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不具》 知名不具 第1节 《知名不具》作者:勖力【完结】 【文案】 宗墀单身多年、谈判交际从来不落地s城。流言是因为当年追他的那个学霸女友,最后狠狠把他甩了。 宗少爷讳疾又忌医,哦,他那个初恋白月光是个外科医生。 贺东篱高中同学、后来发展成的死党看着市政官微词条上的:加印创始人、慈善侨贤宗径舟独子替父出面集团收购会日前抵达s城。不禁调侃: 他那个狗不理、活祖宗的脾气,居然也肯通稿登他的照片。 话又说回来,你俩那会儿、真是你主动追的他? 贺东篱瞥一眼通稿上的侧脸,语焉不详,“嗯,算是吧。” 别扭初恋/破镜重圆 插叙回忆线/私设如山 内容标签: 都市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日常 暗恋 主角:贺东篱,宗墀(chi) 一句话简介:我还恨你,但爱具有惯性。 立意:如果能永远,我依然情愿。 第1章 邦尼兔安抚玩偶 邹衍来找贺东篱的时候,她刚结束急诊会诊的一台面部清创超减张缝合。 正值交班,邹衍问贺东篱,“今天门诊?” 贺东篱一身刷手服,摘了手术帽,交班后上午两台手术,他们主任的台。“下午门诊手术,怎么?” 邹衍得到信了,贺东篱的主治聘文下来了,他是赶来恭喜她的。“得请客。” 贺东篱笑意轻淡,“你答应请我的还没兑现呢,秉持环保原则,两两抵消吧。” 邹衍普外那边也是忙了一宿的手术,他是尿都憋着来找她说点事,“老太太恢复得不错,她们昨晚给我发图片了,皮瓣彻底粘住了。” 贺东篱点头,知晓的样子。“谭师兄前两天有跟我讲,拆除负压和引流的时候,老太太状态就挺好的,不容易,快九十岁的人,手术耐受比什么都重要。” 邹衍再要说什么的,贺东篱赶去交班,临走前再匆匆叮嘱几句,要那边家属护理别掉以轻心。 * 一个月前,邹衍找到贺东篱,把朋友外婆的病情细致跟她描述了下,老人八十六岁的高龄,高血压糖尿病既往史三十余年,七年卧床,骶尾部大转子深大压疮。 冯家外婆和母亲都是教书的,干净体面了一辈子的老人不堪其痛楚难熬,夜里没人的时候吞药想结束自己,好叫子女解脱。 也正是这个缘故,冯母这才坚持要给老母亲治疗。 好友还在国外,急得不行,只能找邹衍。邹衍找到贺东篱,要她帮他奔走下,请他们科主任出面,帮忙开这台飞刀,一应费用都是邹衍来出。但是前提,不提邹衍的名字。 贺东篱给他绕糊涂了。毕竟,凭着邹衍的身份,或他或他父亲的名义,该是谁的名手都请得动的。 邹衍却没多说,只认真恳求的样子。他与贺东篱规培轮转那会儿认识的,算起来也三四年的交情了。没见他求过谁,更没见他对什么事如此忧心忡忡过。 贺东篱答应邹衍,找他们主任问问。赵真珍与贺东篱博导师出同门,贺东篱从来规规矩矩喊老师、主任。赵真珍的教学、门诊和择期手术排满了,这期间还不乏几台飞刀。她先是把贺东篱骂了顿,这个疮面这个年纪,家属本身也没多上心,你什么朋友呀。 贺东篱眼观鼻,恨不得搬出邹衍来,她难得冲老板张口,又觉得邹衍这样南辕北辙的她实在不懂。 好在,赵真珍转了个微信名片给她,要她去找这个人,对方这些天正好在下面出专家诊。 择期的那天,正好贺东篱轮休。她与谭师兄那头联络上后,对方摇她过去做一助。 很精湛利落的一台完全游离大皮瓣修复术,供区植皮缝合时,师兄谭政瑨问贺东篱,“老太太是你什么人呀?” 认真缝合的贺东篱,专心二用,答道:“朋友的外婆。” 谭政瑨听后没再说什么,手术室里闲聊也是家常便饭。 顺利下台后,贺东篱见到了邹衍口中的冯母,谭政瑨作为主刀按规矩陈述了手术的完成情况。 冯家感恩想要请他们吃饭,被谭政瑨婉拒了。出了县医院,谭政瑨驱车回城,问贺东篱怎么来的,听说网约车,便要送她一程。 贺东篱之所以喊他师兄,是因为对方是赵真珍带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 谭政瑨在上海工作,也在上海定居。 虽说回城经过s城,但总是特地送一程的心意。抵达市里,贺东篱主动张罗,要请师兄再多留两个小时,她喊上赵主任,请前辈和老师吃饭。 谭政瑨笑着说下次,也请她回去转告赵老师,这次实在有点赶,他还有个朋友在上海,等着他回去谈点事。 那次就这样匆匆作别了。 邹衍这边转告了家属反馈的最新近况,贺东篱这天下了手术都快十二点了,她在手术休息室吃了饭,休整后去门诊楼的摆渡车上,跟谭政瑨联络交流了病程的进展,再一次感谢了师兄的襄助。 * 谭政瑨最近喜得千金二胎,处处眉开眼笑得很。他给赵老师寄孩子洗三伴手礼的时候,顺带着给东篱也寄了份。 次日就收到了师妹的贺礼。那会儿,他人还在另一个院区出诊。太太在月子中心,每天亲朋好友络绎不绝的探望,同行后辈寄份问候的礼物,家人也未必放在眼里。 还是岳母和母亲两个帮着整理誊记随礼名单时,翻到了这份礼盒。署名是s大附属一院,贺东篱。 有人接过这个礼盒,某奢牌的一份新生婴儿套装; 再一个jellycat的一只邦尼兔安抚玩偶。 谭政瑨到的时候,岳母那头招呼他洗手、吃饭。 他应是,想起什么,问岳母,“宗墀今天来过?” 岳母颔首。谭家与宗家系认的干亲,宗墀小时候病病殃殃的,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民俗偏方,说要给有两个儿子的家庭做小三子,这病才得好。宗母没法子只得乱投医,结果当真灵验得很,没几年他小子身体就越来强健起来。记得他上初一那会儿,个子还是班上男生堆里倒数的呢。 谭政瑨洗手后,没忙着吃饭,先去看了妻女,再叮嘱老大别蹦跶了,跟阿姨回去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的。 妻子给谭政瑨看宗墀今天来送的贺礼,还有他母亲的。两份都好贵重。尤其是宗母送的那份,沉甸甸的一份中式金玉璎珞。 “这哪是小宁洗三呀,出嫁都能戴了。” 谭政瑨笑着给妻子擦手,宽慰她,“那就留着出嫁戴。” 妻子怪他没正经,再告诉他一件稀奇的,“嗳,宗墀没有新闻上写得那么刻板摆阔呢。他今天来,被你妈逗着抱了孩子,一脸洋相,最后还拿走一个玩偶。说回头补给孩子两个。怪好玩的一个人。” “玩偶?” 妻子这才告诉他,礼物该是他一个学生送的。 谭政瑨这才走过去看了礼盒上的地址名字,恍然大悟,笑了笑,去落座吃饭前应答妻子,“嗯,拿走就拿走吧。” 吃完饭,看过妻女。谭政瑨晚上没有留宿月子中心,他明早还有台手术,“宗墀明天该是要回新加坡那边,这次回来急冲冲的,我再去会他一面,算是有头有尾了。” 妻子嗯道:“那你去吧。嗳,对了,宗墀才三十,他老头子都七十了,真的是新闻里写得那样,第三者上位的继承子啊。宗径舟头一个老婆没生孩子?” 谭政瑨不快这些无稽之谈,“八卦你也信,老宗规规矩矩娶妻生子的好吧。” 妻子对于结婚这么多年,夫家冒出来一个久不联络突然复联的亲戚,多少有点窥探欲。尤其是国内外都负有盛名的宗家。 “规规矩矩,那花边新闻怎么传得那么没影子啊。” “嗐,老头是老邪头,儿子是个小邪头。说来话长,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出了月子中心,谭政瑨给宗墀拨电话,他秘书接的。 说人在酒店,在和团队开视频会议。那头该是被告知了来电,秘书转告谭医生,宗先生说他有空,请他过去呢。 谭政瑨抵达半岛酒店,黄秘书开的门,套房里有人声,动静还不小,起居室里临时铺了一层防尘垫,上面浅浅一层碎发痕迹。边上发型师和助理模样的二人在做善后清理。 黄秘书道,宗先生刚才剪头发的。刚进去冲澡了。说着,送发型师及其助理出去。 沙发上坐着的是宗墀的投资合伙人,亦是目前某知名手游公司的创始人,陈向阳。 陈向阳当初诚意满满的计划书向宗径舟寻求投资,无奈多番碰壁,最后那次在宗先生度假的别墅区盘桓,依旧连面也没肯见得到。 天涯同是沦落人的还有一个女生。她问得保安亭无疾而终之后,只身一人往回走。 适逢雨季。 车制动下来,邀请着问她,中国人? 雨太大,陈向阳没有耽搁,只寥寥用同胞母语跟她攀谈了几句,这里不好叫车子,我载你一程? 结果,他送这位小姐到达目的地酒店楼下,车子还没停稳呢,一辆显赫商务轿车等候多时地把贺东篱接走了。 一周后,宗径舟的助手联络到了陈向阳。授意宗先生想见他一面,不过不是宗径舟先生,是宗先生的儿子。 宗墀答应给陈向阳一笔投资,彼时21岁不到的阔少爷,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呼风唤雨,甚至家族信托的受益年纪还没到。他自嘲,这笔钱是他敲代码卖出的第一桶金……当然,压根没几个子,更多的是他老爹对赌输了的巨额不对等“赌资”。 原则上还是富家少爷的零花钱。 陈向阳急需这笔资金的到位,自然不管老宗还是小宗,只是,他唯一的疑惑,“您为什么愿意投我?” “谢谢你帮我女朋友,再送她回酒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飞过来找我,可惜惊喜变惊吓了。我父亲突然发病进了医院,她联络不到我……”陈向阳之后多次在国内s城遇到东篱,逢人介绍,他总笑称东篱是他的贵人,事实也是,她帮了他们不止一次。 谭政瑨与陈向阳同为s城人,因着宗墀的关系,见过也吃过几次饭。现下正主洗澡,二人免不得寒暄客套几句,聊着近况,陈向阳艳羡口吻恭喜谭医生二度当爹,说真是涝得涝死,旱得旱死。 说到个死字,连忙打嘴,“谭医生别介意啊。” 不等谭政瑨回应,廊间里头走出来一人,顶着一头半干短发,全无造型可言,揩到炸毛的样子。穿一袭枪灰色很明显不是酒店用品的睡袍,扔开毛巾的同时,作声道:“他们当刀客特的人,生死不忌。” 黄秘书在给谭医生端茶,顺道问宗墀,“你要喝什么?” 宗墀摇摇头,示意今天就到这,要秘书可以去休息了。 黄秘书恨不得光速下班。临走前,把干洗完的衣服送进老板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粉色的邦尼兔玩偶,一脸意外且不解道:“这是他们夜床服务送的?” 不怪黄秘书,因为他们老板是那种方圆十里寸草不生毫无浪漫意识的理工男。今天正巧他们从分部回头,老板会见了几个代表,房间有点乱,黄秘书给他叫客房清洁的时候顺手开了夜床服务。 她生怕没交代清楚,酒店给老板送了个安抚玩偶,还是粉色的。别到时候,她都躺下了,这位爷又搭错神经地要ng再来一次。 搁往常,这种毫无意义的疑问句,老板的招牌噎就是,你问我? 落座的宗墀,一身惨白照映到脸上,却只言片语没有。 倒是谭医生搭腔道:“嗳,我就是来找你这个的,你拿我女儿的礼物做什么?” 知名不具 第2节 正主面上不显,伸出一只手,管秘书要她手里的东西,嘴上敷衍,“嗯,令嫒同质化的礼物太多了,我给你合并同类项几件。” 谭政瑨这下笑得不轻,“不问自取,这叫偷。” 陈向阳蒙在鼓里,“偷什么了啊?” 宗墀接过秘书手里的兔子,一把塞到他腰后头去,手示意秘书没事了。 黄秘书走到门口,听到厅里三位男士话赶话的声音,谭医生提了个谁的名字,陈总下意识附和了句,“能叫东篱这么奔走且上心的朋友没几个啊,她在乡下有亲戚?” 谭医生表示不能透露病人的个人信息,只说他们在手术室闲聊的那句,东篱说的是朋友的外婆。 陈向阳越描越黑,他中秋那会儿见过东篱一次,彼时徐西泽做东,给东篱介绍某私立医院的一位整复大佬。模棱两可算起来,徐家算是东篱的“娘家”了。贺东篱母亲与徐父搭帮过日子十来年了。 徐西泽名义上是东篱的兄长。之所以说名义上,是因为贺母与徐父并没有法定界限上的夫妻关系。 陈向阳一为宗墀合伙人,二也是宗径舟的拥趸者,他中秋那会儿就同为男人视角点拨过宗墀,徐西泽看上去挺袒护他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呀。 宗墀那会儿冷笑无言,眼下依旧。陈向阳委婉激将的口吻,“徐家老岳父老岳母就是在乡下住的貌似、” “不存在貌似。”果然,蓬头鬼应激得很。独张沙发上的他,拎起一瓶气泡水旋开瓶盖,仰头就灌了一半,说话时不朝他们看,闭目养神的样子,头发半干、睡袍领口微敞,润了水的嗓子,像空烧了许久的瓮,冷水浇下去,滋啦滋啦。 无济于事也聊胜于无。 片刻,宗墀醒睁开些眼、刻薄纠正道:“她一不会喊徐家的人外婆;二,徐西泽兄妹俩不配她去奔走。” 陈向阳再要梅开二度的,瞥到宗墀那双冷幽幽的目光,识趣闭嘴了。 谭政瑨出声打圆场,说他碍于程序不能透露病人隐私,但是东篱那天的态度还是看得到的,回来他也第一时间告诉过宗墀,“管谁的外婆,她是去上台的。下了手术台,她就跟我一起回来了。这几次她和我联络也只是聊病程,再职业病不过一姑娘。” 某人兴趣缺缺地听着,大概腰后头的玩偶碍着他事了,他只手掏出来,再把玩着兔子的一只耳朵,最后起身来,张罗谭陈二人一起去喝一杯。 谭政瑨说明早还有手术,他实在要回去了。他来这一趟,就是代表家里来谢宗墀的,也盛情邀请他父母有空来上海度假。 宗墀依旧去换衣服了,一面送一下谭政瑨,一面说拉陈向阳去喝一杯。 下了楼,等陈向阳司机过来的档口,宗墀单独陪谭政瑨去取车,路上兄弟俩再叙旧了几句,说到他父母,宗墀应答道:“嗯,我妈说今年想回来过春节的。” 谭政瑨揿亮车子,坐进里,降下车窗要宗墀快回去吧。 车外的人懒散两手抄袋,十来度的天气里,他只穿一身淡而薄的纸感条纹衬衫。不急不忙,目送着客人。最后,不沾边地来了句交代,“那笔横向课题的经费,你回头联系陈向阳的秘书。” 谭政瑨却之不恭。然而,他依旧澄清,来这一趟不为了谈这个。 宗墀在商言商的时刻总是寂然且游刃有余的。说话冷淡,又着实拿捏,“嗯,你不跟我谈,我要跟你谈。” 谭政瑨只手扶着方向盘,笑吟吟且直言不讳,“就因为我帮了你前女友?宗少爷好大的手笔。” 有人端正的阔气,口吻却不谦逊,“给你们院的,拉别人做什么。” 谭政瑨直呼大名,“宗墀,讲实在话,我老师的面子都没你大呢。” “扯。”少爷本人一副油盐不进的面目,冷脸催谭政瑨走。 “别不信,老师摇人我得到,但是不是看在你前女友的份上,我不会要她作一助,还亲自送她回市里。” 宗墀依旧不领情的样子,只说谭政瑨这是师命难违。别把这一遭扣他头上,他不认。 车里的人这才急了,叫屈,“我不是为了你,又是打听又是车夫的。还给你前女友送伴手礼?” 多余的宗墀都不稀罕听,他只要一句,回马枪般地噎他二哥,仿佛这才是他今晚纡尊降贵下楼的真实目的—— “真要我领情,就告诉我,你的病人姓什么……我要知道,她为了谁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人!” 作者有话说: ---------------------- 好久不见,一个别扭初恋破镜重圆的故事, 争取能写出我心目中的全貌吧。 - 阅读tips: 1.插叙线回忆,主角在高中毕业成年前无任何越界的亲密行为; 2.双视角,原则上双箭头很粗,但是两个人就是别扭且各有短板;私认为,破镜重圆最大的魔力就是,明知故犯且还爱! 3.虚构背景虚构人物虚构剧情,ky真人真地的全责,谢谢。 4.更新频率:先一周五更(三、六不更)(因为每章字数还是蛮多的[求求你了],后期更新节奏跟不上可能还是会调整成隔日更,感谢~[红心] 第2章 眼尾有泪拖沓的水渍 这晚与谭政瑨分手,宗墀与陈向阳一道去他常去坐的酒吧,只喝了一杯就要回酒店了。 临走的时候,宗墀不要陈向阳的车送,说走回去正好醒醒酒。 陈向阳骂人,就一杯醒个屁啊,你还要自己腿回去,“到时候你给绑了,你老头子找我要人,我可没赎金去捞你。”这话不夸张,大学那会儿,宗墀飞回来看女友,正值他父亲一桩收购案风波期,中层裁员引发的一记员工跳楼事件,家属寻仇,宗墀从机场出来就被盯上了。 那起绑架案不到24小时告破,宗墀因为老爹的缘故吃了不少苦头,之后长达两年,宗墀出行都被他母亲严格安排着保镖跟随。 回酒店的路上,宗墀自然没有如愿自己走回去,陈向阳车子送的。后座的黑暗里,茶色玻璃隔绝外头的一径明,一径昧。 这一趟的行程,自上海开始也从上海结束。按计划,明天飞新加坡。 等红灯的档口,前挡风玻璃上簌簌有雨蒙上来,司机拨开雨刮器,端正跟后座上的宗先生说笑,落雨了。 宗墀应一声,再问起他们晚上的安排,陈向阳回不回s城。 陈向阳还在酒吧那头会朋友。司机道大概率他自己回去。陈总不回了,他明天要见一个客户。再说到陈向阳要把s城大本营的工作室搬迁到新大楼的事,公司有个正式的乔迁酒会,会邀请众多友商与合作客户。宗墀是陈向阳背后的原始股东,司机也认识宗先生好些年了,淳朴客套地问:“宗先生会过去吗?听陈总说,您母亲是s城人。” 宗墀嗯一声,却说不去了。 司机没再接话。 车子徐徐前进,宗墀在陈向阳的后座扶手箱里翻出了一包烟,他已经戒烟快五年了,当初为抽烟这一桩事,他和那个人争吵过多少回。 贺东篱不是个占有欲强的人,相反,她对任何都淡沓樰獨家諍裡淡的。唯独,看不惯他抽烟。 上学那会儿,他在她们班值勤周包干区域里,当着她的面抛掉烟头,到正式表白时,他承诺她,你放心,我坚决不抽烟了,我一定比你活长点,坚决不学你爸那样把你妈孤孤单单丢下。 认识她十六年,两个人正式恋爱七年,贺东篱哭的时候屈指可数。 绑架案那次,宗墀执意要贺东篱来给他缝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什么你怎么办,你不是无所谓么,你不是说分手不会死人的么。” “我是说你父母追究我,我怎么办。” “喂,你有没有心,我都这样了,你还只顾你自己。” 贺东篱那时哭了,哭得很不好看,拿指头抹眼泪,不知道是手脏还是从哪个灰堆里跑出来的,眼皮到眼尾全黑了。 “宗墀,我不想你出事,你出事了我拿什么赔给你父母,你这样我很害怕。” “这件事与你无关,我这次不回来下次也会回来。我只问你,还分手么?” “……”黑了眼眶的医学生贺东篱,看着一脸伤痕的未分手成功男友,有着医者父母心的柔软且怜悯,“你别这样,你妈妈还在外面。” “贺东篱,你有点喜欢我的样子,好不好?” “喜欢你应该什么样?” “起码该像我妈那样,时时刻刻跟老宗吵,时时刻刻盯着他和别的女人的蛛丝马迹,时时刻刻一不如意就叫老头给我死回来。” 起码要像宗墀一样,为了她,时时刻刻可以打飞的回来见她一面。 贺东篱给他消毒清创的时候,客观现实地来了句,“我没钱一张机票七八万的折腾。” 宗墀笑骂人,没钱你有手艺啊。他坚决要女友给他缝眉间的那一针,宗母直骂他胡闹。 受害者乖张的要求,我的脸我乐意,我相信她的技术,缝坏了更好,她给我负责一辈子。 事实证明,贺东篱天生干外科医生的料。 眉间这块伤,他们分手不到一年,已经找不到任何踪迹了。 谭政瑨走前,始终没有告诉宗墀病人的隐私。一违反他的职业道德,二对宗墀毫无意义。 这些年谭一直知道东篱的名字。宗家能再与谭家恢复交联,也是宗墀当初一通电话求到谭政瑨这边的缘故。 宗墀当年一个人留在国内读高中,是他任意妄为坚持下来的。宗家搬到新加坡、苏黎世两处住,也就跟国内少了联系,宗母依旧逢年过节替宗墀备干儿子的礼上门,到底不见面情谊就淡了。久而久之,谭家也就不敢高攀宗家了。 三年前,一次公务飞行的休息室里,谭政瑨遇上了宗墀。他那会儿替他父亲回来出席一个表决会议,二人凭着少时春节聚拢的情谊说笑了会儿。谭政瑨夸宗墀,如今都不敢认了,谁敢相信小时候正月头上能和他老爹吵起架来干过外头接财神那通天鞭炮声的宗墀,如今规规矩矩替父亲鞍前马后了。 宗墀面不改色、从善如流。 谭政瑨当初多少听说了些。豪门显贵里出情种,呵呵,老爹是,轮到儿子还是。宗墀为了一个小女朋友,几番放不下,明明好聚好散的恋爱,他最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人家女方妈妈只管跟宗径舟要人了。 宗径舟亲自回国,拿到了臭小子,才逼得这桩恋爱风波收梢。 那天,临飞前,宗墀问谭政瑨如今在做什么。 得知职业与具体医院,他晃神了下,只说好巧。他提到一个人的名字,贺东篱,说将来与二哥是同行。 之后他落地没多久,给谭政瑨去了通电话,别无旁言,只说如果有机会,烦请二哥多关照关照她。 谭政瑨同为男人,只反问宗墀,这么放不下,为什么不去找她。 宗墀:“……不找了。” “却还愿意替她排忧解难?” “她和我一场,好像什么都没捞着,陈向阳那边的股份原本要给她的,她也不要。不要算了,我不是为她排忧解难,我是还她些,最好两清,不该不欠。” 贺东篱正式毕业到入职s大附属一院,她的成绩有目共睹。谭政瑨跟赵老师私下打招呼的时候,也叫赵老师不必提他的名字,他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这几年下来,谭政瑨第一次接到贺东篱的电话,说来也巧,宗墀正好有工作回国,另一方面受他母亲之托来贺谭家添丁之喜。 谭政瑨特地将东篱喊了过去,同台手术。即便她那天什么妆容都没施,镇静缜密的性情,停匀但绝不过分纤细的身段,健康的体格是外科医生的标配。 谭政瑨规培那会儿,一同轮转的一个师姐是他们院长的关门弟子,那会儿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谣言,院长夫人亲自会见了这位女学生,师姐为自己正名也冷静怼院长夫人的那句话,至今都是她们女同胞手术室里的一个宣言: “您要相信,比起院长夫人,我更想取而代之当一个院长女士。” 那天手术归来,谭政瑨就这么调侃宗墀的前恋人:贺东篱有着当院长夫人的相貌,但更具备当院长的技术。 不怪宗墀这些年念念不忘。 知名不具 第3节 谭政瑨拒绝告诉宗墀病人的私隐,也以过来人兄长的身份,衷告宗墀一句,“去掉一个错误答案,你就能选对正确的那一个吗?宗墀,高级的精神文明恋爱,是没有对手的。” 会考那会儿,贺东篱给宗墀补课有一句类似的:不领悟的c,下次它不在c上了,你怎么办? 一支烟断续吸了两口,都没闷到肺里,临时起意的人最终按灭在烟灰桶里。 许久不抽,他已经生疏了,甚至有点厌恶。 车子泊停,司机下来给宗先生开门。里头的人下车,不自觉地顺走了陈向阳的这包烟。 这一晚,他做了个潦草的梦。 梦里,那只粉色的兔子倒反天罡地活了过来,一脚踩在他胸膛上。 怪他不该拿走她,她是送给谭师兄女儿的。 偷兔子的人不以为意,他正好问她本人了,手术是为谁求的? 你没有亲戚在乡下,你更没有那么深交的朋友值得你那么大费周章地求老板,求同行,还要亲自过去做一助。 兔子的嘴巴不能动,但是她确实说话了,说她最擅长的话:那是我的事。 宗墀才不管,追问道:男朋友,对不对? 兔子点了点头,她那句“是的”没有讲出口。 因为宗墀没有肯她说,只咒骂了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知道如何轻而易举地激怒我。 谭政瑨苦口婆心劝说的高级精神文明恋爱不存在的,宗墀在梦里不高级不文明,兔子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剧烈地皱了下眉,宗墀想自证什么的,微微垂眸就瞥到了她眉目间的痛楚。 那痛楚愈显著,他反而愈猖狂。 兔子红了眼,颠簸里,眼尾有泪拖沓的水渍。 宗墀要拿手去擦,她狠偏了下头。 始作俑者一只手去别她的脸回来,一只手牵引她往连接处去,尊严彻底被欲望网罗住,宗墀无不喟叹地咬字出声,急促地、浓稠地,“你从来没求过我什么,我更不准你为了谁求任何人。” “和他断了,好不好?” “你都这样和我了,怎么可以还跟别人、” 兔子突然变成了贺东篱的模样,她还是二十四岁的模样,一点没有变。宗墀话没说完,被她抬手的一巴掌给打断了,然而粘连的欲望没法断。 面对面的相拥,几下抛耸,灵魂上了云端,骨头砸向地尽头。 尽头未尽,沉迷的人要去吻她的那滴泪。务实的人突然虚妄起来,影影绰绰,像一簇即将消失的信号,宗墀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些,贺东篱挣不过他,不无气馁地出声道:“你真是一点没变,宗、” 她连他的名字都没喊全,就彻底湮灭了。 …… 黄秘书出差的行程规矩一向是早上过十点后再去联系老板。她满打满算跟宗墀三年了,各国乱飞,严格上说,宗墀是个很合格的工作狂,无论倒不倒时差,他每天起来的固定运动就是游泳。听宗母于微时说过,宗墀上学那会儿省青少泳的比赛可是拿过奖牌的。 黄秘书附和于女士,看的出来,宗先生这身高这体格,不去专业训练可惜了。 于女士拆儿子的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以为他游多好呢,奖牌的意思就是没拿过金牌。又说到他小时候可矮了,不然逼他游泳做什么。 黄秘书是从前雇主圈里的太太引荐给于女士的。她从来听得多说得少,集团上下,她述职对象是宗墀,然而,世故得明白,攀附宗家两位男士不如攀附于女士,想要前程远大,女人才会帮女人。所以,她从来只做于女士的倾听者,哪怕她说亲儿子的黑历史,黄秘书也从来不应承,更没有半句赔笑。置身事外,况且她确实对这些阔少爷的成长史没有兴趣。于女士似乎对她这样的态度很满意。 一早,于女士朋友圈里晒了张刚修剪好的插花,黄秘书顺手给她点赞了。 对方没多会儿给她来电,问及此番行程有没有变化,会不会按时回来。 黄秘书满口应是,她待会就上去喊宗先生预备着出发了。 于女士那头称好,说他们回来正好赶上周家的宴会。上次mabel你女朋友喜欢的那支葡萄酒,周太太这次定了做餐前酒,顺带着我也给你留了两箱。 黄秘书替女友谢谢,那头波澜不掀地挂了。 算着时间,黄秘书拿着笔电上楼去,然而老板今天好像起晚了还是固定运动时间超出了,没在房间里。她也没有依计看到宗墀收拾出的半成品行李,他从来贴身的衣物那些都是自己收拾,弄出几个防尘袋,黄秘书再帮他最后归拢。 下午两点的飞机,今天赖床还是拖堂的老板一整个撂挑子不干的架势。 黄秘书直觉着皱眉,直到在衣帽架的最角落里看到一只水淋淋、很明显被洗过的兔子玩偶。 她有点弄不懂了,宗墀这是什么癖好,粉色兔子,安抚玩偶,隔了一夜,经历了什么,被这位主水洗了遍,阴湿地挂在这里,滴潮了一大块地毯…… 没等到黄秘书成年人的发散思维收回头。姗姗回来的某位,看到她人,一副知会、通知的态度,“来得正好,帮我拟邮件通知,嘉达那个项目的收购,我答应老宗了,亲自跟。” 黄秘书一早才发出去的昨晚议题,人员调度都安排好了的,就一个晚上的时间,又要改? 宗墀见秘书悬而未决的样子,有点不快,眼神质问她,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现在就写。” “现在?”黄秘书想着回程路上再拟也不迟,她先帮他收拾行李。 岂料宗墀喊住她,“嘉达这个项目移交前,我暂时留在国内。所有办公也暂时在国内。” 黄秘书一时不知该惊还是喜,“啊?” “啊什么,写邮件。” “可是宗太太还等着你回去参加周家的晚宴的……” “嗯,谁答应她的谁去。” 黄秘书哑口。她只得打开电脑准备拟邮件了,宗墀说着往自己卧房去,想起什么,补充道:“抄送一份给陈向阳。” * 贺东篱今天门诊班,她有三件事不顺。 一早起来常用的那只玻璃杯莫名热胀冷缩的碎了; 门诊上被投诉,理由是医生态度不好,开一堆检查报告,都花了钱给她看报告了,还各种推诿。果然,女外科医生就是不行。 贺东篱给门诊办的复函,当时一个小儿热水袋深二度烫伤,一个面部外伤后的皮下肿物。后者患者复诊看报告,没有按规定重新扫码签到等候叫号,患者家属携着父亲进了诊室,贺东篱提醒他要重新签到,家属不依,说她有这个工夫和他扯皮,报告早看好了。贺东篱以不要妨碍他人就诊时间和权利为由,耐心规劝,再次请病患及家属出去耐心等待叫号。 对方看这医生小姑娘家家的,说起话来冷漠且不饶人,一下子跟点燃了似的,骂骂咧咧。贺东篱摆出工作证件,示意对方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可以去他们门诊办投诉。现下,她还有几十个号等着就诊。 面部肿物的那个家属最后没辙出去了,直到等他们复诊完毕,贺东篱安排好他们的门诊手术时间,对方一言不发地出去了,转头就把医生投诉了。理由,这女医生一看就不灵光,刀给她开,我还不放心呢。 便利店里,邹衍听后发笑,安慰也数落她道:“当医生的不是属牛就是属马,哪有不挨骂的。” 再学他们科主任训他的话,人文关怀、关怀,你这一天天板着张脸,哪个病人看到你不怵呀。 等到邹衍笑嘻嘻去查房的时候,病患家属又不答应了,你一个主治大夫天天对着病人乐什么啊。 贺东篱喝一口热美式,不知道是烫着了,还是对这话耳熟,捂一下嘴,咽下嘴里的苦,这才道:“师太刚说我的,要善于化敌我矛盾为内部矛盾。” 邹衍点头,无比赞同。但是无奈,贺东篱这种耿直的人,她向来不会转嫁矛盾这套。 这周他俩难得排班表同频,下班的时候邹衍call她,二人约好在妇幼住院楼的便利店这边碰头。贺东篱老规矩地早晚各一杯热美式,邹衍有时候真的佩服她的铁胃。 “你这么个咖啡资深控,要不,我送你台咖啡机吧。” 贺东篱一手握纸杯,一手捏着块红豆面包。不等她应答,邹衍自作主张从她袋子里也拿一块吃。接着道:“算是还你帮我的人情。” 贺东篱嚼吧嚼吧嘴里,有种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的疑惑,最后还是咽下去了,“免了。”再一副老友记的敞亮话,不怕他笑话,“我这聘文刚下来,我可不想授人以柄。” 邹衍笑得灿烂,“不是我朋友送你贺医生的,是我私人送你贺东篱的。” “理由?” 邹衍反问:“送你礼物一定得有理由?” “啊。” “你这人真没意思。” 贺东篱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顿了下。随后,继续就着热美式嚼面包了。 邹衍最后替她想到理由,“一半送你的礼物,一半放你那,每天给我带一杯咖啡。” 贺东篱:“赶紧打住。有些钱该别人赚就给别人赚。我还得给你每一天带一杯,嫌我24小时命不够长,是不是?” 邹衍再次笑得乐不可支,他退让,“好了,不逗你了。就是送你个礼物,没为什么,我下次过去请我喝一杯就好了。” 贺东篱实则知道邹衍在为了他朋友外婆的事还她人情。她没那么小气,该有的交际往来,她不会怕别人说什么。 于是,邹衍第三次要她别拒绝他时,贺东篱沉默当默认了。 玻璃幕墙外已经灯火结界,二人相携出店,邹衍问贺东篱今天怎么来的,没骑她的小电驴,他就捎她一段。 贺东篱说待会还得上去补个出院病历,病房溜一圈,正好消化消化,结束后去夜跑两圈,回去看会儿文献当助眠了。 邹衍再次调侃她,“说真的,你这个精力,将来不当院长我头一个不服。” 贺东篱难得的官僚主义,“嗯,借邹院长公子吉言。” 邹衍不快地冲她翻翻白眼。 感应门重新掩合上了,他才想起贺东篱说的,第三件倒霉事是什么。 正主自己都给绕忘了,“是什么,是相亲。” 她要去和他们医务科领导的小儿子相亲。。。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灯火通明里,沉默良久。 赵真珍找贺东篱了解门诊投诉情况的时候,就说她白瞎了这张脸。 换个老板这么说贺东篱,她也许会觉得对方在性别歧视。然而师太这么说,却是世故不失真的。 赵真珍板着脸,叫贺东篱别不服气。他们烧伤整复什么样子的疤痕、组织感染没见过啊。你自己说说看,全须全眼的脸还是脚重不重要。 患者找你看个疤痕或是面部肿物,你一个创复医生端正漂亮的脸再以技术加持,怎么不是一种说服力,说服谈不上,起码亲和力有吧。 赵真珍说着,从胸前的镜链上拈起眼镜腿架到鼻梁处,继续骂人,“上了这么多门诊,这样的情况都处理不好了?” 贺东篱程序正义的脸色,“回诊制度就是要重新登记排队。” “没说制度,说的是你态度。” “我自始至终没和病人及家属有任何正面冲突。我已经告示证件,让他去投诉了。” “是呀,人家去了呀。今天门诊办,下次医务科,再下次卫健委、12345了。” 贺东篱不作声了。 知名不具 第4节 赵真珍手里捏着贺东篱一个月的排班表,几乎无休,这中间还有替别人轮值的两次24小时。 她公开招聘岗位内排名第一的成绩进来,这几年规培、住院医到住院总,科里科外议论纷纷,无非是权力固化之下门阀嫡系输送。赵真珍敢替她争取这个主治聘名额,就没怕盛名之下的那些烂槽子话。 当初科面的时候,赵真珍便一眼相中老程这个弟子。事后老程自己也惋惜道,不是东篱执意回去,他是打算给她留院名额的。 老程笑着揶揄赵真珍,有没有几分当年你的轴劲。 赵真珍不置可否。直到院面时,很现实的一道生活问题:有没有对象,有的话,将来结婚生子家里会不会帮衬到。 贺东篱答没有。至于现实的婚姻与家庭平衡说,她语出惊人了点:“我想最差劲,也能养活自己。” 这和当初的赵真珍不谋而合。她回到s城坚持干外科就是为了证明能轮转下来的都是胜者。事少钱多离家近,总要占一样。 她没那么多崇高的理想,相反,她的择业必须得有幸福感。父母当年催她的那些,她还嘴,找不到高的,找个齐平的不行嘛,为什么非得在比我差的里头划拉。双方都养得活自己,那么最差也不过散伙,维持自己。 眼下,赵真珍恨铁不成钢地训责,紧接着搬出了老生常谈的化敌我矛盾为内部矛盾。 别的不提,病号插队打岔,你先问问排队的答不答应。赵真珍的意思是,你一下子就择出来了,你须得知道,有些话病患能说你不能说。 群众的事情就得交给群众去监督。 道理都懂,懂道理的都是秀才。怕就怕秀才遇到的不是秀才,却是兵。遇到不讲理的病患,他会胡搅蛮缠地跟你掰扯,你什么态度,你不过就是看病的普通号,专家号都没混上呢。你对病人这样有你什么好,小心我投诉你! 事实也是,贺东篱有被因为不分青红皂白的投诉扣过钱,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把病患对她的情绪转嫁到别的病患头上去。她能做的就是一视同仁,最后实在说不通的,只能要对方不行去投诉她吧。 她也知道师太的脾气,骂得狠的,反而是你还有救;相反,老师对于真正的愚蠢,从来一字没有。 这次的门诊投诉算是点到为止的不了了之,贺东篱主动且乖巧地跟老师聊起了手头上的课题,这顿请喝茶算是轻拿轻放了。临了,她都起身要出去了,赵真珍才一副想起什么事没说的样子。 直到说完,贺东篱才有点醒悟过来:师太找她说相亲才是目的! 医务科的姚主任临近退休,丈夫是口腔医院那边正畸科的大拿。夫妻俩育有两子,去年年底梁家老大家的儿子,大腿处的皮肤痣切除和超减张缝合便是赵真珍安排贺东篱主刀的。 姚主任和大儿媳都对贺东篱有些印象,梁家老二今年也三十了,寻寻觅觅,始终没落定。那天和赵真珍一块打牌,问起她有没有好介绍,赵真珍不爱这些说媒的俗套,更没想到东篱头上。 倒是梁家婆媳俩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的,拐弯抹角等着“翻牌子”小贺医生呢。 正巧梁家老二也在,看过贺东篱证件照,不置可否地调侃了声,“她这p过吧。精神面貌可不像拉钩缝皮学医的。” 姚主任狠啐小儿子,“那像什么?像你来往的那些,说话跟没吃饭似的。” 梁二跟亲妈抬杠,“不是,我说什么了我,我在夸你们院里的人,您倒好,人身攻击起来了。” 梁母才不管,一面抓牌一面当着老友的面教子,“人身攻击你算是轻得了,最好找个厉害的,回来把你这张破嘴给绞上。” 梁二不知是满意小贺医生还是纯纯逗老母亲开心,“哦,个么找个整复的外科医生最好不过了,起码给我缝漂亮点。” 赵真珍磨不开这十来年相交的颜面,只答应张罗学生去坐坐。 贺东篱有些为难地望了望师太,赵真珍看在眼里,说要是东篱实在没意愿,她便替她回了。 没等贺东篱开口,赵真珍补充道:“鸡蛋还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呢。你这一天天地拘在医院里,不谈找对象,找朋友都难,混江湖多个朋友总归多条路。梁家家世背景都是好的,那个老二除了嘴浑点,基本上还算不赖,哥哥是医二代,老二自个儿做生意。” 赵真珍没明说,但是贺东篱明白,初来乍到,叫梁家儿子看不上她也许比拿乔得罪医务科领导更容易些。 终究,贺东篱点头应允下来了。赵真珍很欣慰的样子,世故人世故心,她再点拨学生,“梁家那天摆立冬宴,他们也生怕别人看出来忙着找儿媳妇呢。同龄的男人多的是,相不中梁老二,相中别的也不是不行。” 贺东篱:“啊。老师,这不大好吧。” “怕什么,一家女百家求。” 次日,贺东篱与邹衍在食堂排队的时候遇上,邹衍喊住她,要她别排了,他替她一道打了。 吃饭的时候说到周六梁家的晚宴,邹衍忙了一上午,饿得很,端起餐盘往嘴里扒一口饭,边嚼边鄙夷贺东篱,“梁老二那样子的,你也愿意去。” “什么样子?”贺东篱暗自忖度,最好眼光高上天,最好也是母(师)命难为,大家走个过场,各回各家。 邹家与梁家之前住同一个家属院,后来又一道买了同一个别墅区作邻居。邹衍父母那边也接到了梁家的邀约,“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六亲不认七大车八大船的绯闻官司,一言以蔽之,梁老二你擒不住,他们家就是个火炕。” 贺东篱搛一筷子清炒茼蒿到嘴里,事不关己的怠慢笑,“你和师太说的完全南辕北辙。” 邹衍狠蔑她一眼,“你信赵真珍?她和梁二他妈恨不得住在牌桌上的交情,再说了,梁老二那些花花肠子她看见过几根。” 贺东篱平静地抬杠,“你见过?” 邹衍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面上一闪而过的不快,“我和你术前谈话,你当我闹着玩是吧。” 贺东篱一秒认真,“放心,如果你描述的属实,那么对方不会看上我的。” 邹衍怪贺东篱还没领悟到点上,“我认为你不该和明显非我同类的人浪费时间的。” 贺东篱莞尔,她想辩驳一下的,不过以邹衍这样的医二代子弟大概不会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具备我行我素的桀骜的,最后她只得模棱两可承认,她这样被介绍相亲不是第一次了,读博期间也被介绍过,师母的姑侄,关系可比师太这边亲近多了,好在对方无意,不了了之结果。 邹衍还是不明白,他眼里特立独行乃至有点慎独意味的贺东篱不该这么任由摆布地去相亲的,还一而再,搁下筷子,他剥橙子吃,口随心道:“说真的,你谈过恋爱么?” 橙皮上的一粒汁水迸进贺东篱眼里,她迷迷眼,不等她作答。邹衍继续研判,“没谈过?” 贺东篱自顾自吃饭,始终漫不经心,她请教,“谈过该是什么样?” 邹衍自觉僭越了,“没什么样。我的意思是,梁二那类不是你的理想值。” 下一秒,有人不打自招,“谈过。” “嗯?” “我说我谈过,恋爱,男朋友。” 邹衍愣了愣,大概有点没想到,片刻,又觉得贺东篱这样明明疏离却又磊落的性子,很痛快,“什么样子的?” “如你所说,不是理想值,所以分手了。” 邹衍再愣,他始终想象不出能叫贺东篱爱或者喜欢的男人什么模样,最后,二人一道收拾餐盘各自回科室前,邹衍较真地问了句,“贺东篱,你的理想值是什么?” 有人答非所问,或者她就是儿戏,不愿跟你认真,但也不会不予回应,“既不聚成水滴,又不成股流下。” 周六这天立冬。 贺东篱准时从周末门诊下班,她去到梁家所在的别墅区,要换乘一次地铁,出站还得打一次车。 邹衍一身正装,站在乌洞洞的风高夜里等贺东篱会合。 她来的路上,邹衍给她发消息道,他晚上也会去。 贺东篱玩笑问他,也去找合适的理想值? 邹衍不屑,声称是去看她的笑话。 老僧入定的人似乎永不内耗,嗯,看吧,如果你以此为乐的话。 看着她从网约车里下来,贺东篱一身单排扣的蓝色长袖衬衫,休闲直筒长裤,衬衫之上只套一件中性马甲毛衣背心,防风外套挽在手臂上。 长发绾成最通勤便利的低丸子头。看得出来,贺东篱今天稍微收拾过自己,但又未尽全力。 一身中性干练的穿衣打扮,符合外人对她们这些女外科拿刀的刻板印象。 邹衍却能透过现象看几分本质,起码贺东篱的酷劲是装的,她难得这么认真的全妆。二人照面第一句,邹衍不吝赞美,“咱们附一院的院花,当如是。” 贺东篱自然知道他们背后如何评论她的,并不多沾沾自喜,扶扶她一只耳朵上的珍珠耳饰,她许久没戴这些了。正犹豫要不要摘掉的,邹衍喊住,以为她是不快他的打趣,“别摘,挺好看的。” 贺东篱告知后,邹衍帮她拿着包和衣服,看着贺东篱摘耳饰。再略微靠近,借着路灯帮她检查的样子,“真有点红了,你自己过敏不知道?” “好久不戴了。” “嗯,你干嘛这么认真,还化这么细致的妆。” 爱美之心的女性有必要纠正他们男性的认知误区,“我们化妆是为了均匀肤色,愉悦自己。” “那他万一看上你了呢?” 贺东篱并不问是谁,冷静且冷漠道:“我会拒绝。” 邹衍再顶真,“贺医生,你并不像是个会长袖善舞的人。”说着,顺势把手里的衣服和包还给她。 贺东篱把摘下来的两枚珍珠耳饰信手揣进身上毛衣马甲的口袋,才入袋,她没来得及说话,耳边有车子疾驰而过。 这样的内部环道上,属实有点超速的没品了。 邹衍不得已吃了一嘴尘,骂骂咧咧,说起上个月他们小区有车子撞到一个老太太肇事逃逸的事,最后,两人结伴走到梁家门口,发现刚才“阿飞”的车子正停在梁家门庭下。 邹衍口中的梁二正亲自出来迎客,气派的梁家一整个灯火辉煌,喧闹非凡。今晚赴宴的宾客车子太多,梁二正同车里开车的某一位宾客说笑,大意是这上头的环道边车子停不下了,对面的草坪物业也不允许倾轧,要客人停到下面的临时车库去。 车里的宾客不急着响应,倒是和梁二叙旧打岔的贫嘴。说来一趟不容易,你梁老二倒和我摆起谱来了,我约你碰头,你给我拉你老头子这里来了。 说话的工夫,后面已然又来了几辆车。 梁二同车里人谙熟得很,要他别闹了,快把车子安置好了,不行我给你去停,总满意了吧。 贺东篱这头,与邹衍并肩要往里面去,她没想多听的,只是刚才走近,瞥见车子的蓝牌号确实是陈向阳的,可是车里说话的那位又不是陈。她走上梁家台阶,听到车里人道:“你先把宗先生带进去吧,我去停车。” 紧接着耳后一阵牵开车门阖门的动静,再公式不过的恭维问候声,贺东篱始终没有回头。 但陈向阳的车子到身后某人的声音,点到线的证明,错不了。 贺东篱愣住的几秒,身后人抢先越过了她。 邹衍走出好些距离才发现贺东篱没跟上,不等他出声,西装革履的两人,其一回头,灯火通明里,沉默良久。 贺东篱即便逆着光,依着身高轮廓以及他这么多年都没换过的香水,足以甄别。 梁建兴见宗先生突然驻足,有些不解,这才看到边上一穿蓝衬衫的女生。 他两头逡巡了眼,折回来的邹衍插声进来,喊那女生的名字,“东篱,怎么了?” 梁建兴听清名字,还没够反应呢,宗先生收回目光,一言不发朝里去。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你一向过目不忘的。”…… 忙了一天,饥肠辘辘的贺东篱依着赵真珍的话,先去和姚主任以及她的大儿媳打了招呼,姚主任还算和蔼,平日里在医院也没正式照面过几回,即便碰上了,女同志也多半和男同志看不出多少差别。今日的小贺医生虽然素净,但照姚主任私心来看,体面、镇静,很是拿得出手的书卷气。 女主人打量思忖之后,便要大儿媳领着客人去落座、招待。去前,婆媳俩咬了咬耳朵,姚主任要老大媳妇把老二喊过来,好好见见人家姑娘。 大儿媳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嘴,说老二在楼上待客呢,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姚主任听着不快,嘟囔亲生儿子,成天狐朋狗友地混。 大儿媳这回纠正道:“也不全是。我听建华说,这回是正经生意场上的人脉。对方轻易不来这边,还是中间有人牵头,才答应过来坐坐的。” 姚主任听着这才有点熄火,但总归今天的主题不能让,生意哪天不能做啊,好模样可是不等人的。 知名不具 第5节 大儿媳先去招待安排了贺医生。彼此寒暄里,贺医生一改先前的冷淡,倒是先问起了梁太太怎么称呼。 婆婆口口声声好模样好人品的夸赞尤在耳边,涂玉梅再看贺医生这陡然的热情,说不上来的鄙夷,或者不过如此。想也知道,老太太在医院里给小儿子找个知根知底的,门户家世经济人脉处处要婆家提携,到时候两个人一结婚,还不是处处她小儿子高一头。婆婆选来选去相中贺医生,无非就是觉得样貌她儿子会满意,至于高级知识分子的头脑乃或智商,他们梁家满意。 总之,里里外外,梁家都是上算的。涂玉梅还不知道婆婆那点小心思? 于是,贺医生殷勤来和涂玉梅套近乎的样子,瞬间让她对这位曾经是儿子主刀的医生祛魅了。心里一阵哗然,也是个没长眼睛的。再想到贺医生的家庭,父亲早没了,母亲又改嫁了,也许这种任人摆布的性情嫁进来,她们妯娌反倒是好往来。 涂玉梅八面玲珑地把贺医生安置到位,转头,就略微挂相地上楼去了。 躲在角落里喝酒的邹衍将一切尽收眼底。没多会儿,他擎着酒杯来到贺东篱跟前,看着她吃一份蜜瓜火腿,好像一扫之前的拘谨,颇有些既来之则安之的见招拆招。不禁冷嘲热讽道:“你信不信,梁建兴他大嫂不见得多待见你。” 