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铁匠的俏夫郎》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2节 今天,是三河县何家村的小哥儿何清,同吉山村的汉子赵炎成亲的日子,路远,来回得三天,赵家出钱请了轿夫抬人,没成想昨儿个半夜叫那新夫郎给跑了。 他们寻了一早上都没寻到人,这趟人丢了,无论是赵家还是何家问起人哪去了,他们都担不起,正好途中遇到了这小哥儿。 他们原本没想打这小哥儿的主意,谁叫方才又遇上追他的打手,这才知道这小哥儿是从勾栏院里逃出来的清倌。 既是清倌,那就不是什么好人,就算他们抓他去卖也没人敢当面骂他们不做人。 那汉子不说话了,默认了她的做法。 青木儿闻言,拼了命地挣扎,他力气不大,可拼上了命,倒让那张媒娘有些压不住。 张媒娘费劲儿摁着青木儿,冲一旁发愣的汉子喊道:“刚刚摘的红罂果呢?喂进去!快点!” 红罂果生吃有短暂令人浑身发麻的功效,喂一颗就能麻半刻钟,因此青木儿吃进去没多久,反抗的手脚渐渐没了力气,只能躺在地上任他们摆布。 张媒娘本想就地给他换衣裳,想了想,还是叫身后的汉子回去抬花轿,然后把人拖进野草深处,找了一洼泥水简单给青木儿清理了脸。 青木儿十五岁,正是脸嫩的时候,原先他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此时擦干净,一双妖媚桃花眼含泪瞧人,鼻根偏左点了颗小红痣,平白升起些涩意。 叫她这牵过许多红线的媒婆都不禁叹一句——新相公有福气。 可一想到青木儿的来处,又闭上了嘴,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都不是清白的好人家。 这么好的脸,白费了。 “小哥儿,你也不想回那腌臜地儿吧?正好嫁了人,以后和新相公和和美美岂不是更好?”张媒娘一边给他盘发,一边说。 “那新相公是个打铁匠,二十一了还没成亲,听闻是爱打人,没人愿意嫁,可你看你,在那种地方出来,打骂肯定少不了,都习惯了。” 青木儿斜靠在枯木桩旁,无法动弹,他不想听张媒娘说话,可张媒娘那张嘴,始终叭叭个不停。 “打人而已,哪个汉子不打人?打你了,你就忍忍,忍到以后生个娃就好了,这都是好日子呢!别人想求都求不来!” 清理好,换上红嫁衣,红罂果的药效正好过去,青木儿浑身发麻的感觉渐渐散去,但他先前的挣扎和连日来的心惊胆战,让他一下不能恢复力气,他被张媒娘半抱半扛着出来。 出到路边,那两个抬轿的汉子正好抬来轿子。 青木儿眼睁睁地看着那红红火火的花轿落在他跟前,花轿矮,四四方方的也不大,掀开了帘子,就能看到内里多么逼仄,像个小笼子,要把他永远地关进去。 花轿里还有一只大公鸡,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彷佛只要青木儿敢进花轿,就能把他叮开花。 在张媒娘拉青木儿入轿子的时候,他忽然挣扎起来,只可惜刚恢复的力气没多大,不多时就被张媒娘镇压,一把将他甩了进去。 “新夫郎跑了,就拿你来顶替吧!” 第2章 成亲 青木儿斜坐在花轿里,望着眼前的大公鸡,心下一片惶然。 从内心长出的悲戚让他想大声哀嚎,然而他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喊不出。 他抬手抹了把眼泪,视线里闯入一道刺眼的红色,这件红嫁衣没有任何花纹,针脚乱七八糟,线头藏不住,留下长长的线绞在他的手腕上,像一条红色毒蛇缠绕着他,叫他无法挣脱。 现如今,别说是过普通人的生活,就算是行乞,也是他不敢奢望的。 光是想到方才媒婆说赵家相公是个打铁匠,还爱打人,就让他胆寒不已。 他不敢想若是被赵家相公知道他是假夫郎,还是个从勾栏院里出来的清倌假夫郎,他会被怎样对待。 青木儿在花轿里,越想越心惊,而此时外头的媒婆还在喋喋不休。 张媒娘摆着手里的红绢说:“你替嫁的哥儿叫何清,是三河县何家村何莽的小儿子,他家穷,嫁个小哥儿就给了三件衣裳,衣裳在你脚边放着呢。” “你到时可不能说漏了嘴,别人喊你清哥儿,你得应,不然叫人识破了你的身份,我们可救不了你。” 张媒娘停了停,没听到花轿里有动静,但她知道轿子里的人在听,她敲了敲花轿木板,听到内里传来惊吓到的声音,笑了下。 “不过你也不用怕,虽说那相公好打人,可这相公离家八年,娶亲也不回来,一会儿啊,和你拜堂的,就是你手边那只大公鸡。” 青木儿听到这,无形之中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旁边的大公鸡,无意识中咽了几下口水,他好久没吃过正经饭了。 “你也别怨对我们,逃出来的小倌哪个能活?我们这还给你谋了条从良的好路子,说起来,你还得感激我们,是不是啊?” 张媒娘最后那句是冲着两个抬轿汉子说的,两个汉子高声附和,只有坐在轿子里的青木儿满目惶恐。 去往吉山村的山路不那么宽敞,像是在两座高山中间夹缝生存,此时正值九月,周遭绿意盎然,独有一乘小小的花轿摇摇晃晃,落在这片绿荫上。 绿荫往前蔓延,便是吉山村。 和别的大姓村落不同,吉山村是个杂姓大村,一开始建村的人是外地逃荒而来,初始建村就有许多姓氏,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外姓人,村头村中村尾,一共建了三个祠堂。 赵有德家便是落在村尾,往好了想,便是背靠青山,打柴捡野菜野果都方便,不甚好的,就是离河远,得走半刻钟才能到河边打水洗衣。 因此赵有德为了大儿子赵炎娶夫郎的宴席,天不亮就去河边堆火灶烧热水杀鸡杀鸭,还来回打了好几趟水,家里水缸不够大,擦擦洗洗的用水快。 挑水对于干了一辈子农活儿的农家子来说不算重活,但来回走了这么多趟也着实够累。 赵有德的夫郎周竹见他往水缸倒水,连忙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巾,给他擦了擦额角,小声说:“打满这次水缸就成了,三桌席,用不着那么多水。” 赵有德老实点头,默默地拿过周竹手里的布巾搭在脖子上,他没说什么,拿起水桶再一次去打水。 周竹看着赵有德微驼的背影,想叹气,又憋住了,今天是大儿子娶夫郎的日子,可不能叹气,他用手背擦了擦下颌的汗,转身回了灶房。 村子里摆宴席,相熟的人家都会来帮忙,和赵有德家相熟的人家不少,不过来帮忙的人不多,灶房里只有两个夫郎在忙活。 正在炒菜的夫郎叫纪云,是隔壁老林家的长媳,做饭手艺不错,他见周竹回来的神情不是很好,正在翻菜的手停了一瞬,随后又利落地继续翻炒,嘴上劝到: “嗐,何家村那处,我听远方的亲戚说过,那边跟咱们这里的人啊,都差不多,过来的夫郎肯定也是好的。” 周竹闻言勉强扬起个笑,应道:“希望吧……” 那两个夫郎对视了一眼,知周竹心里难受,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照理说娶夫郎是件喜事,坏就坏在,这桩喜事不是赵有德家想要的,是赵有德他爹娘硬生生丢过来的。 说是赵有德的四弟按照其儿子赵玉才的意愿定了个夫郎,等十六岁就成亲,结果赵玉才十六岁中了童生,眼看就要中状元了,可不能娶个山旮旯的夫郎。 赵玉才想退亲,谁知何家不愿,还到处嚷嚷说他们赵家缺德,这边退不掉亲,赵玉才又不愿娶,这桩亲事,就被塞给了赵有德的儿子赵炎。 反正赵炎离家多年,又没娶亲,塞给他最合适。 赵有德和周竹都是鹌鹑性子,大儿子被塞了个别人不要的夫郎过来,两人气到极点也只敢上门去劝,被爹娘当脸骂也不敢大吱声,闹了几回不了了之。 不得已,攒了钱办宴席。 对于新夫郎,赵有德和周竹不认识,路远也不好打听,不过既然这事儿没法改,他们也不能怠慢了新夫郎,因此还特意花大钱,请了媒婆轿夫,买了大公鸡去接亲。 只希望接过来的夫郎,是个好的,不然这日子,也是难过。 “是啊,人还没来呢,往坏了想,就算是个泼辣的,你家赵炎还镇不住啊?”另一个剁肉的夫郎也跟着劝:“你家赵炎小那会,多皮实,就没有他不敢翻腾的地儿!” “你家赵炎,成亲也不回来?”纪云问:“这都八年了吧?这么多年,也不回家看看。” 说起这个,周竹连笑都维持不住,他这个当阿爹的,连儿子的婚事都没法做主,回来了,也没脸见他儿子。 周竹低着头洗菜,用肩膀擦了擦眼睛:“找人去信了,没消息呢……” 两个夫郎见状没继续聊,三两句岔开了话题。 赵有德回来的时候把他家两个小的也带了回来,除了大儿子赵炎,他们家还有对双胎,一个小哥儿叫赵湛儿一个小女娃赵玲儿,今年九岁。 他俩知道今天是哥哥成亲的日子,爹爹阿爹忙着宴席,他们怕给家里添乱,两个小娃娃手拉手主动去后山拾柴,这会两人一人背了一小担柴回来。 他俩把柴背进灶房,见到来帮忙的两位阿嬷,虽然有些胆怯,但也乖乖地问了好,两个夫郎看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俩儿娃娃,直叹乖巧。 赵玲儿吸了吸鼻子,把灶房里的香味全部吸进肚子里,她长这么大,只有过年偶尔能吃这么香的菜,但现在还没到开席的时候,她不敢过去看大铁锅里的东西,怕口里的涎水流出。 她咽了几下,拉过弟弟的手去找阿爹。 “阿爹,哥夫郎什么时候到呀?”赵玲儿问得小声。 周竹手里湿,用手腕给俩儿娃娃摸了摸头,问他们:“想见哥夫郎呀?” “想啊。”赵玲儿摇了摇弟弟的手,凑到弟弟耳朵旁边小声问:“弟弟你想不想呀?” 赵湛儿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周竹用布巾擦干净手,从簸箕里拿了两个红枣,一人一个,“一会就到了。见了哥夫郎,要问人,知道吗?” “红枣!”自从红枣被摘回来放在院子里晒干,他们已经馋好几天了,这会一人一个,开心得不行。 赵玲儿捏着红枣放在鼻子边,使劲儿吸了一口,晃了晃脑袋,头上的两个羊角辫跟着来回晃:“知道啦!阿爹,哥哥呢?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周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敢让两个孩子发现,转头把红枣拨到小簸箕里:“哥哥可能过年回,都娶夫郎了,今年应该回来了。” “真的啊!”赵玲儿没注意周竹的脸色,满心欢喜,她用力摇了摇弟弟的手,又凑到弟弟耳边说:“弟弟,你说哥哥长什么样呀?” 赵湛儿呆呆地抬头,懵了一会才慢慢摇头,小声说:“不知道。” 赵玲儿托腮想了一会儿,颇为苦恼:“好吧,弟弟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 别说两小的不知道,就连他这个当阿爹的,都不知他大儿子如今长什么模样,大儿子离家那时才十三岁,过了八年,如今是高了矮了胖了瘦了黑了白了,统统不知。 周竹印象里的大儿子,还是个整日在后山瞎跑犯浑,爬树掏鸟窝的黑泥娃娃。 “过年就能见到了。”周竹安慰两只小的:“来,和阿爹一起把新房的锁下了,一会新夫郎到了你俩就带新夫郎进去,乖一点,别闹人。” 两小只延续了他和赵有德的性子,平日里乖得不行,此时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新房原先就是赵炎小时候住的,不过他离家后,这间屋子就空了出来,双胎还小,平时跟他们睡一块,这间房偶尔用来堆杂物,前段时间特意收拾出来做婚房。 原先的床小,赵有德找了木匠买了张半旧的床,加几块新板子,做了一张半新大床,床上摆了红被,撒了红枣,加了红色的床帘。 原本的衣柜桌子倒是还能用,就是看着旧了,周竹来回擦洗了好多遍,看着干干净净。 也得亏赵炎每年都会寄钱回来,不然光赵有德扛大包那点钱,想给新房子加新床都够呛。 可单靠赵炎寄回来的钱,也是不太够,只因赵有德他娘趁着家里只有两个小的在家,堂而皇之上门偷拿了几次钱,刚攒下的家底就这么被偷了,周竹不甘心,上门讨要了几次,次次无功而返。 不过后来他学乖了,藏钱不往家里藏,专门在茅房附近里挖了个坑,攒了钱就往里埋,多年下来靠着赵炎寄回来的钱和赵有德扛大包也攒了点家底。 如今大儿子成亲,那点家底也用了七七八八。 不过他和赵有德还年轻,即便以后赵炎分出去,他们也还能做工给两只小的攒嫁妆,这么想,给大儿子的宴席就不能太寒碜,太寒碜会让新夫郎多想。 三桌席面不多,菜色不含糊,每桌安排了八个菜一个汤,荤菜六个,杀了三只鸡,肉是实打实的,也就加了点芹菜加个香,更别说还有特意割回来的三根猪大排。 素菜说是两个但都用猪油渣炒,闻起来喷香。 有两位夫郎帮手,很快就做好了,赵有德去隔壁接了桌椅碗筷,摆在小小的院子里,也是满满当当。 吉时不能耽误,家里收拾好之后,本该是儿子去村头接花轿,奈何赵炎不在,周竹决定家里交给纪云操持,全家人一块儿出动去村头等花轿。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4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5节 青木儿从房里拿了一把梳子出来,俩儿娃娃已经搬来木墩乖乖坐在小院里等着,他们还给他也搬了一个小木凳。 因他俩长得相似,青木儿给他们也梳了相似的头发,小脑袋一边编了两股辫子,辫子绕着小发髻转了一圈,最后挽了个半圆挂在发髻上,走起路来一抖一抖的。 唯一不同的就是发髻的布条颜色不同,一个粉色一个浅绿色,飘在耳旁,随风起舞。 以前他们的头发都是周竹简单梳齐,平日里活儿多,没有这么多空闲时间给两个娃娃梳漂亮发式,再说,周竹也没有这样的好手艺。 此时他们得了新发式,看着青木儿满眼崇拜。 赵玲儿在家里活泼些,从木墩上蹦起就要去找阿爹,赵湛儿慢了她好几步,跟在后头“姐姐姐姐”地小声喊。 赵玲儿听到弟弟的叫声,停下了脚步,回头拉起弟弟一块儿去找阿爹。 新发式得到了全家人的盛赞。 就连面无表情的赵炎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早饭摆上桌,赵有德提着木桶从后院进来,他去给菜地浇水,村河离他们家实在远,浇菜得来回跑好几趟,因此一起床脸没洗牙没清就先去打水浇菜,以免日头起来再浇,会烧根。 一家六口坐在堂屋吃饭。 赵有德寡言,赵炎话更少,周竹还算有话,赵湛儿一般不开口,青木儿本就因身份少说少错,一顿饭只有赵玲儿叽叽喳喳。 一会说要给村里的小伙伴看,一会说明天还要哥夫郎帮她梳头,听得人脸上都是笑意。 吃着饭,周竹想起昨天匆忙,关于赵炎的许多事都没问清楚,这会趁着大家都在,顺势问了。 “阿炎,你这次回来,还要再去永平县吗?” 赵炎说:“不去了,我在镇上找了新的,也是打铁。” 要不是为了等这份工,赵炎也不会错过他爹托人给他的口信,他现在的打铁技艺已经出师,不拘泥于在什么地方做工,这时候回家乡正合适。 他回得早,刚好错过了传口信的人,等那人回到镇上遇到他,已经是成亲当日。 没办法,他只好匆匆往回赶,没想到刚到家,就听到了堂弟说的那句话。 传口信的人只说让他回去成亲,没说别的,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层隐情,一时只觉赵玉才从小到大爱推卸责任的德性都不曾改过。 对于这被迫换亲的小哥儿,既已成了亲,那就好好过,不过看小哥儿对着他十分害怕的模样,就知自己不入他眼,想必小哥儿对换亲之事相当抗拒。 想至此,赵炎面无表情的脸绷得更紧了。 青木儿捏着手里半块馍馍,原本吃到馍馍叫他心满意足,可听到赵炎说留在镇上,嘴里的馍馍瞬间就有些难以下咽了。 赵炎留在镇上,势必常回家,那他若想逃跑,就得摸清赵炎做工回家的时间。 想罢,他对着赵炎虽胆怯谨慎,但还是细声地问了一句:“何、何时去?” 赵炎内心讶异了一下,这小哥儿怕他,可小哥儿竟然愿意主动问他,难不成,他猜错了小哥儿心中所想? 他面上表情不变,声音沉稳:“三日后。” 三日,只需三日。 青木儿恍惚不定的心有了盼头,面上松快了许多,紧接着,又小声问道:“何时回?” 赵炎一听,不知怎的坐直了身体:“定的五日回一次。” 这下,青木儿当真是全然放下了心,赵炎不在,他只要寻个借口,比如上镇子给赵炎送东西,那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离开。 “到时……”青木儿陷入沉思,无意识地往嘴里塞了块馍馍,末了牙齿还咬了一下指尖,“到时,家里做了好吃的,我给你送、送些过去……” 其他人都顾着吃手里的东西,青木儿的动作只有坐在他旁边的赵炎看得清清楚楚。 赵炎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好。”赵炎说。 见儿子和夫郎相处融洽,周竹放下了心,又闻他儿子留在镇上做工,更是心情畅快,他儿子刚成亲,若是没几日就走,清哥儿无论是跟着去还是留在家里,都是件为难的事。 “镇上好,镇上好,离家近些。” 吃过早饭,赵有德去舂米,周竹则是在家里编竹篮子,竹篮子能换钱,五个小竹篮三个铜板,大竹篮则是一个铜板一个,编一个月能挣三十文到五十文左右,是个不错的进项。 赵炎觉得自己站在院子里像个门神,思及家里木柴在办宴席的时候用得没剩什么了,遂转身进柴房拿了把砍刀。 出来时看了一眼青木儿,本想问他一句去不去,但看青木儿脖子瑟缩了一下,还往后退了两步,便没有开口,打算自个儿去,被周竹叫停了。 周竹手上飞快地编着竹篮子:“阿炎,带清哥儿一块儿去,也好认认进山的路。” 赵炎没直接答应,他看向了青木儿,不知怎的内心忽然升起一丝紧张。 青木儿盯着他手里的柴刀,有些畏怯,但阿爹发话,他不敢不从,遂轻轻点了下头。 赵炎揪起的心徒然一松,手里的柴刀都变轻了,他进柴房拿了一顶斗笠,放到小夫郎面前,等小夫郎接过,率先走了出去。 青木儿拿着那顶斗笠懵了一会,讷讷地看向周竹,周竹笑着看他,说:“外头日头大,戴好了再去。” 他迟钝地“哎”了一声,低着头把斗笠戴上,匆匆出了门。 第5章 砍柴 吉山村背靠的山名唤吉青山,从赵家小院出来往右边拐去,沿着两亩良田中间的小路走去,不远便是了。 进山的路还算宽敞,走起来也平缓,随着山路往上,陡坡越是多,两旁的灌丛长势嚣张,哪里有空隙便往哪边长,最后山路只够一人走。 常进山的人会随身带着柴刀边走边砍,没一会,原本被遮盖的路渐渐显现出来。 赵炎走在前方,遇到斜坡,会让青木儿停下,他自己拿着砍刀钻到一旁的树丛里砍下一根粗树枝,削成几段,最后插在斜坡上, 他用脚踩了几下试试稳固,没有问题后才让青木儿踩上去。 青木儿经过五天的逃亡生涯,这般陡峭的山他也爬过,还摔过,实在没有赵炎想的那般娇气。 可他看着赵炎劈树枝时拱起的肩头,和袖子撩上去后,极为有力的臂膀,又不敢真的出声制止。 即便这柴刀不向着他,但先前媒婆说赵炎好打人的名声还深深刻在他心里,再看赵炎比他高出一个半头的个子,着实让人无法轻松。 近午时的日头很大,没走多久,青木儿的后背额头都冒了汗,出来时忘了多喝点水,这会没走多远,便觉得口干舌燥,喘出的气彷佛带着烟。 约莫是青木儿呼吸的声音有些重,赵炎停了下来。 赵炎往周围看了一圈,吉青山树木茂盛,杂草丛生,这会难找到歇的地方,平日村民砍柴常去的地儿还得再往上走一点,若换做他人,赵炎可能会闷声继续赶路,可他想到青木儿那双如淋过雨的笋尖一般鲜嫩的手,只得停下。 他用柴刀在一旁撇了块地方,又砍了几根树枝垫上,回头和青木儿说:“在这坐着等我。” 青木儿抬起头,斗笠挡住视线,只能看到赵炎的胸膛,赵炎胸口的领子因走路微微敞开,内里胸膛的肌肉硕大,斑驳的阳光下还能瞧见胸口的圆润弧线。 他莫名咽了下口水,干燥的喉头得了缓解,他还是不敢看赵炎,只敢借着斗笠的遮掩偷摸瞟一眼赵炎的领口:“你、你去哪?” “从那边过去有山泉水,我去接一点。” 赵炎用柴刀指的方向是另一条更为崎岖的山路,几乎与人平行,没爬过山的青木儿是万万上不去的。 可这荒山野岭的,留青木儿一个小哥儿在这儿也不合适,赵炎一时有些为难。 青木儿摘下斗笠,爬山使他脸颊泛红,他那双桃花眼只敢盯着地上的树枝,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可是一个人在山上住过一晚的,蛇啊野鸡啊野獾啊也都见过,虽说见时被吓得半死,但这会儿他确实不怕。 赵炎把柴刀留给了青木儿,一个人去接山泉水。 山间鸟鸣不断,微风徐徐,叶子碰撞出沙沙声,给原本闷热得不行的青木儿吹得舒爽。 这番林间飞鸟的场景美夫郎曾和他说过,美夫郎说,若没有被父母卖去青楼,也许他以后会和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子成亲,每日忙活儿吃食,闲了就上山摘些野果,虽辛苦,却比如今夜夜笙歌要自由舒心。 逃亡时青木儿没有闲心去观察山林秀美,现在坐在这,抬头仰望片片绿叶,约莫能体会到美夫郎的憧憬为何。 想起美夫郎,又叫他原本的好心情染上些许惆怅。 美夫郎一心助他,希望他能过上自己向往的生活,可他兜兜转转跑了一路,到头来,却成了别人的假夫郎。 他想到这,眼眶蓦地泛酸,他用手掌按住眼睛,止住了要泛滥的泪水。 他不知道赵炎要去多久,若是回来瞧见他这副样子,实在没脸见人。 可赵炎已经瞧见了,他用芋头叶子打了一捧水回来,怕青木儿等得急,他脚步很快,刚回到陡坡前,就见小夫郎手掌手背轮换着擦眼泪。 他以为小夫郎遇见了蛇害怕,因此下坡时几乎是滑下来的,急匆匆地往青木儿那边赶。 青木儿听到身后动静,知道是赵炎回来了,浑身一僵,怂着肩继续擦,他不管不顾,力道重,擦得那张脸又红又脏。 “别动。”赵炎怕惊动蛇,过来时脚步放得很轻,声音也很轻:“蛇在哪?” “啊?”青木儿手一顿,愣愣地看过来:“……什么蛇?” 赵炎眉头一皱,往周围巡视了一圈:“没有蛇?那是看到了什么?” “没、没有……” 赵炎盯着青木儿发红的眼睛,直看得青木儿不敢抬头,青木儿不愿说,他也没强迫,把手里的芋头叶子递给他:“喝点水,歇够了再上去。” 青木儿小心翼翼地接过,山泉水在芋头叶子里滑来滑去,像一颗颗俏皮的小珠子,晶莹剔透。 他抿了抿嘴,快速抬头瞟了赵炎一眼,低着头把叶子递回去,怯生生地说:“你先喝。” 赵炎垂眸看着青木儿微微凌乱的黑发,小小的夫郎怕他,却愿意给他喝第一口,赵炎眸光一暗,喉结滑 动了几下:“你喝吧,我刚喝过了。” 青木儿怕耽误时间,喝得很急,几乎是对着喉咙倒进去的,赵炎见状,沉声说:“不急,我也要歇。”说完到另一头找了根粗树坐着。 青木儿闻言放下芋头叶子,放慢了喝水的速度。 再一次上山的时候,赵炎走在前面,依旧是遇到陡坡就给青木儿砍树造路,直到路变得平缓。 村民常砍柴的地儿被铲出一块空地,方便拾柴捆柴,空地上有几个吉山村的人坐在木墩上歇息,他们见了上来的赵炎和青木儿有些意外。 张大顺是村头卖猪肉老张家的大儿子,少时和赵炎关系不错,赵炎成亲他还来帮忙了。 他这会见了赵炎,问了一句:“阿炎和弟夫郎也来砍柴?那头有好几棵大松树,可以去那边砍,就是路深了点。” “行。”赵炎颔首,转身和青木儿介绍:“这是大顺哥。” 青木儿跟着喊了人。 剩下那些和赵炎不甚熟,八年不回,很多面孔都生疏了,还是张大顺带着他们认了人。 砍柴还得往里再去点儿,那边没有路,基本是看到树就砍,虫蚁多,割人的草更多,他怕青木儿受不了,搬了个木墩给青木儿:“你在这里坐会儿。” 青木儿虽不懂砍柴要怎么砍,但坐着肯定砍不到,他上山是给赵炎帮忙的,这会儿才想起来,他连砍刀都没带,什么柴都砍不了。 别说帮忙,上山时赵炎给他砍木头铺路,还尽给赵炎添麻烦了。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7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9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1节 “你以前没干过,一下干猛了,来日有你好受的。”周竹拿过他的背篓挂到一旁的树上,拉着人往一旁的石头上坐:“慢慢来,一会咱们往另一条路走,那边有山泉水,喝点水再下山。” 见青木儿还想反驳,周竹拍了他一下,说:“好好歇着。” 青木儿的眼又热了,他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竹擦了把汗,冲不远处的双胎喊:“玲儿湛儿,过来,你俩也歇会儿,这边摘得差不多,就下山。” “好!”赵玲儿仰头叫,起身和弟弟一起把背篓搬过来。 青木儿低头一看,两娃娃摘的都比他多,一时羞愧,借着擦汗遮掩了。 这一片的野山椒摘完,周竹带着他们从另一条小岔路下山,那条路有一段比之前的崎岖,连双胎都得小心走。 周竹削了木棍给他们,拿着砍刀在前头开路,一边走一边用长棍打草。 遇到垂直的陡坡,周竹手撑着一旁的树干,慢慢跳下去,下去后,朝双胎伸手:“玲儿湛儿,阿爹抱。” 青木儿在上头拉着双胎的衣裳,等周竹抱稳了再松手,双胎下了陡坡,他再撑着树干慢慢滑下去。 “以前村里就是从这条小路上山下山的,现在走的人少了,荒草倒是多了。”周竹说:“不过不用怕,这条路也就这段难走,从这下去,就有山泉水了。” 周竹指了个方向,再走一会,果真听到了溪流声。 山野溪流蜿蜒,水流声轻缓,听着心下一片舒缓,水还未见到,光是听声,就觉得清爽无比。 绕过小路,再向前,便看到了那条小溪流,溪流在山体夹缝中流淌,溪水清澈见底,壁石上的青苔跟着水流轻轻摇晃,独成一处好景。 “这里的水不够清,得往前一点。”周竹说。 往前一点,就见一处水流顺着光滑的石头往下流淌,流到下面,有一个小坑,自成小瀑布。 因着这处水好,周围的野草长势比别的要好许多。 青木儿洗净手,双手合掌,捧起一汪清水,低头连着灌了好几口,喉头的干涩得以缓解,口中不仅舒爽,回味更是清甜,先前的乏意顿时烟消云散。 “阿爹,好甜啊!”赵玲儿一脸的青草屑,她凑过去喝了好几口,又给自己洗了脸,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挂满了水珠,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赵湛儿喝得慢一点,洗脸也是慢吞吞的,见姐姐笑,他也跟着笑。 周竹摸了摸两娃娃的后脑勺,吸了一下鼻子,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扑鼻而来,说:“太久没来,我都忘了这边有野桂树了,走,摘点回家,给你们做桂花米酿吃。” “桂花米酿!”赵玲儿原地蹦了几下,拉着弟弟手使劲儿晃:“阿爹,我想吃!” 赵湛儿被她拉得晕晕乎乎的,光顾着笑,倒忘了学姐姐说话。 青木儿没吃过桂花米酿,但看赵玲儿的反应,便知这桂花米酿一定好吃。 青木儿跟着周竹和双胎沿着小路往下走,还真叫他们找到了一棵巨大的野桂树,上面的桂花一朵挤一朵,快要把叶子都挤没了,人走过,都要带走一片香。 周竹爬树灵活,他踩着树丫,摘了就往下扔,青木儿和双胎举着背篓接桂花。 桂花米酿用的桂花不少,周竹摘满了一整个背篓,用不完还可以放在太阳下晒,晒干了,便可泡成桂花茶,那香味,喝一杯,口齿间能香一天。 摘完野桂花已到午时,四人又累又饿,便不再耽搁,下山回家。 第11章 抢鸡 回到赵家小院,家里没人,赵有德舂米还未回来,村里头舂米得排队,有时排上一天都未必能轮得上自己,不过赵有德家田地少,今天干完也就结束了。 青木儿和赵玲儿赵湛儿洗完脸蹲在院子里铺野山椒,刚摘的野山椒像是上了一层红油,摸起来滑滑的,闻起来还有些呛鼻。 他们这一趟摘满了两个背篓,晒干之后,估摸着能有四到五斤。 周竹搬来洗菜的木盆,说:“先把被虫子咬过的野山椒择出来放一边,好的就丢木盆里洗。” “好。”青木儿往木盆里舀水,赵玲儿和赵湛儿搬来木墩,三人坐在木墩上挑野山椒。 现在午时未过,太阳最是热烈,坐在院子里的他们没一会就搬到灶房屋檐下的阴凉处。 挑野山椒很简单,被虫子咬过的野山椒颜色不亮还有咬坑,挑出来后也没有丢,切掉坑洼的地方还能吃,只是不好卖,这样算次品,便宜一点,也有人家要。 这一趟摘的大部分都是好的,坏的那些,周竹不打算拿去卖,就手抓一把的量,不如切碎了做成辣酱,再腌点萝卜干拌一拌,无论是喝米粥吃馒头沾一点,都很开胃。 周竹心里想着,还真有点馋萝卜干辣酱,就是家里没腌有萝卜干,后院的菜地不大,平时赵有德侍弄田地上镇子扛大包,他在家里编竹篮洗衣做饭,两个娃娃又还小,能干的事情有限,菜地弄太大忙不过来。 他想了想,解开襜衣,拿过小竹篮,抓了一把野山椒,去找田家换点萝卜干:“清哥儿,你看看火,灶上米水滚了掀盖就成,我一会儿回来。” 青木儿抬头应了一声,周竹走后,他总担心灶上水滚了没注意,还搬了木墩在灶房门口,边挑边看火。 野山椒挑得只剩一点底,剩下的就交给双胎挑,青木儿则是挨个放在水里搓,野山椒不脏,轻轻搓几下便放到大簸箕上,来回洗了两回,很是干净。 野山椒洗好铺好放到院子里晒,这几天太阳大,晒个两三天就能卖。 他们弄好时,周竹也回来了,手里有半篮子萝卜干。 “田柳大方,就那一小把野山椒,他就给我抓了这么多萝卜干。”周竹说:“等会辣酱做好了,清哥儿你给送点过去。” 田柳就是前日青木儿洗衣遇到的夫郎,青木儿对他印象极为深刻,闻言点了点头说“好”。 午饭没这么快好,赵玲儿想着后院的大公鸡早上没喂过,便拉着弟弟的手和周竹说:“阿爹,我和弟弟去后院拔草给大公鸡吃。” “行。”周竹回道:“太阳大,别拔太久。” 双胎乖乖点头,赵玲儿转头看青木儿:“哥夫郎,你去吗?” 青木儿一时空闲,也跟着去。 赵家四排菜地,种的都是家常菜,其中紫色苋菜最多。 苋菜口感好,煮出来还有颜色,沾到饭上看起来很别致,双胎爱看还爱吃。 紫苋菜和野草长相区别很大,就连青木儿不认识菜的都能辨认出,要是让他去拔韭菜地那处的野草,他怕是连着韭菜一起薅秃。 不过,菜地应当是经常侍弄的原因,长的野草并不多,拔一排下来,都抓不满一手。 青木儿拔完一排发现末尾有很多坑,东一个西一个,看着挺乱。 他以为是随意摘菜导致的,赵玲儿却是抿紧了嘴,小声和他说:“不是的,这是奶奶拔的。” 不等青木儿问,前院忽然传来周竹着急的声音:“娘、娘,家里只剩一只大公鸡了,您拿走了,家里吃什么呀?” “拿你只鸡怎么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攒钱,我和你爹在家喝米汤,你倒好,办个宴席摆了三桌!六个肉菜!白眼狼,一家子白眼狼!” 这声音青木儿没印象,他起身想走过去看看,一旁的双胎已经蹬蹬跑了过去,他急忙跟过去。 刚走跑到间隔前后院的木门处,一个微胖的老妇人双手一推,木门“嘭”的一声撞到土墙上。 双胎被吓了一跳,眼泪瞬间涌出,哭着回头找青木儿,俩儿娃娃一人抱着一条腿躲在青木儿身后,惊恐啜泣:“阿爹、阿爹……” 陈阿珍见了青木儿和双胎跟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到鸡笼处,提起便走,身后跟过来的周竹不敢跟她正面对呛,着急地拉着鸡笼,哀声求她。 “娘,下回、下回我给您送一只过去,这只是阿炎成亲的大公鸡,您不能拿啊……” 陈阿珍呸了她一口,双手一扯,把鸡笼扯回手里:“不能拿?我孙中了童生,这大公鸡就该给他吃,要不是我孙不要那浪荡蹄子,那鬼罗刹还娶不到夫郎呢!” 周竹脸色一白,双唇颤抖着说不出狠戾的话,来回念着:“不是……不是……” 陈阿珍看他这怯懦样得意地啐了一口,拿着鸡笼回前院,没一会拎着一个崭新的竹篮回来了。 她这会才正眼看到青木儿,成亲那天盖着盖头看不出颜色,没想到竟有这般好相貌,倒是便宜了那个黑阎王。 不过她瞧青木儿内扣的双腿,和那副扭捏的模样,打心底里瞧不上,骂了一句:“软骨头,浪蹄子,滚开!” 这一声让青木儿霎时间想到院里的管事,也是这般肥胖的模样,三白眼吊起,硕大的嘴擦着最红艳的口脂,一开口,彷佛要吃人。 那些夹手指光着身子抽大腿关暗房的恐惧,让他不禁后退了几步,身后的双胎被他绊倒,三人一屁股摔在菜地上,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陈阿珍从菜地粗暴地摘了一大片菜,最水灵的菜种在深处,她摘不到,便一脚踩上别的菜,好好的菜被她踩烂在泥里,挖出来也不能再吃。 周竹看着心痛,想阻止陈阿珍,又不敢下死手攀扯,怕惹了陈阿珍,到时就不止是菜被糟蹋,很可能整片菜地都遭殃。 陈阿珍拔完了菜,又踹了两脚一旁她不喜欢的菜,拎着竹篮头也不回地走了,周竹想把大公鸡拿回来,追着人去了前院。 前院传来周竹低声下气的哀求声和陈阿珍的怒骂。 青木儿抱紧两个哭得抽噎的孩子,讷讷地看着这几排被糟蹋地不成样子的菜地,久久没有回神。 周竹空着手从前院回来,他看着陷入呆愣的三个人,一口气哽着发不出,最后勉强扯了一个笑。 他避开三人的面,用肩膀擦了擦眼睛,转回头时,脸上挂了笑,拍了拍双胎,轻声哄:“没事了,没事了,阿奶这几天不会再来了,不要怕啊。” 双胎哭着冲进周竹的怀里,开始是压抑的哭声,渐渐嚎啕大哭,哭得周竹心痛不已,骂自己无能,骂自己懦弱。 周竹见青木儿明显被吓得失了魂,伸手拍了拍他,“清哥儿,清哥儿?别怕啊,没事了,回神啊……” 青木儿的瞳孔猛地抖了一下,回了神:“阿爹,她、她是谁啊?” 周竹顿了一下,撇开脸,叹了口气:“阿炎他阿奶,下回她要来,你就带着玲儿湛儿躲出去,别跟她对着干。” 青木儿张张嘴,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可想到院里的管事,又哪有什么为什么? 反抗,只会换来更重的打骂和更长时间的禁闭。 周竹见他应了,轻轻拍了拍他。 以前不是没有反抗过,可结果是什么? 那会不就是过年家里杀了鸡,赵炎他爷赵永吉和陈阿珍过来要,大过年也就一个肉菜,被要走了,孩子吃什么? 他们不给,他爷奶气不过,偷偷抓了两个娃要去卖,赵有德追到镇上勾栏院才把人追回来,而后赵有德上门要说法,被关起门狠狠打了一顿,差点被打死。 从此他们再也不敢正面和他们对呛,要抢什么,就让他们抢,抢了一回,就能有几天安生日子。 “这事儿别跟阿炎说,以后阿炎挣了钱,你俩分出去,搬去镇上住,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青木儿实在不解:“为什么不说?” 以赵炎的力气和身量,有他在,谁能欺负得了赵家? 周竹替两个孩子擦干眼泪,理了理乱发,低声说:“阿炎小时候性子急,他离家,就是被他爷奶逼走的,和他说了,怕是又被逼走,这再走,也不知是多少个八年见不到。” 青木儿愣了愣,想说赵炎都长大了,定不会像少时那样被逼走,可周竹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便没有多言,低声应了。 周竹搂着双胎轻轻拍着,双胎渐渐从惊愕中回过神,他们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赵玲儿小声说:“阿爹,我帮你整菜地。” 赵湛儿怯生生地跟着说:“整菜地。” 周竹笑着说:“不用,你们和哥夫郎去前院洗洗脸,这么好看的发式都弄乱了,让哥夫郎给你们重新扎,好不好啊?” 双胎抱紧阿爹的手臂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还在发愣的青木儿,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若是清哥儿嫁给赵玉才,指不定不用受这些罪,嫁来他家,还得担惊受怕,也是苦了这孩子。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2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3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4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5节 掌心下的皮肤很烫,烫得他心底有些燥热。 赵炎喉头快速滑动了几下,那双狠戾的眼眸沉如黑土,他克制着自己想一把揽过人的冲动,用掌根贴实小夫郎的耳朵。 他屏住呼吸,怕自己过于粗重的呼吸会把小夫郎吓跑,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无法控制。 就像他无法控制今天晚上要回来的决定。 明明定的五日回一次,头两天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可午时一见到戴着斗笠,背着鱼篓的小夫郎,心底的鼓动就怎么都压不住了。 天是热的,铁炉是热的,汗是热的,他整个人都是热的,热得难耐。 难耐到下了工,就迫不及待想回来。 一想到离开前夜,他们睡在一块儿时,小夫郎香香软软的,浑身都是无患子的清香,就总觉得铁匠铺里的床铺不干净不软和不舒坦。 更别谈此刻,他的手,还贴着小夫郎的脸,小夫郎脸嫩,他那双粗糙的手,怕是要刮伤小夫郎的脸。 想至此,赵炎松了点劲儿。 然而小夫郎不安分,小夫郎侧身躺着,颇为苦恼地说:“又吵了。” 赵炎皱起眉闭上了眼,又一次压实了,哑声道:“这样呢?” 燥热的气息伴着无患子香冲到青木儿脸上,让他脸颊也起了热,雨声是弱了,可心跳声却宛如雷鸣,他努力压制住心底的颤意,双手抚到汉子的胸膛上,低低哼吟。 这一声如细雨婆娑,敲打进了赵炎的心里。 他再也克制不住,扯开红被,翻身覆了上去。 繁乱的雨滴争先恐后地坠落,狂躁地发狠地打在木窗上,风雨飘摇,红浪滚滚。 第15章 砍竹 下过雨的清晨,裹着一层水雾,泥路边的马唐草尖挂着一颗颗小水珠,湿漉漉的瞧着清爽干净。 青木儿拨弄了一把马唐草,沾了一手的水,他把竹编垫子放到压平的马唐草上,隔开了水珠,才把装着菜种的小麻袋放到竹编垫子上。 他弯腰不过一小会儿,直起身时,抻得整个腰背都难受,单手握拳锤了两下腰,一阵酸痛,他皱了皱眉,小小“嘶”了一声。 昨晚赵炎撞得他整个下|身都酸软,这会儿走路都觉得无力,双腿彷佛不是自己的。 这汉子没吃过猪肉,闻着肉香就有点不管不顾,鲁莽又凶狠,偏生他力气又大,掐着膝窝就埋头猛撞,饶是青木儿经验多,都扛不住他这般莽撞。 更何况,青木儿只是见得多学得多,实际上,他哪里亲身受过这般罪? 可这事儿是他主动挑起的,这会儿身子再难受,他都得自己默默咽下。 青木儿放好菜种子,拿过立在屋角的锄头,和周竹一起给菜地松土。 下了雨的泥土容易结块,种菜种前得把结块松开,这样种下去,菜种子才好发芽。 周竹松了一排菜地,走到另一排正准备下锄头,见青木儿走路不自然,想起早晨他儿子出门前,特意过来同他说让清哥儿多休息,便问道:“清哥儿,脚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青木儿哪里敢说昨夜的事儿,这会儿想想都让人脸红害羞,只好编了个谎:“昨天坐牛车,颠着了。” 周竹想到村口的牛车,深以为然:“牛车有力,颠起来,力道也是十足十。” 青木儿默默点了点头,心想昨夜可比牛车颠得还厉害,牛车半途还能下来呢,可他感觉屁股肿了都没能停下。 周竹继续说:“要是不舒坦,就回房歇会儿,一会还得上山砍竹子呢,菜地我来就成。” 青木儿本不想歇息,奈何身体确实不舒服,不歇会儿一会上山更难受,他点了点头,放下锄头回前院去了。 赵玲儿和赵湛儿在清院子里的野草。 小院泥地天天踩,长草的地方不算多,但经过昨夜的雨,野草纷纷冒头,这会儿不清,过几天就能长更高。 柴房屋角原本长了几株田灌草,之前一直留着不清,就等着长高挖来吃。 赵湛儿把那几株田灌草撬出来,抖了抖土,拿到水缸附近放好,又去另一头继续清别的野草。 青木儿回到前院,不好意思干看俩儿娃娃干活,回灶屋拿了木盆,搬了小木墩坐在水缸旁把田灌草洗干净。 干完这些,他回房躺下了,迷迷瞪瞪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实在羞耻,扯过被子蒙住头,压着嗓子吆了两声,随即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赵玲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小憇了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窗子边有人敲了敲。 “哥夫郎,阿爹说要上山砍竹子啦,你去不去呀?”是赵玲儿。 青木儿一下醒了,他扯开被子应了一声:“来了!” 睡了一会儿,身体果然舒服了很多,他怕周竹和双胎等急,随手拢了下乱发便出去了。 周竹在外头收拾砍竹子的工具,见了青木儿出来,问他:“还难受么?要是难受就回去再睡会儿。” “已经好了。”青木儿连忙走过去,拾起地上的竹篓背在身上:“阿爹,我可以上山。” “行,别逞强,累了同阿爹说。”周竹笑说:“玲儿湛儿,走吧。” 竹林和砍柴地儿不是一条路,倒是和常摘野菜的地方同一个方向,就在摘野菜的地方往里再走一段就能看到。 下过雨的泥路不好走,又滑又泥泞,泥土沾鞋底,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用树枝刮一刮草鞋鞋底,不然泥多了,越走越累人。 竹林很快就到了,这会儿出了太阳,阳光照在细长竹叶的水珠上,竹叶透光,水珠晶亮。 雨后竹子漂亮得很,每一根表面都有盖着一层薄薄的雾水,轻轻一擦,就能看到非常好看的翠绿色。 地上有很多枯竹叶,脚踩过响起清脆的破裂声,枯竹叶烧火很好烧,可以捡回去当燃火用,但是这会儿地上的枯竹叶多是湿的,双胎遛了一圈没发现有干的枯竹叶,遂转头去寻别的好东西了。 周竹常带双胎进山,这俩孩子向来乖巧懂事,知道他们不会走远,就没有多管,他找了一根又直又长的金竹拍了拍,霎时落下许多水珠,全然淋到斗笠上了。 “清哥儿,你砍这根,照底下这一段砍,留一点根,竹子倒的时候,你别用手撑,躲开点就成。”周竹说。 “知道了阿爹。” 青木儿单膝跪下,拿着大砍刀一下砍在竹根上,他力气不大,一刀下去,只有浅浅的刀痕,第二刀下去,砍偏了,第三刀,又偏了。 他重复砍了好多刀,渐渐砍出一道相当粗宽且歪七扭八的裂痕,竹子才有点颤颤巍巍的意思。 周竹见他虽砍得生疏但很认真,便放心去另一头砍竹子去了。 今天的竹子砍完,还要劈成竹篾,这巧活儿费劲,只能周竹自己来做,以前赵有德空闲的时候会和他一起劈竹篾,这时候赵有德不在,光是他一个人,弄不了那么多竹子,便只打算砍三根回去。 等编完这三根竹子,再上山砍新的。 三根竹子,周竹自己扛两根,剩下一根给青木儿和双胎一起拖回去。 别看一根竹子听着少,那是真的重,周竹长年累月干这个,早已习惯,但青木儿和双胎不行,他们一起扛一根就累得够呛,更别说还得扛出山林了。 为了给竹子减少重量,周竹当即砍掉竹枝,再去掉顶头最细的那一段,剩下的全是均匀能用的。 青木儿不能像周竹那样站着一手抬着竹子,一手砍,他找了块石头坐着然后把竹子放在双腿上,慢慢劈竹枝。 在静谧幽深的竹林里,听着鸟儿高亢的叫声,竹叶的沙沙声,青木儿专心致志地干着手里的活儿。 金竹被削秃噜,干干净净又长又直的翠绿竹子,看着摸着都很舒服。 削完竹子,双胎也恰好回来,赵玲儿的背篓放了半筐野菜,赵湛儿的背篓里放了一大把小野果,其中山捻子最多,他手上还提着两把。 赵湛儿捻了几颗放到周竹手里:“阿爹,吃。”转头给青木儿也捻了好几颗:“哥夫郎,吃。” 青木儿没吃过山捻子,拿在手里来回看了一会儿,心想这要不要剥皮,就见周竹掰掉山捻子屁股小瓣,直接丢进了嘴里。 青木儿学周竹摘掉小瓣,吃了一颗,山捻子不酸,甜得很,这小野果的滋味很特别,和别的果子不太一样,里头还有小种子,一嚼就碎。 周竹说:“这时节的山捻子最甜了,山上到处都是。” 山捻子确实甜,青木儿吃了一颗又一颗,赵湛儿给他的那几颗一下就吃完了。 周竹笑说:“山捻子好吃但是不能多吃,小心上茅房难受。” 青木儿心有不解,但他听阿爹的,吃完手里的便没有继续吃。 青木儿拍了拍手里的竹屑,和双胎一起扛起长金竹,跟着周竹把削好竹子扛下山。 回了赵家小院还没到午时,青木儿进灶房盛了几碗早上剩下的米水,所有人喝完之后,歇了一会儿,就开始捣鼓砍回来竹子。 在把粗长的金竹劈成薄薄的竹篾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刮青,要抹去竹节,开条,分篾片等等。 刮青和抹竹节简单一些,刮青就是把竹子表面翠绿色这一层给刮掉,抹竹节就是把突起的地方抹到和竹身齐平。 这些活儿青木儿能做,后面的开条分篾片,就只能周竹自己来了。 青木儿和周竹忙着竹子的活儿,双胎也没有闲着,他们把摘来的野菜野果洗干净,野果摆在院子里,想吃就来拿,洗完这些他们就拿着扫帚把院子扫一扫。 家里人多,干起活儿来就快很多。 到了中午,周竹热了昨夜赵炎带回来的玉米饼子,又把刚摘回来的野菜抄了炒,简单吃完,就继续给竹子开条。 日头起来了,院子里太热坐不住,又全部搬到屋檐下继续干。 院子里只有竹子破裂声,双胎回房歇晌,周竹叫青木儿也回房歇一会儿,青木儿摇了摇头没去,他早晨歇过了,这会儿虽然有些倦意,但不是很困,他坐在小木墩上,帮着周竹整理好劈好的篾条。 手里有活时,时间过得快,影子从脚底下渐渐伸长,直到日落余晖,将天边染成柔和的橙黄色。 青木儿抻了一下腰,一抬头,已是黄昏。 “这院里没点小鸡崽小鸭崽的声儿,还真是不习惯。”周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说:“昨天我碰到王冬子了,和他说了一嘴买鸡苗鸭苗的事儿,一会阿炎回来了,叫他带你去村中陈二福家把鸡苗鸭苗带回来。” 青木儿一愣,赵炎要回来?他不是,昨天才回? 说好了五日回一次,怎么现在日日回? 他可是知道,开了荤的汉子是什么样的,原想着赵炎不常回家,才下决心勾他入洞房,结果赵炎今日又回了。 青木儿想起昨夜赵炎的横冲直撞,呆愣的脸上隐隐有些发苦。 周竹见他发愣,问道:“怎么了?” 青木儿抠了抠手里的竹条,小声说:“没事,阿爹,鸡苗鸭苗买了多少呀?” “鸡苗三只,鸭苗两只,养到过年就大了,到时留一只鸡过年吃,和一只平时生蛋的鸡,剩下的还能拿到镇上卖。”周竹说。 青木儿没养过小鸡小鸭,当下有些期待,家里多了小鸡小鸭,以后能干的活儿就多了,他心中欢喜,抿着嘴浅浅地笑着。 赵炎回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笑容,这个笑容让他想起昨夜小夫郎的软甜滋味,顿时路都忘了怎么走,他停着仔仔细细看了几眼才进小院。 “刚说着你呢,就回来了。”周竹放下竹条,拍了拍膝头说:“正好了,你同清哥儿去陈二福家把鸡苗鸭苗带回来,昨天我跟他夫郎王冬子说过了。” 周竹说完便拿了锄头去茅房把钱挖出来。 然而等他回到前院时,那俩新婚夫夫已经走远了。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7节 无名的火烧得他喉间发紧发涩,喉结滑动了几下,抑制不住伸手往黑影摸去,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却听不到小夫郎任何动静。 手从被沿摸了进去,被子拱起,悉悉索索,发烫的掌心一下便摸到了小夫郎的小肚子上。 青木儿霎时打了个激灵,浑身一颤,抓住了赵炎那只粗糙发烫的手。 赵炎手指一挑,长着厚茧的手指像一条喝醉了的蟒蛇,死死缠着柔软滑腻的皮肉,怎么都不肯松口。 青木儿死死闭着眼睛,他一个从小就被训练过的清倌,太容易被挑起欲望了。 赵炎凑到他脖子处细细一嗅,燥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间,膝头便不由自主地蹭起了薄被。 高大的汉子将他笼罩在床最里边,汗水混着无患子香味,鼻息被这猛烈的味道侵蚀,心底酥酥麻麻犹如蚂蚁啃噬的痒意,让青木儿难以抑制地勾起脚背,脚跟情不自禁地拖蹭床板。 床板吱呀——吱呀——嘎吱——嘎吱——哐当——哐当—— 天光大亮。 青木儿揉着腰,皱着小脸坐起。 他想,他对不起美夫郎多年来的教诲,美夫郎教了他许多手段,结果一到那种时候,他见着那骇人之物,便惊得忘了用,任由那失了理智的汉子胡乱冲撞。 他闷头倒回床上,挠了挠床板,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天还得上山摘嫩草尖呢,可不能赖床,他撑着手臂颤颤巍巍爬起,快快地收拾好,吃过早饭,便和双胎上山摘嫩草尖了。 家里养了小鸡小鸭,就得勤快些找嫩草尖,这一块摘完了,就得换一块地方摘,不过家里的鸡鸭还小,一天也吃不了多少,等大了就不用特意找了。 摘完了嫩草尖,还得回来剁碎,喂完了鸡鸭,还得和阿爹一起理竹篾,白天事情多,夜里那点子事儿,也就没空多想了。 而且,多想无益,虽说他不知赵炎为何改了回家的时间,但他知道只要赵炎回家,这事儿避不开,且还是他先主动勾的人,便只能习惯。 青木儿在山林间转悠,手里的小竹篮摘了半篮子嫩草尖,这嫩草尖轻轻一掐就断,断口水润,很适合给小鸡小鸭吃。 他看着竹篮里的嫩草尖摘得差不多了,想把走远的双胎叫回来,这时,赵玲儿背着小竹篓拉着赵湛儿噔噔跑回来,瘪着嘴,瞧着似是要哭。 他们回来一把抱住青木儿,脑袋往他身上一磕,闷闷地不说话。 “怎么了?”青木儿连忙放下小竹篮,揽住两个娃。 “胖堂哥——” 赵玲儿一句话没说完,便见山林深处有矮胖的小子气喘吁吁地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弱矮小的女娃。 那矮胖的小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喘:“小、小气鬼……把、把……山捻子……给我!” 最后一个音破了嗓子,震得双胎下意识一抖,双手紧紧勒着青木儿的腰。 青木儿不认得这小胖子是谁,只那混不吝的一声让青木儿皱了皱眉头。 “你、你……谁啊!别挡……我路!”胖小子满脸涨红,捡了根棍子站到青木儿面前,急急地喘了几下,待到呼吸减缓,大声叫道:“两个小畜生,把山捻子给我!不给我,小心我打死你!” 青木儿听得扎耳,这小胖子看着七八岁的模样,比双胎还小,他的恐吓,青木儿自是不会怕,他把双胎揽于身后:“你是谁?” “我是你爷爷!”小胖子高喊:“关你屁事儿!把山捻子给我!我要吃!” “……”赵玲儿咬着唇不说话,赵湛儿呆愣愣地抱着青木儿的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里反复念着“阿爹”。 那胖小子见双胎没反应,便想上手抢,他拿着棍子想打青木儿,青木儿揽着双胎连忙往后退,这胖小子显然是家里宠得无法无天,一棍子打不到人,还想来第二棍,被青木儿一手抓住了。 “放手放手!你个臭妖怪,给我放手!”胖小子双手扯着棍子,身体往后仰,一双短腿使劲儿在地上蹭,他身后的女娃看得焦急,又不敢说话。 胖小子有些力道,青木儿被他这么一扯,倒是有些拉不住,遂松了手,这么一松,倒让小胖子触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 胖小子愣了一下,下一瞬哭得山林百鸟齐飞。 “你们不给我,我让我爹打死你爹!” 赵玲儿吓了一跳,哭着把青木儿往回扯:“爹爹……要爹爹……” 青木儿被赵玲儿拉得一踉跄,他看了一眼在地上打滚哭叫的胖小子,拉起双胎的手便走:“回家,咱们回家。” 身后的胖小子见他们要走,想爬起来阻止,却被地上的枯树枝扎了一下手,疼得他嗷嗷叫,待他缓过神,哪里还有那对双胎的影子? 他登时气得不行,山捻子没到手,双胎骂不到,便找自家姐姐出气。 “臭婊子!你不帮我,我让阿娘把你卖了!马上就卖!”胖小子爬起来拿着棍子狠狠打姐姐,撒完了气,棍子一丢,往山下跑:“你给我等着!” 那瘦弱的女娃颤抖着不敢出声,她不想回去,又不敢不回去,站在原地无声抽噎了几下,还是跟着胖小子回去了。 回到赵家小院,家里静悄悄的,赵玲儿跑去灶房没看到阿爹,柴房后院也没有,打开卧房也不见,她哭得脸色都不对了。 青木儿连忙拉停她,一旁的赵湛儿像是没了魂一般,不哭不笑地站在一旁,要不是青木儿揽着他,还不知他在发抖。 青木儿还算镇定:“阿爹去洗衣裳了,我们去河边找阿爹,好不好?” “找阿爹……”赵玲儿跟着他的话说:“哥夫郎……爹爹不见了……爹爹好多血……” 青木儿不知从前发生了什么,只得顺着赵玲儿的话说:“好,找阿爹,找爹爹。” 他把两娃娃的脸上的泪水汗水擦掉,刚想拉着两娃娃去河边,就看到阿爹急匆匆地从外面跑回来。 周竹原本在河边洗衣裳,衣裳洗完了正要回家,结果半途碰到了赵有德他大哥的小儿子,那胖墩见了他不但没问人,还指着他叫骂,一口一个要把双胎卖去勾栏院。 周竹一听,哪里顾得上这胖墩,抱着木盆急忙赶回家,生怕晚了一步,双胎就没了。 他还没进院,双胎就冲出来抱着他哭喊:“阿爹——爹爹都是血……爹爹呢,我要爹爹——” “没事啊没事。”周竹丢下木盆,抱着孩子的头轻声哄着:“阿爹在呢,玲儿湛儿别怕。” 周竹哄了半响,方才让两娃娃情绪稳定下来。 赵有德差点被打死那一年,两孩子才四岁,他以为孩子小不记事,却没想到他们不仅记得,还一直为此担惊受怕。 他做阿爹的没本事,还教两孩子跟着他不得安生。 鼻头一酸,他睁着眼睛不敢眨,搂着两娃娃温声道:“爹爹没事的,爹爹在镇上做工呢,晚上吃饭,爹爹就回来了。” 赵玲儿吸了吸鼻子,哑声问:“真的吗?爹爹不会走吗?” 周竹喉头一哽,几下没说出话来,青木儿见状连忙说:“真的,爹爹在镇上做工,玲儿不信的话,哥夫郎带你们去找爹爹……” 青木儿说得着急,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去过镇上,识路的——” 青木儿一句话没说完,便看到远处有好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往他家来了,走在最前头的,便是前几日见到的,赵炎他阿奶陈阿珍。 第18章 挨打 陈阿珍阴着一张老脸,走在最前头,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妇人,妇人拉着胖小子,怒气冲冲地走来。 那矮胖的小子顽皮,被妇人拉住了手还不安分,一边甩一边叫:“娘!你扯疼我了!” 陈阿珍闻言瞪了孙玉梅一眼,把胖小子拉到身边:“跟个男人似的,别扯疼我孙子。” 孙玉梅黑了黑脸,忍住了。 这三人来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赵家小院前。 “好你个不长眼的小畜生,竟然敢打我乖孙子!” 周竹立即起身,将双胎揽在身后,他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他知道自家孩子,别说打人了,大声一点都害怕。 “娘,玲儿湛儿向来乖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什么误会!”陈阿珍还未说话,孙玉梅便急急地拉过胖小子,一把扯开胖小子的裤子,指着胖小子的屁股,大声喊道:“摔成这样还有什么误会!” 胖小子屁股有一道明显的红痕,显然是摔倒时被树枝刮到了。 围过来看戏的人看了一眼,随口应了一句:“哎哟,这刮的……” “有脸说你家孩子乖巧,乖巧能把他堂哥摔成这样?”孙玉梅得了应和,怒气高涨:“周竹,这可是你亲侄子,你今儿必须给个说法!” 周竹不相信双胎会打人,这胖墩不欺负他家孩子就算好了,怎么可能双胎主动去招惹胖墩? 可他确实不知事情经过,当下想反驳,都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时,那胖小子忽然挣脱了他娘的手,拉起裤子,大声冲他娘吼了一句:“娘!是那个臭妖怪摔的我!” 手指直怼青木儿。 青木儿下意识抓住了周竹的袖子。 “你个小畜生!”陈阿珍有了目标,瞪着青木儿:“刚嫁来没几天就敢打我乖孙子,我打死你这个小畜生!” 说着便要上手抓人,青木儿从未遇过这等架势,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被周竹拉稳了。 周竹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陈阿珍的攀扯,焦急道:“娘、娘……清哥儿不是那样的人……” “滚开!没良心的狗东西。”陈阿珍被周竹挡着抓不到青木儿,推了周竹一把,周竹身后还有双胎和青木儿,硬撑着没动。 陈阿珍见他还敢反抗,登时怒火冲顶,随手捡起一旁的棍子就往周竹身上打,周竹的手臂硬生生挨了一棍,干农活的人,力道都不小,疼得他瞬间咬紧了牙关。 双胎紧紧抓着自家阿爹,吓得嚎啕大哭。 “不许打我阿爹!不许打我阿爹——”赵玲儿抱着周竹的腰哭叫着胡乱挥手,彷佛要把吃人的恶鬼驱散。 “兔崽子还敢叫唤?”陈阿珍扬起手。 青木儿瞳孔一缩,在陈阿珍下一棍甩下来之前拉住了阿爹的手臂,手忙脚乱地把阿爹扯回来。 “阿爹——” 周竹反手将双胎和青木儿护在怀里,背上一疼,他紧闭上眼想,他给那老婆子打几下不碍事,气过了就好了,与其反抗换来更惨痛的代价,不如咬牙忍一忍。 对骂时,围观的人还只是附和两声,见陈阿珍动手,有人皱了皱眉头站出来说:“孩子家打闹,怎的还动起手来了?” “就是,你家孩子这么金贵,就别让他出来玩呗……” “说的什么风凉话,下回你家孩子摔了你不心疼!”孙玉梅骂了一句。 “这摔的也不——”陈阿珍眼一瞪,那人闭上了嘴。 几年前,赵有德浑身是血抬出赵家的场景,许多人都还记得,哪怕村长来了,最后也不过赔几十个铜板,可赵有德是躺了三个月才好,这事儿还是村里周大夫说的呢,要是晚一点,肯定要出人命。 村里人心里都清楚,赵有德被打成那样,不就是他爹、大哥和四弟一起动的手? 要不然赵有德这么高壮的汉子,能没有反手之力? 而这陈阿珍在村里头更是出了名的,惯会撒泼耍无赖,谁也不想触霉头,毕竟这算赵家人自家的事儿,和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犯不着得罪这无赖婆子。 “打得好打得好!叫你不把山捻子给我!打得好打得好!”胖小子鼓掌:“阿奶!打死他们!山捻子就是我的了!”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8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9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20节 这会儿近午时,家家户户都准备做饭,老赵家有钱,顿顿有肉,灶台上就放着一盘刚切好的猪肉,他扫了一眼,把挂在房梁上的腊肉腊鸭扯下来,剩下那些葱姜蒜和菜,找了个麻袋哗啦啦丢进去扎好,一并挂在了扁担上。 他这活脱脱一土匪样,惊得众人话都不会说了。 老赵家的两个汉子,一起冲过来想打赵炎,他们以为赵炎和赵有德一样,只要一起上,就能把人压住。 却没想到,赵炎自小力气就大,再加上打铁多年,力量强劲,双臂更是有力,他们两人一起抓,都没法把赵炎按下。 赵炎丢开肩上的东西,甩开了他们的挟制,然后一拳打在赵四叔的肚子上,赵四叔被他打得后退了好几步。 赵炎打了赵四叔,却被赵大伯挠了一爪子,这一爪挠到了手臂上,五道红痕立显。 在一旁心焦的青木儿呼吸一停,破声叫道:“阿炎!” 赵炎脸色煞黑,本就冷硬凶悍的汉子,霎时间犹如地狱走出的鬼罗刹,叫人胆颤。 他一把抓过赵大伯,把人按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两拳,直打得人血流不止。 围观的人生怕赵炎失手把人打死,连忙跑过去阻止,他们把赵炎架开,又把赵大伯拖走。 “别打了别打了,打出人命怎么办!” “赵炎赵炎!” “叫大夫啊!” 赵炎脸上的怒容未消,他抬起头,直直对上了青木儿惊恐的眼神。 青木儿睁大双眼看着他,瞳孔缩成点,浑身颤抖。 赵炎一僵,沾了血的手猛地背到身后,硬生生挪开了眼。 老赵家一片狼藉。 赵炎没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转身扛起他顺来的所有东西,想了想,又转身回灶房把那一盘猪肉整盘端了,看到自家阿爹从人群中挤出来,便走过去,把那一盘猪肉塞到阿爹手里。 周竹胆战心惊地狂跑过来,还没问清是什么事儿呢,就被大儿子塞了一盘生猪肉过来,顿时人都傻了。 “阿、阿炎,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没事,阿爹,回家。” 赵炎路过青木儿身边时,他不敢看青木儿,也不敢靠太近,怕身上的血腥味会把人吓跑,低声说了句“走吧”,便扛着东西大步走了。 青木儿木愣地看着赵炎的背影,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竹懵了,他来之前,纪云只说了他儿子赵炎提着满脸血的赵玉才走了,让他赶紧来老赵家。 他不知赵炎和赵玉才为何打了起来,更不知道现在老赵家这凌乱不堪的情形到底怎么回事,他想问问清哥儿,一看清哥儿比他还懵。 周围和周竹熟稔的夫郎,连忙过来和周竹大致说了一嘴,周竹顿时明了。 可他向来隐忍惯了,这一盘猪肉他只觉得烫手,他生怕老赵家的人反应过来,会毁了他们一家。 但他转头一看,老赵家乱七八糟的模样,便知往后无论怎么忍让,这仇,必定是结下了。 他心一横,咬紧了后槽牙,端着那一盘生猪肉,拉过青木儿的手,低声说:“清哥儿,走吧,先回家。” 第21章 不怕 青木儿被周竹拉着走了一半路, 想起丢在路边的木盆和衣裳,连忙拉停周竹。 “阿爹,衣裳还丢在小路上, 我去捡回来。” 周竹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 闻言轻叹了一声, 说:“我同你一块去吧。” 现在村里头乱得很, 打架吵架这种事传得最快了, 他生怕青木儿自己去,路上再碰到个碎嘴的, 指不定多麻烦。 丢在路边的衣裳不仅有他们家的, 还有纪云家的,纪云喊了周竹后, 也和周竹一块去了赵家, 只是现下还在赵家没回来,周竹把纪云的木盆也一并带上,送到纪云家去了。 回了赵家小院, 院里头只有双胎在, 他俩正蹲在四袋大米旁边, 好奇地看着那四袋米袋, 不知道这四袋大米是哥哥从哪里扛回来的,他们只知道,有了大米,就能吃好吃的蒸米饭了。 他们见阿爹和哥夫郎一起回来,便起身跑过来,赵玲儿说:“阿爹!哥哥买了好多大米和大鸡大鸭啊!还有一只超大的鹅!” 周竹一言难尽地摸摸双胎的脑袋,心想:这不是你哥哥买的,这是你哥哥抢的。 可转念一想, 这也不是赵炎抢的,这本就是他们家的。 在这之前,老赵家不知抢过多少他们家的东西,自从赵永吉知道他们家买了一亩良田,年年收稻子舂米后,都要抢走一袋,后来更是变本加厉,不仅米要抢,钱要抢,养的鸡鸭都不放过。 这么些年被抢走的,又何止赵炎抢回来的这点东西。 周竹问:“哥哥呢?” 赵玲儿说:“哥哥说后院没有笼子关大鸡大鸭,他去山里砍竹子做笼子去啦!” 周竹此刻的心还在砰砰跳呢,他总觉得这些鸡鸭鹅,老赵家还会过来抢回去,这么多鸡鸭鹅,可不是小钱啊,老赵家不会这么轻易甘心。 却没想到大儿子压根不在意,二话不说直接砍竹做笼子去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和人有过这么大的冲突,当下也不知如何办才好。 周竹叹了叹气,说:“清哥儿,你和玲儿湛儿在家里呆着,我去找阿炎回来。” 青木儿说:“阿爹,我去吧,正好午时到了,家里还没做饭呢。” 周竹一想也是,青木儿不会做饭,总不能因为这事儿家里连饭都不吃了,不管啥事吃饱了饭再说。 “那成,你去吧。” 青木儿记得竹林的位置,但竹林大,他也不知赵炎去了哪一处砍竹子,只好往竹林深处找,没走多久,便听到了砍竹子的声音,在幽静的竹林里很是清晰。 他顺着声响找去,果然看到了正在砍竹子的赵炎。 赵炎面无表情地挥刀,三刀砍断一根竹子,他的脚边已经砍了三根了。 他兀自砍着,听到有竹叶破裂的声音,便知有人来了,抬起头,就看到扶着竹子的小夫郎,他下意识直起身,把砍刀背到了身后。 小夫郎惊恐发颤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久久不能散去。 他出来砍竹子,本就有点躲避的意思,此时见了人,有些无措,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细瞧才知他的下颌绷得死紧。 青木儿确实是害怕的,特别是看到赵炎凌乱翘卷的黑发披散着,一脸阴沉,硕大的拳头几拳下去,打得老赵家毫无还手之力,让他在那一刻,深刻意识到了,发了狂的赵炎是何等暴戾凶狠。 那一瞬间,他确实起了逃跑的念头。 他无法想象这拳头落在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命活。 可当赵炎从他身边走过,平静沉稳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时,他又冷静了。 赵炎打赵玉才,打老赵家,事出有因,而他只要小心谨慎些,清倌的身份不会暴露,这拳头也就不会落在他身上。 青木儿松开竹子,慢慢走过去,轻声说:“阿爹找你回家呢。” 小夫郎脸上已没有惊悚之色,还来寻他,这让赵炎绷紧的下颌松了点劲儿。 “好,我再砍一根就回去。” “我去找藤蔓。”青木儿说。 砍好的四根竹子得用藤蔓绑在一起才好扛下山,青木儿去找了几根藤蔓回来,还顺便摘了不少野草,赵炎把四根竹子绑好,然后拎起中间的藤蔓,用力一甩,甩到了肩上。 