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所图》 第1章 《别有所图》作者:李不凝【cp完结】 简介: 季雨泽x池皖 因“交际”在名利场小有名气的池皖,终于混进季家晚宴。 季雨泽是圈里天花板的存在,没有人知道这个温和、绅士、优秀的男人,私底下是个游戏死宅。 而池皖也没想到,这个无视且刁难他的天之骄子,居然是他的榜一大哥! 拿到最佳导演奖的那晚,池皖站上舞台。璀璨聚光灯下,他竭力捕捉自家老板的身影。 “同时,我还要感谢季总给我提供机会,为我的创作道路保驾护航。” 内陆影史第一位金像奖得主,最具商业价值的青年导演,粉丝数目最多的艺术创作者—— 在此接受众人的祝贺与掌声。 afterparty将持续到后半夜,池皖就出现了十来分钟,便被季雨泽提前接走。 昏暗的房间里,池皖坐在玄关的高桌上,鲜花奖杯随意放在一旁。 “季雨泽,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 季雨泽和他接吻,气息暧昧涌动。 “换上这套裙子,也许会更好看。” 甜口 恶趣味且反差的总裁vs拜金但更纯爱的导演 标签:豪门成长向 第1章 “乖宝,咱们当初说的每个月5号,你是答应了的,现在还差四个小时到6号,我的钱呢?” 宽阔的露天停车位安静无声,偶尔有路人的脚步声响起。听筒里是男人轻佻的语调,话里话外却有点威胁的意思。 身影修长的年轻人单手插兜站在角落,周围飘起阵阵烟雾,他眼神漫不经心扫视周围,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电话那头急了,咬牙切齿:“池皖,你玩无赖是吧——” 池皖满不在意:“我们家欠你的钱,我上个月就已经结清了,你忘了?” “哼,乖宝现在是长大了,敢这么跟你大晨叔叔说话,我记得以前你可——” 男人的话点到即止,按照他对池皖的了解,这小混蛋现在应该要暴走了。 果不其然,电话这头,池皖捏着烟的手蓦地用力,火星差点直接杵进手心。 他一语不发,只听大晨接着说:“池仲生只要还死在外面一天,我就得从你这儿拿钱,否则你知道后果。” 这样的对话一个月大概出现两三次,池皖就算以前真的害怕,现在也早就免疫了,他没有任何感情地求饶:“好可怕。” 听起来像是挑衅。 “你这个——!” 此时,拐角处已经冒出熟悉的大额头,池皖迅速挂了电话,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上的烟灰缸,又从口袋里摸了盒薄荷糖塞进嘴里,瞬间调整状态迎上去—— “周总,停车停了好久呀。” 大额头的额头其实不算大,主要因为发际线实在太过靠后,脑壳上没几根毛,显得额头大,尤其是灯光照过去,明晃晃的脑门占据全部注意力。 虽然头发不多,但大额头的钱很多,和池皖正相反。 竭力忽略周总的大脑门,池皖继而把视线集中在他脸上,但那张脸也有点拿不出手。 长圆脸,戴眼镜,塌鼻梁,双下巴。唯一的优点是有一双大眼睛。于是池皖就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敢往其他地方看。 而大额头笑眯眯看着朝自己快步走来的俊美青年,觉得领着这样一个小美男出来特别有面子。他伸长手臂想去揽池皖的腰:“找车位花了会儿时间,你等急了?” 池皖先一步挽住他胳膊,说:“没有,我只是一个人害怕。” 优越的身高让他不得不垂眸看人,但池皖的眼神始终是柔和的,不会过于讨好,也没有自轻自馁。 这可和周总以前接触的小白脸太不一样了,他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池皖给他的感觉有点像不食人间烟火的鸥鸟,却又因为缺钱心甘折断翅膀留在他身边,所以他愿意给池皖多一些时间和耐心。 美味佳肴,总是要在辛苦劳作后品尝才更有满足感。 “本来季家的私宴是不允许带无关人士进来的,看你这么想跟着来,我才破例带你。”周总这么说,有点向池皖讨好处的意思。 看,为了你我都破例了,你还不表示表示? 池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是人季家的规矩,你还破例上了。 他装作没听懂周总的言下之意,只乖乖应了声:“谢谢周总,您费心了。” 宴会设在季家庄园,夜幕刚落下,花园的景观灯就顺势亮起,璀璨顷刻铺满整片草坪。顺着石板路走进庄园大门,脚还没踏进去,就先被水晶灯的光辉刺了眼。 宾客来往,交谈声四起,舒缓的弦乐从主舞台旁侧散出。 上流社会的基本操作。 人人用奢侈鲜亮做包装,只可惜压不住铜臭味。 季雨泽站在二楼阳台,手握香槟杯,视线淡淡划过在场所有人。 攀附权贵而已,无聊。 客人还在持续入场,季雨泽抿了一小口香槟,想着时间差不多该下去了,却鬼使神差往大门处瞥了一眼。 今年秋天来得早,初秋时节,空气里的已经暖意开始流失。庭院的红叶乌桕势头正好,风过,满地鲜红。 池皖一身黑色缎面西装,在暖色调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看得出来他刘海偏长,此刻却被服帖打理,全部抓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 兴许是怕全黑西装过于沉闷,他在脖颈处搭配一条同色系绸缎飘带,以衣领为起点,穿过左半边胸口,又绕至身后,垂落大腿。 有风吹过的时候,那根飘带也跟着扬起。 香槟的酸涩在嘴里炸开。季雨泽的眼神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刻。 “现在你总该说了吧?”等待出示邀请函的空挡,周总回头跟池皖说话,“吵着要跟过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就是想见见世面。”池皖勾起一抹淡笑,“平时老听您说起应酬的那些事,我心痒。” “都是些假模假样的客气话,有什么好看的。” “还是能学到东西的。”池皖表情真挚地说着瞎话,“而且……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好好见面了,我想和您待在一起。” 高台之上,季雨泽将池皖的动作看得清楚。 他弯腰屈身,面带笑容,安静听着男人说话,眼眸却并无笑意,趁着男人扭头和侍应生说话的时候,又伸长脖子到处张望着,仿佛是在寻找下一个金主。 贪得无厌的男宠。季雨泽不屑地对池皖下了定义。 八点过了十来分,宾客到齐。 聚光灯打到舞台中央,像一道无声提醒,人们瞬时噤声。 “各位,欢迎大家在百忙之中参加本次晚宴……” 台上发言的是位头发花白但身形挺拔的老人,举手投足间从容优雅。这是启恒的董事长,季家一家之主,季文铧。 季文铧身边是季家长子季雨泽,星悦娱乐执行总裁,手握电影圈中最大的资源,是季文铧精英教育下最优秀的作品,举手投足间尽是绅士两字,没有花边新闻,不近女色,严格进行身材管理,还很年轻。 池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他在一些金融时报里看过季雨泽的模样,骨相优越,轮廓清晰,镜头里只有他一人尚且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到了现实中和周围的歪瓜裂枣一对比,后果更是惨烈。 季雨泽有点像另一个图层的人。 池皖想尽办法混了进来,就是为了让季雨泽多看他一眼。他本人和他对电影的赤诚之心,随便季雨泽看上哪个都行。 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只要能抓住,他绝对不会放手。 想法确实是大胆了点,但他不也做到了吗? 想到这里,池皖不自觉眯了眯眼。 台上的人猛地感觉到一丝危险,季雨泽原本流畅的发言突然顿了顿。 聚光灯下,池皖将他表情看得清楚。 好像……看过来了? 举起高脚杯,池皖微微仰头,朝台上的人淡淡一笑,算作打招呼。 季雨泽:“……” “……所以,这些画作都会在二楼展厅展出,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前去欣赏,届时将会举行一场小型拍卖会,大家可以自行前往。”他移开眼神,补完后面的话。 灯光灭,掌声起,季雨泽刚一下台,助理就趁着其他人涌上来之前围了过去,右手覆在嘴边轻声道:“季总,江少到了,在花园。” 季雨泽蹙眉:“哪个江少?” “江舟,德森科技的小少爷,之前想拍电影来找您吃饭,被您拒绝那个。” 在脑内搜索一圈还是没印象,季雨泽冷淡的面孔中透露几许茫然。 助理声音压得更低,说:“这次您不能拒绝了,董事长的命令,让您好好陪着。” 尽管立于人群之中,池皖还是一眼就能看见季雨泽。优越的身形,挺拔又宽厚的肩背,眉眼间淡淡的情绪,自带上位者气场像是某种屏障,只是站在那里就与周围人隔绝开。 第2章 离他仅仅几米距离,却仿佛相隔千里。 试图与季雨泽攀谈的人很多,几乎都是拿着酒杯假装漫不经心游荡在附近,只要等到时机成熟就主动出击。这里面包括周总,池皖亦是如此。 只是围着季雨泽的人实在太多,一波接一波,池皖根本找不到机会搭话。 嗡嗡—— 并且手机一直在响。 他有些烦躁,抽空看了眼来电人后,表情彻底崩坏。 手心被震得发麻,池皖盯着那串号码陷入沉思。 不一会儿,响动停止了。 然后又响起来。 他还是没打算接,对面很快意识到这点,挂了电话,发过来几张照片和视频。 捏住高脚杯的指尖开始泛白,池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 只顾埋头赶路,他没注意到自己与谁擦肩而过,也无从得知身后有道目光跟了过来。 “就是那位,穿深红色西装。”随着助理的话看过去,季雨泽第一眼却落在匆匆离去的池皖身上。 走了?金主不是还在这儿么?他下意识揣摩,扫视一圈会场,发现带他来的周总就在附近,正和别人聊天。 难道不是那种关系? 思绪逐渐飘远,再回过神时江舟已经站在面前。 是个和池皖看着差不多大的男生,但和人说话时总扬着下巴,眼神并不和善。 长得不如刚刚那个小白脸,还目中无人滥用特权,季雨泽不喜欢跟这类人打交道。 “江少,久仰大名。”季雨泽主动伸出手,态度算不上“好好陪着”。 “季总日理万机,今天终于见到本尊了。”江舟与他回握,笑容不太让人舒服。 “工作之余还需要费心私宴安排,确实分身乏术,好在今天没出岔子,否则不敢随意邀请江少过来。”季雨泽不紧不慢说了几句好听话,从侍应生手里拿走一杯香槟递给他,又和他碰了碰杯,“请江少见谅,我自罚一杯。” 花言巧语对任何人都起效,江舟心里开心了点,但脸上还绷得很紧:“季总也不用客气,我知道季董事长有心和德森合作,但说到底,那都是父亲一辈的考虑。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让业余人士拍电影吗?季雨泽腹诽。 “季总,这里人多又吵,我闷得慌,不如一起去花园逛逛?” 一出大门,耳边的嘈杂似乎都减少了许多,只有草坪灯淡淡地反射暖光,将人的影子都拉长。 季雨泽有一句没一句应付江舟,到最后也没绕过开后门拍电影这事,他正头疼该怎么拒绝,突然听见不远处爆发的一道失控喊声。 ——“那你还想我怎样!” 季雨泽闻声望去。 秋风拂,落叶飘,绸带不停晃动,连衣摆都被吹起,白衬衣把池皖的腰线衬托得恰到好处,他举着电话,另一只手因情绪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 池皖就这么孤身站在阑珊处,与稍早前的形象判若两人。 哟,和金主吵架了?季雨泽挑眉。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咯 想写点甜的狠狠宠一下 写到一大半再回过头来看,发现季总应该是有点一见钟情,不过这时候还是母胎solo意识不到(。) 小池穿的是dior19年秀场的缎面西装 第2章 越到夜里,温度就降得越低,单穿一件衬衫已经不能抵御凉意了。 老旧小区的天台上破败拥挤,风中,只有女孩撑在围栏边,垂眸看着不远处聚集的几人。他们举着手机对准某个地方,似乎是在拍照。 烟灰不小心掉落进指间,烫得池冉回了神。 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脸,隐约能听见的威胁和他们摄像头对准的方向。 又找来了。她蹙眉。 ——“乖宝,你是非要我们闹到家里去?”大晨吊儿郎当晃了晃镜头,屏幕里,女人弓腰拖地的身影清晰可见。 只用留下这句话,不出几秒,池皖的电话就主动打了过来。 “再给我几天时间。”他咬牙,说话带着狠意。 “害,你看你。刚刚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非得让你叔跑这一趟。”大晨拉长语调,顺势摸了根烟,“给你三天时间,五万。” 池皖恨不得顺着电话线过去打死他:“我们说好的每个月一万四。” “老子的钱不要利息的?这么点本金你拖了快五年才还完,还好意思说还干净了,你当我做慈善呢?以前看你年纪小宽限你一段时间,别给我蹬鼻子上脸!” “妈的。”池皖还是没忍住,小声爆了句粗。 “别妈的爹的了,臭逼崽子,你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去把池仲生找出来,是你老子把你的人生毁了,我也是受害者!这么多年跟你耗我也受够了,你抓紧点时间把剩下的钱凑齐,否则……” 男人的威胁顺着风的轨迹飘上来,池冉就算听得不清楚,也能感觉到话语中的阴狠。 他们对着家里窗户的方向吹了声口哨,又不知说了什么,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起哄。 目送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池冉深深吸了口烟,吐出的只有哈出的热气,几乎不见烟雾。 那一口吸得极深,埋进肺里。 她静静等着。 果不其然,哥哥的电话在几秒后响起。来电屏幕上,备注只有冷冰冰“池皖”二字。 她几乎没怎么叫过他“哥哥”。 池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都说自己工作忙,只有钱准时打到卡上。 每个月除了还给大晨的钱,池皖居然还有闲钱帮妹妹交学费,每两个月还能给家里补贴点生活费。 想也知道哥哥挣钱不易,可她越是心疼,就越是表露不出来,最后索性闭嘴,只希望哥哥能走得再远一点,最好再也不要回头。 “你不在家?”接通后的第一句,是池皖带着愠怒的质问。 池冉又点燃一支烟,打火机的啪嗒声很清脆。她明知故问:“有事?” “我不是告诉过你尽量陪在老妈身边吗?” “我知道。” “你知道?!”池皖拉高音调,“他们都跑到家楼下了!” “这么多年了,他们也闹不起什么风浪。”和哥哥比起来,池冉简直算得上淡定,“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 相继无言,一时间只有风声呼啸。 池皖举着手机微微仰头,似乎在思考解决办法,又似在隐藏某种情绪。 她没说错。 池冉20岁的年纪,本应去往更开阔的地方,经历应该经历的喜怒哀乐,他总不能因为自己不能陪在妈妈身边,就强行要求妹妹放弃她的未来。她留在这里,已经是不公平。 有什么东西自天空缓缓滑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灯光照耀下如此显眼。下雨了。 “你打的那点零工不挣钱,专心读书吧。”过了许久,池皖说。 “别瞧不起人。” “我没那个意思。”池皖还想解释点什么,但又怕自己越描越黑,索性换了话题,“晚上回去的时候和老妈说一声,钱已经还完了,这几天我抓紧时间看新房,你们尽早搬出去。” “钱还完了,他们为什么还来?” “你和无赖讲道理?”池皖反问,多说一句都嫌烦,“这个月生活费我晚几天打过来,还有,少抽点,对身体不好。挂了。” “……” 特意多等了两秒,见妹妹真的没有想说话的意思,池皖便准备挂电话。 就在这时,他听见对面一句微不可察的呢喃:“……别装能耐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装什么装,不累?” “池冉,你又发什么神经——” “怎么,我说句实话你不爱听了?谁缺你那点生活费了?反正人都没在这里,干什么还要费心管我们?池皖,我就是看不惯你逞强的样子,从小到大你都爱装,明明我也可以把家里照顾得很好,明明没有你我们也能活下去——” “那你还想我怎样!” 半边身子不可控制地发颤,情绪爆发的后一秒,池皖庆幸这里没什么人,否则一定会将他的失态看得一清二楚。 总是这样。 他以为自己早就变得强大,在外受多少苦都无所谓,可一旦面对家人这种伪装就不复存在。 原形毕露,他的脆弱无处遁形。 “没想到比起我,季总更好奇路人的吵架内容。” 江舟絮絮叨叨说了什么,季雨泽是一句都没听进去。直到他那阴阳怪气的警告响起,季雨泽的目光才勉强从池皖背影离开。 “我有在听。”他回以对方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我理解您的想法,自然也可以给您引荐相关制作人和导演,只是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无法左右他们的考量。拍电影对我而言是门生意,但对导演编剧来说算是艺术作品,他们有自己的审美和标准。” 第3章 眼见着江舟的脸色越来越沉,季雨泽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我相信依江少的才能和容貌,这些都不是问题。” “那我可不可以理解成,我符合季总的审美标准?” 江舟那张脸倏地放大了,虽然有鼻子有眼的算不上难看,但还是把季雨泽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错开目光。 和人相处,他喜欢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 而这个动作恰好让他看清池皖侧脸。纷飞细雨中,挂断电话的俊美青年没打算回宴会,此刻正蹲在草坪边,歪着脑袋……观察路过的小昆虫? “就像我说的,江少。”他重新看回江舟,“我的意见起不了什么作用,你要做的是让导演喜欢。” “季总,你很冷淡嘛。” “家父和令尊的合作是一回事,我们之间又是另外一回事。”季雨泽淡淡接招,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二十分钟后拍卖会就开始了,到时候您看上什么就告诉我,就当是我赔罪道歉的礼物。” 再次回到大厅时,季雨泽身边已经换了一圈人围着。 池皖已经调整好情绪,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流程和可能触发的对话,随时准备出击。竞争力太大,他可得好好努力。 “呼……”深呼吸好几次,池皖罕见地有些紧张,目不转睛盯着季雨泽。 他发现季总是个很好倾听者,和人说话时会直视对方眼睛,下巴微扬,露出流畅锋利的下颌线,偶尔还会点头以示继续。 赏心悦目。 池皖在心里又给他多加了几分,如果做不了其他的,单纯认识一下混个脸熟也挺好的。 围在四周的三两人总算有了离开的迹象,他们一一和季雨泽点头告别,说话的同时脚已经转向另一个方向。池皖像一头猎豹紧盯自己的猎物,不放过一丝细节—— 来了! 终于只剩季雨泽一人,池皖一个箭步冲上前,扬起微笑,人还没走到手已经伸出去了:“季总。” 季雨泽看过来。 “您好,久仰大名,这次能来参加宴会是我的荣幸,我叫池皖。” 季雨泽的表情在看见他的那刻露出一丝玩味的轻蔑,他挑眉,没有接话的意思。 和刚刚迥然不同。 池皖被这看戏般的沉默打得措手不及,所有预想的对白都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事,看起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绅士,怎么到自己这儿就变没礼貌的高冷总裁了! 池皖强行撑着笑:“季总,我——” “周总。”季雨泽这厮却直接无视掉他,跟离得千八百远的大额头打招呼! “季总,好久不见啊。” 大额头赶紧快步走来,两人客套地握了握手。 池皖:“……” 池皖更恨了,自己的手还在半空中放着呢! 而这人就跟没看见似的,淡定自如和大额头闲聊:“有段时间不见了吧,周总面色红润不少,最近挺不错?” 池皖:“……” 大额头哪能不知道他言下之意?客不带客,他带个小白脸偷偷混进来就算了,居然还放纵池皖过来攀高枝? “天天忙着应酬,夜宵当正餐吃,想不胖也难啊。”大额头不动声色撇开关系,“而且您家厨子功力可是一流啊,我一个人来光顾着吃东西喝酒,身边也没个提醒的,这不,要不是您叫我我还得在那边享受,肯定得错过拍卖会!” 寥寥几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边说还边把季雨泽往一旁引,分明是要和池皖拉开距离,无形中好像在说: 我可不认识旁边这人啊,我一个人来的。 池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他不吭声,安安静静收回手。 “我记得周总喜欢油画,今晚正好有好几副作品,您到时候可以选选。” “肯定肯定,不过季二少的画可是这几年的大热作品,这倒不是我想要就能拿到的……” 季雨泽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大额头,眼神却不自觉飘向青年离去的背影。 话被点明摆上来,那小白脸肯定没好日子过了。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季雨泽自觉做得是有点过,这么大的宴会绝不可能只有他一个偷摸进来,很多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这么过了,反正这种事总是愿者上钩。 但今晚他偏偏有了点捉弄人的恶趣味。 有点好玩。 第3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下怎么办? 直接打道回府,灰溜溜地跑路? 不可能。 池皖漫无目的游走在人群中,心里一百个不服气。他看见季雨泽跟那个小男生一起出来逛花园了,两人有说有笑的,看着根本不像普通朋友。 见到江舟的第一秒,池皖的gay达就叮叮作响,他不知道季雨泽性取向,还能不知道那个小屁孩吗? 怎么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再说了,费了这么老大劲才拿到入场券,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就算褪一层皮也要挤进去。 池皖在心里打定主意,回过神时人已经到了二楼,他能清楚听见头顶音响里传来的柔柔女声:“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各位来宾尽快入场。” 两条长长的楼梯沿着大厅两侧绕上二楼,中间是一条极长的走廊,每隔几步就能看见墙上的挂画。 池皖靠在角落里给权贵们让路,心想拍卖会这种有钱人的游乐场,平时哪有机会去凑这个热闹,肯定得去一探究竟啊! 不过他不喜欢人挤人,想着在外面等一会儿,找个机会再溜进去,索性留意起眼前的画。 大多是油画,色彩明艳,对比强烈,以风景居多,还有一些是池皖看不太懂的抽象内容,不明所以的线条和形状,高饱和度的颜色运用。 池皖有点创作者的自觉,也有点艺术家之间的欣赏,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对着画拍照。 林林总总十几副画,几乎没有类型雷同的,池皖猜测这也许是不同作者所画,可凑近了看才知道,这些画全部出自同一人。 lin. 很优秀的作品。 走廊尽头最后一副,画风突变,深绿铺满整个画布,线条扭曲凌乱组成茂密树林,最左边有两个没有脸的人类,一男一女,动作僵硬。 那线条和色彩过于冲击,看久了有点眩晕想吐,池皖在画中世界入了迷,一时竟忘记了拍卖会的事。 “拍卖会开始了,不进去吗?”突然,耳边响起一道声音。不算低沉,很温和,像是初春湖面上漾起的波纹。 池皖循声望去。 那人坐轮椅,皮肤很白,长一双温柔的桃花眼,眼角下面有一颗痣,嘴唇略薄,笑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假装,但也完全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发自内心的笑。 池皖愣了愣,没太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搭话。直到对方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才后知后觉道:“对那些不太感兴趣。” 青年操纵着轮椅过来,停在池皖身边时恰好是一幅画的距离:“上二楼的都是冲着拍卖会来的,我以为没有人会在这里停留。” “是吗。”池皖自然接过话,发挥人精技能,“虽然不清楚拍卖会有哪些东西,但我觉得这些画也很有收藏价值,只是摆在这里有点可惜。” “也许这些画最终也会进拍卖会呢。” “那再好不过了。” “也许吧。”青年的语气显得有些平淡,“但我认为,拥有艺术作品的前提是需要认可它的价值。如果纯粹为了炫耀挥霍,倒不如买些珠宝钻石。那些画要是真的被他们拿回去,也只能算浪费。” “毕竟摆在这里的没人看,进了拍卖会就突然有了意义。”池皖垂眸看他,“这对艺术家来说是极大的不尊敬。” 璀璨灯光下,池皖的表情一览无余。尽管他逆光而立,青年也还是能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眸里的东西。那种类似于……同类的惺惺相惜。 四目相对时,池皖自然也能看见他的微表情。 戳中了。 有钱人脆弱幼小残缺的心。 池皖从来不笨,甚至是相当机灵,能够快速分辨出对方的性格底色,不停调整语言以给予对方想要的情绪价值。 比如眼前这个,自视清高的残疾艺术家,孤独又缺爱,最好应对的类型。 “我拍了几张你的画,会介意吗?”池皖问那个轮椅男。 他是故意问的。 轮椅男的气质和说话方式已经引起池皖的怀疑,再加上那身高定礼服和手腕间价值不菲的表。池皖基本确定,眼前就是画家本人。 果不其然,只见轮椅男淡淡勾起一抹笑:“没有创作者会拒绝他的观众。” 池皖纠正:“是粉丝。” 轮椅男歪歪脑袋,看起来不太相信。 “我承认我有攀关系的嫌疑。”池皖认输般摊开手,“但我很喜欢你的画,尤其是这副。” 第4章 他隔空指了指面前那副作品,令人眩晕的绿。 “你的品味很独特,大家都不太喜欢。”轮椅男说。 “所以这是你把它挂在最后一个的原因?” 轮椅男却没有回答,他看向自己的作品,神色陌生得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只是不成熟的涂鸦,和小孩子乱画的没区别。” “艺术家还是不要妄自菲薄的好,乱画可画不成这样。” “你好像很有见解,同行?” 好奇是拉近社交距离的第一步,池皖眨眨眼,竭力掩饰眸子里势在必得的愉悦:“你猜猜看?” 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盈,轮椅男被勾得来了兴致,刚想说话,可下一秒余光就瞥见什么,继而扭头看去。 周围实在太过安静,静到某人缓缓停下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池皖跟着望过去,嘴角的笑容霎时僵住。 圆形楼梯上,季雨泽的表情比稍早前更显阴沉,他站在最后一阶梯,眼神扫过轮椅男,最终停在池皖身上。 六目相视,眼神不善。 轮椅男似有意开口,滚轮往前转了几圈,池皖趁机挪到他身后。这个动作一出,季雨泽的表情几乎要控制不住。 一道带着寒意的眼神扫荡而来,这是季雨泽第一次正眼看池皖,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里没了稍早前的玩味,此刻尽是厌恶。 “季总,你好慢,拍卖会已经……” 人未到,声音先出来。 是江舟。 空气开始变得微妙。 轮椅男回头看去,和江舟无意识对视上。季雨泽和池皖没动作,依旧和对方大眼瞪小眼。 池皖感觉得到季雨泽对自己的恶意,根本不敢再打招呼,生怕一个惹他不开心直接被拉进黑名单。 狐狸精……池皖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只听声音都知道身后那人是谁,懒得和竞争对手多说话。 其实一切都发生得很快,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但深陷剧本里的人总觉得这一眼可抵万年之久。最后还是池皖先一步移开眼神,下一秒,季雨泽就从他身边擦过。 “抱歉。”还能清楚听见季总给狐狸精道歉的声音。 “这下送我一件藏品可不够有诚意了吧?” “当然,江少看中什么尽管开口,今晚我买单……” 两人交谈的声音逐渐远去,会场门拉开又关上,这一瞬间,定音槌的敲击声混合拍卖师的激烈呼喊猛地传来,又很快被隔绝。像一场短暂又繁华的美梦,如同池皖一直以来的生活。 宴会结束差不多十点,季雨泽将江舟送上车,直到看见车尾消失在转角才顿感疲惫。 “季总,送您回家吗?”司机在身边问。 季雨泽捏了捏鼻梁,带着点酒气,说:“不用了,今晚住这里。” “好的。” 酒精会引发他的头痛症,平时他都滴酒不沾,就算出于应酬也喝得不多,今晚为了陪江舟喝得有点过。 太阳穴的不适愈发明显,像是有个小精灵拿着榔头不停敲他脑袋。太累了,懒得折腾回家,索性找个空房间将就一晚。 他平时不住这里,连带季文铧本人和剩余的几个孩子都不住这儿,只是偶尔回来待一段时间。毕竟这地方偏离市区,交通不方便,这么大个庄园,几乎只剩下佣人。说是家,倒更像酒店。 只是今天家里很热闹。 从正门进入坐电梯直上三楼起居室,季清临正坐阳台边看书,轮椅边沿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下形成一个光点。见身后有了动静,他转头,自然打招呼:“哥。” “嗯。”季雨泽不喜亮,总觉得这光很刺眼,加上他累了,根本没有闲聊的想法,径直往房间走,几步后又转头看向弟弟,“你注意着点。” “什么?” “别被骗了。” 季清临觉得好笑,合上书,问:“被谁骗?” “池皖。”季雨泽话说得直白,“他不像好人。” 季清临反应几秒,摩挲着下巴:“原来他叫池皖……” 季雨泽眉头拧得更深:“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我和他只是随便聊了几句。”季清临不甚在意,“倒是哥,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被骗?” 许多片段重现在大脑,季雨泽舌尖划过犬齿,不屑道:“因为他是专业做这行的。” 季清临:“……?” 第4章 雨下了很久,积水薄薄一层铺在地上,也许明天会降温。风凌冽吹拂而过,好在玻璃完全将之隔绝。 已是深夜,女生长卷发盘成饱满的丸子头,夹一个淡黄色蝴蝶结,穿同色系一字肩公主裙,腮红打得很重,眼影blingbling的,笑起来有不太显眼的梨涡。 “今天差不多咯。” 镜头里,女生面前摆着的一小碗火鸡面和一份炸鸡都差不多见了底,此刻正捧着一杯帮助消化的蔬菜汁慢慢喝着。 她一边摆出讨好的笑容一边默默把手移到“结束直播”的按钮上:“拜托拜托,这都快两点了,今天已经多播了半小时了,求放过。” 无视满屏的问号,主播最后感谢了一波送礼物的账号id,留下一句“拜拜”就火速下线。 “唉……” 随着直播结束一同消失的,除了音响里的音乐外,还有主播本人的能量。 好累。 女生一个后仰栽进电竞椅里,闭着眼睛好似突然没了生息。 半分钟后—— “卸妆!” 一个浑厚低沉的嗓音蓦地响起,再仔细一看,主播的长发已经变成男士短发,胸口一片平坦,坐着看不出,站起来才发现他身高肩宽,哪还有什么女生,分明是个男人! 池皖把取下的假发仔细打理放在支架上,以便下次接着使用,又把脱下的裙子随便扔在床边,光着膀子就往厕所走。 下半身还穿着宽松的大裤衩。 十分钟后,一个素颜的池皖出现了。他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帅气,深邃、飒爽这种形容词不会出现在他身上,他的五官相当柔和,面部线条并不凌厉,假发一戴妆容一化变声器一开,安能辨他是雌雄。 兼职做主播已经小半年了,他还没翻过车。 就是有些累。 最初“十碗”这个账号是做娱乐向内容的,整晚整晚的才艺表演,唱歌跳舞打pk,没多少人看。 因为池皖跳舞很烂,算得上四肢僵硬的那一挂,但他唱歌好听,当初艺考时的才艺展示他就选了唱歌,成绩不错,颇有自信。 然而池皖是个男的,十碗是个女的。 他不怎么敢唱歌,这太考验主播对于变声器的操作了,一不小心就会露馅,别的主播都是送礼物点歌,就他只唱自己熟悉的那几首,时间一久,观众也就失了兴趣。 眼看着在唱跳这块分不到一杯羹,他就扭头去干了游戏主播,但他只会玩慢节奏的种田游戏,偶尔搞点3a大作,不和别的主播搞联动也不蹭热门游戏的热度,节目效果平平。 最近,他又做上了吃播。 主要是忙于生存,每天在三次元和乱七八糟的男人周旋,焦虑得掉头发,回家了实在没闲心打开游戏,索性暴饮暴食。 别看他直播没翻出什么大水花,倒是有一小部分死忠粉,从唱跳时期就跟着看过来的,刷起礼物不手软,荣登十碗的礼物榜名单。 谁都知道榜一可以加主播微信,榜一大哥对女主播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反正也不差应付这么一个,池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人大哥给钱了,想听点漂亮话还不行了? 大哥有的我也有啊,反正横竖不吃亏。 不过…… 池皖缩在被窝里,盯着手机自言自语:“怎么今天也没见着鱼藻。” 两个月前,鱼藻大哥横空出世,一出手就是连续两个嘉年华,除去平台抽成,十碗含泪赚取四千元人名币。 小主播的直播间哪见过这么阔绰的大哥,那天十碗正忙着装修自己的电子农场,耳边突然连续炸起两则礼物播报,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从那以后,鱼藻稳坐榜一大哥之位。 不过鱼藻好像很忙,出现的次数不算多,来一趟直播间也待不了多久,微信更是回都不回,连微信好友都是十碗求着加的。 什么意思。装高冷? 后台数据没看见鱼藻的id,池皖思索几秒,挑了张开播前的自拍发过去: 【今日份十碗送上,工作虽忙,也要记得放松娱乐噢!】 俏皮话配上一个小熊骑车的可爱表情,很萌。 但鱼藻并未回复。 嘀嘀嘀—— 季雨泽比闹钟先醒一步,几乎是铃响的下一秒就条件反射伸手关掉。他缓了缓,慢吞吞坐起来。 拉开窗帘的瞬间,天际慷慨地亮光分给人间一隅。气温在预料之中降低,今年的冬天也许会来得很早。 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季雨泽打算直接回家,下楼时正好碰见季文铧。 第5章 “休息日也醒这么早?”他一身居家服,朝季雨泽挥手,示意他过来,“正好,一起吃早饭吧。” 季雨泽思索半秒:“好。” 两人就近去了三楼另一端的餐厅,佣人早就起床忙碌,知道房屋主人有早起吃早餐的习惯,通常会提前两小时开始准备。 季文铧上了年纪,注重养生,早餐往往最为丰富营养。谷类肉类蔬菜水果补品一应俱全统统安排,到的时候正看见他们往桌上摆盘。 季清临坐在圆桌一侧,一手拿三明治一手拿pad,季雨泽瞄了一眼屏幕,花花绿绿的图片和大段大段文字,应该是某种学术期刊。 “稀奇了,大艺术家今天起这么早。”季文铧调侃着入座。 “爸,哥,早上好。”季清临打了声招呼。 “他不是早起,是一晚上没睡吧。”季雨泽在他旁边坐下,喝了口佣人递过来的鲜榨果汁。 “又通宵了?”季文铧问。 “昨晚灵感爆棚画了点东西,没想到莫名其妙就天亮了。”季清临看起来精神抖擞,根本没有熬夜后的倦态,“反正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先吃点东西。” “那你可得多吃点,吃饱了好睡觉。”季雨泽说,“阿姨,热杯牛奶给他。” “好的大少爷。” “看来很快就又能欣赏到艺术家的大作了,老父亲很是期待啊。说到这个——”季文铧侧目问季雨泽,“昨晚情况如何?” “昨晚成交的拍品里,有5幅都是清临的作品。很厉害。”季雨泽夸了一句,没外露太多情绪,但看过去的眼神却是柔和欢慰。 “是吗,恭喜你。”季文铧也说。 倒是季清临本人没什么想法,他嘴边的笑容很淡,垂眸盯着pad上的论文没接话。 季雨泽问:“你昨晚很早就离场了吗?有买家想和你见面,没找到你人。” 季清临摇摇头:“我就没进去。” “怎么了?”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心喜欢呢。”季清临撇撇嘴,“兴许见我也只是为了拍照,好给他们做文章。” “哈哈哈,搞艺术的就是有傲气。季总,你弟弟可和咱们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不一样啊。”季文铧打趣道。 “是,他清高,让我善后。”季雨泽笑道。 “就知道说你弟弟,你自己呢?”季文铧又问,“昨晚和江少聊得如何?” 季雨泽的笑容顿时凝固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暂时先答应给他介绍导演,这几天安排试戏。” “嗯。”饱经战场的老狐狸思索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说,“不过我觉得这样的试戏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导演的个人话语权,不知道你推荐的这位导演,想法是否和你一致?” 季雨泽沉下声音,略微严肃:“爸,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是星悦一贯秉承的原则,大家都知道,我是很少干涉导演和编剧的。” 啪嗒。 季文铧将碗筷放下,发出清脆一声响。饭桌上没人说话,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约莫过了半分钟,他才淡淡开口:“雨泽,管理者需要懂得变通,一条路走到底是自寻死路。就算你的能力强到可以无视隐藏规则,但切记,这世上有的是资源比你更多的人。” “我年纪大了,老二对这些不感兴趣,老三老四就更别提了……我想说的是,启恒迟早会是你接手,和德森越早合作就越能打下基础,再者,星悦作为娱乐公司有海外企业在中间牵线总归没有坏处。” 季文铧慢悠悠说了一通,看似劝说实则强硬,直接把态度表明,这一招他从季雨泽小时候一直玩到现在。 实际上在季文铧把碗筷放下的那瞬间季雨泽就知道,老爸生气了,他没得选。 可星悦是他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从初创时期就和各大专业优秀的导演、制片人合作,票房口碑双丰收,继而培养星悦自己的艺人、导演。虽然借了点父亲的东风,但好歹也做出了成绩,这么多年从未掉过链子,现在又怎么能毁在江舟这个外行人身上? 季雨泽蹙眉,嘴唇绷成一条线,下颌线条分明又锐利。 “……我会给导演打声招呼的。”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话到这里,季文铧的脸色才逐渐缓和,没再多言。倒是安静很久的季清临重新开口:“不过哥,你也不必太担心,也许他没你想的那么差劲呢。昨天我见过那位江少,虽然有些爱耍小性子,但也很好哄,交流沟通应该不会太费劲。” 季雨泽笑了,意有所指:“你倒是把所有人都想得挺好。” “唉,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可以很纯粹,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但是总有些人不真诚,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说出口的又是另一回事,搞得大家都很累,这样有意思吗?”季清临摇头晃脑,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季雨泽敲他一个脑瓜崩:“你隐射我呢?” 季清临捂住脑袋跟他嘻嘻哈哈:“不敢不敢。” “你们两兄弟……”季文铧哑然失笑,先前还有些僵硬的气氛彻底消散,仿佛只一眨眼,就又恢复成相亲相爱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早餐时间,“对了,下个月底,可别忘了留出晚饭时间。” “记得,您的六十大寿。”季雨泽说,“我会安排好晚宴的流程。” “嗯,你办事我一直放心。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季文铧放下筷子,直直朝着季雨泽看去,“在晚宴之前,我们一家人先吃个便饭吧。不用很麻烦,随便吃一顿就好。” 那眼神过于诚恳,早已超出通知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试探的询问。季雨泽愣了愣,下意识和身旁季清临对视。 咔脆。 他的好弟弟此刻正叉起一块切好的苹果送进嘴里,没有对此作出反应。 季雨泽抿了抿唇,道:“没问题,那我们九号回家一趟。阿临,你觉得呢?” “我ok。” “嗯……”季文铧缓慢地点点头,欲言又止,“阿妍那边也问问吧。还有,雨泽,你这段时间抽空去趟纽约,把你弟弟带回来。” 啪嗒一声,这次是季雨泽放下筷子。 第5章 提起这个最小的弟弟,季雨泽眉头都快拧到一起去了:“季侑安?他又怎么了。” 季文铧:“飙车出事了,监护人需要过去一趟,能带回来就带回来,放在外面也尽惹祸。” 季雨泽表情严肃,语气却没太多情绪:“知道了,我会在下个月之前抽空过去。” “照我看还不如让他进去蹲几年,让社会教他做人。”季清临冷不丁说了一句。 “阿临。”季雨泽出声制止,语气加重了几分。 “算了,也是我的问题。”季文铧深深叹了口气,嘴角的皱纹很重,“缺乏管教,又独自在国外。是我不愿对他负责才这样。反正现在一切有你们两兄弟,我也快退休了,还是得把他接回来。” “还有,雨泽。”一顿饭到这里已经没有了食欲,季文铧起身,最后吩咐一句,“下个月的晚饭,是我们一家人聚,就不用通知你伯父一家了。” “知道了,爸。” 长辈下了桌,剩下两个年轻的也没有再留下的理由,季雨泽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问:“回去吗?我送你。” 季清临摇摇头,看向他哥的双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还有点东西要收尾,你先走吧。” “行。”季雨泽说着就要下楼,没走几步就又被喊住。 “哥!” “怎么了?” 他回头,只见自己弟弟一脸为难,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扭捏着开口:“那个……能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季雨泽下意识蹙眉,心里已经有了点猜测:“谁的?” “池皖的。” “……”他失语几秒,“我不是说了别和他来往吗?” “只是交个朋友。” “……” 季清临的眼神过于清澈,季雨泽一直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浓烈的、未经世事的纯粹感,不善社交、热爱艺术、讨厌人情世故,这样的人生活在这样的家族里,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不幸。 季清临比他小上三岁,按说同父同母,还有个哥哥,应该是家里幸福感最强的那个。本来应该是这样,可惜他有一双先天瘫痪的腿。 母亲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他平安带到人间,难产死亡以后,季家从上到下都在偷偷八卦,觉得当哥哥的应该恨死这个弟弟了,可惜他偏偏对季清临爱护得不得了,支持他的兴趣爱好,保护他不受外界“污染”。这下他们又说,这是因为弟弟是个残废,长大了不会和季雨泽争家产,自然也就不会害他。 外界的评价兄弟俩一直有所耳闻,季清临没太当回事,甚至还坏心眼地把这话原封不动说给哥哥听,以此换取哥哥手里的资源。 这么多年,季雨泽简直比季文铧还要维护他,想要的东西如果爸爸不给,那就从哥哥那儿要。季清临明白这个道理,这次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轻松拿到池皖的微信。 第6章 毕竟只是个联系方式而已,对季雨泽来说根本没什么难度。 可这次季雨泽却很严肃,眉眼间都是深深的厌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和你交朋友的。” 弟弟的欲言又止被抛在身后,季雨泽并没有解释的想法,径直往玄关处走。他准备回家了。 “……季总,您的衣服。” 玄关处,蓉姨正提着东西等着季雨泽过来。 昨晚沾染了酒气的外套已经被干洗,季雨泽接过包装袋,像是知道对面在想什么似的:“说。” 家里的佣人没怎么换过,在这里工作的不少阿姨甚至是看着季雨泽长大的。 季雨泽和他们说话一般不会太冷淡。 眼前这人除外。 她年纪不大,五官标致,不是当下流行的审美,多了份上世纪末的明媚,只是那明媚被统一的保姆服压住一大半,尽管如此,也很漂亮。 “我刚刚在餐厅听见您说,会去一趟纽约……”她不敢直视季雨泽,头越埋越低,连带着音量一起。几秒后又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我没有偷听!是上菜的时候不小心听见的……” 季雨泽无声蹙眉,没和她展开这个话题,只说:“时间还没有定。” “哦……好、我知道了……”得到答案后,她重新低下头,很快调整好情绪,“谢谢您。” 季雨泽转身往门外走,几步后又停下,回头看她:“蓉姨,有些事情瞒到最后对谁也没有好处,也许会闹得很难看。” “我不会让他发现的。”蓉姨坚定地说。她甚至看起来都不足四十岁,却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 兴许是见季雨泽一直没反应,她两只手局促地搅在一起,曾经白嫩的双手因累年的家务劳动而变得苍老粗糙,粗暴残忍地暴露在光亮下,无处遁形。意识到这点,她又将手背到身后,在季雨泽看不见的地方搅动手指。 但这一切他都看见了,从动作到心理,季雨泽将她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叹了口气:“大概下周,我去接他回来。” 蓉姨眼神唰一下亮起来,带点激动又克制的意味,那双干燥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小纸片:“这是我的号码,回来之前您可以通知我吗?我想给他准备点爱吃的菜。” 季雨泽没动作,蓉姨的手尴尬地伸在半空中,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 “……”他像是厌烦了似的,扭头就走,这次没再回头。 砰嗒一声,是车门关闭的声音,紧接着汽车引擎响起。 二楼阳台,目睹一切的季清临悄悄离开,蓉姨落寞的背影还留在他脑海中。 “季总,温度合适吗?”车内,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排。 季雨泽正低头看手机,只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蓉姨惹你不高兴了吗?你对她好凶。】 屏幕上是和季清临的聊天界面,似乎觉得这一句指控不太好,对方又很快发了个小恐龙疑问表情包。 季雨泽莫名觉得焦躁,也不想多掺和,干脆已读不回,又点进另一个对话框。 深色模式下,十碗的白底简笔画头像简直亮得显眼。 【今日份十碗送上,工作虽忙,也要记得放松娱乐噢!】 【有空常来玩呀客官~】【眨眼jpg.】 【晚上十一点播会儿戴夫,邀您共享海洋之旅!】 对于不重要的人,季雨泽从来都是设置消息免打扰,再加上他好长时间没去直播间,几乎都快忘了这个主播。 随便往上划了好几下,满屏可见十碗的直播预告和自拍,隔几天就发一下,勤勤恳恳,从未放弃,莫得感情。 在我这儿冲业绩呢?季雨泽挑眉,觉得这人也是点背,正好碰上他心情不好,看谁谁烦。 找你的榜二大哥要钱吧。 他这么想着,点击十碗头像,点击右上角的三个小点,点击“删除联系人”,然后—— 嗡嗡—— 屏幕上端突然弹出诺昂的电话,季雨泽操作的手一顿,转了个弯,点了接通按钮。 “你非得今天杀过来吗?休息日的时间很宝贵。”周末,公司里没人上班,季雨泽亲手端着两杯咖啡进了办公室。 沙发上吊儿郎当坐着个美式男孩,栗子头卷毛,还没到冬天就已经穿上了夹克,牛仔裤却是又大又破。 诺昂原本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见季雨泽来了才坐起来,一嘴纯正北京腔:“工作日来肯定会被你轰出去,我还真就得趁着这时候来逮你。哎,之前跟你说的那事儿,考虑得如何了?” 季雨泽坐他对面,衬衣西裤大背头,手表皮鞋似应酬。 乍一看有点像父子。 “不感兴趣。” “啧,明明还是个28岁的小年轻,怎么比外面那些老狐狸还固执。”诺昂不满地咂咂嘴,苦口婆心道,“我们得顺应时代发展,现在这年头,大家都心骄气躁的,谁愿意坐下来看两个多小时的电影啊?” 季雨泽没说话。 诺昂接着说:“这也就我跟你是兄弟,才乐意把这机会让给你,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做都没门道。” “你别那么抗拒,喏,我带了资料,你先看看再说。”诺昂把手头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季雨泽面前,一脸深沉地敲了敲某块数字,“你知道我们每月流水多少么?” 诺昂比了个手势,压低音量:“这个数。” 季雨泽不予置评。 “我知道你们正儿八经的大公司看不上我们mcn,可是它赚钱啊!你们培养一个艺术家的时间,我们都能孵化十来个网红大v了!而且每个网红最低一百万粉丝,变现能力不是盖的。” 季雨泽听他说话脑袋疼:“说说你的想法。” “我也不是说非得让你转型,我们呢一向秉承合作共赢。”诺昂流里流气地冲他打了个响舌,笑容里不怀好意,“阿泽哥哥,你把你们公司的电影宣传业务承包给我呗?我们手底下人多,粉丝基础庞大,比那些广告公司更顶用。” 季雨泽一听就笑了:“搞了半天,你就是来说这个的?” “我拿网红资源跟你换。”诺昂把第二份资料抽出来,薄薄一本,“这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俊男美女,都是些小网红和素人,便宜好用。” “我对孵化网红没兴趣。”手上就江舟一个业余的都够季雨泽头疼了。 “谁说一定要是网红了?你也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培养演员啊。”诺昂说着说着就又东倒西歪,“不过我还是觉得,抓住机会转型才最重要。大家都是挣的辛苦钱,谁比谁高贵啊?” 季雨泽慢悠悠喝了口咖啡,不轻不重调侃:“叔叔也是这么想的?” “哎哎哎,说话归说话,你把我爸扯出来干嘛。”诺昂警告似的瞪季雨泽一眼,“真搞不懂我爸在想什么,非得让我继承他那什么古琴产业,谁会没事跑去买那玩意。” “我倒是挺感兴趣。” “那你投资。” 季雨泽面无表情换了话题:“广告宣传的事你直接跟市场部的人去谈吧。” 诺昂:“……” 季雨泽一向注重休息时间,还没开始聊几句就准备轰人。诺昂认识他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点到为止。 直到临走前他才憋不住似的,终于敛起不正经:“季雨泽,上次吃饭,我听到那些老登在挖苦你,我跟你一样也讨厌他们,说话跟放屁似的,站得越高才不会摔得越狠呢,给我们撑腰的老爹会接住我们的。” 季雨泽若无其事拆穿:“原来你今天是来声援我的。” “只是分享一点赚更多钱的方法咯。”诺昂没表面上那么大大咧咧,他知道这几年星悦的状况不乐观,观众被短视频吸引眼球,老板又是个死顽固,全靠家底厚撑着。 季雨泽就算没了星悦,也还有启恒,老爹留下的钱够他败三辈子的家,可不招人恨吗? “算了。”想到这里,诺昂又觉得自己在操些没用的心,收起多愁善感的情绪,拍拍他肩膀,“你开心就好。但是……能不能再顺便借我点导演和编剧啊?我们打算进军短剧赛道。” 季雨泽:“……” 你来我这儿进货了? 第6章 街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变色,金黄落满地,在阳光照耀下竟亮得发白。 冷过几天的城市又猝不及防迎来升温,明明秋老虎已过,但总觉得空气里还有点湿热。打工人的早饮只得从热拿铁又换回冰美式,灵魂在疲惫的躯体里拉扯,叫嚣着离开。 八点过十几分,季雨泽大刀阔斧走进来,满屋子的人便瞬间回魂,经过他身边时活力四射地打招呼:“季总早上好。” “季总。” “早上好,季总。” 季雨泽一一点头回应,表情冷淡。 走过拐角,秘书小赵迎了上来。她一身正装头发盘起,举手投足间更显干练。 “早,季总。6号会议室已经申请准备好,十五分钟后就可以过去了。” 第7章 “嗯。” “今天安排不多,这次例会结束后您还有一个和万群院线谢总的电话会议,下午三点和制作团队的立项会议。晚上陈总约了您吃饭,地点稍后和您同步过去。还有,去纽约的机票拟订在下周五晚上八点十五分,直飞无转机,于当地时间周五晚上十点十分落地。回程机票订在当地时间周日早上七点二十分……” 小赵跟在季雨泽身后汇报今日行程安排,正说得起劲,只见老板脚步突然顿住,她一个反应不及,差点直愣愣撞上他后背。 高跟鞋急刹车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小赵表情扭曲一秒,很快调整,问:“需要重新为您安排时间吗?” 季雨泽面无表情闭了闭眼。 去纽约把最小的弟弟季侑安接回来……他差点把这事忘了。真麻烦。 “不用。”季雨泽沉声道,径直进了办公室。 “好的。” 小赵没跟进去,扭头去了茶水间。几分钟后,她端着餐盘进来,将咖啡和慕斯小蛋糕放在办公桌上:“季总,您的咖啡和蛋糕。” 季雨泽正在处理邮件,敲键盘的手没停,小赵看他正忙着,便朝他微微鞠躬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季雨泽的声音就不紧不慢响起:“对了。” 小赵回头看他,等着下文。 季雨泽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敲键盘的力度逐渐变大,最后那个回车键几乎是拍下去的。他无声提了口气,道:“把去纽约和回来的时间都通知给蓉姨。” 小赵愣了两秒:“蓉姨?” 季雨泽长腿一翘,后仰进老板椅里,撑着脑袋看她:“我家里的保姆,以前你和她联系过,没印象了?” 面对老板的死亡提问,打工人小赵迅速调动记忆头脑风暴,在十秒的思索后点头:“知道了,我会把时间同步给她。” “嗯,去忙吧。” “好的季总。” “等等。” “……”刚走两步,季雨泽的声音又从后背响起。小赵脸上笑嘻嘻,心里不开心,“您说。” 季雨泽手指点在桌面,严肃道:“明天换一种甜品,慕斯蛋糕口味太淡了。” 小赵眨眨眼:“明白,明天会为您安排草莓马卡龙。” “嗯。” 季雨泽现在心情很差。 一提起季侑安他就想到蓉姨,想到家里的鸡飞狗跳,又想到季清临什么也不懂的指责,最后想起…… 十碗。 让她侥幸躲过去了。 “啧。”他不耐烦地扔开手里的笔,拿着手机就要删除好友。 签字笔随着惯性弹出去,没控制好力道,恰巧甩到一摞文件上,白净纸张染上黑点。 害怕弄脏的是重要文件,季雨泽连忙拿起来查看—— 诺昂精选的网红名单。 季雨泽不可控地翻了个白眼。 除开必要的个人信息和照片外,下边还详细总结了每个人的工作经验、社交媒体账号、特长、爱好。 快速翻过每页纸张,因速度过快而发出响亮的“哗啦啦”声,带起阵阵微风。 但是很快,那声音停了。 模糊中看见某张熟悉的脸,季雨泽迅速翻回去。 “呵。”安静的空间里,他的冷笑尤其刺耳,“熟人啊。” “我吗?” 画面一转,是池皖正装坐在某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三个表情严肃的面试官。 简单聊了十来分钟,池皖已经能隐约感觉到他和这家工作室理念不合,不过他还是带着不卑不亢的态度、和善的目光和得体的语言,说:“在校时除了必须完成的学生电影,我还拍过几部微电影,也接触过广告,对于题材的把控和市场需求有一点了解,同时——” “这我们都懂,池先生。”其中一个面试官打断他,“但我们是主要制作短剧的,要快节奏,多反转,能调动观众的情绪,你能做到吗?” 走出写字楼时正巧遇上夕阳。整片天空都是橘红,太阳像一颗火球似的垂挂着,反射到写字楼的玻璃窗上,刺眼得紧。 一天内面试两家,从城南跑到城北,倒腾好几次地铁,又实在渴得受不了用优惠券买了杯最便宜的咖啡。 累得不行不说,还搭进去20块人民币。 找工作,真难。 晚高峰的地铁站挤得不像是人能待的地方,池皖放弃了早点回家的奢望,沿着大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各个路口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到处都是飞驰的电瓶车,骑上人行道的自行车,还有堵在马路上动也不动的私家车。 池皖又一次绕过共享单车的停放站,最后一步的时候脚没提起来,脚背径直撞上车轮。 疼! 他屏住呼吸控制痛意,龇牙咧嘴蹦到附近的空处蹲下。 嗡。 手机轻轻振动,一封邮件跳了出来。 【感谢投递万群院线……】 只看标题,池皖就清了屏幕。 又是感谢信。万恶的人才库。 不过这点挫折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万群多大一企业啊,能看上他?池皖相当有自知之明。 几秒后又愤愤不平:“我也不差啊,华艺导演系的含金量还不高?” 妈的,大公司看不上他,小作坊他看不起。 人来人往的街道,池皖捏着手机自言自语:“呵呵,一不做二不休,我直接投星悦,季雨泽不给我机会,万一hr把我捞了呢?!” 算了,老板和金主,显然还是后者更有诱惑力吧!他可不想给季雨泽打工! 癫狂了半分多钟,池皖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继而坠向无底深渊。 如果说找不到工作只是让他有点难受,那每个月的还钱时间更是让他想彻底去死。 叮。 【尾号7099卡9月8日17:57支出30000元,余额562.78元。】 池皖看着自己卡里的余额,痛不欲生。 于是他把这点火气全都撒在大晨身上。他发了条语音过去:“这个月还了,收据写好。” 对面很快发来了写好的收据照片,同时附上一条语音:“小朋友脾气太差是要吃亏的哟,还剩13个月彻底结清,到时候你就不用看见我了,加油哦。” 我加你爹。池皖恶狠狠锁了手机,猛地站起来,结果一阵天旋地转。 “啊,抓到你了。” 眼前那阵火花似的漩涡还没完全消失,池皖暂时只能听见那人的声音。 熟悉的温和感。 季清临落坐后排,车窗完全降下,一只胳膊撑在上面,开心地冲池皖笑。 没能顶住季清临的热情邀约,池皖最终还是极其拘谨地坐进了宾利后座。轿车走走停停,池皖没话找话:“好巧,居然正好在这边碰到。” 季清临的笑容加深了些,并未对此解释什么,只说:“看你在街边坐了一会儿了,是打不到车?” 一想到自己发疯的样子被外人看见,池皖又更想死了一点。 他维持着表面淡定:“……嗯,高峰期不太好打车。” “送你回去。” “没事不用麻烦,等个十几分钟就好了。” “不麻烦,我晚上没事,绕路送你也没关系。” “……” 照目前行驶的路线来看,要回家确实得绕会儿路,池皖心里过意不去,季清临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没有卖你人情的意思,不过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可以拿你的微信当作路费。” 【作者有话说】 bgm起—— 哎哟我说命运啊———— 第7章 季清临的工作室开在南边最繁华的富人区里,遍地高楼大厦,街道宽阔,车水马龙,池皖跟着周总来这边的会所吃过几次饭,唯一的想法就是有钱人整天吃饱了没事干,特别重视艺术和人文修养,竟然专门划了块地皮出来搞艺术园区。 沿着小径走到拐角处,有一片巨大的涂鸦墙,附近围着一圈年轻男女,似乎在搞什么主题展览。 池皖避开人群,跟着导航走向另一边。 工作室是一幢小楼房,共两层,米白色外墙,二楼有个外阳台,种满了藤本月季,站在远处看像垂下来的花瀑布。 大门没锁,大大敞开,像是在等候客人光临。 池皖试探性停在门口,四下寻找季清临的影子。 微信加了两天,他们就聊了两天,大多是些抽象内容,聊画作啦,聊电影啦,就是忘记问对方名字。 坏了。 池皖不禁有点尴尬,想着待会儿得找个机会做个自我介绍,一边又往里挪了几步,回想起画里留下的署名:“lin,你在吗?” 等了会儿没等到人,连消息也没回,池皖只得往工作室深处走。 一楼展厅除了挂着的各种作品安静存在以外,就不见任何活物,池皖穿过走廊,直接往二楼去。 这栋房子很向阳,暖光扑洒在阳台,足以照亮整片区域。季清临安静坐在画布前,袖口沾了些颜料,手机被遗落在后边沙发上。 第8章 砰砰。 池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打扰你了吗?” 季清临拿画笔的手一滞,反应半秒后才转过来:“抱歉,我好像忘记时间了。” “是我应该提前给你打声招呼,来的路程比我想象中短,现在还没到我们约定的时间。” 说话间,季清临已经放下手中的东西,朝池皖身边去:“那感谢你的错误判断,这样我们可以多呆一会儿。你先坐,我去给你拿点喝的。” 池皖总觉得这画画的男人目的不纯,以模特的名义请他来工作室就算了,还老是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好在季清临的那张脸足够给力,否则这话落在池皖耳朵里就只剩两个字:油腻。 “咖啡还是果汁?”季清临问。 “白水就好。” 一楼大厅是展览专用,整个空间全部打通,不做任何隔间,二楼的分区就稍显复杂,中间有一大块地方做公共区域,角落里放一架三角钢琴,正对阳台的地方摆着季清临还未画完的画,两侧则做了画室和工具间。 池皖的目光集中在那架斯坦威上,他没见过这么贵的琴,有点手痒想去摸摸,一想到这很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弹施坦威的机会,他只犹豫两秒就坐了上去。 池皖小时候学过两年,为了艺考又集训了一段时间,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琴声会暴露人隐藏的情绪,起初他还稍显生疏,音色浅而软,几小节后他的旋律显然变得松弛大胆。和弦弹下,为乐句增添色彩。 秋天的阳光温暖舒适,微风偶尔拂过时会带起花的摇曳,德彪西的《月光》似乎和这白昼并不匹配,但那份静谧和美好却是相同。 池皖逐渐沉浸在旋律里,又忍不住表现得更投入,想在季清临面前展现自己。 脚步声逼近,他没回头,默默等着夸赞。 “你怎么在这里?” 砰哒—— 意想不到的声音猛地响起,池皖吓一哆嗦,手指按错和弦,不和谐的旋律打破宁静。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惊恐道:“季总?” 季雨泽今天穿一件卫衣配牛仔裤,总是撩起的刘海也温顺垂下,乍一看以为是哪家大学生,可他居高临下站在这里,面色冷峻,眼神犀利,根本就是装嫩! “出去。”说出来的话更是令人发笑! 池皖忍住骂人的冲动,竭力保持风度:“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总是喜欢偷偷摸摸进别人家吗?” “……”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好吗? 池皖憋着一口气站起来,后槽牙快咬烂了:“我是被邀请过来的。” “哦?”季雨泽冷笑,“谁?” “这里的主人。” “谁?” “……” 池皖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了:“lin,一个著名画家,这里是他的工作室,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网上搜搜。” “网上能搜到?” 从季雨泽的表情来看,这并不是一句单纯的疑问,而是挑衅的反驳。 池皖心里也没底,他对季清临兴趣不大,属于是不主动不拒绝,也就根本没想过要搜lin的名字。不过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他露怯,为了不陷入自证陷阱,池皖跳脱出季雨泽的思维,反问:“您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季雨泽却根本不理他,语气又重了几分:“我的耐心有限,再说一次,滚出去。” 文明用语才能共建美好社会。 这么不客气的词都说出来了,池皖也根本不想再维护最后的体面,他极其不耐烦地咂了砸嘴,眉头拢得紧:“我在这里关你什么事啊,你谁?” ——“哥?!” 不远处,姗姗来迟的lin仅用一个字,就使池皖心里的小人发出尖锐爆鸣。 疑惑总是一闪而过,比如为什么lin的画能挂满季家走廊,比如为什么lin的眉眼中有几分季雨泽的影子,又比如那晚看见自己跟lin在一起的时候季雨泽的脸为什么那么臭。 因为他俩是亲兄弟!! …… 池皖觉得曾经有份幸福摆在他面前,他没有珍惜,现在一切都回不到过去。 “嘿嘿,季总。”片刻功夫,池皖又换了副嘴脸,他露出讨好的笑,把自己杯子推到季雨泽面前,“您刚刚说那么多话累着了吧,先喝我的。” 季雨泽冷哼一声:“我不喜欢碰不干净的东西。” 池皖笑容无懈可击:“这杯我还没碰过。” 季雨泽:“看着你的脸,我喝不下。” 池皖:“……” 在池皖即将爆发的前一秒,季清临终于把第三杯饮品端了过来:“哥,怎么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季雨泽朝沙发上的手机扬了扬下巴:“电话都快打爆了,消息也不回,还以为你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拐走了。” 池皖:“……” 季清临一拍脑门:“我下次一定记得把静音关了。” 季雨泽欲言又止,意味深长地往池皖那儿看了一眼:“忙完了吗?” 季清临倒是比他更坦然,道:“哥,都是朋友,你有事儿直接说就行。” 闻言,季雨泽眼眸划过一道寒意,径直朝着池皖而去。 池皖:“……” 他哪儿敢说话。 “你们先聊,我——” “杨副厅下午四点到,晚上跟我过去吃饭。” 这人就像跟他作对似的,强势截住话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让人说完。没办法,池皖只得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季清临问:“什么杨副厅?” “省文化厅的杨副厅啊。”季雨泽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过来谈美术馆的项目合作,你这也能忘?” 政府从来都是大力推进各地的文化艺术建设,图书馆、文化馆、美术馆是重中之重,这合作是多少人抢破头都想拿到的,季清临却有点乏味,他蹙着眉:“记得是记得,就是……我非得去吃饭?” 季雨泽:“别人过来谈合作,你作为负责人不出面?” 季清临表情凝重:“你帮我去不行吗……” 季雨泽气笑了:“要是其他合作方你推了也就算了,这个你再拒绝,我们季家还怎么混?” “好吧……”季清临相当不情愿地妥协了,“那你一会儿把地址发我,晚点我过去。” “现在就准备,你不去机场接领导?” “……” “我这儿还有客人呢!”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池皖根本插不进话,这下话题终于绕道自己身上,连忙说:“没关系的,我们下次再约就好。” 季清临还没说话呢,季雨泽又不高兴了:“下次?” 池皖闭嘴了。 僵持之下还是当哥哥的拿回话语权,季清临万般不舍愧疚不已,最后提出亲自把池皖送回家,再直接去机场。 季雨泽是讨厌池皖,但也不想看见弟弟难过,毕竟好不容易交到个朋友,愿意出去社交,池皖也算是起到了一点点积极作用。 “别耽误了。”季雨泽只能撂下这么一句。 车后排,池皖降下车窗,朝季雨泽挥挥手:“下次见,季总!” 季雨泽:“……” 谁跟你下次见? 这人没一点自尊心的吗?瞧那谄媚的笑,那亲切的语气,那没安好心的眼神…… 噢—— 季雨泽总算反应过来,池皖不是没自尊心,而是在不要命地挑衅他! 晚上应酬的主角是季清临,季雨泽主打衬托,偶尔陪着闲聊。 话题很快转到正事上,和他没太大关系,无聊之余,季雨泽眼前浮现出一张欠揍的脸。 得瑟是吧,我看你还能得瑟多久。 他在心里冷笑,点开十碗的直播间。 果不其然,屏幕里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正端坐在镜头前吃东西。要不是诺昂的名单里有主播的详细介绍,他还真发现不了十碗和池皖是同一个人。 女装大佬竟在我身边。 池皖啊池皖,你太想翻出水花,小心把自己淹死。 平平无奇的夜晚,一个计划在季雨泽心里形成。 第8章 轰隆——! 夜,万籁俱寂,只有风的呼啸。屋内一片漆黑,唯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女人侧脸。 吱呀—— 生锈的铁门带起一阵短促的尖锐,女人害怕地僵在原地,生怕这动静扰了安宁。好在雷声将这一切完全掩盖,男人在稀里哗啦的雨声中进了房间。 “小英,我要走了。”男人悲切地说。 “队长!我和你一起走。”小英握住他的手。 队长后退半步,避开小英的眼神:“小英,等雨停后,我会回来。” “不。也许雨会下很久。这是一场漫长的梅雨。” “不管多久,雨也会停。”队长深情地说,“当大地不再湿润,当光亮不再划破黑夜,当——” “咔!” 第9章 远处,一道不耐烦的声音猛地响起,打断了演员们的情绪。 周围灯光瞬时大亮,雨夜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摄影机后池皖的面容。他只穿一件黑色紧身长衫,塞进深灰色的西裤里,将他本就匀称的身形拉得更加纤长。 他一手拿剧本,一手插兜,疾步走来—— “你们哪个系的?” “……”演员们愣了几秒,老实回答,“表演系……” “学表演的啊?那也不是业余的啊?”池皖扯着嘴角讽刺,越说越控制不住音量,“我以为是哪个大学话剧社团招新排练呢?举手投足间都是莎士比亚悲剧的味道,要不罗密欧与朱丽叶换你们去演!?” “……” 全场是死一般的寂静。最终还是刘昭从人群里冒出来打了个圆场:“呃池导,他们才大二呢,这是第一次拍微电影,你要多点耐心……行了你俩!先去休息,好好读读剧本,我一会儿过来给你们讲戏!” 三小时后,剧组收工正赶上晚饭时间。白昼在季节更迭中变得愈发短暂,六点钟的光景,天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大学里人来人往,所有逃课的下课的在寝室躺尸的全部冒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 这场戏终究是有惊有险地拍完了。池皖和刘昭被汹涌人群挤得实在受不了,只得挑了条偏僻的小路绕道而行。 “你也稍微温柔点,这才刚开机几天,俩演员被你吼成什么样了,他们罢工了怎么办?” “罢工了正好换更专业的上去。”池皖无视好友的抱怨,轻飘飘说。 “你说得容易,这是无偿的。”刘昭撇了撇嘴,“这年头谁干赚不到钱的活路。” 闲聊间他们已经绕进另一条岔路,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池皖盯着脚下的路没说话,垂头时,尚未打理的刘海随意落下,路灯发散的昏黄将他整个脑袋都镀上一层暖光。 “也是。”最终他抬头,表示赞同,又换了个话题,“作品集就差最后这一个微电影了?” “嗯,拍电影你比我专业,多帮我把把关吧。” “报酬?” “……”刘昭幽怨地看他一眼,将手中冰饮猛地怼上池皖脖颈,“请你吃冰棍!” “卧槽!刘昭!” 池皖毫无防备,被偷袭后条件反射缩成一团,随即一个扬手钩住嫌疑人脖子。 打闹了几下,刘昭率先认输,冲他弯腰摆手:“错了错了……不过说真的,我可能还真能给你搭个线。” “哦?” “你还记得炮哥不。” 池皖挑眉:“你们隔壁寝室那个酒吧得吃哥?” 因酷爱在夜店约炮并炫耀“战绩”,被池皖调侃并得诨名:炮哥。 “虽然他在私生活方面有点问题,但人脉还是很庞大的。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他偷偷摸摸在星悦实习快三个月了,估摸着毕业了就能转正。” 池皖的脚步缓了下来:“哪个星悦?” “星悦娱乐啊。”刘昭停在前面等他,“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星悦娱乐。” “他不是你们系专业倒数吗?这也能进星悦?”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池皖内心没什么太大反应,毕竟他还比刘昭大一届,毕业小半年了都没找到工作。就算在校成绩再优秀也没什么用。 而刘昭的话仿佛在印证池皖的想法:“所以说啊,学生思维真要命!从小爸妈告诉你要好好学习,结果咱们就真把这话听进去了,老老实实上课考试,没想到到最后决定offer的是除了成绩以外的任何因素!” 池皖笑了笑:“太绝对了吧,你最近找工作找得很辛苦?” “我只是心理不平衡。前几天我和他们喝酒,炮哥特牛逼地说自己马上要导个电影,男一号是个网红。” “星悦什么时候开始收网红了?” “我也觉得怪,所以特地去搜了下这位。”刘昭咂咂嘴,打开手机划拉几下,“人家可不止网红那么简单。” “德森的公子哥。”刘昭阴阳怪气地拉长语调。 池皖垂眸看去,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帅脸,恰到好处的氛围感,勾人的眼神,俘获众多粉丝。 那可不就是宴会上那个和季雨泽眉来眼去的狐狸精吗? 刘昭还在继续输出:“呵,星悦说到底也是资本,什么培养艺人、专心打磨作品,不过都是另一种营销手段,谁会嫌钱多啊,这样一来又能和德森拉上关系,又能借着江舟的粉丝冲票房,啧啧,无耻,佩服。” 池皖嘴角抽了抽,看起来是想勾出一丝笑容,但由于动作幅度实在太小,看起来像单纯肌肉抽搐。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甭管上面的人怎么肮脏不堪,咱们能进星悦就阿弥陀佛了。”刘昭絮絮叨叨终于绕进正题,“下周炮哥有个局,就他们那个圈子的人,都是星悦的一些年轻导演演员什么的。本来也邀请了我,但我得加班加点拍作品集去不了,你要去的话正好顶替我位置。哎,你不是一直没找到工作吗?这不,机遇说来就来了,我给你说……” 一直到食堂,刘昭的嘴都没停过,主要围绕星悦的横空崛起、背后靠山、内部势力说了一大堆,池皖听得晕晕乎乎,脑子里只有——网红江舟都能进星悦,网红十碗怎么不行——这一个想法。 可能上天总算听到了他无声的呐喊,回家路上,十碗收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今晚播吗?】 发送自:鱼藻。 播播播! 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池皖还在回家的地铁上,人挤人的2号线里,他兴奋得差点喊出来。 这叫什么,这叫坚持就是胜利,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 于是今晚的十碗,盛装打扮,隆重出席,细心优化变声器和美颜参数。 导致屏幕外的季雨泽冷不丁被美了一大跳,转念又想到池皖那张让人讨厌的脸,心情跟坐跳楼机似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为了照顾形象,今晚十碗只整了个水果拼盘,简单吃点,主打聊天,展示亲和力。 鱼藻确实在直播间看了很久,可直到下播,十碗都没等来他的礼物打赏。 “怎么回事?不会是破产了吧。”池皖对着手机抓耳挠腮,想问候一句又怕显得唐突。 嗡嗡。 纠结的时间里,鱼藻的消息先一步抵达。 【很漂亮。】 池皖吓得绷直身体,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眼备注,确实是雨藻哥哥没错,这才又放松下来,随之升起一股无以言表的嘲讽和拿捏。 之前装那么正经,不还是被我拿下? 他清清嗓子,摩拳擦掌,准备秀一下自己的魅惑之术,结果第一个字还没打出来,对面就又来了条消息。 【可以和你打视频吗?】 池皖捏着手机久久不能言语。 进展这么快的吗? 【作者有话说】 季总:打你个措手不及 第9章 视频? 池皖搓了把自己的素颜脸,又顺着脸颊往上,狠狠抓了抓自己的短毛。 微信可不比直播平台,没那么多插件供他使用,万一到时候美颜和变声器都用不了,原形毕露了怎么办? 抛开鱼藻的真实目的不谈,不,这根本就抛不开!任何一个有社会阅历的成年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视频play? 要是答应他了会怎样?就算这次不play,下次也会…… 池皖不敢想下去了。 他是想骗点钱过来,可没打算把自己卖出去。万一对面是个老头咋办? 池皖打字又删除,反反复复好几次,一直到季雨泽在这边看他“正在输入中”都看烦了,才慢吞吞点击发送。 十碗大王:鱼藻哥哥,你这么直接我会害羞的。 十碗大王:【可怜jpg.】 不是害羞,是害怕吧。季雨泽毫不留情拆穿。 不过捕猎需要耐心,操之过急只会把小动物吓跑,他决定以退为进。 j:抱歉,是我唐突了。我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因为你的主页没什么照片,朋友圈也不更新,我想进一步了解你。 j:用直播之外的方式。 作为一个究极死宅,季雨泽根本没谈过恋爱,这几句话几乎是毕生所学了。 不过池皖却很受用,他见过太多不尊重人的雄性,说话粗鄙直白,现在遇见个正常人反倒不习惯。于是他也退了一步。 十碗大王:我的生活很无聊,没什么好发的。 十碗大王:不过如果你喜欢,以后我会多拍些照片,然后第一时间发给你,好不好? 十碗大王:【小鲨鱼捧脸笑jpg.】 上钩了。 看着对方发来的两条消息,季雨泽露出堪比反派的笑容。古人云多说多错,展现得越多,就越容易暴露。 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在自己弟弟面前晃悠。 自从给大晨还了三万之后,池皖卡里的钱是过一天少一点。 第10章 他要负担的太多了,每个月的支出比收入多上不知道几倍。哪里都要用钱,很多时候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一放松就会被拽进万丈深渊。 他需要钱,这种被生活追着往前逃命的绝望感蒙蔽了他的理智,因此多金绅士的鱼藻成了他目前为一的救世主。 他精心包装自己,揣摩鱼藻喜欢的类型,竭尽全力维护着男人对自己的新鲜感。 只是好像他越主动,对面就越不感兴趣。 【今天也不来直播间吗?】 对话框里,池皖终究没把这句话发出去,正一个字一个字按删除时,鱼藻回复了两小时前的信息。 j:出去玩了?生活挺丰富的。 言语中有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挖苦。 池皖瘪了瘪嘴,他每天都在家待着,出门也是去面试找工作,根本没有任何活动社交,只好把上学时的照片发过去。 发了两天的日常照片,两天都没露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从网上偷的图。 好在鱼藻并没有对此提出疑议。 不过池皖受不了这一动不动的进展,两人一来一回聊了有几十句了,怎么一点不提钱的事?!把人当免费陪聊了? 他决定主动拉进度条。 十碗大王:鱼藻哥哥肯定比我见多识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吗? j:亚特兰蒂斯。 池皖:? 季雨泽能想象出池皖一脸懵地去搜百度,又不可置信地退回到聊天页面,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刺客信条:奥德赛,亚特兰蒂斯之命运。 你值得拥有。 池皖在这头表情完全崩坏,跟季雨泽猜想的没差多少,但他打出的字还是相当有温度。 首先甩出一个小羊狂笑的表情包。 十碗大王:鱼藻哥哥好幽默。 十碗大王:不过有没有三次元的推荐呀,我想出去旅游,可惜没时间也没钱tt 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再不懂就不礼貌了。 但面对池皖,季雨泽从来就不礼貌。 j:好可惜。 他打出这三个字,发送,顿觉心情顺畅,以至于吸引了一旁安静办公的季清临:“哥,你笑什么呢,那么开心。” “没事。”季雨泽很快敛去表情,“你好不容易抽空过来一趟,家里都没吃的,咱们晚上出去吃日料?” 季清临没回答,含糊道:“到了饭点我得走。” “怎么?” “我约了饭局。” 众所周知,lin从不露面,卖画都是季雨泽代劳,季清临性格孤僻没有朋友,基本也不会在外面约什么饭局。 那还能有谁,还能是谁。一目了然。 季雨泽气得牙痒痒,表面不语,暗地里掏出手机,打字: 【晚上直播吧,玩会儿游戏,我想看。】 转账:3000元。 两分钟以后,被鸽的季清临灰溜溜来找他哥:“能吃西餐吗,我不想吃日料……” 几家欢喜几家愁,这边季清临闷闷不乐,那边池皖直接蹦起来。 一个嘉年华!没有抽成!净赚! 果然坚持就是胜利,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钱对季雨泽来说不算多,但却完全够池皖一个月生活,不过生活的真理总是亘古不变: 热烈的欣喜之后必定是极致的痛苦。 凌晨,池皖刚下直播,切回微信大号,才看见黄兰发的消息。 “皖皖,现在忙不忙啊?妈妈没有打扰你吧?” 语音消息是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发的,中间又隔了四十分钟,才发来第二条。 “你妹妹这学期的学费还没交呢,这几个月情况不好,家里有点吃紧,妈妈能不能先找你借一借啊?” 池皖曾不止一次站在池冉的角度去想问题。 如果他是她,一定会很厌恶哥哥。 毕竟哥哥就可以读最烧钱的艺术专业,参加各种培训班,还能搬出去过自由生活,她就只能留在妈妈身边,读家附近的职业学校。 这不公平。 生活从来都不公平。 偏偏遭受不公的人更要强。 池皖重重地叹了口气,时间太晚,他就简单回了妈妈一条语音,继而点开池冉的对话框,把刚从鱼藻那里收的三千全部转了过去。 凌晨一点半,池冉还没睡。 手机嗡嗡响了两下,屏幕上赫然显示三个字: 【已退还。】 冉冉:过几天我就发工资了。 池皖不跟她废话,重新把钱转到她支付宝。 池:早点睡觉,别熬夜。 冉冉:…… 冉冉:算你借我的。 “真倔。” 夜深人静中,只剩昏黄夜灯笼罩,池皖无奈的责怪显得如此柔和。 钱嘛,本来就是要花的,没了再赚不就行了。 池皖最大的优点是心态好,情绪够稳定,可能也归因于从小倒霉惯了,但不管怎么说,这点小插曲没打击到他的干劲,甚至更加坚定了一点—— 得再努力一点,否则怎么养妹妹和妈妈! 万事有一就有二,转账也一样,从现在起他还真就吊死在鱼藻身上了! 另一边,好好坐在办公室吃巧克力的季雨泽突然感受到一股没由来的寒意,然后猝不及防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 “咳咳咳……” 小赵敲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老板咳得差点背过气,连忙接来一杯水,待他缓和了些才小心翼翼道:“季总,叶子老师来了。” 季雨泽幽幽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小赵已然读懂他的眼神,皱着脸解释:“突然过来的,拦不住,说什么也要在今天见您。” “我下午还得去趟华艺。”季雨泽的推脱显得有些无力。 小赵只能默默给他多加几块巧克力:“加油。” 季雨泽:“……” 叶子老师,星悦娱乐签约编剧,从公司创立之初就存在的开天辟地的老人,亲手写出两部大爆电影、三部电视剧,话语权仅次于季雨泽本人。 同时,她年纪较长,专业能力强,干练强势,比较难沟通。这样的性格很容易让季雨泽联想到自己家老爹,经年累月的精英教育让他疲于应对,只能尽可能避开,躲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但有些事是逃不掉的。 果不其然,叶子老师走进办公室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不是闲聊,而是开门见山:“季总,有件事我必须得和你商量。雨雾>,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聊过的那部新电影。” 季雨泽猜到她今天是为什么过来,这句话一出更是坐实了他的想法。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团队有很大问题。” “团队?”这倒是个让他意外的答案。 叶子老师表情严肃:“你是一个相当专业的领导者,这句话绝不是恭维,这是我们认识以来,我最真实的想法。最初我确实是因为你父亲的请求才过来帮忙替你把关,但这么多年过去,我知道你的能力,也非常赞同你的那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可是我也清楚,领导者和创作者的着重点不同,你有自己的考量。” “我的考量让您为难了?” “我也是从新人过来的,知道第一部作品有多么重要。选对剧本,打磨技术,背靠大山,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星悦是非常好的平台,团队和公司相互成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直说吧,叶阿姨。” 叶子老师沉默片刻,随即道:“导演和主演。” 季雨泽挑眉:“哦?” “江舟的合作意识不强,个人想法丰富,而张奇轩却完全相反,作为导演,他太过尊重演员,没有自己的东西。阿泽,导演是整部剧的灵魂,一个合格的导演绝对不能因为演员资本强大,就放弃自己的审美底线。” 季雨泽的脸色开始慢慢冷下来。 “张奇轩?我们公司的人?” “听说是华港艺术学院的大四学生,之前一直在星悦实习。” 季雨泽脸色更臭了。 第10章 华港艺术学院是整个华东地区最好的私立艺术学校,师资力量强大,硬件设施丰富,自季雨泽担任校董以来,先后给学校出资建立了两幢专业教研楼、图书馆,以及一所可容纳800人的实验剧场。 校庆在即,他是过来检查工作的。 “季总,多亏您的支持,这些年来我们才能吸引到优秀的老师,培养出优秀的学生。”剧场外的海报墙边,数十名校领导将季雨泽围住,院长站在他旁边,真情实意地感激道。 季雨泽:“举手之劳,陈院长客气了。” 这里是检查工作的最后一站,季雨泽竭力掩饰倦意,淡淡垂眸应付了一句,眼神在海报里流连。 这块牌子不算大,长方形,镶嵌于剧院大门右侧,各种各样的海报将这里贴满,有些是将在剧场上演的话剧,有些是学生拍的宣传类电影,还有些是会放在软件平台上的作品。季雨泽挨个看去,发现几乎每张海报上都能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11章 导演:池皖。 疲劳一扫而空,季雨泽突然来了兴趣。 实验剧场灯光幻美柔和,舞台正中,身穿白裙的女生站立于西服男人身前,两人似是有过争执,看彼此的眼神不算温柔,空气中凝聚着淡淡的紧绷。 “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即使那样,也只是使我爱你爱得更加厉害……” 舞台之下,池皖隐在聚光灯外,聚精会神盯着演员们的表演,时不时看向剧本。 在他后面围着十余人,有还未上场的演员,也有负责cue流程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沉浸其中,没人注意到剧场大门轻缓的脚步声。 隔着老远,季雨泽也能一下抓到那抹熟悉的影子。 池皖穿浅色连帽衫卫衣,身材纤细,袖子挽得很高,胳膊白得晃眼。 此时此刻,正装西服和女装短裙都弱爆了,不断变化的千万种面具,都不及这一瞬间的池皖。 简单却耀眼。 兴许是季雨泽好奇的眼光过于明显,陈院在旁边及时补了一句:“这是表演系的孩子们正在为校庆剧目彩排,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这次校庆,他们——” “停一下!” 突然,一声吼打断台上表演,全场瞬间安静,连陈院的话音都被截住。 池皖三步两步上了舞台。 数十米以外,季雨泽不动神色扬了扬眉毛。 “说多少次了,狄米特律斯,你不爱海丽娜,不爱她!甚至对于她的死缠烂打感到心烦,你的不耐烦要再多一点,这是话剧,夸张一点也无所谓……” 剧目虽暂停,可舞美还尽职地工作着,一束自远处打来的聚光灯偏毫不差落在池皖身上。 为了讲戏,池导正亲自示范,明暗光线交错于他侧脸,台下的人将他厌倦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季雨泽对莎士比亚了解不多,对话剧的表演形式更是一知半解,可观众这种身份并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仅是几句台词和肢体动作,季雨泽就能看出,池皖胜过刚刚那位演员十倍。 深藏不露,有点东西,老艺术家就算男扮女装搞反串也毫无违和感。 季雨泽在心里讽刺他,旁边的陈院却会错了意,趁热打铁宣传道:“台上那位是导演,今年导演系的优秀毕业生,叫池皖。在校的时候就拍过很多作品,所以这次把校庆的表演剧目交给他负责。” “优秀毕业生?” “对,我对这孩子印象很深。他年年专业第一,脾气好,人缘好,之前还代表咱们学校接受地方媒体的采访……” 在陈院添油加醋的夸奖中,季雨泽目光静静跟随池皖。 他倒不是怀疑池皖的专业能力,而是对陈院那句“脾气好”抱有怀疑。 毕竟——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听不懂人话是吧!” 果不其然,陈院话音刚落,池皖暴怒的声音就从舞台传来:“我随便从学校里抱只野猫过来都比你们演得好,它走位还更灵活,你俩能演演不能演就滚,别在校庆上丢脸!” 季雨泽:“。” 陈院:“……” 诺昂的那份资料上都是各位网红自己写的简历,池皖特意省略自己的毕业院校,估计就是怕被熟人认出来。 【负责平台的日常直播……使用多种直播工具和技术提升直播效果……多次与知名品牌合作,粉丝数量增长超过百分之80……】 回想起池皖自己写的工作经验,季雨泽没憋住勾起嘴角。 作为看过十碗直播的榜一,他的这份简历可以用八个字精准概括: 全是废话,通篇谎言。 夜幕早已降临,结束华艺的校庆检查后,季雨泽直接坐车去了周总的会所。 这场饭局早在几个月前就敲定了。周总是做休闲食品的,和季雨泽半杆子打不着,主要是想通过他和季文铧牵上线。 原本这顿饭可以结束得很快,但现在季雨泽突然有点好奇,池皖是不是真像他猜想的那样,把真实的自己隐藏得很好。 “他啊,一个好吃懒做的大学生。”提起池皖,周总就夸张地摆摆手,“除了那张脸好看以外,没有任何优点。” “是吗?他是学什么的?” “不知道,好像就是个三本大学吧。没见过什么世面,用点小礼物就能勾走。” “听周总这么说,这个池皖好像一点价值都没有啊。” “那可不,我给他砸了那么多钱,到现在都没吃到口,白长那么s*ao。” 季雨泽漫不经心喝了口茶,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眼底却没什么情绪。 “季总,您也对池皖感兴趣?要不我把他给你用两天?” “周总身边的人,我用不太好吧?” “哎哟,不是什么大事,我有段时间没联系过那小子了,不过您别担心,一个电话他就过来了。还是说……季总有洁癖?” 季雨泽淡淡道:“周总不是说他没有价值吗?” 周总咯咯地笑,脸上的肉堆在一起:“就看季总想要哪种价值咯,其实这小崽子很会来事,单纯动手动脚基本也不会反抗,要是季总你再强势点,说不也能成……” “……” 季雨泽越听越烦躁,起初那点八卦的想法早就消散,只剩下冷漠:“所以那天的晚宴,真是周总把他带进来的?” 忘记这茬了。 周总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重新堆起笑脸想要找补几句,却见季雨泽已经起身:“合作的事找我谈没用,你直接找我爸吧。” “不过。”他回头,笑容里夹杂着明显的轻蔑,“我爸也不太喜欢违背规矩的人。” 另一边,池皖正在跳今晚的最后一支舞,系统突然弹出提醒,榜一来了。 其实今天的榜一已经易主了,且礼物榜单的长度比以往都要长,在线人数超一千人。 没别的,因为十碗穿了套露背连衣裙,黑卷发,鼓风机,氛围灯,完美的脸蛋,迷人的表情,以及……相当僵硬的舞蹈。 一种集风情美人和笨蛋美人为一体的既视感。 季雨泽本来就有一肚子火,想着来看看十碗打游戏转变心情,结果下饭操作没看见,倒看见一群起哄的评论和一个搔首弄姿的女装大佬。 他更烦了。 这衣服怎么回事,又转型了?和之前的可爱风完全不一样。 在直播间蹲了一会儿,他才知道裙子是那个榜二大哥买的,特意让十碗穿成这样直播,评论区一个劲刷“谢谢大佬”、“一饱眼福”等字眼,季雨泽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退了直播间。 十来分钟后,季雨泽收到十碗的消息。 一张下播后的对镜自拍。 直播间里只能看见上半身,倒是没人发现这裙子居然是高开叉的,若隐若现的大腿比直接暴露出来的更让人浮想联翩。 十碗大王:鱼藻哥哥,今天怎么来一下就走了? 十碗大王:你觉得这个裙子好看吗? 十碗大王:【小熊跳舞jpg.】 好看个头。 季雨泽冷哼,穿着别人买的裙子来自己这儿找存在感,人干事? 这照片能发给榜一榜二,就能发给榜三榜四五六七…… 一天之内看见两种形态的池皖,季雨泽觉得自己也要分裂了。 艺术家要有骨气,他见不得当导演的人那么低三下四,更不允许这种为了钱可以做任何事的人和自己弟弟交朋友。 这是个注定会被铭记的夜晚,季总做出二十八年以来第一次冲动决策—— 星悦娱乐开设“网络红人培养计划”,欢迎广大朋友投递! 第11章 冷静,冷静。 冷水哗哗拂过脸颊,强行将季雨泽的理智拉回。 不能拿公司开玩笑。 但是可以拿池皖开玩笑呀。 网红培养计划照样启动,不过是定向启动。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池皖被一阵短促的提示音吵醒,他迷迷糊糊还在神游,手机强光照得他睁不开眼,意识朦胧中隐约看见“恭喜”和“星悦娱乐”的字样。 “妈呀!” 池皖惊叫一声坐起来,揉揉眼睛又掐掐脸颊。 没做梦。 真是星悦发来的邮件。 “……您的简历通过初筛,请于今日15点至星悦娱乐参加二面……!” 池皖逐字诵读,越看越兴奋,到最后连语调都变得飘忽。 他就没想过自己有进星悦的一天。 很明显,作为导演去应聘,他的资历和经验都不够,作为主播……这么多年星悦就根本没这方面的业务,走的都是高端线路,这次是撞了霹雳无敌大运才能得此机会。 当初公会搞了个活动,会作为中介征集有意愿签约mcn机构的主播,只要粉丝超过一定数量就可以报名。 池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但试试又不要钱,就把自己简历润色润色发给了公会,公会又到处撒网—— 第12章 没成想!嘿,无心插柳柳成荫! 下午14:30,池皖站在星悦娱乐的写字楼门口,情不自禁向上眺望,高耸入云的大楼,密密麻麻的窗户,在初秋暖阳的反光里熠熠生辉。 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紧张感稍微退散,几秒后又卷土重来。他被磨得没了耐心,一句“不管了”在心底咆哮,然后跟着人群进了大门。 “您好,我是来应聘的,请问hr麦女士在吗?” 大厅前台,工作人员的眼眸里划过一丝疑虑。 没听说有招聘啊? 她这么想,脸上却挂着亲和的笑:“请稍等,帮您确认一下。” 一通电话打到楼上,仅几句话的功夫就又抬头,给池皖指了个方向,说:“右边电梯,上30楼。” “好的,谢谢。” 电梯走走停停,越往上就越通畅,直到最后只剩池皖一个。 叮咚。 “30层,到了。” 随着电子女声的提示响起,池皖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和楼下大厅比起来,这里安静得不像话,没有前台,也没看见员工,开放式空间带来极为辽阔的视野,池皖犹豫着往接待区的沙发走去,没几步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池先生是吗?”一个长发女性快步走来,引着池皖进了会议室,给他接了杯水便离开房间,“请稍等。” 周遭又重归安静,池皖总觉得麦女士的表情有点不太对劲,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他摇摇头,试图把乱七八糟的猜想甩掉,沉下心来认真在心里过着自我介绍。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池皖也越来越坐不住,杯里的水喝了一大半,准备的那几句话也滚瓜烂熟,心却愈发不安稳。 什么情况……大公司面试的套路这么深吗? 砰哒。 突然,门被猝不及防推开,池皖吓一激灵,赶紧整理表情,准备起身打招呼,而后又在看清来人时猛地僵住。 季雨泽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先一步开口:“你好。” 池皖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季总。” 季雨泽大摇大摆在他对面坐下,腿一翘,往椅背上一靠,仰着下巴看他:“怎么,看见我很意外?” 池皖的笑容有些勉强:“没想到您会亲自来……” “是你自己说的下次见,所以我就来了。” “……” 无视他的表情,季雨泽翻开面前池皖的资料,表情略显惊讶:“不过没想到池先生是做主播的,还是——男扮女装?” 池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后悔。 他太想在一众主播里脱颖而出,想快速被看见,于是一股脑把自以为的特点写了上去。 男扮女装怎么不算是一种独特之处呢? 这边季雨泽还在念:“粉丝数超5万,直播活跃人数持续增长……冒昧问一下,池先生是什么类型的主播?” “……”池皖硬着头皮回答,“娱乐类型。” “跳舞的?” “……主要是打游戏和做吃播。” “能看看你的主页吗?” “……主页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些照片,大部分内容都在直播间。” “你的直播间平均每天多少人?” “500左右。” “粉丝画像和男女比例是多少?” “……”池皖抿了抿唇,“90后的年轻人居多,大部分都是男粉。” 季雨泽笑了:“池先生,虽然星悦有计划培养网络红人,但我们也是正规影视公司,不招收擦*边主播,尤其是……给钱就能出卖身体的那类网红。” 会议室的灯光如此刺眼,打在白墙上更是让人眩晕,池皖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竭力控制表情:“季总,我是正经主播。” 季雨泽了然地点点头,随即把资料推开,身体前倾,双手合十:“那展示展示才艺吧,正经主播。毕竟你的主页没东西,我只能让你现场表演了。” 池皖微微睁大眼睛:“什么?” “不过这里没有电脑也没有食物——”季雨泽微笑,“就简单跳一段舞吧。” 季雨泽的行为完全脱离了池皖对面试流程的想象和准备,他以为他们会聊规划和经验之类的东西,而不是像这样…… 单纯被上位者取乐。 “池先生别多心。”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季雨泽贴心解释,“介意的话可以直接拒绝,不过你要是跳得好,也会有奖励。比如——价值一个嘉年华的礼物?” 季雨泽充满玩味地看着池皖,眼神紧贴在他身上,生怕错过一点微表情。 只见池皖深吸一口气,笑得更加真诚了些:“我跳。” ——“没见过什么世面,用点小礼物就能勾走。” 周总的话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冒出,季雨泽冷笑一声,把提前准备好的一袋东西摆上会议桌,手臂一用力,就推了出去。 “换上。” 池皖拿出来一看。 裙子和假发。 池皖:…… “既然女装是你的特点,那肯定要展现出来。”季雨泽说,厌恶戏谑的表情逐渐隐藏不住。 规律的鼓点、抓人的旋律、刺眼的光线、微红的耳根。 还有—— 一如既往僵硬的舞姿。 季雨泽给他准备了一套可爱风的连衣裙,长袖圆领,只能看见脖颈处靠近大动脉的那颗痣。 假发是最普通的带刘海的黑长直,就算池皖一张素颜脸也能撑住。还真别说,即使没有美颜和妆容,就从季雨泽这个角度去看,也根本没有一点男人的影子。 除了过于突兀的身高。 一舞终了,季雨泽给出评价:“很糟糕的舞蹈,这样的水平真的有人会买单吗?” “季总不就买单了吗?一个嘉年华。”池皖说话声音还算镇定,但那张脸早就红成一片,幸好被长发遮住一大半,才不至于暴露。 “我的前置条件是'跳得好',你达标了吗?” “达标了。” “……” 季雨泽就讨厌他这副不知羞耻的样子,站起身不再多给他一个眼神:“那就回去等通知吧,池先生。” 池皖知道这早就不再是一场面试,或许从最开始就只是季雨泽的恶趣味。 他被耍了。 咽不下这口气,池皖追在他身后说:“没有嘉年华,那车费能报吗?我家离这儿远,打车来的,不便宜。” 季雨泽气极反笑,冷冷地看他:“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没有一点做人的基本自尊吗?” “自尊不值钱。” “所以你就妄图出卖自己换取金钱?” “也许您不信,但就算我这样的人,也是有底线的。我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更不会对您弟弟有任何想法。” 说这话时池皖的表情很淡,他像是猜到季雨泽作为家长的担忧,平日里那副谄媚和讨好消失不见。 季雨泽莫名想起昨天在华艺看见的池导。 放缓语气,他问出今天第一个正经的问题:“除了主播,你还有其他擅长的吗?” 这问题像是什么不应该被随意提起的禁忌,池皖的眼神变得飘忽,垂眸不停眨着眼,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没有。” 季雨泽蹙眉不语。 “既然您不打算报销车费,那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再次开口时,池皖语气中又是熟悉的轻佻,“再见,季总。” 砰砰—— “季总,有份文件需要您——” 刚走没几步,敲门声急促传来,紧接着小赵推门而进。 池皖还穿着那套女装,慌乱中想往后躲,却根本无处可藏。他只能拼了命低着头,想要维持住最后的体面。 霎时间,手腕被猛然抓住,宽阔的后背挡在他身前,季雨泽厉声的指责响起:“谁让你进来的?” 小赵吓得手一抖,条件反射关门,倒是忘记把脑袋移开,砰一声撞上:“抱歉季总,我马上出去。” 砰哒。 关门声终结了突如其来的喧闹,重新归于寂静。 池皖始终没有抬头的意思,他一言不发,长发时不时扫过季雨泽手背,有些痒。 突然有点心虚,季雨泽意义不明地咳嗽一声,把人松开,说:“你可以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直接离开了会议室。 池皖觉得这个人的恶趣味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明明刚刚还硬逼着他当场换裙子,以激将法“都是男人,你在怕什么?”为由,让他脱得只剩底裤。 要是换做其他男人,池皖会觉得他们别有所图,可眼前这个人是季雨泽,他相当确信这男的只想羞辱他。 还不给钱的那种。 他愈发觉得委屈,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 根本不想再回到这破地方了,迅速换完衣服,池皖一边诅咒星悦倒闭,一边恶狠狠拉开门。 只见门口站着位等候多时的男人,恭敬道:“池先生,我是季总的司机,负责送您回去。” 第13章 第12章 早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中泄露而出,季雨泽躺在酒店柔软大床上灵魂出窍。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让他精疲力竭,尤其是一想到待会儿还得和那该死的弟弟见面,他就浑身难受。 时间飞速流逝,一眨眼就过了半个月。这段日子里他乐于和池皖斗智斗勇,完全把去美国的事抛在九霄云外。 还是那天回去吃饭,蓉姨似有若无提醒了一句,他才想起来。 “真会给我找麻烦。”季雨泽头疼地坐起来,本意是想回回神,结果拿起手机就开始不自觉刷视频。 国内现在应该是晚上八点过,他点进十碗的直播间—— 没开播。 三天了,池皖消失整整三天了,好像真的受到了很大打击,整个人变得相当沉默,没更新作品,也没在微信上骚扰他。 不说其他大哥,连季雨泽都觉得池皖准备销号跑路了。 难道真的产生自我怀疑了吗?回想那天池皖的表情,季雨泽就浑身不舒服。 他是想给他个教训,但没想磨灭别人生活的意志。 j:今天也不播吗? 鱼藻哥哥第二次主动问候,不出意外应该得到十碗的热情回应,但有些事一旦错过就不在。 “啧。” 上划清除微信后台,他又重新进了某直播间,刷了两个嘉年华,当着在线的3千多观众上演霸道总裁戏码:“来点种田游戏。” “卧槽哥!”主播激动得手一抖直接退了老头环,“好说好说,现在就给我鱼藻哥安排!” 结果主播刚把星露谷点开,鱼藻就已经去了别家直播间。冲动消费好几万后,季雨泽终于恢复了一丢丢理智。 这位耐心只有三秒的爷深知自己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十分明智地向弟弟求救。 忙音响了第十下季清临才接。 “哥?”他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接到季雨泽电话,语气有点惊讶,“怎么了?”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季雨泽脾气相当火爆。 季清临突然意识到什么,放缓语气:“当然可以,不过比起给我打电话,你可能更需要吃点甜食。” 季雨泽一手挡在眼前:“懒得下楼买,也不想叫客房服务。” “嗯嗯,那你起来翻翻包里。” “包?”季雨泽一愣,随后慢吞吞下床,在大包的里衬翻到几颗巧克力,“什么时候放的?” “就知道长途飞行下来你受不了,趁你出门前偷偷放的。” 季雨泽顺手剥了一颗扔到嘴里,浓郁的巧克力甜爆在口腔,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谢了,你——” “是这个吗?”突然,有谁的声音从季清临那边传来,像一个定向导弹似的,直接炸到季雨泽耳边。 “没错,直接挂上去就好。”季清临应该是侧头给那人说话,声音消散不少。 季雨泽刚舒展的眉头又重新拧起:“你没在家?” “在学校。校庆马上到了,我来看看展览进度。” “……”沉默几秒,季雨泽越想越不对,那人的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他将最后一点甜咽下,问道:“你和池皖在一起?” 池皖没那么脆弱,消失的原因不是因为伤了自尊,纯粹是没时间直播。 刘昭给他推了个活儿,学校里其他系的学生需要拍个校园电影,录音剪辑演员都有,就缺个导演。 而且有偿。 池皖需要快钱,拍个微电影也就两三天时间,到手近三千个大洋,不亏。 杀青也就是十来分钟前的事,池皖谢绝了剧组的聚会提议,独自走在校园里。 这几天他消耗太大,需要独处来充充电。 结果走着走着就到了美院的地盘,抬头一看,展馆落地窗前有个熟悉的身影。 为了避免自己在场打扰季清临接电话,池皖挂好画又特意去接了两杯热水过来,再回来的时候艺术家已经安静坐在轮椅里,眼神跟随他来的步伐移动。 “是我僭越了。”池皖将纸杯递给他,半开玩笑道,“居然敢对华艺美院教授的画指手画脚。” 虽然语气挺轻松,但从肢体动作看来,池皖好像还真有点僵硬。季清临笑了,接过纸杯的瞬间擦过他肌肤。 “只是个名誉教授而已,平时我也不怎么来学校。” “那这次过来是因为校庆?” “美院打算联合几个系做一场师生展,院长特地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过来把关。” 进来的时候池皖大概看了一圈,虽然作品风格大不相同,但画家的落款还是清楚印在他脑子里。 lin. “不止是把关吧。”池皖打趣道,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我就随便看了看,好几副都是你的署名。” 季清临眉眼弯弯,轻抿嘴角,不知想了些什么,只说:“被你发现了。那正好,要一起逛逛吗?” 池皖欣然同意,放缓脚步跟在季清临轮椅边。 从大门进入后会先进一条长走廊,不算宽,两人并行为最佳。这里没有主灯设计,整体偏暗,左右两侧的墙上挂着一副又一副水彩画,用色很淡,在射灯的衬托下浅浅发光。 池皖的脚步一慢再慢,顺着前进的轨迹捕捉每一幅画的细节。 春分、谷雨、霜降…… “二十四节气。”池皖说。 从语气听来是一个肯定句,他没指望得到回答,毕竟答案过于明显,但季清临还是回答了:“没错。” 画的内容不算复杂,旨在体现每个节气的特色。例如春分就是枝头花开,大暑就是烈日艳阳,冬至就是漫天大雪。二十四个节气,二十四副画,走过春夏秋冬,就彻底进了场馆大厅。 大厅又被单独分成几个小厅,池皖随意进了最近的那个,映入眼帘的是自天花板而下,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十字架。整个展厅都很暗,好像完全没有灯,只有十字架散发微弱的红光。 在这十字架的左右两侧分别矗立八位堕落天使的雕塑,抬头望去,高挑天花板的悬浮墙上雕刻耶稣和他的十二门徒,若是仔细分辨,就能看见只有作为背叛者的犹大背对其余人,似乎凝视着十字架的方向。 这里是…… “雕塑系的作品。”季清临没有起伏的声音传来,在这场景下有些瘆人,“这幅作品叫《神性救赎》。” 展厅拿了一整面墙介绍创作者的生平和创作思路,在大段大段的汉字里,池皖轻松捕捉到那三个字母。lin. “看起来也算你的作品。”池皖说。 季清临不甚在意:“只是给了些建议,除此之外,我没有提供过任何帮助。” 池皖并未接话,他的目光深深聚焦在眼前的作品中。从他站的位置来看,正好仰视耶稣。 这里已经是展馆的深处,墙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杂音,静得恼人,所以正式开展时都会有纯音乐作陪,可现在这里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救赎吗?”池皖自言自语,“可是这里很暗,连神都看不见,又怎么会有救赎?” “你再往后退一点,和耶稣平视。”季清临似乎轻笑了一声,但那声音一闪而过,以至于池皖无法确认他的意思,但他还是听话照做。 下一秒,一束聚光灯猛地亮起,刚巧打在耶稣身上。 自此,周遭黑寂幽暗,唯有神的存在充满光明。 池皖沉默地欣赏。 “一个小小的感应机关。”季清临解释道,“只要站在那个位置,灯就会亮。如果靠得太近或离得太远,都没有这个效果。” “很巧妙的想法。”池皖发自内心夸赞,“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到特定位置的,也许有些人会就这么错过这个机关。有点像真实的人生。” 季清临跟着池皖的步伐往前走,说:“明明都是走的同一条道路,各自看到的风景却不相同。” 池皖勾起一抹极浅的微笑:“艺术家都是哲学大师。” 宽阔场馆将所有声音都扩大反弹,季清临听见自己轮椅的滚动声,空调微弱的运作声,以及扩散在耳边的池皖的声音。 他不自主停在某处。 几步之后,池皖意识到身边少了个人,他转过来看他,像是在用眼神询问什么。可季清临分辨不清,或者说是他完全丧失了某些最基础的能力,只是静静观赏着池皖的双眸。 “认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没有任何前兆,季清临轻声说,“我叫季清临。” 池皖霎时了然,勾着嘴角淡淡道:“池皖。” “嗯。”季清临发出一个单音,把“我知道”三个字咽进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关于lin画展的二十四节气,灵感来自书画展《艺藏知时》。 第13章 意外得知池皖的消息,季雨泽烦闷的情绪略微缓和,尽管他还是对弟弟和池皖“厮混”在一起有些不满—— 第14章 “这真是没任何想法的表现?” 阳光逐渐攀升,无意中落进房间里,季雨泽坐在床边,被那抹光亮得蹙眉。 他暗自忖量,始终没搞懂池皖怎么能和自己弟弟玩到一起去。他认为池皖是个很能隐藏自己的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季清临天天缩在家里,有强大的后盾替他遮风挡雨,根本没出过社会,不一定能规避风险。 但…… 他又回想起那天会议室里稍显失控的池皖,一股说不清的情愫油然而生。 就当欠他的吧。 季雨泽最终说服了自己,没再干涉弟弟的交友。 而季清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只当是哥哥终于愿意接纳池皖,兴奋撺掇着仨人一起出去玩。 “品茶?” 闹哄哄的机场大厅,季雨泽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季侑安老老实实跟在身后,才又将注意力放回电话里:“你不是从不喝茶?” 季清临那边安静得多,饱满空灵的古琴声淡淡传来,偶尔还能听见瓷杯碰响的清脆:“万事要有第一次嘛,你来吗?” 连轴转好几天,季雨泽心力交瘁,只想回家好好休息,干脆拒绝:“不来。” 说完又冒出一股不和谐感,又问道:“你和谁品茶?” “池皖啊。本来还说你来了我们可以好好聊会天,他是学导演的,感觉你俩会有共同话题。” “……”季雨泽心脏咯噔一抽,“你怎么又和他一起。” “还说呢,上次我请他来当模特,还没开始呢你就半路杀出来让我去和什么厅吃饭……我只有重新约一次我的模特咯。” “……” “不过最近池皖好像有点忙,他前几天才拍完电影,还有些后续工作。”季清临顿了顿,似乎在看时间,“现在……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哦。” “怎么样,如果赶不上品茶,那我们就晚上一起去吃饭?” 季雨泽罕见地犹豫几秒,舔舔嘴唇又抠抠脑袋,拖出一个为难的尾音:“……行吧。” “好耶!那一会儿见,哥我给你说,池皖真的很有想法,说不定你俩到时候还有机会合作……” 不像季清临这般激动,池皖在得知此消息后脸色瞬间煞白,他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怎样推脱,可还没想出个完整句子,季雨泽本尊已经推门而入。 “哥!”季清临朝他挥挥手。 “……季总。”池皖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 后期那边出了点问题,他一直忙着处理,没比季雨泽早来多久。 想着季清临一个人等这么久,池皖本来挺过意不去的,结果一去就看这人笑嘻嘻地宣布“好消息”,他差点没转身就跑。 “你不是在找工作吗?我哥你见过的,他是星悦老板呀,到时候也许会有机会。” 什么机会?被逼女装跳舞的机会吗? 一想到那天池皖就来气,那种被人羞辱后的愤怒、羞耻、委屈、沮丧和无尽的自我怀疑…… 统统化为一句:“抱歉,组里临时通知,我好像还得回去一趟。” 这是池皖见到季雨泽的第二句话。 季雨泽挑眉不语,乌亮深邃的眼眸漫不经意看过去。 池皖表情自然,语气真诚,好像真的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季清临也跟着正色道:“那我让人送你过去。” “不用,你们聊着吧。”池皖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我打车就行,抱歉lin,又没能帮你完成那幅画。” “没有的事,你忙你的,等你有空我们随时联系。” “嗯,下次见。” “慢点,别太着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上演最佳好友的难舍难分,全程被忽略的季雨泽只得默默喝了口普洱。 真涩。 三次元的池皖没分给季雨泽一个眼神,二次元的十碗带着满腔热忱回归了。 十碗大王:播啦播啦,今晚打游戏,鱼藻哥哥来看吗? 收到消息的时候季雨泽刚进浴室,时差一直没倒过来,他本来打算泡个热水澡后就去睡觉,可现在却抱着手机字斟句酌—— j:看。 j:几天没播,以为你不干了。 十碗大王:没有啦,前几天在忙别的。 季雨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在手机侧边,鬼使神差想要多打探一点他的消息。 【遇到麻烦了吗?】 ……删除。 【谁欺负你了?】 删除。 还问呢,罪魁祸首不就是你自己吗? “啧。” 最终,季雨泽烦躁地扔了手机,一屁股坐进浴缸里。 陌生人而已,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算了。他这么想着,又重新把重心放回到工作中。 直到某天,温度骤降,冷空气刺得人鼻腔都疼,大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已经深秋了。 砰砰。 敲门声只响了两下,并不等屋内人反应,就被猛地推开。 “季总~” “下半年的财务报表分析——” 办公室内有人闯入,打断了季雨泽的话,此刻,小赵正毕恭毕敬站在办公桌前听着老板的指示,两人皆是一顿,随即向门口望去。 “下午好呀。” 江舟站在门口,无视小赵,冲季雨泽扬起嘴角。 季雨泽:“……” 小赵:“……” 那刻意拉长的语调听起来实在不算美妙,在场的两人心里都是不由得一紧。季雨泽缓缓给了小赵一个眼刀,好像在无声质问她为什么把人放进来了。 小赵慌里慌张摇头,用惊恐的表情解释自己并不知道江少会来拜访。 季雨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换上一副笑脸:“江少,下午好。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不是应该在拍戏吗?” 小赵赶紧溜了。 砰哒。 门一关,江舟就顺势坐上季雨泽的办公桌,垂头看他:“本来拍得好好的,但今天突然得到通知,说剧组需要休息一周,重新调整结构。我这不是没事做,就来找季总,看看您有什么吩咐。” “江少言重了,我能吩咐你什么?” “季总这么聪明,没必要装听不懂吧?”江舟虽勾着嘴角,但眼神已经没有笑意,他语调黏糊,似乎在撒娇,却又多了份问罪的意味,“剧组里编剧的话语权比导演都大了,还是说那位叶子老师,其实是授了别人的意?” 江舟把玩着放在文件上的那支笔,用笔的尾端顶住季雨泽肩膀:“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特意把我扔去不受重视的新人剧组流放,现在还强行让我停工……” “江少显然不太了解社会运转的规则。”季雨泽不躲避也不反抗,他不想揣测江舟的行为,只淡淡道,“我自然可以把你送进目前星悦最优秀的团队,但你只是个新人,方方面面都需要磨练,没有准备好就贸然进入高起点,这样会落下'关系户'的口舌,你也不想出道就贴着这个标签吧?” “公众人物无论如何都会被评价的,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令尊和德森科技也不在乎吗?” “……” 目光于无声中交错,是明里暗里的试探,也是各不相让的强硬。 最终还是季雨泽更胜一筹。 胸前的重量陡然消失,江舟倾着身子往前探了一步,换了话题:“好吧,你是老板,听你的。今晚有个聚会,来吗?” 季雨泽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后退:“江少,我也是给我爸打工的,明天还得上班呢,我就不去了,祝你玩得开心。” 江舟哼出一声气音,音色不知不觉沉下来:“季雨泽,社会运转的规则是各退一步,你不要太贪心了。” “……” 季雨泽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不再流通,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老爸严肃的神情,顿时有些烦闷。 “怎么会,只是怕扰了你们雅兴。” “不打扰。” “……”挣扎失败,季雨泽认命地点点头,“那晚上见。” 闻言,江舟瞬间笑起来,一个翻身从办公桌上下去:“记得换套休闲的衣服,别这么假正经。” “…………” 砰哒。 门开了又关,办公室凝固的空气再次流动,季雨泽硬扯的笑容也终于可以收回。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狠狠按下呼叫器:“小赵,进来!” 没几秒,门口就传来慌张的高跟鞋声音,小赵战战兢兢:“季总……有什么吩咐?” “给我准备一套常服,去酒吧用。”他咬牙切齿。 “好的了解。”小赵点头如捣蒜,不要命地追问一句,“需要帮您订套房间吗?” “……?”季雨泽山雨欲来地盯着她。 “…………”小赵捉摸不透着这表情的意思,又问,“这是要还是不要?……” “……滚。” “好的季总!” “等等!” 第15章 又怎么了。小赵苦涩地瘪瘪嘴,面带笑容转过身:“等着呢季总。” 季雨泽扫视她一眼:“给我加份甜点。” 小赵试探道:“双份草莓马卡龙?” “三份。” “好的!”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跪求收藏评论我哭哭哭哭哭哭哭 第14章 晚上十点半,霓虹club。 只是站在门口,强劲的鼓点就已经透过大门传来,周围豪车无数,俊男靓女成群。 灯红酒绿的场所,池皖一件夹克外套,叠穿同色系内搭,戒指手镯等饰品应有尽有,还相当骚气地戴了只耳钉,喷了香水,弄了头发,妥妥的夜店潮男,站在这里倒是一点不突兀。 “哟,池皖!” 不远处,有谁吼了一嗓子,池皖循声望去。 张奇轩吊儿郎当冲他吹口哨,身边跟着几个同龄男女:“小帅,想你了。” 池皖和他关系一般,全靠刘昭这个中间人把他俩凑一起,他一直不太赞同炮哥的生活态度,总觉得炮哥周围的空气都带点病毒。 但此刻他唯一的熟人就是炮哥,于是回拉住对方伸过来的手,相当直男地和他撞了撞肩膀:“哟炮哥,怎么还亲自来接。” “必须的!”炮哥走在最前头带路,“分两车来的,他们应该先到了。” “哈喽帅哥,交个朋友?” 身边有女生跟池皖搭话,是个身材火辣的美女姐姐。 在什么场合做什么事,遇什么人说什么话,这是池皖摸爬滚打学来的经验。 同龄朋友出来玩,又是来夜店这种放松身心的地方,他要再端着那就是他的不对,于是他朝美女姐姐眨眨眼,动作神态和渣男没两样。 “和漂亮姐姐交朋友,我的荣幸。” 俏皮话谁都喜欢,帅哥说俏皮话就更讨喜了,美女姐姐露出“懂的都懂”的笑,对张奇轩说:“炮哥,你朋友长得好看说话也甜,该不会伤了很多妹妹的心吧。” “你想多了!”炮哥嬉皮笑脸地转身,“哥们儿生性温良,从不伤女人心!” 池皖极其得意地打了个响舌:“没错,本男子的强项是惩罚男人!” 灯光闪烁不停,时暗时亮,对视力是极大的考验,但就算这样,角落里的季雨泽也还是一眼看见来人。 池皖和身边人有说有笑,有个女生挽着他,看起来相当亲昵,旁边是那个浑水摸鱼的导演,说着说着竟也开始动手动脚。 季雨泽危险地眯了眯眼。 池皖突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到咯到咯。”炮哥领着池皖一行人停在某卡座,招呼着所有人,“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池皖,华艺的优秀毕业生,专业第一,是咱们演艺圈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也是我朋友!小帅今天陪我坐!”美女姐姐跟着说了一句。 “哎哟翠儿啊,你下手够快啊,人还在外边呢你就提前预定了。” “去去去,都说了在外面叫我joy,你喊我翠儿我以为我奶来了。” “来来来小帅,我们这都第二轮了你才来,先罚一杯。” 池皖嘻嘻哈哈应付着,看起来是个实打实的酒场老手,服务员刚把一打啤酒拿过来,他就熟练地拎了一瓶出来,开酒、倒酒、又让服务员拿了两桶冰。 “跟一群帅哥美女喝酒我还晚到,自罚自罚。” 他连喝三杯,然后挨个给大家倒酒,对每个女生都会问一句“能喝冰的吗?” 体贴细心的小帅得到了一致好评。 只剩最后一个人,池皖麻利地倒完酒,正准备夹冰,就听对面的人淡淡说了两个字:“不加。” ? 怎么声音有点耳熟。 先前那种不祥的预感卷土重来,池皖一边说了句“行”一边抬头看去—— 恨不得宇宙直接爆炸。 为什么他老是能碰见季雨泽?! 酒全部上齐,烟雾缭绕耳膜炸裂,dj的鼓点规律传来,打在池皖心脏上。 所有人都很快乐,除了他。 和季雨泽。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刘昭嘴里的“同龄人的圈子”会有季雨泽存在。 这是同龄人吗?坐在角落里阴暗地喝酒,跟老头有啥区别? 而且刚刚炮哥说的“第二轮”是什么意思?他们已经跟季雨泽喝过一轮了?星悦的工作氛围这么好吗,跟老板也能玩到夜店去? 他小心翼翼抬眸看去。 昏暗灯光将季雨泽五官衬托得更加深邃饱满,和池皖的精心打扮不同,季雨泽穿纯色的衬衣,没任何饰品,简简单单,而那双眼睛在热闹狂欢中显得冷漠。 猝不及防对上他双眸,池皖心里咯噔一下。 好吧,必须承认,季雨泽根本不像老头,反而…… 很帅。 不过这场景还是很诡异,大家都顾着自己喝爽,没人介绍季雨泽身份,好像真把他当成朋友。 两分钟以后,更诡异的来了。 “阿泽,都说了让你等等我,怎么自己先过来了!” 一道相当令人不悦的声音响起,池皖回头一看。 果不其然,这不狐狸精吗? 这哪是朋友聚会,这是公司团建啊。 池皖在心里嘲讽了一句,完全不知道一个小时前看见季雨泽出现在饭桌上的同事有多崩溃。 他们发出了和池皖一样的疑问:不是聚会吗!怎么团建了?! 好在季总看起来也不是很想和他们一起玩,说了几句场面话就闷头吃饭,大部分是江舟跟他搭话。 这群人里有星悦的签约导演编剧,也有各种关系牵线来的自由人,不管是什么,反正都不够级别和季雨泽直接说上话,今儿个能和大老板面对面吃饭,也是撞鬼了。 于是整个包厢里都弥漫着谜之拘谨。 第一轮没玩过瘾,有人提出去酒吧,季雨泽刚想顺着杆子往下爬说“你们玩儿吧我走了”,就被江舟又逼了回去。 “哪儿有中途溜走的,你是不是不给大家面子?”江舟抓着他胳膊,眼神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 大家:“……” 其实我们挺想自己去玩的。 但没人敢说,只能顺着江舟的话把季雨泽“掳来”酒吧。 季雨泽不好推脱,唯一能做出的反抗就是不跟江舟上同一辆车。 “那我先过去,一会儿见。” 不顾狭窄的空间,季雨泽硬是挤上了炮哥这辆车,本来后排坐俩男的就差不多了,他一上来炮哥差点被挤成泡饼。 好在痛苦没持续多久,也就一个站台的距离,季雨泽就提出下车的要求,他的本意是趁机溜了,结果炮哥会错意,相当贴心地让老板好生坐着。 “我重新打一辆,一会儿霓虹见啊季总!” 季雨泽:“……” 生活真是举步维艰。 刚才拒绝和江舟共处一车,现在就得接受他毫无社交距离的身体接触。 而江舟呢,总有种“今天就能拿下季总”的预感,来之前绕了点路去便利店买了盒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精彩。 迅速掌握现状的池皖如此评价了一句。 兴许是仗着灯光黯淡,他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好表情,嘴角那抹玩味的笑还没完全消散,就又一次对上了季雨泽的眼睛。 池皖:“……” 季雨泽挑眉,那眼神好像在说—— “你继续笑。” “……” 该死,离他太近了。 池皖别开视线,和最角落的女生换了个位置,美其名曰“女孩子要坐中间”,实则是要躲开季雨泽。 只是他一走,翠姐姐不高兴了:“池皖你小子故意躲我是吧!” “哪儿能啊姐姐,要不然你也过来?” “我才不呢,你跑了我再去追可就不礼貌了,渣男!我和妹妹一起幸福去了。” 周围瞬间响起口哨声和起哄声。 “又见证一名小帅被joy抛弃,好狠的心。” “流水的男人,铁打的翠姐!” “翠姐爱我别走!!” 池皖撕心裂肺配合了一句,又笑着跟他们碰杯。 光影流转间,擦过某双熟悉的眼睛。 季雨泽冷笑一声,完美复刻几分钟前池皖的表情。 池皖:“……” 第15章 “来来来,吹牛走起!” 晚上十一点,夜店已经相当热闹,dj在不知不觉中加大鼓点音量,舞池的人越来越多,气氛组开始上班,灯光、音乐无不在呈现一个事实—— 狂欢已经开始。 很吵。季雨泽却是这么想的。 都这么吵了还得扯着喉咙玩骰子,有病。池皖是这么想的。 卡座里十来个人,有四个都跑去舞池,有两个结伴去厕所,宽阔的沙发突然空了很多位置出来,又把季雨泽和池皖凑到了一起。 第16章 季雨泽成了他下家。 池皖尽量忽略这点,用手势比了“八个六”。 “开。”季雨泽淡淡说。 “……” 池皖输,遂喝。 第二轮输家先喊,池皖:“七个五。” 季雨泽:“开。” 池皖喝。 …… 第六轮。 季雨泽:“开。” 池皖:“……” 总共玩六轮,他在季雨泽这儿栽了四次。 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人在针对他。 池皖咬牙切齿地看他,季雨泽回以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 “输了小帅!赶紧喝!” 一群人逐渐开始上头,身体飘飘然,理智也出走,酒过三巡,有人提出要玩国王游戏。 “来说一下规则啊,这里有黑桃a到10,外加一张大王牌,每人抽一张,抽到大王的是国王,可以随意吩咐任何两个人干任何事,随意啊!做不到的得喝三杯!” 三杯不是啤酒,而是大概10ml的烈性洋酒。连续三杯下去,差不多可以直接睡了。 但现在大家兴致都尤其地高,除了池皖和……斜对面的季雨泽。 “这个好这个好,快抽牌吧!”江舟可能是最兴奋的一个。 鬼知道他在心里打什么主意,季雨泽你自求多福吧。 池皖嘲讽一晒,给了季雨泽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季雨泽:“……” 第一轮大家还比较收敛,比如有人亮出自己的牌,思考几秒,说:“6号和9号……喝个交杯酒?” “切!