太夫人的嫡女范朝敏嫁与太子为正妃,只因明启帝执意要纳了范朝仪,也泡了汤,只好匆匆将范朝敏嫁给那时的寒门状元顾升。这边皇后拧不过皇帝,便让范府的范朝仪“暴病身亡”,又改头换面,以偏远地方豪族嫡女的身份入了宫,从贵人做起,现下已是四妃之首的贵妃。十年来,明启帝也多有新欢,却是长不过一月,短不过数日,就又回到范朝仪的两仪殿,再也离不开的样子。
范太夫人知仪贵妃受宠,也不敢跟她硬碰硬,只道:“有劳贵妃娘娘挂念。”
仪贵妃见范太夫人终于有松动的样子,也有些动容道:“母亲不必如此见外。一笔写不出两个‘范’字,女儿始终不敢忘了身为范家人。”
范太夫人终是叹了口气,知范朝仪当年初入宫并未讨到好,误饮了芜子汤,终身不育。没有孩子的宫妃,再受宠,下场也不过尔尔。自家的嫡女现下却是儿女成群,女婿又成器,却是比嫁给太子做那动心忍性的太子妃还要好些。这多年的怨气也不知不觉消散了些,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女儿,只回道:“娘娘有此心,对我们范家是再好不过。宫里不比外头,娘娘自己要事事小心。”
仪贵妃却被范太夫人一席话说得掉了眼泪,只好顺手拿了枕边的帕子拭了拭,哽咽道:“女儿还能听到母亲说这些话,就是死了也值。”
范太夫人忙道:“娘娘快别这么说。娘娘能得圣宠,也是我们范家的福气。只是说出来到底不好听,只得远着娘娘。还望娘娘体谅。若是被人知晓,我们范府粉身碎骨是小事,污了娘娘的贤名,却是得不偿失。”却是提醒范朝仪不要太过高调招摇,将与范府的关系暴露于人。
仪贵妃只点头道:“母亲放心。我这宫里的人本就不多,个个都是皇上挑的。这话要传出去,对我固是不利,对皇上更是有损。他们都没那么大胆子敢乱说话。”
两人闲话半晌,仪贵妃就让人拿了两支步摇,对范太夫人道:“我有一事不决,还望母亲帮着相看相看。”
范太夫人微点头道:“若是能帮着娘娘,自不会藏私。”
仪贵妃就指着那两支步摇道:“我这里有两支首饰,一支是纯金镶翡翠,一支是白玉嵌珍珠。一个端庄华贵,一个雅致耐用,俱是皇上所赐。现下皇上却是不耐烦看见这两只首饰,只想留一个给我戴。却是想问问母亲,留哪支合适?”
范太夫人想了想道:“首饰俱各有功用,怎能留一只,弃一只?--到了要用的时候,岂不是不顺手?”
仪贵妃就道:“想是首饰太多,怕喧宾夺主的意思。”
范太夫人便不言语。
仪贵妃又道:“皇后娘娘那里,也要精简首饰。却不知皇后刚刚跟母亲说起过没有。”
范太夫人道:“皇后那里人多事忙,也是有的。”
仪贵妃就微微一笑道:“母亲知道就好。皇后那里也不好挑呢。只人之常情,人都会挑自己最中意最得用的首饰。”
范太夫人颔首领情。
两仪宫的青衣小监便送了范太夫人出去。
范太夫人就携了在外殿候着的方嬷嬷一起坐了八抬金丝绒面的大轿回府。
回到两仪宫复命的青衣小监就问道:“那范太夫人可领会了娘娘的意思?”
仪贵妃懒洋洋地靠在榻上,任那小监在她腿上揉按穴道,甚是舒爽,便道:“皇上要动世家,这慕容家和范家便是首当其冲。现下皇后已是对慕容家露了风声,他们早就开始应对。范家却是一无所知。于情于理,我都要卖范家这个人情。”又叹了口气道:“希望还来得及。”
其实她对范家亦早无好感。老侯爷口口声声说是最宠爱她,可到了说亲的时候,她仍比不上嫡出的范朝敏。流云朝最美的女人又如何?不过是因为庶出,她就做不了太子妃。那范朝敏凭什么?--长得不如她,琴棋书画亦不如她,就因为是正室夫人肚子里出来的,便天生该高她一等?--她不服!因此下趁明启帝微服到范府的时候,她和明启帝做在了一处。只未想到,范家居然完全把她当作了弃子推了出去!甫进了宫,又一时不察,误饮了芜子汤,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这么多年,她心心念念就是要扳倒皇后,再让范家众人都跪在她脚下!她运筹帷幄了那么久,却还是在江南功亏一篑,让范朝晖解了太子的死局,只好又改了主意,要利用范家,先扳倒慕容家。皇后没有了强有力的娘家,就是去了爪牙的猛虎,不足为惧。以后便可徐徐图之。至于范家的下场如何,她也丝毫不在乎--一个不能生育的宫妃要娘家有何用?
这里范太夫人回了范府,就先给范朝晖去了一封信,言明今日在宫里所见所闻,让他有所准备。范朝风跟着太子,却不用她多操心。
皇帝下了朝,破天荒居然去了皇后那里。这是多年未有过的事儿。连皇后那颗冷硬了多年的心都不能免俗地多跳了几下。
谁知皇帝坐下便问皇后道:“今儿都谁来了?”
皇后的心就又冷下来,只温和地答道:“范家的太夫人,我的嫡亲妹子今儿递了牌子进来。不过是些许小事。皇上日理万机,却不用挂怀这等小事。”
皇帝便道:“范家是国之栋梁。不可怠慢。上次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如何?”
皇后就皱了眉道:“范家两人都掌兵,无外人钳制,怕是不妥。”
皇帝温言道:“若你应了我,范家自然会有人退下来。只慕容家却是得把拱卫京稷的五城兵马都指挥使的位置交出来。慕容家外戚世家,当年掌兵实属情急,其实早就应该退下来了。”
皇后不屑。当年皇帝登基并不顺畅,全靠慕容家倾力相助,才得登大宝。初登基时,又有人作乱,便让最信任的慕容家家主,皇后的大哥掌了五城兵马都指挥使一职。慕容家多年来并无人握有这等实权,得了此职后便是兢兢业业,尽躬职守,数年来并无一丝不妥。却还是因为外戚之名,就得交出到手的权力。慕容家也很是愤愤不平。只是有皇后压制,便想于皇帝周旋拖延着,保得慕容家所出的太子继位后再交权不迟。谁知皇帝现下就忍不住了。
皇后忍了又忍,只道:“妾身可以皇后之位担保,我慕容家对皇帝忠心耿耿,皇帝实无须为慕容家操心。”
皇帝冷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妇人之仁,只会坏我江山社稷的大事。”便拂袖而去,到了贵妃的两仪宫。
皇后只气得额上的筋都暴起来了。却也无法违拗皇帝的意思。寻思良久,只有先把范家攥在手心里,等慕容家慢慢淡出朝堂,再作打算。便要将身边最得用的两个大宫女姒婵和媚庄分别赐予范朝晖和范朝风为贵妾。
这两个宫女跟着她多年,容颜俊俏,体态风流,更难得才自清明志更高。当年慕容家选美女入宫的时候,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只不愿做那以色侍人的宫妃,便在皇后身边做了管事大宫女。多年来已是磨炼出来,却是皇后的好帮手。且她们实是慕容家的远支旁亲,其家人都是慕容家的家臣,与其说忠于皇上,不如说是忠于慕容家所出的太子,自不会为了男人一时的荣宠而迷惑了心志,正是用来控制范家的好棋子。
范家的那两个媳妇,现下娘家都不甚得力,却无法与皇后所赐的美人抗衡。就拿定了主意,自拟了懿旨赐妾。又让宫里的人准备了大小一应的嫁妆,却是做正室夫人的排场。姒婵和媚庄就俱都准备停当,便和宣旨的太监一起,一行去了山南府的魏县,一行便去了江南的辉城。却是一路吹打,奉旨成婚去了。
明启帝听闻皇后给范家的两位将军送了人过去,便知皇后做了抉择:放弃慕容家,留下范家,来保住太子的位置。听闻皇后做此决定,明启帝并不意外,却也冷笑。走了慕容府,只是个开始。流云朝的世家,注定是要在他明启帝手上终结的。他的先祖们几辈子未做到的,俱会在他手上完成。他明启帝,注定会流芳百世!
是夜明启帝就宿了两仪宫,却是可着劲儿的折腾仪贵妃,似要把皇权永固,江山一统的兴奋劲儿都用在女人身上。只忘了如今已是吏治败坏,人心浮动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挑现下这个时候收拾世家,明启帝是真正走了一招臭棋。
京城里的范府,却是等宫里的送嫁人等去了多日,才有旨意传来,言明皇后赐宫女给范府,份为贵妾,形同平妻,且已送往魏县和辉城各自完礼圆房。范太夫人就气得差点当场中风。皇后如此做,竟是完全不把她这个范府的太夫人放在眼里。这许多年,她助皇后度过了多少艰难坎坷,原以为怎样也会有几分情面。谁知到了紧要时刻,那位的一意孤行却是到了偏执的地步,竟连事先商议通融都未有过。
安解语听见这个消息,却象是等待多时的另一只鞋子终于落了地,终是舒了一口气。数日前就有或好心或恶意的女眷上门,告之她范四爷在辉城的“事迹”,不仅青天白日就大招窑姐儿,且还包了一个做戏子的外宅养在那里。其时她还半真半假地想过要不要写封信去告诫他要收敛些。现下好了,却是有人名正言顺地去管着那位四爷了。
早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好运,到了这个三妻四妾合理合法的异世还能碰上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良人。自己实没有原主妖娆多姿的本事,能栓得男人一心一意。只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护得则哥儿周全。至于男人,就是那天边的浮云,飘过就算。
大房里却没有四房如此冷静。小程氏已回程家商议对策。辛姨娘则去了张氏处讨主意。只大夫人稳坐钓鱼台,并不惊慌。反正大房的女人够多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个。只盘算要在张氏所住的院子旁边再起一个新院子,给皇后所赐的贵妾住下。
山南府魏县的范朝晖却是比京城的范府更早得知宫里的动向,只冷笑几声,便定了主意。
而身在江南辉城的范朝风是从太子那里才知道了皇后赐妾的消息,就皱了眉头道:“属下并无纳妾之意,还望太子劝皇后收回成命。”
第40章 送嫁
太子亦颇不解母后为何要突然给范家的两位将军赐女人。
在太子看来,笼络臣下,对不同的人,却是要行不同的策略。并不是每个男人见了美人都会走不动路。
这世上有人图名,有人图利,有人好权,当然也有人好色。可是好色也分很多种,或好男色,或好女色,或迷大叔,或萌幼女,不能一概而论。居上位者,怎能未弄清臣下的喜好就胡乱赏赐?--论功行赏也是一门学问,赏赐不得法,却是会要人命的。
母后再刚毅果决,也只是一个女人,眼界还是狭小了些。
太子虽如此想,却不能当着属下的面就驳了母后的懿旨,只苦笑道:”诚之,你就笑纳了吧。左右不过是一个女人。不喜欢就扔一边去晾着,还怕她翻了天不成?”又贼笑道:“孤看你这半年来并无一个女人在身边,也未去过青楼行馆,怕也是憋坏了吧?”
范朝风就笑了:“这却不劳太子操心。属下还有事,先告退了。”
这边范朝风回了自己的府邸,便叫了自己带来的一名亲兵,径直去了书房。
片刻之后,这名亲兵就带着一封范朝风亲自书写的购物清单,去往辉城最繁华的荣昌街,购买大婚用品。据太子说,皇后懿旨所赐的这位女子,虽份为贵妾,却是形同平妻,自是要三媒六聘,正式婚庆的礼仪都要一一做到。
范朝风挑的这名亲兵极为尽职尽责,且为人亲和,甚是健谈,只半日的功夫,辉城上下都知道了皇后给范参将赐了名京城来的高门贵女,貌美非凡,且带了十大车的陪嫁,俱是绸缎黄金珠宝银票等既贵重又易携带的上用品。
就有那有心人拉了这名亲兵去酒楼畅饮几杯。酒桌上,几杯黄汤下肚,那亲兵眼就直了,舌头也大了,说话甚是模糊,却也让人听出这赐婚似有不同寻常的契机在里面,若能半路劫了,却是对承王大军极为有利。
承王举了反旗也有半年,自从顾升投了太子,承王这边粮草就颇为吃紧。这京城来的十车黄金珠宝,或许能解一解燃眉之急。况且听那亲兵的意思,此次遣来的贵女身份不一般,很可能还有别的使命在身。那承王的探子探得了京城赐婚队伍的具体路线,便连夜过江通报了承王。
从京城到辉城的路并不平坦。好在皇后也派出了一定的军士护送,一般截径的却还不敢向他们下手。且范朝晖在山南剿匪甚有成效,从东南到京城的路线自是清爽了许多,行商们也都成群结队从江南绕路到山南府,再进京城,却是安全了许多。此次朝廷赐婚的队伍,便是京城出发,一队去往东南方的山南府魏县,一队去往江南的辉城。
姒婵和媚庄本是堂姐妹,虽是慕容家的远房偏支,却家底甚是殷实,父兄皆有出息,在家时俱是娇生惯养的嫡女。且两人自小都才华出众,长得花容玉貌,本入了宫,是为太子将来预备的人选。两人却不愿做那宫妃,只想好好奉承皇后,将来得了指婚,出去和人做正头夫妻。因此下就做了皇后那里的管事宫女,也学了一身的本事,无论宫里宫外,抑或朝堂之争,两人都是见识过的,自不同一般的内宅女子,却是有走一步看三步的军师本事,正是居高位者争抢的结亲对象。
本以为有皇后的照拂,出去自是给人做嫡妻正室。孰知只是给人做贵妾,虽形同平妻,可见了正室,还是得敬茶行礼立规矩,自是没有做正室来得舒服自在。
两人俱是志当存高远的有识之士,就有了要仗皇后的势扶正的心思。虽流云朝贵妾扶正的先例,只有在那不入流的商户之家才行过,只世易时移,万事都有个开头不是?
姒婵和媚庄自谓出身大姓,又貌美如花,且是皇后所赐,自问无人能越过她们两人去。到时先在外头收服了自家男人的心,等回到府里,再拿捏那两个正室的错,自是手到擒来。就算那两位正室原配不犯错,她们也能给制造机会,让她们犯错。朝堂上的波诡云谲她们都经历过不止一次,何况这种小小的内宅散手,自是三下五除二,就能做掉那两人,让自己顺利上位。
这下两人计议已定,便在京城南面的顺风门分手,各奔前程而去。
范朝晖接的消息早,自早早就做了局,却是要让五老寨蛰伏已久的山贼先做一票,然后范朝晖的亲兵跟在后面再剿一次匪,便能让那官盐变做了私盐,顺顺当当地将皇后所赐的嫁妆变做自己的私产。且能除去碍手的人和物。若那慕容姒婵有些眼色,还能保住她一条性命。若不知轻重好歹,却是留她不得。
姒婵却不知已有山贼在等着她们。
一行人等快到山南府的时候,就被一群穷凶极恶的山贼截住,让他们留下财宝物事。京城来的军士自是看不上这些乌合之众一样的山贼,便迎头赶上,同山贼打起来。到底是京城的军士平日里太过养尊处优,却是敌不过有丰富对敌斗争经验的五老寨山贼们,便被砍了个落花流水。一众军士见事不妙,俱都打马四下散去,只留下送亲的一众太监宫女们,四散奔逃尖叫不绝。坐在红绸面杏黄顶大车里的姒婵却在山贼初来的时候,就悄悄在车里换了小宫女的衣饰,将最贵重的首饰都包在一个衣包里,背在了背上,便和服侍她的两个小宫女一起趁前面混战的时候已下了车,和一众低等太监宫女混迹在一起。
那山贼见赶跑了护送的军士,俱是大喜,都先冲着装了嫁妆的大车奔去。又分了几小队人去拦截四散奔逃的太监宫女们,并搜索此次来嫁的贵女,却是打定了主意要掳了镇南侯范朝晖的女人做人质,好去换了仍关在魏县大牢里的众位兄弟们。
岂料那贵女坐的大车竟是空空如也。
领头的山贼见事不妙,大叫一声:“又中计了!”--五老寨山贼这一年多来被范朝晖整得很惨,什么空城计,离间计,美人计,分桃计,搅得五老寨内部分崩离析,竟有了树倒猢狲散的光景。
此次本以为是振兴五老寨的大好时机,却是被范朝晖吓破了胆,生怕赐婚一事亦是计,便赶忙着四散逃命。范朝晖的亲兵却是做了一把切切实实的黄雀,兵不血刃地得了十车“战利品”,自是剿匪所得,与皇后赐婚毫不相干。有一亲兵拾到不知被哪位赐婚使扔下的皇后赐婚懿旨,却是装作不识字,就用刀先砍了个稀烂,又一把火和旁的忌讳物事都烧掉了事。此事做得干净利落,很得范朝晖欢心,回去就升了这名小兵做了校尉。
已先跟众人逃走的慕容姒婵并不知范朝晖带着亲兵黄雀在后,只奔跑了半日,见并无人跟上来追击她们,就知已是脱了困,却是比之前更为头疼。
皇后的懿旨丢了,嫁妆没了,护送的军士仪仗也都跑了,却让自己如何嫁人?--难道自己要一路走到魏县的大将军府,自荐枕席?那样岂不是坐定了自己贱妾的身份,且对方纳不纳还两说。自己被山贼所劫,虽人无事,可在外已是过了夜,人都会认为自己失了贞节。就算皇后知晓,也不好再强要范家纳了自己。也只好求镇南侯一条路。若镇南侯能看上自己,自不消说。--可要如何才能让那镇南侯范朝晖信了自己?
那边慕容媚庄一行却是走得另一条路。因路上比不得去山南府的路太平,皇后自多派了军士。
媚庄心思细腻,在大局上把握虽不如姒婵,却能察言观色,善于从细小处见真章。却是更能让男人倾心,引为红颜知己。
皇后将媚庄赐给范朝风,也是深思熟虑过的。那范四夫人据说颜色出众,且极善妒,范朝风的房里竟无一个伺候的屋里人。对付这样一个女人,用美色对抗美色是不成的,且现下也找不出和她分庭抗礼的美人。只有那既有见识,又善体贴,聪明大度的女人或可与争。就指了一向会从小处入手的媚庄给了范朝风。
媚庄对此亦是心知肚明。
而姒婵为人贤淑睿智,又饱读经史子集,连兵法策略都有涉及,与战功赫赫的镇南侯一品武威大将军范朝晖自是有更多的共同话题。且镇南侯武将习气虽重,那怜香惜玉之心亦盛,听闻房里有三位妾室,外院还有数位通房伺候着。姒婵不若寻常女人柔媚婉转,却是端庄大气,想必那范大将军更会眷顾这样不一样的美人。
而媚庄自己,却更忧心能否将范四爷的心夺过来。她虽是未嫁女,却也知道这男人要是倾了心,便很难再扳回来。罢了,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何手段并不重要。便定了心思,着力琢磨起如何收服了范四爷。
这日日落时分已到了杭县近郊。前面探路的人过来说今日得歇了杭县,明日一早启程就能到了辉城。到时太子自会安排她们住下,再择吉时出嫁。
媚庄再稳重,此时也不禁晕红了双颊。就由宫女们服侍着去了杭县最大的一处客栈歇息。
天色已晚,客栈的掌柜知是京城来的贵客,便亲自收拾了一桌席面送上去,又让人去底下大堂摆上数桌席面招待随行送嫁的军士。许是快要到了辉城,大家都松弛下来。这一路上餐风露宿,却是今夜才能好好享受一番。军士们分派了今晚值夜的班次,便放心大胆吃喝起来。
前方亦有人已连夜去给太子和范参将报信。这个担子终于要卸下来了!
媚庄听着楼下军士们喧哗的吵嚷声,却是微微笑了。终于要等到这一天了。范四爷,你是否媚庄的良人?
虽是累了,媚庄也只随便用了几筷掌柜送来的上等席面,到底是江南富庶地方,虽还比不上宫里头,却是和京城一流的酒楼相差无几。
若是能和那范四爷常驻江南,哪怕不能扶正,也是不怕的。媚庄心里便微微一动。
却是个可行的主意。等太子大军灭了反贼承王,自是需要有人留下收拾残局。到时求了太子和皇后,这封疆大吏便是范四爷的囊中之物。那安氏就算是正室,也要想法将她留在京城侍奉太夫人,扶养子女,代四爷尽孝。
自己和范四爷在江南,却是可以尽心经营自己的府邸,比在范府寄人篱下是好多了。再等自己生下一男半女,那范四爷的心也就在自个儿生的子女身上了。以后的种种也就顺理成章。
但凡后宅出事,并不是要分个青红皂白,也无人给你讨个是非公道。一切皆是借口,所有说的出口的理由都是要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若男人的心也在你这边,就更能无往而不胜。
媚庄细细想了一遍,自觉算无遗策,便放心睡了,只等明日启程。
却是黑甜一觉,比平日都睡得更要熟些。醒来半日,头仍晕乎乎的,又只觉眼前一片艳红,不觉嘤咛一声,就叫了身边伺候的宫女。
一个陌生的女声在床边响起:“姑娘可是醒了?快给姑娘梳洗打扮。吉时快到了,马上就要拜堂成亲,完了还要给王妃敬茶呢!”
第41章 喜事
媚庄人还晕乎乎的,听了前半句,正不由自主的羞红了脸,后半句却又让她脸发白:“什么王妃?敬什么茶?”
帐外的甜美女声回道:“姑娘睡迷糊了不成?--当然是给我们承王王妃敬茶!我们王妃日后便是皇后娘娘,姑娘能给我们承王做妾,却是天大的福分呢!”
媚庄情知事情有变,却浑身酸软,只不由自主地让两个小婢掺着她梳洗打扮。末了又被一个中年仆妇样的女人喂了颗药丸,便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眼泪簌簌往下掉。便身不由己地跟承王拜了堂,又给王妃敬了茶,就被送入了洞房。
承王已近知天命之年,对美女颇有些力不从心,却想着是皇后所赐,非要给太子一个好看不可,便勉为其难地收了媚庄。
又让人大肆宣扬承王天命所归,连皇后亲信之人都弃了太子的嫡系大将,来投承王麾下。
范朝风听了流言,自是“义愤填膺”,上表皇后,诉受辱之情,要集了兵力,和承王一决胜负。
可怜媚庄一腔抱负,便在承王处功亏一篑。
只皇后并不想此次平叛结束得太早。便让太子拖延着,等京城局势定了再回。皇后多年来安插的人手,已将承王的叛乱沦为一场闹剧。只初始有间者反间差点让太子遇险。可皇后在承王处并不只有一处人手。如今那反间的间者已除,临死问出其行为与宫里的某贵人相关,却至今查不出到底是谁。
皇后接了范朝风的陈表,便不得不安抚一二。见范朝风表意尚诚,愈是满意,便又赐了一名宫女去范府,算是补偿上次的缺失。在江南的范朝风实未料到自己演得太过,却是又招了麻烦进府。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而姒婵跟着几个宫女终于来到了魏县,凭着临走时皇后给的一个信物,终于进了范朝晖的大将军行辕。若她早知,之前就有失散的赐婚军士、太监、宫女们也过来行辕,却如小水滴入了海,消失无踪,可能会改了主意。
这日一早,范朝晖正和幕僚议事。前日接到太夫人的来信,证实了范朝晖心中所想。他被限在山南府,果然是朝里有人作怪。这个幕后黑手,显然就是慕容家了。
就只冷笑。想除掉范家取而代之,慕容家还差点儿火候。若是天下承平,风调雨顺,他们的预谋还有可能得逞。现下却是天下大乱在即,只有手里有兵的人才叫真正有实力。今年出来这段时日,更让他确信自己所料不差。范家是忠君,却还到不了愚忠的份上。
就有下人通报,报有随皇后赐婚而来的宫女求见,更言道大幅仪仗经了山贼,连赐婚使和贵女都不知所终,希望将军能帮她们找寻。
范朝晖便又作出惊讶的样子,同着下人去了偏厅。
偏厅里有三位宫女打扮的女子。其中一人身材高挑,气质出众,站立行走皆与众不同。范朝晖便多看了她几眼。
那为首的女子便对范朝晖福身行礼道:“见过侯爷。”
范朝晖摆了摆手让对方坐下说话。
那女子便侧坐在下首的圈椅上,目光锐利,望向范朝晖道:“我等皆是此次送嫁的随行宫女,因遇到山贼,和赐婚使及此次遣嫁而来的贵女失散,还望侯爷点齐人手,助我们找回赐婚使和贵女。”
范朝晖就怒道:“这些山贼忒也猖狂!”又安抚道:“各位姑娘请放心,既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就是我范某的客人,可先在此住下。只赐婚使和贵女不知所终,恐是凶多吉少,还望各位姑娘早做打算。”
那为首的宫女便是慕容姒婵装扮的。本就是要借机试探一番范朝晖对赐婚一事的真实想法,虽已有心理准备,但听了范朝晖所言,还是心里一沉:看来这位镇南侯是根本不想纳了自己,完全是在顺水推舟,就势推脱!
却也无可奈何。自己一行遭了山贼是实情,却也不怪这位侯爷不情愿。只好先住下,以图后事。
而范朝晖也上表请罪,言道自己管辖不力,致使山贼猖狂,却是害了慕容家的姑娘。为表歉意,向皇后立誓终身不再纳新人。
皇后自是深知范朝晖的为人,完全不信是有山贼截道。可这几年来屡次往范家军里安插人手,都很快便被范朝晖的人用各种理由清理出去,竟是滴水不漏。只好存了放长线,钓大鱼的心。谁知皇帝逼慕容家逼得更紧,对范朝晖倒是信任有加。皇后无法。范朝晖此人软硬不吃,手里又有精兵,还是笼络着为好。情知他不满赐婚,肯定做了手脚,却一时之间也拿不到证据,便只下旨着令他找回有关人等,妥善安置。
再说京城里,安解弘和张莹然大婚的日子就到了。一般大户人家结亲,没有个两三年成不了事。只安解弘年纪老大,又要赶着去上阳县赴任去,却是要带着正室夫人才体面。因此上跟信义伯府张家二房的太太和老爷都说好了,自是一路礼仪走得快速,也就三个月左右,便备齐了一切的行头。
这天却是秋高气爽,正是成亲的大好日子。
安解语一早就求了太夫人要回娘家观礼。太夫人本欲借此次四房舅爷大婚的机会,将范朝晖招回来,却被皇后看穿,避而不谈,只委了中山侯做了大媒。
太夫人便叮嘱了几句,安解语皆一一应了。却显得沉稳了许多,不若以前跳脱婉转,许是年纪大了,终于晓事了。太夫人甚是欣慰。看来对大房的亏没白吃。以后他们也是要分府另过的。安解语以往却没有当家主母的气度,虽能得男人疼爱,终是不长久。不若现下进退有度,也有了那么点子大家之风。却不知安解语只是装得更象了些。骨子里其实比原主更飞扬跋扈。
到了正日子那天,安解语便带着听雨和阿蓝,以及一干风华居的仆妇们回了安家。又让秦妈妈和秋荣领着则哥儿去了太夫人处。太夫人便特别叮嘱让她带上风华居四个掌刑婆子。却也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因是自己兄弟的大喜之日,安解语便穿了淡紫绣茶花的高腰通袖小夹衫,下配藕荷色云锦暗纹十二幅长裙,头上盘了个双缨髻,戴了一套黄金嵌红宝的头面,只是中规中距,甚是喜庆。
安解语是安家的贵客,便赶早到了。安解弘和妹妹未说两句话,便被人推着上了马,迎亲去了。
将近午时,迎亲的人便都回来了。吵吵嚷嚷地看新娘子下了轿,又跨过火盆,便和一身大红喜服的安解弘行拜堂之礼。
安解语隐在一旁的屋里细看,也不出去跟人应酬。做了大媒的中山侯算是今日最大的宾客,那曹夫人便也过了安解语这屋,和她闲聊了几句,却见安解语言谈举止不如之前,也大约知晓是为何事,只交情尚浅,无法言深。
那边拜过了堂,便吹吹打打送入了洞房。
安解语这才抿嘴笑着,和安家的两个妹妹,以及外祖宁家的一些女眷一起去了洞房里瞅热闹。
新房设在东小院,却是收拾的十分齐整。
屋里屋外都焕然一新,所摆陈设皆雅致矜贵,看起来安家为这场婚事下足了本钱。
自安解弘和张家的小姐定亲之后,安老爷便把自己的八个妾室一气卖了五个,那院子就空畅了许多。今日的喜事办的也甚是体面。
安解语的异母妹妹瑞姐儿却撇了撇嘴道:“这个嫂嫂可真是娶的金贵,把咱家几乎搬空了一半。”
另一个妹妹宜姐儿却艳羡道:“六十四台聘礼可是大脸面。又有皇后娘娘亲赏的第一台。哥哥一定很中意嫂嫂。”
安解语不由多看了宜姐儿几眼,看她年虽小,性子却和继母小宁氏,和胞姐瑞姐儿全不同。
洞房里安解弘揭完盖头,又和张莹然喝了交杯酒,便匆匆出去陪客了。只嘱咐安解语陪陪新妇。安解语笑着应了。
屋里剩下的女眷都是亲戚,个个都能说会道,场面到也热闹。
张莹然虽是新妇,却也落落大方,只坐在床上,不时跟人搭几句话。
有些喜欢闹洞房的嫂子姐妹们就忍不住想捉弄新妇,俱被安解语拦了,好歹要给她几分脸面。
安解语看张莹然虽喜悦之情不减,却仍脸有疲惫之色,知她做新娘子一天下来,也是累极了。便寒暄几句,给她做了眼色要走,张莹然会意,含笑点头。
这边安解语就招呼了几个妹妹和外祖家的女眷去外头坐席,又道天色已晚,她却是得回侯府了。众女眷也心领神会,俱都告辞出去了。
安解语留在最后,和张莹然低声说了几句,也便出去了。
走到院门口,便见继母小宁氏不在前头待客,却领着安解弘的通房赵氏和纯哥儿过来小院。
这是有意找堵来了?
安解语便冷哼一声,站在小院门口,也不答话。
小宁氏兴冲冲地领了人过来,本是要给新妇一个下马威,让新妇以后跟自己一条心,也好拿捏安解弘。因听从洞房过来的女眷说范四夫人已回去了,便抽了空,将这事先办了。
赵氏抱着纯哥儿,低眉顺目地跟在小宁氏后头,居然也是愿意的样子。
安解语就皱了皱眉。
小宁氏冷不防抬头见了安解语带着一干下人仆妇站在东小院门口,吓了一跳,只好陪笑过来道:“还以为大姑奶奶回去了,正要过来跟大姑奶奶道个别。可巧赶上了。”
安解语淡淡道:“多谢姨娘费心了。”又问赵氏,“你也是来给我道别的?”
赵氏咬了咬唇,看了小宁氏一眼,道:“正是。大姑奶奶不坐一坐再走?”
安解语便笑道:“自然是要坐一坐再走。要走得早了,岂不是看不见这场好戏了么?”
小宁氏先在拜堂的时候,只得抱着姐姐宁氏的牌位,让安解弘夫妇拜了高堂。就起了心要给新妇好看。这赵氏是她收服了的人,自是用得顺手。
安解语对赵氏十分失望。她自问对赵氏亦算仁至义尽,却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本都许了她,等新妇过门之后,便给她抬姨娘。她又生了儿子,只要老老实实,自有她的结果。实不解为何今日在张莹然的大喜之日还要跳出来给人添堵。再说张莹然又不是没见过她,至于要这样迫不及待吗?
这人到底留不得了。当初好歹看她生了孩子,让母子分离实是人间惨事,便再咯应通房妾室,也硬着头皮说服了张家的人。那赵氏只要事事以自己的大哥为先,留下也未尝不可。只现下看来,却是明显看不清形势,不跟自己男人一条心,反而跟自己男人的对头上了一条船。由此可见,当年能在小宁氏唆使下偷偷停了药,又趁安解弘不在家的时候生下孩子,累得安解弘老大年纪娶不上媳妇,绝不是被人利用的无心之举。只看了看还不谙世事的纯哥儿,实是不忍心拆散骨肉母子。可现下也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这样的母亲,好孩子也给教歪了。
便下了狠心。让一个婆子将纯哥儿抱了过来,又对赵氏道:“则哥儿挺想纯哥儿的。你带着纯哥儿去侯府住几日。等这里消停了,再回来。”
赵氏的心便猛地一沉,知今日自己所为是过了些,悔恨不该听了小宁氏的挑唆,让心里的酸意盖了脸,跟着过来给新妇添堵。只低了头回去收拾包袱不提。小宁氏脸色亦不太好,只道:“大姑奶奶何不把我们瑞姐儿和宜姐儿也一同带去?”
安解语理都不理,就带着一众人等出去上了车。只等赵氏拎着包袱过来,便叫走了。
这边安解弘送完客回来,已是深夜。安解语特嘱咐安家的一名仆妇给安解弘道了来龙去脉,又留言说要将赵氏和纯哥儿留在侯府数日。等安解弘去上阳上任之前过侯府一趟处置了事。
安解弘未料大喜之日差点就被继母和自己的通房搞砸了。幸亏妹妹警醒,不然就算张莹然大度不计较,两人的新婚第一天就要在同床异梦中度过。也下了决心要处置了赵氏。
这边就收拾心情进了新房。
张莹然早已收拾妥当,换上一身淡红色的裙衫,在大红龙凤烛的照映下,既娇艳,又媚惑。
安解弘这一年多来历事颇多,又挂着妹妹遇险,又烦心通房生了孩子,竟是一直未近女色。现下见了张莹然娇俏的模样,又是自己挑中的心上人,就有些掌不住。一颗心怦怦乱跳,去净房胡乱洗漱了几下,便急急忙忙地出来。
却见张莹然已散了头发,换了月白色白纱中衣,低着头,弯着腰,在打理床铺。
安解弘便走过去,轻轻叫了声:“莹然。”
张莹然起身回望,见安解弘长身玉立,俊眉修目,望着自己含情脉脉,便羞红了脸,低声应了一声。
安解弘只含笑走过去,牵了对方的手,又揽住腰,横放到床上。
张莹然在家虽已被娘亲嘱咐过这闺房之事,当时心慌意乱,实没有听明白。只攀着自己男人的肩,任对方为所欲为。
安解弘旷了许久,只极力忍耐,才让莹然慢慢放松了下来,正旖旎间,已是入了进去。张莹然痛得全身僵直,却又不敢推开身上的人。只又委屈,又心酸。
就被男人抱着慢慢亲了许久,才缓下来,才渐渐被男人抚弄着柳腰款摆,将那花心轻折,恰似露滴牡丹开,也颇得了些趣儿。
安解弘久未云雨,不由快了些。与张莹然却是正好。以为这新婚的一关却是过了,只未料到安解弘又重整旗鼓,梅开二度,只弄得张莹然雨疏风骤,艳狎不堪。
两人一夜痴狂,到第二日险些起不来。还是张莹然带来的陪嫁丫鬟绿萼警醒,在屋外叫了门,两人才赶紧叫人打水进来洗漱。
又有小宁氏派来的婆子过来收张莹然的落红帕子。
正含笑倚在床边看妻子晨妆的安解弘便黑了脸。
第42章 新妇
流云朝里,一般新妇的落红帕子是给婆婆敬茶的时候由陪嫁丫鬟送上。还未敬茶,就有嬷嬷来单要帕子,却是对新妇的贞节有所疑虑,一般是那对媳妇不满的婆婆故意使下马威来的。
张莹然却知现下不是赌气的时候。小宁氏再不靠谱,也是公公的继室,她的婆婆,这礼还是要守的。
旁边的绿萼接到张莹然使的眼色,赶忙将装着落红帕子的匣子双手捧来交给嬷嬷。
那嬷嬷顺手接过匣子和绿萼悄悄递过来的荷包,满意地笑道:“大爷、大奶奶,奴婢这就告退了。”
安解弘便跟张莹然说道:“她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张莹然听范四夫人说过,他们兄妹俩在小宁氏那里吃过大亏,跟这个继母加姨母极不对付。好在安老爷并未站在小宁氏那边,所以虽然有后妈,却没有后老子。只这却是她进门前的家务事,她也不好说什么。便岔开了话题。
两人梳洗过后便去了正厅给安老爷和夫人敬茶。
安老爷和小宁氏一早就等在正厅里。昨儿小宁氏就将安解语接走赵氏和纯哥儿的事儿添油加醋地告知了安老爷,却只惹来一顿白眼。今儿早上就不敢造次。
一旁的伺候的丫鬟拿了蒲团过来,张莹然便跪下了,捧了茶,先奉于安老爷:“公公喝茶。”
安老爷笑眯了眼,拿出一个大大的红包放到托盘上。
莹然谢了赏,又端起一杯茶,敬给了小宁氏:“婆婆喝茶。”
小宁氏就笑着接了茶,放了一对龙凤纹金镶玉的镯子放在托盘上,却是分量十足。
莹然有些意外,也照例谢了赏,就被绿萼扶起来。
安老爷嘱咐了几句“夫妻和顺,相扶相持,方为兴家之道”。安解弘和张莹然俱都应了。
小宁氏却看不得这父慈子孝的场面,便忘了昨晚安老爷的警告,出言道:“你们现下和顺了,可苦了玉兰和纯哥儿。不知在大姑奶奶哪儿受什么气呢!”
莹然惊讶。她本还预备着三日归宁后,就要给赵氏抬为姨娘,也将纯哥儿正式上了族谱。并不知昨夜发生的事儿。
安解弘昨晚见了美人就将这事给忘了,此事却给继母提起,脸就沉了下来,只出言道:“妹妹也是一番好意。现下和则哥儿做伴,有侯府的人教养嬷嬷带着,却是比跟着丫鬟养大要更出息些。”居然绝口不提赵氏的通房身份。
小宁氏还要发话。安老爷便站了起来,道:“摆饭吧。莹然是新妇,不用在这里伺候。你们回房自用吧。”
流云朝风俗,新妇进门头三天并不用在婆婆面前立规矩。伺候婆婆也得等三朝回门之后。
小宁氏只好甩着帕子,跟着安老爷去了偏厅用饭。没看成热闹的瑞姐儿和宜姐儿也跟着去了。
这边安解弘便陪着莹然在府里慢慢走着,一边给她介绍这府里各院人等,又说些风花雪月,却是很温柔体贴的一个男人。
回到房里,绿萼和几个小丫鬟服侍安大爷和大奶奶用了早饭,便叫了另几个丫鬟在外屋伺候着,也自去用饭。
莹然就给安解弘亲手砌上茶,问道:“大爷瞧瞧合不合口味。”
安解弘接了茶笑道:“只要是娘子烹的,自然是好的。”
莹然抿了嘴笑,便问道:“那赵氏......”
安解弘打断她的话道:“这你就别管了。我和妹妹都给过她机会,却是她自己的错儿。与你无关。等过一阵子,就打发她到东南的庄子上去。”
莹然便道:“妾身不是那容不下人的。大爷和赵氏多年的情分,再给她个机会吧。”
安解弘心里不知怎地却有些难受的。刚进门的小妻子,为了讨夫君欢心,竟连别的女人都能容得下。不由又是感动,又是羞愧,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从来就没有过通房丫鬟。便暗地里发了誓,必不做让自己妻子伤心失望的事。
两人对望,却是头一次有了心心相印的感觉,感情自是更深一层。
这边媚庄做了承王侧妃,自是觉得生不如死,几次意图寻短见,都让人拦了。
承王看她成日哭丧着脸,也厌了她。再不过她这边,
又过了几日,有皇后的人过来偷偷和她联络,才觉得好受了些,方打起精神,要从逆境里奋起,不让自己成为皇后的弃子。
而呆在镇南侯范朝晖魏县行辕的姒婵却是进退两难。
本来,她会是镇南侯的贵妾新妇,以后,会是镇南侯的正室夫人。岂料一来山南府,便峰回路转,成了奴婢。
镇南侯的外院客房戒备森严,平日里就入厕换洗都有仆妇亦步亦趋地跟着,想伺机逃回京城都不成。
姒婵心思机敏,不由细细思索此行的点点滴滴。却还是无法断定那山贼是否跟镇南侯有关联。
只因这山南府的山贼猖獗却是整个流云朝出了名的。镇南侯虽能征善战,在此地灭了一部分山贼,却还是未能尽灭,所以一直不得回京。看来山贼多半是真的山贼,并不是人假扮的。
可若山贼是真,那镇南侯为何不点齐大军,再次剿匪呢?--要知道,那皇后赐的贵女眼下不知所终,却是极可能被山贼掳去!这可是镇南侯的女人,就算未成婚,有懿旨在,就是板上钉钉的平妻身份。对于镇南侯来说,可是脸面上不好看。
一日便瞅了机会,找了外院的一个婆子,要见镇南侯。
那婆子冷言道:“我劝姑娘还是消停些。惹恼了我们爷,直接配了人,大家都松快。”
姒婵脸涨得通红,她长到如今一十八岁,在家受宠,进了宫又得皇后的青眼,实未被人如此轻视过。却又无法跟这婆子理论,只好软语相求,又下了重本,将皇后赐的一支内造的上好珠钗偷偷塞了过去。婆子接了钗,却依然将她推回小院,不肯传话。
姒婵为人素有急智,此时见了这等惫懒婆子却束手束脚。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博命,就往那院墙上一头撞过去,立刻鲜血淋漓,晕了过去。
那婆子才慌了手脚,镇南侯吩咐她看紧她们,可不是要挫磨她们。万一死了人,她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只好赶紧去内院禀报。
范朝晖正在内院书房细看四弟范朝风的来信,却是在向他抱怨下人不好管束。有些家人仗着老子娘的脸面,很是出格。范朝晖知道自己的弟弟一向禀性温和。若是能让他都不满起来,定是闹得十分不象话了。只是也不能再事事大包大揽替他作主。只回信告诉他“慈不掌兵”,若想要继续从军,便要立起自己的信誉和威风。这却是别人帮不了的。若他自己硬气不起来,还是早些和娘商议,将他弄回京城的好。
这边就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外院的一个宫女刚撞了墙,已经请大夫过去看了。那看守的婆子又交上来姒婵塞给她的珠钗,道那宫女想见镇南侯,却是不敢再隐瞒。
范朝晖拿着珠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原是上用内造的珍品,一般份位的宫女怎会有这样的好物事?--便只冷笑,跟他耍心眼,这慕容姒婵还嫩些。
就换了套衣服,去了外院那几个宫女住的屋子。
大夫刚刚看过,正在前屋开药方,那婆子再不敢怠慢,只兢兢业业守在一旁。
范朝晖便自去了里屋,看见那宫女头上扎的一团白布,布上隐隐渗出血来,似是伤的不轻。
另外两个宫女正在旁边伺候她,看见镇南侯进来,俱都行了礼。
躺在床上的慕容姒婵听是镇南侯来了,便睁开了眼,只见他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袍,腰系玄色腰带,肤色微褐,高鼻深目,极有男儿气概,几日前初见他时,慕容姒婵已不由自主芳心暗许。现下再见了心上人,不由在心里暗暗叹气,却不知还有没有缘分。
范朝晖见那宫女已醒,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个小宫女上了茶,便都退下了。
床上的慕容姒婵就挣扎要起身。
范朝晖便抬手阻止道:“既是伤还未好,就躺着吧。不必拘礼。”又问道:“你找本将军,却有何事?”
姒婵定了定神道:“奴婢有一事问将军。”
“说。”
姒婵便道:“不知将军找到皇后所赐的贵女没有?”
范朝晖道:“落入山贼之手,焉有生还的道理?”
姒婵便鼓足勇气道:“若我知道那贵女在哪里呢?”
范朝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贵女已死,难道姑娘知道她的尸首在哪里?”
姒婵一阵气愤,怒道:“她没有死!”
范朝晖打断她的话:“就算现下未死,等找到她,也是活不成了。”
说毕,便站起来,临走又道:“姑娘好生养伤。若是那慕容姒婵死了,姑娘还有希望活下来。若那慕容姒婵还活着,姑娘却只有死路一条了。”说毕,拂袖而去。
慕容姒婵只觉眼冒金星,一口气岔不过来,便晕了过去。
过了没几日,照顾慕容姒婵的两个小宫女就莫名其妙失了踪。
慕容姒婵知事不可为,只好收拾了心情,向镇南侯低头。
只范朝晖素性谨慎,且现下皇后那里已是不好对付,留下慕容姒婵,若收了她,兴许还能对自己死心塌地。可自己并不想再纳新人,亦不想留下后患,便只暗示照管的人不必太经心。又过数日,慕容姒婵便高热不退,香消玉陨了。
众人皆知那宫女数日前曾寻死,伤了脑子,又经了风,身体健壮的男人未必能活下来,却都不疑有他。
那京城范府里,皇后给范朝风另赐的宫女却于今日进了范府。此次皇后未再懿旨赐妾,只口谕道为赐给范参将伺候的侍女,比前的贵妾身份自是降了不少。皇后在范家兄弟俩那里连损两个得力助手,正是心里不爽快的时候,便随便指了个娇娇怯怯,未语先羞的小宫女给了范朝风。
安解语方才得知皇后先前所赐的贵妾被承王截胡了,正暗暗欢喜,尊贵的皇后娘娘便又给她找了件事儿。
这会儿大夫人来人传话,说是皇后口谕,让她装扮了去接旨。
安解语随便整了整妆,就去了正院元晖院的琉璃馆。一进门,就看见个内监模样的人趾高气扬地站在门口。旁边跟着个一身烟青色宫装侍女打扮的小姑娘。
因是口谕,大夫人也未摆香案。
安解语一行也只福了一福,便低了头,听那内监道:“皇后口谕,范参将敬忠国事,劳苦功高,特赏宫女许氏,侍奉在侧,延绵后嗣!”
安解语只低头答道:“范门安氏接旨。”
那内监便笑道:“范四夫人大喜啊!”
安解语那笑都快挤不出来了,只道:“同喜同喜。”
那内监听了愕然。
大夫人就笑着出来圆场,内监谦逊两句,也回宫复命了。大夫人也不多说,自含笑带了人下去。
安解语这才留心看新赐的那位姑娘。只有十三四岁年纪,身量未足,脸上也未长开,只肤色如玉,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看谁都一瞥而过,有几分惊惶,又有几分羞涩,却颇有些安解语原主的风格。
那姑娘略微抬眼,见那范四夫人着一身湖绿色裙装,戴着一套绿翡头面,那翡翠浓得能滴下来,却是衬的那四夫人脸色更是白里透红,如新荷菡萏,艳媚无双,便刷地一下跪在地上,冲安解语连磕几个响头,低声道:“奴婢许氏,拜见四夫人。”音似珠落玉盘,又脆又甜。又怯怯地抬了头,白嫩的额头上,却已磕出一道青紫。
安解语就一阵气闷,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第43章 旧人
安解语带了那许氏回到风华居,也不多说话,就交给了秦妈妈去安置。
秦妈妈揣度安解语的心思,便将东厢房最靠里的一间屋子指给了许氏,却是离四夫人的正屋最远。
许氏也很乖觉,满心感激,并无怨言。
第二日早起便去了安解语屋里,要伺候正室夫人起床换洗。
安解语冷不防看见这个女人在自己的内室,便叫了听雨、阿蓝过来,训斥了一顿。怪她们没有看好屋子,让人随便进出。
那许氏就吓白了脸,只跪下磕头,连哭都哭不出来。
秦妈妈和听雨两个赶紧走过去,要扶了那许氏起来。
安解语就一个眼神制止了她们。
秦妈妈劝道:“四夫人!”
安解语冷然道:“是她自己要磕的。等她磕够了,自会起来。要你们多什么事?”
地下磕头的许氏听了这话,便止了磕,只低头呜咽不已。
秦妈妈赶紧让许氏出去,又叫了听雨、阿蓝去摆饭。正好秋荣抱着则哥儿进来了,安解语才好受了些,自逗着则哥儿玩耍。
等四夫人和则哥儿用完早饭,伺候的人也下去用饭的空当,秦妈妈便对安解语劝道:“夫人还是要大度些。就算是皇后赐的,不过是个侍妾,和通房差不离。这样大费周折,让人看了笑话。”
安解语不忿道:“以往我们风华居没这样的人,以后也不用有这些人。”
秦妈妈又好气又好笑,还以为夫人晓事了,开窍了,却还是如以往一样。这男人,开头总是新鲜的,也会事事顺着女人。只时日长了,新鲜劲儿过了,自是会纳了新人。要说范四爷新鲜劲儿持续了四年之久,也能算得是一生一世,也就够了。夫人要还这样不晓事的闹腾,迟早会让男人厌了去。
安解语也知自己的想法不合时宜。就算在她的前世,相爱一年就算长久,两年就是刻骨铭心,要是有三年,不得了,那可算得上沧海桑田了。何况现下这范四爷已经情有独钟四年之久,就算奖赏他,也该给他再弄个新人了。
安解语只惆怅,为啥原主就能独占着这沧海桑田,自己一来便要恍若隔世,面对现实。实是郁闷。
秦妈妈不放心,又叮嘱道:“夫人中了那断魂草的毒,前事尽忘。嬷嬷我陪着夫人这么多年,也不敢瞒着夫人。--四爷走时,实是和夫人吵了一大架,赌气离家的。奴婢虽不知道是否和那仗毙的听雪有关,但是隐约听着,还是脱不开男人女人这些事儿。夫人也是要预备着些。”又凑近了安解语的耳朵,低声道:“奴婢听太夫人跟前的方嬷嬷道,侯爷和四爷不久却是要回京了。”
安解语心里一动,似有什么要满满地溢出来,只压抑了心底的异样,也低声问道:“可有几分准头?”
秦妈妈道:“八九不离十。”
安解语就有些魂不守舍,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几天,安解弘就带着新婚妻子张莹然过来侯府。自大婚那日,安解语将大哥的通房赵氏和庶子带回侯府,就一直放在风华居的偏院里。平日里都让秦妈妈过去将纯哥儿带过来和则哥儿一起玩耍。纯哥儿很是敦厚,不如则哥儿狡黠,虽年纪稍小,却反是象哥哥一样让着则哥儿。安解语在旁看着,却有些心酸。
或许这孩子从小就知道,不管在哪里,他都是寄人篱下。为何作孽的是大人?受苦的却是孩子?
现下看他们过来,安解语便让人带了纯哥儿、则哥儿,和大嫂张莹然一起去暖阁叙谈。
安大爷便跟着秦妈妈去了偏院。
偏院里,赵氏已经瘦得脱了形。许是知道自己很难再回到安大爷身边,那眼泪止不住地流。
安解弘和赵氏到底相处过那么多年。看她现在这样憔悴,安解弘倒是有一丝不忍。
那赵氏看在眼里,便微翘了嘴角。含了泪的一双杏核眼,就从无限哀伤变为含情脉脉。
本有些心软的安解弘瞥见了赵氏神情的变化,却又心硬起来。这个女人,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对自己的性格喜好知道得一清二楚,随时可以给自己的正室妻子下个袢子,上点眼药。如果自己心软留下她,以后的麻烦可说是无穷无尽。还是算了吧。
就硬起心肠道:“你收拾收拾,一会儿安府会有人接你去庄子上。纯哥儿会上在你的名下。若你愿守着,在我安家的庄子上,自会供养你到老。若不愿,改了名,换了姓,也是可以再嫁的。”
那赵氏听了如同晴天霹雳。本以为有了转机,却不知哪里做错了。只跪下拼命给安解弘磕头,哭着让大爷看在纯哥儿份上,别让他们母子分离。
安解弘就道:“祸福无门,唯人自招。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也不用我多说。--却是你自个儿害了自个儿。若是真为纯哥儿着想,怎会使那些争风吃醋的小手段?”
赵氏便红了脸,想不到这些事,安解弘一个大老爷们居然知道得清清楚楚,却也嘴硬道:“要不是为了纯哥儿,奴婢也不会被人当枪使。”
安解弘见她还是不知悔悟,也烦了,便站起身道:“你收拾收拾。到底要怎样,跟来接你的人说。如果不愿意走,跟大姑奶奶说说,让她帮你找户人家嫁了。也算是多谢你为我安家留了后。”就去了正屋找妹妹说话。他们马上就要去上阳县上任,却是希望把纯哥儿继续留在侯府一段日子。安解语应了,也为那赵氏叹息了两声。
流云朝里,女人给人做小,若生不出孩子,下场会很不好。比不得正妻,就算不能生育,只要能给夫君纳了别的女人生,再记在自己名下,也是无碍的。所以赵氏为了自己以后有靠,偷偷生了孩子出来,也算不上罪大恶极。只要她能本本分分的,安大爷未必容不下她。只后来人心不足,存了要靠这庶长子争宠的心,却是要不得。有了这庶长子之母在内折腾,只会祸起萧墙,再大的家业都经不起折腾。也难怪安解弘要起了心处置了赵氏。
这边赵氏便打点了行装,次日便跟着安府来人去了。临走给安解语磕了头,求大姑奶奶看在纯哥儿这么小就没有了生母的份上,照应一二。
安解语也未应她,只道:“纯哥儿有亲爹嫡母在,还轮不到我这个嫁出去的姑姑作主。”
赵氏便含泪道:“奴婢现下是知道自己错了,却悔之晚矣。只大姑奶奶也是做母亲的,且大姑奶奶自小失了亲娘,也知道小孩子没有了生母,都是很不好过的。还望大姑奶奶看在纯哥儿是安家骨肉的份上,将来要是他有什么不妥,多照应一些。奴婢出去了,一定供了大姑奶奶的长生牌位,日日焚香叩拜。保佑大姑奶奶夫妻和顺,家业兴旺!”
安解语听她说得可怜,也动了几分慈母之心,便道:“你不用太过担心纯哥儿。他是个好孩子。大嫂也是个厚道人,比家里的姨娘强多了。”
赵氏只磕头道:“夫人是厚道。可是等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纯哥儿就靠后了。”
安解语便怒了几分,本来就是婢生子,嫡母有了亲生子,那庶子自然要靠后一些,怎么还不满意吗?--难道还真打着要争那嫡长名分的算盘?
又觉得赵氏也是个奇女子。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还能持之以恒地给情敌下眼药,使袢子。--此异世的女子,个个不容小觑啊!
遂定了主意,定不能让赵氏在安家的庄子上守着。此女心志坚韧,心思细密,擅能因势成事。就下了决心要将这赵氏转嫁出去。--只要她嫁了人,又生了孩子,自然不会日日记挂着纯哥儿了。也少些惹是生非的根苗。
又过几日,太夫人指了个二十七八的管事周妈妈过来,一起照应则哥儿。又悄悄叮嘱安解语道,这个周妈妈实是帮着教则哥儿习武的武师傅,让安解语不要怠慢。
安解语初初听了,自是兴奋异常。围着那周师傅问东问西,又要她演示一下何为“轻功”。那周师傅乃是翠微山掌门的关门弟子,虽是女流,那功夫却是一等一的好,除了大师兄,就她后来居上。当年掌门能收了她做关门弟子,也是看她根骨奇佳。现下却做了一个两岁幼儿的管事嬷嬷,不是不气闷的。又碰上安解语这个不靠谱的主母,脑门上挂黑线也是常事。只也知这小儿干系重大,便先从小处教起,先强身健体打好根基要紧。又看见跟着则哥儿一起玩的纯哥儿性子温顺,又颇能忍耐的样子,便动了心思要将纯哥儿收归门下,做个嫡传的弟子。则哥儿将来自有要拜的师傅。她却是还不够格收则哥儿做徒弟。
安解语自是欣喜非常。她一早就在为如何安置纯哥儿头疼。送回去给大嫂带着吧,以后的家业嫡长之争就很难避免。若自己一直留着,虽说侯府家大业大,多养一个孩子不算什么,可到底是她娘家的孩子,有亲爹嫡母俱在,长期留下来也免不了招人闲话。而且侯府人多手杂,万一自己看顾不到,让这孩子暗地里受了气,影响了以后,却也是自己的罪过。就有好几日睡不着觉。越想越觉得这个异世实在憋屈。要是在前世,自己拿钱出来,想养谁,就养谁。哪个不长眼的要在她面前说三道四,她可以毫不客气地骂人家吃饱了撑得,我自花我自己的钱,你管我替谁养孩子?--干你鸟事!
而宫里头,皇帝已发了狠,若太子还不能平叛,就要招了回京,另派能人。皇后终于顶不过皇帝的压力,只好给江南那边传了信,要速战速决。
第44章 大捷
太子接了密信,便布置人手和承王身边的暗桩接头。将承王这边的军情都交接给了太子那边。
两边的人便议定,毒杀承王,同时进攻承王水军大营,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承王这边和太子隔江对望许久,虽打了几仗,也是各有输赢。早就松懈了,也都等不及了,就俱在筹备承王的登基大典,要和流云朝划江而治。
这日亥时,夜黑风高,却是突袭的好时机。
太子这边近来也招了不少会水的好手,俱都划了小艇,静悄悄向对岸拢去。
承王水军营里也颇有几个好手,那战船都四下分散,想放火烧船却不易。只好派了水鬼下到水里,挨个凿船。
承王府内,媚庄数日来一直曲意逢迎承王,也成了承王新宠。是夜,两人事罢,承王就要喝水。媚庄光着身子下床去端了水过来,就将那藏在指甲里的毒粉弹在了水杯里。承王一向警醒,房事之时只要亲信之人候在帘外。平日里吃饭饮水皆有人试过方用。媚庄想了很久,才想出这招。
承王看媚庄身无寸缕,端过来的水又是外面的人早先试过的,仰头便喝了。
媚庄便上了床,躺在他身旁。那毒药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承王未过片刻便呼吸急促,说不出话。媚庄就用被子压住了承王,又故意在床上弄出吱吱咯咯的响动,一边又柔媚的呻吟。外面的人却是听惯了的,以为承王雄风再起,却也不疑有他。
而江上的水军营终于发现有人凿船,立刻亮了风灯提醒有敌。
太子这边也不再隐瞒,大军也有一半过了江,就亮起火把,喧哗起来。
承王的大批军士穿戴不及,被范朝风带着先登陆的精兵就都斩杀在营地里。少数睡卧警醒的,却也拿起了兵器,和太子的兵士斗上了。
一时江边一阵混战,又有太子这边的兵士将承王的楼船挨个点燃,熊熊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宜城。
承王府邸却在宜城靠南的方向,离江边尚有一段距离。承王府里守卫的兵士发现江边的异状,便立刻报到府里。王府的幕僚又急报承王,谁知承王所在的庄侧妃院子已燃起了熊熊大火。
江边太子的探子看见承王府方向燃起大火,知那方已得手,便造起声势,大叫“承王已死!承王已死!”立刻打乱了承王兵士的军心,江边就越发乱起来,几个大将见势不对,立刻带了亲兵向南撤去。承王大军却是群龙无首,慌成一团。
范朝风就带了大队兵士,向承王府攻过去。一路亦是让人呼喊“承王已死!太子破城!”声势造得颇为浩大。
而承王府里,承王妃正气急败坏地带了人围住了媚庄的院子。里面火烧得大,外面的人救火还来不及,却无一人敢冲进去。
媚庄此刻正悟了口鼻,和另几名暗桩躲在小厨房靠水缸处。那里却有一条向外的暗道,是皇后的人手多年来留的后路。几人先前联手又弄死承王的亲信。媚庄院子里的下人仆妇先早些时候也都被毒死殆尽。然后几人就将那死掉的人俱堆在院子里,又在四围墙下淋上燃油,纵火焚烧了。熊熊大火就先阻了要冲进来的人。
而那条暗道实已废弃许久,现下要挖开入口却是不易。几人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打开可容一人爬入的入口,幸喜众人都个子不甚高大,便前后钻了进去,顺着暗道向前挪去。
媚庄的院子,便在大火下渐渐向内室燃去,房屋接踵倒塌,连那暗道入口都给轰隆一声给塌住了。
众人不由大急,若是前面的出口也给堵上了,大家就是死路一条。只好拼命往前爬。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大家都觉得快要力竭之时,前面隐隐有了光亮。不由大喜。那气力又多了些,便向那出口处爬去。
此时已到子时,那天空反疏朗了些,月亮从云层里露出脸来,间或几颗星星点缀在边上,却是一副好风清月朗的好景象。
媚庄从那黑漆漆的地道里钻出来,出口处乃是承王府侧门旁夹弄墙上的一个狗洞。她灰头土脸的钻出来,只听见人声喧哗,似有大队人马守在承王府大门前。
“谁在那里?”就听一声大喝。
媚庄抬起头,便见一位青年将军在众人簇拥中坐在马上,正扭头看过来,那双明亮如繁星一样的眼睛,终其一生,媚庄都忘不了。在那样一个生死攸关的夜晚,他,如天神一样,出现在她面前,救了她。
现下对范朝风等人来说却正是紧要关头,倏然间见几个人灰头土脸地从狗洞里爬出来,俱都诧异了一番。却也没空多问。
虽说媚庄这批人算是皇后的暗桩,可一直都和太子单线联系。一时之间,范朝风带的人也无暇分辨真假,也就俱都捆了。又单将媚庄挑出来,给太子那边送过去,看看这些人所言是否属实。
等范朝风这边的人越聚越多,便集了兵力,撞门进去。太子带的人则从后院包抄。
承王的守卫早就有了弃府之心。见太子大军攻来,略微抵抗几下,便投了降。
大军就将王府上上下下围困起来。又有跟来的军士趁机冲到内院去借机哄抢掠夺。这些却是常事。范朝风也未阻止。军士们提着脑袋跟来平叛,自是为了功名利禄。打仗是最容易来钱的。倒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此次平叛,最关键的时刻,前前后后也只持续了两个时辰,承王府众人终作鸟兽散。承王妃上吊殉夫,府里的仆役下人、幕僚将领,皆被范朝风和太子两下夹击,瓮中捉了鳖。稍有漏网的,俱都四处向城外逃窜去。
而承王府一名校尉名秦五郎的,此刻正扮了渔民,也向城外退去。他本是宜城江边的渔民,方投承王军做了校尉不久,却是还来得及做回老本行,就趁乱出了城,回到自己家中。
他的家,却是在城外小村庄里的一个二进小院。甫进院门,他便压低了声音叫道:“云娘!云娘!”
那云娘听得是秦五郎的声音,便起来开了屋门,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不是今日当值么?”只见那名叫云娘的女子,不过二十八九年纪,虽脸有风霜之色,却还是能见当年的楚楚之姿。
秦五郎便急道:“等会再细说。你先叫了东儿和惠儿起来,收拾几件衣服和细软,我们得赶在天亮前躲到乡下去。”
云娘吃了一惊,忙问道:“到底怎么了?你也说个明白啊!”
秦五郎就急道:“太子攻过来了,承王兵败已死。明日这城里肯定要大肆搜捕附逆的人等。这附近的人都知我投了承王,却是要躲一躲才好。”
云娘这才着急忙慌地收拾了几件要紧的东西,又叫起了两个孩子,四个人就趁黑往乡野里去了。
此时江南风不调,雨不顺,四下逃荒的人也多,却多的是无主的房屋和田地。两人都是此地土生土长,就寻了那人烟稀少的地方住下。时下人都离了本土,四围住的俱是外乡人。都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倒也无人打扰,就得轻闲几日。
那云娘就问秦五郎道:“既然太子得胜了,那,那人是否也跟过来了?”
秦五郎羞愧道:“云娘,我本应了你要立一番功业,帮你拿了那负心人来你面前认错。却是要食言了。”
云娘恍惚地笑了笑,道:“这不怨你。时也命也,坏人总是得不了坏报的。”
秦五郎当年只是村里最穷那家的孩子。云娘却是私塾先生的闺秀。而那私塾先生还曾中过秀才,在他们那小地方,也算是首屈一指。他本没指望能配上云娘这样天仙一样的人物。只看着她嫁给了她父亲最得意的学生顾升,成了顾娘子。又看着她一力操持家务,做活挣钱供夫婿念书,也看着她生儿育女,得享天伦之乐。本以为,这样远远地看着她,这辈子也就如此了。谁知一日她的夫婿高中了状元,报喜的尚未走,就接到了她夫婿的一纸休书。云娘的父亲当场吐血身亡,喜事变丧事。云娘也备受打击,一病不起。是秦五郎挺身而出,帮她料理丧事,照管孩子,又捕了鱼去补贴家用。给父亲守孝三年之后,云娘便嫁给了秦五郎。两人一起相濡以沫,也有七载。只云娘念念不忘要找负心人问个究竟,却是听说他娶了高门嫡女,官运亨通,两人连他府的边都沾不到。云娘便一直郁郁寡欢。
秦五郎极爱云娘。见她不快,以为是觉得自己不如她的前夫出息,便也使了一番力气,要做点事出来。只他出身贫贱,又未念过书,那科考中举一途是走不了的。
只他在乡里,一向急公好义,颇有人缘,那乡里的里正就看在云娘父亲份上,让秦五郎做了里胥。
秦五郎身材高大,又小时候跟父亲练过功夫,那给里正跑腿的事儿是做得又快又好。深得里正的赏识。
此时恰逢承王造反,里正觉得有机可乘,就拉了秦五郎一起投了承王。
秦五郎也一直寻找机会要建一番功业,封妻荫子,让云娘不悔嫁给他。谁知天不遂人愿,承王居然就败了。
而京城里,不久也接到了太子的快马传书,言明江南大捷,承王兵力尽灭。宫里宫外俱都喜气洋洋。虽说流云朝已经饿殍遍地,外地卖儿鬻女者不绝。京城里却还是一番繁盛景象。
太子大军便定了要在冬至前赶回京城。
第45章 回京
太子这厢便派了人打理承王留下的烂摊子。好在皇后对承王这一系早就留了心,布下诸多后手,却是接收起来也不太费劲。
又起了告示,对“附逆承王”的非核心人等,俱都网开一面,不再追究。只承王府逮到的那些心腹,却是一个不留,俱都杀了,首级挂在宜城的南城门上。却是血淋淋地一排头颅在城墙上挂得密密麻麻。
范朝风接到大哥“慈不掌兵”的书信,思虑许久。只心叹,这话说起来却比做起来要容易。自己生性温和,事事总要给人留余地。也不知是对还是错。
便立了意要锤炼自己。就主动接了监斩的差使,从头至尾,将诸多人犯拖上刑场,又斩首示众,林林总总,不一而足。面对附逆被斩人等的家属女眷哭喊求饶,也能沉默以对,那温和的目光渐渐带了棱角,如新刃初锋,寒光照人。
太子便满意道:“诚之,你如今才真有了点子为将的气魄。”
范朝风就笑道:“原来做将军如此容易,只要板着脸不说话就行了。”
太子也笑:“何止板着脸不说话,还要杀人如麻才对。”又想起昨夜媚庄求他的事儿,就问道:“诚之,你可想过留在江南,帮孤看好这块地方?”
范朝风诧异道:“顾升已经是太子的人,且是江南总督,还用属下做甚?”
太子道:“承王一死,江南的兵力就要收归朝廷管辖。总督只是监管民政,这军力还得委派镇抚使。若你有心,孤可向父皇请旨,留你在此接任南镇抚使一职。”
此衔管辖范围甚广,除了军政,就连民政和财政也是能插一手的,俨然就是第二个承王在江南的位置。
范朝风就不由皱眉道:“属下从军资历尚浅,却是能力不济,无法但此大任。”其实范朝风是不信太子和皇后愿意将此重要的职位给了外人。他们慕容家的家臣多得是能手,还能找不出人来接手江南?
太子神色就有些不自然,只看着别处道:“你资历虽浅,却是才能出众。此次跟孤南下平叛,所立战功就算拜将封侯也是算得上的。”
范朝风察言观色,知太子还有话未说出来,便道:“太子有话直说。”
太子犹豫良久,终道:“诚之,你看媚庄如何?”
范朝风诧异地看了太子一眼道:“太子这话什么意思?”
太子便道:“媚庄是我慕容家人,先前也是母后赐给你的贵妾。只因承王从中作祟,却是让她白白受苦。幸亏她不是一般女子,也智计百出,与敌周旋。多亏了她,才能将那承王拿下。也是立了大功的人。母后的意思,若你能纳了她,这南镇抚使一职就是你的,回京之后并另有侯爵封赏。”
范朝风便在心里冷笑,和皇室中人的情谊不过如此。为他们出生入死,却大难一去,立刻就要拿自己做人情。别说那慕容媚庄被承王截胡的事儿是自己一手谋划的,就算跟自己无关,自个儿也不会那么傻,放个慕容家的探子在自己身边。
便拱手对太子行礼道:“皇后和太子的厚爱,朝风感激不尽。只南镇抚使一职实干系重大,朝风不敢枉担。还望太子给慕容姑娘另择良人,来担这南镇抚使一职。”
太子也尴尬,本以为范朝风禀性温和,平时又怜贫惜弱。慕容媚庄遭遇堪怜,又人才出众,虽非完璧,却并非做正室,纵是白玉微瑕也是不碍的,且对他情有独钟,又有高官厚禄做补偿,是个男人就不会退让。谁知却是看错了人。
那媚庄在内室听得分明,不由泪如雨下。却也无可奈何,只不知那范四夫人是何等出色的人物,竟然让自己的男人对功名利禄美色都毫不动心。便在心里将范四夫人恨到了骨子里。
范朝风隐约听见内室有人啜泣。他心思灵敏,自猜得会是何人,再呆在这里却是不妥,就对太子道:“若无别事,属下告退了。”
太子无奈的摆摆手,就让他出去了。
这边媚庄才出了内室,跪在太子面前,泣道:“媚庄已经行差踏错,太子怜惜,本不应有怨,只媚庄这一辈子,只认范朝风一人。若他有一日回心转意,我自是等着他。若他一辈子不回头,我就做一辈子姑子去!”就拿出袖在袖子里的剪子,咯察一声将一大缕头发剪了下去。
太子赶忙叫人进来伺候,却是已剪了一大撮下来。众人上去夺了剪刀,所幸媚庄头发厚重,剩下的也还能挽个发髻。
太子就有些不满。这个慕容媚庄,忒也不知天高地厚。这是要挟恩以报了?--便也阴了脸,不再说话,亦不肯应承媚庄刚才所言。
媚庄刚刚听了心上人婉拒,一时痰迷了心窍,就有些出格。现下回过劲来,也明了自己做得过了。便起身对太子福了一福,道:“皇后一腔好意,为媚庄择了良人,却是媚庄自己没福。让太子为难了。”
太子这才颜色稍霁,勉强道:“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将心思花在诚之身上。有孤和母后在,还怕给你找不到良人?”
媚庄苦笑道:“太子的好意,媚庄心领了。太子差事繁忙,却也不必为媚庄操心。媚庄自会照应自己。”
太子亦不太习惯这种保媒拉纤的琐事,便也放下了。又传信回京,让母后另择南镇抚使一职的人选给吏部的人,言道范朝风已是婉拒。南镇抚使一职干系巨大,还是要心甘情愿方好。要不然,就不是给自己添了助力,而是添了阻力。
京城里的范府,也接到了范四爷要和太子大军一同凯旋回城的消息。太夫人头一个就乐开了花。四房更不必说,自是个个欢欣鼓舞,皆面有得色。
秦妈妈就头一个忙开了。指挥众人洒扫庭院,又领着听雨和阿蓝去了广济寺还愿。
范四爷此去将近一年的功夫。刚走时,还是原主的安解语便去了广济寺许了愿,若能保佑夫婿平安归来,就要给菩萨重塑金身。谁知没过多久,就中了毒,等再醒过来,已经前事尽忘。
此时近冬至,天气寒冷,又不是正日,广济寺门可罗雀,进香的人却也不多。
秦妈妈带着听雨、阿蓝就进了正门。那待客的知客僧见是镇南侯府的人,便也十分恭敬,听说是给助太子平叛的范四爷还愿来的,就特地叫了执事过来帮陪着。秦妈妈便交付了重塑金身所需物件,又让执事找方丈多求了几个平安符带回去。今年四爷不在家,四房就有些不太平。
听雨趁着有空,便到了一边的偏殿,求了支签。那解签的人看听雨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知是少女怀春了,便总往着那方面瞎说一气,却对了听雨的心思,就喜出望外地打赏了那解签的人一个小金馃子。那人更是舌灿莲花,恭维不绝。
阿蓝偷偷跟在听雨后面,听了那解签人的话,只捂了嘴笑。
听雨回头看见阿蓝促侠,便红了脸啐道:“干你这小蹄子什么事?还不赶紧去看看秦妈妈,也是时候要回去了。”
两人便一起去前面寻了秦妈妈,自回府复命去了。
安解语冬日怕冷,只缩在暖阁里,成日做了小小的识字卡片,教则哥儿认生字。则哥儿聪慧异常,都是一遍即会,过目不忘,安解语更是欣喜。
周师傅为人甚是严厉,现下虽是冬日,也日日带了则哥儿和纯哥儿去花园子里玩耍奔跑。这次有了高人坐阵,安解语倒是放了心,不怕那乌龙的摧花事件再次上演。
秋荣也闲了一些,便做起了针线。则哥儿从里到外,衣服鞋袜,做了一套又一套。
安解语看着有趣,也试过,却是手像脚,完全不得要领。就夸秋荣针线活计好,比那府里的针线上人强多了。
秋荣抿了嘴笑:“夫人过誉了。秋荣这些小手艺,难登大雅之堂。”
安解语就夸道:“你也忒谦虚了。有了这门手艺,往小的说,可以养家活口。往大了说,亦可以流芳百世。”
秋荣被夸得脸红,道:“夫人打趣了。”
安解语一本正经道:“绝不是打趣。以后你要出了府,就算男人不能干,靠这门手艺,也没人小瞧你。”
那秋荣就一下子煞白了脸。
安解语这一阵子已把秋荣当了自己人,什么心里话都不避讳她的。在她前世的世界里,女人若能经济独立,不知过得多逍遥。是以安解语最佩服有手艺,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自食其力的人。她亦不想做菟丝花,依附于人。只是到如今,她还没发现自己有什么长处,可以让自己在此异世养活自己和孩子。幸亏自己穿越到这侯府嫡系正室身上,若是下人丫鬟,估计早就被打得骨头都不剩了。也许上帝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真的打开了一扇窗。
秦妈妈却是更细心些。昨日从广济寺回来,阿蓝却把听雨求姻缘签的事儿当笑话给秦妈妈和安解语讲了。安解语听了只好笑。秦妈妈便提醒她,听雨年岁也大了,要不想给四爷收房,就要打点配小厮了。
第46章 初见
安解语自然不想收什么通房侍妾。这屋子里还有一个皇后送来的小白花没有处置呢。自己难道吃饱了撑的,嫌麻烦不够多,上赶着给自己男人找新鲜女人?
这会儿秦妈妈又正好看见秋荣变了脸,便暗暗记在心头,想着要再提醒一下夫人。
秋荣不同听雨,不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她的去留,却是要征求了太夫人的意见才好作主。一般来说,世子的管事大丫鬟,后来都收了房的,比如大房的辛氏。而则哥儿却不是世子,年纪又小,秋荣虽是则哥儿的管事大丫鬟,却肯定不是给则哥儿的人。难道太夫人是要给四爷?--也不象啊。哪有儿子的丫鬟,让老子收了房的?
秦妈妈就趁晚间安解语洗漱卸妆的功夫,悄悄地说了秋荣的事儿。安解语记下不提。
再说大房里,大夫人也给原哥儿和然哥儿各在外院武师里择了能力高强之辈,教习两人,又以原哥儿为重。只可惜原哥儿本就底子差,现下又遇上个要着力表现,恨不得天天揠苗助长的师傅,被赶着练功习武,竟是有些支撑不住的样子。三天里头,就有两天又病倒了,那钟大夫就跟住在原哥儿的院子里一样,隔三差五要去诊脉开药。
小程氏心疼得要死,却也不能让原哥儿就不习武。范家乃是武将,要袭爵掌兵,这一关是一定要过的。便恨不得天天到原哥儿的院子里,帮他打点衣食住行。
大夫人却说这于理不合。原哥儿以后是世子,会记在大夫人名下,小程氏却是妾,不能与世子如此亲近,便禁了小程氏,不得私自去到原哥儿的院子里。小程氏越发愤恨大夫人,倒将对四夫人的怨恨分了一半走。只一直在筹划等侯爷回来了,如何撒娇诉苦,却是仍要将原哥儿带在自己身边。大夫人只能有个嫡母的名头,那母子之情是不能抢走的。
辛氏本恨的不行,等过了一阵子,发现原哥儿完全过不了习武这一关,便很是欢喜:病秧子就是病秧子,好好在床上躺着得了,非要学人家舞刀弄枪,也不怕失了手,折了福分。
转眼就到了冬至前两日,便有范朝风的贴身小厮快马过来报说,再有两日,四爷就跟着太子随大军回京了。
安解语便有些坐卧不宁。不知要如何面对自己名义上的夫君。两人也书信往来许久,并不算陌生人。却也不是熟人。所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就是这种感觉吧。这天底下的夫妻,是否都是熟悉的陌生人?
这天夜里,安解语躺在床上,透过如烟似雾的鲛纱帐,只看见墙脚一点昏黄的灯光。对面细棱格窗旁边,放着一个雕红木的椭圆面高几,几上摆着一盆刚打苞的腊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安解语嗅着那香,翻滚不定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无涯子说过,既来之,则安之。前世里也有哲人说过,人生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强暴,如果不能反抗,那就躺下来享受吧。
便慢慢睡了过去。
四周静谧如盘古开天地之前的蛮荒古地。旧的生命正在逝去,新的生命尚未形成。
睡梦里,安解语似在看旧电影一般,许许多多发黄的画面从她眼前掠过,似熟悉,又似陌生。似在回望自己的前世,又似在观看自己的前身。一时间似乎明白了很多以前不解的东西,一时间又好似更加糊涂。就隐隐约约觉得前面有个窈窕的背影,披着雪白的狐裘,向屋外快速移去。安解语就有些急了,觉得那似乎是一个极重要的人,又觉得自己有极重要的事情要问她,就急忙爬起来,追了出去。到了门外,却看见不是自己熟悉的小院景色,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而前面穿白色狐裘的女子,奔走得更为迅速。
安解语顾不得细想,就急叫了起来;“你等等我啊!”
前面那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脚步就渐渐慢了下来,又走几步,便停了下来,却是背对着安解语,一动不动。
安解语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在离那女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边喘着气,一边问道:“这位姑娘,你要去哪里?”
那人仍不回头,只静静道:“可是该回去的时候了。”那声音如丝般润滑,抚得人五脏六腑俱是熨贴。安解语听着十分欢喜,只觉和自己的声音一样,非常的熟悉。
就笑道:“这位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好生耳熟,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那人嗤的一笑,突然就转过身道:“我们天天见面,你敢是都忘了!”
安解语就看见那姑娘的雪白狐裘帽兜里,居然是一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便大叫一声吓得跌坐在雪地上。这才惊醒过来。
原来只是一场梦。
大梦初醒,身上汗浸浸的,极不舒服,就把刚刚梦里的情景忘了一干二净。只烦恼是否要起床叫人炊水过来,再盥洗一番。
安解语便坐了起来,拿了一旁的大迎枕靠上。屋里还是如同入睡前一样昏黄静谧。安解语的眼睛就漫无目的地向帐外看去,却突然发现屋里床角处的大圈椅上坐着一个人!
手就紧紧地抓住了胸前的被子,颤声问道:“谁在那里?”
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出那人的轮廓高大,头发束成发髻拢在顶上,背对着灯光,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出是一个男人。
安解语的心怦怦乱跳。却象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那男子本静静地看着她。现下看她似有被吓住的样子,就起了身,温言道:“解语莫怕。是我回来了。”
安解语的脑子就短路了一会儿。只看着那男子先将墙脚的灯移到桌上,又调亮了些。屋里就明亮了起来。
刚睡醒的眼睛仍不太习惯骤然明亮起来的光线,安解语便眯了眯眼。
就这会儿的功夫,那男人已走到床边,掀开了鲛纱帐,望着严严实实裹在杏子红绫被里的安解语,雪白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虽神色有些惊惶,却眉眼清灵坦荡,一扫之前过于娇软的媚态,和过往大不相同。
这男人正是范朝风。
本来跟着大军行动,还得两日才得到。可太子和他俱都等不得了,便带了小队人马,日夜兼程,提前两天到了京城。
他深夜进府,外院的人大都未惊动,只跟护院的武师打了招呼。进到内院风华居,居然被则哥儿房里的一位管事妈妈拦住了。两人交过手,才知是一家人。便放了他进来。
不知怎地,他就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因此下,先前,他只坐得远远地,看着睡梦中的安解语,隔着朦胧的鲛纱帐,只觉得对方模模糊糊,似黑夜里的一个美梦,不等天亮,便会惊醒,打回原形。
等发现解语似从梦中惊醒,才稍稍动了动。对方马上就发现了。却居然没有认出他来。
他的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安解语只呆呆地看着他,这就是那范四爷?--就见他淡棕色轮廓鲜明的脸上,最耀眼是一双黑到发蓝的眸子,在暗夜的灯光下,熠熠生辉。那么明亮,那么温暖,正含笑望着她。
范朝风看她发呆的样子,却有些新奇。以往的安解语,柔弱又骄傲,在男人面前从未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就微笑着坐到了床边,轻声道:“这天都这么冷了,怎么外面的锦帘也不放下来?--快到冬至,这床里也该换上白狐的挂帘才是。你禀性柔弱,又极怕冷。今年是看我不在家,下人都怠慢了吗?”说到最后,却是隐隐带了几丝厉色。
安解语就忙回道:“我嫌那锦帘太气闷。一直都未放下来。秦妈妈要换白狐帘来着,也是我给拦着了。这屋里拢着地龙,还要挂厚毛皮的帘帐,还让人活不活了?”最后一句话,居然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就似那娇生惯养的小孩子,知道宠着自己的人回来了,行事就不由自主带了几分的娇纵。
范朝风越发觉得新奇。往年他虽也觉得拢着地龙,还要挂白狐帐帘,实在是太热,却顾着安解语,宁愿自己天天睡前冲个凉水澡,也不肯委屈了对方。
现下却是正好。便心里一动,也许这是两人可以重新开始的苗头?
又想到之前自己和她吵过的一架,却是两人自成亲以来从未有过的。
那时一口气堵在心头,又心灰意冷,也曾想过两人是否就缘尽于此。
谁知转眼间居然就差点生离死别。
跟着太子在江南的时候,初接到大哥传信,说安氏中毒,性命垂危。他居然想都不想,就抓了匹马,要一个人千里单骑回京。那时只有一个念头,若她真的不在了,自己就将这条命赔给她。
还好太子心细,一直让人追着他。大哥又快马传来了第二封信,说安氏已经被无涯子救回来了。虽还不能认人,但是性命无攸。这才松了一口气。
既是性命无攸,之前的勇气便又散了去,不敢回京去面对她。
兜兜转转,一直到现在。
安解语却不知这位范四爷在想什么。只掀了被子要起来。
第47章 择衣
范朝风一瞥之下,看见对方没有穿中衣,只套着一件宝蓝色软绸单裙。那裙子样式颇为奇特,胸口以上俱是裸着,只两条薄薄的细带穿过裙衫,挂在雪白圆润的肩上,却是衬的雪肤更是潋滟。又见安解语起身弯腰去够搭在床边的淡蓝色长袍,那白里透粉的胸脯就活泼泼沉甸甸地从胸口的裙边上跃了一半出来,极是旖靡。便赶紧转过了头,深吸一口气道:“睡觉的时候穿这么单薄,也不怕生病。”
安解语够着了袍子,便披上起身下床道:“我不耐烦睡觉的时候穿那么多衣服。要能什么都不穿才真正睡得好呢。”不知怎地,安解语觉得在范朝风面前说话极是自然,一不留神,将自己前世的习惯说了出来。
范朝风就皱了眉头道:“别太出格。着了凉不是玩的。”
安解语才恍然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就笑了:“我不过随口说说。你也别急。看,筋都爆起来了。”说着,就拿了床头矮几上的一条帕子,轻轻在范朝风额头发侧按了按。
范朝风紧皱的眉头就疏缓下来,慢慢闭上眼,轻轻握住了正给他揉按鬓角的玉手。那手十指纤纤,软腻细滑,柔若无骨。握上去,便如同回到了他们旧时的日子。
安解语的手握在他的大手里,温暖厚实,又微有薄茧。便不由慢慢摩索他手掌的茧,有些心疼地问道:“在外面,很辛苦吧?”
男人的手便微微颤动,更用力地握紧了女人的手,只道:“屋里就算有地龙,也是不够的。你起来做什么?--怎么晚上起夜都没有人在旁边伺候?这都什么天,晚上只披个夹袍。我送回来的那些毛皮是不是又被人扣下了,到不了你的手?”
安解语看这男人侧脸微红,只顾左右而言他,装作没有听见她刚才的问话,就抿了嘴笑,也不揭穿他,只道:“那些都是上好的。我都让人收到库里去了。现下家里这些我都没穿遍呢。又做新的做什么?--你放心,我要出去,都是大毛灰鼠银狐一件件往身上套的。”
就要站起来出去。
范朝风拉着她的手坐下,道:“你要做什么,告诉我,我去叫人。”
安解语便道:“我睡得不舒坦,想让人炊点水过来泡一泡。正好你又回来了,一路上也辛苦,也打些水过来洗洗吧。”
范朝风这才醒觉自己却是需要好好洗漱一番了。这几日就忙着赶路,恨不得睡在马背上。那味儿自己闻惯了不觉得,解语平时一惯娇气,肯定早就不悦了,却还一直耐着性子,跟自己软言细语,心里感觉更是异样。便赶紧站起来,大步向外间走去,边走边道:“我去让人炊水。你到床上去,盖着被子,休要冻着了。”
说话间已出了屋子,到了外面的套间。
今晚是听雨值夜。以往都是睡在里屋床铺的脚踏上。现下的安解语却是不习惯有人睡在自己床下,就让人在外间放了个榻,值夜的人就睡在那里。里间外间只有一道厚厚的门帘隔着,隔音的效果自是没有。却是方便让外间值夜的人听见里面的响动。
听雨平时睡卧警醒,这几日又心里有事,也没有怎么睡着。后来朦胧睡去,却是闲些被厣着了,也是刚刚才清醒过来。犹在微喘,便见一个男人掀开里间的帘子走了出来。
安解语在里屋便听见听雨又惊又喜的声音:“四爷!--您回来了!”
又听见范朝风温醇的声音回道:“嗯。我也是刚到。夫人有些不舒服,你出去让小厨房的婆子烧些热水抬进来。多烧点,我也要洗一洗。”
听雨便麻利地起身,拿了一旁的棉袍穿上,又套上夫人赏的灰鼠皮袄,脆声道:“四爷您刚回来,先歇一歇吧。我去厨房让婆子烧水。四爷可是用了晚饭吗?要不要做些点心垫一垫?--这离天亮还早呢。”
范朝风看了一眼墙边那一人高的落地钟,已是子时过了。便点点头,道:“若有什么吃的,随便热些来。就不用麻烦现做了。”
听雨便道:“不麻烦。都是现成的。则哥儿晚上要吃蟹黄包子,夫人给做了好几盒。四爷也是爱吃这个的,我就热了那蟹黄包子可成?”
范朝风展眉笑道:“最好不过。好久没吃蟹黄包子了。这天寒地冻的,你们到哪里弄得蟹黄?”
听雨就卖了个关子,俏皮道:“四爷吃了就知道了。”又补充道:“都是夫人想出来的。则哥儿可爱吃了。”
范朝风点点头,也不再多言,就进去了里间。
听雨便满心欢喜地出了屋,往小厨房去。叫醒了值夜的婆子,几个人就一起喜气洋洋地忙乎起来
范朝风进了里间,看见安解语披着外袍,在屋里忙来忙去地找东西。便过去携了她的手道:“跟你说了回床上去,就是不听。可是要冻病了,才知道轻重。”
安解语就顺手拉了他的手,来到榻边道:“我给你找了几身衣服出来,看看你都喜欢穿哪种颜色的?”
就有四身云锦面皮毛里的长袍摆在床对面的贵妃榻上。一身靓蓝色,配雪白的狐毛领和滚边,很衬安解语睡袍的颜色。一身大地色,配大毛的围脖和滚边。一身烟灰色,配黑色貂皮衣领和滚边。还有一身石榴红,配同样红艳的红狐皮子,倒是最耀眼的一身。
安解语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挑了那身石榴红的长袍出来。只心下暗自腹诽:这一身衣服一定是这位范四爷的敌人送来的,完全是毁人不倦。
没想到范朝风竟然就伸出手,轻轻摩索起那是石榴红的长袍。
安解语实在受不了在非婚礼的场合看男人穿一身红,便赶紧拿了那身靓蓝色的,冲范朝风身上比划了一下,道:“我看这身不错。要不穿这身?”
范朝风讶异抬头道:“你以前最喜欢这身石榴红的?”
安解语就觉得额头有瀑布汗流下来,只强嘴道:“我改主意了。这石榴红实在不衬你。还是这靓蓝色的更合适。”
范朝风忍不住就笑了:“你不用迁就我的喜好。”
安解语也惊讶地笑了:“你也觉得这身蓝色的好?”
范朝风点点头:“我最爱那套。不过你以前不喜欢。说看我穿蓝的觉得太老气。”
安解语抿嘴笑:“现下好了。我们是心有灵犀了。”又正色道:“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话,我希望你能当面对我说,不要藏在心里让我猜。你要有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的,也都要告诉我。不要以为我是你妻子,说话行事便一定能合你的心意。若不合你心意,便是心里没有你。也别去外人处诉苦,说我不了解你。--更何况我现下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如同一张白纸一样。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下去,全靠我们从现下起一点一滴的积累下来。若有了误会,不马上解释清楚,以后免不了要梗在心里,又另外寻了小事争执吵架,却是太伤夫妻之情。”
范朝风从未听过有女人如此坦荡的说辞,只觉得十分有道理,便重重点头道:“我晓得。你放心。”
这边听雨已经带了几个婆子抬了水进来。从外间的小门送进了里间的净房。
净房里却是有两个白色暖玉砌的池子。一个大些,可以容得下三四人在内一起泡着。一个小些,只适合一两人坐在里面。玉石冬暖夏凉,就是单坐在里面也不怕冰了身子。安解语初来异世,刚见到这个净房的时候,曾大大吃了一惊。这个水准,已可以赶上她前世家里的浴缸了,且用料更讲究,又天天有人打扫清理,是以安解语每日都要泡澡。就算到了冬日也不例外。
秦妈妈和听雨初始很不习惯。她们一般冬日里每七日才洗一次澡。平日里每天也就洗把脸,泡泡脚而已。
安解语却在这件事上异常执着。好在风华居的小厨房应有尽有,人手也多,所以慢慢大家也就接受了四夫人的这个新癖好。
秦妈妈又曾私底下对安解语说过,风华居的种种陈设,都是在范四爷娶亲那年添置的,比侯府的正院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那净房的玉池,也是侯爷当初特地托人从西边费了大力气运过来的玉料,还欠了那西镇抚使好大的人情。而风华居的小厨房,其实那规格早就和大厨房相差无几。
秦妈妈也道,怕是因为这个原由,大房的几个人,早就对四房不满,对风华居的种种出格摆设动了火。只因为侯爷一向也让大房的人礼让四房,又范四爷一直对安解语呵护有加,并未如她们预见一样让安氏坐了冷板凳,便都未敢造次。却是等侯爷和四爷都离了家,才一个个跳出来要收拾四房。好在安解语并不是弱的,又紧紧护了则哥儿在身边,反是入了太夫人的眼。之前太夫人倒是对安解语一般,之后不知出了何事,竟一反常态,事事护着四房了。
安解语对秦妈妈的说法未置可否,且看着吧,到底都是些什么心思。便和范四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等着听雨炊水过来。
第48章 回归
这边厢婆子将烧的滚水各倒入了大小玉池子,便自退了出都。听雨就一个人在净房将四爷惯用的澡巾,胰子都摆出来。又将夫人惯用的大澡布拿出来,顺手就滴了几滴玫瑰花精油到小玉池子里。
收拾好了净房,听雨便出来到了内室,对闲坐聊天的四爷和夫人道:“都收拾好了。请四爷和夫人进去沐浴。”
安解语脸有些微红,道:“还是四爷先去吧。妾身再坐一会儿。”
范朝风就忍不住笑道:“冬日水凉的快。既然都一起炊了水,就一起洗吧。”
安解语只啐了他一口,便先低着头进了净房。
因是冬日,净房四角的炉子已经烧起来了,一点都不觉得冷。
玉池子里的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安解语就用手试了试,水温虽热,倒还不到烫手的地步。
且安解语一向喜好热水。便先进到小一些的池子里泡着了。却也有些暗自得意。
之前她看这净房颇大,就在大小玉池中间让人挂了道帘子。现下拉开帘子,小玉池这边就自成一体,纵是和人一起沐浴,也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范朝风就在内室由听雨伺候着脱了外袍进了净房,看见以前宽阔的屋子里,拉上了一道帘子,将大小玉池隔开了。
觉得好笑,走过去顺手便拉开了那道挂帘。
坐在小玉池里的安解语抬头看见看见一个精壮的男子冲她微笑,就忍不住想吹声口哨:这范四爷看着文质彬彬,瘦高修长,却原来身材那么好。
而范朝风只看见一个丽人慵懒的泡在玉池里,衬的那白玉池子却显得有些发黄。
含笑移开视线,道:“天冷,赶紧洗完就出去被子里捂着去。”
安解语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并不想动弹。
这边范朝风抬腿进到大玉池子里。
听雨便抱着范朝风的中衣、夹袍也跟了进来,一脸做惯的样子将衣服放在净房一旁的榻上,又走到范朝风的玉池边,拿了澡巾,要帮范朝风搓澡。
安解语不过闭着眼刚享受了一下玫瑰精油浴的芳香,便觉得净房似乎来了第三人。
就睁开眼,正好看见听雨跪在范朝风背后,要给他擦背。
安解语就出口斥道:“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听雨吓得一哆嗦。
范朝风就转过头看了听雨一眼,道:“出去吧。这里不用伺候。”
听雨便低着头对夫人和四爷行了礼,自出去了。
安解语便又闭了眼,躺到池子边上的小枕头上,养起神来。
就听见范朝风在那边稀里哗啦地洗澡,水花溅起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响亮。
又过了一会儿,对方似是洗完了,四周一片寂静。
……
过了一会儿,男人冲外喊道:“听雨,把夫人的白狐里子夹袍拿进来!”
本闭着眼睛的女人便倏地睁开双目,扭头冲外也大声道:“听雨别进来!”
听雨自被夫人赶出净房后,就一直怔怔地站在从内室通净房的门口。
屋里有什么声音,她自听得一清二楚。就有些委屈:以往这种时候,夫人都是只要自己在屋里伺候。诸事都不避忌自己。只防着听雪,待自己和听雪原本就是不同的,夫人却是为何连自己都容不下了呢?--听雪是要和夫人争宠,自己却是为了帮夫人固宠。
若她成了事,定不会使狐媚子手段霸住四爷,只会帮夫人把四爷留在正屋。
以往四爷名声不好,又无差事功名,不要通房妾室亦无人理会。
现下却是太子亲信,又有平叛的军功封赏。因了夫人的缘故,那以前的坏名声早就烟消云散了,不知有多少人家的女儿正巴望着要进他们四房。
甚至想取四夫人而代之的高门嫡女也不是没有。
秦妈妈上次还跟她隐讳地提过,皇后赐的这个许氏,要好好看着,让听雨好好预备着,也要为夫人分忧解难。
听雨自是又惊又喜。她一向视小姐为天,从未想过要和小姐去争姑爷。只自己本来就是陪嫁丫鬟,也就是姑爷的人,自要把姑爷放在心里头,伺候得越发小心谨慎。就算以后有了孩子,也是庶子,不会碍着则哥儿的事儿。
谁知今日大好的时机,居然被夫人赶出净房。就很想不通为何夫人又变卦了。
听雨犹自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便听见净房里四爷和夫人似是起了争执。也未多想,便到大立柜里取了夫人的白狐里子夹袍,自进到净房里面。
安解语正嗔怪范四爷不知轻重。两人在净房,怎么马上就能让个外人进来旁观?--这男人的脑子里到底都塞的些什么东西?
范朝风却觉得安解语薄怒的样子很是可爱,搂着她在怀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唠唠叨叨地埋怨。
听雨到了净房,未堤防便看见四爷正在亲夫人。
听雨的脸唰地红了,却又不愿意就出去,便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玉池里两个人。
安解语却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声响。先前都忘了听雨在外面守着,一时很是羞愧。
听雨进来的声音自然没有躲过安解语的耳朵。
安解语便很是恼怒:说了不让进来,还要跟进来。这听雨什么意思?!--便把头低下来,闷闷地道:“让她出去。”
范朝风这才发现听雨正捧着玄色底绣大红牡丹的白狐里子夹袍,愣愣地站在净房门口,看着这边,便也蹙了眉道:“袍子放下,你先出去吧。”
听雨细声细气地问道:“要不要奴婢帮夫人擦洗换衣?”
范朝风只好脾气地回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们夫人这里有我呢。”说完,拍拍已把头全扎到他怀里作鸵鸟的小人儿,又展颜笑了一下。听雨的心被这笑扰得乱了方寸。就赶紧出去了。
外间里,几个婆子已经送来了重新蒸好的蟹黄包子,又切了几碟子小菜,一个菊花肉冻,一个三丝肴肉,一个却是拍小黄瓜。大冬天里,就这小黄瓜最是鲜嫩水灵,能让人胃口大开。
听雨便重新摆了菜,又烫了点加了五加皮的黄酒,便坐在一旁,等四爷过来用餐。
净房里,安解语就绷着脸,胡乱给自己擦了擦,又换了睡袍,便披上夹袍,去了内室躺着去了。
范朝风却是一脸愕然。
第49章 夜话
以往两人欢爱过后,总是听雨过来服侍。有时做到一半,夫人说口渴,听雨还会端水进来,服侍她喝下,两人再继续。夫人对听雨,一向比对听雪好多了。从未如此给过听雨没脸。
想到此,范朝风到是收了笑容,微微思索起这其中的缘故。
等收拾妥当,范朝风去内室看了看,给装睡的安解语掖了掖被子,便出到外间。刚才做得时候不觉得,现下可是饿得很了。
便看见听雨坐在一旁煨着酒,微微有些凉意的冬夜里,散发出一股温馨又香甜的味道。就坐在了桌前,夹起了蟹黄包子先饱了口福。
范朝风一口气吃下五六个包子,才端起听雨给斟的黄酒,浅酌了一口,就问道:“这个蟹黄包子很不错,是用什么代替的蟹黄?--不仔细品,还真是品不出来。”
听雨笑道:“四爷的舌头真灵。则哥儿可是一点没吃出来,和纯哥儿两个抢吃了三四个。要不是夫人拦着,怕吃多了积了食,指不定还要多吃呢。”
范朝风酒足饭饱,又身体餍足,便有些放松,也笑道:“我走的时候,则哥儿还天天抱在奶娘怀里吃奶呢。这会儿都吃上包子了。”又问道:“纯哥儿是谁?”
听雨忙先答了头一个问题:“夫人说小孩子吃奶,到一岁尽够了。就蠲了奶娘,平时给喝羊奶。--却是比奶娘还要好呢。则哥儿那小个头儿比一般的孩子足足高上一个头。如今则哥儿的饮食起居都由夫人一手打理,别提多细致。就是太夫人专门给则哥儿指的管事大丫鬟秋荣姑娘,也都听夫人的。”又接着道:“纯哥儿是舅爷的长子。舅爷带着舅奶奶去了上阳县上任。纯哥儿的生母又犯了事送到庄子上去了。故而夫人就将纯哥儿留下了。也正好给则哥儿做个伴儿。两人很合得来呢。”
范朝风听了,那纯哥儿倒也罢了,只对安解语对则哥儿的态度有些疑惑。他是深知之前的安解语,知道她是多么厌弃则哥儿。连他这个不管内院的男人有时都看不过去。那时则哥儿的好多事儿,都是他和娘一起打理。安解语自生了则哥儿,欣喜过一阵子之后,便整日以泪洗面,还曾发了疯要用枕头闷死则哥儿。
后来大夫看了,说是失魂症,产后的妇人最易得,让众人都要顺着她的心意,不要违拗了她。又用了上好的药物,加上无涯子大师的秘方滋养着,才慢慢好了过来。却还是不待见则哥儿。
现下看来,也就是得了病的缘故。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范朝风的情绪便有些低沉下来。只低头想着心事。
听雨也不多说,就去收拾了桌上的盘碟去到小厨房里。
范朝风又去净房盥洗了一番,才回到内室。
安解语本是装睡。装到后来,居然真的睡着了。
这下范朝风挤了进来,才被惊醒,朦朦胧胧地问道:“吃完了?可吃饱了没?”
范朝风心情便好了些,将她搂在怀里,低声道:“还没吃饱。要不要给我再吃点儿?”
安解语便完全醒了过来,轻声地“呸”了他一口。却也没有动弹,就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范朝风看她醒了,便小声跟她说起话来,就谈到了在江南所遇到的人和事,让安解语听得非常有兴味。
“那湖衣后来怎样了?--你给她除了贱籍没有?”安解语最感兴趣的就是湖衣那一段,实未料到众人口中所传和真相相差如此之大,还真的以为是外宅,并曾寻思什么时候问问他到底要如何安置呢,结果是虚惊一场。
范朝风忍着笑道:“她是万妈妈看中的人。--我要除了她的籍,岂不是断了人家的财路?”
安解语睁大眼睛:“你没有?!--你怎么能这样?”
范朝风一本正经道:“我其实是忘了。--你夫君现下公务繁忙,人多事杂。一个戏子除不除籍这种小事,实不该你夫君我过问。”
安解语忍俊不禁:“你真够坏的!--给了人家希望,又偷偷溜了。看来真是男人的话,一句都信不得!”
范朝风便道:“我又不是她男人,为什么要对她说话算话?--难道你愿意你男人对别的女人一诺千金、义薄云天、呵护备至?”
安解语脸红,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到底还是没有打心底里把范朝风当自己的男人,总觉得自己象个过路人,最多不过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流一点自己的眼泪。就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含含糊糊道:“你明白就好。你知道我是容不下别的女人的。”心里其实也提心吊胆,七上八下,不知道到底这原主对范四爷的影响力如何。若是真如秦妈妈所说,男人喜新厌旧是常性,也不晓得自己的要求会不会就让对方越发烦了自己。只不试一试,到底也不甘心。
范朝风搂了她微笑,心里异常踏实满足,就低头问起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她们过得如何,有没有人借机为难她们。
范朝风是高门大院里长大的,对下人的见风使舵,跟红顶白也是有一定认识的。
又加上以往自己并无差事,他们四房完全靠着大房,依附大哥为生。他在的时候,或许别人还不敢怎样。他一怒离家,有些人心里要没有些见不得人的想头,打死他都不信。
安解语便说了些自己穿过来后的些许小事。并不提自己跟大房闹得种种纠断。潜意识里,她不太相信这个男人能把女人看得比兄弟之情还重。
这个异世的人都讲究“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得罪了大房,就是得罪自己夫君的大哥,自己这一房,一直靠着大房,腰杆儿自也直不起来。也不知道那侯爷回来后,大房的几个女人会怎样加油添醋的告他们四房的状。便有些不愿再谈下去。
又盘算是不是要暗暗提出分府单过的要求。只要分了家,大房的人应该就气顺了。秦妈妈一直说,大房对他们的不满,其实都是埋怨他们在侯府里白吃白喝侯爷的俸禄。这侯府的一切,就算没分家,也都是大房的侯爷挣的。他们四房的四爷,也是今年才出去正经谋了差事。虽也陆续送回来一些银钱归到公中,但和四房这几年的花销比起来,还是远远不够的。
范朝风见安解语不愿提和大房闹的事儿,便主动引蛇出洞问道:“听说,你前一阵子很威风,还打杀了大房辛姨娘的贴身丫鬟,怎么后来又缩了回去,对大嫂服了软?--这可不象你。”
安解语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就回道:“那丫鬟要谋了则哥儿的性命。我岂能饶她。只大嫂那次,我是怕了毁坏贡品这个罪名。实在担当不起。”
范朝风揽了她在怀里,低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你跪上一跪。”
安解语嗔道:“那可是敬给皇后的!惹了这种罪名,不是轻则入狱,重则抄家灭族的吗?--要是不服软,大嫂不依不饶的话,谁能吃得消?”
范朝风更是笑得厉害:“要抄家灭族,大房也跑不了,你说大嫂会不会那么傻自讨苦吃?--不过是看你前一阵子是闹得太张狂,大嫂有意敲打敲打你罢了。有娘坐在那儿,她哪敢真的打你板子?”
安解语脸红,半吊子就是半吊子,一知半解害死人啊!--她在前世哪有这种大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经验。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看别人的笑话罢了。虽念过几本古书,还是和亲身体验不一样,临到头便忘了。只记得皇权至高无上,不容任何不敬。便暗暗后悔不该跪了那一跪,却是生生矮了大房一头。
正思忖间,范朝风又道:“你也别想太多,纵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有我护着。--就算我护不着,也有别人护着。”
安解语也笑:“那敢情好。等则哥儿长大了,你可得跟他好好说说。他娘可是会惹祸的。”
范朝风便望着她的眼睛道:“你现下对则哥儿真是不一样了。以往你看都不看他一眼。”
安解语暗骂原主不靠谱,这么可爱的儿子,居然能厌弃到众人皆知的地步,只回道:“他是你我的嫡子,我亲生的孩儿,我自然爱他。以往是我自己想左了,再有什么事,都不该怪在孩子身上。--孩子是无辜的。要有错,也是大人的错。“
范朝风认真地问:“你晓得是自个儿的错?”
安解语点头道:“我是孩子的生母,却将他弃之不问,实是大错而特错。”又见范朝风老是提起以往怎样怎样,心下不快,便祭出失忆大法,补充道:“以前的事,自那次中毒醒来之后,便尽忘了。现下只有你和则哥儿是我的命。要离了谁,我都活不下去的。”
范朝风便不再言语,只紧紧搂住了她。两人又呢喃几句,便也都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太夫人那里得知四爷已经回来了。便派了人过来。
第50章 重逢
范朝风和安解语昨晚睡得迟,早上就错过了劲儿。
还是秦妈妈在外招待来叫人的大丫鬟夏荣,听雨赶紧去了内室叫两人起床。
两人便匆匆梳洗了一番,就带着则哥儿一起去春晖堂了。
太夫人也有近一年时间没有见过范朝风,此时再见,忍不住就掉了眼泪,拉着他的手道:“老四,你可回来了。”
范朝风也有些动容,便扶着太夫人坐到榻上,道:“让娘挂念了。是孩儿不孝。”
太夫人就拍了拍他的手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范朝风便坐到榻边下首的圈椅上,则哥儿本一直被安解语拉在手上。此时见太夫人终于问完了话,便挣脱了娘亲的手,奔到太夫人怀里。
太夫人一见则哥儿就乐开了花,一把搂住则哥儿抱到了榻上,又赞道:“我们则哥儿越发长进了,祖母都抱不动罗。”
则哥儿笑嘻嘻地把胖胖的小脑袋搭在太夫人胳膊上,脆生生地道:“祖母抱得动!”
范朝风就道:“则哥儿过来,别累着祖母,到爹爹这边来。”
则哥儿早就一直暗暗盯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早上去娘亲屋里的时候,娘让他叫“爹”,他也叫了,不过在他心里,和叫“嬷嬷”、“妈妈”,没什么差别。
范朝风走的时候,他才一岁过一点。现下已是两岁过一点,却还是不得记事。
安解语倒是知道这事儿急不得。跟小孩子相处,需要的是时间和耐性。不是天生有血缘就会自动亲如一家人。范朝风一年多不在家,则哥儿跟他不熟也是有的。便也道:“则哥儿,爹爹和祖母要说话,我们去找周妈妈和纯哥儿玩好不好?”
则哥儿非常好动,教习武艺的周妈妈早就收服了他,又挂着和纯哥儿一起,便欢呼一声溜下了榻。不用别人提醒,便主动和太夫人行了礼道:“祖母,则哥儿去找周妈妈和纯哥儿好不好?”
太夫人当然满口赞好,就让秋荣带着则哥儿先出去了。安解语也指了一事先回了风华居,也好让太夫人和范朝风好好聊一聊。
方嬷嬷曾经跟秦妈妈说过,范朝风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离家这么久。太夫人担心幼儿也有的。不象侯爷,少年就离家去了翠微山,过了七八年,到了快成亲的时候才回来。太夫人自是对大儿更放心一些。
这里太夫人就和范朝风各叙别情,说到慈母担心处,范朝风也忍不住掉了眼泪,暗忖自己是太任性了些。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就这样抛了妻儿父母,一个人离家出走。便再三向太夫人保证,以后再不如此了。
太夫人也叹息道:“你们兄弟姐妹这些人,就你小时候吃了个大亏,我这个做娘的,难免对你偏疼些,好在你哥、你姐也都格外关照于你,并没有因为怪娘偏心,就在兄弟情分上生疏起来。”
范朝风点头道:“孩儿晓得。孩儿对大哥、二姐的心,都是一样的。”
太夫人便沉默半晌道:“你媳妇也不容易。你走了这么久,她又三灾八难的,好歹活了过来,却是比以前更开朗懂事些。也算是因祸得福。”
范朝风就想起一事,问道:“解语到底是如何中毒的?娘可知端倪?”
太夫人皱眉道:“这事早就完了。风华居掌刑的嬷嬷在你媳妇的陪嫁丫鬟听雪屋里找到了余下的断魂草,且那丫鬟又污言谤上,便依律仗毙了。”
范朝风点点头道:“既然人赃并获,看来也是罪证确凿。我也不用多问了。娘处事一向公正,若有不妥,一定逃不过娘的眼睛。”
太夫人便笑了:“你出去办事一年,真是长进了。以前你可不会这样说话。”
范朝风也笑道:“儿子痴长了这么多岁,也不能老是游手好闲的,就算为了则哥儿,也得立一番功业才是。”
太夫人颇为欣慰,就多说了一句:“皇后那里又给你赐了一名侍婢。你回去和解语商量一下,给她开了脸,也好服侍你。--你们风华居一直没有通房妾室,与解语的名声也不好听。”
范朝风愕然。昨儿解语可是一个字没提,便细问道:“皇后可是如同上次一样有懿旨?”
太夫人道:“不曾。只是口谕。”看范朝风就不以为然的样子,便劝道:“你现下出息了,以后跟着太子办差,这些都是免不了的。--还是习惯了的好。”
范朝风就正色道:“娘,您也不是不知道孩儿的身子从小就不妥。如今才好了些。--女人多了,对孩儿的病情并无益处。”
太夫人便着了紧:“怎么又发作了吗?--那无涯子不是说已经好了,和常人无碍的?怎么会......?”
范朝风本是故意把此事拿来做挡箭牌,其实已经无大碍了。看见太夫人如此着忙,又不好意思坦白,就含含糊糊道:“总之还需要养着。娘,孩儿有安氏一人足够了。别的人,能挡的,娘就帮孩儿挡了吧。”
在太夫人心里,到底是儿子的身子最重要,也顾不得再有别的顾虑,只道:“你放心。娘也不是那等糊涂人。只以后你做事却要小心。--要不你还是待在家里吧,天天在我跟前,让我看着才放心。朝里的事,有你大哥就行。”
范朝风更不好意思:“娘,大哥也有自己的家业,哪有养兄弟一家子的道理?--我现下已是无碍。娘不用多操心了。”
太夫人便醒悟了过来,哼了一声道:“真是儿大不由娘。居然跟你娘耍心眼儿。--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媳妇不许你收人,你就拿你的病来糊弄你娘?”
范朝风未料到太夫人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脸便红了,只端着茶不说话。
太夫人看着他这个样子,便暗地里叹息了一声,只道:“娘也不是那等恶婆婆。既然你俩都不愿意,我又何苦做恶人?--当年你爹纳了那两房妾室的时候,娘心里的苦又有谁知道?”
范朝风听娘提起了以前的事,就只安静地听着。他爹老镇南侯当年不算花心,除了他娘,也就纳了娘的陪嫁丫鬟杨氏做了通房,又将自小的丫鬟柳氏提做了姨娘。杨氏生了范朝仪而死。柳氏生了范朝云而死。自柳氏去了以后,老侯爷便逐渐也老下去,没几年也就去了。
这些话却不好说。范朝风现下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老一辈的两个姨娘当年做了些什么,他也是略知一二。后来两人怎么又会相继在生产的时候出事,他也听说过一些闲言碎语。只这些话,娘可以说,他却不能说。说了,就是对老侯爷不敬。更何况,他们嫡出的三个,自是都站在娘这边。
那边元晖院的大夫人程氏也得知了四房的四爷提前回来了。现已去了春晖堂。便有些怪春晖堂的人不得力。早上她去请安的时候,还未听说此事呢。却不知她去得早,那会儿四房的两个人还在高卧呢。
程氏便简单收拾了一下,在一群丫鬟婆子簇拥下,又去了春晖堂。
此时已近午时,快到午饭的点儿。现下吩咐再做也来不及,又要试探一下太夫人那里是什么态度,因此下程氏也未对厨房里的人多做交待,只让她们候着。
程氏一行人到了春晖堂的正院,守在正屋门口的方嬷嬷便进去禀告,说是大夫人听说四爷回来,过来见一见。
程氏是主持中馈的主母,这内院的事儿,都要给她过个手儿才行。
太夫人就叫了进。
程氏便笑着进来,先跟范朝风两人彼此见了礼。然后几人便坐下,各叙别后寒温。
范朝风就先谢了程氏照应四房,又替安解语向程氏就不敬之处也道了谦。
程氏满脸是笑,道:“四弟太客气了。我们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再说,都是奴才们惹的祸,大嫂我这点亏都吃不起的话,真是枉在这侯府主持中馈这么多年了。”
太夫人也笑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妯娌也要和睦才不损兄弟之情。”
程氏和范朝风俱都站起来应了。
大家闲话一番后,程氏便问道:“四弟刚回来,娘看咱们今晚要不要聚一聚?--自侯爷和四弟都出征以后,大家都是在各房各吃各的,却是生疏了好多。不如还是和旧日一样,大家每日都到娘这里用饭?我们也能热闹热闹,厨房那里也能少费好多事。”
太夫人便道:“今儿也就罢了,大家便聚一聚也好。只吃饭的事儿,还是等老大回来,再改旧例吧。不然每次都少他一人,你们大房的人虽不说话,我也知道你们都惦记他的。--何必惹你们伤心呢?”
程氏便红了脸,道:“娘也打趣我们了。--我们也是十几年的夫妻了,哪能和四弟他们一样呢。”
太夫人笑眯眯道:“夫妻情重本是好事,有什么好取笑的?”
范朝风看太夫人又说到别的上面去了,唯恐自己在这里,大嫂会不自在。便笑着也寒暄两句,就先退下了。只留下太夫人和程氏商议晚上都要些什么菜。
这里程氏和太夫人议过之后,便先去大厨房交待清楚,又让人去各院传话,说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那许氏听说范四爷回来了,却一反常态,并不如往日一样出来和下人说说笑笑,只躲在屋里面做着针线,很是娴静守规矩。
秦妈妈就先舒了一口气:看来是个老实的。便不再关注那许氏,一心为夫人打点起晚上晚宴的行头来。
第51章 宴饮
这晚掌灯时分,太夫人春晖堂的正厅上,筵开玳瑁,褥设芙蓉。太夫人带着则哥儿、原哥儿、然哥儿、绘歆、绘懿和四爷、五爷一桌,安解语和大房的程氏、五房的林氏一桌,又叫了小程氏、张氏、辛氏,还有方嬷嬷、秦妈妈凑了个数。另外的通房和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丫鬟们也都在廊上摆了几桌,都轮换着吃喝玩耍。
那许氏也跟着秋荣、听雨出来了,坐到了廊上。
阿蓝便和尘香等轮换下来的大丫鬟们一起站在夫人们后面,随时伺候。
大厨房得程氏嘱咐,卯足了劲儿整治了冬日里的上等席面。
太夫人那一桌是八冷盘,八热菜,加两个锅子。冷盘有松菌油拌橡子豆腐,水晶皮冻,冰糖莲子,腰果松仁,黄瓜丝彩椒丝和蛋皮切成细丝做成的凉拌三丝,陈皮牛肉,白灼虾,芥末鹅掌。热菜又丰富些,有翡翠鲍片,蚝油小青菜,上汤芦笋,鸡茸鱼翅,清蒸鲥鱼,扇贝粉丝,白烩海参,加一味用鸡丁爆炒的茄鳖。两个锅子倒简单,一个是虫草炖老鸭,一个是雪菜炖银鱼。东西看上去没有特别稀罕,只这个季节能吃到这些菜,却是极不容易。
程氏她们那一桌的菜亦是同例。外面的一桌则大不相同,都只是普通的鸡鸭鱼肉,偶尔有一些非冬季的蔬菜出现,都是一上桌就让桌上的人一抢而空。许氏跟几个管事妈妈十分谈得来,就不住地给妈妈们敬酒,妈妈们吃得眼殇心热,都众口一词地夸许氏贤惠温顺,进退有度,以后是有大造化的。许氏只抿了嘴笑,不住地给妈妈们斟满酒杯。五房的通房书眉就有些看不上她那样子。打量大家都是傻子,谁不知道她心里什么算盘?--却也不揭破,只跟大房的几个通房笑吟吟地看着。
安解语在桌上只跟五房的林氏偶尔搭搭话,并不与左手边的大夫人程氏叙谈。程氏也不在意,只和方嬷嬷殷勤来往。秦妈妈侧坐在一角,只盯着四夫人,生怕她喝多了,又惹是生非。
小程氏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断地往太夫人那桌看过去。
自打原哥儿在外院有了自己的院子,她就很少能见到自己的儿子。今儿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却被程氏看得死死的,完全没有机会去跟原哥儿私下里说说话。就有些坐卧不安,心神不宁。
辛氏自是知道小程氏在转什么心思,只在心里暗乐。她的儿子,现下还是跟她一起住在内院,日常起居都有自己一手打理,到底放心些。现下看了小程氏的样子,就对大夫人道:“我们小程姨娘都坐不住了。”边说,边向太夫人那边撇了撇嘴。
程氏看了一眼小程氏,见她正直愣愣地看着坐在太夫人身边的原哥儿,一副心不在焉地样子,就笑着对小程氏道:“妹妹不用心急。今儿是四房的大喜之日,咱们也沾沾他们的喜气。等席散了,就让原哥儿去你的院子歇息吧。”
小程氏大喜,忙道谢:“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婢妾一定好好照顾原哥儿!还请夫人放心!”
程氏只笑着道:“你是他的生母,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程氏得偿所愿,也不去计较大夫人话里酸溜溜的味道。只一个劲儿地给大夫人夹菜斟酒。一时也其乐融融。
辛氏看这个眼药上反了,便也只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低头吃菜。
太夫人的席上,则哥儿虽小,却是吃得比谁都多。样样都要尝一尝,那精致的小碟子菜,便都去了一半。
太夫人笑骂道:“这个小猴儿,你娘平时都饿着你不成?”
则哥儿咽下嘴里的菜,才回太夫人道:“娘没有饿着则哥儿。是祖母这里的菜更好吃!”却把那“更”咬得重重的,惹得桌上的人都笑开了。
太夫人便轻点了一下则哥儿的额头道:“这么小就油嘴滑舌的,也不知像谁。”
范朝风也摸了摸则哥儿的头道:“像谁都不打紧,只不要淘气,惹他娘伤心就行。”说着,便向安解语她们那桌看过去,正好看见安解语在剥一只大虾,那专注的神情,和则哥儿看着食物的样子一般无二,便忍不住笑了。
听雨这会儿正换了阿蓝去吃东西,自个儿守在四夫人背后。却正好看见四爷看到这边来,脸就不由红了。
辛氏却没胃口,只满屋子里乱看。听雨和范朝风的样子就被她看在眼里,以为二人在眉目传情,便在心里冷笑。
五爷范朝云却是好久没有见到四哥了,一时也兴致高涨,看太夫人正跟则哥儿说话,便给范朝风斟了一杯酒道:“四哥,这次在外面辛苦了。弟弟我先敬四哥一杯!”
范朝风便笑着和范朝云对饮了一杯。两人又说起了外院的事务。范朝风离家从军之前,外院都是在他手下管的。自他走了之后,太夫人才让范五爷接了过去。自然有些事务不如四爷娴熟,有些事务也不便让五爷知晓。因此下,范朝风只拣那能说的,给范朝云讲了一遍。范朝云也是聪明人,看有些事情,四哥有意无意避开了的,自也心领神会,不再过问。
这边大夫人程氏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便笑着对安解语道:“四弟妹,你们四房今儿是双喜临门呢!”
安解语先微蹙了眉,便又展颜笑道:“我们四房的喜事,就是侯府的喜事。大嫂过誉了。”
程氏便笑逐颜开道:“四弟妹过谦了。今儿你们四房不仅加官进爵,而且添人进口,真是再实在不过的双喜临门。”又扭头对身后的尘香道:“去,到外面桌上把许姨娘叫过来,今儿给夫人敬了茶,也让四弟大登科之后,再小登科一次。岂不是两全其美?”
尘香便应了声“是”,就要去叫人。
“站住!”安解语就提高了声音,喝止尘香。
尘香不敢造次,只看着程氏。
堂上本也不甚喧哗,安解语清脆的声音就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太夫人便也望了过来。
程氏就站起来,到了太夫人那桌道:“娘,您看四弟妹今儿都高兴过了。四弟刚回家,又是太子跟前立了大功的,封侯拜将都是指日可待。皇后又给四弟赐了妾室,四房又要添人进口,可不是双喜临门?”说完看了看太夫人的神色,又道:“媳妇想着今日正是好日子,就让许姨娘给四弟妹敬了茶,那名分也就可以立起来了。我们这里也好定下许姨娘的分例,明儿就可以发放下去。--之前四弟没有回来,这事儿一直浑着,到底也无大碍。现下四弟都回来了,还要当没事人一样,皇后那里也不好看啊。”
安解语先只气得脸色通红,就觉得和这个大嫂真是八字不合。怎么会有这种见不得人过得比她好的妯娌!
便也走过去,先对太夫人福了一福,才对程氏道:“大嫂,这话就有些过了。其实那许氏的名分早定了,以前也报到大房。可大嫂想是人多事忙,忘了这茬了,那分例迟迟不发下来。还是弟妹我拿自己的私房给许氏补足的。--谁知今儿大嫂又说我们怠慢了许氏。也罢,我这就叫了许氏进来,问问我们四房可有慢怠皇后送的下人。”
程氏一时语塞,才想起来之前四房确实是报过许氏的分例,却是按照二等丫鬟,和阿蓝一样的例。程氏自然不想看见四房一直是安氏独大,就故意浑着不准,想等到四爷回来再安置许氏。刚才一心想着要给安氏没脸,就没想起来这茬。便琢磨如何糊弄过去,怎么着也要将许氏这生米做成熟饭。
这边听雨就叫了许氏过来。
太夫人这桌上的人也都停了箸,都或好奇,或惊讶,或淡定地看着。
那许氏身形瘦削,腰肢纤细,娴静如姣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娇娇怯怯地走了过来,就对正席上的各位行了大礼。
安解语便道:“许氏,今儿当着大家的面,你说说我们四房可曾怠慢于你。”
许氏实未料到四夫人会问得如此直白,便低了头,怯生生道:“未曾。”
程氏就捂了嘴笑道:“四弟妹真是有意思,这样大庭广众之下问,可怎么让人说实话呢?”
安解语便正色道:“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若还不能说实话,那就是心里有些见不得人的念头,专等机会要在背后插刀子了。难道要背后说那见不得光的小人言,大嫂才听得进去?”又转了身问许氏道:“许氏,你可是如大嫂所说的那种心有不满,却不敢当面说出,专等机会背后害人的阴险小人?”
许氏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夫人言重了!奴婢没有心怀不满。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安解语便满意地笑着对程氏道:“大嫂,我看你如此关心许氏,和她甚是投缘,不如我就将许氏送给大嫂做个贴身侍婢。许氏可是伺候过皇后的人,在大嫂那里做个一等丫鬟也不为过。”
程氏忙道:“四弟妹言重了。既是你们都安置好了,也是我多事,只想着四弟屋里一向没人,现下正好皇后所赐,既补了你们四房的空缺,又全了四弟妹你的贤名。--怎好又送出去呢?若是皇后知道了,可不是抗旨?”
安解语便似笑非笑地看着程氏道:“大嫂这话从何说起?什么叫四爷屋里一向没人?大嫂难道当弟妹我是死人?--许氏就算是皇后所赐,也不过是个丫鬟,又不是公主下嫁。我是四房的主母,如何连送个丫鬟也要扯到抗旨上去?--大嫂诓我一次也就算了,再来一次,真当弟妹我是傻的?”又叫了许氏道;“许氏,快给大夫人磕头。以后你就是大嫂的一等丫鬟,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差事呢!”
第52章 敲山
大夫人程氏就一脸为难地看向了范四爷,道:“四弟,你看你媳妇......”
范四爷便也离了席,走到安氏身边并肩站着,就对程氏作了个揖道:“自解语进门以来,大嫂就对她关爱有加,事事想她所未想,做她所未做,帮了她不少忙,是以解语早就打算好好谢谢大嫂的厚爱。今儿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还望大嫂不要嫌弃。这个丫鬟,是皇后所赐,我们没这么大福分,不敢越过大房。还是送给大嫂用最好。”说完,又长揖到地。
跪在地上的许氏就难以置信的抬起了头,脸色苍白地看向了范四爷。
太夫人也发话道:“老大家的,你四弟两口子有这份心也是难得。你就收下吧。”
程氏还要负隅顽抗:“娘,可是皇后那里......”
太夫人也是有脾气的,近来又跟皇后生分了许多,就道:“不过是个丫鬟,难道还打不得,碰不得,要当娘娘供起来不成?”
许氏只跪在地上吓得傻了,呆呆得说不出话来。
安解语看这个麻烦总算送出去了,就高兴道:“阿蓝,去帮许氏去收拾东西。秦妈妈,等会儿把许氏的身契找出来,一起给大房送过去。”
却是秦妈妈之前为了刻意打压许氏,免得她得宠之后不把夫人放在眼里,就哄着她签了卖身契。居然还派上用场了。
许氏本打算等四爷回来再做计较,谁知就真的被当丫鬟送了出去,便只在地上嘤嘤哭泣。
一时这堂上风云突变,连廊上的一干人等都看住了。
林氏只暗暗羡慕安氏好手段,能将四爷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绘歆到底大几岁,早就拉了绘懿,回避到后堂去了。
太夫人看着好好一顿饭,被程氏搅得不欢而散,愈发不高兴。只皱眉想着心事。
程氏骑虎难下,只好欠了欠身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便叫了尘香带了许氏回大房。
许氏便战战兢兢地起了身,冲四夫人和四爷各行了大礼,一双泪眼蒙蒙的眸子望着范四爷,欲言又止,终还是跟着尘香去了。
听雨见了,又是高兴,又是惶恐。
只秋荣像是没事人一样,就到了太夫人身边,看见则哥儿的小胖头已经跟小鸡啄米似地在一点一点的。--他今儿兴奋了一天,现下却是困的撑不住了。
秋荣就跟太夫人低声请示过,便抱了则哥儿到了四夫人身边。
安解语看见则哥儿已经趴在秋荣身上睡过去了,便赶紧要接过来。
范朝风就小声对安氏道:“他怪沉的,还是我来抱吧。”说着,就从秋荣那里直接抱了则哥儿过来。
太夫人便道:“天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四房、五房的人便都拥着自己的主子散了去。只大房的管事婆子和大厨房的人留下收拾残席。
绘歆和绘懿也都从后堂出来,随着大夫人回正院去了。
小程氏便几步走到原哥儿身边,拉了他的手要一起走。原哥儿却有些别扭,毕竟有一阵子没有和生母如此亲近了。嫡母之前又暗示过他要做世子,平时要自尊自重,便挣脱了小程氏的手,道:“姨娘先走,孩儿随后就来。”
随后的辛氏拉着自己儿子然哥儿的手,亲亲热热地先越过了小程氏母子,自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小程氏未曾料到这还没几天,原哥儿就和自己生分了,就越发上了心,要将原哥儿弄回来,还由自己亲自养着才好。
这边范朝风抱着则哥儿,和四房的人一起回到风华居。
安解语就张罗着要给则哥儿盥洗。别的不说,牙是一定要刷的。就拿着沾了青盐绑了鬃毛的小牙刷,往则哥儿嘴里送去。
则哥儿不耐好好的瞌睡被打扰,就做出要哭的样子。
秋荣便心疼地劝道:“夫人,还是明儿再刷吧。则少爷睡得沉了,打扰了反是不好。”
安解语便笑道:“你倒是比我这个当娘的还要心疼他。不过睡前这牙是一定要刷的,不然以后可有得头疼。”
范朝风就横抱了则哥儿坐下,让则哥儿微仰了头,那小嘴便自然张开了。安解语就赶紧将牙刷放进去,里里外外刷了一通。
则哥儿便想要扭动抗拒,被范朝风微微用了点暗劲儿给固定住了。则哥儿好似也知道有他斗不过的人回来了,就也老实了,任娘亲刷了牙,又闭着眼睛漱了两口清水,这才又沉沉睡去。安解语又趁机用湿帕子给则哥儿擦了脸。
一番折腾下来,虽是数九寒冬,安解语也出了一身汗。
范朝风就腾出一只手来,从身上摸出一块帕子,给安解语擦了擦额头的汗,怜惜道:“一日不刷牙也不会有事。你别把自己累着了。”
安解语笑了一下,接过那帕子又自己拭了两下,才道:“今儿你在家,他倒还老实些。以往每日晚上睡前洗漱,我都得又哄又吓费好大劲儿才能让他乖乖听话。”又看了看那块帕子,柔软的府绸质地,烟灰色底,绣了几杆青竹,看着甚是眼熟。便也只瞥了一眼,就还给了范朝风,又接着道:“别的可以算了,只每天两次刷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非得照做不可。”
周围的管事妈妈和丫鬟们俱都笑了,四夫人对则哥儿,别的都可以迁就,就这一条,是万万不能妥协。大家也都熟知了的。
此时已是戌时刚过,到了亥时了。便也都散了。值夜的自去值夜,没有排到班的便回去歇息。
听雨和阿蓝便伺候四爷和四夫人回了正屋。
安解语却是发现自己身体不适,到了内室一看,原来是小日子到了。便让听雨将小日子所用的物件找出来,自去了净房收拾妥帖。
然后才换了范朝风去净房洗漱。
趁这个空档,安解语去了外间,却看见听雨穿着桃红色细绸小上衣,下系柳绿色裙子,已经收拾好了,依然在外间值夜。
安解语便坐下问道:“今晚不应该是阿蓝值夜吗?”
听雨便脸红了,站在夫人面前,只用手攥了衣角扭来扭去,也不说话。
安解语不耐烦跟她打哑谜,只道:“你是大丫鬟,不能坏了规矩,还是让阿蓝过来值夜吧。”
听雨脸一白,就小声道:“夫人来小日子了。”
安解语奇道:“这关你们值夜什么事?--难道阿蓝也来小日子了?她才十一岁,不会那么早吧?”
听雨听得那脸色由白转绿,便慢慢跪在了安解语面前,扬起了小脸,哀哀地叫了声:“夫人......”
安解语这才发现,听雨这个45度仰脸的角度甚是曼妙。便继续端坐在那里,看着听雨泪盈于睫,就一言不发。只在心里琢磨,自己和原主性子完全不同,不知那范四爷到底是喜欢某一类型的人,还是只喜欢某一个人。却也并不担心对方会不会发现内里换了人。--对于男人来说,只要还是爱着你,哪怕你一天十八变,他都会觉得你每时每刻能给他惊喜,实属难得;若是那男人自己变了心,就算你始终如一,他也会觉得其实是你变了,所以变心不是他的错。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便是如此。
范朝风出了净房,半日也不见安解语的影子,便掀开帘子,正好看见听雨满脸是泪,跪在安解语面前,便沉了脸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非要现在打扰夫人休息?--夫人厚道,你们这些人就一个个蹬鼻子上了脸。”
听雨听了这话,如五雷轰顶,便侧转了身子,泣道:“四爷......”却是花容带雨,杏目含情,樱唇微撅,到底是一直跟在安氏身边的贴身丫鬟,那无助的神情更深得原主的真传。
安解语只看着听雨,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神范朝风方向。--这样忠心美貌又能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去的女人,无论是在这个异世,还是在她的前世,都是大部分男人的饭特希。安解语倒要看看,自己的这个夫君,是不是也是那种贪多嚼不烂的人。
范朝风看了听雨这个样子,好似看见了以前的安氏,果然有些心软,便缓了声音道:“天大的事,也明儿再说。”就放下帘子,自回去了。
听雨便低了头拭泪,嘴角微微上翘。
安解语只冷眼瞧着,也不多说话,自起身走了几步,快到内室门口的时候,却头也不回道:“你去换了阿蓝过来值夜。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便进了内室。
听雨在外咬着牙细细想了想,终还是不敢违拗夫人的意思,去到阿蓝屋里,叫醒了阿蓝过来值夜。
像阿蓝这个年纪的人,每天都嫌睡不足。这会子刚睡醒了一觉,正是迷糊的时候。到了值夜的榻上,也倒头就睡,倒是一夜香甜。不象听雨,这一夜辗转反侧,有种宿愿快要得偿的欣喜和激动。
内室里,安解语便换了为小日子特制的睡裙,又另外拿了一床被子过来。--她来小日子的时候,特别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在前世的时候,来了小日子,都是跟丈夫分房睡的。现下没法分房,也只得分个被窝来意思一下。
范朝风披散着头发,靠在姜黄色大迎枕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本书。
安解语躺下的时候,顺便扫了范朝风那边一眼,发现他书都拿倒了,还装什么样子。便不屑地在心底暗暗呸了一声,自躺下了,只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算要面对现实,也要等到明天再说。她前世里最喜欢那本书的女主角说过,明天,是新的一天。明天,总能想出法子。
范朝风也有自己的心事。只呆了半晌,便看见安解语已经躺下了,且自盖了一床被子,扭过身子,面朝里睡着,全身上下都充斥着“我很生气,不要惹我”的气势。
第53章 震虎 上
而听雨回了房,却是怎么也睡不着,想到夫人临中毒前夜对自己的许诺,心里就是七上八下。
那晚的夫人,美得惊心动魄,如夏日开到尽头的玫瑰,似乎知道时日无多,便尽了全力崭露最炫目的芬芳。
安解语还在安家做姑娘的时候,听雨就贴身服侍了,等她出嫁做了范府的四夫人,又做了她的陪嫁丫鬟,没有人比听雨更了解范四夫人安解语。
可自打夫人中毒醒来,听雨就觉得现在的夫人,完全和以往不一样,就跟,就跟另外一个人似的!--想到此,听雨眼前不由一亮。便掀开被子,披上灰鼠皮袄,急匆匆往秦妈妈屋里去了。
秦妈妈还未睡下,正飞针走线,用了夫人前儿赏的上好皮料,给自己做一件簇新的皮袄。流云城冬日酷寒,秦妈妈的年纪又大了,没有好的皮袄,那冬日就难过得很。好在夫人跟自己越来越贴心,事事都将自己放在心上,比中毒前还要好上几分。
见听雨推门进来,秦妈妈并不吃惊,只淡淡地道:“这么晚了,还没有睡呢?”只字不提她被夫人赶出来的事儿。
听雨只记挂着自己最忧心地事儿,便开门见山道:“听雨心里有事,却是要跟秦妈妈叙说叙说,让秦妈妈帮听雨拿个主意。”
秦妈妈看了她一眼,道:“说吧。”
听雨便道:“秦妈妈是夫人的奶娘,从小将夫人奶大的,自是比听雨更熟悉夫人。那妈妈有没有觉得,夫人自中毒醒来之后,就怪怪的,不仅性情,连举止习性都跟以往完全不一样,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秦妈妈手上的针就重重地戳在了手指头上,便赶紧将出血的手指头放到嘴里吮吸了一下。
听雨只盯着秦妈妈,紧张地一动不动。
秦妈妈像是被针扎疼了,手就捂着嘴,过了好半日,才道:“夫人死里逃生,和平日里不一样也是有的。这不过是夫人病还未全好的缘故。等夫人的病痊愈了,以往的举止习性自然也就回来了。你不要胡思乱想。”
又敲打听雨道:“你我都是夫人的人。夫人要有什么不妥,头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你不要打错了算盘。”
听雨听了秦妈妈的话,有些失望,就紧紧地抿了嘴,面上有几分倔强和不甘。
秦妈妈看了看她,便又安抚她道:“夫人独木难支,肯定是要找帮手的。可你也太心急了,一时半会儿都等不得。依我说,等夫人再有了身孕,自会抬举你。”
听雨便委屈地红了眼睛,道:“不是听雨着急,实在听雨的年纪比夫人还要大两岁。今儿听大房的尘香说,各房要在年关前报上来到了年龄的丫鬟们,好给府里的家生子配人。还说,还说,要再不打算,就来不及了。”
秦妈妈便斥道:“那尘香是什么人?她说的话你也信?--这四房的丫鬟,都是我管的,我可不知要报什么名单的事儿。”
听雨便一喜,忙拭了泪,问道:“真的?--妈妈没有骗我?”
秦妈妈便叹道:“妈妈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一向也对夫人忠心耿耿,又伶俐能干,纵然你想走,妈妈也舍不得放你出去呢。--你要走了,留夫人一个人,怎么应付那些个狐媚子?”
听雨脸一红,便也未多说话,便给秦妈妈道了乏,自回屋去了。
这一夜,听雨辗转不成眠。秦妈妈虽然答应了她,可到底不是夫人,这事儿还得夫人作主才行。转念又一想,只要四爷愿意了,就算夫人不愿意,必也不会驳了四爷,便计议已定,这才放心睡了。
这边厢范朝风看见安解语气愤愤的背影,便笑了,还以为她变了,其实是自己想多了,这股子隔了流云河都能闻到的醋劲儿,让范朝风很是满足。就掀开自己的被子,挤到安解语的被子里,从后面搂住了她。
安解语便扭着身子要离他远点儿,只低声道:“干什么呢。你自去怜香惜玉,还来招惹我干吗?”
范朝风就用胳膊箍住了对方,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过是个丫鬟,也值得你生一场气。”
安解语便恨恨地道:“你还知道是个丫鬟,就能放软了声音去哄人家。那我又算什么?”
范朝风这才明白安解语生的什么气,就一用力,将她转了过来,抱在怀里,又低头在她头发上深吻了一下,才道:“我只是想起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样子。--那不过是个下人,也配让我心软。你的脾气越发坏了。不相干的人也乱吃醋。”又发了狠道:“以后再这样闹腾,看我饶不饶你。”
安解语灵机一动,便道:“我可是跟以往完全不同了。以后你要想见以前的我,只有去听雨那里了。--不如你就纳了她,免得看着她,又说是想起了我,所以走了神。我可不要担这个虚名儿。”
范朝风又好气又好笑,便越发搂紧了她道:“越说越没谱了。我为的是你的心。”又苦笑道:“若说你以往的性子虽说也可怜可爱,却总是将我吊在云里雾里,让我一直都不踏实。现下虽然你和以往性子不太一样,却心里眼里只有我。有妻如此,再苦再累,我都甘之如饴的。”
安解语便幽幽道:“人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才能一直惦记着。说起来,还是以前的我更聪明些,知道不能轻易就许了你。--倒是要吊着你,一直让你处于看得见,摸不着的状态,才能让你一直这么死心塌地。我现下可是没这本事。想来你很快就要厌了我了。”
范朝风便反问道:“得不到才是最好的?这是谁人说的?--简直就是犯贱。”
“难道不是吗?”安解语诧异。
范朝风只抚着她的头道:“我不知道别人如何想。对我来说,如果得不到的,便不是我的,我为何要惦记那不是我的东西?--只有得到了的,才是值得我珍之重之的。”
安解语心里就颇为感动。原来爱,有时候却能这样简单,就是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到对的人。
她是他的妻,她爱他,可以理直气壮。
他是她的夫,他爱她,可以天经地义。
没有猜测,没有利用,没有阴谋,没有算计。
便也搂过对方的脸,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又偎在他怀里,深吸了一口气,就将他推出她的被子。
范朝风便叫道:“喂,不是要这样对待你男人吧?”
安解语抿了嘴笑道:“就这几天,你自个儿睡一个被子。等我身上好了,再换回来。”
范朝风还要争取,却看安解语颇为坚持的样子,且神色间一片坦然,并不象是故意做张做势的拿乔,便也放了心,不再勉强她。就拉过来自己的被子盖上。便都各自睡了。
隔日一早,范朝风便和太子一起去了城外和刚到的大军会合。略作修整,便迎来了皇上派出的内监和兵部的有关人等,献俘的献俘,封赏的封赏。范朝风却是封了个三品安南将军,又加兵部侍郎衔,入兵部办事。范朝风自是领旨谢恩不提。
安解语醒来的时候,范朝风已经走了。阿蓝和秦妈妈便过来伺候她梳洗一番,又摆了早饭。
则哥儿醒得早,已经跟着周妈妈和纯哥儿去花园子里练了一圈拳回来了。
安解语便逗了一会儿则哥儿和纯哥儿,又有风华居的管事婆子们过来回事。周妈妈就带着两个小儿去了则哥儿的屋子。
此时巳时已过,听雨居然还没有过来,安解语便留了心。又看见周围的几个二等丫鬟,俱打扮得花红柳绿,和平日不同,就更是烦心。便打算要快刀斩乱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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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靠,胭脂虎太多了,一章没有震完。晚上8点继续震。早上的这章,算加更。*_*
第54章 震虎 下
听雨昨夜没怎么睡着,早上就走了困,却是睡过头了才起来,便赶忙梳洗了,来到正屋伺候夫人。
却见安解语已处理好了杂事,正坐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手炉,也不抬头,就拨着那炉里的灰。
阿蓝只立在一旁,看见听雨进来,也不象往日那样笑嘻嘻地打招呼。
听雨就有些疑惑,便上前给夫人见了礼,又自责道:“听雨昨儿担心夫人睡得不好,却是一夜没安枕。今儿早上才睡了一小会儿,结果又睡过头了。误了今日早上的差事,还望夫人责罚。”
秦妈妈从外间进来,看见听雨跪在地上,便叹了口气:这听雨,实在太心急了些。昨夜劝了她许久,看来还是没有听进去。
四爷才刚回来,和夫人两个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就算要抬举她,也不是现在。难怪惹恼了夫人,还不知要怎么处置她呢。
却又担心夫人处置得太过,以后无人可用。
阿蓝年纪太小,又颜色一般。别的丫鬟,就有颜色好的,跟夫人却不是一条心。还有则哥儿的管事丫鬟秋荣,更是个人物,一旦上位,却不好拿捏。
看来看去,也只有听雨能用。便出口劝道:“夫人,听雨这丫头,自小跟着夫人长大,并没有什么坏心。现下她却是知错了,还望夫人看在多年的情分上,饶了她一次。”
安解语便抬眼看了她们一眼,还是不说话。
外间,就隐隐约约看见一些穿红着绿的身影不时晃动来去,却是比平日里都要热闹几分。
安解语早就觉着碍眼,又实在想不起来原主是如何对付这些丫鬟的。只好还是用自己的手段,敲山震虎,一劳永逸才好。再不济,也得先把这院子收拾干净了再说。
便对秦妈妈说道:“还请妈妈去把我们四房里二等以上的丫鬟都叫到院子里,我有话说。让大家都收拾收拾,捡最好看的衣服首饰穿戴起来。”
秦妈妈不知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敢多问。总之是在四房里面闹,现下四爷也回来了,就算是真的闹得不可开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四爷自会兜着。就依言吩咐了下去。
有些聪明的丫鬟却是隐隐猜到了夫人的意图,便格外用心装扮起来。还有些没那么聪明的丫鬟,看见别人都装扮了起来,自也不肯落后,就都把为过年准备的衣物裙袄都穿戴上了。
这日却是天气晴和,正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阿蓝就在风华居正屋的台阶上让人摆了张红木圈椅,又垫上数块狼皮褥子,却是不要让夫人受了冻。
安解语就端坐在那圈椅上,秦妈妈又拿了张灰鼠里子大红面子的盖毯,盖在安解语腿上。
这边,四房里二等以上的丫鬟便都聚了过来,站在廊下,就连则哥儿的管事大丫鬟秋荣,也被秦妈妈叫了过来。
听雨今儿特意穿了一身桃红色斜襟小袄,配白色绣水墨山水的月华裙,外罩一件银灰色灰鼠皮的皮袄,既俏丽,又端庄,一身衣物,从里到外,俱是夫人以前赏的,并不是丫鬟的统一着装。穿戴起来,活脱脱就是个得宠的姨娘形象,自是比廊下的丫鬟们更是炫目。
安解语便示意听雨也过去,就和廊下的丫鬟站在一起,却是比她们都要出挑很多。
这些丫鬟便都站直了腰,或期许,或疑惑,或坦然地看着廊上的四夫人。
安解语眼光一一扫过,看得出都是下了功夫打扮过的,虽只有听雨和秋荣两人最是形貌出众,别的人却也都有几分可取之处。艳瘦环肥,不一而足,总有一款,会有人喜欢。不过可惜,她们跟错了主子。
秦妈妈看人都齐了,便对夫人道:“夫人,咱们四房二等以上的丫鬟都在此了。”又特挑出两个,说是有以前买的丫鬟不顶事,犯了错撵到庄子上了,这两个二等丫鬟,却是大房送来的,以前都是大房的人。
安解语除了身边经常伺候的人以外,对这院子里的仆妇下人却是没有正眼瞧过。现下仔细看上去,这两个丫鬟都袅袅婷婷,面目只是温婉,身形却是分外出众。就只在心里冷笑:好歹自己也是给大房送了人去了。还望那许氏不辜负了自己的一片心,在大房也打出自己的一片天来。
这边厢看完了人,安解语便对廊下的人道:“今儿把大家叫过来,却是咱们四房有个规矩要立起来。免得大家摸不着头脑,自己乱撞,也是不成体统。”
说完停顿了一下,又向廊下的人从左到右,各扫了一眼。心里有些想头的丫鬟们不由都缩了缩脖子。
只听夫人就又接着道:“我们四房,如今还没有通房妾室。你们都是我们四房里有职司的大丫鬟,若要挑通房,也得从你们这里挑起。”
底下的丫鬟终于开始喜形于色。
安解语只在心里冷笑,面上还是一派肃然道:“既如此,想要做通房的,都站到左边;不想做通房的,就站到右边。”
丫鬟们虽都有心思要上男主子的床,却未料到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大家表明心迹,俱都羞红了脸,却是无人动弹。
安解语便笑了:“站在中间不动者,看来是不想在我四房当差了。--也罢,我四房庙小,容不下诸位大佛,你们还是请吧。就去大房,告诉大夫人,说你们不再是我四房的人了。”
丫鬟们这才着了忙,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还是谁都不敢迈出这第一步。
秋荣站在廊下,直盯着夫人看了一会儿,便站到了右边。秦妈妈见状,却是微微一愣。
听雨咬了咬牙,就站到了左边。
另外那两个从大房送来的丫鬟见状,也跟着听雨站到了左边。
剩下的丫鬟两面看看,觉得还是右边更靠谱,便都站到了右边。
安解语等了一会儿,直到下面的人都分左右站定了,才站起来道:“大家可是都想好了?--我可是只给你们这一个机会,以后要反悔,也是不能的。若想浑水摸鱼,去问问别人,那之前的一等丫鬟听雪是怎么死的。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底下人在风华居呆的时间也不短,早就将以前的事儿打听得比现下的夫人都要清楚明白些,便俱答道,都想好了。
安解语又特意问了问秋荣,可是打定主意不做通房?
秋荣便正色答道:“奴婢只想伺候好则少爷,对四爷绝无私心。若有谎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秦妈妈暗道自己却是看错了秋荣,就只为听雨担心起来,不知夫人要如何处置这些想做通房的丫鬟们。
安解语心里倒是舒坦了些,十个正当妙龄的丫鬟,明确有爬床意图的只有三个,看来情况还不是那么糟。
便先和颜悦色地对右边不想做通房的丫鬟们说道:“既然大家都想好了,要好好地做丫鬟。那等到了年龄,想出府的,我自会还了你们卖身契。若想留下的,就跟秦妈妈说说,在府里找个管事嫁了,以后还可以回到我们四房做管事嬷嬷。”
四房的丫鬟俱都是卖了死契的,要赎身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又加上镇南侯府的下人,到比外面一般的小富之家过得还要舒心,自是无人想走。而且那配管事的许诺,却是让大部分丫鬟都喜笑颜开。--之前有些人尚存了侥幸心理,又有大房的辛姨娘做样板,自是个个心里都存了一段心事。现下仔细想来,若能做了管事娘子,也是正头夫妻,比跟着男主子做通房是强多了。况且四房又不象大房一样,没有嫡子。丫鬟就算生了儿子,也没人稀罕。
那边站到左边去的三个人里,就有两个人有些动摇了。只想起大夫人的嘱咐,又都硬起心肠挺了下来。
第55章 秀当
安解语安抚完右边脚踏实地的丫鬟们,才转头看向了左边三个心比天高的通房候选。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番,才道:“你们可都是打定主意要给四爷做通房?”
三个人就互相看了看,俱都豁出去了,都道“是”。
安解语便叫过秦妈妈,低声嘱咐了几句。秦妈妈下去准备不提。
安解语就问道:“你们可知,做主母的,为什么要给老爷收通房?”
三人便一人一句答道:
“夫人没有嫡子的时候,替夫人传宗接代。”
“将老爷留在正屋,帮夫人固宠。”
“夫人身子不适的时候,代夫人伺候老爷。”
安解语就笑了,“你们也都挺明白的吗。那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
又接着道:“只我们四房的情形,大家也都清楚。首先,我们四房有嫡长子,所以,不用通房替我传宗接代。其次,本夫人不需要别人帮着固宠。这还没上手呢,就惦记得宠了,要我说,你们也太好高骛远些。最后,夫人身子不适的时候,你们不想着多伺候夫人,却去觊觎老爷,这种丫鬟,不管到哪里都是要被打死的。主子买了你们,是要你们做活服侍主子的,不是接你们进来享福,然后踩到主子头上的。”
底下三个丫鬟见夫人故意歪曲她们的话,脸都气得通红。却也不敢强嘴。只心里暗暗着急。
说话间,秦妈妈已经托了一个大食盘过来,盘子上三个玉白小碗里面装着黑糊糊的汤药。
安解语就指着那个食盘道:“你们三个,若现在就想做通房,就先给我喝了芜子汤,断了子嗣,再去服侍四爷。若不喝芜子汤,私自想勾引主子,将生米做成熟饭,我却不是那等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人。到时候这事后芜子汤照样得给我喝下去。若真是对四爷有情,想跟着四爷,就自赎自身,先出去做个良家,再看四爷愿不愿意用妾室的礼正式抬进来。--总之,我们四房不是大房,丫头养的小子,我们四房是不认的。对孩子也不好。等你们做了娘就知道了。别把孩子当邀宠的工具。这辈子能做母子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
大房送来的两个丫鬟就不甘地反驳道:“夫人若不想要通房生的儿子,可以每次侍寝之后给我们喝凉药,便不用担心。这芜子汤却是太过霸道,岂不是要绝了我们的后?”
听雨便对那两个丫鬟斥道:“夫人在这里,哪有你们说话的份儿?--再说,夫人菩萨心肠,不过是吓唬你们一下,哪会真的做出这么损阴德的事儿?”
安解语当没听见听雨的话,只道:“我这人没有什么耐心。可不耐烦每次盯着你们跟我男人上了床,又要盯着你们吃药。万一哪次漏吃了,让你们怀上了,少不得还得让你们生下来。那我今天岂不是吃饱了撑的,在这里信誓旦旦地说不要丫鬟生的小子,过一阵子,你们就真的给我整出个小子来打我的脸?--所以最妥帖的办法,便是一劳永逸的绝了这个后患。反正你们也都知道通房是干什么用的。--难道说,你们还存了别的心思?不是真的要为夫人分忧,而是打着自己的算盘,等生了儿子,好母凭子贵不成?”
廊下的丫鬟俱都红了脸,却是谁都没料到,四夫人会如此脸酸心硬,把这些人人都知道,却人人都不会明面上说出来的话,就这样红口白牙地道了出来。
安解语又看了看下面人的脸色,便接着道:“至于你们的后路,却是放心。若真喝了这芜子汤,我们四房养你们一辈子。不用担心以后老了没人养。”
大房送来的两个丫鬟终于明了四夫人是铁了心要下狠手,便磕头认错,不愿再做通房候选。
安解语就温言道:“现在知道错,却是晚了。不过我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非要赶尽杀绝的人。既然你们不愿做通房,我也不强求你们,只我们这四房是不能再留着你们了,你们还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两个丫鬟就磕头谢了恩,便由秦妈妈带着,去自己屋里收拾了东西,送回大房去了。
廊下就只有听雨一个人依然站在左边。双目含泪,似哀求又似绝望地看着夫人。
院子里的人也都知道听雨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和夫人情分自是不同,便也都留心看着夫人对听雨如何处置。
安解语便道:“听雨,你跟着我多年,我也不想逼你,只规矩就是规矩,我不能因为你一人坏了规矩,以后却是难以服众。现下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你不想做通房,就不必喝这芜子汤。我也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照样做我们四房的一等大丫鬟。以后也会帮你找一户好人家嫁了。”
听雨就跪下磕了个头,道:“夫人仁心厚道,奴婢自不敢挑剔。只奴婢曾发了誓要伺候夫人老爷一辈子,并不想嫁到外面去。奴婢只有一个请求,望夫人成全!”
“你说。”
听雨便有些微红了脸道:“奴婢还有要事要跟四爷禀报。等奴婢说完要事之后,不管是生是死,全凭四爷和夫人处置。”
安解语便沉吟半晌,到底要不要考验自己的男人呢?--这是个问题。
再说范朝风今日一大早便升了官,自是春风得意马蹄急,等不及和大队人一起回来,只快马加鞭,先回了府。去太夫人那里交待了几句,便急匆匆地回到风华居。结果在正院门口看见里面一堆人乱哄哄地,就一个人改从后门进到屋里。
到屋里面,却发现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只好自己找了家常衣服换上了,就想出去看看安解语都在院子里做什么。可刚走到内室和外屋的接口处,就听见安氏正牛皮哄哄地指挥着众丫鬟:要做通房的站左边!不愿意做的,站右边!
“被通房”的范朝风就彻底囧了,也不好意思出去,便坐在内室的门帘处,专心支起了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他自小习武,耳力自是比一般人都强。
待听到安氏干净利落地打发了两个大房送来的丫鬟,便微微笑了: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看来安氏真是不一样了,以前怎么没有看出安氏有这份能耐?--那时候,他屋里要是有丫鬟有了小心思,安氏都是私下里和他闹,既不想容人,却又担心在他面前失了身份,那患得患失之心溢于言表。和现下这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的后院我作主”的理直气壮实是判若两人。想到安氏近来象是顾虑全无的模样,便有些失神。
接着就又听到听雨的过分要求,范朝风便冷了脸,起身出到廊上,站到了安氏身边。
安解语抬眼见到范朝风从屋里出来,微微诧异了一下,又看见范朝风一脸寒霜地望着廊下的听雨,便知道他定是在屋里听了一会子了。便也不言语,看他如何作答。
听雨冷不防看见四爷走了出来,自是又惊又喜,那眼泪就刷地流了下来,望着范朝风,无语凝噎。
范朝风看了她这副样子,只觉得腻歪不已:矫揉造作,明显是学安氏以前的样子。--看来是要借着安氏失忆做个台阶往上爬了。心里不由对这个丫鬟微微的失望。以前还以为是安氏的心腹,自也对她不同一般的丫鬟。却让对方以为自己对她有意,才敢大着胆子当面驳了夫人,非要自己这个老爷出面。
便道:“你有事,对夫人说也是一样,何必舍近求远?--我也没那闲功夫听个丫鬟白话。”便转身要走。
听雨就急道:“四爷,此事有关夫人!四爷却是非听不可!”
秦妈妈便赶紧对夫人道:“夫人,听雨这小蹄子疯魔了。夫人还是和四爷赶紧进屋里去吧。这里有奴婢伺候就行了。”
听雨听见秦妈妈的话,更是豁出去了,大声道:“四爷,奴婢要说的事,秦妈妈也知晓。四爷要不信,可以问秦妈妈!”
安解语不动声色地看着听雨,只在心里琢磨:听雨到底要说什么?还和自己有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由想起了一事,便下意识看了秦妈妈一眼,却见秦妈妈有些畏缩地躲了躲。安解语的心便一沉,脸色有些发白。
范朝风本没有把听雨的话放在心上,只转身要走的时候,瞥见安解语花容失色,秦妈妈又面色诡异,不由也生了几分好奇之心。只还是不动声色,就叫道:“来人!”
便有两个掌刑嬷嬷过来。
范朝风就吩咐道:“给我堵了嘴,关到外院刑房去。等夫人气消了,再处置。”
听雨本来觉得峰回路转,还有希望,结果四爷一个指令就将她的路堵死了。还未来得及再叫出声,一个掌刑嬷嬷就用一团不知什么东西堵了她的嘴,那东西上似有什么药物,听雨没闻两下,便觉得昏昏沉沉,只身不由己地被掌刑嬷嬷绑了,扔进了外院刑房里最靠里的一间屋子。
掌刑嬷嬷便狠狠地道:“这是你的好姐妹听雪待过的地方。好好的人上人你不做,偏要找罪受。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听雨一口气接上不来,就晕了过去。
第56章 螳螂
风华居的院子里,范朝风看今日闹得不象,唯恐四房的下人日后都不服安氏的管束,便又对院子里的所有人道,“夫人是我们四房的主母,这内院的一切,都是夫人作主。谁要觉得夫人说的话不算数,还要问老爷的,直接撵到营州的庄子上去!”
营州已经是流云朝最北的边城,和夷人所建的呼拉儿国接壤。两国以前交战多年,都各有胜负。如今这一朝,却出了个打夷狄打出名的一品威武大将军范朝晖,自是将夷人堵在边界以外。国境以外三百里处,夷人都不敢涉足。范家自从范朝晖去了北边御敌,也在营州设了庄子铺面,既让范朝晖在北面有所依傍,又好和在京城的范家联系便利。不过相对于京城的范家来说,那营州的庄子,据说都是苦役出身的人在那里守着,一般京城这边的下人仆妇,都是谈营州而色变,不肯去到那里接苦差事。
今日听范四爷又提到营州的庄子,自是个个都老实了许多了。
那有些个以为夫人伤了脑子,想要趁机上位的人,也都熄了心思。
一般内院里闹腾得过分的,不是那主母没能耐,而是男主子其身不正,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还要言词凿凿,号称“不管内院事”。你要真的不管内院事,你就别回内院睡小妾啊。别嘴里说着什么都不插手,却天天通房小妾姨娘睡得不亦乐乎,专用那啥投票。
这内院的人,却是看内院哪个女人接受那啥票数最多,来决定内院的高低大小的。所以,对于不得宠的主母来说,得宠的小妾就是内院秩序崩坏的主要因素,其根子,还是在号称不插手内院事务的男人身上。若说男人连这都不晓得,还要将内院混乱的情形推到女人身上,实在不是弱智就是猥琐,总之不可能是世界伟人。
安解语这边就暗地里舒了一口气,便和颜悦色地对底下人道:“既然四爷发了话,你们也都好好想一想。我今儿却是乏了,要好好歇一歇。”
范朝风便轻揽过安氏的腰,半搂半抱地扶着她转身进去了。
大房里的大夫人听了两个被赶回来的丫鬟的叙说,不由对安氏又气又赞。气得是完全不把她这个大嫂放在眼里,这脸打了一次又一次,竟然丝毫不顾及亲戚情面。赞的是,那芜子汤的法子,实在是一劳永逸,而且威慑力巨大。就不由暗想,自己当初,要是也能对当时院里的通房使出这种手段,自己的两个儿子,说不定就保住了。
吃过午饭,范朝云过来约了范朝风去外院叙谈。安解语正是不舒服的时候,便带了则哥儿去内室小憩。秦妈妈带了阿蓝在外间守着。
这边范朝云就对范朝风道:“四哥,你们四房是应该好好理理了。”却是知道了范四爷今儿又扔了四房的一个丫鬟进了外院的刑房。
范朝风便皱眉道:“这一年我不在家,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范朝云就字斟句酌道:“别的我并不清楚,只刘管事投井之事,却是跟四嫂有关。”
范朝风一愣。那刘管事便是当初诬赖则哥儿毁了贡品花卉的管事,不知为何,在太夫人要处理此事的前夕,居然投井死了。虽府里人都说是刘管事做贼心虚,诬赖了则少爷,又发了不得好死的誓言,因此才遭了报应,范朝风却不是那等迷信阴私报应的人,自是知道这世上的公义,都是人求来的,不是老天爷给的。那刘管事的死,透着种种蹊跷。只范朝风在江南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有想过可能跟安解语有关。
范朝云便又道:“刘管事死了之后,娘让我彻查,他的妻子王氏曾斩钉截铁地说,是四夫人派人来威吓了刘管事,才让刘管事一时想不开,怕给家人带来更大的祸患,这才投了井。”
范朝风就问道:“派了谁,你问出了吗?”
范朝云道:“是则哥儿的管事大丫鬟,秋荣。”
“怎么之前没有听人说起过?”范朝风皱眉。
范朝云便道:“这事对四嫂不利,我就给压下来了。连大嫂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范朝风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他是深知,秋荣其实是太夫人的心腹丫鬟,虽是给了则哥儿,却不算是安解语的人。范朝云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不想牵扯到太夫人那里?--明显这事儿,那个看似精明实则糊涂的安氏给人背了黑锅还一无所知。
两人闲谈间,便到了外院的刑房,这里却是最里的一间,都是涉及府里最机密的事件,才在此处置。
范朝云便在外间等着,只范朝风去了最里面关着听雨的刑房。
那屋子并不如何阴森,只是四面都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可以出入。屋里更是冰冷刺骨,虽是寒冬腊月,并无取暖的火盆地龙等物。
听雨幸亏穿着皮袄,还能忍得住。这会儿药性过了,又多了些力气,正坐在墙脚抱着腿取暖。
她本以为自己出不去了,却不曾想居然看见四爷推门走了进来,便惊喜地叫了声:“四爷!”
范朝风也不理会。
这间刑房里并无坐卧之处,范朝风便也只站着,问道:“你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听雨便更是欣喜,觉得四爷将自己关到这里,其实是为了避开夫人,只要自己合盘托出对夫人的疑虑,说不定事情就有了转机,且四爷喜欢的是以前的夫人。这世上,没有谁,比自己更知晓,以前的夫人,是什么样子,便横了胆子道:“四爷,此事事关重大,奴婢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四爷原谅奴婢僭越一次。”说完,便跪下磕了个头。
范朝风没时间听她罗嗦,只耐了性子道:“最好你所说有真凭实据,不然......”便只冷哼了两声。
听雨就被噎了一下,只硬着头皮道:“奴婢是想告诉四爷知晓,夫人自从中毒醒来之后,不仅忘了以往的一切,而且连性情举止喜好都完全变了,根本不象是真正的夫人!”
范朝风便眯了眼睛道:“你是说,现在的夫人,是假的?”
听雨被范朝风的眼神吓到了,就瑟缩了一下,道:“也不能说是假的。奴婢服侍过夫人沐浴,夫人身上的胎记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应该不是假的。”
范朝风就怒道:“敢是你糊涂了!--一会儿真,一会儿假,你是不是活腻了!消遣你大爷来着!”
听雨被吓得赶紧跪下磕头道:“四爷息怒!奴婢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范朝风就压抑了心中的怒气和不安,放缓了声音道:“你慢慢说。今儿你要不说出个青红皂白,就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刑房!”
听雨低下头,思忖了好久,方一字一句道:“奴婢不敢欺瞒四爷。自打夫人醒来,奴婢就有这个感觉,奴婢觉着,夫人,夫人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四爷还是应该找有本事的人来收一收才好。”
范朝风的瞳孔一下子收缩了起来,只一刹那间,便又恢复了正常,就道:“这就是你说的有关夫人的事?--没有真凭实据,只有你想,你认为,你觉得!--你以为你是谁,凭你一个奴婢,也想污攀夫人?--我看你的确是活得不耐烦了!”
听雨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只大惊失色,膝行过来,抱住了范朝风的腿,哀求道:“四爷,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四爷要不信,可以去问秦妈妈,秦妈妈是夫人的奶娘,必不会说谎!”
范朝风便问道:“你还跟谁说过这些话?”
“这些话一直在奴婢心里,并不曾跟人说过。只今日被夫人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说。”听雨又哭道:“四爷,夫人中毒前那晚,本是将奴婢给了四爷的。奴婢是跟四爷夫人一条心的!就算夫人有什么不妥,奴婢都会帮着隐瞒。四爷要是不想让夫人出来见人,奴婢也会帮着看着夫人,不会让夫人的肉身出事的!”
范朝风看听雨跟癫狂了一样,说出种种匪夷所思的言辞,便狠下心来,一脚踢过去,正中听雨的胸口心窝处,又加了内力。听雨不过是一介弱女子,立刻就被踹飞到对面的墙上,又滚落下来,在墙脚边上趴着一动不动。
范朝风便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还是微微有气,就又伸手过去,在她的喉间一扭,只听咯察一声,听雨便被扭断了脖子。
出到刑房的外间,范朝云正一个人坐在那里自斟自饮,见到范朝风出来,便抬眉问道:“可是都解决了?”
范朝风点点头,便走到屋的另一边的水盆架边,用胰子搓了手,洗了洗。
范朝云就出去叫了个婆子进来,让她去里面收拾了。刑房里自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并不用主子多吩咐。
两兄弟出了刑房,都觉得心情有些不好,便结伴出了府,去了京城里最大的酒楼尚善楼去喝酒去了。
范四爷就派了小厮回去给四房和五房的人传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让她们自吃。
五房的林氏倒没有多想,且她最近身体不好,老是犯困,便提早收拾了自去睡了。
安解语却是直等到快四更天的时候,范朝风还未回来,便等不及,也去睡了。只未注意到,窗外有一个人,看了她许久许久。
第57章 黄雀 上
异日,安解语发现范朝风已经回来了,缩手缩脚地睡在她旁边,一身的酒气。一时心软,就拉了被子给他盖上,又叹息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只管说出来,闷在心里,喝再多的酒都无用。”
范朝风也醒了,只拉住安解语的手盖在脸上,小声道:“让娘子担心了,是我的不是。以后再不会了。”
安解语便笑了,要相信男人的誓言,真是母猪都上树了,却也并不揭穿他,只道:“你再歇会子吧。等则哥儿练完拳回来,我们一起吃早饭。然后去娘那里请安。”
范朝风捏了捏她的手表示听见了,便又睡了过去。
安解语出到外面,阿蓝过来服侍她去净房梳洗。
秦妈妈就跟过来,担心地问起听雨。
安解语便安慰她道:“等四爷气消了,自然就把她接回来了。妈妈不用太担心。”
秦妈妈欲言又止,却也不再多说,就出去了。
此时已近年关。大房里原哥儿和然哥儿的武师傅也都回乡过年了。原哥儿本暗自欢喜。这几个月来的习武已经让他很吃不消了。只强撑着,生怕让小他一天的二弟追上来。嫡母却是跟他说过,要做世子,还得在各方面都超过然哥儿一头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然哥儿却听了生母辛氏的嘱咐,就算师傅不在府里,也日日早起练功,并未间断。每日又单去原哥儿那里,邀原哥儿一起练功。原哥儿开始还觉得不去也行,就只呆在屋里念书写字。可嫡母却是更看重然哥儿一样,每次然哥儿练完,嫡母都要让人将然哥儿带到正院,单独叮嘱慰问一番。
原哥儿便着了慌。再有然哥儿过来找他一起练功,便二话不说,跟他一起去了练武场操练。
谁知原哥儿的身子骨实在比然哥儿差的太多。一日两人围着练武场跑圈的时候,原哥儿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在地上,就晕死过去了。
然哥儿吓了一跳,赶紧让原哥儿的小厮去内院叫人,又让人去外院将钟大夫叫来。
大夫人却是在处理过年的年礼,甚是繁忙,那小厮很少到正院,现下也不敢造次,在门口等了半日,也没人进去帮他回话。
小程氏今儿却从一大早就心神不宁。在屋里做了会儿活计,实在待不下去,就带了捧香,去大夫人那里坐坐,顺便想求大夫人同意,去原哥儿的院子里看看原哥儿。
谁知就在大夫人的正院门口看见原哥儿的小厮在那里探头探脑,不由心里一突,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前问道:“小武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原哥儿呢?”
小武子看见是小程氏,如见了救星一样,就哭道:“小程姨娘快去看看原哥儿吧,他可是不好了。”
小程氏就觉得天旋地转,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急问道:“原哥儿到底怎么啦?你说清楚些!”
小武子就定定神了,说了始末。
小程氏顾不得先给大夫人回话,转身就往练武场跑过去。这边捧香只好先进去正院里找了尘香,匆匆说了几句,也往练武场追去。
尘香听说事情紧急,也不敢自专,就回了大夫人。
大夫人听了,先慢条斯理地喝了杯茶,才叫了尘香过去打听事情怎样了。
练武场上,原哥儿已经被练武场里留下的几位执事的师傅抬到一边的厢房里。脸色发青,呼吸困难。
过了半日,去请钟大夫的小厮先回来了,言说钟大夫回家过年去了,外院的人不敢自专,却是要请示了大夫人,才能派人去钟大夫家接人。
又过了一会儿,却见小程姨娘带着原哥儿的小厮小武子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厢房里的师傅们赶忙躲避不绝。
小程氏却无暇顾及这些,只扑到原哥儿身上哭喊了一阵子,又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却还有微弱的气息,就又惊又喜,只让人快请钟大夫过来。
然哥儿就道:“钟大夫家去了。得告诉母亲允了,才能让人去接回钟大夫。”
小程氏便要发作,却见大夫人派了尘香过来看究竟,便一头冲过去,拉住尘香的手哭道:“还请尘香姐姐快去禀了大夫人,好赶紧去接了钟大夫。我儿还能不能活命,就全在姐姐身上了。”
尘香赶忙道:“小程姨娘言重了,大夫人也对原哥儿寄以厚望的,还是赶紧去请大夫要紧。”便赶紧回去报了大夫人。
大夫人却是未料到原哥儿的身子这么不经用,也不敢再拖延,便让张妈妈拿了她的牌子,去外院叫了车,专程去接钟大夫回来瞧病。
原哥儿这一病甚是危急,就躺在了床上再起不来,连说话换衣都能撑得大汗一场。
钟大夫日夜住在原哥儿院子的厢房里,各种珍稀药材补品如流水一样送过来,总算保住了原哥儿的性命。钟大夫只暗暗担心,原哥儿的身子在娘胎里就损了,后天要好好保养,兴许还能长大成人,只比正常人稍弱些。可现在原哥儿贪功冒进,死撑着和然哥儿一起练功习武,却是把以前好不容易打下的底子给坏了去。又用各种虎狼之药补着,却是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等这些药性过了,原哥儿的日子也到头了。就日夜忧虑,终于还是告知了太夫人。
太夫人听说原哥儿的情形,这才着了忙,赶忙让四爷范朝风用了八百里加急给镇南侯范朝晖送了信去,言道他的长子病笃,让他拿个主意。
范朝晖接了信,知是在山南不能再拖延了。便上书皇帝,言道山南匪患已除,现下自己的长子病重,要求回京探病。
皇帝接到范朝晖的加急信,仔细思量。那五城兵马指挥使一职,已经从慕容家那里拿了过来,授予了他看好的一个寒门出身的将领蔡同运。只要再夺了范朝晖的兵权,慕容和范家两大世家,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暂且可以放心。便大笔一挥,谕旨准了奏。
范朝晖便在山南将素日抓到的山贼流寇皆杀了了事,又将几个将领暂时放在山南,以防后患。
京城里的范府也接到了范朝晖要带着大军回京的消息,一时也都筹备起来,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范朝晖接了谕旨,便带了大军日夜兼程。又事先通知了先前留在京城西山大营里的另一半军士,要一起会合了才好行事。
一行人浩浩荡荡,终是在小年夜前赶到了京城外的五里坡。
这边范朝晖就派了人先到京里,向兵部和皇帝禀报大军回防,让各路人马做好接应。
第二日清早,兵部尚书雷浩和皇帝的心腹内监黄公公,带着有关人等,便来到五里坡外宣旨。
范朝晖就带着众将士跪迎圣旨。
只听内监黄公公便捧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南侯范朝晖公忠体国,战功显赫,又于山南剿匪平寇,安一方民事,功绩斐然,特加封一等镇国公,世袭罔替。钦此!”
范朝晖便三跪九拜,领旨谢恩。
另一边的兵部雷尚书笑道:“范兄这是步步高升,可喜可贺啊!”
范朝晖便也笑道:“还得雷兄多多包涵。我范家军十二万军士,要没有了兵部的大力支持,可是不能立此大功的。”
雷尚书手捻长须,微微点了点头道:“好说,好说。”又脸色一肃,道:“范兄,我这里还有皇帝的口谕,镇国公范朝晖接旨!”
范朝晖看了他一眼,便又跪下。
只听雷浩便脸向北念道:“口谕:着镇国公范朝晖将虎符交回兵部,范家军着于三品安北将军周士全带领,速去营州大营,为国效力。钦此!”
范朝晖虽已意料到皇帝对他有所防范,却未料到来得如此之急,竟然一下子就要夺了他所有的兵权。
便慢慢从地上起来,也未说谢恩之语,就直接翻身上了马。
地上站着的内监、兵部尚书、和要来接管范家军的周士全便面面相觑,不知范朝晖要做什么。
雷尚书便先咳嗽一声道:“还请范兄将虎符交还。”
“收虎符?”范朝晖高倨马背,端立肃然道:“你真以为,凭这两块破牌子,就能管得了我十数万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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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周末加一更,晚上八点继续。
第58章 黄雀 下
雷尚书被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却也不敢硬碰,只道:“这是朝廷律法。你我同朝为官,也当知晓。还是不要为难在下,痛快交了虎符了事。”
范朝晖便冷冷一笑,就将虎符掷到地上,道:“我倒要看看,你拿着这两块破牌子,怎么收拢我的人。”便自扬鞭纵马而去。绛红色大氅飞起,如游龙一样向前奔去。身后的亲兵数百人,也不理会这兵部尚书和皇帝派来的内监,径直追了范朝晖而去。
马蹄过处,扬起片片尘埃,将过来宣旨和接符的内监及兵部众人熏得灰头土脸。
雷尚书便在心里冷笑:这范朝晖如此骄奢,那好日子也快到头了。就打定了主意要在皇上面前好好参他一本。便弯下腰去拾起那两块虎符,却发现,范朝晖一掷之力,已经将虎符震得裂开,心里更是暴怒。
这边内监就督促雷尚书赶快将虎符移交给新的将军了事。
雷尚书便不情愿的将那虎符递给了皇帝新委派的安北将军周士全。
周将军也是将门世家,只是几代钟鸣鼎食下来,早已没有了先人为将的气魄和胆识。这官职,也是他们家使了银子,走了太子岳家中山侯曹家才得来的。
现下一朝令在手,周士全就觉得自己不同凡响起来,便耀武扬威地上了马,大声喝道:“众将士听令!现下尔等皆归我周士全管辖。吾命你等在此集结之后,转去营州大营,为我朝守好北大门!”
面前的兵士却是一阵沉默。无人应和。
周士全便又大声说了一遍。
还是没人动弹。
那内监看不下去了,便尖着嗓子喊道:“听见周将军的话了没?还不赶紧照做!--你们可是要造反吗?”
范朝晖所带的这支军队,跟了他有将近十载,从北抗夷狄,到四处平叛,又到今年山南剿匪,都是由范朝晖一手挑选、训练,又身先士卒,一路打出来的权威和信赖。又加上范朝晖在谋士的应对下,对自己带的兵士训练得更是不同一般,以至对范家军来说,都是只知有范帅,不知有皇帝。更别说这几个在他们看来的软蛋,一个是不男不女的内监,一个一脸虚张声势的公子哥儿,还有个面相看上去阴险狡诈的兵部尚书,通通都不放在眼里。范将军既不发一言而走,他们就只有在此地留下,直到将军回来为止。
范朝晖手下第一得力的赵副将便慢条斯理道:“范将军并无一言对我等交待。我等不敢擅专,军法森严,请恕吾等无法从命!”
雷尚书便道:“镇国公已经交回虎符,不再是领兵的将军,尔等不用再听镇国公之令。”
赵副将右手握在腰侧的大刀上,只看着兵部尚书道:“我等是范将军的家将,只听范将军之令!”
黄公公便冷冷道:“你们这样做,不是为难我等,而是为难你们的范将军。--你们可是打定了主意,要置范将军以不忠不义之地?”
范家军的主要将领们互看一眼,便道:“公公言重,然我等军伍之人,有军中法纪限制,违军令者,立斩不赦。还望公公体恤我等,不要为难在下。”
黄公公这辈子,除了皇帝,还没有体恤过谁,自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便挥了挥手,让从宫里带出来的几个御前侍卫过来,只要拖了不晓事的副将下去,其余的兵士就自然听话了。
谁知那几个御前侍卫还未到跟前,范家军的后排便传来如狼嚎般地犬吠声。
大家俱是一愣,便见一条獒犬如黑色闪电一样,冲到正负手而立,一脸倨傲的黄公公跟前。
众人反应不济,黄公公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那獒犬紧紧咬住了喉管,在地上拖曳起来。
那獒犬似有小马驹般大小,一立之下,高过七尺大汉。又身手矫健,是在战场上杀过强敌,染过人血的,自是不同一般的犬类,全然不惧周围几个胆大的御前侍卫抽出来的长刀。
而黄公公被这獒犬咬在咽部要害处,只滚动了几下,就再也发不出声音,只在地上不断抽搐,那鲜血似泉涌一样从喉咙破口处射出来。
纵有人战战兢兢地提了刀要吓唬那獒犬,却反被那獒犬大张的犬口,尖利的犬牙给吓了回去。
有几个没经过事的御前侍卫已经脸色发白,不敢动弹。再有些胆小的,不仅低着头呕吐,还有人失禁的味道传来。
范家军的众将领兵士们都是死人堆拼杀出来的,就越发对这些软蛋起了轻视之心。
范朝晖奉旨去山南剿匪之前,却是将那一班獒犬都留在了京城。对付几个山贼,还用不着这些跟夷狄人打过硬仗的獒犬去送死。此次回京,他本想是集合所有的营队,重新布置一番。结果皇帝的谕旨打乱了他的计划,索性就先撩了挑子。他素知手下的本事,闹得大了,自然还是要让他收场。他就是要这些人看看,别以为是个人就能带兵。想让他范朝晖看人的脸色,那些人可是要先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
范家军的将领们亦早知自己的将军绝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是以将獒犬营里最厉害的一只先放出来,打杀了内监,先声夺人。那獒犬曾在漠北屡立战功,乃是皇上御口亲封的三品爵威烈将军。因有官职在身,那獒犬在范家军里,却是除了范朝晖,就它官最大。现下它老人家要出来主持公道,自是无人说范家军是故意纵狗行凶。只能怪黄公公运气不好,正好撞到三品爵威烈将军的犬口上。
周士全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又见了血就晕过去了,倒还未来得及失禁。
那雷尚书气得发抖,眼睁睁就看着范家军所豢养的獒犬就咬杀了皇帝心腹内监,却让他如何回去交待。只又不敢再跟这些兵**硬碰硬。
气愤之下,雷尚书便自上了马,回宫里报信去了。
那些御前侍卫就赶紧跟着,也都骑上马去了。
地上便只留下一个晕过去的周将军,和被咬死的黄公公。
赵副将便叫了兵士过来,将黄公公的尸身一把火烧了了事。
那周士全被浓烟熏得醒了过来,睁眼却看见一堆大火里正烧着一个死人,便又晕了过去。却是以后再醒过来,已经神智不清,自此就浑浑噩噩起来。
范朝晖却不管部下都做了些什么事,已带着一帮亲兵骑着马快要到了范府。
而此刻京城禁宫里的御书房内,皇帝正对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兵部尚书大发雷霆:“不过是让你去收回虎符,你是怎么办事的?!--还能让范家军的獒犬咬死了内侍!”
雷尚书分外委屈:明明是那黄公公激怒了那群兵痞|子,要不是他自己跑得快,说不定现在也成了那犬口亡魂了。--却也不敢辩解,只伏地磕头。
皇帝气得将御书房里条桌上的奏折、湖笔、端砚和青铜小香炉一股脑儿地掀到了地上,又怒气冲冲地质问兵部尚书:“说!那范朝晖都做了些什么!”
雷尚书汗都冒出来了,却也不敢再构陷范朝晖。范朝晖不顾而去,范家军纵犬行凶,都让雷尚书意识到,这个范朝晖,绝对不简单。况且,他交符走人在先,獒犬咬人在后,所以故意纵犬行凶的罪名,其实很难安到他身上去。交了兵符,从律条来说,那些兵士,就不归他管辖了,自也不用为那些兵士的行为承担责任。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雷尚书是个相当识时务的人。范朝晖对那十二万兵士绝对的掌控力,让雷尚书不寒而栗,甚至都不敢深想下去。
现在听见皇帝暴怒,也是在雷尚书预料之中,权衡过利弊之后,便回道:“启禀皇上,镇国公痛快交了兵符之后,就自先回府去了,并无僭越之处。--想是那些兵士刚从山南剿匪归来,黄公公又是内侍,双方沟通不良,以至酿成血案。”
皇帝被自己的兵部尚书气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眼看手边的东西都扔完了,就抓起一旁茶几上的热茶顺手掷了过去。
雷尚书本能地一躲,倒是躲过了茶杯,只茶水淋了他一头,便赶紧磕头请罪不绝。
皇帝只摊坐到了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平日里皇帝暴怒的时候,只有黄公公能有法子劝慰皇帝。现下却是无人敢上前捋龙须。四周围的内监宫女俱低头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在后|宫得知此信,也赶紧来到御书房,想劝劝皇帝。
一进门,就见到满地狼藉,屋里的人黑鸦鸦地跪了一地。
没想到皇帝见了皇后,更是怒火攻心:“当初是你建议要范朝晖领兵,你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皇后听了,只按捺住怒气,道:“臣妾有话要与皇上说。”
第59章 回府
常公公看着帝后又要吵起来,便起身又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到皇帝的案头。
皇帝端起茶杯,吹了两口,才觉得平顺了一些。便收敛了情绪,对地上跪着的众人道:“你们都下去。雷卿先去值事房等着。”
雷尚书便起身出了御书房。常公公也带着内侍宫女退下了,只留下帝后二人在御书房。
皇后这才气消了些,先就向皇帝福了福,道:“皇上莫要气坏了身子。要收回范朝晖的兵权,还得从长计议。”
皇帝就咬牙切齿道:“朕还没有收拾他,他到先给朕一点颜色看看!你说,朕要是就这样轻饶了他,以后让朕如何坐这个位置?让那些臣下如何看朕?朕还有何威望可言?--难道以后还要让朕看他范朝晖的脸色不成?”
皇后也知范朝晖是骄纵了些,只是现在却不是打击范家的时候。慕容家刚交了五城兵马指挥使一职,如果范家此时也没了兵权,那她和太子,便是别人砧板上的肉,任人践踏而已。就深吸一口气,劝道:“皇上圣心仁厚,德高日月。那范朝晖萤烛之光,岂能和日月争辉?--皇上过虑了。臣妾认为,现下最紧要的,是要立即收拢城外十多万兵士。如今五里坡那里群龙无首,若有有心人存心挑事,岂不是因小失大?还望皇上早做决断。”
皇帝初听到消息的时候,怒从心头起,一时恨不得拿了范朝晖五马分尸,又要将范家满门抄斩,才能一泄他帝王尊严被挑战的心头之恨,就有些口不择言。现在皇后一席话,才让他想起京城外,还有范家军十二万大军。今日若不能让他们顺利回西山大营修整,却是谁也不能打包票明日会有何事。此时若能直接拿了范朝晖下狱,固是爽快,可他城外的兵士,却不是好相与的。如今,皇帝不过是要他交了兵权而已,他的兵士就敢忤逆抗上。若是真拿了范朝晖......皇帝也不敢再想下去。只深恨养虎遗患,现在尾大不掉,却是头疼得很。
想到此,皇帝便叹了口气道:“朕刚才话重了些,皇后也莫要往心里去。”
皇后就红了眼圈,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花,道:“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就心安了。”又安慰皇帝道:“那范朝晖是有些骄横跋扈,不过他本性纯良,且对皇室忠心耿耿,自然比那些日常行事滴水不漏、心机深沉的人要好些。更何况,他的过错,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皇上什么时候真的要办了他,现成的名头就在那里。--他是将刀递到皇上手里呢。皇上也不要太着急了。最近有些封疆大吏倒是有些蠢蠢欲动,不知皇上有何对策?”
皇帝见皇后转了话题,知她是不愿再谈范朝晖的事儿。--怎么说,也是皇后嫡亲的外甥,就是皇后的娘家人。但是皇帝并不想跟皇后继续谈论朝堂之事。以前,他要依赖皇后家族的助力夺位巩权。现下皇位已稳,宫里宫外都换上了他的心腹人等,自不必要再看皇后的脸色行事。便淡淡道:“这事儿,朕和各位阁老正在议。天寒地冻的,皇后还是先回宫去吧。”
皇后也不过是要转移一下话题,并未奢望皇帝便能对她推心置腹,便含笑起身道:“那臣妾就先告退了。皇帝也要注意保养。等镇国公入宫回事,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皇帝应了,便让常公公送皇后回宫,又召了雷尚书过来道:“你去范府传旨,让镇国公范朝晖去将他的兵士收拢好。虎符暂时先还给他。办完事情,就让他进宫见朕。”
雷尚书领旨而去。皇帝就又召了三位阁老议事。
而范府里,先一大早便有皇帝的内监过来宣旨,升了范朝晖做镇国公,又给镇南侯府换了牌匾和丹书铁券。
大房的众人自是喜气盈腮,接待前来恭贺的各房亲戚。
这时外院的一个小厮便飞跑过来元晖院,对大夫人禀道:“国公爷回来了!”
大夫人便带了一干人等迎出正屋,就见一个高大魁伟的男子,穿着一席绛红色大氅,急步往正屋这边而来。
安解语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府里的核心人物,前镇南侯、现镇国公范朝晖,不由凝目细看,却见他眉眼和范朝风极相似,就是下颌方正,显得刚毅果决,不若范朝风下颌稍尖,却是更为俊俏风流。
范朝晖进到院子里,看见程氏带着一干人等迎了出来,居然有四房和五房的女眷,就微微诧异了一下。
程氏只笑着道:“老爷回来了。”声音略微有些哽咽。
范朝晖便对程氏微点了头道:“回来了。夫人辛苦了。”又对人群里四房和五房的主子点点头。
林氏便拉着安解语也到了程氏身边,微微福礼道:“恭喜国公爷大胜回朝。”
范朝晖便温言道:“四弟妹,五弟妹,劳烦你们了。”
众人便簇拥着范朝晖进了正屋。
安解语看大房的一干女眷眼睛都黏在国公爷范朝晖身上,便拉了拉林氏的衣角,示意先告辞回去,好让大房的一家人好好团圆团圆。
林氏也是识趣的人,便和安解语一起向大夫人程氏道了乏,各回各院去了。
原来林氏昨夜从范朝云那里得知大房的镇南侯升了爵,做了镇国公,便一大早就赶紧过来约安氏一起去给大房道贺。
安氏本不喜欢赶这个热闹,无奈大家都是住在一起的一家人,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就算之前有过节,现下大房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也免不了要去锦上添花一番。更何况五房都去了,独四房不去,这府里又有人要说闲话了。安解语虽不畏人言,可也并不想做得太绝,影响了四爷和国公爷的兄弟情分,便就跟着去了。只未想到,国公爷范朝晖这么快就回来了。原以为在城外论功行赏也要大半日的功夫。那次范四爷和太子带兵回城,便是足足用了半日的时间。
而大房里,范朝晖就随着程氏回了正屋,换上家常烟青色缎面深棕色貂毛里子的外袍,扎了玄色犀皮腰带,更显得肩宽身长,渊停岳峙。
两人装束停当,便又急急忙忙地去了春晖堂太夫人处请安。
太夫人也是刚刚得知大儿范朝晖已回来了,也正在春晖堂上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这边范朝晖进了春晖堂,便先跪下给太夫人郑重地磕了头,又叫了声“娘!”
太夫人便拉着他起来,一起坐到了春晖堂正厅的横榻上,仔细打量范朝晖,又道:“这次比前几次出征如何?--我看你气色倒是比走的时候还好些。“
方嬷嬷便在一旁凑趣道:“我们国公爷是打过夷狄的。对付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毛贼还不手到擒来?--太夫人也是太操心了些。”
程氏也凑趣道:“娘心疼大儿,也是有的。”
太夫人只笑眯了眼睛,就连连点头道:“人平安就好。最重要是一家人都在一起。”
众人还未来得及叙谈几句,府里外院的大管事便派了人进来,说外面有人有急事要寻国公爷。
这边范朝晖便给太夫人告了罪,匆匆出去了。
到了外院,范朝晖见是自己第一得力之人赵副将,也不意外,只问道:“出了什么事?”
赵副将便将獒犬咬死黄公公的事儿简略说了一遍。
范朝晖也不惊慌,沉吟片刻道:“你先回去,约束兄弟们。一会儿皇上可能就会派人过来传旨,让我去收拾残局。等我去了,再理论。”
赵副将领命而去。
果然不一会儿的功夫,雷尚书就带着皇帝口谕而来,又双手交还了虎符,还惭愧道:“雷某先前不当之处,还望范兄海涵。”
范朝晖微笑道:“雷兄过虑了。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皇上办事,就算有过节,也非私人恩怨。雷兄却是放心,范某不是那等公私不分之人。”
雷尚书心头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又卖好地低声将皇帝在御书房所言所行都全盘托了出来,让范朝晖有个准备。
范朝晖对雷尚书的示好自然心领神会,便拱手道:“此事全靠雷兄周全。范某这就去收拢了部下,绝不让雷兄担一丝风险。”
雷尚书也拱手道:“那雷某就先祝范兄马到功成!”又道:“范兄整束好军士,还要入宫面圣。雷某就不耽搁范兄了。先行告辞!”
范朝晖也客套一番,便和雷尚书两人出了范府。又看着雷尚书坐了四人抬大轿走了,才翻身上马,重新往城外五里坡奔去。
第60章 较量 上
五里坡这边,先行返回的赵副将已将范朝晖之意跟同僚说了,又对下面的兵士传达了主帅之意。大家伙也都心安,就等着范将军回返。
不多会儿的功夫,一众悍马骄兵便踏尘而来,却是范朝晖带着亲兵骑马回转。
将军既到,自是令行禁止,手下的将官就各带着自己的人马,陆续回返暂居的西山大营休整。
范朝晖也跟着大军先回西山大营,和帐下掌管钱粮兵械供应的副将幕僚聚了一堂,盘整范家军此次出征山南以来的种种人员兵器损耗,又兼议论功行赏之事。
负责征钱粮的刘副将便禀道:“上阳县新任的县令安解弘做事十分用心。到任不到一月,已将范家军的钱粮都征到后年去了,且手段了得,并无一丝一毫加赋加税给普通百姓,俱是从上阳县及其周边地域的富户地主中收取。结果吓得不少大户都带着田地,投到我们范家军麾下。”
范朝晖便颔首道:“那上阳县安县令是舍弟的姻亲,为我们范家军出一份力,也是应当的。”
帐里的将官幕僚们对范家内院的情形虽不是十分清楚,却也知道范大将军嫡亲弟弟娶的正是安家的嫡女。大家都是聪明人,一点即透,此时得知范将军已将自己的姻亲安置到这样一个对范家军至关重要的位置,便对大将军又敬畏了几分。
要说流云朝自太祖开朝以来,本来分封了自己四个嫡亲的弟弟为东南西北四王,驻守四方,掌一方政务军民事务,俨然是流云朝中的“国中国”。
其后太宗皇帝继位,四位叔王里面就有三位反叛,力图夺了大位,只有驻守江南的南王一系未参与夺位。只是太宗却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天生神力,且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又精通格物开致等种种在当时被认为上不得大雅之堂的奇技淫巧,既锻造出了比青铜更精良的精铁兵器,又炼制出了镜子玻璃等前所未闻之物,将流云朝打造得蒸蒸日上,国力日强。三位叔王反叛,却是挑错了日子,就被太宗亲自带着大军,灭了三位叔王。
叔王既灭,太宗本打算要废黜诸王分封,所有的皇族中人、世家大族都要圈到京城居住。又打算在国境处采用屯兵制,领兵的将领每三年一轮换,既避免带兵的将领拥兵自重,又可扼住世家豪强的咽喉,将兵权牢牢抓在皇帝手中。
孰知第一条废黜诸王分封就遭到了强烈抵制。特别是南王并未参与谋反,且为太宗出了大力,没有充足的理由废黜。几经权衡,太宗只好退而求其次,同意只保留南王一系,只是王位不能世袭。每代南王殁后,都要由皇帝重新分封给新的皇族中人,这才平息了皇族内部的纷争。只仅此一事就耗时日久,又可能是天妒英才,太宗皇帝还未来得及执行屯兵制和轮换制,就一病不起,未留下后嗣就薨世了。
太宗一死,流云朝皇室又起内乱。那南王一系却是太祖一辈的正统,且又对太宗忠心耿耿,出过大力的。而南王妃育有四子,后嗣绵长。就在众人簇拥下,做了流云朝的皇帝。现在的皇帝明启帝,就是这南王一系传下来的。
当年南王继位之后,就将自己最疼的幼子封了南王。又将东南、西南、营北三个大区设了州牧,节制地方,并未采用太宗的屯兵制和轮换制。而流云朝的三路大军供养,三百年来,都是从这三方州牧而来。
范朝晖所带的范家军,便是由营北州牧这一系供养的东昌营,自从范朝晖带了之后,便被世人都称为范家军,东昌营一称无人再提。只这营北的州牧,当年在夷狄入侵之时殉了国。此后流云朝的文官无人愿去营北任州牧,这州牧一职,便由范朝晖代任了。而上阳县,乃是营北大区最富庶的地方。虽划归营北,其实更靠近东部沿海一带,离京城流云城只一天的路程,实是营北大区里最实惠也是最重要的一地。
如今安解弘任了上阳县令,自是对范朝晖如虎添翼,再不怕有人在范家军的后院起火。
另外两路大军,却是东南大区供养的象州营,由东南州牧谢成武的嫡长子谢顺平带领;以及西南大区供养的豫林营,由西南州牧韩问的嫡亲叔叔韩永仁带领。这两路人马和范家军都差不离,只战斗力却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这两区承平日久,地方上虽比不过江南,却是比营北要富庶得多,所以兵器械甲都远胜范家军。
明启帝登基之后,为了削弱世族豪强,先将东昌营的将领用计拿了,换了自家的亲戚范朝晖上任。就将营北大区轻而易举的拢回了皇帝手里。明启帝便有些志得意满,又打上了东南区和西南区的主意,便屡派官员到这两区任些不重要的职位,给两族人添堵,又赐了房屋田舍、爵位封地,让两族的嫡系之人到京城居住。
东南和西南之地,本就比北地富庶,愿意扎根的人比北地多。谢、韩两族在东南和西南经营日久,两地的州牧将官等要职都由各族举荐,便一直都只在族里世袭,皇帝也很难插手。现下面对皇帝的谕旨,谢、韩两族只声称家中尊长病弱不堪,现下遵医嘱不敢挪动,上表皇帝,希望皇帝宽延一段时日。等尊长病愈之后,再行迁居,其实割据之心已起。只碍着范朝晖是皇帝嫡亲的外甥,且英勇善战,才只拖延着,等待时机。也因此,皇帝要夺范朝晖兵权一事,已让谢、韩两族在京里的探子得知,飞马报到了东南的都城象州和西南的都城豫林。
皇帝在御书房里和三位阁老议了半日,并无一人拿出有用的策略,便有些烦躁,道:“三位阁老要还是没有主意,朕看这阁老之位,还是应该让有能之士居之。”
曾阁老到底到底老练些,便道:“如今之计,只有笼络着范将军。那两地的人,虽有不臣之心,却看在范将军份上,不敢轻举妄动。--若那两地之人真的反了,皇上自可将范将军派去平叛。若胜了,皇帝去除了心腹大患。就算是败了,以范将军之能,自是能和那两位打得两败俱伤,皇上却是可以做个得利的渔翁。自此天下承平,吾皇无忧是也!”
皇帝这才有些动容,细思了一会儿,道:“若是范朝晖胜了,却无人辖制得住他,又如何?”
曾阁老便吃惊道:“皇上何出此言?范将军家人眷属都在京城。等范将军出外平叛,皇上对范将军的家人多加照应便是了。范将军必会感激涕零,为吾皇鞠躬尽瘁!”
皇帝对曾阁老的话便心领神会。东南和西南的谢、韩两族拒绝将嫡系家人搬到京城来住,不就是担心皇帝将他们的家人当了人质扣住了?--范家嫡系都在京城,只有范家旁系却举族住在翠微山附近的朝阳山上。旁系都未出仕,守着祖业祭田在乡间,倒跟嫡系关系越发远了。皇帝倒也不怕范朝晖在外掀起风浪。便将之前被范朝晖激起的怒气平息了几分。
曾阁老又进言道:“当年太宗留下的屯兵制和轮换制却是可以试行一番。”
皇帝便和三位阁老计议已定。既然谢、韩两族暂时不能搬迁来京,就让他们两族任要职之人先轮换一下,来个釜里抽薪。便拟了旨,将东南象州牧谢成武和其嫡长子谢顺平将军调任到西南豫州牧,而西南豫州牧的韩问和其叔叔韩永仁将军就调任到东南象州。各区下面的军士却不变,只调换了两区的最高行政和军事长官。
这边常公公便进来禀道,镇国公范朝晖入宫面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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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应该是周日早上的加更。结果忘了。补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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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提示:不是明清这两个被穿成了筛子的朝代。
第61章 较量 中
皇帝便让阁老们退下,宣了范朝晖晋见。
范朝晖自是三跪九拜,又就黄公公被打杀一事请皇帝责罚,言辞肯切,身段放得够低。
皇帝的厌弃之心便少了很多,又要仗着范朝晖帮他镇住场子,就有些后悔自己冒进了些,便对打杀太监之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只道:“范卿不必过责。以后行事要三思而后行,莫要鲁莽冲动。”
范朝晖自是感激涕零,又对着皇帝表了一番忠心。
皇帝这才展了颜。
范朝晖自宫里回来,已是戌时中,天已全黑。北风呼啸,天上浓云密布,看上去象有大雪的样子。
身边的亲兵便嘀咕道:“这么大雪,那夷人过不了冬,说不定明年春天又要过营州了。”夷人每遇荒年,便将流云朝当了米袋子,随时过来提取。只遇到了范朝晖,才不敢再轻举妄动。不过若是到了生死存亡关头,夷人左右是个死,说不定又要犯境。
范朝晖也不言语,只一路在心里思量,便进了大夫人程氏的正屋。
程氏只等了范朝晖一晚上,终于等到了人回来了,便着紧安排衣食热水,又端上参茶,给范朝晖驱寒。
范朝晖虽有功夫在身,今日忙乱了一整日,也有些累了,一杯参茶入口,便觉得和缓了许多,就道:“馨岚,你也坐下,让丫鬟去忙吧。”
程氏便依言坐到榻上小桌的另一边,指了桌上青花瓷盘上热气腾腾的数个蟹黄小包子道:“国公爷趁热吃了吧。这是四房的小厨房鼓捣出来冬日里的蟹黄包子。敬给了太夫人,太夫人觉得好,今儿就让大厨房专门做了几笼,给国公爷专门预备着,好做晚上的夜宵。”
范朝晖便“唔”了一声,拿起筷子,一口气吃了五六个蟹黄小肉包才停手,便问大夫人道:“这包子确有蟹黄的香味和口感,只是终究还是吃的出来,并不是真正的蟹黄。却是用什么替代的?”
程氏笑道:“其实这都是四弟妹想出来的法子,用了上好的高邮咸蛋黄捣碎了,配上高汤,和新鲜的猪里脊肉,细细搅了,包在一起,和真的蟹黄也差不离。--本来是用来哄则哥儿的。现下却是连娘和四弟都吃上瘾了。”
范朝晖便放下筷子,不悦道:“大冬日的,没有蟹黄就不要吃蟹黄包子。之前对则哥儿不闻不问,现下又这样纵着则哥儿,那安氏到底安的是什么心?--自古慈母多败儿。你这个做大伯母的也不管管。”
程氏便叹道:“四弟妹如今把则哥儿稀罕得跟眼珠子似的,谁要管教则哥儿,就是要了四弟妹的命。”
范朝晖皱眉道:“这是为何?”
程氏就转了话题,道:“此事说来话长。国公爷要不要先去沐浴?尘香已经炊好水,候在净房了。”
范朝晖就起了身,任凭程氏给他松了腰带,换下外袍,就要去净房。却听见院子里一阵喧哗,紧接着,正屋门口就传来隐隐的哭声,伴着一声声“国公爷”的呼喊。
原来之前小程氏的院子里,自打今日国公爷走后,便一直派人关注着大夫人正院的情形,只等国公爷一回来,便报与小程氏知晓。
国公爷近几年但凡回内院,都是到小程氏屋里歇着,是以小程氏也在屋里预备了热水吃食,只等国公爷过来,便要小意殷勤地哄了国公爷一起去看看独自在外院病着的原哥儿。
谁知国公爷回来之后,等了半日,并不见过来。又听说国公爷已是在大夫人屋里用了餐,大房的小厨房又给准备了热水,却是要歇在正屋的样子。
小程氏就急了,连大氅也顾不得披上,就只穿着月白色通袖翻毛小袄儿,和海棠红细绸面子红狐毛里子的湘裙,往大夫人的正屋里冲过去了。
谁知大夫人院子里的嬷嬷并不肯与她传话,小程氏一怒之下,便推了那守门的嬷嬷在一边,自己冲到大夫人的正屋门口跪下了,一声声哭泣起来,又唤着“国公爷”。冬夜里寒冷彻骨,小程氏玉白的脸冻得通红。
范朝晖掀开门帘,就见到小程氏杏目含泪,如一支楚楚动人的白莲花一样跪在正屋门口,身姿纤弱,我见尤怜。便道:“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就伸手将小程氏搀扶了起来。
小程氏便哭得哽咽难言,顺势偎到了范朝晖怀里。
范朝晖就轻拍了她两下哄道:“好了,好了。外头冷,到屋里坐着说话吧。”
程氏只在屋里冷眼看着小程氏做张做势,也不点破,就给张妈妈使了眼色。张妈妈会意,先下去叫人。
这边等小程氏斜着身子坐到了大夫人程氏的下首,范朝晖就在上位坐下,温言问道:“此时天色已晚,你可是有什么急事?”
小程氏就赶紧几步走到范朝晖脚边跪下,低泣道:“婢妾担心原哥儿,却是一时心急,打扰了国公爷和大夫人偃息。还望国公爷和大夫人看在原哥儿份上,饶了婢妾这一回。”
范朝晖还未开口说话,程氏便接口道:“妹妹过虑了。只是国公爷一日奔波劳累,现下才用了夜宵,也要歇息好了,明日去看原哥儿也不迟。”
小程氏便抱住了范朝晖的双腿,哀哀求道:“还请国公爷和大夫人体谅婢妾这一回。原哥儿今日打国公爷一回来,便盼着要见国公爷一面。婢妾已是应了原哥儿,今日一定要带国公爷去看他一看。--原哥儿身子不妥,还不知能见国公爷几面!”
范朝晖看她哭得可怜,便道:“也罢,就去看看原哥儿吧。”又对大夫人道:“我这次回来,也是专为了原哥儿的病。那钟大夫可是在原哥儿院里候着?正好一起问了。”
大夫人就叹了口气,道:“国公爷既如此说了,妾身无不允的。”就叫了闻香过来伺候国公爷换上大衣裳。
这闻香便是许氏,虽跟着大夫人,拿了一等丫鬟的分例,却是一直做着三等丫鬟的活计,并不能进到屋里服侍大夫人。
今儿程氏看小程氏如此迫不及待,就想起了以前辛姨娘所言关于许氏的话,便让了张妈妈将闻香带过来,在国公爷面前露露脸,也分分小程氏的宠。
闻香便从外边进来,低头对国公爷、大夫人和小程姨娘行了礼。
小程氏早已站到了范朝晖身边,这会子冷眼看过去,那许氏闻香只穿着普通的丫鬟服侍,只一头乌压压的头发特别醒目。
范朝晖便抬脚先往里屋里去。小程氏要跟过去,就被张妈妈端了一杯参茶过来拦住了。闻香便低着头也跟着范朝晖进去了。
到了里屋,范朝晖不发一言。闻香也只低着头,给国公爷套上外袍,系上腰带。又拿了一边架子上的大氅给国公爷披上。
范朝晖穿戴好了,临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道:“抬起头来。”
闻香促不及防,抬起了头。容貌娟好,虽不算绝色,只那一双如小鹿一样惊惶的眼睛甚是动人,恰似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像极了某个人。
范朝晖便觉得有些刺眼,就不顾而去。
外屋里,小程氏知道自己是打了大夫人的脸,今儿若不能将国公爷拉到她屋里歇着,可是得不偿失。
看见范朝晖阴着脸出来,小程氏便赶紧迎了上去,柔声道:“国公爷可是现在就走?”
范朝晖便“嗯”了一声,转眼看到小程氏衣衫单薄,便转头对大夫人道:“将我这次带回来的紫水貂皮大氅给了小程姨娘。”
程氏只笑道:“国公爷带回来的东西,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放着,一时半回哪里理得出来?--还是把妾身那件银狐大氅给小程姨娘披上吧。那是今年刚做的,并未上过身。”
小程氏喜出望外,便赶紧给大夫人道谢。
这边张妈妈就找出了新做的大氅,亲自给小程氏披上了,就让闻香跟国公爷一起去。
从内院到外院却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前面的婆子举着玻璃风灯照着路,小程氏的银狐大氅在灯下分外耀眼。
闻香被大夫人急着打发出来,却未穿御寒的皮毛衣服,只罩着丫鬟穿的棉服,不免勾肩搭背,畏手畏脚,跟在国公爷和小程姨娘身后。
小程氏弱不禁风,范朝晖便一手搭在小程氏肩上,半搂半扶着她。
国公爷身材高大魁伟,小程氏纤纤弱质,两人依偎在一起,却是相得益彰。
闻香在后看见两人背影,心里淡淡浮起的,却是范四爷温润如玉的浅浅笑容。
几人行了一阵,快到原哥儿院门口的时候,却看见有一行人提着灯,从另一条小道过来。
人尚未到,辛姨娘软糯的声音便循着夜风传来:“前面可是国公爷?”
第62章 较量 下
范朝晖的手就从小程氏肩上放下,背在身后,立在一旁。
等那行人近了,才看清原来是辛姨娘带着然哥儿,前面同样有个婆子举着风灯,后面跟着丫鬟添福。却是四夫人安氏仗毙了之前的二等丫鬟喜福之后,才从三等丫鬟升上来的。
辛姨娘就先跟国公爷福了福。
然哥儿大声道:“给父亲请安!”
范朝晖便微微颔首,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出来做什么?”
然哥儿就看了看辛姨娘。
辛姨娘压低了声音道:“婢妾听说原哥儿不好了。然哥儿一直记挂着他大哥,便赶过来看看有什么帮得上的。”
小程氏便啐了她一口道:“胡说什么呢?--原哥儿可是要好好的长命百岁的活着!”
辛姨娘也不怪她,只温婉地别过头,擦了擦脸,就低声道:“大家伙还是进去看看原哥儿吧。”
小程氏便有些心惊肉跳。
她今日是用原哥儿身子不好的由头将国公爷拉过来的,却只是拿此事做个幌子,并不信原哥儿就病入膏肓了。现在却听辛姨娘所言,好些真的不好似的,心里就七上八下,也不再言语,便三步并作两步,抢在国公爷前头进了原哥儿的院子。
范朝晖只站在院门口,看了辛氏半晌。
被国公爷锐利的眼神盯得不知所措起来,辛氏便低了头退后,却看见那被大夫人改了丫鬟名的许氏正缩手缩脚站在背后。
辛氏就转头问道:“那可是闻香?”
闻香便挪了过来,给辛姨娘行了礼。
辛氏就掩袖笑道:“闻香可是皇后赐给四房的,我可不敢受你的礼。”
范朝晖便皱了眉头问道:“这是何意?”
辛姨娘便讶异起来,“国公爷,大夫人没有跟您说过吗?--这许氏闻香,便是皇后赐给四房,又被四夫人转送给大夫人了。”
又眼波流转,暧昧地笑道:“婢妾倒是不知大夫人如此大方,将弟妹送的丫鬟,就这样大咧咧地给了国公爷伺候。”
范朝晖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进了原哥儿的院子。
小程氏已在原哥儿的内室里,坐在原哥儿的床边,正拿了沾了热水的帕子往原哥儿唇上沾去。
范朝晖进了屋子,看见钟大夫已经等在外屋,便带了他去了另一边的暖阁,低声问起原哥儿的病情。
钟大夫不敢隐瞒,自是一五一十地说了清楚。
范朝晖却不知长子的病情已是沉疴难愈,此时听了,也颇为难受,只问道:“既如此,真没有法子了?”
钟大夫也知范朝晖的手段,可现下却是无计可施,只好拱手道:“在下学识浅薄,医道有限。大少爷若是平日里好生养着,不要活动过烈,长命百岁也是有的。只是非要以不足之身习刚猛之术,却是伤了根本,只能将养着。过了这个冬天,到了明春兴许就不用再担心了。”
范朝晖就愕然道:“刚猛之术?钟大夫何出此言?”
钟大夫皱眉道:“大夫人给两位少爷找的武师傅,都是拳脚刚猛之人,二少爷还好,大少爷却是完全不适合习练。”
范朝晖默然。给两个庶子找武师傅,练练拳脚,强身健体,本是他的初衷,却未想过要让他们真的练出一身功夫以承袭爵位,将来做那领兵的将军。就心知跟大夫人程氏有所误会,晚上回去还得明说了才好。以免让两个孩子误会日深。
这边范朝晖就过去看了原哥儿。
原哥儿只勉力睁眼看了一下范朝晖,连一声“父亲”都无力叫出,只在嘴边微微扯出一丝笑。
范朝晖也见了心酸,就安慰了他几句,便叫了人过来好生伺候他歇息。
又对小程氏道:“原哥儿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你还是先回去吧。”
小程氏便跪下求道:“还请国公爷开恩,让原哥儿跟婢妾回内院一起住着,婢妾也好朝夕看顾着,比别人更尽心些。”
范朝晖不豫,道:“原哥儿现在最需要的是大夫,不是姨娘,你就不要添乱了。”说毕,转身离去。
小程氏气得倒仰,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原哥儿,也起身追了出去。
原哥儿虽没有睁眼,也知发生了何事,只是自己实在是动弹不得,便也只好闭目睡了,只想快点养好身子,不要被二弟抢了先。
范朝晖出到外面,看见闻香冻得脸都青紫了,一时不忍,就将身上的大氅解了下来,给闻香披上了。
闻香突然被一袭极温暖的大氅裹住,顿觉全身都活了过来,盈盈眼波就向国公爷望了过去。
小程氏出得门来,正看见国公爷将自己的大氅披在一个丫鬟身上,就也解下了自己的大氅,要给国公爷披上。
范朝晖转身看见小程氏如此,心里突然觉得十分温暖,便拿了小程氏的大氅重新给她披上,温言道:“别冻着了。天晚,我送你回去吧。”却是要去小程氏院子的意思。
小程氏忙低头拭泪,低声应了,和国公爷相携而去。
辛姨娘在后看着,便眼珠一转,上前对闻香道:“闻香姑娘辛苦了。国公爷将自己的大氅给了闻香姑娘,指不定闻香姑娘会有大造化呢。”
闻香被国公爷的举动乱了心,只胡乱给辛姨娘行了礼,道:“姨娘不要取笑闻香了。闻香一个奴婢,能有什么大造化?”