他一人肩扛四根长竹,脚步却不见沉重。 青木儿走在赵炎侧后方,忍不住感叹这真是他见过的力气最大的汉子了,他几次暗暗打量,目光移到赵炎鼓起的肌肉上,微微一愣。 五道暗红色的伤痕,挂在古铜色的手臂上,第一眼并不算明显,近了才发现,伤痕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血痂。 看赵炎没所谓的样子,这几道血痕对他而言压根不是事儿。 赵炎没听到青木儿的脚步声,微侧了一下头:“怎么了?” “没。”青木儿收回目光,跟上赵炎下了山。 赵家小院。 周竹把早上抢来的猪肉配着蒜炒了,闻着锅里的香气,他内心些许忐忑,然后喜滋滋地又炒了一盘野苋菜,剩下那些腊肉腊鸡都被他挂在柴房的房梁上了。 家里第一次有这么多肉,周竹一下子还真有点不敢置信,总觉得是在做梦。 这么多肉,这么多鸡鸭鹅,吃到过年都吃不完呢…… 周竹正恍惚着,竹子的落地声惊醒了他,他用襜衣擦了擦手,连忙走出柴房。 赵炎正站在水缸旁洗手,青木儿把摘来的野草拿去后院喂鸡鸭鹅。 周竹走过去,又擦了一下手,说:“阿炎,你今天这么一抢,老赵家那边不会甘心,以后,怕是要结仇了。” 他对当年赵有德被打之事落下不小的阴影,现在偶尔做梦还会惊醒,听到纪云说赵炎拎着赵玉才去了老赵家,那一瞬间他腿都软了。 生怕一去到老赵家,又是一个血人被抬出。 然而去了发现被打的是老赵家的几个汉子,他惊叹自家儿子的厉害,又担心惹怒了老赵家,以后家里不得安宁。 赵炎说:“阿爹不用担心,这几日那边乱得很,不会来找麻烦。” “这往后呢?”周竹皱起眉:“日后他们缓过劲,定要寻仇。” “往后,他们也不敢找。”赵炎捋干手上的水,说:“阿爹,那都是咱们家的东西,即便是村长来了,我也如是说。” 他不怕他们找,就怕他们不找,正巧家里东西少。 周竹心里有点不安,但现下情况已是如此,无法改变,叹多少声都无法挽回,就算把东西送回去,想必老赵家的人也不会对他们有好脸色,更何况,这么多年,老赵家何时对他们有过好脸色? 大儿子这么一拳打过去,他心里憋了多年的气,都通了不少。 这么一想,周竹心里那点不安统统散去,只剩痛快。 “阿爹,这里还有三十两,也是从那边拿的。”赵炎把三锭银子掏出来给周竹。 周竹惊得手都抖了,鸡鸭鹅猪肉还有大米就算了,没想到还有钱,还是三十两! 周竹懵了。 这银子,是真的烫手。 “不过爹心里头怕是不好受。”赵炎说。 周竹叹了叹气:“你爹心里头,这么多年,就没有好受过。” 晚上赵有德刚回到村口就听闻了此事,他着急忙慌地赶回家,生怕家里有什么意外,一回来发现家里在等他吃饭呢。 他这闷汉子也不会说什么话,只来回一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21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22节 他一心想着攒钱,恨不得日日晴天,日日挣钱。 可青木儿知道,美夫郎也喜欢雨天,官人少了,清静却是难得的。 青木儿望着屋檐滴下的水珠,出了神,心下恍惚让他一下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直到赵湛儿忽然抱了抱他的胳膊。 “哥哥回来了。” 青木儿抬眼一看,果真是赵炎。 赵炎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样子应当是镇上买的吃食,他时不时会带点,偶尔见小夫郎爱吃的,会连着买两三日。 今晚买的就是昨夜买过的杨桃蜜饯,酸酸甜甜的,昨夜小夫郎破天荒吃了两块。 赵炎今晚特意多买了一些,就想小夫郎能吃到满足。 不仅青木儿满足,双胎也很满足。 不过好吃的要等家人都回来了才能吃,双胎一块把杨桃蜜饯放去堂屋。 青木儿咬了咬下唇,往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只到赵炎的肩膀,得微仰头才能看清赵炎的神情,但他没仰头。 他收回目光,去看地上水洼溅起的圈圈涟漪。 他很少有和赵炎干站着什么也不做的时候,大多时候,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活儿要做,手里有活儿,倒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手里没活儿,傻愣愣地站着。 总觉着,有一丝尴尬和羞赧。 赵炎倒是想和小夫郎多说说话,可他搜刮了一肚子,找不出能说的,他本就话少,现下更是寡言。 两人沉默着看着水洼。 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只鸭踩进水洼里扑腾,溅得四处都是泥水。 鸭?哪来的鸭? 青木儿一愣,睁大双眼,糟了!鸭笼开了! 他一急,抓过赵炎的手腕,拉着人跑去后院:“鸭鸭鸭,鸭跑了!” 第23章 抓鹅 不仅鸭跑了, 鸡也跑了。 赵炎抢回来的鸡有四只,鸭有两只,大鹅一只, 现在只剩一只鸡在菜地上啃菜叶子, 还有一只鸭在前院, 剩下的, 都不知所踪。 青木儿急忙跑到菜地上, 挥手赶走正在啃菜的大母鸡,谁知母鸡受了惊吓, 咯叽咯叽又踩了一圈, 把刚长出来的小菜苗踩了个稀烂。 他想去救起可怜兮兮的菜苗,又想抓鸡, 可临了发现自己压根不敢抓, 毛茸茸的小鸡崽倒是没怕过,还觉得十分可爱,可长大后的大母鸡就没那么可爱了。 那嘴尖尖的, 放手抓肯定要被叮开花。 这时赵炎跟过来, 大手一捞, 不料大母鸡忽地展翅飞起, 踩着菜地外围的篱笆飞走了。 青木儿顿时傻了。 原来鸡能飞这么高! 赵炎拉起篱笆一看,原来是篱笆下边的细竹子断了几根,想必鸡鸭鹅便是从这里跑了出去。 “怎、怎么办?”青木儿没遇过这样的情况,顿时慌得不行,这鸡鸭鹅是他烧药草的时候弄出来的,原本关在了笼子里,谁曾想笼子竟然开了。 “无妨,追回来便是, 它们跑不远。” 赵炎摇了摇篱笆,原地起跳,利落地翻过篱笆,随后从篱笆上抽了一根竹子握在手上,转身刚要去找鸡,就被青木儿拉住了手袖。 青木儿焦急找鸡,便顾不上许多:“我也去。” 但是他跳不过这么高的篱笆,总不能一脚把篱笆踩塌吧。 赵炎微愣,小夫郎扒着他的肩头,一句话没说,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随后揽过小夫郎纤瘦的腰身,用力一抱,将人从篱笆后抱出。 青木儿被抱起时有些羞赧,但他一心抓鸡,没想那么多,出了篱笆之后,急忙忙地往灌丛荒地跑去。 赵炎愣在后头没动作,青木儿还催了一句:“快些快些,天要黑了。” 赵炎这才回神。 赵家小院后面是一处荒草地,上面长满了灌丛,灌丛约莫长到膝盖处,一眼望去,看不见任何一只鸡鸭的踪影,幸好,还能听到鸡鸭鹅的叫声。 听声音,应当离得不远。 青木儿对抓家禽没有经验,他听到附近有鹅叫,便着急忙慌地跑过去,结果把那鹅吓得慌不择路,怂起翅膀,钻到更深的灌丛里去了。 赵炎连忙高喊:“清哥儿!” 他见青木儿头也不回,也顾不上眼前刚寻到的鸡鸭,赶忙追过去。 一只鹅在前头嘎嘎跑,青木儿吭哧追,一个不注意,踉跄一下直接摔在灌丛里,正巧灌丛下面是处低洼,顿时摔了半身泥。 前头的鹅被他这么一扑,惊得两脚一蹬踩着青木儿的脑袋起飞。 青木儿吓了一跳,连忙抱紧脑袋趴回地上,结果让泥水洗了把脸,他顿时汗毛竖起,往旁边呸呸两声。 他趴在地上吐泥水,倒让那只鹅找到了机会,鹅头一转,对着青木儿就是一顿嘬。 青木儿没料到大鹅的攻击性如此强劲,他原地滚了一圈急忙爬起,狼狈逃窜。 大鹅追在青木儿屁股后头,一边嘬一边鹅鹅鹅笑。 这会儿天色昏暗,大鹅笑声似人非人,青木儿深觉惊悚,双手在后头疯狂挥动,企图赶跑那只大嘴鹅,却不想被大鹅找到了机会,一口叼住青木儿的衣摆不松,挥着翅膀挂在青木儿身上。 青木儿吓得心肝胆颤,仰天长嚎。 “啊啊啊啊——” 都是人追鹅,怎的到他这就成了鹅追人! 赵炎连忙跑过去想拉开那只大鹅,倒被青木儿哭着叫着扑了个满怀,赵炎被扑得突然,雨后的泥地滑溜,脚下一铲,两人一起摔了个底朝天。 大鹅疯狂扑腾大翅膀,地上的泥水草屑四溅飞起,溅得两人身上脸上全是脏污。 赵炎黑着脸,大手一抄,稳稳抓住大鹅命门,用力一扯,把大鹅从青木儿身上扯开。 青木儿还在压在赵炎身上无意识地狂叫蛄蛹,赵炎急忙拍拍他的后背:“清哥儿,清哥儿,鹅抓住了。” “啊啊啊啊——” 赵炎迫于无奈,一个翻身把人压下身|下,青木儿天旋地转,愣住了。 “鹅抓住了。”赵炎说。 “啊。”青木儿应。 两人同时陷入静默。 大鹅一看不对,狠狠啄了赵炎一口,赵炎把大鹅的鹅嘴连同翅膀一手抓住,让大鹅,叫都没法叫。 青木儿红着脸撇开脑袋,小声说:“快起来……” 赵炎起身把人拉起,急道:“如何?摔哪了?” “我没事。”青木儿摆摆手,看样子累极了:“快去赶鸡鸭吧,也不知去了哪里。” “无妨,先将现在的赶回去。”赵炎说。 “阿炎!清哥儿!”是周竹。 周竹站在篱笆旁,看到外头到处叮食的鸡鸭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他高喊:“你们赶过来,我把篱笆拆了!” “好!”赵炎高声应道。 篱笆有了口子,鸡鸭便找到了方向,鸡鸭回到后院之后,周竹也不着急,在地上撒了点麦麸,引着鸡鸭进了笼子。 现下只剩一只鸡未找到,青木儿没管身上的脏污,转身继续找。 赵炎把篱笆暂时拢好,刚要回头去找青木儿,只闻青木儿忽然高声叫道:“在这儿!” 这是刚刚飞出篱笆的母鸡,青木儿记得它,那双翅膀有力得很,他跑过去时,母鸡原地飞了又飞。 青木儿用长棍驱赶,那母鸡愣是不理,只管打开翅膀到处飞。 他一咬牙,丢开长棍就想上手抓,谁知那母鸡飞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他猝不及防往灌丛一跪,那母鸡吓得又一次跑走,主动钻回了后院。 灌丛里,赫然一颗鸡蛋。 青木儿睁大双眼,难以置信,他抓起那颗温热的鸡蛋,双手捧起喊道:“阿炎!母鸡、母鸡下蛋了!” 他第一次狼狈抓鹅,第一次遇见母鸡下蛋,第一次捡鸡蛋,心中欢喜雀跃,蓦然一展笑颜,那双含情桃花眼眸,似是闪着光,夜色渐沉的傍晚,宛如夜星。 赵炎心底忽然升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两步,停下,又往前,直到单手抱着青木儿的膝窝,一举将人托起。 青木儿吓了一跳,慌忙抓住赵炎凌乱的头发,声音颤抖:“做、做什么?” “回家。”赵炎言简意赅。 青木儿是想回家,但他不想这样回家,他那一颗因捡了鸡蛋而雀跃不已的心,蓦地收紧:“我能走,你放我下来……叫人看到……” 赵炎步履平稳:“这会儿没人,看不到。” “看不到也不能、不能……”青木儿越说越小声,不能什么,他也没说完,他咬了咬下唇,羞怯地低下头,然后拿那颗温热的鸡蛋,烫了一下赵炎的肩头。 赵炎无所觉,只是加快了脚步。 一直回到后院木门,赵炎才将人放下。 青木儿对着高猛的汉子又羞又慌,落了地头都没抬,身子一转,扭着腰摆着臀点着小碎步回了前院,地上泥泞,留下一串交错繁多的草鞋印。 赵炎眸色一暗,手背纵横交错的青筋上,还残留着小夫郎软热的手感,他像是被勾了魂,踩着草鞋印回了前院。 两人方才摔了一跤,全身都湿了,头发上衣服上全是泥水,周竹看到后连忙让他们去洗澡,现下的天入了夜就开始有些凉了,湿衣裳贴着容易着凉,想了想,周竹回头煮了碗姜汤。 周竹在灶房做饭,不能洗澡,赵炎便把兑好的热水提到房间里。 家里只有大木盆,三桶水就能装满,赵炎提了三桶,怕小夫郎要盥洗头发水不够,又用木桶提了一桶进去。 青木儿站在房里,看着汉子来来回回地忙活,莫名的,心口微微泛酸。 他不知酸意从何而来,只觉砰砰跳的心,蓦地发软。 “好了。”赵炎平稳的声音拉回了青木儿的思绪,青木儿紧抓了一下衣摆,讷讷地应了一声。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23节 两人湿透脏透了,合该一起洗,也能快一些,可青木儿看了看赵炎的侧脸,抿了抿唇角,没敢叫人一块儿洗,这太羞人了。 赵炎也没想过要一起洗这事儿,他提好了水就退出了房间。 他身体健壮,冬天洗冷水是常有的事,这点凉意压根不是事儿。 后院的篱笆得立即修,下午编好的竹篱笆只够间隔菜地和鸡舍鸭舍,菜地外围的篱笆还得重新编。 趁着晚饭没做好,赵炎先去弄编好的篱笆,他把几根粗竹子砍成三段,扛去后院先将间隔菜地的篱笆装好。 三根粗竹子相当于固定篱笆的桩子,只要这三根扎得结实,以后风雨再大,都不怕折断。 他把粗竹子放在泥地上,然后用木槌子捶一下,粗竹子便入地五寸,再一下,便是十寸以上。 这种淋过雨的泥地软一些,砸进去也快,没一会他就立好了三根粗竹,剩下的就是把篱笆绑上去。 间隔菜地的篱笆弄得快,就是外围的篱笆得费点心思,这篱笆之前修过一次,那会只堵了下面细小的孔,上面破的洞是有一根细竹子裂了,正好成了一个大洞,鸡鸭鹅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 这块篱笆一修再修,久了也还是坏,不如重新围。 正好围大一些,以后小鸡崽小鸭崽大了,玩耍的地儿也大了。 赵炎说做就做,他回到前院,把所有的竹子都搬出来,全部劈成了三段。 这时赵有德扛大包回来,见他儿子一身脏泥水在砍竹子,双胎在一旁帮忙收拾竹子屑,问了一声:“要做什么?身上怎的这么脏?快去洗洗。” “后院篱笆坏了,我重新围一圈。”赵炎说:“方才抓鹅了,一会去洗。” “爹爹回来啦!”赵玲儿去抱了一下爹爹,赵湛儿也跟着揽住爹爹的大腿。 赵有德点了点头,笑说:“嗯,回来了。” 他手里脏没能抱孩子,洗了手挨个摸了摸双胎的脑袋,顿了一下,看了他大儿子一眼,他大儿子专心砍竹子,没看他。 赵有德说:“你先去洗,竹子我来砍。” “不用,砍完了再去。”赵炎说。 赵有德没再说,转身进了灶房,见周竹踮脚在拿木架上的盐包,他连忙过去取下,颠了颠:“盐不多了,明日我带些回来。” 周竹说:“再带点红糖吧,不用多,一块就成。” 家里有了鸡鸭鹅,还有不少米,那三十两他只收了十两,剩下的没要,说来要不是大儿子每三月寄钱回来,他们攒十两都难攒。 现下家里有了钱,吃点红糖不算什么。 赵有德说:“好。” 他把今日挣的钱都掏出来给周竹,说:“今日只有三十六文,明日会多一些。” 周竹笑着看他:“三十六文顶顶好了。” 第24章 羞人 入了十月, 连日大雨终是歇了,晨起雾水浓,天也渐渐变凉, 直到太阳出山, 方觉暖意。 青木儿搓了搓手, 把鸡鸭鹅都放出来溜达, 后院往外扩了半圈, 鸡舍到外围的围栏还特意围出一条小路给鸡鸭啄食,一旁菜地上的菜也都长得不错, 他顺手拔掉几根野草, 掰断丢去给鸡鸭吃。 那只啄人的大鹅雄赳赳气昂昂地抢走那几根野草,率先冲去玩耍了。 他撑着篱笆看了一会儿鸡鸭闲逛, 又看了一眼目中无人的大鹅, 拍了拍手,回了前院。 前院周竹在收拾之前编的竹篮,今日要拿到镇上卖, 大竹篮总共攒了三十个, 小竹篮总共攒了六十个, 这一趟卖出, 能有六十六文入账。 这钱不算多,但能挣多少就挣多少,一点一点攒起来,家底会越来越厚实。 过了午时,青木儿把溜达的鸡鸭鹅都赶回笼子里关好,今日一家人去镇上,没人看家,防止老赵家的人过来偷拿鸡鸭鹅, 他还把棚子锁上了。 家里全部锁好,周竹还不放心,特意让住隔壁的纪云留个耳朵,帮忙听听动静。 以前周竹去镇上,也是拖的纪云帮忙,纪云没拒绝,顺道让周竹帮忙带点豆腐回来,村子里头没有卖豆腐的,想吃就得到镇上买。 周竹应了,然后带着青木儿和双胎一块走路去三凤镇。 四个人身上背着竹篮,走得并不快,有时走走歇歇,半路渴了打开竹筒喝了水再继续走,平日走路去镇上要半个时辰,他们愣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到了镇上,他们先去把竹篮卖了。 镇上有几家商铺直接收竹篮,周竹常去的那一家离镇口不远,走过去就一刻钟。 青木儿跟着周竹到了竹编商铺,便卸下箩筐和双胎在门口等着,周竹进去找管事。 没一会儿,周竹带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管事出来,那管事看了两眼,便让手下伙计把竹篮收了,收来的竹篮要挨个检查,看看有没有破损。 逐一检查无误后,管事找来帐房先生,记账和付钱。 拢共六十六文,当场结清。 周竹拿到了钱,笑道:“多谢周管事。” 那周管事笑眯眯地说:“赵夫郎客气,下回还有,再送来啊。” “那是自然。”周竹说。 周竹把钱揣回袖口,出来时,遇到另一人挑着竹篮来卖,那竹篮编得精致,个头不算大,只比他编的小竹篮大一圈,那竹篮有好几种花样,量倒是不多。 他收回目光,刚要走,便听到周管事笑着说:“哎呀,这竹篮编得真不错,以后要是有这种花样的,三文一个!” 三文! 周竹脚一顿,当下就想回头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竹篮,一个能有三文! 可他知道回头去看,那挑竹篮来卖的人定会不高兴,如此一想,便歇了心。 青木儿和双胎在树荫下等了好一会,终于等到周竹出来,周竹出来时,脸上带着沉思,青木儿以为阿爹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儿了,连忙拉着双胎迎上去。 “阿爹,竹篮卖得可还顺利?”青木儿问。 周竹面带欣喜地点了头,并把刚刚遇到的新鲜事儿与青木儿仔仔细细说了。 只可惜方才没瞧个真切,但一想到以后新花样的竹篮能卖更多的钱,心中便止不住地高兴,说完就带着青木儿和双胎买油菜花籽去。 家里有一亩良田,冬天种不了稻子,空着也是空着,正好可以买些油菜花籽来种,等来年开了花,就能收割运去油坊换点油回来,这样能省下不少买油钱。 卖油菜花籽的商铺和铁匠铺是同一个方向,顺着街市一直走,先看到了铁匠铺。 铁匠铺今日人有些,打铁的师傅不用赶工,时不时出来摊子上帮忙。 赵炎这会就站在二万旁边,同二万一块招揽生意,他不懂怎么吆喝,全然靠二万那张嘴,他就负责来回扛铁器。 农具铁器对于农家子而言非常重要,好的农具甚至能用十几年,因此客人挑的时候总爱犹豫,生怕买了不好的回去,用个把月就坏了。 二万吆喝得口干舌燥,趁着客人们自己挑铁器时,他闲来无事,对着街市上的人评头论足。 “哎哎,赵师傅。”二万手肘怼了赵炎两下,低声说:“看那边,那边有个夫郎,长得可真俊呐。” 赵炎没抬头,也没应话,他对此毫无兴趣。 二万见他没反应,又怼了另一个打铁师傅:“张师傅,你瞧。” 张师傅从二万说第一句开始就已经眯起眼瞧着了,闻言,他啧啧道:“这小腰昨夜就是在我床上这般扭的。” 二万瞪大眼:“咋?这你家夫郎啊?” 张师傅呸呸两声:“说的甚么狗屁东西,那就是个清倌,下贱的玩意儿,花点小钱就能玩一晚上,怎能娶回家做夫郎?” 二万撇撇嘴,暗自思忖道:“家里都娶了夫郎了,还出去喝花酒,你也不是甚么好玩意儿……” 赵炎没细听他们的话,他把客人要的锄头和镰刀包好,放到那人的箩筐里,等人走后,他随意往街上一瞧,猛地顿住。 他托二万照看一二,快步走了过去。 二万愣了愣,看着赵师傅大步往那清倌走去,顿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对任何女子与小哥儿都毫无兴趣的赵师傅,竟然也会去喝花酒!真真是……真真是……世风日下啊! 不等他感慨一二,便见赵炎赵师傅忽地转了弯,站到了另一个十分清俊秀气的小哥儿面前。 咦?这小哥儿?不就是上回,来给赵师傅送东西的小哥儿么? 青木儿正跟着周竹挑菜种,猝然靠过来一个魁梧的汉子,吓得他往周竹旁边挪了两步,还未抬头,便先看到那结实且有力的手臂,微微一愣。 顺着手臂往上一瞧,那双锋利的眸子正不错眼地盯着他,眼角弧度柔软。 “哥哥!”赵玲儿仰头看到自家哥哥,高兴地抱住了哥哥的手臂。 周竹听到声音,回过头,讶道:“阿炎?怎么过来了?今日铺子里不忙?” 赵炎不舍地移开眼,和周竹说:“这会儿不忙,阿爹怎么来了?”说完又看向青木儿,似乎在问,他怎么来了。 青木儿哪敢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和汉子对眼,尽管这汉子是他的相公,也叫人难为情。 他拉着赵湛儿的手,不看人,也没有言语。 周竹笑说:“送竹篮卖呢,再买些菜种和棉花回去。” “嗯。”赵炎点了点头:“阿爹你先挑。” 菜籽铺人有些多,全挤着难受,挑菜籽这活儿只有周竹懂,他转头继续挑菜籽。 街市人多,投过来的眼神更是多,旁边杵着这么个高大魁梧的汉子,青木儿颇有些不自在。 “何时来的?”赵炎问。 说说话,不自在就少了些,青木儿回道:“过午便来了。” “买了些甚么?” “只卖了竹篮,还没来得及买别的。” “可有想买的?” “嗯……”青木儿想了想,老实说:“没有想买的。” 而且,他也没有钱,他来赵家这么久,还没挣过钱呢,家里有吃有穿的,也用不到铜板。 赵炎“嗯”了一声,从领口里掏出一个钱袋,矮身拉起小夫郎的手:“想买甚么便买甚么。” 青木儿下意识缩回手,但赵炎紧紧拉着他,没让他拉开,钱袋不轻,他拿着惶恐,急道:“我用不上钱。” “用不上便收着。”赵炎声音低沉,有股不容拒绝的气势,见小夫郎不肯收,又补了一句:“我还有。” 青木儿心觉忐忑,又不好当街和赵炎拉拉扯扯,叫人看笑话,只得收下。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24节 赵炎见他收下,心中高兴,面上带了些松泛,正大光明地盯着人看。 他垂首看到小夫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小眼神,似瞪不似瞪,含羞带忿,彷佛在说:快别看了。 赵炎还看。 周竹买完菜种出来,他儿子已经走了,一旁的儿夫郎脸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天热了。 周竹看了看天,日头西斜,正要往前,赵玲儿拉住了他。 赵玲儿欢快道:“哥哥说他去豆花摊买豆花了,叫我们一块去吃呢!” 赵湛儿喜欢吃豆腐花,拉着他阿爹的手,眼里满是期待。 周竹讶异道:“阿炎怎的还买豆腐花了。” 青木儿抿了抿嘴唇没吭声,方才那冷硬的汉子走前,当街攥了一下他的手,羞死人了。 豆花摊里不见赵炎的人影,一问才知他买了四碗豆花付过钱便走了,他们一坐下,那四碗温热的甜豆腐花,便盛了上来。 街市热闹,走街货郎不少,街边还摆着各种摊子,青木儿一边吃豆花一边看街市上的行人,许多妇人夫郎头上都戴着漂亮的簪花。 簪花大多用是用稻草和各种颜色的小野花编成,簪在发髻上,很是独特。 青木儿多瞧了几眼,心下有些好奇,一问周竹才知,这是在庆祝稻谷丰收。 收种稻谷是农家子一年最紧要的农活儿,也是最累人的活儿,辛辛苦苦忙了一整年,待到歇息时,妇人和夫郎们便将稻草和野花簪在头上,寓意今年好丰收,同时期盼着来年继续丰收。 其实大多妇人和夫郎都有簪花的习惯,甚至有些汉子在节日里也会簪花,这可谓是一件雅俗共赏的事儿。 吃完了甜甜的豆腐花,还要去买棉花和纪云要的豆腐。 这天转凉,家里的棉衣得提前准备,特别是青木儿,他一件厚衣裳都没有,眼看天转凉了,之前做的那几件秋衣刚好能穿,但想过冬就得重新缝两件棉衣。 不仅青木儿要做棉衣,赵炎的也得做,这么一算就得做四件,这缝衣裳的活儿可就重了。 买完了东西,他们也没在镇上歇脚,瞧着日头过去了,就赶着回家做饭。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青木儿往里看了一眼,铁匠铺站满了人,他没能看到那打铁的汉子,心里说不上有什么感觉,只觉得若能瞧上一眼,就能知晓他在作甚么,可没看见也没什么可惜,左右今夜人还是会回来。 第25章 钱袋 日歇, 天如墨蓝。 赵家小院摆上了四方桌椅,青木儿从灶房端菜出来,簸箕上, 一碟麻辣豆腐, 一碟豌豆炒腊肉, 一碟清炒茼蒿。 豆腐是今日在镇上买的, 一块掌心大的水豆腐两文钱, 周竹买了两大块,四文钱。 现在家里人多, 钱没之前那么紧缺, 吃食上自然要往好了吃。 人吃好了,有了力气, 才能挣更多的钱。 一顿晚饭吃得所有人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吃过晚饭, 一家人轮流洗澡。 青木儿把热布巾覆在脸上,仰着头停了一会,才慢慢擦净脸, 他快速洗完澡穿好衣裳, 木盆里的水太重, 他扛不出去, 得赵炎过来收拾。 他洗完了换赵炎去洗,趁着赵炎洗澡时,去把床铺好,今日太阳大,这被子晒了半天,晒得软软的很舒服。 瞧见床边木架上的钱袋,想起这是赵炎白日给他的,他没打开过, 也不知道里头有多少钱,但他拿着重,想必钱不会少。 放在这,赵炎一直没拿走,以为是没看到,想了想,便将钱袋放到桌上。 赵炎洗完回来,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只钱袋,他没在意,径直走了过去,刚想上床,小夫郎便小声说:“那钱袋,你收好罢,我用不上钱。” 赵炎疑惑:“用不上,攒着便是,如何叫我收着?” “这是你的钱,自然你收着……”青木儿前头说得理所当然,触及赵炎越发黑沉的眸子,后边的话,越说越小声,乃至没了声。 他惯会看人眼色,不用多瞧,便知赵炎定是不高兴了。 他不解,为何赵炎会不高兴呢? 这钱,他一分没挣一分没花,原原本本,完好无损,因何生气呢? 他竟要分个你我,赵炎心想,他怎能分你我。 “这钱,是咱们的家底。”赵炎在床边坐下,看着小夫郎,低声说:“不分你我。” 青木儿微微一怔,看着他。 赵炎说:“钱袋里拢共有二十七两五钱,有二十两是那日老赵家夺回的。” 青木儿睁大双眼,目不转睛。 “七两五钱,是我之前在永平县做工攒下的。” 赵炎说着起身到衣架上的衣裳里掏出另一个钱袋,走回床边坐下,把钱袋里的钱倒出来:“今日发了工钱,二两,还有一些零散的铜钱,十二文。” 青木儿看着他手上的钱,没有言语。 赵炎把两个钱袋都拿在手上,他留了少的那一个,把多的那一个递给青木儿:“我每月工钱二两,给阿爹七百文,自留三百文,剩下一两给你,或用或攒,由你。” 青木儿几番张口,说不出一个字,他内心思绪混乱,是喜是忧,全然分辨不出,他只觉这钱袋要将他的手压穿。 片刻后,他摇摇头说:“这么多钱,我怕弄丢了……” “藏好便是了。”赵炎说:“即便丢了,我也能挣回。” 就算赵炎这么说,真要弄丢了,青木儿只会想跳河。 这钱,他们装到了瓦罐里,然后掀开床板,一起在床下挖了个坑,把瓦罐埋了进去。 大钱都埋进去了,留了五钱银子平日用。 赵炎欣喜小夫郎收下钱,上了床后,他翻身把小夫郎抱在怀里,鼻息间嗅到小夫郎的香甜滋味,心口难耐,一双手从衣摆摸了进去。 刚开始那几日,他们日日行房,这几日隔三岔五地有,但对于二十一岁的汉子而言,终究少了些。 青木儿攀着赵炎的肩头,仰起头轻吟一声,酥麻劲儿过去后,又是新的一番狠撞。 他忍不住缩紧,想挡一挡这铺天盖地的鲁莽,却无法抵住汉子的猛劲,只得敞开任其为所欲为。 夜入三更,他已无比确认,这汉子必定没听过荤话没看过禁书,不然怎的这么久了,还是只会这一种姿势。 青木儿累得狠,歇下时,悄摸摸拍了一下那汉子的枕头,权当打了他一顿。 翌日清晨,赵家小院。 青木儿搬了小木墩坐到周竹旁边,他在和周竹学编竹篮。 青木儿不会起底也不会收尾,他只在周竹编了三四层的基础上接手,一压一抬,一抬一压,重复再重复。 简单的编织方式很容易上手,只要见一次,就能学会,难的地方在于编织时的力道,有时压松了,扯紧了,都会变型。 不过村里头编的竹篮向来简单快速,好不好看压根不重要,结实耐用就足够了。 青木儿编得很认真,竹篾虽然磨过,但磨得粗糙,竹子倒刺多,片薄容易割手,他的手不像周竹指腹掌心均有茧,只能小心谨慎些,慢慢来。 他慢到编一个,得花两三天,周竹一天就能编两三个。 周竹在收尾,这次收尾换了种编法,竹篾沿着竹篮口层层缠绕交叠,编出来的样式看着像姑娘的粗辫子,看着很结实。 他把最后那点竹篾小尾巴藏好,举起转了一圈:“上回我瞧见别人多了个花样,能多卖几文钱,就试试,好看不?” “好看。”青木儿点头。 周竹笑了一下:“改日我到镇上去瞧瞧别人编的,看看到底哪里好看。” 青木儿拿过周竹手里的竹篮,沿着口摸了一圈,想起他在梅花院用来放点心、装花的竹篮子各个精巧,他不懂编织,但他知道好看的竹篮子,长什么样。 他回想了一下,说:“阿爹,你知道一层细一层粗的竹篮怎么编么?我见过有的花样,像是……像是……” 周竹略微惊讶:“像是什么?” “嗯……”青木儿皱着眉在现有的竹篮上画了一个方块:“这一块是大竹篾编的,看着像交叉的,剩下是细竹篾编的。” 他手指画的形状像是篱笆交叉出的菱形孔。 周竹会很多种编织技艺,稍微想了一下就知道他说的意思,便快速起了个底,然后按照青木儿说的花样,将菱形编出来。 编完了花样,还没收尾,就知道一定漂亮。 周竹眼前一亮:“清哥儿,这样的竹篮子你见过?” 青木儿心中一凛,他一时高兴,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么漂亮的竹篮子,村里不常见,当下后背就出了汗,他对上周竹疑惑的眼神,支吾了半响,说:“我……我在……” 他想说在镇上见过,但是何清是哪一个村哪一个镇的人,他记不清了。 不等他说完,周竹便问:“三河县也有人编这样的样式?” 三河县!对,三河县何家村何莽的小儿子…… “是。”青木儿吞咽了一下,说:“三河县也有人编,我见过几回,所以、所以记得一些……” “那你可记得还有什么花样?”周竹不疑有他,笑说:“咱们统统编出来,拿到镇上去卖。” “嗯。”青木儿低头擦了擦汗,说:“还有,像灯笼一般,扁扁圆圆,口子很大,可以用来养鱼。” “养鱼?这可太精巧了。”周竹摇摇头:“这么精细得花不少时间,倒不如编些常用的,编得多,挣得也多。” 青木儿应了一声,他只需说出从前见过的花样,至于怎么编,周竹来定便好。 周竹把新竹篮按照青木儿说的样式,编了好几圈,他拿着欣赏了一会,正巧此时纪云过来,手里提溜着一个刚起底的竹篮,肩上挂着一圈竹篾。 桂花树下玩石头的双胎抬头问人:“纪阿嬷。” “哎,你们玩。”纪云走过来,和周竹说:“我家那口子又跟他爹吵架了,我来你这避避。” 青木儿给他搬了木墩:“纪阿嬷坐。” “哎。”纪云冲青木儿笑了笑。 周竹理了理地上的竹篾,给纪云让了个位置,纪云坐下后,当即翻了个白眼:“为了点肉的事儿,吵了一早上,耳朵都要聋了。” 纪云家里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三五日的能吃上一顿肉,可每次买了肉,家里老头总叨叨吃肉花钱,可煮了吧,那老头又紧着下筷。 话是要叨叨的,吃也是要吃最多的。 周竹说:“管他们做什么,像你婆婆才懒得搭理他们。” “还是我家婆好,明事理,也不爱唠叨。”纪云说着看到周竹手中未编完的竹篮,讶异道:“你这真是漂亮。”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27节 好歹,眼睛正常了。 山林幽深静谧,他在林中闷着头砍柴,砍着砍着,忽地心想,能让小夫郎露齿一笑,这两文钱,也没什么不值得。 如此,心中也没了方才的尴尬和窘迫,砍起柴来,相当快速。 晚间吃饭时,见赵炎恢复了模样,众人默契地没有打趣他,欢声笑语中吃完了晚饭。 翌日,天蒙亮。 窗子一开,便是一股凉风扑面,这背靠大山的村子,早晚时分凉意最胜。 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的桂花纷纷掉落,撒了一地的桂花,桂花香彻满院。 青木儿靠在窗边浅浅地吸了一口,浓郁清凉的桂花香扑鼻而来,引得人一下清醒,他转头见赵炎在整理头发,大手一抓,随意扎了一根发带,草草了事。 一头乱发,当真像路边行乞的乞儿,想起那日在老赵家的行径,又觉着他这模样,还像个混山的土匪。 青木儿想着,当即无声笑了一下。 然后被赵炎看到了,赵炎看着小夫郎低着头侧着脸,眉眼柔顺,很是松快,愣了愣,问他:“怎么了?” 青木儿背后笑人却被发现,登时有些羞窘,他收起笑摇了摇头,轻声说:“无事,不过……”他抿了抿唇角,没说完。 赵炎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偏了一下头:“嗯?” “不过,”青木儿迅速看了他一眼,因犹豫而小声:“我帮你盘发吧。” 赵炎瞬间想起昨天傻不愣登的自己,脖子都有点起热,可一想到小夫郎要给他盘发,那点子热意被他压下,喉结滑动几下,“嗯”了一声。 青木儿只给美夫郎和双胎盘过发,给这么一个高大壮硕的汉子盘发是第一次。 盘发前,青木儿还给赵炎揉了揉头皮,昨日那般扯,看着都不舒坦,也不知赵炎是怎么忍了一路。 赵炎的头发又粗又硬又卷,特别不听话,盘上去了,总要翘出几根,倔强得很,这人是硬的,发丝都是硬的。 他轻巧地将赵炎的头发分成两半,上面的全部拢起,两耳边抽出两缕头发,扭至顶上,将顶上的头发盘成发髻,绑上一根褐色发带,剩下的头发便让其自由披散,如同狼尾。 这是青木儿按照赵炎惯常扎的发式来的,以前赵炎的头发只是乱,并不是不好看,相反,他很适合这样的发式,乱中带齐。 赵炎顶着小夫郎新扎的发式出门,得到了他阿爹的一通夸赞。 “这可比昨日那理发匠扎得好多了,还是咱们清哥儿手艺好。”周竹说:“瞧,多俊朗。” 赵炎面上没什么表情,一贯的冷硬寡言,配上他这发式,野性十足。 谁也看不出他到底喜不喜欢,直到了铁匠铺,张师傅王师傅同他打了个招呼。 “赵师傅今日挺早。”张师傅说。 张师傅打完了招呼没得到回应,抬头看去,只见那少言少语的闷汉子,忽地扬了扬嘴角,凝声道:“是,我家夫郎盘的发。” 张师傅愣住,久久不语,半响回了一句:“啊……煞是好看。” 青木儿今早打扫鸡舍的时候,拣了三个鸡蛋,个头都不小,他避开那群鸡鸭,顶着虎视眈眈的大鹅,把三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捧回灶房。 灶房梁上垂钓着好几根麻绳,每一根麻绳上都挂着一个竹篮,其中一个竹篮里,放着这段时间拣的鸡蛋十二个鸭蛋八个,还有一个鹅蛋。 鹅蛋最大,其次是鸭蛋,鸡蛋最小,即使放在一起,也不会弄混。 周竹出门前,同青木儿说了午饭要做的菜——韭菜鸡蛋。 这个菜简单,在青木儿还没熟悉如何做菜前,这样简单的菜不会搞砸,就算搞砸了,也不会难吃。 中午只做一个菜,再蒸点米馍和煮点米汤就可以了。 今天码头上有活儿,赵有德出去扛大包,田地里只有周竹忙活,不过昨天已经翻完了地,今天只要施肥,这活儿青木儿也能做,因此这天他送完了饭,就留在田地和周竹一块儿撒肥。 不过肥料的味道着实让青木儿扛不住,这种肥料家家户户都能自产,人越多,牲畜越多,产得越多。 他舀了一勺,差点没把自己熏死。 周竹见状,想着要不让他别做这个了,做不惯的人,确实难接受。 青木儿内心动摇了一瞬,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去舀下一勺。 这活儿快快做完便是,熏是熏了些,但不算累,他总不能看着阿爹一个人忙活儿,自己在一旁干看着,就算阿爹不在意,他也不能不在意。 他留在赵家做夫郎,本就骗了人,若是他再在赵家吃白食,那真是没了良心。 “我能做,阿爹。”青木儿这话不是说给周竹听,而是说给自己听:“我能做。” 他从院里逃出来那一刻,就必须认清这个事实,无论多辛苦,他都能做。 而且,青木儿并不觉得每日做活的辛苦生活有什么不好,他喜欢这样脚连着土地的感觉,踏实安心,这样会让他觉得,生根发芽的是他。 青木儿从窒息到面无改色,不过半个时辰,身上都染上了味,再多染一点也没什么要紧了。 赵家这一亩田和卖鸡鸭的陈二福家的田地挨在一块,陈二福家有五亩地,分在村子附近不同的地方,这边只有这一亩。 今天是王冬子和他家二儿子一块来施肥,王冬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儿子是个小哥儿,十四岁,不大不小,也到了相看的年纪了,这会儿王冬子就和周竹在唠嗑这事儿。 王冬子说:“我就怕我家阿吉嫁不好,愁得睡不着。” “多相看几个,打听打听人,嫁的人要看,家里人也要看。”周竹说。 “看着呢,咱们村没有合适的,前头那个村倒是有不错的,就是他家有个老娘,前些年干农活不小心,一只手断了,这以后生了娃,就难帮衬。” “这也是。”周竹应道。 王冬子叹叹气,看到另一旁的青木儿,说道:“哪像你家清哥儿,好福气,没嫁前在家享福,那手嫩的,嫁来你家,也享福,活儿都不用多干。” 青木儿一听,抿了抿双唇,他确实活儿干得少了些,还时常笨手笨脚的干不明白,不过爹爹阿爹一直未嫌弃过他,因而心里并不惊慌。 他巴巴地看向周竹,周竹一笑,说:“谁说清哥儿干活儿不多的?地里的活儿他干得少,家里的活儿可都是他操持的,厉害着呢。” 青木儿抿着唇笑了一下,干起活儿来越发起劲儿。 青木儿和周竹在田地里撒肥,赵玲儿和赵湛儿钻进一旁的矮山里拾柴,周竹直起身时没看到他们的身影,高喊了一声。 没一会儿,赵玲儿在山里应了一句,能听到声音就成,周竹弯下腰继续撒肥。 直到太阳嵌入高山,青木儿和周竹才干完,这捏着鼻子干了一下午,连喝水次数都减少了,感觉喝进嘴里的水怪怪的。 两人收拾了木桶,周竹对着山又喊了一声,谁知这回等了许久没回应。 周竹感觉不对,走过去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他立即丢下木桶跑过去。 青木儿见状不对,也跟着钻过去。 刚跑进矮山里,就听到赵玲儿和赵湛儿呛哭着跑出来,赵玲儿一边跑一边叫:“别过来别过来!” 周竹以为他们遇到了坏人,急得跑过去,跑近一看,双胎脸上起了个红肿包,且一人一边,赵玲儿左边脸,赵湛儿右边脸,俩长得很相似的娃娃,对称得很。 “怎么回事?”周竹揽着赵玲儿赵湛儿来回看。 赵玲儿见了阿爹,哇地一声大哭:“阿爹,蜜蜂咬我……呜呜呜……好痛啊……” 赵湛儿眼泪哗哗流,但他没哭出声,哽着说:“好大的蜜蜂,去摘龙葵子,碰到了。” 赵玲儿和赵湛儿脸上原本肉少,这会儿蜜蜂一蛰,脸颊肿起来,像是吃胖了,小脸肉肉的,挤着嘴巴,看着可怜又可爱。 周竹看这小脸,实在是可怜,哄着双胎说:“没事,先回家,一会儿让云桦哥哥弄点草药敷,就不痛了啊。” 赵玲儿瘪着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阿爹,我是不是变丑了……哇——” “没有的事。”周竹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笑说:“就是肿起来,肉肉的,不丑。” 赵玲儿信了几分,又转头问青木儿:“哥夫郎,我是不是变丑了……哇——” “不丑。”青木儿哭笑不得:“不丑,很可爱。” 赵玲儿在一声声夸赞中,接受自己没有变丑还变可爱了的事儿。 赵玲儿对赵湛儿说:“弟弟,没有丑。” 赵湛儿和姐姐对视一眼,哽咽着接受了。 直到,赵有德回来,皱着眉说:“玲儿湛儿咋了?这脸怎么肿成了馒头?” 赵玲儿:“哇——————” 青木儿去田柳家买消肿的草药,聊起这事儿,脸上还带着笑呢,这本是伤心的事儿,奈何两娃娃被蛰的地方着实好笑。 当着双胎的面,青木儿不好意思笑,这会儿真是忍不住。 田柳一听,当即要去看,当着面笑了一通,惹得赵玲儿钻进房里不愿出来见人了。 消肿的药敷上去,当即就祛了痛,只是肿起的脸,得花一晚上的时间才能消肿。 哄停了双胎,青木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撒了一下午的肥,身上一股子味道,难为他顶着这股味道笑了这么久。 这会儿真是怎么闻怎么难受。 热水烧起来要点时间,青木儿想着自己本就脏臭了,干脆去后院把牲畜的污秽物清理一遍,后院清理完,再点一把药草去味,连带着他身上的味道也给去一去。 等他忙完这些,就听到前边周竹在喊他:“清哥儿!先洗澡!” “来了阿爹!”青木儿把扫帚放回屋角,顺道把屋角的锄头钉耙一一摆整齐。 青木儿回到前院一看,赵炎正巧回来,赵炎见了他,想走过来,被青木儿抬手挡了。 其实青木儿不挡,赵炎走近了也能闻到,干这种农活儿的,哪有不留味的?洗洗就是了。 赵炎说:“我去抬水回房。” 周竹已经回房里洗澡了,灶房里,赵有德在做晚饭,他见赵炎进来,把手边木勺递给了他。 赵炎来回几趟把热水兑好,还把之前买的木槿膏和布巾摆在一旁,他想了想应该没什么要拿的,刚想叫青木儿洗澡,便听青木儿羞赧地小声说:“还有衣裳。” 青木儿本不想说这个,可是他身上的味道太重,他担心拿了干净衣裳,会染上味道,到时洗了和没洗一样,那可就浪费柴火和水了。 赵炎“嗯”了一声,去木箱里拿干净的衣裳,打开木箱一看,里边只有之前他买回来的三件青色衣裳。 这三件衣裳小夫郎没穿过,他以为是小夫郎不喜欢这颜色,便打算去院子里拿晾晒好的。 谁知青木儿忽地细声说:“就、就那件深青色的吧。” 赵炎一愣,问道:“你不是不喜欢这个颜色?” “没有不喜欢。” 青木儿只说了这句,别的没再说,赵炎也没多问,他想,小夫郎愿意多说便说,不愿的话,他也不能强求。 赵炎把深青色的衣裳叠好放在另一旁,洗完伸手就能拿到,做完这些,便关门出去了。 赵炎出来后,进灶房拿了两个火盆,从火灶里抽了两根火柴,一盆一根。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28节 赵有德正炒菜呢,见状问道:“你弄火盆作甚么?” “太晚了,阿爹和清哥儿晾发不容易干,弄两个火盆烘。”赵炎说。 赵有德一听,也是这个理,便说:“那你多抽几根,我这边炒好了,用火炭煨着就成。” 赵炎点头应了。 第27章 蹭唇 弯腰撒肥, 累了一下午,青木儿搓干洗净后,还在木盆里泡了一会, 木盆矮, 坐进去也只能泡到腰间。 肩膀和背部用热布巾敷一敷, 浑身的疲惫和劳累散去不少。 洗好了澡, 穿好衣裳后, 湿哒哒的头发用布巾来回按了几次,再用发带简单盘成了发髻, 他把能收拾的东西全都收拾好, 再开门喊赵炎过来抬水。 赵炎在灶房应了一声,出来时, 手上端着一个火盆, 他瞧见青木儿穿着深青色的新衣裳,心想,这颜色, 果真衬他。 青木儿低头拉扯了一下衣摆, 这新衣裳布料柔软, 穿在身上很舒服, 动作间,身上不会有粗糙的摩擦感,穿惯了粗麻衣,再穿这般舒适的衣裳,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他又扯了扯衣摆,和赵炎一块把水盆收拾好,洗过澡的水没有立即倒掉,白日穿的脏衣杉丢进去泡一泡, 吃过饭再简单洗一洗。 今天吃饭没有一家人在堂屋吃,周竹和青木儿头发湿着,近日的天入了夜越发凉,若是吃完了饭再烤头发,怕是会头疼,因而分开两处吃,周竹赵有德和双胎在他们房间里吃,赵炎和青木儿在自己房间吃。 可以散着头发在火盆旁一边烤一边吃。 吃过了饭,头发已半干,不过还不能睡觉,青木儿在火盆旁继续烤头发,赵炎洗完了澡,回来同他坐在了一块儿。 房间里,只有刮灰声和火星溅出的细碎声。 火盆里的炭覆上了一层白灰,赵炎用火钳子刮了刮,烧至火红的芯儿露出来,恢复了温度。 青木儿侧着头,五指叉开慢慢梳理长发,遇到打结厉害的,还得慢慢扯。 赵炎见状,起身拿了一把木梳过来,放到青木儿面前,青木儿看了一眼木梳,又轻轻抬眼看了一眼赵炎,随后垂下眼眸接过木梳,一点点将头发理顺。 赵炎坐下,手肘撑着膝盖,慢慢刮炭,这样干坐着,容易不自在,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终于找了点话:“今日我在街市上看到有人卖板栗。” 青木儿一愣,不知赵炎怎的说起了这个,“嗯?” “你可爱吃?” 青木儿又是一愣,他手指扣了一下木梳,低声说:“我不曾吃过。” 这样难得的好东西,向来只有院里头的管事能尝一尝,谁要偷偷吃了准挨打。 赵炎有些没想到,山里头多是板栗,想吃就进山摘,在村里头这不算特别稀罕的东西,不过板栗能卖钱,一斤五文钱,大多人家摘了也都拿去卖钱了。 因而青木儿说没吃过,赵炎仅仅讶异了一下,便说:“明日我休沐,可一道上山摘,阿爹做的板栗糕很是好吃。” “板栗糕?”青木儿更是没吃过。 “嗯。”赵炎说:“甜口的。” 一听是甜口的,青木儿心下有些期待,他爱吃肉,爱吃甜的,爱吃爽脆辣口的,也爱吃软糯的,这么一想,似乎就没有他不爱吃的。 他羞愧于自己怎么如此贪嘴,因而点头时有些犹豫。 赵炎以为他不爱吃,只是聊起了难以拒绝,便说:“明日先尝一尝,若是不爱吃,可不吃。” “爱吃的。”青木儿小声说。 赵炎一愣,随后松开眉头,一脸松泛:“嗯。” 聊完了板栗,似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时沉默下来了。 赵炎坐得离小夫郎近,还能闻到小夫郎身上的木槿花香,香气如烟雾般环绕在侧,他情不自禁往小夫郎身边靠近了一点点。 青木儿低着头,眼睫轻扇,他瞧见地上,汉子的影子比他的高许多,高高的黑沉沉的影子压着他的影子,似要将他吞没。 这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让青木儿不敢动弹。 那汉子的双手搂上他的腰时,他下意识挣了一下,却被搂得更紧,汉子高挺的鼻子在他颈间流连,比火盆更燥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后。 青木儿往旁边偏了一下,那汉子的唇口立即追了过来,他攥紧木梳,默默地承受这汉子的啃咬。 赵炎抱着香香的小夫郎,叼着那柔软细腻的皮肉就不愿松嘴,双唇贴着小夫郎的脖颈,几番碾磨都消解不掉心中情热。 火星乍起,蓦地让他想起今早的滋味,登时便揽过小夫郎细嫩的脸,偏头咬上小夫郎的软嫩的双唇。 四唇相碰,赵炎无处释放的燥热得以缓解。 他不懂亲吻,也不知道什么叫亲吻,他遵循着自己的本能,贴着唇上下左右来回蹭,蹭一蹭,就能叫他满足。 青木儿紧闭着双眼,他不知赵炎仅仅贴着唇蹭是想做什么,却后知后觉了这一屋的旖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柴火断裂声让他们惊醒,赵炎松开小夫郎的唇,垂眸看到小夫郎慌乱的神情,登时清醒过来。 他松开手,些许无措,哑声道:“……我方才漱过口了。” 他实在害怕小夫郎嫌弃他,他只听过关于床事的荤话,还听得没头没尾的,他不知道啃咬亲嘴这事儿,也这般别有滋味。 一时情迷,倒有些不管不顾了。 青木儿被他蹭得也好不到哪去,这汉子鲁莽又青涩,反倒让他这看遍红尘的清倌羞红了脸。 他捻着兰花指,轻轻抚了一下耳边的乱发,一双媚人的桃花眼东瞧西看无处安放。 白天亲嘴令人羞赧,夜里亲嘴,同样令人害羞。 青木儿率先起身,他不敢多看赵炎,抿了抿嘴,小声说:“嗯,夜深了,睡觉吧,明日还得早起铲鸡屎鸭屎呢。” 赵炎目视小夫郎上了床,他把火盆弄灭,蜡烛吹熄,跟着上了床。 第二日周竹听赵炎说要上山摘毛栗子,高兴得很,家里要忙着种油菜花,原先想晚几天上山,但是晚几天就很有可能被村里人摘完了。 吉青山上的毛栗子树不全长在一块,有几处好摘的,早早就被人抢先了,难摘的那些,有些人为了挣钱,拼了命也得去摘,若是不赶早,这一年就吃不上了。 往年摘来的板栗大多为了换钱,今年家里银钱有了些宽裕,摘来的板栗可以留一些在家里吃,剩下的还是得卖钱。 赵有德今日也不去扛大包,田地里昨日撒了肥,没那么快撒菜籽,因而今日上山摘毛栗子,可谓是全家出动。 上山的路是另一条,需得走到半山腰,路远,且附近没有山泉水,出门前,周竹给所有人都灌了一筒竹筒水,带在路上喝。 他们出门早,这会儿日头不算大,走在林间,大树遮荫,也晒不到哪里去,更何况,此时正值秋季,秋高气爽,阵阵清风照面拂来,人也清爽。 家里有孩子,上山就快不了,索性,他们也不着急,一边玩一边爬,见了野果,还得停下来摘点。 正巧,小路旁的山坡上,有一株红彤彤的小果子树,赫然是那荚蒾树,荚蒾果小,簇拥一团,择一枝下来,上面就有十几二十颗小荚蒾。 红色的荚蒾野果在一片绿意下格外显眼,阳光下更是娇艳欲滴。 不等双胎喊,赵炎便几步跨上了山坡上,几下把荚蒾果摘下,然后往下丢,其他人伸手接住。 青木儿接了好几把,这果子鲜艳得很,颜色漂亮,小小一个,吃一把,酸酸甜甜的,除了少数几个微涩,还是很好吃的。 赵有德仰头说:“阿炎,多摘些,回头酿酒。” “好。”赵炎说。 “给你爹多摘些,他啊,想喝酒想很久了。”周竹笑说。 赵有德冲周竹憨笑两声,没反驳。 赵炎几乎把一整棵荚蒾树都摘完了才下来,这果子小,也不多,酿成酒也没多少,不过干农活儿的人,偶尔来上那么一杯,还是很惬意的。 摘完了荚蒾果,他们继续往上爬,后面再遇到再摘,来到栗子树前时,已是辰时二刻。 这时节的板栗正是甜糯的时候,树上的毛栗子各个拉开了大口子,都不用手掰,直接就能掏出里头的硬壳板栗。 拳头般大小的毛栗子挂在树梢上,太阳光一照,外层的尖刺极其扎眼。 树上挤得满当,树下也掉落不少,见着好的,立即捡到背篓里。 上山路上,赵炎特意砍了两根长竹,这会儿他和赵有德一人一根,负责敲打树上的毛栗子,一棵树打完了再去打另一棵。 而青木儿和双胎就跟在后面捡,捡满了一篓子,就搬到周竹旁边,周竹用竹夹子,沿着裂口轻轻一撬,里头的板栗就出来了。 这板栗的个头大,手里颠一颠就知道今年的毛栗子长得好。 这片的树被赵炎和赵有德打完,他俩拉了背篓,也跟着一块捡一块撬。 两个时辰的时间,他们摘了满满两大筐。 这一些,足够自家吃和卖了。 赵家没有烘烤的木板车,因此摘下了山,明日就直接带到镇上去卖钱,这样虽没有直接烤挣得多,但好在省事。 摘完了这一片,赵炎往远走了一点,想着要是还有毛栗子就给全摘了,却没想到,让他看到几棵锥栗子树。 锥栗子那可是相当好吃,赵炎捡了几颗,两指捏开,挖出里头的果肉丢进嘴里,生吃脆口得很。 赵炎回头喊了一声:“阿爹,这儿有锥栗子。” 周竹一听,笑着回道:“正好,再捡些回来。” 青木儿听着,立即起身,拿过一旁的小竹篓,说:“阿爹,我过去。” “行,去吧。”周竹说。 青木儿单肩背着小竹篓小跑过去,赵炎抬头看到,连忙让他慢些,山路叶子多,容易脚滑,跑不稳当可是要摔的。 青木儿听话慢了下来,他走过去,赵炎手里已经攒了一把。 赵炎把手里的丢进竹篓里,然后留了几颗,捏给小夫郎吃。 捡果子手里都脏,但是青木儿没在意,赵炎给他捏,他没怎么犹豫,接过来放进嘴里,其实生吃锥栗子没什么味道,不过嚼头还可以,脆脆的。 青木儿吃了几颗就和赵炎一块捡了起来,锥栗子和板栗一样,外头都有一层毛刺,不过掉落的锥栗子不用剥,直接捡地上的就成。 他们一人捡一边,小竹篓很快便满了,青木儿看着这一片没有剩余的了,想起身回去,不料脚一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赵炎听到动静连忙跑过来,把人扶起,焦急道:“怎么样?摔哪了?” 青木儿深觉自己手脚笨拙,很是苦恼,摇摇头说:“没摔着,就没站稳。”他拍拍膝盖,忽地“嘶”了一声。 赵炎抓起他的手一看,掌心全是小尖刺。 第28章 拔刺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29节 密密麻麻的小尖刺扎入掌心, 青木儿没觉得有什么感觉,他刚想用手拍掉,就被赵炎阻止了。 赵炎说:“小刺不能拍, 会扎得更深。” 说完, 低头用力吹了一下。 暖风从掌心溜过, 青木儿微微一愣, 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手。 掌心上大部分小尖刺被吹走, 只有扎入皮肉的被留下。 赵炎皱起眉:“先下山,不要用手拔。” 这种刺太小, 用手拔容易断在皮肉里, 得用细针把皮挑开,然后用针尖一点点拨出。 那头周竹见二人久久未归, 连忙过来寻, 一问便知青木儿扎了手,登时叫上赵有德和双胎,迅速下了山。 回到赵家小院, 已近午时, 他们把装满板栗和锥栗子的背篓放下, 周竹进屋里拿细针, 赵炎拉着青木儿去洗手。 捡锥栗子被扎手是常有的事,只是村里人掌心布满茧子,细小的尖刺想扎进去不容易,唯有青木儿双手细嫩,才让尖刺扎了满手。 双胎围在青木儿旁边,看他端着手一动不动,赵湛儿问道:“哥夫郎,痛吗?” “肯定痛呀, 好多刺呢!”赵玲儿说。 青木儿摇了摇头,诚实道:“不痛。” 刚扎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只有被按到才会有稍许刺痛,这会儿洗完手也没多大感觉。 只是肉眼看去,小尖刺攒成几团,密密麻麻的,看着吓人。 赵炎拿了细针过来,小心拉过青木儿的手,他抬头看了一眼青木儿,青木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里几分惊慌。 说是不疼,可看到细针要挑皮,心里不免惴惴不安。 “我轻些。”赵炎说。 说完他两指轻轻捏起,指尖挤出一小块肉,好几根小尖刺就躺在里面,赵炎用针尖顺着尖刺所在,轻轻挑开白皮。 大部分的尖刺就是这么被拨出来,极有少数已经断成两段,针尖拨开一段,还有一段,怎么都弄不出来。 若是再挑深些,定会扎得手疼。 赵炎眉头紧蹙,双眼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那细针,生怕一个不慎,把细针扎进去。 他打铁向来手稳,遇着细致的活儿都不曾紧张过,这会儿额角隐隐冒了汗。 青木儿心底慌,见那针尖在手心里拨弄,紧张得很,若不是赵炎紧紧握着他的手,只怕这会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然而挑了几次后,他渐渐放松下来,赵炎的手稳,不曾让他疼过,他想这事儿对赵炎来说不难。 他原是盯着赵炎的动作,那根针被赵炎粗大的手指头捏着,显得又尖又小,目光轻移,却发现赵炎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方知赵炎心里也紧张。 青木儿心下一怔,然而就在这一刻,莫名的,心里最后一丝惊慌也无了。 他忽地摊开掌心,不再紧绷。 赵炎诧异地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青木儿眼睫低垂,轻声说:“我不疼,重些也没关系。” 赵炎一愣,片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挑刺,只是力道并没有变重。 细细挑了半个多时辰,掌心里的刺才全然拨除,原本顺滑的皮肉,被挑得坑洼,看着都觉得疼且刺挠。 青木儿倒是没什么感觉,挑了这么多,不疼也没出血,起了点皮而已,还没赵炎攥他手的感觉来得强烈。 他轻轻蜷起手,说:“我去洗手。” 赵炎“嗯”了一声,把细针拿给周竹。 午时,一家人吃过午饭,开始收拾板栗和锥栗子。 今日摘的两箩筐板栗被周竹分成了两份,一份卖,一份留着自家吃,今早大儿子特意同他说要做板栗糕,周竹又进灶房,把旧年用过的糕饼木模拿出来。 木模是简单的月饼形,顶上有菊花纹样,压出来的糕饼好看又好吃。 青木儿和双胎一块把板栗洗了,生板栗只要泡在水里搓一搓就行,洗完了丢进一旁的竹篮里,洗完了板栗再洗木模。 木模久不用,积了许多灰,犄角旮旯光是水冲冲不干净,得用鸭毛一点点扫弄。 家里鸭毛多,去后院随意捡一根就成。 他们这边洗完拿去灶房蒸,那边赵炎去把剩下的板栗简单分了好坏装进背篓里,一会背到镇上去卖,新鲜摘下的,个头也大,早些卖了换成钱,也不用等明日了。 赵炎分完后,也没耽搁,进柴房拿了秤杆,搂了顶斗笠就打算去镇上,想了想,脚步一转,走进了灶房。 他好不容易休沐,心里头总想和小夫郎呆在一块儿,去镇上卖板栗,也想和小夫郎一块去。 青木儿正起火蒸板栗呢,闻言下意识朝周竹看了过去。 周竹道:“看我作甚?” 家里的活儿都是周竹在操持,青木儿习惯了听阿爹的吩咐做事,所以意识里,总习惯以阿爹的吩咐为准。 现在家里有活儿要做,能不能去镇上,自然得听阿爹的。 “瞧你,想去便去,全然由你决定,家里不拘束。”周竹笑说。 这个,青木儿心里再明白不过了,他在赵家这么久,赵家人何时拘束过一二? 大多是由着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不过他之前心里虽知晓,平时却是不敢多放肆的,现下,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可以肆意一些。 青木儿轻轻地笑了一下,说:“知道了阿爹。” 那一箩筐的板栗是赵炎背着,青木儿两手空空跟着去,也就腰间别了一筒竹筒水。 现在日头最盛,好在秋日风清爽,戴着斗笠也不怕晒到头疼。 三凤镇热闹依旧,街边卖野味野果的小商贩很多,青木儿跟在赵炎后边,好奇地望向街边那只小野鹿,小野鹿睁着大大的眼睛,四蹄不安地踢着,时不时左右走两步,被猎户拉着走不远。 除了小野鹿,还有长尾的野鸡,这野鸡青木儿见得少,长长的尾羽,在阳光下,色泽鲜艳亮丽,漂亮极了。 他多看了两眼,一旁的赵炎见状,问他:“可想吃?” “没有。”青木儿连忙说:“看看罢了。” 赵炎看了一眼野鸡,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想在三凤镇摆摊,不是简单拿草席铺一铺就能摆,得先去府衙交摊位费,交了摊位费,府衙会给一块木牌,有了木牌,就可自行在集市找地方摆。 若是没有木牌,衙卒巡街时,被发现可是要罚钱的。 不过也有小商贩抱着侥幸的想法,等衙卒来巡街时,快快收了东西逃跑,衙卒追不到人也没有办法。 赵炎带着青木儿到府衙旁,交了两文钱,领了一块木牌,再回到热闹的街市,他也没特意找地方,就在方才卖野味的猎户旁边的一小块空地,把背篓放下了。 离得近了,青木儿才发现,那小野鹿屁股后头有伤,用草药包着,地上的长尾野鸡尾羽,比远着看更好看。 “兄弟,新摘的板栗?”那猎户闲了半响,终于有人能说说闲话了,是以立即摘下嘴里的野草,冲赵炎问道。 赵炎点头说:“早晨摘的。” “那可新鲜。”猎户探头看了一眼:“个头也大。” 赵炎见他有兴趣,问了一句:“可要来点?” “倒是不错,待我将这猎物卖了,再买点尝尝鲜。”猎户朗声笑道。 赵炎点了点头说“行”。 青木儿站在赵炎身侧,探头去看那小野鹿,冷不丁听到赵炎高声吆喝了一句:“板栗!新鲜的板栗!五文一斤!” 他讶异地看了赵炎一眼,总觉得这和他认识的赵炎不太一样。 平日里的赵炎寡言,说话低沉,即便是高声说话,也不像现在这般大声,还如此自然地吆喝,彷佛他已摆摊摆了数年之久。 殊不知,赵炎在铁匠铺里,也时常出摊子上卖东西,二万叫卖的时候,他也听了不少,自然是攒了些经验的。 来摆摊就得豁出脸面,扭扭捏捏畏畏缩缩很难卖出东西。 更何况,他少时本就是个调皮的黑皮娃子,也就是多年的打铁生涯磨了性子,才成了如今这般沉默寡言的汉子。 “板栗!今早刚摘的板栗!” 赵炎又一声吆喝,引来一位挎着竹篮的妇人,那妇人往箩筐里瞧了一眼,问道:“多少钱一斤?” “五文。”赵炎说。 “哟,可贵,那头烤好的也才六文。”妇人拿了一颗,二话不说直接用拇指指甲划开。 青木儿眉头蹙起,她拿的是个头最大的,剥了一颗,可就少了,然而生板栗可不容易剥,那妇人没弄开,撇撇嘴丢回去了。 妇人说:“你这板栗硬得很。” 赵炎面色不变,说:“新摘的,自然生硬,若是放久了,皮壳就软了。” 妇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高大的汉子,有些没想到他竟是这么能说,皱了皱眉头,说:“少一点。” 赵炎说:“这板栗个头大,方才我卖给上一个阿姐,卖的六文,若不是日头大急着回家,也不会五文贱卖了。” 青木儿一愣,呆呆地看向面无表情的赵炎。 上一个阿姐?哪来的阿姐? 那妇人一听,面色稍缓,她又伸手拨了几下,说:“来一斤……两斤吧。” 赵炎点了点头,大手一抓,抓了一把,一旁的青木儿连忙把秤杆递给他,赵炎称了两斤,把秤杆给那妇人看了一眼,待到妇人点头,便把这两斤板栗包好。 两斤十文钱,妇人掏出钱要给赵炎,赵炎在包板栗,青木儿急忙伸手接住,放回小钱袋里。 “兄弟挺能说。”一旁的猎户看了始末,笑道。 青木儿也没想到赵炎能当面扯谎,还毫不慌张,张口便来。 “先前卖过。”赵炎没有多说,他回头看了青木儿一眼,说:“要是热了多喝水,一时半会儿卖不完。” 青木儿闻言摇摇头说:“不渴。”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再站在赵炎身后,小声说:“我也一起。” 赵炎垂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转过头继续叫卖,平平的嘴角往上扬了扬。 一箩筐的板栗直到日落前才卖完,最后那一斤被猎户买走了,总共挣了一百五十文。 一百多个铜板放进钱袋里,满满当当。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30节 第29章 做糕 卖完了板栗, 青木儿和赵炎没有立即回家,而是转到了镇上的豉汁铺子。 如今家里人多吃饭,各种酱料用得快, 偶尔想吃有点味的菜, 这个钱省不下来。 豉汁铺子在东街市最深处, 走过去要花点时间, 赵炎背着空背篓走在前面, 青木儿落后一步跟在他后边。 这会儿街市不算热闹,大多小摊小贩已经在收拾东西回家了, 叫卖声都少了许多。 人少, 走路快,不到两刻钟时间, 便来到了豉汁铺子。 铺子里头放了六口大缸, 大缸的墙上挂着木牌,木牌上一一介绍了豉汁的特色。 赵炎识一点字,日常所用的字都能看懂, 他仔细看了木牌上的内容, 找到了常吃的那一种, 便招呼伙计过来。 “客官, 您要哪一种?”伙计问道。 赵炎指了指木牌,说:“黄豆豉汁。” “好嘞。”伙计立即取下一旁的木制漏斗和酒舀,问道:“您要几斗?” “半斗。”赵炎说。 家里不常吃肉,半斗豉汁能吃很久了。 而且等入了冬,天一冷,田里没什么活儿,做工也少了,大多人都是在家干活儿, 这时候一天也就吃一顿或是两顿,用不上那么多调料。 伙计打开大缸木盖,黄豆豉汁的香味立即散了出来,豆香浓郁,他取来三个大竹筒,一一装满,正好半斗。 伙计用麻绳把三个竹筒扎好,递给赵炎:“半斗六十文,您拿好嘞。” 青木儿一听,立即取出钱袋,数了六十文递过去。 卖板栗的一百五十文,一下便去了不少,可见这钱,当真不好挣。 赵炎卸下背篓,把竹筒放进去,他背起时,见小夫郎皱着眉,似乎有些不高兴,遂问道:“怎么了?” 青木儿捏着钱袋,抿了抿嘴小声说:“轻了许多。” 这一百五十文,算是青木儿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挣钱,在赵家这么久以来,他干的活儿不少,可没有一样是直接换成钱的,唯有这板栗,他有摘有洗还一起出来卖,虽说这钱不属于他,可也叫他心底欣喜得很。 然而这钱还没拿热乎呢就花了出去不少,即便是换了香香的豉汁,心里头也总觉得欣喜少了一半。 这钱,真的是,不经花啊。 赵炎一愣,冷硬的眉目蓦地软和,他和小夫郎出了铺子,方说:“挣了钱该花得花,不能省,攒了埋在地下不用便不叫钱了。” 青木儿也知这个理儿,只是他手里钱袋轻了,一下想岔罢了,抬眼看到赵炎背篓里的竹筒,他又觉着,挣了钱,不就是给家里添东西的么,现下添了,才真真叫人高兴呢。 青木儿把钱袋放回袖口里,弯了弯眼眸,说:“嗯,回家吧。” 秋日太阳落山快,他们刚回到赵家小院时,天已半黑,院里头周竹在用木模压板栗糕,双胎在一旁给阿爹的木模勺板栗泥。 周竹刚压完一个,抬头看到二人,笑问:“回来了?” “回来了阿爹。”青木儿对做板栗糕好奇地很,当即小跑过去看。 只见双胎刮了一勺板栗泥,放进木模里,周竹手掌压平整,最后翻转木模,正面轻轻一扣,一个完整的、带着菊花纹样的板栗糕便出来了。 此时簸箕上,已经摆了不少,明黄色的板栗糕圆圆的,不大,结实。 周竹见青木儿不错眼地盯着,笑道:“快去洗手,一会就能吃了。” 青木儿有些不好意思,他“嗯”了一声,先去把装水的竹筒放回灶房,灶房里赵有德在烧水看火,他叫了声“爹爹”便出去洗手了。 他把衣服上的灰弹掉,洗干净手,用布巾擦干,便坐到周竹旁边,说:“阿爹,我想试试。” “你来。”周竹压完手里的,便把木模给青木儿,颇为豪迈地说:“湛儿,给你哥夫郎满上。” 青木儿被阿爹逗得发笑,手掌压了压满上板栗泥的木模,方才见阿爹做时,压得十分平整,他也不敢含糊,手掌没压齐的地方,指腹轻轻压平。 最后便是要把压好的板栗糕扣出来了,这一步其实不容易,用力不匀,很可能会把压好的板栗糕弄裂。 青木儿先前见阿爹弄得轻巧,以为这不难,谁知他用劲儿时大力了些,不小心碎了一角,这板栗糕便成不了完整的圆了。 他扬起的眉眼登时耷拉下来,用木模遮了遮那块板栗糕,试图不让人瞧见。 他这小动作,不仅周竹和双胎瞧见了,连后头过来的赵炎和赵有德都看见了。 周竹笑着调侃道:“哎,清哥儿害羞了。”话音刚落,周围一阵善意的笑声。 青木儿登时连头都不敢抬了,他怕一抬头,脸上的热意被发现。 “哥夫郎做的跟我是一样的。”赵玲儿高兴地说。 赵湛儿紧接着说:“跟我也一样。” 青木儿羞窘得不行,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后只能跟九岁的娃娃比谁做得好。 赵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用木勺舀了一勺,说:“再试试。” 青木儿侧头看了赵炎一眼,赵炎眼底带着丝丝笑意,淡淡的,不甚明显。 他抿着唇扬了扬嘴角,转过头拿起木模,用力把糕饼压平,然后翻转,在扣下之前,轻吸了一口气,随后把木模轻轻扣下。 揭开前,他看了周竹一眼,周竹说:“这回力道可以。” 一揭开,很完整,丝毫碎渣都没有。