吃瓜的人波澜不兴,又语出惊人,“嗯?他大嫂一开始想嫁得是小叔子?” 邹衍抿着酒被呛着,握拳直咳,怪她口出狂言、大逆不道,“说什么呢!” 贺东篱不解,“额,不是啊,那不然她没理由待不待见我啊。” 邹衍噎得不轻,看了又看眼前人,“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沉迷吃瓜的人,再来一块,灯火下,她仰头来看邹衍的时候,邹衍即便不懂行,也看得到她脸上的粉有种珠光的隐秘。“嗯,当我来被迫相亲的失常吧。” 邹衍断定,“跟相亲无关。” 贺东篱不语,继续吃。邹衍才要奚落她,你上辈子没吃过瓜啊。耳后,有人踱步过来,“贺医生,你好。” 梁建兴西装革履,一只手端着只白兰地杯,一只手把刚才从楼上下来夹着的烟匆匆灭在台面上的烟灰盘上。口中歉意,“久等了。” 贺东篱站在邻窗处、长桌最左端,中间隔着个邹衍。 梁建兴先与邹衍碰杯,口中熟稔打趣道:“少见你愿意来这种场合啊。” 邹衍自顾自举举杯,并不与梁二碰,“嗯,她不认识路,拉我来给她指路的。” 梁建兴笑,“那我得谢谢你,待会多喝几杯。” 邹衍才要眼睛夹梁二的,后者主场姿态的来到他和贺东篱中间,全然不顾邹衍在不在旁,“贺医生,赏光我请你单独喝一杯吗?” 贺东篱终究放下了她的叉子和骨碟。邹衍视角看上去的她,不是去单独谈心的,更像……英勇就义。 * 梁家二楼东南角的一处拐弯阳台,被归置成一间阳光玻璃花房。 里头最点眼的是几盆各色的茶花,十八学士。 梁建兴端着两杯饮料进来的时候,看到贺医生独自站在白色的茶花前,讲真,她那证件照还是班味太重了。 “贺医生也喜欢茶花?” 花前的人,笃定地摇摇头,“我养不活任何植物,所以严格算起来,谈不上喜欢。” 梁建兴把橙汁递给她,她伸手来接。男人审美心作祟,手腕纤细,指间粉红。然而,他招呼女方落座的时候,嗅觉灵敏地告诉自己,越是波澜不惊,平静之下,没准越是惊涛骇浪。 “栽花种树的,要的是闲情逸致。说白了就是时间和工夫。嗐,这些都是我父母打理的,贺医生不过缺时间而已。你们这些拿刀的,人都修得,何况花花草草。” 贺东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牵动在嘴角,全不到眼底。再程序化的一些社交辞令、问候,几个回合下来,梁建兴大概了然:毫无意外的别人家的孩子。即便才聊了几句,他也能猜到母亲中意她的点:胜不骄败不馁。大白话就是,情绪稳定;再再白些,就是很会气得你自乱阵脚。 眼下就是,任是梁建兴怎么打量,她自顾自的镇静,即便低头反复喝饮料的样子,也始终气定神闲。 梁建兴拨腕看表,迫于父母的淫威,以及他对于男女风月的一些猎奇心,他觉得有必要坐到一刻钟以上。女方并不热情对话也罢,他便没话找话聊,坦言他这样被父母捉着相亲的戏码其实很多,“贺医生呢,大概师命难违,头一回吧?” 岂料对方摇摇头,说自己第二回。 梁建兴听她出声,与沉着相反的气场呢,大概橙汁喝多了,声音都泛着甜气。不禁有趣地问她,第一回没成的原因是? 贺东篱点点自己的手机,谈及了那回的洋相:她提前设置好了一个闹钟,假意小组来电实验室里有事,结果她伪装通话的途中,真的来电话了…… 对方是她师母的侄儿,事后跟姑姑控诉,姑父的学生和他一样自以为是的笨。 梁建兴听着笑出声,促狭她,“那贺医生这一回怎么脱身,想好了么?” 贺东篱看到梁建兴指间在他的表盘上摩挲,她直给且预判,“也许梁先生比我更想体面地脱身。” 梁建兴却笑着反驳,“如果我不呢?”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这多时,贺东篱头一回郑重地审视他,梁建兴与她对视,油然地生出些论迹不论心的卑鄙,果然隔锅饭香点。 下一秒,贺东篱端正地婉拒口吻,“梁先生,对不起,我暂时……” 话没说完,梁建兴的手机响了,起先是坐在位置上接的电话,没两句,他便起身要出去了,口吻匆匆得很,说他这里结束了,马上来。 他急忙冲他的相亲对象致歉,“我一个来往的客户要走了,我得去送送他。贺医生……” 有人听神了一秒,旋即,“哦,梁先生你忙你的,我也该告辞了。” 于是,梁建兴灵机一动,“我一道送你下楼。” 贺东篱镇静一晚上,临阵人设倒塌了,她伸手把手机搁回自己的包里,再拨拨耳边发,想起什么,“我还要跟姚主任打个招呼再走的,我是说应该。” 梁建兴笑意浓重,指指楼上,“哦,我妈大概在楼上陪几位院领导。你去吧。” 贺东篱平心静气,欣然接受的样子。 两个人一同出玻璃花房,正巧二楼的楼梯口,陈向阳的堂弟正在几级台阶下吆喝梁建兴,梁忙着接应,还没顾得上跟贺医生说什么呢,她自觉指指上楼的方向,疾步而去。 楼梯口,陈向冬急着回去接他哥哥,梁建兴也不急着上楼待客,只问陈向冬,“什么情况,陈总来不来了?” 陈向冬一副吃瘪的样子,嘴朝楼上一努,又牛马人的自觉,“宗先生要他来,他就是今天被女人啃掉半个头,也得来。” 梁建兴一头雾水,笑着再问,“楼上那位……” 陈向冬劝狐朋打住,“别和他套近乎,他不吃这套的。没我哥来,你一毛钱的生意都别想谈。” 梁建兴听着浮浮嘴角,想说也未必绝对。陈向冬忙着走,来不及分说,梁建兴只捉住狗友匆匆问了一句,“宗先生在我们市一中读高中的?他这样的富家子弟也读体制内?” 梁家三楼,实则是梁建兴的起居范围。他回来的少,二老为了老大家孩子的学习作息安静,便作主把老二的一半地盘给了孙儿。 今天家中宴客,孙儿也有同学来玩。 十三四岁的孩子,恨不得逃离大人视线的年纪。涂玉梅要儿子带同学下去吃点东西,别在房里吵吵嚷嚷的玩游戏。“你叔叔有重要客人在,给你爸爸知道了,又要怪你没规矩了。” 说着,涂玉梅像赶鸭子般地赶着几个半大小子要下楼去,与上楼的贺医生碰了个正着。 涂玉梅才纳闷贺医生做什么上楼来,身后有男人的声音喊她,“梁太太,我的火机没火了,不麻烦的话,能不能借我只火机或者火柴。” 涂玉梅即刻回头,刚才在楼下丈夫就同她说过,这位姓宗的来头不小,老二一个晚上又想谈生意还想抱得美人归,小心两头没着落。又听到儿子房间里踢踢踏踏的,这才要她上楼把毛小子都遣散下来。叫人家客人听着没家教。 眼下,涂玉梅私心打量这位所谓的贵客,确实派头十足。一身量体裁衣的讲究,盘靓条顺的体格,身上有着淡而不腻的木香,说起话来也谦谦有礼的。 涂玉梅女主人的姿态即刻应承客人要求,再客套地询问对方,是不是他们家老二不在,宗先生等时间长了。 客人再贵而不骄的宽慰道:“不要紧,是我来得匆忙。倒是打扰家中安排了。” 涂玉梅连忙摆手,“宗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宴客宴客,宴的就是你们每一位来客才是。” 来客好似被安抚到了,周旋完才有意无意地看向梁太太身边的女客。 涂玉梅恍惚过来,才要张口给介绍一下的。 贺医生却有些冒失地开口,“涂小姐,我是上来借用一下洗手间的。” 涂玉梅张张口,一阵尴尬没来得及喘匀的气,一边的宗先生自觉不打扰地颔首、回头,“梁太太,你忙。” 于是,贺东篱当真顺着涂玉梅的指引,去到了客用的卫生间。 她在香氛萦绕的小室里足足滞留了十分钟的样子,最后,与自己和解般地洗洗手,补了唇妆,旋开门锁出来了。 洞开的那一刻,不远处,左手上夹烟、右手手臂撑在阑干上的宗墀吐着一口绵长的烟雾,并不回头。高位的俯瞰视角朝一楼大厅的宾客,像是看戏也像找人。随即,烟雾散开,他半回过头来,“你一向过目不忘的,不至于吧。我是说,不至于这样面对面……连个招呼都不打了,嗯?”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走近些,蝴蝶飞走了。…… 十七到二十四岁这段时间轴里的贺东篱,在人际关系里听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你和宗墀怎么认识的? 算算,她大概有五年没有被问到这个问题了。 甚至都有点忘了,那个时候她都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同学、校友。他们在各自上大学前,做了两年的同班同学,文理分班后,他们就是高中校友。 紧接着,问问题的人就又好奇了,原来有钱人家的孩子也读体制内啊。我以为他该早早地美高就出去了。 当年,关于宗贺二人恋爱的八卦里,最被大家奉为校园圭臬的就是,宗墀为了离女友近一些,不顾父母的反对,只身一人留在国内读完了高中。 偶尔,在这些纷纭谈资局上,贺东篱清醒地拆台:不,他那时候很幼稚,我也是。两个人连友情都算不上,都说他家里有钱,可是升高中之前,一顿六块钱的牛肉面他都从来没自觉还钱给我。 众人哄堂大笑,宗墀也不觉得难堪,当着他玩伴的面如数家珍:你还记着呢啊,还说你不是暗恋我。 贺东篱没他那么没脸没皮,即便宗墀喝酒到上头,她也要指摘他,谁暗恋你,你想得美,宗墀你那时候真讨厌,出门不带钱,饿了花女同学的钱吃面,你还不还,好意思的! 昏昏然的人,带她回酒店,酒气与不怀好意的笑交织着,他始终要做主导者,或者他太乖张顺遂的岁月里,容不得半点坎坷。那时的宗墀,年少气盛、血气方刚,风月脱了边的时刻,他才懒得剖腹交代什么,甚至于端详着贺东篱,明明知道她有些他不能明白的伤神,依旧能猖狂地掂抱起她且回应她的问话: 宗墀,你回来见我,只为了这个么? 当然。 * 贺东篱立在梁家卫生间门口,或短或长的沉默里,将时隔五年的再遇拖沓得有些冗长且变味。 好像她和不远处这人翻篇还在昨天。 分手那会儿正值春节假期,宗墀罔顾家族聚会和宴请、飞回国内在前,被贺东篱妈妈一个电话状告到他父亲那里在后。贺东篱忘不掉那天,他父亲带人找到他们那会儿的怒不可遏,当着一行人给了他一巴掌。 狠骂他混账东西! 那年a城多年不遇的大雪,桑田道南北主干连同周遭几条辐射的旁支绵延至整座风景区、山上下行全线封锁。 挨了亲爹一巴掌的宗墀,撩起衬衫下摆胡乱擦了擦手里的镜片,再偏头吐掉一口东西,贺东篱看到那地毯处赫然一团血迹。 宗径舟严峻勒令的口吻,要宗墀亲自送贺东篱下去。你再有一个不字,我一定打断你的腿。 别墅大门洞开那一刻,风雪如絮地灌进暖室里,也倒灌进贺东篱滩涂的感官里。 鸦青混沌,白茫茫的一片,宗墀只把她送到门口,什么话都没有,即刻转身进里了。贺东篱在一阵雪地干涩的脚步声里,四肢绵软,上了车,心口涌上来难以平复的不适,她极力地克制住这种生理反应,闭上眼,最后车子前进起来,一阵阵一排排,皆幻为玻璃上的一团雾,一行珠…… 至此别过,五年有余。 如他所说,贺东篱自幼记性颇好,她学过的东西忘不掉,来往过的人事更是难摈除。那些年里,她被频频问起的你和宗墀怎么认识的,她始终没有提及过,最初的最初,他俩作为借读生去附中参加择校遴选,机选排的座位号,宗墀坐在她前排。 知名不具 第6节 笔试结束,她把卷子往前传的时候,看着前面这个男生一连抄了她两道选择题。 贺东篱心生鄙夷。从考场出来,她又亲眼目睹了这个男生和在校门外等候多时的几个人一言不合就推搡起来。 势单力薄的他被拖进与学校一墙之隔的寺庙耳巷里、被高他一头的一个男生几乎骑坐在上。贺东篱即便厌恶他作弊的行径,求生及悯弱的本能,也容不得她多想,掏出妈妈给她报备的一支破二手手机才准备报警的。 被一个盯梢的男生瞥到了,贺东篱扭头就跑,两三步她就被揪住了书包带子,手机被夺走的同时,她大喊出声,混乱里,她也不知道那被压制的男生怎么又爬起来了。 手机被那个揪住她的男生砸了,几乎手起机落,爬起来的那男生迎面跃过来,抬脚就踹了对方一窝心。 一场校外霸凌,终究惊动了附中保安及当日周六负责遴选的在校老师。负责监考他们的老师出面,严厉批评了那个最后动手的男生。贺东篱听老师喊他名字:宗墀,你要我说你什么好,这么好斗,下辈子去投胎做个斗鸡。你给你爸爸知道又是一顿打! 贺东篱这才知道,原来有些学生考不考试都可以如愿进他们想进的学校。 抄不抄她的两道选择题,结果都一样。 从保安室里出来,这个叫宗墀的男生喊住她,要赔她的手机。 贺东篱说不知道要赔多少钱,她得回去问过她妈妈。 宗墀头发乱成个鸟窝,说她那手机顶多值两百块。 贺东篱也不和他争辩,只平静地说,嗯,我回去问过,到时候多少钱你赔多少钱吧。 宗墀不懂,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贺东篱说等学校正式开学,我再跟你要。 宗墀回头瞥瞥学校北门的校徽及牌头,他看着这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女生往公交站台处走,“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一定都能被录取?” “我知道我的,你知道你的就行了。” 宗墀被噎了下,平白脸上一臊,他以为她指那两道选择题。干脆问她,“数学最后两道选择题,你都是对的吧。” “不知道。” 宗墀比她更有信心,公交车入站那一刻,他对她说:“你看着就像全对的人。” 贺东篱白了一眼这个“坏学生”,一句没再对话地上了车。扬长而去。 贺东篱当天晚上就接到了附中九年级借读名额的通知电话,妈妈开心坏了。饭都做好了,又不高兴摆桌了,说带她出去吃一顿,拣你爱吃的点。 贺东篱摇摇头,说还是在家里吃吧。她没有特别想吃的,再说了,手机还坏了。 喻晓寒宽慰女儿,坏了就坏了,你也是帮同学的呀。现在的这些孩子怎么回事呀,怎么去考个试还斗殴起来了。 贺东篱客观陈述,不是斗殴,是以多欺少。那几个一看就比那个男生大。 喻晓寒顺着女儿的思路问,那怎么打得起来的呀? 贺东篱考试通过,如妈妈的愿,进了一中附中,多少有些如释重负的喜悦。回答妈妈的问题,也有点偷懒,“你这样问,证明你是正常的,不会欺负弱者。” 喻晓寒笑她人小鬼大,母女俩收拾着准备吃晚饭,饭前贺东篱还特地问了妈妈那个手机该找对方赔多少钱。喻晓寒说不行就算,反正就是个旧的。 “他说顶多值两百。” “谁啊?” “坐我前面的、被欺负的那个男生,好像姓宗。” “他都被欺负了,算了吧。” 贺东篱怪妈妈心软,“我也是因为他才被摔了手机呀。” 结果妈妈告诉她,哪里值两百,一百都嫌多。 贺东篱嚼一口米饭,咽下去,顺势决定,“那就只赔一百吧。” 九月学校正式开学,贺东篱依照通知书上的说明提前来到班级门口,等待班主任朱老师过来。 教室陆续有同学进出,穿梭里,难免有些打量的目光瞥向贺东篱。那日,她原本以为她是孤单一个,不期然,与她穿一样崭新校服的一男生顿步在(1)班门口…… 一中附中每个年级三十个班,这其中有四个班不是平行班。两个天问班,两个竞渡班。前者两个是面向全市的三好学生及相关符合指标的择校班,后者两个是学区内优秀学生进阶班。这四个班级当年皆是校友出身的名企业家捐助奖学金创立,本意也是让每一个优秀的孩子不被任何经济之忧而骞足蒙尘。 这位背后的校友、奖学金捐助者就是宗径舟的父亲。父亲当年是在s城读完附中才举家搬迁至南洋,之后动荡未归,宗径舟最后依着父亲的遗愿,骨灰一分为二,一半葬在了子女安居兴业的地方,一半归根故里。 按宗径舟的话说,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他决计拉不下脸以他父亲的名义来挟恩什么。 宗墀在原先的学校打架斗殴,事件发酵起来,几方家长个个浑不相让,甚至不惜动用律师团队。 为此,宗径舟关起门来,几乎动了最原始粗暴的家法。不是于微时在外头哭着求着,他真的想打死这个臭小子一了百了。 也因此,他下定决心要给小子转校。宗径舟的理念里,一向是学什么考多少分压根不重要,他的孩子更需要养成的是渗透良性竞争且解决问题的能力。既然现在的学校他不好好待着,成天招猫逗狗的没个安生,那就去看看top体制内的孩子都是怎么学习、刻苦的。 没想到安排他去考试的档口,他都能出个事故。 司机在南门等他,他在北门打架。之后,又一个人七拐八拐地生生走回了家。 朱老师给宗径舟秘书致电后,宗径舟几乎要气昏过去。 回到家,再看到他又挂了彩,宗径舟气得要找趁手的家伙,口里连连,你个小畜生绝对是我今生最大的报应! 这些天于微时正生病卧躺着呢,听到他们爷俩的动静,连忙爬起来,不等她和保姆拦,那头豹子般速度的宗墀蹿到楼上去,隔着一道阑干,他这才大起底地宣泄起来:宗径舟你懂个屁,操,你眼里只有你的生意还有我妈,我算什么,你的名望你的纳斯达克敲钟比什么都重要!你不能输给任何人,你甚至扳倒一个人也得名正言顺,我不服!我永远不服你! 是他们先欺负我们初中部的,凭什么他们先动手的,我不能还手!我就还手,既然礼义廉耻他们不服,那就拳头真理服! 于微时气得眼冒金星,捂住胸口:小池,你太不像话了!你真要爸爸和那些同学的家长一样,闹到警察局去,你们小小孩子背个记录还是处分很光彩是不是!是,你确实没有先动手,但是你事后伙同同学报复,那影响太不好了。你要爸爸怎么做,为了你的事,和家委会对着干和学校董事对着干?周律师给你上的课白上了。 宗墀恨他们听不懂人话,最后喃喃冷淡道:“你们甚至还不如一个外人。” 晚上,学校传来笔试的成绩,实在话宗径舟有些意外。年校长亲自来电,问候宗太太身体,再说到宗墀的笔试分数,说压线进来,他也算是对外有个交代。 不日后,宗径舟宴请了年校长及朱老师。席间,还特地叫宗墀以茶敬酒。 宗径舟夫妇的意思是,既然朱老师和微时是校友,那就仗着这层情谊,把臭小子托付给朱老师了。 朱逢春也没推脱,两巡酒后,说起宗墀在校外打架的事,朱逢春有意在年校长面前澄清些,大意是那几个高一的先挑衅的。也有学生看见宗墀被迫才还手的。 凡事论个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以观后效罢。 宗径舟闻言,笑称,要宗墀还不快谢谢朱老师。 宗墀撇撇嘴角,心想,不该是谢有眼睛看到有嘴巴讲出来的人吗? 也是在这个饭局上,宗墀第一回听清贺东篱的名字,因为她是这一届借读生遴选里分数最高的那一个。朱老师对她赞不绝口。 宗墀微微泛酸,果然好学生的一句顶一万句。他问朱老师,“她在哪个班?” 桌上几个齐齐看向他,宗墀纯纯虱子多了不怕咬,“我害她把手机摔了,她说开学管我要赔钱的。” 朱老师之所以这么洋洋得意连连赞绝,就是因为这样的好学生被分到了他的天问(1)班。 宗径舟起身敬酒的时候,说笑朱老师,得了个好学生,又赔进来一个搭头,怎么不算风险对冲掉了呢。 宗墀在成年人的笑意与恭维里,百无聊赖且想脱逃起来…… 他始终记得附中开学那天,他走近天问(1)班的教室门口,一身蓝白色校服的贺东篱,纤瘦高挑地站在那。 一方阳光射进明净的绿玻璃里,她侧脸就站在那一隅长方形里,光圈在她脸上,像块斑,蝴蝶模样。走近些,蝴蝶飞走了。 朱老师携着一摞教案资料与他们两个招呼了声,待会你俩一起进来。 贺东篱梳着个高马尾,面朝教室前门。那年暑假,是宗墀青春发育的疯长期,时隔一个半月再看,他整整比这个一面之缘的女生高出了大半个头。 门外孤落两个, 他特地站开了些,趴在阳台上,脸朝外。 不一会儿,他想起什么,才要转头跟她说话的,朱老师里头点名完毕,说班上来了两个新同学,大家欢迎…… 贺东篱第一时间走了进去。 那天他们的名字,一左一右各自板书在黑板上。 贺东篱的三个字都好认。宗墀的墀,很多同学还不认得,有同学读樨,说是木樨的樨? 宗墀转头去在后头标上拼音。 回过身面向全班的时候,他发现贺东篱正看着黑板上的拼音,两个人视线不期而汇,再纯然陌生地散开。 作者有话说: ---------------------- 我放上一章的时候就预料到读者会着急,这一章出来,估计更着急了,但是,破镜重圆不写来时路是不完整的。(不接受作者这种写法的就当避雷啊。) 文案也说了是插叙回忆线,私认为回忆线的过期糖很重要,没有这些过期糖,他们也不会熬到再见面还是会清醒地明白生理性的喜欢最迷人。 啰嗦了,下一章切现在时,且说上话了说上话了,两个人持续表现失常,额~ [求求你了] 第6章 明明 梁家立冬宴上,特地请了西点师傅,新出炉了些最近时兴的黄油年糕。 涂玉梅端了一盘送上三楼来,要招待宗先生的。 却见到阑干边的宗先生,说了什么,径直朝一处去,那是客用的洗手间,门口霍然站着的是贺医生。 逼近的人,几乎去到门口人的身影上、耳颈后。 涂玉梅见状,忙不迭地转身下楼去。 洗手台的水龙头哗哗流淌着,宗墀好像吓得梁太太不轻,不过他无意解释什么。包括他手上浇灭的半截烟。 贺东篱当局者始终四平八稳,宗墀当着她的面再旋上水龙头。口中抱歉,“不好意思,没烟灰盘。”声音几乎吹拂在她额上。 贺东篱朝他看一眼,依旧没作声。 抽烟者把手里的烟抛进垃圾桶,继续自顾自,“我想我变化不大,你作为医生又健康毅力地奋斗在第一线,没理由碰上了,装不认得。” “嗯。”贺东篱终究应了声。 他刚才迎面走过来,贺东篱即便再镇静的性情,还是避无可避地往后挪了一步。 眼下,宗墀整个人稳准地占据了门框。他点了点头,才要说什么的,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都没看地掐灭了。对方再来,手机主人啧一声,再挂断。 第三次响的时候,贺东篱示意他,“你先忙,我还有朋友在楼下等我。” 宗墀亮出他的屏幕,给她看一眼,不知道什么意思。再当着她的面,接通电话,没等对方说什么,骂了对方一通,“我回头打给你,你最好有天塌下来的事。” 他少时的玩伴,一窝子狐朋狗友的那种。 知名不具 第7节 林教瑜那头还絮叨什么呢,宗墀冷着脸挂断了。 断线的珠子一时难串连…… 贺东篱承认,她是有心避着他,她从来不是个鸵鸟的人,但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跟无关紧要的人解释一番她和眼前人的关系,或者交际过往。 好在宗墀还了然她,又或者他向来呼风唤雨惯了。只有别人给他交代的,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他将手机重新落袋,无缝接连上她刚才的话,像似没听清,“给林教瑜打岔了,你刚才说什么?” 贺东篱索性也平复了下来,“我说‘嗯’。” 宗墀轻蔑笑一声,歪低下些头来,问她,“‘嗯’什么,我听不懂了。” 贺东篱不介意给他答疑,“你说你变化不大,我又哪哪都没毛病不该得健忘的样子,没必要这么小家子气,碰上了装不认得。我说‘嗯’。” 宗墀这一回笑得不轻,头禁不住地往后仰,一秒又正色,他点评她,“你这添油加醋的毛病还是没好,老同学。” 贺东篱闻言一个词,心上释然,嗯,这样最好。 头顶上就是一行筒灯,宗墀借着身高的优势,再正大光明不过地打量了一圈她,两处比较点眼,唇上再细致不过的口红,以及耳垂上金属过敏的红。 他隔空指了指她耳朵,“怎么弄的?” 贺东篱不尴不尬地摸摸自己耳垂,这对珍珠耳饰是好友蒋星原送给她的。她不知道东篱金属过敏,而贺东篱也多年不戴金器,今天出门的时候她才跟星原老实交代,再道,她再戴戴看,或许这么多年过去,已经脱敏了呢。 蒋星原诋毁东篱,这不像你唯物主义战士该说的话。 嗯,唯物的尽头是玄学。贺东篱眼下并不打算从头解释这对耳饰牵连出的友人,以及她昏头转向的喜欢,所以明知故犯了。明明知道过敏是终身性的,明明。 宗墀站在她眼前,好像等着她说些什么。贺东篱没有接话、解释,更没有暌违多年的问候或者事后追责。 “我还有朋友在楼下等我。”她轻巧道。 “梁建兴,你的相亲对象?”他陈述问。 贺东篱不无不可地承认,“对。我今天过来是答应老师来相亲的。” 宗墀平淡地点点头,片刻,几分局外人的客观口吻,“他家庭不适合你,人更不大适合。” 贺东篱心想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从前的宗墀可说不出这么审时度势的话。从前的他只会质问她,只要你不想不愿意,谁敢按着你的头要你答应?谁敢! “谢谢。” “什么?” 贺东篱不介意补充,“谢谢你的建议。”她仰面,正视着他。宗墀很平静地胸膛起伏了下。 彼此,一步之遥,目光不瞬。 二楼楼梯角起了一阵喧闹,正是梁建兴的声音,他引着陈向阳上楼来,与陈一道过来的还有他的现任女友,李安妮。 贺东篱听见陈向阳那标志性的老好人声音,一时想撤退了,她目光率先崩溃开来,声音不高地说了声,“借过。”,瞥一眼山一般门神的某人,他不动。贺东篱仰头看他第二眼的时候,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桑田道风雪连绵的别墅楼里,她要走,宗墀也是这样,嘴上由着她走,下一秒身影过来把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扒下来…… “宗墀你混蛋,下流,无耻,你从来没有真爱过谁,你的喜欢就是我无条件顺从你。你也从来没有真正瞧得起我妈,包括我。你和他们一样,你们眼里的女人就是对男人忠贞的祭品,就是待在你们身边漂亮光鲜的附庸品,……你放开我!” “是,我不爱你,所以我那些年宁愿那么卑微地看着你守着你,对,我就是不爱你,我就是要你顺从我,无条件!贺东篱,谁给你的胆子来招惹我,你要我留下来就留下来,要我滚蛋就滚蛋是吧,休想!” 那天,贺东篱身心俱疲地打了宗墀一巴掌,他疯疯地笑着来拥她:瞧吧,你一掉眼泪,我就心软了…… 即便到现在这一刻,贺东篱对他那年春节的恨意都没有多少消减。 眼下,她甚至不敢轻易地和他别这个苗头,毕竟这是人家梁家,他疯起来谁都不管的,她不行。贺东篱想伺机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的。 岂料她一时忘性地低估了宗墀的体格,和他这种从小就有私教陪练、泳队必要阻氧集训需得戴专业的阻氧面罩的人硬碰硬,无疑是田忌赛马里的牺牲局。那些年,她对他再不满意也诚心诚意表扬过他,好养活,所以才逐渐锻炼出个好体魄。宗墀九年级那会儿就不是个挑食的。贺东篱妈妈最最看中宗墀的也是这一点,给他什么吃什么,一点作气都没有。不像有些摆谱人家的孩子。为他烧吃食,很有乐趣与动力,因为他那天哪怕是减脂日,也能破戒吃一口只为了说一堆比唱的好听的词给喻晓寒听。当然此一时彼一时,喻晓寒夸起人来没口子的好,后来百般不满意他的时候也是真心的骂,男人除了好看有什么用呀,他那个臭脾气,说什么就要什么,一时不到就能翻脸的混账德性,真当人家女儿是为他养的呀!姓宗真是没错了,祖宗的宗。 梁建兴要带着陈总及其女友去书房见宗先生的,没成想在客用洗手间门口见到了他。 宗墀只身一人站在洗手间门口,一副刚从里面出来的样子。面色不大好,显然等人等的。 李安妮见过宗墀两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她知道对方是老陈的合伙人,也知道老陈同宗墀过伙过得很有情谊,尤其是对方有着相当显赫的家族背景。 越是根深蒂固的家族,互相掣肘制衡的越多。同为华人圈,李安妮听说过宗家,别的不谈,几世而不斩的家族,他必然有值得认同的地方,往大了说就是品格乃至格局。 宗墀在联络交际局上向来话不多。更是鲜少会与合伙人、生意友商带过来的女伴寒暄、恭维,对待异性的说笑乃至示好,颇有些养尊处优习以为常的油盐不进。李安妮也看得出,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老陈有这样的上峰,起码少忧很多心思。 陈向阳临出门,放了鸽子。宗墀一手落袋,一手划拉门框上的木纹,站在洗手间门口,不挪步的生人勿近。他先拿问陈向阳,“你要来的,你把我弄到这,影子毛都没有。” 陈向阳笑面虎地才要伸手来拖宗墀。后者一个眼刀,陈向阳举双手乖乖作罢了。只说家务事、家务事。 李安妮不怕家丑外扬,她私心一是借着宗先生警醒一下老陈也好,二也是想试探试探宗先生知不知情。 要知道,男人在这种风月官司上,向来爱包庇、爱亲亲相隐。 于是,李安妮用最凝练的概括能力控诉了老陈瞒着她,不走公、私任何账户的名义,亲自跟朋友串了一笔钱出来,贴补了他的初恋女友家。 李安妮三分委屈三分茶艺,要宗先生说句公道话,哪个女人受得了男人这样。“他要是不心虚,为什么不直接转账给她,我没那么小气,人家是陪你创业过来的,老话还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呢,她当初陪着你给你打气的功劳,任是谁也取代不了的,我知道。” 李安妮话里话外暗指对方的情义已经过了追溯期。对方也并没有任何股份形式地投资过老陈,这笔钱再不正大光明的输出,她只会不遗余力地发散、曲解他们。 陈向阳自知理亏,在边上气得拍额头,只叫女友别说了。怎么没完没了了。 李安妮才不听,反正她这口气不顺,谁也别想快活。“那你倒是说啊,那么拐弯抹角地串钱给她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忘不了他的初恋白月光呀。” 宗墀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串了多少?” 李安妮报了一个数字。 宗墀一副打扫战场的悻悻,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这点钱不至于。” 李安妮气鼓鼓地望着宗先生。宗墀再道:“这点钱,当他陈向阳的白月光,亏了。” 边上的梁建兴听后,没忍住地笑了。 李安妮原本指望宗先生作清官、和事佬呢,他一句话倒是很有拱火嫌疑。一瞬间,对宗先生的滤镜也碎了一地。她这头才要说什么的…… 只见宗先生身后突然猫出来一个人,是那种使出全身力气,挣出来的那种。 女生冷冽却有一双含情目,与其说笼统意义上的漂亮,不如是一种辨识度,骨相美的奥义。只是,仪表稍稍……她头发到领口都略微有点潦草、凌乱。 贺东篱一面走出来,一面冲他们微微颔首致意,“打扰了,你们继续。” 陈向阳即便知道宗墀的幺蛾子,也被吓得不轻,略微瞪大些眼睛,伸出手来指指东篱,没来得及跟她招呼,她就下楼去了。 只得回头来指宗墀。因为东篱刚才那样子,耳朵还红得不轻的样子……陈向阳连忙问当事人,“不是,你干嘛了啊你?”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 贺东篱从三楼下来,原本是要喊邹衍一起走的。 冷餐桌边,邹衍擎着酒杯规矩地站在一长辈男士身旁,看他那样子,不用猜了,是他父亲,口腔医院的邹院长。 邹衍冲她比了个手势,大概是等他五分钟。 期间,梁家的孙儿及同学被长辈们架秧捧高着,来了一曲圆舞华尔兹。涂玉梅在太太圈里声情并茂地解说着,说这是一中附中今年新加的社团课。 十二三岁的蓬勃少年们,在《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的演奏下男女组队,丝毫怯场没有,围观的成年人们把他们圈成了宇宙的中心,灿烂夺目且熠熠生辉。 贺东篱几乎看到了跃动进退之下,那生辉的汗,热烈,纯粹,与任何暧昧不沾边的。 一曲蹁跹收梢、少年舞者们欠身鞠躬的时候,她也随着众多观赏者一齐鼓掌。 邹衍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贺东篱浑然不觉,舞曲余音还在继续。 他在她眼前晃了晃指头,“怎么,和梁建兴谈得不错?” 贺东篱答非所问,“这么多年了,一中的审美还是老样子。” “嗯?” “优雅且革命。” 邹衍上学那会儿成绩并不出挑,挂科到延毕,“你们那会儿也有交际舞课了?” 贺东篱摇摇头,但是这第二圆舞曲她可太熟了,肌肉记忆了都。一中高一、二年级选拔组创的校交响乐团那会儿,她是钢琴演奏,集训期间他们的指挥手是快退休的副校长,学化学出身的,并不影响他对音乐的热爱。都说票友向来出大拿,大家都懂他憋着股气,想在那次的十校联合选送的演奏里脱颖而出,给他的退休来个完美谢幕。 集训在每周五的社团日,那天原本就有几个同学接连迟到了,丛校长很不满意大家的精神面貌,上来先训斥了番。贺东篱那天生理期,为了不影响大家的进度,她忍着痛经直到训练结束,又因为没有及时去厕所,集训解散的时候,她傻傻坐在绿丝绒的钢琴凳上,半晌没挪窝。 最后音乐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单簧管组的宗墀。 他回来拿水杯还是什么的,冷不丁地,居高临下地,问贺东篱鬼鬼祟祟地在这干嘛呢,看上学校的钢琴凳了还是音乐室的地砖了。 贺东篱给吓得坐回凳子上,那时候的她甚至是大部分的同龄女生,对于生理期都有着天然的、仿佛所有东亚女性都莫名被规训的浅薄朦胧羞耻感。 她已经不记得怎么开口叫宗墀明白她怎么了,或者,她记错了。是宗墀自己领悟的,那会儿他们已经不一个班了,用宗墀的话来说,他跟贺东篱并不熟,从来年级靠前的尖子生也不稀罕跟他们为伍。 这话明明是他先说的,但是,他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贺东篱认可他这样的说辞后,他又跑来和她对峙,食堂长桌边,宗墀端着餐盘一步跨进长凳里,像颗炸弹扎进来的动静,震得对面的贺东篱都跟着晃。 他数落贺东篱是个寡王。她眼里只有同类的尖子生,如同他那些姑姑说的,人只与同一个世界的人彼此流通。贺东篱就是,她当然和谁都不熟了。 贺东篱不想和他争辩,宗墀仿佛还不够本,笑话她,你的时间都用来读书和保持名次了,当然没时间交朋友了。 贺东篱反过来噎他,是的,我的时间都用来巩固名次了,这些都是你宗少爷不稀罕的,满意了吧!她把他气得不轻,于是难得嘴炮的人乘胜追击,如果时间都花在交你们这样的朋友上,那么我宁愿多做点题来提升名次,甩开你们,远远的。 那个晚自习前,宗墀气得整个餐盘一口没动,端着就去倒了。 贺东篱也整整消停了半个月,直到乐团集训上遇到了。他看穿了她的洋相或者难为情,仿佛就是来特地嘲笑她的,他问她,如果我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贺东篱裤子上沾了一片。她已经无所谓了,也不看宗墀,站起来,拿包里的纸巾擦了擦钢琴凳,血渍已经渗进去了。 你能不能借手机给我打一下。她最后算是软和态度,学校三令五申不准带手机,但是她知道,宗墀永远不会这么听话。 他把手机掏出来,要她报号码,待到接通后才递给她。 贺东篱朝电话那头的妈妈说明情况后,宗墀把他的校服借给她,说她自己的还是穿着吧。外面夜风很大,贺东篱的脸色很不好,像涂了白面粉的鬼。 她跑回教室找了点洗洁精,坚持把钢琴凳上的血渍刷到肉眼看不到的样子。 她在水龙头下善后自己的“过失”时,走廊里只剩下流水声,和他时不时清清嗓子的咳嗽声。贺东篱听到他咳,便扭头看他,一时两个人又相顾无言。 静悄得过了头,宗墀等得不耐烦的样子,抱臂奚落她,你这样很像杀人后毁尸灭迹。 那晚,贺东篱把钢琴凳搬到朝南方向的玻璃窗下,诡异地晒着月亮。 再朝宗墀说,好了,走吧。 他静默良久,冷淡点评她,贺东篱你多少有点神经质。 他明明嘴巴恶毒得很,贺东篱依旧朝他说了谢谢。 知名不具 第8节 两个人从学校正门出来,徐家的车子自然不会再等着她,宗墀说送她一程。贺东篱从书包里翻出备用金,说不用了,她可以打车回去。 宗墀摊手跟她要预备打车的钱,见她木了木,干脆抢到手里。要她上车,并拿最近一桩年轻女生离奇失踪最后发现被藏尸在出租屋的隐藏组合柜里的社会新闻吓唬她,说他的校服外套还在她腰上围着呢,他可不想第二天见到帽子叔叔上门来盘问他,请问你跟死者什么关系? 贺东篱觉得这个人真的被他父母惯坏了,彻彻底底的。 宗墀牵开后座车门,眼神示意她上车,看着贺东篱响应了,他的刻薄还没结束,再追问了句:你还没回答呢,什么关系? 贺东篱并不在意他的黑色幽默,噎他:我都死者了,还回答什么! 宗墀这才笑了笑,最后狠狠拍上了后车门。 * 少年恣意徜徉的舞蹈仿佛同样吸引了楼上的座上宾。 梁建兴今晚宴请的几位贵客,鼓着掌下楼来。梁建兴同居中的那位说笑,他侄儿与宗先生还算校友呢。 陈向阳客观纠正,“什么算,就是。” 宗墀微微点着头,接过餐酒,往唇边抿一口,声音淡淡的,外人往往会认为他这样是谦逊,“嗯,我那会儿差一点就考不进去呢。我可不敢和这些小朋友比。” 陈向阳继续拆宗墀的台,“你岂止差一点呀,啊。” 宗墀像没听到似的,他是宾客,理应去会拜会一下主人。说着,并主动要梁建兴代为引见一下梁家父母。 宗墀那头去社交了,陈向阳四下扫视了番,几乎赶在贺东篱与伴侣转身要走的前一秒喊住了她,“东篱,刚才怎么不睬我呢?” 陈向阳笑眯眯地,像头温和的老虎,但老虎是有獠牙的。 他还是头给狐狸作左右使的老虎。 贺东篱折腾这一晚上,一口热乎的汤食没吃,眼下陈向阳喊住她,她干脆拈起一块黄油年糕充饥了。他走过来,先是老老实实介绍了下他的女朋友,李小姐。 贺东篱肚子里碳水化合物太少,不够维系她的情绪稳定,尤其是陈向阳再这么笑眯眯地拖住她,她几乎想脱口而出的,哦,上回不是这一位。 究竟她还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刻板地点点头,表示问候对方。 李安妮听说贺东篱在附一院上班,一面夸赞一面惊叹,“一点都看不出来呢,贺医生,你看上去一点不像医生呢。” 贺东篱咽干净嘴里的点心,轻声地询问对方,“医生什么样呢?” 李安妮连忙摇摇头,说她不是这个意思,“贺医生好年轻,老陈不说,我还以为你还在读书。” 陈向阳附和道:“她读太多年书了,还读。” 李安妮悄咪咪在老陈耳边问,那贺医生多大呀。 贺东篱听到了,陈向阳嗔怪女友,八卦、多嘴。 李安妮微微嘟着嘴,再想到楼上那一幕。她原本想问贺医生跟宗先生认识?情侣?怨偶?不过她到底没敢问出口,只私心觉着对方比自己小几岁的样子。又反复打量了对方几眼,好似要看清楚点宗先生的暧昧对象是什么模样,下次好学给那些想法设法逗宗先生说笑的女人听。 陈向阳一时不察女友的小心思,他抓紧言归正传,既然逮住东篱,那么眼见的背调最为实。他指指东篱身边的男士,狡黠地问东篱,“不介绍下?” 贺东篱言简意赅地介绍了邹衍的名字。 陈向阳笑着与对方握手,再老朋友老大哥的口吻打趣东篱,“她独来独往惯了,难得见她身边有朋友。” 贺东篱听着略微眉毛竖了竖,邹衍看得出来,她与这位姓陈的关系很近,却不是那种暧昧的,“是你恰好见我的每次我都不像你那样成双成对,我是说成群结队而已。”贺东篱说这话时,全然不像她在医院时的冷静持重,几乎是反着的,略微挤兑人,甚至几分悄咪咪的咬牙切齿。 陈向阳爽朗地笑出声,在女友略微吃味的表情后,极为大方绅士地补充,介绍:“哦,我忘了说,东篱原则上是我的天使投资人。她也是宗墀的……” 话没说完,那头周旋完的宗墀原路折返回来,陈向阳伸手示意他,宗墀与梁建兴等过来的时候,贺东篱赶在陈向阳话音落前,制止了他的玩笑,“不是。” 迎面踱步来的人只听到她这一句,再听她不苟言笑地纠正,“我算不上什么投资人,那笔追加的钱原本就不是我所有。” 宗墀见她真真的。确实,当年股权书也是因此被她退回来的。她叫律师转达的话,那些钱原本就是宗墀给她花的,既然以投资的名义,那么股权署名还是归属他本人吧。还有一句,律师也原封不动地告知了他,贺小姐说,他们一起的这些年,都是宗墀花费大笔金钱飞回来看她,不分昼夜、不辞辛苦。这笔钱,就当她补给他的恋爱里程费吧。 李安妮听得糊里糊涂的,瓜在眼前,没理由不问清楚。钱先放一边,她问贺医生,“你和宗先生是……” 贺东篱瞥一眼对面人,他肩头上有雾蒙蒙的灯影,幢幢的,六边型的,滚万花筒似的。周遭全是人,纷至沓来的目光,像纸片屑末,像他们那场集训两个多月的演奏会最后登上了市青少年先锋表彰会,完美谢幕的庆功会上,宗墀才姗姗来迟,他作为集体一员训练了那么久,却没有最终登台。 他去新加坡了,他没有见过面的奶奶过世了,那是他第一回正式地所谓地认祖归宗。 他踩在庆功会鲜红淡绿的彩纸屑上,目无下尘地告诉贺东篱,他一点不喜欢那边的家庭,可是他妈妈好像很重视这一次的家族接纳她。 贺东篱听不大来明白他的话。他开了窗,北风里吹得他们都彻骨的冷,贺东篱只觉着风把他的话加剧加速地传送到她耳朵里:他妈妈原来是他爸爸兄弟的女儿,继女。总之,他父亲为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被家里赶了出来,十来年都不与家族互通庆吊。 这一回家里顶大的老太太去了,父亲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他要回去接起这个家族的担子了,有了话语权,好像他妈妈也就被大家接纳了。包括宗墀。 贺东篱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最后只能轻描淡写地问他,你要走了吗? 宗墀的衣服被吹得猎猎地响,眼里灰一般地暗着,泛着红血丝,反问她,你要我走吗? 平安夜里,有人吹爆一个气球,哄笑里大家互道圣诞快乐。 贺东篱要回去了,她收拾东西,临走前很公式化地祝他,圣诞快乐。 “同学。”宗墀居中在梁家宴会上,对外澄清好奇他们关系的人,来免得她开口,“高中同学,加一年初中同学。” 李安妮听着又惊又讶,想起闺蜜圈常说的那句话,初高中都能一块的男女,怎么不算青梅竹马呢。毕竟开裆裤阶段的两小无猜有什么意义,要的就是猜的阶段呀。我站在你面前,可是我却猜不中你。 李安妮才要说笑什么的,陈向阳按住了她手腕,她即刻乖乖闭嘴了。 却是梁建兴,东道主站出来待客,丝毫没有哪里不对的样子,乖张老道地把自己择出来,“贺医生刚才都没说呢。” 贺东篱刚才吃西点手上沾上了屑末,下意识地指间摩挲着,邹衍见状,拿纸巾给她擦干净。她谢着接过,一面擦一面道:“嗯,我没说那是因为梁先生没问。” 梁建兴笑吟吟才要继续打哈哈什么的,邹衍截断了他,问贺东篱,“可以走了吗?” 贺东篱望一眼邹衍,点点头,把擦过的纸巾随手揣进背心口袋里,结果手再抽出来时,一处豁了个口子的指甲盖牵扯住了毛线,她忘了口袋里还有两颗珍珠耳饰,手太急,把两颗珍珠全翻带了出来。 珍珠嵌在铂金里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滴水入海般地动静。然而,却长了脚似地两厢蹦跶开来,一颗掉在邹衍脚下,一颗滚远了些。 邹衍毫不犹豫地弯腰帮东篱捡起来了,另一颗,离他们说话的中心远了点,贺东篱才要去自己捡的,陈向阳偏头示意堂弟,陈向冬赶在这位漂亮小姐过来前忙不迭地捡了起来。 他拾掇在手里,才要殷勤还给这位小姐的,被左手端着白兰地酒杯的宗先生拦住了。宗先生把酒一口吞,酒杯递给陈向冬,顺手跟他要手里的东西。 陈向冬不明所以,乖觉给他了。 宗墀拈起那颗珍珠耳饰,象征意思地看了眼,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取笑他的老同学,“我记得你金银器都过敏的,现在好了?” 很明显没有,他刚在在楼上已经看到了。贺东篱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才要伸手跟他要回东西的。 宗墀赶在她前头,从她面上移开目光,去到帮她捡珍珠的男人身上。 凭着贺东篱刚才轻声细语地谢这个男人,宗墀几乎可以断定,他就是那个朋友,“朋友的外婆”的那个朋友。 梁建兴看宗墀望向邹衍,连忙居中介绍,道起邹衍的名字和职业。 “yǎn,哪个yǎn?”宗墀漫不经心道。 贺东篱恨一眼,帮着答疑,更像袒护,“衍生的衍。” 宗墀一副了悟的样子,即刻问她,“敷衍的衍?” 贺东篱立刻脸色就变了,冲她身边的邹衍解释道:“他中文不大灵光,别太介意。” 陈向阳乐呵呵打圆场,“是的,我们宗墀七岁之前国外住的,他母语一般化,当然,上学那会儿英语阅读写作也没因此名列前茅。” 宗墀被左右开弓的组合拳揍得有点闷下来了,他乜一眼陈向阳,“你又知道了。” 陈向阳奚落他,“你有本事把敷衍的敷写给我看看。” 宗墀点点头,认栽的口吻,“好吧,我的错。”他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捎进口袋里,腾出手来与这位邹医生打招呼,也是致歉,“对不住了,邹医生,看在她……们已经说过我的份上。” 邹衍无谓的笑意,与宗墀握手,“不要紧,碎片化时代,谁还没个脑子打结的时候。” 宗墀收回交际手,他被数落了他丝毫不介意,不过要驳一驳邹医生的话了,“也有例外的。我是说贺东篱,她一向脑子很好的,从不会出错。” 邹衍听着,侧过脸看一眼贺东篱,好像认同宗墀的意见。 看得出来,这位邹医生好涵养好脾气好样貌,再甘当绿叶地等着贺东篱交际完毕,这样无可挑剔的好,真真叫人兴叹。 当然,宗墀例外。他从来不自诩好人,所以他不吝以最大的嫉妒心嫌疑一个人。 陈向阳张罗着要送东篱一程,被她婉拒了,她说与朋友一起走。 邹衍说他喝了酒,车子得她来开。贺东篱应允着接过他的车钥匙。 意兴阑珊,宗墀这边说要告辞了。 陈向阳当着门口一行人的面问宗墀,是不是直接送他去酒店。 宗墀摇摇头,说他要去找林教瑜喝酒,他明明已经数杯酒下肚,一身酒气了。