辛姨娘也不点破,只道:“天晚了,再不走,内院就上匙了。”
几人就结伴回了内院。闻香自去大夫人处回信不提。
大夫人听说国公爷又去了小程氏处,很是不豫,只是看见国公爷将自个儿的大氅给了闻香披回来,心里又好受了些。--对一个不得宠的正室来说,不怕男人偷腥,就怕男人不偷腥!
那边厢皇帝派出去东南象州和西南豫林宣旨的钦差也上了路,要去将两州的长官调任一番。
得了消息的象州州牧和豫林州牧便各自盘算开来,最后两方的人却是不约而同地决定要试探一番,便也派了人出去,在半路拦截了宣旨的钦差,明目张胆地将圣旨由调任改作留任。被改了圣旨的两个钦差极为害怕,却也不敢得罪两大豪强世家。只到了地儿,就按着改了的圣旨装腔作势念了一番,又收了两方的银子,便都启程回京,向皇帝交差。两地离京城尚远,等两个钦差回京的时候,已是仲春。交付了差事,两个钦差便辞了官,带了全家去江南养老去了。此是后话不提。
而范府里,这几日正是热热闹闹,准备过年。
范朝晖在小程氏处连歇了两夜,让大夫人坐卧不安。就索性派了闻香做了国公爷内书房的丫鬟,专门侍奉在那里。--近几年国公爷在内院,若不是去小程氏处歇着,就会歇在内书房。
小程氏自是春风满面,出外院去看原哥儿心情都好了许多。
大年夜前的这天早上,小程氏、张氏和辛氏跟在国公爷和大夫人程氏身后,一起去春晖堂给太夫人请安。
这天范四爷和四夫人带着则哥儿却是来得早些,也正跟太夫人一起叙话。
看见大房一行人过来,范四爷和四夫人都站了起来,给国公爷和程氏见了礼。
则哥儿又伶俐地叫了声“给大伯父请安!”
范朝晖含笑点头,便对太夫人道:“则哥儿一转眼就大了许多。”
太夫人抱着则哥儿在怀里,也怜惜道:“就是淘气。还得找个人好好治治他才是。”
则哥儿便将小脸埋在太夫人怀里,不好意思起来。
安解语看着十分有趣,就过去对太夫人道:“娘可是累了?”又对则哥儿道:“则哥儿,不要挫磨祖母了。过来到娘这里来。”
则哥儿这才又一头扎到安解语怀里,扭来扭去。
太夫人也舒了一口气,道:“真是老了。则哥儿再长些力气,我可真是抱不住他了。”
安解语只抱着则哥儿在一旁微笑,又轻轻用手拍着则哥儿的后背。本来很羞怯的则哥儿逐渐平静了下来,在娘亲怀里十分舒服。
范朝晖以前从未见过安氏给过则哥儿好脸色。回来后听程氏和小程氏说起安氏现下不一样了,拿则哥儿做了心头肉,还不大相信。现在看来,却是所言不虚,只暗暗称奇。
范朝风便从安解语那里接过则哥儿,又对范朝晖点点头道:“大哥和娘多絮叨絮叨。我们先回去了。”又对程氏点了点头,便先出去了。
秋荣和周妈妈一直随着则哥儿。这会儿看见范朝风出去,也都跟了出去。
安解语便对国公爷福了一福,脆声道:“还请国公爷和大嫂见谅,妾身先告退了。”抬头便看见范朝晖异样地盯着她,就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没有多在意,只对他笑了笑,便带着阿蓝去了。
范朝晖便和程氏坐下,陪太夫人叙起话来,却是说得今年大年夜的准备。
张氏看着小程氏头上身上都是装扮一新,知道自国公爷回来后,就一直歇在小程氏处,看来还私下里给小程氏不少贴补,就有些黯然。
辛氏只恭顺地站在国公爷身后,如以前做世子的管事大丫鬟一样,体贴周到。
这里太夫人就问起原哥儿的病情,知道已经稳定了下来,心里也好受了些。就对范朝晖道:“原哥儿福大命大,过了这个坎儿,以后就好了!”
小程氏听了,觉得话里有话,不觉笑生双靥,姿容艳丽。
范朝晖抬眼看见小程氏满脸喜色,便知道她会错了意,就放下茶杯道:“原哥儿要是身子养好了,就在内院歇着,不用再去习练功夫了。”
小程氏的笑就僵硬在脸上。
现在换了辛氏喜出望外。
范朝晖又接着道:“然哥儿也不用学功夫了。过了年,请两个有学问的先生回来教教学问是正经。--又不用他们袭爵掌兵,练那些功夫做什么?”
第63章 起疑
国公爷的话不啻晴天霹雳,就砸到小程氏和辛氏头上。两个人惊得脸色煞白,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国公爷。
太夫人便咳嗽一声,道:“立世子这事儿现在议还为时过早。老大也是谨慎小心的意思。”
小程氏和辛氏这才缓过劲儿来,都舒了口气,又满怀期许地看着国公爷,盼着国公爷能说句话。
范朝晖刚刚也有些心不在焉,就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幸亏太夫人将他的话圆了过去,不然有的是饥荒打,便也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原哥儿和然哥儿还小。以后就算袭爵,也不一定掌兵。--习不习武都一样。”
程氏也暗暗透了口气,便道:“国公爷也是心疼两个孩子。你们也别逼得他们太紧。国公爷自有主意。”
小程氏和辛氏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只互相对看了一眼,便又转开了眼神。
外面大房院子里的婆子就过来求见大夫人程氏,说是祠堂收拾好了,还需要大夫人程氏去最后查看一下,明日年夜饭前好祭拜祖先。
太夫人便让程氏带着大房的妾室都下去了。
这边就只留下范朝晖和太夫人对坐说话。
太夫人便责怪范朝晖道:“你今儿是怎么了?--则哥儿还小,就算以后要过继,也不是现在能说的。你这是给他招祸呢。”
范朝晖也有些不好意思,只一向刚愎惯了,便道:“有什么不能说的?还怕她们翻天不成?--谁要敢动则哥儿,那肯定是不想活了。”
太夫人就冷笑道:“你就会强嘴。你怎么知道这内院妇人的心有多凶险。实话跟你说,上次要不是安氏警醒,等你回来,就只能去朝阳山去见则哥儿了。”--朝阳山是范家祖居之地,历来范家的人过世了,都是要葬回朝阳山去的。范家的旁支都是住在那里,也算是范家的一条后路。
范朝晖便诧异道:“这话从何说起?--不就是则哥儿不听话,弄坏了贡品吗?馨岚也是为了则哥儿好,责罚他几下是有的,断不会要了则哥儿的性命去。”
太夫人就不屑道:“你是说毁坏贡品的事儿?那已经是第二回了。你不在家,你屋里人在我们范家可是威风够了。--比你在家的时候还要嚣张。”
范朝晖苦笑道:“娘又打趣我了。有什么话,娘直说便是。”
太夫人就将辛姨娘的丫鬟要毒杀则哥儿,安氏便将她当场仗毙的事儿说了。此事当然瞒不过太夫人的耳目。前因后果都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范朝晖细问道:“辛姨娘如何跟安氏拉扯上了?”
太夫人就叹了气道:“却是你我都太疼则哥儿,做得太过,让人生了恨。所以若你现在就断了她们的念想,就是要把则哥儿架在火上烤呢。--你是知道的,这个嫡子来得多么不容易。却险些让人算计了去。”
范朝晖额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只忍耐道:“这事儿真与辛氏有关?”
太夫人只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道:“安氏并不想将事牵扯到辛姨娘头上,才下快手打杀了喜福,没让她有机会牵扯出辛姨娘。--要不然,这大房妾室谋害兄弟家的嫡子,传出去,只会让你们兄弟不合,让人看笑话。”又安抚范朝晖道:“此事已过去了,你再翻腾出来,更让人生疑。还是算了,多看紧些她们就是了。”
范朝晖不发一言,便辞了出去。
这边方嬷嬷就拿了美人拳过来给太夫人锤腿,就低声问道:“国公爷可是听进去了?”
太夫人劳累了一上午,便斜躺在榻上养神,听了方嬷嬷的话,只闭目答道:“他担着一家大小的性命,便不喜欢,也要拿个主意。”又叹了口气道:“男人啊,在外头日子长了,就忘了后院的女人都能惹出什么事儿来。--只可惜我们老四,那么心思机敏的一个人,却代太子做了替罪羊,中了那天杀的毒,好不容易才救了回来。这笔帐,也不知道要找谁算!”
说话间,五房的两口子也来给太夫人请安。那林氏却是满面喜色,范五爷也是兴高采烈,一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氏。
林氏便嗔了范五爷一眼,又对太夫人行礼道:“给母亲请安。”
太夫人看着两个高高兴兴的人儿,心情也好了许多,便打趣道:“你们倒是有什么喜事儿?--只瞒着我老婆子一个人?”
林氏红了脸,就看了范朝云一眼。
范朝云便笑呵呵地对太夫人道:“却是正要告诉母亲知晓。均烟刚查出来有了身孕。”--林氏闺名均烟,比安氏还要早嫁进来一年,现在安氏的儿子都两岁多了,林氏才有了身孕。
太夫人自是喜出望外,赶紧去了小佛堂里给祖宗和各路神佛上香不提。
转眼林氏有孕的消息就传遍了范府。大房和四房的人都送了礼过来。安氏还专门过来一趟,给林氏悄悄地说了好多孕期保胎的禁忌。林氏却是听了安氏的话,才怀上这一胎的,自是对安氏的话言听计从,又对饮食和日常偃息之处都看得分外得紧。
五房的通房书眉听说主母有孕,便愁眉不展,只告了假,回去自己哥嫂家过年去了。
范朝云一颗心都在林氏肚子里的胎儿身上,也没有在意一个通房的去留。而林氏更是恨不得书眉这一去就不要回来,便特意嘱咐她可以在家多待一段日子。书眉听了,更是酸得要命,便也无计可施,自回去了和哥嫂一起。
而小程氏和辛氏从春晖堂出来,都各怀心事,回屋歇着了。
小程氏只琢磨国公爷到底是什么意思。若说不想让原哥儿袭爵,为什么又要独宠自己?又想到自己这两三年都不能伺候,虽与国公爷同床共枕,却是没有男女之事。先前还以为国公爷对自己情深义重,自己一颗心便都放在国公爷身上,自是没有觉得什么不妥。现在想来,却是事事透着蹊跷。--一个正常的男子,为何能长年不近女色?难道说,国公爷已经......?小程氏的心怦怦乱跳起来。便暗暗拿了主意,今晚一定要试试。自己的身子将养了这几年,想是快好了。不若就开了禁,兴许还能再怀上一胎。原哥儿眼看是不中用了,还是再生一个保险。思忖间,小程氏便拿定了主意。
辛氏回到自己院子里,却是另有心事。她服侍国公爷多年,自是对国公爷的言行举止了然于心,知道他说得话,都是什么意思。今日里那不“袭爵掌兵”的话,明显就是国公爷的真心话,并不是如太夫人所说,只是为了“谨慎小心”的意思。
近几年来,虽说国公爷不再亲近她,可平日里对她还是不薄。凡事有小程氏和张氏的,就有她辛氏的。并不因为她是奴婢出身的妾,就看低了她。她本以为,只要除去了小程氏的原哥儿,那爵位就是然哥儿的囊中之物。可今日国公爷一袭话,却让辛氏有了个可怕的猜想。又想到当日被以投毒的名头给仗毙了的四夫人安氏的陪嫁丫鬟听雪,和自己偶尔从听雪那里听来的那些话,怀里就如揣着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便有些后悔当日没有把听雪的话放在心上,让喜福早些下手,却是等到听雪被仗毙之后,才匆匆行动,还是迟了一步,被死里逃生、性情大变的安氏拿捏住了,才不了了之。辛氏想到此,就又定下心,细细谋划起来。
这边到了掌灯时分,范朝晖便去大夫人程氏屋里用了饭。
闻香给两个主子上了茶,就识趣地下去了。
大夫人瞥见范朝晖目送着闻香的背影出神,便嘴角微翘,道:“闻香现在内书房伺候,国公爷要不要今儿去内书房歇一夜?--明儿就是除夕,人多事杂,妾身怕到时候怠慢了国公爷。”
第64章 过年 上
范朝晖便只笑着推托道:“你我夫妻一场,何必这么客套?闻香是四弟妹送给你的丫鬟,还是你用着妥当。--要给了我,让人听见也不象话。”
大夫人半是玩笑,半是含酸道:“既是夫妻,妾身所有的,就是国公爷的,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就叫了闻香进来,要服侍国公爷沐浴。
范朝晖坚辞不允,又道:“今晚还得去西山大营走一趟。明日午后才能回来。你自己虽忙,也要顾着身子,不要累坏了。--若是实在忙不过来,也可叫了四弟妹、五弟妹她们过来帮把手。”
大夫人眼珠一转,微笑道:“五弟妹刚有了身孕,正是要静养的时候,怎么好烦她。倒是四弟妹本来可以帮帮忙。可惜上次因为则哥儿闹了起来,她还恼着妾身,估计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说不得,还是我继续挣命吧。”
范朝晖安抚了她几句,便披上大氅出去了。
院门外候着的两个小厮范强和范贵便赶紧跟过来,问道:“国公爷要去哪儿?”
范朝晖想了想,便道:“先去春晖堂给太夫人说一声,再备马,去西山大营。”
范强便先去了外院准备马匹物事。
范贵就跟着范朝晖往春晖堂走去。
去往春晖堂的路要经过四房风华居和五房华善轩。还未到风华居的门口,便看见一行人举着灯,簇拥着一个头带火红色昭君套,身披红色狐皮大氅的丽人从风华居出来,往华善轩的方向迤逦而去。
范贵远远看着,便对国公爷道:“四夫人大概又去看五夫人去了。”
范朝晖放慢了脚步,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四房和五房走得很近吗?”
范贵赶忙道:“四夫人以前是不怎么看得起五房的。不过自打四夫人中毒醒了之后,就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只是不敢说四夫人和大房闹得那些事儿,就怕顺得哥情失嫂意,两面不讨好。
天越发暗了,且浓云密布,不一会儿的功夫,就飘起雪花来。
范朝晖便在离五房华善轩院门口不远的地方站住了,转头对范贵嘱咐道:“下雪了。你回去将我的玉蓑笠取来。”
范贵应了一声要走。范朝晖又叫住他,迟疑了半会儿,才道:“顺便去叫两个婆子,把青绸油布顶的小竹轿抬过来。”
范贵不知为何要抬小竹轿过来,却也没有多问。这边就留了范朝晖一人在黑地里站着。
安解语却是晚上刚用完饭,五房的林氏便打发人过来寻她过去,说是范五爷晚上出去了,她一人有些害怕,想让四嫂过去陪她说说话。安解语自是知道孕妇都是有些怪僻的。她前世为了不孕求医问药,对孕妇的种种症状都是了如指掌,也很乐意帮助怀孕的妇人。就跟范四爷说好了,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到了林氏那里,也就待了没一盏茶的功夫,林氏又乏了,想去睡觉。安解语怜她身子不好,就算礼数不周也不在意,便起身告辞离去。
出了五房华善轩的院门,就看见这雪已经飘飘扬扬下了有一会子了。
那举着玻璃风灯在前面照路的婆子冷不丁看见前面路旁有个高大的人影,身上皆落满了雪花,便呼喝一声:“谁在那里?”
就听见国公爷的声音在暗夜里响起:“是我。”
那婆子赶紧行了大礼:“见过国公爷。”
范朝晖只“嗯”了一声。
安解语见状,只好扶着阿蓝的手,走上前来,给国公爷福了一福,笑着道:“这么晚了,国公爷可是要去娘那里?”
范朝晖就看见漫天大雪里,橙黄的灯光映照着安解语大红的衣饰、菡萏初绽般的笑靥、还有柔润到人心深处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扑面而来,一丝一缕将他缠住。一时间,便只凝望着她,忘了说话。
安解语见国公爷又发了呆,就觉得好笑,便又行了礼道:“天色不早,国公爷再不去,娘都要歇下了。”
范朝晖回过神来,也点头笑道:“正是要走了。这雪下了半日,路上难走。你还是坐上竹轿回去吧。”说完,也不容安解语拒绝,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安解语愕然。就见两个婆子抬着青绸油布顶的小竹轿从后面行过来,在她面前放下轿子。这种轿子正是下雪天时候富贵人家的女眷在内院常坐的。安解语也很怕雪天路滑,若是摔一跤,指不定就得伤筋动骨。这又有送上门的轿子,不坐白不坐。安解语便只觉得自己人品好,正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就高高兴兴坐了轿子回去了。
回到风华居,安解语一行正好碰见范朝风披着大氅出来,便叫道:“四爷要去哪里?”
范朝风抬头看见安解语正从小竹轿上起身,就赶忙上前几步,扶她下来,又笑道:“我看这雪越下越大,正要去接你。没想到你竟然就回来了。”又问道:“五弟妹没事吧?”
安解语便道:“无事。就是心里不舒坦。怀孕的妇人都是这样的。”
范朝风点点头道:“没人比我更清楚了。--我可是伺候过天底下最难缠的怀孕妇人。”
安解语一时没有解过话来,便板了脸道:“说!你都伺候过那些妇人!?”
范朝风看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忍住了笑,只假意叹气道:“这个妇人,不仅怀孕时难缠,生了孩子两年多之后,反而更难缠。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安解语才明白范朝风在打趣她,便嗔道:“你要嫌我难缠,便找别人去。--谁稀罕你!”
范朝风就打躬作揖地求饶。两个人打打闹闹地进了屋子。
这边秦妈妈听阿蓝说了路遇国公爷的事儿,心里便咯噔一下,赶紧到夫人屋里来看看。却看见夫人已是洗漱了,正披了件夹袍,斜靠在床上看书。四爷却在净房里面。
秦妈妈便过去跟夫人说话,问起回来时坐的小竹轿。
安解语就放下书,笑道:“今儿也是巧,遇到国公爷要去春晖堂看娘去。我就跟国公爷打了招呼,正好有小竹轿过来,国公爷便让给我了。”
秦妈妈就劝道:“夫人,这话本不该奴婢说。可是不说,又怕以后惹了更大的麻烦。所以就算夫人不高兴,奴婢也要劝夫人一句:国公爷是夫人的大伯,还是不要太随意的好。”
安解语便有些不明白。前世的她和自己的丈夫都是独子,没有这种复杂的妯娌关系。她自己娘家那边,堂兄弟表兄弟倒是不少,大家都相处融洽。又因为只有她一人是女孩儿,大家都宠着她,从小到大,都让着她,也是被宠坏了的。现在听秦妈妈这么说,好象自己跟国公爷单独搭了话,就显得过于轻佻一样,便沉了脸道:“我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且丫鬟婆子小厮都在跟前,又不是瞒了众人跟人私相授受,我倒要听妈妈说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秦妈妈寻思半晌,就叹道:“却是奴婢想左了。夫人中毒以前,对国公爷从没有过好脸色。别说人前跟国公爷说话,就是私下里听人提起国公爷,都要生一场气。那时候,奴婢以为夫人对大房的人做得太过了。好在国公爷大人有大量,一直礼让着我们四房,才能相安无事。现在夫人自己转过弯来,能跟大房好好相处,自是再好不过。还望夫人看在奴婢服侍多年的份上,不要怪罪奴婢胡说八道。”
安解语这才释怀,就越发觉得这原主不靠谱:放着那么乖的孩子不好好疼爱,厌弃得众人皆知;对着那么好的丈夫不好好相处,作天作地,把丈夫气出了家门;这府里的顶梁柱就是大房,而原主居然就将大房里的人,从上至国公爷,到下至小妾的丫鬟,全部得罪了个遍!--也罢,原主那是小白花的祖宗,自是有条件、有信心、有理由不按常理出牌。自己本来没那本事,又因为孩子的关系,跟大房的女人已是结了怨,可不能再开罪国公爷。若是真的撕破了脸,却是让自己的丈夫两头不是人,还是要努力修补修补关系为好。又想着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一家大小都住在别人家里,难怪妯娌间都跟乌眼鸡似地斗来斗去,要以后关系和睦,日子长久,还得分了家另过才是正理。再加上四爷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人,还和兄弟住在一起,也太不象了,就越发想着要怂恿四爷分府单过。
第65章 过年 中
这边秦妈妈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范朝风才从净房出来。
看见安解语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的大迎枕上发呆,范朝风就忍不住靠过去,抱了她在怀里,低声问道:“想什么呢?”
安解语便靠在他的胸膛上,小声道:“娘还健在,我们是不是不能分府出去单过?”
范朝风很诧异地反问道:“你想分家?”
安解语有些不好意思,忙道:“也不是要分家那么大张旗鼓。只是随便问问。若你觉得不妥,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范朝风左手轻轻抚着她黝黑顺畅的发丝,缓缓道:“就算父母都在堂,儿女分家的也有不少。--倒也不是不可能。”说罢,又异样地盯着安解语,问道:“你真的愿意跟我出去单过?”
安解语欣喜,抬头笑道:“当然愿意。--住在这里,就跟住在别人家里一样,虽也不错,可总不自在。”
“跟我出去单过,再打国公府的名头就不那么容易了。--你也愿意?”
安解语瞪大了眼睛:“国公府的名头是大房的。本来就不关我们的事。再说大房那些女人,和我是相看两相厌,还是少见面的好。”
范朝风想到他和大哥不在的时候,安解语和大房的几个女人大打出手,就忍不住偷着乐。
安解语脸红了,往下哧溜到被子里,埋头装睡。
范朝风便到一边暗了罩灯,又下了帘子,才钻到被子里面将安解语掏了出来,一边将她的睡袍解开,一边安抚她道:“若是你再给我生个儿子,我就跟娘说要分府单过。”
女人便将身子柔顺地贴过去,抱住正往她身上律动的男人,在他耳边耳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记住了!”
男人喘息道:“你放心。”便更着力做活,一时发了出来,两人都心醉神驰,累得很了,也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就到了除夕。范府早几日已扫了尘,又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府里府外都是焕然一新。
众人便在太夫人带领下,进了祠堂。范朝晖、范朝风和范朝云三兄弟在内主祭。然后又领着众人进了正堂。由太夫人领着程氏和安氏,将一道道奉菜捧放到供桌上。又分了昭穆站了,等太夫人拈香下拜,后面的人就都跪下。
一时礼毕,众人都是出了一身的汗。
拜完祖先,范府众人便要回到大房元晖院的正屋大厅内吃团圆饭。这却是范府的习俗。平日里众人都在的时候,一般去太夫人的春晖堂吃饭。单只除夕这顿饭,非得在范府的正院元晖院吃不可。
大夫人程氏主持中馈多年,自是办得妥妥贴贴。
安解语是头一次参加此异世的祭拜,觉得非常新奇。幸好之前缠着秦妈妈问了许多注意事项,此时跟着太夫人做起来,到也象模象样,没有走了大褶儿。只是时间估算有误,之前喝了太多的热汤,现在却有些内急。就跟范朝风偷偷说了,要找净房解决。范朝风便嘱咐她多带些丫鬟婆子。安解语不好意思让人知道,就只带了阿蓝,便转到离祠堂最近的菡玉楼。这里曾是范府的大小姐范朝仪的绣楼。安解语听秦妈妈说起过,那范朝仪曾是流云朝第一美人,只可惜天妒红颜,还未嫁人便一场急病没了。安解语还很是唏嘘了一番。
平日里,安解语并不敢接近这种地方。只今日人有三急,实在顾不得了,又因为是过年,这里外院子都燃起了巨大的蜡烛,倒是没有什么阴森的感觉。安解语便让阿蓝在门外等着,自己进了正屋的净房。--大户人家的院子都是差不多的格局。安解语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也知道净房一般都在什么地方。
安解语净了手出来,便发现自己走错了门。这外间并不是自己先前进来的正屋,而是一个暖阁一样的房间,不过比一般暖阁要大上一倍左右。屋子中间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圆桌,屋里四周散放着一些绣礅。靠墙的一侧好象是个绣榻,只是一道长长的纱幕从屋顶挂垂下来,将那绣榻盖得严严实实。房间四围的墙上,光溜溜地没有什么装饰,只除了镶有四个拳头那么大的夜明珠,又用紫色轻纱盖在夜明珠上。莹白的珠光便变成了紫色的暮霭,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安解语便象梦游一样往屋里走去。不知怎地,她对此地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可是她也很确定,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便只抬头往四周一一打量着,时间就如凝固了一般,似有往事纷至沓来,在她脑海里旋转来去,却又迷迷瞪瞪,浑浑噩噩。所有的记忆好象蒙上一层轻纱,甚至连前世的经历都有些模糊不清,就忘了阿蓝还在外面等着她,只觉得毛骨悚然,像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面,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内心充满恐惧,只想呼喊求救。
直到突然听见吱呀一声,这屋里一边的墙壁突然开启。
安解语便如大梦初醒一般,身上就出了一身冷汗。她循声望去,原来是一扇门隐蔽在墙里,不仔细看,却是发现不了那里有一扇门。
肃然端立在门口的,却是披着玄狐大氅的国公爷范朝晖。
安解语极为惊喜,就觉得这屋里阴森窒息的气氛一扫而空,便穿花拂柳地向那边的门口走过去,一时就不断碰到屋里四处散放着的桌椅凳几。
而范朝晖乍一见安解语在这屋里也很惊讶,又见她从屋那边跌跌撞撞地要奔过来,就忍不住道:“你慢些走,不要着急,小心磕到了。”
安解语心情变得十分地好,便笑着打趣道:“多谢国公爷提点。不过小的皮粗肉厚,倒是不怕磕磕碰碰。”说话间就到了那边的门口,便问道:“国公爷,这里出去可是外面的院子?--国公爷可是见到我的丫鬟阿蓝在外面等着?”
范朝晖侧过身,避到一旁,顺手给她指路道:“从这里出去,左拐就是外面的院子了。你的丫鬟正在那边的门口急得快要跳井了。”
安解语未料到一向看上去端凝严肃的国公爷也有放下架子、幽默诙谐的一面。便有些惊讶,只侧回头,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就转身出了门,依言左拐,便看到了如热锅上的蚂蚁正急得团团转的阿蓝。
两人见了,也来不及多说,便赶紧出了院子,往元晖院里走去。没走几步,便碰到过来寻她们的范朝风。
安解语就嗔道:“也没有几步路。你过来做什么?--让别人知道,又要说我轻狂。”
范朝风拉了她的手,一边走,一边道:“谁敢说你?--剁了她的舌头!”
虽知范朝风是在哄她,安解语还是觉得很高兴。就索性挎住了他的胳膊,将整个身子都偎在范朝风手臂上。范朝风只含笑看着她,两人依偎着向元晖院方向走去。
大房的元晖院里更是灯火通明,照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一般。
安解语和范朝风进到正厅,便见到以前空旷的屋子,现在已经摆上了三个大圆桌。左边一桌坐着的大房和五房的妾室通房。右边的一桌却是坐得年高伺候过太爷、太夫人的得脸嬷嬷。中间正对大门的那桌,上首坐着太夫人,左边还有个空位,应该是给国公爷留下的。空位的旁边坐着程氏。太夫人的右边便是则哥儿坐着高椅,也占了个位置。则哥儿旁边是绘歆和绘懿姐俩。紧挨着绘懿的是然哥儿。这边程氏的下首却是坐了林氏和范五爷。一圈环绕过来,就只剩了靠近门口的两个位置,大约就是给范四爷和四夫人留下的了。
原哥儿病重,起不来床,今日便没有过来。小程氏在左边那桌也是坐立不安,想等着国公爷进来,大家略意思意思,就要拉了国公爷去探原哥儿。他们一家三口,在原哥儿院子里吃团圆饭才好。
这边桌上的人看见范四爷和四夫人进来,便招呼他们在留下的空位坐下。
安解语看着这两个靠近风口的位置,便微微皱了眉头。
第66章 过年 下
范朝风却不是很在意,便自挑了风口的位置坐了,将稍微靠里一些的位置让给了安解语。
众人都坐定了,便开始上菜。那正屋的厚重门帘便不断开开阖阖,外面的冷风就循机不时灌进来。
安解语从没有受过冻,就被这冷风吹着了,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正好国公爷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见到安解语狼狈的样子,也未说话,就转身出去叫了人。
一会儿国公爷再进来的时候,外面的小厮已经跟着抬了三个大火盆,在门帘处一字排开。火盆上又罩了铁丝网,放了装了水的小铜壶上去,正好避免碳气熏人。
范朝风又给到了一杯烫得热热的酒,安解语就他的手饮了,就觉得暖和了许多。
一时菜都上齐了,大家互相谦让一番,便吃起来。
则哥儿这阵子跟着周妈妈学功夫,那手眼配合比一般的孩子已经强了许多。现在拿了小筷子在自己的小盘子里拣东西吃,却是有模有样。
安解语便不时看着则哥儿,越看越欢喜。
则哥儿也不时抬头给安解语一个满足的笑容,母子俩眉来眼去,别提有多温馨。
范朝晖在上首心情不错,陪着太夫人喝了一盅酒,又给太夫人夹了好些软糯易克化的小菜,哄得太夫人也是眉开眼笑,就有些顾不了则哥儿。
则哥儿吃完了自己面前小盘子里的菜,又够不着桌上大盘子里的菜,急得不行。那秋荣和周妈妈却是让大夫人程氏特意放了假。秋荣本是担心则哥儿无人照看,大夫人程氏却说太夫人要亲自带着则哥儿,不愁没人照顾他。秋荣才去和府里的下人一起去吃年夜饭。周妈妈却带着纯哥儿在屋里自吃。如此到底是让则哥儿被落了单。
安解语在对面见了,就忍不住起了身,走到则哥儿旁边,拿起他的小盘子,拣他素日爱吃的菜,各夹了些,却是堆了满满一小盘子。安解语还觉得不够,生怕则哥儿没吃好,就又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个和则哥儿用的一模一样的小盘子,要给则哥儿夹菜。
范朝晖在一旁见了,便阻止道:“那盘子不知是谁用过的,还是用我这边的大盘子。”说着,就将自己面前的一个从未用过的蓝底红花的大瓷盘递了过去。
安解语笑着接了过来,道了谢,便又给则哥儿装了一大盘子,放在他坐得高椅的小桌面上。那盘子甚大,就将那小桌面占了一多半的地儿。
则哥儿喜笑颜开,埋头就吃。
安解语便嘱咐道:“则哥儿,别只顾着自己吃。还不快谢谢你大伯父?”
则哥儿就扬起小脸,给了范朝晖一个灿烂的微笑,大声道:“谢谢大伯父!”
范朝晖夸了句“真乖”。则哥儿便得意洋洋地冲坐在对面的范朝风做了个鬼脸,好象示威的样子。却是要报仇的意思,因为早上范朝风还数落他不乖。
范朝风又好气,又好笑,就隔着桌子教训他道:“赶紧吃你的吧。回去再收拾你。”
则哥儿当没听见,就低下头,又大吃起来。
安解语这才放心往回走,走到辛氏所出的然哥儿身旁的时候,却是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就赶紧将左手撑到桌子上,稳住身形。不巧手一滑,就将然哥儿的饭盘推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范朝风看她要摔倒了,便赶紧过来扶住了她,又笑着说她:“我看你走路连则哥儿都不如,也不小心看着。在屋子里你都能摔跤。”
安解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意思跟范朝风打情骂俏,只低了头,悄悄问了然哥儿一声“没吓到你吧?”,又歉然道:“不好意思,把你的饭盘摔坏了。要不要四婶再去给你拿一个?”
然哥儿就彬彬有礼地站起来,问道:“四婶可还好?手没有扭着吧?”
安解语笑着摇摇头,道:“还好。回去擦点药油就没事了。”又叫了阿蓝过来,要给二少爷再拿个盘子过来。
然哥儿就走到一旁的桌子上,拿了刚才安解语要给则哥儿用的小盘子,道:“我用这个就可以了。四婶不用为我担心。”
谁知在另一桌的辛氏就疯了一样的扑过来,将然哥儿手里拿的小盘子夺了过去,狠狠道:“都说了这盘子不知谁用过的,你怎么还用?”就回去自己桌上取了一个小碗过来,道:“然哥儿用这个吧。”又转身给太夫人和国公爷行礼道:“婢妾僭越了。还望太夫人、国公爷和大夫人恕罪则个。”
太夫人笑眯眯道:“岁岁(碎碎)平安,好彩头啊。”
大夫人程氏也凑趣道:“还是娘说得好。我们笨口拙舌的,还是要娘多教导才是。”
众人就将刚才的事揭过不提。
辛氏也跟着笑了一回,转身要回自己那桌的时候,却是不小心,那大大的袖子就从刚才那旁桌上扫过,将桌子上的一众备用的杯碗盘碟都砸得粉碎。
噼里啪啦的声音让本来有些喧嚣的屋里就安静了下来。
辛氏吓得就赶紧跪下了,却是正好跪在了那堆碎瓷片上。幸好冬日里穿得多,不然辛氏的膝盖不保。
太夫人脸色便不太好看。
大夫人程氏忙站起来打圆场道:“这可真是应了娘的话,大家都岁岁(碎碎)平安了。”又对辛氏道:“辛姨娘,大过年的,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赶紧起来回你桌上去?”
太夫人便也不说话,就转头去看则哥儿吃东西,又把则哥儿掉出来的食物都用筷子拣了,扔到一边的盘子里。就有丫鬟过来收拾了下去。
辛氏委委曲曲地微抬了头,向国公爷望过去,却正好和国公爷望过来的森然目光对了个正着。辛氏就不由打了个寒战。
然哥儿便过去将辛氏搀了起来,扶着她去了左边的桌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温热的黄酒,让她暖暖身子。
辛氏这才缓过劲儿来,就对然哥儿道:“二少爷,你回自己桌子上去吧。姨娘没事。”
然哥儿点点头,道:“姨娘自己小心。”也就回去了。
这边小程氏看见然哥儿和辛氏母子情深,心里就很不自在,便拿起帕子掩住嘴,微微地咳嗽了几声。也站起来,摇曳生姿地往中间的主桌旁去了。
今儿除夕,小程氏一心想艳观群芳,就穿了新做的鹅黄缎面绣淡色缠枝梅花的窄袖褙子,下面配着海蓝色十二幅湘裙,裙边都镶着紫色水貂皮毛,配上紫色水晶的头面,衬的她脸上红粉霏霏,红唇鲜艳欲滴。在自己院子里打扮的时候,曾自认为就是那四夫人安氏也不及她今日颜色好。谁知到了吃团圆饭的地儿,就见那安氏穿了一身酒红色丝绒面子银狐里子的掐腰通袖小夹袄,下面一袭从腰身自然而下,至膝盖处向后面散开的鱼尾一样的裙子,却是鸦青色丝绒面子黑狐皮里子。走起来路来,腰身袅娜,步步生莲,生生将小程氏的精心装扮比了下去。
小程氏心里早就浸了一缸醋在里面。这边走到了主桌旁,小程氏就先给太夫人、国公爷和大夫人行了礼,又说了几句吉利话,却是好彩头。太夫人才心情好转了一些。
国公爷便温言道:“你回那边桌上去吧。这里丫鬟婆子都在,不用你伺候。”
小程氏就用玉白的小手掩住嘴,轻笑道:“婢妾也要给这边桌上的各位主子都敬一杯酒,才是过年的意思。国公爷就允了婢妾吧。”
国公爷只微微皱了皱眉,便不再说话。
小程氏就当国公爷允了,拿着酒壶一一敬过来。
等到了范四爷和范四夫人这边,范四爷就要帮四夫人挡酒。
小程氏便娇笑道:“四爷真是为四夫人着想。不过这过年的头一杯酒,却是别人替不得的。不然可要折了福分。”
范四爷不好再拦。
安解语在旁边很不耐烦。她的左手却是扭到了,刚才不觉得,现在疼得有些厉害,一点劲儿都使不上,就不想喝酒,只在心里暗道:“只要你不来招惹我,就是我的福分了。”
小程氏却没那么容易放过安解语。便自作主张拿了她的酒杯,斟了一小杯酒,双手举着送到安解语面前道:“四夫人,请!”
安解语只揉着左手腕,勉强笑道:“让小程姨娘费心了。先放下酒,我等一会儿再喝。”
小程氏不依,便道:“四夫人执意不喝,却是不给我们国公爷和大夫人面子呢。”
安解语手腕疼得很,再没什么心情跟小程氏敷衍,只笑着摇头拒绝。
小程氏却也不生气,便自己放下酒杯,道:“四夫人可是手疼得厉害?想是脱臼了?--这可得马上端上骨头,不然以后可是会出麻烦的。国公爷以前教过婢妾正骨的手法。要不要婢妾给四夫人看看?”
安解语便有些迟疑地看了范朝风一眼。范朝风看她疼得厉害,刚才就让人去外院叫大夫去了。只是现在是除夕,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得力的大夫,现在听小程氏毛遂自荐,又知道大哥是个有本事的人,说不定就有什么特殊的正骨手法教给小程氏了。--这府里谁人不知,国公爷心上的第一人便是这小程氏。
范朝风便冲她点点头。
安解语就伸出左手腕到小程氏面前。
小程氏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就看见一支完美无缺的玉腕伸在自己面前,只左侧面有微微的红色,其实看不出到底伤在哪里。小程氏便伸出右手,在安氏的伤处捏了捏。入手处,却是软糯异常,似乎连骨头都是酥的。小程氏虽是女人,握着这样的手腕,心里都不由一荡,一时嫉妒心起,便在伤处使劲揉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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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变故 上
安解语被小程氏拧得冷汗都冒出来了,也觉察出小程氏不怀好意,便低声斥道:“放开我!”
小程氏越发用力,口里只娇声道:“四夫人略忍忍,这是骨头脱了缝,得用力接上才好。”
安解语左手就跟断了一样,一点劲儿都使不上,一时那爆炭脾气上来了,右手啪地一下,就抽了小程氏左脸一个大耳刮子。趁小程氏愣神的机会,又回转过来,反手又抽在小程氏的右脸上。
小程氏便顺势倒在了地上,抓着安氏左手腕的右手借机用力一拉。就听安氏惨叫一声,已经晕了过去。
秦妈妈、阿蓝和四房的一众丫鬟仆妇立刻围了上来。
范朝风在旁看得分明,知道是小程氏捣了鬼,便赶紧上前两步,托住了向后仰倒的安解语。又趁众人混乱之际,右脚用力,将跌坐在地上,正声声切切唤着“国公爷”的小程氏往门口踹去。
跌坐在地上,心里正暗爽的小程氏不提防被人踢了一脚,来力奇大,便做了滚地葫芦状,一路滚到门口的火盆边上,额头便磕在被炭火烤得滚热的铁丝网上,立刻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就在大厅上散了开来。小程氏再顾不得做楚楚可怜的媚态,就放开了嗓子尖叫起来。
正在埋头苦吃的则哥儿被吓了一哆嗦,刚要入嘴的蟹肉丸子便滚到地上。太夫人忙抱起则哥儿,搂在怀里安慰起来,生怕吓坏了他。则哥儿也不胆怯,睁大了眼睛往对面看过去。
这边桌上的绘歆和绘懿两姐妹也停了箸,有些不安地望了过来。
然哥儿却是嘴角含着一个嘲讽的笑,似看笑话一样看着桌子对面乱糟糟的一团人。
范朝风从后搂住了安解语,便看见她额头上冷汗如雨,大滴大滴的流了下来。又看那左手腕,已经软绵绵地向一旁怪异地垂了过去,比先前严重多了。不由暴怒,本以为安氏的手腕只是扭伤,要有懂手法的人给按摩一番,也能缓解一些疼痛,等着大夫过来。自己不懂此道,大哥又是大伯子,得避嫌,所以小程氏毛遂自荐的时候,范朝风还真把她当了个救星,却未料真就被个小妾当着自己的面暗害了去。想到此处,范朝风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子,看安氏疼的厉害,只恨不能以身相代。
而国公爷自小程氏过来敬酒便一直看着这边。此时见变故斗生,安氏晕倒,便身如鬼魅般从桌对面闪了过来。
众人只觉眼前黑影掠过,便看见国公爷到了四爷身边,也不言语,只左手托住安氏受伤的左手腕,右手握着安氏的左手,往里轻轻一推一送,便有轻微的噼啪之声传来。安氏的左手便接了上去,不再以怪异的角度支楞着。
范朝风也缓过劲儿来,用帕子将安氏的手腕先绑起来。安氏这才一口气透了出来,醒转过来。
小程氏本想借正骨之机给安氏吃个亏,却未料到今儿国公爷在座,又大庭广众之下,安氏竟然敢用力当面抽打她。一时心头火起,便顺势拉脱了安氏的左手腕。本来小程氏自以为做得巧妙,众人都看见是安氏忍不了正骨的疼痛,挑衅在先。她却是无辜被责的可怜人。谁知居然被人暗地里踹到火盆边,燎伤了额头。心里只怕自己从此就破了相,便越发撕心裂肺地嚎起来。
这会儿看国公爷过来,小程氏就如了见了救星一样,越发哭得可怜。
范朝晖给安氏接好骨,才去到门边,扶起了小程氏,又看向范朝风道:“四弟,你这是何意?”
范朝风望着范朝晖,一字一句道:“大哥,管好你的人!--我范朝风的妻子,自有我护着。哪个没长眼的要算计她,我管你是大嫂还是小嫂,可别怪做兄弟的不给面子!”
堂上的人等本都以为是四夫人安氏受不了痛,欺打了大房国公爷的宠妾。现在听四爷如此说,才明了原来是小程氏暗算了四夫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太夫人就直皱眉头。都看着国公爷如何处置。
小程氏这才醒悟是范四爷踢了她,又见四爷说她算计四夫人,就有些胆怯,便直叫“冤枉”,哭倒在国公爷怀里。
大夫人程氏和那边桌上的辛氏、张氏都只冷眼看着小程氏在那里做张做势。
范朝晖深深看了自己的四弟一眼,也不再多说,就转身对太夫人道;“娘,小程氏头上伤得不轻。我想送她回去收拾一下。”
太夫人看一场好好的团圆饭,被小程氏搅得快要不欢而散,心下十分不快,对小程氏更是厌恶,便道:“让个丫鬟送回去就是了。你是这府里的主心骨,总不能自个儿先坏了规矩。”
小程氏听见,气得浑身发抖,只泪眼朦朦地看着国公爷。
范朝晖低头看了看小程氏,便也后退一步,叫了小程氏的丫鬟捧香过来服侍,又道:“你先忍忍,等一会儿大夫过来瞧了伤,再回院子里去。我就不陪你过去了。”范府规矩,除夕夜都是要去正室屋里过的。范朝晖虽去大夫人程氏房里只是点卯,可是姿态还是要做的。
小程氏只好委委曲曲地应了,立在一旁,目送国公爷回了上首的位置。
这边安解语的手腕接上,疼痛立减,便觉得有些饥饿。
太夫人看了安氏一眼,只问道:“老四家的,要是撑不住,就让老四先陪你回去吧。”
安解语赶忙道:“娘放心。媳妇的手已是不疼了。现在正饿着呢。娘可别赶媳妇回去了!”
太夫人实是希望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吃个团圆饭,好给来年讨个好彩头,现在看安解语执意要留下来,便也半推半答应了,就让人端了炖得奶白的鲫鱼鸽子天麻汤给四夫人送过去,又道:“这本来是我们有年纪人的药。可怜你今儿伤了手,也好好补补。”
安解语便笑着应了。
范朝风接过来,拿了小汤勺,要给她喂食。
安解语用右手接过汤勺,嗔怪道:“我的右手又没伤着。不用这么羯羯嗷嗷的。”就大口喝起汤来。
范朝风见她抢白自己,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地护在一旁。
大夫人程氏本来对小程氏受伤还有些幸灾乐祸地,结果看太夫人对四房的人关怀备至,对她们大房的人却只迁怒责备,就算四弟对自己这个做大嫂的出言不逊,也不见太夫人训诫四弟一下,并不给她这个国公府主持中馈的一品夫人一点脸面,偏心也偏得太明显了。又想到自打安氏中毒醒来之后,太夫人对她是一日比一日好,且她又有嫡子。若是再让她生一个出来,真是没有自己这房人的立足之地了,不由心里又别扭起来。程氏心里有事,便飞快地瞥了一眼国公爷,却看见国公爷正偏头看向则哥儿的方向。程氏心头不由一震。
小程氏在一旁看见四房的夫妻情深,而国公爷对自己不闻不问,眼里快要冒出火来。
第68章 变故 下
五房的正室夫人林氏在旁边看见四哥四嫂这样,不禁看了自己的丈夫范五爷一眼。却见范朝云对席上变故视若无睹,只专心和一只炖得软糯稀烂的蹄膀过不去。又偷眼看看国公爷,却见国公爷在上首只低声跟太夫人说了句话,便将则哥儿的高椅换到太夫人和国公爷中间去了。一旁的大夫人程氏依然云淡风轻,只含笑看着则哥儿。
这会子范朝风让人去外院找的大夫也过来了。却是对跌打损伤很在行的童大夫,身后的小厮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箱。
童大夫便跟国公爷、太夫人见过礼,就过来给四夫人看伤。验过之后,童大夫道:“四夫人这手腕接得极好。也不用吃药,就用我这里的柳条枝绑上,过个十天半个月再拆开,便能完好无损。”说着,就让小厮打开药箱,拿出四根三寸来长,扒了皮的柳条枝,固定在四夫人的左手腕上,又拿细白布仔细绑上。
等童大夫拾掇完,安解语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伤处,疼痛已是大减,只不敢用力,生怕留下后遗症。
这边童大夫看完四夫人,国公爷便让童大夫去给小程姨娘瞧瞧灼伤。
童大夫这才看见正桌下首靠近门的地方站了个娇娇怯怯的小夫人,盛装打扮,却是用块帕子捂着额头。
大夫人程氏便走了过来,将小程氏带到一旁坐下,又对童大夫道:“这是小程姨娘,刚刚磕伤了额头。还望童大夫帮着好生看看。”
童大夫便知这是国公爷的宠妾、大房里庶长子的生母,小程氏。便应了诺,过去让小程氏放下手里的帕子,仔细看了看她额头的伤口。
就见那玉白的额头上,有一道一寸来长已经黑红的灼伤,伤口四周的皮肤已经焦黑外翻,看上去狰狞得很。
童大夫便叹气道:“小程姨娘这伤可不好治。就算消了红肿,也会留疤。”
小程氏只吓得浑身发抖,便颤声对范朝晖叫道:“国公爷!您一定要救婢妾啊!”
范朝晖只问童大夫道:“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去除疤痕?”
童大夫捻着长须道:“国公爷若是能有翠微山特制的玉无痕,倒是可以一试。”
翠微山在流云朝赫赫有名,不仅是武学上的泰山北斗,而且能人辈出,举凡医药卜卦星相,以至奇门遁甲,翠微山称第二,流云朝就无人称第一。只是门人大多低调出世,很少有人在外行走,且翠微山这个名字只是门派的称呼,真正的位置在哪座山上,流云朝知道的人并不多。范朝晖是翠微山大弟子一事,范府也只太夫人和范朝风知晓,连大夫人程氏也只知自己的夫君幼年时曾出外跟人学艺,却并不知是去了翠微山。
现下听童大夫提到翠微山的玉无痕,太夫人和四爷范朝风倒还罢了,只国公爷范朝晖微微变了脸色,转头间眼角余光飞快扫了安氏一眼。而安氏却只顾着低头去喝那汤,又含笑和范朝风低语。范朝晖现下方才相信安氏是真忘了前事,便舒了一口气,对童大夫道:“听说那玉无痕炼制不易,据说有一味药草已经绝了迹,已有很多年无人见过那药了。童大夫可有别的提议?”
童大夫也点头道:“老夫也听说过那玉无痕极是难得。若没有此药,用和济堂的修颜散先敷着也行。好在现在天气寒冷,伤口容易愈合。且先用着看看吧。”便也开了方,让小厮自去料理取药。
小程氏听说翠微山的玉无痕可以让她容颜不损,便上了心。虽说此药难得,不过以国公爷的手段和地位,小程氏相信得到此药也是迟早的事儿,便也不再担心,就谢过大夫人程氏,又对太夫人行了大礼,便由捧香扶着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一路上捧香不由担心地问道:“今儿把四夫人得罪很了,姨娘还要小心为是。”
小程氏却满不在乎:“他们四房不过是我们国公府的旁支,迟早要出去的。纵得罪了也没多大妨碍。”
捧香就犹豫道:“四夫人到底是正室。”
小程氏却噗哧一声笑了,道:“正室又如何?她又不是我们大房的正室。就算她有那个命,做得是大房的正室,可这大家子里,看得还是男人的心思。男人的心要是在你这里,就算是贱妾,正室也是不敢轻易惹的。惹恼了男人,没有哪家的女人都讨得了好去。哪怕贵如皇后娘娘,不还得看皇上的脸色,让着那些低下的妃嫔?--除非失了男人的心,才能任由正室拿捏。”又胸有成竹道:“我却是不同。自家姐姐便是正室,我又得国公爷专宠,且生有长子。--就算国公爷知道我跟那安氏不对付,也只会站在我这边。不过四爷今日火燎之仇,他日是一定要报的。”
捧香也知以国公爷对小程氏的宠爱,今日之事只会让国公爷对小程氏更加怜惜。是以不再规劝。
回到小程氏院子不久,那童大夫就差人送了药过来,便敷上了,额头上火辣辣地疼痛便立减下来,小程氏更是放下心来。
这边过了子时,元晖院里的小厮们便点燃了辞旧迎新的爆竹礼花。本来已经在大伯父范朝晖怀里睡着了的则哥儿就被吵醒了,闹着要出去看烟火。
范朝风在那边搂着安解语也站起来道:“娘、大哥、大嫂,不若一起出去看看。看完就是新春到了。”
太夫人连声赞好,便一起到了屋外。院子里亮如白昼,噼啪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然哥儿虽年纪较大,也有些经不住。则哥儿却是手舞足蹈,要下去自己亲手放鞭炮才好。
范朝晖从没有抱过小孩子,现下也被折腾得有些手忙脚乱。
太夫人看了,只笑道:“我们则哥儿到底不同,有将门之风。”声音不大,很快就湮没在除夕的火树银花里。
眼看更鼓已过,各人便都散去。
太夫人便叮嘱四房的人道:“回去好生伺候你们夫人。明儿一早我们就要入宫去给皇上、皇后朝贺。你们夫人手伤未愈,还是在家休养吧。”
四房的下人对此都习以为常。四夫人自嫁进来,每年除夕都要病一场,从未进过宫朝贺。今年除夕本以为无事,秦妈妈都预备好四夫人进宫的行头,结果又祸从天降,将手腕给折了。便都道是天意,也不多说。
次日一早,范府里大房的国公爷带着大夫人程氏,和四房的范四爷,以及五房的范五爷簇拥着太夫人,一起进了宫朝贺。四夫人安氏和五夫人林氏都报了病弱,并未跟随入宫。临走时,太夫人嘱咐若府里有事,就找四夫人安氏。这却是从未有过的,四房的仆妇丫鬟都欢欣鼓舞起来。
安氏早起送了他们出门,便由阿蓝扶着,回去风华居歇息。平时范府的主子初一入宫,都是入夜方回。安氏便让秦妈妈在外看着,自己歪在暖阁的榻上,养养神。谁知闭目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听见阿蓝进来有事回道:“夫人,大房辛姨娘的丫鬟添福过来给夫人拜年,还说有话要跟夫人说。”
安氏很诧异,便道:“让她到正厅上等着,我一会儿就出来。”
第69章 进宫 上
安解语进内室微整了整妆,便出来见添福。
添福就先给四夫人磕了头,又说了几句新春吉利话。
安解语皆含笑听了,只点点头,便问道:“还有事吗?”
添福便左右看了看,一副人多不能言的样子。
安解语最烦这种鬼鬼祟祟的背后小人样儿,便皱眉道:“有事就说。这屋子里的都不是别人。”因是新春,很多下人都放了年假回去了。四房的院子里,也就几个心腹下人和刑房的掌刑嬷嬷在。在四夫人正屋里伺候着,也不过秦妈妈和阿蓝两个人。
添福想了想,便咬牙道:“奴婢是想提醒四夫人,要小心辛姨娘和二少爷。”
安解语眉毛便高高挑起,问道:“这话我可不明白。你是辛姨娘的贴身丫鬟,你可知你现在在做什么?--往小了说,在挑拨离间;往大了说,你这是背主!”
添福便重重磕了个头,仰起脸,直视着四夫人的眼睛道:“奴婢知道这样做是犯了大忌。只是上次四夫人在辛姨娘院子里发了话,要是奴婢知道有对四夫人和则少爷不利的消息,却知情不报,才是真的背主。”
安解语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刚来此异世的时候,为了则哥儿,曾当着众人的面仗毙了辛姨娘的前贴身丫鬟喜福。当时自己也警告过辛姨娘院子里的下人,若是为虎作伥,定不会放过她们。看来,自己的恐吓生效了?
安解语便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添福道:“我生平最恨两面三刀,调三窝四的小人。--你说话最好有真凭实据!要不然,国公爷和四爷有什么手段,你也都瞧见了。”
添福重重磕了个头道:“奴婢并不敢造谣生事。四夫人要证据,可以去问国公爷要。”
安解语便又坐了回去,端了茶润了润喉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说说。”
添福便道:“辛姨娘昨儿自从回了院子,就魂不守舍的。后来又有管厨房的婆子过来偷偷见辛姨娘,说是昨儿席上打破的碗碟都让国公爷的人搜走了。辛姨娘听后就瘫在屋里,还是二少爷过来,安慰了辛姨娘半日,才好了。”
“如何跟二少爷扯上关系?”
添福犹豫了一下,只接着道:“其实奴婢也不很肯定是不是跟二少爷有关,只是二少爷说,已是做了补救,让辛姨娘不要担心。”
安解语就想到昨日辛姨娘的奇怪举止,倒是有些信了。但是就凭添福听到的只言片语,却很难当作是人证,去向国公爷讨公道。不过让安解语最震惊的,却是那不到九岁的然哥儿,竟然有如此缜密的心计,还能帮大人查缺补漏。
此时连秦妈妈和阿蓝都听得一身冷汗,却是谁也未料到,昨日除夕夜会如此凶险,差一点,则哥儿的小命就没了。--要不是国公爷突然发话,四夫人估计就要用那有问题的盘子,亲手将则哥儿送上西天了。
这样一想,等夫人回座位上时,走到然哥儿身边,却无缘无故地滑了一跤,也不是偶然了。只不知道后来小程氏过来掺一脚,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还有大夫人程氏,偏偏就将则哥儿的管事丫鬟和嬷嬷都放了假,才让则哥儿落了单。
安解语便只在心里冷笑,这大房的女人们到底是同仇敌忾,还是各自为政,还真不好说,不过她们的目标倒是挺分散,有的针对则哥儿,有的却是针对自己。不由蹙眉沉思,自己和则哥儿到底是怎么碍了她们的眼?--心里就知道自己前一阵子打算要和大房和睦相处的念头算是作了废。本来还想遮着掩着,免得伤了兄弟和气。现在看来,是时候要国公爷好好管管他的那些女人们。
添福见说完了话,便告辞出去。今儿是初一,添福是范府里的家生子,父兄都是国公爷身边有脸面的人,大夫人便允了她可以回自己家里去和父母团聚过年。又想让父兄拿个主意,调出辛姨娘的院子才好。当初添福进去当差,本就想随便找个轻松的地儿待着,做个三等丫鬟,到了年龄就求主子放出来,可以自己在外择婿。以添福父母在范府多年的人脉和地位,却也不难做到。谁知辛姨娘院子的大丫鬟被四夫人仗毙,居然就将添福升做了二等丫鬟,便让一心想藏拙出府的添福傻了眼。好在回到家,爹和娘听了她的话,只互相看了一眼,便安慰她小心当差就是。以后要还有这样的事,要先回来跟父母说过,不要再自作主张。添福这才放了心。
这边送走添福,秦妈妈便回转过来,担心地对四夫人道:“夫人,您看这事要不要告诉四爷知晓?”
安解语揉着额头,一副头疼的样子,便道:“先只说与秋荣和周妈妈知晓,让她们以后只能听我的话,旁人说的都不作数。昨天那种情况,决不能再出现。等过了年,再跟四爷好好合计合计。”
这边又有小程氏院子里的丫鬟过来请示,说是原哥儿又不好了,小程姨娘想去看看原哥儿。
安氏便允了,又让人去外院看看钟大夫在不在,总得想法子让原哥儿过了年才好。
又有府里各房的仆妇下人过来拜年送礼,安氏便都让秦妈妈接待了。只让周妈妈将则哥儿和纯哥儿小哥儿俩带过来,看他们玩耍,又考教他们认一些生字,一天的时间很快就混过去了。
而范家的人到了宫里,也是一日忙乱。
这边国公爷范朝晖带着四弟范朝风和五弟范朝云去了正殿给皇帝朝贺新年。大殿里熙熙攘攘,俱是熟人。
太子和自己的岳父中山侯站在一起,看见范家兄弟进来,便一起走过来寒暄。
范朝风跟太子更熟络一些,便互相打着招呼。
太子倒是许久未见过范朝云,便拍着范朝云的肩膀对范朝风道:“诚之,这么多年不见,逸之可是把你比下去了。”范朝云字“逸之”。还是小时候老镇南侯给范朝风取字的时候,范朝云也非要和四哥一样的,老侯爷便给他“逸之”为字,望他能做个富贵闲人就好。可惜范朝云长大之后,钻营之心一日胜似一日。
范朝云一笑,拱手道:“太子过誉了。还是太子人中龙凤,更加气宇轩昂。”
太子听了哈哈大笑,对范朝风道:“我看逸之言辞不俗,说不定比你更有出息。”
范朝风只一笑置之,范朝云反上了心,着力奉承起太子来。
范朝云本是老侯爷的庶子,跟太子的亲戚关系不过是挂个名儿。平日里也未如此亲近过。只今儿太子对他另眼相看,范朝云也趁机投其所好。要说吃喝嫖赌诸般公子哥儿们的玩乐事宜,范朝云比两个嫡长哥哥都要精通,却是跟太子不谋而合,两人就相见恨晚起来。
国公爷范朝晖早见到一班武将在大殿左侧,聚在一起,便过去跟他们闲聊。
从东南象州过来朝贺的却是象州营的头儿,东南区州牧的嫡长子,从二品征东将军谢顺平,今年才二十六岁,也是英雄出少年。谢顺平从象州出来的时候,先去半路拦截了去东南宣旨的钦差,改了圣旨,又让人暗地里盯着钦差等一干人等去象州宣旨,然后才大摇大摆地带了亲兵护卫,押着上京打点用的各种奇珍异宝,一路游玩前来。他生平最佩服一品大将军范朝晖,今日得见真人,就对镇国公范朝晖格外有礼。
范朝晖便颔首道:“你父亲可还好?--我们也有数年未见了。”
谢顺平便恭敬答道:“父亲身体康健,最近还给小侄新添了个小兄弟。”
范朝晖笑道:“那倒要好好恭喜谢兄。谢兄龙马精神,真是令人羡慕啊。”
谢顺平便代父亲谢了镇国公,又道:“小侄来京时,父亲曾叮嘱过,我们谢家和范家乃是通家之好。只是这几年分隔两地,才未走动。今年有机会,却是让小侄要弥补弥补。”
范朝晖便道:“有空的时候,到我家坐坐。也不枉当年我与谢兄相交一场。”
谢顺平便赶紧应了,自去打算不提。
那边大殿中央,却是立着一群当日立过功而封了侯的宦官内监,都腆着肚子,趾高气扬,那些依附内监一党的官员就过来奉承不提。
这大殿里就壁垒分明,自成了几派:有外戚派,宦官派,还有两面不靠的文官清流派,以及以范朝晖为首的各派都不靠,又同各派都有些关联的武将实权派。
大家各有倚峙,暂时也相安无事。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就有内监过来提醒诸位,皇上要上朝宣坐了。
众人才静了下来,便在太子带领下,给皇帝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又各自献上新春的贺礼,都是费尽心思从各地搜刮来的稀罕物儿,无不争奇斗艳。
皇帝满意,勉励了众爱卿几句,就赏了众臣去宣华殿一起用膳,同时观看宫中舞伎的歌舞助兴。
待入了席,范朝风便和大哥坐在一起,将太子身边的位置,让给了范朝云。正好范朝云和太子谈得投契,便也大咧咧坐下了。
范朝晖看见范朝云和太子的热络劲儿,便问旁边的范朝风道:“四弟,五弟和太子很熟吗?”
范朝风笑道:“现在还不太熟,不过估计吃完这顿饭,两人就成了知己了。”
一边桌上就有人开始品评席上歌舞伎的样貌身形,便有人将舞伎中一人赞为绝色。
那跟着自家老爹吏部尚书柳尚书过来一起朝贺的柳为庄却对此嗤之以鼻,又多喝了点酒,便大着舌头道:“你们真是没有见过世面,这些庸脂俗粉也能叫绝色。真正的绝色美人怎么会出来抛头露面?”--这位柳公子便是吏部尚书的庶长子,当日在中山侯曹家的后院窥视范四夫人安氏,结果和曹家嫡次女曹沐卓做成了一对。现下靠着自己老爹和岳家的势力,居然也混进朝堂,做了个小官。
旁边就有人不服,道:“再美,能美得过红灿楼的红姑?”--红姑乃是流云城第一名妓,样貌绝色,身形出众,且诗画双绝,能歌善舞,一般的大家闺秀都不如她多才多艺。
柳为庄经不起人激将,便怒道:“那红姑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窑子里的姑娘。也能跟人比?--别让人笑掉了大牙!”
“别说大话了。谁不知道你柳为庄被老婆管得死紧,估计连红姑的裙子边儿都没有摸着,现在是出来泄愤来的吧?”
柳为庄便将父亲、岳父的叮嘱都忘了,便腆着脸凑到范家兄弟一桌道:“这流云朝真正的绝色,那可是在镇国公府里。--范小将军,你可同意我说得话?”言语暧昧,表情猥琐。
第70章 进宫 中
范朝风见柳为庄一副极为不堪的样子,便勃然大怒,那拳头就不由自主的要挥出去。
一旁的镇国公范朝晖便暗暗拉住了四弟的手,对着他轻轻摇头,低声道:“别把事情闹大。”--却是叮嘱范朝风,若是这一拳挥出去,那安氏就成为众矢之的了。
范朝风这才颤抖着忍住了拳头,强忍着心头翻腾的怒气,只装作醉了,便笑道:“柳公子太谦虚了。谁不知流云城第一美女乃是柳公子的屋里人!那身形样貌,都是让众人近身品评过的。--诸位说,是也不是?”
众人不由就想到当日柳公子是如何娶到中山侯家的嫡次女、太子妃的亲妹妹的,其后也有在场的好事之徒将见过的柳公子和曹小姐贴身肉搏的情形,一五一十地传了出去。连当日曹小姐的肚兜是什么颜色都有好几个版本的传闻。范朝风当日虽跟着太子在江南平叛,那京城的流言却早已如春风吹遍大地,四处传播了。
柳为庄被范朝风刺了一下,才猛然回过劲儿来,就讪讪地回了座位,被老爹柳尚书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也不敢还嘴,只在心里暗自琢磨,可别让那范四爷想到什么旁的上去。
太子便举了杯,对旁边桌上的范朝风敬道:“诚之厉害。孤还从未听过诚之这样不客气的话。想来这位柳公子,是惹到惹不起的人了。”
范朝风不动声色道:“太子言重了。下臣不过是有样学样而已。”
一旁的人不过哄堂一笑,连那柳为庄都跟着讪笑了两声,生怕那范四爷会顺藤摸瓜,追问他是从何处见过范四夫人安氏的。
这边范氏兄弟心里都有事,都低了头喝闷酒,自在心里盘算。
另一边范大夫人程氏便奉着太夫人,和一众有品级的夫人一起,去了皇后的凤坤宫朝贺。
皇后身着黑色为底,红色镶边的冕服,头戴点翠镶红宝的九凤垂珠凤冠,高居凤座,微笑看众人朝拜。
一时礼毕,皇后赐了宴席,便有宫女过来,带着众人去了右侧殿宴席处。
凤坤宫的右侧殿高雅肃穆,现在殿内各处都摆上了条桌小几,各人就在宫女的带领下,入席而去。
范太夫人带着大夫人程氏,坐在皇后正位的左下首。对面便是皇后和范太夫人的娘家--慕容家家主辅国公慕容长青的继室曾氏,带着她嫡出的幼女慕容宁。当日皇后看兄长老年得女,便奏请皇上,在襁褓之中便封了慕容宁做郡主,号称昆宁郡主。虽然辅国公娇宠幼女,其继室曾氏却是从不放松对慕容宁的教养,是以慕容宁在人前极是守礼,又习得琴棋书画,容貌端雅秀丽,在京中也曾芳名远播。只是身体病弱了些,前几年突患重病,还出了京城去慕容家的庄子上养病。近一两年才刚回来。见过的人都道昆宁郡主出落得比世人都好,这流云朝第一美人的名头,可要换人做做了。
那曾太夫人见了范太夫人,不免有些讪讪地。
当年范太夫人本想和兄长家结亲,希望能将慕容宁许配给自己的嫡幼子范朝风。两人表兄表妹,小时候也曾青梅竹马过,交情自是不浅。只那时范府还只是普通侯府,并未起兴,且慕容宁和范朝风年纪都还幼小,那曾氏便有些不愿这么早给嫡女议亲。辅国公拧不过自己的小妻子,便也听之任之。到后来范家的大公子从了军,又袭了爵,范府才红火起来。皇后也极力撮合,曾氏这才松了口。无奈在两家要将这亲事进行到实质阶段的时候,突然传来范四公子好男风的传言。辅国公派人查验,虽未能证实,却是知晓范四公子到了十五岁还未有通房丫鬟,平时伺候的大部分都是小厮,只有两个贴身丫鬟,却都是许了人家,并不是通房候选。辅国公便信了一大半。那曾氏又哭闹不已,坚决不许给慕容宁定下范四公子。
辅国公无奈,便对自己的妹子范太夫人托词小女病重,要出城休养,恐耽误了范四公子议亲,还望范家另择他门贵女。一时皇后也无法。
如此范四公子的姻缘一事便被耽搁许久,才低娶了小官家的嫡女安氏。
谁知范四公子娶了安氏之后,居然转了性子,独宠安氏一人。等到安氏生下嫡子,范四公子好男风的传闻便烟消云散。曾太夫人才有些后悔。只是当日为了不伤颜面,托言小女病重,却是又误了慕容宁的姻缘。好多人家当日都知慕容宁重病出城一事,来求亲的人也不多。曾氏连范四公子那样的人品家世都曾挑剔过,一般的人家就更入不了她的眼。辅国公对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继室百依百顺,也就由得她。况且慕容家势大,虽不是皇帝的女儿,但是也不愁嫁。现在慕容宁已经二十岁,仍未定亲,慕容家和她本人却一点都不着急。
要说范太夫人也是人精,自然知道当日慕容家反悔是什么原因。只是孩子当然是自己的好。当日自家老四被舅舅家嫌弃,范太夫人便远着了自己的娘家。--说到底,范太夫人那时已是范府的最高层,自己的嫡子嫡女都嫁娶得当,且嫡长子正有出息,不需要有个强势的娘家来为自己撑腰。
这会子见了自己的大嫂,范太夫人不过略微点头。
慕容宁却是有好几年未见过这个三姑姑,就很想和她亲近亲近,便起身走到范太夫人的桌边,敛身行礼道:“好久不见三姑姑。不知姑姑还记不记得宁儿?”又给一旁的一品夫人程氏行了大礼,脆生生地叫了声“大表嫂!”
程氏却是知道太夫人为何多年来和娘家慕容家不再走动,也不说破,只含笑点头道:“昆宁郡主出落得越发好了。”就将慕容宁赞了一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慕容宁又俏丽活泼,口齿伶俐,在长辈面前一向吃得开。看程氏跟慕容宁搭上了话,范太夫人也不好意思再装没看见,只笑里藏刀道:“好久不见,宁儿的病可是痊愈了?--若是身子不好,也不必硬撑。皇后也是你的二姑姑,都不是外人。”
曾太夫人在对面听到,脸刷得一下就红了,心里生气,只怪这个小姑子不会说话,今日这么大的场合,却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提宁儿生病的事儿,可不是要再耽误宁儿议亲?
慕容宁却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只笑眯眯地坐到范太夫人身旁,亲亲热热地拉了太夫人的胳膊抱在怀里,撒娇道:“还是三姑姑最心疼宁儿。--皇后姑姑今儿一大早就指使宁儿忙这忙那,这偏殿里的陈设物件,都是宁儿帮皇后姑姑打理的。”又端了桌上的一盅红酒,双手递到范太夫人身前道:“爹爹说过,三姑姑在家时最爱的便是这葡萄美酒。宁儿专门给三姑姑找来了今年新酿的葡萄酒,醇香清爽,又可通气血,暖肠胃,冬日里喝,再好不过。”
范太夫人这才对慕容宁有所改观,便接了酒,小抿了一口,回味良久,才道:“果然是今年的新酿,还是朔北的冰葡萄酿制而成。”又笑着对慕容宁道:“这冰酒酿制不易,又不易窖藏,实是难得。”
慕容宁便拍手乐道:“宁儿就知三姑姑是个雅人!--实不相瞒,这冰葡萄酒,是宁儿亲手酿制,只为了今年新春能让三姑姑一饱口福。”又抱着范太夫人的胳膊摇道:“三姑姑,您不生宁儿的气了吧?”
范太夫人倒没那么容易就被一杯冰酒给收买了,只装作不在意道:“宁儿这么懂事,有什么让姑姑生气的呢?--别和你母亲一样,心思太多,老得快哦!”
曾太夫人年纪轻轻嫁给辅国公做继室,自负美貌,又极受宠爱,就连皇后也给她几分面子,今儿却被范太夫人下了脸子,心里极是不快,面上也不露出来,只含笑道:“宁儿还不过来,你姑姑年岁大了,看你晃得她头晕。”
慕容宁依然恋恋不舍,只赖在范太夫人身边,对着娘亲撒娇道:“娘,女儿好不容易才见到一次姑姑,就让女儿多陪姑姑一会儿吧。”
这会子皇后也入座了,看见慕容宁在范太夫人身边撒娇撒痴,也一笑,便安抚曾氏道:“辅国公夫人不必担心。我这妹妹是极好的,宁儿在范太夫人身边,必不会出差错。”
曾氏看皇后也发了话,就不再坚持,只含笑应诺。
这边慕容宁就跟范家坐了一桌。
大家都向皇后敬了酒,又有乐女舞伎过来奏乐歌舞助兴。
慕容宁在山庄住了几年,实是气闷。今日好不容易回到这繁华热闹的场所,自是看得目不暇接。
一席酒罢,慕容宁便悄声问镇国公夫人程氏:“大表嫂,怎么不见四表嫂过来朝贺?”
不等程氏接话,范太夫人便道:“你四表嫂昨儿伤了手腕,在家养伤。”
慕容宁便担心起来,细问道:“可是严重?--这伤筋动骨可是不好养。要不要找皇后姑姑借宫里的御医去给四表嫂瞧瞧病?”
程氏这才接话道:“让郡主费心了。不过是手腕脱臼,已是接好了。我们府里也有大夫,倒不必劳师动众。”
范太夫人也点头道:“正是。不过郡主宅心仁善,却是好事。以后定有福报。”
慕容宁被太夫人夸得不好意思起来,便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就一脸向往地说道:“当日四表哥成亲的时候,宁儿正在山庄养病,却是未能得见四表嫂真颜。本来还以为今日能见到四表嫂,结果还是落了空。”
程氏便掩袖笑道:“既然昆宁郡主已经病愈回京,以后有的是机会见到你的四表嫂。”
慕容宁便抓住了程氏的衣袖,好奇地问道:“大表嫂,四表嫂长得什么样儿?”--却是当日范四爷大婚的时候,慕容家只有世子过来道贺,辅国公和辅国公夫人据说爱女重病,都去山庄探望慕容宁去了。范太夫人又跟慕容家断了往来,这几年来,慕容家居然无人见过安氏,当然也无人在意安氏。
程氏便看了范太夫人一眼,只敷衍道:“能嫁给四弟,自然是好的。”
慕容宁看程氏并未多说安氏的样貌,以为并不是颜色出众之人,心里便又妥帖了几分。
范家所坐的桌子下方便是威北侯府的威北侯夫人,却是见过安氏的。因那威北侯府的庶女张氏给了镇国公范朝晖做贵妾,而侯府二房的嫡女张莹然又嫁给了安氏的嫡亲兄长做正室,因此对安家甚是熟悉。
那威北侯夫人便过来凑趣道:“可叫昆宁郡主得知,那范四夫人,真是少有的人物。我在京城这么些年,就没见过一个能越过她去的。”
对面桌上却有人嗤笑一声道:“你才到京城几年?--可别说大话了。难道当年咱们流云朝的第一美女范大小姐,也比不过这范四夫人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71章 进宫 下
这几桌靠近皇后座位的人,都是京中有实权的侯爵人家,跟范家也都是熟识。相比之下,威北侯夫人从江南嫁过来,自是不比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士知道的八卦消息多。众人就都感兴趣起来,比较起范四夫人和当年的范大小姐,到底谁更美。
范太夫人只听得青筋直冒,脸色都变了。大夫人程氏却听得兴味盎然。
皇后在上位听着,只庆幸那仪贵妃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逢年过节,都是在自己宫里躲得远远的。这许多年来,从未见过外臣和外命妇,这个秘密,居然还是守住了。
慕容宁却听得有些不高兴起来。一个貌美的少女,最不愿听得便是有人比她更美。本来以为范四夫人出身又低,样貌又一般,四表哥定是很不如意。谁知,听众人说起来,好象是个难得的美人。
一旁的保宁侯夫人是个精明人,一眼看去昆宁郡主好象不快的样子,便知道小姑娘是犯了嫉妒心,赶忙转了话题道:“我看那范四夫人也不过如此。”又随手指了指一个正踏歌起舞的舞伎道:“喏,身形就和那位舞娘相仿。且那舞娘装扮起来,倒是有三四分范四夫人的颜色。”
慕容宁抬头看了看,便抿嘴笑了,就道:“看来也真是个难得的。”
范太夫人便重重地将酒杯落下,附近的夫人们才讪讪地住了口,顾左右而言他起来。
皇后看了,便安抚范太夫人道:“妹妹不要多心。今儿新春,大家伙都高高兴兴的。妹妹也要随分从时才是。”
范太夫人便欠了欠身,脸色舒展了些。
皇后看酒过三巡,大家又吃得慢了些,便拍了拍手,殿里的歌舞便歇了下来。
众人只抬头望向皇后。
从皇后位置后面的屏风里,便走出一个身着右衽红底镶黑边短襦小袄,下系云锦百褶月华裙的年轻妇人,头梳堕马髻,斜插着一根蝶恋花发簪,玫瑰金的簪身,红斐做得片片花瓣,花身有拳头大小,花瓣上又有点点碎米大小的珍珠,如清晨的露珠一样清新。绿翡雕得的四五片绿叶衬在花朵底部,和簪头上那只绿翡翅膀,红斐身子的蝴蝶相得益彰,工艺和用料无不显示这是支难得的只有皇室才能有的精品。
那妇人走到皇后跟前,端庄大方地行了大礼,一丝不错,比宫里的公主们看上去都不差多少。
皇后便站起身来,挽着她的手,走到席间,对各位夫人道:“这是雅闲慧舍的庄穆庄大家,品味不俗,给哀家寻了好几身衣物饰品,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各位要有兴趣,不妨去庄大家的慧舍里坐坐。平日里和三五知己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也是一桩美事。”
底下的夫人们听了皇后的话,自是识趣,便纷纷打听起来。却原来庄大家的慧舍不是一般人能进的,需得有慧舍专门发的贴子,还得上面有人引荐才行,所去之人,都非富即贵,就都来了兴趣。
范太夫人却是看着那庄大家眼熟的很,不由疑惑起来。
皇后便带着庄穆到了范太夫人这一桌,将庄大家专门引荐给了范太夫人。皇后看范太夫人疑惑的样子,也知自己的妹妹是个精细人,就放软了声调道:“妹妹可是看着庄大家长得象一个人?”
范太夫人也不含糊,点头道:“看着和当日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慕容媚庄差不离。”
皇后未料到范太夫人一点都不婉转,只好换了一番说辞,便道:“妹妹有所不知。那媚庄在哀家身边多年,就跟哀家的女儿一般。哀家疼她,才给她找了户好人家。可惜她没福,却是在江南被叛军所害,香消玉陨了。这是她的姨表姐妹,庄大家的娘亲和媚庄的娘亲,是同胞姐妹,两人可不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她俩的命,都很相似。媚庄这姐姐,也是嫁人没多久,那家人就去了。只剩下她这么一个可怜人。好在媚庄生前的时候对她多有照应。”又拭泪道:“媚庄为了哀家和太子送了性命,哀家也只能多帮衬帮衬她的家里人。妹妹看在媚庄是你们家未过门的媳妇儿份上,对庄大家的雅闲慧舍也多照应照应,就是哀家和太子,也是感激不尽。”
范太夫人赶紧起身道:“皇后娘娘这么说,真是折煞老身了。庄大家既有皇后娘娘亲自照应,自是无不妥当的。哪需要我们范家画蛇添足?--娘娘真是太过谦了。”
皇后抿嘴笑了一下,只点点头,便在宫女的搀扶下,会到上首的正位上去了。
那庄穆看着范太夫人一派雍容典雅、从容不迫的仪态,心里便有些怅然若失,只跪下来,给范太夫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道:“这是代我那可怜无福的妹妹磕的。还望太夫人怜惜,多帮衬帮衬奴家的雅闲慧舍。”
范太夫人赶紧避到一旁,连声道:“庄大家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一旁的人看见庄大家对范家的人另眼相待,又听皇后说了来头,原来也是与慕容家沾亲带故的,便都了然于心,琢磨着回去也得弄个雅闲慧舍的帖子,以后多去坐坐,能和范家的人搭上关系,也就是和皇后太子搭上关系,对自家男人的前程却是有利无害。这皇宫不可以随便进,那雅闲慧舍便要非去不可。
庄穆便起了身,又给范太夫人拜了三下,才起身坐到皇后的下首,专门与皇后攀谈起来。
坐在范太夫人旁边的慕容宁只好奇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便悄悄问大夫人程氏道:“大表嫂,那慕容媚庄是怎么回事?”
程氏偷眼看了一下太夫人,发现太夫人有些心不在焉,便转头凑到慕容宁耳边,悄声道:“慕容媚庄是皇后娘娘赐给你四表哥的贵妾。只未到江南,就被叛军所劫,自尽以保清白了。”--程氏所说的,乃是官方有关慕容媚庄的统一口径,还是太子带慕容媚庄回京城之前就和范朝风计划好的。范朝风不肯纳了慕容媚庄,慕容媚庄便只好“一死保清白”。
慕容宁听了,眉毛微跳了几下,便依然微笑道:“宁儿也有好几年未见四表哥了。”语气怅然的样子。
程氏心里一跳,就看了慕容宁一眼,却见昆宁郡主只是优雅地端起了酒杯,微微啜了一口,并无别的意思。程氏便只道自己想多了,也揭过不提。
范太夫人年纪虽大,却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这庄穆明明就和慕容媚庄长得一模一样,又不是双生姐妹,单凭娘亲是嫡亲姐妹,就能长得如此相象,也太能哄人了吧?--范太夫人自是不信,便打算要提早退席,回去与老大、老四好好合计合计。
这边范太夫人便放下了酒杯,抚额做头疼状,又站起来对皇后道:“老身今日饮酒过多,却是头疼病又犯了,还望皇后恕罪,让老身先行回府。”
程氏也赶紧站起来,对皇后行礼道:“想是娘的老毛病又犯了,还得赶紧回去吃药。还望娘娘恕罪则个。”
皇后便关切道:“要不要宣御医进来看看?”
范太夫人只摇头婉言谢绝:“皇后娘娘厚爱本不敢辞。只今儿是新春,宣了御医进殿未免不吉利。还是老身回去,吃几粒现成的药丸便是。--年纪大了,便撑不住了。”
皇后便不再挽留。就叫了宫女领着范太夫人和大夫人出去了。
太夫人又拜托了一个内监去皇上宴请臣下的宣华殿,给镇国公范朝晖报个信儿。
范朝晖得到信儿,便也请示了皇帝,就带了两个弟弟一同出来,接了太夫人和程氏,一起回府去了。
一路上,太夫人脸色不豫,范朝晖察言观色,便问程氏发生何事。
程氏便笑道:“表妹昆宁郡主问起四弟妹的样貌,引得周围的人都纷纷比较起来四弟妹和当年大妹妹的容貌到底谁更出众一些。娘亲很是不快。”
范朝晖默然,这两件事,实是太夫人心里的痛。范朝晖也不好安抚,便也一路无话,回了府。
回到家里,太夫人等不及,就让人叫了四爷过来。
范朝风不知何事,衣服都未来得及换,便赶着去了太夫人的春晖堂。
未到他坐下,太夫人便劈头问道:“那慕容媚庄到底有没有死?”
范朝风未料到娘亲会问起这事儿,便道:“有谁跟娘说什么了吗?”
太夫人便冷哼一声道:“还用人说,我今儿都见了真人了。”
范朝风惊讶。
太夫人便将今日皇后亲自给大家引荐庄穆庄大家的雅闲慧舍的事儿说了出来,又忿忿道:“那明明是慕容媚庄,皇后居然敢睁着眼睛说瞎话,想是欺我老婆子年老眼花,连在她宫里多年的人都认不出来。”
范朝风便跟太夫人坦承道:“慕容媚庄的确没死。不过她经了那样的事儿,也活不成。所以改了身份,又主持了雅闲慧舍,本是要在背地里为皇后的太子做事。却不知为何要改了主意,大张旗鼓地摆到众人面前。”
太夫人才消了气,只埋怨道:“这么大事儿,你都不跟娘说一声。万一娘要一时糊涂,将那庄大家招揽到家里来,可是嫌家里还不够乱呢。”
这下换了范朝风气急败坏:“娘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招那庄穆到家里来?”很是着急的样子。
太夫人便笑了:“你以为今日皇后特意将那庄大家引荐给娘是什么意思?--她现在是寡妇身份,我们流云朝,寡妇再嫁的也多的是。你要小心些,不要跟她再扯上关联。”
范朝风默然。他倒真没想过皇后还有将慕容媚庄塞给他的心思。雅闲慧舍本是皇后和太子设的暗桩,所有不能正大光明做的事情,都会由雅闲慧舍在幕后操纵。可是现在太子瞒着他,任凭皇后将本应该躲在幕后的庄穆引到幕前,所图必是不小。说起来,之前太子硬是让他和庄穆两人共掌雅闲慧舍的台前幕后事宜,说不准里面就有个圈套会让他钻了进去。便打定主意,过几日就去太子的东宫辞了这差事。
今日既然入宫的人都回来得早,一家人便去了太夫人的春晖堂用晚饭。
用到一半的时候,元晖院的人便过来回大夫人,说是东南谢家的征东将军谢顺平递了拜贴过来,要初五的时候过来拜访。初五却是范家的嫡长女范绘歆及笄的日子,范家半年前就发了贴子,请了一干亲朋故旧过来见礼。大夫人程氏就有些为难。
国公爷便道:“谢家和我们家也算是通家之好。谢小将军少年英雄,也是知礼懂进退的人,想是从别人处知道了我们家初五的及笄礼,有意要来恭祝一番,就让他们一起来热闹热闹吧。”
绘懿在一边便悄悄对姐姐绘歆笑道:“姐姐,这可算是不速之客了。还从未听过爹爹这样夸过一个人。只不知比未来的姐夫又如何?”(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72章 及笄 上
绘歆性子沉稳,便道:“妹妹,这不是女儿家该说的话。以后还是都改了吧。”
绘懿便不屑地撇撇嘴,就觉得姐姐越发道学得可以,无趣得紧。
那东南象州营的统兵将军谢顺平其实是有备而来。他们家不臣之心久亦,只是碍着大将军范朝晖,不敢轻易举了反旗。--既然打不过对方,最有效的措施,便是将对方一起拉下水。所以谢顺平过来之前,便和父亲合计好,不管怎样也要和范家攀上亲戚关系。今日在宫里打探消息,正好知道镇国公范朝晖的嫡长女正月初五及笄大礼,早半年就发了贴子,各大世家现在都争先恐后地预备着,没有范家帖子的人都不好意思出来走动。
谢顺平三年前嫡妻难产去世,留下一女,一直未续弦。如今听见范家嫡长女到了要成亲的年纪,就心生一计,想娶了范大将军的嫡长女回去。--和范家做了姻亲,就算不举反旗,皇帝也不敢轻易动他们。到时若皇帝一意孤行,执意要削减他们这些武将世家的权力,他们也好有个大靠山好帮手。
可是这想法虽很美好,却极不现实。谢顺平的谋士就劝慰谢将军,言道范家嫡长女很小的时候就定了吏部侍郎关家的嫡长子,如今三书六聘齐备,办完及笄礼,范家就要办喜事了。况且,自己的将军又是续弦,以范家的权势,又怎么肯将嫡长女嫁给人家做填房?
谢顺平一想,自己也是太莽撞了些。再则,范家的女儿还从未见过,虽说是续弦,娶回去也是谢家以后的嫡长宗妇,也不知道是什么性子。若是从小娇养长大,那娶回去,不是助力,而是麻烦。便打算找机会等见了人再说。
转眼便是正月初二。范家的媳妇们照例都要带着夫君回娘家。
四房的风华居里,四爷却拽着四夫人不让早起。因为过年前一个月的时候,安氏的爹爹安老爷终于又谋得了赣南知府一职,就带着阖家大小上任去了。安氏的大哥又在上阳县做县令,年前倒是和四房互送了年礼。又听说安氏的大嫂张氏有了身孕,因此今年过年,安家一家子便分在两地。这倒也正和安解语的心意:她跟便宜后妈和妹妹实在没有什么话可说,不见面到还好些。
范朝风便拉了安解语要一起躺下再小寐一会儿。
安解语只将他推到一边,自披了床边软圈椅上搭着的睡袍,坐到梳妆台前搭了狼皮褥子的杌子上。
范朝风便趴在床头的大迎枕上,默默地盯着正揽镜自照的安氏。
安解语猛一回头,就看见范朝风的眼睛里一股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安解语心里略微不快,觉得对方好象有什么东西瞒着自己。可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有事情瞒着对方?--既然对方不想说,那就别问。有距离才有美感。逼得太紧,却对夫妻关系没什么好处。就如捏在手里的沙子,捏得越紧,从指缝里漏掉的就越多。越想靠近对方,便会将对方推得越远。
范朝风明明看见安解语不快的样子,知道她对自己不满,却没有如以前一样,对自己刨根究底地继续追问下去。便看着安氏只是又转过身,打开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子,一件件把玩起来。神情有些寥落,又有几分安祥。范朝风不由有些看住了。
安解语过了半晌再回头,看见范朝风一副痴迷地样子,就又好气又好笑,便嗔道:“要睡不着,就起来。赖在床上算什么事儿?”
范朝风回过神来,便抱住了大迎枕,斜斜地给安解语抛了个媚眼道:“娘子,昨夜对夫君可还满意?”言毕,还暧昧地舔了舔唇。范朝风的唇线饱满分明,一舔之下,更生红润之感。
安解语见了居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红了脸啐道:“大早上也没正经。小心一会儿则哥儿过来有样学样。--让别人知道,我可是不活了。”
范朝风这才想起有件要紧的事儿要问她,便从大迎枕上爬起来,坐到了安氏梳妆台旁边的圈椅上,小心翼翼地问道:“解语,你可认识太子妃的亲妹妹,现在柳郎中柳为庄的妻子曹氏?”
安解语一时不察,直点头道:“认识。怎么不认识?”又掩嘴笑道:“满京城的人,没有不听过这位曹氏的大名的。”
范朝风又紧接着问道:“那你可曾见过曹氏的夫君柳为庄柳郎中?”
安解语摇头道:“未曾见过。那日我们都已快出曹家了,才听说曹家的后山出了事。那柳郎中似乎便是在那日和曹小姐结下姻缘的。”
范朝风听了安氏的话,心里一紧,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曹家出事那天,安氏正在曹家做客!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冲出迷雾,让他看清真相,却又纷繁复杂,让他抓不住重点。便打定了主意,解铃还须系铃人。谁起的头,当然就要找谁去!
而大房里,一大早镇国公范朝晖便带着两个女儿和大夫人程氏回了程府。小程氏额上有伤,且原哥儿病重,小程氏便留在府里照看,并未跟着回去。
程老太爷早年也是官居一品的太师。只程老太师致仕之后,后代里竟无再有中举之人,现下也只是寻常人家,靠着嫁入高门的两个女儿撑着门户。
程家现在不是官家,府里自是不如范家一样戒备森严。范朝晖到底不放心,还是带了家将,守在了程府的门外。
范朝晖一行自从进了程家,就被当作上宾款待,便由程家的嫡子程越文一路引着进了正屋。
程老太爷正在屋里候着。范朝晖自是见了翁婿之礼,便被扶了起来,和老太爷、大舅子程越文一起去了书房。
程越文的正室贺氏便过来和大夫人程氏见了礼,又问道小程氏和原哥儿怎不见人。
大夫人程氏便淡淡道:“原哥儿病了,小程姨娘要在一边照看着。”
贺氏便担心起来,却看程氏不想多谈的样子,便也转了话题,就拉着范绘歆的手,上下打量起来,又道:“让舅妈好好看看。我们绘歆也要及笄了。”又对程氏感慨道;“我还记得绘歆刚生出来的样子,小小巧巧,可怜可爱。国公爷那时可是当宝贝一样呢。”
一席话说得大夫人程氏眼圈都要红了,当年绘歆出生时,她和国公爷刚成婚不久,两人夫妻和顺,琴瑟和谐。她第一胎生下的虽是女儿,国公爷却未有丝毫不满,见天都要去看看女儿长得如何。绘歆受到的关注,比后来几个孩子都要多的多。只是大夫人程氏后来接连两个男婴都未保住,才让国公爷纳了贵妾,又给通房停了药。两人的夫妻情分才日渐淡了去。
想到此,大夫人只微叹了口气。
贺氏便赶紧道:“就算是现在,我们绘歆也是国公爷的掌上明珠。这么盛大的及笄礼,这流云城还没有哪家贵女比得上的。”
大夫人便微笑道:“嫂子太过誉了。绘歆她小人家,哪里经的起这些?--只要她们姐妹健健康康长大,平平稳稳嫁人,以后夫妻和顺,我也就别无所求了。”
贺氏也点头赞同。几人正在贺氏的正房里叙着话,外面就有婆子过来报说,二爷程越兴过来给大夫人见礼。--这二爷程越兴便是小程氏一母同胞的兄弟,程家的庶子。当日和吏部尚书的儿子柳为庄一起设圈套,结果把曹二小姐诳了进去,后来曹家气怒,便暗地里差人打断了程越兴的一条腿。如今程越兴成了瘸子,才收敛了许多。只是在家里日渐被老太爷嫌弃,以前让他管的一些铺子也都收了回来,给了得力的管家去料理。程越兴的手头便紧了很多。今日大姐回来,程越兴便过来凑趣。
程氏一向不待见程越兴,见了面也只是淡淡的。几人也只寒暄了几句,贺氏就要打发程越兴出去。谁知程越兴对绘歆和绘懿两姐妹道:“二舅舅好久没有见过两位侄女了,今日一见,都成大人了。”说着,就掏出了两个荷包,递到两姐妹手里,又道:“二舅舅没有什么出息。只前儿出门得了两个金寿星玩器,你们姐妹拿着玩吧。”
绘懿小孩儿心性,便立刻打开荷包,里面果然有一个金壁辉煌的小寿星,雕工用料俱是一流的,小巧可爱,分量十足。要是穿在红线上,倒是很精致的一个吊坠。便高高兴兴地谢过了二舅舅。
绘歆却将荷包仔细放了起来,又对程越兴福了一福,郑重谢过。
程越兴便道:“绘歆到底是姐姐,这通身的气派,就是不一样啊。”
绘懿在一边翻了翻白眼,不再搭理二舅舅。
贺氏就端了茶,道:“我和你大姐还有事要谈,你不如先下去吧。”
程越兴也拱了拱手道:“越兴就不打扰大嫂和大姐了。”又转头对程氏道:“大姐,这后花园的腊梅近来开得不错,不如我带着侄女们去后花园子逛逛。可别让她们在咱们家受委屈了。”--程家和绘歆、绘懿一辈的姐妹没有几个,又大多都嫁回了江南,没办法和程氏一样每年能回来一趟。再小一辈里面,又都年纪太小,还凑不到一块儿去。
贺氏也觉得此主意尚好,便应了。程氏想了想,在自家屋里的后园,应该无事,便叫了绘歆身边的大丫鬟英娘、楚娘,和绘懿身边的大丫鬟丽娘、孟娘,主仆六人一起跟着程越兴去了后花园。
时至隆冬,前几日又降过大雪,程府后花园的腊梅鳞次栉比的绽放吐香,也是花团锦簇的好光景。
程越兴便让绘歆和绘懿的丫鬟跟着程府的下人先去园中的芍药亭布置妥当,自己就一瘸一拐的领着两个外甥女儿往腊梅林中走去。
绘懿向来喜欢外祖家中的腊梅园景。今年冬天极冷,那腊梅开得便比往年更胜。绘懿不耐烦跟着二舅舅慢慢行来,便左一弯,右一拐,自己钻到腊梅深处去了。
绘歆看妹妹一个人跑远了,心里不放心,便对程越兴福了一福道:“还望二舅舅见谅。绘歆想看看妹妹跑哪儿去了。二舅舅不方便,可自去芍药亭先歇着。等绘歆寻到妹妹,便自去芍药亭。”--绘歆和绘懿对程家极为熟悉,也不怕迷路。
程越兴听了,正中下怀,便笑道:“绘歆真是体贴。二舅舅就不客气了。”又叹口气,捶了捶自己被打瘸的右腿,道:“这腿是不中用了,一到天冷,就疼的了不得。绘歆孝顺,以后要有了好去处,可别忘了拉二舅舅一把。”
绘歆听二舅舅说得不象,也不好说他,就只也笑道:“二舅舅就自去歇着吧。绘歆先辞过了。”便往绘懿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程越兴在她身后就直起了身,微眯着眼看向她去的方向。等了片刻,估摸时候到了,就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晃了晃,点燃之后便迅速捻到雪地里弄熄,就有一股黑烟从他站立的地方升起来。而腊梅林深处,似有惊鸟飞起,往天边去了。程越兴听见声音,知道对方已经收到他的消息,便晃着手,一步一瘸地往芍药亭走去。
再说绘懿一个人往腊梅林里跑去,初始的时候还挺兴奋,四处打量,又用手在一棵棵腊梅树上拍来拍去,那雪合着腊梅花瓣便簌簌往下落,落了绘懿满身满脸。
绘歆追过来的时候,正看见绘懿如腊梅仙子一样,头上身上皆落满了黄色的小花,小脸莹白,腊梅嫩黄,香气幽幽,美不胜收。
绘懿看见姐姐奔过来,却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呆呆地看着自己,心中得意。她一向知道自己比姐姐生得好,虽然爹爹器重姐姐,娘亲可是更疼自己。好在平日里绘歆多让着绘懿,两姐妹感情就还很融洽。
绘歆自是羡慕绘懿的美貌,不过也就一霎那的功夫。她也早知道,如她们这样身份的人,性情心志,比容貌身段重要得多。
绘懿便在那边招手叫道:“姐姐过来啊!”
绘歆将心底里突生的异样情绪压了下去,就向绘懿跑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衣人突然从树后转出来,停在绘懿身后,一手持着匕首就圈在了绘懿脖子前面。(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73章 及笄 中
绘歆未料到这程府的深宅后院,居然还有歹人闯入,先是吃了一惊。
绘懿被个陌生人用刀指着喉咙,胆都要吓破了,立时涕泪交加地哭出来,又大叫:“姐姐救我!”
那黑衣人便用刀更近地抵住了绘懿的脖子,又将绘懿的两手都剪到背后,威胁道:“再叫,马上割了你的脖子!”
绘懿赶紧闭了嘴,不敢再叫,只眼泪汪汪地看着对面的绘歆。
绘歆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细细打量对面的黑衣人。只见他脸上肌肤惨白,说话的时候只看见嘴部动作,别的地方都不动,极为怪异的样子,而且口音奇特,并不是纯正的京都口音,看来是外地人。也许不一定知道这程府是什么人家。便定了主意。
那黑衣人看对面的小姑娘不过初初吃了一惊,就镇定下来,不由也有几分佩服。
绘歆看对方没有马上加害的意思,便深吸一口气,说道:“对面的壮士,还请高抬贵手,放了我妹妹。我们不过是普通人家子女。壮士若是手头紧,可拿我手里的荷包,去城里的元宝钱庄提取纹银五百两。银子虽不多,可也能解燃眉之急。”
黑衣人只冷笑道:“银子我要,人也要!你们姐妹,我势必要带走一个!”
绘懿听了姐姐的话,本已冷静下来,正急思对策,猛然听见对方说“银子要人也要”,一下子又乱了方寸,便哭道:“不要带我走!不要带我走!-我爹是......”
绘歆不等绘懿说完,便大声打断她的话道:“拿了钱,你要买多少女人都行,何必一定要拆散我们姐妹?--我们的爹爹虽说是普通人,可也有万贯家财,无论你要多少银子,他总是会给的!”
黑衣人便又勒紧了匕首,对着范绘歆鄙夷道:“说得比唱得都好听。不过是要哄得我放了你妹妹,你们好找人来抓我。--我才没那么傻,上你们的当!”
绘歆便问道:“要怎样你才信我?”
黑衣人只晃着匕首道:“我谁都不信,只信我手里的刀!--我掳了你们中的一人去,你们的家人自会拿银子来赎。”又指着绘歆道:“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自己决定,到底谁跟我走?”
绘懿眼看有一线生机,便向姐姐求救:“姐姐,我不想死啊!姐姐,救救我!”又对黑衣人道:“我爹最疼爱我姐姐。你掳了我去,我爹未必会拿银子来赎。可是你要掳了我姐姐,我爹一定会来赎的。--哪怕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
一番话说得绘歆和黑衣人俱是愣了一下。
绘歆先回过神来,只深深看了一眼绘懿,便对黑衣人道:“你都听见了?那你先放了我妹妹,我自会跟你走!”
那黑衣人拿着匕首的手不由抬起来,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
绘懿看那匕首从自己脖子前移开,便一把将那黑衣人推开,拔腿就往园外跑去。
绘歆也要转身逃,却慢了一步,被那黑衣人从后面抓住袖子。绘歆再使劲挣扎,那黑衣人便不敢再用劲,只用刀背在她脖子后面轻轻一磕,绘歆便晕了过去。
那黑衣人就将范绘歆放到地上,靠在一旁的腊梅树旁。
树后又转出来一个男子,却是白色劲装,腰系白色玉扣腰带,目若点漆,脸似冠玉,正是那东南象州营的征东将军谢顺平。
黑衣人便恭顺地站在一旁行礼道:“公子。”
谢顺平单膝跪下,半蹲在晕迷的范绘歆身前,仔细打量她。范绘歆相貌并不出众,只那一股沉稳踏实的性情与一般小儿女不同。今日事发突然,却能既有急智和人周旋,又能分清轻重,临危不乱。最让谢顺平觉得惊讶的,却是她居然能为了妹妹的性命,放弃自己逃走的机会。谢顺平家里也是一大家子人,光嫡子就有五个。庶子没有家业继承权,就依附在各个嫡子身边,在家里斗得乌烟瘴气。别说是兄弟,就是姐妹间,谢家也从没有过这样心地纯良,有胆有识的女儿。
范绘歆闭目靠在一旁的树上,长长的睫毛象两道惊心动魄的黑漆线,装点在雪白的脸上。
谢顺平默默地看着晕迷的范绘歆,缓缓伸出手,似想去碰触那近在咫尺的小脸,却又在快要触到的时候,微微停住了,只差那么一丝的距离,咫尺天涯。
那黑衣人不由在一旁愣住了,又有些着急,便催促道:“公子,快些动手吧!--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了。”
谢顺平便收回手,又看了眼范绘歆,就站起来道:“我改主意了。”
黑衣人奇道:“公子看不上范家的大小姐?”
谢顺平微笑回首道:“范家的嫡长女,我是非娶不可。--不过,不能用这种方式,不能这样委屈她。”说完,突然抬起头侧听了一会儿,沉下脸道:“有人来了。快走!”
两人便飞身而去。
那边镇国公范朝晖在书房听了二女儿绘懿的哭诉,来不及跟书房里的岳父、大舅子打招呼,便闪出了房门,将自己带来的家将召了来。可临到面对着家将,他又说不出口为了何事,生怕一不小心,就让人知道镇国公的嫡长女为贼人所掳。便立时改了主意,吩咐道:“着人看紧程府的各个门房,没有我的手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家将领命而去。范朝晖便让绘懿指了大致的方向,孤身一人往后花园奔去。
范绘懿却顾不了那么多,就又转身去了正屋。娘亲和舅妈正在那里长篇大套讲些家务人情语。绘懿便向娘亲和舅妈哭诉了姐姐被贼人所劫。
程氏听了,吓得快晕过去。贺氏就赶紧叫了婆子家丁,又让人扶着程氏,一起往后花园赶过来。
本来镇国公范朝晖自己一身功夫少有敌手,可以悄没声息地追到目的地。谁知程家那一群婆子家丁吵嚷嚷地跟在后面,也声势浩大的过来了,就让谢顺平主仆二人听见端倪,便先逃走了。范朝晖只来得及看见一黑一白两个背影,如惊鸿般往天边杳杳而去。
范朝晖本待再追,就看见了依然晕迷在树底下的大女儿绘歆,便赶紧过去,数指连弹,将绘歆救醒了过来。
范绘歆悠悠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爹爹担忧的神情,不由又惊又喜。却还未来得及跟爹爹说上话,妹妹绘懿却已大哭着冲了过来。
“姐姐!姐姐!--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绘歆只好无奈地拍拍一头扎在她怀里的绘懿,轻声哄道:“绘懿别担心,姐姐这不是没事吗?”
绘懿却猛地将头抬起来,大声哽咽道:“怎么会没事?--我看见,我看见,那贼人,将你,将你......”又象说不出来似的,就又低头扎到旁边爹爹的怀里哭起来。
范朝晖从未和两个女儿如此亲近过,被小女儿绘懿一头扎在怀里,就僵硬了一下,便伸手将绘懿推到一旁的程氏怀里,又厉声道:“绘懿你胡说什么呢!--哪里有什么贼人?我过来的时候,绘歆走累了,正坐在树下歇息。你这个做妹妹的,不好好找人来伺候姐姐,居然胡言乱语。”又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等,接着道:“你要再胡说八道,家法伺候!”
绘懿吓了一跳,只呆呆地看着爹爹,眼眸深处,却有一股不服气的倔强蕴在里面。
范朝晖向来精细,绘懿的神情并未逃过他的注视,却也只皱了皱眉,未再多说。
程氏便放开绘懿,弯下腰将绘歆搀了起来,又关切问道:“有没有哪里不适?--可是崴了脚?”
绘歆心领神会,便攀着娘亲的胳膊慢慢站起来,细声道:“左脚有些疼,可能扭了筋。”
程氏便叹息道:“一直以为你是个大的,更沉稳一些。谁知还是同小孩子一样,见了花园子就疯跑。”
绘歆不好意思的笑了。
一旁程家的仆妇下人先还以为真是有什么贼人进来掳了范家的大小姐去。谁知过来一看,大小姐衣衫整齐,眉目舒展,除了左脚微有些行动不便,并未有大家想象中的狼狈情形,便有一多半人信了镇国公的话,只当是二小姐不懂事,胡乱攀咬人。只有极少数聪明人知道此事有异,却是谁也不会说什么,都打算烂在心里。--这范家的嫡长女要真是在程府出了事,程府的下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范绘懿被爹爹训斥了一顿,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不由更怨爹爹偏心。明明姐姐就是被贼人掳了,虽说爹爹本事大,将贼人打跑,把姐姐毫发无伤地救了回来,可也不能睁眼说瞎话,硬说姐姐是崴了脚。可恨从来在人前装模作样的姐姐,这回也跟着爹娘一起骗人。范绘懿就极为委屈。
程氏这次也没有如同往日一样去格外安抚绘懿。平日里她是偏疼绘懿一些,可是没想到绘懿会如此不知轻重,在这么多人面前说那些不着调的话,坏姐姐的名声。不说绘歆马上及笄礼在即,就算是那定了亲的关家,近来也一直催促他们家,要马上过大礼,将绘歆娶了过去。--这要是传出去,别说绘歆不知道要担什么名声,就是对程家以后的女儿,也会有极不好的影响。那太子妃的娘家曹家的女儿,现在说亲就极为困难。京城里各家都极有默契地避免相看曹家的女儿。
一行人就又回到程家的正屋。程老太爷便直接将程越兴叫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他一顿。
程越兴和小程氏的生母,乃是程老太爷以前极宠的一个姨娘。程家的主母几年前过世以后,程老太爷也未再续弦。家里的几个老姨娘,也就小程氏和程越兴的生母最出挑。当年小程氏在范家生了范大爷的庶长子出来,小程氏的生母在程府一度骄横的了不得。
可惜这流云朝的嫡庶之别最是分明。律法规定,那庶系的人要承家袭业,得等这家里所有的嫡系人马都绝了才有可能。平日里男人可以宠着惯着某个小妾或是某个庶子女,可是到了真正的利益关头,却是很少有人会为了小妾或者庶子女出头。原因无他,要摆平的方方面面太多,光靠男人那点子真心,却是不足以跨越律法上嫡庶的障碍。程越兴在程府也兴头过一阵子,却到底敌不过大哥嫡长子的身份地位。后来又听信妹妹的话,得罪了太子妃的娘家曹府,被打瘸了腿,在家里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这会子被父亲痛骂,也只低了头,在心里暗自寻思对方为什么没有依计行事。
范朝晖在一旁听着程老太爷骂着程家的庶子,也未插言,自也听得出程老太爷其实就是避重就轻,要将这事糊弄过去算了。范朝晖便打定了主意,以后再不带两个女儿回程家。就算程氏、小程氏和原哥儿,以后都不许到程家来。既然程家做了初一,就别怪他范朝晖做十五!
程老太爷一直遗憾自己心爱女人生的孩子不得承袭程家的家业,便在平日里多有惯宠着他们,也未多让他们立规矩,以至让几个人都养成了无法无天的脾气性子。其实却是害了他们。
程越文作为程家的嫡长子,一直被老太爷严格管束着,也早就看那庶出的几个不顺眼,只碍着老太爷,便也只让着他们。只等着老太爷一闭眼,就要将庶出的那几个儿子和他们的生母一起赶出府,让他们自过去,也出出他娘亲,还有大姐在范家被程家的庶女小程氏挤兑得怨气。
范朝晖便懒得搭理程家的嫡庶之争,只叫人备了轿,连饭都未吃,便带着妻女回了范家。
那东南象州营的征东将军谢顺平从程府后院翻墙而过,在镇国公范朝晖的家将封门之前便逃了出来。两人就回了在京城的谢家别院,一边收拾,一边让人去打听那范家嫡长女的未婚夫婿是何等样人。
谢家在流云城也经营多年,三教九流都有涉猎。那吏部侍郎关家并不是显赫世家,平日里也有人与关家的下人交往密切。因此下很快就有打听消息的人回报。
谢顺平刚洗过澡,正坐在桌边用些小食,那过来回话的是流云城的一个牙婆,正是谢家的线人,进来给谢顺平行了大礼,便报告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却是那范家嫡长女的未婚夫,关家大房的嫡长子关永常,其通房已有了七个月身孕。关家急着要让范绘歆进门,也正是要极力遮掩这件丑事,并且担心范家要是知道了,就要毁婚。--若是妻子未进门,男方就有了庶长子,女方却是可以堂堂正正毁婚的。
那牙婆交好的另一个婆子,正好前一阵子帮关家另买了小丫鬟,去服侍那位怀了身孕的通房,便从那婆子那里套出了这个消息。
谢顺平听了就微微笑了,过几天范家嫡长女的及笄礼,一定极为精彩。(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74章 及笄 下
那婆子走了以后,谢顺平的小厮谢年过来收拾桌子。这小厮便是先前跟着他去程府后园装歹人吓唬范家小姐的黑衣人。那会子戴了人皮面具,掩盖了真实面目。现在除了面具,却是很平平常常,一旦掉到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人。
谢年见公子只在灯下默默出神,想起刚才牙婆的话,便好奇地问道:“那关家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样对待镇国公的嫡长女?”
谢顺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前的积雪,道:“这种人家,就算是通房有了孕,一般一贴药打掉就是了,万没有为了只老鼠,却要伤了玉瓶的道理。”
谢年是谢家的家生子,对这些事情也并不陌生,便道:“公子以为,关家为何要如此做?”
谢顺平沉思道:“想知道为什么,明天你去会会那关大公子,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谢年又问道:“程家的二公子那里还要联络吗?”
谢顺平狡黠地一笑,道:“别管他了。再说,你不是假称是韩家的人?--反正他也没有见过我们的真面目,这个黑锅,当然得由韩家背了。”
两人便又计划一番,就各自行事去了。第二日晚间谢年回来,告知谢顺平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那边范家的人回了家,程氏就将绘懿禁了足,要等姐姐及笄的时候才能出来。
范朝晖又反复向绘歆询问那贼人的言行举止。绘歆只觉得应该是外地人,长相普通,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范朝晖心知还得去拷问程越兴一番,才能知道真相。便先寄下不提。
又过了几日,镇国公府范家嫡长女的及笄礼便到了。
这日一大早,前来道贺的人家便络绎不绝的进了范府。
这边镇国公和国公夫人就亲自出了正屋,将此次及笄礼的正宾--令国公夫人黄氏迎进了专门为及笄礼搭建的东房。令国公夫人年高有德,又福寿双全,乃是各府里女眷有喜事时最爱邀请的长辈。只是令国公夫人平时不喜外出,一般的贴子,能推的就推了。却是要如范家这等家世,才能请得令国公夫人一动。
众人在东房里分了宾主坐下,叙了寒温。
五房的正室林氏也匆匆赶过来见自己的嫡母。令国公夫人最想有个女儿,却只连生了八个嫡子,还是令国公的一个妾室生了唯一一个女儿,令国公夫人也是自小就抱到身边,当嫡女养大的。
看见林氏匆匆忙忙走进来,令国公夫人便赶紧道:“烟儿,你是有身子的人,可别和以往一样毛毛躁躁的。”
林氏一手托着裙子,一手扶住丫鬟,边行边道:“母亲放心,女儿好着呢。”就走到了令国公夫人身边,又对大房的镇国公夫妇见礼:“见过大哥、大嫂。”
程氏笑着扶了她坐到一边,道:“五弟妹多礼了。--这次我们绘歆能请到令国公夫人做正宾,五弟妹还是出了大力的呢!”
林氏赶紧道:“大嫂言重了。--这是绘歆投了我母亲的眼缘,可不关我的事儿呢。”又对令国公夫人撒娇道:“母亲您就说句话吧。”
令国公夫人便呵呵笑道:“烟儿还象在家一样莽撞。--也亏得嫁到范家这样的人家,媳妇也是当女儿一样看待,不然哪能让她如此放肆?”
几人说说笑笑,极是融洽。
外面就有人过来回报,说是辅国公慕容长青带着夫人曾氏和女儿昆宁郡主到了。
范朝晖和程氏便对令国公夫人告了恼,又出去迎宾去了。那昆宁郡主听说了范家嫡长女的及笄礼,便死活跟着要过来,又主动要做范绘歆的有司,为她托盘。范家本早已定好及笄礼的有司,却拗不过昆宁郡主,又加上昆宁郡主比之前的有司身份更高贵一些,也就改了人选。对方听说是昆宁郡主主动,便也赶紧辞了去。
昆宁郡主为了今日的盛典,仔细装扮了一番。大红的襦裙锦服,镶着天青色的细边,配上深红的红宝石头面。梳得整整齐齐的牡丹髻上,正中又插着一支赤金的翟鸟步摇,鸟嘴里叼着一块小巧玲珑的红宝吊坠,正正好好垂在郡主细白额头的正中,让八分颜色又多了两分雍容,气派不同凡响。
众人见了昆宁郡主,都觉得眼前一亮。不仅美人丽色高雅华贵,且郡主一直言笑盈盈,两颊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并不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就都在心底里暗暗夸赞。
另一边范四爷又引着关家的大公子关永常进来,先去给范太夫人见了礼,又过来见过了镇国公夫妇。关家的侍郎老爷和夫人是范绘歆未来的公公婆婆,倒也不便过来贺礼,便只让了关大公子过来。
大夫人程氏还是几年前见过关永常一面。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现在看去,却已经是个大人,两眼细长,长眉入鬓,极是生得好。身旁只带着一个身形微胖,容色发黄,两颊有斑点的侍女。程氏便暗暗放了心,这样的人家,断不敢为难了她的女儿去。且女婿又生得好相貌,人品听说也不错,身边的侍女也容色普通,可见不是个好色的,以后还要靠着岳父做官,自是能善待女儿一辈子。
一时宾客都来齐了,正宾令国公夫人便叫了开始。
那范绘歆便穿了朱红色锦边的童子服出来,梳着两个丫髻,和旁边烁烁其华的昆宁郡主比起来,显得格外朴素无华。
关永常在宾客位置看见了自己未婚妻的模样,极是失望。虽说父母也都跟他说过,纳妾纳色,娶妻娶贤。这正妻之位,一定要是家世合宜的女子。他们家能聘到镇国公的嫡长女,完全是高攀了。却还是难免暗地里在意未婚妻的长相。
而且虽说同伴们都羡慕不已,对于一向心高气傲的关大公子来说,这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耻辱。明面上还要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让人都觉得他关永常能娶到这个妻子,完全是三生有幸。就是这样一种微秒的逆反心理,让他默许了通房私下的小动作,又帮她遮掩,直到肚子大到遮盖不住的时候。父母原是要将他的通房一尸两命的打死了事,是他用自缢相威胁,才保下了自己的女人和骨肉。--他就是打算等范绘歆嫁进来后,生米煮成了熟饭,便要将庶长子(女)推到她面前,她就是心里再恼也得受着。势必要一下子打消她的气焰,才能让自己真正做了一家之主。
谢顺平坐在关永常旁边的位置。这位关大公子失望的神情,丝毫没有逃过谢顺平的眼睛。谢顺平只在心里轻哼了一声:有眼不识金镶玉,这种脑子进水的公子哥儿,也只配一辈子跟丫鬟们混,哪有那么大福气娶到绘歆这样的女子?
范绘懿坐在大房主位那边,眼神儿就不断往宾客席那边飘。谢顺平的样子第一个入了她的眼,旁边那位姐姐的未婚夫也不错,只是比谢公子还差上一截。就不断往谢顺平那里偷眼看过去。
谢顺平便觉得有人在窥探他,心念电转之下,只瞥见主位那边绘歆的二妹,正眼神飘忽的往他们这边看过来,便皱了眉。只是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谢顺平就端过一旁小茶几上的盖碗茶,一手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然后放下盖子,在那茶碗上轻轻叩了两下。旁边站在他身后的小厮谢年便知道是要动手的意思。
而堂上正中,范绘歆的及笄礼已经进入到三拜的阶段。她换了一身白色羽纱为底,天水碧云锦为面的窄袖掐腰一体式长裙礼服出来。头上戴着的镶满金刚石的钗冠,却是大大的一圈,围在高高挽起的发髻上,立时便不同起来。
这一身裙装和头上的金刚石钗冠都是四婶婶安氏送的。那长裙从腰里那里束紧,裙子里面衬的硬硬的衬布,又用细巧的小铁丝做成铁圈,将内裙撑起。底下的长裙便从上到下慢慢蓬起来,裙上又斜斜地坠了一个又一个小巧的蝴蝶样的花坠,竟是端庄俏丽,兼而有之。堂下的宾客也都啧啧称赞,连昆宁郡主看见那新式样的长裙和钗冠,不由都眼红起来。绘歆也极喜欢这套服饰,只可惜四婶婶除夕的时候伤了手,四叔让她在屋里歇着,并没有出来参加绘歆的及笄礼。却是未能看见众宾客惊艳的样子。
那关大公子直到看见未婚妻的这套装束,才微微失了神。就那通身的气派,显得其人的容色如何,都完全不重要了。身后站着的那名微胖的侍女脸色便有些变了,之前还一直抿着嘴微笑着,一抬眼看见范大小姐换了衣裳出来,自家的公子便看呆住了,不由心生怨气,就在后轻轻拧了关大公子的后背一下。
这边谢年接到公子的暗示,正要动手,便看见那侍女正微微向前倾身,拧在关大公子身上。正是天赐良机,都不用他自己绞尽脑汁找机会了,谢年便抬手往那侍女身后挥去,劲风过处,那侍女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便不由自主地往前面扑去,就正好磕在关大公子椅背上。谢年功力颇深,这一下用上了内劲,连普通壮汉都受不住,更何况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只听那侍女便当堂惨叫出来。
堂上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皆向关永常这边看过来。关永常之前感觉到那侍女在背后拧他,正故意不理她,和她耍着花枪。结果不一会儿就觉得一股大力袭在自己椅背上。回头一看,却是自己的侍女,一头撞过来,趴在椅背上,因为怀孕而容色稍减的小脸正极度扭曲痛苦得看着他。
旁边的谢年就大叫起来:“哎呀!她流血了!她的裙子里出了好多血!”
那侍女便吓坏了,抓住关大公子的衣袖就哭喊道:“公子!公子!快救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众人一片哗然。今日来的人都知道那关大公子是范家嫡长女的未婚夫。此次前来观礼,也是坐在贵宾的位置。之前大家都没有注意关大公子带着的其貌不扬,身形微胖的侍女。现在看来,原来不是胖,而是身怀六甲了。坐得比较近的几家就纷纷站了起来,退到一边去了。
谢顺平倒是唯恐天下不乱,就对关大公子关切地问道:“关大公子,看来你的侍女快生了。--要不要让范家给你找个空屋子,请个稳婆过来接生?”
关永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为人执拗,并无变通急智之才。他的这个通房平日里很是温柔和顺守规矩,只不知为何今儿非要跟过来。他实在拧不过通房的软磨硬泡,就瞒着家里人,将她带了出来,说是想看看关家未来的主母是什么样子。关永常觉得就半日的功夫,谁也不会注意一个婢女,便也没有太当回事,只大咧咧地带她过来了。谁知居然就在人家的及笄礼上出了事。
想到此,关永常便对谢顺平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要生了?这种话也是你一个男人说得出来的?”
谢顺平便装作无奈地看了一眼那正捂着肚子,快要坐到地上去的侍女,低声道:“关大公子,人命关天,还是赶紧找人的好。”
这边的混乱,堂上堂下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作为正宾的令国公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只斥道:“没有规矩!没有规矩!--还不赶快打出去!”
镇国公范朝晖便阴着脸,对着门口的管家点了点头,那管家便带着外面的两个婆子冲进来,架了那侍女就要拖出去。
关大公子便抬手阻止道;“她是我的婢女,你们要将她带到哪里去?”
那侍女也吓得魂飞魄散,只大喊道:“我有了公子的骨肉!你们不能这样待我!”(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75章 拜会 上
站在一旁的范府管家便啪的给了那关家的侍女一个耳光,斥道:“不过一个奴婢,也敢在主子面前胡言乱语!”
那侍女的半边脸便立刻肿了起来。
关大公子就觉得这耳光是扇到了自己脸上,越发觉得范府是狗眼看人低,连个奴才都能在他这个范家未来大姑爷面前作威作福,便伸手拽过那侍女,对范府的管家怒道:“她是我的人!--你们主子都没有发话,还轮不到你这个奴才作主!”
前来观礼的人等都被关大公子的“大义凛然”惊得目瞪口呆,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胆大妄为,没有脑子的人。妻子没过门,他让通房有孕就是他不对,居然还敢带着通房过来参加未婚妻的及笄礼,那范家被这一巴掌抽得,可真是结结实实。
周围心思灵活的人,便立刻知道范家和关家的亲事算是做不得准了,就开始盘算自家是否有适龄的子侄,要赶紧找了人过来提亲。关家那种人家,果然是上不得台面。天大的机会,生生被个白痴儿子糟践了去。
那镇国公便从堂上走了过来,立到关永常面前,一抬手便扇了他两个耳光,厉声道:“两家亲事,就此作罢!--给我滚!”
关家带来的丫鬟婆子本来大都等在外面,现在看见小主人在里面闹得不象话,只好纷纷过来,抬了那血越流越多的通房先出去了。
关大公子被镇国公两个耳光扇得找不着北,立时便俊脸肿得象猪头,便也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谢顺平在旁就背了手,劝镇国公道:“国公爷仔细手疼。--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谢顺平的小厮谢年在一旁便躬着身,倒退着也出去了。
屋里的人就都看向了站在堂上的范绘歆那里。
孰知范绘歆只镇定地对在堂下发怒的父亲道:“还请爹爹到堂上来,女儿的及笄礼尚未完成。”
范朝晖定定得看了她半晌,便哈哈大笑道:“处乱不惊,临危不惧,不愧是我范朝晖的女儿!”
众宾客也立时对范绘歆刮目相看起来。
只有谢顺平一点都不惊讶,只笑着招呼了周围的人都坐下,一起看着堂上的范绘歆一步步完成了及笄礼,又听得她略微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礼成之后,范家如没事人一般,便招呼宾客入席用酒。范绘歆更是言笑盈盈,招待席上的女宾。这次来的长辈们,无不夸赞范家的嫡长女确是有名门风范。
众宾客们看了一场热闹,都觉得意犹未尽。在外院开席的男宾们就又在席上说起这事儿。谢顺平在一旁便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扯到关家身上。一时席上的人都感慨:女儿的婚事,还是门当户对最重要啊。否则,不管是高嫁,还是低嫁,都有数不清的麻烦。又都觉得娃娃亲真是定不得。
谢家在流云朝是望族,又在东南象州数代经营,如今和西南的韩家,北面的范家,是流云朝三大顶梁柱。席上的人也奉承谢顺平不绝。
一时席散之后,宾客也都纷纷告辞而去,只有一些亲戚和有心交结的人留了下来。
镇国公范朝晖就让谢顺平到客院歇息。谢顺平也想和范家的人多亲近亲近,便应了。
到下午的时候,谢年从外面匆匆赶过来,对谢顺平耳语道:“关家的通房没了,只留下个男婴。那关大公子被关侍郎打了一顿,关到祠堂去了。”
谢顺平皱眉沉思了半日,便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回去再说。”就去镇国公那里辞了行。
慕容家的辅国公和夫人也要告辞离去,无奈昆宁郡主慕容宁非要去四房的风华居看看四表嫂。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大夫人程氏就有些心不在焉的。见昆宁郡主任性起来,也有些烦躁,只是在辅国公夫人面前尽力忍耐。
昆宁郡主察言观色,也知道大夫人今日不顺心,便道:“大表嫂不用忙。宁儿自己去就可以了。--自从上次在宫里知道四表嫂伤了手腕,宁儿就日夜悬心。这次都到了地儿了,还不去看看,却是也太不知礼了。”又给大夫人福了一福:“还望大嫂原侑宁儿任性妄为。”
大夫人程氏看昆宁郡主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便打算差个婆子带了她去四房的风华居。
这当会儿大房的张妈妈就进来回话说,关家的关侍郎和夫人过来赔罪了,正在门房等着。
大夫人便怒从心头起,现在的范家,早已跟关家不可同日而语。关家不好好珍视这个机会,反而让个下贱的通房丫鬟出来打范家的脸。看来关家的官是做到头了!
想到此,大夫人便忍了气,改了刚才的主意,和善道:“没看我这儿正陪着客吗?--让他们先等着吧。”又对昆宁郡主笑道:“郡主是贵客,怎么能怠慢呢?”就起了身,挽了慕容宁的手,带着一堆丫鬟婆子,往风华居那边去了。
安解语这一日哪儿都没去,就窝在自己的院子里跟则哥儿和纯哥儿厮混。则哥儿和纯哥儿拉开小把式练了一套拳,把安解语看得直乐。
范朝风午后席罢才回了院子,就跟安解语讲了今日及笄礼上的风波。
安解语听得心醉神驰,只恨自己没有在堂上亲眼目睹这个热闹,便很埋怨了范朝风一番。
范朝风就笑道:“你一向不喜欢凑热闹的。如今却是变了,多了很多的烟火气。”
安解语便推了他一把,道:“你就说我变俗气了呗。--什么烟火气。当我是烧火丫头呢。”
范朝风看她笑语嫣然,忍不住就拉过她亲了一下,抵着她的额头道:“有烟火气才好呢。让人觉得踏实。”
安解语便环抱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怦怦的心跳,正想说些什么,一个小小的小人便扑了过来,抱住他俩的腿,急着道:“则哥儿也要抱!则哥儿也要抱!”
范朝风便一弯身将则哥儿高高地举了起来,逗得则哥儿咯咯大笑。
一家三口正疯闹着,阿蓝便在外屋的帘子处回话道,大房的大夫人带着慕容家的昆宁郡主过来探望四夫人了。
范朝风便抱了则哥儿,对安解语道:“我带着则哥儿去娘那里待一会儿。你敷衍她们两句就行了。”说罢,就从后院溜走了。
安解语只觉得范朝风的态度有些奇怪,倒也没有多想,就收拾了收拾,准备见客。
这边秦妈妈领着大夫人和昆宁郡主进了院子。
安解语站在门口,笑迎贵客。
慕容宁只看见一个妇人站在风华居的台阶上,一身烟青色的衣裙,头上只插着一只碧玉钗,站在台阶的阴影下,那脂粉未施的脸上似乎发出一层莹白的玉光,让人不可逼视。
大夫人便领着慕容宁上了台阶,给等在那里的四夫人介绍道:“四弟妹,这是昆宁郡主,慕容家的表妹。”
安解语晓得范太夫人娘家就是姓慕容,便知道是范朝风舅舅家的女儿,就望着慕容宁笑道:“天下间竟然有这样标致的人儿,今儿我也算见着了。”
慕容宁也赶紧道:“四表嫂见笑了。--四表嫂天人一样的人,才不是宁儿能比的。”
安解语便携了她的手进了屋子,又道:“昆宁郡主太过谦了。--如昆宁郡主这样,相貌家世无可挑剔的人儿,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望尘莫及的!”
程氏便在旁笑道:“你们俩都是好的。一见面就如此相得,把我这个大表嫂都比下去了。--可见注定是要做姐姐妹妹的,实是有缘分。”
安解语到此异世已颇有时日,日渐熟悉这里的人说话行事的套路,也颇多了几个心眼子。现在听了大夫人程氏话里有话,就赶忙道:“瞧大嫂这话说得。大家伙儿都知道,我出身不如大嫂多了,又行事粗糙,哪能攀得上跟郡主那么高贵的人做姐妹?--还是大嫂系出名门,又妥当周全,要说能跟郡主这样的人儿做姐妹的,还是只有大嫂配得上。我们不过是烧糊了的卷子,做个陪衬罢了。”
慕容宁便在一旁抿了嘴笑道:“两位表嫂太过谦了。大表嫂自然是个好的,四表嫂也不差。--不然,我四表哥也不会就娶了四表嫂了。”
说完,慕容宁又微微欠身道:“宁儿前几年生了重病,不得不去外面养病。却是错过了四表哥和四表嫂的大婚,失礼之处,还望四表嫂见谅!”
安解语赶忙拦了她道:“郡主太客气了。--这生了病可是没法子的事儿。”
慕容宁就含笑点头道:“就知道四表嫂是个好的,跟四表哥如今琴瑟和谐,也是四表哥的福气。”又红了眼圈道:“当日听到四表哥的事儿,宁儿如五雷轰顶,一下子就病的起不来床了。”
慕容宁说完,便直视着安氏的眼睛,并不退缩。
安解语听着这话不象,便没有再接茬,只端坐在一旁冷眼看着。
一时堂上就静下来。
这边程氏只好出言道:“说起当年的事儿,也是一团乱麻。--当日四弟和昆宁郡主谁不说是一对金童玉女?只可惜造化弄人,昆宁郡主重病在身,四弟又被流言所困,也只得这样了。”又好象才刚刚醒悟过来,便捂了嘴道:“都怪我多事,却是提这些陈年往事做甚。四弟妹如今和四弟神仙眷侣一般,应该不会怪我多嘴吧?”
安解语只觉得屋里的地龙烧得太热,就拿了一旁被则哥儿翻出来的羽扇慢慢扇着,不紧不慢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大嫂这话也忒不像了,昆宁郡主好好的姑娘家,却被大嫂说得跟人有了私情似的。--让人知道了,郡主以后可怎么嫁人呢?“
程氏语塞。
慕容宁已眼泪汪汪地站起身给安解语行了大礼,哽咽道:“宁儿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只是四表嫂不畏流言,嫁与四表哥,不仅是救了四表哥的命,也是救了宁儿的命。--宁儿叩谢四表嫂的大恩大德!”说着又要下拜。
安解语就让阿蓝上前扶住慕容宁,又道:“郡主实在是悲天悯人,菩萨心肠。我既是你四表哥的妻子,这些不过是份内之事。没有个妻子为丈夫尽力,却让外人来道谢的礼儿。--昆宁郡主大家出身,又饱读诗书,熟知礼仪,自是比我这小门小户出来的人更是懂得这些。”
慕容宁未料到四夫人居然也会绵里藏针,给了她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碰。只是慕容宁也有些急智,忙顺着阿蓝的扶持站起身来道:“还是四表嫂看得明白。倒是宁儿糊涂了,一听四表哥有难,就把什么都忘了。--宁儿不知轻重,以后还望四表嫂多多提点。”
安解语只笑眯眯道:“你们表兄妹情深,也是有的。”一副贤良大度的样子。
慕容宁的奶娘赵妈妈也在旁帮腔道:“当日我们郡主也是病重,只怕耽搁了四公子的终身大事,便主动出外避嫌。现在病好了,才回到京城。”
这话安解语要还是不明白,就是个傻子了。心里恼恨范朝风不说清楚就溜了,单留自己一个人应付这个找上门的青梅小表妹。
便只腹诽道:是,你表哥的耽美病刚好,你的百合病就痊愈了。还真是天生一对呢!(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76章 拜会 下
程氏本打着激怒安氏的算盘,知道这安氏自打中毒醒过来后,就性情大变,动辄便要跟人大闹一场的。却没想到安氏倒是长了本事,也知道动口不动手了。便在一旁岔开话题道:“我们来了这么久了,四弟妹可知四弟什么时候回来?”
果然慕容宁就又问道:“怎么四表哥经常都不在家的吗?--今儿还在东房及笄礼的地方还见到四表哥来着,还以为四表哥会在家呢。”一副失望的样子。
安解语恼恨范朝风什么都不说就将这烂摊子扔给她,便将他卖了,只故意道:“今儿本来是在家的,听说表妹要过来,就有事先走了。”
慕容宁就两眼含了泪道:“四表哥果然还在怪宁儿。--可是宁儿真的是不得已!”
安解语立时被表妹强大的脑补噎得说不出话来,那抓着羽扇的手就无意识地揪着扇子上的羽毛。
阿蓝在旁看见好好的一柄扇子,没有毁在则哥儿手里,却在四夫人手里七零八落了,就有些着急,知道四夫人心里极不爽快。
那边秦妈妈就过来陪笑道:“见过大夫人、四夫人、郡主。”
安解语便问道:“何事?”
秦妈妈道:“奴婢想问问四夫人是不是打算请大夫人和郡主留下来用饭。--若是,我们也好要准备了。”
安解语眼前一亮,便对着另外两位笑道:“哎呀,看我这记性,跟大嫂和表妹相谈甚欢,都忘了这茬儿了。两位不如留下吃顿便饭?--我们四爷托人从东面弄得好鲜的冻螃蟹。解了冻,蒸上一笼,也是冬日里佐酒的好菜呢。”
大夫人程氏才看见天色不早了,又担心大女儿绘歆,自及笄礼后,她就没有空去好好安抚安抚她,只在这里跟着昆宁郡主瞎混,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起来,就赶紧道:“四弟妹不用忙了。我们一家人,平日里都在一起吃饭。今儿你们四房要单开了小灶,娘吃饭的时候看不见则哥儿,可不生吞了我。”又起身道:“郡主,今日事多,劳烦了郡主一日,累着郡主了。不如去翡翠轩歇息一会儿?--让人再去问问辅国公和夫人,不如一起就在我们家用晚饭吧。”
慕容宁本想留在四房用饭,等四表哥回来。可看着大表嫂不热衷的样子,四表嫂又滑头,就有些拿不定主意。
旁边慕容宁身边的赵妈妈就劝道:“我们国公爷和夫人还在元晖院等着呢。郡主不如改日再来看四夫人吧。”
慕容宁无奈,只好应了,和大夫人程氏告辞而去。
等人走了,安解语气得回内室拿着大迎枕扔到地上,又踩了几脚,便叫了阿蓝过来道:“去给我把四爷找回来。”又叮嘱道:“你一个字都不准跟他说。带了秋荣和周妈妈一起过去,在太夫人那里照看则哥儿。”父母要生隙,自是不能让孩子看见。
阿蓝不敢劝,只去了一旁的院子叫了秋荣和周妈妈,一起去到太夫人的春晖堂。
大夫人程氏这边送走了慕容家的一群人,才有空去大女儿绘歆的一尘轩。
绘歆的两个大丫鬟英娘、楚娘,还有绘懿的两个大丫鬟丽娘、孟娘,都在一尘轩正屋的门口候着。
程氏便知二女儿绘懿也在姐姐这里,心里稍微有些欣慰,看来前儿一番管教没有白费。便做了手势,让正要掀门帘通传的英娘不要做声。
英娘便只帮大夫人拉开门帘。跟来的婆子丫鬟俱都守在门外。
程氏进了屋子,却未在大厅里见到人。只在东面的暖阁处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便知道姐妹两个躲着去说悄悄话了。就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暖阁前的门帘处,听着两人都在里面说些什么。
就听见绘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姐姐,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都听了没有?”
绘歆道:“我当然在听。”
绘懿便有些气鼓鼓道:“你就忙着写你的字,哪有听我说话?--你的字写得够好了,不用还要练吧?娘又要说我的字不如你了。”
程氏听了,似乎能看到绘懿嘟着小嘴,一副委屈不甘的样子,不由笑了。
绘歆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程氏却没有听见。
只听见绘懿咯咯笑起来:“姐姐真坏!--你说嘛,那谢公子是不是今日宾客里面最出色的?”
绘歆停顿了一会儿,道:“谢公子是爹爹的贵客。你这样说他,却是不太恭敬。”
绘懿撒娇道:“我知道嘛!这不就在你这里说说。别人又不会知道。”又促侠地对绘歆道:“我知道姐姐的眼里只有姐夫,谢公子再好,都入不了姐姐的法眼。”
绘歆的声音有些沙哑压抑:“妹妹再说,姐姐可就恼了!--哪里有什么姐夫?妹妹今日难道没有听爹爹说过?两家亲事,就此作罢!”
绘懿便满不在乎道:“爹爹不过是随便说说的。张妈妈说过,我们这种人家,定亲可是大事儿,哪能说定就定,说罢就罢呢。”
绘歆像是终于恼了:“怎么妹妹认为,今日出了这种事,姐姐还能嫁到那关家?”
听到这里,程氏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绘懿正要说话,看见娘走了进来,便闭了嘴。
程氏便对绘懿道:“看来前日的禁足,还没有让你长记性。--看看你今天做得事,说得话,可合你大家小姐的身份?”
绘懿果然就嘟了嘴道:“娘也偏心了。--谁也不疼我。我不要你们管!”便要跑出去。
程氏便对外面厉喝一声:“给我把二小姐送回无尘轩去!没有我的话,不许放她出来!”
绘懿就哭着跑了。
绘歆头一次没有为绘懿说情,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
程氏看着绘歆懂事的样子,不由越想越心酸,那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绘歆本来一直强忍着。她虽比一般人要强一些,可也只是个半大的小女孩,从未经过这种事,见到娘亲哭出来,绘歆一直忍着的泪水终于也流下来了,就一头扎到娘怀里,哭得天昏地暗。
娘俩儿抱着哭了一会儿,觉得心里一直堵着的那股气像是随着泪水都倾泄出来了,就都觉得好受了些。
绘歆到净房里胡乱擦了把脸,便端了水出来,亲自服侍娘亲重新梳洗。
程氏也就由得她忙碌。
等两人终于收拾齐整,互相看看,都是红肿的眼睛。绘歆这里连脂粉都没有,只好让守在外面的大丫鬟尘香去元晖院取了些脂粉过来,又给大夫人拿了套衣服过来换上。
程氏便揽了绘歆坐在身边,低声对她说:“绘歆,都是娘的错。娘对不起你们姐俩儿。”
绘歆忙道:“娘这么说,女儿真是无地自容了。女儿不能孝顺娘亲,却让娘亲为女儿担惊受怕,还受人羞辱,是女儿不孝才是。”
程氏见绘歆如此懂事,越发觉得有些羞惭。这许多年来,自打她确认了自己两个嫡子夭折的真相,那心思就再也没有放在两个女儿身上。她也曾想过要告知国公爷,可国公爷对那位的盛宠打消了她的念头。更何况她要的是以命偿命,国公爷虎毒不食子,自不会让她如了愿。便只靠自己谋划,有意让那两位得瑟了这么多年,却是要让她们觉得希望近在咫尺的时候,再给她们雷霆一击!--现在好不容易成了一半,只是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瞒得过国公爷去。
只是两个女儿也是她的骨肉,她却是过于忽略了她们。
绘歆幼年就订了亲,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丝毫没有去真正查访那关大公子的人品行事。若不是今儿这事闹出来,绘歆真的嫁了过去,还不知道要被那关大公子如何挫磨。
绘懿更是被误了许多,她本身性子就比较浮躁,又有个行事有度的姐姐珠玉在前,免不了心心念念,处处要和姐姐争。须知这个世上,以后只有她们两姐妹是真正的骨肉亲人。若是她的谋划瞒不过去,她们会既没有了母亲,又和父亲生了嫌隙。若她们两个再不能互相扶持,以后的日子却是难过得很。--程氏第一次对自己以前的谋划动摇起来。
想到此,程氏就更内疚了,只看着绘歆道:“绘歆,你是娘的嫡长女,也是你爹爹最疼的孩子。--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着跟你爹爹站在一边。就算是已经嫁了人了,也要记得。若惹恼了你爹爹,你的日子就难过了。”
绘歆不明白娘为什么会这么说,只睁大了一双刚刚被泪水洗过,越发黑白分明,如秋水澄空的眼睛,不解地问道:“娘怎么这么说?--女儿当然会站在爹爹一边。无论爹爹以后做什么,女儿总会支持爹爹的。”
程氏就欣慰地笑了:“你知道就好。--以后若是娘和你爹爹有了争执不合,你也要记得站在你爹爹那边。不用管娘。娘有自己的安排。”
绘歆更是不解:“娘越说越过分了。--娘怎么会和爹爹不合?”
“难道你觉得娘和爹爹不会有争执?”程氏反问道。
绘歆肯定地说:“外面的人都说娘和爹爹是神仙眷侣。女儿也从未见过娘和爹爹吵过嘴。无论何事,爹总是让着娘,娘也是处处为爹爹着想。”又把头靠程氏肩上,神往道:“女儿只希望,以后女儿嫁了人,也能如同爹和娘一样,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程氏泪流满面,只抱紧了绘歆道:“好女儿,你以后一定能过得比娘好。--你放心,娘一定再给你择一户好人家。那关家,不嫁也罢。”
绘歆点点头,舒了一口气道:“娘这么说,女儿就放心了。”又正色道:“女儿虽是孝顺,可也不会盲从。--若是娘执意要守旧诺,将女儿嫁到关家,女儿是宁死不从的。”
程氏便抚着她的头,赞道:“我的绘歆,最是有主意的。”又对她托付道:“你妹妹有些莽撞,不过心地并不坏。你是姐姐,若是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看在娘的份上,要多照应她。”
绘歆就皱了皱眉道:“娘,一味忍让只会让妹妹越来越无法无天。我看还是要真的管教管教她才是。”
程氏便道:“这你放心。娘会请个懂礼仪的女师傅回来,好好教教她的。”
两人又闲话一番,绘歆今日闹了一天,精神高度紧张。这会子程氏过来安慰了她一番,就不由放松下来,又偎在娘身边,觉得温暖而踏实,便慢慢睡过去了。
程氏便将她放到暖榻上,又轻轻拿了床绣被给她搭上。暖阁烧着地龙,一点都不冷。
外面就叫了绘歆的丫鬟英娘和楚娘过来。程氏便吩咐她们好好看着大小姐,又让她们等大小姐醒了,便去小厨房给大小姐端吃的过来。这边张妈妈就叫了人先去小厨房预备着。
太夫人的春晖堂这边,晚饭却是只有太夫人带着则哥儿和国公爷,以及五房的夫妇两个一起吃饭。
大夫人程氏早就遣了人过来对太夫人这边说了,程氏和绘歆、绘懿姐俩儿都不过来吃饭。
范四爷本来陪在太夫人这里。不过之前四夫人安氏托人将他叫了回去,说是有要事。结果四爷一去就不复返。
太夫人一边看则哥儿吃饭,一边调侃道:“则哥儿,你的爹娘都不要你了。将你一人扔在祖母这里。”
则哥儿小小的心思里,便琢磨起爹娘是不是躲起来吃什么好吃的去了。
谁都不知,正被各人猜测的范四爷,此刻正头顶一个装满水的铜盆,膝盖下垫着一块木制搓衣板,跪在自己卧房里的樱桃木雕花床前。(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77章 意外 上
再说安解语自那郡主表妹走后,就一直气愤愤地躺在床上,连晚饭都懒怠吃。
范朝风被她诓了回来,看见妻子柳眉倒竖,气得通红的脸,也知道这次是真生气了,便软语温言求了好久。
安解语只恨恨道:“你不用唧唧歪歪像生儿。要是嫌了我们娘儿俩,想休妻另娶,我也不会拦着。--只将你的身家财产分我一半,我就带着则哥儿走人。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范朝风听她说得不像话,便捂了她的嘴,不悦道:“你倒是说说,你还想嫁给谁?”
安解语拉下他的手,啐道:“我再嫁给谁,关你什么事?--你的接盘女都上门挑衅来了,还不能让我自己找一条生路?”
范朝风听着迷糊:“什么接盘女?--你从哪里听来得这些歪话?”
安解语气结,一不小心,就将她前世里看到的流行词说出来了,便侧了身,靠在床头的大迎枕上。--以前床上两个姜黄色绣白色玉兰花的大迎枕并排放着,可先前安解语发脾气,扔了范朝风的那个迎枕到地上,又踩了几脚。方才秦妈妈进来,都给收拾出去了。
两个人就在屋里僵持着。
范朝风坐在床沿,侧头看着安解语玲珑的背影蜿蜒起伏,却如玉笼冰罩一般,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气势,便叹了口气:“今儿没跟你说清楚,就将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应付她们,是我不对。”又轻轻探手出去,搭着她的肩膀摇了摇,“你别生气了。”
安解语便转过身来,恼道:“你不想应付她们,就丢给我。这也罢了,你总得跟我说清楚是为什么吧。”又转身拿枕头旁的帕子在眼角抿了抿,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范朝风就有些尴尬,道:“一时着急。没有想周全就先走了。--确是我的不对,我给娘子赔礼了。”说着,就站起身来对安解语一揖到地。
安解语得理不饶人:“作个揖就行了?--要是作揖有用,要捕快做什么?”
范朝风无奈,只好继续求道:“娘子不会为了这等小事,就要将为夫关进大牢吧?”
安解语便道:“要我原谅你,可以。你得拿出诚意来。”
范朝风见她终于松了口,如获至宝:“没问题。你说怎样就怎样。”
躺在床上生气的安解语便眼珠一转,转身问他道:“怎样都行?”
“怎样都行!”范朝风答得斩钉截铁,生怕说慢一些,安解语就改主意了。
安解语便去净房拿了一个铜盆,装满了水,就要端出来。
一直跟在安解语身后,看她要干什么的范朝风便赶紧几步上前道:“小心又伤了手。--让我来吧。”便接过装满水的铜盆,又问道:“放到哪儿?”
安解语的手早没事了,只为了省事,天天还是绑着帕子,也好少些人来客往的麻烦。
听见范朝风问得实诚,安解语忍着笑,只板着脸道:“放到卧房去。”
范朝风便一手端起铜盆,一手扶了安解语,出了净房。
到了卧房,安解语又出去找了阿蓝,两人嘀咕几句。片刻的功夫,阿蓝便亲去浣衣院取了个木制的搓衣板送进来。
安解语便让阿蓝守在正屋的门口,谁都不让进。自己就右手抱着搓衣板,绕过暖阁,进了里面的卧房。
范朝风坐在床沿,对着那盆水发呆,一时又忍不住浮想联翩,心里就有些发热,便起身宽了外衣。
安解语进来看范朝风只穿着白色中衣,不由皱了皱眉道:“你脱衣服做什么?”
范朝风就有些讪讪地:“我看娘子要水......”
安解语又好气又好笑,只还是板着脸道:“要水就要脱衣服吗?--真不知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范朝风又赶紧过来接了她手里的搓衣板,还好奇地看了看,却是个从未见过的物件,便问道:“这是做什么的?”又瞧了瞧,不屑道:“不过是松木做的。都如此破旧了,还要它做甚?”只拿着搓衣板翻来覆去地看,接着讨好妻子道:“解语,你要喜欢这物件,赶明儿我让人用金子打个一模一样的给你赏玩。--你不是最喜欢金子么?”
安解语实在忍不住,转身笑得一抖一抖的。
范朝风莫名其妙。
安解语笑够了,才转身正色对范朝风道:“现在拿出你的诚意,证明给我看,我就信了你。”
范朝风便点头:“你说吧。要怎么做才能原谅我。”
安解语便坐在床沿,一本正经地说了那装水的铜盆和木制搓衣板的特殊用途。
范朝风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有些恼。可一看安解语有些促侠的神情,还有她嘴角那股若隐若现的笑容,就忍不住都依了她。--古人烽火戏诸侯,才能引得佳人一笑,他范朝风不过是跪个搓衣板而已。反正也没人知道。就当是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了。
想到此,范朝风便拖过搓衣板,摆在床前,就直直地跪了下去,又一手拿过装满水的铜盆,随意往头上一放,居然甚是稳当。
安解语本想看范朝风的笑话,让他被铜盆里的水淋个透心凉才好。可惜人范四爷功夫练得好,就算言谈间左顾右盼,居然仍是滴水不漏。安解语不由叹服。
范朝风只小心翼翼地细瞧安解语,见她终于没了那股郁郁的神情,连笑都是直达眼底,舒畅快意,便知道她是真的消气了。不由长舒一口气。--安解语这个姑奶奶有多难缠,没人比范朝风更清楚。就很庆幸今日只小惩一番就过关了。
安解语看范朝风歉意甚诚,也见好就收。又琢磨着是不是要真的打造一个金的搓衣板过来。这样的话,以后范四爷要再犯了错,再跪搓衣板,也不会辱没了他的身份。--不是都说“男人膝下有黄金”么?乃们看看,这搓衣板可是十足真金!
范朝风就将铜盆、搓衣板等物放回了净房,以后自会有人收走。
安解语便对范朝风福了一福,道:“今儿让四爷受委屈了,妾身给四爷赔不是。”
范朝风就笑了,拉了她一起坐到床头,又将她圈在怀里道:“居然能见到解语赔不是,真是盘古开天地的第一遭了。”
安解语倒是深谙夫妻之间打一巴掌,再给个红枣的花枪之道,就笑道:“我如此胡闹,四爷也不生气,还陪着一起胡闹。--我要还不知道你的心,就是个呆子。”
范朝风未料到安解语领会了他的一片深意,不由感动,紧紧搂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解语就又调侃道:“四爷也是亏大了。今儿要是留在家里待客,四爷不仅不用跪搓衣板,而且还可以和自己的青梅小表妹叙叙旧,谈谈理想人生什么的。”
范朝风想起早上慕容宁那哀怨忧愁、欲说还休的眼神,不由生生打了个寒战,忙道:“娘子饶了为夫吧。为夫倒是宁愿日日跪搓板。”又想起一事,问道:“什么是理想人生?”
安解语便胡乱解释道:“就是成亲生娃。”
范朝风不满:“解语不是我说你,以后你再这样口无遮拦,小心吃大亏。--我和慕容宁男女有别,怎么能和她谈这些事?”
安解语便好言安慰他,两人和好如初不提。
这边大房里,范太夫人和镇国公都去安抚过大小姐范绘歆。
而京城里,有那些耳目灵活手脚快的,已经请了媒人一趟趟地往范家跑,要给镇国公的嫡长女说亲。
谢顺平在京城里这几日走亲访友,也知道近日里京城的高门都在暗地里角力,看谁能将镇国公的嫡长女娶到家里来。便有些烦躁。
这日回了谢家在京城的宅院,谢年匆匆过来,说有要事。
两人便进了密室。
谢年禀道:“关家出大事了。那关大公子今儿早上被发现在祠堂自缢了。”
谢顺平心里一沉,便反问道:“怎么可能?--那关大公子绝不象是会自缢的人。”
谢年叹服:“公子明鉴。--关大公子当然不是自缢,而是‘被自缢’。”
“知道是谁干的?”
谢年眼神闪烁。
谢顺平便踹了他一脚,道:“跟我耍什么心眼。快说!”
谢年就说道:“我们在关家盯着的人倒是看见是谁进了祠堂,弄死了关大公子。”
“是谁?”
谢年就想卖个关子:“公子保管猜不到。”
谢顺平便不耐烦道:“左右就是关家的人。--难不成这么巧有小毛贼进来作了案?”
谢年便呵呵笑道:“是关大公子的亲爹,关侍郎。”
谢顺平虽有心理准备,也倒吸了一口气,“此话当真?”
谢年便将从探子那里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都说了:“那日大小姐的及笄礼后,关大公子回了家,就被打了板子,关进祠堂。关侍郎和夫人便赶紧过来镇国公府给国公爷和夫人赔礼。却是连大门都未能进,只在门房里坐了一宿。”
“关家本以为那通房已是送了命,大少爷也被打得动弹不得,关家的长房夫妇又在镇国公府坐了一夜的冷板凳,姿势是做足了,只盼还能挽回。谁知过了几日,镇国公府便派人去关家取回了大小姐的生辰八字和定物,又退还了聘礼。关家还要向来人求情,说是那婢女已经送命,而那男婴早产,也快活不成了。又保证以后一定对关大少爷严加管教。谁知那来人道,‘你们以为,一个婢女的命,就能抵得了我们镇国公府嫡长女受到的羞辱?--解除婚约,退还聘礼,不过是个开始。后面的,你们慢慢受着吧!’”
“关家这才知道镇国公府是来真的了,就着了慌。又有人对关家传话,说起镇国公,言道他带兵多年,手段狠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不死不休。年前镇国公刚带大军回城的时候,皇帝的心腹内侍不过是对镇国公的属下言语倨傲了一些,就被镇国公下令,纵了恶犬活活咬死。现在关家在大庭广众之下,彻彻底底地羞辱了镇国公的嫡长女,可比得罪镇国公的属下恶劣多了。--镇国公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小小的关家?”
“那关侍郎便怒斥夫人慈母多败儿。因为关大公子是长房的唯一嫡子,关家上至老夫人,下到普通仆妇,都是从小就惯着他。因他生得好,又聪明伶俐,便是小时候订的一门亲,都成了关家最大的倚仗,因此关家上上下下都把他当成宝。他也不喜跟外面的人交往,只说外面的男子都是‘须眉浊物’,只愿在内帏和丫鬟们厮混。关侍郎略管过两次,关老太太就要拦在里头,关夫人也是越发护着儿子。谁知就将这儿子养成了个废物。”
谢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渴了,便对公子告了罪,从旁边的壶里倒了杯茶,一口饮下。
谢顺平便催促道:“快说,后来怎样?”(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78章 意外 中
谢年就接着道:“那关家的几房人和老太爷商量了一宿,最后决定不能因为关大公子一个人的无脑行径,就让全家陪葬。--左右是个死,不如自己先打杀了他,再去给镇国公赔罪。这样或许能消了镇国公些许的怒气。就算被削职为民,也比全家被满门抄斩的好。于是关家的二房和三房就逼着关侍郎去将关大公子结果。关侍郎本是不忍,却也拧不过家里人的催促,就去了祠堂,将大公子了解了。--对外只说是关大公子为保全家,羞愧自尽。”
谢顺平便叹息道:“那给关家传话的人好手段。--只不知道是哪一方的人。”思索了片刻,又道:“现在正是风尖浪口上,我们倒不能再做什么。让我们的人从关家撤出来吧。”
谢年也点头赞同道:“关家现在是众目睽睽。那关夫人听说儿子死了,便一根绳子上吊了。--现在关老太太也备受打击,一病不起。关家的几个老爷,就等着关老太太咽了气,便要一起辞官,说是为母亲守孝,只希望能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别再让镇国公的雷霆之火烧到他们身上。”
谢顺平默然。关家就这样败了。自己虽然有过推波助澜,可归根到底,还要怪关家自己养出这样一个不肖子孙,才是败家的根源。就越发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娶到范绘歆。--只有这样意志坚韧,有胆有识的女人,才配给他谢顺平生养嫡子。
很快,满流云城的权贵都知道关家一日出了两桩白事:那关大公子羞愧自尽,关夫人也跟着儿子去了。关老夫人正垂危在床,怕也是撑不了几天了。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范朝晖不过挑了挑眉毛,只冷哼了一声道:“算他们识相。--懂得丢卒保车。”便找了外院的管事,让他们安排关家早些离开流云城,不要再给人制造话题的机会。
关家本来还有一丝侥幸,以为能平息了镇国公的怒气,再拖几天。谁知镇国公府现在就等不及了,要赶了他们全家出京城。
关侍郎又怒又恨,却实不敢跟镇国公对着干。只好匆匆辞官,带了一家老小,要回赣南老家去。
镇国公派的这个管事稍微精细些,跟关家的人接触几番以后,发现似是还有人假借镇国公府的名义给关家传过话,便不敢自专,赶紧回报了镇国公。
范朝晖听了回报,立时便觉得有人推波助澜了,就让人暗地里带了家将跟在关家背后,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
果然范朝晖所料不错,在关家刚出了京城的路上,便有一伙黑衣人出来,要将关家一家大小屠戮殆尽。
关家苦苦央求。
那伙黑衣人便挥舞着明晃晃的大刀道:“得罪了镇国公,你们只有死路一条。还想回老家?--不如直接进祖坟吧!”就要大开杀戒。
关家人吓得鬼哭狼嚎,以为此命休矣。
谁知就又有一群灰衣人从后杀到,直接对上了先前的黑衣人。
关家一百多口人,只缩在各自的马车旁,瑟瑟发抖。
后来的那群人明显更厉害,刀法并不花哨,却刀刀见血,全是致命有效的杀招。很快就制服了先前的黑衣人,便抓了三个领头的黑衣人,到一旁的山坡后问话去了。剩下的黑衣人就都被一刀一个结果了。
一会儿的功夫,问话的人也过来了,却不见了先前那几个被带走的黑衣人。
关家的老太爷便哆哆嗦嗦上前谢道:“多谢壮士搭救!敢问壮士姓甚名谁,我们也好回去供了壮士的长生牌位,为壮士祈福。”
那领头的人便道:“我们是镇国公的人。”
关老太爷一惊:“刚才那群人,也说是镇国公的人。”
那领头的便亮出了镇国公府的金牌,上面一个大大的篆体“范”字生龙活虎。
关老太爷这才信了,伏地叩谢。
那领头的便和另一人商量了两句,就对关家的人道:“镇国公怕有人为难你们,特意派了我们护送。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将你们平平安安地送回原籍。”又扫了一眼那边堆在一起的黑衣人尸体,接着道:“镇国公若真的想要你们的命,也不会多此一举的派人护送你们。”说话间,那群灰衣人就将黑衣人尸体抛入附近的流云河里,打理得干干净净。
关家的人死里逃生,又亲眼见到两帮人厮杀,就再也不管到底谁才真正是镇国公的人,反正只要救了他们,便是好人。就一起伏地叩谢。
另外一人便道:“便再罗嗦了。赶紧收拾了你们的车马一起上路吧。”
这边关家的人便重新套起车马,陆续走了。后面却是跟着一群骑马的灰衣人,既象是保镖,又象是押送的牢头。一群人就离开了流云城,往西南的方向行去。
那领头的灰衣人看着人群走远,才转身拍马回城,去向镇国公回报去了。
镇国公的外书房里,那领头的灰衣人便禀报了从黑衣人头领那里拷问来的消息。
镇国公范朝晖未料到竟又是与宫里的仪贵妃有关,就有些着恼:这范朝仪,是真当范家是她砧板上的肉吗?便只微微冷笑:谁是砧板,谁是肉,谁又是刀,现在定论,却还是为时尚早。
这边范朝晖凝目沉思半晌,便对手下人道:“给我彻查,都有哪些人在暗地里跟仪贵妃宫里的内监有往来。查到之后,将名单给四爷,让他处置。”
范朝晖和四弟范朝风早有默契。范朝风帮皇后和太子打理雅闲慧舍,暗地里主持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不顺手拿来用用,实在说不过去。
范朝风这几天也比较忙。白日里陪着安解语和则哥儿,还时不时去太夫人那里待上一日。到了晚上,却经常出去跟人喝酒,一去就是大半夜。
安解语有心要问,范朝风只让她放心,说是有公事。
这几日,范朝风也将雅闲慧舍的事儿一一说给她听,又吸取了上次关于郡主表妹的“惨痛”教训,就将慕容媚庄是怎样摇身变做“庄穆”的事儿也全盘托出,只担心皇后太子又从中作梗,伤了他和妻子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丝信赖。又立了保书,等过完年,就辞去雅闲慧舍的事儿。
安解语这才明白,原来慕容媚庄的事尚未完结。便也只在心里暗暗警惕,万不可因为旁人挑拨两句,就要对自己的男人疑神疑鬼。就也只嘱咐范朝风,万事要自己小心,别太拼命,要记得家里还有妻子幼儿。
范朝风皆应了。
这日午时,范朝风请了威北侯张家二房的长子张大公子去京城里最好的尚善楼吃饭。
威北侯张家的二房的嫡女张莹然嫁给了安解语的嫡亲兄长,跟这范四爷有了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张家二房嫁女给安氏的嫡亲哥哥,也是大部分看在范四爷和国公爷份上。这范四爷来约,张大公子便高兴地应了,去了尚善楼,比约得时间还早半个时辰。
范朝风到了地儿,看见张大公子已经在楼上范家专用的雅间等着了,便只一笑:“劳烦张兄了。”
张大公子便抱了抱拳,拱手道:“范将军客气。”
范朝风就笑道:“你我也是亲戚,就不用那么见外了。还是叫我‘诚之’吧。”
张大公子知道范朝风字“诚之”,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不由大喜,也让范朝风称他的字“开平”。
两人寒暄过后,便都坐下了,慢慢品尝尚善楼新推出的拿手小菜。又东拉西扯地谈论了一番近来京里的热闹事,当然,最热闹的便是范家嫡长女及笄的事儿。于是那关家也不免被拿出来说了一番。
范朝风便给了他斟了一席酒,又道:“其实最近这些事,都没有当日曹府里的事儿出彩。”
张大公子将那盅酒一饮而尽,就亮了杯底,放在桌上,豪爽道:“是那柳公子和曹小姐定情之日发生的事儿吧。”
范朝风点点头,道:“我听内子说,当日她与张二太太、张大小姐,都在曹府做客,却是躬逢其胜了。不知开平兄当日是否也在曹府?”
张大公子虽是有些醉了,此时心头也警惕起来。当日张大公子并不在场,只是后来张二太太觉得事有蹊跷,就让自家的大儿子去仔细打听曹府的情形。所以那日曹府正厅的情形,被张大公子重金收买曹府的下人,听了个仔细,知道那柳公子在曹府众人面前脱口而出,是那曹小姐约他去坏了范四夫人的名节的。只是此事的详细情形,张二太太已经转告给范四夫人知晓,让她小心提防了。不知范四爷如今又问起来,却是所为何事?--这事要真的翻出来,却是对范四夫人并无好处。
范朝风看张大公子有些犹豫,就故意道:“内子倒是都跟我说了。只是那日柳公子其实并未被曹府邀约,就不知那柳公子是如何进得曹府内院,和那曹小姐成其好事的?”
张大公子才舒了一口气,以为范四夫人已经告知范四爷详情,所以激起了范四爷对当日之事的好奇心。此时正是酒过三巡,谈兴盎然的时候,便拿当日之事做了佐酒的小菜,就也笑道:“这事说来也是有些离奇。兄弟我当日却是打探了一些消息,知道那柳公子是被曹小姐约去,要对尊夫人不利,不过尊夫人吉人天相,却是躲了过去。至于之前柳公子和曹小姐是如何勾搭上的,却是只有柳公子和曹小姐他们本人才知晓了。”
范朝风手里正端着酒杯,听了张大公子所言,便下意识里砰地一声捏碎了酒杯。那酒水四溢,便都洒到范朝风的外袍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79章 意外 下
张大公子乍见范四爷外袍上洒满酒水,也吓了一跳,赶紧跳起来,就要叫了酒楼里的人过来收拾。
范朝风收敛了一下心神,摆手制止道:“不用了,一时不察,酒杯就掉到地上了。”
张大公子看也喝得差不多了,便道:“不如诚之先回去吧。这里我让人来收拾。”
范朝风就抚了抚太阳穴,一副酒醉头疼的样子:“那就麻烦开平兄,诚之先走一步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今日没有尽兴,等过了元宵灯节,还请开平兄去我家畅饮几杯。”
张大公子自是满口应承。
范朝风便出去和掌柜的打了招呼,自回去了。
一路上,范朝风自寻思了一会儿,便叫了身后跟着的小厮随从,低声嘱咐了几句。众人相互看看,却不敢弃了主子,自己回府。
范朝风便板了脸道:“我此去,自是有要事。你们跟着却是不便。--再说,你们有谁的功夫能胜得过我的?”
众人想了一下,也是如此。再说,近日里,范四爷大晚上自己出去办差的时候也多,便都信了,自回范府去。又有人应了要给内院送个信,说四爷有公事,会晚一些回来。
范朝风甩掉随从,便闪身进了一条窄巷,那里却是有雅闲慧舍的一个落脚处。进了那里面,范朝风自己换了一身普通士人穿的灰色右衽棉长袍,将那淋了酒水的湖蓝色锦绸面子,黑狐皮里子的外袍胡乱扔在一旁。又捡了个相貌一般的人皮面具戴上,就又出了门,却往那柳尚书家行去。
此时还是过年的时候,各家高门不是在迎客,就是在访友。
范朝风拿着一个四品官的拜贴,倒是也不上不下,并不引人注目。
到了柳府的门房,递了贴子,却是要见柳尚书的儿子柳为庄柳郎中。那门子拿了范朝风塞过来的银两,马上就进去通传。
范朝风在门房里未等多会儿,那门子就回来抱歉道:“我们公子出去了。大爷不如明日再来?”
范朝风听了,倒是正中下怀,便又塞了那门子几块碎银子,拿回了拜贴,又装作不在意道:“大过年的,你们大公子也真是忙着给各家拜年呢。”
那门子拿了范朝风好几块碎银子,比他几年的份例还要多,就有心要卖个好,便低声笑道:“我们大少奶奶今日被太子妃单叫到东宫去了。大少爷好不容易有了空,一个人偷去红灿楼见红姑去了。”
红姑是流云城最大的青楼红灿楼里最红的姑娘。想见她的人,早都已经排到后年去了。
范朝风却不信单凭那柳为庄就能见到红姑,但也只压低了声音奉承道:“你们公子好福气。那红姑可不是一般人见得到的。”
那门子自是面有得色:“我们大公子,乃是太子的连襟。--就是那镇国公,恐怕也得给他几分脸面吧。”
范朝风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便跟着笑了几下,自出了柳府,直接往红灿楼的方向行去。
红灿楼位于章台街,是诸多私妓汇集之处。红灿楼乃是章台街上最大最红的那栋高楼。
范朝风便坐到红灿楼对面的一个酒楼里,凭窗远望,坐着吃酒。
不久,天色渐黑,章台街上,各种花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平日里,流云城入夜便有宵禁。不过从年初一到十五,却是诸事不禁,士庶皆可尽夜欢腾。
范朝风等了快有两个时辰,才见柳为庄醉醺醺地从红灿楼里出来。范朝风便放了银子在桌上,赶紧追了出去。
虽没有了宵禁,此时夜已深,街上行人也逐渐稀少。
范朝风便不紧不慢地跟在柳为庄身后,一边走,一边看向街两旁。
等到了一条范朝风早就看好的黑巷边,范朝风便快走几步,从后捏着劲,狠敲了柳为庄的脖子一下。
柳为庄本就有些神智不清了,一敲之下,便失去了知觉。
范朝风便架着他,像扶着一个喝醉的人一样,半拖半拽地将他弄进了黑巷子里。
许是快到十五,深蓝天幕上的月亮越发地晶莹透亮。本来黑漆漆的陋巷里,也渐渐有了月光照进来。
范朝风取出一条面巾蒙在脸上,便踹了踹躺在地上已失去知觉的柳为庄,正好踹在他腿上的麻筋处。
柳为庄疼得一哆嗦,便醒了过来。睁开眼,头一个看见天上亮晶晶的月亮,甚是刺眼,便又闭了闭眼。再睁开,只看见一个灰衣蒙面人正冷冰冰地看着他。
“壮士饶命啊!”柳为庄就一咕噜爬起来,对着蒙面的灰衣人倒头便摆。
蒙着面的范朝风也不拦着他,等他磕完三个响头,才刻意压低了嗓子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若是说实话,我自是饶了你的性命。--若是有半句谎言。”范朝风便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弯刀,恰似一弯新月,在柳为庄面前晃动了两下。
柳为庄便赶紧保证道:“壮士请问!--只要是小人知道的,小人一定说实话。”
范朝风便不跟他废话,只单刀直入:“曹沐卓当日为何要找你去坏范四夫人的名誉?”--那曹沐卓便是中山侯府曹家的二小姐,太子妃的亲妹。当日为了设计陷害范四夫人安氏,由范家大房贵妾小程氏的亲兄弟程越兴搭桥,找了流云城里有名的浪荡子柳为庄去做局。
柳为庄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就连忙喊冤道:“壮士明查啊!--那曹氏是贱内,跟范四夫人素无瓜葛,为何要坏她名誉啊?!”
范朝风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便拎起拳头,噼里啪啦地先揍了柳为庄一顿。然后又用了内劲,重重击在他的肚腹处。此处乃人身上极柔软的部位,又连着数处紧要的内脏,击打起来,自是不同一般。
柳为庄被痛殴之下,便翻江倒海地吐起来,地上尽是秽物。
范朝风就再吓唬他道:“再不说实话,就让你将你吐出来的东西吃回去!”
柳为庄听了,便又痛呕了一回,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壮士好歹积阴功饶了我吧。这是至死不能吃的。”
范朝风便用刀拍了拍他的脸道:“我不管什么阴私报应。--今儿你不说实话,就给我全吃了下去!”
柳为庄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些,若是顾着那恶婆娘,今儿是小命难保,便跪在地上哼哼唧唧道:“壮士放心。小人说就是了。”又抬起头,望着身材高大的蒙面人道:“这事其实跟小人无关,跟贱内关系也不大,都是那程家的二少爷程越兴起的头找的小人。小人也曾劝过他们,这范四夫人天人一般的人,岂是我辈凡夫俗子能染指的?--可那范四夫人惹了镇国公的宠妾,也是祸从天降啊!好在范四夫人吉人自有天相,躲了过去,又成全了小人和贱内的姻缘,小人其实感激范四夫人还来不及呢,怎会起了心去害她?”
范朝风听他在那里撇清自身,颠倒黑白,正暗自好笑,却万万没料到,听到后来,此事居然是大房的人,而且是大哥的宠妾幕后指使,心里便像开了印染铺,五色俱全。一时有些茫然,只呆立在那里。远远的巷口处,似隐约传来刀剑搏击的声音,范朝风的耳力比平日里迟钝了些,但也听出来了。也不转身,便飞身上了房梁,不顾而去。
柳为庄看这位瘟神走了,才长吁了一口气,爬起身来,扶着墙出去。
快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便看见一个身材更加高大威壮的人站在巷口,后面跟着四个彪形大汉。因都背着光,柳为庄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只今夜已经被蒙面人吓破了胆,又看见对方一身肃杀之气,早就恨不得低到尘埃里去,便只低头哈腰地小声道:“还请壮士借过。”
对方却一动不动。
柳为庄觉得奇怪,便抬起头,一看之下,几乎魂飞魄散。
对方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如佛庙里的夜叉修罗,狰狞摄人。
柳为庄只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上,只能磕头如捣蒜,却是什么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对方只静静地等他磕了数个响头,额头上开始鲜血淋漓的时候,才慢慢开口道:“将你刚才所言,再说一遍。”音色奇怪,似有金属铿锵之声,不若凡俗人等。
柳为庄只瑟瑟发抖:“仙...仙人想听什么?”
“谁让你去害范四夫人?”
柳为庄已完全没有了任何狡辩之心:“是...是程越兴。--他...他说范四夫人得罪了他的妹子,而他妹子,是镇国公宠妾,国公爷心上的第一人,跟他妹子过不去,就是跟国公爷过不去,这范四夫人迟早是个死,不若死之前,让...让...让人.....”
话未完,那戴了青铜面具的人,已经一刀背击在柳为庄的后颈上,将他又打晕过去。
那戴着青铜面具的人便取下面具,转过身来,却正是那镇国公范朝晖。
他今日本让人掳了程越兴出来,到了一处隐秘的所在,拷问当日闯入程府后院的黑白贼徒是什么人。
程越兴自当日被中山侯府打瘸了腿,已成惊弓之鸟。这次被人又掳出来,早已吓晕了头,只一五一十把他知道的都招了出来,却原来是西南豫林营的韩家所为。
范朝晖听了,却是皱了眉头,寻思了好久。他跟西南豫林营的领军将军韩永仁曾有过一段交情,又深知韩永仁为人坦荡磊落,绝不是做出这种宵小之事的猥琐之徒。便不太信,就指使手下多方拷问,那程越兴却一口咬定是韩家,并拿出对方给他的信物,一块刻着篆体“韩”字的精巧玉璧。范朝晖看了那信物,倒是觉得程越兴被对方骗了。就只觉得对方似有所图谋,却因种种原因,中途放弃了。好在未酿成大错,以后小心一些就是了。便不再纠缠此事,将程越兴放了回去。
刚处理完程越兴的事儿,范朝晖就得到手下的消息,说是四爷一个人换装去了章台街,似是不对劲。--范朝晖对这个弟弟护短得紧,一直都有让人背地里看着他,谨防如小时候一样,又让他遭了别人的毒手。
这边听完禀报,范朝晖便立即带着人,紧赶慢赶到了黑巷,却是听到这件从未听人提起过的事,只心如刀绞。
那四个随从只立在背后,并未说话。这会子看见镇国公摘下面具,转过身来,便一起躬身行礼。
范朝晖指了指地上晕过去的柳为庄道:“给我废了他。”便也飞身离去。
等范朝晖回到范府内院,便看见四弟范朝风正负手立在内院主路的岔道口上。从这条路口往西,便是元晖院,往东便是风华居。
范朝晖便叫了他一声:“四弟,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甚?”
范朝风只转过身,看着范朝晖道:“大哥,当年,我承了你的情;今日,我也放你女人一马。--我们俩之间,从此互不相欠!以后,可要管好你的女人,若再敢打什么歪主意,休怪做弟弟不打招呼就翻脸!”(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80章 元宵 上
范朝风这边说完,也不顾范朝晖错愕的目光,便转身走了。--他生怕自己忍不住,就伤了自己最尊敬的大哥,也伤了娘的心。
范朝晖只定定地站在路口,双手背在身后,眼望着风华居的方向。就看着范朝风进了院门,又听见里面似有人声喧哗的声音,渐渐院子里便有灯光亮起,似乎还能听到某人娇憨慵懒的声音。又眼瞧着灯光逐渐熄灭,人声逐渐沉寂,四周慢慢融入最深的夜色里。天与地似乎在最黑暗的时候融为一体,没有上,也无所谓下,没有前,也无所谓后。
跟在范朝晖身后的小厮也不敢提醒国公爷,只挺立在背后五尺的地方,同样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逐渐出现第一缕晨曦,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渐次照亮了范府的亭台楼阁。
范朝晖和两个小厮立在主路岔口几乎一整夜,额间发上似乎结了不少冰霜,乍一看,却是苍老了不少。
风华居的院门就吱呀一声开启,两个穿着红衣小袄,梳着一模一样丫髻的小男娃从院子里呼啸着冲出来。后面跟着一身黑色劲装打扮的周妈妈,却是要带风华居的两个小子--则哥儿和纯哥儿去后花园里晨跑练功。
则哥儿猛一抬头,看见有人站在路口,觉得甚是好奇,便多看了一眼,却原来是大伯父。就冲着范朝晖跑过去,嘴里也大叫着:“大伯父!”
范朝晖听见风华居的院门开启,正准备转身回去元晖院,却看见是则哥儿他们跑出来,就忍不住又站住了。果然则哥儿就飞奔过来。范朝晖便一把接住飞跑过来的则哥儿,将他一次又一次往高处举起来。
则哥儿乐疯了,清脆的童稚嗓音飞散在清晨还有些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和温暖。
秋荣在院子里听见则哥儿大笑嬉闹的声音,赶忙推开院门看个究竟,却看见是镇国公在离风华居不远的大路边,正高举着则哥儿玩耍。
则哥儿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镇国公终于也展颜而笑。
众人平日里大多只见过国公爷端凝严和,不苟言笑的样子,哪里知道国公爷笑起来竟如此好看,不由都看呆了。
秋荣忍不住脸红,只也顾不得收拾自己的心情,便赶忙快步走到国公爷身边,先福了一福,才道:“见过国公爷。”又关切道:“还请国公爷放了则哥儿下来。则哥儿笑得太过会打嗝儿。冬日里天气凉,早晨空腹进了风,对小孩子也不好。”
范朝晖便放了则哥儿下来,又看了那说话的侍女一样,认得是太夫人以前的心腹大丫鬟秋荣,最是小心谨慎,又心细体贴,就先放了心,便问道:“则哥儿最近可吃得好?睡得好?--有无让大夫定期来问脉?”
秋荣便抿嘴笑了笑,道:“则哥儿自打跟着周妈妈习武以来,吃得多,睡得好,又耳目聪明了许多。--人都说则哥儿虽才两岁多,那个头都快赶上三四岁的孩子了。”
范朝晖也看了则哥儿一眼,却是分辨不出两岁多的孩子和三四岁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就又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同样粉状玉琢的孩子--安氏的外甥纯哥儿。
纯哥儿长得并不象安氏的嫡亲大哥安解弘,只有一双眼睛,却长得和安解弘兄妹俩一模一样。
范朝晖便弯了腰,轻轻用手触了触那红润的小苹果脸。纯哥儿有些羞涩的微微侧脸躲闪开了。
则哥儿却早看见之前纯哥儿羡慕的眼光,便拉着范朝晖的衣角道:“大伯父,纯哥儿也要飞飞!”
范朝晖笑着看了则哥儿一眼,便依言抱了纯哥儿起来,照样又高举了几次。
纯哥儿终于也乐得咯咯笑起来,弯弯的眼眉里映着清晨第一缕晨光,靓丽得追魂夺魄。
范朝晖看着纯哥儿欢笑鼓舞,无限欣喜的眸子,一直含笑的眼里突然就有泪要流出来的感觉。范朝晖便赶紧抬头看向天空,终将那泪意抑了回去。
周妈妈看着国公爷和两个小子笑闹了一会儿,便也走过来,行了礼道:“国公爷,时候也不早了。则哥儿和纯哥儿要练功夫去了。”
范朝晖和周妈妈却有同门之谊,只不便公示于人前,便只点点头道:“那就劳烦周妈妈。”
风华居的丫鬟仆妇们也都起了床,此时正洒扫的洒扫,担水的担水。又因冬日里天气寒极,太夫人让各房都在自己院里吃饭。厨房里准备早饭的婆子也都开始忙碌。
一些下人看见国公爷,也不过隔得远远的行个礼,并不敢近前来,越发显得秋荣在国公爷面前进退自如,言语洒脱。风华居的有些丫鬟就羡慕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这边国公爷一行人走远了,风华居的下人才四散离去。
风华居的内室里,安解语早醒了过来。听见外面则哥儿的笑声远远得传进来,就不由也嘴角上翘。
范朝风在旁闭着眼睛,却也好象感应到安解语在微笑,就不满地将她拉过来,狠狠地要亲吻她的唇。
安解语紧紧闭着嘴,将头扭来扭去,就是不让范朝风亲到。
范朝风便发了狠,大掌绕过她的小脸,固定住她的后脑,终于不管不顾地亲上去。
安解语晤晤直叫,到底从范朝风手里挣脱了,却是费了大力,粉脸更是涨得嫣红,就嗔怪道:“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范朝风睁开眼,看见安解语的脖子被自己勒出一条红印,不由大悔,便轻轻地在那红印上摩索,低声道:“对不住,是我忘形了。”
安解语到也没有真的怪他,就也轻轻地将双手捧着他的脸,心疼道:“是不是做恶梦了?”
范朝风便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嗯”了一声。
安解语就抱着他的头,轻轻拍着他的后颈,问道:“梦见什么了?--如果害怕,就说出来。讲出来以后,就不灵了,便不用害怕了。”
范朝风只含糊道:“我梦见你不要我,跟人走了。”又把她搂得紧紧的,似乎怕她马上就要跑掉。
安解语便觉得心底深处一向坚硬无比的硬壳被敲碎了,露出那柔弱而全无防备的内里,便也只紧紧地回搂住对方,保证道:“我不走。我绝不会离开你。--除非你不要我了。”
范朝风眼角便有些湿润,又不想让安解语瞧见,便偷偷蹭到安解语睡袍的衣领上。
安解语皮肤最是敏感。睡袍衣领上微有些湿意便立刻感觉到了,就又好气又好笑,用力将对方埋得深深的脑袋掰了出来,只拿了枕边的帕子往他脸上一盖,便装作没事人一样道:“该起床了,还只是瞎混。--我这帕子有些旧了,给我扔到那边的笸箩里去。”
两人就嬉闹了半日。直到秦妈妈和阿蓝过来叫二人起床,说是则哥儿和纯哥儿快回来了,一会儿便要开早饭,两人才起床洗漱了,出了外间。
那边镇国公便带着人回了元晖院,却是习惯性要去小程氏的院子,走到院门口,突然想起来昨夜的一切,便改了主意,去到程氏的正房。
程氏起得早,已是用过了早饭。突然看见国公爷进来,喜从天降,便赶紧上前道:“国公爷今儿起得早。”又问道;“可是用过早饭?”
范朝晖道:“未曾。你让人给我炊点热水过来,我要洗个澡。--昨夜事忙,一夜未睡。洗完澡,我要在这里歇一会儿。”
程氏压抑住心底的激动,只应了一声,便亲自去找了婆子吩咐下去。
程氏的大丫鬟尘香也赶紧去小厨房,让人再做了国公爷喜爱的饭菜送过来。想着国公爷忙了一夜,胃里未免虚空,就又自作主张,让厨房端了青红萝卜羊肉汤过来。因是冬日,各房小厨房里的羊肉汤就没有端过。这边只用加上切好的萝卜,很快就做好端了上来。
范朝晖吃过之后,便去书房理了小半个时辰的事,才出来到程氏正屋的净房里。
尘香便守在里面,备好了胰子、澡巾和大衣裳。
范朝晖这几年都在小程氏处起居。
小程氏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国公爷沐浴时并不喜外人在旁,小程氏又醋劲极大,因此向来无人守在净房伺候国公爷。
程氏却是不知此事,只暗示尘香见机行事。
尘香便应了,又回屋去换了身桃红小袄,葱绿柳裙,含羞带怯等在净房里面。
范朝晖在卧房里宽了外袍,只穿了中衣进到净房,就看见程氏的大丫鬟尘香打扮得花红柳绿,千娇百媚地候在净房里的软榻旁。范朝晖眼都不抬,只吩咐道:“你出去吧。我不用人伺候。”
尘香的头猛地抬起来,泪盈于睫,嘴角翕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范朝晖抬高了的声音有一丝严厉。
尘香赶紧低了头,屈了屈腿,便快步出了净房。
程氏在外间正心神不宁地看着落地钟,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听见有人出了净房,往外屋急步走来。程氏疑惑:怎么这么快?
尘香掀了帘子,出到外间的时候,已是满面泪痕。
程氏急道:“出了何事?”
尘香摇摇头,哽咽道:“大夫人还是让闻香去吧。--奴婢没有这么大福分。”--闻香便是那许氏,曾是皇后指给四房的侍妾,却被四夫人转手送给了大房做丫鬟。程氏一度对闻香寄以厚望,却发现国公爷之后并未对闻香青睐有加,便只让她在内书房待着,等闲不要到程氏的正屋里来。--程氏生平最厌妖妖娆娆狐狸精一样的女子。可惜男人都吃这一套。
程氏咬牙道:“那就让闻香进来伺候吧。”
尘香便拭了泪,先回房换了衣服,才让人去内书房叫了闻香过来。
再说那小程氏自除夕那晚伤了额头,一直躲在自己院子里不出来见人。只忙着用各种偏方来消肿去疤,却是都无甚效验,就很有些泄气。只是国公爷似乎也不嫌弃她,只要回到内院,还是会歇在自己屋里,便也心里好受些。只是昨日,她等了半宿,也不见国公爷回来。到快天明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才和衣在床对面的榻上打了个盹。
一大早醒来,便听丫鬟捧香道,国公爷一夜未归。早上回来,却是去了程氏的正房,那边小厨房又做饭,又炊水,似乎是要歇在那边。
小程氏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就让人给她梳洗换衣,又戴上一块紫貂皮的抹额挡住额前的烫伤,更增几分英气。自己对镜照了照,也觉得人比花娇,便扶了丫鬟,要去正房给大夫人请安。
那闻香被程氏叫了过来,略叮嘱几句,便让她进到净房里,这次却是没有被立刻赶出来。
程氏在外屋等了一会儿,心下略定,就让尘香守在正屋门口,自己带了一些婆子丫鬟,要去看看两个女儿。
小程氏扶了丫鬟来到正房门口,却见大丫鬟尘香守在门口。平日里往来回事的丫鬟婆子一个不见,就有些疑惑。(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81章 元宵 中
尘香只木木地守在门口,对扶着小丫鬟走过来的小程氏眼都不抬。
小程氏自是知道尘香的心思,也曾许诺要帮尘香一把手。不过尘香更愿意贴着大夫人,对小程氏的主动交好并不上心。
今儿尘香又受到沉重打击,多年的心愿今日终于成了泡影,就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将那以前谋算过的争荣夸耀之心尽皆散了。
小程氏看着尘香也不如以前一样,见人先有三分笑,就更是疑惑,便上前轻轻拍了尘香的肩膀一下,调侃道:“我们尘香姑娘今儿是怎么了?可是谁得罪你了?告诉姐姐,姐姐帮你去出这口气。”
尘香只正襟守在门口,低声道:“姨娘说笑呢。尘香不过是个奴婢,哪配跟姨娘做姐妹?”又半含酸意半有深意道:“配的上跟姨娘做姐妹的,可是在屋里伺候着呢。”
小程氏心头大震。
要说在给国公爷做贵妾之前,小程氏还晓得要在嫡姐程氏面前处处作低服小,千方百计地要跟了来做妾。做了贵妾之后,就算生下庶长子,国公爷也并未对她另眼相看。除了对大夫人敬重有加,对屋里的几个妾室都一视同仁。可近两三年来,国公爷却只对她一人独宠,就将她要独占国公爷的心养大了,是以她从未想过,还有别人爬到她头上的时候。
小程氏便阴了脸,一甩袖子,就要掀开门帘进正屋去。
尘香忙拦着她,高声说道:“小程姨娘这是做什么?”
小程氏用力将尘香推开,恼道:“我要干什么,关你一个婢女什么事?--趁早给我滚开!”
一旁小程氏带来的小丫鬟就帮着拉住了尘香。
尘香压低声音警告道:“闻香在净房服侍国公爷。--小程姨娘可是要想清楚了再进去!”
小程氏已经被醋意蒙了头,只愤愤地摔了帘子进到正屋,就要向内室的净房冲过去。
走到半路,却见闻香忙忙碌碌地从净房出来,还边行边问道:“国公爷在里边问是何事喧哗?”
小程氏看见闻香粉脸泛红,眼角含春,一幅刚做过亏心事的样子,便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上去就扇了闻香一耳光,骂道:“你个小浪蹄子,专会狐媚厣道讨男人的好!--那么离不得男人,怎么不去章台街挂牌去!”
闻香被打了个趔趄,便捂了脸,只躲在墙脚哀哀地哭。就觉得分外委屈。今儿是大夫人特意让她过来服侍国公爷,谁知进了净房,国公爷便让她出去。她也只好转身要走,却是走到净房门口的时候,又被国公爷叫住了,只让她在净房门口对着门帘站着。闻香不敢不从,只战战兢兢地立在门边,望着净房的帘子,听着背后国公爷洗浴的水声,觉得怪怪的。好容易听见门外有喧哗的声音,国公爷才出声让她去看看,谁知刚出来净房就被小程姨娘扇了个大耳刮子。
闻香以前能进宫做宫女,自是良家子。就算是在范府做了婢女,也从未有人当面对她说过如此难听的话,就更是哭得哽咽难言。
范朝晖在净房听得分明,脸色立时变得铁青。他就匆匆擦了擦,套上中衣和外袍,急步出了净房。
小程氏对着躲在墙脚的闻香还要上前再踢一脚,却不妨斜地里伸出一只大掌,将她用力掀到一边。小程氏收势不住,便撞到一边并排摆着的一张紫檀木椅上,将那椅子撞歪到后面的红木小圆桌上。桌子上摆着的一个半人高插着腊梅的青瓷大花瓶就被碰了下来,正好砸到小程氏身上。花瓶里的水便洒了小程氏一身。小程氏额头上的抹额也被掀了下来,头上以前被火盆燎伤的伤口便经了水,立时疼得厉害。小程氏抚额抬头,却看见是国公爷站在闻香身边。
刚才动手的原来是国公爷!--小程氏心里就不是一般的恐惧。这个男人,不仅是她的夫,而且是她的天,她的命!她可以没有父母,没有孩子,没有姐妹,没有兄弟,却是不能没有这个男人!她心里只有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心里也只能有她!
想到此,小程氏觉得异常绝望,只睁大了眼睛看着立在对面的国公爷,湖蓝的外袍微敞着,还能看见里面雪白的中衣。身形高大,气宇轩昂。只那不怒自威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前温和怜惜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平静,平静到好象她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又好象她只是他脚底的泥,随时可以抬脚将她踢开。
而小程氏万念俱灰、如萌死志的神情却是牵动了范朝晖心里最深的隐痛。他就不再看小程氏,只转过了头,对闻香道:“你先下去。”
闻香匆匆屈膝行了礼,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
尘香正躲在外面侧耳听着屋里动静,知道国公爷让闻香出去,就赶紧站到一边去,又着急起来。刚才她让元晖院的婆子去大小姐的一尘轩给大夫人传话去了。正房里闹成这样,大夫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饶了她。
大夫人程氏先去了绘歆的一尘轩。因今日是正月十五,范府午间家宴毕后,晚间便可以出去看元宵节的佛灯。流云朝正月十五点佛灯的习俗自明启帝始,已经成了流云朝最热闹的节日。这一天,举国上下,流光溢彩,欢腾尽夜。一般人家里的青年男女也可趁此机会结伴游玩。就算高门大户里的女眷,也可在家人的陪伴下,带着面纱,进到自家搭建的观灯楼里,与士庶同庆。
这一天,也是有结亲意向的人家里,不动声色相看的机会。
范家嫡长女范绘歆自及笄礼后,便成了流云城最炙手可热的单身女子。大夫人程氏手里,已经收到无数拜贴。程氏和国公爷精挑细选了几家,今晚便要一个个过来镇国公府的灯楼里行礼,见过镇国公和国公夫人。
程氏便借了这个机会,过来给绘歆解说这些人的家世人品,晚上也会让绘歆在屏风后查验一番,看看有没有特别中意的。程氏因了关家的事儿,对绘歆非常歉疚,一心想让绘歆挑个合自己心意的。--虽说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可程氏也是过来人,知道婚嫁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好也罢,坏也罢,苦也好,甜也好,都得靠自己一一捱过,旁人都是靠不上的。
绘懿这几日乖巧了不少,每日一大早就过来陪姐姐。今日在一旁听了娘给姐姐的嘱咐,又翻看那些拜贴,找了半天,撇嘴道:“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如谢公子一个小手指头。“又问道,“娘,那谢公子为何没有拜贴?”
程氏不悦道:“绘懿,你年纪还小,不要见到个略平头正脸的男人,就要挂在嘴边念念不忘。--这并不是大家小姐所为。看看你姐姐,可有说过一句话?”又道:“那谢公子早有嫡妻,只是三年前他的嫡妻难产下世,却是可惜了那个刚出生就没娘的嫡长女。”
绘懿正是情窦初开,对异性有朦朦胧胧好感的时候,便满不在乎道:“那谢公子就是没有正妻了。--娘,为何谢公子不来求娶姐姐?”
程氏怒道:“越说越不象话了。--哪有国公府的嫡长女,去给人做填房的道理?”
绘懿不敢再多嘴,只小声嘀咕道:“若不是国公府的嫡长女,是不是就可以去做填房了?”
程氏看她说得天真,也被气得笑起来:“若我们国公府多几个庶女,可不都会打破了头争着要去谢家做填房。--可惜你们都是嫡女,就算谢公子人好,却是做不得这门亲。”
绘懿就失望道:“啊?--绘绢过了年也才五岁,却是不能和谢家做亲戚了。”--范绘绢却是国公爷另一个贵妾张氏所生的庶女,才刚满四岁、进五岁的年纪。同绘歆和绘懿姐妹年岁差的大,平时也玩不到一起。
绘歆在一旁也抿嘴笑了,就转了话题道:“娘,晚上出行的车马可是备好了?今儿四婶婶和五婶婶都会去吗?”
程氏道:“你五婶婶怀着身子,又是头三个月里,就不跟出去了。你四叔和四婶说是会带着则哥儿和太夫人一起过去。都是外院专门打理的,倒不用娘操心了。”
母女三人正是聊得起兴的时候,那元晖院里过来的婆子正急匆匆地叫了跟着大夫人过来的大丫鬟暗香出来,只说正房里出了大事。
暗香吓了一跳,以为是国公爷和闻香那里出了差错,便赶紧进到一尘轩里的暖阁里,给大夫人耳语了几句。
大夫人脸色都变了,就和绘歆、绘懿匆匆交待了几句,让她们备好晚上要穿的衣物首饰,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便也匆匆回到正院去了。
元晖院的正屋门口,尘香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正是惴惴不安的时候。
而正屋里面,国公爷早将小程氏叫到东面的暖阁里,低声问话:“你为何要找了你兄弟,去害四弟妹?--四弟妹可有惹过你?害过你?”
小程氏跪在地上,只觉得脑子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听见国公爷的质问,便只梗着脖子道:“那安氏敢当面踢打于我,下我的面子,我自是不能容她!”--却还是在说当日原哥儿喘疾发作,小程氏和安氏纠缠,被安氏当着众人面踹了一脚的往事。
范朝晖只忍了又忍道:“安氏也是你能叫的?--你不过是个妾室,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又斥道:“若不是你胡乱攀咬,四弟妹也不会对你小惩大诫。你不反省自身,却要将错算在别人头上。--就算是她的错,你也不过受些皮肉之苦。你怎么就能想出如此毒计,要坏了人家的清白!”声音越发地严厉起来。
小程氏被吓着了,清醒了一会子,就磕头求饶道:“国公爷,国公爷,这跟婢妾无关啊。--婢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三尺以上童子不进内院,婢妾到哪里去找人害四夫人?--就算婢妾的兄弟,婢妾都可以担保。”
范朝晖看她依然嘴硬不知悔改,心里不由失望之极,只道:“你兄弟程越兴已是认了。你再砌词狡辩,都是枉然。--没想到我范朝晖,身边竟有这样一个蛇蝎妇人,我真是瞎了眼!”
小程氏看见国公爷满是厌弃的神情,一直紧崩着的那根弦终于断开了,就指着国公爷哈哈笑起来:“你不用对我做好做歹。我是国公爷的宠妾,你现在这样对我,等国公爷回来,会百倍偿还于你。--国公爷会让你生不如死,会让你全家都后悔生了你出来!”又站起来,对范朝晖理也不理,摇摇摆摆地要往外走。
外面大夫人程氏急匆匆地赶回来。一进正厅,就听见小程氏张狂的笑声和疯了一样的斥骂。程氏暗暗心惊,就看见小程氏神色恍忽地从暖阁那里跌跌撞撞地出来,头上身上都是水淋淋的,钗横鬓乱,两眼发直,状若疯癫。(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82章 元宵 下
跟着程氏进来的张妈妈就赶紧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上前将小程氏架住。
小程氏又踢又咬,几个婆子差点拢不住她。
程氏疑惑:敢是真的疯了?--又有些不确定。这个庶妹向来能屈能伸,程氏跟她做姐妹,从娘家做到婆家,最是知根知底。
范朝晖从暖阁大步出来,看见小程氏疯癫的样子,也不说话,上前几步敲在小程氏后颈上,将她打晕过去。便转身对那几个婆子道:“拖下去,关到后面的偏厢,等她清醒了再说话。”
婆子们不敢不从,便一人拽着小程氏的一只手,将她直直地拖行到正院后面的一间空屋子里关起来。冬日严寒,好在那间屋子旁边便是厨房,一直有火墙烧着,也不算特别冷。
这边程氏就叫了几个丫鬟进来收拾,又笑着对国公爷道:“这里乱糟糟的,国公爷还是先去内室歇息吧。”
范朝晖点点头,道:“也好。我正好有事要跟你商量,一起去吧。”
程氏便含笑和国公爷一起去了内室,只留了张妈妈在内室门前守着。
两人进了屋里,便到了临窗的软榻边上,隔着榻上的小茶几,一人一边分左右坐下了。
程氏就抱歉道:“茶凉了,要不要再泡一杯过来?”
范朝晖摇头:“不用麻烦了。我说几句就走。一会儿要去西山大营,不能在家吃午饭了。你跟娘说一声。晚上我就直接从大营去流云河边的观灯楼里。你一个人,上有老,下有小,要照应周全,也不容易。”
程氏很是受用,便赶忙道:“国公爷放心。妾身这些都是做熟了的,又有管事和婆子们帮衬着,走不了大褶儿。”
范朝晖就看了看程氏,和自己同样年纪,不过刚刚三十出头,脸上却已有了风霜之色。知道这些年她过得也不容易。一时思绪万千,就沉默下来。
程氏有些奇怪,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国公爷可是有事要说?”
范朝晖回过神来,收敛了思绪,就道:“小程氏犯了大错。这内院里的人,本都归你管。你就是太过厚道,纵得她没上没下。现在连我都敢骂。”
程氏听了,却是满心委屈。--要不是国公爷这几年独宠小程氏,她一个嫡妻正室,哪至于要对一个小妾避其锋芒,任之为所欲为。只是这话,程氏也没法当面跟国公爷说,便只微微红了眼,低声应“是”。
范朝晖说完这话,也有些后悔。--他不是不懂内院女人的心思,只是对那些没上过心的人,懒得花心思去琢磨而已。小程氏这么猖狂,绝对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可他从没有在女人面前低头认错的习惯。就也有些不自在。
程氏跟国公爷少年夫妻,彼此之间的了解到底比旁人更深些。
看了看国公爷的脸色,程氏知道国公爷也有歉疚之心,只是没有让男人认错的理儿,就顺了国公爷的话道:“国公爷说得是,妾身都记下了。--以后妾身就要将规矩立起来。就算国公爷心疼,妾身也顾不得了。再说绘歆马上要议亲,绘懿也快到了年龄。我们这房,要还是没上没下,却是对两个孩子以后也不好。”
这话倒是提醒了范朝晖,就打起精神道:“这话说得在理。我的年岁也都不小了,你以后也不要老想着将那些年纪轻轻的小丫鬟塞给我,没得耽误了人家。要是有实在喜欢器重的丫鬟,你就帮着好生找个管事嫁了。就算是想到外面配人做正头夫妻,赏个恩典放出去,也是有过旧例的。”又冷笑道:“日日想着爬男人床的女人,有几个是有真心的?--若我不是镇国公,只是府里的管事,又或者是外面种地刨食吃的农人,她们可也会死心塌地的跟着我?”
程氏从未听国公爷说过这种话,一时怔住了。
范朝晖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就起身穿了大氅,要出去营里。
程氏便紧赶几步,叫住国公爷道:“国公爷说得是正理,可妾身也是有顾虑的。”
范朝晖回头道:“有话但说无妨。”
程氏便鼓起勇气道:“我们这房没有嫡子。原哥儿眼看就不行了,然哥儿出身太低。国公爷要不要再抬一房贵妾,生个儿子,也好袭爵?”
范朝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我没有嫡子,四弟有。我们家的爵位,自然得由嫡系承继。你向来知书识礼,连律法都忘了吗?”
程氏觑了国公爷几眼,说话的底气到底有些不足:“妾身自然是知道律法。可是这律法不外人情。国公爷在流云朝一言九鼎,若是国公爷执意要让自己的亲子袭爵,别人不会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四房虽也是嫡系,就算能过继,可到底不是国公爷的亲生儿子。--难道国公爷真的愿意将这份爵位家产,都便宜了外人?”
范朝晖便直问到程氏脸上:“什么外人内人?--你别忘了,我们还没有分家。这个家,是我的,也是四弟的!”
程氏被问得有些下不来台,就拿了帕子拭泪道:“国公爷记得和别人是一家人,别人可未必记得。--四弟妹早已旁敲侧击好多次,想要分了府出去单过。”--安氏其实并没有跟程氏说起过分家的事儿,还是尘香从安氏现在的大丫鬟阿蓝那里套来的话。
范朝晖听了这话,不知怎地,就气不打一处来,便吼道:“想分家,等我死了再说!”就气冲冲地出了内室,往外面去,又咣当一声,一脚踹开外屋的门,自出了院子。元晖院的诸多丫鬟婆子,都缩在墙脚,大气都不敢出。
程氏在内屋权衡良久,终于还是让报复的心占了上风。--想到家产,反正自己到时候给两个女儿多多陪送一番,留个空架子给四房就行。至于爵位,不管是国公爷的庶子,还是侄子,反正都不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又何必多事,管他是谁袭爵?再说,若是自己能给两个夭折的嫡子报了仇,还在乎什么家产爵位?就是立马出家做姑子都成!
这边程氏计议已定,就换了一套脸色。中午范府家宴的时候,程氏对四房的人格外殷勤客气,对则哥儿更是关爱有加。让周围的人等都心下称奇。
而辛氏自除夕家宴之时,就一直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国公爷会过来兴师问罪。好在国公爷人多事忙,好象就将她给忘了。又幸亏然哥儿帮着查缺补漏,应该是到底圆了过去了。
范府的一群人吃过午饭,便都回各自屋里装扮了。
申时中的时候,范府的各房主仆人等上了各自的大车,又有国公爷的精锐亲兵沿途护送,就浩浩荡荡地去到流云河堤上搭建的观灯楼里。
流云朝正月十五的佛灯,除了寺庙里有挂,其余的,都挂在流云河两边上搭起的长廊里。等到晚上天完全黑透的时候,便依次点起。
各家搭建的观灯楼却在堤上高处,就能俯观楼下低处河廊里的盏盏彩灯。取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之意,灯水交映,月色撩人。河廊里又有猜灯谜,和卖各种小吃的摊子,与白日里城里大街上的热闹,又有所不同。
范四爷和安氏带着则哥儿、纯哥儿,和太夫人同坐了一辆大车。则哥儿虽是第一次出游,却一点也不胆怯,伸了小脑袋四处乱看。纯哥儿却规规矩矩地跟在安氏身边,并没有东张西望。
太夫人便笑揽了则哥儿到怀里:“你这个小猴子,也学学你表弟,安生一会子吧。”
则哥儿便学了纯哥儿的样儿,正襟危坐了半刻,就又跳起来,四处攀了大车的车窗往外看。
范朝风便对安解语笑道:“你出来一趟不容易,要不要也去看看?”
安解语在前世也不过就是个普通小市民,最关心的,不过是自己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穿越到了这个异世,却是既无随身空间,又无雄心大志。唯一关心的,也就是自己现在拥有的丈夫孩子。对于诸如做生意、办学校、练瑜珈、见皇子,乃至于女扮男装帮人打天下或者赈济灾民之类的种种行径,统统没有兴趣。当然更没有兴趣去做异世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考察。
因此对于范朝风的提议,安解语只是笑着摇摇头。
范朝风也不过说说而已。安解语要真的出去跟人四处搭话,第一个要跳出来将她打晕了背回去的,就会是范四爷。就说今日出来看灯,已是带了纱帽,范四爷还是不满意,到底拿了杏黄的宫粉在安解语脸上又刷了一层,将她自然莹润的肤色抹得白里透黄才放心。
说话间,大家就到了范家的观灯楼里。却是在大堤上除了皇室的观灯楼以外最好的一处所在。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河廊里的灯也渐次亮了起来。
安解语站在楼高处,凭栏远眺,看见河边的彩灯映在清澈的水里,孤月悬空,江天一色。虽是热闹繁华到了不堪的地步,却在那喧闹里生生显出一种透心的苍凉。
程氏那边却忙得很。
之前投了拜贴的那几个人家的公子,都由长辈带着,过到镇国公的观灯楼里,给范太夫人和大夫人问安。
太夫人知道是要给嫡长孙女绘歆择婿,也打叠了精神,帮着程氏相看。就看中了有三家的孩子。年纪比绘歆大个一两岁,行事稳妥,长相端正,且都是家风有口皆碑的人家里出来的嫡长子,就满心欢喜地留了他们下来,逐个仔细问话。
绘歆和绘懿姐妹俩躲在屏风后面,悄悄地听着祖母和娘亲跟那些人叙谈。
绘懿不断偷偷伸了头到屏风的空隙里,想看看祖母和娘亲挑中的人长得什么样儿。又催促姐姐道:“姐姐,你都不好奇他们长得什么样子吗?”
绘歆微微羞红了脸,只压低声音道:“别胡闹了。看人光看长相有什么用?--心性品格才是更重要的。我相信祖母和娘亲的眼光。”
绘懿听不得姐姐说教,便不再理会姐姐的事儿,自个儿从屏风后面绕到四叔和四婶的小间里,逗着则哥儿和纯哥儿一起去窗边看灯去了。
楼前的小道上,便看见各家公子小姐都比平日里装扮得更好些,手里又拎着一些小巧精致的玻璃花灯,络绎不绝。
绘懿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突然就被自家楼前站着的一个穿月白外袍,系玄色腰带,长身玉面的公子吸引住了,再仔细看,却正是那谢家公子谢顺平。就红了脸,赶忙缩了回来,又舍不得不看,只偷偷从窗前探了一个头出去,还要细看,就正好和抬头看向这边的谢公子碰了个正着。那谢公子便仰脸笑了,绘懿只惊得猛一回身,便坐倒在地上。
第83章 赏灯 上
绘懿一摔倒,就吓了屋里人一跳。
安解语赶紧上前扶起来她,又问道:“可摔着了?可有哪里疼得很?”一幅很紧张的样子。
绘懿忙道:“我没事。让四婶婶担心了。”又急着趴到窗前一看,人影都没了。就很失望。
安解语也跟着探头看了看,并无特别的地方,就问道:“你可是看见谁了?”
绘懿有些脸红,支支吾吾道:“没...没有谁。”就慌慌张张跑回自己那边的屋子里去。
谁知进了屋子,绘懿发现姐姐绘歆已经没有待在刚才的小间里,便问了问留在小间的丫鬟丽娘。丽娘和绘懿一般年纪,生得也甚是美貌,说话行事更是伶俐非常。绘懿一向非常倚重她。
丽娘便道:“方才来了贵客,大夫人让大小姐出去见客了。”
绘懿疑惑:“是之前那三家的公子?--难道祖母和娘已经挑出人了?”
丽娘抿了嘴笑,偷偷对绘懿道:“先前那三家的公子已经告辞了。现在的公子,可比那三家都强。”
“是谁?”绘懿的心怦怦地跳,觉得十有八九就是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人。
丽娘悄声道:“当然是小姐念念不忘的谢公子。”
绘懿再也顾不得,就一阵风似地转出了屏风,来到了正厅上,倒是把正厅里正对坐寒暄的几个人吓了一跳。
大夫人程氏就先反应过来,叫了绘懿到身边,又对座上的客人道:“让谢公子见笑了。这是小女绘懿,年纪小,不懂事,总是毛毛躁躁的。还望谢公子勿要介意。”
坐在下首第一位的,正是那东南谢家的嫡长子--从二品征东将军谢顺平。
绘懿见他穿的正是刚才那套月白袍子,想到他的展颜一笑,不由脸上红云更盛,就对着谢顺平的放向福了一福,便羞答答地坐到了娘亲身边。
绘歆早先被大夫人程氏叫出来见过谢将军。因谢顺平趁元宵之际,给范家送了大批的礼品,且指明说是补给大小姐绘歆的及笄礼。
大夫人便叫了绘歆过来,专程道了谢。
谢顺平只以世兄身份和范绘歆平辈见礼,倒是让程氏觉得颇有脸面。
太夫人在堂上坐了半日,也累了,就有些精神不济,只强撑着。
谢顺平看得仔细,便起身道:“晚辈今儿冒昧造访,还多亏老夫人和国公夫人大人大量,才让晚辈全了礼。晚辈感激不尽。”说毕,又长揖在地。
太夫人半眯着眼道:“谢公子客气了。我们两家也是许多年的交情,自不同一般人家。谢公子再客气,可是要跟我们生分了?”
谢顺平忙称“不敢”,又道范家事忙,他就不打扰了,便要起身告辞。
绘懿有些着急,便出言招呼道:“不知谢大哥一会子还要去哪里?”
谢顺平有片刻讶异,便又镇定自若道:“这京城的元宵灯会是整个流云朝都赫赫有名的,我一会儿要四处去看看灯。”想了想,又问道:“不知两位妹妹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河廊里赏玩一番?”
绘懿正中下怀,却不敢就一口气答应了,只渴盼地望着姐姐绘歆。连谢顺平都一眨不眨地看着绘歆。
太夫人在旁听见,便回首对大夫人程氏道:“在这边闷着也怪无趣的。馨岚,你去看看小五在不在。若在,让他多带几个人,陪着侄女们出去逛逛也好。”又道:“顺便问问小四他们一家要不要也一起出去。”
程氏笑着应诺,就去另一边张罗。
太夫人便斜躺在了榻上,又笑着对屋里的几个小辈道:“老了,骨头疼,就想歪着,还望谢公子不要见笑。”
谢顺平赶忙道:“太夫人太见外了。只怕是我们在这里吵了您老人家。”
绘懿也偎到太夫人身边凑趣道:“祖母别烦我们,我们马上就出去了。”
太夫人笑着点了一下绘懿的额头,嗔道:“你呀,要有绘歆一半的稳重,也就不用你娘为你操心了。”
绘懿觉得在谢公子面前落了面子,就噘着嘴,有些不高兴。
绘歆微微摇了头,想开口说自己不想去。又看见绘懿可怜兮兮地看过来,就闭上了嘴。
那边程氏先去问了四房的两位。安氏不喜去人多热闹的地方,范四爷都听安氏的,便回了说不去。只四房的丫鬟阿蓝要跟了去看灯。
范五爷倒是高高兴兴领了命,就带了数个随从,和谢公子一起,簇拥着范家大房的两位小姐下了观灯楼。又有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跟在身边。
范绘歆和范绘懿以往也到过河廊看彩灯。绘歆到也罢了。绘懿就象刚放出笼子里的鸟,兴高采烈。
谢顺平却一门心思都在绘歆身上,一路上就拐弯抹角问起今儿过来投拜贴的那些人。
绘懿便在一旁插话道:“是那卢家、王家、还有郑家,都是有名的大姓,也都是封了爵的。姐姐无论嫁到哪一家,都是好去处呢。”
“绘懿!”绘歆实在忍不住了。她并不愿意在人前谈这些私事,况且那谢家虽说跟范家是通家之好,可也多年未有来往,不过是脸面上的人情罢了。绘懿却如此不知轻重,真的拿人家做了“世兄”。
谢顺平听了,却皱眉道:“郑家大房的嫡长子为人不错,就是太过愚孝,他的娘亲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绘歆妹妹若是不信,可以让伯母去打听打听。”
绘懿忙道:“那卢家就更好了。卢家公子的娘亲跟我娘是好友,跟姐姐也熟,必不会为难姐姐。”
谢顺平就道:“卢家大夫人是个大度的,只可惜卢家公子生得太黑了。绘歆妹妹如此人才,却是能配上更好的人家。”
绘懿就偷偷笑了,她自知自己比姐姐长得好,谢公子连姐姐的样貌都赞不绝口,对自己当然是更另眼相看。心情就更好了,便笑着继续问道:“还有王家呢?--王家公子我可见过,面如冠玉,是一等一的人才呢!王公子的娘亲也是京里出了名的贤惠人,自是不会为难媳妇。”
谢顺平就更不屑了,只哼了一声道:“那王公子长得是不错,可惜太过娘娘腔,不象个男人。”
一旁装着东张西望、四处乱看的范五爷就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开了。
谢顺平这才醒悟自己有些过了,这么大年纪的人,居然跟一个小姑娘说这些家长里短,不免有些讪讪的。--可是不说又不甘心。这些天他为了打听那些对绘歆有企图的人家,动用了谢家在京里几乎全部的线人,就象着了魔似的。
范五爷就拍了拍谢顺平的肩膀,颇有深意道:“谢小将军,是个成大事的!”