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在众人笑声与赵玲儿的拍掌欢呼声中,笑了。 晚上没做晚饭,一家人坐在桂花树下,一块儿吃板栗糕,手边还泡了一壶山上摘来的大叶茶,这茶清爽,一口板栗一口茶,吃个半饱就行,夜里好睡觉。 夜里安静,一夜好梦,到了第二天,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路边大树逐渐泛黄的叶子随着雨滴一块落入水洼里,小跑路过的青木儿一脚踏进水洼,泥水四溅。 他微微弯腰用身体遮住小竹篮,压低了斗笠往前跑,没多一会儿,就到了田柳家。 田柳家院子有屋檐,他在屋檐下把身上的雨水弹净,仔细看了看竹篮没淋到水,才拍了拍木门。 没一会儿,内里传来声音,是田柳:“谁?” “我。”青木儿扬声道。 门开了,田柳看到肩头衣摆湿了半截的青木儿,讶异道:“怎么蓑衣都不穿?快进来。” 青木儿摘下斗笠朝外甩了几下,盖在小竹篮上,跟着田柳进去了。 进到堂屋,屋里没人,青木儿把竹篮放到桌子上,打开竹盖。 “家里做了板栗糕,今早还炒了锥栗子,给你拿点。”青木儿说。 “那真是好,我这几日想吃,可惜不得空,上不了山摘呢。”田柳捻了一颗锥栗子,捏破壳,丢进嘴里嚼:“这锥栗子恁地甜。” 青木儿说:“阿爹放了一点糖炒,不多,沾个味儿。” “好吃。”田柳嚼了几颗,又拿了一块板栗糕,刚想分成两半,青木儿连忙说:“你吃吧,家里还有呢。” “那成。”田柳说:“一会你拿点鸭卤味回去,我正做呢。” 青木儿知晓田柳的性格,不会跟他客气,点头“嗯”了一声。 “镇上有家老爷今儿个晚上办满月席,定了十只卤鸭,鸭内脏他们没要,留了好些。” 田柳说着带青木儿去灶房,灶房的房梁上挂着十只收拾干净的鸭子,另一旁有两口大锅正熬着卤鸭汤料,那带着药香味的卤料飘满灶房。 田柳要忙活这十只卤鸭,因而镇上的铺子是林云桦去看的,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忙活不过来,若是接了这样大的宴席,镇上的铺子就得关门,后来请了人,总有人手脚不干净,时不时给客人少称,然后自己顺回家。 知道后,气得田柳干脆自己干,累是累点,总好过搞坏了铺子的名声。 卤料烧开后,田柳把卤鸭放入大锅里炖,然后取了两只长勺,给了一只青木儿,说:“正好你来了,帮我淋一下料汁。” 青木儿一听,哭笑不得:“我怎会?” “怎的不会?”田柳把长勺塞进青木儿手里说:“同洗澡一般罢了。” 青木儿无奈田柳心大,田家嫂子多次上门,不就是为了这卤鸭做法的么?怎的还让他上手了。 田柳嘿嘿笑道:“你若是淋了汁儿就把我这方子学去了,那我赞你一声厉害,这卤鸭随你卖去。” 这倒也是,这卤鸭如何做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一锅上好的药香味卤料是怎么做的,没有着喷香的卤汁,怎么做都没那个味儿。 青木儿淋着淋着,深觉田柳的厉害,田柳和田大分了家,自己挣铺子挣钱,靠的就是这门手艺,不像他,只会些下三流的手段,就算跟阿爹干了点活儿,也没甚么特别的。 别家夫郎媳妇儿都会的活儿到他这,还得让人教慢慢学。 田柳见青木儿忽地走了神,问他:“想甚么呢?” “没。”青木儿回过神,笑说:“想着你家这鸭子怪不得好吃,这么精心伺候它洗澡,能不好吃么。” 田柳扬了扬下巴,眼珠一转,忽地靠近青木儿,调笑道:“那是,你洗了澡,你家阿炎吃你也好吃呀。” 青木儿猛地一抖,差点把长勺丢了,脸色涨红,震惊不已:“你、你……怎的说荤话……” “这有甚么。”田柳满不在乎地说:“又不说给旁的人听。” “这、这……”青木儿瞪大了双眼:“这……” 田柳见他着实害羞,笑了一声,随后又渐渐收了笑,悄声问:“你、你做那事儿,怕不怕呀?” “……啊?”青木儿持续震惊。 第30章 害臊 虽说床上那点事儿青木儿自小听多看多了, 但他这会儿还真是没想到田柳这般胆儿大。 青天白日的,哪能说这个…… “说说呀,怕不怕?”田柳还在小声催他。 青木儿没法了, 只能如蚊蝇声般说:“自然是……不怕的。” 一开始也怕, 怕得很, 他担心那汉子有什么隐疾癖好, 谁知后来发现, 这汉子别说有隐疾癖好,能晓得换个花样都不错了。 田柳一听, 蹙起眉头, 嘟囔道:“怎的你们都不怕,独独我怕得很……” 青木儿一愣:“我们?” “嘿嘿, 我还问过铺子里的伙计。”田柳说:“他去年成的亲, 同他相公恩爱得很。” “你、你怎的还问这事儿啊?”青木儿小小地惊了一下。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32节 第31章 骂骂 31 天是一下变冷的, 夜里睡觉旁边有个暖炉倒不觉得冷,早晨醒来,身旁空无一人, 厚被子没盖紧, 凉风丝丝往被窝里窜, 后背都冻僵了, 青木儿翻身卷了一下被子, 闷头眯了一会儿便起身了。 这一动弹,腰酸软得很。 他蹙起眉颤颤巍巍地“嘶”了一声, 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方才下地。 房门一开, 凉气入鼻,青木儿偏头打了个喷嚏, 肩膀抖了两下, 把鸡皮疙瘩全部抖掉。 院里头没人,唯有灶房升起炊烟,便知是阿爹在灶房忙活儿着。 青木儿在院子拉伸了一下, 仰头望向吉青山, 秋雨过后, 沉沉的白雾压在山巅, 山间雾霭翻涌,被风带着飘向远方,云卷云舒,一时之间只觉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他站着愣了会儿神,便去灶房打水洗漱了。 周竹在灶房忙活儿,灶房吃食多,引来的虫蚁老鼠也多, 若是每日不打理,过个夜,准得遭殃,他这会儿就是在灶房里撒驱虫药粉。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青木儿一眼,笑说道:“起来了?锅里蒸了玉米饼子,洗完脸就去吃。” “知道了阿爹。”青木儿从木架上拿来木盆,灶上有热水,他舀了半瓢,再加点冷水兑一兑,端出去洗脸。 早晚凉,再用冷水洗漱,只怕会着凉。 他刚出灶房,就见双胎披头散发地蹲在桂花树下,一动不动地盯着树干。 “在看什么?” “哥夫郎,牛角虫。”赵湛儿回过头说。 “牛角虫?”青木儿没见过这是什么,闻言放下木盆走过去,谁知见到一只长着斑点和长须的虫子在桂花树上,登时汗毛竖起。 他有点看不得这种虫子,往后退了两步,眉头紧蹙:“你们不怕?” “不怕呀。”赵玲儿说:“用绳子绑住,可以遛呢,就是要把牛角虫的牙齿拔掉。” “牙……”青木儿难以置信,以为听错了,他瞪圆了双眼,眼见赵玲儿准备上手抓,登时吓得一蹦,叫道:“别!” 来不及了,赵玲儿已经两指捏住牛角虫的身体,高高举起,高兴道:“弟弟!我抓住了!” “绳子。”赵湛儿起身跑回房去找绳子。 “哥夫郎你看看。”赵玲儿抓着牛角虫想跑过来。 青木儿目瞪口呆,连退三步。 顿时他就心不旷,神不怡,神智不清爽了。 他连连摆手道:“我、我不玩,你们玩吧。” 赵玲儿稍稍可惜:“牛角虫很难抓哦,这次不玩,下次就很难玩到啦。” “我……下次也不玩。”青木儿艰难地说道。 “那好吧。”赵玲儿非常可惜。 这会儿赵湛儿拿了一根细线过来,俨然是周竹缝衣用的黑线,两娃娃不会绑,想找哥夫郎帮忙,可哥夫郎一副很害怕的模样,他们便去找了阿爹。 周竹撒完药粉出来洗手,便见双胎攥着牛角虫向他冲来,他脸一僵,扯出一个温和的笑,说:“爹爹在后院浇菜呢,让爹爹扎吧?记得让爹爹把牙齿拔掉。” “知道啦!”赵玲儿高声回道,然后和弟弟一起跑去了后院。 两娃娃走后,周竹短促松口气,同青木儿说:“别的虫子都好说,唯独这牛角虫,咬人是真疼,也不知这两孩子怎么一点也不怕。” 青木儿也想知道他们怎么如此胆大,竟能上手抓。 周竹看了一眼愣愣的青木儿,笑说:“快去洗漱吧,等会儿牙齿拔了,拿着遛遛其实挺好玩的。” 好不好玩这事儿青木儿不知道,只是他见赵玲儿抓着细细的棉绳,另一头绑着牛角虫在前面飞,飞着飞着,绳子一拽,牛角虫被拽回头,飞到赵玲儿的发髻上,青木儿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玉米饼子丢掉。 双胎丝毫不怵,还在那嘎嘎大笑。 青木儿轻叹一声,默默坐远了。 朵朵白云堆在天边,像一团团棉花,柔软蓬松。 日头起来,天也暖了,他们坐在院子里剥蒜,把大蒜分成一瓣一瓣,种到菜园子里,来日冒尖发芽,不仅能吃蒜苗青蒜,来年还能将花茎抽出,便是蒜薹。 而且割蒜苗时,只要不把根茎拔坏,就能一茬接着一茬长,这青蒜炒肉好吃不腻,村里头家家户户这个时候都会种上几排。 大蒜剥了小半篮子,眼看着差不多够了,周竹拿着锄头去后院菜地寻了块地,划出小沟浇上水,浇透。 青木儿把草木灰拎过去,慢慢撒到小沟里,随后将剥好的蒜瓣,按进土里就成。 这活儿不重,就是得一直弯着腰,昨儿个夜里,扭腰摇了半宿,本就酸软,现下弯了一会儿,就有些吃力。 幸好这蒜瓣不多,哪怕随手丢在土里,蒜瓣发芽时都能自个儿埋土里。 青木儿忍着酸,把小半篮蒜栽完了。 栽完了蒜,他直起身,抻了一下,又去鸡舍把鸡鸭鹅放出来溜达,之前买的鸡苗鸭苗都长成了小鸡小鸭,跟在大鸡大鸭后头上跳下窜,逗趣得很。 带头的那只大鹅,“鹅鹅鹅”地往前冲,鹅头往篱笆缝隙一钻,看样子想冲破篱笆,到外头玩耍。 新扎的篱笆用的都是好竹子,竹桩扎根扎得密,岂是它这一只大鹅能扑倒的? 大鹅张开翅膀扑了好一会儿,终是认清现实,缩回鹅头,追着鸡鸭玩耍去了。 周竹把菜地里泛黄的菜叶子摘下来,拿回前院,剁给鸡鸭鹅吃。 青木儿待到身子爽利了,回到前院,把换下的衣裳拿去洗,双胎见状把细绳绑在桂花树上,这样洗衣回来还能继续玩牛角虫。 现在河水冷,洗衣裳都得等到太阳起来一点了再去,这样即便冻手,也不至于到刺骨的冷。 到了河边,发现河岸上围了许多人,且汉子居多,青木儿抱着木盆有些迟疑,他在吉山村这么久,也就在老赵家那回见过这么多人,熟稔的人闲暇时会坐在大树下聊天,但青木儿从未凑过热闹。 是以他这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可衣裳得洗,不如往上游走走,寻块僻静些的地儿洗。 他转头和双胎说:“我们换个地方。” 双胎在家里活泼,在外却是十分乖巧安静,人多他们也怕,见哥夫郎如是说,于是点点头,说“好”。 要往河岸上游走,也得先走到河边,走近了才发现,竟是村里的汉子在下河捞鱼。 一汉子手里抓着网的一头,往河中心走,没多远,河水漫过半腰,那汉子便停了,网的中间和后边被另外两个汉子抓着,三人一同下水捕鱼。 岸上有人在聊:“下了这么久的雨,河水涨了挺多啊,之前下水,走到中间了那水也才到胸口。” “河水涨了鱼才肥啊!”另一人说:“哎,贵子你快下网啊,再晚点鱼都跑光了” 河里走在最前头的汉子王贵子回道:“怕甚,这么多鱼,随随便便就能捞一网!” “哎哟,就怕你捞不着,回去挨你夫郎念叨哟!” 青木儿听了一耳朵便走开了,村里人他认识的不多,熟稔的更是少之又少,遇到这样的热闹还是避开为好。 沿着河越往上走,周围的杂草也就越多,且离河越近,眼瞅着再继续走,就全是比人还高的杂草丛了,青木儿停下来,找了块稳当的石头把木盆放下了。 “就这儿吧,早些洗完早些回去。”青木儿说。 赵玲儿点点头:“知道啦。” 赵玲儿负责放衣裳下水浸湿,赵湛儿负责把衣服捞起再放上无患子给哥夫郎,青木儿负责拍打和洗,最后三人齐心协力,一块儿把衣裳拧干。 这活儿他们相当熟练,哪怕是河水冰冷,速度丝毫不减,没多一会儿,这盆里的衣裳就只剩最后一件。 赵玲儿刚把衣裳放入河里,便听到河对岸传来一声呻吟,她听不懂是啥,下意识抬起了头,隐约看到前方杂草在动,再要细看时,被哥夫郎冷冰冰的手捂住了双眼。 这样的呻吟声两孩子不懂,可青木儿再熟悉不过了。 他万万没想到,竟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放浪,如此猖狂,如此……不要脸。 “哥夫郎,那有人么?”赵湛儿问。 青木儿倏地捂住赵湛儿的双眼,他怕俩孩子看到了什么不该看,慌忙压低声音说:“你们别看,把衣裳捞起回家。” “哦,好。”赵玲儿虽不解,可既然哥夫郎说了,那就会听话。 赵湛儿也同样点头。 青木儿放下双手,见他们很听话地没往那边看,放下了心,他捞起河里的衣裳,没管干不干净拧没拧干,放进木盆扛起就走。 “走吧。”青木儿小声说。 三人扛着木盆偷摸往回走,走回常洗衣的河边,捞鱼的那群人还在,不过围看的人少了一些,青木儿也没再凑过去洗,反正只剩一件了,回家洗也行。 兴许是被那过于惊骇的□□惊到,青木儿走得很快,双胎跟得有些吃力,赵玲儿刚想说让哥夫郎慢点,谁知前方竟走来两人,正是陈阿珍和赵四婶。 青木儿脚步一顿,他不想理会,打算偏开那二人,谁料陈阿珍眼一瞥,朝青木儿脚边啐了一口,骂道:“小畜生。” 青木儿对这样的辱骂并不在意,他让双胎走在里面,低声说:“别管她们,咱们回家便是。” “全是吃粪的小畜生。”人都走过了,陈阿珍想想不解气,停下来,转过头又骂了一句。 青木儿不理,照直了往前走,他见识过陈阿珍的手劲儿,心里多少有些发怵,他宁可被骂几句,都不想和这样的人起冲突。 他没有赵炎那般强悍的力气,现下避开是最好的。 “哎哟,娘,你管他们作甚?”赵四婶撇嘴,上回打那么一回,害得她男人在床上躺了半月,丢了镇上帐房先生的差事,要是再来一回,只怕是刚找到的差事又得丢。 她儿子赵玉才念书一个月要花二两银子,要是没了差事,她儿子还怎么考状元当大官? 陈阿珍顿时不爽:“你叫嚷什么?那几个狗养出来的小畜生骂一骂怎么了?就知道周竹那个狗操的玩意儿教不出什么好东西,呸!” 青木儿一口气涌上,猛地停下。 骂骂他,他是没所谓的,难听的话,他听多了,以前管事骂人,句句戳人心肺,骂得人直想撞墙,再狠毒挖心的叫骂,他都能忍下来。 然而现在,他忽然忍不了了。 他不喜陈阿珍骂赵家人,自他来了赵家,日日都顺心,家里没人会嫌弃他笨手笨脚什么也不会,也没人说过他一句不好,他想,他在赵家过上了美夫郎所期盼的平凡而美好的日子。 木盆一丢,青木儿猛然回头。 他咬了咬后槽牙,双唇止不住发颤,他还是发怵,心里还是害怕,他压住心底的惊慌,稳住发软的双腿,张口。 “死、死婆子……臭婆娘……老泼妇!” 他其实不太会骂人,但他记得田柳是怎么骂人的。 “不要脸! 阴贼!臭婆子!”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33节 第32章 打架 “老畜牲!” 青木儿骂她。 陈阿珍下垂的眼皮瞬间拉起, 她想不到这个瘦弱胆小的小畜生竟然敢回嘴,她几步冲上去就想挠人,被赵四婶拉住了。 赵四婶不想惹事, 连忙说:“娘!你同他计较什么?玉才还要科考呢, 你不想想自己, 也得想想玉才啊娘!” “放你娘的狗屁!我打这小畜生干玉才什么事!我打他, 是给玉才积德!”陈阿珍一把甩开赵四婶的手, 往青木儿走去。 青木儿立即从地上捡起捣衣杵,指着她:“你、你敢!” 说着用力挥了两下, 双胎抓着他的腰带, 被他这两下带得左右摇晃了几步。 陈阿珍见状,止了步, 纵使她力气大, 但是被捣衣杵打几下还是吃痛,她四下看了看,没见着有称手的木棍, 便想着就算挨几下也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青木儿甩动捣衣杵, 刚打到陈阿珍的手臂, 就被她一把抓住了捣衣杵用劲儿往回拉。 力气之大让青木儿惊了一下, 他果断放开,反叫用了劲儿的陈阿珍没收住力气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陈阿珍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见一个大木盆迎面袭来,直接砸到了她头上,登时疼得嗷嗷乱叫。 这会儿的青木儿昏了头,拿着木盆狂砸,也不管轻重如何, 他只知这会儿他不砸,挨打的准是他。 陈阿珍双手想挡脸又想挡身子,上下兼顾不到,哪哪都挨砸,没一会脸上就划出了血。 赵四婶大惊:“娘!你个混账东西!”说着一把薅住了青木儿的头发,疼得青木儿眼泪瞬间流出。 青木儿打架经验还是太少,他仰着头想用捣衣杵回击,却被赵四婶扯走了。 一旁的双胎吓得眼泪鼻涕齐唰。 赵玲儿见哥夫郎挨打,心惊胆战地抱住赵四婶的手,上嘴就是一口。 赵湛儿见姐姐上了,他也跟着上嘴咬。 双胎咬死了不松嘴。 赵四婶吃痛立即松开了手,随后想一巴掌甩去,却被青木儿反手一巴扇在脸上。 她登时气得头皮炸起,还没人敢甩过她巴掌呢! “娘!躺着干嘛!打啊!”赵四婶吼道。 陈阿珍一骨碌爬起,顾不得脸上的血和身上的痛,抓过一旁的木盆还没出手就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哪个天杀的敢挡老娘!” 回头一看,竟是周竹。 “阿爹!”青木儿一声喊,双胎噔噔跑过去,周竹没空管双胎,抓着陈阿珍就是一巴掌,打得陈阿珍头昏眼花。 周竹干农活儿,手脚力气都不小,以前他是为了安生日子忍着,现下安生日子没了,左右都结了仇,还不如放手去狠狠打一架。 “老东西,今儿个叫你开开眼!” 周竹气狠了,这么多年的气攒起来,叫他瞬间发了狂,动起手来颇有同归于尽的气势,别说陈阿珍还不了手,就连一旁的赵四婶都吓得忘了还击。 青木儿发愣不过一瞬,反应过来后,捡起木盆往赵四婶的身上一砸。 赵四婶触不及防摔倒在地,刚想鲤鱼打挺,就被青木儿用木盆盖住了脑袋。 青木儿整个人压在木盆上,狠狠地拽着赵四婶的头发,冲双胎大喊:“玲儿湛儿,打!” 几人打得混乱,骂声四起,惊动了村里人,旁的妇人夫郎急忙把人拉开。 只见陈阿珍满脸血躺在地上,浑浊的双眼睁都睁不开,赵四婶脸上没血,手脚却是一片红紫。 反观青木儿和周竹,头发全乱,脸上倒是没多少伤,就是身上挨了好几下,当下也看不出伤势重不重。 赵玲儿丢掉手里的捣衣杵,哭着跑回阿爹怀里,赵湛儿瘪这嘴跟过去。 “哎哟,怎么打起来了啊?”有人说。 村里人第一次见周竹打架,没想到打得这么狠,真是人越老实手越狠啊。 “我高兴,以后我想打就打。”周竹喘着气:“老东西再敢来欺负人,我还打。” “打!”青木儿气哼。 赵四婶气得还想动手,方才她晚了一步,叫这个软弱的小畜生得了先手,要是再来一次,她保准让这小畜生后悔! “别打了别打了,还想出人命不成?”旁的人拉住她。 “给老娘放——” 赵四婶一句话没说完,忽地有人高喊:“陈大娘!你儿子偷人啦!赵四婶也在?你相公偷人啦!” 赵四婶眼前猛地一黑:“什——” 随着这一喊声,方才围着的人全都跑去了河边,生怕晚了就看不到了;陈阿珍和赵四婶拖着疼痛不已的身子,哭着嚎着跟了过去。 转眼间,只剩青木儿周竹和双胎留在原地。 狼狈的四人愣了一下,对视一眼,登时大笑。 周竹眼角笑出泪水,他望着天边团团白云,叹道:“合该这样痛快打一回。” 青木儿和双胎默默的没有出声,直到河那边传来惊天叫骂声,惊醒了周竹,周竹张开手揽住青木儿和双胎,说:“走,回家。” 洗好的衣裳,又脏了,不过不要紧,回家再洗一遍就是了。 回到赵家小院,周竹去灶房打热水洗脸,他仔细看了双胎脸上身上,幸好没看到什么伤,不然两小孩子挨一下都很受罪。 “玲儿湛儿漱漱口,那婆娘脏得很。” 周竹说完看向青木儿,青木儿嘴角有一块红,因他脸白,这一块显眼得很,周竹瞧着心疼,轻抚了一下:“一会儿拿药膏擦擦,我们清哥儿这么好看,脸上可不能留印子。” “没事,阿爹,我不疼。” 青木儿第一回打架,他还陷在方才那种惊心动魄放手一搏的狂热里,一双桃花眼发着光,他真不知,打架也能叫人如此畅快。 他心底阵阵发慌的同时还无比亢奋,致使他这会儿双手都还在发抖。 周竹拧了布巾,细细擦着青木儿的脸,佯怒道:“你啊,下回要打,可不能自己莽,也就那赵四婶平日里不怎么干活儿,手上劲儿小,若换成大伯娘孙玉梅,咱俩一块上,都不是她的对手。” “知道了阿爹。”青木儿也知是自己冲动了,要不是那会儿有捣衣杵和木盆,叫他赤手空拳地打人,挨打的只能是他。 “下回人多打不过我就跑回家。” “是该这样。”周竹说。 周竹脖子被划了两道血痕,看着吓人,幸好赵炎之前给的药还有剩,擦了药,疼痛感消去不少,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打了一架,身上的衣裳又是血又是泥的,四人轮流擦洗了一下,随后将衣裳换下,这会儿河边定是热闹非凡,指不定得闹一天,索性,明日再洗这衣裳。 周竹忙活儿午饭,青木儿坐到灶前烧火,双胎把牛角虫拉进灶房玩,开始这两孩子还蔫巴巴的,逗着逗着,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 吃过午饭,周竹哄双胎进去歇晌。 青木儿兴奋劲儿过去,也有些困倦,干脆换了衣裳到床上躺一会儿。 他原以为自己睡不沉,没想到闭上眼没多久,他便侧头熟睡了。 赵家小院归于恬静,秋风掠过,带起片片落叶,橙黄色的阳光撒下,染黄了整座小院。 直至日照西斜,木制的房门吱呀一响,周竹轻手轻脚地从房里出来。 现下离做晚饭的时候还远,他拿过扫帚简单扫了扫落叶,随后进柴房把竹篾搬到屋檐下,偏头打了一个哈欠,就着橙黄色的日光一圈一圈编织。 他刚编了半个,院子外头便来了人,他倾身抬头望去,是纪云。 纪云面色凝重地朝他挥了挥手,周竹立即放下竹篾走过去。 “怎的了?”周竹问。 纪云双眉紧锁,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早赵有财没了。” “什么!”周竹大惊:“怎么走的?” 纪云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赵有财今早河边偷奸,被人发现了,通奸的人,就是王贵子他夫郎周兰。” 周竹又是一惊:“周兰平日也不像这样的人啊……” “那谁知道呢?”纪云说:“今早王贵子不是在河边捞鱼么?见了这事儿,差点把那两人打死,村里人怕出事,赶紧拉开,就这一会儿,后头来的赵四婶一石头砸下去,当下赵有财就没气了。” 周竹没想到不过半天时间,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来是同你说一声,那老赵家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可别往那边走了。”纪云低声说:“村长里长都去了,还不知怎么理这事儿。” 若是吊着一口气,倒还好说,杀了人肯定要报官的,就是不知老赵家要怎么闹,儿子死了,孙子还在科考,这时候若被人知晓了亲母弑父的事,这科考怕是无望了。 不过这些事儿不归周竹想,他沉默片刻,叹了叹气说:“我知晓了。” 纪云走后,周竹没再想这事儿,老赵家如何,早在他们分家之后就没了干系,如今就当村里人走动,若是之后给赵有财办事,哪怕是送棺这事儿都跟他们没关系。 他想罢,去后院摘了颗菘菜做晚饭。 挺大的一颗菘菜,菜叶紧实,剥下几片,一块一块撕开放在水里搓两下,干干净净。 单炒菘菜好吃,若是放几块猪油渣炒更是香。 家里猪油渣没剩几片了,他琢磨着改日去张大顺家买一块肥肉,炸完油,剩下的猪油渣又能吃许久。 他正炒菜,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喊了一句:“谁啊?” “阿爹,我。”赵炎洗着手。 周竹拿起盘子舀了点水,往锅里一撒,“呲”的一声响:“正好,你回房喊清哥儿起来吃饭。” “好。”赵炎捋干手上的水,往房里走去。 青木儿是被脸上的痒意吵醒的,这一觉他睡得很沉也很久,彷佛要将身上所有的疲惫困意都睡掉。 醒来时,屋子里很暗,只有一道昏黄色的光从木窗照进来,堪堪落在床边,落在赵炎的侧脸上。 他迷迷瞪瞪地看过去,心中只余一个念头,赵炎的鼻子真是高挺。 “脸上怎么回事?”赵炎的指腹在青木儿的脸颊上蹭了一下,眉头紧蹙,语含冷意:“谁打的?” 青木儿刚醒,有些迷糊,赵炎一问,他便说了:“陈大娘,或者是赵四婶?” 赵炎眯起眼,登时想起身去老赵家算账,被青木儿拉住了手腕。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34节 青木儿睡了一觉,浑身舒坦,又想起今日打了一架,更是舒爽,他蓦地露出一个些许得意的笑,眉眼弯弯,他小声说:“今儿个,我打架了。” 赵炎一怔,满是诧异。 青木儿继续说:“我还,骂人了。” 赵炎双目微睁,他单手撑在床沿,微微弯腰看着小夫郎,低声问道:“怎么骂的?” “不同你说。”青木儿双手盖住自己的脸,搓了两下,咬着下唇笑得有些开心。 第33章 夸赞 赵炎暗自思忖, 就算不同他说,他一想便知。 村里头骂人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翻不出什么花样, 只是他想不出小夫郎是怎么骂人的, 更别谈打架了。 小夫郎力气小, 同村里干农活的妇人夫郎打起来, 太容易吃亏。 现下, 小夫郎不就伤到了? 青木儿见赵炎皱着眉不说话,以为他不喜自己打架骂人之事, 内心惶惶, 又莫名觉得失落,打架打赢了的欣喜舒爽, 都化作了憋闷。 他垂下双眼, 默默地拉高被子,想蒙住脸,好似只要看不见, 便能将心底那点委屈不安掩藏。 “下回别冲动。”赵炎蹙起眉头说:“伤了可就——” 青木儿“唰”地把脸蒙上了。 赵炎顿时哑言, 他虽看不见小夫郎的神情, 却隐约察觉到了小夫郎的不高兴, 却不知为何不高兴,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他想拉开被子,又怕小夫郎不开心。 “清——” 话音刚起,被子又撩开了。 青木儿拉开被子坐起来,他垂首看着床,眼睫轻颤,小声说:“我知道了。” 他知道赵炎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赵炎是为他好, 阿爹也这样同他说,打不过骂不过,就跑,他别的不行,逃跑还算有点能耐。 可他,不想和赵炎说这个。 不过,转念一想,以赵炎一拳飞一人的能耐,自是不懂他打架赢了的喜悦的。 青木儿偷偷瞟了赵炎一眼,见他一脸茫然,也没有多说,低声道:“去吃饭吧。” 说完便起身下床了。 赵炎跟在他身后,有些不明所以,跟着人走到了灶房。 周竹把最后一个菜捞起装盘,瞧见二人先后进来,笑着说:“你们来得正好,把菜端去堂屋。” 赵炎眼尖,一眼便看到周竹脖子上的伤痕,几步走过去,沉声问:“怎么阿爹也伤了?今日老赵家的人来过?” 周竹忙着洗锅,偏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清哥儿没同你说?” 他看赵炎一脸困惑,便说:“上午清哥儿和玲儿湛儿去洗衣裳,回时遇到了陈大娘和赵四婶,那两婆子嘴贱骂人还想打人,就和她们打起来了。” 赵炎一听,沉着脸闷不做声转身就要往外走,周竹忙叫停他:“你去干甚?” “自然是老赵家。”赵炎说。 “莫去了,老赵家这会儿乱得很。”周竹叹了叹气说:“赵四叔的事儿,你回时听说了吧?” “嗯。”一进村就知道了,只是在赵炎心里,这些人早就不是他的亲人,生死如何,赵炎并不关心。 周竹心里亦如是想:“往后甭管那家人,只当不认识便是。” 赵炎寒着脸,静默片刻,点头说:“知道了。” 周竹铲了一勺洗锅水,青木儿见状立即将潲桶拎过去,周竹冲青木儿一笑:“更何况,咱们清哥儿早把那两人打得脸上开了花,别看我们这样,那两婆子伤得才重呢,我们清哥儿厉害吧?” 赵炎一愣,倒是没想到小夫郎这般勇猛,他转头看着青木儿,由衷说:“厉害。” 青木儿挨了夸,心里头美,脸上也带出些笑意,方才的憋闷一扫而散。 他挠了挠脸,羞赧地说:“没有,阿爹玲儿湛儿也厉害,单就我一人也打不过。” 赵炎看着青木儿有些得意的笑,福至心灵,忽地明了小夫郎方才的不高兴是为何。 他懊恼自己迟钝,竟看不出小夫郎心中想的,不过想从他这听到一句夸赞。 他不仅没夸,还说教了一番,惹得小夫郎不高兴,实属不该。 “吃饭了,你们爹爹应当快回到了。”周竹把做好的菜放入簸箕里递给青木儿:“小心些。” “嗯。”青木儿端着菜出去,到了门口,赵炎站在门口又高又壮,不偏开他走不过去,他抬起头疑惑地看了赵炎一眼。 “我来吧。”赵炎有些无措,想接过小夫郎手里的簸箕,谁知小夫郎躲开了。 青木儿说:“不用,后头还有一锅饭呢。” “阿炎,你来拿饭。”周竹说。 赵炎低头看了小夫郎一眼,偏开了身:“好。” 端了蒸饭,赵炎快步走出灶房,几步追上青木儿,他巴巴地跟在后头,想同小夫郎说说话,又苦恼自己嘴笨。 进了堂屋,他把饭放到桌上后,连忙走到小夫郎身边,同他一起把菜从簸箕拿到桌上。 赵炎收了簸箕,说:“我去拿碗筷,你坐着。” 青木儿抬起头看他,应道:“嗯。” 晚上赵有德回得有些晚,他到家时,家里人都在等他吃饭,他匆忙喊了句:“你们先吃。”便先去洗手了。 周竹从堂屋出来,舀水给赵有德洗手,这会儿天已半暗,他模糊能看到赵有德的神情,却辨认不出他心中所想。 赵有德洗净手,用布巾擦干,握了握周竹的手,看到周竹脖子上的伤痕,皱起眉:“怎了?” 周竹把早上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又问:“你想去送棺么?” 赵有德想都没想,便摇头回道:“不去,竹哥儿,我不去,分家了。” “好。”周竹拍拍他,说:“吃饭吧。” 今晚的菜有三盘,一盘猪油渣炒菘菜,一盘腊鸭炒菌菇,还有一盆豌豆苗汤。 菌菇是纪云前几日上山采的,之前周竹给纪云送了点炒锥栗子,纪云就抓了把菌菇给他,周竹想着家里两个汉子每日出去做工,中午吃不上什么荤腥,晚上做饭,总想着给他们吃好些,这样做工也有力气。 吃着饭,赵玲儿叽叽喳喳说起了白天哥夫郎骂人打架的事,她人虽不大,但她知道好坏,话里话外都是佩服,惹得青木儿把脸埋进碗里,抬都不敢抬。 赵炎夹了一块腊鸭腿的肉放入青木儿碗里,青木儿偏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 翌日,赵炎起得早,离天亮还有一小段时间,他起来烧火把糙米馍馍蒸上,看着差不多了,用芭蕉叶包了两个,剩下的就用火炭煨着,等阿爹起来就能看到。 他揣上糙米馍馍边走边吃,村里起得早的老人有些在院子里闭着眼睛坐着,听到脚步声,浑浊的双目撑开一条缝,见是赵家那小子,又闭上了。 到了这个年纪,睡着和醒着已然没什么分别,彷佛入定了。 这耷拉的眼皮刚闭上,突然“嘭”的一声,眼皮猛地睁开,周围的大狗高声鸣吠,小狗不甘示弱加入嚎叫,就连鸡鸭都莫名叫了两声。 那入定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出院门一看,竟是赵炎那小子。 赵炎拍了拍膝盖上沾上的灰,啃着糙米馍馍走了,只见老赵家院子那一圈矮泥墙倒在地上,旁边的木门裂了个七七八八。 “这老赵家,恁的这么多破事……”老人呢喃两句,转身回房打算让儿子给他烧个火盆。 天光微亮,赵家小院有了动静,青木儿轻轻打开木门,双手互搓两下,对着手掌呼了口热气。 他先去灶房打算把早饭做了,进去一看,火灶上冒着热气,掀开木盖,米黄的糙米馍馍热气腾腾,按一下松软至极。 他以为这是阿爹早起蒸的,谁料去了后院没见到阿爹的身影,方知阿爹还未起,这兴许是赵炎蒸的。 赵炎偶尔起早会先把早饭蒸上热水烧上再出门,不过火灶里的火炭烧得差不多了,想必今日出门比往常要早。 青木儿不知道他起这样早要做什么,心想兴许是镇上铁匠铺有紧要的活儿要做。 他兑好温水洗脸漱口,回锅炉上拿馍馍吃,刚碰一下便烫得缩回了手,他来回碰了好几下都没能拿起,然后果断从旁边抽了一双筷子。 早晨冷意逼人,再热气腾腾的吃食,出到院子没一会就冷了,他干脆坐在灶前喝着热水把馍馍吃了。 刚吃一半,周竹便进来了,他见青木儿缩在灶前吃东西,笑了一下:“怎的起这样早?” 青木儿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冷醒的,晚上睡觉赵炎在身边,被窝里暖,清晨赵炎一走,这被窝怎么卷都不够暖和,睡不暖人也醒了,干脆起来干活儿。 “睡不着便起来了,阿爹,阿炎蒸了馍馍。”青木儿三两下吃完,起身说:“锅里水烫,我装些放凉一会儿喝。” “成。”周竹说:“今天你爹爹不去扛大包了,一会儿咱们去摘老丝瓜,趁着午时太阳大晒一晒,剥了皮拿到镇上卖。” 丝瓜过了鲜嫩期就不好吃了,一口咬下去全是渣,因而这部分丝瓜会留在藤上任其继续长,等老了,里头的丝长满了,就摘下来,晒一晒,做成丝瓜络。 家里头洗碗洗澡都能用上,还有的,能拿去药馆换些铜板。 不过丝瓜络不是什么稀罕物,收丝瓜络的药馆少之又少,大多还是拿到镇上卖。 青木儿吃完了早饭,就先到后院把鸡鸭鹅放出来。 这会儿赵有德在给菜地浇水,青木儿说了一声:“爹爹,早饭好了。” “行。”赵有德把最后一块地浇完,收了木桶勺子放在一边,顺手理了理给豌豆攀爬的竹竿子。 如今菜地上的菜都长得很水灵,多的那些,家里吃不完,到时候也一起摘去卖。 村里头过冬不仅要攒攒食物,还得多攒点钱,手头有余钱才活络。 他放完鸡鸭鹅,就给它们准备吃食,喂饱了才能长大长肥。 后院扩大之后,赵炎还特意挖了个水坑给鸭鹅玩耍,现在小鸭渐渐长大,鸭子多了,以后这水坑定是不够玩,因而之后就得赶鸭子到河边去游水了。 村里的河离他们家远,赶鸭子不好赶,再者路上若是遇上些调皮的孩子,故意捣蛋一下,到时候追鸭子追鹅也是麻烦。 不过阿爹说鸭鹅只要赶过几次,就能记得回家的路,青木儿也没太担心,到时跟着阿爹做便是了。 第34章 后颈 后院种的老丝瓜, 是周竹特意攒下来做丝瓜络的,现在天气变冷,瓜藤叶都已发黄发枯, 叶子上还有很多被虫子啃过的虫洞, 吊在瓜藤上的老丝瓜个头很大, 且个个发黄。 周竹伸手捏了几下, 硬邦邦的, 快刀一割,丢进一旁的背篓里, 青木儿学着阿爹用镰刀把丝瓜一个个割下来。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35节 这一排架子丝瓜侍弄得好, 侧枝多,结出的丝瓜也多, 一家子忙活了两刻钟把所有老丝瓜收完, 细细算来,摘了有两百多根老丝瓜。 摘完老丝瓜后,剩下的瓜藤就得拔掉, 这叶子瓜藤太老, 就没打算给鸡鸭吃, 直接翻耕在地里做养分, 还能肥一肥土。 赵有德拿锄头把这一片菜地收拾了,周竹和青木儿把两百多个老丝瓜搬回前院。 老丝瓜全都倒在地上,再每人搬张小木墩,坐下给老丝瓜划口子。 青木儿划完一刀,就给双胎捶打,把皮捶烂后,再一点点剥皮,剥出来的老丝瓜便成了丝瓜络。 这活儿干起来费脖子, 得一直低头,干一会儿就要转转脖子,不然难受。 青木儿转完了脖子,又起身动了动,天冷若是不动动,会越坐越冷。 周竹见他原地跺脚取暖,忽然想起一事:“倒是忘了给你们编个火笼,现下还不是最冷的时候,再冷些,没了火笼,门都出不了。” 青木儿知道火笼,到了冬天院里头管事,人手一个,拎着暖手暖脚都方便,还能烤花生烤瓜子吃。 不过院里头冬天会烧炭,以免来的客人喊冷,因而他们这样的小倌并不需要这物件儿。 “阿爹,能烤东西吃么?”青木儿有些期待。 周竹笑道:“烤些小玩意儿倒是可以,过阵子做红点糍粑,到时可以放上去烤,再摸点盐巴,很好吃。” 之前家里银钱紧,过年想做红点糍粑,又没钱买不了那么多糯米,就只能买一点然后混到纪云家一起做,做完了,拿两三个回家,就当这个年做过了。 后来日子好点了,周竹又担心老赵家盯着,也没敢多做,现在不一样了,周竹暗自思忖道:“今年我们家,一定要买糯米回来自己做!” 赵玲儿抬起头,大眼睛一眨不眨:“阿爹,我想吃烤的!” 赵湛儿欲言又止,最后说:“我也吃。” 周竹看出赵湛儿的犹豫,他当阿爹的,能不知道孩子喜欢吃什么么,他摸了摸赵湛儿的头,轻声道:“湛儿想吃煎的,对不对?” 赵湛儿抿起嘴,小幅度地摇头说:“不吃,要好多好多油。” 周竹欣慰孩子们懂事,又觉着这俩孩子过于懂事,自小就不是调皮捣蛋的娃,有时,真是希望他们调皮些,这让当阿爹的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难过。 “今年家里种了油菜花,等明年四月收了,就能有好多好多油了。”周竹温声道:“湛儿想吃煎的,就吃煎的。” 赵玲儿抱住赵湛儿,一爪子蹭了弟弟一脸丝瓜水:“弟弟,可以吃煎的!” 赵湛儿重重点头,裂开嘴笑了。 “清哥儿呢?喜欢吃煎的还是烤的?”周竹问。 青木儿坐回木墩上,想了想,小声说:“烤的。” 他其实不太知道什么是红点糍粑,但是他一想到可以用火笼边烤边吃,就觉得有趣,想来一定好吃。 周竹笑说:“成,那今年就多做些,明天要去镇上卖菜卖丝瓜络,就顺道去买了。” 他说完,忽地想起小时候的赵炎来:“阿炎少时,也爱吃烤的,那时家里没得地儿给他烤,他就自己上山,用石头堆了个小火堆,架上两根竹片,就这么放上去烤,烤完了还偷偷回家,拉着我跟你们爹爹去吃,可乐了。” 少时的赵炎,同现在的,全然是两幅模样,青木儿竟是不知,小时候的赵炎是如此的活泼逗趣。 听起来,很陌生。 周竹见青木儿听得认真,又多说了一些:“不止是烤红点糍粑,他还经常上山掏鸟窝烤鸟蛋来吃,野鹌鹑蛋掏得最多,上山抓鸟,下河捞鱼,就没有他没干过的。” “要不是家里还有我和你们爹爹,他怕是想住在山里。” “哥哥好调皮。”赵玲儿说。 周竹失笑道:“极是。” 他说完,突然想到大儿子如今沉默寡言的模样,和小时候大相径庭,内心有些复杂。 青木儿见阿爹忽然收了笑,问道:“阿爹,怎么了?” 周竹叹气道:“我在想,若是阿炎当初不离家,会不会如今也是同小时候那般开朗爱笑的人。” 青木儿一怔,不知如何劝慰阿爹。 不过周竹也不用他劝慰,周竹虽觉得如今大儿子改了性情,但为人沉稳有魄力,亦是极好的。 几人边聊边给老丝瓜剥皮,两百多个老丝瓜想剥完要费不少时间,剥完了还得洗洗搓搓,但为了能赶上午时的阳光,他们加快了速度。 赵有德弄完后院的菜地,把拆下来的竹子搬到灶房里,洗了手,装了一大盆水,把剥好的丝瓜络放去洗。 他的手泡到冷水里,不多久,一双手就给冻红了,但他干惯了重活儿累活儿,这点冷不算什么,就这么泡在水里搓洗。 人多,自然就干得快,赶在午时前,洗完了这两百多个丝瓜络,然后挨个用麻绳绑到了长绳上,绳子从桂花树扎到了堂屋的屋檐下,来回两根,正好挂完。 这日太阳大,丝瓜络只要晒一天便能干透,到了傍晚,青木儿和双胎一块儿将两百多个丝瓜络回背篓里,明日一早,便背到镇上去卖。 除了卖丝瓜络,还有家里种的菜,也一块背去,东西多,周竹便打算起早些,全部人一块去。 卖东西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卖完,索性中午就在镇上吃碗面,家里忙活儿了这么久,偶尔吃碗面,换换口味。 青木儿心下满是期待,他从前见到外头的饭馆面馆飘出的香味,馋得很,奈何没有机会,也没有钱,只能闻着香想想。 如今能去吃一回,有些开心,加上中午歇晌,晚间睡觉时,就有些睡不着。 但他不敢来回翻身,怕吵醒赵炎,就这么侧躺着看着木窗缝隙透进的月夜微光,看着看着,什么时候闭上眼的他也不知道,待他睁眼时,已是第二日。 此时屋内半暗,仅有一根蜡烛立在床头,他迷糊间听到有人喊他:“清哥儿,醒醒。” “嗯?”他下意识回了一声,睁眼便看到赵炎站在床前半弯着腰喊他:“卯时一刻了。” 到镇上卖菜得赶早市抢摊子,因而得赶在辰时初刻之前去到镇上。 青木儿一下就清醒了,他怕耽搁时间,连忙拉起被子想起来,被赵炎挡了一下,赵炎皱着眉说:“别急,当心着凉。” 青木儿愣愣地看着赵炎,反应了好一会儿,兴许是昨夜睡得晚,天不亮就醒让他此时有些发懵,他揉了揉脸,盖着被子坐了起来。 脚一抻,发觉床尾有东西,他看过去,烛光照不进的角落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物件儿。 赵炎起身把衣架上的厚衣裳拿过来,说:“薄衣裳在被子里暖着,这厚衣裳方才烘过,不甚冷。” 青木儿微微愣住,讷讷地接过厚衣裳,他抱在怀里,确实不冷,还有一股柴火味,想必是赵炎起得早,特意拿去灶房烘的。 “怎么了?”赵炎见他发愣,问道。 “没。”青木儿回过神,低声问:“你怎的起这么早?” “菜多,拔菜得早些。”赵炎说。 “拔完了?”青木儿抬起头,着急道:“何不喊我?” 昨晚吃饭时,就说到要早起拔菜,不过阿爹没说何时起,他还以为只比往常起来的时辰早一些罢,他还想着要起来拔菜呢,谁知卯时一刻便拔完了。 赵炎听闻小夫郎语里焦急,坐回床边说道:“夜里霜露重,再者说,拔菜我同爹来就行,阿爹也没有起那么早。” 听到阿爹也没有起早,青木儿松口气,他就怕自己懒散不干活儿惹人嫌,虽说他知晓家里人不会在意干活儿做多做少,但他自己不能这样想。 一家人眼里都有活儿,这样才能同心,不然久了,势必会心生嫌隙。 “那、那我换衣裳。”青木儿抱紧厚衣裳转过身,他停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背对着赵炎小声说:“你先去忙吧。” “嗯。”赵炎应完没有立即走,烛光闪动,他盯着小夫郎姣好的后颈出了神。 小夫郎微微垂首,柔顺乌黑的头发绕过脖子垂落在身前,独独空出一处白皙的后颈,这后颈犹如鲜嫩的茭白,立在微敞的衣领上。 洁白的茭白鲜嫩脆甜,一口下去糯滑爽口,诱人得很。 赵炎半垂眼眸,偏头一口咬了上去。 青木儿吓得怂起肩,他想往前躲开,被赵炎追着又咬了一口,他一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被赵炎攥着无法挣脱,他想转回头看一眼,刚偏过头,只见赵炎轻轻抬眼,眼眸里尽是无法压制的欲|火。 昏黄的烛光在动,赵炎眼里的火光也在动。 他咬住这诱人的后颈,便怎么都不愿放开,他对情事一知半解,只会用本能鲁莽,心中的火就像被困在火灶灶肚里,四处乱窜却找不到出口。 他揽住小夫郎的腰身把人拉回身前,双手拉起小夫郎的衣摆,狠狠揉搓小夫郎柔软的肚子,且越来越往上,捻起小树木的皮孔便使劲儿碾磨。 啃咬从后颈来到侧颈。 青木儿情不自禁仰起头,他羞红了一张脸,后背贴着赵炎滚烫的胸膛,双手攀着结实的手臂,想推开,又推不开,浑身发颤,脚趾蜷缩难耐地蹭着软被。 这汉子恁的只会胡乱啃咬,不知情不知趣,粗糙厚实的茧子搓在身上又疼又痒,青木儿嗔怒着拍了他一爪子。 赵炎快速起伏的胸口猛地一停,似乎清醒了些,他唇口还贴着小夫郎的脖颈,轻蹭几下,不舍松开。 清醒后的赵炎恢复了理智,他想到自己那双又硬又割人的手在小夫郎身上紧搓,生怕划伤他,连忙撩起衣裳想看一眼,被小夫郎猛然压下了。 “别、别看了……”青木儿又羞又怕,这汉子高壮有力,一双手臂圈着他,就让人无法挣扎,如蟒蛇绕树一般死死缠绕着,骇人的压迫感使得他这会儿心肝儿颤抖不已。 虽说小夫郎压得快,可赵炎已然看到,当真是红了一片。 他无措地虚虚揽着人,哑声道:“抱歉,我的不对。” 做了那样的事,转头道歉有何用?青木儿气又不是,怨也不对,喜更是不能,只得用后肩推了那汉子一把,颤声道:“你快出去,我、我换……” 再说换衣裳,那汉子又得莽,他这话说不出口,只得偷偷咬了唇,剜了那莽汉子一眼。 赵炎惶然松开手,声音低哑慌乱:“好,你换,我、我出去罢。” 说完怕自己又心智全消,连忙起身出去了。 第35章 瞪他 青木儿因着方才赵炎那一通乱咬, 他今天没敢把头发全部挽起,留了一半披散在肩。 收拾好打开门,外头天还没亮, 月亮还在天边挂着, 除了屋檐下蜡烛照亮的那一隅, 剩下都被笼罩在黑夜里, 一眼往前, 是沉沉的墨蓝色。 村里头安安静静的,除了唧蛉子夜鸣, 无一丝声响。 呼出的气都化成白气飘入了暗夜, 他拢了一下衣裳,搓了搓手掌, 小跑进灶房。 灶房里赵炎正舀热水入木盆, 青木儿一看到他,就想起方才羞人且缠人的事,又低头拢了一下衣裳。 赵炎放下葫芦瓢, 两步走到青木儿面前, 那高大的背影略显慌张, 他只能瞧见青木儿的头顶, 看不清青木儿的神情,因而心里没底,怕惹了小夫郎生气。 “我兑好热水了。”赵炎的语气里颇有些讨好的意味:“槐条也折好了。” 青木儿抿起唇,微抬头嗔恼地剜了赵炎一眼,他羞恼赵炎一时兴起忘了今日要早起去卖菜,折腾起人来不管不顾,于是没出声理会,绕过他端起木盆便往外走。 赵炎一看小夫郎真恼了, 连忙跟上去,平日里的沉稳冷静都丢得一干二净,只想围着小夫郎绕圈圈。 青木儿被他晃来晃去晃得眼晕,干脆放下木盆,蹲下去不理他,自顾自地舀水要漱口。 赵炎挨着他蹲下,殷勤地给他递槐条。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36节 青木儿抬眸瞧了赵炎一眼,见那汉子平日里无甚表情的脸上,绷得死紧,眼里些许不安。 他低头看向槐条,缓缓地接过,细声道:“以后,有紧要事儿时,可不能那般了。” 赵炎见青木儿愿意同他说话,心里那点慌乱全然消失,只剩欣喜。 “嗯,你漱口,我去包糙米馍馍。” 说完还不走,等小夫郎瞪了他一眼,才扬着唇角走开了。 青木儿瞪着人走远,然后撇开头瞪着木盆里的水,水里的他瞪着瞪着,眉眼蓦地染上笑意。 家里摘了不少的菜,光是白萝卜就装了两筐,菘菜装了三筐,这些菜好存放,买的人最多,还有豌豆苗红薯叶,这一些不好存放的,便少摘一点,卖完就不再卖了,留着自家吃。 出发时不到卯时三刻,赵炎和赵有德各自用扁担挑起两个箩筐,周竹同样挑了扁担,青木儿背着箩筐手里抱着稻草垫,双胎各背着一个小萝筐,手里拎着小竹篮,里头是豌豆,这豌豆不多,也就两把。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走去三凤镇。 夜里霜露重,路上的野草和被雨淋过一般,株株挂水珠。 此时天还没亮,仅靠着天边明月照亮前路。 路上走着走着,还遇上了同村人,一汉子推着单轮木推车,另一位妇人牵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走在前头,她搭着木推车的头稳着方向。 那妇人见了赵家一家子,笑着问了一声:“赵二叔周小嬷,到镇上卖菜啊?” 周竹借着半亮的月色看清那妇人,原来是村头王强一家子,王强一家是在镇上卖包子的,推车的是王强,说话的妇人是王强的媳妇陈子梅,手边拉着的正是他们的儿子王年。 周竹笑了笑,回道:“是啊,卖点菜攒些钱好过年呢。” “亦是这样的理儿。”陈子梅说:“瞧你们背这许多,今年收成不错啊,定能卖上好价钱。” “哎哟,托你的福了。”周竹当即笑开,谁都愿意听好听话,他也不例外:“能全部卖完,就很不错了。” 卖菜这样的事,有时也得看运气,有时不是运去的菜多就能多挣钱的,偶尔遇到每个摊子都卖某一种菜,那客人选择多了,就喜欢挑三拣四杀杀价,你这头不愿少,那就去下一摊问问,总有一家是最便宜的。 而有的人卖菜,只管压低价,左右摊子上的菜不是那么好,卖完了事,像这样的摊子很多,许多人想要便宜的菜,自然会选择这样的摊子。 而赵家种出来的菜,个头大菜叶新鲜水灵,自然不愿低价卖,那这样,就得挑客人了,因而这菜能不能卖完,倒不好说了。 不过周竹也不着急,像存不住的菜,卖到晚上还有剩,就低价,好多人就爱在收摊前来买,能买到许多便宜菜。 存得住的,就搬回家,第二天第三天继续卖,直到卖完。 陈子梅瞥见赵炎和青木儿,问道:“这就是你家大儿子和儿夫郎?村里头见得少,倒是不太认得出。” 青木儿听到那妇人聊起他,下意识看了她一眼,那妇人冲他友善地笑了笑,他也笑了一下。 周竹说:“是,阿炎白日到镇上做工,只得晚上回来,因而见得少,清哥儿嫁过来没多久,在村里走动少。” 周竹说完,赵炎和青木儿便打了招呼,双胎也跟着喊了人。 “哎哎好好。”陈子梅笑说:“瞧着各个都很能干。” 周竹笑得点了头,说“是”。 两家人聊着聊着,一块到了镇上,这时天才蒙蒙亮,镇子已然有了热闹的迹象。 王强一家子有固定卖包子的地儿,因而到了镇路口,两家人便分开了,王强一家子往镇东街走,而赵家往西街去。 镇西街便是上回卖板栗的街市,这会儿卖菜的卖肉的卖熟食的,陆陆续续地来了,各种菜色应有尽有。 他们来得早,能挑一挑位置,走了大半街市,终于找到了一处地儿,那处地儿旁边不远又是一条岔口,岔口通往另一条街,来往的人多,自然生意就不会差。 赵有德放下两筐萝卜,把稻草垫铺上,随后找了两块石头压住前面两个角,防止稻草垫飞起或是有人走过没注意踩着菜。 稻草垫铺好,几人开始往上边铺菜。 赵炎要去上工,没法和他们一块儿弄,他放下扁担收拾了一下,便要往铁匠铺去,去之前,他看了青木儿一眼。 青木儿第一次背这样重的东西,还背了这么远的路,忙着喘气歇息,没注意看他,他皱了皱眉,解开竹筒水递给青木儿,沉声道:“我去上工了。” 青木儿这才抬头看了赵炎一眼,手背擦了擦汗,接过水灌了好几口,擦掉下巴的水说:“好,路上当心。” 赵炎“嗯”了一声:“一会儿午时到瑶家面馆吃面。” 这事儿早就在昨天吃晚饭时就说好了,青木儿不知赵炎怎的又说了一遍,不过他没有多问,扬眉笑了一下,点头说:“好。” 赵炎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欢喜转身走了。 随着天光大亮,街市热闹起来,挎着篮子出来卖菜的妇人夫郎比比皆是,卖货郎小商贩沿街叫卖,各样吆喝声不绝入耳。 赵有德和周竹年年都卖菜,叫卖这事儿他们熟得很,摆好之后便高声吆喝起来。 青木儿有了上回卖板栗的经验,自是不会腼腆,他叫的声儿虽不大,但明朗,年岁不大,笑起来乖巧讨喜,倒是引来不少客人。 他们人多,一人负责卖一样菜,说起话来各个客人都能照顾到,因而摊子上围了一圈人问价。 双胎跟着哥夫郎一块卖白萝卜,白萝卜个头大叶子翠绿色泽通白干净,大的有两斤以上,小一些的也有一斤多。 来买萝卜的,一般不会只买一两个,大多是五六个一块儿买,这样就会有人趁机杀价。 青木儿熟练地说:“白萝卜是今早天不亮便摘了,很新鲜呢,您看叶子都好好的,三文一斤不贵了。” 赵玲儿和赵湛儿面对这样人多的街市,怕生,不敢开口,抱膝坐在哥夫郎身边,哥夫郎说一句,他们便点点头作附和。 买菜的妇人见这三个娃逗趣,便没有多杀价,她也是一路问价问过来的,自然知道这个价钱确实不贵,杀价不过是习惯使然,当即要了六个两斤的。 青木儿喜笑颜开,用秸秆搓成的绳子把白萝卜的头绑住,扎成一溜递给妇人。 妇人数了铜板给青木儿,青木儿转头放进钱袋里。 那妇人走后,来了两位大爷大娘,那大爷皱着眉面色严肃,大娘倒是笑吟吟的,大娘半弯腰问青木儿:“你家这白萝卜可还有少?” 青木儿把方才说过的话,对着大娘说了一遍。 那大娘又说:“我们不止买萝卜,要是你家便宜了,你家的菜我每样都买一些。” 青木儿第一次见到买这么多的,当即转头看向阿爹。 周竹笑着过来说:“大娘,您要多了,便是少一些也可,这白萝卜本也不贵不好少钱,菘菜一颗少一文,那头豌豆苗红薯叶葱花韭菜,每斤都少一文,如何?” “才一文啊?”大娘面带豫色,回头看了大爷一眼,那大爷满脸不耐烦,挥手说:“快点快点,磨磨蹭蹭。” 大娘讪笑了一下,说:“那成吧,就在你家挑吧。” 青木儿对着阿爹双眼亮晶晶,佩服得很,周竹失笑地拍了拍他,说:“快挑菜。” “好!”青木儿依着那位大娘的话,给她挑菜。 那大娘看着面善,然而挑菜时,每样菜都要用拇指掐一下,好好的菜给她掐出不少印子,掐完又丢回去拿了新的,青木儿心疼,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青木儿眉头紧蹙,想说又不好说,他转头看向阿爹。 周竹亦是敛起笑容盯着,见她要掐白萝卜和菘菜,便小心劝一句:“您看这两样有了印子便不好卖了,您眼神好,一看便知这品相不差。” 大娘又是讪笑一声:“是,是,知道的,不过买这么多菜,肯定要挑好的嘛是不是?” 说完手一掐,白萝卜上一个明显的指甲印。 见她又想丢回去,选新的,青木儿心里忿忿不平,小声嘀咕了一句:“您掐了才知道这个好,又怎的不要掐过的。” 那大娘还未说话,她身后的大爷便吹胡子瞪眼,斥声道:“你这小哥儿说的什么话,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 青木儿双唇紧抿,他心知若是跟这样的人吵起来,定会坏了生意,便没吭声。 周竹说道:“我家孩子说的不错,您这样各个掐过了,后头的人可怎么买?您看我们这也是小生意,和气生财嘛不是?” 那大爷还要再说,一旁的赵有德突然站起来,赵有德身量不低,站起身来颇有些气势,那大爷瞪了他一眼,冲那大娘骂道:“挑这么久?干什么吃的?这点破事儿磨蹭半天,吃屎你都赶不上热乎的。” 大娘僵着脸笑了一下,哀声道:“挑好了挑好了,算钱就是了。” 青木儿年纪小,脸上压不住气,他知道冷脸做生意会赶客,便低着头把大娘挑的菜一一扎好,那大娘挑得多,林林总总算起来有两百一十八文。 那大娘听了价格,讨好地看向大爷,那大爷嫌弃地扯下钱袋,数了两百文过来:“买这么多,那十文八文的就甭算了。” 青木儿接钱的手一顿,这可不是十文八文,这是十八文,十八文能买一条肥五花了,更何况,算钱时,每样菜都少过一文的,现下再少,便是赔钱的买卖。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突然攒了一股气,登时犟了起来,他背过手,掐着自己的手背让自己别胆怯,咽了咽口水,低声说:“不成,两百一十八文。” “你这小哥儿会不会做生意?”那大爷怒了:“要是不少,这东西我们不要了!” 周竹忙完他那边的,靠过来笑说:“大爷,您这少这样多,我们是要亏钱的。” 大爷骂道:“亏什么钱?别以为我们没有卖过菜,你们这都是白赚的,这菜籽最多花个十几文,你们一卖就卖了两百多文,坑钱呢这是。” 周竹不想和这人掰扯,又不好冷脸,僵持间,那大爷对着赵有德叫了一句:“这你家夫郎吧?也不管管,生意都不会做。” 赵有德往前一步,挡在周竹面前,他嘴笨,说不出什么狠话,只得说:“我家夫郎说得对,少十八文太多了——” “那不要了!”大爷一挥手,状作要走的模样,然后慢腾腾地挪了一小步。 一旁的大娘见赵有德和周竹都不愿意少,一看青木儿年纪小,便对他赔笑着说:“你看,我家这位生气了,钱都在他那儿,少一些也好啊,你说是吧?” “卖不卖?不卖我们可走了啊!”大爷道。 青木儿一听,心里头的气“噌”地涌上来了,这菜是家里人每日早起辛苦侍弄的,他隔三岔五地去剥黄叶,拔野草,施臭烘烘的肥料,还有今早赵炎和爹爹起这么早拔菜。 说起来,哪样不辛苦? 他这气压不下去,便不压了,气哼道:“那您走吧,我们不卖了!”说完蹲下要把扎好的菜解开。 双胎跟着哥夫郎一块儿解绳。 大爷气得嘴唇抖了几下,他一看没辙,要走,那大娘不敢拉他,跟着走了几步,回过头,发现没人叫停,便转头小声提醒了一句:“这家菜便宜又好,孙子生辰宴呢……” 大爷不说话了,大娘便知道了他的意思,当即回头和青木儿说:“两百一十八文就两百一十八文,小哥儿不用拆了。” 谁知青木儿正在气头上,回道:“不成,两百一十八文我们也不卖了,两百三十文,方才掐过的菜,您得买。” 周竹和赵有德诧异地看了青木儿一眼,似是没想到青木儿会这样说。 然而青木儿这样说,并不是只为出一口气,而是他惯会看人眼色,他见这二人要走不走,犹犹豫豫,便知他们不过是诈唬人,既如此,又怎能让自己吃亏? 大爷气得转身走了,大娘来回转头,转身想走,又回了头,她讪笑着叹了叹气,掏出钱袋,数了两百三十文过来,说:“你扎起来吧。” 青木儿接了钱才去捆菜,全部捆好给大娘,那大娘提着菜,转头时念叨了一句:“真是的……” 青木儿听到当没听到,反正挣了钱,还把掐过的菜卖了,那就是好事。 他抓了两下钱袋,转头看向爹爹阿爹,大大的桃花眼闪着光。 周竹可不像赵炎那般愣,立即拍了拍青木儿的手臂,笑说:“我们清哥儿,果真是厉害。” 赵有德亦是说:“极是。” 青木儿喜笑颜开,眼角眉梢俱是小得意。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37节 他把钱袋收好,转头继续叫卖。 今日带出来的菜赶在午时过半前卖完了,这一趟拢共挣了快二两银子,每个人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淡不下来,他们一起收好稻草垫,挑起空箩筐喜滋滋地往镇西街的瑶家面馆吃面去了。 第36章 擦汗 背来的菜都卖完了, 只剩箩筐和稻草垫,赵有德把东西叠在一起,用扁担挑着走。 青木儿吆喝了一早上, 没多少空能喝水, 嗓子干涩, 打开竹筒想喝一口。 周竹见到拦了一下, 说:“一会儿到面馆喝热汤, 这水冷了,喝下去肚子发凉不舒坦。” 青木儿一想也是, 索性现下还能忍一忍, 便收了竹筒,一块儿走去面馆。 瑶家面馆在镇西街口不远, 只是从镇东街走到镇西街需要些时间, 此时午时过半,街市的人依然不少,且与早市不相上下, 一问阿爹才知, 原来今日是赶圩日。 “三凤镇每个月有四回赶圩日, 村里有手艺的种了菜的, 都赶着这个时候出来卖。”周竹说:“人多,卖得快。” 赶圩日不仅是小摊商贩变多了,来镇上吃饭的人更是多。 他们到了瑶家面馆,里头坐满了人,外头还搭了不少桌子,还有的人,直接端着碗坐在路边长椅上吃,大冷天的, 伙计脑门上忙得全是热汗,脖子上的布巾擦了又擦,可见这家面馆生意有多红火。 青木儿往里看了看,没看到赵炎的身影,便知他还未到。 “客官,今儿个人多,怕是难找位置,要不您几位在长椅上等等?”伙计上完了面路过,见这大大小小一家子几口人站在外头,连忙过来招呼。 听闻要等,周竹转头四处看了看,正看到有一桌人都放下了筷子,只等孩子吃完,立即说:“那边,那一桌是不是准备吃完要走了?” 那伙计一看,笑说:“您眼神可真好,不如您站个人过去等等?” 店里人多,桌子不够用时,常有这样等位的,防止有人抢坐,便站边上等着,等这桌吃完,就能立马坐下。 一个人站着等,让正在吃的那桌子人压力小一些,要是他们一家子全部过去等,瞧着不像话。 “成,我过去。”赵有德把扁担放下,快步走了过去,站在了那桌人边上不远处。 那桌子人常在外头吃饭,见有人等在一旁也不觉得稀奇或是不高兴,还催促孩子吃快些。 赵有德一听,忙摆手说道:“不着急,让孩子吃饱。” 那桌的男人冲赵有德点了点头,和善地笑了笑。 周竹带着青木儿到街边太阳底下等,晒着日头也能暖和一点,他把箩筐翻面,让双胎靠坐着没那么累。 两孩子天不亮就跟着他们来镇上,卖菜时也很卖力,大人都累得慌,更别谈他们。 “等一会儿就好了。”周竹说。 “知道啦阿爹。”赵玲儿闻着肉面香,精神得很。 周竹转头看到青木儿时不时往街上张望,笑说:“兴许阿炎有事儿耽搁了。” 青木儿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一直望,兴许是面馆人太多,找到位置不容易,若是他们吃完了赵炎还不来,只怕等不了他。 幸好,话音刚落,便瞧见街市上有一人匆匆小跑而来。 青木儿往前迎了几步,又停住了,在原地等着赵炎过来。 铁匠铺离这边有点距离,赵炎跑的急,额前冒了点汗,不过他停下时,倒是没怎么急喘,他那紧锁的眉头见到小夫郎那一刻,蓦然一松。 “铺子里有急活儿来晚了,等很久了?”赵炎平复了几下,问道。 “没有,我们也是刚到。”青木儿摇摇头,见他额上有汗,便想拿布巾给他擦擦,可一想到布巾他今早擦过,又犹豫了。 赵炎看他踌躇,问了一句:“怎么了?” 青木儿想了想,从袖口拖出布巾的一角,斟酌着说:“我、我用过了,但没有别的……” 赵炎面上松泛,说道:“无妨,给我吧。” 青木儿抽出前还回想了一下这块布巾昨夜还洗过,应当不会有奇怪的味道,便放心递给赵炎。 赵炎拿着布巾擦了擦脸,闻到了一股无患子的清香。 小夫郎是香香的,布巾也是香香的。 赵炎嘴角微微扬起,心中明媚,多擦了几下,谁知拿下布巾一看,赫然一抹黑。 他嘴角一僵,猛地攥紧布巾。 青木儿一愣:“怎么了?” 他想看一眼布巾,赵炎背过手没让他看。 赵炎来之前刚打完一把铁铲,热火炉里冒出黑灰是常有的事,经常是干一整天,脸上脏一圈。 之前下工回家,他都会洗脸洗手再回去,今天出来得急,只记得洗手,忘了洗脸,路上跑出汗,汗水这么一流,可不脏了么。 他些许不自在,觉得自己把小夫郎的布巾擦得又臭又脏。 “脏、脏了?”青木儿心一紧,他早上只用了两次,不应该有很重的味道才是,可看赵炎的样子,好像不仅是脏了,还臭了。 赵炎一看青木儿面带慌张,更是窘迫,心想小夫郎如此紧张这块布巾,想必是喜欢得紧,哪知被他的脸擦脏了。 他绷紧脏脸,凝声道:“我再买新的。” 青木儿愣住,这么脏?脏到要换新的? 他心觉尴尬,担心赵炎是不是嫌弃他,当下有些难受,想把布巾拿回来,又拿不回,他低着头,闷声道:“不用了,我、我回去洗洗,你给我罢。” 小夫郎果真不高兴了。 赵炎手一松,犹豫着拿出布巾,低声道:“对不住,是我忘了洗脸,弄脏了。” 青木儿一顿,怔然地看着布巾上那一块黑,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愣愣地说:“不是脏了啊?” “嗯?”赵炎也看着他。 “我以为,你、你嫌弃呢……”青木儿涨红了脸,羞窘地说。 “怎会嫌弃?”赵炎眉头紧蹙,郑重地说:“绝不会。” 要嫌弃,也该是香香的小夫郎嫌弃他这脏兮兮的汉子才是。 青木儿闻言抿紧的嘴角蓦地松开,他抬头露出笑颜,小声且带着一丝欢快:“没事,我回去洗洗就好,不脏。” 赵炎看着他,喉间滚动,低低地应了一声。 小孩子吃面虽慢,但只剩了一个碗底,赵有德等了一会儿,那孩子吃完放下筷子,嘴巴一摸,大声说:“饱了!” 赵有德一听,连忙朝周竹挥手,周竹立即拎起箩筐,叫上其他人一块儿过去。 “可算是坐下了。”周竹把箩筐放进四方桌底下,拉了长椅坐下:“赶圩日人可真多。” 赵有德说:“午时人多了些。” 这家面馆得自行去煮面的摊子上点面,那处排了五六个人,赵有德本想过去,赵炎说:“爹,我去,想吃什么?” “这也不知道有什么面呀,怎的没有菜牌?”周竹往墙上看了一眼,发现墙上挂了几块木板,木板上画的正是这家有的面,他手一指,说:“原来在那。” 青木儿抬头看过去,第一块木板上画着一碗面,面上有一块大骨头,旁边的字他不认得,但看画便知是什么面。 赵炎是认得一些字的,他一一报了木板上的名字,说到最后,有一份面叫“大富大贵面”。 “大富大贵面?”周竹好奇。 “便是有菜有肉有蛋有面,有大棒骨还有炸豆腐。”赵炎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图:“还有花。” “当真是丰盛。”周竹说:“既然来了,便要吃好的,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今天卖菜挣了不少钱,往年卖可都没这样多,这不仅仅是因为老赵家不来抢菜了,还因为儿夫郎干活勤快,这菜得精心照顾才能长得好。 菜长得好,可不就卖得好了嘛。 赵玲儿和赵湛儿没在外头吃过面,他们也不懂什么面好吃,只管点了自己听过的,要了一碗打卤面和一碗杂酱面。 赵有德原先只想点个阳春面,被周竹看了一眼,便憨笑着改成了梅菜扣肉面。 “梅菜扣肉你吃不饱吧?”周竹看着赵有德笑,转头和赵炎说:“阿炎,我来一份大富大贵,我想尝尝,这大富大贵是如何的大富大贵。” 赵炎说:“好。”随后看向青木儿。 青木儿拿不定主意,他和双胎一样,都不知什么面好吃,他沉吟片刻,决定选一份从未听过的:“肉丝紫茄拌面。” 赵炎点头记下后,就去摊前排队。 人多,煮面也要点时间,青木儿渴了一路,方才又说了许多话,想喝点热水,但看周遭都没有上茶的,便知这家面馆的热茶要花钱。 如此只能再忍忍,等面上了,就有面汤喝了。 然而周竹已看出他所想,招呼了伙计过来,想要一壶热茶,那伙计一甩布巾,笑说:“店里没有热茶,不过那处有热汤,随意喝,就是辛苦您自个舀一下。” 青木儿打眼看去,那处摆了一排小木碗,旁边放了一个大木桶,热汤不远,只是店里人多,走过去有些挤。 他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过去了,当街卖菜人更多,取个汤罢了,无需胆怯。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生怕撞倒了伙计手里端的面,遇着别的客人,当即扭身避让。 来到木桶前,青木儿掀开木桶盖一看,里头竟是白萝卜汤,闻香,还有一丝棒骨味。 这汤美味,闻着心里都高兴。 思及这一早上,不止他没有怎么喝水,家里人其实也没怎么喝,便打算一人来一碗。 青木儿捋了一下披肩长发,高兴地拿起长勺舀汤,余光却发现另一侧总有目光时不时瞟过来,他疑惑地抬头看过去,只见那人忽地偏开了头。 他皱了皱眉,没上心,刚想继续舀汤时,这道目光又黏过来了。 转头看去,那人正不错眼地盯着他,眼里流露的轻蔑下流与猥琐,他再熟悉不过了。 青木儿心下一惊,险些拿不稳这汤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不安分的小尾指,又翘起来了。 想来是今日卖了菜,还来下面馆,诸事顺心顺意,以至于太过得意,叫他一时忘了形。 他猛地压下手指,板正站直,想快快舀汤离开,却听到那人旁边站着的夫郎啐了一声,那夫郎的声音不大,却让他听得清楚:“狐媚子,惯会勾引人。”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还看!”那夫郎低声骂道,扯着那人走了。 青木儿脸色一白,他压着心里的恐慌,想回头看一眼赵家人,但他不敢,想继续舀汤,却怎么都拿不起长勺。 他生出一股想要躲起来的冲动,然而他一步都迈不动。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38节 他不该得意的,他得小心,再小心。 兴许是青木儿舀汤太久,赵炎找了过来。 赵炎看着青木儿面对着木桶一动不动,彷佛僵化的背影,心下一紧,急忙走过去,一把拉住青木儿的手臂。 谁知陷入惊慌中的青木儿猛地一甩,差点叫出声。 “清哥儿?怎么了?”赵炎看着青木儿发颤的瞳孔,下意识放轻声音。 “我……”青木儿看着赵炎,呢喃道:“你……看到了?” 