却声称多年不来s城了,“这一回算是……” “破例?”边上的人以为他酒劲上来卡壳了,帮着他说。 宗墀接回自己的外套大衣,挽在手臂上,哈气见白里,听他再清醒不过的头绪,“不,是违反禁令。我当年拿回自己护照的条件就是……” 当事人戛然而止,众人当他一时醉话。 贺东篱听闻这一句,心不规则地咚咚了两声。 曲终人散,宗墀坐进陈向阳的车子里,他想起什么,降下车窗把之前在上海顺手牵羊陈向阳的烟还给他,径直从车窗里扔出来的,口中嫌弃,“还给你,没意思。” 然而,贺东篱的珍珠耳饰,他并没有归还。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宗墀并没有如约去找林教瑜,倒是后者拎着酒来会他了。 林教瑜到的时候,宗墀在和他的秘书谈次日行程安排的事。他的秘书姓黄,林教瑜只知道对方英文名mabel。宗墀一身睡袍,已然洗漱过的模样。秘书和他对一项事宜,给他发一条备注提醒,声称明天还会提前半个小时再电话提醒一次。要宗墀及时开机。 林教瑜听他们主雇对接着,不时插话进来,“黄小姐要去哪里?” 黄秘书并不理会他,汇报完毕就要回自己房间了。临出去前,她还不忘尽职地提醒老板,“宗太太知道你这几天有点感冒,有叮嘱过,还是少喝些酒吧。你这样,药也暂时别吃了。” 宗墀什么都没应,只打发秘书,“年假快乐。” 黄秘书知道白说,转身就出去了。 林教瑜斜一眼这个傲慢的黄秘书,诋毁老友,“你养出来的人,都属大公鸡的,别的本事没有,咕咕叫头一名。” 宗墀闻他一身烟酒味,即刻起身去开窗,一面回头一面警醒林教瑜,“少招惹她,她不吃你这套。” 林教瑜不爽宗墀的鬼态度,才要怪他,连个秘书都袒护着,你装什么圣父啊,谁不知道你个大尾巴狼啊。 下一秒,宗墀微微透露秘书休假的行程,以此来断了老友的念头,“她去香港见女朋友了。” 知名不具 第9节 林教瑜下巴掉了掉,不多时修整回来,惋惜了一秒,随即抛之脑后了。去找杯子,来和宗墀喝第二场。 宗墀不理他,说他不想喝了,头疼,还有点牙疼。 林教瑜听他这么矫情,开酒的好兴致去了一大半。他扯开嗓子就骂人,“就你娇气,我就不爱和你玩。你老实说,你这回来江南干嘛地!” 宗墀嫌林教瑜身上味太冲,酒精混着烟草和好几种香水的调子,他踢踢林教瑜,去洗把脸,不然他三分钟就得开始撵人。 他俩上回见面是在香港,林教瑜的表姐嫁了,他们那一桌统共喝了十一瓶高度酒,林教瑜当场就七荤八素了,逢人就分喜烟,就连男方家住老人院的已退休的保姆阿姨手里都捏着他分了几巡的四五根烟。 宗墀回去躺到第二天中午,接连三顿全是稀饭才算缓过来了。 林教瑜那晚宿在女友那里,第二天两个人就分手了。理由是他大半夜吐得她那里惨不忍睹,女友实在受不了他,林教瑜也觉得自己老了,一场嘴仗一拍两散。明明是他担不住酒还矫情地稀罕有人在他最不能自理的时候无条件爱他一下,哪怕一秒。他自认为对每一任都“兢兢业业”,然而最后名存实亡或者无疾而终都是事实。 宗墀从来不记林教瑜身边的女伴,名字到模样。反正,下回就不一样了。他打击过老友,你新鲜的只是爱情的面孔,不具体到任何人。 林教瑜对此供认不讳。他在里间洗脸,出来的时候湿着面,手里拈着枚珍珠耳饰,很显然女人的玩意。林教瑜从来不去秘辛宗墀的私生活,他父母老宅里割了蛋的老狗出去偷狗了,他宗墀也不会的! 这家伙纯纯变态的,林教瑜背后老拆宗墀的台,宗少爷他厌女的,起码烦,唯独一个例外。那女的还甩了他,于是宗少爷就疯了。 “你别和我说,这玩意是你秘书留下的啊?”林教瑜把一颗珍珠掂在手心里。 宗墀在独张沙发上用手机买药,手机的蓝光曝在他惨白的脸上,他并不朝林教瑜看,只叫他哪里拿的放哪里去。 林教瑜质问他,“谁的?” “放回去!” 两个人七八岁就一起玩了,私立学校那会儿,林教瑜更是宗墀撺掇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后来宗墀被他爹转到一中去了,林教瑜不是没想过一起去。然而,一中那强度那人山人海的nerd,算了,他怕被传染了。 “两个问题,这是谁的,还有,你这趟回来干嘛地?”林教瑜顽劣着把珍珠当上学那会儿的篮球掷给他。 谁料宗墀认真了还是他压根没打算接,任由小珍珠掉到地毯上去。 起居室里一时鸦雀无声,起哄的人这才意识到宗墀今天心情很不好。 东西掉在长沙发下头去了,林教瑜识趣地过来要帮他捡的。宗墀冷脸叫他起开,作势他自己来,却不是俯身跪地去伸手摸索。 他和自己置气般地要搬开长沙发,林教瑜只能帮他,一人一端地掇开了,长毛地毯里,宗墀蹲身下来,细细找了一会儿才摸到了。 期间,林教瑜福至心灵地明白了,“是贺东篱的,对不对?” 宗墀拒不承认,“谁也不是。” “你来江南也是为了她?” “不好意思,我是来谈收购案的。” “那是你明面上的,我要听你阴暗面的。” “我的阴暗面就是我并不欢迎你,请你下楼打车滚!” 林教瑜并不买账,上学那会儿,他们这样的口水仗早已打趴了,谁也不服谁。“我走什么啊,我走了,谁给你记着你这阴暗爬行的缺德模样啊。” 宗墀再没好口德了,直接问候林教瑜全家,并叫他滚! 林教瑜贱兮兮地,一副给骂爽了的样子,来沙发上坐,“你怎么见到她的啊,我听说她现在在附一院外科?该说不说,她那个性子当医生真的太适合了。不过呢,这个贺阿篱,”上学那会儿林教瑜一直同贺东篱开玩笑,喊她阿篱,为此宗墀没少吃飞醋,“很没意思。再见到她,除非她和我主动说上个一百句话,总之在一百零一句前,我绝不搭理她。” 理由是,贺东篱和宗墀分手后,她即刻清算了她的朋友圈。把与宗墀同战线的人员全删掉了。 林教瑜还是那年什么节的时候,给她发消息,才发现被她删黑了。自说自话的人,想起来了,“哦,是清明节。” 宗墀闻言,刻薄鬼即刻上身了,“你凭什么给她发消息,还是清明节,发什么,清明安康,我陪你去给你爸上坟,啊?” 林教瑜笑得稍微窘迫,他丝毫不怀疑,如果此刻宗墀还是“正宫”,他得和他翻脸。 林教瑜给自己倒酒,一手捏着酒杯往嘴边送,一手托着自己后脑勺。被喊捉贼了也厚颜无耻地镇静着,别说他没那个心思,即便有,哪怕贺东篱来主动招惹他,林教瑜也不敢的。因为宗墀一定不会要他好过。毫无疑问,女人犯了错,那么一定是男人调唆她的。真要弄死一个,杀野男人一万遍,他也舍不得动她一根指头。宗墀便是这样昏庸的人。 “别说,你俩虽然分手了,原则上还是一路人。”林教瑜很知道如何叫宗墀顺气,“你喜欢她就要据为己有,而贺东篱说着不满意你,最后呢,她和你散伙把和你相关的一应人全打入冷宫。你说你俩是不是一路人,哦,我离了你宗墀,连个独立的社会人都不是了啊。这个贺阿篱真没意思。” 宗墀无由地鼻孔出气,哼一声,“因为她眼里和我为伍的都是同类,而她是异类,作切割不是很正常么。” 林教瑜一口酒含在嘴里,听宗墀这样说,诡异地笑了笑,烈酒滚咽下去,他就差拿手指着老友的鼻子了: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就这德性,前女友回来能骗你一百次当,且当当不一样。 话又说回来,林教瑜觉得宗墀之所以对贺东篱这么念念不忘,无非是宗墀嘴巴刁,他不信代餐那套。他的性情也没有几个女人能真正琢磨得透。轻易不会有女人真敢和他对着干,果真有,又不会轻易跟他低头。 贺东篱就是那个例外,林教瑜亲眼见识过,那么冷淡疏离的、当年一中当之无愧的学霸校花,喝醉了酒,软绵绵的口吻,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名字,宗墀,我好难受。 她比宗墀小一岁,可是平时里来往,丁点瞧不出贺东篱的稚气。唯有她理智被暂时夺舍时,侧着头歪在宗墀肩膀上,迷离地闭着眼,她当身边没有人,伸手来摩挲宗墀的脸庞到喉结处。被当事人捉住手,要她别闹。 贺东篱便会乖觉地停住,把头恨不得深埋进去。宗墀说话震动到她,她还会抬起脑袋,头发毛绒绒地乱着,要他轻点说话。 宗墀便真的轻声到她耳边说,贺东篱怪他笨,她不是这个意思。最后,两个人闹作一团。林教瑜那会儿酸得不行,却也没有别的觉悟。后来见过太多这样类似的面孔,他才觉着,贺东篱那样子少见的迷人之处,清醒沉沦、纯真献祭。 这一晚,老友记的独酌终止于酒店管家给宗墀送药上来。 林教瑜看着宗墀扣药出来一副要吞服的架势,一把夺回来,“你死归死,趁我不在的时候啊。喝了酒吃这些抗生素的东西,亏你也有个读医的前女友呢。” 宗墀光火且骂人,“有病是不是,老提她干嘛,暗恋她你去追啊!” 林教瑜就爱看这种热闹,“我追了你答应吗?啊!” “我答应啊,你松手给我药,一了百了,我不就答应了么。” 林教瑜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特么我现在就给那女人打电话,你怎么刺激我们宗少爷了,闹着要自杀可还得了。他们老宗家要绝后咯……” 宗墀烦林教瑜的碎嘴,又翻江倒海的火无处可发。干脆把手里的药揉得嘎嘣响,扔作一旁。索性无所谓了,他在林教瑜面前也没必要端着,对,他承认,他就是来要人不痛快的。他不明白如果她当真喜欢那男的,为什么还会答应去梁家相亲。又得多没出息的男人,才会甘愿陪着她去相亲! 宗墀把梁家的事倒给林教瑜听,林教瑜全然跑偏了,骂宗墀这些年果真是商人了,尽爱跟陈向阳那厮来往,“你为什么不叫我去?我都比不上陈向阳了。哼,那个笑面虎,靠女人上位的东西!” 宗墀蔑一眼林教瑜,林教瑜丝毫不让步,“我说他姓陈的靠女人上位,又没说阿篱,你急什么!还不是么,他不有心帮阿篱,你会投他?要知道,这家伙城府极深,他当初看阿篱的时候,没准想是你老爹的情三呢!” 宗墀依旧没出声,不过冷冷的目光比言语更震慑。林教瑜窝着火忍下了,抬脚就要走,他知道宗墀不是那种会给人台阶下的人,几步折回来,奚落加没话找话说:“所以你兴师动众地回这里,是为了和阿篱破镜重圆的?” 落地窗边案前的工作笔电里,有即时消息进来,宗墀起身去案前查看。 像是检阅了遍,他捞起手机给秘书打电话,言语肯定的样子,“正面照拿掉,通稿正文你拿主意。” 说完,通话结束,手机离手。宗墀头重脚轻的疲倦之色,弓着身,撑着一只手在桌案上,另一只手滑动鼠标浏览页面。自顾自的样子十足的惹人厌,他就这样,他和他老头子翻呛起来,从来也只有老宗来逗撩他的,宗老爹骂亲生儿子的那句太到位了:三斤的鸭子两斤嘴! 鸭子杀了毛还能卖钱呢,有人最后一口气闭眼前,只会口不择言。 “不是要走的?”他赶林教瑜。 “问你话呢!” “什么?” 林教瑜偏不让他装死成功,“你是回来求着人家破镜重圆的。” “不,我是来见不得人好的。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林教瑜烦嘴硬的人,又不忍阿篱再吃他苦头,指指地上的东西,“不行你还是吃药吧。” 作者有话说: ---------------------- 周三不更。 ps,再强调一遍,插叙线叙事,插叙线叙事,插叙线叙事。 不习惯或者不喜欢的请谨慎避雷,[求求你了][红心] 第9章 黑莓9000 次日周日,贺东篱照常查过房后有个半天歇。 蒋星原约了她一起去逛古董店,她看中一张中古沙发,拉着东篱去实体店里参谋参谋。 蒋星原与东篱是高中分班后的同学,她又是中途转学进来的。两个人上学那会儿没太多交集,大学更是不搭噶的专业方向。 蒋星原与徐西琳倒是交好了五六年,友谊互通的那几年,蒋星原听到的贺东篱都是精于算计、疲于阶级跨越的……总之,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那类人。 贺东篱笑笑,她知道蒋星原已经很委婉很修饰措辞了。徐西琳口里的她,绝非善类。事实也是,她们吵起架来,徐西琳对着贺东篱倒吸凉气的近乎不可置信的地步。她骂过贺东篱,你和你妈一样,婊子一样的人品,你身上吃的穿的,全是你妈陪我爸睡出来的。 贺东篱那时候不懂也不想自证,或者把徐西琳的所作所为摊到徐家明面上,只求个公平。没有公平,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喻晓寒委身徐茂森是图钱,图过得舒坦,图女儿有个更稳定的前程。 确实如此,贺东篱的人生或者方向,徐茂森多少是掌了舵的。但徐家的继女不好当,少年自有少年难消减的苦闷,头一件便是父母的唯一性。徐家子女心疼他们没了的妈妈,贺东篱一个人委屈地隐匿在人声鼎沸的游街上,她也会想念她因肺癌去世的父亲。某个晚上,贺东篱鼓足勇气想告诉妈妈,她不想住在徐家了,她也不想在一中读书了,她想回老家去…… 可是看到的是一双人影,如痴如醉地交织在一块,妈妈那样的声音是病态的,荒腔走板的,更像老天给她下了场扬汤止沸的雨,浇得她体无完肤,她连忙逃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期中考,一场结束后,贺东篱上厕所的时候,被人从外头别锁在里头。 她从里面翻出来的时候,已经开始一刻钟了。这场考试她依旧提前交卷了,等在徐西琳的考场外,把她在厕所翻出来手掌撑地摔出的脏渍炮制到徐西琳脸上去。 徐西琳大骂贺东篱是疯子。贺东篱把那句忍了许久的话终究问出口了,婊子与嫖客的孩子,哪个更贵重些呢。 那时候,贺东篱几乎没什么特别亲近的伙伴。她是指联络到交心,徐西琳再时不时跳出来酸讽她,笑她的穿搭,笑她的内衣颜色,笑她生理期都不知道专门穿生理期的内裤,笑她穿露趾的凉鞋还土土地穿袜子。 笑她不知道纽约客,笑她写生上的署名,笑她老家的堂哥来看她,她扮了好几年的淑女一下子被她阿飞似的堂哥带跑了…… 贺东篱厌倦透了徐西琳的不依不饶,久而久之,她俩也似乎默认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偏偏徐西琳在学校里呼朋引伴地惯了,为了反义而反义,贺东篱逐渐成了她们眼中不合群的人。 她学习的时间占大多数,女孩子时髦的兴趣爱好,她似乎都不太擅长。钢琴与写生,年级间他们吹嘘的却不是她真正的自己。真的是,她是被逼着学的,那时候父母也没什么特别陶冶情操的觉悟,就是别人家孩子学,她也得学。 参加校演奏团是班主任极力推荐的,说她不做表率,还真当他们一中的尖子生唯学习唯成绩论呢。 那集训的两个多月,是贺东篱最开心的一段时光。比起做个表演者,她更满足那种匿名的热闹。 当然,贺东篱自述的孤单,蒋星原并不认同。她一直觉着那会儿的贺东篱是特立独行的学生。每逢大考,回到班级,对答案的时候,悬而未决,他们都会问一下东篱,你选的什么? 她报出选项,握拳yes的有,号丧的也有。 蒋星原至今都记得,他们班主任特别爱拖堂,晚自习讲课,到了下课期间,还在讲。某次贺东篱起身从后门出去,老班问她干什么去。她很理所当然的口吻,经过后面一排男生,说上厕所。 笑归笑,但是大家也因此得了东篱的济。打那以后,老班要么准时课间休息,要么自觉提一嘴,上厕所的直接去,不必报告了。 贺东篱还是午休时间雷打不动睡觉的那个。管班上卷成什么样,她一定趴桌上睡。还有眼保健操,没一个做,她也会课间洗手来做。问到她,她就很孩子气地答,因为我眼睛确实累呀。 但是她讲题没什么耐心,很多男生捧着讲义来找她,讲半天也没把对方讲懂。一堆步骤写给他们,他们还云里雾里的,贺东篱就托着脑袋,表示她也没办法了。 她口中的没什么亲近的朋友也是因为智者向来独行。就连徐西琳那会儿赤裸裸的霸凌,贺东篱都能给她找一堆宏观客观的理由。这在爱憎分明甚至激进的蒋星原看来,有点过于完美受害者论了。 受害者从来不需要完美。 徐西琳发作不了自己的父亲,就矛头一转,为难与她几乎同命运的贺东篱,有点过于愚蠢的坏了。 不过印象里,贺东篱好像从来没有落于下风过。那会儿甚至有很多同学不知道她俩的关系,徐西琳就是爱拉帮结派地排挤人,但是明面上她不能把贺东篱怎么样。 学校里东篱一直很闪耀。比她漂亮的没她成绩优越;成绩佼佼她的,又没有她叫人赏心悦目。上学那会儿,生瓜蛋子总不会轻易承认优越的皮囊是这个花花世界永恒的法门,往大了说是美是艺术,往小了就是门面是身心舒坦。三十而立时常写社会人性板块的蒋星原很刻薄地批判,没人不爱漂亮脸蛋,有,那也是装的。 大学期间,蒋星原与徐西琳住同一个宿舍楼,徐西琳家有钱是众所周知的,她那个时不时来接她的哥哥更是符合女生想象的完美多金情人。 知名不具 第10节 一直到毕业,她们各自工作后,徐西琳都是圈子里有名的千金小姐。她漂亮、泼辣偶尔似是而非的娇憨,引得她从来不缺追求者。 蒋星原和徐西琳闹掰的原因很俗,因为男人。就在大家都以为对方是来追徐西琳的,没想到对方借着她来打窝,最后想钓的是蒋星原这条鱼。 徐西琳面子上挂不住,又怪蒋星原看破却没有提醒她。二人酒桌上聊这事时,徐西琳声称男人多的是,她并不是个输不起的,但是她看不惯蒋星原这样藏藏掖掖的。 那晚,两个人就这么不欢而散。没多久,蒋星原的妈妈生了重病,她放下一切工作交际去照料陪伴妈妈,在医院里遇到了规培期的贺东篱。也是二人友谊交集的开始,医院里贺东篱帮了她许多,妈妈每一次病情的恶化,蒋星原就一个人咬牙地忍着哭。妈妈最后一个生日,贺东篱准备了一束铃兰和一块桔子味的奶油蛋糕来陪她们母女庆生。 蛋糕是东篱亲自做的,她说很久不做了,生疏了很多。但还是温和如同一般家常地朝还蒋妈炫耀,桔子果肉的蛋糕是她的原创哦,特别好吃,市面上买不到。 那晚,蒋星原把一起吃蛋糕的庆贺图发在朋友圈。还是隔了一阵子,她才发现,她被徐西琳单方面删除好友了。 她转头给贺东篱打小报告。蒋星原一副爱谁谁的模样,至此和徐西琳不再往来。蒋家是做食品公司和鞜樰證裡中式快餐连锁的,蒋星原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角色,于是在朋友圈里放出话去,我爱跟谁玩就跟谁玩,我又不是人民币,谁都爱我。 贺东篱如今偶尔作客形式地去妈妈那里。 但是她始终如一,不曾改口的就是徐茂森待她不错。事过境迁后,贺东篱懂得这叫爱屋及乌。 她之所以毕业后下定决心回来是秋招那会儿,徐西琳给她打电话,说她妈病了,质问她为什么不回来,好处你都占了,到头来把你妈扔徐家就不管了?贺东篱连夜借同学的车开回来,病房里,寸步不离守着的只有徐茂森。 那一刻,她觉得跟妈妈疏远了。远到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她病床边。 母女俩独处的时候,喻晓寒还在怪女儿不该撇下正事贸贸然跑回来。 贺东篱问妈妈,为什么不告诉她。 喻晓寒淌得满脸泪,她只说对不起西西。母女俩已经好长时间不称呼贺东篱的小名了。 贺东篱甚至不懂妈妈的对不起,从何说起。 喻晓寒说女儿和她远多了,她几乎不回徐家了,这些年喻晓寒都不肯面对一个现实。当初被一个外人挑破的现实,宗墀当着徐家人的面,近乎傲慢藐视地斥责喻晓寒压根不懂女儿,她一点不喜欢待在徐家,不想扮演这孝子贤孙。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你再婚,女儿就是局外人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你把女儿绑在徐家,是你私心离不开这里,离不开这男人。 分崩离析间,贺东篱掷地有声地呵斥宗墀,我们分手了。 春节档口,喻晓寒找不到女儿,这才把事情捅到了宗父那里。宗径舟雷霆手段拆分了他们。自此,贺东篱整整五个春节没回徐家过。 喻晓寒自觉,女儿是恨她的。恨她绑着她,以母亲名义,以多年的养育之恩。 贺东篱出神了许久,才宽慰妈妈,不关你的事,我是说和他分手。当然,我也不想回徐家了,这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她即便把徐家不当做生物意义上的家庭,但是妈妈病了,她不能弃手不管。 终究,她决定回来工作。她也知道,徐茂森多少给她打点甚至铺路了。 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子,偶尔与妈妈那边来往、问候,包括徐茂森的近况与安康。 抵达古董店,蒋星原看到沙发的真正样子,迫不及待地坐上去。问贺东篱意见。 好友抱臂,冷静、局外人,“你喜欢就买。” 蒋星原眉毛竖起来,“我问你意见!” “我说了呀,你喜欢。” “喂!” 贺东篱笑笑,松开手臂,迎面朝她走过来,再在她身边坐下,感受并附和,“你喜欢,我就试着跟着喜欢。” 这明明就是她不大喜欢的意思,然而贺东篱总有本事哄人到心坎里。有种她不走心,但又实在美丽,为了她哄你的虚荣与愉悦,我愿意再骗自己一阵子的荒诞感。蒋星原受用地撇撇嘴,“这话说的,你别是暗恋我!” “你总算发现了。”贺东篱配合她的自恋。 老板是个四十开外的姐姐,为人爽朗且待客有道。知道蒋小姐是诚心要买,特地给她和她的朋友奉了咖啡和蛋糕。 蒋星原见东篱全无挑剔唱衰的样子,即刻疏豪地要老板开票吧。 她们去商量着封箱打包上门的细节,贺东篱端着咖啡杯,在店里随意地转着。在一面晚清六扇乌木祝寿图的屏风前,她细细端详的时候,屏风后头一阵很古早的来电铃声。 贺东篱回头望了望,老板还在忙,她不禁绕过屏风,在沙发上头见到了那支手机。黑莓的,她没记错型号的话,9000。 ……宗墀用了几年的一款手机,当初他俩一起转学到附中,他还准备拿这款赔给贺东篱的。她没理他,具体怎么吵起来的她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赔的钱太多,她去还给他。最后被他莫名其妙地阴阳了一通,贺东篱只拿了一百块,掉头就走。 其实,她为这事气了好久。甚至安慰自己,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 那次没多久,语文老师让学生互换着批改作文,甚至打分。宗墀的作文被贺东篱打了个无情的不及格,评语是过于流水账,毫无组织感情更没有叙事的画面感。 老师觉得贺东篱的评语很中肯,便让她私下辅导辅导宗同学,这也是学校的一帮一传统。 宗墀为了证明他的写实,特地拿手机拍了他们家的两处紫玫瑰花园盛放的样子,所以一处是紫玫瑰园,另一处也是紫玫瑰园有什么错? 贺东篱呛他,没错,可惜你不是鲁迅。为了证明她批改的客观以及没有上次手机还钱过节的挟私报复,她顺便夸了下他们家的紫玫瑰,很漂亮。 宗墀给她气得火才着起来,又顷刻熄灭了。 贺东篱抬头看他,他愣了愣,最后数落贺东篱是博物馆里跑出来的小陶俑。 * 手机是古董店老板的,经贺东篱提醒,老板过来接电话的时候,铃声早断了。 蒋星原付完钱,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东篱和老板聊天,老板有个朋友爱好收藏各个牌子的经典机,正好缺个备用机纯接电话的,还挺趁手。 东篱饮尽杯中咖啡,若有所思地称赞道,十几年的手机还能用,而且回头看,这一款依旧很漂亮呢。她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喜欢,只可惜那时候她甚至穷学生都算不上,是个穷小孩。 老板为了拍蒋小姐马屁,便说要送给蒋小姐的朋友了。 贺东篱发现对方错会了她的意思,连忙摆手,蒋星原倒是爱成人之美,反正又没几个钱,她说难得看贺医生这么坦白的欲望,她买下来,算是弥补一下当年的小东篱了。 贺东篱怪她使坏,三个女人一台戏,手机当真易主到了她手上。 直到她们转场去吃饭了,贺东篱摸着这款9000,口里怪蒋星原想一出是一出。 蒋星原翻着菜单,得逞道:“不然,哪能骗你一顿饭呀。” 请客是贺东篱说好的。吃到一半,她犹豫再三还是想告诉蒋星原,“你送我的珍珠耳环我给弄丢一个……” 蒋星原嗯,才要问她怎么回事的,手机来电,她示意她得去接一下。 好友离座的七八分钟,贺东篱心上短暂的跑马灯,她想和朋友聊一下,这没什么可耻的,聊她昨晚的经历,聊她多年不见的人突然空降,聊她都快把这个人忘了但是昨晚的见面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聊她的失眠,聊她为什么会喜欢这款手机,聊宗墀的出现她鬼使神差地觉得跟自己有关,聊这个人占据她少年及青春太多篇幅,以至于,贺东篱认知酸甜苦辣的阈值都被无形中拉高了许多;以至于,她已经很久很久看别的人都是无差别的、无滋味的。 总之,她得和好友聊一聊,否则,没准,也许,这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她需要好友给她泼泼冷水。 贺东篱摩挲着手里的9000,蒋星原回来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说珍珠被宗墀那家伙…… 被蒋星原抢白了,她捏着手机,兴冲冲地一屁股坐下来,手机页面展开的是他们市政官微最新发布的一条经济相关的新闻:日化龙头嘉达或将易主。 副标题是,加印创始人、慈善侨贤宗径舟独子替父出面集团收购会日前抵达s城。 “喂喂喂,我没看错吧,这是咱们一中那个出了名的宗墀吧,宗径舟就一个儿子吧。好家伙,官号发的那准没错吧。” “贺东篱,怎么说你也是他前女友,这个收购案的选题你可得帮我,我要约他个独家啊!” 对面的贺东篱什么都没说,好友也明明什么冷水都没泼。一时,她却如同上学那会儿午休时间的伏案,不消多长时间,快速沉睡又及时清醒。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真是你主动追的他?”…… 这篇经济新闻通稿上,末尾段附着了加印集团此番负责团队抵达且与当地商会接洽的部分图文。 蒋星原上下翻阅着的同时,不禁调侃,真是世风日下呀,当年一中唯真的纨绔子弟,如今也得为了铜钿抛头露面呀,他那个狗不理、活祖宗的脾气,居然也肯通稿登他的照片。 “该说不说,拍得还真不错。”蒋星原啧啧两声,甚至截图了下来,“到底有钱公子哥会保养啊,他这样子和上高中那会儿也没什么变化呀。” 贺东篱不便说话,但是对好友的评价显然也不大认同。 蒋星原那会儿来一中晚,许多事迹只得听说。不过她是亲眼见识过宗墀的脾气的,不爱搭理的人,到他跟前哔哔,他直接叫人家滚。 徐西琳的哥哥徐西泽大他们两届,他应届高考那年成绩不如他意,于是脱产在家里复读准备二战,但是学籍还在一中。那会儿,每逢半月假他都会开车来接他妹妹,有次在球场打球,听说徐西泽和宗墀起了摩擦。 一中球场不对外开放,宗墀队伍的人合理驱赶徐西泽。 徐西泽声称他学籍还在一中,怎么不算校内人,倒是宗墀队伍里,很明显有外校的人,这怎么说。 林教瑜听到对方点他呢,不等宗墀开口,中门对狙起来,学籍在人不在有个屁用,应届就是应届,你到时候复读个三四次这球场就跟你姓啦! 男生吵起架来,嘴跟淬了毒似的。林教瑜拐弯抹角咒徐西泽考不上呢;徐西泽挑衅他,哪里来的,有你说话的份么? 又说到他妹妹就在学校,这球场使用权,怎么着也轮不到外校的人指三道四的。 林教瑜当即要喊他妹妹来,你妹妹来打,我二话没说让给她啊。 男生扎堆起哄着笑,徐西琳最后赶来帮哥哥吵时,宗墀他们已经热身上场了。徐西琳斥责宗墀仗着点家世太没品了些,球场使用权先来后到懂不懂。 宗墀抢下一个篮板,碍于女生站在篮下,两拨人也被迫暂停。他腕搭着篮球,没话跟徐西琳说的样子,让她站远点,砸到她别怪他们没免责声明。 徐西琳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火,伸手就要来抢宗墀的球,不让她哥哥玩,他们也不别想玩。 宗墀一气之下,把球嘭地一声狠狠砸向地面,蹦出老高去,他一副没多少教养和女生轻声细语的臭脾气,发难她,你打不打,不打给我滚远点。 徐西琳冷不丁地笑了声,说她明白宗墀今天为什么这么没品了。 她明白,宗墀声称不明白了,他要徐西琳说明白点。 徐西琳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她不痛快就试图整条船全翻阴沟,她大声指摘宗墀,她昨天和某人起冲突了,今天有人就来为难她哥哥。还要她说得再明白点么。 宗墀嗤笑,他接过林教瑜的毛巾,一面擦着汗一面乖张地撺掇徐西琳,嗯,再明白点。 徐西琳受不得这样的激将,脱口而出,你喜欢那个贺东篱。 宗墀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他扔开毛巾,弓着身,慢慢俯压着到与徐西琳齐平视线。片刻,他阴着脸朝徐西琳道,你怎么不说我喜欢你呢。 徐西琳一下红了脸,宗墀再信口开河,我为难你哥哥就是为了见到你呀。 林教瑜在边上吃宗墀运动后常备的香蕉补给,笑得满嘴的香蕉肉。直骂宗墀变态。 宗墀最后驱逐女生出场,并警醒道,她们女生扯头花的把戏他没兴趣,但是,谁给他造谣,小心收他的律师信。 边上男同学一副好奇的口吻,宗墀你真的有律师啊。 林教瑜替好友回答,当然,他的律师有时候比他老头子的都忙,忙着给宗少爷擦屁股,哈哈。 算起来,那次球场冲突该是宗贺二人流言的起端。 徐西琳造谣的宗墀喜欢贺东篱被当事人当场给否决了,学校里,宗墀与贺东篱几乎没多少交谈。知道的他们当过两年同班同学,仅此而已。 听说宗墀在一中附中那会儿,背书犯到贺东篱手上就是个“死”,她一个单词都不提醒,背错就重来,想不起来就由着他ng一分钟,一分钟后,她要他回去,背熟了再来。宗墀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没少找她的麻烦。 到了高中部,好不容易两个人不一个班了,还是门神贴反了。宗墀在她们班级值勤的包干区内扔了烟头,贺东篱叫他捡起来,宗墀不认是他的,贺东篱隔着纸巾把那个烟头捡起来,预备去检举他。 宗墀拦住她,贺东篱再质问他一遍,你对着这个烟头再说一遍不是你的。以你目前掌握的全部文化与科学知识,宗墀同学。 知名不具 第11节 他不管不顾地从她手里夺了回来。 贺东篱莫名的气愤,并不稀罕听他任何辩驳,只警告他,再有一次,她一定去检举他。 原本这事到此为止,息事宁人。偏偏宗墀作贼的喊得最凶,他有事没事逮住贺东篱危言耸听或是挑衅找茬,被他们老班告到了他们班主任那里,结果就是他写了书面检讨全校披露。 蒋星原怎么也想不通,现在回头去看还是,要说宗墀那厮别扭怪,以这种恶劣的方式来和贺东篱套近乎,她觉得还有几分道理。可是后来他们大学期间传出恋爱新闻,大家口径一致地都在说,贺东篱是主动方。 宗墀的条件与家世,有目共睹。但是,他脾气太坏,甚至到恶劣。永远一副爱谁谁的模样,当真对得起纨绔子弟四个字。蒋星原觉着,谁都可以犯这种俗套的错误,唯独贺东篱不会! “说真的,你俩那会儿,真是你主动追的他?” 贺东篱点开微信搜索栏,检索到了他们政府发布的这个官微号,顺手关注了,划拉最新这则经济民生新闻,瞥一眼通稿上的侧脸,语焉不详道:“嗯,算是吧。” 蒋星原不满意,“是就是,什么叫算是吧。” “凡事,论迹不论心。如果归因,你的主观或者自私,影响着别人的判断,那么就是我主动的。” * 看到这篇报道的,不止她们。 可见,官号的背书与影响力。 新的一周开始,邹衍与贺东篱手术还是门诊全错开排班了,彼此碰不到。倒是不影响邹衍在微信上吐槽: 你的“老同学”来头不小啊。 他那个字怎么读,犀牛的犀。 好像不对。 不重要了。贺东篱,认识你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别扭,你在他面前,很不像你,说真的。 贺东篱看到这一串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五六个小时,她刚下台。 那晚,贺东篱开车子送邹衍回他的公寓,她预备打车回去。 邹衍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邀请着的口吻,说太晚了,她不介意的话,可以借客房她睡。 贺东篱婉拒了。 邹衍笑了笑,问她,你在怕什么? 没等她开口,邹衍自顾自澄清的口吻,放心,你不了解我,我还不了解你? 了解我什么,贺东篱问。 邹衍笑了笑,他躺在自家沙发上,拳起一只手挡在眉心处,怪贺东篱开了厅里大灯,太亮了。了解你贺东篱,轻伤不下火线,革命战场无论儿女。 贺东篱阖上换衣柜的门,对于邹衍已经不是即时消息的消息,抱以不了了之的态度。 反正,吐槽的本义也不是想听正主反驳他。 同台的巡回护士跟东篱他们学昨天手术台上的笑话,隔壁陆医生组人手不足,感冒的实习生硬是上台了,最后那鼻涕都流到嘴里去了,小伙子不好意思喊巡回老师,就那么不声不响的,下了台还被老陆调侃,说中午食堂里有炒红薯坨粉的,给他学生少打一份,他已经吃饱了。 贺东篱听这些笑话已经不新鲜了,上台的谁没几个谈资都不能算合格。她轮转那会儿,同期包括她自己光那些憋屎憋尿的段子就能讲出一大船,贺东篱最狼狈的一次,头皮痒得,恨不得把脑袋蹭同台肩膀上来个三五回。那天台上的手术正好就是一记因车祸引起的头皮完全撕脱伤,就这么反人类的坚持下来,下了台却被老师无情识破,说她今天状态调动得很不积极,老师平静地骂得贺东篱道心破碎。心思不专就别上台了,害人又害己。 更衣室才出来,就碰到了陆春柳,贺东篱找他请教昨天多学科会诊的一个病情研判,老陆正好也有活找她。说他和师太打好招呼了,新收的一个腹壁成形,手术研讨算贺东篱一个。 聊到正事,贺东篱总是规规矩矩喊他陆副主任。 陆春柳笑小妮子官僚,一道吃饭的时候,他顺带着问东篱,上回找师太支援的手术,是帮邹衍的忙?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贺东篱到底比他们这些老狐狸少吃好些年盐,没作声,对方已经心领神会成默认了。 陆春柳警醒东篱,别太热心啊,尤其是邹家的事。到时候吃不到肉,惹一身骚。 贺东篱眼里一时诧异,第一反应不是忙着澄清自己,而是对方的话好像与自己的猜疑某种意义上不谋而合了。 不等她开口,陆春柳了然的样子,抢白东篱,我知道,就是知道你只是革命情谊,才提点提点你,邹家不好相与,邹衍也…… 贺东篱等着陆副主任的下文呢,值班护士那里过来传话,说楼下有人找呢,贺医生。 贺东篱被陆春柳这一通拨浪鼓摇得一头雾水。她想问的,邹衍怎么,他是…… 可是,心很诚实。贺东篱起身来,她明明想放下筷子拿上手机,下楼去的。然而,起身的时候,却操作反了,手机放下,拿了筷子。 陆春柳他们都见鬼似的看着东篱折回来,把筷子放回头。 同事们这才打听起来,谁啊,谁找贺医生啊? 电梯门叮地打开,贺东篱一身刷手服外面一丝不苟扣正纽扣的白大褂。 外科综合楼一楼是出入院登记,影像科,再过去是药房、静脉用药调配中心。 贺东篱一袭标志性的白袍,恰好成全了弄不清方向的一个病患亲属,他问肝胆外科病房怎么走? 贺东篱给他指引楼层索引方向,再友情提醒,快过探病时间了。 亲属忙不迭地谢,贺东篱疲倦神色说不用。 等候的人,看在眼里。看着她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脚步,不禁揶揄,“贺医生救死护伤的时候素质很合格,不过交友上,明显有些懈怠了。” 贺东篱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公事公办的口吻,“找我有事么,梁先生。” 梁建兴乘兴而来的怡然,“早知道我该趁贺医生坐门诊的时候来找你的,挂你的号,起码能有两分钟的程序正义时间?” 贺东篱一改刚才给病患亲属指路的耐心,严格且最好不要这样的口吻,隐隐警告道:“我想作为医护人员,姚主任听到梁先生这样的话,大概率也不会支持的。什么人做什么事,小孩呱呱哭,学生苦苦读,成年人……” 梁建兴饶有兴致地嗯一声,等着她别出心裁的说教。 “是药三分毒。我的意思是,医院,没毛病轻易别来。” 作者有话说: ---------------------- 我先说: 下章见面了。 别急,我存稿这一趴的时候也很急,其实我比读者更急,谁懂作者的急[黄心]但又得全面克制的矛盾与精分[眼镜]。 另,这一篇我就是想写校园线,且校园线很重要且后面会有call back,如果不认同我这一点的,显然大家萌点不同,不必勉强啊。再说一遍,就是要写插叙校园线~~~~ [求求你了],这章发100个红包[红心] 第11章 “咖啡喝到鼻子上了。”…… 梁建兴仰头笑了笑,即便贺医生逐客令味浓得很,也很有涵养地化解着,“今天手术量很大?看得出来,贺医生精神不大好。” “可是你还是第一时间下来了,我很感动呢。” 贺东篱面上有着梁建兴估摸到的且难以掩饰的不忿。她静了静,再次问他有什么事情,她还得回病房区写手术记录。 梁建兴点点头,表示他可以等贺医生下班。“我想这也是约一个人的诚意。” 贺东篱当即回绝了,“梁先生,我上回说得也许不够清楚,我去相亲是不可抗力,就跟你没办法父母的要求一样,希望你体谅。” “这是婉拒我的意思么。” “是。” 梁建兴不怒反笑,“嗯,我来前就知道了。” 贺东篱无意识地歪了歪头,梁建兴看来像只诧异也是审视的猫。目光的潜台词是,知道你还来? “我想贺医生能和邹衍知交,应该不是个忸怩的人。”梁建兴原本的意思是想说,你能和邹衍处朋友,怎么就这么俗套地认为我们只能论男女关系呢。结果,没等他说完,贺东篱好像很袒护邹衍的样子。 “我跟谁知交是我的事,我想我忸怩也不关我朋友的事。” 梁建兴心上叹道,可太关了!就因为你护着别的男人,我的生意就黄了。眼下,他急中智地察觉点什么,她很看重邹衍,起码是珍惜这段友情。邹衍却未必同等还报她。梁建兴风月堆里打滚的人,他这个人很有些大男子主义,见不得需要女人出头来维护的男人。“嗯,贺医生别误会,我说的忸怩不是你。”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排他题。不是她那就是说邹衍。贺东篱也是稀奇了,今天什么日子,都说好了的似的来黑邹衍。 偏她是个反骨的。反正她也不是头一回叛逆了。她一向不在别人口中认知他人。 “对,是邹衍。”梁建兴如是说道,“他这么个冷僻的人能这么跟前跟后地陪你来相亲,想也知道你们处得不错。这在邹衍来说挺稀奇的,他打小就对什么都不太热衷,尤其是他双胞胎的哥哥大学那会儿出事后……” 贺东篱心中像被抚筝弦般地震了震,原来邹衍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独生富家子弟,他有个哥哥,从来没听他说过。 梁建兴见贺东篱发怔的样子,有些好笑。果然多矜持的女人都逃不过爱听热闹八卦的定律。又果然是个痴傻的,什么都不知道,就一门心思地维护他。 你维护他不要紧,偏顺带着砸了梁建兴的饭碗,他就可得叫屈。那姓宗的处心积虑来与旧情人会面,结果,她当着他的面同别的男人共进退,宗少爷回去可不得呕出二斤血。 梁建兴这几天再联络陈向冬那边已然是打太极了。陈向阳的面他都会不着,更别提上头。男人呀,就是这么卑劣。 既然这样,那梁建兴索性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借力打力,约得着他宗某人最好,约不着,会会你的前女友,想也知道,这种富家子弟吃得下这种瘪,梁建兴跟他姓! 闲话少叙。梁建兴声称先不打扰贺医生工作了,他可以等,当然,他找贺医生也有事,“我大嫂待会儿一道过去呢,希望贺医生赏光。” 贺东篱料理完手头上的活,病房转了一圈,下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将近八点钟。梁建兴的车子就停在外科综合楼的西边广场上,贺东篱不清楚他是如何说服得了保安允许他泊停这么长时间的。 她打算悄咪咪盖上卫衣的帽子,摸黑溜走的。梁建兴坐在车里朝她放了声喇叭。 终究良心作祟,更多的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贺东篱还是折回去了,车里的人在打电话,一口一个陈总地喊着,贺东篱冲梁建兴比比手势,她下班了,他也回去吧。 梁建兴降下车窗的第一句便是,“下班了?比我想得还早半个小时。饿吗,我知道有家不错的砂锅粥……” “梁先生,我说了你不用等我……” “是我大嫂找你,贺医生。”梁建兴说完,才想起问候手机那头的人。三言两语寒暄过后,表示他待会还有点私事,有机会再拜会陈总。 梁家立冬宴那晚,涂玉梅作为一中附中家委会代表邀请了一些同联络的家长代表,今晚在花都酒店设茶歇的便是当中的代表之一。 涂玉梅望着小叔子当真把贺东篱带过来了,嘴上不说心上嘀咕,不知道老二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别的不谈,那晚在家里,这位贺医生很明显和那位宗先生有点眉眼官司,就凭这一点,这女的和老二就难成。人到跟前,涂玉梅又堆着笑、伸长胳膊来捞贺东篱,亲昵样子可以想见。 涂玉梅居中介绍,这位是岳太太,这位便是小贺医生。 岳太太她先生就是这家酒店的房务管理层,客套着认识贺医生还不忘补充道,她先生也会过来。“这么晚劳烦贺医生过来一趟,实在唐突了。只是我听梁二他妈妈讲,你们一院的女医生个个是花木兰。又个顶个的忙得不可开交,就只能见缝插针地请你过来喝杯茶了。” 贺东篱莞尔,一面被招待着入座,一面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交给侍者。 一室春意里,她严阵的态度,示意岳太太有话不妨直说,她能力范畴内,自然竭力。 岳太太示意茶艺师斟茶,贺东篱礼貌抬手表示不用了,太晚了。岳太太道,是熟普洱,贺医生喝不惯的话,也可以叫别的。 贺东篱很爽快地应下了,那就随便给她来杯咖啡。 岳太太同涂玉梅一道笑了,“茶不能喝,咖啡倒是可以?” 知名不具 第12节 “嗯。咖啡已经脱敏,茶暂时没有。喝几杯咖啡脑子都不会当回事,今天喝了茶,意识肯定比身体难克化。” 梁建兴陪着贺东篱一块坐下。帮着她说话的口吻,“他们当医生的好像都怕强光,又拿咖啡当水喝。” 岳太太瞥一眼梁二,“哟,难得看你这么规矩的阵仗。今天辛苦你了,带贺医生过来。” 梁建兴油滑不居功,“为你还是为我大嫂奔波,还不是一样的。” 岳家找到贺东篱也确实是因为涂玉梅的背书,岳太太看到梁家孩子腿上那处皮肤痣切除的恢复情况,几乎看不出刀口缝合的瘢痕。于是,她才想着还是熟人介绍的医生稳妥些。 她哥哥家想给女儿把眉弓处的一处色素痣切除掉,比来比去,她说相信赵主任的安排,也相信业内大佬程教授的学生。毕竟整形这行,医生的美商也是一种天赋。 贺东篱接过患者的局部照片及外院的超声检查,没有面诊,她自然也不会说一些下判定的话,只说有时间的话,还是让孩子过去医院亲自面诊一下。 岳太太笑着当贺医生这是应下了,不多时,话锋一转,同贺医生聊起了另外一件事,半个月前的一个早读课前,她女儿学校突然打来电话,说敏敏和同学在舞蹈练功室起了冲突,额头磕伤了不说,还恶劣的用圆规戳伤了手背。 那圆规针头滑进皮下,很小的一个针孔。校方陪同学生来医院急诊的时候,并没有主诉到这一点。 是那晚当班来急诊这边帮忙美容缝合的女医生细心看到的,也认真帮孩子取出了这个异物。 岳太太当时一心在和校方发作,没留心这些细节,缝合完毕那女医生也回科里去交班了。 这个医生便是贺东篱。她记得这个伤情,她去的时候那个女生眼神涣散地躺在推床上。 贺东篱问了她名字与家庭住址,还打趣道,他们现在的校服比他们那会儿好看多了。 那枚圆规针头取出来的时候,贺医生跟敏敏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解决不了的事就交给父母,或者,直接报警。 要我帮你报警么? 岳太太怎么也想不通,她的女儿会被欺负,她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敏敏不告诉他们。 这近半个月,敏敏都没去学校,课落下了不说,校区民警来了解情况三缄其口,心理医生那边更是排斥不肯去。 岳太太实在束手无策了,这些天敏敏跟他们说的唯一的话,就是她那天校服里有只黑色的签字笔,被阿姨收拾的时候扔掉了,阿姨就是听说了尖锐东西伤到了孩子,才好心不让她碰的。 谁知道敏敏突然暴跳如雷,怪他们永远不懂得尊重别人。她为难阿姨把笔还给她。 阿姨翻遍垃圾箱,才把那支笔寻了回来,上头标签上的名字,不是敏敏,却是贺东篱。敏敏偏执地说,她就是要找回来,还给贺医生。 岳太太说到这,泪如雨下,她是来求贺医生的,当她看病也好问药也罢,她求贺医生帮帮她,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敏敏身上到底还有没有别的隐匿伤。 岳太太再杞人忧天些,她怕孩子被冒犯或是侵犯了,都不肯说,该怎么办! 涂玉梅同为人母,这会儿也忘了端架子,递纸巾给岳太太,不住地宽慰她,不能这么想,孩子现在只是情绪不好。 岳太太泪着一张脸,訇然抬头,“贺医生,贺小姐,我知道这样有点唐突,但是、” 贺东篱没等她说完,冷静,尖锐地点破一个事实,“敏敏妈妈,敏敏也许并不是在意这笔是谁的,而是,她的东西,得经过她同意。” 