你这是什么要求!” “太一般!” “我以为这两个数字组合在一起会有什么精彩的画面呢!” 众人不满地起哄,池皖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牌。 黑桃9。 “我是6号,谁是9?” 声音一出,池皖就彻底放心了,他什么都不怕,就是不想对上季雨泽,哪怕是和江舟交杯都不想和季雨泽多说一句话。 “我。”池皖举起酒杯。 “哦哦!你可得小心了小帅!”场上气氛瞬间沸腾,更有人开始不怀好意地吹口哨。 池皖嘴角抽搐:“……怎么了?” “没记错的话修哥就好你这口,小心喝了他的交杯酒就容易变成他的人哦!” “交杯酒!交杯酒!” 池皖往旁边看了一眼。没记错的话这男生是灯光师,年纪应该比他们都稍长几岁,皮肤偏黑,不怎么说话,笑起来很腼腆。 “我当是什么呢。”池皖绽放一个大大咧咧的笑,举杯的手绕过他手臂,“喝!” “交杯!交杯!” 池皖在一片起哄声中喝了这杯酒。 “牛逼!” “祝幸福!” “继续继续!” 这个玩闹还没结束,下轮游戏接踵而至,季雨泽双手抱胸匿在幽暗里,眼神随着池皖动作移动。 “我是国王!”第二轮,炮哥亮明身份,兴奋地说,“1号坐在7号腿上喝交杯酒,然后隔着纸巾亲一口!亲在嘴角!!不能亲脸!” “牛逼!” “会玩!” “不愧是你!” “我是7号。”江舟矜持地举起自己的手。 全场瞬间安静。 “呃,那1在哪?” “……”几秒以后,季雨泽缓缓摊开自己的牌。 全场更安静了。 大家起哄也不是,不起哄也不是,炮哥更是想直接自杀重开。 江舟率先端着酒杯站起来,连问也不问就直接打算往季雨泽腿上坐。 季雨泽条件反射挪了挪腿,但效果微乎其微,江舟先他一步坐了上去,并且霸道地搂过他脖子,强行带着季雨泽喝完交杯酒。 紧接着又去抽桌上的抽纸。 季雨泽就是在这时朝池皖看了一眼。 无声无言,也无表情。 池皖总觉得这是某种求救信号。 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池皖脑筋还在飞速运转,江舟的纸已经贴上了季雨泽嘴唇。 求人果然不如求己。 季雨泽冷着眸子看过去,抓着江舟手腕似笑非笑:“这个就算了吧。” 江舟的脸色也沉下来。 季雨泽面无表情补充:“我害羞。” “害羞就算了哈!大家都不准强人所难,小心回旋镖打到自己!”炮哥蹦出来打圆场,“下一轮下一轮。” 越往后玩尺度越大,偏偏季雨泽像是被诅咒了一样,每次成为被国王命令的那个,好在这几次都没有江舟,季雨泽也方便拒绝,索性喝三杯了事。 但烈酒的度数不是盖的,季雨泽又是个酒量很差的人,没两轮下来,他就有点不太行了。 “6号把5号公主抱转三圈!”有人兴奋地喊,结果下一秒就闭了嘴。 5号是江舟,6号是……季雨泽。 眼看着季雨泽即将在暴走边缘,池皖就在此时一拍桌子站起来,如救星天降:“江少,我抱你吧!” 江舟:“……啊?” “你看那小子脸那么红,看着已经喝多了,要是把你摔了怎么办,来我抱你,我每天健身呢!” 被池皖嫌弃的“那小子”情绪突然被压住,又乖巧地靠回靠背,等着池皖解决问题。 江舟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似乎在思考该怎么拒绝。此刻,池皖拿出酒场中的杀手锏:“怎么,不给我面子啊,那你喝酒!” “……” 按理说,江舟确实可以不给池皖这个面子,毕竟他是江家少爷,连季雨泽都要忌惮三分,池皖是哪里来的小喽啰,竟然给他摆上架子了? 但现在不是什么宴会名利场,单纯是朋友间的聚会,池皖看起来并不认识季雨泽是谁,大家也玩得正开心,他要是拉下脸发脾气,岂不是正好落人口舌,尤其是……季雨泽也在这里。 “呃,那好吧……”江舟僵硬地往池皖那里走了几步,后者拉过他的手,弯腰,抱起,转圈,一气呵成! 场景太过炸裂,同事连连感叹:“卧槽炮哥,你这朋友太牛逼了。拍马屁也能拍错人,这可怎么办啊。” “池皖!”炮哥急得猛打手势,“我看你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好说好说。”池皖气定神闲放下江舟,还主动端起酒杯和所有人碰了碰,真可以说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游戏继续,池皖连续两次摸到国王牌,又连续两次给季雨泽“放水”。 “1号和3号……”他眼神瞟到对面季雨泽“不小心”露出的牌面,话锋一转,“玩十分钟木头人不许动。” “我是3,谁是1?”江舟兴致怏怏地说。 池皖在季雨泽开口前举起自己的酒杯,略带浮夸地:“哎呀江少,怎么又是你!木头人咱不玩,我帮你喝三杯当惩罚!然后咱们换游戏吧!” 说完就自顾自地连喝三杯,在一片叫好声中悄悄掌控了全局。 期间翠姐还特意劝他悠着点,想帮着他喝几杯,被池皖打着太极哄回去了。 池小帅俨然已经变成了派对中心,他开得起玩笑,能喝,会说话,又恰好点到为止,大家喝到兴头上,早就没什么人在意这里还坐着公司老板和关系户了。 “怎么不喝了江少?我敬你。”池皖终于想起被忽略的人,主动拿着杯子坐在季雨泽和江舟中间,甚至把季总都挤走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来我俩也喝个交杯……” 游戏变成了抓手指,这也是池皖提议的。由他做庄家,撑开手掌向下,其余人只伸出食指,倒数三二一之后由庄家抓,抓到谁谁就喝。 第一轮,江舟被抓到,输。 第二轮,江舟因为过于害怕提前松开,输。 第三轮,游戏进阶,庄家摊开的手掌随意抓住一根手指后竖起大拇指,其余人眼疾手快跟着往上接,江舟反应慢几秒最后一个接上,输。 第四轮,江舟输。 第五轮,江舟输。 …… 这场针对江舟的围剿以池皖的胜利结束。 “我真不行了……”江少晕晕沉沉栽进池皖怀里,拼命摆手认输。 其实全场都有点晕了,池皖的酒量像个无底洞一样,大家一致决定中场休息,只有被池皖刻意隔绝在外的季雨泽,把这出戏从头到尾看了个爽。 “那个,”池皖扭头跟他说话,“江少不能再喝了,找个人把他送回家吧。” 看似询问,实则根本没有商量的意思。季雨泽并不拆穿他的心思,朝灯光师杨修扬了扬下巴:“你去吧,把人安全送回家。这是他管家的手机号,有事联系他。” “我送他们到门口。”池皖也跟着起身,这话是单独说给季雨泽的。 季雨泽看了他一眼,表示默许。 江舟身体不受控制,歪歪扭扭靠着池皖,还在念叨季雨泽的名字。 “别做梦了,江少还是好好回家休息吧。”池皖贴在他耳朵小声说。 第17章 这句话的语调和刚刚完全是两个人,江舟猛地清醒过来,瞪着眼睛看他,只见池皖朝他挥挥手:“拜拜~” “卧槽,池皖你他妈故意——” “走吧江少,你喝醉了。” 醉鬼的话没人会信。 池皖目送两人离开,心里畅快不少。 只是他的得意还没持续几秒,胃里就一阵翻涌。 不太妙啊。 他强行压下不适,回了卡座。 第16章 江舟一走,酒桌上气氛都变了样,大家玩得挺开心,池皖紧绷的神经也终于得以放松。 装模做样只休息了十分钟,这群人就又开始喝上了,从玩游戏到闲聊又到玩游戏,反正酒没离过手,更有甚者喝嗨了还劝上老板的酒。 也不等季雨泽给暗号,池皖相当自觉地全部替他挡了下来:“他不太能喝,我喝我喝。” “哎哟,黑骑士太帅了,敬你!” 后面干了些什么,池皖已经记不清了,他就记得自己仰头喝酒又垂头放酒杯,一仰一垂,再回过神来,已经把头垂到马桶里了。 “呕……” 池皖撑在马桶边天旋地转,差点把胆汁吐出来。 不过他的信条是绝对不会把狼狈的一面展现给别人,就算是醉酒,也需要留百分之六十的清醒空间。 冷水哗哗从脸上拂过,意识被强行唤醒。 早就过了凌晨,走出厕所门口,舞曲音乐瞬间成百倍数放大,震得耳膜都疼。 身处灯红酒绿之中,池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都被烙上酒臭味。 他深吸一口气,找寻回卡座的路。 “准备去哪?”突然,季雨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冷冽的香。 好狡猾,还喷了香水。 池皖不满地后退几步,生怕自己的穷酸烟酒味熏到他:“季总,你也来上厕所啊。”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谁。” “呃……”池皖舔了舔嘴唇,“因为大家好像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是谁的样子,我也就装不知道了……” “绕口令说得不错,看来还算清醒。”季雨泽调侃一句,大手一捞轻松抓住他手腕,“走吧。” 周围的一切都在放大、旋转,池皖乖乖跟在季雨泽身后,没甩开他的手,也没多问。直到秋末凉风吹过面颊,冷空气灌进肺里,他才后知后觉发现,是季雨泽带他出了酒吧。 “怎么走了,他们呢?” “还嫌吐得不够多?”季雨泽毫不客气反问。 池皖不吭声了。 酒吧外面没几步路就是药店,贴心地给来放纵的消费者提供健康保障,季雨泽把人带到长椅前坐下,俯身与池皖对视:“坐好。” 池皖仰头:“你要走了吗?” “对。” “我呢?” “等着。” “你去干什么?” 季雨泽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今晚你为什么替我挡酒?” 池皖皱着眉头思索,半天憋出一句:“不知道。” “……那你就在这儿好好想。” 说完就头也不回朝着某个方向离开。 “什么意思……” 要走直接走不就好了,干嘛还搞这些有的没的。 不是每个人都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 马路上只偶尔有车辆飞驰而过,街上早就没了人,唯有面前这条路还人来人往。 池皖仿佛身处失重空间,昏头昏脑找不到支撑点。 分裂的寂静与喧嚣中,他委屈的情绪又憋不住要爆发。 为什么挡酒……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你是个该死的恶趣味老古董,仗着有点权力就以玩弄别人取乐! 不懂感恩的东西……别人帮你挡酒喝成这样,自己说走就走了…… 不行,我要回家! 想到这里,池皖愤愤地砸了下座椅,然后就强撑着要站起来,嘴里还念叨着“我没醉”,实际刚刚全把os说出声了。 早就回来的季雨泽静静听完他的控诉,眼见着人马上要摔了才稳稳抓住他胳膊。 “坐好。” 池皖被按了回去:“你回来啦。” 季雨泽:“想好原因了吗?” 池皖眨眨眼:“没有,帮助季总不需要理由。” 瞧瞧这自然的表情,这清澈的眼神,这无辜的语气,季雨泽认真思考池皖有双重人格的可能性。 “行,那为了表彰你的善举。”季雨泽拆开包装,把一小瓶玻璃罐递到池皖嘴边,“给你奖励。” 池皖连看都没看清楚,就条件反射偏头躲开:“我真的喝不下了……” “喝。”季雨泽说,“解酒护肝的。” 池皖这才慢吞吞挪过来,就着季雨泽的手小口小口喝完,最后霸气一挥手:“我干了,你随意。” “呵。”季雨泽短促笑了笑,坐在他旁边,“你也算一喝成名了。” “那是,我可是酒桌战神,还能继续。” “喝了解酒药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我本来就没醉!” “是吗?”季雨泽双手抱胸,挑眉看他,“那你一直晃什么?” “……”池皖表情空白两秒,然后又恍然大悟般,“原来不是你在晃啊……” “不是。”季雨泽摇头,嘴角笑容逐渐扩大。 “哦哦……晃晃也挺好的……”池皖边说边晃,脑袋逐渐垂下去,好像下一秒就要睡着。 “战神。”季雨泽伸出食指抵住他额头,“醒醒,车还没来。睡在这儿小心被醉鬼吐一身。” “我没睡……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酒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池皖还陷在波涛起伏的眩晕里,季雨泽的手指反倒成了支撑他的锚点。 他贪婪地朝那点热源靠过去,直到被完全包裹。 季雨泽僵硬地坐直,不断调整姿势,尽可能让池皖靠得舒服。 “抱歉。” 意识朦胧中,池皖似乎听见季雨泽在说话,他稍微抬起头,问:“什么?” 季雨泽不作解释,换了话题:“那天你没有说你是学导演的。” “这重要吗?” “不重要吗?”季雨泽说,“我问过你还有没有其他特长,你说没有。” “我以为那天我只是去面试主播。” “你不适合做主播,不觉得吗?” “我觉得抓住机会就要往上爬。”池皖完全坐起来,看他,“我跳得真的很烂吗?” “嗯。” 池皖勾着嘴角,没反驳。 “他们说你是系第一。”季雨泽又说,“那你为什么不进星悦。” “你这话说的,我不考北电是因为我不想去吗?” 季雨泽也笑:“但你是华艺的系第一,还是优秀毕业生。” “所以呢,季总要给我进星悦的机会吗?” “星悦不需要网红,不过——”季雨泽意味深长看着他,问,“你有作品集吗?池导。” “……什么意思?” 季雨泽冲他扬了扬下巴:“手机备忘录打开。” “……哦。” 也许是大脑被麻痹得太厉害,池皖的思考能力被剥夺得一干二净,他迷迷糊糊看着季雨泽拿走自己手机,熟练地敲出一串邮箱。 “准备好了就把你的作品发过去,附一份简历。”季雨泽用手机轻拍池皖的脸,让他回神,“不要主播版本。” 冰凉的触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燥热,池皖语气里还带着点不可置信:“为什么?” 自远处而来的风嚣张降落,树叶被摇得唰唰响,季雨泽的声音被埋在四周的鼎沸中—— “你不是要往上爬吗?我给你机会,爬给我看。” 第17章 砰砰。 轻敲两声门,小赵端着咖啡进了总裁办公室。 季雨泽左腿翘在右腿上,漫不经心转着椅子,右手撑着侧脸,手指时不时按在太阳穴上。专业术语接连从电脑里传来,他闭着眼睛养神,看似放空发呆,实则正专心听汇报。 这是一场线上会议。 小赵轻手轻脚将咖啡放到桌边,随即准备离去。此时季雨泽突然睁开眼睛,闭了麦克风,问:“那边情况如何?” “还没结束,但气氛好像还不错。而且,”小赵压低音量,“看起来叶子老师很喜欢池导。” “嗯。”季雨泽闻言又闭上眼。 人力资源部的动作很快,作品集投出去的第三个工作日,池皖就收到了面试通知,紧接着第二天,他就出现在了《雨雾》剧组的剧本围读会里。 涉及导演组人员变动,整个剧组停工调整,一切都要从头梳理,大家不满的情绪日益蔓延。 “一个小成本电影,有必要做围读会吗?而且这里面能有几个专业演员?我严重怀疑他们连围读会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在私下说闲话,被池皖听了去,他本保持着沉默是金的宗旨,不打算和人争论,反正他是导演,他有权利命令整个剧组。 第18章 关系户除外。 “原剧组已经拍了好几天了,就算我们之间真有什么磨合问题也早就解决了。”办公室里,江舟气场全开站在季雨泽桌前,激动的手时不时就朝池皖面前杵,“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再花十几天开一场那个什么会!” 季雨泽一身正装坐在中间,池皖江舟往他左右两边各一站,跟对簿公堂似的。 江舟:“季总,停工对演员并不影响,但对剧组和公司都是损失,这个道理不需要我教你吧?” 季雨泽不语,看客般睨了一眼池皖,似乎想看他打算怎么反击。 池皖并不露怯,情绪稳定逻辑清晰:“围读会是电影中最重要的环节之一,能够快速帮助导演组和演员理清思路,保证拍摄效果。电影的每一帧都不能敷衍,时间成本是最不值钱的成本,观众都是很敏感的,真诚与否,他们能感受得到。” “说得好听。”江舟阴阳怪气看了他一眼,“三把火烧那么旺,小心引火上身。” “行了。”季雨泽终于出声打断,目光落回自己电脑上,冷冷道,“但凡涉及专业问题,一律听导演的。” 季雨泽的表态加深了江舟对池皖的攻击性,少爷在季总面前没讨到好处,转头就去煽动吃瓜群众。 “不要仗着有点手腕就想翻天,池导的这份工作不就是靠陪才得来的吗?” 两个半小时的会,江舟有两小时二十分钟都在和池皖唱反调,从人物理解到角色对话,从剧情发展再到情绪调动,最后更是直接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剧组里有几个是那天在霓虹一起喝酒的同事,剩下的大部分是不明觉厉的吃瓜群众,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会议室里静得出奇,还能隐约听见炮哥倒吸凉气的声音。 叶子老师在一旁蹙眉,刚想开口替池皖说话,就被他先一步挡了回去。 “谢谢江少认可我的手腕。”池皖微笑,大大方方接下攻击,“我会继续努力的。” “噗嗤。”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很快捂住嘴巴止住声音。 江舟脸色十分不好,池皖这种“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态度让他很是火大,他总觉得这人蔫儿坏蔫儿坏的。 果不其然,只听池皖慢悠悠说:“学表演的圈子本来就小,同行在一起交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而且那天晚上江少不也在吗?” “我在是因为——” “那天晚上我确实不该随便把你带走,都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不过我们之间的事私下处理,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好么。”池皖一转头,面向其余人,“明天继续,大家辛苦了。” 一个气急败坏,一个淡然自若,话还说得那么暧昧模糊……众人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最终得出一个诡异的结论—— 江少被上位成功的池导抛弃了。 江舟恨得牙痒痒,又不想因此失了风度,只得恶狠狠白他一眼,走了。 虽说在同事面前扳回一城,但那些话还是像一根细针似的扎进皮肤,埋入血管,没感觉很疼,倒是能一直看见殷红的血。 有点不舒服。 从那晚以后,季雨泽再也没露过脸,池皖无从得知这一切是否有他的刻意干预,他只知道正常流程没这么快。 暖意一点点覆盖手指,直至整个手心,池皖独自站在茶水间里,面对着咖啡机发呆。 “你没有痛觉吗?”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漠。 意识到季雨泽来了,池皖一个激灵回神,连带着五感一起复苏。 “烫……!” 走神时间太长,杯里的热咖啡已经快要溢出来,这时候松手会弄得一片狼藉,池皖狠狠心,咬紧牙关坚持,直到瓷杯被安稳放到一旁。 还有心情冲季雨泽笑:“季总。” 季雨泽就跟看傻子似的看他。 有一瞬间池皖在他脸上看见几个大字—— 眼不见心不烦。 他背过身去,拉开冰柜,扔了瓶冷饮给池皖:“去办公室等我。” 语气不善,态度冷淡。 大老板变脸这么快的吗? 池皖垂着脑袋,闷闷地“哦”了一声。 阴雨天,树叶摇曳,办公室的窗户关得很紧,雨珠顺着窗的轨迹不断拉长蔓延。 夜幕快要降临。 池皖端正站在旁边,等着季雨泽处理工作。 把人叫过来又不说什么事……真是会虐待员工。池皖不满地瘪嘴。 “又在心里骂我什么?”电脑前,季雨泽终于分了点注意力给池皖,屏幕蓝光反射在镜片上,叫人看不清他的眸。 “……没。” 季雨泽的视线下移:“饮料就这么放着?” 池皖扯了扯嘴角:“我不爱喝甜的。” “……”季雨泽摘下眼镜,一脸头疼地捏着鼻梁,“是用来给你冰敷的。” “……” 四目相对的沉默里,池皖后知后觉藏起被烫伤的手:“问题不大。” 季雨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仰身靠近椅背里,问:“好几天了都这个状态,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您怎么知道我好几天都这个状态?” “……”季雨泽被噎了一下,不耐烦道,“你以为我是让你来参观公司的?同事汇报你的工作状态不到位。” “所以我是被约谈了?” “……嗯。”季雨泽不想纠结这个问题,“和剧组磨合得不好?” “也不是。” 季雨泽耐心等待下文。 雨越下越大,有冷风从虚掩着的窗户缝隙中溜进来,吹起桌上文件一角。 偌大空间里只听见钟表行走的嘀嗒声。 终于,池皖将自己从乱糟糟的思绪中解放,抬头看向季雨泽:“季总,为什么会让我负责这么大一个项目?” “你负责不了?” “我只是个新人导演。” “组里不止你一个新人。而且,”季雨泽顿了顿,“这已经是星悦成本最低的项目了。” “季总有看过我的作品集吗?” “没有,所有应聘者的作品和简历都交给专业部门负责,选择你也是hr和制作部的决定,与我无关,我的工作是给他们发工资。” “……” “还有问题吗?” 季雨泽气定神闲看着他,明明是坐着的人,气场却比站着的池皖大了好几圈。 池皖微微避开他的视线:“没有了。” “你应该拿出面试主播的气势。”季雨泽说,“跳得那么难看都敢找我要嘉年华,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池皖:“……” 这是安慰吗?这是打压吧。 “这不一样。”池皖正色道,“我是华艺毕业的,导演是我的专业。” “那你究竟是在怀疑自己,还是怀疑华艺那群老教授的眼光?” 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殆尽,世界陷入黑暗的同时,还有千万霓虹灯闪烁不息。 池皖的侧脸落进光影中,他最终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看向季雨泽的眼眸里带上笑意。 “谢谢,季总。” 季雨泽没说谎,他对池皖的能力并不了解,也没有刻意给hr打招呼,事情发展到现在,全靠池皖本身实力。 季雨泽只起到了一个内推的作用。 选择的交叉口错综复杂,谁都有刚出新手村慌不择路的时候,他能看见池皖的野心和韧劲,这才愿意充当指路的npc,至于是打出隐藏成就还是半路重开,皆看池皖自己造化。 不过目前看来,这个造化良好。 停工的每一天都是钱,为了把损失降到最小,大家加班加点,把围读会的时间缩短到十天,48小时后,剧组就会正式开工。 虽说组里对池皖和江舟的误会愈来愈深,江舟也看他更加不顺眼,但大家的最终目的是一致的—— 保证电影的拍摄质量。 在此基础上,内部人员有什么口角纷争,江舟有什么阴阳怪气,池皖都是能忍则忍,并不深究。 最后一次围读会结束,趁着季雨泽还在办公室,池皖偷摸敲开了他的门。 “来得正好。” 像是就等着他过来,季雨泽从抽屉里拿出薄薄一叠a4纸:“内容有点多,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看完了再签。” 池皖眨巴眨巴眼。开机在即,他的本意是来向季雨泽表达谢意并表忠心,结果先被文件上黑体加粗标题吸引了目光。 “星悦娱乐股份有限公司导演聘用合同?” 兴许是第一次看见这玩意,他的表情有些不可控地扭曲。季雨泽不着痕迹调侃:“想反悔的话,今天是最后一天。过时不候。” “不悔不悔。” 池皖笑眯眯把合同拿到手里,恭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季总无情地赶了出去。 第18章 “我哥他最近好像是挺忙的,又要处理工作又要过问校庆,家里也有事等着他处理。” 第19章 温度在一夜之间骤降,暖意从出风口处源源不断涌出,池皖脱了外套,在尽心履行模特的义务——不动。 画笔的唰唰声被季清临的说话声掩盖,他一直都在跟池皖聊天,好像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画作上。 “你会来参加校庆吗?” “来,陈院让我上台致辞。” “这就是优秀毕业生的待遇吗?”季清临打趣一句,又说,“那我得抓紧点。” 池皖没懂意思:“什么?” “抓紧画完啊。”季清临说,“到时候把这幅画放进展厅,来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你。” “太高调了吧。” “哪有,以后就能在大荧幕上看见你的名字了,这次不是正好提前习惯习惯?”季清临偏头冲他笑,连眼睛都在发光。 池皖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想做点小动作又碍于模特素养,于是只微微垂眸躲过对视:“这不一样吧。” “我就说你肯定没问题。”季清临隔着空气在池皖身上比划几下,“你动了,重新坐好。” 池皖琢磨半天也没发现自己哪儿动了,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挪了挪位置,尽管他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下周就正式开机了吗?” “对,到时候就会很忙了,本来打算请你和季总一起吃个饭。”池皖说,“算是弥补上次没一起喝茶的遗憾。” 季清临眼神落在画布上,看起来又在集中精力处理某一处的细节,半晌才又接上池皖的话:“不急,总有机会的,我哥现在应该很头疼。” “怎么了?” 季清临却只是耸耸肩:“一些破事。” 成年以后总要面对太多麻烦,这种麻烦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减少,相反,季雨泽认为,当一个人能力越强,他面对的麻烦就越多,一个接一个,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闯关游戏。 于是就需要额外的奖励。 有时是游戏,有时是甜点。 对季雨泽来说,这些东西比起烟酒更能带来愉悦,以至于他在不知不觉中上瘾。 一开始是甜食只是缓解情绪的小偏方,到现在变成了预防焦虑、烦躁、悲伤等情绪的必备药。 从公司到远在郊区的庄园别墅,这段路程一共需要五十六分钟,一段漫长的时光,正常人会用来补觉、听歌、放空,工作狂会用来处理文件资料,而季雨泽用来吃糖。 五十六分钟,正好够他品尝完一盒黑松露巧克力。 一颗下去,首先接触到的是可可粉淡淡的苦涩,下一秒醇厚浓郁的巧克力甜散发,包裹着黑松露的木香,甜而不腻,丝滑上头。 “季总,到了。”迈巴赫62s稳稳停在路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不能再吃了。” 季雨泽:“……” 天将未暗,阴云却已厚厚一层压下来,稍早前还出现的阳光现在已不知所踪,整片天空都显得雾蒙蒙的,季雨泽慢吞吞把最后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微不可闻地做了两次深呼吸,终于开门,下车。 主人大多不会在工作日的白天过来,因此这个点庄园里只有佣人在忙碌。从小路经过花园,正巧碰见管家在修剪枝叶,他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剪刀:“大少爷,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语气不太自然,季雨泽睨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问:“季侑安人呢?” “呃,小少爷他……” “又惹祸了?” “倒也没有,只是小少爷最近喜欢上了赛马……” 管家的话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话里话外都是“你自己去看吧我也不说了”的意思。 后花园隐约传来萧萧马声,季雨泽痛苦地闭了闭眼。 这种两眼一黑的眩晕感从前几天去美国接人开始就一直存在,季雨泽到现在都还能回想起自己看见季侑安时的崩溃心情。 当初也是他把人送出国的,那个时候季侑安还是个学生气息浓厚的孩子,虽然调皮捣蛋、不尊重老师、成绩倒数、爱打架爱惹事……但好歹看起来人模人样。可两年之后再见到他,怎么一切都变了样? 炸眼的金色头发、盖过眼睛的刘海,长到锁骨的头发,意味不明的饰品搭配和大胆醒目的撞色穿搭,背后还随时背一把电吉他…… 嗯,两年的流放生活不仅让小少爷保持着爱惹是生非的性格,还重塑了他的爱好和性取向。 “和男友飙车撞上护栏……” “车是偷来的……可能是为了寻求刺激……” “幸好深夜街上没人,否则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而且我们也经常接到他邻居的投诉……总是在凌晨使用音响,严重影响别人睡眠……” “我们曾经出警找到他,他说练习电吉他是一种疗愈的方式,他喜欢重金属……这也是治疗师的主意……” “房东也对此颇有意见,抱歉季先生,我们认为你除了给邻居赔偿以外,还需要即刻把你弟弟带走……” 警察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萦绕耳畔。 那是个中年黑人女性,说话的韵律很强,像在rap,又带一点旋律起伏。季雨泽挨个给人道歉,在见到弟弟男朋友的瞬间差点彻底晕过去。 是个白人,留着比季侑安还长的头发,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可惜那眼睛始终无神,正缩在房间里吞云吐雾。这不是普通的抽烟,季雨泽一进房间就被熏得难受。 啪! 时隔多年,季雨泽又开始揍弟弟了。 不过弟弟长大不少,不再是只知道哭的小孩,但也不敢还手,只是砸了一盏台灯。 “别告诉我你在搞这个。”季雨泽冷冷地说。 “我他妈跟你说几次了,我没有!草!松手季雨泽,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季雨泽懒得跟他废话,扯着他头发就往医院走。一直到确定季侑安没染上这样那样奇怪的东西,他才放心把人带回来。 马蹄铁敲在地面的哒哒声逐渐慢下来,季侑安坐在马背上朝季雨泽吊儿郎当吹口哨:“哟,大哥回来了,正好,给你秀一圈。” 季雨泽站在围栏外,淡淡看着他驯服这匹健硕的马。 成年黑马,体态轻盈,颈长胸深,四肢细而不弱,跑起来敏捷飒爽。这是一匹英国纯血马。 “如何?”季侑安拉紧缰绳,马儿缓缓停在季雨泽面前,“我花大价钱拍卖来的。” 他扬着下巴炫耀,长发扎成一个小马尾,风吹过他刘海,倒是终于把那张脸全部露了出来。 季雨泽对这些不感兴趣,根本不给他显摆的机会,只说:“我让你剪的头发呢?” “我剪了啊。”季侑安甩了甩脑袋,“剪短了刘海,看不出来吗?” “还有不到一周就是老爸的大寿,你打算这样出席宴会?” “这还有我的份呢?”季侑安浮夸地表演惊讶,“我以为我只是个被你们丢在国外的弃婴呢,原来我也有荣幸参加季家宴会啊?” 季雨泽眉头微蹙,连一句废话都没说,这时他身后突然冲出几个高大的男人,不由分说就把人按了下来。像对待犯人似的。 “卧槽,季雨泽!” “你应该庆幸老爸还算护着你。”季雨泽双手插兜,半边身子隐在暗处,一如他始终不曾外露的情绪,“否则按照我的规矩,你根本没资格在这里撒野。” 【作者有话说】 季家枝繁叶茂家大业大,结果仨儿子都。。。。 第19章 “我以为你搞那么大阵仗是要灭口呢。”三楼画室,季清临专心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时不时敲敲键盘,“搞了半天是帮他剪头发。”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某男子的抗议,过不了一会儿就变成哀求,然后又变成气急败坏的咒骂,季雨泽翘着腿坐在沙发里,置若罔闻,正欲拆开第二盒巧克力:“我倒是挺想灭口的。他要是顶着那头发出现在生日宴上,能再给别人提供一年的笑话。”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季清临打字的手一顿,抬头干涉:“哥,你不能再吃了。” 季雨泽拧着眉毛:“你怎么也说这话?” “关心你才说。”季清临隔空点了点他,“你最近压力是不是越来越大了?要不忙完这段时间休息休息?” “你先关心自己吧。”季雨泽说,“我看你的黑眼圈也没好到哪里去。校庆的展还没忙完?” “快了。”季清临捏着脖颈缓慢转了转脑袋,“昨天和池皖聊了会儿,有了点新想法。” 季雨泽面上并不显露情绪,只默默往嘴里塞了颗巧克力:“噢。” “他还说打算请我们吃饭。” “我也去?” “是啊,说是上次没能一起喝茶,下次补上。” “什么时候?” “不知道。”季清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不是很忙吗?” “嗯。” …… 话题中断带来的沉默让季雨泽有些烦闷,好在季侑安杀猪般的喊叫还在持续,给这不算正常的气氛增添了一丝相对正常的崩溃。 第20章 “说到这个,上次你怎么会跟他跑到学校去?”季雨泽问。从表情上来看,他就是突然想起来后随便问了一句。 季清临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哥说的哪次:“碰巧遇见的,哥,你居然不告诉我他也是华艺的学生。” “毕业生。”季雨泽淡淡纠正。 “怪不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们就特别聊得来,前几天我睡不着,特地找来他之前拍的微电影,真不错。”也许是为了得到大哥的支持,证明自己交友的眼光没有问题,季清临添油加醋地给池皖说好话,“和他接触下来,我能感觉到他是个真诚、博学的人,而且还很温柔。哥,你之前对他的偏见太深了。” 季雨泽:“…………” 博不博学暂且不议,真诚?温柔?季雨泽脑子里顿时浮现许多片段。 他嘴角抽了抽。 只觉得池皖是个脾气不好心眼子多的人,哦,而且酒量很好。 “……总之,我只是怕你被骗。”相比之前,季雨泽的神色缓和不少,“你天天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也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人心复杂。” “我已经25岁了。”季清临严肃声明,“就算不怎么和人交往,但也是有最基本的认知的,哥,你别太护着我。” 他本来想说“你别太管我的私事”,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过分,话到嘴边只好拐了个弯。 季雨泽向来迁就他,闻言也不再过多干涉,反正在这里争个不休也没什么结果,反倒会坏了兄弟间的感情,要是真遇到什么问题再出手也不迟。 “行,你长大了。”他拉长语调,有点无奈,遂又剥了颗巧克力,问,“你说你看过池皖拍的微电影,叫什么名字?” “灯塔水母吗?” 微波炉已经第三次提醒主人食物加热完毕,池皖慢吞吞从房间出来,又随手把手机扔在餐桌上:“两年前拍的东西了,你确定有人愿意要?” “主要是买你的创意。”刘昭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他们觉得你将灯塔水母这种永生生物和永生代价、生命轮回的内容结合得很好,打算改编成电影,上线影院。” “你知道的,文艺青年就爱看这种死亡思考啊、等价交换啊之类的内容,我看他们编剧都找好了,不过这是个小成本电影,版权费应该没多少……” “不卖。”池皖打断道。 “也是,确实太少了,那我再谈谈价格?” “和那个没关系。”听筒里传来啪嗒一声脆响,池皖被烫到无声跳脚,条件反射去摸耳朵降温,但他声音还算平稳,在刘昭听来轻飘飘的,“我的作品干嘛卖给别人,要改成院线电影也得我自己拍。” “……大哥你都穷成这样了,有钱你就拿着吧,文人风骨怎么那么重啊。” “不、卖!”池皖干脆挂了电话。 不是因为傻,也不是因为文人风骨,只是他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池皖向来秉承金钱至上的道理,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但……卖给不知名的小成本剧组不如卖给星悦娱乐,就算自己没法拍,也能捞到一笔不少的版权费。 补光灯唰地亮了,现实中惨白到刺眼的光在手机屏幕里看起来刚刚好,池皖把食物挨个摆好,坐在电脑台前,调试好变声器,整理假发的鬓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 开播! “那我先走了。” 晚上九点过的光景,天空黑黑一片,压得很低。季清临穿好外套,回头看了眼非要把自己送出门的哥哥。 季雨泽跟在他身后:“今晚又不打算睡了?” “放心,等校庆结束了再好好补觉。”季清临撑着手臂灵活进了车后座,季雨泽替他收起轮椅。 “到时候不忙的话,来看展吧。” “行。”季雨泽关上车门,又嘱咐一句,“注意身体。” “你才是。”季清临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朝他狡黠一笑,“哥,今晚你没得糖吃了。” 季雨泽顿感不妙。一摸口袋,有些控制不住音量:“还给我!” “拜拜哥哥,睡个好觉!”引擎发动,季清临的声音飘在半空,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 季雨泽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凶猛野兽要冲破牢笼。 他从来不愿意在庄园过多停留,这地方跟办公室没什么区别,一点家的气息也没有,如果不是为了看着季侑安这个混账,确保老爹的大寿晚宴不出问题,他才不会在这里待着。 “季雨泽你是不是真的心理变态!把我搞成这样,你满意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季侑安变调的指控,他咚咚咚从楼梯上冲下来,又因为拖鞋打滑差点摔一跤,还撞上了路过的保姆。 季雨泽罕见地没有被惹怒,因为季侑安看起来真的很好笑。 那头金长发被强制染黑剪短,季侑安所钟爱的刘海也直接被咔擦剪掉,露出整个脑门,几乎快成寸头。那套哥特暗黑风的衣服也全部被打包扔到仓库,在大哥的威信下规规矩矩换上了毛衣牛仔裤。 妥妥一个学生模样。 但他因追求潮流而漂浅的眉毛还没染回来,脸上和耳朵的穿孔也没摘,脖颈右侧还有老大一个翅膀纹身,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 季雨泽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升起来:“再让我看见你脸上的钉子,我就亲自帮你穿一个。” 他的眼神缓缓停留在季侑安略显干燥的嘴唇上。那一瞬间,季侑安很确定他哥没有开玩笑,他可能真的会用钉子把自己嘴给捅穿。 “小少爷。”突然,有谁叫了他一声。季侑安循声望去。 蓉姨端着一杯热饮站在一定距离外,没季雨泽的同意,她不敢动:“还是把姜茶喝了吧,今天降温,外面冷得很,您下午穿得单薄,小心别着凉……” 季雨泽淡淡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眼神。 这是默许。 蓉姨这才上前:“趁热。” “你烦不烦啊一直追着我,我都说了我不喝。走开走开,莫名其妙的。”季侑安不耐烦冲她摆手,滚烫的热饮洒了些出来,可能弄到了她手臂上,也可能没有,季侑安没有确认,转身上楼回了房间。 “大少爷……”蓉姨无助地站在那儿,下意识朝季雨泽看去。 似乎季家从上到下都习惯了季雨泽掌权,大大小小的事都会先征求他的意见。这也是季文铧的意思。他有意培养大儿子,几乎完全放权给他,只有很偶尔才会出面干涉。 可惜季雨泽一向不怎么管这些事。 他不太懂蓉姨现在是在求助,还是害怕被责骂,总之,他不感兴趣。 “你自己选的。”他说。 这点小插曲并没打乱他原本的计划,回房后,他开了电脑,在搜索栏输入“灯塔水母”几个字,池皖的名字跟着跳出来,季雨泽点进那个网址。 ——“那今天就这样啦,我先下啦,你们也早点睡觉哦。” 池皖朝镜头挥挥手,留下恰到好处的笑容作为最后的收场。 已是深夜,直播耗尽了他的能量,现在只能捧着手机坐在位置上发呆。 今天鱼藻没来看直播。 十碗大王:鱼藻哥哥,今天你没来直播间,我单独给你说一下哦。 十碗大王:最近比较忙,考虑到现实层面的原因,我打算缓播啦,也许就一周一次。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十碗大王:不过你想我的话可以在这里找我~ 咻。 消息发出两分钟,鱼藻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j:知道了。 j:为什么缓播? 两条消息间隔了近十分钟,池皖卸完妆回来看见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他胡乱将手上的水擦在睡衣上,屏幕上留下淡淡水痕。 十碗大王:工作比较忙,实在调不开时间,抱歉噢哥哥。 十碗大王:【卖萌gif.】 眼见着池皖并没有透露三次元隐私的意思,季雨泽不再追问,电影还剩下最后几分钟,他仔细看完,连片尾内容都没放过,直到进度条走到尽头,才重新拿起手机,新开了个话题。 j:看过灯塔水母吗? 十碗大王:没有哎。 j:一个新人导演的作品,叫池皖,你知道吗? 十碗大王:没听过呢。 季雨泽的冷笑从唇间溢出。 十碗大王:哥哥怎么突然说这个? j:我在看。 j:还不错。 十碗大王:既然是哥哥喜欢的,那十碗也要去看看。 十碗大王:【眨眼gif.】 季雨泽意味不明地挑起了眉头。这话有点恶心,但他想到池皖那张脸,又觉得有点好笑。 j:工作忙的话,就有空再看。 十碗大王:嗯嗯,原来哥哥喜欢看文艺电影。 j:也不是,好看的我都会看。 十碗大王:没有特别喜欢的吗? j:漫威和dc吧。 第21章 j:我爱看。 池皖五官扭曲了一瞬,油腻大叔尽整年轻人的潮流,看得明白吗你? 十碗大王:原来今晚没来直播间是看电影去了呀? j:嗯。 j:你不看电影吗? 十碗大王:看呀,我也什么都看,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j:不喜欢的呢? 十碗大王:【思考gif.】 十碗大王:非要说的话,我不看爱情电影。 j:为什么? 十碗大王:有点假。 十碗大王:喜欢爱情片的要么是学生,要么是不缺钱的少爷小姐,社畜们光是生活就拼尽全力了,谁乐意看两个事儿逼。 季雨泽突然笑出了声,这话倒有点池皖本皖的味道。 对面估计也意识到了这点,赶紧调整语气。 十碗大王:【抓狂恐龙gif.】 十碗大王:都怪生活,把本宝宝变成了恶毒的模样! j:你很缺钱? 十碗大王:我说缺你就会给吗? j:不会。 十碗大王:哈哈。 j:你长那么漂亮,可以找个男朋友。 j:有钱的那种。 十碗大王:哈哈。 j:你的私信列表里没有这种人吗? 十碗大王并未回复。 五分钟。 八分钟。 十三分钟。 季雨泽挠挠耳朵,不自觉坐直。 j:我开玩笑的。 没有回复。 【转账】你发起了一笔收款。 系统提示刚刚弹出的第二秒,手机就嗡嗡振动。 十碗大王: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啦。 十碗大王:刚刚洗漱去啦,没看手机。 十碗大王:哥哥怎么突然转账给我呀? 电脑在不知觉中自动息屏,屋内很暗,季雨泽的笑意被完全淹没在夜幕中,唯有窗外花园高灯的余光打进来,衬得他眉眼很温柔。 【转账】已收款。 ¥6000. 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池皖领了钱也没再继续发消息,季雨泽才慢悠悠打字。 j:零花钱。 j:前几次没来你直播间,算是给你单独补的嘉年华。 第20章 秋末,万里晴朗,灿烂阳光倾洒在艺术雕像之上,校园内处处都是被精心装饰过的痕迹,往操场那边走,甚至可以看见大块大块的涂鸦墙和拍照打卡点。从学校正门穿过就是大礼堂,此刻万千学子正齐聚一堂。 “六十年前,在一间破小老旧的居民楼里,有两个热爱艺术的青年,他们几乎将自己的所有热情全部奉献给……” 台下第一排,季雨泽一身高定西装入座c位。他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看似专注聆听,实则已经开始放空。 院长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说话很慢,停顿很长,标准的领导讲话风范。他一个人在台上说了快二十分钟,底下早就闹哄哄一片。 “……就是这样两个年轻人,建立了华港艺术学院的前身,为千万个艺术爱好者撑起一片天。”院长声音逐渐变得激昂,台下有人像是意识到什么,开始有零星掌声,“而六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秉承着他们的理念,接过他们的责任,继续为大家提供良好的教育和机会。华港艺术学院,建校六十周年快乐!” 掌声雷动。 不是因为这番发言多让人沸腾,纯粹是因为大会终于进行下一项,大家为这冗长发言的结束而兴奋。 “接下来,请导演系优秀毕业生代表池皖上台致辞。” 主持人的这番话还没说完,台下就已经响起尖叫。季雨泽听见这熟悉的名字时也是一愣,他不知道池皖会上台。 纤长的身影在呼喊声的包裹中出现,聚光灯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一刻也不曾让他黯淡。 比上次在剧场看见时更闪耀。 直到池皖在演讲台前站定,掌声和欢呼才逐渐稳定。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校友们、朋友们,大家上午好。我是池皖。” 相比院长,池皖的发言简短而精炼,主要围绕导演系的专业学习和社会实践来说,再结合自身情况发散发散思维,虽然美化了不少,但胜在真诚。 “学习的这几年让我受益匪浅,华艺为我提供了更专业的学习和广阔的平台,让我——” 池皖平稳的声音突然卡了壳。 演讲中他习惯和观众进行交流,眼神不自觉和台下某人对上是常有的事,但这个人却是他从未预料到的意外会见—— 他不知道季雨泽也在,还坐在领导那一排。 季雨泽安静坐在下面,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没有任何小动作。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池皖觉得他现在的眼神很温柔。 那好像是一个很长的瞬间。他觉得自己患了失语症。 可下一秒,他就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音响,又扩散在整个礼堂。 但他却一点实感都没有,就好像有谁抽出他的灵魂,又把灵魂钉在原地。他动弹不得。 “祝福母校的六十周年。谢谢大家。” 他的发言完毕。 掌声、欢呼、尖叫,所有的一切都喧哗,犹如烟花炸在耳边,眼前亮得刺眼,他却只能看见季雨泽。 他在为他鼓掌。 一个小时后,所有演讲致词都结束,观众有序离场,这里面有校内学生,也有校外宾客,他们即将去参观校园。 池皖跟在院长身后,一同走向季雨泽的方向。 “季总,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陈院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季雨泽脸上的笑容很淡,说起话来还是有老板的影子:“辛苦了陈院。” “哪里的话。”陈院推了池皖一把,“给您介绍一下,这就是导演系的池皖,上次您来的时候见过的,也是刚刚上台致辞的那个。” "池皖,这是季总,是我们学校的校董。" 陈院和池皖说话时显然多了份急促,像是生怕自己家孩子不懂礼数。池皖迟疑片刻,还是很快朝他伸出手:“季总您好。” 季雨泽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一年被蛇咬池皖是一辈子都怕爬行动物,被无视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尽管和季雨泽的关系看似有了点缓和,但他还是吃不准这种恶趣味人类的心理。 万一他就是那么贱,当着外人的面给自己难堪怎么办? 池皖心虚地缩了缩手,在思考该如何给自己打圆场。倏地,有一道力度抓住他,不重,却让他无法反抗。 “你好。”季雨泽回握住他。 池皖爱美,总是吃得不多,加上昼夜颠倒作息不规律,气血严重不足,天气一冷就四肢冰凉。 本来他早已习惯了自己掌心的温度,奈何季雨泽的手实在过于暖和,有点像冬天的热饮,纸杯隔绝一定热度,但还是能透出阵阵暖意。也许不多,但足以抵御冷风。 池皖突然有点贪恋这瞬间的温暖。 可惜下一秒,季雨泽就率先松开了手。 “行,那季总,小池带着你去学校逛逛,我这边就先去忙了。”陈院嘱咐池皖几句,先行离开了。 校园道路两侧的悬铃木已经泛黄飘落,风一吹就是满地。 阳光很好,好到光从枝干缝隙中穿透,轻而易举停在池皖肩头。他忍不住侧头看去。和煦阳光给这里赋予一层新的生机。 季雨泽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同行者。他不讲话,也不主动找话题,话都递到嘴边了也只简单说几个词。可能大老板的脾气是这这样的,仅凭一个眼神就能大杀四方。可现在不是在会议室,周围只有学生的嬉戏打闹,随处可见都是热闹愉悦。 季雨泽和这里的气场严重不符。 池皖绞尽脑汁想话题:“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季总也是学校领导。” 季雨泽没说话。 池皖只得硬着头皮拿自己开涮:“早知道这样,我就在学校蹲着逮您,省得我费心思混进您的私宴,还落下个不好的印象……” 这话好像终于说到季雨泽心里,他睨了池皖一眼:“校董不怎么来学校,你可能一年都等不到我一次。” “那这么说来我的办法还挺聪明?” 季雨泽冷哼:“我没有原谅你行为,也并不认可。” “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站在您面前赔礼道歉嘛。”池皖不要脸地说。 “我没看出来你这是在道歉。”季雨泽沉着脸。 “可这是我的赔礼哦。”池皖从口袋里掏出一直钢笔。季雨泽认得这个logo,是校庆周边礼盒里的东西,大门口排队就可以拿。 “……”季雨泽挑眉,“我总觉得你身上有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池皖眨眨眼:“这算是夸奖吗?” “不好说。”季雨泽饶有兴趣地抱胸,一副审判的模样,“你是不是认为我脾气很好?我没见过谁玩了我不喜欢的花样,还能恬不知耻站在我面前得瑟的。” 第22章 “这说明您很大度。”池皖语重心长道,“但如果您想要打我骂我惩罚我,我也绝无怨言。只是要小心着点别打坏了,我还得给您打工呢。” 这话说完,池皖心里有点没底,他和季雨泽不熟,不清楚这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害怕一不小心把人惹生气,得不偿失。 太阳攀升至头顶,这是一天中最耀眼的时刻,季雨泽比池皖高出半个头,他仰头看他表情。 在笑。 先前的失真感又来了。池皖愣愣地停在原地。 阳光甚至偏心地皆数停留在季雨泽身上,他嘴边的弧度还是很浅,可眼眸里的笑意很浓。 是阳光吗?池皖想。阳光让人误会他很温柔。 “合同签了?”季雨泽问。 “嗯嗯。”池皖脑子转得飞快,惊恐道,“您不会是想后悔吧?” 季雨泽没跟着他一起停下来,他从池皖手里抽走钢笔,懒洋洋地学他说话:“不悔不悔。” 表演系有三幢教学楼,池皖驾轻就熟地把校董带到了导演系。 既然是介绍,那肯定是从自己熟悉的地方开始。而且这里还有些很重要的东西,可以给季雨泽看看。 “灯塔水母,你的作品?”科研教室外的走廊有一页专门的海报墙,季雨泽朝其中某一副扬了扬下巴,问道。 推销自己第一步,引起好奇。池皖美滋滋地想。 “大二拍的微电影。”池皖假装腼腆地说,“也就不到四十分钟,自己拍着玩的。” 生怕季雨泽不接话,他自顾自地介绍起大概内容:“据说灯塔水母的每一个细胞都可以逆生长,它们会直接跳过死亡阶段,回到最初的水螅体形态,从而得到永生。” “主角是一个极度偏执的科学家,患有精神疾病,为了获得不死的能力整日研究灯塔水母。后来,他走火入魔,在幻觉中与水母对话,并终于成功研制出相关药物。”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一场梦,他并没有研发出什么药物,也没有和水母对话,一切都是他回光返照的幻觉。仅此而已。” “画面最后是水母漂浮在水中,晶莹剔透,就像一颗没有完成的梦。” “这也是这个电影最核心的主旨。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时间尚早,这一层还没什么人,季雨泽仔细聆听每一句话。偶尔能听见远处的脚步声。 海报的整体颜色是深海的蓝,正中间漂浮着淡黄色的水母,池皖的名字方正落在下方。 季雨泽随着池皖简短的叙述出了神,后知后觉问:“所以,他到最后也没有救活爱人吗?” 池皖一愣。 科学家为了心爱之人陷入执念,在现在的池皖看来是一个很落俗的情节。他不太满意,因此特意隐瞒了这一点。 可是没想到…… “季总,您看过吗?”池皖呆呆地问。 季雨泽视线猛地转了个弯,他浅浅舔了舔唇,好半天没想出得体的回答。 池皖倒是很快回神,自圆其说道:“也是,您这么大的老板签导演,肯定要做一些调查的。” “电影里确实没有提到她是否活了下来,但在结尾片段有一幕,是妻子留下的录像。”池皖接着说,“我用不同的滤镜、拍摄手法,通过插叙的形式将电影分成科学家和妻子的视角。在妻子的记录中,画面总是明亮鲜艳的,她命不久矣,却能捕捉生命的美。科学家追求永生,画面却总是暗淡无光。” “那些录像存留下来,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季雨泽毫不吝啬夸奖道:“是很好的作品。” 池皖淡淡勾了勾嘴角。 奇怪,真正得到赞许的时候倒很正经。季雨泽还以为他会更臭屁一点。 “其实还有很多进步空间,我的镜头语言还薄弱了些。”池皖说着,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略带慌张地解释,“我是说之前,现在我已经进步了,您放心,我绝对会把雨雾拍好的……” 池皖的面具似乎很容易裂开,好像必须得时刻在人设里,否则就会马上现出原形。不像导演,倒更像演员,还是演技很烂的那种。 季雨泽打量着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眼神带笑。 “之前我来视察,看见过你给学生导戏。”季雨泽突然没头没尾说。 池皖没敢随便接话,静静等着老板下文。 “你对学生很凶。” “……” “也很专业。我的意思是,从我这个商人的眼光来看,你有相当不错的能力,签你就表示你有潜在价值。不要有太大压力。” 池皖凝神几秒,慢吞吞道:“季总,这对我是很有分量的话……” 季雨泽嗯了一声,默默等着听“谢谢”两个字。 “……但你的不要有压力就给人很大压力了!”池皖愤愤地说,“现在说得好听,要是到时候真有什么问题还不是我承担!” 季雨泽:“…………” 第21章 片场里人来人往,道具组正在确认最后的布景、摄影组已经调试好了设备,灯光、演员、服化各司其职。这里乱糟糟一片,却又井然有序。 池皖站在监视器面前,认真翻阅着分镜脚本,他的指尖规律地点在纸张上,一下、两下、然后抬起头—— “好,全体准备!” “雨雾二镜一场四次!” 咔! 随着场记板合并的卡嚓声响起,灯光暗下,摄影机位持续推进,画面中,只有江舟独自站在窗边。天气阴沉,朦胧细雨,勾勒他苍白的侧脸。 “……是么?”他喃喃自语般垂头。 轰隆! 突然,雷鸣炸响,闪电以光速划破天际,他的一句话飘在风里:“我没有别的线索可以提供给你们了。” 他转身,缓缓举起手里的枪,看着不远处站着的穿警服的男人。 “再说一次,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 “咔!” 扩音器蓦地响起,池皖略带愠怒的声音传来:“徐帆,说多少次了表情不要那么用力,你现在是在威胁他,不是挑逗他!再来!” “雨雾二镜一场五次!” “action!” 轰隆! 电闪雷鸣。 江舟转过身,冷冷道:“我所知道的,已经——” “停!” 池导几乎要扔喇叭,他唰一下站起来,毫不顾忌江舟的面子和心理健康,大骂:“一个镜头你要拍几次?台词不清楚就算了,连形体也不过关。这是个青春期的阴暗学生,内向内向内向!你站成二五八万的干什么?演黑社会啊?!” “不要因为人物形象不好看就放不下架子,包袱那么重就别来演戏!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再来!” “……” 全场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没人帮江舟说话,也没人敢打圆场。 剧组里不是新人就是不被重视的老油条,但开机的第一天,大家都挺有干劲,说到底是因为江舟自带粉丝基础,要是好好拍肯定能做出点成绩,可是半天过去,大家的兴奋渐渐被磨灭了。 因为这位网红的业务能力实在太不过关了,去当群演都不能给镜头的那种,最多只能凑个人数。 好在导演的功力很深,脾气也不好,能治得住他,一遍遍的磨镜头也许是最有效的办法。 只是…… 江舟应该是属于需要正面反馈的类型,大家肉眼可见他的状态越被骂就越变差,然后又被骂,然后又变差…… 最后还是炮哥实在看不过去,提议休息十分钟,大家才松了口气。 “哎呀江少,您也别往心里去,池导也是心急嘛……他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想拼命做到最好……” 车里,助理一边给他递奶茶一边宽慰。 江舟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也帮他说话是吧?” “我只是觉得您没必要和他置气……”助理缩了缩身子,“那个,表演课我们还是接着回去上吧。起码和正儿八经拍戏比起来,上那个课可轻松不少,至少老师的脾气还是很好的……而且现在您可是有粉丝探班的,要是刚刚那种情况……被看见了怎么办……” 助理连哄带骗想让他去提高演技,奈何少爷骄纵惯了,根本压不下这口气,猛地把奶茶扔他身上,就直接杀到导演休息室。 ——砰。 车门拉开又关上,小赵弯腰坐进副驾驶,将纸袋送到后排:“季总,您的咖啡。” 季雨泽正在pad上看管家发来的生日宴会人员名单,他一想到这些应酬右侧太阳穴就突突的疼。 “后天晚上跟我出席?”他锁了屏幕,问。 小赵扭坐得很难受,但不敢动:“呃,季总,我就算了吧……” “给你加班费。” “不是那个问题……”小赵皱着脸,显然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去年我陪您去,您的伯父一直缠着我喝酒……虽然我本来就是去帮您挡酒的,但是他……” 第23章 话到这里不用再说明,季雨泽了然地扬起眉毛,冷哼一声,没表明任何态度。 “找个男的陪我去。”他盯着窗外,冷冷地说着用人要求,“聪明点的,能喝。” “好的老板。” 车辆缓缓起步,季雨泽撑着脸颊看急速闪过的风景。晚秋以来,城市的天气几乎都是灰蒙蒙的,只有极其偶尔才会出点太阳。 白天短,黑夜长,不见阳光,所到之处都是暗点。季雨泽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过着毫无起伏的日子,妥协许多,忍耐许多,抛开职业和家庭,他只是个沉闷的宅男。 他这样定义自己。 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二十八年,是有点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应该习惯这一切。可一个月前在酒吧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来了,蠢蠢欲动,好似就要冲破泥土。于是在车速飞逝的街道,在芸芸众生都模糊的光影里,他突然想抓住点什么。 “那边什么情况?”他看着街边围着的人群。 “雨雾剧组在那边拍戏吧,今天开机第一天,江少的粉丝都在那边探班。” 季雨泽的眼神一刻不错地流连于每一张脸上。没看见。没看见池皖。 车转进另一条岔路,他重新靠回椅背,几秒后,还是没忍住,说:“调头。” 没人知道老板会突然来查岗,甚至一开始季雨泽还被当作粉丝给拦在外面,后来还是路过的炮哥认出他,赶紧把人带到池皖那儿。 剧组没有固定的休息室,没拍戏的时候,大多数演员都在自己的车里等着,池皖没有车,剧组就给总导演搭了个临时休息室。 “呃,季总,池导就在里面。”炮哥说完下意识往后面缩,隔着一层软门帘,池皖和江舟的声音就全部传过来,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先去忙了,您随意。”炮哥赶紧跑了。 “……你别以为自己仗着季雨泽在后面撑腰就能翻天了,我弄垮你是分分钟的事,你知不知道啊?” “现在威胁挺有那个感觉啊?怎么开机的时候就变小丑了?” “池皖你——!” “江舟,你有什么脸来给我下马威?我给你发的邮件从台词到形象都帮你分析得清清楚楚,我能做的就这么多,是你自己不尊重自己,才到大家面前来闹笑话。” “特么你的想法就一定是对的啊?你还真把自己当大导演了?” 季雨泽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感觉再不进去两个人可能得打起来,于是掀开帘子—— “那不然?我还是那句话,你有能耐这导演位置你来坐,否则你……你就不应该这样任性,不管你有多不尊重我,可现在你是男主角,再怎么也要对粉丝和季总负责啊呜呜!” 江舟:“?” “而且那份人物分析是我熬了好几个大夜赶出来的,我知道你没有经验,我肯定愿意好好帮你……唉,都是我的错,你那么忙,没时间确认邮件也很正常,下次我一定会打印出来当面交给你的,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 季雨泽站在门口和江舟一同沉默,他甚至从江舟的后脑勺都能看出震惊两个字。 同时,他也相当确信池皖的余光早就瞟到了自己,所以才会毫无表演痕迹地衔接情绪。 这人简直恐怖如斯。 “咳。”季雨泽适时地咳嗽一声。 江舟猛地转过身,惊讶道:“阿泽,你怎么……” “季总!我们刚刚只是在探讨剧本,有点激动了。”池皖抢先道,“江少绝对没有骂我的意思,您可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关系很好的,对吧江少~” 江舟:“……” 季雨泽:“……” 第22章 房间很小,这里的空气本就不好流通,现在更是接近凝固。 池皖和江舟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最后全瞪上了季雨泽。 “……”季雨泽额角有点抽搐,他按了按太阳穴,对江舟说,“我来探班,顺便给你们点了奶茶和零食,去看看?” 语气温柔,态度良好,简直和之前在办公室大相径庭。 也许季清临对江舟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位真的很好哄。 “哼,这还差不多。” 江舟满意地出去了,临走前还朝池皖翻了个白眼,那意思应该是“阿泽会替我好好教训你的”! “哇,哈哈。”池皖心底升出一股不详的预感,干巴巴笑一声迈开腿就准备跟着溜出去,“奶茶我也要喝,季总我先走了——” “你站着。” 季雨泽毫无起伏的的声音响起。池皖只得急刹车。 他表情扭曲地转过来,在季雨泽审判他之前又马上堆起笑容:“季总,您来得好突然啊……” “嗯,我唐突了?” “怎么会呢,不唐突不唐突!”池皖赶紧摆手,“就是没想到您会专门过来,还给大家点奶茶,真是太善解人意了,有您这样的领导,我们肯定——” “拍马屁不是星悦的传统。”季雨泽打断。 “这不是拍马屁。”池皖义正言辞,“这只是我的真实想法,能遇见您真是太好了。” 季雨泽一时语塞。 池皖的后半句话说得真诚肯定,连眼眸里的笑意都淡去,像寒风暴雪中的蜿蜒森林,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 季雨泽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好像除了工作就找不到其他话题:“路过的时候看见你们组的人了,就顺便来看看。” 池皖安静等着下文。 季雨泽本来没打算继续说,却不自觉在对方鼓励的眼神里继续敞开心扉:“上次我的话好像给了你压力。我的本意……不是那样。” 季雨泽费劲地说完这番话。 “我知道的,我也应该向您道歉。和老板那样说话,确实不太像样,我以后会注意的。” 季雨泽的表情好像在池皖说完这句话之后变得更阴沉了一点。 怎么回事,又说错话了? 池皖大脑飞速运转,连忙说:“您今天真的鼓励了我们哦,我们在冷风里泡了好久,有一杯暖暖的奶茶超级治愈。” 季雨泽有点无语:“你就被一杯奶茶迷住了,开口闭口都是奶茶。” “老板送的和自己买的能一样吗?”池皖笑眯眯反问。 “我看对你来说没什么不同。”季雨泽抬腿往外走去,“老板送的你也能心安理得收下。” “嘿嘿。” 没等来想象中的斗嘴还有点不习惯,季雨泽神色复杂地看了身旁人一眼,想说不用那么见外拘谨,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来的时候,你在教训江舟?”他又找了个话题。 池皖心下一惊,他多少猜到点江舟和季雨泽的利益关系,语气急促地说:“抱歉季总,我可能脾气急了点没控制好,我一定改正,不给您添麻烦。” “不是那个意思。”季雨泽停在自己车前,周围闹哄哄一片,他的声音清冽而直接,“你不用害怕什么,直接做就是了。” “也不用特地向我解释,拿出你的专业态度把事情做好。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季雨泽俯身进了车后座,没有道别,也没打算让池皖道别。单面玻璃隔绝了车内所有景象,池皖愣愣地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季文铧的生日宴会就在明天,按照他的意思,今晚一家人会先吃顿晚饭。 季家子女间关系复杂,尤其是季文铧那一辈都各自成家有了孩子,季文铧又是兄弟间手里资源最多的,这份妒忌和针对难免会延续到下一代。 