赵炎一愣,问道:“看到什么了?” “你刚说的……”绝不会嫌弃我,是真的么? “我说的什么?”赵炎越发疑惑,想伸手拉他,又怕吓到他,只能轻声问道:“出了何事?” 青木儿猛然清醒,他慌乱地四下乱看,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眼尖,叫他一下看到了逼仄处的小褐壳虫。 他指着那只虫,颤声问:“你看到,那只蜚蠊了么?” 第37章 吃撑 赵炎顺着青木儿的指尖看过去, 在墙与墙的夹角处,看到一只油亮全褐的蜚蠊,两根长须轻轻晃动。 蜚蠊乡下多得很, 小时候, 他还见过有妇人夫郎围坐在火堆前烤火闲谈, 一只蜚蠊路过被她们丢进火堆烤熟, 剥壳就吃。 他没想到, 小夫郎如此怕这个。 夹角前面摆了簸箕篮子,想抓也不好抓, 赵炎拉着小夫郎往旁边走了两步, 说:“无妨,这会儿应当不会窜出来, 你先回去, 我来打汤。” 青木儿心里的恐慌渐渐压下,他想赵炎应当没发现他刚刚的扭捏作态,但他不敢放松, 因为这不代表爹爹阿爹他们没看到, 他不想一个人回去面对。 他抓着赵炎的手袖, 像是遮天密林里抓住的一点日光, 极小的一隅,就能让他顺畅地喘口气。 “我、我等你。”青木儿捏着手袖一角,小声说。 赵炎见他闷闷的,想必见了蜚蠊心有余悸,便没拒绝,说:“那你等会儿。” 青木儿点点头,他放开手让赵炎舀汤。 赵炎只盛了三碗,他见小夫郎面带疑惑, 解释道:“爹和阿爹有面汤。” 青木儿闻言没再多问,他也没有心思余力多问,拿过一旁的木托盘给赵炎端汤。 赵炎端起木托盘想回去,见小夫郎在原地不动,便说:“你走前面,蜚蠊飞来了,也不用怕,我在后边。” 青木儿咬紧嘴唇内壁的肉,犹豫片刻,低着头转身,他不敢看爹爹阿爹的目光,生怕会在他们眼里看到厌恶和鄙夷,故而走着走着,越走越慢。 可再慢,都得走,他想不出自己要怎么做,是回去,是逃跑,哪样才是最合适的。 青木儿突然停住,转身和赵炎小声说:“你走前面吧。” “嗯?”赵炎瞧出小夫郎的不对劲,他没想到一只蜚蠊能让小夫郎如此惊慌。 “你端着汤呢,人太多了。”青木儿解释得毫无道理,但他硬着头皮说:“没事,离得远了我就不害怕了。” 说完,拐回赵炎身后去了。 此时确实人多,端着汤也不好在店里停下不动,堵着别人怕是要被念叨,赵炎只得往前走。 随着桌子越来近,青木儿的心也越来越紧,直到回到桌子前,他的心似乎不会动了,拧作一团。 青木儿不由得,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汤真不错呀,还有骨头香呢。” 蓦地,阿爹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青木儿一瞬间没听清,差点又往后撵一步。 “一碗大棒骨萝卜汤,天再冷都暖和了。”周竹看向站在赵炎身后的青木儿,说:“清哥儿怎么不坐下来喝?” 青木儿愣住,现在才反应过来阿爹说了什么。 周竹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一脸怔愣,顿了一下,疑惑道:“怎么了这是?” 赵炎偏开身,低头看着小夫郎,说:“看到一只蜚蠊,有些大。” 其实那只蜚蠊不大。 青木儿抬头看了赵炎一眼,终于从未发生的恐慌中回过神,愣愣地点了点头,小小应了一声。 “是不是飞的时候吓到了?”周竹笑说:“那虫子飞起来可吓人了。” 赵有德不知想到什么,边摇头边说:“对着眼飞,更是吓人,别看那只虫一动不动的,突然——” “爹,”赵炎打断他爹,看了青木儿一眼,说:“没对眼飞。” 青木儿咬了咬内唇,往前走了一步,和赵炎并步,低声说:“没飞,就是一时吓到,又觉得自己……胆小。” 周竹笑道:“这又如何?怕虫子也没什么,你看你爹爹一个大汉子,见着那蜚蠊,不也吓得直躲?” 赵有德笑呵呵地点头。 一旁的赵玲儿说:“好吓人,我也怕,弟弟也怕,是嘛弟弟?” 赵湛儿犹豫着点了点头,其实他不怕,他姐姐也不怕,他们都不怕牛角虫,又怎么会怕蜚蠊? 不过想想哥夫郎怕牛角虫,想必蜚蠊也是怕的。 青木儿的眼眶蓦然泛酸,他睁大眼眶一动不动,咬紧了牙关:“嗯。” “先喝汤,一会面就上来了。”周竹拉着他坐下,把汤放到他面前:“方才这么渴,这会儿嗓子眼都干了。” 青木儿缓缓松了皮肉,抿着唇勉强笑了笑,端起汤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棒骨萝卜汤灌入口中,发涩的舌根终于回甘。 一口热汤,真的能让人全身暖和起来。 赵炎坐在小夫郎身边,看着他小口喝汤,拿了一双筷子给他:“吃萝卜。” “好。”放松下来的青木儿眉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没等多久,比脸还大的碗头就端上来了,伙计分了两次端过来,最后还拿了一小碟酸萝卜。 面上齐后,伙计欢快地说:“客官请慢用。” 瑶家面馆的面多,面汤更多,浇头更是不吝啬。 一碗梅菜扣肉面,上面有三大块肥瘦相间的扣肉,还有铺满碗头的梅菜。 打卤面和杂酱面亦是如此,拌一拌,面条和浇头各占一半,丝毫没有面多不够味或者浇头多了咸的问题。 双胎人小,吃不完这么多,赵炎特意要了小份的,这样不会浪费。 还有那碗“大富大贵面”,愣是分了两个碗头装,里头不仅有炸豆腐,半个茶叶蛋,青菜花生,还有一根大棒骨。 那大棒骨上边,脆骨没削,肉也没削,蘸点辣酱汁儿,吃得满足。 周竹知道一碗梅菜扣肉面,赵有德吃不饱,还给他挑了不少浇头和面过去。 赵有德想把肉给周竹,周竹没要。 周竹知道,自家汉子只要有点肉,一向是紧着他和孩子吃,自己反而吃得少,现在挣了钱,就得让自家汉子吃到饱才是。 青木儿要的是拌面,吃之前,得拌一拌,肉和紫茄切成细丝,混在面里,竟有些不分你我。 他小尝了一口,双眼一亮,筷子卷了一圈,又是一口。 拌面腻了,再来一口热汤,舒爽! 除了面,赵炎还要了一份卤脆肠,摆在桌子中间大家一块吃,这卤脆肠嚼起来又脆又嫩,嚼久了也不会生硬难咽。 青木儿夹了一块,眼眸睁大,鼓起腮帮子嚼得很快,这脆嫩的口感,人间美味也不过如此了。 赵炎侧低头看了小夫郎一眼,小夫郎脸嫩,腮帮子鼓起时,更是可爱,他不等小夫郎吞下,又夹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青木儿蓦地停下,看着眼前这一筷子,耳后微微泛红。 这大庭广众之下,哪有当众喂食的?他又不是小孩子拿不动碗筷。 这汉子……怎的如此不知羞? 青木儿连忙拉了一下赵炎的手袖,想让他拿回去。 赵炎见他耳朵都红了,没再坚持,略略可惜地把卤脆肠放入青木儿的碗里。 “快些吃罢。”青木儿低声说。 赵炎扬了扬唇角:“好。” 一碗热面下肚,早上吹着冷风卖菜的寒意全然消散,一家人脸上只剩快意。 吃完了面,周竹招呼伙计过来结账。 打卤面和炸酱面是小份的,因而只收半份钱,加一起十四文,剩下除了大富大贵面是二十文,别的都是十五文,一份卤脆肠是三十五文。 拢共加起来是一百一十四文。 要换做以前,哪有一顿吃一百多文的,就算是过年都不敢这样吃,这样来一回,真叫人高兴。 毕竟今早挣了快二两银子,这点钱不算什么。 从瑶家面馆出来,赵炎要回铁匠铺做工,他回铁匠铺的路和买糯米是一个方向,便一同走了过去。 街市人依然不少,赶圩日就是这样,从早上热闹到晚上,若是晚上有傩戏走街,那更是热闹到半夜。 人来人往,四处投来的目光更是不少,青木儿从椅子上站起那一刻,便时时记着不能松懈。 他小心谨慎地跟在赵炎身边,心里忐忑,不敢四处张望,街边有什么好玩逗趣的杂耍也不敢多看,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走。 赵炎好几次看过去,都只能看到小夫郎的头顶,以为他是吃饱了犯困,便问道:“可是困了?” 青木儿这才抬头,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看,没看到什么奇怪的目光,才转过头说:“没困,就是吃得有些撑。” 赵炎闻言,眉头轻蹙,“下回吃不下,便给我,不要硬撑。” “嗯?”青木儿一愣,说:“我、我吃过了……” “无妨。”赵炎的脸上没有丝毫嫌弃,只有理所应当。 青木儿呆愣地看着他,不由得抬起手,想抓住些什么,犹豫了片刻,忽地扯住赵炎腰间暗红色的腰带,捻住一角。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39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41节 青木儿多看了一会儿,便见王冬子从屋里走出,王冬子见了他们连忙喊道:“有德家的,停一会儿啊。” 王冬子快步走来,拉开篱笆门,笑说:“我刚要出门去你家呢。” 周竹闻言停下,走过去笑问:“怎的了?” “来来,先进来。”王冬子笑着把人迎进来:“外头冷,回堂屋烤烤火。” 堂屋里烧了一个大火盆,一进去就暖烘烘的,青木儿跟着周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王冬子从房里捞了一把瓜子花生出来,摆在火盆顶上的铁架上,转身又倒了两杯水放在上头,有火烤着,这水放着不会冷。 “这瓜子前些日子娘家那边炒了送过来的,还用了五香粉炒,可香了,你们尝尝。”王冬子把瓜子往周竹和青木儿面前推了一下。 “哎,这客气的。”周竹笑了笑,拿了几颗给青木儿,他看向王冬子,问道:“这是有什么事儿?” 那王冬子未语先笑,喜气洋洋的,他说:“这不,我家阿吉定好人家了!” “那真是好呀,是哪家的呀?”周竹问。 周竹上回听到王冬子还在愁他家小哥儿的婚事,没曾想这么快就定好了,照理说村里头十四岁开始相看人家,就是担心看不到合适的。 相看人家也得看运气,有的十四岁相看,看到十七八了没成,转眼过了十九二十,那就是能找的人家就更少了,拖着拖着,没有好人家,就只能往年纪大的找,指不定鳏夫都来问。 周竹回想他儿子赵炎,可不就是二十一才成了亲,按照村里头的风俗,他儿子都算年纪大的了。 以往也不是没给赵炎相看,但是别人一听这人不在家里,在外头做工,八年不回,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就都给拒绝了。 他和赵有德也去过口信,让赵炎回来相看人家,奈何赵炎不听,只说现在打铁的技艺还没学精湛,现在回去成亲,少说也得半个月时间,到时店铺里的师傅可等不了。 周竹和赵有德一听,也就打消了给儿子相看的念头,人都不回来,就算相看成了,嫁过来也是守活寡,还不如等儿子回来再说。 谁知阴差阳错,清哥儿嫁过来了。 先前对何家村不了解,对清哥儿也不了解,还担心是个不好相与的,幸好,清哥儿性子好,人勤快,长得又好,他家真是有福了。 周竹看了青木儿一眼,见他坐得拘谨,给他又拿了几颗瓜子。 青木儿抿着唇笑了笑,接过瓜子慢慢剥。 第40章 唇口 “定了河上游洮水村猎户孙家的二儿子, 这孙家祖上就是猎户,家里厚实,那人我去看过, 长得周正, 还有打猎的手艺养家, 我家阿吉嫁过去, 日子不会差。”王冬子说。 上游洮水村周竹也是听过的, 只是他了解得少,闻言他笑说:“那当真是不错。” “也是找了好一阵呢, 愁得我啊, 十里八乡的媒婆都被我缠了个遍,才打听到这家。” 王冬子嘴里说着愁, 脸上倒是笑吟吟的, 他继续说:“前不久那猎户上家里干活儿,让他们小的各自看了一下,都觉得满意, 这不, 换了八字就准备定亲了。” 像十四岁的小哥儿女娃如果相中了人家, 不会这么快嫁出去, 毕竟年纪也还小,要成亲十六岁最好。 因而许多人家都会先定亲,等小哥儿女娃到了十六岁,方可出嫁。 不过定亲宴席不是每一家都办,有的家里没什么钱的,就是两家人一块吃顿饭就完事儿,像王冬子这般大摆宴席的,还得是他家殷实。 王冬子疼宠自家小哥儿, 怕他嫁过去不受重视,因而摆了定亲宴,也叫孙猎户家看看,他家阿吉可是有娘家撑腰的。 王冬子把瓜子放门牙上一磕,扭一扭,便把瓜仁吃进了嘴里,青木儿顿了一下,也学着这样磕,随性。 “我今儿个找你呢,就想找你帮帮忙。”王冬子说。 周竹疑问:“找我帮什么忙?” “这不,这个月十五摆定亲席,家里人手实在不够,想着你家前几个月办过喜宴,想来有些规矩啊忌讳啊都是懂的,所以想找你过来帮着操持一下。”王冬子说。 说是操持,其实也就是帮着洗洗菜切切菜,忙起来了,可能还得炒炒菜洗洗碗什么的,都是些杂活儿。 周竹一听,也不是什么难事,家家办酒席都会找村里人帮忙,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便答应下来了。 “那真是好!”王冬子高兴得很,他说完这个,看了青木儿几眼,青木儿被他看得坐得更加端正了,几乎是僵着身子不敢多动,生怕叫他看出什么来。 谁料王冬子看着青木儿,笑了笑,说:“其实除了这事儿,我还有一个事儿,得找你家清哥儿帮忙。” 青木儿愣住,他想不出王冬子找他能帮什么忙,就连周竹也觉得意外。 周竹看了青木儿一眼,转头问道:“清哥儿帮什么忙?” “是这样,我见你家清哥儿这头发盘得是真好,自打清哥儿嫁来你家,玲儿湛儿的发式几乎每日不重样,我就猜这是清哥儿的手艺。” 王冬子说:“想着到了定亲那天,能不能请清哥儿给我家阿吉也盘个漂亮的发式。” “这……”周竹看向青木儿,这事儿问的青木儿,自然是看青木儿的想法。 青木儿顶着王冬子期盼的目光看了周竹一眼,周竹拍了拍他的手没说话,但青木儿知道周竹的意思。 应不应,全看他自己。 青木儿想,便索性就是盘个发的事儿,也没什么难的,便答应了。 王冬子听着高兴极了,他起身进屋里有抓了两把花生瓜子放进竹筒里,拿给周竹:“娘家那头给了许多,家里都吃不完,拿回去尝尝。” 周竹连忙推辞,推了几次,没推掉,只得收下了。 王冬子见周竹收下了,从手袖里,掏出一串用红绳穿起的十枚铜板,拉过周竹的手,放在他手里心,小声说:“这个,是妆面的钱……” “这哪里使得?”周竹连忙抽手,王冬子一把抓紧了,王冬子说:“请个喜娘还得花五六十文呢,这也就是十文,说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帮个忙罢了,哪里能收钱?没有这样的道理。”周竹说道,一旁的青木儿也连连点头。 “这是喜钱,可不能推拒。”王冬子说:“再说了,你家清哥儿帮了忙,总不能不回礼,这说不过去,我也不爱做那样的人。” 王冬子不喜欢欠人情,找人帮了忙,他当下就要回礼,以免来日别人拿人情说事儿。 他请人帮忙,给了钱,这人情就算结了,若是他不给这个钱,来日赵家有什么事要他帮忙,再不情愿也得去,不如直接拿钱了事。 周竹明白王冬子的意思,他也知王冬子是什么样的人,因而沉默片刻后,同青木儿说:“清哥儿,你收吧,这钱是你挣的。” 青木儿看了看周竹,收下了。 王冬子见他们收下,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从王冬子家出来,外头又稀稀拉拉下了些毛毛细雨,落在头上都没什么感觉。 青木儿双手遮住头顶快步往前走,忆起王冬子家屋檐下挂着的柿子,便问道:“阿爹,那柿子挂着,是做柿子饼么?” 周竹回头看了那柿子一眼,说:“是啊,村里头种柿子的人少,独独他家种了四棵。” 青木儿又问:“阿爹,柿子好种么?” “你想种?”周竹偏头看他。 青木儿说:“嗯,挂在屋檐下看着红红的,很漂亮。” “现在可种不了,现在种子种下去要冻坏的。”周竹笑说:“来年春天吧,开了春就在院子前面,种上几棵,过个三五年,就能结果了。” 青木儿以为柿子树跟油菜花差不多,种几个月就能结果呢,没想到得等三五年,不过种下去,有了盼头,总能等到开花结果那一天。 “听阿爹的。” 晚上睡觉前,青木儿和赵炎盘腿坐在床上,他同赵炎说起了盘发的事,手里拿着小钱袋数铜板。 这是他实打实挣的钱,来来回回数了好几次,他没想到只不过去盘个发,也能挣十文,这对他而言,稀罕得不行。 照理说街市上也有整发理发的理发匠,理一次也就是两文,不过他一想到上回赵炎盘的头发,没忍住,憋着声笑了半响。 赵炎看着小夫郎笑得很是得意,没忍住上手捏了一把小夫郎的脸颊。 柔软得很。 又捏了第二下。 第二下有些重,青木儿轻轻蹙眉,拍了一下赵炎的手,末了,还瞪了他一眼。 赵炎面上没什么表情,仔细一看唇角微微上扬,他低声问:“这钱,你想怎么花?” “收着吧。”青木儿笑了笑,小声说:“我在家里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那埋进地下的瓦罐里?”赵炎问。 他们攒了钱,都是存在瓦罐里,然后在床下面挖个坑埋着,这阵子赵炎拿回来的工钱青木儿都没用,里头已经攒了三十两,这都是大钱才会埋进去,这十文钱不多,按理说应当留着平日用。 可赵炎说要埋进去,青木儿不知怎的心里高兴得很。 他抿着唇笑得眉眼弯弯,说:“好。” 两人大晚上的,又是掀床板,又是挖坑挖土挖瓦罐,把钱放进去后,青木儿还摇了两下,叮铃咣铛的。 埋完了钱,拆下的床板又一一装回去,床褥子一铺,谁也看不出来床下埋了这么多钱。 如今天冷,他们没分被窝,青木儿躺在床里头,想着那十文钱,高兴的劲儿怎么都过不去,赵炎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肚子,才让他回了神。 赵炎手很烫,盖了厚厚的棉被,别说手烫,浑身上下都是烫的。 青木儿闭着眼咬着下唇,双手拉着棉被,由着那汉子在被窝里摸索,前头被握住的时候,青木儿险些叫出声。 赵炎慢慢搓弄,双唇在小夫郎脖颈间流连,喷出的热气让青木儿颤栗不已。 “小、小被……”青木儿抓着那只强劲的手臂,细声提醒。 冬天不好洗被子,他们弄这个前,得把小被铺上,这样不容易把厚被子弄脏。 赵炎抬起身,在床最里边拉出一张薄薄的小被子,然后用厚被子把小夫郎卷起来抱在怀里,单手把小被铺上去。 青木儿在厚被子里缩着脑袋,方才他差不多要出来了,这会儿不上不下的,有些难耐,正闭着眼蹭被子。 赵炎把小夫郎从厚被子里挖出来,他覆在小夫郎上头,慢慢啃着小夫郎那双水润的唇,手下动作不停。 他的啃咬还是那般拙劣,啃了半响就知道吃嘴唇,糊得青木儿一下巴的涎水。 青木儿直哼哼,双眼眯开一条缝,模糊看着昏暗的床顶,轻轻挺起腰身,情到深处,不由自主地吐出小舌头,勾着那汉子的唇口□□了两下。 赵炎顿了一下,蓦地抬头,惊诧地看了一眼小夫郎微张的双唇,离得近,他似乎还看到了小夫郎柔软滑腻的小舌头在嘴里颤动。 他竟不知,还有这等舒服之事。 他猛地压下,粗粝的舌头顺着小夫郎微张的唇口探了进去。 赵炎的舌头大,塞得青木儿小嘴巴满满的,嘴角边的涎水不断地流,顺着下巴,流下铺好的小被上。 他攀着那汉子厚实的双肩,十指抓挠了几下,唇口被塞满,他想叫叫不出,只得挺着腰小声哼哼,听着可怜兮兮的。 可怜的青木儿被高壮的汉子这么一折腾,他额间后背淌了细汗,沾到小被上湿了一片。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44节 周竹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说:“今天一点点痒,明天就是又痒又疼了,你坐着,我去田柳家问问有没有冻疮膏。” “阿爹——”青木儿还想说,被阿爹点了一下额头,当即什么都说不出了。 周竹点点他:“坐好。” 青木儿仰头看着阿爹,怔愣片刻,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周竹说完便出去了,青木儿在灶房里听到周竹同双胎说了一句“你们和哥夫郎回去暖暖手”,他起身出去看,周竹已经出了赵家小院。 双胎听话地擦干净手,和哥夫郎一块儿回灶房里烤火。 赵玲儿见哥夫郎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便问:“哥夫郎,你不开心嘛?” 青木儿一愣,小声说:“没有。” “哥夫郎骗人。”赵湛儿说。 青木儿看了他们一眼,闷声道:“没有不开心,我……很开心。”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想落泪,其实这都是小事,没什么好落泪的,听起来矫情又软弱。 可当阿爹点他额头时,他觉得,那一刻,阿爹就好像是他的亲阿爹。 就像美夫郎时不时笑着捏他鼻子一样,温暖而亲昵。 他不想让双胎看见他红了眼眶,连忙揽着两人,笑着说:“真的,哥夫郎很开心,我是你们的哥夫郎,我特别开心。” 赵玲儿说:“我也很开心。” 赵湛儿跟着说:“我也是。” 周竹买了两瓶冻疮膏回来,一进灶房发现三人不知讲了什么,紧紧挨着小声笑。 “笑什么呢?”周竹好奇问道。 “阿爹!”赵玲儿转过头,大声说:“哥夫郎说他的手肿肿的像胡萝卜!” 周竹一时失语,嗔道:“还笑呢,一会疼痒了,看你还笑得出来么。” 青木儿笑着没有说话。 上了冻疮膏的青木儿搬了个木墩坐在屋檐下,张开十指摆在膝前,看着阿爹腌萝卜,他的旁边还放了一个火盆,双胎正拿着麻绳玩翻花绳 三十斤的萝卜全部腌好,这缸太重,光是周竹一个人也抬不进去,只等赵炎和赵有德砍完柴回来抬进去了。 近午时,周竹开始做午饭,赵炎和赵有德砍柴要砍一天,他们上山前就带了水和饼子,因此午饭只有他们几人吃,他烙了饼,煎了鸡蛋,又煮了点菜汤一起吃。 吃过午饭没多久,他就带着双胎一块去大顺家买大棒骨。 一根大棒骨不带肉得八文,带了肉就得看这肉多不多了。 周竹想着家里人多,为了人人都能吃上,狠了狠心,买了十八文的大棒骨,上面的肉,肥瘦相间,炖烂之后,撕成一条条,蘸点豆酱或是辣酱就能吃。 一家人忙忙碌碌了一天,临近傍晚的时候,赵炎和赵有德砍柴回来了,赵炎肩上扛了五捆柴,赵有德肩上扛了三捆。 大柴小柴都有,放进柴房一下就能塞满,不过之前下了雨,这柴还有些湿,扛回来后,就铺在院子里晒,晒个几天再收回柴房。 赵家小院还算宽敞,现下铺了柴,又晾了菘菜,摆得是满满当当,瞧着就让人高兴。 赵炎摆好了柴,洗完了手,不等擦干,就去找小夫郎,他蹲在小夫郎旁边,刚想说话,便看到了小夫郎红肿的双手,眉间的喜悦顿时消去。 他皱起眉,仔细看了便知这是怎么回事,便说:“长冻疮了?” “嗯,”青木儿手上都是冻疮膏,黏黏的:“擦过药了。” “可痒?”赵炎小心拿着小夫郎的手腕来回看,他昨日见到时就该想到的,哪知他如此愚笨,竟没多想一些,若是昨日发现,今日也不会肿成这样。 他低头吹了吹小夫郎的手,抬起头,低声说:“我昨日就该发现的。” 青木儿一愣,他看到赵炎眉头蹙起的高峰比吉青山还要高,眉目间,还有满满的自责与心疼,甚至带着一丝丝愠色。 “不痒也不疼,凉凉的。” “为何昨日瞒我?”赵炎问他。 青木儿抿了抿唇,他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他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没有说的必要,而且,说了指不定就不让他干活儿了,他不想自己这么没用。 不过只是泡一泡冷水,这双手就用不了了,说来,还是他活儿干得少了。 青木儿不喜欢赵炎眉间那一丝愠色,言语间不自觉带了些委屈:“我以为只是红了,没想到会这样,我也……不想这样。” 赵炎一怔,无措道:“我不是责怪你,我只是……” 心疼。 “我知道。”青木儿咬着唇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赵炎眉间一松,说:“我在山上摘了拐枣。”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叶包,“我去洗了。” “嗯。”青木儿回道。 山上的拐枣正是甜的时候,赵炎和赵有德摘了不少,赵炎进灶房拿了个竹篮出来洗拐枣,洗完了分成两个竹篮,一个放在灶房给爹爹阿爹和双胎吃,另一个拿出来给小夫郎。 他坐在小夫郎旁边,竹篮放在膝头,双手剥掉拐枣的种子,递到小夫郎嘴边。 青木儿想用手拿,被赵炎避开了,赵炎说:“擦了冻疮膏。” 青木儿看了一眼双手,又往院里头看了一眼,这会儿院里没人。 他快速伸头过去咬走拐枣,迅速缩回,好像一只咬食的小麻雀,生怕慢了一步就被人发现他偷吃。 霜打过的拐枣格外的甜,青木儿难得在家里人都在忙的时候,自己闲坐着吃东西,他本该觉得不安,可当下,他竟没有一丝这样的情绪。 他想,家里没有人会觉得他不应该如此,而是觉得,一家人,本该如此。 第42章 抱紧 晚上的棒骨萝卜汤用砂锅熬了快一个时辰, 为了保持原有的滋味,周竹没放什么佐料,小火慢慢熬, 把骨头的鲜味全部熬出来, 还有萝卜的清香, 更是浓郁。 大棒骨剁成了六块, 每一块骨头上都带了不少的肥瘦肉, 还有那萝卜,咬下去, 软嫩得很。 熬好了, 再撒一抓小葱花上去,这汤也就做好了。 赵有德去前边罗家村买了两文钱的鱼腐泡, 这鱼腐泡拿着轻, 量却不少,一人能吃五六个。 鱼腐泡没有豆腐泡那般大,吃起来有一股鲜鱼的香味。 青木儿第一次吃这个, 夹起来那汤汁源源不断地往下滴, 他放到嘴边吹了几下, 鱼腐泡里有热汤汁, 不敢一口吃,只能小口咬出一个口,里边流出的汤汁更多了。 他又吹了几下,吸了一口汤,煞是满足。 而且今晚没有蒸饼子,吃的蒸米饭,蒸得干爽,粒粒分明不硬也不黏糊。 一锅全部喝得干干净净, 棒骨里头的骨髓也都吸得一干二净,有的骨头炖烂了,嚼巴嚼巴也都吞了,最后剩下的大骨头咬不动,就留着,洗一洗搓一搓,第二天,还能继续煲汤。 这骨头不煲够三次汤,都舍不得丢。 这阵子家里人都忙,能吃上一顿这么好的晚饭,每个人脸上肚子都很满足。 油水多了点,面色也好了很多,大人兴许没那么快显露,双胎看着脸上长了点肉,笑起来脸颊鼓鼓的。 吃完了饭,周竹收拾了碗筷拿去洗,赵炎和赵有德依旧是去挑水回来,把水缸灌满,这样第二日一早就有水用。 青木儿坐在一旁想帮忙帮不了,不过他想,好好养好手,才是正事儿。 周竹洗碗兑了点热水,灶头上还烧了水,今日家里两个汉子都上山砍了柴,得好好洗个澡,像他们在家里忙活儿的,擦一擦泡个脚就可以了。 天冷了,就不能像夏天那样天天洗澡了。 洗头也是洗得少,大部分时候都是拿着木梳沾点水,在头皮上梳一梳,揉一揉,想要痛痛快快地浸湿洗,那得是半个月才能来一回。 赵家算是洗得勤的,有的人家一整个冬日不洗头,出了太阳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捏虱子,一脑袋能找出来不少,虱子按在地上捻几下就死了。 这样的事见怪不怪,吉山村算不上很穷的村子,按脚程离镇上都不算远,若是偏远一些的村子,离河远一些的,怕是一个冬天都不能洗一次澡。 赵炎和赵有德去挑水回来,路过一户人家时,见那户人家聚了不少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话,离远了没听清,走近了,有一人从里头出来,是前阵一同到陈二福家吃席的十五伯爹。 那十五伯爹手上拿着蜡烛,出来见到赵有德和赵炎,走近了几步,说:“哎哟,挑水呢?” “是啊。”赵有德回道:“十五阿伯怎的还不回睡觉?” “这不是这家要打井了,过来看看热闹嘛。”十五伯爹感慨道:“这可是村里第三口井呢,这日子越过越好喽,说打井就打井了。” 赵炎本是沉默着在一旁走,一听这话,顿时偏头看过去,仔细听了一耳朵。 “这要不少钱吧?”赵有德说。 “那可不,听说一口井,这个数。”十五伯爹伸出五个手指头在赵有德前面晃了晃。 “五两?”赵有德一惊,摇头道:“真是不少。” 按村里头过活,五两银子,勒紧裤腰带用,能差不多用两年,用一年的,都是家里过得好的了。 像赵炎每月工钱二两,听起来很多,可除去每日吃嚼生活,也得至少攒三个月,才能完完整整存下五两银子。 十五伯爹说:“不过那是铺了砖的,我方才看,打的那井是砖石井,自然贵一点,要是打个普通一点的,也就三两银子,就是那水遇着雨天浑了些,哪里有河水干净啊。” “这倒是。”赵有德说。 十五伯爹家里近,走几步就到了,他站在门口拿着蜡烛给赵家父子照了照路,等人走了才转身回去。 赵炎听了这一路,心里起了点念头,家里虽说有了两口大水缸,日常够用,可真要洗衣裳,还得去河边洗。 冬天河里的水冻手,擦再多冻疮膏都没用,该冷还是冷,若是家里有一口井,就能在家烧点热水,兑着洗了。 他想了一路,回到家时没急着开口,这么多钱,他得先和青木儿商量。 因而晚上上了床,赵炎拿来冻疮膏给青木儿擦时,便说起了这事儿。 青木儿听着愣了一下,“你想在院子里打口井?” “嗯。”赵炎握着青木儿的手腕,一点点给他擦药,他一糙惯了的汉子,对着小夫郎的手,擦得很细致,“家里若是有井,就方便很多了。” 青木儿对这些完全不懂,他听得一头雾水,相对于他自己而言,赵炎懂得比他多多了,又何故问他呢? 赵炎疑惑道:“家里攒了银钱,如何用自然要问过你,这有何不妥?” “我、我也不会呀……”青木儿低下头,有些苦恼,他哪里会管账,就算赵炎把钱都交到他手上,也不过是让他知道家里有多少钱,至于怎么用,他心底,还是听赵炎的。 “无妨,我也不会。”赵炎把药瓶的木塞子塞好,起身把药放好,回到床边时,他吹了吹小夫郎的双手,低声说:“刚挣钱那会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只想攒着托人带回家,慢慢的,也就知道得留一些在身上用。” 青木儿仰起头看他,这似乎是赵炎第一次同他说起这样的事,他对赵炎的了解,仅限于成亲之后,之前的他,只在阿爹的口中听过一二,更多的,他其实并不清楚。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45节 比如,他怎么起了要去打铁的念头,这八年来,生活得如何,又为何二十一了才成亲。 赵炎见小夫郎不错眼地看着他,微微挺直了腰背,松了松眉头,把蜡烛拿近了一些,低声问:“怎么了?” 青木儿踌躇片刻,他不该问这些,他生怕自己问出口,赵炎也同样要问他的从前,关于何清的一切,他不了解,他甚至不知道三河县何家村怎么走,说多错多,不如稀里糊涂的,好好把后面的日子过好。 “打井这事儿,我也不会,你若觉得可以打,那便打,我听你的。” “嗯。”赵炎说:“这事儿也不着急,我明天到镇上问问,回来再同你细说。” “好。”青木儿笑了笑,说:“歇息吧,明日你还得上工呢。” 赵炎难得休沐在家,说是休息了一天,实际上是在山上呆了一天,白日也没怎么见到他,也就晚上的时候能多呆一会儿,这不,第二日又得去上工了。 起床时,肯定又是见不到他人了。 青木儿心里想着这个,心里有些莫名烦闷的情绪,他不懂为何有了这样的念头,他只知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像是长了株木耳菜,勾勾黏黏的。 赵炎把蜡烛和火盆弄熄,刚钻进被窝,小夫郎就挨过来了,他怔愣了一下,抱着人捋了一下后背,脸贴着小夫郎的头顶,给小夫郎掖了掖被子。 青木儿脸贴着赵炎的胸膛,耳边传来平稳的心跳声,他忽地又有了想问的念头,念头一起,他就乱了思绪,脱口问道:“你那时……为何离家?” 赵炎一愣,微微松了手想看一眼小夫郎,奈何人窝着不给他看,他再次搂紧了,静默片刻后,低声说:“因为那时,一心想给家里挣钱。” 他从吉山村跑到永平县学打铁,是因为当时双胎刚出生不久,家里口粮紧张,又整日被阿爷阿奶嫌弃,说他半大个小子吃穷老子,要是没了他,家里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样的话,一开始他听了觉得阿爷阿奶说话放屁,心中只有愤怒,然而久了见家里确实艰难,便起了要出去挣钱的念头。 他觉得自己一走,家里肯定就能剩出不少口粮,等他挣了钱,还能往家里稍银子,让家里人过好日子。 他那时没跟家里人说,只托了村长给家里人带口信,便偷偷跟着村里一个木匠走了,那木匠在永平县有铺子,一开始他本想跟着木匠学手艺,然而木匠铺子不缺人,他就自己找了一间打铁铺子,求那师傅收留他。 那打铁师傅原本不愿理他,他便在门口不吃不喝蹲了三天,磨得那师傅没办法,丢了些杂活儿给他干。 即便是杂活儿,他也干得认真,就这么干了大半年,打铁师傅终于开始教他手艺。 打铁这门技术活儿,没有一二十年,出不了师,也很少有人能耐得住性子去一点点打磨一块铁。 但赵炎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学到的手艺,更何况,这师傅从前可是在宫里军器监干过大半辈子的,手艺是十足十的好,他若能出师,以后到哪都不担心没饭吃。 他学得认真,一开始工钱只有二十文,渐渐的,一百文五百文,到后来一两二两,他埋头苦干,花了八年时间出师,期间家里人让他回去成亲,他都不曾应过。 比起成亲,他更想挣钱,更想让家里人过好日子。 八年打铁生活的辛酸,他没和小夫郎说,对他来说,这些无足挂齿,但他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应承家里让他回去相看的事,也很庆幸赵玉才那狗东西瞎了眼,不然,他又如何能与小夫郎成亲? 青木儿听完,沉默良久,双手攥着赵炎的亵衣领子,又挨近了一点,几乎是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他这么一动,被子漏了风,赵炎给掖实了,说:“可冷?” 青木儿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冷,睡吧。” 第43章 你睡 这日, 赵炎下了工,没急着回家,先去隔壁瓦砖铺问了问打井的事儿, 这家铺子有专门挖井的工匠, 这井怎么打, 要多少银两, 一问便知。 瓦砖铺伙计三条时不时也会来铁匠铺溜达, 因而对赵炎熟得很,见人过来, 招呼了一声:“赵师傅怎的还没回家?” 这周围连着的几个铺子都相熟, 大家伙都知道铁匠铺有位赵师傅,家里的夫郎长得那叫一个好看, 每日这赵师傅下了工回家, 走得像是屁股着火一般,一闪身人影都不见了。 这个时候能见他来铺子,煞是稀奇。 三条问:“赵师傅可是有什么事儿?” 赵炎看了看铺子里摆出的瓦砖, 问道:“想问问打口井要多少人、多久、多少钱。” “嚯, ”三条引着赵炎去看砌井的石砖:“那得看赵师傅想打怎样的井了。” “一般家里用的水井都用不上那种大砖, 用这样的井口垒个三层就成, 就是下头用得多,估摸着上百块石砖是要的,不过这样的砖不贵,也就两文一块,至于工匠,得看赵师傅想多快能用上,一般都得五个人去。” “五个人得几日?”赵炎问。 “快的也得十日,现下冬天, 打井这活儿多,铺子里的人手也不太够,真要打,还得往后排一排。”三条说:“铺子里的师傅都是打井的熟手了一人一日得四十文。” 赵炎估算了一下,打一口井的价格确实不便宜,光是请师傅就得二两银子,更别说打井要的砖,上百块都是少的,若是想弄好些,估摸着得好几百块。 除了石砖,还有木料,确实五两银子差不多。 赵炎仔细问完,没有立即定下,五两银子可不是小钱,得先回家同家里人商量过再行决定。 他从瓦砖铺出来后,没有逗留,而是沿路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岔路,余光瞟到一人,见着有些熟悉,偏头看去,竟是赵玉才。 那赵玉才身着书生长衫,似乎是刚从书院出来,他身边还有三人,均是身着宽袖袍长衣衫的公子哥儿,一看便知家中富足。 这四人勾肩搭背往一处巷子走去,那巷子赵炎没去过,却是有所耳闻。 只因铁匠铺里的张师傅嘴上常常念叨着:“平里街那条巷子里红花院的姑娘夫郎,个个都香,个个都浪。” 赵炎只看了一眼便转头走了,他见了赵玉才只觉得拳头痒,想起上回这狗畜生调戏了他夫郎,早知就把人打得半身不遂,只卸他一只胳膊,还真是客气了。 他回到村中,路过老赵家时,见到孙玉梅和她那胖儿子在门口拉扯,那胖小子似乎在撒泼,赖在地上滚得浑身都脏兮兮的。 孙玉梅扬言要揍,可那胖小子压根不怕,依旧赖着说:“我就要吃糖葫芦!为什么阿奶只给玉才哥吃,不给我吃!” “你都吃三根了,还吃呢!你阿奶就盼着你玉才哥考状元呢,有本事你也给老娘考一个状元回来!”孙玉梅叉着腰怒骂。 同样都是孙子,陈阿珍和赵永吉就是会偏疼赵玉才多一点,只因为那赵玉才考了个童生,要不是她儿子还小,也得把人塞去考个童生,这下那两个老东西还敢偏疼赵玉才? 不过幸好那两个老东西不敢偏疼得太厉害,不然,她孙玉梅也不是吃素的,平日里让着一点就算了,要是那赵玉才真考了状元,还能把他们落下不成? 这赵玉才能考上童生,他家也是出了力的,要是敢对他家忘恩负义,她就敢打上门去,反正那赵玉才死了爹,娘还疯了。 孙玉梅瞟到赵炎回来,急忙把她儿子拉起要回家,这鬼罗刹她是真惹不起,上回把她男人打得那叫一个凄惨,她可不想对上这阎王。 谁知她不想和要命的阎王对上,这人倒是停下了,只听这阎王阴飕飕地说了一句:“赵玉才在镇上红花院逛妓院。” 赵炎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走了,至于赵家人听到这个消息又闹出什么事,他是不管的。 他只知道,今天回得有点晚,此刻很想见到小夫郎。 赵家小院里,麻绳上的菘菜全部被取下,院里放了两个腌缸,腌菜放进缸里,要踩紧实,青木儿正抱起赵湛儿,让他进腌缸里踩腌菜。 赵湛儿小心翼翼地进去,抬头看了哥夫郎一眼,哥夫郎拉着他的双手,小声和他说:“踩一踩。” 赵湛儿便听话地踩了一脚,脚下铺了一层芭蕉叶,踩上去冰冰凉凉的,小脚丫没一下就红了。 他踩第一脚有些没站稳,还是哥夫郎拉着他,才没让他摔倒。 “弟弟,用力踩呀!可好玩了!”赵玲儿攀着腌缸喊道。 赵湛儿看了姐姐一眼,小声说:“好。” 话音刚落,用力踩了好几下。 刚开始会觉得脚底下不稳,可踩久了便知其中乐趣,甚至有点不想下来了。 赵湛儿拉着哥夫郎的手小声笑着踩,赵玲儿仰头看着弟弟大笑。 “弟弟,是不是很好玩?” “嗯。”赵湛儿腼腆地应了一声。 周竹从灶房出来,看到三人玩得兴起,失笑道:“一会儿记得去暖暖脚。” “知道了阿爹。”赵玲儿回头应道。 赵炎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第一眼便看到小夫郎眉眼弯弯,皓齿齐露,不似从前那般羞涩,而是放松肆意的笑。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走过去问道:“踩腌菜?” 青木儿抬起头那一瞬间,双眸好似亮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未断,似乎还深了些,问道:“回来了?” 赵炎看着他,眉间松快:“嗯。” “哥哥!你要上去踩踩嘛?”哥哥长得太高,赵玲儿艰难地仰起头问道。 青木儿一听,想到换成赵炎这么个高大壮实的汉子上去踩,怕是一脚就能把这腌缸踩裂,他一想到这场景便止不住笑,笑吟吟地看向赵炎。 赵炎眉间颇有些无奈,低头和妹妹说:“不了。” 青木儿看踩得差不多了,擦了擦赵湛儿脸上的水,笑说:“可以了,搬石头来压住就可以了。” 院子里放了两块大石头,是今早赵有德从河边扛回来的,已经洗干净,此时搬过去压在腌缸里就可以了。 石头压好,赵炎双手一扛,双臂上本有些宽松的衣裳顿时暴涨起,他步履稳当,没有一丝摇晃。 可在一旁的青木儿看得是心惊胆战的,这么重的腌缸,爹爹来亦是歇了两回才搬进堂屋的。 结果赵炎一口气便搬进去了。 周竹从灶房出来看到,不甚赞同道:“这么重,叫你爹一起呀,可不能因着年轻胡乱使力,老了有你好受的。” 青木儿闻言,有些担心地跟了过去,见赵炎放下后,拉着他的手臂想看看。 赵炎任由小夫郎看,见小夫郎眉间蹙起,想必是心里担心,便说:“无妨,在永平县打铁时,搬过更重的,每日打铁前,师傅都要求双臂抬铁桶一个时辰。” 这一听就知道他那八年过得艰辛,也是因为他能吃苦,才能这么快出师。 青木儿剜了他一眼,低声说:“那也不能这么莽。” 赵炎一愣,小夫郎既然说了,哪有不应的,便轻轻“嗯”了一声。 一缸白萝卜,两缸腌菜,只要腌上一个月,便能吃了,这么多的腌菜,足够吃一个冬天,甚至还能捞些出去卖。 晚上的菜饭简单,周竹用昨日的骨头煲了豌豆苗汤,炒了菘菜腊肉,蒜香白萝卜丝,还蒸了十个大馒头,舀一勺菘菜腊肉塞到馒头里搭着吃,就足够香了。 这些菜都是自家种的,不用花钱,想吃多少,到后院拔就是了。 吃饭时,赵炎说起了打井一事。 冬天河边水冷,天寒地冻的用水不方便,若是能打一口井,能省去不少事,往后洗衣裳也能在家里洗,不用到河边洗冷水。 周竹听着是很好,可一听到一口井需要五两银子,他便犹豫了。 虽说家里也攒了些许银钱,但这银钱细细数来也不过十几两,一下花五两,怎么都舍不得。 对于周竹而言,往年冬天家里都是这样过来的,说不方便也确实不方便,可说难吧,村尾这几户人家也都是生活的。 而且,花五两银子打井,还不如花五两银子买田地,农家子有田地才踏实。 家里就一亩良田,收成再好,也不够一家人一年的吃嚼,他们想过攒多点钱,再买两亩良田,有他和赵有德,侍弄三亩良田也是够的。 赵炎自是知道这个理,虽说他和小夫郎也攒了三十几两,打一口井完全足够,不过他压根没想过要自己家打。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48节 青木儿往火灶里塞了一根木柴:“我今日去了田雨家,他家请了镇上的师傅做饭呢,堆了三个火灶,我没见过,瞧着稀奇。” “可是石砖垒的?”赵炎问他。 “嗯。”青木儿点点头,用手比划了一下:“四五层这样。” 赵炎见他眼里亮亮的,忽地起了个念头,土灶炒菜跟家里火灶炒菜没什么两样,但有一样还算稀奇,便问他:“可吃过叫花鸡?” “叫花鸡?”青木儿抬起头看他:“听过,不曾吃过。” “我在上水县打铁,师傅做过几回——” 赵炎还未说完,青木儿蓦地起身,挨过来问道:“你会做?” 赵炎张张口,他其实没做过,但垂眼看着小夫郎那双期盼到发亮的眸子,想着即便现在不会,问一问人,怎么也得学会,便说:“待到休沐时,做一只。” “当真?”青木儿欣喜没一会儿,又压下眉头说:“不成,家里的鸡得卖钱,可不能胡吃。” 一只大鸡能卖三十文到五十文呢,家里这么多鸡鸭,卖出去,能挣不少钱。 青木儿盘算了一下,年前把家里的大鸡大鸭卖了能换回多少钱,还有家里的鸡蛋,也攒了不少,这么一想,他又开心起来。 赵炎垂眸看着小夫郎一会儿欣喜一会儿愁眉,转眼又高兴的模样,心里忽地发痒,他将手里的葫芦瓢一丢,走去灶房门外看了一眼,关上了门。 青木儿看着赵炎关门,愣了愣,还未问为何关门,只见赵炎大步跨来,单手将他抱起,他吓了一跳,小声问道:“怎、怎么了?” 赵炎没吭声,抱着人转了半圈,坐到了方才小夫郎坐的小板凳上,他让小夫郎坐在他腿上,双手圈着人,急不可耐地啃了一口。 青木儿被啃得发懵,回过神时,用力想推开,奈何他那力气实在不够,怎么都推不掉。 这灶房的门没锁,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若是被爹爹或是阿爹瞧见,这脸面当真要不得了。 这样随时被撞破的可能让青木儿的心慌乱得不行。 他揪着赵炎的衣领扯了几下,然而赵炎一点没退,甚至抱得更紧,咬得更狠了。 他扯不动赵炎的衣裳,便扯赵炎的头发,然而他又不能真的下重手去拉扯,只能被迫让赵炎搂着亲。 青木儿挣扎了许久没挣脱,便破罐子破摔,由着这汉子去了,他搂着汉子的臂膀,慢慢有了点回应, 就这一点回应,让那汉子突然将手伸了进去。 两人坐在火灶前,赵炎那双手早被火烘得发烫,顺着小夫郎的衣摆伸进去,他没往上,而是三两下扯开了衣带。 这时,外头突然有脚步声响起,且由远及近,似乎,就在灶房门外。 两人蓦地停下。 “阿炎?”是周竹。 青木儿一惊,猛地想起身,被赵炎搂抱住,按在了怀里,他感觉自己的魂都丢了。 他现下衣裳大开,裤子也被扯下一半,如此狼狈的模样若是被阿爹瞧见,以后还怎么见人! 他狠狠地抓了一把赵炎的脖子。 小夫郎下手有点重,赵炎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他抱紧小夫郎,扬声道:“阿爹,我在洗澡。” “好,你洗,我是来装点热水喝,等你洗完再装吧。”周竹回道。 脚步声远去,消失。 青木儿猛然松了一口气,他恨恨地抬起头,瞪着那胡来的汉子,刚想骂他,便看到他脖子上,多了三道血痕,心一紧,方才的怒气一下散了。 他抱着赵炎的脖子低头看,慌道:“疼不疼啊?我吓了一跳没注意——” “没事。”赵炎抱着人,低声说:“不疼,别慌,怪我。” 青木儿闻言冷静下来,想起方才的事,气得捶了他一下,恨道:“自然怪你,活该呢,怎么能、怎么能……”再多的他说不出口了。 “那门扣上了,阿爹不会进来。”赵炎说。 “那也不成……”青木儿一把推开他,拉起裤子,裹紧衣裳,转身想走,走了两步,实在气不过,回头又踢了赵炎一脚,嗔怒道:“活该!”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45章 擦药 赵炎洗完澡回房, 房内蜡烛摆在桌上,烛光摇曳,旁边还有一瓶药。 他转头看向木床, 床上不见小夫郎的身影, 但见厚被子卷成长长一条, 缩在床最里边。 赵炎拿起蜡烛和药瓶走过去, 他坐在床边, 将蜡烛立在床头木架上,橙黄烛光将小夫郎没塞进被子里的乌发照得发亮。 他拿着那药瓶摩挲了两下, 反省了一下自己确实冲动了, 想着要怎么哄哄小夫郎。 想说,下次不会了, 能不能别恼了他。 可转念一想, 下回,兴许还会。 这么一想,若是说出了口, 就必定算骗人, 这可不妥。 他没法说这个, 犹豫了半响, 只喊了句:“清哥儿……” 青木儿没理他。 直到方才上了床,缩进被子里,他才渐渐缓了心跳。 这样的事太大胆,他也不知为何那会儿怎么就跟着那汉子一块儿失了心智,竟然在灶房做那样的事。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气那汉子胡来,还是气自己也跟着胡来。 他缩在被子里,不动弹, 状作睡着了,还特意发出了点鼾声,悉悉索索,还断断续续。 赵炎顿时有些想笑,小夫郎平时累极了都不曾有过鼾声,现下一听,更确定了人压根没睡。 他放下药瓶上了床,凑过去把人揽住,低声说:“清哥儿,这药我擦不到。” 青木儿闻言顿了一下,刚想转身,又想到房里有铜镜,这汉子学坏诓他呢,便气得往床里头又蹭了两下。 结果没蹭成,那汉子抱着不撒手。 赵炎抱着那团被子晃了两下,又喊了句:“清哥儿,我擦不到药。” 青木儿忍了忍,还是转过了身,他依旧缩在被子里没出来,只听他咬牙切齿,小声斥道:“叫你活该。” “是我活该。”赵炎连忙答应。 青木儿从被子里伸出一点脑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瞪得大大的,他真是想再多骂一句,可他又不会骂人,从田柳那学来的骂人的话,骂着也不合适。 无奈之下,只能瞪着人,十分气愤地说了一句:“该你疼!” 他以为自己说得颇有气势,能让那汉子羞愧不已。 谁料那汉子不知怎的眼里像是簇起一团火,猛地掀开被子压了上来。 青木儿一惊,想再缩回去,倒被赵炎压了个结结实实。 赵炎看着小夫郎瞪着眼骂他时,只觉小夫郎可爱极了,方才那点子反省全部丢掉,他心里头还觉得小夫郎勾人呢,哪里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但他还是留了些理智,生怕压着人下嘴啃了,小夫郎该真恼了,因而只轻轻地蹭了蹭脸。 青木儿被他那冒出的胡须渣蹭得脸疼,按着汉子的脸把人推远了些,这一推让他看到赵炎脖子上的血痕似乎比之前更深了。 他连忙抬起赵炎的下巴,仔细看了一下,皱起眉说:“还不擦药?” “我看不到。”赵炎仰着头说。 青木儿垂下眼皮默了一瞬,推了他一把:“那你坐起。” 赵炎顺着青木儿的力仰躺在床上,仰着下巴,眼睛看着床顶,勾起唇角,低声说:“坐起看不清,躺着才能看清。” 青木儿无言半响,罢了,总该是自己挠的,也合该给人上药。 他坐起身,捞过床头的药瓶,拔出木塞,倒了点药膏在指尖上,药膏白白糯糯的模样,蹭在黑皮汉子伸直的脖子上,很是明显。 他揉擦了几下,直到药膏看不见白糯,只留一层油亮的光。 青木儿擦完了药,踌躇了一下,问他:“可疼?” 赵炎喉结滑动了两下,他想了想,斟酌着说:“……疼。” 青木儿眉头轻蹙,抿了下唇,双手撑着汉子的胸膛,低下身凑过去细细吹了几下。 他吹得认真,却没发现赵炎唇边似有似无的笑意。 “可以了,睡觉。” “嗯。” 入冬后,常飘着细碎的霜雨,天越发冷,亮得也晚,往往吃完了早饭,才见着一点点墨蓝的亮。 天亮得再晚,赵炎都得上工,他吃过早饭,往火灶里加了跟木柴,便打算去柴房穿蓑衣,刚走到门口,发现阿爹也起来了。 “阿爹。”赵炎叫了一声。 “哎。”周竹拿下泥墙上的斗笠戴上,走过来说:“你路上灌点热水去。” 赵炎说:“知道了。” “你光说知道了,倒是带呀。”周竹说。 常说让赵炎路上带些热水喝,说了十回能带个五六回都不错了,往往是他起来了发现儿子那竹筒还挂在墙上。 赵炎走路上工,路上没怎么觉得渴,就算渴了到店铺里喝也是一样,不过被阿爹盯着,他不想带也得带了。 周竹把装好的竹筒水给赵炎,说:“前几日说的打水井一事,柳哥儿家也说要打一口,你今儿个去问问,若是打两口井,可否少些银子。” “好。”赵炎说。 “晚上柳哥儿和云桦上家里聊打井的事儿,你下了工,早些回。”周竹说。 周竹说完,看到他儿子脖子上的三道抓痕,愣了愣,问道:“脖子怎么了?怎的像是打架了?” 他想着大儿子是不是打架了,但一想昨夜吃饭时还没有呢,怎的一早起来就被抓了三道,总不能是跟清哥儿打架吧? 那清哥儿性子多乖顺,哪里能跟赵炎打起来? 要说打架,他还怕是大儿子欺负清哥儿呢,他是知道大儿子小时候多皮实,脾气还犟,惯会捣蛋,气人的时候多着呢。 “我自己不小心抓的。”赵炎不照镜子,不知道这伤痕看起来很难自己抓出来,因而周竹将信将疑地又看了几眼。 赵炎怕阿爹真看出什么来,便说:“阿爹,我去上工了。”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49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50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54节 “张头,拿东西!”管事低着头吼了一句,手拿算盘一算,说:“一百九十文!” 那位叫张头的老头把簪花拿出,十分粗暴地倒进赵炎脚边的背篓里。 “数一数,出了这个门,少了可就不认了。” 管事说话从未抬过头,青木儿愣是没看清这人长什么模样。 后面还排着人,赵炎拎起背篓揽着青木儿走到另一旁数簪花。 他们刚让开,只听后头有一卖货郎对着那管事谄媚道:“管事的,您看下面那一排,给我拿上五十朵吧。” “你这五十文钱,挣了都不够我们管事的一顿饭钱。”那张头撇撇嘴,回去拿东西去。 那货郎赔笑了几声,转头看到自家夫郎木楞楞地盯着一旁的高壮的汉子看,心头顿时不喜,喝道:“还不去点花,愣着干嘛呢?” 那小哥儿吓了一跳,回过头连忙说:“好、好,我这就去。”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数花的小夫郎,那小夫郎眉眼弯弯的,长得十分俊俏,而一边的汉子,长相虽凶,可看向那小夫郎的眼神,竟是如此温柔。 那样温柔的眼神,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凶悍的人脸上,这汉子,不应该如传闻所说,好打人,凶神恶煞一般的人物么? 那日,他去铁匠铺寻这汉子,做好了挨揍的准备,谁让他逃了婚,挨顿揍也是应当的。 可挨了揍,能安稳留下也无妨,总好过每日长途跋涉走街串巷地叫卖要好。 这么冷的天,还要走那么远的路,最后不过百来文,又怎能比得上打铁匠每月按时发工钱呢? 可这汉子竟这么快又相看成了亲,新娶的小夫郎,唇红齿白的,一看便知日子过得极好。 这好日子,本该是他来过的,这温柔的眼神,本该落在他身上才对。 这小哥儿眼底一瞬间黑了半截,卖货郎在旁边,他没敢多看,不舍地收回目光,垂下头去数这半筐一文钱的簪花。 青木儿和赵炎数完,正正好一百朵,赵炎背上背篓,走前,他偏头余光瞟了那小哥儿一眼,这人看青木儿的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不过一个小哥儿也不能做什么,他只瞟了一眼,便和小夫郎一块儿回家了。 第51章 红枣 还没到家, 远远就看到赵玲儿朝着他们飞奔过来,后头赵湛儿跑得慢些,俩孩子一前一后想要看看新买的簪花。 青木儿从背篓里拿了两朵下来, 一人给了一朵。 赵玲儿捧着簪花, “粉色的真漂亮。” “漂亮。”赵湛儿手里是淡紫色的。 青木儿说:“一会儿给你们簪上。” 回到堂屋赵炎把背篓放下, 周竹和赵有德过来看了看, 满满的一篓簪花, 什么颜色都有,用料能看出来和在卖货郎处买的是一样的。 “这里看着都不止一百朵。”周竹拿起一朵, 轻嗅了一下:“闻着倒是没什么味儿。” “有些簪花大, 看着多。”青木儿说:“那一家作坊看起来还算干净,里头的做簪花的妇人夫郎, 手上也不脏。” “你打算何时做?”周竹问他:“十五傩戏走街, 如今也只剩十来天了。” 不等青木儿回答,赵炎便说:“明日吧,今夜晚了, 再者点了蜡烛也没有多亮堂, 熬久了对眼睛不好。” “是这样, 晚上拿针也容易扎手。”周竹点点头说:“先吃饭。” “嗯。”青木儿走了这么久的路, 肚子早饿了,现在他觉得自己能吃下两个大馒头,不过吃完没多久就睡觉,吃太饱也不好,就没真的吃两个。 簪花压久了会变样,变样了就得又洗又捋的,麻烦得很。 赵有德去柴房搬了一张竹编长垫出来,放在地上, 背篓一倒,铺满整张竹垫。 既然都放在了地上,那做的时候干脆脱了鞋子,坐在竹垫上做,做好的簪花就放在竹垫的另一头。 周竹刺绣手艺一般,但缝补比青木儿好太多,有周竹在,青木儿也不用担心自己缝得不好。 一百朵簪花拆了重新做,必定有弄坏浪费的,还有这朵簪花缝多了,那朵又少了,好在拆线有细尖刀,缝错了还能修补。 这活儿看起来似乎很简单,可盘腿弓背缝一天下来,人都是僵的,幸好家里火盆木炭都充裕,一双手冷僵了就能放旁边烤一烤,烤暖和了,就继续做。 “正好现在玲儿湛儿也要学缝补,九岁,过了年可就十岁,要成大孩子了。”周竹教一个青木儿也是教,教三个也是教,还不如趁现在,让玲儿湛儿跟着学一学。 过了十岁,再过几年就要相看人家了,孩子长得快,几年时间,一眨眼就过了。 定了亲,可不就得在家缝嫁衣了么? 不过周竹也不拘着他们,还有这么多年时间呢,总能学会的。 家里夫郎孩子都在忙,午饭是赵有德做的,他不会弄那么精巧的东西,去看了几眼,半天看不懂那根线是怎么绕的、那花瓣都是怎么摆的,还不如坐在院子里,跟打井的师傅闲唠嗑。 再有两日,这井就弄好了,现在师傅们都在铺砖,为了水井能长长久久地用,师傅们一点没偷懒,砌砖砌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 砌完了砖,还得装上辘轳和井盖。 手摇辘轳,就能轻易打水上来,即便是力气小一些的妇人夫郎,也不怕桶太重提不起。 外面干得热火朝天,里头同样手脚不停歇。 水井做好的那一日,赵家小院又聚了好多人。 他们都是来看这井怎么打的水,只见赵有德将一个空木桶挂到粗麻绳上,空木桶往井里一丢,井口上面的辘轳轱辘轱辘地转,井下一声轻响,木桶碰到水了。 井水从倾倒的木桶灌入,没一会儿,麻绳拉直,满水了。 赵有德搓了搓手,对着周竹憨笑了两声:“我转了?” “快去。”周竹说。 青木儿在一旁看着爹爹握着辘轳的手柄,一圈一圈摇动,看起来很轻松,没多一会儿,一桶满满的水,便捞了上来。 赵有德拉下木头压住手柄,伸手将满水的木桶提溜出来。 “这水真干净呢,直接喝都行。” “一点儿草都没有,河边打水,时不时掉点草进来,烦得很。” “草进去你烦,鱼进去你烦不烦啊?” “鱼进去,今晚就吃烤鱼喽!” “赵叔,再捞一桶上来?让大伙儿多看看,也就你家大方,去别家,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生怕咱们偷他家水一般。” “这水井还有木盖锁着呢,哪个能偷水啊?” 赵有德笑得脸上褶子开了花,他把木桶里的水倒入水缸,然后把木桶给周竹:“你来?” 周竹笑说:“行,我试试。” 周竹摇手柄时没有赵有德那么轻松,但看着也不费力,就是满木桶的水,他拎着有些吃力,咬咬牙,也给提上来了。 青木儿心想,虽说摇手柄不费劲儿,可提满桶水他应该提不上来,不过水井是自家的,满桶打不了,半桶也行。 这打井的活儿干完了,挖井的师傅收拾收拾坐着板车出去,没等一会儿,田柳家那头的五个师傅出来,十人一道走了。 路上,聊熟稔的人跟着他们又聊了一路,多是问,这打井可还缺人? 打井一日多少文,不会打井但能吃苦,有钱能挣有活儿就干,多辛苦都不怕。 看热闹的人都走了,赵家小院恢复往日平静,院子里还堆了许多土块,赵有德把土块铲去后院,这土不少,看看能不能再垄一排菜地,来年开春了多种些菜去卖。 家里有人,水井就不锁了,周竹和赵有德去整理后院,青木儿摸了摸那辘轳手柄,回到堂屋继续做簪花。 青木儿第一回自己折腾东西去卖,因着赵炎那番话,他没再多想能不能卖出去,对他而言,现下最重要的,是把簪花做好做完。 时间紧,这两日他几乎没歇过,晚上几乎是沾床就睡,睡觉做梦都是簪花,梦里的自己,好像陷进花海里了。 还是片很热的花海。 半夜青木儿被热醒了,才发现这花海为何如此热,他睡觉习惯了蜷缩着,因而总是把脑袋闷在被子里,厚实的棉被盖着,身后赵炎双手揽着,可不就热了么。 他从热得发烫的被窝探出头,吸了一口冷气,又默默地把下巴缩回去了。 他醒不仅是被热醒,还是被尿憋醒的,睡前喝不少热水,此时小腹一侧憋得慌,他扭头看到赵炎没醒,轻轻拿开身前的手,然后一点点挪出去。 出了被窝,一下就冷了,他连忙把衣裳披上,正想从床尾爬出去,另一侧赵炎暗哑的声音响起:“解手?” 青木儿应了一声:“你继续睡。” 赵炎翻了身坐起来,双脚挪开,方便青木儿下床:“穿衣裳了?” “穿了。”青木儿下了床,把衣裳穿好,衣带随意扎了两下,刚想去点蜡烛,烛火已燃起。 “你先睡吧。”青木儿拿着蜡烛去屋子另一头的角落,角落立了两块木板,木板后边便是马子。 夏天天热,马子不会放在房里,只有冬天天冷了,起夜不方便,才放进来。 憋胀的感觉终于消了,青木儿就着木盆里的冷水洗了一下手,冻得他上下牙直打架,布巾擦净手,他小跑到床边,吹灭蜡烛,抖着唇爬上了床里头。 一躺下,赵炎便抓着他的手,轻轻搓着,被子里,还把青木儿的双脚夹入腿间。 身上的冷气瞬间消散,青木儿小声说:“你手不冷啊?” “不冷。”赵炎摸了摸青木儿的手,暖了一会儿,总算不冰了:“快睡。” “嗯。”青木儿挣开手,顺着汉子的胸膛往上,搂住汉子的脖颈,然后把头缩进被子里,靠在滚烫的胸膛上,闭上了双眼。 赵炎揽着人,脸颊蹭了几下小夫郎的发顶,闭眼睡了。 一连忙了好几日,到了腊月初七那日,青木儿总算歇了一阵。 说是歇,其实是要把做腊八粥用的豆子给弄出来。 腊八那天要喝腊八粥,初七这天,青木儿把红豆泡上,红豆不泡一晚,想熬烂可太难熬了。 浸泡的红豆放在大碗头里,再用瓷碟盖住,虽说冬天鼠蚁都不爱出来偷食,但在村里生活,这都成了本能,不盖一盖不安心。 剩下有些核桃花生榛子,全都拿到院子里剥,冬天的太阳晒得人暖暖的,就算没有火盆都没觉着有多冷。 “这太阳大,趁着现在暖和,先烧水洗澡,晚上冷了洗着都不暖。”周竹双手捏碎手里的核桃,把里头的核桃仁挖出来。 “我去烧水。”青木儿拍了拍腿上的碎壳,站起身去灶房烧水。 锅里的水是满的,只要起火烧就可以了,青木儿将火燃起,等火势大了些,就塞了跟粗木头进去。 水没那么快热,他烧完了火,便出来继续剥花生,一一剥好后,第二天一早就能熬上。 熬腊八粥得花点时间,赵炎上工早,早上吃不到,只能晚上回来吃。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55节 他少时还住在老赵家时,就只得了那么一勺尝过味儿,后来去了永平县,师傅不做,他也不会,街上见到时,买过一碗喝,那粥味道记不清了,总之喝了那一碗,之后再也没喝过。 青木儿就更不用说了,腊八粥这样的东西,他听都听得少,院里忙着迎接客人呢,哪里管你喝不喝腊八粥。 他坐在桌边数着明日熬粥用的豆子米和各种桃仁花生瓜仁,数来数去,真叫他数出了十几种。 赵炎坐他旁边看他数,青木儿和周竹一起剥壳的时候,每一样都挑了一颗出来,现在桌子上,大米一颗,小米一颗,花生一颗,红豆一颗……整整齐齐的三排。 “数好了?”赵炎问他。 “还差一个。”青木儿从袖口里掏出两颗红枣,摆了一颗上去:“摆好了。” 手里还攥着一颗,他偷偷瞟了赵炎一眼,见那汉子不错眼地看着他,眼底泛着浅浅的笑意。 他顿时咬唇笑了笑,拉过那汉子的手,把红枣放进他宽大的手掌心里,小声说:“我洗过了。” 小小的红枣,两指捻着,如拇指一般大。 放入口中,发现不止是洗过了,里面的核也去了。 “甜么?”青木儿把桌上那一颗也拿起来吃了:“阿爹说,这个红枣很红,吃起来肯定甜。” “嗯。”赵炎说:“很甜。” 青木儿嘴里嚼着,眉眼弯弯地看着赵炎。 蓦地想起,他们成亲那晚,大红被上就有好几颗红枣,他那天晚上只顾着害怕,抓起来就放进嘴里,已然忘了红枣甜不甜。 那时不知道,现下吃着,确实甜。 第52章 别慌 腊八这天, 周竹早早起来熬腊八粥,赵炎起来时,见阿爹在水缸旁洗豆子, 他顺手把昨夜小夫郎拿走的大米豆子丢进去。 周竹洗完, 加上水, 放回灶炉上, 对正在吃早饭的赵炎说:“晚上早些回, 灶上给你留腊八粥。” “知道。”赵炎三两下吃完,戴上兜帽去上工。 路过镇口时, 见着有一货郎用扁担挑着木柜, 身边跟着一小哥儿,那小哥儿背上背着一个大背篓, 双手揣进袖子里, 亦步亦趋地跟着前头的货郎。 那货郎走得快,他跟得有些艰难,却不敢叫慢些, 似是怕那货郎生气。 “再不快点, 十五那天就赶不回三凤镇了。”货郎大声斥道:“走这么慢做什么 ?” “知道了知道了。”小哥儿闷着头赶路, 双脚冻得僵硬, 可还得拼了命地赶路。 他们这一趟要走村去卖货,一直走到隔壁永平县把货卖完,再从永平县进货,一路卖回来,回到三凤镇刚好是腊月十五。 三凤镇每年腊月十五都有傩戏走街,一直热闹到腊月十八,这三日,挣的钱比他们来回这一趟多得多, 要是错过了,今年这个年可就不好过了。 这么冷的天,还要豁出命一般赶路,就为了挣那几个铜板。 以前在家里过得不好,手里一文钱都没有,偶尔遇着货郎从他们村走过,见货郎挣这么多,心里羡慕得很,想着有朝一日,他也要挣这么多钱。 可真叫他干起了货郎的行当,方知翻山越岭走街串巷有多辛苦。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逃婚了,还不如嫁给那打铁匠,就算挨揍,也是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挨揍。 更何况,那日一看打铁匠身旁的夫郎,便知那打铁匠压根没有打人的毛病,都怪他爹娘和那张媒娘胡说,让他平白错过如此好的相公。 然而那打铁匠如今已有了新的夫郎,他再可惜,都没用了。 赵炎只瞟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记得这人是那日在小作坊买簪花时遇到的小哥儿,这小哥儿看他家小夫郎的眼神有些怨愤,便留了点印象。 他拢了拢兜帽,把脸遮得再严实一点,只余一双眼睛看路,快步走去铺子上工。 腊八粥熬得浓稠,一勺舀起,还拉了丝,所有豆子大米核桃仁儿花生仁儿混在一起,香香甜甜的。 花生放得晚,吃起来脆口,别的豆子大米软糯粘稠,核桃仁搓去了外皮,一点涩味都没有。 腊八粥熬得多,足够吃两天。 但甜口的东西吃多了容易腻,连着喝了两天后,赵炎下工回来,路上买了一只野鸡。 野鸡的鸡冠是鲜红色的,鸡冠比脑袋还大,尾羽是鲜亮的蓝色,高高翘起。 这野鸡长得比家鸡要漂亮,羽毛更是顺滑。 周竹问道:“怎的想起来要买野鸡了?” “挺大一只。”赵有德上手摸了一下鸡肚子,捏了几下,说:“不过不算老。” “买回来做叫花鸡。”赵炎上回答应过青木儿要做叫花鸡,但他不太会做,正好铺子里的二万做过,学了许久,才敢真的上手做。 说起叫花鸡,青木儿一下就想起了那日在灶房的事,耳根蓦地泛红,他偷摸瞪了赵炎一眼,然而赵炎正看着野鸡,没注意到他的小眼神。 赵玲儿蹲在鸡笼前,仰起头问道: “哥哥,什么是叫花鸡啊?” “像烤鸡,不过是包上土块再烤的鸡。”赵炎说。 赵湛儿睁大双眼,疑惑道:“土块烤鸡?” 做叫花鸡,最重要的便是土块包鸡。 腌了一个时辰的野鸡,用荷叶包着,腌过的汁倒进鸡肚子里,一点没有浪费。包了一层荷叶后,再用兑过水的黄泥土块把野鸡包好,包得严丝合缝。 包好之后,便是起火烤,赵炎在家里前院找了块干净的地儿起火堆。 大火燃起,包好的野鸡丢进去慢慢烤。 光是野鸡不够吃,赵炎又去拿了几根红薯,一块丢进去。 赵炎弄好,站起身,想了想,转头问周竹:“阿爹,可有鱼?” “鱼?家里没有,想吃得去纪云家问问,他家今早在河边捞鱼了。”周竹说:“这鱼也要包着一块烤?” “不用包。”赵炎说:“在这儿弄个木架子,串条鱼,还能边烤边吃。” 周竹笑道:“这香的,我去问问。” 纪云家还真捞了不少鱼,都挺大条的,周竹买了三条,这鱼是河边捞的,也不贵,三条十二文。 三条鱼掏了鱼鳃内脏,腌一腌,用木棍叉起,架在火堆上烤,一家人围着火堆坐,手边摆了点瓜子花生,赵有德还把之前酿的酒拿出来了。 除了双胎,一人倒了一杯。 这酒是荚蒾果酿的,喝着还有些清甜。 青木儿是喝过酒的,各种烈酒米酒都喝过,唯独这甜甜的果酒他喝得少,更别说荚蒾果酒,他还是第一回喝。 竹筒倒了半筒,他一下喝去不少。 赵炎见状,说道:“喝慢些,小心喝醉。” “嗯。”青木儿冲他笑了笑,这酒哪里会醉人,他的酒量可是跟着美夫郎练过的。 