岳太太湿红的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快,那是一股东亚家庭话语权被挑衅到而又不得已隐忍的暂时不表。 这样的事,摊到实习、规培轮转那会儿的贺东篱头上,她一定热血地答应家属,仿佛她当真是菩萨转世,学医就是来普度众生的。 然而,逼近三十而立的她已然了解,人人都是凡胎。 所谓术业有专攻,不近人情的说法就是,专业的事情花钱请专业的人来做。这是客观层面,主观上,贺东篱也下意识规避着这类画蛇添足的人文关怀,以她这几年临床上接触的形形色色的家属及医闹纠纷来看,一个孩子心理层面上出现了屏障,那么最最应该接受治疗干预的也许不是孩子本人,是她的父母乃至家庭。 贺东篱当即婉拒了岳太太的病急乱投医,也关怀安慰的口吻表示愿意给敏敏介绍认识的心理医生。最后,还是不落忍的肺腑了几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岳太太,孩子读书固然重要,但人始终是环境的产物,容器会满会碎,人也是。我小时候也什么事都不愿跟父母讲,就是因为怕听到上学比什么都重要的话。那会儿,同学堆里最最衣食无忧甚至在我看来几乎是含着金汤匙的少爷了,他也有同样的牢骚,他觉得父母不爱他,起码不像他想象中的爱他,所以他什么都不愿跟父母说。打架惹事,不痛快的时候恨不得路边的狗都要踹一脚,无论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回去总是要再挨一顿揍,他亲口承认过的,他希望父母能无条件拥护他一回,一回就够了。” 贺东篱说得委婉且坦诚,对面的岳太太也听得怔忡了些,梁建兴在边上不禁侧目了贺东篱好几眼,不多时,他手机响了,正巧岳先生开完线上会议下来了。 岳太太给丈夫介绍贺医生的档口,梁建兴接电话的模样走了出去。 贺东篱该说的都说了,少许问候与关照后,她示意时间不早了,她该回去了,明早他们还有主任查房。 涂玉梅原本是打算趁着周末给岳太太牵线约贺东篱上门聊坐一会儿,好借她医生的身份看看能不能疏导检查一下敏敏的,这临时被老二抓过来,最后还被贺医生四两拨千斤地搡回头了。 这会儿,老二又给她发信息,无论如何留贺医生一会儿,等我。 亲疏有别。涂玉梅即便不满意贺东篱的傲慢与装腔作势,到底还是向着自己的小叔子。匆匆拖延着,说她也没开车子来,等会儿老二吧,一道送贺医生回去。 不到十分钟,贺东篱再次想好托词之际,她坐背着门口,看着涂玉梅朝门口方向说笑的口吻,一面说着,一面却起身来了。 连同岳先生也跟着起来,殷勤客套得很。 贺东篱没来得及回头,来人已经阔步逼近桌案,停在了她的左手边。很周到的口吻,“梁太太,晚上好。” 岳先生也率先问候对方,“宗先生,听说您下榻在我们酒店。陈总是我们的贵宾客户,早前问候过您秘书,不敢去打扰您,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宗墀一身白衣黑裤,家常的扮相。伸手来与岳某人道幸会,说很满意他们酒店,处处妥帖。 几个来回的寒暄过后,宗墀才拨正回来,问他们谈完了没,“我没打扰你们吧。” 岳先生即刻领悟过来,说谈完了,正要送贺医生回去呢。 宗墀嗯一声,“那就好。我也是来跟东篱打个招呼的。她这一天天地,忙得头尾倒悬,我听说下了班还过来接诊,他们一院就该为她设立一个白求恩义诊奖。” 赫赫扬扬的人,到哪里都不觉得排场过于大了些。他只手插袋,有礼貌有态度地等着先来后到,涂玉梅与岳家夫妇却如坐针毡地感受到了一股先礼后兵且随时随地都敢掀桌的傲慢,自觉相约告辞后,给他腾出了地方。 宗墀坐到了贺东篱的对面来,看着举杯啜饮咖啡的她,等着她放下手里的杯子,瓷器碰回碟子上时,他冷不丁提醒对面人,“咖啡喝到鼻子上了。” 贺东篱不为所动。 他从木球纸巾架下抽着纸巾递给她,贺东篱迎面望着他,他极为正义的样子,“不擦就干了。” 贺东篱终究接了过去,她揩到鼻梁上,听到宗墀质证地问她,“有没有,你当我闲着没事逗你玩呢。” 贺东篱没说话,擦过的纸巾甚至看不出什么痕迹,在手里对折了又对折。几秒后,宗墀再次开口,“我猜你大概率在叨咕这好巧不巧地又遇上了,那就不是巧,对不对?” “我没这么说。” “嗯,没说,但在这么想。” “梁建兴呢?”贺东篱突然话锋一转,抬头问他。 宗墀眉峰微微一动,“找他干嘛?” “……” “在帮我代牌,要去找他么。” “没兴趣。”贺东篱口里满是冷漠。 宗墀笑了笑,拈一块桌案上的果切,他才不会吃这些,尤其是别人的剩局。只见他把手里的果签拔出来又插到另一个上头去。 贺东篱看来,幼稚又无聊的恶趣味。她终究没忍住,拆穿他们,“他拐弯抹角地把我利用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见你么。” “嗯,我下来找你也是这个意思。”宗墀面上不显,很痛快地应答了贺东篱。 “……” “他都说和你在这里了,我不来和你打个招呼,面子上过不去。”说着,宗墀丢开手里的果签,伸手过来,就着他刚才递给贺东篱的几张纸巾,揩了揩手。 “……” “我说我的面子。他以为我们只是老同学,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虽然王八蛋,但狐朋狗友的仗义还是有的,别让外人笑话我,只会铜钿里翻跟头。” “你不会,”贺东篱很笃定的口吻,不过她倒是要讥诮点他别的,“梁建兴老早看穿了,他这样舞到你跟前,我不信你还有生意给他做。” “嗯,看穿什么了啊?”宗墀面上不解得很。 贺东篱很想说,你十八岁的时候这招或许还有点用。 没等到答案,宗墀这才悻悻话锋一转,傲慢且刻薄的口吻不改当年,“你刚说什么的,哦,你不信……那你就不信吧。” 贺东篱很显然憋着一股气,顷刻间,这股气被铮铮的兵器拦腰斩断了。 下一秒,宗墀学她那些年最擅长噎人的一句话,“那是我的事,” “贺,东篱。”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你的头发比你更爱我。…… 附中九年级第二学期,也是他们附中部最后一个春季游学活动。 贺东篱负责此次游学活动的回执及费用收取,朱逢春三令五申,没有特别事情或者身体缘故,尽量参与班级集体活动。 拖拖拉拉,班上只剩宗墀的游学告家长书没有回执。她跑去问他,宗墀坐在位置上单指转着篮球玩,不作声。贺东篱转告老朱的话,去不去都得交家长签字的回执书,还有,明天早上不给我,她就交上去了啊。 宗墀才不理她。由着她在他课桌旁站了老大会儿,直到班长那边喊贺东篱,校黑板报那里被人揩掉一个角,正是他俩负责的版块,班长喊贺东篱一起去描补呢。 贺东篱一同去了后,后座几个男生调侃议论,无非是贺东篱真听魏晨阳的话啊,活她没少干,功劳却被他正班长揽去了,偏有人还傻兮兮地忙前忙后。 有人反驳,呵,万一人家心甘情愿呢。 谁啊,你说贺…… 说话的男同学冷不丁地被后面的宗墀狠狠踹了下椅子,连人带椅的往前歪冲了一截。宗墀没事人地起身来,管他们借游学告家长书,前面的男生纳罕之后才道,交上去了啊。 宗墀没听完就从后门出去了。 这天放晚自习前,他把签完字的告家长书拍在贺东篱桌上,连同费用。她正在收拾书包,喊住一言不发就要走的宗墀,有人头也没回。 贺东篱警醒的口吻,宗墀,假冒家长签名…… 走到门口的人霍然回头来,几分恫吓的眉眼,贺东篱全然不在乎,收完书包,单肩背在肩膀上,手里捏着那张告家长书,迎面走到宗墀面前,再错开身,声音惊鸿似地从他下巴边掠过,外面说。 走廊上,贺东篱面朝夜幕,她提醒宗墀,不去就不去,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伪造家长签名,老朱一定会找家长了解情况,从班主任口里转达的“罪名”,不严重也严重了。 宗墀自认为他仿造老宗的签名已经以假乱真,他恶作剧的时候,老宗带回来的文件,他替他签名,老宗秘书都看不穿的地步。 结果却被贺东篱一秒识破。 她将告家长书退回头,宗墀没接,更是不认,只声称他早上那会儿要给她的,她跑了。 贺东篱正名,我跑什么,是你没长耳朵似的听不见。我才懒得和耳朵不好使的多说什么。 宗墀冷嘲,不说还说了这么多。 贺东篱一气,把告家长书撤回头,一板一眼折了再对折,要往包里揣,口吻镇静,说她要好好保存好,明天一早就交给老朱,并告诉老朱,她合理怀疑宗墀同学的家长签名是伪造的…… 宗墀二话不说就要夺她手里的东西,眼瞅着她揣回包里,他伸进去抢。情急之下,他几乎从她指缝里扒拉出半份。 贺东篱这个书呆子,她第一反应却是,你还说你不是伪造的,不是你心虚什么! 宗墀抢了半天,摊开一看,上半截,签名的那一半还在她手里。他一时气血倒流,贺东篱也没好气的把那半截扔还给他,危言耸听的样子,十足像老朱的狗腿子:去就去,不去就不去,别搞这些花腔,宗墀你但凡老实一回,也不会次次被老朱点名! 贺东篱的忠言逆耳依旧没有奏效,宗墀第二天上交了正版的告家长书,游学当天,他给老朱打电话,说肚子疼不能去了。 知名不具 第13节 朱逢春二话没说,联系了宗径舟的秘书。 结果就是,他们在山腰上的时候,宗墀被他爸爸的秘书亲自押送了上来。一道来的还有他转学前的一个同学,林教瑜。 朱逢春在离佛祖没多远的郁郁葱葱山间散功德地劈头盖脸地把宗墀好一通骂。这还没完,他是瞒着家里逃学出去打游戏的,他爬完山,回去还有一顿竹笋煸肉。 那天午餐自由活动期间,大家都互相交换分享着带过来的春游吃食。 只有没作准备的宗墀和他的好友在那空着手,他俩商量着去买点什么,只是这游览地,能买到的也就那几样,贵且不说,还死难吃。 宗墀吐槽林教瑜买回来的面包,跟死了爹一样的硬。 林教瑜更荒唐,或者就是专门来气宗墀的,怎么,你吃过死了的爹啊。 贺东篱正巧过来扔垃圾,林教瑜见过几次她,很开朗地跟她打招呼,喊她贺阿篱。 宗墀没好气地警告好友,你这么爱和女孩子搭讪,就去女生那队去。 贺东篱很坦荡地走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吃三明治,林教瑜当即拍拍手里的面包屑,伸手管她要,贺东篱点点头就回去拿了。 等她捧着一个饭盒过来的时候,宗墀已经不见了。 林教瑜说他上厕所了,别管他。他指指贺东篱手里的盒子,问都是给他的? 贺东篱点点头,盒子里是几块培根鸡蛋火腿三明治,还有几块蜜瓜火腿和风干牛肉。 林教瑜感动是真的,还不忘夸了一下她妈妈的手艺,细心且精致。 贺东篱什么都没说,只交代,你们吃完了把盒子还给她。 宗墀回来的时候,在她身后冷漠出声,你给他的,要他洗干净就行了,别算上我。 贺东篱嗯一声,一副重新说的口吻,要林教瑜吃完洗干净盒子还给他。最后,还不忘问他名字。 林教瑜一边碎嘴子生气她居然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一边自报姓名。 贺东篱再问,哪个瑜? 周瑜的瑜。林教瑜厚颜无耻。 宗墀损友,是既生瑜何生亮的那个瑜。 贺东篱什么都没再说、回她们女生队伍了。 这天游学出了好几桩事,天气预报晴天的,好端端地下了场过云雨,大部队措手不及的山间避雨;隔壁班级的一个同学嬉闹,不小心滚落到山边的石坳里去,膝盖上即刻翻皮见骨,碰巧遇到了一位清明回乡探亲的女军医,紧急清创包扎即刻送医处理了。 而他们天问(1)班,这个紧急档口却出了滋事的打架事件。 贺东篱回队伍没多久,就被同学提醒有人找她,她还没来得起起身,两个很明艳体面的学生模样到了她眼前: 女生她认得,是竞渡班上的徐西琳。 男生自我介绍,是徐西琳的哥哥,在一中高中部上学。 徐西泽今天也在山上游学,他身高腿长地往她们附中部女同学的野餐垫上坐下来,边上站着的徐西琳很不满意哥哥这样,怪哥哥没必要跟她好声好气的。 徐西泽置若罔闻,盘腿坐着,再驱赶餐垫上的其余几个女同学,说他要和贺同学单独说几句话,问学妹们,可不可以。 青檀树下,飞花落雨、云淡风轻。徐西泽不知道和贺东篱说了什么,贺东篱许久没动弹,面上由赤转白。 徐西泽最后起身的时候,指指贺东篱的便当,说真巧,他们今天也有这些,怪不得呢,我说陆阿姨昨晚做了那么多,我和琳琳却只有那么一点。 徐西琳没哥哥好脾气,对于早有耳闻的贺东篱,她不能容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才使得这个乡巴佬和他们兄妹读一所学校。 临去前,她一脚勾翻了那个便当盒。 囫囵个的,全翻洒在贺东篱手背上。林教瑜依约来还便当盒,见状,第一时间叫嚣起来,哪来的没教养啊,穿鞋子上人家垫子就已经很没谱了,还动不动上脚,狗啊,没手的东西! 徐西泽第一时间护着妹妹,林教瑜手里的盒子一扔,顺势把贺东篱拉起来,她全没了刚才给他们送吃的那会儿的朝气与坦荡。 只傀儡般地睁着眼,仿佛不会出气的样子了。 徐西泽要走,林教瑜不让,拉扯间,(1)班陡然团结起来,惊动了宗墀,宗墀过来的时候只见贺东篱游魂般地不作声,将将要开口,又被宗墀打断了。他要来者不善的人,把垫子上弄干净,既然没手那么就给我舔干净。 宗墀出言不逊,林教瑜更是在边上架秧拱火,说一中还有这种货色,真是开了眼了。 贺东篱来阻止,她纸白着脸,要宗墀不要管了,是她自己的事。 宗墀饿着肚子,一个上午被老宗骂、被妈妈跨国的电话催、被老宗的秘书来逮、上了山又被老朱熊得个口水淋头,眼前,他还被不知好歹的贺东篱拆伙,要他别多管闲事? 顿时,他怒火冲天,冲她大骂,贺东篱,你冲我诡辩倒是挺有本事的,来个外人,你就崴脚了,你别叫我瞧不起你!你以为我管你呢,我是看不惯有人犯到我们地盘上来! 贺东篱那会儿比他们还小一岁,她唯一的固执就是不在人前哭。 宗墀这个狗脾气,他逮着徐西泽,才不管他比他们高几级,要他把垫子上弄干净,否则别想走。 徐西泽当即搡了一下宗墀,不等宗墀发作,林教瑜已经扑上去扭打起来。 贺东篱不是没见过宗墀打架,今天他又添了个帮手,血气方刚的年纪,动起手来,拳拳到肉。 朱逢春赶到的时候,几乎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隔壁班级出了意外事故,各个班级主任已经紧张戒备起来,几乎同时发生的节奏,朱逢春一瞅乱斗中央的人,几乎是大发雷霆。 即刻叫停,杀鸡儆猴。要宗墀现在就请家长。一个小时内,你父母不到,就等着学校的劝退书吧。 那天下午,贺东篱跟着老朱一路,主动说明陈情,把一切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说因为私事和隔壁班同学起了争执,一切不关宗墀同学的事。他只是打抱不平而已。 贺东篱人生第一次写了检讨书,却什么都不愿意声辩。 宗墀找到她时,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也始终恹恹的,不解释不倾诉,只说连累他的,她已经跟老朱澄清了。 宗墀不想听她这些,单问她,到底出什么事了,贺东篱你平时那雄赳赳的不服输劲哪去了。 贺东篱冷淡地拒人千里之外,只界限地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宗墀有一瞬间红了脸,像他在靶场练开枪,他一向自觉准头不错的,却没想到枪的真实后坐力,自信满满的他也差点被震得脱了手;又像过年期间老宗教他玩牌,他十拿九稳这把他准赢了,结果,老宗这厮他作弊,他偷牌,胡了把大的。最洋相的是,宗墀因为不记牌,敌人出千,他还浑不知。 他一把全推了手里的,表示不玩了。宗径舟却偏要教教儿子江湖险恶,打牌只当作打牌的,不如家去和猫儿狗儿打,今天你坐下来玩牌是假,人情世故才是真。想要赢,看着手里的更要防着堂子里的,永远别只自顾自,否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时,宗墀灵台霍闪,如同照镜子一般,在镜子里看到了贺东篱。他鄙夷这个自顾自的人,你自己的事是吧,那就自己去吧。 沉默一息,他继续刻薄道:反正我马上就要走了,来你们附中只不过躲清闲的,谁愿意管你们的婆妈事。 下了几级台阶的贺东篱回过头来,仰着脸,看了看他,神情澄明、难掩少年稚气的艳羡,最后嗯一声,拽紧书包带子笃笃下楼去了。 那一次,直至附中毕业,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 宗墀短暂遥想又顷刻撤离的面貌,回旋镖扎一记老同学,快感如同尾上针,聊胜于无。看着她的那张脸,再坐在他面前,他似乎什么气都消了。 于是,便试着粉饰起来,他很擅长这些,一些不愉快或者稍稍龃龉,过去了便过去了,他来同你说话,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眼前,他瞥见贺东篱被他噎了下,迟迟不出声。 随心所欲背靠椅坐着的宗墀,一时直直脊背,陡换话题,“你吃了吗?这么晚了。” 贺东篱依旧不理会。 宗墀就又绕回来,一副既然翻篇要她破案的样子,“那会儿,你到底怎么识破我伪造老宗的签名的?” 贺东篱比分开那会儿又瘦了些,左手上的腕表,特地戴松了些,她轻易地拨了一圈,看时间,也匆匆抬眸来望他一眼,纠正提醒的意味,“我说过的。” “忘了。” 贺东篱短暂的出神貌,随即清淡的嘲讽意,“因为以你的性格,绝不会忍受你爸签完字的东西躺你书包里一天。” 宗墀好像真的失忆一般,但是显然他的笑点没长进,没听完就冷幽幽地笑起来,贺东篱不介意再奚落他一回,“还有就是,你爸的审美显然比你好一些,他每回签字的墨水比你的淡很多,且笔锋出飞白。” “你没事吧,上学呢还是特工队呢,研究老头的笔迹,他又不是王羲之。” “嗯,是的话,我也不会把你的‘真迹’轻易还给你了。” “什么意思?” 贺东篱在宗墀对面,言尽于此地站起身,“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宗墀静了一秒,才追上她的思路。他下来得匆忙没带手机,伸手示意侍者,给他联络顶楼的陈先生,“我派车子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更方便。”贺东篱从侍者手里拿回自己的大衣,她手指拽着卫衣的袖口去套大衣袖子。听宗墀想起什么来着转告她的口吻,“林教瑜叫我问你好,怪你不讲道义,把他删了。” 贺东篱嗯一声,她上学那会儿就和林教瑜无冤无仇,有也只是他很仗义地替她撑腰,“也替我向他问好。确实怪我,告诉他,再见到他,我会主动加他回来的。” 说着话的人,套上大衣,她今日通勤的扮相很随性,低马尾被裹挟在外衣里头,她伸手去够出来。 宗墀看在眼里,脑海里记忆不死,甚至卑劣地浮现出从前她有过许多类似的动作、背影,他回国来看她,碰上她忙的时候、彼此课程不同频的时候,贺东篱总是匆匆来、匆匆去。他那会怪罪过她,提上裤子不认人这种事情,向来是男人做的,你别比我还在行好不好。贺东篱,你的头发比你更爱我。 贺东篱穿好衣服,抬头看一眼坐着的宗墀,她预备开口说一些再会的词的,宗墀平淡视线上仰看她,再次知会她,“等一会儿,陈向阳的车子马上到。” “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宗墀依旧坐着,不急不忙。大学期间他和林教瑜他们一道玩赌牌,他一点一点加码,不计较输赢,搞你心态才是他的乐趣。“我反正也从牌桌上下来了,你不高兴陈向阳的车子特地送你一趟,就我来,不至于这点人情都和我撇清了,没必要,嗯?” 贺东篱站在原地,一时无话。 没多久,陈向阳的司机过来了,宗墀管司机要车钥匙,他亲自来开。司机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宗墀也无所谓的点点头,即刻他起身来吆喝贺东篱出去。 两个人往酒店大堂门厅去,如昼馨香之下,刚才给宗墀联络陈向阳的侍者提着一袋沉甸甸牛皮纸袋模样的东西,口里称呼宗先生并交代,这是您朋友托我们转交给贺小姐的。 宗墀偏头来,示意受赠者。贺东篱略微上前,才看清了牛皮纸袋里是一盆开得妍好的十八学士。 是梁建兴送的。 贺东篱怔了怔,并没有作主收下。倒是宗墀顺水人情得很,司机要帮他们拿,宗墀率先接过了手,帮她提着。 牛皮纸袋固然结实,侍者还是轻声提醒,宗先生,您得托着点底下…… 贺东篱置身事外地看着,不远处的旋转门像放大的陀飞轮,裹挟着形形色色在其中辗转、进出,与她一齐从那些机关里钻出来又化为齑粉的还有一具游魂。与眼前这样局外人姿态的,天旋地转的相反。 从前的宗墀,是丁点别人的影子都容不下的,他光火起来,反手夺了贺东篱的手机,当着她的面,砸得粉粉碎。贺东篱,你当我是什么,你又以为你是什么,你最好给我搞清楚,是我喜欢你才看你哪哪都好,而不是你特么多好我才喜欢你。哪天我不喜欢你了,你什么都不是。 宗墀当真听从侍者的建议,把牛皮纸袋提高些,一只手托在袋底处。 他看向身边人,贺东篱漠然地谢过他,朝前走去。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意,失意矫枉过正的无趣,失意原来有些记忆并不能彼此同时沉锚固定: 他忘了他问过她如何拆穿他伪造家长签名的。 忘了也很当然。蒋星原经常攒酒局,贺东篱不大有空去,去也只是坐坐,一个电话又被叫回医院了。但她爱听闺蜜局里的聒噪,而立年纪的女人碰到一块,最最爱毒圣经,全票通过的道理就一定要听,头一条就是: 男人床上的话,不要听不要信。 色令智昏时,你要他骂自己是狗他也会汪给你听。然而,提上裤子下了床,你再试试看,他指定说忘了还是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 周一不快乐,大家好梦晚安。 下一章周二晚八~~~[求求你了] 知名不具 第14节 第13章 烟变成了因 车子就停在酒店旋转门外,宗墀第一时间把手里的山茶花搁置到后备厢里。 快进小雪时令,风已经有了隆冬的影子。贺东篱微微缩着下巴,看着宗墀操作,他一身单衣,阖上后备厢的门,径直从左边走到了驾驶座旁,隔着车子,微微不解地看着迟迟不上车的贺东篱,“怎么?” 贺东篱上前一步,牵开了副驾的门。 她坐进车里,偏头去拉安全带,身边有人才落后一步地坐进来。他什么都没带,也不问贺东篱住哪,只要她把手机借他导航一下。 另外,一看他就是很久没自己开车了,开惯怀档的,一时他竟然不知从何下手的样子。 贺东篱后悔一时脑热答应了他的话,“不行我还是打车吧。” 宗墀顺利切换并沉浸下来,手放到握档上去,不明所以地问一句,“怎么,着急回医院?” 贺东篱才不由着他云山雾里,友情提醒,“你驾照到期了没?不常开还是不要开了。” “不常开但还没到不会开,怎么,你比交通部还严格?”宗墀冷不丁地朝贺东篱噎回去,贺东篱一时无语,他冷箭之后再冷箭,“我换本五年了,和你分手那年换的,还在有效行驶期内,要看么?” 贺东篱听他这么说,不禁转了转头,偏头看右边窗外,想纠正什么的,他那顶真的个性,便自觉作罢了。 借着回值班同事消息的档口,彼此沉默,各自为营。 车子开驶离酒店,却是南辕北辙的方向。贺东篱抬起头,眼瞅着他往南开,才出言制止,“你上哪啊?” “不知道。” “……” “你光看手机不指路,我能怎么办。” “宗墀,我今天站一天了,没时间和你逛花园,你实在、” “我一上车就跟你借导航了,是不是?”宗墀单手把着方向盘,一面和她计较,一面降下车窗,看清隔离带中央竖着的可掉头的提示牌,即刻拨灯左转回头。 车子拨转过来,宗墀点点中控台,示意她把手机架上去。 贺东篱只能听从他,他很多年不回来了,即便给他指路,他也没记忆了。车子里暖气开得很足,期间频频导航女音响起,再有就是贺东篱的微信提示,好几条跳叠在后台等待阅读。 宗墀眼不见为净,提醒她看,她只说不要紧,急事的都会直接打电话。 车子徐徐前进,宗墀不以为意,反倒是问起,“那姓岳的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贺东篱语焉不详,只说她拒绝了,“不归我管的事不要揽,归我的也赖不掉。” 宗墀冷笑一声,倒也附和,“也有你和梁建兴交情不到位的原因。” 贺东篱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宗墀目不斜视,后半截在他舌头上翻跟头了都:交情到了,你打车也要奔过去! “医患矛盾本来就紧张,能挂号解决的事就别在外头多说一句。不过我知道你,学医是为了治病,治病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共情问题,无能力的共情,是滥情。” 贺东篱听在耳里,她什么都没细说,但是很显然,有人在酒店下楼前,早已了如指掌。 “后备厢里的山茶花是你今晚过来的报酬?”宗墀再问。 贺东篱阖阖眼,没什么不能说的,“是我和他相亲那晚在他们家花园阳台上多看了几眼,他以为我真的喜欢吧。” “……”宗墀看戏的冷漠,“哦,不喜欢又看了干嘛?” * 这话他从前也说过。 贺东篱十三岁跟着妈妈迁回原籍s城读书,爸爸虽说过世了,但是喻晓寒和大嫂关系还算和睦。堂哥贺东笙高考那年借着毕业旅行的机会从南城特地过来看东篱,随行的还有沈明冲。 贺东笙给阿篱带了好多吃的,有些捂到这都馊了,贺东篱感动之余到底还是尝了口,特别可惜,说就这样还是很好吃。 沈明冲笑她傻,不过两年没见,夸她长高许多。 那次贺东篱陪他们逛遍整个s城,贺东笙和沈明冲才发现,阿篱对这个城市并不大熟,他们回去前,阿篱来送他们,也是忍不住哭了鼻子,问哥哥会不会考到这里来。 贺东笙抱抱阿篱,看穿她的不开心,问她是不是在徐家受气了,实在不行你就给你大妈打电话,我们把你接回去。 贺东篱摇摇头,说她一切都好,她比他们的日子好过多了。 没多久,贺东笙给阿篱打电话,他高考成绩不理想,不能去她那边了,倒是阿冲考得不错,没意外的话,他会离你近一些。 沈明冲在a城读书的那四年,经常来看贺东篱,每次都替阿笙带东西给妹妹。 贺东篱第一只iphone便是沈明冲与贺东笙合伙买给她的,沈明冲说阿笙出得多一点,他才是你正牌哥哥,也比我有钱,庆祝你的好成绩,阿篱,你这分数要在你们贺家祠堂里碾压那些男人几十年怕都不止了。 这只手机,最终的归宿被宗墀砸得粉身碎骨。 他不知道陪伴女友这么多年的一只老掉牙手机原来是沈明冲送的,宗墀质问贺东篱你到底在想什么,贺东篱那时已经厌倦了与宗墀无休无止的争吵,她也不认为及时止损就是宗墀眼里的无情。 明明,他们只是不适合。 宗墀永远和她过不去,他问她,那你和谁适合?那个姓沈的。 贺东篱懒得理他的无稽之谈。 那次两个人不欢而散,他当即飞新加坡了,整整冷战了快一个月,他生日那天贺东篱给他打电话,甚至是掐着时间点的,转留言信箱了。 她给他发信息,附了一张照片,是她亲手做的桔子蛋糕。 那天,沈明冲来上海出差,他爸爸刚过世不久,贺东篱还是从东笙那里听说的,她正好轮休半天,沈明冲给她打电话,两个人在就近的一个中餐馆子吃饭。 沈明冲说到他要订婚了,家里介绍的,本该计划在他爸爸没走前办的,没想到病情恶化得这么严重。 那天沈明冲喝了不少酒,贺东篱起初没劝也是因为她体会这份丧父之痛,然而,之后沈明冲的失态她就有点难掌控了。 他说到不打算给阿篱寄请柬了,贺东篱才要说节假日她还是有几天时间的。 沈明冲摇头,不,不是怕你没时间,是不想你去。因为我怕我会后悔。 贺东篱极为难堪地坐在位置上,她不知道说什么,沈明冲再问到她,阿篱,我听你哥说,你和你男朋友并不算融洽…… 贺东篱即刻起身来,她匆匆反驳沈明冲的话,融不融洽那是我的事,我想我不能构成任何人三思还是摇摆的借口。 她从餐馆出来,沈明冲一下子作醒酒态,追上来,再三道歉。 贺东篱去意已决,沈明冲突然一反常态的宣泄出来:阿篱,对,我是喜欢你,我认识你哥多少年就认识你多少年了,连你哥都看穿了,偏你看不破。你那么漂亮、优秀,可是你离我那么远,我为了你才来这里的,我刚想鼓足勇气和你表白,你突然和别人恋爱了,还是那么高调有背景的人家。 我没有理由不放弃。可是,有眼睛的都看得到,你和那个人根本不合适,对不对,即便徐家给你作托手,你也远远难和他齐平。阿篱,一个人过得开不开心,不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有打算和别人订婚,因为我不喜欢她,我也不想即便硬着头皮和人家约会,满脑子却是想的…… 沈明冲的话没说完,迎面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宗墀狠揍了一拳头。 他再要挥第二拳的时候,贺东篱卖力地拦住。口里喊住他的名字,求他更像是舍不得,她舍不得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沈明冲…… 宗墀几乎是把贺东篱拽塞进车里的,他那晚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当着贺东篱的面,把她的手机摔得稀碎。 贺东篱捡不起那只手机,也不想捡了,只平静地跟他说,宗墀,我们分手吧。 她控诉他,也许他要的只是一个不管外面花落知多少、天真烂漫又和他时时别扭的贺东篱,可惜,她长大了。 也是在一次次与宗墀的争吵里,贺东篱切身地明白了,爱情会死,和人一样,和她的爸爸一样,会生病,会无药可医。 宗墀问,然后呢? 正好你的竹马哥哥跟你表白了,你发现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你终于发现了,贺东篱。 从宗墀口里听到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对于贺东篱,才是最最无地自容的一击。 宗墀再偏执地问她,贺东篱,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沈明冲了,不然你为什么要一次次答应跟他见面。 贺东篱几乎在一边眼眶落泪的同时,抬手捉住了自己的懦弱,即便这样了,宗墀还是不让她自在,他这样的逼问她,问是不是喜欢沈明冲。那姓沈的也确实喜欢你很多年,远远超过你知道的。 贺东篱干脆如他所愿,是,我和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我在他们眼里才是超然的、卓尔不群的,而不会像在你身边,等着你的随传随到,等着你只要有空从世界各地飞回来,我就得感恩戴德地回应你,拿我的时间、精力、身体。我在你的聚会里待上几个小时,你和你父母的朋友social了一圈,回头来才发现我,还要问我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宗墀眼里一闪而过的愧疚,然而他逃避面对这个问题,人在逃避面对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时,总会据理力争一下他有把握的,譬如眼前,他试图携着他不惜红眼航班赶回来的情谊,而她却与别的男人约会了的事实,来叫贺东篱迫降点什么,反驳点什么。西西,你爱他么? 贺东篱冷漠出口,起码我和他一起的时候,是纯粹自我的,舒服的。 宗墀听到个令他恼怒的暧昧词,大为光火,所以你承认了,承认了你对这种温柔周到的爱意不抵触,是不是?贺东篱,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你不喜欢又他妈看他干嘛! * “嗯。”贺东篱微微出声,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置身事外地说几句了。以早已清算的自由身,以一种难以遏制的俗不可耐的报复感,“不被人情世故、眉高眼低绊住的人总是潇洒的,好命的。这一点,我倒是和梁建兴同频,起码他知道他对相亲对象并没兴趣,可是他为了成全父母的抱憾,他愿意周旋。” 宗墀听后良久沉默,贺东篱知道他顶不爱听这些虚头巴脑的道理,甚至还会在心里蔑视她的浅薄。没错,他们闹得最凶的时候,贺东篱亲口承认过,她活了二十四年,所有的浅薄、无知乃至道德败坏全用在了宗墀你的身上,以至于,你现在怎么跟我讨伐,都随你的便。对,我当初跑去泳池边想方设法叫你留下来,就是为了气徐西琳,对,我确实利用了你。 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五年后,几近三十岁的贺东篱已经过了要和别人强辩才得以觉得公平的年纪了,比起道理,贺东篱只想告诉他一个不争的事实,“无论我喜不喜欢,我都没有打算收下它。” 信号灯跳红。驱车的人不由地减速下来,最后一截是滑进安全等候线前的,平稳流畅到一丝不苟。 驾驶座上的人,习惯了左撇子,掌舵方向盘也一贯内掏型手势转向,此刻,他内掏的手松摘开,很松弛地搁在方向盘的边沿上,“我在说花,别想多了又赖我。” 贺东篱甘愿认下这个罪名,“嗯。” “你就是喜欢。” “……” “不喜欢的东西,你不会看的。” “……” “我送你的第一个包,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明明喜欢,却不想收徐老爹的礼。我知道你喜欢她家山茶花的标志。” “……” “西、” “我困了,睡会儿,到了麻烦叫醒我。”贺东篱像是恐惧洪水猛兽般地堵住了那个豁口子。这些年,离乡背井、学业冗长,贺东篱回去祭拜爸爸的次数有限。阿笙因为孩子上学的事情前段时间给她打电话,提到了叔叔的墓,问她要不要一齐迁到祖坟新公墓那里去。贺东篱是夜极力地想再梦一梦爸爸,听听他自己的想法,然而,再也梦不着了,她甚至记不住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了。惘然的梦似乎也在告诉她,世间无人不可忘。 副驾上的人起初是避祸似地免于开口,合上眼,却是真真的身心俱疲。 她不知道眯着了多久,再头脑发胀地睁开眼时,车子早已泊停下来,暖气不断,车窗玻璃上蒙上了层深蓝墨色的薄雾。 贺东篱混沌地扭了扭头,身边具象的人,排山倒海般地涌入了她的感官。 她当即别开视线,摸索着按下车窗玻璃一看,车子停在了她家对面的一爿小卖部门口,店还没有打烊,有烟可售的灯箱牌子不知怎么憋掉了一块,烟变成了因。 贺东篱即刻摘掉了安全带,边上的人不时出声,“醒了?” 贺东篱伸手拿回自己的手机,她给他导航的目的地是附一院总部,怎么也不该绕到这里来的。这么晚了,她不想再去争辩什么,才睡醒的怔忡口吻,朝宗墀,“谢了。” 说着,贺东篱推门下车,车门还没阖上,手机响了,是蒋星原,她刚出差回来,带了一盒特别好吃的蝴蝶酥给她,问她下班了没,已经叫骑手给她送过去了。 贺东篱张嘴先吃了口冷空气,怪好友,“这么晚了,你忙着送过来干嘛!” 知名不具 第15节 蒋星原有求于人,“不管,吃人的嘴短,你快点吃啊,特别正宗的,别忘了我求你的事。” 贺东篱回头瞥一眼,蒋星原要是知道她糖衣炮弹贿赂想见的人,这会儿就在这儿,她一定油门踩到底也要过来。 宗墀跟着下了车,拍上车门,四下张望打量了下,绕过车头,正好贺东篱讲完电话。她说什么都张不开口,立时就替好友求眼前这个人。刚琢磨着,不行就叫蒋星原直接联系他吧,反正工作事宜,他们也是校友,爱怎么地怎么地吧…… 她住的地方就在巷弄对面,是栋日字格局带庭院的两层小楼,贺东篱只租了楼下一层,楼上一层原先是房东的母亲住的,她看房那会儿老太太才过世不久,房东也缺个看房子的女房客,中间有邹衍作保,才答应租给了贺医生。 小楼围在庭院外的是一圈逼仄的红墙,墙上牵爬着紫藤的痕迹,只洞开了一小扇的黑漆铁门。 从外头看,很窄巴的土著住户楼。 贺东篱从包里掏出钥匙,意欲回去,她瞧了瞧下车的宗墀,最后开口提醒他,“你直接朝前开到底,右转出去,不必掉头了。”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宗墀一只手搭在车后视镜的耳朵上,停顿良久,最后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好。” 贺东篱扭头走到巷弄对面去,也就几步路,手才摸到了门把手,身后有人喊她,“东篱……” 邹衍刚下班没多久,车子顺路拐过来,轻车熟路地停在小楼正门口,他是来兑现他送礼的承诺的。邹衍一气呵成地从后备厢里提出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再朝门口的人说:“他们说你早下班了,发你信息也不回。” 没等到邹衍把咖啡机的箱子提到门口,有人快一步地从邹衍车前头闪了出来,把一个牛皮纸袋拎到贺东篱面前,旁若无人地交代她,“花忘了拿了。梁建兴送给你的,又不是送给我的。” 贺东篱看着突然又冒出来的宗墀,眼里亮晶晶的惊还是讶,这还没完,他再道:“没导航我不高兴开回头了,你帮我联系陈向阳,要他司机过来接我。” “……” “我帮你拿花,你开门吧,我想借一下洗手间,如果你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24号,周四晚八) 另,to不熟悉我的新读者们,一向是隔日更节奏(因为我是卡剧情患者,每章一定要写完我心目中的剧情,所以有些章都是五六千字起步的,如果拆开来更也是可以算是日更的,只是我觉得我一口气写完的一章我就要我读者也一口气看完这样[求你了]) 开篇也说过,先一周五更,后期可能会恢复隔日更节奏。[求求你了] 第14章 绝无仅有的一对。 邹衍原本打算把咖啡机给到贺东篱就走的,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宗什么来着,总之是个活脱脱的少爷胚子。没看得出, 贺东篱审美也这么俗套,算了,邹衍并不想诋毁朋友, 充其量算是通俗吧。 日光之下,无人不眷恋钱权二事。不过荒诞的是, 许多男人很爱把控这二样, 却又希望他身边的女人最好别跟这些沾边。 风吹散鼻尖一口热息的工夫,邹衍已然估摸到, 这两个人劳燕分飞的大致原因。 邹衍那天在微信上稍稍数落贺东篱, 她在她“老同学”面前, 很不像她自己。贺东篱头一回没回复他的消息,平常两个人聊工作聊收的病人, 总有不断地的牢骚与宽慰。 邹衍等了两天,都没等到她的下文或者重起一个话题。今天给她发消息, 她又是迟迟没回复。 原来症结在眼前, 她跑去会旧情人了。 这本不该他的事的, 可是第二只靴子落地了,邹衍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安心。 贺东篱手里的钥匙拨开了门锁, 她一面拔下来,一面冲拎着牛皮纸袋的人说:“花我没说要。” “哦, 那也由你处理, 我难道还带回去,带回去我也养不活。” 贺东篱冲他看一眼。宗墀镇静再道:“我来出差的,一直住酒店, 哪有时间养这些。你知道我的,跟着我博伯恩山都能痨成西高地。” 宗墀家原先有只伯恩山犬,因为市里属于禁养范围,一直搁在他父母郊区的别墅里。贺东篱第一次见就很喜欢,有次生病,狗狗瘦了一圈,她心疼坏了,怪宗墀不上心,说谁跟着他都会痨掉的。 她那会儿蹲在狗子身边看狗进食,宗墀吐槽她,很像看恢复胃口的崽崽而老怀安慰的老、嫂子。 贺东篱骂回去,你才老嫂子! 宗墀笑坏了,逗她,难不成你还想当老母亲?不行,它喊我妈、妈咪的,你只能委屈当个嫂嫂了。 宗墀再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伯恩山啊? 没有理由。宗墀第一次邀请众多同学来他家这里办露营晚会,贺东篱第一次见到他们家这只一百斤的大狗狗就很喜欢,她调侃宗墀,就如同它叫伯恩山一样。没人懒成这样,名字都不取的,就叫伯恩山。 宗墀不以为意,一意孤行,他就是他。武侠剧里,剑就是剑,哪来那么多花哨的名。 花在袋子里,脱离温室太久。他始终提着,递给她的样子。 邹衍又看戏嘴脸地迟迟不走的样子,贺东篱伸手要接他的礼物,邹衍却声称,“我还是帮你试机一下吧。” 终究,贺东篱洞开了铁门,请门外的人都进来。邹衍才要身动,与他一步之遥的宗某人友情提醒邹医生,“车子最好往里捎捎。” 邹衍的车确实还停在马路中间些。他才回头望的工夫,宗某人已经跨步入里了。 说是个院子,更像个角落,天井的格局,然而落雨的时候,两步就能迈进屋子里去。 一字式左右移门。宗墀站在玻璃门外,等了会儿,尽管移门横开着,他还是象征意义地叩了叩玻璃,笃笃两声后,问里头的人,“可以进了么?” 贺东篱把上周陪蒋星原去古董店白得的那只黑莓手机,从她吃饭的小吧台上拿开,顺手扔进就近的一个抽屉里去。 入户的方砖玄关直对着上楼的楼梯口,而贺东篱的开间起居、卧室在楼梯口的左手边。她应声出来,站在房门口,朝楼梯口尽头处的一个掩门指去,“洗手间在那边。”不等宗墀要在门外弯腰的样子,她看穿且提醒,“不用脱鞋了。” 于是,门外的人当真迈步进来,径直朝洗手间去了。 宗墀净手出来的时候,邹衍已经进来且拆了一半箱,贺东篱站在边上观望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叠说明书,朝邹衍很不客套的口吻,“你放着吧,我自己其实可以的。” “你不是最不爱看说明书。” “嗯,但是我可以看小红书。上面肯定有开箱视频的。” 邹衍捧出一体式机器,问她确定放在哪里,贺东篱指指吧台一角,“就那吧。” 邹衍应声去摆。她袖手旁观,说着,好像想起什么,回头朝门口看了眼,宗墀不声不响地就站在那。贺东篱下意识回过头去,邹衍想起重要的一点提醒她,“它这上头一半是豆仓,还有一个盖子是粉仓,你可别搞混了啊。” 贺东篱很快地点了点头。邹衍回过身确认她有在听,“这里。千万别跟我一样糊涂啊。” “跟你一样?” 邹衍嗯一声,告诉她,为了送礼的诚意,他自己提前买了台试用了下。 贺东篱大概知道这个牌子的价格,揶揄邹衍,“你不如把两台机子的钱全折现给我。” 邹衍给她通电,加纯净水,先试机冲洗除垢一遍。机子声响还不算小,他说了句什么,贺东篱没听到,再要问他的时候,门口观望的人喊她,“贺东篱,你帮我联系陈向阳了么?” 她头也不回,“通知过了。” “多久到?” 她抬腕看表,给他估算时间,“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应该到了。” 机器自清洁、设置完毕。邹衍怕贺东篱没豆子,特地带了包咖啡豆来,摩拳擦掌地调参数,要来冲第一杯咖啡,问她想喝什么,贺东篱摇摇头,“不喝了,今天已经喝好几杯了。” “哦。”邹衍刚倒咖啡豆的时候,不小心掉了颗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贺东篱平静且配合的默契,抽了张纸巾给他,示意擦手且扔纸上。 邹衍的谢谢没有讲出口,门口的人孤落地再次出声道:“贺东篱,我刚洗手的时候,好像不小心把东西掉进你台盆下水道里去了。” 有人闻声回头来,她一脸不耐烦地盯着宗墀。 宗墀抬起一只袖子给她看,缺了枚袖扣,“怎么办?” 贺东篱并不多响应,只冷冷教他,“下水道有防反的弯道u型管,真掉进去了,你去扭开那个弯道自己找找看。” “我能说听不懂你说什么嘛?” 邹衍在边上忍俊不禁,很开朗地乐于助人,“我帮他。” 贺东篱面色阴郁,连忙伸手拦住邹衍。她早脱了大衣外套,但是屋里没开地暖或者空调,处处冷嗖嗖的,以至于她撸起卫衣袖子的时候,脸色铁青的地步。 主人出马,丢了东西的客人没理由不跟上她脚步。 贺东篱来到卫生间,台盆就在进门的右手边,她才要弯腰去揭下面的储物柜门的,跟在边上的宗墀不肯,他快一步摸到另一只柜门的圆把手,“你教我。” 贺东篱抬头看一眼他,宗墀身上的木香混着些应酬沾身的烟草味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扑倒她身上来,听着他补充道:“你告诉我在哪里,我不要你动手,找到还好说,找不到又怪我折腾你。” 贺东篱当即丢开手,站开些身,指给他地方。再简单不过的日常,没实践的人,他就能干得全糟。好比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宗少爷从前就牢骚过,适量二字一定是个女厨子发明的,你们就是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谁知道适量是多少。 眼前,他还是没辙。贺东篱抱臂观战了不到十秒,终究还是担忧他用力过猛把她整个下水道弄报废了。松开手,没什么情绪地出声,“你起来吧。” 宗墀像是没听见似,整个脑袋恨不得都埋进台盆下头去了。 贺东篱喊他,“我来吧。” 话音才落,听见一记旋开的力道,贺东篱忘记递给他一个盆、好接着点管子里的余水。台盆下头那个脑袋一声不吭,伸手进去掏了掏,转弯的管道里除了一缕因不可抗力掉落的头发丝,别无其他。 贺东篱把垃圾桶踢到他边上,再抽纸巾给他,宗墀没有接。