好在季雨泽这一代懒得勾心斗角,也没有上一辈非要争家业的野心,家里兄妹虽然彼此关系不算好,但对大哥的主导权都没有异议。就算这样,也还是免不了被伯父母表兄弟之类的找不爽。 生日宴大办,各路亲朋好友均会来做客,害怕有哪点没做到位被留下口舌,季雨泽很早之前就开始过问准备的情况,连最不听话的小弟弟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搞事。 身居高位的副作用是高强度大脑运作,操心的东西只会多不会少,季雨泽本就不太喜欢这种氛围,所以才早早搬出去独居。 他不喜欢家里有走来走去的保姆,也不喜欢随时有人在耳边给他汇报这汇报那,大部分时间他只想安静呆在房间里。 这种追求自由的渴望在高压下会愈发失控。 已经入冬了,风变得刺骨,带着细密的雨,季雨泽胸口闷得慌,索性让司机停在大门,迎着雨走在大道上。 这样的时刻有很多。 孤独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他脑子里总是不自觉想到潜意识深处的愉悦。 比如好看的电影啦,让人平静的种田游戏啦,某个直播间里主播突然的语出惊人啦。但是今天,现在,此时此刻,他莫名想到了池皖。 他想到他无懈可击的完美形象,也想到他在风中撕裂的情绪。 噢,当初就是在这里。季雨泽驻足。 第24章 就是在这里,池皖和谁在打电话争吵,情绪太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原来他那么早就窥探过他最里层的东西。 他突然很羡慕池皖。这种不顾一切要达到目的野心,他没有过。 可是他知道忍耐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不禁又想,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在不得不妥协的时候,池皖是靠着什么支撑过来的呢? “哥?怎么在这儿,你不冷吗?”霎时,季清临的声音响起。 季雨泽回头。 车内,季清临坐在后排,车窗降下一半。 “看时间还早,我出来逛逛。”季雨泽随便找了个理由,“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那我也来陪你。”季清临说着就开了车门,把旁边的折叠轮椅也拿出来。 季雨泽蹙眉:“听话,外面冷。” “不——”季清临拉长音调,正撑着胳膊往轮椅上移动,“我就要跟你一起。” 天寒地滑,害怕他摔倒,季雨泽小心扶住他,无奈道:“拿你没办法。” “我从小就喜欢跟你一起玩嘛。”季清临朝他眨眼,“而且我也不想一个人进去。” 兄弟俩沿着大道慢慢走,期间一路无言。 平日里总是弟弟更活泼些,就算遇到再小的事也会说个不停,哥哥除了生活起居方面几乎不会主动找话题,偶尔关心关心弟弟的工作情况,对于自己的事情只口不提。所以一旦弟弟变得沉默,气氛也就变得安静。 季雨泽时不时侧目看向旁边,最后终于没忍住:“在忙工作?” 季清临的注意力这才从手机里出来,他仰头:“在回池皖的消息,真是的,早上给他发的信息现在才回,当导演可真忙。” 季雨泽一愣,连脚步都放缓。 “校庆那天看见你俩一起来看展,把我吓了一跳。”季清临嘴角的弧度很深,但季雨泽总觉得那笑意没抵达眼底,“你们关系好像变好了,怎么样,池皖还不错吧?没有你想象中的不堪吧?” 季雨泽胡乱嗯了一声。 “但是怎么感觉你们关系好得过分了。”季清临瘪瘪嘴,“那天我都没顾得上和你们说话,下次可不许冷落我。” “抱歉。”季雨泽觉得自己可以解释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道了个歉。 “所以我在想着要不要邀请他来明天的晚宴。”季清临说,“现在他有星悦的名头,正好可以多结识一点人脉,我还挺喜欢他的,想多帮他看看机会……” 季清临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季雨泽完全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前半句话,顿时蹙起眉头,严肃道:“就算签了星悦,池皖现在也只是个没有成绩的新人,明天毕竟是家宴,让他过来是不是容易给人落下话柄?” “这倒也是……” “可以介绍的机会有很多,不差这一个。”季雨泽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几乎是独断地,“这次就算了。” 雨变大了一些,天边的最后一丝亮光已经隐去,不管他们有多刻意放慢脚步,最终还是走到了家门口。 季清临下意识抬头偷看哥哥。他总觉得季雨泽正在经历微妙的转变。 第23章 季文铧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在意小儿子的,他早早就从公司回了家,指望在晚餐之前避开大儿子,单独和季侑安度过一段愉快的父子时间。可季侑安人在国内,作息还在美利坚,他一觉睡到傍晚才醒。 季雨泽兄弟冒着风雨进屋时,正遇上季侑安出电梯。 “睡醒了?”季文铧坐在沙发上看书。不知道他在这儿呆了多久,蓉姨正为他续茶。 季雨泽直觉他们回来得不是时候,但两只脚已经进了屋,他总不能再转身推着弟弟出去吹风,只能开口打招呼:“爸。” “哦,小泽和阿临也回来了。”季文铧的表情看不出情绪起伏,“正好,你们谁给妹妹打个电话问问,就差她了。” “董事长。”这时,管家快步走过来,微微俯身道,“小姐托人来了一趟,说今天有事来不了,还让我把这个给您。” 季文铧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精美,低调又不失贵气,是一套上好的茶具。 不过这套价格不菲的礼物并未被多看一眼,季文铧连接都没接过,背着手往餐厅去:“那就我们吃。” 也许是最初的期望拉得太高,此刻季文铧显然有些失落。饭桌上的氛围不算好,一时间只能听见筷子碰撞餐盘的声音。 数千平米的房子,装修精美气派,设施一应俱全,每一寸都价值不菲,连佣人保安都安排了独栋住所,这样奢靡的地方,只坐着四个人,间隔很远,沉默地享用晚餐。 “爸,我也给您准备了礼物。”像是受不了这气氛,季清临率先开口,“是一个明宣德青花瓷碗,前段时间在拍卖会上看见的,当时就觉得很适合您。” 看得出今晚送礼物并不在季清临的计划之中,他拿出手机给季文铧看了照片,解释道:“明天会直接空运过来。” “虽然我没有艺术家的审美水平,但也简单准备了点。”季雨泽抿了一口葡萄酒说,“您之前在波尔多看中的酒庄,我帮您拿下来了。今天的酒就是从那边运过来的,好歹也算启恒的产业,您尝尝味道如何?” 兄弟俩的礼物夹击让季文铧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乐呵呵地跟两人碰杯,欣慰道:“让你们费心了,到了我这个年纪,礼物都是其次,有孝顺的儿子在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季雨泽笑容很浅,在看向季侑安的瞬间完全消失。他静静地盯着他,似乎在示意。 季侑安瘪着嘴躲开大哥的眼神,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礼盒:“……我也准备了。” 上等奇楠沉香制成的手串,颗颗圆润光泽,在灯光照映下显得饱满漂亮。这礼物显然不会是季侑安的想法,季文铧满意地接过,当即就戴在手上。 “费心了。”他又说一次,这次先看了眼季雨泽,后来才将目光移到小儿子身上,“侑安,既然回来了,咱们也没必要提以前的事,你现在是个大人了,有没有什么打算?” 话题到学生身上总是离不开说教,这在季家也不例外。季侑安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花自己钱给老头子送礼物反倒被念叨,他闷着脑袋刨米饭:“不知道。” “大学还是要读的。”季文铧说,“你有没有心仪的?” 季侑安垂着头想了一会儿,小声回答:“电吉他。” “家里已经有一个艺术家了。”季文铧似乎不太满意他的回答,只当他是一时兴起,“你二哥是从小就喜欢,也有天赋,你呢?别东想西想了,可以单纯当爱好,入学的话还是选商科吧。” 季文铧自觉语气轻柔,带着可探讨的民主,可季侑安却突然来了脾气,他唰一下坐直,筷子拍在桌上:“那你问我意见干什么?” “季侑安。”季雨泽警告似的叫他名字。 “本来就是!”季侑安扯着嗓子,“你本来从一开始就没问过我的想法,现在干嘛拐着弯搞这些东西!” “你来劲了?”季雨泽眉头蹙得很紧。 “行了都少说几句吧。”季清临适时出来打圆场,“一家人好不容易吃个饭,一个个跟点了炮仗似的。” “爸,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季清临给老爸剥了只虾,轻飘飘替弟弟说话,“侑安刚回来,一切都还没适应呢,也不急这几天,让他再好好休息休息吧。” 季侑安叛逆的模样家里人都见怪不怪,季文铧深深叹了口气,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以前你一个人在国外野,我们谁都管不了你,现在你可得好好听两个哥哥的话。家人不会害你。” “那是我想去的国外吗?”季侑安不知死活又顶嘴一句,但这次没人阻止他,也没有任何说教,就连大哥也没反应。他在心里悄悄得意,觉得自己打了次胜仗。 感到惭愧的季文铧自然也不再追着这个话题,转而看向长子:“雨泽,你最近怎么样?” 季雨泽不明所以,下意识会错意:“和好莱坞的合作项目已经敲定了,具体预计两年后正式上线影院,前段时间江舟的电影开机,暂时没闹出什么问题。” “工作的事你自己有数。”季文铧的重点不在这里,但他还是多嘱咐了几句,“江少是初出社会的新人,对很多地方都不太了解,你要多关心关心他,可千万不能摆架子,他本身自带资源,这次你们交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也好沟通。” “放心吧爸,我们相处挺好的。” “嗯,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话到这里,季文铧才终于步入正题,“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阿泽,你年纪不小了。” 季雨泽突然被噎了一下。他知道老爸要说什么了。 不止是他,饭桌上的其他人都猜到了。 对面传来扑哧一声笑,季侑安动了动嘴,眼看着就要说点什么,结果他无意中对上季雨泽的眼刀,最后把调侃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第25章 季雨泽淡淡地说:“我觉得还好吧。” “没几年就到三十岁了。”季文铧感慨道,“三十岁之后,时间就像流水,抓都抓不住。” 没人再接话,一时间饭桌上又只剩下筷子碰撞餐盘的声音。季文铧把玩着手串,漫不经心地:“萧萧你还记得吧?小时候老跟在你身后的妹妹,比你小几岁。前段时间我还和你陈叔叔聊到这儿,她去年研究生毕业回国了,现在也没谈对象。” 季雨泽已经开始头疼了:“小时候跟着我的不是季清临吗?” “总之,明天她也来。”季文铧像没听见似的,“这么久没联系,肯定生疏了,你也别太抵触,就当见见老朋友。” 一顿饭还没结束,季文铧已经连着和两个孩子谈了话。季清临始终安静坐在一边,时不时喝一口葡萄酒。 这种轮番教育的模式从来轮不到他,季文铧并不是个好说话的父亲,因为手握资源身居高位,他对下一代总是严厉的。 就连季侑安这样爱惹事的孩子,他也没有放弃,可季文铧却从不会过多要求季清临什么。从小如此。 看得出来季文铧认为艺术只够当作消遣,父亲却放手让他去做,并且给予相当大的支持,要知道就在刚刚,他对小儿子可不是这个态度。 季清临无疑是家里最受宠爱的孩子,但他却宁愿不要这份偏心。他希望父亲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他。 他的手紧紧捏住大腿。此刻,他也希望被干涉。 在气氛变得更奇怪之前,季雨泽借口明天要早起安排宴会流程,先一步回了房间。 他的脑袋疼得厉害,像是被谁用电锯锯开头骨,径直往神经深处搅去。 他下意识找糖吃。 一想到明天要面对各种奇形怪状的人他就痛不欲生。 嘴里的甜腻并没像往常一样驱散焦躁,在头疼的袭击下,他几乎停止思考,只剩身体自发动作。 等回过神时,他已经坐在电脑前,屏幕里正播放《灯塔水母》。 “池皖作品……”他轻轻念出占据整个画面的几个大字,又剥开一颗葡萄味的糖。 这次的糖好像起了些作用。 第24章 “……你也别拿合同威胁我,那是你们当初骗我签的,说好的东西一个都没有,我没找你们要说法就很不错了,而且从头到尾我就没说过停播。” 公寓走廊传来池皖严肃地控诉,他沉着冷静,声音压得很低:“直播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有多麻烦你也清楚,我也想随随便便就在外面开直播,但是不可能啊。” “所以我之前就给你说了,现在大哥接受度高,你还不如大方承认自己是女装gay。”听筒里是男人的苦口劝说,“你看看自己最近的礼物榜,这个月赚到几分钱了?公会签你是让你休息的吗?” “晴哥,我这不是忙吗?最近工作特别特别忙,我都——” “行了行了,别给我找借口,你赶紧想办法,平衡不了工作就辞职回来做你的全职主播,否则——” 晴哥的声音持续不断透到耳膜,池皖听得头疼,还没张口说什么,脚步却先停了下来。 家门口,有一个中年男人徘徊。 穿一身黑,裹了个长风衣,里面穿一件卫衣,头戴棒球帽还不够,又把卫衣连带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池皖只能看见他的嘴唇,乌红,很薄一片,胡子没有刮干净。 “再说吧。”池皖挂了电话。 男人显然意识到他是房屋主人,在原地站定不说话,池皖直觉他躲在帽子里的眼神在肆无忌惮打量。 “找谁?”池皖的态度很不好。 “我找二幢五单元。”那男人突然笑了,笑容很单纯。有一瞬间池皖觉得刚刚是自己恶意揣测了。 “五单元在隔壁,你走错了,这是六单元。”池皖说。 “哦哦,我就说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人连声道歉,经过池皖身边还微微向他欠了欠身子。 “没事。” 池皖目送他进了电梯,直到看见电梯数字逐层减少,他才进了家门,而后又罕见地把门反锁。 缓播的通知已经发了好几天,粉丝群里本来就没多少人,他一发通知,直接少了一半。 靠这吃饭不真得饿死。池皖心情复杂地想。 还好有人给他零花钱。 池皖美滋滋切回十碗账号,想着和鱼藻联络联络感情,没想到刚一切回去,手机振动就响起。 j:不直播的话,还真不知道去哪里看你。 池皖心里咯噔一下。 这榜一大哥属实是被他养成了。 忽视好几条来自其他大哥的消息,池皖径直点进鱼藻的对话框。 十碗大王:还是和以前一样,我单独发照片和视频给你呀。 j:行。 j:隔了这么久才回,你很忙吗? 池皖心说那肯定的啊,就连回家洗澡的时间都有限,可比不上你们这些有钱人那么清闲。 十碗大王:工作比较忙啦……看见你的消息我都是第一时间回的,哥哥生气了吗? j:没。 j:只是好奇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十碗大王:就是谋生的工作啦。 季雨泽在手机这头哑然失笑。池皖这小孩,防备心还挺重。 j:【发送图片】 j:二刷灯塔水母。 十碗大王:哥哥好像很喜欢这部电影噢。 j:还好。 j:是喜欢导演。 j:可惜他的作品太少了,要是能多拍些东西就好了。 j:又去忙了? 季雨泽在这边自我反思,是不是又把人逗狠了,却没想到池皖正捧着手机仰天哀嚎—— “互联网上居然还真有我的粉丝啊!!” 其实专业上的夸赞他听过不少,但无法排除对方究竟是安慰还是随口的表扬,这是第一次,他以第三人的身份听见别人客观的评价。 池皖的虚荣心和满足感瞬间得到满足,并急速膨胀。 以至于后半夜回了片场,都干劲满满。 熬了个通宵,池皖打算趁着天亮这会儿补点觉,刚走几步就听见有谁在身后叫他。 “池导池导!” 紧接着响起高跟鞋的哒哒声。 池皖回头,惊讶道:“赵秘书,怎么突然过来了?” 他心里腾地升起不好的预感。季雨泽身边人就这么直接找过来,肯定有什么急事。 赵秘书似乎有些为难,说话拐弯抹角:“听说你今天很早收工,晚上有安排吗?” 池皖很想说有。 “……没有,有什么事你说。”池皖强撑着笑容说。 “那你能跟季总出席个酒局吗?” “这个……” 小赵几乎是恳求,她就差双手合十跪拜了:“真的是很急的情况,季总点名要你过去,拜托拜托。” “……是吗?”他怎么那么不信呢。 “真的真的,季总说你聪明情商高会来事长得也帅——”小赵的嘴跟机关枪似的不停输出,“还有你酒量也好,又有才华又博学……” “好我知道了。”池皖赶紧打断她,“今晚几点,在哪?”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池皖到达季家庄园。 晚宴八点开始,此时草坪上已经站了许多人,他们有些在喷泉边聊天,有些正三五成伴往门厅走。 这里的人个个都有同伴,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池皖存在其中倒显得有些孤零零。 他不自觉哈出一口热气,白雾随之散开。 “这么快又见面了……”他悄悄和这恢弘庄园打招呼。这样一座豪华宽阔的独栋楼,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显得热闹。 上次来的时候他带着“任务”,直到今天他才有空闲好好观察。 越过大片花园草地直到看见圆形喷泉,才能将这栋四层别墅看清楚。建筑是大面积的白,只有屋顶是深蓝,大落地窗将屋内暖黄的灯光毫不吝啬释放出来,上好的莱姆石、大理石,各种从国外进口回来的池皖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材料。所有的一切都在彰显这座优雅法式建筑的高贵。 池皖在心底给自己打气,顺着人群慢步进了门厅。 还是和上次差不多的场景,池皖却莫名有些紧张。他不安地四处张望,周围没有一个熟人,也没有季雨泽的联系方式。 就算真有,他估计也不敢联系。 好在他并没有尴尬多久,在某个角落抓住了季雨泽的身影。 他又被人群围着,他总是被人群围着。 池皖一点一点挪过去,走得很慢,祈祷他们的聊天能快点结束。 从侍应生的餐盘里拿走一杯葡萄酒,又去餐桌上拿了盘开胃菜,池皖端着盘子坐到季雨泽附近的沙发边。 反正来都来了,他辛苦跑这一趟老板也没说要给加班费,还是能多吃点是一点吧。池皖正这么想着,猛地惊觉有一道视线投过来。他连忙往旁边看去—— 第26章 季雨泽果然在看向他。 呃…… 池皖有些摸不着头脑,是现在就要过去挡酒了吗? 他起身,随时等着老板信号。可季雨泽很快移开目光,垂眸和周围人说话。 看来还不用?池皖在心理分析着。 下一秒,周围的人群散开,季雨泽放下酒杯,大步朝池皖走去。 第25章 也许是那套纯黑色的西服很衬他,也许是灯光垂落的弧度恰好给他打了一层自然阴影,又也许他只是大刀阔斧地走过来。 池皖总觉得季雨泽似乎又帅了一点。 突如其来的,他想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眼神。直到季雨泽在面前站定,池皖才重新对上他视线,一同扬起的还有他的嘴角:“季总——” “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季雨泽却拧着眉,问得很生硬,好像还带了点意想不到。 池皖凝固的嘴角好像下不去了:“不是您叫我来的吗……” 季雨泽先是不解地看着他,然后拿出手机想确认什么,下一秒又反应过来,短促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情绪已经恢复,只是刚准备开口解释,就被远处一道呼喊打断。 江舟隔着老远就“阿泽阿泽”地叫,季雨泽连回头看一眼的耐心都没有,倒是池皖偏着脑袋看过去,发现江舟被半路突然杀出的几个宾客拦住,几人正在聊天。 池皖观察着季雨泽表情,深知这人现在脾气很臭,试探道:“那不然……我先走?” 他本来想说等一会儿用他的时候再来,结果季雨泽直截了当:“回去吧。” 说完就打算离开,池皖赶紧拉住他,眨巴眨巴眼,问道:“老板,我真走啊?” “你怎么来的,打车?”季雨泽不跟他废话,嘱咐了一句,脚步已经开始迈向另一边,“坐我的车回去,司机会送你。” “哎哟小泽,终于见着你了,现在可是个大忙人了!” “陈叔叔说笑了,好久不见。” “来,萧萧,打招呼呀愣着干嘛?” 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远,池皖留在原地看季雨泽的背影出神。 他看见有一男一女和季雨泽聊得正欢,男的年龄稍长,是父亲那一辈的,女的很年轻,可能跟池皖差不多大,而且很漂亮。 季雨泽刚刚叫他叔叔,就说明他们的关系应该不错,而且那个女生跟季雨泽站得很近,近到……打破了某种社交安全距离。池皖心里突然有点吃味。 这种感觉很特别。 他知道季雨泽受欢迎,也见过江舟对季雨泽死缠烂打的场面,往往那些时候,池皖总觉得很搞笑。 季雨泽这人虽然面子功夫做得到位,但内心根本就不屑于参和这些事,起码对围绕在他周围的男男女女完全不感兴趣。可是现在…… 现在季雨泽和身边的人相谈甚欢,觥筹交错,光影璀璨,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举杯,池皖觉得自己闪现到了婚礼现场,舞台上的老父亲正把女儿交给女婿,而他只是个在台下吃酒席的路人。还是没有被邀请的那种。 所谓才子佳人,门当户对,豪门联姻,大概就是这个感觉。 切。 没什么大不了。 池皖勾起一抹冷笑,他自以为自己的面部表情控制得刚好,是对资产阶级包办婚姻的嘲讽,而慌乱后退的动作和想要迅速逃离的想法却完全出卖了他。 “池先生,这边请。”谢天谢地,这道声音出现了。 池皖跟在司机身后出了大门。他还记得半分钟前,季雨泽突然拿出手机敲了几个字,然后又投入到聊天当中。 原来分心的那几秒是给自己叫司机去了…… 想到这里,池皖不自主又回头。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他正好能看见季雨泽的侧脸。他拿着酒杯,时不时和他们相碰。 “季总有头疼的毛病不能多喝酒的,宴会上有很多想灌他酒的人……所以就拜托你到时候帮他挡着点噢,谢谢啦!” 赵秘书的话像鬼魅般飘在他脑海,一直到快出了庄园正门,完全听不见音乐和交谈声,他才实在受不了地停下脚步。 “那个……”他开口,叫住司机。 刚出生的时候,方欣妍其实不叫方欣妍,叫季念。离婚之后,准确来说是方夫人发现季文铧出轨当天,季念这个名字就成了过去时,真成了纪念。 方夫人是标准的女强人,也许季文铧就是受不了她强势的性格,脆弱的男性自尊无法被满足,才对身边听话的秘书动了想法。 东窗事发之时,季文铧暂且听话了几天,上演了一场浪子回头,他暂且放下尊严态度诚恳,大有重回往日的甜蜜,把周围人都感动了,就是没感动方夫人。 “你的自尊一文不值,包括你为了自尊演出来的深情,真不知道你是有多自卑才想着去下属身上找存在感。”方夫人是这么评价的。 刚离婚那段时间,两人还勉强看在孩子的份上维持相处,可没几个月,季侑安出生了。 好像大家都有这么个共识,私生子比单纯出轨更让人接受不了。方夫人认为,有这么一个季侑安,就可能有数十个季侑安,她不想再和季家有任何瓜葛,连带着看季雨泽兄弟都讨厌。 方欣妍对这一切其实是无感的,那时候她太小了,就算最开始舍不得爸爸哥哥,但随着时间流逝,她仅剩的那点思念也被丰富的物质生活填满。到了现在,她已经完全把季家的人当成陌生人。可时过境迁,到头来方夫人居然先改了态度。 “他也这么老了,没几年活头,你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别落下话柄,逢年过节去看看他吧。” 所以现在方欣妍站在季家庄园门口,觉得一切都很狗血。 她没来过这里几次,也许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只不过是又一场应酬。 “三小姐。”管家比印象中苍老了一些,他主动接过方欣妍手里的外套,“董事长在和客人谈事,需要先带您去休息吗?” “不用,我随便转转。” “好的,有事随时叫我。” 虽然还在读书,但这样的场合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唯独这次的身份有些许不同,不是纯粹的客人,也不是亲近的家人。她漫无目的逛着,和几个眼熟的叔叔阿姨聊了几句,最终拿了杯酒坐在沙发上休息。 她穿修身长裙,高定礼服设计简约却精致,她的身材被衬托得无与伦比,连发丝间都散发成熟女人的魅香。 季侑安被吸引了。 他吊儿郎当走过来,对着她吹了个口哨:“小姐姐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不无聊吗?” 方欣妍蹙眉看他。 虽然并没见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但对于季侑安的“光荣事迹”,她还是有所耳闻的。面前这人举止轻佻,行为诡异,气质恼火,她严重怀疑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季侑安本人。 她抿了口酒,暂且忍住反应。 男人永远理解不了沉默是变相拒绝的意思,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强行理解成默认。 季侑安来劲了,一个大跨步坐到她身边,凑得很近,声音很沉:“喝一杯?” 方欣妍忍不住笑了,但看起来更像是嘲讽。她拿着酒杯没动作,季侑安主动凑过去跟她碰杯:“认识一下?季侑安。” 尚存的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了,方欣妍睨他一眼:“你有病啊?” “……”季侑安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展开,他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才骂骂咧咧地,“你才有病吧,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爸是谁吗?知道你在谁的宴会上吗?” 方欣妍不屑道:“谁?” “呵,”季侑安神气地说,“你在季文铧董事长的生日宴上,启恒知道不?” 方欣妍淡淡地:“那又怎么?” “嘿你这女的,想傍大款还装清高,爷肯跟你喝是看得起你,别——卧槽!” 季侑安原本还能控制的音量瞬间拔高,他抹了把脸,整个上半身都湿哒哒的,表情又惊恐又生气:“你他妈敢泼老子,贱女人你死定了!” “再回嘴一句就打你。” “你他妈——” 这场闹剧来得猝不及防,严重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霎时间,大家都顾不上自己了,闲聊的,谈工作的,结识人脉的,全都停了下来。 “哎哟我的天!!”管家和两个佣人一路小跑过来,连忙把人分开。 “小少爷你别闹了!”管家急得满脸通红,“三小姐你没事吧?” …… 三小姐? 季侑安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佣人扶着他走到另一边都没再说一句话。 “小少爷您安稳点,要是让董事长知道了您又得挨骂……” 身边人还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季侑安听着心烦,朝他们嫌弃地摆了摆手,加快脚步打算回房间换衣服,结果在转角处正好和同样匆匆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你他妈的不长眼睛是吧?” 第27章 第26章 对于大厅的种种精彩,季雨泽完全不知道也没心情知道,他现在正在二楼休息室,和萧萧独处。 休息室很大,客厅餐厅一应俱全,说是个独立的住房都不过分。但是萧萧凑得很近,季雨泽浑身不自在。 他往后退了几步,半坐在高脚凳上,和站着的萧萧平视。 “哥哥,你刚刚应该也听出来我爸的意思了。”萧萧看起来有些紧张,措辞很小心,“季叔叔应该也和你说过吧……” 季雨泽注视着她,惊觉时间过得太快,平时不曾发觉,直到这个姑娘站在自己面前,他才猛地把记忆中那个总是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女孩和这个成熟漂亮的女生联系起来。 是成年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忽悠她了。季雨泽缓慢地说:“萧萧,我……” “哥,我其实想了很久,这么突然把你拉过来确实是我不懂礼貌了,但是我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必须——” “萧萧!”季雨泽赶紧打断她,严肃郑重地说,“让我先说吧,我也有必须要对你说的。” “好……” 季雨泽不打算优柔寡断了,他感觉到了女孩的强烈情绪,必须快准狠,把话说清楚,才能避免更多的伤害。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我不能和你结婚。” 萧萧安静地看着他。 她平静的表情之下带着复杂,季雨泽隐约升起某种违和感,不过他只当这是伤心过度的空白反应,脑子飞速运转,他还是觉得这样太过直白,害怕伤到妹妹的心,于是又补充道:“不是你的原因,是因为我。” “你怎么了?” “我……” “你……?” 四目相对,空气中是诡异的静谧。季雨泽两眼一闭:“我不行。” “??” 季雨泽狠了狠心,以沉重的目光缓缓看向自己下半身。 萧萧:“……………………” 女孩的表情先是闪过一丝释然,紧接着又报以同情和鼓励的目光。 季雨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们从小认识,在我心里已经把你当家人了,你还很年轻,我必须对你的幸福负责。我们还是继续当朋友吧。” 萧萧沉默十几秒,终于消化完这些信息,才猛地松一口气:“太好了!” 季雨泽:“?” 萧萧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不能和你结婚,我本来想着该怎么拒绝你的。” 季雨泽:“??” “因为我有对象了……”女孩笑了笑,“而且你小时候罚我去抄了一下午的单词,我看见你有心理阴影!” 季雨泽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他觉得好笑:“因为你小时候太闹腾,得给你找点事做才行。” 笑完他又反应过来:“你有对象干嘛不直接给叔叔说清楚?非得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这个嘛……我给你看他照片你就知道了。” 萧萧翻出自己和对象的合影。 照片中两个女孩依偎在一起,乍一看以为是好姐妹。季雨泽了然地点点头:“噢,你谈的女朋友。” 萧萧啧了一声:“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季雨泽恍惚了一下。他又看向那张照片,轻轻地问:“……谁是男朋友?” “哎呀哥!他是男生!”萧萧指着那个黑长直美女说,“他是abc,我们在夏威夷认识的。” 季雨泽稍微能理解一点了,他努力试图跟上年轻人的潮流:“噢,美国人,跨性别者,那你们是四爱。” “不是!”女孩拔高音量,对季雨泽的不礼貌很不满,“他的自我性别认同是男性!他只是个爱穿漂亮裙子的男生,我们是异性恋,很传统的那种!” 季雨泽复杂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总之这件事还不能被我爸知道,我们大部分时间异国,现在只想享受恋爱的甜蜜。”萧萧冲他眨眼,“所以哥,你得帮我保密,我也会帮你保密的!” 季雨泽脑子还没转过弯:“……我有什么秘密?” 萧萧的眼神缓缓移动到他下半身。 季雨泽:“…………” 事情一旦说开,两人就没必要在这儿呆着。萧萧对这次的谈话很满意,蹦蹦跳跳往楼下走,在楼梯转角处差点撞上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 季雨泽跟在萧萧后面几步路的距离,听见她慌张的道歉和某个熟悉的声音。 还没完全放松的眉头又微微皱起,季雨泽加快脚步往前走,正好面对面遇上池皖。 “你……” 他刚开口,就看萧萧转过头,俏皮地喊他:“哥,记得保密噢!” 还配了个“嘘”的手势。 整个宴会场地只在一楼,一男一女从不开放的二楼房间出来,心情愉悦,还要保密……季雨泽当即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池皖会错了意。 “呃……我没有打扰你们吧?要不我一会儿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要跑。 “池皖!” 季雨泽喊住他,语气有点急促。 池皖乖乖转回来。 可能是在安静的地方待了太久,季雨泽反而觉得大厅的噪杂声让人心烦,但它又真切存在着,避不开躲不掉。他的视线深深停留在池皖身上,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你不仅没回去,还跑去喝酒了?” 池皖无奈地摊开手:“我没喝酒,刚在楼下撞见个浑身是葡萄酒的人,蹭到我衣服上了,楼下的阿姨让我上来先处理一下……” 能从表情看出来季雨泽很惊讶,按理说这种场合是不应该闹出这些事儿的,但今晚莫名其妙的事情太多,季雨泽失去思考能力,池皖也不愿再回想他是怎么从季清临身边跑出来,又撞上那个脾气不好的年轻人的。 总之,他花了很大的力气跑到季雨泽身边。 此刻他不禁在想,这样做究竟值不值得。 季雨泽看起来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他只吐了三个字:“我头疼。” 池皖反应很快:“我去买药。” 季雨泽笑了:“你打算去哪儿买?这是在郊外,就算打车去最近的药店也要三十分钟。” “哦……”池皖顿了顿,又说,“那我去问问阿姨们,家里肯定有备常用药。您除了头疼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季雨泽突然很厌烦池皖这样的距离感,好像他是什么不近人情苛刻下属的老板。 “有糖吗?”他问。 池皖愣了半秒,迅速摸遍自己所有的口袋,最后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掌心,伸手,递到季雨泽面前:“……只有薄荷糖,行吗?” 楼下现场表演的曲子换了风格,钢琴家暂且休息,只有舒缓的提琴上演二重奏。悠长、绵延、深情浪漫中带着些许忧伤。 季雨泽是这样认为的。 他还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远,于是他主动上前两步。池皖的指尖碰到他胸口。 “我没洗手。”季雨泽说。 池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就这么举着手愣愣看他,然后福至心灵:“哦哦!我洗过了。” 他倒出两粒薄荷糖到手心,又重新递到季雨泽嘴边。 季雨泽耳边的弦乐声突然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些嘈杂的交谈。 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好半天才慢慢缓过劲,可外界的一切喧嚣在他听来都很小声很小声,像是高质量降噪耳机的功能在起作用,只不过他耳朵里没有音乐,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抱歉老板!”池皖慌里慌张回过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马上去给您拿洗手巾!” “不用了。”季雨泽说,抓住他后缩的手腕,俯身,张嘴—— 他的动作很小心,尽量避开池皖的肌肤,快速地咬走他手里的薄荷糖。 宴会正式开始有一会儿了,季文铧已经上台简短说了几句,还是和之前的流程差不多,不过由于是董事长生日,大家的重点都在他身上,季雨泽省去了相当一部分应酬。 可该来的始终是要来的。 这时池皖已经跟在他旁边喝了几杯酒,来敬酒的大多数仰仗季雨泽的资源,本就居于下位,池皖随便应付一下也就过去了,没人敢说什么。 直到某个中年男人举着酒杯登场,池皖发现季雨泽周身的气压一下低了很多。 “侄子侄子我的好侄子!”这个男人说话中气很足,肚子很大,皮肤发黄,看起来肝脏不太好,穿着却讲究,池皖认得出他身上的牌子,限量款。 “总算见到你了,之前你表姐生日都没请得动你,还得是我亲自跑这一趟啊!” 男人在笑,笑得甚至很开心,说话语气却阴阳怪气的,话里话外都在责备。池皖心里有了数,该死的豪门斗争。 “二伯和我怎么会用到'请'这个字,太架着我了。”季雨泽轻飘飘挡住攻击,“我是小辈,敬您一杯赔罪。” 第28章 季雨泽举起自己的酒杯,一口喝光:“您随意。” “你看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那小气的人。”季二伯乐呵呵地挖坑,“知道你工作忙,你有个能干的爸,我有个能干的弟,我们都是沾了他的光。” “我肯定是沾光的那个,但二伯这么说自己就是在谦虚。”季雨泽笑道,“您最近公司情况怎么样,还在亏损吗?” 得,互相攻击,猛戳痛点。池皖在一旁腹诽。 二伯的脸色有片刻崩坏,很快又控制住:“小钱而已,算不上亏损,只是策略有误吧,我们这小本生意还不是得等着你来指点迷津?” “哪里的话,不过有用得上我的我一定帮忙。” “嗐,今天是你爸生日,我们不说这些。”二伯强行转移话题,“除了给你爸的生日礼物,我还自带了几瓶茅台,上次没喝过瘾,今天咱爷俩可得好好喝喝。” 季雨泽勾着嘴角没说话,池皖感觉自己现在必须出马,于是抢先季雨泽一步接过对面递来的酒:“哎呀老板,这是最贵的那款茅台吧?我经常听我们季总提起您,说有个对他很关照的二伯,今天终于有机会亲眼见到了,果然,一看就是大老板!就是我从来没喝过这么贵的酒,不知道老板能不能赏我一杯呢?” 此刻,季二伯终于正眼看了看池皖。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池皖这一套下来是什么意思,季二伯也清楚得很。 上次季雨泽找了个道行不高女的干这事,虽然长得漂亮,但脑子不行,只认死理,倔得要死,果然今年就被换了。 这次这个虽然是个男的,但看着模样也漂亮,还会来事。 池皖感觉自己正被从上到下打量。 终于,季二伯说话了:“分你倒是可以,不过这酒递出去,一杯可刹不住。” “那当然凭您安排!”池皖爽朗地说。 第27章 正是宴会最热闹的时候,大家都聊得差不多,在酒精美食的加持下逐渐放松,许多人都没了最初的矜持。 季雨泽觉得大厅的交谈声大了许多,连刚刚还悠扬的古典乐都消失不见。 很吵。他厌恶地想,忍不住向身旁的人靠了靠。 池皖正给季二伯敬酒,这已经是第五轮了。 其中这老头想方设法灌季雨泽酒,都被池皖不露声色挡了下来。 “喝完这杯我们就走。”季雨泽躲在池皖身后小声说。 他的声音沉而深,说话时吐出的热气肆无忌惮撒在后颈,池皖本就喝得发热,这一下更是麻了半边身子。他下意识往后躲,刚巧撞上季雨泽胸膛。 不过他来不及说些什么,季二伯就又让人给他倒了一杯:“看你面生,新来的吧?” “是的,我今年刚入职。”池皖回答。 “给我这个侄子当下属可不容易。你平时很辛苦吧?” “不会的,季总只是看起来比较严厉,实际上是很好的领导。” “哈哈哈,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我喜欢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肯定比在他手底下好多了。” 公司还是亏损状态,怎么就好多了?而且当老板面挖人,也太不尊重季雨泽了吧。池皖心里不满,表面还能做出为难的表情:“这个……” 以为他是在考虑待遇问题,季二伯乘胜追击画大饼:“你在他手下只是个小助理,到我这儿来可大有发展,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他说着,突然抓住池皖的手不放。 季二伯的手很粗糙,像一层砂布摩擦肌肤,池皖不适地想要抽开手,对面反而更来劲。男人两只手都抓上来,一手固定住池皖手背,另一只手顺着袖口就滑进去:“小池,你可是难得的人才,以你的能力,绝对不止做助理。” “季老板……”这下池皖脸上的为难不是装出来的了。 不到万不得已,池皖不会把关系闹僵,尤其是这种见色起意男女通吃的有钱猥琐男,他遇到过太多,每次都先口头答应,交换联系方式,说几句好听的再全身而退,这样的方式既体面又可以留下退路,可是池皖却猛地宕机了。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做。 要怎样才能体面,怎样才能留有退路,怎样才能……不让季雨泽失望。 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为什么会怕季雨泽失望? 因为他是老板? 池皖脑子一团浆糊,他试图搞懂自己没由来的想法,连反抗都忘记。 “二伯,今天差不多了。”季雨泽率先站起来,宣告离场。他的声音比先前更沉些,池皖下意识望去。 眉间拢着深深的阴影,眼眸里都是不耐和冷漠。季雨泽在……生气? “季总,我……” 池皖忙着读懂老板的微表情,完全没注意到老板紧紧捏着自己的手腕。恰好是季二伯碰过的地方,季雨泽隔着袖子抓得很紧。 “季雨泽,长辈还在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季二伯在身后骂道,声音不小,引起了周围一小圈人的注意。 季雨泽转过身,眼里全是藏不住的蔑视:“尊重是互相的,我认为我给你的耐心已经够多了,事不过三,季岩非。” 对长辈直呼其名,这对季雨泽来说是相当出格的事。 显然季二伯也没反应过来,他怎么也无法想象,一个从小被严格教育、行为举止近乎变态完美的孩子,会这样直接出言不逊,不仅学会反抗,还学会威胁!真是越长大越混账! 季二伯在后面哇哇叫,先失了礼仪。 身后人群哄闹愈发大声,也许这件事当晚就会被传遍家族群,也许季文铧明天就要找他谈话。 都无所谓。 电梯叮当一声关了门,周围瞬间安静,池皖在旁边不敢说话,季雨泽贪婪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清净。 直上顶楼,季雨泽的房间。 说是房间不太准确,这一层都是他住的地方。安静、舒服、没人打扰。 “季总……” “干什么?”季雨泽侧头看去,语气不太好。池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消失了。 季雨泽这才发觉自己可能吓到他了,深呼吸快速调整情绪,再睁开眼时已经平稳许多。他垂眸静静打量池皖,从上至下,最终停在他的胸口。 “葡萄酒的颜色。”他隔空指了指,“印在上面了。” 池皖低头一看。白衬衣上果然有大块暗红色的痕迹,他裹紧了外套,把污渍藏住,不甚在意道:“没关系,我回去洗洗就好。” ——个屁啊! 为了能衬得上季雨泽的身份,他还特地穿了自己斥巨资买的贵货,这下染上颜色可不好洗了,很有可能红灿灿的大钞直接打水漂。他简直肉疼。 季雨泽抿唇思考几秒,然后转身就走。 他一直没有松开手,池皖被重力拉了个猝不及防,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一跤,条件反射抓住季雨泽胳膊才稳住。 “季总,您要带我去哪儿啊?”他实在忍不住,问道。 季雨泽不回答,带着他七拐八拐进了衣帽间,才舍得松手:“选吧。” 池皖惊讶地看他一眼。 “选舒服的。”季雨泽把居家日常服的分区指给他看。 “真不用了季总,我一会儿就直接回家了。” “你喝了很多烈酒。” “这个……还好吧,比上次喝得少多了……” “为什么没回去?” “……我,”池皖躲开他的视线,“我走了不就没人帮您了吗。” 耳边掠过一道轻促的笑声,池皖也惊觉自己这话说得过于自大。果不其然,只听季雨泽说:“原来在你眼里,我只能找你求助。” “我知道您的选择很多,我算不了什么。” “嗯,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来。” “哦……” “再往后躲,你就要躺进我衣服里了。”季雨泽拉住他敞开的外套衣领,微微一用力就把人从衣服堆里捞了过来,“看我。” 池皖不情不愿抬头看他。 季雨泽的表情很认真:“小赵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是让她找个男的,聪明的,能喝的。不过这样看,她也没找错。但我的本意不是让你过来,你是我的导演,不是我的助理。” 池皖觉得酒劲现在才开始慢慢起来,否则他无法解释自己的眩晕感。 衣帽间的灯光很暗,明明空间很大,季雨泽却一直挤在他身上,池皖就这样静静地盯着他。 一直到季雨泽被盯得不自在,才咳嗽一声,提醒道:“说点什么?” “……你是在想办法留下我吗?” 季雨泽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还真打算走?” 池皖没说话。 季雨泽提醒道:“你跟我签过合同的。” “噗嗤——”池皖突然没绷住笑出声,“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是会把这些无聊话放在心上的人。” “我不走。”他补充道,声音很轻。 第29章 季雨泽藏于暗处的喉结无声滑动,他扭过头,准备往外走:“你的酒味很重,洗个澡然后换件衣服吧。” 池皖眨巴眨巴眼:“真的不用——” 季雨泽却像是没商量的意思,直接安排好:“洗完了出来吃东西,你一晚上没睡又喝了那么多酒,对身体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一晚上没睡?” 季雨泽的背影停滞几秒。 废话,今早凌晨五点还在用分身回鱼藻的消息。 “猜的,你黑眼圈很重。”季雨泽说,“别仗着年轻就胡来,电影还没拍完,别出岔子。” 池皖选了件最日常的衣服,套头卫衣和牛仔裤。 虽说季雨泽比他高半个头,但两人身形还是差不多的,除了裤子会稍长一些,其他的应该—— 也大了整整一圈! 池皖石化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卫衣也许本就是宽松的款式,但套在他身上直接成了oversize。这算什么,男友风? 池皖突然想到这个词,然后打了个冷颤。 出了房间,又七拐八绕了一阵路才是餐厅。季雨泽已经入座,面前摆着一份……小蛋糕? 池皖下意识避开与老板的视线交流,刚准备走到大餐桌的另一头,又觉得不太好,于是小心翼翼拉开老板旁边的椅子。 季雨泽没反应。 池皖心惊胆战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都是清淡高营养的中餐。 “随便吃点垫垫肚子,饭后十分钟把护肝药喝了。”季雨泽慢条斯理吃他的蛋糕。 从面前几乎摆满的餐盘来看,这显然是给池皖一个人吃的,他的老板坐在他旁边,穿高定西装,神色冷淡,百达翡丽白金表壳在灯光照耀下变得暖黄刺眼,这样一个冷脸总裁,坐在这里吃甜食。 那蛋糕还是粉色的。 池皖突然觉得这一幕很有冲击力。 他往卫衣里缩了缩,拿筷子的手都藏进袖子里。 季雨泽在外当老板在家当大哥,管事习惯了,一不小心就想对着池皖说教。他本来想提醒池皖坐有坐相,结果无意一瞥,噤了声。 连帽卫衣在池皖伸长手臂夹菜的动作下歪倒在一边,过分宽松的领口被帽子跟着扯过去,池皖白皙的脖颈就这样暴露在季雨泽面前。 脖子而已,不是什么应该遮起来的地方,就算冬天被藏在衣料下,到了夏天也会露出来。 不是稀奇的事。 季雨泽却移不开眼。 他看得很清楚。 池皖的脖颈上有一颗痣,很明显,靠近大动脉的地方。 季雨泽晃了神。 【作者有话说】 连续三周轮空这对吗………… 第28章 人在这样的情景下其实很难产生食欲,尽管一晚上未进食,池皖也不太能感觉到饿意。也许回到小窝他会第一时间点碗麻辣烫,但现在哪怕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他也不太有胃口。 象征性吃了点,池皖总觉得旁边有一道无法忽视的目光持续投过来。他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虾:“季总,您也吃点吧?” 直到意识到再不移开眼神就要被逮个正着,季雨泽才后知后觉垂下眼眸:“我不饿。” “噢……”池皖没话找话,脑子一抽,“蛋糕好吃吗?” 季雨泽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几秒,然后默默把完整的那一面推到池皖面前。 “我不是这个意思……”池皖慌张地摆手,这个动作让他领口的空隙变得更大,季雨泽不仅能看见他的脖颈,还能看见下方明显的锁骨。 季雨泽不由分说站起来:“你吃吧,我还得下去一趟。” “还有应酬吗?”害怕季雨泽下去接着喝酒,池皖跟着起身,“那我也去。” “不用。”季雨泽差点夺口而出让池皖在这儿等他,可转念一想,人家并没义务等,于是也就作罢,“你休息吧。” 说完就出门径直往楼下走。过程中他又有点后悔不该说这么一句,听起来像是故意留人在这儿过夜一样。 时间不早了,季雨泽决定速战速决,一会儿好把池皖送回家。 可是刚到大厅,过了个转角就被季文铧抓住:“正好,刚刚到处找你呢。” 大厅另一侧,有一小块地被单独分出来,三角琴盖开到最大,大小提琴分别坐在钢琴前方两侧,刚刚稍作休息的古典乐队又重新开始表演。 季侑安自认是半个音乐圈的,但他的音乐是死亡重金属,吉他贝斯架子鼓才是他钟爱的乐器,像这种几百年前的东西,他听不懂。但不管怎样,这里也更安静些。 越是靠近舞台,就越听不见其他人的交谈声,所以谈事的人们都不会选择在这里。季侑安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喝特调的甜口酒,度数不低,酒味不大,一不小心就会贪杯。 “小少爷,您得少喝点了。”蓉姨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走到他耳边说,“身体要紧。” 季侑安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 蓉姨迟疑半晌,又说:“刚刚的事……董事长已经知道了,他让您现在回房间休息。” 老爹肯定不会说得这么委婉,季侑安想也能想到季文铧的语气,他更不爽了,索性对着面前人撒气:“你烦不烦啊叨叨了我一晚上,一个下人还管到我头上了?” “少爷,这是董事长的要求……” “关我屁事!”季侑安摔了杯子,不耐烦指着她骂,“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觉得你算老几能对我指手画脚?信不信我今晚就让你打铺盖滚蛋!” 责骂、侮辱、威胁,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工作时她是受老板气的员工,怀孕生子时她是被季家侮辱的对象,到现在她又是被少爷威胁的佣人。 她和家人关系并不亲密,当初抗着压力也要生下季侑安,就是因为她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她没有爱自己的能力,把所有赌注都压在别人身上,爱人、孩子,她渴望家庭,所以吃再多苦也愿意。 季文铧对她不算太差,起码在季家能够吃饱穿暖,在外面也是一辈子打工,不如就留在这庄园里,就算当佣人,起码也可以见到自己的儿子。 可是季侑安不争气,她的儿子变成这样,纨绔、放纵,所有人提起他都是一副摇头摆脑的样子。她压在儿子身上的幸福,又破碎了。 于是她看着季侑安远去的背影。 从他很小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看他的背影。看他走向更广阔的地方,看他走向她以为的幸福,看他堕落,又看他自我毁灭。 突然,季侑安停了脚步。他回头,带着几分好奇的探究:“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新来的?” “来了有十多年了,少爷。”她恭敬地回答,心里却乐开了花,他对她终于产生了好奇。 “那你还这么不懂规矩?!” 她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心里那朵花还没完全盛开,就又枯萎了。 “长得还可以,就是老了点。”季侑安自说自话往花园走去,那杯被他弄倒的酒洒满吧台。 后花园有很大一块草坪,这里不设招待区,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点亮天地一隅。 季清临在这里坐了很久。冷风呼啸,他的耳朵被冻得发红。 他一直盯着远处的某一个点出神,直到有个人影闯入他的视线。 他突然坐直了,伸长脖子想看清来人,然后很快又坐了回去。 季侑安快步走过来,带着不善的风,和一股酒味。他像没看见季清临似的,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几步路之后又走回来:“能让让吗?你挡着我的赛马场了。” 对季清临来说,被家人无视不是什么新鲜事。父亲和大哥的无视在于他们过分地放手,弟弟妹妹的无视在于他们的冷漠和不屑,就连这家里的下人,和他说话都会显得更轻松。 他觉得自己的好脾气已经完全用够了,今晚他很烦躁,季侑安就是送上来的发泄口。 “今晚有这么多客人在,你还要骑马?”他语气并不柔和。 “这里又没人。” “不行。” 季侑安被这过于直白的拒绝噎了一下,他心底那道裂口终于崩开,彻底爆发:“凭什么,我在这儿碍着谁了?” “凭你是家里的蛀虫。”季清临冷冷地说。 “你!”季侑安想气急败坏地反击,又很快稳住情绪,冷嘲热讽道,“呵,你被男的甩了,现在心情不好,我不跟你纠缠。” 季清临的眼神瞬间变得狠毒。 “你不会真以为没人看见吧?你和一个小白脸拉拉扯扯,我都看见了!”季侑安得意洋洋,“看起来人家就不喜欢你,你还非要拦着不让他走。真绝了,你搞男同还性//骚扰啊?” 季清临藏在口袋里的手又开始捏紧大腿肉。 稍早前,也就是池皖被司机接走又放心不下季雨泽回来的时候,正好在花园撞见季清临。 第30章 这几天季清临总是心里发闷,他脑子里时不时会浮现出校庆那天,池皖和季雨泽有说有笑走进展览馆的场景。 明明之前哥哥那么讨厌他,现在却对着他笑,明明池皖是他季清临邀请来的,到最后他却连话都插不上。 他不断说服自己这只是两人正常的社交,找各种莫名的理由当作安抚。他表面风轻云淡,实际已经千疮百孔。 一直到今晚他看见池皖。 也就是昨天的这个时候,哥哥还独断地否决了他邀请池皖的想法—— “池皖现在只是个没有成绩的新人,明天毕竟是家宴,让他过来是不是容易给人落下话柄?” 呵,太好笑了。 强烈的背叛感如海啸席卷,他完全失去基本的思考能力,几乎是在看见池皖的那瞬间就拉住他。 他的脾气向来都是很好的,和谁说话都很随和,好像对世间一切纷争都不甚在意。池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失控的他。 季清临抓着他的手,很用力,像一场审讯:“你过来干什么?” 兄弟俩第一句都说这个。池皖有点急躁,他赶着回去找季雨泽,说话失了平和:“季总不能喝酒,我是来陪他的。” “放着导演不当,自甘下贱来当陪酒的?” 他突然看池皖很不顺眼,又觉得在哥哥那里失了宠。 不是说好我做什么都可以吗? 从他记事起,季雨泽就一直给他兜底,用行动告诉他:“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那凭什么要从我身边抢走池皖? 嫉妒的怒火烧得他面目全非,他变得很可怖,池皖不得不因此停留。 第29章 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这里的隔音好得过分。 池皖连放下筷子的力度都不自觉控制,生怕一点噪音打破平静。 季雨泽一走,他就完全没了吃东西的念头。有点想回家了。 “唉。”他缩在卫衣里嘟囔着,“但不打招呼就走好像不太好吧……而且季总也没说我可以走了……” 纠结片刻,他还是出了餐厅,打算去房间把自己的衣服收拾一下。 还没走几步,就听电梯叮一声开了门,然后是哒哒哒的高跟鞋声。 池皖下意识停在原地。 刹那间,脑子里闪过一万种想法。是躲还是不躲?该怎么解释?来的又是谁? 他思绪灵活得很,四肢却像是被钉死在原地。 方欣妍也没想到会碰见个陌生人。 四目相对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冒出一个想法:不是说这是季雨泽的楼层,谁也不会来吗? 万般寂静中,还是池皖更心虚些。 方欣妍能感觉到他的不自在,仅用余光扫视一眼他那不合身的衣服,就猜出这应该是季雨泽的情人。 男的?口味挺刁钻。 “季雨泽不在吗?”她率先开口。 不像其他上流社会的人物,方欣妍眼神里少了些嘲讽和轻蔑,但她语气直接,气场很足,看起来不好惹。 “季总刚刚去大厅了。”池皖拘谨地回答。 “谢了。”方欣妍头也不回,往里面的房间走。 看起来是要在这儿过夜。 先是那个年轻女生,又是这个女强人吗?池皖垂眸,长睫在灯影照耀下落出一片阴影。 还是……先走吧。 他蹑手蹑脚,甚至都没敢坐电梯,绕到另一边走楼梯。 时间不算特别晚,走出去应该还能赶上末班地铁。 走楼梯下来必须要经过二楼的那条长走廊,这是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可以将大厅来往的宾客看得一清二楚。 池皖也不想的,可他就是一眼就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 是季雨泽。 他还在应酬,几个人围成圈,江舟和季文铧都在。 有说有笑,气氛很好。 大总裁,真忙。 可别让房间里的美女等太久。 沾花惹草的闷骚男。 池皖正盯着季雨泽侧脸在心里骂得起劲,没成想对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精准对上他视线。 飞速挪开眼神,池皖高傲地挺着胸膛走自己的路,头顶水晶灯配合地散出璀璨光晕,照得他像一只圣洁孤傲的天鹅。 他强装镇静,只有自己才清楚,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阶级感和自卑是如何炸开。他支离破碎,血肉横飞。 老板最近似乎有点奇怪。 月度例会上,小赵盯着季雨泽的脸发呆。 就这么来看的话,他依旧很专注,对工作认真,仔细过审每一份送上来的文件,大大小小的会议都参加,甚至开始干涉剧本改编和ip合作。 以往他从来都是放手让下属做事的,按照季总的原话来说,是:“我不懂艺术,也没有任何见解。” 可是最近,季总突然多了许多自己的想法,并且艺术性和商业价值兼得,大家都在私下讨论季总是不是恋爱了,毕竟创造总是和爱情的荷尔蒙沾边。 但只有小赵清楚,她老板整天家和公司两点一线,连酒吧都不咋去,怎么恋爱啊!和谁恋爱啊?! “季总,您的蛋糕和咖啡。” 会议结束后,小赵把下午茶端进办公室。 季雨泽正埋头看手里的文件,没有任何反应。 小赵纠结几秒,还是决定提醒一句:“那个……季总,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份小蛋糕了,您注意着点……” 唰拉。 纸张又翻过一页,季雨泽还是没反应。见他专心处理工作,小赵也不再打扰,正准备离开时,季雨泽突然抬了头。 “你说,你为什么要找池皖?” “……?” “晚宴那天,你为什么找池皖过来?” 小赵瞪大眼睛,恍然大悟。一切都说得通了。 仔细回想,季总确实是从宴会后就开始闷闷不乐,吃甜食的次数猛然增长,那张脸比之前看起来更臭,说话更不讲情面…… 原来是池皖搞砸了!! 小赵后悔莫及,她觉得自己嘴贱到一定程度了,非要没事找事开这个头。 “呵呵……老板你别生气,池皖他虽然挺聪明,说话做事也得体,但他毕竟是个新人,有纰漏很正常……我马上打电话批评他!” “别人在工作,你打扰他干什么?”季雨泽拧起了眉毛,“你很闲?” “…………” “那你说说,”季雨泽倒进老板椅里,手里的文件一甩,“有这么一个人,我看在他能力不错的份上给了他一个机会,他也为了感谢我说要请我吃饭……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走吧走吧。” 话说一半,季雨泽又烦躁地朝小赵挥手,重新抓起文件,从第一页开始看。 小赵严重怀疑她老板根本没把文件内容看进去。 她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说:“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您帮了对方,对方请您吃饭,这不是基本的礼貌吗?” “是吗?”季雨泽又来劲了,“那基本礼貌也包括一声不响从我家离开吗?而且还我衣服的时候直接找跑腿的送过来,本人连面都没露,饭也根本没请,这也是基本礼貌?” “……”这信息量挺大啊,怎么又是家里又是衣服的。小赵没敢吐槽,只能拐着弯说好话,“呃,可能是单纯不好意思吧……毕竟这种事情,大部分女孩子都不喜欢确认关系前做……” 季雨泽嘴角有些抽搐:“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 “而且也不是女孩子。” “男生吗?男生不应该啊……” 小赵更懵了,在她的认知里,发生关系而不确认关系这种事情男的应该很乐意才对…… 不对,话题开始前季总第一句问的是池皖,虽然后面变成了和池皖毫不相关的事,但是一个人说话是有逻辑的,不可能突然提一嘴这个又跑去说那个……除非…… 小赵咽了口唾沫,熊熊燃起的八卦之魂战胜了对老板的恐惧:“池皖生您气啦?” 季雨泽沉默了很久。 不过这次的沉默和以往山雨欲来的爆发不一样,他蹙眉深思,似乎在认同小赵这句话。不一会儿,他认真地问:“你是这么觉得的?” “是吧。”小赵仔细分析道,“您看我代入一下啊,作为一个极具抱负的新人导演,毕业后在家待业半年,始终找不到工作,现在好不容易被您给看见,自以为从此以后平步青云,结果带了个难缠的新人演员,关键这个演员他还不能得罪,有苦说不出,只能憋在心里,想着做出点成绩好让老板刮目相看吧,结果老板不把他当导演,反而叫过去陪/酒……” 小赵说得头头是道绘声绘色,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季雨泽紧锁的眉头倏地伸展了,嘴角淡淡勾起一抹笑:“赵楚迎,平时交来的报表错误连篇,在这儿分析八卦倒是条理清晰啊?” “……哪有平时啊老板!自从您指导后我就再也没犯过错误说起来这还得多谢您我有这样的老板真是太幸福了……” 第31章 季雨泽懒得跟她废话,对她机关枪的马屁言论也并不在意,比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我给他解释过了,这当中不应该存在什么误会。而且那天晚上他最后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 “怎么说?” “不知道啊。”季雨泽双手抱胸看着小赵,两人表情相当严肃,好像在处理什么商业机密,“我就让他在楼上等我一下,本来打算处理完事情亲自送他回去的,可是他没等就算了,走的时候明明看见我了也装作没看见。” “那……可能是在您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小赵绞尽脑汁为自家老板出谋划策,“要不我帮您约一家餐厅,你们……见面聊?” 第30章 季雨泽觉得小赵这个主意简直烂到极点。 哪有老板莫名其妙请一个员工吃饭的?说出去不让人误会吗? 他第一时间否决了这个想法。 然后在办公室抓耳挠腮浑身不适,最终还是把小赵叫进来:“订环境好一点的。” 于是现在,晚上六点半,季大总裁坐在空中餐厅靠窗的位置俯瞰整座城市,头顶是恰到好处的灯光,脚下是霓虹夜幕。 ……这里,季雨泽环视周围一圈,这里看起来像是情侣约会来的地方。 他咬牙切齿地打字:这就是你找的地方? 虽然已经下班,但小赵还是秉承专业精神秒回:环境不够好吗季总? 季雨泽被这句反问气得不想回了。 对话框上还在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儿小赵的消息才跳出来:放心吧老板,稍早前我去见过池导,他答应会来的,但他看起来情绪不高涨,如果您要说什么重话,记得…… 然后是两个“嘘”的表情。 季雨泽很无语。 吃饭时间约在七点,季雨泽提前下班,回了趟家,还专门简单收拾打扮了下。他始终觉得这套操作很违和。 有种没有见面的理由还强行约饭的感觉。 而且他为什么非要和池皖见面? 季总想不通。 说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吃饭,为了不让晚饭的气氛尴尬,他脑子一抽油门一踩,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接朋友下班,然后去吃饭。这套流程看起来好多了。 可惜他来的不是时候。 今天的戏份几乎都在棚里拍,季雨泽微服私访似的,慢慢悠悠摸到片场。 剧组正在搭景,有床有沙发,看起来是个卧室。 季雨泽眉头一跳。 绕过人群再往里走,视线穿过数个黑厚羽绒服的身影,他轻而易举捕捉到沉闷厚重里的一抹亮色。 池皖穿淡黄色毛衣,袖子挽得很高,他肤色本就白,在暖色衬托下更甚。 薄薄一片。季雨泽想。 池皖正在给演员讲戏,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从肢体动作能看出来这场戏很激烈。 