绘歆本不待听人说这些,只是也都跟自己终身相关,不由也听住了。转而听见五叔语带双关的话,就有些脸红,偷偷看了谢公子一眼,没料到谢公子正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见她看了过来,谢顺平喜笑颜开。绘歆慌的赶紧转过头去。
绘懿一直盯着谢公子那边。就将谢公子和自己姐姐的眉来眼去看在了眼里,不由心头大怒,既怨谢公子没有眼光,又怨姐姐贪多嚼不烂,自己都要定亲了,还要霸着谢公子。便情绪低落起来。
而范家的观灯楼里,范五爷带了一批人手跟了大房的两个小姐和一群丫鬟婆子去了河廊。楼里就空了下来。
太夫人实是累了,便歪在榻上睡过去了。只有大丫鬟春荣在旁陪着,不敢稍离。
程氏忙了一天,也有些撑不住,就在一旁小间的软椅上也歪着假寐。尘香在旁拿着美人捶,轻轻给大夫人捶着腿。
那边镇国公范朝晖忙完了西山大营的事,就骑着快马,赶到了流云河大堤上范家的观灯楼里。
楼上四房的小间里,范朝风抱着快要睡着的则哥儿,安解语抱着已经睡过去的纯哥儿,一起站在窗前,看着河廊上的彩灯。秦妈妈和秋荣今日没跟过来,只有阿蓝和周妈妈跟过来了。之前阿蓝想出去看灯。安解语便让她跟着大房的丫鬟们去了。周妈妈却是说看见了一个熟人,跟去说话去了。这边就没了人换手。
纯哥儿这阵子又重了不少,安解语就有些抱不住了。有心想放他下来,却是一沾到榻上,纯哥儿就要嚎哭,比醒着的时候闹腾得多。
安解语只跟范朝风感叹:“纯哥儿这么小,平日里就已经知道事事要忍耐。却是要等到睡得迷迷糊糊了,才有一点小孩子真心的样子露出来。”就格外怜惜他一些,又舍不得放下去了,只硬撑着。
镇国公范朝晖从自己那边的屋子过来,一眼便看见安氏额上皆是细细的汗珠,手里托着一个胖大的孩子,想是已经用了全力,手上的筋都有些暴起来了。便快步走到安氏身边,轻声道:“还是我来抱吧。四弟妹要不去那边歇一会儿,我有话要同四弟说。”就要从安氏手里接过了小孩子。
安解语也是抱不动了,却不敢自作主张,便看了范朝风一眼。
范朝风便道:“就给大哥抱吧。你去娘那边歇一会儿去。”
安解语点头,就将纯哥儿递到范朝晖手里,又福了一福,低声道:“多谢国公爷。”又笑着轻轻摸了摸纯哥儿的额头,试了试温度,道:“能让国公爷抱着睡。我们纯哥儿是个有福的。”就又谢了谢国公爷。
范朝风便催促道:“你快过去吧。别累坏了。”
安解语斜睨了他一眼,也就过那边去了。
范朝风见安氏走远了,才有些生硬地问道:“大哥可有要事?”(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84章 赏灯 中
范朝晖眼见四弟跟自己生分了不少,就有些黯然,但只现在也不是计较的时候,便先道:“小程氏对不起四弟妹,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范朝风在府里的时候,便听阿蓝似乎跟安氏说过,大房的小程姨娘像是突然疯了,又给关起来了。想到大哥居然二话不说就将自己的宠妾处置了,范朝风心里五味俱全,就不知要如何应对。
范朝晖知道四弟心里别扭,也不好多说,就转了正题道:“今日过来,却是有要事跟你说。”便附耳过来道:“有人给我报信说,今晚有刺客。”
范朝风神色一凛。他这几日都忙着追查安氏被人暗算的事情,太子那边多日未去了,也不知此事跟太子有无关系。就也低声问道:“谁主使的?可有头绪没有?”
范朝晖微微摇头:“那人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多半是冲着皇上去的。也有可能是太子。至于主使,就更难猜了。”又对范朝风示意道:“为了以防万一,我从西山大营悄悄带了精兵过来。在楼周围都守好了。”
范朝风却暗道一声“不好!”,便赶紧对大哥道:“大哥,五弟带着绘歆、绘懿,还有谢公子,去了河廊处赏灯。可有危险?”
范朝晖便道:“怎么就都出去了?我说怎么回来没见到人,可是还嫌不够乱呢。”就要出去找人。
范朝风将则哥儿小心翼翼地放到榻上,又对范朝晖道:“大哥,将纯哥儿也放下吧。他们都睡熟了,现在放下,应该无事了。”
范朝晖依言放下纯哥儿,并排和则哥儿躺在一起。两个小胖儿都睡得呼呼的,两只小手都捏着小拳头举在脑袋边上,甚是趣致。
范家两兄弟再是心里着急,看见这两个小儿的小模样儿,都忍不住笑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之前的隔阂不知不觉又消散了一些。
范朝风便对范朝晖道:“大哥守在楼里,我去找人。娘、大嫂、解语、还有几个孩子都在这里,楼外又是大哥的人,有什么事,也好处置。再说先前我也看见他们往哪里去了,我去最是便宜。”
范朝晖思索了一下,点点头,也不再赘言。
范朝风便下了楼,快步向绘歆她们走的方向追去。
再说范五爷带着绘歆、绘懿和谢公子,一路看灯猜谜赏玩而去,个个都很兴奋。就连跟着的丫鬟婆子也俱是兴高采烈。
绘歆未料到谢公子还是个猜谜的高手。两人不由就暗暗较上劲儿,看谁猜得多。
谢顺平虽早知绘歆是个有胆识的女子,却未知她也博学多才。他自己小时候于猜谜一道,被家乡的人誉为“神童”,谁知却还是有些不如绘歆。谢顺平就不由心花怒放,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越看绘歆就越欢喜。
只有绘懿越来越觉得无聊,好在范五爷会得察言观色,将绘懿引到一边看看小傩戏,也略缓了一些绘懿的憋闷。
一行人走到河廊一半的地方,就碰到了辅国公慕容家的郡主慕容宁。
绘歆和绘懿便上前行礼,叫“表姑”。
谢顺平也跟着过去叫“表姑”,就将慕容宁气了个倒仰。
慕容宁在绘歆及笄那日就见过谢顺平,对这东南谢家的嫡长子也颇有好感。虽在慕容宁心里还是比不上四表哥,可也是翩翩佳公子。之前辅国公的继室曾氏就对辅国公私下里提起过,那谢家的嫡长子谢顺平,倒是一个不错的结亲对象。曾氏自己就是继室,所以对做填房没有觉得不妥,况且她的女儿既不是嫡长,又耽搁了这几年,如今能结亲的人家越来越少。难得有一家曾氏看得上眼的,就催着辅国公去跟谢家暗示一下,让他们来提亲。
辅国公倒是满口答应,只是近来有要事要忙,就将此事暂且放下了。
慕容宁听娘提起过几次,本来是无可无不可。可女儿家心思多变,只许她不喜欢你,却不容许潜在的裙下之臣去投到别家去。
现在眼见一个如意郎君就叫了自己做“表姑”,慕容宁脸色就极不好看。
绘懿不知昆宁郡主如何就变了脸,便关切地问道:“表姑,你可是旧病又犯了?”
慕容宁心里大怒,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绘歆看慕容宁脸涨得通红,也担心表姑旧病复发,便紧走几步,扶了慕容宁道:“表姑这边做,可是人太多了?要不要让这些人散开一些?”
慕容宁被绘歆搀着就坐到了河廊边的坐栏上,也实在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让跟着的人散开了一些。
谢顺平看慕容宁大大咧咧地使唤绘歆,就有些不痛快,便拉了绘歆过来道:“让表姑自己静一会儿,我们不要打扰表姑休息。”又兴致勃勃地指着另一边的彩灯道:“我刚才看见那边有些灯谜很有意思,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又挽了袖子做摩拳擦掌状:“这次我一定能赢你!”
纵然绘歆一向大度,这会子也起了促狭之心,便笑道:“罢罢罢,谢大哥你赌一次,输一次。我可不想谢大哥连回家的盘缠都输光了。--大哥回不了家,伯母可是要到我家兴师问罪呢!”
谢顺平倒是从未见过绘歆如此俏皮地小儿女样儿,就有些看呆了。
绘歆不好意思,便转头看向那边道:“谢大哥,是在那边吗?”
谢顺平回过神来,点头道:“正是。我们过去吧。”
两人便去了对面猜谜。
慕容宁看着那两人居然把她一个人扔下,自顾自走了,那气就直冲了上来,涨得她两肋生疼。
这边范朝风匆匆赶过来,只看见大房的一些婆子丫鬟,就拉了几个人问了问,才找准了范家那一行人的行踪。
谁知过到这边,却没有看见范五爷他们一行人的身影,倒只看见慕容宁神色怏怏地坐在一边。
范朝风想装没看见,转身要走,却被慕容宁抓个正着。
就听慕容宁叫了声:“四表哥!”便嘤嘤地哭了起来。
范朝风无奈,只好又转身,做出一幅惊讶的样子:“昆宁郡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又气愤道:“这些奴婢都该打,居然将郡主一个人扔在这边,自己跑去游玩。郡主放心,朝风现在就帮您去把婆子丫鬟找回来!”便又要拔脚开溜。
慕容宁却感动得无以复加,只扑了上来,从后抱住范朝风,哽咽道:“四表哥,你也要和宁儿生分了吗?”
范朝风全身僵直,就要掰开慕容宁的手。
慕容宁哭道:“四表哥,你可是忘了流云河边的慕容宁了吗?”
四周的人便象看大戏一样围了上来。就有人冲着他俩指指点点,又有人自以为很了解状况,便对身边的人道:“唉,自古痴心女子负心汉。女子要是遇人不淑,这一生便也毁了。”围观人群里的女人们便群雌粥粥,痛斥男人的负心薄幸。
范朝风恼上来,再也顾不上慕容宁的闺誉,死命掰开慕容宁的手,大声道:“这位大姐,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应!我家里自有妻子幼儿,为何要跟你私奔出走?--真是莫名其妙!”
周围的人哗然,原来是要勾引人家丈夫!--真不要脸!
这边的喧哗早就惊动了之前分散到各处的范家众人和谢顺平等人。却是让他们在外围看了场好戏。
范五爷玩心顿起,故意不让人上前将人群赶开。
现在看见戏散场了,才带了家丁婆子上前赶人“走走走!有什么好看的!”
范朝风见了范朝云等人,也来不及训斥,只道:“你们赶紧回楼里去。大哥过来了。”
范朝云本还想调笑两句,见范朝风神色俨然,又给他使眼色,便知道出了大事。就赶紧叫过绘歆两姐妹,又带上了谢公子,便在家丁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回去了范家的观灯楼里。
再说慕容宁从自家的观灯楼里偷跑出来,就是为了去找范朝风。他们家今年的观灯楼和范家离得远,却是要走上一段距离才到。
为了不引人注目,慕容宁只带了奶娘和一个丫鬟。慕容宁的奶娘方才却是去方便了。跟着慕容宁的丫鬟又被她故意甩开,却是找了几圈才找到小姐。慕容宁还未来得及发脾气,慕容家的家将已找了过来,只绷着脸道:“辅国公让小姐赶快回去。”
慕容宁发起了小姐脾气:“我不回去!”
那家将就道:“得罪了!”便上前一步,敲晕了慕容宁。
慕容宁的丫鬟要尖叫,就被另一个家将也敲晕了。
慕容宁的奶娘到底见过些世面,知道这是要出大事了,便赶紧道:“两位爷前面先行,老奴跟在后面就是。”
那两名家将点点头,便各人扛着一人,回身向慕容家的观灯楼飞奔而去。
而则哥儿的武师傅周妈妈,本是翠微山掌门的关门弟子。今日出来看灯,本是想瞧瞧热闹,却是让她看见了一个人,颇象她在翠微山的一个师弟,就追了出去。
结果那人在人群里左一弯,又一拐,很快便没了影子。
周妈妈气性上来了,便使出了看家的本事,朝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翠微山的秘法到底是有些不同,就又发现了那人的踪迹。
只是那人已经改了一身黑衣劲装,正向流云河大堤上最高最豪华的那处观灯楼行去。
周妈妈疑惑,便也不动声色,暗自跟在后面。周妈妈的功夫,在整个翠微山,除了大师兄,就没人是她的对手。现在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那人丝毫都未察觉。
眼见那人就到了那处观灯楼下。
周妈妈便见那人拿出条黑巾蒙在脸上,又整了整腰带,从腰间抽出把银白长剑握在手中。便一个鱼跃飞上那观灯楼的上层,冲着楼上人群簇拥在中央的一个男子直刺而去,口里大叫:“狗皇帝,纳命来!”(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85章 赏灯 下
楼里的人听见这声大喝,知道不妙,那刚提拔上来的五城兵马指挥使蔡同运蔡将军立刻大呼“护驾”,便将明启帝围在了正中。
明启帝作为帝王之尊,一向讲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又抑或是君子不临险地,不立危墙之下,并未到过这种闲杂人等出没的地方。只今日被内侍怂恿,突然觉得应该与民同乐一番,便带了内廷里十个身怀绝技的内侍出来,微服出巡,就到了皇室的观灯楼里。
五城兵马指挥使掌负京畿之地的安危,明启帝也让人知会了他一声,让他带齐了兵马,守卫在皇室观灯楼四围。
本以为防范得够了,哪知兵士只能防备普通人,却防不了这些高来高去的武林人士。就让这个蒙面黑衣人冲上了高楼,一柄银光剑直刺明启帝。
许是翠微山传人真是不同凡响,居然就让他突破了十内侍的阻挠,直杀到明启帝身边。明启帝往后急退,却还是被那黑衣人的银剑横刺在腰部,立刻就有血流出来。十内侍里功夫最好的张让便上前一步,一柄佛尘挥退了银剑,又自己挡在了明启帝身前。后面的几个内侍也不是省油的灯,趁此机会,各种飞刀暗箭,都向黑衣人身上招呼过去。
那黑衣人甚是强悍,身中数刀而不理,仍然力图向明启帝杀去。就同挡在明启帝身前的内侍张让对了一掌,却是到了强努之末,就被打得落在墙脚,又吐出一口血,便赶紧爬起来,从楼上的窗子里跳了下去。
周妈妈起初跟在后面,只是觉得好奇,后来看见那黑衣人要刺杀皇帝,就觉得事情不妙,便立刻躲入楼下另一边的老百姓人堆里。她本是仆妇装扮,身手又敏捷,竟也未引起周围的兵士的注意。
而楼上喧闹也未有半刻的功夫,那黑衣人已经从楼上跳下,似是受了重伤,就往另一边奔逃过去。
紧接着楼上又跟着跳下几个灰衣内侍装扮的人,紧追他而去。
又有人大叫,“追上去!不要放走刺客!”
守在皇室观灯楼四围的兵士们便立刻集结,簇拥着骑了高头大马的指挥使蔡将军,往黑衣人和内侍们奔跑的方向追去。
周妈妈心跳得和擂鼓一样,隐隐觉得恐惧异常。便只跟在那些追军身后。
前面那黑衣人拐进了一个观灯楼里,便不见了踪影。
那范家的观灯楼就是离皇室最近的一个,也正是那黑衣人消失的地方。
蔡将军不敢擅自搜范家的观灯楼,便禀报了皇帝。
明启帝腰上被横刺了一剑,伤口虽不深,却也是流了不少血。刚由御医处理了,腰上就扎得鼓鼓囊囊的,还有血迹露在外面,正满目不悦地坐在那里。
听了蔡将军的禀报,明启帝便站起来。
内侍张让赶紧过来扶住了皇帝,又道:“陛下何必动气。若是蔡将军不敢捋虎须,洒家可以陪着陛下一起过去。--那镇国公再跋扈,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放肆。”
明启帝闻言,看了张让一眼。
张让便微微点头。
明启帝颔首:“也罢。朕要不亲去,那镇国公也不会心服口服。”
一群人就簇拥着明启帝,前后都由兵士开道,浩浩荡荡地往镇国公范家的观灯楼行去。
周妈妈之前看见黑衣人逃去的方向,心里就直打鼓。便找了时机,早早先溜回了范家的观灯楼,找到镇国公范朝晖,将她今日在外所见,尽皆禀了。
范朝晖立时觉得有诈,便正要下令让人扯查观灯楼里的所有人等,外面已经有人高声通报:“陛下驾到!”
范家的人无法,只好让女眷都留在楼上,男人们就都和镇国公一起,候在楼下的大厅里。谢顺平死活不愿象个娘们儿一样躲在楼上,范朝晖也就随他去。
这边明启帝就在内侍和兵士的簇拥下进了范家的观灯楼。
那蔡将军就拱手道:“鄙将执行公务,还望镇国公海涵。”
范朝晖先对明启帝行礼:“见过陛下。”又转头问蔡将军道:“不知蔡将军有何公务,要到范某家里执行?”
蔡将军便道:“今日有人行刺陛下。陛下现在还有伤在身。”
范朝晖只瞥了一眼明启帝包扎得硕大的伤处,便躬身道:“陛下受伤了?--真是辛苦了。”
明启帝按捺住怒气,忽略掉范朝晖语气里的嘲讽与不敬,只看向了内侍张让。
内侍张让便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道:“镇国公不必逞口舌之快。如今刺客在逃,有人看见是躲到了镇国公的楼里。还望镇国公莫要见怪。让蔡将军的人搜一搜,自是能清者自清!”说完就一挥手道:“给我搜!”
“且慢!”范朝晖如雷霆般的声音响起,只吓了众人一跳。
“何事?”明启帝脸色不豫。
范朝晖便躬身道:“陛下,行刺一事,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下官认为,不能就听一人所言,便认定那刺客就在这楼里。--若是刺客其实是躲在别处,那在此处耽搁,岂不是浪费时间,给刺客充裕的时间逃逸?”
“你待如何?”却是内侍张让不耐烦的声音。
范朝晖压住心头的怒火,只望着明启帝道:“臣以为,陛下现在应该封锁这流云河堤上的通道,一个人都不许进,一个人也都不许出。然后挨家挨户,逐个盘查。方能没有遗漏,找到那刺客所在。”
明启帝迟疑,就又看了那内侍张让一眼。
张让见范朝晖果然扎手,便只好咳嗽两声,就要说话。
就见一个黑衣人就从旁边一扇门里滚落出来。
明启帝带来的人一看,都大叫“刺客在这里!”便要上前将他拿住。
谁知那黑衣人却挣扎着跪下来,对着范朝晖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道:“主公,小人无能,未能完成主公交付的重任。--小人贱命一条,不值得主公为了小人得罪所有的人。主公知遇之恩,小人来世再报!”说完,便抽出腰间银剑,自己抹了脖子。
众人看见,转眼间,刺客便血溅三尺,俱都愕然。
明启帝就痛心疾首道:“镇国公,朕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楼上的范太夫人听见楼下风云突变,眼看范家一场抄家灭族的大祸就要压来,薄薄的嘴唇更是抿成一条线,双手紧紧抓住腰上挂着的一块玉佩。
程氏更是心慌,却是从未料到,范家还有这样危若累卵的一天。
安氏只紧紧抱住了则哥儿,打定了主意,无论怎样,也要护住这个孩子。
而楼下的范朝晖却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明启帝那边的鼓噪不堪,不发一言。
五城兵马指挥使蔡将军就为难地看了镇国公一眼:“镇国公,清者自清,还望镇国公跟下官去走一趟。下官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镇国公一个清白。”
范朝晖就拱手对明启帝再行礼道:“陛下,此事乃是他人栽赃陷害,跟臣毫无关联!--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也不屑做这宵小行径.‘
内侍张让不待明启帝接话,便尖声斥责道:“范朝晖,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人赃俱获,罪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给我拿下!”
张让说完,便后退几步,挥手叫了后面的几个内侍上前,就要绑了范朝晖。
范朝晖站在大厅中央,只伸手一挥,一排排黑压压的铁甲军士举着强弩就从楼上楼下的窗子里露出来,对准了大厅里明启帝一行人。
明启帝吓得后退了几步,颤声道:“范朝晖,你要造反吗?”
范朝晖将手按在腰旁的长刀刀鞘上,单膝跪下道:“陛下明鉴!下臣若是有不臣之心,断不会只用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刺客行事!”
张让便躲在明启帝身旁,尖声反驳道:“范朝晖!你让军士举着强弩对准陛下,还说没有不臣之心!”
范朝晖便猛地站起来道:“张让你这个阉人,你给我闭嘴!--若不是你们混淆是非,扰乱朝纲,陛下怎会被人蒙蔽,不辨忠奸?”
张让赶紧上前一步,又拦在明启帝身前,一边道:“范朝晖,你不要乱来!”一边又微微抬起袖子,一只袖箭便唰地一声往范朝晖面前射去。
范朝晖艺高人胆大,并未将袖箭放在眼里。
旁边的谢顺平却不知范朝晖身负绝技,看见袖箭飞来,范朝晖却躲也不躲,便飞扑上去,将范朝晖一把推开,自己却躲闪不及,就被袖箭扎在左肩处。
范朝风在一旁赶紧飞身扶住谢顺平,又运内力将那袖箭逼了出来。
谢顺平哼了一声,便晕了过去。
范朝风看了一眼那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发黑,便急道:“袖箭上有毒!”
范朝晖拾起袖箭,拿到眼前看了看,便突然挥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了出去。
张让转身欲逃,却不及那袖箭来势汹汹,便被扎到了后肩上,扑倒在地。
范朝晖便大步上前,拽着张让的腿,将他倒拖到范家人这边。
范朝风便接了手,从张让身上搜出了药瓶,又让张让先用了药,见他无碍,才给谢顺平服下。
那边跟着明启帝过来的内侍们见范朝晖神威凛凛,一招就制服了他们中最厉害的张内侍,就都躲得远远的,皆吓得瑟瑟发抖。
范朝晖便道:“还请陛下移步到蔡将军处。下臣今日要替陛下分忧,诛内侍,清君侧!”
那蔡将军刚刚将明启帝拉到自己带来的兵士后面护起来,范朝晖便已挥手下令,四围举着强弩的军士就将正往屋外逃去的内侍们射成了一只只刺猬。
明启帝见范朝晖的军士悍勇,自己这边的兵士却都有瑟缩后退之意,不由长叹一声。
范朝晖当着明启帝的面诛杀十内侍,却是连蔡将军都暗暗叫好。这十个内侍仗着明启帝的眷宠,明火执仗地干了不少天怒人怨的事儿。之前有多位官员要求皇帝诛杀十内侍,反而被这些内侍害的家破人亡。如今因为上次范朝晖回城的时候,纵獒犬咬死了皇帝心腹内监,惹怒了这些已然封侯的内侍,便将灭门的主意打到范朝晖头上,却是捏错了柿子。
此间事已了,蔡将军便指使手下的人将内侍和黑衣人的尸体都抬了出去。那被范朝晖将袖箭射回,又被范朝风拿来做了小白鼠的内侍张让,只被范朝晖一掌击碎了天顶盖,也呜乎哀哉了。
明启帝见了,便恨恨地甩了袖子,自回去了。蔡将军便赶紧带了人追了过去,一路护送着明启帝回了宫。
而太子并不知流云河畔发生的事儿。太子妃的妹夫前日被人重伤。太子妃的妹妹终日啼哭不止,太子便陪着太子妃去了柳府走亲戚去了,却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这边范家的人下了楼,不免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范朝晖便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大家还是赶紧上车回府再说话。”
众人正忙乱上车,就有家人从府里过来报信,说是原哥儿快不行了。钟大夫让他过来请镇国公速归,迟了,恐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范朝晖便先上了马,急驰回府去了。
第86章 错爱 上
范府众人只坐了车,随了范家军的精兵,往城里急奔而去。
而流云河边的彩灯却依然璀璨,行人依旧匆忙。黑衣人行刺和范朝晖诛杀十内侍,就如两粒小水珠汇入了汪洋大海,并未惊起一丝波澜。只在事先知情,早有准备的一些人家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辅国公慕容家的观灯楼里,辅国公慕容长青正听着来人禀报今晚在范家观灯楼里发生的一切,不由愁眉深锁。
那十内侍凭着明启帝的眷宠,扶植了多大的势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却被范朝晖举重若轻,借机铲除。--那范家,到底有何居心?是何用意?要说范朝晖是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之臣,慕容长青是打死也不会信。
原本,慕容长青以为,范家的三百年富贵,要止于今夜。
这几年,慕容长青为了皇后和太子,还有慕容家的百年基业,和那些内侍多方交往。现下只等范家一倒,慕容家就要全面接收范家的人脉和势力。哪怕范家犯下的是谋逆的滔天大罪,他们慕容家也自有脱身之策。
再说慕容家虽是范太夫人的娘家,范朝晖的舅家,却也是皇后的娘家,太子的舅家。却是不怕会被圈在诛九族之列。况且之前他也给内侍张让塞足了银子,自是就等范朝晖一死,就要将那范家军,变做了慕容家的家将。
谁知这样板上钉钉的买卖,也被范朝晖翻了盘。
那十内侍近年来做了不少天怒人怨的龌龊事儿,已经有很多官儿看他们不顺眼,却是能力不够,反而被十内侍整得家破人亡。而范朝晖自上次回朝的时候,下属纵獒犬咬杀了跟十内侍关联密切的内监,便跟他们结了仇。这些内侍也要依样儿给范朝晖挖个坑,好把范家也都埋了去,却是捏错了柿子,将自己都赔进去了。现在范朝晖诛杀了这些不可一世的内侍,还不知道那些眼睛长到天上去的清流文官要如何为范朝晖歌功颂德。--想到此,慕容长青就有种站错了队的挫败感。
而在慕容家观灯楼另一侧小间里的慕容宁,却是管不了这些家国大事。她今日被谢顺平忽视,又被范朝风鄙视,只觉得人生之惨,以今日为甚,便在娘亲怀里,哭得晕撅过去数次。
那曾氏是慕容长青的继室,在嫁与慕容家之前,不过是某伯爵府的庶女。当年她以豆蔻之身嫁与慕容长青,却是机缘巧合,入了慕容长青的心。那慕容长青自从得了曾氏,便如老房子着了火,一发不可收拾,只恨不得将以前的原配嫡妻一把抹去,只有曾氏一人是命。只遗憾曾氏这许多年来,只育有一女,便再未生育。若是曾氏能生出个儿子,那辅国公府的世子也要换人做做了。
所以也不怪那世子下狠手,在曾氏生产之后做了手脚,让她再也生不出来。--自古有后娘就有后老子。遇到一个对后娘“情深义重”的后老子,那世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而曾氏跟世子的关系,也是面子情,只有对自己女儿是悉心管教。只是她自己本是庶女出身,教出来的女儿,总是与大家嫡女有些隔膜。慕容长青虽心知肚明,却不肯苛责了她,只是一味地惯着她们母女俩,又多方给母女俩置了私产。只望以后自己要是不在了,她们手里有些有出息的东西,也不用寄人篱下。
曾氏这许多年以来,脾气也渐涨了不少。听了慕容宁的哭诉,她不去责备自己女儿今夜行差踏错的地方,也只对那两人生起气来,就想起先前辅国公给她透露过,范家的荣华富贵,就要止于今夜了。
曾氏虽不懂这些朝堂之事,也知道这是范家要大祸临头的意思,便劝慕容宁道:“宁儿不必如此生气。你那绘歆侄女儿,过了今夜,还不知活不活得成。--想和我们慕容家争女婿,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命!”
慕容宁睁大了眼睛,问道:“娘,你这是何意?”
曾氏便拿了帕子,轻轻给慕容宁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斑斑。看着女儿和自己一模一样一双大大的杏眼,因哭得狠了,有些微微地红肿,便揽了她在怀里,怜惜道:“那范家已是不成了。你的四表哥,还不知能不能逃过此劫。还是不要想他了。--那谢公子家世不输范家,乃是我儿的良配。”
慕容宁不依,在曾氏怀里蹭来蹭去:“娘,你去求求爹爹!一定要救四表哥一命!”在慕容宁心里,谢公子虽好,可还是比不上青梅竹马的四表哥。当日已经错过一次,却不可一错再错!
曾氏被女儿揉搓得无法,只好敷衍着应了,就去找辅国公问问。
慕容宁知道爹爹一向对娘百依百顺。只要娘开口,一定没有不成的事儿。便高兴起来,叫了丫鬟来梳洗了,便打算回府。
那曾氏去了慕容长青那屋里,看见他只是一个人坐在桌旁,望着桌上的烛光出神。
“老爷。”曾氏轻轻叫了声。
慕容长青抬眼看,是曾氏俏生生地站在门口,心里好受了些,便招手让她进来,温言问道:“宁儿可是好些了?”--慕容宁被家将打晕了抗回来的事儿,慕容长青自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曾氏便走了过来,坐到慕容长青身边,拍了拍慕容长青肩上的衣服,抖落了一些烟尘,就道:“妾身劝了半日。已是好多了。”又忧心道:“只还是对她的四表哥念念不忘。--老爷,那范家若是能全家都没了,倒还好些。若是有人逃了出来,可得把宁儿看紧了。--宁儿不过是个小姑娘,若是有人有心要引诱她,却是无招架之力呢。”
慕容长青叹了一口气道:“倒是我小瞧了范朝晖了。--也对,范家有的是精兵强将,能人异士。若没有一丝防范,也到不了今日的地位。”未几,又酸溜溜道:“那些官儿过几日还不知会怎样给范朝晖上表请封呢。要知道他已经是正一品大将军,又有世袭罔替的一品国公衔,却是比我这个辅国公还要扎实。--已经是封无可封了。还要请封,这些官儿是生怕陛下还不够猜忌范朝晖呢。”心里却着实有些后悔,当日听从了曾氏的哭闹,硬是拒绝了范家的亲事,得罪了范家。这几年着实生分了许多。若是自己女儿嫁了过去,自己何苦如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
曾氏听老爷像是有怪责她的口气,就嗫嚅道:“妾身是个妇道人家,不知这些朝堂之事。只是一心为了儿女好。若是老爷要怪,就怪妾身见识浅薄。”言毕,又用帕子掩在脸上。
慕容长青最是受不得曾氏这种羞答答的爱娇样儿,便搂了她过来,在怀里轻怜蜜爱一番,又调笑道:“你的性子越发娇气了。我不过是说说而已,你就受不了了。这么大气性,以后可要怎么处呢?”
曾氏知慕容长青疼她入骨,便越发撒娇道:“老爷要是怪了妾身,妾身可是就活不成了!”
慕容长青看得眼中冒火,只恨不得就将她压在榻上,成了好事。只可惜这楼里四面都能进人,却是不太方便,只伸手进去,在她身上狠狠捏了一把,道:“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妖精似的。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
。
曾氏妩媚地笑,又趁机道:“妾身看那谢公子不错,不如老爷赶紧将这事定了吧。若是让那范家抢了先,让范家和谢家结了亲,可没有我们慕容家的立足之地了。再说宁儿有了好去处,妾身这辈子也就没有什么可心忧的了。”
这话却是提醒了慕容长青。
流云朝范、谢、韩三家,可是既有实力,又有显贵的真正豪门世家。慕容家虽出了好几个皇后,可到底是外戚世家,处处受执拗,所得有限。还是到了慕容长青这一代,借扶植明启帝上位的功劳,才有了些真正的势力,却还是远远不能同那三家相提并论。
说起来,谢家还真是个绝好的结亲对象。
慕容长青便瞬间拿定了主意,不用派人去“暗示”谢家来提亲了。慕容家要赶紧派了媒人,直接去东南象州找谢顺平他爹-象州州牧谢成武提亲去。
这边范朝晖骑着快马,比平日里快了有一倍的功夫,就回到了范府。
一个小厮在大门口等着。看见镇国公回来,便赶紧上前行了礼,又让人将马牵走,就道:“国公爷快随小的进去。钟大夫那里怕是已经等急了。”
范朝晖便随了那小厮大步进了府。
小厮便直接带了镇国公往内院里面去。
范朝晖素来精细,便问道:“不是先去看原哥儿吗?怎么要去内院?”--自打大夫人程氏暗示要立原哥儿做世子以来,原哥儿就搬到了外院专门的院子里,有自己的管事大丫鬟和管事妈妈伺候着。
小厮只低头答道:“大少爷在内院和小程姨娘在一处。钟大夫吩咐,等国公爷到了,就立刻去内院。”
范朝晖更是奇怪:“钟大夫不是说原哥儿病重,不能挪动吗?怎么又去了内院?”
小厮满头是汗,也不敢不回话,只道:“小人只在外面伺候。并不知大少爷是如何进得内院。--国公爷只要去一问钟大夫,就什么都晓得了。”
范朝晖便不再问他,只大踏步往内院小程氏的院子行去,就将那小厮远远地甩在后面。
而此时小程氏那里,她的大丫鬟捧香正躲在自己屋里瑟瑟发抖。
原来今儿一大早,她在院子里听说,小程姨娘去正房跟国公爷闹了一场,便疯了,还被关起来了,就有些着急。
虽然她对小程姨娘的某些做法不以为然,可小程姨娘到底她的主子。小程姨娘出了事,她捧香也不会有好下场。便趁着府里的人都去了流云河看灯的机会,偷偷拿了些碎银子,溜到关着小程姨娘的地方。
那看门的婆子接了银子,便让捧香进去了。
捧香一看小程姨娘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蹲在墙脚,痴痴呆呆,就很有些难过,只凑了过去,轻声叫道:“姨娘!”
小程氏转头,看见是捧香,眼前一亮,却一点都不象疯了的人。
捧香就有些呆了。
小程氏便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去将原哥儿叫过来。就说我快不行了,要见他最后一面。”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借原哥儿解这个套儿。
捧香才知道小程姨娘装疯,便颤声道:“原哥儿病得起不来床,钟大夫不让人打扰他呢。”
小程氏便低声斥骂道:“他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他娘都要活不成了,那钟大夫还能不让他过来?”又给捧香出主意道:“你偷偷过去,只说是要看看原哥儿。等见了原哥儿,再将我的情形说得惨些。他自会自己找法子来见我一面。”又胸有成竹地打包票:“只要原哥儿能过来看我,我就没事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87章 错爱 中
小程氏本一心以为自己才是国公爷心坎上的人。跟国公爷这几年同吃同住,如同寻常百姓家明媒正娶的夫妻一样,就很有些忘形。却是要到今日,才知道原来国公爷为了旁的女人,还会对她动手。--这是心里有她么?她真的是他的宠妾么?
先前小程氏激愤之下,确实有些昏了头,就装疯跟国公爷闹了一场。本指望国公爷会看在几年的情分上,见她心智失常,会对她多有怜惜。谁知国公爷居然追出来,毫不留情的就打晕了她,后来又让人将她关到这里。
小程氏想起这些,就有些心堵,又被一个守门的婆子冷言讽刺,且只扔给她一些馊了的馒头充饥。小程氏几时受过这种委屈,便借着疯劲,将那馒头打翻在地,拒绝进食。
那婆子只冷笑道:“还把自己当根葱呢。--真没见过这么蠢的女人!”
小程氏气急攻心,却好歹忍耐着,只拼命想法子要挽回国公爷的心。恰好捧香过来偷偷看她,便让她想起了原哥儿这根救命稻草。
捧香听了小程氏的嘱咐,便跟内院守门的婆子说了,要去外院看原哥儿。那婆子也知道捧香是小程氏的人,以前也经常替小程姨娘给原哥儿送东西,便让她去了。
到了原哥儿的院子,捧香便跟原哥儿说,小程姨娘突然病重,只想见原哥儿最后一面。
原哥儿就有些着急。这阵子在外院,只有姨娘经常来看他,别人都当他是个透明人。连嫡母也变了脸,跟往日殷勤关切的模样大相径庭。原哥儿才明白过来,只有自己的生母才是最把他放在心上的。若自己的生母不是国公爷身边的红人,他原哥儿就算是庶长子,也是到不了现在这个地位的。
想到此,原哥儿便要急着去内院看看小程姨娘。
看护原哥儿的丫鬟不敢自专,却也拦不住原哥儿。就一边差人去外院请钟大夫过来,一边叫了几个婆子,抬了个藤屉子春凳过来。铺上厚实的皮褥子,又放上大迎枕,便让人抬了原哥儿,跟着捧香去内院了。
捧香匆匆忙忙就带了原哥儿一行人去到关押小程姨娘的地方。
那看守的婆子不快,大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让国公爷知道,你们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原哥儿抬在春凳上咳嗽了好几声,才气喘吁吁道:“一切后果,由我承担。你个婆子,叫什么叫?”话未说完,就又猛烈地咳嗽起来,便有星星点点的血咳了出来,喷在那雪白的狼皮褥子上,触目惊心。
看守的婆子担心原哥儿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轮到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了。便终于妥协了,让到一边去。
那门甚是窄小,春凳抬不进去。原哥儿就让人将他从春凳上扶了起来。
捧香赶紧过来道:“姨娘在里面病着,不用这许多人进去。就我跟大少爷进去吧。”
旁边的婆子就让捧香接了手,扶着原哥儿一步一喘的进去了。
小程氏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只缩在门边,不敢动弹。现在看见儿子终于进来了,就扑上去,抱了儿子在胸前,号啕大哭起来。
捧香赶紧出去,带上门,就在门口守着。只留他们母子俩在屋里说话。
屋子里头,原哥儿身子骨弱,虽已过了八岁,进九岁,个儿还是不高,只到小程氏的肩膀处。被小程氏抱住,就有些喘不过气,便有气无力地道:“姨娘先歇歇,跟儿子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了?”
小程氏只抓着儿子哭了半日,心里顺畅了好些,才放开原哥儿,拉着他的手细看,又道:“比先前好了很多了。”一语未终,又泪如雨下。
原哥儿被姨娘这一哭,就觉得有些六神无主,又见姨娘并未病重,就有些疑惑,便问道:“姨娘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被关在这个地方?--是姨娘惹爹爹生气了吗?”
小程氏止了泪,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脸,哽咽道:“是姨娘做错了事,惹恼了你爹爹。”又对原哥儿求道:“原哥儿,你爹爹最是爱重你。你可要记得向你爹爹求情。不然姨娘性命难保。”
原哥儿急了:“怎会如此严重?--姨娘你到底做了什么?”
小程氏嗫嚅了半日,也不好开口,只好道:“姨娘得罪了你四婶婶,让你爹爹在兄弟面前有些丢面子。”
原哥儿就松了口气道:“原来是和四婶婶有关。姨娘不用着急。四婶婶现在待人和气,姨娘不如去求求四婶婶。只要四婶婶原谅姨娘了,爹爹就用不着生气了。”
这话说得小程氏心里一动。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不定去求求安氏,这事儿还有转机。
想到此,小程氏便心情松畅了一些,就对原哥儿道:“原哥儿放心,姨娘知道怎么做了。”又劝他道:“这里冷,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见了你爹爹,别忘了帮姨娘求个情。”
原哥儿以为姨娘不好了,本是撑着一口气过来的。又说了许多话,费了大神,心情一起一落,已经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只还硬撑着对小程姨娘道:“姨娘这里冷,还是要自己保重。”边说,边往屋外走。却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便一头栽了下去,倒地不起了。
小程氏就在屋里尖叫起来。
捧香听见屋里头不对劲,赶紧推开门一瞧,便见原哥儿面朝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小程姨娘在他旁边拼命摇着他,尖声惊叫“原哥儿醒醒!原哥儿醒醒!”
这边正乱哄哄地闹腾,那边原哥儿院子里的丫鬟先前让人去请的钟大夫这会儿也到了。钟大夫听见院子里有人哭闹,心里愈发恼怒,便紧赶几步,进了那里面。
知道内院的人大部分都去了流云河畔看河灯,钟大夫因此也未顾忌许多。只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那哭闹声最激烈的地方,果然就见原哥儿已被人抬放到院子里的藤屉子春凳上,面目雪白。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却是出气比入气多。就跺跺脚,恨声道:“我说了原哥儿只能静养。却是哪个不长眼的将原哥儿诓到这里来?”
捧香吓得一哆嗦,便悄悄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小程氏顾不上别的,就抓了钟大夫的衣袖道:“请钟大夫快快开药,给我儿治病。--我给您磕头了!”说着,小程氏就跪了下来,连给钟大夫磕了几个响头。
钟大夫躲避不绝,只叹道:“小程姨娘快起来。赶紧将原哥儿抬到屋里才好。”
众人便一片忙乱,就将原哥儿抬到了小程氏住的院子。小程氏便趁机也跟着过去了。那看守小程氏的婆子嘴唇翕合了几次,也没敢开口让小程氏留下来。--平日里自是无人敢不听国公爷的话,可这会儿,人命关天,原哥儿眼看就不行了。她不过是个婆子,若是硬要将原哥儿的生母小程姨娘还关在这里,那原哥儿要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恐怕她也要跟着活不成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应该“疯癫”的小程姨娘,哭哭啼啼地跟着原哥儿的藤屉子春凳走了。
这边的人抬了原哥儿去小程氏院子,就直接送进原哥儿以前住的屋子里。
钟大夫仔细把了脉,又翻起原哥儿的眼睛看了看,便叹着气对自己的药童道:“去拿最好的老山参,切两片放到原哥儿嘴里。剩下的赶紧熬汤,看能不能赶得及等国公爷回来。”又叫了人出去给国公爷报信。
小程氏便摊在了地上,只颤声问道:“为什么要用老山参?为什么?”--家里用过参的人其实都知道:老山参这东西,一般人都受不起;只有那快断了气的人,才需要拿老山参吊着命,拖延几个时辰。
钟大夫如此说,自然是原哥儿的大限到了。
小程氏见钟大夫转头不去看她,也不回答,便两眼一翻,真正的晕了过去。
捧香在后面听见,更是惶恐不安,只回到自己屋里躲起来,只暗自琢磨一会儿国公爷回来,该如何应对。
等了快有一个时辰左右,院门口终于传来国公爷的声音。
小程氏早让人唤醒了,开始只啼哭不止。后来想起钟大夫已是让人去请了国公爷回来,便赶紧去换了身银白的衣裳。又梳洗打扮了,换上满头的银器,自己揽镜照照,也是俏丽如三秋之菊,便摆好了姿势,守在原哥儿床边,只到国公爷回来。
现在听国公爷进了门,小程氏那泪便滚流而下,再也收不住了。
范朝晖进了原哥儿的屋子,第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原哥儿,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有了一丝活气,不由心头大恸。
原哥儿之于范朝晖和范府,本是意义非同一般。
在四五年的时间里,范家唯一的希望便是原哥儿。他虽是庶出,却是长子,且生母的身份乃是原配嫡妻的亲妹妹,自不同丫鬟出身的姨娘。
范太夫人和范朝晖,原本都以为范家不会再有嫡子出世,原哥儿便成了唯一承爵的人选。就算然哥儿比原哥儿体健才高,范朝晖也从未想过要让然哥儿去越过原哥儿承爵。
只可惜造化弄人,那之后,范朝晖便遇见了命中的魔星。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了原来的轨道,似乎都朝未知的方向发展过去。
范朝晖就慢慢走到原哥儿身边,轻轻拉起了他的手。虽然屋里的火墙烧得旺,原哥儿身上又盖了好几层皮毛大毯子,却是还是手脚冰凉。
小程氏见国公爷看都不看她一眼,越发心慌,便站起身来,柔声叫道:“国公爷!”
范朝晖视若无睹,只弯腰坐在床边,先伸手探探了原哥儿的额头,也是一片冰凉。便转身问道:“钟大夫呢?”
钟大夫赶紧从外面进来,给国公爷行礼道:“见过国公爷!”
范朝晖挥手让他坐下,便问道:“原哥儿到底怎样?怎么突然就搬到内院来了?前儿钟大夫不是说,原哥儿的病不宜挪动,要绝对静养?”
钟大夫叹气道:“属下也不知大少爷是怎么就到了内院。不过从大少爷现在的病情看,这从外院到内院,又似经历了大悲大喜,已是到了极限了。大少爷承受不住了。”
范朝晖便森然道:“谁是原哥儿的管事丫鬟?”
那丫鬟自进了小程氏的院子,便被小程氏支到外面守着,不许她近前来伺候原哥儿。
现在听国公爷问话,便进来跪在国公爷面前,低声道:“是奴婢。”
范朝晖就怒道:“你为什么不听钟大夫的话,让原哥儿费神出力,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丫鬟也泪流满面,只磕头道:“奴婢没有看好大少爷,是奴婢的错!可是奴婢拦不住啊!自从小程姨娘的大丫鬟捧香见了大少爷,大少爷就执意要进内院看小程姨娘。”
小程氏在旁听见,忙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原哥儿思母心切,来看看母亲,有什么不妥?却要你这个奴婢说三道四,诋毁主子?”
范朝晖便慢悠悠地转头向小程氏看过去,缓缓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又提高声音道:“将你刚才说得话,再说一遍!”(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88章 错爱 下
听见国公爷语气不善,小程氏更是心慌,刚才着急,竟然就将心底深处最隐秘的念头说出来了。她不过是个妾,哪有资格让儿子称她作“母亲”?!--以前仗着国公爷的独宠,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大姐没了,国公爷会不会扶她为正?
范朝晖见小程氏目光闪烁,不肯回他的话,又见她衣裳首饰焕然一新,完全不似早上疯癫时候邋遢的样子,不由又是失望,又是鄙夷,只淡淡说了句:“倒是低估了你,竟然连装疯卖傻都会了。--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让我听见。你哪配原哥儿叫你母亲?看看你的样子,若不是你,原哥儿怎会到现在这种地步!”
钟大夫坐在一边很是尴尬,好象窥见了国公爷的隐私,便赶紧站起来道:“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就溜了出去。
范朝晖便也对跪在地上的丫鬟道:“你先下去。”
那丫鬟磕了头,也出去了。
小程氏见屋里没了别人,知道国公爷还是给她留了几分体面,想挽回国公爷的心就更盛了几分,便顺势跪到国公爷面前,抱着国公爷的双腿,泪盈于睫道:“国公爷,婢妾纵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对,对国公爷一片真心却做不来假。还望国公爷看在原哥儿的面上,饶了婢妾这一次。”又发誓道:“婢妾并无那样恶毒的心思。里面也有许多的误会。国公爷若不信,婢妾可以去给四夫人磕头,一直磕到四夫人原谅婢妾为止。”
听见小程氏又将安氏扯进来,范朝晖不置可否。
原哥儿却在这当口悠悠地醒了过来,见到父亲正坐在自己床前,不由眼前一亮:“父亲回来了!”却是吐字清晰,中气十足。
小程氏大喜,“原哥儿,你总算是好了。可把姨娘吓死了。”又掩面哭道,“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可要姨娘怎么活啊?”
范朝晖看了原哥儿突然就精神奕奕的样子,却没有如同小程氏一样欢喜,只是心里更增悲凉。
他久历战阵,出生入死,自是知道垂死之人临死之前会有些什么反应。原哥儿现在这样,分明是回光返照了。
范朝晖便紧紧拉了原哥儿的手,放软了声音道:“原哥儿,父亲在这里。你有什么心愿,告诉父亲。父亲一定帮你完成。”
原哥儿就抬起另一只手,向小程氏伸去。
小程氏赶紧握住了原哥儿的另一只手,也趁机提醒道:“原哥儿有什么心愿,可要赶紧告诉你父亲。”又对他眨眼,提醒他之前嘱咐过的,让他向国公爷为姨娘求情的事儿。
原哥儿只对小程氏微微一笑,只觉得心思从来没有这么通透过,以前想不明白的东西,现在一下子都明明白白摆在他眼前。
他便一手拉着国公爷,一手拉着小程氏,一字一句道:“我只希望,父亲和姨娘,一辈子都能好好在一起!”
范朝晖握着原哥儿的手,就倏地松开了。
原哥儿一笑,就两只手都握住了小程姨娘的手,直望着小程姨娘的眼睛道:“姨娘可瞧见了。可是我们错了,我们都错了!”语音未落,两手就松开了,垂落到床上,整个人也无力地往后倒去。
小程氏眼睁睁地看着原哥儿嘴角含笑,双目微睁,似活着时候一样,却已经一动不动了。
“原哥儿!”便只尖叫起来。
钟大夫赶紧从外屋冲进来,便搭手给原哥儿诊了脉,又翻起原哥儿的眼睛看了看,就垂手对国公爷道:“还请国公爷、小程姨娘节哀。大少爷已是去了。”
小程氏便嚎哭着扑到了国公爷的怀里。
钟大夫收拾了药箱,就出去给外院的管事报信去了。
范朝晖先只站在那里,任小程氏抱着他痛哭不已。等钟大夫出去后,范朝晖便伸手将她推开,厉声问道:“到底是谁将原哥儿叫出来的?”
伺候原哥儿的丫鬟婆子接了信,也过来给原哥儿磕头,送他最后一程。听国公爷问得严厉,也都怕担了责任,便都说是小程姨娘的大丫鬟捧香姑娘叫的人。
范朝晖便一叠声叫传了捧香过来。
捧香哆哆嗦嗦地进了屋子,看见屋里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人。而原哥儿躺在床上,直直地一动不动,便知道原哥儿许是真没了,就两腿一软,也跪下了,不断磕头。
范朝晖就问道:“你明知原哥儿重病不得惊动,为何要去诓了他过来?”
捧香哭着道:“是小程姨娘说她不行了,要见原哥儿最后一面。奴婢才慌了神,过去给大少爷传了话的。”
偎在国公爷身旁的小程氏便呸了一声道:“好大胆的贱蹄子!居然敢当面撒谎。我什么时候说自己不行了?--可不是自己咒自己?你怕主子不好了,你自己便没了依靠,就想出这些鬼话来歪派人。”又对国公爷哭诉道:“国公爷您看,这当着您的面,这些奴婢就敢捏了话诬赖主子。--婢妾平日里,向来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都是这些下人,拿了主子的名头抖威风,还不知道做过多少事我不知道的。国公爷可别轻饶了她!”
捧香听见小程氏的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便抬起头,豁出去道:“姨娘,谁昧着良心说话,谁不得好死!--国公爷,奴婢所言所行,全是小程姨娘指使。”
小程氏不等她说完,便叫道:“来人!给我将捧香拖出去!”
范朝晖只听着她们两人互咬,觉得心烦不已,便加了一句:“捧香不听钟大夫的嘱咐,害得原哥儿早亡,给我仗毙!”
小程氏吓了一跳。她虽让捧香顶罪,可还未想过要让她去死,便赶紧求情道:“国公爷,捧香平日里服侍婢妾还算尽心,还望国公爷给婢妾一个脸面,饶了捧香这一次。”
范朝晖偏头看向小程氏,问道:“这个奴婢,害得你的儿子早死,你就一点都不想要她偿命?”
小程氏偏过头,目光闪烁,不敢看着国公爷的眼睛,低声道:“原哥儿已是去了。何苦多添一条人命?--却是让原哥儿路上都走得不安宁呢。”
范朝晖闻言,像是听见了最好笑的事情,狂笑起来。
未几,范朝晖又止了笑,森然道:“一个不相干的妯娌跟你有些龃龉,你就能下狠手,要让她活不下去;一个害了你儿子早死的贱婢,你却要饶了她一命!”便沉了脸:“我范朝晖儿子的命,还不如一个贱婢跟你姐妹情深吗?”言毕,不等小程氏再说话,便挥手道:“拖下去仗毙!”
捧香不敢再叫,已经吓得全身瘫软,便被几个婆子拖去到了外院的刑房。
小程氏只吓得也跪下来,连声叫:“国公爷息怒!”
范朝晖看都不看她一眼,只看向窗户外面的天空,问道:“谁放你出来的?你不是疯了吗?嗯--?!”
小程氏不由暗暗叫苦,只哭道:“我苦命的儿啊!”
范朝晖懒得再听她虚情假意,就起了身,对屋里的一群人道:“看着小程氏,没有我的吩咐,谁再让她出了屋子,捧香就是你们的下场!”
那些丫鬟婆子知道小程氏算是失了宠,又没了大少爷,以后都翻不了身了。就不顾小程氏的哭闹,将她拖走,反锁在她的屋子里。
那边范家的人也终于都回了府。
范太夫人刚回到春晖堂坐下,方嬷嬷便过来给太夫人道恼,言道,原哥儿刚刚去了。
就算心里早有准备,范太夫人也是痛不可仰。不管怎么说,这孩子,曾经是他们范府唯一的希望。她也是真心疼过他的。只是后来有了则哥儿,才把心都移到则哥儿身上。想到自己的大儿子,也要经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丧子之痛,范太夫人端了茶杯的手,便哆嗦起来。
方嬷嬷也在旁暗自神伤。她知道范太夫人一共生过五个孩子,四男一女。却是只有两儿一女活了下来。二子和三子是如何没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范太夫人又想到自己的二子、三子都着了那贱人的道儿。自己费了一番功夫,才让她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过世,也算是抵了命了。
冤有头,债有主。范太夫人倒是做不出弄死小孩子的事儿,便将那贱人生的庶子老五也抱来养活。因此老五虽然是个庶子,范太夫人还是将他和嫡子老四一样教养。
只是那贱人在九泉之下听见自己的儿子叫杀母仇人做娘,肯定会死不瞑目吧!--只可惜老侯爷至死都没有认清那个贱人的真面目,还一心缅怀,没几年竟然也跟着去了。
太夫人只在心里哼了一声:去了也好,免得活着,天天在自己身边,摆出一幅“日日思君君不在”的死样子,看见就心烦。
这边范朝风带了安解语和则哥儿、纯哥儿刚回了风华居,就得了信,说是原哥儿已是去了。范朝风便赶紧去给大哥道恼,又出去了外院帮大哥处理一些原哥儿的后事。
安解语早知原哥儿病得甚重,能拖到现在才没,已是钟大夫医术高超了,就并没有想到别的上面去。只是觉得大房的国公爷和小程姨娘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没了,定是十分伤心。
安氏也是做母亲的,最看不得这种事,便把厌弃小程氏的心又淡了几分。便想着只要小程氏再不来招惹她,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在房里梳洗换衣的时候,安氏便跟阿蓝闲聊起来,问她在外面看灯,可是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阿蓝想起看见的昆宁郡主和四爷的事儿,就偷偷告诉了四夫人。
安氏只笑得乐不可支:这范四爷,还真是孺子可教!
笑完又觉得自己太过了,家里可是有丧事的,便又情绪低落下来。
阿蓝就安慰道:“夫人不必想得太多。四爷对夫人绝没有外心。以后要分了府,夫人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
安氏想起先前的打算,便问阿蓝道:“可是跟大房的人露了风声,说了我们想分府单过的事儿?”(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89章 提亲 上
阿蓝点头,“都跟尘香说了。尘香肯定会告诉大夫人的。”
安解语便舒了一口气。分家这事儿太敏感,还是先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探探大房的口风再说。若是大房愿意,自然心照不宣,可以慢慢准备起来。而且也可以让她们心安,不要再乌眼鸡似的抓着四房不放。若是不愿意,自会当什么都没听见,以后要转圜,也容易些。
安氏就梳洗了,换了一身玉白的衣裙,外面罩了烟灰紫的宽袖掐腰对襟锦袍。--这府里太夫人尚在,就算有丧事,也不宜全身都穿素的。
对镜照了照,安氏觉得头上太素了些,就想起了刚到这里时,得的一套背后刻着篆字“安儿”的绿翡头面,素净里有几分雍容,恰是对景的饰物。便从匣子里先找出那对碧玉镯戴上,又挂上那条银白金丝攒着绿色翡翠长珠做成的颈链,链坠是一块鸡卵大小云蒸霞蔚的绿翡。又将耳饰换成配套的泪珠样的耳坠,绿莹莹地似乎能照出人影来。最后还有一只绿玉步摇,雕成展翅欲飞的凤鸟状,衔吊着莲子米大的南海珍珠,却是太招摇了些,现在戴极不合适,就弃而不用了。
阿蓝等四夫人收拾好了,便扶了她,出了风华居,去元晖院跟大房的人道恼。
走到半路上,却正遇见国公爷带了两个小厮,要去春晖堂见太夫人。
安解语便上前给国公爷行了礼,又劝慰道:“原哥儿定是去了个更好的地方。国公爷也要好好保重,不要哀思过甚。还请国公爷节哀。”
范朝晖本阴着脸,见到安氏主动过来行礼,言辞切切,一片关怀之意,脸色便缓和了些,就点点头,要说几句客套话,却抬眼便看见安氏的这套绿翡首饰,心头如遇雷击。一直藏在心底深处的积郁就要喷涌而出,甫张了嘴要说话,却是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
安解语吓了一跳:“国公爷可是病了?”
范朝晖知安氏素来爱洁,怕她看着不自在,便赶紧转身拿衣袖在嘴边抹了一下,也不回头,就道:“可能是最近累着了。有些血不归经。并没有大事,可是吓着你了?”
安解语也知今日之事,波诡云谲。国公爷刚御了外敌,又要面对家里亲子薨世的惨痛局面,就颇为同情他,忙道:“妾身无事,也没那么胆小。--国公爷也要注意保养,别累坏了身子。国公爷要有个不妥,可要这个家以后都靠谁呢?--若是国公爷不弃嫌,也可让我们四爷多帮衬帮衬。一个兄弟两个帮,总是比外人强些。”言毕,便又福了福,接着道:“妾身就不打扰国公爷了。”
范朝晖也不转身,只点点头,道:“多谢费心。”
安解语便带了丫鬟婆子,继续往元晖院去了。
范朝晖这才转过身来,默默看着安氏远去的背影,想着她戴上的那套首饰,心里又是欣喜,又是茫然。一转眼又想到安氏前事尽忘,恐怕是自己想得太多了。终于狠了狠心,转身而去。
到了春晖堂,太夫人见了范朝晖过来,便忍了泪道:“你连日忙乱过甚,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你要有个不妥,我们这个家,可要靠谁去?”
范朝晖见太夫人和安氏一般言语,心里百感交集,也知不能再想下去,只一心安慰太夫人道:“我身子骨好着呢。娘不要担心,就算我不行了,还有四弟、五弟他们呢。”
太夫人摇了摇头:“老四也就罢了。老五还是差点火候。”
两人就沉默了一阵。
一旁的方嬷嬷看着有些冷场,便上前道:“原哥儿这事儿,大不大,小不小的,太夫人和国公爷要不要商量一下,要如何办?”
范朝晖思索片刻,就道:“还是按旧例吧。过了五七,就让人在城郊点个地儿,葬在那里。”--原哥儿未到十二而亡,按习俗是不能葬入祖坟的。
太夫人张了张口,又忍住了,想到原哥儿的生母小程氏,便问道:“今儿早上小程姨娘是怎么回事?怎么就疯了?”
范朝晖想到太夫人现在刚回来,应该还不知道小程氏跟原哥儿之死的关联。若是再过几日,便难说了,还是直说了好,免得又让太夫人问起别人来,牵扯到安氏,就更不好了,便字斟句酌道:“小程氏这几年有些不知轻重,犯了大错,也不知悔改。还装疯卖傻,意图拿原哥儿来脱罪,累得原哥儿早亡。儿子现在已让人将她看管起来了。”
又因为太夫人最重子嗣,对害人子嗣者,向来深恶痛绝,范朝晖便接着向太夫人解释道:“儿子不会就这样放过小程氏的。她虽不是有意要害原哥儿,可原哥儿到底是因她而亡。只是原哥儿刚没了,马上就处置原哥儿的生母,未免让人想多了。--等过一阵子,这事儿冷下来,儿子会将她送到营州的庄子上去,让她和庄子里的苦役一起,自做自吃。”营州庄子里的苦役,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小程氏去了那里,能不能活下去,就得靠她自己的造化了。和捧香仗毙的下场比,还真难说孰优孰劣。
太夫人听了这话,觉着这大概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意思。想那营州苦寒,又是靠近夷狄之地。小程氏虽说只是庶女,却自小在程老太师的宠爱下,一味娇生惯养。长大后,又被抬进了范府,生了庶长子。从来都是过着那人上人的日子。要她去营州庄子上,和其他苦役一样劳作,就她那娇娇怯怯的样子,还不如给她三尺白绫更痛快些。
想到此,太夫人便劝道:“小程氏是有错。可你也要想想,若不是你这几年都歇在她那里,拿她做了障眼法,她哪里会错得这么离谱?”
范朝晖未曾想太夫人一眼看穿了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不由满脸通红,赶忙端了茶,一饮而尽。又饮急了些,便咳嗽起来。
太夫人看着大儿局促的样子,不由更增心酸。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孽,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眼看范家的男孙越来越少,太夫人心里就五内俱焚。
范朝晖看太夫人脸色凄苦,心里也不忍,却不愿就此放过小程氏,只好拣了太夫人最在意的话题道:“五弟妹怀了身孕,五弟不久也要做爹了。”
太夫人这才愁眉略展:“希望均烟这次能一举得男。”
方嬷嬷也赶紧凑趣,说了两句让太夫人宽心的话,又提到太夫人的心肝宝贝-四房的则哥儿,道:“则少爷最近又长了不少。马上就到了三岁,进四岁,那个头儿,已经快赶上五岁多小儿了。”
太夫人想到则哥儿,才真正舒展了眉头,连连点头道:“以前看安氏对则哥儿不上心,还担心他们母子情分太浅。原来只是未到时候。要没有安氏用心照料,则哥儿也到不了现在这样。”
这边几人闲谈着,总算将原哥儿过世的哀戚之意冲淡了许多。
国公府刚过完年,便操持了原哥儿的事儿。京城平时常来常往的各府里虽也知道,只是这少年人夭亡,倒是不好上门随礼,便也都只是送了张帖子过来,各样葬仪都是在成年人的份上减半送来。--这也是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一般的府里,都是悄悄地就过去了,别说葬仪,就是帖子,也都未见一张。
而辅国公慕容府上,自元宵过后,就立刻找了流云城最有名的官媒,带上各样礼品,去往东南象州,给昆宁郡主说亲。
冬日里道路难行,那官媒路上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到了象州谢府里。
州牧谢成武的夫人听说是京城辅国公府的拜贴,便将那媒人请到了后院正厅里。
那官媒也是见过世面的,在谢府里到也没有东张西望、左顾右盼的四处飒没。
谢夫人见了那官媒,寒暄几句,便入了正题问道:“不知辅国公府差你前来,有何贵干?”
那官媒便满脸堆笑道:“当然是于府上大大的喜事、好事!”
谢夫人笑道:“愿闻其详。”
官媒便斜坐在谢夫人下首,殷殷勤勤地道:“辅国公知道贵府上正为大少爷寻亲事,特让老身前来促成这一桩美事。”又拿了写着昆宁郡主慕容宁生辰八字的庚贴出来,对谢夫人道:“夫人请看,这辅国公慕容府的姑娘,家世教养、人品样貌自不必说,俱是一等一的。就算是八字命格,也是咱们流云朝数一数二的。您老想想,慕容府,可是咱们流云朝出了名的外戚世家,他们家的姑娘,可都是做皇后娘娘的!--您瞧这八字,大富大贵,旺夫旺子。老身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媒,还从未见过这样面面俱到的八字命格!”
谢夫人并不接帖,只端了茶,轻轻用那盖碗在茶杯沿上蹭了蹭,便含笑问道:“是慕容府的哪位小姐?”
官媒捧着庚贴的双手就有些尴尬地放下了,听谢夫人问起来,便忙答道:“正是昆宁郡主,辅国公的嫡幼女。”
“嫡幼女?”谢夫人似有些犹豫,又追问了一句,“我们对辅国公府的人不熟悉。想来这辅国公的嫡幼女年岁不长,而我们平儿已是二十有六了,又是娶填房,怕是配不上这位郡主娘娘。”
岂知那官媒听了谢夫人的话,正中下怀,便兴奋得一拍桌子,喜道:“谢夫人完全不必挂心。这昆宁郡主已满了二十岁,跟贵府上的谢大少爷,岂不正是良配?”
谢夫人惊讶:“二十岁?!”又赶紧问道:“那以前可有婚配过?”
官媒开始觉得有些不妥了,却也不敢隐瞒。这谢家不是寻常人家,要骗婚,也不能找这种人家。--这些高门大户,从来都是自己吃不得半点亏的。谁要是有胆子跟这些人家玩心眼,都逃不过家破人亡的下场。便也只老老实实回答道:“昆宁郡主未曾婚配过。就是前几年生过一场病,耽误了。现在痊愈了,辅国公才肯给她说亲。”
谢夫人便放下茶杯,沉吟起来:“生过病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90章 提亲 下
官媒听着谢夫人好象很介意昆宁郡主生病的事儿,便赶紧又换了一种说法:“谢夫人不要担心。老身可用全部身家性命作保,那昆宁郡主现在好得不得了。--其实,那以前的病,也不是真的就病了,不过是当年求娶郡主的人太多,辅国公夫人又不愿女儿年纪太小就出嫁,便托辞有病,多留了她几年。”接着又提到一般夫家对媳妇最在意的问题,“且那昆宁郡主长得花容玉貌,珠圆玉润,端得是好生养。老身听说谢大少爷还未有嫡子。这昆宁郡主要是嫁进来,一年就能添丁,三年说不定就抱俩了。”说完,又用大红的帕子捂着嘴笑。
谢夫人听那媒人说得太过直露,微微皱了皱眉,便端了茶道:“大娘你远道而来,不如先去客院歇息歇息,洗洗风尘也是好的。至于这亲事。”谢夫人停顿了一下。
那官媒便眼巴巴地盯着谢夫人,又将那庚贴推了过去,生怕她说个“不”字。
谢夫人却卖了个关子,又将那庚贴推回,只道:“我们大少爷的婚事,还得老爷作主。你且等等,让我问了老爷再说。”
那官媒无法,只好收了庚贴,跟着下人去了客院。
晚间时分,谢家的家主,象州州牧谢成武过来夫人这里歇息的时候,谢夫人便说了今日官媒的言语。
谢成武微有些诧异:“那慕容长青打得是什么算盘?为何一定要将女儿嫁到我们家?”
谢夫人打趣道:“想是平儿在京城大大的出了风头,让那郡主看上了呗!”
谢成武对这些儿女情长颇不以为然,倒是想得更多些,只觉得要是娶了慕容家的嫡女,就是被绑在太子这架战车上,却是谢成武完全不愿意的。便嘱咐夫人找个理由,回绝了慕容家。
谢夫人有些担心:“那辅国公皇亲国戚,是真正的国舅府。要是一口回绝了,会不会得罪了他家,引得皇上猜忌?”
谢成武觉得夫人实在是瞎操心,就对她解释道:“之前皇上让我们谢家和韩家对调。平儿进京之时,已是找钦差改了圣旨,将调任改为留任。现在钦差被我们好吃好喝、美人醇酒的留在这里,还未回去复命。--你看,更大的事儿,我们都做了,还在乎他们慕容家?”
谢夫人瞠目结舌:“原来那圣旨是改过的?--我说怎么这么奇怪。不过是留任,还要专门派个钦差来宣旨。还以为皇上有什么特旨给你呢。”
谢成武与夫人夫妻和顺,平日里大部分时日都是歇在夫人这里。两人又育有四个嫡子,两个嫡女。感情自是非同一般。听夫人说得趣致,便笑道:“你夫君再胆大的事儿也做过,也不差这一桩两桩。”就吹熄了灯,拉了夫人滚入床帐,气喘道:“有空多想想你老爷我,琢磨那笨蛋皇帝做什么?--就算有特旨,我也当没瞧见。”只听衣物欷簌之声,两人已是做在一处。
没几日谢夫人便让人从媒人那里取了庚贴过去,说是要找人合一合八字,果然就合出了个八字不合,便回绝了辅国公慕容府的提亲。
那官媒无可奈何,只好收拾了行装,回转京城去了。
谢家如此行事,其实也是谢顺平早就跟家里人通了音讯,言道要娶镇国公范朝晖的嫡长女做填房。
谢成武虽知道此事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可是到底好处多多,也就允了他,让他可以动用谢家在京城的一切势力。又提醒他,不要太过急躁,省得结不成亲家,倒是结了仇家。
谢顺平听了父亲的话,又对范绘歆逐渐有了好感,便抛下了那些鬼祟伎俩,一心一意地讨好起绘歆。
范绘歆本来对谢顺平没有别的想头,直到元宵节观灯的那个晚上,她才略有所感,可还是谨守本分,不肯越雷池一步。并未有一丝一毫表露出来。只到元宵节的后半夜,风云突变,谢顺平竟然为了救自己的爹爹范朝晖受了重伤。范绘歆自是对他彻底改观,当他是个良人。
而范家上下,也都对谢顺平感激不尽,便将他接到范家外院的客院里,由范家最好的大夫给他治伤。
谢顺平先前在范家的观灯楼里,已吃过了解药,毒是解了,但是外伤甚重,又加上一路护送回城的时候,染了风寒,便发起高热。
范绘歆虽然着急,却不肯自己偷跑去看谢顺平。只是从观灯楼回来之后的第二日,随着爹爹、娘亲、绘懿、然哥儿,还有四叔、五叔一起去探望过谢公子。看谢公子一直高热不退,也甚是忧虑。
好在谢顺平一直练功习武,身体底子好。过了两日,高热便退了,又各种好药补品的将养着,也慢慢好转过来。
这日,镇国公范朝晖和大夫人程氏探望谢顺平,看他将养的如何。
谢顺平不住口地夸赞范府的大夫医术高,厨子的手艺好,绝口不提自己对镇国公的救命之恩。
范朝晖却不愿欠了他的人情,便道:“谢公子,你于范某有救命之恩。范某虽说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还是有几分能耐。谢公子若是有什么用得上范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谢顺平一听,镇国公已经从以前“世叔”的长辈身份,自降为平辈的“范某”,可是于他心中所求大大不利。便赶紧起身,要给范朝晖行礼。
程氏便拦了他道:“谢公子不必多礼。我们镇国公府欠了公子这样大的人情,实是很过意不去呢。”又看了看范朝晖的脸色,便接着道:“公子要有所求,尽管开口。--只要我们能做到的,必不会推三阻四。”
谢顺平一听,脸都涨红了,不好意思说,又舍不得不说,一时很是纠结。
范朝晖察言观色,看那谢顺平似真有所求的样子,有些诧异,又马上释然。--有所求就好,就怕现在说无所求,其实是所图更大,多半让人无所适从。便对谢顺平微微点头,让他不要拘束,有什么,说什么。
谢顺平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通,终是舍不得这个上好的机会,就算以后在镇国公心里留个“挟恩以报”的小人形象也顾不得了。便挣扎着下了床,不顾镇国公的阻拦,硬是给镇国公夫妇磕了三个响头。
范朝晖心里一沉,却是知道无论怎样,谢顺平所图,必不是好相与的。便默然地看了谢顺平半晌,又挥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人都下去了。
一向跟着镇国公的两个小厮会意地跟在众人后面出了屋子,便如两尊门神一样守在了门口,任谁都不能靠近。
屋里就只剩下镇国公夫妇和谢顺平三个人。
程氏在一旁坐着,也隐隐有不妥的感觉,却也未说话,只听那谢顺平如何开口。
果然谢顺平磕了三个响头之后,便拱手求道:“镇国公、国公夫人,小侄知道此次所求,甚是鲁莽。可小侄实在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以后抱憾终身。”
范朝晖冷静地回道:“你说。”
谢顺平便鼓起勇气道:“小侄想求镇国公和国公夫人,将大小姐许配给小侄。”
不等镇国公夫妇发话,谢顺平生怕自己没说完就丧失了勇气,只一口气说道:“小侄虽是续弦,却是会完全比照原配嫡妻的礼给大小姐下聘。大小姐在谢家族谱上,也是原配正位,不用在小侄过世的妻室灵前执妾礼。小侄别的不敢说,这辈子,小侄一定待绘歆如珠如宝,没有人能越过她去。”说完,又磕了三个响头。便伏地一动不动,不敢看镇国公夫妇的脸色。
果然镇国公夫妇两个脸色铁青,却因先前话说得太满,现在无话可说。
谢顺平半日未听见回应,便稍微抬眼看了一下,就看见国公爷夫妇两个铁青的脸色,不由黯然:想来这婚事是不成的了。想到父亲的嘱咐,不能亲家结不成,反而成了仇家。
看国公爷夫妇两人的脸色,多半是不成了,只好咬了牙,对国公爷夫妇再次拱手道:“小侄知道此事是小侄异想天开,只是不试一试,小侄到底不甘心。现在说出来了,国公爷夫妇不允,也是情理之中。--却是国公爷夫妇爱重大小姐,才不愿委屈她去给人做续弦。要怪,就怪小侄和大小姐有缘无份,造化弄人。”说到最后,忙低下了头,压下了有些哽咽的声音。
范朝晖未料到谢顺平居然是性情中人,且他最后的一番话,实是打动了范朝晖。--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是否真心,只有男人才看得出来。
程氏却已气得说不出话来,她万万没有想到,谢顺平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让国公府的嫡长女去做填房,这不是“挟恩以报”,是什么?只是国公爷没有发话,程氏也不开口。
屋里就安静下来。
良久,范朝晖才缓缓道:“此事日后再议。贤侄身体尚未复原,还要多加保养才是。”说完,便起身告辞了。
谢顺平本觉得已是无望,正觉得难受,陡然听到镇国公又改叫自己为“贤侄”,便精神抖擞起来。由此看来,镇国公并未直接回绝自己,便觉得身上的病似是好了大半,就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殷勤送了国公爷夫妇到门口,才又转回去养伤。
这边程氏和国公爷回到元晖院,便抱怨道:“国公爷,您不是就要应了那谢顺平吧?--我们绘歆可是嫡长女,怎能去给人做填房?”
范朝晖却是想得更远些。这世道,是越来越乱。谁知以后,会是什么情形?--自家的孩子,若是儿子,自己当然能护他们周全。可是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与其纠缠是原配,还是填房这些细枝末节,还不如考虑,到底有哪些人家,在乱世来临之际,有实力护着自己的妻儿老小。再说,原配怎样,填房又怎样,还不是看男人的心有没有真正放在女人身上。那谢顺平目前看来对自己的女儿还是真心实意。就有些意动。
程氏看在眼里,却是大怒,便忿然道:“国公爷多是考虑家国大事,可我们女人家,只知道什么都要名正言顺。让嫡长女给人做填房,岂不是让人看我们国公府的笑话?--还真当我们国公府的女儿都嫁不出去呢?妾身受点委屈无所谓,可这要传出去,让我们国公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范朝晖听程氏如此说,却觉得妇道人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就知道争一些鸡毛蒜皮的蝇头小利,是彻彻底底地丢了西瓜拣芝麻的脾性。便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就自出门去了。
程氏看国公爷对自己置之不理,脸色骤然阴冷下来。(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91章 报应
范朝晖与程氏不欢而散后,便去了外院的书房,和心腹幕僚属下议了一番正事。
先前为了关家的事儿,范朝晖让人去查哪些人跟仪贵妃的内监有往来,却是凑巧让他得知了有人安排刺客在元宵节行刺。虽然所知并不十分详尽,可到底让他有所准备,没有当场就被抓入大牢,且当机立断,诛了十内侍。
有幕僚就怀疑陛下是否与十内侍合谋,范朝晖便道:“合谋与否,并不重要。总之是各取所需。现在我们诛了十内侍,陛下再想做什么,都不那么顺当了。且先看看吧。”又走去桌子后边,看了一会墙上的地形图,便吩咐道:“让赵副将带西山大营的一半人马去上阳县驻下来。另外让人去北面的营州,多招些新的兵士。营州的庄子上,这几年收的夷人的马匹,也可以都跟着新收的人一起过来。直接送去上阳县,不要回京城。”
上阳县在京城的东面,恰好在京城和东南象州两地中间的位置。上阳县的县令安解弘,便是范府四房正室夫人安氏的嫡亲哥哥。自从他做了上阳县的县令以来,便将上阳那地儿经营的如铁桶一般。上阳县在河东府地位特殊,却是连河东的州牧都不敢插手管上阳。现在将范家军安置在那里,与县令安解弘互为倚仗,自然更是万无一失。
范朝晖和心腹议完营州庄子上的事,便想起要处置小程氏。之前因为原哥儿刚没了,不好直接处置他的生母,便先按下了。现在过了一个多月,也是时候了。便对手下道:“我这里还有一批人,要打发到营州的庄子上去。--都是犯了错的罪奴,该怎样,就怎样,不用姑息她们。”手下领命而去。
范朝晖便让小厮去内院给大夫人传话,让大夫人将前些日子在原哥儿那事上犯错的所有人等收拢了,要一起发配到营州庄子上,包括小程氏在内。
张妈妈听了小厮的话,实是喜上眉梢,就不顾小厮的推让,硬是代大夫人作主,先赏了小厮一个大金馃子。那小厮无法,只好接了,回去外院复信。
这边张妈妈就兴冲冲进了正房,却看见大夫人正阴着脸坐在暖阁里,跟前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便行礼道:“夫人,可是那些丫鬟又偷懒耍滑去了?”
程氏看见是张妈妈进来,脸色和缓了一些,道:“无事。是我让她们下去了的。我心里闷得慌,想一个人静一静。”又看向张妈妈道:“你慌慌张张的,可是有要紧的事?”
张妈妈忍不住地笑:“夫人,您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程氏疑惑:“到底何事?”
张妈妈就俯到程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程氏听完,声音都颤抖了:“你说得可当真?--真的有她在里面?国公爷真的将她也要送去营州庄子上做苦役?”
张妈妈含泪点点头:“我的大小姐,您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次,却是叫了程氏在娘家时候的称呼。
程氏也有十几年未听过人这样叫她,就忍不住流泪,又去小佛堂里的菩萨里面上了香,祈道:“都是菩萨有灵,让信女大仇得报一半。等另一半也报了,信女要给菩萨建庙塑金身,终身奉香火。”说完,又拜了几拜。
到了晚间时分,程氏便带着张妈妈和元晖院的一个心腹掌刑婆子,去了小程氏的院子里。
小程氏自原哥儿去世那日,就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众婆子丫鬟看她失了宠,也对她不怎么上心。不过看在国公爷未再加重处置的份上,给小程氏也留了几分余地。小程氏的日子就还算过得去。--这内院里到底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其实全是看男人往那面靠而已。以之前小程氏独宠的资历,众婆子丫鬟也不敢真的就看死了她不能东山再起。
大夫人带着人过来的时候,小程氏刚用完晚饭,让人给她炊水要洗澡。
大夫人便让人都出去,只带了张妈妈一人进到屋子里面。
小程氏看见大夫人进来了,微有些诧异,问道:“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贵脚临贱地,到妹妹这儿来坐坐?”
大夫人便抬手一个耳光抽得她一个趔趄,又喝道:“给我跪下!--你这贱人,谁是你姐姐?!”
小程氏见一向装模作样端架子的姐姐,如今也不顾体面,亲自上阵,大打出手,不知出了何事,心里有些着慌,便只愤愤地跪下了,又强嘴道:“姐姐有话直说便是。说我是贱人,姐姐有个贱人做妹妹,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夫人便一口“呸”到她脸上,只畅快骂道:“我没有你这样狼心狗肺、不知廉耻的妹妹!--为了上姐夫的床,你都害了多少人!我只恨当初瞎了眼,竟然让你得了逞。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害了我的孩儿,又害得我不能再生育。看看你现在,你自己的孩儿也没了,你自己同样不能再生育!--这就是报应!你知不知道,人在做,天在看,做了亏心事,都是要有报应的!”
小程氏未料到大夫人居然将那么久远的事翻出来,就有些慌乱。不过她到底性子坚韧,很快便缓过劲来,想到事情过了这么久了,当年的事,除了那稳婆以外,并未假他人之手。而那稳婆当时就被怒不可遏的侯爷一掌毙命,连一声求饶都来不及发出,就不信大夫人还能拿出旁的证据。只要大夫人拿不出证据,她就可以到国公爷那儿哭诉喊冤。国公爷将她放了这么久都没有真的处置她,可见对她还是有情的。只要她再放低些身段,允诺跟国公爷再生个儿子,一切也就雨过天晴了。
想到此,小程氏便梗着脖子硬撑道:“姐姐这话说得奇怪。当时姐姐因为第一个男胎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便有些疑神疑鬼。到姐姐怀第二个男胎的时候,就觉得府里确实有人要对姐姐不利,又找不出源头,日日吃不下,睡不着。还是妹妹主动过来,专门帮姐姐做那试吃的人,姐姐才能顺顺当当地度过孕期,产下男胎。虽那孩子生下来,和第一个男胎一样,活了几天就没了,却不是妹妹的错。--大夫都说了,姐姐胎里有毒,不利生男,只能生女。”又委屈道:“姐姐生完大出血,却是要怪那稳婆,未及时让姐姐将胎衣娩出,才险些酿成大错。国公爷也将那稳婆当场就打杀了的。姐姐现在翻出这些旧事,都赖在妹妹头上,妹妹有冤无处诉,只有找国公爷作主了!”
大夫人不屑道:“你当国公爷还愿意见你?明儿一早,你就要跟了那些罪奴一起去营州庄子上服苦役去了。--还当你仍是那娇滴滴的贵妾呢?!”
小程氏被惊得全身一激灵,反驳道:“你骗人!定是你瞒了国公爷,要将我私下处置了!程馨岚,你以为你手上就是干净的吗?!要说有报应,你也逃不过!”
大夫人哈哈大笑道:“我不怕报应!--只要能给我两个可怜的孩儿报仇,我什么都不在乎!”
又想到自己当年那样信任她,看她聪明伶俐,又在自己面前惯会作小伏低,因了自己当日对这府里所有人都不放心,便将她接过来,把一切事宜都交由她操持,却原来是引狼入室!
大夫人就又冷笑道:“可教你死了也做个明白鬼。当日国公爷是怒不可遏,当场就击杀了稳婆。却没想到,那稳婆早怕你过河拆桥,就将你找她的事儿都留了底,交与她儿子带到外地。本来预备若是她被人揭发,就让她儿子将你的事传开。谁知她儿子遇了山贼,被关了几年才跑回京城,却发现你早已做了国公爷的贵妾,连儿子都生了。那孩子气不过,拼了被人打杀,才找到我的人,将你的事儿掀了个低朝天!”
当日程氏从稳婆的儿子那里,知道自己的不育和第二个嫡子的夭折,原来都是拜小程氏所赐,曾气得马上想去找当时的侯爷作主。谁知侯爷偏偏从那时开始独宠小程氏,日日歇在她屋里,对旁的人看都不看一眼,自己连跟侯爷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便死了让男人主持公道的心,只完全靠自己谋划起来。只一心要让这对母子给自己的孩儿偿命。
想到自己这一生,就葬送在这个庶妹手上,程氏到底忍不住,又反手抽了小程氏一个耳光,斥道:“贱人,你害了我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害我的孩儿?!”
小程氏实未料到那稳婆还有这等心机,便呆住了,只喃喃道:“都是你诓我的!你要栽赃陷害,自是能找到人替你做局害我。”又心里发虚,想到当年,那稳婆初始死活不肯,后来她许了那稳婆诸多金帛地契,又亲手写了字据,画了押给她,那稳婆才答应帮她。
本来她是让稳婆下手弄死大夫人,结果稳婆不敢太伤阴骘,只小小做了手脚。因此大夫人产后的大出血,并不是很严重。且当时侯府有上好的妇科圣手坐阵,很快就将大夫人救了回来。她在另一边,只来得及给那孩子做了手脚,却是让大夫人活了下来,只是再不能生育。后来大夫人无法,才求了侯爷,抬了自己进来做贵妾。
小程氏心慌意乱,以为大夫人多半将证据呈给了国公爷,国公爷最恨害人子嗣者,恐怕自己再难以挽回国公爷的心了,便豁出去,只怨毒地看着大夫人道:“看你那模样,也配跟国公爷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凭什么你能做正室,我就只能做妾?!--你是嫡出了不起吗?你娘给我娘提鞋都不配,爹爹许多年都不去你娘屋里,你娘就和你自个儿一样,一辈子守活寡!”
大夫人见小程氏居然辱骂到自己的娘亲,她的嫡母,气得手脚冰凉,连声道:“你真是反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小程氏冷笑:“反正去了营州庄子,就是生不如死。我还要活着做什么?”便要一头朝墙上撞去。
张妈妈在一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小程氏。
大夫人深吸了几口气,略微静了静,便道:“想一死了之?--没那么便宜!”就对张妈妈使了使眼色。
张妈妈会意,将小程氏拿绳子捆了,又端了碗药进来,灌她喝下。
小程氏拼命想吐出那碗药,却还是吞下肚许多。未几,小程氏肚里和喉咙里便如火烧般疼起来。
大夫人见小程氏狼狈的样子,就觉得这么多年的怨气,今日出了个痛快。便走到在地上翻滚的小程氏身边,又加了一把柴,只恨声道:“好教你知晓,这世子的位置,我是绝不会让你们两个贱人生的贱种得了去!想踏着我儿的尸骨坐享你们的荣华富贵,那是白日做梦!--辛春桃那贱婢能拖死了原哥儿,也算在她自个儿死前做了点善事!”说完,便大笑出门而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92章 风起
小程氏就觉得大夫人疯了,想怒骂,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荷荷”的声音,再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睁大了惊恐的眼睛,晕了过去。
过了几日,张妈妈就叫了人过来,将小程氏和犯了错的婆子丫鬟拢到一起,送到外院,让人带去营州的庄子上。小程氏被灌了哑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也只好跟着去了。
这边大夫人听张妈妈说了情形,只长叹一声道:“居然是先解决了这一个。--我还以为,国公爷如此宠爱她,这辈子除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没有别的机会除掉她了。谁知她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终于惹了国公爷。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张妈妈却觉得国公爷处置小程氏这事,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并不完全像是因为原哥儿的缘故。怎么说,小程氏都是原哥儿的生母,原哥儿病入膏肓,并不是她的错,也是大家都有准备的,不过是提前了几天而已,怎么就会惹得国公爷大发雷霆,恨之入骨?难道以前的盛宠都是虚的?--倒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真正的缘故,却也放下了,对大夫人道:“夫人吉人天相,能手里不沾血,岂不是更好?”
大夫人微点头,也不再言语,只让人去了外院,将谢顺平叫过来。
国公爷既然做了主,大夫人对国公爷又有愧,心里便软了一半。只要那谢家能按原配的礼来聘绘歆,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到底委屈了绘歆。可又转念想到,以后自己若是和国公爷分崩离析,谢家势大,绘歆做了谢家的嫡长媳妇,国公爷势必不会对她生分。却是比一般的人家要更好些。
谢顺平在外院惴惴不安的等了几日,终于听见点儿音讯,便忙赶过来。
大夫人一看,几日不见,那谢公子瘦的脱了形,也不知道是病的,还是煎熬的,心里那另一半也软了下来。便和颜悦色道:“请谢公子上座。”
谢顺平赶紧道“不敢”,便只在大夫人下首,斜签着身子坐下了。
大夫人和他寒暄几句,就入了正题:“上次谢公子说想聘我们家绘歆做正室,可是经过公子家里人许可的?”
谢顺平忙道:“家父家母倒是千肯万肯,就担心委屈了大小姐。还嘱咐小侄,若是世叔不愿,也是人之常情,万般不是,都在小侄一人而已。”
大夫人听见这话,心里好受了许多,便沉吟了半晌道:“既如此,此事也不可草率了。公子还是禀明了家里的尊长,按礼行来吧。”又嘱咐道:“可要记得你说得话,我们绘歆要依原配正室的礼,和你前面过世的妻室不分先后。”
谢顺平满口应承。
本来时下一般男人娶继室,都要原配妻子的娘家同意方可。可谢家势大,当日谢顺平的原配乃是高攀了谢家。那原配三年前过世后,原配的娘家曾想送她族里的堂妹过来做继室,被谢家一口回绝了。原配的父亲就不敢再当自己是谢家嫡长子的岳父,只暗自庆幸自己女儿临死还是留了血脉在谢家,没有就让两家的亲戚关系断了去。因此下,谢顺平想再娶谁,那前岳家自是不敢说个“不”字。
大夫人见谢顺平答得爽快,也知他们家能耐,那原配的娘家必不是和谢家、范家一个台面儿上的,便也不放在心上。
谢顺平走后,大夫人就去了绘歆的一尘轩,悄悄给她说了这事儿,又怜惜她初次嫁人却是给人做填房,便对她百般抚慰。绘歆到底年轻,也未和外人多有接触。只知道谢顺平能舍身救了自己的父亲,就冲着这份恩情,她嫁他,也不委屈。便反过来安慰大夫人。大夫人见绘歆懂事,越发触动了心事,只在绘歆面前强忍着。等回到自己的居室,到底忍不住,又痛哭了一场,才好过一些。
那边四房的范四爷和安氏,却全然不知大房最近的糟心事儿。
眼看着冬日过去,春日就要到来,风华居院子里摆满了林深家的送来的各种盆装时令鲜花。这林深家的原是五房夫人林氏的陪嫁家人,因原哥儿那年生日的时候,听小程氏的吩咐,摆了几盆倒仙草,引发了原哥儿的喘疾,被小程氏让人打了板子,又赶了出去。
林氏原不知道如何安置这林深一家,还是安氏建议,让他们开一家菂花铺,既能发挥林深一家养花的专长,又能多些进项,却是于林深和五房两家都互利的好事。林氏感激安氏的建言,硬是拉了安氏也做了那菂花铺的东家。安氏那一千两银子的本,今冬已经大部分都回转了。林深家的也是知恩图报的人,便也一贯供应四房风华居需要的奇花异草。
范四爷知道此事后,也曾笑道:“还不知道我家解语居然有陶朱之才。”又好奇问道:“你挣了这许多银子,要做何用?”
安解语对自己在这个异世挣得第一份银钱甚是骄傲,就不客气地回道:“这都是我的私房,做什么要告诉你?”
范朝风吃憋,也不生气,仍笑眯眯道:“我家解语真是出息了,连攒私房钱都会了。要不要为夫帮你再添点儿?”
安解语就佯装气愤地样子问道:“什么叫帮我添点儿?难道你也有私房?”
范朝风便也做出财主的样儿,在一旁大摇大摆地坐下,沉声道:“为夫要养家活口,这私房当然也是少不了的。--不然怎么做这一家之主。”
安解语一听就炸了锅,扑过来拧了范朝风的耳朵道:“你要搞清楚!这个家里,我的银钱都是我的,你的银钱也是我的!你还敢藏私房?!--说,都藏在哪里?!”
范朝风便做出“怕怕”的样子抱头鼠窜,两人在屋里打打闹闹,笑成一团。
直到两人都嬉闹累了,范朝风才抱了安解语,躺在内室窗前的贵妃榻上,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有些急喘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几日,范朝风便让小厮们抬了七八个大箱子进来。
到了晚间,范朝风将安解语叫到内室,亲自打开给她看,却是满满七大箱的黄金。
安解语咋舌道:“我的乖乖,这么多金子,你是刚刚去劫了钱庄吗?”
范朝风笑道:“又胡说八道了。--你不是说,你的都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吗?这些都是我的私房,现在都是你的了。”很是大方慷慨的样子。
安解语感动,肯这样将全副身家交给自己女人的男人,就是在她的前世,也绝对是好男人。便转过身,拿帕子轻轻在眼角印了两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范朝风便问道:“怎么啦?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过来看看?”
安解语忙回头道:“没事。刚刚有砂子迷了眼,现下都好了。”又走到那个未打开的箱子边上,问道:“这里是什么?”
范朝风便又开了箱,却是满满一箱碎银子,就道:“这些给你平时零用。风华居的开销,还是算在公中的账上。不用我们另外拿钱出来。”
安解语刚刚才看了七大箱摆得整整齐齐的金砖,现在再看这一大箱子碎银子,就觉得跟土块瓦砾一样,不禁就笑了起来,道:“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美人都是比出来的’。--这银子平时看着甚是美貌,可是在金子面前,就显得村里村气的。”
范朝风听了,嘴角微微上翘,想了想,道:“还以为你变了,可这爱金子的嗜好,却一点都没有变。”又道:“幸亏嫁到我们家,就算是有这爱好也不是大事儿。要是嫁到别人家,可有的是饥荒好打。”
安解语便啐了他一口,嗔道:“这世上谁不爱金子,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儿。”又问道:“怎么你都不用银票吗?”
范朝风道:“大哥说现在还是金子更有用些,让我把手头的银票都去兑了金子和碎银子。”
安解语点头道:“都说是乱世的黄金,盛世的古董,看来世道是要乱了。”
这次轮到范朝风诧异。--闻弦歌而知雅意,以前怎么不觉得安氏如此精明?看来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其实范朝风倒是高看安氏了。这句话,不过是她前世从书上看来,现在顺口说说而已。要说她一来这里,便是深宅大院,偶尔出去两次,也是前呼后拥,完全不知这里一般人的苦处。也就前一阵子元宵节那晚的行刺栽赃,让她隐隐有些觉得不妥。可国公爷和四爷都是有本事的人,范家也是兵强马壮,安氏觉得背靠大树好乘凉,因此也未多想。
范朝风又便偏了头去看安氏妆台上的首饰,打量有哪些颜色旧了,又或是款式老了,琢磨着要给安氏换些新头面回来。就看见那套绿翡头面放在首饰盒的上层,微觉得有些眼生。又想到自己给安氏打了无数的首饰,自己也都记不全,便也释然。
两人说笑几句。范朝风就一个人将几口大箱子搬到内室的小隔间里,又在地板上捣弄几下,居然出来一个地道入口。
安解语瞠目结舌:“这里也有地下室?”
范朝风笑了:“你不知道什么叫‘狡兔三窟吗?--大户人家的钱物,都是分了藏着的。这些金子,就放到这下面。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们。”
安解语点点头:“其实就算现在都给我,也没处花去。”
这府里的吃用,都是从庄子上送来的;衣物,都是府里的针线上人做的;首饰,安氏有好几箱子,估计就是重孙女儿的嫁妆都不用再筹备了。哪怕是生了病,也有自己府里的大夫诊治。可能唯一的开销,便是打赏下人。还真没什么花钱的去处。
范朝风又嘱咐几句,安氏也都记下来。两人安歇不提。
过了几日,大房的贵妾张氏带着小女儿绘绢过来风华居串门。
在大房的几个女人里,安解语也就跟张氏两人处得好些。自打国公爷回来之后,张氏久不过来了。今日前来,却是稀客。
安解语便让阿蓝带着绘绢去找则哥儿和纯哥儿玩耍。又让秦妈妈张罗了好多时令小吃鲜果,泡上清茶,两人在后院的小花圃里,对坐闲谈。
张氏便先对安氏恭贺一番。原来张氏的堂妹张莹然,嫁给了安氏的嫡亲大哥安解弘。年前的时候已有消息说是有了身孕,算算日子,也快七个多月了。
两人便低低地谈起妇人怀孕生产的话题。
张氏想起小程氏当年费尽心机,拼着早产也要生下庶长子,却是生生让原哥儿先天不足,才有了这以后的种种波折不顺。便叹息道:“原哥儿去了,小程姨娘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安解语不知原由:“她可是也病了?”
张氏道:“当‘罪奴’送到营州庄子上去了。营州的苦役,可不是没几天活头了?”
安解语想到小程氏当日对自己也下过狠手,就并不同情她。又只觉得做人真是不能做亏心事,否则不知哪一日,报应就真的到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93章 出游 上
张氏走后,安解语一人对着花丛叹息了几声,嘴角却不由自主的翘起来。
到底和小程氏过节太多,安解语不由阴暗地发现,自己实在不够善良大度,居然在心里幸灾乐祸。便默念了几句“阿弥托佛”,又给原哥儿念了几遍往生咒才罢。
等范朝风晚间回来,安解语就拉了他细问小程姨娘的事儿。
范朝风见瞒不过了,只好道:“小程氏害得原哥儿早死,大哥这样处置她,也是罪有应得。”
安解语歪着头想了半日,只道:“国公爷也真能狠得下心来。只是对自己的身边人都如此严苛,到底让人有些心寒。”又想到自己身上,就觉得在这个异世,女子的地位尊严实在是没有保障,便追着范朝风问道:“若我以后不小心犯了错,你会不会如此对我?”很是忐忑不安的样子。
一双波光潋滟的细长双目定定地望着范朝风,看得范朝风心里柔成一团,便轻轻在她额上吻了一下道:“我怎么会狠得下心来罚你?--那岂不是比自己受罚还难过?”
安解语听了眉开眼笑,心里踏实了许多,便用手指抵了对方的胸膛道:“你别信口开河地哄我开心就是。”又要安对方的心:“不过你也放心,如小程姨娘的错,我是绝对不会犯的。--则哥儿就是我的命,谁要跟他过不去,别说你,就是我也不会饶过她。”不由又想到辛氏两度要谋害则哥儿的事儿,安解语就有些踌躇,不知道是否该原原本本告诉范朝风。
眼看国公爷只有然哥儿一个儿子了,辛氏的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安解语就觉得自己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便有些闷闷的。
范朝风看安氏的情绪低落了下来,以为她是因了小程姨娘的事,还在为自身担心,便耐心跟她解释道:“你不要将自己和小程氏比。她不过是个妾,就算卖到窑子里,也没人说丢了大哥的人。你是我的原配正室,就算你犯了更严重的错,总是有嫡妻的体面。嫡妻的体面,才是男人的体面。--再说哪怕你要谋逆造反呢,我最多把你关在卧房不许出去就是了,哪能将你送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去处?”
安解语听范朝风说得不象,也被逗乐了,便推了他一把道:“谁要谋逆造反?--你才是胡说八道呢,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小程姨娘要给卖到窑子里,你大哥就被人戴绿帽子呢。这种事,是个男人就受不了。”
范朝风便叹息道:“你还真是同我一样心软呢。小程氏不过是个妾,也配给男人戴绿帽子?--也太看得起这些侍妾姨娘了。你不知道有些人家,还常拿侍妾待客呢。”
安解语脸就有些微红。她对这些通房姨娘,一直都以为她们是跟前世流行的“小三”一样的身份地位。现在看来,前世的“小三”倒是地位高多了,且进可攻,退可守,既可以去向正室叫板,也可以和男人撒娇。不用承担正室的义务,生个孩子却可以和正室的子女享有同等的继承权。实在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难怪愿意出来卖的人越来越多。
范朝风看安解语脸色和缓了一些,也想宽她的心。最近家里事多,她定是被拘束住了,便提议道:“近来春光正好,不如等我辞了雅闲慧舍的差事,我们带着则哥儿和纯哥儿去京郊的别庄上住几日?那庄子上有个圆湖,方圆十里,好玩得紧。”
安解语向来心大,就是担心也不过是一会子的功夫,果然就被转移开了,神往道:“这么大的湖啊,都是咱们家的?”
范朝风笑道:“是娘的陪嫁。你要喜欢,我去找娘要了来,换在你的名下。”
安解语忙拦着道:“你是太过分了,连娘的陪嫁你都敢打主意。若真是给了我,我还要不要做人了?--媳妇谋算婆婆的嫁妆,说出去丢死人了。”
范朝风满不在乎道:“娘早说了,她的东西,都是留给我和大哥的。既然我的就是你的,那提前给了你又有何妨?”
安解语到底还是拦住了范朝风。这样明晃晃向着媳妇的儿子,可是往婆媳关系那里架桥拨火呢!可看他一片真心实意,安解语又不好意思太过说他。--这种严重向着媳妇的积极性虽然不能赞扬,可也不能打压不是?
没几日,范朝风便寻了空,先去太子那里要辞了雅闲慧舍的差事,只说自己无心仕途,只愿在兵部里担个闲差。
太子却爽然应了,又道:“那雅闲慧舍都是娘儿们倒腾的玩意儿,诚之混在里面,倒是大材小用。我这里正好有件要紧的差事,要找你去办。”
范朝风见太子爽快,也二话不说,便应了太子的兼差。不过是要去查抄那些内侍的家产,充实东宫的内库而已。--这事儿,范朝风跟着太子南下平叛的时候,便是做熟了的。且去抄家的人,都是见面分一半,都是心腹才能得的美差。
出了东宫,就迎面碰上刚从皇后的凤坤宫过来的庄穆。慕容媚庄自改名叫了庄穆,便认真扮起了寡妇。成日穿了素净衣裙,头上只插一根银簪,行事却是干净利落。主持的雅闲慧舍自初一宫里宴饮之后,便成了京里贵妇们聚会的场所,帮皇后和太子打探了不少消息,在皇后面前也越来越得脸。
这会子遇见了范朝风,庄穆便浅浅地笑道:“今儿真是巧,居然遇到安南将军。”范朝风跟着太子平叛回朝后,便封了三品安南将军,又领了兵部侍郎的闲差。
范朝风只颔首打了个招呼:“庄大家。”
庄穆伸手将一缕垂下的秀发挽到耳后,姿态娴雅道:“范将军,你我都是为皇后和太子办事,并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客气?”
范朝风就打了个哈哈:“庄大家言重了。今日太子另委了差事,以后雅闲慧舍就只靠庄大家打理了。”
庄穆倒是吃了一惊,眼珠一转道:“你我的差事可是皇后委下的,范将军要否去皇后那里一趟禀明呢?”
范朝风明知这事太子说了算,也懒得跟她多说,只敷衍道:“皇后那里,以后再说也不迟。朝风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说完便转身走了。
庄穆站在那里,看着范朝风远去的背影,一脸怅然。
一旁跟着庄穆伺候的两个侍女见主子吃了憋,也不敢说话,都在旁低头垂手侍立。
庄穆想起一事,便问了一个侍女道:“近来镇国公府范家可有人来雅闲慧舍?”
那侍女垂首答道:“范家并无人前来。”
另一个侍女伶俐些,便加了一句道:“听这几天来的有几位夫人闲聊,说是镇国公的庶长子没了,那庶长子的生母最近被寻了错处,也打发出去了。”
庄穆听了,不置可否,便带着侍女自回府去。
这边范朝风回了家,便和安解语商议起去别庄游玩的事儿。
安解语很是兴奋,就叫了秦妈妈和阿蓝进来,让她们准备出游的行头。秦妈妈倒也罢了,阿蓝到底还是小孩儿心性,也跟着一起热闹起来。
晚间范四爷和安氏去太夫人的春晖堂吃晚饭的时候,便跟太夫人说了要去别庄住几日的事情。
太夫人微微点头道:“出去散散心也好。可是则哥儿也要跟去?”
则哥儿先前在家就听娘提过了,也很向往,便扯着太夫人道:“祖母,祖母,跟我们一起去吧。爹爹说那里有大湖,好多的水,我们可以划船,还可以抓鱼!”范家人特有的深黑的眸子,趁着浓长的眼睫忽闪忽闪的,看得太夫人心里软得能滴下水来,便抱了则哥儿到自己的榻上,笑着问道:“则哥儿可愿意让祖母一起去?”
则哥儿平日里除了娘亲,就是跟祖母最要好,连爹爹都要靠后一些,听了祖母的问话,忙不迭地抱了祖母的胳膊摇道:“一起去!一起去!”
太夫人便笑着看了四房的夫妇俩一眼。
范朝风却有些不自在,只皱着眉头看向那个惹事的臭小子。
安解语便赶忙道:“娘如果能去,我们求之不得呢。出去玩,自是人多才热闹有趣。”
正好之前在家百无聊赖的时候,安解语想起了前世的麻将,便让外院的人帮着做了一幅。安解语的麻将解剖图画的精巧细致,那外院的人之前都是范四爷的手下,对四夫人的要求更是有求必应,便找了最心灵手巧的工匠,做出来居然和前世的麻将差不离。且整幅麻将一半由象牙、一半由翡翠制成,端得是价值连城。
只可惜不过安解语不识货,只要有得玩就好。就有心要教了这家里的女人搓麻将,女人有了兴趣爱好,心胸便会开阔许多,自是不会把心思都放在男人身上。而麻将,就是能让人上瘾的玩物。
太夫人看安氏不象敷衍的样子,便打趣地看了范朝风道:“小四,你说呢?”
范朝风便苦笑道:“那是娘的庄子,娘要去,我还能拦着娘不成?”见二人世界反正是不成了,范朝风索性大方道:“大哥,大嫂,还有五弟、五弟妹,要不要也一起去?”
大夫人程氏近日正等着东南谢家的人过来议绘歆的婚事,又加上家事繁杂,就有些不愿去,便道:“四弟客气了。你们夫妻出游,要我们这些人跟着可是做什么呢?”又掩袖对太夫人笑道:“我们绘歆的事儿,还等着娘帮我们把关了。娘要出去了,若有个不是,可让我们找谁去呢?”
这话说得,让范朝风忍不住嘴角上翘,只觉得自大嫂嫁进来这么多年,就数今日说得话最中听。
一旁的范朝云看见四哥掩也掩不住的喜色,就知四哥心事,便也一笑道:“均烟近来身子越发重了,出去不便。还是四哥、四嫂自去吧。”
太夫人也惦记着绘歆的亲事,便抚了则哥儿的头道:“祖母还有事,暂时去不了别庄了。则哥儿跟着你爹娘好好玩吧。”
则哥儿也是小孩心性,且并不执拗,见祖母说不去,也未有多难过,只点点头,脆生生道:“祖母要是想则哥儿了,则哥儿自会回来陪祖母。”却是乖巧伶俐,惹得屋里的人啧啧称赞。太夫人也喜得一把搂住则哥儿道:“真是祖母的乖孙,知道心疼人了。”
一时人都散了,各自回房。
第二日,范四爷便带着安氏、则哥儿、纯哥儿,还有四房的丫鬟仆妇去了范府在京郊的别院。
这别院是范太夫人的陪嫁,却是和辅国公慕容府的另一个别庄相连。那昆宁郡主慕容宁近日因亲事受挫,一怒之下,去了京郊的别庄散心。刚住了没多久,便听下人来报,说是范府的别庄似是来了人。(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94章 出游 中
此时正是初春时节,别庄里绿苗新抽,鲜花初绽。各种参天大树郁郁葱葱,鲜活可爱。早起的时候,满山遍野的晨雾缭绕,有种平林漠漠烟如织的浩淼。
安解语前世住的是钢铁森林,何曾到过这种野趣自然又安逸舒适的地方,一时如鱼得水,每天都过得如获新生,整个人都完全放松了下来。
范朝风自是第一个体会到安氏的不同。
这次自他回来以后,虽和安氏鹣鲽情深,比往日还要好上百倍,可安氏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的样子,不知在怕些什么。
为了安她的心,范朝风绞尽脑汁地讨好她,比以前上心十倍不止,却还是收效甚微。
有时候,在她以为他没有看见的地方,范朝风会看见安氏突然沉寂下来的眼睛,思绪似乎飘得很远,人虽然坐在那里,却好象已经离得很远很远,去到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可自从来到这里,范朝风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安氏似乎就象从云端落到了实地。一颦一笑,都再真实不过。
见安氏如此喜爱这里,范朝风当真开始琢磨,是不是就要把家安到这里。
这天午后无事,安解语让人在竹趣亭的四周挂上绛纱,又将一张春榻布置得舒舒服服地放在亭里。
竹趣亭在别庄东南的圆湖边上,四周竹林环绕,清幽静雅。圆湖方圆十里,却是别庄东面天然的屏障。湖上近岸处边植荷花,眼下荷叶碧绿青翠,亭亭玉立,正是刚打了花苞,静待菡萏初开的时节。
安解语斜倚在春榻上,微闭双眼,感受着凉风过处袅袅荷香,白皙的脸上浮起最好的胭脂也描画不出的天然红晕。
此时她午睡方醒,却懒懒得提不起精神,仍旧假寐打发时间。
静谧中,后山的飞鸟突然飞起一片。隐约似有人声向这边传来。
安解语心中一动。起身看去,却是范朝风穿着银灰色外袍,腰系白色玉带,肩上斜背着一张四尺长弓,手里拎着一筒羽箭,正阔步向这边走来。
许是年前在外征战,晒得多了,范朝风脸上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肤,鼻子高直,眼睛深邃斜长,佩着斜飞入鬓,浓密漆黑的眉毛,俊美之中男儿英武之气十足。
安解语便望着自己的夫君微微地笑了。
范朝风走上竹趣亭,看见安氏倚在亭栏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秀媚的双目里似有水光闪动,亭栏四周挂着的粉红绛纱在微风里徐徐扇动,衬的她一张俏脸更是红晕异常。
范朝风却唯恐她有个闪失,忙道:“这里风大,你身子又不好,还是回屋里歇着去吧。”
安解语心里似有暖流流过,十分甜蜜,只含笑看着他。
范朝风就有些掌不住,轻轻将她有些松散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又顺手揽过她的小脸,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一旁伺候的阿蓝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偷偷退下到竹趣亭外小路的尽头,守着不让别人进来,以免打扰了夫人和老爷的雅兴。
安解语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不免有些推据。
范朝风也不生气,笑吟吟地揽了她坐到春榻上,看了看春榻前的小几上摆着八宝攒盒和一杯清茶,榻边的迎枕旁还有一本半开的线装书,打趣道;“我今日才知解语有此雅兴。”
解语听着很是熨贴,妩媚笑道:“让四爷见笑了。”
范朝风也不答话,一边卸了长弓,搁在一旁,一边又将她的清茶一饮而尽。
安解语便偷偷摸了摸长弓,弓身触手冰凉坚硬,弓弦锋利无匹,安解语的手指刚触上去,便“哎呀”一声,已被割伤了左手的食指。
范朝风回身看见,急忙将她被割伤的手指含到了嘴里,轻轻吮吸起来。
安解语觉得怪怪的,又不好意思,便将手指抽了出来,嗔怪道:“不过是个小伤口,不用如此大惊小怪的。”
范朝风见她轻嗔薄怒的小模样,一时情动,抱了她就要向春榻压去。
安解语就闻着一股汗味夹着皮草兵戈的铁腥味儿,微微皱了皱鼻子。
范朝风一直盯着她,见她甚是不快,便住了手,忙忙得抱起她在膝上,问道:“怎么啦?可是哪里不舒坦?”
安解语见他着忙,也赶紧道:“无事。”又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一边整了整头发道:“青天白日的,你也不收敛收敛。若是则哥儿和纯哥儿两人这会子跑过来,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范朝风偏了头往小路的尽头望了望,道:“不妨事。你的侍女在那儿守着呢。再说周妈妈带着则哥儿和纯哥儿在别庄的另一边,正追着苑里的梅花鹿疯跑呢。哪有那么快就跑过来。”又嘀咕道:“迟早去抓只熊崽子回来吓唬吓唬这两个小子。每天晚上赖在我们屋里不肯走,早上又一大早就跑过来敲门。真是扫兴。”
安解语知道范朝风自从来了别庄,就没近过自己的身,很是不满的样子,便也忍着笑,轻轻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安慰道:“好了,好了,跟孩子们生什么气?你上午做什么去了?早上一睁眼就没有见到你。”
范朝风在一旁的榻上躺下,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道:“早上看你睡得实沉,不想那两个臭小子打扰你。就先起来带他们吃早饭去了。吃完让周妈妈带他们去练功,我就去了后山打猎。”说起打猎,便精神抖擞地坐了起来,给安解语比划:“今儿运气不错,猎到了好几只上好的野鸡,还有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山猪。我让厨房的人将野鸡和山猪肉分了一半,送回城里去了。剩下的山猪肉,让厨子收拾了,我们今晚在院子里烤着吃。那些野鸡也让人收拾了,和着山菌、人参炖了汤,给你好好补补。”又伸手在安解语肩上捏了一下,“太瘦了。得多长些肉才好。”
安解语这几日到了这里,精神上极是放松,吃得也多了起来,其实比刚来的时候,已不知不觉重了好多。听范朝风还嫌她瘦,不由拿了一旁的扇子轻轻在他身上打了一下,道:“我胖了好多了。你看,我带来的这身裙子都小了好多,勒得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便在范朝风面前挺了挺腰身。
范朝风就看见安解语胸部那里鼓鼓的,似要裂开的样子,便赶紧拿了一旁的披风,将她从头到脚包了起来,才舒了一口气道:“嗯,确实够大了,倒是不用再补了。”
神经大条的安氏却是在和范朝风一起回屋里的路上,才醒悟过来范朝风刚才说得是什么意思,便一路追打着他回了别庄的长木阁。
范府的别庄占地甚广,里面也有十数处能住人的亭台楼阁。
长木阁是别庄里仅此于正屋横石院的所在。以前就是范朝风的住处。两人带着家人到了别庄的时候,范朝风本想带着安解语住到正屋横石院。安解语执意不从,便住回了他以前的居所长木阁。
长木阁的家具皆由上等黄花梨木盖成,就是屋舍本身,也比横石院不知要精致多少倍。范朝风便以为安解语是慧眼识“屋”,也颇为自得。岂知安解语纯粹不想惹人闲话而已。
两人回了屋,稍稍歇息了一下。
安解语对着范朝风的长弓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就想起了前世自己最爱的射击运动。当年她可是射击俱乐部女子组移动靶的大姐大呢。
范朝风看在眼里,便起身去了库房。半晌才回来,手里却拿着一张黑沉得发亮的精致小弩,笑着递给安解语道:“试试看,能不能用?”
安解语眼前一亮,一把接过那小弩,左手端着弩身平举向上,右手便挂在了尾端的悬刀之上,正是弩弓的扳机所在。左眼微眯,右眼瞄准,便对着院子里大树上的一个鸟窝射了出去。那弩弓虽看着不起眼,却是冲力强劲,后坐之力将安解语冲得往后急退几步,差点摔倒地上。
范朝风讶异道:“你怎么会用弩?”又看了看院子里树上的鸟窝,离地怕有数十长高,却被安氏举重若轻地射了对穿。窝里的鸟蛋噼里啪啦地摔到地上,砸得一片狼藉。
安解语只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弩弓道:“真是好物事!”又眼睛亮闪闪地冲着范朝风问道:“是不是给我的?”一幅渴望到极点的样子。
范朝风点头道:“本来就是拿来给你的。”又追问道:“你以前学过用弩?”(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95章 出游 下
如何用弩,安解语是学过,不过是在前世的射击俱乐部里。那时她用得最熟的,除了打移动靶用的气步枪,就是跟同好们一起玩得现代弩弓了。所幸这支异世的弩弓,跟当年她在射击俱乐部用过的弩弓大同小异,且看上去也是连发弩。--只是这话却没法跟范朝风说。
摸着这支黑弩,安解语深深地思念起前世自己那支德国造瓦尔特4.5mm的气步枪,和在射击俱乐部里那些疯狂快乐的日子。那时她们比着拆装各种枪支器械,也曾拆装过现代弩弓。只是那时的弩弓都是精钢所造,这里的弩弓却是一种看起来硬度不比精钢差的黑沉木所制。
范朝风看安解语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支弩弓,像是很内行的样子,不由皱了眉,很是不解的样子,继续问道:“你在哪里学过用弩?”
安解语只挑了长眉,骄傲地答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吧?这么简单的物事,我一看就会了。哪还用学?”
说着,又举了弩,四处瞄准,找寻下一个目标。
范朝风便赶紧拉了她的手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是巾帼不让须眉,可也不用拿着它乱来。--你第一次用弩,用得太多,小心弩伤了。”
安解语一想也对。自己现在的小身板,不若前世运动得多。刚才一时高兴,射了一箭,现在胳膊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便依言放下弩弓,珍而重之地摆到了内室墙边的多宝格里,却将以前那处摆放的一个青铜小鼎拿出来,摆在了外间正厅的案上。
范朝风见安氏如此喜爱这支强弩,也很高兴,道:“等你练几日,我们可以一起去打猎。”
安解语兴奋异常,忙道:“一言为定!”又马上犯愁道:“我可没带骑马打猎的衣裳过来。不知现做来不来得及。”
范朝风抚额叹道“女人就是女人”,却也叫了别庄的大管家,吩咐他去范府里找一些上好的绣娘带过来,给四夫人赶几身骑马打猎用的衣裳。
安解语就打定了主意,好歹要将弩弓射击再拣起来,以后跟夫君二人骑了马出去行猎,该有多拉风。
此时夜幕逐渐降临,别庄的厨子过来长木阁的院子里架好了烤肉的火堆和架子。又摆了长桌,将各种小菜、面饼吃食摆了一桌子。
则哥儿和纯哥儿都是第一次在院子里吃烤肉,乐得不行,只绕着桌子疯跑。
范朝风只坐在火堆旁,拿着一支银柄小匕首切割下烤好的山猪肉。
安解语便接过来放在小碟子里,细细抹上调好的酱汁。等则哥儿和纯哥儿跑累了,便拉了他们坐到桌旁,摆上烤肉、面饼,又加上几筷子青菜。
则哥儿到底是动得太多,也饿着了,顾不上挑剔盘子里的青菜,都大口大口地吃掉了。而纯哥儿向来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比则哥儿乖巧多了。
周妈妈在旁更多是看着纯哥儿。秋荣却是看着则哥儿,照顾极是细致。
安解语只笑眯眯地看着,只觉得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没几日,安解语的健身有了些许的成就,平日里一次连发十弩也不觉吃力。从范府来的绣娘也都按四夫人的吩咐,赶了好几身骑马打猎的裤装出来。
安解语穿戴上一身染得深深浅浅绿色的收腰窄袖小上装,配上同色印染的宽腿裙裤,裙裤下摆又扎在半筒鹿皮小靴里,背上黑弩弯弓,腰间挂着黑色绣一只金色猎豹的弩箭绣袋,端得是英姿飒爽。
范朝风只觉得眼前一亮,以前眉间总是柔媚似水的安氏,已平添了几分坚毅果敢的味道,却是不一样的风情。
翌日清晨,安氏便和范朝风一起上了后山打起猎来。
范府别庄原是依山而建,后山林木森密,罕有人至。却也是各种走兽飞禽的善栖之地。完全一派天然野趣,毫无人工雕琢的痕迹。
安解语前世并没有真的打过猎,现在跟着范朝风出来,看着什么都新鲜有趣,有时也会大叫大嚷,吓跑了一些猎物。
范朝风也不生气,只耐心地给她讲解各种行猎的规矩,又传授她一些事半功倍的经验。
安解语俱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恰到好处地点评一些其中的妙处,不由让范朝风在怜爱之余,又多了些“懂我者,非倾莫属”的知己之感。
再说自打安氏跟着范朝风上山打了猎,这山间的飞禽走兽便遭了秧,皆被安氏当作了移动靶,一打一个准,猎物倒是和范朝风这个老手不相上下。
范朝风也不生气,让人将安氏的猎物收拾了,皆让人运回了京城里的范府,言道是安氏所打,都献给了太夫人。
太夫人当作一件新奇事,给府里的人说了,各房的人也都笑笑而已,皆不信安氏有此能耐。多半是四爷所猎,算在安氏名下而已。都只道范四爷将安氏宠上了天。有些不甘心的人,已经恨的开始扎小人诅咒安氏。
而昆宁郡主慕容宁在慕容府的别庄苦等了数日,也不见四表哥过来探访她。
那日她初得知范府有人到别庄来住,便让管家去范府的别庄拜访过,想来四表哥知道自己也住在这里,定会飞奔前来看自己,解释一下元宵节的误会。谁知范府之后也只派了管家过来回返而已。慕容宁有心想亲自过去走一遭,便让管家递了帖子,对方却说刚过来别庄居住,还未安顿好,不好招待外客,却是直接就拒了她。慕容宁就更是闷闷不乐。
慕容宁的奶娘赵妈妈看在眼里,知道郡主是在为自己的终身烦心。
赵妈妈本觉得郡主身份高贵,无论想嫁谁,别人都只会上赶着过来迎娶。谁知居然就先错过了范家,又在谢家折了翼。那谢家不过是娶填房,居然还以八字不合的理由拒了郡主。而转身谢家又以两万两黄金为聘礼,且以全部原配正室的礼,求娶范家的嫡长女范绘歆。这事儿在京城都传遍了。众人都在夸耀范家门楣的同时,又悄悄地贬损慕容府。却是之前慕容府派官媒主动去谢家提亲遭拒的事儿,不知被谁泄露了出来。慕容府也不管到底是谁做的,只将那官媒先找出来打了半死。官媒无法辩解,只好自认倒霉。
而那范绘歆本是慕容宁的表侄女儿,长得容貌平平。连之前订过婚的关家嫡长子都看不上这范绘歆,先和自己的通房就折腾出一个庶长子。范家势大,当然容不下这等无赖之徒,便退了亲,还将关家赶出了流云城。这事虽说是关家不对在先,可范家仗势欺人也太过了些。且范绘歆退了亲的未婚夫听说不忿被范家羞辱,自缢死了的。如此说来,这范家嫡长女的八字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恨却被谢家当了宝贝要求娶过去。
想到此,赵妈妈就为自己的郡主不平。见郡主闷闷不乐,赵妈妈便提点道:“郡主,范四爷不过来见郡主,想必是被那四夫人拖累住了。郡主何不找了机会,去见一见范四爷,将话当面说清楚了就是。”
慕容宁不好意思告诉赵妈妈,当日元宵节观灯之时四表哥拒绝自己的言辞,只懒懒道:“人家不稀罕我,我总不能上赶着自讨没趣。”
赵妈妈便正色问道:“郡主可是认准了范四爷?”
慕容宁脸红,低声道:“妈妈何出此言?”
赵妈妈就凑到慕容宁耳旁道:“郡主要得佳婿,现在看来,得出奇招。让他避无可避,不得不娶。”
慕容宁嘴硬道:“我若要嫁,也得他心甘情愿娶我。妈妈一向是守礼的人,如今怎么也出这些不靠谱的主意?”
赵妈妈未料到慕容宁居然不肯低头,便叹息一声道:“是老奴想错了。还望郡主原谅老奴。郡主大了,样貌行止,无一不佳,定能觅得佳婿。”
慕容宁只勉强笑了一下,便挥手让赵妈妈下去了。
这日午后,慕容宁午睡方醒,百无聊赖,便叫了自己的护卫过来,问问近来让他们打听的消息如何。
护卫头领便道,那范四爷和四夫人如今日日去了后山打猎,倒没有别的事端。
慕容宁听了,便跳起来叫道:“给我拿弓箭来,备马,我也要去打猎。”
那护卫头领吓了一跳,忙道:“郡主容禀,这山间多得是蛇虫猛兽,郡主想要出猎,不如去正经的围猎场。”
慕容宁气道:“他们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正经的围猎场有什么意思?--那猎物都是赶着出来的,一点趣味都没有!”
护卫头领却是没想到,郡主居然知道那些猎物都是下人们赶出来的,就有些尴尬。
慕容宁坐在那里生了会子闷气,突然想起赵妈妈的话,便得了一个主意,就招手叫了那头领近前来,低声道:“给我找几条毒蛇过来,要拔了牙,挤了毒液的。”--慕容宁曾在这别庄住过一段日子,对山野的东西并不陌生。
护卫头领不知郡主要做什么,只道:“郡主,那蛇虫乃污秽之物,郡主要找那些东西做什么?”
慕容宁气道:“让你找就去找,我要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那护卫头领不敢再问,便领了命下去筹备。
慕容宁就又找了另一个护卫过来,让他找范府下人探知明日范府的四爷和四夫人打猎的路线,找准了,赶紧回来报给她。
晚间护卫回报,却是范四爷和四夫人平日里打猎并无固定路线,都是随心所欲,走到哪里算哪里。
慕容宁气得抽了那护卫一耳光,将他赶了下去。
赵妈妈见了,便笑眯眯地过来,对慕容宁道:“郡主莫急,我们虽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去何处打猎,可我们却知道他们从山上回范家别庄的必会走的小道。”
慕容宁心里一动,笑道:“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便也不再避讳赵妈妈,偷偷告诉了她自己的谋划。
赵妈妈听了,觉得事有可行,便又帮提了两句。两人便商议妥当。
翌日午后,慕容宁便跟自己的护卫也都吩咐了,让他们躲在一边,见机行事,又换上最新做的孔雀尾羽织的二十四幅湘裙,臂上批一条烟青色披帛。就坐上小轿,往那后山到范府别庄的必经之路行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96章 横祸 上
从后山回范府别庄的必经之路甚是开阔易认。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都有可供歇息的石制小桌椅。
慕容宁一行自从出了慕容府别庄的地界儿,就下了轿子,让别的丫鬟婆子俱都回去。只带了赵妈妈随身伺候,又让众护卫不要跟得太近,以免让范家那面的护卫发现端倪。
可惜山路到底是山路,慕容宁扶着赵妈妈走了一小段路,已经气喘吁吁,便在一旁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赵妈妈见了,便拿帕子给慕容宁擦了擦额间的汗,心疼道:“郡主,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老奴昨日回去想来想去,觉得那范四爷并非良人。就算他能休了妻,又或是那四夫人突然死了,要娶郡主去做填房,可他到底已经有了嫡长子。郡主就算能做正室,生了儿子,也只是嫡次子。现在范府大房并无嫡子,以前他们的庶长子还在的时候,仗着国公夫人,说不定还能争一争。现在大房只剩下一个婢生子,以后这范府的一切,指不定都会落到四爷的嫡长子手里。郡主这又是何苦呢?”
这话却适得其反,让慕容宁又打起了精神。
四表哥和她青梅竹马,本就是一对。当日因误会分开,现在若是能解了当日的心结,两人只应该比往日更好才是。--年轻人认定的爱,多是压迫愈大,反抗愈大。慕容宁现在就是拧上了,别人越是说不妥,反而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又想到若是自己嫁了四表哥,那嫡长子才三岁,养不养得大还另说呢,怎么就能断定自己的儿子将来一定承继不了范府的爵位和家产?再说,以范家现在这种状况,自己若能嫁了过去,范家别说爵位家产,就是兵士,都会落到慕容家手上。这种局面,就连爹爹和皇后姑妈肯定都是乐见其成的。
慕容宁便拉了赵妈妈也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推心置腹道:“妈妈心疼宁儿,自是将宁儿看得比谁都重。而且这些话,宁儿知道,只有妈妈能真心说出口。别人都是虚情假意面子情儿。只是宁儿也有自知之明。宁儿现在虽有郡主封号,貌似什么都不用愁,其实自从我们家为了避范家的亲事,用宁儿生病做借口,已经是得罪了范家。现在又有了谢家据亲一事,且闹得众人皆知。宁儿已是成了众人口里的笑料,脸面全无了。”
赵妈妈听着郡主如此自贬身价,就急着道:“郡主想多了。这流云城里谁敢当郡主面说半个‘不’字,老爷都会拿他下了大狱。郡主实在不用为了些许小事,就躲起来。”
慕容宁不以为然道:“当面不说,难道背后不会说?”
赵妈妈就有些讪讪地,道:“谁人背后不说人呢?--郡主还是要莫要计较太多才好。”
慕容宁只看着通向林间的小道,幽幽道:“宁儿现在年纪老大,爹爹又从朝堂上退了下来,皇后姑妈还见天催着爹爹带了一大家子回祖籍去。若是爹爹真的带了慕容家退下去了,那些指着慕容家家世来求娶宁儿的人家,必会失望愤恨,最终将怨气撒到宁儿头上。妈妈是愿意让宁儿先风风光光地出嫁,然后再被人弃若蔽履;还是愿意让宁儿嫁人之前费些力气,以后却苦尽甘来呢?”
赵妈妈到底是仆妇,有些事情并不知晓,听了慕容宁所说,不由心惊肉跳:“郡主,皇后娘娘真让老爷带了家人回祖籍?这慕容家在流云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慕容宁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掩饰道:“这不过是皇后姑妈担心我们家树大招风,未雨绸缪而已。并不是真要让我们家就离了京城。”--让慕容家慢慢离了京师这事儿,还是娘亲偷偷告诉她的。且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对第三个人说起。
赵妈妈这才舒了一口气,拍拍胸脯道:“郡主吓了老奴一跳。”又恭维慕容宁道:“郡主真是有大家之风,所思所想,比我们这些下人,自是要高出一大截。”
慕容宁抿嘴一笑,道:“妈妈现在可是明白宁儿为何执意要嫁四表哥了吧?--四表哥待人温厚挚诚,娶了妻子,就对妻子一心一意,从不理睬旁的女人。宁儿若是能做了四表哥的妻子,四表哥的一片真心自会移到宁儿身上。况且宁儿并不想只为了得个原配正室的身份,就低嫁给那些不如我们慕容府的人家,让他们利用挫磨。又与宁儿和慕容家,亦无甚切实的好处。”
赵妈妈便接话道:“其实以郡主的家世,就算嫁入皇室也不是不成的。--未必一定会低嫁。”
慕容宁苦笑道:“陛下早就看我们慕容家不顺眼了,哪会容得下再有慕容家的女子嫁入皇室。”又给赵妈妈解释道:“范家则不同,他们虽不如皇室,可放眼流云朝,也就他们家和我们慕容家是真正的门当户对。且范太夫人是慕容家的人,也是宁儿嫡亲的姑妈。就算慕容家不成了,范家也不会就因此对宁儿变了脸。四表哥若能娶了宁儿,看中的定是宁儿这个人,而不是慕容家的权势地位。妈妈您说,是不是值得宁儿下功夫去争取争取?”
不等赵妈妈答话,慕容宁又道:“宁儿以后若有了嫡子,自能让他承继了范府。这却是于我们慕容家,还有皇后姑妈和太子表哥,都是有利无害的。”
虽是给赵妈妈说了一大通,慕容宁其实也知自己有些强求了。这些话,与其是在说服赵妈妈,还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又只在心里暗暗埋怨娘亲。--要不是娘亲当年听了人的闲话,硬说四表哥好男风,坚决不让自己嫁过去,自己也不会拖到现在还嫁不出去。
两人在石凳上谈谈说说,不觉时光过得飞快。
那边安解语和范朝风出来行猎,从一大早就觉得不顺遂。
先是明明追上了一只紫貂,结果被一个未隐藏好的护卫挡了视线,白白惊走了要到手的猎物。紫貂天性警醒,一般很难抓到。安解语费了一上午的劲儿,才好容易有了些眉目,却仍然功败垂成。
安解语就气得要范朝风将身边的护卫全部撤走,免得看着心烦。
范朝风好说歹说,才让安解语消了些气,又同意只撤走一半的护卫。另一半护卫,便下令只能在他们三十尺以外跟着。没有召唤,不许擅自近前。
后来范朝风为了让安解语高兴,就提出两人联手。好容易又追上了一只郊狼,两人各射一箭,以为这次定是手到擒来,岂知狼也会装死逃逸。当两人看着背上插着一只羽箭和一只弩箭的郊狼逃之夭夭的样子,都不由目瞪口呆。
范朝风只好转头安慰安氏道:“狼性狡猾,这种事,在行猎时多得是,不用在意。”
安解语只咬了咬唇,气愤道:“它逃了也就罢了,竟将我的弩箭也带走了。--我的弩箭可是射一只,少一只。等再过几日,又得回城去取才是。还不知道能不能取得到呢!”--安氏用的黑弩用箭却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别庄里本没有预计有人会用上这支黑弩,因此存箭并不多。
前日已经派人回城取过一次了。范府的外院见范四爷在别庄要了大量的黑弩用箭过去,不知何事,便报与了镇国公知晓。镇国公还抽空一人回别庄看了看,得知是四夫人用黑弩用得费了些,也未多言,回去就让外院的管事去西山大营找了军械处的工匠,要短期内赶制三千支弩箭,专供别庄的四夫人所用。只是一时赶制不及,就将先制好的一些送过来了,只说城里还有,等现送过来的用尽了,再回城去取。
这些安氏并不知晓,范四爷也觉得不用让她知道,便只哄她说,黑弩用箭制造艰难,要省着点儿用。安氏便当了真,对自己的弩箭斤斤计较起来。
现在听了安氏抱怨郊狼的话,范朝风只乐得哈哈大笑道:“是,这只郊狼太不懂事了。自己跑了也就罢了,居然把我们四夫人的专用弩箭都拐走了。着实可恨!”又故意道:“等我告诉大哥,让他调支精锐兵士过来,哪怕将这林子翻个底朝天,也要将你的弩箭找回来!”
安解语知他开玩笑,就只啐了他一口,道:“就知道说风凉话。”便转身跑开了。
范朝风回头和远处的护卫做了个手势,便迎头追了上去。护卫们也都潜身跟上。
山林里道路蜿蜒曲折,又有大树灌木杂草遮挡视线。安解语东一拐,西一转,就不知道到了哪里。她又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这几日打猎,也只忙着练自己的打靶能力,仗着有范朝风在,万事不愁。谁知就迷了路,四围的景色亦从未见过。安解语试着招呼一声,只听见有飞鸟扑楞楞从林间飞起的声音,半个人音都无。
范朝风跟在后面也大急。明明看见安氏好象在前方,可是等追了过去,发现连人影子都没有一个。便大叫了几声安氏的名字,近处却无人应答。
后面跟着的护卫隔得远,又被削减了一半的人手,却是只能以护着范四爷为主。本以为四夫人不过是个弱女子,跑也跑不快,只要跟紧了四爷就成,因此并未费心再分了人去单独照应四夫人。现在发现四夫人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没了踪影,都着了忙,纷纷现身出来,向范四爷请罪。
范朝风急道:“请什么罪!赶紧去找人要紧!”几个人就分了几班,向东南西北四个不同的方向追了过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97章 横祸 中
此时天色也渐晚,林间的道路开始在暮光下模糊起来。
安氏不知自己到底去了何地,心里开始怦怦乱跳起来。她自从来了此异世,从未有过一人单行的时候。不是丫鬟婆子一堆人簇拥着,就是有范朝风伴在身边,从未料到自己也有落单的一天。便只紧紧攥住了手里的黑弩,全身做戒备状态,谨防有野兽暴起伤人。
安解语便在林间转了一圈,没多久便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安解语知晓自己终是迷了路,既然事情已经不可能再坏,之前惴惴不安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就仔细回忆了一下以前范朝风给她说得一些行猎的事宜,其中也不乏追踪野兽,辨识方向的窍门。可情急之中,又怎么都记不清关键之处。正着急时,一缕霞光穿过林蔼,照到她身旁的一棵小树上。
看见山间夕照,安解语又侧耳倾听,似乎还能听到水声叮咚的声音,便心下大定:幸亏今日天气不错,还有太阳。这傍晚的霞光,不正是夕阳从西边射过来的。附近有水声,一定离山间的那条小溪不远。前几日她和范朝风行猎的时候,范朝风还提起过那条小溪流,说是从山间一直注入范家别庄的圆湖之内。只要找到那条小溪,然后顺着水流往下走,一定就能找到回到别庄的路。只不知道范朝风现在急成什么样子。
思忖间,安解语便单手扣了黑弩,半举着往有水声的地方寻去。那黑弩虽硬实,但不沉,以安解语数日来的习练,已经找回一些昔日的感觉,且现在精神高度紧张,便有些累也不觉得。只一心想赶紧找到出路,回返山庄。
那水声听着不远,却也费了安解语一番功夫才找到。到了水边,仔细辨识了方向,才顺着水流处,慢慢向山下行去。
那边范朝风和护卫们分了四组,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追去,却收效甚微。
有个护卫对山野更为熟悉一些,隐隐觉得似有人跟踪他们,只更加小心谨慎,却不是和四爷在一处,无法告知四爷。
而被慕容宁派了来引范朝风一行入彀的慕容府护卫头领,眼看范四爷和四夫人在林间失散,便计上心来,要替自家郡主彻底除了后顾之忧。他们的人多,又早有计划,便单派了一个人跟了范四夫人往另一边行去,行动时暗暗做了手势,却是要斩草除根的意思。另一些人却跟着去寻人的范朝风等人,故意扰乱他们的跟踪视线,以彻底混淆追踪范四夫人的线索。
慕容府的护卫今日依郡主的谋划,暗地里跟踪起范四爷和四夫人,起先不敢靠得太近。因那范家的护卫也都不是吃素的。
只是先前范四夫人发脾气,范四爷将所带的护卫遣散了一半回去庄子上,人手便少了一半。于是就让慕容家在人数上占了上风。
此时慕容府的护卫见头领有除去范四夫人的意思,就有几个色胆包天的纷纷请缨。--范四夫人虽手持黑弩,对他们来说,却如同儿戏一样,从未见过有女人能真正用得好弩的。就这样一个娇滴滴、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况且这范四夫人美得不似凡人,若就真的听了头领的话,一下子给弄死了,岂不是太过暴殄天物?
争到这个绝好机会的护卫,就盘算着要先自个儿享了艳福,再卖到外地的私窑子里去。以范四夫人的形貌,自是能发一笔小财。以后就算范家找到范四夫人,也是被人睡过了,就算范四爷能不计前嫌,接了回去,定是再不能和自家的郡主争风的。
那护卫便拿定了主意,跟着安解语而去。
而安解语顺着水流行了一阵子,就觉着有些不对劲。总觉得后颈嗖嗖发凉,有一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安解语便不动声色的将手指扣在黑弩的悬刀处,又放缓了前行的速度,只四处打量。便发现前面水边有一棵参天大树,树上又垂下数根绿莹莹的挂藤,枝繁叶茂,绿色深浅不一,正和自己身上仿前世迷彩服的猎装有些相似。
安解语看准目标,便快速前行几步,闪身躲进了树下的挂藤里,就从藤叶缝隙处,悄悄打量周围的动静。
四围看上去并无异样。安解语略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旁人出现,便以为是自己疑心生暗鬼,被树影摇藤唬住了,就打算要出来继续前行,却突然看见前方溪流的水里出现一个黑衣人的倒影。
安解语就顿住了身形,悄悄将黑弩从藤叶缝隙处探了出去,对准了溪流那边不知从何处窜出来,正四处打量的黑衣人。这黑衣人看着格外眼生,身上穿得衣服明显不是范家的护卫。安解语便提高了警惕,只等对方一有异动,就要先下手为强。她的强项,在于远程弩射,可不在近身搏斗。若是让对方靠近身来,她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那黑衣人正是慕容家的护卫,一路跟着范四夫人过来,正打算找个僻静的角落,要将范四夫人打晕了拖出去。谁知那范四夫人甚是警醒,略靠近一点,便能转身拿了黑弩对准了他这边的方向。不知怎地,那护卫就觉得范四夫人拿着黑弩的样子,并不象是摆设,便有些胆怯。可只要一看见范四夫人那张脸,这护卫就色胆包了天,一路追了下来。只没想到,快到了地界儿,却又失了范四夫人的踪影。
此护卫四处打量了许久,目光便锁定在对面大树下的挂藤处,只是觉得那里面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清,只不象有人的样子。可除此以外,四周并无别的可以藏身之处。那护卫想了想,便抽出了弯刀,往那挂藤处走去。
安解语躲在挂藤里,本以为自己的仿迷彩服可以迷惑对方,借此躲了过去。谁知对方也不傻,居然就举着刀向这边过来了。
面对逐渐近前的白色刀光,安解语的心又怦怦乱跳起来。她打过靶,狩过猎,可还没有杀过人。若是射偏了,后果不堪设想。对方已在渐渐靠近她的藏身之处,安解语只觉自己放在黑弩悬刀处的手指慢慢出了汗,额头也有汗液渗了出来,慢慢流下来,有些汗液甚至慢慢流进了眼里。安解语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被汗液浸到的眼里一阵刺痛,手里便下意识对准了黑衣人,扣动了黑弩的悬刀。
一支强劲的弩箭便如闪电一样飞向前方。那黑衣人离安解语的藏身之地本已不到十步的距离。突然一支劲弩就旋转着从树藤里飞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入了黑衣人的胸膛,又循着惯性穿透了他的身体,一直扎到背后的树干上。
那黑衣人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膛上突然穿出来的大洞,便轰然倒地。
安解语只觉得时光都定住了,仍呆呆地举着黑弩对准前方,似乎并不相信对方已经被自己做掉。
周围的天色慢慢昏暗下来,一些嗡嗡叫着的小昆虫也陆续飞回了树藤里面。
安解语冷不防被几只小飞虫撞在脸上,才猛然醒悟过来,便跌跌撞撞地从树藤里穿出来,向前面不远地方倒下的黑衣人走去。
虽说是正当防卫,可安解语依然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真的就杀了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走到那人近前,安解语依然一手持黑弩,一手扣在悬刀之上。只怕这人和那郊狼一样,只是装死。说不定等她走近了,他也会重新暴起,或是逃走,或是伤了自己。
走近了看,便发现那人俯卧在地,背上一个硕大的血口,正有鲜血从里面汩汩流出。
安解语便舒了一口气:看来是死得透透了的,应该不会再对自己构成威胁。就赶紧走到附近的树旁,要将自己的弩箭拔了下来。所幸当那弩箭穿过了人体,再扎到树干上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扎得也并不深。安解语取下弩箭,挖了个坑,将那弩箭埋了下去,便不再回头,只给黑弩换上新的弩箭,便又匆匆向前行去。
这一路行来,再也没有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安解语便知道跟踪自己的人只有这一个而已,心下虽然稍微有些奇怪,但也没空多想,只打算要赶紧离了这里,回到别庄才是。便一路顺着溪流向山下走,渐渐就到了林木稀少,视线逐渐开阔的地带,四围的景物也渐渐熟悉起来。
安解语心中一喜,看来要出了山林,快走到那条回别庄必经的小道上了。
那边范朝风带了人从安氏最先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一路向前,总觉得有人影在前方若隐若现,等他们追上去,却又踪影全无,甚是奇怪。
跟着范朝风的一个护卫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对范朝风道:“四爷,属下觉得前方似有人故意扰乱视线,设置秘障。”
范朝风追了一阵子,也觉得有些问题,便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道:“难道今日这山林里,不止有我们的人?”
“恐怕正是如此。”有属下答道。
几人就聚在一起,商议了一下。便决定留一人继续往前方追去,其余的人随了四爷回转到主道上,立刻回别庄去召集大队人马,哪怕封了山,也要在天黑前将四夫人找回来。
他们几人一路急行,快到了回别庄的小道上时,却发现路上似有蛇虫爬过,就有些诧异。--这座山里,蛇虫虽然有一些,却很少到了山的这一边,特别是在这靠近小道的地方。
而慕容宁和赵妈妈在石凳旁等了半晌,终于有护卫过来报信,说是范四爷带着护卫过这边来了,又简单地说了一下,范四夫人落了单,他们的人已经追过去,范四夫人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慕容宁心花怒放,未想到今日真是天从人愿,既能重回四表哥的怀抱,又能铲除了自己最大的障碍,便得意地对赵妈妈笑了笑,道:“妈妈你看,事在人为。天助自助者。”
赵妈妈也笑,便赶紧帮慕容宁预备起来。
从后山回来的慕容府的护卫们便赶紧分散躲在了远处。连赵妈妈也远远地退了开去。只留了慕容宁,坐在路边的树桩前面,湘裙翻起,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一条黑色带青绿斑点的毒蛇正咬在她的小腿处。
慕容宁便哀哀叫喊起来。(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98章 横祸 下
这边范朝风和护卫商议一定,便带着众人急匆匆往山下行去。快到别庄附近的时候,却突然听见前方拐角处有人先惨叫一声,又接着叫喊:“来人啊!救命啊!”女声清脆,又夹杂了一丝难忍的痛楚。
范朝风一惊,心慌意乱之下,一时未辨清到底是谁的声音,便立刻一个鱼跃飞起,甩下护卫,只身往前方直冲而去。到了山道尽头,就只见一个身穿艳色湘裙的女子,坐在别庄小道旁的一棵树下,裙摆翻起,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裙,而一条黑色带青绿色斑点的长蛇正咬在她的小腿上。
范朝风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就觉得眼前看见的,乃是安氏被咬、人事不省的场景,只心如刀绞,全身僵直,动弹不得。
后面范家的护卫这时才追上四爷,却看见四爷呆立在路上,望着路边一个被蛇咬的女子发呆。
在范家做护卫的,鉴于职责所在,除了将范家的各位主子都认得一清二楚,对范家亲戚家的主子,也都认得滚瓜烂熟。慕容宁以前常去范家,有护卫便认得是慕容家的郡主,就提醒范四爷道:“四爷,昆宁郡主被蛇咬了。”
范朝风这才回过神,定睛一看,原来眼前的女子是那昆宁郡主慕容宁,并不是安氏,便全身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怦怦乱跳的心慢慢回复了正常,便只问道:“郡主,你怎么在这里?”
慕容宁先前觉得腿上被蛇咬的地方正慢慢失去了知觉,不由在心里暗骂那护卫头领。原来慕容宁本是让他们抓了毒蛇,要挤尽毒液,拔掉毒牙,然后将腿划伤两处,将蛇挂在伤处就可以了。
结果那护卫头领便建言道,没有了牙,那蛇是无法挂在腿上的,除非绑上去。可要绑了蛇在腿上,岂不是就穿帮了吗?--那范四爷又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真假?
慕容宁便发了脾气,让他们想办法。那护卫头领便道,毒蛇只要挤尽了毒液,那牙就没有毒了。所以尽可以留着蛇牙,让毒蛇真的在腿上咬一口,因毒液已经挤尽,郡主也只用受一点皮肉之苦而已,且留着蛇牙,会更加逼真。才能让那范四爷一见之下,便心生怜悯。
慕容宁见他说得有理,便依了他,只待毒蛇挤尽毒液,就让人抓着蛇,在她腿上狠咬了一下。初初咬上的时候,如粗针入体,着实有些刺痛,所以慕容宁先前那声惊呼,乃是货真价实的。
只过了一会儿,伤口处便逐渐麻痹起来,疼痛倒是立减,慕容宁却知有些不对劲。只是那时四表哥已经飞奔过来,正如自己所想,见到自己被蛇咬伤,四表哥脸上伤心欲绝的神情是作不了假的。
慕容宁便知四表哥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因此下更加胸有成竹,就眼中含了泪,楚楚道:“四表哥,快救救宁儿!宁儿疼死了!”
范朝风闻言更是心急火燎,只觉得安氏此时说不定也遭了蛇咬,正奄奄一息地躺在树林深处,等着自己去救她!
想到此,范朝风便转身对一旁的护卫道:“你赶紧回庄子,骑了最快的马,去找我大哥,让他多派些斥候过来,特别要精通在山林间探人寻踪的斥候!另外让他速速派了最好的治外伤、内伤和蛇毒的大夫过来!”
那护卫领命要走,范朝风又想起一事,拉了他道:“你报万信,顺便就去外院,找那里的大夫要一些祛毒的药丸过来。不管是解什么毒的,统统都带过来!就说四夫人遇险,十万火急!”
护卫便都应了,就要转身离去。
慕容宁在地上坐着,听了四表哥说得前半句,心里更增欣喜。待听到后半句,便几乎咬碎了银牙:自己都这样了,四表哥居然只记得惦记他老婆!--要再见你老婆,恐怕得等来世了!慕容宁恶狠狠地想着,就又大声哭道:“四表哥,有蛇啊!宁儿好疼!”
而那边安解语正高兴自己找到了回别庄的小道,便放松了好些。就只倒提着黑弩,快步向山下奔去。却在快到拐角处的时候,猛然间听见有女声似在叫喊“有蛇!”,着实将安解语吓了一大跳。--前世的她最怵的就是这些软体动物,别说蛇,就连蚯蚓都能让她失去理智,又哭又闹半天。
因此下刚刚放松下来的安解语马上又高度紧张起来,左手便再度端起黑弩,对准山道,右手食指扣在黑弩的悬刀之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行去,只打算但凡看见有蛇的影子,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待走过山道拐角处,安解语一眼便看见一个身穿彩色衣裙的姑娘坐在树下,双手撑地往后微微仰躺,而她翘起的一条腿上,正挂着一条黑色带青绿斑点的大蛇!
真的有蛇!--安解语只觉得热血上冲,便强忍了恶心欲吐的感觉,端起了黑弩,死死瞄准了那条黑蛇,大声叫道:“有蛇!闪开!”
一旁站着的范朝风刚和护卫交待完差事,便听见安解语的叫喊声,还未等他有所反应,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劲风已经从他身旁略过,往地上坐着的慕容宁击去。
慕容宁只来得及抬头,便眼睁睁地看到一只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喀嚓一声射中咬在她腿上的蛇头,又穿过蛇头,直接钉在她的小腿骨上,将那处的骨头击得粉碎。而那蛇头便和她的小腿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彻底被串在了一起。--慕容宁只再次惨叫一声,便两眼一翻,真的晕了过去。
慕容家的护卫在不远的地方看见异变突起,俱是呆了,还是那头领首先回过神来,带头向躺在地上的慕容宁冲了过去。
范朝风却顾不上琢磨那些从四处突然窜出来的慕容家的护卫,只压抑了心头的狂喜,朝那劲风来处看去。只见安氏亭亭玉立地站在小路的拐角处,手持黑弩,双目警醒,依然死死地盯着那黑蛇。又看她身上衣衫整齐,只头发略有些杂乱,想是在山间奔行所致。范朝风便真正放下心来,赶忙急行过去,只在安氏身边堪堪停下。
见到范朝风奔行过来,安解语举着黑弩的手臂才慢慢垂了下来,便只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其中的焦虑、惶恐、担忧和恐惧,已经一言难尽,此时四目对望,居然都有了恍同隔世的感觉。
范朝风便伸出手去,要将安解语手中的黑弩接了过来。安解语自和范朝风分开之后,便处于紧张状态,就将那黑弩当了护身的法宝,一直紧紧扣在手里。此时范朝风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安氏的手指从黑弩上一一掰开。
“吓坏了吧?”范朝风将黑弩放回安解语背后的背袋,又轻轻拥她入怀。
安解语这才全身放松,埋在范朝风肩头哭了起来。
而那边慕容府的头领转身看见安氏站在那里,已像见了鬼一样,便知先前派去的人一定是出了意外,已经被人做掉了。又以为范家其实早有准备,安氏也有自己的暗卫。却是丝毫没有想过安氏有本事杀了他们慕容府的顶尖高手。心慌之余,那护卫头领不敢留下来和范家的人照面,便让手下赶紧抬了郡主就要往回走。
赵妈妈却在这时从旁窜出,大哭道:“郡主被那女人害了!你们要为郡主报仇啊!”
慕容府的护卫头领就忙不迭地让赵妈妈闭嘴。
那边范朝风却是听得真切,猛地想起一事,便将安氏放开到一边,自己飞身转回来,冲到被慕容府的人团团围住的慕容宁身边,只一言不发,就一手探出,用了内力向慕容宁腿上的弩箭抓去。慕容宁惨叫一声,又痛醒了过来,却是范朝风生生拔出了她腿上的弩箭。那弩箭上还挂着一条长蛇,荡荡悠悠,看得远处的安解语赶忙转过头去,怕自己将隔夜饭都呕了出来。
慕容府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范四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范朝风便将弩箭和蛇扔给一旁的范家护卫,让他好好收起来,又看了慕容府众人一眼,便道:“我夫人是郡主的表嫂,救郡主也是份内之事,你们就不必道谢了。”
赵妈妈在一旁只气得发抖,便顾不得尊卑上下,恶狠狠道:“是那个贱人伤了郡主,我们都看见了。大家回去找......”话未说完,范家的一个护卫已经揉身而上,一巴掌将赵妈妈抽到地上。
范朝风便沉了脸道:“慕容府好大的架子,一个仆妇也敢指着我们范家的诰命夫人叫‘贱人’!--慕容府不给我个交待,这事儿没完!”
地上刚刚痛醒过来的慕容宁听了四表哥的话,眼泪就簌簌往下掉,只觉得所有的美梦在今日都碎成一片一片,她这一生,是再不会快活了。
赵妈妈跌倒在郡主身旁,看见郡主的神情,不由大恸,赶忙安慰郡主道:“郡主不必伤心,此事老爷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安解语回头,看见那弩箭和大蛇已经不见了踪影,心头略好受了些,便也走了过来。
先前她只顾杀蛇救人,根本未看清地上的女子是何人。现在听了范朝风和那些人的对话,才知他们是慕容府的人。地上的女子,居然就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昆宁郡主慕容宁。心里就颇有些奇怪。又看了看慕容府那些护卫的衣着,居然跟她在林间射杀的黑衣人一模一样,心里便是一沉。
安解语就慢慢走了过去,听了听众人的说话,便抽出腰间的弯刀,往慕容宁那边走过去。
赵妈妈看安解语提着刀过来,赶忙爬起来,护在郡主身前,对安解语怒道:“你又想干什么?”
安解语不动声色道:“郡主中了蛇毒,你们已经延误了时机,现在得赶紧将那腿锯下来,郡主才能活命。”言毕,举着刀就要向慕容宁腿上砍去。
赵妈妈吓得魂飞魄散,只自己滚到一边,先避开了安氏的弯刀,才又狂叫道:“郡主没有中毒!不要砍掉郡主的腿啊!”(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99章 新仇 上
听见赵妈妈的大喊,安解语举着弯刀的手不由停在半空中,就转头问道:“此话怎讲?”
赵妈妈却醒悟过来自己说漏了嘴,便只躲在一边哆哆嗦嗦,再说不出话来。
慕容府的护卫头领大急:他们的谋划若是让范家知晓,他们这些人便统统都活不成了。便赶紧几步上前,挥动手刀,切在赵妈妈脖子后面。赵妈妈颓然倒地,晕了过去。
那头领就对范朝风行礼道:“还请范将军见谅。这奶娘一心为郡主担忧,痰迷了心窍,胡言乱语,还请范将军和夫人不要见怪。”
安解语便接了话茬道:“那就是说郡主还是中毒了?--那可不得了,这蛇毒可不是玩的,现在想拔毒出来都来不及了,得赶紧把腿锯了才是。”
范朝风先前徒手拔出弩箭的时候,慕容宁只觉得要疼死过去。且鲜血更是顺着拔箭的伤口汩汩流出,片刻就将白色衬裙染成一片血红。好在血流出来以后,伤口处的知觉又回来了,却又剧痛难忍,便只虚弱地趴在地上,极力掩饰道:“多谢四表嫂费心。宁儿现下好多了,一点都不痛了。还是让护卫们送我回去,找大夫来看的好。”
安解语便微笑道:“郡主恐怕多有不知,被蛇咬了,如果不痛的话,其实更严重。那蛇毒说不定已经窜上去了。若是等郡主的心肝脾肺肾里都满是蛇毒,那便是神仙也难以回天了。”
慕容宁只从牙缝里一字一句蹦道:“多谢四表嫂关心。宁儿好得很,看来那蛇并没有毒。”
之前从四爷手里接过弩箭和大蛇的范府护卫便瞥了一眼手里的袋子,低声嘟哝道:“真是奇了怪了,这明明是太攀蛇,怎么会没有毒呢?”--太攀蛇乃是流云朝最有名的毒蛇,号称天下第一毒,凡被咬上一口,还没人能活下来。
慕容宁一听是太攀蛇,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暗恨慕容府的护卫都是脓包,不过是要做场戏,居然就找来这样剧毒的毒蛇,还用那蛇亲自咬伤了自己。--谁知那蛇毒挤尽了没有!便觉得伤口处似乎又有麻痹的感觉,就急道:“赶紧回去找大夫!”
范朝风在一旁也看出些端倪,便走过去,接过安解语手里的刀,看着慕容宁道:“表妹,现在找大夫恐怕来不及,那太攀蛇可不是寻常毒蛇。别为了条腿,最后送了命。--还是锯了吧。表哥、表嫂都是为了你好。”
慕容宁再也忍不住,紧紧护住伤腿,哭着道:“不用你们假惺惺的装好人!”又对护卫们大声喝道:“愣在那里做什么?快抬我回去!”
几个护卫便将留在另一边小路上的轿子抬了过来,将慕容宁送了进去,便急匆匆地抬走了。那护卫头领又让人拖起晕在地上的赵妈妈,背在背上,也跟着走了。
安解语没有再拦着,只从范朝风手里拿回弯刀,放到自己腰间的刀鞘里,便立在范朝风旁边,默默地目送慕容府的一行人远去。
等他们不见了踪影,范朝风才回头叫了几个机灵的护卫,低声道:“你们几个潜进慕容府的别庄里,给我盯着他们。若有异动,马上来报!”又叫了先前交待要回范府的护卫,让他回去找镇国公禀报一下,看看镇国公有没有什么章程。
那几个护卫领命而去。
范朝风就牵了安解语的手,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咱们回去吧。”
安解语看了看范朝风,欲言又止。
范朝风知道安解语有话要说,却也不急在一时,心里只担心安氏吓着了,想早些回去让她舒散舒散,便捏了捏她的手道:“别害怕,天大的事,回去再说。”
安解语点头。
两人相携而去。
等回到别庄,范朝风就让阿蓝去热水房的烧些热水过来,让夫人沐浴。又让秦妈妈去厨房让人准备几个清淡爽口的小菜,等四夫人收拾好了,便可以用晚饭。
秦妈妈和阿蓝各领命而去。
周妈妈和秋荣又各带着纯哥儿和则哥儿过来给四爷和四夫人请安,却是天色已晚,则哥儿和纯哥儿等不及四爷和四夫人,就先用了晚饭了。只是两人没有见过四爷和四夫人回来,都不肯睡觉。现下刚刚听说都回来了,便也赶着过来。
安解语这一天确实累坏了,不过看着两个孩子玉雪可爱,便又打起精神,耐心地跟他们说起话来。
则哥儿盼着和娘说说话,也盼了一整天,现在看见娘终于回来,便偎在安解语怀里,委屈道:“娘,以后打猎也带则哥儿去好不好?--则哥儿想娘了。”
安解语想起今日的凶险,就怎么也说不出答应的话,只摩索着则哥儿的头,慢慢道:“等则哥儿长大一些,再跟爹和娘一起打猎好不好?”
则哥儿翘起了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虽不是很情愿,却还是听话。
一旁的纯哥儿只吮着大拇指,羡慕地看着则哥儿偎在姑姑怀里。
安解语看见纯哥儿的样儿,也微微地笑了,招手让他过来,就将两个小儿一起搂在怀里,用力抱了抱,便道:“天晚了,你们该回去睡觉了。明日咱们一起在庄子里玩,好不好?”
两小儿这才兴奋起来,俱点点头,便依依不舍地被周妈妈和秋荣各自带回去了。
这边热水也炊过来,范朝风就帮着预备了,看着她坐进半人高的木盆里才罢。
安解语只用热水好好洗了洗,又换上宽松的丝袍,才觉得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两人用完晚饭,各端了杯清茶,对坐在内室里闲谈。
范朝风便问道:“你先前在外面,可是有话要说?”
安解语点头,放下茶杯,言简意赅道:“我今日在山林里杀了一个人。”
范朝风吃了一惊:“什么人?可是要对你不利?”
安解语微侧了头,慢慢回忆道:“自我们失散以后,我就总觉得有人一直跟着我。后来我就藏起来,便看见有人拿着刀现了身。我不敢托大,只好先下手为强,用弩箭射杀了他。”顿了顿,又道:“那人的穿着打扮,和今日慕容府的护卫们一模一样。”
这事儿,范朝风从听见安氏说在林间有人跟踪她,就知道一定跟慕容府的人脱不了干系。现在听说穿着打扮都似慕容府的护卫,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想。却也并不放在心上。只在心里对慕容府又多恨了几分。
至于安氏所言,范朝风没有丝毫怀疑。只因他是见过安氏精湛的弩射的,连他这个多年的老手都自愧不如。可能只有大哥那样的人,才能略胜她几分。---实没想到,女子里面,也有人有这样的天分!
范朝风就颇以自己的妻子为傲。
能一箭做掉慕容府的护卫,就算是武艺精湛的须眉男子,也要费几分周折。自己的妻子,却是才练了数日的弩射,就能做出这等成就,实在是天赋异禀。便对安解语赞口不绝。
安解语抿了嘴笑道:“四爷实在过奖了。那黑衣人估计是想活捉了妾身,所以妾身才能有机会除了他。--若是他一早想置妾身以死地......”
话未说完,范朝风已经坐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不许乱说话。--你福大命大,一定会长命百岁地活着。”
安解语感动,便拉下对方的手,道:“我一人长命百岁有什么趣味。要你陪着我一起才好。”
范朝风就紧紧抱了她在怀里,又亲了亲她的额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依偎良久。
半晌,安解语看了看范朝风,又迟疑问道:“若是慕容府的人先找到那黑衣人的尸身,我们会不会有麻烦?”
范朝风听安氏问得有趣,便低头笑道:“我们不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就该去烧高香了。--还想找我们的麻烦?我看他们是活腻味了。敢动我的人!”说到最后,却是声色俱厉起来。
听他如此说,安解语才真正放下心来。只躺在范朝风怀里,慢慢睡了过去。
而京城范府里,那快马从别庄回来的护卫,正在国公爷的外书房里禀报今日的事宜。
镇国公范朝晖正襟危坐在书桌后面的紫檀木靠背椅上,微闭着双眼,听了那护卫叙说。
良久,范朝晖才睁开眼道:“你刚才说,四夫人一箭便将蛇头钉在昆宁郡主腿上?”
护卫低头答道:“正是。属下等人,和四爷一起,都亲眼见到的。”
范朝晖又问道:“那郡主可还好?”
护卫便抬头道:“这正是属下不明白的地方。那蛇明明是太攀蛇,其毒之烈,无与伦比。那蛇咬在郡主腿上,郡主却好象没事人一样。还是后来四爷将那箭带蛇一起拔了出来,郡主才白了脸,着实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范朝晖低头沉思片刻,便道:“你速带了外院的李大夫和童大夫回别庄去。我去西山大营一趟,会带了人,直接从西山大营去别庄。”--李大夫擅于解毒,童大夫却是看跌打损伤最在行的大夫。
那护卫领命而去,便去外院接了大夫,带了人快马回别庄去了。
范朝晖也带了人,先往西山大营一趟。点齐了五百铁甲精锐,又带了数条獒犬和几个斥候,一行人快马加鞭,往范府别庄绝尘而去。
夜已深沉,范府别庄里大部分仆妇下人都已入睡。只有护卫和少数管事正等在别庄正屋的议事厅里。
范朝风等安氏睡着了,才披衣起床,又出去叫了人过来在外屋上夜,嘱咐要好好守着夫人,一有不妥,便要立刻叫人去横石院议事厅报信。上夜的人皆都应了。范朝风这才出了长木阁,往正屋横石院而去。
从西山大营通往范府别庄的路上,现下正马蹄翻飞,一群黑甲俨然的兵士满身肃杀之气,正往这边疾行过来。人数所多,却无人说话。静穆的夜里,只闻蹄声轰隆。一众人等,如杀神一样铺天盖地而来。当先一骑,正是镇国公范朝晖。
而慕容府的别庄里,亦有数人骑了快马,趁着夜幕,往京城里奔去。
此时慕容宁也正躺在别庄的绣楼里,已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原来慕容府别庄的大夫看了她的伤腿之后,都道伤口仍有毒蛇的残毒,还幸亏将那箭及时拔出,让大部分毒血都流了出来,不然郡主现在已经香消玉陨了。--只是那腿伤甚重,若不锯掉小腿,伤口腐毒怕是会侵染到整条腿,甚至会蔓延到全身。那时候,便真是神仙也难救了。
慕容宁未料到自己一时起意,却引起如此后果,只在心里痛悔不已。又深恨范四夫人安氏,便立了誓,此次若能逃出生天,今日之痛,他日定十倍奉还!
*正文36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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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新仇 中
慕容宁在慕容府别庄对范四夫人安氏恨之入骨的时候,慕容府派回到京城里的人也见到了辅国公慕容长青。
那护卫便向辅国公禀报了郡主的腿伤,又不敢隐瞒,原原本本说了此事的来龙去脉。--虽然郡主只许他们说是出外被蛇咬,又被范四夫人射伤了腿,并不许他们跟辅国公说实话。
可那些护卫也私下商议过:现在最扎手的,就是范四爷拿走了那太攀蛇,却是握住他们用挤尽了毒的太攀蛇做戏的证据。若是不说实话,误导了辅国公,将来闹大了,范家固然不会吃亏,郡主是辅国公的亲生女儿,也最多被骂几句出气。可他们这些做了帮凶,又企图欺瞒主子的下人,却是会成了顺便的替罪羊。还不如老老实实先都跟辅国公说清楚了,由主子们自去定夺为好。便都一五一十将郡主如何设计,如何做戏,甚至连那护卫头领临时起意要做掉范四夫人的事儿,都推到了郡主头上。--做下人的,小命要紧。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好。再说昆宁郡主是辅国公最宠的嫡幼女,哪能真处罚她?
慕容府的护卫们自是都打得一手好算盘。这边辅国公听闻此事,果然震怒非常,便气冲冲地回了内室,将屋里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就对继室曾氏大发脾气道:“你养的好女儿!--为了个男人,就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都不知道你平日都是怎么教的!”
而慕容长青自娶曾氏过门以来,还从没有如此大声呵斥过曾氏,只将她吓了一大跳,便赶紧问道:“老爷,可是宁儿怎样了?”
慕容长青又想起刚才那护卫所说的话,便气不打一处来:“当初我就说嫁给范家的老四算了,你非得拦着。现在倒好,你女儿挖空了心思还想嫁到范家,连装被蛇咬都弄出来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曾氏觉得委屈,便哭道:“老爷可是说不怪妾身的!--当年老爷也是说不能嫁,才让宁儿装病躲了出去的。又不是妾身说了算的!”
慕容长青见她居然还敢顶嘴,更是生气,便大吼道:“就知道哭!当年要不是你天天哭哭啼啼地做那幅死样子,谁会去理会那种无聊的流言!--还让我们兄妹离心,生生将范家这样大的助力给推了开去!”
吼得累了,那慕容长青端了桌子上的茶一饮而尽,又接着斥道:“你以前不过是个庶女!嫁给我不过是做填房!--别天天摆正头夫人的谱!这些年我对你也是好得太过了。放着那些个通房妾室都不碰,只宠你一人,你就不知道东南西北,连我们慕容家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曾氏傻了眼。她刚嫁进来的时候,也曾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讨好过慕容长青。后来却是发现慕容长青就好她这口,平时动辄来个扭捏娇羞,慕容长青就立马作低服小,如老房子着了火,只有她一人是命。凡事对她也都言听计从。
这二十来年养尊处优,曾氏再不是当年做庶女时唯唯诺诺的性子。现下看到平时一向和顺讲理,连大声都未有过的老爷,却是对她吼得脸红脖子粗,曾氏心里实在难以接受这种落差,便哭得晕了过去。
慕容长青看见曾氏晕了,就住了嘴,心里也渐渐悔了上来。怎么说,曾氏也是他捧在手心里这么多年,还是有真感情的。且慕容宁也是他的心头肉。现在女儿受了重伤,不知会不会从此就落个残疾。这曾氏又如美人灯一样,风吹吹就坏了,实不该如此苛责于她。
这边慕容长青就叫了婆子进来,唤醒了曾氏。
那曾氏醒转过来,还想装乖卖俏,拿捏住老爷的心。谁知慕容长青在一旁冷冷道:“赶紧收拾收拾。宁儿在别庄被蛇咬了,伤势不轻。我们得赶紧找几个好大夫过去看看,去晚了,宁儿的腿就保不住了。”
一席话说得曾氏面如土色,赶紧下了床去换出门的衣服。
很快两人收拾妥当,又带了府里最能干的大夫,坐了大车,星夜出城往别庄赶去。
京城晚上有宵禁,可对慕容府、范府这种高门大户,宵禁形同虚设。他们都有出城门的腰牌,就算没有腰牌,如他们这样的人要破个例,也是再容易不过。
而范府的别庄里,范朝风进了横石院的议事厅,正听手下的人禀报那慕容别庄的动静,就有人来报,说是镇国公带着兵士和大夫从西山大营过来了。
范朝风便赶紧带了人,打算要去门口迎着大哥。
结果还未跨出横石院的大门,范朝晖已经带着几个贴身的侍卫,披着乌蓝的薄氅,大步走了进来。
“大哥!”范朝风快步上前。
范朝晖微微颔首:“四弟,一切可好?”
范朝风看见了大哥,就像见了主心骨,心里一下子轻松了下来,便点头笑道:“没有大碍。”
范朝晖便放了心,就和范朝风一起并肩进了议事厅。
厅里众人都纷纷对国公爷行礼。
范朝晖摆了摆手,道:“天快亮了,都回去打个盹儿。有事以后再说。”
众人俱都识趣,赶紧退下了。
议事厅里便只留了范家兄弟俩。厅外立着范朝晖带来的亲兵,如在军营站岗放哨一样。
范朝晖问道:“郡主的伤势如何?”
范朝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不知。”见大哥似有怒气的样子,范朝风又赶紧道:“性命应该不妨事,只那腿能不能保住就不知道了。”
范朝晖便重重拍了下桌子道:“胡闹!--四弟妹自中毒醒来之后,便有些着三不着四,你不说多管管她,还跟着她一起胡闹!”
范朝风见大哥对自己的妻子出言不逊,便收了笑,正色道:“大哥,解语心思澄透,待人至诚,说话行事,都是占着理字。且性子宽和不计较,从来都只有别人欺负她的,她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四弟我还从不知道她何时有胡闹过!”
范朝晖只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便向范朝风拱手道:“是大哥逾越了。还望四弟莫要放在心上。大哥只是担心此事会被慕容府拿来大作文章。到时吃亏的还是四弟妹。”
范朝风便冷笑道:“解语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却能派人取她的性命。--你说说,还要怎样忍让才能让他们不作文章?”
范朝晖大吃一惊,这些却是他不知道的,便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朝风便将安氏在林中被黑衣人追杀的事,俱都告诉了大哥。
范朝晖听完此事,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才吃力地问道:“那四弟妹,可有,可有受了惊吓?”
范朝风垂了眼,低声道:“还好。刚刚才睡了。”
范朝晖握了握拳,发现手心里汗浸浸的,便不动声色地将手掌在外袍上擦了擦,就站起身来,道:“如此说来,此事不是偶然。”
范朝风点头:“应该是慕容宁主使。”又叹息道:“慕容宁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不知为何变得如此狠毒。”
范朝晖也只冷笑道:“她既敢做,便要敢当。有意害我们范家的人,还想全身而退,没那么便宜!”
这话范朝风听了欢喜,便凑到范朝晖跟前,小声道:“我们有人在慕容府盯着。他们今晚派了人回城,最迟明日,慕容府就要来人了。只不知咱们的那位大舅舅,会不会亲自过来。”--却是在说辅国公慕容长青。
范朝晖就拍了他的头一下,道:“做什么贼头贼脑的。--我们要正大光明地看着他们,盯死他们的一举一动。”
说完,范朝晖便让人传了斥候过来,让他们带着獒犬,上别庄的后山去搜寻一具黑衣人的尸首。若是碰见有别府的人亦在山上搜寻,格杀勿论。
这边都安排妥当了,范朝风便告辞离去。
范朝晖就在横石院里住下,又让人回京城范府里取了些衣物过来。
那边慕容长青带着曾氏坐了大车,被一干家将兵士簇拥着,却是天大亮的时候才到了别庄。
曾氏下了车便一路小跑着去了慕容宁所居的绣楼。
慕容宁的腿疼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打了盹儿。
昨夜她死活不让大夫锯腿。大夫无奈,只推说医术有限,生怕慕容府的老爷夫人过来,要拿自己问罪,便想收拾了包袱偷偷走人。
曾氏一见自己女儿的腿包成了粽子一样,眼泪又簌簌往下掉。
慕容长青却是先将别庄的那些护卫都叫到一间屋子里,便端了水酒敬他们道:“诸位辛苦了。等这事了了,回去再行封赏。”
众护卫喜出望外,便都一口饮了。
慕容长青就先出了那屋子,对身边的心腹悄声道:“一个不留。”
那心腹点点头,便叫了刚从慕容府带过来的下人,将那门紧紧锁住。只听屋里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人扑通扑通摔倒在地的声音,似还有人在痛骂。外面的人却都捂了耳朵,担心听到不该听的事情。
慕容长青处理完跟此事有关的护卫,才过来慕容宁这里,只看见妻女的样子,心下惨然,便只低声道:“你先去歇息歇息,这里有我。”又道:“宁儿的伤势拖不得,赶紧让大夫过来看看才好。”
曾氏便急道:“那让大夫快进来!”--只一心在女儿身上,也不再去扭捏作态的回避。
慕容长青点点头,便让人叫了大夫进来。
那几个大夫先告了罪,才进到慕容宁的绣房里,便先点了慕容宁的穴道,让她昏睡过去,才又在几个婆子的帮助下,轻轻解开了慕容宁腿上的绷带。
大夫们仔细看了一会儿,便对辅国公道:“国公爷,郡主的腿伤已经恶化。若不锯掉,恐有性命之忧。”
慕容长青一听便怒不可遏,只压低了声音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一定要锯腿?”
大夫们垂头不语。
慕容长青便怒道:“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宁儿的腿若保不住,你们可要好好担心你们的脑袋!”
大夫们便赶紧想法子,一个人就想到了范家,便赶忙道:“国公爷,有一个人或许有法子。”
“谁?”
那人道:“范家的童大夫,此人治外伤的手法出神入化。据说当年跟着镇国公去打夷人的时候,凭着他的一手医术,救了不少兵士。”
曾氏在旁听见,便红肿了眼睛道:“老爷,快去求范家,让那童大夫过来治伤。”
慕容长青怒道:“求什么求!我慕容长青这辈子可曾求过人!”便气冲冲出了女儿的绣楼,那几个大夫忙不迭地也跟着出去。
曾氏便让人叫了赵妈妈过来问话不提。
慕容长青出到外面,想到范家只有老四带着家眷孩子住在别庄,连护卫都没有多带,就叫齐了从京城刚刚带来的家将兵士。一众人等如狼似虎地往范府别庄扑过去,一心想趁范家未曾防备的时候,将那范四夫人抓过来,当个人质,也好施展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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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新仇 下
辅国公慕容长青便带着一干慕容家的家将兵士,也有百来个人,气势汹汹地向范家的别庄扑过去。
一行人快马加鞭,没多久就来到了范府别庄的地界儿。
慕容长青想了想,便勒马退到远处,只让自己的心腹领着一干人等往别庄大门口冲去。只谋划要先打范府一个措手不及。若是里面的人四处逃散,他们就可以趁机冲到别庄内院抢人;若是别庄的守卫负隅顽抗,也可以先干掉几个范家的护卫立威。
那范四爷功夫再高,也只双拳难敌四手,顾得了孩子,顾不了老婆。
等慕容府的手下人抓了范四夫人做人质,范家自会乖乖将童大夫送过来给宁儿治伤。这范四夫人要是听话还好说,要是不听话,被个下人污了也是有可能的。到时候,慕容府最多将那下人处死,给范家出气。那范四夫人,可就要乖乖给自己的女儿让位了。慕容长青心下盘算着,便只坐在马背上,远远眺望范府别庄这边。打算若无意外,他就不亲自露面了。--两家以后也是要结亲家的,要是彻底撕破脸,反而好事难谐。
谁知慕容府一行人刚纵马冲到离别庄大门不远的地方,一根根黑长的绊马索突然平地而起,慕容家的马匹便纷纷马失前蹄,栽倒在地。马上的家将兵士等人促不及防,俱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有些未被绊倒的马匹陡然受到惊吓,也乱了方向,又四处乱跑,只对着地上摔倒的家将又反复践踏起来。那些仍在马背上的兵士们却是控制不住惊马,只好弯下腰,死死抱住马脖子,唯恐被摔下来。一时慕容家的人乱作一团。
而范家数十个黑甲军士却躲在暗处,留心盯着慕容府的人,只将他们都小心圈在那数根绊马索组成的圈子内。
镇国公范朝晖带来的黑甲军士乃是范家军里精锐中的精锐,虽说不上以一挡百,以一挡十却是绰绰有余。且都是当年从对夷人的征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而慕容府里的这些家将下人,平日里最多不过在京城里管管小摊小贩,或者欺压良民。现在对上范家的黑甲军士,就如同老鼠遇到猫,只有吃憋的份儿。
慕容长青本以为自己临时起意,计划周密,范家不可能料到。孰知范朝风早就派了人专门盯着慕容别庄的一举一动。从慕容长青鸠杀护卫,到召集人手,企图奇袭范家别庄,都让范家的探子看得一清二楚,并且先他们一步回了范家别庄,向镇国公和四爷禀报了慕容府的异动。
范朝晖久历战阵,熟谙兵不厌诈。决定不管慕容府此次来意如何,范家都要先一步打掉对方的锐气,不给对方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便让人带了数十个军士,备了绊马索在别庄各个入口。若是他们不愿好好上门做客,而是上来就要强冲范家别庄的大门,那些让无数夷人损兵折将的绊马索可不是吃素的!
范家却是作了最坏的打算,四处都布置妥当。范朝晖才让四弟回去长木阁,陪着自己的家人,以免吓着他们。
范朝风也知道大哥的本事,又素来和大哥最为亲厚,便也不多客套,只对大哥拱拱手,自回去了。
这边范家别庄大门外面,慕容府带来的人已经折损过半。剩下没死的,也都躺在地上,累得动弹不得。
范家的军士看对方死伤得差不多了,才现了身,又松了绊马索的圈。那些刚刚左冲右突都出不去的惊马,突然发现了出路,便争先恐后地逃了出去。
慕容长青远远看见,不由气歪了胡子,却也无可奈何。--看看那些黑甲军士,就知道范家早有准备。只不知那范家老大是不是也来了。
便一时也来不及细想范家是如何得知他们的行踪的,慕容长青只纵马上前,对身边的小厮低声教了几句话,就让他下了马,一路小跑到范家门口,大声呵斥起那些还活着的慕容府家将:“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老爷不过让你们来给镇国公家送帖子,谁准你们在镇国公府前横冲直撞来着?”
地上呻吟的慕容府家将们只低了头,无人回话。
那小厮便点头哈腰对范家的军士道:“军爷有礼。--我们是慕容府的人,我们老爷辅国公乃是这里镇国公的嫡亲舅舅,今儿刚从京城过来,不知镇国公可在别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那范家的军士又得镇国公叮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就行了,却不用现在就撕破脸,便点头道:“我们国公爷正在庄子里面歇息,不知辅国公有何要事?”
慕容长青这才装作刚到的样子,牵了马过来,对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惊讶道:“这是为何?”
范家的军士心里极度鄙夷辅国公,却也不多说话,只问道:“来人可有拜贴?”
慕容长青忍了气,对着自己的小厮做了手势,那小厮便从怀里掏出个帖子,双手递上。
那军士有礼道:“还请辅国公稍等。小得进去通传一下。”便丢了慕容府的一行人在门口,自己进去庄里报信。
其他的黑甲军士便在别庄门口分了左右,一字排开,杀气腾腾。
慕容长青看了就有气,却也不敢再硬来,便只对手下发脾气道:“丢人现眼!--赶紧给我收拾回庄子上去!”
那地上躺着呻吟的家将们才慢慢爬起来,又让几个伤势较轻地先回慕容府的庄子上,将那庄丁叫了过来,才好收拾那些被惊马踩死、踩伤的同僚。
慕容长青便背着手立在范家别庄门口,忍着气等那范朝晖出来。
没过多久,那大门便吱呀一声打开,范朝晖仍是披着薄氅,阔步走了出来,看见慕容长青,便爽朗地笑道:“让舅舅久等了,却是我的不是。”
慕容长青赶紧堆了一脸的笑:“朝晖你贵人事忙,也是有的。你舅舅我现在已是个闲人,有的是时间,倒是等得起。”
说笑间,两人便并肩走了进去。却是谁都没有多看一眼门前的血污狼藉,也无人多说一句。
到了横石院的正屋,两人分了宾主坐下,略事寒暄之后,慕容长青便长话短说,问道:“朝晖,老四怎么不见?”
范朝晖让下人过来给慕容长青上了茶,自己也端过一杯,放在桌上,才慢条斯理道:“四弟妹昨日打猎累着了,四弟不放心,回去守着她去了。”
慕容长青便叹了口气道:“朝晖,不是舅舅要为难你四弟,只他的妻子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当初我就说不用着急给老四定亲,你们非要急急忙忙找个小官家的女儿。就算是嫡出又如何,到底没见过世面,粗糙得很。”
范朝晖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驳了他的话,道:“四弟妹平时古道热肠,行事极有侠义之风。当初能不顾流言,嫁与四弟,就知道是个好的。现在和四弟夫妻和顺,又为我们范家添丁进口,乃是我们范家的大功臣。”
慕容长青见连范朝晖都为那安氏说话,气不打一处来,就道:“若真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只可惜行事鲁莽,如今又伤了我们宁儿,就算看在亲戚份上,我们可以不追究。可宁儿乃是陛下亲自封的郡主,也是有品级的。伤了郡主,官府都是要管的。--少不得,你们的范四夫人也会到顺天府走一遭,议一议这乱箭伤人之罪!”
范朝晖见慕容长青居然拿报官来压自己,只觉得好笑,便抬高声音道:“都给我带上来!”
慕容长青不知范朝晖拿着了慕容家的什么把柄,只惊疑不定的望着门口。
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三个范家护卫进得门来。一人手里拎着个布袋。另两人手里却抬着一个长形的布袋,进来之后,便放在地上,看样子象是军营里常用的裹尸袋。
慕容长青心里一沉。
果然,那人手里拎着的布袋打开,却是一条太攀蛇,蛇头扎在一根黑色弩箭上。而地上的布袋打开,却是一具黑衣人的尸体。胸口处开了个洞,看来是被弩箭穿胸而死。
慕容长青一看那黑衣人正是慕容家护卫的装束,便有些发慌,却也仗着死无对证,只嘴硬道:“这是何人?--我却不识。”
范朝晖也不跟他罗嗦,只问道:“舅舅真不知道?--我们这里还有慕容府的下人在押,舅舅要不要亲耳听听慕容府的郡主是如何设下圈套,勾引男人,害人正妻的?”
慕容长青脑子里便轰地一声爆开了,便愤然起身道:“有你这样跟舅舅说话的吗?--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范朝晖只看着慕容长青,并不退缩,也不答话。
慕容长青看范朝晖软硬不吃,只好长叹一声,对范朝晖低头道:“这事宁儿也有错。既如此,我们两家就将此事揭过,还望你看在舅舅份上,不要计较!”
范朝晖看慕容长青识相,也就地下坡,只道:“只要舅舅明白就好。--我们范家的四夫人却是救了郡主。虽说大恩不言谢,可舅舅也不能恩将仇报吧?”
慕容长青笑得发苦,却也无奈,又有事要求着范朝晖,便重重地点点头,又趁机道:“宁儿的腿伤甚重,若是朝晖能让你们府里的童大夫去帮宁儿治腿,我们慕容家,不仅不会追究你们府四夫人的不是,而且会上报了皇后,给四夫人求个封号,以答谢她的救命之恩。”
范朝晖低头沉思了半晌,道:“童大夫可以去看看表妹的伤势。可上报皇后就不用了。四弟妹和表妹也都是亲戚,救她是份内之事。”便马上让人去叫了童大夫过来,一会儿跟辅国公一起过去慕容府的别庄,替昆宁郡主看看伤势。
慕容长青听了童大夫正在别庄里面,欣喜异常。只想着女儿的腿算是有救了,就连范朝晖后来言语敷衍,礼数怠慢都顾不得了,只急匆匆带了童大夫回去。
童大夫得了镇国公的嘱咐,便仔细查看了一下郡主的伤势,又按先前跟镇国公商议的,只推说伤势严重,要回去和别的大夫商议一番。
慕容家的人也不敢拦着,便放了他回去。
童大夫回到范家,先去见了镇国公,叙说了一番郡主的伤势,又道:“现在看来,那慕容家先前的大夫还是有几番手段,伤口腐肉都有收拾,蛇毒也控制住了。说起来,还是有法子救回那条腿。”说完便立在一旁,等镇国公示下。
范朝晖面无表情地听完童大夫的转述,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就轻飘飘地道:“还是锯了吧。”
童大夫骇然抬头,结结巴巴问道:“国公爷说...说...说什么?”
范朝晖似未听见童大夫的问话,只看着茶杯,又叹气道:“美人折臂,壮士断腕,也都是情非得已。童大夫医者父母心,为了救郡主的性命,不得不出此下策,也是天意难违啊!”
童大夫这才心领神会,只抹了把头上的汗,低声应道:“国公爷所言极是。若是不锯腿,郡主可就活不到明日了。--也都是没法子的事儿。”
范朝晖微微点头,道:“只可惜了舅舅,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子。--你处理好郡主的伤势,就劝他们回去京城吧。这山野别庄,也不干净。影响郡主养伤,可不是要白白受了那锯腿之苦?”
*正文38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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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旧恨 上
慕容长青和曾氏在慕容宁的绣楼里眼巴巴地盼了半日,童大夫才从范家的别庄里姗姗来迟。
两人一见童大夫一脸惋惜无奈的样子,曾氏就哭倒在榻上。一边的婆子丫鬟赶紧上前帮夫人收拾。
慕容长青也老泪纵横,哭求道:“童大夫,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童大夫只摇头道:“老朽不才,郡主的腿被蛇毒伤得太过了,还望辅国公和夫人早做打算。若不想锯腿,老朽就告辞了。”又转身收拾药箱,低声嘟咙道:“现在动手,锯掉小腿就够了。再有拖延,就是锯掉大腿都没用了。”
慕容长青闻之一震,左思右想之下,暗暗拿定了主意:范家别想就这样浑水摸鱼蒙混过去!女儿是因为他们范家没了腿,不嫁到范家,还能嫁给谁?--就咬了咬牙,起身拦住了童大夫,道:“童大夫医术高明,小女的性命,就全在大夫身上了。”言毕,就长揖到地。
童大夫赶紧避开,也不再罗嗦,只道:“辅国公言重。老朽也只能勉力为之,锯腿之后能否救得性命,还得看郡主的造化。”
那日晚上,整个慕容别庄的下人都被从郡主绣楼传来的惨叫吓得睡不着觉。到后来,连别庄后山的狼都跟着嚎起来。只闹腾了一夜,到了天亮时分才慢慢沉寂下来。
早上过来郡主绣楼那里打扫的几个粗使婆子,看见辅国公和夫人从屋里出来,都吓了一跳。不过一夜不见,夫人一头乌油油的头发,两鬓居然有了星星点点的斑白。而辅国公更是没了以前身姿如松的笔挺,连走路都有些趔趄。
童大夫在慕容别庄也多留了几日,只等郡主的伤腿处结了痂,又教出了两个给郡主平日里换药换绷带的婆子,才告辞离去。
这段时日里,范家的两兄弟一个都未过来。期间只派了个管事,送来一辆用红木造的单人轮车。据说还是流云朝当年的不世奇才太宗皇帝留下的图样。那单人轮车外观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座椅,加上两个车轮,可以推着行走。寻常人用不着,不过于身体行动不便的人倒是大大的有利。这轮车制造繁复,对铁艺和木艺的要求极高,就算是勋爵人家,也不一定能造得出合用的轮车。
范家虽有图样,却多年无人用过。范家两兄弟当然也没那么博爱,却是谁都没有想起来。还是范四夫人安氏,一次跟范四爷闲谈的时候,说起郡主没了小腿,以后行动不便,才不经意间说起有这样一种轮车,方便无腿人士使用。范四爷才想起库房里似乎有这样的图样,只从来没有造过。
安氏极为感兴趣,就要了图纸过来细看,越看越啧啧称奇,还笑道:“那太宗皇帝确实是不世奇才,这样巧思,亏他如何想出来的。”只暗暗琢磨这太宗皇帝,是不是和自己来路一样。
范四爷坐到她身边,将她垂在肩上的一缕发丝绕在手指上,也笑道:“我看解语的聪明,不下太宗。”
安氏听了这话,却并不欣喜,只尴尬道:“四爷是信口开河,可若是让人听见,寻根究底,就是妾身妄自尊大,不敬太宗了。”
范四爷只笑道:“哪个敢说三道四,统统把嘴都封起来。就算封不了嘴,也能射瘸了腿。”
安氏只嗔怪地推了他一把,道:“瞧你说得。人家也不是有意的。”
两人在屋里腻歪半日,只等秦妈妈和阿蓝过来叫他们吃晚饭去。
周妈妈和秋荣这几日都领着则哥儿和纯哥儿经常过横石院镇国公的书房那里去。
则哥儿自从有一天早上无意中碰见大伯父晨起练功,就惊为天人,日日缠着大伯父,要大伯父教自己武艺。
周妈妈倒也不拦着,只有一次私下里跟镇国公范朝晖言道:“大师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则哥儿生来就是给你做徒弟的。你看他的根骨脾性,都跟大师兄一模一样。”一席话说得范朝晖变了脸,只低声警告周妈妈道:“这里不是翠微山,祸从口出的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周妈妈自悔失了言,忙恭恭敬敬站起来,向镇国公赔罪道:“师妹一时不察,胡说八道。大师兄大人大量,还望包涵师妹一次。”
范朝晖便放缓了神色道:“芳荃你心思纯净,才能后来居上,在武艺一道,超了早你进门的师兄师姐们许多。我并不怪你。只是你以后说话之前,要多想想。现在你在四房,看护着则哥儿,更要多长几个心眼儿。若有人打他的主意,你不要心慈手软。”--周妈妈闺名芳荃,入师门以前,曾是流云朝一户普通人家的闺女。只父母双亡,又被亲戚占去了家产,少年时便流落街头,乞讨为生。还是当年无涯子出外云游的时候,将她从人贩子手里解救出来,又带回翠微山,入了掌门的眼,将她收作了关门弟子。
周妈妈点头:“师妹记得。则哥儿干系重大。师妹出山之前,师傅就交待过了。”又有几分好奇,问道:“则哥儿的命格真是贵不可言?那无涯子平时疯疯癫癫,尽会装神弄鬼,他的话也能信?”
范朝晖想起无涯子的一片苦心,就有些好笑。
无涯子也出身翠微山,全流云朝知道他的师门的人,却不超过三个。其中有两个,就在这书房里。不过无涯子所学不在武道,而是星相占卜、医道八卦,是一般翠微山人都不屑的旁门左道。知道他的人,在翠微山里,以前只有他自己的师父,和翠微山的大弟子范朝晖。
他那人一向冷心冷性,又因为学了观人相术,于众人都有些隔膜。当年他学艺初有小成,却也如学武人士一样,有了瓶颈,难以突破。便听了师父的话,下山云游,历练心术,才能在那旁门左道上有大成。
后来他回来的时候,却是带了个少年女子一起上山。范朝晖还嘲笑他也动了凡心,他却并不讳言对周芳荃的心思。没想到的是,周芳荃居然是个武痴。自上山以后,便沉迷于武学一道。十几年过去,已经是翠微山响当当的大师姐。她入门虽晚,功夫却比前头的师兄师姐都要强,只比不过大师兄范朝晖。可凭她那身功夫,众人也尊她一声大师姐。
只可惜了无涯子,等了周芳荃十几年,发现自己等了只呆瓜。只一怒之下,下了山,跑到流云城里,做起国师来了。周芳荃这么多年沉迷练武,对儿女情长不甚在意。如今芳龄二十有八,就梳起了头,扮作了寡妇,直接在范府做了管事妈妈,一点也没有要嫁人的打算。
范朝晖特意叫了周芳荃过来,也有要撮合她和无涯子的打算。无涯子苦恋周芳荃十几年,连自己都不抱任何希望了,只多谢范朝晖一片苦心。自打知道周芳荃过来范家做了则哥儿的管事妈妈,无涯子也找了机会不时到范家逛荡一圈。要能“偶遇”周芳荃,和她斗斗嘴,无涯子就觉得那一日过得分外有意思。此是后话不提。
这边范朝风和安解语等了半日。阿蓝却进来回话说,则哥儿和纯哥儿留在横石院用晚饭了。让四爷和四夫人自己用饭。
安解语气结。这里不是京城的范府,太夫人不在,他们也不好和镇国公一起同桌用餐。平日里也都是各吃各的。只是则哥儿最近不象话,往横石院跑得越来越勤。安解语经常一整日都见不到儿子,心里有些酸溜溜地,便向范朝风抱怨道:“你大哥什么时候回京城啊?他平日里公务不忙吗?”
范朝风听了这话,只在心里暗爽,便笑道:“你也别抱怨了。大哥在这里,也是来给我们收拾烂摊子。横竖这里地方大,也碍不了你的眼。”
其实安解语刚说完就有些脸红,觉得自己刚才失言了。怎么说,那也是自己丈夫的嫡亲大哥,自己怎能如此出言不逊?--再说镇国公对自己这一房一直关怀有加,对则哥儿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好。自己还要挑剔他,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颇有些不知好歹。便起身对范朝风福了一福,诚恳道歉:“妾身僭越了。不该如此说镇国公。夫君莫要多心。”
范朝风赶紧扶了她起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哥于我夫妻有大恩。若不是大哥,我们也没福气结为夫妻。”
安氏刚到此异世的时候,也是听秦妈妈说起过,这身体原主的大哥安解弘,曾是要将原主送给镇国公范朝晖做妾的。后来又因为镇国公的四弟范朝风为流言所累,说不到亲事。镇国公就做主,向安家聘了原主给范朝风做正妻。
想到此,安解语也笑道:“千里姻缘一线牵。也是你我有缘分,所以该当如此。”
两人说说笑笑,便去了前头用饭。
而则哥儿和纯哥儿在横石院里,也同大伯父吃得开开心心。
周妈妈并不是很会伺候人,又听了镇国公的嘱咐,便也在桌上坐下了,和镇国公、则哥儿、纯哥儿一起吃饭。
整个饭厅里,也就秋荣一人站在旁边,甚是突兀。只见她不是给则哥儿擦擦嘴,就是给则哥儿拣拣菜,将则哥儿照顾得细致妥帖。
镇国公看在眼里,也有几分欣慰,便道:“秋荣也坐下一起吃吧。这里不是京城,没那么多规矩。”
秋荣听了,自是喜出望外,就道了谢,只在镇国公下首,则哥儿身边的凳子上,斜签着身子坐下了。只自己吃不了几口,依然顾着则哥儿。
周妈妈见了,也学着样儿,对纯哥儿多关照几分。
几人用完饭,便告辞离去。
范朝晖见天色已晚,也不多留,让他们都去了。自己出了外院,和属下一起星夜又往西山大营走了一遭。这段时日,范朝晖都是在西山大营和范府别庄之间来回奔走。只等慕容府的人都回了京城,范朝晖才离了别庄,回到京城范府。
这日,京城范府里有人来给四夫人送信,说是夫人的大哥刚得了嫡子,派人送了帖子和礼品过来。
安解语这才发现,她已经和范朝风在这别庄住了两三个月了。自己的大嫂张莹然生了嫡子,大哥以前的通房赵氏,也是纯哥儿的生母,还一直呆在安家的庄子上,也该让她嫁了人才是。想到要做的事情很多,也不能一直在这里躲懒,便跟范朝风说了,两人收拾了行装,回往京城里去了。
京城范府的五房华善轩里,近来气氛十分紧张。
范五爷的正室五夫人林氏也快要临盆了,却是让大夫诊出有些不妥,最近正卧床歇息。
范五爷的通房书眉也为主母担心,心急如焚。便求了范五爷同意,在正房的暖阁里设了佛龛,日日在佛龛前烧香祷告,甚是虔诚。
林氏本不想见她,可闻了那檀香,又听着她诵经的声音,觉得心里平静了好多。便由着她去。
这一日深夜,林氏的肚子一阵痛似一阵,却是发作起来,要生产了。
*正文3724字。
范家两兄弟名字中间的“朝”字,念chao,第二声,不念zhao。
无涯子和周芳荃的事儿,都能再开一个长篇了。可惜他们在这里只是配角儿。就不罗嗦了。继续求票。粉红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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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旧恨 中
范四爷带着安氏和孩子们回到范家的那一天晚上,正是五房的五夫人林氏临产的时节。
只是范家早有大夫、稳婆备好在府里,五夫人破水的时候,大家也都未有惊慌。叫稳婆的,找大夫的,各司其职。又有丫鬟婆子进来将五夫人抬到产房去。
此时已近初夏,夜里甚是凉爽。那产房设在正房旁的一个耳房里。令国公府里的国公夫人黄氏,也就是五夫人林氏的嫡母,前几日也派了有经验的婆子过来守着,自是帮着五夫人将产房布置的妥妥当当、舒舒服服。
五夫人的年纪,比时下一般生头胎的女子要大上几岁,其实更适合。刚开始发动的时候,一切顺遂,稳婆、范家的妈妈和令国公府的妈妈都守在产房,帮五夫人擦擦汗,又揉揉腰。只等阵痛一阵强似一阵的时候,才一起动手,教了五夫人用力。
第二日曙光初起的时候,五夫人林氏顺产下一个男婴,便昏睡过去了。接生的稳婆、妈妈们看到那男婴,不由都大吃一惊,产房里只是一片愁云惨雾。
原来生下来的这个男婴,全身白到青紫,又有紫癜、淤斑,呼吸缓慢,哭声微弱。
产房的稳婆、妈妈们面面相觑,却无他法,只好给小少爷用清水洗了洗,便包好了蜡烛包,抱出去向范五爷道喜。
这是范朝云的嫡长子,他见了自是狂喜,一时也未注意到稳婆、妈妈们的异样,只顾抱着自己的嫡长子仔细端详,却也发现这孩子皮肤白得出奇。便随口问道:“刚出生的孩子都这么白吗?”
稳婆和妈妈们不敢再瞒,便回道:“五爷,小少爷恐有不妥。还请五爷找外面的大夫进来瞧瞧。”
范朝云大吃一惊,忙问道:“有何不妥?”
稳婆便将婴儿的蜡烛包解开了。
范朝云一看,纵然是他以前从未见过新生的幼儿,也知这孩子不妥。只见他身上遍布紫癜、淤斑,有的地方甚至有血渗出。
那稳婆看见有血,也吓了一跳,忙道:“五爷,小少爷的病情似乎更严重些了。先前并无淤血。”
范朝云心急如焚,赶紧出去叫了大夫进来。
守在外面的大夫,是妇人病方面的好手,对妇人生产的各种症状,也了如指掌,却是家学渊源,祖传下来的手艺。只对新生儿的病症不熟,只赶紧回道:“五爷,外院的钟大夫是儿科圣手。小的去叫了他过来如何?”
“快去快去!”范朝云只连声催促。
那大夫便背上药箱,急步往外院去了。
这边大夫人程氏听说五房生了嫡长子,也觉得欣喜,便带了丫鬟婆子过来道贺。
到了五房华善轩,五夫人的陪房林妈妈见大夫人来了,急忙迎了上来,行礼道:“给大夫人请安。”
大夫人微微颔首道:“五弟妹可好?”
林妈妈却是抹了抹眼泪,道:“我们夫人还好。刚刚睡过去了。”
大夫人见林妈妈不象是欢欣鼓舞的样子,不觉奇怪,便问道:“那四少爷呢?抱过来给我瞧瞧。”
林妈妈应了,转身去了里屋,将小少爷抱了出来。
范五爷也跟着出来,给大夫人见了礼,叫了声“大嫂”,便也无精打采地在一旁坐下了。
大夫人更觉奇怪,抱过了刚生的小婴儿,低头一看,不由全身一震,连手都抖起来。
旁边的张妈妈便赶紧在下帮着托住了五房的小少爷,只低头看了一眼,竟也大吃一惊。
大夫人哆嗦着,一手横抱婴儿,一手急急忙忙解开了那抱着小婴儿的蜡烛包。便只见婴儿身上那熟悉的紫癜、淤斑,大夫人就有些头晕眼花。
往事纷纭,如潮水一样涌来。
大夫人看着手边的这个小婴儿,就觉得是自己那两个可怜的嫡子,又回转过来,躺在娘亲怀里,那么的弱小,那么的无助。只能用他们那单纯澄净的大眼睛看着娘亲,无法言说,无力哭喊。无论他们幼小的身体里,有何样的痛楚,有何样的不甘,都只能默默忍受。他们在人世留下的唯一痕迹,也就是他们闭上眼时,给自己娘亲最后的一个微笑!
张妈妈以前一直都说大夫人是看花了眼,不过十几天的孩子,怎会对人笑呢?--只有大夫人一直坚信自己的孩子,是舍不得自己的娘亲,却又不得不走,才有那样安抚抱歉的笑容!
如今,五房这个新生的婴儿,居然有和自己当年两个嫡子一模一样的症状!
张妈妈看大夫人失态,便在一旁接过了小婴儿,小心地包上蜡烛包,就送回到了五夫人的陪房林妈妈手里。
林妈妈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看见大夫人满脸是泪,心里感激,道:“大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我们小少爷是有些不妥,不过五爷已经让人去找钟大夫了,一定会没事的。”
大夫人便拿帕子拭了泪,轻声道:“你们小少爷福大命大,说不定是虚惊一场。也不要太大惊小怪,小心惊扰了小少爷,反是不好。”
林妈妈连连称是。
这边外院的钟大夫跟着一个小厮,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几人进了院子,跟大夫人、范五爷见过礼,便接过了新出生的四少爷,仔细检查去了。
钟大夫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范朝云见状,心里如擂鼓一样,胆怯得连问都不敢问一声,脸色也变得煞白。
大夫人在一旁端坐着,终于恢复了以往气定神闲的样子,便端了茶,慢慢啜饮着,等钟大夫开口。
钟大夫反复检验来去,只不知如何开口。他到范府的时间并不长。还是在范府大房的庶长子有了喘疾之后,范朝晖在外四处寻求有绝活儿的儿医圣手,才在一个不知名的小药房,将他寻了来。钟大夫的儿医手艺,俱是家传。只先祖不肯催眉折腰事权贵,便大隐隐于市,在京城开了个小小的药房,不过一家人聊以糊口而已。
钟大夫虽也淡泊名利,可随着明启帝登位,这流云朝普通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就他那小小的药房,每日也要应付数路过来打秋风加盘剥的各方小吏和地皮流氓。很快就差点连自己的最后一点家产都要赔了进去。无奈之下,傲骨不能养妻活儿,也四处打听,想投到权贵勋爵家里去,也好保得一家老小。
流云朝的大夫们,拜当年的太宗皇帝所赐,地位极是超然。权贵勋爵家可以有自家的大夫,却都是客卿的性质。做大夫的不入奴籍,就算是做了人家的门客,于后代的出路也是无碍的。不象一般人,若是卖身做了奴仆,就算以后赎了身,三代以内,也不许做官。
所以当范朝晖四处找儿科圣手的时候,正好和钟大夫所求不谋而合,两人各取所需,钟大夫便进了范家的外院做大夫。要不是有钟大夫,原哥儿却是连周岁恐怕都活不到。
范家的上上下下,都知道有了钟大夫,小儿的病症,再无需担心。
可连钟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病症,说不得,也就只有自求多福了。
大夫人看屋里一片寂静,五弟范朝云白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出声问道:“钟大夫,可有大碍?”
钟大夫只谨慎答道:“属下不敢妄言。四少爷这病,属下得回去查查先祖留下的医书,才能定夺。”
范朝云顾不得大夫人在旁边,急道:“那还等什么?快回去查啊?”
大夫人也关切道:“钟大夫到底是圣手,这样生僻的症状也有几分把握。”又对范朝云道:“五弟不用慌,钟大夫既然有眉目,四少爷必能逢凶化吉。”
钟大夫只看了大夫人一眼,也不说话,便拱手退下了。
大夫人回到元晖院,就有些心神不宁。
张妈妈想了想,便让屋里的丫鬟都下去了,只站到大夫人身边,小声道:“夫人放心,恶有恶报,那贱婢心思歹毒,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大夫人回过神来,坐到了靠墙的榻上,转身之间,又看见墙边的大立柜,眼神一暗,只低声嘶哑道:“给我把那东西拿出来。”
张妈妈愣了一下,便也只摇摇头,去到立柜那里,开柜拿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那布老虎做工精细,用料讲究,只是年岁久远,又被人经常摩索,身上有些地方,已经微微起了毛。
大夫人就将那布老虎抱在怀里,如抱着小婴儿一样,轻轻拍哄,又对张妈妈道:“你也下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张妈妈眼圈都红了,只劝道:“夫人,老奴今儿斗胆说一句,如今国公爷只剩了那一个儿子。夫人不看僧面,也看佛面,还是给国公爷留点香火吧。”
大夫人轻轻摩索着怀里的布老虎,望着张妈妈,静静地笑道:“妈妈如今老糊涂了。我可什么都没有做。一切都是那贱婢咎由自取。国公爷有没有香火,却是不关我的事。--他既然将我们母子忘在脑后,我们母子也不会将他放在心上。”
张妈妈看着大夫人的神情,只觉得心里发怵,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便自己下去了。
大夫人就回过头,拍了拍怀里的布老虎,轻声哼起了歌谣。如那许多个独守空房的夜晚,都只有这只布老虎陪着自己。--这只布老虎,便是她当年特意给自己的第一个嫡子亲手做得。那孩子只看了这布老虎一眼,便咧嘴笑了。看着这布老虎,大夫人就觉得是看见了自己的儿子,不由将它抱得更紧。
这边钟大夫回了自己的院子,就赶紧冲到房里,将自己家传的医书找出来,急匆匆地翻寻起来。
五房的四少爷这症状,他以前从未亲眼见过,不过隐隐约约记得,家里的有一本医书里曾经提过类似的症状。
钟大夫找了好几本书,才查到对症的那几页。医书上说,有一种物事燃烧时散发的气味,对孕妇和新生儿有极恶劣的影响。闻得多了,孕妇会有恶心、呕吐、甚至晕迷的症状,对胎儿极是不利;新生儿闻多了,就会有紫癜、淤斑,甚至出血的症状。小儿的身体会因此越来越虚弱,更严重的,出生十几日就没了。那医书上称此症为“缺血症”,疗法一栏写着“无”,后面还有标注“此乃绝症,无药可医”。
*正文34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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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旧恨 下
夜幕低垂,流云城里的喧嚣逐渐沉寂下来,就连夜夜笙歌、珠围翠绕的章台街也黯淡了几分。
而镇国公范家太夫人所居的春晖堂里,此时却是灯火通明。
那五房的正室林氏所出,现今不过才十来天的四少爷,已经奄奄一息。此刻他正躺在太夫人怀里,微张着小嘴,有一搭没一搭的喘着气。
太夫人轻轻揭开小婴儿身上抱着的小薄毯子,看见那触目惊心的淤痕,心里也是一跳。又抬头看了旁边的孙妈妈一眼。
孙妈妈心领神会,便接过了小婴儿,惋惜道:“可惜了。好好的一个儿子,又要没了。”
太夫人不再说话,蹒跚地起身,往自己的小佛堂行去。大丫鬟夏荣在一旁扶着太夫人,也要跟着进去。到了佛堂门口,太夫人却停下来,看了夏荣一眼,道:“你就在门口待着。”
夏荣应了声“是”,便垂手伺立在小佛堂门旁。
太夫人进了小佛堂,拿了支香点上,又双手合什,在菩萨前默默祈祷了一番。
外面孙妈妈就叫了钟大夫过来,给四少爷再诊治一番。
钟大夫伸出手去,轻轻搭在小婴儿的手腕上。
夜已渐深,四围愈发静寂。春晖堂里的人或坐,或站,都面色肃然。
范朝云只站在一旁,两手背在身后,死死盯着钟大夫正在诊脉的手。
范朝风却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只关心着身边坐着的安氏。他们刚从别庄回来没几天。本来正赶上五房添嫡子,是件大喜事。安氏更是格外兴奋,没几天功夫,就往五房跑了好几遭,天天想抱抱新生的小婴儿,惹得范朝风侧目。他竟是从未料到,原来安氏可以这样的喜爱一个孩子。
想当初,安氏怀孕之后,就脾性大变,疑神疑鬼。娘和大哥那时都很重视这个嫡子,分别派了好多管事妈妈过来,专门在风华居守着。安氏的起居饮食,都是由娘和大哥的人打理的滴水不漏,连安氏自己的贴身丫鬟都不能靠近。范朝风还专门向娘和大哥抱怨过,问他们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结果大哥避而不答,娘却告诉他,想要自己的嫡子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地生下来,就不要多嘴。
范朝风在范家这样的家里长大,对一些鬼祟手段也不是一无所知。想到大哥两个甫出生、尚未取名序齿就相继夭折的嫡子,范朝风就觉得娘和大哥也不会无端端就空穴来风,大费周折。便也不再多说。自己也不再出去给太子办事,只留在家里照顾自怀孕后就变得更加难缠的安氏。
谁知娘和大哥防得了外人,却防不了安氏。她生下则哥儿后,终日以泪洗面。终于有一天,失心疯一样拿了枕头要闷死则哥儿。那日幸亏范朝风中途有事折回,才拿住了安氏,救下了则哥儿。自那以后,则哥儿就交给了太夫人送过来的奶娘照看。安氏对则哥儿从此不闻不问。
两人又为此大吵一场。范朝风以为安氏不愿为自己生儿育女,是因为心里有别人,便说了几句气话,让她死了那条心。安氏气得当场就厥了过去,醒来后更是恼羞成怒、痛不欲生,就将他逐了出去。
范朝风也一怒之下,跟了太子去从军平叛。再以后,就是他听到了安氏中毒,死里逃生的消息。生离死别之际,他终是后悔跟安氏大闹了一场。
以前的一切不可更改,可是安氏到底是嫁给了他,他才是她一辈子要相守的良人。只要安氏还活着,他总有时间、有机会,将她的心捂回来。他、则哥儿、还有安氏,会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哪知中毒醒来后的安氏,前事尽忘,只一个转身,便成了范朝风心心念念期之望之的妻子和母亲!
范朝风自是欣喜若狂,完全不介意,也不愿去想,安氏到底怎样了。只要她人在他身边,只要她心在他那里,就算她是行尸走肉,他也要护她一生一世!
现在看安氏的眼神都粘在那五房新生的小婴儿身上,范朝风就有些担心。
晚上太夫人让人过来传信,专程让他过去一趟,说是五房新生的嫡子有不妥,太夫人有话要说。
范朝风那时已和安氏歇下了。听了太夫人的传话,范朝风自是赶紧起来。安氏听了原委,惦记着那小孩子,也死活要跟过来。范朝风自是依了她。
现在看见安氏对那小孩子太过关注,范朝风反而担心起来。若是让安氏亲眼见到那孩子没了,还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子。就有些后悔带她过来。
范朝晖坐在太夫人主位的下首,四弟范朝风的上方。此时端坐在堂前,一手端着茶杯,微垂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范朝风向大哥看了一眼,正想说话,范朝晖已经抬眼看过来,对他道:“天色不早了,你带着四弟妹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和五弟。有事明日再说。”
范朝风见大哥说了自己想说的话,连连点头,道:“那大哥就多担待一些。”便起身对一旁的安氏道:“我们先回去吧。大嫂和五弟妹都未过来,你一人在这里也不妥当。”
安解语这才把眼睛从那小婴儿身上收回来。听范朝风如此说,安解语就有些讪讪地。这些繁文缛节,她尽了全力,还是有些搞不清楚。今日知道自己是任性了一把,便也听了话,乖巧地站起来,给屋里的人道了扰,便跟着范朝风回去了。
四房的夫妻俩走了没多久,太夫人就从小佛堂出来了。
钟大夫也将手从小婴儿手腕上拿开,又摇了摇头,对太夫人道:“还请太夫人节哀,小少爷已是去了。”
范朝云闭上双眼,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只慢慢地坐到了一旁的圈椅上,单手拄在桌上,撑着头,将脸上的神情深深地藏了起来。
太夫人饶是早有准备,也不由泪流满面,道:“劳烦钟大夫了。”又问道:“钟大夫可否给我们说一下,小少爷到底是生得什么病?”
钟大夫迟疑了一下,见这屋里的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便字斟句酌道:“以属下看来,小少爷并不是生病,乃是中毒所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范朝云更是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抓住了钟大夫的衣领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谁敢对我的儿子下毒,我让他断子绝孙,永世不得翻身!”
钟大夫被勒得说不出话来,范朝晖便在一旁道:“五弟莫要冲动,听钟大夫把话说完。”
范朝云这才不甘地松了手,坐回到椅子上。
此时春晖堂的正厅里,除了太夫人和范家的几个爷们儿,就只有孙妈妈和夏荣两个下人在这里。听说五房的儿子是中了毒,孙妈妈到还镇静,夏荣却是有些紧张。--这种秘事,夏荣一点都不想知道。夏荣便起身对太夫人行了礼道:“奴婢去门口守着。”
太夫人点点头。
夏荣便快步出了正厅,又关上大门,便站在离大门几步远的地方,一边又警醒地往四围看着。
屋里的人就又看向了钟大夫。
钟大夫便字斟句酌地将从那医书上所见,转述了一遍,又接着道:“属下以前并未真正见过。都是先祖在医书上所述。只症状结果都一模一样,属下便觉得,这正是那中毒所起的‘缺血症’。”
范朝晖听了半晌,问道:“钟大夫那医书上既有撰述,有没有可能只是一种病症而已?钟大夫所说中毒,岂不是太危言耸听?”
钟大夫便对镇国公那里拱了拱手道:“属下认为此症乃是中毒而起,是有原因的。”
“愿闻其详。”
钟大夫就道:“只因那燃烧发出特殊气味的物事,并非寻常可见,也非寻常可得。先祖也是机缘巧合,在南边一户大户人家那里见过一次,因此记录了下来。”说着,钟大夫就拿出一本医书,翻到那页,指着那上面的一段话道:“诸位请看,那物事的原身,在这书里,称为‘黑油’,产于南海深处,一般人家如何能得?--就算事有凑巧,有人得了此物,还需得炼金术士多方提炼,最后才能炼得此物。此物既轻且浮,本身无色无味,只能装在玻璃瓶里密封贮存。且要密封得严丝合缝才行,若有一点空隙,便会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若能和一些易燃的东西混在一起,日夜燃烧,产生的气味,就足以让婴儿患上缺血症。若是让人吃下去,就是大人,也会缺血而死。”
太夫人不由听住了,问道:“那是什么气味?可有法子防范?”