想起美夫郎,青木儿顿了一下,忽地拿起竹筒,朝天扬了扬,随即低头喝了一大口,抬起脸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这动作来得突兀,其他人都愣了一下,周竹失笑道:“清哥儿这是喝醉了吧。” 青木儿笑着没有回话,像是默认了阿爹的说法。 赵炎无奈地拿过他手里的竹筒,说:“过一会儿再喝。” 青木儿应了一声,又笑了。 三条鱼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吃。 除了鱼,还有烤红薯,用火堆烤红薯是真的香,虽说剥皮的时候,一手都是黑的,但那甜味吃起来和煮的蒸的红薯完全不一样。 更香更甜,也更烫,吃入口中,得来回翻腾好几回才能慢慢咀嚼。 吃完后,叫花鸡也好了。 叫花鸡裹着土块,重得很,赵炎用铲子铲出来,放到一旁,慢慢敲掉土块,最后只剩包着荷叶的叫花鸡,那一瞬间,荷叶的清香扑鼻而来。 “好香!”赵湛儿咽了几下口水。 赵玲儿凑得很近,想用手碰一碰,又怕烫到:“哥哥,你好厉害啊!” 青木儿光是闻着味儿,口中涎水就不停地冒了。 周竹把叫花鸡放到簸箕上,荷叶上冒着丝丝热气,烧枯的荷叶撕的时候很是脆响,刚撕开一道小口,里头的热气便冲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烤鸡的熏香。 腌的时候,周竹放了不少的料汁和辣子,现下料汁和辣子的香味很是浓郁。 这只野鸡不老,肉很鲜嫩,撕的时候,都是一片一片的。 一家人围着看周竹撕叫花鸡,所有的肉,都撕成了片。撕好后,不用蘸汁,拿着直接吃。 野鸡在山中跑,鸡皮紧实,鸡肉不软烂,有嚼劲,就连鸡骨头都入了味,拿着嘬到骨头汁儿都干了。 家里第一次吃这么多肉,有鱼有鸡,有红薯有酒,这还没过年呢,堪比过年。 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脸上笑意不断,一阵阵笑声从赵家小院传出,天黑了,都还能听到小院传出的欢声笑语。 日子渐渐好起来了,以后,还会有更多肉吃,一年会比一年好。 赶在腊月十五前,青木儿把所有簪花都弄出来了。 他原想着,一百朵簪花,能做出七八十朵就算不错了,谁曾想,竟弄出了九十六朵。 所有的簪花都铺在竹垫上,等着腊月十五那天早上收进背篓里,背到镇上卖。 腊月十五这天,天还黑着,赵家小院便有了动静。 越是靠近冬日,这天亮得越晚,往常这个时辰醒来,外头的天早就大亮,现下抬头看去,昏黑一片。 赵炎拿着烤好的衣裳进来时,青木儿刚醒。 青木儿睡觉喜欢闷着被子蜷缩成一团,醒了就哆哆嗦嗦地从暖被窝里伸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迷茫地看着窗外。 他睡得有点懵,见窗外天黑着,还以为这会儿是半夜,那事儿刚结束,赵炎去烧水回来了。 他一见赵炎走近,半懵半醒着说:“我自己起来擦……” 每次做完那事儿后,赵炎都想帮他擦洗,可点着蜡烛呢,亮堂堂的,他觉得害臊,就只想自己擦。 他说着,就想掀开被子,可被窝暖,有点舍不得,偷偷赖了会儿。 只这么一会儿,就被赵炎连人带被子卷成一团抱在了怀里。 赵炎靠坐在床头,抱着人,下巴抵着厚被子,垂眸看着卷被里的小夫郎,低声说:“辰时初刻了,不过外头天还没亮,可以再睡一会儿。”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57节 “那也不成。”赵炎说。 商贩撇撇嘴,说道:“兄弟,你这有点儿不近人情了吧?都是做生意的,行个方便怎么了?” 赵炎皱起眉:“行了你的方便,我这儿就不方便了。” 商贩一听,往木架上一靠,浑然一副无赖样:“我管你行不行,我就摆这儿了,这地儿也不是你家的,我爱摆哪摆哪!” 青木儿摆完了簪花,靠过去问道:“阿炎,怎么回事儿?” 赵炎眯了眯眼,低声说:“没事,你先回去,把爹爹阿爹叫来,还有玲儿湛儿,你去卖簪花,看好咱们的摊子。” 青木儿一愣,看了赵炎一眼,赵炎没多解释,他看了看那商贩,回头去叫爹爹阿爹了。 赵有德和周竹不明所以地走过来,刚想问赵炎怎么了,赵炎便对他们说:“爹,阿爹,你们抱着玲儿湛儿,站在这木架前,排着站。” “啊?”周竹愣住,赵有德也一头雾水,双胎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 “挡得越严实越好。”赵炎说。 他们虽不解,还是走过去了,两人抱着双胎,就怼在那木架面前,把木架上的东西挡了一半,剩下的位置,赵炎站了过去。 赵炎抱臂站在木架前,挡了个严严实实,他周身冷硬,一脸凶相,就算身上穿了厚衣裳,可看那身量,衣裳底下怕是一身腱子肉,旁边行人没一个敢过去买东西。 商贩一看,这还怎么卖,登时指着赵炎叫道:“你们别欺人太甚!” 赵炎垂下黑沉的双眼,看着那商贩沉声道:“这地儿也不是你家的,我爱站哪站哪。” “爹,阿爹,你们站过来些。”赵炎往旁边挪了一步,赵有德和周竹抱着双胎,也挪了一步。 青木儿站在自家摊子前,焦急地看着这边,生怕家里人吃了亏。 这几人往这一站,路过的人都知道有热闹看,立即停下脚步,放下手里的活儿,赶忙围过来看。 “这是怎么了?”街边有人问。 看了首尾的人说:“这不,抢摊子呢?那卖簪花的先来,摊子摆好了,这推木架的后来,挤了人家的位置。” “这真是倒霉遇着没脸皮的了,自己不好好找位置,光去挤兑别人。” “就是,想要好位置也不提早来,不要脸,呸!” 围着的人有明事理的,也有些人觉得不就一个摊位,互相体谅挤一挤得了。 “嚯!那我去挤你家摊子行不行啊?这都挤成啥样了还能卖东西?” “呸!关我什么事儿,你回家自个儿摆去,还想占我家摊位,门儿都没有!” “那你刚才胡咧咧什么呢。” 商贩听了一圈,周围同样摆摊的小贩全在对他指指点点,他听得头大,再看站在他木架前的五个人,更是气得火大。 正僵持着,商贩后头走来两个汉子,这三人显然是一起的,他们站在赵炎几人面前,呈不豫之色。 他们三个汉子,对面虽是五个人,但汉子只有两人,即便人少,他们也是不怕的。 穿着黑衣的汉子说:“跟他们说什么歪理,打走就是了。”说完一拳朝赵炎打过去。 赵炎往旁边一让,自下而上一个勾拳打到那黑衣汉子肚子上,顿时人就飞了回去。 商贩和另一个绑着黑色头巾的汉子连忙把人接住,黑衣汉子缓了几口气,咬着牙说:“给老子打!” “阿爹让开!”赵炎喊了一句,伸手挡住这几人,抬脚一踹,便踹飞了一人。 周竹连忙扯着双胎后退,赵有德立即挡在他们面前。 青木儿一听,哪里还顾得上摊子,急忙跑到阿爹身旁,慌道:“阿爹,怎么还打起来了?” 周竹也慌得不行,眼里只剩正在打架的赵有德和赵炎,连青木儿问了什么都没听清。 赵有德从小到大就没怎么打过架,幸好他常扛大包力气大,攥起拳头打一拳,也让对方疼得不行。 不过这三个汉子同样从小干农活儿,力气也不小,一人跟赵有德打,旗鼓相当。 但另外一人跟赵炎打,就只有挨揍的份儿。 围在一旁看戏的人一看真打起来了,急喊道:“快去街道司找差役来啊!” 话音刚落,五名正在巡街的差役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拔刀制止了这场乱战。 “打什么!还想不想摆摊了!”差役吼道。 那商贩挨了好几下,脸都肿了,他一看赵炎毫发无伤,便对着差役哭喊道:“大人啊!小的也不想打架,谁知这厮欺人太甚!你看小的脸都成啥样了!” 差役一看,确实三人打两人,这三人被打得更狠一些,那二人,只有年纪大的那个脸上有淤青,年轻的那个,看着也就是头发乱了点。 “干什么打人?”差役问赵炎。 赵炎面无表情地说:“这三人先动的手。” 差役转头问商贩:“你们先动的手?” 商贩捂着脸嚎道:“他们挡我的摊子,太欺负人了,我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让,我、我这也是没法啊……” 差役一看这两个摊子挨这么近,顿时皱眉,这在镇子摆摊,是有规定的,摊子与摊子之间,不得靠这么近,得有距离,不然人挤人容易有危险。 差役指着那高木架问:“这摊子你的?” 商贩快速点了好几下头。 差役往旁边看了看,指着簪花摊子问道:“这摊主是谁啊?” 青木儿连忙站出来,说:“是我,我去登记的名册。” 差役打量了他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你叫什么?” “何清。” 何清站在人群中看着“何清”,缓慢地睁大了双眼。 第54章 不安 何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俊俏的小夫郎, 心想:“怎么他与我同名?” “何清!” 人群传来一声低喝,声音不算大,混在嘈杂的人群里还有些模糊不清, 青木儿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一个货郎拉住一个小哥儿的手臂, 呵斥道:“站着看戏呢?还不回去摆摊子!” 又是那个小哥儿, 街道司交钱处遇到的小哥儿。 此时小哥儿的眼神不再是呆滞 , 而是带着疑惑和探究, 彷佛要把他皮肉灵魂都看透。 这眼神让青木儿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他不知道为何不安, 只觉得心猛跳了几下。 他倏地收回目光, 心里莫名的慌乱让他不敢直视小哥儿的双眼。 “挡人摊子了?”耳边传来问话。 青木儿呆愣地看过去,似是没听清差役的问话。 那差役皱着眉, 又问了一遍:“问你呢, 挡人摊子了?” “没有。”赵炎站到青木儿身前,冷声道:“是他们挡我们的。” 差役一看赵炎这态度,顿时就不高兴了:“你有什么证据说是他们挡的你啊?” 赵炎皱起眉:“到底谁挡谁, 众人都看着。” 差役一听, 往周围看了一眼, 围着的看客七嘴八舌地说了方才发生的事, 一人说不可听,可这么围观的多人都这样说,心里就有了倾向。 “你后来的占人家摊子还有理了你?”差役踹了那商贩一脚。 商贩支支吾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再说谎,便是惹来差役不满,因而受了一脚也不敢多言。 “你这摊子换个地儿摆。”差役说:“当街闹事,把人都给我带回去。” 青木儿一惊, 连忙拉着赵炎的手说:“大人,是他们先闹事的,怎的我们也要被抓?” “没抓你,这你家相公?”差役见青木儿点了头,说:“他打人了,就得拉去问话,那边三人亦是如此。” “没事。”赵炎低头和青木儿说:“你和阿爹玲儿湛儿在这里等着,我和爹过去,不会有事的。” “阿爹,你们先把摊子摆好。”赵炎回头和周竹说。 周竹皱得眉心发疼,只得点了点头。 商贩和另外两个汉子推着木驾车跟着差役走,赵炎和赵有德跟着他们后边过去。 赵炎回头看青木儿还愣愣地站着不动,朝他挥了挥手。 “没事的,是他们先闹事。”周竹安慰青木儿也是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咱们先摆摊。” “嗯。”青木儿看到赵炎和赵有德的身影远去,回身和周竹去摆摊子了。 围着的人一看事情解决了,纷纷散去。 青木儿忽地想起方才的小哥儿,他往散开的人群看了几眼,都没再见到这人。 他想起那货郎喊的名字,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意识里,总觉得那货郎喊的,似乎是“何清”。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呼吸便有些急促,他不可抑制地一遍遍回想方才那一幕。 货郎喊的是“何清”? 还是他听错了? 青木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弯腰拿起簪花,看也不看就往桌上摆,桌上堆叠了不少簪花。 他猛地抬头往街市看,街市人来人往,每一个角落都有人,窥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忍不住躲木架后面,试图隐藏自己。 “清哥儿?”周竹见他脸色不对,宽慰道:“没事,他们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阿爹……”青木儿听到周竹的声音,似乎冷静了些许,他又一次看向热闹的街市,街市上每个人都在忙活儿手头上的活儿,似乎没人注意到这边。 青木儿稳住有些虚软的双腿,他不敢看周竹,垂头撑着案桌说:“阿爹,这花摆得差不多了,我、我去找街道司阿炎和爹爹吧?” 周竹见他实在担心,便说:“行,你小心去,见不到人就回来,别等。” “嗯,知道了阿爹。”青木儿左右看了几下,低着头往街道司走,他开始走得有些慢,余光瞟向街边,顺着街边一路往前找。 那个小哥儿长什么样?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58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61节 一顿饭吃得全家心满意足。 青木儿直接拿汁儿拌饭,吃得肚子都鼓了,吃得太撑,洗了碗筷之后,他就在院子里走路消食,一边走一边止不住打嗝。 周竹真是难得见青木儿吃得这么多,笑道:“清哥儿喜欢吃,到了二十六再做。” 青木儿一愣,问道:“为何是二十六?” “俗话说,二十六,炖猪肉。”周竹笑说。 这样的过年风俗,青木儿从未体会过,因而心里觉得十分新奇,同时又不免觉得自己运气好,才能来到赵家。 他心里满是感激,然而感激之余,更多的是想逃避。 青木儿咬了咬内唇,偏开头说:“阿爹,不用,吃上一回,就足够了。” 周竹以为他不好意思呢,笑道:“喜欢便多吃几回罢,保准你啊,吃到腻。” 赵玲儿闻言,放下手里的树枝,跑过来抱着阿爹的腰,扬起脑袋说:“我也要吃到腻!” 赵湛儿没过去,不过他也站了起来,小声说:“我也要。” 这时赵有德从堂屋出来,摸了摸赵玲儿的脑袋说:“过年还有半扇猪肉,当真要吃到腻了。” “真的嘛!”赵玲儿想起那半扇猪肉是哥哥去订的,转头问在屋檐下弄火盆的哥哥:“哥哥,是真的嘛?” “嗯。”赵炎烧根松枝丢进火盆燃火,等火烧起,说道:“真的。” 青木儿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呼吸都放轻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吹出的白气向上飘起,融入了黑夜里。 他心想,再等等吧,等过了年,便坦明一切。 现下,让赵家过个好年。 大年三十那天,山林起了白雾,环绕在吉青山山顶,虚无缥缈。 天刚亮,祠堂那边就有了鞭炮声,这是吉山村的传统,大年三十要每家每户送点东西去祠堂供奉,等点了鞭炮,再各家拿回去。 赵家是赵有德送过去的,送了一条五花和两碗米饭。 回来后,紧接着杀鸡杀鸭杀鱼。 这鱼是赵炎前一日去河里抓的,抓了六条,田柳出钱买了一条。 田柳和林云桦都不方便去河里抓鱼,原本打算去镇上买,出来时碰到赵炎和青木儿抓鱼回来,当即问了能不能买一条。 赵炎便从路边草藤穿了一条给田柳小两口拎回去了。 剩下五条鱼都养在小水缸里。 明日是大年初一,不得见血,赵有德一次杀了两条,一条煎了今夜吃,一条炸了留着明晚吃。 所有的肉菜都得在今日弄完,今年肉菜多,得忙活儿好一阵儿。 “阿爹,我去贴门神?”青木儿从灶房门外探了头进来。 周竹正用竹签子扎猪皮肉,这块肉是留着炸扣肉的,猪皮不扎透,炸出来的扣肉那层皮就不好吃了。 他闻言,抬了一下头说:“好,去吧,够不上的让阿炎贴。” “知道了。”青木儿说完便去了堂屋,外头赵炎听到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青木儿把买好的门神对联都拿出来放到一旁,红纸要用小刀裁好才能贴门框上,他不会弄这个,便把红纸给赵炎去裁。 家里的门挺高,他踮起脚也不好贴,正想搬个木凳过来呢,手里的门神就被赵炎接手了。 “我来,你走远看看对准了么。”赵炎说。 青木儿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往左一点,纸歪了,右边高、高、高——可以了!” 赵炎双手一贴,合起手掌从中间往外一捋,门神板板正正地贴了上去。 “还有对联,我去拿。”青木儿回堂屋拿着对联出去。 对联是对折放的,青木儿慢慢翻开,拿着顶头先给了赵炎拿着,而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后面展开。 谁料这纸薄,撕的时候下面一张粘连在了一块,手一掀,便把下联撕了一小道。 青木儿愣住,连忙压实这一个小缺口,这小缺口正好在“福”字旁,若是往下再撕,这下联可就要不得了。 他皱着眉又按了几下,想着要怎么把缺口补上,慌忙问赵炎:“这怎么办?撕坏了……” “无妨。”赵炎拿了糊糊过来,手指挑了一点糊上去,小缺口便补上了:“这纸薄,撕出口子很正常。” 赵炎理所当然的态度让青木儿松了一口气。 小夫郎鼓着脸轻轻吐气的模样像水缸里的鱼,咕噜咕噜吐泡泡似的,他回头看了看院里,双胎在灶房看火,阿爹在灶房切菜,爹爹背对着他们杀鸡。 他偏头亲了一口小夫郎,亲的时候用了点儿劲儿,把皮肉都嘬起来了,松开的时候,好大一声“啵”。 青木儿登时吓了一跳,他捂着脸回头一看,幸好院子里的爹爹背对着他们,他转回头,见那汉子眉目间俱是笑意,顿时恼了那汉子一眼,朝壮实的手臂甩了一巴掌。 “恁的不要脸!”青木儿压着声音气道。 赵炎无声笑着没有回话,他见小夫郎气得打他,没忍住,揽着人凑过去又嘬了一口。 青木儿没想到这汉子居然还敢来第二次,顿时脸都气红了,他揪着那汉子的脸扯了扯,小小地怒哼了一声。 哼完,立即转回头看爹爹有没有听到。 赵炎由着他扯脸,垂下的眼眸笑意不减。 “快贴对联!”青木儿松开手,见赵炎的脸被他捏红,又皱起眉轻抚了几下。 赵炎扬起唇角应了一声。 这对联只要专心贴,还是贴得很快的,贴完了对联红纸,这年味儿就更足了。 炊烟袅袅,一家人为了今夜的年夜饭忙忙碌碌了一整天。 年夜饭做得早,天还没黑呢,就陆续端上了桌,肉菜有四道,素菜有四道,还有一个大棒骨萝卜汤,米饭蒸的还是大白米,这一年可谓是丰收年。 除了菜饭,怎么能少了酒? 赵有德把那坛子荚蒾果酒全部拿出来了,今夜可是要守夜的,喝着小酒,烤着火盆,吃着干果蜜饯花生瓜仁儿,神仙一般的美事。 周竹笑他:“酒还没喝呢,我看你就醉得不行了。” 青木儿在一旁看着笑:“我去把杯子拿出来。”他说完进了灶房找竹筒小杯。 这时,外头不知怎么突然来了一群人,他们手里拿着碗筷,那碗里还堆着菜,各个脸上兴致高昂。 在院子里的周竹和赵有德看得莫名,这村里头的人怎么都跑来他家了。 灶房里的青木儿听到动静出了看了一眼。 只见那群村里人停在赵家小院外,有人喊道:“有德家的。” “咋了这是?”赵有德疑惑道。 那一群人还未回答,便见一个穿着黑色棉衣,内裹干草的小哥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小哥儿相貌平平,笑起来却有几分良善,他对着一旁洗手的高大汉子含羞地笑了笑,问道:“请问,这是赵炎家么?” 赵炎皱起眉,问道:“我是赵炎,你是?” “我叫何清,三河县何家村的何清。” 青木儿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第56章 顶替 “咋?你也去赵家?” “可不是, 听说有一外来小哥儿,从村头问到村尾,问那赵炎家在何处, 小哥儿说他才是何清, 那赵炎娶的夫郎是假的!” 这声儿大, 院子里正准备吃年夜饭的人纷纷放下筷子跑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说是真夫郎从外头回来了!一直在赵家的那个, 不知打哪来的, 假冒的!” “还有这事儿呢?那我得去瞧瞧。” 路过老赵家时,站在门口撒气的赵玉才听了一耳朵, 连忙扯住一人, 问道:“假的?那漂亮的小夫郎,是假的?” “哎哟, 那不是你不要的夫郎么?怎么你也没见过?定亲前, 你咋不去人家家里相看一二?” 赵玉才听这人话里夹枪带棍,听得不舒服,嘁了一声:“我可是要考功名的人, 哪有那闲心去看一个村里的小哥儿。” “你是不看了 , 可害惨了人赵家喽!也不知哪来的小哥儿, 竟这么大胆, 冒充别人家夫郎。” 在赵家小院外的人,也都想知道,这小哥儿到底是哪来的,怎么就上了花轿,还拜堂成了亲。 还有这真夫郎,怎么就被人替了。 何清缓缓地收敛了笑,他蹙起眉,泫然若泣道:“我不过是半途下了花轿, 想去寻些水喝,谁料遇到了一人,那人将我推入河里,待我醒来,已不知到了何地,我苦寻了几个月,一路打听,方才赶回。” “推入河里?这不是害人命的事儿么?这人是谁啊,恁的这么大胆。”有人说。 “还能是谁?”另一人下巴冲青木儿那处抬了抬:“不推进河里,怎么假冒新夫郎嫁入赵家?” 青木儿试图张口反驳,却怎么都动不了。 他以为自己会有时间慢慢坦白,却被真夫郎打得措手不及。 他不敢看赵炎是何神情,也不敢看爹爹阿爹,还有玲儿湛儿,又是何神情。 赵炎皱了皱眉头,他记得这个小哥儿,是那日去小作坊进货遇到的小哥儿,他还记得,这人看他夫郎的眼神。 他听完那一瞬间,只觉得此人荒谬,大过年的,跑来他家说什么“真假夫郎”,他自然不会信这小哥儿胡言乱语。 但当他看到小夫郎脸色发白地站在灶房门口,一动不动,彷佛冻僵一般,便知那小哥儿兴许没有妄言。 赵有德和周竹也懵着,他俩听了何清的话语,再看青木儿的神情,真真假假,似乎有了端倪。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愿意相信。 这样的事,实在太荒谬了。 “他就是我的夫郎。” 赵炎沉着脸看向何清,他本就长得凶神恶煞,一双黑沉的眼珠子盯着人时,更是令人胆颤。 何清不禁后退了一步,他生生克制住了自己要逃跑的冲动。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64节 第58章 坦白 赵家小院又一次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青木儿跪得笔直, 他用袖口狠擦了一下眼睛,用力压住喉间的颤意:“我本名叫青木儿,自小在上水县的梅花院长大, 梅花院, 便是别人口中的……勾栏院。” 青木儿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知经过张媒娘那一番话语, 没人会质疑他的来路, 甚至他可以切断从前的一切,重新在赵家生活。 可他不能。 他不能一错再错。 赵炎如此袒护他, 一次又一次地站在他面前, 而家里人面对替嫁如此荒谬之事,都能原谅他, 他又怎能欺瞒? 他闭着眼睛, 像是等待判决:“院里有一位美夫郎,是他以死换了我的出逃,我逃到万青山, 遇到了张媒娘, 而后便到了这里……” 几人又是一惊。 赵炎下意识要把人拉起来, 然而等他听懂青木儿的话后, 他愣了一下,跟着也跪到了青木儿的身边。 赵炎想得简单,在他心里,他认定了夫郎只有青木儿一个人。 他听到青木儿的话,所有震惊、不可置信、心疼的情绪统统在他心里过了一遍,然而一遍之后,他就只剩一个结果——青木儿是他的夫郎。 但他也知道,这对于爹和阿爹而言, 无疑如晴天霹雳,叫人难以接受。 “爹,阿爹,青木儿是我拜过堂成过亲的夫郎,他从前如何,我不在乎。” 青木儿猛地睁开眼睛,呆滞地看着赵炎,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赵炎脸上的认真,如同他当年恳求师父教他打铁技艺那般郑重其事。 “我不管他是叫青木儿,还是叫何清。我不管他是清白人家长大的小哥儿,还是命运捉弄,使他曾落入烟柳巷。” “我只知道,自我见到他那日起,我便钟情于他。” 青木儿望着他,泪水淌了一脸。 “自从他来了咱们家,干活儿不含糊,也不曾埋怨过任何,他挣了钱也只想给家里添东西,想对家里人好,他虽出身勾栏院,可他坚韧,勇敢,不怕辛劳,可见他是个极为良善之人。” “我只恨自己做得不够好,让他背着重负日夜煎熬,直到现在才愿意坦明一切。”赵炎看了青木儿一眼,给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轻声道:“爹,阿爹,我想之后能一直照顾他,爱护他,不让他受委屈,活得自在。” “这、这……”周竹和赵有德被赵炎这番话震得话都说不出。 他们想不到少时调皮如黑猴,长大沉默寡言的赵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对此,周竹很是讶异,而对青木儿说的事情,他更是难以置信,他刚接受了自己的儿夫郎是顶替的,谁知又一道惊雷劈下。 别说周竹懵了,赵有德也好不到哪去。 娼妓清倌,在寻常人家的眼里,是肮脏不堪下贱,甚至是不当人看的。 所有进了勾栏院的人,就成了一件玩物,伴随着耻笑怒骂轻视,是一辈子会被人嫌弃被人指指点点的。 即便,这不是他们心中所愿。 赵有德和周竹两人心里五味杂陈,这这那那了半天,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一看两人都跪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双胎这一下午,没太听懂大人们说的话,什么真假夫郎,什么小倌儿,他们知道这事儿和哥哥还有哥夫郎有关,却不知此事的严重程度。 此时一看威猛的哥哥和好看的哥夫郎跪着,赵玲儿问道:“阿爹,哥哥和哥夫郎为什么要跪着?” 赵湛儿也仰头看着爹爹阿爹:“是拜灶神爷爷嘛?” 他俩从小就乖,不用赵有德和周竹操心,也没受过打,唯一下跪是因为要拜神拜山,所以才有这么一问。 “……”周竹哑言了,他心想,还是今年拜神拜少了,过了年,可得好好去拜拜,只求日子平顺安康。 周竹皱着眉,几番叹气后,说:“都先起来罢,跪着做什么?先吃饭,有什么事,都得先吃饭。” 说完,见两人不动弹,又叹了一口气。 赵有德对赵炎说:“阿炎,你快扶清、青木儿起来。” 青木儿眼眶含泪地看着他们,喃喃道:“爹爹,阿爹……” 周竹心里其实没有那么快接受这件事,但他当下也不知这事儿该怎么办,见青木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于心不忍。 他僵硬地扯了一个笑:“先吃饭罢,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饱饭。” “是,先吃饭吧。”赵有德也跟着说。 “好、好,我、我……”青木儿胡乱地擦了一下眼里,语无伦次地说:“我去热、热饭热菜……” “不用。”周竹叹道:“去洗把脸,眼睛都哭肿了。” 青木儿忐忑地看着他,期期艾艾说不出一句流利的话。 “去吧。”赵有德说:“阿炎,你快带去。” “知道了。”赵炎小心地把小夫郎扶起来,细细地给他擦眼泪:“没事了,先洗把脸。”说着把小夫郎拉回房间。 青木儿看着这汉子高大健壮的背影,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觉得老天爷对他太好了,从前,有美夫郎照拂他,让他能在勾栏院那样吃人的地方好好活着。 后来阴差阳错,来到了赵家,遇到了这个汉子。 一个坚定地给他支撑,不在乎他是小倌儿的汉子。 更别说方才那番话,他到底何德何能,能遇到这个心里眼里都是他的闷汉子。 “阿炎……”他哭得嗓子发紧,呢喃道:“阿炎。” “嗯。”赵炎眉目间俱是心疼,他看着小夫郎那哭得红肿的双眼,心里也跟着难受。 他知道小夫郎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情,心里头肯定不得安宁,他想起小夫郎刚来家里那会儿,每日战战兢兢的模样,只想抱抱他。 赵炎双手一揽,将小夫郎揽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青木儿情绪稳定了些,低声说:“没事,爹和阿爹只是需要想一想,别担心。” “我知道。”青木儿双手拽着赵炎的衣角,将眼睛压在赵炎胸膛上,闷声道:“我知道。” “阿炎。”青木儿又喊了一句。 赵炎垂头看他:“我在。” “我……”青木儿仰起头看他:“谢谢。” 赵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头亲了一下青木儿红肿的眼皮,低哑地应了一声。 “我去舀热水,你用布巾敷一敷眼睛。”赵炎说。 青木儿抱着赵炎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这原先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都凝了一层白白的猪油膏,所有的菜都得重新热一遍,菜又一次全部上桌时,外头天都黑了。 堂屋里点了三根蜡烛,才让人看清这里头是什么菜。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一家子心里头无法平静,吃饭时,本该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这会儿却异常安静。 就连双胎都察觉到了不对,他们看着皱着眉头吃饭的爹爹阿爹,再看低着头只吃米饭连菜都不夹的哥夫郎,好像只有哥哥如往常一样,给哥夫郎夹了块红烧肉。 青木儿一愣,他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又有点想哭,可是现在在吃饭呢,哭哭啼啼的不像话,他竭力忍住了眼泪,小心地夹起红烧肉吃了一口。 刚咬一口,就忍不住了。 明明是那么好吃的红烧肉,落在口中却吃不出滋味。 他心里愧疚,是自己害得家里这顿年夜饭吃不安宁,泪珠顺着鼻翼流到鼻底滴入了碗里,他连忙埋下头,借着刮饭把脸挡严实。 赵炎余光瞟到,心里头也不好过,不过他没说话,一如往常给青木儿又夹了块鱼肉。 青木儿止住了眼泪,偏头看了他一眼。 “阿爹煎的鱼肉很脆口,多吃些。”赵炎说。 青木儿没出声儿,点了点头。 周竹回过神,发现这一顿年夜饭吃得战战兢兢的,心里叹了叹气,扯出一个笑说:“多吃些,一年到头,可没有这么多肉菜吃呢。” 赵有德点了点头说:“是啊,都多吃些。” 青木儿捧着碗,连连点头。 周竹顿了一下,又说:“对了,不是还有荚蒾酒么?都忘了喝了,我去拿竹筒杯。” 青木儿猛地站起来,忐忑道:“我、我去拿吧。” 他站得很突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纷纷抬头看着他。 青木儿咬了咬嘴唇,没敢多看,低着头匆匆忙忙去灶房拿竹筒杯。 赵炎放下筷子也跟着去了。 周竹和赵有德对视一眼,默默地叹了叹气。 其实他们心里也乱,看青木儿这样不安,同样觉得难受,可他们实在难以接受自家的儿夫郎是从勾栏院逃出的小倌儿。 纵使他们知道那样的出身也不是青木儿自己能决定的。 进那种腌臜地儿的人,有几个是自愿的? 要么被卖去,要么被抓去,要么生活过不下去想寻条活路,若是有得选,没人想去这样的地方。 可理解归理解,谈及接受,他们的心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年夜饭吃完,青木儿抢着去收拾碗筷,周竹知道若是不让他做点什么,怕是心里会不安,便由着他去了。 有点事儿做就不会想那么多。 赵有德去柴房搬木柴把火盆弄上,今日是大年三十,得守夜。 双胎还小,熬不住,周竹带着他们去洗脚,把两人哄睡出来看到赵炎和青木儿在堂屋里干站着。 他皱了皱眉,叹道:“你们回去睡觉吧,我和你们爹爹守就行。” 坐下后,见他俩不动,挥了一下手:“回吧回吧。” 赵炎知道这需要时间,便没再犹豫,拉着青木儿回了房。 第59章 不堪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67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68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69节 夜里, 吉山村的人都聚堆到河边放花灯。 来放花灯的多是年轻一些的汉子姑娘小哥儿,小一点的孩子比较少,毕竟天黑了到河边, 若是一个不留神摔入河里, 可就糟糕了。 青木儿和赵炎一块儿出门, 他们提着灯笼在路边等着田柳和林云桦过来。 入夜天凉, 青木儿跺了跺脚, 往赵炎身边挨近了一点。 赵炎伸手揽过来,青木儿下意识想躲, 但被他克制住了。 这条路时不时有人走出来, 要是被瞧见他们在路边搂搂抱抱,准得有话说。 但青木儿没管那些, 甚至往赵炎身上又贴近了一点。 “冷了?”赵炎问他。 青木儿偏头看了他一眼, 抿着唇笑道:“不冷。”赵炎暖乎乎的,他就是想跟赵炎靠近一点。 赵炎闻言,垂眸看着小夫郎, 没说话, 伸手把灯笼拿远了些, 然后低头嘬了小夫郎一口。 青木儿猛地捂住脸, 瞪大了双眼看他,扭身想离他远远的,左扭右转了几下,忽地被赵炎按住了。 赵炎的声音很低:“别动。” 青木儿登时不动了,他红着脸剜了赵炎一眼,咬着下唇没吭声。 没多一会儿,小路那头有了亮光,是田柳和林云桦。 田柳提前两日便问青木儿要不要一起到河边放花灯, 青木儿应下后,他还去镇上买了好几盏莲花灯回来。 往年这些日子他都忙着到镇上送卤鸭,镇上比村里更热闹,路过看到别人提着各式各样的彩灯,心里十分羡慕,只是他忙着挣钱,想想便作罢了。 今年元宵节他特意推了好几单生意,只为放一盏莲花灯。 村里大多数花灯都是自己家里用竹篾做的,竹篾编了一个小花托,上头放上小截蜡烛,点了就放入河中。 镇上买回来的花灯比自家做的要精致许多,那莲花做得是惟妙惟肖,烛光也比旁的要亮。 河边起了三个火堆,火堆旁站了好些人,认识的都围在一块儿聊天,还有一群人蹲在河边放花灯。 “阿炎。”是张大顺,他招了招手,说:“放花灯不?这有棍儿。” 赵炎闻声走去,接过张大顺手里的小木棍,掰成两段,给了林云桦一段,另一段放到火堆里点燃:“你放过了?” “我家媳妇儿在那边放了,我就在这看看。” 张大顺说完看向剩下三人,他和田柳虽说是一个村长大的,可汉子和小哥儿向来不会在一块儿玩,说来也不是很熟稔,对着林云桦更是一句话没说过。 不过张大顺为人爽利,即便是不认识的人也能聊几句,他冲林云桦点了点头,朗声打了个招呼。 林云桦笑着应了。 点燃花灯后,四人拿着去了河边,此时在河边的人并不是很多,河面上也是稀稀拉拉十来盏,大多是竹篾编的花灯,莲花灯不过几盏。 花灯少,照不亮这一条河,幸好后头点了火堆,火光还算亮,站到河边勉强能看清堆积的石头。 赵炎让青木儿在河边停下,自行找了个位置,再伸手拉着青木儿过去,两人蹲在一块儿放同一盏花灯。 自打上回赵家闹出了真假夫郎这事儿后,村里人对青木儿的好奇心蹭蹭往上涨,现下见了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头去看。 看了赵家新夫郎,转头发现田柳那小两口也来了,这可稀奇了。 田柳那厮,居然会干放花灯这种事儿,还有田柳的相公,竟然也出来了。 林云桦不常在村里露脸,之前他没去镇上做工时,要么在家里呆着,要么去前面的罗家村学医,鲜少有人见到他。 此时见到他和田柳过来都觉得讶异,明里暗里都在打量他,似乎此刻才知道田柳家的相公到底长啥样。 看着倒是挺温和的一个人。 赵炎把花灯放到青木儿面前:“木儿,许个愿。” 青木儿认真想了想,他其实没什么大的愿望,以前在院里,就只想着怎么才能不挨鞭子,能偷偷多吃一口饭,从院里逃出来之后,就只想着不能被抓到,不能辜负美夫郎的期望。 来了赵家便是希望身份不要被戳穿,好好活着,如今,已经是好好活着了。 他偏头看了赵炎一眼,赵炎举着花灯看着他,从前凌厉的眸子不知不觉间,已渐渐变得柔软,无论何时他看过去,都能在这双眸子里看到自己,此刻这一双眼眸映着一簇火光,在昏暗的夜里熠熠生辉。 “那就……”青木儿望着赵炎,眉眼弯弯,轻声说:“愿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平平安安。” 赵炎愣了一下,低声笑应:“好。” 青木儿许完了愿,那边田柳双手合十,也在许愿,他闭着眼嘟囔了两句,然后凑到林云桦的耳边说:“让我揣个娃娃吧。” 林云桦失笑道:“那便多喝些药膳粥。” “不喝成不成啊……”田柳嚎。 “不成啊。”林云桦笑着回。 田柳早些年为了挣钱,起早贪黑,身体亏空,林云桦给他煲药膳粥,他总觉得粥不好喝,不愿喝。 “那……喝半碗吧。”田柳妥协。 林云桦笑了笑,温声道:“我换个方子,煲成药膳鸡汤吧。” 田柳眼前一亮:“鸡汤好!鸡汤我喜欢!那就这个!” 花灯飘在河面上,带着所有人的祈愿流向远方,流向天边,化作天上的一束光。 放完了花灯,他们也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坐在火堆旁,和村里熟稔的人聊了会儿天。 过了年没多久便开春了,有的人计划着要去隔壁县找活儿干,一人说起这事儿,便有几个年轻汉子凑了过来。 他们都是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家里有田地的,就跟着爹娘耕种,田地少的,就得四处找活儿干了,这个年纪干几年活儿,攒攒银钱,没两年就能娶媳妇儿娶夫郎。 一想到过两年就能娶媳妇儿夫郎,这几个汉子各个来了精神,说着说着,从找个什么活儿干聊到了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夫郎。 赵炎当初出去找活儿干,脑子里全是挣钱,压根没想过找媳妇儿夫郎这种事儿。 也幸亏没想,不然他哪里能二十一岁才成亲,要不是这么晚成亲,他也遇不到小夫郎了。 他转头看了一下小夫郎的身影,小夫郎和田柳坐在不远处,两人头挨着头,不知在聊些什么,他只能看到小夫郎含笑的侧脸。 小夫郎长得是真好看,尤其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许是他盯得久了,小夫郎蓦然回首,火光摇曳,轻轻笑开。 赵炎看着人,微抿的薄唇也扬了扬。 到家时,家里人都睡了,只有院里的灯笼还醒着。 灶上留了热水,赵炎舀了一盆,两人面对面坐着一块儿泡脚。 赵炎人高大,脚也大,占了好大一块儿地方,他踩在盆底,让小夫郎踩在他脚背上。 他自己的脚底板粗糙厚实,小夫郎的脚却是细腻软滑,脚跟有点小茧子都软软的。 此时灯火昏黄,万籁俱寂,独一方天地,只有他们两个人,这让赵炎忽地生出些旖旎心思。 这阵子发生了太多事,小夫郎精神不好,他也就没想过这个事儿,然而他明日便要回去上工,这半个多月时间,他们日日在一块儿,夜夜睡一起,眼看着又得分开,叫他心里不舍。 他喜欢黏着小夫郎,人没在跟前,总要惦记着,在跟前了,又想挨着蹭着,时时触碰着。 这本该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才有的粘|腻心思,可他都二十一了,怎的也这般黏人?说出去,怕是惹人笑话。 赵炎也不怕别人笑话,他黏自家夫郎,天经地义。 他心里想得多了,喉结攒动几下,忽然起了身。 青木儿被他这般突然的举动弄得懵了,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去火灶前烧火。 “怎的还要烧水?” 赵炎开口时,声音有些低:“一会儿用得到。” 青木儿没听懂什么叫“一会儿用得到”,没等他想明白,突然被人抱起,他连忙揽住赵炎的脖子,刚想问他怎么了,抬眸一看,看懂了赵炎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话,也不用问了。 别说赵炎舍不得,青木儿也一样舍不得。 他已经习惯了目光所及之处,定有这高大汉子的身影,然而明日过后,这身影只有晚上才能见到。 他心中升起一丝情愁,蹙着眉仰头,由着汉子在他脖颈处流连。 这汉子浑身热腾腾,喷出的热气似要把他烫伤,他躲了两下,攀着那汉子的肩头,连忙提醒:“小被……” 赵炎顿了一下,小被在木柜里呢,半个屋那么远,他有些不想去拿,被小夫郎推了一把,不得不起身。 小被一铺,后头的厚棉被一盖,所有的小声音大动作都隐藏在这被子里。 赵炎有些急,他没想过那么多花样,把肉吃进嘴里解了馋,才渐渐缓了动作。 等他理智恢复些,方才发现小夫郎似乎有些僵硬。 如果说他是个莽头小子,兴许他察觉不出,但他被小夫郎教过那么多花样,自然知道区别。 以前的小夫郎羞涩又主动,然而现在小夫郎只揽着他,板板正正,声音都没了。 他以为是自己急上了头,伤到了小夫郎,连忙撤出,伸手摸了摸,没发现什么不对。 “哪疼了?” 青木儿怔了一下,他抱紧赵炎的脖子,摇了摇头:“不疼,你、你来便是……” 赵炎皱了皱眉,翻身下去,揽过小夫郎,低声说:“你不舒服,不来了。” “没有。”青木儿急道:“我没有不舒服,你——” “那是怎么了?”赵炎问他。 青木儿抿紧双唇,没吭声。 若是不知他小倌儿身份之前,他还能说这是出嫁前阿娘教的,可现下赵炎知道了,不用想就知道他这些花样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这些手段脏得很,他一想到这个,就不自觉绷紧了,就连到嘴的哼声都被他咽了回去。 “我就是,”青木儿期期艾艾地说:“就、就是……”他闭了闭眼,有些难以启齿。 尽管赵炎说过很多次不在意他是小倌儿,但他心里的坎儿不是那么快能消散。 “无妨,不愿说便不说。”赵炎摩挲他的后颈,轻声安抚他:“今日不弄了,我去舀水。” 说完刚要起身,被小夫郎拉住了。 青木儿咬了咬下唇,赵炎满心信任他,他也该回以同样的信任。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70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73节 “去做簪花不过一日,家里的活儿晚一日也没什么,而且爹也在家呢。”赵炎还没到休沐的时候,不然他可以陪着小夫郎去:“你一人去,我不放心。” 青木儿心里还是想自己去,他想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单子,总不能回回都让阿爹陪他去,再说他也不是小孩子,遇到事情也得自己去解决。 “木儿。”赵炎拉着小夫郎的手,说:“挣钱固然重要,可比起挣钱,我更希望你安安稳稳的。” 青木儿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那明日我问问阿爹。” “若是阿爹不得空去,你也别去。”赵炎说。 青木儿明白赵炎心里的顾忌,赵炎希望他平平安安的,他自然不会让赵炎担心:“我知道,我答应你。” 赵炎摸了摸小夫郎的脸,亲了他一下,说:“数数今日挣了多少钱吧。” “好!”青木儿戳了戳脸颊,笑着应道。 两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一个个铜板从钱袋溜出,堆积在桌子上,手一拨弄,声音清脆动听。 青木儿说:“大花环五文钱,簪花两文钱,单一朵花一文钱。” “大花环卖了多少个?”赵炎问。 “十二个!”青木儿喜滋滋地说:“六十文。” 大花环和单一朵花卖得少,簪花卖得最多,全部铜钱数完,拢共一百六十八文。 这个数不仅青木儿意外,赵炎都有些意外。 赵炎原先想着小夫郎卖簪花,若是全部卖完,应当挣一百文左右,却没想到竟多了这么多。 想必是大花环卖得多,挣得也多些。 “木儿。”赵炎把小夫郎揽在怀里,低声说:“你可真能干,我每日打铁可及不上你这般能挣钱呢。” 青木儿拉着赵炎的双手,脸贴着脸,他特别喜欢赵炎夸他,听得心里开了花。 他笑了一会儿,小声说:“阿炎,再……多说几句吧。” 赵炎微微一愣,笑着低下头,在小夫郎耳旁悄声夸了又夸,什么好听的赞扬的话一一说给小夫郎听。 悄声密语,如同夜晚的唧蛉子夜鸣,悦耳且动人。 第67章 子玉 清晨采野花时, 青木儿把生日宴的事儿同周竹说了。 周竹闻言,没有犹豫便应承下来,今早赵炎出门前就和他说过此事, 有大单子做是好事, 只不过青木儿一人上门, 确实有些不妥。 家里的活儿晚一天也没什么, 种菜这事儿赵有德一人也能干, 再者说还有双胎在家一块儿做,耽误不了。 有了周竹的陪同, 青木儿放下心, 卖簪花时,便和那妇人约好了两日后上门。 两日后, 青木儿早早起来摘花, 因着那妇人有选定的两种鲜花,青木儿不用思考到底摘什么花好,他背着竹篓利落地采了一篓的鲜野花, 回到家分开插到竹筒里, 又撒了些水在花瓣上, 弄好之后, 和周竹一块儿去那妇人家。 那位妇人的夫家姓许,住在镇南街最中心的巷子里,三凤镇的镇南街多是富户,这条街也和别的街市不同,其他街市的路大多是泥路,而镇南街这边有些巷子铺了砖,一路延申到自家门口。 “当真是家里富足才能这般铺路。”周竹感慨道:“铺了砖,下雨天怎么走都不担心泥水呢。” 青木儿四下看了看, 说:“推车也好推了。” “是啊。”周竹说。 “阿爹,下回咱们到河边找些平滑的石头,或是小石子,给家里院子铺条小路吧。”青木儿说。 周竹笑道:“这个主意好,过阵子不忙了咱们就去河边找。” 说话间,便来到了许家,许家侧门站了个小姑娘,那小姑娘见了他们,扬声问道:“可是卖簪花的赵家小哥儿?” “是。”青木儿回道。 “可算等到了,生怕你们找不到呢,夫人在里头等着了,快随我进来吧。”小姑娘说。 小姑娘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去,一进门便看到画着云杉仙鹤的照壁,拐进去是一条挂着藤蔓的长廊,长廊挂着薄纱,院子摆了不少盆景。 周竹没来过这样的人家,一时有些拘谨,左右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 青木儿对这院子倒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只因他从小在梅花院呆着,梅花院的院子处处栽了花挂了纱,铃铛珠帘什么都有,比这儿要华丽许多。 且这院子看着东西多,实则地方不算大,比村里住的要小,村里的地皮房子不值甚么钱,前院后院只要愿意去开荒,想围多大都行。 到了后院,许夫人和她的小女儿已经在房里等着了。 “夫人,赵家小哥儿来了。”小姑娘朝里喊了一句。 “快进来。”许夫人放下手里的簪花,走过去,见了青木儿扬起了笑,转头一看,还有个夫郎,笑意一顿,柔声问道:“这位是?” 青木儿说:“这是我阿爹,我一人不好推车,便叫阿爹一块儿来了。” “啊,这样啊。”许夫人看了周竹一眼,笑笑说:“进来吧,阿梅,把赵小哥儿的竹筒花搬进来,再让二夫人三夫人带人过来选簪花。”说完朝阿梅使了个眼色。 阿梅立即点了点头去搬竹筒花,搬完了花,转身去叫二夫人三夫人过来。 许夫人的小女儿的生辰宴办得热闹,许家三兄弟,二哥三弟外出走商,大哥留在三凤镇守着三凤镇和县里的铺子,汉子外出走商,家里的媳妇儿夫郎都留在了三凤镇。 二哥三弟的院子就在许家隔壁,院子和院子中间凿了一个门方便一家人走动,阿梅去喊人得穿过二哥的院子走到三弟家,才能将人全部喊来,一来一回得花不少时间。 青木儿只知今日要做二十几朵簪花,且个个不一样,人没到齐,便先做了许夫人和她小女儿的。 许夫人小女儿今年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爱美爱打扮,青木儿给她做了一个花枝招展的簪花半月花冠,全了她想要满头鲜花的愿望。 做好了花冠,青木儿还给小姑娘盘了个漂亮的发髻,簪花绕着发髻插好,额上两侧头发点缀四朵小花,弄好了簪花,青木儿连同妆面也一并给她画了。 “粉花的花瓣好看,我在眉心给你画一朵同样的花钿,可好?”青木儿问那小姑娘。 小姑娘轻轻抬头,笑道:“好。” 许夫人在一旁看着,越看越喜欢,看向青木儿的眼神越发惊喜,等到青木儿忙完了,便催促着青木儿给她做一朵。 “我就喜欢你这手艺,人长得好,手也巧得很。”她看了周竹一眼。 周竹一边给青木儿递鲜花,一边帮他压着花茎,让他好编出形,两人正忙活着儿,阿梅带着二夫人三夫人还有她们的孩子一块儿来了。 一眨眼,这屋里挤了二十多人,站都没处站,索性在外头等着。 这时,有一夫郎扭着腰从院外走来,见了那两位夫人掐着兰花指行了个礼,那二位妇人见了他如同没看到一般,只顾着和旁人说话。 那夫郎见状,勾着唇笑了笑,不甚在意地撩起耳旁长发,扭身往屋里走去。 这夫郎一来,屋里的气氛蓦地变了,站着的人见了他,下意识偏开,眼里多是轻蔑和不屑。 只有许夫人温婉笑着,一心和青木儿商量头上的簪花怎么做。 青木儿低着头专注手里的花,并未发现屋里的不对,一旁的周竹疑惑地看了一眼那夫郎,只见那夫郎媚眼如丝,身段似蛇,一路走来好似脚尖点莲。 这走路的姿势……周竹下意识转头看向青木儿。 青木儿看着那夫郎,脸上没了笑。 “怎么了这是?”许夫人疑惑道:“赵小哥儿怎的不做了?”说完抬起头,好似这时才发现这位夫郎的到来。 许夫人柔声道:“子玉来了?快来帮我瞧瞧,这两种簪花,哪个更好。” 子玉轻蹙柳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青木儿,随后挑了挑眉,笑说:“夫人不嫌弃,我便来看看。” “说的甚么傻话,老爷可是最疼你的,哪里有人敢嫌弃?”许夫人拉着子玉坐下,拿着两朵簪花在头上比对:“你瞧瞧,哪一个更好看?” 子玉瞟了一眼簪花,又转头看向青木儿,笑问道:“这簪花是这位小哥儿做的?” 许夫人说:“是啊,这手艺真是巧。” “小哥儿,叫甚么呀?”子玉问青木儿。 青木儿掐着簪花没说话,一旁的周竹见青木儿脸色不对,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即站到青木儿面前,遮住了子玉的目光。 周竹说:“这是我二儿子,从小就爱做簪花,夫郎您喜欢什么样儿的,我儿子都能做。” 子玉一顿,看了一眼周竹,冷淡地“哦”了一声,转头和许夫人说:“我觉着,这两朵簪花,都不够漂亮,再多做几个出来比对比对才好。” 原本许夫人觉得这两朵都好,被子玉这么一说,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那辛苦赵小哥儿再做几朵出来罢。” 青木儿愣愣的没有动,周竹拉了拉他的袖子,温声道:“宝儿,再做几个?” 青木儿回过神,他没注意周竹喊了他什么,下意识点了点头。 子玉听到周竹那一声“宝儿”,愣了愣,忽地撇了撇嘴,半阖着眼看青木儿做簪花。 青木儿没敢和子玉对视,有些慌乱地拿过一旁的鲜花,稳了稳心神,三两下弄出一个新的,比前两个清雅,很适合许夫人这般温婉的人。 许夫人见着喜欢,刚想夸,一旁的子玉抢先道:“这么寡淡?今日可是生辰宴,夫人戴这个显得有些素了。” 许夫人皱了皱眉:“这个素吗?” “平日戴刚好,可今日生辰宴,便素了,不如做个华贵些的。”子玉看向青木儿。 青木儿看了他一眼,低头又做了个华贵的。 “不好不好,夫人长得清丽,戴这个,显得庸俗。”子玉笑吟吟地说。 青木儿没作声,拿起鲜花编了个娴雅秀丽的半月簪花。 子玉抬眼看去,讶异道:“这上面怎么有报春花?报春花颜色太艳,不妥不妥。” 青木儿咬了咬内唇,刚想拿起花继续做,周竹拉住他的手,问道:“这位夫郎,您想要什么样的簪花,不如先说一说,这样我儿子也好做些。” “哎呀,”子玉啧道:“不是说手艺好么?瞧着,也没多好呢。” 周竹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青木儿不知道子玉想干什么,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惶恐和不安。 许夫人脸上的笑意都没了,青木儿是她请来的人,子玉这么说就跟打她脸似的,她摆摆手说:“赵小哥儿,你先给其他人做罢。” “好。”青木儿小声回道。 许夫人淡淡地看了子玉一眼,叫等着的人前去梳妆发,然后扶着额角出去了。 子玉坐在一旁看着青木儿做簪花,再看一旁的所谓的“阿爹”,一双媚眼忽明忽暗,绞了一把手中的衣袖。 没了旁人指点,后面的簪花妆发,青木儿做得很顺,一个接着一个,快快地做完了。 竹筒里还剩一些花,留着一会儿给许夫人做。 做完许夫人的簪花,今日便能回去了,青木儿低头折断蔫巴的花茎,一股脑塞到了另一边的竹筒里。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74节 周竹见青木儿焦急的模样,温声道:“别担心,阿爹在呢,你别弄伤手,阿爹来弄。” 青木儿蓦地停下,讷讷地应了一声。 屋里的人戴着新簪花喜不胜收地出去了,阿梅去请夫人回来,转眼间屋里只剩三人。 周竹把竹筒里蔫掉的花都单独放到另一个竹筒里,他兀自收拾,没注意子玉冲青木儿俏声说了一句。 “青木儿,原来,你逃到这儿来了。” 第68章 数钱 青木儿屏住呼吸等着他下一句。 但子玉说完这一句之后, 扫了周竹一眼,没再说话。 青木儿等了等,刚要开口, 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是许夫人回来了。 “这生日宴来的人多, 忙着忙着差点儿都忘了簪花这事儿了。”许夫人坐回梳妆桌前, 柔声道:“赵小哥儿, 你给弄个简单些的,不用太花哨。” 青木儿应了一声, 做簪花前, 他看了子玉一眼,子玉坐在一旁, 拿了一支蔫巴的花在扯花瓣玩。 他收回目光, 定了定神,给许夫人做了一朵新的簪花。 许夫人照着铜镜扶了扶侧发,这一回没再问子玉的意见, 十分满意地说:“这簪花我喜欢。” 她起身拉过青木儿的手, 摸了摸, 小声说:“下回家里还要做簪花, 我可认定你了。” 青木儿听到这话心里有些高兴,可思及一旁的子玉,欣喜又淡了些许。 “夫人若是还想做簪花,就到街市寻我。” “成啊。”许夫人就等他这句话,她悄声说:“下回不用你阿爹辛苦推车,家里有花,你只管来便是。” 青木儿笑着点了点头。 加上之前子玉胡搅蛮缠弄出的几朵簪花,今日一共做了三十朵。 许夫人高兴, 一朵簪花算十文,再加上画的妆面,拢共三百一十五文。 这钱比他在街市上挣得多,这样的机会难得,青木儿对许夫人心生感激,心里期待着下一次还能来。 后院的人戴完了簪花便去前院看戏了,钱一结清,青木儿和周竹收拾好竹筒花,准备回家去。 经过子玉身边时,青木儿看了看他,欲言又止,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子玉,他摸不准子玉心里在想什么也无法预知子玉要做什么。 子玉本就是个捉摸不透的性子。 他担心子玉会揭穿自己的身份,又莫名觉得子玉不会这么做。 青木儿有心想问问,但眼下没有机会,他压下心里的疑惑和惴惴,低着头往外走。 “夫人。”门外传来声音。 许夫人脸色一变,刚要迎出去,那人便进了门。 这人脸上挂着笑,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抱着竹筒的小哥儿,这小哥儿长得俊俏,眉眼灵动,他心下暗赞,笑意渐深,几步走过去问道:“这位是?” 许夫人僵硬地笑了笑,说:“这是今日上门做簪花的赵小哥儿,前几日我同老爷说过的,这位,是赵小哥儿的阿爹。” 一听到阿爹,许老爷脸上的笑忽地淡了,他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看向一旁的子玉,似是想起了子玉的好,扬起笑问道:“子玉怎么也在?” 子玉迎过去,娇笑道:“我听夫人说来了个簪花手艺好的小哥儿,便过来看看。” “怎的不见你戴?”许老爷问道。 子玉瞟了青木儿一眼,说:“子玉只是来看看罢了。” “若喜欢,也做一个。”许老爷说。 许夫人绞着帕子,柔声道:“子玉喜欢的话,便让赵小哥儿给你做一个。”转头一看,竹筒里的花都用完了,她笑了笑:“倒是不巧,不过家里还有花,不如……” 子玉笑说:“下回吧,这会儿前院的戏都开场了,可不好耽误了老爷夫人看戏。” 许老爷闻言还挺高兴,“那下回再说,走,先去看戏。” 子玉和许老爷一走,许夫人便转头对青木儿和周竹说:“瞧这闹哄哄的,人一多,这事儿就多,二位别介意。” 青木儿连忙摆手:“不会不会。” “前边事儿多,我就不送了,我让阿梅送你们出去。”许夫人把人送到后院门外,把阿梅叫了过来。 “多谢夫人。”青木儿和周竹推着木推车跟着阿梅往外走。 前院唱戏的声儿大,在后院都听到了,阿梅把人送到门口,关上侧门便迫不及待回前院看戏去了。 青木儿和周竹推着车刚要走,身后的门又一次打开。 青木儿转回头,是子玉。 子玉靠着门,凉凉地看着他。 青木儿身着粗棉衣,脚上的鞋子普普通通,一双手也没有从前那般娇嫩,眼神也没了在梅花院时的娇媚,可一身朴实无华的衣裳却是十分干净整洁,很像……平常人家的小哥儿。 自从知道青木儿逃走后,院里的管事清倌都觉得青木儿活不久,果不其然,追了五天的打手带回来了一件带血的衣裳一些首饰还有十两银子,那是青木儿逃走时带的东西。 所有人都觉得青木儿死了。 子玉也这么认为,谁料,今日竟碰到了。 青木儿不仅没死,还做起了卖簪花的营生,就好像从院里的小窗子往外看,街市上走过路过,千千万万个普普通通的小哥儿。 到底是逃了,和他们都不一样了。 还有了家,有了阿爹。 子玉看了周竹一眼,只是不知道,这个所谓的阿爹,知不知道青木儿的来历。 青木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竹,转回头沉默片刻,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他说话声音不算大,但也不小,在场的三人都能听清,周竹放下手里的木推车,疑惑地走了过来。 周竹问道:“这位是?” “以前……院里的。”青木儿说得模糊,不过周竹听懂了。 周竹看了子玉一眼,心知他们应当有话说,便走到了木推车旁等着。 子玉明显怔住了,眼神在青木儿和周竹之间来回转,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这是你亲阿爹?你找着……” 青木儿轻摇头,说:“我成亲了。” 子玉愣住了,过了许久,他喃喃道:“你……怎能成亲?” “你在这儿——” 青木儿一句话没说完,子玉眼神一变,讥笑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能成亲呢?” 青木儿犹豫道:“那你……” “哦。”子玉抬了抬下巴:“卖了。” 青木儿一愣,明白子玉到了这里,是被管事们卖给了这家老爷。 一时之间,他不知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下回别来这儿做簪花,卖簪花就好好去街市上卖,上别人家做什么?”子玉说。 青木儿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皱了皱眉说:“我来这儿挣钱。” 子玉呵了一声,低声说:“你瞧那夫人人好?要是今日你阿爹没同你一块儿来,只怕这会儿你就躺在那老爷床上了。” 青木儿一脸讶异:“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夫人常给这家的老爷找好看的小哥儿小姑娘,骗人上门,哄骗几句再威胁几句,给点小钱,出了这门没处说理只得自己吞下,今日见你阿爹在,怕是哄不住,这才让你走了。” 子玉嫌弃地看了青木儿一眼,说:“不过她确实喜欢你的簪花,不然,也不会给你这么多钱,也不知道这破簪花有什么好看,你那破手能做出什么好玩意儿。” 从前在梅花院,子玉和很多人都不对付,一句话若是不仔细听,压根听不出他的好意,他也因此常常和别的清倌闹出事儿。 不过他对着官人们却是柔情蜜语,哄得官人们给他花钱,管事们心里虽然嫌他好惹是生非,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青木儿了解他的性子,不觉得他说话难听,反而十分感激他特意出来叮嘱。 “我知道了,子玉,谢谢你。”青木儿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下回能来找——” 子玉打断他:“我同你没什么好关系,以前在院里都没说过几句话,以后别来找我搭关系,你也搭不上。” “回你家去吧,小贱人。”子玉推了他一把,把人推往周竹的方向,撇撇嘴关上了门。 青木儿被他推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周竹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周竹拉着他,皱起眉头:“他怎的推人,还骂人?” “阿爹,无妨。”青木儿笑说:“子玉是想让咱们快些离开。” 周竹往许家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路上说吧。”青木儿推起木推车,走出了镇南街,便将子玉说的事同周竹说了。 周竹听后,气愤地骂了一路:“以后不去了,这许家看着富足,谁知竟是这般恶心腌臜的狗东西,以后咱们就在街市上卖,这要命的钱宁可不挣。” 青木儿也有些后怕,还好这许老爷有色心没色胆,不敢做得过分,若是遇到些不怕事儿的,只怕是有阿爹在,也难逃。 “下回不去了。”青木儿说:“不过今日挣了不少钱,阿爹,我们到街市上买些吃的回去吧?” “也好,再买些豆腐,晚上焖个辣豆腐。”周竹说。 晚上的晚饭十分丰盛,剁了点肉沫和豆腐一块儿焖,白日赵有德带着双胎进山挖了点春笋,回来和鸡一起炒,再来个蒜香马齿菜,有菜有肉还有汤。 挣来的三百多文,青木儿给了一百文周竹,自他做簪花生意以来,周竹就帮他忙前忙后,每日摘花理花还有今日上门,虽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分太清,但青木儿一心想给家里挣钱,现下挣了钱,巴不得多给些,只是多的周竹也没要。 周竹知道挣钱不易,且赵炎和青木儿成了亲,攒了钱,以后还得盖房子买田地,生了娃还得养娃,哪样不要钱? 挣了钱,就让他们自个儿好好攒着才是。 青木儿不仅攒下了自己挣的,赵炎发的工钱也攒得好好的,过年花了不少银子,现下瓦罐里拢共有三十二两七钱,再加上他钱袋里的十八文,再加上赵炎的钱袋…… “阿炎,你的钱袋呢?”青木儿打开木柜,没摸到赵炎的钱袋哪去了。 赵炎对着火盆烘头发:“衣裳里,方才洗澡时忘了拿出来。” 青木儿把赵炎的钱袋掏出来,拉开倒在桌上,挨个数了数,一共八十九文。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75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82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83节 周竹点点头说:“行,你再带两条鱼过去。”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对了,再问问村子附近有没有良田卖。” 赵炎一听,问道:“要买田了?” “想买,先问问。”周竹把香椿下锅翻炒:“正要和你们商量,家里如今就一亩田,平时吃嚼都不够,多买几亩地,我和你爹也种得过来。” 周竹和赵有德从小就是靠土地吃饭的,有地心里踏实,他们想着现在开始买田地,攒下来以后子子孙孙传下去都是家产。 双胎现在十岁了,再过几年得相看人家,若是嫁妆里能带上田地,以后相看的人家怎么都不会差。 从前被老赵家盯着,他们没敢想买田地的事儿,如今日子越过越好,手头有了余钱,自然要先买地。 青木儿不太懂田地的事儿,不过他知道家里田地越多意味着日子越好,因此他没说话,家里人咋说他就咋做。 赵炎闻言也点了点头,家里买了田地,也是由爹爹阿爹去种,他自然不会有异议。 周竹烧了一小锅水,等赵炎把猪肉剁好,就能挖猪肉丸下锅烫了。 剁好的猪肉泥放到大碗头里,抓一把从虎口捏出,用小勺轻轻一拐,放入滚烫的热锅中,猪肉丸子便成了形。 热水一滚,猪肉丸子浮起就算做好了。 青木儿把浮起的猪肉丸子捞起放入盘里,等着一会儿下锅煮成汤。 人多饭做得快,洗碗切菜都不用叫,自然而然地就知道接下来要干的事儿。 晌午饭做好,再给小花掰点馒头,煮点鲜鱼虾,吃得好,伤也好得快些。 吃过饭歇了晌,拿起铲子锄头就去整理后院的荒地。 荒草灌丛扎根已久,想一下铲干净可不容易,除了荒草灌丛还有小树也得砍。 赵炎踩着灌丛先去把树砍了,砍完了丢一旁,晒个几天就拉回柴房去。 青木儿拿着镰刀割草,他从左边割起,右边是周竹,赵有德拿着铲子把扎了深根的灌丛铲起来,双胎负责在后头拣草捆草。 草尖剁碎了还能喂鸡鸭鹅呢,可不能浪费了。 忙活儿半个下午,青木儿直起腰用布巾擦了擦汗,汗液和草屑混在一起,扎得脸发痒,肩膀蹭了蹭脸。 他看着家里人个个忙得满头大汗,说道:“我去装点水过来。” “好。”周竹割着草头都没抬。 喝了水又继续干了。 半途天转阴,没一会儿蒙蒙细雨飘下,家里的蓑衣只有两件,周竹和青木儿穿了,赵炎和赵有德顶着雨继续干。 双胎还小,淋了雨容易着凉,周竹让他们回灶房烧水,等忙完了就能洗澡。 临近傍晚,这块荒地收拾得差不多,周竹和青木儿收了东西回去做饭。 赵炎和赵有德把篱笆简单搭一下,再围着篱笆烧了一圈的驱虫驱蛇的药草,两人弄完回前院,热水也烧好了,正好可以洗澡。 赵炎午时简单冲了冲没洗头,现下正好里里外外搓一遍。 青木儿洗了野果坐在院子里吃,一边吃一边摘裤脚上的草屑,赵炎换下的衣裳沾了更多,连树枝都有。 