季雨泽看见池皖抓着演员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两个人贴得很近。男演员对他又推又掐,直到把人按在床上。 “对,动作可以再大些。”池皖顺从地躺在枕头上,侧头给旁边搭戏的女演员说,“然后你先挣扎反抗,到时候我会给一个手的特写镜头,你再抓着刀捅过去。” 片场闹哄哄,季雨泽只能偶尔听见零星碎语,但他看得真切。 他看见两个演员听得很认真,池皖的示范很到位,说着说着还勾着男演员脖子,也不知道在搞什么。没几句后,男演员强行压下来,池皖拼命反抗,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刀,毫不犹豫捅过去。 结束了。男演员从池皖身上起来。季雨泽觉得自己看了场剧透。 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讲戏就讲戏,还非得凑那么近。他腹诽。 季雨泽看得心烦。在嘈杂中来,又在嘈杂中离开。 天色将晚,在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残留之际,在导演监视器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之中,池皖喊了咔。 “收工吧。”他说。 “好耶!” “吃饭去吃饭去。” 和剧组的人告过别,池皖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深深的疲倦。他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脑海里还反复回响小赵的声音。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知道咱们季总一直是个体恤下属重视人才的好领导,明白导演的压力不小,工作也很辛苦,特意给你准备慰问餐,离这儿不远,一会儿收工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一套组合拳流畅干脆,完全不给池皖说话的机会。 自从晚宴之后,季雨泽现在在他心里宛如洪水猛兽,最初那些狂妄的“拿下季雨泽”的想法也早就烟消云散。 季清临说话虽然恶毒了点,但也不无道理。季总周围的人多的是,就连“陪酒”这份工作也有人争着干。圈子不同就别硬挤进去了,免得被当笑话看,还是安静把电影拍完,做好自己的事吧。 况且…… 他不想每次站在季雨泽身边,都是以这么不堪的身份。 他莫名地开始羡慕江舟,虽然性格很讨人厌,做事也还有进步空间,但人家就是能光明正大地和季雨泽并肩。 所以从见到小赵的那个瞬间,池皖如临大敌,一直在心里打草稿。 上次没能拒绝,这次肯定不去。 ……可惜理想总是美好的。 另一边,季雨泽也很煎熬。平时在跨国会议上高强度头脑风暴的大老板,如今已经喝光了小半壶柠檬水,不仅没能缓解紧张,还更想上厕所了。 没出息。他这么评价自己。 天完全暗下,离七点只差几分钟了。 这种倒计时的滋味不好受,身体因为紧张而罢工,只剩意识还在冲锋陷阵。他不停在脑海里过流程,细致到什么时间段说什么话,怎么解释,怎么试探。 不过就算这样梳理了好几遍,他也还是没搞懂最重要的一点。 他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身体紧绷状态下,五感都被拉到最极致,季雨泽看见服务生带着人往他这边走,他假装不在意,却还能隐约听见池皖的说话声,能感觉到下一秒他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感觉对了。 “来了?”余光里有谁在自己面前站定,季雨泽才淡定地抬头,“很准时。” 在季总的脑内小剧场里,听到这句话池皖会露出他招牌面具的一技能:狡黠一笑。 然后略带俏皮地说:“季总请客,肯定不能迟到。” 这个时候服务生会拿过菜单,季雨泽会熟练地介绍菜品,池皖会大方地说:“肯定一切听您安排啦。” 这一套对话下来,气氛差不多正好,季雨泽就可以引入正题,从卫衣切入到酒局,解释、道歉、询问。 嗯,计划通。 可惜理想总是美好的。 “……都、来了?”季雨泽看着眼前的一群人,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嗯,刚刚收工,大家听见季总组织团建都很开心。”池皖语气很轻,带着微不可察的疏离,和季雨泽的想象完全是两个样子。 季雨泽凝固了。 池皖居高临下地扫视一圈:“这里,我们坐不下吧?” “不好意思,马上为您重新安排座位。”服务生也蒙了,以为是两人约会,没想到是公司团建。 还是来空中餐厅团建。 不应该去大排档吗? 池皖当然知道这不是团建,只是他思来想去都没搞懂季雨泽到底想干嘛,他不能拒绝也不想来单独赴约,正好把剧组的人叫来。反正小赵也没说季总要单独请客,他作为剧组的导演,肯定要想着自己手下的人。 季雨泽体恤下属,他池皖也一样。 于是在烛光闪烁的氛围里,在红酒的醇香和鲜花的围绕里,某公司员工正在团建。 …… 一行人从双人座的小圆桌变成大长桌,季雨泽坐主位,池皖坐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十几盘菜,星空顶在上方闪耀,投映到玻璃桌面,乍一看像是隔着银河。 这里面大部分人都是之前去酒吧和季雨泽喝过酒的,有一就有二,这次他们都松弛不少,真不跟老板客气,猛猛点菜,只点贵菜。池皖估摸着要是再有第三次,这群人就敢搂着季雨泽肩膀喝酒划拳了。 他垂眸只顾自己喝酒,没注意到银河以外有一道目光始终跟随。 “抱歉抱歉,来晚了。”没过几分钟,江舟踏着轻快的步伐来了,“阿泽你通知得太突然啦,我还以为今天收工之后没活动呢。” 江舟应该是特地打扮了,他今天的最后一场戏份是外景,狂奔了近半个小时,浑身都是汗,这下倒是香香白白地坐在季雨泽旁边。 那个位置是大家特地留给他的。 剧组嘛,男男女女间各种随意组合,这样的事情多的是,谁也说不清楚哪两个是什么关系,但谁都能看出来哪两个有什么关系。 比如江舟和季总有点关系,季总和池导之间好像也很微妙。 第32章 “一开始看到这个地址吓我一跳。”江舟贴在季雨泽旁边说,“我还以为你单独找我约会呢,后来才知道大家都来。阿泽,你怎么选这个地方团建?” “哈哈。”季雨泽干笑一声,猛灌了口酒,“这儿氛围不错。” “是不错,但如果是只和你,就更不错了。”江舟笑眯眯地和季雨泽碰杯。 周围聊天的声音大了些,服务生按照开胃菜、正餐、甜点的顺序上菜,人来又去,池皖只顾低头吃饭。 他吃得很慢,偶尔和旁边人说几句话,但整个过程都没怎么笑。 季雨泽多看了他几眼。 西餐虽然看着高档,但分量不多,加之在这种地方大家都不是很能放得开,江舟就提议去第二轮:“ktv有没要去的?” 大部分都响应了,有几个聪明的见导演没发话,就把话题抛过去。 “明天还拍戏呢,你们行吗?”池皖没答应也没拒绝,但这在季雨泽眼里就是拒绝了。 江舟接话道:“反正大家都辛苦这么久了,要不明天休息一天?今天好好放松下。” 季雨泽脑内的小剧场又开演了,他盯着池皖的微表情,总觉得下一秒两人又要吵起来。可这次池皖只是放下刀叉,微微一笑:“行吧,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工作。今天放开玩吧。” “耶耶耶!” “第二轮!” “我想喝啤的……” 场面又闹哄哄,大家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假期喜悦中,池皖在热闹中显得落寞。 离席前,季雨泽买完单顺便去了趟洗手间。他不想上厕所,只是单纯想在安静空间里坐一会儿。他坐在马桶上出神,有点想回家,但舍不得池皖。 片刻的宁静没能保持多久,脚步声和交谈声由远及近。 “哎,有没有发现池导最近脾气好多了。” “是吧你也发现了,他最近都没骂我了!” “而且好温柔……” “我以为刚刚会被骂呢。” “就连和江少的关系也缓和了……” “我感觉可能是和季总吵架了。” “啥??” “今天季总来探班了你们不知道吗?那个时候江少已经收工了,我觉得他是来找池导的。” “哈我就知道!他上次也是来找池导的,我看见了!” “嘘,可别乱说,不要传出去了,对池导名声不好。” “算了吧,我们导演一看就是弯的,直男才不会这么有品位呢!” “只是可惜季总,那么端正的有为青年,居然不能传宗接代!” “滚,什么可不可惜的,季总不上我可上了,我喜欢池导……” …… 交谈声又远去了。 季雨泽黑着脸推门出来。 第31章 ktv大包厢。 灯光四溢,歌声嘹亮,两个大桌子都摆满食物,烤串、果盘和用箱计数的啤酒。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没说完温柔!只剩离歌!!” 感情充沛的男高音正在鬼哭狼嚎,他的撕心裂肺和酒桌边的划拳声不相上下。 “我开你!” “喝!!” “你剩那么多养金鱼呢?!” 这里很吵。 在又一次婉拒酒桌游戏后,池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偶尔从网络世界中脱离,眼神随着屏幕上的歌词缓慢移动。 季雨泽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和江舟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靠酒桌的这边。人声鼎沸,间隔数米,季雨泽却总能轻易捕捉到池皖的侧脸。 他看见他盯着远处发呆,又看见他垂头对着手机打字。他的表情始终很平淡,可有人来跟他说话时又总带着笑意。他的面具好像更厚了些。 手机并没振动,看来那消息不是发给鱼藻的,季雨泽不禁好奇,池皖在和谁联系,又陷入了怎样的情绪。 嗡嗡。 晃神间,手机突然振动一秒。 季雨泽低头一看,是十碗。 十碗大王:哥哥在忙吗? j:不忙。 池皖摩挲着手机屏幕,指尖微动,似乎在措辞语言。 季雨泽把他的小动作收进心底。 j:怎么了? j:遇到什么事了吗? 十碗大王:还好…… 十碗大王:就是 “好啦别一直看手机。”江舟凑过来,给季雨泽递了杯酒,“咱俩来玩把游戏?” 季雨泽眼疾手快锁了屏,但江舟还是瞄到了对话框,他半开玩笑道:“在处理感情问题啊?” “不玩。”季雨泽没回答,起身就要走。 江舟拉住他:“让对面等几分钟也没关系,有时候欲情故纵才能捕获猎物。咱俩玩骰子,你要是能赢我十把,就放你走。” 季雨泽余光瞟了眼池皖,他也已经收起手机,和旁边人聊天。 池皖的消息停在“就是”两个字上,没再继续说,季雨泽心烦意乱,重新坐下,问:“怎么玩。” “今天怎么不在状态?” 身边来了人,杨修坐到池皖旁边。是和他喝过交杯酒的灯光师。 也许是有这么层关系,池皖总觉得杨修对他态度比对别人更亲近一点。 “熬了几个大夜,没什么精神。”随便找了个借口,池皖拒绝了杨修递来的酒。 “也是,这几天你在剧组挺辛苦的,得好好休息,身体重要。” “你呢,怎么不过去和他们玩?” 杨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群直男,喝多了就拿我开玩笑,懒得去。” 一句含蓄的自白。池皖听懂了他的话外音,没有接话。 可能是离得近,杨修能明显感觉到池皖身上散发出的疏离意味,尽管他在竭力伪装克制,但骨子里的东西是无法磨灭的。 可是这礼貌性的微笑落在季雨泽眼里却是洪水猛兽。 对我这么冷淡,对他笑成这样? 季雨泽端着酒杯一饮而尽,他不知道自己这脾气是哪来的,唯一的想法就是现在起身把人带走。 喝得有点多了。他用仅存的理智分析,把占有欲简单解释成酒精上头的冲动。但冲动最后还是战胜理智,季雨泽蹭一下站起来,垂眸盯着池皖。 灯光本就昏暗,酒桌一如既往地混乱,没人注意到季总眼眸里的愠怒。 池皖也没有。 他只在余光中感觉到有人站起身,可等他偏头看去时,只看见季雨泽远去的背影。 “季总上厕所去了,江少要休息,我们这儿人不够,池导你也来一轮呗?” “杨修你也别偷摸坐那边了,说好今晚要喝翻的,快点滚过来!” 不过十来分钟的光景,酒桌场上玩乐嬉笑的就又换了批人。 包厢自带卫生间,隔着一道门很容易听见外面的哄闹声,季雨泽强行压下怒火,洗了两把冷水脸,感觉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一点理智又荡然无存。 叫什么叫,难不成又喝上交杯酒了? 猛地拉开洗手间的门,想象中的画面并未出现。池皖坐在舞台边的高脚凳上,手拿麦克风,安静等着前奏。 原来是池导要唱歌了。 平缓的吉他分解和弦持续15秒,随后加入圆号,在30秒时结束旋律,进入长达四秒的空拍。 季雨泽就是在这个空拍里出现的。 “oublie-le,刻骨铭心只有我自己……” “好不容易交出真心的勇气,你沉默的回应……” 他的音色温润而纯净,像初春时天边散开的一抹夕阳,烧得火红,却很温柔,透露着隐约的距离。 季雨泽站在最角落,隔着同样安静的人群,静静欣赏。 池皖唱歌很好听。他想。 他又想起池皖还会弹钢琴,虽然听不懂他弹的什么,但是很好听。 上次不应该打断他的,要是能再多听一点就好了。 都很好听。 “……我会再爱一次。” 最后一句歌词结束,季雨泽觉得池皖的眼神有意无意飘了过来,似乎在看他的方向。 一曲毕,五分二十秒。 “我去!池导你唱歌居然这么好听!!” “还当啥幕后啊直接当爱豆去吧!” “那你们要记得给我打投啊。” 掌声和口哨声爆发,池皖一边回应众人的彩虹屁,一边入座,中入了座,根本就没功夫找寻季雨泽身影。 仿佛刚刚都是他的错觉。 “不是吧,你该不会对池皖着迷了吧?”耳边响起江舟的调侃。 季雨泽看着杨修又坐到池皖旁边就来气,他避开江舟,往酒桌上走:“喝酒。” “这部电影我看过,挺感人的。”坐下第一句,池皖听见杨修这么说。 “什么?” “你刚刚唱的那首歌,是一部电影的主题曲。刻在你心底的名字。”下一首歌是萧敬腾的《海芋恋》,气氛重归火热,周围太吵,杨修近乎贴着他耳朵,“讲两个男生的爱情故事。” 第33章 池皖小幅度往后退了退,没什么情绪,眼神一直看向对面:“我不怎么看爱情片。” “原来是这样。”杨修了然地点点头,又找话题,“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怎么了?” 杨修安抚似的笑了笑:“手里有几张电影院的优惠券,我平时没什么朋友,想说要是你有感兴趣的话我们就一起去看。” “嗯。”眼见着季雨泽举着瓶子打算吹一瓶,池皖终究是忍不住了,他连敷衍杨修的心思都没有,厉声呵斥,“你们干什么呢?不要命了?照这样喝下去一天假期怕是不够吧,是想滚去医院洗胃还是icu里一日游?” 季雨泽地位最高,池皖管不了老板,只能转头去骂员工。这语气和在片场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家都知道池导发火了,但居然没有以往的瑟瑟发抖,反倒松了口气。 谢谢啊池导,您老再不出声我们就要被季总喝死了。谁家好人罚酒直接对瓶吹啊! “听见没,池导发话了,都悠着点啊,别喝多了!” “季总您也慢点……” 被强制下场,季雨泽只得意犹未尽地喝一口送来的白开水。他撑着脑袋去捕捉池皖的眼睛,正巧看见他和杨修一前一后离开。 第32章 从ktv侧门出来有一个大露台,闪烁的led灯挂在枝叶上,红红绿绿点缀沉闷,肆虐的风毫无顾忌地穿梭世间。 池皖独自站在护栏边。 他很喜欢冬天的冷冽,风是平等的,不善待任何一个人,站在风口,让肺里都充满冷空气,这种时刻让他头脑清醒。 他向来精于算计,也知道杨修单独把他叫出来是想说什么,可杨修并不能带给他任何实质上的好处,他无利可图,毫无兴趣。 所以在对方因一时上头而说出的甜言蜜语之前,池皖先拒绝了:“目前我的重点就只是拍电影,如果之前给了你错觉,我向你道歉。” 直接的好处是彻底断绝对方的念想,但这种方式始终有那么点不近人情的意味。杨修离开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受伤。 “还有事吗?”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后,池皖没什么情绪地转身,在看清来人后睁大了眼睛,“季总,您怎么出来了?” 季雨泽冷冷地看他,声音很低:“来的不是你想要的人,失望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池皖的气场瞬间弱了一大半,“只是看您今晚一直喝,没想到您会突然出来。” “来找你。” “头疼了吗?” “暂时还没有。” 池皖急切的表情稍微缓和,又有点莫名的自责:“喝了这么多,明天会很难受吧。” “也许。” 体内的酒精开始挥发,冲刷季雨泽大脑,他现在没办法处理过于复杂的问题,跟个人机似的有问必答。 池皖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憋住笑了。 季雨泽蹙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池皖说,“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吧。” “为什么?” “……因为风吹着很冷。” 季雨泽这才迟缓地点点头,任由池皖拉着他胳膊。 夜晚总是暖黄的,此刻是深夜,温度很低,辽阔天地,两人之境。 池皖按着季雨泽肩膀把人扶正:“等我几分钟。” “去哪。”季雨泽眼疾手快抓住他。 不是醉了吗?怎么反应这么快。池皖蹲下身,哄小孩般:“买醒酒药,我很快回来。” 季雨泽没放手:“我没醉。” “我醉了,买来我自己喝。” “你没喝酒。” “……”池皖歪了歪脑袋,“你其实没醉吧。” “我本来就没醉,我说过了。”季雨泽说得不耐烦了,手顺着他小臂滑下来,扣住手腕,“不准走。” 可能是暖色的路灯给了池皖错觉,他总觉得季雨泽现在有很浓烈的情绪。可是他从不表现,也不说,只有从这个角度抬头望向去的时候,才能看清他眼底的落寞。 池皖试探性地问:“季总,您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只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 “池皖,你不开心吗?” 池皖恍惚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就这么呆呆看着季雨泽,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意义。 直到有冰凉的水珠落在脸上,刺得他回神。 下雪了。 “……我没有不开心呀。”他说话声音很轻。 “你不一样,我能感觉到。” 池皖喉头发紧,他视线微移,没敢看季雨泽眼睛:“没有。” 这个回答似乎并没让季雨泽满意,他以一种近乎压迫的目光注视着池皖。 池皖被盯得头皮发麻,小声说着对不起。这句话起了反作用,季雨泽脸色更沉了些:“我让你感到负担了吗?” “怎么会?没有的事。”池皖连忙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池皖。”季雨泽拧着眉头,几乎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池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变大了几分,“不要收敛你的锋芒。” “不要……不开心。”季雨泽说。 雪落满头,只存在于分秒之中就消散,化作水珠,在灯的光晕中显得亮晶晶。 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季总,谢谢你,其实我——” 池皖感动地抽了抽鼻子,发自肺腑的情绪还没来得及释放,就被季雨泽捏住肩膀强行打断。 池皖:“?” 季雨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艰难憋出三个字:“……我想吐。” 池皖:“……” 哔哔——咔哒。 在智能门锁即将锁死报警之际,池皖终于抓到了季雨泽录入指纹的手指,开锁进门。 这人已经醉得没有自主思维了,送他去厕所的时候池皖还差点跟着进去,就怕他一头栽进马桶里,季雨泽凭借仅存的羞耻心制止了池皖的危险举动,吐完后又缓了好久,还想着洗把脸,才晃晃悠悠出来。 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好些了,起码胃没那么难受,但池皖放心不下,都没来得及回包厢打声招呼,就直接带着季雨泽回了家。 家里黑漆漆的,微弱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池皖一边撑着季雨泽,一边往墙上摸。 季雨泽现在无法控制自己,几乎所有重量都压到池皖身上。他费力地问:“季总,灯呢?” 一道粘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两人凑得很近,没有半分间隙,池皖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贾维斯,开灯。” “灯光已启动。” 电子男声话音刚落,四周灯光大亮。 池皖拖着他踉踉跄跄往卧室走,还不忘打趣:“贾维斯?那钢铁侠在哪?” 季雨泽猝不及防嘿嘿一笑:“你懂。” 池皖:“……” 我不懂。 贾维斯把家里所有灯都打开了,到处亮得刺眼,池皖这才发现季雨泽家里大得离谱。 本以为经过客厅长廊就是卧室,没想到又出来个跟客厅差不多大的房间,季雨泽说刚刚那个是茶水会客厅,这个是自己的休闲娱乐厅。 池皖没看出区别,只默默在心里骂了句有钱人真会浪费。 绕来绕去终于到了这位总裁的卧室,池皖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把人扶到床边,刚想开口让季雨泽注意着点别摔了,这人下一秒就直直倒了下去,池皖被他带着一起栽倒在床上。 嗯,别说,这床又大又软,还挺舒服。 迅速享受几秒,池皖挣扎着起来:“季总?” 季雨泽闭着眼睛嗯了一声,看起来马上就要睡着了。 池皖犹豫道:“要不要帮您脱个外套?” 季雨泽没说话。 池皖又说:“那……您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床上的人这才有了点反应,季雨泽不适地翻身躺平,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水。” 池皖耐着性子出去给他接水。 又一通绕来绕去找到厨房,结果回来的时候忘了路。他迷失在了豪宅中。 装修是暖色调的原木风,色系都一样,所有房间看起来也没差别。 霸总不是应该喜欢黑白灰极简风吗?这里怎么跟个幼儿园一样。 池皖按记忆随便进了个房间,旋即愣在原地。 充满机械感的灯光,满墙的手办和乐高,高达和变形金刚更是单独放在一个柜子里,旁边还有个等身长的钢铁侠站岗,再往里走能看见三显示器连屏,各种游戏机、手柄、卡带…… 这下不是幼儿园了,这纯纯的死宅天堂啊。 池皖默默退了出来。 离开的时候很小心地注意着手里那杯水,可千万别洒了,弄坏这里一个东西他都得倾家荡产。 在小池上演历险记的时候,房间里的季雨泽已经慢慢找回了理智,虽然脑子还有点懵,但起码可以察觉到,此时此刻,家里还有另一个人,因为他的需要而留在这里。 第34章 怎么回事,明明从来不喜欢别人在家里到处乱碰的。 季雨泽反手挡住刺眼的灯,心跳还是很快。 “季总,水来了。”池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象征性拍了拍季雨泽肩膀。 季雨泽就着这个姿势就准备喝,池皖蹙起眉头,躲开他伸来的手:“坐起来,这样会呛到的。” “哦……”能感觉到季雨泽还没完全醒,否则也不会任由池皖摆布。 池皖像照顾小朋友似的,生怕他嘴巴跟不上脑子自己把自己呛死,小声提醒:“喝慢点。” 咕噜咕噜。 周围安静过了头,显得季雨泽的喝水声略微滑稽。 一杯很快见了低,他这才舍得抬头,朝池皖看去:“喝完了。” “……嗯。” “我醒了。” “……噢。”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视,在一段诡异的沉默后,池皖又重复一遍十分钟前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这次季雨泽没拦他,池皖估摸着这就是逐客令的意思,便挠挠脑袋,慢慢悠悠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突然,总裁开口了。 池皖期待地回过头。 “反正都要往那边走,再帮我接杯水吧。” “…………” “呵呵,还真好意思说出口。”饮水机前,池皖骂骂咧咧接满一杯水,“好心把人送回来居然还得自己打车回去,知不知道这个点车费多少啊!让司机送我一程不行吗!” 他带着脾气往关水按钮上拍,不情不愿地转身打算往房间走,结果下一秒眼前突然出现个黑影,吓得他连忙往后退:“季总?!” 下午出门前打理过的头发已经软软地趴下来,季雨泽脱了外套,只剩里面的黑色毛衣,看起来人畜无害。 池皖却心有余悸:“您怎么突然出来了……” “洗澡。” “行……”池皖无言,把水放一边,“那您慢慢洗着,我——” “今晚就在这儿吧。” “……什么?” “这个时候司机已经休息了,我不能强制他起来上班。”季雨泽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件宽松短袖,旁若无人地开始换衣服,“不用太拘谨,房间都自带浴室和洗手间,换洗衣物在衣柜里,你可以随便拿。” 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季雨泽动作中绷紧,透露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感。池皖下意识移开眼神,口中莫名分泌唾液:“这……” “不是说打车费很贵吗?住我这里不要钱。” 啪嗒一声,浴室门关了。 “换洗衣物是随时准备的……家里还真是热闹。”池皖盯着季雨泽消失的方向瘪了瘪嘴,又猛地回过神,“不对啊,房间自带浴室,那他干嘛非要出来洗澡?” 第33章 直到沐浴露的清香完全取代身上沾染的烟酒气,季雨泽才慢慢从先前那种飘渺感中挣脱出来,可头脑一旦清醒,就不得不面对真实的自己,藏匿于酒精借口下的、难以言说的、复杂的种种心绪,终于彻底暴露。 头疼。 季雨泽面无表情盯着镜子吹头发,破天荒地开始注意自己的五官。 很好,挺端正的。 他又凑近几步,细看自己皮肤。 也将就吧。 是不是抹点护肤品会更好? 视线下移,他越看身上的居家服越不顺眼。 是不是素了点,这么穿像个路人甲。要是池皖觉得他穿衣品味很差怎么办? …… 死一般的寂静后,季总猛地回过神。卧槽,鬼上身了? 他作法似的又往脸上扑腾了几次水,做足心理准备才拉开浴室门。 脑子秀逗了才会跑出来洗澡。他心想。 家里多了个人,季雨泽相当不习惯,估摸着池皖这会儿应该回房间休息了,他才悄悄出了浴室。紧绷的心刚松了一点点,就又马上警觉。 池皖还在客厅等他出来。 “还有事?”季雨泽强装冷漠地问。 显然池皖被对方变幻莫测的态度唬住了,他略微局促地晃了晃手里的药盒:“怕您半夜头疼。” 作为一个偏头痛患者,家里的止疼药看着多种多样,实际起效的就那么几种,池皖拿过来的正好是季雨泽最需要的。他挑了挑眉,冷着脸说:“你翻我东西?” 万万没想到剧情会这么展开,池皖一时慌了神,连连摆手后退:“我不是我没有!这个就摆在房间的柜子里,我不是故意翻的,是找衣服的时候无意看见了……” 好可爱。季雨泽心想,淡淡瞥了他一眼:“我知道,开个玩笑。” “……” 池皖硬生生把那句“你看我觉得好笑吗”憋了回去。 “有点饿了。”季雨泽跟没看见他幽怨的表情似的,自顾自往厨房走,“想吃蛋糕吗?” 池皖实在忍不住了:“半夜两点吃这么甜吗?” “也是。”季雨泽手都伸到蛋糕面前了,又临门一脚拐了个弯去拿牛奶,“冰箱里还有点炖好的牛腩,煮碗牛肉面吃?” 住老板家就算了,现在还让老板下厨?池皖你真坐得住?! 警铃大作,池皖直起身板,跟在季雨泽后面:“那我来——” “你去坐着吧,很快。”季雨泽先一步打断他,同时熟练地点火烧水,从那行云流水的动作来看,季总应该是个大厨级别。 十来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摆上餐桌。 “尝尝。” 香味四溢卖相极佳,池皖咽了口唾沫,一直到季雨泽把热好的牛奶端过来,入座,开口示意,他才拿起筷子吸溜一口。 季雨泽突然有点紧张。 “好吃!”池皖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难掩惊讶之情,“没想到季总你还挺会做饭的。” “一碗面而已,别拍马屁。”季雨泽淡定接话。 “不是拍马屁,就是觉得挺意外的。”池皖小口小口地进食,“大老板不都是在外有助理在家有保姆,24小时享受别人的服务吗。精贵得很,能指挥别人做的就绝不自己动手。” “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小说。” “不是小说。”池皖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季雨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咸不淡地问:“哦,那是你亲眼所见的?” “……”池皖目光微移动,“没有啊,我感觉应该是这样。” 季雨泽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撒谎的时候会习惯性往左边看。” 池皖被噎了一下,刚想往左边瞄,又马上控制住:“没有啊……” “呵。”季雨泽无声冷笑,然后就不说话,只顾着低头吃面,没过一会儿又不痛不痒开口,“那就是以前过夜的时候被指挥过。” 敢情消停的那几分钟是在想办法挖坑呢。 池皖严肃地说:“没有。” 季雨泽没抬头,没接话。 池皖补充道:“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 季雨泽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不过那幅度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曾发觉。 “哦。”他乘胜追击,“看你和杨修提前离场,我以为你们约好了。” “我对他没兴趣。” “这样。” 面条这种热腾腾的碳水化合物最适合当助眠神器用,吃了不到二十分钟,季雨泽就开始昏昏欲睡。 本以为今晚喝了那么多,又猛吐了一顿会很难受,但现在——他躺在床上舒服地翻了个身——居然感觉还挺不错。 淡淡的安心感是从那顿夜宵之后开始冒出来的。嗯,应该是面条的原因。季雨泽闭着眼发散思维,没一会儿就陷入沉睡。 一夜无梦。 自然睡着又自然醒,季雨泽状态好得不得了。 他精神抖擞地从床上坐起来,屏吸凝神等待几秒—— 没有胃痛,没有头痛,更没有宿醉后的恶心。 神清气爽,状态在线。 完美! 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自己,季雨泽带着干净的皂香出了房间。 两人昨晚都睡得很晚,池皖应该还没起床。差几分钟到十点,季雨泽本来打算去准备一桌丰盛的早午餐招待客人,结果还不等他走到餐厅,咖啡香就已经隐约飘了过来。 明媚的阳光潇洒停留在窗口,半边客厅都铺满亮色。今天是个大晴天。 “早上好。”池皖正低头切三明治,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 自己的想法被抢先,季雨泽站在几米开外,还有点没回过神:“你……” “早午餐。”说着,两盘精致的白人饭就端上桌。 见季雨泽没动静,池皖一下有点紧张,担心自己好心做坏事,连忙问:“你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吗?” “有。”季雨泽入座。 “那就好,我害怕会打扰你休息。拿铁还是美式?” 咖啡机已经完成它的工作,季雨泽盯着池皖在厨房岛台边忙碌的背影,突然心生某种奇妙的错觉。 第35章 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清。 “嗯?”没听见回应,池皖扭头看他。 “咳。”季雨泽清了清嗓子,“浓缩。” 池皖略微吃惊地挑起眉头:“爱吃甜食,倒是喜欢喝苦的。” “互补。”季雨泽说。 “嗯嗯。”池皖敷衍应了一声。 话题在这里彻底断掉,池皖不怎么喝意式浓缩,正一边回想做法一边在咖啡机上操作设定,暂时分不出脑子想一个新话题。 空气陷入沉默。 “不打扰。”一直到池皖把咖啡放到季雨泽面前,他才说。 “什么?” “你在这儿,不打扰我休息。我本来也打算起来做早餐。” “怎么还在说这个。”池皖笑了笑,“不过季总你的习惯很好,能在休息日也坚持吃早餐,是个狠人。” 季雨泽好奇地看着他。 “换做是我就绝对不会爬起来吃早饭,要睡也是睡到下午。”池皖进一步解释。 “饮食不规律。”季雨泽轻飘飘总结。 “没办法嘛,而且我也不太会做饭。住校的时候还能吃吃食堂,后来搬出来自己住,大部分时候都是外卖,要不就是买些预制菜,然后回家加工。” “垃圾食品收割机。” “……” 逗池皖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脾气那么差的一个人,在专业领域叱咤风行,见谁骂谁,但在自己面前却有气不能撒,不敢怒也不敢言。这种感觉,很爽。 “不会做饭吗?”但逗人是相当考验技术的活儿,季雨泽非常能够把握尺度,“这顿早餐做得不错。” 面前的人又肉眼可见地开心了,池皖坐得端端正正,胸膛高高挺起,嘴上还在谦虚:“白人饭简单,煎一下烤一下就行,真要下锅炒菜,我比不上季总。” 季雨泽被夸得开心,嘴里干巴巴的三明治都美味了许多,不过当总裁的脑筋一般都转得快,上一秒还美滋滋,下一秒马上发散思维。 马屁拍得这么熟练,难不成是跟谁都这么说? 他又联想到初见时池皖和周总说话的模样,不也是这个腔调吗?! 季雨泽心情顿时不美妙了。 “不吃饭,怪不得这么瘦。”他的嗓音沉了下去。 “我很瘦吗?” “嗯,看着很轻,我单手都能抱起来。” “……” “…………” 饭桌上又诡异地沉默了。 季雨泽本来是想阴阳怪气讽刺几句,结果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其实他觉得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单纯表达池皖很瘦,在健身房里能单手举起的器械就是很轻啊。但从池皖的表情来看,这好像是个有歧义的话。 “呃。”季雨泽后知后觉捕捉到一丝尴尬的气氛,“我没其他意思。” “我知道。” 池皖似乎并没被说服,季雨泽急了:“我不是gay。” “……我知道。” 第34章 午后,暖阳完全洒进内阳台,地暖温度刚好,池皖单穿一件套头长衫,挽着袖子,血管蜿蜒布满白皙的手臂,他身姿挺拔,正埋着头收拾餐盘。 瓷盘碰撞偶尔发出清脆响声,流水拂过的哗哗声,窗外莫名而来又悄然消失的鸟叫声,季雨泽坐在客厅沙发看他忙碌的背影,顿觉岁月静好。 不过……他突然反思,池皖毕竟是客人,他是不是不应该让人干家务?起码也要客套一下,说句“不用收拾”? 但他又觉得这幅画面很赏心悦目。 季雨泽歪着脑袋靠在沙发上,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辛苦了。” “应该的,给老板洗碗很幸福。” 说话的时候池皖没回头,季雨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从上扬的语气中感觉出来,此人心情应该挺不错。 季雨泽目光开启一键跟随,思绪发散。 那昨天在闹什么脾气? 他想到池皖昨晚的表情,又想起十碗的欲言又止。 是有什么话想说吗?还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池皖一无所知,除开那些很浅显表面的东西,他连池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更别提分析池皖可能遇到的问题。 “想什么呢?” 池皖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季雨泽回过神,眼神重新聚焦,这才发现池皖已经收拾完毕,正靠在岛台上擦手。 “没什么。”季雨泽起身,拉开嘴角朝他笑,“就是想替洗碗机向你说声谢谢,给它放了个假。” 池皖:“……” 收拾妥当,池皖就没了再留下的理由,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准备和季雨泽道别。毕竟季总身边活跃那么多人,今天又是大周末的,万一像上次一样碰见了多尴尬。 他换下昨晚穿过的睡衣,找季雨泽要包装袋:“这样抱着去坐地铁好像挺奇怪的,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季雨泽一时不知道是先说不用洗还是先说有司机送。 “这么早回去?”最终,他说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句子。 池皖根本没搞懂老板这句反问的核心意思,他冥思苦想头脑风暴,终于好像参悟了:“有工作需要我吗?” “……没有。” 季雨泽冷冰冰转过身,刚准备去找包装袋,玄关处的呼叫器短促又连续地响起。 有人来了。 “季总您好,季教授来了,我们刚刚为他开了单元门。” ! 安保恭敬的声音在池皖听来却是恶魔的宣判,他倒吸一口凉气,脚底抹油准备跑路:“那个……季总,季教授过来的话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说完也不等季总反应,先一步开溜。 季雨泽看看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又看看沙发上被主人遗忘的外套。 把别人的睡衣抱得挺紧,自己的衣服倒是不要了。 季雨泽觉得好笑,刚打算跟上去提醒,结果这人又跑回来了,速度相当快,风一般掀起阵阵清香。是和季雨泽同款沐浴露的味道,只不过这味道是从池皖身上散发出来的。 “别说我在这!” 砰哒。 叮咚—— 在池皖躲进房间的下一秒,门铃响起。 季清临裹着厚厚的围巾出现在门口,带着冬日特有的寒味。他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能让季雨泽软下心。 季清临从小就发现了这一点,哥哥吃软不吃硬,尤其对自己更有耐心。 他不愿去细想这其中的底层逻辑,是看他坐轮椅可怜也好,还是单纯偏心也罢,总之他说的话,哥哥会听。 他向来是家里的调节剂,哪里有争吵哪里就有他。 只是现在这个调节剂有点失控了。 “哥,在招待客人吗?” 季雨泽正在给弟弟接柠檬水,头也没回:“没有啊,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季清临的表情有些微妙,视线从玄关的那双男士马丁靴上移开,“你在忙?” “没有。”季雨泽把水递给他,“刚起来一会儿,吃了点东西。” 季清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说吧,招呼也不打就突然跑过来,有什么事?” “老爸在来的路上,你又一直没接电话,我只好亲自来通风报信。” 季雨泽了然地点点头:“是因为二伯的事。” 季清临叹了口气:“二伯气得不轻,你当着那么多人扫他面子,他肯定会抓着这点做文章。” “应该吧。”季雨泽不甚在意,“这几天老爸一直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看来今天你逃不掉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因坐轮椅不方便折腾,季清临就停在靠过道的位置,恰巧背对着通往大门的必经之地。 这时候池皖已经观察了很久,他终于鼓起勇气悄咪咪从房间出来,蹑手蹑脚缓慢前行,自认为不会被发现,结果季雨泽连头都没完全抬起来,余光就瞥见他鬼鬼祟祟的脑袋。 “咳。”季雨泽猛地站起来,“我去拿点零食。” 季清临奇怪道:“不是刚吃过东西?” “哈哈,没饱。” 他一从沙发上起身离开,压在身后的池皖的外套就完全暴露出来。 好在房子很大,大到季清临听不见那边的动静。 季雨泽抓着池皖胳膊把人逼回房间:“想打招呼一开始就不应该躲,现在跑出来才是真的说不清。” 池皖连连后退,多亏季雨泽护着才没摔,他是真着急了,恨不得去找时光机,任意门也行。 “我不是想打招呼……”池皖苦着脸,看起来想抱怨,但碍于季总的权威,只敢小声嘟囔,“我想回家。” “没说不让你回家。”季雨泽心头一跳,不知道还以为他欺负人呢,语气不自觉放柔,“一会儿我把他带到房间,等我关门你再出来。” 回家有望,池皖表情又瞬间明亮,他一激动就上手,挽着季总手臂把他往外推:“那我等你信号,快去吧。” 第36章 季雨泽拗不过他,只得无奈顺从道:“等我有空再听你解释。” 还没走几步,轮椅的滑动声就响起,由远及近,听起来正往这边而来。 “哥。”季清临还喊了一声,算是最后的预告。 季雨泽感觉身上的重量一瞬间消失了,再回头,已经只能看见池皖匆忙的背影。 这人往卫生间躲了。 “这么久了还没好吗?”季清临已经到了门口,边说边往房间凑,“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让我看看。” 若是季清临再快一步,就能正好逮住池皖。季雨泽过于熟悉弟弟的生活方式,包括轮椅的速度。他刻意放缓了步伐。 眼下状态容不得他多想,心头漾出的违和感很快消散,季雨泽若无其事从床头柜里拿了包棉花糖。 “你回房间就拿这个?” “嗯,突然很想吃。你要来点吗?很好吃的。” 可能是季雨泽过于理所应当的表情暂且骗到了他,季清临勾了勾嘴角:“哥,你真得控制糖分摄入了,对身体不好。你难道没发现你的房间都被腌入味了吗?” “有吗?” 仅仅一墙之隔的距离,池皖很容易听见房间里两人的交谈声,季清临说话的声音又清晰了不少,仿佛就在他对面。池皖往后缩了缩。 “如果不是糖的味道,那就是人身上的香水味了。”他听见季清临轻飘飘说了这么一句。 空气静了一瞬。 沉默的时间不过数秒,但池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崩塌。他的掌心开始冒汗,差点抓不住门把手。 “阿临,你今天好像一直话里有话。”季雨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我没有那个意思,哥哥。”季清临的语气一直懒洋洋的,带点打趣的撒娇,反倒衬得季雨泽小题大做了,“只是你和萧萧马上就要订婚了,你要对她负责。” 季雨泽眉头拧得很深:“我和她没——” “不过这也是你的私事,是我越界了。”季清临打断他,缓缓往卫生间移动。 “你干什么?”季雨泽拦住他。 这个行为似乎吓到了季清临,他一脸无辜地说:“上厕所啊。” “去外面吧。” “为什么?”季清临歪着脑袋,看起来相当不解,“难不成你里面藏人了?” 呼吸声从未如此清晰。 刚刚消散的违和感重新冒头,又逐渐扩大,像被过度充气的气球,在爆炸的边缘岌岌可危。 “开玩笑的!”季清临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的表情怎么这么严肃。” 季雨泽扯了扯嘴角,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此时,门铃又响起。 季文铧来了。 第35章 常说富贵传家,不过三代,大部分家族企业面临的问题在季家也同样存在。 到了季雨泽这一辈,正好是第四代。 百年风雨里,启恒经历数次变革,易主换代,革故鼎新,到了季文铧这里已经完全成熟,他几乎不用费什么太大心思,只管按照铺好的路往前走。 可就算这样,美景和危险也相伴相存,越往上走,束缚就越多。上位者的位置不好坐,得随时提着一口气,小心被不怀好意的手抓住。 季雨泽一直是公认的启恒接班人,不管是做学生还是做老板,二十多年来他的成绩有目共睹,几乎没人对此决定有异议。 长得帅、成绩好、优秀、礼貌,所有正面评价都在他身上,他与季家其他几个孩子像是有一层天然的屏障。 他太完美了,完美的人向来不允许犯错。 “我倒是没想到,你的叛逆期来得这么迟。”刚进家门,季文铧就单刀直入,“那天没时间收拾你,算你跑得快。骂长辈,玩消失,季侑安做的事都比你成熟。” 季雨泽乖乖跟在老爸身后道歉:“对不起,是我一时没控制住情绪。” “我不想听这些借口,也不想知道你的心路历程。”季文铧沉着脸坐在沙发中央,他的压迫感过于浓烈,整个客厅的空气都稀薄了。 季清临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开口为哥哥说几句,但季雨泽先一步打断他:“明白,我会和二伯好好道歉的。” “我已经和你二伯说好了,今晚七点,你会在家里招待他,备上几瓶他爱喝的酒。” 季雨泽不动声色蹙眉:“家里?” “怎么?”察觉到儿子言语里的抗拒,季文铧更生气了,他提高音量,“你二伯不是家里人?吃个饭还得把他带出去?” 季雨泽从不敢和父亲争执,他垂眸道:“我会提前准备的。” 季文铧本就不是真的和季雨泽生气,见他态度良好,也就缓和了语气。他缓缓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手俯视脚下芸芸众生:“那天跟着你的孩子,叫池皖?” 季雨泽眼皮一跳,指甲不自觉嵌入皮肤,但还在尽可能维持表面的平和:“他是星悦最近签约的新人导演,和这件事没关系,是我手下的人通知有误,已经批评处理过了。” “小泽,你二伯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季文铧眼里划过一丝轻蔑,又很快消散,“但你也要知道,你爷爷是个非常重视家庭的人,为了不让我和其他兄弟决裂,为了所谓的维护家族和谐,他们手里几乎都有启恒和所有其他子公司的股份。这里面,就数你二伯最能威胁到我们。” 兄弟之间不如父子,有利益牵扯的兄弟甚至比不上街上的陌生人。季文铧当然可以对他的孩子们毫无保留,但对虎视眈眈的猎手,他从不顾忌兄弟情谊。 “如果自身不够强大,那么保护这个词就会变成一个笑话。”临走前,季文铧对季雨泽说,“在对别人伸出援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能力善后。” “不要冲动。这样的低级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 砰哒。 门关。 送走父亲和弟弟,季雨泽的世界重新恢复寂静。 他脱力地倒进沙发,撑着脑袋一言不发。直到好几分钟后,池皖才终于小心翼翼出来。 “你可以走了。”季雨泽说。他耗尽了精力,多说一句话都显得有气无力。 池皖站在距他十米开外的地方踌躇犹豫,有好几次都想开口安慰几句,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这一次的关门声弱了很多。像是刻意控制着力度,直到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才稍微放松了些力量。 门一关就自动落锁,然后是电梯运行的微弱响动,很快,这些声音就完全消失了。 这次是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季雨泽揉着脑袋自语:“让你走还真的走……” 不过他并没打算消沉多久,静坐不到十分钟,他就整理好心情重新起身。 并不是人人都能控制情绪,这种能力也并非与生俱来,季雨泽花了二十多年才勉强学会,不停妥协,变得麻木,其中辛酸,只有自己体会。 暖流拂过面颊时,门铃又响了起来。 季雨泽慢条斯理直起身,水顺着流进领口,他洗脸的动作太大,发梢也染上湿意,撩起有些扎眼的头发,季雨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一阵烦闷涌上心头。 总是这样。 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他带着怒火往大门走,用力推开门把手,心想不管这次来的是谁他都不会有任何好脸色—— 季雨泽:“……” 池皖站在门边,差点被季雨泽开门的力度撞到脑袋,他讨好般地冲他笑了笑,喊他:“季总。” 季雨泽感觉有人朝他头顶泼了盆水,他熊熊燃烧的愤怒火焰嗞留一声,灭了。 “怎么回来了?”他问。 池皖摊开手掌,把一小条夹心巧克力和一瓶草莓牛奶塞进季雨泽怀里:“给你买了这个。” 季雨泽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被眼前这个小子占领了。他喉咙莫名发紧,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下楼就是去买零食?” “本来是想买小蛋糕的,但是周围没有蛋糕店,而且我觉得甜食吃多了也不好……哎季总,你别哭啊,我现在就去给你买蛋糕!!……” 季雨泽转身就走,只留下尾音飘在空中:“进来。” 哗啦啦—— 洗手间里水流声重新响起。 池皖站在宽阔的客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急得团团转。 他相当确定季雨泽眼尾泛红得厉害,几乎是下一秒就要落泪的程度。 完了,说错话了。 他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嘴巴比脑子快,人家哭就哭呗当没看见不就好了,非要说出来让大家都难堪,这下舒服了? 不过季总……居然是这么容易感动的类型吗…… 早知道就多买点零食了。 …… 再出来时季雨泽已经恢复如常,他随意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慢条斯理拆吸管。 第37章 池皖小碎步移过来:“这个我喝过几次,挺好喝的,不会很腻。” 季雨泽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咬着吸管说:“我就喜欢腻的。” 池皖:“……” 小学生?早上不还说自己喜欢苦的吗? 不出半分钟牛奶就见了底,池皖刚想着一盒是不是不太够,就见季雨泽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直愣愣地盯着他:“你都听见了?” 池皖觉得这是灭口前的询问,他咽了口唾沫:“没……” “下次撒谎的时候,不要往左边看。”季雨泽幽幽地说。 池皖老实了:“好吧……听见了。” “嗯,今天有空吗?” “有空的。”池皖瞬间猜到季雨泽的想法,点头道,“晚上我就在这边——” “晚上你回家。”季雨泽打断他。 嗯?池皖眨眨眼。猜错了。 “那——” “现在陪我一会儿吧。”季雨泽说。 说是需要为晚餐准备,实际上做菜有厨师,打扫有管家,还真像池皖说的那样,24小时都有人为总裁服务,只管等着就好。 但能看出来季雨泽很不习惯这些事,对他来说,只有他自己住的这套房子才能算家,把家里搞得像应酬专用的场所,他不喜欢,也很排斥。 眼不见心不烦,不如逃走喘口气。 这口气憋在心里没有发泄的途径,池皖的陪伴让他感觉好了些,但长久养成的坏习惯还是更胜一筹。 人来人往的购物商场,池皖额角微微抽搐,委婉提醒:“季总,我们走路来的。” “嗯。”季雨泽把一袋零食大礼包放进购物车,瞥了他一眼,“所以?” “所以……”池皖低头看那满满当当的零食,还有在零食里夹缝生存的一整套漫画书,“我们一会儿打车回去吗?” “不想,走走吧。”季雨泽大摇大摆走在前面,“锻炼身体。” 池皖:“……” 你倒是锻炼了!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提啊?! 嗯,还真是。 自主收银机前,池皖和季雨泽大眼瞪小眼,面前摆着的两大购物袋静静等着主人带它回家。 “看我干什么?”季雨泽一本正经。 池皖咬牙切齿地自圆其说:“这些东西我来提吧,季总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嗯。”喉咙单独发出一个音,仔细听能听见季雨泽强忍的笑意。 这是离季雨泽家最近的一个大型商场,一整栋楼里包含生鲜超市、服装区、美容区、娱乐区和美食区,季雨泽饶有兴致地穿梭于各个楼层,空手进满手归,绝不闲逛。 池皖任劳任怨担当他的小助手,恶狠狠在心里计划敲季雨泽一笔大的。 “现在可以说了吧。”出了超市,季总终于把话题引入正轨。 “什么?” “你为什么躲着季清临?” 池皖僵硬了一瞬:“我没有啊……” 并行的脚步突然停了,池皖后知后觉回头找他,下一秒就被季雨泽欠身压得连连后退。 “眼睛。”他提醒道。 靠近的刹那,池皖能闻到季雨泽身上飘出的香水味。他忙不迭移开视线,强行找回理智:“刚刚我们并排走的,你怎么可能看见我的眼睛!” “某人撒谎的次数多了,我不用看也知道。” 池皖瘪了瘪嘴。 “他欺负你了?”季雨泽问。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池皖犹豫着解释,“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电梯等得有些久了,季雨泽从池皖手里接过购物袋,另一手拉着他手腕往扶梯走。 “季清临的残疾是天生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飘在半空中,始终落不了地。池皖呆呆看着他的侧脸,跟在身后安静听着。 “最初医生预测他活不过十岁。也是因为这个,家里人都很宠他。他从来没有去过学校,所有的学业都是依靠家庭老师完成的。” “他没什么朋友,社交圈很小,在家里大家让着他,出了社会又因为启恒二公子的头衔没吃过苦。他不懂社会的运行模式,有一套自己的交际方式,如果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不要往心里去,实在不开心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 “这些话我不应该告诉你,这是他的隐私,要说也应该由他本人亲自说。”扶梯运行的速度不快,季雨泽松开他,眼神少见地有些躲闪,连带语气也变得急促,但池皖还是听清楚了—— “但是我不希望你受委屈。” 第36章 不管季雨泽多么绞尽脑汁在外面消磨时光,夜幕还是降临了。 在此之前,池皖已经陪他逛了七家店,吃了下午茶,直到最后在游戏厅抓娃娃时,才忍不住地说:“季总,再磨蹭真迟到了。” 季雨泽正专心致志抓娃娃,一听这话手一抖,抓空了。 人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就是会短暂失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身体机械带领主人动作。 季雨泽的记忆就断在抓娃娃手抖的地方,再回过神来,人已经举着酒杯给二伯敬酒了。 连续喝两晚,能喝的尚且要缓一缓,季雨泽就更扛不住。他吃得很少,大部分都在喝,还要陪着二伯聊天聊地。 叔侄间本就差着辈分,季雨泽打心底对这个人没好感,说不出什么好话,也没有池皖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只能埋头听着,实在糊弄不过去就敬酒。 “……所以说啊,两只脚走路的多了去了,就算一张皮囊好看又如何?” 酒过三巡,二伯喝高兴了。他不在意有没有共同话题,只要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侄子能对他点头哈腰俯首称臣,就够了。 “二伯说得对。” “现在技术这么发达,谁知道他是人造的还是天然的?小泽,你就是太年轻。” “对。” “这也就是我,你亲伯伯,咱自己家里的人!能够原谅你的行为,你看你到了社会,在外边,谁还会忍你的脾气?” “是,我一定改。” “我也知道,你长大了,爱在外面玩,但是要分清轻重!管他男的女的,内里都一个模样,你以为他什么都不图啊?我要是给他更多好处,他才不会在你身边呆着呢!” “……” 有些人是这样的,越给脸就越不要脸,把别人的礼貌当成他说教贬低的跳板,季雨泽很庆幸自己没在这种家庭里生活,迷迷糊糊中,他甚至能分出精力去同情自己的堂哥堂弟。 他从没觉得自己家里这么乌烟瘴气过。烟酒的臭味和中年油腻男人特有的爹味时刻萦绕在四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他才好像活过来。 “慢走,二伯。” 把人送进车里,季雨泽迫不及待就要转身离开。 季二伯拉下车窗,又叫住他说了几句,绕来绕去就为了铺垫最后这句话:“你的诚意我收到了,但我可没原谅那个小白脸,他得亲自来我这儿一趟,当面道歉!” 季雨泽抽回手,嘴角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散。他学聪明了,不反驳,也不动怒,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你、你干什么?”季二伯被盯得发毛,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车里的暖气都罢工了,寒意直达心底。 过了好一会儿,季雨泽像是终于看够了,才懒懒扯开嘴角,尽管那表情在二伯看来有点讥笑的意思。 “下次见,二伯。”他低声道别,随即拍拍车窗,示意司机可以离开了。 这次季二伯离开得很安静,车尾很快消失在转角,风中飘散着寒冬特有的湿冷,季雨泽深深吐出一口气,白雾从他口中散开。 深夜,小区很安静,灯光昏暗,几乎只能照亮脚下的石板路,一切都隐藏在夜色深处。 季雨泽在寒风中沉默地伫立,他不想回家,也无处可去。 漫无目的从侧门沿着小区绕了一圈,走走停停,浮浮沉沉,小区很大,天气很冷,他很累。 “唉。” 就算无处可去,好歹还能回家。 他又绕回了单元门口。 只是这一次,多了谁的身影。 季雨泽第一反应是自己产幻了。 “还好没错过!” 池皖缩着脖子蹲在门边,身边好像有一堆东西,夜幕太浓,季雨泽看不清楚。唯一能看见的,是他亮晶晶的眼睛。 池皖兴冲冲起身,问:“结束了吗?” “你怎么……” “我给你带了东西!”池皖一股脑把东西拿起来,一一给季雨泽展示。 “小蛋糕。”他举起左手。 “解酒药和护肝片。”他举起右手。 “还有你没抓到的那个史迪仔。”他夹了夹怀里的玩偶。 在今晚之前,季雨泽以为“被感动得做不出反应”只是出现在电视剧里的夸张表现,可这俗套的剧情真套到自己身上,他反倒比电视剧的反应更大。 他不是做不出反应,他简直像是得了失语症。 第38章 他的语言表达能力,他的理解能力,他的所有功能全部丧失,只剩一颗心脏剧烈狂跳。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等了多久?冷不冷?” “不冷,我刚来没几分钟。” “真的?” “真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池皖把手贴上季雨泽脖颈。滚烫。但烫的应该不是池皖。 “你二伯挺不好对付的……我怕你今晚喝得难受又没人照顾,想了想还是没回家,想着你需要我的话我也能及时赶过来。本来是想给你打个电话问问的,但是我好像没你的联系方式,所以就在附近找了个咖啡店,看着时间差不多了——” 池皖絮絮叨叨一大堆,到最后季雨泽已经没心思再听了,他胡乱抓住池皖的两根手指,往家里走。 咔哒。 门锁开。 家里黑漆漆一片,贾维斯在静静等待主人发出指令,周围安静得厉害。 “季总……?” 这下池皖是真有点不适了,他费劲地把手抽出来,还没来得及撤退到安全距离,就猛地被压倒在墙边。 池皖警铃大作。壁咚?! 但季雨泽的动作很克制,他虚虚捏着池皖的肩膀,又因平衡不佳,下意识将左手撑在玄关入柜门边。 他用自己的身体把他圈了起来。 “手机给我。”他说。 距离过近,池皖闻到的不仅是平日里季总的香水味,还有他脖颈里飘来的淡淡沐浴露香。 池皖觉得自己整张脸都烧起来了。好在周围很黑,可以将他的心思隐藏。 他乖乖递上手机。 “解开。”季雨泽说。 池皖的脸烧得更厉害,心脏仿佛马上就要冲破嗓子眼,他坚信季雨泽将自己的心跳声听得清楚。 心思要藏不住了,意识到这点,他更加紧张,心跳更快,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要猝死。 不过很快他又意识到,季雨泽说的解开,是指手机屏幕。 …… 屏幕光打在季雨泽凌厉的下半张脸,如此近距离的观赏,只需一个抬眸,池皖就能将他的全部情绪纳入眼中。 输入完毕,季雨泽把手机还给他,又命令道:“打给我。” 池皖慢吞吞动了动手指。 嗡嗡—— 季雨泽的手机不断振动,他却置若罔闻。 “现在你有我的联系方式了。”酒精在起作用,季雨泽觉得头晕,将手机扔在旁边,两只手专心圈住他,声音很沉,“以后可以随时找我。” 太近了。 池皖被迫接受季雨泽的全部气息,理智在拉扯,身体在沸腾的临界点。 “我也可以随时向你求救吗?”季雨泽问。 池皖正专心和自己的耳鸣作斗争,克制着的呼吸频率快到极点。季雨泽再不让开,他真的会死。 不满他的分心,季雨泽拧着眉毛,大手顺着他肩膀滑下来,落在腰侧,轻轻拍了拍:“回答我。” “……”池皖倒吸一口气,几乎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好。” “好什么?” “……可以随时联系我。” “谁?” “……季总可以随时联系我。” 听见完整回答,季雨泽这才满足,他轻笑一声,后退几步,终于大发慈悲放过池皖。 “贾维斯,夜晚模式。” “夜晚模式已启动。” 亮起的只有吸顶式的装饰灯,灯光很暗,昏黄,将人的影子拉长,看不太清的东西倒显得更暧昧。 不过这对于季雨泽来说够用了,他清楚地看见池皖绯红的脸颊,想就这么捏一把,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害怕把人吓跑,打算循序渐进。 “今晚留这儿?” 这就是他循序渐进的方式。 池皖:“……” “你明天还要去剧组吧?现在很晚了,再回家折腾一会儿,就没几个小时可睡了。” 池皖咬着唇没说话。 “还是昨晚你睡的房间,东西都在,去吧。” 池皖避开他的视线,肢体动作不太自然:“……哦。” 说着就准备往房间跑,就在这时,季雨泽放在玄关桌上的手机再次响起。 池皖无意窥探他的隐私,只是那刺眼的屏幕就摆在他面前,余光都能瞥见三个大字—— 方欣妍。 女孩的名字。 池皖感觉有人朝着他脑袋来了一棒,打得他两眼一黑,打得他直面现实。 混乱的片段飞一般窜进他脑子里,是站在季雨泽身边的萧萧,是在顶楼碰见的美丽女人,是季清临口中的“订婚”。 "啧。"季雨泽不耐烦地走过来,问他,“谁这个时候打电话?” 瞬息之间,一室旖旎荡然无存,那些灼热的情绪归于平静,甚至冷淡,池皖半张脸都埋在阴影中,不仅躲开季雨泽询问的眼神,还收回了即将送出的真心。 “我先回家了。”他说着,就往门口走。 季雨泽下意识去抓他,抓了个空:“回去?” “我在这里不方便,还是回去吧。” “谁说的——” 池皖动作快得离谱,季雨泽还打算说点什么,他人就已经出了门,追出去的时候正赶上池皖往电梯里走。 “很晚了。”季雨泽挡着电梯门,舔了舔干涩的唇,后退一步,“那我送你。” “真不用。”电梯顶光打下来,显得池皖的脸色有些苍白,“你喝酒了,好好休息吧。” 电话还在持续响起,季雨泽心烦,没搞懂池皖怎么突然变脸。 “季总,松手。”池皖冷漠地下了最终指令。 季雨泽被他眼神盯得发毛,悻悻收回手,电梯门重回自由,缓缓关闭。 【作者有话说】 季雨泽:老婆心思太难猜了怎么办?在线等,有点急 第37章 老话常说女人心海底针,季雨泽觉得这男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怎么还能说翻脸就翻脸呢? 季总想不通,干脆把怒火撒到除了池皖以外的任何人身上。 “大半夜你干什么?” 电话一接,季雨泽的亲切问候就甩了过去,对面愣了两秒,调侃道:“我打扰你正事了?” “……”季雨泽捏着鼻梁,“打电话什么事。” 季文铧和方夫人还没离婚的时候,家里儿女双全,还算和谐,季雨泽比方欣妍大八岁,小时候经常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转,生怕两个哥哥自己玩不带她,总是“哥哥、哥哥”地喊,现在长大了,那点称呼和礼貌荡然无存,像青春期不懂表达的叛逆少女,平时不联系,遇上问题了才找家长。 季侑安回国没地方住,暂且住在庄园。远离长辈,又独享数千平豪宅,家里佣仆没一个管得了他,完全翻了天。 方欣妍在香港上大学,趁着周五没课回来呆了几天,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去。庄园离机场近,她授方夫人的意来看一看季文铧,和他吃顿饭,再在这儿睡一晚。 可惜饭吃一半,老爹临时有事要走,家里就只剩下季侑安这个傻逼。上次闹的笑话还历历在目,估计季侑安自己也觉得自己傻逼,躲在外边花园骑马玩。 他把烈酒和汽水乱兑一通,喝得飘飘然,马儿奔跑的肆意带给他畅快,风与速度刺激着他,让他明确感知自己跳动的心脏。 “爽!!” 朝着天空一顿大喊,季侑安吹了个张扬的口哨,想要再刺激一点。 但这里是花园,不是赛马场,没那么大的跑道给他玩儿。他歪歪扭扭架在马背上,缰绳松松握在手里,随时都要栽下来的模样。 蓉姨看得着急,大喊:“侑安,注意安全!” 方欣妍还是住顶楼,季雨泽那层,这里隔音最好,门窗一关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此时她正洗漱完毕准备上床躺着玩手机,刚掀开被子,就隐约听见外面的动静。 一开始是几个男人女人的叫喊声,后来变成了马叫,然后是一群人的轰喊,声音大到隔音玻璃都遮不住。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到窗边。 