钟大夫道:“这医书上说,此物事燃烧之后,气味芳香,一般人闻起来都极之愉悦。且添加在别的东西里面,更能鱼目混珠,很难分辨出来。”
范朝晖沉思半晌,问旁边的五弟范朝云道:“五弟妹有孕之时,可有用熏香?”
范朝云摇摇头,道:“均烟自有孕之后,她的陪房和丫鬟都十分尽心,所有的熏香、香料都扔了。后来她娘家送来的妈妈,也是照顾得十分细致,所有东西都由她们亲自操持,别人根本不得近身。”
见范朝晖又要问,范朝云赶紧道:“我却知令国公府绝对不会害均烟。--她不过是令国公府的庶女,且和令国公、国公夫人关系融洽,无论怎么说,都不会是他们。”
钟大夫听闻,便道:“也不一定要熏香,只要能燃烧的东西。比如冬季的时候,加在手炉的银霜炭里,就那一点点炭味,就能掩住那香味儿。又或者,要拜佛的,加在那敬佛的佛香里。”
范朝云满脸困惑地看了看太夫人的小佛堂,突然想起一事,脸色铁青,便箭一样冲了出去,往自己的院子华善轩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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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鬼影 上
范五爷从春晖堂不顾而去,太夫人体谅他长子新丧,就算礼数不周,也不多苛责他。
范朝晖便看了看太夫人,见太夫人微微点头,就转身对钟大夫道:“钟大夫见多识广,幸亏有了钟大夫,我们这么些年来的困惑才有了个解释。”
钟大夫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这是镇国公和太夫人要他退下的意思,便拱手行礼,拿了药箱,自退下了。
屋子里现在只剩下了范朝晖、太夫人和孙妈妈。
太夫人想了想,对孙妈妈道:“你去刑房叫几个掌刑嬷嬷,带着她们去五房,见机行事。不要闹得太大。”
孙妈妈领命而去。
屋里便只剩下了范朝晖和太夫人。
太夫人这才整了整神色,对范朝晖道:“这就是了。从南海来的东西,果然是与柳氏有关。只上次你的两个嫡子出事后,我们就猜到是与柳氏有关的人所为,便将柳氏的所有家人亲眷都清除掉了。怎么还会有遗漏?”
柳氏却是老侯爷当年的通房,曾跟着老侯爷外放到南海郡一带。太夫人那时要留在家里侍奉公婆,没有跟去。就让这柳氏做了大。自她抬了姨娘跟去侯爷身边后,慢慢惯得心比天高。从她回来后,手就伸到太夫人所生的嫡子身上。
初始嫡次子夭折的时候,太夫人并不知有诈,只道自己福薄。因此更加宝贝自己的嫡长子,凡事不假手他人,都是自己和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孙妈妈亲自带着孩子。结果后来第三子同样夭折的时候,太夫人才觉察出来这不是天意,乃是人为。
所以当太夫人怀上老四的时候,便远远地离了范府,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去了自己的陪嫁庄子上养胎待产,直到范朝风一岁多了才回侯府。
那时候,柳氏一个通房出身的妾室,几乎已经以侯府的女主人自居,且侯爷也宠着她,又让她有了孕。
太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便在她生产范朝云的时候,做了手脚让她难产而死。只是那时他们搜了柳氏的屋子,也找不到切实的证据,难向老侯爷明说柳氏的劣迹。便将此事含糊了过去。未料想却是为子孙留下了祸根。
范朝晖听了太夫人的话,也眉头紧皱,道:“看来还有漏网之鱼。只是那物事难得,不知她们都藏在何处,才躲过了那时的查抄?且那柳氏本是我们范家的家生子,爹那时心伤柳氏新丧,更是对柳氏的家人厚赏有加。当时未能彻查,导致后来......”又有些后怕道:“幸亏则哥儿还是保住了。”
太夫人就厉声道:“你爹糊涂,你不能再跟着糊涂!这事再不彻查清楚,我敢担保,则哥儿也活不长!”言毕,又有些困惑,自言自语道:“只是若是柳氏的人,她们又怎会对老五的媳妇下手?--那可是她亲生儿子的孩子!”
范朝晖听了太夫人的话,却慢慢有了个可怕的联想,只紧抿了唇,下颌越发方正,再不发一言。
这边太夫人和范朝晖在春晖堂议事的时候,五爷范朝云已怒气冲冲地奔回了自己的院子华善轩。
院子里开门的人不过手脚慢了些,就被范朝云一脚踹在地上。
伺候的下人见主子发脾气,都纷纷躲到了一边。
范朝云就直冲到自己正室外的暖阁里,看见通房书眉设在那里的佛龛前,一炷佛香已快要烧到尽头,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儿,在院子里都能闻得到。
书眉在旁边的耳房里悠悠醒来,却是又到了要换香的时候。她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每日不断地在暖阁里燃那佛香,已经习惯到点儿就醒了。便披上外袍,打着哈欠,从自己床边的小柜子里又拿出一支佛香,却发现,已经是最后一支了。书眉不由一阵懊恼:用得太快了些,也不知成了没有。那钟大夫好似有些手段,若是让他救了回来,自己岂不是白费了功夫?便坐在床边犹豫起来。左思右想之下,决定还是点了这最后一支香再说。
范朝云站在佛龛前面发呆的时候,书眉正拿着一支新的佛香过来这边。看见五爷站在那里,书眉心里一喜:难道真是菩萨显灵了?
书眉便上前娇滴滴地叫了声“五爷!”
范朝云阴着脸偏过头去,看见书眉只披着外袍,衣衫不整地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支佛香!
书眉看范朝云脸色阴沉,便收了娇媚之色,小心翼翼地问道:“谁惹五爷生气了?看那一脸的汗。”说着,就抽出条帕子,要给五房擦擦汗。
范朝云一动不动地看着书眉,沉着脸道:“我的长子刚刚没了。”
书眉一时忍也忍不住,不由嘴角上翘,虽只是一瞬的功夫,却未逃掉范朝云的眼睛。范朝云只觉得又恨又气,便劈手夺过书眉手里的佛香,又一脚将她踹出暖阁。
书眉一时不防,只重重地跌倒外屋的地上,就又羞又气,哭道:“五爷这是做什么?您的长子没了,奴婢也难过,可您为何要这样对奴婢?奴婢有哪里对不起五爷?”
范朝云见她还振振有辞地哭上了,就气得怒火冲天,又追出外屋,指着手里的佛香道:“你对得起我?你要真对得起我,就将这香给我生吃下去!”
书眉吓白了脸,只无论如何也未料到,五爷怎么就知道这香有问题!给她香的人告诉过她,这东西,整个流云城也没人认得。且在范府试过多次,次次见效,自是万无一失,从未有人发现过。
范朝云便抓了那香,要往书眉口里塞进去。书眉哭喊着,紧紧捂了嘴,往一边滚过去,要躲开范五爷。
两人就在正屋的厅上闹腾着,将在月子房里做月子的林氏和陪着的妈妈们都给吵醒了,又有一帮五房的下人仆妇在正屋门口的院子里伸着头看热闹。
孙妈妈带着春晖堂的掌刑嬷嬷过来的时候,看见五房闹得不象样子,便大声咳嗽了一声。
春晖堂的掌刑嬷嬷就将院子里探头探脑的下人仆妇都赶开了。
范朝云见孙妈妈带着人进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便问道:“可是母亲有事要吩咐?”
孙妈妈笑道:“太夫人怕五爷一时气愤,行动过激,特意遣了奴婢过来,帮持五爷。五爷要知道是谁做得,交给奴婢处置就成了。”
范朝云恨不得立时将书眉千刀万剐,便问道:“可否让我自行处置?”
孙妈妈小声道:“五爷放心,等太夫人查明真相,自会将人再交回给五爷处置。”
范朝云也不是糊涂人,略一思考,便知道太夫人是想来个顺藤摸瓜。书眉不过是个婢女,早先她的哥嫂因为小程姨娘所累,一起给送到营州庄子上去了。书眉在范府再没了别的倚仗,却从哪里弄来这样杀人不留痕的物事?--定是有人帮她。书眉不过是个被人当了枪使的呆子,真正厉害的,是躲在幕后的那个人。
孙妈妈见五爷若有所思,知道他明白过来了,便道:“还请五爷将人和物事一并交给奴婢。”
范朝云便将手里的佛香递给了孙妈妈,又朝暖阁里撇了撇嘴道:“将那小佛龛也一并带走。”还指了指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通房书眉,恶狠狠道:“还有这个贱婢!”
孙妈妈点点头,招手叫了个掌刑嬷嬷上来,拿团布堵了书眉的嘴,又拧着她的胳膊绑到身后,便拖着走了。又有几个掌刑嬷嬷去收拾了小佛龛那里所有的东西。孙妈妈不放心,又带着人去书眉住的屋子仔仔细细搜了一遍,凡是略有眼生的,都一并带走。
这边孙妈妈带着春晖堂的掌刑嬷嬷走了好远,五夫人林氏还半躺在靠背大迎枕上,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问着自己的陪房林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书眉为何被太夫人的人带走了?”--五夫人还在做月子,孩子的事儿,各位妈妈都齐心协力瞒着她。想着等她做完月子,再说实话,免得她在月子里就伤心过度,坏了身子。反正她还年轻,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以后没柴烧。刚才正厅上的闹腾,五夫人睡得熟,却是没有听见前半段,还不知道自己的长子已经没了。
林妈妈强忍着泪意,安慰道:“书眉一向不安分,想是得罪了太夫人那里的人也未可知。夫人不用为这种贱人操心。”
林氏狐疑地看了林妈妈一眼,又向屋里别的妈妈看去,大家都不约而同、或多或少地回避着五夫人的眼神。
令国公府送来的妈妈更为老道,且高门大户里,嫡庶之间向来争得你死我活。她们也是见得多了,不以为意。便也劝道:“林妈妈说得好。姑奶奶且先歇着吧。半夜三更走了困,明儿的饥荒可难打。”又道:“姑奶奶放心,万事有五爷,还有我们令国公府给您撑腰,您就放宽了心,好好睡一觉吧。”
林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问了问儿子的状况。
几个妈妈只推林氏生产的时候受了风,有病,将小少爷抱进来恐染了病,所以一直哄着林氏,不让她见孩子。
林氏虽心下微微觉得不妥,也并未想到别的地方去,便又躺下睡了。
几个妈妈互相看了一眼,也不多说话,就派了人去正屋门口守着。要有人胡乱嚼吣,立刻让五房的掌刑嬷嬷抓去打板子。便将个正屋守得滴水不漏。只要五爷不发了疯过来缠着,这个秘密还是可以守到林氏做完月子再揭蛊。
太夫人的春晖堂插手,五房的下人都咋舌不已。那时五爷和书眉在正厅里闹腾的时候,有些精乖的下人已猜到不妥,便都各自走了,不去掺和。有些脑子不好使又爱饶舌的,便编了诸多的话来四处传。五房的刑房和春晖堂的刑房也不是吃素的,逮着那些不长脑子的,都或打,或杀,或卖,才将一些不靠谱的话压下来。
谁知有人见书眉被逮,慌了神,也借着传言的风,多编了些话,好趁机脱罪。一时范府内院里,流言再起。这次却是有鼻子有眼,又因是书眉的小佛龛坏了事,就纷纷说是范府里又闹鬼了。那促侠鬼又回来了。又说那促侠鬼来过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勾走了太夫人的两个嫡子。第二次来的时候,勾走了大夫人的两个嫡子。现在第三次过来,已是勾走了五房的嫡长子,不知下一个要被勾走的嫡子,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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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鬼影 中
大房的辛姨娘这几天,有些惶惶不可终日。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可仔细看来,又同平常无异。自过年的时候她失了手,就再也不敢有所异动,生怕国公爷会看出个端倪。
她如此小心谨慎,居然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她。看来她这几年是犯小人,处处不顺。
想到此,辛氏便又进了自己暖阁后面的小屋子,举着几柱香,在菩萨面前,双手合什,默默许了几个愿,只等以后有机会,便给菩萨重塑金身。祈祷完毕,又举着香拜了几拜,便插到佛前的香炉里。
望着袅袅上升的青烟,辛氏想起前一阵子五房的通房书眉专程过来拜访她。未说几句话,那书眉就说了,听她嫂子说,辛姨娘这里有好物事,能让主母的嫡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没了,且全流云城的太医都看不出来。辛氏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她拉到里屋,低声求她莫要再说。
书眉以为自己抓住了辛姨娘的把柄,更加得理不让人,还嚷嚷道:“我嫂子说了,小程姨娘当年就是得辛姨娘之助,弄死了刚出生的嫡次子。想来,大夫人的嫡长子也跟辛姨娘托不开干系吧?”
辛氏又气又急,怎么也未想到,当年和小程氏的合谋,以为那传话的婢女什么都不知道,却原来人家都记在心里了,且那女人能忍着这么多年没来呱噪她,真是不能小觑这些仆妇下人!
书眉也知不能逼辛氏太紧,若对方被逼得狗急跳墙,自己能不能活命还两说,便也放软了声调,对辛姨娘道:“辛姨娘也莫要藏私。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辛姨娘您在大房里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眼看那然哥儿就要有大出息。姨娘放心,小妹我绝不会说出去的。等小妹以后得了好处,也会帮着姨娘。”
辛氏在心底里暗暗腹诽:不过是个通房,也敢来和我比肩?--面上却依然是那一脸老实质朴的样儿,软弱道:“书眉姑娘以后是有大造化的。我哪敢跟书眉姑娘相提并论?只是姑娘是不是太心急了些?等你们五夫人生了儿子,自然会让你生的,你急什么?”
书眉冷笑道:“辛姨娘当年急什么,我就急什么。--难不成辛姨娘都忘了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来的?大夫人的嫡子又是怎么没的?”
辛氏看她越说越不象话,便打定了主意,拿点子东西敷衍她就是了。就顺手从小柜子里拿出一把佛香,哄她道:“这东西最灵。只要点在你们五夫人内室附近,保管你心想事成。”
书眉疑惑地问道:“真有这么灵?”
辛氏满口打包票道:“当然。你不知道,这东西在范府也试过很多次了,次次灵验。从没有人能查的出来。”
书眉半信半疑,倒还是拿走了,回去放到了自己屋里。又过了几天,找了个由头,求五爷准了,就在正屋的暖阁里设了个小佛龛,点了起来。
后来五房的孩子没了,满府里最吃惊的,其实是辛氏!
要知道,她给书眉的,可是完全正常未加料的佛香!
是,早年老侯爷的姨娘柳氏刚没的时候,柳家的为了脱罪,将那东西藏在了他们辛家。都是范家的家生子,他们之间也盘根错节,虽然说不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也是利益相关,互为倚仗。
是,当年她做了国公爷的通房之后,就一直等着时机要让国公爷没了嫡子,这样自己的儿子才能上位。
是,当年她找到机会,将那东西抹在了大夫人的嫡长子身上,让那孩子几日就没了,却是神不知,鬼不觉。
是,当年大夫人生嫡次子的时候,有了防范,她再也不能近大夫人的身。可天赐良机,居然让她发现了那小程氏对姐夫痴心一片,一心想取姐姐而代之。她便有意相助,将那东西分了点子出来,装在小瓶里,通过小程氏身边的一个三等丫鬟传了过去,助小程氏成了事。
可没想到的是,那程家的三等丫鬟,居然又跟着小程氏到了范家,且配了个范家的家生子,便是那书眉的哥哥。
那之后,小程氏知道辛氏手里有东西,对她防范甚紧。而大夫人连丧两个嫡子,对内院管得更严,让她不敢再轻举妄动。
当然她更没想到的,却是大夫人连丧二子之后,国公爷和太夫人不动声色间,将柳家的人全都弄出了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脱了籍,过起那人上人的日子。只有辛氏知道,这些人,一定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这说明什么?--这不正说明,国公爷和太夫人是知道有这个东西的!不然怎么会别的都不查,直接抄了柳家?
辛氏为此也着实害怕了一阵子,生怕那柳家主事的人将他们辛家供了出来。可不知道什么原因,那柳家主事的人,什么都没有说。
辛氏夹着尾巴做了几年人,发现自己无事之后,便着实松快了,只一门心思要对付小程氏的原哥儿。只可惜小程氏对她知根知底,她不能再出阴招,只能用阳谋,要生生拖死身体孱弱的原哥儿。
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根本未放在眼里的四房,后来居然也生了个嫡子出来!
辛氏不无懊恼。
四房也是嫡系,他们要有了嫡子,可就没有大房这些庶子的份儿了。
本来辛氏听说四爷好男风,是生不出孩子的,就没有把四房放在眼里。可谁知那安氏居然如此强悍,将个好男风的四爷生生给掰了过来,还怀上了孩子。--虽然后来她从听雪那里知道事有蹊跷,可那时候她并不知晓。
初听到安氏怀孕的时候,辛氏就着了忙,要将自己的宝贝物事找出来。等那安氏生了,就要依样儿再一次画葫芦。若是生的女儿也就罢了,若是儿子,可容不下他!
可让她惊恐万分的是,那装着东西的小玻璃瓶子居然再也找不着了!
那段日子,她翻遍了自己院子所有的角落,包括然哥儿的屋里,都没有那东西的踪迹。
要不是那东西丢了,前几次她对付则哥儿,怎么会次次失手,让这小孽种一直活到现在!
想到此,辛氏百思不得其解,只楞楞地望着面前的佛香。--自己又不是傻子:五房也是庶子,她是吃饱了撑得才会帮五房的通房去对付一个庶子的孩子!
况且自己给书眉的,明明就是自己天天在用的佛香,就算全都点上,连只蚊子都熏不死。怎么可能就让五房的长子也没了?而且还和前几个孩子一样的症状!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
辛氏隐隐觉得有一张网,正悄无声息地撒了过来。为了脱身,她灵机一动,便想出了闹鬼的传言。
一般大户人家的孩子养不大,都说是有促侠鬼跟着,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推他一跤,所以大户人家的孩子多有夭折的。
这闹鬼的谣言在范府内院越传越盛,却丝毫没有触动范家三大巨头--国公爷、太夫人和大夫人程氏的心思。
太夫人那日让人将书眉拘到春晖堂的刑房之后,几个掌刑嬷嬷只亮了亮刑具,本来还想硬着不说的书眉便稀里哗啦全招了。果然就招出了一个幕后指使者--辛姨娘。
刑房的掌刑嬷嬷见牵扯到大房,不敢再问下去,便赶紧报给了太夫人。
太夫人既惊且怒,亲自问了书眉,便让人将镇国公叫了回来。从书眉的供词看来,居然大夫人的两个嫡子都跟辛氏脱不了干系。枉他们之前还一心认定是柳家的人!--可这柳家的人,居然拼着全家被灭,也未将辛家给供出来。只是机关算尽,终是害了柳氏留下的血脉。
镇国公范朝晖被太夫人的人匆匆从外院的书房里叫进来,也知是为了纠出内贼的事儿。
听了太夫人的话,范朝晖只一拳便捶散了太夫人暖阁里的小茶几,气道:“那贱婢真是死有余辜!”
太夫人也道:“上次她下手害则哥儿,就留她不得了。只是那时单害则哥儿,若说起来,让人想得多了,却是给则哥儿招话呢。所以那时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容她活到现在。如今她又助五房的下人去害五房的儿子,却是可以当个由头除了她。有了五房的儿子之事,则哥儿那事儿纵揭出来也无碍了。既然她是四房、五房的子嗣都容不下,听到别人耳朵里,也就是个要抢夺家产、以奴欺主的蛇蝎妇人而已。”
范朝晖点点头,道:“这件事,让馨岚去亲自处置吧。可怜她被人害了两个嫡子,却到现在还不知道谁是凶手。前一阵子,还劝我要立然哥儿做世子,也是一心为我着想。”
太夫人想到大夫人程氏,也叹了口气,道:“馨岚这人,心倒不坏。就是有些糊涂。该防的不防,不该防的,拧着劲儿地跟人对着干。”
两人商议已定,便让人去叫了大夫人程氏过来,将书眉所招,都又说了一遍。
程氏听了,面露惊诧之色,也忍不住哭了起来,道:“我可怜的孩子,娘现在才知道你们是如何没的。”又哭着给太夫人磕头,多谢太夫人为她的孩子申冤报仇。
太夫人忙让人扶了她起来,又关照道:“这事你私下处置就好,也别闹得太大。那辛家也不能留了。辛氏的老子娘,都在南边看着那里的庄子和田地,得赶紧派了人过去整饬一番。千万别打草惊蛇。”
程氏忙应了,又抹着眼泪,对范朝晖道:“国公爷,您要不要再想想?那辛氏好歹是然哥儿的生母,将她幽闭起来也就是了。--一定要取她性命吗?”
范朝晖温言道:“你是镇国公府主持中馈的夫人,应该知道什么是赏罚分明。辛氏那贱婢做了这样的事,早就死有余辜。你若实在不忍心,以后善待她的孩子就是。”
太夫人也道:“辛氏所为,罪不及子。你以后好生照看然哥儿,让他知道一个庶子的本分,莫让他学歪了,就是你的功德了。”
程氏早料到国公爷和太夫人都会以子嗣为重,不会牵连到然哥儿身上,只咬牙听了,顺从地点头道:“媳妇都听娘的。”便行礼退下了。
这边大夫人带着丫鬟婆子回了元晖院,便只带了张妈妈进内室,让别的人都退下了。
张妈妈就含着泪道:“夫人运筹了这么久,今日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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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鬼影 下
大夫人听了张妈妈的话,也不抬头,只抱着从那立柜里拿出来的布老虎,一边拍着,一边微微笑道:“这次我们能把自己摘干净,还多亏了五房的那个贱婢。”转眼又恶狠狠道:“这些贱婢为何如此人心不足?本就是奴婢出身,让她们跟了主子,还能生下子嗣,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为何还要去奢求那些不属于她们的东西?”
张妈妈拿帕子拭了拭泪,安慰道:“人心不足,人之常情。咱们家这些丫鬟,一个个都是副小姐。别说跟了小姐的那些丫鬟金贵,那些跟了少爷的,更是拿自己做了半个主子。--都指着肚子去争产呢。”
大夫人冷笑道:“这次闹出来,如果太夫人那里还不想法儿杀杀这股丫鬟做大的邪风,以后这家里乌烟瘴气,可别怨我。”
张妈妈在一旁尴尬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大家子里的家生子丫鬟,历来如此。跟着小姐出嫁,以后给姑爷做通房;或是做少爷的贴身丫鬟,以后给少爷做通房,都比跟了下人配小子好多了。大夫人如此说,可是要绝了那些家生子的出路呢。随便动人家盘里的点心,可是不那么容易的。
大夫人却没想这么多,只闭目养了回神,又想起一事,睁眼道:“五房的那个管洒扫的婆子不能留了。”
张妈妈早知如此,且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便道:“当初就是看那婆子孤身一人,才挑了她的。这事宜早不宜迟。奴婢这就去安排。”
大夫人点点头,叮嘱道:“仔细搜搜她的屋子。若有多余的佛香,都要一并拿回来。免得国公爷看出破绽。若没有了,就再做几支,等搜那贱婢屋子的时候,找机会放进去。”言毕,抱着布老虎的胳膊抬起来,举起那布老虎,在脸颊上又贴了一贴,如同在亲吻一个孩子。
张妈妈看了眼酸,只皆都应了,便行礼退下。
第二日,五房那边下人的屋子里,有个管洒扫的婆子得了急病没了,将众人吓了一跳。都说五房今年撞太岁,实在是运气不好。
大夫人听了,倒是惋惜了几分。因那婆子无儿无女,大夫人便让人走了公帐,派人过去收拾了那婆子的屋子,又给那婆子做了场大法事,好好安葬了。范家的下人纷纷都夸大夫人是菩萨心肠,连五房的事儿都关照得妥帖。
这日吃完午饭,大夫人在内室歇午。张妈妈便悄悄走了进来,低声对大夫人道:“奴婢仔细搜过了,那婆子屋里倒是真的留了五根佛香。上面有奴婢做得记号,错不了。”
大夫人从床上起身,理了理头发,也低声道:“事不宜迟,要趁热将那贱婢一锅端了才是。”
张妈妈点头。大夫人这次的移花接木、嫁祸江东之计甚是妥当,不仅能让辛氏吃个哑巴亏,铲除了辛氏,且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用担心会和国公爷夫妻反目、分崩离析。
任凭那辛氏做事谨慎,也想不到大夫人早就在她身边收了眼线;更想不到,她给书眉的佛香,早已被人调了包。当然最想不到的,便是当年她那瓶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早就被大夫人弄到手里!--不枉大夫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样一个机会!
大夫人就拿了一旁的袍子穿上,又去整了整妆,就对张妈妈道:“去找刑房的嬷嬷们过来吧。”说起掌刑嬷嬷们,大夫人不知怎地,想起了四房风华居里那些个有真功夫的掌刑嬷嬷,微微有些失神。
“大夫人?大夫人?”张妈妈奇怪,大夫人怎么走神了?--这可是扬眉吐气的日子。大夫人谋划了这么些年,终于能将这些贱人一个个拉下马来,却并不欢天喜地?敢情是欢喜过头,已经傻了?
大夫人回过神来,又照了照镜子,便起身道:“人都齐了?--那就过去吧。”
一行人便簇拥着大夫人,往辛姨娘的院子里行去。
辛姨娘院子看门的人,看见大夫人过来,忙不迭地开了门,又要进去给辛姨娘传信。
张妈妈便道:“不用忙了。我们直接进去就行。”说着,给旁边的一个嬷嬷做了手势。那嬷嬷点点头,便站在了大门口,却是接替了那看门人的位置。
辛姨娘院子里的看门人知道事情不妙,却也未敢吱声,只躲到一边的角落里去了。
大夫人一行人便进了辛姨娘的正屋。
辛姨娘的丫鬟添福赶紧过来给大夫人行礼。
大夫人微微点头,对她和颜悦色道:“你去大小姐的院子里传个话,就说我说的,让大小姐帮着料理今儿府里的晚饭。我这里事忙,晚上就不过春晖堂去吃晚饭了。”范大小姐绘歆自从和谢家的嫡长子谢顺平订婚之后,大夫人就紧着教她一些打理内务、田庄的事宜,为她去了谢府主持中馈做准备。那谢家自订婚后,催得急,挑了六月初六的好日子,要迎她过门。粗粗算来,离现今不到两个月的日子。
添福心领神会,知道大夫人是要动手了,便福了一福,应诺出去了。
辛姨娘在内室听见小丫鬟报信,便急忙忙地出来,正好看见添福往外走,便对大夫人一边行礼,一边道:“大夫人见谅,这小蹄子越来越不守规矩,可是都要打一顿才是呢。”说着,便要将添福叫回来。
大夫人坐在辛姨娘正屋的上首,端然道:“我们这里有正事,你少说些乱七八糟的。”
辛姨娘尴尬地笑了笑,便立在一旁,关切地问道:“大夫人贵脚临贱地,可是有要事?”
大夫人颔首道:“正院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恐下人们混赖,便各个屋子都要查一查。”说着,便对张妈妈道:“还站着干什么,动手!”
张妈妈领命,就带了两个掌刑嬷嬷率先冲到辛姨娘的内室。
辛姨娘看见,转身对大夫人问道:“大夫人这是做什么?下人们偷了东西,可有搜主子的理吗?”
旁边一个嬷嬷不等大夫人发话,便上前啐了她一口道:“在大夫人面前,你也配称‘主子’?--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不过跟我们似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
辛姨娘两手绞着帕子,气得脸都红了,却不敢再出声。她也知道大夫人在这里,这个婆子敢这样说话,明明是故意的!
只然哥儿在一旁的屋子里听见这里吵闹,便放下书本,过来看看。正好看见一个婆子说他姨娘是下人,到底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平日里再能装得稳重,见有人欺负自己的生母,一时气上来,也顾不得嫡母在这里,便一头冲进来,撞在那婆子身上,大叫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说我姨娘是下人?!我要告诉爹爹去,让他抄你的家,砍你的头!”
大夫人在上首便微微皱了皱眉头,道:“然哥儿,你是大家公子,总这么上不得台面,以后可怎么处?”说着,便叫了然哥儿的管事妈妈进来,道:“这里有事,将然哥儿带到我的院子里去吧。”那管事妈妈看了眼辛姨娘,见对方脸上似悲似喜,也不敢多耽搁,只应了诺,便带着然哥儿出去了。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那张妈妈已经从辛姨娘的内室出来,拿着一把佛香道:“大夫人,这是从辛姨娘屋子里搜出来的。”又指着后面的一个嬷嬷捧着的东西道:“还有些别的,大夫人请看。”说着,便揭开了那罩着的布盖,却是两个小偶人,上面贴着红纸,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大夫人见了这两个偶人,暗暗高兴:这辛氏,都不用自己再费手脚了。别说那佛香,就是这两个偶人,就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辛姨娘见了那佛香还罢了,惟独见了那偶人,却是惊慌失措,只跪下道:“大夫人容禀,这两个偶人并不是婢妾的。婢妾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一定是有人要栽赃陷害婢妾!”
大夫人倒笑了:“今儿是我带着人过来的,也是我的人搜的你的屋子,你倒是说谁栽赃陷害呢?”
辛姨娘脸色一白,赶紧道:“婢妾当然不是说大夫人。大夫人为人贤良大度,公正严明,又一心为了然哥儿,怎会为难他的生母?--一定是有小人见不得大夫人抬举婢妾,故意栽赃嫁祸!”
大夫人哼了一声道:“然哥儿是然哥儿,你是你,可别混在一起。你也说我公正严明,定不会冤了你去。不过这些东西既然在你这里搜出来,你也得跟着掌刑嬷嬷走一遭。若是有人故意栽赃于你,我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辛姨娘抬头看着大夫人,眼泪如决堤一样流出来,只叫道:“大夫人,婢妾想见一见国公爷。婢妾有要事要向国公爷回禀。”
大夫人似没听见一样,只站起身来,道:“来人,将辛氏带到刑房去。”说着,转身就走,一旁的婆子赶紧过去扶了大夫人。
辛氏还要争辩,一旁的婆子将早就准备好的布团塞到她嘴里,便将她也捆了起来,关到刑房去了。
元晖院的刑房,比春晖堂的略小一点,却也是各样器具皆全。
那辛氏被捆着手脚,绑得如粽子一样,让人提溜着扔到了屋子里。
大夫人便让婆子守在门外,自己一人进去问话。等进了屋子,大夫人就先拿掉了辛氏嘴里的布团。
辛氏见大夫人进来,先还抱着一线希望。这大夫人在她心里,一向是个易糊弄、好哄骗的对象,便放软了声音道:“大夫人,婢妾有个天大的消息,要告于大夫人知晓。若是大夫人能放了婢妾,婢妾能帮大夫人将最大的劲敌除了去。”
大夫人冷笑道:“我平生最大的劲敌,已经去了其一。你是其二。除去你们俩,我这生已死而无憾了!”
辛氏听了这话,心里一哆嗦,直觉不妙。便在一旁越发缩成了一团,不敢再看大夫人。
大夫人看着辛氏狼狈的样子,终有出了一口气的感觉,只笑道:“贱婢!你当年害死我孩儿的时候,可知你也有今天?”
辛氏不可置信地瞪着大夫人,颤声道:“你怎么知道?”
大夫人只拿出一只透明的小玻璃瓶,举在辛氏眼前道:“这个东西,你很熟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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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家规
辛氏看见大夫人拿出的这个玻璃瓶子,如五雷轰顶,嘴唇翕合,再说不出话来。
大夫人便一字一句道:“你用在我儿子身上的东西,我会加倍还到你儿子身上!--你在黄泉路上走慢些,说不定还能等着你儿子赶上来!”
辛氏万万没料到大夫人如此疯狂,连然哥儿也不放过,只好放狠话道:“你如此恶毒,国公爷不会放过你的!”
大夫人大笑道:“不放过我又怎样?--我的孩儿承不了爵,你们的儿子也都别想!他既然纳了这么多女人,让我两个儿子都丧了命,就算没亲儿子送终也是自找的!”
辛氏听了,却也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只弓着身子,笑得直不起来。
大夫人意外,便止了笑道:“我看你是疯魔了。一会儿就送你上路。省得在这里咯应人。”
辛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就冲着大夫人叫道:“可笑你机关算尽,却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大夫人皱眉:“临死还胡说八道,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辛氏就诡异地笑道;“怎么?你怕了?--来,到我这里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大夫人心有些慌,赶忙大叫道:“来人!--给我堵住她的嘴!”
几个婆子就冲了进来,将辛氏按在地上堵了嘴。
辛氏使足了气力挣扎起来,又晤晤叫喊,到底还是被婆子们绑到了屋中间的台子上。
行刑的婆子就看了看大夫人。
大夫人阴着脸道:“动手!”
那掌刑的婆子就将润湿了的草纸一张张贴在了辛氏脸上。
辛氏先还努力挣扎,却被绑着无法挣脱,只扭曲了半晌,便慢慢不动了。
那掌刑嬷嬷便对大夫人道:“夫人,这里气味不好。夫人还是先出去吧。等她断了气,夫人再让人过来查验也不迟。”
大夫人胡乱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这样的事,她虽让人做了不少,可今儿才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到底有些受不了。
回到元晖院的正屋,大夫人觉得那刑房里的嗖味儿挥之不去,便让人炊了水,自去沐浴一番。
等她从净房里出来,张妈妈已经等在屋里了。
大夫人扬了扬眉,张妈妈便低声道:“辛姨娘已经没了。如何处理她的后事,还望大夫人定夺。”
大夫人坐到一旁的梳妆台前,低头在镜子前照了照,漫不经心道:“她虽犯了大错,可到底也给国公爷留下了子嗣。当作罪人却是不妥,然哥儿脸上也不好看。--就按丫鬟的例葬了吧。”--范府的丫鬟没了,一般都是直接拖到化人场化了,然后将骨灰给了家人去安置。若是没有家人,便直接撒到乱葬岗上。
张妈妈见大夫人一点脸面也不给辛姨娘,心里有些不忍,可又想到两人之间的杀子之仇,便也释然了。--犯了弥天大错的辛姨娘,若还让她生荣死哀,飨受香火,又如何能震慑那些同样心怀不轨的小妖精们?如何对得起被她害死了的两个孩子?还有被她毁了一生的大夫人?
这边大夫人便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古拙的青铜小香炉,又取了几块上好的沉水香放在里面。然后才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玻璃小瓶,将那瓶子里剩余的物事倒在沉水香上,只留了浅浅的一层剩在瓶底。
张妈妈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只不敢说一个字。
大夫人收拾好香炉,便将那玻璃瓶子用个小木盒子装了起来,递给张妈妈道:“拿着,等会儿和我一起去太夫人那里请安,顺便带上那偶人。”
张妈妈赶紧应诺,又接过木盒揣在怀里收好。
大夫人便将香炉递给张妈妈,接着说道:“将这香点在然哥儿睡觉的地方。记住了,每日都要点,直到那沉水香燃尽为止。若是然哥儿福大命大,能闻了这香无事,我就放他一马;若他也生了那‘缺血症’,就只能怪他投错了胎,做了那贱婢的儿子!”又哈哈笑道:“我倒是要看看,这个世上有没有‘报应不爽’这回事。”
张妈妈只敢低声应“是”,便接了那香炉,自出去了。
大夫人在内室独坐了半晌。天色已黑了下来,正是用晚饭的时辰。大夫人没有什么胃口,便拿了一把羽毛扇子,轻轻扇着。就躺到了内室那张精雕细琢的黄花梨木软榻上,背后是海蓝色底绣云纹边框的大靠枕。
看着这张软榻,大夫人又有些失神。--这还是几年前四弟大婚的时候,国公爷专程让人从南方运来的黄花梨木,又请了京城最好的匠师,精心打造的。做好运到范府里来的时候,大夫人一眼就爱上了,软磨硬泡向国公爷讨要这张软榻。国公爷只坚决不肯给。
大夫人就心生不甘,想到自己嫁给国公爷的时候,还没有这四房的排场大。知道的,说是因为四爷难以说亲,现在有人愿嫁给他,所以要大办一场,以扬眉吐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国公爷娶老婆呢!
最后大夫人到底让人用红木做了一张样式一样的软榻摆到四房的新房里,硬生生将这黄花梨木的软榻截了下来,摆在了自己的内室。国公爷初始不察,等他发现的时候,四弟那里已经在和新娘子喝交杯酒了。好象就是从那日开始,国公爷在内室跟自己大发脾气,闹了一场,从此再也不进自己的屋子。
自己为了张软榻,将男人生生逐了出去,后来也懊恼过很多次。可总不好意思去跟四房说,要将软榻换回来。--再说四房那安氏,那双眼睛会勾魂,别说男人,连女人被她看了,都忍不住失魂落魄。不知为何,无论她在自己面前多小心翼翼,低声下气,自己总是看她不顺眼。以前自己还能拿捏住她,给她暗地里吃憋。可自她中毒醒来之后,是厉害多了,反而经常让自己吃憋。
又想到越来越偏心的太夫人,大夫人便坐起身,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外袍,对外叫道:“谁在外面?”
尘香赶紧跑进来,问道:“大夫人有何吩咐?”
大夫人道:“叫张妈妈过来,我要去给太夫人请安。”
尘香应了,转身出去叫张妈妈。
等张妈妈过来,大夫人便扶着尘香,在几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去了春晖堂。
春晖堂里,晚饭刚撤了下来。
看见程氏进来,绘歆赶紧站起来问道:“娘可要用饭?--女儿让厨房留了些酸笋鸡皮汤,极是开胃的。”
程氏含笑道:“我已是用过了。”又给太夫人请安,给国公爷、四爷、安氏和五爷见礼。
太夫人便笑道:“你要身子不适,就好好将养着。如今绘歆也大了,打理起家事,井井有条,比你当年刚嫁进来的时候,还强些。”
程氏拉着绘歆一起坐下,满脸喜悦:“比我强些才好。--也不知道我们绘歆,有没有我这么好的运气,碰到跟亲娘一样的婆婆,手把手教着管家行事。”
太夫人见程氏说得亲昵,心里也欢喜,道:“瞧你这张嘴!”又感叹道:“这么些年,又看见你开朗说笑了。我还记得你刚嫁进来的时候,不笑不说话,一说话,就妙语连珠。连我们老大,经常都听得入了神了。”
范朝晖在一边正自走神,想着旁的事儿,猛然间听到娘提起他当年的事儿,就有些讪讪地,道:“多少年以前的事儿了,娘还记着呢。”
程氏也忙道:“就是,我们都多少岁的人了,娘还拿我们当小孩子取笑。”
太夫人知道程氏这么些年郁郁,多半还是为了那两个夭亡的嫡子。如今大仇得报,自然心结解开,开朗许多。只是大房到底子嗣不盛,又没法逼老大再纳妾。--况且,庶子多了,也不是好事。还不如好好教养则哥儿的好。便将则哥儿抱在怀里,亲了一下,才抬头道:“你们年岁再大,有娘在的一天,在娘面前,就是小孩子。”
程氏见太夫人说得亲切,也有些动情,便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凑趣道:“那娘一定要长命百岁的活着,我们才好一直有机会做小孩子。”
一席话,逗得太夫人哈哈大笑。
安解语在旁坐着,不由侧目。--这大夫人,跟换了个人似的,言谈风趣,举止有度,落落大方,难道她也被穿了?
正寻思着,就听程氏又道:“还有一件事要跟娘说起,又有一批丫鬟年纪到了,要配人了。本来应该今年年初就办这个事儿。怎奈我们家一直有事,就拖到现在。”说完,又冲安解语这边挤挤眼睛,道:“四弟妹,四弟自大婚以后,一直都未进人,却不合大家子行事的规矩。这次有不少绝色的丫鬟,我让你先挑。你挑的,四弟一定满意!”
安解语觉得这样的大嫂才是她熟悉的,便放下心来:看,这才是真正的大嫂。三句话不离本行,最热衷往小叔子屋里塞人。
果然不等安解语出声,镇国公已经皱了眉头道:“孩子们都在这里,这些话迟些再说。”
程氏便捂了嘴笑道:“是妾身粗糙了。国公爷莫怪。”然后便对绘歆、绘懿,还有张着耳朵听大人们说话的然哥儿道:“你们都下去吧。今儿累了一天,晚上也不用去我那里请安了。”
三人便应了,自跟着自己的丫鬟婆子回去了。
这边秦妈妈也过来抱了则哥儿。天气逐渐热了,则哥儿长得壮实,又爱动弹,每日都是一身的汗。安解语便嘱咐秦妈妈每日给则哥儿洗两次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众人对四夫人的要求已经见怪不怪,都照着行便是了。
这边人都退下来,孙妈妈见大夫人有话要说的样子,便让厅上伺候的大丫鬟都出到院子里等着,又带了张妈妈一起去屋门口守着。厅上就只剩了太夫人、国公爷、四爷、四夫人和五爷。
大夫人便先将从辛氏那里搜来的小玻璃瓶子、佛香和写了八字的偶人呈了上去。
太夫人一一看过,又递给了范朝晖,就对厅上的人道:“这些家生子丫鬟真是了不得!”
范朝晖看那偶人上赫然写着安氏和则哥儿的八字,心里的火就噌地窜了上来。只忍了又忍,才未有失态。又唯恐让更多的人看见,便用了内力,将两个偶人捏为齑粉,只愤愤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太夫人在上首沉吟半晌,便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家里的丫鬟到了年纪,一律配小子。主子不得收房。”又道:“以后我们范家的少爷,也不要再收通房了。--好好的夫妻,都是让对男主子知根知底的通房坏了事。”
范朝晖也点头赞同:“这倒是正理。不收通房,对孩子们习武也是有好处的。--以后就当是我们范家的家规吧。”
范朝风自是没有异议。连范朝云都连连点头。
一时众人议妥了此事,便各自散去。
过了几天,辛氏的后事办了,那然哥儿不过去辛氏的灵前上了拄香,连个拜祭的坟头都未有。然哥儿也绝口不再提自己的生母。
这边安解语只忙着给自己的哥哥嫂嫂和新生的侄儿送喜酒。刚忙乱了几日,范朝风却被太子派去外地,查抄某个宦官的田产。
范朝风这一去就要好几日。头一日晚上,安解语甚是不自在,只胡乱歇了,就一人在床上屈指算范朝风的行程到了何处。
谁知第二日一早,宫里却来了人,宣安南将军夫人安氏晋见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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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面圣 上
安解语昨晚走了困,早上就醒得迟了些。
那内监过来传皇后懿旨的时候,安解语还在内室香梦正酣。
秦妈妈知道夫人昨夜没有睡好,也不来打扰她。就让周妈妈带了则哥儿和纯哥儿出去习练功夫,又让阿蓝去太夫人的春晖堂报个信,就说四夫人有些不舒服,要迟些再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也知道老四不在家,老四媳妇这是心里不自在了,也不怪她,只让人好好伺候。让她今儿就不用过来请安了。
秦妈妈刚刚接了太夫人那里的信,气还未舒一口,大夫人的元晖院便派了人过来,说是有内侍过来传旨,要让四夫人进宫晋见皇后。秦妈妈叹气,夫人这回笼觉到底睡不成了。
安解语懵懵懂懂地被秦妈妈叫醒,就有些不高兴,只耐着性子问:“有什么事?”
秦妈妈见四夫人又犯了拧,便小心翼翼道:“夫人,皇后传旨让夫人进宫晋见,可是耽搁不得。”
安解语半闭着眼睛又躺回床上,没好气地问:“皇后的懿旨可有说让我何时进宫?”
秦妈妈张口结舌,只好道:“奴婢不知。”
安解语翻了个身,侧着身子继续睡,只扔给秦妈妈一句:“那就问清楚了再来叫我。”
秦妈妈愣了半晌:夫人这到底是托大,还是不懂啊?--人家命妇知道有机会进宫见皇后,都紧着梳洗打扮了,立刻进宫。生怕晚一点儿,就错过了这个好机会。再说夫人自嫁进来,每年除夕都有事,一次都未进过宫。还不赶紧抓住了机会。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安解语只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秦妈妈无奈,只好叫了阿蓝去大夫人那里打听一下,看看皇后的懿旨有没有说什么时辰进宫。
阿蓝便小跑着去了元晖院。
元晖院的琉璃馆里,皇后宫里来的内侍李公公正坐在上座品茶。
大夫人在一旁殷勤相劝,又问道:“皇后娘娘近来身子可好?”
李公公矜持地笑道:“娘娘一切都好。就是记挂着娘家人。范老夫人近来可好?”
大夫人忙道:“我们太夫人前日还念叨皇后娘娘,说娘娘以前在家时便杀伐决断,有胆有识,难怪有这么大福分做了皇后。我们这些做亲戚的,也跟着脸面上有光呢。”
李公公也奉承了大夫人几句,就不说话了。一时场面就冷下来。
大夫人在座位上不安地动了动,疑惑那安氏怎么还不过来?
李公公也不耐烦了,催促道:“不知道安南将军夫人何时可以动身?”
大夫人赶紧道:“李公公莫急。我们四夫人从未进过宫。这次皇后娘娘既有旨,四夫人一定要好好收拾打扮,免得失礼。--也是看重的意思。”又笑道:“李公公也知。女人打扮起来,总是花时间的。”
李公公哼了一声,面色已开始难看起来。
大夫人便给尘香使了眼色,让她去四房风华居看看。
尘香刚出了琉璃馆的大门,便看见阿蓝匆匆跑进来,就叫住她道:“阿蓝,你们四夫人可收拾好了吗?皇后的内侍等得着急了。”
阿蓝瞠目结舌,又不敢说四夫人还在高卧,只好小声道:“我们夫人问,皇后的懿旨可有说什么时辰让她进宫。”
尘香皱眉想了一下,道:“这我倒不知道。--等我帮你问问。”
说着,尘香便回身进到屋里,在大夫人耳边轻语几句。
大夫人也皱眉,却也不好在内侍面前发脾气,只好堆着笑对那内侍道:“李公公,我有一事相询。”
李公公耐着性子道:“何事?”
大夫人便问道:“皇后娘娘可说让我们四夫人何时进宫?”
李公公将那懿旨捧出,又大声念道:“宣安南将军夫人安氏进宫。钦此!”
大夫人心里咯噔一下,便又细问道:“李公公,您说,皇后娘娘到底说得是什么时辰?”
李公公出去宣旨,一向所向披靡,还未有人跟他抠算过时辰细节的。听了大夫人的话,不由有些怒了:“镇国公夫人这是何意?难不成皇后娘娘不说什么时辰,你们四夫人就不进宫了?”说着,又站起来,尖着嗓子道:“既然安南将军夫人不愿进宫,那咱家只好如实禀报了。”
大夫人自收拾了那两个眼中钉,不用再心事重重、小心翼翼地周旋,脾气也恢复了些。见李公公一点面子也不给镇国公府,也有些恼了,便道:“李公公传话传得不清不楚,却将错儿推到我们镇国公府上。我倒是要去问问我们国公爷,这个理儿到底要怎么讲。”
李公公见大夫人将镇国公搬了出来,立马软了下来。--镇国公现在可是响当当的“内侍克星”,惹了这杀神,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便赶紧笑道:“咱家不过是说笑,镇国公夫人不要多心。”
大夫人也哼了一声,道:“还请李公公多等一会儿。我去看看四夫人收拾得怎么样了。”
李公公忙点头哈腰道:“镇国公夫人请自便。咱家就在此恭候安南将军夫人。”
大夫人也不言语,扶着尘香的手,就出了琉璃馆。
阿蓝赶紧一溜烟先跑了回去报信,大夫人便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也向四房的风华居行去。
秦妈妈听了阿蓝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报,急忙进了内室,催促安解语道:“夫人醒醒!醒醒!大夫人过来了!”
安解语刚刚才眯了一会儿,就又被吵醒了,十分不耐,只掀了被子起身,披上外袍就往屋外走。
秦妈妈赶紧拉住了,帮她将袍子都系好扯平。又千叮咛万嘱咐,让四夫人不要爆炭脾气上来,又跟大夫人闹了起来。--大夫人如今在范家声威正盛,居然接连收拾了国公爷的两个宠妾,一时无人敢掠其锋芒。
安解语紧抿了唇,只一言不发,任由秦妈妈给她梳洗打扮。
大夫人在风华居的正厅吃了一杯茶,安解语才慢慢扶着秦妈妈走了出来。
大夫人一见她钗散鬓松,衫垂带褪,一幅春睡捧心的样子,不觉勾起火来,就忍不住道:“四弟妹真是心宽。我们在那里陪着内侍,急得直出汗。四弟妹却在这里悠哉高卧。真是成何体统!”
安解语自己心里尚有起床气,又被大夫人劈头盖脸一阵讽刺加挖苦,也不跟她客套,沉下脸来:“我这里不成体统。还望大嫂高抬贵脚,去别处成体统的地方去。请恕弟妹我不送了!”却是要立马赶客出门。
大夫人后悔,明知道对方是个脸酸心硬的人,还要跟她计较,岂不是自讨苦吃?--只好硬生生忍下气道:“皇后娘娘宣你进宫。李公公已经等候多时。你还是赶紧装扮上,跟我走吧。”
安解语便坐下来,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道:“秦妈妈,刚才我让你去打听的,可有消息?”
秦妈妈便看了看阿蓝。
阿蓝从门口蹭进来,低声道:“奴婢问了尘香姐姐。”说着,便看了尘香一眼。
尘香就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只好道:“皇后娘娘的懿旨并未写具体时辰。只是......”
安解语未等她说完,便打断她的话,道:“既然未写具体时辰,那就怪不得我了。--这进宫晋见皇后是大事。总是要慢慢筹备了才是。怎么能说走就走?”
大夫人要张口说话,安解语又打断她的话道:“我们镇国公府好歹也是有头脸的人家,怎么能让别人说带人走就带人走?--万一这人要是骗子,你四弟妹我岂不是就羊入虎口,一去不回了?”
大夫人明知安氏在胡搅蛮缠,偏还振振有辞,自己也说不过她,便站起来问道:“皇后宣的是你,你去还是不去,给个准话吧。”
安解语举了茶杯,看了看那茶杯里漂浮的碧绿茶叶,又对大夫人笑道:“去,怎么不去?--皇后宣召,当然要去。只我们四爷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见外客。还请大夫人给传旨的公公说一声,等我们四爷回来了,一定一起进宫去晋见皇后。”
大夫人虽气安氏不知礼数,心下也暗自赞叹安氏心思灵巧。--皇后的懿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四弟出了京城,才急急忙忙宣他夫人进宫,显见是有说道了。安氏能急中生智,借懿旨上的漏洞先避避风头,也是不错的。
大夫人便点头道:“既如此,四弟妹还是跟我去琉璃馆走一趟。亲自给传旨的李公公说明一下。”
安解语便加了件外袍在裙子上,自跟了大夫人去了琉璃馆。
李公公见了安氏,并不象见了大夫人一样恭敬,只问道:“可是安南将军夫人?”
安解语含笑道:“正是。”
李公公便咳嗽两声,道:“那安南将军夫人这就跟咱家进宫吧。”
安解语便道:“李公公恕罪。妾身外子不在家,不便见外客。等外子归家,妾身一定偕外子一起入宫晋见。”
李公公大怒:“你可是要抗旨?”
安解语也肃然道:“李公公此言差亦。妾身又不是不进宫,只不过晚几天而已。况且皇后的懿旨并未写明让妾身何时进宫。敢问公公,何为抗旨?--还是不合李公公的意,便是抗旨?难道李公公已将自己的意思置于皇后之上?”
李公公未料到安氏如此伶牙俐齿,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摆手道:“安南将军夫人言重了。咱家不过是传旨而已。既然安南将军夫人答应入宫晋见,咱家这就回去覆命。”言毕,便匆匆告辞了。
大夫人看李公公急匆匆回了宫,知道此事难以善了,便带了安氏去春晖堂见太夫人。
这边李公公回到皇后的寝宫,只如实回报了安氏的回话。
皇后还未被人这般挑剔过,就气得笑起来:“好!好!好!--好你个安氏,哀家真是小瞧你了。”
一旁坐着的太子妃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昆宁郡主慕容宁。昆宁郡主自从在慕容别庄打猎地时候被毒蛇咬伤了腿,又为了保命被迫锯腿后,整个人都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次要趁范四爷不在的时候招他的夫人安氏进宫,便是慕容宁的主意。
慕容宁整了整裙子,就对皇后道:“皇后姑姑,那安氏一向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这次竟然将皇后懿旨都不放在眼里,实在是其心可诛。”
在她旁边的太子妃亲妹曹沐卓,如今的柳曹氏也接话道:“郡主说得有理。那安氏举止粗鲁,为人阴险,皇后娘娘得给她几分颜色看看才是。”
太子妃便轻声对曹沐卓道:“二妹,此事不关你事,还是一切听皇后娘娘的为好。”
皇后便在上首垂目想了一会儿,道:“既如此,便等几日再说。”
慕容宁大急。她好不容易才安排了一场好戏,怎么能让安氏就这样躲了过去?--若是等四表哥回来,两人一起进宫,她还哪有机会?
*正文36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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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面圣 中
慕容宁听见皇后不愿处罚安氏,便提醒皇后道:“皇后姑姑,我爹前儿还说今儿是好日子。错过了今日,却是不一定有这样的好时机了。”
皇后近来正为江南的事心烦。那之前派去的南镇抚使不中用,让暴民掳了去。又有一个叫“秦五郎”的,在江南举了反旗,已经啸聚了数万人马,说是要“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已是将江南一带又搅得一团糟。幸亏那江南总督顾升还有几分能耐,暂且能压住几分。眼看范家兄弟还有大用场,便不想再依了兄长辅国公慕容长青的意思,要故意打压范家老四的正室夫人。
眼下听了慕容宁还在为自己的小心思调三窝四,皇后就不耐道:“那安氏说得也是正理,你四表哥不在,单传她进宫,要有个闪失,却是难见范家人。”--实际是在警告慕容宁:不要做得太过分。如果她还想嫁到范家,就不能太为难安氏。太子自去年从江南平了承王之乱回来后,便跟皇后委婉提过,以后不要动辄给臣下送女人。且范朝风将这个夫人看得如珠似宝,若是安氏有个三长两短,皇后却是拿不准范家会做出什么事来。想来,别说慕容宁别想嫁人,就是皇后和太子这里,说不得都要少个大大的助力。
慕容宁见皇后又改了主意,气得银牙暗咬,却无计可施。正僵持间,有宫女通传,说是庄穆庄大家求见皇后。
皇后赶紧道:“快宣!”--这一阵子,她让庄穆帮着打探江南一带的消息。那些从江南过来述职的官儿,一个个口若悬河,就是没有一句实话。还是从他们的内眷中入手,打听得消息更为切实。
庄穆进来,仪态万方地给皇后行了礼,又一一见过在坐的太子妃、太子妃妹妹和昆宁郡主。
皇后便含笑道:“赐座。”
庄穆便又行了礼,就坐到了太子妃下首。又见昆宁郡主脸色苍白,且太子妃又不断给自己的妹妹使眼色,不让她多话。庄穆就笑道:“可是我来得不巧了。太子妃、郡主可是有事?”
太子妃勉强对她笑了一下,也不答话,便起身对皇后道:“母后事忙,儿臣就不打扰了。”说着,便躬身行礼,带着自己的妹妹退下了。
曹沐卓不高兴地跟了姐姐出了皇后的寝宫,只对自己的姐姐道:“你要走,自己走。拉我做什么?”
太子妃看妹妹如此不解事,气得头疼,只冷然道:“你也是嫁了人的人,老往宫里跑,像什么样子?”又拂袖道:“你回去吧。以后无事不要进宫。”说着,转身离去。
曹沐卓咬着唇看着姐姐窈窕远去,一堆内侍宫女簇拥着,浩浩荡荡往东宫方向行去,心里就一阵泛酸。只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也冷哼了一声,低声啐道:“我看你好命倒几时。咱们走着瞧!”
这边曹家姐妹都退下后,慕容宁便恹恹地靠在了单人轮车的靠背上,一幅弱不胜衣的样子。
皇后看她可怜,也甚是怜悯,便和颜悦色道:“宁儿,你放心。哀家一定成全了你的心愿便是。只你一定要听哀家的,不要自己乱来。”
慕容宁这才振作了一些,向皇后道谢:“宁儿都听皇后姑姑的。只那安氏是个得寸进尺之人。皇后姑姑今日让着她,却是会让她气焰高涨,更加无法无天。”
皇后抚着左手小手指上长长的护甲,也不答话。
庄穆眼珠一转,便知道慕容宁打得什么主意,便笑道:“郡主可是说那范四夫人?”
慕容宁没精打采地点点头:“皇后姑姑今儿要招那安氏进宫。安氏却推辞说懿旨没有说清楚时辰,拒绝立时进宫。”
庄穆笑道:“那范四夫人真是玲珑心思,难怪范四爷爱若珍宝。”
只这一句话,便戳了慕容宁的肺,就红了脸啐道:“不过是个泼皮破落户!四表哥不过是贪一时新鲜。以后有她难过的日子。”
皇后皱了眉,责备慕容宁道:“那安氏也是朝廷的诰命夫人。你这样说她,却是不合你大家子的身份。”
慕容宁见皇后还未见过安氏,却已经偏帮起她了,就气得哭起来。可恨自己没了左腿,不能哇的一声转身就跑出去,留个翩翩背影给人瞧。而只能坐在这单人轮车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惹人厌。--想到四表哥会不会因此更加厌弃自己,慕容宁便哭得更是伤心。
皇后对慕容宁也是从小疼大的,虽然有些烦她不知轻重,可到底是一家人,没得为了外人,委屈自己家人的道理。便安慰她道:“别哭了,哀家明儿再宣安氏进宫就是。”
慕容宁抽抽噎噎道:“别忘了写时辰。她要晚了一分一毫,便是抗旨!”
皇后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去理她。
庄穆也在一旁劝着慕容宁,又对皇后道:“皇后娘娘,那三庆班演练了几出新戏。妾身都查验过了,甚是妥当。不如明日也叫了三庆班进宫,就在昌寿宫新修的宁音阁大戏台演一出如何?”
慕容宁是个爱听戏的。那三庆班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难请,戏班子里台柱徐小楼更是享誉京城,一出台便是万人空巷看徐郎。连许多大家小姐见了他的扮相,都心荡神驰,不能自已。
听了庄穆的话,慕容宁不由问道:“庄大家可是请得动三庆班的徐小楼?”
庄穆抿嘴笑,那徐小楼便是雅闲慧舍一手捧起来的。三庆班自被雅闲慧舍买下之后,就改走高端路线,只在功勋有爵人家和朝廷重臣府里走动。一般的富贵人家,已经很难请得动徐小楼出堂会。--只这些事,是雅闲慧舍的内务,不好让这脑子里一团浆糊的郡主知晓。
皇后看了庄穆一眼,就对慕容宁道:“宁儿,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省得辅国公和夫人担忧。”
慕容宁知道皇后要和庄穆谈正事,也不多留,便在单人轮车上给皇后行了礼,让侍女推了自己出去。
庄穆在皇后的宫里待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才出来。
慕容宁便和侍女一起停在门外的树荫拐角处,一直等到庄穆出来。
庄穆抬眼便看见慕容宁正襟危坐在单人轮车上,下午的阳光自宫殿的重檐飞角间射了过来,透着浓密绿叶里深深浅浅的缝隙,照在慕容宁的侧脸上,便连一丝丝小毫毛都染上了一层金色。--也是如花美眷,却只能空叹似水流年。
庄穆收敛了心思,笑着走过去,对慕容宁行礼道:“郡主怎么在这里?”
慕容宁转头看着庄穆:“当然是在等你。”
庄穆毫不意外,只道:“郡主可方便跟我来?”
慕容宁点点头,一脸倔强的样子。
两人便一起出到宫外,上了庄穆的朱轮华盖车。
慕容宁的侍卫丫鬟便将她的单人轮车放回到慕容家的八宝翠盖车上,慢慢跟在庄大家的车后面。
庄穆就带了慕容宁去了雅闲慧舍的一处屋子。
两人分宾主坐下,慕容宁便开门见山道:“庄大家,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庄穆给慕容宁沏上茶,又让人端来两盘小点心,笑着对慕容宁道:“郡主请用。”
慕容宁微微欠身道谢,接了点心盘子,放在一边,继续道:“庄大家,小妹的终身,就在此一举了。”
庄穆对慕容宁和范四夫人的恩怨知道一点,只并不详细,就有意慢慢套话。
慕容宁有心相求,便将那日在别庄的事儿都说了,只隐瞒了是自己故意设的圈套。
庄穆也帮皇后做了许多事,又心思灵敏。一听之下,就知郡主没有说实话。却也不点破她,只劝道:“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古书又有云,将与取之,必先与之。郡主可是仔细想过,如何与,又如何取呢?”
慕容宁听得茫然,只微张了嘴看着庄穆。
庄穆见了她的样儿,知她并未听懂自己说的话,也不在意。只是这种事儿,也没法摊开来说,就只提醒道:“郡主想要的东西,全在范四夫人一人身上。摆平了范四夫人,就一切不是问题。”
慕容宁这下听懂了,却是愁道:“那安氏善妒成性,如何能让她点头?”
庄穆便拈了一块点心递到慕容宁手里,微笑道:“若是拿住了她的把柄,可不尽由郡主说了算?”
慕容宁心下一喜。--她故意绕了这么大圈子,就是等着庄大家说这句话。且她素知庄大家手段过人,又有皇后在背后撑腰,不是寻常妇人。只要她肯出手相助,那安氏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而已。就压抑住心头的喜悦,重重点头道:“一切都听庄大家的。”
两人商议完毕,慕容宁便告辞离去。
庄穆在雅闲慧舍的小偏厅里一人独坐了半晌,觉得脑子里纷繁复杂,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让人叫了徐小楼过来。
徐小楼凤眼圆亮,长眉入鬓,玉面琼姿,风度翩翩。不知他身份的人,都会将他当作了钟鸣鼎食之家的勋贵公子。而知道他身份的,也很难相信,一个贱籍出身的人,会有如此过人的风采。
庄穆看见徐小楼过来,便招手道:“坐。”
徐小楼坐下,又看着庄穆道:“庄大家可有要事?”
庄穆端着杯杏花酒,轻轻摇晃那月白骨瓷杯,曼声道:“明儿宫里唱堂会,三庆班都要过去。另外还有件事,要交给你做。”
徐小楼只默默地坐在那里,听庄穆说了始末,也不多言,只点点头:“知道了。”便告辞离去。
这边范府的春晖堂里,大夫人程氏带了四夫人安氏见了太夫人,说了今日皇后传召之事。
太夫人气得脑门儿生疼,不知皇后又有什么妖蛾子,只忍了又忍,便对安氏道:“老四家的,不用害怕。凡事有我。--以后就算宫里传召你,你也不必去。就说病了,怕过人。”
安解语喜出望外,忙上前拿了美人捶给太夫人捶着肩膀,只笑着道:“媳妇就全靠娘撑腰了。”又真心实意道:“媳妇什么事都不懂,又不象大嫂一样进退有度,还经常给娘惹麻烦。娘却一点都不嫌弃媳妇出身低微,行事粗糙,只跟疼大嫂一样疼媳妇。--媳妇能嫁到范家,真是前世修来的!”安解语倒没有夸张,她在前世也是嫁过人的,对婆媳之间的咀晤倒也不陌生。象范太夫人这样宽容大度,肯为媳妇着想的婆婆,无论在哪里,都是难得的。
太夫人哈哈笑着将安解语的手按住道:“你心里感激就行了。不用那么大力捶我的肩啊。--身子骨都要给你捶散架了!”
安解语不好意思的停了手,对一旁也抿嘴笑着的大丫鬟夏荣道:“还是你来吧。--让我也好好学学。”
太夫人拉了她的手道:“这些不用你做,只要好好地跟老四过日子,你们夫妻和美,就是孝敬我了。”
程氏看见安氏在太夫人面前不断耍好卖乖,只微微不屑地在心底里撇嘴。便指了一事先下去了。太夫人也知她管家事忙,不以为异。
转眼到快用晚饭的时候,又有内侍过来传旨,却是宣范家从太夫人、镇国公、大夫人、四夫人、五爷到五夫人,明日巳时进宫。说是皇后家宴,宣得都是亲戚,又有三庆班新排的大戏要让皇后和家人先睹为快。
*正文38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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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面圣 下(粉红15加更)
皇后的内侍过来传旨的时候,范家人已在春晖堂的偏厅准备用晚饭了。
则哥儿还是坐在太夫人和镇国公中间,被照顾得无微不至。
四夫人安氏只坐在太夫人下首。大夫人程氏就坐在镇国公下首。再旁边就是绘歆、绘懿和然哥儿,然后便是范五爷和五夫人。
五夫人林氏出了月子不久,得知长子殁了,很是以泪洗面一阵子。令国公府将她接回去,住了一阵子,才觉得好些。最近才回来。现在和四夫人安氏挨着坐着,两人不时悄悄耳语,谈得很是投机。
这边内侍传旨去后,镇国公范朝晖就阴了脸道:“又不是过年过节,进什么宫。”
大夫人程氏在旁笑道:“国公爷不知,皇后这家宴,指不定是为了我们四弟妹专设的呢。”
范朝晖在西山大营住了几日,今日才返家,却是还不知早上皇后传旨专召安氏进宫的事儿,便问道:“你怎知道?”
程氏就将今日的事儿说了一遍,又用帕子捂了嘴笑道:“四弟妹平日里看着没什么,要紧时候,还是机灵着呢。”
范朝晖就看了安氏一眼,温言道:“四弟妹不必忧心,明日里若是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然哥儿却在一旁插嘴道:“皇命不可违,四婶婶若不去,就是四婶婶不对,岂不是抗旨?”
范朝晖皱了眉头,还未说话,旁边的则哥儿就大声驳了然哥儿的话:“我娘说不去就不去!谁都不许说我娘不对!”--则哥儿年纪小,不懂什么是“抗旨”,可是“不对”这个词他听得多了,也是懂得。
太夫人便抱了则哥儿眉开眼笑,叭地一声亲在他脸上,夸道:“还是我们则哥儿出息。--这才是我们镇国公府的公子!”
范朝晖也微笑着摸了摸则哥儿的头,虽不说话,可赞同之意溢于言表。
然哥儿就很愤愤不平,只道:“先生说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为人臣子,若没有忠君之心,便是猪狗不如!--则哥儿你还小,没念过书,这些说了你也不懂。可你若是不懂,就不要乱说话。小心给我们镇国公府招来弥天大祸!”
范朝晖听了然哥儿的话,脸都黑了一半,只问道:“这是谁给请的先生?--给我打瘸了腿,立马和那先生一起逐出府去!”
程氏有些尴尬,道:“那先生是有名的大儒,且是皇后荐来的。--国公爷看在皇后份上,高抬贵手吧。”
安解语在一旁看着有趣,就觉得则哥儿和他爹一个模子出来的,都知道护短。便笑着偏帮则哥儿道:“则哥儿,你就算是说得有理,也不用这么大声。--再说大人们说话,你随便插嘴却是不好。”又对然哥儿道:“然哥儿,忠君是不错,可也得看是什么样的君。且为人臣子的,最重要的不是忠君之心,而是明辨是非之心。”
则哥儿见娘并未过多责备于他,便连连点头。
然哥儿觉得四婶婶说的,和先生说的不一样,想反驳她,又找不出到底不同在哪里,一时急得满头大汗。
秦妈妈立在四夫人背后,见这两母子一样的大言不惭,就觉得有些丢人,只闭了眼,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程氏赶忙打圆场,对底下人叫道:“菜好了吗?--上菜吧。”
众人便都熄了话题,一心用起晚饭来。
范朝晖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给太夫人道了恼,要先退下。则哥儿又拉着范朝晖的手,好歹塞给他一个自己最喜欢的蟹肉饼,让大伯父晚上当宵夜。
范五爷便在旁打趣道:“则哥儿,你就记得给大伯父留。那你爹爹呢?--可留了没有?”
则哥儿理直气壮道:“当然留了。则哥儿每顿都留的。”说着,便让人将他存放食物的小瓷罐拿过来,里面装的是则哥儿自己平日里最爱吃的东西,且都拣了可以存放的那些,已经快放满了小瓷罐。
大家不由打趣则哥儿:“你这是给自己留的,还是给你爹爹留的啊?”
则哥儿也有些不好意思:“爹爹说了,则哥儿喜欢的,爹爹都喜欢!”
范朝晖也跟着笑了一回,便先出去了。
两个小厮赶紧跟上范朝晖,先去了外院的书房。
范朝晖到了书房坐下,就问道:“可知今日皇后为何单独传召四夫人?”
有一个小厮没有跟着去西山大营,是范朝晖专门留在府里的,便上前道:“小的不知。只那内侍来得太急,小的来不及通知国公爷。后来听说四夫人自己给搅黄了,大夫人又带着四夫人去了太夫人处。小的觉得无事,便放下了。”
范朝晖便端了一个汝窑的白瓷杯子喝茶,寻思半晌,觉得老是把安氏藏着也不是事。就让她进宫一次,让那些人死了心才是。量他们也没有胆子当着范家人的面耍手段。若是真有那不长眼的起了坏心,横竖明日自己也会去,到时候多看着些她也就是了。
这边安解语晚饭过后回了风华居,又跟则哥儿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则哥儿都揉眼睛了,才放了他回去。
秦妈妈便劝道:“夫人,是不是得给则哥儿找个先生才是?--只是天天习练功夫,不懂做人处事的道理,以后可怎么好?”--今日则哥儿吃饭时说的话,还有夫人的纵容,都让秦妈妈很是担忧。
安解语满不在乎道:“等他大些再找先生不迟。我看他是个灵秀的孩子,何必拘了他。--难道要象大房那个念书念傻了的孩子一样才好?”
秦妈妈只好暗地里叹气:则哥儿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跟现在的夫人倒是如出一辙。夫人中毒以前,可是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可见这夫人还是原来的夫人,只是以前掩着的性子现在露出来了。又担心夫人如此乖张,不知以后会不会再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儿来。
安解语不知秦妈妈的心事,只在自己首饰盒里挑挑拣拣,又问秦妈妈道:“妈妈你看,明儿我戴哪套首饰合适?”
秦妈妈想起之前太夫人亲自叫她过去说的话,小心翼翼道:“就挑最不起眼的吧。太夫人说了,宫里规矩大,只要不出错就行,就不用着力打扮了。”
安解语偏着头,细细地想着太夫人这话,便拿了主意,就对秦妈妈道:“也别太素。明儿就戴那套蓝宝头面,穿新做的水蓝色湘绸散花裙子,配月白对襟短襦就是了。”
秦妈妈点点头,便去将夫人说的那套衣裙找了出来,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第二日一早,范府的人就都忙开了。
外院的人昨晚大半夜没睡,紧着准备夫人们坐的轿子,跟着进宫的奴婢坐的大车,还有老爷们骑的马,都要一一查验过了,免得到时出错。又有范家军的铁甲护卫一路护送着,从范府摆开倚仗,就浩浩荡荡地去了宫里。
安解语是头一次进宫,心里再是淡定,也不免对此异世的皇宫大内有些好奇。
谁知却是坐了轿子,从范府一直坐到那摆宴的昌寿宫门前,才停了下来。--中途轿子倒是也停了一下,却是范府抬轿子的人不得入宫,只换了宫里抬轿子的人。
安解语甚是郁闷,之前听了太夫人的嘱咐,也不敢掀了窗帘四处打量。
此次进宫,她也听秦妈妈她们说起过,想到原主安氏嫁到范家四年,却一次也未跟着家人进宫朝贺,就知道是有原因的。--多半还是因为这张脸,只不知到底在防谁?
轿子一时停下来,便打断了安解语的思绪,也只端坐着,等着自己的丫鬟过来扶她下轿。
谁知就有一只玉白的素手轻轻掀开了轿帘。
安解语吓了一跳,只凝目看去,便见一个面目妍丽的美女,穿着绛粉色的宫装,媚态天成,又有几分书卷气,极是难得。
那美女也看着安解语,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一定是范四夫人没错的。--都说仪贵妃是第一美人,依奴婢看,范四夫人倒是更胜一筹呢。”
安解语被夸得不好意思,又想那仪贵妃必是宫里的贵人,自己可不好跟这种人比,便装作没听见,只问道:“不知姑娘是哪位?”
那美女道:“奴婢不过是皇后宫里的宫女,无足挂齿。--范四夫人不必拘束。皇后正等着夫人呢,快快随我去吧。”
安解语只端坐在轿子里,婉言谢绝道:“劳烦这位姐姐了。还是等我的丫鬟过来再走吧。省得一会儿走散了,让她们着急可是不好。”
那美女美目流转,一手掀开轿帘,又用另一只手掩袖笑道:“范四夫人请看,这里是昌寿宫,正是家宴的地方。那边就是一会儿要听戏的宁音阁,挨着太液池。--可不会有人带了夫人乱走的。”
安解语也笑:“我从未到过这里,这些宫殿我看去都是一样,无甚差别。倒是不用麻烦这位姐姐,想来我的丫鬟一会儿就到了。”
那美女还要说话,安解语就听见外面响起镇国公范朝晖的声音:“庄大家,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美女撑着轿帘的手一松,轿帘便应声落下,只听见她的声音道:“见过镇国公。妾身正劝范四夫人下轿呢。四夫人可是谨慎,硬要等自己的丫鬟。”
范朝晖便道:“麻烦庄大家了。--庄大家也是侍奉过王爷的人,身份自是不同,倒是不用做这宫女的杂事。”
庄穆立时被噎得面红耳赤。
*其实这三章应该叫“传旨”,不知道怎么改章节名。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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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误会 上
那先前掀了轿帘,要带安解语去见皇后的美人正是庄穆。因了对范四夫人无限好奇的心,想先看看真颜,便让人抬了范四夫人的轿子,操近路到了昌寿宫门前,将范家别的人硬是抛下一大截。
这边范朝晖一言既出,庄穆的脸立刻涨得通红。--给承王做妾的那段日子,是慕容媚庄一生里最耻辱的日子。她改名换姓,连家都抛了,只是要将那段伤疤藏了起来。谁知今日却被镇国公毫不留情地在大日头底下血淋淋地撕开,且是当着自己最在意的范四爷的夫人面前!
庄穆的手就捏成了拳,用力之大,将自己的指甲都折在了掌心里。便再说不出话来,只昂首往那边的宁音阁里去了,却并未进到昌寿宫里。
昌寿宫门前的小太监,就缩成了一团,不敢动弹,生怕让门口的杀神注意到自己。
安解语这才恍然:原来这位美女便是自家夫君曾经提过的慕容媚庄,本是要赐到自己这一房做贵妾,不知怎地,却做了承王的小妾。后来帮着太子杀了承王以后,又改名叫庄穆,替皇后和太子打理雅闲慧舍。
按理说,两人应该没有什么过节的。却怎么感觉这人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安解语只暗暗寻思,越发打定了主意,在这宫里,一定要跟着众人行事,绝不单独越雷池一步。
范朝晖之前随着范家人入宫的时候,就一直暗暗留心安氏的轿子。只一个眼错不见,便发现安氏的轿子已经被人飞快地抬走了。范朝晖只跟太夫人交待了一声,就急忙追了过去。好在那指示的人一时还来不及施展手段,到底让自己赶上了。
此时范家别的人还未过来。轿子里的安解语却是知道外面国公爷过来了,忐忑不安的心里才稍稍定了下来。
范朝晖便立在离安氏的轿子不远的地方,双手背立,眼望着远方的重峦叠嶂。微风过处,近处屋檐下的铁马互相敲击,轻灵喧脆,声声入耳。
安解语不由轻轻揭开了轿子边上的小窗帘,向外看去,正好看见国公爷立在附近的侧影,和范朝风极是相像,不由看住了。
范朝晖不经意间回过头来,正好和安氏四目相对,便也有些失神,只定定地望了过去。
安解语却不妨被国公爷撞个正着,心下大惭,赶紧放下轿上的窗帘,暗暗责怪自己太过失礼。
范朝晖这边见安氏忙不迭地放下了帘子,缩了回去,嘴角便微微上翘。也就一瞬的功夫,又面无表情地转头往远处看去。
似是沧海桑田,又似只是一刹那间,来路已经人声鼎沸,却是范家别的人也陆续到了。
安解语的丫鬟阿蓝就一路小跑了过来,看见四夫人的轿子,只大喜过望,也顾不得跟站在附近的国公爷行礼,就冲到四夫人的轿子前问道:“四夫人?”
听见是阿蓝的声音,安解语这才松了一口气,手里汗浸浸的,嗔道:“你们怎么才来?”
阿蓝笑嘻嘻地跟四夫人说着话,掀开了轿帘,将四夫人扶了下来。
那边范朝晖看见太夫人的轿子过来,也赶紧几步过去,亲自扶了太夫人下轿。
太夫人便问道:“安氏可还好?”
范朝晖点点头:“有人作祟。不过已经让我说破了。--应该不会再有事。”
太夫人叹气道:“希望如此吧。”
昌寿宫里这才出来几个宫女,将范家的人都接引了进去。
此处的宫殿近年来重新翻修过,巍峨肃穆,高宇广厦,正是皇家的气派。
安解语不由在心底里暗赞:到底是传承三百余年的皇室贵族,在吃喝玩乐上,自是不同凡响。
阿蓝也在一旁好奇地四处打量。又忍不住问四夫人一些事情。
大夫人看她们不像样子,说了她们几句,两人才静下来。
一时别府的人也都到了。
慕容家的人来的是辅国公慕容长青和他的夫人曾氏,以及世子、世子夫人,还有坐在单人轮车上的昆宁郡主慕容宁。
又一会儿的功夫,太子和太子妃也驾到了。
随着太子一同过来的,还有太子岳家中山侯曹家。中山侯夫人和安解语也算是认识,便过来打了招呼。
安解语正和中山侯夫人说着话,就觉得有一股目光如有形质一样跟过来,粘在自己身上,让人极是不舒服。便抬眼看去,却只见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安解语便皱了皱眉,跟中山侯夫人道了恼,回到了范家这边的位置上。
中山侯夫人转头见自己的二女婿柳为庄正对着范四夫人大流口水,不由厌恶到极点。也不理他,自回去到侯爷身边。
柳为庄的妻子曹沐卓正好看过来,也看见了自己夫君色迷迷的样子,就皱了皱眉,伸手拉了他过去,到太子妃姐姐那里凑趣去了。
柳为庄还是一年多前在曹家的内院见过范四夫人一次。那时范四夫人打扮的雍容典雅,明艳不可方物。今日一见,她却是素衣蓝裙,更如谪仙临世,衬的旁边那些彩衣艳妆的女子都相形见绌。
安解语坐到范太夫人身边,只侧身垂头,躲在范家人身后。
众人寒暄几句,就让宫女领着,分了男左女右,各自坐到了殿里两旁的条桌旁。
内监上过菜之后,皇后才姗姗来迟,又向众人问好,满面春风道:“今日都是自家人,都不必拘束,还是要开怀畅饮的好。宴席过后,可以移步宁音阁,三庆班新排的几出戏正要让诸位好戏之人品评一番呢。”
众人便都举杯先向皇后贺礼。
皇后含笑也满饮了一杯,便道:“请!”
席下众人便也举了杯,互相谦让一番。
安解语随便用了几口,觉得不甚合口味,就放了箸,自端了酒轻抿了一口。
旁边桌上却是坐着中山侯府曹家的女眷。连那嫁出去的二小姐曹沐卓也和娘家人坐在一起。
她虽嫁了人,却还是经常回娘家。柳家又要攀附太子妃娘家,自是愿意见到媳妇和娘家的关系亲近,也不说她。这次皇后设家宴,柳家也撺掇着曹沐卓带着自己的夫君柳为庄一起过来。柳为庄好歹也算是太子连襟,因此下皇后也允了他们过来。
曹沐卓在那边看见范四夫人吃得甚少,不由“嗤”了一声,对着安解语这面翻了个白眼,又低声道:“瘦的跟什么似的,有何过人之处?”
安解语正端着酒杯无聊,听了曹沐卓的话,觉得好笑,就要拿她做个醒酒汤,便抬眼望去。见那曹沐卓比去年的时候更加丰腴,脸上的肌肤更是嫣红剔透,粉嫩得不可思议。又见她身形有异,安解语不由轻轻“咦”了一声。
曹沐卓也不再理会范家这边的人,只低了头端着一碗甜汤喝了起来,又拿起自己面前小碟子里装得一块糯米做的小点心,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安解语冷眼瞧去,见对方腰腹下处隆起明显,偏还要系了根宽幅裙带在腰上,更显得那处耀眼。又细看对方吃得东西,那糯米小点范家这边也有,安解语之前尝过一口,却是太过甜腻,只咬了一口便给了身后立着的阿蓝。而曹沐卓明显嗜吃甜食,这却不大好。
安解语便出声道:“柳夫人,你吃这么多甜食,却是对肚子里的胎儿不好。--小心胎儿过大,以后生产的时候艰难。”
正端着小碗喝甜汤的曹沐卓听了范四夫人的话,如半空里响了个炸雷,便“噗”的一声,将满口的汤都喷了出来。一小半就洒到旁边中山侯夫人的袖子上。
还未容得中山侯夫人嗔怪自己女儿一下,那曹沐卓已经拿了帕子擦嘴,又惊慌地对范四夫人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胎儿?什么难产?--有你这样咒人家的吗?”
安解语也气上来。她前世因为不孕,不知看了多少医生,研读了多少孕妇产育的医书,又不知对多少怀孕的妈妈仔细研究打量过。--她敢说,她看人是否怀孕的准确性,是有专业水准的,只比前世的b超差一些。在此异世,算是绝对遥遥领先,走在时代前列的。
专业人士被人怀疑专业素养,当然都要气得掀桌子。更何况安解语跟曹沐卓也算是有宿怨。且以安解语一贯有风使尽帆的性子,又在范家被范四爷捧在手心里,更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眼下听了曹沐卓的辱骂,安解语便冷哼一声道:“若是你今日不穿这裙子,我还真看不出来。可现在看你小腹隆起,至少有三个月了。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去找个太医过来看看。--看看到底是谁没常识,没教养!”
中山侯夫人本不知何事,被女儿泼了一身汤,正有些恼怒。突然听了范四夫人说女儿怀孕了,不由又惊又喜,也不在乎两人唇枪舌战的失礼之处,只赶紧问道:“四夫人,你可确定?”
安解语对中山侯夫人的印象还是不错,就压抑了心头的不快,正色道:“中山侯夫人若是不信,可以马上去找个太医过来诊诊脉。”--一般人怀孕前三个月,其实体形变化并不明显。只曹沐卓许是妊娠反应太少,又食欲大开,体形变化却比一般人要明显。以安解语见惯各个时期孕产妇的眼光,这次看曹沐卓,还真是胸有成竹。
中山侯夫人自是喜出望外。她大女儿虽贵为太子妃,却六七年都无出。二女儿嫁人一年多了,也一点音讯都没有。这次乍听梦熊有兆,就有些不敢置信。
曹沐卓只面红耳赤,咬牙切齿道:“安氏,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诋毁于我?!”
这话说得,不仅安解语听得莫名其妙,连旁边的大夫人程氏都有些皱眉,只帮腔道:“柳夫人,有了身孕是好事。就算我们四夫人看错了,也不值什么。--又不是未出阁的闺女,如何说得到‘诋毁’这么严重?”
曹沐卓气得站起来就要冲到殿外去,却是起身太猛,眼前便天旋地转,就软软地倒了下来,晕了过去。
曹家这边的人就一片忙乱,又有人过去给中山侯报信,说是二姑奶奶晕过去了。
皇后在上首见下面中山侯府女眷处有些乱糟糟的,皱眉问道:“出了何事?”就有宫女过来皇后身边轻轻耳语了几句。
皇后便笑了,道:“那就宣个御医来瞧瞧。若是真的,也是好事成双的。--却是好兆头。”
*正文351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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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误会 中
听了皇后的嘱咐,宫女忙出去传御医进来。
对面的柳为庄也趁机蹭到女眷这边,装模作样地将妻子靠在肩上,做出一幅情深款款的样子,只眼睛不断往范家那边桌上瞥去。
范朝晖在对面看见,就轻轻“哼”了一声。--这柳为庄早已是废人一只了。量他也是有贼心无贼力,暂且放他一马。
一会儿太医过来,给中山侯府的二姑奶奶诊了脉,便向曹家人和柳为庄道喜:“恭喜柳郎中,恭喜侯夫人。这柳夫人正是有身孕了。大概两月多,快三个月了。”就又吩咐了一些孕产事宜。
曹夫人喜的两眼含泪,便双手合掌,凌空叩谢菩萨保佑。
柳为庄正恋恋不舍地将眼睛从范四夫人那处收回来,便听见御医对他拱手,贺喜他要做爹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柳为庄听见御医说话,猛然惊醒过来,就将曹沐卓往旁边一推,只双手抓住了太医的衣领,当着众人狂叫起来。
众人都以为他欢喜得疯了,也不怪他,只劝他放了御医,莫要伤了人。
柳为庄听见御医又肯定地说了一遍自己的妻子有孕了,就松手放开御医,只冲旁边由岳母扶着的曹沐卓一巴掌扇了过去,又骂道:“贱人!--我要休了你!”
曹沐卓被柳为庄一巴掌打醒了,见众人围着她,不知出了什么事。旁边她的嫂子便道:“刚才御医给你诊了脉,你却是有身孕了。”曹沐卓闻言,心里一哆嗦,只好又装晕了过去。
曹夫人赶紧扶住女儿,又见二女婿在这里丢人现眼,只不知道小两口到底出了什么事。一口气堵在胸间,觉得两肋生疼,就向后倒了过去。旁边的侍女赶紧过来扶住了曹夫人和曹沐卓。
中山侯在对面见二女婿又犯了混,便赶紧过来镇场子,又对柳为庄低声道:“平日里你行事荒唐,也就算了。今日你媳妇有了身孕,你还这么不着调。--当真以为做了我们中山侯府的女婿,就敢为所欲为了吗?”
柳为庄冷笑,也凑到中山侯耳边低声道:“你们侯府的女婿,小生担不起。--谁愿意做这便宜老子,谁做去!我是休定你女儿了!”
中山侯隐隐听着不妙,只是丢人不能丢到皇宫大内去,便更加压低了声音对柳为庄道:“有事我们回去再说。到时候自有你的好处。”
柳为庄热血上头,一心要休了曹沐卓。此时被岳父提醒,知道在这里闹不得,便也收敛了些。就闷闷得跟岳父回到对面的座位上。
范朝晖在那边自是对女眷这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而那中山侯和柳为庄自以为压低了声音的谈话,也逃不过范朝晖的耳朵。听着两人的交易,范朝晖嘴角微微上翘,自端了小酒壶过来,给自己斟了一大杯,一仰头便全饮了下去。又要再斟,后面就有宫女赶紧过来,纤纤素手端过小酒壶,帮他斟酒,又柔声道:“镇国公慢饮。”范朝晖也不看她,端起酒杯,又一仰头饮了此杯。
太子坐在范朝晖上方,此时却是有些坐立不安。旁边有侍奉的宫女过来给他斟酒,他心神不宁,不意间打翻了那酒杯,洒了一身,便怒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了。--给我下去!”
范朝晖端了酒杯,只冷眼看着太子发怒。
安解语在一旁就有些如坐针毡。她见那柳为庄先是打了自己老婆一个耳光,又和自己岳父低语几句,便被劝走了,全不象她前世见过的那些欣喜若狂的准爸爸;又见曹沐卓满脸苍白,恹恹失神,更不象那些甜蜜满足的准妈妈,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妥。便住了口,缩到太夫人身边,再不说话。
太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想。
安解语心定了一些,便端起小酒杯,也浅酌了一口。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见到柳家媳妇怀了孕,反被自家夫君抽了一耳光,就知道事情不寻常。也无人多事。于是,吏部尚书庶长媳、太子妃亲妹柳曹氏有喜的消息,就被众人在觥筹交错中刻意遗忘了。
再说先前庄穆被范朝晖揭了疮疤,愤而离了昌寿宫,就径直去了宁音阁。三庆班的人都被圈在那里,并不能随意出来走动。
三庆班的刘班主看见庄大家过来,便乐呵呵地行了礼,又问道:“庄大家,前面的宴席可是散了?什么时候开戏?”
庄穆恼道:“这席还未开呢,散什么散!”
刘班主见庄大家心情不好,便赶紧指了一事要出去。
庄穆叫住他,道:“叫徐小楼过来。”
刘班主应了,忙出去叫人。
一会儿徐小楼进来了,对庄穆抱了抱拳,问道:“庄大家有何吩咐?”
庄穆指了指小桌旁另一边的座位,道:“坐。”
徐小楼坐下,又问道:“庄大家可是有事烦恼?”
庄穆摸了摸脸,道:“有这么明显吗?”
徐小楼笑了:“刘班主说的,要不一般人也看不出来。”
庄穆这才笑了,道:“看你们都反了,一个个拿我取笑。”
徐小楼便抄起桌上的骨瓷小茶壶,给庄穆的茶杯满上,又道:“属下等都是贱籍之人,就算以前被人捧,其实也没人真的看得起我们。自从我们三庆班跟了庄大家,这才有了几分体面日子过。--大家伙都念着庄大家的好,只要庄大家不嫌弃,我们不拿庄大家当外人。”
庄穆心里好受了一些,只含笑道:“这都是托皇后和太子的福,我却不敢独揽此功。”
徐小楼眼看着庄穆,柔声道:“你最近瘦了。--有什么事,说出来,大伙一起说道说道,比闷在心里一个人犯愁要强。”
庄穆正端了茶杯喝茶,闻言就被呛了一下,抬眼看见徐小楼一双含情欲诉的凤眼,不由更增烦闷。便端起架子,正色道:“昨儿给你说的事,行不通了。我今日看那女人行事的气度,估计是没有法子诓她一个人出来的。”只字不提今日自己出师未捷,差点被人抓个正着的事儿。也不敢再行昨日所议之策,只怕一动手,那镇国公便会想到自己头上。到时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不说,让范四爷知道了是自己的首尾,倒是大大的不妥。
徐小楼就诧异道:“庄大家是为这事烦恼?--庄大家放心,有我徐小楼出马,还没有不上钩的女人。”
庄穆忍不住讥讽道:“你见过几个女人,就敢如此大言不惭?”
徐小楼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庄大家莫怪,是属下说错话了。--庄大家虽也是女人,却不是那等无知无识,见了个俊男人就迈不开步子的蠢笨妇人。”
庄穆收敛了一下心思,看着徐小楼,却想起了另一个俊逸飞扬,贵气十足,容色不比眼前这戏子差,却又温柔体贴、爱妻如命的男人,叹了口气,道:“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不仅不能说,想也不能想。这天下之大,比你好的人多得是。要是存了轻怠之心,就做不好雅闲慧舍的活儿了。”
徐小楼自认容色过人,在京城的高门大户也登堂入室过,从未见过比自己长得更好的男人。就有些不信,只道:“庄大家你放心,属下今日必不会负你所托。--不就是镇国公府范家的四夫人吗?听说她不过是小官家出身,不过是那范四爷好男风,寻不到贵女做正室,才屈尊娶了她。这种小家碧玉,属下最是有把握。”又轻哼一声,道:“若是那范四爷今日也在这里,属下甚至可以将他们夫妻俩一起拿下!”
庄穆听徐小楼侮谩范朝风,怒不可遏,抬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喝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说范四爷!--我警告你,休要把心思动到范四爷身上!若我知道你不听指令,擅自行事,直接押你去刑堂!”
徐小楼还从未在庄穆这里如此没脸,一时脸上也下不去,站起来就要出去。
庄穆怒道:“站住!”
徐小楼堪堪停在门口,只背对着屋里,捂着脸,不肯转过身来。
庄穆也有些后悔自己莽撞了,在属下面前露了心思,便要赶紧想法子挽回。
只是那镇国公实在可恶,一下子就让自己乱了方寸。今日之耻,一定非报不可!突然就灵机一动,让她想出了一个妙招:你不是谨慎小心,不肯私自行动吗?--我偏要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苦说不出!
想到此,庄穆便敛了怒容,追到门口,放低了身段道:“是我鲁莽了。我给你赔不是。”
徐小楼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庄大家。
庄穆看见他白皙的侧脸上,有一个清晰的手掌印,便伸手抚上他的脸,柔声问道:“疼吗?”
徐小楼握住她的手,盖在自己脸上,动情道:“你不让我疼,我就不疼。”
庄穆听了,似是又感激,又愧疚,眼里一串泪珠盈盈欲滴,容色鲜妍,比徐小楼走南闯北见过的所有女子颜色都要好。徐小楼就有些掌不住,抓了庄穆的手微微用力,又要伸出另一只手来环抱着她的腰。
庄穆忙挣脱他的手,推了他一把,含笑道:“小心在这里让人瞧见,可象什么样子。”
徐小楼见这话和以往一本正经的样子不一样,以为庄穆终于被自己打动了,激动不已。
庄穆就回到屋里坐下,又招手让他也过去。
两人便又坐回刚才的位置,低声说起话来。
徐小楼听了庄穆的计策,微微皱了眉,有些犹豫道:“此计虽然能让她有苦说不出,可也将我置于大庭广众之下。若是那镇国公府要报复......”他刚刚才打动了庄大家的心,眼看就要做这个手眼通天的贵妇的入幕之宾,怎么会甘心放弃到手的荣华富贵?
庄穆便胸有成竹地安抚他:“你放心,有皇后和太子作保,那镇国公府不敢拿你怎样。再说,他们娶了如此丢人的媳妇,自己愧还愧不过来呢,怎会特意来找你麻烦,将此事闹大?--须知此事若是闹大,最没脸的还是他们镇国公府!我就是要让他们打落了牙齿和血吞。要怪,就怪他们眼光不好,找了个不入流的媳妇!”
庄穆心里只暗道,镇国公你有胆子惹我慕容媚庄,就要尝尝什么叫青蛇竹儿口,黄蜂尾后针!你们镇国公府的名声,注定要毁在今日!
*正文350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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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误会 下
此时昌寿宫里宴饮已罢,皇后便先起身离去。那皇后的大宫女过来引了众人去宁音阁歇息,等着申时好戏开场。
宁音阁建在三百亩大的太液池边上,背水临风,又有曲院回廊。众人可以和三五亲朋好友,在回廊里或站或坐,眺望浩瀚池水的波光潋滟,最是舒爽不过。
三庆班的人便在内监的带领护送下,去了大戏台后面的屋子里装扮起来。
安解语只和范太夫人、大夫人程氏在一处。五夫人林氏倒是和太子妃相谈正欢,也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站着。
皇后又派了人过来,专请范太夫人去宁音阁里给贵人准备的屋子里歇息。范太夫人都婉谢了,只说要在外面好好看看这太液池。
一时都准备妥当了,庄穆便过来请了皇后示下。
皇后带了人从屋子里出来,众人也赶忙跟上,就都进了大戏台前的花厅里。
只见里面早已摆了十来席。上面两席,一席给皇后,虚设一席给皇上。下面男左女右,和在昌寿宫里一样分着坐了,便都等着戏班子里的人捧了帖子过来,让座上的客人点戏。
皇后席面的右后方,又设了一个小几,让庄大家斜坐相陪。紧挨皇后席面的,是太子妃带着自己妹妹一桌,往下便是安解语和范太夫人那一桌。再往后,便是大夫人程氏和五夫人林氏的席面。辅国公府的女眷,则在范家后面。最后便是中山侯府的女眷。男的那面,同此相坐。好在宁音阁的花厅地方阔朗,这么多席面摆下来,也不见局促。
就听对面戏台上锣鼓铿锵之声响起,几个气宇轩昂的男子,皆上了戏装,手里捧着红玛瑙大圆盘,里面放着数个戏帖,向戏台前面的席面各自走了过去。
其中最俊俏颀长的男子,却是捧着戏帖,往女眷这边过来。照例让皇后先点,然后便是太子妃这一桌。曹沐卓本来有些怏怏地,只瞥了这个男子一眼,便捂了嘴惊呼起来“徐小楼!”
别的席面上的女眷听见,除了范家众人,也都晕红了脸,往那戏装男子这边看来。--范家从未请过戏班子进府唱戏,因此对京城的名角儿孤陋寡闻,并不知这徐小楼是何方神圣。
那戏装男子似乎见多了女子痴迷的目光,并不在意,依然落落大方,含笑收下了太子妃点的戏。又对太子妃旁边的曹沐卓点点头,便向范家太夫人那一桌走过去。
曹沐卓被这男子一眼看得脸红心跳,连刚才的忧心忡忡都忘了,只软软地靠在太子妃姐姐身上,喃喃道:“若他不是戏子,该有多好。”
太子妃又好气又好笑,只轻声道:“我倒看不出他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戏子,在我眼里,长得还不如你姐夫。”
曹沐卓猛醒了过来,就坐正了,只一排编贝一样的小巧玉齿咬住了下唇,很不甘心的样子。
那俊俏戏子正是徐小楼。此时正摆上了家传秘方--对着镜子从小练到大的含情笑脸,半垂着头向范太夫人的席面走过去。走到跟前的时候,便如同在前面两席一样,单腿半跪了下来,抬头道:“请夫人点......”
后面的“戏”字突然就消失在唇齿间。恍然中,徐小楼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褪去,天地间只余下一张美颜,颦笑自如,顾盼生辉。虽那人正眼都不瞧他,只目光悠远,平视前方,不知看向何处。徐小楼却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只觉平生所见,无人能过此女者。此人若能相伴自己终身,就算是流落乡野,一生不能出人头地,也是心甘情愿的。
范太夫人见这个戏子直愣愣盯着自己的四媳妇瞧,很是不悦,就轻哼了一声。
本来神游天外,不在状况中的安解语也回过神来,看了面前的戏子一眼。便见他浓妆下一双修长的凤眼直盯着自己,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比被柳为庄盯着还难受。就也学着太夫人的样儿哼了一声,还对他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徐小楼看见美人的白眼,就如一盆冷水从头淋下,顿时清醒了。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如今又初窥了富贵的门槛,保全富贵的心比什么都盛。刚才那眷恋美人,欲抛下一切,和美人双栖双飞的念头便立刻消失殆尽。就微笑着,带了一丝不舍,又带了一丝梦想被打破的残忍,扬声道:“四夫人别来无恙?--后花园海棠依旧,只是人面全非。不知夫人现在过得好不好?”
他是唱戏的出身,声音清越脆亮,有如黄鹂。花厅虽大,人声虽杂,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厅上的每个人都听住了,不由向这边望了过来。
范朝晖在自己席上,猛地就握碎了面前的酒杯。他抬眼往皇后那面望过去,正好看见庄穆倔强地抬着头,冲他展开一个得意的微笑。
旁边席上,就有女眷既不屑,又嫉妒,又鄙视地看着范四夫人,已在暗暗盘算要将此事演绎成一段贵妇戏子偷情的段子传了出去。--至于镇国公府是不是不能得罪,在这些女人心里,一时还是想不到的。
席间的男人们大多怜香惜玉,到没有如有些女人一样见美人落难,便幸灾乐祸。有几个心思通透的,知道这三庆班从此就要成为绝响了。--以范家兄弟护短的辉煌历史,这些人要有一个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已是祖上烧了高香了。
上首的皇后见了,只抿嘴一笑,对着旁边的庄穆微微点头,又对一边的大宫女使了眼色。
那大宫女便下来呵斥道:“你这戏子胡言乱语什么,还不赶紧下去准备。--一会儿还要你担纲呢!”
徐小楼心头一喜,知道自己这是完成任务,且可以全身而退了,便恋恋不舍地又狠狠看了范四夫人几眼,只想牢牢将她记在心里,以后好仔细回味。又胡思乱想:若是范家因了此事,休了这四夫人,自己也可将她接过来照应,只要自己一辈子对她好,便是补偿她了。就实在忍不住,起身要走的时候,又回头望了她几眼。看在众人眼里,却都是认定了这戏子和范四夫人有些什么,座上众人皆都面色古怪,八卦之心个个忍得都很辛苦。
安解语一动不动坐在席上,这才明白自己“坐着也中枪”,被人明晃晃地在大庭广众之间下套了,且下得“光明正大”。可这些人若是想让自己因此有苦说不出,羞愤欲死,却是打错了算盘。以自己前世跟人唇枪舌战,脸皮厚比城墙的经验,要让自己“羞愤欲死”,除非“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自己是被人泼了污水,可这些旁观者没一个可以逃得过的。说不得,今日这些人都要被自己拉下场,同淋污水了!
想到此,安解语便也扬声道:“且慢!”声音糯软甜润,在场之人听见,都觉得比先前那京城名角儿徐小楼的声音还好听。都忍不住想听那四夫人再多说几句。
徐小楼最是惊讶,便停了脚步,转身过来,也忍不住赞叹道:“夫人真是一把好嗓子。”
安解语便冷笑一声道:“这位戏子,本夫人有些话要问你,你要从实答来。--若是有一句不实,你以后生男代代做小倌,生女代代为娼妓,且世代贱籍,永无翻身之日!”
众人却是从未听过如此恶毒的誓言,不由都听住了,就都看向了那戏子。--戏子虽然是贱籍,可戏子脱籍之后,子孙还是可以做良民的。如徐小楼这样程度的名角儿,到了三十多岁,便几乎都是脱了籍的。
徐小楼就有些踌躇,可想到庄大家交待的话已说了,下剩的,都如实答了也不会走了大褶儿。--就算自己还要说些不实的话,反正也是应在子孙后代身上,于自己倒是无碍的。便拿定了主意,含笑道:“小楼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安解语便正色问道:“敢问贵戏子,在京城待了多久,又唱了多久的戏?师从何人?何时到了三庆班里唱戏?”
徐小楼很不喜欢听到“戏子”二字,只答道:“小生姓徐,名小楼。夫人称在下‘小楼’即可。”
安解语似没听见徐小楼说话,只微皱了眉头,继续追问到:“戏子阁下,请回答本夫人的问话,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徐小楼没想到这位夫人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微微有些失神,就放软了声音,答道:“小生京城人士,三岁开始学戏,如今已有一十八年,一直都是在三庆班里。小生所学,乃是家传。”
安解语便道:“这么说,贵戏子出身梨园世家?”又冷笑道:“难怪做得一手好戏。”
未等那戏子答话,安解语便又道:“敢问贵戏子在京城,都去那些人家唱过堂会?”
这一下却问到徐小楼心坎里去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不必如父母辈一样,去到那些下层人多的小戏院唱戏。自己现在去的,都是高门大户,流云城里的一流人物。且自己又为皇后和太子办事,自不同一般卑贱的戏子,便昂首答道:“小生去过的人家多了,譬如在座的中山侯曹府,辅国公慕容府,以及威远侯府,五城兵马指挥使蔡府,吏部尚书柳府,还有兵部尚书雷府,小生都去过多次。”一一数来,却是几乎囊括了京城大部分权贵豪门,只除了范家。
安解语又幽幽地问道:“哪家后花园的海棠最好?”
徐小楼一时不察,朗声答道:“要说后花园的海棠,当是辅国公府上。其实柳府后花园的杏花也是不错的,依小生看,乃是京城的一绝。”(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115章 混水
在场的人听见这话,都纷纷变了脸色。就连上位的皇后也是沉下脸来。
庄穆便有些着急,想给徐小楼使眼色,却又被镇国公死死盯着,不敢有丝毫异动之处,只好低了头,做视若无睹状。
安解语便笑了,道:“这位戏子,那请问你,可有去过镇国公府上唱戏?”
徐小楼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就有些慌乱,求救似地望皇后那边看去。只见庄大家把头垂得低低地,并不往他这边看。
安解语就收了笑,又厉声问道:“请回答,去过?还是没去过?”
徐小楼得不到指示,只好转过头来,低声道:“未曾。”--范家众人都在这里,徐小楼却是还没这胆子,当着范家的太夫人和镇国公撒这个谎。
安解语便将眼光在席上转了一圈,将席上的女眷都看了一遍,才若有所指道:“想来你是认错人了。谁家后花园的海棠等着你叙旧,你自去找她呗。拉扯别人做什么?”又追着问道:“那些请过你唱堂会的人家,你连人家后花园的景致都如数家珍,那些人家的女眷岂不是和你有着更多不得不说的故事?”
徐小楼情知不对,想要反驳,却觉得脖子后面突然象被针扎了一下,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了。
安解语等了一会儿,见他并不说话,便道:“你不出声,本夫人就当你默认了。也是,这种话怎么说的出口。只是本夫人向来心善,老实,嘴又笨,不会跟人争,就算被人明晃晃地陷害了,也只好自认倒霉。再不会为了这点子小事就喊打喊杀的。只是那真正和你后花园相会之人,见你连她的样貌都记不清,还错认成别人,说不定就真恼了你,要对你们戏班子行些打击报复之事。--你可是给你们戏班子惹了大麻烦。还不赶紧去向那些真正捧你的贵客赔个不是?”--安解语如此说,也不过是寻些口舌之快。情知今日被人泼了糟污,也不知范家的人会怎么想。若不多拉些幸灾乐祸的人下水,简直是白白担了娱乐大众的虚名。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却也并不指望那徐小楼会真的去向别人赔礼。
结果徐小楼却发现一股大力从后拘着自己,如有形质一般,便转了身,只身不由己地冲辅国公府女眷的方向跪下了。
安解语见他真的给另一桌的人下跪,也吃了一惊:难道这戏子不是别人派来诋毁她,而是真的认错了人?--便略有困惑地对旁边的大夫人程氏问道:“怎么京城里的人家和这些戏班子熟到这种程度?请戏班子唱戏,都能请到内院里去唱?”
大夫人程氏也恼这戏子不知轻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老鼠伤了玉瓶,折损了镇国公府的颜面,连累到自己还没有说亲的二女儿,便配合安氏道:“本夫人主持国公府中馈也有十几年,还从未听过有人请戏班子到内院唱堂会的。”又端然道:“这些戏子优伶,俱是操贱役者。让这些人上门,没得辱了我们镇国公府的门楣。所以我们从未请过任何戏班子上门。再说大家子里,若是实在喜欢听戏,自家养一班小戏子就是了,不仅干净,且知根知底,省得都窜到人家内院里去拈花惹草。--让个戏子品评自己的后花园,这些人好大的脸面!”
座上看笑话的人,突然就发现风向逆转,自己反而成了被取笑的对象,就有些慌乱。又唯恐那戏子再说出什么有的无的,便众口一声,谴责起那戏子来。
此时辅国公夫人曾氏见那戏子冲自己这桌的方向跪下,已是气得满脸通红,怒道:“荒唐!荒唐!这是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
中山侯府的曹夫人也气得不轻,只跟着道:“这些下贱的戏子,就没一个好东西!--以后不许这三庆班的上门!”
柳为庄在一旁心惊肉跳,听得那戏子说“柳府后花园的杏花是京城一绝”,便觉得无地自容。只眼看自己头上这顶绿油油的帽子,很有可能是个戏子给戴的,就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便一马当先,冲了过去,对着正张了嘴看热闹的曹沐卓又打了一个耳光,喝道:“我打死你这背夫偷汉的小贱人!”
众皆哗然,场面越发热闹起来。
安解语气定神闲地端了杯茶,只笑吟吟地看向四周贵妇贵女的慌乱无措。--让你们爱看戏,自己演的,岂不是更好看?
皇后在上首见局面失了掌控,并未打击到安氏和镇国公府,反而牵连到京中别的权贵,只怒道:“这成何体统!”
而坐在曾氏旁边的慕容宁却不甘心如此大好的机会,又被安氏躲了过去,只顾不得皇后的怒喝,大声道:“四表嫂真会信口雌黄。人家明明说的是与你嫁人前就有旧,你东拉西扯做什么?”
安解语听了,见这郡主如此不记罚,也不再看在范朝风面子上给她脸,只嗤笑一声道:“郡主这话,真是太小看镇国公府了。若本夫人真如郡主说得那么不堪,镇国公府怎会舍弃了郡主这样循规蹈矩,只是闲来无事叫戏班子进内院唱唱戏、又和戏子后花园赏赏海棠花的高门贵女不娶,反而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地聘了我去做镇国公府嫡子的原配正室?”
见慕容宁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安解语剩勇追穷寇,打蛇打七寸,继续刻薄道:“郡主,四表嫂劝你一句:做人要厚道,不要动辄行歪门邪道。上次你的腿都因此锯掉了,还不吸取教训,这次又找个戏子来做戏。你若是想嫁人想疯了,这京城里未定过亲的高门显贵、适婚嫡子多的是,让你们辅国公府随便抓一个过来跟你拜堂便是。--何必一定要抢别人的丈夫,还非要跟人家的妻子过不去?”
慕容宁气炸了肺:“这戏子是庄大家安排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别血口喷人!”
皇后眼见那戏子还呆呆地跪在那里,便怒道:“还不押下去!这贱人以下犯上,立时仗毙!”
立即有几个内监冲过来,将那徐小楼双手反剪,连推带搡,将他押走。徐小楼几次张口欲呼,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恐惧到极点。
安解语听到原来是庄穆主导,心思电转,就做出惊骇的样子,换了戚容,哭倒在范太夫人怀里,只哽咽道:“媳妇跟庄大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庄大家为什么要叫个戏子来害媳妇?--媳妇若是软弱一点,今日就只有一死以明志了!”
范太夫人想到四媳妇这一路行来的艰辛委屈,换作一般的女子,早就活不下去了。怜惜之心大起,只将她搂在怀里,出声给她撑腰道:“老四家的放心。你是我们范家嫡子的原配正室,谁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们范家过不去。婆婆自会为你做主!”
此时除了柳为庄,别的男人们坐在对面,本只是冷眼看这边的闹腾,并无人答话。
听范太夫人出了声,范朝晖也在对面席上冷言道:“倒是错怪昆宁郡主了。三庆班原是庄大家雅闲慧舍的属下,指使个把戏子做出戏也是小事一桩。”
座上其余的人听到此话,心里都是一抖。
貌似开头只是一件桃色纠纷,却无意中开始崭露它的政治内涵。
在座的众人倒是知道徐小楼与三庆班的关系,也知道庄大家的雅闲慧舍有皇后在背后撑腰,却无人将这两方联系起来过。庄大家怎么说也是望族之女,且和皇后娘娘沾亲带故,突然却从一个大家子的孀妇,变成了一个戏班子里见不得光的班主。
如此看来,徐小楼是三庆班的人,三庆班是庄大家的人,而庄大家,又是皇后的人。这其中的关系,可就微妙了。
一些经常去庄大家的雅闲慧舍消磨时间的贵女贵妇们,皆都满面羞惭。
要说雅闲慧舍自接了前任的秘社起家,就大刀阔斧地改制,专设了两套人马。一套走高风霁月,阳春白雪的路子,笼络高门大户的女眷,走的是夫人外交路线。另一套则是密而不露,三教九流的人马,仿效古时的信陵君,礼贤下士,鸡鸣狗盗之徒都要派上用场。可问题是,这两套人马,在明面上,应该是完全没有交集,各行其是的。若是让那些贵女贵妇们知晓,雅闲慧舍原来鱼龙混杂,不是那么“高端”;自己经常去的地方,也是戏子伶人小偷流氓的大本营,却是情何以堪?!
庄穆在席上银牙咬碎,再顾不得镇国公凌厉的目光,只怨毒地看向下面的范四夫人安氏:自己千算万算,却万万没有算到,这安氏如此口齿伶俐,且不知廉耻,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脸面,亲自上阵,与一个戏子做口舌之争。不仅洗脱了自己身上的污水,还倒打一耙,将席上的女眷都圈了进去。端得是狡诈阴险!
安解语从范太夫人怀里偷偷抬起头,往皇后那边看去,正好看见庄大家怨毒的眼光。安解语心里一沉,却并不畏惧,只挑衅地看过去,做了个“你输了”的口型。--若是可以,安解语真想给对方一个倒立的大拇指,出出胸口的怨气。这个女人,自己以前连见都没有见过,却能一出手就用这种恶毒的招数对待自己,为什么?
就只在心里冷笑,为什么?--除了为男人,还能为什么?女人这辈子,爱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哭的是男人,恨的也是男人,却动辄是拿别的女人开刀!
皇后见庄穆有些失态,便咳嗽了两声。等庄穆回过头来,皇后轻声道:“下去。”
庄穆赶紧从席上下来,跪在皇后面前哭泣道:“求皇后娘娘作主。妾身和那三庆班从无来往,镇国公如此说话,却是让妾身活不下去了。”说着,便爬起来,一头往范太夫人和安氏的席面桌角上撞了过去。眼见她来势凶猛,安解语只来得及起身拉了范太夫人往后退,才堪堪躲过被庄穆一头撞翻了的席面。而庄穆倒在地上,已是撞破了头,正汩汩流血。
镇国公怒而出席,奔向范太夫人那边,紧张问道:“娘,你没事吧?”
范太夫人稳了稳心神,道:“无事。老四家的反应快,拉着我一起躲开了。”
范朝晖朝安氏看了一眼,却见她起得急了,脸上有些潮红之色,并无半点怯懦羞惭之意。两眼更是明亮闪烁,一幅兴味盎然的样子。范朝晖就有些语塞,也有些头疼,便只对安氏点点头,转身对刚刚过来扶着太夫人的程氏道:“馨岚,娘受了惊,今天的戏不看也罢。要不我们去和皇后娘娘求求情,准许我们送娘回去?”
程氏点头:“国公爷说得是。这戏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皇后在上首只急忙让人抬了庄穆下去救治,又有宫人过来整理范家被打翻的席面,又重新上菜。
正忙乱间,有内监大声道:“陛下驾到!”
*正文37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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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混水 下
范家这边只好先忍了下来,随着众人一起屈膝跪迎皇上。
皇后也急忙迎了上前,笑道:“陛下今日不是要和大司徒议事,怎么有空过来?”
皇帝颔首,道:“梓童在这里家宴,朕也是梓童的家人,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皇后感激,便福身行了一礼:“陛下有心。”
皇帝便携了皇后的手,向上首行去。
等两人都坐下了,皇帝才对下面跪着的人起手道:“平身。”
慕容宁只在单人轮车上对皇帝行了礼,却是之前得过皇帝特许,可以不跪的。
等众人都起身归坐,皇帝才笑问道:“刚才都在做什么?”
底下人等却不敢说话,俱都垂了首。
皇后便道:“正点戏呢。陛下来得巧,可以开戏了。”
这边说着,大戏台上接了下面的示令,已经敲了开戏的响锣,好戏正式开场了。
范朝晖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只暗暗给宫里自己的人做了手势,让他们小心伺候。
安解语对此异世的戏曲完全不感兴趣,只觉得咿咿呀呀地惹人心烦,又一个字都听不懂,看见别人脸上一幅心醉神驰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跟个局外人一样气闷。
好不容易等一折子唱完,席下的人可以四处松散松散。
辅国公先上前给皇帝、皇后行了礼,又有话要单和皇帝说,便跟了皇帝去了宁音阁的正厅。
看皇上走远了,范太夫人才让程氏扶着,去了上首皇后的席面前行礼。又言道刚才被庄大家吓着了,求皇后开恩,让他们能先回去。
皇后便道:“今儿下面的奴才照顾不周,惊扰到妹妹,妹妹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才是。”又看了眼端坐在下面的安氏,道:“这老四家的,哀家今儿还是第一次见。实是品貌不凡,今儿让她受委屈了,哀家也要亲自跟她说说话,安抚安抚她。”
范太夫人忙道:“她一个小孩子家,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皇后娘娘谬赞了。且她小户人家出身,行事粗糙。平日在家里也就算了,这进到宫里,一个不察,岂不是要了她的命?--还望皇后娘娘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不要多计较老四家的失礼之处。”
皇后笑道:“你还知道我们姐妹一场,却这么久都不进宫瞧哀家。还得哀家亲自下旨,你才过来。--你放心,你心疼你的儿媳妇,哀家也是她的姨妈,岂有为难她的道理?这次是有好事给她,你放心。”就不容范太夫人分说,又转头对身边的大宫女道:“去,宣安南将军夫人安氏去宁音阁的小蓬莱。”
大宫女领旨,下去到范家的席面,传了皇后的口谕。
安解语忙站起来,领了旨,就迟疑地看了一眼站在皇后身边的太夫人和程氏。程氏只垂目肃立在太夫人身边。倒是太夫人见安氏看过来,便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安解语这才放下心来,就跟着那大宫女去了。阿蓝也要跟上,却被另一个宫女拦住了,只笑道:“安南将军夫人是要见皇后,不用带侍女的。”
范朝晖在对面看见,便借口去更衣,也闪身出了宁音阁的花厅,就在门口先对一个内侍使了眼色。那内侍是范朝晖的人,在宫里算是老人,人面广,路子熟,却从不冒头掐尖,一般情况下,范朝晖都不会找这个内侍。只今日事出突然,不知皇后是何想头,便让这内侍先跟上去瞧瞧。
那内侍领命而去,到也无人觉得有不妥。
这边范朝晖回了花厅,就有些心神不宁。便拿了酒杯过来,又斟了几大杯,一气都饮了。
皇后又和范太夫人寒暄几句,见范太夫人确是疲累不堪的样子,便让她们去了宁音阁的偏厅去歇息。范朝晖见了,也追了上来,和程氏一起扶着范太夫人进了偏厅里的烟水阁。
范太夫人坐下歇了一会儿,对程氏道:“你去席上看着老五他们。别让他们和太子走得太近。”
程氏连连点头,便赶紧去了。范家五房的长子,因了程氏和辛姨娘斗法,成了殃及的池鱼,程氏还是有些愧疚之心的,便打算要多多贴补他们一下。
烟水阁里就只剩下范太夫人和范朝晖。范太夫人便歪在榻上,一个宫女拿了美人捶过来给太夫人捶腿。
范朝晖便对那宫女道:“你下去吧。这里有我。”
那宫女细声细气答道:“奴婢是这宫里的伺候的,若去了别处,让姑姑们知道了,却是要打板子的。还请国公爷多多包涵。”宫里的管事姑姑个个有一套整治小宫女的法子。范朝晖听闻,也不再为难于她,便坐到靠近窗口的椅子上,向窗外望去。
烟水阁正是临太液池而建,平日里水气氤氲,清风送爽,窗外如烟似雾,虽不是仙境,却比仙境更胜一筹。
再说安解语被大宫女带到了宁音阁里的小蓬莱,却是一个八角亭子一样的小屋子,建在延伸到太液池里的一段堤岸的末端。那小蓬莱四面皆是落地玻璃窗子,又有长幅的轻纱细帘从高处垂下,将亭子四围都遮了起来。里面可以看见外面,外面去只能见到烟笼雾罩,云遮雾掩。
未几,皇后便在宫女的簇拥下而来。
安解语赶紧起身行礼。
皇后笑道:“免礼,赐座。”
就有宫女搬了一个椭圆形的小绣礅过来,放在皇后座位的下首。离得很近,很是亲近的样子。
安解语便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过去。
皇后便招手道:“过来,坐在哀家旁边。”
安解语只好又屈膝行了礼,在那绣礅上斜签着身子坐了。
皇后伸手拉起安氏的手,又细细往她脸上瞧了瞧,确实是脂粉未施,却是天然一段风韵。那仪贵妃和她比起来,虽艳丽有余,却是清雅不如,便赞道:“哀家可是要打抱不平了,看你举止有度,口齿伶俐,也是大家子的样子,哪有你婆婆说得‘行事粗糙,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安解语一听就知这皇后不怀好意,故意要挑拨范家的婆媳关系了。可惜自己不是初来乍到,太夫人对自己怎样,无需外人置评,就含笑道:“太夫人如此说,也是为妾身着想。若是妾身在宫里有个行差踏错,还望皇后娘娘看在太夫人面子上,放妾身一马。”
皇后便笑着要去拧她的嘴,道:“让哀家看看你这小嘴是什么做得。不管好的坏的,总是一套进来,你就能一套出去。总之是吃不了亏。”
安解语也笑着凑趣道:“皇后娘娘真是会看人,一眼就看出妾身是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两人说笑一阵,气氛极是融洽。
皇后见火候到了,便使眼色让四围伺候的宫女下去。
几个宫女屈膝行了礼,便出了小蓬莱,远远走到对面的堤岸的尽头等着。
小蓬莱里面,便只剩了皇后和安解语。
皇后便叹了口气,拉着安解语的手,道:“你是老四的原配正室,也是哀家的外甥媳妇,又给范家生了唯一一个嫡子。在范家,丈夫宠,婆婆疼,就是亲戚,也都让着你。做女人做到你这样,也算是到了极致了。”
安解语听这话由一个皇后口里说出来,感觉非常奇妙,不过也还是赶紧道:“这是皇后娘娘抬举妾身。妾身却不能不知好歹,恬不知耻地认了去。要说做女人的极致,还是皇后娘娘这样的,丈夫是皇帝,儿子是太子,且连太后都没有。--全天下女人,都是只有仰望皇后娘娘的份儿。”
皇后听安氏如此识趣,也松了一口气:识趣就好,知情识趣的人好说话。便转了口风道:“哀家既是你的长辈,今儿就以长辈的身份劝你几句: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是老四的原配正室,别和那些小眉小眼的侍妾姨娘一样,就知道争男人的宠爱。须知男人的宠爱是最靠不住的。做正室的,靠的是自己的儿子,和在家里的地位。”
安解语听这话不象,心道:来了。便也不答话,只忽闪着柔润的双目,一幅疑惑的样子看着皇后。
皇后说完,看了安氏一眼,却见她一幅不解的样子,只觉头疼。却也无奈,今日过后,那慕容宁更是嫁不出去了,不塞给范家都不行。就横了心道:“安氏,你今日在席上所言,可知有错?”
安解语歪着头想了想,摇头道:“妾身不知。还望皇后明言。”
皇后便道:“你在席上诬蔑昆宁郡主慕容宁和戏子有私,这不是错是什么?”又吓唬安解语道:“慕容宁是陛下御封的郡主。你诬蔑郡主,就是藐视皇室。幸亏陛下还不知此事,若是知道,以陛下疼爱郡主的心,你必不会有好果子吃。”
安解语见皇后终于露了底,原来还是为了那慕容宁,就在心里腹诽:我被戏子诬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主持公道?就算是皇后,也不能当面指鹿为马吧?就赶紧站起来,对皇后行礼道:“皇后娘娘这话,妾身不敢当。戏子和郡主的事儿,是戏子亲口所言,跟妾身毫无关系。且刚才很多人都亲耳听到。若是陛下有所误会,妾身是一定要讨回这个公道的。”
皇后见安氏软硬不吃,就有些恼了:给你讲道理,是看得起你。若不是担心范家老四抗旨不遵,要指着这安氏去说服她夫君娶了慕容宁,谁愿意跟这个要家世没家世,要后台没后台的女人好说歹说?
安解语倔强地站在皇后面前,虽低眉垂目,却不肯示弱。
皇后就心一横,道:“总之今日之事,你理亏在先。被你一闹腾,那郡主以后更是难择婿。”又忍不住道:“你先前射断了郡主的腿,就应该主动去帮你夫君求娶了郡主回来,好好照应一辈子才是正理。谁知你善妒成性,竟然置之不理。今日又让郡主背了与人有私之名。凡此种种,都是由你造成的。你就没有一点内疚愧悔之心,不想做些什么弥补一下你的过错?--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倒是要好好想想这个道理才是。”
安解语听着糊涂,便道:“皇后娘娘是不是弄错了。妾身是范四爷的妻子,不是他的母亲,为何要帮他去求娶郡主?--他要是还能娶郡主,那我又是他的什么人?”
皇后不耐道:“这不用你操心。哀家会下旨,赐婚于范家,让老四娶了郡主做平妻就是了。--你虽是先进门,可郡主门第更高贵。所以你们不分大小,都是老四的正妻。”
第117章 平妻
范家这边只好先忍了下来,随着众人一起屈膝跪迎皇上。
皇后也急忙迎了上前,笑道:“陛下今日不是要和大司徒议事,怎么有空过来?”
皇帝颔首,道:“梓童在这里家宴,朕也是梓童的家人,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皇后感激,便福身行了一礼:“陛下有心。”
皇帝便携了皇后的手,向上首行去。
等两人都坐下了,皇帝才对下面跪着的人起手道:“平身。”
慕容宁只在单人轮车上对皇帝行了礼,却是之前得过皇帝特许,可以不跪的。
等众人都起身归坐,皇帝才笑问道:“刚才都在做什么?”
底下人等却不敢说话,俱都垂了首。
皇后便道:“正点戏呢。陛下来得巧,可以开戏了。”
这边说着,大戏台上接了下面的示令,已经敲了开戏的响锣,好戏正式开场了。
范朝晖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只暗暗给宫里自己的人做了手势,让他们小心伺候。
安解语对此异世的戏曲完全不感兴趣,只觉得咿咿呀呀地惹人心烦,又一个字都听不懂,看见别人脸上一幅心醉神驰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跟个局外人一样气闷。
好不容易等一折子唱完,席下的人可以四处松散松散。
辅国公先上前给皇帝、皇后行了礼,又有话要单和皇帝说,便跟了皇帝去了宁音阁的正厅。
看皇上走远了,范太夫人才让程氏扶着,去了上首皇后的席面前行礼。又言道刚才被庄大家吓着了,求皇后开恩,让他们能先回去。
皇后便道:“今儿下面的奴才照顾不周,惊扰到妹妹,妹妹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才是。”又看了眼端坐在下面的安氏,道:“这老四家的,哀家今儿还是第一次见。实是品貌不凡,今儿让她受委屈了,哀家也要亲自跟她说说话,安抚安抚她。”
范太夫人忙道:“她一个小孩子家,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皇后娘娘谬赞了。且她小户人家出身,行事粗糙。平日在家里也就算了,这进到宫里,一个不察,岂不是要了她的命?--还望皇后娘娘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不要多计较老四家的失礼之处。”
皇后笑道:“你还知道我们姐妹一场,却这么久都不进宫瞧哀家。还得哀家亲自下旨,你才过来。--你放心,你心疼你的儿媳妇,哀家也是她的姨妈,岂有为难她的道理?这次是有好事给她,你放心。”就不容范太夫人分说,又转头对身边的大宫女道:“去,宣安南将军夫人安氏去宁音阁的小蓬莱。”
大宫女领旨,下去到范家的席面,传了皇后的口谕。
安解语忙站起来,领了旨,就迟疑地看了一眼站在皇后身边的太夫人和程氏。程氏只垂目肃立在太夫人身边。倒是太夫人见安氏看过来,便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安解语这才放下心来,就跟着那大宫女去了。阿蓝也要跟上,却被另一个宫女拦住了,只笑道:“安南将军夫人是要见皇后,不用带侍女的。”
范朝晖在对面看见,便借口去更衣,也闪身出了宁音阁的花厅,就在门口先对一个内侍使了眼色。那内侍是范朝晖的人,在宫里算是老人,人面广,路子熟,却从不冒头掐尖,一般情况下,范朝晖都不会找这个内侍。只今日事出突然,不知皇后是何想头,便让这内侍先跟上去瞧瞧。
那内侍领命而去,到也无人觉得有不妥。
这边范朝晖回了花厅,就有些心神不宁。便拿了酒杯过来,又斟了几大杯,一气都饮了。
皇后又和范太夫人寒暄几句,见范太夫人确是疲累不堪的样子,便让她们去了宁音阁的偏厅去歇息。范朝晖见了,也追了上来,和程氏一起扶着范太夫人进了偏厅里的烟水阁。
范太夫人坐下歇了一会儿,对程氏道:“你去席上看着老五他们。别让他们得罪太子和太子妃。”其实是在暗示程氏看着五房的两位,不要和太子走得太近。
程氏心领神会,便赶紧去了。范家五房的长子,因了程氏和辛姨娘斗法,成了殃及的池鱼,程氏还是有些愧疚之心,便打算要多多照应他们。
烟水阁里就只剩下范太夫人和范朝晖。范太夫人便歪在榻上,一个宫女拿了美人捶过来给太夫人捶腿。
范朝晖便对那宫女道:“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那宫女细声细气答道:“奴婢是这小蓬莱里伺候的,若去了别处,让姑姑们知道了,却是要打板子的。还请国公爷多多包涵。”宫里的管事姑姑个个有一套整治小宫女的法子。范朝晖听闻,也不再为难于她,便坐到靠近窗口的椅子上,向窗外望去。
烟水阁正是临太液池而建,平日里水气氤氲,清风送爽,窗外如烟似雾,虽不是仙境,却比仙境更胜一筹。
再说安解语被大宫女带到了宁音阁里的小蓬莱,却是一个八角亭子一样的小屋子,建在延伸到太液池里的一段堤岸的末端。那小蓬莱四面皆是落地玻璃窗子,又有长幅的轻纱细帘从高处垂下,将亭子四围都遮了起来。里面可以看见外面,外面去只能见到烟笼雾罩,云遮雾掩。
未几,皇后便在宫女的簇拥下而来。
安解语赶紧起身行礼。
皇后笑道:“免礼,赐座。”
就有宫女搬了一个椭圆形的小绣礅过来,放在皇后座位的下首。离得很近,很是亲近的样子。
安解语便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过去。
皇后便招手道:“过来,坐在哀家旁边。”
安解语只好又屈膝行了礼,在那绣礅上斜签着身子坐了。
皇后伸手拉起安氏的手,又细细往她脸上瞧了瞧,确实是脂粉未施,却是天然一段风韵。那仪贵妃和她比起来,虽艳丽有余,却是清雅不如,便赞道:“哀家可是要打抱不平了,看你举止有度,口齿伶俐,也是大家子的样子,哪有你婆婆说得‘行事粗糙,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安解语一听就知这皇后不怀好意,故意要挑拨范家的婆媳关系了。可惜自己不是初来乍到,太夫人对自己怎样,无需外人置评,就含笑道:“太夫人如此说,也是为妾身着想。若是妾身在宫里有个行差踏错,还望皇后娘娘看在太夫人面子上,放妾身一马。”
皇后便笑着要去拧她的嘴,道:“让哀家看看你这小嘴是什么做得。不管好的坏的,总是一套进来,你就能一套出去。总之是吃不了亏。”
安解语也笑着凑趣道:“皇后娘娘真是会看人,一眼就看出妾身是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两人说笑一阵,气氛极是融洽。
皇后见火候到了,便使眼色让四围伺候的宫女下去。
几个宫女屈膝行了礼,便出了小蓬莱,远远走到对面堤岸的尽头等着。
小蓬莱里面,便只剩了皇后和安解语。
皇后便叹了口气,拉着安解语的手,道:“你是老四的原配正室,也是哀家的外甥媳妇,又给范家生了唯一一个嫡子。在范家,丈夫宠,婆婆疼,就是亲戚,也都让着你。做女人做到你这样,也算是到了极致了。”
安解语听这话由一个皇后口里说出来,感觉非常奇妙,不过也还是赶紧道:“这是皇后娘娘抬举妾身。妾身却不能不知好歹,恬不知耻地认了去。要说做女人的极致,还是皇后娘娘这样的,丈夫是皇帝,儿子是太子,且连太后都没有。--全天下女人,都是只有仰望皇后娘娘的份儿。”
皇后听安氏如此识趣,也松了一口气:识趣就好,知情识趣的人好说话。便转了口风道:“哀家既是你的长辈,今儿就以长辈的身份劝你几句: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是老四的原配正室,别和那些小眉小眼的侍妾姨娘一样,就知道争男人的宠爱。须知男人的宠爱是最靠不住的。做正室的,靠的是自己的儿子,和在家里的地位。”
安解语听这话不象,心道:来了。便也不答话,只忽闪着柔润的双目,一幅疑惑的样子看着皇后。
皇后说完,看了安氏一眼,却见她一幅不解世事的样子,只觉头疼。却也无奈,今日过后,那慕容宁更是嫁不出去了,不塞给范家都不行。就横了心道:“安氏,你今日在席上所言,可知有罪?”
安解语歪着头想了想,摇头道:“妾身不知。还望皇后明言。”
皇后便道:“你在席上诬蔑昆宁郡主慕容宁和下贱的戏子有私,这不是以下犯上的大罪是什么?”又吓唬安解语道:“慕容宁是陛下御封的郡主。你诬蔑郡主,就是藐视皇室。幸亏陛下还不知此事,若是知道,以陛下疼爱郡主的心,你必不会有好果子吃。”
安解语见皇后终于露了底牌,原来还是为了那慕容宁,就在心里腹诽:我被戏子诬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主持公道?就算是皇后,敢昧了良心,当面指鹿为马,自己却不是吓大的。就赶紧站起来,对皇后行礼道:“皇后娘娘这话,妾身不敢当。戏子和郡主的事儿,是戏子亲口所言,跟妾身毫无关系。且刚才很多人都亲耳听到。若是陛下有所误会,妾身是一定要讨回这个公道的。”
皇后见安氏软硬不吃,就有些恼了:给你讲道理,是看得起你。若不是担心范家老四抗旨不遵,要指着这安氏去说服她夫君娶了慕容宁,谁愿意跟这个要家世没家世,要后台没后台的女人好说歹说?
安解语倔强地站在皇后面前,虽低眉垂目,却不肯示弱。
皇后就心一横,道:“总之今日之事,就国法而言,你以下犯上;就家法来说,你犯了七出之‘口多言’。若是你知道悔改,哀家自会护你周全,不让范家休弃于你;若是不知悔改,后果自负!”又忍不住道:“你先前射断了郡主的腿,就应该主动去帮你夫君求娶了郡主回来,好好照应一辈子才是正理。谁知你善妒成性,竟然置之不理。今日又让郡主背了与人有私之名。凡此种种,都是由你造成的。你就没有一点内疚愧悔之心,不想做些什么弥补一下你的过错?--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倒是要好好想想这个道理才是。”
安解语听着糊涂,又觉得皇后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便道:“皇后娘娘是不是弄错了。妾身是范四爷的妻子,不是他的母亲,为何要帮他去求娶郡主?--他要是还能娶郡主,那我又是他的什么人?”
皇后不耐道:“这不用你操心。哀家会下旨,赐婚于范家,让老四娶了郡主做平妻就是了。--你虽是先进门,可郡主门第更高贵。所以你们不分大小,都是老四的正妻。”
*正文36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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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二后 (粉红30票提前加更)
安解语听了皇后的话不由大怒:还不分大小,都是正妻!——见过抢人老公的,没见过抢成这样的!便只用了最大的耐性强忍着不去扇皇后两个大耳刮子,放平了声音给皇后摆事实讲道理:“皇后娘娘真会说笑。平妻一事,就妾身来看,谁都能提,就是皇后娘娘不能提。”
“此话怎讲?”
安解语盯着皇后的眼睛,没有丝毫退拒畏缩之意:“有道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一个家里也不能有两个女主人,就跟流云朝从来没有左右皇后一样。”突然就想起今日进宫时那庄大家提过的仪贵妃,想来是个貌美如花,国色天香的人物,必是皇帝的宠妃。便灵机一动,少不得拿仪贵妃来拉大旗作虎皮,就横下心来,添油加醋道:“若是皇后娘娘要一力给我们范家赐平妻,我们范家当然不敢抗旨。可我们范家就少不得要向陛下进言,请立仪贵妃为左皇后。此后若也是左右皇后并尊,不分大小,这种情形,是皇后娘娘愿意看到的吗?”
皇后气得站起来,怒道:“你敢威胁哀家?”
安解语不卑不亢地回道:“妾身不敢。”
听安氏提到仪贵妃,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只阴下了脸,寻思安氏提仪贵妃,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只是安氏随口而言?又觉得若是随口说说,就能提起要让仪贵妃那个贱人跟自己平起平坐,这安氏也实在太深不可测了。
其实皇后真是想多了。安解语对宫中妃嫔的了解,一直是只知道有皇后,别的妃子对她来说都只是活动布景板,不带有人名儿的。还多亏了今日早些时候,庄大家用仪贵妃和安解语比较,才让安解语知道了宫中还有一号人物叫仪贵妃。
可皇后却是一点都不信这是机缘巧合。而且范太夫人自上次入宫后,就再也没有来过皇后宫里。那次还有内监给皇后禀报过,说是范太夫人从皇后宫里出去后,就被仪贵妃的人请到了两仪殿里坐了一会儿。虽然事情过去许久,如今看来,也不是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的。仪贵妃不管怎么说,都是范家的庶长女。谁知道范家会不会改了主意,跟仪贵妃有什么来往呢?
皇后这边思来想去,哪怕一丁点的意外都不肯放过,便压低了声音问道:“范家真的打算向陛下进言,要立仪贵妃为左皇后?”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
安解语见皇后很是当真,心下了然自己刚才的猜测不错,那仪贵妃果然是陛下的宠妃,且是皇后的劲敌。安解语的前世那里有枭雄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就起了心,要忽悠皇后一把:怎能就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便装了高深莫测的样子道:“国公爷和四爷是如何打算的,不是妾身这个妇道人家可以过问的。不过妾身倒是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皇后娘娘真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只为了成全昆宁郡主的终身大事?”
皇后的脸阴晴不定,在脑里迅速盘算起来:范家若真要有意推仪贵妃做左皇后,却是一招好棋:其一,仪贵妃已不能生育,范家若是愿意为仪贵妃撑腰,却是将范家从争储的漩涡里摘了出来;其二,范家请立仪贵妃为左皇后,是在向陛下表明,范家并没有被绑在皇后和太子的战车上,无意做皇后和太子的坚实后盾;其三,却是在向天下表明范家的忠君之心,表示范家只对陛下的皇权正统效忠。太子一日不登基,范家就只认陛下是天下之主,对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捍臣颇有震慑之意。亦可稍稍减缓一些陛下对范家的猜疑。
实在是一石三鸟的好计策!
想到此,皇后已经完全顾不得慕容宁的姻缘,只有一个心思,绝对不能让陛下知道范家的意图!慕容家已经退了,没有了兵权;若是范家也离弃了太子,还有什么能保太子的储位?——一定要让范家和陛下彻底离心离德才是!
安解语瞥见皇后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心里就微微有些快意:同是女人,不需要你对我的处境感同身受,但是可不可以不要继续落井下石?——你虽贵为皇后,我就不信你能百毒不侵,毫无罩门!现在看来,那仪贵妃真的是皇后的罩门所在。想到此,安解语便打算回去后,向范朝风好好打听一下宫闺秘闻,丰富一下自己的业余生活。
这边安解语以为自己的口舌之利,已经震慑了皇后,颇有些压抑不住的喜悦。
而皇后正谋划了一个又一个伎俩,却都达不到只离间范家和皇帝,不离间范家和皇后太子的效果,正自心烦。忽一眼瞥见那安氏脸上容光焕发,双眸灿烂如星。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难言的风情,不由就让皇后想到了同样是国色天香,且更为狐媚诱人的仪贵妃。皇后心里更是如猫抓一样难受。
此时外间突然有皇后的心腹大宫女过来门口道:“启禀皇后娘娘,陛下带着黄公公从正殿那边过来了。”
皇后更是心烦,摆摆手道:“找人领着陛下去花厅那里听戏去,过来这里做……”
话未说完,皇后忽然间灵机一动,已是有了一计。就仔细看了看眼角眉梢都掩不住喜色的安氏,心里暗道:一会儿就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非要做范家的嫡子正妻,也要看你有没有那命!
皇后便对外间的宫女道:“哀家要亲自去迎陛下过来。”又对安解语道:“你就等在这里。”
安解语有些不安:“陛下驾到,妾身怎好托大?——还是随皇后娘娘一起出迎吧。”
皇后拍拍她的手,笑道:“大家都是亲戚,不用这样畏手畏脚的。你若是有心,就在这里跪迎吧,也是全了你的大礼。”说着,便笑眯眯地看着安解语。
安解语无奈,只好跪下来,低声道:“谨遵皇后懿旨。”
皇后觉得十分解气,也不再多说,便扶了大宫女的手,出去迎陛下去了。来到外面,皇后却又对两个心腹的宫女密语了几句,让她们先去了。
这边厢皇帝和辅国公议完事,便让辅国公回了花厅继续听戏。自己带了心腹内监黄公公,也离了宁音阁的正厅,往回廊处行去。路上听人回报说皇后去了小蓬莱见安南将军夫人安氏,便改了主意,也要去小蓬莱。
皇后在堤岸处迎上了皇帝,便问道:“陛下这是要去哪里?”
皇帝笑道:“听说梓童在小蓬莱见安南将军夫人,朕正要去看看。”又道:“你这四外甥媳妇自进门后,还一次都未入过宫。今日头一次进来,听说又受了大委屈。你这个做姨母的,就算是看在安南将军份上,也该要好好安抚于她才是。”
皇后见皇帝这就为范家说上话了,知晓是先前在花厅里闹的事儿都让皇帝知道了。且皇帝一片喜色,就知道范家和慕容家交恶,最开心的便是皇帝。就愈发坚定了要让皇帝背黑锅的决心:这样才能逼范家跟皇帝翻脸,自己也可趁机说服范家,带兵协助太子逼宫,让皇帝发退位诏书。——皇后已经厌倦了和这个志大才疏、又荒淫好色的皇帝周旋,仅有的夫妻之情,也早被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磨损得点滴不剩了。自己不敢立时逼宫,唯一忌惮的,便是范家若即若离的态度。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到小蓬莱的门口,便有一个宫女,按照皇后预先吩咐好的话,匆匆过来禀道:“启禀皇上、皇后,辅国公夫人求见皇后。”
皇后便掩嘴笑道:“哟,真是不巧了。臣妾不能陪陛下一起去见安南将军夫人了。陛下先行一步,臣妾随后就来。”又为辅国公夫人请罪道:“还望陛下见谅,不怪责臣妾和辅国公夫人才是。”
皇帝也不以为意,只笑道:“你们姑嫂叙旧,何罪之有?”说话间,两人便在小蓬莱门口分道扬镳,一个往东,去往宁音阁的正殿;一个往西,就进了小蓬莱。
小蓬莱里面,本有个宫女守在那里,盯着安氏,但凡她有一点跪得不规矩,就要出言点拨,将安氏的爆炭脾气一点一点地燃了起来。
此时见皇帝进来,那宫女赶紧屈膝行礼,又背对着大门,慢慢后退出去了。
皇帝这才看见安南将军夫人安氏,正跪在地上,三跪九拜行大礼,便温言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又示意黄公公将安氏扶了起来。
安解语本不待让人相扶,只今日跪得久了,已是有些头晕眼花,便顺着内监的托引,慢慢站了起来,又赶紧再次谢了皇帝。
皇帝便指了下首的一张椅子,道:“看你跪久了,腿脚不方便。就坐着说话吧。”
安解语定了定心神,再不敢托大,赶紧躬身道:“妾身不敢。”
皇帝便笑了,道:“看来梓童实在将你吓得够呛。——不必担心,坐下吧。”
安解语觉得皇帝不象是在客套,又实在腿脚僵硬难受,便斜着身子坐下了。
黄公公上前给二位上了茶。
皇帝端了茶杯,喝了一口,就问道:“你父亲赣南知府安远常可还好?”
安解语吃了一惊,赶紧起身答道:“回陛下的话,家父自去赣南上任之后,只有今年年节的时候派人过来送过信。想来一切都好。”
皇帝点点头,又问道:“你大哥安解弘呢?——听说他在上阳做县令,政绩甚是不错。”
安解语觉得奇怪,就不肯再顺着皇帝的话头说话,只转了话题道:“我大哥不久前刚得了嫡长子,可是快要做百日了。”
皇帝便看了安解语一眼,只道:“既如此,你好生歇着吧。皇后一会儿还要再回来,也许还有话要对你说。”说完,便起身走了。
安解语连忙恭送皇帝。
这边皇帝出了小蓬莱,黄公公就颇为不解道:“陛下对那安氏不甚满意?”
皇帝停了脚步,奇道:“你这是何意?”
黄公公有些满头大汗,可皇后所嘱,不得不说,便压低声音道:“小蓬莱现在并无外人。那安氏也是天姿国色,陛下难道不想……?”
皇帝忍不住笑了,拿手指弹了黄公公的脑门一下,道:“在你心里,朕就是这样一个荒淫无道的好色之徒?”
*正文34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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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摸鱼
“奴婢不敢!”黄公公听皇帝的调侃,赶紧低头认错。
皇帝微笑,却不想多解释:皇后他们,都以为他是好色之徒,不顾伦理,硬是纳了皇后的庶外甥女范朝仪入宫为妃。可谁能知道,若范朝仪不是范家的女儿,若不是皇后一心想让太子娶范家的嫡长女,就算范朝仪是个天仙,他也不会动半分心思。
为了离间范家和慕容家,他费了多少心思?——那时的慕容家和范家,都是手里有兵的权臣。他这个做皇帝的,无法下旨不许两家结亲,只怕惹了他们,就先做掉自己这个皇帝,直接让太子上位了。只好先将计就计,幸了自动送上门的范朝仪,才搅和了太子和范家嫡长女的亲事;又让人放谣言说范家老四好男风,搅了范家老四和慕容家嫡幼女的亲事。总之这两家,是不能抱成团的。
而这安氏是范家老四的妻子,且又听说范家老四是把她捧在手掌心儿的,犯得着跟臣下争风,为了个女人,逼得范家老四回来撺掇老大去造反么?
再说皇帝现下最不放心的,便是范家老大,总觉得他就在反和不反的边缘徘徊。想拿他的短处,将他捏在手心里,可这么些年,就没有成功过。更痛苦的是,又不能一刀结果了他。只因目前皇帝手里的兵将们,还没有如范朝晖一样能征善战的,一旦他身死,北边的夷人就更要肆无忌惮了。只能夺了他的兵权,让他赋闲,慢慢等着那些新将领们羽翼丰满了,再来收拾范家便是。现下这个样子,却还是既要防着范家,又要笼络范家才是上策。
这边宁音阁正殿里的皇后听说皇帝只在小蓬莱待了片刻便离去,并未幸了安氏,十分惊讶。——皇帝一向好美色,每年还派了内监四处搜寻绝色女子。如今却是放着到手的肥肉,一口都不尝。——皇帝什么时候变精明了?还是皇帝已经知道了范家要进言立仪贵妃为左皇后的打算?!
皇后心里一紧,便叫了心腹大宫女过来,匆匆嘱咐了几句。
那大宫女脸色发白:“皇后娘娘,黄公公可是娘娘在陛下身边最后一个人了。若是他没了,以后……”
皇后生气道:“传你的话就行了。一个字都不用多说。”
宫女赶紧屈膝应是,便出去了。
皇后只端坐在宁音阁的正殿,心道:若是今日事成,以后就不需要在皇帝身边放眼线了。
安解语在小蓬莱等了一会子,见皇后并未回来,正要掀开门帘出去,却见不久前随着陛下离去的黄公公进来了。
“见过黄公公。”安解语赶紧行礼。
黄公公道:“皇上有旨,传安氏临敬殿陛见。”
安解语莫名其妙,也不敢多说什么,便低头领旨谢恩。
黄公公突然伸手出去,在安解语身上连点几指。
安解语便全身僵硬,晕了过去。
黄公公正眼也不看她,只伸出手去,将她的短襦撕碎,扔在地上,又扯了她的裙子,扔在靠墙的榻上。
等到将安解语剥得只剩中衣衬裙,黄公公便又尖着嗓子道:“安氏,你不从陛下,这就是你的下场!”说着,便托起全身僵硬的安氏,掀开小蓬莱背着水的垂帘,一脚踹开落地玻璃窗,将安解语从那破碎的窗子处,扔进了太液池。
而安解语被黄公公扔下太液池的瞬间,一直在烟水阁窗口,盯着小蓬莱这边动静的范朝晖便立时注意到了。他飞快地转身对烟水阁里伺候的宫女凌空点了一指,那宫女哼都没哼,就晕倒在地上。范朝晖又几步上前,将那宫女塞到门背后。
正在榻上闭目养神的范太夫人吓了一跳,睁眼问道:“出什么事了?”
范朝晖简短答道:“娘不要让人进屋来。四弟妹那里好象出事了。我得赶紧过去看看。”说完,拉开烟水阁的窗户,飞跃而下。外头就只见一个魁梧高壮的身影,从烟水阁靠近太液池的窗户里利落地一个鱼跃,跳入池中,却连一丝水花也没有溅起。
幸亏烟水阁和小蓬莱离得不远。范朝晖屏住了呼吸,潜到水里,如离弦之剑一样向前划去。未过多久,便见到前面一个白衣身影,如一朵盛放的莲花一样,慢慢向水底深处坠去。
范朝晖心胆俱裂,只拼了全力加快速度,在那白衣身影要飘落之前,接住了她。
池水冰凉,安解语脸上一片死寂的苍白。似乎前一刻那些鲜活的笑容和殷切的话语,都只是幻觉。
范朝晖小心翼翼地搂了她的腰,又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就轻轻将唇贴了上去,度了一大口气过去。
安解语最后的一丝意识,似乎是看见了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拉住了她。闭上眼,看见的便是繁华的前世,车水马龙的大街,还有街对面那幸福温馨的一家三口……
朦胧中,有人度了一口气过来,安解语慢慢有了些知觉。就觉得又回到了前世那个路口,那辆车还未过来,对面的一家三口正在相对而笑,而她,似乎还可以选择……突然就觉得象被车撞了一样,胸口剧痛,呼吸局促,全身似被人紧紧箍住,便忍不住在喉咙里晤晤有声。
范朝晖见安解语终于有了反应,狂喜交加,便赶紧解了她被点的穴道,托住她的腰,拼力向水上游去。
安解语被范朝晖带着刚刚浮出水面,就被呛得咳嗽起来。
范朝晖一边在水下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护着她向烟水阁那边游去。
安解语迷迷糊糊睁开眼,好象看见范朝风的侧脸正在身边,不由一把抱住身边人,哽咽道:“朝风,你可回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身边的人便僵硬了一瞬,两人就又要有往下沉的趋势。
安解语管不了那么多,只喃喃地说着一些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身边的人好象终于屈服了,慢慢开始回应道:“是,是我,我回来了。对,不会放过他们。我一定会帮你报仇。你放心,有我在这里,不会让你出事。”又轻轻在她耳边道:“安儿,安儿,快醒醒!”
听到这个称呼,安解语觉得呼吸骤然艰难起来,像是内心深处有另外一个灵魂正不甘地要挣扎着破茧而出,脑子里越发觉得混乱,便又晕了过去。
范朝晖见安解语晕了过去,轻轻放开一些,又加快了游速,就到了烟水阁的窗子下面。
范太夫人一直在屋里盯着门口的动静,好在并没有人进来。
范朝晖背着湿淋淋的安解语从窗口爬进来的时候,将范太夫人吓了一跳,便赶紧过来,帮着将安氏放到了榻上。
范太夫人忙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范朝晖抹了一把头上的水,道:“这只有等四弟妹醒了才知道了。”
范太夫人又看看安氏,发现她只穿着中衣衬裙,便心里一紧。
范朝晖也瞥见安解语湿衣贴身,曲线毕露的样儿,赶紧转过身,道:“娘在这里看着,我去找人叫阿蓝送衣包过来。”流云朝的大户人家出门,都是带着各种东西,包括几套换洗的衣服,都是以防万一的意思,就是进了皇宫也不例外。
范太夫人点点头。
范朝晖便出了烟水阁,对守在附近的自己人打了个手势,那人奔过来,范朝晖耳语几句,那人点头领命而去。
先前范朝晖让盯着皇后和安氏的内侍现在也闪身进了小蓬莱,却发现小蓬莱里已是一片狼藉,女子的衣物被撕得到处都是。
那内侍打量一下,便赶紧将屋子里女子的衣物都收拾起来。就扯了片桌布做了个包裹,将衣物都包在里面,又匆匆在屋子里找了个最重的铜香炉,一起塞到衣包里,打了死结,便也顺着小蓬莱窗口的大洞,扔到太液池去了。
做完这些事情,那内侍想了想,也闪身从小蓬莱的破损窗子处钻了出去,跳到太液池里,顺着池水往另一边游过去了。
这边阿蓝听了内监的传话,便赶紧拿了两个衣包跟过来。
到了烟水阁里,范朝晖接了一个衣包,自去屏风后面换上。
阿蓝就和太夫人一起,将四夫人扶到净房里,快手快脚给四夫人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可巧四夫人说不能带太花哨的衣服,所以阿蓝也是拣了同四夫人所穿的同色系的短襦长裙包起来。现在换上,若不是特别打量注意的人,根本就看不出安氏换过衣服。
这边烟水阁里正忙乱着,突然就有宫女过来,在门口对范太夫人禀道:“范太夫人,皇后娘娘过来了。”
范太夫人便赶紧让范朝晖也进去净房等着,不要出来。
皇后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便对范太夫人哭道:“妹妹,姐姐对不起你!”
范太夫人莫名其妙:“皇后娘娘有话好说。”又掏出帕子给皇后拭泪。
皇后便接了帕子,哽咽道:“都是姐姐的错。姐姐因有了要事,要出去一会儿,本以为让你的四媳妇在小蓬莱一个人待一会儿没事儿,谁知,谁知……”
范太夫人心里莫名慌乱,只沉住气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皇后泣道:“姐姐一时不察,忘了让人看着陛下。结果,陛下去了……”又道:“你的四媳妇宁死不从,已跳入太液池,现在生死未知。”言毕,又号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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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山雨 上
范太夫人便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皇后娘娘有心了。刚刚我们听见小蓬莱那边有人落水,便让人去救了上来,发现却是我们家老四的媳妇,正疑惑呢。”
皇后未料那安氏如此命大,这样都整不死她,脸色顿时大变,难掩惊慌之情。
范太夫人仔细看着皇后,又道:“可惜老四家的到现在都还晕迷不醒。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命。”
皇后轻轻在心底里舒了一口气,赶忙做出一脸欣慰的样子,道:“救上来就好。若是没有救上来,哀家可是到哪里找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儿媳妇赔给你们?”
范太夫人想了想,便跪下道:“老身还要求皇后娘娘一件事,望皇后娘娘能给老身一个面子,应了此事。”
皇后赶忙拉了范太夫人起来,嗔怪道:“我们嫡亲姐妹,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范太夫人便斟酌道:“此事到底真相如何,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还望皇后娘娘压下此事,不要声张。皇后可以不顾陛下颜面,一心为我们范家讨个公道。可我们范家还要脸面,特别是我们家老四。若是让他知道,有人算计他媳妇到了这种地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老四和太子投契,交情匪浅,若是因此事离了心,岂不是得不偿失?”——却是在告诫皇后,若是有意将此事张扬出去,休怪范家和皇后太子一拍两散!又是在向皇后表明,此事无论真相如何,皇后这个始作俑者,都难辞其咎!
皇后听了范太夫人的话,忡然变色:自己这个嫡亲妹妹,从小就唯自己马首是瞻,在自己面前,连抬高声音说话都未有过。就算是后来嫁了人,又生了两个能干的儿子,做到了范家的太夫人,在自己面前,也是一贯作低服小。似今日这样,半规劝,半威胁的语气,还是破天荒第一遭。自己多年来,也早习惯了对这个妹妹颐指气使,予取予求,却是从未想过有一日,这个妹妹会有挺直了腰说话的时候!
一时接受不了范太夫人的变化,皇后便拉下脸道:“妹妹这是何意?难道哀家还能有意去害你家的四媳妇不成?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于哀家又有什么好处?”
范太夫人沉默不语,只望进皇后的眼底深处。
皇后被看得有些不自然,只好别开眼睛,四处看了看,问道:“老四家的怎么样了?哀家想亲自看看她。可怜见的,头回进宫,就出了许多的事。”
范太夫人便道:“若皇后娘娘不嫌弃,请移步净房。”又对皇后似拉家常一样:“这孩子初嫁进来的时候,无涯子给她批过命,说她一生有三个坎,若能平安过了,就大吉大利,一生顺遂。且与皇宫犯冲,这辈子最好不要进宫。”
皇后勉强笑道:“原来如此。若是妹妹早些跟哀家说了,哀家就不宣她入宫了。”
说话间,范太夫人已经领着皇后到了净房的门口。净房里的范朝晖听见太夫人的说话,早就先一步飞身上了房梁。
这边皇后便扶着大宫女的手,往净房里看了看。只见那安氏换上了干爽的衣裙,满面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净房里的榻上。她的丫鬟跪在脚踏边上,正拿块大毛巾给安氏擦着湿发。
皇后略微心定,便问范太夫人道:“要不要找个御医过来看看?老四家的好象看上去不太好的样子。”
范太夫人忙道:“就不麻烦御医了。此事愈少人知道愈好。还请皇后娘娘准许我们早些回去。”
皇后装模作样思忖了半晌,道:“既如此,哀家就不留你了。”又拍拍范太夫人的手,道:“你放心。哀家一定将此事处理得妥妥当当的。但凡外面有一个字传出,你就唯哀家是问!”
范太夫人点点头,谢道:“老身代我家老四多谢皇后恩典。等老四回来,老身再让他去东宫向太子致谢。”
皇后心里这才觉得好些,又急于去处置了黄公公,便告辞匆匆离去了。
一时间,范家的轿子都抬了过来。范太夫人便和阿蓝一起扶了仍在晕迷中的安解语,上到自己的八人抬大轿里。
这边范家人回到府里,太夫人便亲自送了安解语回风华居。
范朝晖却直接去了外院,将治内伤最出众的彭大夫拎了过来。
秦妈妈并未跟去宫里,正在屋里收拾四夫人的皮毛衣物,今日日头好,都拿出来晒过,现在正要重新装箱。就见太夫人带着几个丫鬟抬了四夫人进来,不由吃了一惊。
太夫人也不多说,只吩咐道:“赶紧准备温水,一会儿要给你们夫人泡药澡。”
秦妈妈看见四夫人人事不醒的样子,眼圈都红了,却也没有多问。匆匆忙忙给太夫人行了礼,便赶紧去了小厨房,让人预备热水。
这边范朝晖已带了彭大夫进到风华居。
彭大夫见是给女眷把脉,就别过脸,让放下帐帘,又要在伸出的玉腕上搭上帕子再把脉。
范朝晖便不耐烦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救人要紧。赶紧把脉!”
彭大夫便哆哆嗦嗦地三根手指搭在夫人的手腕上,细心把了一会儿,便道:“四夫人身体底子不错,救得及时,到无大碍。”
太夫人便急道:“那为何还未醒过来?”
彭大夫便道:“应该是惊吓到了,血不归经,要服用一些安神的药物,养一阵子就好了。”
范朝晖便在一旁道:“上次无涯子留下的定神丹还有几丸,可服用否?”
彭大夫喜道:“那是再对症不过了。将那丸药揉碎,慢慢给四夫人喂下去。属下再开点辅助的药草,用热水煮了,给夫人泡泡身子,就可好得快些。”
太夫人喜道:“那有劳彭大夫了。”
范朝晖便带了彭大夫出去开方拿药,又遣了人将那定神丹和泡澡的药草一起送了过来。
秦妈妈和阿蓝一起将安解语抬到净房的小玉池子里,边泡温水,边在她浑身上下不断搓揉,让血脉慢慢温了起来。
许是抢救的及时,又吃了一丸定神丹。安解语本觉得自己飘飘荡荡,随时就要离开这个异世了,却被一股浊力拉了回来,立时觉得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疼,就轻轻叫了一声。
秦妈妈喜道:“夫人醒了!”
在外间一直候着的太夫人便也扶着丫鬟过来,看了一回,见安氏却是醒了的样子,虽还是虚弱不堪,可脸上已恢复了些许的红晕,不象先前白得跟死人一样。便放了心,对秦妈妈道:“好好伺候你们夫人。需要什么,叫阿蓝到我那里去取,老四不在家,你们别委屈了夫人。”
秦妈妈见太夫人真是拿四夫人当女儿一样疼,感激莫名,忙道:“太夫人放心。有什么要用的,我们一定不会耽搁。”又要安太夫人的心:“我们四房平日里各种东西都是上上份的,太夫人不用多虑。”
太夫人点点头,才觉得自己也是累得腰酸腿软。先前绷着一根筋,记挂着安氏的生死,一时还不觉得。现下安氏危险已过,太夫人就觉得全身软绵绵的,只扶了丫鬟道:“送我回去。”
那丫鬟也知太夫人是累着了,便赶紧让人抬了小阳轿过来,让太夫人坐了,一径回春晖堂去了。
晚间镇国公和大夫人也派了人过来问讯,听说四夫人醒了,都放了心。
再说皇后回去后,找机会细细问了黄公公当时的情形,知道就算是安氏醒过来,也未必知道是和皇后有关,便稍稍放了心。只黄公公知道得太多,万一反水,让陛下知道,却是不太妙。到底找了机会,让黄公公在太液池溺毙了。
黄公公溺毙的消息传到范府,安解语已是休养好了些,正日夜盼着范朝风回来。
那边范朝风接到大哥的快马传讯,已是晚了几日。听说了安氏在宫里的遭遇,范朝风怒火中烧,便放下查抄太监田产之事,一人快骑回了京城。
回到范家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范朝风急冲冲地进了风华居,快步走进内室,便见到安解语半靠在床上的鹅黄色大迎枕上。肌肤雪白,秀发乌黑,只是一双眼睛,再没有了往日的神采,有些恹恹地看着窗外斜伸到窗口的一支碧桃花。
见到范朝风进来,安解语才双眼一亮,又觉得委屈万分,便忙转过了头。
范朝风赶紧过去,坐到床沿上,拿了床头的帕子过来给她拭泪,又抱了她在怀里,歉疚道:“都是我不好,让你受惊了。”
安解语哽咽道:“你回来就好。”一句话未说完,便抱着范朝风的脖子大哭了一场,将心底里多日来的怨气和愤恨统统发泄了出来。
范朝风知她醒来之后,脾性大变,完全不似以往柔弱怯懦。那性子铿锵有力,硬的简直掷地有声。就知道皇宫一行,将她是憋的惨了,便也不拦着她,让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安解语哭过之后,方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才偎在范朝风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将在宫里的事儿都告诉了范朝风。之前皇后逼她同意给范朝风娶平妻的事儿,安解语醒了之后,谁都没有说,现在正主儿回来了,终于能一吐为快了。
范朝风听完,便只安抚她道:“别胡思乱想了。皇后要有那个胆子塞人,早就直接下旨了。你别理她就是。”
安解语气愤地捶他的肩道:“你说得容易。我哪敢不理她。你看我的膝盖。”说着,便掀开了薄绸被子,给范朝风看膝盖上的青淤,“就是那天在宫里跪的。”
范朝风未料到皇后还如此折腾过安解语,心里着实不满,面上却还是笑嘻嘻地安慰道:“我这里有最好的伤药,来,我帮你抹抹。”便去一边的柜子里拿了药膏出来,给安解语细心地抹上。
夫妻俩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恩爱不提。
第二日,范朝晖知道四弟提前回京了,就让人叫了他过去,两人在书房里密议了许久。
太子这边,近来也甚是烦恼。皇后对付范四夫人的昏招让他头疼不提,就连被柳为庄休弃回家的曹沐卓也给他惹了麻烦。
曹沐卓被柳为庄休弃之后,便瞒着家人,投奔了太子,被太子秘密安置在一处庄子上安胎。
太子本打算跟太子妃好好商议此事,却被曹沐卓派了人,告知了太子妃真相。
*正文34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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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山雨 中
太子妃知道此事,甚为气愤,只让太子跟自己的妹妹过去,死也不肯姐妹共侍一夫。
太子也生气:“我们这么多年情分,你都不放在心上。真是枉费我的一片心。”
太子妃见太子强词夺理,更是气愤,只哭道:“你纳谁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动我的妹妹!”
太子无奈,只好摊牌,道:“不是为了你,我怎会去睡她?”
太子妃听见此等谬论,恨的抓起桌上的花瓶就向太子砸去。
太子直直地站着,受了这一击。额头立刻红肿一片,又渗出血来。
太子妃更是又急又气:“你为何不躲?”
太子不动声色道:“我若躲了,你如何出气?”
太子妃掩面痛哭:“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太子长叹一声,将太子妃抱在怀里,低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太子妃骇然抬头,问道:“真的?”
太子点头:“我心里自然只有你。只这么些年,你从未有孕。我虽不在乎,可我是国之储君,却是不得不要有后裔。虽然我也可以让别的侧妃良娣有孕,却是将你置于何地?再则,你妹妹和你是嫡亲姐妹,本来就面目相似,怀的又是我的骨血。以后就算孩子长大了,也没人说不是你我的孩子。且她在别庄,不会再有外人知晓。刚刚来给你传信的侍女,已经被我处置了。别庄所有的守卫、丫鬟、婆子都会换人。总之你放心,不会有人再知道她在哪里。”又抬了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四角天空,神往道:“等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都抱了过来,说是你生的。若是儿子,他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未来的储君。若是女儿,便是我们的嫡长女。你妹妹可以在别庄继续再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太子倒是打得好算盘,打算将曹沐卓当猪一样圈养在别庄,专事生产事宜。
太子妃倒是未想那么多,只颇有些心动。无子一直是她心底最大的隐痛,这么多年,求医问药都无用,知道自己大概是不成了。太子提的这个建议,却是难得的两全其美之策。只是又觉得那没么容易达成所愿,便迟疑问道:“可是我妹妹未必愿意将孩子给我。”又伤心道:“我妹妹也是好好的女儿家,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你若有心,看在我的份上,也不要太为难她才是。”
太子想起曹沐卓,便满脸不屑。——好好的女儿家会想方设法勾引自己的姐夫?再说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跟外男苟且,还被人当众抓住。这个女人,哪里还有名节可言?
若不是太子为了子嗣日夜悬心,曹沐卓又向太子姐夫抱怨自己的夫君成了“废人”,完全不中用,才让太子慢慢有了这个计划。只可惜范四夫人安氏多事,眼睛又毒,居然这么早就看出曹沐卓有了身孕,导致此事被揭穿,打了太子一个措手不及。不然太子妃完全不会知道这孩子是谁生的,只管抱过来养就是了。
而曹沐卓之前在柳家,死也不肯说奸夫是谁,便被柳家休弃。曹沐卓带了自己的嫁妆,坐了大车要回中山侯府。谁知半路被太子的人截住,送到了别庄。这当口,中山侯府还不知道曹沐卓被休弃的消息,而柳家亦以为曹沐卓已是回了娘家,都未多想。是以等双方知道曹沐卓不知所踪的时候,已经是数月后,太子妃的嫡长子办满月酒的时候。这是后话不提。
这边太子接了信,刚刚将曹沐卓安置下来。这女人便得陇望蜀,收买了到别庄代表太子探视的侍女,借回东宫的机会,给太子妃传了字条,用肚子里的孩子要挟太子妃姐姐接她入东宫。——曹沐卓可不想做太子的外室,这样子生下的孩子,不过是个奸生子,连个婢生子都不让,完全没有可能将来承继太子的大位。为了掩人耳目,曹沐卓一时还是刻意瞒着,不让庄子里的人知道自己已是有了身孕,只等将来改名换姓进东宫的时候,面子上好看些。
想到此,太子只恨自己不够果敢,没有将曹沐卓看得更严些。就一脸狠厉道:“以后会让人好好看住她。别说再派人送字条,便是再有一只蚊子飞出那别庄,我都要找人的麻烦!”又继续安慰太子妃:“等孩子生了,就由不得她了。——她不给也得给。”只瞒着太子妃要留子去母的打算,唯恐太子妃恋眷姐妹之情,不予配合。又骗太子妃道:“只等她生了儿子,我就将她安置到江南去。她想嫁人也好,想自过也好,都不会亏待了她。绝不会将她接进宫,打你的脸。”
太子妃想到妹妹已是失了名节之人,以后自己对她的孩儿当亲生孩儿就是了。这才觉得好受些,又慢慢琢磨起细节问题,便问道:“就算我妹妹那边安抚住了,我这里可要怎么办?”太子妃是皇家儿媳,平日里都有管事妈妈记录小日子和承恩的时间以及次数。若是要确定有孕,又得要三个太医分别探脉才能做数。——如果都要做假,难度也忒大了些。
太子见太子妃转而思索起细枝末节,知道她是允了,便忙道:“这你不用操心。——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多年的不安今日一朝得解,太子和太子妃都觉得心里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搬开了,皆相视而笑。太子便扶了太子妃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语重心长道:“欣儿最近身体不适,得找御医来瞧瞧才是。”——太子妃闺名曹沐欣,欣儿是她的小名。
太子妃欣喜:“你连御医那里都安置好了?”
太子得意:“我筹划好久了。只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就耽搁到现在。”
太子妃是个大气的人,自小在家里,也见惯了男子三妻四妾,朝秦暮楚。她所看重的,无非是男人的心而已。只要心里有她,和别的女人上床这种事,她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别说自己的夫君是太子,以后会是皇帝,就算是自己家里那些没有勋爵官职的叔叔伯伯,堂兄表兄们,家里家外,都有无数的女人。——唯一只有一个女人的,依太子妃看来,也就是范家的四爷而已。人都说范四爷只有四夫人一个女人,是因为四夫人形貌出众,且手段了得。而太子妃却觉得,这种事,其实并非由女人来决定。男人要偷腥,就算是娶个天仙在屋里,也三五日就腻味了。范四夫人命好,嫁了个不偷腥的好男人,只是这男人能守多久,就只有天知道了。是以太子妃一点都不羡慕范四夫人。
太子这边安排妥当,没过几日,东宫便传来喜讯,说是太子妃有孕三月了。众人皆往东宫贺喜。
范朝晖和范朝风都未随礼,反而是范五爷带了五夫人林氏一起去东宫贺喜。五夫人林氏还和太子妃相谈甚欢。太子妃知道林氏刚刚产育过一个孩子,对她也分外有兴趣,各种怀孕及分娩的事宜打听得更是仔细。
范五夫人林氏忍不住就道:“我家四嫂最是懂行。这些孕产事宜,比积年的老妈妈还要知道得多。”
太子妃不免就忆起了数日前在昌寿宫里那尴尬地一幕,又触动了她的伤心事,不免沉默下来。
林氏看太子妃不说话了,以为是累着了,便赶紧道:“初有孕时,大多是疲倦易睡的。太子妃还要多多保养才是。”
太子妃勉强笑了笑,便端茶送客了。
而宫里头的皇后那里,近来颇不顺遂。虽然黄公公是处置了,可也引起了陛下的疑心。最近陛下正派了内侍查询此事。且小蓬莱被砸坏的玻璃窗早已修葺一新,就连传话给黄公公的大宫女也被舍车保帅了。可陛下那边依然不肯善罢甘休。好在太子妃突然有了身孕这件事,倒是稍稍让皇后心里好受些。便一车一车的赏赐往东宫太子妃处送了过去。
庄穆那里近来也是雪上加霜。雅闲慧舍与三庆班的关系曝光后,京城里所有有头有脸人家的女眷都再不上门。庄穆当日撞头以求自保,却是用力太过,左额头留下疤痕,好在靠近额角,用刘海遮住倒也无大碍。只到底是破了相。
雅闲慧舍终是关了门,完全转入地下,专门帮皇后太子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先前庄穆还打算求皇后留那徐小楼一条性命。培养个名角儿不容易,就算在京城得罪了镇国公府,不能在京城混下去了,可要是到了别的地界儿,凭徐小楼的长相和唱腔,换个艺名重新东山再起也是轻而易举的,依然能派上大用场。谁知在宫里挨板子的时候,明明皇后私下里让人留徐小楼一条性命,却是刚轻轻挨了三大板,那徐小楼便一命呜呼了。打板子的人吓得满头大汗,向皇后请罪。皇后气结,却也偃旗息鼓,懒得再追究。——不过是个戏子,留他性命,是看在庄穆份上。现在左右是死了,也没有为了个戏子去大张旗鼓追究责任的道理。
而那三庆班,自徐小楼在宫里被仗毙后,其余人等,也都相继莫名其妙的失了踪。雅闲慧舍别的线人也都或离去,或失踪,元气大伤,将前任留下的家底都挥霍殆尽了。经此一事,皇后和庄穆未捞到丝毫好处,彻底损兵折将,又在人前失了颜面,皆不甘心。
而皇帝见心腹内监黄公公突然死亡,震怒,便让内侍里最善行刑逼供的常公公彻查。
常公公乃是前十内侍之首张让的养子,当日十内侍被范朝晖将计就计,诛杀在流云河畔的观灯楼里。常公公便与范朝晖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此事就算与范家无关,常公公也得掰出与范家有关的蛛丝马迹来。更何况,让他一通询问下来,居然知道了范四夫人与黄公公似乎有过争执。且那范四夫人离宫后不久,黄公公就溺毙在太液池。
在常公公看来,事情的真相很清楚,这黄公公是得罪了范家人,才被人置于死地的。且只有范家人才有这么大的胆量和本事,在皇宫里自由来去,随意处置看不顺眼的人。
皇帝听了常公公的话,又看了常公公搜集的证据,惊骇莫名,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人身安全切切实实受到了威胁。到了这一步,范家骄横过头,实在是留不得了。只又忧心,若是除了范朝晖,夷人肆无忌惮的南下怎么办?
常公公便奉承道:“陛下圣心仁厚,到了现在这种地步,还为流云朝的黎民百姓着想,实是万民之福。陛下这样的明君,比那骄横跋扈的镇国公好多了。”
皇帝笑骂道:“就你会拍马屁。却是让你做些正经事,你就推三阻四的。还是好好给朕想想,如何又除了范朝晖,又不让夷人有可乘之机?”
常公公听说,便有了个主意,便凑到皇帝身边,低声耳语道:“奴婢倒是有了个计谋。既然陛下担心两者生事,何不让两者鹬蚌相争?陛下也好做这得利的渔翁。到时候,既除了镇国公,又扫荡了夷人。实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正文37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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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山雨 下
皇帝乍一听常公公的计策,颇为心动,便道:“若是能让他们打起来,倒也是好计。”盘算半天,又愁眉不展;“不成,夷人被范朝晖打怕了,近几年来,连流云朝国境三百里以内都不敢靠近,怎么能让他们打起来呢?”
常公公不懂这些军国大事,只想让范朝晖死而已,便献计道:“夷人不敢过来,难道陛下不能将镇国公派出去,直接打到夷人的国境以内去?”
皇帝到底是皇帝,比个宦官懂得还是要多些,便摇头道:“那夷人的呼拉儿国离我们流云朝太远,且都在沙漠里面。我朝的将士,不擅于在沙地作战。若是去了,就算有镇国公,肯定也是有去无回。镇国公大败,夷人可就真的要大举南下。到时我们再也无人能抵挡于他们。不妥,甚是不妥。”
常公公听得发晕,自己又琢磨了一阵子,便道:“既然我们不能派兵去打夷人,那就只有让夷人主动过来了。镇国公身享朝廷俸禄,自当为君分忧,为民杀敌。到时候派镇国公去,不是正好?”
皇帝骂道:“早说了只要范朝晖活着一天,夷人便不敢过来。你又嚼什么蛆?拿朕的话当耳旁风不是?”
常公公连连躬身作揖道:“奴婢不敢!”又腆着脸上前,压低了声音道:“请陛下听奴婢把话说完。依奴婢的小见识,那夷人不来,不是因为不敢,而是甜头不够。若是陛下许他们粮食布帛,美人醇酒,又找了人去夷人那里说项,答应到时将镇国公的行军路线卖个好给他们,还怕他们不过来?——陛下这边设好的套子,只等两方来钻便是。到时候打个天昏地暗,两败俱伤,陛下岂不是正好渔翁得利?”
皇帝听了,头一个反应便是:“你让朕引夷入关,出卖朕的领军大将?”就一脚将常公公踹到地上,骂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想让朕做亡国之君、千秋罪人不成?!”
常公公赶紧跪下哭道:“陛下明鉴。奴婢并无此等险恶用心。奴婢只是心疼陛下。陛下本是万乘之君,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理当是天下第一人,说一不二,无人不服。可现在有镇国公在朝内,就算陛下有旨,朝臣仍然要看镇国公的脸色行事。镇国公的范家军,本是陛下的兵士,可现在居然姓了范!人都说范家军的兵士,只知有范帅,不知有陛下!”
一番话,正好触动了皇帝的心事,皇帝脸上不由阴晴不定起来。
常公公又爬起来,跪到皇帝脚边,低声道:“陛下,忠言逆耳。可奴婢拼了一死,也要跟陛下进言:有道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有镇国公在朝里一日,陛下便一日无法真正做了主。且太子年纪渐长,现在太子妃又有了身孕。那镇国公会站在谁那边,就是奴婢不说,陛下也知道得比奴婢清楚啊!——想想黄公公的下场,陛下再不决断,恐怕就会悔之晚矣了!”
皇帝便重重地跌坐在了龙椅上。常公公所言,句句珠玑,都敲打在他胸口上。他是一国之君,从小便立志做名垂青史的明君。可未想到,现实和理想差距如此之大。当他仗了岳家的势力即位之时,流云朝的皇室历经数代夺嫡乱政,已经大伤元气。夷人见状,趁机南下,要夺了这花花江山。而那时朝里的忠臣良将都被清洗一空,几乎到了无人可为政,无人可领军的地步。要不然,当年他也不会死马当作活马医,听从皇后的建议,让她的娘家外甥范朝晖去做了领军大将。
流云朝对战夷人,三百年来,一直输多胜少。夷人也习惯了将流云朝当了灾年之时的粮米袋子,动辄就过来提取一番。流云朝公主和亲的也不知凡几。只是呼拉儿国和流云朝实在差别太大,这么多宗室女儿嫁过去,大都未过一年便被挫磨至死。至今呼拉儿国的王室,依然没有流云朝的血脉,也算是一奇。
孰料那范朝晖虽年纪轻轻,居然是不世出的军事奇才,自身又勇猛过人。初带兵时,手下有悍将不服管束,营里所有的将官以车轮战挑战范朝晖三日三夜,都被他打趴在地。从此收服了那一干兵痞子。范朝晖自身又通读兵书,得高人授得战阵,用在练兵和实战,居然就将擅长打野战的夷人士兵动辄围歼殆尽。夷人见势不妙,想要突围的时候,范朝晖一把火烧了夷人的整个营地,又斩杀夷人战俘三万余人,一战成名。
其后夷人不服,又多次挑衅,皆被范朝晖击退。最后一战,夷人的大王亲自带兵,夷人士兵皆士气高涨。范朝晖的范家军却因连年征战,损耗甚大。当时朝廷里已经有人担心范朝晖会拥兵自重,便建议皇帝要在补给上掐住范家军,让他们有求于朝廷,才能好好控制这支声名越来越盛的军队。皇帝当时颇以为然,便故意在范家军要钱粮的奏折上拖延时日,力图让范朝晖低头。
那时节,范家军在营州处于内忧外患,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地步。皇帝和朝廷上的重臣,都以为这一次会给范朝晖的脖子套上了绳子,以后就可以把他当作他们手里的狗,让他咬谁,就咬谁。若是不肯屈服,便不给补给,只等和夷人耗得两败俱伤,皇帝再派别人去收拾残局即可。谁知范朝晖居然出奇兵,夜攻夷人的王帐大营,又单枪匹马,杀入王帐,斩杀了夷人的大王。夷人士兵见大王已死,便都四散奔逃,被范家军杀得杀,赶得赶,大败而归。
而夷人大王新丧,王室内部便如流云朝一样,开始了夺位的内耗。多年来,再也无力侵袭流云朝的边界。范朝晖“战神”之名更盛。更要紧的是,此战之后,范朝晖明了皇帝和朝中有人看他不顺眼。夷人还未扫除的时候,就开始给他下袢子。这夷人败了之后,更是要拿他开刀。便把紧了手中的军权,拒不上交。又依了谢家的东南军和韩家的西南军的惯例,向朝廷直接索要食邑,以供养范家的营州大军。
这个时候,皇帝才发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以前从父皇那里学来的所谓“为君之道,在于御人”,皆成了浮云。
开始的时候,皇帝本想贯彻“狡兔死,走狗烹”的原则,结果那火架得早了些,猎狗嗅到威胁,提前挣脱了缰索,成了野狼;其后,皇帝想玩君主最爱的“平衡之道”,企图用一个权臣来制衡另一个权臣,让皇帝牵着鼻子斗,从而保证皇权的至高无上。结果呢,权臣也是有脑子的,特别是有兵的权臣。俩权臣经过商量,觉得互掐划不来,还是一起架空皇帝比较爽。
所谓“御人之术”,不是靠忽悠就能成的,归根到底,靠的还是实力。
皇帝的君王之道完全失控,只好服了软。在三路大军的威逼之下,不得不从了范朝晖的请求,将营州到上阳一带,划给了范家军做食邑供养。从此范家军脱离了朝廷的掌控,和谢家军、韩家军一样,成了名正言顺的一方诸侯。皇帝那时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便是范家的嫡系都在京城里皇帝的势力范围内。范朝晖再跋扈,也不能不顾他的爹娘妻儿老小。且皇后是他的嫡亲姨妈,就算他骄横些,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
现在想来,却是皇帝心慈手软,养虎遗患了。几年前,皇帝曾有机会给范朝晖下药,设圈套要让他犯下令人不齿的弥天大错。可范朝晖功力深厚,居然逃出宫去,在外觅得解药。此后,皇帝一直深深后悔,唯一一次让范朝晖中计的机会,自己给他吃得,为什么不是一颗追魂夺命的毒药?!
可事已致此,悔也无用。
想到当年也曾企图让范朝晖跟夷人斗得两败俱伤的往事,皇帝便紧皱眉头,沉吟道:“依朕看,还是不妥。万一透露了范朝晖的行程,让夷人将范朝晖一网打尽,那我朝的北部可就无所屏障了。到时候夷人挥师南下,头一个打的,便是这流云城。”又连连摇头:“实在是大大地不妥。”
常公公有些着急。他收了夷人的贿赂,又将夷人密使藏在在府里,答应要帮夷人除去范朝晖,已是和夷人一条藤上的蚂蚱。且他与范朝晖也有大仇。就算夷人不来贿赂他,他也不会让范朝晖好过。只是范朝晖不说善于行军布阵,且自身武功出神入化,寻常人等根本不能近他的身。刺杀下毒等事,都害不到他。只有出动大军,让他陷入夷人的陷阱,全军覆没,以百倍之力围攻他一人,方有机会除去他。况且只有范朝晖身死之后,他们这些内侍才能再有出头之日。可陛下要是不答应,他的如意算盘便要全盘落空了。
想到此,常公公便又灵机一动道;“陛下须知,镇国公天赋神勇,就算将他的行军部署透露给夷人,夷人也只能跟他堪堪打个平手。以镇国公之能,就算兵败,也能让夷人折损殆尽。到时候无论范家军,还是夷人,都不足为患了。”
皇帝便叹息道:“就算收拾了范家军,还有谢家军和韩家军在后。这收兵权之路,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又沉吟道:“谢家和范家结了亲,可谢家也不是甘居人后的。韩家倒是一直在两者之间不偏不倚。不知道有没有可乘之机。”这却是终于有些意动的意思。
常公公见皇帝终于松了口,便放下一半的心,又趁机道:“若是陛下信任奴婢,奴婢愿帮陛下去探夷人的口风,为陛下扫除镇国公,做个探路的小卒。”
皇帝仔细想了想,便道:“你先下去吧。”又叮嘱道:“此事万万不能向别人提起。一旦让人知晓,连朕都保不得你了。”
常公公忙道:“此事事关重大,奴婢当然知晓。陛下深思熟虑,必能想出万全之策,为我朝除去奸臣镇国公,重振朝纲!”
*正文340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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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惊风 上(粉红45提前加更)
漆黑寂静的夜晚,常公公府邸里一间燃着孤灯的密室里,一个身材适中,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坐在桌旁,细细研读着一份卷宗。
常公公敲门进来,那人抬起头,双眸微带询问地看了过去。这次常公公倒没有如以往一样微微摇头,反而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那人心里一喜,放下手里的卷宗,拉开桌子另一边的椅子,道:“公公请坐。”又端了杯清水,放在常公公手边,轻声问道;“可是有眉目了?”
常公公微微点头,两手端起了那杯清水,低声道:“幸不辱命。”
这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正是呼拉儿国的密使乌扎。他受呼拉儿国的新王罕贴儿的特遣,到流云朝找寻机会,要行那“离间之计”。
乌扎是地地道道的呼拉儿人,却性子敏慧,又熟读史书,是罕贴儿王上最得力的人手。当日罕贴儿以拿了范朝晖为老王上报仇为誓言,又靠着一群出众的谋士,赢得呼拉儿王室和将官的鼎力支持,才击败了别的叔伯兄弟,登上呼拉儿国新王的王位。
自即位后,在乌扎和一班谋臣的谋划下,罕贴儿在呼拉儿国里励精图治,大力改制,眼看就要一扫呼拉儿国的旧俗,将国力提升的时候,一场大旱灾从天而降到碦达木草原。无数的马匹牛羊无草而食,无数的牧民无粮而生。呼拉儿国的大祭司又说是老王上死不瞑目,新王为之报仇的誓言未践,所以上天降下灾祸,警醒我王。
罕贴儿和乌扎等人半点都不信大祭司的话,却挡不住呼拉儿国的老百姓将大祭司奉若神明,日日在大王的铜宫前跪拜哭喊,要大王拿了流云朝的范朝晖,以祭先王之灵,方能解除碦达木草原的灾祸。
罕贴儿无奈,明知真刀实枪拼不过流云朝的大将军范朝晖,当然不敢直接就派了大军南下。便让亲信谋臣商议个法子出来。
最后还是乌扎见多识广,对大王禀道,他们呼拉儿人收拾不了范朝晖,可是流云朝有人能收拾得了他。像范朝晖这种人,外敌是打不败他,能够打败他的,只有他们自己人。范朝晖是流云朝的臣子,只要流云朝的皇帝相信范朝晖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一定会将范家满门抄斩!
说着,乌扎还当场拿出一本很古旧的书籍,给当时一起议政的人,讲了一个那书上的故事。说是某地某朝有一个大将,十分精明强干,对抗“鞑子”,鲜少有败绩。“鞑子”打不过此大将,便让人放流言,污那大将与“鞑子”有染,激怒了多疑的皇帝,将此大将以酷刑处死。此大将一死,“鞑子”再无阻碍,便挥师南下,夺了那朝的大好江山,此后传承也有三百余年,其中还颇有几个盛世。——这“鞑子”是谁,此时也无人知晓,料想也如同他们一样,都是个能征善战,生长在马背上的族人。
众人初初听了,甚是不信,还嘲笑乌扎看书看呆了,哪有如此痴傻的皇帝?——连个远近亲疏、好话歹话都分不出,不亡国真是没天理了。一定不是真的,一定是某人编出来故意取乐的。
乌扎却让众人看了那书皮,原来是流云朝当年不世出的奇才,太宗皇帝亲笔所著的《飘渺录》。世上独此一本,就算是流云朝的皇室里,也只有新即位的皇帝可有缘一观。可惜在数百年前,呼拉儿国第一次攻入流云城的时候,就被当时呼拉儿的大将从流云城的皇宫里搜刮了回来。流云朝的皇室从此与此书绝缘,而呼拉儿国的王室又多不识流云朝的文字,因此此书一直未能派上用场,直到乌扎的出现。此人虽出身呼拉儿贵族,却对流云朝的文字书籍颇为推崇。罕贴儿即位后,为了奖赏助他登位的谋臣,大开宝库奖赏众人。乌扎不喜金银珠宝和美女,惟独对这些数百年前流云朝的古籍非常感兴趣。罕贴儿也大方地都赏给了乌扎。
本以为是一堆无用的废纸,却是没想到派上了大用场。
众人听说是流云朝开国时期的奇人太宗皇帝所著,便皆都信了。太宗皇帝的威名,至今在碦达木草原上都仍有流传。当日流云朝的大将军范朝晖崛起的时候,有呼拉儿人甚至传说,他就是太宗皇帝的投胎转世,是以后来呼拉儿的兵士见了范朝晖的帅旗,便立即不战而降,其威势不可挡。
既是流云朝的太宗皇帝所著的计策,想来对流云朝的皇帝是一定管用的。罕贴儿大王便和亲信商议妥当,将乌扎作密使,拿了罕贴儿大王的亲笔书信,去往流云城寻找可以帮他们行“离间计”的合适人选。
此事颇不易行,好在呼拉儿国还颇有几个内应,早已在流云朝扎下了根。乌扎到了流云城,和内应接上头后,便由他们牵线,相中了常公公,想让他出头,去给流云朝的皇帝进言,直接拿了范朝晖,将范家满门抄斩就是了。呼拉儿国却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流云朝丧失领兵大将,从此呼拉儿国再无敌手,可以顺利南侵。
谁知流云朝的皇帝并未如书上写的那个皇帝那般昏庸,常公公费尽心思,也只说动皇帝答应派范朝晖迎战呼拉儿国的大军,并不肯直接将范家拿下,满门抄斩。而且流云朝的皇帝虽然答应了常公公,到时要将范朝晖的行军部署透露给呼拉儿国,可谁知这是不是一个圈套?——乌扎不敢作主,便先敷衍着应了,就要带常公公一起去呼拉儿国的都城面见大王,仔细商议此事。
常公公便改头换面,跟着乌扎出了流云城,往北向营州行去不提。
转眼又过了两月,到了六月初六,这天却是镇国公府范家的大小姐范绘歆出阁的日子。
大夫人程氏一夜未睡,将给绘歆陪嫁的细软又清点了一遍。
镇国公府范家嫁嫡长女,又是嫁给东南谢家的嫡长子,整个流云朝都轰动了。因是从流云朝嫁到东南象州,范家便于前一月便派了人先送了大件的嫁妆过去。当时一行人浩浩荡荡抬了整整三百六十抬,在流云城绕行一周,又在范家铁甲军的护送下,往南行去了。沿途所见之人,无不羡慕范家大小姐投的好胎,这般富贵,就是公主也比不上的。
谢家为了表示对此事的重视,让谢顺平专程到了流云城里,要亲自迎了自己的新娘去到东南象州拜堂成亲。——流云朝风俗,嫁女嫁得远的,都是由女方自行送嫁到男方的地界儿,鲜有男方亲自跋山涉水过来亲迎的。谢家此举,无疑让镇国公和大夫人心里又熨贴了许多。
这日清早,程氏换上深紫色褙子,浅紫色裙子,襟边袖口都绣有万字不断头的提花滚边,衣身上却是直接纺上去的牡丹暗纹图。在屋子里不显,只一出到太阳底下,便流光溢彩,初见只让人觉得繁花盛放,蜂舞蝶绕,再细看却是繁华远去,了无踪影。端雅皆具,富贵无匹。
张妈妈看大夫人打扮起来,便赶紧过去,从首饰盒里取了只大红宝镶的纯金牡丹步摇,插在大夫人梳得高高的发髻上,又将数个金刚石镶的花钿细细地插在发髻两旁。
大夫人对镜照了照,对张妈妈道:“将那点翠的喜登枝发簪也戴上吧,左右各一,配点翠挂珠耳饰。”
张妈妈应了,将首饰一一装点上大夫人的发间,又夸道:“夫人平日里没怎么打扮,已是雍容华贵。今日特意装扮起来,便是那西天王母娘娘都比不上的。”
大夫人笑道:“今儿是绘歆大喜的日子。你可别乱说话。太夫人还健在呢,哪里轮到我作王母娘娘?”
“就算不是王母娘娘,也是神仙妃子!”张妈妈继续凑趣道。
未料大夫人听了这话,却沉了脸,半日才冷笑一声道:“神仙妃子?——可是在别人屋里呢。我哪里比得上?”
张妈妈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好自己打嘴道;“让你这老货乱说话!大小姐大喜的日子,谁让你惹夫人生气的?”
大夫人这才笑了,拉了张妈妈的手道:“我跟你玩笑呢。你也当真了。——这日头也差不多了,去看看绘歆那里怎么样了。”
张妈妈便赶紧扶了大夫人,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往大小姐范绘歆的一尘轩行去。
昨日自娘走后,绘歆便也翻来覆去睡不着。娘说的那些羞人的事儿也罢了,左右自己是女孩儿,纵是不懂也是无碍的。只是不知道那谢家到底怎样。自己一嫁过去,便是谢家的嫡长媳,说不得是要掌家理事,要是办砸了差事,岂不是让人看轻了镇国公府?因此心里颇多忐忑,到天明时才打了个盹儿。
见大夫人一行人过来这边,绘歆的大丫鬟英娘便赶紧到了大小姐卧房里,轻轻叫道:“大小姐快醒醒!大夫人过来看您了。”
绘歆一个激灵醒过来,定了定神,便掀开被子坐起来,道:“给我绞个帕子来醒醒脸。”
另一个大丫鬟楚娘便赶紧去净房绞了帕子过来,给大小姐净面。
绘歆将还带着水气的湿帕贴在脸上,睡得糊里糊涂的脑子才清醒下来。
大夫人进屋,看见绘歆还穿着中衣坐在床边,不由嗔怪道:“都要嫁人了,还不好好收拾。我看你越过越回去了。”
绘歆不好意思,红着脸道:“娘,今日是女儿最后一天在这屋子里头住了。——娘就不能让女儿多待一会儿?”
大夫人听了有些伤感,便坐过去,揽了女儿的薄肩,又安慰道:“这屋子永远为你留着。放心。就算你不在这儿住了,娘都会让人一直过来打扫,就如你在家一个样子。”
*正文32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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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惊风 中
绘歆看娘有些伤感的样子,便也回搂了大夫人,低声道:“娘的教导,女儿都记住了。此去东南象州,女儿一定会专心侍奉公公婆婆,和夫君举案齐眉,一定不会给范家丢脸。”
大夫人拍拍绘歆的手,欣慰道:“你从小就是懂事的孩子。娘知道,没人比娘的绘歆更能做个合意的大家闺秀。只你得记住,嫁了人,以后要主持谢家的中馈,却是得将做闺女时的忍让谦和,换作了做人媳妇的精明能干。不然就会被那些不长眼的踩在脚下。”又低声叮嘱道:“随你陪嫁的甘妈妈和宁妈妈都是伺候孕产的好手,你一定要将她两人带在身边。举凡饮食器皿茶水,都要慎之又慎。一句话,在大家子里过活,无论多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绘歆点头应了。
大夫人又交待道:“你嫁得远,有什么委屈不顺,连回娘家都不能。凡事还要多靠你自己。谢顺平那些妾室姨娘通房,切记要远着她们。等生下嫡长子后,再慢慢抬举几个,打压几个。万万不能一视同仁,让她们拧成了一根绳儿,你要对付她们却是不易了。”
绘歆听了这话,反笑了,安慰大夫人道:“娘多虑了。女儿不是那容不下人的人。只要她们规规矩矩的,女儿自是不会故意为难她们。若是她们有了别的心思,女儿只占了一个‘理’字,她们能奈我何?”
大夫人听了绘歆的话,只叹息了一声,道:“罢了,这会子跟你说什么,你也不一定听得进去。那谢家说不定和咱们家不一样。你自己看着办吧。只一件事,万一受了委屈,也别忍着,不管多远,都要经常写信回来。娘这里盼着呢。”
绘歆点点头。两人还要说话,门口绘歆的大丫鬟英娘便禀道:“大夫人、大小姐,四夫人过来给大小姐添妆来了。”——其实四房给绘歆的添妆,早一个月都送过来了。却是大夫人看四夫人驭夫有道,专程请了她过来给绘歆传授一二的。
四夫人安氏其实很为难,可架不住大夫人左右相请,只好硬着头皮的过来了,打算和绘歆随便闲聊几句,敷衍过去就算了。
这边绘歆去了净房梳洗,大夫人便和四夫人安氏在卧房旁边的暖阁里说着话。
等绘歆出来,专管梳头上妆的妈妈过来给绘歆梳了望仙髻,又将拜堂要带的蓝宝镶嵌的点翠凤冠在绘歆头上比划了一下,大小正合适,便先放在一边。又拿了白丝线给绘歆绞脸。
安解语在一旁看着颇为新奇,便扭了头,悄悄对一旁的阿蓝道:“你回去看四爷醒了没有。若是醒了,便跟他说一声我在大小姐这里。若是没醒,就让人看着些。等醒了,就让人过来给个信。”
阿蓝领命而去。
大夫人便打趣道:“你们夫妻恩爱,却不用到我们绘歆这里来显摆。”
安解语不好意思,只掩饰着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这边绘歆的脸上已经收拾妥当,开始上妆。
因绘歆是远嫁,今日在范府会和夫君一起行了正礼,拜别高堂。去到象州,还要再拜一次。所以今日在娘家,脸上只是上了简单的妆饰,并不是正是大婚时候的装扮。
安解语见那梳头的妇人将点翠凤冠戴到绘歆头上,不由担心道:“可是太沉了?绘歆你可受得住?”
绘歆未及答言,那梳头的妇人已是捂着嘴笑道:“四夫人真是有趣。大小姐这点翠凤冠,便是皇后娘娘也戴得的,可没人嫌沉的。”
话音未落,绘歆却已经出声阻止道:“这位妈妈可别乱说话。皇后娘娘的凤冠,可是一般人能戴的?可是给我们招祸呢。”
那妇人赶紧诚惶诚恐地跪下,连连磕头道歉。
大夫人程氏和四夫人安氏都在旁边看着,不发一言。
绘歆等那妇人磕足了头,才淡然道:“起来吧。你也是府里使老了的妈妈。以后要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出去吧。”
那妇人赶紧谢过大小姐,又磕了个头,便躬着身子出去了。
安解语见范绘歆年纪不大,却气度非凡,暗道此异世的女子果然不同凡响,都是胸中自有丘壑,颇有内涵,便对大夫人道:“大嫂真是多虑了。绘歆哪用得着我来教什么?——实在比我这个做婶子的强太多了。只可惜绘歆马上就要出嫁了,不然婶子可要多向你请教请教如何当家理事管下人呢!”
绘歆也抿了嘴笑道:“四婶如此说话,真要绘歆无地自容了。——哪有小辈教长辈的道理?绘歆懂得那些,不过是皮毛。四婶懂得,才是精髓呢。”
安解语走过去帮绘歆将头上的凤冠整了整,又轻轻将她的刘海拨出一些到额前,稍稍将她的两颊修饰了一下,便显得秀气清雅了许多。
绘歆对着镜子照了照,便赞道:“还是四婶的手巧。”
安解语笑道:“不是我的手巧,是新娘子漂亮。今儿是你大好的日子,瞧你这小脸粉嫩的,不用上妆都能掐的出水来,依我看,还是擦掉一些为好。”就又拿了一旁上妆的小帕子,仔细在绘歆脸上擦拭起来,抹去了多余的粉末,又轻轻将胭脂打在她的脸侧颧骨靠下一些的地方。比起先前红红的苹果脸,倒是多了一些少女的妩媚。
一时装扮完毕,前面有人请了大夫人过去,说是有贵客上门。大夫人便交待了几句,就匆匆地走了。
安解语也就坐在绘歆那里,随意闲聊了几句。阿蓝过来回报说,四爷有事找四夫人。
绘歆便懂事地说道:“我这里有丫鬟妈妈陪着。四婶不用担心。”
安解语点头,又叮嘱了一番道:“你此去象州,若是有什么不顺的,尽管托人带信回来。就算是你爹爹娘亲分不开身,你四叔四婶都是闲人,可有的是功夫跟那些欺负我们绘歆的人硬磕。”
绘歆听了心里觉得温暖,便调皮道:“就算是我没理,四叔四婶也站在绘歆这一边吗?”
安解语装作诧异的样子道:“那是自然!有道理才帮,那是哪门子的亲戚?所谓亲戚,就是不分对错,不问好歹,只为自己人说话!”又道:“再说我们绘歆,从来就不会做那没理的事儿。你四叔还说过,连你四婶我都比不过绘歆稳重大度呢。”
绘歆更是高兴,脸上笑开了花,惹得安解语忍不住打趣她道:“快别再笑了,再笑看那妆都要糊了。”说得绘歆赶紧闭了嘴,正了脸,倒是将安解语逗得笑得喘不过气来。
旁边又有范绘歆的大丫鬟楚娘过来报说,二小姐今日胃疼,就不过来送姐姐了。绘歆是个实在人,便赶紧让楚娘拿了通气涨的钩藤,让给二小姐浓浓的煎一碗送过去。
安解语看绘歆心善厚道,不由暗暗点头,夸道:“绘歆你人品好,却是个有后福的。”说着,便告辞而去了。
这边范朝风在风华居等了半天,安解语才从大房的大小姐范绘歆的院子里回来。
范朝风等得不耐烦了,便抱怨道:“人家嫁人,你凑什么热闹?”
安解语在一旁坐下,拿了大红缂丝绣倒仙草的团扇慢慢扇着,含笑道:“我可是没有见过嫁女儿是什么样儿的。今儿去开开眼。”
范朝风也坐到她身边,揽了她的肩道:“你怎么没有见过?你不是自己嫁过一次?”
安解语一时说不出话,半日才道:“我那时候是不一样的。哪有人家这样的排场和气度?”
范朝风以为安解语在泛酸,便忙安慰她道:“你说哪里话。你嫁给我的时候,你家里就不说了,也是恨不得倾家荡产,将所有的东西都给你陪嫁了。你那继母还跟你爹闹过一场呢。你都不记得了?”
安解语拿了扇子掩了脸,装作累着了,也不说话,只躺在范朝风怀里。
范朝风看她不答话,也不揭穿她,只抱了她,低声在她耳边道:“你别害怕。不管怎样,我总是会护着你的。”
安解语听得心惊肉跳,又不敢答腔,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两人温存一会儿,就有人过来请他们,说是大房里大小姐和新姑爷要拜堂了,请四爷和四夫人都过去观礼。
两人便带了则哥儿一起去了元晖院的正屋那边。
大房里今日真是热闹非凡,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却是乱中有序。镇国公的人更是将府里守得铁桶一般,等闲人等连镇国公府门口的大路都近不了。
下午时分等客人都走了,迎嫁的队伍,送嫁的人群都远去了,安解语已是累得走不动路了。只觉得今日一天里,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谢,还有堆不完的笑。
安解语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脸上的笑纹都多了好些出来,不由埋怨道:“又不是正经拜堂,怎么会有这么多客人?”
范朝风也懒懒得躺在床上,没精打采道:“别说是大哥的嫡长女出嫁,便是大哥的庶子过生日,这些人也得过来凑趣。”
安解语听说,便皱了眉头道:“说起你大哥的庶子,今日看去却是有些不足的样子。脸色白得有些过了。”说得却是辛姨娘留下的庶子然哥儿,现在大房唯一的子嗣。
范朝风也皱了皱眉头,却是懒得多想,只拉了安解语上床歇着,又道:“陛下差我去营州巡查城防。听说是夷人最近又不安分了。”
“营州不是国公爷的辖地吗?为何要你去?”
范朝风想了想,道:“大哥有大哥的事情。我现在左右无事,过去走一遭也无防。”其实是范朝晖马上要去上阳练兵,需要心腹之人去营州那边。前一阵子,刚刚调了一半的马匹和人手去上阳,这才却是要将另一半马匹和人手也要调到上阳去。
由于范朝晖已逐渐将营州的人手都调到上阳,现在营州的守将,已经不再是范朝晖的人。范朝风此去,既要为大哥整饬一下营州的庄子和人手,同时也要趁机将营州的守将换成自己的人马。——夷人蠢蠢欲动,营州还是不能太早放手。
只是这些,还不到告诉安解语的时候,免得她东想西想的担心。
这边宫里御书房的密室里,常公公已给皇帝呈上了呼拉儿王罕贴儿的亲笔书信,又低声道:“那夷人的大王说了,他们会按时出兵。却还是需要有个范家人在手里做人质。这个范家人,得是范朝晖最亲近的血亲才行。——这样夷人才能放心南下。”却是夷人担心中了流云朝皇帝和范朝晖共同设下的圈套,要先找皇帝要个“投名状”才能入伙。
皇帝闭目道:“告诉夷人那边,范朝风过几日就启程去营州了。”
*正文36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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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惊风 下
营州地处流云朝最北端,再向北便是漫漫旷野。从些微的林地,到起伏的灌木,然后过渡到半人多高的野草场,最后接入辽阔的大草原。大草原再北,隔着一片沙漠,便是呼拉儿国的所在。沙漠里偶有绿洲、水源。以前呼拉儿国和流云朝争战不休的时候,这片旷野不知埋葬了多少两国热血儿郎的尸骨。如今两国休兵已久,这之间的大好河山,却是被马贼盘旋占据。
去年范朝风随太子南下平叛,回京后,被封了三品安南将军,又入了兵部,领了兵部侍郎衔。本以为是个闲差,却还是不能干吃饭,不干活。这次范朝风便是奉了兵部的令,来营州巡访。
营州也算范家的地盘。大哥范朝晖当年接掌了一盘散沙的营州军,又花了数年的功夫,将营州军改编成范家军,打响了名头。此后,皇帝迫于压力,将营州到上阳一带,划给范家军做食邑。这片地域的军政官长,一向都是由范朝晖提名,再由朝廷的吏部走个过场任命一下。不独营州如此,东南象州的谢家,和西南豫林的韩家,都是依此例而行。朝廷对这些手握重兵的权臣,影响力越来越低。也难怪皇帝收兵权的心越来越迫切。——没有兵在手,说话的腰杆子都不硬啊。
这边范朝风带了数百个护卫,骑了快马,疾行了十几日才到营州城门口。
营州是个呈长方形的大城,东西向的南墙和北墙厚实,高直,阻挡着北面的世仇敬敌,是营州城的坚实庇护。数百年前太宗皇帝在世时,曾亲自督建营州城。此城的城墙高达数丈,城基更是厚实。且城墙的地基是用了花岗岩的条石做基础,顶上再用各地官窑烧的大砖盖在内外两壁和顶部。内外壁之间又用黄黏土、砾石和碎的石灰岩小块层层夯实。而城墙缝隙处,都浇灌一种用石灰、糯米汁和桐油掺和而成的“夹浆”,凝固后非常牢靠。
这么多年来,除了有内贼放了外敌进来,无论呼拉儿人如何强悍,还从没有真的攻破过营州城的城墙。唯一的一次经了内贼的手,进到营州城内的呼拉儿兵士,贸足了劲儿要捣毁这城墙,却是无论刀砍、斧劈、锄凿,还是水淹、火攻、强推,都无损这城墙分耗。
营州城北面的城门面对着辽阔的北部旷野。南面的城门却是对着南下的大路。东面和西面却是对着大片的沼泽地,根本无路可行,乃是天然的屏障。因此东墙和西墙上的角门,平日里都关得严严实实,并无人进出。
范朝风等人到了营州城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落日熔金,照在青灰色的城墙上,映着道旁的垂柳都是一片暗金色。来来往往的行人正排着队,候在城门内外,或要出去,或要进来,等着守门人一个个查验由营州郡守颁发的凭条,以免有不明身份的人混进来捣乱。要说当年太宗皇帝定下的许多规矩,到现在都保留的不多,这营州守卫凭证放行的规矩因为行之有效,便是保留下来的少数规矩之一。
四房的大管事范忠自小跟着范朝风,是范家四房里最得力的下人。而四房自范朝风拜了将,升了官之后,人情往来和日常进项也多了起来。范朝风本是不欲带了范忠出来,要留了他在家,帮着安解语管家。安解语却跟他说,一想到他要去营州,就心里渗得慌,就硬是让范朝风多带人手。除了带上一向精明能干、颇有眼色的大管事范忠之外,又硬逼着范朝风去了国公爷那里借了数百个护卫精兵,才放心地让他走了。
想到此,范朝风摸了一下腰带上挂着的那个绣的四不象的荷包,手就被粗劣的针脚划了一下,脸上却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解语看起来风风火火,是个能干人,可是一手针线活,真是惨不忍睹。可是难得她愿意拿起针线,仔仔细细地给自己做一个荷包,算是全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心愿。妻子亲手做的第一个荷包,意义当然不同凡响。
城门旁边的一辆大车里,一个蒙着白色面纱的女子正掀开了车窗上的垂帘,往外四处打量。视线所到之处,便看见一个俊逸男子坐在对面的枣红大马上,本是神色淡漠,眼光冰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却突然间不知想起何事,对方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地让人心碎的微笑。那女子紧紧盯着这边看了一会儿,心下暗暗点头:流云朝和呼拉儿国对峙多年,好男儿自是有的。像这般既儒雅谦和,又透着坚毅狠绝气息的男子却是极少见。——看来流云朝的男子,也不都是没了肝胆的软蛋货。
车里的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见状,便小声提醒道:“大公主,我们是瞒着大王出来的。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这蒙了白色面纱的女子正是呼拉儿国大王罕贴儿的嫡亲妹子,呼拉儿国的大公主丽萨。她一向喜爱四处游玩。先前便乔装去了流云朝的京城里玩了一段时日。此次听说王兄要微服到营州城公干,丽萨便带了贴身侍女伊莲和护卫兰姆,赶紧从流云城赶到到营州城与王兄汇合。
太阳渐渐落了下去,天色由明转暗,城里城外排队的人不免有些焦急起来。
有一个正在查验凭条的城门守卫也不由对同伴嘀咕道:“这老卫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要我说,那将军来了便来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吃吃喝喝几顿,再去城里的窑子里住上一宿便交差了事了。——何苦让我们在这里遭罪。”
那同伴低声斥道:“不过就是这几天稍微查的严些,做个样子给上头看罢了。你连几天都受不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要是镇国公还兼理营州防务,你小子就是将你老婆送给老卫睡,也进不了营州城防当差!”
被骂的守卫红了脸,他是靠了送妹子给营州城防的县丞老卫做妾,才得了个进城防做守卫的肥差。此时听同伴奚落,也不敢跟人争辩,便骂骂咧咧地将一腔羞辱之气都撒在进出城门的老百姓身上。
眼看城门外面排队要进城的人逐渐少了,城门旁的那辆大车也动了起来。坐在车外扬着马鞭赶车的是个高大的壮汉,头上包着白布头巾,高鼻深目,脸上也有一部毛茸茸的大胡子,正是公主的护卫兰姆。
范朝风一行便跟在大车后面,等着进城。
许是那车太大,又或是经过了长途颠簸。营州城门口的大路是由鹅卵石铺就,那大车走了没两下,便拔了缝,再也行不动了。
赶车的大汉甩着鞭子重重地击打在牵拉着大车的两匹黑马身上,黑马被击得一跳而起,却是神骏无比,将整个大车拖得向后倒翻了过去。车里顿时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赶车的大汉也被惊到的黑马拽下马车,在地上拖行起来。
城门口的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住了,眼看两匹高头大马往城门口冲过来,大家伙又忙着四散奔逃,顾不上车里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范朝风在后面看见这一幕,迟疑了一下,终还是不忍心,便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手下便围上前去,一边勉力控住惊马,一边又将套着惊马的缰索斩断。那惊马乍离了缰绳,便撒着欢往开阔处奔去,只留下被拖得遍体鳞伤的赶车大汉摊倒在地上。
那地上翻脱的大车脱了惊马的拖曳,才堪堪停了下来。里面的尖叫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范朝风的几个手下便围到翻倒的大车边,冲里面叫了几声:“出来吧。这车坏了,没法用了。”
里面传来淅淅簌簌的声音,半晌,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先钻了出来,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头上的发髻也歪在一边,手边似乎还有搽伤。
大家正要问话,那侍女已经冲车里面伸出手去,低声道:“小姐,可以出来了。”
车里的门帘掀起,一个白衣丽人出现在众人面前。虽然发髻散乱,白衣上也黑一块、白一块,似是在车里碰到了,不甚整洁,可其人肤白胜雪,琼鼻大眼,双眸更是如一注上好的翡翠,碧色悠远,望之脱俗。且裙装贴身,愈发显得蜂胸细腰,高挑健美,有一股勃勃的生机,倒不似流云朝的女子。
车前围着的那些手下俱是呆了一呆,却也没有失态,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上了马,快步回到范朝风身边。
丽萨公主见面纱脱落,也不再费事戴上,且自小就习惯了众人惊若天人的目光,并不甚在意,只慢慢扶了侍女的手,仪态万方地站了起来。又冲着范朝风的方向深施一礼,道:“多谢壮士搭救。请问壮士姓甚名谁,若是告知小女子,以后定当重谢。”
范朝风只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并未接口,就回过头,双腿夹了马腹,扬声道:“走!”