从里面探出身来,把她的头发扔进篓子里,再一言不发地抬开水龙头洗起手来。 贺东篱当他是找不到东西的不痛快,不予计较,就着手里的几张洗脸巾,几乎是蹲在宗墀脚边把台盆下头的水渍抹干净。 起身来,利索地把她的卫生间恢复原状的秩序,再冲他假作安慰道:“你回车上看看吧,没准你掉别的地方了。” 宗墀垂眸看着她猫在他脚边,再腾地起身来,一时愤懑道:“算了,不找了。” 贺东篱不置可否。 宗墀洗过手,在她台盆上一众洗漱护肤美妆瓶瓶罐罐中,挑中个盖子上有着醒目双c标志的身体乳,他看一眼贺东篱,仿佛在无声地循证她,我说你喜欢这个牌子。 宗墀提溜起这瓶,他问主人,能不能借他涂点手。 贺东篱并不作声,看着他拿在手里,然而宗墀显然不会用,他不知道这款的盖子是旋转打开的,他扒了好几下,始终没弄明白机关在哪里。贺东篱伸手从他手里夺回来,放回原处去。 一时,四目以对。 那头邹衍在喊贺东篱,没能擦到手乳的宗墀并不想她顺利回去,便问她,“你这么不耐烦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 “不是什么牌子的,但,是别人送给我的,绝无仅有的一对。” 绲黄金嵌黑白两颗珍珠式的一对袖扣,袖孔上只剩白珍珠在。宗墀说着,把他的西裤口袋扒拉出来给贺东篱看。 自证的人,就这么吊儿郎当地站在原地,等着她检阅。 贺东篱对于他口中的孤品还是限量品到底有没有丢毫无兴趣,谁送的他找谁去,反正她没有给他弄丢了。 下一秒,宗墀的读心术再次灵验,“绝无仅有的意思是,人家不会再送了。” 送不送那是你的事。贺东篱不想大半夜陪他车轱辘一个她不认识的送礼人,结束战斗的要义就是不恋战。于是,陡转话题,“你车钥匙呢?”她看他恨不得外翻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却没见到他把车钥匙搁哪。 宗墀面色一改,好像被问了个他没想到的问题,却没什么所谓,“在车里。” 贺东篱不无鄙夷地道:“也许你的限量袖扣老是找不到的根本原因是你不爱锁门。” 知名不具 第16节 宗墀有被她的冷笑话招到。他才要笑的,贺东篱一点不觉得好笑,“你要么回车上待着,要么……” 他选第二个,“我现在就去拿。” 贺东篱气得哑口,转身就走。 玄关门处有宗墀出门的动静,邹衍听到了,问回来的东篱,“你的老同学走了?” 贺东篱没有正面回应,站在书架边,把上头几本码得不太齐整的抽出来又重新推回去。正巧蒋星原给她发消息,说骑手快到了,让她把收到的验证码到时候发给人家骑手。于是,贺东篱便热乎的给邹衍分享起来,“蒋星原这个家伙心血来潮给我带了些蝴蝶酥,我要去拿,你同我一起,正好走的时候带点回去配咖啡?” 邹衍笑了笑,原本歪靠在吧台边沿的身子端正起来,好整以暇地问:“东篱,你这是逐客令么?” -----------------------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 第15章 你也许并不爱他。 邹衍第一次记住贺东篱的名字是她在他们普外轮转那会儿, 急诊转收过来的一个七岁男童,频繁发作性腹痛,住院期间相应检查都做了, 皆没有发现异常。期间,孩子症状也相应缓解,正值开学报到时期, 家属是位单亲妈妈,着急回去复工, 查不出症结, 便以为孩子是厌学闹出来的谎,要求出院。管床的医生来找带教老师, 请求老师帮忙研判, 她本科实习期间有遇到过类似的病人, 最后会诊,依旧没有发现异常。病人准以出院, 管床医生执着地叮嘱家属甚至电话回访了,孩子下次再有发作及时来医院, 再做一次脑电图动态监测, 最终得以确诊腹型癫痫。家属过来感谢的时候, 那位女医生已经出科到别的科室了。 带教的周老师对这位女学生大为赞扬,都说急腹症是隔着肚皮拆盲盒, 又都说普外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 周老师纠正,很显然, 这句话的女外科医生样本不够。 那天, 邹衍父亲刚下学术会议,顺道来看他,与周老师一齐吃饭的席上, 周老师提到了贺东篱的名字。散了席,邹思明拿这件事现开发,说老周宁愿表扬一个出科的女生都不愿提一嘴你,你好好反思反思,一个女生都吃得了的苦,你一个大男人成天在混什么。 邹衍送父亲回去的路上,第一次提出了他想换专业的念头。邹思明要司机靠边,父子俩为此争辩了有半个小时,邹衍说到他确实吃不消现在的节奏,邹思明回旋镖一次又一次地往邹衍眉心里扎,女生都能比你抗压耐造甚至比你天赋聪颖,你到底有没有用心。 邹衍平生第二回这么恨一个人,他恨贺东篱轻描淡写地就成为了他越不过去的天赋山,第一个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邹游。 果然,父亲每逢亲子教育失意的时候,总会缅怀他的长子。如果邹游在…… 邹衍怒斥道,他不在了,永远不在了。你们这么放不下他,就去找他吧。 啪,招来的自然是狠狠一巴掌。 回去医院的路上,下了一场雷阵雨,邹衍湿漉漉地走到宿舍楼下,雨停了,碰上正要出去夜跑的贺东篱,她见他身上全潮了,走过来问他怎么回事,你没带伞还在路上硬走了回来? 邹衍才想迁怒她,大不了骂走她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贺东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巾,说她准备去跑步的,没带多少。 邹衍望着她,出神貌,贺东篱也很识趣,把纸巾塞到他手心里就悄然走了。 直到今天,她都没有问过邹衍,那晚到底怎么了。 邹衍也觉得贺东篱待谁都这样,不远不近,点到为止。 他参加贺东篱好友的酒局时说过,与贺东篱交友,有种保险公司的舒适区。每年固定给她交保,一切风险皆有了保障,出险了也不怕,大不了明年涨几百块,从头再来。 未曾想到,他在手术台上检阅不到的她的低级错误,在某一刻无限放大般地呈现在邹衍眼前。 贺东篱一时惧怕和她的前任独处一室,一时又好像嫌邹衍倾占了他们的空间。 她眼里的毛躁乃至恨恨,邹衍看来,都是陌生的,不该她这样天赋人会有的。 贺东篱握着手机,口里满不在乎地解释,“那什么,他得等他司机来接他,他车技很差劲的,我不想给他揽责任,回头出点事……” 向来四平八稳的人扯起谎来,真的逊毙了。邹衍一语中的,“哦,那他怎么开过来的。” 撒谎的小孩一时寂然。 邹衍沉默后再笑了笑,抱臂的手松开,抻抻腰,不再为难小孩了,“我该回去了。” 宗墀拿出车钥匙,车子落锁。 折回对面小楼的时候,贺东篱与邹某人正一道出来,宗墀走过来,看着贺东篱接着电话,走开去几步,像是取什么外卖。 他与邹衍照了个正面,邹衍依旧还是上回在梁家时的好风度,还不忘朝宗墀提醒,“她好朋友给她带了点蝴蝶酥正拿呢。” 宗墀并不大热情。他一般了如指掌前向来沉得住气,但是,他对于这大半夜来给异性同事送礼物的男人没必要给好脸色。 两个人擦肩已然错开一步距离了,宗墀兀自回头,“邹医生,你朋友外婆的伤好些了么。” 邹衍下意识转头来。面色从刚才的沉静到逐渐的扭曲,起码是不愉快。 宗墀手里玩着车钥匙,隔着一条马路,他遥控着对面的车子,开了又锁。说话前瞥一眼不远处的贺东篱,不愿意误伤她的样子,“别误会,她才不会跟我说。” 邹衍再次沉默。 宗墀笑得眉目舒展,再料峭的风也吹不散这种金玉堆里长大的少爷架子。贺东篱走回来了,宗墀便也见好就收,最后不咸不淡地恭维了句,“所以说,哪怕医生本人也不能缺了医生朋友,是不是?” 贺东篱拎着一个袋子,到了门口,听到宗墀很客套地朝邹衍,“再会,邹医生。” 邹衍没来得及说话,宗墀转脸同贺东篱道:“你大半夜吃这些糖油混合物,不怕得糖尿病。” 贺东篱没理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递给邹衍。 邹衍恍惚地觉着,贺东篱伸手的样子,像似给他发他们的喜糖。 他没有接,“你带点去医院,饿了找你拿。”说完,邹衍转头就上车了。 车子扬长而去,贺东篱转头看宗墀,“你跟他说什么了?” 宗墀手里摊着车钥匙给她看,“我这个中文不大灵光的人,能和你的高知医生朋友说什么。我肝胆脾胃肾都好得很,用不着他。” “他专攻急腹症方向,话别说太满,没准哪天你就躺在他的腔镜下。” “请你盼我点好,我就算疼死,也不会要他来开我的刀。” “好的,你长命百岁地活着。”贺东篱说着,转头要进里,她才伸手摸到铁门,跟着后面的人结结实实打了喷嚏,再一把格住她要关门的力道。 宗墀从她手里拨出门来,三下五除二地关上。 屋里的光照不到门口,宗墀看不太清她的模样,但能清楚脑补出。最后,他说了句不着边的,“我一百岁你也九十九了。” 贺东篱没理会他。自顾自进了里,宗墀跟着她再次走到玄关处,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上了道形同虚设的门档,这东西至多挡挡孩子或者猫。 宗墀往幽暗的楼上望了望,他手搭到门档上抚了一把,没摸到什么灰尘。 贺东篱出来把刚才安咖啡机的箱子琐碎纸盒搁到玄关门口,看宗墀的架势,以为他要上去,很客观地提醒他,“楼上是房东自己的,不让上去。” 讲实在话,这里的地段,即便只租楼下这个大开间,花费也不会少。宗墀知道他们这种医师是个什么收入水平,又想到她那几年为了妈妈现任关系的稳定其实并不多去沾徐家的恩惠,也许和他分开后,母女终归是母女。喻女士心疼女儿,私下贴补她也不是不可以。 贺东篱扔完咖啡机的箱子,她把里头的泡沫封箱相关的全归置在一块,以防机子有什么问题还好拿回头打包退货,落在楼梯口边的人眼里,就是她很喜欢那姓邹的送的礼物,箱子都流连忘返的。 于是,他忍不住道:“怎么,阁楼上的疯女人?” 贺东篱很想骂他,你这么多年癫病都没去治治,“死过人。” 宗墀甚至不怀疑她话的可信度。既然她没耐心和他好好说话,他干脆噎她,“哦,你杀的?” 贺东篱很明显地咽了口气,哪怕他现在上楼去被房东故去的老太太索命还是被房东女儿以私闯民宅起诉了,她都不会去管他半分。她转身回自己房间,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再给陈向阳打了通电话,问他的司机还要多久到。 陈向阳在那头扔麻将的动静,笑吟吟地告诉东篱快了快了啊,再跟东篱解释,因为宗墀要亲自送你,我就让司机下班了呀,结果他还要司机再去接他,人家师傅都已经在地铁上了。嗐,我和他说不着,东篱你该是体谅打工人的。话又说回来,他一年到头碰不着三回方向盘,那年那个事后,他家里就不让他自己开车子…… 贺东篱没等陈向阳全说完,一通电话,铩羽而归。 酒店这头,陈向阳因为分心接电话,出冲了梁建兴。梁建兴拿手一一把牌推倒来,他替宗先生赢了钱,还不忘操心着司机什么时候接宗先生回头。 陈向阳被烟烧眯着眼,“姥姥才知道。” 梁建兴即刻心领神会,他没有多嘴问,倒是陈向阳带过来的两个友商闲话起来,问起,怎么,宗先生之前出过车祸? 陈向阳言简意赅,“就这么个老来子,家里宝贝过了头。” 贺东篱挂了电话,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陈向阳说的是那次宗墀香港转机的绑架事故。 原则上他是替父受过,然而,他飞行的动机是因为贺东篱,和她电话里吵架,宗墀就不管不顾地飞回来。 他当着家庭医生及他妈妈的面怪她,分手请当面说,电话里分手的人,就是没品。 宗墀的母亲叫于微时,贺东篱第一回见她,便明白了宗墀告诉她的有关他父母的秘辛之魔力。他母亲漂亮、嫣然。几乎无霜无尘级别的东方美人。 于微时告诉过东篱,当初小池和同学一块露营,顺道带他们来郊区别墅吃饭时,她便知道东篱同学一定是特别的。请相信一个母亲的自觉,小池只差把眼珠子落你身上了。 宗墀因为绑架事故,他坚持不肯在香港就医。一直飞回上海,把身上的伤原封不动地给贺东篱检查。 贺东篱那次哭得眼前发黑,她给宗墀缝合了那一针后,陪了他一晚,第二天一早回医院前,他妈妈特地给东篱准备了带到医院去吃也方便的早饭。于微时那番话,贺东篱至今都记得: 看在他不管不顾为了你一个人留在国内的份上,请你体会一个作母亲的心情。我知道他的臭脾气,可是,两个人如果在一起,作不到互相迁就甚至互相委屈,那么,事实是,你也许并不爱他。 并不爱他。 不爱他。 他。 这几天降温许多,贺东篱忘记把空调的遥控器搁哪了,她自己住的时候冬天不大开暖气。 宗墀从外面廊道上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可算点开了点暖气。 遥控器扔在沙发上,主人招待来客随便坐,说罢,她转身出去上洗手间了,到了门口,顺手把移门带阖上。 贺东篱再回来的时候,很明显地洗了把脸,面上不显,但擦拭过的眼睛,有着尽力维持的清醒。 宗墀回头来看门口的人,膝盖上摊着他在她移动书架上勉力找到的一本他最能看懂的有关唐朝日常科普读物,他看着走进来的人,目光跟随,随即道:“你架子上的书,应该不涉密你工作还是病人吧。” 贺东篱随他,“看吧,喜欢可以带走。” “这么不重要?” “我看过了,认识的教授送的,这本是普本,签名版的在我妈那里。” “你妈还好么?” “很好。谢谢。” 开间连通着卧室,宗墀一眼望尽所有陈列、摆设。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指间翻书的动静。 莎莎声响停下来,他出声,“她和徐茂森还没领证?” 贺东篱霍然回头,望向宗墀的目光,有着说不明的僭越警告。 宗墀浑不怕,他阖上膝上的书,寂然起身来,随手把书扔在茶几上,碰翻一个藤编的收纳盒,他也不以为意。 几步朝贺东篱走过来,一面走一面道:“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这种事实婚姻将来面对遗产分割、继承的时候,没有足够的留存和协议约定,很吃亏。” 贺东篱在吧台边上,听着他的话,沉默良久。 引得宗墀不禁开口提醒她,“嗯?有在听吗?” “宗墀,你来这里干什么的?” 知名不具 第17节 “什么意思?”他望着她洗过的眼睛。 “不是说来出差的么,不是来谈收购案的么?” 对面人笑了笑,他朝她再近一步,“原来医生也没有这么忙,也会看新闻。” “邹衍看到的,他闹不明白你名字怎么读,来问我,我就看到了。” 宗墀的笑一秒跌宕到零。“哦,原来和我一样没文化啊。” “生僻字不认识很正常。”贺东篱客观且维护。 “那我说敷衍的衍哪里不对!他不是敷衍的衍么?”宗墀立马变脸,据理力争,斤斤计较。 他不提还好,提了贺东篱就忍不住要别别他的这条筋,“你哪个语文老师教你的,介绍别人名字的时候,拿贬义词解释。我说你中文不灵光已经是给你挽尊了。我下次介绍你的时候,说你是宗桑的宗,你乐意啊!” “我乐意啊,你妈又不是没骂过我。” “那是你该骂。”贺东篱承认她就是没忍住,她明明几秒钟前还想着不和他纠缠,更不要和他废话,你和他多说一句,就会掉进他的迷魂阵里去。气得不得超生那种…… 偏偏,她还是没忍住。 已经不早了,她忙了一天,理智出发,宗墀不该在这缠绕妨碍她的正常休息。然而,他今天从酒店顶楼下来,一切都是不理智的。 她既然可以大半夜放别的男人进来还收他的礼物,那么,宗墀觉得他对她从前讲得那些教养、忍耐全都可以拿去喂狗! “我怎么就该骂了、”他才一伸手,贺东篱几乎十成十地预判,不着痕迹地错了错身,把一把转向椅往他们中间一拖。 椅子打了个旋,然后撞到了宗墀的膝盖上,他拿手截停住了椅背。 喻晓寒第一次撞破女儿与宗墀独处,是在她们娘俩从前住的桐城小屋里,国庆假期,东篱没去徐家,喻晓寒不放心来小屋找女儿。 那次,贺东篱事后有点发烧,宗墀开车去买药。 贺东篱以为是他回来了,衣衫不整地趴在枕头上,要他找一下指甲刀在哪里,她的指甲豁掉了。 喻晓寒看着女儿高烧到三十九,随即,又在卫生间里闻到了不可名的味道。 那次后,宗墀学乖了,事后的子孙袋要打结后再扔掉。 但是,丝毫没影响喻晓寒人前人后念叨他,小宗桑。 * 贺东篱绕到吧台后头去翻开了她的笔电,伏案看文献。 吧台上还放着蒋星原送的两盒蝴蝶酥,她拆了一盒吃了一片,嚼得酥脆。 吧台对面的人,看着也站着,也伸手来试着拿了一块,贺东篱没有邀请也没有制止。反而用一种盯人的战术,盯梢着他手里的动作。 宗墀并不嗜甜。元宵节吃的汤圆都要没馅的,端午吃的粽子也只肯白糯米不掺任何豆、肉的。 眼下,蝴蝶酥是他自己拆开的,贺东篱并没有分享他一口。 等到他吃到嘴里了,贺东篱才后知后觉的待客之道,“你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宗墀抬眸瞥她一眼,贺东篱惫懒解释道:“单口吃太甜了。” “谁这么晚还喝咖啡啊。” 贺东篱随他,站起身来给他泡茶,特地冲泡的淡淡的。 搁到宗墀手边的时候,他只戒备地看了她好几眼。 贺东篱只当没看见,等他饼也吃了,茶也喝了,她才就着既定事实委婉补充道:“蝴蝶酥是蒋星原送的,她也认识你,一中的同级校友。” 饮茶的人端详着手里的山茶花手作杯,吃人的却不嘴短,依旧狗都嫌的傲慢口吻,上来第一句就是,“嗯,男的女的?” 第16章 万宝路 宗墀问出口就后悔了。 然而, 贺东篱答得坦荡,“女生。分科后跟我同班,她知道你, 你不知道她。” “嗯,现在知道了。” 随即,两处沉默。 贺东篱心上犹豫, 眼下是最好的社交刷脸的时刻,宗墀这个人好面子, 她说到这个份上了, 别的不谈,她相信只要她开口, 他多少会给她这点情面的。 然而, 他凡事总要检索她身边人性别的傲慢, 着实叫她不想朝他开口或者低头。没有理由,她从前声辩过的, 不让你痛快就是我最大的痛快。 宗墀摩挲着手里的猪口杯,口里的乌龙茶味还在, 他再喝一口, 搁下杯子, 看对面的人,房间开阔, 筒灯射程有限,她坐在笔电之前, 专心致志、不辞辛苦。 他从前就说过她, 你不长肉的根本原因就是爱拿苦头当饭吃。 那时候给他讲题也是,贺东篱用她的思路给他推导,他听不明白, 贺东篱眉毛打官司,于是就开始念咒:宗墀你上课到底在干什么,笔记不记,公式不熟,推导含糊不清。 就在宗墀以为逃过一截了,各回各家了。 第二天,早操拉练后,贺东篱带着她的专项1对1辅导秘籍,在他班级门口喊他,明目张胆、一身磊落。 林教瑜见识过贺东篱管宗墀的口吻,说简直一事儿妈,他们前脚伙在一起插科打诨,后脚贺东篱想到更简便的解题思路了,就会在篮球馆的看台上喊她的授课对象:宗墀,你好了么,我想到了。 平静,陈述。却比他父母再威逼利诱都好使。 给他讲完题,贺东篱又一分钟都不多留的样子,要回家。 有次,她喝一半的星冰乐落下了,回来拿,正好听到林教瑜他们几个怼宗墀窝囊:你有什么把柄落她手上了啊,这么小媳妇地听她话,她讲你就听,她都快赶上你妈了,我就不信了,她比那些金牌讲师讲得都好了。 宗墀在看台上做题。他把贺东篱的思路草稿扔开,自己重新推导做一遍。这在林教瑜他们眼里可太他妈矫情了,有种从良的无聊。于是,没办法宗少爷,就把祸水罪名安在红颜头上。 滚,宗墀骂人,她就讲得好,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她能帮我应付考试,你们能么?我考不到老宗要求的分数,到时候跟宗家那些死猫子烂狗子一起去上学,你们陪我去啊?还是我被气死你们给我收尸啊。 林教瑜拆台,行了,你就是看上她了。太子爷要娶妃了。 贺东篱走路跟猫似的。没声的,走上了看台过道来。 她几乎是踏着起哄的笑歌来到宗墀身边的,他问她,怎么又回来了,贺东篱拿回自己的饮料。宗墀教她人心险恶,离开自己视线的东西,不要喝了。 贺东篱没听,只可惜道,我还没喝几口呢。 宗墀继续不满,贺东篱,喝太多甜,会变笨。 她看着他作业本上的解题步骤,再傲慢不过的居高临下,嗯,教你绰绰有余。 临走前,她提醒宗同学,小四门成绩出来,答应给她的补课费,记得折现。她不要充在学生卡上了。 宗墀数落她,你都快掉钱眼里了。 贺东篱也不辩驳。 林教瑜要她别走了,宗墀请客,我们去吃火锅。 贺东篱头也不回地拒绝,说他们一群打球的凑一起,成长发酵的味道太浓重了。 林教瑜半天没反应过来,问宗墀,她这是什么意思啊。 宗墀:滚。 - 蝴蝶酥的包装纸拆扔在吧台上,宗墀彻底喝光杯中的茶后,后知后觉地琢磨出来点滋味,贺东篱并不热衷社交,那时候她带她堂哥和那个沈明冲参观一中,与校泳队集训的宗墀碰上了,宗墀问他们是谁?贺东篱也只是笼统地说亲戚。 这才,宗墀一度误会沈明冲也是她亲戚家的哥哥。 今晚,她难得主动且对号入座地给他介绍一个人。“你和她很好?” 贺东篱不明所以地抬头瞥一眼他,宗墀继续道:“蒋什么来着?” “星原。星星的星,原野的原。” “这么认真的介绍,是有事求我?” 贺东篱敲键盘的机械声断了断,随即继续。宗墀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猜对了,尽管有点失望,但能叫她张一回口的朋友,绝不简单。 不为别人,为她前男友这个名号,也不好叫她空手去回复人家。 宗墀冲她伸手来,贺东篱戒备且干巴地问他,“干嘛?” “手机。” “……” “趁我还在江南,你的朋友有什么事抓紧说,能办的就给你办了。办不了的,”宗墀说着,又笃定地改了口,“行了,能和你做朋友的,开不出违背公序良俗的支票。”他冲她要手机,贺东篱无济只能递给他。 宗墀在她的微信添加搜索栏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申请添加了好友。他手机不在,“回去通过后,发你我秘书的名片,到时候你叫你朋友联系她吧。” “不必这么麻烦,她是做自媒体的,她想约你这次日化收购的一个独家。” “这还不麻烦么,你大概这几年也不屑关注我了,我什么时候接受过什么自媒体采访过。” 是的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摆平一切不经他同意曝露出来的私生活照片。他父亲努力经营,宗家向来接受采访也一切对公。 “那算了。”贺东篱要回自己的手机,“我和她说一下。” “先把官号发给他们看看资质吧。”宗墀这话看似中规中矩,但总归有待商榷好过一票否决。 “谢谢了。” “什么都没成呢,谢什么。”宗墀应声,再把他喝过的杯子主动送到她水池里去,回头的时候看到她电脑屏幕上的满屏文献。 他想他该走了,无论她是真有事做,还是为了他在这熬鹰。 “你忙吧,我先走了。” 贺东篱看着他走过来,宗墀不等她开口,“陈向阳的司机明天可以不用干了。” “我帮你叫个代驾吧。” “不用了。” “我给你叫辆车,你车子明天叫人来取。” “不用了。” “我给你钱……” “贺东篱,你在怕什么?” 贺东篱被点破心神,她干脆承认,“我担不起你出事的责任。” 宗墀先是怔了下,然后口吻不改当年,“我都不对自己负责了,你凭什么要去替我担什么责。放心,我出了什么事,任何人都找不到你头上。法律和我的遗嘱可以正名你。” 知名不具 第18节 贺东篱听得眼前发黑,那两个可怖的字,更是叫她血压直飙。 宗墀看着她难在那里,心里说不上来的痛快,近乎一种变态的宣泄。 起码她在那姓邹的面前,没这样失水准过。比起一个滴水不漏的完美容器,宗墀更中意热爱玩偶兔崽子的贺东篱。 附中毕业那年暑假里,她被他拖着手,一路狂奔到了学校边上的那座古庙里,几百年的古树下,她撑着膝盖,最后因为剧烈运动,鼻子流血了,她一面捏着鼻子一面哭着骂他们所有的人,包括宗墀。 我遇见你总没好事。 你笑话我吧,你有大把的资本笑话我,宗墀。你不是要知道么,都告诉你,我妈妈之所以回江南原籍,是要和一个男人结婚,徐西琳说得没错,没有她爸爸,我连附中的门边都摸不到。 我想回去,可是我没本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回来前,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我要怎么跟她说。我一点不想她和别的男人结婚,我以为她会爱爸爸一辈子的…… 人死了就真的跟灯灭了,什么都没有了么,原来爱情只能爱活着的人。 十四岁的贺东篱,哭得脸一阵红再一阵白。宗墀都怕她失血过多而死掉了,他当天回去就跟父母宣布他要继续留在一中不去英国了,晚上出门再去找贺东篱,给了她一瓶牛奶和一盒巧克力。 她哭完了,还活着。这对于他,是个后知后觉的好消息。 时隔十五年,宗墀还是这个混账觉悟。能气到她,且她全须全尾地活在他面前,就是最好的消息。 车钥匙在茶几上,他先前起身的时候,书碰翻了一个收纳盒。宗墀抄起车钥匙,顺手帮她把收纳盒归位。 书放在一边,收纳盒里五花八门的东西:布洛芬缓释片、烫伤膏、针线盒、碳素电池、airpods、点香薰的玻璃瓶绿色长火柴…… 火柴底下,压着的是一盒醒目的万宝路。 宗墀拾掇的手顿时停住了,贺东篱见状,也及时从椅子上起身过来。 她走近的工夫,宗墀拣起那包烟,烟盒上最最经典的那句吸烟有害健康,下头有黑色的签字笔痕迹,是个时间标注。宗墀不知道这一天到底什么日子,总之,上面的笔迹出自贺东篱。 她写数字7,习惯性把左边帽檐那一笔加强一点,从而区别与1。 “这谁的?”贺东篱伸手来时,宗墀几乎脱口而出。 贺东篱不作声,只从他手里要拿回这盒烟。 岂料有人一把捏扁了,“我问你是谁的?” 贺东篱被宗墀突然爆碳的情绪给吓到,又一时回过神来醒悟一点,他一点没变,而她全变得她自己都难承认。 质问的人看着她不时的沉默,心里犹如坟上冒出的鬼火,盏盏阴暗且发蓝发黑。宗墀当即把手里捏皱的烟扔开去,掷地有声的不快乃至讥讽,“贺东篱,原来你的原则只对我上纲上线。” “我抽烟就处处看不惯,答应你的没做到就是我这个人秉性如此,抽个烟特么就像犯了天条一样。” “我心情不好抽一根,就应激得很,对,我能有什么烦恼啊,我的什么烦恼排遣不出去啊。不让我抽烟,管我像管特么孙子一样,原来只对我吆三喝四的,”宗墀一步怼到贺东篱眼前,冷着脸压着身子,再一次质问她,用一种铁证如山、你还要说什么的胁迫目光,“贺东篱,我问你是谁的,那姓邹的,对不对,你们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他三更半夜可以自由出入你的住处,他在你这抽烟,然后这天,10月17,是个什么好日子,是个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以至于你还要生怕忘了,写在他的烟盒上。啊?” 贺东篱听着他这无端发散随即就要发难的口吻,气不打一处来。他一个晚上攒下来的平静也好还是闻弦知雅意的待人接物也罢,顿时一扫而空。是的了,别忘了当初你和他是怎么分开的,别被假象和一时上头的热血给骗了,破镜就是破镜,再凑一块也只会重蹈覆辙。 “贺东篱,我在和你说话。” “说什么?宗墀,我有必要和你纠正一点,我有三更半夜请任何人进出我地盘的权利和自由。” 自由。 宗墀听后不受控制地笑了笑,对了,她的自由是当初他主动交还给她的。 “是么,这么说,我还能站在这里,是你看在过去的情面施舍给我的权利了。” 贺东篱没有回答。 宗墀却不依不饶,“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和邹衍到底什么关系,他的烟都能在你这了,你又跑去相什么亲啊,他这么窝囊,还是有什么绿帽p……” “宗墀!” “说,我要你亲口说,不然我和他没完。” “宗墀,你再说一遍!你真是病得不轻,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和谁来往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 “就凭他的烟在这里!”宗墀断喝住贺东篱的话,“他哪点值得你为他破例,我又特么凭什么被你管制那么多年!” 贺东篱生生被眼前这个人气得哑口无言。 面面相觑间,宗墀突然伸手来,贺东篱心犹如油灯一样,她再小心翼翼不过地捧着自己的心,不让它歪斜,更不让它飞溅。 溅出来一点,也许就会燃起来一片。 今晚,她第二次避让掉了。 这一回,宗墀不作掩饰地顿手在半空。 紧接着听到贺东篱道:“对不起。” “你如果觉得那些年是我管制了你,那我说对不起,是的,我不该因为我爸的病,那样草木皆兵地勉强你。吸烟有害健康,这话都能矛盾地印在烟盒上,我也不该杞人忧天地去禁止你。” “所以,你是承认你在我身上反省的错误,最后成全别人了。” “……” “贺东篱,我成了你新爱情的殉道者了。” “……” 宗墀撤回手,落回口袋里。 贺东篱目光不瞬,彼此缄默里,任由他把自己曲解成露水之情后还能为了婚姻或是事业去迎合别的男人的面目全非之人。 他转身就走,期间,偌大冷清的小楼里,只剩下他一路离开,移门、关门的动静。 贺东篱蹲下身子捡起了那包揉皱的烟盒,上面的日期是她亲手写上去的。 烟也是她在对面小卖部,10月17日,心情无比压抑之下买回来的。 贺东篱坐在沙发上,用长火柴划出火来,几乎烧到眉眼里,点燃半截烟。 放到唇边去助燃…… 宗墀染着一身的湿冷,坐进车里,砰地一声阖上车门。 怒火中烧之际,又被西裤后口袋里的一个东西咯到了,这对宗墀来说,更是火上浇油。 它几乎羞辱般地提醒着他,你为了她,不择手段、厚颜无耻。 下一秒,他把那枚黑珍珠袖扣从裤口袋里掏出来,狠狠朝挡风玻璃上扔去。 第17章 take your mar…… 次日, 午休档口,贺东篱给蒋星原发消息,直言她约独家那事估计没戏了。 蒋星原很快回复:哦。没事。我再想办法吧。 没多久, 她又问东篱:不是,你真的为了我联系他啦,他还拒绝了?真是该死的前男友。 贺东篱嫌打字慢, 干脆语音输入了,“算是吧, 我给他推你了, 但是……,总之, 最后没和他谈拢, 我想他那个鬼脾气, 大概率不会就事论事了。” 消息发出去,贺东篱又补了第二条, “如果他就事论事了,你就当不知道, 直接和他秘书对接吧。” 晚上, 蒋星原来贺东篱这里借宿。 蒋家开餐厅的, 家里阿姨也烧得一手好菜,但隔锅饭就是香点。每回贺东篱妈妈给女儿带吃食, 东篱总会喊蒋星原过来分享,久而久之, 她自己也会烧一些。 炖牛肋条、煲鸡汤、三杯鸡、鲈鱼煲, 那手艺,那配菜的井井有条,蒋星原觉得贺东篱即便不去苦哈哈地学医, 没准也能当个出挑的美厨师。她还很会收纳、陈列,电灯下水道那些,就没她搞不定的。 但也有翻车的时候。贺东篱下班太晚,蒋星原带过来的海鲈鱼是她拿的自家店里配好的,搁在灶台上砂锅煲,贺东篱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大火收汁的时候,砂锅炸了。 鲨鱼夹夹起马尾的贺东篱在蒋星原上蹿下跳地惊恐中,连忙关火,再把砂锅端着搁在旁边一个配菜的不锈钢方盘上。 最后,就这么破罐子破摔的吃上了丐版的鲈鱼煲。 蒋星原一边搛一块鱼肉,一边继续刚才因为炸锅而不得不中止的话题,准确来说,是她的夺命连环问:“也就是说,他来你这,误会了那烟是邹衍的。” “嗯。也许还不止。”贺东篱挑鱼刺的样子,像生怕把针关腹到病人肚子里般的严谨。 蒋星原嘴一瞥,当即会意,“所以他破防了,他以为你和邹衍做了。” 贺东篱嚼着鱼肉,觉得她今天泡椒放多了,有点辣,呛了口,“你可以稍微委婉一点。” “委婉能改变你俩掐架的事实么?” “我没有和他掐架。” “也是,你就该问他呀,我和谁一起关你什么事!” 贺东篱沉默,事实她这么说了。但是蒋星原不了解宗墀,他根本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人,你噎他,他一定双倍报复回来。你说不关他的事,他一定反骨,怎么不关?所以他才说得出来他要和邹衍没完的话。 蒋星原听着就好笑,看热闹不嫌事大,“邹衍很显然干不过宗少爷呀。宗少爷多大的排场啊,到哪都豪奴跋扈开道的。他俩一个秀才一个兵。” 贺东篱无力再想这件事,只是有点愧疚邹衍,无形之下替她扛锅了。她见到他都有点不好意思提这事,但是又想着万一宗墀那家伙真的抽疯,那邹衍怎么是他的对手。 斯文的、不斯文的,他都不会弄得过宗墀。 贺东篱洗锅碗的时候,蒋星原发现她房间里多了盆茶花。 一问才知道始末原由。 “喂,宗墀是不是特地回来找你的,不然为什么这么巧呀?” 贺东篱坦言,她不是没这么想过,但是客观的不客观的,都证明了,他们不合适。 蒋星原居中判官,“男人就那德性,你有追求者,他顶多占有欲作祟,没准圈地意识越战越勇呢,你留别的男人东西甚至过夜,这性质就不一样啦。” “你不知道他。” “我不知道他,可我知道你啊。”蒋星原不解,东篱平时对异性的示好很斩钉截铁的一个人。即便迫于官僚压力的相亲应酬,她也是很清醒的态度,我人可以去,但也只到全你颜面为止。她的工作及能力,还没到要牺牲她个人色相乃至情感的地步。 但是,这么利落一人,面对这样晦涩的误会,她宁愿不澄清自己。 不澄清的原因,自然是澄清的代价更大。 蒋星原揭穿好友,“你怕他知道你抽烟是因为他。” 贺东篱没有作声,她总不能告诉好友,她压根不敢承认,因为宗墀一定会威逼她,问她为什么会打破自己的原则,单单这一条,贺东篱就会把自己难在那里,然后宗墀这个疯子一定会做出些她都难控制他的事。如果她还算了解他的话。 收拾完厨房,纸巾擦干手,贺东篱面上不置可否,“我只是想知道明明有害但又规劝不听到底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你特么终有一死又为什么活着的平静疯感。” 蒋星原笑,她又想到上学那会儿老班拖堂,贺东篱明目张胆从后门出去的独狼感了。 知名不具 第19节 也只有在贺东篱身上,她有点吃到朋友圈里时常拿出来白话的nerd美人的性感了。 毕竟,当年张牙舞爪的宗墀,真的回回吵不过贺东篱。她即便到今天,也毫不避讳地朝东篱,“说真的,上学那会儿很多女生是嫉妒你的,包括我。” “你到底是怎么追宗墀的啊?”蒋星原始终不信,书呆子要怎么追这个浑身是嘴又嘴上涂鹤顶红的少爷啊。 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需要保密的了。 高二上学期末,平安夜那晚,宗墀头回跟贺东篱倾诉了他的家事,结果没几天,元旦汇报演出那天,学校突然传起了宗墀的八卦,说他父母是不正当婚姻,说他相当于私生子。他妈妈足足比他爸爸小了十二岁。他来一中也是因为在原先的学校打架斗殴被除名了…… 贺东篱一头雾水之际,才要去找宗墀的,他快了一步。那晚他问她,我和你说的事,你和谁提过? 贺东篱摇头,她什么人都没提过。 宗墀一时意气,将平安夜那晚贺东篱冷冷淡淡提前走的态度理解成,她不屑听,甚至曲解成他父母婚姻的不道德。 贺东篱自辩,她没有,她再不屑,也不会以散布别人家事为乐。 宗墀听到的意味就是她确实不屑了。他轻蔑地笑着,试图正名,我父母不是不正当婚姻,我爸第一任婚姻是包办的,和前妻好聚好散,他和我妈是之后的事,我妈没有介入任何人的婚姻,我爸也是光明正大娶我妈,哪里不道德不正当,合法结为夫妻难道还会比不结婚的不正当么? 宗墀一口气声辩完,胸膛作起伏状。足见他的愤怒与剑拔弩张。 贺东篱愣了愣,才不得不对号入座了他最后口口声声的不结婚、不正当。 廊桥上,她迟迟没言声。 风吹如鼓,宗墀突然伸手来,不无失言的自觉,“对不、”,贺东篱后退了一步,他再要说什么的,贺东篱也懒得听了,谈不上自辩,只告诉他,“我没有那么歹毒,或者见不得别人好。你爸爸妈妈多么的恩爱或者多么的光明正大,不会成为我嫉妒你的理由……” “我是这个意思吗?” “你不是么?” “贺东篱,我只对你说过我的家事。” “我没有特别想听。” “……” “你说了,我听了。就成了你怀疑我的理由。” “我没有怀疑你!” “那你跑过来说一大堆是为了什么,证明你父母的正当,还是谁父母的不正当!” “……”宗墀哑口,他盯着贺东篱看了几眼,随即扭头就走。 没几步,他折回来,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下了。最后,只留下一句,“贺东篱,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你就从没瞧得上我。你自己知道。从来没有。” 那晚,贺东篱回去,公交坐过了站。 她下来走回头,看着星空里一时掠过的夜航灯,闪烁且游龙,她想或许有个人已经在那上头,舷窗往下望的话,她该是多少比例尺般的小不点呢。 宗墀原本计划是春假前去到他父母那边报到,春节后没多久,他准备许久的省泳赛算不上失利,得了个银牌。 为此,学校特地公开表彰了。宗墀却莫名地去橱窗前亲自揭下了他的红榜。 他父亲的秘书来校给他办退学手续的时候,哪哪都找不到小池。贺东篱从校游泳馆后门失修的栅栏里钻过去,在闭馆停电的泳池里找到了宗墀。 四下幽暗,贺东篱的感官至今都记得那天泳池里的消毒水味和宗墀来回划臂、起腿的水花声。 他自由泳赛制地游了四个折返,始终没破水出来。贺东篱朝前走了走,最后在教练休息室旁的一处空地防滑砖上站定,边上有放置他们集训常用的发令枪。是连着扩音音响的那种。 贺东篱扣动扳机的时候,原以为是没有通电的。她说不清那一刻她为什么要这样,顽劣、无聊还是猎奇。就像小时候她有阵子她很厌学,借着身上起湿疹的理由,请病假在家。她答应父母,湿疹好之前,她不吃糖果巧克力的,然而,她为了能晚几天去上学,每天趁着父母去上班的时候,悄咪咪吃一两颗。 直到有天下午,她偶然发现爸爸dv机上的红点是亮着的。她没逃过父母的一顿教育,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的女儿会所谓的厌学。贺东篱最后还是轻装上阵地回学校了,她即便病假旷课一周,模拟考依旧是第一名。然而,她吃甜食的癖好,没戒掉。因为它是最简单的离经叛道。 扣动扳机,电光火石间,那句最严肃的“take your marks”口令骤响起,紧接着枪声如离弦箭矢出去,回不得头了。 水里的人破浪出来,摘掉泳镜,抹干脸上的水,看清岸上的人,他一言不发。 游泳馆里冷清,但足够闷,闷到大脑缺氧的那种。 贺东篱把发令枪不作声地还回原位,她不高不低的声音,喊了水里人一声,告诉他,他爸爸的秘书在找他。 宗墀没理她,贺东篱再落单地站了没三分钟,她转身要走了。 片刻,听到有人涉水上来的动静。她回头,只见宗墀轻车熟路地去拨开了馆里的照明灯,一根根一排排,霍闪般地,林海破竹似地,直到亮如白昼至每一处角落。 开灯回来的人,摘了泳帽,甩甩头,他头发、脸上的水,全到了贺东篱脸上甚至嘴里。 她委屈地抿抿嘴巴,当事人浑没自觉,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他的行李前,拖鞋和毛巾在袋子上,宗墀拿毛巾擦身,脚再要往拖鞋里伸的,岂料他套反了,穿了一只才发现,随即哪哪都不顺心似地脱掉了,拿脚尖一踢,两只鞋全跑水里去了。 第18章 “入室抢劫。” 两端沉默里。宗墀行李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唱, 贺东篱想也知道该是他家里在找。 当事人全当没听见,拎起一瓶水,仰头就往嘴里灌, 喝不完地又往头上和脸上浇。 一时补给平静后,他这才跟发现身边还有人的不耐烦,问她, “你的话带到了,还不走?” 贺东篱有被驱赶到, 自觉转身。 宗墀在她脑后警告她, “出去别多嘴,我自己有腿, 我爱几点回去就几点回去。” 贺东篱犹如被蛰了一下, 果断回头, “宗墀,我再跟你说一遍, 你的事不是我说的。” “我也再跟你强调一遍,我没说你说过。” “你没说……” 宗墀一下打断她, “我问你是不是跟谁提过, 提不代表是你主观去造谣。” 贺东篱一时, 四肢百骸都酸酸的,她大可以直接告诉宗墀, 我已经知道是谁说的了,是徐西琳, 她那晚和同学听到了他们谈话。 徐西琳也承认了, 倒不是她主观去散布,她至多没有第一时间去制止。 她说她讨厌宗墀那永远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看着他吃瘪, 别提有多爽了,他们一中走了一个纨绔子弟也是他们所有人的福报。只可惜,有人要落单了,也有人要少个依靠了,贺东篱,你别不承认,你就是和你妈一样。 仗着点绩点仗着点漂亮,你钓着宗墀,回回有事他都替你出头。你们母女俩真的是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 - 贺东篱质问徐西琳,谁替我出头了,什么时候?还有,到底是我和我妈离了男人不能活,还是你徐西琳,你们兄妹俩离了对我的恨意不能活? 徐西泽站在边上,对她们两个人日常的掐架,冷漠、置之不理。 徐西琳始终拿妈妈说事,她说她永远不能原谅背叛她妈妈的男人,也永远瞧不起依附男人的女人,她笑话贺东篱,难道不是么,你妈妈不就是这类的菟丝花么,不是的话,她怎么会同意跟徐茂森。她死了的老公,你爸爸,是他外派出去的技术骨干,那些年,他名义上去分厂公干,实际呢,也许你爸爸和我妈头顶上早就戴烂了的绿帽子了。 贺东篱气血倒流的程度,她几乎要扬手打徐西琳的,被徐西泽从身后撅住了手腕。 她哭着说没有,爸爸在生病前,他们感情都很好。又挣不过徐西泽的力气,最后,气急败坏地一屁股瘫到地上,徐西泽还是没有松开她。贺东篱拼着所有的力气,肘击在他心口上,最后回过身一巴掌囫囵在他脸上。 她站起来,以割席的态度、掷地有声地告诉他们兄妹俩,他们徐家的一分钱她都不会拿的,但是你们试图羞辱我来达到叫我劝退我妈离开你们父亲,想都别想了,谁的糊涂账谁自己去理吧。 徐西琳气得发抖,她眼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她骂贺东篱不要脸,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所以你这是公然认可你妈妈做小三了! 贺东篱争辩,我再说一遍,她不是。她回来江南的时候,是丧偶阶段,你爸爸也是。你给别人扣帽子泼脏水的时候,也该明白,谁主张谁举证。徐西琳,你宁可污名化你爸爸、你从前的家庭,也不肯承认,你只是单纯地拿你爸爸你的家族利益没办法,你口口声声说我妈离了男人不能过,凭什么不是你爸爸离不了我妈…… 控诉的人话没说完,被徐西琳丧失理智地推了一把。贺东篱整个人以后仰倒栽的姿势从楼梯口跌了下去。边上的徐西泽失控地喊了声,才要下楼去的,徐西琳拖住哥哥,骂哥哥,你去扶她,我就永远让你见不到我! 七八级台阶,陆阿姨闻言,上了楼,见状,连连喊不得了,把东篱扶起来,头脚的检查了下,只有脊椎上蹭破些皮。陆阿姨是知道这组合家庭的矛盾的,她帮理不帮亲,小的说不动,只能拿老大开刀,怪西泽,你是哥哥呀,男孩子呀,怎么能眼睁睁由着她们姊妹俩动手到这样啊。是你爸爸要和你喻阿姨在一起,有什么就冲你爸爸去啊,你难道还不知道你爸爸的性子,再闹下去,大家都没好果子吃。出了人命,我看看,你爸爸多大的能耐能替你们兄妹俩捂住! 贺东篱从地毯上爬起来,陆阿姨情急之下,撩她的衣服看伤口也没有避讳台阶之上的徐西泽。贺东篱抬起眼眸,目光一时沉寂。徐西琳轻蔑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楼梯口的两个人,她说好得很,连一个保姆都被这后来的所谓女主人收买了。 贺东篱,你好不要脸,说得出男人离了你们不能活的话。既然有这个心思,又怎么舍得放宗墀走的呢。你就该牢牢抓住他的呀,还是说,你也知道,宗墀那样家庭的孩子,走是迟早的。你妈妈也就骗骗徐茂森,试试看,她生出来的女儿,能不能学她的本事,告诉你,你在宗墀妈妈眼里,提鞋都不配。 贺东篱笑了笑,毫不走心,甚至几分讥讽,更多的是腰上的伤口牵扯的疼。疼才能清醒,清醒的参破,比起是非曲直,人活着的更多的是欲望。 她有点懂了,就像徐西琳口口声声为她母亲抱不平,就像贺东篱所谓地为她父亲抱不平,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就像今天这一仗,看似为了各自父母、阵营,其实,还是个人得失。 “徐西琳,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宗墀走不走啊?” 楼上的人,突然身形一动,几乎要踱步下来,被她哥哥拦住了。 贺东篱也撇开陆阿姨的手,说她没事,并叫她转告她妈妈,她回来过了,有点事,她还是先回桐城那边住了。 临走前,贺东篱朝楼上看了两眼,一眼不忿,一眼无情。 - 她没有告诉宗墀是谁传的他家的谣言,自然也没有说到徐西琳好像并不舍得你走。 贺东篱失神的时间太长,长到宗墀耐性告罄。他将毛巾丢开,走过来,光着膀子,跟贺东篱不是一个季节。“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正名你的清白还是荣誉?” “谈不上。