花园草坪里围满了人,季侑安那匹宝贝骏马倒在一边痛苦地嘶喊,季侑安本人则离它有一定的距离,也躺在地下,看起来是被甩出来了,还有一圈人围在马和季侑安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过一会儿,人群里散出去几个,又迅速回来,有的开始打电话,有的找来急救药箱。 一切都很混乱。 “现在已经送到医院去了,不过情况好像有些严重。” “……” 听完方欣妍的转述,季雨泽沉默了。 “我就是通知你一声,毕竟你是一家之主。”方欣妍的声音里有几分幸灾乐祸,“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我的义务已经尽到了。” 季雨泽非常不想管季侑安的死活,但又听方欣妍说:“好像不止他一个人受伤,还有个保姆,叫什么……蓉姨?” 第39章 凌晨,街上几乎看不见人,只有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证明这里不是一座空城。池皖站在路边,一脸绝望地盯着手机—— 怎么打不到车啊!! 地铁早就停了,公交也没有,这附近连该死的共享单车都看不见一个。 可恶的有钱人,作恶的富人区!! 他总不能走回去吧? “季雨泽,我恨你!”怒火中烧,池皖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咳咳。” 身后传来谁的咳嗽声,有点做作,听得出来不是真咳嗽,池皖好奇地回头,顿时吓萎了:“季总!你怎么下来了!” “你怎么还没走?” 季雨泽身上的酒味还没散,敞着外套露出锁骨,有几分熟男诱惑的意思。 池皖不可控地舔了下嘴,老实回答:“打不到车。” 季雨泽挑眉,打消了打车的想法,他摸着下巴思索两秒,问:“你会开车吗?” 五分钟后,迈巴赫62s驾驶座,池皖小心翼翼摸了摸方向盘,坐得笔直。 人生第一次啊,居然开上豪车了。 看看这手工缝制的真皮座椅和豪华地毯,看看这行政风满满的后排座椅,再看看这令人眼花缭乱的中控台和方向盘的手感,完全是视觉触觉的极致享受! 池皖突然觉得季雨泽脾气挺好,细心又大方,刚刚他都那么扫兴了,季总也没生气,甚至担心他回不了家,特地把自己的爱车让出来…… 就是感觉坐在这里……那么像个司机呢…… 池皖心情复杂,觉得自己底线太低,别人稍微示弱就能哄好。 不,不能这样。季雨泽是个异性恋,他有婚约,还有情人,就算偶尔想换个口味尝点新鲜的,最终还是会回归家庭,会商业联姻,会有孩子,会积累更多更多的财富…… 思及此,池皖悲痛地摇摇头。 要拒绝。 他可不想成为震惊半个电影圈的pdf主角。 “季总,谢谢您,以后我们还是——” 砰。 克制冷静的拒绝还没说完,就见季总跟着一起坐进了副驾。 ……呃,啥意思? 池皖惊恐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季雨泽拉过安全带,闭目养神:“送我一程,然后你开车自己回去。” 得,还真成司机了。池皖刚刚升起的感动顷刻间化为乌有。 该不会是要把他送去未婚妻家里吧?要真是这样,等季雨泽前脚进门他后脚就从楼上跳下去,让这对才子佳人留下终生难灭的阴影。池皖恶狠狠地想。 “……你去哪儿?” “市医院。” 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池皖顿时回过神看着他,紧张道:“不舒服吗?” 季雨泽歪着脑袋,稍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眶,从池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线。 以及……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季雨泽没动作,只说:“担心我?” 池皖一秒冷脸:“随便问问。” 市医院离季雨泽家不远,开车也就十来分钟,加上深夜无人,池皖害怕他真不舒服,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回去吧。”季雨泽并不多解释,“车随便你什么时候还,我不急。” 池皖叫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季雨泽笑了:“不是我,是家里人受伤了。” 池皖噢了一声,又说:“这么晚了不方便打车,我就在这儿等你。” “等着我,然后呢?是打算跟我回家,还是把我带去你家?” “……” 怎么以前没发现季雨泽是个特别能说浑话的男人呢? “那车留给你吧。”说着,池皖也解开安全带,顺势就要开车门,“这边应该能有出租,再见,季总。” “啧。”季雨泽这次抓住他了,握得很紧,眉眼间有不耐烦的痕迹,“你这小孩,说不了几句话就跑。” “……” 池皖最终被季雨泽逮着一起进了医院。 他还有点紧张,想着在这么个情况下见家长是个很诡异的举动,又猛然发觉自己连身份都没有就开始幻想见家长这一行为更是诡异。 他终究多虑了。 手术室的长走廊只有一老一少两人,年轻的那个头上包了一圈纱布,坐在椅子上发呆,年老的那个身形端正,站在旁边。 这俩人池皖都认识。 一个是庄园里的管家,还有一个是那天撞上他的年轻人。 池皖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季雨泽的气场在看见这俩人的片刻变得暴躁,管家先一步发现他,拿着手里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大少爷,这……” 季雨泽简略扫了一眼,眉头锁得很紧:“季侑安,过来。” “大少爷,小少爷从马上摔下来了,伤到了头,现在有点……失忆。” 季雨泽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季侑安的表情确实有些呆滞,反应也迟钝,整个人缩在角落碎碎念,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管家说:“在送来的路上一直哭,说自己不记得事情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骑马才摔下来的。” “季侑安。”季雨泽冷着脸又叫他,“滚过来。” 季侑安哆嗦了一下,滚过来了。 他行动迟缓,眼神无辜:“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怎么摔的。” “没问你这些。”季雨泽声音很冷,把薄薄的纸张甩到他面前,“签字。” 季侑安瞪大眼睛:“我签什么字?” “你的名字。” “你神经病吧。”季侑安的火气慢慢冒出来,音量也大了不少,“老子又不认识她,签什么字!” 啪! 季雨泽一巴掌招呼过去,声音异常清脆,池皖吓得虎躯一震。 管家则是见怪不怪的沉默,被打的季侑安猛地跳起来:“季雨泽你真神经病吧!我失忆了!我脑震荡!我不记得了!这通知书是给直系亲属签的,你他妈让我签什么!” “再叫一声,”季雨泽用刚刚打人的手指着他,“我不介意让你今晚住医院。” 季侑安憋屈得原地蹦跶,奈何又不敢和他哥对着干,恨不得一头撞墙。 “我签了就有用吗?!”他哑着嗓子小声控诉,“他们都说是那个女的自己冲过来的,我本来骑得好好的她非要往上面撞!之前我就觉得她莫名其妙,你们应该直接把她开除……!你别打我了!我失忆了!!” 季侑安尖叫着躲过季雨泽的拳头,池皖不忍地闭了闭眼。 “最后一次机会,签不签?” “……” 季雨泽全程很冷静,除了动手的那两下发出了点动静,其余时候都把音量控制在正常范围内,倒是季侑安又叫又闹,惹得周围人时不时往这边看。 在大哥的威逼下,季侑安最终还是签字了,签完后他又恶狠狠地把笔一甩准备离开。 “给我在这儿守着。”大哥又发话了。 季侑安气得想跳楼,本来脑袋就疼,现在更难受了,还不敢发作,窝囊地补了一句:“谁说我要走了,我饿了,我去吃饭!” 季雨泽终于放了他一马。 按管家的说法,蓉姨确实是自己冲上去的。 那个时候季侑安已经醉得不行,整个上半身都脱离了控制,还试图站起来感受速度与激情,只剩双脚踩在马镫里,摇摇欲坠。 草坪里的花被马踩了个遍,被精心打造过的景观也乱七八糟,季侑安横冲直撞到了尽头,就算他不摔,马也会直接撞破围栏冲出去。 后花园惊呼一阵又一阵,大家都不敢上前制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少爷在终身残疾的道路上越作越死。 母亲不会看着孩子送死,最后关头是蓉姨尖叫冲出来,试图以单薄躯体拦住飞奔的马。 她没有计划,也不计后果,横冲莽撞只想救儿子的命。 马受惊失去控制,季侑安被甩出去好几米,栽灌木丛里,而蓉姨则搅进马蹄下,人当场昏迷。 季雨泽安静听完前因后果,整个人的气压低到不行。 手术中的红灯终于亮起,管家过来提醒季雨泽:“大少爷,时间不早了,您先回去吧,这儿有我守着。” “算了,现在回去我也睡不着。”季雨泽按着太阳穴没抬头,这时才分出精力照顾池皖。 他刚想让池皖自己先回家,眼前就蓦地出现一抹亮色。 两颗粉色包装的奶糖,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季雨泽感觉这香味应该是从池皖手腕散发出来的。 不知道是糖还是味道还是池皖的行为,总之,他的心情突然好了一些。 他抬头,用眼神询问池皖。 池皖也不说话,只又把糖递近了点。 “我没洗手。”季雨泽说。 “我也没有。” 这次池皖不上当了。 季雨泽顿了顿,想当回霸道总裁:“喂我。” 第40章 “……”池皖收回手,“爱吃不吃。” 季雨泽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你现在是说都说不得了。” 两人一坐一站,贴得很近,池皖垂眸,觉得应该把手抽出来,但又贪图腕间那点温暖:“不敢,您可是老板。” 季雨泽嘴角的笑容很浅,抓着他的手没松开:“刚刚吓到你了吗?” “没有。” “家里的事比较复杂,我平时没这么凶,也不爱动手打人。” “嗯,谁家里都有点破事要处理,我理解。” “你家也会有这些事吗?” “差不多吧。” “……抱歉。” 池皖笑了:“你道什么歉?” 季雨泽仰头靠着墙,后脑勺有些凉,但这个姿势能够让他把池皖看得完全,“今天我好像惹你不开心了,所以向你道歉。” “……” “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池皖,你能告诉我吗?” 【作者有话说】 来还在看的给我出来否则我要闹了 第38章 “咔!” “这场过了,准备下一场。” 接过炮哥递过来的咖啡,池皖径直往休息室走去,打算趁着搭景的时间眯一会儿。 这几天剧组不分日夜地赶工,效果很显著,人也差点没了。作为整个团队里最重要的角色,池皖睡的觉最少,操的心最多,完全凭一口气吊着苟活。 明明已经困不行了,身体也不停发出需要睡眠的警告,但一躺下来还是睡不着,脑子里跟幻灯片似的闪过季雨泽的脸。 这些日子以来,萦绕在心头的思绪始终不散,像扎进岩石缝隙的树根,无论风雨如何侵袭,都无法冲刷。 季雨泽看他的眼神很柔和,不带任何压迫,他就这么耐心地拉着他的手,静静等一个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池皖觉得这一刻的季雨泽眼里终于不再有其他人,他不会着急将他送走,也不会略显疲态地应对其他人。 这一刻,季雨泽只看向他。 可池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太擅长逃避,习惯了缩在自己的保护壳里装死,连面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能说些什么呢? 是说我知道你已经订婚了,撞见了你的情人,还是说我介意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的存在,让你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池皖垂眸,理不清自己的感情,也看不懂季雨泽的情绪。 他害怕得到答案,害怕不被选择,更害怕……袒露自己的真心。 又在小床上翻了个身,他终于沮丧地坐起来,头发一团乱。 咖啡的苦涩在口腔打滚,池皖解锁手机屏幕,无意识地在几个app之间乱转,最终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鱼藻的聊天界面。 消息记录停留在一周以前,鱼藻问他:遇到什么事了吗? 池皖靠在床头,脑袋像乌龟一样缩进去,打字:就是觉得很累。 j:怎么了? 几乎是发出消息的下一秒钟就得到了回复,好像对面一直捧着手机等着似的。 池皖两手握住手机,大拇指悬浮在键盘上方,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j:工作上的事? 十碗大王:差不多吧。 j:很辛苦? 十碗大王:【点头gif.】 十碗大王:嗯嗯。 j:那别干了,回来直播。 十碗大王:可是我喜欢现在的工作。 j:好吧。 j:我不想你太累。 十碗大王:哥哥呢?最近怎么样?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j:看不到你直播,有点儿没意思。 池皖心底升起一股感动。 j:菜成你这样的游戏主播,实在是百年难遇。 池皖:“……” 十碗大王:所以我不是跳舞去了吗…… j:那更不好评价。 池皖:“…………” j:生气了? 十碗大王:所以我不干了啊! 两条消息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这种被陌生人看穿的透明感让池皖更加生气,他刚想扔了手机回片场,就见对面又弹了条消息。 j:抱歉,我没有恶意。 j:我只是有段时间没和你说话了。 池皖扬起眉毛,眼珠子一转,手指就噼里啪啦敲键盘。 十碗大王:想我了? 十碗大王:我可以给你提供私人陪聊服务。 十碗大王:价格好说。 十碗大王:哥哥。 数公里外,高楼之上的会议室,正站在交互大屏前做汇报的员工竭力抑制自己颤抖的声音。 入职快两年,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自家老板面前汇报工作,顶楼的空气还真是稀薄,她一边看着老板的脸色一边发言一边想。 老板好像心情不太好,一直没抬头,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 卧槽,我说错话了?他怎么突然坐起来了?? 打字的力度和速度也变了,他生气了??我不会晚上就要被开除了吧!! 长期看电脑导致她的眼睛不仅近视还散光,在没戴眼镜的情况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清楚看见老板表情。 她看见他有意无意抿嘴,手虚掩着下巴,想要挡住笑容,不一会儿又眉头紧锁,浑身紧绷,好像公司股票跌了一样。 而就在她焦虑得马上要晕倒时,季总稳稳当当坐在椅子里,看着屏幕里硕大的【已收款】几个字沉思。 池皖收了。他居然真的收了?? 季雨泽难受得无法呼吸。 骗钱就算了,在他们都已经这样那样的情况下,池皖居然还敢在互联网上和陌生男人调情!! 另一边,池皖看着微信账户里的余额,展开了笑颜。 十碗大王:谢谢哥哥~ 十碗大王:哥哥给零花钱的样子好帅呀。 十碗大王:【害羞jpg.】 对面无视了他的马屁,安静了好几分钟,才终于问—— j:你对谁都这样吗? 池皖:? 这又是闹的哪出? 砰砰。 “没休息?” 正当池皖准备回复的时候,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循声望去,是江舟裹着羽绒服进来。 下一场是他的动作戏,脸上已经画好特效妆,血迹斑斑,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池皖看,有点瘆得慌。 最近两人磨合得不错,江舟不笨,每场戏都有进步,池皖也并不是故意找茬,他就事论事,从不吝啬夸赞,时间一久,他们相处得还挺愉快。 “睡不着。”池皖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大口咖啡。 “悠着点吧,你要是倒下剧组又得停工。”江舟跟他闲聊了几句,然后引入重点,“今晚我的那场戏能调到明天吗?和周周的戏对调一下,不耽误什么的。” “行。”池皖答应得爽快,“有事?” “有约。”江舟笑得不怀好意,加上他脸上的妆,看起来可以说是惊悚。 池皖不知道自己心里什么滋味,问:“你不是喜欢季雨泽吗?” “这有冲突吗?” “没有吗?” “虽说没吃到是挺不甘心的,但我又不和他谈恋爱。” 池皖不置可否。 “怎么,你也打算对季雨泽出手?” “我?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有啊!” “……”忽视池皖的反应,江舟摩挲着下巴分析,“我觉得你的成功率会比我高,季雨泽好像喜欢你这款,人精人精的。” “……” “上次我还发现他偷看你。” “哪次?” “唱k那次啊,你在台上唱歌,他就站在厕所门口看你。”江舟压低音量,说,“不过我觉得他可能也是广撒网的类型,我看过他手机,好像在当别人的舔狗。” 池皖:“?” 江舟冷笑道:“感情哥们儿在我面前装高岭之花,背地里偷偷当狗,直男真恶心。” 池皖没敢接话,他对季雨泽的性取向持保留态度,又觉得江舟应该没撒谎,季雨泽身边的人一捞一大把,他只是季总鱼塘里的一条小小小鱼。 为了求生才扑腾得厉害,所以引起了注意。 江舟:“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想吃,要不我再主动一次吧。” 池皖:“……” 看吧,连江少这类人都被溜得团团转,更别提他池皖了,完全就是个路人甲,哪天季总新鲜感一过,他就能直接被淹死在鱼塘。 剧组开工已经一个月有余,这其中十碗一次都没播过,从最初的缓播完全变成停播,公会也从好言相劝到威胁逼迫,双方就快撕破脸皮。 “违反合约是很严重的情况,再拖下去公司会依法向你索要双倍违约金的。” 晴哥最后的警告通过听筒传出来,池皖依旧已读不回,显得相当淡定。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跟钱无缘,挣到手的都得送出去。 第41章 而且什么乱七八糟的双倍违约金,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根本没人提好吗! “难得出来透透气,就别盯着手机看了。”刘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组里那么多人呢,导演偶尔缺席一天也能运转。你就不能给自己放个假吗?” 池皖耷拉着脸:“真正的放假难道不是在床上躺着玩手机吗?” “你看你,又拎不清了。”刘昭一脸恨铁不成钢,“我是让你白来的吗?兄弟有什么机会都想到你的好伐?” 池皖感激地拍拍他肩膀:“谢谢兄弟,打杂工这么好的机会也肯想到我。” “去去去。”刘昭拼命耸肩甩开池皖的手,“一会儿见着西琳可不能说这话啊。” 画廊今日开业,琐事繁多,刘昭作为老板西琳的男朋友,自然是会来帮忙。 和还需自己奋斗打拼的刘昭不同,西琳家境良好,资源丰富,属于和季雨泽一个阶层的人,她比刘昭大两岁,今年刚毕业回国,池皖被拉着过来帮忙,除了可以薅个免费劳动力,还可以来结识结识新朋友。 “工作生活两不误啊,兄弟。”刘昭语重心长。 池皖打趣他:“比起当导演,你的性格更适合当经纪人。” “是吧?我还真想好了,现在就业形势这么严峻,我打算一边投我的作品集一边当职业经理人,就从你开始练手吧,事成之后你七我三。” 不错,和公会比起来良心多了。池皖想。 画廊这种东西不属于大众消费的范畴,他们有一套自己的圈子,无形中形成一张关系网,我朋友的老公的亲戚的同学是我某某业务上的合作伙伴,这样的关系链比比皆是,要真是互相毫无交集的陌生人那才应该奇怪。 池皖知道刘昭的好意,也不想扫了朋友的兴,就算猜到可能会碰见谁,他也咬咬牙应了下来。大不了脚底抹油,跑。 但他想得太天真了,哪有这么顺利的事呢。 被西琳引荐和季清临打招呼的时候,池皖想穿越回去给自己一巴掌。 心软会害了自己。 “认识,池导,我们是朋友。”季清临笑眯眯地看着池皖。 西琳见怪不怪说了几句客套话:“那真是太巧了,正好我也不用多介绍,就先去忙了,你们慢聊。” 池皖朝西琳投去的江湖救急的目光,被后者误解成需要私人空间,她十分贴心地把池皖手里的活交给刘昭,然后溜了。 池皖:“……” 四目相交,池皖想死。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季清临和蔼地开了个头,“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一直在剧组。” “原来是因为忙才不回消息吗?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抱歉,上次是我太过分了。” 从池皖的视角来看,季清临确实一直在笑,不是那种瘆人的威胁,笑意是从嘴角直达眼底的,好像真的在庆幸误会解除。 “没关系,谁都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池皖有点被他骗到了,解释道,“最近赶工,是真的没太多空闲时间。” “那就好,我以为自己被讨厌了,伤心了很久。” 池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得连连摆手:“没这回事。” 两人沿着画廊过道慢慢走,一如最初认识那般,但空气里已经有些东西变了质。 季清临漫不经心找话题:“今天剧组休息吗?” “对。” “好不容易的假期还来帮忙,辛苦了。” “没关系,毕竟朋友有需要。” “看来你们关系很亲密。” “嗯,刘昭是我大学里关系最好的朋友。” “那你们之间也会有秘密么?” 池皖眉头一跳,觉得这句话含义不明。果不其然,只见季清临歪了歪脑袋,笑容很真挚,又换了个问题:“我们也是朋友么?” “嗯……当然。” “是好朋友么?” “……” 面对池皖的沉默,季清临并无任何受伤的表情,他微微拢着眉,仿佛在理清逻辑:“因为不是好朋友,所以才有秘密么?” 池皖略显严肃地叫他:“季教授。” 季清临眉眼弯弯:“如果我们也变成好朋友,你就会告诉我了么?躲在我哥家里的原因。” 池皖:“?” 季清临俏皮地补充:“我看见你的外套了。” 池皖第一次在季清临面前显示出了不耐烦:“那又怎样,难道我还需要向你解释?” “冒犯你了吗?抱歉。我性格比较直,不会拐弯抹角。”季清临宽慰一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不愿意出来和我打招呼,如果你还在生我的气,可以直接骂我。” “我没有生你的气,也不想骂你。”池皖压着脾气,“那天团建季总喝多了,我送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才留了我一晚。” “这倒是挺稀奇。”季清临说,“我哥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把人带回家过夜,而且……你躲进了他的主卧,是睡在他房间了么?” 池皖一愣:“主卧……?” 他不由回忆起细节。满抽屉的头痛药,枕头上残留的沐浴香,沙发上摊开的一叠不明所以的文件,还有季雨泽耐人寻味的表情…… “看你们关系这么好,我还挺吃醋的。”季清临的声音打断他思绪,表情也在这一瞬变得微妙,“我们不是先认识吗?你可不可以多抽些时间和我玩?” 第39章 “吃饭?不了。” 霓虹灯将夜幕点亮,季雨泽坐在车里,身心俱疲。 星悦旗下艺人团体准备开全球巡演,他倒着时差和海外项目负责组开会,听各部门的汇报,过目各种审批和材料,忙得脚不沾地。 本来见不到池皖就烦,江舟还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他简直要没了好脾气:“男一号就好好待在剧组拍戏,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男一号就不吃饭了吗?季总,我先是人,然后才是男一号。你不能剥夺我吃饭的权利。” 季雨泽痛苦地捏了捏鼻梁:“再见。” “哎等等——”江舟在电话那头喊道,“今天剧组休息,我可以帮你把池皖约出来。” 季雨泽陷入沉默。 江舟乘胜追击:“说真的,好久没见了,挺想你的。我就单纯跟你吃个饭,没别的意思。” “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就问问,你怎么能保证池皖一定会跟你出来?” 对面短暂失语了几秒钟:“你真的没感觉到他喜欢你吗?” “……”季雨泽慢慢从靠背上坐起来,“你怎么感觉到的?” “你出来跟我吃饭,我告诉你。” “不了。”季雨泽又快速躺了回去,“这几天我们都没说话,你把他带出来也没用,看见我他会跑。” “你约过他了?” 季雨泽悲痛地说:“我唯一一次约他吃饭,你们都跟着来了。” 江舟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要不您再约一次试试?打电话直接说,不要让别人传话。” “好吧,我试试。谢了。” “不客气,那我们什么时候出来吃饭?” “再见。” “季雨泽我草——” 电话挂断的瞬间,江舟的怒骂戛然而止。季雨泽撑着脑袋对着手机界面发呆,手指轻轻敲击在手机侧边。 江舟目的虽然不纯,但给出的建议竟然迷之靠谱。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现在打电话时,手机振动毫无预警地响起。 嗡嗡—— 季雨泽懒洋洋地垂眸,在看见来电人的下一秒就猛地坐直! 池皖。 他手机差点没拿稳。 电话只响了这一秒,然后彻底安静。 …… 怎么办,回拨?还是装没看见? 响一声应该是误触了吧。 不过是什么情况下才会出现——解锁屏幕,点进通讯录,找到他的号码,拨打——这样的误触呢。 攘往熙来的餐厅,池皖在默默崩溃。 他简直想把自己手给剁了。 姓季的应该有点克他。他无助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目前为止认识的三个姓季的,第一个让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能靠拼命工作缓解,第二个让他浑身不舒服,就差把“我要对你强制爱”几个字写在脸上,第三个更别提了,第一次见面就弄他一身葡萄酒,还好意思指着鼻子骂他! 池皖本打算忙完画廊的事就直接离开,没成想季清临像是知道他的打算似的,跟个老鼠粘板一样,又是卖惨又是卖乖,硬把池皖给“绑”着来吃晚饭。 “不是说好了要陪我玩吗?我不想一个人吃饭。” “……” ——“他不懂社会的运行模式,有一套自己的交际方式,如果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不要往心里去,实在不开心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 季雨泽的话语不合时宜地在脑海里回响,池皖的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季清临的双腿,最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第42章 池皖是趁着季清临离座买单的空当拿出手机的,本来一开始只是想随便看看,可谁知竟鬼使神地点进通讯录。 “以后可以随时找我。” 他还记得季雨泽这么说过。 盯着通话记录里那串未保存的数字发愣,池皖在思索季雨泽这句话的真实性和有效期。最后还是保持理智,打算先给季总一个备注。 结果手一滑,直接回拨过去。 …… 现在拉黑还来得及吗? 还没等他发散思维开始内耗,季清临已经买完单回来了,时间尚早,他却并不以此为由邀请他随意转转。 “你应该累了,我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回去早点休息,我送你。” 他的礼数恰到好处,却不容池皖拒绝。 一路畅通无阻,车内散发沉默的气息,偶尔有风呼啸。 十几分钟后,池皖站在小区门口,弯腰跟车里的人告别:“谢谢你的晚餐,再见。” 季清临意味深长看着他,纠正道:“下次见。” 砰哒。 车门关。 他很享受池皖在听见“下次见”之后的微表情。有点害怕,又有点抗拒,最终克制成得体的微笑。 缓缓放大的笑容漾在嘴边,只是没能维持多久就凝固变形。 在离小区大门几步路的地方,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天黑灯暗,季清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男人狠狠撞了池皖一下。 从力道来看不像是意外,但又马上鞠躬道歉,好像只是一时没站稳。 季清临看见池皖缓了缓身子,可能是撞痛了,但还是好脾气地和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进了小区。 男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勾勾望着池皖消失的方向,趁着路人刷门禁卡的时候,看准时机快步进了小区。 今天等电梯的时间似乎格外地久,住宅楼共有25层,池皖住5楼,现在两部电梯都在高层区停停走走。虽然可以走楼梯回家,但池皖的信条是宁愿多等也不愿意绕路走。 还是等着吧。 晚上九点多的样子,有很多人这个点回家吗?他疲惫地靠在墙边,看电梯旁显示器里的广告。 广告内容没什么营养价值,宣传一家火锅店的方式是靠口水旋律和重复性的洗脑,让人一说起吃火锅就到他们家。 无聊。 折腾了好一会儿,池皖才终于抵达家门口。他憋着最后一口气开门,如果不出意外,那口气在踏进家门的瞬间就会释放出来。 可门锁的指纹识别出了点问题,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打开。 “什么情况。”他自语着,继而按了几位数字密码。 滴滴滴滴滴滴。 哔—— 门开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隐约听到有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爬楼梯,速度很快,似乎在跑。 那动静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近,在门开的瞬间,池皖下意识察觉到一丝危险,手上的动作快了些,脑子却好奇地想要扭头看一眼。 啪! 眼睛接受信息,需要从视网膜到光信号再到视神经,经历三次换元,而耳朵只需两次,听觉比视觉的速度更快。 池皖还没来得及看清后面到底什么情况,就先听到有东西爆开的声音。 “妈的,终于蹲到你了。” 是稍早前在楼下遇到的那个男人。 他脱了帽子,露出稀疏的头发和狰狞的表情,他比池皖矮了整整一个头,但胜在力气很大,偷袭的行为也让他占了上风。 池皖一下想起来了,一个多月以前这男人来过这里,正好和池皖撞上。当时他说自己走错路了,实际却是来踩点的! “好几天不回家,又去陪哪个男的了?你的大哥们都知道你是个带把的吗?” 砰哒! 迟来的晕眩侵蚀池皖大脑,温暖的液体缓缓划后脖颈,他忍不住地犯恶心,太阳穴突突地跳,男人没费多大劲就把他推进客厅,踉跄中他撞翻茶几,摆件、水杯、笔记本电脑以及一大摞文件全部散落开来,遍地狼藉。 “真觉得自己能跑得了?老子给你打了那么多钱!”男人揪起他衣领,轻松将他压在地上,腾出一只手不停往他胸膛摸,“真他妈是男的?草,你真有种,装女人骗老子是吧!?还钱!!” “你他妈……”池皖哑着嗓子开口,轻蔑地垂着眸,“几千块钱真把自己当大爷了,我出去吃顿饭都比你半年的打赏多。” “草!不要脸的贱东西!”男人被激怒,他扬起拳头就要往池皖脸上揍去! 缓过神来的池皖反应极快地歪了歪脑袋,男人一拳砸到地板。这一下力道极猛,男人痛得嗷嗷叫,恼羞成怒地甩了池皖一巴掌。 “你还敢躲?这下不是你叫哥哥的时候了?sao/货。”他抓起池皖的头发,借着窗外月光将他五官看清楚,满意地砸砸嘴,“长得倒是有点女人样。” 池皖薄薄一片的身体被轻松拎起来,如同被扭断四肢的洋娃娃,伤口在不停渗血,顺着修长脖颈流下来,落进衣领。 “老实点别动!你还能少受点苦。” 男人的动作开始变得肆无忌惮,抹走他后颈汩汩冒出的血,不由分说就要往下面探去。池皖挣扎得厉害,血糊了半张脸,像一朵开得正艳的玫瑰花。 这种被压在身下无法反抗的绝望感隐约带起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在这一刻所有伪装都失效,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最脆弱无助的少年—— “放心吧小皖,老爸办完事就回来接你,你先跟叔叔们一起玩,这都是爸爸的朋友,别害怕啊……” 他听见男人的声音,不在耳边,而是来自记忆深处。 接到季清临电话的时候,季雨泽还沉浸在自己的兵荒马乱里,得知两人是一起吃的晚餐,他有点不开心。 可又不想在弟弟面前失了面子,正准备端起长兄的架子,就听对面略显急促地说:“但是好像不太对劲,哥,你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意识到危险是片刻的事,就像一闪而过的灵感,如果不仔细抓住就会彻底消失。季清临后知后觉让司机跟上去时,已经没了池皖的踪影,连带着那个男人也不见了。 一种莫名的恐慌自全身散发,危急时刻,季清临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季雨泽。 嘟——嘟—— “还是没接。”季清临对狂奔而来的季雨泽说。 堵车堵得厉害,季雨泽根本等不到车慢慢开过来,在司机的帮助下扫了辆自行车一路狂飙而来。 西装革履的成功男性骑着共享单车横冲直撞,非常引人注目。 好在这附近离池皖家不远,要不了十分钟他就赶来了。 可心里的不安依旧在放大,他害怕池皖撑不了十分钟。 “报警。”季雨泽气还没喘匀,说话有些抖,“我去物业问问。” 忙音不断回荡在耳边,每响一次,季雨泽的心就越沉一分。 他不知道池皖住哪里,也无法推测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也许只是手机开了静音没看见消息,也许是在忙着给直播做准备,他希望这一切都是场乌龙。 但当他看见有个人影撞开单元门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似乎随着脚步一起停住了。 池皖跌跌撞撞朝他走过来,浑身乱七八糟,重心极其不稳,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 “池皖!”季雨泽狂奔,往他身边赶去。 夜幕浓,寒意重,池皖的体力到了极点,全靠意志力带着他走了出来,见到季雨泽,他呼出一口浊气,不自觉走向他。 池皖的手臂微微抬起,看起来是想要一个拥抱:“季雨泽……” 血还没干,味道很重,季雨泽却浑然不觉,他稳稳接住池皖,丝毫不在意衣襟是否被弄脏。 “我在,没事,没事了。”他抱他很紧,又害怕碰到他身上某处伤口。 “好痛……”池皖呢喃一句,彻底晕死过去。 “您好,西城派出所,有什么可以帮您?” 迟来一步的季清临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间忘了回复。 【作者有话说】 马上同居。 第40章 内心深处的恐惧没那么轻易消散,就算身体强制关机,池皖也还是浸泡在一个接一个噩梦里。 他并没昏厥很久,醒来的时候还在前往医院的路上。 马路宽阔,行车寥寥无几,宾利在飞速前行。池皖半阖着眼,依稀能看见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 “再快点。” 季雨泽的声音稳稳传来,就在耳边。 池皖费尽力气抬了抬眸。 原来靠在他怀里,怪不得能闻见淡淡的檀木香。他贪婪地嗅了嗅季雨泽脖颈飘散的味道,蠕动嘴唇开口的第一声暂时还没找到音调。 “季雨泽……”又试了一次,声音才从喉头挤出来。 很轻的一声,季雨泽还是听见了。 第43章 “醒了?”季雨泽侧头看他,替他整理乱蓬蓬的头发,“再忍忍,马上到医院了。” “慢一点……”池皖哑着嗓子艰难地控诉,“太快了,想吐……” 说着池皖便表情痛苦地抓着季雨泽领带,手攥得很紧。 季雨泽眼底一片焦急,他撑开手臂将池皖整个人都揽住,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看似是在安慰他,实则在给予自己力量:“没事,会没事的,池皖。” 车堪堪停稳,季雨泽一只腿便落了地,他抱起池皖就往急救大厅跑,怀里的人虽然没再昏睡,但反应很迟钝,他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麻木跟随医生的指令。 池皖很能忍痛,听到要在脑袋上缝九针面不改色,麻药打了三针也一声没吭,但得知伤口附近剪掉的头发有可能长不回来,眼眶就开始红了。 季雨泽在旁边看得难受,哄了好半天,最后没辙了,说:“如果你真秃了,我会请最好的美容医生给你植发!” 池皖:“……” 急救大厅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大脑,季雨泽心神不宁地守在ct室外,他单手握拳,另一手拿着一叠挂号的发票,不停地走来走去。有好几个瞬间,他都不知道脚该怎么移动,于是不得不停下来,抬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又重新走来走去。 “半小时后出结果。” 终于,门开了,一起飘来的还有医生的嘱咐,季雨泽连忙迎上去,和医生说了句谢谢。 池皖的眼神比做检查之前还要模糊,他捏着季雨泽的衣角,像第一次出门的小朋友般好奇观察四周:“季雨泽,我怎么在这儿?” 季雨泽顿时眉头锁紧,他反握住池皖的手,牵着他坐到走廊外的长椅上,柔声说:“你受伤了,来做检查。” “受伤?”池皖的疑惑不像演的,“我怎么受伤了?” “……”季雨泽握着他的手没放开,“你摔倒了,伤到了脑袋。” “难怪我头疼……” “嗯。” 季雨泽胡乱应了一声,抬头张望着医护来往的方向,几秒后又被池皖拉着,问:“季雨泽,我怎么在这儿?” “……”季雨泽一颗心沉到低,但依旧耐心解释,“你受伤了,来做检查。” 池皖眨眨眼,脖子和下巴的血还没完全擦拭干净,干涸的暗红在白炽灯光下形成强烈反差,他身上时有若无散发出血腥味。 “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季雨泽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记得了,我好像真的想不起来了……我没骗人,季雨泽,我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真的忘了,我到底怎么了?季雨泽……” “没事,没事。”季雨泽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手背,“不是什么大事,你只是摔倒了。你上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摔了下来,正好撞到了脑袋。” “我踩空了?”池皖看起来还是一脸茫然。 “对,你踩空了。”季雨泽声音很稳,只有抑制不住的深呼吸暴露情绪,“你和季清临去吃了晚饭,记得吗?” 池皖脸皱成一团:“季清临……我记得,但是后面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不记得也没事。” “季雨泽,我怎么在这儿?” “你受伤了,来做检查。” “我受伤了吗?” “你踩空了。” “我刚刚是不是又忘记了?” “没关系,池皖,忘记了也没关系。” “季雨泽,我想吐。” “想吐就吐吧,我带你去厕所?” 池皖拧着眉毛坐在原地,好像在硬生生憋着那股劲,没一会儿那阵恶心过去了,他又抬头,问:“季雨泽,我怎么在这儿……” “你受伤了,来做检查。”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池皖终于累了,人来人往的嘈杂让他头晕目眩,他倒在季雨泽怀里不吭声,即使闭上眼,天花板的强光也会笼进眼眶,他看到的是一片灰白。 “中度脑震荡,脑部没有淤血,可能会有短暂失忆现象,这是正常的。” “多处头皮损伤,伤口主要在后脑勺……万幸伤口不深,没伤到神经和血管。” 所有的声音在池皖听来都是飘渺的,像隔了一层纱。最初还能听见季雨泽和医生的交谈声,后来嗡嗡的耳鸣逐渐占领整个听觉,听习惯后倒也形成了自然屏障,隔绝掉外界的所有。 季雨泽的肩膀很宽,靠着很舒服,池皖就这么不知不觉睡着了。 “……好,我知道了,辛苦了,你忙完早点回去。” 耳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比意识先一步回笼的,是季雨泽的声音。池皖迷迷糊糊睁开眼,脖子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僵硬。 “吵醒你了?”季雨泽发现了他的小动作,顺势挂了电话,“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还想吐吗?” 池皖缓慢地活动着身体,反应速度恢复了些:“不想吐了,头还有一点疼,而且我还是记不起来。”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忘就忘了吧。饿吗?” “不饿。”池皖摇头,“你在跟谁打电话?” “没什么,工作电话。” “哦……” 季雨泽摸摸他的脸蛋,凉的:“医生说我们可以回家了。” 池皖慢吞吞坐起来:“……好。” “剧组的工作暂时停了吧,你得静养。” “……哦。” “……”季雨泽目光跟随着池皖动作,最终忍不住了,问,“你在干什么?” 池皖捏着手机在屏幕上划:“打车啊。” 季雨泽:“?” 感觉到对面人散发的气场,池皖小幅度抬了抬眸:“不是你说的回家吗……都这个点了,只能打车。” 季雨泽:“?” 浅色衬衫被沾染上大片血污,纽扣松松解开两颗,露出充满男性气息的喉结,季雨泽叉着腰站在面前,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池皖心虚地垂着头,这个时候还不忘多看一眼那隐藏在单薄衣料下的隐约可见的腹肌。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季雨泽终于发话了。 池皖瘪瘪嘴,闷声道:“没有啊。” 季雨泽被他这副拒不沟通的模样气够呛,一把抢过他手机:“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回去?” “我跟你回去干嘛?我自己有家。” “你回家找死呢?” “……” 池皖盯着他看了半晌,顿感委屈:“你凶什么?” 季雨泽:“…………” 不知者无畏,不知者无畏。季雨泽在心里默念,他不跟失忆的人讲道理。 “我没凶。”他重新坐在池皖旁边,心平气和,“自己一个人怎么行,你需要人照顾。” “你把精力都分来照顾我了,这不太行吧。” “不然呢,除了你我还能照顾谁?” “……未婚妻?” 季雨泽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我什么时候——”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突然笑了:“这就是你这段时间不理我的原因?” “……你想多了。” “好吧,是我想多了,我害怕你误会,所以你听好,我没有订婚,没有未婚妻,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别的暧昧对象。”季雨泽把能想到的身份都说了,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我单身,连恋爱都没谈过。” 池皖一脸不信:“那萧萧——” “萧萧是我小时候的朋友,后来她出国读书,我们就没联系了。她也不会和我结婚,她有男朋友,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池皖心里舒服了一点,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可是又不止萧萧。” 季雨泽觉得好笑:“还有谁?” 池皖把另一个女生的外貌特征说了一遍:“都找到你住的地方了。” 季雨泽挑眉:“那是我妹妹,那天太晚了,她住我的客房。” 池皖一副你继续编的表情。 季雨泽投降了:“真是我妹妹,叫方欣妍,我们同父异母。” 以最快速度和最简单的方式把家里的人给池皖捋了一遍,季雨泽最后总结道:“都解释清楚了,现在池导可以和我回家了吗?” 池皖避开他的视线,拉长语调:“哦……” 【作者有话说】 季侑安:不是同样都是脑震荡,但是这不太对吧 第41章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池皖受伤不能沾水,可总不能带着凝结的血污睡觉,季雨泽顾不上给自己换身干净衣服,拎着池皖就进了浴室。 “脱。”季总一声令下。 池皖欲迎还拒:“我自己来就好。” 季雨泽仔细把毛巾泡进温水里,又捞出来,温热的手指划过池皖后颈:“后面也能自己来?” 水珠顺着肌肤滑过,池皖被烫得哆嗦一下,热气径直往脑袋涌,一丝红晕浮现在脸颊。 第44章 他摸着自己脖子,视线飘忽:“能。” “别闹。”季雨泽捏着他手腕,轻松把人换了个方向,“没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再折腾下去还睡不睡了?” 池皖面朝着镜子,却不敢抬头看镜中人,淡淡回音飘荡在四周,钻进他耳朵。那股耳鸣又回来了,嗡嗡的,振得他脑袋晕。 这个姿势……太奇怪了。 池皖脸上第一次露出为难的神情,他脸几乎红透,最终认输道:“……那你先别看我。” 季雨泽想说都是男的你害什么羞,又直觉不能说这话,说出来他可能就多一个好兄弟了。 “行。” 季雨泽转过去了。 池皖躲开镜子,找了个角落,慢吞吞脱掉上衣。 脱完后他又突发奇想要检查下自己身材,刚打算挪回镜子面前,就听季雨泽问:“好了吗?” 池皖只得作罢,闷闷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其实季雨泽并没有多余的想法,池皖后背一片触目惊心的伤口,只粗略擦过一次,白毛巾便逐渐被染色,不一会儿就彻底变成暗红,根本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池皖的肩胛骨很漂亮,由于身形较瘦,骨头凸起得很明显,像正欲振翅起飞的蝴蝶。他皮肤白,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细腻,原本应该是很漂亮的背,此刻却被黑紫的淤青占领,如同被泼上浓稠的墨汁。 季雨泽温热的掌心按在池皖肩膀,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伤口,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 两人沉默不语,一时只能听见水流的荡漾。 池皖能感觉到季雨泽在憋着气,他克制着呼吸的起伏,小声安慰道:“我没事。” 季雨泽的情绪似乎在这刻更浓烈了些,最终,他将那块作废的毛巾扔进垃圾桶,大手握住池皖的脖子,缓缓上移,指尖停留在他侧脸。 “抱歉。” 他没由来地道歉,池皖并不问为什么,仰着头看他:“我受伤不是因为摔倒,对吗?” “嗯。”季雨泽喉结滚动。 “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吗?” “我不知道。” “……” “对不起。”季雨泽又说,他微微俯身,似乎想要就这个姿势将人圈进怀里,又生生忍住,“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 “又和你没关系,瞎保证什么。”池皖轻轻笑着,逗乐似的往他肩膀锤了一拳,“别自责。” 季雨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顺势抓住他手腕,重新让他面朝镜子,然后新拿了块毛巾,一边浸透热水一边说:“我会处理的,你这几天好好休息。” 花了点时间才让池皖变回原来那个香喷喷的白净小孩,季雨泽没什么精力再收拾自己,随便冲了个澡,不到五分钟就出了浴室。 天际泛白,第一抹光冲破黑暗,沉睡的城市即将迎来新的一天。 季雨泽抱着电脑坐到沙发上,屏幕里是季清临发来的监控记录。 小区楼道并没有摄像头,他只能看见有个男人从大门一路跟着池皖进了单元楼,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十五分钟后,池皖浑身是血出现在电梯里,脸上的戾气很重。 “还不休息吗?” 突然,耳边响起池皖的声音。他从房间里出来,身上套着季雨泽的居家服,脑袋缠一圈绷带,袖子长了半截,盖住他一半手指。 季雨泽下意识关了屏幕,看向他的眼神很柔和:“一会儿就去,你先睡吧。” 池皖并没动作,还站在数米之外,不知道在踌躇什么。 季雨泽问:“怎么了?” “那个……我睡哪个房间?” “忘了吗?”季雨泽朝某个方向指了指,“你上次自己选的。” 池皖抿了抿唇:“……这不是你的主卧吗?” “是。” “那我睡了你的床,你又睡哪儿?” “跟你一起睡。” “……” 为什么总感觉季雨泽是很会撩的类型,他真的没谈过恋爱吗?池皖不禁再次疑惑。 甚至在得知他单身之后,池皖更加不自在了。 以前还能仗着这个理由逃避一下,现在是真的想不出别的借口了。 季雨泽很帅,很有钱,脾气好,品味好,仔细,耐心,温柔…… 他实在是不想……把这么好的人推开。 可他又没由来地害怕。 季雨泽会是真的喜欢他吗?会喜欢真正的他吗?会……喜欢他吗? 他的生活经不起更多折腾了,如果可以,他会尽力避免吃爱情的苦。 “行了,快休息吧。”重心一阵不稳,池皖乱七八糟的思绪到此中断。季雨泽搂着他往房间走,“我忙完工作就去陪你,给你讲林克救公主的故事好不好?” “谁要你陪!”池皖瞪着眼睛大喊一声,肩膀猛地向后一抽,甩掉季雨泽搭在他身上的手,头也不回进了房间。 啪! 房门关了。 季雨泽回味着池皖的反应,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他微扬着嘴角重新回到电脑前,直到屏幕亮起,监控画面再度浮现,他便又沉沉叹了口气,最后一点愉悦也消失殆尽。 经过一晚上的审讯,男人已经把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楚。 在十碗直播间消费4千元的榜二大哥,因多次在微信上骚扰主播未果,一怒之下对其进行开盒,人肉了池皖的信息和地址,直接杀了过来。 从现场情况来看,两人展开了一段激烈的肢体冲突,血流了一地,铺满整个玄关,渗进地板缝隙里,形成一条长长的红线。 家里的贵重物品并未失窃,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被砸得面目全非。 电脑后盖凹了很深一块,混着大量血迹,凹陷处也符合人体头颅的轮廓特征,警方初步判断受害者就是以此作为武器拼命反抗的。 季雨泽无法想象这十五分钟里池皖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敢细想在那称得上漫长的时间里,池皖是痛多一点,还是害怕更多。 他不止一次在后悔,如果自己能主动给池皖发消息,早早解除误会,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他是不是真的应该答应江舟的提议,那池皖也许就不会和季清临吃饭,也不会那么早回家,更不会碰上那个男人。 甚至,如果当初他能够少一点恶趣味,就不会有那场充满侮辱意味的“面试”,也就不会有主播向大哥谄媚的桥段,如果他能将自己全盘托出,他们的关系也许能更纯粹一些,进展也会更快一些。 可现在他又怎么敢表达自己的心意。 蝴蝶振翅的频率看似微弱,却在不经意间改变风的方向。 浓夜的云被吹散,自浩瀚天际中落下一束光,如利剑般穿破。天亮了。 和同样一夜未眠的季清临通了电话,季雨泽拒绝了他想来探望池皖的想法:“过几天再说吧,他伤到脑袋,没了记忆。” 你现在来也许会刺激到他。 季雨泽并未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但他知道季清临应该听懂了言外之意。 果不其然,只听对面沉默数秒,最终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回答:“我知道了。” 池皖再次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季雨泽正在给小赵发邮件安排工作,为了照顾池皖,这几天他不打算去公司。 “还没睡?”季雨泽先他一步开口。 这次池皖没再停在原地,主动走过来,说:“头疼,睡不着。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季雨泽把电脑放到一边,“冰箱里有小蛋糕,吃吗?” “我不是你,头疼的时候小蛋糕对我可不管用。” “那巧克力呢?” “……我不爱吃甜的。” 季雨泽瘪了瘪嘴,不予置评:“那我给你弄点吃的?” “我不饿,就是单纯睡不着。” “是吗?”季雨泽挑眉,“两个小时前在医院,某人靠着我不是睡得挺香的?” “……” 池皖幽怨地看着他。 “行,睡不着。”季雨泽眼里的笑意正浓,“那要不看部电影?” “看什么?” “你想看什么?” 池皖脑袋疼得要命,根本不想看电影,只想单纯坐在季雨泽身边,但又碍于面子不想明说,只得随便敷衍:“都行。” 季雨泽摸着下巴思索几秒,随手拿来遥控器:“正好,前几天我有部正在看的,我们一起看吧。” 还没等池皖说话,硕大液晶屏里便浮现出一抹深蓝。 是海的颜色。 4000米的深海里,黑暗包裹一切,这里寒冷而安静,唯有灯塔水母自身发出的光,沉默地提醒着世界,这里还有生命的痕迹。 仅一个镜头,池皖就坐直了身体:“看这个干嘛!” 他反应有些大。 有种被公开处刑的感觉,尽管这里只有季雨泽一个人。 而季雨泽却很淡定:“好看啊,这是我看的第三遍。” 第45章 这话有点耳熟,池皖不禁想起互联网上的另一个人,他一脸无奈:“怎么你们都爱看这个。” “还有谁?” “……没谁。” 季雨泽轻笑一声,不再追问,只说:“爱看是因为拍得很好。” 池皖小声嘟囔:“有那么好吗……” 季雨泽并不看他,电影里的镜头让他着迷:“你变了很多。” 池皖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在华艺的科研教室里侃侃而谈,介绍电影的内容,解释你的设定,生怕我对你的作品不感兴趣。”季雨泽终于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侧脸被屏幕散发的蓝蒙上一层阴影,“现在我很喜欢,你为什么退缩了?” 目光灼灼,似寒夜里烧得正旺的篝火,璀璨又炽热,池皖被晃得失了神,下意识想要躲远。 “比起不被关注,我更害怕被喜欢。”他说,声音轻得像在低语。 季雨泽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池皖也并不打算解释,急促闪过的笑意如同自嘲的叹息:“作品还不成熟,展现给观众的必须要最好的才行。” “在你看来,什么才是最好的?” “不知道,也许最好的永远是下一部。” “可如果这样,那不就意味着永远也没有最好的?”季雨泽如同哲学家般,甚至引用电影里的核心概念,“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电影里,男主角自以为成功研发出了药物,正激动地冲进妻子病房。 画面闪得厉害,象征现实世界的冷色调镜头和象征梦中世界的美好幻想在不停穿插,光影交错,故事到了最后。 池皖的表情也在灯光闪烁的频率中变得模糊。 “生活就是一场循环。”他说,“我也试图找出跳脱循环的方法,天真地以为若是时间倒退,我做出另一种选择,是不是生活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如果……如果能勇敢地面对,不再日复一日对自己说'忍过明天',是不是故事会完全不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乎只剩嘴唇轻微蠕动。 季雨泽觉得自己似乎就要触碰到他内心深处,小心翼翼追问:“你……每天都在忍耐着什么吗?” 光影蓦地消失了,客厅里顿时陷入黑暗。 寂静中,唯有心电监测仪响起的“嘀嘀”声还在延续。 愈发急促,愈发不规律,直至音调变得尖锐绵长。 池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主角死去,连带着内心的某些情绪也消散,他摇摇头:“我的生活挺美好的。” “那你刚刚——” “艺术家的多愁善感而已。”池皖歪着脑袋看他,连语气也变得轻松,“季总不会当真了吧?” 【作者有话说】 节日快乐bb们~ 第42章 导演受伤需要修养,原定的工作计划被打乱,平日被领导得很好的剧组突然失去主心骨,大家有点慌,池皖紧急和导演组开了个线上会议调度人员分配,季雨泽安静在旁边洗水果,洗完了还贴心切好摆盘。 “没事,放开去干吧,如果有实在没法解决的,就等我回来再说。” 听这语气会议马上就要结束了,季雨泽掐着点把水果端过来,看着池皖有模有样的领导气质,没忍住笑了。 “怎么?”余光瞥见他表情,池皖顺势退出会议。 “导演,您的水果。”就算用上礼貌用语,季雨泽那股上位者的气息还是很浓烈,莫名有点挑衅的意味。 池皖冷哼一声:“小季,怎么没敲门就进来了。” 季雨泽挑眉,伸出两根手指,弯曲。池皖下意识觉得这两根指头要落在他脑门上,认怂地往后退了退:“嘿嘿季总,我跟你闹着玩——” 叩叩。 纤长手指敲在桌面,季雨泽模拟了一个敲门的声音:“池导,一会儿吃完午饭去医院拆线,记得留出档期。” 池皖叉了片季雨泽切好的猕猴桃,讨好地递到他面前:“那出门前季总再帮我擦下头发呗。” “这么臭美?你是去医院,不是去参加颁奖礼。” “你就再帮我擦擦吧!都三天没擦了,头发油得我好难受啊!!” 季雨泽拧着眉往池皖脑袋上看了一眼:“再忍忍,本来就不应该碰水,到时候没恢复好,我看你怎么办。” 池皖凄凉地指了指自己后脑勺:“我怎么觉得已经恢复不好了,你看这后面,怎么还没长头发出来啊!” “会长的。”季雨泽理了理他的刘海,像在给小猫顺毛,“我给你用全世界最好的生发液!” “……” 季雨泽确实不像是24小时享受别人服务的霸总,他的生活能力很强,能煮饭能洗衣,照顾病人也很有一套。 除了日常的伤口清洁和护理外,还每天变着花样给池皖做营养餐,兼具口感和卖相,哪儿像个总裁,妥妥一护工。 就是这护工有点过于强势,完全没把病人当成独立个体看待。 他不让池皖返工,自己也在家办公,严格控制池皖用脑的时间,连带着电子设备也一起管制,偶尔想出去闲逛还必须得等季雨泽忙完一起去。 “等你彻底恢复了,我才懒得管你去干什么。”季雨泽是这么说的。 池皖觉得季总现在的模样有点像高考前为自家孩子操碎心的老妈。 他没体验过,倒还觉得有点新鲜。 被人管着的感觉。 忙起来的时候不觉得,一旦在家摆烂才发现时间如飞逝。 这天池皖缩在沙发里玩手机的时候才猛然发现,他已经在季雨泽家里住了快一周了。 他不由得朝旁边看了一眼,季雨泽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撑着下巴看电脑。 最近季雨泽似乎有点忙,一天能开两个会,有时候还会专门进书房,一坐就是一下午。 池皖通常会趁着这个时候联系炮哥,过问剧组的情况。 两个人就这么相处着,风平浪静,各自忙碌,池皖偶尔会冒出老夫老妻岁月静好的想法,回过神来又羞于自己的想象力。 池皖有点迷茫,不知道季雨泽究竟想干什么。 他觉得季雨泽应该是喜欢他的吧,不然把他养在家里这么久,包吃包住的,总不能是上司的特别关照吧? 但网上不是说,喜欢是藏不住的吗? 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情难自抑地表白,再顺理成章地恋爱吗? 为什么季雨泽……什么都不做? 池皖想不明白。 手机里的短视频已经循环播放了第15遍,池皖咂咂嘴,换个姿势继续深思。 这个问题终于在炮哥那里得到比较权威的解释。 炮哥:“哥们儿,你先告诉兄弟,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池皖:“……这段时间你辛苦了,等我回来给你放两天假。” 炮哥正在片场苦逼地捧着盒饭,两个黑眼圈比眼睛都大,闻言顿时来了精神:“行,那么替我转告你的朋友,小作怡情大作伤身强作灰飞烟灭!” 池皖:“……什么意思?” 炮哥:“按照你的描述,这个总裁a对下属b不是一般的照顾啊,说他对你没……不是,对你的朋友没意思,那是不可能的。” 池皖:“……” 炮哥:“但是人的热情是有限的,你换位思考下,如果你喜欢的人对你不主动不拒绝,认识这么久了都只存在于表面交往,他不愿意向你敞开内心,不给你分享他的过去,每次你试图想要更深入了解的时候,他就打岔给你绕开。时间一久,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无力?” 池皖:“……” 炮哥:“而且这个总裁应该很受欢迎吧?那么多可以选择的人,他就坚定地选择了你朋友,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池皖:“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总裁太受欢迎,我朋友才害怕的?” 炮哥:“害怕什么?难道总裁表现得不够明显,你朋友感觉不到他的心意?” 说感觉不到是假的,季雨泽从来就没有隐藏自己真实想法的意思,喜欢和讨厌几乎都写在脸上。 心是很纯粹的,它其实不受身体主人的控制,在强烈的情绪面前,理智会停摆。 池皖无法揣摩季雨泽流露的感情有几分故意,几分无心,他只知道一开始他要得很少,可是季雨泽给了太多,这种不求回报的善意让他下意识警觉,他曾经试着往后退,又被季雨泽抓了回来。 现在他不敢前进,也不舍得挣脱。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听完池皖含糊不明的自我表达后,炮哥给出了一个专业名词,“你这叫回避型依恋。向往亲密关系,但又害怕受伤,会喜欢别人,但别人喜欢你了之后你又不喜欢了,俗称……犯贱。” 池皖:“……” 炮哥:“没关系,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始终坚信,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一个人,是会忍不住靠近他的,什么回避不回避的,都是没那么爱的借口。” 第46章 炮哥不愧是在万花丛中过的高手,三言两语理清了池皖的矛盾心理,不过有一点他说错了,池皖不是不喜欢季雨泽,只是害怕。 “兄弟,你到底在怕什么啊?平时在片场风风火火的,见谁骂谁,到了感情上居然这么畏首畏尾!” “……你就直说该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炮哥扯着嗓门,“哥们儿我从不谈恋爱,成年人只走肾,不走心!” “……” “如果你真的不想就这么错过季雨泽,现在就必须行动了!爱情也没什么技巧,两个心意相通的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followyourheart啊,朋友!” 季雨泽觉得最近家里磁场有点奇怪。 总是有一股莫名的视线从后背传来,阴森森的,好像有很强的目的性。 可等他转过去,那股劲儿又没了,只有池皖瞪着双大眼装无辜。 “我出来拿杯酸奶。”池皖脚下一个转弯,准备开溜,连冰箱门都没关好。 “别跑。”季雨泽一把薅住他,“睡前喝这么凉的?” “那牛奶。”池皖非常识时务。 “什么都不准喝。”季总非常冷酷,“说,你在秘密谋划什么,又想跑回剧组了?” “这次真的不是……”池皖缩了缩脖子,“你忙完了?” 季雨泽眉头一挑:“怎么?” 池皖:“……要不要一起看电影啊?” 此刻,城市另一端的小赵简直要疯了,她亲爱的季总在开会前十五分钟通知线上会议取消。 本来要加班就够烦了,好不容易调整心态推掉娱乐活动一心准备投入工作怀抱时又被通知可以休息就更烦了!! 跨国会议,她还得负责和合作方沟通协调,小赵一边在心里怒骂季雨泽一边给洋人赔笑道歉,好一通忙活。 比加班还累。 季雨泽你不干人事! 收拾完烂摊子,她愤愤地点开手机准备狂刷短视频,就看见几分钟前季总发来一条消息,说今天的加班费按双倍算。 嗯,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给季总打一辈子工。 晚上十点二十,季雨泽推掉工作,关上电脑,坐在沙发,陪池皖……看爱情电影。 他隐约记得池导不爱看这类型的啊,记错了? 屏幕里,女主角因为某些事正在生气,男主角想方设法逗她笑,为此不惜扮丑装傻。 柔和的色调,漂亮帅气的演员,拉扯的台词,俏皮的背景音乐,一切刚刚好,整个房间都在冒粉色泡泡。 屏幕前,两个大男人坐得端正,一时无言。 池皖绞尽脑汁想话题,脑海里一闪而过从网上看来的词汇,极其别扭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正在往嘴里塞芝士蛋糕的季总动作一滞,看了看手里的蛋糕,又看了看池皖,眼神有些许清澈:“……是挺甜的。” 还有点腻,来点黑咖就好了。 池皖:“……” 这样诡异的对话连着出现了好几天。 这天,季雨泽在健身房里锻炼。 