众人便骑了马,快速跟上。
地上站着的丽萨公主不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长这么大,还未有人如此忽视她的美貌。连她身边的侍女伊莲都有些惊讶,只低声安慰自己的主子道:“大公主不必在意。这蛮子礼数轻忽,行事粗糙,想是从未见过公主这样的美女,被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丽萨公主想起刚才的男子居高临下的一眼,不知怎地,觉得特别难受,好象自己就是地上的一滩泥,无论如何在他面前表现,这人都只会熟视无睹。不由有些不忿。又想起和这人萍水相逢,毫无过节,且人家还帮过自己。将那争强好胜之心又熄了下来,只默默地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出神。
正文32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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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密雨 上
那侍女伊莲见前面的人都去得远了,自家的公主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紧咬下唇,呆呆地望着那人远去的放向。便走过来扶了公主的胳膊,低声道:“公主,天色不早,我们先进城去吧。”
丽萨公主满脸不情愿,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点点头,跟着伊莲往城门口行去。
地上赶车的大汉兰姆已是缓过了劲儿,爬了起来,到公主和侍女身边回了几句话,便起身去城外寻惊马去了。
丽萨公主和侍女伊莲出行,都换了假名。那侍女只称她“小姐”,就装了营州城大户人家出游的小姐,拿了从大哥的心腹那里要来的通行凭条,打算要混进营州城。
营州城里也颇有一些大户蓄有呼拉儿国的女子为奴为妾,她们生下的子女多半是肤白胜雪,眼有碧色,与流云朝人士有些许不同。营州城的人也都是看惯了的,倒是没有人对这对白衣女子有所疑虑。且看她们的衣着,多半是大户人家出身,一个小小的城门防卫如何敢惹?便放了她们进城。
范朝风一行自然更早一些便进了营州城,却不忙去见营州的郡守,只打算先去范家在营州的庄子上住着。
营州地处边陲,地广人稀,庄子都建在城里面。不若在流云朝别处的地方,庄子都是在城外。所以范家在营州城的庄子,与其说是庄子,不如说是一处恢弘的府邸,占地延绵,物产丰富,又外有高墙,墙内挖有陷阱,易守难攻,在整个营州城也是鼎鼎大名。
范家营州庄子上的大管事早知道范四爷要过来的消息,便早早让人打扫了庄子上正屋里的一处院子,又挑了几个面目姣好的婢女过去服侍。这些婢女都有呼拉儿血统,皆是不同流云朝的佳丽,想来是为了给范四爷不一样的享受。
范朝风带着下人和护卫风尘仆仆地进了庄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营州庄子上,此时天色已晚,来不及四处打量盘桓一番,就匆匆用过大管事让人精心准备的饭菜,便让人炊水洗澡。
大管事便赶紧叫了那四个婢女进去伺候。
范朝风自小让人服侍惯了的,也不在意,自洗漱了,披上睡袍出来。
这几天可是把他累惨了,只想立马倒在床上睡一觉。
范朝风便将睡袍放在一边,往床上倒去,未料想没有睡到意料之中硬硬的床上,反而碰上一具温香软玉的身体,触手如绵,便赶紧跳起身来,喝道:“给我起来!谁让你睡主子的床的?!”
床上的女子完全出乎意料,只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床前的男主子。
范朝风见这女子还躺在他的床上,气不打一处来,也不再多说话,便伸手出去,拽了床上的床单,往下一抖,那女子便光不哧溜地从床上滚下来,跌落在地上。
范朝风便将床单扔在那女子身上,盖住她光溜溜的身子,低声喝道:“出去!另外让人进来给我换床单被褥。”
那女子赶紧应声,便裹了床单,匆匆忙忙爬起来,往外间去了。
等在外屋的大管事看见那婢女裹着床单出来,吓了一跳,琢磨这范四爷怎会如此神勇,将床单都撕下来了,不知屋里的战况又是如何惨烈?正在浮想联翩之时,那婢女却出声道:“大管事,四爷让大管事派人进去换床单被褥。”
“怎么?都弄脏了?你怎么不小心点儿?”大管事言若有憾,心实喜之。
那婢女情知大管事会错了意,只涨红了脸道:“四爷并不要人服侍。大管事且莫再让人进去。”
大管事听闻,全身打了个哆嗦。——看来他是僭越了。范家的主子最恨下人自作主张。便赶紧找了几个婆子进去换上新做的床单被褥,将此事揭了过去。
范朝风累得要死,也懒得跟大管事再罗嗦,便打算睡一觉起来后再说话。
这边京城的范府里,范朝风走了没几日,四房的风华居便觉得有些冷清起来。虽然则哥儿和纯哥儿依然成日里打打闹闹,可每个人都觉得不一样了。安解语第一次觉得,这家里有个男主人,和没有男主人,真是天差地别。
好在大房里的国公爷,近日里也去了上阳练兵,不在府里。家里除了范五爷,又回到了一年多前的状态。
安解语只好感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慢慢数着日子等着范朝风回来。
为了解闷,安解语便经常去了太夫人的春晖堂,陪太夫人说说话,又去花园子里看则哥儿和纯哥儿练练功夫,一日里就这么过去了。
只镇国公府的大门口,近来多了些各式各样的人在附近转悠。
这些事,内院的女人当然不知晓。外院的护卫和管事们却是注意到了,便都派了人出去,暗暗观察都是些什么人在监视范家。又送了信给上阳大营里的镇国公。
镇国公范朝晖接了信,心知不对,便和谋士商议起来。大家综合了近来各方面细作送来的消息,都觉得大势不妙。
手下的谋士便劝:“国公爷,看来陛下决心已定,国公爷要早做打算才是。”
另一名谋士也道:“当务之急,是要将国公爷的家人先撤出流云城。只要国公爷无后顾之忧,大事可成。”
范朝晖沉吟许久,便拿了主意,对手下道:“这事以后再议。”
谋士们散了之后,范朝晖提笔给翠微山的师门写了秘信,让掌门师叔多派些得力忠心的弟子过来,慢慢将范家的家人带出流云城,送到范家的老巢——朝阳山去。
朝阳山是范家的祖籍地,有前后二山。翠微山作为流云朝最神秘的门派,一直行踪不定,直到收了范家的嫡长子范朝晖为大弟子,才将师门最终安在朝阳山的后山处。又在山前山后遍布了八卦阵法,一般人都进不去,却是一处难得的世外桃源。流云朝若真要大乱,自是将家人都安置在朝阳山的后山最为安全。
这边范朝晖开始考虑家人的后路问题,而范朝风在营州的庄子上,也开始查帐。又对着帐本,点数库里的金银器物,仓里的粮食布帛,马厩里的大小牡牝,以及庄子上的下人兵士,又去仔细查看了营州庄子上养出来的新獒犬,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却是和镇国公大大的不同。
庄子上的大管事只吓得瑟瑟发抖。镇国公在的时候,一般不会去管得如此细碎。只每半年左右大致过问一下,到时候将镇国公所要的数目都凑齐了就行。因此下大管事私下里挪用了许多东西,或是放帐,或是和人合伙倒卖,在这营州城里,也是个仅此于营州郡守的人物。
范朝风明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可也不能让底下人认为就可以肆无忌惮的糊弄主子。得让他们知道,私底下犯的事,主子都一清二楚。做主子的不追究,是宽宏大量,给你机会发财;而不是主子昏庸,不知道底下人的龌龊事。
小小的敲打了一番大管事之后,营州庄子上的下人都老实多了。在外放的帐也都收了回来,帐本和实物帐才终于平了下来。
这日范朝风好容易忙完了私事,便换了身衣服,要出去营州郡守府理公事。
门口却有婢女过来回道,说是四爷的亲戚要见四爷。
范朝风惊讶。营州这里还有亲戚?他怎么从未听说过?便赶紧让侍女带进来。
过了没多会儿,那婢女带进来一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女人。
那女人见了范朝风,便嘤嘤地哭了起来,又叫道:“四爷过来此地,可是国公爷让四爷过来接婢妾回去的?”
听了那女人的声音,范朝风才记起来,原来是大哥以前的妾小程氏。
想到这个女人曾经对解语做出的事儿,范朝风就难以释怀,只冲了带她进来的婢女吼道:“什么人都不识!你是怎么做奴婢的?这个女人,明明是庄子上的罪奴,你家主子什么时候和罪奴是亲戚来着!”
那婢女吓得一哆嗦。这女子原是大管事所说,以前是国公爷的女人,让她们都担待一些,平日里重活累活也都尽量没让她做。只是庄子上到底人手不够,大家都是自做自吃。这女人手脚又慢,又破了相,脾气还不好,动不动就摆“国公爷女人”的谱,很是不得人缘。今儿也是这女人苦苦哀求这个婢女,要见四爷一面,许了她若是能回到京城,就带她一起回去享福。谁知福未享到,先遭了顿骂,便恨恨地翻了那老女人一眼,又跪下道:“求四爷息怒。都是这女人骗了奴婢。奴婢一时心软,便应了她。以后却是不会了。”
范朝风着急出门,便摆摆手道:“带她下去,别让她四处走动。等晚上我回来,再和大管事议一议罪奴的事儿。”说着便带了范忠和几个护卫,匆匆出门去了。
小程氏最后一丝念想也被击破了,只好失魂落魄地跟了那婢女回了自己住的小屋,蜷缩在炕上,想起往日在范府里那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日子,恍若隔世。那婢女喋喋不休地辱骂,也丝毫未进到她耳朵里。
营州郡守府里,范朝风坐着喝了一肚子的茶,营州郡守才姗姗来迟。看见范朝风一脸平静地坐在上首,动也不动,那郡守有些不安,便上前行礼道:“不知钦差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望钦差恕罪。”
范朝风便站起身来,低首望着躬身行礼的郡守,道:“郡守不必多礼。既然郡守今日事忙,本钦差明日再来便是。”说完,不顾郡守错愕的目光,大步出了郡守府。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范朝风有心要看看这营州城的人物风情,便慢慢在街上走着,四处张望,又见不远处有一处酒楼,人来客往,极为热闹,便打算过去用午饭。
酒楼上临窗的一个座位里,那位曾和范朝风在营州城外有过一面之缘的丽萨公主,看着范朝风走进了酒楼,便微微笑了。
*正文336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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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密雨 中
范朝风带着随从进了酒楼。酒楼的掌柜看这些人衣着出众,器宇不凡,赶紧亲自迎了上去,招呼道:“客官,楼上还有给贵客单留的包间,要不要随小老儿上去?”
范朝风摇摇头,指着楼下的一处空座椅道:“多谢掌柜的。我们就坐在楼下。”说着,几人便围了桌子坐下。
掌柜的见状,也未再多劝,便叫了小二过来,给客官上酒上菜。
一时酒菜齐全,有随从便举了筷子,各个碟子里夹了一块出来,放到一边的小碗里,挨个尝过了。范朝风见无恙,才也开吃起来。
一旁的掌柜看得吹胡子瞪眼睛:这是咋回事?嫌弃这菜不干净,还是有毒?这么讲究,回家吃自己得了,偏要出来坐馆子,真是矫情!
掌柜的摇摇脑袋,不再打量范朝风这边的饭桌,自去拉开算盘算起帐来。
楼上的丽萨公主明明见了范朝风一行进了酒楼,却左等右等不见人上来,看窗口,也没人出去过。正自奇怪,便让伊莲去楼下看看。
伊莲下去扫了一眼,就赶紧上来给公主回道:“那些人在楼下大堂吃了。”
丽萨公主不由黛眉轻蹙:难道自己看错了?这人并不是大家公子出身?只是看那气度,怎么也不象是一般的贩夫走卒。就也起了身,要亲自下去看看。却在楼梯口被人拦住了。
伊莲正要上前呵斥,却看见来人是大王身边的心腹乌扎,便赶紧闭上嘴,躲到一边去了。
乌扎看着戴着面纱的丽萨公主和她的侍女伊莲,满脸堆笑,凑到丽萨公主耳边低声道:“公主让乌扎好找。还请公主跟乌扎回去,王上正有要事要寻公主说话。”
丽萨公主瞪了乌扎一眼,恨恨道:“你真是阴魂不散,蒙着面纱你也能认出本公主。”
乌扎被噎了个跟斗,心里直嘀咕:大白天,穿着白衣,蒙着白纱,四处晃悠,这种打扮行事,全呼拉儿国头一份,个个都知道是丽萨公主殿下。却也不争辩,又堆了笑道:“公主还是跟乌扎回去吧。”
丽萨公主看了楼下一眼,道:“回去也行。我要先去和楼下的熟人打个招呼。”
乌扎疑惑,丽萨公主也刚到此地不久,怎地就有了熟人?便顺着公主的眼神往楼下看去,这一看不打紧,却原来真是认得的,且是这次大王亲自过来,想要“招揽”的对象!
乌扎顾不得身份有别,赶紧反手拉了公主上楼,等到了公主先前的小单间里,才放了手,压低声音问道:“公主如何认得楼下的那几人?”
丽萨公主知道乌扎也是聪明人,便坦白道:“其实也不不算认识。我进城的时候惊了马,是楼下的那位公子救了我。”
乌扎眼珠一转,就对公主低声道:“实不相瞒,这人来头不小。大王此次微服出行到营州,就是为了此人。”
“当真如此?”丽萨公主有些讶异,转而一想,也释然。这人行事气度皆不凡,定是大有来头的。自己也忒以貌取人了些,就因为人家没有到单间用饭,自己就能看轻了他,实在是该打。
又听说是对王兄要紧之人,丽萨便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她的情郎多得是,何必为此坏了王兄的大事?便应了乌扎的话,低声道:“既是如此,我就不去掺和了。你带我回王兄那里去吧。等事办完了,我就和王兄一起回王都。”
乌扎点头,便前面带路,引了丽萨公主下楼,从酒楼后门出去了。
这边范朝风用过午饭,回到范家的庄子上。又叫了大管事过来,清点罪奴。这些年来,从京城范府大概发配过来一百多罪奴。大多已经不堪劳役,疲累而死。现在只剩下不过二十多人,庄上的人手已经很吃紧了。
范朝风想了想,将那些不过是受了池鱼之殃的人先拣了出来,还了她们的卖身契,放她们出去。结果还有好些人不肯出去,听说外面不太平,担心出去了,连一碗安稳饭都吃不上,宁愿在范家的庄子上累点苦点,好歹还能活下来。范朝风见状,也不强逼。愿意留下的,便收回卖身契。愿意走的,便收拾了行装,给主子磕了头,自出去了。
这边庄子上又花了几天的功夫,将粮食布帛、金银器皿都装了车,又将所收的战马化整为零,让庄子上的人几个一群,慢慢带出城去。几日的功夫,营州庄子上历年所积,便都让范朝风运到上阳去了。为了路上安全,范朝风又将自己带来的数百护卫遣去押车。同时给大哥范朝晖带了信,让他派得力人手过来接掌营州郡守一职。现在的郡守明显不是范家的人,已经留不得了。
这样一来,庄子上的人手就少了许多。范朝风又经常带了随从去营州郡守府里去问事,从郡守府要了营州守卫的名册,和朝廷的名册两厢对照起来,自然是发现不少猫腻。
营州的郡守连日来也极惴惴不安。他是走了辅国公慕容府的路子来营州做郡守,本以为慕容府是范家两兄弟的舅舅家,自会给慕容府几分面子。谁知这钦差居然不把慕容府放在眼里,该问的问,该罚的罚,该打的打,整的自己这个一郡之首,如个孙子似的。便也忍不住写信向辅国公求援。
那边庄穆自从伤养好后,便在京城里不再出来走动,只在幕后帮皇后太子收集雅闲慧舍的探子送来的消息。这日雅闲慧舍里一个在内侍府里做下人的探子,给庄穆传来一个消息,让她夜不能寐。原来探子说,陛下容不下范家,这次将范四爷派到营州,就是要在那里收拾了他。然后就会轮到镇国公。范家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庄穆不关心范家别的人,可是范四爷却是万万不能死。有心想要上报给皇后太子,可又担心若是皇后太子插手,救下了范家,那自己就算是救了范四爷,又有何好处?
想到此,庄穆决定独自行事一次,反正她只要救范朝风一人而已。别的范家人,最好死绝了才是。
呼拉儿国的人在营州也一直有探子留存,对范家在营州的庄子也关注甚多,只是一直找不到突破口。地位低下的人,就算收买了,也没什么可用之处。地位高一些的人,其家眷却是在京城范家人手上,基本上很难收买。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地位特殊的女人来到庄子上做罪奴。他们派了数个女婢进去,直到最近才说动了那女人,让她从庄子上的大管事那里偷来了钥匙,卖给了夷人。
这天夜里,呼拉儿国的大王罕贴儿从乌扎那里知晓,他们的人已经成功的用重金从范家庄子上的那个女人那里购得了进门的钥匙。到时候,只要带了兵士从正门进去,便不用担心范家庄子的高墙深阱,可以将范朝晖的嫡亲弟弟范朝风手到擒来。
罕贴儿十分重英雄,虽和范朝晖是敌手,却十分敬重他。这次不得已,要使阴谋诡计来挫败这个不世出的豪杰,心里颇为不愿,只别无他法,就起了心要招揽范家兄弟俩。只要他们愿意跟了呼拉儿国效力,自能留他们性命,且同样可以许他们高官厚禄。——到时若是大祭司仍然执意要杀范朝晖祭先王,罕贴儿倒是不介意换人做做大祭司。
这边范朝风白日里忙碌了一整日,累得倒床便睡。到了后半夜有些旧病发了,便赶紧起来吃了几粒丸药,正坐在床上吐纳调息,突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急似一阵的报警铜锣声。咣咣咣的声音,在宁静的夜空里清脆异常。
庄子上出大事了!
范朝风便赶紧跳起来,披上外袍,边扎腰带,边叫外屋值夜的人:“出什么事了?”
那婢女也刚醒,迷迷糊糊道:“奴婢不知。等奴婢出去看看。”
说着,那婢女就出了正屋,走到院子里,又拉开院子的大门。
一支利箭划空而来,正扎在那个婢女胸口上。那婢女哼都未哼一声,便倒地而死。
范朝风一见不妙,赶紧冲回内室将软甲套上,又取了刀剑,出得屋门来,扯起呼哨,大声招呼起来。
庄子上值夜的人却在前院对抗突然攻进来的夷人。那些夷人个个身高力壮,以一挡十。庄子上的庄丁本来就不多。为了给上阳送物事,又调走了大部分得力的人手。如今大家都是独木难支,一个个便都倒在了夷人的刀剑之下。
庄子里的侍女罪奴们也四散奔逃起来,呼喊救命之声不绝于耳。可惜庄子太大,最近的人家也隔着一里多地,一时也叫不来援兵。
范朝风拿着长刀和冲进来的夷人对打了一阵子。虽然也斩杀了不少夷人,可架不住夷人以车轮战轮番上阵。正要不支的时候,范忠带着人赶到了,又将夷人赶出了正院。
夷人外面有人大声呼喝,不知有什么事,夷人皆停了手。
范朝风和范忠等人赶紧堵上了院门,这才在正屋的院子里,得以喘口气。
范朝风便急问道:“到底出了何事?夷人怎么能攻到庄子里面来的?是谁放他们进营州城来的?”
范忠也不是很清楚,只好老老实实答道:“属下不知。可能是有人盗了庄子上的钥匙,也可能是营州城有内奸。”又着急道:“四爷,现在不是追究这些事情的时候。属下先前一知有人闯庄,便叫了人抗敌,又让人骑了快马去营州郡守府报信。结果半日了那边还未有人过来。可见这些夷人是有备而来。四爷还是赶紧先逃了吧。马厩里的马暂时还无事。”
话音刚落,庄子上西南马厩的方向燃起了大火。夜风习习,那火眨眼间便扩散开来,范家的庄子上的天空,被映得血红一片。
*正文329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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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密雨 下
范忠一看马厩那边起了大火,不由满脸紧张,连声道:“四爷来不及了,赶紧走吧!属下为四爷断后,拼死也要让四爷逃出生天!”
范朝风摇摇头,正要说话,院子外面传来夷人喊话的声音。
“请问里面可是范家的范朝风将军?”
范朝风沉默不理。
外面的人又叫道:“我呼拉儿国的大王在此,要和范小将军商议一事。”声音响亮,传得远迎的。
范朝风心里一沉,知道此事难以善了。
正说着,院子外面又有人怪叫道:“范家通敌卖国了!大家快逃啊!”
范朝风怒从心头起,从肩上取下弓箭,弯弓搭起,往刚才喊话的人那边的方向嗖嗖射了数箭。却是有一箭似是射中了来人,对面就悄无声息了。
趁此机会,范朝风便摘下脖子上自小随身戴着的翠玉佛像,递到范忠手里,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趁乱逃出去,将这个交给四夫人,留作一点念想。告诉她,不用为我守着。”
范忠骇然,眼泪立刻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哽咽着跪下回道:“四爷言重了。哪有主子在这里断后,让属下先走的道理?还是四爷先走,属下等人为四爷博命,死而无怨!”
范朝风一把拉起范忠,着急道:“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你看他们的架势,今儿我不死在他们面前,我范家就会被扣上通敌卖国的帽子。我大哥一生忠勇,为了流云朝立下赫赫战功,却被人猜忌至此。我既不能再帮大哥,也不能临死给大哥抹黑。你回去,跟着我大哥,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说完,便一掌将他推了出去。
范忠眼见四爷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罗嗦,又跪下给范朝风磕了头。便起身对别的护卫道:“你们放心,我回去之后,自会把你们的家人当自己家人一样照料。”
做护卫的,本来就是要命的活计。而那几个护卫平时和范忠关系极好,又知范忠是个实在人,一向说到做到,也不多说,俱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道:“放心。我们就算战死,也要死在四爷前面。”
范忠便抱拳对在场之人团团一揖,忍了泪意道:“保重!”便背了剑,趁乱往屋后去了。
前面院子的大门终于被夷人撞开。一行人便簇拥着夷人的大王罕贴儿进到正院里来。
范朝风抬眼看去,见是一个穿着灰衣,中等身材,一身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众人中央。想必就是呼拉儿国的新王罕贴儿了。
罕贴儿也仔细打量着范朝风,身材颀长,脸容俊美,却有一股阴狠的杀气弥漫在眼角眉梢。——果然范家这个小将军,也不是脓包。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杀气的将军才让人奇怪。
想到此,罕贴儿便更生了招揽之心,朗声道:“范小将军,小王久慕范家英名,想要跟范小将军做个交易,不知范小将军意下如何?”
范朝风转头“呸”了一声,恨声道:“我从不与豺狼做交易。你们夷人杀我百姓,破我河山。和你们做交易,无异与虎谋皮!想让我投靠你们,白日做梦!”
罕贴儿见范朝风悍勇,更是欣喜,便道:“将军高义。小王实是佩服。今儿得罪了。还要请范小将军去我们王都做客,见识一下我们呼拉儿国的无上风光,到时候范小将军自是想法不同了。“说完,便对手下招手道:“给我拿下!”
范朝风这边的护卫也要上前,却被夷人人多势众,一阵乱箭射过来,除了范朝风,身边的护卫皆被射死。
范朝风肃立站在院子中央,傲然道:“要么你也射死我,让我投靠你们夷人,却是万万不能!”言罢,便拔了长刀,往罕贴儿站的地方直冲了过去。
夷人到底人多,赶紧簇拥着罕贴儿出了院子,只留了数百士兵在里面和范朝风打斗。只因大王下了严令,要活捉范朝风,留作人质,将来要挟范朝晖。所以也都留了一手,未敢往范朝风要害处招呼。
范朝风拼了一死的心要和夷人同归于尽,也不管那么多,只将长刀舞得虎虎有声,转眼间便斩杀了数十夷人士兵。
外院的大火正染得越来越急,夜风刮起,很快便烧到了内院的正屋。夷人便簇拥着罕贴儿站在外面空旷的地方,免得被火烧着。
夜空里,除了呼喝声,打斗声,又传来了一个女人凄厉的歌声,音辞切切,惨惨戚戚,众人虽都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也不免有些渗得慌。
而范朝风瞅准空当,又斩杀了几个夷人,却听见小程氏凄厉的声音叫起来:“范朝风!那日火燎之仇,今日终于得报了!我咒你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说着,便听见了一声惨叫,似是被夷人一刀结果了。
听见这等恶毒的诅咒,范朝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却听见外面似乎又有人攻了进来,不知是敌是友。
正想着,就看见营州郡守带着一群兵士闯了进来,大声叫道:“各位兵士听好了,范家通敌卖国,各位将在场的夷人和范家人都一起拿下!若有不从,格杀勿论!”
范朝风苦笑: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今日是活不成了,只是也不能白死,怎么着也得给大哥的大事造个势,便也扯开嗓门,运了内力,中气十足地对了所有在场的人喊话道:“皇帝串通夷人大王,唆使营州郡守,要将我范家赶尽杀绝!可怜我范家满门忠烈,今日被人屠戮至此,还要被人栽上通敌卖国的罪名!苍天在上,今日我范朝风一死全忠义,却是要叫满营州城的百姓都知道,没了范家,你们就是夷人刀板上的肉!——这等昏君,不配为君!”说完,便一头扎进了身后正烧得火光烈烈的正屋里。大家都呆住了,只见又有一个人影闪身扑进了火场,却是要和范朝风死在一处的样子。几根横梁正好被火烧得砸了下来,堵住了屋门。
这个后跟进去的人,正是庄穆。
先前庄穆得知消息,便带着雅闲慧舍的精干手下,骑了快马,日夜兼程,赶到营州的范家庄,却还是晚了一步。
她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范朝风冲进了火场,便不加思索,也跟在范朝风后面,一头扎进火场。
在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营州郡守带来的人里面,本来就有大部分不信郡守所言,范家会通敌卖国。现在亲眼见到范小将军不从夷人,自愿以火焚身,便都对郡守怒目而视。都盘算若那郡守再胡说八道,便要一刀结果了他。那个狗皇帝连勾引外敌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必要给这种人卖命。
营州郡守看着手下人个个红眼瞪着他,不由吓得缩在一边,再不敢说话。
罕贴儿见范朝风坚决不从,投火焚身,也叹息了几声。又和营州郡守交换了几个眼神,便出声要带手下的人离开范家庄。却不料被营州郡守的手下看见自己的上司和夷人眉来眼去,不由热血上头,抽了刀将郡守砍了,又叫道:“兄弟们,咱们跟夷人拼了!”便纵身往夷人那里扑过去。
一时又混战起来。
夷人捉拿人质的计划失败,心里憋屈,也放开大杀了起来。营州郡守带来的兵士,都只是普通守卫,并无夷人彪捍的手段,便被夷人打的打,杀的杀,也屠戮殆尽。
乌扎见事以致此,便对罕贴儿道:“大王,不如就将营州夺了。也好为翌日大军南下做个据点。”呼拉儿人打流云朝,营州一向是最难攻破的地界。以往范朝晖的营州军在此守卫,夷人自是不敢作怪。此次皇帝为了收拾范家军,将他们皆都调往上阳,却是有意要将营州腾出来,给夷人些甜头,夷人方能做出南侵的样子,才好哄得范朝晖去抗敌,从而两者相争,拖垮双方的实力。
呼拉儿人此来,因有大王随行,也带有数千人马打前哨。夺了营州城的守卫,也是不难的。
罕贴儿向来对乌扎言听计从,便点头道:“甚妥。你就驻在此地,总管营州。”
乌扎领命,又对罕贴儿道:“大王千金之子,身份尊贵,以后这等亲身涉险的事儿,还是让属下等去办。大王只要运筹帷幄就是了。”
罕贴儿深以为然。他从未上过战场。当初在呼拉儿国的王室夺位的时候,虽然也杀过几人,可是和现在这种场面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几人正说着话,那正屋的大火已经越燃越大,整个庄子都陷进熊熊的火海里。
罕贴儿敬慕范朝风忠烈,便对着正屋的方向,抱拳三鞠躬,算是全了两人的一面之缘。礼完便带着随从出了范家庄。
丽萨公主知道王兄今晚有行动,便带着侍女和护卫悄悄跟在自己人后面。
范家庄大火,王兄又空手而出,丽萨公主便知道失了手,那范朝风一定凶多吉少。伊莲见大王带着人远走,便悄悄催促道:“公主,咱们也走吧。”
丽萨公主沉吟一番,道:“还是等等吧。”
住在范家庄四围的人,此时终于看见范家庄的大火,都敲着锣鼓过来救火。可惜火势太大,四围过来的人,居然未见一人逃出火场。皆都称奇。
等大火过后,众人去郡守府报灾,却是见郡守府已经换了呼拉儿人的旗子,连城门口守门的人都换了呼拉儿人的守将。
一时营州城里流云朝的人,发现声威赫赫的范家庄被一夜灭门,而自己,也一夜之间成了亡国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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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国破 上
对于反抗还是顺受这个问题,占了营州城的夷人并未给流云朝的老百姓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习惯了对流云朝百姓烧杀劫掠的呼拉儿人,立即就开始了对营州城里大户的洗劫,又对城里的商家挨个敲诈。流云朝的人略有反抗,便被当街斩杀。无奈之下,越来越多的流云朝老百姓选择了背井离乡,南下逃往京城方向。
营州城数日之内,已成了流云朝人的地狱。
乌扎试图遏制手下的滥杀滥抢,却是挡不住呼拉儿人习俗的强大,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反正这营州城迟早还会有一场大战。让这些兵士们能乐一天是一天吧。
丽萨公主近日也过来给乌扎辞行,说是玩够了,要回王都去了。只是她来时的大车不能坐了,找乌扎要了个四匹马拉的大车。便带着侍女伊莲和护卫兰姆,在乌扎派遣的五百兵士的护送下,回转王都去了。
一路上大车颠簸,丽萨公主歪坐在车里面的靠垫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变幻的景色。这大车里面空间阔朗,又有垂帘将里面一分为二。丽萨公主便坐在前半部分。
一会儿的功夫,她的侍女伊莲从后面掀开帘子出来,对丽萨道:“公主,他两人的高热都退了。应是无大碍了。”
丽萨公主才舒了一口气,望着伊莲笑了起来。
原来那日范家庄大火,丽萨公主等王兄带着人走后,便跟伊莲偷偷进了庄子,在主屋处搜了一番,也没见一个活着的人。范家庄太大,她们人少力薄,只好放弃搜寻。后来却在出范家庄快到大路上的一个小溪边,发现了两个被熏得乌黑的人,躺在水边的泥地上。其中一人将另一人的头抱在怀里,压得紧紧的。两人身上衣裳被火燎得四处皆是破洞,露在外面的肌肤,皆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伊莲上前去探了探,发现两人还活着,就用溪水清洗了两人脸上的烟灰,才赫然发现那其中一人便是范朝风!只是他人昏迷不醒,身上也有多处灼伤。那将他的头紧紧抱在怀里的女人伤势更重一些,且左脸上经了火,伤势狰狞,单看右脸,还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丽萨公主也近前来看了,叹息道:“这女子如此奋不顾身,定是他的妻子。也罢,我今日就做一次好人,救了这对苦命鸳鸯吧。”
伊莲便叫了侍卫兰姆,将两人抬上了丽萨公主的车里。
回到住处,丽萨公主又让人找了大夫过来给范朝风和那女人治伤。大夫言道,两人恐怕都会留疤。只是男的是在背上,且时日愈久,便会淡去。而女人的疤痕最严重却是在脸上,且烧坏的地方太大,就算治愈,左脸上的疤痕恐怕不会小。
丽萨公主感慨不已,便决定要带了他两人回呼拉儿国的王都,找王宫里的御医给那女人治伤。丽萨公主虽未嫁人,却有过很多情郎。可是想来自己那么多情郎里,没有一个会如同范朝风的妻子一样,跳入火场,奋不顾身的救自己。
伊莲悄悄问道:“公主,这不是大王要的人?公主带了他回去,可是要献给大王?”
丽萨公主也悄声回道:“你别多嘴。对王兄来说,他死了更好。还是不要让王兄知道才好。”又苦思起来,回到王都,却是要如何瞒过王兄,将这两人藏到自己的宫里?
伊莲会意,且她也佩服跳入火场救夫君的女子,并不愿拆散他们,便对公主保证道:“公主放心,奴婢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丽萨公主点点头,就让人去找乌扎备了大车,带了随从,慢慢悠悠地回王都去了。
几辆大车在一队呼拉儿兵士的护送下,便消失在茫茫的大草原上。
那边范忠的出逃,倒是顺利得多。呼拉儿人的主要目标是范朝风。只要他在范家庄里,呼拉儿人就没有费心思去追堵别的从范家庄逃出去的人。
只是一路上并不好走。从营州到京城,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且四处都有人在宣扬范家范小将军誓死不投敌,投身如入火场,至死无全尸的忠勇。愈来愈多的人都在暗地里非议皇帝的昏庸和狠毒,为了逼害忠良,居然连勾结外敌的事都做得出来。
范忠听见这些流言,才相信范四爷终是去了,可怜他尸骨无存,却是连自己这些下人都不如。便在路上找了个香烛店,买了些香烛纸钱,在路边祭奠了一番。
此时乱世之象已现,逃难的人看见有人在路边焚香拜祭,也不过叹息数声,不知以后会不会有人也给自己上一拄香。
范朝晖得知四弟死讯的那天,正在上阳的大将军府里跟部下商议要挑了谁去营州做郡守。先前范朝风派人送回了营州庄子上历年积存的粮食、财物、人手和战马。为了防备夷人趁流云朝内乱的时候南下,范朝晖也和部下议定了要分派一部分范家军去营州坐镇,只是目前还是要避免让皇帝猜疑过甚,就以营州郡守护军的名义带过去。等举了事,再亮范家军的招牌。
几人正议得热络,范朝晖的心腹手下匆匆过来禀道:“回禀大将军,上阳县令安解弘有急事求见。”
范朝晖自到上阳以后,便和兵士一起,吃住在大营里,日夜忙于练兵和部署,并未见安解弘一面。且安解弘为了避嫌,也从来不到大将军府邸。今日前来,却是第一次,想来是有要事。
手下的人便都退下,让大将军和县令兼姻亲安解弘大人好好叙旧。
安解弘进了书房,和范朝晖见过礼后,便急匆匆问道:“国公爷,可听说了近来从营州过来的难民们传来的消息?”
范朝晖本以为是安氏出了事,安解弘才匆匆过来。谁知却是些不相干的事。便端了茶,喝了两口,淡淡道:“连日来忙得很。倒没有时间去听街上的闲人流言蜚语。”
安解弘见国公爷语气不善,知道他误会了,赶紧澄清道:“国公爷莫怪。只是此事太过要紧,下官不得不匆忙到访。”见国公爷又要不悦,安解弘便一口气说道:“时下的人都在传,营州被夷人占了。我妹夫誓死不投敌,被夷人投入火场烧死了!”
范朝晖听了此言,凝然端坐,只看着安解弘,缓缓问道:“你说什么?可否再说一遍?”
安解弘忍着心头的焦急,又道:“现在外面有许多从营州逃离的难民,都在说营州被夷人占了。范小将军宁愿投入火场,也不愿投敌。”
范朝晖只觉茫然,心里霎时如被十七八根棍棒搅拌一气,憋得喘不过气,便一手抓了胸口,一手向桌旁的一个小瓶子尽力够去。
安解弘见国公爷左手哆嗦得连小瓶子都拿不稳,便赶紧上前,取了那瓶子,放到国公爷手里。
范朝晖握住瓶子,忍住不在安解弘面前大喘气,只慢慢在内里调匀内息,将那要翻涌而出的一股浊气重重压下。好不容易觉得了安稳了些,便开了小瓶子的盖儿,倒出了几粒药丸吃下。又闭目许久,慢慢将药力化开。
安解弘紧张地盯着国公爷的一举一动,心里也如擂鼓一样。他多希望国公爷告诉自己,这消息不是真的。自己的妹夫正好端端的在京城,和自己的妹妹和和美美地过着小日子。那范小将军,说不定另有其人?!
范朝晖吐纳良久,终觉得好受了些。便将小瓶子放入怀里,望着安解弘要开口说话。一眼看去,却见到和安氏如此相像的一双眼睛,又想到范朝风,嘴唇翕合,却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端起茶杯喝水,却是怎么也对不准嘴唇,一抖手,便全泼到脸上。
安解弘吓了一跳,匆忙到一边的水盆里绞了帕子过来,给国公爷擦脸。
范朝晖接过帕子,在脸上敷了良久,才对安解弘道:“你先回去,我让人去打听。等有了准信,再叫你过来。”
国公爷并不是一口否认。
安解弘心里一沉,看来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那自己的妹妹……安解弘不敢再想下去,只好失魂落魄地告辞出来,回了自己的县衙。
这边范朝晖在书房一人端坐良久,想到四弟一生的际遇,心如刀绞。他是去了,只留下活着的人,永远活在无穷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当中,连个补偿的机会都没有。自己已是如此,安氏若是听闻此信,也不知会怎样。若是她一时想不开,随四弟去了,自己又将如何?自己原本想着,若是大事能成,便传位给四弟。自己欠他的,也就都还清了。可现在……
范朝晖思索良久,终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一生,她始终只能是他的弟妹;这一生,他欠四弟的,再也还不清!
到底是做大事的人,范朝晖只独坐了半晌,便抛开这些儿女情长,仔细谋算起现在的处境。眼看皇帝步步紧闭,当务之急,还是应该赶紧将范家人撤出京城,送往朝阳山。——若是迟了,他就不是失去一个亲人,而是要失去所有的亲人!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外面有人敲门,又低声问道:“国公爷,要不要掌灯?”
范朝晖不理。
半晌,又有人过来,低声问道:“国公爷,范忠从营州过来,要见国公爷。”
范朝晖全身一震,张了几次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沉道:“快让他进来!”
随从推开门,让范忠进去。
范朝晖迎着从屋里照进来的月光,看见了满身缟素的范忠,闭了闭眼,两行清泪终于夺眶而出。
范忠见国公爷掉泪,也是忍不住,扑到在地上,跪在国公爷面前,将四爷临死前说的话,哽咽着都转述了。
范朝晖未料到四弟临死还不忘为自己这个大哥着想,心里更是五内俱焚,只嘶哑着声音问道:“按理你是最先从营州逃出来的,怎么后知道消息的营州难民都早已逃过来了,你却这时才到?”
范忠抹着眼泪回道:“属下本来是要先回京城范府。可走到半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太夫人和四夫人,只好又折回上阳,先见见国公爷,讨个主意。”
范朝晖压抑住心底的惊涛骇浪,放平了声音叮嘱范忠道:“你回去,就对太夫人说,四弟可能殉国了,让太夫人有个心理准备,也别说太多。四夫人那里,你要找了人多去劝慰,让她多想想则哥儿。另外,我有一封信,你带回给大夫人。所有要做的事,我都在信中写明了。”
范忠经了这场大事,一直惶恐不安,六神无主。现在听了国公爷有条有理的吩咐,又好过了些,便磕了头,先出去了。
第二日,范忠便带着国公爷的亲笔信,回到了范府。
*正文361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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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国破 中
安解语这几晚总是睡得不安稳。一闭上眼,便看见范朝风坐到自己面前,笑着跟自己说话。可无论自己如何用力,就是听不清他说什么,想靠近他,却如隔了一层幕障一样,怎么也靠近不了。她想哭,想撒娇,想跟他闹,他却就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笑嘻嘻地看着她。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难受,心里堵得慌。
早上起来,也懒懒地,不愿见人。只有则哥儿能过来和她说说话。
这日清早,屋子里就闷热的厉害。屋外的天空也是黑云沉沉,似乎是大雨将至的样子。又总也下不下来,只是端着架子,居高临下地戏弄世人,只让人恨不得上去抓了贼老天的衣领,大吼几声“尼玛要下雨就下啊!天天憋着算什么啊!有木有啊!”
阿蓝见夫人近来越发心浮气躁,便去小厨房做了夫人爱吃的冰镇酸梅汤,端过来给夫人解暑。
小厨房里,几个仆妇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阿蓝过来,便赶紧散开了,装没事人一样。阿蓝心知异样,只装作没看见。等端了酸梅汤去正屋,夫人慢慢吃的时候,阿蓝便又抽身悄悄到了小厨房后面,躲在墙根底下听那些仆妇们在说什么。
就听里面一个声音粗哑的仆妇低声道:“我家宝儿早上出去买菜,听见那面街上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说是营州被夷人占了,咱们四房的主子范四爷殉国了。”
里面就有仆妇捂住了嘴倒抽气的声音,又有人低声询问道:“可做得准?我们这边街上怎么没有人说起过?”
就又有人不耐烦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些逃难过来的人怎么会到我们这条街上来?”
里面一阵沉默。
半晌,又有人迟疑道:“我看,这事儿多半是真的。昨儿晚上大门口那里是我们家那口子值夜。半夜里有人叫门,打开一看,却是咱们四房的大管事范忠。我男人说,范忠一身缟素,进了门就往内院去了。”
厨房的人这次又齐齐抽了口冷气,异口同声问道:“真是范忠?”
那人没有说话,似乎是点了点头。
阿蓝在外面听着,已是泪流满面,便捂了嘴,无声地抽搐,只是忍着不出声,依然贴了墙壁,仔细地听着。
只听屋里人又沉默了半晌,就有人叹了口气道:“人的福气果然是一定的。在这个地方多了,别的地方就少了。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也有人附和道:“这话通透。我们四夫人,哪一样不好?人品样貌就不说了,还头胎就生了嫡长子,且四爷对四夫人那更是没得说。到现在,一个屋里人都没有。我还常跟我们那口子说,你若是能象四爷对四夫人那样,百依百顺地对我一日,我立时死了都值。”言罢,又故作神秘道:“你们猜我那口子怎么说?”
“说啥?”
“我那口子说,宁愿和我打打闹闹,天天闹别扭,一起过到七老八十,也好过千好万好,却只能在一起过一日。”
众人听了,却是笑起来:“瞧把你美的!”
“你们知道啥?四爷和四夫人这就是两人过得太好了,所以不得长久。”
众人说了半日,终觉得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也不再闲聊了,便各自散了。
阿蓝这才捂了嘴,跑回自己屋子里,先将脸埋在被子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秦妈妈正好有事过来找阿蓝,看见阿蓝哭成个泪人儿,便诧异道:“你这是怎么了?谁给你脸子瞧了?”
阿蓝抬头看是秦妈妈,便哇地一声扑上去,抱着秦妈妈又哭了个天昏地暗。
秦妈妈好容易哄好了阿蓝,才从阿蓝嘴里得知了此事。
一时秦妈妈也觉得天旋地转,便哆嗦着扶着一旁的椅背慢慢坐下了。又看着阿蓝,无意识地说道:“则哥儿过一个月才满四岁。这以后可怎么处?”
阿蓝抽抽泣泣地拉了秦妈妈,问道:“秦妈妈,我们可是要跟夫人说?”
秦妈妈脸上也垮了下来,一瞬间象苍老了十岁。
两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太夫人的大丫鬟夏荣红肿着双眼,从春晖堂过来了。
见了秦妈妈,夏荣低声道:“太夫人有事要四夫人过去一趟。”
秦妈妈见了夏荣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强忍了泪,点点头,“姑娘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叫夫人。”
安解语刚刚喝完酸梅汤,正拿着个羽毛团扇慢慢扇着,斜躺在小偏厅的贵妃榻上,等着不时而过的穿堂风,才能稍减些躁意。
秦妈妈进来,见这小偏厅四围都放了冰,可夫人还嫌热。昨儿晚上她不放心,半夜起来看看夫人睡得如何,却是听夫人在睡梦里笑得咯咯儿的,似在跟谁说话。仔细听过去,却又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便叹了口气,轻声道:“夫人,太夫人让您过去春晖堂一趟。”
安解语睁开眼,看见秦妈妈一脸关切地样子,微微皱了皱眉,懒洋洋地道:“知道了。”便起身,在齐人高的大穿衣镜前随便照了照镜子。
她今日穿得是月白短襦,配烟灰裙子,扎着淡粉色的腰带。头上只带着一根白玉簪子,斜斜地插在脑后的堕马髻上。
安解语左右照了会儿,问秦妈妈道:“这样去见太夫人,是不是太素了些?不甚恭敬?”
秦妈妈忍了泪,低声道:“大热天的,这样看着更清爽。”又道:“太夫人不是那样计较的人。夫人还是赶紧过去,迟了才是失礼。”
安解语觉得秦妈妈怪怪的,就多看了她两眼。
秦妈妈不自在地转过头,对着门外道:“太夫人那里的夏荣姑娘正等着呢。”
安解语听太夫人派了大丫鬟过来,知道定是要事,也不再罗嗦,起身叫了阿蓝,便一起过去了。
春晖堂的小佛堂里,太夫人坐在佛龛下首的第一张椅子上,大夫人程氏立在一旁。两人都眼角微红,面色沉肃。
夏荣将四夫人带进小佛堂,便顺手带上门,守在了门口。
小佛堂里,就只剩下太夫人、大夫人程氏和安解语三个人。
安解语心里莫名的慌乱,忍不住开口问道:“娘,您叫媳妇过来,可是有要事?”
太夫人看了安解语一眼,招手道:“老四家的,过来我这里。”
安解语慢慢走了过去,将手放在太夫人手里。
太夫人握着她的手,重重捏了一下,道:“你坐下吧,有事和你说。”
安解语看了大夫人程氏一眼,犹豫道:“大嫂没坐呢,媳妇怎么敢先坐下。”
太夫人便也对程氏道:“你也坐下吧。”
程氏点点头,坐到对面去了。
安解语便在太夫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太夫人握着她的手,嘴唇翕合了好几次,终于狠下心来,道:“解语,有件事和你说。说之前,娘只望无论怎样,你要记着,你还有个孩子。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想想你的孩子会怎样吧。则哥儿才四岁,别人再亲,都比不过自己的亲娘亲。”
安解语心下更是不安,只强笑着应了太夫人的话,“娘,有话您就直说吧。媳妇不是那等软弱人。”
太夫人便回头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又转过头望着安解语道:“老四去了营州巡访,碰上夷人打上门来……”
……
自那以后,安解语对那一日的记忆总是有些混乱。
记得最清楚的,不过是屋子外面阴沉沉的天色,而且那雨总是自下不下的,闷得让人的心都揪起来了。
后来?——后来好象又有皇帝的内监过来传旨,说是自己的夫君,安南将军范朝风在营州抵抗夷人,以身殉国,被皇帝御封为忠勇侯,世袭罔替。因夫君不在家,就叫了则哥儿过来接旨。说是则哥儿小小年纪,便是侯爷了。
安解语心里迷迷糊糊,只是不信:自己儿子才四岁不到,怎么就成了侯爷?——一定是弄错了。这是自家夫君的爵位,他还没死呢,怎么就传给儿子了?
那内监似怜悯又似鄙夷的目光彻底激怒了安解语。
她好似记得,自己听了内监的传旨,曾异常愤怒,好象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了内监捧读的圣旨,扔到内监脸上,又斥骂他是“猪油蒙了心的阉竖”。好象还骂了皇帝,骂他这种人渣怎么还有脸做皇帝,怎么不去死!害了人还来假惺惺地装好人,又咒他国破家亡,断子绝孙。且又抓起琉璃馆大门的门栓,往死里追打那内监。
那日的琉璃馆好似非常的混乱。大夫人程氏远远地躲在一边,不敢上前。院子外的仆妇都不能进去,太夫人在一旁搂着则哥儿哭得要晕过去。几个大房的丫鬟婆子用了大力也拉不住自己。最后好象还是自己的夫君回来了,抱住了自己,自己才放下心来,对他说了句:“朝风,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就睡过去了。自己实在是太累了,为了等着和他说这句话,已是好几天未阖过眼了。
安解语香甜一觉,睡了两日两夜才醒。
则哥儿担心娘亲,不再睡在自己屋里。每日都过来陪着娘亲,生怕一个眨眼,娘亲也如爹爹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秦妈妈和阿蓝带着四房的丫鬟仆妇,也日夜守在风华居的正房,不敢稍离。
那日四夫人在琉璃馆对着来传旨的内监大闹,谁都治不住。还是国公爷得了陛下传旨封爵的信,匆匆赶回来,才治住了四夫人。只是四夫人当时将国公爷认作了四爷,才安静了下来。——这个饥荒,等四夫人醒了,还不知怎么打呢。
安解语大闹的消息,瞒是瞒不住的。范朝晖索性叫了底下人,将此事传得街知巷闻,不独平民百姓,连高官显爵那里,都传了个遍。
一时流云城从上到下,都知道了范小将军死的不明不白。他的未亡人范四夫人,因了夫婿突然丧命,已是疯癫了。
此事当然也传到了宫里的皇帝那里。
皇帝异常恼怒。那范四夫人安氏的诅咒实在太过恶毒,任何一个皇帝都容不下这种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胡言乱语。可范家如今是在风口浪尖上,又刚刚折损了一个将军,众人都在说范家的忠勇为国。且范四夫人据说又是疯了,若是皇帝还要一力跟一个疯妇过不去,可是太落人口实了。无奈,皇帝只好装没听见,忍了又忍。
常公公便劝慰皇帝,等镇国公被灭了,陛下将那疯妇凌迟处死也就是了。犯不着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
*正文353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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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国破 下
皇后听了范四夫人大闹的事,虽也很生气,却未如皇帝一样暴跳如雷。范家折损了一员大将,皇后心里也不好受。现在更麻烦的是,庄穆不见了。雅闲慧舍的精干人马都被她带走,如今皇后和太子什么事都不知道,所有的内线、暗探、间者都是在庄穆手里握着。她一走,这承上启下的位置便断了线。是以皇后最近也忙作一团,派了人四处去找庄穆,又要挑人去顶替庄穆的位置。
太子这几日都陪着要临产的太子妃,一时也顾不过来。因此皇帝的谋算,便不为人知地撒开了网。
这天安解语从沉睡中醒来,第一眼便看见守在她床边的则哥儿。两个红亮亮的苹果脸,现在也瘦了下来,有了几分他爹爹的模样。
则哥儿看见娘醒了,欣喜异常,赶紧叫了外面的人进来。又问道:“娘,可要吃点东西?”
安解语起了身,挣扎着想坐起来,又问道:“什么时辰了?”
阿蓝正好进来,赶紧过去扶了夫人靠在大迎枕上,回道:“戌时中了。”
外面的秦妈妈端了碗熬了很久的燕窝粥过来,对安解语道:“夫人,先用点粥吧。饿了两天两夜,不填补些,怕是肠胃受不了。”
安解语听话地张了嘴,让秦妈妈喂了几口粥,又吩咐道:“四爷刚回来,恐也饿着,你们去给他也张罗点吃食吧。”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四爷最爱吃蟹肉饼,让小厨房的人现做几个来。”
则哥儿见娘脑子还是不甚清醒,便担心地叫了声“娘!”
安解语似未听见,转头望向了窗外,见天色快黑了,皱着眉头问道:“我睡了这么久了,怎地天还未亮?——四爷到哪里去了。让他过来,我要和他说说话。”
伺候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做答。
则哥儿抱着安解语哭了起来:“娘,你醒醒!醒醒!不要吓唬则哥儿!”
安解语低头将则哥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哄着他:“则哥儿怎么哭了?别怕,娘在这里。看谁敢欺负咱们娘儿俩,叫你爹过来给咱们做主。”
则哥儿哭得更大声。
阿蓝张了张嘴,想提醒四夫人说,四爷已经不在了。
秦妈妈却拉了拉她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夫人已经有些神智不清。若是再刺激她,说不定她就活不成了。为了则哥儿,哪怕夫人疯了呢,也比不在了的好。
四房里的人便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范朝晖听说安氏又浑浑噩噩,不认人了,情知有可能是失魂症又发作了,便带了无涯子过来瞧瞧。在屋外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沉思了半晌,便对无涯子道,还是下猛药点醒安氏的好。现在给范家的时候不多了,她要还疯疯癫癫的,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则哥儿还小,自己又要在外征战,若是她自己不清醒过来,却是谁也救不了她。
秦妈妈见国公爷带了无涯子进来,便赶紧带了众人行礼。
则哥儿抬头看见大伯父过来,就挣脱了娘的怀抱,起身给大伯父行了礼,又哇的一声扑到大伯父怀里哭起来。
安解语抬头,便看见一个身材魁伟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衣站在自己面前,那眉眼,不正是自己的夫君范四爷?
就欣喜地抬头问道:“四爷,可用过晚饭了?”
四房的下人大为尴尬,都低垂了头,慢慢退出去了。
秦妈妈也小声对国公爷求道:“还请国公爷恕罪。四夫人她还是不甚明白。”
范朝晖点点头,看了无涯子一眼。
无涯子会意,上前对四夫人道:“夫人,该走的就要走,该留的也要留。夫人放宽心,兴许以后柳暗花明也未可知呢。”说着,便出手如风,连点安解语头上数个穴道。
秦妈妈在旁惊呼一声,赶忙捂了嘴。
无涯子又催动内力,往安解语头上的穴道注去。
安解语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便又睡了过去。
良久,范朝晖才开口道:“差不多了吧。”
无涯子挤眉弄眼地一笑:“我还以为你会一言不发呢。”
范朝晖也不接话,过来伸手给安解语探了探脉,一试之下,发现她的气血通畅,脉象有力,应是无大碍了。便对无涯子笑了笑,道:“你的医术越发高明了。”
无涯子就做出一副“高人”的样子,将两眼翻到额头上。
闻讯过来的周妈妈见了无涯子的样子,忍不住啐了一口,道:“四夫人这里这般着急,你还有心思逗乐。”
无涯子见了周芳荃就没辙,只好转过头去,低低咳嗽了一声。
那边范朝晖已经拿了无涯子给的定神丹,嘱咐秦妈妈道:“等四夫人醒了,你给她服下。应该就没事了。”
秦妈妈接了药,谢过国公爷。
范朝晖点点头,便和无涯子告辞而去。
上阳那里军务繁忙,正是要紧的时候,范朝晖去太夫人那里告了别,便径直回了上阳。
次日安解语醒了之后,便沉默不语。秦妈妈想起国公爷的话,还要给四夫人下一剂猛药,就叫了四房的大管事范忠过来。
范忠进来给四夫人磕了头,便将临走时四爷给他的翡翠小玉佛拿出来,又低垂着头,原原本本地将四爷说得话都转述了。
安解语握着翡翠小玉佛,听着范忠转述的“不用为我守着”,便号啕大哭起来。
秦妈妈见四夫人终于哭了出来,方才放了心。
这日之后,安解语除下头上的钗饰、耳环,摘下手镯、颈链,只戴上了四爷留给她的翡翠小玉佛,和手上的金刚石戒指。那戒指还是年前安解语提过一句,四爷便记在心里,让人打造了一对,两人一人一只。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秦妈妈又听了夫人的嘱咐,将那些有颜色的衣裳都收了起来,放在外面的,皆是素白、银白、月白,又抑或是青色、淡蓝、烟灰等冷色调的衣衫。
阿蓝见了心酸,却也是无可奈何。夫人有过四爷这样的夫君,这一辈子,是再看不上别的男人了。——这男人对女人太好了,对女人来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又过了数日,翠微山的人也到了,和范朝晖在上阳仔细议过之后,就去了京城的范府,和太夫人、大夫人程氏以及四夫人安氏商议撤退事宜。
程氏便一一安排:“娘的春晖堂,外院准备了五辆大车。我们元晖院,国公爷的物事多,也是五辆大车。五房人少,三辆车足够了。四房人更少,一辆也就够了。”
安解语听着这话不象,忍不住道:“大嫂,我们四房是少了一个人,可一辆车也太少了些。则哥儿的东西都放不下。”
程氏不等太夫人说话,便抢先道:“四弟妹,你如今是孀居之人,只管贞静守节便是。则哥儿的东西要怎么装,我会让人过去料理。”
安解语气得脸通红:自己的夫君尸骨未寒,现在就开始给自己孤儿寡妇脸子瞧了?
太夫人见程氏太过分了些,便皱了眉头,对程氏说道:“馨岚,这事是你不对。你四弟不在了,你应该更看护四房才是。怎能如此行事?”
程氏赶紧站起来,惶恐道:“媳妇不敢。娘这么说,媳妇真是无立足之地了。实在是此次出行,不能太过招摇。如今十四辆大车,已是担心会引起更多人的侧目。再加一辆,是不可能的。”
太夫人盯着程氏看了许久,才冷冰冰道:“既如此,我的春晖堂不用那么多,我们匀出两辆,你们大房也匀出一辆给四房。出殡那日,大房和四房各四辆车,春晖堂和五房,各三辆。”
太夫人见程氏要说话,就打断了她道:“你若不愿,就在京城守着。不用跟我们回去了。”
现在轮到程氏气得满脸通红。
安解语在一旁瞧着,却是黯然,便也站起来道:“娘,我们四房用三辆车尽够了。那多余的一辆,还是给娘留着用吧。”说完,安解语也不愿再看程氏的脸色,便低头坐下了。——她现在是寡妇,从此以后,可是要知道什么叫作寄人篱下了。在则哥儿长大之前,她也只有隐忍下去,不能再如以往一样任性妄为。那个可以无原则庇护她,包容她,疼爱她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程氏见安氏居然退让,心里微微一晒,脸上仍挤出一丝笑:“娘真是疼四弟妹。可惜四弟妹不领情。”
安解语撇了撇嘴,再不说话。
这边几人定好计策,便各自回自己屋里打点。
大夫人程氏带着张妈妈回了正屋。张妈妈就忍不住道:“夫人今日忒心急了些。”
大夫人慢条斯理地坐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妈妈道:“今儿不急,怎么试得出太夫人的心意?”
张妈妈不敢再说话,便退下去找了大丫鬟尘香商议装车的事宜。
这边范府里因为范四爷突然去世,府里也要操办丧事,便各处都挂上了白灯笼和白布幛帷,布置好了灵堂。翠微山的人扮作了道士和尚,过来范府做法事。只等七七四十九天一过,范府众人便要借送殡出城的机会,离开流云城。
这几日白天,安解语都带着则哥儿披麻戴孝,跪在灵堂处。前面一扇白布从横梁垂下,将她二人挡在里面。
前面吊唁的宾客,也只能隔着布帘向四夫人和小少爷行礼。
因外界都传四夫人疯癫了,所以范府如此行事,宾客皆不以为怪。
这边范朝晖回了上阳,便召集了手下各色人等,加紧查看京城和四围的情形。
四弟范朝风在营州突然死于夷人之手,让范朝晖大为震动。他原以为,在他有生之年,夷人不敢过营州三百里以内。谁知,在他还正当盛年的时候,夷人不仅占了营州,且动手杀了他的至亲家人!
到底,谁是害他四弟的罪魁祸首?——夷人,当然是主凶。可是,谁给了他们胆子和机会,让他们能不声不响地敲开了营州的北大门,带了夷人的精兵入境?
谁?——除了皇帝,范朝晖想不出第二人有这样的手笔。可是又没有切实的凭据,那些道听途说的谣言,还不足以让范朝晖做出最后的判断。且范朝晖总觉得荒谬:营州城是皇帝的城池,营州城的百姓是皇帝的臣民。皇帝得疯狂到何等程度,才能做出这等引夷入境的事情?——又在心里微微冷笑:不管是谁想玩火,都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玩火的人,小心引火自焚!
*正文3522字。标题又乌龙了。各位看官莫怪。晚上二更会正式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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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家散 上
为了夷人入境一事,范朝晖只在心里反复权衡:到底是自己低估了这个昏君,让四弟因自己的疏忽而丧命;还是有其他的黑手,躲藏在这纷繁复杂的表象之后?
而皇帝那边见夷人已是占了营州城,起初甚是恼怒。当时和夷人谈好的条件里,并不包括出让营州城。皇帝自是知道,营州城是流云朝的北大门,营州城一破,夷人多半会势如破竹南下到京城。数百年前,京城曾经被夷人洗劫过一次。难道在自己手里,京城还要被再洗劫一次?
皇帝左思右想,觉得心惊肉跳,总拿不定主意。
常公公见皇帝有些犹豫,便赶紧宽皇帝的心:“陛下容禀:夷人虽是先占了营州城,可是这样一来,镇国公就有了非去营州不可的理由。这也是做戏做全套的意思。陛下放心,夷人大王甚是通情达理,占营州城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收拾了镇国公,陛下大可再派人去整顿营州城也不迟。”
皇帝此时已无退路,只好硬着头皮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便装模作样地写了檄文,口诛笔伐了一番,又下旨让范朝晖带着大军去收复营州,为范小将军报仇雪恨。
范朝晖也有心要查实真相,为四弟报仇。
若皇帝真是与夷人串通,害了四弟性命,那自己北上,肯定也有陷阱在等着自己。
若是与夷人串通的另有其人,自己带军北上,便只会给他人做嫁衣裳。
四弟的仇要报,却不急在一时。现在要确定的,是到底都有谁在和夷人勾结。若是自己任凭愤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岂不正中了他人的奸计?自己若也身死,范家满门,就都得去黄泉之下团聚去了。
范朝晖计议已定,便只按兵不动,上表宣称要等待时机,伺机北上。
皇帝见范朝晖不肯立即北上,又连下十二道金牌,急催范朝晖去营州迎战。同时在京城里,皇帝传召五城兵马指挥使的蔡同运蔡将军,命他立即带兵去镇国公府,将范家老小秘密抓入天牢。打算用范家一门的性命,威逼范朝晖去营州应战夷人。
蔡将军甚是为难。陛下刚传旨封了范小将军“忠勇侯”,范家丧事尚未办完,陛下却转脸就急吼吼地要将范家众人打入天牢。看在别的臣子眼里,岂不是显得太过凉薄,寒了众人的心?且更坐实了京城里的流言?镇国公范朝晖又是有名的吃软不吃硬,惹急了他,立马回身带兵平了京城都是有可能的。还有些话说不出口,只在心里暗暗盘算:若是镇国公真的带兵回来逼陛下退位,扶镇国公的太子表弟登基,自己又将被置于何地?
皇帝听了蔡将军婉转的劝告,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这范家,还真是烫手的山芋,吃不得,扔不得?便只好退让一步,让蔡将军带了五城兵马司的精锐人手,日日在范家门前站岗,名正言顺地软禁范家众人。
而那边范朝晖对皇帝的急召置若罔闻,反而将皇帝的十二道金牌收在一起,都让铁匠熔了,铸成了一个黄金大印,底下刻有篆体的“范”字,从此成了范家军军文专用的拓印。这是后话不提。
皇帝见范朝晖不上钩,无可奈何,只好改了主意,给夷人又去了一封秘信。
这日呼拉儿人在营州的主帅乌扎得到从京城传来的秘信,得知流云朝皇帝无法调遣范大将军北上,因此改了计划,要求呼拉儿人直接奔袭上阳城。同时随信附上了上阳城的地形图,并标明了范朝晖的大营所在和上阳城各种紧要的地段,且再三表示,若是除了范朝晖,流云朝还有更大的好处给呼拉儿国。
乌扎仔细读着秘信,越看越好笑。——让呼拉儿人千里奔袭上阳城?这皇帝真有意思,打量别人都是傻子,只配做他手中的刀呢。只可惜,借刀杀人,也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没有实力,便是三岁孩童耍大刀,小心害人害己。
想到此,乌扎便有了个主意:既然流云朝北面的军队主力都在上阳,那不正说明,京城是个空壳子?若是自己用小股人马去骚扰上阳,大队人马就可以直接往京城杀去,到时再劫掠一番,抓了流云朝的皇帝回王都,也是呼拉儿国史上不世出的大功一件。
于是乌扎便召了呼拉儿人的将领过来,仔细商议一番,众人都觉得事有可为。就算范朝晖意识到不对劲,回援京城,他们已是占了先机,可以带着流云朝的皇帝,速去速回。且呼拉儿国的兵士最擅长的,便是闪电奔袭,打完就跑。——一想到可以将流云朝的皇室宗亲都抓往呼拉儿国的王都,这些将领们都热血沸腾!
这边乌扎和众人计议已定,便让特使回了秘信,先是故意为难了一番,述说了千里奔袭的诸多不便。然后又提出了各种条件,让皇帝相信呼拉儿人是看在这些好处份上,才应了皇帝的要求,以安皇帝之心。最后让皇帝一定要将范朝晖稳定在上阳,千万别让他回京城。
皇帝接了信,这才放了心。便让蔡将军也不用紧盯着范家,先将五城兵马司的人撤了回来。——现在这个关键时刻,若是范家人给范朝晖通风报信,让范朝晖带兵回了京城,岂不是让自己和夷人的计划落了空?
那边乌扎便一边让人将计划回报给王都的大王罕贴儿,一边让人集结所有的呼拉儿人士兵三万有余。只等大王那边应了,便要立即开拔。
罕贴儿在王都闻知此信,也兴奋不已。若是能将流云朝的皇帝抓在手里,可比弄死范朝晖更好些。说不得呼拉儿人就成了流云朝人的太上皇了。
乌扎接到大王的准信,便发了指令,带着呼拉儿人的大军,一路奔袭,向南杀来。待快要到上阳地界的时候,呼拉儿人分了小撮兵士向上阳佯攻而去,大队主力人马,却是直袭京城。
而京城这边,皇后和太子,只觉得皇帝近来的有些奇怪。太子妃一个月前生了嫡长子,马上要办满月酒了。皇帝却全然不放在心上,甚至一次都未去东宫看望过自己的嫡长孙。
皇帝近日只和常公公越发亲近,日日听他汇报夷人兵士的进展。对于夷人在流云朝境内的烧杀抢掠全不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掌权过程中应有的牺牲。等自己真的能将兵权握在手里,自能将夷人再驱逐出去。
没过几日,皇后和太子忙于给太子妃生的嫡长子办满月酒。太子的东宫也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一派衣香鬓影,歌舞升平。
太子的岳家中山侯曹家众人也到了。曹夫人找了半日,不见吏部尚书柳家的人过来贺礼,便有些疑惑,又对太子妃道;”你妹妹很久没有回过家了。算算日子,她的孩子也该满月了吧。怎么没见请我们过去?”
太子妃有些不自然,紧紧抱了儿子在手里,转头看着别处,道:“可能是柳家事忙吧。”又叫了侍女过来带曹夫人去坐席。
曹夫人越想越觉得不对,便叫了个婆子过来,让她拿了中山侯府的帖子,去柳尚书家探望二姑奶奶,顺便打听一下生得是男是女。
那婆子去了不久便回来了,却给曹夫人带来个惊天大消息,却原来数月之前,柳府就将二姑奶奶休了,且二姑奶奶早已带了嫁妆离了柳府。
曹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要立即带了人去柳府问个究竟,岂知柳府早防着曹府不依,已经让那婆子带回了曹沐卓亲自按了手印的休书。
曹夫人没奈何,将此事告知了侯爷,求他叫人拿了贴子去五城兵马司,让他们寻人。中山侯初听此信,也甚是恼怒,但转而一想,女儿离开柳家数月不见回转,就算活着,可能已经落入歹人之手。若是闹出来,对曹家和太子的名声,都是沉重打击。再说,曹夫人不明就里,中山侯可是知晓,自己二女儿怀的孩子,有些蹊跷。想到此,中山侯便板了脸对曹夫人道:“你就当没养过这个女儿。以后不要再提了。”
曹夫人心知有异,却只能偷偷哭了几次,莫可奈何。
而范府这边,近来窥探的人越来越少,五城兵马指挥使甚至将他的人都撤走了。范家的撤退准备便又宽裕了几分。
眼看范家送殡的日子越来越近,范府里各房主子都在夜里暗暗打点。为防走漏风声,除了心腹大丫鬟以及重要管事妈妈以外,下面的奴婢仆妇下人都是一概不知。
安解语连日来都帮则哥儿和纯哥儿收拾东西。周妈妈已是正式收了纯哥儿做徒弟,趁着这次的机会,也要一起带回翠微山的师门去。
秦妈妈和阿蓝就帮四夫人收拾。大件的东西都带不走了。小件的古董饰品都装了大箱子,埋到正屋后面空房的地下。剩下的,就是一年四季穿戴的衣物、首饰,以及一些碎金子和银子,带着路上打尖的时候用。
这日安解语回屋,见秦妈妈和阿蓝恨不得带上三个红漆马桶,不由笑了,温言道:“这次出去,不象以往,能少带,就少带。别想着排场地位。如今能平平安安回到朝阳山就不错了。”
秦妈妈也笑,便将有些多余的东西放了回去。
当晚范家各房的主子在春晖堂一起吃晚饭。
太夫人便叫了安解语过去,仔细问了她都收拾的怎样了。
安解语笑着答了,又安慰太夫人道:“娘不用为我们担心。则哥儿有周妈妈看着,错不了。媳妇如今不比从前,不能帮娘分忧了,还望娘莫要怪责。”
太夫人握着她的手,叹息道:“你只要照顾好则哥儿就是。我这里人多着呢,不用你操心。现在家里人多事忙,若是有照应不到你们四房的地方,你先忍忍。等回了朝阳山,我自会替你做主。”说完,太夫人又叮嘱道:“明日走的时候,你和则哥儿都到我的车上。大家一起走,有个照应。”
安解语听了恻然。她心性向来坚韧傲气,最受不得别人的怜悯。现在太夫人一番话,却让她百感交集:难道以后,自己都要如此,一直活在别人施舍的一点善意中?若是太夫人不在了,自己和则哥儿又当如何?
她来此异世不到两年,已是如同又活了一辈子:也许一早就知道,太好的东西,她总是留不住。
这边程氏看太夫人和安氏聊得热络,便微微笑着,让人上了两碗山菌野鸡崽子汤,亲手端到太夫人和安氏面前,和颜悦色道:“娘,四弟妹,瞧聊得口渴了,喝口汤,润润喉咙吧。”
安解语便接过汤盘,放在桌上。又双手捧了一碗,献给太夫人,自己便拿了剩下的那碗,慢慢舀着喝了。
大家已是议定明日发丧之后,便直接跟着翠微山的人回朝阳山。众人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四房众人都香甜一觉,次日醒来,却发现范府里一片寂静。
除了四房,别房的主子下人都没了踪影。
而夷人那边,已经快到了上阳地界。就按原计划分了小股人马去上阳骚扰,主力人马掉转了头,杀气腾腾往流云城扑过来。
*正文376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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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家散 中
这边安解语听秦妈妈说,别房的人都没了踪影,心里怦怦直跳。便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对秦妈妈道:“妈妈再去府里四处看看,是否大家都在外院准备送殡事宜。”
秦妈妈领命而去。
安解语又叫了阿蓝,让她偷偷到国公府大门口张望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人在外面。
半晌,秦妈妈先回来了,已是面如死灰,对着安解语道:“夫人,府里的人,除了咱们房,却是都走了。”又嗫嚅道:“外院也没有人。”
安解语心里一沉。外院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早些时候都悄悄让国公爷转到上阳范家军里去了。外院最后留下的人,本都是国公爷专给家里人准备了,要和翠微山的人一起,护送范家的家眷去朝阳山的。现在这些人都不见了,应该是已经跟着范家人出城去了。
阿蓝也匆匆跑回来,气喘吁吁道:“夫人,门口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听见另外一只靴子掉下来,安解语反而镇静了,先对秦妈妈道:“妈妈再去看看,我们四房还有多少仆妇下人在?”
秦妈妈自去点数。
一会儿的功夫,周妈妈也满面苍白地过来了。她是练家子,寻常蒙汗药都放不倒她,这次却是有人用了翠微山的上好蒙汗药,才让她这个功力高深的人也昏睡过去。她比别人强的,也不过是比众人早醒半日而已。醒来之后,她就觉得不对劲,还专门去四房正屋里的落地钟查看了一下,果然发现已是过了一天两夜。又在府里四处看过,当真只有四房的主子下人留下了,而四房前几日装好的车也都不见了。
不知是谁的手笔,却是好心机,好手段。——在范府众人最后一起用晚饭的时候,恐怕已经偷偷下药了。当时各房的下人都在自己房里吃饭,主子那里却是一起吃的。下人那里的蒙汗药好下,主子那里,却是得有大房的重要人物配合才行。且第二日出殡的时候,又能一手遮天,无人能为未出行的四房说话。
想到此,周妈妈隐隐猜到了是谁做的,便在心里微微冷笑:如此狠毒的妇人,连孤儿寡妇都不放过。这般行事不留余地,以后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安解语这边也在苦思自己到底是得罪了谁,为何范家里面总有人要置他们于死地?自己平日里跋扈任性惯了,得罪了人不出奇。可是则哥儿招谁惹谁了?为何连则哥儿都不放过?则哥儿可是四爷唯一的后嗣!这是要对四房赶尽杀绝不成?——将自己这些人留在京城,就算夷人不打过来,皇帝要是知道了范家人还有人留在京师,还不赶紧将自己这房人都逮了去?无论哪一种可能性,对自己这房人,都是死路一条。
周妈妈见四夫人问起缘由,便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安解语也隐隐疑心是大夫人做的。只是不明白,太夫人怎么也会允了程氏如此行事?那时太夫人还专门叮嘱,要让自己和则哥儿都坐到太夫人的车里去。难道太夫人走的时候,没有发现自己和则哥儿不在人群里面?
周妈妈听了四夫人的疑惑,沉思半晌,迟疑道:“也许太夫人身不由己。”
安解语不明白。
周妈妈就说白了:“太夫人或许现在还昏睡着。”
安解语猛然想起那晚上的山菌野鸡崽子汤。不由更是生气:连太夫人都不放过,看来程氏是真的等不及要做这国公府里真正的当家人了。自己就算跟了去朝阳山又怎样?还不是一样看人脸色。若不是京城危殆,自己就带了孩子在这国公府里自住该有多好?
周妈妈听了四夫人的话,又好气又好笑,便安慰四夫人道:“夫人莫要懈气。回了朝阳山,有我们掌门作主,大夫人不敢对我们四房太过分。”
安解语苦笑:不是不过分,而是不会太过分。看来自己真的要学一学,忍字头上有几把刀了。
此时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周妈妈便对四夫人道:“夫人不用慌。我知道回朝阳山的路。”
安解语心头一松,才舒了口气道:“多亏有了周妈妈,不然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周妈妈却斟酌道:“夫人,现在我们可用的人手少,若要出城,带着这么多的仆妇下人,却是不好安置。”
安解语低头思索了片刻,便道:“先都带着吧。现在放她们出去,万一被人看出来,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周妈妈无奈,也只好点点头。
等下午清点人手的时候,周妈妈发现四房的八个掌刑嬷嬷居然都身手不凡,也颇为欣喜。
四房的人都点出来,男仆有十来个人,女仆有二十来个。主子只有四夫人、则哥儿和纯哥儿三人而已。
安解语便换了寻常装束,戴上周妈妈给她的一个人皮面具,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面目寻常的小家主妇而已。想了想,又将范朝风给她的黑弩和弩箭放在肩袋里,背在了背上。
周妈妈又将仍在昏睡的则哥儿绑在背上。纯哥儿也一样,背在一个掌刑嬷嬷身后。
众人便都听了周妈妈的调遣,随便将日常的东西重新打了包,便簇拥着四夫人和两个小少爷,急急地出了范府,要往城外行去。
范府前面的大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不见。而周围几家邻居,也都静悄悄地,不象往日里有人的样子。
安解语便先疑惑起来。
等到了要出城门的大路上,突然人声喧哗起来,却是有无穷无尽的人推搡着,拥挤着,往城门口挤去。
周妈妈拉了几个正往前挤的人问了问,便紫涨了脸过来对四夫人回道:“夫人,听说夷人已是快要打过来了。五城兵马指挥使奉了陛下的命令,关了四围的城门,要同夷人死战到底。”
安解语也是心惊,只退到一旁,便见无数拖家带口的普通百姓,背着包裹,有些人推着小车,不顾一切地往城门口扑去,却是被前面的人挡住,再不得向前。有些人被人践踏在地,再不得起来;又有歹人趁机在人群里抢劫,一伙一伙的,看见人的包袱就要抢。
安解语见势不妙,也顾不得要出城,便赶紧道:“看样子出不了城了,还是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周妈妈点点头,出手放倒两个不怀好意的歹人,就要带着众人回转镇国公府。
此时已是下午,众人都有些饥肠辘辘。有些下人害怕,不想跟着主子回府,半路开溜的也有几个。
安解语也不为难他们,在路上便跟众人说了,若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四房的主子却是不打算走了,要回府等着去。
此言一出,四房的仆役下人,就有一大半过来给四夫人磕了头,四下散了,都往刚才的城门口奔去,只想等到机会,城门能开一会儿,让他们逃出生天。
安解语见留下的下人只有刑房的八个掌刑嬷嬷、秦妈妈、阿蓝和秋荣,还有周妈妈带着纯哥儿,便笑道:“人少了还好些。多了,就我们几个女人,也照应不过来。”说着,几人就往回路走去。
那日范家人借送殡遁走,皇帝在宫里也是暴跳如雷。他让人盯着范家的人,结果范家人出城送了殡,便散开了众人,往四处行去。跟踪的人发现范家人分散行走,觉得不妙,追上去抓了几个人,却发现都是仆妇下人。而范家主子坐的大车,已经往远处行去了。跟踪的人亮出身份,要将范家人抓回去,却被范家的护院打了个落花流水,好几个跟踪的人还送了性命。剩下的人不敢再追,便赶紧回了京城报信。
皇帝见范家人都逃了出去,赶紧急命五城兵马司派兵去将范家人追回来。
无奈范家人脚程快,且有翠微山的人沿途设置密障,皇帝的追兵追了一夜,也看不到人影,只好无功而返。
皇帝见追兵都无效,气急败坏,这才想起派人去抄了镇国公府。若是还有人,一律抓到天牢,若是无人,就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宅邸。
安解语一行若是晚走片刻,便要被前来抄家的人堵在府里了。
可惜城门那里也出不去,安解语等人只好又转回来。却在快到国公府路口的时候,有人闪身过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此人居然是无涯子。
周妈妈一见,大喜过望,连忙问道:“你可是来找我们的?”
无涯子苦笑:“不是找你的,难道是过来打劫的?”
周妈妈顾不得再跟无涯子计较,便赶忙拉了他到一旁,对四夫人道:“夫人,夫人,我们有救了。”又指着无涯子道:“这人最是计谋百出,一定能救我们出去。”
无涯子笑眯眯地看了周妈妈一眼:“不说我诡计多端了?”
周妈妈脸有些红,就推了无涯子一把,嗔道:“这里十万火急,你还就知道打岔。”
无涯子便正色道:“既如此,长话短说。我本在前面路上接应范家人,结果等人都到了,发现你们四房的人一个都未出来。我问了大夫人,她说当时太忙乱,并未注意四房未跟上。又信誓旦旦跟我说,四房的人已是出了京城,定是在路上失散了。我虽不太信她,可是她的人紧紧盯着我,不得找旁人问话。只好装作信了,离开大队去搜寻你们。到了晚间才偷偷潜回范家的车队,找到太夫人的车,见到孙妈妈,才知道太夫人从那日晚饭后就一直在昏睡。而四房的人,根本就未出府。”
周妈妈气愤:“她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说完,又和无涯子对望一眼,两人突然都明白过来:大夫人定是知道什么了。此事却有些棘手:若是还将四房送往朝阳山,以后大夫人还是不会消停。
无涯子接着道:“听说皇帝已是又发了十二道金牌,召国公爷速速回援京师。现在宫里乱成一团,连太子都带着太子妃和刚满月的嫡长子出城去了。”
安解语便赶紧问道:“那国公爷什么时候能过来?”
无涯子有些好笑,反问道:“你说呢?国公爷会回来自寻死路吗?”
安解语听了脸色更加苍白:看来国公爷定是接到范家众人已经离京的消息,所以拒不发兵。这狗皇帝是该死,可自己这些被困在京城的人,就要给这狗皇帝陪葬不成?
正心乱如麻,忽然见镇国公府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安解语心里一惊。
无涯子也眼看着那边的方向,摇头道:“到底是烧了。——我过来的时候,先去国公府寻你们,结果没看见人。又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地来了一大队御林军,将府里都围住了,却是要抄家的架势。我便赶紧溜了出来。也是凑巧,还能在路口碰到你们。不然你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了。不管怎样,镇国公府是再也回不去了。”
安解语眼望着火起的方向,不知不觉泪流满面。这是她到此异世唯一熟悉的地方,唯一的家,就这样被一把火给烧了。
此时前有虎豹,后有豺狼,哪里才是他们的生路?
*正文37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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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家散 下
眼见镇国公府的大火越来越烈,无涯子便带着这些人,抄近路回到了自己在京城里一处三进的小院落。
大家跑了一天,一颗心又都悬在嗓子眼里,此时终于安定下来,都觉得疲累不堪。
几个掌刑嬷嬷到底身子强健些,就出去打了水做晚饭。
安解语只抱着刚刚醒过来的则哥儿不松手。
无涯子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色,道:“今晚象是要下雨的样子。想来夷人还没有那么快到京城。我们还有时间。”
安解语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忍不住问道:“无涯子道长是怎么进到城里来的?我记得城门都锁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应该也进不来吧?”
无涯子脸色古怪,但还是答道:“当然是翻城墙进来的。”又习惯性吹嘘道:“我们翠微山的轻身功夫,天下无双。”
周妈妈心里再焦急,也被无涯子的话逗乐了,便羞他道:“我们翠微山天下无双的轻身功夫,却被某人拿来做了登徒子的勾当。”
安解语见这两人如此紧要关头还不忘打情骂俏,不由一头黑线,就打断他们的话:“周妈妈,既是翠微山的轻身功夫可以飞檐走壁,你们可否先把则哥儿和纯哥儿带出去,送到上阳我哥哥那里。我哥哥是上阳县令,国公爷的大军又在上阳,想来那里应该很是安全。”
无涯子听了,忙道:“上阳那里听说也有夷人过去,但是比京城这边少多了。”又沉思道:”上阳那里不过是个幌子,夷人的主要目标应该还是京城。也罢,我就和芳荃带着两个孩子先过去吧。”
安解语见无涯子和周妈妈答应了要将则哥儿和纯哥儿带出城去,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此时时间紧急,也没法再收拾东西、叮嘱南北,便抱过则哥儿在脸上狠狠亲了一大口,正色对则哥儿道:“则哥儿,你跟着周妈妈去你舅舅那里先住几日。等时日平息了,你大伯父或许会来接你回家。以后记得要听祖母的话,跟着大伯父学功夫,不要再调皮了。知道吗?”
则哥儿年纪小,那蒙汗药药性太大。则哥儿和纯哥儿到现在还是迷迷糊糊的。听了娘的话,则哥儿毫无反应。
安解语看了心里着急,生怕那蒙汗药有什么副作用,要是对则哥儿的脑子有影响,自己就是去了九泉之下也难见他爹爹。就赶紧问周妈妈,可有蒙汗药的解药。
周妈妈掏出两个纸包给四夫人,告诉她红的是蒙汗药,绿的是解药。见四夫人要给则哥儿吃解药,周妈妈忙拦住了,道:“晚上带着他俩出城,他们睡着倒是好些。”
“可若是这蒙汗药有个不好,让他们俩伤了脑子,以后可怎么处?”安解语有些头疼,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周妈妈觉得四夫人想得太多了,忙道:“这药不会伤脑子,就是多睡几日。以往我晚上睡不着,也自己吃一点来着。”
安解语大汗,敢情这是异世版治疗失眠的特效药,还是绿色天然无副作用的。
几人商议妥当,待用过晚饭,也四下准备起来。
无涯子是老做这等勾当的,家里各样东西都齐全。周妈妈和无涯子就都换上了黑色夜行服,又给则哥儿和纯哥儿也换上截断了的黑色袍子。安解语不放心,特意找无涯子要了一身软甲,剪成两截,给两个孩子套在身上。
周妈妈便将则哥儿背起来,安解语又用了一寸来宽的布条将则哥儿左一道,右一道,紧紧地绑在周妈妈背上。那边无涯子背起了纯哥儿。秋荣拿着布条,学着四夫人的样儿,也将纯哥儿绑在无涯子背上。
两个小儿药性未过,今日又折腾了一整天,刚刚吃了些东西,此时便又昏昏睡了过去。
安解语见周妈妈和无涯子准备妥当,稍微放下心来。只是忍不住,抱着则哥儿低垂的小脑袋亲了又亲,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泪珠一滴滴,都从则哥儿胖胖的小脸上滚落下来,将则哥儿肩上的小黑袍打得湿漉漉的。
周妈妈见了,也有些心酸,便安慰四夫人道:“夫人放心,我们一定会将则哥儿和纯哥儿顺顺利利送到上阳。就是夫人这里,也不用担心太过。国公爷知道夫人在城里,一定会想法子来救夫人的。”
安解语听了,触动伤心事,更是止不住泪如雨下。只想到若是范朝风还活着,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一定会来找她,救她出生天。可除此以外,哪有人会抛弃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冒着生命危险,只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知道周妈妈在安慰自己,安解语拼了全力止住泪,哽咽道:“千万别让国公爷挂心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只要国公爷日后能善待我的则哥儿,我就心满意足了。”又对周妈妈跪下行了大礼,道:“若是国公爷那里不方便,还望周妈妈也收了则哥儿做徒弟,看护他一辈子。安解语来世结草衔环,也会报答周妈妈的大恩大德。”
周妈妈忙不迭地闪到一边,避开了四夫人的大礼。
秦妈妈赶紧过来,扶起了四夫人,安慰道:“夫人多虑了。国公爷一向礼待我们四房。现在四爷不在了,国公爷于情于理,都要帮我们将四房撑起来才是。”
周妈妈也忍不住道:“你如何是不相干的人。国公爷要知道夫人在城里……”
无涯子一把打断她的话,急促道:“还走不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着,又将避雨的黑玉蓑笠披在周妈妈背上。
周妈妈看了无涯子一眼,见他微微摇头。便闭了嘴,整了整蓑笠,不再多话。
无涯子又给四夫人一行人指了这小院里的一些隐秘藏身之处。若是夷人真的破城,她们躲到这些地窖暗室里,也能撑过一段日子。以后怎样,也只有自求多福了。
周妈妈见无涯子都交待好了,便对四夫人和在场的众人抱拳一揖,头也不回地和无涯子出了院子,往外奔去。
安解语站在小院的门口,久久地望着门外的天空,直到天色由灰暗转到浓黑,又雷声震震,闪电鳞次栉比。一场酝酿已久的倾盆大雨终于瓢泼而下,将城外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都盖了过去。
周妈妈和无涯子借着大雨的遮挡,倒是更容易翻出了城墙,便在城外抢了夷人探子的两匹快马,骑着往上阳方向奔去。一路上为了避开夷人的兵马,他们挑了从南面绕道,并未直接走上东面直通上阳的大路。
这样一来,路上倒是顺遂,却绕了远路,等到了上阳的时候,已是过了一天一夜,比平日里足足多花了一倍的功夫。
上阳地界儿不大,又驻有镇国公的十二万精兵,便围得铁桶一般。几股夷人的探哨兵马,未及挑衅便都被范家军给射下马来。
无涯子和周妈妈到了地界儿,便让人通报,说是范家来人,求见镇国公。
范家军的岗哨不敢怠慢,便赶紧一级级向上报了去。
范朝晖连日来一直按兵不动,只在观望夷人的动向。手下的谋士都劝国公爷要三思而后行。据说韩家军和谢家军都已集结了兵力,正往京城行来。国公爷应该等那两路大军过来汇合之后,再一起去勤王。若是国公爷先进京城,便会将兵力事先折损在对抗夷人上。等另两路大军进了城,范家军便已是强弩之末,只能为别人做嫁衣裳了。——还是有仗一起打,风险均分,利益方能均分的好。
此乃老成持重之说。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无可厚非。只是范朝晖是抗击夷人起家的,此次夷人打到自己家门口,自己却只能龟缩在一旁,心里满不是滋味。好在先前接到程氏的传信,说是范家人都已离了京城,倒是不用为自己家人担心了。
正想着,有亲兵进来禀道,外面有范家人求见。
范朝晖奇怪,范家人不都南下去朝阳山了吗?怎么会拐到上阳来?便让人请到偏厅去。
周妈妈和无涯子在偏厅将黑玉蓑笠取下,又让人帮着将两个孩子解了下来,都抱在手里。
范朝晖进到偏厅,一眼看见周妈妈手里抱着一动不动的则哥儿,就两眼发黑,话都说不出来。
周妈妈看见国公爷失态地盯着自己抱着的则哥儿,便赶紧道:“则哥儿睡着了。这大雨天的,不好赶路。孩子们也累坏了。”
范朝晖这才回过神,走到周妈妈身边,将则哥儿抱了过来。
则哥儿微微睁开眼,见是熟悉的大伯父,便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带着两个孩子到上阳来了?难道是回朝阳山的路上出了事?”范朝晖有些急切地问道。
周妈妈和无涯子对望了一眼。无涯子便开口道:“回朝阳山的人,一路上有没有出事,我们倒不知道。”
范朝晖抿紧了唇,目光似鹰隼般盯在无涯子脸上。
无涯子无所畏惧地看过去:“这两个孩子,是我和芳荃从京城里连夜翻墙救回来的。”
“你说什么?!”范朝晖唰地一下站起来,往无涯子那边急冲了几步。
无涯子冷笑道:“去问问你夫人吧。为何独独将四房的人留在府里,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可是嫌你们范家子嗣太多,帮你去芜存精呢。”
范朝晖到了此时,反倒冷静下来,便将则哥儿放回到周芳荃手里,又对无涯子道:“快说是怎么回事。迟了恐来不及了。”
无涯子也不再冷嘲热讽,简单说了一下四房的遭遇。末了,又惋惜道:“可怜四夫人,不知道这一坎能不能过去。”
范朝晖见安氏交待,要将两个孩子都送到她哥哥那里,也知道自己这里是大军行辕所在,不方便收留小孩。便对周妈妈道:“芳荃,我让人带着你和孩子们去安氏的大哥那里。你就在那里等着,不要将孩子交给任何旁的人照应。”
周妈妈点点头,便跟了行辕里的下人,去了安解弘的住处。
此时天又快黑了。范朝晖再不能忍,便去召了幕僚过来,要求大军立即开拔,去往京城抗击夷人。
幕僚们惊讶。不是早就说好了等另外两路大军到了,再一起进城,怎么又改主意了?
又有手下小心翼翼道:“大将军,据探子来报,夷人已经攻破了城门。那谢家军和韩家军离上阳也只有半日的行程。不如再等半日为好?”
范朝晖沉声道:“都不用劝了。我意已决。立即传令下去,集结五万骑兵,一个时辰之后,马上开拔,回援京城!”
*正文356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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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玉碎
幕僚们听了大将军的话,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何事,让大将军突然改了主意,半日也等不得了。只是大将军是主帅,既然拿了主意,便是军令如山,无人不应。
这边范家军令行禁止,很快集结了五万骑兵,如黑云压城一样,往京城驰去。
而京城的皇宫里面,皇帝见援军怎么也等不到,急得不行。眼看夷人便要破城,终于决定也要弃都而逃。这里常公公带着一众内侍,帮皇帝准备好了步辇,又将守城的御林军抽了一半回来,打算护着皇帝从夷人较少的西门出逃。
皇帝匆忙带上玉玺国印,又命人去将仪贵妃宣来,打算一起逃走。结果在宫里等了半日,等来的不是仪贵妃,却是皇后。
皇帝看着穿着朝服、盛妆俨然,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的皇后,有些不自在。
皇后看着皇帝微笑,问道:“陛下可是在等人?”
皇帝咳嗽一声,道:“梓童既然来了,那就跟朕一起走吧。”又叫内侍,“来人,去将仪贵妃宣过来。”
内侍在旁,却一动不动。
皇帝气极,上前踢了那内侍一脚,怒道:“反了你不是?朕的话你都不听了。”
“陛下不必生气。哀家有重要事情要启禀陛下。你们暂且退下。”又威严道:“没有宣召,不得进这大殿一步。”
内侍躬身应了,俱都鱼贯而出。
皇帝觉得恐惧。什么时候,皇后的话,已经比自己的话还管用了?
皇后看也不看皇帝一眼,只走到一边,将托盘放下。托盘上有一壶酒,和两个青玉酒杯。皇后便斟了酒,双手捧着递给皇帝,言辞肯切道:“陛下,你我夫妻一场,饮了这杯酒,陛下再上路也不迟。”
皇帝迟疑地端过酒杯,却不先饮,只看着皇后。
皇后微微一笑,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起来,对着皇帝道:“陛下,请!”说完,就以袖掩嘴,将那杯酒先喝了,又给皇帝看了看已是空空如也的酒杯。
皇帝这才勉勉强强挤出个笑,也一仰头喝光了酒,便放下酒杯,对皇后道:“朕已是饮了。梓童不如现在就跟朕一起走吧。”
皇后见皇帝喝了酒,就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皇帝道:“你捅出来的篓子,不好好收拾,却想一走了之。你这样的人,怎配做皇帝?!”
皇帝气得脸色发白,拂袖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我废了你这个皇后!”
皇后越发笑得前仰后合,连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见皇后疯癫了,不想再理会她,抬脚就要出去,却突然觉得腹痛如绞,便一头摊坐在地上。
皇后也开始腹痛,只强忍着,止了笑,对皇帝道:“你今儿哪儿都别想去。我要在这里看着你以身殉国。你如今,也只有这条命还能派上些用场。只有殉了国,我儿才能名正言顺的登基!”
“你休想!朕要废掉太子!朕要立淑妃之子做太子!”
皇后越发冷笑:“你去黄泉立你的淑妃之子吧!我告诉你,你的仪贵妃早就跑了,你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妃嫔幼子,已被我一杯毒酒送上路了。你要走得快些,说不定还能追上他们!”
皇帝脸色发白,心跳如擂鼓一样,嘴边也流出鲜血,便手指着皇后,咬牙切齿道:“你……你……你这个恶妇毒妇!杀我宗室子弟,乱我江山,罪当凌迟!”
皇后扶着一旁的椅子,微微弯腰喘息,又斜了脸看着皇帝道:“我杀你宗室,你引外敌杀我百姓。咱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狠毒!”
皇帝听皇后说他引敌入境,大惊失色,喘着粗气道:“你胡说!朕没有……没有……引敌入境!——夷人能打到京城,都要拜你的好外甥范朝晖所赐!朕都是被逼的!你们可曾当朕是皇帝!你问问你的好外甥范朝晖,他可曾把朕放在眼里!若不是他不肯去营州抗击夷人,夷人怎会猖狂到如此地步!你们所有人,慕容家、范家,朕要诛你们九族!”
皇后见皇帝依然不知悔改,颠倒黑白,便从袖子里掏出几封书信,扔到皇帝身上,冷笑道:“皇帝给夷人的亲笔书信,要不要拿给世人看看!”
皇帝顾不得腹痛,赶忙坐起来,将那些书信俱都撕烂了,塞到嘴里,吃了下去,又癫狂笑道:“这下没人知道了。”
皇后在一旁看着皇帝丑态百出,痛彻心扉。——这个男人,她也是真心爱过的。如今居然如此不堪。只恨自己一直顾念着夫妻之情,等着他终有一日回心转意,回到他登上大位之前的日子,依然和自己做一对琴瑟和谐的恩爱夫妻。若是早下决心,结果了他,断不会容他将流云朝折腾到如今国破家亡的地步。只希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想到此,皇后挣扎着站起来,将对面案上燃着的大红烛拿了过来,往宫里垂悬的幛幔上扔了过去。幛幔被泼上蜡油,又被烛火燎到,便很快燃烧起来。
皇帝见了漫天的火光,努力向前爬了几步,想爬出宫门,却没几步,便再也无力向前。眼前越来越模糊,意识越来越涣散,终于止住了呼吸。
皇后见皇帝终于去了,才收敛了笑容,往皇帝那边挪了过去。却再也支撑不住,已倒在地上,往前伸出的手,只差一点点,便能拉住皇帝的手。可皇后再也不能了,只望着皇帝倒卧的方向,也含笑而去。
正殿里的大火腾然而起,将屋里的一切都卷进狰狞的火舌里。
殿外的内侍见了大火,想往里冲,却在门口依稀见到帝后的身影倒卧在地上,火光冲天,将他们瞬时都包裹起来。
一时内侍便仓惶奔逃,四处大叫:“陛下驾崩了!皇后驾崩了!”
宫里本已乱成一团,现在帝后驾崩,除了仪贵妃,各宫主位和小皇子也都死在各自的宫殿里。自夷人攻城之后,便跟着皇后掌了宫禁大权的宫女、内侍也顾不得救火,只四处搜刮了一些贵重精巧的器物,都揣着出宫了。守宫门的御林军听说帝后驾崩,俱都六神无主,便赶紧派人向正在城门口和夷人鏖战的蔡将军送了信去。
常公公见流云朝大势已去,就悄悄弃了步辇,往宫外逃去。
前方的蔡将军听闻帝后同时驾崩,又见到皇宫大内处升起的滚滚浓烟,心胆俱裂,一时失神,被夷人在城下一箭射中,从城墙上掉了下去,摔到夷人阵里,被夷人的兵马践踏而死。
流云城的守军再无统帅,一时这些兵士也都分寸大乱,再无斗志。
夷人趁机登上了城墙,砍杀了守军,将城门打开。
流云城霎时被破,流传了三百余年的流云朝,在夷人的铁蹄下,终是遭遇了灭顶之灾。
夷人破城之时,正是皇宫大内燃起大火的时候。
安解语在小院里瞥见皇宫的方向火光冲天,心里倒是有微微快意,只想给皇帝陛下竖起中指:你烧别人的房子,别人烧你的房子。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
正自心里欢喜,突然听见院子外面不远处的街上传来人声喧哗奔跑的声音,又有人大叫:“夷人破城了!大家快逃啊!”
安解语苦笑:逃?逃到哪里去?看来自己的异世之旅,在今日要做一个了断了。
秦妈妈见四夫人还傻楞楞地站在院子里,便赶紧奔出来,将她拖进屋里面。又焦急道:“夫人快进暗室吧。其他人都已经进去了。”
安解语被秦妈妈拉着,踉踉跄跄地往里面的暗室奔去,又忍不住对秦妈妈道:“躲有什么用?到时夷人一把火烧过来,大家还是活不成。”
秦妈妈不听,只拉了安解语要进暗室。
安解语抬头一看,小小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屋子,已经有八个膀大腰圆的掌刑嬷嬷在里面了。再加上自己和秦妈妈……不知怎地,安解语脑海里浮起火炉里挂着的一只只转炉烤鸭在熊熊烈火里烧烤的情景,不由踯躅停步。
秦妈妈见四夫人不愿进这间屋子,以为夫人是怕味道大,熏着了,便提议道:“前面那间屋子里还有一个暗室,就是比这间还小些,不过只有秋荣和阿蓝在里面。”
安解语赶紧道:“那我去那边了。妈妈是要跟我过去,还是就躲在这里?”
秦妈妈担心四夫人受不了人多拥挤,便道:“奴婢还是就和掌刑嬷嬷们挤一挤吧。”
里面的掌刑嬷嬷见四夫人不愿进来,知道是嫌挤,便赶紧要出来,给四夫人腾地方。
安解语连忙拦住她们:“嬷嬷们不必挪地儿了。我去那边一样的。”说着便快步去了前面的屋子。
外面夷人呼喝砍杀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还有街坊邻居求救的声音,掌刑嬷嬷和秦妈妈也不再罗嗦,让四夫人赶紧去藏好。自己也关了暗室的门,在里面屏息凝气。只望夷人过来抢掠一番也就是了,千万别放火烧屋子。
安解语去了前面屋子里的暗室,便和阿蓝、秋荣待在一起。
外面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终于有一伙夷人骂骂咧咧地闯进了她们躲藏的这个小院。
无涯子的这所小院其貌不扬,屋里的家具摆设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
那伙夷人四处打量了一番,觉得没啥油水可捞。临走时又拿着长枪四处戳捣,将屋里的被褥枕头划得稀烂。
大伙儿在暗室里听着夷人好象要出去了,都暗暗舒了一口气。
黑暗中,安解语将肩袋里的黑弩取了出来,慢慢抚摩,回忆着和范朝风山间打猎的日子,不由一阵怅然。
就在所有人以为危机已过,开始有些放松的时候,黑暗中有一只手伸过来,将安解语往前奋力一推。安解语便顺着惯性往前冲去,却发现暗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她一冲之下,已摔了出去,将外面屋子中央的圆桌掀翻在地,发出了好大一声轰响。后面的暗室小门,趁着轰响,又喀嚓一声关上了。
安解语大急,一时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赶紧端了黑弩,搭了一只弩箭在上面,手扣在悬刀之上,轻轻站起来,面对着房门口,慢慢向暗室的方向挪过去。
只是为时已晚,刚刚走到门口的夷人听到屋里的轰响,便掉头又循着声音冲到了她们躲藏的这间屋子。
几人进去一看,先前空荡荡的屋子,现在多了个其貌不扬的妇人,手端黑弩,也是愕然地看着他们。
那为首的夷人便猥琐地笑了,转过头去对旁边的人不知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安解语见他们如此不将她放在眼里,便瞅准时机,扣动黑弩,一箭便将为首的夷人射杀在地。
夷人见这妇人还有两把刷子,恼羞成怒,手里长枪倏然挥出,击在安解语端着黑弩的左胳膊上,将她的下一箭连同黑弩一起打飞了出去。又有夷人撮唇长啸,要将附近的夷人也都招呼过来。
安解语被长枪击倒在地上,眼望着几个夷人丢开长枪,淫|笑着向她逼近。
而院子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更多的夷人似乎正蜂拥而来。
安解语再无顾虑,右手抽出箭囊里的一支弩箭,狠狠刺向胸口。一阵锥心的疼痛传来,安解语意识逐渐模糊,似乎又回到那个车水马龙的路口,看见那辆急驰而来的飞车,只是这一次,却多了一双有力的臂膀拉回了她。闭上眼,看见的是一双温润如玉的含笑眸子。
正文3853字。
第一卷庙堂完。(其实很想说——本书完。担心被愤怒的书友爆头,不敢玩得太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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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将养 上
上阳县令安解弘的夫人张莹然这几日很忙碌。
一个多月前的一个深夜里,范家四房的管事妈妈周妈妈,带着四房的嫡长子则哥儿,也是自己的外甥,和自己的庶长子纯哥儿,来到了上阳县城的县衙里。说是四夫人安氏亲口所嘱,要将孩子放到舅舅这里住一段日子。范大将军后来又送了好些个仆妇小厮过来,专门给周妈妈使唤。
小小的县衙府邸里,突然多了这样一群人,未免有些不便。
好在张莹然性子宽厚柔顺,又办事妥当,将多出来的十几个人安排的井井有条,并不嫌拥挤。
安解弘从那日晚上听周妈妈说了妹妹交待的话,就觉得跟临终遗言似的,不由失魂落魄,一日三次地往大将军行辕跑过去,打听城里的情形。好容易知道范大将军将自己的妹妹带回来了,却是受了重伤。无涯子亲自上阵,终于妙手回春,将安氏救了回来。只是伤势太重,一直高热不退,又昏睡不醒。
原来那日范大将军带着大军赶到,流云城已然破城一日之久。夷人当时正四处劫掠,恰似是一群乌合之众。范家军大军赶到,将夷人堵在京城里劫杀起来。那数日的厮杀,将流云河的水都染成了血红色。
夷人见势不妙,四处逃窜。只是未过多久,后来赶到的韩家军和谢家军也进了皇城。三军联合抗敌,将夷人赶出了京城。
范家军又分出了一半的兵力,一直将夷人追至营州。夷人三万兵马,逃回呼拉儿王都的,不过三百余骑。范大将军从此威名更盛。
此时京城已经十室九空,又到处是火焚的痕迹,难再住人。
三家诸侯商议良久,终于决定弃了京城,又将流云朝的疆土三分,各自为政,俱都称了王。
范朝晖称上阳王,以青江为界,江北所有的地方,从东到西,都归了他的治下,占了整个疆土的一半以上。
谢家的家主,原流云朝的象州州牧谢成武称了象州王,立嫡长子谢顺平为世子。青江以南的东半部,便归了谢家。
而韩家的大将军韩永仁称了豫林王,青江以南的西半部,便归了韩家。韩家见谢家和范家乃是姻亲,担心两家联合起来,收拾自己。便暗中派人去找寻前朝太子,要在三家里率先占上正统的名分。
江南的秦五郎夹在谢家和韩家中间,为防被两家联手灭掉,也赶紧自封了“江南王”,啸聚了更多的人马以自保。
传承三百余年的流云朝,从此寿终正寝。
流云朝原来的江南总督顾升见大势已去,便赶紧收拾行装,带着一大家子妻儿老小,往北投靠自己的大舅子——上阳王范朝晖去了。
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安解语俱都不晓。那日孩子一送走,她就再无牵挂,精神都恍惚起来。而流云城破城的时候,她更是以为没人能逃得过去,是以抱着必死的心,只打算跟着范朝风去了,根本没想过自己还有醒过来的一天。
等她终于从沉睡中醒来,此时已近深秋。她在病床上,已是躺了一月有余。
一个面生的丫鬟掀开门帘进来,看见安解语醒了,惊喜道:“四夫人,您可醒了。奴婢这就去通报王爷一声。”
安解语有些迷惑不解:王爷?自己有认识王爷吗?
正困惑间,屋外想起急切的脚步声,很快门帘掀开,却是国公爷范朝晖。安解语便松了一口气,就挣扎着要起身。
范朝晖赶紧上前几步,坐到床边,托住了安解语,又将旁边的大迎枕拿过来,垫在安解语背后。
安解语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此时正是疲弱不堪的时候,略动了动,头上就出了一头的汗。
范朝晖便顺手拿起床边的小凳子上水盆里搁着的帕子,轻轻绞了水,又仔细给安解语额头上擦拭起来。动作熟极而流,似是做过许多遍的样子。
安解语有些尴尬,轻轻叫了声:“国公爷,让我的丫鬟过来服侍吧。”
范朝晖“嗯”了一声,也不答话,就将帕子搁回水盆里去了。
一旁站着的丫鬟笑吟吟地看着,提醒安解语道:“四夫人,我们国公爷现在已是王爷了。”说着,便走过来端了水盆出去了。
屋里就只剩下了范朝晖和安解语两个人。
安解语见范朝晖坐在自己身边,更是尴尬,便悄悄往里缩了缩。
范朝晖见状,赶紧站起来,走到床对面的圈椅上坐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安解语。便见她大病初愈的样子,脸色雪白,嘴唇上的红晕更是淡到看不出来。只有一双眸子更显沉静,不若以往飞扬跳脱,偶尔间看人一眼,如惊鸿一瞥,神光离合。
安解语见范朝晖凝目注视自己,便咳嗽一声,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国公爷已是封了王,还望国公爷恕罪。”
范朝晖笑了一下,道:“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不用计较别人怎么想。”
安解语苦笑了一下,便转了话题,问道:“王爷,则哥儿可好?”
“我过来的时候,已是让人去你哥哥那里报了信,想来他们马上就要带着则哥儿过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那先前出去的丫鬟又掀开门帘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一个青瓷花碗,斜搭着白瓷调羹。
安解语微微不悦。这丫鬟一幅主人招呼客人的样子,完全没有下人的自觉。——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
范朝晖见安解语皱眉,便看了那丫鬟一眼,道:“放下托盘。你先退下吧。”
那丫鬟却嗔怪道:“王爷这是什么话?四夫人这一阵子一直昏睡,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今儿好不容易醒了,王爷不说让四夫人好好吃点东西,尽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可是让奴婢难做人呢!”
安解语听着这话,更是不悦,忍不住出声道:“王爷,让我的丫鬟阿蓝过来吧。我不习惯让别人服侍。”
那丫鬟听着这话不象,颇有些不悦。
上阳王的家眷在祖籍老家,一时半回还不会过来。这夷人之乱后,京城的世家都死的死,逃的逃,再不复往日光景。
自从王爷在这上阳称了王,便又新收了一些下人。她本是良家子,家里也是旧朝的官家。因为夷人作乱,将她家人都打杀了去。她本人虽逃了出来,却无家可归,正好上阳王这里要招下人,她便自卖自身,进了这临时王府。正式的王府还在紧张修建当中,在这由大将军行辕改建的临时王府里,内宅就都是她在打理。
王爷正当盛年,又长得一表人材,且能征善战。这乱世之中,女子不跟着这样的男人,还能跟着谁?况且范朝晖对女人向来温言细语,就算是对下人,也没有大声呵斥过一句。而王爷也没有别的女眷,迟早是要纳个人在身边的。——是以这丫鬟早觉得自己在王爷心里不同常人。
想到自己为了王爷的这个寡居弟妹,尽心尽力,日夜服侍,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有,末了,还被人嫌弃。那丫鬟并不是奴籍出身的人,未免傲气些。只是想到自己现在还是奴婢,对方是主子,便忍住了,只拿眼看着王爷。
范朝晖历来对不在意的人,从来就不屑用心思,并不知这丫鬟在想什么。只是现在见安解语不悦,才发现这丫鬟甚是无礼。正要呵斥她,那丫鬟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范朝晖更是恼怒,对安解语道:“四弟妹不必着恼。只是你上次在无涯子的小院里受了重伤,跟着你的下人,却是毫发无损,实在可疑。所以当时跟着你的下人,我都让人关起来了。等你醒了,再细细地审。看看是哪些不长眼的,敢以奴害主。——我一个都饶不了她们!”
这却是话中有话。
那丫鬟听了,脸色发白。只好委委曲曲对安解语屈膝行了一礼,自出去了。
安解语说了半日的话,就有些气喘吁吁,便躺在迎枕上,闭了眼歇息一会儿。
范朝晖就端过一旁的青瓷碗,见里面是血燕炖的小米粥,便用调羹搅拌起来,让那粥散了热气,以免烫到。
安解语耳边听见调羹碰到瓷碗上有些清脆的声音,睁眼瞧了瞧,正看见范朝晖舀了一调羹,在嘴边吹气。
范朝晖抬头见安解语醒了,便端了碗过来,坐到床边,“饿了吧?”就将调羹送到安解语嘴边。
安解语本想自己来,可实在没力气,只好张了嘴,将那勺粥咽了下去。
安解弘听说自己的妹妹终于醒过来了,就急匆匆带着则哥儿和妻子张莹然来到了临时王府。
王府里的人都知道上阳的县令是上阳王的亲戚,便热络地领了他们进去。到了内院,就找了个丫鬟带他们进去到四夫人的院子里。
下人通传之后,便让他们进去了。
安解弘掀开门帘,正好看见自己的妹妹躺在大迎枕上。王爷坐在她面前,端着碗似乎在喂她吃东西,此时正拿了帕子,帮她擦拭嘴角。
张莹然进来也见到了,颇有些尴尬,便轻声道:“见过王爷。”
范朝晖从容地放下瓷碗,转身站起来,对两人点点头:“来了。坐吧。”
则哥儿挣脱舅舅的手,跑到了安解语的床边,大声叫了一声“娘!”便爬到床上,投进安解语的怀里。
安解语抱着则哥儿,不断摩索,“比先长得好些了。”一语未终,已是泪如雨下。
见到则哥儿,安解语先前有些萎靡的精神,方又振作了几分。
张莹然赶紧过去,坐到安解语身边,低声安慰起来。
范朝晖便对安解弘道:“让她们说说话。我们出去外院坐坐。有些事情,要你帮着拿个主意。”
安解弘有些犹豫:他等了一个多月,都未能与妹妹说上一句话。此时怎么甘心马上就走?
范朝晖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以后说话的时候多得是。如今这事也是同四弟妹有关。你是她哥哥,帮她拿个主意也不为过。”
安解弘这才释然,便对范朝晖道:“既如此,王爷先请。”
两人便到了外院叙话。
范朝晖就将当日在无涯子小院里的情形告知了安解弘,又道:“我到的时候,四弟妹已是重伤昏迷。之后又一直昏睡不醒,也难做决断。如今她醒了,又缺人服侍。我想着,秦妈妈是你们家带过来的,又是四弟妹的乳娘,你觉得让她先过来服侍四弟妹,是否妥当?”
安解弘沉思良久,道:“别人我不敢说。秦妈妈应该不会有害人之心。”言毕,又正色道:“王爷既这样说,我也有话要说。”
*正文35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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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将养 中
范朝晖听了安解弘前面的话,先放了心,马上传话下去,让人将秦妈妈带到四夫人的院子里,贴身服侍四夫人。又问他:“还有何事,但说无防。”
安解弘见范朝晖如今做了王爷,对四房还是照顾有加,颇有些感动,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便站起来对范朝晖作了个揖,诚恳道:“王爷,我也不跟您客套。我妹妹如今是孀居之人,重伤初愈,又带着孩子,我实在很担心她。看您现在贵人事忙,又要分心照顾内院,就想为王爷分担一下,将妹妹和外甥接到我家去将养着。”
“你是怪我怠慢了四弟妹?”范朝晖脸色肃然。
安解弘赶紧道:“不敢。王爷如今刚刚裂土为疆,有多少大事等着王爷去处置。可为了我妹妹的伤势,已经耽误了王爷一个多月的功夫。”——自流云朝覆灭,天下三分以后,上阳王虽占了最大的地盘,却只是让底下人去打理,重要的事务,皆搁置案头。大部分时候,都和无涯子在内院救治范家重伤的四夫人。王爷的手下人,已经颇有微辞了。
范朝晖虽知自己近来将公事都拖延了下来,可事有轻重缓急,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就不悦道:“说来说去,你还是认为我照应不到四弟妹和则哥儿。可是你要知道,四弟妹已是我们范家人,则哥儿也是我们范家唯一的嫡子。四弟不在了,四弟妹却要带着孩子回娘家住着。——我范朝晖是那种凉薄之人吗?”
安解弘见范朝晖误会了,连忙澄清道:“王爷多虑了。您这里并没有旁的女眷,我妹妹又还是在病中,接到我那里,有她大嫂帮着照应,更是方便些。等我妹妹养好了伤,自是会回到范家。”
范朝晖低头想了一会儿,觉得安解弘所言有理。先前安氏情势危殆,需要无涯子和自己一起看护,才能渡过难关。现在终于醒了过来,不再有性命之忧,剩下的,不过是好好将养。而且自己府里的下人都是新招的,不若以前范家的家生子用着顺手,也是要好好整顿一下了。便对安解弘拱手道:“是我想左了。你说得极是有理,不过也得问问四弟妹的意思。若她也愿意去你府里小住一阵子,我就让人给她收拾东西。”
安解弘大喜,谢过了王爷。两人又议了一阵子江北一带的民政。说话间,便有下人过来回禀,说是晚饭好了,要不要传。
范朝晖便吩咐道:“摆在四夫人屋里的外间。”
两人便说着话,又回到了内院。
此时安解语已是在张莹然和秦妈妈的帮助下,去净房洗了个澡。
净房里热气蒸腾,安解语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丝红晕。
安解弘和范朝晖进来,见安解语已经换了身衣服,正歪在内室的榻上。则哥儿腻在她身边,絮絮叨叨说着话。安解语耐心地听着,不时也小声回应他。则哥儿兴奋的小脸通红,说得越发快了。
范朝晖便过来问道:“则哥儿,和大伯父一起去吃晚饭吧。”
则哥儿转身,只欢呼一声,扑到范朝晖怀里。
安解语歉意地坐起身,对范朝晖道:“王爷太惯着则哥儿了。”又对则哥儿道:“你赖在大伯父身上做什么。还不赶紧下来。”
则哥儿的小脸垮下来,转过头,抱着范朝晖的脖子不松手。
范朝晖拍了拍则哥儿的后背,不以为意道:“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又看见秦妈妈站在一旁,容颜有些委顿,便吩咐道:“早上我嘱咐厨房里的人炖了山鸡鲍鱼玉米汤,正是补气血的。秦妈妈去看看厨房做好了没有,若好了,便端过来,服侍四夫人喝了。”
秦妈妈赶紧应了,转身去了厨房。
这边范朝晖和安解弘带着则哥儿在外间吃晚饭。
下人在四夫人的里屋摆了一桌酒菜,让四夫人的娘家大嫂在里间用饭。秦妈妈又将山鸡鲍鱼玉米汤端了过来,一勺一勺地给四夫人喂食起来。
吃完晚饭,安解弘便过来和妹妹说了会话,见妹妹已经又有些疲倦了,便长话短说,问道:“王爷这里人多事杂,妹妹要不要到大哥那里先住一阵子?——等王爷的府邸正式建好了,再回来也不迟。则哥儿在我们那里也是熟惯了的。”
张莹然也道:“妹妹重伤初愈,需要好好补一补。王爷这里自然没得说,照应得也是无微不至。可我是你的大嫂,也应该为你尽一份心。”说着,又站起来,对范朝晖福了一福,道:“还望王爷成全我们做大哥大嫂的一片心。”
范朝晖微微点头,对安解语道:“四弟妹不必想得太多。你想去哪里住,就去哪里住。自己安好最重要。”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大家的则哥儿,道:“不说旁人,就算看在则哥儿份上,你也要养好身体。则哥儿还小,正是需要娘亲在身边照应的时候。”
安解语见大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要还悲悲戚戚,一幅要死不活的死样子,就是矫情过头了。且范朝风已是不在了,只留下则哥儿这个唯一的根苗,自己又死里逃生,再次活了过来。若还是如以往一样跋扈妄为,顾头不顾尾,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可怎么对得起这些真心关爱自己的人?——再说,也没人再能无怨无悔地帮自己收拾烂摊子了。范朝风活着的时候,自己将他的关爱和照顾当作理所当然,接受的心安理得。却是直到他去了,自己才知道,原来没有人,能毫无付出的享用别人的爱意和眷宠。就算有人肯,老天爷也不肯。现在,是自己为他做些事情,以完此债的时候了。
想到此,安解语便点点头,道:“王爷、大哥和大嫂都是为了我和则哥儿好。我要是这都不知道,也枉费了大家的一片心。王爷公务繁忙,我在这里,已是给王爷添了诸多不便。若是王爷不见怪,我确实想去我娘家大哥大嫂那里住一阵子。”
范朝晖颔首,欣然道:“如此甚好。今日太晚,过几日等处置了那些跟着你的下人,你就跟着你大哥大嫂过去住一阵子。”又转头对安解弘道:“你的县衙屋舍太小。离我们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所大宅院,一会儿走的时候,我让管事带你过去取钥匙。你们就先搬过去住着吧。——等上阳知府的衙门修缮好了,你再带着家眷住进去。”这却是要给安解弘升官了。
安解弘经历一番波折,已是将这升官发财之事看得淡了些,只要一家人在一处和和气气就好,便也只拱手谢了王爷的提拔,告辞先回去了。只等过几日在新宅安置好了,再来接妹妹过去。
这边呼拉儿国王都的长公主府里,近日来也是愁云惨雾。
伊莲如今公主府和田庄里两头跑,哪里都离不了。
一个多月前,呼拉儿国的兵士在流云朝大败而归,伤了不少元气。国内王室里又有人趁机作乱,要将大王拉下马来。好在乌扎等人及时赶回,帮助大王稳定了局势。
公主起先将范朝风藏在公主府里,后来见势不妙,便偷偷转移到了城外的田庄上。这个庄子是公主娘亲的产业,公主思念娘亲的时候,都会过来小住一阵子。大王被朝臣和王室的人搅得焦头烂额,一时也顾不上公主这里。倒是让范朝风两人的事,没有露了陷。公主府的人,也只知道是公主的救命恩人在府里养伤。伤好之后,便离开公主府了。只有伊莲和兰姆知道这两人是给藏到别处去了。
自那日救了两人回来,许是伤势太重,两人的高热反反复复,一直昏睡不醒。直到一个多月前,算日子也是流云城破的那一天,一向沉睡不醒的范朝风忽然呼唤起“解语”这个名字,让本来都快放弃了的众人都又惊又喜。再过了数日,众人见范朝风的妻子先醒了过来,高热再也没有复发过,便都放了心。
伊莲也曾偷偷问过公主,“解语”是谁?
公主猜,大概是范朝风妻子的闺名。
庄穆醒来,听公主问起,并未承认,也未反对,只是沉默。
又过了几日,范朝风也醒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帐顶,了无声息。
伊莲进来见到范朝风终于醒了,也很高兴,欢快道:“公子醒了。你的夫人几日前也醒了,此时正在外间用饭。我去告诉你夫人去。”说完,转身便走。
范朝风浑身一震:解语怎么会在这里?便往床边摸索着,要穿衣服下床。
庄穆听说范朝风醒了,也是一喜,赶紧跟了伊莲进来。便看见范朝风两手在床边乱挥,不知在做什么。便上前道:“四爷要什么?”
范朝风听见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又想不起是谁,便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处,沉声问道:“你是何人?解语可在此处?”
庄穆见范朝风认不出自己,有些奇怪,便走过去,坐到他的床边上,轻声道:“我是庄穆。——慕容媚庄。四爷不记得了吗?”
范朝风更是皱眉,眼睛看着前方,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庄穆见范朝风眼睛发直,只能听音辨人的感觉,有些慌张,就用手在范朝风面前晃了晃,紧张地问道:“四爷,看这边。”
范朝风果然顺着声音转过了头,全然不顾自己面前晃动的手掌。
庄穆缩回了手,捂住了嘴,无声地哭泣起来:四爷的眼睛,似乎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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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某人看了俺的文,无语望天:“你还可不可以再狗血一些?”
俺坚定地回答:“当然可以。你现在看到的,已经是俺增删数次,不那么狗血的版本。”
俺是不是应该结文后,将那些没有发出来的桥段汇集起来,发在公众版——名曰《烟水寒——没有最狗血只有更狗血之无偿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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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将养 下
伊莲本来一片欢喜,要看夫妻重逢的好戏。谁知却是事与愿违。
见那女子坐在范公子床边低声哭泣,伊莲也发现不对劲,赶紧出去让人将相熟的大夫请过来。
大夫来后,给范朝风仔细诊治了一番,又翻看范朝风的眼裣看了看,疑惑道:“眼睛应该无事。怎么会看不见呢?”
便又细问庄穆,这公子当初到底是如何伤到的。
庄穆也不是很清楚。她冲进火场的时候,起初没有见到范朝风的人影。后来听见里屋有一声轰响,才冲进去,结果看见范朝风趴在地上,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地道一样的洞敞开着。一根燃烧着的木头搁在他身上,正在他背上熊熊燃烧着。庄穆当时顾不得大火,急忙冲过去,将那木头踢开,谁知火势太大,将自己的头脸和手脚都燎伤了。后来自己抱了范朝风,跳入地道,未留心自己后背也被烧着了,却是在地道里连滚带爬,才扑熄了火。再后来,自己的力气用竭,累晕在出庄的小溪旁。许是天可怜见,让他们被路过的贵人给救了。
那大夫听了庄穆的话,沉思半晌道:“许是那木头砸到了公子的头部,影响到了他的眼睛。这却是难治,只能看天意了。”
范朝风静静地听着那大夫的话,也不言语,只是紧紧地攥紧了拳头。
将大夫送走之后,伊莲又让人去给公主送信。
丽萨公主听说范朝风醒了,匆匆赶来,却发现原来范朝风的眼睛瞎了。不由感慨万分,又劝慰道:“范公子不必心急。你的妻子连自己的命都不顾,跳入火场去救你,想必也不会计较你的眼睛不方便。”
范朝风冷冷道:“她不是我妻子。”
丽萨公主惊讶。——不是妻子,却能为了一个男人博命,难道是情妇?又想到流云朝的习俗和呼拉儿国不同,便马上又否认了这个想法。
原来呼拉儿国里,从大王到臣民,家里都只能有一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妻子。虽然也有人在外跟旁的女人偷情,可偷归偷,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呼拉儿国的姑娘们,大部分都难以接受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做人情妇的,在呼拉儿国里,是很下贱的行为,一般正常人都极为不齿。
不象流云朝里,和呼拉儿国的习俗完全不同。一个男人,可以明晃晃地在家里同时圈养很多个女人。——即使正妻只有一个,可据说“小妾”这种东西却是不少。
丽萨公主想到这里,顿时两眼放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妾”?!便围了庄穆打转,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庄穆被丽萨公主看得发毛,又不知对方身份,不敢造次。只是忍着难受,拼命挤出一个笑来。
丽萨公主围观了庄穆半日,又附在伊莲耳边,耳语了几句。伊莲也两眼放光,围着庄穆前前后后看起来。
庄穆更是难受,只好硬着头皮问道:“贵人可是有事要问在下?”
因为范朝风和庄穆之前在公主府里都晕迷着,转到田庄之后,这里下人少,丽萨公主和伊莲又将他们养伤的地方看得严,以至刚醒过来不久的庄穆和范朝风都还不知道公主的真正身份,只知道她们大概不是普通百姓。
丽萨公主听庄穆如此说话,便好奇地问道:“你可是范公子的小妾?”
庄穆脸上一白,偷眼往范朝风那边看了一眼。
范朝风接口道:“这位姑娘慎言。请勿张冠李戴,也勿要折辱庄姑娘。庄姑娘宽厚仁德,胸怀大义,救人于水火之中,实是范某人的恩人。请这位姑娘勿要胡乱猜测,坏了庄姑娘的名节。”
又转头朝向庄穆说话的方向,朗声道:“庄姑娘的救命之恩,范某人没齿难忘。只是我们男女有别,这等大恩,也只有等范某人回了家,告知内子,内子自当重谢庄姑娘。还望庄姑娘耐心等待,莫要着急。”却是在警告庄穆勿要挟恩以报,往自己身上贴。
庄穆听了这话,不由心灰意冷。自己为了这个男人,连命都不要,身份地位没有了,容貌名节也没有了,却还是难以打动他的铁石心肠。便转过头,伏到一边的桌上,只任眼泪哗哗地往外流。
丽萨公主听了范朝风的话,眼珠一转,就叹息道:“范公子其实也不必为难。虽然说男子不能同妻子以外的女子勾三搭四,可若是妻子不在了,男子另娶,也无可厚非。这位庄姑娘对公子情深义重,就算公子的妻子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范朝风听了这位姑娘的话,大惊失色,急忙从床上爬起来。仓促间看不见前面的情形,便从床上摔了下来。
那边低头饮泣的庄穆顾不得擦拭自己的眼泪,只赶紧跑过去,扶起了范朝风。
范朝风手伸向前方,急切地问道:“姑娘可否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妻子不在了?”说着,脸上的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做不得伪。
丽萨公主更是叹息,深深看了一眼正扶着范朝风的庄姑娘,惋惜道:“你们在这里养伤的日子里,流云朝已是覆灭了。范公子你的大哥终是称了王,但却是以满门老小的性命换来的。我看范公子你义薄云天,胸怀坦荡,断然不是你哥哥范朝晖的对手。——还是在这里好好养伤,不要七想八想了。”又笑眯眯道:“庄姑娘对你情深义重,你要不好意思,我来帮你们保这个大媒,做成一段姻缘如何?”
范朝风听了这话,更是着急,觉得这女人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完全抓不住重点。就深深吸了几口气,放平了声音,再次问道:“姑娘说笑了。婚姻大事,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如同玩笑一般?且范某已有妻室,怎能停妻再娶?况且姑娘从何得知,我大哥的王位是用范家满门的性命换来的?”
丽萨公主却是语塞:要不要告诉范朝风,自己是他敌对国家的公主呢?
伊莲却管不了那么多,就在一旁撇嘴道:“这里是呼拉儿国的王都。我们的人从你们流云朝的京城回来,说是范家的镇国公府,早就被流云朝的皇帝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未留。”
听了这话,范朝风反而冷静下来。他深信大哥,绝对不会将荣华富贵,置于自己家人的性命之上。且之前大哥就同自己商议过,要将范家人撤回到朝阳山去。现在听说皇帝烧了镇国公府,大概是因为范家的人早就撤走了,所以皇帝才恼羞成怒,放火烧放房子,以泄心头之恨。想到此,范朝风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又听说此地乃是呼拉儿国的王都,便知自己有可能落入了敌手,范朝风就轻轻在扶着自己的庄穆手上按了一下。庄穆会意,低垂了头,嘴角微翘。先前被伤透了的心,忍不住又有一丝雀跃,有一种和心上人共享一个秘密的喜悦。
范朝风不知庄穆如何作想,只费了番功夫,向那女子套话。渐渐得知了流云朝覆灭的情形,原来是夷人入侵流云城引发,自己的大哥和谢家、韩家推波助澜的结果。
丽萨公主待了一会儿,慢慢发现都是自己和伊莲在说话,对面两人只在留神倾听,觉得有些无趣,便道:“今儿晚了,你们先歇息吧。我过几天再来瞧你们。”说着,伊莲就将丽萨公主送了出去。
伊莲见丽萨公主情绪有些低落,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咱们要将他们藏到什么时候?”
丽萨公主长叹一声,道:“先前只是想做一次好人,救他们一把。又想着王兄若能将那流云朝的皇帝捉了来,范家兄弟就不足为患。谁知王兄居然在流云朝大败而归,我们也得好好想想,如何处置他们二人。——若是范朝风眼睛无事,我们将他献于王兄,恐怕还能有一番作为。可现在,他也只比个废人强些,倒是难处。说不得,先让他们在这里养着吧。”又叮嘱伊莲道:“让他们改了姓名,以后身子大好了,也可以出来走动走动。这里地方偏僻,不会和王兄那边的人照面。”
伊莲应了,回去便和范朝风两人交待清楚。
范朝风就道:“以后你就叫我‘安公子’吧。”
伊莲点头,又看向庄穆。
庄穆没精打采道:“那以后,我就是‘穆姑娘’了。”
伊莲笑着道:“安公子,穆姑娘。听起来就是天生一对。”说着,便下去叫人过来服侍他们洗漱。
范朝风不过一晒,也不将那小侍女的话放在心上。
庄穆听了,却是心里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特别是见范朝风居然用了他妻子的姓氏做自称,心里更是酸溜溜的。只是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好歹自己和范朝风朝夕相处,只要用足了水磨功夫,说不定他就能将对妻子的心移到自己身上。且他的妻子还在不在人世,都是两说。自己本来最担心容貌毁了,范朝风醒过来会疏远自己。谁知天从人愿,他的眼睛居然看不见了!想来现在对他来说,女人是天姿国色,还是貌若无盐,都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那颗待他的心,是否能将心换心!
而在上阳城里的临时王府里,安解语正斜躺在暖阁里的红木雕花软榻上,身上盖着紫红狐狸皮拼接而成的薄毯。此时虽近深秋,还不是很冷。只是安解语重伤失血,刚刚脱离了危险,仍是畏寒。以前范朝风给安解语置办的皮毛衣物,都或者被大夫人带走,或者在镇国公府被人一把火烧了。在这临时王府里,本没有这般精巧的物事。还是秦妈妈专程跟王爷说了,王爷亲自去置办回来的。
安解语手里无意识地抚摩着毯子内里柔软光滑的皮毛,静静地看着地下跪着的两人:阿蓝和秋荣。
*正文331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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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端倪
阿蓝在四夫人面前低垂着头,哭得很伤心。
她当年初进府就被挑给四夫人做丫鬟,不久升了二等。四夫人以前的大丫鬟听雨走了之后,她很快就升作了一等。在一众当初一起进府的丫鬟里面,绝对是升得最快的。人都说四夫人骄纵任性难伺候,可跟她接触多的下人都知道,四夫人比别的主子好伺候多了。她们在四房做丫鬟,只要不觊觎男主子,也不对四房的嫡子使坏,四夫人就绝对不会为难她们。就算平时有些偷懒疏忽的地方,四夫人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从来不挑她们的错。
她原以为只要自己在四夫人身边好好当差,等自己到了年龄,四夫人自会帮自己在外院挑一个管事嫁了,既是正头娘子,又还可以回到四夫人身边继续做管事妈妈。实在是可进可退,前路不愁的好差事。
谁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
安解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个跪在地上的丫鬟。
那日,就是这两个丫鬟,和她一起躲在暗室。她本以为大家都逃不了死路一条,只想死的不那么难看。不要跟很多人挤在一起,最后被烧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让则哥儿都找不到自己娘亲的骨灰去祭奠。便放弃了跟秦妈妈她们待在一起,而是选了跟阿蓝和秋荣在一处等死。在那个不太大的暗室里,她又主动离她们两人远远的,就怕跟别人死在一处,以后难以分辨。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上天本来打算给她一条生路,却让她自己七挑八拣的坏了事,差点就再死一次。
秋荣跪在地上,没有象阿蓝一样哭得一抽一抽的。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谁先动容,谁就先输了。只低垂着头,盯着对面脚踏上那双鞋尖镶有珍珠的粉紫绣鞋发呆。这双绣鞋她以前在四夫人的衣箱里从未见过,大概是到了王府之后,王爷让人置办的。秋荣便抿了抿唇,更加小心谨慎。
安解语冷眼旁观了两个丫鬟半日,终于开口道:“秋荣,你先出去。站到院门口,哪里都不许去。”又叫了秦妈妈,让她去院门口看着秋荣。
秋荣仍是低垂着头起身,给四夫人行了礼,便被秦妈妈带出去了。
等秋荣走远了,安解语才和颜悦色对阿蓝问道:“阿蓝,你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蓝抽抽噎噎地止了哭,抬头看着四夫人道:“奴婢真是不知。那日在暗室里,奴婢只是躲在墙脚,吓得六神无主。实在不知道夫人到底是何时出去的。”
安解语凝神看了她一会儿,心里感慨自己没有看错人。就算是在这种“两个人中只能有一个活下来”的情况下,阿蓝也没有去捏造事实,陷害别人。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坦坦荡荡,很对自己的性子。
阿蓝等了半天,见四夫人还是不说话,便更害怕了,怯怯地抬头看向四夫人,小声问道:“夫人,您的伤好些了吗?”
那日她们在暗室先是听见轰响,又听见夷人的大笑声,接着听见外面的大门被马蹄踹开的声音,然后又听见长鞭尽甩,抽在空中的呼啸声,最后听见了国公爷的一声大喊。她们躲在暗室的人当时如获救星,赶紧开了暗室的门冲出来。结果却是看见屋子四周满是夷人的断肢残腿,到处鲜血淋漓,而国公爷立在屋子中央,横抱着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支箭的四夫人。看见她们冲出来,国公爷那时的脸色好可怕,狠厉的眼神向她们一一扫过。阿蓝当时被国公爷的眼锋扫到,腿脚一软,便跪在地上。一想到当时的情景,阿蓝现在依然觉得不寒而栗。
安解语见阿蓝问起自己的伤势,只点点头,道:“性命是无碍了。不过要想复原,还得好好养养。”
阿蓝见四夫人肯搭话,心里稍稍平静了一些,想了想,就对夫人磕了个头,道:“夫人此次重伤,都是奴婢们照顾不周的缘故。奴婢有错,还望夫人重罚。只求夫人别将奴婢赶出府去。”
安解语本来就不信是阿蓝做的。现在阿蓝一番言辞,更是确信自己所料不错。便让阿蓝起了身,见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也正好出去收拾一下。
阿蓝出去,又带了话给秦妈妈,要将秋荣叫进来。
秦妈妈转身要出去,安解语却叫住了她:“妈妈留一会儿吧。”秦妈妈会意,便站到了四夫人身边。
秋荣屈膝跪下,依然默不做声。
安解语便不再和她打哑谜,直截了当问道;“说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秋荣低垂着头,毫无反应,似是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依然不说话。
安解语冷哼一声道:“你不说话,那我就猜一猜。”便起身坐了起来。秦妈妈赶紧将那毯子理好,盖在夫人腿上。
安解语端坐在软榻上,正色对地下跪着的秋荣说道:“你不想我活着,大约是为了则哥儿。”
秋荣浑身一震,微微有些动容。
安解语仔细盯着秋荣的一举一动,知道自己所说的,大概八九不离十,便又接着道:“只是你想得有些过了。就算我死了,我的儿子也有太夫人照应,还有他的大伯父、大伯母。——你一个未嫁人的姑娘,连乳娘都做不上,如何能一直将则哥儿握在手里?”
秋荣听了,脸色颇有些古怪,只抬头看了四夫人一眼。
安解语觉得有些不对,又想不出为什么,便不再说话,只看着秋荣。
秦妈妈见四夫人说了半天,秋荣都不回话,便斥道:“秋荣,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夫人问话,你如何不答?”
秋荣磕了个头,对四夫人道:“奴婢有话要说,还请夫人摒退了左右,让奴婢单独跟夫人说话。”
秦妈妈生气。这屋里的下人,除了秋荣,便只有自己。秋荣到了这种地步了,还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便上前一步,指着秋荣骂道:“见夫人和气,你们这些小蹄子就都一个个蹬鼻子上脸,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还敢害主子,我看你们都是不想活了。”
秋荣倔强地看着四夫人,并不理会秦妈妈的责骂,只回道:“奴婢这话,只对夫人说。夫人要是不放心,可以将奴婢绑起来,再说话。”
安解语看着她,心里还真是有些不放心。那日在暗室里被人从背后袭击,让她醒来后,便总是担心背后有人,已是有了心理阴影。安解语情知,若是不将这幕后之人揪出来,自己一辈子都会活在惴惴不安中。于是安解语便对秦妈妈道:“既如此,妈妈就叫人拿根绳子进来,绑了她吧。”
秦妈妈领命,便在门口唤了个刚留头的小丫鬟过来,让她去找根绳子过来。
那小丫鬟甚是机灵,便赶忙跑到外院,找到管事,说是四夫人院子里要能绑人的绳子。
那管事不敢怠慢,赶紧到刑房找了根绳子,给那小丫鬟送过去。又去王爷的书房,将此事报与了王爷。
范朝晖正在书房跟幕僚理事,此时也刚刚处理完几天的积压。听到管事回报,范朝晖情知是安解语在审那日暗室之事,看来是有了头绪了。只是以前在范府处置下人,直接找自己房里的掌刑嬷嬷就是。现在这个王府里,百废待兴,却是处置个下人也要兴师动众,惊到外院的管事。
想到此,范朝晖担心安解语震不住那些人,便动身回了内院。
那小丫鬟拿了绳子,先一路小跑回了四夫人的院子。
秦妈妈接过绳子,将秋荣的两手绑在身上,又紧紧拽了两下,方才放手出去。
秋荣依然跪下,等秦妈妈出去,将屋门掩上之后,才对四夫人道:“夫人说得没错。秋荣此举,的确是为了则哥儿。”
安解语挑了挑眉,等着听她继续往下说。
秋荣便心一横,豁出去了,接着道:“奴婢以下犯上,确实罪该万死。可夫人要是活着,对则哥儿以后更是一种耻辱。夫人若是真为了则哥儿着想,便应该自寻了断才是。”
安解语实在未料到听到这等匪夷所思的话,双手气得发抖,颤声问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是则哥儿的亲生母亲,有何耻辱可言?”
秋荣盯着四夫人仔细打量,见她红晕满脸,虽是盛怒,却依然眼波流转,动人之处难以言传。一时心里不由又妒又恨,觉得这个四夫人实在是命大,这样都整不死她。大夫人那里,已经等不及了。若自己不再动手,以后便是一场空,只是配小厮的命。可叹自己只差一步,便能将她的孩子和男人都拢在手心里,实在是不甘心自己功亏一篑。想到那个自己从十岁开始就暗暗欢喜的男人,恐怕这以后,自己永无机会能做他的枕边人,便下了狠心,要这四夫人和那个男人之间打下钉子。——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安解语见秋荣盯着自己不说话,更是恼怒,声音不由提高了些:“你说不说?是不是要大刑伺候你才肯说实话?”
秋荣便咯咯笑道:“夫人心虚了?胆怯了?不再裝前事尽忘了?”
安解语此时倒冷静下来,心知应该是这身体原主的麻烦事,便也不动怒了,头脑也清醒过来,只冷冷地看着秋荣,一语就戳穿了她的虚张声势:“你也别大义凛然、言之凿凿了。什么为了则哥儿?——别让我抽你!你这种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只有一个目的。不过是为了爬上男主子的床而已。也敢拿我的孩子做幌子!”说着,安解语又冷笑道:“四爷已是不在了。你还争什么争?——怪我瞎了眼,还以为你是个好的。”
秋荣见四夫人似乎知道了她心里藏得最深的秘密,心里一慌,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也就你拿四爷当个宝。——他算什么?给别人提鞋都不配。”
安解语见秋荣辱及范朝风,怒不可遏,起身扇了她一个耳光,斥道:“这就是你要单独跟我说的话?——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给你这种丧心病狂的人机会。”
秋荣见四夫人不上套,只好把话说白了,便诡异地问道:“夫人怎么不想想,四爷到底是怎么没的?夫人怎么不再想想,王爷为何对夫人格外厚待,比对自己的妻妾还要用心呢?”
安解语听得目瞪口呆,心里怦怦直跳。正要开口,屋门突然打开,范朝晖铁青着脸进来,只一掌就将秋荣打晕了过去。
安解语被吓了一大跳,一时心神激荡,胸口的旧伤发作,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范朝晖赶紧坐过去,扶住了安解语,一手抵在她后背,慢慢用内息帮她调理心脉。
安解语闭上眼,喘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不再揪痛。睁开眼,却看见王爷定定地看着自己,一脸关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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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泾渭
秋荣的话言犹在耳,安解语不由深深看了范朝晖一眼。
范朝晖见安解语神情异样,不知是不是受了刚才秋荣言语的影响。想到当年的情形,范朝晖不愿让她忆起过去的往事,让她再痛不欲生一次。便只扶着安解语坐到软榻上,就默默收回了扶着她肩膀的手,又走到了离她远一些的地方,方才开口问道:“四弟妹可觉得好些?今日的汤药都吃过了吗?心口可还痛?”
软榻上的紫狐皮毯子触手生温。安解语抓着那毯子,心里的惊涛骇浪才慢慢平息了下来。——秋荣刚才说的话,实在太过隐晦。安解语还未来得及问清楚,王爷便闯了进来,一掌打晕了秋荣。
此时安解语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要不要等秋荣醒了之后,再细问问。一时又觉得她居心叵测: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另有目的,若是真的追着她问,岂不是正中她下怀?便觉得实在不该花太多心思在这种人身上。可王爷为何又要打晕她?
正犹豫不决间,听见了王爷问起自己的伤势,安解语便仰头笑了笑,回道:“多谢王爷关心。伤口倒是不痛了。只是说话行动多了,还是有些累。以后去了我大哥家,好好休养便是了。王爷是做大事的人,不用将心思用在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四爷已经不在了,我这辈子也没有别的指望,唯一的心愿,就是要将则哥儿好好扶养长大,别堕了他爹爹的名声。”
范朝晖见安解语脸色犹豫,知道秋荣的话还是起了些作用,凝神想了想,便欲宽她的心,耐心解释道:“四弟如今不在了,这府里的下人便狗眼看人低也是有的。我和四弟自小亲厚,断不会让别人欺侮你们母子,所以平日里对你们母子照顾得多些。我知道有人会借机生事,说些不入耳的闲话。可若是你听了那些话,便远了真正关心你们的人,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再则,你和则哥儿俱是范家的正经主子,在这王府里,还没人能越得过你们去。你去你娘家大哥那里小住一阵子,散散心。等身子养好了,再回来也不迟。我这里,总是给你们母子留着地儿。——你是我的弟妹,则哥儿是我的嫡亲侄子,这一点,没人能改变。”
安解语听了王爷的话,心里释然了一些。——王爷说得也在理。他们母子现在住在王府里,说得好听点,还是正经主子。说得不好听,其实就是孤儿寡母,寄人篱下。若是王爷不对他们另眼相看,那些下人跟红顶白,欺上瞒下的事儿还少吗?到时候别说自己觉得憋屈,就连则哥儿也会被人挤兑忽视,那自己就真是万死也莫辞了。
想到身正不怕影子斜,安解语便定了定心,冲范朝晖点了点头,正色道:“王爷说得乃是正理。则哥儿是范家正经的主子,可不能被人小看了去。我们母子在范家,如今除了太夫人和王爷,也无人可以依靠。我们不求王爷另眼相看,到了比自己家人还重的地步,只求王爷在我们有委屈的时候,帮我们说句公道话就是了。”
范朝晖在衣袖里蹭了蹭手掌心渗出的汗,暗暗舒了一口气,便整肃了精神,安慰道:“四弟妹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绝对没人能欺侮你们母子。”想了想,又觉得安解语老是指望别人来帮她,也似不大好。四弟在世的时候,将她护得太好了。现在四弟不在了,自己以后也会经常出去征战,不会天天守在内院。若是她不能自己立起来,以后更有苦头吃。便对安解语劝道:“不过四弟妹也要记着,你是我们范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且如今来说,这府里还没有能大得过你们母子的主子。说话行事,不用顾虑太多。该打就打,该罚就罚。谁要说个不字,让他们只管来找我要说法。”
安解语见王爷这么给面子,越发苦笑了起来。——王爷是一片好心,力求给他们孤儿寡母最好的照应。可她要是真信了王爷的话,将王爷的内院管得跟自己家一样,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只是王爷这么说,到底让安解语还是放下心来,心情也是好了些。
范朝晖见安解语面色不再沉郁了,知道她是想开了,便也高兴起来。——他就喜欢这样的性子,喜怒皆形于色,极是爽朗明丽。不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让人费劲地猜来猜去。又不似那些妾室姨娘,见了男人便粘粘乎乎的,成天指着男人要东要西,一幅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就极是遗憾:这辈子,自己是和她无缘了。
为了免得两个人相对尴尬,范朝晖又若无其事地指了指地上晕过去的秋荣,问道:“秋荣以奴害主,四弟妹想如何处置她?”
安解语这才又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秋荣,却是有些头疼。——秋荣是害了她,罪不可恕。可秋荣也是太夫人指给则哥儿的管事丫鬟,这处置秋荣,是否要知会太夫人一声,再行发落呢?
安解语不是很懂这些,便将自己的疑虑问了出来。
范朝晖觉得安解语想得还是有些道理,便又给她解释起来:“秋荣虽然以前是太夫人的丫鬟,可自打给了则哥儿,就是你们四房的丫鬟。虽说长者赐,不同一般。可再有体面,也越不过主子。你是四房的主母,处置个犯了错的丫鬟是名正言顺,不必去请示娘。不过若觉得有必要,也可以处置她以后,给娘去封信,告知娘一下。便是全了礼了。”
安解语点头:“那就按王爷说得办吧。”
两人说话间,便决定了秋荣的命运。
安解语也不再罗嗦,就叫了秦妈妈进来,吩咐她找人将秋荣抬到外院的刑房关起来,等王爷找人处置。
秦妈妈领命而去。
范朝晖见这事终于解决了,也放了心,便叮嘱了几句前来收拾东西的丫鬟们,要好生伺候四夫人。安解语留神看去,先前那个行事颇有主子气派的丫鬟已是不见了,便暗暗点头:王爷这样的人,做到现在这个地步,也算是到了极致。以后自己母子俩在王府里,应该不会比以前在镇国公府差到哪里去。
没过几日,安解语的大哥安解弘那边,已经在王爷赏的宅院里安置好,便亲自带了人过来接妹妹和外甥过去小住一段日子。
安解语和则哥儿坐了八人抬的轿子,又带了秦妈妈、阿蓝、周妈妈和四个掌刑嬷嬷,一起去了自己娘家大哥安解弘的新府上。王爷又另指派了一个管事,四个小厮,也跟着他们一道过去了。另外四个掌刑嬷嬷,便留在王府的小院里,帮四夫人看房子。
到了安解弘的新府邸门口,安解语下了轿,她的娘家大嫂张莹然已是在门口等候多时。现在见人终于到了,赶紧过来扶了她。两人以前就要好,现在又是姑嫂亲戚,更是亲热。
张莹然便带着安解语和则哥儿上了安府的小轿,几个小厮抬着进了大门。到了内院门口,又换了几个婆子抬着进去了。
从王府到安府路程很近,只是轿子换来换去的,反而费神。
等安解语一行终于在安府的清蘅院安置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张莹然心疼安解语重伤初愈,劳累不得,两人又有很多话要说,就连安解语的大哥安解弘,也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和妹妹叙叙别后离情。张莹然就做主,将晚饭摆到清蘅院的外屋。
安解弘也不是外人,便带着则哥儿、纯哥儿过来,跟了大家一起吃饭。
几人正要开吃,外面有人进来回话,说是上阳王范朝晖过来探访。
安解弘赶紧出去,一会儿的功夫,便领了范朝晖进来。
几人便行了礼,都厮见过了。
范朝晖见这里正摆晚饭,便笑道:“我可是来着了。今儿还没有用晚饭,解弘不会介意我在此叨扰一顿吧?”
安解弘忙道:“岂敢岂敢!”便让人添了碗筷过来,又对范朝晖歉意道:“粗茶淡饭,不知王爷吃不吃得惯。”
张莹然便要带着安解语回避。
范朝晖忙起身道:“大家都是亲戚。——若要如此生分,我以后就不来了。”
安解弘见状,也示意张莹然坐下,微笑道:“王爷说的是,是我们拘泥了。这里坐的,都是至亲,大家相熟,一起吃顿饭也没什么的。”
安解语本就对这些虚礼不以为然,便坐到了张莹然身边,又指着桌上的菜道:“不知这些菜,合不合王爷的口味?”
原来安解弘让张莹然置办的,都是清爽可口的鲜嫩小菜,却是为了安解语的口味。只是多了一盘白灼虾,给两个孩子沾酱吃。
范朝晖便伸箸夹了焖得青绿的竹笋,道:“难得你们这里有这样嫩的笋子。”又对安解语笑道:“四弟妹,你大哥大嫂为了你和则哥儿,也是费了心的。你要喜欢吃这样的菜,以后我会让外院的人多预备一些时嫩鲜蔬给你们院子里的小厨房。只是蔬菜虽然可口,可是不养人。你还在病中,不能太过挑嘴。各样菜蔬、汤食,都要用一些才好。”
安解语见王爷跟训孩子一样说自己,不由有些讪讪的。
一旁的则哥儿却忽闪着大眼睛,突然问道:“娘亲,你也挑食吗?以后你不说则哥儿挑嘴吃,则哥儿也让大伯父不说你挑嘴吃,好不好?”
安解语满面通红,便夹了只大虾塞到则哥儿嘴里,嗔道:“这还堵不上你的嘴?”
则哥儿将虾细细嚼了,咽下去,又对着对面的纯哥儿做了个鬼脸。
纯哥儿一直静静的,不若以前在范家四房跟则哥儿在一处时伶俐。这时见了则哥儿的鬼脸,纯哥儿也忍不住笑了。桌上的大人见到孩子天真无邪,也觉得心情舒畅,胃口都好了许多。
安解语略用了几口,便放下了。秦妈妈又端了养身的药膳汤过来,盯着安解语一滴不剩的都喝了。
这边安解弘给王爷斟了杯酒,劝了一席,又感慨道:“我妹妹以前在家的时候,开春就想着这嫩笋吃。只是以前姨娘当家,我们两兄妹能如愿的时候少。”
安解语言笑盈盈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并无半丝伤春悲秋,自怨自艾之情。几个人说说笑笑,极是融洽。
吃完晚饭,张莹然便陪着安解语去了内室喝茶。
安解弘就陪着王爷在清蘅院的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范朝晖左右查看了一下,觉得安解弘的安排甚是得体,便放了心,对安解弘道:“过几日,我要出一趟远门。四弟妹和则哥儿,就要托你多照应了。”
安解弘忙拱手道:“王爷放心,份内事。”
范朝晖见诸事都妥当,便告辞离去。
这边张莹然见安解语已是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便也不再多说了。就让人给她准备热水,让她歇下。
夜深了,安解弘在卧室里拿着本书看了一会儿,张莹然才进来准备歇息。
安解弘便抱歉道:“今日累着你了。以后的日子,也都要麻烦你帮忙照应。”
张莹然嗔道:“大爷说哪里话。且不说我和解语以前就要好,就说我现在是她的大嫂,则哥儿的舅妈,就不会放手不管。”
安解弘搂了她上床,两人近日都累了,也不说话。过了好久,安解弘才轻轻问道:“莹然,你说王爷,到底是什么心思?”
*正文38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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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参商 上
张莹然听了安大爷的话,心里一动。
有些事,可以意会,却不可言传。
自己的小姑子,本是孀居之身,好在有个小子傍身,又有亲哥哥放在心坎里照应。便是一辈子养在娘家,日子也不用愁。本朝的寡妇改嫁的也不少,以自家小姑的品貌,以后再嫁入大户人家做正室,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是小姑子所嫁的人家,并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以范家如今的权势,比之旧朝的皇室也不遑多让。且现在范家唯一的嫡子便是自家小姑所出的则哥儿,以后说不定有更大的造化。——这种人家,寡妇改嫁的难度,比寻常人家,要大的多。
今日王爷跟着过来探访,让安解弘不由想得多了。——当日自己的妹妹是如何阴差阳错,嫁给了范朝风,安解弘是最清楚的。他本以为,王爷对安解语看不上,所以才推给了自己的弟弟。现在看来,好象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若说只是格外照应自己的寡居弟妹,可也太“不避嫌隙”了;若说有了别的心思,更说不通。自己妹妹当年云英未嫁时,容颜更盛,自己主动请托,王爷都没有纳进房里。现在妹妹已是寡居之人,王爷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冒着被世人诟病的危险,行此大不讳之事?
张莹然想了想,字斟句酌道:“依妾身看,王爷恐怕就是过来看看这里情况如何,担心委屈了则哥儿。毕竟则哥儿对范家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安解弘这才觉得自己想偏了,便自嘲地笑了笑,对张莹然道:“看来我是操心这个妹妹成习惯了。什么都喜欢往不好的方向想。”又叹息道:“我妹妹还年轻,想到她以后要守一辈子寡,我就难受。”
张莹然没有接话。
第二日,安解语睡到中午才醒。昨天累着了,她反而睡得比平日里要沉。秦妈妈过来探了几次,见她呼吸沉稳,面色红润,不象是难受的样子,便让阿蓝在一旁看着,不要打扰夫人。
则哥儿和纯哥儿又恢复了当日在范府的习惯,一大早便由周妈妈带着去后花园里晨练。
安解弘先前知道周妈妈收了纯哥儿做徒弟,感激不尽,已是专程摆了香案,让纯哥儿正式行了拜师礼。
这边张莹然一大早起来,让乳娘将自己的嫡长子抱过来逗弄了一会儿,便去正屋处理杂事。等到中午要摆饭的时候,才听下人回报说大姑奶奶醒了,便赶紧让人摆到清蘅院去,又让人告知了安解弘,一会儿去清蘅院吃午饭。
等大家都过来的时候,安解语才刚刚梳洗完毕,正在桌边喝着一碗牛乳鸽子天麻汤,当作早饭。
眼见午饭也摆好了,安解语便笑道:“这样吃下去,我非变肥婆不可。”
安解弘不顾她的抗议,硬是给她盛了碗玉田胭脂米熬的粥,看着她全喝了,才心满意足道:“你太瘦了,容易生病。还是胖点好。”
安解语只好拉了张莹然,故意道:“嫂子,你真是有福了。你的夫君喜欢胖妞儿,你怎么吃,你的夫君都不会嫌弃你。”
张莹然便作势要撕她的嘴。几人在饭桌上都差点要闹起来,还是则哥儿看不下去了,敲了敲桌子,皱眉道:“吃饭吃饭!吵吵闹闹做什么。”一脸严肃的样子,居然有几分上阳王范朝晖不怒自威的样子。
安解弘微微一愣。
安解语倒没有意识到,只摸了摸则哥儿的头,笑骂道:“你小子反了。连娘亲、舅舅、舅妈都敢管。”
则哥儿仰头冲着安解语谄媚地笑:“我是学大伯父的样子。——学得象吧?”又得意洋洋地扫了桌上人一眼,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
安解弘摇头笑了,也不再闹,便跟着道:“则哥儿说得对。咱们吃饭。”
几人便用了午饭。饭毕,几个丫鬟给三人上了茶。周妈妈又上来领了则哥儿和纯哥儿下去。
安解弘好容易等到现在,便先关切地问了妹妹在王府的情形。
安解语当然都拣好的说了,自是报喜不报忧。
张莹然更是心细些,倒是听出王府现在的下人不是很得力。——当日范家撤出京城,带了大部分家生子下人一起回了祖籍。现在王府里的下人,都是现招的,难免良莠不齐。
想了想,张莹然便问道:“妹妹,你可知道,你们范家大房和五房,什么时候会接过来?”
安解语皱眉:她好似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以前她与大夫人不和,可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次却不然,大夫人下药,将她们四房留在危在旦夕的京城,已经是明目张胆的谋杀。就算她人单力孤,不能将大夫人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绳之以法,可是要她当作什么事都未发生过,继续跟这种人同桌而食,对不起,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种人,咱惹不起,总躲得起。若是以后大夫人还要回来王府支持中馈,说不得,她安解语是一定要带着则哥儿离开王府的。
尽管这话说来有些自欺欺人,安解语还是跟大哥大嫂坦言:范家里面,她和大夫人,没法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安解弘有些惊讶,想不到妹妹没有妻妾之间的矛盾,却有如此不可开解的妯娌之间的过节。
张莹然便劝道:“大夫人好歹是王爷的正室,虽然还未册封,可人人都知道她是王爷的正妃。且她的嫡长女嫁给象州王世子做正室,大夫人虽然没有儿子,可这地位是板上钉钉,无人能撼动的。”
安解语不屑地撇嘴道:“谁要动她的位置?——只是这个女人要置我们于死地。我要还跟她住在一起,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安解弘听着这话不对,便疑惑地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大夫人如何要置你们于死地?你们死了,对她有何好处?”
安解语耐了性子,对桌旁两个一脸惊诧的亲人解释道:“你们可知我这次在京城九死一生,是拜谁所赐?”
安解弘只知道四房因故未能离京,以为是意外所致,并未想到旁的上面。现在听妹妹话中有话,便要问个究竟。
待得知原来四房未能离京,是大夫人故意下药而为,安解弘恼得狠拍了一下桌子,将桌上的盘儿碟儿震的叮当响,恨声道:“居然对孤儿寡母也要赶尽杀绝,她真是欺人太甚!”便又追问道:“你可跟王爷说过此事?”
安解语摇摇头:“我未跟王爷说过。不过周妈妈告诉我,无涯子已是告知了王爷真相。”
安解弘和张莹然对望了一眼,霎时明白了王爷为何绝口不提要将家眷从祖籍接来的事儿。
这边安解语在自己大哥府上过得如鱼得水,大夫人程氏在朝阳山的好日子却是到头了。
那日她让人给四房的主子下人下了翠微山出品的上好蒙汗药,将四房众人留在了府里。本来她是想用点别的药,将四房众人一了百了的。结果那翠微山的人甚是谨慎,将范家众人看得紧。只好退而求其次,用了无色无味,难以察觉的蒙汗药。又想到只要自己一家都逃出了京城,剩下的范家人,不管是面对皇帝的怒火,还是夷人的破城,都只有死路一条。却比自己直接将她们药死要好些,好歹手里不用沾血。
为了防备太夫人看出端倪,程氏又一不做,二不休,将太夫人也药倒了。反正一路上颠簸,太夫人一直睡着,也好受些。
等过了流云河,快到了朝阳山的地界,太夫人才慢慢醒转过来。很快,太夫人便知道了四房众人未能跟着出城的事。当时太夫人大急,命让人赶快回京,却是被人告知,京城已经城破,夷人占了流云城了。
太夫人哭了一夜,到第二日,眼睛就出了些问题,看东西有些模糊起来。好在范家离京的准备甚为充分,连大夫都带着两个应急。
程氏便找了大夫过来给太夫人看眼疾。大夫看过之后,也别无他法,只道是年纪大了常得的病,要顺着老人家,不能让太夫人再流泪了。就随便用了些药。还是后来回到朝阳山,由翠微山的人帮忙医治,才好些。
这边程氏听了大夫的话,便劝太夫人道:“事以至此,娘伤心也是无用。没有了四房,还有我们大房和五房,以及绘歆、绘懿姐妹俩。”又笑着对太夫人道:“可是要告诉娘一个好消息呢。绘歆进门两月就做了胎,可是给我们范家争气呢。”
太夫人见程氏还笑得出来,只默默地看着她,又流泪道:“你怎么这么狠的心,要绝了老四一房?”
程氏脸沉了下来。——这话太难听了。自己要真想绝了四房,能容他们活到现在?如今夷人破城,安氏和则哥儿若是逃不出去,也是他们命不好。如何能算到自己头上?
太夫人见程氏仍无悔改之意,也没办法。如今一家人离家在外,自己没了人帮衬,只有回了朝阳山再做打算,便只叹息了一声:“你呀,一直就是如此。虽然别人有不对的地方,可你做事也太不留余地。伤阴骘啊。”
程氏不爱听这话。这次从京城撤出来,她变着法子将太夫人的人都打发了,所带的,都是自己人。现在自己的夫君在远方大权在握,威震一方。自己的女儿又嫁得好,且怀了孕,很快也就会在谢家站住脚。这范家,很快就是她的天下了。太夫人就算还在,以后也只是个摆设了。程氏觉得自己嫁入范家这么多年,如今才算扬眉吐气。
这里范家众人到了朝阳山,翠微山的掌门亲自来迎了太夫人上山。
程氏虽是范家这一辈的宗妇,却从未来过这里的祖籍之地。等跟翠微山的人上了朝阳山的后山,才知道范家在这里一定经营许多年了。
范家祖籍的庄子,建在一座大山的半山处。那处地方非常平坦,宽敞,又建有诸多亭台楼阁,大院小院,一进套一进。山里早间晨雾缭绕,各座房屋如在云雾中,飘飘若仙。
守在此处的范家旁系的人也都过来和范家嫡系一一见礼,又带着他们去了早已打扫好的院子里歇息。
范家人便在朝阳山的庭院里住下了。跟着范家大房和五房过来的下人,都分派了新活计。或者在内院服侍主子,或者去了外面的庄子负责菜蔬粮食,又分了一些身强力壮的小厮和翠微山的人配合,结成了小队,每日寻山。日子倒也过得悠游自在。跟着大房一同过来的然哥儿,如今也病入膏肓。程氏只觉得,日子从来就没有这么顺心过。
不过程氏的悠闲日子没有过多久,太夫人就接到了大儿范朝晖的来信,说是四房已经救下了。则哥儿安然无恙,只是安氏受了重伤,不过也被无涯子救了回来,正在将养中。又隐晦提到程氏所为,让太夫人斟酌。
太夫人这才放心,便将程氏叫过来,敲打她道:“馨岚,有件事要让你知晓。四房众人已经被老大救下了。”
程氏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正文37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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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参商 中
程氏满心惊惶。
当日她接到范朝晖的秘信,说是夷人即将围城,而范家军,另有要务在身,不会回援京城。让她按照先前的计划,将范家人都带出京城,回祖籍地朝阳山,并且派了翠微山的人过来帮着护送。
程氏这才觉得天赐良机,要一举铲除四房,便定下了瞒天过海、借刀杀人的计策。
起先程氏盘算着,只要四房这次全没了,大家就算疑心那日的情形,最多也只能说她一时疏忽,办事不力而已,没人会知道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后来在路上大家意识到四房没有出城,她为了大局着想,决定不派人回去找寻他们,也是情理之中。——总不能就为了四房这一房,把范家别的人都陪进去。要怪,就怪四房众人运气不好。
这个理由,就是夫君亲自来问,她也是可以理直气壮的顶回去的。退一万步说,就算太夫人和自己的夫君知道了真相,可四房人都死绝了,太夫人和夫君能拿自己怎样?还能让自己抵命不成?——自己的夫君已是冷落自己多年,到时也不过是继续冷落而已。看在绘歆面子上,自己这个大夫人的位置还是会坐得稳稳的。
后来他们出城之后,程氏又一时心软,担心娘家人,还专门派了人回去通知程家速速离京。就连大房的贵妾张氏,也趁机传了信回去,让京城的威北侯张家早做打算。京城的高门后来在范家出城之后,便传开了夷人围城的消息,就是从这两人身上起始。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四房居然也活着逃过了围城!且听说是夫君亲自救出来的!——大夫人抓着帕子的手一时用力,居然将帕子撕成了两截:安氏这个小贱人,看来真是低估了你!
这边太夫人看着程氏惊惶复又恼恨的样子,脸色不由越来越差,厉声斥道:“你别以为这里都是你的人,就可以不将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
程氏心跳如擂鼓,便低了头,饮泣道:“娘只会对媳妇疾言厉色,可是媳妇受的委屈,又有谁能知道?”
太夫人闭上眼,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苦,可凡事要有个限度。你找那些对不起你的人算帐,娘从来没有说过你半句。只是你四弟妹和则哥儿,实在未妨碍到你半点,你为何要一直同他们过不去?——给人留余地,就是给自己留后路。凡事做得太绝,不是兴旺有福人家的持家之道。”
程氏忍不住对太夫人道:“娘,您不知,最对不起媳妇的,就是安氏那个贱人!”
太夫人猛地睁开眼,重重打断了她的话:“住口!你给我跪下!有你这样做大嫂的吗!胆敢往寡居的弟妹身上泼脏水,给你死去的四弟抹黑!——你眼里真是没有我这个婆婆了,是不是?!”
程氏委委曲曲地跪下了,还要强辩。
太夫人已是坐正了身子,望着程氏,傲然道:“可教你知晓:老大在江北称了王,如今流云朝已经覆灭,天下三分,我们范家,已是最大的赢家。——你要还不知轻重,胡乱出手,可要想想你配不配王妃这个身份!”又阴森森道:“你虽是原配,却敢对婆婆下药,是为逆德不孝;无出嫡子,祸乱庶子,让大房绝嗣,是为无子。别说两条,就一条,也足够休了你!你可要好好想想清楚!”
程氏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太夫人,哑声道:“媳妇自嫁入范家,一直循规蹈矩,孝顺公婆,礼敬尊长。就算这次让娘在路上昏睡,也是为了娘的身子着想,怎能说是下药?再说无子,看来娘是忘了,媳妇也给范家生过两个嫡子,怎能算无出?那两个孩子是怎么没的,娘也是一清二楚!”
太夫人本对程氏多有愧疚,所以虽然最恨害人子嗣之人,对程氏祸害大房的两个庶子,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她出了气就罢。谁知程氏变本加厉,居然把手伸到四房的嫡子身上去了。——难道这个女人想让范家绝后不成?
太夫人已是对程氏失望透顶,只摆摆手,灰心丧气道:“你先下去吧。我有些头疼,想歇一会儿。”
程氏不敢不从,给太夫人恭恭敬敬磕了个头,便下去了。
回到自己房里,程氏心里仍是怦怦乱跳。
张妈妈看着大夫人自从太夫人那里回来,便神情萎靡,不复前些日子的意气风发,赶忙过来帮大夫人收拾。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可是太夫人那里有不妥?”
程氏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才看了张妈妈一眼,道:“流云朝灭国了。国公爷在北边称了王,以后得称王爷了。”
张妈妈一惊,又一喜,恭贺大夫人道:“夫人,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夫人现在已是王妃了,以后凭着王爷的能征善战,肯定还有更大的造化呢!”
大夫人刚才被四房获救的消息搅得心烦意乱,一时未想这么远。现在听张妈妈提起来,才恍然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复又叹息起来,“这可怎么好?”
张妈妈自从上了朝阳山,便被拘在这院子里,哪里都不得去,比在京城范府的深宅大院里还要拘束,早就不耐烦了。听说国公爷做了王爷,在北边势力更大,不由怂恿道:“那夫人决定什么时候动身去王爷那里?”言毕,又轻轻拍了自己的脸两下,笑道:“真是该打!奴婢失错了。怎么能还叫夫人,应该叫王妃娘娘才是!”
大夫人苦笑了一下,想起最要紧一事,问道:“上次你让张材家的给四房下药,那一家子,可是处置了?”
张妈妈愣了一下,才知道大夫人所问何事,赶忙应道:“出城的时候,就将他们支开了。现在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反正不在这山里就是了。
大夫人点点头,“那就好。只要没人在这里,就是死无对证。你要机灵点。”
张妈妈疑惑:“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夫人有些不自然地转过了脸,走到窗前的小几旁坐下。这小几也当梳妆台用,摆上了一个三层高天然贝壳磨成的镜盒,旁边是一个更高的黄花梨木首饰盒。一个半人高的玉白瓷美女耸身瓶放在小几旁边,瓶里供着几支从后园树上采来的金桂花,色泽雅致,花瓣精巧,清香扑鼻。
大夫人只开了首饰盒,凝目望着里面精巧细致的翡翠头面,还有红宝镶的金凤步摇,那凤鸟嘴里衔的莲子米大的珠琏,在白日的天光里,有五彩的虹晕罩在首饰盒上。——这就是所谓的珠光宝气吧。
张妈妈见大夫人又在把玩这些首饰,便赶紧问道:“大夫人可要换一盒看看?啧啧,四夫人那首饰盒子,多得数不清,且件件拿出去,都是珍品。奴婢收拾了这些天,才将她的东西都收拾妥了,都给夫人装到库房里去了。”又帮夫人苦思该如何处理这些物件,忍不住艳羡道:“四爷对四夫人真是没得说。四夫人嫁给四爷,也不过四五年时间。这么些珍奇首饰,衣物皮毛,就是皇宫里的皇后娘娘,恐怕都没她多!”
大夫人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支镶蓝宝丹凤朝阳点翠簪子,轻轻插到了自己的发髻上。又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便只见一张粉白略有些发福的圆脸,眉目端然,平淡无奇,就又将簪子拔了下来,使劲地往地上扔去。那簪身是黄金打造的,不象翡翠白玉精巧易碎。大夫人一摔之下,居然仍然完好无缺。
张妈妈见了心疼不已,赶紧过去拾起来,双手递给大夫人,道:“夫人,这可是四夫人所有首饰里最精巧的。摔坏了实在太可惜了。”又出主意道:“这些首饰,以前是四夫人常戴的。现在到了夫人手里,却是不好再戴出来。不如给了二小姐做压箱底的嫁妆,以后传给夫人的外孙媳妇、外孙女,不是正好?”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大房主持中馈的主母,居然要贪四房弟妹的私房去给自己女儿做压箱底的嫁妆!
可要程氏将这些东西都送回去,又觉得憋的慌。——想她程氏乃是范家堂堂的嫡长宗妇,手里的首饰物件,居然远远不如一个家世寒微、出身底下的寡妇弟妹!程氏嫁了范朝晖快二十年,本以为范家的珍品物件,自己都搜刮得差不多了,可和安氏的私房一比,真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张妈妈见大夫人不悦,也知可能是这些首饰让夫人生气了。便忙过去,帮大夫人将首饰盒关上收好。又支上镜盒,拿了碧玉梳,给夫人篦头发。
大夫人慢慢闭上眼,任张妈妈给自己收拾,半晌,才幽幽地道:“四房的人,都被王爷救回去了。”
张妈妈手一紧,将大夫人的头发拉扯了几根下来。
大夫人疼的一呲牙,“你作死啊!——急什么急!”
张妈妈吓得脸色发白,顾不得对大夫人赔礼,只紧张问道:“四夫人没有死?——这可如何是好?”心里更是慌张。四房几大车的东西,她虽然给大夫人收拾了一些出来,送到大夫人的库里去了,可自己也偷偷截留了一大半,又给几个大丫鬟分了分,其余的都藏到自己家里去了。本以为这是一笔从天而降的意外之财,不捞白不捞。可现在,四夫人居然没有死!——以四夫人睚眦必报的性子,自己这个奴婢算计了她,还不知要如何报回来?!
大夫人见张妈妈惶恐不安的样子,觉得就象是心里的焦虑被人分摊了一样,反而好受些,便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也不用慌张。当日出门慌乱,忘了他们也是情有可原。你不用担心会有人知道什么。再说他们不过是多睡了一天,又没有中毒丧命,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又将面前的首饰盒揽过来看了看,叹气道:“只是这些东西,是留不住了。只得还回去。”
又寻思,什么时候跟太夫人提回去的事儿。她可不能一直在这座大山里待着,却让某些贱人在王府里鸠占雀巢,呼风唤雨,作威作福。
张妈妈听了东西要还回去,不由大急,赶忙道:“夫人可甘心?”
大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我有什么不甘心的?这本来就是四弟妹的东西。他们不得过来,我们碰巧将他们的东西带来了,自然得还回去。”又起身盯着瑟瑟发抖的张妈妈道:“你昧下的东西,也得给我都吐出来。”
张妈妈再也受不住,在大夫人屋里晕了过去。
大夫人轻声哼了一声,也不看她,出去叫人准备晚饭去了。
这边呼拉儿国丽萨公主的庄子上,范朝风和庄穆两人已是大好了。范朝风除了眼睛看不见,别的都是无碍。
庄穆左脸上被火燎得透了,就算伤好,到底是留下了一块红红的疤痕,像是被刻了字一样的血丝狰狞。
丽萨公主这几日在王都被王兄手下的大将求婚,甚是心烦,便带了侍女护卫,去城外的别院里小住。
王兄日日不得闲,跟大祭司还有几个堂兄弟周旋来去,没空管她。
这日丽萨公主见那位穆姑娘依然对范朝风关怀备至,范朝风却依然对她不假辞色,不由更是好奇,问道:“穆姑娘,你为何就认准了安公子?”
*正文38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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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参商 下
庄穆见丽萨公主问起来,有些脸红,却也大大方方道:“安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日在江南我被公子所救,已经当自己这一辈子,再不会跟别人。”想了想,又坦承道:“其实我本就是前朝皇后赐给公子的人。只是我命不好,被别人所掳,坏了名节,连累公子也被人诟病。”说完,往范朝风坐的方向觑了一眼。
范朝风只坐在里屋窗前,面对着窗外,享受着丝丝凉风拂面。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却越发灵敏起来。只在平日里无事的时候,暗暗习练从大哥那里学来的口诀。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如今刚刚复原,以往的功夫更是要勉力习练,以免落得太多。对于庄穆和丽萨公主的对话,范朝风完全置若罔闻。
丽萨公主在庄穆和范朝风之间看来看去,仍是不解:“可是安公子并不接受你的心意。你还要跟着他吗?”呼拉儿国里的姑娘们,喜欢一个人,就会大大方方说出来。对方如果接受,当然皆大欢喜。如果不接受,也没问题,却是好说好散,从未见过这等死缠之人。
庄穆微微一笑,道:“我对他好,是我的事。他要不接受,也由得他。我只要尽到我的心就够了。”
丽萨公主歪着头想了半天,觉得还是难以理解穆姑娘的心思,便也放下了做红娘的打算,只让他们两人自己处理。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外人都是雾里看花,乱插手却是要害人一辈子的。
范朝风在那边吐纳了六个周天,觉得周身舒畅,血脉通行,就算是眼睛看不见,以前眼部周围经常有的酸涨感却已消失无影了。听见外屋两人结束了谈话,范朝风便站起来,也往外屋处行过来。
丽萨公主见范朝风从里屋走出来,行动轻便,举止随意,一点都没有盲眼人的局促感,便起身笑道:“安公子虽然眼睛瞧不见,可走起路来,跟明眼人没有两样。”
范朝风拱手行了礼,道:“姑娘过奖。安某人日日在此处作息,屋里的桌椅床凳的方位都是熟惯了的。就算看不见,也不至于会碰撞上。”
丽萨公主点头坐下,问道:“公子过来,可是有事要说?“
范朝风走到记忆中椅子的方向,慢慢伸手出去,摸到椅背,又伸袖拂了一下,觉察出椅子上并没有异物,便慢慢坐下,对丽萨公主道:“确实有事想跟姑娘说。”停了停,往先前庄穆说话的方向转了转头,见庄穆默不做声,范朝风只好接着道:“安某人蒙这位姑娘搭救,又施医舍药,治好了身上的伤。此等大恩,定当重谢。”
丽萨公主知道范朝风还有话说,便客套了两句:“举手之劳而已,公子言重了。”
范朝风便言归正传:“只是姑娘救了在下,在下却至今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实在寝食难安。还望姑娘告知在下,以后也好报答。”
丽萨公主捂着嘴咯咯笑道:“我不会缠着你的。你不用回去找你夫人来答谢我。”却是在嘲讽范朝风之前对庄穆救命之恩的推脱。
范朝风有些脸红,心里暗暗腹诽这女人不着调,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道:“姑娘好好想想。若是有用得到我范某人的地方,尽管开口。”——说自己是“范某人”,不是“安某人”,却是在向丽萨公主暗示对她身份的猜测。
丽萨公主满腹狐疑:难道范朝风已经猜到自己把他们藏在这里,其实是想利用他们?
几人正坐着打哑谜,伊莲从门外匆匆进来,给在座的各位行了礼,便对丽萨公主道:“姑娘,城里的府里来了人,说是出了急事。要让姑娘赶快回府一趟。”
伊莲少有这样急切的时候,丽萨公主一听便知是城里的王宫出事了,便也不再罗嗦,和范朝风和庄穆两人拱手道别,就急匆匆地跟伊莲上了路。
“到底出了什么事?”
伊莲坐在大车里,附在公主耳边小声道:“那人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今日大祭司又进了王宫见大王,结果一直都没有出来。后来乌扎就封锁了王宫,又吩咐人将王室中人都请到宫里去。”
丽萨公主面上一沉,不再多问,只催促兰姆快点赶车。
这边庄子上,范朝风便问起庄穆:“你问出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历了吗?”
庄穆打起精神,将自己的猜测告知范朝风:“看那姑娘的衣装和头饰,应该是呼拉儿国的王室中人。虽然她已经尽量打扮得普通平常,可经常来往,总有疏漏的时候。有几次,我看见她的衣物绣饰和配色,明明是呼拉儿国王室中人才能用的。”
范朝风知道庄穆以前是跟间者暗探打交道的,且见识广博,能于细微处见真章。又想起在那日营州范家庄子上,看见呼拉儿国的大王亲临,便信了大半。又问道:“这呼拉儿国的大王可有姐妹亲戚?”
庄穆笑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便道:“公子猜得不错。呼拉儿国的大王正有一个嫡亲妹妹。依妾身看,这位救了我们的贵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位呼拉儿国鼎鼎大名,爱穿白衣,蒙白纱的丽萨公主!”
这里庄穆和范朝风在呼拉儿国公主的别院里猜测公主的身份,上阳王范朝晖却是带着亲兵,往营州范家庄的原址过来了。
四弟范朝风在此处遇难,此后范朝晖又忙于别事,却是等到如今,才有机会亲来此地亲自查探。
当日范家庄被焚,大部分人不是死于大火,就是死于夷人的屠刀,几乎无人逃出。
后来范家军将夷人赶出京城,又北上将他们一直赶出营州。一部分范家军便常驻营州,打理着上阳王的北大门。
范朝晖此次前来,并未兴师动众,只是跟营州的将领知会了一声,去范家庄查看一下。
营州的将领也不敢怠慢,亲自陪了上阳王过来凭吊。
范朝晖见费了十年功夫建起来的大庄子,被烧成了一片白地,也甚是伤感。便只带了几个亲信,走到庄子里面。
当日和四弟一起抗敌的人,如今都已经埋于尘土。他们甚至找不到人问一问,当日的范四爷,到底是死在庄子里的哪个地方。
范朝晖想到正屋处去看看。他和四弟都知道,正屋里面的一个小房子里,有个地道通向庄外。虽然觉得可能性很小,可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若是四弟能及时赶到地道那里,说不定能逃了出去。
范朝晖便心急了起来,快步向正屋处行去。
谁知到了正屋处,诺大的房子,已经是断瓦残垣。烧毁的横梁和各样物事残骸,堆起一人高的小山。范朝晖心里一沉,烧成这样,就算进了地道,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便又带了人,往地道的出口处行去。
出了庄子,来到地道口的小溪边,找到隐秘的地道口,范朝晖便让亲兵进去看看。那亲兵往前行了不多久,就发现前面已经被土石完全堵住,再不得前行。便爬出来,告知了王爷。
范朝晖看着黑漆漆的地道口,此时终于相信:四弟是真的不在了。
从营州庄子上回来,范朝晖只带回了一包从正屋挖来的黑土,让人用翡翠玉匣装了三盒。一盒打算让人带回朝阳山范家的祖坟去,一盒供到自己外书房里。最后一盒让人给四夫人住的院子送过去。在那里有一个供着范朝风牌位的小房间。安解语不喜欢燃香,厌恶将屋里弄得烟熏火燎的,平日里都是香茶鲜花供奉。
再说安解语在大哥安解弘的府上,心情好了许多。周妈妈又主动教了她一些吐纳的功夫,虽然不能与人对敌,却是能强身健体,且可以有助身体的恢复。
过了一个多月,安解语的身子果然有了很大起色。
安解弘和张莹然寻了各种偏方补药来给她补身子,各样珍奇药物食材又源源不断地从王府送过来。无涯子也每三日一次过来给她诊脉,给她一些丸药服用。各种平日里吃睡都是极为正常,又日日在后园里走动,晒晒太阳,练练吐纳,比受伤之前,已经差不离。只是到底伤了心脉,恢复起来不是那么容易。配着翠微山的吐纳功夫,慢慢将心脉温养过来才是。不过这需要时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见效的。
安解语身子好些了,便想起则哥儿的四岁生日已是过了。又去问了一圈,才知道在自己重伤晕迷的时候,人人都为安解语担心,却是没人记起则哥儿的生日。则哥儿年纪小,也不知道要年年过生日,并不放在心上。
安解语很是心酸。想着若是四爷还在,则哥儿仍是众人手心里的宝,怎么可能会忘了他的生日?当日就是大房的两个庶子,那生日排场,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当下安解语便决定要给则哥儿补过生日。
安解弘也很是愧疚,赶紧让厨房的人整治酒席,又四处去寻新奇的玩意,要给则哥儿做贺礼。
时下秋日已快过去,冬日即将到来。安解语想起自己和则哥儿的衣物,都装在大车里,不知被大房带到哪里去了。留在镇国公府的东西,恐怕除了那埋在地下的,其余的,都被大火一扫而光了。
眼看冬日要到,则哥儿连一件带皮毛的袍子都没有。安解语不由心酸,便拆了王爷给她置办的紫狐皮毯子,要给则哥儿好好做几件小袍子做生日礼物。
秦妈妈见安解语拆毯子,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又不敢劝,只好赶紧去禀告了安大爷和安夫人。
安解弘听秦妈妈急急来报,不知出了什么事,便着了慌,也过来清蘅院。却见安解语正拿了大剪刀,将好好的一块紫狐皮毯子,剪得参差不齐,如同狗啃一样,就赶紧过去夺了剪刀,对安解语道:“妹妹这是做什么?谁要是惹了妹妹生气,妹妹只管罚了她就是,何苦要这样发脾气?”
*正文33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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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寒衣
安解语听了大哥的话,由不得笑了,“你说什么呢?谁发脾气了?”
安解弘见妹妹笑了,便顺手拿过剪刀,指了指那被剪得不象样子的紫狐皮毯子,也不说话。
安解语笑了笑,坐到一边,将那剪开的毯子分了几块码起来,又问安解弘道:“大哥,你这里有没有好的针线上人?我想用这些皮子给则哥儿做几件冬日里穿的小袍子。”
不知怎地,安解弘的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他赶紧转身,冲着门外张望了一下,顺手将泪抹了去,才压低了声音道:“这得问问你大嫂。你等着,我去帮你问。”说着,便快步出了清蘅院。
安解语也不去理他,自己又找了几张纸出来,用羽毛笔画了衣物的图样子,打算一会儿给绣娘做样子。
安解弘快步回了自己的屋里。
张莹然在正屋刚打点好要回送自己娘家张家的年礼。
他们威北侯张家,几个月前也逃出京城,回了信州的老家。张家是那里的大户人家,房产田舍都有。
现在北面都是上阳王的地界,各地的衙官兵将,都刚刚换了上阳王的人,又重新颁了各种条例规章。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现在上阳王的新官员,暂时比以前流云朝的时候,还是要清明一些。
北地的百姓,已经渐渐习惯了新朝的例,又加上上阳王范朝晖以前便是鼎鼎有名的抗夷大将军,更得普通人的拥戴。范朝晖听了幕僚的劝,将北地的山贼土匪都招了安,收编成正规军,给他们一条走正路,往上爬的机会。这些人惯于拼勇斗狠,心性酷烈,派去打夷人是最好不过的。
于是北地自流云朝覆灭之后的混乱无序情形,迅速得到整治。老百姓其实不管由谁做皇帝,只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念谁的好。比起谢家的象州和韩家的豫林,还有秦五郎的江南,北地已是好得太多了。
张家在信州,也托了上阳王的福。虽然旧朝覆灭,爵位不再,可在新朝里,他们也都在信州新得了一官半职,跟上阳王府的联系,越发紧密了起来。张家二房的嫡长女张莹然嫁给了上阳王的姻亲安家做正室。虽然范四爷不在了,可范四爷的嫡子依然是范家唯一的继承人,这一层关系,更让他们对安解弘这面也走动得很亲密。因此今年早早的,就送了年礼过来。
安解弘见张莹然忙得团团转,也不去打扰她,便一个人去了里屋,躲起来狠流了阵眼泪,心里才好受些。
张莹然进来,见大爷眼睛红红的,知是有事,便在他身边坐下,柔声问道:“可是解语那里不好了?”
安解弘胡乱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故作没事,道:“你这里有没有好的针线上人?若有不错的,借给妹妹那里做几件衣裳去。”
张莹然忙应了,立刻就出去吩咐了自己的陪房妈妈,让她找了安府里最能干的绣娘,去到大姑奶奶的清蘅院里去帮衬几日。
安解弘心里平静了些,便躺到了床对面的榻上,懒懒地看着窗外的天空,不想动弹。
张莹然掀开门帘进来,看见大爷这副样子,知道他还是有心事,便默默地坐到他身边,也不说话,拿了一旁针线笸箩里未做完的针线活做起来。
安解弘看着妻子熟练的飞针引线,片刻的功夫,就做好了一件细软布的小中衣,知道是给自己嫡长子浩哥儿做得小衣裳。不由又想起以前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则哥儿,现在却只得自己的娘亲拆了毯子做袍子,忍不住又要落泪。
张莹然看不下去了,放下手里的活儿,道:“有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也痛快些。”
安解弘这才说了刚才在清蘅院见到的。
张莹然也是恻然。——女人没了丈夫,就只能靠自己了。好在解语还有亲大哥,还有自己这个大嫂,以后的日子,虽然不能如同以前样样都是头一份,可也不会让他们差到哪里去。
想到此,张莹然便歉意道:“都是妾身疏忽了。则哥儿的生日,还有他们娘儿俩的冬衣大氅,都应该由我们来置办才是。”又叹息道:“真是不知道大夫人能做到这种田地,不仅要将他们置于死地,还将他们的财物都统统带走了。”
这话提醒了安解弘,便猛地起身,去屏风后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又对妻子道:“晚饭你去清蘅院和妹妹他们一起吃。我要去王府找王爷说说话。”
张莹然赶紧拉住他,道:“你要去做什么?难道你要向王爷讨还四房丢的财物?”
安解弘点点头,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
张莹然被逗笑了,忙道:“你还是算了吧。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可是王爷的结发原配妻子,你让王爷脸往哪里搁?——你将事情都摆到桌面上,让人想装糊涂都不能,以后妹妹还怎么回王府过呢?”
安解弘恼道:“回什么回?我又不是养不起她?”
张莹然见大爷左性又犯了,不由打趣道:“可见真是两兄妹,连发脾气都是一模一样的。”见安解弘又要发作,张莹然又劝道:“不过是些衣物首饰,我们还是置得起。你就别去添乱了。”
安解弘想了又想,还是拿了主意,对妻子道:“放心,我不说这些。我只去见见王爷,将我妹妹的想法跟他说一下,让他有个准备。我们总不能让王爷永远不接家眷过来,所以只有我们退一步,将妹妹接到家里来长住就是了。妹妹性子比我还拧,她一旦拿了主意,谁也拗不过她的。”说着,抬脚便出去了。
张莹然追赶不及,只好匆匆去清蘅院,看看解语到底在做什么,将她哥哥刺激到这种地步。
安解语正仔细地向刚刚过来的绣娘讲解她画的袍子图样。那绣娘是个能干的,一看就知道大姑奶奶要做什么样子的,又问了面料的颜色和皮毛的类别。
安解语就将那剪成四块的紫狐皮毯子拿过来给绣娘看,又道:“做两件大氅和两件皮袍子。毛料要先做个罩子罩起来,然后做了里子,再将面子缝上去。”
绣娘看着那四块剪得如狗啃一样的紫狐皮料子,心疼得嘴都快歪了,只唏嘘道:“以后有这样的皮子,大姑奶奶留着让奴婢帮您裁剪。保管每一分都用到,剩下的皮毛料子,还可以做个手笼和昭君套,冬日里暖手暖额最好。如今这样,也只够做袍子和大氅,还得仔细计算了才够。”
安解语便知道自己剪得太差劲了,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就要找块布来将料子包起来。
张莹然进来见了,也抖开看了看,正是解语之前一直盖着的那块紫狐皮毯子,已经被剪得不象样子。便打趣道:“妹妹你这手艺实在太差了。难怪将你哥哥气成那样。”
安解语更不好意思,忙抢过嫂子手里的料子,胡乱塞回到包袱里面,给那绣娘拿出去了。
张莹然这才坐下,一脸自责地对安解语道:“说起来都是我的错。我一忙起来,就丢三落四。之前在王爷那里说得好好的要照应你们母子,却又将你们最紧要的东西给忘了。还请妹妹不要见怪。”
安解语勉强笑了:人家都这样说了,你还能真的“见怪”不成?——以前事事不用自己操心,自己没想到的,都会有很多人来为自己着想。现在自己不操心,就没人替你操心。环境变了,自己只是普通人,不能让环境来适应自己,就只能让自己来适应环境。
张莹然见安解语闷闷得不说话,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也不说穿,只是继续宽她的心:“这要入冬了。我那里有一些上好的皮毛料子,有一些还是当初我嫁给你哥哥的时候,你们家给的聘礼,都是上好的料子。若你不嫌弃,我就找出来给你和则哥儿做几身皮袄和大氅。还有冬季的分例,也要给你们做几身衣服,过年好穿。你们的东西,都在镇国公府一把火被烧了,也不用着急,以后慢慢置办就是了。”
安解语赶紧拦着不让,说王爷已经给他们置办了一些衣物,只是没有带过来。
张莹然拍了拍她的手,含笑道:“我知道。王爷当然是不会薄待你们四房的。就让我们这做大哥大嫂的尽一份心吧。”
安解语只好应了,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只怪大哥实在小题大做,弄得自己可怜兮兮。——自己最不需要的,便是人家的同情。
安解弘不管妻子的劝阻,一头热火地去了上阳王府,求见上阳王范朝晖。
王府的人忙将他领到外书房坐下,等着王爷过来。
范朝晖正在内院听内院的管事说着过年的事,正有些不耐烦,听见安解弘来访,便赶紧将管事们划到一边,急匆匆赶到外院去见安解弘。
安解弘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那股怒气逐渐褪了下去,只低头沉思起来。
范朝晖进来,便咳嗽一声,道:“解弘来了。”
安解弘赶紧站起来行礼,两人寒暄几句。
范朝晖便问道:“可是有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知我者,王爷也。”安解弘打着哈哈。
范朝晖微微一笑,也不接话。
安解弘便放下手里的杯子,整整了衣袍,才对范朝晖道:“解弘此来,是来给我妹妹和外甥取衣物的。这天看着就冷起来了,我妹妹和外甥的皮毛大氅上次忘了收拾。还望王爷帮忙,让人去整理出来,我好带回去。”
范朝晖愕然。他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急匆匆赶过来,不过是为了几件衣服,不由腹诽安解弘实在是小题大做。
安解弘坦然地看着范朝晖,一点都不觉得不妥。
范朝晖微微皱了眉,便吩咐身边的小厮去内院传话,将四夫人和则哥儿的冬季衣物收拾过来。
那小厮去了半日,和四夫人院子里的一个掌刑嬷嬷一起过来了。
那掌刑嬷嬷跟王爷和大舅爷见了礼,就弯腰对王爷道:“回王爷的话,四夫人和则哥儿没有衣物留下了。上次都带到大舅爷家里去了。”
范朝晖眉头皱得更紧,望向安解弘:“解弘,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解弘看着那掌刑嬷嬷道:“四夫人和则哥儿冬季的皮毛衣物,你们都收拾好了?上次我们走的时候,可没有带这些物事。”
那掌刑嬷嬷的腰弯得更深了,也不言语。
“问你话呢。从实说来!”范朝晖一声怒喝。
掌刑嬷嬷终于吓得跪下了,颤抖着声音道:“回王爷和大舅爷的话,四夫人和则哥儿冬日里的皮毛衣物,和日常的首饰钗环,先前都装了车,准备带回朝阳山去的。”
“可我妹妹并未回去。——那些东西都去哪儿了?莫不是被你们这些下人都分了去了?”安解弘闲闲地点拨一句。
掌刑嬷嬷不断磕头:“奴婢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贪了主子的东西!——那些大车,都被大夫人带回朝阳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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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相助
听了掌刑嬷嬷的话,范朝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安解弘知道王爷是个不惯内院俗务的人,早猜到王爷全不知情。他今日如此做作一番,也不过是点醒王爷:自己的妹妹在王府里如今身边尴尬,没有太夫人在身边,光靠王爷一个人,是护不住他们的。现在王爷还没有女眷,内院的管事婆子和丫鬟们,已经故意忽略四房的母子俩了。等以后有了正经的女眷,四房的孤儿寡母,更是要被人往死里踩。
自己的妹妹如今在范家的身份,是寡居的弟妹。之前妹妹重伤在身,王爷为了亲自给她治伤,不避嫌隙,经常出入她的内院居室,还可以说是事急从权,倒也没走了大褶。等以后伤好了,大伯子和寡居的弟妹,大约一年到头,只有吃年夜饭和祭祖的时候能够打个照面。到时候,深宅大院里,他们母子俩有了委屈,都没人诉。
如此看来,要么,就得让王爷同意,让自己这个做大哥的,将妹妹和外甥接到自己家里去长住。要么,就得让王爷早早地将太夫人接过来。有太夫人罩着,他们四房的日子还好过些。只希望太夫人能长命百岁,活到则哥儿长大承认的一天。
这边范朝晖终于明白安解弘此来的意思,只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人都退下,才对安解弘道:“还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了吧。”
安解弘便将自己所知所想,都说了出来。又道:“我妹妹性子执拗,王爷先前是尽知的。她不是能委曲求全之人,只望王爷看在四爷份上,让他们母子俩能过得好些。”
范朝晖听了,不由更加羞愧。本以为有自己在,四房的母子俩,自会和以往一样,活得自由自在。现在看来,自己是太想当然了些。便站起来对安解弘作了个揖道:“多谢解弘提醒,不然四弟妹和则哥儿就白受了委屈了。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他们讨个公道。”
安解弘见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言,便告辞去了。
范朝晖便又叫了掌刑嬷嬷过来,仔细问了之前的事。待确认四房的财物都装了大车,被大夫人带走了,范朝晖又愧又悔,只望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便派人去安解弘那里,要了四房当日装车的单子。四房当日的装车事宜都是由秦妈妈和阿蓝一手打理的,那单子也是随身带着,因为都是贵重物事,两人便各留了一份,以防万一。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范朝晖拿了单子,便提笔给太夫人写了信,附上了财物清单,要替四房讨还所有的财物。又让人随信将那装着营州范家庄正屋黑土的翡翠匣子带了回去,埋入范家的祖坟里。同时,范朝晖又让人去王府的库里取了上好的皮毛料子和各样锦缎丝绸布帛,装了几大车,都给安家送去了。自己又亲自挑了几盒精巧不俗的饰物,打上封条,也命专人送到四夫人手里。
安解弘和张莹然见到王爷的大手笔,心里自然又忧又喜,只瞒着安解语不提。却并不知道,王爷又专门给解语送来了饰物。
而太夫人在朝阳山接了信,便有了主意。只等了几日,太夫人就头疼发作,天天卧床不起了。程氏无法,日日去太夫人那里侍疾,一应家里的事务,就由太夫人身边的孙妈妈代管了。
以往跟着程氏的一众仆妇下人,又都去奉承孙妈妈不提。孙妈妈便让太夫人的几个大丫鬟接了明细帐过来管着,一举将太夫人先前被架空了的内院管家权,又夺了回来。
如此几日,太夫人见火候到了,便拿了大儿范朝晖寄来的四房财物清单,一件件逼着程氏清理出来。程氏未料到四房居然留有财物清单,先前本准备还回去一半的东西,现在看来,却是一件都留不下来了。不由更生怒气,只暗暗忍了,留待来日方长。
太夫人就让孙妈妈对着单子,一一验了,便也让人装了车,打算送回去。又招了范家的人过来,嘱咐道:“王爷在北地的王府快要建好了。如今王府里正是百废待兴,需要人去帮忙打点。且王爷身边没个人也不象话。”
程氏听了心里一喜:终于等到这一天,可以回王府了。
太夫人撇了程氏一眼,见她满脸喜气,藏也藏不住,只在心下冷笑,就对众人道:“如今王爷那里,诸事未定。也不知道是不是稳妥,所以我们不能一下子全都过去。”
程氏脸色一僵。连本来喜笑颜开的范五爷都定住了,紧张地望向太夫人。
太夫人微微一笑,道:“我如今病着,走不得远路,馨岚是嫡长宗妇,理当留下来侍疾。说不得,要馨岚等几日,等我病好了,再一同去上阳王府。”
程氏忍不住落下泪来,可太夫人是婆婆,她不过是媳妇。现在范家人都在,她也无法,只好赶紧拭了泪,低声应了。
太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对一旁立着的大房贵妾张氏道:“你如今无事,就带着绘绢和然哥儿去上阳王府,帮着照顾王爷吧。”
张氏喜出望外,赶紧叩谢了太夫人。
于是就定了张氏带着绘绢、然哥儿和四房的财物先去上阳王府。等过了年,开春天气好了,太夫人再带着大夫人、绘懿和五房的人往北去。
范五爷虽然不是很满意,可林氏又有了身孕,现在出行,也不方便。便也放心待了下来,只等生完孩子,就和太夫人一起,去大哥的王府,好好历练一番。
没几日,张氏便在翠微山的人护送下,带着几大车东西下了山。走到山脚下的镇子里,又和王府里前来接人的兵士碰了头,便一路往东行了几日,才又折向北去了。
这边呼拉儿国里,因地势更北,此时已是隆冬天气。
丽萨公主那日回城之后,一直未再过来。
伊莲倒是过来几次,给他们送来一些过冬的衣物。范朝风和庄穆趁机堵住了伊莲,诱她承认了真实身份。
丽萨公主知道此事后,也不再遮掩,便抽了空,回了别院一趟,对范朝风两人道:“既然你们猜到了,我也不瞒你们。如今我们呼拉儿国的王室里,王兄不知为何,整日昏睡不醒。大祭司说,是因为我王兄未能抓了南朝的范朝晖祭奠先王,所以天降警示,以儆效尤。”
范朝风沉吟道:“那找大夫瞧过你王兄没有?”
“所有的御医都瞧过了,都说王兄身体无碍,并未中毒或者重病,只是沉睡。——现在大家束手无策,很是烦恼。”
庄穆看了范朝风一眼,便对丽萨公主道:“如此说来,现在你们王都里,是群龙无首了?”
丽萨公主要想一想,才知道“群龙无首”是什么意思,就点头道:“就是这话。如今王宫里,都是乌扎在代我王兄处理日常事务。要不是他警醒,抢先一步,将大祭司软禁起来,后来冲进宫的堂兄就能逼宫夺权了。”
伊莲也在一旁帮腔:“可惜乌扎不是王室中人,无法正式代大王理事。公主这些日子都在宫里,替乌扎撑腰呢。”
丽萨公主一脸憔悴,眼部下方一片青色,似是好多日子没有睡好过了。
庄穆也无法,只好安慰道:“既是没有中毒或者生病,想来也就是累了,多睡几日说不定就醒过来了。”
丽萨公主摇摇头,“已经快十天了。先前几日,眼看王兄就要饿死了,还是乌扎从古书里找了法子,将吃的东西研碎了,打成糊糊,用麦秸管子吸了,送到王兄的咽喉里,才保住一条命。——王室的叔叔伯伯们已经说是国不可一日无主,要另选人选做大王。”说完,再也忍不住,捂了脸哭起来。
范朝风凝神听了半晌,心里便有了个主意,就试探道:“公主的王兄既然不能理事,公主有没有想过要助你王兄一臂之力?”
“此话怎讲?”
“公主为了你王兄着想,可以先将军权揽过来,做个摄政长公主。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为你王兄多争取点时间。如此一来,你的叔叔伯伯,也不好再说国内无主的话。”范朝风却是在点醒公主,这种情况下,最重要是要将王国的军队握在手里。
丽萨公主听得此言,不由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她不是没想过要代王兄掌权,甚至更想过最终要完全绕过王兄,永久掌权。只是身边人不得力,乌扎只忠于王兄,各位叔叔伯伯又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以及他们各自支持的堂兄堂弟。如果自己能将呼拉儿国的精锐兵士先一步握在手里……
想到之前一直向自己求婚的大将,丽萨公主心热了,便马上要告辞离去。
范朝风一反常态,跟着送到了别院门口,又关切地说道:“范某人眼睛虽然看不见了,脑子可没坏掉。若能为公主出谋划策,贡献一二,也能报答公主的救命之恩。若是公主觉得有为难的地方,范某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丽萨公主含笑点头:“那就麻烦公子了。以后说不得,还望公子为本公主谋划谋划。”
范朝风满口应承,便送了公主和伊莲远去。
庄穆一直沉默地伴在范朝风身旁,做着他的眼睛和扶仗。见那两人远去,庄穆便托了范朝风的胳膊,慢慢引着他往回走。
范朝风只默默地记着来回的路,又对庄穆道:“你让人帮我做个拐杖,我也好自己试着走走。——一直麻烦你照料,倒是耽误了你的功夫。”
庄穆强笑道:“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公子要不嫌弃,我可以一辈子做公子的拐杖。”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范朝风感受到这里地域空旷,似是在开阔地带,便立住了,转身对庄穆轻声道:“呼拉儿人现在自顾不暇,你可以趁此机会,逃回南朝。不用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庄穆忍了又忍,才将眼泪压下去,只是止不住声音里的哽咽,低声道:“公子不要把我推开好不好?——我不会同你妻子争,也不会进公子的家门。公子尽管放心。我只想在这里多陪陪公子,等以后我们回南朝了,让我心里也有一点念想。”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范朝风站在院子中间,听着这些话,并未动容,只是转过头,面向着庄穆哭泣的方向,沉声道:“既然你把话说开了,我也不妨再说一次:我们永无可能在一起。——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若是你能放下执念,与我合作,替南朝扫除大患,我不反对你继续留在这里。若是还有别的意图,我劝你不要白费功夫了。”
庄穆抹了把眼泪,柔声道:“我当然会帮你。我会让你知道,只有我才配和你站在一起。”又伸手拉住范朝风的大手,轻声道:“你这么急着把我推开,是不是你担心和我在一起,会动心?——还是,你已经动心了,才要急着让我走开?”
*正文36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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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来客 上
范朝风听了庄穆的话,嗤笑一声,慢腾腾地将手抽出来,甩了甩袖子,双手背立,转头望向天空,“我当日救你一次,你也救我一次,我们算两清了。可你施毒计要害我的妻子,这笔帐,可要怎么算?——你以为,你说得委屈,我就要相信你?你以为,你装得可怜兮兮的,保证不和我妻子争,我就有了借口去撇开我的妻子,转而去怜惜你,宠爱你,甚至胜过我自己的妻子?还是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对我的好,就会忘记你对我妻子的狠毒?”
庄穆的脸色发白,望着范朝风,嘴唇翕合,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之前自己那些深情的表白,原以为是男人就抗拒不了,可在范朝风那里,完全不堪一击。
范朝风见庄穆不说话,又加了一句,“不是每个男人都会喜新厌旧,也最好别把男人当傻子。——我恰好是个记性很好、非常念旧的男人。”说着,便晃悠悠往前方走去。空旷的院子里,范朝风又丢下一句话,“而且很记仇。”
庄穆呆呆地立在庭院里,如痴傻了一般。朔北的风刮到脸上,刺骨的寒冷,将她左脸上垂下的头发吹了起来,露出脸颊上火燎留下的疤痕。庄穆伸出手,缓缓地抚上自己的脸,手指冰凉如玉,按在那凹凸不平的伤痕上。不甘的心里,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想到极处,又是一阵茫然:这样油盐不进的男人,跟自己真的无缘?
庄穆阴晴不定地想了许久,到底舍不得放弃。只是自己这般用心的水磨功夫,对这个男人好象不起作用。
也许想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最重要不是搞定他本人,而是搞定他的妻子。
庄穆行事向来果断,便立刻转了目标,打算好好谋划,以后回到南朝,就算作低服小,被那安氏虐待,也要磨得她让自己进门。范朝风不是说要让他妻子重谢自己吗?到时就让他的妻子给他一个惊喜吧。想到那个娇娇弱弱,除了脸蛋,一无是处的女人,庄穆冷冷地笑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多少女人春闺梦回,找不到这样的男人。不是女人不好,而是愿意只跟一个女人白首不离的男人太少。那安氏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到这样男人的心?若是她没本事守住这样的男人,怪得了谁?
庄穆计议已定,便急步向范朝风追去,打算和他配合,做好他想做的事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便也不再抓紧机会,日日向范朝风献殷勤,转而回复到和范朝风生疏有礼,象一对熟悉的陌生人。
范朝风见状,也不再多说,便一心一意帮丽萨公主筹划起来。
眼见时日流转,秋去冬来,上阳王的新王府也落成了。
上阳东面靠近大海的地方,有一处洁白的沙滩。以往附近都是穷家小户的村民在这里捡拾一些贝类和螃蟹,出到城里换钱。
范朝晖定都上阳之后,便圈了海边的这片沙滩,和海东面的高地连在一起,在高地上伐木平林,整出了数十亩高高低低的空地。又找了最能干的风水师和园林师,仔细策划,相辅相承,终于在高地上建成了一片巍峨的府邸。
新王府外院高墙拱顶,精兵驻防。内院有数十各个不同的院落鳞次栉比,各成一体。内院往后,便是花园林地,野趣天然。再往外,便是如厚实的城墙一样的后墙,上面一个个观景台错落有致的排列着。从观景台上,可以看见下方雪白的沙滩,和不远处浩瀚蔚蓝的大海。就算是冬季,海风过处,这里也并不刺骨的寒冷,却是畏寒之人冬日过冬的好地方。
安解语这日在清蘅院里醒来,先在床上习练了一遍周妈妈教她的口诀。慢慢找到那种熟悉的感觉,有气息在体内运转,身体如被唤醒一样,逐渐发热起来。到了最后结束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却是全身舒畅无比。便叫了阿蓝过来,要她去炊水沐浴。
四夫人每日早晚都要沐浴一次,她们以前四房的下人都是熟悉的。只是安府的下人并不知道四夫人的这个习惯,管厨房的人也曾怠慢过,经常抱怨冬日里烧水不易。安解语听得心烦,便自拿了钱到张莹然那里,让她给帮着添个小厨房,专门烧水用。
张莹然自是大怒,将管厨房的管事,和几个托大的下人都处置了。安府的仆妇才知道:这个大姑奶奶虽是寡居,可从不怕麻烦。什么事,稍不合她意,便会闹到老爷夫人那里去。就不敢再怠慢这位大姑奶奶。
此后安解语和则哥儿的衣食更是照顾得妥当。
阿蓝这会儿听了四夫人的召唤,便赶紧让人担了热水过来,服侍四夫人沐浴洗漱。
安解语松松挽了个髻儿,只斜插一根银簪。身上换上玉白纺绸面子、白狐里子的锦袍,系上青色腰带。外面又罩上烟青色嵌了薄绒的褙子。因是在守孝期间,通身上下,素净非常。只是偶尔去张莹然的正屋探访的时候,安解语会在头上稍微贴几个有颜色的花钿,免得晦气。
周妈妈带着则哥儿这会儿也过来了。几人说笑一阵子,便用了早饭。
这边张莹然处理完家里的事务,又同往日一样过来陪她说说话,下下棋。两人正议起家务,前面有人过来回报,说是上阳王过来了,有事要见夫人和大姑奶奶,还有表少爷。
张莹然便赶紧和安解语两人去了外间,让人都收拾好了,等着王爷过来。
一会儿的功夫,安解弘便陪着范朝晖过来了。
几人寒暄几句,范朝晖便道,因是快过年了,新王府也落成了,府里诸事齐备,要接四弟妹和则哥儿回去过年。
这是正理。安解弘和张莹然也不好拦的,便都看向了安解语。
安解语也知道过年是必须得回去的,且王爷亲自来接,也是天大的面子,就含笑道:“王爷打发个管事过来说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过年是大事,我们自是要回去的。”
范朝晖见安解语一口答应下来,提的高高的心才放了下来,便起身道:“那你们就收拾收拾东西吧。也不用着急,什么时候收拾好了,再动身也不迟。左右离这里不远。”
送走王爷,安解弘和张莹然交待了几句下人,又叫了几个小厮过来,准备装车。到晚间的时候,就都料理好了,便给王府送了信,定了明日一早回新建的王府。
第二日清早,王爷便派了军士过来接应,只反复叮嘱过,去了安府,耐心等待,不要催得太紧。
那些兵士到了安府,也就都安心在安府的外院里等着,并未让人进去催促。
是以安解语并不知道王府已经有人来接。依然按着自己每日的惯例,练功沐浴,又等着则哥儿一起用完早饭。然后打赏了安府里派来清蘅院照顾他们的仆妇下人。诸事妥当了,才带了则哥儿和众人一起去了正屋向大哥大嫂辞行。
等众人终于动身的时候,已经到了巳时中的时候。
几辆大车一路上慢慢行走,过了约摸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府邸。此时已近午时了。
这边阿蓝先掀开车帘,等候在门口的掌刑嬷嬷赶紧过来扶着四夫人下车,周妈妈又抱了则哥儿一起下来。
安解语下得车来,抬头一看,面前一圈高大的围墙占地广博,正对面的地方,一座高大的门坊平地而起。坊顶并不雕梁画栋,同左右的围墙一样,只是白墙黑瓦,却显得格外肃穆。大门正中挂着一个牌匾,上书篆体“上阳王”三个大字,红底黑字,其中又隐隐透着金黄色,龙飞凤舞,气派十足。安解语不由看住了。
众人见四夫人停步不前,也都等在一边,俱不敢抬头催促。
范朝晖在屋里等了会儿,算着时辰,估摸就到了,却一直未听见有人来报。实在忍不住,便也走到大门口,正好看到安解语正抬头看着那门上的匾额。就出声道:“外面风大,则哥儿恐受不住,还是进去吧。”
安解语这才转头看见王爷,便点点头,“劳烦王爷了。”
范朝晖走过来,从周妈妈那里抱过则哥儿,就和安解语一起,并肩往王府里行去。
因是王府的内眷回家,王府前面的大路一里以内,都用布围上了,闲杂人等都过不来。
却是在两人正要进府的时候,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热络的招呼声:“大哥大嫂!可见到你们了!”
安解语脸一红,也不理后面人的叫喊,只快步走了进去。
范朝晖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却见安解语头也不回的进去了,知道她脸皮薄,被人误会了,不好意思。便也不回头,抱着则哥儿大步跟上了安解语。
后面的仆妇下人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那后面热情招呼的人不由停下了脚步,对一旁带他过来的小厮模样的人问道:“你没有带错路吧?这里可是上阳王范朝晖的府邸?”