扎进衣裳的草屑光靠搓洗没办法全部弄掉,得一点点拔出来,再泡一泡水用力拍打,才能弄干净。 等赵炎洗过,青木儿又去冲洗了一下,下午流了汗不洗洗,晚上睡觉难受。 干了一天的活儿,晚上睡觉前,赵炎拿了一瓶香膏过来仔仔细细给小夫郎的双手擦了一遍。 农家子没有几个不用干活的,一干活手就避免不了长茧子,赵炎总不能让小夫郎每日闲坐什么也不干,只怕是他愿意这般养着,小夫郎也不会愿意。 青木儿闻了闻双手,这一瓶是兰草香。 自打他手上长过冻疮,赵炎时不时就会买几瓶香膏回来,冬天擦得勤些,开了春,他总觉得擦完了手滑腻,白天不想擦,因此只有晚上睡觉前擦一擦。 有时他晚上记不住要擦香膏,还是赵炎给他抹的,抹完了,里里外外揉按了一遍。 不仅按了手,连肩膀小腿都按了。 按完,青木儿让赵炎趴在床上,也给他按了一下。 赵炎一身腱子肉硬邦邦的,按痛了手指头都不见肌肉下去几分,青木儿手指按过,再曲起手肘用力揉搓。 赵炎不舍得小夫郎劳累,没一会儿便睁开眼说:“可以了。” 青木儿又揉了好几下才躺下,刚躺下,就主动钻到赵炎的怀里,双手揽着赵炎的脖子,仰头亲了一下赵炎的下巴。 夜深人静,只有他们两个人,青木儿大胆了些,亲了一下不够,往上挪了挪,又亲了一下。 赵炎揽着小夫郎的腰身,偏头亲了回去。 昨夜才做过,今天又干了一天的活儿,他们在被子里黏黏糊糊地亲了好一会儿,才相拥着睡了。 春雨润万物,一连下了半旬才渐渐停歇。 这日青木儿起得早,赵炎起来时他也跟着起了,两人一块儿把早饭做好,坐在屋檐下吃完早饭,赵炎去上工,而他上山摘野花去卖簪花。 好些天没有卖,他担心街市上常来的客人早就把他忘了,因此这日摘的野花不多,五个竹筒没装满,浇过水便推着去镇上。 谁料到了镇上,一开始还未有什么人来询问,早市热闹起来后,来买的人多了很多。 一看竟然还有不少之前常来的客人。 “小哥儿,好些天没看到你来了呢。”一位娘子说道:“还以为你不做簪花了。” 青木儿手上干着活,脸上笑意满满:“前些日子家里忙,今日才出来。” “这几日我去了别家买,都没有你做的好看,这好几日都没戴过簪花,今天你给我弄朵大的,越大越好。”娘子爽朗笑道。 青木儿笑着回道:“好,您稍等。” 人一多就显得乱,幸好中间有几位小娘子帮着排了队,后头的人一看也没好意思往前挤,自发地就排到队尾去。 青木儿一个人忙,属实慢了些,不过来买的人都能看到他忙活的模样,也不紧着催,前后排着队还聊上了。 “住我家隔壁的那米铺老板,生了个大胖儿子呢!” “生儿子有啥好稀奇的。” “嗐,一说生儿子不稀奇,可你们知道,先前这家米铺老板的夫郎,一直生不出娃娃,听闻是吃了什么大补的生子药丸,吃了大半年,生了!” 青木儿闻言,立即竖起耳朵,手上做簪花的速度渐渐变慢。 “吃药丸就能生儿子了?” “往外,是这么说的呢。” “哎小哥儿,怎么不做了?”一位小娘子说道:“咋的了?做错了?” “没,这就做。”青木儿登时回过神,他快速编了几下,忽地停下,抿着唇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那娘子:“那药丸,可是真的能生?” 第77章 再来 小娘子愣了愣, 讶异道:“咋,小哥儿你也想买?” “我……”青木儿咬了咬下唇,低下头继续编簪花:“我、我就是……好奇问问。” “就说呢, 小哥儿一看年纪这么小, 哪里需要这什么生子药丸。”小娘子笑道。 青木儿低着头没说话。 年纪小有什么用, 不能生就是不能生。 他从来没想过孩子的事情, 也就是田柳有了, 让他突然意识到,成了亲就得生娃娃, 男娃女娃小哥儿也好, 大家都生。 赵家不可能例外。 哪怕赵炎说过一年半载不要娃娃,可最终也是要的。 青木儿忽然觉得自己就不该出现在赵家, 一个带着坏名声的小倌儿, 给赵家带来这么多闲话不说,还是个不能生娃娃的小倌儿,怕是要给赵家绝后。 他想着想着, 一颗心似是被狠狠攥住, 憋得发闷。 “簪花两文。”青木儿扯着唇角笑了一下。 那小娘子掏出两文放到青木儿手心里, 看了他一眼, 凑近了说:“别信那什么怪药,我看你年纪不大,甭着急,若真想要啊,晚上抬一抬,憋一憋,就有了!” 青木儿蓦地红了脸,一双眼睁得圆圆的, 震惊地看着那小娘子。 小娘子附耳多说了几句,一句比一句露骨,青木儿手一抖,差点把木推车掀了。 小娘子见他这般羞赧的模样,娇笑着拍了他一下,心想这小夫郎这般害羞,指不定那事儿都不怎么会做呢,又怎么会生娃。 她说完,拿着簪花往头上一戴,高高兴兴走了。 因着这事儿,青木儿做后面的簪花时,总有些走神,幸好编出的花样都是熟悉的,没出什么错。 带来的鲜花没多久就卖完了,还做了几个大花环,不用数就知今日挣得不少。 青木儿捏着钱袋,喜悦与怅惘来回交叠,到最后,已然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情绪。 他甚至开始后悔方才没有多问一句那生子药在哪买,无论有没有用,得先吃了才知道。 然而又想到小娘子说的那方法,羞得不知手足无措。 焦躁与羞怕让他乱了思绪,木推车越推越快,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到路边的人。 那老太婆吓得差点摔到旁边的菜摊子上。 老太婆指着他大骂:“狗玩意儿走路不长眼呢!想撞死我不成!” 青木儿呼吸一停,回了神:“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 他放下推车想走过去看看,那老太婆揣了一脚木推车,拿着木推车上的竹筒往地上一砸,骂骂咧咧地走了。 竹筒磕在石头上,竹青刻出长长一道。 竹子坚韧,这点磕碰不会裂,只是划破的竹青看着有些难看。 青木儿恍惚地看着竹筒,只觉身体有些疲累。 “小哥儿,你没事吧?”卖菜摊上的大娘帮他捡起竹筒,说:“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儿?” “……没。”青木儿愣了愣,小声说:“没什么事儿。” “没事儿就好,推车小心些,撞了人,可是要赔钱的。”大娘把竹筒递给他。 青木儿接过竹筒:“谢谢大娘,我会注意的。”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84节 回村的大路上只有青木儿一个人独自行走,泥路的空旷与山林的静谧让他起伏不定的心绪慢慢回落。 他抓了抓自己的肚子,愣了一会儿,拉起木推车回家。 晚上赵炎下工到家,总觉得小夫郎的眼神有些许不同,时不时瞟他一眼,等他转头看过去时,又挪开了。 来回了几次,赵炎察觉出了不对,吃饭时家人都在,故而没细问,等夜里上了床,刚想问,小夫郎突然黏过来一蹭,差点就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赵炎揽着小夫郎腰没让他动,“白日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青木儿耳朵发烫,细声道:“你、你今日可累了?” 赵炎沉默地挣扎了一会儿,说:“木儿,若是有事定要同我说,别闷着。” 青木儿抱紧了些,脸埋在赵炎的颈间,耳后红了一整片,轻如气声:“我没事儿,就是……” 就是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他说不出,只管抱着人轻蹭。 小夫郎这般主动,赵炎努力忍了忍,结果被小夫郎羞恼地瞪了一眼。 遂一个翻身,准备欺身而上,谁料小夫郎忽地转过身,脸埋在手里,下|身跪趴着轻轻摇晃。 每摇一下,青木儿的脸就红一分。 等赵炎贴上来,他整张脸就红得和胸口的小红豆一般。 明月下移,月光微暗。 青木儿一双膝盖又红又麻,他侧着头趴在床上,唇口微张,丝丝轻喘。 身后酥酥麻麻,似有稠液淌出,他想起了小娘子说的方法,猛地抬起了下|身,又用力夹紧,不让那稠液滴出。 盛得满了,总会溢出些许。 青木儿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从前院里只有教怎么引出稠液,哪里会教怎么留住? 这还是那小娘子说了,他才知道一二,可知道是一回事儿,真做了又不是一回事儿了。 赵炎搂着微微发颤的小夫郎,轻轻搓了搓后背,哑声道:“一会儿我打水进来,擦一擦。” “不擦。”青木儿半阖眼眸,擦了就更加没有了,他咬了咬下唇,颤声道:“再、再来……” “嗯?”赵炎愣住。 青木儿爬起跨坐到赵炎身上,凹凸刚合上,就累趴着睡了过去。 赵炎静默良久,无奈地抱着小夫郎放回床上,起身去灶房烧水打水,然后里里外外给小夫郎洗了个遍。 青木儿无所觉,第二日起来感受了一下,啥都没有了,懊恼地捶了一下床,在被窝里滚了两圈,颓丧地起身去摘花。 后院的荒地整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弄好了。 左边一片空地留着给鸡鸭鹅溜达,之前挖的小水坑又挖大了些,方便鸭鹅下水玩耍。 地方宽敞,鸡舍和鸭舍重新加盖,以后再买鸡苗鸭苗回来养,也不担心拥挤。 右边是菜地,中间用竹篱笆间隔开了一条小路,菜地多垒了三排,打算种毛豆、花生、还有茄子。 围的篱笆也长,赵有德和周竹进山砍了三回竹子,才把篱笆全部围好,一眼望去整整齐齐。 剩下的竹子多,赵有德还编了个新的狗窝给小花住。 后院弄整齐了,前院也给收拾了一遍。 青木儿想起之前说过的石头小路,转头和周竹一说,当下便决定去河边拣石头回来铺路。 河边有妇人夫郎在洗衣裳,见周竹和青木儿推着木推车过来,纷纷转头看过去。 自从赵家打了井,再没见他们来过河边洗衣裳,今天可稀奇,竟在这时候看到他们来河边。 “有德家的,怎么今天过来了?”一妇人问道:“还推着木推车。” “拣点小石子回去。”周竹笑说。 “捡石子?”众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好奇问道:“捡石子干什么?” “给家里铺条路,下了雨也好走一点,不用担心鞋底踩泥了。”周竹说。 “真的啊?”离得近的人伸着头使劲儿看,一看他们还真的在捡石头:“院子这么大呢,得捡多少石头啊?” 周竹蹲下挑石头,说道:“河边这么多石头呢,不捡那么小的,大块一点,几十块就能铺完了。” “这个主意不错啊!”旁的人说:“家里院子一下雨,那泥巴踩得到处都是,铺上石头,还就不用担心踩泥了哎!” “赶明儿,我也叫上家里汉子过来捡点回去铺。”有人说。 周竹笑了笑,和青木儿一起捡石头。 路上颠簸,木推车没有堆太满,生怕石头把木推车板砸坏。 今日赵有德到镇上扛大包去了,家里只有双胎在,两人等阿爹和哥夫郎把石头弄下来,捡了几粒石头在院子里玩。 回到河边,洗衣裳的妇人夫郎没再说运石头铺路的事儿,而是问起了一旁洗衣的田大嫂。 “听闻田柳怀了?可是真的啊?” 那妇人知道田大嫂和田柳不对付,问的时候还挤了挤眼睛,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气得田大嫂重重地拍了好几下捣衣杵。 田大嫂翻了个大白眼,恨道:“不就怀个娃,还不知道是不是儿子呢!” “就算是儿子,那也是跟人林家姓,是林家的娃!” “哎,可惜了咯,田家的田地,以后就要成别人家的了,改姓林了!” 说完那妇人手肘怼了一下旁边的人,挑眼让旁边的人去看田大嫂的脸色。 田大嫂铁青着脸啐道:“干你们什么事儿,恁的这么多屁话!耕你家地了么各个吃饱了撑的!” “不就问问么,生什么气啊?”在另一头洗衣裳的王冬子取笑她:“是没耕我家地,可好像耕了你家地啊,还洗啥衣裳啊?赶紧回你家地去看看吧,指不定上头油菜花都刻了林家的姓呢!” 这人说完,周遭的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哄笑声此起彼伏。 “放你祖宗的狗屁!”田大嫂一甩捣衣杵站了起来:“他林云桦入赘我田家,生的娃也得跟我田家姓!” “就算跟你田家姓,人田柳都跟你分家喽!都不是一个田家咯!”妇人大笑。 “去你个腌屁股的破玩意儿!”田大嫂吐了几口口水,弯腰把衣裳和捣衣杵摔进木盆里,扛着木盆走了。 身后一群人笑得震耳欲聋。 青木儿皱着眉看了一眼,眼帘垂下,默默地搬了块石头。 若是他生不出娃,赵家也会被这样嘲笑戏谑吧? “有德家的,你家儿夫郎啥时候也怀个啊?” 青木儿手里的石头一下摔在了木推车上,发出一声巨响。 周竹连忙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没压到吧?” “没有……”青木儿摆摆手说:“石头有些滑,没拿稳。” “没有就好,石头上面长了青苔,最容易滑,一会儿搬小一点的,别贪大。”周竹说。 “知道了阿爹。”青木儿转头去搬小块儿一些的石头。 周竹转过身时,冲洗衣裳的众人说了一句:“我家不着急,木儿还小呢,过个两三年再怀最好。” “想着再过两三年,那怀上了还能不要了啊?”王冬子说道。 “那便随他们。”周竹笑说。 青木儿没有理会众人的调笑,闷头往木推车上搬石头,装满了这一车,家里的石块就够了。 他眼瞅着差不多了,和周竹说:“阿爹,石头够了。” “行。”周竹丢开手里的这一块,蹲着洗了洗手说:“回吧。” “好。”青木儿和阿爹一人握着一个手柄往前,走之前,他余光瞟到王冬子朝他打量了一眼,他偏头看去,王冬子讪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洗衣裳了。 等青木儿和周竹一走,洗衣裳的人中,有人说了一句:“不过听闻那小夫郎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还能生啊?” “人家都说不是从那种地方出来,是逃荒来的,小心别被赵家那汉子听见,不然一拳头下去,命都没咯!” “就是,年前赵玉才说了那么一句,现在说话都没利索,一只手废了,科举都考不成了。” “那也是他活该,谁让他好好的去败坏别人的名声。” 王冬子撇嘴回道:“谁知道是不是活该,我瞧着那模样,哪像村里养出来的小哥儿啊?” 有人说:“要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还想生娃呢,早不知打过多少胎了吧……怕是想生都生不喽!” “混说什么呢!”不知何时周竹和青木儿折返回来,正好听见了他们说的话。 周竹气得直骂:“都是自家有小哥儿的,无故给人泼脏水说脏话也不怕自家小哥儿遭报应!” 说话的几个人脸上讪讪的,没敢和周竹对视。 周竹指着王冬子:“二福家的,从前我家和你家可没闹过事儿,你今儿个一张嘴胡说八道坏我家木儿的名声,你还是不是人!” 一众人中,王冬子被指出来,脸上无光,还想往另一个夫郎后头躲,那夫郎方才也说了闲话,双眼四处瞟,就是不敢看周竹和青木儿。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我、我们就是说说而已,有德家的,你——” “说说!”周竹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冲上去甩个夫郎一巴掌:“我让你胡说!” 那夫郎被打得发懵,王冬子吓得刚想跑,周竹抓着他的衣裳把人扯回来反手又是一巴掌。 王冬子从未被人这样扇过,登时扯住周竹的头发,刚想甩回去,被青木儿抱着推到了水里。 两人一同摔进去,青木儿有王冬子垫着倒是没摔疼,倒是王冬子摔得直嚷嚷。 发懵的夫郎缓过了神,拉着周竹的手上嘴一咬,疼得周竹额上青筋暴起,周竹抓着人往水里摔,一下摔到青木儿和王冬子身旁。 青木儿坐在王冬子身上,压着王冬子抓挠了几下,王冬子脸上几道血痕立现,他嚎着叫着一个翻身把青木儿压了回去。 青木儿的手劲儿没有王冬子大,脑袋压进水里,河水没顶,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幸好周竹看到,踹了王冬子一脚,把人踹开。 四人在水里撕扯,一时之间打得不可开交。 周遭的妇人夫郎哪敢站着看好戏,纷纷上前把人扯开。 青木儿被扯开之前双腿齐蹬,抓紧时间揣了王冬子一脚,王冬子还想过来厮打,被死死按着动弹不了。 “别打了别打了,二福家的,黄贵家的,你俩赶紧给人道个歉。”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85节 王冬子和黄贵家的夫郎咬着牙没说话,瞅着像是不服气。 周竹喘着粗气怒道:“我赵家受不起!以后咱们几家也不用来往了!你咒我家木儿生不出,我咒你老蚌生珠,生的珠子上头嘴巴烂下头没□□!” 青木儿呆了一下,震惊地看了一眼阿爹。 他原以为田柳骂得够凶了,谁知阿爹也不容小觑。 黄贵家的夫郎目呲欲裂,刚想要回嘴,被人捂住了,那人眉头紧皱:“还想打呢?赶紧道个歉,本就是你们胡说八道,还不许人家打么?” 王冬子率先软了态度,撇撇嘴小声说:“……对不住了。” “黄贵家的?”那人压着黄贵家夫郎的脑袋,催他赶紧说。 黄贵家的夫郎狠狠地恼了一眼,咬着牙说:“对不住!” “呸!用不着!”周竹往后推了一把,把拉着他的人都推开,拉过青木儿的手说:“木儿,咱们走!” 到了家,周竹的气还没散,不过他怕吓着孩子,脸上稍缓。 双胎不明所以地抱过来,小声问:“阿爹,阿奶又打人了么?” “不关他们的事儿。”周竹摸了摸双胎的脑袋,温声道:“去玩吧,阿爹和哥夫郎没事,就是河边闹了闹。” 双胎松开了抱着周竹的手,不过也没离远,蹲在一旁找小石头。 周竹理了理头发,和青木儿说:“别管他们说的,阿爹知道你在梅花院没做过那事儿,孩子不着急要,再过个两三年都没事。” 青木儿不敢对上阿爹的双眼,他垂着头,轻点了两下。 他心知,无论再过多少年,都没办法怀上娃娃。 院里接客的小倌儿每个月都会吃一种避子药,只要吃了,无论做过多少床事,都不会怀上娃娃。 避子药凶险,吃过之后浑身难受,刚吃的时候身子不适应,管事们会提前让即将接客的小倌儿吃。 这个药,他在离开梅花院前,吃了近半年。 他不知道这一刻该如何面对如此体谅他的阿爹,也不知该怎么把这件事说出口。 今日这一架打完,若是再过两三年还是生不出娃娃,怕是会沦为村子里的笑柄,出个门头不敢抬。 “阿爹……”青木儿抱着周竹,闷声道:“若是……若是我真生不出,怎么办?” “胡说什么呢?”周竹拍了拍他的背,眉头皱起:“别听那些人胡说,你年纪还小,哪会怀不上?那柳哥儿成亲两年,不也怀上了?别多想。” “我……”青木儿咬了咬牙,刚想狠心把吃过药的事说出,周竹便说:“怀娃娃也讲究一个缘分,有时越急越没有,你不着急,反而怀上了,放宽心,去洗澡换件衣裳,去吧。” 鼓足的勇气被打断,一下就泄了。 青木儿抱着周竹没动弹。 “这么大个人了,还撒娇呢?”周竹失笑道。 “哥夫郎羞羞脸!”赵玲儿跟着笑。 赵湛儿没说话,不过脸上也是笑着的。 青木儿脸微微泛红,又抱了一会儿才松手。 有了家人才能这般撒娇呢。 他松开手进灶房起火烧水,浑身都是湿的,身上脸上有不少伤,得洗了澡才能擦药。 青木儿和周竹洗过澡擦了药,就去铺院子里的石头。 身上有伤,他们没铺大的,打算等家里汉子回来再让两个汉子去挖坑填石头。 傍晚赵炎和赵有德一块儿回来,不等周竹叫他们挖坑,他们先看到了周竹和青木儿脸上的伤。 周竹和青木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脖子也有挠出的血痕,手上有淤青。 赵炎一问便知今日发生的事,他看了他爹一眼。 赵有德沉默了片刻,和赵炎一块儿出了赵家小院。 周竹知道他们要上门去理论,原本想叫停他们,但见他们走得快,话都来不及说,只得匆忙跟上。 青木儿拉着双胎跑得慢,阿爹都跟不上,更别说追上前头两个汉子了。 赵炎和赵有德分开两路,赵炎去陈二福家,赵有德去黄贵家。 赵炎走得快,来到陈二福家,二话不说脚一踹,木门“嘭”的一声,把里头的人都吓了出来。 陈二福已然知晓今日发生的事,正想和赵炎赔礼道歉,说点好话给点东西,这事儿就过去了,哪曾想赵炎来了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拉着人去了河边。 傍晚时刻,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做饭呢,哪知村里又闹了事儿,顿时饭也不做了连忙跑出来看热闹。 陈二福被赵炎拎了一路,一张老脸都丢光了,按辈分来说,赵炎还得喊他一声“叔”呢,哪有这般不把人放在眼里的? 赵炎把陈二福放进了河里。 “二福叔,下回记得管好自家夫郎的嘴,脏话说出口,也得看你受不受得住。”赵炎踩在石头上,按着陈二福不给他起来。 陈二福呛了一口水,说:“赵炎!我还是你叔!你这般——”咕噜咕噜。 “赵炎!”王冬子跟在后头,焦急道:“话是我说的!你打我家汉子做什么!” 赵炎沉着脸没吭声,依旧按着陈二福。 王冬子被赵炎的眼神吓到,后退了一步,双腿打颤,想过去又不敢,生怕惹怒了赵炎。 周遭看戏的人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有人一说,顿时就明白了。 说人闲话闹事儿打架的事儿多了,村里人拉架都不知拉了多少回,现下一看,赶紧拉开吧,不然真得出事儿。 赵炎有分寸,妇人夫郎打架,一般不会让汉子出手,但赵炎气不过。 小夫郎一看就没打过架,对上王冬子和黄贵家的夫郎还能吃着好? 他不能打夫郎妇人,还不能打他们家汉子了? 把人打服,以后说闲话就得多掂量了。 周竹和双胎跟着赵有德去了黄贵家,青木儿来了河边,一看赵炎那架势赶紧上去阻止。 小夫郎过来拉架,赵炎便松了手,他把陈二福往河岸上一丢,拉着小夫郎大步走回家。 第78章 纳妾 黄贵空有肥壮的身躯, 赵有德一拳打过去,他一点还手的余力都没有,瘫在地上哭着求饶。 赵有德不太会说狠话, 指了指黄贵, 憋了半天, 还是周竹在后头说了一句:“若要再胡说, 下回还打!” 赵有德重重点头, 放下手指,和周竹双胎一起回家。 回家途中路过老赵家, 之前老赵家的高墙倒了一回, 现下没重新砌,打了木棍和篱笆围着, 一眼就能看到里头的人。 赵永吉在院子里吸烟杆子, 见赵有德一家路过,下垂的眼皮绷得紧紧的,眼中的恨意丝毫不掩。 他最讨厌这个儿子, 人闷,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性子不像他, 长得也不像他。 对他而言,大儿子是继承他的衣钵的,小儿子嘴甜会来事儿,且生的时候年纪大了,自然疼一些,对于这个嘴不甜人还闷的二儿子,就没那么上心。 二儿子小的时候,他心里也有过一丝愧疚, 后来他总听到村里人说他偏心,对二儿子不好,非打即骂。 说得多了,那点儿愧疚全部化成厌烦。 他觉得村里人这么说,全是因为二儿子把家丑往外扬,不然,外人怎么会知道? 打孩子骂孩子不都是常有的事儿?谁让这个二儿子无论怎么挨打,都不吭声? 既然不吭声不求饶不认错,那就是打得不够骂得不狠。 后来二儿子生了孩子,生的大儿子像个索命鬼黑罗刹,小小年纪就懂得给两个爹出头顶撞他,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人的时候,总觉得后背发凉。 他赵永吉岂会怕这么个小娃娃?狠狠教训一顿便是了。 要不是二儿子和儿夫郎挡着,眼珠子都差点给他挖了。 可惜了,若是那会儿挖了,哪有现下的事儿? 现在他们老赵家一家子死的死,疯的疯,瘸的瘸,每天不是吵就是打,全然是二儿子一家搞的鬼。 特别是那鬼罗刹回来之后,家里就没有一刻安宁过。 没了从二儿子那处拿回的银钱,烟草都快抽不起了。 赵永吉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口鼻飘出,遮住了他那双攒满恨意的眼。 “爹,明天去下地。”赵大伯从柴房出来,看到他爹坐在院子抽清闲大烟,拧起眉说:“腿脚养了两天也够了。” 赵永吉怒了:“混账东西!我是你爹!有你这么对你爹说话的?” “你去不去!要不去,明天我就找老村长分家!”赵大伯也怒了:“你就跟着四弟那一家子折腾去!” 赵永吉胸脯猛地起伏,气得胡子发抖几下,收了烟杆子回房去了。 赵大伯铁青着脸,一脚把方才赵永吉坐过的椅子踹倒。 个死老头子,手里那点钱攥得死紧,也不知藏哪去了,找了这么久都没能找到。 等他找到了,非得把这死老头赶出去,跟四弟那一家子晦气玩意儿一块儿滚蛋! 赵大伯转头看到赵有德一家走过,咬了咬牙呸了一口,转头去了后院。 经此一打,村里头嚼舌根的人少了许多,即便嘴痒想叭叭几句,也都关上门背着人小声说。 到底是家里的汉子多,打架不怵,别人就不敢当面找不痛快,见了面也都好好地打招呼,不冷不热,彼此都给足了面儿。 赵炎心疼小夫郎身上脸上的伤,第二日下了工便去林云桦做工的医馆买了两瓶上好的药酒回来擦。 青木儿乖乖坐在床上,抬起脸让赵炎擦药。 赵炎的指腹粗糙,擦在脸上有些痒,他下意识躲了一下,又抿着唇挪回来。 他抬眼看着这个细心给他擦药的高大汉子,烛光柔和,汉子冷峻的眉目被裹上一层柔软的光,眼底的心疼一览无余。 “怎么了?”赵炎问他:“疼了?” “没有,不疼。”擦得这般轻,怎会疼,青木儿心想,他被赵炎放在心尖上疼惜,只觉温暖,又怎会疼? 只是他没用,给不了赵炎本该拥有的东西。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86节 他想过和赵炎说他吃过药,这辈子难有子嗣的事儿,但他也清楚赵炎会怎样回答。 那样的回答太沉重,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让他忍不住想问自己配不配。 他不再害怕赵炎会因此厌弃他,因为他知道赵炎不会这么做,但他怕赵炎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放弃。 放弃人人都能轻易拥有的天伦之乐。 青木儿避开赵炎擦药的手,双手揽上他的脖子,额头贴着额头,由心感受到的踏实让他想和赵炎贴得紧紧的。 他亲了赵炎一下,害羞又大胆:“不擦药酒了……不好闻,换……槐香吧。” 槐香是前阵子赵炎新买回来的,一起买回来的还有柳叶香,青木儿喜欢柳叶香,用得快,眼瞅着要见底了,便换了槐香的。 赵炎搂着小夫郎的腰身往下移,揉搓了两下,低声道:“过几天,你身上还有伤。” 青木儿瞪着他,成亲以来第一次求欢被拒,忿忿然道:“伤也不重……” “不成。”赵炎的声音有些低沉:“养好身子最要紧。” “……嗯。”青木儿眼帘低垂,刚想松开手,便被赵炎揽着重重亲了一下。 虽不能做那事儿,但能亲一亲。 因着脸上带了伤不好看,青木儿好几天都没去卖簪花,在家和周竹一起把院子的石头小路铺整齐。 石头小路从院子篱笆外往里延申,直直通向堂屋,中间分岔到灶房和后院。 除此之外,青木儿还把篱笆外的灌丛都给铲了,空出的地儿全部栽上山里挖回来的野花。 他想把小院弄得漂亮些,小野花还分了颜色去栽种。 靠近篱笆的空地移栽了好几株山上挖的牵牛花,牵牛花还得过几个月才能开花,现下只有藤蔓叶子缠绕,等夏天开了花,一定漂亮极了。 在家养了好些天,脸上的淤青渐渐淡去,青木儿继续去卖簪花。 如今他卖簪花的地儿定了下来,买过的人只要来这儿都能看到,只要他一开摊,便少不了客人。 回头客多,新客也不少,有时五筒簪花都不够卖。 一朵简单样式的簪花两文钱,算不得稀奇,可架不住青木儿手艺好,花也鲜,和别家一比,两文的簪花当真是便宜了。 复杂一些的五文十文都有,最贵的大花环十五文,十五文听来是贵了些,不过住在镇上的富户多,十五文于他们而言,不过一份点心的事儿。 一开始这处还只有青木儿这一家卖簪花的摊子,没多久,推来了第二家,第三家,他们见青木儿的生意好,还以为是这处人多卖得好,就想着能来分点生意。 摆的花多了,在这条街上走,处处芳香。 青木儿没管后来抢生意的摊子卖得如何,他依旧是每日摘五筒,多了他忙不过来,少了不挣甚么钱,卖完五筒就回家。 有时瞧着天色离午时近了,他就推着推车去找赵炎一块儿吃午饭,等吃过了午饭,再自己推车回家。 推着车从街市走过,路上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在路边挑瓦罐,余光瞟到走来的青木儿,顿了顿,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自打过年后,青木儿就没见过张媒娘,他只知道张媒娘是上头村的,但他不知道上头村在哪,镇上这么大,一次也没碰到。 这还是第一回遇到她。 张媒娘见到青木儿,也没当作不认识,她冲青木儿笑了笑,打了个招呼:“出来买东西?” “不是,我在镇上卖簪花。”青木儿回道。 张媒娘讶异地看了一眼木推车里的竹筒,木推车上落了花瓣:“这营生不错啊,挣不少吧?” “……还好。”青木儿含糊地说:“挣一点算一点。” “能挣钱就是好的。”张媒娘左右看了看,周边都是人,想小声说几句都不行,想了想算了,便说:“你这是要回家?” “对。”青木儿点了点头,说:“我先回去了,家里活儿多。” “行,行。”张媒娘笑了笑,两人也不熟稔,更何况还有前头强行绑人替嫁的事儿,虽说事儿算过去了,可毕竟事实都在,聊着也尴尬。 青木儿推着车走过,忽地起了一个念头。 他常听院里的人说,达官显贵家中为了多子多孙,有纳妾的喜好。 院里的小倌儿也曾想过怀上一两个富户的孩子,从此脱离苦海。但是小倌儿吃了药难怀,这种念头也就是想想,压根没人成功过。 如果……如果他真的怀不上孩子,兴许,能给……纳个妾。 念头一出,他的心便揪紧了,彷佛像小尖刺扎进肉里,怎么都挑不出的难受。 他光是想到那汉子转头抱着别的小哥儿小姑娘,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想想就令他窒息的念头抛开,快步推着车回家。 镇上回村的路上,打眼看去,俱是黄绿色的油菜花,一片接着一片,清风掠过,亮黄的花瓣飘向空中。 飞舞的蜜蜂从这一朵飞到另一朵,油菜花也到收割的时候了。 家里的油菜花只有一亩,赵有德和周竹两人就能收割完,青木儿卖了簪花回家,放下推车马不停蹄地做午饭,给爹爹阿爹拿过去。 油菜花得在清晨收割,角果带着露水不容易落粒。 割油菜花得轻着来,赵有德和周竹做惯了,知道手上轻重。 青木儿拿了午饭过去,等爹爹阿爹吃完,再把竹筒拎回去,田地里的活儿他帮不上太多,家里的活儿他干得很利索。 回了小院,青木儿把竹筒洗干净,倒扣在竹匾上晾干,小花竹碗里的水都喝得差不多了,他又给加了些。 如今小花的腿伤好了很多,平时走路不再一瘸一拐,有时跑跳也不碍事,只是青木儿担心它跳太过,伤口又裂,每回见了都出声制止。 “小花,来喝水。”青木儿见它从堂屋跑过来,小尾巴摇个不停,伸手摸了摸小花的脑袋。 小花哈赤两声,缩起前腿在地上滚了两圈,起来时甩了甩毛,带来一片尘土,然后蹭了蹭青木儿的腿。 青木儿戳了戳小花的脑袋,嗔道:“水里都是灰,看你一会儿怎么喝水。” 小花皮惯了,才懒得管水里有没有灰尘,能喝就成。 “哥夫郎,脏衣裳拿出来了。”赵玲儿和赵湛儿抱着爹爹阿爹还有他俩昨日换下的脏衣裳走过来:“放盆里了。” “好,一会儿我舀水洗。”青木儿起身进房里把他和赵炎的脏衣裳也一起拿出来洗。 水缸里的水是满的,足够洗衣裳,不用再从井里打,三人一起把衣裳洗好晾好,再去铲后院的鸡屎鸭屎。 赵玲儿和赵湛儿到菜地里摘黄叶,家里的菜长得好,一有黄叶就摘给鸡鸭鹅吃。 “哥夫郎!”赵玲儿用小棍子戳开菜叶,叫道:“有菜虫了!” “在哪?”青木儿走过去一看,肥肥胖胖的青虫在菜叶子上蠕动,慢慢地爬到赵玲儿的小木棍上,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青木儿搓了搓手臂,说:“挑去喂□□。” 菜虫常见,青木儿都见过几回了,然而每次见到都还会起鸡皮疙瘩。 他不敢碰菜虫,多是让赵玲儿和赵湛儿去抓,这俩儿孩子牛角虫都不怕,区区菜虫更是不放在眼里。 摘完了菜虫,青木儿看着天色给爹爹阿爹送水。 水里泡了小菊花,清热降火,还能养神,劳作辛苦,喝点小菊花茶清爽。 送水的路上碰到了王冬子和陈云吉,青木儿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径直往前走,他一看到王冬子就想起对方说过的那些话。 尽管王冬子只是空口白话,可他心里知道自己确实是从勾栏院出来的,也确实生不出娃娃。 被人戳中软肋的感觉相当难受,青木儿只想远离他,一点儿也不想见到他。 王冬子讪讪地撇了撇嘴,也状作没看到,带着陈云吉去田地收油菜花。 两家的田地离得近,难免会碰面,先前还有些话聊,现下见了连招呼也不打。 周竹说过以后不再往来,便不会再和陈家有什么瓜葛。 周竹喝了水把竹筒给青木儿,说:“木儿,一会儿不用再送水了,这一筒也够了。” “知道了阿爹。”青木儿拿过竹筒,放在田埂上:“木推车我推过来了,竹席也在木推车里。” 说着还拿了两条新的布巾出来,给了周竹一条,然后拿着另一条给赵有德:“爹爹,你把擦过的给我,用这个。” “行。”赵有德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新布巾,干农活儿的人哪有这样细致?以前都是一条布巾用一天,拧出水了还在用,现在换了新的,擦起来十分清爽。 “先回去吧,这儿也收得差不多了。”赵有德说。 “好。”青木儿把用过的布巾搭在手臂上,一会儿拿回家洗。 送完水回家,青木儿拿上竹篮子,打算去张大顺家割条肉回来做晚饭。 他见小花在家闷得慌,还把它给带上了。 小花到家里这么久,一直在养伤,腿脚好转之后也没有出去疯跑,这会儿终于能出门了,很是兴奋,追着蜻蜓在前头跑。 青木儿时不时叫它一声,小花便转回了头,围着青木儿转圈圈。 路过别家院子时,里头的大狗子似乎闻到了外来狗狗的味道,叫嚷得很大声。 小花激动得想往里钻,被青木儿叫回来了。 院里栓着的大狗子嚎了好几声,青木儿听到里头有人喊了一句:“叫什么叫!回去趴着!” “小花,走了。”青木儿说道。 小花嘤咛一声,跟上了青木儿。 张大顺家的猪肉摊前围了不少人,青木儿见没有空隙,便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 “阿炎家的,来买猪肉啊?”卖包子的陈子梅认得青木儿,笑着问了一句。 青木儿微微笑了一下,每次他听到“阿炎家的”,总觉得有些羞赧,第一次听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喊他。 他和赵炎成了亲,可不就是“阿炎家的夫郎”么。 “是,晚上炒点猪肉吃。” “我听说大顺家今天杀了两头猪,特意过来买条猪尾回去炖汤。”陈子梅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剩。” 摊子挤得严丝合缝的,也看不出还有没有,陈子梅伸头看了几回,索性高声问了一句:“大顺啊!还有猪尾不?给你强哥留一条啊。” 张大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还有一条,给强哥留了!” “成!”陈子梅见留了也不着急,站在一头等着。 青木儿见前面有人离开,便挤了进去,人多吵嚷,他进去了立即说:“大顺哥,来一条十五文的前腿肉。” 张大顺抬起头笑说:“行,等等啊。”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87节 张大顺切肉速度很快,先来后到一条一条地上称,等着人见他忙得满头大汗,想催也不好意思催。 这时张大顺的夫郎挺着个大肚子从里头走了出来,拿过一旁的杆秤帮张大顺称肉。 张大顺连忙说:“出来干啥?回去歇着,这里忙得过来。” “就是啊,肚子这么大,仔细些,回吧,我们又不催大顺。”等肉的人说。 大顺夫郎笑说:“坐得腿都不舒坦了,起来走走,一会儿就回了。” 青木儿讷讷地看着大顺夫郎的大肚子,此刻他才直观地感受到揣娃娃是怎样的一件事。 肚子这般大,真的不会涨坏么? 瞧着,怎的有些吓人呢? 但他抬头看大顺夫郎的笑着的模样,似乎不觉得肚子涨这么大很难受,反而很高兴。 “木哥儿,”有人在喊他:“木哥儿?” “嗯?”青木儿回过神:“怎、怎么了?” “你要的前腿肉,割好了。”大顺夫郎笑着摸了摸肚子:“怎的犯了傻?过个两三年,你也会这般揣娃娃。” 青木儿呆了呆,没敢回这句话,给过钱拿了肉,匆匆回家做饭。 他见过揣娃娃的肚子,但没见过那么大的,想想都觉得吓人,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实在想不到,自己平平的小肚子变成那么大是什么样。 转念一想,他压根没有机会变这么大的肚子,那些害怕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路至半途,停了下来。 他有点不想回家了。 纳妾的念头一直在他脑海中抹不去,他思来想去,好像只有这样的办法才能让赵家有子嗣,能让赵炎有娃娃。 不知是不是被这样的念头扰乱了心绪,他钻了牛角尖,无法自控地想着纳了妾,阿炎是不是会很高兴。 手一抖,一大勺盐撒入锅里,瞬间融入菜中,撒多少水都拯救不了这道菜。 最后青木儿没了办法,加了半锅水,把一道猪肉炒土豆,做成了猪肉土豆汤。 晚饭时,青木儿都不敢把这汤端上桌。 赵炎一看便知是菜没做好,小夫郎愧疚了,便端过去说:“无妨,汤多,正好泡饭吃,白日忙,喝水的时间少,喝点菜汤正合适。” 青木儿拿着碗筷跟在他身后,闻言怔了一下,没说什么,跟着进了堂屋。 家里人没人说这汤不好,每个人拌着菜汤吃得干干净净,就连小花也吃得津津有味。 青木儿摸了摸小花的狗头,眼帘半掩,怔愣了许久,直到赵炎喊他去洗澡。 他起身捶了捶发麻的双腿,回房拿衣裳去洗澡。 夜里赵炎依旧给小夫郎双手擦香膏,今晚的小夫郎异常安静,他想着是不是晚上的饭没做好,让小夫郎不高兴了,正想宽慰他,小夫郎便开了口。 “如果……” 赵炎手一停:“嗯?” “如果……”青木儿看着他:“我真的没办法揣娃娃……怎么办?” 赵炎愣了一下,他细细看了小夫郎的神色,轻声道:“怎么办?” “嗯。”青木儿点了一下头,说:“怎么办。” 赵炎坐回床边看着青木儿,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沉默的时间并不久,等他开口时,烛光又闪了回来,照亮了他眼底的认真。 “那便不生了。” 青木儿定定地看着他,笑出了声,过了一会儿,他敛起笑,眼眶微湿,呢喃道:“阿炎,我就知道……”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为什么要这么问?”赵炎察觉出小夫郎的不对,双手捧着小夫郎的脸,低声问:“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又或是,身子不舒服?还是不想生娃娃,觉得害怕?” “都不是……”青木儿眼眶含泪,颤声道:“阿炎,我吃过药,我生不了娃娃……我没办法和你生娃娃……” “什么?”赵炎怔住,略微惊讶地看着他。 青木儿咬了咬下唇,闭上眼,艰难道:“你、你想不想……纳个妾?” 赵炎怔愣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 第79章 狠狠 房内很静。 墙上的影子随着烛火闪动。 青木儿在未知的黑暗中等了许久, 不曾等得赵炎的只言片语。 他咬紧下唇,颤颤巍巍地撑开一丝眼缝,模糊的视线叫他看不清赵炎的脸色, 只有脸颊上那一双粗粝的手掌传来的紧绷, 让他知道自己, 说错了话。 “吃了药……是什么意思?”赵炎低声道:“什么时候吃了药?吃的什么药?” 青木儿眼睫一抖, 睁开了眼, 赵炎脸上一贯的面无表情,叫人看不穿他心中所想。 到底……会不会纳妾? “木儿, 什么药?”赵炎又问。 “……避子药。”青木儿双唇抖了两下:“院里的小倌儿都要吃, 我吃了半年,所以……所以我怀不了。” 赵炎蹙起眉头:“为何不同我说?身子可有不舒服?” “没有。”青木儿说:“刚开始吃的时候会难受, 但是, 吃多几回,便习惯了,院里的人都这般吃, 待……接了客, 便是每月吃一回。” “吃了药, 便会怀不上孩子?” 青木儿闻言, 抖了一下,咬着牙轻点了一下头。 “所以……”赵炎这一声拖得有些长,青木儿呼吸都随之变得漫长了。 赵炎微微倾身,直直看着青木儿的眼眸,狠命压下心头窜起的火,语带平静:“所以,你要给我纳妾,为了让我, 让赵家,有孩子。” 青木儿呼吸骤然一停,心蓦地乱了,他蹩脚又慌乱地解释:“我、我怀不了,再过两三年,我依然怀不了,可是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没有孩子,赵家……总不能因为我没有子嗣……” “会被人说闲话,会被人嘲笑,会被人——” “那我呢?”赵炎打断他。 青木儿张着嘴没了声儿,愣愣地看着他。 “木儿。”赵炎的嗓音很低,宛如气声:“你怕赵家断子绝孙,要给我纳妾,但你可有想过我?你要把我推开么?随便推给什么人?” 比起孩子的事,更让赵炎难受的是小夫郎要给他纳妾。 一想到这个,赵炎就不知道自己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虽然他心里清楚小夫郎是为了赵家能有个孩子,是为了他好为了赵家好,一切都好,什么都好。 可他在这一刻,却有一种被轻易推开的感觉。 赵炎想到这,眉目越发冷峭,烛火骤闪,照不亮眼底的幽暗。 他绷着双臂,将小夫郎揽于身前。 青木儿被他这一举动吓到,下意识挣扎,抵着赵炎的肩想把人推开。 赵炎徒然失了理智。 他一把将青木儿压到被上,扯开青木儿的亵衣,埋头胡乱在脖子肩头处啃咬,他咬得没有章法,只想在这一块皮肉上留下痕迹。 青木儿不知赵炎为何突然发了狂,连忙扯住赵炎的头发:“阿、阿炎……” 哪知赵炎一听,转头咬住他的唇口,叫他说不出任何话,双手被死死压着,只有双腿在床上胡乱踢蹬。 赵炎不想听小夫郎说什么纳妾的话,只能狠心堵住他的嘴。 青木儿被迫张着嘴任由那汉子在他口中肆意搅弄,唇角的涎水堆起又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被上洇湿一片。 嘴巴被压得喘息不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快要让他窒息。 他没得办法在赵炎的舌尖咬了一口,堪堪唤回这汉子的理智,那般骇人的、吸人骨髓的可怖一松,眼泪瞬间淌下。 “阿炎、阿炎……”青木儿眼角噙着泪,哀声想把这汉子叫醒。 赵炎绷着脸一言不发,手摸到枕头下,“啵”的一声拨开香膏的木栓,什么柳叶香槐香一概没管,倾瓶一倒,多余的香膏流得到处都是。 粗糙的手指混着香膏胡乱一擦,刚想强硬破开,却看到小夫郎猛地一颤,脸色唰白,满目惶恐。 赵炎猛然僵住了。 这一刻,房里静得只剩小夫郎的抽泣声。 赵炎僵硬地起身,他看着小夫郎眼角止不住的泪水,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混事。 他伸手想擦掉小夫郎眼角的泪,却见小夫郎浑身绷得僵硬,哭泣声都惊停了。 赵炎恼恨自己失了理智,这可是他偏心偏疼的人儿,他怎么舍得。 他舍不得折腾小夫郎,万分懊悔方才那般对待小夫郎,可心里的难受怎么都化不开,被人推开的滋味不好受,扎在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床边木架上的蜡烛烧了大半,堆起的白蜡混乱不堪,烧软的腊烛芯垂在一旁,烛光被沉默侵蚀,变得微弱。 惊惶渐渐散去,青木儿也回过了神,他裹紧衣裳慢慢爬起身,抬眼看向床边垂头懊丧的赵炎,抿了抿唇刚想说话,便见赵炎忽地起身下了床。 他心一紧,连忙拉住赵炎的手腕:“去、去哪?” 赵炎没回头,轻轻挣脱小夫郎的手,沉默地出了房间。 木门阖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青木儿瘫坐在床上,攥紧了撒满香膏的被子。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从未扎紧的衣裳缝隙灌入,冷得他打了个冷颤,他蓦然清醒,下了床随意扎了一下衣裳,鞋子都没穿就想冲出门。 刚走到门边,门一开,赵炎端着木盆站在外头。 赵炎看到小夫郎赤着脚,眉头一皱,转手把木盆架到侧腰用手抵住,然后弯腰揽过小夫郎的大腿将人抱起,大步走到床边把人放下。 他放开手刚想直起身,就被小夫郎揽住了后颈。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88节 青木儿抱着赵炎,一开口就是哭腔:“阿炎……” 赵炎没吭声,拿开了小夫郎的手,拧了把浸湿的布巾,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给小夫郎擦脸、擦脖子、擦手。 “我不想给你纳妾,一点儿也不想。”青木儿看着他,哽咽道:“但是孩子怎么办,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着,刚擦净的脸上又淌满了泪。 赵炎绷紧下颌,依旧没有吭声,沉默地给小夫郎又擦了脸,随后蹲在床边,抓着小夫郎的脚放进木盆细细地搓洗。 洗完拿过一旁的擦脚巾一点点擦干。 青木儿见赵炎始终不吭声,心一慌,在赵炎蹲着端木盆的时候,搂住了他的脖子,强硬地把自己挤进了赵炎的怀里。 赵炎怕他脚踩着地,连忙抱着人坐回床上。 青木儿心里慌乱又委屈,他怕赵炎又把他拉开,双手死死拽着不放手,乱七八糟地亲吻赵炎的侧颈脸颊。 赵炎一心想让小夫郎吃个教训,狠下心没理他。 青木儿当下顾不得害羞和脸面,他只想让赵炎和他说说话,别晾着他,也别推开他。 他咬着赵炎的唇瓣,颤颤巍巍地探舌进去,生怕赵炎拒绝,咬得小心翼翼。 好在,赵炎张开了口。 他细细碾磨了好一会儿,卷起赵炎的口舌反复吮吸,可赵炎都不给他回应。 一着急,把院里学来的手段给用上了。 他跪坐在赵炎的腿根,拉过赵炎的手放在自己腰后,亵裤松垮,承不住一双手的重量。 可即便如此,赵炎都一动不动,未进分毫。 青木儿轻喘着气退开些许,蓦地泄了气,他咬了咬牙,伸手撩开赵炎的上衣,颤手去解赵炎的亵裤时,一个天旋地转,他躺回了床上。 他眨了眨眼,刚想说话,赵炎便狠狠地咬在他的唇上。 这一口看似重,然而到了嘴巴上一点儿也不疼。 赵炎看着大胆又害羞的小夫郎,方才的狠心全然化作了□□。 他绷着脸一声不吭,拿过一旁的香膏,把最后一点倒入手心,香膏顺着手心流到指尖。 一双手撑在小夫郎的耳边,他还是没说话,只是腰间所有肌肉都在替他说话。 青木儿小声喘吟了几声,忽地攥紧耳旁的一双手臂,难耐地侧过头,把双眼重重压在手臂上,咬着牙承受这狂风骤雨。 “阿、阿炎……”一句话碎成几瓣轻轻飘出。 赵炎垂眼看他,闷声不吭。 就连那压抑不住的喘息都被他咬死在口中。 膝盖跪蹭着被子上,粘腻的香膏糊得到处都是,香膏是白的,稠液亦是白的,杂糅在被上无法分辨,一片狼藉。 青木儿抗不住,跪着往前挪了一步,又被掐着腰拉回去。 他往后拉着赵炎的手,哀求赵炎说几句话,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只是别像这样一声不吭。 赵炎忍了许久,一双眼眸发了红,松开的牙关麻了一瞬。 他停了一下,随后紧紧抱着小夫郎,埋首在他后颈,狠狠地咬了一口,哑声道:“我不会纳妾。” 青木儿听到他终于开了口,喘的声儿转成了哭声。 赵炎就着现在的黏连给小夫郎翻了个身,刚转过来,便被小夫郎抱住了脖子。 “避子药……”赵炎一开口,感觉自己的脖子似乎要被勒断,“避子药不一定有用,明日,我们一起找云桦看看。” 青木儿不忍心告诉他,院里吃过药的小倌儿就没一个能怀上的,就算是日夜接客的低级小倌儿,都无法避免。 他闭了闭眼,小声说:“……好。”说完,他犹豫片刻,问道:“若是……” “若是怀不了,家里还有玲儿湛儿,赵家不会没有孩子。”赵炎说。 青木儿咬了咬唇:“可是,玲儿湛儿的孩子……不姓赵。” “招个上门婿便能姓赵,若是玲儿湛儿不愿招婿,那也有别的法子。”赵炎说。 青木儿睁开眼看着他,这个汉子宽阔的肩背撑住了他带来的所有麻烦,他相信只要赵炎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阿炎,”青木儿伸手描摹他的眉眼,即便赵炎面无表情,眉目冷硬,可他仍能在其眼中看到疼惜,“以后,以后有任何事,我都同你说,再不会瞒你,亦不会一人胡思乱想。” “你别生气,好不好?” 赵炎握着小夫郎的手腕,亲了一下他的掌心:“好。” 说完,腰身挺动,便是新一场春雨打新芽。 第80章 有毒 天微亮, 后院的大公鸡便开始鸣叫,一声清啼,唤醒整座小院。 青木儿从被子里探头出来, 半寐半醒地伸手搂住身前的汉子, 埋首在他胸口继续酣睡。 不等他睡沉, 腰后便按上一只手, 轻轻揉按, 欲将身子的疲累酸软尽数揉散。 昨夜到了后头,他几乎散了意识, 何时入睡何时浪平, 全然不知,他只知现在这双大手揉按得很舒服。 揉捏舒适, 青木儿睡意朦胧, 无意识低吟了一声,蓦然惊醒。 他红着脸想翻个身,又被按着无法转动。 “今日午时来铺子寻我, 咱们先去找云桦瞧瞧, 白日不要多想。” 头顶上传来声音, 青木儿仰起头, 摸着那汉子的脸颊,点了点头:“我不多想。” “往后若有什么事,定要同我说。”赵炎垂眼看他。 青木儿黏着人亲了一下,眉眼含笑:“好,我会记住的。” 赵炎上工前,还拉着小夫郎的手不愿放,他担心小夫郎多想,总想多念几句, 念多了,显得扭捏啰嗦,可不多说几句,生怕一下工回来,小夫郎又哭着喊着要给他“纳妾”。 青木儿哪里舍得把这样满心满意都是他的汉子推开,自然连连答应,再三保证不多想。 即便再次听到别人说起娃娃的事儿,也不会像前些日子那般焦虑难安。 赵炎去上工,青木儿也要收拾鲜花到镇上卖簪花了。 最近山上新开了不少花,朵朵娇艳,折枝去叶,再编成花环,摇曳生姿。 街市上的小商贩也同样折了相似的花枝,甚至,编出的簪花和青木儿做的,有八九分相似。 编簪花并不是多精巧的事儿,一朵买回去,对照着编,一下就出来了。 青木儿常做的簪花样式都不算复杂,没多久,同他一条街摆的簪花小摊,也出现了同样的簪花样式,且比他卖的,还少一文。 野花多是山里摘的,不值甚么钱,多一文少一文的也没甚么所谓,只要卖得多,那就是能挣钱。 今日隔壁不远的簪花小摊又做了青木儿做过的簪花样式,那戴着簪花的客人路过他的摊子,随口说了一句:“哎,这家卖的样式也不怎么稀奇,怎就比别家要贵呢?” 一句话便说跑了不少后头排队的客人。 青木儿忙着做簪花,倒是没太注意后头具体排了多少人,还是前边等的夫郎说了,他才抬头看了一眼排队的人还剩多少。 没剩几个,五六个人,且多是眼熟的回头客。 他转头看向别的摊子,那边反倒比他这儿还多人。 那夫郎说:“贵些有贵些的好处,我瞧着你家的花能戴一天都不蔫巴,别家的没到晚上就不行了,只怕那花不是早晨摘的,兴许是前夜摘了泡水里,今早推出来卖呢。” 其实这花也不过一日半日的事儿,且不是天天都会买来戴,有些人就不讲究戴多久,出来镇上玩,瞧见了买一朵戴戴,蔫了就扔,反正贵也贵不到哪儿去。 青木儿感激这位夫郎为他说话,不过他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也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他倒是不担心往后卖不出,因为卖鲜花做的簪花,也就只能在夏天来前卖。 入夏炎热,新鲜采的野花少了水,当街这么一晒,不出一个时辰就得蔫巴发皱,这样的花卖出去,怕是摊子都被砸烂。 不过这事儿倒是提醒了他,得赶在夏天来临前,去簪花小作坊进货。 进了货还得动手做,家里的事儿多,阿爹未必能每日帮他做,且阿爹也得编竹篮,光是他一人,怕是做不过来。 眼瞅着午时要到了,竹筒里的花还剩一些没卖完,青木儿想着去铁匠铺找赵炎,因此把所有的花都攒在一起做了一个大花环,一边做一边吆喝:“簪花便宜,大花环八文,最后一朵。” “小哥儿卖这么快啊?只剩最后一朵了?”旁边簪花摊的夫郎走过来,一双眼睛定定盯着青木儿手上的花环:“小哥儿手巧啊,这么大的花环也能编这么漂亮。” 青木儿偏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人是最早学他样式的摊主,顿时停了下来,说:“早上人多,自然卖得快些。” “这倒是,过了巳时人就少了。”簪花夫郎见青木儿回了话,顿时想和青木儿亲近亲近,若是交个朋友,岂不是能学点新的花样回来? “小哥儿是哪个村的人啊?从前我常和我家相公去卖货走村,这镇子周边的村我都走遍了,就没有我不知道的村子。” 自打上回遇到许夫人的事儿,青木儿万事都留了个心眼,他信口胡诌了一句:“上头村的。” “上头村啊?那个村子远了些,不过我也是去过一两回,村口的刘姐还请我喝过茶呢。”簪花夫郎热络地说:“刘姐你应该认识,都一个村的。” 青木儿不认识,他回道:“嗯。” “那这么说来也巧了,大家都是认识的呢。”簪花夫郎笑容变大:“小哥儿你这花也只剩这么一朵了,残花不好卖,不如你五文钱卖给我?也能早些收摊回家不是。” 青木儿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人自来熟不说,脸皮竟这般厚,当着面儿偷手艺就算,还能压价买他的簪花。 “不卖。”青木儿语气冷淡:“卖不出我便自个儿戴。” “能挣钱咋的不卖啊?”簪花夫郎可惜地说:“这花都不剩多少,五文钱不错了。” 青木儿急着去找赵炎,不想和这人多说,正想怎么把这人打发了,恰好有人过来询问最后一朵簪花多少钱。 “最后这一朵八文,我这就编好。”青木儿拿起簪花,编之前看了那簪花夫郎一眼。 簪花夫郎收回伸长的脖子,讪笑两声:“小哥儿你做,我那头也还有大生意呢,先回了啊,得空再聊。” 青木儿抿着唇,并未点头,待人走后,方才编起了簪花。 最后一朵卖完,收拾竹筒推车去铁匠铺寻赵炎。 赵炎和掌柜的说了一声,木推车放在二万摊子后边,便和小夫郎去吃晌午饭。 从铁匠铺走去林云桦做工的医馆路上,他们找了家面摊吃了份面。 汤面浇头要了份烧卤猪耳朵和猪蹄膀,面条分量足,比脸还大的碗头装了满满的一碗。 吃之前,青木儿挑了一筷子放到赵炎的碗头里,他食量不大,这么一大碗吃不完总不能浪费了。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90节 “大鹅,不许叼耳朵。”青木儿也不太敢碰大鹅的脑袋,只能拿长棍示威,大鹅一点儿也不怕,被青木儿戳了两下身子才松开。 大鹅松开之后,鹅头一扭,叭嗒叭嗒往河里走去。 小花打输了架,垂着脑袋往青木儿腿边一撞,嘤咛一声,听着委屈巴巴的。 青木儿哭笑不得,蹲下身摸了摸小花的脑袋:“没事没事,乖啊,你还小呢,打不过多正常啊。” 小花蹭着青木儿的手,狗头往青木儿膝盖上一放,嗷嗷叫了两声。 “你这小花惯会撒娇呢。”青木儿摸摸脑袋,顺着身子来回搓了几下,给小花顺了顺毛,总算让失落的小花恢复了精神。 小狗子吃了败仗得了安慰,转头又去找大鹅报仇。 大鹅下了水游得忘乎所以,哪还记得跟小狗子结的仇,在河里昂着脑袋彷佛这一条河是它家凿的。 紧接着一只只大鸭也下了水,跟在大鹅后头,同它一块儿巡视这条河。 青木儿挑了棵柳树,踮起脚折了几条柳枝放入竹篮里,然后又去河边挖点田螺回去给大鸡吃。 小花一开始还跟在他后头,后来直接下了河想追着大鹅大鸭去,哪知游到了深一些的地方不敢再去了,只能回到河岸上来回奔跑。 青木儿没管它,专心挖田螺,只可惜忘了带捞鱼网,不然还能捞些鱼虾回去。 “汪!汪汪!” 青木儿听着声音有些不对,抬起头没看到小花,连忙起身去找:“小花?” “汪汪汪!” “在哪?”青木儿循声而去,沿着河边往上走,拐过一片芦苇丛,终于看到小花的背影。 “小——”青木儿刚要喊它回来,余光瞟到河里竟站了个人。 那人木楞楞地往河里走,河水已然没过他的膝盖,再往上一点,便要没到大腿。 小花正冲着河狂叫,也没让这人回头。 青木儿愣了愣,第一眼没认出这是谁,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是田雨。 “田雨?”青木儿犹豫着叫了他一声。 田雨闭着眼,似乎没听到,径直往河里走去。 “田雨?你去河里捞什么?”青木儿以为他没听到,声音大了些。 谁知田雨毫无反应,一个劲儿往河里走。 青木儿忽地意识过来,田雨这是想自戕,慌忙喊道:“田雨!你回来!” 田雨似乎顿了一下,加快了脚步,青木儿顾不上许多,连忙跑下河去:“田雨!你做什么!田雨!” 田雨充耳不闻,甚至就地往前扑,一头扎进河里,河水没过顶,就要往深处去,被后来的青木儿拉住了衣裳。 幸好这处河还不算太深,河水也不急,青木儿急忙把人往河边拽,田雨在水里拼了命地挣扎,两人扑得满身是水。 清澈的河底搅起许多污泥,沾到身上脏了一片。 青木儿有些吃不住力气,他咬着牙把人往河边拉,若是再挣扎,只怕要被田雨拉下河,他没了办法,狠狠扇了田雨一巴掌。 田雨顿时失了神,凌乱的湿发贴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一脸绝望。 “为什么要拉我……” 一声喃喃自语被水声掩盖,青木儿只顾着使劲儿拖着他往河岸上去,“雨哥儿,你先回来……有什么事儿回来再说。” “木哥儿……你别拉我……”田雨猛地挣扎起来,他哭叫着甩开青木儿:“你拉我作甚!你拉我作甚!” 青木儿怕他再扑回河里,拦腰一抱,抱着他往河岸上扑去,死死压着人,气喘吁吁道:“到底怎么了?为何……为何要、要自戕?” 自戕,美夫郎亦是自戕而死。 “为什么?”青木儿忽地抓住他的双臂,吼道:“为什么!” 田雨双眼无神,呢喃道:“因为许家……” “许家?”青木儿一愣:“什、什么许家?” 青木儿不知怎的想起许夫人来,怔然道:“镇南街的……许家么?” 田雨眼珠一抖,浑身开始发颤。 第82章 喝药 “雨哥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田家小婶娘急匆匆跑来, 脸上眼泪未干:“我遍寻不到你,你要吓死娘亲么?” 田雨见到他娘,反倒躲到了青木儿的身后, 抓着青木儿的衣裳, 怯生生地喊:“娘……” “找到人了?”紧接着后头又走来两个妇人, 那妇人见了田雨, 拍了拍胸脯, 有些后怕:“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一声不吭跑出去, 真要吓死人了!” “……怎的弄了一身水啊?”另一个老妇人顿了一下,蓦地哭出:“你个混小子!莫不是要干什么糊涂事儿!” 青木儿不明所以, 听得糊里糊涂的, 他见那老妇人似要抓田雨,连忙挡在了田雨面前:“您、您别吓他,雨哥儿吓到了, 您别抓他。” “阿奶……我不想活了……” 田雨一句话火上浇油, 老妇人一听,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脑袋后仰了一下,被田家小婶娘和另一个妇人扶住了。 田家小婶娘又气又急,她压着心慌和田雨说:“没事啊,不就是……”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青木儿,咬了咬牙继续劝:“不就是退亲么?那许家有眼无珠,咱们不也不稀罕,天底下多得是好人家, 咱们再——” “我不要!”田雨瘪嘴哭喊:“我不要……我不活——” “雨哥儿!”青木儿低喝一声,打断了他。 田雨木楞地看着青木儿,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青木儿眼底的火转瞬即逝,他抱着田雨,低声说:“别总想着不活了,活着才有希望呢,退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还是镇南街的许家,你退亲是好事。” 青木儿说得认真,可田雨听不懂:“许家……怎么了?” 青木儿刚想说,又停住了,便含糊道:“总之,就是好事,如果你定亲的就是镇南街三兄弟连宅的许家,退亲是好事。” “为——”田雨还想问,田家小婶娘听出青木儿话中有话,便打断道:“雨哥儿,你瞧木哥儿都说退亲是好事呢,咱们先回家啊,你爹爹正担心你呢。” “我不回!爹爹一定会打死我!他觉得我被退亲,丢他脸了!”田雨叫道:“又不是我想退亲的,凭什么打我……” “你、你这孩子!你爹就是在气头上……”田家小婶娘急道。 “雨哥儿甭怕,一会儿回去,阿奶帮你教训他!”田家阿奶跟着劝。 田雨依旧躲在青木儿后头,青木儿见状,犹豫道:“不如……先让雨哥儿到我家去?晚些时候,我再送他回去。” 不等田家小婶娘说话,田雨快速道:“我到木哥儿家去!” “行,行!”田家阿奶怕他又做傻事,连连应道:“老三家的,由他去吧。” “木哥儿,谢谢你啊。”田家小婶娘擦了擦眼泪,叹气道:“要不是你,这小混蛋还不知出什么事儿呢!” “没事,小婶娘,我先带雨哥儿回去吧,仔细着凉了。”青木儿说:“辛苦小婶娘一会儿给雨哥儿送件干净衣裳过来。” “好,我这就回家取。”田家小婶娘连忙说。 田家二嫂子在一旁说:“我见前头有鸭鹅在,等下我赶回去就是,你们先回去。” “好。”青木儿回头看了田雨一眼,田雨紧紧抓着青木儿的手臂跟着他回了赵家小院。 “怎么回事儿啊?弄得一身湿,快去换件干净衣裳。”周竹出来灶房一看,皱起眉头:“摔河里了?” 青木儿没细说:“不小心摔了一下,阿爹,我带雨哥儿去换身衣裳。” “周小嬷,我进去了……”田雨小声说。 “快去吧。”周竹说:“换完了到院子晒晒头发。” 青木儿点了点头,带着田雨进了堂屋,青木儿先去换了衣裳,田雨等田家小婶娘送了衣裳过来,也到青木儿房里换了。 两人出来时,田家小婶娘在院子里和周竹说话。 “麻烦你家了,哎,这孩子……真是……”田家小婶娘叹了叹气:“幸亏你家木哥儿在,不然雨哥儿还不知干出什么傻事儿呢……” 说着眼眶一红,帕子遮着低低呜咽了一声。 “孩子一时想不开罢了,回来了就好,一会儿让木儿劝劝他,想清楚就好了。”周竹连忙劝道。 田家小婶娘见孩子出来,把到嘴边的哽咽吞了回去,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对周竹说:“辛苦了,晚些时候我再来接他。” 田家小婶娘看了一眼田雨,见田雨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先回家去了。 周竹担心他们着凉,回灶房煮了两碗姜水,他对田雨的事儿也知道一些,只是没想到平日里乖巧听话的田雨会想不开去跳河。 做了阿爹的心里头都软,田雨的年纪和青木儿一般大,听到田雨跳河,也同样觉得心慌。 年纪小不经事儿,有时想岔了,家里又一团乱,可不就容易想不开么? 周竹想到这,看了青木儿一眼,青木儿年纪也小,遇到的件件都是难事儿,也难为他能撑到现在。 青木儿被阿爹摸了摸头,疑惑了一下:“阿爹,怎么了?” 周竹笑着没解释,拍了拍青木儿肩膀说:“木儿是不是长高了些?肩膀快高过阿爹了。” “是么?”青木儿站到周竹旁边,比对了一下,还真是长高了一点,去年做衣裳的时候,他的肩膀比周竹要矮一点,现在已经和周竹齐肩了。 幸亏那时周竹做衣裳是往长了做的,不然这会儿裤脚就得短一截儿。 “年底还能再长长,到时就高过阿爹了。”周竹笑了一下,把姜水给青木儿:“去劝劝雨哥儿,他这事儿啊,还真不能怪他想不开。” 青木儿满是疑惑地端了姜水出去,他给了田雨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喝了。 姜水放了点儿糖,喝起来有些辣,回味却很甜。 青木儿怕田雨干坐着会多想,便到小院外摘了点儿野花进来,教田雨做了朵简单的小簪花。 “你压着尾巴,别让花茎折断,断了编上去会歪。”青木儿轻声说:“你看我压的方向。” 田雨来了兴趣,凑过去仔细看,学着青木儿的动作,跟着做了一朵简单的小簪花。 “木哥儿,你真厉害。”田雨苦恼道:“我就什么也不会,就只会花钱……” 青木儿哑言了一会儿,说:“你一定也有厉害的地方,只是做惯了,没注意罢了。” “不可能。”田雨耷拉双眉:“要是我有你这般厉害,我就不会被退亲了。” “退亲,绝不是你的问题,是许家那边的人不好。”青木儿说。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91节 田雨瞟了青木儿一眼,小心翼翼道:“可是,我被退了五次,也都是那些人家不好么?” 青木儿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一时忘了要说什么,他怕田雨多想,连忙扯了个笑,说:“这、这兴许是……缘分不够,你莫要多想——” “木哥儿,”田雨打断他,失落道:“你别安慰我了,我都知道的,村里我也听多了,我爹爹说就是因为我总花钱,那些人才退亲的,可是、可是那都是我攒下的钱,我怎么就不能花了?我又没花那些人的钱。” “不是因为这个。”青木儿面上有些严肃,说:“那是你攒下的钱,你还未嫁过去呢,钱财之事同他们无关。” “可我爹是这么说的……自从被退了亲,他就总骂我,今天还要打我。”田雨瘪了一下嘴,把哭腔憋了回去:“木哥儿,我不想嫁人了。” 青木儿拿了块干净的布巾给他,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不过田雨也不用他接,这话不过是气话罢了,无论如何,哪怕退亲十次,他也得嫁人。 只是好人家轮不到他,也不知最后会嫁去哪儿,离家远不远。 原先订了亲的许家住在镇上,离家不远,想回来就能回来,以后再相看,还不知能不能遇到这般近的好人家。 “许家不是什么好人家,退了亲,一定是老天爷在帮你。”