他没什么艺术方面的品味,对音乐更是一窍不通,只有跑步的时候喜欢听点dj神曲,节奏感强,动力十足。 池皖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听dj版的香水有毒。 “怎么了?” 季雨泽把音乐按了暂停。 健身衣包裹住他完美的肌肉线条,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洇在胸前。 池皖的视线停在那块变了色的布料上:“我也想锻炼一下。” “你悠着点。”季雨泽替他调了跑步机的速度,“简单走走就行了,别过量。” 池皖慢吞吞走过来,眼睛不由自主往左边瞟,又强行掰回来:“突然想听歌了,连我的蓝牙吧。” 除了撒谎时的下意识动作外,池皖脸上那抹尴尬与羞涩并存的情绪让季雨泽总觉得他还在憋坏。 但他想不出来原因,只能点点头,由着他去。 两人保持同频速度在跑步机上慢走,音响里是rnb独特的和声,池皖轻轻跟着哼了几句,问:“听过吗?” 季雨泽安静听了会儿:“没有,不过你刚刚唱的还挺好听。” 池皖:“……” 季雨泽:“怎么不继续唱了?” 池皖:“你能安静听会儿歌吗?” 季雨泽:“我就想听你唱。” 池皖:“……” 富有节奏感的旋律一句句将情绪推上高端,池皖不再犹豫,清了清嗓—— “感情已那么深,叫我怎么能放手。” 池皖的嗓音不是低沉那挂的,唱这种音调略高的曲子简直是易如反掌,他的中高音区很抓人,细腻柔和,加上巧妙灵动的转音,完全是专业级别的表演。 从他开口的第一句开始,季雨泽的眼神就粘在了池皖身上,连眨眼的频率都变少。 池皖能感觉到对面灼热的眼神,在唱最后一句歌词时,深情地和季雨泽回望—— “不能只是beyourfriend.” 一小段演唱结束,池皖期待地看着季雨泽:“怎么样?” “好听,我很喜欢。”季总毫不吝啬地表达称赞,看向池皖的表情变得深不可测,他摸着下巴,思索道,“池皖,其实有件事,很早之前我就想告诉你了。” 池皖心跳加剧:“你说。” 季雨泽走下跑步机,缓缓向池皖靠拢,仿佛蓄势待发的捕猎者:“歌唱得好,人也长得帅,你完全可以到幕前。有没有兴趣参加综艺节目?公司给你安排。” 池皖:“…………” 第43章 池皖已经绝望到了某种程度。 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已经试过了,季雨泽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池皖心如死灰,他甚至觉得季雨泽已经识破了他的心思,不挑明只是因为完全没那个想法。 什么情况,难道真的是他误会了吗?从头到尾,都是他的独角戏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愚蠢,情窦初开的高中生都不会搞这套。 头上的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再过几天就会完全长好,就连池皖以为不会再生的头发也隐约有了冒出的气势。 他已经可以回剧组了。 没了再借住在这里的理由,也许这次离开后就再也不会和季雨泽有往来。 意识到这一点,池皖的气压逐渐低了下来。 他开始变得闷闷不乐,话少了一半,也没像之前那样拉着季雨泽看东看西,他自认为表现得很明显,也从季雨泽脸上看到过欲言又止的犹豫,可两人终究没能敞开心扉,别扭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而季雨泽也没再干涉过池皖的生活,他可以熬夜,可以明目张胆地和剧组开会,可以吃垃圾食品,那段连洗澡都被严格限制的日子仿佛一场梦,季雨泽也再没给他擦过头发。 也是,本来就是受伤了暂时照顾一下。 当真了就是傻逼。 比起感情上的不顺,还是现实生活的压力更让人痛苦些。又快到一月一度的还款日,池皖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发呆。 放在一旁的手机时不时传来振动响,不用看也知道,是大晨的催债信息。 这几个月没有直播收益,也没有额外兼职,就算把卡里的余额全部打过去也还是不够。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池皖家里还有许多值钱的玩意,都是以前男人买的,他保存得很好,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是时候把它们卖掉了! 这样说来,还得抽个时间回家一趟。 “唉……” “张嘴。”第三次不自主的叹气后,季雨泽终于放下手里的switch,给愁眉苦脸的池皖塞了颗水果糖,“剧本有问题?” 葡萄的甜在嘴里炸开,池皖恢复了些精神,又冒出点灵感,零零散散敲了几个字:“也不算吧,就是有些东西需要再理清楚。” 为了在返工第一天就拿出最好的状态,确保进度稳定进行,池皖连着几天都在开会,根据剧组拍摄情况调整分镜剧本。 开会的时候季雨泽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好奇道:“雨雾是个悬疑电影吧,这里面怎么还有谈恋爱的事?” 池皖一边敲字一边说:“青春悬疑,本身就是以爱情故事作为辅线的。” 电影以小镇上的谋杀案展开帷幕,打破了主人公徐帆的平静生活,这个只有十九岁的青年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通过回溯时空一次又一次想要拯救被害者,电影跌宕起伏,不停反转,每个环节都必须反复盘查,以免出现逻辑问题。 池皖:“女主在这里更像某种精神象征,如果某次回溯后只剩男主留在这个世界,他真的会崩溃的。” 季雨泽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是绝境中唯一的安慰,这种情感算得上爱情吗?” “这就是观众的解读了。”池皖说,“不同的解读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射出观众的思想,比如季总你,就下意识地觉得共同进退的“战友情”里无法产生纯粹的爱。你对感情要求很高嘛。” 第47章 “倒也还好,我只是觉得‘喜欢’这种东西,应该是完全不参杂任何其他成分的,如果是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才能产生爱情,那就不算爱情。” “说得没错,但这个前置条件门槛太高,一见钟情的太少,大部分都是日久生情。” “是吗。” 午后的暖阳从窗外落进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周围很安静,只能听见池皖不太流畅的键盘敲击声,然后就是远处的鸟鸣。 大片阳光打在池皖侧身,照得他头发都发亮,季雨泽不由得眯了眯眼,看着这副静谧松弛的画面出了神。 应该是完成了某一小部分的工作,池皖停下打字的手,一边撑着脖子一边滚动鼠标,检查屏幕里的内容:“不过偶尔我也觉得,不管是日久生情还是一见钟情,能互相喜欢然后谈上恋爱,就已经很幸福了。” 鸟鸣似乎越来越响了,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往季雨泽心里去,他就这么盯着池皖的侧脸,仿佛鬼上身似的,脑子完全停止思考,猝不及防地: “那你要不要谈恋爱?和我。” 咔哒。 可能是敲了太久的键盘,轻轻放在鼠标上的手指突然抽筋,慌乱中竟直接按了下去,池皖刚刚改好的文档就这么被关闭。 那股痉挛顺着指尖窜进心底,拳头大小的心脏承受不住如此悸动,疯狂叫嚣着要从躯体逃出。 空气就这么静止了很久,好在有风来,树影摇曳,池皖的眼眸似有若无藏在阴影中。 “抱歉,我……”季雨泽的灵魂率先回归肉体,他惊讶于自己说出的话,想要找补,又不想失去好不容易的机会。 于是话就到这里为止,即使没人打断他,他也不再继续解释。他倒有点想让池皖追问,这样他的告白还会更自然点。 可池皖只是呆呆地盯着屏幕,好半天才回过神,眼睛没太能聚焦:“……我没保存。” “……?” “刚写好的东西都没了。” “……为什么不保存??” “手抖。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突然。” “……” “……” “对不起,我本来是想找个更好的时机和你告白的。” “没关系,我开了自动备份。” “噢。” “嗯。” “……那?” 好不容易流动的时间又重新停止了,只有风夸张地起哄,太阳换了个方向,阳台刺目的光撤走了,池皖却依旧不敢直视季雨泽。两人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谁也不动弹,好像中间横着一条河。 池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紧张地组织语言,但越是想理清思绪,脑袋就越是空白。 “你不用多解释什么,我能感觉到。”兴许是看穿池皖心思,季雨泽犹豫着开口。 一开始他还说得很慢,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他无意中和池皖对上视线,大脑便完全宕机,只剩下意识带着他往前走。 “我从来没隐藏过对你的感情,我知道,你能察觉到我的心意。”他局促地摸了摸脖子,“我本来是想正式一点,所以这几天也想了很多,但好像……我越是犹豫,就越是找不到好的时机。” “可是刚刚,我看见你坐在这里写剧本。你有点卡壳没灵感,眉毛微微拧在一起,我向来都很喜欢看你工作,你在舞台上演讲,在片场导戏,在这里磨剧本……我能看见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在这里——我的家里——生活了这么多天,我每天都能看见你,几乎窥探了你生活的所有方式,刚刚那一幕也不过是你生活中最普通的一种,但我就是突然忍不住,忍不住告诉你——” “我喜欢你。” 回过神时,季雨泽已经抓上了池皖的手。他感觉自己在红酒桶里泡了三天三夜,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晕晕乎乎,只有池皖的温度维持着他仅剩的理智。 “可以吗?”他不要命地追问。 第44章 从记事起,季清临就总是跟在季雨泽身后。 他从不屑于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他的小世界里只有哥哥,连家里其他人也容不下。他们亲密无间,是工作上的伙伴,却算不上朋友。 后来他认识了池皖。 他的第一个朋友。 他们如此契合,以至于他愿意从自己的小世界里迈出来。 走出来,只有走出来,他才能和池皖聊更多文学,看更多展览,在某些方面,他觉得池皖比哥哥更懂他在说什么。 变故是早就出现的,他已经不太能回想起事情改变的原因和时间,只知道现在他不仅失去了和池皖的联系,也和哥哥走得越来越远。 他丢失了灵感,灵魂变得麻木干瘪,每当他打起精神想要创作,就总能想起池皖。 回忆越多,就越让他厌恶。 这一切都被毁了。 被池皖毁掉了。 他停在季雨泽家门口,一股没由来的恶意顺着脊背冒出来。 但是很快,他便压下情绪,温柔又不失关切地望着来开门的池皖:“好久不见,身体好些了吗?” 池皖脸上还带着没消散的红晕,他嘴唇红润,还长了点肉,身上的戾气也消失了,他坐在季雨泽身边,像个被养得很好的宠物,失去捕捉痛苦的能力,变得平庸。 “基本都恢复了,那天谢谢你,阿临。” “那就好,这段时间你没回我消息,我还挺担心的。” 池皖愣了愣,下意识往季雨泽那边看了眼,后者不动神色接过话:“他得静养,避免动脑,不能看手机。” “哥,你也真是,池皖身体恢复了都不给我说一声,我又不会做什么。” 也许是三人太久没凑在一起,池皖总觉得四周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有点像满地都被泼满了汽油,不算显眼,但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被引爆。 季雨泽打趣的话听着有点别扭:“没告诉你,你不也亲自跑来视察了吗,放心,都没什么问题。” 冬天的阳光小气得很,刚出来冒了个头就又缩回去,窗边雾蒙蒙一片,好像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了。 客厅顿时暗了下去,壁灯散出的光很淡,池皖夹在兄弟俩中间,莫名有点喘不过气。 啪嗒一声,季清临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池皖:“那现在的打算是什么?” 打算? 他好端端的需要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池皖没懂这是什么意思,正思索着该怎么回答,只听季雨泽清了清嗓子,说:“问你工作计划。” 季清临不表态,只静静等着池皖下文。 好像气氛变得更不对劲了点,池皖慢吞吞说:“呃,这几天差不多回剧组了吧,至于其他的……先拍完手上这部再说?” “不要太累,循序渐进。”季清临说,“虽然知道搞创作的都喜欢熬夜,我也没资格多说你什么,但还是想嘱咐一句,好好睡觉。” “放心吧,组里有配房车,我撑不住的时候就去眯一会儿。” “睡房车多不舒服?如果觉得住我哥家不方便,可以去我那儿,离影视城很近的。” “不用不用,我回家也很方便啊,反正我也有事要顺便回去一趟。” 一直不说话的季雨泽终于开口了:“什么事?” 池皖被他的低气压吓了一跳:“就……回去拿点儿东西。” “什么东西?” “……” 也没人惹他吧,怎么跟吃炸药了一样。池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刚刚还一脸害羞地告白呢?! 但他可不敢把这话挑明,只含糊道:“其实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但……最好还是回去一趟。” “不重要就别回去了,你缺什么?我给你买。” “……” 当着弟弟的面突然凹什么霸总人设啊! 季雨泽装逼,池皖在这儿憋得脸红,反观季清临倒是一脸淡定,嘴角的笑容弧度都没变过。 池皖总觉得他的笑不简单。 季清临:“是啊,缺什么就直说,如果哥哥不给你买,来找我。” 池皖:“……” 我谢谢你们。 那你们能帮我还钱吗? 这段关于物质缺乏的探讨以池皖失败告终,他并不打算在此浪费口舌,打算抽个时间悄悄回家,可季雨泽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冰冰一句话打破他的幻想—— “直接回组,别想着再回家休息了,停工这么久,你知道我亏了多少钱吗?” 池皖:“…………” 这不对吧?告白后不是应该有甜甜的恋爱吗?为什么男朋友更加捉摸不透了!? 季清临来得突然,又错过了饭点,池皖本想着把人留到晚上,好歹吃过饭再走,但季清临似乎并没那个想法,趁着季雨泽进屋接电话的空当,悄悄对池皖说:“要不要一起下楼散步?” 第48章 池皖正准备处理食材,闻言一愣:“现在吗?” 没人知道雨是在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寒风刺骨,径直往肺里涌去。地上铺着一层浅浅的水,绵而密的细雨落在池皖发梢,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天气还很温暖。”小区里没什么人,池皖慢步跟在季清临身后,他说话的声音融进风里,听起来有些飘忽,“现在已经很冷了。” “在下雨。”池皖缩了缩脖子,象征性躲过又一袭寒风,“先回去吧?” 季清临像根本没听见他说话,自顾自地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两个月?还是三个月?记不清了。你还记得吗?” 池皖微微蹙眉:“快三个月吧,怎么了?” “噢,我们认识三个月了。原来你还记得。”季清临了然地拉长语调,顺着小道一直往前走,“别在树下徘徊,别在雨中沉思,别在黑暗中落泪。向前看,不要回头。[1]” 池皖盯着他的背影,逐渐放缓脚步。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与过去的世界从此一刀两断,但愿不要听到来自那里的消息或回响。到新的世界去,到新的地方去,切莫回顾。[2]” “阿临。”池皖停了脚步,沉声道,“我没空抽查你的课文有没有背熟。”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复返,最疯狂执着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季清临终于停下来,雨滴哗哗砸下,在他们中间的空地里积成一小滩湖。 雨雾中,他回望:“那我们谈论过的这些作品,语句,思想,你还记得吗?” 池皖厌恶地看着他。 “我刚认识你时,你很痛苦。或许你一直都没幸福过。”季清临说,“我听过你弹德彪西,看过你镜头里的世界,读过你读的文章,我感受到了你的灵魂,但我总觉得,我们的关系并不密切。” “……” “我们是一类人,池皖。痛苦是你我的养分,我们的作品因此而生。” 池皖:“我回去了。” “对,就是这样!”季清临突然激动地哈哈大笑,“沉浸在莫须有的满足中,变得迟钝,变得空洞。你真让人失望。” “你能正常点吗?” “哦,所以突然之间,我变成不正常的那个了?所以认识我哥之后,我们的过去就不复存在了?”季清临挑衅地笑了笑,“你不清醒。” 池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最清醒。” 滑轮卷着积水泛起涟漪,季清临匀速往池皖身边移动,片刻间,他就又换了种情绪,连带着新起一个话题:“我哥很久没去公司了。” “他在家办公。” “真的吗?”季清临笑着,看起来很包容池皖的脾气,“可是启恒那边现在也很不爽噢,他已经推脱太多次,连老爸也开始干涉了。” 什么启恒,什么推脱,池皖听云里雾里,上次季文铧来家里,他大概听了一耳朵,知道季家纷乱复杂的家族利益牵扯,却根本听不懂季清临想要表达的真正含义。 见他茫然的模样,季清临叹了口气,语气却轻松:“所以我说你不清醒。” “池皖,被圈养的宠物是活不长的。”雨下大了,季清临无法替他挡雨,只能轻轻推他胳膊,“上去吧,如果你真的想回家,明天等我消息。记得,对季雨泽保密。” 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朝着失控的方向坠去了。 季清临跟个发布任务的谜语npc似的,说完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就跑,池皖心烦意乱,反方向沿着小区走了一圈。 他喜欢雨天,喜欢寒冷,喜欢狂风吹拂的凉意。这一切让他头脑清晰。 本想多呆一会儿,又想到自己下楼没带手机,这么久没回去,季雨泽应该会着急。 果不其然,开门的时候就看见玄关柜上放着的手机正一刻不停地振动。 是季雨泽在给他打电话。 池皖加快脚步往屋里走,刚想开口叫他一声,下一秒就猛地和某人撞上。 长头发,矮个子,是个女的。 ……是小赵。 小赵跟见鬼了似的,连连后退,表情声音,嘴里不停喃喃着:“池……池……池导……!” 感情这么多天老板不来上班,是因为金屋藏娇了啊?! 池皖也一脸震惊,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赵秘书……” 面面相觑,尴尬四溢。 好在这时季雨泽过来了。 他捏着手机,胳膊上搭两条西装,看见池皖才按断通话键:“跑哪儿去了?” “和季教授在楼下转了会儿,他回去了。” “聊了什么?” “没什么,就闲聊。” 季雨泽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移开视线:“这几天我得出差,你怎么安排?叫人来给你做饭?” 池皖一怔,这才注意到地上还放着两个行李箱,季雨泽正往里面收拾东西,小赵默默离场,在桌边帮着收电脑和文件。 “出差?” “临时安排,今晚就得走。”季雨泽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办?” “不麻烦了,我明天就能回组。” “行,有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季雨泽看起来有点着急,说不上几句就又打算进房间,池皖叫住他,刚被寒风浸过的手还没太多温度,食指如小蛇般绕过他指间。 明明没用力气,却轻而易举把季雨泽勾住。他停下脚步,好奇地望向池皖。 其实池皖有挺多话想说的,问题也不少,还莫名觉得委屈烦躁,但他要强,只能装柔弱,不能真柔弱,于是就这么勾着季雨泽的手指不吭声。 “池皖,现在时机确实不对,好像上天故意跟我们作对似的,但是……”季雨泽深吸一口气,与池皖十指相扣,“我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这点不会变,你也是,对吗?” 池皖咬着下唇,缓缓点了点头:“是……” “你能好好在剧组待着,别乱跑吗?” “……能。” “好,真乖。”季雨泽摸了摸池皖的脸蛋,“等我回来再补偿你。” 但池皖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犹豫片刻,随后问出那句至理名言:“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季雨泽笑了,手上一用力,就直接在他脸上掐了一把:“你是我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1].莎士比亚《暴风雨》 [2].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玛佐夫兄弟》 池导的阅读书单,看过都说好。 第45章 盛夏的午后,阳光毫无保留地从天边投射而下,高温将空气都烫弯,远远望去,向来笔直的柏油路竟也起伏曲折。 气象台已经发布了橙色高温预警,预示着未来几天的持续高温。 不过现在,这间十来平的琴房里却很凉爽,空调不停运转着,小男孩端正坐在立式钢琴前,跟着老师的拍子弹奏儿歌。 “熊爸爸呀~身体强壮;熊妈妈呀~美丽漂亮;熊宝宝呀~好可爱呦~” “一天一天长大啦~” 有小女孩稚嫩的声音混在旋律里,音调不算标准,但胜在音量大,几乎快要盖过钢琴声。 “表演结束,鼓掌!” 一曲终了,在老师的带领下,两个小朋友“啪啪啪”拍起了手。 女孩动作夸张,摇头晃脑,相比之下男孩更加内敛,似乎欢乐的曲调也无法调动他的情绪,不过每次看向女孩的眼神总是温柔的。 下课后,女孩一溜烟往外面跑,男孩跟在她身后出了琴房,老师的目光这才看向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女人:“皖皖妈妈,您也看见了,池皖在音乐上是很有天分的,他对音乐的理解很到位,这是大多数小朋友都无法做到的。” 这时候的黄兰脸上还没有被染上岁月的痕迹,她年轻且漂亮,可眼神却已经隐隐透出疲惫。 一节课45分钟,她几乎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动过,生怕任何一个细小的变化都会影响到课堂,现在她依旧不敢很大动作,只能堪堪避开老师的眼神。 “嗯……但我们已经决定好了,不再继续续费了。” “池皖妈妈——” “抱歉老师。”黄兰突然站起来,好像下了很大决心,“对我们来说,学费确实太贵了,现在我们负担不起,就到这里吧。谢谢您。” 夏天的燥热挡不住贪玩的孩子,池冉蹦蹦跳跳跑在前面,嘴里还哼着三只小熊的曲调。 “跑慢点。”池皖在后面跟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池冉把他的嘱咐当成耳旁风,跑到前面的岔路又跑回来,抓着妈妈的手念叨着说要吃冰淇淋。 黄兰拿纸巾给她擦了擦汗:“冉冉,坚持一下,马上回家了。” “可是好热啊好热啊!!” 池皖说:“你一直乱跑,不热才怪。” 那半张纸巾很快被完全浸湿,变得皱皱巴巴,池冉的脸蛋红彤彤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见妈妈这儿说不通,她很快又将目标转向哥哥。 第49章 “哥哥我想吃冰淇淋!!” “不行。” “……你们都是坏人!” 撒泼打滚都不管用,池冉索性一个人又往前跑,眼见要跑错路口,池皖无奈地和黄兰对视一眼:“我去把她带回来。” 街边路口,池冉站在炒冰摊前,专心致志看着老板像炒菜一样炒糖水。 “妹妹,吃炒冰不?”老板在忙碌中分了个眼神给她。 池冉皱着小脸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知道炒冰要拿钱买,她没有钱,家长也不在,只能朝周围小朋友投去羡慕的目光。 “想要哪个味道?”突然,耳边响起哥哥的声音。 再转头一看,池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小叠纸币,大多是一块钱,偶尔混了两张五元人民币。 这是他存下来的零花钱。 “好耶!”池冉兴冲冲接过芒果炒冰,把勺子递给池皖,“哥哥,你吃吗?” “不吃,只有你们小孩子才喜欢吃这个。” 池皖很酷地拒绝了。 那碗炒冰没加任何小料,最便宜的基础款,却花了池皖好几个月的积蓄。 爸爸回家的次数越少,妈妈给他零花钱的频率就越慢,到现在,他已经彻底没了零花钱来源。 不过妹妹似乎完全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哥哥给她买了炒冰,很好吃,虽然哥哥不喜欢跟她出去玩,总是窝在家里看书,对她喜欢的那些东西嗤之以鼻,但她还是很喜欢哥哥。 因为哥哥给她买炒冰。 哥哥也给她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谢谢哥哥!”她学着以前妈妈抱爸爸的样子,伸出小手,绕过池皖的咯吱窝,手臂横在他后背,还轻轻拍了拍,“以后我会给你买炒冰的!” 天气很热,妹妹身上汗涔涔的,热量源源不断传递到他身上,有点难受,但是很快,那道不适就消失了。 温度骤降,他变得很冷,牙齿不停打颤,他下意识想要将眼前人抱得更紧些,却被一声尖叫吓得不敢动弹。 “池仲生,你这个神经病!” 妈妈撕心裂肺的喊叫炸得他耳朵生疼,有玻璃碎片在身边裂开,黄兰死命护着他,挡住他视线。 “贱货,老子知道卡里还有钱,你藏哪儿了?草!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你恨不得我现在去死是吧!” 黑暗中,他听见爸爸的声音,是和妈妈相同的绝望。 “去死去死!没有钱!我们没有钱了!我们一家人都给你陪葬!都别活了!都去死!去死!” 他听见妈妈这样喊。 冷。 好冷。 他抖得更厉害,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冷的。 他想抱抱妈妈,想要安慰妈妈,手臂却仿佛被千斤重的铁链缠绕,不仅抬不起来,反而一个劲把他往下拽。 会被拽到哪里? 会被淹没吗? 会死吗? 他不停地想,像陷入一场梦魇。 突然,周围的重量消失了,消失得彻底,就连灵魂也跟着被抽走。 有谁朝他后背猛推一把:“快跑!” 来不及分辨那年轻女声究竟属于谁,池皖拔腿就跑,跑得腿软,跑得窒息,但就是怎样也跑不快。 他深陷泥潭,无法前进。 但他从未放弃奔跑。 周围一切都在崩塌,脚下变得松软,他仿佛踩在弹跳球上,每一步都有坠落的风险。 终于,有人接住了他。 他兴奋地望去,看见了爸爸。 “爸爸……”他朝池仲生伸出手。 父亲稳稳接住他,抱住他,把他送到了—— 大晨身边。 “这是爸爸的朋友,你先跟他们玩一会儿,爸爸很快就回来。” 跑。 继续跑。 前方道路崎岖又蜿蜒,还是一样的崩塌,还是一样的弹跳球,不过他似乎找到了些技巧,他死过很多次,却又死而复生。 ——“你不是要往上爬吗?爬给我看。” 是季雨泽在说话。池皖清楚地记得那张脸,可眼前一片模糊,怎样也看不清。 但是没关系,是季雨泽,他知道季雨泽在就够了,他伸出双臂,想要拥抱季雨泽,在指尖触碰到男人肩膀的瞬间,一股透骨的窒息感汹涌而来。 “咳……” 急促的气音从他喉间泄出,他快不能呼吸了! “他妈的,烂屁/眼的东西,骗老子!还钱!!” 谁…… 谁在说话…… 不是爸爸,也不是大晨。 不认识…… 思绪很快又变得模糊,他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 不过只有窒息感,却一点都不痛。是不是死亡也没那么痛苦? 他突然变得消极,无力反抗,也不想再反抗。 要死了。 嗡嗡—— 嗡嗡—— 如同过山车攀升到最高点又急速向下俯冲,失重的感觉随之而来,又好像安全带被谁解开,在下坠的瞬间,池皖猛地弹向天际—— 黑暗。 仿佛无止尽的黑。 池皖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像被抽骨般疲软,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终于在手机振动的嗡鸣中醒来。 凌晨四点,收到五条手机尾号6629的短信。 【睡了吗?】 【我睡不着。】 【明天几点出门?】 【出门记得给我说一声。】 【到了也说一声。】 池皖半眯着眼睛,靠意志力调动上半身,勉强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指还软得没力气,但打字倒是够用了。 【为什么睡不着?】 消息刚发出去,下一秒季雨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还没睡?” 池皖清了清嗓子:“醒了。” “醒这么早,做噩梦了?” “没有,就是醒了。你为什么睡不着?” “担心你。” “担心我?” “下午你和季清临谈过之后,表情就一直不好。” “说到这个,你为什么要删掉他发给我的消息?” “什么消息?” “别装傻。” “好吧。”季雨泽顿了顿,“你还记不记得有次我给你洗头,你非要玩手机,说喜欢的组合发新歌了,你要听。” 池皖沉默了。 伤口还没长好的时候,日常清理都是季雨泽代的劳,那天池皖和往常一样在浴室坐等季雨泽的服务,突然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非得写下来才行。奈何当时季雨泽严格控制他的用脑用眼时间,于是他只能找这么个借口。 “所以呢?”池皖问。 “你的借口很烂,而且很粗心。”季雨泽说,“你在备忘录写完东西没锁屏,我帮你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看见了。”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有啊,季清临就是在这个时候给你发的消息。” “那你为什么要删?” “你为什么突然叫他阿临?” “……?” “你以前都叫他季教授,为什么下午突然改口了?” “呃。” “?” 池皖音量小了许多:“叫季教授很有距离感,我们都……了,总不能对你弟弟那么生分吧,跟着你改口,不行吗?” 这次轮到季雨泽沉默了,半晌,他意味深长地问:“都什么?没听见。” “季雨泽,别太过分。”池皖咬牙切齿。 “好吧好吧。”季雨泽很识趣地不再继续,又问,“我弟都有新称呼,那我呢?” “你什么你。” “新身份要有新称呼,你不会打算一直对我直呼其名吧?” “那你想听我叫你什么?” “我想想。” 脑海里霎时冒出许多亲昵称呼,其中最想听的莫过于那两个字,但季雨泽是一位相当尊重且了解爱人的成功男士,他深知池皖脾气,知道循序渐进的重要性,于是道:“三个字的。” “好的。”池皖顿了两秒,仿佛在给季雨泽心理准备的时间,“资本家。” “……” 第46章 两人黏黏糊糊打了半个多小时电话,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直到最后池皖也没能问出季雨泽删掉季清临消息的原因。 不过他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既然季雨泽能这样做,就说明这里头应该是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他不是什么降智恐怖片的男主,也没有反叛心理,他坚信季雨泽是为他好的,有些东西可能不知道会更幸福。 但他现在需要钱。 【妈,放心吧,这个月我能负担,你把钱存好。】 兴许是对儿子有强烈的愧疚心理,每到临近还款的日子,黄兰都会给池皖转一笔钱,金额不多,几千来块——这些钱是她和池冉一起省出来的。 幽暗的夜幕中,手机亮光反射在池皖脸上,他熟练地安抚着母亲,想了想,又继续编辑第二条消息。 第50章 【让冉冉好好读书,别整天打零工……】 “啧。” 池皖敲字敲到一半,总觉得这嘱咐带着严重的说教意味,最终,他不耐烦地歪了歪脑袋,然后挨个删除。 深冬的黑夜漫长无尽,四周重归寂静后,噩梦就又开始清晰地在脑海里播放,那种压抑与烦躁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的感知。 等不及天亮,焦虑在体内蔓延,池皖心脏怦怦跳,在即将到达崩溃临近点时猛然起身,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季雨泽的公寓离池皖的小区有点距离,好在街上空荡,只是等司机接单费了些时间。 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飞驰,池皖坐在后排,心跟着失重。 他似乎还陷在紧张的情绪里,但紧张从何而来,他不知道,只能先归咎于那个噩梦。 关车门的碰击声打破了小区大门的寂静,保安室的灯亮着,却不见保安身影。 稍早前应该下过一场雨,风是如此刺骨,地上湿漉漉的,四周一个人都没有,池皖站在这里,突然生出比刚刚更恐惧的情绪。 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轰鸣声,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汽车驶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 这里彻底安静下来。 池皖蓦地想要转头就走。 要不白天再来? 他心里打着退堂鼓,脚却先大脑一步动作,到了电梯门口才猛地刹住车。 电梯间的广告屏幕还在播放那家火锅店的广告,不变的口水旋律和重复性的洗脑,连池皖的内心戏都没变。 “无聊……”他脱口而出,不安的情绪稍微缓和。 没过多久又迅速警惕起来。 电梯怎么还没下来? 他紧紧盯着不停变化的数字,总觉得一切都似曾相识。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副场景的……?梦里吗? 还是白天再来吧。 叮咚—— 电梯门开的瞬间池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他还在纠结要不要走,余光瞥见某个人影朝他走过来。 砰哒! 池皖的反应很大,好像看见了什么犯罪分子,连着后退好几步,神色惊恐。 而对面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看着身体很硬朗,穿一套运动服,应该是出门晨跑的。 池皖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按了楼层,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好笑。 “这噩梦的后遗症这么大吗?”他喃喃自语,“该不会神经衰弱吧。” “叮咚。” “电梯到了。” ——“肚子饿了去哪里?牛阳火锅等着你!” ——“想吃辣了去哪里?牛阳火锅等着你!” ——“朋友聚会去哪里?……” 虽说广告品味不怎么样,但好歹很能炒热气氛,而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也带走广告的喧闹,池皖租住的小区不算太差,走廊灯光常亮,明明没有恐怖片里漆黑幽暗的氛围,但池皖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又亮又安静。走廊一眼便能望到尽头拐角,他的脚步声回荡。 用最快速度走到家门口,识别指纹,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家里黑漆漆一片,好在月光和小区的路灯照顾着他。 熟悉的家具轮廓让他感到安心。 池皖平时很少戴首饰,穿衣风格以简约为主,只有场合需要才会花枝招展,而通常,这样的场合他不会独自前往,因此会收到许多来自男伴的礼物。 说是礼物,其实更像是把他当成自己所有物似的打扮。 不过池皖照单全收。 反正他们又不缺这点钱,他穿过一次的衣服,戴过几次的饰品,全都被好好收进了储物柜里,连礼品袋都没扔。 池皖几乎把整个柜子都清空,满意地看着手里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想着未来两个月的生活应该不愁了。 “我电脑哪儿去了……”他碎碎念着,弯腰把这堆东西放到门口玄关处,刚准备扭头去卧室,余光就瞟到有个正方形的小盒子从没放好的包装袋里掉出来。 他赶紧蹲回去捡起来,就在这时,一抹暗红映入他的眼帘。 地板的缝隙里,嵌着几滴早就凝固的液体,黑中带红,像血的颜色。 池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脑海里完全没有与此相关的记忆,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却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停止—— 玄关边,立着一把深蓝色的伞,带着未干的水痕。 寒冬时节,也许常常下雨。 可他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 “砰砰。” “砰砰。” 一片死寂中,他的心跳愈发明显。 “咔哒——”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门被拉开的吱呀声。 动静很小,但池皖还是听见了。 他蹲在原地,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大脑异常活跃,像是被人强行塞进很多记忆碎片。 头痛得厉害,本来愈合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他的眼前猝然闪现出男人狰狞的面貌。 然而,还没来得及分辨那人的身份,注意力又被大脑预知到的危险强行拉回,他调整呼吸,伸长手臂,像握刀柄似的握住伞柄,一鼓作气转身—— ! 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他的喘息。那种因过度紧张又瞬间放松的、在极度恐惧中终于松懈的、止不住的大口呼吸。 伞被高高举过头顶,如一把将要落下的利器。池皖脱力地垂下手,连带着伞也被扔在地上:“你怎么在这儿?” 外面好像又下起了雨,雨滴砸落地面的声音很清晰,连玻璃窗也挡不住。 卧室门被拉开大半,朦胧月色描摹着季清临轮廓,轮椅的金属框架隐隐泛着光,季清临的表情藏在黑暗里,声音却暴露他所有情绪。 “你就是回来拿那些东西的吗?”季清临冲玄关处那堆礼盒扬了扬下巴,“你很缺钱?” “这和你没关系吧。” “可是我们说好明天一起来的。” “我回自己家还需要向你报告?”池皖现在很不爽,纵然他有那么一丝失约的愧疚,现在也消耗殆尽了,“而且,你怎么知道我的大门密码?” 季清临略带歉意地说:“替你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小心看见的。就算记性不好也不要把所有密码都写在一个本子上哦。” “…………” 池皖被哽了一下,心里顿时冒出很多疑问,竟一时间不知该先问哪个。 “那天晚上,你受伤被我哥带去医院,没来得及关门。”季清临善解人意地找了个切入点,“屋里乱糟糟的,我看不过去,帮你打扫了。” “我的房子没乱到那个地步吧?” 季清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池皖警铃大作。几分钟后,他歪了歪脑袋,终于说:“你刚刚对着地板发了很久的呆,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天幕的第一抹光穿破云层而落下,与愈发密集的雨滴一同降临,季清临仍旧坐在背光处,上扬的嘴角似有若无。 猝不及防的,池皖眼前又闪回地板上的那块血渍,先前被他忽略的陌生男人又卷土重来。 辱骂、暴力、眩晕、剧痛,他的五感被强制放大,大脑屏蔽外界一切,他沉浸在梦魇里无可自拔。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后脑勺疼得厉害,恍惚间他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后脖颈留下来,伸手一摸,手心就布满鲜血。 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身上擦,却发现那是自己的幻觉。 “要想起来了吗?”季清临的声音突兀响起。 “……什么?”池皖的手颤个不停。 “唉。”季清临轻轻叹了口气,做出相当惋惜的神情,“我和你都是被强者保护的那一方,我能理解你,对真相的渴求,对自由的向往,你也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吧?那种……所有人都把你当孩子对待,以保护的名字看轻你,认为你没有处理危机的能力,完全不尊重你的想法,在他们眼里你就是活生生的低龄儿,对么?” “我没这么想过。”池皖说,“就算你不认同季雨泽的想法,也不用在我面前挑拨。” “看,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不也想到他了吗?” “少在这儿神神叨叨的。” “池皖,这里就我们俩,你可以完全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的想法是你该离开了。” “如果你真的愿意被季雨泽管束,那为什么大半夜跑回来?” “……” “又为什么不告诉他,我和你的约定?” “……” “其实你很想知道那天发生过的事,不是么?” “我他妈对过去的事情根本不关心,我只是缺钱!” 池皖控制不住地吼了一句,就像说谎者习惯性用愤怒掩盖心虚。 季清临似乎早就看透他,不咸不淡地追问:“缺钱怎么不找季雨泽要?当初你费尽心思想蹭上他,不就为了钱么?” 第51章 “我都说了这和你没关系——” “你是不敢吧。找他要一大笔钱,就意味着需要彻底暴露你的过往。还不如把东西卖了,再撑一段日子。说不定几个月之后,就找到新的兼职了。” “季清临,你再一副鬼上身的样子,我就要报警了!” “报警?”闻言,季清临夸张地拉长语调,眼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你差点被打死的那天,还是我帮你报的警呢。” 【作者有话说】 阿临一个人在恐怖频道 第47章 清晨五点半,一束微弱的暖光从某处亮起,划破黑的影子。 首都的气温要更低些,大雪下了整个后半夜,所见之处皆是白茫。 凉水拂过脸颊,季雨泽终于清醒了些。 抵达首都已经是深夜,他过于焦虑,根本睡不好,和池皖打了会儿电话才稍有缓解,连带着一并消散的还有所剩无几的睡意,于是他索性简单洗漱整理,然后一屁股坐到电脑前看文件。 这两年,启恒一直希望星悦能够扩大版图,正式进军海外。能多赚钱的事,谁都不嫌麻烦,季雨泽自然把这事放在心上,奈何近些年电影市场萎缩严重,优质资源并不多。 季雨泽求稳求精,不想拿星悦的名声开玩笑,也不想自降身份,进度确实慢了点,然后就被启恒约谈了。 作为星悦的大股东,启恒手握70%的股权,拥有绝对话语权,可以说没有启恒就没有星悦的今天。靠别人吃饭,就得老实听话,就算启恒老董是季雨泽亲爹,那也没得商量。 “你二伯费心了,不管怎么说,合资就是一件双赢的事,大家都有钱挣。”季文铧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并给季雨泽下达了最后的死线,“必须准时过来,不能再推了。” 时间定在早上九点半,是一场由二伯季岩非和其子季承睿牵线的合资会议,目的在于削弱以季雨泽为首的星悦势力。 他们试图用扩大海外板块为理由,用季岩非手下的傀儡公司控股,制衡季雨泽和季文铧,其中关系盘根错节,牵扯人数众多,几个重要股东和各方律师团队都在,会议没几个小时下不来。想到这里,季雨泽脑子就发懵。 季岩非觊觎星悦有段时间,和季雨泽从来没对付过,这次终于让他找到机会,打着为启恒好的幌子光明正大下套。 眼见着儿子被人骑着脑袋欺负,季文铧却没太大动作,若他是普通上班族,尚且还能维护,可坐到这个位子上,还有太多事情是优先于儿子的,季雨泽明白这一点,毕竟他老爹从小就给他灌输“公司利益高于个人利益”,想必也是早就预想过今天这种二选一的局面。 季雨泽烦闷地往嘴里塞了颗水果糖,堪堪看过两行文件,灵魂就飘向远方。 天色依旧深沉,原本安静的街道突兀响起喇叭声,有早餐店拉开了卷门,城市正在缓慢苏醒。 池皖靠在墙边,连呼吸的起伏都很浅。 放在一旁的手机亮出惨白的光,季清临睨了一眼,提醒道:“是我哥,这个时候给你发消息,是知道你偷偷跑出来了吗?” 池皖目不转睛盯着季清临,右手藏在身后,仿佛在暗中握住武器。 “别对我这么大敌意。”季清临摊开手,有意无意展露自己双腿,“就我这个样子,对你构不成威胁。” 池皖神色并未缓和:“我该走了。” “池皖。”季清临连忙叫住他,诚恳地说,“你没必要为了钱这么辛苦。我会帮你,我会给你一笔钱,一大笔钱,你拿去还债,同时,我还会帮你摆平公会的事,从此以后你就彻底自由,好不好?” “……你调查我?” “公会的威胁信寄到了家里,再不采取行动,你会吃官司。” “无所谓。”池皖从不把威胁放在心上,比起那些远在天边的人,还是眼前这个更不安全,“你这几天都住在我家?” “嗯,这样方便一点。”季清临很坦然,笑容像慈善晚会上逢场作戏的富豪,“放心,季雨泽什么也不知道。” “……” “你看,我多了解你,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池皖,我们是一类人,我会帮你彻底解决麻烦。” “代价是什么?” “不要用这么重的词,我没有在强迫你。” “代价是什么。” 池皖的反应让季清临有些不满,他双手交握,左手大拇指缓慢摩挲着右手掌心,似乎在认真思考,少时,他上半身前倾,语气迫切:“像以前一样相处吧,我们可以继续聊电影,聊你喜欢的导演,聊文学和你感兴趣的那些画……像以前一样吧,池皖,我们那个时候相处得很好,不是吗?”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池皖垂眸静静看着季清临,视线缓缓下移,游走在他的鼻梁和嘴唇。 这张与季雨泽高度相似的脸,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散发的气场却全然不同。 池皖在这一刻突然做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说: “我喜欢季雨泽。” 季清临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 “我不喜欢你。”池皖补充道。 话题到这里便猛地中断,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季清临没再把玩自己手指,继而舒展身躯,仰倒在轮椅靠背:“那又怎样?” “……”池皖无语片刻,“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那又怎样?” “……” 季清临吊儿郎当,完全没有道德底线。池皖皱起了眉。 “我们虽然没有谈过彼此的爱情观,但我能从其他方面感觉到。”季清临说,“你不是会被束缚住的人,你追求自由,追求内心的平静和理想的艺术世界,爱情这种东西,只会让你变成毫无特色的蝼蚁。” “自大又中二。”池皖毫不客气点评。 “好,那我们现实一点。”季清临好脾气地笑了笑,“你说你们在一起了,然后呢?” “?” “结婚生子或者各自分开,这不就是恋爱的最终归宿吗?”季清临挑眉,像老教授引导学生般,“你觉得你们的结局是什么?” “谈论这个没有意义。” “你只是在逃避。你很清楚你们并不会有世俗意义上的婚姻关系,又舍不得承认分手的结局。你既不清醒,还很懦弱。” “照你这么说,结了婚的异性恋也会离婚。” “是的,爱情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伪命题。那么这就绕回了我最初的问题。你喜欢季雨泽,那又怎样?” “……” “季雨泽是我们家的骄子,他的生活轨迹、兴趣志向,甚至喜怒哀乐都是被定好的。他不会真正懂你,你们的感情也不会被认可。” “我——” “别着急反驳我,是的,也许你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但是当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的时候,你还能假装不在意吗?名利场的圈子很小,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放大——一个做过主播、靠男人发家的导演——这样的标签会一直贴在你身上,然后被当作酒局中的谈资,说不定他们聊到兴起,还会叫你过去陪一陪。池皖,你能承受这些吗?为了所谓爱情,你连梦想也不要了吗?” “……” “但我不一样,池皖。我是被家族抛弃的边缘人,没有人在意我,也不会有人管我,和我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从头到尾,我都站在你这边。你仔细想想,一开始是我引荐你去星悦,在他面前替你说好话,是我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你有现在的日子,是因为我帮了你一把。在他还讨厌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季清临说着又开始激动起来,他用力拉住池皖的手腕,像个占了上风的猛兽,在斗兽场横冲直撞,池皖连连败退,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到我这儿来吧,池皖。” 旭日东升,金辉的光晕触及高耸的写字楼,透过大落地窗洒进会议桌,恰好给沉闷的早晨增添一丝色彩。 小赵烦躁地转着椅子,最终忍无可忍道:“无语,这里的人也太没礼貌了吧,让客人等这么久,有没有职业精神啊。” 季雨泽倒是没所谓的样子,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手机上,头也不抬:“谈判的惯用伎俩而已,淡定。” “我就是气不过啊!什么野鸡公司,也想和我们合作。”小赵压低音量,“不就仗着有个靠山耀武扬威的。” “啧。”季雨泽换了个姿势,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手机,“真能有人九点半了还不起床?” “是吧!就没见过哪个诚心谈生意的还迟到,太过分了。” “不应该啊,以前都没睡这么久,还是说片场不让用手机?” “…………” 您在说什么呢。 正当小赵无语时,会议室的大门唰一下开了。 “哟,来得挺早啊。” 第52章 来人穿着时髦,身上香水味很重,梳个大背头,发丝里有几根银白,不知道是挑染还是少年白。他一声轻浮的揶揄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小赵更是眼神里更是掩盖不住的嫌弃。 浮夸哥吊儿郎当绕到季雨泽身旁,伸手往他肩膀锤了一拳:“不是说了坐我的飞机来吗?不给面子。” 季承睿,二伯的小儿子,季雨泽亲堂弟,比季侑安大三岁。 这人从小在国外生活,热衷外国人派对那一套,隔三岔五就在各种游艇、别墅里搞轰趴,后来缠着他爹弄了架私人飞机,直接上天。 季雨泽相当看不起他的作风,感觉他呼吸过的空气都有毒,完全拒绝和他出现在一个空间:“我对那些活动不感兴趣,去了怕耽误你正事。” “也是,你从小就没什么意思,不如你们家那个小儿子。”季承睿一屁股坐到会议桌上,抱胸看着季雨泽,“哥,你知道不,我们小侑安的光辉事迹传遍大半个北美留学圈了,在下佩服佩服,我还真挺想见见他,要不你把他叫过来,晚上我们一起玩玩?” “他年纪还小,和我们玩不到一起去。” “那哪儿能啊,人pdf都更新3.0版本了,好多玩儿法我还得向他请教呢哈哈哈!哥,你说大伯知道了不得——” “我知道什么?” 季文铧的声音猛地响起,季承睿转头望去,只见大伯旁边还跟着自己老爹,身后更是站了一堆人,都穿正装,拿公文包,应该是律师团队。 “爸,大伯,你们来了。”季承睿长腿发力,赶紧下了桌,乖乖站好。 季雨泽这时也起身,走了个应该有的客套流程。 “来之前还担心你们两兄弟这么久不见会生疏,看来是我多虑了,小泽,刚刚和弟弟聊得挺开心吧,又把玩笑往我们这些老头子身上开。” “季承睿这小子没大没小惯了,说话没个分寸。大哥,你别往心里去。”趁着季雨泽还没吭声,二伯连忙把话接过去,“赶紧给你大伯和雨泽哥道歉!” “不用。”季雨泽比了个“请坐”的手势,语气冷淡,“来的路上有点堵车,本以为我会迟到,没想到居然还是第一个到的。现在大家终于到齐了,抓紧时间开始吧。” 此话一出,明里暗里指责没守时的所有人,气氛顿时有点尴尬,似乎没人能想到季雨泽会这么不给面子,小赵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心想老板不愧是老板,不鸣则已一鸣大家都得死。 季承睿毫不控制音量地冷哼一声,走到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两侧:“行,既然季总发话了,那咱们就入座吧。现在,星悦娱乐——耀群传媒的合资企划会议,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季家人好多啊。(修文时发出感叹…… 第48章 工作模式一旦启动,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片场,每人步履匆匆,各司其职,工作人员一路小跑跟上前面那抹单薄身影:“池导,演员已经standby,但是b组摄像机出了点问题,备用机正在校准参数,预计20分钟。” “知道了。”池皖头也没抬,低头看着分镜剧本,“今天a组镜头从12场开始,江舟状态怎么样?” 他走路飞快,炮哥在一旁差点没跟上,说话气也喘不匀:“昨晚熬到三点,前天更是通宵,化妆师给他糊三层遮瑕了,不过精神还行,应该不至于猝死。” 池皖:“……” 说话间他看完剧本上最后一点内容,啪一声合上,甩到炮哥怀里:“让替身老师帮忙做一下预演,威亚的起降速度和飞行轨迹一定要调试好,顺便,告诉江舟不要勉强,熬夜后避免剧烈运动,让人随时注意他的情况。” “明白。” 炮哥脚下一拐往道路左侧去了,池皖依旧稳步向前,越过就位的演员,停在监视器前,这一瞬间,哄闹的片场安静下来,偌大场地,只能听见池皖的声音。 “所有人准备,action!” 啪! 安静的会议室猛然炸起一声响,把大家都吓一激灵,作俑者正一脸不爽盯着台上的人,虽没坐在主位,气场却俨然盖过启恒的最大股东。 无数道目光投来,季雨泽置若罔闻,手指频繁快速地敲击着桌面,好像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刚刚不耐烦拍桌的人是他。 “谢谢这位朋友带来这么冗长的报告,除了不知所云毫无重点外,slides也做得一塌糊涂。”季雨泽眼神扫过在场几张脸,“不过,钱总想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我多少能够了解。” 钱总是耀群传媒的老总,公司规模不算大,员工能力也参差不齐,季雨泽这话明显带着刺,不仅让钱总下不来台,也让二伯黑了脸:“雨泽,我知道你的要求一向很高,不过这么说话就过分了,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沟通,不要把你们企业那一套带到合作伙伴身上。” “可如果我不想沟通呢?” 全场安静了好一会儿,没人能想到季总会这么不给面子。 二伯脸色难看至极,想要发作又碍于季文铧在场,最后还是季承睿嘟囔一句:“真能装,一大把年纪了还玩小学生那套。” “像小学生一样抱团的是你们,不是我。”季雨泽说,“既然大家不愿意给我应有的尊重,那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星悦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不会接受任何不利于公司发展的合作。” “呵,你一手带出来的?”二伯嗤笑一声,反问道,“如果没有启恒给你经济支持,你真觉得就凭你一个人,能做出现在的成绩?” “不管怎样,也比承睿的管理好一点,不至于亏钱。” “季雨泽,你说什么呢!”季承睿猛拍桌,脸色迅速涨红。 季雨泽并不理会,连多余的眼神都不给他,只看向钱总:“您也看见我的态度了,钱总,今天就到这里吧。” “季雨泽!长辈都在,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二伯也跟着吼道。 “星悦的主人本来就是我。”季雨泽冷冷地说,“二伯,您不能因为自己公司有亏损,就——” “行了,小泽。”季文铧端正坐在主位,终于打算出来控场,“当着钱总的面闹成这样,像什么话,还不赶紧道歉。” 季雨泽喉结无声滑动:“……抱歉二伯,是我没控制好情绪,钱总,让您看笑话了,我没有针对贵公司和您的意思。” 小赵默默垂头不敢吭声,她发现季总虽然敢和二伯呛声,但只要董事长一出面,火焰就立马弱下来。 钱总是个聪明人,这场会议说是合作,倒不如说是季家内斗,他本来就没什么话语权,也不太乐意掺合别人家事,对着一桌子人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迅速溜了。 外人一走,二伯也彻底不演了,他笃定季文铧会站在自己这边,指着季雨泽恨铁不成钢地:“雨泽,你还年轻,不懂长辈们的用心良苦,我不会害你的呀!扩大海外版图一直也是启恒目的,以电影娱乐市场作为突破口,是综合评估下来最适合的一条路,你怎么就不懂呢?” 季雨泽若有所思:“真的不是因为季承睿能力不足,导致你们公司现金流近乎断裂,实在没招了才把主意打到星悦身上?” “季雨泽!”季文铧厉声呵斥,“你现在越来越没分寸了!摆正你的位置,这是你伯父和弟弟,不是你手底下的员工!给我滚出去,什么时候态度端正了再进来!” ——“还好吧,伯父虽然表面骂你,但没有干涉你的选择,合作不是告吹了吗?” 金灿的阳光大面积铺洒在池皖身上,他站在咖啡店二楼的阳台上,胳膊支在栏杆上,看着不远处空地里正在搭棚的剧组。 午休时间,他终于和季雨泽打了通电话。 着实没想到季总的分离焦虑居然这么严重,也就一个上午没联系,手机未读消息就超过五十条。 兴许是害怕打扰池皖休息,九点之前季总还算克制,都是行程的报备和嘱托,大约几十分钟发一条,等到太阳彻底出来,季雨泽的情绪也一起爆发。 最高纪录是一分钟内连发十条骂人,“环境不好”“空气太干”“所有人都没礼貌”“季承睿是傻逼”等内容,絮絮叨叨骂一大堆,最后觉得不能这样给池皖传递负能量,又连发好几条“想你了”“要是你也在就好了”“我在国贸这边,你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池皖手机放口袋里振动了一个上午,大腿根都要震麻了,最后索性免打扰了事。 季总对此表示十分受伤。 “可是我真的被老爷子骂得很惨,季承睿都听笑了。” 语气颇有股小学生在外受欺负回家找妈妈哭诉的即视感,池皖也没憋住笑出了声:“天之骄子季雨泽,偶尔被骂几句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如果被骂真的会掉肉,那我在认识你之前应该就是一堆白骨了。” “不会吧,你很皮吗?” “还好,只是我爸怎么都对我不满意。” 第53章 池皖上扬的嘴角有些许凝固。 “其实有时候我还挺羡慕季清临和季侑安的。” “你觉得他们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好懂我。” “都铺垫到这份上了,很难不懂。” 也许是怕池皖多想,季雨泽跟他打趣了一会儿,尾音在阳光偏移的同时落下:“我知道大家都有自己要面对的困难,我只是在羡慕表象。唉,如果我们能活在游戏里就好了,每天就只用种地收菜,和邻居当好朋友。” “在现实里也可以做到,比如归隐山林?” “那你跟我一起去吗?” 天空蔚蓝,暖风起,阳光刺得池皖睁不开眼,稍微往后退几步,躲到阴暗里,远处忙碌的团队唰地印入眼帘。他们的身影被拉长,刻在亮白的大地上,形成一幅抽象画。 画名叫人间。 池皖想起早晨季清临说过的那些话。 毋庸置疑,季清临是个疯子,但他对池皖的认知完全没有偏差。 爱情和理想,如果真的要面临选择…… “你在认真思考吗?”突然,季雨泽的声音响起,“难道不是应该哄我一下,说只要我愿意,哪儿都陪我去吗?” “……”池皖悲伤的情绪一下破得稀碎。 “说啊。” “你是小孩儿吗?” “晚上我还要见另一个合作方,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杀回来,然后错过合作的机会,亏损一大笔钱,我爸一怒之下撤股,星悦破产,我被赶出季家身无分文。”季雨泽相当不要脸地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肯哄我。” 池皖认真想了想:“你要是真的破产,我可以养你。” 季雨泽安静了。 池皖补充道:“虽然前期有点困难,但我挣钱的路数有很多,能保证基本的吃住。你可以和我在小出租屋里挤一挤,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勾心斗角和利益牵扯,只有出租屋和我,满意吗?” “说实在的,我有点心动。” “滚。” 江舟用脚踢开天台的门,打算趁机晒晒太阳,他手拿咖啡慢悠悠走过来,还没靠近就看见池皖一脸春意萌动的模样。 笑得很羞涩,看着有点恶心。 他喝了一大口冰美,龇牙咧嘴地扭头走了。 “辛苦各位再保一条!” 天色将晚,太阳在时间的流逝中藏进厚厚云层里,直至完全褪去光芒。 临近收工,大家都显得比较迫不及待,炮哥蹲在监视器旁边紧张地看着江舟和大反派对戏,默默祈祷演员们能给力点,别再让池导保一条了。 “行了!”终于,池皖大发慈悲地喊了停,潇洒一挥手,“收工!” “nice!”炮哥在握着拳头朝着空气锤了锤,跟上池皖步伐,八卦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又跟哥们儿装傻。”炮哥受伤地指着他,“你照照镜子吧,红光满面的,整个下午嘴角就没下去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江舟芳心暗许了。” 池皖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们说是那就是咯。” “哎!你太不讲义气了吧?当初你为情所困哥们儿可是拿出毕生绝学来帮你,而且你还说要给我放假的!” “不是什么大事。”池皖一脸严肃,“如果真的有好事,我不会忘了你的,至于假期……下次一定。” “……妈的池皖!” 惊!副导演在片场公然对导演爆粗口,疑似不合爆发矛盾! 正在收拾东西的大家都惊呆了,片场安静一瞬,不知道明天醒来还能不能看见副导。 不过池导看起来似乎并不往心里去,反而相当温柔地和大家说辛苦了,这场面,谁见谁起鸡皮疙瘩。 池皖自己也觉得夸张,拼命靠工作转移情绪,试图拿出原有的威严,可惜那点脾气在荷尔蒙的滋润下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唉,爱情啊! “你谈了?”江舟站在房车门口,一手拿剧本,一手撑在门边,眉头竖得老高。 “没有。”池皖淡定道。 “呵。”江舟冷笑,“季雨泽终究是让你给吃到了。” “我必须严肃地纠正你。”池皖义正言辞,“还没有。” “……”江舟翻了个白眼,“没出息的东西,有兴趣三人行吗?” 池皖朝他投去一个眼神:“你说呢。” “我不介意,夫妻档更有意思。” “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戏份都删掉。” “小气那样!”江舟一屁股坐进来,“跟季雨泽一个德行,我上次拿你当诱饵约他出来,他都不干。” “什么诱饵?” 江舟把那天约季雨泽吃饭的事儿给池皖大概复述了一遍,说着还拿出手机给他看找记录:“一本正经的,搞得我是个多坏的人一样。你传授下经验呗,直掰弯怎么做到的?” 池皖欠身望去,表情顿时有些古怪:“你们还加了微信?” “你们没加?”江舟反应两秒,无语道,“这也吃醋?” “也不是……” 池皖心情有点复杂。他本以为季雨泽是不用微信的老年人,这才一直跟他发短信打电话,合着是没打算加他啊?为什么? 池皖疑惑了不到两秒,将注意力放在手机屏幕上,马上就知道原因了。 【作者有话说】 啊哦。纸终究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啊!季雨泽你自求多福了。 第49章 在外通宵疯玩了两晚,季侑安终于舍得回家了。 这几天没人管他,老爹出差,大哥不在,连平时那个烦人的蓉姨也消失了,他难得清净,喝到差点进医院才精疲力尽地回来。 