那小厮如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低声道:“当然没错。我们在那边临时王府的人,往这边搬东西搬了好几趟了,怎会有错?”说完又傲慢地看了那人一眼,也问道:“你真是王爷的妹夫?不是骗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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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312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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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来客 中
那人脸色一沉,就想发作,看了看那傲慢的小厮,又忍住了。——人都说宰相门房六品官,更何况这北地之王的小厮?还是忍了吧。
进到大门里去的安解语并不想理会后面出声招呼的人。那声“大哥大嫂”让她既怒且羞,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当作没听见,快步进了王府。
大门里面,已经有两个四人抬的轿子等在那里。
见四夫人和王爷一行进门来,那抬轿子的小厮就低头俯身,请四夫人和则少爷上轿。
安解语便扶着阿蓝,入到轿子里。那边周妈妈从王爷那里接了则哥儿,也进到后面的轿子。
其余的仆妇下人就簇拥着两顶轿子往王府内院行去。
范朝晖在外院处踌躇了一会儿,觉得四房第一天回来,自己还是跟去指点一下为好。下人们要不知高低,冲撞了四弟妹和则哥儿可是不好。
想到此,范朝晖便怡然地跟在四房众人后面,也往内院里行去。
到了内院的拱花门前,抬轿子的小厮退去,换上八个婆子,分别抬了两顶轿子,继续往前行。却是到了内院里地势最高的风存阁才停下。
整个王府内院里,最好的四处屋子,不过是春晖堂、风存阁、尚善院,和王府正屋元晖楼。春晖堂在内院更往后一些,肯定是为太夫人所留。而风存阁地势独特,几乎在整个内院中轴线的正中,且地势最高,占地和正屋元晖楼不相上下。风存阁的院子里,除了偏厢、后院、厨房,和仆妇下人住的屋子是平房,正屋却是三层楼宇的房舍,在北地甚为少见。风存阁正屋顶楼面向后园的一面,完全是整幅整幅的大玻璃窗。白纱从窗顶罩下,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陈设,里面的人却可以透过白纱,看见窗外浩淼的海景。窗前只摆着一只黄花梨木的贵妇软榻,榻前有一长形的红木矮几,几上零星摆着紫砂茶壶和造型古拙的紫砂杯,配着一旁矮矮胖胖的紫玉花樽,相得益彰。花樽上养着几只金黄的向日葵,令人啧啧称奇。
安解语自进了风存阁的大门,就爱上了这屋子的陈设,线条简洁,大方,家私精致而低调,于细微处见功夫,颇象她的前世里家居装修的风格。便忍不住赞道:“这间屋子实在好。敢问王爷是哪位高人布置的?”
范朝晖跟着四房的一行人进了风存阁,一直默不做声,只四下看着,觉得这里收拾的怪模怪样的,正打算回去找无涯子好好问问,为何他要如此布置?
听了安解语的问话,范朝晖心头一松,立时将要向无涯子兴师问罪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忙答道:“这是无涯子的手笔,他说四弟妹一定看得出其中的妙处。”
安解语含笑点头,压抑住心头的满腹狐疑,就又顺着北地少见的螺旋状楼梯,上到三楼顶上。
方看见那向日葵的时候,安解语也是一惊:真是见鬼了。这无涯子乃是通天彻地不成?连冬日里都种得出向日葵!
待走近一看,安解语才舒了一口气:原来是细纱堆的花儿,配色巧妙,看上去如真花一样。
这边四房众人便在秦妈妈的打理下,四处安置四夫人和则哥儿的日常用具。虽说这屋里已经事事齐备,可四夫人脾性怪,只愿意用那些熟惯了的物事。便又收收拣拣,该摆上的摆上,该入库的入库。仆妇下人皆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范朝晖在顶楼坐了一会儿,和安解语一起凝目望着窗外的海浪。两人都未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秦妈妈和阿蓝才过来,说是楼下有人要见王爷。
范朝晖便放下手里的茶杯,径直往楼下走去。
安解语起身要送送他,范朝晖回目摆手让她歇着,便头也不回的下去了。
此时风存阁楼下的偏厅里,王府外院的大管事范忠正焦急地等着王爷。
他本是四爷范朝风从小的随从。后来四爷殉国之前,将他派回给大爷范朝晖送信,又将他给了大爷。如今蒙王爷重用,让他做了王府外院的大管事。他虽不是最伶俐的,却是最本分的。知道王爷此举是为了四房的孤儿寡母着想,便越发小心谨慎的办差,生怕出了一点错,让王爷为难,自己也不能再在这个位置上,帮扶四房的母子俩。
见王爷下得楼来,范忠便上前几步,急切道:“王爷,大姑奶奶和姑爷一家人回来了。”
范朝晖这才恍然:原来先前在门口听到的声音,是他嫡亲妹子范朝敏的夫婿——旧朝的江南总督顾升。便赶紧跟范忠出去外面接自己的嫡亲妹子去。
那顾升本是旧朝的寒门学子,后来中了状元,又被当时的镇南侯府范家青目选为范家嫡长女的夫婿。便靠着岳家的势,只几年间便做到了江南总督一职。秦五郎在江南作乱时,本多靠了顾升会同南镇抚使多方镇压。后来旧朝覆灭,兵士都风流云散,顾升只好带了一家老小和历年在江南搜括的财物,往北方来寻自己的大舅子——上阳王范朝晖。
一路上并不太平,他多方打点,散了一多半的家产,才得以平平安安渡过青江,来到了上阳王的地界。所幸到了北地,上阳王的旗号管用多了,倒是一路无险阻,很快就到了旧朝的京城。却发现原来的镇国公府已经化为废墟,他们只好在京城四处打探,才知道上阳王是在上阳地界定了都,原来的流云城已是被弃了。
一家人又马不停蹄的往上阳来,谁知又是临时王府,又是新建王府,别说顾升,就是以前在京师长大的范朝敏,也弄得个晕头转向。因此就很耽搁了一些时候。等一家人终于找了个范府的小厮,往新建王府里来的时候,已是午时。
顾升满心欢喜,只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就算旧朝覆灭,他的岳家却更为显赫,说不定,他能比旧朝里,有更大的造化。便一路上对范朝敏更为殷勤,将几个小妾都置之脑后,和嫡妻范朝敏厮抬厮敬起来。
范朝敏只一心急着要和娘家人团聚,也命那车日夜疾行。好容易来到大哥的新王府前,却是碰上有王府的内眷回府,他们一行都被兵士拦在帏幕后面,不得近前。还是那带他们过来的小厮跟兵士细说了一下,才放了顾升一人进去。
一会儿的功夫,顾升却跟着那小厮出来了,且满脸懊恼的样子。
“见到我大哥了没有?”范朝敏着急地问道。
顾升摇摇头,“没看见正面,不知道是不是大舅哥。”
那小厮在一旁不屑地撇撇嘴,只等着打赏,并不离开。
范朝敏便让丫鬟拿了块碎银子过去给那小厮,又让那小厮再跑一趟,就说是王爷的嫡亲妹子回娘家来了,王爷一定会放他们过去的。
那小厮一听是王爷的嫡亲妹子,有些惊疑不定。他是范府的管事招进来的,对范府里的亲戚也都有过初步的认识,只没有见过真人。听了丫鬟的话,那小厮便犹豫地问道:“可是王爷的嫡亲妹子,旧朝江南总督的夫人?”
那丫鬟便倨傲的点点头:“看你也不是没见识的,也知道我家老爷。”
范府的小厮就偷偷打量一下在一旁背手而立,眼望王府方向的顾升,见他大约三十来岁年纪,黑发纶巾,面白如玉,颌下数缕长须,风度翩翩,一表人材,就信了几分。便对那丫鬟道:“你们且等一等,我再去找大管事通报一下试试。”
范朝敏在车里听见,便叫住那小厮问道:“外院的大管事现是何人?”
小厮不敢再托大,便在车外行了礼,恭恭敬敬答道:“回夫人的话,现在王府的大管事乃是范忠范大管事。”
“原来是他?他以前不是跟着我四弟……”范朝敏未说完,便陡然想起四弟已是没了,不由悲从中来,有些哽咽起来。
小厮见车里的夫人果然对范家知根知底,再不怀疑,赶紧道:“请大姑奶奶稍等,小的马上就去找范管事。”说完,一溜烟地去了。
顾升这才上了范朝敏的大车,见她哭得眼睛红红的,便拿了帕子给她拭泪,柔声劝道:“别再哭了。一会子大舅哥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范朝敏拿了帕子拭了泪,也不跟他耍花枪,只哽咽道:“我四弟年纪轻轻就没了,娘还不知如何难过呢。还有我那四弟妹,当年她嫁进来的时候,我跟你去了江南,一次都未见过。等再见面,她却已经成了未亡人!”
顾升见范朝敏虽是哭泣,端庄样儿却一点都不走,大家嫡女的风姿自不是小户人家所能及。便正要将她揽在怀里痛惜一番,外面突然传来丫鬟翠红的声音:“老爷,我们姨奶奶肚子不好了。还望老爷赶快过去看看。”
翠红是顾升新纳的妾——商湖衣的贴身丫鬟。湖衣长得如花似玉,乃是顾升从江南青楼里赎出来的清倌人。不仅姿色一等一,且柔顺小意,媚态十足,又唱得一口好戏,无论床上床下,都将顾升伺候得极为舒坦,乃是顾升心尖尖上的人物。如今怀胎六月,又长途奔波,恐有不妥。听翠红一说,顾升的一颗心早就飞到湖衣身边去了,就迟疑地看着范朝敏道:“夫人,商姨娘有孕,为夫还是过去看看吧。”
范朝敏低了头,并不言语。
顾升便知她是应了,赶忙下了车,去往后面商姨娘的车上去了。
那范家小厮领着范忠过来的时候,顾升正好不在。
因范忠是范家的家生子,也是和范朝敏从小熟识的。范朝敏便让丫鬟掀开了车帘,和范忠说了几句话。
范忠见正是大姑奶奶回来了,便就赶忙问道:“大姑爷可在?让大姑爷随属下一起去见王爷吧。”
范朝敏木木地道:“不用了。他还有事。你让我们的车先过去吧。”
范忠对顾升并不陌生,此时心领神会,就亲自替大姑奶奶赶了车,带着顾家的车队,往王府那边行去。
这顾升在商姨娘车里,架不住商姨娘在他面前扭来扭去的揉搓,已是发了兴,又在王府外受了冷遇,气着了,有心要松散松散。便褪了下衣,让湖衣俯下头伺候着。那大车开始行走的时候,顾升正是到了紧要关头,也顾不上问问外面的情形,只两手抓住了湖衣的头,用力前后摇动了数下,才在她嘴里都发了出来。
湖衣见老爷好了,也捂着嘴到了一边的茶几上,将口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又用茶水漱了漱口,腻声道:“老爷可还要?”
顾升哆嗦了半天,才颤悠悠地套上下衣,又整了整袍子,对湖衣笑骂道:“你个小妖精,不将你爷弄死,你不罢休是不是?”
两人正在调笑,外面却传来范朝晖略带怒意的声音:“顾升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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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36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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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来客 下
听到范朝晖的声音,顾升吓得一哆嗦,赶忙把手从湖衣衣裳里掏出来,又整了整身上的袍子,便掀开车帘看了看,原来顾家的车已经到了王府大门前。
自己的妻子范朝敏正由丫鬟扶着,带着她亲生的两个孩子,往王府门里行去。
上阳王范朝晖站在离自己刚刚跳下来的大车不远的地方,对着这边怒目而视。
顾升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一向对这个大舅哥敬畏有加。平时有他在的时候,顾升都对范朝敏格外体贴,没想到今儿居然被抓个正着。就些微红了脸。
范朝晖先前刚兴冲冲地接了妹子下车,又和从后面车上下来的外甥和外甥女见过了,却未看见妹夫,便问了一句。范朝敏便红了眼睛,只道,顾升新纳的姨娘有些不舒坦,顾升过去安抚她去了。
在自家王府的大门前,抛掉结发妻子,去和小妾温存。——看来范家真是对顾升太大度了。大度到让自家的嫡长女,去生受不知哪里来的野女人的气!
范朝晖想到此,忍不住怒喝了一声。
顾升本也是气宇轩昂的七尺男儿,可见到大舅子范朝晖,不知怎地,生生地矮了一截。这会子见王爷生气,顾升不由也对湖衣生了几分埋怨:真是上不得台面的青楼婊子,就知道勾搭男人,连个轻重缓急都不知道。如今这么紧要关头,也要勾搭老爷我在大舅子面前没了脸。
湖衣在后面车上听见有人大呼自家老爷的名姓,不由有些好奇,就让侍女掀开车上的窗帘,往外偷偷看了一眼,却是看见一个魁梧高壮、肤色蜜棕的男子站在自家老爷面前。自家老爷个子也不矮,那男子却生生高了老爷一个头。湖衣又仔细往他脸上瞧去,不由大吃一惊,这人跟范家的四爷生得好生相象!除了下颌处更为方正些以外,眉眼都和范四爷酷似。——可那范四爷不是几月前便殉国了吗?难道这就是范家的大爷,范四爷的嫡亲哥哥,如今的上阳王范朝晖?
湖衣正暗自琢磨,范朝晖在一边已经忍了怒气,上下打量一下顾升,心里微微鄙夷,便对顾升道:“既是来了,先进去吧。”说完,再不看顾升一眼,转身就往王府的大门行去。
顾升有些讪讪地,就赶紧去了自家娘亲的车前,恭恭敬敬地请了顾老娘下车。
顾升早年家境贫寒,全靠了寡母做小生意将他养大。顾母青年守寡,为人也颇为泼辣,不然难以独自一人将顾升拉扯大。所幸顾升自小聪慧,念书比世人都强。后来机缘巧合,既中了状元,又娶了世家嫡女为妻。顾母倒是颇有老来福,便在儿子身边养尊处优十几年,如今也是养出了一些老太太脾气。
此时见儿子过来搀扶自己,顾老娘就皱了眉头问道:“你媳妇呢?哪有婆婆还在外头,媳妇自己先进了门的?”
顾升一听,便知道老娘有些忘形了。——这几年在江南,老娘在顾府里说一不二,拿捏大家嫡女十分畅快,将当年在京师依附岳家时生的气,出得有过之而无不及。顾升为了孝顺,也为了在范朝敏面前正正夫纲,便对他老娘折腾范朝敏睁只眼闭只眼。只可惜,范朝敏当年从侯府带来的陪嫁丫鬟和陪房妈妈们个个都非常给力,顾老娘拿出婆婆的款儿,也是吃憋的时候居多。顾升那会儿在江南顾府里,当然是站在老娘这边,如今到了上阳,要指着范朝敏的娘家吃饭挣钱,可不能再任由老娘胡闹了。
想到此,顾升便捏了捏娘亲的手,低声道:“娘,我们现在有求于范家,不能对朝敏太过分。”
顾母一股气被生生得噎了回去,便对后面几辆车上骂道:“媳妇贵重,不得伺候婆婆。你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老婆,也不来伺候婆婆?”
顾升听了,更是满头大汗。——老娘又糊涂了。小妾哪有资格叫自己的娘亲为婆婆?又后悔在江南的时候,没有找人教自己的老娘大家子行事的规矩。却是要教范家人耻笑了。
果然范家的几个管事,已经眼含蔑视,往这边微微扫了几眼。
顾升满脸通红,连忙扶了老娘跟着范朝敏一行人后面进去。
那几个小妾本都在各自的车里猫着,现在见老爷、夫人和老夫人都到王府里面去了,便也都忙忙得让丫鬟扶着下来了。却是一溜艳瘦环肥,迎风招展六个小妾,浩浩荡荡地带着自己生的庶子庶女和贴身丫鬟,也往王府这面过来了。
谁知在门口就被王府的管事拦着不让进去。
那湖衣仗着自己和范家颇有渊源,便挺着肚子过来,对管事含笑行了礼,又道:“我们乃是顾升顾老爷的家眷,还望管事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
那管事又是鄙夷,又是不屑,“顾老爷是我们的大姑爷,你们算哪门子家眷?趁早回车上去。我们可不招待闲杂人等。”
顾升的六个妾里,有两个是顾母当日发达之后在乡间买的丫鬟,跟着顾升这许多年,也没有多少长进,便各自拉紧了自家生的一儿一女,回车上等着去了。又有三个妾乃是顾升的同僚和上司所送,更懂一些大户人家的规矩,知道这是夫人的娘家要给自己的女儿撑腰,故意打压她们这些小妾,到也不放在心上,反正等老爷想起她们来了,吃亏的还是夫人。便也不多争辩,笑着见了礼,也带了自家生的两个庶子,一个庶女回了车上。
王府门前的地上,便只有湖衣一人挺着肚子,扶着丫鬟翠红站在那里,只含笑继续和管事寒暄:“这位小哥,请问你们四房的人可在这府里?”
这话好象很内行似的。
那管事不由立直了身子,谨慎地问道:“这位姨娘认识我们四房的人?”
湖衣含笑道:“和你们范四爷有过一面之缘。”
那管事不由脸色紫涨:大姑爷的小妾,在大姑奶奶娘家人面前,口口声声说和姑爷的小舅子有一面之缘!——这不是打大姑奶奶和四房的脸吗?想到范四爷为国捐躯,声名赫赫,却被这看上去就不象正经女人的小妾拿来套近乎,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旁边的管事听了,也对这女人恨的牙痒痒,便互相看了一眼,也不说话,俱都转身进了门,将王府大门哗地一声关上了。
湖衣本以为有戏,正要得意地跟着进去,却被突然关上的大门吓了一跳,生生地往后倒去。
丫鬟翠红赶忙扶住了她,又关切的问道:“姨娘没事吧?”
湖衣脸上红了又青,青了又红,一排编贝小齿狠狠地咬着下唇,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咱们走着瞧!”便带着丫鬟气乎乎地回到车上。
而王府的内院正厅里,范朝晖正和顾家人分了宾主坐了,寒暄起来。范朝敏又让自己的一儿一女过来行礼。
大儿子是顾家的嫡长子,年方十岁,二女儿乃是嫡长女,年方八岁。当日他们去江南的时候,二女儿还是乳娘抱在手上的小婴儿,如今也是亭亭玉立的长大了。
范朝晖见了妹妹的孩子,觉得格外亲切,便伸手拉了过来,一个个细细看了,又让人拿了新奇物事过来给两人做见面礼。两个孩子都是范朝敏亲自带大的,甚是守礼,都乖巧地谢了,便让管事妈妈带着去风存阁见过四夫人。
顾母见了范朝晖,有些发怵。好在范朝晖还是给妹妹脸面,对顾母行了礼,便让她上座了,又让人上茶。就又和妹妹叙起别后寒温。
范朝敏就伤感道:“上次我走的时候,四弟还好端端的。如今却阴阳两隔。”说着,便流下泪来。
范朝晖也甚是伤感,只听着范朝敏讲些范朝风小时候的事情。范朝风和范朝敏年纪比较接近,小时候和这个嫡亲姐姐非常亲热。
说起范朝风,范朝敏便记起范朝风的妻室,不由问道:“四弟妹可在这府里?则哥儿出世的时候,我这个做姑姑的还在江南,还未见过他呢。”
范朝晖就想着让安解语带着则哥儿过来见见客,谁知顾母却在一边皱眉道:“寡妇不吉利,不见也罢。”
此言一出,顾升的脸皮再厚,也有些受不住了,赶紧过来给范朝晖赔礼,又拉着范朝敏,让她替自己婆母给王爷道歉。
范朝敏端坐在一边,理也不理顾升,对顾母的无礼之言置若罔闻。
顾母脸上有些下不去,便大声道:“亲家母可在这里?亲家来了,亲家母不出来见客,躲着作甚?”
范朝晖忍了怒气道:“家母在祖籍养病,暂时不在这府里。”
顾母的腰杆便挺直了许多,觉得自己是这府里辈份最大的,忙熟络地问道:“亲家母的病可严重?我儿子认识江南的名医,要不要帮你们引荐引荐?——你们也真是,自己在这王府里享福,却将老人家扔到老家去活受罪。还是我儿子孝顺,不管到哪里,自家老娘都是要带着的。就算是忘了老婆,也不能忘了老娘啊!”言罢,得意地看着范朝敏笑。
顾升只着急地拉着顾老娘:“娘,你少说几句吧。”
顾母转身将顾升的手拍落,不悦道:“你拉老娘做什么?——怎么,他们做得,我却说不得?这些不孝……”
话音未落,范朝晖已经端了茶杯里的水向地上泼去。顾老娘只觉得一阵劲风袭来,喉咙象被什么掐住似的,再也发不出声音。
顾升见了,更是满头大汗,给自己的老娘又拍后背,又喂茶水,忙乱了半天,顾老娘才一口气缓了过来,却仍然发不出声音。
顾老娘惊恐万分,只拉着自己儿子,想说话又不能出声,急得要哭出来了。
顾升此时才如被一盆冷水淋头,清醒过来。——在范家人面前,自己从来就不是那个位高权重的江南总督;在他们眼里,自己依然还是当初那个费尽心机要攀龙附凤的穷小子。自己的一切,都是他们所赐。若是他们有一日不满意了,要拿回来他们所给的一切,自己就得被打回原形,重新回到那个又穷又乱的小渔村里!他已经爬得那么高,走得那么远,怎么可能再回去?
想到此,顾升便恭恭敬敬起身地给范朝晖作了个揖,恳求道:“千错万错,都是妹夫我的错。还望王爷高抬贵手,放了我母亲。”
范朝晖冷冷道:“老人家火气大,败败火是好事。——你着什么急?”
范朝敏这才出声道:“既如此,大哥先让我的人下去安置住的地方吧。”又看了婆婆一眼,“娘也累了,得多歇息歇息。明儿就没事了。”
顾升赶忙应和。
范朝敏的两个妈妈便走过去,一左一右地扶了顾老娘,跟着过来带路的管事妈妈出去了。
顾升看了范朝敏一眼,见她凝然端坐,也不看向这边,只叹息一声,跟着自己的母亲过去了。
范朝敏这才含泪对范朝晖道:“让大哥见笑了。”
范朝晖痛悔道:“都是大哥的错。让你金玉一样的人,嫁到了这猪窝里面。”
范朝敏摇摇头,“不怪大哥,这都是我的命。”又苦笑道:“当初他们也没有这样过分。只这些年……”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范忠又大汗淋漓的跑过来,道:“回禀王爷、大姑奶奶:张姨娘带着三小姐和二少爷到了。”却是范朝晖的贵妾张氏带着庶女绘绢和辛姨娘所出的庶子然哥儿,也赶着点儿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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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安置 上
初初落成的上阳王府里,如今已是亲朋满座,济济一堂。
安解语未料到她刚回王府的这一天,是这样一个好日子。
范家的大姑奶奶范朝敏在正院见过大哥,便去了四房的风存阁去见从未谋面的四弟妹,顺便去接自己的两个嫡子嫡女。
范朝晖便等在正屋,让管事领了张氏和两个孩子进来叙话。
安解语在风存阁楼下的偏厅里,正让秦妈妈拿了两个荷包给大姑奶奶的两个孩子。一个里面装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牌给了顾家的嫡长子顾云霄。另一个里面放了一对油青种上品的翡翠手镯,给了顾家的嫡长女顾云萱。
两个孩子接过荷包,彬彬有礼地谢了四舅妈,又要去给四舅舅上香。
安解语百般感慨:看看人家的孩子,不知道是怎么教出来的。想到则哥儿,就一阵头疼。这个野小子,最喜欢就是在后花园里疯跑,又从周妈妈那里习练了上层功夫,如今等闲大人都看不住他。
“秦妈妈,去周妈妈那里将则哥儿叫过来。就说顾表哥和顾表姐来了,让他过来见礼。”安解语有心要让则哥儿和亲戚家的孩子熟悉一些。又听说这大姑奶奶范朝敏,跟自己的夫君小时候最为要好,可不能怠慢了他们。
正说着,则哥儿就满头大汗的进来了,“娘,我饿了!”
“你整天除了吃,就知道玩,真不知道你以后有没有出息!”安解语将他拉过来,笑骂着,又拿了帕子给他擦汗。
则哥儿早习惯自己娘亲的刀子嘴,也不多言,就笑嘻嘻地微眯着眼睛,偎在娘的怀里。
顾云霄和顾云萱都好奇地看着地上站着的一个粉状玉琢的小男孩。听娘亲说,四叔的这个嫡子,如今不过刚四岁,可看那个头,都快赶上六七岁的孩童了。
安解语待给则哥儿擦了汗,便让他过来给表哥表姐见礼,又道:“一会儿你带表哥表姐去你爹的屋子行礼,记得要仔细。”
安解语回到风存阁,就发现二楼面朝大海的一个小隔间,放上了范朝风的灵牌和一个翡翠玉匣。王爷告诉她,那玉匣字里,装得是营州范家庄正屋的黑土,据说范朝风就是在那里没的。安解语抱着那玉匣好久,还是秦妈妈过去说服了她,将玉匣放到了灵牌后面。
则哥儿一早也被娘叫道爹的那间屋子里磕过头了,此时也乖巧地应了,便带了表哥表姐上去。
安解语正坐在屋里出神,阿蓝急步过来道:“夫人,大姑奶奶过这边来了。”
安解语便打叠起精神,去会会范家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姑奶奶。
范朝敏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进了四房风存阁的院子。一进门就被那三层高的气派楼宇震住了,不由暗暗点头:看来自己多虑了。四弟虽然不在了,范家还没人敢对四弟留下的孤儿寡母不敬的。
安解语迎到正屋门口,便见一个身材适中,面目恬静的气派女子缓步走了过来。眉眼秀丽,肌肤润泽,只是眉间有股挥之不去的愁意,十分的打眼。
安解语暗暗觉得奇怪:这大姑奶奶如此低嫁,居然还有不如意之事?
范朝敏抬起头,只见一个青衣素裙的女子站在台阶上,脸上脂粉未施,头上也只挽了个髻儿,插着一支翡翠玉簪。含笑向她望来。虽是初冬,范朝敏被那目光扫到,就觉得一阵暖意袭来,不知是那女人如春日里百花绽放的容颜,还是她目光里如此明显的温暖和煦之意。
范朝敏的愁意不知不觉消减了好多,便走上台阶探询地问道:“是四弟妹吧?”
安解语点头,伸手过去牵了范朝敏的手,“大姐。”
一声“大姐”,叫得范朝敏热泪盈眶。——以前小小的范朝风,也是拉着她的裙角,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像小尾巴似的跟着她。也经常甜甜地叫她“大姐”,就算是惹怒了真正的大姐,也从不改口。
安解语便携手和范朝敏进了屋里。两人略微寒暄两句,发现十分投缘。
范朝敏大家气派十足,却性子爽朗,说话并不躲躲闪闪,故作高深莫测。
安解语觉得甚是对自己的胃口,便与她攀谈起来。
一会儿的功夫,去了楼上拜祭四舅舅的两个顾家小儿和则哥儿都下来了。
安解语又叫了则哥儿过来见见姑妈。
则哥儿忙跑去范朝敏身边,大声叫了“姑妈”。
范朝敏便将他抱在怀里,满头满身的摩索,“和四弟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话音未落,终于泪如雨下。
则哥儿乖巧地偎在范朝敏怀里,一动不动。
安解语也陪着流了阵泪,便也过来安慰范朝敏。
范朝敏越发不好意思起来:此事最哀戚的莫过于四弟妹,她却反过来安慰自己。这个女子,一定不若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娇弱无依。
秦妈妈和阿蓝又忙打水过来,服侍大姑奶奶和四夫人又梳洗了,两人才好些。
这边风存阁的下人又过来报说,王爷与贵妾张氏带着三小姐和二少爷过来见礼。
安解语和范朝敏两人忙站起来,等着王爷带着自己的家人进来。
张氏进了风存阁的院子,先是一惊,复又一晒,暗道自己想多了。——四房的待遇,一向在范家是头一份的。现在四爷不在了,更是要比以前更好,才保得住四房的孤儿寡母。因安解语先前和张氏处得最好,如今安解语丧夫孀居,张氏也为她很是洒了一阵子泪的。
安解语见张氏偎在范朝晖身边,缓步过来,脸色红润,眉目嫣然,满是满足的神情,也不由微微一笑。——大夫人不在,这王府,说不得要在张氏的掌盘之下了。
几人进了风存阁的正厅,张氏便拉了安解语的手,一脸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可好些了?——我在老家知道这事儿,担心得几晚上睡不着觉。若是你有个好歹,可让则哥儿怎么处?”说着,又拿帕子拭了拭泪。
安解语心中感激,连忙道:“让小嫂子担心了。我已是大好了,多亏了无涯子医术通神,不然你也见不到我了。”
范朝敏刚从江南过来,并不知范家前一阵子发生的这些事儿。听说四弟妹还受了重伤,不由也赶紧过来拉了安解语的手,上下打量:“伤着哪儿了?如何伤了?”
范朝晖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红,便咳嗽两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左右妹妹你一时半回也不会走,就在这里住着,慢慢再问吧。”
安解语知道王爷是不欲让人知道大夫人做的事,丢了大房的脸面。便也转了话题,向张氏问起太夫人怎么没有过来。
张氏便道:“太夫人身子不爽,要在老家休养。大夫人因此也不得过来,要给老夫人侍疾呢。”说完,又看着安解语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你看,你的伤也不是白受的。”
安解语只讪笑了一下:看来人人都知道大夫人要置自己和则哥儿于死地,却人人也都知道,不管自己和则哥儿有没有死成,大夫人都不会有事。如今太夫人不过是拘了大夫人不让回王府,一干人等就认为大夫人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了,说不定有人还会为她觉得冤。说什么讨个公道,不过依然是弱肉强食罢了。
不说安解语心里愤愤不平,这屋里几人闲坐了一会儿,外面的仆妇过来报说,大姑爷过来了,要见王爷。
范朝晖便起身告辞,自出去了。
顾升本打算进风存阁瞧瞧,谁知却被四房的仆妇挡在外面,正一肚子火。——范家别房也就罢了。四房的男人都死了,还拿什么乔?!
范朝晖出了院门,见顾升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双眼微微眯了一下,便立刻恢复正常,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顾升赶紧堆上笑,拱了拱手道:“本来想去和四弟妹见个礼,不过孀居之人,确实不便,也就算了。”
范朝晖“嗯”了一声,并不答话。
顾升等了一会儿,见王爷不说话,只好开口道:“王爷,我夫人可还在里面?”
范朝晖又“嗯”了一声,还是不说话。
顾升嗫嚅道:“我有些事情,要找我夫人。还请王爷将我夫人请出来。”
范朝晖便对一旁低首肃立的仆妇道:“你去给大姑奶奶说一声。”
那仆妇并不抬头,只低声应了,便进了风存阁的大门。
一会儿的功夫,范朝敏便带着个贴身丫鬟出来了,见了顾升,也只微微点头,问道:“何事?”
顾升看了王爷一眼。
范朝晖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双眼炯炯地看着他们这边。
顾升想到仍然在外面车里的小妾们,咬牙道:“夫人,你看是不是叫几个人,让姨娘们也过来歇息?”
范朝敏本以为是婆母有了事,所以忙忙地出来。——先前大哥用手段阴了婆母一下,虽说大哥向来有分寸,可婆母到底年纪大了,若是在范家有个好歹,以顾升的脾气,这辈子就吃定范家了。
谁知顾升忙忙地叫她出来,却是为了那几个小妾的事儿。范朝敏涨红了脸,沉声道:“你要想着她们,就出去和她们找家客栈住下。婆母跟着我,自有我照料,你尽管放心。”
顾升见王爷将范朝敏所说,一字不漏都听了去,不由讪讪地,低声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范朝晖忍不住怒道:“顾升,你可记得你当初要娶我妹妹的时候,都说过些什么?”
顾升见王爷翻旧帐,就有些心虚,目光闪烁,再不敢看王爷一眼。只求救似地对范朝敏道:“朝敏,我们夫妻一场。你总不能眼看着我的女人和骨肉露宿街头吧。”
范朝敏深吸几口气,对范朝晖道:“大哥,全凭你处置。”说完,便转身又进了风存阁。
范朝晖便看着顾升道:“今日太晚了,客院都还没有收拾。你若担心,便出去和她们一处吧。”
顾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想了又想,还是自己最要紧。现在明摆着王爷是要给自己的妹妹撑腰,也只得忍了。就对王爷作揖道:“都听王爷的。我出去给她们找个客栈去。”说完,一溜烟就出去了。
范朝晖就叫了小厮过来,低声嘱咐道:“跟着她们身后,不许上阳的任何客栈让她们入住。”又道:“小心点,别让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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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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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安置 中
那小厮听了王爷的话,自然心领神会。就叫了几个人,一起出去悄悄跟在了她们的大车后面。
范朝晖定都上阳还不久,可因为上阳王的鼎鼎大名,一干富户商家都涌来上阳做生意。一来给上阳王留个好印象,以图以后;二来有上阳王在的地方,一定是最安稳的地方。
做生意,最讲究和气生财。战乱时候,除非昧了良心去做那无本的买卖,一般人都是没法好好做生意的。所以现在的上阳,已经是寸土寸金,有了当日流云城鼎盛时候的风姿。
顾升的小妾分坐了三辆大车。湖衣因为有孕在身,一人独坐一辆。
顾升便到了湖衣的车里,让下人赶着车往城里走。
上阳城的客栈不少,可现在似乎处处客满。顾升带着三辆大车走了一圈,也找不到住处,不由有些恼羞成怒。有心要将上阳王的名头抬出来,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谁不知道上阳王的新王府就在不远的地方。若是上阳王的亲戚,怎么可能不住王府,而住客栈?让人知道,不说他们是骗子,也会认为他们和上阳王有过节,不受上阳王待见。
北地冬日里昼短夜长,眼看天就要黑了,四围里越发寒浸浸的。
顾升自中了状元以来,就再未挨饿受冻过,便有些受不住了。
三辆大车在上阳城里转了几圈,眼看就要到了宵禁的时候。街上巡逻的兵士已经开始对这几辆车狐疑地打量起来。
顾升也不是傻子,略微思量一下,就知道这其中定有蹊跷。既然是有人授意,他再坚持,只会让人更生气,说不定后招更难以招架。想想这几个小妾,到底比不过自己的前程重要。小妾没了,以后可以再纳。可是夫人要是没了,他的前程便也要跟着没了。
如此一来,顾升也淡了心思,就吩咐车夫将车依然赶回到上阳王府门前,对众小妾歉意道:“天晚了,客栈也没有空房。只有委屈大家在车里住一晚。等明日王府的客院收拾好了,大家再住进去不迟。”说完,便下了车,也不顾湖衣在身后带着哭腔的呼喊,自顾自进了王府的大门。
王府里等门的管事见大姑爷进来了,便面无表情的关上了大门,将大姑爷的一众小妾关在了王府门外。
北地初冬的夜晚极是寒凉。
范朝敏知道了大哥的处置,到底不忍心将几个庶子庶女冻着,便让自己的妈妈拿了几床厚实的被子出去,给那几个有孩子的小妾分了分。
王府里自是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安解语从睡梦中醒来,练完口诀,又去供着范朝风牌位的房间里坐了会儿,就叫了阿蓝过来服侍梳洗。
阿蓝便偷偷告诉了夫人这事儿,又小声道:“大姑爷昨儿晚上回来,王爷也没让他进内院,只让他在外院的客房歇息了一夜。大姑奶奶带着表少爷和表小姐住在东北边的景深轩,就在春晖堂旁边。”
安解语叹息一声,道:“大姑奶奶也是个可怜人。只望她能看开些。”
两人闲话一番,秦妈妈便过来摆了早饭。则哥儿也过来陪娘亲一起用了,就又要跑出去。
安解语忍不住叫住他,“可习了字?——每日就知道疯跑。”
则哥儿大叫,“早写完了。周妈妈要带我去海边拾贝壳。娘你等着,我给你带最好看的贝壳回来!”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安解语望着则哥儿的背影忍不住微笑。
风存阁对面高地上的澜亭里,范朝晖一早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望着大海的方向,偶尔眼光逡巡,也往风存阁那里扫一眼。看见安解语和则哥儿在院子里说话,虽隔得远,范朝晖也好象听见两人斗嘴的声音,不由嘴角微微翘起。
安解语一早送了则哥儿出门,又跟秦妈妈抱怨道:“若不是有周妈妈,真不知道谁还能看着则哥儿。”
秦妈妈知道四夫人不过是嘴上发发牢骚,也没往心里去,就顺着夫人的话应和。
张氏却是一大早就过来风存阁,说要给四夫人请安。
安解语笑道:“不敢当。小嫂子如今是王府的当家人,别给我们穿小鞋就是了,哪里受的起小嫂子给我们请安?”
张氏嗔道:“看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又半是夸赞,半是奉承道:“就知道你是个宠辱不惊的。以前的时候,也没见你有多张扬。如今这样,也没见你刻意收敛。——难怪无涯子说你是有大造化的,我们都不如你呢!”
安解语听了张氏的话,心下感慨。她一直觉得悲伤难过都是很私人的事,从来不愿意在人前展露。自己虽是孀妇,也不用日日以泪洗面,才能显示自己的孤苦伶仃、情深不渝。——再说自己还有孩子,安解语可不想因为自己守了寡,就将所有的情绪和愿望都倾到在孩子身上。她要让则哥儿正常的长大,自己首先就要做一个正常的人。是以平日里,安解语都是尽量振作起来。
如今想到无涯子故作高人的样子,安解语忍不住笑得弯了腰,道:“哟,他这次可是真真看走眼了。——咱们得找他退钱去。”
范朝晖见这边如此热闹,忍不住快步下了亭子,过来风存阁,笑问道:“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张氏昨儿等了半夜,王爷也没去她房里。今儿一大早,她就去找了管事问过,原来王爷一直歇在外院的书房里。张氏心里一动,又让自己的心腹妈妈去外院找管书房的小厮专门打听过,看王爷是不是在外书房有人伺候着。结果那妈妈回来说,王爷一直忙于政事,并无旁的人伺候。张氏这才放了心。
谁知找了一大圈不见人影的王爷,却在四房的风存阁附近神出鬼没起来。
张氏忙满脸带笑地过去给王爷请安。
范朝晖点点头,就又问道:“无涯子什么时候骗你们的钱了?”
安解语刚刚才忍住了笑,被王爷一问,又噗哧一声笑开了。眉眼弯弯,贝齿初绽,黑发在清晨的阳光里闪耀着五彩的光,直让人不由自主从内心深处冒出平安欢喜来。
范朝晖只含笑看着对面的安解语,温言道:“早上这风甚是寒凉,还是进屋去吧。胃里进了风,等下吃东西又该不爽利了。”
安解语便强忍了笑,对王爷屈膝行礼,应了声“是”。又抬头看了看王爷,见他眼底一片青灰,知道他最近睡得不太好,不由也客气道:“王爷也该好好保重,不要操劳太甚。——这一大家子人,都指着王爷呢。”
范朝晖只觉得耳旁若有人轻轻呵气,酥软入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频频点头。
安解语便又福了福,就转身进去了。
张氏见四夫人进去了,就在一旁对王爷轻声道;“王爷,咱们回去吧。大姑奶奶说有事找王爷,正在正屋那里等着呢。”
范朝晖收敛了心神,脸上淡淡地,看了张氏一眼,道:“走吧。”便转身离去。
大姑奶奶范朝敏在正屋等了有一会儿,才见大哥和张氏姗姗来迟,只微微一笑:“大哥早。”又对张氏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张氏也连忙还了礼,又让人重新上茶,在屋里忙来忙去。
范朝敏坐得端正,接了茶,也不说话。
范朝晖就看了张氏一眼,“我们有正事。你先下去吧。”
张氏脸上有些挂不住,到底顺从惯了,也未敢多言,便下去了。
范朝敏见张氏下去了,才对范朝晖歉意道:“大哥,让你为难了。”
范朝晖不以为意:“不过是个妾室。难道还想真的当这个家不成?”
范朝敏抿嘴一笑,也不拆穿他,就说到自己的事儿:“昨儿夜里天冷,我们家的几位姨娘都冻病了。我刚才让人将她们安置在外院的春甲院里,那里屋子多,够她们住的。”
范朝晖不等范朝敏说完,便打断她的话:“这些事你安排就是了。不用来回我。”
范朝敏嗔道:“这可不行。我如今是嫁出去的闺女,在这家里,也不过是客人,怎么能越俎代庖,自作主张呢?”想起一事,又问道:“大哥,如今大嫂不得过来,这王府的内院到底要谁来管呢?”
张氏是贵妾,不过若是封了位份,就是侧妃,也能当得起这个家。且张氏出身前朝威北侯府,家世也不差。
范朝晖却是不想谈这个话题,就含糊其词道:“这个以后再说。你还有别的事吗?”
范朝敏不由失笑道:“看我一直说这些有的没的,却忘了正事。——刚才说有几个姨娘冻病了,还望大哥请外院的大夫帮忙去瞧瞧去。”
范朝晖不由斜了眼睛看了范朝敏一眼,道:“你可真是贤惠过头了。”又摇头道:“难怪那些贱人都不把你放在眼里。你但凡自己硬气些,我就不信那顾升能逆了你的意。”
范朝敏听了这话,反低了头,轻声道:“我不想去求他。他要怎样,就怎样。我早当他是个死人了。”
范朝晖愕然,“你连做寡妇的心都有了,如何还能放任这些小妾?”
范朝敏苦笑:“我若是和她们计较,岂不是和她们一样自甘下贱?”见范朝晖还要说话,范朝敏已是坚定道:“大哥不必再劝,我有我的道理。——这些小妾虽然平日里跟我不和,可也只不过争风吃醋而已,从未做过害人性命的事。若是她们有那样狠毒的心肠,我绝不会饶了她们。可如今,她们也不过是可怜人。我有娘家,有大哥可以依靠,所以我可以挺直了腰杆,不用理会顾升。她们却没法子,男人再不好,她们只有依附着男人,才能有一条活路。——都是女人,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她们去死。”
范朝晖本想下狠手,处理了顾升的小妾们。——那顾升当日求娶的时候,满口许诺了一辈子不纳妾,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当日求亲之人那么多,也就顾升的许诺最是打动了范朝敏的心。且以顾升的条件,范家人也有理由相信他是绝对不敢纳妾的。谁知千挑万捡,到底选了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烂倭瓜。
事已至此,悔也无用。
范朝敏如今儿女双全,一颗心都在孩子身上,倒也不愁寂寞。
范朝晖见状,无可奈何,只好依了妹妹,让人去外院叫了大夫,去春甲院给大姑奶奶的人瞧病去。
顾升惦记着几个庶子庶女,也抽空去春甲院看了看。见范朝敏找了大夫来给小妾瞧病,不由捻须赞赏,又给小妾们说了一番“夫人贤德,你们也要念着夫人的好”之类的闲话,便怡然自得地去了内院的景深轩,去看自己的嫡子嫡女去了。
那几个小妾到底养尊处优好几年,身子好,又有王府的好药好饭菜供养着,没几日便好了。
范朝晖见各人都住下了,安解语也一日好似一日,便吩咐了范忠,请了安家的安解弘和安夫人,晚间在元晖楼的正屋摆宴,大家一起聚一聚。
范忠领命自去操办不提。
外院掌管军情事宜的人又接到呼拉儿国探子发来紧急军情,便赶紧报了王爷知晓。
范朝晖听了探子的消息,也甚为惊讶:“罕贴儿重病在床?丽萨公主掌了禁卫军,做了摄政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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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3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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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安置 下
那人听了王爷的话,也赶紧回道:“正是如此。那丽萨公主据我们所知,一向是个草包。不知这次怎么会突然发力,先是和禁卫军的大将定了婚,然后就接掌了禁卫军的大权。又火速包抄了王室众人的居地,斩杀了一切抗命不从的王室众人。就连以前呼拉儿国大王罕贴儿最得力的乌扎,也被她软禁了。——这般手段,若是没有高人在后指点,打死小的,也不信是这丽萨公主自己想出来的。”
范朝晖站在山河地形图前,久久望着最北方那边沃土,沉思许久,觉得如今局势不明。便下令加强营州的戒备,以图后效。看见地图上青江以南的地域,又问道:“前朝太子可有消息?”
那人迟疑道:“倒是有一点消息。”
范朝晖听到前朝太子有消息,不由大喜,赶紧问道:“他在何处?”
那人不敢再瞒,道:“我们的人刚刚探知,前朝太子在乌池出没,和慕容家的人在一起。”
范朝晖手捏成拳头,在桌上捶了一下:“慕容长青!”
慕容家是太子的母家,也是范朝晖的舅舅家。皇后当年答应让慕容家退出朝堂,慕容长青便带着慕容家的人慢慢退出了京城。也是机缘巧合,居然就让他们躲过了夷人屠城。流云朝灭国之后,慕容家就在祖籍乌池重新招兵买马,意图有所作为。
范朝晖对慕容家的小动作一向睁只眼,闭只眼。手下的人知道慕容家也算是王爷的母族,不知王爷是何心思,不敢擅自进言。
如今慕容家又和前朝太子搅在了一起,范朝晖的属下更是拿不准王爷做何思量,都憋了一腔话在心里。
范朝晖思忖良久,道:“继续让人看着慕容家和前朝太子。另外让赵将军马上过来,你们下去传令军士戒备,随时准备出征!”
手下听说王爷终是拿了主意,都是精神一振,齐声应是!——做大事者,最惧优柔寡断,为人情所困。看来王爷是个能成大事的。范朝晖的手下更是打叠了精神,要为后世子孙挣个爵位家世,也不枉跟着王爷一场。
这边范朝晖叫了赵将军过来,仔细商讨了一下。赵将军在前朝的时候,本是范朝晖最得力的副将。如今范朝晖称了王,赵副将也升作了大将军,无论上场对敌,还是下马带兵,都有两把刷子。
赵将军听了王爷的部署,有些犹豫,问道:“王爷,再过一段时日就是过年了。从我们这里到乌池,快马也要半旬左右,若是不能全部带骑兵,则所费时日更长。如此一来,王爷就无法在过年前赶回来了。”
范朝晖望着地图,颔首道:“正是如此。所谓兵不厌诈,兵贵神速,我就是要在他人想不到的时日杀过去。要是思前想后,让他们多了时日,以后收拾起来,要难得多。”又转身对赵将军道:“难道赵沛你还想着在家过年?”眼含笑意,心情很好的样子。
赵将军讪笑:“王爷说笑了。我们从军之人,当然军机最要紧。属下只是担心王爷府里……”
范朝晖听得出赵将军的言外之意。他的王府初初落成,有些家人还在祖籍。如今在王府居住的,又都不是正经主子。如果后院失火,王爷辛辛苦苦拿命换来的江山和富贵,就得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范朝晖凝目思索了一番,对赵将军道:“我会考虑。你先下去吧。”
等在外面的幕僚见赵将军出来,便快步走上去,轻声问道:“你可提了没有?”
赵将军十分不自在。让他打仗,他是一把好手,流血流汗都在所不惜。可让他拉皮条,他是打死也开不了这个口。便摇摇头,道:“这不是我的份内事。”又忍不住劝道:“也不是你们的份内事。你们就不要给王爷添乱了。这天下,是王爷的天下,他要给谁,自有他自己的主张。何必强逼于他呢?”
一个幕僚听了不以为然,道:“王爷现在一肩担北地的安危,是要创万世不易的功业的。你要真的为王爷着想,就要劝王爷赶快纳妃,多生几个小主子才是。——如今范家只有则少爷一个嫡子,又和大夫人水火不容,你以为他真的能活到成年袭位?还是你以为王爷能休了发妻,另娶高门贵女做正妃?”又深思道:“我们这些人既然立誓跟了王爷,就不得不为王爷着想。——自古帝王里面,那些随心所欲,由着自己性子来的,都是亡国之君。王爷既有大志,就应该想开些才是。”
这个幕僚说得也是正理。赵将军挠挠头,无言以对。——也不知范家到底怎么了,这么多年来,自则哥儿出世后,再也未添过一男半女。则少爷身份尊贵,且听说聪明伶俐,若是四爷还在,王爷以后传位给弟弟,那则哥儿做个世子也不为过。可现在四房只有个寡母带着孤儿,则哥儿以后能有多大出息,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王爷亲手打下的江山,只有一个别房寡妇养大的儿子做继承人,实在是不妥啊。就算他们愿意辅佐,那世子扶不扶得起来,还另说呢。且大夫人的嫡长女做了谢家的世子妃,谢家也不是安分的,说不定有些别的心思。到时候那饥荒才难打呢。
那些幕僚们见赵将军说不出话来,便知他也犹豫了。反正也不指着他真的站到他们这边,只要他们这些军中悍将不出来搅局就行,便互相对视一眼,对赵将军道:“赵将军是军中之人,只要对王爷的家事保持沉默就是了。剩下的事,我们会安排。只要赵将军记着,我们都是为了王爷好,也是为了安稳底下人的心。”
赵将军也是心乱如麻,胡乱应道:“我是不管了。你们也别太出格。”便转身离了王府。
这边幕僚们便又商议了一番,决定不能再拖了,就进去给王爷回禀,说是北地有几处旧朝的豪强地主,也都是雄霸一方的人物,如今愿意举家追随王爷。
范朝晖自定都上阳之后,来投的人也不少,并不以为意,道:“你们安排就是了。”
那些幕僚看王爷不甚重视,就有些着急。这些人可不是一般人,家世豪富就不说了,且统有兵士数十万。若能收编,则北地凭一己之力,对抗韩、谢两地都会游刃有余,实在是事半功倍的事。便又将这几家大大地夸了一番,又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若不是王爷占了北地,这些人也是会占据一方,自立为王的。如今都看重王爷,愿追随左右,实在是天大的助力。
范朝晖有些意动,为表诚意,便道:“既如此,让他们的家主过来商议。”这么说,在范朝晖来讲,已是给了那几家天大的面子。
幕僚们大喜,忙道:“王爷,今日乃是王府落成后的第一场宴请,不如叫了他们一起过来?”
范朝晖有些意外,问道:“今日是家宴,有外人在不妥吧?”
幕僚们便赶紧道:“王爷,这几家人其实在上阳有些时日了,一直求见王爷。只是王爷一直忙于内务,才不得其门而入,耽搁下来。再拖,恐是不妥了。”
范朝晖想起自己前一阵子,因为担忧安氏之伤,与无涯子一直待在内院,为安氏全力治伤,耽搁了不少军务,也有些讪讪地,只道:“那就另外挑个日子,让他们过来吧。”
幕僚们却支吾几句,道:“还是今晚最是妥当。且如今有极重要的四家已是带了内眷过来,有心要给王府的家眷问安。”
范朝晖听见话里有话,脸色一沉,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幕僚们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了个平日里爱说话的傻大胆出来,硬着头皮道:“这四户大姓,在旧朝也是高门。如今要帮衬王爷更上一层,已是愿意将家中嫡女送过来,与王爷做个侧妃,为王爷开枝散叶。”见范朝晖就要发作,便马上又道:“这四家共有二十万兵士左右,且钱银不可计数。王爷所谋大事,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他们在北地根深叶广,王爷以后大事能成,打理地方,这些人也是能派上大用场的。”说完,便低垂了头,等着王爷训诫。
范朝晖重重地一拳捶在桌上,怒道:“我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做主?”
底下有幕僚忍不住道:“王爷的家事,已经不再是私事。还望王爷三思!”
说完,底下人就跪了一地。
范朝晖颓然地摊到了书桌后面的圈椅上,两眼发直,愣神了半日,才道:“你们都起来吧。这事以后再议。”
底下人才松了一口气。——还好,王爷既然没有一口回绝,就是有戏。再说,帝王之路哪有那么好走的?要得到,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下面的幕僚离开之前,又问道:“王爷,那四家人可否过来一聚?”
范朝晖摆摆手,“你们跟范忠说去,让他安排。”
幕僚们大喜:“王爷睿智,乃是万民之福。属下预祝王爷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范朝晖不语。待身边人都退下后,只独坐在书房里,望着墙上的山河地形图,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意兴阑珊起来。
而王府的下人们这一整天都是忙忙碌碌,为了晚上的宴饮做准备。
范忠午时才从外院的幕僚那里知道晚上还有外客的消息,就急得出了一头汗。连忙赶到外书房,去问王爷是什么打算。
外书房的亲兵却拦着不让他进去,只说王爷吩咐了,谁也不见。
范忠没法子,假托大姑奶奶有急事,才让那亲兵勉勉强强去敲了敲门。
范朝晖向来心志坚韧,在书房里默然了半日,也就想开了。——牛不喝水强按头,他若是从了那些人的愿,要靠女人上位打天下,就算做了皇帝也没什么意思。你们有张良计,我也有过墙梯。到时候那些人赔了女儿还折兵,可别后悔才是!
这边亲兵过来说范忠有急事求见,范朝晖才想起先前的嘱咐,便让人放他进来。
范忠就着急地问道:“王爷,那四家人过来,可是什么身份?要如何安置席位?”
范朝晖心下微定。——范忠虽不如别的管事生了十七八个心眼子,心思灵动,可贵在忠心,知道什么是重点,什么是次要,且从不自作主张。有他做王府的大管事,应该是不用担心的。
见范忠惶惶然,范朝晖就温言安慰道:“你不用着急。那四家人如今也就是客,你当一般的客人招待就是了。”想了想,又道:“今日晚间,女眷那边的席位,让四夫人坐首席,一切也要听四夫人安置。晚上宴饮结束,我会当着众人的面,将王府内院的管家对牌,交给四夫人。以后内院,就听四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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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交付
乍听王爷说王府的内院要归四夫人管,范忠一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问道:“王爷,您刚才说什么?”
范朝晖看了范忠一眼,知道他是一时接受不了,便又道:“这王府的内院,以后都听四夫人的。”
范忠这才确信了王爷所言,就一下子跪到地上,给王爷磕起头来,“王爷,此举不妥。还望王爷收回成命!”
范朝晖未料到头一个反对的便是范忠,微微有些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会一口赞成此事。”又厉声道:“怎么?你现在跟了大房,就当自己是大房的人,再不管四房主子的死活了?——你这可是背主!我能抬了你上来,也能将你赶下去!”
范忠连连磕头,急声道:“王爷误会了!小的正是为了四房主子的安危,才觉得此举不妥啊!”
范朝晖松了一口气,抬手虚扶一下,道:“你起来回话。”
范忠又磕了个头,才起身对王爷道:“王爷是要优待四房不假。可这样一来,也是把四夫人放在火上烤。——四夫人禀性柔弱,不善与人争执,也从未管过家。王爷此举,更是要让人恨她到骨子里。”又想到大夫人,虽然说出来对王爷不敬,可为了四房母子的安危,不说也不行了,就咬咬牙,道:“王爷的内院,名正言顺应该是大夫人管。如今若是交给四夫人,王爷也知道大夫人和四夫人之间的隔膜。——小的说句诛心的话,大夫人对四房母子,恐怕已是不死不休。”
范朝晖面色更沉。这些,他不是没想过。所以才决定,要将王府内院的管家权,交到四夫人手里。——一直被手握大权的人护着,还不如直接给她权力,让她有能力护着自己和孩子。
这些却没法跟范忠细说。
范朝晖就稍微提点道:“这我都知道,你放心。四夫人是从未管过家,可如果不给她机会,你又怎知道四夫人担不起呢?”
范忠仍是摇头,觉得就算王爷因此厌烦了他,蠲了他外院大管事的差事,也要为四夫人母子争一口活路。——这内院管家权,四房是万万不能沾。沾了,就是催命符啊!
四爷临死的托付,范忠不敢稍忘,便鼓足了勇气,跟王爷辩道:“王爷且听小人一言。就算四夫人有才有德,足以打理王府的后院,可她是孀居之人,出来与人应酬,实在是不妥。别说大夫人会更生怨恨,王爷别的屋里人,也会跟四夫人不对付。到时候再仗了王爷的势,随便下点袢子,别说四夫人没脸,就是死去的四爷,也……”
范朝晖听到这里,才明白了范忠的意思。原来他是担心四夫人管家,下人会依然各为其主,让四夫人既背了虚名,又办不成事。且也给四房树敌太多,对则哥儿更是不利。
这些也都有道理。
可范朝晖所想更为深远。他不久就要带兵出征。北地几家豪强带来的兵士,他要统统收编,这次要顺便都带出去。——要将这些兵真的收为己用,唯一管用的,就是带着他们一起征战。练兵练兵,不上战场,能练出什么兵?也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树立将领真正的威信,才能让这些兵士真正归顺自己,也才能防止自己的军中,出现第二个范朝晖。若是有人心怀异志,在外面征战的时候,也可更好不动声色的除去潜在的敌人。
自己这一去,总有两三年不会在上阳。这么长的时间,自己不在身边,将安氏无论交给谁照应,他都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将大权交给安氏本人,让她能有机会、有能力护着自身和则哥儿才是。只要自己不在身边,王府里就没有人能借自己的势来为难安氏。且如今也是大好的机会,让她能够逐渐适应,等则哥儿以后接了位,她也能帮扶帮扶则哥儿。
想到此,范朝晖就再次安抚范忠道:“这些我都想过了。到时你就知道是无碍的。”带兵出征乃是军机大事,范忠是家仆,范朝晖不好跟他细说此事。
范忠无法,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四夫人搬了出来,道:“王爷这里说得也有理,可四夫人若是不愿,又当怎样?”
范朝晖低下头,慢慢将桌上的物事一一收捡了起来,似是漫不经心道:“我会亲自跟四夫人详说此事。四夫人不是不识大体之人,想必能体会其中的用意。”
范忠见王爷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只好退让,低头给王爷行了礼,自退下了。
安解语在风存阁里,正是午睡方醒,一个人懒洋洋地躺在顶楼大屋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的海天一色,默默地想着心事。
阿蓝悄悄上来,看见四夫人已是醒了,便赶紧道:“夫人,王爷过来了,说是有要事要与夫人说。”
安解语很是意外。这个点儿,王爷不是一向在外院忙着他那些军国大事吗?怎会有时间到内院?突然又想到会不会是则哥儿出事了,才劳烦王爷这时过来。
安解语便一阵忙乱,理了理身上的袍子,就要起身下楼。
说话间,两人在屋里就听见对着大窗的门那里,传来了两下敲击声,又听见王爷浑厚低沉的声音传来:“四弟妹可在?”
安解语赶紧往屋里的大穿衣镜处照了照,见自己没有失礼的地方,就冲阿蓝点点头。
阿蓝连忙去开了门,又屈膝行礼:“见过王爷。”
范朝晖手里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紫檀木的小盒子,缓步行了过来。走到门口,看了阿蓝一眼,道:“关上门,在门口守着。别让人上来。”
阿蓝脸色一白,看向了四夫人。
安解语微微有些奇怪,忍不住道:“阿蓝不是外人,王爷不必避忌。”
范朝晖郑重道:“四弟妹,此事事关重大。还是让阿蓝在门口守着为是。”
安解语从未见过王爷如此慎重的样子,便摆手让阿蓝出去了。
阿蓝应了,就出到门口,将门带上,自己走到楼梯下方守着,不让人上来。
范朝晖便走到软榻旁边的圈椅上坐下。
安解语依着前世的习惯,让秦妈妈做了几个厚厚的软垫,放在圈椅上。
范朝晖一坐之下,未提防那圈椅上如此软乎,微微有些愣神。又抬眼向安氏看去,却见她似是刚刚睡醒的样子,脸上红晕未退,比先前受重伤之时已是不可同日而语,心下稍定。
安解语见王爷坐下了,便也在软榻另一边的圈椅上坐下了,正好同王爷相对而坐。
范朝晖放下盒子,踌躇了一会儿,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安解语也不说话,只看着王爷,沉静的目光里,有一种“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然。
范朝晖收敛了心神,就将那紫檀木盒子放到桌上,顺手推了过去。
安解语在对面伸出手,轻轻接住了盒子,扬眉问道:“王爷,这是何意?”
范朝晖以目示意:“打开它。”
安解语看了范朝晖一眼,就拿起了盒子,在手里细细端详。只见那盒子中央有个搭扣,便用手轻轻一拧,盒子应声而开。里面放着的,是半块黄金打造的虎符。
安解语更是困惑,伸手拿出了那半块虎符,左看右看,也不知是什么物事,觉得非常抽象,便问道:“还请王爷明示。”
范朝晖淡淡地道:“这是半块虎符。主帅不在的时候,凭这半块虎符,可以号令我范家军十二万精兵里的一半人马。”
安解语“哦”了一声,便又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推回给范朝晖。
范朝晖有些诧异,又将盒子推到安解语那边,不等安解语问话,便出声道:“四弟妹莫要推辞。这半块虎符,是交给四弟妹保管的。”
安解语沉声道:“王爷莫要为难我。想我孀居之人,要这虎符做什么?”
范朝晖叹了口气,起身站到了窗前,望着窗外的碧海蓝天,道:“不瞒四弟妹。我近日打算带着大军出征,不过我范家军的十二万精锐,都会留在上阳城里。”说着,便回头看了安解语一眼。
安解语全神贯注地看着范朝晖,等着下文,没有一丝觉得不耐烦或是不情愿的神情。
范朝晖心里又定了一些,就继续说道:“此次出战,所费时日甚多。我如今放不下的,一个是王府里的众人,另一个就是上阳城的安危。所以我要将范家军里面的精锐留下,一半由军中的副将带领,听命于另一半虎符;一半交到你手里,听命于你。”
安解语听到这里,不禁掩袖而笑,道:“王爷,我看你是糊涂了。我是妇道人家,就算我想掌军,人家听不听我的话,还两说呢。”又正色对范朝晖道:“王爷为我们母子尽的心,弟妹我是尽知的。只是这些军国大事,王爷还是要交给懂行的人料理。不然误了王爷的大事,岂不是都是我们的错?”
范朝晖挥手阻止了安解语继续说下去,沉声劝慰道:“你拿着虎符,不过是一种倚仗,为了最坏的打算而已。我交给你,也只是未雨绸缪。你知道,刀兵无眼,上战场的人,谁都不能打保票说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就算我是统帅,也不例外。”——范朝晖是个喜欢身先士卒的统帅。他既通谋略,又功夫高强。无论运筹帷幄,还是短兵相接,都能得心应手。也因此,他在普通兵士里,威望更高。幕僚们虽多次劝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不应该亲临险境,可他还是喜欢扬鞭策马,在战场上亲自搏杀。
安解语这才有些担心起来。四爷已是不在了,若是王爷也不在了。他们四房的母子,就绝对是任人宰割了。不由微蹙了双眉,道:“既是如此,王爷一定要保重自己才是。”
范朝晖心里一热,想说些什么,只赶紧忍住了,就将自己刚才在书房所思所想,俱交待了一遍。末了,又鼓励安解语道:“四弟妹若想护着则哥儿安稳长大,就不能继续躲在背后,让人护着。而是要尽量走到众人之前,用自己的力量,护着则哥儿。”
安解语这时才明白了王爷的意思,不由有些意动。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孀居之人应该不理世事的念头,且在前世里,她也是有自己事业的职业女性,深知授人于鱼,不如授人于渔的道理。只是如今一下子从不管事的闲散旁支,一跃成王府里内院的话事人,这个变化,还真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一下。
范朝晖见安解语已是有些允了的意思,更是开怀。便重新走到圈椅上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略品了品,就冲安解语说道:“四弟妹也别心急。好歹还有几天功夫,这内院的情形,过几日就会有人过来给你交接清楚。今日晚上宴饮的时候,我会让人将内院的对牌拿过来,当着众人的面,交付于你。”
安解语的手搭在那装了虎符的紫檀木盒上,摩索许久,想起了以往的种种一切。虽然知道自己在王府当家,是多么的名不正,言不顺,惊世骇俗,可是这个能让自己强大起来、同大夫人分庭抗礼的机会实在难得,终是决定要收了起来。就对范朝晖道:“王爷深谋远虑,解语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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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37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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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夜宴 上
范朝晖见安解语一口应下,心下大喜,又叮嘱道:“你好好收着虎符,莫要让旁人知晓。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显露人前。”——将留下的范家军一分为二,既是对安氏和则哥儿更深的护卫,而对军中势力来说,也是一种制衡。无论是军中留下的守城主将,还是王府里留下的幕僚,过几日都会知晓,另有一半军队在旁人手里。如此,就算自己所料有误,有人起了异心,要端他的老巢,也不得不多思量思量。
安解语倒是没有想那么深。这半个虎符,对她来说,不过是让她胆儿更壮,底气更足一些而已。想到若是自己有一日,调动大军来对付王府内院里不安分的主子下人们,真是活脱脱地杀鸡用牛刀、或是高射炮打蚊子的最好诠释。
安解语忍不住被自己这个有些抽疯的念头惹笑了,看见王爷挑了眉,不解的看着自己,就赶紧对王爷点点头:“只望王爷能凯旋归来,妾身定当完璧归赵。”
范朝晖终是放下心来。交待完正事,范朝晖再没有理由和安解语独处一室,只好有些惘然地站起来,默默地看着对面的安解语。
安解语终于觉得王爷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就起身扭头向旁边的镜子望去,看看自己的衣饰妆容有无不妥之处。
镜子里,从下往上的看过去,只见自己穿着烟灰色带暗粉织纹的八幅长裙,上身是冬日里最常穿的玉白短襦,领口袖边都镶了白狐皮毛。再往上,她却看见王爷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后,目光深邃,带着些隐忍、期待,又有些炙热,晦涩不明地看着自己。
安解语一惊,立即转身过来,后退几步,同王爷拉开了距离。
范朝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却最终停在半空中,缓了一缓,慢慢落下。
安解语心里怦怦直跳,强作镇定地问道:“王爷可还有事要说?”
范朝晖似被惊醒过来,咳嗽了几声,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四弟妹收拾收拾。晚上的宴席上,四弟妹还要在女眷处坐了首席,以主家的身份招待客人。”
安解语慢慢平静下来,“王爷放心。时候不早了,王爷事忙,我就不留王爷了。”
范朝晖点点头,“告辞。”说罢,转身就走。临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又转身拉开门,径直下去了。
楼下传来阿蓝和秦妈妈的声音:“王爷慢走。”又听屋门开阖,沉着有力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安解语这才出了一身大汗,觉得自己腿脚发软,只能慢慢挪过去,趴到了软榻上,将头在软枕上深深埋了进去。
阿蓝见王爷走了,有些不放心,就和秦妈妈上得楼来。却见四夫人已是斜躺在软榻上,看着大落地窗外的广阔天空。此时已是快到申时,远处天边隐隐有了些阴霾,暗沉沉地压过来,又有些暗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秦妈妈就担心地唤了一声:“夫人?”
安解语慢慢坐起身来,回头冲两人笑了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又对秦妈妈道:“跟周妈妈说一声,则哥儿也要早早沐浴,换身见客的衣服。晚上可有大场面呢。”说完,又古怪地笑。
阿蓝也觉得四夫人有些不对劲,忍不住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安解语抬眼看了她一下,反问道:“不妥?哪有不妥?——如今可是大大的妥当。你四夫人我,从今往后,可是这王府内院的当家了。”
秦妈妈和阿蓝大惊:夫人可是又失心疯了?——孀居之人掌王府内院,可是要让别人戳脊梁骨呢?!
安解语拿起那紫檀木小盒往空中抛了两下,言笑殷殷:“我可是有倚仗的。——谁敢背后说一句试试?!”
见秦妈妈和阿蓝都要哭出来了,安解语才收了异色,和颜道:“我跟你们玩笑呢。别吓着了。”
秦妈妈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奴婢年纪大了,夫人可别再吓唬奴婢了。”
安解语将小盒揣到怀里,望着秦妈妈和阿蓝正色道:“既如此,我就跟你们先说了。——王爷刚才过来,正是要将这王府内院话事人的位置,让我坐。”又止住秦妈妈,不让她开口说话,“妈妈听我说完。”
说着,安解语就走到秦妈妈和阿蓝面前,望着她们的眼睛,镇定自若道:“你们可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没能跟着太夫人回朝阳山,反而被留在京城,遭遇夷人破城之险?”
秦妈妈和阿蓝茫然地点点头,仍是不解:虽然她们未能提前逃出京城,可王爷到底救了她们,她们也算有惊无险,又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安解语知道这两人心思良善,一向是哪怕天下人负我,我也决不负天下人。不象自己,一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又经过被人诸多算计,屡次死里逃生的遭遇。——自己的道德底线,已是不知不觉一降再降,就快要到了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地步。
是要屈辱良善的死去,还是肮脏快意的活着?
安解语似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脸上潮红,斩钉截铁道:“这个家里,除了我们自己,我们已经无人能依靠了。则哥儿还这么小,为了让他顺利长大,我是什么都肯做的。若是我只顾自己,却让则哥儿有个闪失,我就是去了九泉之下,也没有脸去见四爷!——你们不用再说了。这个家,我一定要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秦妈妈忍不住落下泪来:“夫人,王爷和四爷兄弟情深,定不会让夫人落到那种田地的。”
安解语定了定神,冷静下来,不由反省了一下自己。——世事无常,总是人在做,天在看,是非曲直,到头来终有个分辨的时候。也许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左了。这么些年来,王爷是什么样的人,自不用别人来说。王爷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且从未有过失礼的地方,未必就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况且以前也听大哥说过,当年大哥本是要将自己送给王爷做妾,王爷不纳,四爷才能娶了自己做正妻。
想到这里,安解语不由讪笑:哪有名正言顺的黄花大闺女不要,反而等黄花大闺女成了兄弟的寡妇,再去勾勾搭搭的道理?可见真是自己想歪了。又懊恼自己,到底是受了秋荣临死前的蛊惑。自己就算私下里这样疑忌他,也是玷辱了王爷这样光明磊落的男子。
这边安解语就检讨了一番,重新振作起来,对秦妈妈道:“妈妈说得对,我们还有王爷护着,定不会有事的。如今王爷有事要出远门,因此嘱托我代管内院一阵子。等大夫人或是太夫人回来了,自然会交回去的。”
秦妈妈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夫人真是,也不说清楚一些。若只是代管内院,倒是还好,横竖现在大房没有正经主子在,这内院也没有越得过夫人去的。——哪怕是街坊邻居有事,还要帮扶一把呢。更何况是我们四爷的嫡亲哥哥托付?!”
阿蓝也笑了:“夫人如今,都赶上说书的女先儿了。一惊一乍的,平平常常的小事,到夫人嘴里,也分了抑扬顿挫,高高低低地吓死人了。”
几人说说笑笑地下到二楼。几个刚留头的小丫鬟便赶紧上前去听唤。
阿蓝就带了两个小丫鬟出去炊水。秦妈妈和另两个小丫鬟便去了净房,帮四夫人准备沐浴的物事。
安解语坐在梳妆台前,去了头上的发簪,又将头发放下来,便拿了件灰鼠皮的大氅,披着去了净房。
这里风存阁的净房里,也是一大一小两个白玉池子,温润养人,极是难得。
安解语便在热气蒸腾的小池子里细细地洗了,又起身抹上玫瑰花精油配制的香膏。一番折腾下来,不免有些气喘吁吁的,安解语便坐到了净房里的红木榻上歇息一会儿。
那红木榻正对着净房里一面墙那么大的镜子,看着镜子里白璧无瑕的躯体,安解语的手不由抚上了脖子上挂的小玉佛,又紧紧攥住。——这几乎是四爷留下的唯一念想了。
阿蓝在屋里轻声叫了两声“夫人”。
安解语回过神来,问她有何事。
阿蓝道:“范大管事过来送晚上宴客的名单。让夫人有个准备。”
安解语便收了心思,重新穿戴起来。
晚上有客人,她不能穿得太素净。虽是守孝,也是可以在颜色和首饰上做些变动地。
这边阿蓝就捧了淡蓝色织金牡丹暗纹缎面、白狐皮里子的宽袖收腰小袄,下配宝蓝色同色暗纹的罗裙,同有白狐皮做里子,温暖又不燥热。
安解语穿戴了,便坐到梳妆台前,挑了一套蓝宝点翠的头面带上,耳上配了两颗绿的发暗的泪滴状绿翡耳饰。脖子上一个白金项圈,下坠一个鸡卵大小的蓝宝石。——颇有些前世里,在某部著名的讲沉船的电影上见过的那个“海洋之心”的项链。
秦妈妈进来,看见夫人已是穿戴好了,都是素色,却又说不出的雍容华贵,便暗暗点头,对夫人道:“幸亏张姨娘将我们的东西都带回来了,不然这么多首饰衣物,都要便宜了别人了。”
安解语笑吟吟地没有搭话,就接过了阿蓝递过来的客人名册,仔细看了起来。
家里的亲戚自是不用再看,可有四家外来的客人,就有些意思了。
安解语一一看过去,却是周、吴、郑、王四大家。
这四家也富贵了一百多年,虽不如慕容家和范家这样的家世,在如今的北地,也是数一数二的。
今晚却是这四家的家主带着夫人和嫡女过来做客。
范忠特意在名册上将那四家带来的嫡女仔细标过。原来周家的嫡女周欣最是出众,号称北地第一美女,如今年方十六,正是花信之期。因这姑娘自小就极有见识,曾立誓要嫁这世上数一数二的英雄,所以到现在过了及笄之年,也还未定亲。
另外三家的嫡女,也都是家主的正妻所出,俱是珠围翠绕,生于锦绣丛中的天之娇女。容貌虽没有周家的嫡女有名气,却也据说都是绮年玉貌,
安解语一边看,一边笑,觉得这四家的醉翁之意,真是明明白白的。可惜大夫人不在,她们要想进门,可别拜错了菩萨,撞错了钟。
转眼天已黑了,四处都掌上灯,已是到了宴客的时辰。
阿蓝便过来回道,说是王爷带了八人抬的蓝锦绸璎络大轿,在风存阁门口等着四夫人一起去元晖楼的正厅赴宴。
※正文356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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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夜宴 中 (粉红30加更)
安解语披了栗色貂皮大氅,又戴上同色的风兜,扶着阿蓝窈窈窕窕地走出来。
黄澄澄的灯光下,越发衬的她面似春月还白,眼若秋水更青。
另一边门里,周妈妈也带着换了一身靓蓝色织锦小袍服,头戴紫金小冠的则哥儿出来了。则哥儿的皮色像娘,眉眼像爹,此时穿戴起来,黑发金冠,袍服俨然,也有了一些翩翩少年的模样。
安解语便携了则哥儿的手,对等在院门口的王爷点头示意,就在周妈妈的搀扶下,上了轿。
王爷便走在轿子一旁。
一时四房的人和内院的管事婆子丫鬟们都跟在大轿后面,向元晖楼宴客的正厅行去。
安解语下轿的时候,发现元晖楼正厅前面的院子里,玻璃风灯高照,亮如白昼。院子里面正道的两旁,已是站满了熙熙攘攘的来客。
安解语暗道一声不好,难道自己做为主家,却迟到了?
正有些面红耳赤,王爷已是向她走过来,伸手将则哥儿抱了过去,又对安解语点头示意。
安解语心下略定,笑吟吟地将院子里的人一一看过去,算是打了招呼。
安解弘和张莹然站在宾客里面,看见安解语坐着大轿和王爷并肩而来,心里越发惊疑不定。却见安解语下了轿子,和众人大方地打着招呼,并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又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人对视一眼,心里皆是暗暗称奇。都打定了主意,今晚宴后,一定要到风存阁去和妹妹长谈一番。
顾升陪着范朝敏也是先到了,正百无聊赖地等在一旁。见王爷过来,不经意地抬起头,便见一个丽人披着栗色大氅跟在王爷身后半步的距离,正从自己身边走过。行动之处,有浮动的暗香袭来,竟然辨不清是何香味。再向她脸上偷眼瞥去,已是酥了半边身子。——自己原以为湖衣已是绝色,无人能比。谁知和这丽人比起来,竟是云泥之别。
顾升正克制不住的想入非非,那丽人居然在他身边停了下来,对着他身旁的人说了声“大姐,我们一同上去吧。”声音软糯甘甜,让人忍不住想听她多说些,再多说些。
范朝敏这才握住安解语的手,低声道:“四弟妹,辛苦你了。”原来范朝晖已经跟范朝敏说了,要让安氏管理王府内院的事儿。范朝敏虽然不是很赞成,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当四弟妹是勉为其难,不免出声安慰。
安解语满面含笑,拉了范朝敏的手,一同向台阶上的正厅行去,又对范朝敏道:“份内事,不辛苦。”
范朝敏拍拍她的手,不再言语。
到了台阶上方,范朝晖便停住脚步,转身对底下的宾客客套了几句,又将安解语叫过来,对众人道:“这是我们四房的四夫人,我弟弟的原配嫡妻,如今是我们王府内院的当家人。”——众人自是知道,王府的太夫人和王爷的正室夫人,都回了祖籍,还未接过来。而王爷的嫡亲弟弟范四爷,已是半年前殉了国的。如今王爷抬举他的未亡人掌了王府内院之权,众人一时都心下哗然。可面上都一点也不带出,俱都彬彬有礼地和四夫人见过礼。
安解语也满脸含笑地跟众人福了福,说几句谦逊的话,不卑不亢,也不畏手畏脚。
众人本来被四夫人的容貌风姿所惑,都以为她定是娇养在深闺,不谙世事之人,绝对做不来这八面玲珑的内院当家人的位置。谁知见这四夫人举手投足之间,又另有一番决然之气传来,不由又觉得这个四夫人不简单。且她又育有王府唯一的一个嫡子。——王爷如今抬举她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四家带来的女眷,不由各自对望了一眼,心下微微有些失望。——王府里有这等人物,自己带来的女儿,自然不能先声夺人,以貌取胜了。看来只有另辟蹊径。
不说众人心思各异,眼看着王爷携了四房的嫡子,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房的四夫人和范家的大姑奶奶并肩而行。
到了正厅旁宴客的地儿,安解语便见一个诺大的花厅,被屏风分了三处,都摆上了圆桌酒席。一色儿的青花蓝底瓷器,低调雅致,并不张扬。
数个负责宴饮的婆子和小厮便也过来,将院子里的客人一个个也都领了进去。
却是男客坐在花厅中间的席位。女眷的正宾坐在右面半透明淡黄色屏风背后。而女宾的陪客,诸如范家亲戚带来的妾室姨娘和庶子女之流,便坐在左面屏风背后。
男人那边的席上,范朝晖自是坐了首席。
女人正宾这面,自是安解语坐了首席。
而女人陪客那边,就是范朝晖的贵妾张氏做了首席。
一时丝竹已罢,桌上众人也都厮见过了,就有侍女过来上菜斟酒。
安解语便端了杯酒,对众位女宾敬道:“招待不周,还望各位海涵。”
女宾们也纷纷举了酒杯,谢了主家。
安解语左面坐着范家的大姑奶奶范朝敏,右面坐着自己的大嫂张莹然,都是至亲之人,免不了比旁人亲热熟识一些。
范朝敏带着自己的女儿坐在一起,又让下人去给自己的儿子传话,今日席间人多,让他帮着照看一下则哥儿。
安解语感激,便给范朝敏亲手斟了杯酒,道:“大姐别为我们操心,先吃杯酒。”
范朝敏含笑一饮而尽。
安解语忍不住赞道:“大姐真是好酒量。”就又要给范朝敏斟酒。
范朝敏忙拦住了,低声道:“我就只能喝一杯,你好歹给我留些面子吧。”
安解语听得有趣,忍不住掩了嘴笑。
张莹然在一旁见妹妹跟范家的大姑奶奶如此要好,不由也放了心,才觉得有些饿了,便也吃起来。
那边周家的主母见首席上都是范家的女眷或是范家的亲戚,便也端了酒,出到安解语这边,殷勤劝道:“今日第一次见四夫人,才知道这世上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们这些人,都是痴长了这些岁数。本以为我们家里几个,已是千好万好,谁知和四夫人比起来,还是远远不如啊。”
安解语忙站起来,让下人将酒接了过去,打趣道:“周夫人客气。各位小姐都是品貌出众,又待字闺中,跟我们这些烧糊了的卷子比,不是臊我们吗?”却是在暗示周夫人,用未嫁女比自己这个孀妇,实是不妥。
周夫人其实也不过是试探之意。现在见四夫人将自己撇开了去,自是知进退之人。便满脸含笑,将自己的女儿周欣叫了过来,“欣儿,过来给四夫人见礼。”
周欣今日本着意打扮了一番,要让王爷对自己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当世英雄,无有能出王爷者。且今日一见王爷,才知王爷的样貌也是极为出众的。一颗芳心,早就对王爷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了。自己这样的人,只有托付给王爷,才不叫白活一世。
谁知见了王爷身边的四夫人,才知道自己的样儿,和人比,不过是比人家身边的丫鬟略强一些。周欣虽然也是有大志之人,到底也才有一十六岁,也是有些闷闷不乐。
这会子听了娘的叫唤,便还是打起精神过来,对四夫人福了福,又甜甜道:“见过四夫人。”莺声呖呖,有一把难得的好嗓子。
安解语听着十分悦耳,就过去拉了她的手,细细端详了一番,又对身旁的周夫人道:“令媛的人品样貌,真是万里挑一,确实难得。”语调诚恳,十分真挚。
周夫人得意。她自己样貌不过平平,却生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他们家里,如今把女儿看得比儿子还重。存心要送了女儿进王府,先做侧妃,等以后王爷大事能成,就能更上一层楼了。现在听了王府内院掌权的四夫人的话,似是十分看重自己女儿,周夫人也是喜笑颜开,忙道:“四夫人过奖了。她小孩子家,不值得这么夸。”又对周欣道:“还不快给四夫人道谢?”
周欣这才怡然,敛身又福了一福,暗道自己为何跟个寡妇比来比去,纯粹自寻烦恼。又满座里看了一看,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自己的。刚才在门口见到的王爷的那个贵妾,更是比不上自己,心里便宽松了许多。
周夫人见女儿回到自己位置上去了,才转身跟四夫人低声攀谈起来,又问道:“太夫人和大夫人怎地不见?”
明明知道她们不在这里,还要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安解语也不想去琢磨这些人的心思,就给她打太极,推脱道:“我病了好久,如今刚好些,才勉为其难出来帮大房的忙。周夫人若是要知道大房的事儿,可是问错了人。”
周夫人见四夫人滴水不漏,也不生气,笑眯眯道:“四夫人生病了?生得什么病?可有好大夫瞧过?”又用手在安解语肩上摸了一把,道:“怪道呢,四夫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当着众人的面,这却是十分轻佻和不敬。
安解语大怒,又不好发作的。明知道对方是故意倚老卖老,试探自己这个王府内院当家人,到底是幌子,还是实权人物。若是自己做出息事宁人的样子,以后这些人就更不会将自己放在眼里。——眼看这几家的女儿说不定都要进到王府里来,今日势必要打烂她们的势头,让她们记住自己的身份,就算进了门,也不过是个妾!
想到此,安解语便沉下脸来,对身后的阿蓝道:“给我拿件同色短襦过来。我身上这件让人弄脏了,穿不得了。”
阿蓝会意,脆生生地应了声“是”,便转身出了院子。
一会儿的功夫,阿蓝便抱着一个玉白绸里哆罗尼的包袱过来,对安解语屈膝行礼道:“夫人,衣服拿来了。”
安解语便起身对座上众人道“失陪”,看也不看一旁尴尬的周夫人,就跟了阿蓝去了给女客专门备的偃息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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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夜宴 下
周夫人确实是试探四夫人的深浅来着。
她们这几家的女眷,事先都知道王府内院里,如今还没有正经的当家人。太夫人和王爷的正妻,都在祖籍,还未接过来。王爷身边正是没人的时候。所以她们才赶着要立时送女儿入王府。
只要她们的女儿进了王府,以她们的家世,立刻就能做得了王府内院的主。等过几年,就算大夫人过来,她们已是在王爷身边站住了脚,说不定连儿子都生了好几个了。到时候母凭子贵,子凭母贵,都是相得益彰的好事。
可惜今日第一次见面,王爷就当众宣布,四房孀居的四夫人,是王府内院的当家人。——北地这么多年,寡妇当家的高门也有几家,可那都是家里的成年男人死绝了,不得已而为之。范家这里,王爷尚在,连太夫人和大夫人都在,又如何能让一个孀居的四夫人当了家?
如此说来,这个四夫人,若非绝对良善无害之人,就是彻底大奸大恶之徒。若是前者,就能肯定王爷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是后者,这其中的水就深了。
周夫人就是想得太多,心太急,才冒冒然出手相试。谁知试出来的,似乎只是一个眼里容不下一粒砂子的傲气女子,倒是看不出是良善无害,还是大奸大恶。
下面坐着的另外三家见周夫人吃了憋,不由暗自欢喜。——这周夫人,一向以四家之首而自居,对别人颐指气使。众人看在周家的份上,一向也不跟她计较。不过如今见王府的四夫人公然给她没脸,都觉得畅意。便对自己的女儿道:“一会儿四夫人回来了,你们可得过去给四夫人好好赔礼。好端端地,弄脏了衣裳,任谁心里都不畅快。”
周夫人忍了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对周欣也叮嘱道:“一会儿四夫人回来了,你也上去赔礼去。就说我是性子爽直,不拘小节,不是有意的。”
周欣点点头。心下却觉得四夫人有些小题大做,一点子小事就要闹得众人皆知,实在是胸无城府之人,不足为惧。如她们这样的大家小姐,讲究得便是淡定,从容,泰山崩于面而不改于色。看来先前听人说这四夫人小家子出身,真是没说错。
这边安解语换了衣裳过来,又若无其事地坐下了,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周夫人就有些讪讪的,有心也要过来。可另外三家的女儿们,也都拿了酒杯,簇拥到首席四夫人跟前去了。便只好忍住了,又暗暗推周欣快过去。
周欣撇了撇嘴。——一个寡妇,不说在家里贞静守节,也出来瞎掺和。摆得架子倒不小,也忒把自己当回事了。以后自己要是跟了王爷,可得好好劝诫,将这王府内院的管家权拿回来才是。四房不过是旁支,也配来跟我们争?
虽如此想,自己的娘到底是鲁莽了一次,也得好好赔礼才是。周欣便也走了过去。
而安解语那里,吴家、郑家和王家的女儿们,已经将她团团围住,嘘寒问暖,十分殷勤。
不知怎地,安解语有种未来婆婆相看媳妇的错觉,不由对这几个姑娘十分的和蔼。又听说王家姑娘做得一手好刺绣,便接了王姑娘捧过来的帕子细细地看。只见那帕子上绣着一朵牡丹,富贵雍容,针法细腻,将层层的花瓣绣得有层次感,十分难得。就多夸了王家姑娘几句。
王家的家世,本是四家里面稍微差一些的。王家姑娘的样貌,倒是十分出众,只是为人十分内向,也不善言辞,十分的样貌,也被生生拉下三分。一般人都觉得这样的性子不讨喜,谁知就合了安解语的眼缘。
这边安解语越看这王家姑娘越欢喜,就故意对王小姐道:“这块帕子我十分喜欢,可不可以送给我?”
王小姐赶紧道:“就是为夫人准备的。夫人若是不嫌弃,我那里还有几块。以后可以拿过来给夫人细细地挑。”
安解语便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收了那块帕子在怀里,又将自己手上的白玉镯子褪了下来,套到王姑娘手腕上,笑眯眯道:“王小姐是个有福之人。今日见面仓促,又收了王小姐的厚礼,不还礼不成。小小意思,还望王小姐不要弃嫌。”
王姑娘受宠若惊,见那白玉镯子雪白无暇,润泽通透,比自己家祖母珍而藏之的那只白玉镯,成色不知要好多少倍,就涨红了脸,要将镯子褪下来,又嗫嚅道:“四夫人太客气了。我不过是给夫人送了块自己绣的帕子,夫人却还如此重礼,怎能担当得起?”
安解语觉得这孩子真是厚道,就越发慈祥地拍了拍她的手道:“收下吧。以后这样的东西,只怕你都不会放在眼里。”
周围另三个姑娘不由有些红了眼。——这笨口拙舌的王小姐,不过拿了个不知是谁绣的帕子,就得了四夫人如此珍奇的镯子。且四夫人明明话里有话,难道王爷看重的,是王小姐这样性子的人?
周欣也在旁看得清楚,却挤不进去了,只在外围站着。手里绞着帕子,一幅着急的样子。
安解语在内里瞥见周欣的样儿,越发在心里好笑。又见她娇俏的侧面,似是跟以前的小程姨娘有些相似,就也有了计较。——她明明记得先前王爷对小程姨娘的盛宠。若不是后来在原哥儿那里出了错,小程姨娘也不会落得那种下场。
这边安解语就帮王爷暗暗留心,相看了两个姑娘。打算等宴客结束之后,抽空跟王爷说说。——王爷正值盛年,屋里一直空虚,就会产生各种生理和心理的问题,也不利于整个王府的安定团结。且这些姑娘的家里,本就是有心要将她们送进来。岂不正是两全其美?
说话间,已是酒过三巡,各人又用了些饭菜,便都餍足了。
此时已到了亥时中。则哥儿在旁边的席上,已是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王爷就对席上众人道了声“失陪”,亲自将则哥儿送回了风存阁歇息。
等王爷回来,男客这边就纷纷起身告辞了。范朝晖便跟那四家的家主约好,过几日到军营里再议正事。
女客这边也都散了,起身过来给四夫人和大姑奶奶告辞。
安解语站在离屏风出口不远的地方,目送众人而去。
安解弘过来接了张莹然,因是天太晚了,他们就说好明日再同安解语详谈。便由婆子领着,去了外院的客房歇息。
好不容易将众人都送走了,安解语才有些腰酸背痛地回了风存阁。
闻到自己身上一身的酒气,安解语就忍不住又洗了澡。
从净房出来,她先前的睡意反而消散了,再也睡不着。便披了大氅,一边拿了王小姐的帕子在手里把玩,一边往顶楼大屋行去。阿蓝在楼下一旁的屋子里值夜,已是香梦正酣。
安解语也不惊动她,只悄悄上了楼。
顶楼的大屋里一直烧着暖炉,虽是十分暖和,却也气闷。安解语忍不住就打开了侧面的几扇隔窗。一阵清凉的夜风从窗外袭来,安解语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就靠在窗前,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再说范朝晖一人回了外院的书房,许是今夜酒喝多了,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便也披衣而起,轻巧地掠过屋顶,往内院风存阁的方向而去。
到了风存阁对面的澜亭,范朝晖忍不住又向风存阁那边看去。已是夜深,风存阁的人都睡了。只有顶楼,似乎还有一盏微光,在顶楼侧面的隔扇窗那里闪耀。
范朝晖有些惊讶,便几个纵跃,攀上了风存阁顶楼的屋顶。往下看去,正好见安解语也未睡觉,正将头靠在窗棂上,出神地望着大海的方向。
范朝晖忍不住出声道:“这天太冷了,还是关上窗子吧。”说着,便一溜烟,从顶楼的屋顶,顺着大开的窗户,窜进了屋子里面。
“咩?”安解语惊讶地抬起头,怎么有王爷的声音?深更半夜的,他一个人跑到屋顶上做什么?
转眼间,眼前又有人影闪过,如疾风闪电,风驰电掣一般,消失在屋子里。
安解语有些紧张的转身,看向屋里面。
范朝晖的身影隐在暗处。月亮从窗棂透进来,屋里的桌椅床榻皆蒙上一层如软纱一样柔和的月光,朦胧,幽暗,又若隐若现,藏着他魁伟高壮的身躯,如隐在林间的猎豹,循势待发。
安解语意识到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的暧昧和不妥,便赶紧福了一福,问道:“王爷这时过来,可是有事?”
范朝晖站在暗处,看着不远处安解语的一举一动,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似乎哪里站着的并不是真人,而是一抹月光下的影子,随时会脆弱得从他面前消失。
安解语见范朝晖并无答话,便又问了一遍。
范朝晖只好搜索枯肠,没话找话:“嗯,我想问问你,今晚见的那几家人,你觉得如何?”
安解语松了一口气,又抿嘴笑。——原来王爷也等不及了。
就高高兴兴地给王爷讲起今晚上见到那几个姑娘,又将王姑娘狠狠地夸奖了一番,顺便还提了一下周姑娘,赞了她姿容美艳,有小程姨娘的风格。
范朝晖从黑暗中走出来,静静地看着她。一片乌云正好飘过,挡住了略微有些发黄的月光,屋里一时更加暗沉。
安解语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靠近,便住了口,后退一步,紧紧靠在了身后的窗棂上。
范朝晖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静静地问道:“你不介意我纳了她们?”
安解语莫名其妙:“这是王爷的家事。我为何要介意?”说着,安解语又想起了那块王小姐绣的帕子,便赶紧举起来,递到王爷面前,道:“这是王小姐绣的帕子,绣功十分精湛。王小姐生得一等一的容貌,家世又好,还会做针线,就算是给人做正室也是做得的。王爷还是不要再挑剔了。”
“我什么时候挑剔过?!”范朝晖的声音低沉,压抑,又带着几分懊恼。最后一个字,却似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痛苦,愤懑,和忍无可忍、从头再忍的无奈。
安解语有些心虚,仍是举着帕子,怯生生道:“王爷看看这个帕子。——实在是难得的珍品。”
范朝晖酒意上涌,有些不能自持,便将那帕子一把抓过来,在手里碾为齑粉,又松开了手。
安解语便只看见一块好好的帕子,霎时间灰飞烟灭,心下大急。眼下她被范朝晖高壮的身躯逼近,无处可退,只能紧紧地将身体贴在窗子上,全身颤抖地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范朝晖赶忙伸出手去,托住了安解语的胳膊,稳住了她。又顺手关上安解语背后的窗户。
安解语立即甩了甩胳膊,王爷的手却是纹丝不动。
安解语的心直往下沉,只颤声问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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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坚守
范朝晖脑子里昏昏沉沉地,不知怎地就到了安解语身边。这时猛听见安解语带着哭腔的问话,心里一惊,顺着安解语的眼睛看过去,只见自己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不由忙不迭地放开。
安解语乍一脱离范朝晖的掌控,便立刻调转身子,向大门那边退去。
范朝晖默默转身,立到先前安解语靠窗站着的地方,眼望着安解语如同躲避瘟疫一样远着自己,心如刀绞。
安解语退到大屋中央,眼见范朝晖没有追过来,稍微舒了一口气,又苦笑起来:逃避了这么久,自欺欺人了这么久,将脑袋藏到沙堆里做鸵鸟也这么久,却还是逃不过这一天。
前世的她,不过是个普通小白领。曾经人生里最大的挫折,也就是办公室里有人升职快过她。到发现她自己的丈夫出轨,跟别的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她还来不及痛苦,就被一场车祸带到这个异世。在此异世里,她也一直顺风顺水,趋利避害的小市民习性更是表露无遗。
想来她真是自私透顶:在四爷死后,就奢望能够一直在王爷的庇护下,带着则哥儿,在这个家里有尊严地活下去。所以故意选择了对种种不妥视而不见,又为种种特权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和理由。——以为只要自己不说,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真是不愿意有这样一天,和王爷狭路相逢,撕开彼此之间温情脉脉的面纱,直面面纱下,或许是一场误会,或许是难堪丑陋的真相。虽然这些都是这个身体原主的遗留,可她既然将原主的人生截了过去,就不能只享受原主带来的好处和方便,拒绝原主留下的麻烦和痛苦。资产和负债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不能享受了权利,而不履行义务。
想到此,安解语便站直了身子,凝目望着王爷,脸上有一股决绝之气。
“王爷,你到底想怎样?”安解语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范朝晖有些恍惚,喃喃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仍然不愿意……”
安解语平静地答道:“没有为什么。做妻子的忠于自己的丈夫,做丈夫的忠于自己妻子,难道还需要理由?——王爷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不会明白的。”
“可他已经不在了……”
“他还活着!”安解语说得斩钉截铁。
范朝晖更是一惊,下意识重复道:“他还活着?”
安解语点头,单手抚上自己胸前戴的小玉佛,“他活在这里,活在我的心里。——只要这个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他就永远不会离去,永远活在我身边!”
范朝晖心头如被大石猛砸,全身真气激荡,难以自抑。——原来放开一次手,就是覆水难收。无论怎么做,无论如何用力,她已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昏暗的屋里,借着窗边那一点黄黄的窗灯,安解语看见王爷的脸上红得可怕,不由又后退几步,心里怦怦直跳:若是王爷执意用强,她该怎么办?
突然间,安解语想起了前世有一次在报纸上看见的一则新闻,说的是一个女人,被丈夫抛弃,走投无路,最后带着三岁的幼儿一起跳楼身亡。安解语以前也曾痛骂过这个母亲:你懦弱无能,死了也就算了,可你有什么权利剥夺自己孩子生存的权利?到了如今,安解语却突然理解了那个母亲的心情。——选择让孩子跟着自己一起死,最痛苦的,其实是这个母亲。外人又有什么立场来斥责她?!
又想到自己面临的困境:她可以选择一死以表清白。可孩子怎么办?留下幼小的他,面对着这府里的魑魅魍魉,不是夭折,就是被养歪养坏,让人恨不得他从来就没有被生出来过!?——还是选择被“潜规则”,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名声、清白、道义、良知以及以后的岁月里无穷无尽的悔恨,给孩子撑起一片天,让孩子顺顺利利的长大,不用过早面对成年人世界的丑陋不堪?
想到则哥儿,安解语一时肝肠寸断:是她太贪心了吗?她是注定前生后世都和孩子无缘吗?——她不想死,可是也不想屈辱的活!
眼望着范朝晖,安解语终于流下泪来,软语相求,“王爷,你位高权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要对我苦苦相逼?”想了想,又慌乱地补充道,“比如今天晚上的那四位小姐,个个比我好,又对王爷一片真心!——王爷若是喜欢,可以都纳了去。”
范朝晖那边正极力平息自己的真气,慢慢疏通着自己有些紊乱的经脉。突然听见对面的安解语口不择言的说话,如大锤一样,再次击打在他心脉之上。
范朝晖霎时明白,在如今的安解语心里,自己不过是匹夫滥淫之辈,一个觊觎寡居弟媳的无耻大伯!——这个认知,比先前意识到自己与她今生无缘更是痛苦。范朝晖再也收不住紊乱的真气,全身剧痛,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安解语见对面的王爷吐出血来,吓得又后退了几步。
范朝晖看见对方的举动,更增伤感,“是啊,我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要逼你?!——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
安解语含泪道:“我一直相信王爷是个光明磊落的奇男子。——别让我后悔自己看错了人。”
范朝晖用袖子在嘴边抹了一下,顺手将鲜血抹去。脸上似悲似喜,望向安解语:“这么说,倒是要谢谢你如此高看于我……”
范朝晖还想说些话,狠狠刺伤安解语。可见她双目含泪,全身如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便一句狠话也说不出口。——罢了,罢了,自己本就是欠了她的。多年的坚守,换来这样一个结局,不过是自作自受而已。
范朝晖的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终是不忍心再说什么,让对方徒增烦恼。便反手推开窗,一溜身又窜出窗外,向远处奔去。临走还不忘顺手阖上大开的窗户,以免凉风侵袭,让屋里人受累更多。
安解语见王爷终于走了,才长叹一口气,慢慢向那落地大窗前面的软榻移过去。——她也是太高看自己了,以为自己能屈能伸,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到头来,她还是选择了撕破那层窗户纸,宁愿面临两败俱伤的局面,也不愿苟且偷生。
原谅她的反复无常吧。——生与死之间,本就是最艰难的抉择。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只是完全凭着本能行事。
不过有一点很明显:今天这事儿,是彻底得罪了王爷。
明天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和命运,安解语不敢去想。
她如初生婴儿一样蜷缩在软榻上,用大氅紧紧裹着自己,右手抓着脖子上戴的小玉佛,泣不成声:“朝风、朝风、朝风、朝风、朝风、朝风、朝风、朝风、朝风……”
远在千里之外的范朝风,突然从梦中惊醒。他明明白白地听见,解语在唤他。一声声,一句句,如杜鹃啼血,字字含泪。
范朝风跌跌撞撞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将床边的衣服套上身,就要往门外跑去。
庄穆一直在范朝风隔壁屋里住着,此时听见这边的声响不对,也赶紧披衣起身,过来查看。结果却见范朝风将外袍反穿在身上,正拿了鞋子,努力往脚上套。
庄穆便赶紧跑过去,蹲下来给范朝风穿鞋,又柔声道:“四爷要做什么,叫我过来就是了。大晚上的,伤了自己怎么办?”
范朝风听见庄穆的声音,如一盆冷水泼下。他被困在这异国他乡,已是快半年了。前一阵子,才听呼拉儿国在南朝的探子发来的消息,说是上阳王范朝晖建成了新王府,要将在祖籍的家人都接到上阳王府里来。想来自己的妻子,应该也跟着太夫人她们,已经到了上阳王府了。——呼拉儿国和南朝相隔千里,交通不便。范朝风到现在,都还未知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曾经被人陷害,九死一生,
这边范朝风想到自己的妻子,就痛恨自己为什么盲了双目,如今被圈在这王都别院,寸步难行。留下妻子,在南朝担惊受怕,日日流泪,心痛神伤。
昏乱间,范朝风慌不择路,便一把抓住一旁庄穆的手,急切道:“庄姑娘,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帮我回南朝我家里,给我妻子报个信:就说我还活着,让她不要伤心过度!”又补充道:“另外跟我大哥说一声,我大哥一定会派能人异士过来接我!”
庄穆未想到,范朝风第一次主动抓她的手,却是要让她回南朝给自己的妻子报平安。心里便很不是滋味,只酸溜溜地道:“四爷,你妻子如今跟着你大哥,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范朝风叹息道:“你不知道,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如今不知道怎么煎熬呢。”想了想,范朝风又忍住了一句话未说。庄穆这人性情阴晴不定。虽说近来一段日子,和他合作,帮丽萨公主登上摄政长公主的位置,两人关系已是改善了许多,可到底有隔膜在,还是不要说的太多为好。
庄穆抽回自己的手,冷冷道:“四爷夫妻情深,庄穆深表佩服。可四爷有没有想过,庄穆也是弱女子。此去南朝,千里迢迢。四爷不放心在南朝上阳王府里养尊处优的妻子,却能放心我一个孤单女子,独自一人回转南朝。——你不会不知道,这一路上,有多难走吧?”
范朝风有些尴尬。刚才他一时着急,只想找个人回去报信,身边又没有别的人可托付,就抓了庄穆。——还真是没有想过庄穆的处境。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想过庄穆也是一个女人。
自己对庄穆的感情视而不见,但是有了事,又想着让她去出力。——做人不能太无耻。这是以前解语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范朝风那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倒是有些体会到了。
范朝风就有些脸红,马上拱手道歉道:“是我异想天开了。还望庄姑娘见谅,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说着,就褪了鞋子,摸索着将床前的帐帘整理好,又将自己和庄穆隔了开去。
庄穆站在一旁看着,沉默半晌,低声道:“范朝风,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范朝风缓缓躺下,耳边依然回响着解语唤他的声音,便闭上双眼,慢慢又睡过去。
睡梦里,他可以和妻子相聚,可以抱着她,一千遍,一万遍地唤她的名字,“解语、解语、解语、解语、解语、解语、解语、解语、解语……莫哭,我在这里。”
第二日,庄穆没有过来,却是别院的侍女过来服侍范朝风梳洗。
一会儿的功夫,又过来了几个侍卫,对范朝风问道:“你的那个同伴昨夜跑了。你可知道她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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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36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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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上任 上
范朝风听那侍卫说庄穆跑了,心里一动,面上却是一片沉肃,怒道:“跑了?她扔下我,一个人跑了?!——女人都是这样,一个个都靠不住!”又骂骂咧咧了半日。
那侍卫听了半日,有些不耐烦,就道:“你那女人丑的要死,跑了就跑了,你该高兴才是。”又看了看范朝风,笑道:“也难怪,你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她的真实长相。”
又想到这位安公子虽然是摄政长公主重视的人,可到底眼睛瞎了。如今他的女人都扔下他跑了,可见他已经没有多大价值了。
丽萨公主自做了摄政长公主之后,便不大过来这边的别院。别院里的守卫和下人也都松懈了许多。庄穆临时起意要离开,居然就真的逃了出去。
这边别院的侍卫倒也不敢隐瞒,就向丽萨公主回报了庄穆逃脱的消息。丽萨公主大发雷霆,将别院的守卫都鞭打受刑,以儆效尤。为了稳妥,又派了另一班人马,将范朝风转到另一个地方。
丽萨公主又对范朝风疑心起来。他到底是范朝晖的亲弟弟,将他握在手里,本来利大于弊。现在庄穆逃出别院,肯定要想法子回到南朝。若是让范朝晖知晓,不知会不会派兵来攻打呼拉儿国?
丽萨公主一时紧张,便叫了自己的未婚夫——禁卫军大将军过来询问。那大将军倒是对南朝军士甚是了解,就安慰丽萨公主道:“公主不必担心那范朝晖会打过来。南朝与我们呼拉儿国相隔千里,其中又多荒漠沼泽,不熟悉的人,完全过不来。我们呼拉儿人习惯了在荒漠草原上游猎,南下倒是无妨。”
丽萨公主这才放下心来。既然范朝晖的大军不得过来,她就没有什么担心的了。便只命人将范朝风看紧些。手下的人见范朝风是个瞎子,打死他也跑不出软禁他的地方,便也懈怠起来。
而安解语那日在顶楼大屋里哭得倦极而眠,只在软榻上将就了一夜。
第二日阿蓝过来叫夫人起床,却是找了一圈,才发现夫人和衣睡在顶楼大屋里。
阿蓝就轻轻摇醒了夫人:“夫人,醒醒!醒醒!”
安解语茫然地睁开眼,将阿蓝吓了一大跳。只见夫人两只眼睛肿的如同两只桃子一样,红通通的。
阿蓝不由心酸:夫人昨晚定是又哭了一夜。面上却不带出来,只低声对夫人道:“夫人,时辰不早了。昨儿范大管事还说要过来交接内院的对牌和人手的。”
安解语定了定神,慢慢坐了起来。——原来做王府内院的当家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付不起这代价,自然也做不成这当家人了。
“不用忙了。你去炊水,我要沐浴。另外告诉秦妈妈,让她收拾我们日常用的东西。也对周妈妈说一声,将则哥儿日常用的东西也收拾了。”安解语吩咐道。
阿蓝应了,便下去炊水,传话。
这边安解语下得楼来,先去自己的内室照了照镜子,看见两只红肿的如水蜜桃一样的眼睛,不由苦笑连连。——世事就是把杀猪刀,再美的人,也经不住这把杀猪刀的摧残。
阿蓝炊好水,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安解语一人躺在温暖的白玉池里,眼睛上搭了两个茶叶包敷着,希望等会儿出去的时候,红肿已经消退一些了。
等夫人收拾好出来,秦妈妈已是拿了几个包袱,包了一些冬日里日常的穿戴,等在夫人的屋里。
安解语见秦妈妈手脚麻利,笑了一下,道:“劳烦妈妈了。”便坐到桌前,开始吃早饭。
则哥儿早起惯了,一时等不及娘,已经吃过了,又跟周妈妈出去了。
几人正在服侍,有小丫鬟进来回话道:“夫人,范大管事带着管厨房的妈妈过来了,要给夫人交接清楚。”
安解语低头喝了口燕窝粥,皱眉道:“去跟范大管事说,要他先去见见王爷,再来问话。”
小丫鬟便出去了,片刻又转来回话道:“回夫人的话,范大管事说,王爷一大早给他交待清楚,就去了军营了。还说王爷马上就要带兵出征了。”
安解语一愣。——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欲擒故纵?还是……?
左思右想,安解语也猜不透王爷的心思,就索性道:“那就让范大管事先去楼下的偏厅里等着,我一会儿就过去。”
吃完早饭,安解语又照了照镜子,见那茶叶包果然管用,眼睛上的红肿已经消失大半。还有少许红印子,不过看上去如同熬夜过度一样,倒是不十分碍眼。
范忠在偏厅里等了一会儿,四夫人才扶着阿蓝的手,姗姗来迟。
见到四夫人,范忠便赶紧行礼,“四夫人早。”
安解语微笑:“范大管事可真会说话。现在日上三杆,已经不早了。”
范忠嘿嘿地笑了两声,便对四夫人转述了王爷的话,“四夫人,王爷说,昨晚他喝多了些,若是宴席上有些失礼的地方,还望夫人不要往心里去。”又道:“王爷已是说了,贪杯误事,以后会戒酒。还让四夫人多多包涵,这种事,以后是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安解语便敛了笑容,淡淡地问道:“王爷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话?”
范忠道:“昨晚王爷旧伤发作,叫了无涯子大师过来治伤。后来小的过去给王爷送军营里的邸报,王爷就随口交待了几句。如今,王爷已经带了府里的亲兵,去到军营里面。说是一两日之内,就要带着大军出征了。”
安解语低头沉思了半晌,手里攥着王爷先前给她的紫檀木盒,心里有些犹豫。——是走,还是留?人家都先行避开了,自己还闹着要走,是不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让人生疑?
范忠见四夫人不说话,以为四夫人在思量家事要如何打理,就劝道:“四夫人不用为了内院的事儿烦心。这些事,说大也不大,都是有定例的。四夫人只要依足了旧例,占了理字,就万事不愁了。”
安解语还是犹豫不决,“你可知王爷何时回转?”
范忠见问,仔细想了一下王爷的话,就回道:“王爷倒是说过,这次出去,除了练兵,还有别的事务。短则两年,长则三载,也可能四五年也不得回转。——王爷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还说王府的内院安危,都托付给四夫人了。让四夫人看在太夫人和四爷的份上,多多替范家操劳一番。等王爷回转,自会重谢四夫人。”
安解语便皱了眉头,道:“王爷实在太看得起妾身了。范大管事,王爷可说过何时要将太夫人和大夫人接过来?”
范忠摇摇头,道:“王爷说太夫人最近身子不大好。王爷会借着行军的机会,绕道回朝阳山探望太夫人。到时就知道如何了。”
安解语点点头,这话倒没有大错。既如此,便等等再看。若是过一阵子太夫人过来了,自己交托了事务,再做别的打算不迟。
范忠见四夫人没有再问话,就将装了王府内院对牌的箱子让人抱了过来,对四夫人道:“这是内院的对牌,一共六十个,夫人让人点点。”
安解语便让阿蓝上去查验。
范忠又在一旁仔细给四夫人讲解道:“王府初建,内院如今也只有四夫人、则哥儿,以及大房里的张姨娘,外加三小姐和二少爷,倒是没有多少人,也好料理。四夫人如今也只要记着内院的采买和主子下人的月例这两大块便是。内院采买包括的东西多,诸如四季的衣裳料子、首饰、日常的用品,厨房的食材器械,以及各院各房家私摆设。不过一般都有专人各管一块。现在都还未委人。等四夫人熟悉了,可以自己调了人去管。王爷交待过,风存阁的掌刑嬷嬷,以前都在旧府里当过差,可以大用。四夫人不妨考虑考虑。”
安解语见范忠说话不紧不慢,言简意赅,极是满意,便让阿蓝给他上了茶,又指了下首的位置,道:“范管事坐下说话吧。”
范忠说了半日,确实有些口渴了,便道了谢,坐到一旁,喝了口茶,又接着道:“至于府里主子下人的月例,就要同外院的帐房通气,每个月结算一次,才好从外院将银子拨过来。如今大姑奶奶住在家里,他们一家的日常用度,王爷交待过,都要从内院走帐,所以四夫人最好将大姑奶奶那一家,单独做帐,以后要是交待起来,也好说道。至于大姑爷的妾室和庶子女,就不用我们管了。而和别府的人情往来,外院的礼院,有专人打理。不过内眷之间的往来,还是需要四夫人亲自出面。到时候的礼品打赏,都会给四夫人一一交待清楚。”
安解语听了半日,慢慢明白过来。这内院的管理,说复杂,确实复杂,说容易,其实也极容易。不过是管两件事,钱和人。只要理清这两件事,内院的行事就能按既定路线行走。
阿蓝在一旁早就理清了对牌,正敛手站在一旁,听候差遣。
安解语想起一事,便对范忠问道:“王爷出征,日常物事都让人收拾了吗?——还是对张姨娘说一声,让张姨娘帮着收拾收拾?”
范忠忙道:“王爷的日常用具,都在外书房,并没有拿到内院。此次出征,王爷的随身小厮早就都打理好,带着一起过军营里去了。”又给四夫人解释道:“王爷这十多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征战。在家的时间,零零碎碎统共加起来,也不到两三年。跟着王爷的小厮们,早就习惯了。四夫人放心,王爷那里出不了差错。”
安解语听了,更是沉默。
范忠等了半日,未听见四夫人说话,便又建议道:“四夫人如今刚接了差事,也不用着急。这边几个管厨房的妈妈,要过来给四夫人磕头。——四夫人且先用着,若是觉得不好,再替换也不迟。”说着,又将袖子里的一份名册和一份府里的旧例册子都递了上去,“这是王府里所有下人的花名册和以前府里的旧例单子。四夫人可以仔细看看,很多都是一大家子卖了进来。如今虽说都不是家生子,可也都是签了死契的。王爷说了,王府的下人,不签死契,不能进内院。四夫人可以看看人,再做决定也不迟。那旧例单子是小的让外院的管事汇总的,希望对四夫人有帮助。”
安解语这才打起精神,对范忠微微颔首,道:“范管事辛苦了。把这些东西留下,我先看看。”一边说着,外面暂管厨房的婆子进来,给四夫人磕了头。
来的一共四个婆子。其中两个婆子总管大厨房,又一个管着四房的小厨房,还有一个管着大房的小厨房。如今王府内院人丁少,倒是容易让安解语上手。
安解语便说了两句让她们用心办差的话,打发下去了。
范忠也趁势告退。
安解语就坐在花厅里,慢慢翻看着名册。突然就听到院门口似是传来一阵喧哗。
“阿蓝,外面何事?”
阿蓝匆匆出去看了看,一会儿的功夫便涨红着脸跑过来道:“夫人,大姑爷的妾商姨娘,一定要见四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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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37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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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上任 中
安解语在厅里听说是大姑爷的小妾在风存阁门口喧哗,想了一想,才问道:“大姑爷的妾们,不都是住在外院的,怎么到了内院了?”
就算以前不管事,安解语也知道这高门大户里,内院和外院之间管得极严。只是这王府初建,不知是个什么章程。便对阿蓝道:“内院的管事妈妈那里,除了管厨房的,将别的有执事的,也都给我叫过来。”说着,便按照范大管事刚刚给她的名册,将几个起头的圈出来,又让一旁一个伶俐些,会识字的丫鬟,将名字抄了下来。
阿蓝接过名单,赶忙去了内院各处传话。
内院里,这些管事妈妈今儿也都在忐忑不安的等着信。先前范大管事只带着管厨房的妈妈去了风存阁给四夫人磕头,算是过了明路,差事虽是保住了,只要不出大错,四夫人就不会将她们再驳回了。
可她们剩下的这些人,到现在虽说占着管事的名头,可都是临时的,随时能被四夫人蠲了去,换上她自己的人马。
如今见四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阿蓝过来唤人过去,便马上热颠颠地跟过来了。一路上又不断奉承阿蓝,且小心仔细地打听四夫人的脾性喜好忌讳,担心一不小心惹恼了四夫人。
阿蓝跟着四夫人这么久,也知道四夫人最烦那些喜爱嚼舌头、搬弄是非之人。她能得四夫人青目,也是因为她不是口齿伶俐、眼活心多的人。因此听见各位管事妈妈的承奉,阿蓝并没有轻了骨头,只是微微笑着,一言不发地领头向风存阁行去。
阿蓝的样貌只是中等,不过跟四夫人身边这么久,将四夫人的气度也学了几分,微笑不语的姿态是做惯了的。在那些管事妈妈们看来,不免有些高深莫测的意思。
王府里这些新进的仆妇下人,大部分以前也是在旧朝的高门里世代为仆的。旧朝覆灭之后,他们这些仆妇下人有些跟着跑了出来,有些跟着主子殉国了。各人下场都不一样。且旧朝覆灭之后,上阳王在北地颁布了许多新的敕命,将旧朝官府里的奴籍贱籍存档,一律销毁。如今一切都是重新开始,给了很多侥幸逃出破城的底层人一个重新选择出身的机会。大家当然都是对上阳王的新举措赞不绝口。
可是良民的出身,并不能保证能够养活一家大小。极少数人,能抓住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重新选择做良民,或务农耕作,或经商挣钱,或念书备考,后来也出了一批能人志士。
可是大部分人无奈之下,也只能做回自己做惯了的差事。当生存和尊严相冲突的时候,绝大部分人都会首先选择生存。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傲骨,也是血淋淋用无数人命支撑起来的牌坊。一般老百姓过日子,还是想得很明白,一点都不迂腐。于是手艺人,重新登作了手艺人。惯会服侍人的,重新入了奴籍,争取去到新朝高门里。就是青楼柳巷,也都重新恢复了生意。
一切,好象跟以前不一样。一切,好象还是跟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
而上阳王府里这些新进的仆妇下人,便是王府外院的幕僚们挑了又挑的,都是老资格,老履历,对于高门大户的内院生活驾轻就熟、一点都不生疏的有经验人士。只是太有经验的人,有时候又缺了些谨慎的学习姿态。
如今王府内院刚刚有了管事的主子,这些管事妈妈们就已经拿出了在旧主那里百试不爽糊弄人的劲头,来试探王府内院新当家——四夫人了。
她们只知道四夫人是王爷嫡亲弟弟的未亡人,本应该贞静守节。就因为王爷的正妻要在祖籍照料生病的太夫人,一时不得过来。王爷又要出行,不在府里,便嘱了四夫人代为主持王府的中馈。
她们本想着四夫人是个寡妇,且那日晚上远远见了一面,又是最娇娇怯怯、弱不禁风的一个小妇人,料想不过是个幌子。这王府内院里,应该还是由自己这些人真正管事。便盘算着今日见面,只要好好奉承四夫人,以后就好行事了。只是未料到四夫人的丫鬟年纪小小,都如此沉稳,不由对四夫人生了几分忌惮之心,将那糊弄的意思,暂且收了起来。
两个跟在后面的管事妈妈,见凑不到阿蓝跟前,便两人在后说悄悄话。
一人就道:“王爷对兄弟真是没的说。兄弟都不在了,还这么抬举兄弟媳妇。只是这四夫人到底是个寡妇,出来王府当家,真是说出去不好听啊。”
另一人却小声嗤笑了一下,道:“依我说,这才是真正的大家子行事。如今四夫人再是寡妇,也是正室,乃是这内院的正经主子。大房又没有正经主子在,难道要让个妾当家?——那岂不是更让北朝所有人都笑掉大牙?”
前面那人也噗哧一声笑了:“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要说也对,我以前的主家,就是个妾当家。那份家私,就算是京城没有被夷人灭了,也被那妾糟践的差不多了。”
几人说着话,便到了四夫人风存阁的门口。
顾升的妾商姨娘,此时正挺着大肚子,站在风存阁的大门口,满脸紫涨。她早上趁着跟老爷过来给夫人请安的机会,偷跑到风存阁,要会一会这范四爷的正室夫人。谁知等了半日,风存阁里面的仆妇下人进进出出,就是没有人将她放在眼里。她想闯进去,却被一个婆子毫不留情地推了下来。要不是她的丫鬟翠红警醒,她就要被推到地上,说不定孩子都保不住了。
阿蓝带着内院的管事妈妈们过来,正眼也不看那商姨娘,只是径直进了大门。
湖衣在阿蓝身后着急地骂道:“你这个下贱小蹄子,主子要见人,你拦在里头,干你什么事?!”
阿蓝回头厉目横了商姨娘一眼,对一旁的婆子道:“这种嘴里不干不净的人,难道还要我跟她拌嘴?”
那婆子早就看商姨娘不顺眼了,便叫了两个人一起过来,拿了绳子,将商姨娘和她的丫鬟两手都束在身后,捆了起来,又将块破布塞到她俩嘴里,“让你们一大早嚎丧!这下安分了吧!”
湖衣未料居然就被捆了起来,从喉咙里呜呜叫了两声。见四围的人都跟没看见一样,不来给她解围,心知不妙,拔腿就要跑。
那婆子手里轻轻一带,拉回了捆着两人的绳子,轻蔑道:“这里可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野地儿。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吧。”说着,就将她们俩栓在风存阁门口左面那只青玉大麒麟伸出的前爪上。
跟着阿蓝过来的管事妈妈们见状,不由越发恭敬起来。便都敛了声息,跟在阿蓝身后,蹑手蹑脚,进了风存阁的院子。
安解语在偏厅里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阿蓝带着六七个管事妈妈过来。眉头已是皱得拧成了一个结。
不过是让她叫人,怎么就等了将近一顿饭的功夫?——安解语记性甚好,看东西也快。那范大管事拿过来的花名册子和府里的旧例,她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了,才见这些人姗姗来迟。
是这王府内院太大,所以耗时太长;还是有心轻慢,给阿蓝使袢子,所以才来晚了的?
安解语坐在上首沉思,并不说话。
管事妈妈们便看见还是那晚上远远瞧见的小妇人,只是现在没有如那晚上一样盛妆。脑后只是挽了堆云髻,层层叠叠盘上来,却是非常厚实乌青的一头秀发。头上没有别的钗环,只是在堆起的云髻上,端端正正拢着一支油青碧绿、如花冠一样的绿翡发箍。那绿翡雕成一朵绽开的睡莲,戴在四夫人头上,素净里又带有几分华贵,清雅中又藏有三分富丽,玉堂金马、钟鸣鼎食之息扑面而来。
见四夫人一直不说话,躬腰行礼的妈妈们有些受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就跪了下来。
安解语见人都跪下了,才开口问阿蓝道:“不过叫你去传个话,你可到哪里摸鱼去了?——这些管事妈妈都是大忙人,耽搁了她们的差事,你可担当得起?!”
阿蓝知道四夫人是故意拿她做筏子,敲打底下那些妈妈们,便装作惶恐的样子,也跟着跪下,对四夫人道:“回夫人的话。阿蓝并不敢躲懒。只是这些妈妈各有执事,并不在一处。所以多费了些功夫。”
安解语才偷偷舒了一口气:原来真是院子太大。就放下心来,对阿蓝道:“起来吧。”又对底下跪着的妈妈们道:“各位妈妈也起来吧。这王府里虽说百废待兴,可范家也是数百年的名门望族,一切行事,都是早有定例了。大家都知道,我也不过是代大房管几日家,所以一切规矩都照旧。各位妈妈若是不熟悉范家的旧例,就要好好花点功夫,早些上手。”说着,安解语就起身进了偏厅里边的暖阁。偏厅到底太大,虽是有地龙,可那大门开开阖阖,再厚重的门帘都挡不住北地冬日的寒风。安解语自重伤之后,就格外畏寒,此时也有些受不住了。
那些管事妈妈见四夫人突然起身走了,不由面面相觑。
阿蓝赶紧跟了进去。一会儿的功夫,阿蓝便出来对管事妈妈道:“夫人要一个个问话,你们一个个单进去吧。”就自出去了。
见这四夫人的管家行事,和常人都不同,那些管事妈妈们不由将心提的高高的,全神贯注起来。
先前阿蓝跟进暖阁,就赶紧给四夫人回了门口的事儿。
安解语听说风存阁的婆子将大姑爷的妾拴在了门前青玉麒麟的爪子上,不由捂嘴笑了半天。笑完又对阿蓝道:“你赶紧去大姑奶奶那里问一问,要如何处置。记得说话软乎些,不要伤了大姑奶奶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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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上任 下
阿蓝听了四夫人的吩咐,就去了大姑奶奶住着的景深轩。
这边管事妈妈们也都一个个进去,给端坐在暖阁长软椅上的四夫人回话,说了自己以前的经历、家人、专长、还有现在的执事。
安解语都一一记在心里。打算等晚间有空了,就做个表格出来,将王府下人的花名册重新量化,按照各人的专长和亲疏远近重新排一下。还要记得留些位置,给太夫人的人。
这边都见过了,安解语便让管事妈妈们先下去,让她们暂且用心当差。又提前提醒她们,言道过几日,王府内院会将范府旧例做成小册子,发给所有愿意做管事妈妈的下人先行复习,到时进行考察,择优录取,就是正式的管事妈妈了。
那些管事妈妈听了四夫人说,各人要将旧例背熟,而且所有想做管事的仆妇都可以自荐,然后考察,都有些着忙。
原来这些人想做管事,只要打点好管招人的大管事就好。如今四夫人说着一切按旧例,却又要众人竞争上岗,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几位妈妈又有些着急。可惜现在王府里什么都是新的,想找人打听些事都不行。有人便想起大房的张姨娘带过来的下人,都是范家的旧仆,应该知道一些。就有两个管事妈妈打算去大房的张姨娘那里打听打听。
这边安解语就让人将旧例册子里跟下人担的管事有关的条款都抄了出来,做成小册子,发给愿意报名的仆妇下人。三日后考察,谁能记得最多,谁就能应聘管事一职。当然要是不识字,就没法子了。——王府内院的管事妈妈,至少要能看得懂最基本的规章制度。
安解语这边问完这些管事妈妈们,才想起今日叫这些妈妈们过来的初衷,便又问道:“如今管着内院大门的,是哪些人?”
这些管事里面领头的李妈妈便上前回道,内院有两个大门。前门通外院,后门通后花园,都是各有八个婆子守在那里。平日里,都各分两班,白日里四个,晚间四个。都是一天到晚不能断人的。
安解语听说有四个婆子守在内院的前门,就又问道:“如今府里,外院里进来人,内院都是如何安置的?”
李妈妈有心要卖弄自己的才干,便赶紧答道:“都是依照府里的旧规矩。外院若是有人要进来,内院守门那里会问情来意,到内院主子那里回禀后,拿了进人的牌子,才能让这些人进了内院的门。同时也要在门房画押,然后由内院的婆子领进去。等见完了人,再由同一个人领出去。”
安解语低下头去拨手炉里的灰,沉吟道:“这么说,从外院进来的人,是不能随意在内院走动的。”
不等李妈妈说话,下面已是好几个婆子笑了起来,都道:“四夫人惯会说笑话。这内院何等要紧,怎么可能让外人进来了,就随意走动?——要是冲撞了各位主子,可是不得了!”
安解语便抬头笑了,问道:“今日是何人在内院前门当值?何人领了大姑爷的小妾们进内院?”
底下的人未曾料到四夫人问得如此详细,又是面面相觑。她们虽是内院管事,可管得都是大一些的事情,这些门房小事,向来是回不到她们这里。
安解语见这些妈妈的样子,知道不是她们的首尾。便对一旁的阿蓝道:“阿蓝,你去内院前门处,问问今日是谁领了大姑爷的妾们进来的。”
阿蓝应了一声要走,下面已有一个妈妈给四夫人行礼道:“四夫人,还是让奴婢去吧。奴婢是内院里暂时管着几处门房的。”
安解语看了她一眼,道:“让阿蓝跟你一起吧。”
这边阿蓝就催着那妈妈一起过去了。
这次倒是迅速,两人很快就带着一个婆子过来了。
那婆子在风存阁门口见到被栓在青玉麒麟爪子上的两个人,心里就一沉。
早上大姑爷领了他的六个小妾和七个庶子女要进内院,说是要给大姑奶奶请安。这婆子自是知道大户人家里,小妾都是要到正妻房里立规矩的,又是大姑爷发话,当然不敢不从。只是带着这些人进到大姑奶奶住的院子之后,她见这些人在正厅里坐下,跟大姑奶奶说上话了,便一个人偷偷溜到茶房里自己相识的婆子处。两人泡了壶好茶,又拿了些待客剩下的点心,当作小食吃了起来。后来一时高兴,就忘了时辰。等有人过来找她,说是四夫人让她过去的时候,她已把早上领人进来的差事都忘光了。
现在见了这两个人,才猛醒过来:自己还要负责将人带出去的。这两个人,不待在大姑奶奶院子里,跑到这里做什么?
那婆子也只满腹狐疑的看了湖衣主仆一眼,便跟着阿蓝和管事妈妈进去了。
到了风存阁楼下偏厅里的暖阁处,门帘一看,那婆子就觉得一阵暖香袭来,浑身上下立刻觉得熨贴无比。进到暖阁里,那婆子便赶紧跪下,头也不敢抬。
带她过来的管事妈妈便对四夫人回道:“四夫人,这就是今日负责带路的婆子,她是李松家的。她男人负责内院的厨房采买。”
一旁的李妈妈再也站不住了,便也跟着跪下。李松是她亲弟弟,这管门的婆子,就是她的弟妹。这两人也是托了她的福,才谋到两个好差使。
安解语一听管事妈妈说那婆子是李松家的,就知道她跟这内院管总的李妈妈是亲戚。——之前的花名册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记性又好,很多人名关系都是一看就记住了。现在处置起内院事务,就觉得通透明白了许多。
现在看李妈妈主动跪下了,安解语微微点头。不过这事目前来说,跟李妈妈关系不大。她刚新上任,虽说要烧三把火,可却不是连坐的好时候。
安解语就对阿蓝示意,让她扶起李妈妈,又含笑道:“妈妈这是做什么?这事是底下人的错,不与妈妈相干。”
李妈妈心里稍定了些,便垂手侍立在一旁。
安解语就对下面跪着的守门婆子问道:“你早上带了大姑爷的妾们进来,为何让她们四处乱跑?敢情我们这王府内院成了菜园子,不管什么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若是出了差子,你可担当得起?!”
那婆子见果然是那些妾出了事,心里将这些人骂了个贼死,又无话可辩,只好磕头不止。
安解语坐在长软椅上,也不说话,冷冷地看着下方的婆子磕头,也不叫停。
等阿蓝从大姑奶奶处回来,安解语才出声道:“起来吧。都出去等着,一会儿再问你们话。”
管事妈妈们和那守门的婆子便鱼贯而出。
阿蓝就走到四夫人身边,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大姑奶奶说,一切都听凭四夫人处置。还说,做错事就要受罚,不能坏了规矩。”
安解语本以为大姑奶奶会将此事揽了过去。——本来就是她屋里的妾,若是让外人罚了,大姑奶奶脸上也不好看。谁知大姑奶奶就将此事推给了自己。
想到那个妾还是怀了身孕的,安解语更觉得棘手。——她对大姑奶奶印象还是不错的,觉得有空,还是要和大姑奶奶开诚布公的谈一次,将彼此的意图都弄清楚了,才好行事。
安解语低下头又去拨手里的暖炉,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炭已经熄了。便皱眉道:“这不是银霜炭?怎么这么不经烧?”
阿蓝赶紧接过来:“夫人莫急,奴婢去给夫人换一炉炭。”
安解语让一旁的丫鬟将新做的白色狐皮大氅拿过来,给自己披上了,才去了偏厅里,对等在那里的婆子们道:“这婆子今日做错了事,一定得受罚。”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让人叫了风存阁的掌刑嬷嬷们过来,问道:“按旧例,犯了错的婆子,该如何处置?”
那领头的掌刑嬷嬷便问了始末,就道:“这种错,依旧例,得打十板子。”
安解语点头道:“那好。你们带了人和家伙,去外院春甲院,将这婆子打十板子。记着将门口那两人也带过去,让她们,和大姑爷家别的妾、庶子女和下人,都要在旁看着。这次的错,主要在大姑爷家的小妾,我们给大姑奶奶面子,只打自己人的板子。以后要再犯了错,我们可不会管是哪家的人,只要犯了我们范家的规矩,一律照打不误!”
婆子们便赶紧应了,出去拿了家伙,又用绳子牵着大姑爷的妾商姨娘,和妾的丫鬟翠红,一路招摇,行到外院的春甲院里。
大姑爷家别的妾和庶子女们,给夫人请过安,都早早的回来了,倒是没有乱跑。如今正在屋里闲聊,突然就听门外喧喧嚷嚷来了一群人,就赶紧出去看热闹。
那领头的掌刑嬷嬷便道:“正好,不用我再去叫人了。”就让人将大姑爷家住在春甲院的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看着那王府内院守门的婆子被啪啪啪地打了十大板。打板子的婆子知道四夫人是要立威,便也放开了手,狠狠抽了十板子。
那被打的婆子,不过五板就已经杀猪一般地叫起来。又五板,就已经晕迷过去,鲜血从中衣裤子里渗出来。
打完了这婆子,领头的掌刑嬷嬷就对大姑爷家的人道:“今日我们四夫人看在大姑奶奶面子上,不罚商姨娘。不过以后若是再犯,决不轻饶!”
说完,就让人将打晕了的婆子带走,同时又将打人的板子和长凳留在了春甲院的一处空屋子里,却是以儆效尤的意思。
湖衣在顾升众多的妾里面,是刚进门的,又自诩容貌出众,在顾家里,除了夫人,便是自己了。因此跟顾家别的妾也不对付。如今她出了个大丑,顾家里别的妾,都是幸灾乐祸,也不理她,自带了自己的孩子回屋子去。又暗笑湖衣到底是青楼婊子出身,就算是清倌,也是上不得台面,完全不知这大家子里行事的规矩。
这边湖衣气得银牙暗咬。自那日夜宴之时,她见了范四夫人的容貌,就觉得一把火烧在心里头,想起来就难受。更挠心的,是老爷自打见了范四夫人之后,就不再认为自己是个绝色,又心心念念要再去外面搜罗一个长得如范四夫人一样的女子,收进来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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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家事 上
湖衣自打见了范四夫人的真容,就一直琢磨要亲自会一会这个范四夫人。就算不能做什么,说一些和她死去男人的往事,恶心恶心她也好。更何况,自己也不是胡诌。自己确实曾经同范四爷躺在一张床上,且范四爷将自己都看光了的。——湖衣一时被醋意蒙了眼,倒是忘了这事儿要是说出来,让自家老爷知道,自己这个“清倌”其实不是那么“清”,说不定就要转手将自己又卖了去。如今一顿板子打下来,才让湖衣清醒过来,猛然想起此事其实是万万说不得的,便也暗自庆幸今日未曾见到那范四夫人,贸然说出这些蠢话。
而顾升听说四夫人派了下人去春甲院他的侍妾那里打板子,又让人用绳子捆了他最心爱的小妾,在内院展示了一番,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便气冲冲地往范朝敏住的景深轩行去。
范朝敏早知道四弟妹杀鸡骇猴,将自家的那些妾们吓唬了一通,心里虽是爽快,也知道自己这事儿做得不地道。——明明是自己家的事儿,却是让四弟妹担了虚名。若是四弟妹再狠辣一些,伤了商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众人莫不认为自己是在借刀杀人,用范家给自己撑腰立威了。
好在四弟妹还是个玲珑剔透之人,下手有分寸。不过自己也应该给她通通气,告诉她自己为什么不愿意管这些小妾的事儿。
此时已快到晚饭时分,范朝敏正在屋子里临摹书帖。
顾升气呼呼地闯进来,质问道:“你们范家真是欺人太甚!商姨娘再不好,也是我家的人。做了错事,自当由我来处置,可与你们范家什么相干?”
范朝敏当没听见,慢慢写完了一帖,才停笔抬头,却是看见顾升已经不在屋里了。便问身旁伺候的丫鬟道:“老爷去哪里了?”
那丫鬟回道:“奴婢不知。老爷说完话,见夫人不答话,就自出去了。”
范朝敏眉头都未皱一下:这顾升,就快蹦达不起来了。范朝敏又往窗外看了看,见外面已是快天黑了,便问道:“晚饭可有了?”
冬日里天冷,大家都不愿意出去。现在各房都是开了小厨房,在自己屋里吃饭。
那丫鬟就让人出去看了看,回来道:“已是快好了。夫人可要摆饭?”
范朝敏点点头,“叫上霄哥儿和萱姐儿,将娘也请到饭厅里去。”
顾老娘自那日被范朝晖阴了之后,已是好几日不能说话。如今才好了些,却也收敛了许多,不再摆婆母的大架子,每日里都规规矩矩地跟范朝敏吃饭。平日里也就躲在自己屋里,并不出来。
范朝敏又想到顾升,便问道:“老爷今儿应该在何处用晚饭?”
那丫鬟拿出本册子查了查,道:“今儿是沈姨娘的班。老爷按例应该在沈姨娘处吃饭,歇息。”
范朝敏又点点头。反正与自己无关,便披上大氅,出去饭厅里。
这边顾升在范朝敏处骂得兴起,就觉得应该跟那四夫人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才是,又私心里想再往近处好好看看这个四夫人,用言语撩拨一下。
顾升知道自己的长处,一向觉得那些比他有才的男人,不如他长得好;而那些比他长的好的男人,又不如他有才。他本人又长袖善舞,善于察言观色,在官场上跟须眉男子周旋都是无往而不利,更何况一些小女人的心思?而一众女子,无论地位高低,见了自己都芳心暗许。当日连这王府里的嫡长女都愿意下嫁于他,更何况一个死了男人的小寡妇?且那小寡妇看起来鲜嫩滋润,定是没少了男人。如今守了寡,说不定饥渴难耐……
又想到大舅子范朝晖已是出征去了,这府里没有旁的男人,说不得还要靠着自己帮她们支撑门户。顾升便有些头脑发热,就加快脚步,冲出了景深轩。
自从四夫人刚刚让人打了守门的婆子板子之后,王府内院当差的人都警醒了许多。这边顾升进了内院,自有个婆子寸步不离的守在景深轩门口。
见到大姑爷出了景深轩,往别处行去,那婆子就出声道:“请大姑爷留步,出内院的门在那边。”说着,指了指另一边的方向。
顾升未提防竟然有人跟着他,就转身道:“我有要事,你自去忙吧。”
那婆子赶紧道:“大姑爷是奴婢带进来的,奴婢得负责将大姑爷带出去。不然,四夫人那里会打板子的。”
不说打板子还好,一说打板子,顾升更是恼怒。可他在官场多年,早就练就了在外人面前装镇定的本事,就若无其事道:“你放心,若是要打你板子,我自会替你去说情。”说完,转身又要向离内院大门相反的方向行去。
那婆子无法,只好跟在顾升身后,一直跟着他。
顾升也不再理会后面的人,只一路前行,往风存阁的方向行去。
那婆子见是要去风存阁,越发慌了。——现在这个时辰,四夫人怎么会见外人,且还是范家的大姑爷,实在是于理不合。
此时快要入夜,内院里的下人们都在掌灯,准备入夜的事务。路上的仆妇丫鬟此时正忙着差事,络绎不绝。众人见了大姑爷单身一人在内院里行走,都不免侧目。
那跟着的婆子急得要发昏,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熟识的婆子。跟着顾升的婆子就拉住了她,求她抄近路先去风存阁给四夫人说一声,就说大姑爷执意要去风存阁,不知有什么事。
那熟识的婆子也当了件大事,便忙忙地穿了小路,去到风存阁那边。
安解语此时正和则哥儿吃晚饭,听了阿蓝过来低声说,大姑爷往这边过来了,便很不高兴,实在不想再应付这一家子人。就吩咐道:“叫掌刑嬷嬷去门口守着,若是大姑爷执意要进来,就照样捆了,扔到外院去。另外跟大姑奶奶打声招呼。以后除非大姑奶奶亲自出面,否则不许他们再进内院!”
秦妈妈听了,觉得有些过分,实在让大姑奶奶下不来台,便低声提醒夫人,给大姑奶奶留些面子。
安解语没好气道:“下午已经给她留面子了。还要怎么做?——面子是自己争的,不是人家给的。如今她住在自己娘家,还要被这些人踩在头上。我们再给面子,只能让这些人更加变本加厉,以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想了想,又将掌刑嬷嬷叫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掌刑嬷嬷点点头:那大姑爷并没有功夫在身,她们对付这种男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夫人既然要给他个教训,那她们也就不客气了,不说伤筋动骨,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还是可行的。
这边顾升兴冲冲地扑过来,只是未料到王府内院这么大,从景深轩过来,也走了快小半个时辰。顾升就有些气喘吁吁地,盘算下次过来,得让下人抬个轿子过来。光靠脚走,实在是太累了。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风存阁大门紧闭,门口两盏华丽的玻璃风灯,在夜幕下栩栩生辉。
顾升仔细玩赏了一下门口的风灯,又围着那青玉麒麟转了一圈,才有些歇过来,便敲响了风存阁大门上的门环。
里面等着的掌刑嬷嬷就故意问道:“来者何人?可有要事?”
顾升整了整袍子,摆了个最正经的姿势,沉声道:“我是顾升,有要事要跟四夫人说。”
掌刑嬷嬷极为不屑,仍然耐着性子道:“此时天色已晚,大姑爷若是有事,还是和大姑奶奶明日一起过来商谈为是。”
顾升脸有些红,仍是不死心:“我确是有要事要跟你们四夫人谈,你个婆子兀那可恶,拦着作甚?”
掌刑嬷嬷见这大姑爷死不悔改,便开了门,最后一次提醒道:“大姑爷,有事明日和大姑奶奶一起过来也不迟。奴婢手脚粗笨,要是冲撞了大姑爷可是不好。”说着,手里挽了挽拳头,骨节之间噼啪之声传来,在寂静的夜空里极为清晰悦耳。
顾升见门开了,一颗心早飞到院子里的丽人身旁。也不管掌刑嬷嬷的暗示威胁,只当自己是大姑爷,看在范朝敏面子上,就是大舅子范朝晖,也要对他忍让三分,便硬要往里挤。
掌刑嬷嬷就等着他过来,便轻轻巧巧地抓了他的后领,将他提起来,又用了暗劲在手上,往他前胸拍了一掌。
顾升就觉得整个人被托离了地面,又一股大力击在自己胸上袭来,将他从门口台阶上掀了下去,便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掌刑嬷嬷又拿出根绳子,将顾升捆得结结实实。
顾升气极大骂。那婆子不胜其烦,就又点了顾升的哑穴,让他再不得喧哗。
这边正收拾顾升,那边从景深轩处,却又过来一群人。
掌刑嬷嬷抬头一看,却是大姑奶奶过来了。就住了手,叫了人进去给四夫人报信。
安解语听说大姑奶奶终于大驾光临,才让人拿了大氅过来,又带上风兜,严严实实捂好了,才出到外面。
范朝敏原先本在屋里和孩子、婆母一起用晚饭。却是外间有人过来回说,沈姨娘过来寻老爷,说是今日是她的班,老爷应该去她那里用晚饭。
范朝敏就扔了筷子,气道:“老爷不是早就走了吗?怎么还来问?”
景深轩守门的婆子却是知道不妙,她是看见大姑爷往风存阁的方向去了的。当时有个带他进来的婆子跟着,以为没事,现在想起来,多半是有事。便忙忙地给大姑奶奶禀告了。
范朝敏听说自己的丈夫去了四弟妹那里,不由脸色紫涨,霍然起身,让人取了大氅,等不及轿子,便急匆匆往外行去。
外面的沈姨娘也带着自己房里的仆妇丫鬟,忙忙地跟在夫人身后。
安解语出到风存阁大门外的时候,范朝敏也刚好到了。
安解语就含笑福了一福,问道:“大姐,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范朝敏早就一眼看见躺在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顾升,只觉得顾家丢人处,以今日为甚,实在是难堪之极。
安解语见范朝敏装作没看见地下捆着的顾升,知道她甚是恼怒,也不说破,只又问道:“可要进去说话?”
范朝敏深吸一口气,道:“不用了。”还未说完,顾升的沈姨娘已经大叫一声“老爷”,从后面扑上来,跪到顾升跟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起来。
范朝敏再好的涵养,也受不了,大喝一声道:“好端端的嚎什么丧?!”
沈姨娘声音略小了些,仍是抽抽噎噎地。
范朝敏闭了闭眼,忍住怒气对跟着沈姨娘过来的顾家婆子们道:“将老爷抬到沈姨娘那里去。以后你们不用进来给我请安了。”说着,又拍了拍安解语的手道:“四弟妹,今日太晚了,咱们明日再说话。”说完,带着自己的下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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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36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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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曲折纠结的故事。所以俺只能说结局是美满的。过程不能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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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家事 中
这边范朝敏气得发昏。今日之事,恰如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她跟顾升,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她一直忍着不合离,不过是为了两个原因。
首先,当日顾升还是旧朝的江南总督。范朝敏担心若是合离,让顾升会转投了皇帝或者太子,对自己的大哥实是个沉重的打击。顾升此人有多卑鄙狡诈、见风使舵,没人比范朝敏更清楚。
其次,范朝敏也是担心自己亲生的两个孩子。那时若是合离,范朝敏可以一走了之,可两个孩子绝对带不走。顾老娘虽然跟自己不对付,对两个嫡出的孙子孙女却是疼到了骨子里。顾升就算不喜爱自己所出的两个孩子,看在顾老娘的份上,顾升也会一力为难,将孩子留在顾家。范朝敏自己是做母亲的,绝对做不出这种抛下孩子,自己另寻出路的事。
因了这两个原因,范朝敏便忍到今日。
好在如今旧朝已灭,顾升也再不是总督。顾家大小,都要依靠自己范家过活,却还是看不清情势,不知悔改。
范朝敏不由冷笑:看来自己这些年作低服小地太过了,顾家从上到顾老娘,下到顾升的各个小妾,以及顾家的仆妇下人,都算准了无论他们怎么离谱,自己都绝对不会离开顾家。——这次,可得让他们走眼一次!
上阳王府里的这一夜,只有四房的众人睡得安稳些。
大房张姨娘处,大晚上的,也有了些管事妈妈让子侄辈担了厚礼,过来奉承张姨娘,又明里暗里挑拨张姨娘和四夫人的关系。只说张姨娘乃是侧妃里最大的,管这个王府内院是绰绰有余,绝口不提此时王府里,还没有内眷被册封过。
张氏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守着王爷,王爷说不定会把对小程姨娘的心分一半给自己。自己年纪也不算大,给王爷再添个一男半女,也是可以的。
谁知自打自己来了之后,王爷一次也没有到过自己屋里。张氏的性子本就有些弱,当日连个通房出身的辛姨娘都能踩到她头上,此时已经有些胆怯,不如刚来时意气风发。
只是张氏虽然性子弱,却并不傻。不然,也不会在大房惨烈的妻妾之争中独善其身,保得自己和绘绢安然无事了。
如今听了管事妈妈们的奉承,张氏不过一笑,推托道:“四夫人为人公道,性子又爽直,她当家,你们不用担心。”说着,便让人将这些妈妈们送了出去,又将她们带来的礼物原样奉还。
那些管事妈妈碰了一鼻子灰,才歇了走门路的心思,回去专心背书去了。
这边管事妈妈们走后,张氏的大丫鬟缆香过来回道:“二少爷又不吃饭了。姨娘要不要过去看看?”
张氏担忧道:“还是吃不下饭?这可如何是好?明日里得找大夫看看才行。”说着,张氏就去二少爷屋里看了一眼。
二少爷如今也快十岁,不能再住在内院里了。可他如今病恹恹地,也就拖了下来。
张氏细声安慰了他几句,就起身去了自己女儿屋里,叫了绘绢一起去吃晚饭。
范朝敏回去景深轩后,胡乱吃了几口饭,就让人收了,自己回屋去草拟了一份合离书。又盘算着如何同大哥和四弟妹商议,无论如何也要将两个孩子也带离顾家。
安解弘昨日宴后,和妻子张莹然并未打算离去,只歇在外院,打算第二日和妹妹好好谈一谈。可惜半夜里安家府上有人过来,说是浩哥儿哭闹不休。浩哥儿是张莹然所出的嫡长子,平日里看得如心尖子一样。如今听说浩哥儿哭闹,张莹然一颗心都飞了回去,安解弘只好跟她连夜回了安府。
第二日,安解弘想早早过来,谁知自己的父亲安远常带着一家大小找到了他的住处。安解弘自然知道流云城里的安家已经被烧成灰烬,且流云城已是废了的。现在父亲平安从赣南回来,也是大幸。便又忙乱了一日,才将众人安置好。
如此又等了一日,安解弘才有时间过来找妹妹说话。
安远常的续弦小宁氏早就知道安家嫁的最好的嫡长女已是成了寡妇,本也幸灾乐祸来着。待听说这个寡妇居然主持了王府内院的中馈,并未如同自己想象一样落魄无依,不由又妒又恨。想到自己还未出嫁的两个女儿,就有了计较。
这日听说大爷安解弘要去王府见妹妹。
小宁氏赶紧让自己的两个女儿瑞姐儿、宜姐儿装扮了,说是要跟着大哥去王府给大姐请安。小宁氏又当着老太爷安远常的面,淌眼抹泪道:“我姐姐命苦,为了生这个女儿,早早地去了。如今这个女儿也命苦,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这以后的日子该如何过?——我实在放心不下。解语一向心善柔弱,如今在那府里,不知怎样被人揉搓。还是让瑞姐儿和宜姐儿都住到解语那里去,她们姐妹一向能干,定能给解语撑腰。”
安解弘对继母这一套早就熟悉了,也不放在心上。左右她是想借机将自己亲生的两个女儿塞到王府,好趁机揩点油。至于解语的情形,昨日爹一回来,就找他问了情形。知道解语一切尚好,如今在王府内院代大房主持中馈,便也放了心。如今听小宁氏在这里假惺惺地装慈母,安远常也有些烦了,抬脚就走,去了小妾桂新的房里。
小宁氏一个眼错不见,老爷便又去了妾的屋里,只赶紧又跟过去,就将两个女儿的事儿都抛在脑后了。
宜姐儿倒也罢了,对安解语这个姐姐不熟悉,但是也没有恶感。瑞姐儿可是对安解语一向是嫉恨交加,如今听说她守了寡,便有心要去刺她几句,发发心头这股怨气。
安解弘懒得多说,便对瑞姐儿道:“你嫂子找了几户人家,要给你相看夫婿。你若是不在意,你嫂子就自己帮你定了。”
瑞姐儿如今也十八岁了。在赣南的时候,小宁氏照着范家的门第,左挑右拣,就是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得比自己姐姐的女儿要低。所以拖到如今还未定亲。
安解弘也只是跟张莹然提过一句,让她上点心。
这事在瑞姐儿来说,却是大事,便赶紧去了嫂子那里,不再跟着大哥纠缠。
安解弘这才叫了随从,骑着马往王府那里行去。
王府内院里,安解语如今辰时一过就起了,比往日都要早。辰时中的时候,便收拾好了,去了风存阁的偏厅,听管事妈妈们回报昨日的事务,又拿了单子,要支各种钱粮物事。
安解语于算帐方面是把好手,记性又好,这些管事妈妈们各有些什么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她已摸的一清二楚。如今看了这些人报上来的预算单子,止不住在心里冷笑连连:做人真是不能太贪心。如今这些人做了王府内院的管事妈妈,吃穿用度都是公中的,就算是生病看大夫,也不用自己掏一个子儿。这就不说,她们还将自己所有的家人都弄进来当差。有几个妈妈,将自己家里三岁大的小孙子都弄进来占了个坑儿。横竖王府里下人多,只要将名头上在自己管辖的那一块儿,就既能不用当差,又能多拿一份银钱分例。——就跟军队里黑心的长官吃空饷一样,都尽着王府的墙脚挖。
这些事,在别的高门里,也不少见。只是在主子那一层,因为下人太多,没有几个人能记得住下人里面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因此这种事,都是瞒上不瞒下。
这些也就算了,横竖底下人的三等月例也没有几个钱。只是这还不够,王府养了这些下人一大家子不说,这让她们办差,在预算上,居然敢十倍二十倍的加价!连有些是范家自己庄子上的东西,也要比照外面的价格,翻个几番报上来。
安解语为了当这个家,事先做了些案头工作。比如对当前市面上的物价,都有粗略的了解。如今一看,就知道太过分了。
不过王府内院这些事,想来也是有段日子了,还是得想法换些老实些的管事上来,且要有一套机制,让她们互相制衡才好。若是让她们连成了一气,欺瞒主子,以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人心大都不知足。若不好好钳制,恶奴欺主的事,也不少见。
想到此,安解语便将这几日未批的预算单子都压了下来。又叫了范大管事过来,让他将王府建成以来,内院所有的预算和支出单子,都给她拿过来。她要细看看,知道一下王府的旧例,究竟是怎样。
底下的管事妈妈见四夫人留下了今日所有的预算单子,又向范大总管要了王府建立以来的内院明细帐目,心里都有些打鼓。她们如今做的,都是以前在旧主家做惯了的。有些主人就算知道,也睁只眼,闭只眼,横竖不走了大褶儿就对了。如今这样,可是要细究?
有些管事妈妈不由在心里冷笑:这些养尊处优的太太奶奶们,可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想从她们的账上挑错处,可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没有金刚钻,也要揽瓷器活儿。——由不得都等着要看看这个美人灯似的四夫人出个大丑,才好架空了她。
安解语不管这些下人如何作想,便让她们先下去。
几个管事妈妈互相对看一眼,便出声道:“还请四夫人批了今日的单子,我们好准备饭菜。厨房里都等着呢。”
安解语一听,反倒笑了:哟,这就等不及要逼宫了。便放下手里的帐目,细声细气问了一旁的范忠:“范大管事,这府里的厨房,是每天都要等着银子去采买菜蔬肉粮吗?”
范忠躬身答道:“回四夫人的话,冬日里,厨房都是七日结算一次。今日正是要结算的日子。”
底下的管事妈妈俱都微微站直了身子,低下头,不让上面的人看见她们微翘的嘴角。
安解语便漫不经心道:“那就先记帐吧。等我把这些帐都看完了,再来结算也不迟。”见那些妈妈面露不豫之色,安解语又讥讽道:“难道你们还担心王府赖帐不成?”
扬了扬手上的预算单子,安解语微笑道:“每份单子都是时价的十倍二十倍,你们就将以前从王府挖的墙脚吐一些出来,也够补好阵子的亏空了。何必一定今日要同我过不去?”
底下人一听,连范大管事都变了脸,全都跪了下去。
安解语忙让范忠起来,又对他道:“这与范大管事不相干。王府内院的规矩,如今才立起来,忙中有错也是正常。大家不必惊慌。”
说着,安解语将今日递上来的预算单子放到了桌角,又道:“若是觉得有错,想改的,可以拿回去,过几日再交上来。”
底下的管事妈妈们都汗流浃背,纷纷上前拿了单子走了。一会儿的功夫,桌上只剩下一份预算单子。
安解语向屋里看了看,只见一个面相老成的管事妈妈站在屋里,见四夫人看过来,便跪下来磕了头,道:“奴婢的单子没有虚报的,不用改。还请四夫人严查。”
安解语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便端了茶。
这边阿蓝在外等得焦急了,才见管事妈妈们纷纷退出,四夫人已是理完了事。
阿蓝就着急地进屋对四夫人道:“夫人,大姑奶奶打发人来问了好几次,问四夫人有没有空。听过来传话的婆子说,大姑爷病倒在床上。大姑奶奶的婆婆带着一群小妾,正和大姑奶奶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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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家事 下
安解语听说顾家那群小妾又进了内院,气不打一处来,便喝问道:“谁放她们进来的?是不是这板子没吃够?!”
阿蓝赶紧冲景深轩来的婆子挤挤眼,那婆子便连忙回道:“四夫人息怒。今儿早上是亲家太太说要见大姑爷,让人去请,结果大姑爷说是病在床上起不来,一群小妾就哭哭啼啼地跟进来回话了。”
阿蓝见那婆子没有把话说完,就催促她道:“有话你就说。四夫人得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好应对。”
因为顾老娘有些话说得太过分,那婆子担心四夫人生气上火,她们这些底下人又要遭殃,便只告诉了阿蓝,不敢直言禀告四夫人。现在见阿蓝逼着她说。只好一闭眼睛,迅速回道:“亲家太太口口声声说,四夫人打了她儿子。若是她儿子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是滚钉板告御状,也要将四夫人拉下马来。”
安解语本就是爆炭性子,现在见那老虔婆嘴里不干不净,硬是污攀自己一个孀居之人,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就沉下脸来,道:“给我叫齐了掌刑嬷嬷,一起去景深轩。”
这边风存阁的下人赶紧预备起来。
安解语出了风存阁,便上了早已备好的四人抬暖轿。周围一大群丫鬟婆子跟着,向景深轩行去。
范朝敏未料到昨日顾升被风存阁的人教训了一下,今日居然起不来床。她让人找外院的大夫看过,说是受了点内伤,得在床上将养十天半月才能痊愈。
顾老娘青年守寡,才将顾升辛辛苦苦拉扯大,跟儿子的情分,自是不一般。这时听说儿子重病,十天半个月起不来床,就如天塌了一般,立刻嚎哭上了。偏偏那沈姨娘还不知高低,又告状道,说是昨日在风存阁被四夫人的人打伤了。
顾老娘早就看四房的寡妇不顺眼。她一直认为,媳妇娘家有的,就是她顾家的。如今媳妇娘家没有大房主持中馈,怎么也得让自己的媳妇——范家的大姑奶奶主持中馈才是,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寡妇出来抛头露面?私心里,恨不得媳妇娘家人都死绝了才好,那份家私,就都跟他们姓顾了。只是碍着媳妇的嫡亲大哥太过强势,才不敢闹得太过分。
如今抓住了四房寡妇不守妇道的把柄,还不闹她一个狗血淋头,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才好。
这边顾老娘便在景深轩院子里坐地大哭,开始只是说自己命苦,然后就骂有人狗仗人势,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再往后,居然就直接指名道姓,骂范家四房的寡妇不守妇道,偷人养汉,生的崽子,不知姓张还是姓王。——这种不论青红皂白,先扑上来给对方泼污水、硬性栽赃的戏码,本是顾老娘的拿手好戏。只要这样说了,哪怕对方最后被证明是清白的,也被一身脏水污糟了,纵是跳到青江也洗不清。
景深轩的下人本没有理会顾老娘的指桑骂槐,等听到顾老娘骂起四夫人,就连则少爷和死去的四爷都被攀污上了,不由吓得魂飞魄散。不等大姑奶奶发话,都上去拿绳子捆了顾老娘,又拿破布堵了她的嘴。
顾老娘见这些下人居然敢绑她,一口浊气上涌,满脸涨的通红。
范朝敏嫁到顾家这么多年,还从未见顾老娘这样撒泼过。
当初刚嫁与顾升的时候,范朝敏也暗自欢喜过。她虽是范家的嫡长女,却并无往上爬的大志。平生所愿,不过是有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夫婿。嫁不了太子,只能嫁给寒门学子,人都说她低嫁了,她却并不以为然。娘亲跟她说过,顾升要靠着岳家走仕途,就一定不会、也不敢为难她。
开始确实如此,他只有她一人。每日里陪她吟诗作画,品茗画眉,心里眼里都只有她。只是后来谋了肥缺,去江南放了外任,又升了总督,却不过旁人的面子,才纳了两个小妾。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领进门的女人越来越多。
范朝敏虽然不是那种拈酸吃醋之辈,可见自己丈夫前恭后倨,才认清了他卑劣的人品,再不能和他一处生活,只乐意将他推给妾室。
如今见顾老娘在范家如此口不择言,范朝敏更是心灰意冷,只等四弟妹来了,就将顾家人先打发了。从此他们生老病死,不与她相干。
安解语坐着暖轿匆匆而来,在景深轩门口已经听见顾老娘的污言秽语,不由柳眉倒竖:今儿这事要是善了,她安解语也就不要混了,直接找个庵堂了此残生算了。
四房的掌刑嬷嬷也各自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跟着刚刚下轿的四夫人进了景深轩。
景深轩里,顾老娘的声音已经戛然而止。安解语一行匆匆进来的时候,顾老娘正被捆了手脚,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依然怒气勃发的样子。
安解语当没看见一样,径直往前走去,从那顾老娘身上大步跨了过去。
后面跟着的阿蓝、秦妈妈和掌刑嬷嬷众人,也都从顾老娘身上横跨而去。
顾老娘养尊处优这么多年,早没有了当日贫贱之时的谦卑之态。如今见众人把她当作了脚底的泥,从她身上横跨而过,惊怒交加,生生地气晕了过去。
范朝敏一见四弟妹过来,就忍不住泪盈于睫。拿了帕子拭泪道:“四弟妹,大姐对不起你。”说着,就福了下去。
安解语赶紧扶起范朝敏,一心一意劝道:“大姐,被狗咬了,虽说我们不用像狗一样的咬回去,可是拿了大棒子将狗赶走,还是做得的。”
一旁挺着肚子的湖衣一见到安解语就要昏头,只觉得妒意无法抑制的上涌。如今又听她骂人,便上前一步喝骂道:“你嘴里放干净点儿,说谁是狗呢?”
安解语这才转身瞥了一眼,见是顾家的那个大肚子小妾,又上下扫了一眼,看她像是要生的样子,生生将那口恶气忍了下来,就对范朝敏道:“大姐,你家的小妾,还是你处置吧。”
湖衣见安解语理都不理她,更是红了眼睛,上前就要冲到安解语跟前。
一旁的掌刑嬷嬷见状,轻轻巧巧地围了上来,将湖衣挤到一边去。
湖衣的丫鬟翠红急忙上前扶住湖衣,又低声提醒湖衣道:“姨娘,小心孩子。”
湖衣心里一动,觉得索性闹一场,等发动了就说是被气得早产了。就更不管不顾地要冲上去和范四夫人理论。
安解语见湖衣疯了似的要扑过来,便让四房的人都退散开去,不要碰着她。
等湖衣快要冲到她跟前的时候,安解语冷冷地道:“你再往前行一步,你的孩子就要生在院子里了。”
湖衣脑子不太好使,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只忍不住琢磨:她怎么就知道自己的心思?一边想着,一边又上前一步。
安解语便后退一步,站到范朝敏身后,扬声道:“大姐,你家的妾也有九个多月了,你怎么还放她出来乱跑?”
范朝敏一愣,看了安解语一眼,又向湖衣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也不知为何四弟妹说商姨娘有九个多月了。早先从江南来京之前,那大夫说过,也不过刚刚六个月。如今最多六个半月,或者七个月顶天了。
湖衣却是心里大急。她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老爹是谁呢。当日她和老鸨子合作,在旧朝的江南总督顾升面前演了一出“青楼清倌花魁不堪折磨,横刀自尽以报清白”的戏码,让这老色鬼上了套,将她赎了回去,立即就做了姨娘。
商湖衣做生意,人品甚好,客人需要,她是买一送二,就让那顾升做了便宜老子。顾升并不知道自己赎回家的“清倌”不仅不清,反而肚子里都有货了。也只当自己雄风大振,小妾进门一月就怀了胎。当其时,范朝敏并不管家事,家里都是几个妾轮流当家。湖衣手段阔绰,就买通了当时给自己验脉的大夫,生生将三个月,说成了一个月。
湖衣身材窈窕,刚开始担心顾家发现她“走私”带了货进来,吃不下,睡不好,因此怀孕初期,并未增长多少,反而瘦了下去,便让她瞒了过去。只是现在到了要临产的时候,实在快瞒不下去了。湖衣这一阵子也甚是焦急。今日这事,却是天赐良机,湖衣便打算铤而走险,将孩子趁乱生了再说。
安解语却不打算放过她,立刻对身边的婆子道:“去外院将大夫请来。我们内院也有稳婆,立刻去叫过来。”
那婆子领命而去。
湖衣大急。
范家的大夫和稳婆,可不会买顾家的帐。
眼看就要瞒不过去了,湖衣心一横,就要向安解语撞过去。
一旁的掌刑嬷嬷早就盯着湖衣很久了,此刻见她有异动,便闪身跟上,在她后颈处轻轻一击,将她打晕了过去。
湖衣软绵绵地向下倒去,被身后的掌刑嬷嬷接了个正着。
安解语便吩咐掌刑嬷嬷将湖衣放到景深轩正厅里,等着大夫和稳婆过来。
范朝敏这才疑惑道:“商姨娘进门不足七月,如何能有九个月身孕?——四弟妹莫不是看错了?”
安解语对范朝敏是恨铁不成钢,也不跟她罗嗦,只道:“错没错,一会儿大夫来,不就都知道了?”
这边几个人便进了景深轩的正屋,分了宾主坐下。
范朝敏便对自己的丫鬟婆子指着对面的座位,道:“将婆母唤醒扶进来,坐到那处即可。”
丫鬟婆子出去,狠掐了顾老娘的人中,将她弄醒,又扶起她,送到屋里坐下。只是依然捆绑着她的手脚,不敢放了。
范朝敏和安解语正要说话,外面两个小厮抬着顾升,也气喘吁吁地过来了。
顾升进了院子,就大喊:“娘,你可有事?”
顾老娘听了儿子的叫喊,转头望着范朝敏,流下了胜利的泪水。
安解语十分不想再看见这对母子,就起身先避到里面的暖阁里去了。
顾升躺在藤屉子春凳上,被两个小厮抬进来,进门就看见顾老娘被捆着手脚坐在厅上。不免恼羞成怒,沉了脸对范朝敏道:“你们家打我也就罢了,如今将我的娘也捆了,还有王法没有?——我倒是要去信问问大舅哥和岳母,这就是你们百年望族范家的待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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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一下嘈,看见有书友问顾升这种渣怎么做上高官的。俺只想说,人头猪脑,猥琐下流的高官,古今中外,比比皆是。乃要不信,可以百度一下,外有米国的前总统候选人johnedwards,这厮绝对是米国政坛渣男中的战斗机。内有前一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捐精”院士候选人。这些人,比顾渣猥琐多了。俺的书不是要针砭时弊,但也不要说太夸张,太狗血。现实只有比小说更狗血,更夸张。(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163章 合离 上
范朝敏听了顾升的颠倒黑白之辞,也不陌生,出言讥讽道:“我们范家的待客之道,向来只给配得上的人。那些喜欢自甘下贱的,莫不是以为,人人都同他一样下贱?”
顾升大吃一惊。范朝敏嫁给他十几年,从未如此出言不逊过,一直谨守大家闺秀的本分,从无出格之处。顾升不由怔怔地看着范朝敏,心下觉得有异,便不再说话,只让人将他抬到顾老娘身旁坐下。
顾老娘冲着顾升唔唔叫了两声。顾升就伸手出去将那团破布从顾老娘口里取出来,又给顾老娘松了绑。
顾老娘刚刚舒了一口气,又要破口大骂。
顾升赶紧劝住,又低声对顾老娘说了几句话。顾老娘便忍住不再开口。
四房的掌刑嬷嬷站在顾老娘和顾升背后,却将顾升的话明明白白听进耳里,已是不屑的哼了一声。
顾升扭头冲掌刑嬷嬷看了一眼,发现正是昨日在风存阁门口打伤自己的人,心里一跳。忍不住四下看了一眼,却并未见到四夫人的人影。
几人正要说话,外面请的大夫和稳婆过来了。
顾升这才看见歪坐在一旁,似是已经晕过去的爱妾湖衣,不由怒道:“你们这是何意?难道要害人性命不成?”
范朝敏冷冷道:“商姨娘快临产了。我帮她找个大夫看看。”
顾升恼道:“商姨娘不过六个月身孕,如何生得出来?”想了一想,又哀求道:“敏敏,不要闹了。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好吗?”
范朝敏被这声“敏敏”惊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忍不住站起身道:“顾老爷,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还请慎言。”
说话间,那边的大夫已是诊了脉,稳婆也过来摸了肚子,便都道:“这位姨娘有九个多月了,还望早备产房,以备生产。”
顾升这下真正呆了,忙问道:“是不是看错了?她现在晕着,会不会诊脉有误?”
那大夫还从未被人怀疑过医术,如今更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在湖衣肩上点了两下。湖衣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看见顾升正呆呆地看着自己,湖衣便大叫一声“老爷”,挣扎着要起身。
一旁的稳婆便关切道:“姨娘莫要激动,小心孩子。不过已是足月,随时可以生了。”
湖衣大急,哭道:“你胡说!我不过才六个月,如何能生产?你们范家想要我孩子的命,我一定……一定……不让你们……”话音未落,湖衣只觉得肚皮里一阵阵发紧,疼痛的间隔也越来越短。本想再忍一忍,回到春甲院再说,却是身下一凉,一股清水破腿而出。
那稳婆大叫:“破水了!——可以生了。请问产房在哪里?”
顾升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如何应对。
湖衣挣扎着看向顾升,泣道:“老爷,我是早产,被她们打了,早产……”
顾升如梦初醒,喃喃道:“对,是早产,是早产,一定是这样……”
安解语在里屋看不下去了,便掀了帘子出来,对稳婆道:“你速回去取生产要用的物事。我让人去烧水,准备产房。”又对范朝敏的婆子丫鬟道:“你们扶了商姨娘去偏厢里等着。”
稳婆应了,赶紧回去取东西。
这边的婆子丫鬟也抬着湖衣去了偏厢。
景深轩的婆子丫鬟都自去忙碌。四房的丫鬟婆子团团环住四夫人,隔绝了周围人的视线。
顾升看着四夫人那边,感激地拱手道:“四夫人仁善厚道,有侠义之风。顾某不胜感激之至!”
安解语淡淡道:“我是看在孩子份上。”又对范朝敏道:“大姑奶奶,这是你的家事,我就不掺和了。”说完,起身就要走。
范朝敏赶紧拉住安解语,忍不住哭道:“四弟妹,都是我的错。让四弟妹受累了。”
安解语今日听大姑奶奶范朝敏道歉,也不止一遍了,有些觉得厌烦,只还是耐着性子道:“你是四爷的大姐,我不帮你帮谁。”
范朝敏便擦了泪,道:“既如此,我也不想再等了。”就对顾老娘行了大礼,道:“婆母,今日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以后望你能再得佳妇,婆媳和顺。”
顾老娘再愚昧,也知道范朝敏绝对不能走。如今儿子还要指着范家做官,若是范朝敏走了,范家立刻就要将他们踩进泥里。又深悔当日对范朝敏太过分了些,便站起来,伸手扶起范朝敏,努力要挽回:“媳妇,是不是怨娘将你的日子分给了那些姨娘?——你放心,我让她们一人少一天,给你腾出六天,岂不是你最大?”
范朝敏听顾老娘又提起顾家的小妾排班制,只羞愤地满脸通红,从牙齿缝里吐出话道:“我没那么大福,还能从小妾那里分日子!”
安解语听着这话别扭,便出言相帮道:“我们大姑奶奶乃是正妻,居然还要小妾分日子?——看来你们顾家真是小妾的天堂,正妻的地狱。”
顾家的那几个姨娘见范四夫人话头不对,都低低地垂了头,尽力往后靠去。
范朝敏的陪嫁妈妈,听了四夫人的话,却是如获知音,忍不住就要给自家小姐诉委屈,便对四夫人福礼道:“四夫人这话真是没有说错。我们小姐金玉一般的人,嫁到这顾家,受的苦,真是一言难尽。”
“不说别的,姑爷当年求亲的时候,说是绝不纳妾,可去了江南,姑爷的娘就将自己的两个丫鬟给了姑爷做妾。后来又推说有了小妾,正妻的日子得有保障,就定了姑爷每个月只能去小妾房里五日。两个小妾,就是十日。说是这样能够不让某个小妾专宠,爬到正妻头上。
“后来小妾越来越多,仍然是每个小妾五日排班。如今有了六个小妾,姑爷每个月就都去了小妾房里,正妻屋里再不涉足。还说小姐要教养两个孩子,精力不够,将管家大权也由姑爷的娘接了过去,分给众小妾管。——四夫人你说说,我们范家,何曾见过这等不要脸的人家?”
安解语听了范朝敏陪房妈妈的一番话,觉得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居然还有这样保护小妾x生活的家庭规则,实在是比她前世里,保障非婚生子女继承权的婚姻法还要更匪夷所思。就忍不住问道:“若是说为了保障正妻,却为何要专门规定小妾的日子?——为何不直接定了一个月固定多少天在正妻那里,其余的日子,就让小妾们各凭本事呢?”
这些本是范朝敏的闺房之私,范朝敏听见陪房妈妈当着众人面诉苦,本已是满脸通红。现在又听四弟妹的疑问,越发觉得无地自容。就扭身拿了帕子拭泪。
范朝敏的陪房妈妈听了四夫人的疑问,更是大有知己之感,忙道:“何尝不是四夫人说得这个道理。只是有的人硬是要颠倒黑白,我们也没办法。”
顾升在一旁见范朝敏的陪房当众曝顾家的短,脸上再也下不来,就呵斥道:“主子说话,你这奴婢插什么嘴?惹恼了老爷我,将你卖了!”
“她是我的人,关你顾老爷什么事?”范朝敏护着自己的陪房。
顾升冷笑道:“你还是我老婆呢。她是你的人,我自然处置得。”
范朝敏见家丑也曝光了,也不再躲闪,便叫了丫鬟将一份香笺取过来,递给顾升道:“顾升,你我夫妻情分已尽,今日合离,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顾升大怒,几下就将那香笺撕了粉碎,道:“我不答应!你这辈子也休想离开我们顾家!”
范朝敏早料到顾升此举,便又拿出几份合离书,道:“你今儿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安解语在一旁这才透了口气,拍手道:“好!好!好!——大姐,你早该如此了。这种人家,跟他们继续过下去,只能让人折寿。”又转头问一旁的管事嬷嬷,“北地的合离,有些什么手续?”
管事嬷嬷想了一想,才道:“应该到上阳知府那里登记上档子。”
安解语更是乐了,对范朝敏眨眨道:“我娘家哥哥正是上阳知府,大姐不用担心。叫个小厮过来,拿了我们四房的帖子,去衙门登个记便了事了。”
顾升见这两个女人不将他放在眼里,又听说上阳知府乃是范四夫人的嫡亲哥哥,更是嫉恨交加。他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靠着上阳王,谋个肥缺。本以为以自己的才干,大舅哥至少也得给自己个上阳知府做做。谁知肥缺已是让人做了?!
顾升这边就对范朝敏冷笑道:“你想跟我合离?——下辈子吧!你就是死,我也不会跟你合离!你生是我们顾家的人,死是我们顾家的鬼!”
顾老娘见范朝敏执意要合离,也一屁股坐到地上,又要拍着大腿嚎起来。
安解语不胜其烦,对站在顾家母子身后的掌刑嬷嬷使了个眼色。那掌刑嬷嬷便过来冲着顾老娘的后颈拍了两下,让顾老娘又成了哑巴。
安解语见顾老娘不得再嚎哭斥骂,才松了口气。——这老虔婆音调之高,赶得上前世的帕瓦罗蒂了,实在让人的心脏不胜负荷。
顾升只看着两个女人自说自话,冷笑道:“你们不会以为,随便拿个合离书,就能上档子吧?——我不签字,那合离书就是一张废纸!”
范朝敏脸色煞白,突然拿出一把剪刀,堵着自己的喉咙,厉声道:“你若不签,我就死在你面前!”见顾升仍是冷笑,范朝敏又道:“我就是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安解语在一旁由不得抚额长叹。——这范大小姐,到底是如何被教养长大的?真是应该让她跟她大嫂好好学学,看人家是怎么对付小妾庶子,还有婆婆妯娌的。范大小姐当年还真是幸亏没有进宫做太子妃,就这两下子,进到宫里,估计没两年,说不定就成了“先太子妃”了。
顾升就在一旁仰天长笑道:“你死啊!有本事你现在就抹了脖子,你照样是我顾升的结发妻子,还要葬入我顾家祖坟!”
范朝敏气得就要动手。
站在四夫人身后的另一个掌刑嬷嬷见大姑奶奶以死相逼,就看了四夫人一眼。安解语微微向范朝敏处撇了撇嘴,掌刑嬷嬷会意,见大姑奶奶要抹脖子,便往前斜跨一步,一伸手就取了大姑奶奶手里的剪刀下来。
范朝敏哭倒在安解语怀里:“为什么不让我死?……”
安解语无奈地安慰她道:“大姐怎么这么想不开?我们这样人家,还能被这种下三滥逼死?!你就算死了,去了九泉之下,你们范家祖先都要羞愧得不愿见你。”见范朝敏有所感触,安解语就又提点她道:“这种事,你若死了,又有什么好处?——你若现在就抹了脖子,你到死都是那人的妻子。而那一大家子,就是我们范家永远的亲戚,再也摆脱不掉。”
范朝敏忙拭了泪,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无比地看着安解语:“四弟妹,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安解语恶寒了一下,暗道:为什么总是要我做恶人?——大姐你是真的小白兔,还是披着小白兔的皮?
虽如此想,范朝敏是范家人,安解语也不介意被她当枪使,就用纤纤玉指往顾升处指了一指,道:“所以,要么他死,要么他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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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合离 中
范朝敏听说,眼前一亮,握住了安解语的手,感激道:“真是个好主意。——四弟妹,若不是你想出这个好主意,我真要抹了脖子了。”
安解语跟着干笑两声,就将那合离书又抽了两张出来,递给范朝敏道:“大姐,话我都说完了。你不介意自己去实施吧?——这可是没人可以替你的。”
范朝敏忙道:“那是自然。”便拿了合离书,又让人取了把刀,放在顾升面前,道:“顾老爷,选合离,还是选自尽,就看你的了。”言笑盈盈,一点都没有刚才柔弱无助到要抹脖子的样子。
顾升恨恨地看了四夫人一眼:这个女人,真是小觑她了。若不是她在一旁挑唆,敏敏怎么会想的出这种落井下石的恶毒法子?
安解语坐在一旁,眼望窗外,就当没看见范朝敏的倏忽变脸。——她收回之前的想法,范家的人,没有无辜纯洁的小白兔。
顾老娘在地上见儿子被范家的两个女人用刀逼,吓得不行,赶紧去拿了合离书,将笔塞到顾升手里,让他签字。——对顾老娘来说,前程富贵固然重要,可到底重要不过自己的儿子。范家现在势大,若是范朝敏铁了心要合离,他们顾家,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顾升却不这么想。他知道范朝敏对他有情,他们也曾经琴瑟合谐过。想到此,顾升又想软语相求,正酝酿出多情人的情绪,打算还再临场来首情诗打动范朝敏,隔壁偏厢正在生孩子的湖衣突然一声接一声的惨叫起来。
安解语便叫了个婆子过去看看,是否有事。
湖衣的惨叫生生打断了顾升的诗兴,一时屋里众人也都沉默。
良久,顾升决定试一试,便推了笔,道:“我不会签的。——敏敏,我心里只有你。你现在心里有气,我不怪你。你在娘家多住几日,等你气消了,我再接你回去。”
范朝敏厌恶地看着他做戏,冷冷道:“你要么签了字再出去,要么就抹了脖子让人抬出去。——今日我俩,要么生离,要么死别。没有第三条路。”
顾升别的小妾被范朝敏吓住了。有的过来哭哭啼啼地求老爷快签。有的去跪在范朝敏面前不断磕头。又有的对范家人怒道:“你们逼死老爷,我们会去官府告你们。——到时候要你们偿命,你们一样都跑不了!”
安解语就看了那“仗义执言”的小妾一眼,又令人拿了把刀递给她,淡然道:“你是要抹了脖子让我们偿命,还是闭嘴?”
那小妾赶紧闭了嘴,躲到老爷身后。
顾升两眼含泪,望着范朝敏道:“敏敏,你真的要如此绝情?”
安解语不想再听下去,就起身道:“大姐,这是你的家事。我就先下去了。等你们处理完了,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春甲院清理东西,以免被人夹带私藏。”这却是要赶人的意思。顾升的小妾们便尖叫一声,先冲出了景深轩,赶紧往春甲院跑去,生怕去晚了,自己的东西都要被范家人搜罗一空。
顾升见四夫人也要走,便拿起刀,横在脖子上,望着范朝敏,哀伤道:“敏敏,清明的时候,你要记得给为夫多上几柱香……”
安解语见顾升抹个脖子都要拖拖拉拉,知道他定不会真心寻死,便使眼色让掌刑嬷嬷去加把劲儿。
掌刑嬷嬷会意,就几步跨到顾升跟前,伸手抓着顾升的手,一托一送,顾升的脖子上就擦出个血印。
顾升立即嚎叫一声,松手要扔了大刀。
掌刑嬷嬷的手如铁箍,抓住他不放。
范朝敏又悠然道:“你不签,这妈妈的手一抖,你就成了‘亡夫’了。——那样岂不是更好?”
顾升恨恨地看了范朝敏一眼,痛骂道:“真是最毒妇人心,一点都没有错。”
“彼此彼此。”范朝敏讥讽道。——却是嘲讽顾升如女人一样。
顾升就拿起刚才顾老娘塞过来的笔,在两封合离书上都签了字。
安解语见那名字签的龙飞凤舞,自己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哪两个字,就叫了一声:“慢着。”
又命人从范朝敏的书房取来印泥,让掌刑嬷嬷握着顾升的手,按了两个鲜红的手指印。
顾升惊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故意在签名里写了错字,被四夫人发现了。——如今指印已按,却是再也回天无术了。
安解语见顾升只按了两张手指印的合离书,觉得还不保险,又让掌刑嬷嬷拖着顾升的大拇指,接连按了七八张,才笑道:“这下好了,也不怕丢了,或是弄脏了。”
范朝敏收回盖了手指印的合离书,笑吟吟地道:“多谢四弟妹。”
安解语讪笑一声:“都是大姐巧思妙算,我不过是依计而行而已。”一席话,说得范朝敏飞快晙了安解语一眼。
顾升听说,也怒道:“范朝敏,我真是错看了你!——你居然设圈套来害你的丈夫!”
范朝敏仔细收好了合离书,对着顾升道:“顾老爷慎言。我范朝敏如今并无夫婿。”
顾升不再跟她罗嗦,便冷笑道:“你可以走,可是霄儿和萱儿是我顾家的骨肉。他们得跟我走!”
范朝敏捂着嘴笑了两声,道:“顾老爷真是忘性大。刚刚签了字,要将你的一双儿女卖与我们范家,怎么都忘了?”
说着,范朝敏抖了抖合离书,慢条斯理道:“此份文书,上半阙合离嫡妻,下半阙发卖子女。顾老爷,你不仁不义,不慈不孝,枉为人夫、人父。如今两儿已经卖出,跟你们顾家再无牵连。”说着,对身旁的丫鬟道:“去,给顾老爷按这卖身契取一千两银子,算是我儿的卖身钱。”
那丫鬟去了屋里,马上吃力地捧出一个木匣子,放到顾升和顾老娘座位中间的小桌子上。
范朝敏指了指那盒银子,讥讽道:“顾老爷,你收了钱,可要记得银货两讫,童叟无欺才是。——不要以后又死皮赖脸,过来充娘老子的款。”
在此异世,天大地大,卖身契最大。连父母亲恩、夫妻情义,都抵不过一张卖身契。所以卖儿卖女卖妻,都是货物出手,概不退换,也概不能讨回。
范朝敏此举,却是完完全全斩断了顾家以后有任何纠缠的可能。至于那卖身契,反正是范朝敏自己拿着,既非为奴,也非为婢,不过是给他们生父的卑劣做个见证而已。
只是在此异世里,子嗣也是极为重要。做父亲的将嫡出子女卖与合离的妻子,若是张扬开去,人人都会不齿这种数典忘祖、不慈不孝的男人。所以顾升若还想出来混,就必不敢来纠缠自己的这两个嫡出子女。
顾升脸色灰白,大惊失色,忙道:“你诓我!”当时着急,顾升并没有仔细看看合离书。可是当此时候,就算看了又怎样?还不是一样得签?!——且范朝敏并非他先前休弃的无依无靠的发妻,人家有家世、有倚仗,到底不是那种能让他搓圆捏扁的弱势女子。可他为什么当初就会认定,范朝敏是那种无论如何也离不开他的人?若是范朝敏略微强势一些,打死他顾升也不会去做那么多得罪她的事!
事到如今,悔已迟。
范朝敏又嘲笑道:“顾大人,你虽不慈,可到底是我两儿的生身之父。他们一定不会忘了你顾大人的生身之恩,等你百年之时,他们一定会到你的灵前上两柱香,以全父子之义。”
安解语在一旁看着范朝敏唱念作打,演了一出好戏,更是感慨:范朝敏此举,真是煞费苦心,不知用了多长时间谋划。——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为了防备顾升这个凤凰男以后豁出去,倒打一耙,范朝敏真是卧薪尝胆、费尽心机地算计了方方面面,却是连自己都被她引入局中,做了那把最闪亮的刀。
不过安解语并不介意,反而十分欣赏范朝敏的心机和勇气。——女人这一生,有谁敢铁口直断,说自己永远不会遇到渣?!
遇到渣,并不可怕,关键是要有直面渣男,痛夺家产子女,让那只渣净身出户的勇气、决心和行动!
安解语最怕见到的女人,就是那种明知自己遇到渣,还要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只为了让这只渣能回心转意。这种女人,和勾搭男人的小三其实是一路货色,都只能算渣男之外的贱女。
此时顾老娘并不知在场众人都在想些什么,只是事已成定局,还是银子最重要。便一把抱过装银子的匣子,嘟哝道:“既然卖都卖了,银子可得收着。不然岂不是人财两空?”
顾升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忍不住对顾老娘道:“娘,这银子不能拿!”
顾老娘对着顾升的脸“呸”了一声,恨声道:“人家做了套儿让你钻进去,你还不要银子,读书读傻了不是?!”
顾升无可奈何,只对范朝敏怒目而视。
夫妻两人在景深轩的正厅僵持着,那边湖衣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隔了没一会儿,便听见一个婴儿的声音哇哇地哭出来。
饶是安解语对这顾家的深恶痛绝,听见婴儿声,也觉得心情大好。就站起来,往门口行去。又对范朝敏道:“这商姨娘真是难得。头胎生得这么快。”
范朝敏愁闷之色尽去,笑吟吟道:“正是。我生霄儿的时候,足足疼了两天两夜。”
安解语羡慕地听着范朝敏讲述她自己生孩子的情形,忍不住又黯然:她这辈子,估计是没有可能真正做一次从怀孕到生产的全程母亲了。
那边偏厢里,稳婆将新生的小婴儿用清水洗了,又包上襁褓,抱过来给正屋里的人看。就对大姑奶奶和大姑爷道:“恭喜大姑爷、大姑奶奶!商姨娘生了个千金!”又举起襁褓到范朝敏面前,道:“这孩子生下来足有八斤重,实在是少见。”
范朝敏用帕子捂了嘴,脸色沉静下来,问道:“是足月,还是早产?”
那稳婆不明白大姑奶奶为什么这样问,只疑惑道:“当然是足月,哪有八斤重的早产儿?——大姑奶奶真是会说笑。”
顾升赶紧过来看了看那婴儿,只见她虎头虎脑,又白又胖,比那些足月生的孩子,还要健壮。不由脸色发白,暗骂了一声“贱人”,就盘算离了范府之后,要暗地里将那孩子处理了。
安解语也凑近来看了看那孩子,羡慕道:“真是难为商姨娘了,头胎就生了这么大的婴儿,居然只有不到一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稳婆更是嗤笑一声道:“四夫人和大姑奶奶这是怎么了?尽说些笑话。这么大的孩子,若是头胎,生个三天三夜都是有可能。——这商姨娘怎么可能是头胎?”后面还有更难听的话,稳婆看在大姑奶奶的面子上,生生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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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合离 下
顾升听稳婆如此说,又看了看那孩子,已是信了大半。不由脸色紫涨。——顾升自诩精明,却在女色上最是把持不住。
他自小贫寒,苦读诗书,笃信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生平所愿,除了做大官,就是娶绝色。所以自打中了状元,又被高门青目,选为佳婿之后,就实现了黄金屋的梦想。惟独剩下“颜如玉”,一直引为憾事。
直到在一年前在江南某青楼见到湖衣,那时湖衣美色,乃是顾升生平仅见。就算有些疑虑,也色盖了脸,追了数月,才当个宝迎了进门,全了自己“颜如玉”的念想。
想到自己居然被个无知妓女摆了一道,顾升心头已是恶念顿生。
范朝敏心下甚是痛快,不由出言讥讽道:“妈妈真是没看错?这位商姨娘进门的时候,据老爷说,可是宁死不接客的青楼‘清倌’花魁?!”
那稳婆还不知道大姑奶奶和大姑爷已是合离了,正暗叫不好,将大姑奶奶的家丑抖了出来。
谁知范朝敏又漫不经心地接着道:“妈妈不用害怕。如今我已经和他合离。这顾家人,跟我们都没有关系了。”
稳婆这才舒了一口气,只在一旁陪着笑。
范朝敏就叫人去抬了顶暖轿过来,将刚生产完的湖衣和她刚出生的孩子都塞了进去,又命人抬了顾升和顾老娘,要一起送到外院去。
从今日起,那顾家,就不与她范朝敏相干了。
安解语却不想让顾升这只渣还能坐享卖儿女的银子,便叫住了下人,对身边的管事妈妈道:“这顾老爷的小妾和庶子女,在我们范家外院,住了多久?”
一个管事妈妈赶紧回道:“回四夫人的话,有三日两夜。”
安解语披着大氅,捧着暖炉,在景深轩的正厅里站起来,又对范朝敏福了一福,道:“王爷临行之前说过,顾老爷的小妾和庶子女,不归我们范家管。我代大房管家,可不敢徇私,还望大姑奶奶见谅。”
范朝敏是个聪明人。安解语一说话,范朝敏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且正好跟她所想,不谋而合。便大度道:“四弟妹说哪里话。我已经是嫁过一次的人,再不能管范家的事。四弟妹如今主持王府中馈,当然要依例行事才是。”
安解语就含笑道:“大姑奶奶不见怪就好。”说着,便对一旁的管事妈妈又问道:“如今城里最好客栈的上房,一晚上要多少银子?”
管事妈妈忙答道:“回四夫人的话,这上阳城里最好的客栈如归坊,天字一号房是二十两银子一晚。”
安解语就沉吟道:“我们王府外院的春甲院,自然比这城里最好客栈的上房,也要好上一倍。——就算四十两银子一晚吧。”说着,就对堂上的顾升和顾老娘道:“顾老爷,你六个小妾,七个庶子女,住了我们春甲院十三间屋子。按照四十两银子一间的房钱算,一晚上便是五百二十两。两个晚上就是一千零四十两。至于你们这几日的吃用,还有给你的小妾接生的费用,就当我们王府行善积德,不与你们计算在内了。且我们王府并不是打开门做生意的,不会跟你们斤斤计较。所以那一千零四十两,我就代大房将零头抹去,你给一千两的房钱就得了。”
顾升一听,还未来得及发话,顾老娘已经大喊起来:“抢钱啊!什么样的屋子,能值四十两一晚?——难道是金屋不成?”
安解语立刻沉下脸,道:“你现在可不是我们大姑奶奶的婆母了。若是再胡说八道,可休怪我们不客气。”
顾升这才拉了拉他娘,怒气冲冲道:“你们范家别逼人太甚!”
范朝敏就在一旁冷笑一声道:“也不知是谁给脸不要脸!——你如今已和我们范家再无干系,就算是两个孩儿那里,有你亲笔签的文书,也必不会怨我。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四弟妹说的房钱,我劝你还是快快拿出来,省得受皮肉之苦。”
顾升瞠目结舌了半晌,挺直了的身躯,不由又软了下来。——这范朝敏是何等样人,他今日才真正见识到,一时深悔自己将这只高枝亲手折断。
安解语趁这几人纠缠,便命人写了收讫单过来,写明时日、人数和银两,只等顾升画了押,便将收讫单一式两份,各自保存。
顾升还想负隅顽抗,可掌刑嬷嬷的骨节又开始噼啪作响,只好灰溜溜地签了单。
顾老娘那边一个不留神,就被掌刑嬷嬷将装着银子的盒子拿走了。顾老娘看着掌刑嬷嬷,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安解语让人打开盒子,略微看了看,就命人道:“取出一百两,给顾老爷做盘缠。”又对顾升道:“我们范家向来仁善,只有人欺我们,我们从来不敢欺人。想我们范家的嫡长女,也被你们顾家欺辱到如此地步。我劝你们见好就收,免得王爷回来,你们就吃不了,兜着走。”
一席话提醒了顾升。范朝敏念在孩子份上,不肯真正取他的性命,可上阳王范朝晖就说不定了。范朝敏如今既然不肯替自己再隐瞒,若是等王爷回来,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那个杀神可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自己的。
想到此,顾升只想迅速离开北地了事,便赶紧道:“既如此,我们银货两讫,以后都不相干了。快走!快走!”
安解语便微微点了点头。
抬着顾家众人的范家下人,就抬的抬,搬的搬,将顾升、顾老娘、湖衣和新生的婴儿都送回了外院的春甲院。
等顾家众人都走远了,安解语便将那盒银子还给了范朝敏,又道:“大姑奶奶不要怪我多管闲事。”
范朝敏拉着安解语的手,羞愧地流泪道:“四弟妹,难得你大人大量,不与我计较。”
安解语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别说了,我都知道。——都是为了孩子,他到底是孩子的生身父亲。不然,谁耐烦费那么大功夫对付这群下三滥?要换了我,直接一刀一个,都结果了才好。”——安解语只是叹息:这个异世,没有法院,没有禁制令,又一个孝字大过天。就算如范朝敏一样的高门嫡女,遇到顾升这样的渣,想带着孩子脱身,又不留恶名,也是示弱了很多年,才能让顾家众人失去警醒之心,对她懈怠,从而一击致命。离婚,从古到今都是让女人再世为人的一道门槛。
范朝敏倒是被安解语的爽利逗笑了,忙用了帕子拭泪道:“你这话,跟我大哥说的一模一样。——你们倒是心有灵犀。”
安解语很是尴尬,就赶忙指了一事出去了。
出了景深轩,安解语便叮嘱一旁的管事妈妈,言道春甲院的人马上就要离开范家,让她们派人去看着收拾东西。顾家之人,从此与范家再无瓜葛。大姑奶奶的两个孩子,被他们生身父亲卖出,从此不再是顾家人。
而顾升带着一家大小被赶出了王府,在上阳城里到底歇了几天,还是要养伤。便将几个小妾的私房钱都花光了,渐渐拮据起来。
顾老娘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如今不复富贵,不胜羞恼,每日里都要寻些事情出来吵闹。
顾升知道北地并非久留之地,便打算回江南老家。——当日他发达之后,在老家将祖屋重新修缮过,只是让两个远房亲戚在那里看屋子。如今回去,还能有瓦遮头。
谁知一行人走到青江附近,顾升就连合离时四夫人给的一百两银子都花光了。眼看一大家子都要挨饿,他也不含糊,便将众小妾和湖衣刚生的女儿,一个个都卖了钱。只留下了自己先前的七个庶子女,要带回江南,以图后事。而湖衣本应该最值钱,孰料她刚生了孩子就被赶出王府,又没有好好坐月子,整个人都枯黄起来。顾升有心要将她再卖回妓院,可惜妓院的老鸨都嫌弃湖衣生孩子坏了身子,不得接客,都不要她。顾升无法,最后一折卖给了青江上的一艘舫船。湖衣到底打回原形,重新做了戏子。此是后话不提。
这边景深轩里,安解语见大姑奶奶合离已定,便告辞而去。
一行人回了风存阁,阿蓝先就阿弥托佛了一声,道:“可算是走了。”
安解语便笑道:“看把你急得。跟你这小蹄子什么相干?”
阿蓝抿了嘴笑:“本来跟奴婢是没有什么相干。可他们烦着夫人,就跟奴婢相干了。”
一旁的秦妈妈也笑了,“阿蓝看起来不声不响,这心里也都明白着呢。”
几人说说笑笑,回了风存阁的正屋。
屋里有伺候的丫鬟便赶紧上来回道:“夫人,外院的人过来几趟,问夫人回来没有。说是夫人的娘家哥哥来了,有事要见夫人。”
安解语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真不该接了这差事。如今我真成了管家婆了。且管得都是别人家的事儿。”又对那说话的丫鬟道:“去找人到外院去,领着我娘家大哥进来吧。”说着,又让阿蓝去取了领人的对牌,让人带了出去。
这边正忙乱着,张姨娘那里又有人过来,说是二少爷身子不好,让四夫人找个大夫去看看。
安解语又让人拿了对牌,去外院叫大夫进来,直接去大房。
此事方了,安解弘就跟着风存阁的婆子进来了。
安解语赶紧迎了上去,行礼道:“让大哥久等了。”
安解弘笑道:“你如今也成了大忙人。真是难得。”
安解语抿了嘴笑,又问道:“大哥此来,可是有事?”
安解弘点点头,“确实有些要紧的事,要与你说清楚。”
安解语想了一想,就让阿蓝去顶楼准备茶点,她要和大哥去顶楼说话。
阿蓝赶紧去预备。
安解弘便在楼下跟妹妹寒暄了一番。
安解语知道爹爹回来了,由不得喜道:“那真是难得。要不要让爹过来王府这边吃顿饭?——还是我回安家,去见见爹爹?”
安解弘觉得怎样都不妥,就含糊道:“见爹的事情,以后再说。横竖爹爹以后都不走了,就住在上阳,见面的日子多着呢。”见安解语露出疑惑的样子,安解弘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今日专程过来,是为了别的事。这几日,这事于我,一直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那日夜宴之时,看见你和王爷相携而来,我很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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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前世
安解语听见大哥郑重其事地提到王爷,不由脸有些微红。
自那夜王爷把话说开,其后王爷又不顾而去,她才确信王爷对她其实另有深意,并非自己先前所想的“潜规则”。——前世的安解语,一直是个迟钝爽朗到带些男孩儿气的女人,也是个不喜欢自作多情的人。从来就不会将别的男子对自己的照顾和关怀,自动转化成“人家对自己有意思”。此举也将一些暗恋喜欢她的人,生生逼做了她的“哥们儿”,从此再不能往前一步。
如王爷那般细腻含蓄的示好,对安解语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她不多情,只将感情用在可以爱的人身上,比如自己这一世名正言顺的丈夫范朝风。也不会因为有人对她更好,就移情别恋。——对安解语来说,婚姻并不是前世里的那一份工作,遇到更好的机会,就要迫不及待的跳槽。婚姻是神圣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浪漫,也是患难不离、休戚与共的执着。无论贫穷、富贵、疾病、灾难,都应不离不弃、莫失莫忘。
如今范朝风是不在了,可他给了安解语一个如此完美的丈夫。她这一世,若不是遇到范朝风做她的丈夫,安解语不知道自己会成什么样子。是扭曲恶毒如同大夫人程氏?还是委屈求全如同贵妾张氏?
无论怎样,安解语觉得自己都还没有到可以放下他,去接受另一个人的程度,因此毫不留情地拒绝王爷的接近。——除了感情以外,还有一层很重要的原因,便是王爷有妻有妾。这亦是她跨越不过去的鸿沟。
这些,却没法跟大哥说清楚。只好等会儿兵来将当,水来土掩,将他敷衍过去再说。
安解语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边领着安解弘上到顶楼。
阿蓝已将茶点备好,又帮四夫人燃起了红泥小火炉,让四夫人亲自给她娘家哥哥烹茶。
安解语便让阿蓝下去,到楼梯口守着,若是无要事,就不要放人上来。阿蓝领命而去。
这边安解语就和大哥坐到落地大窗前的茶几旁,相对而坐。
红泥小火炉上紫砂壶烧的水很快就起了蟹爪泡,正是烹茶的好时候。
安解语便单手拎了小茶壶,先将桌上茶具都用热水浇了一遍。然后又放了茶叶,再次将热水倒了一点下去。等茶叶慢慢泡开,才又加了热水,直至满杯。
安解弘望着妹妹玉白的手搭在紫砂壶上,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样给自己烹茶。忽然想到那年,自己想将妹妹献给王爷做妾,便找了机会让王爷亲眼见见妹妹。妹妹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耐心地给王爷和自己的大哥烹茶。
时间这么快,一转眼已经过了多年。妹妹嫁了人,生了子,然后又丧了夫。人人都以为她的故事已经完结了。——一个寡妇还有什么可以期许的?谁知她偏不,美人的人生就是比一般人要来得跌宕起伏。你以为她栽了,可她立马东山再起给你看看,过得比从前还更流光飞舞、熠熠生辉。
安解语见大哥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由起了调皮之心,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声道:“回魂了……”
安解弘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微笑道:“你还是很小的时候,和大哥这样玩耍过。再大一些,你就沉默许多了。我经常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安解语咳嗽一声,示意大哥品一品她刚刚斟的茶,又道:“大哥,言归正传吧。你这样从我小时候说起,说到明年也说不到正题。”
安解弘端起紫砂杯,轻啜了一口,道:“那好。我想问问你,你和王爷,如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解语正拿起紫砂壶,往自己的茶杯里续水。乍然听见大哥问起自己和王爷,那语气,好象知道什么似的。安解语的手一抖,烧得滚烫的水,就有几滴洒到玉白的手上,立刻在手背上烫起了几点水泡。
安解弘明明白白看见,也不点破,只赶紧叫道:“阿蓝,拿烫伤膏子过来!”
阿蓝在楼下脆生生的应了,过了一会儿的功夫,就听见阿蓝咚咚咚上楼的声音。
安解语咬着唇,让阿蓝将那治烫伤最灵验的獾油膏往自己手上抹去,又紧紧地扎上一条细白绢。
看着自己左手上绑起得大包,安解语强笑道:“不过是两个水泡,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阿蓝轻声道:“夫人仔细些。”就收拾了东西,下楼去了。
安解弘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安解语的眼神越发凌厉。
安解语却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愧疚的,便也勇敢地看回去。
望着妹妹清澈的双眸,坦坦荡荡,没有一丝犹豫、惆怅、含羞,安解弘心里略定了定,又问道:“你要仔仔细细告诉我,你和王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解语扬了扬眉,反问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我和王爷能有什么事?”
安解弘想了一想,继续问道:“妹妹,你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完全没有印象。”
安解弘望了望落地窗外的蓝天白云,又回头打量了一下这间大屋里的家私装饰,却见无一不是珍品。就忍不住叹息道:“当日,我最不该的,便是让你也见了王爷一面。——若是你从未见过他,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
听了大哥的话,安解语有一丝恍惚。逐渐混沌的脑子里,似乎有尘封已久的记忆正呼喊着要破壳而出。安解语眼前闪过几丝画面,似乎是在一处雅致的香闺里,有个穿石榴红衫子的少女,正凭窗凝望。远处,有人如大鹏展翅一样飞跃而来。
安解语努力睁大了眼睛,想看看那人到底是谁,头部左侧却突然如被人重击一样,一股剧痛从里到外,侵袭在她的头上。
那疼痛是如此剧烈,安解语只能闭上眼睛,微微喘息,拼命忍住了不流下眼泪。
安解弘早已转头望着窗外,并未注意到妹妹的异样,仍在娓娓而谈,“我那时问过你,愿不愿意给王爷做妾。你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我自始至终猜不透你的心意。我只知道,从我第一次让你们见面,就做错了。可是我又能怎样?姨娘当日故意让你在一些人面前已是露了脸,我们再也将你藏不住了。”
“爹爹那时官职不显,我们家又没有外力倚仗。你生得这样,在我们这种人家,本就是祸非福。那些人比爹爹品级高,为人又极是无耻。见你如此容貌,都起了占有之心,又各不相让。最后达成一气,要……要……要置了外宅,将你圈在里面,供那些人一起淫乐!”
“那些人拧成一团,平日里欺上瞒下,这种龌龊事,不知做过多少。不说平民百姓,就说我们家当年这样的小官家,也不放在他们眼里。眼看就给爹爹放了狠话,扬言就算你自尽,他们也要抬了你的尸首去。爹爹求告无门,急得愁白了头发,又不敢对上司强硬,担心招来灭门之灾。便只能将姨娘逐回娘家,要休了她。”
“我当时就一狠心,与其让你被那些人糟踏,不如索性让你去依附最上层的人。只要那人人品可靠,就算为妾,也比在那些下流之人手里被凌辱,要强百倍。”
“当日王爷还是镇南侯,乃是旧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为人爽直,声名极佳,并非猥琐淫邪之人。我就千方百计托了人,去求了他来见你一面。”
“我知道,好人家的女儿,是不会这样和外男私自会面的。我这么做,已经是轻贱了你。你后来和我因此赌气,我并不怪你。”
“那日,王爷见到你,一直是淡淡的,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我以为,这事不成了,心想我再也管不了安家里旁的人。灭门也好,入狱也好,我只要马上带你逃走,离开流云城;或者,毁了你的脸,哥哥养你一辈子!”说到这里,安解弘似乎又回到那段不堪回首,兄妹走投无路的日子,忍不住就用双手握住了脸,低声抽泣了起来。
安解语生下来,就没有见过母亲。父亲安远常那时又哀戚过度,一度酗酒度日。是幼年的大哥安解弘在乳母的帮助下,一力将妹妹带大。兄妹俩的感情,自是不同一般。若不是后来继母小宁氏作梗,让安解语的婚事横生波折,以至后来几乎兄妹反目,两人的感情,也不会如同现在这样生疏。
这些过往,如今的安解语从来就不曾真正知晓过。
现在听着大哥说起这些陈年往事,安解语只觉得悲悯之意铺天盖地而来。——她在前世,哪里见过这种惨痛的经历?就算到了异世,她也是在众人的小心呵护之下,活得恣意而放肆。从未想过,这个身体的原主是如何一步步顺着命运的洪流,被推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想到此,安解语忍不住安慰道:“大哥不必悲恸过甚。我如今已不再是那个柔弱无助,只能坐等别人来拯救的弱女子。以后若有人再想欺我辱我,我必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尽我全力抗争,百倍奉还!”
安解弘听了妹妹的话,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好受了一些,就止了泪,仍是埋着头。
这边安解语见大哥哭得够了,就拿了帕子,想递过去。谁知此时,异变陡生。
那拿着帕子的手如有自我意识一样慢慢松开,帕子就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安解语觉得自己陡然僵硬起来,像被禁锢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透着一扇奇怪的窗户,望着屋里的一切。而她的身体如木雕泥塑一样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安解弘。掉了帕子的那只手又不受控制地慢慢伸出去,似乎要触摸对面痛哭流涕的大哥。可是对面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怎么够也够不着。安解语便只听见自己的脑海里,传来幽幽地一声叹息。
安解弘并未注意到妹妹的异样,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抹了一把泪,停了停,依旧低着头,望着红木茶几上两杯热气袅袅的紫砂杯,平息了心情,才又接着道:“王爷虽然没有答应纳你,可是立即命人出面将那几个下流恶毒、坏事做尽的上司都收监问斩,且将他们家里抄家流放。又说服了他的嫡亲弟弟范四爷,要娶你为正妻。”
“范四爷当时名声很不好,没有适合的高门嫡女愿意嫁他。可王爷以自己的性命对我担保,说他的弟弟绝对不是如同外界所传的那样。且他的弟弟,并未娶妻纳妾,甚至连通房都没有,人品又厚道侠义。当他知道我们兄妹被人所逼,而自己的大哥又答应了要帮我们的忙,便一口答应娶你为妻,照顾你一生一世。——范四爷娶你之前,从未见过你。妹妹,你嫁了四爷,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
安解语听到这里,脑子里猛然嗡地一声,刹时清明起来。刚才的迷惘、无措和僵硬,彻底消失无踪。安解语顿时满身大汗,如同被人刚刚从禁锢的地方放出来一样,心知不妥,却又不知如何应对,只得继续沉默地听着大哥的陈说。
安解弘这时抬起头来,看着安解语道:“妹妹,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解语若是记得,一定会如实相告。”
安解弘点点头,问道:“当日若是王爷改了心意,你可会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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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今生 (45粉红加更)
安解语听了大哥的问话,沉思良久,才字斟句酌地对大哥道:“大哥,就算我未嫁之前有过什么想法。嫁了人之后,我就一心一意当四爷是我的良人。且我和四爷真正琴瑟合谐,从无悖离之处。”
有些话,安解语觉得没法跟大哥说,就怕越描越黑。有些事情,既然没有发生过,就是错过了,再假设也没用。——哪怕有机会重生,结局也不会更改。世事如棋,环环相扣。结局若是可以更改,就没有了前因,也就没有了后果,一切都会灰飞烟灭,不复存在。若是盼望一切重来就能解决今生所有的难题,无异于刻舟求剑,愚不可及。
安解语不是不解世事的无知小儿,成日活在虚幻的想象中,意淫自己前生后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改天换地,如同女娲伏羲创世纪。——她不悔前生,不盼后世。只会今生有错今生改,将这一世活得畅快淋漓,问心无愧。
这边安解弘听了妹妹的话,长长舒了一口气,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不知高低,任性妄为之人。”转而又委婉提醒道:“你要记住,王爷如今有妻有妾,有子有女。你是他的弟妹,范家四房的正室夫人,就算孀居,依然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人前。——且莫有了妄念,以至得不偿失。”
安解语被大哥的言外之意说得更是脸红,不由沉下脸道:“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又冷冷道:“你要真这么护着妹妹,怎么不找王爷说去?——跟我一个弱女子说有什么用?”
安解弘被噎了一下,又听妹妹话里有话,忙问道:“你这是何意?难道王爷对你有什么不妥?”
安解语赶紧摇摇头,连声道:“当然没有。大哥你想哪里去了?”
顿了顿,安解语觉得思绪烦乱,就起身走向落地窗前,望着前方一望无垠的大海,道:“大哥,你多虑了。王爷不是那种人,妹妹我,也不是那种人。”又转身对安解弘道:“王爷在四爷去后,一心护着我们母子,且不顾生死,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他,也敬重他。王爷对我和则哥儿虽是亲厚,却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王爷这样对我们,全是看在四爷份上。”——安解语并不敢跟大哥将那夜的事情说出来。大哥已是对王爷有所疑虑,而安解语私心里,觉得王爷这人,抛开私心不谈,为人处事,着实英雄了得。纵使有错,也是瑕不掩瑜,更不愿将之暴露人前,让外人评说。
安解弘仔细想了一想,又发现无论妹妹说得是否属实,其实都轮不到自己操心:以王爷的权位本事,他若是想做什么,没人能拦的住他,自己在这里担心也没用。若王爷本是无心,自己这样大张旗鼓的对妹妹耳提面命,反而会让已经前事尽忘的妹妹察觉有异,以后若是真的想起往事,自己说不定就弄巧成拙了。——更何况这数年来,两人也未见异样。如今王爷这样抬举自己的妹妹,应该也是权宜之计。只盼范家的太夫人能速速从祖籍过来,就再没有什么可担心了的。
想到此,安解弘便展颜而笑:“都是为兄的错。我也是担心太过,生怕你年轻气盛,一时糊涂,做出一些以后想起来会后悔的事。”
安解语就坐下又给安解弘续了一杯茶,嗔怪道:“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现在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应该将心思多放在大嫂和浩哥儿身上。”
安解弘端起茶喝了一口,道:“你大嫂如今忙着呢,要给瑞姐儿找人家。”
安解语对异母妹妹瑞姐儿没有什么好感,听大哥说起来,也不答话,就笑眯眯地在一旁听着。
一时就到了午饭时分,安解语传了饭,和大哥一起用了,便送大哥出门。
大哥走后,安解语想到原主的遭遇,到底心里不爽快,便独自一人去了顶楼大屋,待了很久。直到阿蓝过来回报,说是大夫看过二少爷,情况很是不妙。
安解语听了阿蓝的回报,心里更增烦躁。就带着丫鬟婆子去了大房的正院后面的小院里,看了看二少爷。
这二少爷便是辛姨娘所出的然哥儿,如今病恹恹地躺在屋里。屋子里床对面靠窗的横几上,放着一个青铜小香炉,里面燃着上好的沉水香。
安解语一进这屋子,就觉得那沉水香的味道有些怪。
她不喜燃香,可是到此异世之后,分到四房的东西,在范府向来是头一份,也见过不少上好的香料,多少也知道些味道。如今闻到这沉水香里,有股说不出的香味儿,就皱眉道:“这屋子已是不通风,就不要再燃香了吧。”
然哥儿屋里的妈妈却赶紧道:“四夫人,这是大夫人专门给然哥儿准备的上好沉水香。每日不点上,然哥儿都睡不着觉呢。”
安解语一听是大夫人准备的,立刻生了几分警惕之心。又听那妈妈说,不点上,然哥儿都睡不着觉,岂不是和鸦片毒品一样?便用帕子捂了脸,连声吩咐道:“这香炉太破旧了,且这沉水香也坏掉了,味道不正,都拿去扔了。以后然哥儿屋里,什么香都不能燃。晚上若是睡不着觉,让大夫开些安神的药丸吃吃就是。”
然哥儿屋里的妈妈是大夫人的人,听了四夫人这话,不由面露不豫之色,暗道这四夫人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不过是大夫人不在时,临时填充一下而已,居然连大夫人的话都敢驳回!
安解语一见这妈妈的脸色,就知道她不服自己,便也沉下脸。
如今的安解语,已是当了大夫人是敌人。凡是敌人喜欢的,她就要讨厌;凡是敌人坚持的,她就要反对;同样,凡是拥护敌人的,她都要除之而后快!——就算自己只是代理当家,可也是当家,还容不得一个仆妇在这里对自己摆脸色。
一旁的阿蓝见四夫人都发了话,这屋里的人依然没一个动弹,就对四房的人道:“没听见四夫人的话?——还不将那香炉和香砸碎了扔出去?”
然哥儿屋里的妈妈见四房的人就要动手砸东西,便跳出来护着那香炉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大夫人的东西,也是你们能动的?”
安解语见这妈妈死不悔改,就冷冷地道:“既然妈妈如此喜爱这个香炉,就给我点到妈妈的屋里去。——妈妈你就待在自己屋子里,哪里都不要去,直到这里边所有的香都燃尽为止!”