一个人想别有居心地误解你,你怎么解释都不够的。” “那你过来干嘛?” “你爸爸秘书在找你。” “他们找不找我,关你什么事。” 贺东篱别开脸,看池水上因为流动的风,荡漾起的涟漪,微不可闻。她也不能辨明,到底是风动,还是她的心叫池水动了。 “在你走前,来祝贺你的,祝贺你得到银奖。” 宗墀歪歪头,鼻孔出气,他不知道是挖苦自己还是挖苦她,“到底是祝贺还是来嘲讽的,银奖有什么值得祝贺的!” “银奖为什么不值得祝贺?”贺东篱不疑有他的表情,说好听点是纯粹,其实她知道宗墀背后叫她书呆子。 宗墀移过脸来跟她对视,四目相交。片刻,贺东篱再正经不过的口吻道:“我连游泳都不会呢,这种省赛得银奖,在我看来就是佼佼者,不对,是佼佼中的佼佼。” “你怎么了?” 宗墀冷不丁地问了她这一句,贺东篱几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离别在即,她想她该跟这位相伴几年的同学、校友握手言和。尽管他这个人真的在学校里没结几个善缘,全是仇恨跟梁子了。 “没怎么,就是来跟你祝贺一下,还有告别。” - 那天,她都走到出口处了,隔着那五十米,宗墀喊住她,“贺东篱,你要我教你游泳吗?” “……” “你这么大的人,居然不会游泳。初中体考怎么过的?”沉默的空隙里,他声音由远到近,最后落定在她眼前。 “我体考没选游泳。” “少废话。我教你游泳,你帮我补习小四门科目,我不怕告诉你,我不想被我爸安排到跟宗家那些人一起读书,我不喜欢他们,我也不喜欢我父母,我不喜欢他们的安排,我不喜欢我努力这么久的结果,但因为是银奖,他们一致觉得办庆功会有点太招摇,他们开庆功会我也不会去的,因为他们压根不是为了我。是他宗径舟的儿子。” 贺东篱头一回听宗墀说这一大摞话,没了往日的趾高气昂,没了众口铄金里的他宗墀看不惯谁就能弄死谁的嚣张跋扈。有的只是别扭跟负气。“你不是说你父母很恩爱的么?” “他们恩爱不代表也跟我恩爱啊。” 知名不具 第20节 贺东篱不懂了。宗墀张张嘴,最后来了句,“跟你说你也不懂。” 贺东篱点点头,随他的便。 宗墀以为她生气了,认为他不跟她讲是因为怕事情再败露出去,于是情急之下秃噜了,“夫妻是可以床前打架床尾和的,亲子能么,我爸会哄我妈,但他对我只会下死手。” 贺东篱似懂非懂的,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宗墀他爸爸脾气很不好,这一点似乎还遗传给了他。 他们说了好一阵的话,贺东篱还穿着毛衣套着校服的,上岸的人迟迟没有回盥洗室冲澡。贺东篱指指他身上的鸡皮疙瘩,“你快去冲澡穿衣服吧。” “你考虑得怎么样?”宗墀不管她说的,只问她。 “什么?” “我教你游泳,你作为补偿帮我补课。” “……” “4个a,我就可以留下来读书,一直到高考结束。” “你要留下来参加高考?” “取决于你。” “……”贺东篱愣在原地。 宗墀这才慢悠悠道:“你帮我,拿到4个a。” “我帮不了你,这又不是嫁衣神功还是吸星大法,传给你就传给你了,都这么轻飘飘大口条,考试也分不出个abcd来了。” “贺东篱!” “本来就是。” “本来个鬼,你以为呢,我只是不想去他们那里,总之,我留下来自会证明我会达到老宗要求的分数。” 贺东篱表现出只听他说,却不发表意见的置身事外。 宗墀不大满意她的态度,“你觉得我拿不到4个a,对不对?” 贺东篱摇了摇头,但她还是直接说出来了,“宗墀,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和你父母待一块啊,宁愿自己留在国内上高中。” “因为我待在国内和去他们满意的国家、学校,跟他们见面的频率是差不多的。” “都是他们有时间才回来、飞过去见我一面,而、有些人,我走了,就见不到了。” 贺东篱仰着头,外面有下课的铃声,她是从体育课自由活动里翘课出来的。 她被忽远忽近的铃声给震动到了,片刻移开目光,也是那一刻听到宗墀道:“我是说,林教瑜他们啊。” “我得回教室了。” “怎么说?游泳的事。” “我不想学游泳,且最近也不能下水。” “生理期总会过去的。”宗墀以为她拿生理期作借口。 贺东篱不禁扶了扶她脊椎边的纱布,这两天已经好多了,妈妈给她换药的时候说已经结疤了。喻晓寒为这事头一回跟徐家两个孩子发了火,也没给徐茂森好脸色,说平时忍着是为了体面,既然已经恶劣到如此地步,那不如他们就算了吧。她是没出息,是外人眼里的离了男人不能过,甚至贪图富贵,跟了他徐茂森就是为了享乐。 可是诋毁她可以,谁诋毁她女儿,她会跟他们所有人拼命。 贺东篱几乎一夜之间开了窍,她看得明白,妈妈到底是真两清的态度还是只是想拿捏徐茂森一下。 终究,他们商量出不缔结结婚契约。徐茂森现在所住的别墅楼,他已经以赠与方式归为喻晓寒女士,他系住在女友处起居,子女皆另别居,互不干扰。 徐西琳对此很不满意,她说徐家所有的,都该有她妈妈一半。凭什么这个第三者跑来鸠占鹊巢。 徐茂森不发作女儿,只拿儿子开刀,说他已经成年了,为他妈妈说话也该有个限度,我该你妈妈的,自会原封不动地留给你们兄妹俩,可是我还没死,我有权选择我的伴侣,更有权支配我的金钱方向。你不服,可以拿你的生活费或者你母亲的遗产去聘请律师。 徐西泽昨晚来接妹妹下晚自习的时候,特地拦住贺东篱聊了几句,他鼻孔出气,夸贺东篱,不错,因祸得福,摔了一跤,得了一栋房子,很划算。 贺东篱笑了笑,笑他们兄妹俩阴魂不散,也笑自己,徐西泽冷着脸问她笑什么。贺东篱答,是的,也许你妹妹那一下,我半身不遂了,会因此获利更多! 徐西泽脸上的冷顷刻像被冰冻住了,最后他没好气地拿食指比作枪的模样,直抵在她眉间。怒气而去。 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 那一天,校闭馆日的游泳池边。贺东篱也许是伤疤没好齐全,所以她对徐西琳兄妹的恨意和因他们所受到的耻辱成压倒性地碾过了她的理智;又也许宗墀贸然提到她生理期总会过去的,虽然安慰剂效很有限,但是她发现她不排斥这样没有冒犯的心意;或者就是单纯的游泳馆里太闷,氧气太少…… “宗墀,我不能保证你一定四门全拿a。”她犹豫半晌,出口了这一句。 对面的人笑了笑,“但你一定会全力以赴,对不对?” “对。我会全力以赴地监督你,作为回报,你别教我游泳了,给我钱吧,家教费也好监督小时工也好。” 宗墀听清后,垮下脸来,重重地打了几个冷喷嚏,“喂,你很缺钱啊,同学的钱都挣!” “是,我很缺。”贺东篱坦荡承认,也许她未来还有很多年的学要上。她需要钱,出卖她的知识来换钱不可耻。 宗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贺东篱把口袋里的纸巾递给他,催他去冲洗、换衣服。 次日早操会后的课间休息时间,宗墀一身校服出现在贺东篱班级前门口,他是来跟她要学生卡的,给她充钱算督导的小时费。 中午大家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就传开了,宗墀又不走了,因为贺东篱答应帮他拿到4个a。其实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多少个a重要么,贺东篱可真有意思,女主动果然隔层纱啊。 蒋星原听到这,对徐家的秘辛事叹为观止,漠然道徐西琳可真能藏得住,当然,她看上宗墀又一点不稀奇。那会儿,很多人对宗墀又爱又恨的。她也未必就喜欢他,她看宗墀,跟看橱窗射灯下的高定珠宝没二样。保不齐,离了宝格丽三个字,她又不喜欢橱窗里的东西了。 而至于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校园情侣事件,蒋星原迷迷糊糊也觉得宗墀是因为贺东篱那天贸然出现在游泳馆,起码,没有她的出现,没有这个台阶,他们两个就真的隔着时差隔着重洋了。 “可是,你去游泳馆找他的事只有宗墀知道啊,他留下来就留下来呗,为什么会传出来啊?” 贺东篱拿换洗衣服出来,预备去洗澡,对于好友的一大摞话只供认不讳了一个不争的事实,确实她成了宗墀选择留在国内的直观因果。 宗墀小四门考完,他如愿拿到了4个a。他说这是他留在国内的对赌协议,高三他办理了休学,时不时回来参加校赛相关的集训。脱产在他父母为他安排的私教1对1学习,那里他同样要拿到4个a。 他没有参加国内的高考,但是考试那几天,他都有线上提前给贺东篱发消息,他喊她贺同学, 祝a。 这好像是他们一道互相陪读的那最后一年磨合出来的摩斯密码。 宗墀出国前,他才跟她坦白,一中那四个a是为了跟你证明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但也绝对没那么差。 机构那四个a是给我父母的交代。 同理可证,你约等于我父母的份量。 贺东篱,你明白了没? 他母亲在催他进去,宗墀又极具压迫性地跟贺东篱要什么答案,贺东篱始终没出口,只说她要走了,你快点去候机吧。 宗墀临时起意摘走了她头顶上戴着的鸭舌帽,他说,贺东篱我信你。 信我什么?她懵懂地问。 信你的秩序,信你的排他,信你做不出插队的事,同样,也不会一脚踏两条船。 蒋星原笑得不行,说怎么有人表白也这么宗式啊。 贺东篱声称这不是表白。 “那是什么?” “入室抢劫。” 蒋星原哈哈大笑,“他摘你帽子干嘛?” “不知道。大概那天忘记涂防晒,临时征用他眼前所能拿到并且有信心物主不会起诉他。” 蒋星原被东篱的毒舌招到了,笑得下巴累。说过期糖也有点好磕呢,怎么回事。 贺东篱只觉得自己这么长篇大论讲述一番是为了给和蒋星原的友情补充增进一下,毕竟她不是个爱和别人交代私事的人。但最最亲近的朋友对她一知半解的,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蒋星原不这么认为,“事无巨细就是爱。哪有人记前男友这么清楚的,我是说,你描述得太细了。我和我前男友第一次接吻在哪里我都忘了。” “是你要听的啊。”东篱声辩。 “我要听你怎么追宗墀的,你这压根也没追啊。这谣言到底谁传的啊,还有,你记性太好,恨不得人家起鸡皮疙瘩你都记着呢。” 贺东篱不置可否,是的,记性太好,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 蒋星原的手机响了,听她接起,应承几声,像是谈公事。贺东篱便去洗澡了。 洗完,一身暖洋洋的湿意回卧房的时候,蒋星原平地惊雷的腔调,宣布且咋呼,“你知道刚才谁给我来的电话?” “姓黄,对方现在人在香港,明天一早回上海。她说看过我们公众号的文章了,资质与其他细则,约我明天下午面谈。我的联系方式是她老板给她的,你猜她老板是谁?” 贺东篱想,她不用猜了。无论如何,是个好消息,于好友于她都是,起码有人说到做到这一点永远不会被抹黑了。 第19章 桔子瓣 加印集团驻s城分管家庭消耗、日化品牌的商务代表来酒店找宗墀午餐会议, 等这位小老板上岸的工夫,正巧与新加坡那头的大老板打了个不长不短的电话。 宗先生提到儿子,怨声载道, 说他那个手机长驴毛了,老是打不通。 齐代表说笑,给宗先生解释, 小宗先生秘书这一周休年假,他似乎还没习惯过来。 宗径舟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说员工休假是他同意签字的, 那就该做好调停替补。这手机手机不接,房间座机又拔线头的是要干什么, 我看他是脚一沾那老地方, 老毛病也跟着犯了。 齐代表跟宗先生许多年了, 老板的家务事也耳熟能详的地步。偶尔老板回国内,牌桌、高尔夫球场上跟他的老江湖伙计提到儿子或者有人要给小池保媒, 老头子总要叨咕那几句老黄历:谁也别给他说亲事啊,哪个好人家的女儿都受不了他。要不他谈了那么多年的女朋友能翻掉呢, 就是受不了他的臭脾气。他也没过那劲呢, 男人么, 被甩了总归面子上不好看,没准还恨人家小姑娘呢。不然这些年怎么从来不落地那边的, 就是这口窝囊气没过去呢,讳疾忌医, 哦, 他那个过去的女朋友是个外科医生。 宗径舟拢共见过儿子女友一面,还是去逼着小宗跟人家分手的。齐代表鲜少见老板发这么大的火,当着他和秘书的面那教子的一巴掌, 几乎是带着掌风的利落。老宗要小宗亲自送人家女生下楼去,他训斥儿子,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有什么手分不掉。 送走了女方,宗径舟这才清理门户的口吻,要他们几个把宗墀绑也绑上飞机,这几天他是如何不肯人家走的,他也回去如法炮制地待着。即日起,没有宗径舟的允许,宗墀不得落地s城,以及人家贺小姐人身范围一百米之内,宗墀不得靠近。宗径舟对儿子道:这是我给你制裁的禁止令,你大可以犯犯,看看我宗径舟弄死自己的儿子,要不要偿命。 宗墀,你不点头,一辈子都拿不回自己的护照也一辈子别想再入境中国。 电话那头,宗先生问齐代表,“他这些天见过谁?” 话音落,泳池里的人突然冒头,紧接着上了岸。齐代表深谙家务事与生意经的壁垒,即刻同那头打岔,示意小宗先生游完了,他同这头还有正事要谈。 宗径舟无济,只得首肯。 宗墀与齐代表午餐会议碰头了下,就顾问团商讨的提案,目前集团将透过靡丽笙资本增持宗墀所持嘉达股份。会上,宗墀一只耳朵听齐代表普通话发言,一只耳朵还要听在线那头顾问的粤语发言。全程一口肉都没动,餐后甜点更是被宗墀当烟灰盘错磕上了烟灰。他盯着那一口脏污且融化的冰淇淋出了会神。 下了桌,齐代表陪同上楼,老齐同宗墀说笑,是不是许久没来这了,不合口味了,吃不惯要同他讲,想吃什么也可以告诉他。 宗墀兴趣缺缺,直言不讳,“谈事的时候,吃龙肉也不会香的。不用管我。” 齐代表笑,“我记得那会儿您跟宗先生一道,每次到最后,宗先生都要给您单点一份蛋炒饭。我第一次还误会了,以为那一盘是我们四个人的量,结果,好家伙,你一个人干完了。” 宗墀对于这些老员工的良好记性并没有什么嘉奖的打算,他也不打算告诉他们,他每回认真吃饭是彼时对于中式宴请散席最隆重的敬意。既然不能酒足,那么他就饭饱,只有饱了,他们才会放他离席。 知名不具 第21节 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宴席从头吃到尾且没有厌倦的是场婚嫁的宴请,那回宴席上最后的甜品是油炸冰淇淋。 宗墀离席听了通电话,他正在想事情呢,冷不丁地被塞了块东西到嘴里,起初他以为是元宝型的饺子,结果咬开,里头是将化未化的冰淇淋。宗墀吃得有点狼狈,贺东篱却笑弯了眼睛,她声称她是好意,等他讲完电话,里头的冰淇淋就全化了。 “化了会怎么样?” “你就吃不到了。” 宗墀那会儿觉得贺东篱有时候是故意装可爱,“我吃不到对你很重要?” 贺东篱要掰开他的嘴,把东西掏出来。宗墀在桌下捉住她的手,让她别闹,“再掏出来的东西好看不到哪里去。” 喻晓寒隔着一张桌子给女儿发消息,要他们俩注意点,人家结婚你俩在这又打又闹的像什么话。 宗墀在别人的婚宴上问她,你妈说什么了? 贺东篱摇摇头。 他再问她,结婚算不算成年人最愚蠢的社会聚众活动? 贺东篱的回答有点叫他意外,她给他讲了个谁写的短篇小说,喜剧套子,悲剧内核。通篇在描写中式婚礼的繁文缛节,然而,她说作者反复笔触描述新娘像鬼或者尸首。 宗墀很想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明明是想说,得多么宁愿愚蠢才愿意办这样被众人看着盯着的婚礼啊。 贺东篱再告诉他,她一直不喜欢这样的婚礼,看似一对新人的喜宴,然而,唯独约束的是所谓娶进门的新娘子。每一个人酒足饭饱,新娘子却得饿着肚子等在新房里。 宗墀幡然醒悟,原来她不喜欢。 那晚他宿在她堂哥家里,新婚立室的贺东笙,对于堂妹还是少时那会儿般地细微照拂。 处处看不惯宗墀的少爷作派,背后甚至诋毁他,他比你还娇生惯养,阿篱,这样你会受委屈的。 盛夏南风,贺东篱穿着朴素的蓝睡裙,洗漱后的她身上满是舒肤佳和花露水的味道,虫鸣协奏、草木葳蕤。贺东篱背着手感受难得的浮云蔽月的闲散,说她回来偏头痛都好了。 东笙哼一声,还挺维护他。 贺东篱淡定且清醒的口吻,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东笙扔掉手里的烟屁股,即便他新婚头上,也不禁要泼泼阿篱的冷水。什么时候都不要尽信男人。 贺东篱小狐狸纠正的口吻,你说的是尽信,没说不能信,我不信他还和他一起那才是最大的伪命题吧。 那晚,宗墀躺在他的独间客房里,面色平淡,眼睛盯着天花板。 贺东篱进来给他送燃着的蚊香时,问他怎么了,大少爷。 宗墀听到这样的奚落,一下子跃起身来,问她,和你堂哥聊什么了。 贺东篱永远轻易看破他的样子,你不是都听到了么? 你知道我听到了,才这么说的?宗墀反问她。 贺东篱把蚊香搁在一张折成风琴纸的烟盒纸板上,天干物燥,远离一切易燃的角落。回过头来,懒懒招呼他,早点睡,明天还要起早。 宗墀随意盘腿坐在床上,俨然一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子弟,寂然追问,我问你话呢。 贺东篱离他有点距离,抱臂,身子靠在书桌上。你听没听到,我都这么说。 你说什么了? 宗墀,你就是个昏君。永远爱听谗言的昏君。 床上的人笑了笑,赤着脚下来,伸手来拖她。贺东篱一下子紧着嗓子压低声音,警告着呵斥他,不尊重入乡随俗的人是卑鄙且没有教养的。 宗墀爱她这样的着急忙慌。他吓唬她,我反正又不来你们老贺家了,我怕什么卑鄙还是教养。他把人轻而易举地托抱到桌案上,大抵别人新婚燕尔的气氛太好或者是贺东篱没有规训着听她堂哥的话,还是她眼前这样事无巨细跑到他卧房里照拂他的样子实在温柔,宗墀别着她的下巴,逗弄却实在真心地想把嘴里那些好听的爱听的全都吮吸出来。 像她吃桔子瓣那样,咬开一端点口子,然后细细啜饮里头的汁水。 宗墀亲眼见过她在视频那头,把几瓣桔子吸得只剩下筋络皮囊。今天他要实操一会,一口下去,有人应声吃痛了口,手推拒在宗墀心口,他伸手来捉住她,不让她动更不让撤回手。 移开唇舌,目光所及间,能看见那牵连成透明的丝。短暂轻盈地又吻合到贺东篱的下巴处,她略微洋相地偏了偏头,另一只手扬起来不顾形象地擦掉了。 宗墀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到她耳边,房门响了,是喻晓寒。她叩了几声门,喊她阿篱又是西西的,说大妈娘家的姨妈要见见你们呢,快点啊。 贺东篱连忙应声地要下来,宗墀不许,一只手牢牢箍住她的腰。他再要乖张地试图继续什么的,贺东篱着急,格开他的脸,宗墀再不克制地笑出声,贺东篱本能地来捂他的嘴,正中下怀的他,咬住她的一截的手指。 贺东篱如同不小心喂进狗嘴里般地抽回手,最后通牒的警告他:你是来吃喜酒的,就得有个宾客的自觉。 自觉什么?宗墀问她。 自觉收起你主人翁的意识。 宗墀笑着在她耳边问,那回主场,我的主人翁意识就可以觉醒么? 贺东篱拒绝他一切狎昵调笑。无计可施的最后,她只得微微伸出食指,用小儿科的阵仗武装镇压一切反动意识。宗墀收拾心情陪她出来见她伯母娘家的亲戚时,小声随性地问她,跟你哥说的那句是真心的么? 哪句? 信我。 宗墀,我没有你想象中的精明。 …… 相反,我会犯很多低级错误。且在正确答案公布之前,我会深信不疑。 * 火柴上的火焰被倾斜着,蛰伏里的记忆只够蔓延烧到指间。 酒店房间里,宗墀这才不得不扔掉烧成黑灰的枝干,暂停了思绪。他烟没点成,电脑端有人打视频进来。 他顺手丢开手里的烟,把视频投到书房的白幕上。那头的宗径舟延迟了几秒,通话才稳定地输送了进来。 父子俩工作日只聊工作的自觉。宗墀坐靠在转椅上,闭目养神地仰枕着头,但不影响他的述职。 宗径舟再问他这个case的周期,什么时候回来? 枕着脑袋的人一时没出声,画布上头的人震慑追问一句,宗代表? 宗墀闭着眼睛、约了个时间给对面,“争取元旦前吧。” “圣诞前吧,”老宗还价道,“这样正好赶得上书星的演奏会。” 转椅上的人像是睡着了还是死掉了,悄无声息。片刻,才跟老宗把他的臭袜子脱错了地方、扔到他儿子房里般的领地意识,第一时间扔回去,“嗯,你有什么法律上不容许但又犯了世俗错误的喜讯要跟我分享了?” “这叫什么话?”宗径舟听出些机锋。 “不然忙着叫我赶回去干嘛,难道不是你的好消息?”宗墀不紧不慢道。 宗径舟差点被自己的一口气给噎死,骂宗墀个小畜生,说书星人家才大学毕业啊,你给人家造这样的谣,像话么! 宗墀全无反省,径直反问老宗,“哦,那你给我个我必须回去且还要赶得上周书星演奏会的理由?除去你要办喜事除去你个人意愿很欣赏她所以亲昵地称呼她书星这两个我合理之怀疑。” 那头的宗径舟气极反笑了下,听起来赞许胜过怒意,“你少和我绕,看不上周家就直说,你再把我得罪了,你可真的孤立无援了。” 宗墀依旧头也不抬,丝毫没好口吻,提醒宗径舟,工作时间有事说事,没事挂机。“还有,少给我装,好人都给你当了。我还就跟你明说了,我不是看不上周家,是压根没看过。当然,你和我妈如果真的有必须胁迫我的理由,我可以娶周家,只不过最后的结局和你第一任婚姻差不多,只会差不会好。” 画布上停顿了好长时间,对狙的意味很浓重。宗径舟嗤笑了声,这才打破僵局,“所以你就是成心躲你妈给你的安排才跑到s城去的?” “宗董,你显然没听懂我上一个议题。” “老子听懂了,我还没老到那程度,你吓唬我呢,你可以结婚,但是对自己不满意的婚姻绝不负任何责任。是不是?” 宗墀不置可否。这些年来,他已经深谙与其我告诉你不如你来猜我要什么。 宗径舟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岂能不知道如何摸到他的软肋。“嗯,你还有结婚的意愿就可以了,感情么,可以慢慢培养。周小姐一门心思中意你,周家也没辙。你娶回来只要好吃好喝地待着,生两个孩子,你信不信没几年后,你会明白,结婚这事,和谁都一样。” “既然和谁都一样,那你们又为什么非周家不可,嗯?” “说了,周书星一门心思喜欢你。” “喜欢我就得嫁给我还是我就得娶她,这到底是什么他妈强取豪夺的歪理?” “你少和我提什么强取豪夺,这个门道谁能比你熟!”宗径舟那头原本是坐在书房里视频通话的,一下子给气着了,腾地站起身,在镜头那头不住地来回踱步。片刻,走回镜头前,俯着身子,冲宗墀喝道:“你还瞧不上周家,我跟你妈说的,谁看上你,也是瞎了一双眼了。” “嗯,对,所以你们秉着慈善家的人道主义也不该由着周家来跳我的火坑。”有人从善如流。 “周书星哪里不如你的意,你说说看?” “哦,那多了,基于礼貌就不一一例举了。”宗墀说到这,眼皮都没撩开一下。 宗径舟闻言狠拍了下桌案。父子俩遮捂了半天的心知肚明也不藏了,“宗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s城干嘛的!你看不上你妈为你相中的,也别忘了,当初你一而再地要留在国内,我们可没有一次不顺着你。结果呢,你闹得人家女方几乎要报警。所以这世上就是有因果报应,你不会爱人,自会有人来磋磨你。周家这才有意要你做女婿,你就觉得人家强取豪夺了,那你呢,宗墀,你中意一个人,你觉得你付出了那么多年,她就得答应你,就得无条件顺从你,就得一个不字不准有。你先告诉我,这回是因为什么破戒了。我当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s城了呢。” “破什么戒。分手多少年了,难不成因为她落户在这里我就当真不能落地了,笑话,我来这里是办事的,事成就走了。与她无关。” “我只问你为什么破戒,可一个字没说是你的前女友啊!”宗径舟这才图穷匕见。 果然,转椅上的人这才闷声停顿了几秒。随即睁开眼,坐正身子,他要挂断通话,遥控器举在手里,宗径舟在那头平a骗大招后还不忘补刀,“书星比那位贺医生年轻、漂亮……” “我没有跟小女生来往的癖好,这东西并不会遗传。也不认为对方漂亮在哪里。还有,老男人动不动把女人的年轻挂在嘴边,这等同于精神代偿!” 老宗被亲儿子狠狠阴阳了一把,全不吃心,继续拱火,“是的了,一个拉琴的怎么能比得上为人民服务拿刀的呢,不过我记得贺同学好像艺术分也不差?你们校演奏队的排练照至今还在你的校友册里呢。你别以为你在香港委托经纪拍下一幅连佣金在内八位数的画我不知道啊,那幅画反正我和你妈是没见到个影子。” “真是你的心头好啊。漂亮么,也就中等偏上、”宗径舟摆出一副什么美貌他没见过的世故嘴脸。 偏宗墀是那种反矫头子。打小,老宗吹嘘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时,他总要毒舌道:你吃那么多盐干嘛,不怕心脏遭不住啊。于是,没等老宗说完,宗墀拨弄开手里的东西,是个录音笔,他掐头去尾的重播了宗径舟刚才所谓的婚姻和谁都一样的论述。并声称,“我如果把这一段发给我妈,你觉得,我俩谁会消停一阵。” 宗径舟手伸不过来的狂恨,怒骂着臭小子,“你和我玩阴的是吧。我可告诉你,你去s城的事我可给你兜着呢,你最好别再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你妈近来身体本来就不舒坦,你把她气出个好歹来,我绝不饶你。” 宗墀反复播放着录音笔里的一截:结婚这事,和谁都一样。 宗径舟蹙起眉头来,故作上位者的镇静,草草交代了两句,说但愿宗墀能做到元旦前回来吧。随后,自行结束了通话。 而与此同时,林教瑜那头探听的消息也有了眉目,他来电问宗墀,是要人过来还是宗墀过去他那边。 宗墀稍后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开,他起身回房换衣服,对于几天前他拜托林教瑜的这份起底又顿时没有知情的兴趣了,电话里懒懒打发道不必过来了,酬劳帮我付双倍罢。 林教瑜才要说什么的,宗墀佯称有事,回头再说。 挂了微信通话,他看着通讯录里头一个没有通过的好友申请,终究退了出来。宗墀给身在香港的秘书打电话,抱歉,在她休假期间帮他做一件事。 黄秘书没有推诿,得到大概的联络方向后,问了句,“对方什么人?” 宗墀在衣帽间里挑衣服,淡淡答复秘书,“一破人情债,拿钱打发不掉的那种。”,随即结束了通话。 待到他换装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那只兔子。已然决定跟她了账的人,几步走过去,拎着兔子的耳朵,很不痛快地把兔子塞进了衣帽间的珠宝保险柜边上。 她脸朝里,逼仄地躺着,也不管她了。 第20章 珍珠耳环 林教瑜月底要去趟澳门。从前玩的几个知道宗墀过来, 攒局几次请宗墀都被他推掉了,美其名,公务在身。 知名不具 第22节 做东人多少有点没面子, 这还不算事儿。上回宗墀杀到江南来,林教瑜骂爹似的怪宗墀现在市侩得很,尽和谄跪他们宗家的人走得近, 于是,宗墀专门拣了桩事给林教瑜, 叫他帮他查查。 林教瑜笑话宗墀, 哦,明面上去截胡的事就吆喝陈向阳, 这背地里调查别人的事就轮到他林教瑜了。 宗墀怪林教瑜事多, 不喊你你怪, 喊你你又怨。你特么到底想怎么样! 林教瑜不以为意,持续激怒宗墀, 我不怕你翻脸,你宗大少爷多少阴暗缺德的事捏我手上呢。眼下又多一条, 起底情敌, 是不是! 宗墀国粹芬芳了一通, 最后不端着了:对,我就起底他了, 怎么样,他看不惯我, 照样可以起底我。 林教瑜恨不得笑出闲屁来, 他指指宗墀,数落他,你害红眼病别过给我啊。再要老朋友一句实话, 对方是不是很优秀?我相信阿篱的眼光的,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一般人也不会激得我们宗少爷这么方寸大乱。 宗墀轻蔑地吞干净杯中酒,好整以暇地附和好友的打趣,“嗯,如果陪同她去相亲也能算一个品质的话,那我甘拜下风。” 这话没说几天,林教瑜这头有了回头消息了,结果,这位大少爷又突然间不稀得知道了。 林教瑜直觉哪里不对,宗墀这个家伙,你说他定力不好,没人比得了他的生人勿近;你说他定力好,又回回家务事闹得鸡飞狗跳的。 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宗墀前些天还恨不得人无完人地搞死所有人,突然间哑火了。经验老道的林教瑜猜测问题出在贺东篱那里,她要是真的站出来喜新厌旧地护犊子再龌龊几句旧人,林教瑜想想就发毛,宗大少爷那么要面子一人,他不弄死那姓邹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暴毙自己。 秉着公序良俗与兄弟义气只能选一个,林教瑜不管不顾地拆了这份背调资料。匆匆看了几眼,揣着文件袋就去找宗墀了。 好些天不见,黄秘书已经休假回来了。 林教瑜在宗墀套房见到她,第一句就问她,“你老板还活着吧?” 黄秘书用一种难以掩饰的看无差别碳基生物的目光微微投一眼林教瑜,表示宗先生很好,我还有会客,您自便。 宗墀在签核文件,状态还不算糟,轻微带着些鳏夫寡居的寂寥感。当然,你要是直接说他死了老婆,他得和你拼命。 飞白。林教瑜进来的时候,宗墀正在核签几分财务文件,他蘸墨水签字的时候,脑子里无端冒出贺东篱夸宗径舟签名偶尔能带出飞白的运笔。 他早说过她的,神经兮兮的,没事盯着同学家长的签名看什么,他一个老头的字又好看到哪里去。切。 宗墀尤记得那年他圣诞节回国,从他们学校接走了贺东篱。他在贺东篱他们医学院边上的公馆租了套小洋楼,方便她周末、放假的时候不回她妈妈那里有地方落脚,主要是方便宗墀来看她。 室友送了贺东篱一瓶指甲油,她们上解剖课自然不能涂在手上,她和他闲聊的时候,便窝着身子,给自己脚上涂了五个脚趾头,心血来潮给宗墀看。 她穿的男士睡裤太长了些,宗墀说没看着。于是,贺东篱便拎着裤脚,煞有其事地光着脚踝给他看,等着他的点评。 宗墀难得看这样放下书、臭美的贺东篱,硬撑着谎称回同学邮件,最后由着她在他边上站到心灰意冷地走开了。 宗墀还不忘在她脑后促狭她,不好看、丑死了。 贺东篱都没等到甲油全干,就倒洗甲水要擦掉了。宗墀快一步抢救下了工程,并表示很漂亮,怎么有人能这么漂亮呢,连脚趾头都漂亮,个个都很漂亮。 贺东篱骂他虚伪死了,像个人机。 宗墀骂她放屁,哪里人机,夸你还不乐意了。你也人机夸夸我啊。 他帮她涂另一只的脚的时候,贺东篱不敢动,宗墀说她这样小鸡仔样装可爱。贺东篱说她忍好几次了,她不懂为什么总要说她装可爱。你觉得我不可爱就不可爱,我也从来没说过自己可爱啊。 宗墀不以为意,说一个人觉得自己可爱那肯定是个丑八怪。 贺东篱不愿意和他聊天,才要抽回脚,宗墀不让,并且牢牢箍住她脚踝,戏谑又带真成分的口吻道:你跑不掉的样子更可爱。 贺东篱骂他变态。 宗墀这才告诉她,她刚才一本正经站在他面前的样子让他想到九年级那会儿最后一次游学告家长书的事,他就差一秒,一秒就准备告诉她,嗯,明早给你。 结果她对他就这点耐心,扭头就走。他才伪造了老宗的签名敷衍她的。 宗墀问她,那会儿她怎么一下子就拆穿了啊。 贺东篱说了什么,他笑了。沙发上,他哄着她在上,贺东篱有点放不开,她一会儿嫌灯亮一会儿嫌这里是楼下,最后更是羞得头抵在他肩上。宗墀一只手捞住她意乱情迷的一张脸,另一只手拖她的手去那契合处。欢愉里,他告诉她,贺东篱,你做不擅长的事时,最可爱。 他再抱她回房里,拆礼物,平安夜的礼物。 贺东篱那会儿怪宗墀送礼物太频繁,她没地方搁了。每回礼物还必须有个名义,宗墀怪她这个人没意思。而她的回礼,宗墀愿意称作勋章。 宗墀收到的最务实且含金量最高的便是贺东篱拿到国家奖学金后给他买的一个足金生肖保护牌。 保护牌上定制的还是一个潦草的伯恩山。贺东篱平生头一回要妈妈陪着她去寺里求着大师诵经开过光的。 宗墀收到那会儿,晕陶陶的,问她,你确定不是跟我求婚用的? 事实证明,之后的这么多年,他都没再收到这么用心用力甚至是挑灯刻苦才换来的礼物。这块狗狗保护牌在伯恩山过世那年被宗墀熔掉了。 * 想到这,宗墀的钢笔划破了纸张,一滴墨也滴脏整张报表。 一时不忿的人索性全扔开一边去了。 林教瑜到他跟前的时候,宗墀阴着一张脸,也不问好友来干嘛的,只起身来招呼他,喝什么,说着就给他倒酒。 林教瑜指指外面太阳,才上午十点。“你酗酒早了点。” 宗墀没等林教瑜话说完,已经一口闷掉了。问他,“找我什么事?” 林教瑜往宗墀书桌前一坐,手里的文件袋扔到他案上,夸宗墀狗鼻子灵也好情敌雷达开得最高戒备也罢,没所谓了。不是他宗墀自己说的么,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况且,那位姓邹的,也不是那么非阿篱不可啊。” 宗墀左手三只手指捏着杯口,走回来坐定,狐疑地盯一眼林教瑜,不等后者出声,他先不快了,“我让你付两倍酬劳,没让你打开看啊。” “屁吧,我要你的钱呢。老子自己付的,我能不能看吧。” 文件袋始终完整躺在那,宗墀没甚兴趣开了。林教瑜没那墨迹的耐性,不看、他就干脆讲给宗墀听: 邹衍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对方妈妈曾经是他的初中老师。那家人姓冯,冯母和邹父邹思明又是同乡同学,邹思明学业路走得更开阔些,之后就结识了现在的妻子,原本有一对双胞胎儿子的,有一个上大学那会儿出事没了。 林教瑜说到这,朝宗墀,“邹父和冯母年青那会儿有过一段,这原本没什么大碍,没想到轮到儿子又和旧情人的女儿搞到一块去了,恋情被戳破的时候,偏偏是大儿子出事的档口。邹母一头爱子一头恨子,以死相逼,要小儿子和那个女的分手。” 宗墀听到这,豁然明朗,为什么朋友外婆的手术,他不以邹家的名义号召了。 林教瑜拆了案上的袋子,那些资料看也白看,但凡找几个相熟的,捂也捂不住的鸡毛事,丁点不新鲜了。倒是一张照片,林教瑜要宗墀可以看看,是半年前对方密会邹衍车里被拍到的热吻照。 处于事业上升期且最近负面新闻缠身的冯千绪就是阿篱帮忙牵线飞刀手术家属之一,原名,冯璐璐。 正巧,林教瑜说的不算客气,这位冯星目前的挂名金主或者绯闻男友是他的狗友之一,窦雨侬。 林教瑜说到这,意图很明显,他们同为男人,再明白不过了。要说几年前的关系,斩断就斩断了,半年前的缠绵,违背父母意愿私下帮对方联络手术,这是怎么也择不干净了吧。林教瑜怂恿宗墀,把这张照片借着媒体传出去,这是最好的拆伙方式。 宗墀借着玻璃幕墙外的阳光滤镜,两只手指拈着这张略微辣眼睛的热吻照,他始终一言不发。 林教瑜要夺回照片,他也不允。 “怎么,谁几天前还恨不得搞死人家的,宗墀你别让兄弟笑话你啊。” “笑话个屁。”宗墀骂回去,“你看我稀罕么,拿别人的家务事来扯皮算个毛的本事。” “那你要查人家!” “我就是要核准一下我的直觉有没有错。”没错、也错了,宗墀眯眼审视这张所谓的热吻照,他与林教瑜的看法不同,甚至截然相反,这张女在上的捧吻,邹衍明显处于势力的下风。宗墀几乎是灵台霍闪地明白了点什么! 没错的事,能陪她去相亲的男人,决计到不了爱恋的地步; 错的事,他因为一包烟就冲她发了脾气。他就是气不过她为别人放宽条件,可是这不代表这包烟就是她的敞开心扉。 更不代表她会留宿别人。 一定是这样的,贺东篱他还不知道么,她最最会急得人跳脚,她看着他那晚的暴跳如雷,心里一定是万分轻蔑的。宗墀如是想道。 宗墀短暂的游神,自以为毫无破绽。林教瑜看在眼里,不知道他在诡异地笑什么,于是口无遮拦道:“你别告诉我你看上这个女明星了啊。这也好,你放过阿篱,她找个好模样的知识分子男人嫁了,皆大欢喜。” “欢喜个……”,宗墀几乎要爆粗,最后忍住了,一边拣桌上的火机,一边诋毁任何社会制度形式的结合,“不结婚不会死。” “嗯,愿意和你结婚你宗少爷就是: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是不是。我还不知道你!”林教瑜损友狠狠道。说完,他看着宗墀把那张热吻照烧着了,扔在了烟灰盘上。 宗墀浑不在意好友的话,林教瑜问他几个意思,他也形容倨傲的表示,他不要这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尤其是牵扯到女人的名誉。他没这么下作,他只想知道他想知道的。 还有一句,宗墀没朝林教瑜坦白:真这样做了,贺东篱头一个看不上他。 这天下午茶歇时间,宗墀从工厂视察回来,黄秘书的见客会谈也算初步谈妥。 他前脚刚到房间,黄秘书给他打电话,说蒋小姐准备了见面礼想要亲自拜会一下宗先生。 宗墀答应帮贺东篱这个忙,即便他气成那样也没想着跳票,就是懒得落她话柄。 她多清高一人,难得张回口。至于见面礼,就免了吧。他揿着座机免提,如是朝秘书道。 那头传来一记稍微陌生的女声,再三强调,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宗先生一定会喜欢的。是东篱推荐的。 宗墀由着秘书领着这位蒋星原上了楼,进了他的房间。 说真的,他对对方丝毫没有印象。蒋星原却很热情,说这次这个经济采访稿是他们选题很久的一个民生方向,说真的,没有专业技术顾问以及实地考察的机会,真的很难写好这篇稿子。所以,蒋星原说,太谢谢宗先生愿意给他们这次机会陪同考察梳理了,“您放心,最终定稿,我们一定交给黄秘书和您阅过满意才发。” 宗墀随手招呼她坐,“既然是校友就不用那么客套了,一口一个宗先生,听得我毛骨悚然。” 蒋星原性格大大咧咧,看起来就很咋呼,原则上,跟某个人的高敏性情很搭。她直言不讳道:“怎么会呢,怎么会毛骨悚然呢?” 宗墀拿水给她喝,“一般这么喊我的人,没几个觉得我是好人的。” 蒋星原笑笑没说话,喝水后,重换了个话题,“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给我们平台这个机会。” “客气,原则上还是你们出力的辛苦了。” 蒋星原知道大佬说客气,你千万别当真客气,连忙奉承,“东篱说,你和你父亲很少接受这样自媒体的采访,我知道,你终究还是破例了。” 宗墀面上不显,“不会,我那是吓唬她的。” 这回,蒋星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得把她今天带过来的一个果篮提到桌案上,宗墀甚至都没往那上头看,只客套地说不必要这些的。 蒋星原这才缓缓解释,“来前,我想该是给你带点礼物的,问东篱,她的意见是我把稿子写到你满意就是最好的礼物了。最后拗不过我,才告诉我,你不大吃别的水果,运动的缘故,带的最多的就是快碳补给的香蕉。且香蕉还能降低神经肌肉的紧张度。” 于是蒋星原就给他们这位校友同学带了一篮子各个产地的香蕉。 宗墀有长达六十秒不止的心脏空拍感,停滞或者失聪,然后他几乎脱口而出,“她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蒋星原有一说一的客观,闺蜜立场她恨不得骂几句宗墀才痛快呢,一包烟你就能趾高气昂地发作人,她不和你分手和谁分手!可惜官大一级压死人,求人办事在先,所以她得分清立场,“因为东篱就是这样的人啊,买卖不在仁义还在呢。她说她和你的事归一边,我既然来投其所好,那么自然得送到你的心坎上。贵重的有贿赂的嫌疑,不如安全的在友谊范围内的问候。” 宗墀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篮子长短不一的香蕉给堵上了嘴,且他还得落下个收人礼的骂名。 他当着校友的面当即剥了个来吃,刚才蒋星原送礼的那套说辞确实是宗墀告诉贺东篱的,她问他为什么只吃香蕉啊,宗墀的原话就是:安全方便好剥,且还能缓解情绪紧张。 吃人家嘴短的人,最后还得规规矩矩谢谢。 蒋星原稍微赧然,立马问宗墀,“你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顿饭吧。” 宗墀平静地瞥着对方,“就我们两个人?” 蒋星原秒懂,但她说过的,闺蜜立场她无条件拥护东篱。于是,接茬又不接茬,“嗯?你是说要喊上东篱么,好像不行哎,她刚给我发了她这周新排班表,我大概都很难跟她敲出方便的时间。” 宗墀搁下吃了一半的香蕉,伸手刮刮眉间的痒,无谓的作罢样。心上冷哼,果真是很好的朋友,share calendar 的传统都过继给闺蜜了。 秘书送蒋星原出去时,宗墀有句话已然到了嘴边,他想问她,蒋小姐,或许你抽烟么? 知名不具 第23节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知名不具 第24节 话音未落,有人从不远处的货架边闪了出来。同样喊了谁的名字,“贺东篱,” 名字的主人应声回头。宗墀一身低饱和度的西服正装,配上他那张过于养尊处优出来的不染风霜的脸,鬼知道提着一篮子香蕉有多离谱。 贺东篱心狠狠骤缩了下,他走过来的几步路,她脑海里风驰电掣的蒙太奇: 他好的时候,能和她通话到上百分钟,洗澡都不让她挂断,最后只为给她制造一个门铃响了、他站在外头表示赶回来的惊喜。 臭起来,甚至不愿意站起身,就那么冷漠倨傲地坐着朝她,贺东篱你当年的分数,不学医学点什么不好,你非要和自己较劲,谁能赢得过你。你都快把自尊当饭吃了,别人顶多是眼泪拌饭,你是自尊拌饭! 那一刻的贺东篱,站在那里,整个人犹如褴褛甚至赤身的无家可归的孩子。宗墀这才意识到他说错了话,他迎面来拦抱她,喊她,西西,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贺东篱从他怀里挣出来,执意穿鞋回学校了,那阵子,贺东篱给他发消息,不要来学校找我,更不要来实习医院,对,我就是把自尊当饭吃了,我除了自尊也不剩别的了。 事实也是,宗墀并没有多少时间来学校或者医院找贺东篱。他本科毕业,家族履历的必要,又去念了相关的硕士学位。 随即又走马上任地各个部门、大区分司实习起来。 用他的话来说,我还怕去医院找你,你给我挂脸,我面子上过不去呢。这样的求和方式,轻易不能用。这是最后的杀手锏。 三年前,贺东篱正好在专业本科室内轮转,她是大家有目共睹主任亲自带的学生,那天下手术台没多久,赵真珍接了个电话后,就匆匆告知贺东篱,即刻准备,邻市友院车祸重大事故,一个中年女性头皮撕脱伤,紧急驰援。 住院部护士台那里正好喊住小贺医生,说有东西给她签收哦。 是束花,带着晨露的紫玫瑰。躺在一个牛皮纸样的长盒里,枝身上用绿丝绸带绑着。 贺东篱在没有看小卡前,就已经知道是谁送的了。卡上只有一行简明的地址,和落款的四个字,知名不具。 那天,贺东篱没有来得及处理自我情绪,跟随老师,第一时间开车去到友院驰援去了。 等到她回来,交代好手头上的工作,她再赶到那行地址上头去的时候,宗墀老早飞走了。 是日,天阴有雨,贺东篱打车回去的时候,头倚在车窗上,死活想不起来,杀手锏的锏怎么写,她也不高兴拿手机去检索。因为,他们再也不会用了。 宗墀三年前那次碰壁,他下定决心,既然她不再愿意赴约,那么他一定彻彻底底地把她忘掉。 以至于有阵子,家庭医生上门来给老宗体检,他看到是女医生都心烦。 他说过的,再也不会来医院找她。可是,他也扬言过了,他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输跟输也是不一样的。他可以输给贺东篱这个女人,却不可以输给任何一个男人。 贺东篱穿一身深灰色条纹西装,蓝色仔裤,打底的衬衫袖口翻出一截压在西装袖管上。整个人高挑、纤瘦,绝情,颇有些圣罗兰权力美学的轮廓。 更多的是,那些年他们吵架,谁也不服谁后,贺东篱摇摇欲坠也要声辩到底的自尊,一种彻彻底底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还很会语不惊人死不休。对此,宗墀领教的服服帖帖。当然,她反正没有怀疑过他的性向就是了。 宗墀走定到贺东篱面前,把手里一篮子香蕉搁在人家便利店的冷藏玻璃柜门上。 在奚落敌人与同情敌人之间,最终选择了装聋作哑。他原本是来道歉的,且他刚才斩获的情报看来,他真的错得不轻,该死的地步。 然而,外人面前,他是死活张不开口的。“找到你就行了,”贺东篱愤愤看他一眼,于是,宗墀紧接着装腔作势道:“你张罗你姐妹、”某人刻意咬重了两个字,“给我送这么多香蕉,我吃不完,它们还熟得那么快,害我整个房间里都是香蕉味。对接的几个商务代表都笑话我了,这是顺便也来收购香蕉啦。” 边上有路人要拿冰柜里的自封冰,那篮香蕉霸占着移门呢。贺东篱见宗墀不动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伸手过去提下来了。 宗墀这才跟着伸手给她接过重量,顺势跟她说:“我那天晚上情绪不好,声音大了点。” 贺东篱不听的样子,手也撤开了,由着他一个人重新提着。 边上的邹衍,不作声但也不走的样子,不经意间与宗墀对视上,甚至还有些云淡风轻的从容。宗墀心情好得很,不予计较。一来冯小姐马不停蹄回来了,二来,事情比他想得有趣多了,贺东篱不愧是学霸,她解题思路一向利落且大胆。