他爱去私人会所,会员制,大场地,吃喝*赌一应俱全,那儿的酒更是一绝,他最喜欢的是50年的陈酿茅台,没别的,单纯因为贵,显得他这个人比较上档次。 到家的时候他酒还没完全醒,晕晕乎乎从地下车库进电梯,本想直接上楼回房间,结果按错了楼层。 电梯门开的时候,吵闹的电吉他和撕心裂肺的歌手喊叫声从音响里扩散,季侑安吓一跟头,循声而去。 “卧槽!”他跟歌手一起喊,“季清临,你他妈还听核呢!” 负一层,家用酒吧。 整个空间的灯光都是暗淡的,只有壁灯在散发微弱光芒,液晶大屏里一个硕大的圆形播放器在转动,季清临坐在吧台边,已经喝了大半瓶威士忌。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微微侧目,嘴唇动了动。 即使声音完全被音乐掩盖,季侑安也看懂了。他亲爱的二哥只说了一个字——滚。 换做平时季侑安会扭头就走,说不定走之前还得把他酒瓶子掀了,但现在他不清醒,加上又听见自己钟爱的音乐,更是兴奋得不愿意挪窝:“carnifex!去年在纽约我们一起玩过!” 在美国当艺术家的那段日子,季侑安热衷于和一众同好进行友好交流,因此结识了不少乐队成员,这支死核乐队算其中一个。 但季清临根本不想听他说这些,他随手抓住酒瓶,胳膊轻轻一甩,玻璃瓶顺着应有的轨迹径直砸向季侑安。 后者慌里慌张躲开,差那么几毫米的距离,他就要破相了。 “你他妈干什么!!” “让你滚。” 季清临说话的时候,正巧歌曲播放结束,在自动切入下一首的间隙里,全世界都蓦地变安静,他冷淡的语气显得季侑安的嘶吼特别好笑。 季侑安了然道:“脾气这么大,被那小白脸甩了?” 季清临看他的眼神带着一抹寒意。 紧接着,钢琴的柱式和弦和电吉他的旋律充斥整个房间,下一首歌,绿洲乐队,don'tlookbackinanger. 季清临头疼地叹口气,完全忽视眼前的人,往吧台内侧的酒柜去了。 “你真疯了吧,还喝?”季侑安无语地撑住摇摇欲坠的酒瓶,“拿不到不知道叫别人帮忙?瘸子就能理所当然搞破坏是吧?” 其实季侑安挺有当心理治疗师的天赋,非常善于使用脱敏训练,全家都不敢提起的雷区,季侑安就这么大咧咧地说出来了。当然,季清临更倾向于他是故意气他的。 不过效果显著,他已经不会为了这些斗嘴的称呼生气了。 “我给你调点新鲜的。”季侑安抬脚往轮椅上踢了一下,季清临唰地被推出吧台。 他在酒柜前寻觅一会儿,噼里啪啦拿出几瓶洋酒,又拿出五个shot杯,依次倒入咖啡利口酒、百利甜和伏特加。 不像季清临那样盲目乱倒,季侑安的每次倒酒都控制着力度,用上酒嘴、勺子等季清临看不懂的工具,将三种酒做出三种层次,最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在季清临震惊的目光中对着酒杯点火。 “轰炸机b52.”季侑安把吸管递给季清临,得意地说。 蓝色火焰连成排猛烈跳跃,在幽暗的环境中显得鬼魅。 第54章 “有火,怎么喝?”季清临有点无所适从。 季侑安翻了个白眼,捏着根耐高温玻璃吸管,率先喝了一杯:“又不会烫到你,一口闷,像这样。” 并没有想象中的苦辣,甜味包裹着温热一并入喉,季清临还想再来一杯。 “两万一杯。”季侑安拍走他蠢蠢欲动的手。 季清临淡定道:“可以。” “美金。” “……” 不知道是金钱的力量还是酒精的麻痹,向来无交集的两人居然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喝酒,如果这时家里有其他人路过,一定会怀疑人生。 季侑安老练地点了根烟,如同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般开导:“没必要这么难过,这年头漂亮男人也是很多的,明晚会所有个活动,要不你跟我一起去选选?” “漂亮的人是很多,但……”季清临把玩着酒杯,欲言又止。 没等到后半句话,季侑安好奇地看向他,一扭头,却只能看见一双空洞的眼睛,悲伤地看向远处的虚无。 季侑安突然特别想正式和池皖认识一下。 他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多月前,他从马上摔下来被送去医院,季雨泽风风火火赶过来,池皖安静跟在身后。 究竟是怎样一号人物,能让家里的两大怪胎对他魂牵梦萦,搞不懂。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音乐停了,季清临看着手机愣了两秒,随后迅速拐进了隔壁房间。 “卧槽,你走就走吧,断音响干什么!” 门一关,季侑安的嚷叫就被隔绝,四周安静得要命,酒精还在脑子里蹦哒,季清临只能听见自己的耳鸣声。 他努力保持清醒,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又不停清嗓子试图掩盖醉酒的痕迹,直到对面快等到不耐烦挂断电话,才按了接听。 “季清临,你骗我。” 池皖声音不大,几乎完全压着嗓子,但怒意却无可避免地钻出来。 季清临对着空气虚弱地笑了笑:“你也晚上好。” 池皖不跟他扯犊子:“我在季雨泽家里休养的时候,你给我发过微信,内容是什么?” “微信?”季清临疑惑地顿了顿,随后想起来,“没什么,也就问问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想起什么。” 这一刻,池皖什么都想通了。 收工后的片场,黑寂、宽阔,他焦躁地踱步,如同丢失红鼻子的小丑:“你说过季雨泽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你还说是你帮我报的警。”池皖颤抖着呼吸,“所以前段时间季雨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是在开会,是在跟你说我的事情。” “那是因为——” “因为派出所在调查。”池皖打断他,“警察把那个男的带走了,做笔录、走访调查、追究责任……这么多流程,你们不可能不知道我受伤的原因。” “是,我们当晚就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把那个男人打到昏迷,差一点就留下终身残疾了,好厉害!他家属想告你防卫过当,但是警察调取了监控,查到他早就来踩过点,那几天更是一直出现在你小区附近,就等着你回家。情节恶劣,性质严重,这才没让你吃上官司。” 酒精放肆侵蚀理智,季清临脑袋很沉,倒是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冒了出来:“后面的事情也很简单,顺着那个男人的网络消费记录就能查到他给某个账户打过钱,你的身份自然跟着被摸出来了。不过这能怪我吗?我可是一句不该说的都没说。” 图片是深绿色调,像是天将未暗时夏末风景中的一角,昏暗,朦胧,这头像池皖在鱼藻那儿见过,从他认识他开始,就一直是这个头像,没变过。 池皖不会记错。 他又多希望自己记错了,或是碰上了奇怪的巧合,他不停找借口,拼尽全力回避,可他越是假装不在意,就越是发了疯想要探个究竟。 最初交给星悦的那份主播十碗的简历上,清清楚楚写着自己的账号和联系方式,季雨泽除非每天记忆都要刷新,否则不可能不知道十碗就是池皖。 所以,季雨泽是他的榜一,而榜一在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和他聊《灯塔水母》,聊“池皖”这个新人导演,看他的女装表演,看他卖萌撒娇,处理了来闹事的榜二,说不定还赔了医药费。 草。这他妈是什么究极变态的恶趣味。 池皖感觉自己现在像青春期的懵懂小少年,鼓起勇气给心仪的人写情书,结果被对方复印了一百份,贴遍校园以供取乐似的。 他几乎一夜未眠,拉黑了季清临,免打扰了季雨泽,幸好他不再认识第三个姓季的,否则他能直接销号失踪。 专业如池导,在心里和身体的双重压力下,他还能精神抖擞地站在片场,调动演员情绪。只是池导突然又变得严厉暴躁,整个上午,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害怕稍不注意出了差错就被池导逮着骂。 “池导一天天咋跟变脸似的,他又咋了。” 下午,医院长廊,剧组的两个小姑娘抱着器材箱一前一后走着,后面那个神秘兮兮快步凑上前,和前面那个同行,小声道:“我昨晚看着江舟从导演房车出来的。” “那咋了?” “凌晨啊,半夜!肯定吵架了,你想想昨天下午池导开心的那样,然后和江舟单独待了一晚上就这样了,肯定和他有关系。” “噢……好像有点道理,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池导和江舟好像有点说法。” “是吧是吧,围读会的时候,江舟和池导可不对付了,当时气氛真的好暧昧,就连斗嘴都那么有拉扯……一股浓浓的be味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角落全程听完自己八卦的池导冷着脸出来,气压低得不像活人,吓得俩姑娘差点把手里器材给摔了。 “池导!” “池导好!” 慌里慌张打了个招呼,两人飞快地跑了,其中一个眼看着就要滑倒,池皖拧起眉头,大喊:“跑慢点,没人追你们!” 砰咚—— 他的尾音还飘在空中,就听前方转角处传来鞋底摩擦地板的尖锐声、箱子碰撞墙壁的击打声,以及男人女人发出的惊呼。 池皖小跑着上前,只见两个姑娘稳稳抱住东西,神色痛苦,炮哥则捂着下巴坐在地上,身后还压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池皖直奔倒在地上的大爷:“受伤了吗?” “哎哟我天,吓死我了你俩,给我撞得!”炮哥一边怒斥女生,一边跟着往后看,“对不住啊大爷,您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大爷只是头发有些白丝,身形却笔直挺立,看着不像普通老头,他扶着池皖的手臂慌里慌张站起来,像是赶时间,不由分说就要往前走。 池皖越看他越脸熟:“您是……” 四目相对,管家也瞬间认出了面前的青年:“池先生!” 第50章 电影里有一段十多分钟的医院戏份,为了场景更真实,从昨天剧组就在市医院取景,这里随时都挤满了人,池皖并没有耽误医院正常运作的想法,远景拍得差不多了就打算撤,没想到刚准备离开,就撞上了管家。 重症监护室外,一条长长的走廊寂静延申着,地面铺满冷白的瓷砖,在白炽灯下反射出淡淡的光,四周安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池皖站在这里,沉默地看着icu里躺着的人。 管家站在身旁,脸上的疲态很重:“内脏出血,一直没恢复过来,这几天状态恶化了,医生让我们做好准备,哎……” 在今天之前,池皖只从管家嘴里听过蓉姨的人生碎片:季侑安的生母,从怀上他以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庄园,在儿子并不认识她的情况下,以血肉之躯拦住了一匹受惊的马。 池皖以为自己并不认识她,但隔着玻璃,他从护士来往穿梭的身影空隙中捕捉到她的眉眼。 很美丽,很柔和,静静躺在病床上,像是陷入沉睡。 池皖突然认出了她。 几个月前,在季文铧的生日宴上,他在拐角处撞上季侑安,是蓉姨让给他指路,甚至还想跟过来帮忙处理。 他还记得那时蓉姨的神情,为难中透着害怕,一个劲道歉、鞠躬,腰没有直起来过。 “这么多年都在我们这儿,她已经没有家人了。家里做主的是大少爷,现在也一直联系不上。” 管家神色黯淡,他的轻颤顺着鼻腔叹出,是很沉重的一口气。 池皖的目光并未从蓉姨身上抽离,微微蹙眉,问到重点:“季侑安呢?” “小少爷还那么小,刚回国也没多久……” “他该长大了。自己亲妈的事也要让家里大哥去承担责任吗?年纪小不是他任性的借口,我们组里八岁的小演员弄坏道具都知道说对不起,他呢?” 不知怎么,池皖莫名有些带入了,他那该死的共情能力在剧烈飙升,统统转化成利刃飞了出来。他顿了顿:“抱歉,我不应该随便评价。” 第55章 “不,您说得对。小少爷的问题,并不能单方面去责怪谁,他本质是善良的,我这样说您可能不信……其实他的处境也不好,当初是小蓉拼命求董事长和夫人把他留下来的,她以为这样做就能保住小少爷一辈子衣食无忧,只是这个家里……唉,她尽力了。” “池先生,有些人会把错推到小蓉身上,责怪她不自量力,骂她不自爱,那些话有多难听她都认了,但只有我们这群上了年纪的老东西才知道,小蓉起初并不是自愿的,她向来心软,没什么主张,只有在留下小少爷的这件事上显得偏执。” “她在这里躺了这么多天,也不见有谁来探望,我看着真是……挺心酸的。” “操劳一辈子,不知道为了什么。” 哔哔哔哔哔——!! 检测仪发出急促又猛烈的警报,霎时间,数名护士从四面八方涌向某张病床,呼叫器的高频蜂鸣声尖锐刺耳,没一会儿,医生飞奔而来,一切都混乱不堪,一切又都井然有序有。 池皖屏息看着这一切,沉默而严肃。 心肺复苏、电除颤、插管,还有很多池皖看不懂的仪器和抢救措施,玻璃像一道划界生死的薄板,池皖站在这头,直视死神的狰狞。 许久,他轻轻说:“如果季侑安真的善良,他会后悔自己没有见到蓉姨最后一面。” “上次您也在场,应该能看出来……小少爷并不知道这层关系。” “也许他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敢面对。你们的过度保护对他来说不是件好事。” 长久的寂静后,管家深深叹了口气:“可是池先生,小少爷的脾气您也知道,董事长有时都管不住他,我一个下人,实在是……” icu里的抢救在持续,从池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医生因不停做心肺复苏而憋红的脸,往左边数三个床,就是蓉姨的位置。 池皖盯着她的脸,不知想起了什么,只淡淡飘出一句:“那我去吧。” 管家愣了愣:“不、不用麻烦——” “季雨泽在出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池皖打断他,“您刚刚也说了,蓉姨的情况不乐观,她等不到季雨泽赶回来的。我去找季侑安。” “池先生,这——” 哔———— 一段毫无起伏的、持续而高亢的长鸣回荡在病房。 那位病人最终离世了。 蓉姨的灵魂还在人世间残存,随时会消散,意识到这点,走廊的两人又都不自主陷入沉默。 “……麻烦您了。”管家的轻叹如风拂过平静的海洋,没有任何波澜。 首都机场休息室,vip包房。 房间不算太大,却胜在温馨。米白色的墙面和暖黄的壁灯打造出舒适的休息区,真皮躺椅自带按摩功能,小赵陷在里头,无法自拔。 砰砰。 门被推开,工作人员恭敬地走进来:“季先生,由于天气影响,您的航班还需延迟,时间暂定。请您提前规划行程安排。” 季雨泽翘着腿坐在沙发里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机。小赵连忙从按摩椅里坐起来:“好的,谢谢。” 工作人员朝他们微微鞠躬,收走桌上餐盘里吃空的甜品,随之离去。 等到关门声响起,小赵才又倒了回去,一脸苦闷:“季总,咱们今晚肯定飞不了了。” 狂风加剧着雪的温度,似羽毛般漂浮着,下坠着,飞速划过玻璃,重叠落在屋檐,路灯拉长的不止行人冷缩的身影,还映衬着雪的痕迹。 “实在不行就坐高铁。”季雨泽眼睛也不眨。 “凌晨没有高铁啊!”小赵崩溃地看着窗外,“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还不如去附近的酒店睡一晚,等明天一早——” “不行。”季雨泽打断,“我得赶紧回去。” 困倦会让人心生勇气,小赵对着季雨泽无所顾忌地翻了个白眼:“池导刚回组,肯定抓紧时间在拍戏啊,没看手机不是很正常的吗?您就别担心他了。” “谁担心了!”季雨泽反应大得很,猛地锁了手机,又沉稳下来,“我还要回去处理工作。” “好好好。” “……” 季雨泽没心情收拾她,闭目养神了两秒,思索着是联系季清临还是江舟。 放在以前,他是百分百相信自己弟弟的,但现在他总觉得季清临心思没那么单纯,总是暗戳戳跟他对着干,说话也阴阳怪气。 相比起来江舟居然变得更好交流,不过这人老想着占他便宜,也不可牵扯。 “啧。”季雨泽睁开眼,盯着对面的小赵看了会儿,如同恶魔引诱,“我给你江舟的私人联系方式,要不要?” “?我为什么要?” “他不帅吗?还是网红,你不喜欢?” “帅是帅,但不是我的菜,而且他不是gay吗?!” “又不是让你跟他发生什么,单纯当朋友不行吗?” “不发生什么你给我私人联系方式干嘛?!” “??”季雨泽震惊中透露着无语,又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小赵本来想犯贱说句“池皖那样的”,但又着实害怕被当场开除,于是回忆起大学时谈的系草:“虽然人很贱,还吃我软饭,但是带出去贼有面子。” 季雨泽对她的择偶标准不予置评,但却巧妙地抓住另一个关键点:“你谈过恋爱?” “我看着不像是谈过恋爱的人吗!” “那……你谈恋爱的时候,会一整天不理男朋友吗?” “有吧,吵架之后想让他来哄我,我就一整他不理他,先把他拉黑,过十分钟再拉出来,看看他有没有对失去我感到后悔或者慌乱。” “……然后呢?” “然后?然后这个b就去睡觉了,手机直接静音,我找了他一整天!” “…………”季雨泽抿了抿唇,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继续问下去了,但又实在忍不住,最后还是问了,“如果没吵架呢?” “什么意思?” “没吵架,而且刚谈没几天,就莫名消失一整天,这对吗?” “放在别人身上不对,但如果是池导那很正常啊!” 季雨泽冷眼看着她。 小赵秒怂,冲他嘿嘿一笑:“我不是故意打探您隐私的,主要上次都在家里碰见了……而且您也没藏过啊!” 季雨泽不耐烦地打断:“说重点。” “您肯定是无意中又把池导惹生气了,跟上次一样。” “我这次肯定没有。” “你肯定有。” 季雨泽知道这场对话已经不会有任何有营养了,便重新靠进沙发,直接命令道:“给江舟打电话问问情况,算你双倍加班费。” 总统套房,浴室。 “池皖?”江舟泡在浴缸里,热流荡在周围,包裹他与男人相贴的肌肤,“我们早收工了,他说今天要去那个什么会所,所以——” “会所?!” 凌晨一点过六分,市中心。 作为专供高端客户放松的私密场所,会所里的隔音好得出奇,大门一关,没人能听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就算听见了,大概率也当没听见。 酒瓶飞着擦过耳边时,池皖下意识歪了歪头。 啪! 一声清脆响在身后,然后散发出浓烈的酒香。 “要我说他妈几次?滚!”唱k的麦克风还没关,季侑安的怒吼顺着音响炸出来,在场没一个人敢说话。 池皖孤零零站在一边,微微垂眸,看向对面沙发上的人。身后巨大电子屏幕的光透过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草,还他妈威胁我,别以为背后有季雨泽你就能横着走了。”季侑安冷冷地嘲讽。 他老早就觉得那个老女人不对劲,起初只以为她是个多管闲事的主,没有仆人该有的分寸,直到后来她受伤做手术,季雨泽非逼着他签字,他才发现其中有点问题。 但他从来不敢往那方面想。潜意识里可能猜到了什么,大脑却随时都在否定。 他妈怎么可能是个保姆?还费尽心机潜伏在自己身边? 真恶心。 还不如让他没有妈。 这边,池皖像街上发传单搞推销的一样执着,边说边靠近他:“季侑安,我们先单独聊聊。” “聊你妈!”季侑安一个箭步冲上前,揪着池皖的衣领就往门口拽,“给老子滚!” 周围一众兄弟开始不怀好意地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对池皖评头论足,还有人索性压着旁边的兄弟开始活动下半身。 在差点被扔出走廊的瞬间,池皖反手抓住他胳膊,惯性使然,两人一起重重撞上墙壁。 砰哒—— 房间被门关上,终于隔绝所有噪音。 季侑安眼疾手快撑在池皖身侧,努力保持着安全距离。他是在气头上,恨不得直接把人揍一顿,也不得不承认池皖确实有点姿色,难怪季家兄弟会因为他搞成仇人。 第56章 尽管他的脸色在幽暗灯光中显得疲倦,说话声音也透着无力,但他还是——美。 季侑安脑子拐了几道弯才想出这么个形容词。 池皖说:“没有人怪你,也不会有人嘲笑你。” 手里被塞了个东西,季侑安心思逐渐回笼。不知道池皖捏了多久,他还能感觉到淡淡的温度。 金属的光泽柔和细腻,表盖的雕花精美华丽,甚至不需要细看,只要拿到手上,就知道这玩意价值不菲。 这是一块定制的黄金怀表。 季侑安皱眉:“这什么?” 池皖静静看着他,轻声道:“你可以打开看看。” 仅存的理智拼命发出警告,季侑安浑身僵硬,知道现在最好的做法是把表扔给池皖,然后转身就走。 他似乎可以猜到里面是什么,也能预见打开“魔盒”后会面临怎样的混乱。 “我凭什么要看……”他捏着怀表,语气早就没了攻击性。 “管家说,这块表是季董事长送给蓉姨的礼物,她原本没打算收,可过了不到一个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现在,她快死了。” 没有语重心长的教导,也没有虚伪的道德绑架,池皖说话的方式直白又淡然: “你可以选择不看,也可以选择继续恨她。如果过去你总是被逼迫做选择,那么现在开始,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 第51章 飞机落地还在滑行的时候,季雨泽就已经蠢蠢欲动了,他先是关闭手机飞行模式,看看池皖有没有回消息——一如既往地沉默。 接着便解开安全带,整理衣着,检查形象,好像准备替空姐去开机门似的。 季总顺风顺水小半辈子,从没吃过爱情的苦,好不容易谈回恋爱居然被断崖式冷暴力,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他完全想不通自己究竟哪儿惹到池大导演了,委屈又愤怒,还怕池皖又遇上危险,担心得一宿没睡。 “季总,不回家吗?”早在等候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眼季雨泽。 他好奇的事可太多了。 比如季总为什么提前一天回来了,害得他休息计划泡汤;又比如季总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萎靡,昨天晚上是没睡觉吗??还比如秘书小赵和行李哪儿去了,为什么就季总一个人上车,难不成小赵出事了?! 季雨泽头疼得开始耳鸣,又报了次剧组的所在地址,沉声道:“快点。” 司机不敢怠慢,连多余的念头都不再有,一脚油门走了,只剩小赵在传送带前苦逼地般行李,并在心里狠狠咒骂季雨泽。 路程过半的时候,池皖终于接电话了。 暖阳高高悬浮于半空,头顶是清澈的蓝,十字路口人潮涌动,车流不息,季雨泽坐在车后排听着忙音发呆。 “什么事?” 原本已经习惯了这规律、短促又无起伏的音调,却猛地听见池皖的声音,季雨泽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愣了愣,下意识坐起来,换了只惯用手拿手机:“为什么不接电话?” “因为我很忙。” “……”季雨泽失语片刻,“那吃饭的时间总有吧,你在家里不都拿手机下饭吗?一出门就变成不看手机了?” “啧。”池皖在那头不耐烦地砸砸嘴,“你打电话就是想问这个?挂了。” “等等——” 挽留的尾音还没完全从嗓门传出来,池皖就已经挂了电话。 季雨泽气得差点把手机从窗外扔出去,好在寒风肆无忌惮灌进衣领,让他找回了些理智。 然后他就一直不说话了,薄唇绷成一条直线,眼下的乌青给他锋利的五官蒙上一层冷峻,雕塑般站在剧组驻地门口。 炮哥睡眼惺忪路过,冷不丁被吓一跳:“季总,这么早过来啊。” 季雨泽叉着腰,雄狮找寻猎物似的环视现场一周,问道:“池皖人呢?” “他不在,有点事儿要去——” “又有事?又有什么事!公司签他是让他忙私事去的?真以为自己在剧组当老大了?你也不拦着点,擅自停工造成的亏损你承担?!” “呃。”炮哥莫名其妙被一顿劈骂,弱弱地解释,“我们昨晚熬了整个后半夜呢,池皖说早上让大家多睡会儿。季总您放心吧,我们肯定不会耽误电影进程的。” “那他去哪儿了?!” “……医院。” 住院大厅人来人往,脚步四起,却算不上喧嚣。 大厅缴费窗口,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正在争吵,他们看起来不过五十,却满脸皱纹,皮肤黑黄,佝偻着身躯,男人还扛了一个编织袋,旁边的女人正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币。 红色钞票被铺平折叠,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好。 尽管女人用蘸了口水的指头一张张小心、谨慎地反复清点,他们的钱都还是不够为女儿缴住院费。 排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青年男人,他时不时低头用手指点点屏幕,以此来保持付款的二维码常亮,他右腿迈出队伍,歪着脑袋打量那对夫妻,似乎在用眼神催促他们的进度,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池皖觉得那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男人看的是他身旁的母女。 女孩只有五六来岁,坐在轮椅上,妈妈站在她身后,为她举着吊瓶。 住院大厅人来人往,脚步四起,池皖停留在成百上千的痛苦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蓉姨的状态从昨晚起就一直不好,医生抢救了两回,拽着她的手勉强悬在崖边——她随时都有可能死亡。 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的床边除了管家,再无一人。 池皖赶来的两分钟后,蓉姨突然恢复了意识,她脑袋清醒,说话有逻辑,甚至还能在管家的帮助下坐起来,她脸色红润,哪儿像命悬一线的样子,倒衬得疲倦的池皖更像个病号。 但是没有人笑得出来。 这是回光返照。 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量抓住,池皖迅速回头,看到的并非预期中的脸,却也惊喜。 “怎么来医院了?你受伤了?哪儿不舒服?”季雨泽神色焦急,身上还带着寒气。 过去24小时里的郁怒、屈辱、失望、猜忌、复盘又自我说服,所有情绪统统消失。 池皖瞬间不气了,他张了张嘴,安抚道:“我没事。” “真的?那你来医院干什么?在会所受欺负了?” “……” 事实证明,人还是应该多睡觉,否则真的会变成弱智。 但凡精神稍微正常点的都知道季雨泽这话说错了,偏偏季总本人没察觉。池皖脸色顿时冷下来,用力甩开他的手:“滚开。” “?” 季雨泽却只在想他妈的这人怎么又变脸了,火气跟着冒出来:“怎么,我不能问?” 池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你有什么资格过问我?我干什么都需要跟你汇报吗?你们季家人都是控制狂啊?” “资格?你跟我要资格?!难道我没资格了??你消失一天一夜我还不能关心关心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受伤吗?!你怎么就不能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为什么遇见问题不愿意跟我沟通,总是要自己躲起来?能不能……你怎么在这儿?” 原本愤怒的语气猝然变了个调,重回冷漠,池皖听出最后一句并不是说给自己的,于是顺着季雨泽的眼神一并看去—— 管家交叠着手站在不远处,站得笔直,像在庄园工作时的每一秒。 住院部和门诊部隔着一条长长的花园,枯萎的藤蔓垂挂在廊架上,昔日缠绕的枝叶早已凋零,像一条褪色的丝带。 寒风吹,好在有阳光。 池皖在花园的某个长椅上找到了季侑安。 他还穿着昨晚的衣服,没有洗漱过,烟酒味染在头发上,散不开。阳光从后背照下来,池皖踩上他的影子。 “来了怎么不上去?” 季侑安有意无意摩挲着怀表,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他已经打开表盖看过了,里面嵌了张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的照片。这是季侑安第一次看见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还有……妈妈。 “她现在状态还不错。”池皖顺势坐在他身边,轻轻说,“你可以跟她说几句话。” “我恨她。” “恨就不说了吗?” “……” “是爱是恨,都再说几句吧。你们平时没怎么说话,不是吗?” 被季家流放的这些年,季侑安还是学了不少东西的。 正是少年时,他精力多到用不完,对什么都好奇,学什么都快,冰球、击剑、橄榄球。在美高的时候,他还是篮球队队长。 他明明体力不错,耐性很好,从大厅到8楼的距离,短短数分钟路程,却让他心脏狂跳。 一开始,他还慢吞吞跟在池皖身边,到后来,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在某一个转角,某一次抬腿,飞奔着加速,恨不得全世界的时针暂停走动,以此来缩短他和妈妈的距离。 第57章 他不仅恨妈妈,还恨自己。他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准备台词,他要用最恶毒的语言骂她,责怪她,让她痛苦。 这种莫名冒出来的愤怒给了他力量,冲得他晕头转向,以至于等他气喘吁吁站在病房门口,听着监测仪发出毫无起伏又尖锐的警报、看见哥哥和管家悲伤的表情、医生无力的叹息时—— 完全懵了圈。 池皖晚了几秒赶过来,他比季侑安还喘得厉害,连病床上的情况都还没看清,就先和季雨泽对上视线。 病房里,所有人都碍于死神的威严,沉默不语。 午后。 太阳散发的温度比先前更炽热了些,吹拂的风带着温暖的错觉。 池皖坐在医院后花园的长椅上发呆,他好像很累了,后仰靠进椅背里,眼睛无意识地扫过经过身前的每一个人。 他就坐在太阳底下,阳光照得一切都在泛白,他不适地眯着眼,又贪婪那点温暖,不愿离去。 瞬间,他被突如其来的阴影笼罩住,连带着剥夺了他所有视线。 眼睛终于得到放松,池皖在季雨泽宽大手掌的遮挡中闭上眼,享受着来人手腕间散发的木头香。 “都处理好了?”池皖疲倦地问。 “差不多。”季雨泽左手覆在池皖眼眸,右手替他按摩肩颈。 “季侑安呢?” “你前脚去开证明,他后脚就走了,没跟我们打招呼。” 季雨泽能感觉到池皖的身体往下坠了坠,像是叹了口气。 于是他站得更近了些,用身体挡住阳光。两只手捏上池皖肩膀,从远处看,是池皖倒在季雨泽怀里。 “池皖。” “嗯?” “谢谢你帮我们家做这些事。” “我也没做什么。” “其实你不用瞒着我的。” “什么?” “我不太希望我们之间有隐瞒。”季雨泽按摩的速度变得缓慢,和他说话的速度同步,“抱歉,是我误会你了。我太着急了,因为你一直没——嘶……” 季雨泽本就不流畅的语句陡然断开,他倒吸一口气,按摩的动作也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停止。 池皖一拳锤在他小腹,冷着脸抬眸看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季雨泽睁大了眼:“你讨厌我?” “你发号施令惯了,根本不会考虑别人。” “我发号施令?我不会考虑别人?!” “别在这儿当复读机。”池皖恶狠狠地说,“在家你是大哥,在公司你是老板,谁敢和你对着干?不管你有多费尽心思维持自己的人设,但事情只要没往你预期方向发展,你就会想方设法干涉。你和我接触的其他商人没本质区别。” 季雨泽一脸莫名其妙,脾气一忍再忍:“你到底在闹什么?对我有意见可以直接说,别拐弯抹角地说谜语。” “没意见,我怎么会对您有意见!我滚了,不打扰您!” “不说清楚你哪儿都别去。” “问问问,你就只会问!你不知道自己去想吗?!放手季雨泽!你弄痛我了!” “我要是能想得出来还需要和你绕这么久吗?我都一晚上没睡了,你能不能少折磨我!” “就你熬了个通宵!就你最辛苦!我吃饱了撑的跟你闹!很抱歉我学不会沟通,和我谈恋爱这么痛苦真是委屈你了,我就不耽误你找别人了!” “池皖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 “滚!”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排版,因为佩子自带空行,所以搞不太懂怎么排版更好…… 大家觉得这种看着舒服点还是之前的那种捏? 第52章 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幽暗狭小的安全屋,男生浑身是血撑在墙边,缓缓向女生靠近:“我知道错了,别生气了。” 女生一言不发将急救箱扔在他面前:“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更稳固些。” “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徐帆,你无故消失八年又突然出现,见我的第一句话是让我不要相信警察。我信你,也帮了你,但是现在呢?每次你出去都会受伤,而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很害怕,也很担心你!” “对不起蕊蕊,我发誓这是最后——” “我不想听这些!我想知道真相!” “咔!” 一道突兀的提示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打断了演员们的情绪。 池皖坐在监视器旁边,盯着剧本长达三页的争吵戏若有所思,随后扭头和跟组编剧商量:“杨老师,这里徐帆和吴蕊吵架的篇幅太长了点吧,会不会有点啰嗦?” 杨老师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编剧,叶子老师的学生。短发,偏瘦,刘海总是遮过眼睛,喜欢穿深色衣服,看着很阴暗,说话也很文艺: “我认为这里是主角真正交心前必要的情绪爆发,就像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也会冲破桎梏开花结果一样,前期的铺垫和暗示就是为了烘托这一幕,这是戏剧冲突。” 江舟从助理手里接过剧本,加入了讨论:“说是吵架,其实是我单方面被骂,我不一直都在道歉吗?” 池皖冷飕飕地笑了笑:“不占理的人是喊不出声音的。除了一直道歉和问‘为什么生气’以外,就完全没其他办法了。” 江舟表情扭曲地看了池皖一眼。 杨老师继续解释道:“虽然池导的理解也没错,但我想说的是,争吵的本质是委屈。在我看来,我们之所以会和亲近的朋友、家人或爱人发脾气,就是在向对方表达——我很委屈,请你多试着理解我。” 在这以后池皖彻底安静了,不知道是被杨老师的专业折服,还是被江舟的表演打动,总之,下午的内容进行得非常顺利。 拍摄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明天将会是组内的最后一次休息日,然后池导就要带领大家恶战十多天,为这部不被看好的小成本电影画上句号。 “都好好回去休息,往死了睡,千万别熬夜了,之后有你们熬的!”炮哥拿着喇叭在片场吆喝,最后停在池皖面前,小声道,“季总在门口等你。” 摄像在收机器,场务在拆景,演员跟着助理往外走,周围闹哄哄的,池皖垂头整理东西:“嗯。” 炮哥特意在旁边等了会儿,眼见池皖没动身的意思,便提高音量提醒:“去啊?” 池皖反手把包甩肩上,径直往房车走:“一会儿吧,我还得再捋捋剧本。” 炮哥跟在他身边:“不是,你俩吵架了?” “没有啊。” “切,骗谁呢?季总连着来三天了,好家伙脸色一天比一天沧桑。你差不多得了,人好歹是我们老板,一会儿玩脱了把整个剧组都开了咋办?!” 炮哥夸张地捂住脑袋,池皖白他一眼,嘟囔道:“他哪有那么小气。” 这是心里话。 虽然季雨泽爱捉弄人,恶趣味,没有眼力见,不会换位思考,但确实拥有和他身份严重不符的包容度。 换做之前,池皖是万万不敢这么闹脾气的。 其实他也不太能搞懂自己的心思。和季雨泽在一起后,他的阈值好像也跟着拉高了,他应该是习惯低姿态的,现在竟连半分委屈都受不得。 难不成这就是金主和男朋友的区别? 池皖思索着,划开手机,季雨泽的消息就蹭蹭蹭跳出来。 【我在门口。】 【刚下班,顺便过来看看。】 【这附近有家好吃的麻辣香锅,去吗?】 养伤那段时间池皖嘴馋,特别想吃辣,但又碍于忌口只能空想。 他是抱怨过那么几句,不过当时季雨泽反应很平淡,听见了跟没听见似的,池皖也没放在心上。 他早把这事忘了,没想到季雨泽又从陈年烂事里找到求和突破口。 可惜池皖记仇不记甜,满脑子都是季雨泽捉弄他的画面,恶狠狠打字: 【不了。】 对面消息回得很快: 【那你想吃什么?我们去。】 【不用,我有盒饭。你回去吧。】 【你明天不是休息么?住房车不舒服,我等你下班一起回去。】 【不用。】 【放心,不打扰你。我把你送回去就走。我回庄园。】 池皖拒绝得烦了,索性不再回复,锁屏之前,对面的消息又跳出来: 【我在外面等你。】 “那你等着吧。”池皖对着屏幕冷冰冰说道,然后一把将手机扔进包里。 六点过了几分,天色已经完全变黑,雨和街角的路灯几乎是一起降临,光的照耀下,绵绵细雨如同千万根银针,季雨泽坐在街边台阶,一不小心就被扎得生疼。 “妈妈,下雪了!” 有小朋友路过,抓着妈妈的手作为支撑,仰着脑袋朝天空大张着嘴,像是要吃一口雪。 厚厚的围巾在他脖子上裹了两层,女人另一只手揪着他肩膀:“不是雪,是雨。站好,一会儿摔了。” 第59章 季雨泽动作一顿,两人隔着车身,无言相望。 陌生的城市,池皖远去的背影如此清晰。他不下逐客令,也未曾邀请。 只是转身离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季雨泽都处于空白状态。 和先前的吵架不同,这次池皖没有闹脾气,也没有生气,他在害怕。 怕什么呢?不知道。 这瞬间季雨泽才后知后觉明白,池皖是飘渺的灵魂,看不清,也抓不住,非要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宁可闷死,也不愿松口气。 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就炸在耳边,然后是凌厉又慌乱的警告,滑轮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尖厉吼叫。池皖迅速往旁边挪了挪,为医生们的抢救让开更宽阔的道路。 喧嚣的风一阵来,又一阵过,留下红蓝色的警示灯不停旋转,旋转。 季雨泽坐在大门旁的高台阶边,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朝自己走来身影:“找手机吗?” 池皖伸手接过,慌乱中肌肤相贴,季雨泽的体温很低:“谢谢,是掉车里了吗?” “嗯,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大事,缴完费就可以回家了。” “好,快去吧,别让她一个人等着。” 池皖不安地捏着手机,没说走,也没说不走,只有胸膛的起伏愈发频繁。最终,他说:“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你等我来拿手机。抱歉,我以后不会这样麻烦你了。” “……这不是麻烦。” 警示灯的光蓦地消失了,季雨泽的眸光隐进暗色中,视线交汇,他们又默契地沉默了。 什么都没有了,引以为傲的圆滑、机敏、世故,池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被彻底封印,变成了最纯粹的胆小鬼。 “池皖,我理解你有自己的顾虑,你不用对我全盘托出,也没必要解释什么,所以……不要这样。”季雨泽的尾音散在空中,“你不应该是这样。” 你应该是高傲的,锐利而又锋芒毕露的。 漂亮的天鹅,是什么时候被拔光了羽毛。 “你先走吧。”垂落的长睫挡住灼热视线,池皖喉咙发紧,“回去吧。” “……好。” 严格来说,池皖的老家不能算县城,这座三线城市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被划分为市里的一部分,不过从城市发展来看,也许只是名义上的划分。 这里的许多建筑还保存着千禧年的风格,市中心是老城区,倒是郊外有点现代城市化的模样。 深夜十点半,寂静客厅里,有一个母亲在担忧着女儿。 白炽灯照射出严肃的影子,黄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分针转动。 “怎么还没回来……难道临时调成夜班了?”她自语着,号码始终没能拨出去。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不是正常的力度,拳头砸在铁门,刺耳又惊悚。 “你让我省点心,别乱动行不行。” 医院,池皖按住妹妹不安分手臂,蹲下,熟练替她穿鞋。 血脉压制让池冉原本佝偻的身子被迫直立,她拧着上半身去拿床边的手机:“我只是想看看时间……妈不知道我今天晚归,我怕她担心。” “先给她说一声吧,我马上送你回去。” “你也一起回呗?好久没见了。” 池皖手上不停,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一直没抬头:“不用,耽误她休息。” “那你去哪儿?” “回去。” “这么急?” “我还有工作。” “哦。” 话题莫名中断,沉默的时间里,池皖帮妹妹穿好了鞋,拉好了外套,像一个老练的家长:“走吧。” 真到了走的时候,池冉又不动弹了,她撑着胳膊坐在床边,仰头看池皖:“你工作很忙吗?” “忙。” “哦,白天忙还是晚上忙?” 很谨慎的问法,但池皖还是看穿她的意图。他的语调不自觉冷下来:“你不走我走了。” “哦。”池冉抿了抿唇,小心跟上去,她刚恢复,身体能量还不太够,池皖走得快,没等她的意思。 兄妹俩隔着几米的距离,好像陌生人。 季雨泽坐在车里,目光跟着移动。 在今天之前,季雨泽从没听池皖说起过家里的事,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 池皖的妹妹…… 消瘦、凌厉、敏锐,浑身都透露着淡淡的冷漠,那神态和池皖如出一辙。 两人在马路边站着,应该是在等车。 季雨泽轻叹一声。 现在最好的做法是不去打扰,静候通知,但他实在担心,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只能焦躁坐在车里偷窥。 他看见女生接了个电话,随即扭头和池皖说话,语句很短,池皖的脸色瞬间变得慌乱,然后,这对兄妹不约而同地往马路上张望。 季雨泽反应了一会儿,看出他们着急回家,于是一脚油门踩下去,降下车窗:“上车。” 池皖的表情在那一刻凝结:“你怎么……” 池冉则惊讶地看着季雨泽,然后又看看池皖。 季雨泽被他磨蹭得不耐烦了,拧眉道:“有急事就赶紧上车。” 池皖还是没反应,池冉聪明地不过问,就事论事道:“哥,现在我们叫不到车。” 虽然车库里有不少拉风炫酷的超跑,但若要自己开车,季雨泽还是比较喜欢库里南。大气,硬朗,动力很强。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庆幸今天换了车,能帮上池皖一次又一次。 车轮在地上转得飞快,就算转弯的速度也不减下来。从上车起,池皖就陷入了空白,季雨泽安静开车看路,池冉坐在后面,不敢随便开口。 “就这儿吧。”突然,池皖说话了,嗓子很哑。 季雨泽疑惑地看了眼导航:“还有几百米。” “走过去更近,就这儿。”池皖语气已经染上急促,“池冉,下车。” 急刹摩擦出尖锐的躁声,车还没停稳,池皖手就已经摸到了门把手,他动作很干脆,说话前却深吸一口气:“不要跟过来了,回去吧,季雨泽。” 白雾随着他的叹息一并涌出,朦胧中,季雨泽看见他泛红的眼角。 池冉的动作很慢,她腿还有点发软,根本走不快,池皖觉得后背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灼烧得痛。 “坚持几分钟。”他对妹妹说,粗暴地拉着她,生拉硬拽往前走。 池冉被他扯得生疼,但一声不吭。 季雨泽看不过去了,拍了拍喇叭:“她根本没法走。” 池皖置若罔闻。 “上车,池皖。”季雨泽慢慢跟在他们后面,耐心即将告罄,他按喇叭的速度愈发频繁。 “你这样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滴滴——滴滴滴滴—— 池皖始终不回头。 不回头,拽着妹妹,一直一直往前走。 “哥……”池冉粗喘着气,脸色逐渐变白,“你先去,别管我。” “我背你回去,上来。” “别耽误了,去吧。”后背被轻轻推了一把,池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听见池冉虚弱的声音,“他不会看见的……你尽快处理,我帮你拦着。” 月亮藏在黑云之后,天空没有一颗星星,夜幕浓重,抬头仰望时,会产生被巨大黑洞吸走的错觉。 犹豫的时间只花费堪堪数秒。季雨泽看见池皖只身一人往小巷里跑去。 狂奔。 长巷弯绕,光影稀疏,池皖逐渐远去,远去,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也许有些压抑……(滑跪。 谈到原生家庭话题总会变得沉重 小池一直让季总走也只是为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不被扯下tat 第54章 咚咚咚咚——! “妈!” “开门,是我!” 老房子没有电梯,楼道的灯也是声控的,这里隔音不好,也许对门邻居能听见池皖的砸门声。 黄兰来开门的速度很快,眼神中透着慌乱。 小区坐落在马路边,道路坑洼不平,雨混合雪一起落下,和积水散发淡淡的腐臭。 楼房很矮,光线并不明亮,没有繁华热闹的霓虹街道,没有在门口站岗的保安,各户人家的窗户都用防护栏全包了起来,外墙布满密密麻麻的霉斑,像一片片诡异的苔藓。 深夜,只剩一家小超市亮着灯,守店的是个红头发的男孩,看着比池冉还小。沿着这条路看过去,拐角的理发店发散着不正常的光,有穿着怪异的女人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四处张望,最后和季雨泽对上眼。 他移开视线。 库里南出现在这里,像一场误闯。 优越的上位者终于看见爱人的全部面貌,首先涌上来的是心疼,而池皖向来不需要这种情绪,在他看来,这是怜悯。 察言观色是自卑赋予的礼物,池皖如此,池冉也一样。 第60章 “今天谢谢你,走吧,不能让他看见你在这里。” “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帮他——” “他不需要。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吧。”池冉虚弱地勾了勾嘴角,“他是个很要强的人,如果被男朋友看见脆弱的一面,他会崩溃的。” 家里是二居室,房子不大,没有精致的装修,家具也并不考究,但胜在干净整洁。池皖简单扫视了眼,确定很安全,这才放下心,解释道:“你给池冉打电话,说家里来人了。” “你们……” “嗯,我今天休息,想着回来看看,刚刚和她在外边吃饭。” 池皖随口撒了个谎,这种事情他早就信手拈来。 而黄兰对他的话坚信不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母子俩的身份总有些颠倒。黄兰讪笑着摸摸脖子:“嗐,是我搞错了,外边儿下雨,风也大,我听着那声音以为又有人砸窗户……抱歉啊儿子,害你白跑一趟。” 家里是没有池皖的拖鞋的,自从大学考出去之后,他就不怎么回来了。他的东西本来就没多少,春夏秋冬就轮番过了一次,这里就再也没有他生活过的痕迹。 “进来坐会儿吧?” 黄兰像邀请客人似的邀请他,池皖站在玄关的位置没往里走,害怕自己肮脏的鞋底染污洁白地板:“不用,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好,那妈妈不留你了,快回去歇着吧。” 回去。 回哪里? 声控灯忽闪忽暗,池皖平静地在心里发出疑问。 下楼的脚步很轻,灯光暗下也不再理会,他魂不守舍,差点崴了脚。 有人迎面走来,酒味,浓重的酒味。池皖借着微弱的月光给那人让路。 砰。 突然,关门声在楼上响起,炸响上下两层的灯。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像小时候被院子里的小孩欺负那般不敢动弹,噩梦里时常会出现的场景出现了,他觉得有人往他身上扔石头。 灯光又暗了。 那人和他擦肩而过。 三秒,五秒,十秒。 …… 池皖死死憋着气,直到肺无法承受才不得不张开嘴唇。他的心脏狂跳,头晕耳鸣,好像体内有什么东西即将爆发。 他没认出来。 他都没把我认出来! 池皖咬牙切齿,为亲生父亲的这个行为感到荒谬。 咚咚咚! 敲门声。 然后门又开了。 “快进来,你没碰见他吧?”池皖听见妈妈的说话声,“也不知道那孩子在外边生活得好不好,刚刚一看,他可瘦了……” 然后……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没碰到没碰到!就算遇到了又怎样?他还敢在老子头上撒野啦?”池仲生说,“哎,别提他,老子今天心情好,赢了五万块钱!婆娘,给你零花钱——” 砰! 刚刚还得瑟的男人瞬间被撞翻在地,那个飞速冲上来的身影动作狠而准,像一头捕猎中的猛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死死咬住猎物不放。 “你还敢回来。”池皖捏着他的衣领,手背不知什么时候擦破了皮,嫩肉暴露在空气中,又随着他动作摩擦,很疼。 “你他妈的还没死啊?池仲生。” 小区一层只有两户人家,面对面,和邻居生锈的铁门比起来,池皖家的防盗门要更加稳固安全,这是池皖挣钱后,给家里换的第一个东西。 此刻,池仲生上半身在屋里,下半身在门外,粉红的钞票散落满地,他挣扎着扭动四肢想要反抗儿子,奈何上了年纪又疏于锻炼,只能像濒死的鱼一般抽搐。 事实上,是池皖掐着他脖子不肯放手。 他真的快被掐死了。 “小皖!快放手!!”耳边是黄兰尖利的叫喊,她或许是想直接把他拉开,但力气不够,只能不停拍打池皖的手臂。 原本安寂的楼道瞬间炸响喧哗,以池皖所在地为中心,迅速向上下楼层扩散。 此刻季雨泽还和池冉在小区里,从他们的视角来看,起初还黑黑一片的楼房顷刻间亮起好几户人家的灯,大家都听出来,401又有人来闹事了,这次似乎闹得很大。 闹嚷不停,灯光不灭,楼上楼下的邻居听见动静都纷纷屏住呼吸,不厌其烦地窥探着。 池仲生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轻巧、简约,左臂有一个袖标,价格不菲的牌子。池皖送过一件一模一样的给妈妈。 刹那间,他什么都想通了。 “你还在和他联系?”他终于舍得转身看一眼黄兰,却是冷冰冰的质问。 “我……” 池皖的神色暗淡:“刚刚急着赶我走,是不想让我发现他?” “臭逼崽子!说的什么混账话!”趁着池皖片刻的分神,池仲生猛地把他推开,“老子是你爹,来见我自己婆娘还要怕你?!” 整个小区的形状是一条长方形,从看起来像侧门的大门进去往里走,走到最后一个单元,就是池冉的家。 总共只有五个单元,单元楼之间间隔很近,按理说,这是一段很近的路程,但池冉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季雨泽几乎完全成了她的拐杖,撑着她艰难抵达目的地。 人还在楼下,就已经能听见争吵的声音。 “哥……”她着急,脚下又加快了速度。 季雨泽比她更急,恨不得甩下她先一步飞上去。池皖失控的咆哮贯穿整栋楼,是从心底爆发出的情绪,像压抑很久的机器终于崩坏。 “凭什么要进屋说?!凭什么总是我妥协!就在这儿说清楚!你们敢做还不敢承认吗?!把我当傻逼一样溜,好玩吗??!” “小皖你先冷静冷静行不行!你爸他不是坏人,妈妈求你了,不要对他有偏见!” “你还跟他多说什么?他都敢动手打他老子,还有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做不出来!”池仲生也叫,“大男人往家里拿钱养父母是应该的,要你点钱跟要你命一样!你老子我赚钱的时候你还在嗦*奶!” “他是个赌狗!”池皖根本不看池仲生,只朝黄兰喊道,“这一点就够他去死一万次了!” 视线突然翻转了一面,池皖觉得自己脑袋不由自主转向了另一边,直到疼痛缓缓攀爬至顶,他才反应过来,是被妈妈打了一巴掌。 有耳鸣的声音,像小提琴的弦断在神经里,绷进他大脑深处,绷得血肉模糊。 钻心的疼。头也开始疼。 季雨泽每次也会这样头疼吗? 好难受。 “池皖,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父亲,你这样说话太过分了!” “我过分?……对,是我过分,我不应该被你们耍得团团转,不应该多管闲事往家里寄钱,我考上大学的那天就应该直接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是我太会作贱自己了!我就应该让你们跟这个烂东西一起腐烂!” “狗娘养的东西!卧槽!你他娘的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老子不在的这几年你真翻天了!” “滚!现在有种回来了是吧,行,池仲生你等着,你的债主马上就到!” “皖皖!不能打电话给他们,妈妈求你,不能打!……” “嘿你个逼崽子,你等着啊,今天不好好教训你老子就不姓池!婆娘,你给我让开!” “行啊池仲生,大不了我们就一起去死!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听,忽明忽暗的灯光保持常亮,世界在模糊,在坍缩,直到—— 啪嗒!! 破碎的声音。 “行了!都消停会儿!!” 黄兰歇斯底里,随手拿起花瓶猛地朝地上一扔,碎片炸得到处都是,池仲生骂骂咧咧往旁边躲,池皖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锋利在他脸颊拉出一道细长的痕迹,霎时,涌出一道鲜红。 黄兰粗喘着气,这里看起来只有他们三人,但她知道,无数只耳朵躲在门墙之后,偷听他们拿不出手的家事。 她嗓子几乎哑掉,又刻意压低声线,听起来像玄幻电视剧里的吸血鬼反派:“池皖,妈妈知道你从小就想往大城市飞,我不拦你,也从没劝过你回来。你有你的追求,有规划,妈妈真心替你高兴,你在外边挣到的钱,寄回来的生活费,我没怎么动过。” 池皖一言不发盯着她。 “你爸爸或许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他绝对没你想的那么不堪。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你无暇顾及我和冉冉的时候,是他在帮我们。” “……” “这么多年你都不在家,家里只靠我和冉冉两个女人,是生活得很辛苦的。我们都是第一次为人父母,也在摸索着生活,考虑到你的心情我才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你,但是你不要太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了。” 血顺着池皖垂头的动作滑落,仿佛一道狰狞猩红的泪痕。他沉思很久,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胃里不断翻滚,在强行、反复忍下呕吐的冲动。 第61章 终于,他感到稍缓一些,喉咙像被硫酸腐蚀过:“我为什么搬出去不回家,你不清楚吗?” “……” “我搬出去,不就因为你觉得我是同性恋吗?” 平地一声雷。 池冉的脚步顿时停在原地,季雨泽诧异地向楼上望去——他们之间只有一个转角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追连载的宝宝们存两章再看…… 第55章 “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黄兰尖叫,好像这个话题触碰了她内心深处的禁忌,“我知道你不是,我也知道你没有!外面那些人都是因为嫉妒,看你又年轻又能挣钱才在背后诋毁你!我是你妈,我不会怀疑你!” 如此过激的反应倒是让池皖觉得好笑,他浑身都疼,不停发抖,说话的声音却很冷静。 “但我就是这样的。”他哑着嗓子,“他们没说错,我喜欢男人,钱也都是男人给我的。不然你以为我哪来那么多钱替你们摆平赌债?” “你……”池母失语地看着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你说他会帮衬家里。”池皖指了指池仲生,“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他,家里根本不会变成这样。他把赢了的钱往家里拿,没过几天就输得更多,把烂摊子丢给你,你再丢给我。” “你俩拿我当银行呢,吃利息也不是这么吃的。”池皖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逗乐的只有自己。他笑得苍白,眼尾红得像严重过敏。 池母却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不可能……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池皖残忍地撕裂最后一层保护膜,“池仲生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否则当初也不会把我——” “逼崽子你又开始瞎说了!多少年了你还想泼脏水!”池仲生嚷嚷着就去碰池皖,被后者应激似的推开。 砰! “滚!都说了别碰我!” 池仲生被惯性推倒,后仰撞翻玄关处的鞋柜,家里本就不宽敞,哪哪儿都是东西,这一折腾更是遍地狼藉。 已经能听见楼上开门的声音,一想到有人看戏,池仲生又来劲了,他索性躺在地上打滚,拉长音调哀嚎:“哎呀打人了……亲生儿子又打人了啊……没天理了真不活了!!” “闭嘴!”池皖咬牙切齿,从地上抓起一把钞票就塞他嘴里,“不活了就去死,我帮你!” 池皖控制住池仲生上半身,一手捏住他鼻子,一手把钱死命往他嘴里塞,右膝盖还不停往他胸口压,那动作根本就是要把人活活憋死。 身下的挣扎愈发激烈,耳边是妈妈崩溃的尖叫,隐约还能听见邻居的议论,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出现,它们变得扭曲失真,像沾了水的塑料袋缠绕在他鼻腔,他在窒息里闪回。 初二下学期的暑假,池皖14岁。只是一个平静的午后,蝉鸣一刻不停,阳光好像把大地都烤得灼烫。 “儿子,这次期末考得不错,老爸带你去再买几本课外书?” 也许池仲生真是个不错的父亲。 小时候,他会陪池皖出去打羽毛球,会带池皖出去下馆子,吃妈妈不让吃的街边摊,还会给池皖买各种各样的书。 池皖一直是喜欢爸爸的。 可是他越长大,爸爸就变得越冷漠易怒。他不懂是哪里出了问题,只知道爸爸经常不在家。 这一天,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见到爸爸。他开心极了,以为又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和爸爸出去玩。 可惜时光流逝,一去不复返。 “爸爸临时有点事,你先在这里跟叔叔们玩一会儿,等爸爸办完事就来接你去买书。” 是在某栋大厦里,房间烟雾缭绕,很呛,几个和爸爸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正坐一起打牌,桌上还摆着一大瓶酒,上面全是英文,池皖认不出是什么牌子。 人类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让他不停后退,他有些害怕,总觉得这几个叔叔的表情不正常。 他拼命往后缩,缩到最后无路可退。 “啧。”其中有个男人叼着烟,不耐烦地看他一眼,“狗娘养的送这么小的娃儿,老子看着都没兴趣。” “不是吧,这不更得劲吗?” “你喜欢你拿去用呗,但我警告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能记事,也不好糊弄,万一到时候跑去找条子咋整?” 池皖最终被赶了出来,把他踢出来的那人甚至还在他身上摸了一把。 那天他发了疯似的往家里跑,跑到心脏急剧跳动,跑到双腿发软差点断掉,他拼命喘着粗气,劫后余生并没有带来丝毫庆幸,反而让他愈发沉重。 他上了宝贵的一课。 是学校老师不会教的,课本上也没有的知识: 他的父亲并不爱他,为了钱可以出卖自己亲生儿子。 为了钱。 “钱……”意识朦胧,他不断呢喃。 周围越发嘈杂,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他曾有过片刻清醒,看见池仲生猪肝色般的脸,又马上被拽回梦魇,他看见身下被压着的,是年幼的自己。 看不清未来,也捕捉不到当下,他就要这样溺死在回忆里 ——“池皖!池皖!!” 蓦地,一道来自身后的、无法反击的力量将他从恶魔手里拽回来,他撞上某人宽阔的胸膛。 温暖。 楼上的哄闹愈发模糊,季雨泽不停在耳边安抚池皖。世界被他们抛在身后。 雪在降落的半空就融化,雨混在其中,刺骨的冷。 寒风拉回崩溃的理智,再回过神时,池皖已经站在楼下院子。 季雨泽的怀抱很舒服,他却毫不客气地推开,怒吼:“谁让你跟过来的,我不是让你不要过来吗!别人家的事你非要往里面凑,你就这么想看我出丑是不是!?” 季雨泽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一脸无措,甚至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愣愣地说:“我没那么想……” “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啊?听一次别人说话有那么难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自作主张!”池皖好像比刚刚更激动,似乎季雨泽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人。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不跟你吵,池皖,刚刚那种情况要是我来晚一步——” “那又怎样!大不了就去死,去坐牢,还能怎么样!” 季雨泽拧着眉头看他。 “我命烂,想死也死不成!真他妈不如上次被打死。” 他憋屈地抓着头发,恨不得一头往树上撞。带着怒气往旁边走了几步,在察觉到季雨泽跟过来时又停下。 小区只亮一盏昏黄的路灯,池皖的泪水可以躲在黑暗里尽情滑落。他吐出的热气带着浑浊,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忍了又忍,最终那口气还是没憋回去。 “你不该跟过来的,现在一切都变了。” “不会改变。”季雨泽坚定地说,“我都知道了,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你活得更好。” “就是因为这个!”池皖痛苦地喊,“我不想让你知道!操,我宁愿在你眼里我是只个没有廉耻心不择手段的小白脸,也不想让你看见——” 他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看见这些东西。” 季雨泽脱口而出:“不是,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你,我喜欢你,池皖,不管——” “撒谎!你一直在撒谎!从一开始你就看不起我,把我当万人*骑的贱货,无视我,捉弄我,想方设法羞辱我!妈的,看我在网上搔*首弄姿叫你哥哥,你是不是特别爽?在派出所有没有对那个男的炫耀?你俩要不要再深入交流交流?” 那摇摇欲坠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落,原来池皖的内里是如此直接。 又丑陋。 季雨泽显然有些无法接受这样的转变,道歉和解释,他一个也不愿意做了。担忧被扭曲的眉头挤压得变形,榨出厌恶的汁水。 “你就这么说你自己?贬低自己,还要贬低我对你的感情?” “随你怎么想,恨我的不差你一个。”池皖的笑容很狰狞,讥讽的话语一字字从牙缝中挤出来,“真他妈烦,我们之间本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季总,你应该听话的,要是你配合,我可以一辈子装成你喜欢的样子。 季雨泽沉默半晌,说:“我知道你在装。” “你知道个屁!你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喜欢贱的,有人喜欢纯的,有人喜欢嘴甜的,季雨泽,你不一样,你最特别,你慕强,喜欢看我锋芒毕露,看我高高在上。但这都是都能装的,哥哥,都能装出来的。” 池皖脸色煞白,双目通红,他把哥哥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即将灰飞烟灭的厉鬼垂死挣扎,而季雨泽只是凝望着他,什么也不说。 “说啊,说话啊!刚刚不还一副救世主的模样吗,现在又他妈装死了!季雨泽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和你纠缠真他妈浪费我时间!” 风好大,把他吹上半空,然后被引力拉扯,冷雨如箭,他已然面目全非,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