那妈妈听此一说,不由面色发白。——这香里有什么东西,她早听大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提过,给然哥儿的屋里日夜点着,也是有用意的。如今若是点在自己屋里,自己岂不是……?
四房的人听说,就拿了香炉,要放到那妈妈的屋里去。
然哥儿屋里的妈妈这才慌了神,急忙跪下来给四夫人磕头,又说不出话来,只是痛哭流涕。
此时别说安解语,就连一向心实的阿蓝都知道这香炉不简单,都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看香炉,又看看那如丧考妣的妈妈。
安解语知道这事已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便让人赶紧叫了大夫过来,看看这香有什么问题。谁知那大夫也甚是惊疑,就讨了那香炉和香,说是要回去查验一下。
安解语心里一动,想起前世里,有些气味可以致癌。特别是那些新装修的屋子里,若是用了某些不安全的涂料,住在里面的小孩子,十有八九会生白血病。——这香里,莫不是也被人动了手脚,加了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东西?
想到此,又仔细看了看然哥儿。只暗暗惋惜自己前世不是学医的,如今只能看出然哥儿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并没有别的特殊的地方。转念又想到,若真是白血病,就算在自己的前世,也不是容易治得好的病。而在这个异世里,就更只能是死路一条。
安解语不由忡然变色:然哥儿可是王爷唯一的儿子了。若是然哥儿也没了……
等大夫走后,安解语便让张姨娘立刻给然哥儿换个妈妈。又命四房的人将大夫人给然哥儿的那个妈妈,暂且关押起来,等王爷回来再定夺。
大夫临走前,跟四夫人言道,这二少爷脉象虚弱,已是病入膏肓,还望四夫人早做准备。
安解语更是心急,觉得此事一定得让王爷知晓,就说是然哥儿病重,让王爷若是有空,再寻访些名医回来才是。——只不提大夫人从中作梗的事。夫妻间的事情,还是夫妻两人自己处理为好,用不着外人置喙。
以前大夫人做了些什么,范朝风在世时,曾对安解语隐晦地说过一些。
安解语那时觉得是别人家的事情,并不是很在意。直到围城之前,她和则哥儿一起被大夫人扔在城里,才对大夫人彻底起了恶感。也正因为此,她一直避免在王爷面前提起大夫人的任何事情,以免自己成了挑拨人家夫妻关系的恶人。——大夫人的错,应该由王爷自己去发现,去查实,而不是听了人的三言两语,就让多年的夫妻生了隙。
这边安解语就叫了范忠过来,踌躇了一会子,方问道:“范管事,你们平日里跟王爷可有联系?”
范忠吃了一惊。王爷临走时,给他嘱咐过,若是四夫人那里有事,一定要最快时间通知他,不得有误。
范忠就赶紧问道:“四夫人,是不是内院出了什么大事?”
“然哥儿不太好了。”安解语如实相告。
范忠心里一沉:然哥儿是王爷唯一的儿子。王爷如今又在外征战,这……
知道事情紧急,范忠就听了四夫人的话,自己回到外院,给王爷写了一封信。又让外院里王爷留下的幕僚用了军中的驿马加急送了出去。只盼王爷接到信,能有法子救然哥儿一命,就算不能救命,也能赶回来,见然哥儿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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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征尘
上阳王范朝晖自那夜实在按捺不住,借着酒意去了风存阁,结果引发了旧伤。幸亏无涯子赶到,才稳住了紊乱的真气。又打坐调息了大半夜,才缓过劲来。
此后大悔自己太过莽撞,且深知安解语脸皮薄,又任性骄傲,如今她再不能装傻逃避,便一定会执意要离开王府。可如今外面兵荒马乱,想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在外过活?
范朝晖就决定先行避开,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又让范忠传了话,让她放心。只希望此后时日亦久,她能渐渐淡忘那些尴尬的记忆。
也因此,范朝晖比原定时日更早地带了大军开拔。无涯子不放心范朝晖的伤势,便扮作了亲兵,跟在范朝晖身边。
范朝晖心里憋屈的厉害,就不欲再受人钳制。只打算此次出兵,先要将北地最大的四家豪强的私兵收编。然后下令北地所有的豪强,不许蓄养私兵,违者以谋反论处。又定了将北地主要的豪强富户,都要迁居,且在上阳划地而居,便于管束。
而那四家最大的豪强,如今不用他们仗着私兵囤积居奇,漫天要价。上阳王范朝晖带着二十万大军,按照幕僚给他的单子,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挨家搜兵去也。
于是范家军一路征尘,就先往离上阳最近,也是蓄养私兵最多的周家庄扑去。
周家的家主尚在上阳城的别院里,正等着上阳王的邀约,要共议大事。
这一日,周家有人飞马奔向上阳,向周家的家主急报上阳王带着大军去了周家庄,将周家六万多私兵全部收编,且让周家拿了一年的米粮,以做那些充了公的周家私兵的军费供养。
周家的家主周仁超听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六万多私兵,可是他们周家在这乱世立身存命的本钱,怎能就这样白白让上阳王带走?!
那人快马跑了一天,也很有些累了,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周仁超便让他坐下,喝了杯茶,才又继续问道:“你仔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歇了一歇,便道:“前日上阳王突然带着二十万大军来到我们周家庄外,说要见周老太爷。”
周老太爷是现任家主的爹,平日里并不管事,只是养静炼丹,不理外事。如今上阳王亲自来访,周老太爷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专程去了上阳,就是要投靠上阳王的。便客客气气地接了上阳王进来。
结果上阳王就让幕僚说,周家家主答应要献出周家庄所有的私兵,以充上阳的军备。
周老太爷觉得有些不妥,便一边安抚着上阳王,一边派了人出来给儿子报信。结果这人在庄口被上阳王的大军截住,不让他离开。周老太爷等了一天一夜,也没有等到自己儿子回来。上阳王又极是不耐,已是发了火。
周家庄外,范家军二十万大军严阵以待。周老太爷无法,只有将私兵都交了出去。上阳王让人点查清楚,才带了大军离去。临走,又让周家庄交了一年的军费供养,将周家庄的存粮几乎搜刮殆尽。
上阳王带了大军走了之后,这人才得以离开周家庄,赶到上阳的周家别院,找家主报信。
周仁超听闻此事,气得摔了杯子,恨不得大骂上阳王。只是想到自己还在人家的地盘,才生生忍了下来,只憋的面红耳赤。
那人见家主盛怒,便安慰道:“老爷也别太生气。那上阳王据说下一站便是王家。这北地四家最大的豪强,都会轮到。——不独是我们。”
周仁超听了更是生气,便抬手抽了那人一耳光,道:“你知道什么?——这个世道,没有兵马在手,我们周家庄几千口人,可都不要活了!”
那人被老爷扇了一耳光,很是不服,就嘀咕道:“上阳王说了,以后北地不许养私兵。富户也要大多迁往上阳。老太爷说,让老爷赶紧在上阳物色大一些的好地段,我们好搬家。”
周仁超倒是颇有生意头脑,一听之下,便赶紧问道:“上阳王当真如此说?”
那人点头道:“据说不久就要发告示了。——有私兵的,要么将私兵交给当地的官府,要么就解散私兵。若是自告示发起之日,仍有人蓄养私兵,被人举报,就要以谋反论处。”
周仁超听了,心里隐隐有些害怕。他虽是如此大家族的当家人,到底没有上过战场。对上阳王这种血战里搏杀出来的人物,天生就有些畏惧之心。如今听说上阳王令行禁止,要在北地禁了私兵,心里百感交集。
晚上等众人都歇下了,周仁超便对夫人说起此事,又哀叹道:“本来打算用私兵做个筹码,让上阳王纳我们女儿为侧妃。如今却是不好行事了。”
周夫人不解,赶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周仁超便将上阳王已经去了周家庄,将私兵都充了公一事,告知了周夫人。
周夫人也是大吃一惊,忍不住道:“这上阳王如此行事,岂不是和土匪一般?”
周仁超赶紧捂住她的嘴,低声警告道:“你给我小声点儿!——这可是在上阳,小心隔墙有耳!”
周夫人知道自己家里没有了兵士,就觉得像是软了半身的骨头,说话都不硬气了。便有些迟疑地问老爷道:“如今我们没了筹码,欣儿的事怎么办?”
他们周家,因为欣儿这个嫡女容貌出众,早就几乎将所有希望都搭在周欣身上,不重男而重女,却是铁了心要做外戚的。
想到周家的希望所在,周仁超咬了咬牙,道:“没那么便宜的事儿。——上阳王收了我们的兵,我们的女儿,一定要进王府。不然,岂不是人财两空?”
想到此,周仁超便披衣起床,让夫人给他磨墨,立即给另外三家的家主书信一封,约了明日在周家别院共商大事。
第二日,吴家、郑家和王家的家主相继到来,在周家别院的密室坐下。
周仁超便坐在上首道:“各位想必都应该知道,上阳王已经亲自带兵,去了我们的家里,将各家的私兵,都直接充公带走了。”
那三家家主听了这话,都只有苦笑:“上阳王做事,真是不拘小节。”——却是都不敢说一个不字。
周仁超却起身赞赏道:“成大事者,本就要不拘小节。”又道:“若是上阳王真为了我们手里的兵,就受我们钳制,这种人,却是扶也扶不起来的。如今看来。上阳王有手腕,有决断,还有计谋,有胆量,当成大事!”
下面的三家,一向唯周家马首是瞻,听周仁超如此说,便都仰头看着周仁超。
周仁超就道:“事到如今,我就不绕圈子了。如今上阳王已是将我们的私兵带走。此次转战北地,上阳王定能扫荡残匪,真正一统北地江山。我们既然已是出了兵,可不能就这样鸡飞蛋打一场空了。”
说完,周仁超顿了顿,扫了下首的三家一眼,又道:“要和上阳王真正攀上关系,对我们这几家来说,没有比姻亲更稳妥的路。如今上阳王虽然正妻尚在,可是正妻年岁已大,家世也没落了。北地里门第最高的,莫过于我们四家。——我们几家的女儿,一定要送到王府去。”
下面三家人听了周仁超所说,不由都皱了眉头。
吴家的家主是四人里最谨慎的,就代下面的三家问道:“周兄可知,上阳王已经收编了我们的私兵,我们还有何筹码,让上阳王纳我们的女儿?——且周兄刚才还说,上阳王不是受人钳制之人,若是惹恼了他,我们几家联合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啊。”
另外两家频频点头赞同。
本来他们是仗着手里的兵,来和上阳王谈条件,以达到让女儿入府的目的。
如今上阳王釜底抽薪,摸清了他们的底细,直接将私兵带走,却是他们始料未几的。现在都是一筹莫展,除了周家,另外三家早就放弃了要让女儿入上阳王府的念头。
周仁超却胸有成竹道:“各位莫慌,听我说完。我倒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糟。”
那三家家主对望一眼,稍微有了喜色,便赶紧问道:“周兄可有良策?”
周仁超便道:“上阳王是带走了我们的兵,可并没有说就不要我们的女儿入府。相反,我倒是认为,上阳王这是变相地应了我们的条件。”
下面的三家一听此言,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对上阳王这种杀神玩文字游戏,这周家想跟范家攀亲想疯了吧?
吴家和郑家的家主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以为然。
他们两家的私兵虽然也被上阳王直接带走,可是他们家也都各有子侄同时跟着上阳王从军去了。若是能跟着上阳王立下军功,却是比专门送女儿、企图做外戚要来得更稳当些。
两人便只沉默,并不出声附和。
周仁超慷慨激昂的说话,并未得到意料中的回应,不由看了坐在下首的那三家的家主。
王家是四大豪强里家世最弱的,一向跟周家也跟得最紧。如今见另外两家都不表态,便赶紧出来道:“我觉得周兄言之有理,不知吴兄和郑兄有何见解?”
※正文309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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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批书名和简介都很烂的寒某含泪爬过。俺去大纲里拔拉拔拉,又码了一个通俗版简介。有兴趣的书友可以看看。通俗版简介含剧透。大家看了通俗版简介,应该就知道女主在现代到底是做什么的,又为什么性格火爆,业余爱好是玩枪,还记性非常好,对数字也极为敏感了。欢迎点评通俗版简介。(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169章 陪嫁
吴家的家主就又看了郑家的家主一眼,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吴家的家主心领神会,就先来了一个拖字决,对周仁超道:“周兄言之有理。不过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得回去和家人商议一下,再来跟周兄通气。”
周仁超见这两家人居然没有一口赞同,不由很是不豫,便板了脸,冷笑道:“吴兄和郑兄惯会说冷笑话。你们都是家主,在家里一言九鼎,我倒不知,你们也有跟人商议的时候?”——这话却是说得有些过分,明显带着气话了。
吴家和郑家的家主更是不屑。——如今大家都没有了私兵,这周家还充什么老大?
郑家的家主就不想再待下去,便站起身来,对周仁超拱手道:“周兄,我们家里还有要事,今日就不叨扰了。日后再来拜访。”
吴家的家主也起身随后,拱了拱手。
“你们!……”
周仁超来不及阻拦,吴家和郑家的家主已经自行出去,离开了周家的密室。
王家的家主见状,迟疑了一下,也想跟出去。
周仁超赶忙叫住他,“王德,你不是也要走吧?”
王家的家主王德有些尴尬,只好又坐下,在那边搜索枯肠,好不容易找了点话题,问道:“周兄既然打算要将女儿送进王府,可想过要如何让王府答应?”
周仁超没好气道:“答应?——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要走了我们的兵,难道不是答应了我们的条件?”这却是在自说自话了。若不是像周家这样私心太重的人,故意要把话往歪里说,一般人都会认为,王爷这样做,其实是拒绝了他们的条件。
王德就更不好搭话了。私心里,他也是很希望能送女儿进王府的。
他们王家,财势不如周家,后辈子孙能干不如吴家和郑家。只有个嫡女,上次进王府夜宴的时候,似乎很得王府里主持中馈的四夫人的青眼。因此下他们王家,也早就存了一段心事在那里。可是若是周家也执意要送女儿进王府,他们王家就不得不多考虑些,是否要去走四夫人的路子,先将位置占了再说。——两家女儿都要入府,以后周家和王家,就是竞争关系,不可能如现在一样同气连枝。
周仁超看了王德一眼,又语气缓和了一些,“王德,你女儿上次在王府里,和四夫人处得不错,你们有没有再去给四夫人请安?”
王德赶忙摇头道:“最近因为王爷去了我们那里,正忙着交私兵的事儿,还没来得及进王府去请安。”
周仁超便捻须沉思道:“既如此,下次你家夫人带着你女儿去给四夫人请安的时候,我夫人和女儿可以同你们一起过去。以免你们有个不周到的地方,也好帮你们弥补弥补。”
王德一听,脸色有些不好看:不就是想沾自己家的光,还说得跟施舍一样。可心里虽如此想,王德并不敢甩脸子,只是强笑道:“那怎么好意思麻烦周夫人和小姐。”
周仁超摆摆手道:“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以后两家女儿都进了府,我们就是姻亲了,都是一家人。”说着,便端茶送了客。
王德心头大怒,连客套都顾不上,便转身出了周家的别院。
周仁超在密室里阴着脸坐了半天,才出来到正屋去。
周夫人此时正拉着女儿周欣在挑拣首饰,却是由专人从上阳城里最大的珠宝首饰店——金玉满堂送来的。
周欣看了看满桌的饰物,提不起一丝兴趣,坐在一边闷闷地道:“这些首饰加起来,也比不上四夫人头上那套蓝宝点翠头面。”
周夫人嗐了一声,道:“这也都是上好的了。比你以前的那些,不知好多少倍。要不是为了你进王府办嫁妆,也轮不上这种店的首饰由着你挑。且你那些姐姐妹妹,可是在家里眼巴巴地盼着要跟你进去呢。”
周欣更是不高兴。她一直是周家最尊贵的嫡女,别的周家女儿,给她提鞋都不配。现在她不过是去王府做侧妃,就有一群庶妹贴上来,争着做媵妾,要跟着她陪嫁到王府。
想到上阳王那样出色的男子,自己却不能独占他一人,周欣就有些酸溜溜的。只坐在一旁,手里绞着从耳旁垂落下来的一缕绣发,闷闷不乐。
周夫人见了,也不在意。——女儿家总是有心事的。且女儿向来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如今终于看上了王爷,也是缘分。想必一定会费尽心机,去赢得王爷的宠幸。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反过来说一样,是男人都抗拒不了柔情万种、执着追求的女人,特别是美女的执着追求。
想到此,周夫人也不打乱女儿的思绪,自帮女儿挑了几套首饰,放到她的箱子里去了。因是挑选贵重东西,周夫人将自己身边和女儿的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都遣散了,只留了自己和女儿在正屋里面的套间里。
周仁超进来的时候,金玉满堂派来送首饰的妇人刚要离去,便赶紧给周老爷行了礼,出去了。
周仁超就对从里屋出来的周夫人问道:“欣儿在做什么?”
周夫人赶紧亲自给老爷倒了茶,又含笑道:“刚才挑了一下首饰,心里又不爽快。”说着,周夫人眼珠一转,便对老爷提道:“欣儿自从见了范四夫人头上的那套蓝宝点翠,再看家里所有的这些首饰,都不中用了。那范四夫人,当年出嫁前,不过是旧朝一个小官家的女儿,陪嫁都有如此精妙的首饰。妾身就想着,欣儿也是要入王府做贵人的,咱们周家又是北地首屈一指的高门,无论如何,在这些物事上,可不能让范四夫人比下去了。”
周仁超听了周夫人的话,那眉头皱得更紧了,道:“你们妇道人家嘴一张,就要这要那,这也罢了。可也得长长眼不是?——你怎么知道范四夫人头上的蓝宝点翠首饰就是陪嫁?”又白了夫人一眼,冷哼道:“那套首饰,连当年旧朝的皇宫里,也未必找得出这样一套鸡卵大毫无瑕疵的海蓝宝镶嵌的点翠头面。范四夫人不过小家出身,怎么可能拿的出这等陪嫁?——还不是那范四爷当年还在的时候给他夫人置办的?这点你都想不到,能教得出什么样的好女儿?还想让欣儿去王府争宠,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另外去族里挑一些知进退、有见识的女儿入府,说不定还能更妥当些!”
周夫人被老爷无缘无故抢白一顿,不由也生了气,坐到一边气呼呼道:“我不过随口说说,你就说了一大车轱辘话来堵我的嘴。——我要那首饰做什么?不还是为了周家的脸面?你以为我们欣儿能一人入府?那后面排着队要跟她进府的庶女,可以从我们这里,排到周家庄了。你不好好为女儿打算打算,就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里屋的周欣先前听娘给爹提那蓝宝点翠首饰的事儿,心里一喜。不知怎地,那范四夫人虽然未做过什么得罪她的事儿,可周欣就是看范四夫人不顺眼,只要能做些压倒范四夫人的事,周欣就格外痛快。
接下来,周欣却又听见爹和娘吵了起来。特别是当听到爹说,范四夫人的那套蓝宝点翠头面,就连旧朝的皇宫也未必能找得出来一套,周欣脸色一白,便掀开帘子出来道:“爹、娘,你们不用争了,横竖我不进王府就是。爹要看重哪个女儿,自去找了她进府。——我没那么大福,这就剪了头发做姑子去。”说着,就要拿出袖在袖子里的剪刀,作势要往头发上剪去。
周仁超赶紧上前,一把夺下剪刀。
周夫人也吓坏了,忍不住过去抱着周欣哭道:“你若是做姑子去了,可让我依靠哪一个?”
周仁超见女儿虽是板着脸,可依然桃花如面柳如眉,虽比不上范四夫人,可也有她几分颜色风韵。若是打扮打扮,等日后范四夫人年纪大了,王府最美的女人,当然就非自己女儿莫属了。
想到此,周仁超便转了口气,和蔼道:“你们也不要赌气了。欣儿的陪嫁,我自然心里有数。”想了想,周仁超又叹气道:“其实单我们周家六万私兵的供奉,这陪嫁,谁人比得上?——就算是王爷是个不世出的英雄,可也要众人相帮才能成大事。这一点,王爷想必比世人都明白。如今这里事已了,我们就回周家庄,正式给欣儿办庚贴送到王府去。再将嫁妆装箱送到这里来,然后和范四夫人打个招呼,择吉日抬入王府才对。”
周欣听了,心里怦怦直跳。她知道自己是入王府做侧妃,跟一般高门的贵妾并不一样。侧妃那是有封号,有名位的,只比正妃差一席,却是可以有自己的嫁妆和陪房的,且以后生了儿子,也只比正妃所出的嫡子差一些。如今王爷的正妃是再也生不出来了,听说王爷现在,只有一个通房所抬的姨娘生的庶子,此外再无男嗣,却正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
周夫人听了老爷的话,便赶紧应了,出去叫了丫鬟婆子们进来收拾行装,要赶回周家庄去。
且说王德铁青着脸了回了王家在上阳城里的别院,进屋就摔了一杯茶。
王夫人赶紧让侍女过来收拾了,又问道:“周家老爷说什么了,让老爷这么生气?”
王德忿忿地道:“那周仁超真是做惯老大,如今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又转过身来,对着自己的夫人道:“萍儿上次在王府夜宴,得四夫人青目,本是这几家女儿中,最有机会进王府的。可周仁超却好象是我们沾了他的光,还让你们去王府请安的时候,叫上他的夫人小姐一起去。”——王家小姐闺名一个萍字,家里人都叫她萍儿。
王夫人也很惊讶,不由掩袖笑道:“老爷别生气了。如今周家私兵尽去,和我们也是一样的人家了。老爷要不喜欢见到他们,以后少来往就是。至于我们”,王夫人往里间看了一眼,凑过身对王德低声道:“萍儿已是对我说了,那四夫人让她有空去王府里坐坐。我们还一次都没有去过呢。不如就今日递帖子去王府,说我们明日去王府给四夫人请安?”
※正文346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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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争风
这日安解语从沉睡中醒来,虽锦帘低垂,门窗尚掩,却见帐幕里比往日早上醒来都要亮堂,不由有些疑惑。便出声叫阿蓝过来。
阿蓝匆匆从外间进来,将锦帘掀开,挂到一旁的泥金吊钩上,对四夫人笑道:“夫人醒了,可要马上炊水沐浴?”
安解语懒洋洋地掀开被子,走到窗边看了一看,却原来一夜大雪,地上都有一尺多高的雪垒了起来。几个丫鬟婆子正在风存阁的院子里扫雪,已是快要腾出一条可以让人行走的道儿来。可是天上依然搓绵扯絮一般下个不停。
阿蓝一边整理着夫人床上的被子,一边提醒道:“夫人,昨儿王家送来帖子,说是今日王夫人和王家的小姐,要过府来给夫人请安。今日如此大雪,也不知她们还来不来。”
安解语已是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了,拿了把犀牛角的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听了阿蓝的话,安解语漫不经心道:“这样大雪,就算是来不了,也是情有可原。”又嗤笑道:“她们也太客气了。过来坐坐也就是了,居然还正儿八经说‘请安’。”对着镜子细照了照,“我有那么老么?”
阿蓝抿嘴就笑道:“这可跟年纪大小没有关系。她们哪配和夫人平起平坐?——想到王府里来,当然只有请安一条路了。也是夫人为人大度,见到大雪天,就能体恤别人。一般人家,若是像这样送了帖子,又不来,却是认为大大的不给面子,再小心眼儿一些的,说不定因了此事,结成仇家也说不定呢。”
安解语哑然失笑,半日方道:“不会如此小肚鸡肠吧?——这么大雪,也不知道上阳城里的街道都清扫干净了没有。”
说起扫雪,安解语不由想起前世自己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冬季要是下了大雪,得靠自己拿了小铲子,一铲一铲地将自己的车从雪地里挖出来。
有一年暴雪,将他们住的公寓停车场里所有的车都埋得严严实实。大家只能靠着记忆中的方位来从雪地里挖车。安解语自己的方位感很差,那次挖了大半天,结果发现是将旁边别人的车挖了出来。
当时安解语还记得,自己站在那里欲哭无泪地看着那辆车。若是自己还有力气,当时就恨不得将所有铲开的雪再埋回去。还好后来那车的主人也拿着车铲过来了,见一个小姑娘将自己的车挖出来了,知道是挖错了,便问了安解语,哪一边是她的车,又帮她挖了出来。
两人自此结识,成了好友。也是那人发现她的天赋,带她入行,让她在拉斯维加斯最大的赌场——梵安妮里,做得风声水起。从管理层里最低的trainee,慢慢爬上了高管的位置。以前在赌场里做事,都被认为是捞偏门,可是现代企业化管理下,且被法律允许的赌场,是堂堂正正的行业,也是经济危机下,仍然一支独秀的行业。只是如今自己到了这异世,当年所学的东西,自己所会的技能,都成了鸡肋,恐怕再也用不上了。
安解语想着这些事,脸上不由带了一个恍惚的笑。前世的记忆,本来已是越来越模糊,却不知自己怎么又记起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又想起那个铲雪结识的好人,真是她前世命中的贵人。可惜他的样子,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倒是自己前世丈夫的嘴脸,依然清晰。——可能生命中有些事情,最重要的,反而会擦肩而过。也或者恨比爱更持久,所以要时时警醒自己,不能让恨意蒙蔽了双眼,看不见更重要的东西。
这边阿蓝收拾好床铺,就出去叫人炊水。
安解语好好泡了一个热水澡,又用了橙花精油配的香膏全身都抹上了。冬日里室内拢着地龙,却是太过暖和,总是让人昏昏欲睡。用橙花精油,味道又清新,又提神醒脑,是安解语冬日里最爱的香膏。
秦妈妈见四夫人都拾掇好了,就传了早饭过来。
安解语看着桌上的薏米莲子阿胶粥,无奈道:“每天都是这些,腻都腻死了。”
秦妈妈笑眯眯地道:“这些都是无涯子道长留下的食谱,给夫人补血的。夫人自从上次受伤后,这身子还没有补回来呢。”
安解语忙住了口。秦妈妈年岁大了,最近越来越唠叨,跟前世的电影《大话西游》里的唐僧有一拼。
吃完早饭,安解语刚刚理完了家事,就有下人过来回报说,王家的夫人和小姐过来请安了。
安解语不由高兴起来:她喜欢准时的人。——守时是帝王的美德,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
王夫人带着女儿王萍是头一次来到风存阁的正厅。
上次夜宴,她们只见到王府的正院元晖楼。她们家虽也是世家高门,却到底比不过范家富贵已久。那元晖楼正院的陈设,已是让她们咋舌不已。如今看见了风存阁的正厅,她们发现,那元晖楼又不算什么了。
安解语见她们进来,忙起身笑道:“难为你们了。——这么大雪,其实改日子也罢了。要是在雪地里出个茬子,岂不是我的错?”
王夫人赶紧拉着女儿给范四夫人福了一福,又满脸堆笑道:“四夫人体恤我们,是我们的福气。——难得四夫人跟我们萍儿一见如故,如今过来请安,也是应该的。”
安解语一边跟她们寒暄,一边让侍女上了茶。
王萍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头垂得低低的,也不说话。
安解语尽量想将气氛弄得热络点儿,可惜人家小姐不知是不领情,还是害羞,每次问到她,立刻脸红得如蒙了块红布,说话更是结结巴巴起来。
王夫人见女儿腼腆成这样,不由暗暗着急,只好对四夫人打圆场,半是夸赞,半是为女儿开脱,道:“四夫人有所不知。我女儿最是守规矩。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一举一动,都是按着《女诫》上说的,绝对不会给王府丢人。”
安解语听了暗笑,心道:此“王府”非彼“王府”,也不知道她们说的是哪个王府?!
王夫人这话出口,也觉得有些歧义,又不好意思太露骨,以免让人看轻了自己的女儿,只好又话题一转,说到周家的嫡女周欣身上。
“那周家的小姐,跟我们萍儿是闺中密友。平时和我们家也常来常往的。虽说活泼外向,可到底太闹腾了。我年纪大了,平时一见她来,就头疼。——叽叽喳喳的,也不管你在做什么,就顾着自己的意思,拉着你说个不停!”说着,王夫人拿着帕子掩了嘴笑起来。
安解语微微点头,“那周家小姐确实开朗。”
知道王夫人是要明褒暗贬周家的小姐,安解语也不说破,都含笑听着,有时候插几句嘴,有时候又岔开话题。
王夫人见四夫人不上套,面上也收敛了几分。就对自己女儿使了使眼色。
王萍坐在一边,依然低着头,并未看见娘亲的眼色。
王夫人有些急了,不由咳嗽一声。
王萍这才抬头看向娘亲,见娘给她频频使眼色,而四夫人又低了头,端了一杯茶正慢慢地喝。王萍便鼓足勇气站起来,对四夫人道:“萍儿给四夫人做了一双鞋。四夫人要不要试试,合不合脚?”
安解语闻言,一股茶水呛在喉咙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阿蓝赶紧过来帮夫人收拾,拍了拍夫人的背,让她好受些。又拿了帕子过来,将那衣服上弄上的茶水都沾了去。
王萍见惊到了四夫人,更是不知所措,只好抬头向她娘亲望过去。
王夫人也起身过去,要帮着阿蓝给四夫人收拾。
安解语便赶紧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王夫人道:“王夫人请坐。这些都是丫鬟们做的,王夫人要帮手,我可担当不起。”
王夫人担心四夫人恼了她女儿,越发陪笑:“担的起!担的起!”
这边过了一会子,安解语才止了咳嗽,对眼前的两位道歉:“我有些不适,真是不好意思,失礼了。”
王夫人见四夫人要送客的意思,满怀失望:这还没说到正题呢。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将女儿的终身大事拿出来说。也只好罢了,等下次再来。便从女儿手里拿了她做的绣鞋,捧着递到四夫人面前,一力劝道:“四夫人喜欢萍儿的针线,是萍儿前世修来的福气。”
安解语见推脱不掉,便让秦妈妈收了过去,就对阿蓝道:“给我将那个绣着蝴蝶迎春的荷包拿过来。”
阿蓝知道是要还礼,就去了里屋,从放着一堆荷包的箱子里,找出四夫人说的那个荷包,看见里面装着一个白玉佩。阿蓝不由叹气:这位王姑娘看着不声不响,可是专会闷声大发财。上次一个绣花帕子,就换了一对白玉镯。现在一双四夫人绝对不会穿的绣鞋,就又换了一个珍品白玉佩。——这王姑娘要再来几次,非得把四夫人的放赏箱子都搬空了不成。
不过想归想,阿蓝还是规规矩矩地拿了荷包,双手递给四夫人。
安解语拿了荷包,招手让王萍过来。
王萍红着脸走过去,先嗫嚅道:“四夫人不必客气。不过是一双鞋,不费什么功夫。”
安解语抓着她的手,摸到她手上指肚处有细茧,不由劝她道:“针线活儿要实在喜欢,随便做做也就罢了。如你们这样的人家,也不用靠了你的手艺吃饭,何必熬油费火地赶着做呢?——以后快别这样了。针线活儿做多了,对眼睛也不好。”
王萍听了心里感动。她被娘逼着要给四夫人做绣鞋,整整熬了两夜才赶着做好了,本来还担心四夫人看不上眼,嫌粗糙。现在听了四夫人的话,句句为她着想,不由拿四夫人做了知己,感激道:“多谢四夫人关心。我都知道了。”
安解语就将那荷包塞到她手里,笑眯眯道:“一个小玩意,拿着玩吧。”
王萍待要不收,可见四夫人不以为意的样子,又怕折了四夫人的面子,只好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又对四夫人行了大礼。
安解语就坐在上首端茶送客。
王夫人这才高兴起来,志得意满地带着王萍回了自家别院。
过了没几日,周家那边给周欣备好了陪嫁,也都送到上阳城里。周仁超听别院里的人说,王家已是去上阳王府里请过安,不由大怒。便赶紧让人去给四夫人送帖子,让周夫人和周欣明日也会去王府请安。
第二日却是腊月初八,是出嫁的闺女给娘家送腊八粥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忙得很,一般人都不会在这时走亲访友。周欣不想被人说上赶着男家,坚决不肯去。只好又换了腊月初九去王府请安,就将拜贴送去了王府。
※正文36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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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年礼
安解语接到周家的拜贴,心生不屑,随手就扔在一边,忙自己的事去了。
这日到了腊月初八。这个异世有吃腊八粥的习俗,特别是出嫁的姑娘要专程给娘家送粥。
安解语本对这些一窍不通,还是秦妈妈帮她记着。早早让四房风存阁的小厨房挑了上好的糯米、小红豆、葡萄干、花生仁、莲子、红枣、桂圆干、松子等物,提前就浸泡上。然后又熬了一整天,到了腊月初八这天,已是熬的醇浓甜糯,香飘内院。
安解语一向不爱吃甜食,但是也忍不住食指大动,吃了两小碗。
秦妈妈看着高兴,就让人装在两个陶瓷大锅里,给安家送过去了。
安老爷见到女儿送来的腊八粥,也喜笑颜开,让人拿了大封赏了来人。过来送粥的,是四房的一个仆妇,对四夫人的爹爹,当然不敢怠慢,欢天喜地地接了赏,就要告辞回去。
安解语的继母小宁氏却赶紧叫住了她,又对自己的丫鬟吩咐道:“去拿老爷的帖子来,就说明天我们一家都去王府看看大姑奶奶。”
安老爷虽然不喜小宁氏自作主张,可也实在挂念女儿。之前小宁氏说了几次要去看看大姑奶奶,安老爷便顺水推舟的同意了,现在见小宁氏等不及了,就装作没听见,任她行事。
小宁氏见老爷低头不语,知道是允了,就赶紧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拜贴,塞到那仆妇手里,大声嘱咐道:“你可得回去跟我们大姑奶奶说好了,明日我们一家人都去王府看她。”
那仆妇十分尴尬。四夫人的继母如此行事,分明是不把四夫人放在眼里。——俗话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既然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对自己娘家来说,就是客人。客人要去人家家里做客,有这样大大咧咧的?
可安老爷又在一边低头喝茶,一言不发。那仆妇只好勉强接了,打算回去先和秦妈妈禀报一声,再做打算。
最近因为上阳城大雪,安解弘作为上阳城的知府,这几日都在城里忙着内务。要手下人叫了街保,带着众人排班扫雪。又要派人去平民区看看有无大雪压倒住房,以致无家可归者。还要去兵需营查看上阳王大军存粮的地儿,是否安全可靠。因此下忙得脚不沾地,这几日在家饭都没有吃一顿,每日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地办差,生怕让人说他是靠姻亲上位的尸位素餐之人,给妹妹在王府里拖后腿。
等晚上安解弘回家才知道继母小宁氏又出妖蛾子了。
他本是累了一天,只想舒舒服服泡了热水澡,好好歇一歇。结果刚进到内屋,张莹然就告诉他,今日王府过来送腊八粥,姨娘已是让人拿了老爷的拜贴给那送粥的人带回去,说是明日要一家大小都去王府拜访大姑奶奶。
安解弘听了就一阵生气:爹就由得小宁氏这个着三不着四的女人瞎闹腾!一时又想到那日在妹妹那里,说到当年往事。——若不是这个恶毒愚蠢的女人,自己的妹妹怎么会九死一生?!虽说最后是有惊无险,可是不能说一个人杀人未遂,就认为她没有犯罪。有杀心,有举动,已经足够构成杀人罪了。
这里安解弘正余怒难消,一旁的丫鬟又进来禀报,说是大少爷过来请安了。
这大少爷便是纯哥儿,乃是安解弘以前的通房生的庶长子。当日那通房被他送到庄子上,后来安解语又做主,将她另配了人。夷人围城之时,流云城四围的庄子也都被夷人抢掠殆尽。那通房便同她后嫁的人一起,都不知所终了。
纯哥儿跟着自己的姑妈安解语,在范府和则哥儿一起长大。旧朝覆灭之后,安解语回安家养伤,才将纯哥儿送回了安家。纯哥儿在安家过得很尴尬。嫡母倒是对他和颜悦色,吃得穿得用得都没有亏待过他,可四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忽视他,冷落他。到底不比姑妈那里,虽然也是寄人篱下,可是姑妈对自己是真心疼爱,吩咐下人照顾得十分周到,生怕委屈了自己,又有周妈妈这个师父在一旁帮着。且表哥跟自己也处得极好。
纯哥儿就很想念和则哥儿在一起的日子,且他拜了周妈妈为师,如今已是好多日子没有得过周妈妈的指导。今日听说明日里,一家大小都要去王府拜访姑妈,纯哥儿就有些着急,唯恐将他拉下。
安解弘听说纯哥儿过来了,便整了整神色,让人带了纯哥儿进来。
纯哥儿已是四岁多了,以前一直跟着表哥则哥儿在范府过活,又跟着周妈妈习武,比一般的小儿都要长得高壮。
见了安解弘,纯哥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给父亲请安。”动作规范,言语里透着生疏。
安解弘看了看面前的儿子,见他生着和自己以及妹妹一模一样的一双眼睛,本来有些隔离的心又有些回暖,便温言道:“如今天冷,晚上就不用过来请安了。仔细别冻着。”
纯哥儿点点头,满心欢喜地看着父亲,又轻轻问道:“父亲,明日是不是要去姑妈府上?”
安解弘见儿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脸上由不得又板下来,冷声道:“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你先下去吧。”
纯哥儿压抑不住失望,望着自己的父亲,有些眼泪汪汪起来:“父亲,我想则哥儿了。还有周妈妈。”
安解弘心里一软,再也拉不下脸来,只好弯了身,用帕子给纯哥儿拭了拭泪,道:“父亲知道。等父亲忙消停了,会带你和弟弟一起去姑妈府上。”
纯哥儿这才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纯哥儿这样一闹,安解弘反没有了兴师问罪的心情,只觉得累得慌。想到明日还要出去查视,就先将家里的事放一放再说。横竖明日让张莹然也跟过去,继母和她那个宝贝女儿,应该也掀不起大风浪。
安解语这边,也知道了安家的一家大小明日也要过来拜访,不由有些犯愁。——周家的帖子是先到的,按理说他们应该有优先权。可安家是自己的娘家,其亲厚处,更不是周家能比的,按理说更应该有优先权才是。
安解语一时极为踌躇。
若是推了周家,又担心会坏了王爷的大事。——从她知道的只言片语来看,王爷是收编了周家六万多私兵,所以这周家是要为他们的投资要担保来了。这种大股东,在安解语前世里,都是上市公司的座上客,是属于绝对要笼络打点好的,可不能怠慢了去。
可是让自己娘家给周家让路,安解语心里又极不情愿。不知是不是在此异世待得时间长了,她对这个身子原主的父亲和大哥,都不由自主地有了一些孺慕之情。不象以前,见了他们都是面子情,从来就没有往心里去过。
仔细琢磨之后,安解语决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反正是要过年了,大家一起热闹些才应了节气。
拿好主意,安解语便心安理得地上床睡觉了,等着养好精神,明日里同周家和安家的众人一起聚一聚。
第二日天气极好。王府内院、外院和门口大路上的积雪都被清扫干净,四围的空气被雪洗过,清新晶莹,虽仍是寒冽,已经没了大雪压城的憋闷。
安解语也是一早就起身,去了偏厅理事,将王府里过年要用的物事、给下人的打赏、还有各房主子的份例,都提前做好帐,从外院支过来,免得到时又手忙脚乱打饥荒。又想起前几日就问了范大管事要不要给在祖籍的太夫人和大夫人送年礼,范大管事说他会安排,又说给大姑爷家的年礼也送过去了。安解语要顿了一顿,才理会得范大管事说的大姑爷,是大房嫡长女范绘歆的夫婿——象州王世子谢顺平,而不是四爷的嫡亲姐姐范朝敏刚刚合离的大姑爷顾升。
想到范大管事说过大小姐绘歆已是做了胎,不知何时是产期,也得打听好了,提前将贺礼送过去才是。他们两家隔的远,不知道是不是要派人过去观礼。生了女儿还好说,若是生得男孩儿,可就是世子的嫡长子,象州王的嫡长孙,上阳王的亲外孙。——这个身份,纵观北地南地无数豪门大族,都没有这么显目的。
且这个孩子要生出来,安解语的辈份也水涨船高,荣升到祖母那一辈了。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安解语都只有二十多岁。如此年纪就做了叔祖母,这让安解语十分有压力。
因此安解语非常不放心,又命人将范大管事叫过来问话。
范大管事在外院正忙着和王爷的幕僚一起安置外院的众人,又要和专管军营那一块的帐房商议了,要给上阳城军营里的范家军准备过年的额外军饷,都是忙得脚不沾地。范忠此人虽是忠心,能力却是有限。好在王爷留在府里外院的帐房和幕僚,都是挑了又挑,十分忠心可靠之人。
这些人本就没有歪心,才能协助范忠,将几桩大事圆的妥妥贴贴。又和内院暂时主持中馈的四夫人处过几桩事,见四夫人精细处,比积年的帐房都要强,不由对四夫人也寡目相看起来,暗赞王爷目光敏锐,居然就能在王府内院里挑出这样一个能干人主持中馈!——要知道以前在范家,四夫人一直是被四爷捧在手心里,什么俗事都不让她沾。大家伙都以为这样娇滴滴一个小妇人,一定是诸事不通,还不知道将这内院弄成什么样子。岂知大家都是看走了眼。
各人正在那里感叹王爷慧眼识英才,门口又有人来报,说是象州王世子妃,范家下一辈的大姑奶奶范绘歆让人送了十大车的年礼过来。本是早早就动身,可路上一场大雪耽搁了,如今城里城外积雪都扫干净了,他们才得进城。好歹还是赶着过年前送到了。
范大管事不敢怠慢,赶紧让人迎了进来,又亲自带着过来请安送年礼的谢家仆妇,去风存阁见王府里主持中馈的四夫人。
安解语听说是绘歆派人过来,不由觉得十分好笑:这人真是经不起念叨,说什么,就来什么。一边想着,一边去了正厅。
那谢家派过来送年礼的仆妇,是绘歆的陪房乌妈妈,也是范家以前的家生子下人。如今进了王府,忍不住四处打量,见比以前范家在旧都的国公府还更要辉煌气派,不由暗暗点头。——自家的大小姐娘家如今更是显赫,大小姐若是能一举得男,这北地南地,就没有能越过大小姐母子的。
这边想着,又走了好长一段路,乌妈妈才跟着范忠进了四房的风存阁。
乌妈妈此行过来,本是想见见大夫人。大小姐有些话要跟大夫人私下里说,可是到了上阳王府才知道,如今王府里主持中馈的,乃是四房寡居的四夫人。而大夫人,根本就不在王府里!
※正文36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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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请安
安解语在风存阁的正屋见了绘歆派来的乌妈妈,很是给面子,让人给了她大赏封,又让阿蓝去箱子里取了个绣着老梅傲霜的荷包,里面装着个足金的佛陀,亲手递给了乌妈妈。
乌妈妈自进了风存阁的院子,见了那巍峨少见的三层高楼,比正院元晖楼都要气派,就有些心里发怵。
等到进了正屋,饶是乌妈妈以前在范家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现在也不敢再托大,只恭恭敬敬地给四夫人磕了头,问了安,又将大小姐问安的话带到。
安解语最是关心妇人产育等事,就拉着乌妈妈细细地问了大小姐平日的饮食起居,有无恶心厌食等症。
乌妈妈说到大小姐的这一胎,就满面春风,笑道:“多谢四夫人关心。我们大小姐如今也有四个月了,吃得香,睡得好,就开始几日呕过几次,后来就一点不适都没有了。”又有意向王府的人展示大小姐如今跟大姑爷的夫妻和睦,就半吐半露,道:“大姑爷自大小姐怀孕后,反倒哪里都不去了,每日都歇在大小姐那里。大小姐日常的饮食用度,都是大姑爷亲自操持的,照看得万般谨慎细致。”
安解语听说绘歆得夫君爱重,也十分喜悦。——她虽与绘歆她娘大夫人极不对付,可这错却跟绘歆没有关系。且绘歆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待人接物也十分大方守礼,为人厚道善良,她自己的亲事第一次遭挫折的时候,也是不卑不亢,并不怨天尤人,看低自己,很得安解语欣赏。
“大姑爷这么做,真是有心,实在难得。”安解语也笑着赞了一句。
乌妈妈更是满面笑容,道:“何尝不是?四夫人不知,更难得的,是我们大小姐的婆母,象州王的王妃,居然没有一丝为难之处。——一般这种高门大户,媳妇要是做了胎,婆母大多会督促媳妇给自己的儿子收通房,或是纳妾,唯恐让儿子没人伺候。可我们王妃一点都没有怪罪我们大小姐,还经常对世子爷说,大小姐有孕在身,怀孕的人都性子古怪,让世子爷要多让着大小姐,凡事要依着她,不要同她争执。”
安解语一听,倒是来了兴趣。这样的婆母,在此异世,确实少见,就赞道:“象州王妃倒是个明白人。”
乌妈妈更是来了兴趣,滔滔不绝起来:“不止大小姐的婆母是个明白人,就连大姑爷,也是少有的明白人。我们大小姐这次刚怀上,大姑爷就一直歇在她房里,连大小姐给他安排的通房都不碰。大小姐过意不去,大姑爷却说他的通房妾室够多了,不用再安排。又说那些通房妾室不过是玩意,不想生那么些个庶子庶女的烦心。就天天嘱咐大小姐要好好保养,顺利生下孩子。还说就算不是男孩,也不打紧。横竖进门一月就怀孕,以后一定能生,总能生下儿子的。”
“大小姐听了这话,心情更好。这心情好,自然吃得好,睡得好,平日里还四处走动,帮王妃管家。王妃也有意让大小姐接手,处理诸事都不避忌大小姐。只担心她身子不适,让她不要硬撑着,又叫了几个医婆跟在大小姐身边,寸步不离。——这架式,我们当年还只在四夫人怀则少爷的时候见过。那时候四夫人在府里,真真是万人之上。所有人,上到太夫人、王爷和四爷,下到四房里扫地的三等丫鬟,个个都唯恐让四夫人受委屈,惊了胎。”
安解语一听这话,满心的欢喜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脸色便渐渐沉寂下去。
乌妈妈说得高兴,就没顾上看四夫人的脸色,将一些本想好了要向大夫人说的话,向四夫人也说了出来:“我们谢府里,如今的阵仗也差不多。不过我们大小姐这一胎,乃是象州王世子的嫡长子、象州王的嫡长孙,又是我们上阳王的嫡亲外孙,这身份尊贵,当然不是则少爷能比的。说不得,以后的福气也更大呢。”
安解语再也忍不住,将自己手上的茶杯顺手掷到地上,唰地起身上了二楼,去到放着范朝风牌位的屋里,坐在灵牌前面的小圈椅上,捂着脸低低地哭了起来。
楼下的乌妈妈正说得唾沫横飞,突然就听见一声脆响,又见茶水四溅。抬头一看,四夫人已经起身上楼去了。
“这是怎么啦?”乌妈妈搞不清状况。
“你还不跪下!”范忠在一旁也是大急。——这大小姐怎么派了这样一个话篓子回来,如今要过年了,非要提人家夫死子弱,没了倚仗,要刺四夫人的心。
乌妈妈这才醒悟是自己多嘴误了事。赶紧跪下,又哭丧着脸对范忠道:“范大管事,你一定要救救奴婢!”又想起自己如今已不是范家的家生子,就赶紧道:“奴婢现在是谢家的人,说错了话,自有大小姐处罚。还望范大管事帮奴婢在四夫人面前提点两句,看在大小姐份上,多少饶了奴婢这一次。”说着,又给范忠噔噔噔磕了几个响头。
这乌妈妈多嘴是出了名的。绘歆这次有专门挑了她过来,也是有盘算的。就是要借着她的嘴,将自己如今的处境好好宣扬宣扬。自己嫁得好,受婆家看重,母亲在范家才更有面子,更能在爹面前抬起头来。——绘歆却是嫁人之后,才知道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其实不是什么好事,也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爹爹,已经冷落娘亲多年。如今娘亲年纪大了,颜色早就衰败,爹爹却是正当盛年,又好本事,多才干,自会有更多更年轻的女人纳进来。娘亲没有儿子,又不得宠,到时候娘亲的日子可就更是难过了。因此下一向稳重的绘歆,出于爱母之心,就听了身旁贴身妈妈的话,专门挑了个喜欢多话的仆妇过来送年礼。
若是绘歆早知道自己的娘亲并未在王府主持中馈,绝对不会派这样一个不会看眉眼高低的仆妇过来。只可恨象州和上阳相隔甚远,交通不便,很多消息传到象州的时候,都已经成了陈年往事。这是后话不提。
这边阿蓝早跟着四夫人上楼,见四夫人径直去了放有四爷灵位的屋子,不由驻足守在外面。听见里面夫人低低的啜泣,阿蓝在屋外也抹了抹眼角的泪。——四夫人如今借着理家,让自己日日忙碌起来,才稍稍冲淡了以前每日的哀戚之色。却原来,那些悲伤依然深埋在心里,无人提起还好,一提起,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痛不可仰。
范忠在楼下一筹莫展,求救似地看向秦妈妈。
秦妈妈只冷冷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大小姐那陪房乌妈妈,并不说话,也不看范忠。
四房的仆妇丫鬟都对那乌妈妈怒目而视,很是恨这个婆子胡乱嚼沁。
阿蓝在楼上更是看这个乌妈妈不顺眼:大小姐还没生儿子,这些人就这样赶着到四房来摆谱了。若是生了儿子还得了?
老天爷,你要保佑大小姐生不出儿子,第一个是女儿,第二个是女儿,第三个还是女儿!看你们还怎么得瑟?!——阿蓝忿忿地想。
安解语如今都将同四爷有关的事儿放在心里最深处,轻易不能拿出来翻检。听那仆妇说起当年自己孕育的往事,虽然当日怀孕产育的人并不是自己,可不知怎地,自己听了那仆妇的话,居然有一种痛苦压抑到绝望一样的心情从心底直直地升起,只让人觉得:人生就是苦,活着就是痛。不由失态地摔了杯子,上到楼上痛哭了一场,心里才好受了些。
又有些后悔自己太过莽撞,七情上面,却是不利于管家理事,便暗暗告诫自己,如此失态,只此一次,以后再不可如此。自己现在主持王府中馈,不再是以前在四房里为所欲为,不用管分寸高低。自己的一言一行,现在都代表着王府的脸面。好在如今是在自己的屋里,又见的是大姑奶奶派来的范家以前的家生子,倒不是外人。
阿蓝听见屋里哭声止住了,知道四夫人缓过劲儿了,就轻声对里面的四夫人道:“夫人,净房里有热水,要不要去净净面?”
“嗯。”半晌,才听见里面的四夫人答了一声。
阿蓝也抬头,垂手竖立在门口,等着四夫人出来,就扶了四夫人,去到净房里。
安解语匀了面,见两眼有些红红的,又让人拿两个煮熟的鸡卵,拨开了,在双眼上滚敷了许久。
等安解语收拾好了,又换了一身衣裳,才下去见人。
那乌妈妈已是在楼下跪了快小半个时辰了。
见安解语下来,乌妈妈就又要磕头认错,外面却有丫鬟过来回禀,说是周家的周夫人和周小姐来了,要给夫人请安。
安解语就先对乌妈妈道:“这位妈妈远道而来,也是辛苦了。在外院歇一夜再回去吧。”
乌妈妈本来还打算多留几天,打听打听大夫人的事情,现在被四夫人一顿脾气发的,再不敢造次多嘴,只又磕了头,乖乖地应了,就跟着范大管事回了外院。
快到年底,范忠事也忙,懒得再理这个多嘴的仆妇,就把她交给外院的一个婆子,令她好好“陪着”大小姐的这位陪房妈妈,不得擅离。那婆子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要看着乌妈妈的意思,便赶紧应了,带着乌妈妈去了外院给下人备的客房。
这边安解语就吩咐人要带了周夫人和周小姐进来。外面又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四夫人的娘家人也都过来了。
安解语心情又好了些,就打趣道:“真是赶巧,居然连到的时间都是一样的。”就又让人去领了进来。
安老爷今日早上跟儿子安解弘说几句话后,就没有跟来。因此安家来得也都是女眷。
小宁氏带着自己所出的大女儿安解瑞和小女儿安解宜,跟在长媳张莹然后面进了上阳王府。
张莹然后面跟着乳娘抱着自己所出的嫡子浩哥儿,还有个妈妈带着庶长子纯哥儿,对上阳王府内院驾轻就熟。
小宁氏跟在后面,只觉得眼睛不够用,四面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在风华居门口,她们却和另外一群人不期而遇。
那边也是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中间两个主子。一个年纪大些,应该是长辈。另一个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都衣着华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小宁氏的大女儿瑞姐儿就忍不住多看了那个年轻姑娘几眼,觉得她的样儿有些眼熟。瑞姐儿因为嫉妒大姐姐的样貌,又嫁得了好人家,一直都在家里心心念念要模仿大姐姐的言行举止。对面的姑娘虽然长得和大姐姐不同,可是眉梢眼角里,总是有股欲说还休的风情,跟大姐姐以前在家的时候有些像。
而那边的周欣见了安家这一行,也多看了几眼。其中她也一眼就看出了瑞姐儿与众不同,眉眼和范四夫人倒是有五分相似。若是范四夫人再柔弱一些,还能更像些。便也暗暗上了心。周欣只觉得范四夫人的样貌,如今这世上应该没人比得上了。而对面这个跟范四夫人四五分像的姑娘,已经是了不得的大美人。不知这些人是做什么来的?难道和自己心思一样?想到此,周欣不由打叠起精神,暗暗警醒起来。
※正文38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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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斗狠
秦妈妈在风存阁院子门口接着了众人,便先上前给张莹然行了礼,道:“安夫人可来了,我们四夫人盼了许久了。”又对跟在后面的小宁氏也行了礼,对着后面的安家众人一一打招呼道:“见过安老夫人、二小姐、三小姐。”
秦妈妈是安家以前的老人,张莹然对她也甚是看重。如今见她行礼,赶紧过来拉住她,嗔怪道:“秦妈妈这是把我们当外人了。——这礼我们可受不起。”
小宁氏在旁撇撇嘴,并不接话,自顾自带了两个女儿,走到张莹然前面,先进到风存阁院子里去了。
张莹然见状,不由对秦妈妈苦笑了一下:“秦妈妈莫见怪。我代姨娘给妈妈赔个不是。”
秦妈妈连忙拦着:“安夫人折杀奴婢了。我们可哪能当得安夫人的赔礼?”
张莹然笑着道:“你是四夫人的乳娘,奶了她这么大,以后享四夫人的福,在王府荣养也是有的。可比我们有脸面呢。”
秦妈妈微笑:“那就托安夫人的吉言了。”说着,就让人领了张莹然一行也进去。
这里将安家众人都安置了,秦妈妈才又过来给周家的人行礼,道:“见过周夫人、周小姐。”
周欣这才知道,原来这群人是四夫人的娘家亲戚,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周夫人满面堆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原来妈妈是四夫人的乳娘,亲自出来迎我们,可是天大的面子。”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拉住了秦妈妈的手,将一个荷包塞到了秦妈妈手里。
秦妈妈微微一笑,也收下了荷包,左手向前一伸道:“请!”
这边周家众人也进了风存阁的内院。
风存阁正屋旁的花厅里,安解语正坐在上首,和安家众人一一见过。便让众人坐了左边。
说话间,外面又进来了周家的两人,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
安解语满面堆笑地起身颔首道:“周夫人。”又对周欣点点头。
周欣福了一福:“见过四夫人。”
阿蓝便过来领了两人坐到右边。
这边张莹然见安解语有外客在,便起身道:“还望妹妹见谅。容我带了浩哥儿和两个妹妹,去见见我堂姐,再过来叙话。”
安解语知道张莹然是见人太多,想将瑞姐儿和宜姐儿先带走,免得麻烦,就点头道:“是了,张姨娘前几日还念叨你呢。你就过去看看吧。”又转头问瑞姐儿和宜姐儿,“可要跟大嫂子去看看?”
宜姐儿不喜这里一群人,就高兴地站起来道:“多谢大姐。我愿意跟大嫂出去看看。”
瑞姐儿却不领情,端坐在那里,满脸含笑地看着安解语,道:“多谢大嫂关心。不过我们今日来,主要是看我们的大姐姐,不是看旁人的堂姐。——既然你们要先出去,说不得,我就帮你们留在这里,多陪陪大姐姐。”
张莹然见瑞姐儿一开口就夹枪带棒的,微微皱了皱眉,也不再理她,就对安解语又福了一福,道:“妹妹就多担待些。我们等会儿再回来。”
安解语点头,让丫鬟带她们往大房里去了。
屋里就只剩下安解语在上首,周家和安家的两个母亲,各带着自己的一个女儿坐在下首。
周夫人见状,就对安解语笑道:“没想到四夫人有这样一个贴心的妹妹,以前倒是没有听说过。”又仔细看了看瑞姐儿的模样,和旁边小宁氏的模样,见这三个人倒是都有些相似的地方,可看四夫人对小宁氏的态度,又不象是亲娘的样子,就疑惑起来:难道这四夫人不是嫡出,乃是庶出?可小官家的庶出之女,怎么也不可能嫁到高门做了嫡子的原配正室。
周欣在旁也是如此思量,不过她就直率多了,就好奇地问道:“四夫人,对面坐的,可是你的娘亲和妹妹?”
安解语看了小宁氏一眼,见她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淡然道:“那是我姨娘。我娘亲早没了。”
周夫人这才明白,原来对面那安老夫人乃是填房。看她们三人都有些像的地方,应该也不是一般的填房,想来也是经常有的,嫡亲姐姐没了之后,由庶妹嫁过来做填房的戏码。
可四夫人却一直叫继母“姨娘”,就有些意思了。一般来说,原配生的嫡女,可以不用叫继母“娘”,可是这填房继母却是当得她一声“母亲”的。但是四夫人一直说是“姨娘”,一般人来看,却是有两种意思。一种可以说是这继母,本来就是她母亲的妹妹,所以叫“姨娘”也是有的;另一种也可以说,四夫人一直不肯承认这填房的正室身份,所以待她如小妾一样,只肯叫她“姨娘”!
周欣却没有她娘想的这么周到。她一听“姨娘”,就直接奔了第二种想法去。且她在家的时候,跟姨娘、庶姐妹们人等都极不对付,以己度人,就觉得范四夫人跟她应是一样的想法,不喜欢这些人,便有心要这些人出个丑,讨好一下范四夫人。只睁大了眼睛,故意问道:“四夫人,你们安家的小妾也这么有地位?能出来走亲戚,还能大模大样,和主子平起平坐?”又掩嘴笑道:“这种小妾,小妾养的姑娘,若是这样行事,在我们周家,可以让人直接拖下去乱棍打死。”说着,还轻蔑地瞥了对面的瑞姐儿一眼。
瑞姐儿最恨别人挑剔她的出身,如今被周欣的话气得心头大乱,口不择言地恼道:“你才是小妇养的!你全家都是小妇养的!”
这话却是太过失礼,安解语在上首连忙呵斥道:“瑞姐儿,住口!——还不赶紧给周小姐道歉?就说你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有分寸,还望周小姐、周夫人大人大量,不要往心里去。”
周夫人听了范四夫人这话,脸色更差:这四夫人不是明晃晃地护着娘家人?瞧她们家姑娘,将人家全家都骂进去了,却只是道歉了事?
瑞姐儿见大姐姐疾言厉色,不同以往,眼神扫过来,居然如刀子一样剜人,就有些胆怯。只好站起来,冲对面的周家母女俩福了一福,嗫嚅道:“对不住。”便又坐下了,脸偏向一边,不肯再看人。
周欣也是被瑞姐儿的话气得牙痒痒:这种没教养的臭丫头,要在她们周家,早就被乱棍打死,拖出去喂狗了!——周欣就对范四夫人轻描淡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有些怨愤,便抬眼向范四夫人看去,想再说几句。
安解语见瑞姐儿行完礼,稍稍和缓了些,就又转头含笑对周欣道:“我家小妹年幼无知,说话不知分寸。周小姐出身名门,气量自是不凡,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才是。”
周欣见范四夫人这样护着她的妹妹,更是不豫,就忍不住冷笑道:“四夫人过虑了。我们家世寒薄,可不敢跟上阳王府的姻亲计较。——就算被骂了,唾面自干也就是了。可不敢跟四夫人的亲妹妹要个说法。”
周夫人觉得自己女儿有些过于要强了,本想提点她,不要在事还未成之时就先给自己树敌。可是这范四夫人确实过分了些。
对面的瑞姐儿虽是她的亲妹妹,却是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骂了周家全家。四夫人不给个说法,还真当他们周家怕了她?!——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不过是个寡妇,就算有个儿子,在这深宅大院,养不养的大还两说。且人家王爷正妻尚在,她不过是代人管家,就真当自己是根葱了?若不是他们周家想趁着王爷不在的时候,要借她这个王府内院掌家人的名头,将女儿正大光明地抬进王府,才不会去这样上赶着敷衍巴结一个寡妇!
这样想来,周夫人又不打算去打圆场了,却是要看看这四夫人要如何应对。若是不合她们的心意,今日一定要软硬兼施一次,让这范四夫人不要太过分。如此,女儿以后入了王府,也不会被她看低了。因此周夫人也不说话,就一双眼睛目光炯炯地看向了范四夫人。
安解语听见周欣话里有怒气未消的意思,眉头都未皱一下,就对周欣道:“周小姐这是怪我偏着自己的妹妹,处事不公了?”
周欣不妨范四夫人一口道破她的心思,不由脸有些微红。在家里和庶姐妹打眉眼官司、说话指桑骂槐,她都是把好手,可这样单刀直入,她却从未试过,只好赶紧否认道:“四夫人说哪里话。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说着,又看了她的娘一样。
周夫人微微含笑,鼓励地看着女儿,并不接话。
周欣的心里微微定了一些。
安解语却又冷笑一声道:“既然周小姐并无怨言,我也就秉公处理了。周小姐刚才说我姨娘是妾室,还说我妹妹是妾室所生。这些话,却也是骂了我安家全家。所以周小姐也要向我妹妹和姨娘道歉才是。”
周欣一听,心头大怒,再也装不下作低服小的款,唰地一声站起来道:“四夫人不要欺人太甚!”
“哦?”安解语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问道:“这话可说大了。我哪敢欺负人呢?——别人不上门来欺负我,我就要谢天谢地谢菩萨了。”
对面的小宁氏见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这一向不将她们放在眼里的大姑奶奶,居然肯帮着她们,为她们说话,心里更是欢喜,就也出言相帮道:“我们大姑奶奶可是王府里主持中馈的当家人,你们这样当面辱骂大姑奶奶的娘家人,我们大姑奶奶只让你们道个谦,那是便宜你们。我劝你们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们惹恼了我们大姑奶奶,若是王爷知道了,将你们抄家灭族都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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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要挟 上
小宁氏生平最爱就是作威作福,只要能有个杆儿给她,向来爬得比猴子还快些。如今这番话,在她以为是帮着大姑奶奶,在别人听来,却是说得不伦不类,意义大不一样。
周夫人和周小姐就先白了脸。——这范四夫人有那么厉害?可以左右王爷的想法?若真是如此,她们刚刚在这里跟范四夫人叫板,岂不是走了着错棋?
安解语听了小宁氏的话,更不是滋味,又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偏帮了小宁氏母女:这就是两个上不得台面的货,给脸也要不起脸,以后还是少来往为是。更是后悔自己想得太简单,这两家人,本来就不应该在同一天接待。自己真不应该图轻闲,非要在一天内解决。
阿蓝进来看见屋里僵持一片,心里也为四夫人不平。——虽说上门都是客,四夫人一向以礼待之,谁知待来待去,倒是将别人的气焰都养的高涨起来。既如此,还客气什么?让这些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才是正理。更何况这世上就有这种人,非得让人用鞭子抽着打着赶着,才能看清自己的位置,好好做人。你略微对她们和善一些,就立马认为你是怕了她们,非要反过来给你点颜色看看不可。
安解语见阿蓝进来,就问道:“都送过去了?”却是问张莹然、浩哥儿和宜姐儿。
阿蓝点点头,行礼答道:“回四夫人的话,都送过去了。张姨娘还说要留她们在那里用午饭,奴婢说得先问问四夫人,才能定夺。”又说起纯哥儿,周妈妈已是过来将他领去,和则哥儿一起玩去了。
安解语见纯哥儿已是去见则哥儿了,稍稍放了心。
这边又想了一想,今日之事,算是周小姐先挑起的,可自家也有错,若是一定要分个青红皂白,也有些小题大做。不如等会儿留她们一起吃饭,在饭桌上也好一笑泯恩仇。便对阿蓝吩咐道:“带姨娘和瑞姐儿去楼上的暖阁里,看看我给爹爹和大哥准备的礼物合不合适。还有给大嫂、姨娘、瑞姐儿、宜姐儿、浩哥儿和纯哥儿的礼物,都在那里。”
小宁氏和瑞姐儿一听,都是喜上眉梢,都忙不迭地应了,跟了阿蓝上楼去。
瑞姐儿心里解气,又回头冲周欣挑衅似地扬了扬下颌,才转头趾高气扬地跟着阿蓝上楼去了。
周欣明明在下面看见,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范四夫人到底在王府内院有多大权势,对王爷又有多大影响力,她们都要回去重新算计才是。
想到此,周欣已是忍了气,起身恭恭敬敬地跟范四夫人福了一福,道:“欣儿不知轻重,得罪之处,还望四夫人海涵。”
安解语略微有些诧异:这姑娘虽傲气十足,却能屈能伸,如此年纪,就能克制自己的情绪,倒是个人物。便脸上也软下来,温言赞道:“周小姐好气度,不愧是东渚周家的女儿!”
这话说到周夫人和周欣心坎里去了。她们一向自诩出身高贵,东渚周家的名头,哪怕在旧朝流云城里,也是响当当的,跟旧朝的各家豪门大族,也都是姻亲遍结。只可惜旧朝覆灭,他们的倚仗大多不复存在,才又起了心思,要跟新朝的新贵结亲。而上阳王,便是他们志在必得的第一人。
安解语对周家的心思倒是略知一二,对于周家上赶着巴结她,也知道大概是为了什么。只是这事只要他们不明说,她就只能装糊涂。——这事无论怎么说都不好听。哪有大伯子纳妾,能让寡居的弟妹做主的?就算知道,也要装不知道。
这里屋里的气氛便又缓和下来。
安解语有些畏寒,见只剩了周家母女俩,就起身笑道:“对不住二位,我却是有些冷了。二位若不嫌弃,就给我去暖阁里坐一会儿,等午饭备好了,我们再出来。”
周夫人一听,正中下怀,赶忙道:“四夫人何必这么客气?——我们客随主便,都听四夫人的。”
安解语也不再说话,便含笑带了她们二人从花厅的侧门出去,进过一条短短的甬道,便进了一旁的暖阁。
这暖阁里不象时下一般北地屋子的暖阁,一味只用厚帘子遮得厉害。
风存阁楼下的这个暖阁,却是有两大扇上等玻璃窗在一边的墙上,且那玻璃烧得纯净透明,一点杂色都没有。又为了保暖,皆是双层玻璃镶嵌。一层长长的金丝绒窗帘斜斜地用挂钩挂在玻璃墙的两侧,中间只有一层透明的白色薄纱从上到下挂在玻璃窗前面。这薄纱不挡外面的日光,却挡了外面的人看过来的眼神,正是安解语的主意。
周欣看了这暖阁的装饰,就觉得一阵欢喜,四处都打量好了,打算回去给自己屋里的暖阁也依样儿画一把葫芦。
周夫人见四下里没了外人,就想同四夫人说起让周欣进王府的事儿。顿了顿,周夫人就对安解语道:“四夫人,我有些话,要单独同四夫人说。”
安解语含笑道:“这屋里都不是外人,周夫人请说。”
周夫人抬头看着阿蓝,也笑道:“这位姑娘,倒是四夫人的心腹下人。”
安解语也看了阿蓝一眼,回道:“正是呢。我诸事都不瞒她。”
周夫人无法,只好对周欣道:“欣儿,这里王府的风景乃是北地的一绝。你要不要出去玩赏玩赏?”说着,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阿蓝。
周欣初始不解,不过马上也明白了娘的意思,就起身对范四夫人道:“四夫人,欣儿好奇,想出去看看风景。还望四夫人成全。”
安解语故意道:“这可难了。王府内院里,外人是不能随便走动的。”又在心里腹诽:寒冬腊月,看个俅风景!
周欣脸有些红,还是咬牙道:“还请四夫人垂怜。”又对阿蓝行了半礼,道:“还要麻烦这位姐姐了。”
安解语只好允了,就叫阿蓝同她一道出去,又叮嘱道:“就在附近看看,别走远了。一会儿就传饭了。”
阿蓝脆生生地应了,便跟着周欣出去。
这边暖阁里就只剩下安解语和周夫人。
周夫人整了整衣衫,正色对安解语道:“四夫人,我们今日冒昧前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安解语一听,就知道她们等不及了。既然一定要说,就暂且敷衍过去吧,便做了诧异的样子,惊道:“周夫人说哪里话?东渚周家,何等高贵,何等豪富,还有什么要求我这个孀居妇人的?”有意将“孀居”两字咬得重重的,提醒周夫人,有些事,不是她能管的。
周夫人却是心急,一时装作听不出这些言外之意。又明知道四夫人是寡居的弟媳,大伯子纳妃这种事,肯定不会让她知晓,便只诓她道:“四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也好让四夫人知晓,我们家六万私兵归顺了王爷,王爷便许了要让我们欣儿进府做侧妃。只是突然前方军情紧急,王爷只好提前出征,这才打乱了我们送亲的时日,弄得我们手忙脚乱。如今我们东西都陪送过来了,欣儿也起了意,非王爷不嫁。我们也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这话倒是出乎安解语意料之外。她本以为,周家只是想让她帮他们美言几句,劝说王爷纳妃而已,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用自己是“孀居”之人做推辞。
如今听他们的口气,似乎王爷早已是答应了,现在不过是要走个程序,将人抬进来便是。且那六万私兵跟了王爷出征,倒是跟安解语所知对景。
只是听周夫人的口气,说王爷突然出征是因为军情紧急,却是蹊跷。——周夫人扯别的慌,安解语还未必知道真假。可王爷为何会突然提前出征这事儿,安解语却是当事人之一,没有人比她知道的更清楚。
安解语前世在拉斯维加斯赌场里做高管的时候,对赌徒的心理颇有研究。且她自己就非常精通几种赌术,对于一个成功赌徒最需要的心理素质——虚张声势,是了解贯彻的非常明白。
现在看周夫人的样儿,明明就是在利用双方信息的不对称,在这里虚张声势地吓唬自己而已。自己若是中了他们的套子,就会顺着他们的意思,答应以正式的仪式来迎周欣入府为侧妃。——估计打的就是木已成舟的主意。到时候就算王爷并没有事先答应,见人已经迎了进府,且又是王府里主持中馈的四夫人做的主,大概也不会就将人退回去,只会顺水推舟,纳了才是。
只是王爷到底答应了他们没有,却是一个问题。安解语左思右想,也很难相信周夫人连这种话都能扯得出慌来。
仔细思量一番,安解语也不把话说死,只道:“这是件大事,我不敢自作主张。周夫人莫急,等我叫了外院管事进来,给王爷修书一封,看看王爷到底是做何打算的。”又安抚周夫人道:“周夫人放心。王爷一言九鼎,言出必行,不是那等反复无常的小人。这事王爷若是真的应下了,一定没问题的,你们倒不用担心。且王爷本来也不在府里,你们也不用着急送周小姐进府。”
周夫人听安解语如此说,反而急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四夫人一个寡妇,居然敢和王爷书信相通,难道她就不知人言可畏?——大伯子和寡居弟媳……
想到此,周夫人倒是觉得有了可以要挟四夫人的利器,就掩嘴笑道:“四夫人说笑了。四夫人孀居之人,哪能和王爷私相授受?——四夫人快打消这个念头,千万不要和王爷私通书信!若是这事儿传出去,不止四夫人名誉受损,就连王爷的名声,也很不好听呢。好在如今只有我听到,我自然不会将此事张扬出去。若是我们欣儿顺利进了府,这事肯定就烂在我心里了。”说着,又若有所思地看着安解语,目光里满是深意。
※正文335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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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要挟 中
安解语一听这周夫人敢威胁自己,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去问问王爷都不行?写封信就是私相授受,那你们这拼了命要将嫡女送来做妾,又算什么?——果然是前世里那本奇书里说过的,有些人就盼着女儿做了小老婆,一家子就能仗着她横行霸道,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
安解语从来不受威胁,就板了脸,冷哼一声道:“我现在主持王府的中馈,大事小事,都要和王爷通气的。怎么周夫人认为,我这个主持中馈的位置,只是个幌子不成?”见周夫人要说话,安解语又挥手止住她道:“周夫人你别急,此事事关重大,我是一定要问过王爷才能定夺的。”
“至于周夫人威胁我,说是如果我与王爷通了书信,便是私相授受,有碍名声这话,我记住了。——周夫人你且记着,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以后我要听到外面有一个人拿这种事传来传去,坏了王爷和我的名声,我就唯你们周家是问!”
“你要搞清楚,你如今是来求我,不是我求你。——想要挟我,你找错了人,打错了算盘!”
见周夫人一脸不知悔改的样子,安解语索性起身赶客:“今日既然话不投机,周夫人请回吧。”
安解语的送客之举,又给了周夫人一个意外:这四夫人到底是另有倚仗,所以才如此胆气足?还是这四夫人就是个混不吝,习惯拿着鸡毛当令箭,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见范四夫人翻脸赶客,周夫人也拉不下脸来,只忍了又忍,才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便也僵硬地起身,对范四夫人道:“四夫人今日既是不适,我们改日再来拜访。”说着,就自顾自转身出了暖阁,往外面去了。
安解语气得心潮起伏,难以释怀,便在暖阁的榻上闷闷地躺下了,也难得出去理她们。
一会儿的功夫,阿蓝从外面急急地进来了,见四夫人面朝里躺在榻上,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也不敢多问,只轻声道:“夫人,周家的人都走了。午饭也备好了,可要传饭?”
安解语这才懒洋洋地坐起身,道:“去将大房的张姨娘和她女儿绘绢一起叫过来,还有大姑奶奶一家,和我娘家的人一起吃饭吧。大家热闹些。”
阿蓝应了,赶紧出去命人去大房请人过来。
这边安家的人就同大房的张姨娘和绘绢,还有大姑奶奶范朝敏,以及她的一双儿女一起吃午饭。
安家的人还未正式见过范朝敏和她的一双儿女,安解语便又做了中间人,帮她们互相介绍了一下。彼此又见过礼,便分宾主在席上坐下了。
这边瑞姐儿看了一圈,发现周夫人和周小姐居然不在席上,就好奇地问道:“刚才那两人呢?”
安解语厉眼看过去,对她呵斥道:“吃你的饭,管这么多闲事做什么?”
瑞姐儿今日被安解语吓了两次,居然都不敢还嘴,只赶紧低头吃饭。
则哥儿听见娘亲又让人吃了排头,不由和纯哥儿对视一眼,两人抿着嘴笑。
小宁氏却是个爱打听的,便眼珠滴溜溜地一转,将席上众人都扫了一眼,就对坐在她旁边的张姨娘问道:“张姨娘,你可见过周家的小姐?长得很不错的,就比我们家瑞姐儿差一点,可也是个难得的美人。”
张姨娘客气道:“当日夜宴之时见过一次,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又冲着瑞姐儿笑道:“虽是比我们瑞姐儿差一些,可是福气倒不小呢。”
“此话怎讲?”小宁氏来了兴趣。
张姨娘瞥了安解语一眼,见她依然低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喝着面前的一碗血燕阿胶薏米粥。睫毛微微扇动,跟两排小扇子一样,柳眉如画,斜飞入鬓,映在瓷白又带些粉红的脸颊上,比用黛墨画出的青眉还要飘逸,不由微微有些嫉妒。
“你说啊?到底是什么福气?”小宁氏见张姨娘突然望着上首的大姑奶奶不言语,便赶紧催促道。
张姨娘醒过神来,又转头看向隔着小宁氏坐着的瑞姐儿。见她虽然正面看上去,不过和四夫人四五分相像。可侧脸轮廓,同四夫人居然有七八分相似。张姨娘心里一动,就用帕子捂了嘴,凑到小宁氏耳边,轻声道:“这周家,着急要将周小姐送到王府来做侧妃呢。”
“什么?王爷要纳侧妃?!”小宁氏又惊又喜,不由尖叫起来。
坐在对面的张莹然不由白了自己的堂姐张姨娘一眼: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之前自己还提醒她,不要在小宁氏母女面前说王爷纳侧妃的事儿,怎么到头来都忘了?
张姨娘含笑低下头来,装作没有看见堂妹的白眼,自去夹了一筷子笋干炒肉放到碗里。却是突然间,觉得上首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如有形质一样向自己这边看过来。张姨娘抬头向上首看去,却只看见四夫人垂下的眼帘,和不断在甜白瓷小碗里搅拌的手。
范朝敏在席上分明见到各人的反应都不一样,只在自己心里微微叹气,不发一言。
这边小宁氏听见这个消息,连饭都吃不下了,只是如坐针毡。好容易等到吃完饭,张姨娘同范家的大姑奶奶一起,也带着孩子告辞而去,小宁氏才瞅了个机会,跟着安解语进了暖阁。
安解语看着小宁氏鬼鬼祟祟地跟进来,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就骂了旁边的丫鬟道:“你们是怎么当差的,什么人都能进来?!”
那丫鬟吓了一跳,呆呆地道:“她是夫人的母亲,不是外人。”
安解语更气:“我娘早没了。你别乱说话。”——安解语如今才知道,小宁氏当年害得这身子的原主几乎遭逢女人最惨的灾难。
本来她就对小宁氏没有好感,现在更是对她恨之入骨。若不是看在安老爷份上,安解语早就要跟小宁氏母女断绝来往了。
小宁氏却对这些话并不放在心上,就挥手让那丫鬟下去。
安解语更是怒喝一声:“给我站住!”又对着小宁氏,直骂到她脸上去:“我警告你,别在我面前充长辈!——当年的事,我可没忘。迟早跟你算帐!”那丫鬟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小宁氏一愣,一时想不起这大姑奶奶又发什么疯:当年?当年怎么啦?便忍不住问了一声。
安解语冷笑一声:这女人若不是个白痴,就是狠毒到无耻的地步。当年害得自己姐姐的亲生女儿几乎为官娼,却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若是没有王爷和四爷,自己穿过来,不知又是在什么龌龊的地方。以自己的脾气,肯定早已受不了,第二次投胎去了。安解语想着这帐终是要和小宁氏清算,便扬扬手,让一旁的丫鬟还是出去了。那丫鬟如蒙大赦,赶紧溜出去,远远站到外面的横廊上,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话。
等屋里人都去净了,安解语才对杵在自己面前的小宁氏阴森森地道:“姨娘,我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人。你当年害我几乎不得好死,我可都记着呢。”
小宁氏这才想起是当年的事。
小宁氏也有几分委屈。当年她不过是想这大女儿赶紧嫁出去,不要在家里碍眼。有这样一个女儿在家里,就是挡了自己女儿的路。以后的好姻缘,肯定都是冲着这倾国倾城的大女儿去了,自己的女儿怎么还会被人看得见?——她也是一番好意,当日请的都是自己老爷的上司,都是大官人家。哪里知道这些人如此龌龊,不肯好好抬了大小姐去做妾,却是要她做外宅?又想到,若不是自己歪打正着,这大小姐也没那么大福分,能嫁到这旧朝首屈一指的豪门范家里,还是做的嫡子的正室原配。
想到此,小宁氏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凑到安解语耳边,小声嘲讽道:“大姑奶奶真是会过河拆桥啊。——要没有我,你能嫁得这么好?”
“我知道,你现在成了寡妇,是要怨我几分。可是你就算做了寡妇,也在这王府内院主持中馈。比那外面穷家小户的寡妇,不知要好多少倍。”
安解语瞪着小宁氏,见她到现在都没有一丝愧疚之心,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小宁氏望着安解语剑拔弩张的模样,倒不比当年在家里,软弱到任人欺凌的样子。可转念一想,无论怎么说,自己都是她母亲。不管自己对她做过什么,为了一个“孝”字,她就只能受着。——自己当年闯了那样的大祸,老爷还说要休了自己,最后还不是把自己接了回来?
小宁氏就又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怎么?你那是什么眼神?你看什么看?我帮了你的大忙,现在让你帮一下你妹妹,你就翻脸不认人了?我告诉你,我当年能差点毁了你,我如今更能让你身败名裂!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妹妹得了王爷的宠,一定不会跟你这寡妇姐姐过不去。就让王爷分些雨露给你,也不是不可以的。反正大家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妹妹不是那样拈酸吃醋之人,有你帮你妹妹固宠,她也轻省些。——别以为我不知道,左右你也是得了王爷的宠,才能主持得了王府内院的中馈。打量大家都是傻子呢!”
小宁氏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安解语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小宁氏促不及防,被扇了正着,不由更是呆了一呆,摸了摸左脸上被扇得火辣辣地地方,才醒觉过来:大姑奶奶居然打了自己!真是反了天了!——旧朝的儿女们若是被判了对父母忤逆不孝的大罪,是可以被凌迟的!
“你……你……你这个忤逆不孝女,竟然敢打你母亲!”
安解语一不做,二不休,上前又朝她的右脸扇了一耳光,也凑到小宁氏耳边,低声道:“我受够了!你算哪门子母亲?我告诉你,我一直都当你是个妾!——先前那一巴掌,是代以前的安解语打你;其后这一巴掌,是如今的安解语打你。你要再胡说八道,我见你一次,让人打你一次!”
小宁氏捂着两边的脸,结结巴巴道:“你真是疯了,我要告诉老爷去,让他评评这个理……”
安解语气得发昏的脑子骤然清醒过来:这小宁氏不是好相与的,扇她两个耳刮子虽然解气,却是对她没有实质性伤害。以她好了伤疤忘了痛的脾性,又一向顾头不顾腚,恶毒到愚蠢的地步,要是这样放她回去,还不知又会酿成什么大错!
想到这里,安解语便对外扬声道:“给我把周妈妈叫进来。”
外面的丫鬟只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赶紧应了一声,出去叫了周妈妈进来。
周妈妈一进暖阁,就见到四夫人气呼呼地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而她的继母小宁氏两腮红肿,一边脸上顶着清晰的五个手指印,甚是滑稽。就忍不住笑了,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啦?——冬日里的蚊子这么厉害,可是将我们的安老夫人咬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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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要挟 下
小宁氏只觉得两腮火辣辣地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对着安解语怒目而视。
安解语招手叫周妈妈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周妈妈含笑的脸逐渐淡下来,便冷冷地看向了小宁氏。
小宁氏这才有些不安,赶紧起身要出去。
周妈妈已经大步跨过去,在小宁氏颈后拍了一掌。
小宁氏哼都未哼一声,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周妈妈就问安解语道:“夫人,到底想怎么处置她?”
安解语歪着头想了半天,道:“我只想她再说不出话来。”又不知道小宁氏到底能不能识字、写字,就又加了一句,“最好也再不能写字。”
周妈妈倒是笑了,道:“夫人心肠太软了。——这种女人,若是要那样害我,我一定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说着,便拿出袖袋里的一包药,倒在小宁氏刚刚的茶杯里,轻轻摇匀了,灌到小宁氏嘴里。就对安解语道:“喝了这包药,她这辈子,只能做哑巴了。”又按在小宁氏背上脊柱处几个穴道,用内力断了她几处筋脉,便道:“她这后半辈子,便只能躺在床上了。她这双手,以后就是根针都拈不起来。夫人放心。”
安解语叹了一口气,道:“那就好。这女人,唉,向来损人不利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周妈妈将小宁氏搬到一旁的圈椅上,让她趴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就对四夫人回道:“夫人觉得她损人不利己,说不定她可不这么觉得。——多半让别人伤心难受,她就觉得高兴。这种人,我当年讨饭的时候见得多了。”
安解语第一次听周妈妈提到她入翠微山之前的经历,虽有些好奇,可也知道,这是周妈妈心底最深的伤痕,若不是她主动提起,安解语是绝对不会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八卦心理,就去揭别人的疮疤。
周妈妈也知道四夫人其实心地善良。——只要你不惹到她,她绝对是最最善解人意的好人一个。
这边张莹然也被安解语叫进来,对她道:“姨娘突然犯了病,大嫂先带她回去吧。”说完,又想起一事,道:“瑞姐儿的亲事,大嫂有眉目了吗?”
张莹然心知有异,也不细问,只点头道:“看了几家,都还不错。只是难以取舍,还得姨娘拿主意。——爹爹已是不管了。”
安解语不由对安老爷更有了几分怨言:要是真不想管这对母女,就直接将她们休回娘家去。嘴里说着不闻不问,实际上却纵着这女人闯出一桩又一桩滔天大祸!
这样想着,安解语也不客气,对张莹然道:“大嫂,瑞姐儿的事,你和大哥做主吧。姨娘眼看自顾不暇,却是耽误了瑞姐儿。你也知道,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
张莹然也不好接话,只含笑道:“我会同你大哥说的。”
安解语点点头,便命人套车,将安家众人都送了回去。瑞姐儿一心挂着吃饭的时候,张姨娘说的王爷要纳侧妃的事,还满怀希望地等着娘出来,好问一问。却是听说娘犯了急病,要赶紧回家请大夫,不由失望极了,觉得娘病的真不是时候。
只有宜姐儿担心的不得了,上了车,就催人赶紧回去安家,要找大夫给娘瞧病。
而这边周夫人气呼呼地回到周家,就对周仁超说了范四夫人不信她们的话,不肯让欣儿直接入府,还要亲自去信问问王爷的事。
周仁超一惊,问道:“怎会如此?”
周夫人就恨恨地道:“这四夫人还挺精明,居然不上套。”
周仁超闻言,知道自己的夫人又犯了左性,便冷言问道:“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事,惹得四夫人生气了?”
周夫人一时语塞,哪敢跟老爷说实话,只好拿话搪塞道:“说不定这四夫人想从我们这里多拿些好处,才肯帮这个忙。如今只是左右为难我们。”看见老爷一脸阴沉得要发火的样子,便又讨好道:“老爷别生气,我却拿到那范四夫人的一个把柄。”
周仁超挑高了眉毛,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周夫人便摒退了左右,附在周仁超耳边轻声道:“那四夫人说要去信问问王爷,我就道她是和王爷私相授受,有碍礼教大防……”话未说完,周仁超已经恐惧地捂住了她的嘴,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可有当着四夫人的面说这话?”
周夫人不高兴地拨开周仁超的手,恼道:“当然说了,不说,怎么能要挟她乖乖听我们的话?”又道:“这种事,只要我们稍稍在外面放些风声,她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要泼她的脏水,还不容易?”很是扬扬自得的样子。
“你这败家的无脑妇人!”只听啪地一声,周仁超已经抽了周夫人一个大耳刮子。
周夫人被打傻了,呆呆地望着周仁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仁超看见她那痴傻的样子,更是后悔让她去王府套交情。——这女人,看她对付妾室庶子,法子一套一套的,如今让她去办点正事,居然还是那套对下的法子,一点长进都没有!
周夫人好半日才缓过劲来,哇地一声哭起来,“老爷这样对我,我不活了!”
周仁超没好气道:“你不活了才好。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大祸了!”
周夫人见老爷没像以往一样过来哄着自己,居然就坐到一边唉声叹气起来。不由止了哭,低声问道:“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仁超叹气道:“这些话,放在心里自己想想也就算了。还要当着四夫人的面说出来,不是给我们全家招祸吗?”
周夫人更是不明白。
周仁超只好解释道:“你这话,若只是故意吓唬四夫人,那四夫人能以寡居之身,主持王府内院的中馈,足以说明她不是简单的女人。被你泼了脏水,她岂肯善罢甘休?到时只要在王爷面前随便进几句谗言,就该我们家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范家的人最是护短。当年上阳王的嫡长女以前定亲的关家,做了些什么事,又得了什么下场,你可忘了?”
“若我说的是真的呢?——那可是她自己立身不正,关我们家什么事?”周夫人依然死鸭子嘴硬。
周仁超忍不住又要扇她耳光,见她一边脸上已是红肿起来,便又丧气地放下手,道:“你最好天天求神拜佛,企求这事不是真的。——若真被你胡扯中了,我们全家,就只有给你陪葬了。”
周夫人就要跳起来反驳。
周仁超摆摆手,道:“此事若有一丁点是真的,你想想,以王爷的身份,他会容得有人知道他……嗯?”
周夫人这才傻了眼:她就图嘴上痛快了。从未想过,若是真的,她还在四夫人面前说出来了,而那四夫人只要再去王爷那里撒个娇,他们就是个死字。且以四夫人的形貌,哪有男人不动心的?王爷就算是英雄盖世,说不定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周夫人不由越想越害怕,全身都抖起来,脸上更是不由涕泪交加,对周仁超恳求道:“老爷快想个法子吧。——让妾身怎么样都行。”又惊慌道:“要不,我去给四夫人磕头,跟她说,我是有口无心,胡说八道。我不是当真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
周仁超听不下去了,起身就走,又回头道:“这事你别管了。我去想想办法。——还有,你刚才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同别人说。欣儿那里也不行!你给我烂在心里,就是憋的要死,也得给我憋着!别怪我不提醒你,再让我听见你说这些不着调的话,我不能让全族人给你陪葬,我一定休了你!”
周夫人被周仁超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连连点头,又捂住嘴,一句话都不敢说。
周仁超便去外院,想了一想,便将给欣儿准备的嫁妆都拿出来,取了一半的金银古董和田庄地契,让人装了车,指名给王府的四夫人送去了。又附了一封言辞肯切地道歉信,为白日里周夫人和周小姐的言行赔不是。
安解语接到这几大车厚礼,又看了看那封道歉信,只冷笑。就令人叫了范忠过来,指着那几大车财物道;“这是笔意外之财,你都拿去给王爷充了军费吧。”又扬了扬手上的信纸,道:“这封信,也给王爷送过去。同时问王爷一声,若是要纳周家女为侧妃,还请王爷亲自回来迎娶。我却是不便管这些事。”
范忠听了心里一惊,不知道周家过来跟四夫人说了些什么。——王爷要纳侧妃?不是早就拒绝了那四大家的要求?怎么他们还不死心?
范忠不放心,又细细问了一遍。待得知只有周家和王家还有这心思,便松了一口气:还好,四大家里最有出息的吴家和郑家,确实已经打消念头了。那王家不过是虚架子,不足为惧。倒是周家,虽然子侄辈里未有从军之人,却是占有北地最多的田地,又有最多的商行。若是得罪了他们,却是对北地的民生有较大的影响。
想到此,范忠就赶紧回外院,和王爷留下的最心腹的幕僚商议了半日,就提笔给王爷写了信,告知周家步步紧逼,让王爷早作打算。
范朝晖带着大军行进在外,路线和目标都是机密,一般人都不得知晓。先前派出去给王爷送信的驿兵,在后追着王爷的大军,总是慢了一步。这次后送信的驿兵又追上来,两人才能一起合作,少走了很多弯路。
饶是如此,等他们终于追上大军,将王府里的两封急信送到王爷手里的时候,范朝晖已是带着众军士,行进在快马奔向乌池慕容家祖籍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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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血战 上 (粉红60加更)
乌池是慕容家的祖籍地,也是如今慕容长青盘踞的地方。慕容长青在旧朝覆灭之前,便带了家人回了祖籍,开始偷偷的招兵买马。后来旧朝覆灭,太子又投到他这里,便将太子藏起来了,又加大了招兵买马的力度。
前一阵子,上阳王范朝晖下令北地豪强不许蓄私兵。惟有慕容长青仗着是上阳王的嫡亲舅舅,不遵号令,已是被乌池的官府偷偷报上去了。
而范朝晖出来这一倘,就是为了慕容长青和太子。收缴私兵都是顺带的。
且说范朝晖这一路收了四大家的私兵,又从沿路的官府里,将地方豪强上缴的私兵都顺势带走了。浩浩荡荡的大军,已是有五十万。只是这五十万里,只有二十万人是范朝晖先前的部下,另外的三十万,都是地方豪强的私兵而来,却是地痞土匪气更重,要将他们练成令行禁止的军士,还要多打几仗。范朝晖就将希望暂时寄托在同慕容长青的一战上。只希望慕容长青还有当年的悍勇,将他们的私兵练得出色些,也让自己的手下,能同真正的对手过过招。
晚上军队扎营休息的时候,无涯子知道王府里来了急信,就去了范朝晖的帐幕里,问道:“听说范忠又给你弄到一大笔军饷?”
范朝晖嘴角略微上翘了一下,便平复下来,面无表情道:“不过是周家搜刮的钱财,如今也算是派上点用场。”
无涯子盯着他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他有何不同,只好嗐了一声,道:“无聊,你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范朝晖不理他,自提笔回了信。告诉范忠,自己除夕不回去了,让他们自己过年。若是有事,要四夫人全权做主。写完这几个字,范朝晖又有些踌躇:若是她又犯起混来,非要给自己纳了侧妃怎么办?
想了想,便划去了“全权做主”,改成“三思而后行”。
又看了看日期标在更前面的一封信,却是说然哥儿病重的事。就跟了无涯子转述了一下然哥儿的病情,无涯子皱着眉头思索了很久,也无头绪,只说要回去后,跟给然哥儿瞧病的大夫商议商议才行。
无涯子未见过然哥儿的样儿,也不敢多说,只道他们应该回师门一趟,看看师父可有妙法。范朝晖本就打算此地事了之后,就要回朝阳山,陪太夫人过几日。如此正好顺路,可以见见师父。
范朝晖写完信,拿起来看了看,吹了吹多余的墨,就小心翼翼地装到了信封里,让亲兵拿给驿兵带回去。
这边范朝晖的大军日夜兼行,终于在除夕前夜,赶到乌池的外围。
第二日,便是除夕。
乌池家家户户都备好了过年的物事,准备晚上鞭炮齐响过大年。
范朝晖留下了自己的二十万精兵在后方,只带着新招的三十万军士,黑甲俨然,阵容整齐。前面是十万骑兵,马蹄上都包了厚厚的粗布,在旷野里马蹄翻飞,一步步前行。后面跟着二十万步兵,逐渐向慕容长青建得如堡垒一样的田庄包抄过去。
慕容长青的田庄,由慕容家经营数年,高墙厚堡,又有护城河,环绕在庄前。庄子内部的高墙下,更是挖有深壕陷阱,就算是正儿八经的军士要强攻,都要费些力气。
范朝晖的探子将慕容家如城池一样的田庄的情形,早打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就算清楚内里的情形,要打开田庄的大门,依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且范朝晖十万大军的铁骑,虽马蹄上包了厚布,可一路奔腾而来,震撼之声早已惊醒了慕容家田庄和附近别家田庄里守卫的人。
如今正是除夕,各家各户都在守岁。
等慕容家田庄瞭望塔上的守卫喝了团年酒过来,晕乎乎地看见前面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大军压城而来,吓得赶紧敲响了瞭望塔上的大钟。
可是钟声的传播,居然没有范朝晖的骑兵迅捷。
慕容田庄内院里的正屋,慕容家绝大多数有头有脸的男人,正在堂上簇拥着太子殿下,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隔着屏风的那一边,太子妃坐了首位,旁边坐着缺了条小腿的慕容宁,和慕容长青的填房曾氏。
如今虽是乱世,她们的吃穿用度,却一点也不比旧朝在京都时候差。
本来慕容宁和曾氏十分不愿跟着慕容长青回乌池,一直都闷闷不乐。直到京都被夷人所破的消息传来,她们才有些后怕,开始觉得乌池也不是那么糟。等到再后来,旧朝里威风八面的太子殿下,也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到她们慕容家的田庄,她们才真正高兴了起来。——这就是命啊。她们就是那等好命之人,无论盛世乱世,新朝旧朝,她们都是人上之人。
这边众人正在随意闲聊,又都等着新旧年交替之时的烟花绽放。
瞭望塔上的守卫敲钟之后,等了半日,也不见后院有大人过来。有些着急,赶紧离了瞭望塔,到下面守卫里住的屋子,又叫了两个人出来,让他们立刻去内院报信。
那两人还当这人说笑,不由都摇头不信,又要去屋里继续喝酒。
那守卫急了,一把拉起他们两人,往瞭望塔上爬去。
三人到了瞭望塔上,往下一看,刚刚还隔着一片距离、有些远的黑甲骑兵,已经越来越近了。而高楼上,那战马震动大地的感觉,更是明显。
几人吓得面如土色,一人就赶紧道:“我去内院报信。你们在这里继续敲钟!不要停!”说着连滚带爬地往瞭望塔下奔去。出了瞭望塔,又急速向内院跑去。
留在瞭望塔上的两人,便又敲响了大钟。
范朝晖率着骑兵一马当先,已经离慕容家田庄的护城河不远。而田庄瞭望塔上的警钟声,也已经清晰可闻。
范朝晖勒马站在护城河边,冷冷一笑。就让人将他的六尺长弓拿过来,猿臂舒展,已是拉开强弓,搭上给他特制的长箭,瞄准了瞭望塔上一起扶着长木,正在敲钟的两人。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这带着范朝晖浑厚内力的一箭,呼啸着越过护城河,直往瞭望塔上前后相继的两人射去。两人听见箭声凛冽,只来得及回头张望,就被那长箭穿心,二人一体,俱被钉在了钟亭的木柱上。
瞭望塔上的钟声戛然而止。
这个腊月三十的夜里,没有月亮,只有繁星闪烁。浩瀚的星空下,范朝晖又从马背上腾空跃起,手里长刀挥出,往田庄前面挂着护城河桥板的铁链砍去。那铁链高高地挂在田庄的厚墙之上,饶是范朝晖神力惊人,也费了一番功夫,在空中转折来去,才将一条铁链砍断,一块吊在护城河之上的桥板霎时应声落下,横在护城河上。
田庄内的守卫也是训练有素,此时来不及等候田庄里各位大人的命令,已是各就各位,拿起弓箭,对着那飞身上城墙,砍断护城河桥板的男子齐力射去。只是他们的弓箭,如何能射到范朝晖身边?只见他砍断铁链之后,已经顺手又将长刀舞成一片,护住自己的要害之处,又急速下沉,已是安然落回到自己的战马之上。
范朝晖的大军一见主帅平安归来,俱是发一声喊,就按着先前演练的阵法,将主帅迎到内圈。前面换上一群步兵,皆是弯弓对着慕容家田庄的高墙,将一支支挂着易燃物事的火箭射到了田庄以内。
冬日里天干物躁,很快田庄高墙的内侧已燃起了熊熊大火。
此时刚刚过了午夜时分,田庄内院的烟花也鳞次栉比的往空中盛放。一时漫天烟花和田庄外院的大火交相辉映,景象甚是壮观。
内院的慕容长青等人这才惊觉外院有异,而那前来报信之人已是浴血满身,扑到慕容长青面前,大叫一声:“庄主,有强敌来袭!”言毕已经倒地不起。
慕容长青当机立断,一边让人护着内眷循暗道逃往庄外,一边又叫上慕容家的男丁,俱都披挂好了,出到外院,牵了战马,又带上外院那边的私兵,浩浩荡荡往田庄大门的高墙那里行去。
范朝晖砍断护城河桥板的铁链之后,便退居幕后,让这些新收上来的私兵上前杀敌,自己在后观望,观察有无出众之人。若是不能在这场战斗里生存下来,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好铁要用在刀刃上,好兵也要用在战场上。不能在战场上挥洒自如、奋力杀敌的兵,平时训练得再花团锦簇都没有用。范朝晖多年征战,悟出的第一个道理,便是强兵是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
这边慕容长青穿着铁甲,也上到护城河前的高墙之下,往下看去,那些人的装束看着并不熟悉。可远处那飘飞的战旗上大大的“范”字,却让慕容长青瞳孔急缩。
一旁披着铁甲的太子也看见了那战旗,不由嫉恨交加:流云朝覆灭,这范朝晖要负一多半责任!若不是他居心叵测,想取而代之,怎么会任由夷人攻城而不回援?
想到此,太子就对慕容长青道:“舅舅,此人不能留!”
慕容长青白了他一眼: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人家都打上门了,还容得你说能留还是不能留?
慕容长青不再搭理太子,只运足中气,对城下的人喊道:“前面来人,可是范……”
一语未终,又是一支特制长箭飞速而来,直直地钉在慕容长青的胸口上。慕容长青死不瞑目,重重的跌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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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血战 下
太子见慕容长青一箭被杀,吓了一身冷汗,立时扑到慕容长青身边大叫:“舅舅!舅舅!”
一旁慕容长青的庶弟慕容长林看得清清楚楚,那射箭之人身材比一般人高大,又拿着不是一般人能使的六尺长弓。虽然他头戴黑盔,看不清他的样貌,可看那架式,除了范朝晖本人,还能有谁?
想到范朝晖是自己大哥的嫡亲外甥,却也毫不留情地亲自弯弓射杀了他。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
慕容长林一边急速盘算,一边对太子道:“太子快走。这里有我们抵挡一阵。”
太子匆匆往城下看了一眼,如今的阵势,比当日他在江南平叛还要血腥艰险数倍,不由有些胆怯,就也点点头,对慕容长林拱手行了礼,便在数十个贴身护卫的簇拥下,往内院太子妃的所在奔去。太子妃本正要同慕容家的内眷去到暗道里面。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叫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太子带着一群护卫过来。未及太子妃问话,太子已经拉着她,匆匆往庄后奔去。
这边范朝晖一箭射杀了慕容长青,就示意手下人大喊“慕容长青已死!慕容长青已死!”
慕容田庄的有些人便有些动摇。可慕容长青的庶弟慕容长林,却是个极有本事的人。现在慕容长青已死,大家都听慕容长林的,反而稳住了阵脚,开始反击底下军队的攻势。
范朝晖在下看到,便又下令道:“攻城!”
底下人领命,就又有一批人扛着数架云梯过来,冒着高墙上射来的箭雨,踏着护城河的桥板,往护城河内的高墙奔去。
很快,一座座云梯便靠着高墙搭好,一个个兵士就沿着云梯向上攀援而去。哪怕前面的兵士被砍杀,被射杀,或是被泼热水、热油,都抵挡不住后面源源不断上来的人。
范朝晖又在护城河的另一边,指挥掩护的兵士不断向高墙上放箭,将对方的人也射杀不少。
强攻之下,终于有一队士兵顺着云梯登上了慕容家的高墙,打开了慕容家田庄的大门。
范朝晖的骑兵又早已分散包抄到慕容田庄的后方。依照那探子打探的消息,正四处寻找慕容家暗道的出口。
这时骑兵那边领头的副将派人来报,说是发现了太子一行人的踪迹,要如何处置,请主帅定夺。——却是之前范朝晖专门叮嘱过,若是发现太子一行人的踪迹,一定要先报上来,不得擅自行动。
范朝晖听了来人的禀报,眯着眼看了看星空,半晌道:“派人盯着他们,将他们往青江边上赶。最好让他们坐船去韩地。”
那人领命,回去向副将覆命。
那副将听了主帅的令,起初不解,低首沉思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喜笑颜开道:“好!好计策!那咱们就赶一回兔子吧!”说着,便让大部队骑兵继续在原地寻找暗道出口。自己亲自带着少数精锐的亲兵,下了马,蒙了脸,拿着兵器,大喊大叫地往太子一行人那边扑过去。
太子此时正拉着太子妃曹沐欣,太子妃怀里又抱着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儿子,在数个护卫的护送下,往青江那边奔去。
后面一个红衣女子跌跌撞撞地追过来,大叫:“太子殿下!等等我!等等我!”声线柔媚入骨,有种说不出的媚惑。
太子驻足转身,看见后面跑过来的女人,皱眉道:“仪贵妃,那打过来的人,是你的亲大哥范朝晖,你怕什么?如何还要跟着我们?”
却见那追上来的女人虽然跑得鬓发散乱,衣衫不整,上气不接下气,却依然掩不住国色天香。
听见太子如此说,那女人媚眼如丝,扑到太子身边,抓住了他的胳膊,动情道:“太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求太子不要将我一个人丢下。”
太子讪笑一声道:“这些对付男人的招数,仪贵妃还是省省,用在管用的地方吧。——你不必在我身上费力气了。”
旧朝的仪贵妃,也是范家的庶长女范朝仪,正咬了唇,可怜兮兮地看着太子,又轻声道:“太子殿下,带着我,你不会后悔的。”
太子听了这话,心里倒是一动。——当日在京都,夷人围城之时,他正要带了太子妃曹沐欣和儿子一起出逃,这仪贵妃突然出现,让他带她一起走。当时太子想起仪贵妃范朝仪身份特殊,和范家有抹不去的渊源,才一时起意,将她带了出去。
一路上,仪贵妃对太子柔情蜜意,极尽勾引之能事。饶是太子见多识广,又对太子妃情根深种,才未着了她的道儿。只是看她还有几分用途,没有打发了她去。
等到了乌池,仪贵妃和太子一行进了慕容长青的田庄,善于利用男人的仪贵妃立刻就迷住了慕容长青的庶弟慕容长林。太子需要慕容家的势力,也对仪贵妃和慕容长林的眉来眼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两人还未成事,范朝晖又打了过来。
太子忍不住问道:“你确定你不去投奔你大哥?——再怎么说,你们是亲兄妹,他不会看着你送死的。”
仪贵妃不屑地哼了一声,望向前面的旷野,顾左右而言他:“太子,我们是不是要过江去韩地?”
太子见她不回答,知道是白问了,就哼了一声,“走吧。希望前面能找到船。”
一行人往前方跑去,后面的追杀声好象渐渐远去。这些人仓皇逃命,一时并没有注意,后面还是有人默默地盯着他们的方向,慢慢不动声色地将他们往青江边上引过去。
仪贵妃刚才听了太子的问话,心里极是愤恨:她和范家,早已决裂。和大哥范朝晖,更是结下无数梁子。当日她在宫里勾结内侍,又帮着皇帝设了无数圈套,只是都没有套住范朝晖而已。两人一嫡一庶,在家时本就壁垒分明。后来她又坏了范朝晖嫡亲妹妹的姻缘。亲兄妹又怎样?不过是同父异母,当然比不上人家同母同父的妹妹亲厚。且范朝晖此人心狠手辣,不比四弟范朝风,宽厚仁善。若此来是范朝风,或许自己还能有一条生路。可是如今范朝晖亲临,自己若落到他手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此,仪贵妃就有些怨恨那没本事又自大的皇帝,居然还哄得自己委身于他。——要不是看在他是皇帝的份上,谁耐烦跟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老男人!
范朝仪对自己的美貌极为自负,如今就算旧朝覆灭,以她的天人之资,再攀上贵人,是完全可能的。只要不落在范家人手里,她就会终有出头之日。
这边太子带着太子妃、皇长子和范朝仪,还有数个忠心的手下,在青江边上终于找到了一条小船。
几人大喜过望,赶紧上了船,就用刀威逼着小船上的船家将船驶走。那船窄小拥挤,太子一行人都上了船,便有些摇摇晃晃,不甚安稳,似是随时会翻塌的样子。
对面岸上的追兵见他们终于上了船,也甚是高兴,就举了弓,对着小船象征性地射了几箭。当然大多落空,俱落在水里,只有少数箭射在那小船的舷上。
小船本就是不堪重载,被箭射到,又摇晃起来。太子妃吓得尖叫。太子见状,就令手下将船舱里面躲着的那船家的两个小儿一手一个,都扔进了水里,以减轻船的负重。
两个小儿年纪不大,也不知会不会凫水。这青江也不是一般的小河,平日里无风也有三尺浪。两个小儿被扔在水里,霎时就被一个大浪打得见不到人影。那正在撑船的船家怒吼一声,也一头扎进了江里,往自己的孩子消失的地方游去。
小船失去掌舵人,立刻在江面上打起转来。
江上一个又一个漩涡漂来,太子妃看着水面的漩涡,只觉得头晕目眩。一不小心,似是被人从后推搡了一下,抱在怀里的儿子就失手落下了水。太子妃尖叫一声,也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里,企图要救自己的儿子,却忘了自己并不会凫水。又一个大浪打来,太子妃和皇长子眨眼就失去了踪影。
太子站在前方,听见后面喧哗,一转身却是见到太子妃落水,也立刻要往水里跳。还是仪贵妃眼疾手快,从后面抱住了他。身旁的护卫也围过来,不让他有个闪失。这边慌乱间,有护卫已经稳住了船,慢慢向青江的南岸驶去。
太子望着太子妃和儿子消失的江面,呆呆地坐在船头,已是心如死灰。
青江这边的战火喧嚣,早已被对岸韩地的人看在眼里。太子一行人的小船刚靠到韩地的江岸,韩地的兵士已经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要将他们带走。
那仪贵妃早已用白纱蒙了脸,在旁轻轻对太子道:“太子,要不是范朝晖,太子妃和皇太孙也不会死于非命。太子要振作起来,为太子妃和皇太孙报仇才是。”
一席话说得太子终于清醒过来。
他侧头看了仪贵妃一眼,便整了整衣衫,站起来,望着韩地兵士道:“韩永仁在哪里?——去找他来,就说孤要见他。”
韩地的兵士面面相觑,见对面那人衣着不凡,气质华贵,又自称是“孤”,都不敢怠慢,便赶着去报了豫林王韩永仁。韩永仁自从在旧都和范朝晖、谢成武天下三分之后,就一直在暗暗寻找前朝太子的踪迹。如今听手下来报,一个自称“孤”的人要见他,韩永仁大喜过望,就亲自去迎了太子一行人过来。
从此太子在韩地住下。韩永仁又对天下宣称奉前朝太子为正统,对太子称臣。太子在韩地登基,称流云朝第三十四位皇帝——宪帝。又对天下诸侯王发了诏令,让他们皆到韩地来朝。此是后话不提。
这边范朝晖派来跟踪的人见那船越驶越远,早就高高兴兴地收了兵,回去和在原地继续搜索暗道出口的骑兵会合。而骑兵那里,仗着人多势众,迅捷便利,已是分了两拨。一拨守在后门处,砍杀了好几波从田庄里逃出来的散兵游勇,已将田庄后门守得牢牢的,不让一人逃脱。
田庄里的人见前后夹击,后门的人比前门的人还要凶悍,只好又冲回去,和前面冲进田庄的步兵死战到底。一时田庄内的战役更是胶着。
另一拨继续搜索暗道的骑兵,居然也找到了暗道出口,就将慕容家企图从暗道逃生的男女老幼一网打尽。都俱用绳子捆成长条,牵着往田庄前方去了。
而此时田庄前方那里,范朝晖的军队终于攻破了田庄的大门。如今一部分骑兵从田庄后面撤回,攻城的大军便又换了阵形,改为以骑兵为主,二人一排,挥舞着马刀,从护城河的桥板上冲杀进田庄内院,逢人就砍。无论庄丁还是私兵,只要手拿武器,一律杀无赦!
※正文3647字。擦把汗,这仗终于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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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辞旧
范朝晖见田庄已经攻破,就让先回转的这部分骑兵做了先锋冲进田庄内部,牵制住了田庄内大部分私兵武装。
外围攻城的大军压力顿减,转眼间又有大队军士攀上高墙,将更多的护城河桥板的铁链砍断,大队的骑兵和步兵也都随后冲进了慕容家祖传的田庄里。
这几队军士进了内部,便分了东西两拨,各走一边,往里继续追杀慕容家的私兵和庄丁,完全不留活口。两边的人从里到外,又从外到里,走了两个来回,将慕容家田庄的内院也都搜括一空,才依了先前的部署,边撤退,边放火,烧起庄子来。
范朝晖在外面见到大火从田庄深处烧起来,知道里面战事已了,便令人在外吹起号角,鸣金收兵。里面的军士或骑马,或跑步,赶紧冲出田庄,赶过来集合。
有一些新收过来的私兵匪气不灭,舍不得田庄内院里的财物,也不及时回转。等他们捞够了财物,背着大包小包,怀里也揣得鼓鼓囊囊,摇摇晃晃出了慕容家田庄的大门时,却赫然发现,一队黑甲士兵,正半跪在护城河对面沿岸,弯弓搭箭,对准了这边的大门口。
这些人被自己的人用箭指着,一时傻了眼,赶紧叫起来:“我们不是慕容家的人啊!我们是王爷的人!”
范朝晖骑着马从后面行到前面,冲着那些忙着哄抢财物、以致不听号令的兵士喊道:“战场上不遵军令,只有一个下场!”说着,就断然挥手:“放箭!”
一排排的羽箭冲着对面那数百个兵士射过去,刚才可能还是同袍,如今已成亡友。——俗话说,不怕狼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在战场上,若是姑息放纵这样的同袍,最终的下场,就是兵败如山倒,所有人都活不成。
见对面的人都被射杀,范朝晖便对手下道:“去将他们的名字记下来。”又转过马,对自己所有的兵士看了一眼,大声道:“你们都是第一次上战场,战场是什么样子,你们如今应该都知道了。”又回身用马鞭指了指对面被射杀的军士,“这些人不听军令,乃是兵家大忌。我若是饶了他们,就是将你们的性命都交到这些人手上!——你们可甘愿以后被这种人拖累,断送自己的性命?”
“这一次,我念他们是第一次上阵,给他们一个机会,当他们是阵亡。他们的家人,都会拿到同样的抚恤。可是他们的下场,你们也都看到了。以后同样的事,若是有人再犯,皆当通敌论处!”
底下人被主帅的铁血手段震慑,皆暗道难怪上阳王在旧朝对夷人都能所向披靡,如此手段治军,普天之下,当真难逢敌手。想到要跟着这样的主帅打天下,心里都是振奋异常,皆齐声应“是”!
此时天已大亮,除夕已过,正是新年。
慕容家的数百年祖产,已经在一片大火中逐渐化为乌有。远处被俘的慕容家女眷看见这边的浓烟,已是哭成一团。
范朝晖坐在马上,冲自己的兵士点点头,便策马向前,往后方的营地奔去。
下剩的打扫战场,清点杀敌人数、缴获的财物,还有自己军队里的伤亡统计,以便日后论功行赏,都有专人负责。他是主帅,并不用事必躬亲。
无涯子在后方的主帅营帐里等着范朝晖归来,见他卸下盔甲,便接了过去,又给他递上一身玄色袍子,就有些着急地问道:“太子一行人可是去了韩地?”
范朝晖走到屏风后,先将身上沉重的黑甲换下来,穿上无涯子刚才递过来的袍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才道:“正是。”又对无涯子笑道:“你当日从皇后那里顺来的皇帝同外敌的证据,以后大概可以派上用场了。”
无涯子也松了一口气,笑道:“韩永仁跟你兄弟一场,不如此,你也不好收拾他。”这韩永仁便是韩地的豫林王。当日和范朝晖、谢成武在旧都三分天下,只是忌惮范朝晖和姻亲谢家合谋,对付韩地,一直小心谨慎,不与其他两家纷争。
范朝晖也坐下叹息道:“没有办法。逐鹿天下,能者得之。”
无涯子点点头,“既然要争,就不能有妇人之仁。你知道我是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可若是韩永仁偷偷杀了太子怎么办?”
范朝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便摇头道:“多半不会。他肯定会打着挟天字以令诸侯的主意。我们等着瞧吧。”
无涯子放下心来,就上去给范朝晖把了把脉,有些担心:“你的伤还未好,又去耍把戏去了。——你还要不要命了?!”
范朝晖早习惯了无涯子的口是心非,并不理睬他,就自己坐下来吃早饭。在外行军,早上也只得一碗稀粥,一盘馒头,和几片腊肉。——这还是因为是除夕,军中的厨子给大家特备的早餐。
无涯子见范朝晖不说话,便也坐到他旁边,拿起一个馒头啃起来,又夹了一片腊肉吃了,咂嘴道:“三十万大军,这一战过后,还能剩多少?”
范朝晖凝神思索了一下,道:“二十万左右。比我预计的要好些。——我本以为,能有十五万留下就不错了。”又惋惜道:“慕容长青还是有几分本事的。我拼了十万新军,也才将他的十万私兵折损了。若是他没有一力扶植太子,我也不会……”说完,范朝晖沉默下来,想起他在朝阳山的娘亲。如今他亲手射杀的,可是他娘亲的嫡亲哥哥。
无涯子是方外之人,没有范朝晖那么多感触,只是望着那盘腊肉喃喃道:“少了三成多的人,看来以后的腊肉,可以多几片了。”
范朝晖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外面有亲兵急报:“王爷,慕容家的女眷闹起来了。”
范朝晖心里更是难受,就沉声道:“进来说话。”——慕容家从暗道出逃的人,大部分是女眷,但是也有数个男丁夹在内里,俱是老弱病幼之人。虽是如此,两家已是死敌,若不斩草除根,谁知道以后会怎样?范朝晖从不妇人之仁,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做圣人。所以慕容家的男丁,和在田庄里俘获的男丁一起,俱都被灭了。剩下的女眷,就都被收在特别的帐幕里,有范朝晖的亲兵把守,一般的兵士,本不该进去捣乱的。
等那亲兵进来,范朝晖已经站起身问道:“她们怎么啦?——可是有人进去骚扰她们?”
那亲兵进来,先给王爷和无涯子行了礼,才恭恭敬敬道:“回王爷的话。并无人骚扰。——只是她们听说慕容家的男丁都没了,有些人已是拿随身带的剪刀抹了脖子。”
范朝晖眉目更加沉肃,便站起来,掀开幕帘走了出去,看向关着慕容家女眷的方向。
远处那片帐幕里,正有人从里将自尽的慕容家女眷陆陆续续抬出。范朝晖大致扫了一眼,大概有六七个的样子,便转头问那过来报信的亲兵道:“那边一共有多少人?”
那亲兵连忙回道:“一共一百一十二人。”——应该是慕容家全族里大部分有头有脸的女眷了。别的偏支旁支,或者早就分散在各地,或者围城的时候没有活着逃出,又或者太偏太远,并没有住在一处。
无涯子也跟着出来,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对范朝晖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慕容家的女眷?”
范朝晖没有答话,只在远处看着那边。沉思许久,便对身旁的亲兵道:“让她们要么改嫁给庶民,要么剃度出家,没有第三条路。”当此时的庶民,便是平民百姓,不过并不是贱籍,乃是良民,也算是一条生路。这些女人虽然嫁给慕容家,或者是慕容家的女儿,可慕容家男丁都没了,这些女人也翻不起风浪。特别是如果改了嫁,生了别家的孩子,就跟慕容家的关联便更远了。
那边的帐幕里,自尽的人都已被抬走,里面也都被清理干净。
那些没有自尽的女眷在帐幕里面正自发呆。昨日夜里还是花团锦簇,锦绣芳华的人上之人,如今一夜之间便天翻地覆,成了别人的阶下囚。想到慕容家一向对自己抓到的阶下囚的手段,这些女人都有些不敢去想自己以后的处境。——受不了的,已经自尽。现在活下来的,都是舍不得去死的。
听到主帅的命令,这些女人不由抱头痛哭。
那传话的亲兵不由呵斥道:“哭什么哭!我们王爷给你们活路,还能活得像个人,你们都该烧高香才是。要是碰上别的人,直接将你们都扔入红帐才是。——哪容得下你们在这里挑三拣四?”
这话一出,慕容家有女眷听出点什么。——这场战役来得突然,这些女人都来不及知道是何人来犯,就被送入了暗道。如今听这兵士说,抓了她们的,乃是“王爷”。这北地的王爷,只有一个,便是上阳王范朝晖。
慕容宁在底下明明听见,就抱住了曾氏,小声问道:“娘,可是大表哥?”
曾氏一直被慕容长青捧在手心里,从未经过这种大事,此时也是心乱如麻。听见慕容宁问,心里也燃起一丝希望,便走到一边,对那兵士福了一福,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小哥,请问你刚才所说的王爷,可是上阳王范朝晖?”
那兵士傲慢地点头:“算你有点见识。”
曾氏脸色大变,着急地问道:“上阳王乃是我家老爷的嫡亲外甥,怎么会带兵来袭?你是不是弄错了?”
那兵士一直是范朝晖的亲兵,对自家王爷和慕容长青之间的恩怨并不陌生。听这女人如此说,明显还不知道她家老爷,同上阳王范朝晖之间,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便呸了一声,啐了曾氏一脸唾沫,道:“你现在知道你家老爷是我们王爷的嫡亲外甥?当年你家老爷在外下黑手害我们王爷的时候,怎么没听你家老爷顾念我们王爷是他的外甥?——我劝你还是不要乱攀亲戚了。慕容长青已死,慕容家的男丁都死绝了。你们要么跟着你们家男人去地下,要么就剃了头发做姑子去!”
曾氏一直不肯相信慕容长青已死,一直盼着老爷会带人来救她们出生天。如今听这小兵斩钉截铁地说老爷已死,曾氏悲痛欲绝,哭倒在地上。
慕容宁也陪着母亲嘤嘤哭泣,只是不甘就死,或者剃度出家。又深怨当初母亲阻挠,非说四表哥好男风,吓得自己不敢跟四表哥谈婚论嫁,以致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可是看母亲哀伤的样子,慕容宁也不好多加指责,只是在一边也哭得伤心断肠。
那亲兵要等着回去覆命,就有些着急:“听好了,愿意改嫁给庶民的,站到左边;不愿意的,站到右边,有人会来给你们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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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迎新
那亲兵让慕容家的女眷分了两拨,愿意剃度的,和愿意改嫁的。结果有大概一半的人愿意剃度,一小半人愿意改嫁,另外十数个像是未嫁姑娘一样打扮的人站在了中间。
而哭哭啼啼的曾氏,居然站到了愿意改嫁的那一队里,不由让慕容家别的女人侧目。有个年纪稍微大一些,情愿剃度的女人便对曾氏厉色道:“曾氏,你是我慕容家族长的夫人,怎能另嫁?——可是让我们慕容家颜面无存!”
曾氏用帕子捂着脸,只是嘤嘤哭泣,并不搭理那说话之人。
那说话的人见曾氏无耻,更是气愤。慕容长青在世之时,对她百般宠爱,可如今慕容长青一死,她就急着改嫁,这种女人,怎配做慕容家的宗妇,在祠堂里享受后人的香火供奉?!——想到此,那说话之人便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了一把锋利的剃刀,对着曾氏扎去。曾氏挥手挡开,要躲到一边去,却被那人死死抓住,又一刀就挥到了左脸上。曾氏惨叫一声,左脸上已是鲜血淋漓,破了相。
那亲兵只在一旁冷眼看着,并不阻拦,现在见到见了血,才从外叫了两个婆子进来,给曾氏包扎伤口。
那婆子抓了一把香灰出来,胡乱抹在曾氏脸上,止了血,又拿了块黑漆漆的布出来,将曾氏的脸一圈圈缠起来。
慕容宁在旁冷眼看着,也不过来帮忙。——她也对娘亲想改嫁觉得不满。如今见娘伤了脸,大概是改不了嫁了,反而心里松了一口气。
曾氏疼得要晕过去,又找不到镜子照一照,急得发慌。
这边慕容宁和族里另外那些未嫁的姑娘,便跟那兵士福了一福,道:“这位大哥,我们都是未嫁之女,求大哥和王爷说说,让我们见王爷一面。”
那亲兵无法,也知道她们和王爷有亲戚关系,并不敢自作主张,只好回去王爷的帐幕里,说了这些人的请求。
范朝晖听说,便道:“既如此,就带她们到旁边的帐幕里等着。我一会儿就过去。”范朝晖现在所居的营帐,乃是主帅的行辕,一般人不得入内,更别说几个被俘的女眷。
亲兵领命,将这些慕容家的未嫁之女,领到了主帅行辕旁边的偏帐里等着。
慕容家的这些姑娘,都是心怀忐忑。她们是慕容家的女儿,一向是跟皇室联姻,原本是旧朝里最抢手的姑娘,除了慕容宁,本都是有定了亲的夫家的。谁知旧朝覆灭,她们的夫家也大多跟着旧朝风流云散。这些姑娘,本是慕容家留着,要跟新朝的新贵结亲的。如今慕容家也覆灭了,却不知等着她们的,是何样的命运。
且她们都是慕容家的近支,对于上阳王范朝晖的大名,也都是知晓的。
大家忐忑不安的等了一会儿,就见帐幕的门帘被人掀开。
冬日的晨曦里,一个身穿玄色长袍,腰系暗色犀牛角腰带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虽只往那里一站,已是满身肃杀之气,不怒自威。
大家便知道这就是上阳王范朝晖了。有几个人福身之时飞快瞥了他一眼,见他肤色微棕,眼眉深邃,鼻梁高挺,侧面轮廓如刀凿斧劈一样深刻。虽样貌生得好,可冷冽之气太重,帐幕里的姑娘们都微微瑟缩了一下。
慕容宁驻着一根木棍站在一旁,看见果然是范朝晖进来,想到自己和范家关系匪浅,大表哥看在姑妈的面子上,应该不会为难自己。便一头扑过去,跪在地上,抱着范朝晖的腿,哭道:“大表哥,我爹已是不在,我娘也受了重伤,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范朝晖看了她一眼,抬脚走向一边,先对站在一旁的那些姑娘们问道:“你们找我,可有要事?”
那些姑娘互相看了看,便咬了牙,低首行礼道:“王爷刚才吩咐,让慕容家的女人改嫁。可我们是未嫁之女,还求王爷明示,该如何行事方妥?”
范朝晖见这些姑娘,于家破人亡之际,并没有如慕容宁一样失态,心里也颇为欣赏。只是她们如今跟他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并不是他要慈悲的对象。想了想,范朝晖也不想太过为难她们,便道:“你们虽不用改嫁,可是依然要嫁给平民百姓家。若不想嫁,也可以剃度出家。”说完,又道:“至于到底嫁给谁,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的下属,自会给你们办妥。你们就等着拜堂吧。”
那些姑娘也无法,总之这个结果,已经比之前预想的要好很多。便也不再纠缠求告,就都行了礼,让人带她们回了之前的帐幕,和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
帐幕里,就只剩下慕容宁和范朝晖。
慕容宁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范朝晖,啜泣道:“大表哥,我要见姑妈。你让我见见姑妈。”却是在问范太夫人。
范朝晖更是心生不屑:当日弃自己的四弟如蔽履,如今又恬不知耻来向敌人求饶。慕容长青一世枭雄,居然有这样的填房老婆和嫡女!
慕容宁见范朝晖还是冷冷地不说话,急切之间,想起范朝风,就哭道:“若是四表哥还在,他一定不会这样对我。”又爬过去,抱着范朝晖的腿道:“求你看在四表哥和四表嫂份上,饶了我吧。”
范朝晖见慕容宁居然有脸提起自己的四弟和四弟妹,不由转过了头,淡然道:“你别说了。再多说只是自取其辱而已。——当日你在宫里和庄穆勾结,设了圈套,要取了我四弟妹的性命,你可还记得?”又低下头看着慕容宁涕泪交加的脸,道:“四弟妹可是从未得罪过你,你都能狠下心来,取她性命;如今你落在我们范家人手里,我饶了你的性命,已是对四弟和四弟妹不起,你还想怎样?”
慕容宁一时语塞。她做人,向来只记得别人对她的不好,从来记不得自己对别人的狠毒。当日和庄穆勾结之事,她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如今被范朝晖提起,才依稀记得自己仿佛做过这事。就有些畏缩,低声道:“是我错了。我对不起四表嫂。我可以去向她道歉。”
“晚了。你既然提醒了我,我也不能对不起四弟和四弟妹。——你也别嫁人了,跟着你娘剃度出家吧。”范朝晖用手弹了弹袍子,将腿抬起,从慕容宁的手臂里拿开,转身出去了。
慕容宁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还是要剃度的时候,几个婆子架了她过去到先前的帐幕里,和她娘一起剃度,就都被圈进了乌池附近有名的影梅庵,做了姑子。
范朝晖收拾完慕容家,北地真正在他名下一统。眼下青江对岸的韩地,就成了众矢之的,迟早会有一战。便让部下在青江一带设防,又挑了精通水战的将官,让他们在青江附近招收会水的兵士,操练水军,以图后事。
此地大事已了,范朝晖便让大军在乌池休整一些时日,自己则和无涯子悄悄离开大军,往范家的祖籍朝阳山行去。
朝阳山的位置,一般人很难知晓。又加上范朝晖的师门翠微山,也选择了朝阳山做自己的栖身之地,因此在山前山后都设了密障,更是让此山的位置扑朔迷离。
范朝晖和无涯子却是熟门熟路,只快马奔行了一日,便到了山脚。两人对山前的密障,是闭着眼睛都能摸上山。谈笑间,已经到了山中通往后山两翼的分岔口。向左便是两人的师门所在,向右便是范家在祖宅所在,也是现在范家的太夫人、大房和五房所在的地方。
范朝晖和无涯子便在这里分手,无涯子去见师父,范朝晖先去见太夫人,然后去见师父。
此时已是初一的夜里。范家各房的人白日都在太夫人所住的正院里齐聚一堂,说说笑笑,很有新年的气氛。现下都已各自回房,略微洗漱,便都已歇下了。
范朝晖来到正院的时候,看见正屋里的灯还亮着,也有些心急,就对守在门口,正在打盹的婆子咳嗽了一声。那婆子抬头一看,却是许久不见的大老爷,如今的上阳王,便赶紧起身行礼,又问道:“王爷可是要见太夫人?”
范朝晖点点头,“太夫人已是睡下了吗?”
那婆子忙道:“王爷稍等,奴婢去给王爷通传一声。”说着,便急急地开了门,进到里屋去了。
里屋的灯本就亮着。太夫人睡不着,正和孙妈妈拉着家常。这会儿听屋外守门的婆子急急来报,说是王爷来看太夫人了,让两人都又惊又喜。
太夫人急忙起身,在孙妈妈的服侍下,穿上大衣裳,又披了件皮袄,就忙忙地出到正屋,正好看见范朝晖跨进门。
“娘还没睡?”范朝晖关切地问道。
太夫人拉着范朝晖的手,在一旁坐下,又仔细端详打量他,点头道:“你瘦了,可是最近太忙碌了?”
范朝晖微笑道:“还好。娘一切可好?”又对太夫人道歉:“儿子不孝,未能陪娘过年,还望娘不要见怪。”
太夫人拭了拭泪,道:“你这不是来了吗?——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从上阳过来,可是一路辛苦了。”
范朝晖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太夫人道:“我从乌池过来的。”
“乌池?”太夫人疑惑。太夫人也是慕容家的人,是慕容长青的嫡亲妹妹。如今慕容家已灭,范朝晖不知如何跟太夫人开这个口。
可是无论怎样,这件事,太夫人迟早会知道。与其让别人饶舌,范朝晖宁愿自己面对太夫人的盛怒责罚。
想到此,范朝晖便撩起衣袍,在太夫人面前跪了下来:“儿子做了件不得不做的事,娘怎样责罚儿子都好,只是千万要保重,莫要气坏了身子。”
太夫人一听,立时觉得有些不妙,便颤抖了声音问道:“你又做了什么?别告诉我,你……”
范朝晖抬起头,看着太夫人:“孩儿昨夜在乌池,灭了慕容家。”说完,便给太夫人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太夫人要想了一想,才明白范朝晖说了什么。她松了一口气,又立时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立即问道:“可是慕容家收留了太子?”
范朝晖惊讶地抬起头:“娘,你怎会知道?”
太夫人叹了一口气,拉着范朝晖起身,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重新拉着他的手道:“慕容家虽说是我娘家,可你也知道,当年他们弃了你四弟,我就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不相往来了。——我也知道,这些年,我们两家,由于皇帝和皇后的关系,已经是闹到几乎水火不容的地步。他们既然选择了太子,就要愿赌服输。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范朝晖见太夫人并未怪自己,心里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终是落了地,就和太夫人又寒暄起王府的事情来。
当太夫人知道,如今王府内院是安解语主持中馈,且做得井井有条,不由更是叹息:可惜你四弟没福。可是安解语能干起来,太夫人又有些忧心。
两人在屋里叙话,外间引范朝晖进屋的婆子却是在墙脚下偷听了半晌,待听到如今四夫人在王府内院主持中馈,便吓了一跳,赶紧往大夫人处报信去。
※正文37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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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夫妻 上
大夫人程氏听说王爷来了,本是高兴得不得了,转而又听说上阳城的王府里,如今是四夫人在主持中馈,程氏的脸便一下子由晴转阴,沉默下来。
那婆子报完信,便赶紧回到太夫人的正院去了。
程氏披衣起来,坐到床对面的软榻上,再也睡不着觉。
这边范朝晖和太夫人叙完话,见太夫人已是有些倦意,便起身要告辞。
太夫人叫住他,问道:“你今儿在哪里歇?”
范朝晖看了看窗外,一片漆黑,时辰也不早了,便道:“我就在娘这里找个屋子歇一晚。天亮还要去见师父。”如今是过年的时候,范朝晖不想将然哥儿的病情让太夫人知道,以免老人家更生伤感。
太夫人却是摆摆手,道:“你还是去馨岚那里吧。你来了这么一会儿,她八成已是知道了。”
范朝晖有些诧异:“娘这里会有她的人?”
太夫人无奈地笑了两声,“我这里只有孙妈妈,是我的人。那几个大丫鬟,我都不敢打包票了。”见范朝晖脸色虽然不变,可眼神已是有些锐利,太夫人也只有叹息,“自从她将四房扔在旧都,你就该知道,她怕是听人说了什么闲话,心里已经容不下他们了。我将她留下,也是为了则哥儿。——我们范家,只有则哥儿一个嫡子了。”又想起然哥儿,在朝阳山的时候,然哥儿就有些恹恹地,太夫人便随口问了一句。
范朝晖见娘问起,只好道:“则哥儿一切都好。四弟妹如今很是对则哥儿上心,照顾得妥妥当当。我的师妹芳荃在则哥儿身边看护,四房的掌刑嬷嬷,也是当日里我专门放进去的,护住他们母子应是无碍。只是然哥儿,却是生了些病,等天明之后,我还要去跟师父和无涯子商议商议。”
然哥儿的情形,当日太夫人也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不肯相信。如今见大儿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不由更是动怒,手都抖了起来,又咳嗽起来,略微有些喘。
范朝晖忙过去,给太夫人拍了拍背。太夫人哆嗦着手,让他将一旁柜子里的一盒药丸拿过来,就着范朝晖的手,吃了一丸下去,才喘得好些。
范朝晖略通医理,就给太夫人把了把脉,见并未大碍,只是人年纪大了,身体机理都慢慢弱了下来,也是没法子的事。便安慰了太夫人几句,就道:“既如此,娘就先歇息吧。我去馨岚那里歇着。”
太夫人抓了范朝晖的手,又咳嗽几声,才道:“不要太为难她。她也不容易,心里苦。”
范朝晖沉声道:“她苦什么苦?从她嫁过来到现在,我哪件事不是依着她?——就算她再不济,也从未想过要休了她,从来都给足了她正妻的体面。”
太夫人让范朝晖扶着,慢慢向卧房里走去,听了大儿忿忿地话,太夫人微笑:“你以为给了正妻的体面就够了?——人心都是得陇望蜀的。若是你和那些混帐男人一样,只知道宠妾灭妻,她现在要争的,也不过就是正妻的体面。就是因为她已经有了正妻的体面,所以才会还想要别的。唉,我也是过来人。我知道……”
范朝晖抿紧了唇,再不说话。
从太夫人那里出来,范朝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大夫人程氏的院子里走去。
程氏自从听见那婆子带的信,就再也睡不着。只斜靠在软榻上想心事。
过了半晌,突然听见前面的门响,又听见给自己守夜的大丫鬟尘香惊喜地声音:“王爷!”
程氏心头一喜,赶紧披上袍子,出到外屋。果然就见王爷披着栗色大氅,站在屋的中央。
尘香正站在王爷身后,要帮他脱了大氅。
范朝晖听见身后的门帘响,一转头,看见是程氏进来了,便生硬的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程氏满心喜悦,顾不得刚才心里的不快,赶紧问道:“王爷可是用过晚饭了?”
范朝晖跑了一整天,刚才又在太夫人那里说了半天话,却是有些饿了,就温言道:“是有些饿了,给我拿些吃的吧。——不用太麻烦,厨房里有什么就吃什么。”
不待程氏接话,尘香赶紧屈膝行了礼,道:“王爷和大夫人先说说话,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热些饭菜过来。”
程氏却含笑叫住她,嗔道:“王爷说随便,你就真的随便了?——可别收拾那些剩菜剩饭给王爷吃,还是下碗面条,加些这里山上的山菌,和上小厨房里一直炖着的野鸡崽子汤做浇头,大晚上吃正好。”
尘香笑着应了,自去忙乎。
程氏便过来接了大氅,放到里屋的架子上去了。
范朝晖在外屋坐下,程氏过来给他倒了一杯茶,又问道:“王爷要不要沐浴?”
范朝晖点点头。
程氏又出去叫了人,去小厨房炊水。
一阵忙乱,等范朝晖吃了面,又洗完澡出来,天边已经隐隐有了鱼肚白。
程氏也就撑在软榻的小茶几上打了个盹,见王爷从净房出来,就有些睡眼惺忪地问道:“王爷要不要歇一歇?”
范朝晖看看窗外的天色,道:“不用了。等天亮,我要去见师父。”
程氏如今才知道自己的夫君是翠微山的弟子,就微微含笑道:“王爷可要拿些礼物过去?”
范朝晖摇头,看了程氏一眼:“我此去,是为了然哥儿的病。”
程氏心头一紧。自王爷到她屋里,她就一直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想跟王爷撕破脸,若是执意将四房的那个小贱人和小贱种的事都抖出来,弄得众人皆知,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且跟王爷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不若还是先故意装傻,只说自己是为了然哥儿的前程,一时糊涂,才将四房众人扔在旧都。好在如今大家都平安无事,王爷就算生气,过了这么久,应该也气消了。——只要王爷不怀疑自己知道他的隐秘,他就不会动她。她和王爷数十年夫妻,这一点,她还是很有把握的。
谁知道,王爷居然开口说的,不是四房的事,而是他们大房唯一的庶子然哥儿。
程氏只好继续装糊涂,不解地问道:“然哥儿可是病了?——可然哥儿在这里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只是娘说,然哥儿是王爷的子嗣,不能一辈子在这山里头,还是应该去王爷那里找些好师父,多学些东西才是,才跟着张姨娘一起去了上阳。好好的,怎么又病了呢?”
范朝晖一双厉目盯着程氏,将她的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冷笑道:“你会不知道然哥儿是如何病的?——那沉水香可是你让人专门给他点的!”安解语虽是没有说那香的事情,范忠却是找了给然哥儿瞧病的大夫问过了,知道是那沉水香有些不妥。又知道大夫人给然哥儿的妈妈有些问题,如今都让四夫人关在内院,只等王爷回来审问。
范忠向来老实,就将这些事情都在信里一五一十地跟王爷说了。
范朝晖虽是不管内院的事,可他也是为官从政这许多年,官场上的倾轧,比内院妇人之间的争斗要血腥隐蔽多了。因此内院妇人的这些伎俩,向来都不够他看的。只是之前,他还不太相信程氏做的出这些要绝他后嗣的事情,而如今证据确凿,他就算还有顾虑,也已经信了七八分了。——就越发坚定了不能让程氏回王府的心。
程氏这边的脸色只是变了一变,就恢复了常态,皱着眉头,更是疑惑的样子:“王爷这是何意?什么沉水香?又关妾身什么事?”说完,又看了范朝晖一眼,有些委屈道:“如今然哥儿不在我身边,生了病,也能怨到我身上。——我不在王爷身边,有了误会,都无法及时澄清。还望王爷三思。”
范朝晖一言不发,依然看着程氏。
程氏慢慢地有些不自在,就将头转向窗外,道:“王爷要是不信,我也没法。——我为了然哥儿,连四房都能舍弃?又怎会害他?我做得一切,都是为了然哥儿!”
范朝晖听见程氏主动说起四房,微微有些诧异,凝神沉思半晌,就索性问道:“是了。你为何要如此恶毒,将四房众人留在京都?——还诓骗于我,说所有人都出了旧都?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害了四房所有的人?则哥儿可是我们家唯一的嫡子。”
程氏听见王爷说她“恶毒”,忍不住哭了出来,又拿帕子一边拭泪,一边泣道:“既然王爷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明说了。——然哥儿才是王爷的种,王爷打下的江山,为何不能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何一定要依旧律,要传给兄弟的嫡子?旧朝已废,如今王爷在北地一言九鼎,若是王爷想将位置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就算是婢生子,也无人敢说个不字。”
范朝晖听着程氏将话题扯开去,脸色不豫,反唇相讥道:“你别在我面前做戏。你要真是为了然哥儿,就不会让他病入膏肓了。我也跟你明说,别说然哥儿现在危在旦夕,还不知道活不活得下去。就算将他治好了,他也不可能越过则哥儿。”
程氏撇撇嘴道:“王爷要是嫌弃然哥儿出身太低,另纳了门第高贵的嫡女做侧妃,生个儿子不是更好?——何必一定要则哥儿?”
范朝晖见程氏口口声声跟则哥儿过不去,知道她的心结是结上了,也懒得再跟她解释,便起身淡淡道:“这是我打下的江山,是我的位置,我愿意给谁,就给谁。——还轮不到别人置喙。”又转身对程氏道:“你将四房扔下,差点让四弟绝嗣,这个错,不是你找个借口就能圆过去的。”
程氏心里一沉,咬咬牙,就跪在了范朝晖面前,低声道:“妾身一时鬼迷心窍,听了别人挑唆,酿下大错,只有以命抵命。——还望王爷代妾身向四弟妹说声对不住!”说着,便起身从一旁的桌子上放的笸箩里拿出剪刀,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下。
范朝晖眼疾手快,立刻拿住了程氏的手臂。范朝晖是有功夫的人,一抓之下,见那手臂去势甚急,不象做假,便微微散了些怒气。
从程氏手里拿下剪刀,范朝晖点头道:“你若是有悔过之心,我自然不会逼你太甚。”
程氏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泪眼蒙蒙地点点头,一脸愧疚忏悔的样子。
看见程氏在一旁坐下,又不断喘息,范朝晖才又低声道:“你真悔过也好,假悔过也好,我都没有法子再相信你。只是你我少年结发,我是绝对做不出抛弃发妻的事。所以,你就待在这朝阳山,修心养性。你百年之后,依然是我范朝晖的原配嫡妻,自然永享我范家后人的香火。——若是你执意一意孤行,再掀风浪,别说是你,就是你们程家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程氏忍了又忍,才克制住自己,只是颤抖着声音说道:“王爷让妾身在这里闭门思过,妾身不敢不从。只是王府里,还望王爷封了张姨娘做侧妃,才好主持王府的中馈。不然她一个妾室,在王府里掌家,于王府脸面也不好看。”
※正文375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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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夫妻 中
范朝晖听见程氏说让张姨娘掌家,只回身扫了她一眼,淡然道:“这更不是你能管的。——况且我也不打算封妃。”
程氏低垂双目,俨然道:“既如此,妾身忝为王爷的正室,不得不为王爷多多打算。”又抬头看着范朝晖道:“不瞒王爷,妾身已是听说,王爷如今让四弟妹主持王府的中馈。妾身以为,让她暂代一时,倒是无妨,可是要长此以往,难免会有闲话。王爷是大伯子,四夫人是孀居的弟妹。没有高堂在上,两人同住王府,本已是不妥。如今王爷又让四弟妹主持了王府内院的中馈,就更是让人心生疑窦。”
“王爷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对这些内院之事本无可无不可。可这世上的事,多半无心中做出,又被有心人看见了,当作有心事去说。最后难免传得面目全非,让人百口莫辨。不说王爷的名声受损,就是死去的四弟,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范朝晖听她含沙射影,指责自己不该抬举了四弟妹,便凝目向程氏看过去,见她庄眉俨目,语带不安,不由举棋不定。好半晌,才对她道:“我知道了。横竖这几年,我都会在外征战,不会回王府。让四弟妹暂时主持中馈,也是为了则哥儿。——只要我不在王府里,有些话,就是有人愿意传,也没有人会信。我看你是多虑了。”
程氏听王爷亲口说,这几年都不会回王府,不由心里一跳,脸上更是难掩惊讶之色。——难道自己想错了?难道王爷将自己圈在这朝阳山,不是为了……?
范朝晖不欲再多说,便叹息一声,出了程氏的正屋。
此时天光已是大亮,范朝晖出了程氏的院子,几个腾跃,已是向师父所在的山头奔去。
无涯子在掌门师叔那里等着范朝晖。见他过来,忙迎他进了内室,一起等着掌门师叔出关。
见范朝晖比以前更是沉郁,无涯子叹了口气,问道:“太夫人责骂你了?”
范朝晖摇头,“娘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无涯子也点头赞道:“如太夫人这样的女人,确实世上少见。——有些女人,就知道死抱着娘家不放。哪怕娘家欺她、辱她、利用她,从来不为她撑腰,还死撑着非要为娘家人争权夺利。甚至不惜为了个不将她放在眼里的娘家,跟自己的夫家和亲生儿子做对。孰亲孰疏,谁轻谁重都分不清,看不明。脑子着实有问题。”
范朝晖本是心情不好,现在听无涯子说得有趣,忍不住笑了,拍了他一掌,道:“连我娘你都敢编排,真是不想活了!”
无涯子装作不快的将他的手推开,道:“我是夸太夫人呢。怎么能说编排?——既然不是因为太夫人,那你为何闷闷不乐?”
范朝晖收了笑容,沉默了半晌,道:“我刚从馨岚那里过来。”
无涯子和范朝晖少年相识,自是知道他的发妻闺名馨岚,不由有些诧异:“你还去见她?——这种恶毒的女人,你还留着她作甚?”
范朝晖苦笑道:“我又能如何?——大义灭亲?去了她,就更给别人空出位置了。这些人总不会让正室这个位置空着的。与其让人再塞些不知所谓的人进来,不如留着她,占着这正妻的位置。左右将她圈在这里,再掀不起风浪。”顿了顿,范朝晖又道:“况且,绘歆嫁给了谢家,如今也是谢家捧在手心里的人。若是他日生下嫡子,更是谢家手心里的好棋。绘歆又一向和她娘更是亲厚,若是她娘有个不妥,绘歆少不得会出来给她娘撑腰的。——我暂时不能给谢家任何借口翻脸,更不能将谢家推到韩家那一边。”
无涯子微微点头,“谢家倒是需要小心应对。”又叹息道:“既如此,当日你为何又将女儿嫁给谢家?”
范朝晖笑道:“他们能利用我,我为何不能利用他们?——你不觉得,绘歆嫁过去,其实对双方都是一种制衡?我当日并无信心能同时拿下韩家和谢家,只有慢慢布局,徐徐图之。”
无涯子却不这么认为,就道:“绘歆是你的女儿,却只是谢家的媳妇。怎么说,都是你亏了。”
范朝晖倒是对谢家极为了解,便对无涯子解释道:“若是我没了实力,绘歆在谢家,也是嫡妻正室,谢家不是穷家小户,只知道看媳妇的门第家私。以绘歆的为人处事,和谢顺平对她的心思,自是不会过得不好。若我得了势,谢家是生是死,都在我手里捏着。那谢家就得掂量掂量,想为难绘歆,更是不可能。——他们可不是这么不识时务的人。”又想起一事,对无涯子打趣道:“若是有人拿你儿子的命和芳荃的命一起来威胁你,让你二选一?你会如何做?”
无涯子恶狠狠道:“谁敢拿芳荃的命和我儿子的命来威胁我,我不仅让他们今生不得好死,就是子孙后世都要连衰十八代。——得罪了术师,不是偿命能了事的!”又对范朝晖瞪眼道:“我还没儿子呢。你就咒我儿子,是不是欠揍?”说着,便和范朝晖又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范朝晖自是不会和无涯子真打,只是动了动胳膊,随便陪他玩了几下,无涯子已是气喘吁吁。
两人就都歇了打斗,坐到一旁喝起茶来。
无涯子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突然想起范朝晖出征之前重伤吐血,当时一直忙乱,后来又大军立刻出征,都没有机会问个仔细,便道:“那日在王府,是谁打伤了你?”又忍不住啧啧称赞:“我看这人才是不世出的高人,居然能将我们的大师兄打成内伤。”
范朝晖赧然,装作没听见,低下头喝茶,不去理会无涯子的胡说八道。
无涯子见范朝晖神情奇特,眼珠一转,已是明白了八九分。便装模作样,掐指算了一把,摇头晃脑道:“你是于王府中央地界受的伤,午夜时分,夜深人静,孤男寡女……”话音未落,范朝晖已是将茶向无涯子泼了过来。
无涯子一不小心,被泼了满脸茶水,只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又坏笑道:“难怪你要戒酒。酒能壮人胆啊。——我以为你这辈子憋死都不会说。”
范朝晖脸上过不去,冷哼一声,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无涯子咳嗽一声,“我如今才知,王府内院真是藏龙卧虎。那四夫人,居然是个不世出的高手。——想这世间,除了四夫人,再无人能伤得我们翠微山大师兄一分一毫。”
话音未落,范朝晖已是捏住了他的喉咙,冷声道:“再胡说八道,我可翻脸了。”
无涯子打躬作揖的求了范朝晖半日,才被放开喉咙。就咳嗽了几声,才不怕死地又对范朝晖问道:“你都说了?”
范朝晖沉默不语。
“被拒绝了?”
范朝晖抬头看了他一眼,仍是不说话。
无涯子见他默认了,就劝他道:“你想开些吧。她应该也不是有意的。你知道,吃了断魂草,还能活过来,已经是再世为人了。——你不能当她还是从前那个人。”
范朝晖只是淡然道:“我并不怪她。是我太莽撞,吓着她了。再说,她并没有做错。——我当年给不起的,如今一样给不起。你要她如何?”又看向无涯子,嘴角露出个无奈的微笑,“其实她那夜的反应,如今想起来,也让我安心:我当年的决定,并没有错。”
无涯子看着范朝晖,眼露怜悯之色,摇头道:“你这是何苦?”
范朝晖默然,过了半晌,才低声道:“安儿前事尽忘,我正好应该克制自己,不该步步紧逼于她。不说她如今对四弟情深义重,就算为了则哥儿,我也应该忍耐才对。”又深悔上次夜宴之后,不该借着酒意,去对如今的安解语撕破那层窗户纸,让她认定自己对她有不轨之心。不过转念又一想,就让她认为自己是个无耻之徒,也比让她痛苦绝望的好。
无涯子心思灵敏,已是想通一事,便点头道:“既如此,那你的夫人,就更是得留着了。”
范朝晖不再说话。——在他心里,其实如今再多的理由,再多的计较,都抵不上三个字:她不肯。若是那人肯回应他,就算是赴汤蹈火,背尽天下骂名,他都在所不惜。可是那人不肯,他就只能远远地站着,看她花开花落,任之缘起缘灭。
两人都沉默下来,直到掌门从密室出来,才迎上去拜倒。几人便坐下叙话不提。
这边范朝风在呼拉儿国的都城里,并未过除夕。呼拉儿国的风俗和南朝大不相同,民众们都有自己的节日习俗。
不过丽萨公主的侍女伊莲和护卫兰姆都同范朝风熟识了,对他也多有照应。伊莲知道这几日是南朝的除夕,是南朝人最看重的节日,便让下人整治了几个南朝的小菜,拿了酒过来,让兰姆陪着范朝风吃了一顿。
临走的时候,伊莲又对范朝风道:“公子,前日这都城来了个南朝的大夫,说是擅用针灸,甚是神奇。公子要不要让这大夫看看眼睛,或许还有救?”
范朝风听了,心里一动。他日夜练功,觉得眼睛那里如今已能稍微感知外界明暗,不似以前漆黑一片。若是让这大夫针灸一番,说不定有奇效才是。
想到此,范朝风压抑了心头的激动,淡然道:“我这眼睛已是不抱希望了。不过近日我的腿有些酸麻,行动甚是不便。南朝的针灸,对腿上筋脉应是有效用的。若是姑娘能让那大夫过来帮我治治腿,就是姑娘的仁德了。”
伊莲有些失望:“你的眼睛真的就治不了了?”不过还是安慰范朝风,“既如此,我明日让人将那大夫请过来,给公子瞧瞧腿,顺便再看看眼睛。也许公子福大命大,有转机也说不定呢。”
“有劳姑娘。”
第二日,兰姆果然领了个大夫过来。
范朝风不动声色地问了几句话,见那大夫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心里最后一丝歉疚也烟消云散。
那大夫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夫,就给范朝风诊了脉,给他腿上针灸了几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就对范朝风道:“公子的眼睛其实无碍,应该还是脑部淤血所致。我可以用针灸给公子往头部扎针,只是时效会非常的缓慢。若是公子能找到内力高强的人士,每日帮公子依着我说的筋脉路线,往头部运功,应是能好得更快些。”
范朝风心头一喜。他日日行功,虽是有成效,却是非常不显。如今听那大夫说,应有专门的运气路线,才能消散脑里的淤血,想来自己应该复明有望。心头已是狂喜。
※正文36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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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夫妻 下
那大夫就给范朝风口述了内力在体内行走的路线,又叮嘱他一定要找内力收放自如的人士,切不可贪功冒进,以致得不偿失。又反复强调,若是运功太急,再次重伤脑部,不知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范朝风点头,又故意说道:“只可惜我没有内力。若是我自己有功夫,岂不是可以给自己治伤?”
那大夫也答道:“正是如此。若是公子自己可以运功,就是最好不过。自己慢慢来,可以更好的掌握分寸,比让外人运功,要强百倍。且自己能掌握轻重缓急,只要不心急,就能万无一失。”
范朝风的喜悦再也压抑不住,嘴角绽开一个微笑。连一旁站着的伊莲看见范朝风的微笑,都忍不住心跳加快,面红耳赤起来。
这边大夫给范朝风瞧了病,就收拾东西出去。伊莲送他到大门口,就悄悄问道:“大夫,我们公子的病,可能治?”
大夫却是摇摇头,道:“难啊。”
伊莲诧异:“刚才大夫不是说,可以找内力高强的人士帮着运功?”
大夫对伊莲道:“对着病人,当然要多说一些好话,让他们不要放弃自己,振作起来。可是对姑娘,我不妨说实说。——就算能找着内力高明之人,一丝错都不出,也得持续不断,两三年的功夫,才能见成效。要是在南朝,奇人异士甚多,说不定可以一试。可这是在呼拉儿国,姑娘可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
伊莲大为失望,又想到公主那里一试。
兰姆却看得更明白些,就拉住伊莲道:“你要去告诉公主,范公子以后就会被更严地看管起来了。且以公主的为人,说不定又要利用范公子掀风浪。——还是让他做瞎子吧,何必让他又卷进去?”
伊莲仔细想想也对,就放下了心思,将头枕在兰姆肩上,道:“也对。如范公子那样的人,若是眼睛也好了,还不知道会有多祸害人。”
兰姆听着不爽,将她的头推向一边,道:“你要看上了他,可以跟他去说。不用在我这里叹气。”
伊莲咯咯地笑着,又将兰姆的胳膊拉过来,抱在怀里,“你竟然还会吃醋?”
兰姆本就有些泛红的脸,更是红得如煎熟的大虾,仍是瓮声瓮气地问道:“难道你不是看上了他?”
伊莲有些生气地敲了兰姆的头一下,不悦道:“我不过是看他生得好,感叹一下而已。就如你在街上见了美女,也会目不转睛一样。难道多看一眼,就是看上他了?若你是这样的人,我也不跟你好了。”说着,跑到自己屋里生气去了。
兰姆这才转怒为喜,去到伊莲屋里百般认错安抚于她。
范朝风内力精湛,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不由莞尔。此后又按照大夫的指示,日夜行功,只盼能治好眼睛,逃出生天,和妻儿重聚。
而上阳城的王府里,因为范家许多人都不在,安解语便在王府里,带着则哥儿,也和大房的张姨娘,她的女儿绘绢,还有大姑奶奶范朝敏,以及她的一双儿女,一起过了除夕,又迎来了初一。
因为王爷不在府里,过来拜年的女眷们都要求见四夫人,给四夫人磕头。
安解语嗤笑一声:“她们多礼了。我不过是暂时主持王府内院的中馈,又不是那牌面上的人,给我磕什么头?若真想孝敬王爷、大夫人,带她们去元晖楼的正院,让她们院子里冲着元晖楼的正屋磕三个头了事。”
阿蓝向来是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违抗。如今就算四夫人是玩笑,阿蓝也当了件正经事,让人去给外院负责人情往来的管事传话。
那管事也不以为意,就让人带了那些过年拜年的女眷,先去元晖楼的正院磕头,再去四房的风存阁给四夫人请安道恼。
那些女眷先在元晖楼正院的寒风里磕了头,又被人领着,走了长长的路,才到了风存阁的正院。
虽她们也是个个锦衣貂裘,平日里也都养尊处优,却是耐不住北地里冬日的寒风,在元晖楼的院子里磕头的时候,都受了寒。等到了四夫人的正屋里,略坐了坐,便都告辞离去了。
范朝敏和张姨娘一大早也都带着孩子到风存阁来,和四夫人一起过初一。
然哥儿的病越发沉重,这几日,都起不了床。
安解语就向张姨娘多问了几句。
张姨娘虽然对然哥儿是面子情,可到底人是她带来的,也一直跟着她住,出了事,没法往别人头上推,也对然哥儿甚是焦心。便只愁眉道:“自从上次看了大夫,停了那香,好过一阵子。不过到底是身子骨不好了,如今什么都吃不下,连煎的药都经常吐出来。”
安解语也无法。——这种病,在她的前世都是不治之症,何况这里?也只有听天由命了。只希望王爷神通广大,能谋得奇人异士,或许能救他一命。
范朝敏倒是不甚在意:不过是个婢生子,就算治好了,也不过做个富贵闲人。在这范家里,真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就对安解语劝道:“四弟妹,你能做的,都做了。也不用担忧太过。左右他早就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跟四弟妹是不相干的。”又对张姨娘道:“张姨娘年纪还轻,以后给大哥再添几个小子,不就全了?”
张姨娘抱着手炉坐在一旁,听了范朝敏的话,勉强笑了一下,眼睛又止不住向安解语那边瞥过去。
安解语自那日吃饭时,见到张姨娘拿王爷要纳侧妃的事儿,挑拨小宁氏和自己的继妹瑞姐儿,就对张姨娘开始警醒起来。——以前跟大房里的人,她只跟张姨娘有几分交情。如今她却发现,算上张姨娘,她跟大房的妻妾,已是都结了怨了,分别不过是程度不同而已。
见范朝敏跟自己说起然哥儿,安解语含笑道:“大姐倒是心宽。只是见到孩子受苦,我终是不忍的。”
“那是你心善。其实各家都有自己的难处,我是个外人,也不过是坐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说错了,四弟妹也不要往心里去。”
安解语忙道:“大姐这是为我说话呢。难道我连好话歹话都听不出来?——其实大姐说得才是正理,我们这一房在王府里,就算不是外人,也算是旁支了。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只是管个皮毛。哪能真那么不知好歹,就将自己当了正经的主子,作威作福起来呢?”
又看了张姨娘一眼,道:“我这人其实没什么大志。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若是有人看不得人家过自己的小日子,非要给你挑些事,我却也不是任人欺负不还手的主儿。”
张姨娘听见四夫人话里有话,心里一慌,不敢再瞥四夫人。
安解语却像没看见她神情慌乱一样,只转过身,拉了范朝敏的手,推心置腹道:“大姐你是明白人,自是比身在其中的人看得明白些。我在这府里,其实跟别房的人,都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也犯不着跟别房的人斗来斗去。——四爷虽是去得早,可是屋里除了我,并没有旁人。别的人,不管是想进府,还是想升位,都跟我们四房毫不相关,可关我什么事呢?大家为何不能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非要你死我活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安解语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要让则哥儿平平安安长大。她最终答应王爷在王府内院主持中馈,也是为了更好的护着则哥儿。手里有权,才能先发制人,将种种不利于则哥儿的人或事,都扼杀在摇篮里。
谁知安解语的话却触动了范朝敏的心事。她当日刚与顾升成婚的时候,也是只有两个人,恩恩爱爱,原本以为自己嫁得良人,以后一世无忧。谁知最后,两人成了那种情形?还不如顾升给她留下两个孩子,就早死算了。还能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如今她还不敢将合离的事情告知大哥和娘亲,只求了四弟妹,让她和范大管事说说,暂时别让王爷知晓。安解语允了她,范忠也体恤大姑奶奶不容易,就打算等王爷回来了,让大姑奶奶亲自跟王爷说。
听了四弟妹的话,范朝敏不由拍了拍她的手,心有所感道:“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就是这个理儿。可是这世上的男人,大都不知足。有了妻子不够,还要再纳小。一个小的不够,还要艳瘦环肥不一而足。就是再好的夫妻,也经不起两个人中间站了这许多人。我是吃过小妾的苦头的,四弟虽然不在了,可从来没让你受过这种委屈。就算人家说我偏心,我也得为我四弟说句话,如我四弟这样的男人,这世上几乎是绝无仅有。”说完,又忍不住拭泪,“也许是他太好了,所以老天爷都容不下他呢。”
安解语哪堪听人提起范朝风,便也流起泪来。
范朝敏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擦了泪,又安慰安解语。且当日在席上,范朝敏也是亲见张姨娘做的小手脚。这等事,范朝敏当日在顾家,不知见过多少次。如今见张姨娘本是大房的妾,也为了争个管家权,故意给四房的正室夫人添堵,就有些看不上她。
安解语听范朝敏安慰她,便也止了泪,对范朝敏道:“大姑奶奶果然是明白人。其实那男人要是三妻四妾还不知足,就该拿大棍子打出去才是,何必还要装贤良在一起凑合过?”——安解语自到此异世,还是第一次从这里的女人嘴里,听到对男人纳妾反感的话,不由对范朝敏大起知己之感。
张姨娘在一旁听见两个正室夫人言词凿凿,诉说小妾的不是,便觉得如坐针毡。她当日见四夫人的异母妹妹,长得和四夫人有五分相似,不由心里一动,想试试四夫人,也想以后在王爷面前卖个好。说不定王爷见她办事知情识趣,就能多看重她一些,不管是得宠,还是掌家,只要大夫人不在这里,都是有可能的。就鬼迷了心窍,去煽动了四夫人的继母和妹妹。
如今看来,四夫人到底是不想淌大房这趟混水,还是另有原因?又想到四夫人对妾室完全不假辞色,眼里容不下旁人,不由又忧心忡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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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麻将
安解语在一旁冷眼看了张姨娘的神色,彻底对她冷了心。——罢了,自己本以为,和她不是一个房头,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做做朋友也是无碍的。谁知自己到底是挡了人家的路。只是现在要自己退让,也是不可能的。至少在王爷回府之前,她是不会将管家权交出来的。正好趁着今日这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她。若她还是不知悔悟,仍旧私心里要兴风作浪,自己有的是法子治她。
想到此,安解语也和范朝敏攀谈起来,故意问起了范朝敏当日是如何和家里的小妾过招的。范朝敏知道四弟妹是有意说给别人听的,便也半真半假,说了许多法子,两人笑成一团。
张姨娘在旁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听不下去,起身告辞了。
安解语也不多客套,便对她只点点头,道:“姨娘以后有空,就来坐坐。”并不多留。
张姨娘见四夫人不再叫她“小嫂子”,心下更是惴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带着绘绢回去了。
范朝敏见张姨娘走了,也起身道:“你忙了好几日了,如今趁人少,多歇歇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安解语也确实有些累了,便起身送她到门口,道:“大姐要常来。”又笑道:“大姐要是不过来,我过去寻大姐说话,也是一样的。”
范朝敏含笑携着她的手到门口,道:“我自然会常过来。只是你管着内院,也人多事忙,只怕耽误了你。”
安解语在门口跟范朝敏道别,听范朝敏说起管家,就笑道:“如今的管事都是新考上来的,都还本分老实,且一切都依旧例,倒没有什么忙的。大姐过几日过来,我给你看个好玩的。”又想了想,道:“这个玩意两个人不好玩,至少要四个人。说不得,还得让张姨娘过来做陪客。”又悄悄附在范朝敏耳边道:“大姐要是看谁不顺眼,咱们就将她的银子都诓过来。一个人要是没了银子,腰杆儿自然硬气不起来,就不敢作怪了。”
范朝敏听了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有这种好东西?那可得见识见识。”
没几日,王家的夫人又带着嫡女王萍过来拜年请安,安解语便留了她们吃饭,又叫了范朝敏和张姨娘过来作陪。
吃完饭,安解语就拿了她让外院的人做的麻将过来。
这个异世还没有麻将这个东西。当日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安解语曾让人做过一套麻将,皆是翠玉牌子,可惜都被大火不知烧成什么样子了。如今让外院做的,不过是普通的白玉石磨成,一共一百四十四张牌,加上两颗骰子。骰子此地倒是有,可是麻将牌就没人见过,更没人玩过。
当日在安解语前世工作的异国赌场里,麻将算是舶来品,和赌场里别的玩法比起来,却只能是怡情养性的小把戏。且一般都是给老头老太太玩玩,并不赚钱。因了麻将的复杂程度适合老年人锻炼大脑,后来安解语灵机一动,便让赌场配合养老院,在那些异国老头老太太那里推广麻将,也为赌场成功地做过一次社会公关。
所以麻将这玩意儿,要玩得精,不容易,要上手,却是不难,多摸几圈,也就都会了。
这边几人就都在桌前坐下,听四夫人讲了如何玩这个玩意,然后又上手摸了几圈,便都会了。除了王萍经常放铳给人点炮,另外几人虽是新手,却打得十分谨慎。
安解语在旁笑吟吟地指点众人,看各人都上手了,才让人收了麻将牌,道:“今日就到这里。以后大家要还想玩,可以递个帖子过来。我们再安排。”又含笑道:“今儿头一次,给你们都发个红包,算是个彩头。下一次,咱们可就得玩真的,用银子说话了。”
王夫人自是甘愿,便连连称好,恨不得立时就定了下次的日子。安解语却让她们等着,有空再说。
等王家的人告辞离去之后,张姨娘却有些勉强,便对安解语道:“四夫人,婢妾还要照顾然哥儿,以后却是不能做陪了。”
安解语就故作含怒道:“真是岂有此理,家里婆子丫鬟大夫一大群,居然还要姨娘去亲自照顾然哥儿!——给我将然哥儿屋里的婆子丫鬟都叫来,就说她们得罪了张姨娘,让她们过来给张姨娘磕头,然后再去刑房领板子!”
张姨娘吓得花容惨淡,赶紧拉了安解语的衣袖,忙道:“四夫人真是急性子,我不过是玩笑呢,哪里真的要我去做事?——下次一定来,一定来。”
安解语这才转怒为喜,道:“张姨娘真是会说笑话,说得跟真的似的。”又殷勤道:“既如此,咱们就说好了,张姨娘下次可不能不到啊。”
张姨娘连忙点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一时这边的牌局散了,范朝敏最后才走,到门口的时候,对送她出来的安解语低声提醒道:“王夫人心思不简单,你要考虑清楚。”
安解语满不在乎道:“不过是闲来无事的玩意,大姐不会真的以为我要用这个敛财吧?”
范朝敏笑道:“我知道你不会敛外人的财,可是家里人却不一定了。说,你为何一定要拉着张姨娘一起?”
安解语也忍不住用帕子捂了脸,低头笑了一回,便凑到范朝敏耳边,低声道:“没办法。她让我心里难受,我就要让她荷包难受。——这就是得罪我的代价,实打实。我从来不在乎面子,只在乎里子。”
范朝敏便做样子捂了袖袋,道;“这我可记好了,以后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我们四弟妹。否则,可不是赔礼道歉能抵事的。”
安解语一向不懂谦虚含蓄为何物,也得意道:“不用那些个虚礼。还是用银子道歉最有诚意,也能让她们真正记忆深刻。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痛,下次又继续跃跃欲试。”又压低声音道:“没了银子,连底下人都使唤不起来,自然就老老实实了。——小妾们若是都吃不饱,穿不暖,过得连丫鬟都不如,你看有哪个人还有本事给正室夫人添堵?还有哪个丫鬟想要爬主子的床?小妾们的坏习惯,还不都是给人惯的!”
范朝敏听了更是乐得不行,用手指头在安解语头上轻点一下,道:“你呀,四弟不找些小妾回来给你收拾,真是白瞎了你这么多玲珑心思。”
安解语含笑不语。
送走了范朝敏,安解语也扶着阿蓝上了二楼去歇息。
阿蓝一边给四夫人捶腿,一边笑道:“夫人有这么厉害的招儿,以前为何不使出来,白白受了那许多闲气。”
安解语躺在软榻上,半眯着眼,懒洋洋道:“你夫人我,是最懒不过的人。一般人家不招惹到我头上,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去做什么的。——不过若是我出手,一定要一劳永逸,绝不拖泥带水。”其实安解语也没有把话说完。这种浅显的套子,也就对张姨娘这种从来不知“赌”为何物的人有用。且自己现在的地位高过她,为了不让人觉得自己有意打压她,才好用这种手段。既没让人觉得自己有意为难她,也能让她吃个哑巴亏,更能让她消停一阵子。
没几日,安解语又在风存阁摆了一桌麻将,这次只有范家的人,又叫了周妈妈过来做陪。安解语也亲自上阵,和范朝敏、张姨娘、周妈妈一起摸了几圈。按照上次说的,大家这次都要拿银子出来做彩头,且每一局都要算番,每一番一分银子。刚刚打的时候,四人都是有输有赢,将另外三人的兴趣都吊起来了。后来几圈打完,大家一算帐,还是张姨娘赢得多。就笑了一回,让张姨娘请客。
张姨娘见这玩意儿还能赢钱,并不似自己先前所想,是要被逼了掏银子,不由也来了兴趣,就爽快应了。
如此这般几次来回,张姨娘的瘾头逐渐大了起来。起初她倒是都赢的,自然赢得越多,兴趣就越大,下的筹码也更大,且动不动就整大胡,小胡已经都看不上眼了,俨然已经成了王府内院的麻将高手。
安解语见时机已到,便又摆了一桌。等张姨娘又开始做大的时候,安解语才开始出手。
这次安解语也做大胡,对她来说,不管做什么,自然都比张姨娘要快得多。且盯着张姨娘的牌,看她做那一张,就专拣她不要的牌做大胡。
张姨娘其实还是初学上道,之前又被安解语的“糖衣炮弹”迷惑住了,以为麻将的打法不过如此,都要听天由命,靠运气。结果碰上安解语这个记牌算牌的老手,便翻了船,频频给四夫人点大胡的炮,一局就能输掉几十番。
几轮下来,张姨娘不仅输光了之前所有赢的银子,反而还欠了四夫人一屁股债。她让丫鬟去自己屋里取了一趟又一趟的银子,只想翻本,却一次又一次比先前输的还要多。最后连现银都拿不出了,只好写了借条,透支了从今以后三年的月例,才能从四房脱身回去。
张姨娘这才有些疑惑:自己是不是上了四夫人的套?——可又想到赌桌上各人都在,俱有输有赢。自己也一直盯着四夫人,并没有发现她作弊的地方。且自己之前也赢过不少钱,如此看来,大概是自己太过贪心,一直要整大胡,才频频放铳。想到这麻将,向来就是有输有赢,便又起了心,想找四夫人翻本。谁知四夫人却不再叫她去玩,也不再设麻将桌了。不由很是无奈。又想着让外院的人给她也做一幅麻将,她好自己设桌子。谁知外院的人说,四夫人只让做一幅麻将,完工后,四夫人将模子都收去销毁了。张姨娘这才死了心,每日里只能将自己的首饰拿出去当了周转,又将绘绢的月钱拿出来用,才不至于太过拮据。
安解语得知这些事,不过一笑了之。她这次出手,就是要挤干张姨娘的私房。如今目的达到,也就收了手。——最好的赌徒,不是一直赢钱的人,而是知道何时收手的人。
而王夫人回家之后,一直等着范四夫人再请她们去玩麻将,却是一直没有等到。就有些失落,便在去周家串门的时候,说起了范四夫人的新玩法。
周夫人听了很是感兴趣,就对周仁超说了,想再去拜访四夫人。
周仁超忙拦住她,只说让周欣带着婆子丫鬟单独去就行了。谁知周欣去过几次,范四夫人都是淡淡的,也没有留她吃饭,更没有让她去玩那个王夫人嘴里赞不绝口的“麻将”。
周欣回家无精打采。周仁超也无法,一时都愁眉不展。只知道范四夫人这条路是完全走不通了,周欣要进王府,还得另想别的法子。
日子逐渐过去,眼看北地冬去春来,到了要春耕的时候,却是一滴雨都没有下。
四处都在人心惶惶,不知道会不会有“春荒”,北地各处,已经又有了流民,开始四处逃荒。
周家的田地,算是北地里最多的,也颇受影响。只好到处设法,力图要解决春旱的问题。
这一天,周家有人过来对周仁超回报,说是下面有人寻到一个道士,号称有通天彻地之能,可以呼风唤雨,能帮家主解决春旱的问题。
※正文381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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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天女 上
周仁超听说有如此能人,不由半信半疑,就让人请了到外院一叙。
等人被下人领进来,周仁超见那人不过四十上下年纪,长得仙风道骨,号称是当年翠微山专研奇门之道的门人的传人,如今下山济世为民,积攒功德来了。据说只差最后一场功德,积满了,就能白日飞升。
周仁超更是不信,只坐在那里上下打量站在屋子中间的白衣道人,又问道:“道长可真的是翠微山的传人?”
北地的人都知,翠微山的人,轻易不会下山,也轻易不会现世。一般他们现身,天下就会大乱。曾经北地也有几次翠微山传人的风波,后来都被证明是骗子。真正的翠微山,对一般民众来说,如在云里雾里,都如世外高人一样遥不可及。
那道人知道此人乃是北地最大的四大家之首的周家家主,对他这个道长身份,还是有几分疑虑。便也不说话,从袖子里拿出几个草棍编的小马,往院子里一扔,只见那草马立刻长大成真马大小,又长啸一声,往屋外奔去,居然真的变成了真马!
周仁超不动声色地看着,仍然不说话。
那道人再一笑,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走到屋门口,解开往院子外撒去。眨眼的功夫,便见院子里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兵士!
周仁超这才动容,也走到门口看着,就对那道人拱手道:“剪草成马,撒豆成兵,道长神乎其技也!”就要殷勤引了道长到屋里上座,让人敬香茶,又问道:“敢问道长如何称呼?”
那道长矜持地笑了一下,便用手一挥,院子的兵士又都变回了豆子,满院里到处滚的都是。道长又将那包布对着院子的豆子挥舞了两下,那些豆子便一个不留的都飞进了包布,被那道长包好,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见周家的家主终于信了自己,那道长才单手立起,对周仁超行礼道:“贫道白云,如今下翠微山积累功德,等待日后飞升上界。”
周仁超如今已信了六七分,便跟道长攀谈起来,又问道:“如今北地春旱严重,不知道长可有仙法,帮我们周家解困?”
白云道长听了周家家主的话,微微一笑,便端了茶杯,走到门口,往屋外的天空撒去。又从身后拔出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拿出一张黄裱纸穿在剑尖上,转眼那纸燃成一团火,飞向天空。又过片刻,周家庄上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似乎要下雨的样子。
周仁超心头大喜,赶紧冲到屋门口,抬头望向天空,又对白云道长一揖到地:“道长真乃神人也!”
说话间,周家庄上空的乌云又消散了。太阳从乌云的缝隙里透出光亮来,照射在周家大院里,如祥光普照,非同凡响。
周仁超自此对白云道长心悦诚服,便将他请到了周家庄外院最好的客房住下,又嘱咐下人小心伺候。
白云道长住了几日,和周家家主成日讲道说法,又称自己供奉的,是九天之上的大罗金仙。要大罗金仙显圣,就必须要多给供奉,才能请得金仙下凡。
周仁超自是心领神会,就给白云道长奉上了黄金五百两,且答应若是能降雨,便要给金仙在这周家庄附近建道观,塑金身,日夜供奉。
白云道长也不推辞,只说周家乃是行善积德人家,此后必有福报,就要求免费给周家看看风水。若有不妥,也可马上修改,以后自是能福耀子孙,昌繁后世。
周仁超心里一动,想起自家的心事。虽说让道长进内院不合规矩,可道长乃世外之人,想来世俗的规矩对他并不适用。让他给自己的内院看看风水,说不定自家就能心想事成了。
而周夫人近日里日夜心烦,又见周仁超成日往外跑,以为他又看上谁,要往家里抬了。便堵了一口气在心里。
这日周夫人又在和自己的嫡女周欣抱怨,外面有丫鬟进来回禀,说老爷带着一位道长进来看风水了,让夫人和小姐回避一下。
周夫人十分不情愿的起了身,带着周欣避到里屋去。
周仁超就同白云道长一起进了内院。
那白云道长似乎对风水还有几分见识,说得头头是道。那周家二房的老爷,本来对这白云道长不屑一顾,如今都听住了。
白云道长同周家的家主和周家二房的老爷都进了周家庄内院的正屋,就四处看了看。突然瞥见窗子下面椅子旁的小几上,有一块绣着水仙花的帕子。走近那小几,似乎还能闻到帕子上的香风阵阵,白云道长不由心荡神驰。
周仁超见白云道长站在窗户前面的椅子旁边呆呆地站着,不发一言,还以为那里的风水有些问题。不由有些着急,就问道:“道长,可是此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白云道长似乎神游天外,没听见周仁超的声音。
周仁超急了,走到白云道长身边,又问了一遍。
白云道长这才回过神来,又装模作样地在屋里四围看了一圈,便问道:“这屋里似有女眷,不妨请出来一见。”
周仁超愣了,他没想到,道长居然主动要见女眷,神色便有些不豫。
白云道长察言观色,知道自己所求有些冒昧,便还是一本正经道:“贫道除了会看风水,还会得观人相。看贵处祥云烟渚,似是有凤来仪啊!”
这话却是说到周仁超和周家二老爷心坎里去了。两人对视一眼,便一起给白云道长作了揖,道:“道长神算。既如此,还望道长帮我家小女看看面相,算算姻缘。”
白云道长一听,便知道这周家是存了什么心,就赶紧道:“那就请小姐露金面一观。”
周仁超便让丫鬟去将夫人小姐请出来。
周夫人和周欣本在内室。听了道长说这里“有凤来仪”,周欣更是满面红晕,在内室跟娘亲扭扭捏捏,不肯出来。
周夫人如今才喜笑颜开,心情好转了许多。见老爷让人过来叫她们,便在内室整了整衣饰,带着周欣出来了。
白云道长就见一个粉衣丽人迤逦而来,不由木了半边身子,呆呆地看着周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欣抬头见道长一双牛眼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由又羞又怒,便拿了帕子遮了脸,躲到周夫人身后去了。
周夫人未料到这道长如此失礼,便轻轻咳嗽几声,又对着道长草草行了行礼。
白云道长这才装模作样地对周夫人还了礼,又对周家的两个老爷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贫道真是没有看错,老爷府上,真是有贵人啊!”
周仁超先前见白云道长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也有些不豫,如今听道长一说,便又释然了:原来道长是在看面相,不过是看得过于专注了一些。
那边周家的二老爷已经着急地问道:“何贵之有?还望道长明示!”
白云道长就道:“还请大老爷、二老爷,和周夫人、周小姐见谅。贫道得细细地再观一下小姐的面相,才能说得清楚明白。”
周夫人就将周欣从她身后拉了过来,站到自己身边,对道长笑道:“这就是小女。”
白云道长便站到周欣身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周欣好几个回合,又狠狠地剜了她娇艳的脸蛋几眼,才转身对周家人道:“周小姐龙睛凤目,高颐贵准,实在是绝无仅有的好相貌。贫道相看人貌,也有八十余载,从未见过这等贵人之相。说不得,你们府上,是真的要出个凤凰了。”
此话一出,屋里的人个个将这道长当成了神仙。看他不过四十上下的面相,却原来都已近百岁高龄。若不是有大神通,怎么会得驻颜如此?
周仁超和二老爷更是又惊又喜,再对视一眼,俱点点头,就对白云道长道:“还请道长移步,到这边说话。”说着,便带了道长去了周家的密室叙谈。
这边周夫人拉着周欣的手回到内室坐下,看着女儿娇羞无限的脸,越看越高兴,便道:“欣儿,如今你的命,可是道长说的,凤凰命呢!——看来,我们欣儿,不止是做侧妃。以后可是有更大的造化呢!”
周欣心里怦怦乱跳。她绝没有意料到,那仙风道骨的道长,居然说她“龙睛凤目”!——这可不是一般的长相,旧年慕容家的皇后娘娘,当年不也被人称作“龙睛凤目”,凤凰于飞?所以虽然刚嫁的时候,先帝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皇子。可自从娶了先皇后做皇子妃,先帝的运势就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在皇室那么多皇子中脱颖而出,坐上了九五至尊的位置。难道说,自己要嫁的人,便会是以后的九五至尊?
想到此,周欣就将头埋在娘亲怀里,语带含糊道:“我只要嫁给王爷。我不要嫁给皇帝!”
周夫人笑着将她的脸捧起来,左看右看,又回忆道:“当年我生你的时候,突然满室馨香,又有人说听见过鸾凤合鸣。当日是在旧朝,老爷不让人乱说,都压下去了。如今看来,你的贵命,可是应在今日呢!”
周欣更是羞怯,便拨开娘亲的手,嗔道:“娘也糊涂了,如今哪有皇上?”
周夫人不屑道:“以我女儿的命格,嫁给谁,谁就能做皇帝!”又起身道:“不成,我得跟你爹说说,可得好好给你挑夫婿。这不仅关系到你的一辈子,也关系到我们周家全族,日后的荣耀富贵,就都着落在你身上了!”
※正文31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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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天女 中
周欣听了娘亲的话,再也顾不得羞怯,只抓了娘亲的衣袖,撒娇道:“我只要嫁给王爷。娘可要跟爹好好说说。”又仔细给娘亲分析道;“爹以前说过,最看好王爷。如今王爷在北地一言九鼎,和韩地、谢地两个地方比起来,占的地方最大,手里的强兵最多,日后若是有人登上九五之位,除了王爷,再无他人!”
周夫人听了女儿这话,条条有理,也不是一般女孩儿的小见识,就点头道:“我儿言之有理。你放心,我会同你爹好好商议的。”
周欣自从那日夜宴见了上阳王范朝晖,就对他芳心暗许,且爹爹以及整个周家主事的人也都看好支持上阳王,周欣就将上阳王当作了自己的良人。如今见这道长说自己有“凤凰命”,更是让她欣喜若狂。本来她以为自己只能做王爷的侧妃,虽说侧妃听起来名头好听,可是到底还是跟妾差不多。——只要不是正妻,就是偏房。
如今有了道长的话,自己嫁到上阳王府,最少也是平妻,绝对是不可能做妾了。周欣想到这里,心情平复了许多,便起身和娘亲告辞,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这边周仁超、周二老爷和白云道长在密室议了大半夜,终于商议出个章程。第二日一早,便四下行动起来。
没过多久,北地上阳附近的地界里,便出现了一个神出鬼没、助人为乐的白云道长,道法高深,有求必应。一时上阳附近的农户,都尊称这白云道长为“神仙”,声名大有超越前朝国师无涯子的势头。
无涯子作为国师,一向只在旧朝的高层行走。一般老百姓只是听其名,闻其行,并没有亲眼见过他的神通。而白云道长在民间,动不动就来几手剪草为马,撒豆成兵,又不时来个五鬼运财,将容易糊弄混骗的一干民众忽悠得云里雾里,对白云道长越发奉若神明。
上阳附近有的村庄里,还特地将土地庙改作了白云道观,专门供奉白云道长的神像。
这白云道长的名声,甚至一路传到了范朝晖和无涯子如今所在的地界。
且说那日范朝晖、无涯子同翠微山掌门见过之后,议了些大事。掌门自知时日不多,已是将掌门之位要传于范朝晖。范朝晖坚辞,最后让无涯子暂代,以后再图后事。
范朝晖见过掌门之后,又回到范家的庄子上,见过了范朝云和其他范家人。当其时,五夫人林氏已是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和绘歆几乎是同样的产期。
范朝晖便温言安抚了一下范朝云,让他放心在这里陪他媳妇待产。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让范朝云或去军营,或去上阳王府,帮着管理外院。
范朝云听了大哥的话,立时兴高采烈的应了,便专心在朝阳山住下,等媳妇生产。
太夫人却有些不豫,不想让范朝云去上阳王府。
范朝晖只安慰太夫人,又道:“四弟已是不在了。我现在常年在外,王府内院虽有四弟妹暂理,可她到底是女人,不好管到外院。外院没个范家人主事,只靠范忠一个下人,到底不便宜。”
太夫人听如此说,也只得罢了,就叮嘱范朝晖,范朝云是庶出,他们那一房,还是尽早分出去为好。
范朝晖应了,又担心地问道:“娘这里的下人要不要换一批?”却是先前听太夫人说,这里的下人,如今大多是程氏的人。范朝晖已经决心要将程氏圈起来,就不能让她在这朝阳山再做大。
太夫人沉吟半晌,道:“也不用换人。她们横竖都是范家的家生子。之前是以为馨岚掌了大权,才都攀附过去。如今只要将上下人等都换个儿就可以了。”
范朝晖知道太夫人对内院的打理,比自己要在行,便都听了娘的话。
第二日范朝晖下山之前,先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大夫人程氏突患急病,需要休养,将她和张妈妈一起关到了后山的一座单独的小屋里,每日只让翠微山的门人去送饭。范家的下人,不经太夫人许可,不许接近那小屋。又给她几卷佛经,让她日夜念颂,赎一赎她的罪孽。
程氏被关之后,依附程氏的下人,自然知道主子失了势,都有些惶惶然。
太夫人也不含糊,就将底层的仆妇提拔了一批起来,又将上层一些起先依附程氏的仆妇,都打发去做粗活。如此一来,太夫人又掌了范家的权,几个大丫鬟也被配了小子,再不得到太夫人处当差。
范朝晖走后,绘懿到底忍不住,去了太夫人处软磨硬泡,终于磨得太夫人许可,允许绘懿可以经常去看看程氏。
孙妈妈有些担心,太夫人却看在绘懿一片孝心的份上,让孙妈妈不要担心太过。
范朝晖处理完朝阳山的事,便又回了大营所在,带着众人操练水军,准备对韩地事宜,一直非常忙碌。
所以等上阳“神人”白云道长的消息传到乌池附近的时候,已是三月仲春。
这种骗子,在范朝晖和无涯子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便只当笑话,两人背地里玩笑一番,俱都未放在心上。
而此时范朝晖一面练兵,一面也对北地的大旱挂心不已。只有无涯子连日来夜观天象,希望能观测到转机,解北地的大旱。
而流民日益增多,却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上阳王帐下的幕僚们都争相献策,要帮王爷解决这个棘手问题。
大家商议之后,觉得首要应该解决北地的土地兼并问题。如今的大地主,如周家等,拥有北地五成以上的耕地,也对北地的民生有着比官府还更大的作用。这些豪强地主,不仅危害到了普通民众,甚至也已经危害到了官府的利益,是任何一个当权者所不能容忍的。
因此自收缴私兵令后,北地又颁发了收缴田地令。明令各家各户,只能最多拥有一万亩田地。多余的,要么分给自己的子侄旁支,要么以市价卖给官府。官府会将收缴上来的田地,再按户头转卖给无地或者少地的农户或者商户。
此令一出,当然反响不一。拥有众多田地的豪强地主,自然不肯白白地将土地交出去,都看着拥有土地最多的周家如何行事。
周家如今正有别的盘算,也未将收缴田地令放在眼里。只一心盼着和上阳王成了姻亲,这条例便不适用自家了。
这边在北地上阳附近打响了名头的白云道长,已在一众信徒的簇拥下,四处巡查,找寻契机,为北地祈雨。
这日,白云道长带着一众信徒来到了周家庄附近。
一直阔步向前的白云道长突然止步不前,又望着周家庄的方向三跪九拜起来。
后面跟着的信徒不解,便问道:“道长,前方可是有异相?”
白云道长厉声道:“都给我跪下,行礼!——前方所住之人,龙章凤姿,岂是你等凡夫俗子能置喙的?”
后面的人赶紧跟着跪下,又都三跪九拜,行了大礼。
白云道长这才起身,带着众人就来到了周家庄门上。
白云道长便对守门人行礼道:“贫道白云,云游到此地,见此庄上祥云汇集,似是有紫气东来,特来拜见贵人。”
那守门人也知道白云道长的名字,便赶紧让人去了内院禀报家主。
周仁超老远便迎了过来,对着白云道长大呼“神仙”,又行礼不迭。白云道长连称不敢,拒不受礼。又对周仁超道:“周老爷乃贵人之父,吾等怎敢受贵人之礼?”
周仁超故作惊讶,便问道:“道长何出此言?”
白云道长便装模作样,在众人面前掐指算了一通,就对周仁超道:“你家有贵女临世,乃是天女下凡,生带贵气,能帮北地解大旱,还请令媛不要推辞。”又道,他本为了北地的民众,要设坛求雨,如果有贵人相助,便会事半功倍,立下一桩大功德。
周仁超故作迟疑,道:“小女云英未嫁,怎好抛头露面?”
白云道长便又带领众人跪下,只求周老爷能看在北地万民份上,让周小姐出面,救北地万民以春旱之中。
周仁超故意踌躇了半日,才咬牙道:“好吧。既是道长开了口,我们不敢不从。”
于是过了几日,北地上阳附近,就有白云道长宣称得上天感召,若要祈雨,需要临凡的天女登坛祈雨,才能解决北地的春旱。
一时此话传遍旧朝各地,就连谢地和韩地都忍不住派人到北地来观摩天女,是否真有大神通。
白云道长便在周家庄起坛做法,挑了吉日,让周大小姐坐了特制的大花车,从周家庄直绕到上阳城,又特地于上阳王府前转了两圈,才回到周家的祭坛祈雨。
那日白云道长的祈雨花车,让一众北地人等看得如醉如痴。
只见披红挂彩的四匹高头大马,拉着一辆装饰得美轮美奂的大车。大车顶部四面敞开,一个美如天仙的姑娘头戴凤冠,脸蒙白丝巾,身披白色锦纱,仪态端庄的站在那里,真如天女临凡一样。四下的民众从未见过这等美貌的姑娘,通都信了白云道长的话,此女非凡世所有,真乃天女临凡,俱都跪拜在路边。
花车过后,又有数个提着花篮,身披白纱的美貌姑娘,跟在花车后面,不断向四处抛洒各色花朵,香风阵阵,瑶池仙子也不过如此。
那花车绕城之后,就径直回到了周家庄。
周小姐便跟着白云道长,登坛祈雨。不过半日的功夫,周家庄上空便浓云密布,电闪雷鸣。
那白云道长又吐了一口鲜血在黄裱纸上,用桃木剑串着,晃了几晃,那纸又燃烧起来。黄裱纸烧完,周家庄的那一片天空,便下起了大雨。虽只有不到四分之一拄香的功夫,那雨便停了,也够让众人目瞪口呆的。
此时就连那些本来完全不信,过来看热闹的人,都倒地拜倒,乞求道长和天女给整个上阳地区祈雨。
白云道长在台上做了为难的样子,道:“天女是周家人,因此天女祈雨,上天只护佑周家。若是要为整个上阳,甚至北地祈雨,天女必须嫁得贵人,上天才能应了天女所求,为整个上阳,乃至北地降雨。”
此话一出,周家安排的人便在民众里鼓噪起来:“让上阳王娶天女为妻,解上阳以及北地大旱!”
周家庄前跪拜的民众也醒悟过来:北地最大的贵人便是上阳王。若是上阳王能娶天女为妻,却是不仅能解上阳和北地的大旱,且北地有了天女做王妃,一定福泽齐天!
一时间,便有大批上阳附近的老百姓,在有心之人的带领下,来到上阳王府前,焚香跪拜,祈求上阳王以正妃之礼,迎娶天女过门。
安解语在王府内院听此传闻,初始还以为范忠说笑话。直到范忠给四夫人跪下了,安解语才知道范忠不是玩笑,外面跪拜的成百上千的民众,并不是捏造出来的。而那个前一阵子频频造访王府的周家嫡女周欣,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可以左右天下局势的“天女”!
※正文37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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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天女 下
安解语因了自身经历,一直对这鬼神之事半信半疑。从她前世所受的教育来看,所谓天女临凡,就是神话故事,编出来供人取乐的。而登坛求雨就更是不知所谓。她知道用飞机洒干冰可以人工降雨,却从来不知念几句咒,烧几张纸,就能让上天普降甘霖。
更何况周欣是什么人,安解语早就熟识。这种人,不是她手里捏了朵莲花,安解语就能当她是观世音膜拜的。——那种蠢话,只能诓骗愚妇蠢夫,稍微有脑子的人,都瞒不过去。
周家此举是为了什么,安解语也是一眼看穿。只是没想到,周家已经不安于“侧妃”的位置,而是目标直指正妃的宝座,倒是所图不小!
如今周家造出的声势,确实浩大。而那白云道长,更是在众人面前亲自显露过神通。且范忠当日派了数个心腹去往周家庄,都亲眼所见,回来所述,俱是一模一样。
安解语又知道无涯子的一些神通,知道这个异世,还是有些事情,确实很难用自己前世的常理来解释。因此对此事,安解语也是觉得很是棘手。便让范忠写了急信,迅速通知王爷,让王爷定夺。
在等待的日子里,上阳王府外集聚的跪拜人群越来越多,从开始的数百,迅速增长到了上千。若不是安解语急命留守的范家军在上阳城门口拦截要进城的民众,聚到王府周围的人,会越来越多。
而在城外不得进城的民众,就找了地儿,就地跪下,继续祈求上阳王能迅速娶天女为妻,解北地的困厄。
范朝晖和无涯子接到范忠的急信,才发现事情已经不是他们事先以为的一场闹剧。——从范忠信上所述,这白云道长,还是有几分本事。
范朝晖便问无涯子道:“你可知你师父,当日有没有收过这样一个人为徒?”
无涯子皱眉思索了很久,才道:“我师父在我之前,倒是收过一个徒弟。不过那个徒弟心术不正,师父不想再教下去,就废了他的内力,将他逐出师门了。只是当日师父一时心软,知道他偷了一些施法的黄裱纸下山,也没有拦着。——师父只是想着,他没了功夫,靠那些黄裱纸,应该也能混口饭吃。如今看来,这人可能就是我师父弃徒的传人。”
范朝晖也皱眉道:“何以见得只是他的传人?而不是那弃徒本人?”
无涯子展颜笑道:“若是他本人,拿着黄裱纸做法,让整个上阳城下场暴雨都不成问题。可是那人只能让周家庄下雨,明显是功力不足。”
范朝晖听了,凝神想了一会儿,道:“也许他隐藏实力,是为了图谋后事。——譬如说,是为了给所谓的‘天女’造势?”
无涯子摇摇头,“那黄裱纸用一张少一张。若真是为了隐藏实力,周家庄那场雨,他不用黄裱纸就能引下来。犯不着浪费对他来说,异常珍贵的黄裱纸。”
范朝晖对无涯子的神通甚是了解,就问道:“若是你出面,可以让北地下雨吗?”
无涯子苦笑道:“大师兄也说笑了。这些不过是障眼法、搬运法。周家庄的那场雨,不过是从周家庄附近的湖泊里借过去的。我做法,倒是可以从流云河借水,让上阳城下一场大雨。——可是你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雨水。不过是饮鸩止渴,自欺欺人的戏法。”
范朝晖更是皱眉:“那该如何?——就算我们不理会他们,北地的大旱还是不能解。”
无涯子拍了拍范朝晖的肩膀,道:“要不我们回去一趟,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了。”
范朝晖回头看了他一眼,道:“都闹到王府门口了,我们能不回去吗?”说着,便让人备马,就带了五百亲兵,骑着快马,日夜兼程,赶到了上阳城外。
此时,离白云道长在周家庄祈雨,已是过了六天。
在这之前,无论是上阳城里在王府前跪拜的民众,还是上阳城外对着城门跪拜的民众,好些人已是到了不耐烦的地步。
又有些有心人不断鼓噪,宣称白云道长已经得了上天警示,只要在三月十五之前,天女嫁与上阳王为妻,上天便会普降甘霖,北地就能大旱得解。
因此就算王府的人对外宣称,上阳王不在府里,无法娶亲。外面的民众却听不进去,叫嚣着说,只要将天女以正妻仪式抬进去就行,就算不得圆房,也是上阳王的正妻,祈雨立时就能见效。王府之外,便一直是乱哄哄的。
安解语这边虽有王爷给她的半块虎符在手,可以调遣范家军里一半的精锐,随时驱散这些人群。但是她也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是激起民变,却是对王爷的大事横生阻碍,得不偿失。便一力压住了范家军里面,要求立时清剿王府门前“乱民”的呼声。又派了好些人埋伏在周家庄附近,将周家庄这个祸乱的源头严密监视起来,谨防有人趁机以“天女”为名,闹出更大的乱子。另一方面,命人安抚范家军,让他们耐心等待王爷归来做主。范家军知道了王爷正往回赶,便也冷静下来,就也派了几队人,在王府周围加强护卫,谨防有些人趁乱打些见不得人的主意。
而范朝晖一行人等,骑着快马,星夜兼程,马不停蹄,在亲兵的护送下,终于于三月十三的傍晚时分进了城。
城外等候跪拜的民众,见上阳王终于现身,都是欢呼雀跃,高兴北地大旱能解。
范朝晖在城门口对跪拜的民众温言安抚了几句,答应一定帮他们解决春旱的问题,又让他们不要在此集聚,免得影响来往行人的正常交通。
这些老百姓听见上阳王的亲口承诺,都喜笑颜开,便依了上阳王所嘱,俱都回乡去了。
有几个人不甘心上阳王几句话就驱散了人群,有心还要再煽动一些人留下,已是被范朝晖的人看在眼里。等人群散去,就有侍卫上前,拿住了几个看上去鬼鬼祟祟的人。其他人便一哄而散,不敢再作怪。
范朝晖见城门事了,便骑着快马往王府奔去。却是在快到王府门口的时候,看见乌鸦鸦一大群人跪在王府门前的大路上,焚香跪拜,将王府门前弄得乌烟瘴气。
范朝晖一阵气闷,也不说话,就骑着马,从人群边上绕到王府门前。
下面跪拜的人见上阳王终于现身,也是如城门口的那群人一样,都冲着上阳王大声呼喊起来。
范朝晖忍住气,如同在城门口一样,安抚这些躁动的民众,应承一定帮他们解决春旱。
下面却突然有人大叫起来“上阳王答应娶天女为妻了!上阳王答应娶天女为妻了!”于是底下人鼓噪得更是厉害。
范朝晖听了这话,一阵恼怒,已是看准在人群中起哄的人,便飞身从马上弹起,往人群中如箭一样扎去。
那起哄的人突然就见上阳王飞身而来,不等他有所动作,已经被上阳王两个耳光扇得眼冒金星。又被上阳王单手提起,从人群中扔了出来。
那人啪地一声,摔在范朝晖马前。
范朝晖这才飞身回到马背上,用马鞭指着在地上蜷成一团的人,呵斥道:“我范朝晖做事,还轮不到你做主!——给我带下去!”
说完,王府大门开启,范朝晖骑着马,一跃而进。后面的亲兵随从,从后跟随,也进了王府。
王府门口的民众,呆呆地看着上阳王的凛凛神威,突然间有了些不知所措的感觉,便赶紧四下散了。
人群里面的有些人,见折损了一个人手,便也赶紧回了府,向周家的家主禀报。
周仁超听说上阳王回来了,不由又惊又喜,此时已对白云道长佩服地五体投地,就赶紧对白云道长问道:“道长,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白云道长手捻长须,故作高深片刻,便道:“贫道夜观天象,上天已是应了贫道所求。所以只要上阳王在三月十五前迎娶天女,过了三月十五,北地一定有一场大雨要下。”
周仁超想到,若是女儿嫁到王府,北地大旱就立时能解,此后自家女儿这正室之位,自是坐得牢牢的。——上阳王那发妻,也是时候要让位了。
可是转而又一想,那上阳王举止刚奢,素有谋断。如今又将他们有些人抓起来了,若是他觉察有诈,故意拖延时日,不肯立时迎娶,这可怎么办?——那一场大雨,岂不是白下了?就赶紧向白云道长问了出来。
白云道长便点头道:“周老爷所虑,也是有道理的。这样吧,贫道再开坛做法,向贫道的师祖大罗金仙借力,将大雨推迟几日,也是有的。”又为难道:“只是……”
周仁超急忙道:“道长有何疑难,但说无妨。”
白云道长就叹气道:“上次那五百两黄金,已是完全供奉了金仙。现在贫道已是无力再请金仙借力啊。”
周仁超便立时让人取了一千里黄金过来,又许诺道,若是能成,会再给道长一千里黄金作为谢礼。
白云道长正色道:“贫道是方外之人,要这些俗物做什么?这些都是供奉大罗金仙用的。——周老爷可得让人看仔细了,不要拿包了金的錁子来糊弄上仙。”
周仁超将装着金块的包裹递到道长手里,满口担保道:“十足真金!十足真金!”
白云道长接过金子,心里也着实盘算起来:此次若是能蒙对了,说不定就能攀上上阳王,到时候,自己也能如同前朝的国师无涯子一样,也被封个国师做做。就不用走街串巷,四处变戏法讨口饭吃了。且他袖袋里的黄裱纸,是他谋害了一个自称是翠微山门人的人,才抢过来的,如今已经不剩几张了。若是不成,以后就只有脱了道袍,拿着金子,回乡做个土财主去。
这边等范朝晖收拾了王府门前捣乱的人,进了上阳王府的时候,天已是全黑了。
外院的管事和幕僚赶紧迎了上来,立即和王爷进了书房商谈此事。
无涯子也不多废话,就先去了净房沐浴,收拾齐整了,就去了王府后院最高的观星亭,运起师门秘法,对着星辰变位,计算起来。
安解语在内院近日来已是心急如焚。她本不理外事,可也知道,若是民怨沸腾,对上位者来说,不是好事,处理不当,就会引火烧身。
这时听下人来报,说是王爷回府了。安解语心里才定了下来,就吩咐道:“让元晖楼的小厨房给王爷做一桌爱吃的酒菜送到外院去。有事赶紧来报我。”
那人领命而去。
范朝晖一进府就和心腹管事以及幕僚商谈最近上阳附近的动向,自然知道此事定是周家在后面捣鬼,不由在桌上重重捶了一拳,并不说话,双唇更是抿成一条薄线。
下面的人都知道这是王爷盛怒的样子。都低了头,不敢说话。
好半晌,一个平日里十分小心谨慎的幕僚,才小心翼翼道:“王爷,不若暂且先应了他们。等大雨下过之后,再做打算。”
※正文37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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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心魔 上
范朝晖听那幕僚说,要先应了娶“天女”过门,就横眼看过去,阴森森地道:“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我,我还要乖乖地听他们的摆布,那我还带什么兵,打什么仗!——你直接去奉周仁超为主算了!”又愤愤地望向窗外的夜空,恼道:“我们在外出生入死,拿命换来的江山社稷,却总是被这种阴险小人利用算计!——荣华富贵人人都想,但这种鬼祟伎俩,实在是让人不齿!”
幕僚们听王爷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敢再劝。——可是气归气,周家这一招“天女”,却是击中了任何想登大位之人的心腹之患。如今旧朝已灭,新朝三分天下,谁也不敢说自己是正统。所以韩地的豫林王,才立了旧朝的太子为皇帝,依然奉了旧朝为主。北地和谢地,对韩地立的“宪帝”,只是徘徊观望。范朝晖水军实力颇弱,那旧朝先帝通敌的证据,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拿出来招摇。
当此时刻,只要有了“天女”,便是授命于天,登上大位就是名正言顺。也可证明旧朝皇帝倒行逆施,已是被上天抛弃,所以只要天女有了归属,韩地立的前太子,便立刻成了“伪帝”。
这个“天女”,如今既是抢手的饽饽,也是烫手的山芋,端看你如何用了。——且不消说,韩地和谢地,也会有所动作。只是如今周家庄在上阳附近,且被王府的严密监视起来,韩地和谢地的人,也不敢太过放肆。
想到此,那些幕僚却有些佩服起四夫人的当机立断,让人将周家庄先行严密监视了起来。如今周家庄里外有何异动,各方人等如何勾结,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现在这种情形,白云道长和天女已是名声在外,就算他们知道其中有猫腻,也是难以拿到台面上说。
大家正在屋里僵持不下,外面范忠亲自过来回道,说是四夫人派人送了酒菜过来,请大家先用饭,再议事。
屋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便簇拥着王爷出了书房,到了偏厅用饭。
席上王爷只说有伤在身,饮不得酒,便以茶代酒,和幕僚们喝了几杯,又多谢了大家在王府里辛苦操持。幕僚们连称不敢,和王爷觥筹交错,刚才书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烟消云散了。
席上众人又提起王府里主持中馈的四夫人,说她不仅将王府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且能运筹帷幄,尽力将“天女”之事引起的混乱,压制到最小的范围内。更能够力排众议,将周家庄严密监视起来,才不让王府处处被动,被人牵着鼻子走。
范朝晖听闻是安解语所为,倒是十分惊讶。——时下一般的女人,最是愿意求神拜佛,信僧悟道的。可看安解语处理此事的手笔,她倒是一点都没有被神佛天女的名头给唬住,行事安排,完全当对方是普通人。半点都没有担心自己的举动,会玷污神明,引来杀身大祸。
这种见识和胆量,就是在如今的男人中,也不多见。
范朝晖不由百感交集,再不发一言。
用完晚饭,范朝晖让大家先下去,自己也去了后院的观星亭。
无涯子仍是沉浸在自己的计算当中,范朝晖在旁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也离去了,不想打扰他。
回到内院,范朝晖习惯性地又想到风存阁对面的澜亭待一会儿,却是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径直回元晖楼的正房里去了。
张姨娘住在元晖楼正房后面的小院里,本来平时一向歇得早。最近听了下人说,外面的“天女”要嫁到王府做正妃,不由更添了几分愁思。只是如今她手头拮据,无法打点下人,因此也得不到什么消息。只是日夜烦闷,晚上也睡不着。
今日晚上,却是正好碰上了王爷回正屋。张氏见正屋里突然亮了灯,便让人去看看有什么事。那丫鬟过去看了看,便一路小跑回来说,王爷回来了。
张氏未料到王爷深夜回了正屋,便赶紧重新装扮了一番,就到正屋去请安。
正屋的丫鬟给张氏屈膝行了礼,又道:“王爷在净房沐浴。姨娘要不要进去服侍?”
张氏从未服侍过王爷沐浴,一时有些踌躇。又想到很久没有和王爷私下里说说话,就忍不住走了进去。
到了净房门口,张氏听见里面的水声喧哗,有些面红耳赤,便轻轻在净房门上敲了敲,又低声道:“王爷,可要婢妾进来服侍?”
范朝晖在净房里听得分明,便扬声道:“这里不用你服侍。你自去歇息吧。”
张氏脸上一白,又舍不得就走,就侍立在内室。
过了一会儿的功夫,净房里面的水声停了。再过片刻,净房的门打开,范朝晖穿着中衣,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净房里跨了出来。
见到张氏仍然在内室,范朝晖愣了一下,也只点点头,就自己在一旁坐下,问道:“你还有事吗?”
张氏赶忙上前拿了大毛巾,帮王爷将头发擦干,又拿起梳子,帮王爷将头发拢起来。
范朝晖只坐在那里,眼眉低垂,任由张氏忙碌。
张氏见王爷未再拒她于千里之外,心里的喜一丝丝地冒出来,恍如回到了她刚被抬进范家的那些年。那时候,王爷虽然不是很经常到她屋子里,可每隔一阵子,总会来歇一夜。等她生了绘绢之后,才来得少了。后来小程氏独宠,她就再也没有跟王爷在一起了。
仔细想想,这些好象都是四夫人嫁过来不久之后的事情。
张氏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四夫人。正在给王爷梳头的手,也渐渐慢了下来。
听王爷问起来,张氏轻声笑了一下,柔声道:“无事。就是挂念王爷。”
范朝晖半闭着眼睛,也不再搭理她。
张氏想了想,一边给王爷篦着发,一边道:“王爷这一阵子不在府里,这里里外外的事儿,都落在四夫人身上,可是将四夫人忙坏了。”
范朝晖这才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张氏抿嘴笑了笑,又道:“四夫人不仅会管家,还特别会玩乐。新玩意儿一套一套的。”
见范朝晖睁开眼睛,沉默地看着她,张氏心里一跳,又接着道:“四夫人教婢妾学会了玩麻将。只可惜婢妾太过愚笨,将银子都让四夫人赢走了。如今婢妾还欠了四夫人一笔债。——以后三年的月例,婢妾都抵进去了。”最后一句话,已经有了些撒娇告状的意思。
范朝晖的眉毛紧紧拧了起来,不过一瞬的功夫,又恢复了常态,淡然道:“既如此,以后就不要同四夫人玩麻将了。——你无论如何都玩不过她。”
张氏被噎了一下,只好又换了话题,说起了然哥儿和绘绢。
范朝晖这才跟她说起话来。
过了半晌,范朝晖的头发都干了。张氏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梳子,对范朝晖屈膝行了礼,不知是不是应该退下。
范朝晖看了她一眼,只见昏黄的灯光下,张氏白皙妩媚的脸上,更添了几丝红晕。又瞥见到张氏期待到能滴出水的眼眸,范朝晖默然了半晌,低声道:“夜深了,你,就在这里歇着吧。”
张氏更是晕生双颊,只低低答了声“是”,便转身去到一旁的梳妆台前,卸下了钗环首饰。又起身去床上,将被子都展开铺好。
这里是正屋的卧房,按理,张氏不该歇在此处。
可大夫人根本就没有过来,这间屋子,一向也只是给王爷准备的。如今张氏在这里过夜,也不算走了大褶儿。
“歇吧。”范朝晖穿着中衣走过去,躺到了床里面的位置。
张氏脸上更红。
范朝晖冲床对面桌上的蜡烛虚晃一掌,一阵劲风拂过,那蜡烛迎风而熄。
原本明亮的卧房里,如今只有阴柔的月光,从窗外洒到床前的踏板上,照到两双并排而立的鞋子上。一双绣鞋小巧精致,只是边上都磨损了许多,似是穿了很久。一双白底黑帮的男式布鞋,整洁干净,摆放在绣鞋旁边,显得沉稳而厚重,似山一样巍峨。
过了这么多年,张氏再一次跟范朝晖在一起,心里自是紧张的不得了。她睡意全无,只偷偷侧过身,打量着平身而卧的范朝晖的侧影。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
张氏慢慢看过去,从范朝晖的侧脸,到他的脖子,又到他宽厚的胸膛,再往下,便看见了他放在身侧的大手。张氏就轻轻伸出手去,拉住了范朝晖的手。
范朝晖也未睡着,只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张氏拉住了自己的手。
张氏见范朝晖没有将自己推开,就更大胆了几分,慢慢移过去,抱着他的胳膊,将头枕在了他的肩上。
闻到范朝晖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张氏的脸红得如要滴出血来。心里虽跳得如擂鼓一样,张氏还是不愿意放弃这样大好的机会。——只要抓住今晚,说不定,她也能生出一个儿子!
想到此,张氏已经全身都紧紧地贴在范朝晖身旁,又抬起头,想在范朝晖侧脸上亲吻一下。谁知范朝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偏了一下头,张氏一下吻空了。
张氏此时更是不好意思。只好放开了范朝晖的胳膊,慢慢坐了起来。
第189章 心魔 下
眼看着张氏脱了精光,伏跪在自己面前,范朝晖也是有过好些个妻妾的男人,如何不知道张氏是何用意?况且他也决心要斩断那段孽缘,才主动开口让张氏留下来过夜。想到此,范朝晖便狠了狠心,一把将张氏拉进自己怀里。
张氏立刻抓住了机会,全身紧紧贴在他身上,不断扭动了起来。
范朝晖温香软玉抱在怀里,脑子里却奇怪地响起刚才张氏的话“银子都让四夫人赢走了。如今婢妾还欠了四夫人一笔债。——以后三年的月例,婢妾都抵进去了”。——她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难道她还是想走……?