宗墀都忍不住想自夸一下了,真他妈适合拿刀! 眼下,他得学学她的利落,“嗯,我想我也该跟邹医生抱歉一下,毕竟我误会……” 贺东篱即刻喊住他了,“宗墀!!!” “干嘛……”宗墀怪她一惊一乍的,“你轻点,我听得到。” 贺东篱气得几乎咬牙切齿,她有扑上去撕他嘴的冲动,这个人,且不管他又为什么抽疯似地跑过来说一堆,但是贺东篱可以笃定,他疯起来什么都敢说,他敢她可丢不起这人。于是,她眼神警告他,“香蕉不要放在人家冷藏柜的柜门上。” 宗墀闻言,只得拎在手上,他凑近她的缘故,嗅到了她身上有股熟悉的木香调。一瞬间,宗墀的感官里有种久违的麻痹乃至餍足,来驱使着他出声,道:“哦……” 第22章 春夏秋,冬。 一刻钟前, 宗墀拎着一篮子香蕉去到他们烧伤整形外科住院部层楼,护士台前表明来意,护士告诉他, 贺医生才下班,刚走,前后脚。 宗墀谢过, 才要转头。护士见他穿着和她爱豆最近秀场亮相一个牌子的春夏系列,不免多看了几眼, 这才提醒他, 贺医生经常在隔壁妇幼楼的便利店买吃的,你可以到那里会会她。 男人礼貌谢过。护士追问, 你找我们贺医生是? 男人:看病。随即, 人消失在电梯厢轿里。 * 眼下看清了, 她买了一包面包。宗墀看她抱在怀里,伸手来要了一个, 不用猜,“红豆馅的。” 贺东篱哑巴了下, 由着他拿走一个。 对面的邹衍收到冯千绪的回复, 刚才的插曲被这位宗少爷给打断了, 他也不想声辩了,同东篱说好, “那就周日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贺东篱没作声地点点头, 气氛有点诡异, 且她明白诡异的源头在哪里。她瞥一眼宗墀,他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一个红豆面包。 邹衍出声告辞前,宗墀把香蕉递给贺东篱提着, 东篱看着他,宗墀说他有点噎,买瓶水喝。又问她,你这个结过账了没? 东篱声明,结过了。并提醒着的口吻,“你没带钱就别买了啊,没人给你付账。” 宗墀听着笑了笑,随即掏出手机来,亮给她看。“我是要帮你一起付,贺东篱,你都快三十了,度量能不能长进点。一碗牛肉面的钱,你过不去了!” 贺东篱听到个敏锐的三十,即刻还嘴,“我是过不去。那时候的六块钱是我全部身家的快五分之一。” 宗墀听后嗤之以鼻,他朝邹衍吐槽的样子,“她上学那会儿写作文,海洋的水量占比地球水量,都严谨精确到97%的。” 贺东篱再次被噎着。 邹衍没作回应,“东、” 饮料货架前,宗墀拎出两瓶矿泉水,再喊住了邹衍,“邹医生,你喝什么?” 邹衍感受到了明晃晃的挑衅,或者孤立。无论是家里去给姑姑家送伴手礼的名目建议,还是团队聚餐,他总是那个被落下而又最后被单独点名的那个:邹衍,你觉得呢?邹师兄,你要吃什么? 这一回,他没有响应前,贺东篱帮他声张了正义。她走到宗墀身边去,从他手里拿回一瓶水,搁回货架上。 贺东篱原本是要说,我们都不喝了,你买你自己的。结果,她把水搁回去的时候,关门急了点,宗墀怪她,“你夹到我的手了,大小姐。” 贺东篱连忙再打开门,隔着玻璃门,宗墀把左手绕过来,食指递给她看,冒失的人不得已的道歉,“对不起了。” 宗墀这才轻飘飘地哼一声,“收到了。” 贺东篱都没来得及转身,邹衍就在她身后说了句,他先走了什么的。 - 便利店里响起一串收银扫码的声响,贺东篱自觉还没和邹衍把话说完,他朋友的事她这么直突突地问是不是有点冒昧,她刚才是生怕宗墀再胡说些什么,才作主把水还回去。 她想跟邹衍说,不要理宗墀,他这个人…… 贺东篱情词恳切地想着,听到身边有大口灌水的动静,这才偏过头来,抬眸看身边人一眼。 被吐槽的人,捏着个矿泉水瓶身,弄出些嘎嘣响,贺东篱听之任之状。 宗墀刚看到了,她目送她的战友已经超过十秒不止了。 谁也没有打破沉默,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的时候,店员提醒他们,香蕉忘了拿了。 宗墀喊住前面人,“还你的,归你了。” “那是蒋星原送给你的。” 谁也不愿意回去拿的样子。 宗墀紧接着道:“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还送这么多。干什么,当我那里花果山啊!” 贺东篱听他这样的口吻全不新鲜了,更不高兴朝他辩,木着脸,回头拿回一篮子香蕉。 喝水的人灌了半瓶,还是冰柜里拿出来的,解渴但也彻骨的冷。 他站在花坛矮冬青边,剩下的半瓶,倾数浇在了树干上。随即把瓶子顺着瓶身的折叠纹路揉摁成最小分类垃圾的模样。扔进就近的垃圾桶内,回头,看着贺东篱折回来。 - 她是腊月里的生日,但她喜欢热爱的东西丝毫与冬天不沾边。 春天的远足,精力旺盛到宗墀都惊讶,你不是吃大米是喝95号汽油的吧; 夏天的望月,宗墀带她看过一次私人展,她在里面几乎一见钟情地喜欢上一位颜姓宗师油画家,她说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精湛绝伦的绿,草绿、粉绿、深绿,宗墀,你看呀,这轮圆月画得太惊艳了,我总算明白什么叫水天一色了。从私展上出来,他们就直奔了画家取址的地方。那幅画完成的时候,他们远远没有出生,隔了三十五年的时光,宗墀调侃怀里人,三十五年前的月亮一定是无污染的。 贺东篱怪他扫兴,他声辩,我扫兴,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于是,她为了感怀他连夜来陪她追月、望月的情分,施力地拽了拽了他领带,然后踮了踮脚尖,吻了吻他,从脸颊到唇里; 秋天的金枪鱼,贺东篱爱吃这一项是被宗墀逼出来的。她忙论文和实验,有次宗墀回来觉得她瘦了很多,逼着她去做检查,什么毛病没有,宗墀又按照营养师的建议,逼着她每天起来早午餐期间,多吃些高蛋白的鱼肉和红肉。他隔了一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她求着他,能不能不吃了,宗墀,小池,然后她抱着他脖子,贴到唇上,咬了一口,出现幻觉的贺东篱沮丧着道,我现在觉得你的嘴巴都和金枪鱼的大腹一个密度一个软硬度了。宗墀被她逗笑了,然而还是板着脸说得继续吃,别的不谈,起码贺医生的想象力明显丰富充沛了些。继续进补继续保持…… 而冬天的她,那年被困在山上别墅里的贺东篱,连一通电话都拨不出去,因为宗墀告诉她,别墅里有信号屏蔽。这里原本就是老宗购置了见一些要员及谈一些秘密协议的。 她问宗墀,你是打算把我囚禁起来了么,宗墀。 他过来摘掉她手上的手机,他明明是在求她回心转意:我只想和你安静地过一个年,无人打扰,西西,我不想你一到冬天,一到春节,就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到了嘴边,只剩下口不择言:对,除非你把分手的念头打消掉,否则别想下山去。 宗墀,我就是你的一件东西。所以你才到现在都不明白,我为什么想分手。毕竟,你的腕表你的行李箱你的车钥匙是没有权力跟你谈分割的,有也只有你的主观遗弃。是不是? 对,你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贺东篱,我就要你是我的,听我的。 * 五年里,宗墀都会重复梦到这一段,梦里无论他怎么改口,困在那里的她,倚在落地窗上看外面飘絮的大雪,恹恹到心灰意冷的声音:宗墀,如果你执意这样,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吧,天荒地老,起码我不是一个人了。你知道的,我最怕冬天。 最怕冬天的人,直到她都快三十岁了,还是学不会乖。 穿那么少,即便她能承受手里的重量,宗墀还是一意孤行地想骂人:不要你拿这点破重玩意、想让你日子过舒坦点,到底哪里错了! 贺东篱迎面走到宗墀跟前,再近了近,他几乎心不由地紧了下。 下一秒,听到她问:“你真不要了?” “什么?” “香蕉。” “……” “不要,我就拿到我们科里,明天给大家分分了。” 宗墀犹豫了秒,没等到她开口呢,贺东篱动身要送上去的样子。他喊住她,“包给我。” 知名不具 第25节 贺东篱仰头看他,宗墀伸手来,“你不是上楼送香蕉,包给我。” 贺东篱二话没说,递给他,并拆穿的口吻,“我回家的路这里是必经之地,我也不打算因为你而绕路。你愿意帮我拿着,就劳驾了。” 宗墀被她噎了下,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匆匆上楼了。他骂骂咧咧地接过一个托特包,他不用打开看,都听得到里面叮铃咣啷的东西,他一点不稀奇她里头到底装了什么,毕竟,她远足的时候连针线包都带着的人。 贺东篱重新走下楼的时候,看着一个身高腿长的背影肩垮着她的包,站在那里。 果然如同他们值班护士说的那样,贺医生,刚才有个穿圣罗兰的男人来找你,吓死人了,他说是来找你看病的。 贺东篱无语了下,只得含糊了句,啊,他们家有只狗狗跟别的狗打架,我给它包扎了下,他来谢礼的。这篮子香蕉就是,分给大家吧。 护士半信半疑,啊,他养的什么狗啊,我是说那个圣罗兰男人。 贺东篱说伯恩山。护士哇一声。 然而,到了伯恩山主人面前,她却把想问的话咽下去了,因为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她选择了别的话题,也确实是她想问的。“今天我们主任找我,说是梁家的相亲不存在。是你的手笔。” 宗墀转过身来,没有把包还给她,只淡漠应答她的话,“嗯。” “你许诺了梁建兴多少钱换来的?” “生意不谈许诺。” “这不像你的风格,宗墀。”贺东篱如是道,“从前梁这样的人,你是见都不会见的。” “你也说以前。” 贺东篱抬眸看他一眼,高一头的人继续自若道:“我之所以见梁,一个条件一个约束。条件是他不准再来烦你,因为我不接受前女友有相亲史;约束是他妈是你们院领导,我投鼠忌器。” 贺东篱的五脏六腑仿佛有被倒进来滚烫的水,她几乎下意识回避他的有备而来。情急,伸手来要拿回自己的包,宗墀厚颜无耻地也伸出手来。 贺东篱连忙撤回。两个人不尴不尬地对面站着。宗墀有点不快她对他抵触得这么明显,于是,准备好的投鼠忌器后头的话也不高兴说了,脸一抹,摆出一副市侩的嘴脸,威胁加社交式绑架的口吻同她道:“你要怎么谢我?” 贺东篱拿不回自己的包,更是有点被他的敲竹杠给无语到了,“谢什么?” “给你摆平相亲的不可抗力,给你朋友介绍背书活动门路。” “……”贺东篱不高兴跟他辩梁家的事,只单说好友这一桩,“你说吧,你要什么,吃饭、买东西……” 她话都没说完,宗墀就一口截定了,“好,那就吃饭给我买东西,你把钱或者卡带足了,别不够刷。周日晚上七点,你去接我。” 贺东篱听他约的这个时间点有点耳熟,片刻,恍然大悟,“周日我……” “贺东篱,你敢跳票我就也单方面跟你闺蜜召回一切应允条件。”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忘记发了,连载老规矩啊,十万字打卡的一个小福利,大家抬头看文案顶上的抽奖活动~ [猫头] 第23章 利多卡因 “周日我和邹衍约好了、”贺东篱试着解释, 想跟他商量换个时间。 岂料宗墀一意孤行且没得商量的口吻,“他也帮你了?” 贺东篱哑口,对面人继续, “他不是要约请你的么,你还得配合他?” 哑口的人连续低电量,最后只能点点头, 应允他,至于邹衍那边, 贺东篱私心想着, 对面一对男男多少有点尴尬,且她确实并不想多一顿应酬。答应就答应了, 只得跟邹衍再协调一下吧。 宗墀看着她露出些妥协的表情, 一个晚上这才有点舒坦。得意即会忘形, 他问她,“所以那包烟不是他的, 对不对?” 贺东篱一瞬间清醒回神,她被他跑火车地七绕八绕, 这才想起来, 以他的狗脾气, 能跑过来絮叨这许多,甚至对着邹衍还愿意有个好脸, “你查过邹衍?” 宗墀原本单手插袋的,心理防御的本能, 他突然摘出来手来, 双手抱臂。贺东篱太了解他了,这分明就是心虚或者干脆就是说中他了。贺东篱面上不算好看,不禁警醒宗墀, “邹衍不抽烟,你满意了吧。你别为难他了,我和他规培起认识的,现在租的房子也是他担保才有得租的。他是个好人,我难得有个同事朋友,宗墀,我求你了,你放过他吧。我没有和同事、秘书或者上司发展男女关系的癖好,相反,这简直是噩梦。况且,这世界上男人的必选题从来不是女人,人家也可以钟情同类,女人同理。大白话就是人家也许看我还没有手里的腔镜剪有感情呢……” “等等,你慢点来,”宗墀没等她话说完,两只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随即,皱着眉来问她,“什么叫同事、秘书或者上司的男女关系,谁的秘书啊?还有,什么叫男人的必选题不是女人,女人还同理啊。” 贺东篱以一种我这么说了,至于你明不明白那是你的事的镇静面色站在原地。 宗墀心里嘀咕,她莫名其妙cue个秘书算几个意思,该不是她那倒霉催的闺蜜瞎琢磨什么了吧。女人同理又是什么鬼话,“贺东篱,你的临床牛马生活还不够你产出的么,怎么,性向也要发sci了?” 贺东篱压根没理解宗墀的曲解。她的话题还在邹衍这儿,一时间仿佛捉住了宗墀的漏洞,逮住他便质问:“你还说你没查邹衍?” 宗墀窝着火呢,更不会承认他的暗戳戳,拉人来垫背,“我用得着去背调他?笑话,他压根不配我给他抬轿子。不好意思,是梁建兴倒给我听的。连同邹家的家务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宗墀说话时是微微朝她弯了些腰的,说完直起腰板,再看贺东篱,她不像深信的样子。宗墀内心建设:稳住,她你还不了解么,最爱兵不厌诈那套了。 - 贺东篱是绝对不相信宗墀会拉得下脸去经过梁建兴打听邹衍,但是反过来,如果有人利益性地投诚他,他也决计不会拒绝。 那天在梁家,他们也是这么挤兑邹衍的。 总之,贺东篱不想因为她害无辜的人被牵连,“宗墀,我想我还算了解你的话,或者你还是那个宗墀的话,你应该最反感别人拿你的家务事做文章的。那就该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邹衍的性向,请你……” “你有多了解我?”宗墀忽地反问她。 两个人都好像被对方蛰到了,四目相对,宗墀一面庆幸他选对了,一面又忍不住地想反驳她,你一点不了解我。 下一秒,他再问她,“你以为你多聪明呢,实际上不可救药的笨,我先问你,你武断别人性向的指标是什么,你看到人家接吻了还是……” “好了!”身边有行人走过,贺东篱下意识喊停了宗墀的话。 没等行人走远,宗墀笼统了指代,以他背调的信息客观如实地告诉她,“他的性向是女。板上钉钉的。” 贺东篱花了近一分钟的时间来消化她这个乌龙,她抬头看了看宗墀,宗墀再以一种你犯这种低级错误、连你八辈祖宗村里养的鸡都跟着你后面丢鸡的顶级嘲讽脸极力凝视着她,贺东篱嘴唇翕动了下,才试着自我主张自我举证道:“他每次提到朋友都隐晦的要命、微信上偶尔聊到朋友,第三人称也都是单人旁的他,明明家里疏通关系更奏效,他宁愿来求微末的同事,医院也有前辈在背后蛐蛐他,刚才在便利店里又说什么他不能轻易出现在堂食的地方……” 宗墀听她这些罗列,不禁觉得四肢百骸里有些莫名的畅快。他其实很想去纠正她口里自己的微末。然而还是得装什么都不知情的、逻辑缜密地顺应且不解她的话,“什么朋友啊,不能出现堂食的地方怎么了,我也不去堂食的地方、” “你是你,谁能跟你比。”贺东篱突然理所当然的口吻,到底她也没说“朋友”的事。 说完,她再次伸手要来夺回她的包,宗墀不动。贺东篱轻易拗不过他,突然想到什么,“你说的板上钉钉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 贺东篱最大的优点就是一点就通,这也是学习能力强的通识。宗墀刚说了确定别人性向的硬指标要么是亲吻要么是……,贺东篱不想问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因为邹衍就是邹衍,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对贺东篱而言,都是她的同事邹衍。 倒是宗墀,他后悔说多了。因为贺东篱记忆力惊人的,补课那会儿,即便宗墀不做错题集总结,她也能精准地替他记着,他错过什么题哪个步骤,在哪张卷子上你自己拿出来看吧。 何况眼前,他敢说板上钉钉意味着他看到的是什么。“是吻照,至于为什么他和他朋友会被拍到,我就不说了,反正你要和他们见面,到时候你就明白……” 宗墀话没说完,一时不设防,贺东篱过来一把拽过他的胳膊,三下五除二地把包从他肩膀上除下来。 - 她一路一直走到非机动车的车棚处,掏出钥匙取她的电瓶车。 机动车车位就在对面,宗墀跟了她这一路,彼此心知肚明,她已经明白,他就是背调了邹衍。 等到她的小毛驴顺出来,宗墀一把按在它的龙头上,“我开车来的,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得把它开回去,急事才能第一时间来医院。” “我保证就只有一张吻照,已经销毁了,我并没有兴趣看别人的床照。” 贺东篱不作声,车子却有往前开的趋势。 宗墀伸手来,别锁了她的车子。“你车先放医院,我车开进来是要付停车费的,我得开出去,送你回去。” “宗墀,你车子出去你的,我的车子也是必要通勤工具,夜里有急call,我得第一时间赶到,你明白么?” “我明白啊,我什么时候说你车子不必要了啊。我认识你们同行的外科佬甚至大车屁股后面还塞个代驾的小车呢,就为了堵车的时候来不及、换马骑赶回医院啊。” 贺东篱再次沉默地看着他,第三回,宗墀放弃要她舍弃她工作也好通勤工具也罢了,他脱了西服外套,没地搁的样子顺手披到她身上。要替她来骑车,贺东篱几乎下意识反驳,“你不要发疯了!” 宗墀这个通身反骨的人,他重复贺东篱的话,“我发疯,你看看我会不会疯撞到树上。倒是你,谁学车子的时候被教练骂到自闭,自暴自弃着说,一辈子不会开车子也不会怎么样!” 是贺东篱。她比他小一岁,晚一年学驾照。那会儿跟宗墀视频的时候,她悄咪咪委屈,说没驾照会怎么样么,宗墀第二天就飞回来了,张罗着给她换教练。且要会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中年男人,能把她打击成这样。赶巧的是,喻晓寒和宗墀想一块去了,说我女儿从来不轻易抱怨的也不是个怕吃苦的孩子,我花钱送孩子去学技能的,就算训骂也该有个限度吧,喻晓寒说要去驾校给西西换教练看看。 一老一少两尊不好惹的佛,贺东篱再一想到万一他俩在驾校碰上了,她该怎么解释啊。矫情病瞬间好了,说她还可以再坚持坚持。 到底贺东篱还是把驾照学出来了,上学那会儿也没多少自己驾车的经验。有年夏天台风天里,她开着宗墀留给她的车子去到他指定的地方找他,出公馆没多久,一段涉水的路,前面有车子底盘低的蹚过去就差点熄火。贺东篱给宗墀打电话,她有点急,后面还有很多车子跟着,她轻易不敢去蹚了,因为一旦涉水倒灌进排气管里,车子几乎就泡了,宗墀在电话那头满不在乎地朝她,你别管,朝前开,熄火拉倒,我派人去接你。果不其然,最后车子涉水到一半就抛锚了。后面的车子也因为贺东篱堵得水泄不通但也因为她的涉险,大家明智选择想办法及时止损,掉头的掉头,不能掉头的就干脆停在那里,等着涉水段清障。 宗墀人过来的时候,贺东篱坐在车子里几乎自责到要哭。她一面说不该听他的,一面后悔没有坚持自己的判断。 宗墀笑着把她从驾驶座上抱下来,后面的事就交给助手善后了。他背她到不远处的车里,贺东篱问他车子买相关保险了么,宗墀要她少操心了,花钱给你买临场的教训,下次你才有经验判断这水能不能过。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小马过河的文章白学了。 贺东篱快气疯了,她后悔再后悔,说她真该死,怎么能听他的,怎么会想到听他的。 宗墀笑骂人,他要她好好看看他,我为了来接你,你看看我成什么样了,舍不得你沾半点泥点子,我光着脚过去救你的,你还不听我的,你不听我听谁的! 那次后,贺东篱再也没碰过他的车子。也老长时间没有独自开过车,重新上路是博士毕业那年听到妈妈的病情,她一时着急连夜借了师兄的车子开了回来。真正娴熟的上路技能是这几年陪着老师到各个友院、下乡镇医院去锻炼出来的。 * 宗墀把车钥匙抛给她,“你当心点开,刮花了你得跟陈向阳那厮报账。” 贺东篱才不听他,更不会由着他发疯似地要去骑电瓶车。她把电瓶车重新塞回头。 宗墀看着她动作,直到她把披在身上的衣服要还给他,宗墀到了嘴边的话,贺东篱你到底是不相信你自己还是不相信我…… 却听到她先开了口,“行了,开你的车吧。我一不想给陈向阳报账,二不想你把我新买的小毛驴折腾坏了。” 宗墀知道她没说实话,她是……被那年那场绑架案给吓坏了。她说过的,宗墀,你出了什么事,你爸爸妈妈怎么受得了。 尽管他至今都没有问出,“那你呢”的答案。可是宗墀有种直觉,他甚至还能以这场根本不关她事的事故不择手段地裹挟她二十年,可能还不止—— 她那天在他房间里,几乎全程是含着泪的。宗墀被她的泪眼婆娑招惹得难以自抑,他抱她去衣帽间里,中央的陈列品岛台上,他撑着手臂在她两旁,一点一点地去靠近她,贺东篱伸手来,拿巴掌格住他的脸,意图同他说些什么的,她问他,宗墀,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宗墀摇头,他怪她,你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 他太熟悉她生气时胸口起伏的频率了,几乎是一息里,他精准地堵住了她的嘴。再咬了她一口,要她待会声音大一点,不然他听不见。 贺东篱那只格住他的手掌,从他的脸颊上滑落,又担惊受怕地指插在他的短发里,终究,热手掌滑落到一旁。 始作俑者再在她耳边说些粗鄙、下流的话,浑身战栗之后又泥软的人,不无负气地给了他一耳刮子,恨恨道,刚才就不该给你注射利多卡因,给你生缝,由着你疼死。 宗墀还在里面,听她这话,手臂箍紧她的腰,发狠似地挺了挺,有人当即就倒塌了下来,红着脸,湿汗着额头,失魂落魄地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宗墀告诉她,我才不会疼死,你就是我的利多卡因。 胸膛依偎,脸颊相亲,他再捞抱起她,要她回头看,贺东篱这才精神涣散地看到长沙发不远处有面落地镜子,镜子里映一对痴男怨女的活春宫。贺东篱顿悟后,直骂他变态,再发现他还盯着镜子里,连忙来捂他眼睛,也要从他身上下来,宗墀不肯,并危言耸听她,你现在下去已经晚了,因为我已经上传我的云端。他捞她的手,指指他的太阳穴。最后翻身在上的时候,宗墀告诉贺东篱,镜子里的她,他能记一辈子。这样的她,这样的声音,只有他能看能听,所以,我永不接受分手。宝贝,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吧。 贺东篱被他折腾的一句全乎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在他缴械之后彼此精疲力竭里懒懒敷衍他,等到毕业再说吧。 * 宗墀没等到她毕业那天。说好的他一定以家属身份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他一定给她录她的拨穗礼。 知名不具 第26节 他摆老宗一道的录音还在录音笔里,他跟老宗翻呛到底也要正名一句,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他妈一样。 起码,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朝别的女人这么低声下气。绝无例外。 * 宗墀走在前面,他走几步便回头看一下跟着后面的人,贺东篱背着她的包,怀里抱着他的外套也严谨地归顺好了挂在她的手臂上。 到了泊车处,宗墀牵开副驾的车门,示意且亲自盯着她上车。 贺东篱走近些,把衣裳还给他,宗墀没有接,声称,先帮他拿会儿。 待她坐上车,宗墀拍上车门,从车头绕到驾驶座这边,上车的时候,贺东篱手机响了,他坐近的工夫里还在想,没这么邪门吧,医院大门还没出呢,又要回去加班? 听着话音不对,贺东篱回应的很家常,说星期六去一趟,被问到什么,她也说在吃的,又跟那头吐槽,这次的钙片太大片了,堵喉咙眼的地步。 宗墀听着悄然笑了声,他知道那头是谁了,喻女士。 笑着,他从她膝上外套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刚才为了和她说话,宗墀把手机调飞行模式了,他晚上还有个电话会议,怕黄秘书联系不到他又着急念他。 宗墀才把手机拿到手里,正在通话中的贺东篱以为他要打电话还是接电话,情急之下,径直从他手里夺走了手机,捏在手里,一心二用,回应妈妈,“嗯,我下班了,已经到家了。你们早点睡吧。” 随即,挂了电话,也把刚才一时扣押的手机物归原主。 宗墀寂然了许久,并没有去问她刚才这是在干什么,而是临时改变了主意,“周日你和邹衍的约会照常吧,我陪你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知道你最怕应酬,尤其是生人局,过去你老怨我带你去那些酒局作我的附件,贺东篱,就当我报恩你一回,这次,我来当你的附件。” 第24章 二分之一 - 爬取失败, font could not be loaded -> 第25章 由远至近 周六上完周末门诊的班后, 贺东篱抽空回了趟喻晓寒那里。 如今,她去妈妈那,很边界洒脱的作客心态。 西西进门的时候, 陆阿姨连忙给她拿换洗过的拖鞋。告诉她,你妈妈等你等得呀,脖子都快收不回来了。就生怕到了下班的点, 你打电话回来说上手术回不来了。 换鞋的工夫,贺东篱听到厨房里有菜下油锅滋啦的动静。 陆阿姨进去, 换了喻晓寒出来, 她摘了围裙看到贺东篱的第一眼就问:“怎么了,医院里有事还是怎么, 一脸心思的样子呢!” 贺东篱脱了大衣外套, 刚才挤地铁的, 头发有点乱,摘了发圈, 手指梳梳,朝妈妈道:“有什么事啊, 别瞎想, 外面太冷, 冻得也饿了。” 喻晓寒这才脸上有点笑,催她去洗手, “都弄好了,浇头等你回来, 一炒就吃。你要的锅气咧, 嘴巴刁得呀。” 说着,跟着西西到洗手间里,她洗手的工夫, 喻晓寒偷偷朝女儿,“徐西泽回来看徐茂森,待会可能留下来吃饭。” 贺东篱平心静气地洗完手,出来的时候,很职业病地拿脚勾门,喻晓寒看在眼里,怪她别贼兮兮的。贺东篱调皮地笑了笑。母女俩难得的会心,喻晓寒再指指楼上,低声嘀咕道:“八百年不来一回,来了就关在书房里烧烟。” 贺东篱很灵敏地感应到什么,“徐叔怎么了?” “老毛病,咳得夜里躺不下来,腰病又犯了,在吃中药呢。” 贺东篱要上去问候一下的,喻晓寒拦住了,“他们爷俩谈事呢,别忙,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再说吧。” 贺东篱看得出来,妈妈有心要她避着徐家的子女。先前徐西泽要给贺东篱介绍更好薪水的私立医院,被她婉拒了,这事喻晓寒知道,她支持西西不去,所以私下也不大领徐大的情。都说半路夫妻难,喻晓寒自问问心无愧,但这些年光唾沫星子她就吃饱了,领头的就是徐家这一双儿女,他们兄妹俩合起伙来欺负西西的事,喻晓寒说犹如女人坐月子里的仇,一辈子都忘不掉。 当年她就是来不得来、去不得去的恨,她不是没想过拉倒吧,可是就是不服这口气。那个档口,如果知难而退,她才真的是那些人眼里卖的呢。她偏要把日子过起来,加上西西高二前就决定了学医,外科方向,徐茂森有意缓和关系,特地托人请了专业老师咨询指导。喻晓寒一心一意只想把她的女儿风风光光地供出来,无论是学校的名额还是大考的方向乃至将来就业的门路人脉,徐茂森都是她最好的选择。所以她不怕外人说什么,就是沾了他徐茂森的光又怎么样。她这些年难不成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把他服侍好了么。 当初为了徐家这一双儿女,徐茂森连同律师那头,结结实实地把婚姻的口子堵起来了。拢头拢尾就这一套房子,还受了他子女八大船的气。个中软苦,喻晓寒也难朝女儿道。都说这世上只有错买没有错卖,喻晓寒倒觉得,这女人永远就是那买东西的,而男人才是那最会精明卖东西的。她现在就是一天和尚一天钟,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要那些道理作什么。不如攒一些硬通货体己也留着给女儿,嫁妆也好傍身也罢。总之,她老早看清楚了,这世上除了钱权二字是正经的事,其他都是个屁。 晚上徐家的饭桌上,贺东篱同徐西泽照面,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中秋节。 贺东篱问候了徐茂森的身体,也看了他近来拍的片子和开的药。老生常谈的那句话,戒酒戒烟还有控制血糖。 她当着妈妈的面,半真半假的口吻,“下次徐叔还是忍不住抽烟的话,你就打电话给我,我来同他说,不行的话,我带他去我们医院看看。” “看什么,我好着呢。”徐茂森轻易不敢同西西板脸的。她来一回,徐茂森老小孩一回。 贺东篱纠正,“不是让你去看病,是让你去沉浸式体验一下相关病情走到最后节点的病友们是个什么模样。” 话音将落,徐茂森和喻晓寒还没出声呢,边上的徐西泽倒是笑出声了。“人家临终关怀,你这是临门一脚送啊。” 贺东篱两支筷子一手一支,她在把现炒的浇头拌匀到面身上去,拌完,随手归到左手上去,她左右手都很好使。一面吃面,一面头也不抬地应付调侃的人,“堵不如疏。” 徐西泽再笑了声。陆阿姨给徐茂森拿糖蒜,徐茂森当着西西的面,谨慎起来,个么糖蒜里头也有糖,是不是也不能吃啊。 贺东篱说少量可以,没到不能吃的地步。徐茂森连忙点头如捣蒜,朝喻晓寒嗔怪道:“你肯她学医呢,倒好,一个个都得遵医嘱咯。” 陆阿姨在徐家帮忙好多年了,自打跟了喻晓寒新东家后,对于西西的处境深表同情。一来晓寒同徐茂森没有正经的婚姻关系,二来,徐茂森嘴上说得漂亮,到底是偏心亲生的。反正她没哪天看到徐茂森大手一挥给西西说买个什么就买个什么,都是晓寒偷偷地给女儿攒家私。陆阿姨私底下是更欢喜西西多一点的,读书好、模样好、性情好,前段时间她外甥女因为甲状腺开刀后的瘢痕增生,陆阿姨托到西西问问的,她辗转到她导师那里,人情托人情,才看到了一个专家号。后来听外甥女那头说,贺医生托关系的时候说的是家里亲戚姨妈,不是家里保姆阿姨。陆阿姨感怀得很,适才投桃报李也要帮着说几句,“遵医嘱有什么不好。不要钱的医嘱不要太上算哦。” 喻晓寒听着自然欣慰。桌上不怎么动筷子的徐西泽好像对她们女人间的闲话没什么兴趣,对于贺东篱摆出的永远楚河汉界的界限也不禁嗤之以鼻。“你最近医院很忙?”陡然间,他径直问贺东篱。 贺东篱吃完一碗鳝丝腰花面,再端空碗夹别的炒蔬吃,不无不可地应答,“老样子。手术、病房、门诊。” “没应酬没见什么人?” 陆阿姨并不懂什么天妇罗,但是她炸的蔬菜裹淀粉衣的拼盘特别好吃,贺东篱吃完一块南瓜又来了一块,一面吃一面平静地望向徐西泽,“什么人?” 徐西泽与她视线对上,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瞧他。他端详不出来什么破绽,最后耸耸肩,作罢了。毕竟,当年,她伤那位宗少爷不轻得很。徐西泽有时后悔地想,如果他早知道她能搭上宗墀这条线,会不会当初他会更坦然地认下这个妹妹。毕竟,古往今来,姻亲妻家都是男人默许的福荫地。她们母女俩能坐在徐家地盘上吃饭就是最不争的事实。 徐西泽彻底停筷子前再瞥了眼贺东篱,她吃饭的样子并不多文雅,比起所谓的淑女,更务实一点但又不失美感。起码有活人气,徐西泽编排地想,她是不是在宗某人面前也这么孤僻且爱答不理。 吃过饭,贺东篱帮妈妈看过血糖仪也帮她充好了视频网站的新会员,收拾着就预备走了。 喻晓寒要西西把剩下的一点鳝丝带走,“你明天吃,炒韭菜或者洋葱都好的。” 贺东篱不要,“我明天不在家里吃。” “和谁出去吃啊,星原?” “邹衍。他朋友约了我。” “哦。”喻晓寒还是要她拿回去,说这些好不容易杀了划成丝的,带回去,这一两天吃都不要紧的。 贺东篱拗不过,只得拎着保鲜盒要走了。临去前,她去跟徐茂森打招呼,要他注意保重身体。先礼后兵的话术,声称,如果他还是不听话的话,她的方案还是要打算施行一下的。 徐茂森笑听着由衷地点了点头。说罢,徐西泽也要走了。徐茂森便作主,要阿泽送一下西西。 贺东篱在别墅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出了大门,她即刻朝他告辞的态度。 徐西泽难得父命为尊的样子,“老徐要我送你的。” “不用了,我已经叫车了。” “你把叫车的钱给我也是一样的。” 贺东篱半回头,无情蔑了眼徐西泽,后者笑问她怎么了? 贺东篱什么都没说,更没有响应他的车送。 徐西泽眼见着她谢绝地彻底,最后站在他的车边,还是不死心地再问了一句,“宗墀回来了,你不知道么?” 贺东篱停下脚步,回头来,冷冷发问:“这是你今天到你父亲这里来的真实目的?” 徐西泽有必要提醒她,“这里早就归到你妈名下了。还有,你今晚桌上装得那么镇静,但是一下子就暴露你自己了,知道为什么么,你只有提到他的时候,才正经抬头看人了。” “然后呢?”贺东篱想要听听徐西泽的真实目的。 “没什么,只是对这位太子爷的作派一直很拎不清爽,他低调起来可以几年神龙不见,高调起来又不惜拿官号下场。” “嗯,那是他的事。”贺东篱今天处心积虑说完这一句,才意识到当年她朝宗墀说这话时,他也许当真觉得她在噎他吧。不然也不会隔了这么多年还耿耿于怀。他记仇头一名! “当年他在a城封锁区他老头子别墅里,对你……” “这和你要跟我打听的事有关么?”贺东篱受不了男人的磨磨唧唧。 “他这趟这么空降着来,说实话,不像来谈生意的。”徐西泽摆出一副慧眼的腔调。 贺东篱尽管对那个人百般怨念,但是宗墀有一点她始终自洽,那就是,“他那个狂三狂四的性子,谈生意还有个规定模样么,他不是一向都是给人打样的么。”说完,她点到为止地告辞了。 既然徐西泽云里雾里绕半天也不肯打开天窗说亮话,那贺东篱干脆如他所愿吧。即便他打开天窗了,她也不会去帮他带什么话或者所谓的什么引荐的。一来,她和他没这么多的情谊,二来,宗墀的脾气也容不下她为了徐家人去求他。她也不会拎不清地开这个口,开了,他一定会掐死她! * 贺东篱网约车回自己住处,她从车里下来,差点把她的保鲜盒袋忘了。 师傅提醒她拿,她才跑回去接到手里。 站在红墙黑漆门口翻包里钥匙的时候,对面有人拿电筒模样的东西晃她。起初她没在意,以为是路过车子的远光灯,结果那束光晃了几下,最后追定在她脑后。 她这才因为怕光的本能,捂着眼睛转过身来。 那束光由远至近,最后跨过马路,到了贺东篱眼前,才熄灭掉了。 宗墀关了手机上的电筒,看着回来的贺东篱,他比她更像个主人,“回来了。” “……”贺东篱看着他从小卖部出来,不禁有点好奇。 宗墀会意道:“我知道你今天去你妈那了,开车经过这里,想着等你四十分钟看看会不会回来。结果,半个小时不到,小卖部老板就说你回来了。” “我记得我们的饭约是明天。”贺东篱这么说着,但是口吻听起来还不算那么糟。有种妈宝女在妈妈那里连吃带拿后的满足和喜悦。 喻女士的手艺宗墀是见识过的。即便他吃过那些个名厨、米其林,论中餐,大佬始终在民间。 “是明天,所以我来确定你到底要不要我陪你去誻膤團對啊。”宗墀一身正装,他上学那会儿到轮转再到自己独立谈项目,出行要么车子要么飞机,这种路边无事闲民等人的行径,用他没口德的嘴毒形容,估计和当街拉屎没什么区别。 贺东篱愣了愣,对面人伸手来在她视线前挥了挥,喊她,“喂。吃太饱,晕碳了啊。” 贺东篱终究点了点头,破罐子破摔的口吻,“我承认交际名利场上这一点你是天赋挂。”实际上,她是不太好意思单独见邹衍和他的朋友,尤其是宗墀说了那什么吻照。真那层关系,她一对二,得多尴尬。 说着,她洞开了门,她昨晚给门口装了个太阳能感应灯,这会儿两个人的脚步声,门里霍然亮得通明,宗墀给吓了一跳,才要说什么的,也给忘了。 倒是贺东篱提醒他,“你来得正好,把你外套拿走。” 宗墀跟着她进来,发现走廊墙上那两张会议记录纸还在,他严重怀疑她是不是太忙没有看到他在上头的留言。 一会儿,贺东篱把他的衣服提出来,装在一个另外品牌的纸袋子里。 宗墀并没有伸手接,只指指会议记录纸上的中文留言,问她,“你看了没?” 贺东篱没说话。 宗墀道:“没看啊,”,他指给她看,“我说周日就是明晚来接你。” “我可以跟邹衍一起去。” “我说我来接你。” 知名不具 第27节 “我和邹、” “你再把他名字挂在嘴边,我保证你们明晚吃不成。” 贺东篱说什么来着,他这样的人空降来谈生意是不是小菜一碟,是不是来给人打样的。她没作声,然而,目光也不再看向他。 宗墀这才撤回的嘴脸,一手插袋一手去揭墙上的会议纸,揉成团,歪着头朝她,“你欠我一顿饭,我还陪你去应酬,贺医生,大小姐,我来接你,你还不同意。这还有王法么!” 贺东篱盯着他手里团成团的纸,似乎沦陷在王法的道德旋涡里。 她再要把他的衣服递还给他的,宗墀非但没接,还嚷着肚子饿,“我还没有吃晚饭。你今晚还愿意share一半三明治给我么?” 第26章 海枯石烂 贺东篱觉得她完全是不想吃上过冰箱的保鲜制品, 才把带回来的一盒鳝丝拿出来救济谁的。 鳝丝处理得干干净净,贺东篱只要翻出来些葱姜,配些洋葱青椒爆炒一下, 多勾芡点浓油赤酱的汤汁。中间统筹时间的下一把面条,就是碗热气腾腾的干挑鳝丝面。 她刚要从厨房间里端出去的,有人挑帘进来。他看到已经成品出餐, 到嘴边的“有什么可以帮忙……”就显得有些滑稽。 “我只是打了通电话的工夫。”宗墀解释着。 贺东篱把碗递给他,交代他吃完放到水池里就可以走了。 宗墀挑拌着碗里的面, 说有点多, “我分点给你吧。” “不用了,我吃过了。” “也是吃的鳝丝面?”他问。 贺东篱没应他这一句, 在暖气间, 她脱了外套, 里面是一套黑色羊毛打底叠穿了件白色衬衫、牛仔蓝的裤子。坐在沙发上,拿笔电在看视频。 梁建兴美其名送给她, 实则是给宗墀作敲门砖的那盆十八学士,搁在一处角落里, 被她伺候得水灵美好。 宗墀端着碗才走近了些, 她目光还在屏幕上, 提醒他,“我在看手术视频, 你最好别过来。” 宗墀挑一筷子面到嘴里,说真的, 她离喻女士还有点火候。至于她说的手术视频, 他也老早习惯了,他不往她那上头看就是了。“这鳝丝是你妈给你的?” 她侧躺靠在沙发上,腿上盖了层珊瑚绒的毯子。宗墀端着碗走过去, 贺东篱不无不快地仰头看了看他,宗墀搛起一截鳝丝佐证地问她,“你妈杀的、划的?” 沙发上的人背后有橘黄色的落地灯,整个人被烘托得有个毛茸茸的光圈,“有什么问题,坏了,臭了?” 宗墀啧一声,“你成心倒我胃口就直说。”说罢,他把鳝丝喂到嘴里,“手法还能辨别的出来,她划的丝都比较大个。我记得那时候她都是给我们做双浇的,鳝丝腰花。” 贺东篱心烦地阖阖眼,才要催他,你吃完赶紧走吧。 眨眼的工夫,宗墀坐到了沙发上来。还几乎坐在了她的脚上,隔着毯子,贺东篱收回了两只脚,听着宗墀问她,“她后来是不是恨毒了我?” “不会。她那个人文化不高,认知有限,又封建迷信,杀鱼都避开初一十五的。要让她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挺难的。” 宗墀被某四个字噎着了,哦一声,“你的意思是,恨也是你们知识分子特有的。” 贺东篱不答,把电脑里声音调高些,宗墀往屏幕上瞥一眼,好像是一个手臂取皮再往哪里植的手术,他不用细看就已经头皮发麻的疼了。他是领教过他们外科医生口里说的可能有一点点疼的话术的。 端在手里的面没吃两口,手机又有来电,宗墀把碗搁下,接起电话来。他应了那头几句后,才发现身边电脑视频的声音突然静音了。 他偏头来看身边人,贺东篱没朝他看,宗墀愣了秒,那头齐代表喊他,在听么,小宗先生? 宗墀要他继续。 边上的贺东篱要起身来,宗墀一把扣住了她的一只脚踝,隔着毯子,他正在通话,毯子底下的人不好意思出声,始作俑者也浑不觉的样子,再换了姿势,面朝她,一条腿侧弯屈膝,压在毯子里头的脚上。 他不等贺东篱眼里冒火,随即把通话的手机开免提地扔在他们之间的毯子上,手去捞茶几上的面碗。 贺东篱想趁他身动的一秒伺机起来的,宗墀快一步的压回头,手里端着碗,又盯着他的手机,口里连连,“别动,我手机掉了。” 齐代表迷惑,“小宗先生,你在?” “没和你说。你继续。”叫人继续的人,端着面碗,风卷残云地解决了一顿晚餐。 齐代表听到小老板在吃饭,笑了声,公事也暂且搁置一旁了,调侃他,“看来是真的很讨厌白人饭了。逃局出去开小灶了。” 宗墀搁下手里的碗筷,面不改色地答那头,“嗯,今天的厨子都有点失水准。老毛子煎的牛排有种三十周年结婚纪念日妻子跟姘头跑了顿时丧失味觉的苦倭瓜感,而我们东方的厨子,又跟谁欠她八百万,于是她死命放盐,致力于,毒不死你也要腌入味你!” 贺东篱无端脸上一臊,那头的中年男人又在笑。她就更难自处了。 一直挨到宗墀挂电话,贺东篱才解禁般地出声,“你嫌咸早点说啊,用得着这么阴阳怪气么!” 宗墀听她这么说,反问她,“哦,不是故意放咸了的啊。” 贺东篱费劲扒拉出来自己,从沙发上下来,要去把碗拿回头,“我没这么无聊。” 宗墀跟着起身来,伸手接过她的碗,“我自己洗。” 贺东篱看着他,宗墀执意要来自己洗碗,且很客观陈述,“确实有点咸,跟你妈比起来。大概就是你说的,她杀生都避开初一十五,而你无神论者天天拿刀。把握不好咸淡也是情有可原的。” * 自告奋勇的人坚持要来洗碗,贺东篱便也不和他争,很平静地告诉他,洗碗不是只是字面上的一只碗,还有锅、灶台和切板菜刀以及一切使用过的柴米油盐归位。 包括厨余垃圾的收取和更换垃圾袋。 宗墀满口应是,他说他做不来,今晚她怎么处置他都可以。 贺东篱当没听见。由他去了。 结果,没五分钟厨房里就有瓶子滚地的动静。贺东篱走过去看,是瓶胡椒粉,被流理台边的人碰倒了滚到地上去,庆幸的是没碎掉。 * 宗墀回头,看到贺东篱站在那,他想起那年在桑田道的别墅楼里,他不让她走,两个人困在山里,有种安全屋吃余粮的末日感。 贺东篱舍不得他糟蹋食物,一日三餐依旧做给他吃。 别墅步入式的冷藏仓库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其中还有两条冰鲜的大黄鱼。 喻晓寒经常做黄鱼面给他们吃。贺东篱那天早起就有点发烧,宗墀给她找药,她也不肯吃。整个人很不舒坦。宗墀哄她,给你炖黄鱼汤下面给你吃好不好。 贺东篱烧得恹恹的,被他折腾的已经无力和他计较了,随他便,并声称,宗墀,你能做出我满意的黄鱼面,我就原谅你。我承认,我斗不过你。 他当真了,摩拳擦掌势必做出来给她看的决心与信心。 - 没等到他把那两条鱼破肚清肠干净,别墅被人破门了。 宗径舟头肩上的雪都没在暖意里化开,当着一行的人给了儿子一巴掌。质问他,你怎么敢的,啊,混账东西!你扣着人是想怎么样,逼着人家回心转意,还是这辈子就在这里交代了。 宗墀,怪我和你妈妈惯坏了你。你跑去人家妈妈家里置喙别人的家务事、目无尊长不谈,还把人家弄到这里来,切断一切通讯,操蛋的玩意,老子为了你,一个团队的人春节不得安生,搭了多少人情才解了这条封锁线。我就是有一百个女儿也不会嫁给你这个混账玩意!你现在就送人家下山去,我要你亲自送小贺上车,你胆敢再有一个不字,我就打断你的腿。 * 面面相觑里,贺东篱始终记得那天大门洞开着,风雪漫天,宗墀把她送到门口,不远处泊停的车子预备送她下山去。 他一身单衣,什么都没说,就转头进去了。 贺东篱上了车,司机递过来一盒药,是她在里头怎么都没肯吃的退烧药。 那天一路往山下去的时候,贺东篱忍着高烧,眼泪掉到嘴边都是苦的,烫的。那时候她唯一的感官就是分手确实是书里写的那样麻木且支离破碎的难受,说不上来,且她深信,这辈子她也许再不会见到他了。 之后,他的律师以及他的妈妈来找她,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 于微时为儿子的莽撞与偏执道歉,贺东篱那时候忍得几乎难以喘息,她说她从来没有怪过他,可是她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她是想要他妈妈转告宗墀,我们只是不合适…… 话没出口,于微时冷冷告诉贺东篱,当年小池是答应出国的,答应要走的。不是你的一番话来搅乱他的心思,他不会执念到今天的地步。 甚至不止高中那会儿,我和他爸爸都笃定,他九年级那会儿要留下来也因为你。这也是我最后悔的地方,当初不该由着他爸爸的主张转学,也许不去体制内上那几年,他不会这样的,我和他爸爸就这一个孩子,小池几乎是出生他爸爸就给他规划好了,要把国内的产业悉数交给他,所以这也是他爸爸执意要多留他在国内读书几年的原因,这也是小池跟他爸爸不同国籍的原因。