青木儿不想说太多关于许家的事情,他不想给子玉带来任何一点可能有的伤害。 小倌儿被卖去那样的宅院里,日子本就不好过,若是让许家听到些风言风语,怪到子玉头上,被打死都没处伸冤。 田雨有心想问许家的事,不过看青木儿不愿多说,也就没深问。 他觉得青木儿做簪花厉害,人也好,说的话一定有道理,点了点头,应下了。 田雨留到了做晚饭前,青木儿劝了一下午,总算把人安抚好。 跳河的念头一散,田雨开始后怕,如果那时真的没了,他就见不到爹爹娘亲,镇上首饰铺子再出新簪花,他也戴不了了。 这般想着,他戴上自己新做的簪花,火急火燎地要回家去。 青木儿把田雨送进了家门,婉拒了田家留他吃饭,他看了看天色,脚步一拐,往村口走去。 田家离村口不远,赵炎下工快回到了,正好去村口接人。 村口的大樟树下有一个小草棚,平日村里人都是在这儿等牛车,这会儿临近傍晚,牛车还未从镇上回来,小草棚里没有人。 青木儿站在小草棚前,时不时往路口张望。 天边落日晚霞,给眼前的泥路映照成了丹黄色。 四周只有他一人,晚风吹拂,一旁半人高的野草沙沙作响。 野草辨不出颜色,只能看出摇曳的暗影,就连远方走来的人,都瞧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人影的轮廓上了一层明亮的黄,和泥路上拉着长长的影子。 青木儿往前走了两步,和长长的影子拉近了距离,他看不清走来的人面容,却能认出那高大挺阔的身躯,如远山辽阔如落日缱绻。 他轻轻挥了挥手,笑着等那人向他跑来。 赵炎顿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可思议,他快走了几步,忽地跑起来。 不远的路一转眼便到了眼前。 赵炎那双冷峻的眉眼点上了红霞,眸子里俱是笑意,他垂眼看着小夫郎,低声问:“怎么过来了?” 问了,又停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又好似特意问的:“等我?” 青木儿偏着头微微仰起,未语先笑:“嗯,我送雨哥儿回家呢,正好傍晚,想着你应当回到了,便过来了。” “送雨哥儿?”赵炎问他:“不是等我?” 这话问的,青木儿愣了一下,蓦然笑开,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说:“是啊,送雨哥儿呢,原先送完想回家的。” 赵炎回得有些快:“那怎么又过来了?” “嗯……”青木儿沉吟许久,笑看着那汉子眉头轻轻扬起,随后抬手点了点他的胸口,语调轻快:“走着走着,便到了这里。” 赵炎松了眉头,霞光照亮的侧脸一脸松泛:“我今日走得慢了些。” 青木儿笑出了声:“我没等多久,也就一会儿。” 赵炎应了一声,和小夫郎踏着晚霞回家。 晚上饭做好,药锅加水放到灶上熬,等吃了饭洗了澡,药也熬好了,凉一凉就能喝。 黑糊糊的汤药看着就难以下咽,一闻这味儿更是难闻,即便加了蜜糖,也无济于事,青木儿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差点撑着灶台吐出。 赵炎无法替小夫郎受罪,只能在他喝完药后,敲一颗小小的蜜糖给他吃,甜甜口。 青木儿嚼着蜜糖,堪堪把那股作呕的味儿给压了下去。 赵炎舀了水给他:“再漱漱口。” “没事。”青木儿摇了摇头,有点不敢动舌头:“一会儿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药味总算散了一些,只是青木儿一想到这药得喝一旬,眉头就松不下来。 他想过药难喝,却没想过如此难喝,如同沤了三天的泔水再把土块丢进去一起煮的难喝。不过再难喝再难闻,他都得咽下去,无论生不生娃,身体里的毒性不除,对身体亦是不好。 赵炎抱着他,顺了顺小夫郎的背,轻声哄着:“能喝这般苦的药,木儿很厉害,明日,咱们到镇上喝豆腐花。” “嗯。”青木儿就爱听赵炎夸他,他咬了咬唇说:“就喝那一家吧,你……第一回买的那一家。” 赵炎微微一愣,想起这是小夫郎第一回给他送桂花米酿,他给小夫郎买的那一碗豆腐花。 “好,那一家就在铁匠铺旁边,明日卖了簪花就来铁匠铺。” 青木儿笑了一下,说:“好。” 两人隔着门抱了一会儿,丝毫没有注意到烛光从门缝透出,照亮了想来灶房打水的周竹。 周竹看到青木儿皱着脸喝药的模样,叹了叹气,回房和赵有德说起孩子的事儿,话里话外都是担忧。 这般难喝的药得喝两个月呢,就怕喝多了,吃饭都没了胃口。 可不喝,身体里的毒去不掉,孩子怀不上,对身子也有损伤。 转念一想,林云桦也不是个会忽悠人的人,看病的事儿自然要听大夫的话。 罢了罢了,周竹想,左右现在也不着急要孩子,往后能不能有,且看缘分吧。 “别担心。”赵有德宽慰他:“他们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倒不是单单为了孩子。”周竹说:“今日看到雨哥儿想不开,就想到木儿经历了这么多事儿,有时也怕他想不开。” “不会的。”赵有德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说来说去,不过一句:“不会的。” 周竹瞥他一眼,笑道:“快睡觉吧,明日还去镇上扛大包呢,你肩可酸?我给你揉揉吧。” 赵有德握了握周竹的手,憨笑了两声,他给双胎盖好被子,转身趴到了床上。 “玲儿湛儿也大了,过些日子把另一间房收拾出来,找人打两张床,俩孩子睡一间房没那么害怕。”周竹边揉边说。 赵有德点点头,说:“成,过几日我去问问老木匠那处有没有木床卖。” 第83章 酣睡 随着太阳越来越大, 阳光热烈,簪花越发难卖,新鲜的簪花渐渐减少, 随之而来的是通草、染布制成的簪花。 青木儿早上只摘了三筒, 他想把生意做好, 不会贪多, 还十分在意花的新鲜, 只要有蔫的,不管这新鲜野花费了多少力气摘回来, 他都毫不犹豫地舍弃。 隔壁的簪花摊子眼瞅着量多, 卖得却是没有青木儿好,若论花多, 那这一整条街都是鲜花, 真让客人下决心买的,还得是这簪花做得好。 简单的手艺被人学了,青木儿还有更多别的样式, 有时做多了, 自然而然地就有了新的簪花样式。 别人比不过他的手艺和新奇, 自然生意就赶不上他。 小哥儿小姑娘小汉子戴花, 不就要一个独特和好看么?无论到了何地,只要钱袋有点闲钱,那就少不了打扮装饰。 哪怕没钱的人家,山上挖野菜也会给自己找几朵漂亮的野花戴戴,甭管好不好看,戴上了,便是美的。 青木儿卖完了三筒就收了摊,他要去找赵炎吃豆腐花。 到了铁匠铺, 赵炎还未休息,铺子里头客人多,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春耕下地,铁犁头卖得好,来修缮铁器农具的人越发多。 摊子外头询价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镇上只有这么一家铁匠铺,生意自然不会差。 青木儿把木推车推到屋檐遮荫处下,拿下斗笠扇了扇风,早晨的风吹得舒服,一到午时,风少了,太阳也大了。 他在外头等好一会儿,才等到赵炎从里面出来。 赵炎脸上手上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洗了脸和手,还未来得及擦干就出来了。 他把手里的竹筒递给青木儿,说:“先喝点儿水。” 青木儿正渴呢,接过竹筒灌了好几口,手背擦了擦嘴角,眉眼笑开:“这水好清凉。” “放在井里晾了许久。”赵炎也露出一个笑,把剩下的水全部喝完:“不过不好多喝,容易凉到肚子。” 豆腐花摊子隔壁是一家包子摊,光吃豆腐花不顶饱,赵炎还加了三屉小笼包和一份水饺。 小笼包个头小,基本上一口一个,一屉小笼包六个,青木儿的食量吃一屉刚刚好,不过他得留肚子吃水饺和豆腐花,六个小笼包也就吃了三个,剩下都给赵炎包圆了。 吃到最后,碗里的水饺还剩两个,青木儿吃得有些撑,正想着不能浪费要硬塞呢,赵炎便转头说:“吃饱了?” 青木儿一顿,轻轻点了点头:“饱了。” “嗯,那给我吧。”赵炎自然地拿过青木儿的碗,快速把里头的两个饺子吃干净。 青木儿耳根微微发热,他们经常分食,可那都是在吃之前分,少有这般吃了一半再分的,更何况,这还在大街上呢。 不过,他看着这汉子如此自然的动作,害羞之余心里满是欢喜。 “再买四份豆腐花回去吧,爹爹阿爹垒田埂做秧地,辛苦得很。”青木儿说:“玲儿湛儿上回也爱吃。” “好。”小夫郎说了,赵炎自是应的。 四份豆腐花装进井水泡过的竹筒里,拿到家不用热就能吃,清清凉凉的别有一番滋味。 回到了家,家里只有赵玲儿赵湛儿在,俩孩子坐在水缸旁,正在理山上割回来的牧草,牧草剁碎喂鸡鸭鹅。 后院的鸡鸭长大了,吃的东西变多,每天都得进山里割牧草喂食,青木儿进山采摘鲜花时会顺道割半筐回来,不够这点儿不够吃,大多时候,都是赵玲儿赵湛儿吃了早饭就进山去割。 村里头这个年纪的小哥儿小姑娘已经帮着家里干很多活儿了,每天都会结伴进山割草挖野菜捡木柴。 小汉子就跟着家里人下地或是结伴去砍柴,小汉子素来调皮些,进了山哪还记得要砍柴,掏鸟窝摘野果下河捞鱼,除了砍柴,样样都爱干。 “哥夫郎,你回来啦?”赵玲儿抬起头,兴高采烈地和青木儿分享:“今天我们和周春妮进山了!割两筐牧草呢!还捡了不少松枝回来!” “这么多。”赵湛儿双手比划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腼腆。 青木儿一看那手势,弯眉轻扬:“背这么多,可累?”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92节 “不累!”赵玲儿从小木墩上跳起来,挥了挥手,喜笑颜开:“阿爹说了,这一回家里的鸡蛋鸭蛋卖出去,给我和弟弟一人十文钱呢!” 赵湛儿重重地点了点头,轻轻地笑着。 他们俩儿能干的活儿都不是什么重活儿,有些村里头和他们一样年纪的孩子干的活比他们还重,可是那些孩子的家里人都不会给钱攒着。 以前爹爹阿爹也不会给,自从哥哥和哥夫郎成亲后,爹爹阿爹便会时不时给他们几文钱,说是他们帮家里干活儿挣的,像之前卖板栗卖鸡鸭鸡蛋卖菜,都会有。 他们自己有一个小钱袋,里头装了他们这阵子攒的铜板,已经有不少了呢。 攒了钱,他们很少花,唯一一回是走村的货郎来了,赵湛儿花了两文钱,买了一个小小的木头算盘,算盘只有五排木头小珠子,不能算数,只能拨着玩儿。 而赵玲儿买了一捆漂亮的细线,细线舍不得用,放在枕头底下,没事就拿出来看看。 他们知道挣钱不易,买了这么一回之后,就把剩下的钱都攒着了。 赵湛儿瞟到木推车里的大竹筒,好奇道:“哥夫郎,是什么?” 青木儿抱起大竹筒,放到他们面前,笑道:“玲儿湛儿猜猜看?” 赵玲儿和赵湛儿不用猜,一闻便知这是什么,赵玲儿惊喜道:“豆腐花!是豆腐花!哥夫郎,你买豆腐花啦!” 赵湛儿睁着圆圆的眼睛,小心地摸了摸竹筒:“甜甜的。” “是啊。”青木儿眉眼弯弯:“一人一碗,剩下的是爹爹阿爹的。” 青木儿拿了两个大碗,把豆腐花倒了进去,颠簸了一路,豆腐花都碎了,不过味道没有变,喝起来十分清甜。 赵玲儿和赵湛儿捧着大碗在屋檐下喝豆腐花,青木儿把剩下的豆腐花带到地里给赵有德和周竹,还装了两筒水过去。 赵有德和周竹两个人一身沾满污泥,赤着脚在地里用木钉耙把田地理平整,田地平整才好做秧田下种育苗。 下午日头正旺,他们连擦汗的时间都很少,汗水从脸上滴进田地里,和地里的水混在了一块儿。 青木儿小心踩过去,这处田地周边全是水,再怎么小心都不免沾上泥水,走着走着,鞋子侧边都湿了。 他索性不管了,放开手脚走过去:“爹爹,阿爹,先喝点儿水!” 周竹直起身,一手撑着钉耙,一手撑着腰,回道:“卖簪花回来了?” “嗯。”青木儿点了点头说:“和阿炎在镇上吃了包子饺子,还买了豆腐花,在这儿呢,先吃吧。” “行。”周竹点点头,对赵有德喊道:“阿德,木儿送了豆腐花过来,先吃吧。” “好!”赵有德回了一句,收起钉耙,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 “儿夫郎真是有心啊,还送豆腐花过来了。”田地另一头的林八叔笑道。 “赵二哥有福气啊!”林八婶亦是笑说:“豆腐花可难得吃一回,一份可得好几文呢。” “是,是。”赵有德憨笑道:“孩子有心了。” “可不是么!”林八叔回道。 干着活儿,手里全是泥水,赵有德和周竹也不讲究什么干净不干净,直接用竹筒喝,拿来的勺子都没用上。 辛苦干了一天,喝点甜的,精神头足,干活也有力气。 “哎,赵二哥,你家不是说要买地?可买到了?”林八叔离得远,问得挺大声。 “找村长问了。”赵有德高声回道:“这两日就能定。” 田地的事儿都是赵有德去忙活的,青木儿只知道村里有人卖地,但这地具体买了哪里的还不知道。 “跟咱们家里那亩地近的有一亩良田,另外两亩就远了,得从山里绕过去,不过那块地大,离水也近,到时还能往地里头放些鱼苗下去养着。”周竹说。 赵有德说:“等种了,河里捞一些过去就成,到时我去弄。” 周竹点了点头,说:“忙过这阵儿就成了。” “爹爹,阿爹,明日起我先不去卖簪花了,现在的鲜花戴不久,买的人也少,等阿炎休沐,我再和他一起去小作坊进货。”青木儿也把自己的打算和家里人说:“这阵子我就在家里做新的簪花,家里的活儿我来就成。” “行。”周竹笑着点头,心里满是欣慰。 从前家里只有他和赵有德忙,田地里的事儿多是赵有德去干,他忙完了家里还得来田地忙,不然赵有德一个人可干不过来。 玲儿湛儿还小,家里的活儿能帮上一二,可也不是事事都能干,如今有青木儿在家,和玲儿湛儿一起,他和赵有德就不用担心家里的活儿,全身心忙田地就可以了。 也是因为有青木儿在家操持,他们才敢多买三亩地,不然光靠他们两个忙里忙外,哪里种得过来呢? 更何况现在赵炎也在,田地忙不过来,还能让他休沐的时候帮帮忙。 春耕对于农家子而言是最大的大事,田地里长满粮食,年中一丰收,再紧着种下一茬,年尾再一收,来年一整年都不用愁了。 有了盼头,下地也有力了。 夜一深,月白风清,灯火俱歇。 晚风从木窗的缝隙中偷偷溜进,轻柔地拂过垂落床边的发梢上。 青木儿微微皱着眉,攥紧了身下的小被,被汗打湿的小被有些粘腻,贴在滚烫的身上热得他频频出汗。 他抬手想抓住那汉子结实壮硕的臂膀,叫他慢一点停一停,结果只摸了一手粘腻的汗液,什么都没抓住。 赵炎抓着小夫郎的手压在床上,俯下|身亲了亲小夫郎的眼睛鼻子,唇口相|交。 躺在身|下的小夫郎就如白日吃到的豆腐花一般软嫩香甜,稍稍用点力便起了红,掐得再紧些红就成了青。 青木儿咬着唇低吟了一声,猛地仰起头,连忙挣脱赵炎的手,一手撑在床头上,难耐地攥住了床头的粗木棍。 晚风又一次吹进来,青木儿坐在那汉子怀里,闭着眼昏昏欲睡,由着那汉子拧热布巾给他擦身。 赵炎擦干净后,给小夫郎穿上干净的亵衣,小夫郎发根还湿着,他用手指一点点梳开,又用布巾一点点擦干。 “木儿,我去倒水。” 青木儿半寐半醒间松开了手,他本是累得倒头就能睡,结果盖上被子滚了半圈没睡着,直到赵炎倒了水回到床上,他钻进赵炎的怀里,寻到了舒服的姿势,这才闭眼酣睡。 第84章 要求 吉山村村长一大早便喊了赵有德过去签田契, 签好的田契还得找里正盖印。 周竹数了十两五钱银子给赵有德,山里路远的田地一亩三两,近河边这一亩是四两, 剩下五钱留着交契税。 契税约莫是三钱左右, 周竹担心不够, 便多给了些。 赵有德收好银子, 又去后院抓了一只鸡, 用秸秆绑住两只鸡爪,提溜着双翅出去。 这只鸡是给村长的, 村里头买地找村长不用花钱, 给些鸡鸭米粮就行,像镇上买地得找中人, 那就要花些银子了。 家里买了地, 要下的种就多了,周竹看了看天色,把装着种子的箩筐拖到屋檐下, 捞了一把种子看了看。 “阿爹, 这是长芽了么?”青木儿指了指种子上的白色小芽儿:“每一粒都有。” “是啊, 长了芽儿就能下种了。”周竹笑道:“几天就能出苗。” 下种这事儿周竹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青木儿在家把脏衣裳搬出来洗。 赵有德和周竹的衣裳上全是淤泥,放在水盆里泡了一晚上,衣裳拎起来,木盆里的水都成黑的了。 青木儿把衣裳放进旁边的木桶里,倒掉脏水,再重新打了一大盆水,就这么连续过了好几遍,木盆里的水才清澈。 他直起腰, 锤了两下背,丢了两颗无患子到衣裳上,拿起捣衣杵继续拍打。 “玲儿湛儿!去拾柴么?”周春妮背着背篓来找玲儿湛儿,见到院子正洗衣裳的青木儿,问了声好:“木儿哥哥早!” 青木儿抬起头笑了一下:“早,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阿娘蒸了馍馍。”周春妮笑说。 周春妮是村中周大夫家的小孙女,比玲儿湛儿大一岁,先前和玲儿湛儿不甚熟稔,后来在山里挖野菜碰到,一来二去就玩到了一块儿。 赵玲儿和赵湛儿收拾了背篓,拿上镰刀:“哥夫郎,我们进山了。” “去吧,小心些。”青木儿把俩孩子送到小院篱笆外:“别拾太重太大的木柴,那些留着等你们哥哥去砍。” “知道了哥夫郎!”赵玲儿和周春妮手拉手往前走,赵湛儿乖乖跟在她们后头,没走几步,前头两姑娘停了下来,等赵湛儿跟上,拉着他一起走。 青木儿洗完了衣裳,一件一件晾晒在院子里,清风吹起衣摆,阳光正好。 小花在院子里跑了几圈,跑到青木儿脚边,扒着青木儿的大腿想去咬刚洗好的衣裳,刚凑过去,就被甩了不少水。 小花嗷呜两声,前腿挠了几下,小尾巴不停地摇摆。 青木儿被它挠得发痒,笑着躲了一步:“小花别闹,衣裳晒好了,带你去河边赶鸭子。” 小花听不懂青木儿说的话,它见青木儿躲开,又冲上去扒拉。 “好了,晒好了,你去后院把鸭子赶出来,快去。” 小花看到青木儿指了指后院,瞬间明白了青木儿意思,它虽然听不懂话,可它知道,只要青木儿指了后院,就是要出门赶鸭子。 赶鸭子这活儿它喜欢,看着鸭子惊慌逃窜,它更喜欢。 青木儿和小花一起把鸭鹅赶出小院,他把篱笆门关上,见小院外头的小野花朵朵迎风招展,还有蝴蝶盘旋,顿觉心中舒然。 他望了望天,不到午时的日光不算热烈,落在身上脸上很暖。 日子恬静舒心,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再想起在院里的生活,那些胆战心惊,时刻等待着溃烂死去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远去。 “小花,慢些,别追鸭子。” 临近午时,青木儿从河边回来,把鸭子赶回后院,又去菜地摘了两个菜瓜,洗干净切成片,拣了三个鸡蛋,做一道菜瓜炒蛋。 锅一热,他把灶里的柴火全部抽到下面的火灶里,然后舀了点猪油下锅,大勺按着猪油转了一圈,便端起一旁的鸡蛋,筷子在碗里一边转,一边往锅里倒。 铁锅余热让鸡蛋煎得又鲜又嫩,他舀起煎好的鸡蛋,转头把柴火放回去,锅炉起了火,再炒菜瓜。 菜瓜刚熟,煎好鸡蛋往里一倒,快炒几下,便出了锅。 菜瓜炒蛋做好,一旁蒸屉上的薄饼也蒸熟了。 晌午饭刚做好,外头就传来了声音,青木儿忙着洗锅没出去,没一会儿玲儿湛儿跑进来,手上拿着一把刚摘回来的羊奶果。 “哥夫郎!你吃!洗好了。”赵玲儿捻了一颗踮起脚放到青木儿嘴边。 青木儿侧头咬走一颗,紧接着赵湛儿给他也塞了一颗,红彤彤的羊奶果汁水儿多,刚吃的时候还被酸了一下,再嚼俱是甜味。 “阿爹回来了么?”青木儿问。 “回了。”赵湛儿回道:“阿爹在冲脚。” “先吃饭吧,今天炒了菜瓜。”青木儿把菜给玲儿湛儿端出去。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93节 赵有德到镇上盖印没那么快回来,周竹把小木桌搬到院子里,几人坐在小木墩上慢慢吃。 午后日头大,吃了饭,青木儿坐在屋檐下编竹篮,一旁趴着的小花半眯着眼,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小院安安静静,偶尔听到远处传来鸟鸣,剩下只有扯竹篾的声音。 蝴蝶停在野花上昏昏欲睡,许久不动一下,青木儿编着编着哼起了小曲儿,这小曲儿没有词不成调,不过是哼个兴致,哼完偏过头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周竹从屋里出来看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快回去歇个晌。” 青木儿也压低了声音说:“编完这一点就进去。” 待到太阳照到脚尖,青木儿把竹篮收了尾放到一旁,伸了个懒腰,起身回房歇息去了。 干活儿累了,睡了午觉起来,疲累散去,精神头十足。 放杂物的房间在赵有德和周竹睡觉屋子的旁边,里头放的多是竹席秸秆和麻袋,还有一些瘸了腿的桌椅,舍不得丢,也就放进来了。 东西看着似乎不多,可收拾起来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瘸腿的桌椅修一修还能用,先搬到了院子外头,竹席秸秆全都丢进柴房,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部分着放好。 对于乡下人来说,只要不是烂成泥浆的东西,都还有用,都舍不得丢。 丢东西对于他们而言,那是镇上有钱人才会干的事儿。 玲儿湛儿知道这间房以后就是他们住的,开始还很兴奋,然而真的搬空了,屋子一旦空阔,便有些不安。 以前旁边睡着爹爹阿爹,夜里再黑都不怕,但现在屋子只有他们两个,不免会害怕。 但早晨他们问过周春妮,周春妮十岁的时候,也开始一个人睡觉,刚开始也害怕,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更何况,他们是两个人,就算分床也隔得不远,叫一声就能听到。 “等爹爹把木床扛回来,阿爹给你们做一个帘子挂在中间。”周竹说:“不用怕,爹爹阿爹睡在旁边屋子呢,害怕喊一声,爹爹阿爹就能听到了。” “知道了阿爹!”赵玲儿和赵湛儿得了安慰,胆子大了一些。 青木儿搬了一盆水进来,用手撒在地上,灰尘被水压着,扫地的时候不用担心灰尘飞起。 木窗年久失修,打开的时候有些难,他把木窗下积攒的灰尘木屑全部弄干净,少了阻碍的木屑,开窗就容易些。 只是撑窗的叉竿断了,得重新做一根。 赵炎下工回来一听,便进柴房拿了柴刀和木头出来,按照木窗的高度重新做了叉竿。 木窗撑起,微弱的日光照亮窗边一隅,让久不住人的屋子透透气。 “驱虫药粉也撒一些进去吧。”青木儿说:“不然怕是有蜚蠊虫蚁。” “好。”赵炎去灶房拿了药粉,沿着屋角撒了一圈。 青木儿从院子外头摘了一些香味浓郁的小野花,用竹筒装着,摆在了木窗旁,晚风吹入,能给屋子留下些许花香。 赵玲儿抱着青木儿的腰,说:“哥夫郎,这花真香真好看。” 村里头的屋子哪有这般细致,就连周春妮的屋子,也不曾摆过花留过香,也就是他们的哥夫郎才有这样的想法。 “玲儿湛儿喜欢就好。”青木儿笑道。 赵湛儿看着那摇曳的小野花,微微一笑:“喜欢。” 木床还未扛回来,晚上赵玲儿和赵湛儿还是和爹爹阿爹一块儿睡,第二日赵有德和赵炎一起去老木匠家把木床扛回来。 木床不全新,也是旧床加新床板拼出来的,这样便宜一些。 搬了木床回来,家里自有周竹和玲儿湛儿去忙活儿,赵炎和青木儿一块儿去镇上的簪花小作坊进货。 去的还是上回那一家小作坊,那管事依旧是懒洋洋不耐烦的模样,斜靠在椅子上,撑着下巴像是睡着了。 管事戴着斗笠,青木儿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这人到底有没有睡,下意识脚步都轻了。 来到桌前,青木儿刚想问,那管事忽地直起身,抬了一下斗笠,摸了摸桌上的笔问道:“进多少?” “五百朵。”青木儿说。 这是昨夜和赵炎商量过的数,新鲜的簪花卖不了,之后只能卖通草制成的簪花,若是进货少了,卖不了几日,若是进多了,光是青木儿一人做,只怕是做不过来。 那管事的又问:“进哪一种?” 青木儿指了木板下面几排的样式一一报过去。 那管事瞥了一眼,在账簿上记下,然后高声喊道:“张头!拿花!” 他喊完,刚想拉下斗笠继续睡觉,却在不经意间抬了一下头,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小哥儿长什么模样。 脸嫩俊俏,清俊秀娟,一双桃花眼天生含情,最重要的,是那双巧手,管事看了一眼青木儿的手,挑了挑眉。 这双手拿着从他家进的货,重新做了簪花花样,然后在傩戏走街那日卖得如火如荼。 “原来是你。”管事说:“最近街市上出了不少新花样,都是你做的吧?” 青木儿愣了一下,看了管事一眼,心有诧异,这管事,竟十分年轻,约莫二十来岁。 他先前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 赵炎往前一步,把青木儿挡在身后,皱起眉道:“你如何认得我家夫郎?” 管事抬了一下斗笠,看了赵炎一眼,斜靠回椅子上:“在镇东街卖簪花的小哥儿,做这行生意的差不多都知道,我们还买了不少回来,你瞧那板上最高的几排,可有眼熟的?” 青木儿转头看去,最高的几排里,有好几朵样式都是他先前做过的,甚至相对复杂的半月簪花都有。 唯一不同的是他做的簪花是鲜野花制成,而板上的是用通草和染布制成。 青木儿一时无言,他做的花样转头被人学了去不说,到头来,他还来这家小作坊进货,指不定他新做出来,转头就被小作坊学到,然后让各大首饰商铺和卖货郎进货。 赵炎每日去铺子上工,不知道小夫郎做了多少的簪花样式,他没认出哪些是小夫郎做的,不过能放到顶上几排的,多是首饰商铺才会进的货。 管事挑起眉看了青木儿一眼:“这几日都不见你上街市卖簪花,还以为你不做了呢。” 青木儿无言半响,说道:“……天热,新鲜簪花不好卖。” 管事点了点头,轻笑了一声:“这倒是,所以打算进货做新的?” 青木儿抿了抿唇,没有回话。 打算做新的,卖出去,然后等着小作坊买回去再摆到板上卖么?那为何不直接卖给小作坊呢? 青木儿想到这,猛地一顿,他下意识看向赵炎,赵炎触及小夫郎的眼神,忽地明白了小夫郎的意思。 赵炎在永平县跟着师傅干了八年,生意上的事儿师傅也教过不少,他们常接一些锻造金钗银簪的生意,有时这样的生意就讲究一个“新”。 他转头和那管事的说:“辛苦,借一步说话?” 管事看了看赵炎和青木儿,点了点头,懒洋洋地站起来:“随我来吧。” 管事带着人去后院前,朝屋子里吼了一声:“张头!别拿了!” 里头传出一声:“我去你的!早不说!都拿好了!” “放回去!”管事掏了掏耳朵。 进了后院,管事带着人在石桌旁坐下,他拎起茶壶打开一看,里头没茶水了,皱着眉啧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拿着茶壶要去装茶水。 青木儿喊住了他:“管事不用忙活,我们不过说几句话。” 管事一听,挺高兴地转回了头,开门见山:“我们可以收你做的簪花,不过有个要求。” 赵炎眉头一皱,问道:“什么要求?” “独我一家。”管事举起一根手指头,笑道:“做好的新样式,只能送到我家,如何?” 赵炎丝毫不意外:“那要看管事的诚意能不能让我家夫郎满意了。” 管事看向青木儿,这小哥儿看着不太会做生意的模样,挺好看的簪花花环,若是换成别家商铺,抬一抬价,能卖到五十文到八十文不等,结果他自己卖,却只卖了十五文,可见不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青木儿确实不太懂这些,他摆摊子多是对比着别家摊子的价格去定的价,他虽知道簪花价高,但他摆的就是个小摊子,若是价高了,岂不是会吓跑客人?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也不知该如何出价。 管事说:“我家的簪花都是作坊里的簪娘做的,她们每月都会拿来不少花样,但不是每一个都收,若是按一朵来收,复杂的一朵五钱到八钱不等,简单的五十文到三百文不等。” “若是做得好,收得多的,自然就挣得多,簪娘们多是按这样来定价。” 青木儿一听,这其实和他晨起去卖簪花要挣得少,但是省力,难的就是不知道作坊收多少。 管事说:“还有一种,便是按利结钱,比如收了一朵簪花,按半成利结算,有时卖得多了,兴许一朵能挣几十两,少了,兴许就几文钱,这一种风险大,簪娘们不爱选这个,就看你们如何选择了。” 第85章 辣了 无论哪一种, 都得在小作坊收了簪花的基础上去结钱,若是做出的簪花小作坊不收,谈再多都无用。 青木儿记得那块板上的簪花, 他卖簪花这么久, 做过的样式有很多, 真正挂到板上的却只有不到十种, 可见这簪花不易做。 “若是你家不收的簪花, 我们可还能继续卖?”青木儿问道。 “不收的簪花你可以自行买卖,这个同我家小作坊无关。”管事说完, 补了一句:“不过我家收了的簪花, 你不可再自行买卖,这算我家独有的。” “这是自然。”青木儿也知这个理儿。 至于选哪一种结钱方式, 青木儿还有踌躇。 获利高的, 风险大,兴许做几个月都未必能挣几文钱回来,甚至可能血本无归。 比较平稳的, 还是第一种,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簪娘们为了维持生活, 也只能选择这一种,但这上限低,无论簪花卖得多好,统统与簪娘们无关。 管事见他犹豫,笑了笑:“若是拿不定主意,可回家再想想,现下不着急,想清楚了再过来便是。” 青木儿皱了皱眉头还未说话, 赵炎便转头对他说:“不用担心,只管选你想做的。” 青木儿闻言,看了赵炎一眼,赵炎眼里是对他全心全意的信任,他深知,无论选择哪一种,赵炎都会在他背后撑着。 “第二种。”青木儿不再犹豫。 管事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看青木儿的眼神没了之前的散漫,他以为这般不懂生意的小哥儿,会和别的簪娘一般,求个平稳,却没想到这小哥儿如此大胆。 青木儿选这个,不是没有深思,他想,就算他几个月甚至半年都没有获利,也还有赵炎在,而且,他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他不相信自己做的簪花挣不到钱。 这几个月来他每日上镇上卖簪花,卖得再少,都不曾空手而归。 更何况,他除了和小作坊合作,也还能自己做簪花卖,两头都不耽误,左右就是辛苦些,而他最不怕的,就是辛苦。 管事的去前院取了两份契书回来,青木儿不识字,拿着两张纸如同天书一般,一头雾水。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95节 “好。”赵炎点了点头。 山里的两亩田地离河边不远, 且比田地高出一些, 开了沟渠引水过去很方便,不用再做竹管引水或是挑水去灌溉。 午后太阳没那么大,赵有德和赵炎扛着锄头进山去开沟渠引水。 家里没有多余的干草修草棚,青木儿和玲儿湛儿去荒地割干草。 经过一个冬季的摧残,荒地上的枯草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干草不缺,拿刀去割就能割一大把回来。 青木儿弯腰攥住一把干草,镰刀割好几下才把这一把干草割断, 幸好之前他割过几次,有了经验,就算割快点也不怕割伤手脚。 那镰刀带弯钩,若是一不小心钩着腿,瞬间能划拉出一道大口子。 他顺着干草丛一路割过去,割了一把转头堆在后头,干草丛的飞虫灰尘多,没一会儿脸上就沾满了草屑,脸上发痒抬起手臂胡乱擦了擦。 小花在一旁撒欢,刚擦干净的脸,被小花一通乱钻,扬起的草屑又飞回身上。 “小花,别钻太深。”一张口吃了一嘴草屑,青木儿偏头呸了几声:“去另一头玩。” 小花扑向干草丛,兴奋地打了个滚,往另一旁跑去。 青木儿看了看小花,见它没跑远就没管,弯腰继续割干草。 这样的累活儿他做得少,没一会儿腰就发酸,拿镰刀的小臂也有些抖,他直起身甩了一下手臂,蹲下身去割。 玲儿湛儿从另一头割,俩孩子不叫苦不叫累,只顾着埋头苦干,脚边的干草越堆越高,直到堆高到腿根才停歇。 “玲儿湛儿,差不多了。”青木儿回头说:“仔细别踢到草梗。” “好。”赵玲儿和赵湛儿抱起地上的干草,小心翼翼地往木推车走去。 这只是割了一小片的干草,若是到了割稻子的时候,只怕是更累人。 青木儿擦了把额上的汗,想着累是累了,但一想到稻子丰收,心里很是踏实。 干草搬回家就铺在院子里晒着,搭草棚这事儿青木儿不懂,得等赵炎和赵有德回来弄。 他舀水洗了一下脸和手,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草屑沾在衣裳上,抖一下都是飞起的草屑,还有些顽强扎进衣裳里的,得用力拍打才能拍下来,他抽了条布巾给玲儿,让玲儿帮他打灰。 打完了草屑,青木儿拿了把铁铲去后院,家里鸡鸭多起来,才半日就堆了不少的腌臜物,这些腌臜物是上好的肥料,堆得越多,说明这一户家中富足。 若是一家子瘦骨嶙峋,饭都吃不饱,又怎会留出这么多好肥料呢? 临近傍晚,周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手边提着大竹篮,里头放了三株小树苗。 小树苗顶上只有两三片小嫩叶儿,根茎细小,瞧不出是什么苗。 青木儿接过大竹篮,小心放在地上,好奇问道:“阿爹,这是什么苗?” “柿子树苗。”周竹笑道:“年前,你不是说要在家里种柿子树?我去子梅家换了三株回来,这已经长成苗了,找块地儿种下去就成了。” 青木儿愣了愣,他没想到年前随口说的一句话,便让阿爹记在心里,且真的换了小苗回来种,他自己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心里又是欣喜又是激动,一颗心盛满了,连话都不知该怎么说。 周竹笑着看他:“快去拿锄头,挖个小坑种上。” “哎!”青木儿眉眼弯弯,叫上玲儿湛儿一起去挖坑。 小院里已经有了桂花树,院外的篱笆旁种了小野花,柿子树就得种在外面。 青木儿在小野花前面找了三处地儿,一锄头下去,只挖起来一点点土,连着挖了好几下,才有点小坑的意思。 “在忙什么?”赵炎和赵有德从山里回来,见家里三只小的蹲在地上拿锄头刨坑,很是好奇。 青木儿偏头看过去,一眼便看到赵炎带泥水的裤腿,他弯了弯眼眸,笑道:“种树。” “种什么树?”赵炎走过去,只看到三片叶子的小苗,树还小,认不出这是什么树。 “柿子树!”赵玲儿说:“哥夫郎说柿子树结了柿子,红彤彤的很好看!” “现下种,得三五年才有柿子呢。”赵有德笑道。 “好久啊爹爹。”赵湛儿说。 赵有德摸了摸赵湛儿的脑袋,说:“好树不怕晚,长结实了,柿子才大个。” 若是用枝条种就能快一些结果,而周竹拿回的三根柿子树苗是用种子育种出来的,就得三五年才能长大结果。 无论多久,只要种下就有盼头,只需三年,就能结果。 “我来挖,你们站远些。”赵炎拿下肩上的锄头,用力一个锄头,再一撬起,挖出的坑正好够种树苗。 青木儿把小树苗放进去,用小锄头把土填回去,双手压实松土,最后再浇上水,这一株小树苗就在小院外顽强地生长。 青木儿想象这三棵柿子树在三年后,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柿子,果实丰收,个个饱满娇艳。 这么一想,心中像是攒满了阳光,他拨了拨叶片:“阿炎,你说这三株会长多少个柿子?” “两个箩筐?”赵炎也不确定,他想起小时候在别家院子看到的红柿子,说:“兴许不止,串上麻绳挂在屋檐下,就不止两个箩筐。” “两个箩筐也很多了。”青木儿拍了拍手,笑意盎然。 夜间微雨,柿子树苗顺着泥土的间隙,肆意生长扎根,小叶儿在微雨中摇摆呈露,期盼着来日长成大树展叶结果。 赵炎搂着小夫郎的腰身,细细抚摸小夫郎平滑的小肚子,随着他身|下的耸动,深埋于小夫郎身子里的粗树隔着柔软的肚皮,一下下顶|撞在他的粗糙厚实掌心上。 青木儿脑袋后仰,汗淋淋的躺在那汉子身上,耳旁的粗喘彷佛自带热气,把白皙的耳朵烫得粉红。 自从上回找林云桦看了避子药,夜里的事儿就变得频繁很多。 以前三五日来一回,偶尔兴起最多连着两日,然而现在两日三日,日日都有,白日歇个晌,都要挨着亲。 青木儿喜欢和赵炎亲近,这种黏连在一块儿的感觉让他觉得身心满足,心里欢喜,不免有些放纵,纵着那汉子胡来。 幸好赵炎不昏头,放纵了几日,见小夫郎身上的痕迹一块叠一块,颈间衣领差点遮不住,就打消了念头,抱着小夫郎黏黏糊糊地亲,过足了瘾才抱着入睡。 日子平淡充实,秧田里的稻苗长高,屋子里拆完的簪花也重新缝制。 田雨每日午后都会过来和青木儿一起做簪花,五百朵簪花得花半个月的时间去重新缝制,这期间秧田的稻苗只用赵有德时不时去溜达看看,周竹闲下来的时候,也一起缝起了簪花。 五百朵簪花全部缝好,最后只剩四百九十朵。 簪花小作坊给的通草和染布都没有裁剪过,要做什么花,裁什么样的花瓣,得青木儿自己来,不像卖回来的簪花,原本就有了花型,只需要拆了重新做。 对于剪这么细小的花瓣,家里的剪子还是太大了,剪错剪歪都是常有的事,常常剪一个下午,能用的花瓣,也才拼出两朵花。 虽说青木儿心里不着急,可这速度实在慢,渐渐地,开始有些焦躁。 他吃了晚饭洗了澡,在房里等着赵炎洗澡回房时,眼睛时不时瞟到一旁的竹篮上,他答应过赵炎不熬心血,不累坏身子。 可他手痒,总想剪点什么。 他偷偷拉开门缝,赵炎还在院子里兑水,洗澡没那么快,趁着这个时间,他还能多剪几瓣。 烛光不甚明亮,他把蜡烛摆近些,垂着头剪花瓣。 兴许是夜里安静,连带着心也静了,剪花瓣的速度比白日还要快,也更加专注。 他吸了吸鼻子,怎的闻到一股焦味?手上的花瓣就要成形,他没管那焦味从何而来,专注地干着手里的活儿。 赵炎一进来,刚想说话,忽地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小夫郎的头发。 青木儿没有防备,吓得惊慌起身,手里剪子一戳,差点划破手指。 “怎、怎的了?”青木儿惊魂未定。 赵炎脸色很不好,眉头皱得死紧:“蜡烛摆这样近,头发烧着了。” 青木儿连忙把赵炎的手拉下来,只见赵炎掌心微红,周围还有烧焦的发丝,顿时懵了。 他心疼地吹了吹,慌道:“可疼啊?我去拿药,你别碰手。”说完刚想去木柜里拿药,被赵炎拉住了。 “你先坐着。”赵炎黑着脸,他进来便看到了小夫郎的发丝滋滋冒黑烟儿,而小夫郎的眼里只有手里的花瓣,丝毫没在意。 若是他晚了一步,只怕是整个脑袋都要着火。 青木儿自知理亏,没敢多说话,他担心赵炎掌心烧红会起泡,想着给他拿药擦,但是赵炎怎么都不松手让他去。 “我去拿药,你先擦手,我不做这个了。” “坐下。”赵炎说。 第87章 乖乖 青木儿乖乖坐下了。 赵炎默不作声地捡起地上的剪子放进竹篮里, 把竹篮挂回墙上,再转身去木柜拿药。 一来一回,心里的火气散了不少。 他拿着药瓶坐回椅子上, 刚要掰开木塞, 青木儿便拿了过去。 “我来吧。”青木儿小声说, 他抬眼看向赵炎, 赵炎没吭声, 他拿过药瓶掰开木塞,拉过赵炎的手, 仔细上药。 赵炎一双手茧子多, 那么烫的火压上去,掌心仅是红了, 没有长泡。 但红了也是疼的。 青木儿小心抹药, 握着赵炎的手细细地吹,吹着吹着,自己先红了眼眶。 他都觉得这般心疼了, 赵炎见着他脑袋着火, 得多着急啊。 “我再不会晚上剪花瓣了……”青木儿闷声道:“多着急都不剪了。” 赵炎看他眼眶红, 胸口的火气不上不下, 冷硬的心蓦地先软了,他心下一叹,冷然道:“熬心血,还烧头发,木儿,若是我没瞧见,你是不是要瞒着我做这些?” “……嗯。”青木儿被赵炎当场抓包,想瞒都瞒不住:“我知道错了。” 他抿着唇, 小心翼翼地看着赵炎,一双桃花眼,可怜兮兮的。 赵炎心软了,脸色还沉着,一张黑脸无动于衷,摆好了要训斥的架势,可说出口的话却没什么威慑力。 被小夫郎那双含情含泪的眸子注视着,再大的火气都消散地无影无踪。 他冷着脸,沉声道:“你光说知道错了,可下回保不齐还会阳奉阴违,这簪花——” 一句话没说完,小夫郎扎进了他怀里。 青木儿抱着人摇了两下,软声道:“真的不会了,再不会有下回,阿炎,我保证。” 赵炎绷着脸,狠狠心想把人推开——却没推动。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96节 小夫郎的力气,还挺大。 赵炎冷哼一声,寒声道:“上回你也同我保证不熬心血不累坏身子,结果你头发烧了都——” “没有!”青木儿捂住赵炎的嘴,他生怕赵炎同他翻旧账,他之前瞒赵炎的事儿可多了,大的小的,一大堆,回回赵炎都原谅。 他在这些事儿上本就气短,被赵炎这么一翻,脸皮都挂不住。 青木儿嗫喏道:“回回都是真的。” 赵炎被捂着嘴说不出话,也没法反驳,只能默认了小夫郎说的“回回都是真”。 青木儿双手按着赵炎的嘴:“不许再说我。”然后慢慢松开手,刚放开,见赵炎张口,又捂了回去。 他瞪起眼,嗔道:“不许!” 赵炎黑脸由深黑转浅黑,颇为无奈地点点头,闷声“嗯”了一下。 话音刚落,只见小夫郎长舒了一口气,眉开眼笑地松了手。 赵炎知道小夫郎这是怕他不给他去卖簪花呢,卖簪花挣钱一直是小夫郎的心愿,他又怎会阻止? 但他看到小夫郎头发冒黑烟,心跳都停了,生怕小夫郎脑袋着了火有个三长两短。 他想和小夫郎严厉地、严肃地申明此事,然而被小夫郎巴巴的一看,黑脸哪还能黑起来? 青木儿窝进赵炎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说:“我明日再剪,以后不着急了,心痒手痒都不着急。” “记着自个儿说过的话。”赵炎捏了捏小夫郎的脸颊,低声道:“我去拿剪子,头发上烧焦的地方得剪掉。” 青木儿弯了弯眼眸,高兴地应了一声。 烧焦的发丝卷成了一坨,幸好发现得及时,被烧的头发不算很多,只是剪完之后,那一处的头发变短了,不过青木儿头发很多,拨一拨就看不出来了。 赵炎剪完之后,把烧断的和剪下来的头发攒在一起,拿细绳扎成了一束。 青木儿不解:“为什么不扔?”若是好的头发,还可拿去卖,这都是烧过的,拿去卖可卖不出好价钱。 “攒着。”赵炎把那一束头发挂在床帘的钩子上,他看了看不是很显眼,又换到了床架中间,用红绳扎着,垂钓在中间,这下显眼了。 甚至不只是显眼…… 青木儿看着那束诡异头发,愣了:“为、为何挂在这儿?这……”这要是他们在床上做点甚么,抬眼就能看到,他一想到这头发是自己的,就觉得有些吓人。 “每日瞧见,便不会忘了。”赵炎说。 青木儿脸一红,登时伸手要去抢:“我、我不会忘……可别挂这儿呀,哪有床上挂头发的,阿炎……” 赵炎手一扬,他就抓不到了,无论他怎么跳,都没法够到赵炎的手,更别谈抢回来。 赵炎垂眸看着小夫郎来回蹦跳就是抓不到,冷然的眼眸里藏着丝丝笑意:“是有些不好,那挂到铜镜上……”说着转身想要走过去,被小夫郎快手夺了过去。 青木儿把那束头发丢进抽屉里,死死压着抽屉,忿忿道:“哪都不许挂!” 赵炎并非真的要挂,不过是让小夫郎记着这事儿罢了,然而看到小夫郎那愤然的小模样,心下有些好笑。 他走过去时,小夫郎还十分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蛮力抢夺。 赵炎一把抱起小夫郎,面上严肃,道:“下回记不住就挂回去,现下,上床睡觉。”说完偏头吹熄蜡烛,抱着人上了床。 夜里细细簌簌传出些小声响,仔细一听,竟是床板的吱呀声,嘎吱嘎吱,越来越响,直至夜半三更,方才停息。 秧田里的稻苗终于长高,趁着天晴,赵有德和周竹去田地里把秧苗拔起,而后再分开种入田地里。 插秧是个累活儿,赵有德和周竹两个人一大清早就下地去了,青木儿洗完了衣裳也去看了看,看着看着也跟着一块儿下地。 拆开捆秧苗的秸秆,手上抓着一把秧苗,顺着前面赵有德插进去的前一排秧苗,一根一根插入水田里。 一脚踩下去,水里的淤泥紧紧吸着脚,抬脚后腿都很费劲儿。 青木儿怕摔进水田里,没敢走快,他一脚脚踩稳当了,弯下腰一根一根把秧苗种下去。 种了半个上午,这腰就没真的直起过,插完了手上这一把,空出的双手全是泥水,他开始还觉得弄脏脖子上的布巾,不肯用布巾擦汗。 干着干着,别说布巾了,身上的衣裳都是脏的,脸上也溅了不少泥水。 好在现下太阳不算很大,不至于迷糊了眼,他咬着一股劲儿把手上这一把全部插完才直起腰歇息。 “爹爹阿爹,哥夫郎!”赵玲儿和赵湛儿从远处走来,一人抱着一个大竹筒:“喝水。” “好。”周竹头也不抬,专心种手里的秧苗:“你俩走慢一些!” 这时候的田埂上都是水,脚踩不稳容易滑,摔进水田里,可就闹笑话了。 “知道了阿爹!”赵玲儿高声应道。 “小花,走慢点。”赵湛儿回过头和跟在后头的小花说道。 小花歪着脑袋摇了摇尾巴,它不懂赵湛儿的话,却看懂了赵湛儿叫停的手势,便乖乖地站在原地摇尾巴。 周竹一瞧,笑道:“这小花,莫不是能听懂人话了?” “别家大狗子都能懂,咱们家小花自然也能懂。”赵有德笑道。 赵玲儿和赵湛儿把两个竹筒放到田埂上,赵玲儿看了一眼水田,说:“哥夫郎,有两株秧苗倒了。” 青木儿转头一看,倒的不止两株呢,后面他干迷糊了,手上的力气不够,插得不够深,可不就倒了么。 干活儿不细致,他有些不好意思,水都不喝了,连忙去把倒的几株重新插进去。 “累了吧?”周竹笑道:“累了手容易使不上劲儿,先回去歇着,这儿有我跟你爹爹就行。” 青木儿擦了把下巴的汗,点了点头,临近午时,该回家做饭了。 做了饭,还得拿来田地里给爹爹阿爹吃。 吃完了也没甚么歇息的时间,家里后院要清理,菜地要打理,用了一夜的马子要洗,菜要洗饭要做,里里外外都是活儿呢。 紧赶慢赶,赵有德和周竹花了四天时间把四亩田地的秧苗全部插完。 青木儿只是忙了半个上午就觉得累得不行,想想爹爹阿爹早出晚归忙了四天有多辛苦,他变着法儿地给爹爹阿爹做好吃的,不说顿顿都是肉,就算是煮稀粥,那酸萝卜丁也要加点辣味爽爽口。 家里每日勤扫勤收拾,就希望累了一天的爹爹阿爹回来,看到家里干干净净井井有条能舒心些。 最累人的四天过去,青木儿又让爹爹阿爹歇了一天,才和田雨上街卖簪花。 田雨不是个愣性子,他虽有些含蓄羞涩,但熟稔之后,倒是挺开朗,他长这么大,从未上街市卖过东西,一开始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做,后来见青木儿吆喝,便也有样学样,一道吆喝。 喊习惯了,面上不再羞涩,扯嗓子喊号子大大方方的。 四百多朵簪花,他们每日只背一百朵去卖,这种簪花比不上新鲜的簪花好卖,有的人就喜欢新鲜簪花带来的春意,像通草染布做的簪花都是假花,买回去什么时候都能戴,不会贪多。 一日下来,卖个五六十朵,都算是生意不错的了。 青木儿为了能卖多一些,还弄了个布帘,布帘一遮就不算当街披发,他在布帘后给小哥儿小姑娘盘发,田雨在摊子前卖簪花。 他一边给小哥儿盘发,一边听着田雨在前面欢天喜地地介绍簪花,就觉得逗趣。 “好了,您瞧瞧这发式和簪花可喜欢?”青木儿把铜镜递给木凳上坐着的小哥儿。 那小哥儿拿着铜镜照了照,喜道:“喜欢,簪花小哥儿,你手艺真不错。” “若是喜欢,下回再来。”青木儿笑着拉开布帘,叫下一位进来。 那小哥儿一出去,摊子前的客人齐齐愣住了。 怎的和前边进去那人不一样了?先前那小哥儿的发髻普普通通一个发包,看着没甚么稀奇,走在街上都不会多瞧一眼。 现在一出来,不仅摊子前的客人愣住了,街上不少人都顿步,明里暗里投过来不少目光。 那小哥儿第一次遇到这么多人看他,他扶着新发髻面上羞赧心里美滋滋的,掏出十二文给田雨,笑道:“生意顺利,好卖啊!” “谢谢您!”田雨乐得眉眼眯成线,把十二文铜钱收好。 “卖簪花啦,两文的五文的十文的,卖够十二文,送盘发啦!”田雨喊道。 “我我我!我要买个十二文的,送盘发么?”有客人挤进来。 “只要够十二文,就盘发!您别往前挤,后边先排队,簪花还剩六十朵呢,一定能排上!”田雨笑道。 “那我可得数一数后头的人有没有过六十了。”那客人说着还真的数了过去。 这队伍不长,一看便知离六十人远着呢,约莫不过十人左右,那人放心地去队尾排队去了。 往日卖簪花现编,现在卖簪花现盘,一样都是忙,青木儿习惯了,一双手编得飞快,转眼就是几股辫子交叠。 多了盘发,簪花越发好卖,有时拿一百朵簪花出来,都能全部卖完,少的时候,也有四五十朵,四百多朵簪花压根不够卖,看来得再去进货。 “雨哥儿,我去巷子买只酸味烧鸡。”青木儿说:“你在这儿等等我。” “好。”田雨把木推车推到巷子口边上等着。 青木儿昨日听玲儿湛儿说周春妮家里买了酸味烧鸡吃,那烧鸡用的是不足三个月的小鸡,鸡肉嫩香,难得吃一回,他今日挣了钱,和田雨分了账,就想去买一只回家。 酸味烧鸡的小摊离得不远,从巷子里进去,拐两个弯就到了。 摊子上人多,青木儿等了一会儿,一只酸味烧鸡二十五文,他付了钱,拿着用油纸包好的烧鸡回去。 路上拐过一个弯,余光瞟见那巷子里有靛蓝色的长衫飘过,他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看到了一张曾经见过的脸。 青木儿顿了一下,仔细再看,却发现那人手里拿着布巾,正捂在一个小哥儿的脸上,那小哥儿眼熟,今日来过他的摊子盘发。 此时小哥儿双腿齐蹬,使劲儿挣扎,却被捂着无法挣脱,渐渐地,小哥儿的挣扎软了下来,双眼一闭,昏睡过去了。 青木儿心下一惊,在许老爷看过来的时候,连忙躲回拐角,他捂着胸口等了等,探出半个头。 只见那许老爷左右看了看,矮身抱起昏过去的小哥儿,上了一旁的马车上。 马车里,伸出一只手,帘子掀开,是子玉。 青木儿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子玉把那小哥儿抱上马车,随后许老爷也跟着上去。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青木儿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跟了上去。 第88章 马车 巷子很窄, 对门与对门之间恰好能使一辆马车缓慢驶过。 青木儿攥紧手中酸味烧鸡,小心谨慎地跟在后头,他怕被许老爷发现, 因此不敢跟太近。 马车宽大, 四面关得严实, 里面没有传出太大动静, 他不知那位小哥儿到底如何了, 也不知道为何子玉也在车上。 许老爷那般熟练的手段,想必这样的事情, 他定是做过许多遍。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97节 他一边想着法子一边压着惊慌紧紧跟着马车, 光靠他一个人定是救不出那小哥儿,他左右看了看, 巷子安静周遭大门紧闭, 他寻了一户人家疯狂拍门。 内里传来声音:“谁啊?” “有没有人?”青木儿急道:“方才有小哥儿被掳走了,可否帮忙救人?就在马车里——” 大门一开,一个汉子站在里头, 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哥儿, 不耐烦道:“救什么人?” “一个小哥儿, 就在前面的马车上。”青木儿手一指, 汉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空空如也,哪有马车的踪影? “耍我呢?”那汉子面色一沉,凶神恶煞地瞪了青木儿一眼。 青木儿焦急:“我没有……” “滚!”汉子“啪”的一声甩上了门。 青木儿懵住了,不容他多想,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迈步走向下一户。 出来的人是一对夫妇。 妇人问道:“掳人?是什么人,你……” 旁边的汉子蹙眉:“谁知道你这小哥儿说得是真是假, 又不是我家小哥儿,关门关门。” “家里不用干活啊,快进去。”这人扯了一把妇人的胳膊。 “我——”青木儿看着关上的大门咬了咬牙,狠踢了一下墙根,转头顺着马车驶去的方向,去找下一户帮忙。 “啊?抓人啊!我、我也怕……”开门的小姑娘剁了跺脚,说道:“我、我去找爹爹,他今日回村了。” 青木儿一听,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谢谢,不用了……” 连着拍了好几户,那些人一听要去追马车救人,都不想惹事。 青木儿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眼下马车跟丢,他没了法子,只好转头回去,去找赵炎商量一下,兴许赵炎有法子。 他一转身,一块含着药草味的布巾便压住了他的口鼻。 田雨左等右等,也不知这酸味烧鸡的摊子有多少人,怎的木哥儿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 酸味烧鸡真有这么好吃?比家里做的焖鸡还好吃? 他靠在木推车旁百般聊赖,眼睛盯着卖瓦罐的小哥儿叫价吆喝,心想也许他也能学到点吆喝的技巧,来日,就能多卖点簪花了。 “怎的还不回来?”田雨自言自语了一句,伸头看了看小巷子,“哎”了一声,推着木推车进巷子去看看这酸味烧鸡到底多好吃。 来了摊子发现青木儿压根不在摊子附近,他疑惑地走了过去,摊子前的客人不多,四五个。 田雨回头看了几眼,方才来的路上也没碰到,难道青木儿走错路了,没有来买烧鸡? “辛苦老板,我想问,方才是否来过一个小哥儿买烧鸡?同我一般高,穿着浅青色的衣裳,头戴一朵黄色的小簪花。”田雨问道。 烧鸡摊的老板闻言想了想,恍然道:“您说的那位小哥儿啊,他买完烧鸡便走了,走了许久了。” 田雨一听,更是疑惑:“走多久了?怎的我来的路上没见着他?” “约莫走了一刻钟了。”烧鸡摊老板说。 一刻钟……从烧鸡摊到巷子口,压根不需要一刻钟,半刻钟都用不到。 田雨想着青木儿是不是回去的时候走错了路,连忙转头去巷子里找,然而巷子四通八达,纵横交错,他也不知青木儿会走去哪一条巷子。 “木哥儿!你在哪?” “木哥儿!木哥儿!” 这样找,也不知何时方能找到人。 烧鸡摊子里街市也不过两个拐角口,又怎会走错? 他推着车在巷子里找,忽地发现一条逼仄的巷子里,有两条狗在啃食一只掉在地上的烧鸡。 烧鸡旁,赫然一朵黄色的小簪花。 田雨心下一慌,想跑过去,被狗吼了几声,又退后了,他咬了咬牙,推着木推车过去吓跑两条狗,捡起簪花一看,果然是木哥儿戴的那一朵! 他顿感不妙,总觉得木哥儿出了事。 “木哥儿!” 田雨把簪花攥在手里,大喊了几声,没有回应,他心一急,心慌得直哭,推着木推车一边喊一边哭,直到出了街市都不曾寻得青木儿的踪迹。 他擦了擦眼泪,推着木推车往村子跑,得和赵家说,得和木哥儿的相公说。 脚步一停,木推车拐了弯,往铁匠铺冲去。 马车在前行。 子玉看着昏睡过去的青木儿,暗暗踹了一脚。 他咬紧了后槽牙,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舒然地展颜一笑:“老爷,怎么今日这么多人?人一多,子玉怕是要被冷落了。” 许老爷吃了药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丝眼缝,朝子玉招了招手。 子玉媚笑一下,跪趴在许老爷腿边,翘着玉指揉捏许老爷的大腿,许老爷用指背摸了摸子玉娇俏的脸颊,调笑道:“冷落谁,也不能冷落你啊,只有你这儿,最让我满意。” 他的手揽着子玉屁股,抚摸了两下,重重一掐,子玉娇嗔出声,一下软倒在许老爷的怀里。 子玉娇笑道:“老爷又说笑了……”他笑着摸了摸许老爷的手背,余光瞟到一旁的青木儿,柔声试探道:“老爷今日,想在马车上?” 许老爷拉着子玉的手,放到自己涨起的裤头上:“这药起效快,等不到回后院了。” 子玉闻言,半阖眼笑了笑:“老爷雄风不减……”他瞥了昏睡的青木儿和一旁的小哥儿,皱了皱眉头。 马车来到街市最热闹的地段,嘈杂的叫卖声吆喝声隔着木窗传入马车里,车外人声鼎沸,车内□□。 “上回那淫胚子花点钱就淫|叫了一路,无趣得很,这小东西我盯了好些天。”许老爷摸了摸小哥儿的脸,那小哥儿约莫十三四岁,年纪不大,长得眉清目秀,“看这样子不像三凤镇的人,正好让老爷我尝尝鲜。” 一只手捏着小哥儿的脸左右拨弄两下,许老爷心下满意,再看另一头的青木儿,更是合心合意。 上回儿让这卖簪花的小东西跑了,可把他馋坏了,现下再遇到,可不就是缘分? 子玉看着许老爷对小哥儿的来回抚摸,沉默地退至一旁,拢着衣衫冷眼旁观。 许老爷兴奋得脸色涨红,他三两下解了裤头,刚想扯开小哥儿的衣裳,被子玉一手按住。 “老爷,马车颠簸,行事不便,不如回了后院再快活?”子玉咬着牙笑了笑,说完,马车一个颠簸,他趁机压上许老爷,后脚踹了一下青木儿的脸,想把人踹醒。 另一个小哥儿吸入太多迷草,想弄醒不容易,但青木儿只吸了一点儿,这点时间足够他醒过来。 青木儿双睫颤动两下,猛地惊醒,一双圆目睁开,正好对上许老爷那副垂涎淫|笑的老脸,登时吓得想要起身,却发现双手被绑着,无法动弹。 许老爷脑袋磕了一下马车,痛得他怒吼了一声:“狗东西会不会驾车!” 车夫在外头连连赔罪,街市人多,想驶快些不容易。 许老爷正值兴起,被子玉那么一压,快感来得突然,他缓了缓,硬生生憋住了。 这药可不便宜,以前吃一颗能干一日,现在得吃三颗才有往日雄风,他好不容易才逮到这两个合心意的小哥儿,可不能浪费了大好机会。 他转眼见青木儿醒来,一把推开身上的子玉,撩起衣摆扯下了裤子。 青木儿惊恐地看着他,瞧见那黑糊糊的恶心东西,喉头作呕,登时想吐。 他压着浑身的颤抖,死命挣开束缚,眼看着一双恶心的手就要过来,呼吸一滞。 子玉猛地扑过来。 “老爷……”子玉攀着许老爷的肩头,状似失落般笑了笑:“老爷有了新人便舍了旧人呐,这两个小哥儿哪里比子玉好?特别是这个卖簪花的,也就一副空皮囊,木楞得很……不如让子玉先给老爷润一润……” 说着便转过身,主动撩起衣摆,跪趴在青木儿身上,虚抱着青木儿,虚声道:“小贱人就知道瞎追。” 青木儿只觉手腕一松,猛地抬起头,刚想说话,被子玉一个眼神制住了。 “别动。”子玉无声道,随后眼神往马车门扫了一眼。 青木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马车的门竟是锁着的,马车木头结实,想要撞出去太难,眼珠一转,发现不止是车门上了锁,马车三面竟没有窗,街市嘈杂,在车内叫喊外头未必能听清。 青木儿屏气冷静下来,梅花院逃跑那天都没有此刻冷静。 他和子玉能压制住许老爷,可外头还有一个车夫,这车夫一旦听到里头动静不对,势必驾车疾跑,若是被带入后院,那他、子玉和这个小哥儿再无生还的可能。 街市人多,现下是最好的机会,得在不惊动车夫的同时,破门而出。 青木儿转回头,直直对上了许老爷急色的双眼,眼中赤裸裸的欲望让青木儿一阵反胃,他咬了咬牙,扯过子玉,混骂道:“你个小贱人还有没有良心!” 子玉一凛,无声呸了一下:“你才是贱人!” 许老爷闻言察觉不对,刚想抓开子玉,却被青木儿抬脚狠狠一踢,正中下怀。 “啊——”马车内的声音被软布隔绝,声音传出变了调子,与马车擦身而过的行人停下了脚步,好奇看去,只有驾车的车夫嘿嘿一笑:“训夫呢,家里老爷总惹夫人生气,活该的。” 行人闻言,会心一笑,转身走了。 车夫对此见怪不怪,哪一回遇上的小哥儿小姑娘,一开始不都叫得这般凄惨?之后就只剩浪|叫淫|调。 不过叫得这般大声,倒是少见,且声音还如此粗犷,车夫心生疑虑想回头看一眼,正巧此时街市人终于少了些,马车得以畅行,他甩了甩鞭子,让马车小跑起来。 踹完这一脚,不等许老爷反应,青木儿拿过一旁的软垫盖在许老爷的头上,死命地压着。 得力于这半年多来干过的农活儿,青木儿手上的力气比之前大得多,他突如其来的一踢一压,让许老爷当下来不及反抗。 “钥匙!钥匙!”青木儿低喊。 “没有!”子玉爬起身,捡起方才绑着青木儿的发带,颤抖着去抓许老爷的手,想要把人绑住:“钥匙在车夫身上!” “什——”青木儿话没说完,反应过来的许老爷翻身扑起,一掌掀翻子玉:“狗东西吃里扒外!”说完狠命一脚。 腿上咔擦一声,脚腕脱臼,子玉仰天嚎叫了一声。 “轮到你了,低贱的玩意儿!”许老爷看向青木儿。 田雨冲进铁匠铺,直奔赵炎,大声喊:“木哥儿、木哥儿不见了!” 第89章 血红 “雨哥儿, 先去三凤庙找里正!”赵炎一把扯开手臂的红绳,转头和掌柜的说:“掌柜的,我得去寻家中夫郎。” “只是走散, 等等就回来了, 哪用得着去寻?”掌柜的皱起眉头:“铺子里还有这么多客人在呢。” “是真的不见了, 那烧鸡都掉地上了!”田雨焦急道:“若是走散了, 烧鸡怎会掉地上!” “那兴许是不小心掉了……这么大个人, 怎可能会丢?难道青天白日还会被人掳去?”掌柜的指了指铺子里的客人:“这都等着……哎!哎赵炎!你给我回来!”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99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03节 “无妨,无论如何,银子定要凑齐,之后我可以留在师傅的铺子里打铁,每月的月钱只拿百文,直到还完这三百两,只是……没有月钱的日子会辛苦些。” 赵炎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虽说小夫郎答应过他遇到事情会如实相告,但他知道小夫郎一直害怕拖累他,今日却如此坦白……他立即问:“木儿,你是不是想好了法子?” “……是。”青木儿笑了一下,说:“其实不算稳妥的法子,只是赌一把罢了。” “赌一把?”赵炎闻言,问道:“赌什么?” “那日我还问了狄大人,知县大人查许家的案子需要多长时间,什么时候会传我过去问话,狄大人说,许家在三凤镇算半个乡绅,查起来没那么快,少说得一个月,而我卖的簪花在一个月后,正好能拿到半成利。” “加上在这段时间内,我还能做新的簪花拿过去,今日管事说,若是我做得好,再拿过去的簪花是一成利。” “我在赌,这么多的簪花,能不能挣到两百两,若是能,加上瓦罐里的钱,便有了两百五十两,剩下的五十两……子玉说,他借给我。” 第94章 苦头 赵炎听罢, 又是一阵沉默,赌一个月后的半成利有二百两,简直……太冒险。 管事收了簪花, 不代表卖货郎和各家商铺都愿意买账, 而且, 他们没办法保证知县大人在一个月后才传青木儿过去问话。 他相信小夫郎的能耐, 只是他没办法去赌任何一点差错。 “木儿, 赌簪花和给师傅写信不冲突。”赵炎说:“而且,凑齐了银子, 我要去一趟上河县。” 青木儿双眼微睁, 诧异道:“你想……给我赎身?” “是,无论知县大人传唤与否, 都必须赎身, 赎了身,以后就能好好过日子,再无后顾之忧。”赵炎摸了摸小夫郎的脸颊, 低声道:“赎身之后咱们就去衙门盖印婚书, 可好?” 青木儿眼眶一酸, 握住赵炎的手, 脸颊贴紧厚实有力掌心,哑声道:“好,再好不过了。” 赵炎的右手受了伤无法执笔写信,思来想去只能找林云桦帮忙。 次日傍晚吃饭前,赵炎和青木儿找了个换药的借口去了田柳家。 田柳的肚子小小显怀,平时都是林云桦把他送到卤鸭铺子,晚间再把人一起接回家,赵炎和青木儿到的时候, 他们也刚刚到家。 前些日子许家之事田柳也听说了,只是他怀着孕不好见血,便没去赵家看看,不过林云桦回了家都会跟他说,这会儿见到赵炎和青木儿过来十分高兴。 田柳拉过青木儿,朗声赞道:“你们那事儿我都听说了,你们真厉害!许家可真不是东西,狗畜生!我听说那许老爷下|边废了,是不是真的啊?” “哎……”青木儿扶着田柳离俩汉子远一些,他压低了声音,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的。” “就这还能有意外啊?”田柳惊道:“我听闻是几十个大汉子小哥儿小姑娘一起给踩呢……这竟然没有稀巴烂?” 青木儿当时……也没注意看到底有没有稀巴烂,那血肉模糊的,估计就算不是稀巴烂,也差不远了。 “应该……烂了吧。”青木儿说。 “这么痛快的事儿呢,你怎的不多瞧瞧?哎不对!”田柳一拍脑门,说:“还是别看,脏了眼睛……云桦最近买了不少零嘴回来,有个酸糕特好吃,我去拿来。” “我同你去,你当心些。”青木儿见他走路跟从前一般风风火火的就紧张,要不是肚子看着大了些,还以为他没怀呢。 “没事,这都习惯了。”田柳随意摆摆手。 青木儿好奇地看了看:“怀孕……是什么感觉?” “嗯?”田柳抓了一把酸糕,又拿了一把瓜子放进竹盘里,想了想说:“一开始很紧张,总觉得肚子怪怪的,我就怕难得怀上的娃掉了——” “呸呸呸。”青木儿连忙说。 “呸呸呸!”田柳大笑几声。 “现在没什么感觉,就是总想吃点酸的,云桦前不久给我腌了点儿酸果,一会儿你们拿点儿回去,他腌得多,自己不爱吃,光我吃也吃不完。”田柳说。 “不用。”青木儿把手里的小竹篮给他说:“阿爹在家腌了些酸荞头,他让我拿了些过来给你,焖酸口鸭好吃。” “太好了!这个我喜欢!”田柳立即抓了两个吃:“这个酸味足。” 周竹腌的酸荞头酸味很足,青木儿吃一个都得酸好久才吃完,谁料一眨眼田柳吃了三四个,还意犹未尽。 “肚子变大,会难受不?”青木儿拿着竹盘和田柳出堂屋,他也想着能和赵炎一起生娃娃呢,可他从小到大没见过别人生娃娃,丝毫不懂这是什么感受。 田柳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笑嘻嘻地说:“就是胖了哈哈。” 青木儿好奇地摸了一下,歪了歪脑袋:“好像只是鼓一点?” “等大一些,这么大。”田柳在肚子前比划了一下说:“到时我脱了衣裳给你摸!” “哎!不用……”青木儿真是不知说什么好:“我看看就好了。” 田柳凑近他,嘿嘿笑道:“那等你身子养好了,和你家阿炎生一个,到时你就能摸自己的,想怎么摸就怎么摸!夜里还能让你家阿炎给你摸——” 青木儿捻了三个酸荞头塞进他叭叭的嘴里。 两人把零嘴放到石桌上,另一边林云桦正提笔写字,赵炎坐在另一旁和林云桦说:“写信是想求我那师傅借些银钱。” 林云桦闻言点了点头,问道:“借多少?” “二百六十两。”赵炎说。 这个是赵炎昨晚和青木儿商量出来的数额,他们现在手上拢共有四十三两九钱,赵炎如今没了铁匠铺的活计,两人还得吃药拿药,再者过阵子知县大人传唤去县里,手上不能没有余钱,便留了三两九钱。 林云桦和田柳一听,齐齐愣了一下,林云桦向来不会多问,田柳倒是没那么多顾及,脱口道:“你们借这么多钱做什么?开铺子?” 田柳想到赵炎受伤,想必铁匠铺的活计也丢了,正好借些钱开个铺子,以后伤好了,就不用再辛苦找活计。 