想到此,范朝晖猛然坐起身来,将张氏推在一边,又迅速下床穿上袍子,系上腰带。此时虽是仲春,北地的夜里也甚是清寒。范朝晖匆忙间,也来不及找出薄氅披上,就匆匆地要出门去。
张氏正满心柔情蜜意,以为好事能谐,谁知就被王爷一把推开,已是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正自呆怔。如今见王爷又要出去,张氏赶忙从床头随便拿了件袍子披上身,也急急地跟了出来:“王爷要去哪里?”
范朝晖回头,目光如利箭一般射过来,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便冷声道:“关你什么事?——给我回你自己的院子去。以后不经传召,不得擅自到正屋来。”说着,便掉头出了正屋的大门。
张氏两眼含泪,倚在大门旁的门框上,看着王爷急匆匆地出了院门,往外院的方向行去。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回转到屋子里,又重新穿戴好了,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去。这一夜,张氏屋里的灯,就没有熄过。
范朝晖急急忙忙地到了外院,就先去了帐房,要看内院这几个月的开销总帐。
外院的帐房是府里的重要地方,日夜有人守着。此时守帐房的人见王爷要看内院的开销帐,便赶紧去拿了过来。
范朝晖急急地翻看,一项项找过去,却发现内院的开销日益减少,并未如同自己所想的,日益增多。最近一个月的开销,只有年初开销的三分之一,节省了不少开支,不由觉得甚是奇怪。——难道自己想错了?
放下帐本,范朝晖揉了揉眉间的额头,慢慢在书房里坐下。书房外间的落地钟敲过,已是子时。外面正是深夜。
范朝晖又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终于茫茫然之中,已是出了外院的书房,往内院走去。走到内院大路分岔口的时候,范朝晖习惯性地腾跃而起,终是往澜亭的方向,如大鹏展翅一样飞跃而去。
澜亭地处王府内院的高处,虽比不上后院的观星亭,也是内院里最高的地带。从澜亭往外看去,天高月小,风景甚佳。
范朝晖站在澜亭里,才醒悟过来,自己又到了这里,不由苦笑了一下,坐到了澜亭的坐栏上。再向外看去,就正好能看见风存阁三楼大屋对着这边的两个玻璃窗。细细的横格上下交错,配着屋里照壁上昏黄的灯光,织出错综复杂的图案,如迷宫一样,蛊惑人心。
这么晚了,这屋里怎么还会有灯光?——范朝晖甚是讶异。便忍不住飞身而起,又到了风存阁顶楼的屋顶上。
夜风习习吹来,范朝晖有些混乱的脑子里清醒了一些。此时此夜的情景,又让他想到了那个晚上。——进去,还是不进去?
范朝晖贴在风存阁三楼大屋侧面的细格玻璃窗旁,一向杀罚决断,从不拖泥带水的他,第一次犹豫起来。
他转过身,往屋里看去,却见屋里的人,正是安解语。她跪坐在软榻前的低矮茶桌一端,小几上铺着一张白纸,上面似用羽毛笔写了些文字。文字和文字之间,又有线路相联,整张白纸,看起来像是一幅儿童涂鸦一样的画纸。范朝晖不由看住了。
安解语这几日睡不着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深夜到了顶楼的大屋里,于夜深人静之时,将一些觉得难以处理的问题重新梳理一遍。她前世无论是在国外念书,还是后来走上职场,都是夜猫子习性,越到深夜,越是头脑灵活,精神百倍。有些白日里想不通的问题,到了深夜,往往迎刃而解。
这一晚,她照例来到顶楼,将近来发生的事情,都写在了一张大白纸上。白云道长、周欣、周仁超、周夫人、王夫人、王萍,还有家里的王爷、范朝敏、张姨娘、然哥儿、大夫人,不一而足。然后用线将他们牵连起来,看看能不能有些新的体会。
低头在纸上写了很久,安解语觉得脖子低垂地有些酸痛了,便用手揉了揉脖子。又无意间抬起头,正好和往屋里探视的范朝晖四目相对。
安解语使劲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幻视了。可是仔细看去,那人依然在窗外,默默地看着她,又偶尔往她桌上的白纸扫一眼。
想到王爷今晚的确是回了府,安解语又释然了。——她最怕鬼怪和各种软体爬行动物。只要不是这两类,她都能应对。
安解语便起身过去,开了窗,问道:“王爷可有要事?”——和上次一样的开场白。
此言一出,两人不知怎地,脸都有些红。好在是在深夜,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对方脸上的红晕。
范朝晖只点点头,又道:“若是不方便,我明日再过来。”
安解语知道如今的王爷,面临大事决断,定是有事要说,便正色道:“我信任王爷。事急从权,王爷若真是有要事,就进来叙话吧。”说着,便向一边让了开去。
范朝晖见安解语落落大方,并不因上次的事,如同一般女子一样,或扭捏做作,或含羞胆怯,做出一些小儿女娇态,却是直率爽朗,行事利落,心头感觉更是复杂。便道:“既如此,就打扰了。”说着,就一掠身,进了屋子。
安解语走到茶桌那端坐下,范朝晖便也在她对面坐下。
看见桌面上的白纸,范朝晖顺手拿起来细看。只是安解语的字实在写得糟糕,范朝晖不得不问了她好几次。——有几个字,实在看不懂写得是什么。
安解语的脸更红了。——她前世习惯了用电脑打字,一手书法完全见不得人。如今不过是自己写来理清自己的思路,也不是给外人看的,就更是写得潦草。
不过见范朝晖也没有取笑的意思,安解语还是一一给他解答。
范朝晖这才看明白那白纸上的路线图。又见有一根黑线将自己的名字和周欣还有白云道长的名字连在了一起。下面写着两个奇怪的字符“pros”和“cons”,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安解语探头一看,原来是自己写的两个英文单字。简单来说,pros就是好处,cons就是坏处。
她正在分析和周家“天女”联姻的好处和坏处。——虽然知道王爷自有自己的幕僚,分析起来比自己深刻多了。可是安解语在前世已是习惯了对一件事情要做正反两方面的思考,才能从中找出最佳的解决方案。且王爷另娶“天女”,对王府内院的格局,将是又一次冲击。她更是需要想清楚,王爷若是娶了周欣,对他们四房,特别是对则哥儿的好处和坏处。
范朝晖又仔细瞟了那两个奇怪的字府一眼,便看向别的地方,慢慢看清楚了安解语写的零零碎碎的“好处”和“坏处”。
就只见在“pros”(好处)旁边写着:“王爷娶‘天女’,登帝位,四房水涨船高,则哥儿说不定可以封王”。
而在“cons”(坏处)旁边写着:“王爷娶‘天女’,王府后院再无宁日。最好赶紧分府出去单过,避免成为王府内院女眷权力之争的池鱼。否则小命难保。切记、切记!”
范朝晖一边看着,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解语更是不好意思,以为王爷到底是在嘲笑她的一手狗刨式书法。只小声赧然道:“让王爷见笑了。”
范朝晖赶忙收住笑,又问道:“你写了王爷娶‘天女’的好处和坏处,为何没有写王爷不娶‘天女’的好处和坏处?”
安解语笑道:“王爷若是不娶‘天女’,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哪还需要分析来去?”
范朝晖正色道:“至少有一个好处,不会受制于人。”又看着安解语道:“我从不受人威胁。”
安解语闻言心里一跳:她也从不受人威胁。只是王爷自己就有不受人威胁的资本,而她的不受人威胁,却是要完全靠在王爷的另眼相看上,才能在人前挺直了腰杆。想到此,安解语不由有些讪讪地,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以往所为,都有些狐假虎威,色厉内荏。
范朝晖见对面的安解语慢慢低下了头,不知她在想什么,正要再说话,大屋侧面的细格玻璃窗上,又传来几声敲打之声。
安解语和范朝晖同时向窗户那边看去,却是见无涯子趴在窗子上,对他们俩招手。
安解语落落大方地走了过去,将窗户再次打开,又笑道:“今儿晚上真是热闹。”
无涯子笑着跟安解语打了招呼“四夫人”。
安解语点点头,领他坐到小桌的另一边,又给他们两人都上了茶。
范朝晖便问无涯子:“可是有急事?”
无涯子看了安解语一眼。
安解语赶忙站起来,道:“你们谈吧。我下去帮你们看着门。”
范朝晖摆手让她坐下,又对无涯子道:“说吧,四弟妹不是外人。”
无涯子飞速扫了两人一眼,见两人并无异样,心头微觉怪异,也未再推脱,只是转头对范朝晖道:“王爷,我刚才夜观天象,又计算了很久,却是算得三月十六到十八,似是有大雨的迹象。”
范朝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又松了下来,将茶杯放到小桌上,沉声道:“这就是说,我们只有不到两日的时间,要拿主意。”
无涯子点点头,又道:“不知那人到底是算出了这场大雨,还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碰巧蒙上的。这样一来,无论王爷娶不娶周家的嫡女,她‘天女’的名声,就将坐实。——王爷要仔细考虑,若是被韩地和谢地所得,以后的麻烦也是不小。”
安解语便起身走到对面的落地大窗前,看见深蓝夜幕上的月亮,正是将圆未圆的时刻。看来到了三月十五,这王府就要再办一次喜事,人月两团圆了。
将头靠在落地长窗的窗棂处,望着窗外的明月,安解语想起了前世小时候在国内念书的时候,学过的两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便轻声念了出来。
※正文35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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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归位
范朝晖虽和无涯子凝神说话,眼角余光却注意着安解语的一举一动。听她突然说了两句话,范朝晖便追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安解语回头看着小桌旁坐着的两个人,便又将那两句诗念了一遍。
“嫦娥是谁?”无涯子好奇地问道。
安解语就将嫦娥和后羿的故事给他二人讲了一遍。
说完这个故事,安解语一时兴起,又想起了她前世听过的那些天女和凡人的故事,便又道:“我还听过一个故事。说是天上天帝的第七个女儿私自下凡,碰上了一个人间的穷小子董永,两人一见钟情,结为夫妻。谁知天帝震怒,就将七仙女抓回去了。”
范朝晖和无涯子两个人不由对望一眼,都听住了。
“还有类似的故事吗?”无涯子最喜欢听故事,忍不住又追问。
安解语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还有一个。天上的仙女——织女偷偷下凡,和人间的牛郎结为夫妻。两人还生了一对孩子。结果天上的王母娘娘震怒,就派天兵天将将织女抓回天界。牛郎带着孩子追过去,却是被王母娘娘划了一道天河隔在他们之间。每年只有七月十五,喜鹊搭桥,两人才能见一次面。平日里,都是分隔在天河两岸,互相对望,却是不能相聚。”
范朝晖越听越高兴,不由面露喜色,对无涯子道:“今晚不虚此行。”又对安解语道:“四弟妹真是博览群书,这些故事,我们闻所未闻。——多谢四弟妹提点,我们就不打扰四弟妹休息了。”说着,便拖了无涯子要出去。
无涯子却是起身,深深地看了安解语一眼,道:“四夫人好手段,好心思。”说着,对安解语拱手行了一礼,也跟随在范朝晖身后,从窗子里掠了出去。
安解语见两人说走就走,目瞪口呆了一阵子,才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上了。又自言自语道:“明儿一定要给这两扇窗子加上窗帘。以后眼不见为净。”
被范朝晖和无涯子两人闹了一通,安解语反而有些累了,困意也袭了上来,便赶紧去净房洗漱了一番,也上床睡了。
这边范朝晖和无涯子出了风存阁,便往外院的书房奔去。
到了书房,无涯子担心地看着范朝晖道:“你真的打算动手?”
范朝晖走到屏风后换了软甲在里面,又套上外袍,才从屏风后走出来道:“我早就想做掉周家。——不说他们如今弄出什么‘天女’,就说他们自旧朝覆灭后,迅速在北地扩张,掌握了北地十分之一的土地和无数的商行,我就容不下他们在北地坐大。”又冷笑道:“若是他们聪明些,将他们的土地和商行献出一些,我还能容得下他们。可是如今,他们先试图用私兵威胁我,私兵不成,又扯出‘天女’这一出。左右还是为了要挟我。——你是知道的,从他们做出‘天女’的局,他们全家的命,就不在他们自己手里了。我不想要他们家的‘天女’,不过,我也不会让别人得到!只是之前,我想不出用什么理由,来面对北地那些已经将‘天女’奉若神明的民众。四弟妹的话,却是提醒了我,让我想到了借口,到时候就算灭他周家满门,也让北地众人,对我说不出一个‘不’字!”
无涯子听了微微一笑,道:“四夫人确实所知甚多,说不定,四夫人才是真正的‘天女’。”
范朝晖警醒地看了无涯子一眼,沉声道:“胡说什么呢?——四弟妹不过比一般人多看些杂书,哪里就到了‘天女’那么严重的地步?她要是‘天女’,当日也就不会在旧都你家的院子里,面对着那些夷人兵士寻死了。”
无涯子白了范朝晖一眼:“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着,也就放下了,去帮范朝晖筹划对周家的行动。
这边范朝晖和无涯子紧锣密鼓的安排了一切事宜,转眼就到了三月十五。
周家的人也一直焦急地等待着王府的回应。谁知王爷回了上阳两日,只发了话让他们等着,并没有马上派人到周家来提亲。
周欣等不及了,日日和娘亲发脾气。
周夫人也是执拗,便对周仁超道:“老爷,我们欣儿如此贵命,难道一定要嫁给上阳王?”
周仁超烦恼道:“你在上阳王的地盘,还想嫁给别地的贵人,你是不想活了是不是?”
周夫人撇撇嘴,不再言语。
周仁超心里着急,生怕这王爷的花轿还没有上门,那大雨就先下了。——若是大雨已下,他们的筹码就少了大半。欣儿以后就算是入了府,地位怕还是不稳当。便又找了白云道长,再给了他一千里黄金,让他将那大雨,再推迟几日。
白云道长看在黄金的份上,满口应承,也是日日开坛做法。
三月十五的深夜,上阳城的四围,居然不像以往的十五,圆月高悬,明空万里。反而一片乌云飘了过来,将满月遮得严严实实。
周家庄前漆黑的夜空里,本来一片寂静,突然从远方传来沉重的马蹄声。
周家庄前院守门的人抬眼看去,只见数百名穿着玄甲,头戴蒙面头盔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他们来势汹汹,守门的人还未来得及报信,已经被一刀割下了头颅。
周家庄别的守门人见势不妙,立时四散逃开。周家庄的大门立时被骑兵冲破,一众人等如同杀神,闯入周家庄内,直奔周家庄里各房主子住的的地方而去。
许多周家庄的人,只要是在内院里,都在睡梦中便被一刀毙命。周家大房的内院里,更是被范朝晖亲自带着人,蒙着面,将周仁超、周夫人和周欣,俱都射杀在内。而无涯子又在周家庄里搜寻到白云道长的踪迹,也将他顺势结果,又要收回当日翠微山失落的黄裱纸。却是翻遍他的全身上下,只找到了最后的一张。
这些蒙面骑兵在周家各房的主子那里执行完任务,便将尸体都扔到正屋,淋上热油,付之一炬。
而那些骑兵来去如风,已是离开了周家庄,站在远处观望。
周家庄里未住在主子内院的下人也被惊醒,见到主人院子里浓烟滚滚,惨叫声不听,都吓得不敢过来。等声音消停了,才过来看看,却是哪里有一个活口?
此时子时已过,转眼到了三月十六,天色更加阴沉。周家庄的大火也越烧越大。正在大火燃得最猛烈之时,一场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将那大火浇得摇曳起来。
那日夜里,很多过来救火的人,都看见了火在雨中燃烧不停的奇景,都啧啧称奇,不知道到底是何原因。
此后两日,三月十六、三月十七,北地大面积降雨,雨水充足,将北地的春旱彻底解了困。
北地的乡民,一边忙着赶紧下种,一边议论着周家的灭门惨案,不知到底出了何事,谁又那么大胆,敢将“天女”都烧了去。
范朝晖见时机已到,便让人出了告示,言道周家的天女乃是私自下凡,引得上天震怒。北地之前的大旱,就是因为天女违背天条,上天方才降灾于北地。而上阳王得上天感召,助天女归位,上天为了嘉奖上阳王,便连降暴雨,解了北地的春旱。
此告示一出,民众才恍然大悟:原来北地的大旱,俱是周家那个私自临凡的“天女”所为!——便又都庆幸,自己的北地之王,没有娶了这“天女”做王妃。若是真的娶了,上天不知还要降多少灾祸给北地!
一时众人便对上阳王更是赞不绝口。且如今上阳王得了上天的心,以后可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而韩家和谢家的人得知此事,却是明明白白看出其中的奥妙:那周家本是想借“天女”之事,将范朝晖一军,却反被范朝晖摆了一道。不仅折了私兵,还丢了姑娘,甚至全家陪葬!——范朝晖此人,端得是雷厉风行,心狠手辣,且心思灵敏,见机甚快。两家不由都重新审视起北地的实力和范朝晖的强悍。
而周家被灭之后,北地十分之一的上好耕地全都成了无主之地。各地有周家田地的官府,都立即着手转卖周家的耕地。按照新的条例,只许无地之人购买。另外周家的商行,也被各地官府接收,按市价,转卖给小商家。
北地最大的豪强地主周家,被范朝晖一夜之间成功分拆。
而周家被灭,北地别的豪强地主也完全明了上阳王这次的收缴私田令是来真的。就在家族内部赶紧分家,借机大肆分割家产,将田地商铺都分给了子孙辈,或者旁支亲戚。各大家族也俱都将田地尽量保持在最多一万亩的程度,再不敢储备更多的田地。
北地的大家族体制,自此土崩瓦解,再无实力和机遇,能出现第二个范家、慕容家,或者次一级的周家、吴家、郑家和王家这样的豪门大家。
而北地的民众虽然之前敬“天女”之心甚诚,可还是最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
如今“天女”已被几场大雨证明是北地大旱的源头,便成了北地之人唾弃的对象。此后谁家想利用神佛为自己的女儿或者儿子造势,都得好好想一想。——你如何能证明,你是过了明路下凡历劫的神仙,还是从天庭私奔,给下世带来灾难的祸害?
再说假托神明给自己的祖上贴金这种事,都是当权者的特权,且是他们成功上位之后才做的。没有上位的人,就想依靠神明为自己造势,不是张角,就是白莲老母之流,俱是要被当权者斩草除根的。
而范朝晖在上阳待了三个月,将之前头疼的问题,如春旱、田地集中、流民四起都一一解决,也算是快刀斩乱麻。
这日安解语正在听管事妈妈们回话。内院一个管人情往来的管事妈妈,就进来禀报,说王爷那边派人拿了封大姑奶奶范绘歆的急信过来,给四夫人过目。
安解语便接过信,仔细一看,那信封上写着“爹爹上阳王亲启”,就皱眉道:“这是给王爷的信,我怎么能私自拆看?”说着,就将那信扔回给拿信过来的管事妈妈。
那管事妈妈涨红了脸,嗫嚅道:“回四夫人的话:王爷说,这女眷往来,是内院的事儿,让四夫人全权作主。王爷不能越俎代庖。”
安解语奇怪地问道:“可这信上写得王爷亲启,就算是大姑奶奶的信,说不定有什么别的事情,王爷就没想过吗?”
那管事妈妈脸上更红,只低了头道:“王爷在外书房跟外院的爷们儿说事儿。奴婢不知王爷是如何想的。”
安解语想了又想。按她从前的习惯,是绝对不会拆别人的私信的。可是现在,王爷想必正有要事,又怕耽误了女儿的信,就让自己先看看。
安解语摩索了那信好久,终于拆开看了。却是范绘歆十几日之前写的,说是她马上要临产了,想见见自己的娘亲。希望爹爹同意,让她娘亲去谢地给孩子做满月。里面又隐晦地写了几句话,好象是在责备她爹爹,不该将自己的娘扔在祖籍,而让孀居的四婶婶主持王府的中馈。
※正文376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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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家人 (粉红75加更)
安解语看了范绘歆的信,脸上不由火辣辣的。像是无意中窥探了别人的隐私,特别是人家背后谈论的,还和自己有关。
好在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安解语松了一口气,又拿着那信思索了一会儿,便对那管事妈妈道:“你去外书房那里等着,待王爷和外院的管事散了之后,请王爷到后院来一趟。就说大姑奶奶这事儿,还得王爷亲自拿主意。”
因为那信已是拆开,安解语就没有再交给管事妈妈,只等着王爷过来,要亲手交给他。且要解释一番,自己是无意所为,还望王爷不要见怪。
那管事妈妈赶紧应了,就去了外院的书房前等着。
范朝晖和幕僚们正议事。之前下人拿了范绘歆的急信过来,他一时有事,怕耽误了,就让人交给安解语去处理。
这边守着外书房的人见方才那拿信进内院的管事妈妈又过来了,便赶紧上前问她可有事。——如今四房的管事妈妈,在外院都十分有脸面。
那管事妈妈便道,四夫人让她过来等着,等王爷这边散了,让王爷回内院一趟。大姑奶奶信上有些事,得让王爷亲自拿主意。
这外院的人都知道,四夫人那里若有事,要第一时间报与王爷知晓。便赶紧让人进去,对王爷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范朝晖不动声色地听了,心下也自诧异,不知是什么事,让安解语都难以处理,就对底下人道:“今日就议到这里。大家都下去,按刚才说的筹备起来。”
底下人都应诺,便陆续出了王爷的外书房。
那管事妈妈见王爷和外院的爷们儿都散了,就赶紧上前,又将四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
范朝晖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先回去跟四夫人说一声,我随后就到。”
这边管事妈妈便回去风存阁的偏厅里回禀。
安解语正在偏厅里理事。听了管事妈妈的回话,就打算将手边的杂事赶紧理清,便对自己面前正在回话的一个管事妈妈道:“你已经是第三次算错你的预支了。俗话说,事不过三,我已经给过你两次机会,你依然明知故犯。没法子,你这管事妈妈做不得了。”说着,便对一旁总管下人考绩的一个管事妈妈道:“岑妈妈,蠲了她的位置。给她的履历册子里记上一笔,以后三年以内,不许她再考别的执事。另外给内院的下人都说了,两日后,愿意做这个职位的,以前也没有犯过错的,到我这里来考试。咱们现在内院的执事,都是竞争上岗,谁也别说谁是走了门路上来的。”
那管考绩的妈妈赶紧应诺,又带了那已经开始哭哭啼啼的管事妈妈下去查亏空。
安解语看着那妈妈递上来的预支单子,叹了一口气。——她如何不知这人是故意虚报了预支费用的。只是凡事都有个度,如今三番两次的提醒她不要太过分,依然不听。安解语最烦这种明知故犯钻空子,将别人都当傻子的人。
就这个管事妈妈这一次做的预支单子,本是要支出大房张姨娘院子里下个月的日常用度。姨娘的院子没有小厨房,日常开支就只有屋里的当季衣裳、脂粉、细棉纸,还有她屋里上个月打破的那些瓷器摆设,要添了新的,也都是在她的账上。
第一次,每一项支出都要比市价高出二十倍,比之前安解语刚接手内院那会儿还要离谱。安解语当然马上就说她算错了,让她重新再去做一份预支单过来。
第二次,只高十倍。安解语微微有些诧异,依然只是打回去,让她重做。从这第二次,其实已经看出来她是后头有人了。依然让她拿回去重做,就是在敲打她背后那个指使的人。
今日便是第三次。前面的那些衣裳、脂粉和纸的开支也就罢了,这第三次算过来,只比市价高出一两倍,安解语也就不追究了。只是最后一项要添换摆设,却是把前面几项减少了的钱,都加到这里来了。整个预支单子总价,就只比第二次重做的时候,少了几两银子而已,纯粹换汤不换药。
像这种怎么敲打都听不进去的人,除了弃之不用,再没有别的法子。
安解语处理完这事儿,就将面前的帐册归置归置,才站起身来。谁知一抬头,就看见王爷背着双手站在偏厅门口,似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安解语赶紧屈膝行礼道:“让王爷久等了。”
范朝晖缓步走进偏厅,在她对面坐下了,也抬手让她坐下,温言道:“我也是刚来。看你正在理事,就没有打扰。”
安解语笑了一下,就叫阿蓝过来给王爷上茶,又将那信让阿蓝送过去,道:“王爷看看这信。大夫人不在这里,我也不知道王爷有何打算,不敢擅自做主。”
范朝晖接过信来扫了一眼,有些尴尬:他未料到,一向温柔沉默识大体,事不关己不开口的绘歆,居然在信里指责他不该让四婶婶主持中馈。若是早知道,他是怎么都不会让安解语亲眼见到这信的。就一手揉了信,对安解语道:“你不要多心。绘歆是嫁出去的人,对范家的事,她管不了。”
安解语扬了扬眉,含笑道:“王爷多虑了。我并不怪绘歆。”又艳羡道:“女儿都是这样的,是娘的小棉袄。只有女儿才记得娘,跟娘最亲。若是我有女儿……”话未说完,安解语觉得自己把话扯远了,就赶紧道:“绘歆想让大夫人去参加她孩子的满月礼,王爷看看,要不要通知大夫人一声。”
范朝晖就冲偏厅里的下人摆摆手,让她们都下去了。
阿蓝会意地站在了离偏厅大门不远的地方,将所有可能或者不可能的耳朵,都拦在可听范围以外。
安解语知道王爷有话要说,就专注地看过去。
范朝晖将手里的信纸,无意中捏成了齑粉,才对安解语道:“这些话,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起过。绘歆的娘,已是让我在朝阳山圈起来了。——这辈子,她只能在那里吃斋念佛,为她以前的所作所为赎罪。”
安解语听了,只在心里撇撇嘴:那么多条人命,却只是换来吃斋念佛的处罚。难怪大夫人能豁出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原来是有恃无恐,知道就算她再出格,以太夫人和王爷对她的情分,最后就只能不了了之。
想到此,安解语便讪笑道:“王爷何必如此客气。大夫人将我们四房扔下虽是有错,可我们最终不也死里逃生,活过来了?——再说王爷和大夫人夫妇一体,大夫人犯的错,王爷都帮她偿还了。如此功过相抵,两不相欠了。”又转头看着窗外道:“大夫人是绘歆的亲娘。女儿生孩子,想让娘亲去见见外孙,也是人之常情。王爷自己拿主意吧。”回过头来,对范朝晖堆起一个僵硬的笑,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去安排中饭了。王爷是在内院用饭,还是去外院?”说着,便站起身,要往外走。
“你在生气。”
安解语背对着王爷,不知怎地,眼里有些湿润,就拿帕子往眼角印了印,平静了声音道:“妾身不敢。妾身说的都是真心话。再说王爷的家事,本来就不该让外人置喙。”
范朝晖紧紧地盯着安解语有些瘦削的背影,目光深邃,似乎要将她的背影盯出个缝隙来。却是沉默了半晌,范朝晖便将话岔开,专门挑了安解语最感兴趣的话题,“五弟妹也快临盆了,就这几天。你命人预备一份大礼,送到外院,自然有人送到朝阳山去。”
一听见有人生孩子,安解语心情就好起来,赶紧欣喜转身问道:“五弟妹又要生了?怎么之前一点儿信都没有?”
范朝晖见这招有效,便嘴角微翘,温言道:“我过年的时候回过朝阳山一趟,见过他们。这次回王府,人多事忙,就将这事给忘了。——没有早点跟你说。”
安解语听见生孩子就高兴,也将先前的咀晤和不快都抛在脑后,忙道:“那正好,就让人带份厚礼回去,同时顺道给大夫人说一声,让她去看看绘歆的孩子吧。”
见王爷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安解语叹了口气,道:“我刚刚才说了是王爷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操心,这马上就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了。——还望王爷不要见怪。我向来就是有口无心的。”说着,又福了一福。
范朝晖微笑了一下,抬手做了个虚扶的手势,道:“我们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说自己是外人?这家里的事,大大小小,你都做得主。以后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这话,却是有了些命令的口气。
安解语听着满不是滋味,只腹诽了王爷几句“坐着说话不腰疼”,便也丢开了,又要告辞而去。
范朝晖却想起一事,正色道:“四弟妹,如今有一事,已是拖不得了。”
安解语见王爷说得慎重,便也收了心思,征询地望了过去。
范朝晖就道:“则哥儿已是快五岁了。之前我就和四弟说过,要收则哥儿做徒弟。我们翠微山的门人,从小就要送到山上去伐筋洗髓,历练根骨,才好习练正宗的本门功夫。若是四弟妹有空,今晚就让则哥儿行拜师礼吧。”又特别叮嘱道:“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晚上我会让周妈妈带着则哥儿去风存阁顶楼的大屋预备着。我和无涯子会悄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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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儿子
安解语自是知道王爷和四爷同是出自翠微山,都是一身好功夫。就是周妈妈,也不是一般人都比拟的。就连声答应道:“那敢情好。我会跟则哥儿好好说的。”又抿嘴笑道:“则哥儿最是看重他的大伯父。王爷要是能收则哥儿为徒,是则哥儿一辈子的福气。我先代则哥儿多谢王爷。”说着,又再次福身。
这一次,范朝晖却走了过来,亲手扶起来了她,又只看了她一眼,再无二话,便转身出了偏厅。
安解语微翘的嘴角慢慢平息了下来,就目送着王爷轩昂的背影慢慢出了偏厅的大门,往风存阁的院门那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范朝晖心有所感,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安解语站在偏厅门口,默默地看着自己。
此情此景,让范朝晖觉得惊人的熟悉。——是在梦境里,还是在记忆里,她就这样默默地看着自己一次次转身离去……
当天夜里,范朝晖叫上无涯子一起,从顶楼的窗户里,略进了风存阁顶楼的大屋里。
大屋里面,周妈妈已经备好了香案、果品,安解语又加了一捧鲜花在香案上。
则哥儿穿了一身大红缂丝的小袍子,扎着黑色底绣金色龙纹的小腰带。头戴紫金冠,将头顶上的头发梳成小发髻圈在冠里,下面的头发,则齐肩披在肩膀上。又加上唇红齿白,俊眼修眉,虽才快满五岁,可那个头儿,已经和八岁大的孩童差不离,看上去已是个翩翩小少年。
安解语不由低下头,又将则哥儿的袍子整理了一遍,嘱咐道:“你今日正式拜大伯父为师,以后一定要记着听大伯父的话。”
则哥儿点点头。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大伯父的功夫,比周妈妈还要好。则哥儿早就想缠着大伯父,让他教自己练功夫。只是大伯父太忙了,成年累月不在府里,要见一面也难。
如今他要拜大伯父为师,以后应该就能经常见到大伯父了吧?
这边香案摆好,范朝晖和无涯子都站到了香案前面,将一个牌位放在了香案上。让则哥儿对着牌位拜了三拜,上香。然后又跪下给范朝晖磕了三个响头。
范朝晖将他扶了起来,给了一块玉牌挂在他脖子上,又叮嘱道:“我们翠微山人收徒弟,每人一生只能收一个。我如今收了你做弟子,你就是我范朝晖的唯一传人。”
无涯子如今是翠微山的代掌门,也对则哥儿正色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记得孝敬师长,友爱同门,不做违背师门律例的事情。否则,你师父可以废了你的功夫,将你逐出师门!”
则哥儿年纪小,听了无涯子的话,脸上有些发白,就求救似的看向娘亲。
安解语在旁鼓励他道:“则哥儿别怕。记得听师父和掌门的话就可以了。”
则哥儿乖巧地点点头,大声道:“我晓得了。”又对代掌门行了礼。
翠微山行事虽然神秘,却也向来简易,拜师礼也是并无繁文缛节。只是拜师之后,入门之人都得发誓,不经师门同意,不得向世人展露翠微山门人的身份,否则就当弃徒论处。所以今日则哥儿的拜师礼,只在风存阁顶楼大屋里秘密进行,外面的人,就算是阿蓝和秦妈妈,都不知晓。
则哥儿就糊里糊涂地就跟着发了誓。
安解语却在一旁皱眉问道:“则哥儿太小,万一不小心说漏嘴了怎么办?”
范朝晖看了无涯子一眼,示意无涯子说话。
无涯子惊讶,做了个“你竟然没有告诉她”的表情。
范朝晖咳嗽一声,又瞪了无涯子一眼。
无涯子才撇撇嘴,对安解语道:“四夫人,则哥儿拜师之后,就要立刻送到翠微山门派所在地去。他需要在那里待上六七年,才能下山回家。”又补充道:“头一年都是培养根基。第二年才正式开始练功。如今王爷事忙,每个月只能上山一次去指点于他。其余时间,王爷的师父,也就是则哥儿的师祖,会先暂代王爷教授功夫。”
安解语大吃一惊。
昨天王爷跟她说起这事儿,也提过翠微山的门人,很小就要送到山上去伐筋洗髓。她还以为,只是去住个十天半个月的,谁知却要六七年这么久!
想到则哥儿还差几个月才满五岁,安解语实在不放心,就跟他们商量道:“可不可以等他满了八岁,再送上山?如今这样,实在太小了些。”
无涯子有些意外:“四夫人若舍不得,也该早些说。可以让他迟些拜师,就不用现在上山了。”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拜了师,就得立即上山?”安解语已是有些怒气,有点被骗上贼船的感觉。
周妈妈在一旁打圆场:“则哥儿,跟周妈妈回去歇息吧。无涯子,你也回去吧。”
无涯子被四夫人盯得满头大汗,听了周妈妈的话,赶紧顺坡下驴,忙不迭地点头,就从窗口又溜出去了。
楼上就只剩下范朝晖和安解语。
安解语本是对无涯子怒目而视,如今无涯子跟着周妈妈一起遁走了,就只好转而怒视范朝晖。
范朝晖未料到安解语这样大的反应,微微皱眉道:“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则哥儿在山上无事。”
安解语觉得有些有理说不清,就整了整思绪,道:“王爷当年,是多大的时候上的山?”
范朝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七岁。”
安解语像是抓住了把柄,道:“王爷天赋异禀,神功盖世,也是七岁才上的山。为什么我儿五岁不到就要上山?”
范朝晖沉默不语,半晌才道:“则哥儿根骨绝佳,习练本门功夫,越早洗髓,越有奇效……”
未到他说完,安解语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王爷,我们则哥儿只是个普通孩子。我只要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我就知足了。我没什么大志,也对我儿子没什么大志。我不要他出将入相,称王称霸,我只要他堂堂正正地活着,高高兴兴地活着!”
范朝晖听了安解语的话,却是有些怒气,忍不住道:“真是慈母多败儿。则哥儿前程远大,怎可以如此不思进取,混沌度日?”
安解语听了更是大怒。
她一向尊重王爷,信赖王爷,也感激王爷对他们四房母子的照顾,却不代表,王爷可以越俎代庖,越过她这个亲生母亲,来决定她儿子的未来!便沉下脸道:“王爷这是什么话?别说则哥儿现在才四岁,还不到考虑‘远大前程’的时候。就算他已经成年,我们也应该尊重他自己的意愿。这是他的一辈子,他想做什么,只要不是违背道义,与人为害,我们就应该尊重他自己的选择!”
范朝晖听着这些匪夷所思的话,只尽力压抑住心底的怒气,沉声道:“四弟妹,你这话就不对了。他是你的儿子,可也是我们范家的嫡子。他这一辈子,本来就不能他自己说了算。他对我们范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安解语冷笑一声:“凭什么?他是范家人,就该一辈子给你们大房做牛做马?替你儿子卖一辈子的命?!——我告诉你,想让我儿子给你儿子做马前卒,你休想!”
范朝晖听了这话,知道安解语又犯了左性,本不想与她计较,可她的话,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如大锤一样,砸在他胸口。前几个月刚刚调理过的真气,又有些乱窜,扎在他的经脉上,一阵阵刺痛。范朝晖不禁脸色发白,又有些头晕目眩,只好慢慢走到软榻旁边的圈椅上坐下。
安解语还要说话,却见王爷脸色白得可怕,已经坐到一旁的圈椅上,似乎正在调理呼吸。便忍了忍,也坐到王爷对面的圈椅上。想着等王爷缓过劲来,再跟王爷讲道理。
范朝晖歇息了一会儿,逐渐收拢了又要四处乱窜的真气,又在体内运行了几个周天,察觉一切正常,才睁开眼睛。却见安解语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目光里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范朝晖在心里苦笑,面上还是一片沉静,问道:“你是在担心,我会将自己的儿子,置于则哥儿之上?”
安解语听着这话,总觉得有些别扭,此时也来不及多想,便顺口道:“王爷将自己儿子的利益,置于侄子的利益之上,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如果我是个外人,我不会说王爷做得不对。可是我是则哥儿的娘亲。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则哥儿更重要的。若是他有个闪失,我肯定也活不成了。”
听了这话,范朝晖容色稍霁,便道:“我疼则哥儿的心,和你一般无二。你大可放心。我自己的儿子,你也知道,然哥儿,其实是不成了。”说起然哥儿,范朝晖心里一阵绞痛,便赶紧起身,走到落地窗边,背手看着窗外的深蓝天幕,和远处黑漆漆的大海。
说到然哥儿,安解语也是黯然。她和然哥儿的生母辛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可辛氏已经偿了命,安解语从来未想过,要让辛氏的儿子也偿命。
想到此,安解语就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一个劲儿地在王爷伤口上撒盐。便也起身,走到王爷身边,低声道:“对不住。是我过分了。王爷别往心里去。”
范朝晖回头看见安解语如秋水一样盈盈的双眸,里面流露出不加掩饰地担心和愧疚,觉得心里十分熨贴,便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你没有错。你是一个好母亲,我却不是一个好父亲。”又回过头,望着窗外,低声道:“你放心,则哥儿之后,我不会再有儿子。——况且这个世上,没人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我不能,你不能,则哥儿也不能。”
※正文32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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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母女
安解语听着王爷的话,觉得很怪异,又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蠢蠢欲动,极力要破土而出。
为免失礼,她只好极力压制心底的异样,不着边际地安慰道:“王爷春秋正盛,张姨娘也正年轻,慢慢来,总会再有儿子的。如果张姨娘不成了,王爷再娶侧妃,总是能生得出来的。”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还生不出来,找大夫看看,说不定有效果的。”
范朝晖听见安解语牛头不对马嘴的安慰自己,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就忍不住斜睨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只看见她黑白分明如天边湛蓝天幕一样的眸子,又将到嘴的话压了下去。暗暗叹息了几声,就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安解语见王爷不说话,还想再劝。范朝晖已经抬手止住她的话,道:“我没有事先告诉你全部的情形,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安解语更是不好意思。她争来争去,不过就是争一个事先知情权。其实说与不说,结果都一样。
她正想客套几句,范朝晖又接着说道:“可是就算事先告诉你,结果还是一样。不过你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我可以跟无涯子说说,让则哥儿满了五岁,再送上山去。——横竖也只有两个多月了,再等等也行。”
听着这话,安解语更是黯然,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自从范朝风去后,则哥儿就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若是则哥儿也离开了她,她还能硬撑着活下去吗?
范朝晖回头看见安解语无声流泪的样子,只默默地看着她,背着的双手骨节捏得啪啪作响,却是不敢伸出手去,拥她入怀。
安解语哭了一阵子,觉得好受些,便拭了泪,对范朝晖不好意思道:“让王爷见笑了。”
范朝晖温和地看着她,虽不说话,目光里却充满了安抚的意思。
安解语便走回到圈椅上坐下,闷闷地问道:“翠微山的门派,在什么地方?”
范朝晖也走回去坐下,回道:“在朝阳山。就在我们范家祖籍地。”
安解语凝眉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笑生双颊,道:“我倒是想到一个主意。若是王爷许可,我想同则哥儿一起去朝阳山。则哥儿可以去跟着翠微山的门人学艺,我自己也可以就近照顾他!”
范朝晖扬眉:“你不是不能和馨岚待在同一个地方?”
安解语要想一想,才记起馨岚是大夫人程氏的闺名,又诧异自己私下里跟人说的话,怎么就传到王爷耳朵里。
想到背后说人是非,却被人家的夫君听了去,安解语脸上就火辣辣的,忙道:“王爷的内院,始终应该大夫人主持中馈最为名正言顺。王爷何不将大夫人接过来,我就去朝阳山陪太夫人住,岂不两全其美?”
范朝晖听安解语说,要同大夫人程氏换个地方住,便沉思道:“若是你执意要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馨岚不可以回王府。她已不配主持中馈,打理王府内院。也罢,我就将她换个地方,你和则哥儿一起回朝阳山,陪着太夫人也好。”
安解语听说,这才振奋了许多,又问道;“这王府内院的中馈到时由谁来主持?”
范朝晖不在意道:“你和则哥儿都不在这府里,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谁来主持都一样。”
安解语再无法置之度外,脸一红,忙低了头去倒茶。
范朝晖嘴角微翘,心里十分舒坦,便道:“天不早了,你早些歇着吧。我走了。”说着,依然从窗户那里溜出去了。
安解语瞠目结舌地看着王爷如个小贼一样,日日从那扇窗户溜进溜出,实在是怪人一个。转而又想到,自己不用和则哥儿分开,又喜气盈腮起来。而心头刚刚升起的怪异情绪,就被安解语全力压制了下去。
想着自己和则哥儿还有两个月就要离开王府了,安解语就忙碌起来。一边准备着将内院的帐目整理出来,交给范忠,一边要给自己和则哥儿打点行装。
阿蓝和秦妈妈听说四夫人要和则哥儿回祖籍去,也都要跟过去。
安解语都含笑应了,让她们也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那边外院的人就将给五夫人的厚礼送去了朝阳山,连带着一封王爷给太夫人的信。却是让太夫人斟酌,要不要让程氏去谢地看绘歆和她的孩子。
太夫人接了信,踌躇好久,终于还是应了。就给翠微山的前掌门打了招呼,让他多派几个门人过来,到时候一起跟着大夫人和绘懿去东南象州王府上。既为了路上的安全起见,也为了看着程氏,不让她再有机会出妖蛾子。
而范绘歆在谢家,正是在生孩子的紧要关头。
谢顺平在外面走来走去,被绘歆在里面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吓得心惊肉跳,终于忍不住,闯进了产房里面。
产房里面的稳婆急忙要拦着世子爷。
谢顺平却不以为意地坐到了绘歆的床头,从背后托起她,低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帮你揉揉。”
绘歆疼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仪态规矩,见谢顺平进来,心里像是有了依靠,便一手拉了他的手道:“给我爹爹的信,可是送走了?”
谢顺平连声道:“早就送走了。这会儿的功夫,岳母应该已经在过来我们谢家的路上了。”
绘歆松了一口气,又道:“我娘苦了一辈子,我这个做女儿的,别的帮不了她,让她在我们这里过几天舒心日子,还是做得到的。”
谢顺平也知道了上阳王将发妻撂在祖籍的事儿,心里虽也觉得怪异,但是并未想得过多。因为范太夫人也是在祖籍,据说又是病了,岳母作为长房长媳,在祖籍侍疾,也是应有之意。只是绘歆和她娘亲厚,执意要为娘亲出头,他也由得她。——不管怎样,绘歆肚子里的孩子最重要。
这边绘歆疼了一天一夜,终于平安生下一个七斤重的大胖小子。这是象州王世子的嫡长子,也是象州王的嫡长孙,更是如今声威赫赫、上应天命的上阳王的嫡亲外孙。
象州王府一时鞭炮齐鸣,整个府邸从上到下,俱是欢天喜地。恭喜世子嫡长子降生的酒席摆了九日九夜。整个象州,甚至整个东南,都因这个孩子的诞生,而普天同庆。
谢顺平和他爹象州王谢成武,也第一时间派了人快马去上阳报信。
东南和北地,隔着青江,如今已是快要到了汛期。
那报信的人,乘了象州王水军的快船,不过一日一夜的时间,就到了对岸的北地。
当范朝晖知道自己做了外祖父的时候,象州王府上的流水席,才摆了六天。
安解语听说,也是百感交集,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不敢相信,自己也是外叔祖母了。
范朝晖便又让人带了厚礼,快马去了朝阳山给太夫人报信。
太夫人见到信,就让人拿着厚礼,送到程氏那里,让她明日启程去象州王府上贺喜。
第二日,程氏便过来给太夫人磕头。
太夫人沉默了许久,才道:“馨岚,你自从嫁到我们范家,虽受过不少委屈,可我自问我这个做婆婆的,却是从来就没有亏待过你。如今你女儿绘歆也是做人家媳妇的人,你也是做外祖母了。希望你能好好改过自新,放下你的执念。——你要记得,你是我们范家的宗妇,出去行事说话,都是我们范家的脸面,也是你女儿绘歆的脸面。”
程氏恭恭敬敬地答道:“娘放心。媳妇如今日夜诵经,已是反省了很多。以前种种,已是过往。媳妇不会再纠结。如今,绘歆再不用媳妇操心了。媳妇唯一挂念的,就只有绘懿。她年岁大了,还未定亲。媳妇不得出去,只有托娘好好看看,帮绘懿也找一户好人家。”
太夫人点头要说话,又觉得胸口有血气要上涌,便急声咳嗽了好几下。
孙妈妈赶紧过来给太夫人捶背。
程氏却在地上跪着,低眉垂目,似是没有听见太夫人咳嗽一样。
太夫人见状,心下黯然,便摆手让她下去了,又道:“如今天气正好,你早去早回。”
程氏柔顺地应了“是”,便起身退下了。
孙妈妈见大夫人下去了,才担心地对太夫人道:“太夫人,您真觉得这样子妥当?”
太夫人闭目歪躺到榻上,道:“让绘懿跟着她去,应该走不了大褶儿。绘歆也是识大体的。——无论怎么说,她都不能不顾她两个女儿。”
孙妈妈还想再劝,只是想着到底是范家的家务事。自己对太夫人再忠心,也只是下人,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就把到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这边大夫人程氏便带着二女儿绘懿、张妈妈,以及自己的三个大丫鬟和绘懿的两个丫鬟,走到山下,分坐了三辆大车,在翠微山门人的护送下,往东南去了。
她们到底都是女流之辈,行路不比军士迅捷。紧赶慢赶,等她们到了象州谢家府上的时候,绘歆的嫡长子,已是快要满月了。
绘歆也快要出月子。她在月子房里迫不及待地见了自己的娘亲,要不是张妈妈拦着,母女俩就要抱头痛哭一场。
程氏也是过来人,便也拉了绘歆的手道:“千万别哭出来,月子里头哭了,对眼睛不好。”
绘歆赶紧忍住了,也回拉了程氏的手道:“女儿见到娘,实在太高兴了。”
程氏赶紧用帕子印了印眼角,就道:“娘也是。”
旁边绘歆的陪房妈妈就将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带下去了,又带了程氏的丫鬟婆子去别的屋安置,就只留了绘歆和程氏在屋里叙话。
绘歆便问道:“祖母的病可是要紧?”
程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她老人家福大命大,身子比你娘还要好。——哪有什么病?”
绘歆却是难以置信,忙问道:“娘这么说,倒是何意?”
程氏心里憋着一腔话,如今好不容易出了那地儿,见到女儿,就道:“太夫人称病,不过是要将你娘圈在朝阳山。”又冷笑一声道:“谁稀罕去那王府?——如今那里妾室、寡妇当家,不成个体统,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起来。”
见绘歆露出担忧的神色,程氏又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便赶紧道:“其实也不相干。好歹你爹一直在外带兵,并不在王府里住着。——所以无论谁在王府主持中馈,都不打紧。”
绘歆听了,奇怪道:“爹爹一直在王府里啊?前几日世子还说,爹爹在上阳做了几件大事,很是了不得。”
程氏唰地一声站起来,脸色发白,急匆匆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正文35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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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厮见
绘歆见娘亲大惊失色,不由也十分奇怪,就担心地问道:“娘,可是不妥?”
程氏极力将翻腾的心思压下来,僵硬地对绘歆道:“没,没事。”又拉住绘歆细细地问道:“你可确定,你爹爹一直在上阳王府?”
绘歆见娘亲对爹爹如此挂心,便放下心来,又抿嘴笑道:“娘在朝阳山,一直不知道北地近来的大事吧?”
说着,就将谢顺平跟她说起过的,爹爹如何不受周家“天女”的左右,用了他们的矛,攻了他们的盾,反将周家一军的事儿,给娘亲转述了一遍。又抱着娘亲的胳膊笑道:“爹爹费了这么大功夫,不过是不愿那‘天女’进门。——娘的正室位置,在爹爹心里,是无人能撼动的。娘从此就放宽心吧!”
程氏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事儿,心里已是对某人又妒又恨。她对范朝晖的为人心知肚明,又明明白白地知道,在自己做了那么多事以后,范朝晖是绝对再不会为了自己,去大费周章的除去这个“天女”。——他为的,不过是那看得见,吃不着的小贱人!
又想到范朝晖口口声声答应自己,不会回王府,却原来是在骗自己。其实他在王府里,和那小贱人双栖双飞,不知有多快活!
想到此,程氏本来端庄的面容,都有些扭曲起来。
“娘,你怎么啦?”绘歆看见娘亲的脸色,越发奇怪。
程氏忙收敛了心思,整肃了心神,就问起绘歆当下的情形来。
“告诉娘,你怀孕生子,又要做月子。世子都去哪个侍妾房里最多?”
绘歆不妨被娘问起这些房里事,有些羞红了脸。只是若是不说,娘又要担心,便半遮半掩道:“娘不用挂怀我这里。世子对我一向很好。自我嫁过来,一直到十月怀胎,世子就没有去过别的人屋里。”
程氏不以为然:“那你婆婆就任凭世子一直待在你房里?”——时下大部分做婆婆的,都会提防媳妇得了独宠,总会想方设法,往儿子屋里塞人。让儿子跟小妾通房好,才好摆婆婆的款,拿捏媳妇。
绘歆满面笑容:“我婆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又压低了声音,在程氏耳旁道:“我婆母和公公平日里好得蜜里调油,两个人眼里都只有对方,哪里有空管我们小辈的事儿?”
程氏大为惊讶:“你婆母年岁也不小了吧?——我记得象州王的王妃,可是原配嫡妻,并不是填房!”
绘歆更是抿了嘴笑:“当然不是填房。我婆母是不年轻了,可是保养得益,看上去就如三十来岁人。我公公也有几房年轻的侍妾,却是完全不得公公的欢心。”说完,绘歆又补充了一句:“我婆母自己和公公琴瑟和谐,就很看不上那些一个劲儿地往儿子屋里塞人的婆母。有一次还跟我说,有些人,自己和夫君过得不好,所以才看不得儿子和媳妇好,非要给媳妇添些堵,让媳妇同自己一样过得不好,心里才好受。”
程氏听了,不由百感交集,抱了绘歆在怀里,百般摩索起来:“我的儿,你如今嫁得好,娘就是死也能放心了。”
绘歆咯咯笑道:“娘别发愁了。如今我过得不错,娘又是爹爹心坎里的第一人。这以后的好日子多着呢!”
程氏挤出一个笑,应和了两声,就想起了绘懿,便道:“你如今是不用愁了。可你妹妹,到现在都没有婆家。”说着,满面愁思,藏都藏不住。
绘歆很是惊讶,不由道:“妹妹马上就要及笄了吧?”想了想,又笑道:“想必是上门求亲的人太多,娘挑花了眼!”
程氏苦笑道:“你妹妹如今跟我住在山里面,哪有什么人家可挑?”
绘歆忙道:“娘不用再用这些小事烦心。等女儿月子过了,会去信给爹爹,提醒一下。”
程氏心里一动,就笑道:“你爹爹如今忙着大事,哪有功夫搭理这些内院的事儿。”又故意叹道:“可惜上阳王府离得太远了,不然我带了绘懿过去,也便宜些。——你爹爹不用挂心王府内院,绘懿可以寻得好夫婿,就是人情往来,有我在,也面上好看些。”
绘歆明白了娘的意思,就道:“要不我再给爹爹说说,就让娘去上阳吧。”也感叹道:“爹爹平日里最重嫡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丢范家的脸。”
程氏心里喜悦,就搂了绘歆在怀里,道:“我的儿,你如今在做月子,不用操心这么多。等你出了月子,我们再慢慢筹划也不迟。”
绘歆点头。今日她说了这么多话,又见了娘亲和妹妹,情绪激动,已是有些累了。
外面绘歆的陪房妈妈也赶着点儿过来给程氏道恼,又道:“我们世子妃要歇着了。还请大夫人去客院歇息。”
绘歆本也昏昏欲睡,恍惚间听说要自己的娘亲和妹妹去客院歇着,就忍不住道:“甘妈妈,让娘和妹妹就歇在我这院子里吧。横竖房子多,也不碍事。”
世子妃发了话,甘妈妈当然不敢不从,便连声应了,带了程氏去一旁的厢房歇息。
那厢房离绘歆的正屋也不远。如今绘歆做月子,世子谢顺平怕饶了她休息,平日里都歇在内院的书房里。只是偶尔去一个从小就跟着他的通房那里歇一晚。别的妾室姨娘,就都成了摆设。
程氏进了厢房,粗粗看了一下,见屋子比一般的厢房要大许多,且家私摆设,都极为不凡,就暗暗点头:如今绘歆嫡长子都生了,只要小心照应孩子,将孩子养大,就不用她这个做娘的挂心了。如今要担心的,就是绘懿的亲事。
而绘懿自从到了谢家,就有些心神不宁。
姐夫谢顺平她当年也是见过的,那时虽也心仪,不过人家求的是姐姐,自己也就罢了。只想着自己的爹爹位高权重,以后自己一定能比姐姐嫁得还要好。其后旧朝覆灭,自己的爹爹果然更上一层楼,她就当自己是北地的公主,觉得爹爹得给自己招个驸马才能配的上自己的容貌家世。谁知,她的娘亲不知如何得罪了爹爹,被圈到朝阳山,连带自己都再不能见外人。就又担心自己在爹爹那里失了宠,得不到良配。一直是忧心忡忡。
这日随娘亲来到象州王府上,绘懿才发现,自己的姐姐,已经是象州王世子妃。如今生下嫡长子,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象州王妃。自己无论再如何嫁,都不可能胜过姐姐。
绘懿正在另一边的厢房发呆,绘懿的贴身大丫鬟丽娘兴冲冲地跑进来回道:“二小姐,世子爷过来了。大夫人让二小姐过去见礼。”
绘懿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就跟着丽娘去姐姐正屋去见姐夫去了。
到了正屋厅里,就听一个清脆稍微有些高亢的男声,正说道:“岳母过来看看绘歆和犬子就够了,不用带这些个礼物。反倒生分了。”
又听见自己娘亲的声音道:“世子言重了。上门做客,怎能空着手?——再说,那些物事,都是给我外孙的,是我做这做外祖母的人,一点点心意。”
绘懿就在两人的寒暄声中进了屋子,又对厅上和自己娘亲相对而坐的世子福了一福,低声道:“见过世子爷。”又抬头,突然就愣住了。只见几年前还是有些急躁性子的谢顺平,如今已是沉稳异常,眉梢眼角英气勃发,比当日又要稳重大气许多。
绘懿心乱如麻,就对着谢顺平笑了笑,又换了称呼道:“几年不见,姐夫清减许多。”
谢顺平当日也是见过绘懿,且对她印象十分糟糕。如今见她已不复当日的小女儿娇态,已是亭亭玉立,漂亮了许多,就含笑点点头,彬彬有礼道:“绘懿也长大了。你姐姐日日念着你,很是挂怀。如今你陪岳母过来,可以多和你姐姐说说话,让她开开心。”
绘懿却坐到了程氏身旁,用帕子捂了嘴,轻轻笑了几声,道:“姐夫如此说,我可不信。有姐夫这样的夫君,姐姐哪里还有空记得我这个妹妹?!——日里夜里一颗心,都要在姐夫身上才对!”声音柔媚娇俏,动人心魄。
谢顺平这次眉头皱得连程氏都看出来了。她不动声色地横了绘懿一眼,又轻轻咳嗽一声,对绘懿的丫鬟道:“丽娘,陪二小姐下去歇息。这几日赶路赶得急了,都没有好好歇过。”
绘懿还想说话,却见娘亲神色严厉,也不敢造次,便又对谢顺平行礼道:“既如此,妹妹我就先告辞了。”又对一旁姐姐的陪房妈妈道:“还望这位妈妈跟我姐姐说一声,我明日再去探望姐姐。”
那妈妈赶紧道:“二小姐有心了。我们世子妃已是歇下了,二小姐明日过来的时候,先让人过来送个信吧。”
绘懿含笑道:“那是自然。妈妈放心。”说着,便起身出了正厅,要出房门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才又举步袅袅而去。
程氏正在一旁给绘歆的陪房妈妈叮嘱事宜,又让她将孩子抱过来看一看,那陪房妈妈忙应了,就要去抱孩子。
谢顺平就起身道:“我去抱吧。这小子成日吃了睡,睡了吃,已是长得很沉了。”眼角眉梢,都是压抑不住的为人父亲的喜悦。
程氏见了,更是欣喜,便道:“那就麻烦世子了。”
谢顺平去了旁边的屋里,将孩子轻轻抱了过来。还未满月的孩子,个头已是很大,刚吃完奶,正举着小拳头,睡得呼呼的。
程氏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孩子的模样,却见他皮肤白皙粉嫩,五官尚小,还看不出更像谁。只是一双浓眉,和他爹爹世子谢顺平一模一样,便笑道:“这孩子倒是沉实,如今可还好带?夜里醒几次,一日吃几次奶?”
不待乳娘在旁回话,谢顺平已是喜滋滋地回道:“极是乖顺。晚上只醒三四次,吃完奶,换完尿布就又睡过去了,从来不闹。白日里每小半个时辰就要吃一次,一个乳娘都不够他吃的,我娘又找了三个乳娘备用。”
程氏不待听完,已是真正放下心来,道:“世子有心了。孩子不哭不闹,那是身子好。以后一定快高长大,是个壮实聪慧的好孩子!”
虽然大半是客套话,也让谢顺平听得心花怒放,连连向岳母道谢。
程氏和绘懿就在绘歆处住了下来。
不几日,就到了孩子满月,象州王府大摆满月酒的时候。
绘歆出了月子,也出来帮着操持,迎接宾客。绘懿也早早起来装扮好了,想要在姐姐旁边帮个手,也多个露脸的机会。
※正文35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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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欺骗
绘歆在月子里吃得好,睡得好,又有王妃派来的积年懂行的妈妈帮着她补身收身。
出了月子,绘歆肌肤娇嫩无匹,身材更加起伏有度,风韵远胜从前。就连程氏都暗暗惊讶:绘歆出嫁前,生得远远不如绘懿。可是如今,绘歆就象长开了一样,极为耐看,和绘懿一比,竟是春华秋菊,各有擅长。且绘歆是生过孩子的妇人,那一种娇艳动人之处,又远非绘懿这个未嫁的闺女可比。如今的绘歆和绘懿站在一起,大家都一眼看到的是绘歆,并非绘懿。
绘歆如此转变,第一个欣喜若狂的,便是谢顺平。自绘歆出了月子,搬回正屋的卧房之后,谢顺平就一直歇在她那里,再也没有去过别处。
绘懿对姐姐的变化也看在眼里,只不动声色,每日都要去姐姐屋里盘桓。
满月礼的那日,绘懿也是装扮一新,一心要跟着姐姐,帮姐姐待客。
绘歆觉得绘懿是未嫁闺女,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便让丫鬟带着她去内院,和娘亲一起。
绘懿有些不悦,便对绘歆道:“姐姐,我不过是看你太辛苦,要帮你分担一下。你何必这样对我?”
绘歆正色道:“让你去内院,是为你好。我们这边,如今都忙得不可开交。你一个未嫁闺女在这里,如果有个闪失,以后可要如何嫁人?——再说我也难见爹爹娘亲。”说着,便让丫鬟带她进去。
绘懿听了,微微一笑,便道:“既如此,我就听姐姐的话,先进去了。只是这里人多事杂,要不我把文哥儿一起带进去吧。”——绘歆的嫡长子由象州王谢成武亲自取名为谢宽文,人都叫他文哥儿。
不待绘歆接话,绘歆的陪房甘妈妈已是微笑着道:“二小姐有心了。我们王妃说要看看嫡长孙,刚刚让人抱过去了。——二小姐,这边请。”说着,已经指了一个丫鬟,让她带着绘懿和她的两个丫鬟丽娘、孟娘进去。
绘懿无法,只好对绘歆行礼告辞而去。
进了内院,那丫鬟将绘懿一行送进了绘歆的正院,又道:“老夫人还在屋里,二姨小姐请自便。”说着,便屈膝行礼而去。
绘懿微微点了点头,就让那丫鬟出去了。
这边丽娘就和孟娘交换了一个眼色,对绘懿道:“小姐可要吃点东西垫一垫?奴婢听院子里的妈妈说,要到未时才开席。如今才巳时初,要等好一会子呢。——小心饿着了。”
绘懿没精打采地回了自己的屋子,道:“你们去看看厨房里有些什么,随便拿些过来用就是了。”
丽娘和孟娘跟着小姐忙乎了一早上,早就饿了,如今巴不得小姐一句话,便一个去了小厨房找人要吃的,一个去了茶房烹茶。
绘懿等了一会子,丽娘拎着一个三层食盒过来,盈盈笑道:“小姐真是好口福。我去小厨房的时候,那里的婆子正给世子爷准备醒酒汤。就顺手给我们拿了几碟子未装盘的小食,正好是小姐平日里爱吃的。”说着,便将食盒放在桌上,一碟碟将小食拿出来。却是一碟水晶虾饺,一碟石斑鱼糕,一碟面拖小黄鱼,还有一碟四个小蟹肉饼。另外又有几个红豆糯米炸糕做主食。
绘懿爱吃海鲜。只是以前在旧都家里的时候,地方不便,吃得不多。后来去了朝阳山,就再没吃过。如今东南象州府,凭海临风,海产遍地,吃得十分顺心。
见了这几样自己以前在旧都家里时最喜爱的吃食,绘懿便笑道:“姐姐有心了,还记得让厨房准备这些。”
丽娘却神秘一笑道:“奴婢可听说,这些是世子爷专门吩咐小厨房准备的,可没有听说是大小姐吩咐下去的。”
绘懿脸上一红,啐了丽娘一口道:“就你耳朵尖。——无论是谁吩咐的,横竖我只领姐姐的情。”说着,便坐下各样都尝了一口。其中那石斑鱼糕做得甚是鲜嫩,就多吃了几口。
吃完小食,绘懿去净房漱了口,就对丽娘道:“这些我吃着味道还好,你和孟娘就分吃了吧。”
正说着话,孟娘也提着小茶壶进来了,道:“还好赶上了。茶房里人太多,我等了好久才轮上。”便也给绘懿冲上茶。
丽娘就拉着孟娘一起站在桌边,将绘懿剩下的小食都吃了。
孟娘一边吃,一边和丽娘闲聊,就将方才在茶房里听到的话都学了出来:“今日来得人可真多。这才一大早,外院的爷们就已经喝上了。听说世子爷已经被人灌了一轮,醉的人事不醒,让人抬回来歇着了。”
丽娘也来了兴趣,道:“我刚刚去小厨房,也是见人正在给世子爷做醒酒汤,想必这会子应该都送去了。大清早就醉成这样,可得喝多少酒啊?”
绘懿在旁扇着一把白底红花的团扇,听着两个丫鬟闲聊,不由心里一动,就道:“你们吃完了,就都收拾下去。我吃多了些,要出去走走。”说着,便自己出了门。
丽娘赶紧追出来问道:“小姐要去哪里?可要奴婢陪着?——今日人多,要被外人冲撞了,就是奴婢的罪过了。”
绘懿回身笑道:“我就在这院子里走走,不出去,你们放心。我散会子步,就去旁边跟娘说说话去。”
丽娘听小姐说不出去,又要去找大夫人说话,便放了心,忙道:“那我们收拾了桌子,就去大夫人那里寻小姐去。”
绘懿点点头:“随你们吧。”
这厢绘懿一边笑着,一边就出了门,慢慢沿着回廊走着,往这院里的书房那边去了。
谢顺平早上见了几个儿时的密友。大家一起长大,又和谢家是老亲,自己又心想事成,得了嫡长子。正在兴头上,就多喝了几杯。谁知空腹喝酒,就撑不住了。他让人将那几个也醉的不省人事的家伙送到外院客房去歇着,自己就回了内院,想睡一觉,等未时开席的时候再去陪着绘歆和文哥儿。
大家子弟,白日里都轻易不回内院的卧房,省得别人说三道四。因此谢顺平一般都是回书房歇中觉。
绘懿晃悠悠地到了书房门口,却见两个梳了头的丫鬟在门口站着,便知这是姐夫的通房,就含笑打招呼道:“两位姐姐如何站在门口?”
一个伶俐些的丫鬟赶忙过来福了一福,道:“见过二姨小姐。世子爷醉了酒,正在书房歇息。我们在门外候着,等世子爷醒了,才好服侍。”
绘懿就笑着拿扇子往那丫鬟身上拍了拍道:“看你怪伶俐的,难怪姐夫除了我姐姐那里,就是往你屋里去。”却是先前绘歆的陪房妈妈亲自过来她们这边,给娘亲仔细说过世子爷房里的各个姨娘和通房,又都一一指认过。因此下绘懿认得这位就是世子爷从小的丫鬟红儿,后来抬了通房。她是谢家的家生子,其貌不扬,却十分有眼色,从来不掐尖要强,因此很得世子爷的青眼。
且说谢顺平自从娶了绘歆做续弦之后,对以前的姨娘通房,都分了先后。那些凡事愿意争来争去,又想做这院子里头一份的,都被谢顺平冷藏了,再不去她们屋里。
起初那几个以往甚是得宠的,还试图去绘歆那里闹过,话里话外指责绘歆不够贤良,霸着世子爷,让她们守活寡。结果让谢顺平知晓后,各人赏了一顿板子,俱都打得服服帖帖,再不敢去和绘歆这个正室叫板。自此谢顺平就越发不去后面姨娘的院子里。
绘歆自嫁过来,一直到生了嫡长子出来,谢顺平才松了一口气,不再紧着她那里。后来绘歆做月子的时候,谢顺平实在忍不住了,才去这个向来老实本分,且自小就跟着他的通房红儿那里过夜。
如今这个通房,便是自世子妃嫁过来后,唯一得过宠的,就被那些姨娘通房当了眼中钉,明里暗里使过不少袢子。
这个通房已经有些难以招架了,眼下又听世子妃的嫡亲妹妹如此说,以为世子妃也看她不顺眼了,就吓白了脸,赶紧跪下给绘懿磕头,又哭着道:“服侍世子爷,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敢居功。”说着,又当当地磕了几个响头。
谢顺平在屋里迷迷糊糊地醒来,听见外面似有哭泣喧哗之声,便披了件外袍,敞着怀,出来看看。
结果一到门口,就看见从小跟着自己,从不与人争执的通房红儿跪在地上,对着一个拿着白底红花团扇半遮面,姿态十分傲气的女子不断磕头,又泪流满面,甚是委屈。
谢顺平很是不豫,便出声道:“这是怎么啦?大早上的,闹什么闹?”
听见世子爷的声音,刚才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另外一个通房也赶紧跪下,给世子爷请安。
谢顺平便走过去,将红儿亲手扶了起来,又转过头,看向对面的女子。
却见她将团扇放了下来,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扶着红儿的手。
谢顺平一看是绘歆的妹妹绘懿,心道不妙,赶紧把手拿回来,又将衣袍掩了起来,对绘懿正色道:“二妹妹可是有事?如何到我这书房来了?”
绘懿眼波流转,又在他和红儿之间打了个转,丹唇轻启,笑语如珠:“幸好无事,才有机会见到这场好戏。”
谢顺平觉得尴尬,便挥手让两个通房自下去。
红儿咬着下唇,往谢顺平身边偎了偎,又泪眼蒙蒙地看了谢顺平一眼,这才福了一福,下去了。
谢顺平头一次发现,红儿原来也不是省油的灯。不由揉了揉额头,长叹一声。就转头对绘懿道:“我喝醉了酒,都不知道做了些什么。若是冲撞了二妹妹,还望妹妹多多包涵。”又道:“你姐姐才出月子,身子还没好全,平日里一些闲话,就不要让她听去了。——二妹妹是明白人,我才跟你说这些。”
绘懿噗哧一笑,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姐夫做什么急赤白眼的?”说着,又斜了谢顺平一眼,扇着扇子,窈窕地往回走了。
谢顺平收了笑,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心下盘算,红儿这个通房,可得打发出去配人了。
绘懿这边回了程氏的房里,听程氏和张妈妈不断夸着世子爷的好,也不动声色,就问道:“娘,你可跟姐姐说过我们想回上阳的事儿?”
程氏回头道:“说过了。你姐姐也赞同。不过你祖母派来的那两个护卫难以打发,你姐姐打算让我们在这里多住一阵子,然后找机会打发他们去别处一阵子。我们就可以便宜行事了。”——在绘懿面前,程氏也不想让她知晓那些护卫是翠微山的人。
※正文35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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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噩耗 上
绘懿得了准信,也就罢了。横竖这里住着,比朝阳山要好玩,便和谢府的几个嫡女熟识了,日日结伴玩耍。
眼看两个多月过去,北地上阳王府里,这天正热热闹闹,要给四房的小少爷则哥儿做生日。
则哥儿自范四爷去后,就再没有做过生日。如今也是范朝晖称王之后头一次,便大撒请帖,摆了数百桌酒席,为上阳王府唯一的嫡子贺生。
范朝晖又亲自领了则哥儿,去见了自己军中的心腹将领和幕僚。
则哥儿生性好武,见了那些武将,就转不开眼,和大伙儿处得十分融洽,一点都不怯生。
那些将领见则哥儿有将门风范,也都对他赞赏有加。
则哥儿兴奋得了不得,晚上回了风存阁,还巴着娘亲的脖子,唠唠叨叨地说着白日里的见闻,翻来覆去就是大伯父长、大伯父短,听着安解语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两人正在风存阁二楼的暖阁里闹着,阿蓝过来回禀,说是王爷过来,有话要跟则少爷说。
安解语便牵了则哥儿的手下去,见过王爷。
范朝晖就问道:“你们的行装可是收拾好了?要不要再等几日?”
安解语含笑道:“差不多了。只是内院的帐还未交完。王爷看看到底给谁合适?”
范朝晖想了想,道:“你交给我妹妹吧。我们不在的时候,让我妹妹主持这内院,要更好些。”说完,又用征询地眼神看了看安解语,问道:“你认为呢?”
安解语有些惊讶,道:“我还以为王爷要给张姨娘。”
范朝晖十分不自在,讪笑了两声,就将则哥儿招手叫了过来,低声跟他说起话来。
则哥儿听得十分专注,不断点头应承。
安解语在一旁本是笑眯眯地,看看则哥儿,又看看王爷。却是看着看着,她微翘的嘴角慢慢平复了下去,脸色渐渐苍白了起来。
范朝晖给则哥儿说完话,抬头看了安解语一眼,却见她脸色惨白,怔怔地看着自己。就觉得安解语有些不对劲,便出声叫道:“四弟妹?”
这声“四弟妹”,让安解语浑身打了个激灵,已是清醒过来,忙堆起一个笑,对范朝晖道:“时候不早了,王爷还有事吗?则哥儿要去睡了。”
范朝晖嗯了一声,叫了周妈妈过来,将则哥儿领走了。
安解语依然魂不守舍地坐在那里,眼神飘忽,不知看向何处。
范朝晖心下叹息,面上不露分毫,只嘱咐道:“三日后,我们就启程。你早些给朝敏交了帐,也好多些时间打点一下行装。”
安解语茫然地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范朝晖无法,只好告辞离去。
三日后,外院已准备了三辆大车专门坐人,又有两辆大车专门装东西,就将四夫人和则少爷的行装都一一堆上去捆好。
安解语也在内院最后一次收检随身要带着的包裹。
此时已是八月,北地也渐渐炎热起来。安解语只穿了香云纱的宽袖掐腰小上衣和大摆裙子,倒是十分凉爽舒适。这香云纱是夏日里的好面料。安解语一气给自己和则哥儿做了七八套,轮换着穿。
范朝晖在外院,也在对范忠和外院留守的幕僚交待要事。
范朝敏几日前接了帐,便日日忙碌了起来。今日四弟妹要带着孩子和大哥一起去祖籍看太夫人,范朝敏也早早地带着两个孩子过来风存阁,同他们道别。
几人正在说笑,外院有人过来,说是大姑奶奶象州王世子妃派人过来,有急事要见王爷。
安解语知道王爷定是在和幕僚叙事,才又将人带到她这里来,便道:“让她进来吧。”
那人就将绘歆派来的婆子带了进来。
那婆子浑身缟素,见了安解语,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给四夫人请安。还请四夫人让王爷赶紧过来,我们大夫人……大夫人和二小姐,没了!”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安解语愣愣地还未回神,范朝敏已经站起身,厉声问道:“你别急着哭,给我把事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婆子止了泪,抽抽噎噎道:“数日前,我们世子妃派了大车和随从,要送大夫人和二小姐回去。却是在换车上船的时候,青江从上游突然发了大洪水下来,将那码头上无数的船都掀翻了去。一船的人全落了水,救都无处救。我们让人顺着青江找了数百里地,只找回大夫人和二小姐的两双鞋子!”说着,就将身边的一个包袱拿出来,打开给众人看。只见里面两双绣鞋,已是泥泞不堪。看得出来,那鞋子自找回来后,便没有动过,应是原样。
安解语拿帕子捂了嘴,定了定神,一边让人去外院速速请王爷过来,一边也问道:“就凭这两双绣鞋,就说大夫人和二小姐没了,也忒草率了些吧?”又探头仔细看了看那绣鞋,疑惑道:“这绣鞋有何特殊之处,能让你们一口咬定就是大夫人和二小姐的?”
那婆子将包裹放在地上,抬头回道:“大夫人的这双鞋,是我们世子妃亲手做的。也是大夫人过来我们王府之后,世子妃亲手拿给大夫人的。世子妃自然不会认错。二小姐这双绣鞋,却是鞋子里绣有二小姐的闺名‘懿’字。”
安解语皱了眉,再不言语。
范朝敏就又问道:“那跟着大夫人和二小姐的婆子丫鬟呢?”
那婆子又忍不住哭起来,半晌才拭了泪,道:“跟着大夫人的张妈妈,和大夫人的三个丫鬟,还有二小姐的两个丫鬟,也都没了。她们的尸首倒是从青江里捞起来了,本是在我们王府里放着,因如今天热,世子爷就做主,将她们都烧了,骨灰暂时寄放在象州谢家的一处家庙里。要等上阳王爷和范太夫人示下,才好安置。”
这边正说着,范朝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急速进了风存阁。人还未进屋里,着急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出了何事?”
安解语刚从座位上站起来,范朝敏已经迎了上去,拉了范朝晖的衣袖,泣道:“大哥,你要节哀。”
范朝晖心里一沉,扶了范朝敏到一边坐下,才看见地上跪着的仆妇,和一个打开的包袱,包袱里有两双泥泞的绣鞋。便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那婆子赶紧给范朝晖磕头,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范朝晖大吃一惊,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便问道:“这怎么可能?那些护卫都到哪里去了?——没有护卫,她们如何能回祖籍那地儿?”却是在问护送大夫人和绘懿的翠微山门人。若是有他们在,大夫人和绘懿就算是被洪水冲到水里,也会立时被救上来。且若是他们不在,没人会知道回朝阳山的路如何走,她们又怎能启程上路?!
那婆子却支支吾吾了几声,避开了范朝晖的这个问题。
范朝晖已是怒了,就指着那婆子沉声道:“给我拿板子来,好好打打这个向主子撒谎的恶奴!”
一旁四房风存阁的掌刑嬷嬷便拿了棍子和板凳过来。
那婆子吓得全身发抖,再顾不上世子爷事先的叮嘱,本是让她多多遮掩,有些话能不说,就不说。如今看着板子就要上身,那妈妈已经如同炒豆子一般快速回道:“回王爷的话,那送大夫人和二小姐过来的两个护卫,都让世子妃打发去别处了。大夫人和二小姐走的时候,他们还未回转。”
这时候,就连安解语也听出不对劲,便冷笑一声道:“这话哄谁?——护卫还没回来,大夫人和二小姐怎么会启程离开谢府?且如今外面兵荒马乱,她们为何要特地舍了护卫上路?”
“你再不说实话,我先打死你,再亲自去谢家问话!”范朝晖也是等得不耐烦,直接要结果了那仆妇。
那婆子完全被吓倒了,就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这事不怪我们世子妃啊!——是大夫人说,想回上阳王府,不想回祖籍。见天逼着让我们世子妃想法子,要将那两个同来的护卫提前打发了,她们才好改路来上阳!”那婆子没说的是,大夫人和二小姐溺水后没几日,那两个护卫已是回到了象州王府。听说大夫人和二小姐遇难,就立刻回范家的祖籍地报信去了。
范朝晖听完,已是啪地一掌,将风存阁正屋大厅里的一张桌子敲得粉碎。
那婆子又哭哭啼啼道:“我们世子妃知道大夫人和二小姐出事之后,不吃不睡好几天,一直怪自己自作主张,坏了大夫人和二小姐的性命。世子爷都跟着急得没了法子,还是后来我们王妃过来,才将世子妃劝了回来。如今世子妃还是病在床上,起不来身。”又给王爷磕头道:“还请王爷明鉴!这实在不是我们世子妃的错。大夫人和二小姐日日在世子妃面前,说祖籍地生活清苦,二小姐又要寻婆家,在祖籍恐会耽误一辈子。我们世子妃念着母女和姐妹之情,才帮了这个忙。——实在不是有意的!”
范朝晖慢慢坐了下来,眼圈已是泛红,沉默了半晌,才问道:“除了这两双鞋子,你们还有没有找到别的物事?”
那婆子摇摇头,“这还是费了我们象州王府好些个水军的命,才从青江里沉船的船舱里摸出来的,听说是卡在船舱的门缝里。大家都说青江这次发水,来得又大又急,已是将东南沿岸很多民户都冲没了。世子如今日日在外安置灾民,回府还要安慰世子妃,也是瘦的不成人样。连我们的小少爷都跟着日日嚎哭,也是不得安宁。”说着,那婆子又拿出一封信,双手举起,交到范朝晖手里,“这是我们世子妃给王爷的亲笔信。请王爷过目。”
范朝晖打开信封,却见里面是触目惊心的鲜红大字“不孝女谢门范氏敬上……”,又闻到一股熟悉的腥味儿。范朝晖大惊,问道:“这信是如何写得?”
那婆子又掌不住,哭了一场,道:“是世子妃咬破了食指,用血写的!”
※正文33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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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噩耗 中
范朝晖看完信,一言不发,就交到安解语手里。
安解语也顾不得避嫌,便展开细看。
原来大夫人和二小姐绘懿自从去到了象州王府之后,就打算再不回朝阳山。一直希望绘歆帮着想法子,支开那两个护卫,她们好另改了路线,绕道去北地的上阳王府。
绘歆殚精竭虑,终于想出个巧法子,才将两个护卫都支开。便又向世子借了人手,护着自己的娘亲和妹妹,坐了大车,往青江去乘船。
此时正是青江汛期最猛的时候,象州府的军船都已停到小港湾避汛。世子谢顺平就让人找了艘青江上最大的客船,让她们换乘。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她们走的那日,正好赶上青江洪水最大的一波洪峰,就将促不及防的一波人都网到了水里。别说大夫人和二小姐这类自小生长在北地,不会水的人,就算是会水的青江沿岸的百姓,都被淹死无数。
安解语看完,叹息一声,就将信交给范朝敏手里。
范朝敏匆匆看完,也如同大哥一样红了眼圈,低声问道:“大哥,这可如何是好?”
范朝晖抿着唇,望着门外,一言不发。
那婆子跪在地上,眼睛骨碌碌地不断往厅上三个主子那里扫来扫去。
安解语见到这种贼兮兮地样子就不舒坦,便没好气呵斥道:“你还有什么话没说?——趁早都给我说出来!”又想起刚才说的两个护卫,就问道:“那两个护卫呢?可跟你一起来了?——让他们进来回话!”
那婆子吓了一跳,忙道:“那护卫早就回去了。”
“什么?!”范朝晖已是暴跳而起,“回哪里去了?”
那婆子躲闪着王爷的怒视,嗫嚅道:“回王爷的祖籍去了。”
这下子连范朝敏都呆住了,止了哭,对着范朝晖问道:“难道娘也知道了?”
这边屋里众人正面面相觑,外面范忠又急着赶来,顾不得让人通传,已经拿着一封信飞跑进来,气喘吁吁道:“王爷,那边来信了,太夫人病危!”
饶是厅里各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范忠的话还是让众人心里猛地一沉:太夫人是知道了大夫人和二小姐的事,自责过甚吗?
范朝敏也乱了方寸,着急道:“大哥,我要跟你们一起回去!”
最坏的猜测得到证实,范朝晖和安解语最先冷静了下来。
听了范朝敏的话,安解语先走过去揽着她的肩,轻轻安抚已经哭成泪人的范朝敏。
范朝晖看了,心里略定,就对范朝敏道:“这王府里也不能离了人,你先别急,就在这里候着。若是……,我们会回来,将这些……一起办……”说到最后,范朝晖已是有些哽咽。
范朝敏忍住泪,重重点了点头。
此时风存阁的大厅里,已是一片死寂,在场的人都屏住了气,等着王爷发话。
范朝晖想了想,就对范忠道:“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东南象州王府,仔细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另外将那些下人的骨灰带回来埋了。”
范忠应诺。
范朝晖又回身对范朝敏道:“你在这府里等着我们的消息。然哥儿就托你照看了。——你自己也要小心。”
正说着,张姨娘也得了信,哭着匆匆过来,对范朝晖泣道:“王爷带婢妾一起回去吧。绘绢也要见见祖母。”又哭着问道:“大夫人和二小姐真的……?”
范朝晖已是又抿了唇,不再发话。
范朝敏就征询地看了范朝晖一眼,问道:“大哥,要不将绘绢一起带回去?”
范朝晖沉思良久,才对张姨娘道:“也罢,你赶快回去收拾东西。我们下午就启程了。”
张氏连忙应了,又给四夫人和大姑奶奶行了礼,就回去收拾去了。
范忠见又多了几个要出行的人,便赶紧道:“王爷,小的去跟外院说一声,再多派两辆车。”
范朝晖摆摆手道:“再多派一辆就够了。”
范忠向来听话,此时也不再多说,就叫了绘歆派来的婆子一起出去。一边赶紧去外院准备车,一边又挑了心腹,过几天跟着那婆子一起回去象州,探查情形。
这边范朝敏已是到了要理事的时候,就低声和安解语说了几句,也出去了。只等下午他们一行人走得时候,再去相送。
风存阁正屋的厅上,就只剩了范朝晖和安解语两个人。
秦妈妈和阿蓝一早见势不对,先就带了屋里伺候的人都出去了,远远站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此时安解语见王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山一样巍峨,却似乎有些不堪重负的样子,就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便只陪坐在一旁,也默默地想着心事。
范朝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馨岚自十五岁嫁给我,一直恪守妇道,相夫教子,打理家事,孝敬婆婆,无可挑剔。直到两个嫡子没了,她才……总之,是我对不住她。”
安解语并不知这些陈年往事,却是晓得王爷如今,不过是需要一双倾听的耳朵,便端坐在一旁,专注地听着他说话。
范朝晖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并没有如同以往一样,完全不在意自己说什么。而是温和的看着自己,目光宁静中带着劝慰,不再是以前那个柔弱到凡事都只能等着别人来为她做主的样子。就更心有所感,不想再多说。
安解语见王爷欲言又止,也不多打听,就道:“人死不能复生,王爷节哀顺便。”又想到自己的夫君范朝风,忍不住也落了泪。
范朝晖知晓安解语定是想起了四弟,心里也是一痛。便出声劝道:“你既知道劝别人,自己也要想开些。想想则哥儿,他还小,已是没了父亲,若是再没了娘亲,谁能护他长大?”
安解语忙拭了泪,不好意思道:“我这是怎么啦?——明明是要劝王爷,却是反而让王爷劝起我来了。”
范朝晖默默地又看了她一眼,便站起身来,轻声道:“时候不早了。你快些收拾,下午就要赶路了。这一路上都比较颠簸,让丫鬟婆子多带些棉被铺到车上,会好受一些。”
安解语也起身送他,听了这话,柔顺地应了一声。
范朝晖便对她点点头,转身大步出了风存阁,去到外院的书房里去了。
无涯子也听到了信,正在书房里等着他。
见范朝晖进来,无涯子便走过去,用力在他肩上安慰似地拍了两下。
范朝晖这才坐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又对无涯子示意:“坐。”
无涯子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他的样子,忍不住道:“早跟你说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做得事情,你也不是一无所知吧?”
范朝晖双手撑了头,伏在书桌上,一幅头疼的样子,道:“我没有你那么厉害,能料事如神,处处洞察先机。”
无涯子见他那幅样子,冷笑道:“是,你的心思都放在别处了,当然看不见你屋里的女人都在做什么!”
范朝晖闭目不语。
无涯子又有些后悔将话说得直了些,便和缓道:“你也莫要太过自责。这是一个意外,且是她们自找的意外。跟别人没有关系。”
范朝晖微微有些动容。
无涯子就又道:“当年你伤心成那样,也没有想过要抛了她另娶别人。如今她犯了那么多的错,你也从未想过要休了她。——是她自己没福,怨不得别人。”
范朝晖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有错。若不是我忽略了她们,怎会到今日这种地步?”
他一直是一个有担待的男人,妻子、儿女、父母、亲族,本是他一生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没有阴差阳错,让他遇上另一人,他会到死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丈夫、父亲、儿子和宗长。可是遇上了,才明了,原来还有一种感情,让人完全不能自已,没有道理可说,没有规矩可讲。他努力克制自己,做了这么多,想要事事周全,不负自己的责任,也不伤心头至爱。可是到最后,他既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也伤了一生至爱。如果上天给他重来的机会,他还会不会妄想不负如来不负卿?
范朝晖心乱如麻。
无涯子便给范朝晖和自己各倒了杯茶,讪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事是不能强求的。”说着,又把话岔开,问道:“可要派了人去象州彻查此事?丧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自是要查。——丧事,得等我们从朝阳山回来再说。我娘那里……”说着,范朝晖已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就叫了一个最是细心的幕僚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便让他去找范忠。就说是王爷吩咐的,让他跟着一起去象州,除了查大夫人和二小姐的事宜,也要多多观摩一下象州的水军和城防。
这边人都去了,无涯子才道:“什么时候动身回朝阳山?我跟你们一起走。”
“吃了午饭就启程。”
上阳王府里就一阵忙碌。午饭过后不久,上阳王府门前便停了六辆大车,等着人过来。
上阳王府门口大街的拐角处,一个青衣素裙,秀发下垂,遮住半边脸的女人,正探头往王府这边看过来。却正是一直杳无音讯的庄穆。
且说庄穆自那日从呼拉儿国丽萨公主的别院里逃脱之后,一直在外面辗转流浪。一边躲着呼拉儿国的追兵,一边找寻可以结伴回南朝的车队。历经艰险,终于让她等到一个在呼拉儿国做完生意,启程回南朝的车队。她只称是南朝小商户人家的女子,跟着人过来做生意,遇到劫匪,跟家人失散了。如今想跟他们结伴回南朝。
那些人见她衣衫褴褛,又脸上有一块醒目的疤痕,确实像是被人殴打所致,俱都同情她。便让她跟着车队一起,回到营州。又跟着那车队,从营州回到旧都。却是见旧都已是废弃,自己父母家的房子,都成了一片废墟,就哭了一场。
后来想起自家在旧都城外,有个小小的田庄,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找到了那里,却是上天好似终于要补偿她之前吃得苦,让她寻到了自己的爹娘和大哥。一家人刚开始都认不出她,还是她讲出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又告诉他们自己身上的一块胎记,她的娘亲才相信这是自己当年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一家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她就在家里住下,一边跟家人共叙别情,一边探听范家的消息。
※正文350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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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噩耗 下
正文3772字。
鞠躬感谢潜水看书度日子、claire853156、hcmiao、蓝天by2008、米蝶香、没出息的娃娃、我是一只小蜗牛、阿火仔、书友20100626090005355、迩邪、蹊跷叶子、fjfzcy老虎不怕猫吗?、娃娃3377和sx呵呵的粉红票。15票。俺这个月继续双更。粉红的15加更先欠着。俺现在欠大家两个加更,下周头两天会每日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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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庄穆千里迢迢,从呼拉儿国终于回到南朝,且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原来自她被皇后赐婚给范朝风,又在江南被承王所劫,失了身之后,她的父母兄长,便对慕容家有了怨言。他们家本就是慕容家的偏远旁支,当年也是慕容媚庄(亦即庄穆),入宫得皇后青眼之后,才得了些好处。不过这些好处,完全抵不了女儿在他们心中的地位。自从女儿在江南“遇难”后,他们家就对慕容家嫡支更是有了心结,慢慢远着他们了。到后来慕容长青要带着慕容家的人回转祖籍乌池的时候,他们就跟慕容家的人断绝了往来,没有同慕容家的人一起回去。
如此决定,却是正好救了他们一命。当他们得知慕容家在祖籍乌池被上阳王范朝晖灭了之后,便在旧都近郊的田庄里改名换姓,弃了慕容氏的姓氏,改姓穆。此时正好是旧朝覆灭,新朝兴起的时候,万物皆新,他们又一向低调,不与周围人来往,因此就瞒了下来。
庄穆回来之后,就跟着家人又改回原名,叫了穆媚庄。
且说媚庄的家人见她破了相,极是心疼,便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物事去延医问药,也只能让那疤痕稍稍不那么碍眼一些,到底还是难以治愈。给媚庄瞧病的大夫言道,若是能弄到翠微山的灵药玉无痕,当能将那疤痕彻底去掉,如今却只能如此。
媚庄自己到是不甚在意。她活到如今二十二岁,心里只有一个人。自从那人在江南承王府救了她,她的眼里便再也看不到别人。若是不能跟这个人在一起,她跟谁在一起都不会快活,也不想嫁给任何旁的人。
媚庄的家人听了那大夫所言,都有些失望。他们亦知翠微山的物事,向来有价无市,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便都死了心。媚庄的兄长已是拿定主意,不会勉强妹子。若是妹子不愿意嫁人,就要养妹子一辈子。媚庄的嫂子更是厚道人,对这个小姑子也十分疼惜。一家人便和乐融融地过起来。
只是媚庄到底想着范朝风的嘱托,便略微露了口风,问了自己的家人有关上阳王府范家的事情。媚庄的大哥倒是知道上阳王府的一些情形,但不是很确信,就对媚庄道:“听说上阳王的大部分家人还在祖籍没有过来。前几日来了一些亲戚,好象还有上阳王的一个小妾,别的倒是知道的不多。”
媚庄仔细一想,他们家如今是上阳王辖下最普通不过的一户农家。王府于他们而言,乃是高高在上。王府内院里的情形,他们这种人如何能知道?便也收了心,就想先将此事放一放。
谁知过了一阵子,媚庄的大哥从外回来,对妹子言道,上阳王给自己的嫡亲侄子做生日,请了好多的人,北地大部分世家和权贵都去道贺了。
媚庄听了,赶忙着急问道:“可是上阳王亲兄弟的儿子?”
媚庄的大哥点点头,“应该正是。都说是范家四房的嫡子。”
媚庄心里一惊:这四爷的儿子在这里,他的妻子四夫人会不会也在王府?——只是有些疑惑:若是四夫人和她儿子都在这里,为何范家的大房、五房和太夫人却留在范家的祖籍?
有了这个念头,媚庄就忍不住总是往外跑,想去上阳王府附近探探路。她如今面目丑陋,倒也不担心有人会打她的主意,且北地在上阳王治下,比旧朝时治安好了许多。而她如今只是普通农户家的女子,孤身一人在外行走,倒也无碍。
他们家的小田庄,离上阳王府还是有一段距离。她这几日清晨就从家里动身,通常午后才能到了王府附近的大街上。却总是见不到合适的人,可以打听消息。
这天她又一大清早过来上阳王府这边,却是运气好,正好看见几辆大车在王府门口停着。不知是有人回来,还是府里有人要出行。正寻思着,媚庄便见有下人过来赶走闲杂人等,说是王府的内眷要出行。
媚庄就赶紧躲到一边,等那下人走了之后,才偷偷转过来,趴着拐角的墙壁,往那边看去。
这厢安解语在风存阁收拾好了东西,便给则哥儿换上出门的衣服,又携了他的手,和周妈妈一起出了风存阁。
范朝晖早让人备了轿子,在风存阁门口等她出来。自己背手站在一旁,仰脸看着北面的天空。
安解语和则哥儿出来,跟范朝晖打了招呼。
秦妈妈和阿蓝便赶紧上前,给王爷行了礼,就扶着四夫人和则哥儿一起上了轿子。
一行人便往外院的大门行去。
快到王府大门的时候,范朝敏也坐着轿子,带着两个孩子,从另一边过来,要送送大哥和四弟妹。后面又跟着张姨娘和绘绢的轿子,带着自己的丫鬟婆子跟在一旁。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就在王府大门口汇合。
范朝敏下了轿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安解语的轿子旁,正好安解语起身掀帘下轿。范朝敏便伸出手去,携了安解语的手,扶着她下来。
安解语刚出了轿子,和范朝敏站到一旁说话,范朝晖已经走了过来,躬身弯腰到她和则哥儿的轿子里,将则哥儿抱了出来。
这么多人看着,则哥儿就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从大伯父身上蹭了下来,噔噔噔跑到娘亲身边站着。
安解语回身揽了则哥儿的肩膀,就对范朝敏道:“这府里的一切,就交给大姐了。”又道:“大姐是这家里长大的,管起家来,自是比我更要得力,就不用我废话了。只是也别操劳太过,暇时也要注意保养。”
这边说着话,范朝敏的两个孩子也过来和大舅舅、四舅母和表弟告别。
则哥儿近来和这两个表哥、表姐处得很好,就有些依依不舍,拉了表哥、表姐的手,小声道:“宵表哥、萱表姐,你们要等我回来。我的小白、小黄,你们要帮我照看好。”小白、小黄是则哥儿养的两只小土狗的名字。安解语见那两只小狗,一只白底杂黄色,一只黄底杂白色,一时兴起,就给取了名字叫小白、小黄。则哥儿一向对娘亲言听计从,自是连声赞好。若是有人非议这两个名字,则哥儿都会跟人理论一番。
顾云霄和顾云萱本一直心情抑郁,这会子听了则哥儿的话,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想到这次他们回祖籍,乃是因为外祖母病重,又有些笑不出来。两人就将则哥儿拉到一边,一人给了他一块玉佩。
霄哥儿给的,乃是一块羊脂玉镂空九龙戏珠的玉佩,是挂在腰带上的挂件。萱姐儿给的,却是一个环形中间穿孔的吊佩,又用了金线,配了黑珠儿线,一根根拈上,打的攒心梅花的络子络起来,可以挂在脖子上。
一眨眼的功夫,则哥儿腰带上便多了一块摇摇晃晃的玉佩,脖子上也多了一根黑金相间的络子,下面挂着一块醒目的吊佩。
安解语在一旁看见,便也特地过来向霄哥儿和萱姐儿道谢。霄哥儿和萱姐儿忙还礼不迭。
范朝晖见了,便道:“天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
安解语就携了则哥儿的手,范朝敏又挽了她另一边的胳膊,一起向王府外头行去了。张姨娘带着绘绢,也赶紧跟上她们。
媚庄躲在街道的转角处,却是明明白白的瞧见,那从王府大门里出来,一手携着一个粉状玉琢的男童,一手挽着一个端凝静美的贵妇的小妇人,正是范四爷的原配嫡妻——范四夫人!
只见她披着一件藕荷色的斗篷,行走间,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裙裾。脸上有些苍白,却依然让人一望就转不开眼睛。到了门口停着的一辆其貌不扬的中等大车前,她们住了脚,似是还在做最后的告别。
几人正说着话,媚庄就看见一个高大魁伟的男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背对着媚庄这边的方向,走到那站着说话的两人之间,轻声说了什么。
范四夫人听了,似是在微微点头,然后对着那贵妇行了礼,便转身向那大车走去。
走到大车边上的时候,范四夫人踌躇了一下,似乎不知要如何上去。一边候着的一个丫鬟样的姑娘赶紧小跑过来,要扶着范四夫人上车。谁知那站在一旁的男人,转过身来,已是伸出手去,一手托了范四夫人的胳膊,一手托了她的腰,已是将她轻轻举起,送进了大车里面。
媚庄本以为这男人是范四夫人的护卫,待一见这男人的正脸,不由大吃一惊:竟然是上阳王范朝晖本人!
媚庄怔怔地从藏身处转了出来,也忘了隐蔽身形,就又走近几步。便看见上阳王回身将那男童也托着送上了车,又抬起头,和里面的人说话。
媚庄在对面,却是明明白白地瞧见,上阳王虽面色凝重,可看着车里人的眼神里,那一股温柔沉醉之意,溢于言表,藏也藏不住!
看到这意外的一幕,媚庄心里怦怦直跳,如同中了魔一样,慢慢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往王府的大车方向走过去。
王府里的下人突然发现一个青衣女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甚是醒目。便赶紧过来驱赶道:“这里也是你能来的?——还不赶紧给我到一边去!”说着,已是一鞭子抽了过去。
媚庄全幅心神都在上阳王和车里的范四夫人身上,早忘了王府重地,不是闲杂人等可以涉足的。那一鞭子挥来,就将她抽到了地上,媚庄不由惨叫一声。
范朝晖倒是早就察觉有人靠近,不过以他的功夫,听出对方脚步虚浮,并无功夫在身,也不放在心上。因安解语和则哥儿从未出过远门,范朝晖甚是不放心,便仍然耐心抬头和车里人说话,仔细交待路上的行路事宜。
安解语在大车里清清楚楚听见王府的下人在赶人,本以为是有闲汉故意捣乱,也不放在心上。还是则哥儿掀开车上一旁的窗帘,偷偷看了一眼,便对安解语道:“娘,那女人脸上有个大大的疤痕,好难看。”
安解语也好奇探头看了一下,却见一个青衣素裙的姑娘,捂着胳膊倒在地上,仰头怒视着抽她鞭子的王府下人。从安解语这个方向,正好能从侧面看见那姑娘左脸上一块有些泛红的伤疤,似是火燎过的痕迹。
见只是一个弱女子,安解语不由起了恻隐之心,便对外道:“别难为这姑娘。”
范朝晖这才回头,扫了地上的女人一眼,也是立时就被那疤痕吸引了目光,竟然没有认出地上的人到底是谁,只是对下人道:“以后要拿帷幕将街道都封起来。如今这样,你们也有错。——还不听了四夫人的吩咐,将这女子好生送走?”
那下人见王爷和四夫人都发了话,赶紧先诚惶诚恐地赔罪,又点头哈腰地应了,又叫了几个婆子来,将媚庄扶起来,往远处带去了。
媚庄挣扎着回头,看了那大车一眼。却见那大车的窗帘已经放下,赶车的人坐上了车前的位置,一鞭响起,已是跟在前面的车队和数百便装打扮的护卫后面,往前方行去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199章 错过 上
※正文37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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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解语和则哥儿坐的大车,在整个车队中间靠后的位置。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小,样子半旧不新,很不打眼。
为了不让有心人知晓朝阳山的位置,范府这次出行,非常低调。
王爷的亲兵,都换了便装,看上去就象一般富贵人家的护院。
女眷们坐的大车,一共四辆,另外两辆装行李物事。
张姨娘的丫鬟婆子和一路上粗使的仆妇,都挤在最前面最大的车里面。秦妈妈和阿蓝带着四房的几个掌刑嬷嬷,坐在第二辆车里。张姨娘则带着绘绢坐在第三辆车里。安解语就带着则哥儿坐在第四辆车里。再后面,就是拖着行李的两辆车。也都非常宽大,不仅行李物事都放得整整齐齐,且还有余地,给一些小厮和护卫做轮番歇脚的地儿。
范朝晖骑着自己的黑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安解语和则哥儿的车旁边。
安解语不是第一次坐车,也知道如今这个异世,拜当年的太宗皇帝所赐,这些车里的轮子里都有了弹簧这个东西。且这些车的轮子,虽不是前世真正的橡胶所造,却也是仿得八九不离十的东西。坐起来就没有那么颠簸。
秦妈妈和阿蓝又听了安解语的吩咐,多拿了好几床褥子铺在车上,坐着十分暄软。
这些大车从外观看,同北地一般富贵人家、或者在外行商人家的大车,没什么两样,就连外面的包布颜色,都是最大众的。
可车里面就另有乾坤了。却是极高极宽敞,三面都是软榻,可坐可躺。中间是一个固定在那里的小桌子,桌上的茶杯小碟也都是有固定的托盘,十分稳妥。软榻下面有一些可开可关的抽屉,里面放着安解语随身带着的一些包裹、吃食和则哥儿的一些玩器、画本。要是坐车累了,还能起身略微活动一下。
则哥儿开始觉得十分新鲜,一直趴在车窗口,四处观望。又不时和马车旁的大伯父说说话,过得甚是惬意。不过到底是小孩子,今日兴奋了一整日,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已是支撑不住,就睡过去了。
安解语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一边的软榻上,又拿长条的枕头在他身侧掂着,以防他一翻身,便摔到地上。等将他安置好的时候,安解语已是一身大汗。
此时天已全黑,前面的车队叫了停,有人过来跟王爷请示,要不要打尖住店。后面也有人跟过来,说是结果了几个暗地里鬼鬼祟祟,从王府那边的路上一直跟过来的探子。
范朝晖沉吟了一会儿,就道:“先停下来用饭。然后继续前行,连夜赶路,明日天黑的时候应该就能到了前面的柳城,到时再住店不迟。”柳城是北地比较大的城市,也是商业集散中心。平日里各种大车在城里城外穿梭来去,让人目不暇接。
为了迷惑有些人,范家的车队都是先故意走了错的方向,等将跟着他们的探子都除去了,再往正确的方向前行。同时依然有人在暗中一边护着车队,一边故布疑阵,力图让人都摸不着头脑。如此这般,等进了柳城,歇一夜,再跟着大队出城,就算是神仙,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分辨出到底哪一队,才是范家的车队。
听了王爷的号令,隐藏在后面暗地里护着车队的人领命而下。前面扮作护院的亲兵们也得了令,便按照先前在王府里分好了的工,谁值夜,谁歇息,都是井井有条。又叫了前面车上的仆妇,过来服侍主子用饭。因是在野地里,大家都尽量俭省,没有埋锅造饭,不过是拿了从王府带来的小食,先填饱肚子再说。
安解语被车摇晃了半日,也有些困了。这时车慢慢停了下来,车前面赶车的婆子跟四夫人交待了一声,便也下去到前面用饭去了。安解语就掀开车里的窗帘往外看了看。
范朝晖刚交待完夜晚行车的事宜,正勒马站在一旁,默默出神。见安解语掀开车帘望过来,便侧头看着她温言道:“停下来,先吃点东西。晚上要连夜赶路,你先随便用点,等明日到了前面的柳城,再好好歇息。”
安解语点头,也道:“既如此,王爷也歇歇。一直在马上,怪累得。”
范朝晖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还好。”便策马往前方张姨娘的车那边去了。
安解语看着王爷下了马,上了张姨娘的车,才放下心来。又回身去看看则哥儿怎样了。见他还是睡得呼呼的,也不叫醒他,自己从车上起身,随便走了几步。
秦妈妈和阿蓝就各拎着一个三层食盒过来了,便先在车外叫了声“四夫人。”
安解语掀开车帘,让她们上来。
阿蓝就将食盒里的几碟小食拿了出来,都是些易存放的点心。安解语随便用了点,便拿温桶里温着的热茶漱了口。又对秦妈妈和阿蓝道:“你们也用些吧。”
秦妈妈赶紧道:“奴婢那边还有吃的。这些是专门给主子用的。”
安解语微笑道:“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横竖给则哥儿的,我都放在一边了。下剩的,你们都用了吧。夏日里这些吃食都不能久放,吃不了就白糟踏了。”
见四夫人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妈妈和阿蓝便告了罪,坐在一旁,也都吃了。两人陪着四夫人说了一会儿话,见四夫人困意上涌,便服侍她歇下了。阿蓝就留在这里照看。秦妈妈自回去歇着。等到了后半夜,再和阿蓝换人守夜。
那边范朝晖去了张姨娘的车上,张氏又惊又喜,赶忙拿了些预先准备的吃食,给王爷用。
范朝晖随便用了些,又看见绘绢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小小的一张脸,虽年纪尚幼,却也精致。便有些心软,和蔼地问道:“绘绢可用过晚饭了?”
绘绢抿嘴一笑,和范朝晖十分神似,就道:“用过了。多谢爹挂念。”见爹从来没有这样温和地看着自己,绘绢有些激动,又道:“爹,你一直骑马累不累?要不要在我们这里歇一歇?”又看看姨娘,“姨娘一直念叨爹。爹为什么不去姨娘院子了?”
张氏脸一白,有些后悔不该跟女儿说这些话。
范朝晖却是脸渐渐沉下来,看了张氏一眼,沉声道:“她才七岁,你平日里都是教的些什么?”
张氏更是惶恐,小声道:“都是婢妾的错。王爷不要怪罪绘绢。”
绘绢不知和颜悦色的爹爹为何突然对姨娘发怒,一张小脸吓得雪白,又不敢哭出声来,只看看爹爹,又看看姨娘,幼小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她只是想要爹爹多来看看姨娘,这样姨娘就不会整夜整夜的不睡觉,或者偷偷躲起来哭了。如今,她惹怒了爹爹,以后爹爹是不是再不会理睬她们了?
想到这里,绘绢终于忍受不住车厢里两个大人之间沉重的压力,哇地一声哭出来。
范朝晖忍着怒气,摸了绘绢的头,安慰了几下。
绘绢这才抽抽噎噎地止了哭,偎到姨娘怀里去了。
张氏只抱着绘绢,泪如雨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范朝晖再也待不下去,便下车回到自己的马上,慢慢在车队前后来回小跑,查看周围的路形和人员。
安解语在后面的车里听见了绘绢哭泣声,被惊醒了,本想去看看出了何事。又想到王爷在她们车里,应该不妨事,便又坐下了,抱着双膝在车里想心事。
阿蓝也听见了,正想跟四夫人说起,却是没多会儿,那哭声又停住了。就也罢了。便换了个话题,问起四夫人以后的打算。
安解语见阿蓝问起,微笑道:“就在朝阳山待着,等则哥儿学艺,长大成人。”又神往道:“然后要给他说亲,娶媳妇,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孙子。”
阿蓝听了噗哧一声笑起来,就连车外都传来有人压抑不住的淳厚的笑声。
安解语听出是王爷在外面的声音,大概也是将她们的说话听了去,就有些脸红,装困了,便又倒头睡过去了。
这一觉,就睡到第二日午时。
安解语从朦胧中醒来,睁眼一看,发现则哥儿并不在旁边的榻上,就急出了一身冷汗,着急地叫起来:“来人啊!停车!”
赶车的婆子不知出了何事,赶紧将车赶出车队,到路边停下来,又伸了头进来,诧异地问道:“四夫人,可是有事?”
安解语急得脸都红了,声音也有些打颤:“则哥儿不见了!你可知王爷在那里?我要见王爷!”
赶车的婆子听说是为了则哥儿,才松了一口气,道:“四夫人莫要焦急。则少爷早上醒了,阿蓝进来给则少爷吃了早饭,玩了一会子,王爷就带着则少爷骑马去了。”说着,那边已经传来骏马的嘶叫声,又听见王爷有些急促的声音问道:“出了什么事?不经我允许,你怎么能擅自将车赶离了车队?!”说到最后,已是怒气勃发,空中又响起嘶拉的马鞭凌空击打的声音。
赶车的婆子吓得从车上连滚带爬地下来,跪在了王爷的马前,颤声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安解语这才惊魂稍定,也从车里露出头来,对大车前的范朝晖道:“王爷莫要怪她。是我一时着急,让她停车,她以为有什么大事,才停到路边的。也免得挡了后面人的路。”
范朝晖见安解语无恙,才放下心来,又板着脸对那婆子道:“此是初犯,暂居饶你一命。你可给我记着,若有下次,定斩不饶!”
那婆子连声道谢,又向四夫人磕头不绝。
安解语不好意思,柔声对那婆子道:“这位妈妈快起来吧。都是被我拖累了。”说着,又看了一眼坐在王爷身前,骑在大马上笑逐颜开的则哥儿,故意沉下脸道:“则哥儿,你给我下来!王爷有正事,你坐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则哥儿收了笑,扭股糖一样地在范朝晖身前扭来扭去,就是不肯下来。
安解语又道:“你要出去,也得跟娘说一声。你一声不吭走了,娘还以为你丢了,可把娘吓坏了。——以后再不可如此了。”
则哥儿点点头,并不敢抬头看娘亲,只是低声道:“我看娘睡得沉,不想打扰娘。”
安解语这才收了怒气,平心静气地道:“我们出门在外,要记得什么是最重要的。比如说,你要时时刻刻让娘知道,你在什么地方。至于有没有打扰到娘休息这种小事,就不用顾忌了。——可记住了?”
则哥儿这才乖巧地点点头。
范朝晖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们娘俩儿,一言不发。
则哥儿也不好意思再坐在马上,就闹着要下去。
范朝晖便将他放回了安解语的车里,又叮嘱道:“前面就到了柳城了。我们再过两个时辰就要进城。你们先收拾收拾,吃点东西压一压。——莫饿过了劲儿。”
安解语和则哥儿一起点头。
前方已是又来了一队车队,也要往柳城方向去。两队人马就互相打了招呼,结伴走了。这个车队,却是刚从呼拉儿国贩了货回来,要到柳城去销货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200章 错过 下
※正文37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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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两个车队终于一前一后进了柳城。
前面车队的领头人,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见过不少世面。对范家车队一行,他直觉不简单,却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同,只能待对方更加恭敬有礼。
柳城确实是北地的大城,虽比不上旧都的奢靡和上阳的繁华,却有一种独特的勃勃生机。
安解语经了先前在路上的事儿,就对则哥儿越发着紧。这一路行来,就跟则哥儿在车里絮絮叨叨的说着话。
则哥儿偎在娘亲怀里,不时露出个可爱的笑颜。每一次笑,左脸上就会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涡。安解语看着这个笑涡,越来越沉默。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范朝风的脸上,笑起来的时候也有这样一个笑涡,却是在右脸。她以前还暗地腹诽这父子俩互为镜像,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可那日,她居然在王爷脸上,也看到这样一个笑涡,却和则哥儿一样,恰是在左脸上。她有些坐立不安,心里隐隐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可是又觉得有些荒谬,每每这种奇怪的念头浮起,她都要费尽全力将之压了下去。
这边车里母子俩正在闲话,范朝晖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马上要到客栈了。你们收拾一下,等阿蓝和秦妈妈来接你们下去。”
安解语定了定神,披上斗篷,又戴上一顶带着面纱的帽子,就拉着则哥儿的手,端坐在车里。
车门打开,范朝晖已是下了马,站在车前,对则哥儿伸手道:“来,大伯父带你进去。”
则哥儿欢呼一声,就要向前奔去。
安解语有些不放心,隔着头上从帽子上垂下来的面纱,叮嘱道:“王爷,可别松了他的手。他就跟个猴儿似的,哪里有空就往哪里钻。”说着,又从一旁的包袱里,摸出一根绸带,要递给王爷:”王爷可要拿这根绸带将则哥儿绑在手上?——这样就不怕走丢了。”
范朝晖哭笑不得地望着安解语,叹息道:“还没人能从我手里逃脱。你放心,则哥儿跟着我,绝对丢不了。”
“那王爷可要着紧些。如今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贩子,专门拐了小孩子去卖。”安解语想起前世里见过那么多孩子被拐卖,那些家长个个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就更是紧张。
范朝晖收了笑,正色道:“你要相信我。”又轻声提醒她道:“在路上不要叫我王爷。”
“晓得了。”安解语这才放了则哥儿的手,则哥儿就如一支离弦之箭一样撞到范朝晖怀里。
范朝晖一手接住则哥儿,就将他牵在手里,往客栈的台阶上行去。
阿蓝和秦妈妈也过来,将安解语扶了下去。
安解语帽子上的白纱,便长长得垂了下来,一直到腰间,随风飘曳。
阿蓝扶着四夫人,一边往前走,一边道:“这柳城的人真多。街上的女人,有人戴着和夫人一样的帽子,也有人什么都没有戴,就光着头在街上走。”
安解语微笑,想起前世大街上自由自在的姑娘们,恍同隔世。
这边范家的人都进了客栈,前面探哨的人早就打点好了,就直接领着安解语和张氏一行人上了二楼的几间天字一号房。
楼下大厅里正在热热闹闹吃饭的食客们,也未对他们多有在意。——看上去也就是一般富贵人家的女眷出行,柳城的人都见过大世面,对这些都见怪不怪了。
安解语被阿蓝扶着,进了二楼房间里面的内室,才将帽子摘下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秦妈妈带着四房的几个掌刑嬷嬷,便在外间收拾了一通。虽然是将门窗都闭紧了,还不放心,又将一个屏风搬来挡在门口。这样就算大门被无意中打开,也没人能对室内的情形一目了然。
坐了几天的车,安解语现下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便在内室的椅子上坐下喘口气。阿蓝就拿了一个美人捶过来,慢慢给四夫人敲打筋骨。
一会儿的功夫,饭菜也都上了,秦妈妈就进来请四夫人出去用饭。
安解语便问道:“则哥儿哪儿去了?他吃了没?”
阿蓝忙应了一声,出去寻则哥儿去了。
安解语隔壁的房里,住着张姨娘和绘绢。
阿蓝先去隔壁瞧了瞧,看看王爷和则哥儿会不会在那里。
张姨娘的一个丫鬟言道,她刚才上来的时候,见到老爷和则少爷在楼下用饭。
阿蓝愕然,便赶紧回去告诉了四夫人。
安解语到底不放心,便让阿蓝下去看着则哥儿。——王爷虽说功夫了得,可到底是个大男人,万一一时疏忽,眼错不见,看不住则哥儿怎么办?
阿蓝便领命下楼,在楼下大厅里找到了王爷一行。却是坐在楼下靠近里面窗户的一个桌子旁,又有两个护卫陪坐在侧。则哥儿坐在王爷旁边里面靠墙的位置里,正抓着一支鸡腿啃得满手是油。
阿蓝抿嘴笑着,过来王爷这边伺候。
范朝晖见到阿蓝,忙站起来问道:“可是你们夫人有事?”
阿蓝道:“回老爷的话,我们夫人让奴婢下来看着则少爷。”说着,已经拿了一块帕子出来,将则哥儿的脸上擦了擦。
范朝晖有些讪讪地,便也不再说话,坐下来低头吃起饭来。
一边桌子上坐着那群同他们一起进柳城,刚从呼拉儿国贩了皮货回转的商人。几人就将呼拉儿国的皮货先夸了几下,又感叹了一下呼拉儿国里,摄政长公主掌权,刚开始还行,如今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呼拉儿国内的局势也日益混乱,摄政长公主的禁卫军大将军未婚夫又要同她解除婚约,企图拉了禁卫军,要另起炉灶。长公主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日日忙得焦头烂额。
又有人感叹说,当年要不是有人在背后帮那长公主,她无论如何也坐不上摄政长公主的位置。如今真是可惜了,她要还不将那人从天牢里放出来,她的位置马上就坐不稳了。
旁边就有人诧异地问道:“那是为何?既然那人帮了她,为何又要将他投入天牢?”
那皮货商桌子上的领头人这会儿看见范朝晖一行人也坐在旁边的桌子上,便先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才回头对刚才问话的人道:“这事儿到底怎样,我们又不是那牌面儿上的人,哪能知道啊?”就仰脖儿喝了口酒,才又道:“不过在呼拉儿国的王都待了一段日子,还是道听途说了一些事情的。”
说着,那人就压低了声音,对周围聚过来的人神秘道:“那里有人说,长公主的背后这人,本是个瞎子。据说当年,长公主对他有大恩,他就帮长公主夺权以报恩。后来长公主夺权成功,便将这人软禁了起来。这人如果一直是瞎子,恐怕一辈子也就依附长公主这样过了。可后来听说,他的眼睛好转了许多,虽说还是不如正常人,却也不是两眼一抹黑。既然不再是完全的瞎子,当然就不肯再被关起来,便偷跑了几次。无奈眼睛还是不利索,俱都让人逮回去了。听说第三次被抓住之后,就被长公主的未婚夫唆使着,将他投入天牢,日日拷打折磨。如今不知道还是不是活着。”
“若他真的没了,那长公主岂不就成了她未婚夫砧板上的肉?”有人好奇地问道。
那人便嗤笑一声道:“若是成了人家砧板上的肉,也是她自找的。——好好的谋士,不将人奉若上宾,反而软禁拷打折磨。这种人,哪里配做长公主?女人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想做女皇,也得问问自个儿有没有那本事!”
围着过来的人,都将此事当成了轶事,听得津津有味。
有人就分析道:“看来那长公主的未婚夫,是早有预谋。先除去长公主背后的能人,然后跟长公主决裂。他手里又有兵,不管支持谁,都要求着他。就算他谁都不支持,干脆自立为王,也不是不可以的。——咱们南朝如今这三个诸侯王,可不都是这样来的吗?”
这话却是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客栈的掌柜便赶紧过来给各位作揖道:“各位客官,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
围着的众人就一哄而散。
阿蓝在旁边也听了一耳朵,便道:“真没想到,夷人里也有这样知恩图报的人。——只是这夷人公主实在太过蛮横。人家帮了她,她还要折磨人家。她要是被赶下来,完全活该!”
对面桌上的皮货商领头人听见阿蓝的话,笑了一下,问道:“小姑娘,你怎知那谋士是夷人?”
阿蓝歪着头道:“帮着夷人长公主的人,不是夷人,还能有谁?”
“我们可是听说,那人不是夷人,而是我们南朝人!”对面桌上的另一人大声嚷嚷,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样子。
刚才散了的人,便又聚了过来,纷纷问道:“真是我们南朝人?你可确信?——这人如此本事,怎会流落异国他乡啊?!”
那些皮货商听了这话,反而又沉默了,半晌才有人道:“谁知道?——也许是凑巧。也许本是如同我们一样的生意人,遭了难,回不了家。可怜啊!”
大家见说得伤感起来,便都道:“谁家没有点伤心的事儿?——不如都散了吧。”
这边食客吃完了饭,就各自回房间里去了。
范朝晖听完这事儿,也不在意,只想着,在呼拉儿国的探子最近好象一直没有动静。等这边家事一了,也是时候要再派人去呼拉儿国接洽接洽,别等那边的线断了,这边还不知道。遂一边思索着应对之策,一边也和则哥儿吃完饭,便带着他上楼去。
安解语在自己的房间里,已是用过晚饭,又用水随便擦了擦身子,已是换了宽松一些的袍子,准备要睡觉了。
范朝晖就没有进去,只在大门口问候了几声,便让则哥儿进去了。
阿蓝在楼下听了呼拉儿国的事儿,非常兴奋,便给四夫人又转述了一遍。
安解语听了,也叹息道:“真是可怜。孤身一人流落在异国他乡,有家归不得。他的父母妻儿要是知道他在异国受那么大的罪,还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子。”说着,已是让阿蓝带则哥儿洗漱了,几人歇下。
这之后,范家的车队便日夜赶路,终于到了朝阳山的山脚下。
安解语下了车,看着巍峨的山峰,还有峰顶白皑皑的积雪,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道:“这里真是个好地方。若是能在这里过一辈子,也是快活似神仙了。”
范朝晖看了她一眼,便命人抬了竹轿过来,让安解语、则哥儿、张氏、还有绘绢,都坐了上去。其余的人跟在后面。范朝晖带着一个亲兵,亲自在前面带路。那亲兵却正是无涯子带了人皮面具假扮的。
到了后山范家的祖屋,无涯子便如同上次一样,先去见前掌门去了。
安解语等人也下了轿,忙忙地和守在门口的仆妇打了声招呼,便直接往太夫人的院子里去。
孙妈妈在太夫人正屋的门口看见王爷带着一行人进来,不由眼圈泛红,对屋里的太夫人道:“太夫人,您总算等到他们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201章 故人 上
※正文371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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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在床上半躺着,本来正闭目养神。听孙妈妈说人都到了,不由振奋了一些,就起身道:“让他们进来吧。”
孙妈妈赶紧过去,把太夫人背后的大迎枕往上抬了抬,又拿起一旁的梳子,给太夫人抿了抿头发。将太夫人收拾妥当了,孙妈妈才出去,对范朝晖一行人道:“太夫人最近身子很不好,不能劳累过度。还望王爷、四夫人和张姨娘仔细些。”
众人点点头,便让王爷领着则哥儿在前面,阿蓝扶着四夫人在中间,张姨娘拉着绘绢的手在后面,跟在孙妈妈后面进了太夫人的屋子。
太夫人抬眼看见一行人进来,原先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些血色,便望着他们道:“一路上可还顺畅?”
众人都赶紧见过太夫人,又不敢多搭话,便都看着王爷。
范朝晖点点头:“还好。”见五弟范朝云和五弟妹都不在这边侍疾,就不悦地问道:“五弟为何不在?”
孙妈妈忙道:“五夫人刚生了个小子,如今才出月子不久。太夫人心疼小孙子,就让五爷回去照看他媳妇和儿子去了。”其实是太夫人近来越来越不待见五房的两位。
许是人年纪大了,就越来越喜欢想起年轻时的事情。而五爷那个人在太夫人面前晃悠,只会让太夫人想起最难受的那部分记忆。因此太夫人让五爷无事不要到正屋里来,就在自己房里陪着媳妇和儿子。五爷对太夫人本来也是面子情儿,就正好躲在自己房里不出来。
范朝晖听了孙妈妈这么说,知道必有原因,也就罢了,又对太夫人道:“娘觉得身子如何?要不要再找个好些的大夫看看?”
太夫人微笑道:“不用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也没有什么病,就是累了,想歇会儿。”说着,又将则哥儿和绘绢叫到了床前。
则哥儿发现一段日子不见,祖母以前黑黢黢的头发,已都是花白。就偎了过去,将头靠在太夫人怀里,道:“祖母,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挑食。——挑食就会生病。”却是安解语经常教训他的话。
太夫人听了,又是心酸,又是安慰,便揽了他在怀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泪如雨下。
绘绢在一旁懂事的拿出帕子,帮祖母拭泪。
安解语见太夫人太过激动,便赶紧过来打圆场道:“娘,如今我们都过来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您也别急。今儿天晚了,娘要不要早些歇着?”
太夫人抬起头,看了安解语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就对范朝晖道:“老大,你先留下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范朝晖应了“是”。
孙妈妈就赶紧让屋里人都出去。
这边安解语刚带着则哥儿出到外屋,一个婆子进来对孙妈妈道:“孙妈妈,后山的老师父,想见一见四夫人。”
太夫人正要和范朝晖说话,听见外面婆子的回话,俱是一愣。
范朝晖和太夫人却知道,那“后山的老师父”不是别人,就是范朝晖在翠微山的授业恩师,也是翠微山的前掌门。为了保险起见,范家除了几个核心成员,其他人都不知道,后山的门派,原来就是翠微山。
“师父为何要见四弟妹?”范朝晖有些坐不住了。
太夫人也是疑惑。
孙妈妈已经进来问太夫人,要不要让四夫人去后山一趟。
太夫人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就让老大陪她过去一趟。他是老大的师父,不是普通人,自然有他的道理。”
孙妈妈也知那后山的老师父,是出了家的,不是红尘中人,且颇有神通的样子。再说王爷亲自陪着四夫人过去,应该无事。便应了,先出去准备。
安解语听太夫人和王爷都同意让她过去,也没有多话,马上就应了。又跟着仆妇去了给自己和则哥儿准备的屋子,将东西放下了,换了身衣裳。
一会儿的功夫,范朝晖和太夫人说完话,也过来了,带着一顶轿子等在外面。
山上夜间天凉风大,安解语听了秦妈妈的嘱咐,便披了薄氅出来。
范朝晖对她点头示意,让她上了轿子。
安解语坐在轿子里,感觉一路颠簸,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山,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轿子才落了地。
那抬轿子的婆子掀开轿帘,安解语躬身出来,一脚踏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便向一旁倒了去。
范朝晖赶紧扶住她,担心道:“可崴了脚?”又要蹲下来看看她的脚有没有受伤。
安解语动了几下脚踝,觉得无事,便赶紧阻拦道:“王爷放心,我的脚无事。”
范朝晖这才直起身来,又略微放开了一些扶着她腰身的手,道:“你走几步试试,看看有没有事。”
安解语依言前行,倒真是无事。
范朝晖便放了心,脱开手,两人并肩向前掌门的屋子行去。
抬轿子过来的两个婆子,眼观鼻,鼻观心,竖立在院子门口,等着两个主子出来。
安解语跟在范朝晖后面进了屋子,便四围打量一下。却是一间很朴素的房间,进门就是一张八仙桌在上首,对着大门口放着。八仙桌后有一个更高一些的条案,上面供着一些牌位。桌上放着一个青绿斑斑的古铜香炉,里面插着三支香。虽是在屋里,那香的烟气却是旋转盘桓上升,并非一条直线。
安解语盯着那香看了一会儿,慢慢就觉得眼殇心驰,有些要被催眠的感觉,便赶紧将眼睛转到别处。
范朝晖轻声嘱咐安解语在外屋先坐一会儿,自己就一个人进了里屋。
安解语虽有些不安,可到底朝阳山是范家的祖籍地,这里的一草一木,大概都是范家的。再说王爷也在屋子里,应该不会有事。
安解语便惴惴不安的坐下。一个道童模样的七八岁的小孩子从内室出来,给安解语倒了杯茶,又端出几盘小点心,让她慢用,便自出去了。
安解语如何敢用这里的茶和点心,只赶紧道谢了,就坐在那里,不断转着手里的茶杯。
范朝晖进了内室,果然看见无涯子也在师父这里,便皱眉对无涯子问道:“难道是你的主意?”
无涯子赶紧摆手道:“可跟我没关系。是掌门师叔主动要见见四夫人。”
范朝晖的师父坐在一旁的蒲团上,见范朝晖进来了,便打了个招呼,“来了。——我要见的人也来了吗?”
范朝晖有些不安,就忍不住问道:“师父,可是她有何不妥?”又补充道:“我四弟妹从来就是深宅大院里长大的,胆小,怕见人,还望师父不要吓着她。”
那师父微微一笑道:“她可是见过大世面的。——我不过是想见见这个方外之人。你放心,我不会为难她的。只是跟她说说往事。”
范朝晖更是不安,忙道:“师父应该知道。我四弟妹当日被人下毒,吃过断魂草。虽然被无涯子救回来了,可是前事尽忘,恐怕难以和师父说话。”又疑惑道:“师父以前也没有见过四弟妹,有何往事可谈?”
范朝晖的师父依然含笑,“天机不可泄露。——你们俩先出去,让她进来。”又对无涯子道:“你去看看太夫人,若是需要什么药物,尽管去取。”无涯子领命,范朝晖便在无涯子肩上拍了一掌:“帮我好好瞧瞧我娘,到底是什么病。”
无涯子皱着眉头道:“老人家要是心病,就难办了。”
“你尽力而为。”范朝晖将他送了出去。
安解语在外间见两人出来,便站了起来。
无涯子跟她打了声招呼,就自出去了。
范朝晖就对安解语道:“师父要跟你说话。”
安解语有些诧异:“我又不认得你师父?为何要跟我说话?”
范朝晖苦笑道:“我师父的神通,比我强多了。他这么多本事,我只学会了些皮毛。”
安解语便安慰他道:“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咱不跟别人比,学得一样是一样,贪多嚼不烂,也没什么好的。”
范朝晖再有愁闷,也被安解语这话逗笑了:“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贬我呢?”
安解语恍然:自己却是在说王爷能力不如人呢。便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横竖王爷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就对了。”
两人说着,便到了范朝晖师父的内室门口。
范朝晖就带了她进去。
安解语抬眼一看,这内室更普通。只有一条长炕,盘在屋子对面。一张方桌,两把圈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范朝晖的师父,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老人,你可以说他六十岁,也可以说他一百岁。安解语不过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给那老师父福了一福,“见过老人家。”
范朝晖的师父睁开眼,双手合什还了一礼,便对范朝晖道:“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对她说。”
范朝晖应诺,又对安解语道:“你别怕,这是我师父,也是翠微山的掌门。你和我师父说说话,我就在外间。”
安解语点点头,目送范朝晖大步流星地出了内室。
内室的门无风自动,关了起来。
那坐在炕上蒲团上的翠微山前掌门,就对她微微招手,道:“你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安解语踌躇了一会儿,觉得甚是怪异。
那掌门见安解语一脸为难的样子,便微笑道:“姑娘,我乃化外之人,你不用太拘束。”
安解语勉强笑了一下,便挪了过去。
那掌门就仔仔细细地往她脸上瞧去,一边看,一边掐指计算。却是越来越心惊的样子,又抬头对安解语道:“姑娘,可否将你的右掌掌纹给我看看?”
安解语磨磨蹭蹭地伸出了右手,便只见一只红白玉掌,摊在了老师父面前。掌心纹路交错,似是迷宫,又似盘线,记载着各人一生的际遇。
老师父看着她掌心的纹路,双眼一亮,又细细看了一会儿,才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观星良久,一直对你和则哥儿的命相参桓不透。”
安解语更是不安,便收回了右手,双手紧紧在身侧握成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意。
那掌门又低头沉思道:“当日则哥儿甫出世,我和无涯子各为他起卦算命。无涯子算得则哥儿以后贵不可言。我却算得则哥儿必会在三岁前夭折。我们俩谁都说服不了对方,就将我算的卦象先瞒了下来,只将无涯子的卦象告诉了朝晖。”
“三年后,则哥儿已是活过了三岁,再无夭折之相。我知道无涯子在奇门八卦之术有天分,成就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翠微山历来的星相大师。”
安解语心里一动,想起了她刚来这个异世的时候,便仗毙了辛姨娘的丫鬟,就是因为她要对则哥儿下手害他。——难道是因为她的到来,改变了则哥儿的命运?!
那掌门抬头见安解语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微笑道:“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其实以你的八字和面相,你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安解语大惊,便踉踉跄跄地向后急退几步,颤声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202章 故人 下
※正文37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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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见安解语惊慌,也在意料之中,就笑道:“你也莫要害怕。虽然你从别处来,可也不算是外人。——你放心,我不会告于任何人知晓的。”
安解语心神甫定,才勉强笑了一下。仍是警惕地看着那掌门,一言不发。
掌门就从蒲团上起身,走到了安解语身边,问道:“你可想知道,你为何会来此?”
安解语眼神闪烁,却不敢再看着掌门。
那掌门便伸出手来,在安解语额间一指横点过去,叹道:“痴儿,痴儿,既已入轮回,离了这里,又何必再回来?!”
安解语只觉得一股热辣辣的气息从额头注入,在她脑中回旋,刺激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便赶紧闭了眼,捂着额头含糊不清地道:“掌门这是做什么?”
掌门已经回到蒲团上,重新盘腿坐下,闭上眼道:“既已归来,就当得知晓前因后果,才能解这一场乱局。——你去吧。我要歇息了。”
安解语的头疼的晕晕乎乎的,便揉着脑袋,出了掌门的内室。
范朝晖在外面等得心急,几次差点要冲到门里面去。却是忍了又忍,才按捺下来。如今见安解语出来,倒是没有异样,只是额间有一块红红的印子,甚是扎眼,便问道:“你的额头怎么啦?”
安解语摸着那里比别的地方要烫一些,就没好气道:“这可是王爷那好师父的大手笔。”
范朝晖的唇抿成了一条薄线,却也没有再问,只伸出左手,轻轻横过去,搭在安解语的左肩上,将她半搂在怀里,出了师父的屋子。
安解语越发觉得头疼似裂,连眼睛都有些疼的睁不开了,便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是被王爷半搂在身边。
范朝晖扶着安解语出了师父的院子,便对等在外面的两个婆子道:“赶快回去。”说着,便抱了安解语上轿。
那两个婆子见四夫人去了一趟老师父的院子,出来就像生了重病似的,也心下诧异。不过也都未多话,便忙忙地抬了轿子,往范家的院子那边去了。
此时的安解语已经是头疼得半晕迷过去了。她只记得自己被人牵引着上了轿子,又被护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在山路颠簸中,回到自己的院子。
范朝晖再也顾不得避嫌,横抱了她下了轿,往屋子里走去。
抬轿子过来的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也不多话,就将轿子抬走了。
秦妈妈和阿蓝正在屋里翘首以待,见王爷横抱着四夫人过来,都吓了一大跳,便赶紧迎上来。
范朝晖就叮嘱道:“你们夫人的头疼病又犯了,赶紧去烧些热水,让她泡一泡,然后喝点安神的药,好好睡一觉。等明日再看好些没有。”
秦妈妈和阿蓝听了大急,也顾不得跟王爷行礼,就忙忙地将四夫人接了过去,扶进了内室。又迅速找人去小厨房烧水。所幸则哥儿刚刚已是困的睡下了,她们就有了多余的人手在这边忙乎。
而太夫人那边,无涯子早过来看过,也甚是无话,就给了些药丸,让孙妈妈看着太夫人,按时服用。
太夫人知道自己这病,怕是好不了了,也不是很在意吃药养生。只心上还有最后一件事,一直挂念不已。若是不能在临走前问个清楚,她怕是会死不瞑目。
太夫人就在屋里一直心神不宁的想着心事。却突然听孙妈妈过来说,王爷带着四夫人回来了。四夫人像是晕了的样子,是王爷给抱回来的。
太夫人听了,就更是触动了心事,有些心浮气躁起来,只沉声道:“给我把老大叫过来。”
孙妈妈赶忙去叫人传话。
范朝晖听说太夫人叫他,又忙忙地从安解语那边赶过来。
孙妈妈只道太夫人有话要说,就带着服侍的人退下了,又一个人守在外屋的大门口,不许别人靠近。
太夫人就只在内室看着范朝晖,冷声问道:“你可是等不及了?”
范朝晖低头坐在太夫人旁边的椅子上,一声不吭。
太夫人待要骂他,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就转了话题道:“是我让馨岚和绘懿去了谢地,她们才遭了这场灾。——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馨岚。”
范朝晖见太夫人自责过甚,忙道:“娘,这只是一个意外。——再说馨岚早就想离开朝阳山。她去谢地,不过是她要离开朝阳山的一个借口。”
太夫人见大儿并未怪自己,更是心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范朝晖忙坐到太夫人床边,一边给太夫人拭泪,一边低声安慰她。
太夫人到底年纪大了,又是心事重重,今日大悲大喜,已是有些撑不住了,便让范朝晖服侍她睡下。
到了这天深夜,太夫人突然觉得心悸,又大喘起来。孙妈妈急忙过来给太夫人吃药,却是哪里有效?
太夫人只急喘着道:“给我将老大……叫过来。我还有话……要说……”
孙妈妈便又让人去寻王爷过来。
等范朝晖匆匆忙忙披了袍子,过来太夫人这边的时候,太夫人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
范朝晖心下大急,急忙给太夫人把了脉,却是已经油尽灯枯了。
太夫人这边喘了一会儿,又吞了好几颗无涯子留下的药丸,觉得心里好受些了,便对范朝晖道:“扶我坐起来。”
范朝晖赶紧将一个大迎枕靠在床头,扶太夫人躺在了大迎枕上。
太夫人就对屋里服侍的人道:“你们都给我出去到院子外面。”又对孙妈妈道:“你在门口守着,不得召唤,一个人都不许进来。”
孙妈妈含泪领了众人出去。
太夫人这边就望着大儿范朝晖,一脸不忍,慢慢抬起手,抚在他脸上,恋恋不舍道:“娘再也不能陪着你了。如今只有你一人,你要多保重才是。”
范朝晖握住太夫人的手,忍住泪,低声道:“师父说了,娘的病,只要慢慢将养,还是有望的。”
太夫人笑着摇摇头,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是不行了,可是临走之前,我有件事要问你。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
范朝晖点点头:“娘尽管问。”
太夫人就收了笑容,压低了声音:“如今馨岚已经不在了,你告诉娘,我们范家,还会不会再有嫡子?”
范朝晖定定地望着太夫人,一字一句道:“我们范家已经有了嫡子。——则哥儿就是我们范家唯一的嫡子。”
太夫人满脸失望,低声道:“那就是真的?你真的再不能……?”太夫人不甘心,又挣扎着坐起来,紧紧抓住范朝晖的手道:“你不要再敷衍娘。娘已经是要走的人,你告诉我实话,我便不拦着你,答应你们在一起。——给我们范家多生几个嫡子。”
范朝晖抿紧了唇,再不说话。
太夫人不由满脸失望,道:“原来是真的?——那我们范家,就真的只有则哥儿一个后人了?”又哭着道:“晖儿,你跟娘说实话吧?娘不会再用她的性命逼你!——其实这些年来,娘早就后悔了。那次的事,本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范朝晖握紧了太夫人的手,低下了头,半跪在太夫人床前,双肩微微抖动,压抑到无可遏制的地步。
太夫人见大儿伤心成这样,也是满心痛悔。一只手慢慢抚上大儿的额发,轻轻安慰道:“别伤心了。这都是命。娘算是知道了,再强的人,都强不过命。——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娘再不拦着你。娘希望你们好好的,你和她……”话音未落,太夫人的手从范朝晖头上飘落,软软地搭在身上盖着的黄底洒金绣被上。
范朝晖觉得不对,抬头一看,太夫人已经含笑逝去了……
深夜寂静的朝阳山上,突然传来一声清啸,声振云霄,惊起了山中的飞鸟,俱都扑楞楞地飞到半空中,挡住了无边的月色。
安解语在自己屋子的床上,本是晕迷得睡过去了,却是一夜恶梦不断。她看见范朝风被绑在一个石柱上,被人不断鞭打。而他的双眼,像是蒙了一层雾一样。朦胧中,她只看见他灰白的没有瞳仁的眸子,慢慢地转过来,定定地看向了她这边。
安解语大叫一声从梦中醒过来,便觉得有一种痛如同一道闪电一样,击中她从入睡前就浑浑噩噩的脑袋。
像是一条被生生分成两段的电线终于被连在了一起,许多支离破碎的往事便如同拼图一样,终于被拼成一块完整的图画。而前世今生的记忆,更如走马灯一样,一幕幕在她脑海里来回旋转。忆起那最惊心的一幕,她只觉得再也承受不住,也惨叫一声,抱住了头,从内室的填漆床上滚了下来。
外面守夜的阿蓝赶紧冲进来,却见夫人跌坐床下,双手抱膝,蜷在床尾那边的地上,将头紧紧地埋在两个膝盖之间。
“夫人,你怎么啦?”阿蓝大惊。
“出去!你给我出去!都给我出去!——我谁都不要见!”
安解语只觉心里一阵混乱。——原来是这样!原来她穿越千山万水,踏破六道轮回,就是为了回到当初跌倒的地方。原来她不是时间的过客,原来她只是迷路的旅人!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她在这里刚断了生气,就已踏入轮回,在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又过了一生。待她再次回返,在这个世界里,却也只不过是一个喘息的距离,她又复生过来。——命运难道就是这样安排的?这是她跌倒的地方,所以她必须要在这个地方重新站起来?
她到底要怎样做?
到底哪里是她的前世?哪里又是她的今生?——分分合合、兜兜转转,难道起点便是终点,终点亦是起点?!
她的前生今世,都汇集在今时今日。可是她却比以往更加迷失。
两个世界,不同的人生,已经将她分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这两个人,有自己不同的企盼,不同的追求,甚至不一样的喜好!
安解语更是茫然:我是谁?谁是我?
她的身体里,好象有两个人,如拔河一样,在生生地拉扯她。
原来未嫁前,她早和范朝晖有过渊源。——安解语深深叹了口气,将头又鸵鸟似地埋了起来。
而和范朝风的新婚燕儿,他的宽厚仁善,他的一心一意,还有他的默默守候,却也让她铭心刻骨。无论她是谁,他总是在那里,不离不弃。
不知为何,明明知道范朝风已是不在了,她并不用这样在两个人之间思来想去,做出抉择。可在她的内心深处,却总是有一块地方,也想固执地为他守候。
阿蓝在一旁看见夫人怔怔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便赶紧出了内室,去找秦妈妈。
秦妈妈听了,也吓了一大跳,过来看了看,发现四夫人好象又犯了失魂症一样,也觉得甚是棘手。便道:“还是给王爷说一声吧。”
阿蓝连连点头,就要去太夫人的院子。却是出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太夫人的院子那边,传事云板连叩了八下,便吓出一身冷汗。连秦妈妈都怔住了。
几人正在院子里不知所措,外面已有太夫人院子里的人过来报信,说太夫人刚刚没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203章 后事
※正文34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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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妈妈听了来人的报信,便转头对阿蓝道:“你去太夫人院子里瞧瞧。若是王爷在那里,多少先传个话。王爷若是忙,不能过来,也能发话去请个大夫过来。”
阿蓝应了,便拔腿就往太夫人院子里跑去。
到了太夫人的院子里,就看见一堆人正在那里来来往往,拿了孝布,杠板,四处布置起来。院子里四围也都换了白色的灯笼,四处惨白一片。
阿蓝见各人都忙忙碌碌,没人理会她,也找不到人通传,就一路进了太夫人的正屋,看见王爷正坐在外屋发呆。
阿蓝赶紧上前道:“请王爷节哀。”又道:“我们四夫人又犯病了,还请王爷找个大夫给瞧瞧。”
范朝晖正逢母丧,本伤心欲狂,听见阿蓝说四夫人犯病了,又清醒了一些。便找到孙妈妈交待了几句,就飞扑过去查看。
到了安解语住的屋子,却只见她穿着白色中衣,正双手抱膝坐在地上。
范朝晖连忙过去半蹲到她身边,想要伸手扶起她。安解语却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范朝晖心下一惊。——安解语自中毒醒来之后,还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她一直是客气、爽朗而疏离的。如今,却是如同回到了她嫁人以前的样子……
安解语往床脚缩了缩,又慢慢看向范朝晖。见他脸上还有残留的泪痕,不由微觉诧异。转而想到一事,又马上脸色发白,问道:“娘怎么啦?你刚才是不是在娘那里?”
范朝晖点点头,哑声道:“娘去了。”
安解语的泪如绝堤一样流出来,便扶着床颤颤威威地站起来,道:“你先出去,我要换件衣服。”
范朝晖走到床旁边的箱子里,给她拿了一套玉白色菊花底暗纹的长裙和深蓝色薄氅,放到床边上,低声道:“山里晚上冷,你多穿点儿。”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外面,就听见范朝晖出去给她们院子里的人吩咐的声音,接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嚎啕大哭声。又有脚步穿梭来去,院门开开阖阖的声音。
安解语慢慢地将范朝晖拿出来的衣服套在身上,又将头发随意束成一团,扎在脑后,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便披上薄氅,带着丫鬟婆子,也来到太夫人的院子里,又进了内室。
只见太夫人平躺在床上,双眉紧锁,似乎到死都为了一事担忧不已。
安解语走过去,跪在了太夫人的床前,伸手出去,慢慢抹平了太夫人皱起的眉头。眼里的泪便一滴滴落下来,滴到了太夫人已然愁眉尽展的脸上。
孙妈妈拿着一身深紫色的通袖大袄,同色的八幅裙子过来,对安解语道:“四夫人,请节哀。奴婢要给太夫人换上寿衣了。四夫人要不要回避一下?
安解语哽咽道:“不用。我帮你。”说着,便和孙妈妈一起,给太夫人换上了寿衣。
此时范家山庄的正厅里,已是摆上了灵堂。
几个家人将寿材抬过来,里面铺上几层绣着佛经的金黄色绣被,又放有一个碧玉枕头。
安解语就同孙妈妈一起,小心地将太夫人放到了寿材里面。
抬寿材过来的家人将盖板轻轻阖上,便将寿材抬到灵堂里去了。
范朝晖依然在太夫人的外屋里坐着,眼望着太夫人的寿材远去,心里更是难过。
看见安解语和孙妈妈从内室出来,范朝晖站起身,低声道:“多谢你们为娘装裹。”孙妈妈连称不敢,又要去灵堂照应布置,便告了罪,先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安解语和范朝晖两个人。
范朝晖看了她一眼道:“你的头疼好些了吗?”
安解语点点头:“好多了。”想再多说些什么,又觉得无法开口,只能低声道:“你也要多保重。”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范朝晖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出神了半晌,便也收了心思,去到灵堂里,为太夫人守灵去了。
此时尚是夜半时分,范朝晖披麻戴孝,跪在灵堂一侧,往火盆里烧着纸。一阵风吹过来,火盆的明火不断摇曳。和着灵堂上的香火,有些不同凡世的感觉。
没几日,太夫人的后事已了,葬入了范家的祖坟。
紧接着,又办了大夫人和绘懿的后事。她们溺水而亡,没有尸首可以装裹,便只做了两个衣冠冢,将那两双鞋子埋了进去。
范朝晖见如今朝阳山上,范家的嫡系,只剩下五房庶子一脉,便让之前从旧都范府一起过来的仆役下人,和五房的主子,都收拾了东西,一起回上阳王府去了。
只留下则哥儿在师父这里,让他跟着翠微山的人伐筋洗髓,练功学艺。
安解语虽然仍是不舍,可是再也不阻拦。——她如今算是明白,为何各人都如此看重则哥儿。这个孩子,跟自己曾经去过的那个世界不一样。只是又求了范朝晖和他师父,等回了上阳,就将周妈妈的徒弟,自己大哥的庶长子纯哥儿也送过来,跟则哥儿做个伴儿。
则哥儿到底年纪小,先听说要将自己单独留下,众人都要走,就哭了一场。
安解语也不多劝,只抱着他一起流泪。等则哥儿觉得好些了,才告诉他,会送纯哥儿一起过来学艺。则哥儿这才振作了一些,次日便跟着掌门师祖站在山头,默默地目送他们下山远去。
这朝阳山,又只剩下范家的旁支,继续在这里守着。
从朝阳山回到上阳王府,安解语就如同做了一场梦一样。梦醒时分,总是有些不切实的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否反认他乡是故乡。
范朝敏在大门外接了众人,又和五房的范五爷和五夫人厮见过了,就领了他们进门。
五房便住了尚善院。
太夫人的春晖堂也布置起来,做了一处思亲念想的地方。范朝晖每日日落之后,会去那里坐一坐。
春晖堂的仆役下人,还是同以前一样。只是如今这里没了主子,便各样人等减了一半。只是孙妈妈哪里都不愿意去,就在这里同以往一样,依然在春晖堂管总各样琐事。
而五房的尚善院里,五夫人林氏刚命仆妇下人将东西都安置好,又让人烧了水,要沐浴。
范朝云抱着两个月不到的幼子逗弄了一会儿,见他又哭了,知道是饿了,便叫了乳娘过来,让她去喂奶。
五夫人沐浴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到了梳妆台前,对范朝云笑道:“五爷,我们可是回来了。”
范朝云坐在对面的圈椅上,微微一笑道:“是啊,我们可是回来了。”又望着窗外道:“这王府盖得,比以前的府邸气派多了。”
“可不是?——特别是四房的风存阁。”五夫人照了照镜子,便拿起一旁的香脂,往脸上细细地抹上去。“那样气派的三层高楼,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府里,连正院元晖楼都比不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风存阁是这王府的正院呢。”
范朝云讪笑一声道:“大哥和四哥向来亲厚,如今厚待他的孀妇弱子,也是应该的。”
林氏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他们四房,如今已是没有男人撑着门户了。——还这样抬举他们,也不知他们受不受得起。”这话已经不像以前那会儿,林氏上赶着巴结四房时候的语气。
范朝云没有说话。他和林氏想得也差不多。
以前他们在范府里,一直是最不打眼的一房。大爷范朝晖和四爷范朝风,都是太夫人的嫡出,在外有要职,在府里也是人上人。唯有他们这五房,是庶子。太夫人虽然没有厚此薄彼,可到底嫡庶有别,他们也没有更多的想头。
谁知当日从旧都撤出的时候,大夫人程氏居然玩了一出金蝉脱壳,叫四房母子都留在旧都。当时他们夫妻俩都发现四房一个人都没有跟上车,便以为是四房的物事多,耽误了。林氏还想去找太夫人和大夫人,让他们等一等。而太夫人却一直昏睡不醒,大夫人又见不着。
范朝云见势不妙,就将林氏拖住了,不让她去多事。
林氏不解。范朝云便嘱咐她,如今看来,是嫡出两房有了什么天大的过节,非要对方不死不休不可。他们是庶出,只能旁观,可别贸贸然卷进去,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林氏这才有些后怕,便不再言语,装做不知道四房被拉下的事情。
后来在朝阳山,他们听说旧都被夷人所破,四房众人大概都是活不成了,心里也难受过一阵子。不过转而一想,两房嫡系,只剩下一房。而剩下的那房里,如今唯一的庶子然哥儿,也成了病秧子,八成也养不大了。若是大房以后再也没有儿子,那这份范家的家业,岂不是就要落在他们五房手里?
人有了贪念之后,看问题便有了不一样的立场。
本来打的好算盘,却在后来听说四房母子又被王爷救了之后,全盘落空。便觉得像是自己的东西被对方抢了一样,再不能平心静气的对待四房。
虽说他们不再打着五房可以承继范府家业的算盘,可是到底对四房母子,也有了隔阂。再不能同以往一样,毫无芥蒂,甚至有些巴结的样子。
这次范朝晖带了更多的人回了范府,足足忙了两三日。也亏得是范朝敏对范家的家事熟悉,才在短时间内,将各房主子、下人都安置下来。
范朝晖又带回了太夫人、大夫人和绘懿的牌位,便要在王府正式发丧,要整个北地为太夫人和王府的亲丧举哀。
范朝敏也无不同意,只是拭泪道,然哥儿估计也就这几天了。要不要等一等,等然哥儿的事出来,再一起办了。
范朝晖听了更是黯然,坐在太夫人的春晖堂里,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没几日,就算是铁打的人都受不住了。
安解语听了,心里也难受,便让人做了范朝晖往日最爱的小菜,放在食盒里,亲自拎了过去劝食。
范朝晖本没有胃口,见是安解语特地拿过来的,又难却其意,便温言道:“你放在这里。等我有空了再吃。”(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204章 分家 上
※正文369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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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解语见范朝晖连饭都不吃了,更是怒了:人是铁,饭是钢,他整日不吃不睡,是害自己呢,还是害别人呢?——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这满府的妇孺,就只有指着别人了。便耐了性子安慰道:“王爷,哀思过度,伤身子。”又道:“王爷通医理,自是比我这个妇道人家懂得多些。当也知道,如今大事小事,都全在王爷一人身上。太夫人虽然不在了,可是还有我们则哥儿,他才五岁,还指着王爷教养呢。王爷若是……,我们这一屋子的孤儿寡母,就都只能任旁人揉搓了。”说着,已是落下泪来。
范朝晖见安解语提起则哥儿,已是不再像以前一样跟他划清界限,动不动就拿“你儿子”、“我儿子”这种话剜他的心,这才有些动容,忙道:“你别哭了。——我吃就是。”说着,拿了饭碗过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有泪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安解语在旁看见,心有所感,也止不住流泪。
孙妈妈本觉得他两人在屋里单独相处,甚是不妥,便打算过来打个圆场。却见两人坐在桌前,一个埋头苦吃,一个凝目注视,都是泪流满面。孙妈妈也觉得心酸。——她于两人的事,是尽知的。如今这样,也觉得不知如何是好。便也悄悄退下了,不去打扰他们二人。
第二日,王府四处都挂了白,又向整个北地发了告示。说是上阳王的母亲、太妃慕容氏过世,全部北地之人都要哀思三月,贵族庶民都不得宴饮嫁娶游乐,违令者,家人没入贱籍,家产全部充公。北地之人都无人敢违抗。
又过了几日,上阳王府第二次发告示,说是上阳王的正室程氏、嫡女和庶子,相继殁亡。众人也要为之举哀三日。
上阳王府大肆发丧举哀,就惊动了谢地和韩地的众人。
谢地和韩地的王府都派了专人过来吊唁。
韩地如今的豫林王韩永仁,正和范朝仪打得火热。便听了范朝仪的话,给北地的丧仪多加了几成。
范朝仪回到自己房里,又专门给范太夫人上了拄香,以示哀思。——她如今并未让韩永仁知晓,自己和范家的关系。
先前的太子,如今的宪帝,也和范朝仪商议好,俱都瞒着韩永仁。如今听说范太夫人薨世了,宪帝也只是冷笑几分,并未有所表示。
而谢地的王府,却是天下皆知,和上阳王有姻亲关系。象州王的世子,上阳王的女婿谢顺平,就亲自带了人过来奔丧。又再次对上阳王道歉,说是世子妃范绘歆如今哀伤过度,不得起身,不能亲自过来。也无颜见父亲,只能在谢地朝南泣血以拜,以孝尊长。
范朝晖便让人带了谢顺平专门去太夫人和大夫人的灵前行了孙女婿和女婿之礼。
谢顺平又代绘歆在大夫人灵前披麻戴孝三日,做足了功夫。众皆道谢地的世子,有情有义,知礼懂进退。上阳王虽没有儿子,却有个好女婿。
一时间,北地之人都知道上阳王先丧母,又丧妻,再丧女、丧子,都很诧异。
丧母也就罢了,人的年纪大了,总是要死的。以太夫人的年纪,可以算得喜丧,并非白事。
可是正妻、嫡女和庶子同时过世,就有些不好的话开始传出来,说是上阳王早年杀戮过重,所以家人都不得存。
这话传出来不久,范朝晖的得力幕僚便已经传了新的谣言出去,说是上阳王是天命所归,是要登大位的。以往的妻女庶子,命格不够贵气,抗不住这么大福,所以都去了。
这话一出,北地的权贵又都心思活络起来。——上阳王之前连侧妃都不纳,如今这正室之位虚悬,可是不能再推脱了吧?且上阳王如今一个儿子都没有。上阳王府里只有四房留下的一个嫡子,没有父亲照应,料想这孩子以后出息也不大。至于五房,更是庶子出身,于大位更是无望。便都瞅准了上阳王正妃和以后的嫡子之位,四处活动起来。
范朝晖的幕僚再次对他说起这些事。
范朝晖也知这一次再也推脱不了了,只说要为太夫人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再做打算。众人一听,也是正理。且王爷以孝为先,也是好事,便都应了,不再催促续弦一事。
过了几日,范朝晖又叫了幕僚商议立世子一事,众人见王爷嘱意四房的则少爷,便也都顺着王爷的意思应了。就又发了告示。这一次,却是明明白白地向天下诏令,立了范家四房的嫡子范绘则做了上阳王府的世子。从此以后,若是上阳王范朝晖有个三长两短,范绘则就是名正言顺的继任上阳王。
此告示一出,众皆哗然。连五房的两个人都气得倒仰。
林氏就抱着自己的儿子不忿道:“则哥儿连爹都没有,就四嫂一个寡妇带大的,能有多大出息?”
范五爷却是知道得更多一些,便懒洋洋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自从大哥单留了则哥儿在朝阳山学艺,我就知道大哥对则哥儿一定另有安排。”又酸溜溜道:“只没想到,却是要他承继王府。”
林氏也叹息道:“差一点点,这个王府,就是我们慎哥儿的。”范五爷的长子,被太夫人取名为范绘慎,却是小心谨慎的意思,也是敲打五房的两个人,让他们知道自己本分的意思。
范五爷就在一旁道:“咱们走着瞧吧。——大哥现在就立了世子,以后却还是要再娶填房,到时生个嫡子出来,那饥荒可就难打了。”又想起之前大房妻妾之争的惨烈,便冷笑道:“大哥在外英明神武,对内院之事,却多有忽略。——他以后的儿子要养的住,我把头割下来给你。就连则哥儿,以后都不一定……”话未说完,已是心生一计,要给大哥房里多多送人进去。
次日,范朝云便出了府,四处跟北地的权贵交结起来。
如今范朝云是上阳王唯一的亲弟弟,虽非嫡亲,却是正儿八经的血亲,并不是偏支。北地的权贵高门,也都乐意同他结交。
范朝云从未被人如此看重过,自是也乐了几日。好在他还未忘记自己的计划,便跟自己挑好的几家说了,怂恿他们多送女儿入王府。
那几家正不得其门而入,见范朝云过来主动提点,都以为是上阳王示意。便都听了他的话,让他在这些人家里,按上阳王的喜好,挑了数个高门嫡女。又从其中选了几个身份最高的,准备充做正妃的候选。其余身份不太高,但颜色出众的,便都做了侧妃的候选。
范朝云又主动说,要去自己大哥那里亲自说项,让这些人等着消息。
谁知范朝晖自丧事已了,便去了青江畔的水军营里,巡视水军操练和打造水军战船,并不在府里。
整个上阳王府内院的中馈,便又从范朝敏那里交回到安解语手里。
五夫人林氏见安氏以寡妇之身尚能主持王府中馈,对她更是又妒又恨,却也不敢在面上露出来。只每日趁安氏理家的时候,故意过去探访,有心想卖弄一下自己早年在嫡母身边偷学的理家之术。却是发现安氏精细处,比她娘家的嫡母还甚,就先怯了几分,再不敢无事就过来聒噪。
安解语理家,对虚报之事管得甚严。五房就觉得日子不好过。
虽说林氏当日嫁过来,嫁妆不少。可范五爷只是庶子,并无多少家当。这么多年,又搬了几次家,那嫁妆也渐渐用尽了。范朝晖又不给范朝云安排差事,五房没有了进项,内院里安解语又管得紧,再揩不了油水,日子就更是拮据。
没办法,范朝云便在自己相与的北地权贵豪富那里,以给大哥“选妃”为名,开始索要财物。
等范朝晖从外回来,知道范朝云为他“选妃”的时候,已是过了数月,北地又要到了快入冬的时候。
范朝晖看着幕僚搜集来的范五爷打着王爷的旗号,在外收受贿赂,筛选美女,不由怒不可遏,立时就让人叫了范朝云进来。
范朝云听说大哥回来了,立时要见他,以为大哥终于要给他安排差事了,便兴冲冲地过来。
谁知一进大哥外书房的门,一堆写了字的白纸便劈头盖脸地冲他飞了过来。
范朝云被砸个正着,正要发怒,却见是大哥坐在对面的书桌后面,对他怒目而视。就不由自主的软下来,堆了满脸的笑,问道:“大哥别急,我帮你拾起来。”说着,便将地上散落的白纸拾起来。又趁机溜了几眼,却发现原来都是告发自己索要钱物的事儿。不由满脸通红,喃喃道:“大哥……”有心要求饶,又不知怎么开口,只好给范朝晖跪下了。
范朝晖见他跪下,知道他还不是无药可救,就缓和了一些,道:“你既是知错,就将你索要的财物都拿出来,给人退回去。我这次就放你一马,不追究了。”
范朝云嗫嚅道:“银子都花了……”
范朝晖更是生气,便站起来问到他脸上:“我范家是饿着你,冻着你,还是没有给你月例?你要到外面去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又怒道:“你还有没有孝心?娘刚过世,是人都知道,我要守孝三年。怎么能现在谈续弦的事?!”
范朝云见大哥说到孝道上,吓得狠了,赶紧给大哥跪下,连声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又哭泣道,如今四夫人有意针对他们五房,他们过不下去了,才出去捞个进项。又说自己有个嫡子要养,且林氏如今又有孕了,吃得用得,都是比平时超出许多倍,他们也是没有办法。末了,又哭诉自己这一房是庶出,在王府里做不得主,谁都能踩他们一脚。且他出去为大哥相看,也是为大哥着想,那些银钱,都是别人感激他的提点,特意送给他的,并非他索要的。
范朝晖这时才知,范朝云并没有真正悔改,又将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连跟他们五房无关的四房。都要被他倒打一耙。便想起当日太夫人经常说的,要让五房分出去单过的话。
他当日念着一父所出的兄弟情分,不想让五房分出去受苦。如今这样,他们明显就没有把太夫人放在心上。太夫人是五弟的嫡母,他也理当为太夫人守孝三年。如今才不到半年,却来说什么林氏又有了身孕?!——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范朝晖终于对五房彻底失望了。既然他们没有对太夫人的孝敬之心,他也不用顾忌什么骨肉亲情。如今五房已是明摆着要和四弟妹过不去。以后自己长年不在府里,留着五房蠢蠢欲动,不是给主持中馈的四弟妹平添许多麻烦?——既然这样,还是早分家,早了事。
想到此,范朝晖便对范朝云道:“既如此,明日晚饭后,你到元晖楼的正屋里来,我有话要说。”(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205章 分家 下
※正文361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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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9月份的情节发展是最曲折纠结的。文似看山喜不平。喜爱这文的书友们,应该也不会只喜欢看甜文,一点都不能接受虐吧?不经过风雨,怎么能见彩虹?有虐的苦,才能有之后更钻心的甜。大家都不要放弃,要相信,坚持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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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朝云听见大哥让他明日晚饭后去元晖楼,以为大哥终是念着兄弟之情,放过他了,且要给他安排差事了,便欣喜道:“多谢大哥。明儿我一定去。”说着,范朝晖便冲他摆摆手,让他回去了。
晚饭后,范朝晖便去了四房风存阁,带着范忠找出来的,当日范家老侯爷,也是范家三兄弟的父亲过世时候的帐册。让安解语算一算,那个时候,公中的财物有多少。算清楚了,三房均分。范朝敏是出嫁的女儿,她的那一份,都在当日出嫁时,当作嫁妆陪送出去了。所以范家公中的财物,也只有大房、四房和五房共分。
说起来,这还是范朝晖对五房心存厚道。当时一般人家里分家,家产都没有庶子什么事。绝大部分庶子,要不一辈子依附嫡系,做个管事的差事,混口饭吃。要不就拿着些许的财物,靠了自己的能力,分家出去另谋出路。
如范家这样,将老一辈留下的公产,嫡庶均分的,还是第一次。
安解语如今对此异世的规矩,也不再一抹黑,便疑惑地问道:“真要和五房均分家产?——他们可是庶出。”
范朝晖讪笑道:“哪里到均分家产那么严重?——我爹去世的时候,我和四弟都还小,家里早就没什么进项,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事。将平分这个名头打出来,也省得别人说闲话。”
安解语一听便明白了,王爷不过是要做个样子,堵住别人的嘴而已。便也笑道:“既如此,分了家,我们四房也不能再赖在王府里面,可也得搬出去住才是。”
范朝晖忙道:“分出去的是五房,你们四房,又没人支撑门户,出去可怎么住?”又正色道:“你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
安解语叹气:“若是只让五房搬出去,他们如何能服?”
“不服也得服。这次分家,不过是要让他们在分家文书上画押,跟我们王府脱离关系而已。”范朝晖解释道。说着,又将范五爷收受贿赂的单子给了安解语,“你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事?”
安解语接过来看了看,便点头道:“我晓得了。”又问道:“王爷想让他们什么时候搬出去?”
范朝晖起身道:“越快越好。你自己看着办吧。过几日,我又要回青江的大营了。”又想起一事道:“我会去看则哥儿,你有东西要给则哥儿捎去吗?”
“有,有,当然有。”安解语赶紧去让秦妈妈把她日常为则哥儿准备的包袱拿出来。这些日子,她想起什么则哥儿需要的东西,就收起来,放到一个包袱里。如今这包袱,已经非常的可观了。
范朝晖愕然地看见秦妈妈捧了个巨大的包袱过来,忍不住道:“那里什么都有,为何要准备这么多?”
安解语抿嘴笑道:“都是用的上的。王爷要是嫌沉,我就找别人带过去。”
范朝晖忙将包袱接了过来,道:“明日晚饭后,你到元晖楼来,咱们一起跟五房说分家的事儿。你跟朝敏说一声,让她也过来吧。”
安解语应了。送走王爷,她就拿出帐册,仔细算起来。
安解语于记数之道甚有天分。这些帐册,放在别人手里,总得四五个帐房,好几日的功夫,才能谋算齐全。而到了安解语手里,很快就化繁就简,各立表格分项,也不过一夜另加半日的功夫,就盘算齐全。又将各项当日的不动产,都按当日的时价,折算成银两,俱都抄写了,放在一个密封的信封里,让范忠进来领了,给王爷送出去。
范朝晖见那析产单子井井有条,头头是道,对安解语的理事能力,又高看了几分。
是日晚饭后,范朝晖便将那单子抄了三份,都袖了,带到元晖楼的正屋里去。
他到得早,便同孙妈妈闲聊了几句。
孙妈妈早年是太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配了范家的管事。无奈那管事死的早,也未给孙妈妈留下一男半女。太夫人见孙妈妈寡居,日子难过,便又叫了她进来,继续做太夫人屋里的管事妈妈。这一做就是数十年,虽是奴婢,在范朝晖眼里,也是伺候太夫人的人,比一般的青年主子都要高看一眼。
两人正说着话,阿蓝已经陪着安解语进来了。
孙妈妈就屈膝给安解语行了礼:“四夫人。”
安解语忙让到一边,不敢受这个礼,又嗔道:“孙妈妈如今太客气了。我可受不起孙妈妈的礼。”
孙妈妈笑眯眯地道:“四夫人如今可要学着受些礼,以后才好不手忙脚乱的。再说了,在什么位置,就要做什么样的事,有什么样的排场。四夫人如今在王府里主持中馈,又是世子的生母,地位自不同一般。——这个礼,是完全受得起的。”
安解语抿了嘴笑:“孙妈妈真不愧是娘身边得力的妈妈,这说话就是一套一套的,我们可真招架不住。”
范朝晖在一旁见了,插话道:“孙妈妈对这府里的事,比旁人都清楚。四弟妹以后要是有什么为难之处,问孙妈妈就可以了。”
孙妈妈赶紧道:“那可不敢当。四夫人如今当家理事,依奴婢看,实在是比世人都强。——哪里有奴婢说话的地方?”
几人正说着,范朝云也扶着林氏到了。两人在门口遇到范朝敏,也彼此见了礼,就一起进来了。
范朝晖见林氏也来了,就看了范朝云一眼,也不说他,便对众人道:“今日叫大家来,是要商议分家一事。”
此言一出,五房的两个人就白了脸。
安解语倒不在意,坐到了范朝敏一旁,端起一杯茶细细地品起来。
范朝晖见众人都没有说话,便将那析产单子拿了出来,让下人给范朝云和安解语那边一人送了一份。又道:“这是爹过世的时候,家里公中的产业。如今都折成银两,在咱们三房里,都均分了吧。”
范朝云听见还能够均分家产,心里一喜,打开单子一看,又有些生气,忍不住道:“大哥,难道爹过世的时候,家里只有三万两银子?”却是当时公中的物事,按那会儿的时价折成银两,一共三万两出头。三房均分,便是每房一万两银子左右。
范朝云知道旧朝里,没有嫡庶均分家产这回事。只是如今大哥既然说了要均分,那他们五房也不客气,自是要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都拿了去才是。又想到如今分了家,以后想再打着王爷的招牌,在外面结交贵人了,可就不容易了。就更是想要为自己那一房多捞一些。
范朝敏听了这话,就皱了眉道:“五弟,这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且有当日的帐目可查。你若不信,自可去寻帐册来看。你这样说,可是怪大哥藏私呢?”
这话说得却是不留情面。范朝云私心再重,也知道不能将话说过了,便赶紧道:“大姐,我不是这意思。只是我们这一房向来没有什么进项。如今只有一万银子,可要我们这么多人,怎么活?”
林氏也插话道:“不说别的,这一万银子,用来付丫鬟婆子护院们的月例,也只够两三年的。以后可不得让我们喝西北风去?”
安解语从来未听过林氏说过这样的话,不由看了她一眼。
林氏只紧紧盯着范朝晖,希望能从他手指缝里再露些出来,也就够他们几辈子花用了。
范朝晖只当没听见林氏的话,只低了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便稍稍抿了一口。
林氏见范朝晖不理她,就觉得脸上过不去,便将矛头转向安解语:“既如此,四房也得如同我们一样,拿着一万银子,搬出王府。”
范朝晖见林氏开始撒泼,怒气横生,就将那茶杯扔到地上,砸个粉碎,起身道:“叫你们来,是告知你们分家,不是要你们决定如何分家。——这个家,如今我说了算。“说完,便拂袖而去。
林氏气得脸通红,便捂着肚子,说不舒服。
范朝云赶紧过来扶着她,又要让人去请大夫。
安解语便命阿蓝去找人请大夫。
一会儿大夫来了,把了脉,道:“五夫人无事,不过是气着了,动了胎气。”
范朝敏听了大夫的话,也怒了。等大夫一走,范朝敏便冷冷道:“五弟、五弟妹,这可是你们自找的。——嫡母还在热孝,你们居然就能弄出个孩子来!”
范朝云这才想起来,如今还有太夫人的热孝在身,他们五房就有了孕,这可是不孝的大罪,且又打了大房和四房的脸呢。也恍然大悟,为何昨日在大哥书房说了话,大哥便立时决定要分家。就有些讪讪的,再也不敢争什么。
林氏此时也才醒悟,太夫人过世才不到半年,就算有孕,也要瞒着大房和四房。——他们对太夫人一向是面子情儿,两人又都是庶子庶女出身。虽说都在嫡母身边长大,却是都被“娇养”着长大,吃穿用度同嫡子嫡女一样,却没有受到嫡子嫡女同样的教养。
两人顺风顺水地过了这么多年,早就没有一般人家里庶子庶女的谨慎周到,委屈求全的小意儿,做事不免粗糙了许多。两人又一心想着多生儿子,好等将来嫡出两房都绝了嗣,他们就能占个便宜。谁知却是撞到网里,背上了“不孝”的名声。
安解语心里也对五房大摇其头:不说太夫人是北地之王的生母,就说她是五房庶子的嫡母,这两人就不应该在国孝家孝两重孝的时候,又弄出个孩子来。——实在是太不把太夫人放在眼里了。
想到此,安解语便对五房也死了心,就又想起白日里,范忠给她说过,王爷要五爷吐出在外收受的贿赂,五爷说都花掉了,不肯还钱。
安解语就从袖袋里拿出王爷给她的五爷受贿的单子,细细算了起来。
范朝云见堂上的两个人都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觉得待在这里也没意思,便扶了林氏起身,对范朝敏和安解语道;“大姐、四嫂,我们就先告退了。”
安解语却让人拦住他们:“且慢。”
范朝云和林氏都吃了一惊,不知四嫂还有什么话说。
安解语就将那受贿单子举起来道:“这是五爷欠王爷的钱。若是五爷不能单拿钱出来赔上,就得从分家的银子里扣了。”
范朝云冷笑一声道:“四嫂别忘了,如今四嫂也是分出去的人。这王府的家,四嫂还当不当得成,还不一定。又如何能管析产的事儿?”
安解语正色道:“王爷一日不说蠲了我这差事,我就会一直当这个家。如今我还是当家,也不和你们废话。今儿天晚了,就让你们再住一夜。明儿一早,你们五房就都得搬出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206章 旧时约 (补8月粉红95+)
※正文35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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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送到。补八月份粉红95的加更。这一章修改了很久,所以超出预定时间了。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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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红的袍子,第一次出现在公众章节第37章择衣。同时俺最近在慢慢修订前面的章节。改改错别字,或者修改一些情节、描写什么的。有兴趣的书友,可以再从头看看。很多情节在前面已经有暗示和伏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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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朝云听安解语让他们明日一大早就要搬出去,正要说话,安解语又快语道:“你们五房的丫鬟婆子,若是范家的家生子,都得给我留下来。若是五弟妹的陪房,就都要带走。明日一早不还这受贿的银子,我就从你们分家的银子里扣除。”
“你们共分得一万两现银,而五弟受贿折合成银两,是九千五百两左右。那五百两,我就作主给你抹了,你只用还九千两。从你们的分家银子里扣除之后,就只剩一千两。”便对旁边的阿蓝道:“去外院跟范大管事说一声,让帐房明儿准备一千两现银,给五房送过去。等五爷在分家文书上画押后,就将银子给他们。”
阿蓝应了声“是”,便忙忙地去了外院,找范大管事交待。
范朝云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心想扔几句狠话。又见安解语凛然端坐在那里,甚有气势,便又将话咽了下去。只道:“我明日问了大哥,再决定何时搬出去。”
安解语知道在这件事上,她要不能令行禁止,以后这个家,就更难当了。便道:“你们回去,立刻就找了自己的丫鬟婆子收拾。明儿午后,有人会来你们尚善院清房子。要是到时候你们丢了东西,可别怪我不提醒你们。”
林氏听了不忿,还想说话。
范朝敏就站起来道:“论理我是嫁出去的人,不该再掺和进来。可是大哥既然叫我过来,我就不能不说话。”就对五房的两个人道:“你们出去打听打听,哪一家分家,给庶子分了这样多的家产。又有哪一家,是将父亲留下的产业,嫡庶均分的。——现在大哥给你们脸,你们可别给脸不要脸!”
范朝云和林氏这才哑了口。
刚才是乍一听说均分家产,以为能将这诺大的王府分走三分之一的家当,两人就乐昏了头。谁知拿到单子,只有数年前老侯爷临死的时候留下的公产而已。那之后,范朝晖从了军,打出了名气,也不知给范府添了多少产业。还有范朝晖称王之后,在北地所得,又将产业不知翻了多少倍。可这些,他们五房全都没有份!——俗话说,希望越大,失望才越大。两人不免就有些失态。
可若是他们不满意这个结果,拿出去让旁人评说,却是没人会站在他们这边。从旧朝的律例来说,就连老侯爷留下的公产,有嫡出两房在,他们本都没有资格承继。
如今王爷将那时老侯爷的公产拿出来均分,已是让旁人侧目了。他们要还不知足,公开闹起来,人都会说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以后可是更难混了。
想到此,范朝云和林氏又生怕大哥后悔起来,连这一千两银子都不给,让他们净身出户,便互相看了一眼。
林氏就对安解语福了一福道:“还请四嫂恕罪则个。我和五爷一时糊涂,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还望四嫂和大姐,别往心里去。我们给你们赔罪了。”
安解语起身避开林氏的行礼,正色道:“别给我们赔罪,你们得跟太夫人赔罪才是。”说着,又有意扫了一眼林氏的肚子。
林氏羞得满脸通红,便用帕子捂了脸,在范朝云的搀扶下,回自己院子去了。
五房一夜没睡,将自己的财物都打点好了,又气不忿,将尚善院里的摆设俱都摔碎了。只说是时间太急,不小心碰的。
安解语听了来人报信,也不含糊,让人去将摔坏的摆设碎片拿了过来,对着五房院子里的摆设清单,一一点数,逼着五房照价赔偿。
林氏未料到安解语如今丁是丁,铆是铆,完全不留情面,对她的隔膜就更深了一层。
第二日午时之前,五房到底都搬出去了。而上阳王府分家的事儿,也都传了出去。那些之前同五爷相与的权贵高门,才知道五爷已是给王爷赶了出来,便也远着他了。
范朝云无法,又回了王府几趟,要找大哥诉苦。却被告知,王爷已是离了府,回青江大营练兵去了。
安解语听说五房在外的际遇,却有些后悔对五房太过苛刻。俗话说,见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且五爷跟王爷和四爷,到底是一父所出的兄弟,还是不要做得太过,将对方逼急了才好。
想到此,安解语便又将那九千两银子给五房送了过去,嘱他们或去买个铺子做小买卖,或去买个田庄,做个田舍翁也能养家活口。
范朝云和林氏拿了银子,心里各异,倒是也听了安解语的话,用一半银子去置了个铺子,另一半银子去买了个田庄。范朝云对俗务还是很在行,如今又是自己的生意,打理起来,也有条有理。又将家里的仆妇下人,遣散了一多半。几个人在上阳附近的一个小田庄里住下,日子还过得去。
五房分出去后,王府里就清静了好多。
转眼又到了除夕。去年这个时候,王爷不在家,则哥儿却在。今天除夕,却是两人都不在。
安解语便和张姨娘、绘绢,还有范朝敏,以及她的两个儿女一起吃了团圆饭,也未等守岁,便各自散了。
回到风存阁,安解语想起范朝风,又去那供着他的灵位和翡翠玉匣的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就在那里跟他的牌位絮絮叨叨地讲了则哥儿的一些事情,又低声说起自己的事儿,告诉他,自己将往事都忆起来了,却也是太迟了。
在范朝风那屋里待到半夜,安解语才去了净房洗漱。此时走了困,她又睡不着了,就又去了顶楼大屋里。
除夕的夜里,落地窗外又一次大雪纷飞。安解语如往日一样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大海,在夜幕里静谧沉稳,烦乱的心绪也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新春的梆鼓已经敲过,转眼已是又一年了。
安解语这才觉得有些腿酸,便转身要回到后面的软榻上躺一会儿。却一回身,又看见了大屋侧面的那两扇窗子。想是今日阿蓝事忙,这两扇窗子上的窗帘并没有阖上。安解语便看见在那窗外,有个黑盔玄甲的男人,默默地看着她。只见他头上身上,已是落满了白色的雪花。黑白辉映,在那昏黄的窗灯映照下,分外醒目。
安解语快步走了过去,打开窗户,含笑道:“王爷回来了。”
范朝晖见她不同以往的态度,心里更增疑惑,便赶紧在窗外飞身而起,将身上的积雪掸干净后,才身形一闪,从那窗户里,就掠了进来。
安解语见范朝晖还是穿着重甲,便道:“王爷要不要换身衣裳?这甲看着怪重的。”
范朝晖迟疑了一会儿,问道:“你这里,有我能穿的衣裳吗?”
安解语快步走到一旁的小屋里,在那放着范朝风衣物的箱子里翻检几下。不知为何,找出了那身石榴红的袍子,配着同样红艳的红狐皮子。安解语抱着这身袍子,失神了好一会儿,才甩甩头,走出了小屋。
“这是四爷留下的袍子。王爷若不嫌弃,可以换了穿一会子。”安解语将那身石榴红的缎面皮袍递了过去。
范朝晖伸手接过,低头在那袍子上摩索了良久,才低声道:“你以前最爱看我穿这样颜色的衣袍。四弟娶你之后,也经常穿这样颜色的衣袍。——我还以为,你是将我忘了。”
安解语忡然变色,终于想起自己心里的不舍是为了什么。那时她还糊里糊涂,初来此异世,以为自己是外来户,“鸠占雀巢”的时候,第一次同四爷相见,便是找出了这身衣袍。当日自己还腹诽过,这衣裳完全是“毁人不倦”。
范朝晖见安解语闷闷不乐失神的样子,也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装作没有在意,对她说道:“如今还是守孝,本不该穿这样大红的衣裳。可是今儿是个特殊的日子,我就破一次例。”说着,便拿着衣袍,走到一旁的屏风后面,脱下玄甲,换上这身石榴红的袍子。
换好袍子,范朝晖从屏风后走出来。安解语看着他气宇轩昂,虽穿着大红的石榴色,却丝毫不显轻佻,只是在庄严肃穆里,又多添了一丝飞扬和喜庆。不由微微一笑,夸道:“这颜色实在只能王爷这样的人穿。”
范朝晖也一笑,“只是稍微窄了些。”
“不是自己的衣裳,自然穿起来没有这么合身。”安解语不以为意。
两人便在软榻前的茶几两端相对而坐。
安解语拿起刚烧滚了水的小茶壶,耐心给王爷倒了一杯茶。
范朝晖看着安解语给他注茶的样子,仿若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日。又想起她自太夫人去后的诸般不同,一个问题压在心底很久了,终于脱口而出:“安儿……”
安解语乍一听见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手里便一颤。那热水又有几滴溅到了她手上。
还来不及惊呼,范朝晖已经从对面跃了过来,半跪到她身边,将她被烫了的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就已从身上掏出一个药膏,给她抹上。
安解语怔怔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说不出话来。
范朝晖抬头,看见安解语的神色,又将刚才没有问完的话接着问下去:“安儿,你是不是,都忆起来了?”
安解语闭了闭眼,将手慢慢的缩了回去。
范朝晖见她并不否认,心头狂喜,却也不敢造次,只抬头问她道:“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在你家里见面,我都和你说过什么?”
安解语只觉得藏得最深的记忆被翻检了出来,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眼泪更是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
她如何能忘记?——那日,在她的闺房里,他说:若是有来生,我一定娶你为妻。
这样一句话,击碎了她那时候所有的期待和幻想,也让她在心底里,一直对他不能释怀。
范朝晖见安解语流泪,知道她定是记起来了,便轻轻拉过她的左手,要将一枚造型古朴,上面刻有奇怪抽象印记的赤金指环套在她的手指上。却看见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已是套了一个金刚石的指环。
范朝晖便想将这枚指环取下来。
安解语赶紧按住他的手,低声道:“请让我留着这枚指环。”语气轻柔,却坚定。
范朝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便拉起她的右手,将那古朴的赤金指环,套在了她右手的无名指上。又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道:“我一直以为,要下辈子才有机会给你戴上这个指环。”(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207章 今日痴
※正文38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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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解语也低头细看了看那赤金指环,又拭了泪,对着范朝晖微笑道:“指环都要成双成对的。——你的指环,在哪里?”
范朝晖从脖子那里拖出一根红绳,绳下便赫然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赤金指环。
安解语有些惊讶。
范朝晖不好意思道:“我经常上战场杀敌,戴在手上,唯恐丢了。——还是挂在脖子上保险。”又补充道:“这是无涯子专门为我们做的。若是今生我们无缘,可以凭着它,来世再见。”
安解语却是历过生死的人,对这些不置可否,只是一双妙目看着范朝晖。
范朝晖这时单膝跪地,也抬起头,看着安解语妩媚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三年之后,守孝期满。——我要你嫁给我。”
安解语心里一跳,又冷静下来,定声问道:“我是你的弟妹。你要我如何嫁给你?——你就不怕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坏了你的名声?”
范朝晖嗤笑道:“天下人与我何干?——左右是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我为何总是要委屈我最在意的人?”
安解语闭上眼睛。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角落,有人在那里低低地哭泣。
可是她无法拒绝:这是前生的她,曾经最期盼的一刹那。在那个姑娘年轻的心里,有多少次梦见自己,穿着大红的嫁衣,嫁给自己心心念念的英雄和良人?!如今这样的机会近在咫尺,她就是再死一次,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范朝晖见她不说话,便慢慢站起来,伸出手去,将她从圈椅上捞起来,揽在了怀里。
安解语虽全身僵硬,却也没有推开他。
范朝晖抱着她略微僵直的身躯,在她耳边低声道:“若是我再负了你,让我……”
话音未落,安解语已是看见自己闪电般伸出手去,捂住了范朝晖的嘴,也堵住了他还没出口的话。
又听见自己低沉柔顺的声音,在范朝晖怀里低语道:“不要发誓。不用许诺。——我信你,我总是信你的。”
范朝晖抱着安解语在怀里,只觉得平生宿愿,终于得偿,更是满心欢喜。对怀里的人,愈发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自己再忍不住,立时就要了她。——没有婚嫁之实,就行苟且之事,与禽兽何异?!
当日他们虽有过一次,却是被人陷害,无可奈何。可就算那次是情非得已,其后的种种事端,也让两人痛苦纠缠了这么多年。
如今两人都是清醒正常,若还是要越了这雷池,又会有怎样的后果?——范朝晖不敢再想。他是男人,自是快活一次,就可以雁过水无痕。可余下的后果,却会都由女人来承担。若是她又因此有了孕,不管是生下来,还堕下来,所有的苦楚,所有的谩骂,都会由她一人承受!
而在范朝晖心里,是宁愿自己被天下人诟病,宁愿被史书不齿,也不愿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让她再一次,被伤害,被威胁,被辱骂。
安解语却未想这么多,她只是想着自己要顶着“四弟妹”的名头嫁给范朝晖,就很不自在。不由在他怀里低声道:“我自是知道你的心,你也不用如此。只是我要是这样嫁给你,让你受天下人的诟病,我也是不忍的。——不如还是让我改名换姓,换个身份嫁给你吧。”
范朝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抚上了她的脸,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眼,也低声道:“不,我要的就是你嫁给我。”将那个“你”字咬得重重的。“我要的是安儿,不是旁的人。我要你,安解语,做我堂堂正正的妻子。——若是顶着别人的名字,便是委屈你。哪怕天下人骂我荒淫无耻,强占弟媳,我也要将你的名字,你的真实的名字,写入族谱。就算在那族谱上,你曾是我四弟的妻。我也要你的名字,同样写在我的名字旁边。”
安解语有些感动,白皙的小脸上红晕初起,在他手里绽放出一个绝色的笑颜:“也不怕羞。我的名字怎么可能和你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就算是嫁给你,也是续弦。自有旁人的名字,写在你的名字旁边。”就又劝道:“你能有心,对我明媒正娶,我已经很知足了。只是族谱上,就不要再加我的名字了。我的名字,还是陪着四爷好一些。”
范朝晖情绪有些低落下来。刚才一刹那,他完全忘了族谱上,发妻程氏才是那个写在他旁边的名字。安儿,就算是嫁给他,也是填房,地位不会在程氏之前。可是就算与程氏比肩,范朝晖也不忍。便抱着她,轻拍她的肩膀,道:“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都交给我,让我来解决。——你只要好好保重自己,三年之后,做我最美丽的新娘。”
安解语听了,心下不定,就从范朝晖怀里轻轻挣开,走到一边坐下,又低头给两人续茶,轻声细语道:“三年后的事情,三年后再说吧。你知不知道,一夜之间,就可能沧海桑田,面目全非。——又何况三年那么久?”
范朝晖苦笑道:“你不信我?”又建议道:“若你不放心,我们可以先定亲。明日我就让人去你们安家,找你爹和你大哥提亲,送聘书,合八字,将聘礼也一并抬了过去。等一切都定了,再让无涯子给我们在三年后的日子里择个吉日,正式迎你过门。”
说着,范朝晖不由有些神往起来,“我会给你一个天下最盛大的婚礼。我要请所有的人,北地、谢地、韩地,都要来观礼。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范朝晖,要娶你,安解语,为我今生今世的妻!”
安解语听了,心下颇为感动。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大的尊重和爱意,不过是愿意娶她为妻。而当年的范朝晖,宁愿跟心上人分手,也不愿只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纳她为妾,辱没轻贱于她。
平生第一次,安解语主动伸出手去,握住了范朝晖放在茶几上的左手。
范朝晖欣喜不已,立时反握住她的手,一向有些沉郁淡然的脸上,如被阳光映过,瞬间亮了起来。
“安儿,你是答应了?”
安解语想了想,道:“就算是我嫁给你,则哥儿也只能永远是四爷的儿子。——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范朝晖看了她半晌,才道:“都依你。”
安解语这才放松下来,又玩笑道:“若是你真要提亲,切记不要让我爹知道。——跟我大哥说说,就足够了。”
范朝晖连连点头,“都听你的。你说怎样,就怎样。”
安解语见范朝晖认真了,忙道:“我跟你说笑呢。——此事万万不可。”
范朝晖微翘的嘴角慢慢放平,握着安解语的手越发紧了,“这是为何?你是不信我,还是不愿意嫁给我?”又急道:“你放心,我的妾室,如今只有张氏一人,我会让她离开,不会在你面前碍眼。——在你之后,我再也没有过旁的女人。你要信我。”
安解语的另一只手也抚上去,盖在和范朝晖交错相握的手上,诚恳道:“我信你。可是,我信不过我自己。我们的事,先放一放。日后再说,好不好?”
范朝晖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握着安解语的手放松了些。又低头一看,自己已将她的手握得有些发红了,就慢慢用手给她揉按红紫的地方,活血化淤,又跟着笑道:“你不用想得太多。——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至于你,就算你跟别人跑了,我也会把你追回来。”又豪气干云道:“整个北地都是我疆土,你以为你嫁给了我,还有谁有胆子过来拐走你,又有谁有能耐跑的出我的手心吗?”
安解语把手缩了回来,自己揉了揉。就将刚才的茶双手捧着,放到范朝晖那边的茶几上,才跟他抬杠道:“若是我跑到谢地,或者韩地,你如何来追?——你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吧?”
范朝晖这下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开了:“那敢情好。只要你跑到哪一地,我就有了理由对哪一地出兵了。”又若有所思想了想,道:“嗯,用兵檄文,就叫‘追赶逃妻’。”
安解语莞尔,“王爷向来善于利用各种时机,各种借口,来达到自己一石多鸟的目的。”
范朝晖不以为意,就当安解语在夸他,笑道:“兵不厌诈,自古皆然。”
两人相视一笑,心下温暖。
落地窗外,大雪已经停了好一会儿。太阳正从海平线升起,金色的光芒照耀在远处的海岸线上。这边的阴霾和黑暗,正被远处的晨曦逐一慢慢驱散,四围逐渐亮了起来。
范朝晖忙站起来,道:“天亮了。我得回去了。”说着,就去屏风后换上盔甲出来。
安解语接过他换下来的石榴红皮袍,望着整装待发的范朝晖道:“你不用担心王府。我和大姐,自会帮你打理好内院,让你无后顾之忧。”
范朝晖含笑点头,“有你在,我向来是放心的。就算你不会管家,将内院搅得乱七八糟,都无碍的。——你也不用太过用心管这些琐事,好生保养身体要紧。”
安解语到底不再是以前那个纯粹的异世少女,便嗔道:“别把我想得那么无用。我会的东西多着呢,以后再给你好看!”
范朝晖看她轻嗔薄怒,不由呆了一会儿,才回身轻轻抱了她一下,微笑道:“晓得了,你最能干。”又不舍道:“等我回来。”说着,已是转身打开窗户,一掠而出,如电光疾影一般,瞬间就消失在王府外的天幕里。
安解语默默在窗前注视了一会儿,才关上窗子,去楼下梳洗。
而千里之外呼拉儿国王都的天牢里,也是新的一天。
范朝风从昏睡中醒来,望着天牢高墙处一扇小小的窗户发呆。
他的双眼已是好了许多。这半年来他曾几次出逃,都被抓了回来。后来就一直被关在天牢里。
虽然开始的时候,他在天牢里一直被拷打折磨。可渐渐地,不知是不是呼拉儿国王室的争斗越发激烈,丽萨公主的人甚少再过来这里继续拷打他。而他也趁此机会,在天牢里继续行功治伤。他的眼睛,已从起初的将将能感受到光亮,到了能模糊分辨出人影物形的程度。
天牢的大门又哐当一声打开,几个狱卒拿着早饭过来,给各个牢房里塞了进去。
范朝风慢慢摸索过去,在地上摸到托盘。盘上依稀可见一个缺了口的大碗,和一个摸上去糙糙的碟子。
范朝风将那托盘端起,又慢慢摸索着回到自己刚才歪着的墙脚,从碟子里摸起一个粗硬的大饼,慢慢咀嚼了起来。这种吃食,当年他们范府的狗都是不会吃的。可是如今,他,范朝风,范府嫡子,旧朝的将军,在异国的天牢里,以此为食,只为了积聚气力,将来有一日,可以逃出生天。
大饼太硬,范朝风咀嚼了好久,方咽了下去。又端起那缺口大碗里涮锅水一样的清汤,慢慢喝了下去。
新的一年,新的一天,在这个异世的各个地方,都开始了。
青江南岸谢地深处,某个不知名的小渔村东头一处低矮的民房里,程氏也从沉睡中醒来。她睁眼便看见头上一处低矮的横梁,和横梁上方,用一些破布一样的东西糊起来的屋顶,还有身旁那个满脸胡渣,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208章 恩人
※正文360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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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天光大亮了,程氏的屋子外面,传来一个老妇人宏亮的嗓音,和咚咚咚的捶门声:“这天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你个下作的娼妇,我儿子都什么年岁了,你还死缠着他。你要作死是不是?!”又中气十足地吼道:“快起来给老娘做饭!你个不孝的恶妇,要饿死你老娘是不是?”
隔壁一板之隔的地方,就住着程氏的女儿绘懿和她身边这个中年男人的儿子。
程氏在这个家里也住了快半年,深知这老妇人的脾性,担心她还有更难听的话骂出来,便赶紧道:“来了!来了!”
说着,程氏便一咕噜爬起来,从床脚抓起一件打着补丁的大棉袍子,套在身上。
床上那中年男人也被敲门声惊醒了,看见程氏忙忙地穿衣,就也掀了被子,套上一件油乎乎的大棉袄,爬起来道:“婆娘,别往心里去啊。我娘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一边说,一边又凑了过来,张着满口黄牙的大嘴,往程氏脸上亲过去。程氏躲闪不及,被亲了个正着,只忍着恶心,道:“你再睡会儿吧,我去做饭。”说着,便落荒而逃。
出了这一开门就吱呀响的狭小黑暗的屋子,程氏去到后面的一个更低矮的石头垒成的灶间,在一片烟熏火燎中,程氏点燃了火,开始烧水。
灶间的火慢慢燃了起来,程氏坐在大灶前面,微微有些失神。察觉今儿就是初一,程氏不由回想起这半年来的遭遇。
那时她和绘懿费尽心机,方说服了绘歆,答应帮她们支开太夫人派来的护卫,另外转了船,去往北地上阳。
当日她们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下了车,上了象州王府附近那段青江码头旁最大的客船。两人刚刚在船舱自己的房间里坐定,后面的丫鬟婆子还在一旁的舱里安顿包袱,就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叫:“发大水了!赶快逃啊!!!”
程氏不知何事,便带着绘懿往门口看了一眼。谁知一个大浪打进来,这大船没摇晃几下,便翻了个底朝天。程氏和绘懿所幸是在门口,倒是先就被大浪卷到船外的水里,没有被大船筐在江底。那时一片混乱,她只记得要将绘懿带在身边,便紧紧地拉住了绘懿的衣服,两人在水里挣扎了数下,本来就要沉下去了,却见迎面有一个长形的木板漂过来。她们当时不知这是何物,只是本能的抱住了这个长形木板。
那木板在江水的推引下,将昏昏沉沉的两人往不知名的地方送去。
她们醒来的时候,正躺在江边一处的沙地上。
一个附近渔村姓傅的青年人发现了她们,将她们救了回去。
两人从来都是养尊处优,如今遭了这样的大难,便不免有些伤神,就病了几日。
这渔村本名为傅家村,村里的人大多是姓傅的。
救程氏和绘懿的这家人里,只有三口人。老太太傅老娘寡居将儿子傅老三拉扯大。又给他买了个十三岁的媳妇。谁知这媳妇生了六个孩子,都夭折了。生第七个的时候,媳妇难产死了,生的儿子终于活了下来。傅老娘就给这独苗小孙子取名叫七郎,如今也有十七岁了。只是家里太穷,再也给他买不起媳妇。
这天傅老娘见傅七郎救了两个女人回来,心里便打起了主意。这两个女人,看穿戴和皮色,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女人。大户人家吃得好,穿得好,这俩女人身子一定也好,不像以前她给儿子买的那个十三岁小姑娘。虽说一直在生孩子,可也一直病歪歪的,光吃药就将这个家吃得精穷,弄得她现在都没钱给孙子买媳妇。又常常埋怨儿子和孙子都太老实,不像村头的那几户人家,都是到外面拐了些姑娘回来做老婆,却是一文钱也不用花,端得是好买卖!
如今看来却是好人有好报。自家的儿子和孙子素来循规蹈矩,老天爷这是犒赏他们来了,所以送来了这两个不花钱的儿媳妇和孙媳妇。
傅老娘虽说如今是乡野村妇,当年也在镇上的大户人家做过粗使婢女,对这些人家的行事也颇知一二。
所以就算这两个女人出身好,似是大户人家的女人,他们傅家是穷家小户,本不该招惹他们。可是傅老娘却知道,对于大户人家来说,脸面比性命都重要。这俩女人如今遭了难,又在外过了夜,在大户人家那里,已经是没了贞节的破鞋,再也不会有人要她们了,说不定早就当她们是死人了。就算他们好心要送她们回去,恐怕有可能不仅拿不到赏钱,而且说不定那些大户人家为了自己的脸面,连他们这些做好事的人家,也会被一起灭口。——赚钱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买卖,做了就是那村尾的二傻子!
既如此,还不如留她们在自己家,给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做媳妇,却是比外面买的强,又能救她们两人两条性命,岂不是两全其美?
就算她们不愿意,可就由不得她们了。他们这傅家村里,拐来的媳妇也不少,大家都心里有数。平日里村头村尾,大家都看得牢,也不怕她们跑得出这村子。
更何况,这里地方极为偏僻,到最近的镇上,若是不坐船,也要翻过两座大山才能到。
再则,若是没有这村里的人带着,一般人就算进了山,也会迷路,不是饿死在山里,就是被野兽给啃了。前几年,想跑的媳妇不是没有,可惜不是早早地被夫家抓回来,一顿饱打,就是半路上便在山里没了。——如今跑的越发少了,都安分了许多。过个一年半载,等生了孩子,就更不想跑了,都死心塌地的跟男人过日子。
想到此,傅老娘便费了一番功夫,去山上寻了草药回来,亲自给这两个女人熬了退烧的药。又让自己的儿子去亲自照顾年纪大的女人,自己的孙子去照顾年纪小的女人。
傅老三和傅七郎初始都不好意思。这照顾发烧的病人,可是要脱了她们的衣服,给她们仔细用凉水擦身祛热的。
傅老娘便在屋子拍桌子打板凳地骂他们无用,又道:“你们看了她们的身子,她们就是你们的人。既然迟早是你们的人,早看晚看还不是一样?——趁早给我过去给她们擦身,等她们退了烧,病好了,就让你们和她们拜堂成亲。”见到儿子和孙子又惊又喜的神情,傅老娘不由笑骂道:“瞧你们乐得那穷样儿,还不赶紧去照看她们去?要是这烧不退,烧成了傻子,可就白填进去了。”
傅老三和傅七郎父子俩这才赶紧进屋,将两个女人分开抱到自己屋里去。
傅老三的媳妇死了十七年了,如今又面对一个白净雍容的贵妇,不由心跳加速。给她擦身的时候,几次忍不住,跑出去,好半日才回来。
傅七郎却好得多。到底是没有碰过女人的男人,对着绘懿的花容玉貌,只觉得如天人一般好看,却不敢造次。给她擦身的时候,都是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一处处拿着湿布抹过去。
不知是傅老娘的草药有效,还是程氏和绘懿的身子好,没几日,她们俩的高烧退了,神智也清醒过来。
傅老三和傅七郎这几日日夜照顾程氏和绘懿,将床都让她们俩睡了,自己只在旁边的桌子上扒着睡。
程氏清醒过来后,意识到是这家人救了她们,本来满心感激,想要许了他们银钱,让他们送她和绘懿回谢府,到时让绘歆重重酬谢他们。谁知到了晚上,那身材矮小的男人,便急吼吼地钻到了她的床上,硬是要了她。
程氏哭了一夜,从来不知道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恨不得一条绳子吊死算了,又明白这男人既然连这种事情都做了,必不会同意再送她回去了。那男人完事后,却对她百般安慰,又说一定会和她拜堂成亲,只是他太久没有媳妇,忍不住了,才提前要了她。
程氏气得将他踹到地上,不许他再上床。那男人倒也老实,便乖乖地铺了些稻草在地上,自睡了。
程氏一夜没有合眼,不知该如何是好。谁知第二日早上,绘懿也在隔壁哭闹起来。
程氏猛然警醒过来,急忙穿上衣服跑到隔壁。
却见绘懿将自己紧紧裹在一床脏的看不出颜色的床单里,躲在床脚处。一个年轻男子,光了上身,拿着一块湿布,满脸通红地站在床前面的地上。
程氏便赶紧走到女儿身边,挡在那床前面,护住她,对那年轻男子怒道:“你要做什么?”
那男子喃喃道:“我不过是要给她擦身子。——她刚刚出了一身汗,若是不擦干爽,回了汗,又要病了。”
程氏听了,才心下略定,道:“放下水盆和帕子,我来擦就行了。”
那男子有些为难,道:“不用麻烦了。还是我来吧,横竖这几日都是我擦的。”
“什么?!”绘懿一声尖叫,两眼往上一插,便晕了过去。
程氏也是心胆俱裂,只抱着绘懿不住哭喊。
那男子吓坏了,赶紧出去找他奶奶傅老娘。
傅老娘听说救回来的两个女人都醒了,一阵高兴,便赶紧过来孙子屋里看看。
却见那两个女人如丧考妣一般,正抱头痛哭。傅老娘就觉得晦气,怒声吼道:“嚎什么嚎!嚎你娘的丧啊!”
程氏刚刚将绘懿掐醒过来,母女俩正不知所措,就听见屋门被踹开,一位个子矮小,可身子健壮,满脸横肉的老妇人,拄着一根灰木棍子,出现在屋门口对她们破口大骂。
程氏活到如今,还没有见过如此无礼的老妇人,便沉下脸来:“兀那婆子,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呢?”程氏在高门世族做了这么多年的主母,说话行事自有威仪。
那傅老娘差些被唬住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由恼羞成怒:媳妇敢忤逆婆婆,她反了天不是?便大步走过去,冲坐在床边的程氏啪地一声,就扇了一耳光。傅老娘做惯粗活的人,手劲大,一巴掌甩过去,就将程氏掀到地上。
程氏白净的脸上,立时便肿了一边起来。
傅老三在屋外瞧见,心疼不已,便挤了进来,将程氏扶起到床边坐着,又对傅老娘道:“娘,小心打伤了她,还要给她瞧病花钱。”
傅老娘白了他一眼,一伸手,就将他拨到一旁,便居高临下对程氏和绘懿母女俩道:“你们听好了,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人,如今我们傅家救了你们,就是你们的恩人。你们要以身相许,做我们傅家的人。——赶紧给我收拾收拾,晚上就跟我儿子和我孙子拜堂成亲!”(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209章 拜堂 (粉红15加更)
※正文369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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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听了那老妇人的话,不由捂着被打肿的脸,冷笑道:“荒唐,真是荒唐!——你说成亲就成亲,还有没有王法?!”
傅老娘听程氏还敢顶嘴,便啪地一声,又一个耳刮子扇了过去,这次却是扇在另一边脸上,程氏的双脸,便立时肿的像猪头。
绘懿吓得大叫一声,将自己藏了起来。
程氏又气又怒,便站起来,要跟那老妇人理论。
那老妇人见程氏举止不凡,也有些担心她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里出来的,以后就算做了自己的儿媳妇,也降不住她,就看了自己的儿子傅老三一眼,怒道:“你媳妇忤逆你娘。你还在一旁看着?——给我狠狠地打!”
傅老三看着程氏挺拔的样子,又想到昨夜里她销魂的皮肉,实在不忍心下手,便求饶道:“娘,我婆娘还病着,今儿先饶她一次吧。”
程氏便对傅老三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是你婆娘?”
傅老三见在老娘面前被自己的媳妇当面顶嘴,脸上不由过不去,梗着脖子道:“你身上早被我看光了。昨儿还被我睡了,如何不是我婆娘?”
程氏未料到有这种无耻的男人,这种私隐之事,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不由又羞又怒,全身气得发抖。
傅老三却是有些害怕程氏的怒视,只好慢慢地挪到老娘身后藏起来。
傅老娘见这堂还没有拜,自己儿子的心已经偏到媳妇那里去了,不由又恨又妒,举起手里的拐杖,劈头盖脸地往程氏头上身上砸去,又骂道:“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又不是黄花闺女,被我儿睡了就睡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老傅家的人!”
打得累了,傅老娘又逼着傅老三往程氏身上踹了几脚,这才满了意,道:“你们俩收拾收拾,咱们晚上就拜堂成亲。”说着,傅老娘得意洋洋地带了儿子和孙子出去,自去张罗晚上拜堂的事宜。
绘懿这才从床上的床单里露出个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程氏,恶狠狠地道:“娘,为何不告诉他们,我爹是上阳王,我姐夫是谢地的世子,我姐姐是世子妃!——这群贱人,迟早不得好死!”
程氏听了绘懿的话,顾不得身上被打得生疼,一下子冲到床上,捂了绘懿的嘴,低声道:“你若还想活着离开这里,就不要再提你爹,或是你姐夫。”
绘懿掰下程氏的手,不忿地问道:“凭什么?——就任他们把我们当那些无知村妇欺凌不成!”
程氏冷静道:“他们只当我们是一般大户人家出身,以为将我们圈在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惹了惹不起的人,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绘懿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傲然道:“当然是对我们跪地求饶,然后对我们奉若上宾,最后也得将我们好好地送回去才是!”
程氏见绘懿一派天真,也觉得心酸,便耐心跟她解释道:“如他们这样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有烂命一条。若是知道他们惹了惹不起的人,他们第一会做的,便是……”程氏便做了一个刀割脖子的手势,“杀人灭口!”
绘懿打了个寒战,这才有些后怕,就扑到程氏怀里,小声问道:“娘,他们真的会杀人吗?”
程氏抱着她,也低声道:“这些贱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程氏想了想,就叮嘱绘懿道:“千万不要说我们到底是什么人,也别说你我的真名。”又灵机一动,便道:“若是他们问你的姓名,你就说,你叫安解语,而我叫宁氏,是你的娘。我们如今流落在外,如果以后还想回去做那人上人,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且反复嘱咐绘懿,“这事事关重大,你一定要记好。若是让人知道,我们在这下贱的地方待过,我们就声名尽毁了!——你也再别想嫁到好人家。”
绘懿十分害怕自己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便赶紧点头,又有些不解:“为何我们要用四婶婶的名字?”
程氏冷笑道:“你四婶婶,和这里的人一样,都是不干不净的贱人!”又道:“如今他们若是要我们做什么,只管都敷衍应了,不要和他们硬着来。——只要拖到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们就能伺机逃走。你要记着别让那小子碰你的身子。”
绘懿见娘对四婶婶恨到这种地步,也不敢再多问,便都依计而行。
到了晚上,那傅老娘又让傅老三和傅七郎押着程氏和绘懿过来,到他们的正屋里拜堂。
程氏和绘懿就只见一个低矮的茅草屋里,放着一个黑漆漆的八仙桌,桌子还破了一角。桌上又有两根细细的红蜡烛,傅老娘穿着一件大红打补丁的衣裳,坐在八仙桌一旁,见她俩进来,便对后面跟着的傅老三和傅七郎:“老三,你先来。”
傅老三满面笑容,过来拉了程氏的衣角,要一起去拜堂。
程氏僵在一旁,不肯前行。
傅老三也火了,脾气上来,便从后踹了程氏几脚,道:“臭婆娘,赶紧去给我娘磕头!——不然你看我捶不死你!”
程氏一生之中,唯有今日受到的打骂最多,有心要有骨气一些。可到底腿脚被踢得生疼,又怕被这男人打出个三长两短,成了残疾,以后就算能回到王府,也成了废人了。便也软了下来。就委委曲曲地往前行去,到了傅老娘身前,傅老三在程氏腿弯踢了一脚,程氏便身不由主地跪了下来。傅老三便也高高兴兴地和程氏并肩跪着,按着程氏的头,一起给傅老娘磕了三个响头。
傅老娘这才笑眯眯地问道:“媳妇,你叫什么名字?”
程氏低着头小声道:“宁氏。”
傅老娘耳朵有些背了,听不清楚,本想再问问,可突然福至心灵,想到若是这女人将真实姓名告诉了出来,万一以后传了出去,让这女人的家人找了过来,他们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还不如就当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到时候就算对景,也可跟人说,他们是不知者不为罪,情有可原的。——虽然这种可能性只是万中无一,可也要小心谨慎些才是。
想到此,傅老娘便大声道:“不管你以前叫什么,从今以后都不许再提!——如今你跟我们家老三拜了堂,就是我们家的人。你和你闺女,是老天爷送来给我们傅家的,以后你就是傅门宋氏。听见没有?!”
程氏愕然,忍不住道:“我有名字,我叫……”话未说完,那傅老娘又起身甩了她一个耳光,呵斥道:“还大户人家出身,这么不懂规矩!——哪里有婆婆说话,媳妇顶嘴的?再顶嘴,揭了你的皮打到你服服帖帖为止!”又吓唬她道:“你若是告诉别的人你以前的名字,我就把你卖到镇上的窑子里去!”
程氏今日被连扇三个耳光,脸已经肿的胜似猪头,却再不敢强嘴,只低头弯下腰来。
傅老三见程氏柔顺下来,满心欢喜,便要牵着她的手,回去洞房。
程氏甩开他的手,站到一边,看着傅七郎和绘懿拜堂。
这次傅老娘再没有问绘懿的姓名,只道:“刚才跟你娘说的话,你可记住了?——别跟任何人提起你原来的名字!你如今是我的孙媳妇,也是老天爷送来的,以后你就是傅门小宋氏,听见没有?”
绘懿小声道:“我娘是宋氏,我怎会是小宋氏?——又不是一个爹生的。”
傅老娘两眼一翻,也给了绘懿一个耳光,又怪叫道:“我是你太婆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再顶嘴,将你脱光了,到村头游街!”又阴阳怪气道:“看你长得一身好皮肉,要是卖到镇上的窑子里,管保比你娘值钱!”
这话却是比打一顿要更具威胁性。
绘懿立时住了嘴,又眼泪汪汪地向程氏看过去。
见绘懿不说话了,傅老娘便笑眯眯道:“老三、七郎,带着你们的媳妇过来。”
傅老三和傅七郎便分别拉着程氏和绘懿过来,重新跪在傅老娘面前。
傅老娘看见面前的儿子孙子终于有了媳妇,心里松了一口气,就对面前的两对鸳鸯道:“今儿是你们的洞房花烛,我这个老婆子就不耽误你们了。——给我好生做活儿,明年我就等着抱孙子和重孙子了!”
程氏听了,忙道:“老夫人,我女儿还未及笄,能不能等她及笄之后,再和七郎圆房?”——只要拖过今晚,她们就能跑出去了。程氏绝不想让女儿的贞节,坏在这些贱民手里。
傅老娘却翻了翻白眼道:“七郎家的小宋氏,看起来也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如何还没有及笄?”
绘懿听了,脸上羞的通红。她虽还未满十五,却是向来生得肌肤润泽,丰满高挑,看上去,自比乡间那些吃不饱,穿不暖,未及笄的姑娘们,要成熟许多。
傅老娘还以为这姑娘已是十七八岁了,谁知却是走了眼。又想到当日自己给儿子买的那个十三岁的媳妇,却是于怀胎一事不利。便又起身,围着绘懿,左右看了看,掐掐她的腰,又抓了一把她高耸的胸脯子,疑惑道:“十四岁的闺女,***怎么这样大?——你不是个破鞋吧?是不是已经让男人睡了?”又拉着自己的孙子傅七郎过来道:“我孙子,可是地地道道的童男子,让你这破鞋睡,那是便宜你,还好意思装黄花大闺女?!”
绘懿只觉得生平所受之辱,无过于此,便捂着脸,哇地一声哭起来。
程氏也气愤道:“老夫人,我女儿这辈子,连外男都未见过几个,如何能这样血口喷人,污人名节?”
傅老娘两眼一横道:“你说你女儿是黄花闺女,我却说她不是。到底是还是不是,说来也简单。让我孙子睡了她,看看有没有落红就知道了。”
程氏见这傅老娘一心要绘懿圆房,也有些乱了方寸。她自己虽然被那傅老三睡过了,也算是失了贞节,可她是已婚妇人,且再也生不出孩子了。这事儿,她以后只要离了这里,再不和这些人照面,便不会有人知道。
只绘懿不同。她还未定亲,若是被这穷小子破了身,以后可再难找好婆家了。若是有了孕,就更麻烦了。
程氏的脑子里一时间转了十七八条计谋,可都对这些不讲礼数的人,一点用处都没有。
绘懿这时缓过劲来,见娘一言不发,不管用,便眼泪汪汪地看向了傅七郎。
傅七郎虽是生长在渔村,却是心思机敏,就对绘懿暗暗点头,让她不要惊慌。
绘懿心下略定,便跟在傅七郎身后,出了这拜堂的屋子。
傅老三也拉着程氏,急吼吼地往自己屋里奔去。
傅七郎却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先进了自己的屋子。
绘懿也随后进了屋子,只警惕地看着傅七郎,不敢坐下。(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a href=http:// target=_blank></a>,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