青木儿和赵炎对视一眼,抿了抿唇,坦言道:“为了……给我赎身。” 林云桦诧异了一下,想到之前的避子药,一下便懂了。 田柳惊得差点蹦起来,要不是林云桦拉着他,他这会儿都想蹦到石椅上去。 “赎身?”田柳瞪大双眼:“是……镇上红花院那种……赎身么?我没想错吧?你……” 青木儿看着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心知旁人对小倌儿多是嫌弃轻蔑,也明白今日和田柳坦白,或许会失去一个很好的朋友,但他依然选择明说,因为他觉得田柳不会。 “还真是!”田柳震惊道:“怪不得!我说你怎么懂那么多呢——” “哎!”青木儿赶忙捂住他的嘴,就怕慢一点他说出什么惊天密语来。 “我不会说!哈哈!”田柳拍掉他的手:“有分寸有分寸,我就是太惊讶了嘛!” 青木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田柳不会嫌弃他,却没想到田柳如此……不放在心上,他无奈道:“你可……少说些吧。” “你怎么要这么多银子赎身?”田柳坐好后,问道:“镇上红花院的头牌都用不到两百多两呢……” “嗯?”林云桦顿了一下,轻挑眉笑看他一眼,问道:“这你如何知道?” 田柳嘿嘿笑道:“隔壁的隔壁铺子那老板想要赎头牌,听闻要一百八十两,他媳妇儿气死了,拿着扫帚打了一条街呢,可热闹了。” 要是青木儿不逃跑,也要不到三百两,只是如子玉所言,逃跑再回去赎身的小倌儿,管事的怎会轻易放过? 他只能多筹钱,希望管事能高抬贵手。 “我们手上银钱不够,只能求师傅借一些。”赵炎说。 “此事早日解决早日安心。”林云桦说:“且拿回卖身契,记得到衙门盖印婚书,你二人婚书定下,木哥儿便能重新入籍,届时木哥儿贱籍的身份就可变成良籍,往后,再无人敢说木哥儿是小倌儿。” “变成良籍?”青木儿一愣:“我的户籍……是贱籍么?” 林云桦温声道:“卖身为娼者,均是贱籍,柳哥儿没将我买回前,我是奴籍,而后入了田家,同柳哥儿成了亲,方才改回良籍。” “原来如此……”青木儿说。 别说青木儿不懂,赵炎亦是一头雾水,他以为拿回卖身契就够了,却没想到还有改户籍一说。 “户籍之事不着急,如今拿回卖身契最要紧。”林云桦曾沦落为奴,对这些事懂得多些:“最好赶在那院里管事报官前去赎身,若是他们知道你还活着,报官抓捕你,无论你有没有银钱赎身,按律,都要吃不小的苦头。” “这么严重?”田柳讶异道。 赵炎和青木儿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赵炎皱起眉,问道:“吃不小的苦头……会是怎么样?” “轻则打板子送回梅花院,重则……”林云桦顿了一下,轻声道:“无官府许可一生不得赎身抑或是流放……死刑都有可能。” 赵炎脸色一变,攥住了青木儿的手,立即道:“我马上去镇上送信,托人快马送到师傅手上。” 青木儿脸色也不是很好,他轻点了点头,抓紧了赵炎的手才勉强控制住颤抖。 “都这么急了,送信能来得及么?”田柳焦急道:“方才说多少银子来着?” “二百七十两。”林云桦说。 “等着!”田柳当即起身回房,林云桦顿了一下,也起身跟进去了。 不一会儿田柳搬出一个小木箱,放到石桌上拍了拍箱子:“这些你先拿去,足够你去赎身。” 青木儿愣了愣,连忙起身把箱子放回田柳手中,说:“不……这我不能拿,你怀着孕呢,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可多了。” “你找师傅借亦是借,你找我借也一样,算利息就成,再说了,咱们住得近,还钱也方便。”田柳推回去说:“田雨和我说了,你带他做簪花生意挣了可多钱,和簪花小作坊还有合作,我不怕你还不上,也不怕你不还。” 能立即去赎身,不是不诱惑,但田柳怀着孕,要是以后田柳急用钱了,他不能立即还上岂不是害了田柳? 他们借师傅的钱时,就想好了等赵炎的手臂一好,立即动身一起去永平县,赵炎在师傅那处打铁还钱,而他可以在铁匠铺门口摆摊卖簪花,两人一起努力,慢慢把钱还完。 “柳哥儿,我不能……” 田柳一听,眉头立起,拉过青木儿窃窃私语:“你瞧,若没有你帮我,我还怀不上孩子呢,你之前帮了我,我欠你人情,现在我帮你,人情还了,多好?” 青木儿蹙起眉头:“几句话的事儿,哪能和钱比?” 田柳收起笑,正色道:“人活着钱能挣,命没了,可就真的没了,打板子还有云桦医治,若是重的那些,你让你家阿炎怎么办?你还想不想揣娃娃了?” “我……”青木儿眼眶泛酸,沉默了许久,随后咬了咬牙,说:“好,柳哥儿,多谢你。” 田柳拍拍他说:“没事,这都小事儿!” “阿炎,木儿?”外头传来周竹的声音。 赵炎应了一声过去开门,青木儿连忙擦了擦眼泪,对田柳和林云桦说:“柳哥儿,林哥,谢谢你们,钱我会尽快还上的。” “无妨,赎身要紧。”林云桦笑道。 田柳嘿嘿笑道:“那是,赎身最要紧,晚一点挨板子可就难受了。” “阿炎,木儿,家里来了个差役,叫狄越,”周竹在外头说:“说是知县大人传木儿去县里衙门问话呢。” 青木儿抱着木箱愣住了,怎么会……这么快?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05节 “有!”青木儿咬了咬牙,和赵炎对视一眼,赵炎微微点头,他转过头回道:“大人,我出身梅花院,自小见过诸多腌臜事,不举的官人见过很多。” “院里常备‘神力丸’,就是为了给那些不举却又想行事的官人服用,此等药丸服一粒便可使人大展雄风,服三粒,可三日三夜不下床!”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药包,“此药包便是‘神力丸’的方子,那日我在马车上,闻到此药丸的味道,便叫人配了这个方子,大人可去许家查一查可有此药!” 衙役把药包呈上,知县大人拿起闻了闻,说道:“许家差搜的东西里,可有此药?” “许家有药师,大人叫人过来一问便知。”子玉说。 “我没有!”许老爷指着他大骂:“狼心狗肺的畜生!” 知县大人派人去传药师,谁料衙役只带回一句话。 “大人!”衙役回禀道:“药师已死,有一人自愿作证。” 许老爷回头一看,只见衙役领着一个小哥儿走进来,那小哥儿呆愣愣地看着许夫人,似是不知道她为何趴着。 “……儿、儿子,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快回去。”许老爷想过去揽他,那小哥儿躲到了衙役身后。 “你是何人?”知县大人问。 小哥儿绕过许老爷,看到他后娘狠戾的目光,他浑身颤了一下,紧紧拉着衙役的手臂不放,知县大人又问了一遍,他才咽了咽口水,哆嗦着回道:“小人,是许士仁的四儿子,我亲阿爹,就是被他和后娘一起害死的。” “我能证明,子玉夫郎说的都是真的,还有药师,也是被他勒死的,就因为药师不给他做‘神力丸’,这个是药师死前给我的药方子,他怕我在许家没活路,给了我药方子希望我以后能有个出路。” “你胡说!”许老爷暴怒道:“狗崽子!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许夫人也想骂,只可惜疼得骂不出口。 两份方子一对比,除了少数剂量有些许偏差,药材名字全然一致。 知县大人一拍惊堂木,肃然道:“许士仁,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人!全都是污蔑!他们就想害我!全部都想害我!都是你这小畜生坏了我的好事!都是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啊——”许老爷愤然起身,朝青木儿扑去,被赵炎一脚狠踹了回去。 衙役架起杀威棒把人架趴在地。 真相如何,已然分明。 知县大人令签一扔:“将二人拖下去,择日处斩!许家众人暂押牢内,等候判决!” 子玉作为许家众人之一,一并被带了下去,青木儿跟着走了几步,子玉偏过头笑了一下,无声说:“滚。” 青木儿停下脚步,说:“我会赎你回来。” 子玉一愣,没说话,转过头跟着衙役走了。 “知县大人明察秋毫!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 “知县大人为民除害!” “知县大人判得好!” 青木儿攀着赵炎,此案虽结,但他还不能松懈,他转头看向那梅花院二管事,掐了掐手心。 “大人,小民有一事上诉。”梅花院二管事站出来:“赵氏夫郎乃我梅花院出逃小倌儿,还请大人下令将人抓捕,送回梅花院。” 青木儿一听,松开了手,果然梅花院不会放过他。 “大人!”赵炎当即磕头回道:“我二人已然成亲,我愿为夫郎赎身,拿回卖身契,求大人成全!” “大人!小倌儿逃跑是重罪,不可轻饶!”梅花院二管事回道。 知县大人皱起眉头:“赵氏夫郎,你可认罪?” 青木儿咬紧牙关,磕下头:“小民……认罪。” “大人!赵氏夫郎回了梅花院还有命活?这不成啊!”狄莨急道:“他、他就算是小倌儿,也、也……”他一着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是他的恩人,他总不能看着恩人回到那种腌臜地去。 “是啊,逃出去又被抓回去,哪还有命在……” “真是可怜人,这小哥儿舍命救人,宁可被发现逃跑也愿意作证,可见不是那种没有良心的人呐。” “那种腌臜地儿……谁不想逃啊……” 青木儿低着头,不知知县大人会如何宣判,会打板子,还是把他押回去,又或者……流放?死刑? 气一松,浑身都松了,这一刻,他竟没了之前的不安与害怕,也许是临到关头,发现怎么逃都无用,既然都无用,又何必害怕? 只是,“大人……我、不想死……” 他有了爱他如命的相公,有了视他如亲子的爹爹阿爹,有了可爱的妹妹弟弟,他不想死。 “求大人饶命……” “木儿?”赵炎这一瞬间的心头什么滋味都有,心疼、怜惜、害怕、恼怒、无力,统统在心头交织。 “大人!我愿为夫郎受过!”赵炎沉声道:“夫郎嫁给我,便是我的人,我应当为他受过,求大人成全!” 青木儿头磕在地上,眼泪蓦地涌出,他咬紧下唇,将哽咽狠狠地压了回去。 “阿炎,你是不是……疯了啊……” 赵炎没出声,单手抱紧了他,一如从前那般,给他所有的支撑。 “请大人下令!”梅花院二管事说。 知县大人看着底下的人,沉吟片刻,下令道:“贱民青木儿,私自出逃,仗刑二十。” “大人,我愿替夫郎受刑!”赵炎立即道。 “阿炎!”青木儿拉着他:“你手臂还伤着呢!仗刑二十哪能受住?大人,罪是我犯的,该有我自己来——” “本官还未说完。”知县大人一抬手,说:“念在赵氏夫郎有勇有谋,舍命救人,功过相抵,此仗刑可消,不过,赎金亦是要给的。” 青木儿愣住了,呆呆地看向知县大人。 赵炎率先回神,抱着小夫郎刚要起身,梅花院管事一甩袖子,愤然道:“赎金——” 管事还未说完,知县大人瞟了他一眼,悠然说道:“此乃本案有功之人,赎金该是多少便是多少,不可趁机抬价。” 管事的一滞,半天说不出话,他恨恨地瞪了青木儿一眼。 梅花院养了青木儿这么久,一个官人都没接过,一文钱都没给他们梅花院挣过,就被他逃了! 他们都以为人死了,谁料许夫人派人过来说青木儿还活着,只要他们作证青木儿是他们梅花院的小倌儿,他们就能拿到一笔钱。 没曾想,这许夫人自己都没保不住。 许家的钱拿不到,这青木儿的赎身钱哪能不往高了喊? 他看了一眼知县大人,知县大人一脸肃然地看着他,显然是在等他说赎金。 “那……是多少啊?”狄莨皱起眉,他也等着呢,他摸了摸身上没带银票,朝他哥递了个颜色:“哥,给点儿,恩人呢!” 狄越看了他一眼,掏出钱袋抛给他。 “快说啊!”狄莨拿着钱袋催促道:“我还等着……”他低头一看,钱袋里全是铜钱,细细数来,百文不到。 这哥!不靠谱! 青木儿擦了把眼泪,多少都可以,只要能赎身,哪怕以后为了还赎身钱一生清苦,他都愿意:“二管事,木儿已寻得良人,良人愿为木儿赎身,求您说个价。” 管事一顿,看着青木儿沉默了许久,说道:“一百两。” 说完,只听青木儿又问:“那……美夫郎呢?替他赎身,需要多少银子?” 第96章 结案 美夫郎。 一提起这个名字, 梅花院二管事的脸色如同火灶烧过的锅底一般黑。 勾栏院死个人不算什么大事,娼妓小倌儿都是贱籍,卖身契一压, 生死不由己。 但美夫郎当街跃下, 昔日花魁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死相何其惨烈, 不留一丝体面, 自此,梅花院的生意一落千丈, 隔壁勾栏院的管事老鸨们整日看他们笑话, 说他们连个没人点的小倌儿都看不住,趁早关门罢。 梅花院在上河县算是佼有名气的勾栏院, 即便生意再不好, 也远远到不了关门的时候,只是管事们那一口气怎么都咽不下。 特别是美夫郎一手调教的青木儿也逃了,更是让他们火冒三丈, 奈何派去的人回来说青木儿已死, 再大的火气也只能自己吞下。 现在听到青木儿问美夫郎的赎金, 梅花院二管事只觉得听到了笑话。 那种没有尊严的破烂玩意儿, 也配在死后赎身?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管事扯了个轻蔑的笑,低声说:“他美夫郎生前是梅花院的娼妓,死后便是梅花院的阴妓,你想给他赎身换个名声投好胎?休想。” “美夫郎于我有再生之恩,我合该替他赎身。”青木儿看着他,眼神平静,“人已死,一张卖身契二管事您留着无用, 美夫郎死后梅花院的生意怕是不太好,您不如换些银子回去。” 二管事脸色一僵,不知这小子半年多未见,还懂了点生意上的事。 “那就五百——” 管事话未说完,堂上突如其来一声干咳,知县大人手按在惊堂木上,肃然道:“国有律法,不可妄言。” “大人,”二管事说:“您说青木儿是有功之人,自然另当别论,可美夫郎不过我院里一个已死的小倌儿,于国于民无功绩,按律,赎身银子应由梅花院管事们商定。” “江南名妓卿柳柳脱籍银不过五百两,请问梅花院这位美夫郎,与之相比,名气如何?”知县大人问道。 “这……”管事一噎,那卿柳柳是被侯门赎去,谁敢跟侯爷作对?二者本就不能相提并论,但知县大人故意在此刻维护青木儿,显然是要给青木儿撑腰了。 他不知道青木儿怎的入了知县大人的法眼,当下知县大人发话,只能认栽。 管事咬着牙问:“那依知县大人所言,该是多少赎身钱合适?” 知县大人轻皱眉头,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管事抬头看了知县大人一眼,触及知县大人严肃的眼神,顿时后背发凉,立即跪下:“大人,小人无意冒犯,求大人宽恕。” 知县大人转头看向青木儿,青木儿一愣,立即道:“十两。” “什么!”管事猛地从地上爬起:“我请人收尸都不止十两!你如何说得出口!” “就是十两。”青木儿说。这是美夫郎给他的钱,十两,是美夫郎全部的家当,正好可以赎身。 “欺人太甚!”管事一甩袖子,转身拱手道:“知县大人,十两银子——” “允了。”知县大人说。 “什——”管事瞪大了双眼。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08节 书生闻言,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可是凤平县尚德书院的学子!竖子岂敢!” “有何不敢?”赵炎正要上去再补一脚,身后衣摆被小夫郎拉了拉,他偏回头看了一眼。 青木儿仰头冲他笑着摇了一下头,咬了咬内唇走到那书生面前,语气平稳:“你说我是小倌儿不配为人,可我觉得,你虽出身清白人家,却出口成恶,你更不配为人。” 书生的抽气声戛然而止,从未有人当面这样说过他,他双唇哆嗦瞪着那小倌儿。 “我没念过书,也确实不懂那些高深的道理,但我知道做人该明是非辨善恶,你今日不分是非黑白只因我曾是小倌儿辱骂我,却不知昨日知县大人因我行好事,夸赞了你口中的‘低贱小倌儿’。” “是非善恶,仅凭出身便能下定论?” 青木儿说到这,周围的声音都没了,他没当过这么多人的面说这样的话,一颗心漂浮不定时,身后按上了一只手,踏实且有力。 赵炎接着小夫郎的话质问那书生:“更何况,如果有得选,谁愿意沦落风尘,做一个出卖自己讨好别人的人?若是你爹今日输了银钱,把你卖了,你当如何?” “若是你出生不久,你爹娘阿爹就把你丢去勾栏院,你又当如何?” 青木儿怔了一下,眼眶微酸。 “我、我……那我宁可死!”书生梗着脖子,叫道:“我愿以、以死,保名节!” “知县大人为我脱了贱籍,入了良籍,便是你们口中的良人,你当众侮辱我,还有什么名节?你为何不去死?” “你强词夺理!”书生指着青木儿,“我不同没见识的小哥儿胡缠!” 青木儿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我做了好事,我并不指望你夸赞我,你却因出身辱骂我,那我问问你,你念的什么书?这家尚德书院当真教做人的道理?” 此言一出,周遭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小夫郎说得有理。”另一位老夫子抬脚往前一步,手持折扇,拱手行礼道: “古人云:‘人皆可以为尧舜’,若论出身而行好事,那天下必定大乱,尚德书院百年来时刻教导学子行好事、做善人,却不曾想到教出这般不辨是非狂妄自傲的学子来,实在有愧,请受老夫一拜。” 这位夫子一拜,周遭的书生们,全部都跟着躬身行礼。 青木儿没见过这种场面,吓了一跳,连忙站到赵炎身边小声说:“我们只是想买书,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老夫子直起身,摇了摇头道:“二位心胸宽广,合该受此一礼。” “管好你们书院的书生。”赵炎说:“喝了一肚子墨,吐得一嘴脏,木儿,咱们走。” “嗯。”青木儿跟在赵炎身边一起出去,围观的其他学子纷纷行礼避让。 “二位请等一等。”老夫子快步上前,手里拿着一幅字画,道:“此字乃老夫亲提,权当赔礼,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多谢老先生。”青木儿回过头说:“不过我们家里没人念书考科举,用不上老先生的字,说错话的也不是您,该道歉的也不是您。” 老夫子一愣,随即对那书生说:“还不快过来向二位道歉?” 那书生又惊又怕,拖着腿磨磨蹭蹭地挪过来,不情不愿地张开嘴,话还没说,便让青木儿打断了。 “你不是真心实意要道歉,我们也不愿听,更不会原谅你今日的辱骂。”青木儿拉过赵炎的手臂,“阿炎,走吧。” 一众书生看着两人走远,大气不敢出一下,这老夫子可是尚德书院的院长,一幅字画多少人求而不得,结果那两人竟然不要!这这这…… 你们不要给我啊……一众书生看了一眼老夫子手里的字画,扼腕叹息。 “今日起,你不用再来书院,尚德书院容不下你这般骄横跋扈之人。”老夫子看也不看那书生,一甩袖子出了书坊,徒留那书生傻楞在原地。 回客栈的路上,青木儿没有说话。 赵炎走在小夫郎身边,余光瞟过去不由地蹙起眉,自昨日身份暴露后,他就有些担忧,一直以来,小夫郎都很害怕被人议论、被人指点、被人看不起。 小倌儿的身份对小夫郎而言,就像是一道枷锁牢牢地禁锢着他。 偏偏还要遇上方才那一遭…… “木儿,你不要怕,更不要在意这种,不明就里就开始胡说八道的人的看法。”赵炎说:“总会有人理解你,正视你。” 青木儿看着赵炎担忧的眼神愣了一下,他抿了抿唇,说:“我是有点怕。” 周遭对他们的议论,他都能听到,好的坏的都有,瞧不起他是小信儿出身的人有,说他虽是小信儿但为民除害是个真英雄的,也有。 杂乱的声音涌入耳内,他不仅害怕自己被人议论,更愧疚赵炎和赵家会为此受累。 “但是方才,我不觉得害怕……”青木儿扬起眉,清透的眸子满含笑意:“我只觉得畅快,十分畅快。” 这么久以来,他都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身份,用尽一切办法去藏去躲,当身份暴露的时候他害怕又愧疚,甚至觉得自己是拖累。 直至刚才,幽闭紧绷的心豁然开了一道口子,日光倾泻,周遭的一切杂乱褪去。 站在太阳底下,他才发现那道枷锁,已然松开。 第99章 99 “阿爹, 哥哥哥夫郎是今天回么?怎么还没到呀?” 赵玲儿扒在篱笆上,不知第几次望向小院外,她摸了摸篱笆外的小野花, 染了一手野花香。 赵湛儿也和姐姐扒在篱笆上, 小花蹲坐在小院门口, 张着嘴看着远处。 “狄大人派人送了口信, 说是今日就能到了。” 周竹把刚摘回来的柚子叶叠好扎成束, 挂到了篱笆上,回头对坐在灶房门口的赵有德说:“阿德, 生火盆吧, 这都傍晚了,应该也快到了。” “成。”赵有德走去柴房拿了一个火盆, 搭了几根粗木头, 然后从火灶里抽出一根木柴丢进去。 蹲坐着的小花突然站起,小尾巴疯狂摇摆:“汪!汪汪!” “姐姐,有马车的声音。”赵湛儿话音刚落, 只见一辆马车从远处小跑而来, 他从篱笆上蹦下来, 跑回灶房叫爹爹:“爹爹, 哥哥哥夫郎回来了。” 赵炎从马车上跳下,转过身搀扶小夫郎下来,见着家里人,刚要说话,就看到阿爹拿着一把柚子叶对着他和小夫郎一阵猛扫。 “这是做什么?”赵炎下意识偏了一下身,被他阿爹拍了一下。 周竹说:“别动。” 青木儿不敢动,站得笔直,笑看着阿爹又拍又扫, 柚子叶带着淡淡的清香,他浅吸了一下,还挺好闻。 “好了,去你爹爹那跨火盆。”周竹笑着拍了拍他。 “哥夫郎!这边!”赵玲儿和赵湛儿站在火盆旁边一起挥了挥手。 “好。”青木儿走过去,火盆里的火有些旺,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快速往前一蹦,顺利跨了过去。 赵炎在前面单手接住了他。 小花在青木儿脚边来回打转,小尾巴摇得快成了虚影,青木儿蹲下身抱起小花,脸蹭了一下:“乖乖小花。” 小花舌头一舔,一坨哈喇子留在青木儿衣领处,“汪!汪汪汪!” “哎,你这小花……”青木儿无奈地戳了戳小花的狗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辛苦您给送这么一趟了。”周竹掏出两枚用红线绑过的铜钱给那车夫。 车夫接过去,笑道:“不辛苦,给狄大人办差应该的。” 赵有德把两人的行李搬回房,周竹催着他们两个去洗澡:“柚子叶熬的水,去晦气的,里里外外都洗干净,以后一切都顺顺利利!” “知道了阿爹。” 青木儿从马车进入三凤镇后,脸上的笑意都没断过,透过马车帘子看到了吉青山脚下炊烟袅袅的吉山村,急切的心才渐渐回落。 不过去了三日,想念却像攒了三年一般浓烈。 回到房间,他摸摸房门,摸摸桌子,还有床上的红帐,什么都想碰一下,什么都想闻一下,鼻息间都是熟悉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草药香,回了家,就安定下来了。 “还是回家舒服,客栈里的床睡着都不踏实。”青木儿说:“夜里都能听到隔壁的呼噜声,一晚上能被吵醒好几回。” 赵炎说:“今夜能睡个好觉了。” “嗯。”青木儿笑了笑说:“去洗澡,我去拿衣裳。” “好。”赵炎点头。 青木儿先给赵炎洗发擦身换药,而后再给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 洗了澡,正好可以吃晚饭。 周竹没添任何糙米杂米蒸了白花花的干米饭,还去镇上田柳的铺子买了半只卤鸭,里边鸭内脏是田柳送的,买了卤鸭又买了大棒骨回来做玉米萝卜棒骨汤。 午后下河捞了小虾米,炒了盘韭菜虾米,周竹怕不够,又蒸了水鹅蛋,除此之外,还有玲儿湛儿去山里摘回来的一大把鸡毛菜。 今夜的晚饭,可谓是相当丰盛。 “多吃些,看着都瘦了。”周竹说:“晚上这菜都得吃完,不能剩啊。” 才出去三日,哪里能看出胖瘦啊……青木儿眉眼弯弯笑道:“好吃,阿爹做的饭菜真香。” “那就多吃些。”赵有德笑说。 赵玲儿从碗里抬起头说:“阿爹我要吃水鹅蛋。” 水鹅蛋放得离玲儿湛儿有些远,俩孩子手不够长夹不到,赵炎用木勺刮了两大勺放到玲儿湛儿碗里:“来。” 赵湛儿刚喝完棒骨汤,紧接着开始吃水鹅蛋,吃了水鹅蛋还有好多鸭肉虾米可以吃。 当真是嘴里满足,心更满足。 吃过了晚饭,一家子坐在院里乘凉。 赵有德从柴房搬了两张竹编席子出来,铺到院子里,玲儿湛儿脱了鞋就往上面躺,竹席凉凉的,躺着舒服又凉爽。 小花打滚进来,趴到了青木儿的腿边,一双高亮的狗眼紧紧盯着青木儿手里的包袱。 青木儿从小包袱里掏了几样东西出来,赵玲儿翻身挪到青木儿身边,好奇问道:“哥夫郎,这是什么呀?” “听闻这是县里最好吃的点心,我买了几包回来,尝个新鲜。”青木儿笑道。 “好香呀。”赵湛儿抱着肚子,吸了一口,“桃花香?” “湛儿鼻子可真灵啊。”青木儿点了点他的鼻尖,笑说:“这个叫桃花酥,还有杏花饼,绿豆饼……都买了一些。” 他把点心摆在竹席旁的小桌上:“爹爹阿爹,快尝尝。” “县里的点心我还未吃过呢。”周竹拿了一块,小小咬一口:“这个桃花酥和镇上卖的,还真是不一样,先前我在纪云家吃过一小块,味道记得可清楚,没这个甜香。” 赵有德拿了一块绿豆饼吃,“这个绿豆香真浓。” 赵炎泡了点野菊茶出来,野菊花山上多得是,想喝就到山上摘,家里晒了很多,一次泡两朵足以。 他把野菊茶一并放到了小桌上,然后拿起另一个小包裹,从里边掏出两本书。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10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11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12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24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25节 虽说赵炎在师傅那处买了不少铁器农具回来,但质量参差不齐,趁着现下单子不多,早早打出一批好的挂上去,这样客人手一摸,耳朵一听便知铁器的质量如何。 “院子在后面,一间房,刚好我和阿炎住。”青木儿带着阿爹和玲儿湛儿进后院,“二万和钱师傅住另一个新院子,就在后面窄巷里,不远。” 周竹四下看了看,笑道:“这儿虽然没有家里大,不过看着也挺敞亮,那菜是新种的吧?” “对,家里带来的菜籽都种上去了,阿炎弄了一排新的菜地,吃饭的人多,一排菜地不够。”青木儿说。 看完了后院,又回到铺子里,一众人在里头转悠,外边路过的人一看,以为这家生意极好,抬头一看是铁匠铺,想起家里要修缮的农具,脚步一转,进去询问了价格。 跟客人介绍铁器什么的赵有德和周竹都不懂,但他们看着二万和青木儿接待那么多客人,自然而然地也跟着一块儿招呼。 东行街无论什么时候都热闹,各家商铺传出的声音比别的街市大许多。 铁匠铺正式开张那日,尤其热闹。 赵有德天不亮就从客栈来铺子后院杀鸡,开张吉日得杀鸡上香祭拜财神爷和太上老君,供桌摆上供果,鞭炮一挂,齐活儿! 鞭炮还没点呢,铺子周围就停了一圈人,喜庆事儿大家都爱看。 鞭炮劈里啪啦一响,铁匠铺开张了! 围着的众人不约而同鼓起掌,彷佛这铺子是自家开的一般,各个乐呵呵。 赵炎偏过头看了一眼小夫郎,小夫郎眼眸里的笑意如烈日般耀眼,整个人洋溢着无尽喜悦。 “木儿,开张了。” 喧哗吵嚷中,这一声轻叹准确落入青木儿耳里,他转过头,眉眼弯弯地看着身旁的汉子,今日大吉,铺子里每个人头上都戴着喜庆的簪花。 这汉子头上也不例外,一朵火红的簪花簪在这高大汉子的发髻上,红红火火。 “真好,阿炎,我好开心。”青木儿的眉眼轻轻笑开,“每一日每一日都好开心。” 赵炎看着小夫郎应了一声,唇边带着化不开的浓浓笑意。 铁匠铺不同于别的商铺,吃食店肉铺粮铺为了吸引客人,头几天会搞些便宜价,铁器农具的价格低不了太多,铺子一开,全然不像别的商铺新开张那般挤得脚不沾地。 不过吉利日子,来问问价的人也很多,大家都想趁着刚开张的这日下个单,能少几文就少几文。 而且,打铁器,竟然送簪花? 铁器怎的还跟簪花配一起了?这还是头一回见,当真是稀奇啊! “大红的簪花戴头上,沾沾喜气嘛不是!” “瞧着还挺有意思啊!” “伙计,你家可能打这么大的门环不?我想要雕虎头上去,可会雕?” “自然可以,铺子的师傅手艺都好。”二万笑回:“您瞧瞧墙上挂的这一对如何?” 这人去看了一眼,又摸又敲,回道:“这确实不错啊,摸着挺重,这毛发刻得好极了!” 这一对是赵炎在师傅那边学艺时雕的,一直被师傅留着,要不是听说赵炎开铺子了,还不想给他带走呢。 “好好!就冲这重量,铁定不会差,我家来一对虎头门环,掌柜的记一下。” 青木儿笑应道:“好,您何时要?可要送上门去?铺子方圆五里均可送上门。” “巧了,我家还正好在五里内,既如此我也懒得跑,您一个月内送到东二巷李宅就成。” “记下了。”青木儿提笔写下,“一对虎头门环,拢共五两银子,需付一半定金。” “成!”这人爽快,付了定金,领了两朵簪花,高高兴兴地走了。 铺子生意红火,后院的火灶一样红火,临近午时,周竹和玲儿湛儿一块儿把饭做了。 这是开张第一顿,理应吃得好些,祭拜的鸡混着芹菜一块儿炒了一大盘。 除了鸡肉,鱼肉,还有焖猪头肉,不光打铁事重活儿,招呼客人一样不轻松,务必让他们吃好喝好,才有力气继续干活儿。 浓浓的饭菜香从后院传来,饥肠辘辘的几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连客人闻到都说香,交了定金,急急忙忙回家吃饭去。 忙过了人多这一阵儿,铺子里的人轮流去吃饭,吃了饭歇一阵儿,赵炎和钱照继续打铁,二万和赵有德在门外吆喝,青木儿则是把今日的账全部记下。 周竹带着玲儿湛儿洗碗刷碗收拾灶台,每个人都有活儿干,每个人心里都踏踏实实。 第116章 咔嚓 开张半日, 账簿上记下最长的一单,排到了两月后。 趁着午后歇息时,青木儿和赵炎把排单整理了一下, 铺子仅有两个打铁师傅, 不合理的排单容易误工。 青木儿的字刚练不久, 账簿第一页时写得有些大还有点儿歪, 后面越写越顺畅, 歪扭的字掰正,显得账簿十分整洁。 他不怕丑字被人瞧见, 但是旁边这汉子看了一眼, 低声说了句“可爱”,他脸登时红起。 “不许笑话我。”青木儿小声忿忿道。 赵炎提笔勾字, 头也不抬, “过几日下了工,咱们再去书坊买些纸张回来练字。”说完他看到账簿上画了几朵小花,小花画得比字还漂亮, 他愣了愣, 笑问道:“这是什么?” 青木儿看了一眼, 挠挠脸, 有些不好意思:“这几位要送上门的,我当时一急忘了‘送’字怎么写,便画了朵小花上去。” 他每日拈花攒花,对花型熟悉得很,三两笔就能勾出一朵像模像样的花儿。 “那以后送上门的单子后边全部都画花吧。”赵炎说:“方便,还好看。” 青木儿轻轻笑了笑,说:“好呀。” 账簿排完,赵炎继续回去打铁。 打铁铺子里有两个大火炉, 温度比外面烈日暴晒差不多,周竹摇着葵扇擦着汗和青木儿说:“这天儿热得很,我带玲儿湛儿去买点绿豆回来煮汤,解解暑,这边有近一些的粮铺么?” 青木儿刚要回话,门口便来了两人,一人扛着圆木桶,一人手里抱着小竹筒。 进了铺子,抱着小竹筒的人一眼看到了柜台后的青木儿,问道:“有木凳么?” 青木儿愣了一下,连忙搬了张木凳过去,“子玉,你今日不上工?” “上,请了半日假。”子玉指挥后头的伙计把圆木桶放到木凳上,掏出钱袋给伙计付了钱,那伙计走后,他才继续说:“你们开张,不得过来看看?” “我以为你下了工才过来……这是什么?”青木儿看他把小竹筒放到柜台上,伸手摸了摸,冰冰凉凉的。 “下了工你们都关铺子了我还过来做什么?”子玉掀开小竹筒的盖子,啧道:“冰块,可见过?” “什么?”一旁的周竹惊了一下,这边的冬天很少下雪,更别说三伏天只有富户才能用得起冰块呢。 “哇——”柜台旁的玲儿湛儿凑过来,睁大眼睛看着那小竹筒,小竹筒上冒着小水珠呢。 青木儿眨眨眼,指尖轻碰了一下,“冰块?你哪里弄来的?这……” 子玉瞥他一眼,“偷的抢的捡的。” 青木儿无言半响,说:“买这个很贵吧?” “这一桶,几百文吧。”子玉满不在乎,反正他一人挣钱一人吃,平时没啥花钱的地儿,这铁匠铺新开张,不买点好东西过来怎么行? 他打开圆木桶,浓浓的酸梅香飘出,“我听来买胭脂的夫人说她们家里喝酸梅汤,每个碗里都敲一颗小冰块进去,喝起来更甜,来试试。” 几百文可不是小钱啊,都能买几匹布了。 青木儿看了子玉一眼,子玉皱着眉,说:“怎么?嫌弃?嫌弃别吃了——” “哎。”青木儿拿开他压在圆木桶上的手,哼道:“我就吃!玲儿湛儿,阿爹,来喝酸梅汤。” 周竹闻言犹豫了一下,他看到子玉皱成一团的眉和紧抿的唇角,蓦地一笑,“我去拿碗来,总不能就着桶喝吧。” 子玉松开眉头笑了一下,转过头看到柜台后面两个孩子,他没怎么跟小孩相处过,也是第一次见玲儿湛儿,相视一时无话。 倒是玲儿好奇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哥哥,哥哥眉间有三片花瓣,漂亮极了。 “这就是子玉哥哥,哥夫郎同你们说过的。”青木儿说。 “哇——”玲儿微微睁大眼睛,高兴地说:“我记得!子玉哥哥,你额头上的花真好看!” 湛儿双眼亮晶晶地点头,又看了一眼子玉,跟着说:“镇上也有哥哥姐姐画这个,好看!” 子玉怔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个……胭脂店的伙计都得画……上工需要,方才一急忘了擦……好看?” “嗯!”玲儿大声说:“很好看!弟弟,是不是?” “是。”湛儿肯定地回道。 “……哦。”子玉有些不自在,他理了理衣裳,斜靠到柜台上,又蓦地站直,“你们要是喜欢,下回给你们画。” “谢谢子玉哥哥!”玲儿湛儿齐声道。 青木儿第一次见到子玉手足无措的样子,站在一旁无声笑了半响,直到子玉冷飕飕地瞟了他一眼,他才敛起笑,干咳了一声。 周竹拿了几个大碗和长勺进来,一人一碗酸梅汤,青木儿把敲碎的小冰块放进碗里,还没喝呢,就觉得口中清凉。 “先喝完酸梅汤再干活儿吧,子玉带过来的。”青木儿招呼其他人过来,走出门去叫爹爹。 赵炎放下手里的工具,叫上了二万和钱照。 二万和钱照没想到这加了冰块的酸梅汤还有他们的份儿呢,冰块多贵啊,碗里这一小颗得几十文吧,平时哪里舍得花这个钱? 也就现在蹭一蹭主家的福气,才能吃上这种好东西。 一碗凉爽的酸梅汤下肚,二万恨不得把街市上的过路人都拉进铺子买铁器农具。 开张第一天忙到了天擦黑,街市上的行人明显减少,家家户户都回家做饭吃饭,另一条吃食街巷反倒红火起来。 各家饭馆的伙计站到街边招揽客人,更有甚者,直接在外头摆摊子甩面烤肉。 那香味从街头飘到了街尾。 赵炎把铺子门口的两个灯笼点上蜡烛,关上铺子大门,带着一众人去隔壁吃食街巷吃饭。 喜庆日子就得吃一顿好的,才能算真正的好日子。 青木儿挑了一家大饭馆,那饭馆门口两个大灯笼,门头高大不说,牌匾也大,一看就知里头的饭菜不便宜,这么多人吃一顿,怕是得花个八九百文呢。 要换做以前,赵有德和周竹哪敢上这儿吃饭啊?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心疼钱,但挣钱的是赵炎和青木儿,如今两人有本事,高兴还来不及呢,哪会多嘴说什么饭菜贵。 吃饭的人多,子玉原先没想来,被青木儿一说,玲儿湛儿手一拉,不来也得来。 他坐在青木儿旁边,另一边是小声嘀咕的玲儿湛儿,面前是赵家一家,还有铺子里的伙计师傅。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27节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28节 这位夫郎拿着缺口的菜刀,笑问道:“恭喜铺子开张,生意红火啊,我拿菜刀来修一修,这口子可大了,您给瞧瞧?” 青木儿把簪花放回竹篮里,起身走过去:“您进来吧,我家相公在铺子里忙着,我去问问他。” “多谢啊!”夫郎走进院子,看到院子地上两排水灵灵的菜,喜道:“这菜养得真好啊,虫洞都没见有几个呢。” 青木儿笑了笑,他天天抓菜虫,自然不会有多少虫洞,仔细伺弄,菜养得就好。 “这刀您急着要么?铺子里还有些单子排着呢。” “哎哟,那得多久修好?”夫郎问。 “至少得两日后吧。”青木儿把人带进铺子,喊了赵炎过来。 赵炎接过刀,敲了几下,看了看缺口,说:“这把菜刀修了也容易砍出缺口,与其花钱修,不如买新的。” “啊?”夫郎讶异道:“这刀也就用了半年,怎的就要买新的了?” “用的铁矿不好,打了容易断,再者刀本身也薄,切青菜切肉还成,剁骨头是不成了。”赵炎说。 “那岂不是成废铁了?”夫郎蹙起眉,“这一把菜刀,还花我不少钱,买的时候那铁匠铺伙计说能用好些年呢,结果半年都修两回了。” “只要不剁骨头和太硬的东西,还能用。”赵炎说:“这个缺口不算特别大,修一回十文,旧刀重锻三十文,不过这把刀的铁料不算上乘,得加十文用好一些的铁料,之后重锻好了,也只能切肉切菜,再剁骨,依旧会有缺口。” “这样啊……”夫郎眉头一皱,问道:“那你们这儿新的菜刀,得多少文啊?” 青木儿说:“五十到一百五十文都有,得看您要多厚多重的,您这旧刀铁料置换,能换十文。” 夫郎闻言犹豫不决,旧刀重锻和买新的就差十文,可买新的总不能买薄的,他看了一眼自己想要的菜刀,七十文。 旧刀换十文,也就六十文,算一算,比重锻要划算很多。 他思来想去,说:“罢了,重新买一把吧。” “行。”青木儿拿了另一本账簿过来,笑道:“打刀具得记下您的姓名住址,方便衙门日后查账。” 夫郎买过菜刀,懂规矩,他把姓名地址报上,按了手印,交一半定金,想了想又说:“你们这儿买了新刀,不会半年修两回吧?” “那不会,这刀厚,砍骨头没问题,不过刀要常打磨才会锋利,能用三五年呢。”青木儿说。 “哎哟,我买这把刀时,八巷口那家铁匠铺亦是这般说的。”夫郎说:“不过你家新开的铺子,离得近,要真半年修好几回,我可要上门了。” 青木儿顿了一下,他对那家铁匠铺有印象,子玉家的铁锅就是在那买的,八巷口离这也就两条街市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刀做好了,回头您砍出了大缺口,到时您尽管上门。”青木儿笑道。 “行。”夫郎爽快道。 夫郎一走,二万带进来几位新客人,对青木儿说:“掌柜的,这几位要买锄头和镰刀,已经看好了。” “好。”青木儿把单子记下。 忙过了这一阵儿,他继续坐到一旁做簪花,簪花少东家过几日要回三凤镇,趁着这段时间把簪花做好。 太阳开始落山,他放下手里的簪花去做晚饭。 新买的豆芽和葱用猪油炒一盘,闻起来很香,这阵子天热吃辣椒有些吃上火,他还炖了个冬瓜汤降降火。 焖鸭是中午炒好留出来的,放在水井里晾了半天,捞上来时还有些凉凉的。 他大火炒了一遍,再炒个韭菜鸡蛋,三个菜一个汤不算多,分量足。 这人辛苦了一天,不就想吃个饱饭么?不说顿顿大鱼大肉,顿顿吃饱还是可以满足的。 吃过晚饭没多久,天也黑了,铺子一关,各个回去歇息,第二日继续上工。 翌日,青木儿迷迷糊糊间,突闻一阵儿恶臭传来,味道不太重,他没在意,翻身钻进赵炎怀里继续睡。 他眯了一会儿,头顶上传来赵炎低哑的声音:“木儿,有没有闻到什么味?” “嗯?”青木儿下意识嗅了一下,顿时清醒了,他蹙起眉:“有,哪来的?” “刚搬来的,没放多久,实在不好意思啊!”马车行的八字胡汉子赔笑两声:“这收粪的粪夫也不知怎么回事儿,今早来晚了,就放了一会儿。” “那你也不能放在我们铺子门口啊!”二万说。 “这不是马粪有些多,没处放了,店里的伙计不懂事儿,瞎放,我这就拎走啊!”八字胡汉子一脸歉意,朝铁匠铺四人连连弯腰,合掌拜了拜,“对不住您几位,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提走。” 说着两手抓着马粪桶,咬牙一提,身体晃了晃,又放下了,“哎哟,不好意思,两桶提不了,我一桶一桶来,您别介意啊……” 八字胡汉子提了一桶回去,转头回来提第二桶。 铁匠铺大门旁边放了有五桶,味道实在难闻,在这儿站着属实是遭罪,赵炎偏头和其他人说:“先回去吧。” 青木儿捂着鼻子,眉头紧皱,对那八字胡汉子说:“您快些吧。”说完回了铺子。 二万和钱照回铺子把小摊子摆出去,小摊上的铁器刀具都是固定放好的,他们把摊子摆好了,那几桶马粪都还未提完。 钱照顿时不高兴了,他说:“何时能搬完啊?我们摊子都摆完了。” “快了快了……”八字胡汉子一脸过意不去,他朝马车行里吼了一句:“出来个人啊!谁把马粪放人家门口的?没长眼睛呢!” 他提起木桶,转过身时,不知踩到什么,身体忽地一歪,直挺挺往一旁摔去。 “哎——”二万和钱照瞪大了眼睛,慌忙躲开,眼睁睁看着,滂臭的马粪,溅了一地。 第119章 马粪 青木儿听到动静, 连忙出来看,那马粪倒在铺子门口旁边,差点溅到了门槛上, 恶臭扑鼻。 二万当即骂道:“你这什么意思!当着面往我们铺子泼粪?” 钱照跟着骂:“想找打不成!” “这这这……”八字胡汉子扒着一旁的木架偷瞄了青木儿一眼, 大喊:“对不住对不住, 我真不是故意的, 方才不小心扭了下脚, 我这就打扫干净!” “怎么了?”赵炎从里面出来一看,脸一下黑了, 他走过去拎起那八字胡汉子衣领, 沉声道:“这是何意?” 八字胡懵了一下,吓得大声求饶:“我、我不是故意的, 您大人有大量, 求求绕过我,我刚刚真是不小心……” 这时马车行跑出三人,其中一个正是前几日送点心的黑布巾汉子, 他顿步一看, 捂着鼻子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还不快扫干净!” 他看赵炎攥起的拳头, 连连道歉:“都怪他笨手笨脚, 提个木桶都能摔,我们这就弄干净,真是抱歉了!您就绕过他吧……” 这人求饶喊着极为大声,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看要动手,全都停下伸头观望,小声议论。 “我、我一定给您扫干净……”八字胡惶恐道。 “他一定扫一定扫,您就绕了他这一回儿吧!”黑布巾汉子掏出一个钱袋, 急忙道:“不然我们给您赔些钱?您看成么?哎,大家都是邻居,没必要弄成这样,和气生财嘛不是……” “钱我们不要,你们快些弄干净。”青木儿拉了赵炎一下,说:“阿炎,给他们扫。” 赵炎松开手,偏了偏头,“扫。” 黑布巾汉子跑回马车行,拿了两个扫帚出来,给了八字胡一个,“快些扫干净,你们回去打盆水来!” “好好好……”马车行另外两人转身回去打水。 “我来我来……”八字胡拿过扫帚,低头弯腰去扫马粪:“我定会扫干净的,真是对不住您几位了。” 赵炎见他们开始扫,味道越发浓,他揽着青木儿后退几步,说:“小心别踩到,先进去,这里味道大,二万钱照,你们也别站外头了。” 二万和钱照无声点了点头,先一步进了铺子。 青木儿进去前和那两人说:“你们先将那两桶提走再扫。” 八字胡一愣,转头看了一眼,讪笑道:“不好意思,这我方才忘了,我这就提进去。”他把扫帚放在旁边,双手一提,把两桶满满的马粪拎回了自家铺子前。 青木儿顿了一下,眯起眼看他,脸色霎时不好。 他拉了一下赵炎的手袖,低声说了一句,赵炎闻言,转头盯着那八字胡。 “您放心,我们不会偷懒,定会仔仔细细扫的,绝不懈怠!”八字胡赔笑道。 黑布巾站在一旁不停点头,“是是是……” 这一桶马粪量很多,撒得地方挺大,两人拿着扫帚来回扫,沾了腌臜物的扫帚越扫越脏,原先干净的地方被他们这么一扫,反倒留了一层脏水。 扫时用的劲儿大,扫帚上的脏水四溅,原先走过路过的行人捂着嘴巴鼻子匆忙跑过,别说进铺子买东西,就连一丝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青木儿见他二人来回打转扫了半响,地上的马粪愣是没少一点,他咬了咬牙,回铺子拿了个扫帚出来。 “二位扫得慢了些,影响我们铺子做生意,我也来帮帮忙!” “这、这怎么好意思?”黑布巾说:“万万不可……” 青木儿才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学着他们扫地的方式,扫帚一撇,地上那一洼马粪飞起,直直溅到两人小腿上。 两人懵了一下,连忙闪躲,谁料青木儿就冲着他们扫,一眨眼裤脚上全是粪水。 “你这是什么意思!”八字胡指着青木儿。 “呀!”青木儿大吃一惊:“怎么扫你们身上去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我不太会扫地呢,家里都是我家相公打扫的,您二位别见怪。” “你!”黑布巾一皱眉,刚要说话,就被青木儿打断了。 “相公!”青木儿转头喊了一声:“我不会扫,你来。” “成。”赵炎接过青木儿手里的扫帚,黑沉的眼睛紧盯两人,手腕翻转,撅着扫帚,直挺挺对着二人用力一扫。 “等下——” 黑布巾和八字胡急忙往旁边闪避,哪知赵炎突然把手里的扫帚往八字胡脚下丢去,八字胡下意识躲闪,结果一脚踩到了扫帚的手柄。 木头手柄一滚,八字胡惊叫着往前扑,眼看着就要摔到马粪上,他手一拉,拽住一旁的黑布巾。 黑布巾手忙脚乱地拉住他,两人堪堪站稳,齐齐松口气。 他们这口气还没出完,谁知赵炎忽地捡起一旁的扫帚朝他们的膝弯猛地一敲。 刚站稳的两人面朝马粪,狠狠摔了下去。 “噫————” 街市路人捂着鼻子干呕几声,“恶心死了!” “有人吃马粪!快来看啊!” “哪里哪里!哪里有人吃马粪?” 迟来的粪夫放下木推车,惊道:“二位师傅这是咋了!” 吃了一嘴的两人没法回答他,八字胡从地上爬起,狠狠地瞪着赵炎,握紧拳头朝赵炎挥去。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33节 陈八高声道:“赵师傅赵老板,你可瞧仔细了!大家都知道,从铁匠铺出去的东西,都有烙印,你看那刀身上的‘趙’是不是你们赵记铁匠铺的标记?” 赵炎和青木儿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一时之间,两人不知该如何反驳。 围观的众人看出端倪,顿时哗然。 “还真是他们铺子打出来的刀啊?” “这不是新开张的铺子么?怎的如此大胆,打这种烂刀出来。” “上个月我还在他们赵记铁匠铺订了把柴刀,没出现这样的情况啊,还挺好使的呢……” “是不是没砍过硬骨头啊?回去砍一砍,指不定就是个大缺口了!”马车行八字胡幸灾乐祸地说。 “赵老板,这是不是你家出的刀啊?”陈八抖了抖腿,得意道。 赵炎皱起眉,反复看了几遍,上面的标记的确没错,若不是这刀本身的质量有问题,光看标记,他也会觉得这是从赵记铁匠铺出去的刀。 “赵老板,你还有何话可说!”陈八指着赵炎和青木儿,大声说:“还是刚开张的铺子,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打烂刀,为了挣钱,连良心都没有了!” “哎呀,果然是做生意挣了钱,丢了良心啊。”马车行的八字胡说:“我就知道这般不讲理的人,做的东西都是烂刀烂铁!” “都是烂刀烂铁!”马车行的黑布巾跟着扬声道:“都是——” 赵炎看向他们,两人声音戛然而止。 “我看看。”狄越伸手拿过那把刀,他看了看刀身,“铺子可有已经打好的铁器?” “有!我去拿!”二万连忙进去拿了一把打好的菜刀出来,他把菜刀给狄越,“大人,这把刀肯定不是我们铺子出来的。” “是啊,我做打铁匠这么些年,从未打过这种烂刀!”钱照说:“更别说我们东家,他那手艺如此精湛,又怎么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狄越没说话,比对了两把刀的标记,只得出一个结论——一模一样。 就连拉长那一撇的长度,都分毫不差。 子玉走过来看了一眼,顿时蹙起眉,拉过青木儿,小声问:“你家这个铁印有没有丢失过?” 青木儿闻言,让钱照回去查看,铺子里仅有一个铁印,干活时会放在木架上,夜里下了工,就会锁在小木箱里。 小木箱放得隐蔽,一般人很难找到。 钱照到木架上一看,铁印还在,今早他打铁还用着,没理由这么短时间内就能铸一把烂刀出来。 他回来把消息和青木儿赵炎说了一下。 铁印还在,可那些人,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烙印? 青木儿攥紧了手,猛地看向赵炎,而赵炎也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那日的盗贼。 盗贼没有偷走铺子里的任何东西,但那贼子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将这铁印复刻了,再用复刻的铁印伪造了这把烂刀。 此时他们哑口无言,无从反驳,让围观的众人起了疑心。 “看这样子,好像真是他们家打出的烂刀?” “之前另外两家铁匠铺,不就因为烂铁充数而输了官司?想必新开这一家也是一样!” “不用烂铁,怎么能挣那么多钱?铁器有了缺口是不是要修啊,修久了是不是就坏了,坏了可不就买新的了?” “哎哟,这可真会挣钱呢……” “赔钱吧!还有什么好说的!”黑布巾吆喝道。 八字胡跟着说:“就是啊!人家苦主找上门,不得赔十倍银钱啊!” 赵炎拿过狄越手里的刀,沉声道:“这刀身生锈,刀口粗糙,如我没有看错的话,用的是未精炼过的褐铁矿,而我铺子里进的铁矿只有赤铁矿,且我赵记铺子进的铁矿出的铁器,每一把刀每一口锅所用的铁矿量,均会记录在册。” “今日你拿刀过来要说法,那便请狄大人派人仔细查明。” 陈八见状,立即道:“你说那些什么赤的褐的铁矿我不懂!甭费什么功夫查,标记就是铁证!看在你铺子新开张的份儿上,你赔钱就成,我也不追究你的责任。” “我们没做过的事情,为何要认?”青木儿看着他:“这把刀到底是不是我们赵记铁匠铺打的,还请狄大人明察!” 狄越压了压手,说:“诸位,此事疑点重重,尚需时日查明,万不可妄言下定论,我会禀告知县大人,由知县大人裁决。” “那正好了!知县大人是个好官,定会查明真相!” “另外两家铁匠铺之前也是这般说的,结果全都输了赔钱。” “这家估计也一样!看来县里就没有一家好的铁匠铺。” “等着赔钱吧!” “死鸭子嘴硬呢!”马车行黑布巾大声说:“做了错事还不认账!” “就是啊!赔个钱就是了,一把刀也不过百来文,你们铁匠铺每日入账十几二十两,总不会舍不得这百来文吧?”八字胡说。 “百来文也不少。”子玉抱着臂,轻笑了一声:“这么着急赔钱做什么?查清楚了真是赵记出的,赔你个百来两都没问题。” “用不到你们那百来两,今日赔个钱了事,我也不追究了!”陈八说。 八字胡却说:“查就查啊!怕什么,刀身上的标记总不会骗人,真真正正的铁证!” 陈八看向他的目光顿时有些不善。 狄越见巡街的衙役过来,立即挥手道:“全都散了,真相如何,等知县大人升堂便知。” 围观的众人见巡街衙役过来,没等他们清退,便自动散开,想着回家说道说道。 马车行的两人见状率先回了铺子,独留陈八一人站在铺子面前。 “这刀为重要证据,需留下查验。”狄越把菜刀给衙役,“你先回吧,这几日莫要出凤平县,知县大人会传唤你去衙门问话。” 陈八一脸嚣张的看了几人一眼,昂起脑袋走了。 狄越转过身问赵炎:“烙印可有蹊跷?” “应当是那日的盗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复刻了铁印,转而用铁印打了这把烂刀。”赵炎说 狄越登时皱起眉,“……那可就难办了。” 赵炎说:“这个陈八与那日瘦弱的贼子身形有些相似,且那日我追去的巷子,正是五巷口,但是不是他不可知。” “你们同这陈八可有恩怨?”子玉问。 青木儿轻摇头,“不认识,也从未听过这人,每日下单子的人多,也……记不住。” “那你们和谁,还有过恩怨?”狄莨憋了半天,终于找到机会说话。 青木儿想了想,偏头看来了马车行一眼,“除了这一家,别的铺子从未有过龃龉。” 子玉挑起眉:“怪不得方才这二人如此积极栽赃陷害你们。” “这陈八,不会是马车行派来的吧?”狄莨冲他哥说:“哥,你可得好好查查这些人的底细。” “嗯。”狄越点了点头说:“铺子的铁印和账簿都要收走查验,你们亦不可离开凤平县,等候传唤便是。” “大约什么时候能查验完?”青木儿忙问道。 狄越回道:“不好说,这个印子……也算是你们铺子出去的,光是查这个,就得花不少时日。” “明白,辛苦狄大人。”赵炎说。 狄越回衙门顺道把子玉送了回去,转眼铺子只剩四人。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对铺子生意影响甚大,以往这个时候,客人不说很多,但绝不会少,更不会一个人都没有。 门外冷清,门内亦是低迷,二万和钱照干坐着,也不知要做什么,积攒的单子也不知还要不要打。 赵炎看了看二万和钱照,说:“今日先下工,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没法解决。” 二万和钱照对视了一眼,叹了叹气,先下工回院子去了。 赵炎去架子上拿了好几把菜刀镰刀过来,一一比对上面的铁印。 铁印是他亲手刻的,用了很多年,除开在镇上铁匠铺做工时用的是铺子里的铁印,其他时候用的都是这个。 只是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什么来,烂刀和铁印账簿都被收走,他想自己查一查都没有机会。 这种干等着的感觉太憋闷。 “阿炎,”青木儿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开张以来,日日打铁累了许久,权当歇息了。” “嗯,我知道。”赵炎转身搂住他,“铁印即便拿回来也不能要了,我明天重新刻一个,之后再问问狄大人,能否让我去查验,复刻的铁印再细致也定会有痕迹。” 青木儿就喜欢赵炎这种哪怕憋闷到极致也不会自怨自艾,只会想方设法去解决问题的性子。 他抱着赵炎的脖子,亲了一口,“那今日早些下工,家里的盐和油不剩多少,正好去买一些,爹爹阿爹装了许多菜和米过来,晚些煮来吃。” “好。”赵炎拉着人起身,一起回小院整理行李。 第124章 诬陷 烂刀的事情在铺子附近传开, 听闻了此事的人拿着柴刀菜刀各类铁器过来要退单。 “退钱退钱!这烂刀好意思收这般贵!” “我买铁锄可是花了四十文呢!退我四十文!” 一众人吵嚷得厉害,青木儿敲了一下旁边的铜锣,霎时清净, 他扬声问道:“请问这些铁器哪里出了问题?是砍出了缺口还是生了锈?若是有不妥可退铁器退钱。” “咋?还要退锄头啊?” “您这把锄头要真是从我家铺子出去, 且短时间内断裂缺口生锈出了问题, 您拿过来, 我们自然会退钱, 当然,坏锄头得留下。” “凭啥啊!我花钱了的!那就是我家的!” “您要退钱, 可就不算花了钱。” “哪、哪有这般道理……明明是你们做错了事……还要退还铁器才能退钱啊?” “是的, 若要退,就过来登记一下, 我们会对准账簿和标记核实, 且一一称重,绝不少您一个铜板。” 叫着要退钱的声音渐渐变小,一众人左右问了几句, 见有的人拿着铁器回家, 撇撇嘴, 也跟着走。 “好像也没坏……先用着呗, 其实还挺好用挺锋利的呢……” “走了走了,不说来了就有钱退么?诓人呢?” “我也以为,害得我瞎跑一趟。” 打铁匠的俏夫郎 第134节 人群一散,又有下一波挤过来,是之前下了单子,还没拿到手的人。 这群人说要退,青木儿闻言转过头,“阿炎, 退单子。” 赵炎在里边应了一声,对着账簿给这群人退钱。 全部退完,一个早上过去了。 “赵师傅,这打好的铁器怎么办?”钱照忧心道。 “没事,之后还能卖。”赵炎说:“上了铁印的先留着,之后的铁器一律用新铁印,铁印我这两日雕刻出来。” “成,那还有些未退的单子,可还继续做?” “再过两日吧。” 这时二万从小院回来,拿起自己的竹筒灌了大半,他擦了擦下巴上的水,说:“赵师傅,我打听到了,的确有人在附近街市上说可以来铺子退钱。” 青木儿从外面进来听到,问道:“可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一个胖子,那胖子在街市嚷嚷几句就走了,旁的人只说这胖子脸上长有黑印,但我没看到这胖子。”二万说。 “那日来的盗贼,亦有一个胖子,陈八和这胖子必然相识。”赵炎沉思片刻,说:“二万,你将此事和狄大人说一下。” “好!”二万在铺子里歇了一会儿,然后往县衙跑去。 青木儿翻了一下账簿,退的银子差不多是他们一个半月挣的钱,幸好有些铁器还未打,不然还得亏损一部分。 “木儿,这些钱今后还能挣回来,别担心。”赵炎对自己的技艺很自信,“就算铺子生意不好,我还可以去走村,县周边的村子很多,走村同样能挣。” 以前在师傅那边学打铁,也有过走村卖铁器,走街串巷累是累,可挣的一点也不比在铺子少。 “我不担心,再说了,有簪花呢。”青木儿仰起头,眉眼弯弯,“你才是不用担心钱的事儿,你还有我。” 赵炎微微一愣,随即笑起,他摸了摸小夫郎的脸,“是,我有你。” 铺子生意不全然是糟糕的,有的人不知昨日发生的事,也有人听说了但没怎么放在心上,赵记铁匠铺卖出那么多铁器也就只有一把烂的,总不能这么倒霉就是自己那一把吧?陆陆续续也有客人上门下单。 只是对比从前客似云来,到底是冷清了许多。 “哎,真是可惜,挺好的铺子,怎么就成这样了?”隔壁马车行黑布巾和八字胡上门,两人背着手进来,转头看了看铺子。 赵炎沉下脸,刚想绕过柜台把两人丢出去,被青木儿拉了一把,青木儿压下眉头,“为什么这样,想必二位比我们更清楚。” “哎!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哪知道你们惹了甚么人。”八字胡说:“指不定是碰了甚么不该碰的事儿呢。” “你们这事儿,可跟我们没关系啊。”黑布巾摊了摊手。 青木儿看着他们,“和你们没关系,那二位来这儿有何事?” 八字胡摸了摸胡子,哼笑道:“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你们这铁匠铺一定开不下去,不如趁着开张没多久,早早变卖了这些铁器,转让铺子,兴许还能赚回来一点钱,不然就得亏完了!” “而我们呢,在你们隔壁,都是邻居,以前的事儿我们大人有大量不追究,你们这个铁匠铺我们可以接手,八十两,如何?”黑布巾说。 赵炎没吭声,绕过柜台走过去,狠戾的目光钉在二人身上,让两人小腿微颤。 “你、你想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要是敢——”八字胡瞪大双目,眼睁睁看着黑布巾如同马粪一般被人甩出门外,他往后退了几步刚想跑,结果后背被人狠踹一脚,转眼就趴到了黑布巾身上。 不等他们爬起身,赵炎出去对着两人的脚腕狠狠一踩,痛嚎声引得路人停下脚步,周边铺子的人纷纷探头。 青木儿适时出来喊道:“两个贼人,大白天的竟然敢当面偷铁器,下回再来,就抓你们去县衙!” “原来是小偷啊……该打!”路人呸了一口,“打死都活该!” 周边铺子的老板伙计心里知晓一二,但也没多说什么,看过了热闹就回铺子干活儿。 临近午时,青木儿回后院做饭,这两日铺子发生这般大事,几人都没什么胃口,他想法子做些好菜,吃好了想想接下来的生意要怎么做。 赵炎重新刻铁印,他对比了之前的烙印,光是一个明显的烙印太容易被复刻,除此之外,得弄一个更为隐蔽的印记,才不会被人学了去。 这事儿让他有了警惕,往后铺子做大,什么样的腌臜事都可能发生,开铺子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问题,还有铺子的名声,各种栽赃陷害层出不穷,得在源头就将这种事给切断。 他翻开上回买的打铁技艺的书,这本书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翻烂吃透,可再一次看,有一些从前囫囵学过的技法,在此刻却给他不一样的想法。 “钱师傅,以后从铺子出去的铁器,都做一道隐蔽的锤纹。” 钱照愣住,有些没听懂隐蔽锤纹是什么。 赵炎没多说,走到锻炉旁,尝试给已经报废的铁器加隐藏锤纹,锤纹深了容易被发觉,浅了容易看不清,得做一道正面瞧不出,转换了角度方能看清的锤纹。 钱照的打铁技巧日常够用,但要他做这个还不行,得赵炎做出,再告知他技巧,方能刻出。 从县衙回来的二万,还带回来一张纸。 二万说:“赵师傅,您是不是申请了武器打造考核?狄大人说让我将这个给你,三日后到县衙考核。” 青木儿接过纸一看,上面写了考核时间、地址和考核的内容。 “除了本身的打铁技艺,还需考核……铺子?” 赵炎走过来,“铺子考核什么?” 青木儿把纸给他,“铺子的规模,铺子有多少位打铁师傅,出量的时间,还有……名声。” 别的都好说,唯有名声是他们现在最不可能考核成功的一点。 烂刀之事一出,无论其中隐情如何,只要事情未赶在考核前查明,那这个武器打造的资格绝不会通过,下次再想申请考,就得三年后。 武器打造对于铁匠铺而言,可谓是最大头的收入,官府下单铸剑铸刀会自带上好铁矿,成本低,价格高,即便不做农具厨具车马器具,只接武器打造,就能让铁匠铺长长久久,永不衰败。 “那这……还去考么?”钱照迟疑道。 “考。”青木儿斩钉截铁地说:“为何不考?若是不考,岂不是中了别人的计谋?” “什、什么计谋?”二万一头雾水:“赵小夫郎,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烂刀之事极有可能是为了阻碍考核。”赵炎说:“烂刀和考核前后来到,时间过于巧合。” “考核过了也不一定就能承接武器打造,他们为何如此着急诬陷我们?”钱照问。 “难不成……是怕我们抢了他们的生意?”二万说:“赵师傅钱师傅你们的打铁技艺好,想必是他们嫉妒!” 青木儿灵光闪过,问:“现下承接官府武器打造的铁匠铺,是哪一家?” “八巷口的于记铁匠铺。”狄越一脸憔悴,显然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他引两人进衙门后院,“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在想是谁故意栽赃陷害。”青木儿把他们猜测的事情和狄越说了一下。 县衙后院有一处小凉亭,三人坐下后,狄越皱起眉想了想:“这可不好下定论,我查到的陈八和石九,石九便是那个胖子,他二人和于记铁匠铺没有任何关系。” “查案不能靠猜,得讲究实证。”狄越说。 青木儿心里也明白,从头到尾八巷口的于记铁匠铺都未出现过,他们这般猜测确实不妥。 “狄大人,前几日回凤平县时,莨哥儿说您手下一位兄弟受了伤,是因为手中刀刃断了,是不是?”青木儿问。 “是。”狄越叹了叹气:“这便是我近几日忙的原因,要不是刀断了,我那兄弟也不会被大虫抓伤,现在生死未卜。” 青木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把烂刀,能否让我看一看?”赵炎说:“铁印是我亲手刻出,我比旁人更清楚。” “按照规定吧……不成。”狄越笑了笑:“不过只要不带回去不破坏,在这儿看一看也无妨。” 烂刀和铁印送来,狄越把东西放到石桌上,说:“不瞒你们说,县衙查验出来的结果对你们十分不利。” 赵炎拿起刀仔细看了那个印记,又对比了铁印,不得不说,即便是他自己,也很难看出端倪。 青木儿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铁勺放到赵炎手边,赵炎愣了一下,看向他。 青木儿冲他笑了一下,小声说:“你要对比,肯定得对比从铺子打出的铁器,这个是今早退了单的小铁勺,一起看看哪里不对。” 赵炎拿起小铁勺,看了看小夫郎,又瞧了一眼旁边的狄越,打住了想亲一口小夫郎的想法,“好。” 天渐渐变暗,赵炎和青木儿回铺子顺道去老饭馆买了晚饭。 中午还剩一些菜,青木儿热了热,炒好了菜便去叫三人。 吃过了晚饭,铺子没什么客人光顾,索性关了铺子早早回去歇息。 三日后清晨,秋天细雨蒙蒙,带着些许凉意。 青木儿早早起来忙活儿早饭,他拿铁铲刮了一勺猪油沿着铁锅壁转了一圈,待油烧热,便将韭菜大馅饼放下去。 油滋滋的大馅饼煎得金黄,香味飘远。 一旁的水沸了,他挪开锅盖,留了一条小缝,里边熬了稀粥,还蒸着水鸡蛋。 今日是赵炎武器打造文试考核的日子,早饭得吃饱吃好。 赵炎收拾好出来,搂了一下小夫郎,然后被小夫郎催着去洗漱,他笑了笑,端着水去了。 洗完脸漱完口,早饭也做好了。 青木儿正要去喊人吃早饭,便看到赵炎在折腾自己的头发,他走过去拍了一下,笑道:“坐着,我来。” 赵炎长得俊朗,剑眉星目,头发梳起露出眉眼最合适。 青木儿撩起他耳旁硬翘的头发,扎了个半披发的发髻,“站起来看看。” “好。”赵炎站起身给他看。 青木儿踮起脚,帮他又整理了一下耳旁的头发,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一会儿我在外边等你。” “嗯。”赵炎喉结动了一下,垂眸看着小夫郎,双手揽着人,说:“我定会考过。” “那是自然。”青木儿眉目间俱是笑意,他摸了摸赵炎的脸,蓦地想起,入了秋,他们成亲已然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许多事,但无论多少事,他们都会在一起,日夜相伴。 赵炎捏了一下小夫郎的后颈,弯下腰咬上小夫郎带笑的双唇。 两人在朦胧的雨幕后,安安静静地接了个温情的吻。 二万和钱照看铺子,青木儿送赵炎去考试。 青木儿撑着油纸伞等在门外,他看着天上飘飞的细雨,出门前的紧张渐渐消散。 文试只用考一个上午,考试还未结束时,钱照带着狄越匆匆赶来,青木儿愣了一下,走上前问:“怎么了?” “那陈八今早击鼓要升堂。”钱照快速道:“狄大人来叫赵师傅过去。” “可是,阿炎还在考试。”青木儿皱起眉,对狄越说:“狄大人能否等一等?午时考试便能结束。” “知县大人传唤,按理不能等。”狄越有些为难,他往里边看了一眼,“再等两刻钟,若是还未出来,只能进去带人了。” 两刻钟离午时还有很远,青木儿心里焦急,他说:“我去吧,铺子里,我才是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