可是,就因为这件事,他爸爸几乎把他软禁在家里的地步,逼着他点头…… 贺东篱什么都懂了,她低着头,委屈与屈辱已然麻木到分不清,最后只得喃喃答应于微时所谓作母亲的要求: 删掉他一切联系方式,包括他朋友的,一切的一切。他再回头来,不要理他不要见他。 不要给他任何希望。 - 于微时知道了贺东篱把宗墀留给她开销的一笔钱,最后以宗墀的名义追投给了陈向阳。临走前,说补给她一笔,三日内会打到她的账户上,这笔钱不仅是宗墀这些年对她的赔偿,也是对她学业和生活的襄助。这样,可供你脱离你母亲那边的支援,无任何顾虑地读完学业乃至继续深造。 贺东篱笑了笑,赶在于微时告辞前,问她了一句,您知道我为什么明明心里还是很喜欢他但又执意跟他分手么,就是他和您一样,可以无任何负担地指责乃至羞辱别人,而我不能,我不能像他那样,不满对方的妈妈一言不合就肆意开怼。我说的不能,是一种能力、天赋乃至阶级。这才是我跟他最大的问题。 于微时冷冷木在那里。 贺东篱起身来,礼貌谢过宗太太为儿子付的分手费。以及,告诉宗太太,我不觉得我妈妈给我的任何支援有什么拿不出手的。她只是认知有限,迫于生活、迫于女人要有个丈夫且以他们的半径为天的宿命、迫于某种直观的交换能让她的女儿受益而选择了新伴侣。她只是再婚,再婚不是偷蒙拐骗。 * 五年了,宗墀如同鬼魅亦如神降,他跑过来,一次次把戏,贺东篱明明知道,但就是难拆穿他。 更难拒绝他。 宗墀,你走吧。或许你再走五年,我就也能彻底跟自己和解了。 我不想再沦为一次你母亲口里的始作俑者。 贺东篱准备好的一番话,被手里捏着块抹布的宗墀靠近来,清醒的一篇腹稿彻底被吸卷进碎纸机里,粉粉碎。 他才要开口,贺东篱转身离开了厨房。 收拾厨房的人终究勉强交差了,期间他手机响个不断,贺东篱终究还是没落忍,给他把手机拿进去,要他快点接。 宗墀洗干净手,喊她检验。 贺东篱没作声,他接过手机,没等她开口,他匆匆要走的样子了,“我还得赶回去,临时追加一个会议。我明晚五点过来,嗯?” 贺东篱以为他记错时间了,“六点。” 宗墀笑一声,“哦,你记得就行了。” 临去前,贺东篱提醒他,“衣服拿走。” 宗墀理所应当的口吻,跟居家出门似的甩手掌柜,“穿过了,要洗了,你给我送干洗吧。” “宗墀!” “我走了,早点睡,记得锁门。” “……” 他走到移门处,替她阖上前,见贺东篱傻站在那里,都快要海枯石烂了都,笑着朝她,“你要送送我么?” 贺东篱走过去,下意识地把移门阖上了。门外人隔了一阵时间,走得风风火火的动静。 知名不具 第28节 外面大门被带上的那一刻,贺东篱目视的一切、种种,俨然战后的消停。 * 次日,贺东篱上午去了医院,下午在家里睡了几个小时。 她起来洗澡换衣服、化妆,五点半左右的时候,宗墀给她打电话,说他已经到了。 贺东篱出来,白色休闲裤、牛仔色衬衫配藏蓝色毛衣背心,驼色呢大衣,南瓜色的通勤包上挂一个面包超人的挂件。 她上车的时候,包在膝上,宗墀伸手来。 贺东篱牵安全带的手顿在半空,下意识要说什么的,那只手落在她包上的挂件上。 “我发现你这几年越活越倒退了,从前还在十八岁,现在都快要八岁了。” 贺东篱把他的手从挂件上拨开,宗墀侧着身,由着她捉开手,作端详她的样子。 贺东篱系好安全带,身边人迟迟不发动车子,她不免看他一眼,宗墀这才坐正身子,却不是第一时间发动车子,而是降了降车窗,他和她两边都开了,冷风灌进来,贺东篱被风扑了口。 她没说话,倒是宗墀抱怨的口吻道:“换一口气,太香了。” 第27章 “她除了不喝酒,其他都可以…… 车里一时末世般的沉默。 贺东篱洗澡出来, 涂了点身体乳。他说的大概是这个香气。于是她默认着他的通风,没几秒,宗墀重新阖上两面车窗。 跟她要吃饭的地址。 贺东篱在微信上把地图分享给他, 宗墀点开导航,车子动起来,他才问她, “你怎么跟邹衍说的?” “说什么?” “你要带一个附件。”宗墀自嘲的口吻,却是神清气爽的笑意。 贺东篱摸着手机, 瞥一眼他单手掌舵方向盘, 成全他的附件论,“就问邹衍, 多带一个朋友可不可以, 他知道我不擅长这些酒局上的高谈阔论的。你们多说一句, 我就可以少说一句。” 宗墀听后笑了笑,没作声, 他甚至能脑补出那位姓邹的表情,邹衍哪里领教过她这种天然傲娇呆啊, 专克各种不服。 贺东篱听他笑却不说话, 顺势沉默。 车子再朝前拐了个弯, 宗墀才跟身边人说道:“你又不靠嘴吃饭,要那些个鬼扯淡的高谈阔论干什么。” 贺东篱偏头看了他一眼, 宗墀感受到余光,转头来看她。贺东篱一秒不到的交通督察上身, “看路!” * 车子汇入霓虹流里, 刹车灯一段再一段,久而久之,贺东篱觉得自己的眼睛蒙上了层万花筒的滤镜, 看什么都是陆离的,光是六边形的,闪烁跳跃,熄灭又重生。 她沉默了太久,才终究开了口,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开车的?” 他连同陈向阳一起骗了她,宗墀这娴熟的技术,压根不是陈向阳说的一年摸不到三回方向盘。 绑架案那次后,宗墀几乎回国都有保镖随行,连同他的车子都是专门的司机给他开。 他最后一次骗她出来跟她要公馆那里的钥匙,随即便扣着她,开车驾离了s城。一路飞驰,贺东篱吓坏了,根本不敢同他在车里吵什么。 最后他带她去到a城的有名的风景山里,贺东篱第一次和宗墀国庆出游的时候,跟他讲过小时候跟父母来过这里,印象最深刻的是桑田道的尽头有一个别墅,主体红楼外围一圈青石院墙,坐落在连绵的梧桐里。 桑田道上只有这一栋楼。真有点沧海桑田的意味。 - 那阵子,宗墀在跟家里闹矛盾,自然也不会承认她口里的这栋房子是他父亲高价拍下来的置办产业。 后来他们太忙,重游故地都难同频。 宗墀没想到他第一次带她来这里也是最后一次。 一室暖意里,他给她买了四五百枝都不止的玫瑰与百合,堆放在白瓷黄铜水龙头的洗手池里,枝丫很长,就那么斜渥在开着的流水之下。 贺东篱闻着那一室的香气,走过去,把流水关掉了。 宗墀在她身后拥住她,“你说过的,你小时候就想看看这栋房子的,阿篱,也许我们小时候就见过,你站在楼外,而我在窗里看到了你。” 贺东篱嗯一声,说她看到了。她轻声地喊他小池,这是他们最后的余情。她知道的,每回她喊他小名,他一定会心软,她最后一次求他,我们就到这里为止,好不好。 我很累。 她求他,让她走吧。 宗墀漠然地看着她,嘴上说放她走。结果他几步扑过来,从门把手上摘脱掉她的手。 - 贺东篱很知道他要什么,从前他们每次争吵,他都是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试图翻篇过去。贺东篱也是每次跟他精疲力竭后才真正释然了许多东西,是的,也许性和爱就是可以分开的。不然她为什么一次次被他这些不知廉耻的伎俩拖住。 拖得她自尊的两只脚鲜血淋淋。 - 偏偏宗墀永远不以为意。他就是不懂,他们的关系,她没有喊停的权力,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两个人彼此情浓的时候,贺东篱极为依赖他,她即便讲不出口,也知道,这样跟她没有任何血缘羁绊的无条件偏爱,也许世上只有一个他了。她不是圣人,不是他们眼里读书的机器,相反,她虚荣、浅薄、无知甚至道德败坏,才会迷恋乃至沉沦宗墀这样的偏爱,她不能一口否认掉,当初她确实因为宗墀这份绝对重量的倾斜而觉得一口气喘出来了,甚至呕出来了她压抑了很久的迟迟咽不下去的所谓的污秽、潦倒与不见天光。 所以,她总爱什么都不想地抱住他,宗墀身上的热气与香气都不是假的,甚至,她能从其中汲取能量与归属。 她跟他说过的,你有时候像老虎,有时候像狮子,有时候又笨得像熊。随时随地从世界各地飞的回来,又像俯冲狩猎的游隼。 却无一例外都是猛兽猛禽。 为什么猛兽都是无毒的,因为它们压根不需要这些法术输出,它们全靠近身赤搏,一口制动住你,咬在你的动脉上,随即碾压着,拖拽着,撕扯着,耗尽你的温度、精力,直到最后一滴血殆尽。 宗墀那天就是这样的,贺东篱觉得他是要把她吃掉的愤怒。 那天她真正意义上打了宗墀一巴掌,她自己都不敢信她会掌掴出那样的力道,从前,他们在床上那至多是个情趣。 她那天是彻底恨透了他。到最后一步,宗墀终究停了下来,他几乎红着眼,疯疯地笑着拥住一具精疲力尽的躯体,最后无情地丢开她,朝她恶狠狠道:贺东篱,你一掉眼泪我就心软了,你呢,你当初他妈跑到游泳馆干嘛,你喊我上岸干什么,你他妈朝我说那些有的没的干嘛!你为什么招惹我,你明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卑鄙无耻混蛋下流,所以你怎么敢招惹我的! 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记住你了,你以为我他妈真的稀罕你的那两道破选择题啊。你呢!永远对我爱答不理,偶尔一句,我他妈能乐上天。贺东篱,你跟我说,我不爱你? 到底谁不爱谁。 我宝贝了那么多年的你唯一一次的主动,到头来,我只是你报复泄愤的工具,你才是真正的谁都不爱。 那晚开始落雪,贺东篱疲惫不堪地想这场大雪就彻底当她的坟冢掩埋掉她罢。她当着宗墀的面,一件件脱着她身上的衣服。她无力辩驳,也不改口,是的,如果没有徐西琳刺激我,我不会去找你的,宗墀,你满意了吧。 所以你怎么讨伐我,我都认了。 只希望有一天你会彻底厌倦我。 宗墀把她的衣服一把捞起来,再抛到她身上,气急败坏地离开了房间,他说她休想。 贺东篱,你休想。 * “跟你重申一遍,香港那事,跟你无关。我老早自己开车了,烦有人跟着我。倒是你,我还记得你说自己买车,要沾一个草莓熊在车尾的。还买么,或者是钱没存够?” 贺东篱笑了笑。与她重逢后,这是她第一次明面上脸上带着笑意,“够了,远远够了。” 宗墀不疑有他,只问她,“那为什么不买啊?” “不高兴,s城一年太多雨。” 宗墀建议着道:“可以给草莓熊买个雨衣。” 贺东篱偏头过来,沉寂地望了他许久,而宗墀顾着路况,没有偏头来。可是他的口吻却是笃定的,“如果你真的喜欢,那就雨天给它穿雨衣。” - 剩下的路,一直到约定的日料店,车里两个人都没再交谈。 到了店里,也是贺东篱一路报邹衍的名字,领着落后一步的宗墀朝里去。 上转角楼梯的时候,宗墀在看消息或者邮件,贺东篱回头,没看到人,她又折回去,几步台阶,宗墀跟了上来,看她回头的样子,正色问她,“东西落车里了?” 几级台阶之上的人摇摇头,再重新上楼的时候,不远处给他们引路的侍者会心一笑。 包厢移门打开的时候,里头对面而坐三位。 邹衍单坐,对面两位女士。 贺东篱他们虽然没有迟到,但宗墀还是替她出口,“抱歉,邹医生,我们好像还是晚了点。” 邹衍与对面的两位女士一同起身来。 侍者帮他们换鞋、脱外套归置手边的物品。 宗墀脱了西服外套,却不是第一时间递给侍者,而是给了贺东篱,她帮他接过,垂眸的瞬间,才看到他今天袖扣上还是那对他说的孤品。 珍珠外围绲黄金边,实在话,这不太像他的审美。贺东篱也很笃定,他新加坡那边的长辈谁送给他,他这个臭脾气才不会日日戴在身边。连同他妈妈送的也未必会。 宗墀看她低头看着哪里,才很寻常地告诉她,“哦,袖扣找到了。你猜在哪里找到的?” 邹衍要过来同他们介绍,贺东篱没来得及出声,宗墀赶在邹衍开口前,靠近一步,在她耳边说:“你那晚坐的副驾缝隙里。” 贺东篱信他才有鬼。 邹衍引着他的朋友,过来给他们介绍,“这位是冯千绪,这位贺医生,东篱。这位……” “宗先生!”一身菱红色v领毛衣、a字短皮裙的冯千绪没等邹衍开口,率先认出了宗墀,她说她有朋友认识他,她和宗先生母亲还看过同一场秀。 宗墀大概知道对方说的朋友是哪位了,无甚兴趣但礼节上前,是么了一句,最后客套朝对方,“幸会,冯小姐。” 贺东篱却在他们圆融世故的问候里有点晕陶,她看一眼邹衍,有种好朋友瞒着她是千金小姐的错愕与难回神。尽管她身边这位才是真正的“大小姐”。实在话,她知道邹衍有个这样的女明星朋友比她当初知道宗墀家多有钱、他多令人发指的少爷架子还离谱! 这位冯千绪不是前段时间综艺爆火的女明星么,邹衍,你小子,你瞒得我好苦啊! - 冯千绪再正式朝贺医生打招呼,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 贺东篱却不居功的样子,说她顶多就是帮忙牵线了下,头尾的功劳,一个是邹衍,一个是主刀的谭师兄。 宗墀听到贺东篱口里的谭师兄,一下子想起谭政瑨同他说的,人美嘴甜,干活麻利,她一口一个师兄,别说我还挺受用。 宗墀由着他们在那塑料客套话,她不居功他替她有点亏,你都没功劳了,我这大费周章的人情和财钱不是打水漂了。 如是想着,宗墀大概脸上的笑意太得意猖狂,贺东篱扭头来看他,更像盯。 盯得他不明所以甚至忘乎所以,于是,顺手拿桌几上的消毒毛巾揩手的同时,侧耳凑近了些,来问她,“干嘛,盯着我看什么?” 知名不具 第29节 贺东篱很戒备地问他,“你笑什么?” “我笑了么?” 贺东篱阖阖眼,朝空气无语的样子。她生气的时候,会平静轻蔑地眼睛夹你一下。这是她知识分子最体面的藐视了。 宗墀再逗她,“想到好笑的事就笑啦。” 贺东篱才要偏头过去的,宗墀抓起她手边的消毒毛巾,抖开,要帮她擦手。 受惊的人快一步,两个人的手一齐拖到了桌下,那头做东的冯千绪邀请贺医生看菜单,贺东篱才要抬手上来的,桌下那只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情急之下,贺东篱几乎红着脸,面上勉强平湖色,“我、我都行,冯小姐你做主吧。” 冯千绪看出点对面两个人的暗潮涌动,乖张的性子,笑吟吟地打趣着,“贺医生,或许你有什么忌口?” 正主没言声,倒是边上的宗先生替她回答,“她除了不喝酒,其他都可以。” 第28章 同流合污 冯千绪东道主点单的时候, 问了一句邹衍的意见,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应。 第三声时, 邹衍这才道:“你拿主意吧。” 随即,手一拂,不小心带了根筷子到榻榻米上, 邹衍俯身去捡的时候,对面的两只手才分开了。 准确地说, 是贺东篱拼着吃奶的劲也要挣开, 宗墀都怕再和她较劲多一秒,她明天上台拿不起来刀, 得起诉他! 于是, 不作声地松脱掉了, 贺东篱转转手腕,再拿消毒毛巾揩手。擦完, 手腕上的红还没消。 她没理宗墀,却是问邹衍, 问他哪天值班。 邹衍面上淡淡的, 说周三。贺东篱告诉他, 她周一。 邹衍没作声,口里喝着乌龙茶。贺东篱再道:“原来你说的朋友不能轻易堂食是这个意思啊, 你该早点告诉我的啊,有个大明星的朋友。这样我还可以要一张签名。蒋星原也知道冯小姐的、” 天知道, 这是贺东篱能想出来的最积极友情补偿的法子。她在努力跟邹衍示好, 那晚她的乌龙确实有点丢人。 邹衍嗯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你待会替你闺蜜跟她要一张吧。” 冯千绪听在耳里, 便差助理去车里拿照片,很亲和地谢谢,“邹衍说你不通娱乐圈的,还叮嘱我不要咋咋呼呼的,免得吓着你。” 贺东篱摇头,“不会。我和我闺蜜都看过你的综艺。” “是嘛,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人家贺医生就有时间看,邹医生你就没有呢?”冯千绪偏头朝邹衍,再跟贺医生吐槽,“他从来没看过我的任何作品。说出戏。” 贺东篱点点头,朝冯千绪,很镇静的神色,拿她的闺蜜作比,“可以理解吧,类似母语羞耻。我好朋友写的剧本,我读出声,她就会捂耳朵逃走……” 冯千绪口里喃喃贺医生的这个论调,觉得很有意思,再细细描摹般地看一眼贺医生,很开朗投缘地表白,“邹衍还说你社恐呢,明明很nice啊,贺医生,我喜欢你。” 冯千绪很自来熟的性格,朝他们两位男士说有三种审美既视感的女生她最喜欢,“直装姬,姬装直,还有一种,就是贺医生这种,吸引姬的直。” 邹衍一口茶被呛住了,咳了好几声,而对面的宗先生直接笑出声。 宗墀笑太大声了,气得贺东篱本能地打了他一下,在手臂上。他这才收敛,握拳到唇边,示意他失礼了。 冯千绪在窦雨侬那里听说过宗先生,具体叫什么她忘了,刚才邹衍也没来记得介绍名字。但是她看得出来,这位有钱的几世祖和这位贺医生关系不凡的样子。 她还有个发现,邹衍今天不开心。 * 宗墀被贺东篱打了下,面上是收敛了,但是骨头里还是忍俊不禁。 恨不得在位置上震动,贺东篱无语,必须说点什么来叫他收收猖狂,“你喝酒么?” 宗墀听得出来,她在同他打岔。凡是她维护的,他就要狠狠抵制。于是,无辜朝她征询道:“我可以喝么?” 贺东篱哑口了下,有种自投罗网的笨拙。友情表示,随他便,他喝的话…… 宗墀忽然声音扬高了些,桌上连同冯千绪回来的助理都听得见,“那我就喝一点,你帮我开车子,好不好?” “……” 贺东篱还没来得及反应呢,冯千绪主动邀请着,“贺医生也可以喝点啊,不要紧的,我安排师傅送……” 宗墀侧脸问贺东篱话的样子,吟吟笑意,片刻,脸正过来,晴转多云,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一口回绝,“她不能喝。” 冯千绪一下子就识趣打住了,哦了一声。邹衍出声帮好友缓和了句,“她明早还要值病房班,别喝了。” 宗墀瞥一眼邹衍,好像他说得还不够具体,“贺医生上学那会儿就不能喝酒,一喝就大,大了就……” “宗墀,我帮你开车,你喝吧。”贺东篱阖阖眼,只想着这个话题快点过去,她极为认真地总结且自领,“明天要值班,且我喝不来日式酒。” 宗墀端坐着,这一回没有偏头,只微微侧目了下贺东篱,视线未从邹衍面上收回—— 一喝就大,大了就爱乱摸人。从宗墀的眉毛到鼻梁再到喉结…… 你不拦着她,用林教瑜的话说,特么待会帽子叔叔来出警了,这个包厢有人搞颜色…… 宗墀呵斥他们几个闭上你们的爹嘴。随即把靠在他肩上的人扛一般地弄走了,到了车里,他拍拍贺东篱的脸,有人烂狗屎一般的酒品也就到此为止,你再想弄醒她也难了,问她,我是谁? 她只怪他,宗墀,你别吵了。 好,那你亲我一下。 一杯倒的人,嘴凑过来,还没贴到他,就被宗墀捞住后脑勺,狠狠咬了口。第二天,贺东篱是上嘴唇破了块回学校的。她整整戴了三天口罩伪装重感冒,日威什么味她没记住,被狗咬一口她牢牢记住了。 * 眼下,无酒不成席。只有她一个人喝蓝莓味的波子汽水。 正式动筷子起,贺东篱才弄明白了邹衍跟冯千绪的关系,他俩是初中同学,不过冯千绪高中没毕业就休学出来做平面模特了。 她漂亮开朗,活泼元气。挣钱养家也逐渐崭露头角,被星探发现…… 贺东篱附和冯千绪,“你们认识二十年了。” 冯千绪点点头,一时吃瓜的本能,反问贺医生,“你和宗先生呢,认识多少年?” 贺东篱觉得说个具体的数字有点傻,且中间……也不连贯,算不上属实的十六年。最后只笼统地说了句,“也是初中同学。” 她原以为宗墀会插话或者打断的,结果许久,边上的人都没出声。 * 之后就是她们女人的主场,从冯家阿婆的病情一路聊到相关医美项目,邹衍没出声,对面的宗墀也没有。 宗墀难得的绅士风度,隔空朝邹衍举杯。 尽管邹衍知道上回在梁家,宗墀很明显就是有备而来去逮贺东篱的。也知道他们相识很早,但是从贺东篱口里亲自吐露的轻飘飘的同学关系,却暧昧留白极了,像回南天里还潮的一本书。 邹衍响应宗某人,象征性地也举了举杯子。一饮而尽的酒,辛辣且霸道。他又一次艳羡贺东篱了,人有一个经过你年纪一半岁月且不会散伙的朋友,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天赋呢。 宗墀抿一口手里的日威,他自觉没什么话跟邹衍聊。也看得出来,对方彼此彼此。 于是便自觉今日来做附件的清醒。他也是头一次发现,贺东篱并不是不爱说话,说她擅长的领域说她感兴趣的话题,她明明很有表达欲。她如是朝人交谈着,却还是时不时偏头瞥一眼宗墀,似乎有点不习惯他的沉默或者边缘,又或者她这人天生心肠软,说是带附件,但是宗墀顶知道她了,她做不来鄙视践踏别人的事。从前他们吵架,分开睡,宗墀那晚喝了酒,又是夏天,他一个人睡在楼下的沙发上,冷气开着,但是落地门窗也都大敞着,蚊子就别说了,宗墀一身酒气再负气地倒头就睡。大半夜的,贺东篱终究是下楼来,站在他边上,推了推他,宗墀半醒着,老早忘了他们上半场吵架的事了,怪她不睡站床边,会吓死人的!贺东篱气得把毯子扔他身上,再去把门窗关上,最后无情地丢下一句:我就是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的! 宗墀一下子跃起身来,跟着她上楼去,一边想捉住她一边危言耸听道:你放心,我死了,一定给你留丰厚的遗产供你寡居,保你十辈子荣华富贵! 他再想到从前她控诉他的,他带她去酒会,最后冷落了她,那时候他明明是想着她不愿意见这么多的生人,干脆就让她等他一会儿。宗墀大概只是低估了三四个小时的漫长。直到和她分手后,他有次被于微时捉去看温网的一场比赛,不到三个小时,宗墀忍着呵气连天,于微时训斥他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什么瘾君子呢。你成天地和那些狐朋狗友混,什么时候才能收收心啊。 宗墀吊儿郎当反问,我什么事情落下了,没有的话,要收什么心? 于微时气极,怨他,小池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爸这是没有别的儿子,有的话,他看你这样,我还有什么指望! 宗墀不以为意,陈述着告诉母亲,老宗宠你半辈子了,放心哪怕你无所出,他也会宠你下半辈子。 赛场出来,于微时要他送她去同二姑姑家会合。宗墀把于微时送到便提前离席了,于微时问他要去哪里,宗墀说回国。他从十八岁开始,除去那年春节被宗径舟捉回来,制裁的一年严格管制行踪,明明几国旅居,偏偏大部分行程都是飞往中国的。 于微时气急败坏之下,好似没忍住般地,朝他,小池,你要魔怔到什么时候,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宗墀附和母亲的话,薄薄一身酒气,却口出狂言,是的,人都会变的,过去这一屋子的人是怎么瞧不上你的,你又忘了…… 那天话没说完,宗墀挨了于微时一推搡。他从后花园里出来,一处紫玫瑰开得正盛,他在想国内现在什么时候,一看腕表,居然离球赛过去才不过又两个小时。这一天实在漫长,难熬到宗墀在红眼航班的万米高空上在想,那个人那个时候一定很失望。 * 包厢里的女人聊到解压的时候会看什么或者做什么的时候,贺东篱停顿了下,冯千绪笑了笑,揶揄贺医生,很明显不是特别健康的,是不是? 贺东篱承认了,“没错。健康的东西压根解压不了。” 冯千绪助理给贺医生签名照的时候,顺便帮老板跟贺医生交换了微信。助理妹妹看贺医生头像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脸上还贴着贴花纸的那种。 不免打趣贺医生,丁点看不出来,原来这么可爱挂的。 贺东篱欣然接受这样的调侃,说大概理智的事情做太多了,下了班剥了皮,她只想做一些无需动脑子的东西。 她说了太久,动筷子的次数有限。期间菜单已经走到手握寿司,每客是五贯,其中金枪鱼大腹的一贯,贺东篱抬头说话再低头看手边的料理盘的时候,发现她多了一贯。 她偏头看宗墀的时候,听到他说:“健康的东西解压不了,但是可以补充营养。” 趁着冯千绪和邹衍私聊的工夫,宗墀问贺东篱,“你不健康的解压方式到底是什么啊,看黄片啊?” 贺东篱气得把一筷子山葵直接抹他没吃的牡丹虾上,口里不承认也不否认,“看了又关你什么事!你们能看,我为什么不能看!” 宗墀笑得全不掩饰,她说的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有次在他们家郊区的别墅里,那会儿宗墀已经休学,一对一的课程实在无聊,他请校泳队的几个,男生女生都有,连同林教瑜他们一道过来聚餐,这其中便有他的私人导师贺东篱。 他们在影音室里翻过去的碟片,其中一张禁品被几个男生哄笑着传阅,最后落到了贺东篱手里。 她光看碟片上的名字,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默不作声地搁下了,没一会儿,吃得差不多的口吻,表示她要走了,宗墀拦下了她,最后两个人没头没脑地乱对话了通,宗墀声明那不是他的,是林教瑜看完扔他这里的。 贺东篱哦一声,依旧说要走了,这里本来公交就少。 宗墀不管不顾,问她哦是什么意思。 贺东篱:就是大致了解,但不想发表意见的意思。 宗墀一下子沉下脸,贺东篱对于他拦住她去路的行径表示很疑惑,最后她实在没辙了,反问宗墀,我哦已经是最大的礼貌了,你难道还要我表扬你不成。 宗墀胡搅蛮缠,反问贺东篱,我不信你就没看过。 贺东篱用最大的诚实来坦白,我确实没看过。不过,你也不要因为事情的败露而慌张、 宗墀声称他没有,慌张个屁。 贺东篱要他听她把话说完,她觉得青春期的猎奇心理是正常的,她虽然没看过他们那种,但是她看过书…… 宗墀一下子逮住她了,那你还说没有!贺东篱,你这个好学生也有承认的时候啊。 贺东篱嗯一声,如他所愿,宗墀,你就是想让我和你同流合污啊,然后就能法不责众的逃逸感了,是吧。 她那会儿明明是在奚落他,但宗墀就是满脑子想得荒唐。 知名不具 第30节 荒唐的她。 他十八岁的时候这样,三十岁依旧如此。 对,她说对了,他就是想,她和他同流合污。 宗墀没问出来她的解压方式,但他笃定不是那些废料。她上学那会儿都不寄情这些画面宣泄,她是听觉动物,她即便宣泄也是要经过她的精神而流淌出来。 桑田道别墅里,他们最后一次,贺东篱那会儿就有点低烧了,宗墀试图扳过她的身子,让她看他一眼。 她难受得抵抗不住他了,偏偏他还以为她和从前那些回一样。 宗墀一双手轻易抄握住了她的后背,从肩胛骨到腰间,一点点去尝吻她,相拥到汲取,他卖力又卖好地拨正她的脸,再与她交颈着告诉她,他始终记得耳鬓厮磨这个词,是她教他的,出处《红楼梦》。 他们这一刻,便是耳鬓厮磨。 贺东篱一边眼角边坠着泪,动起来,泪被颠簸掉了。那一次,宗墀能感受到,她没有经过她的精神而流淌出来。 反倒是朝他,宗墀,如果性真的解决我们的问题,那么以你的精力,也许我们能白头到老。 瞧吧,这就是贺东篱。她平静无情地骂了他一句,他整整记了五年。这些年,宗墀不健康的解压方式,始终是她。但那样的宣泄是疲惫的,重戒断反应的,不见天日的。 也只有她无比具象地待在他身边了,宗墀才意识到,他确实不是来求她破镜重圆的。 他是来找解药的,那种对抗疲惫的解药。 宗墀就着那一口山葵把碗里的虾吃掉了,想到什么,哦一声,告诉她,“待会下楼一趟好不好?” 贺东篱狐疑看他。挨得近,她呼吸里有蓝莓饮料的甜气,脸上沾了根头发,他伸手过去给她拨扫开了。 动作得太快,贺东篱压根没时间反应,然后脸无端地烧了下。 也烧到了宗墀的手上,烧得滚烫,十指连心。 宗墀再饮一口酒,“林教瑜在附近请客,知道我和你在一起,要顺道过来看看你。” “你把他微信删了,他拿乔说要等你跟他说一百句话,才愿意理你呢。” 贺东篱凝望着他,作思索的样子。从前宗墀这样的攒局特别多,他叫贺东篱去,要么直截了当空降般地来学校接她,要么简简单单甩个地址,示意他回来了,等她。在别人的认知里,等是个周到的礼节,但是宗墀的等,是你必须来。 凝望思索的人,沉吟太久,宗墀逗趣她,却不是让步,因为他至多犯浑地想过她不要那么辛苦了,我可以养你一辈子,却从来没有要她不见天日地只属于他一个,“算了,不见他那个碎嘴子最好,他要你跟他先说一百句,他能还你一万句。对不对?” 第29章 草长莺飞 林教瑜给宗墀打电话的时候, 他朝冯千绪及邹衍抱歉示意,他和阿篱要下去见一个朋友,马上回来。 侍者给起身的两位客人拿回了外套, 贺东篱没有第一时间穿上,而是拿在手里,宗墀看着她, 要她穿上,“待会出去冷。” 她没听, 只是朝冯千绪他们歉仄, 要他们先吃,一会儿回来。 林教瑜的车子停在店门口的马路边, 看到他们出来, 才从车里不慌不忙地下来了。 贺东篱一直走出日料店的大门, 感受到外面隆冬的冷风,她才觉得被吹醒几分意志。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穿自己的外套, 林教瑜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就开始吵吵了,调侃且大喇叭, “哟哟, 让我看看这是哪位白求恩女战士朝我们走来了。” 贺东篱觉得这个林教瑜比上学那会儿更吵了。 林教瑜走了过来, 二话没说,先是一只手上前, 勾了勾贺东篱肩膀,倒不至于是越界, 相反, 很坦荡的同学情谊的那种抱了抱。 随即松开她,贺东篱被他这样的突然袭击弄得有点错愕,几乎下意识地瞥了眼边上某人。 林教瑜全没把边上的宗墀放在眼里, 口里更是鄙夷,“你看他干嘛,从前你俩有名有实,他看你比看他老头子的家产都紧,防我们跟防贼似的。现在你俩都散伙了,怕他个鸟蛋啊。爱跟谁抱就跟谁抱,爱跟谁好就跟谁好,不服啊,憋着。” 林教瑜如是说着,还不忘投老友一眼。看宗墀隐而不发的样子,林教瑜别提多痛快了。他就差说,你这辈子也就吃吃爱情这点苦头了,受着吧,少爷! 贺东篱没应林教瑜的这番话,而是认认真真跟许久不见的朋友打招呼,问他,这些年还好吧。 林教瑜点点头,“挺好的。起码比某人好一点,他这几年浪子回头得咧,也不玩了,也不闹了,跟个机器似地连轴转,我好几次就差问他了,你们宗家这是遇到财务危机了还是你老头子外面有外室私生子跟你争家产了啊,这么拼命!” 贺东篱停在对面,依旧不接话。 林教瑜就另起话题,夸阿篱还是那么漂亮,十八变有十八变的样子,二十八有二十八的样子了。 贺东篱的冷面笑匠虽迟但到,她纠正,“嗯,是二十九。” 林教瑜哈哈大笑,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去附中找宗墀,怪他们学校真叽歪,门口大爷能去国安部了。他就差把他爸妈的结婚证和他的出生证押门卫那了。再催宗墀,快点吧。那地拖那么干净干嘛,你们看黑板又不看地板,真是的。 宗墀骂人,等不及就去死。 林教瑜才要骂回去的,死你……,他发现一女生极为审视意味地瞥一眼他,冷淡至极。 那天宗墀和这女生为个一百块吵了一架,理由是宗墀要把他的手机赔给她,对方不要,然后怪宗墀赔给她的钱太多了,她追上来是要把剩下的钱还给宗墀的。 总之毫无营养的对话,那女生最后只拿了宗墀一百块,却因为和宗墀吵架,错过了一班公交车,她在公交站台那里足足再等了二十分钟。 直到对方搭公交车离开了,车里的宗墀都迟迟没让司机开车。林教瑜气疯了,问宗墀,到底还去不去打球啊。 宗墀一下子翻脸了,不去了,你太吵,下车! 那是林教瑜第一次见识到宗墀的神经病,因为他居然会和女生吵架,且还气得不轻的样子,最后还连累发作了林教瑜。 事到如今,林教瑜要阿篱破案吧,“你那天为什么那么狠地盯着我啊?” 贺东篱没什么好隐瞒的样子,“我以为挑衅者已经从校外嚣张到校内了。” 这句只有宗墀听懂了,原来她是怕宗墀又要跟人打架了。 林教瑜没大听懂,宗墀到此才正式开口,敷衍他,“你在我们教室门口大呼小叫的,看你一眼怎么样吧!” 林教瑜被怼得没脾气,随即把手里一直捏着的一盒巧克力送给了阿篱。他不怕宗墀发疯,阿篱和宗墀一起那会儿,宗墀的脾气只有她治得住,偶尔,宗墀在他们的饭局上撂脸子,只有阿篱帮他们打圆场,当着一行人的面,抢在宗墀开口前,喊他,小池,我还要吃那道金花菜。 所以,那几年,同宗墀走得近的,无人不认可他这个女朋友找对了,单凭这么稳定的情绪能压住这位少爷,就是宗径舟都得谢谢人家女方。 林教瑜还记得阿篱爱吃甜食,大抵她这种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兼顾的工作者太苦闷了,有次阿篱赶来他们的聚会,什么都不想吃,最后只吃了席末的甜品,开心果碎的冰淇淋。 那会儿林教瑜私心已经觉得她和宗墀要散了,她坐在那里,整个人比上次见她瘦了一圈,精神游离,偏偏那时的宗墀看不穿,扎根土地的篱笆也许只想守护一方家园,你上天摘星星,那只会南辕北辙。 隔了五年,宗墀杀回来了,两个人还能一块吃饭。成年人心知肚明的余情未了。 可是余情如果只剩下余,烧不成一团火熟不成一锅饭,那么比灰烬不如。 林教瑜还是那句话,他心疼贺东篱。她这样的模样已经是很多男人眼里可供清赏的收藏品了,何况人家处处拔尖,偏偏摊上宗墀,吃尽他磋磨的苦头不说,还落不着他们宗家半点好眼色。 林教瑜说,他来的路上经过一家巧克力店就买了,算是给阿篱的见面礼了。“你知道这里有个人的,他心眼小的线都穿不过去,买花还是买香给你,回头你是没事人了。他回新加坡去,我就要被他惦记报复了。” 说着,林教瑜把一盒巧克力递给贺东篱。再没事人的问边上的宗墀,“你这个项目还能停留多久啊?” 宗墀面上不显。 林教瑜却眼刀给宗墀,他有时候真的很想骂宗墀,你不行跟你老头子学学吧,你但凡能有你老头子那些风流账的花招,也不至于一个都套不牢。你这次不学乖,还是那一意孤行的臭脾气,还是得散!老是拉不下脸还老想着强制别人算什么本事。你得弯钩钓,哄着她咬钩啊! 试探女人心的第一步就是看她对你到底在不在意,会不会患得患失。 你宗大少爷的去留她都不在乎了,你他妈还玩个屁啊! 宗墀和林教瑜无论是球场上还是赌场上,都是配合出来的默契。他还不至于不懂林教瑜的意思,只是不稀罕这样花招罢了,然而他瞥到贺东篱拿着巧克力,却始终没有听他们话的意思。于是,心一横,张嘴就道:“元旦前吧。答应他们回去过元旦的。” 林教瑜长哦一声。看到边上的阿篱自顾自低头地把巧克力的盒子打开了,很漂亮精致的鱼子酱状开心果巧克力。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只是空口吃太腻太齁了。 她才要合上盖子的,宗墀伸手从格子里拿了一颗。贺东篱的强迫症想骂人,你拿我的干嘛,原本九颗方方正正的,你拿走一颗,我怎么都不对称了! 他们上头还有会客,林教瑜也要走了,他说他明早的飞机,和宗墀还不忘老友的交代,要是他回来的时候,宗墀已经飞了,那下次就新加坡见了。 说完,他要阿篱重新把他微信加上。并危言耸听道:“这回别再把我删了啊。他是他,我是我。” 宗墀嫌他啰嗦,“删你就删你了,她都把我删了,留着你干嘛!” 贺东篱不听他们的吵。郑重点点头,重新与林教瑜加上好友。重复他的话,“嗯,这回不会把你删了。” 跟林教瑜告辞后,两个人上楼去的时候,贺东篱跟宗墀要他拿走的那一颗巧克力。 宗墀不给,扔进他的西服口袋里了。玩笑的口吻,“干嘛,就一颗巧克力。” 对,就一颗巧克力!贺东篱声辩,“林教瑜送给我的,你拿走一颗,我这里头就不完整了。我回科里分,也不够数了。” “那就留着自己吃。善财童子啊,什么都到单位分。分给谁啊,邹医生?蝴蝶酥要分给他,巧克力要分给他,上班还是上幼儿园!”宗墀无名之火,我说元旦走你毫无反应,一盒巧克力你倒是已经想好分配方案了是吧! 贺东篱被他吼到了的样子,什么都没说,不作声地朝前上楼去。 宗墀落后几步跟着她。想了想,有点后悔了,就不该让林教瑜跟她见面,这什么玩意,没事提什么元旦,没事送什么巧克力。无事生非的东西。 上了二楼,廊道里,宗墀喊前面的人,“行了,还给你,弄个破巧克力,当个宝……” 他话没说完,贺东篱顿步在前面,宗墀以为她是停下来等他了。谁料走近些,才发现她竖着食指在嘴边,冲宗墀指指他们要回的包厢里头……好像在吵架。 “阿衍,你这是把她当邹游了?” “你喜欢她?” 冯千绪的声音。 邹衍平静的声音随即传来,“我想我和谁来往,还不受你管制。” “你喜欢人家,人家并不喜欢你。很明显,她身边的宗某人吊打你们这些一百个,死心吧。” 宗墀听清里头指代性很强的自己,几乎抬脚就要进去了。 贺东篱忙不迭地拽住他,不要进去,不能进去,宗墀这个性子由着他进去,今天这顿饭一定掀桌。 宗墀沉着脸,贺东篱几乎无计可施了,她两只手抱住他一个胳膊,恨不得求他,宗墀另一只手下意识捏住了她的下巴,逼退着她,两步路,两个人跌靠到包厢门口的墙上。 他才要俯身的一刻,听见里头邹衍起身的动静,随即一边朝冯千绪说:“这世上除了男欢女爱那点破事,还有很多事干!” 霍拉,移门一拉到底。震得发闷发响,门口的人占据着里面的光,看清门外的一对相偎相依。 里头情绪失控的冯千绪大声呵斥要走的人,“阿衍,你就是把她当邹游了,你恨她比你好,又恨她不跟你好了,对不对!” 邹衍没有理会冯千绪的话,而门口来不及分开的两个人,贺东篱好像推了推那谁的胸膛,宗墀把捞住怀里人下巴的手松开了,然而,身形却没有分开。甚至拿自己的肩膀挡住了怀里人,回头朝邹衍若无其事道:“怎么,邹医生有事,要先走了?” 这晚这顿饭算是不欢而散。不过不是他们客人搅和的,邹衍声称医院急call,他得先走了。 宗先生也替贺医生回包厢拿回包,说他临时有急飞,他得把阿篱送回去。“冯小姐,感谢款待。再会。” 宗墀出了包厢捡起地上的巧克力盒,领着门口的贺东篱,没走离包厢多久,就听见里面掼杯的声音。两个人齐回头,又爱莫能助的样子。宗墀这是头回置身事外地看到了互相索取猜忌后的狼藉且不堪。 * 贺东篱由宗墀拽着手,一路从店里二楼下来,再到了店外,他给谁打了个电话,没多久陈向阳的司机就出现了。 司机接过宗墀的钥匙,再听他报的地址是贺东篱那里的。 宗墀把贺东篱塞进后座上,人也跟着坐进来。没等贺东篱出声,他先说了,“还在回味别人喜欢你的滋味呢?” 知名不具 第31节 贺东篱全不上心的样子,“邹衍不会喜欢我的。”这回她没等宗墀的酸话出声,很严肃地喝止了他,“我很确定。他说得也没错,男女搭档或者一块,不是一定就是男欢女爱。” 宗墀笑一声,“你确定什么,你只能确定你不喜欢他,别的什么都确定不了。” “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我就确定。” 宗墀再笑出声,“你确定你的,你和我说什么。” 贺东篱哑口,身子一动,宗墀赶在她要摸开车门前,一把拽住她,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开起来好半晌,后座上的两个人都没出声。终究宗墀动了下,他探身到身边人眼前来,审视她,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别人。 贺东篱精神抖擞地坐在位置上,手里还捧着那盒该死的巧克力呢。宗墀凑过来,她也不说话,眼睛乌溜溜地转着,宗墀想到什么问了她一句,“你明天的病房班是不是24小时on call的?” 贺东篱嗯一声,没有多的话。四目相对,视线通达到精神。 宗墀想想便作罢了,他不输人更不能输阵。他怪那姓邹的,神经病,没事上什么价值啊。 贺东篱感受到宗墀泄气般地跌靠回座椅上,她人都跟着震了震,片刻,她掉头过来看了又看一言不发的人。 宗墀闭目养神都能感受到边上有人悄咪咪的,睁开眼,偏头来,对上她的视线,“怎么,我脸上有金子还是你看到被你气出来的一条纹了?” 贺东篱什么都没看到,包括他当年眉间的那一缝针。她犹豫半晌,说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说好熬一点。她大概只有在宗墀这里才能最没负担的问出来点什么,“你既然知道邹衍和冯小姐有关系,应该也知道他有个哥哥吧,去世了。” “嗯,我现在知道了。”宗墀意指她已经说完了。 贺东篱不满他的态度,“你查过邹衍,你装不知道?” “我装什么了,我有必要装么,大小姐,你当我每天茶话会情报局呢。你忙正经事的时候我也没闲着的。谁的破事我都记住,服务器会崩的。” 贺东篱自认理亏,哦一声,随即当家常讲给宗墀听,“他有个双胞胎哥哥,好像去世了,我猜应该也是学医的。他性子挺孤僻的,认识他这几年,从没听他讲过家里的事。估计和父母关系也不算好,有次我下楼,看见他在雨里湿着走回来,我没敢问。想也知道,这种医学世家,优秀的哥哥如果没了,平庸的那个会多大的阴影和打击。” 宗墀嗯一声,从她絮叨的一堆里,只精准提取出两个字,“你说他平庸。” 贺东篱急得移了移座位,“我是说他父母视角,这是我的猜想。承认吧,这世上连父母都不会一碗水端平的。” 宗墀笑了笑,他对别人的家务事没兴趣,不过他不排斥她朝他絮叨也好、倾诉也罢,总之,那些年他听她的心事太少了。他深信她的话,她说没有的事那就一定没有。相反,她还愿意有话喋喋不休地朝他道,起码证明她还没有彻底对他失望。 “嗯,然后呢?”宗墀由着她继续说。 “没然后了。”贺东篱说完就闭麦了。 没然后,那就说说他们的然后。宗墀拨乱反正来,“你元旦有休么?” 贺东篱这才偏头看他。宗墀觉得林教瑜的馊主意滚蛋吧,他并不需要测试她什么在意度,过去他就是太在意这些了,像今天包厢里这种一言不合就不欢而散的戏码,他不想再在他们身上上演。 宗墀朝贺东篱道:“我大概回去待一天,回来,我不打算住酒店了,我父母那边的房子太久没人住了。前后花园都荒了,草比人高,你说我是住进那里去,还是重新找房子?” 闻言的人,忽地转头去,看向窗外,明明萧条冬日夜里,霓虹闪烁间,却映似草长莺飞。 第30章 猫眼 这晚宗墀送贺东篱回去的路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在冯千绪包厢里用了急飞的遁走借口,于是立马现世报了。 黄秘书给他来电,大意是嘉达旗下一子品牌来自第三方授权, 日前关节就卡在谈这一授权品牌的单独议价。 齐代表联络并通知,对方代表正巧落地在雅加达,停留四日的样子, 齐代表现在人在香港,已经准备赶赴过去碰头。宗墀先前就为这单独授权的要约臭骂过他们好几波了, 这一回再谈不拢终止授权且议价的事, 齐代表同黄秘书抱怨:不干了,这位主的脾气, 比他老子难伺候多了。 黄秘书定当得很, 安慰齐代表, 也许小宗压根不是上心他的钱,是为了别的事不痛快呢, 别这么吃心老板的情绪,也别这么跟老板共情。至于活, 他们要干, 老板更要干。于是黄秘书转达齐代表的意思, 这一趟一定要飞过去,且为了一锤定音, 宗墀必须亲自过去支援、拍板。 宗墀这头听黄秘书人机似地汇报,中间有几秒的空白, 片刻黄秘书喊他, 宗先生,在听么? 宗墀长嗯一声,“知道了, 订票吧。” 挂了电话,宗墀靠在头枕上,好一会儿没出声。倒是边上的贺东篱提醒他,“你有事可以把我放下来,我自己可以回去。” “我又不赶着去救命,没那么急。” 贺东篱闻言,没再作声。 片刻,听他重振精神的样子,却依旧没有出声,司机在前面开车,后座上过于沉默,显得里头的空气都快凝固了。于是,贺东篱拿出手机,回复了几个消息,这其中还有几个出院病人的待办日程提醒。 她自顾自着,突然一个脑袋凑过来,看着她一秒切回微信页面。宗墀便伸手划拉了下她的屏幕,贺东篱不满,“你干嘛!” “我找找我在哪。” 明明她今天才跟他发过定位的消息,却已经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等他把自己打捞上来,看清上头备注的名字,很一板一眼的宗墀二字。 有点失望,她从前都是备注小池的。 他再发现,她微信里没有置顶任何人。然而公众号那一栏里,正好红点未读的一条就是他们城市发布的官号。 宗墀咦一声,仰脸问她,“你这不是关注了么?” 贺东篱坐离些他的脑袋,很坦然的逻辑,“我们自己城市的官号,我关注很正常吧!” 宗墀笑一声,很无辜的口吻,“我说什么了,我没说什么啊,我就是说你关注了啊。怎么急了呢。” 贺东篱面上一滞,随即锁屏,座位上没有唯一的光源。宗墀依旧歪着身,伸手揿亮了车顶上的阅读灯。光皎洁如纱地落下来,她身上的香气没出门那会儿浓烈了,但依旧闻得出玫瑰的调调。 宗墀冲她道:“我要去趟印尼。” 贺东篱好像料到了,眼里一点意外没有。从前他这样说走就走的行程多到家常便饭。 “顺利的话四五天回头,黄秘书留守,我给你她的联系电话,你有事找不到我就找她。” 贺东篱自觉她没有事要麻烦到他的秘书,才要摇头的,宗墀紧接着道:“或者你闺蜜要找我,你也可以直接给黄秘书打电话。” “我会跟蒋星原说你出差了,她再急也得等你回来。” 宗墀哦一声,附和她的样子,“嗯,这个口吻才适合当我的秘书。而不是大事小情的全塞给我,要我自己拿主意。” 贺东篱没理会他。宗墀把他秘书的微信及电话都发给了她,“记得尽量不要晚上七点以后联系她啊。因为我要她非重要事七点以后不准联系我,所以她觉得我七点以后也尽量别剥削她。而且,她女朋友非常粘人,经常给她电话和查岗,所以,你不要撞枪口上去,到时候她又不知道你是谁,肯定对你爱答不理。” 贺东篱被自己的乌龙球给搞怕了,宗墀这么一番话,她有点懵又有点吃瓜,她没记忆错乱的话,蒋星原说过他秘书很a很精英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这么多叫人意外的事啊。 宗墀看着某人恨不得大脑宕机的样子,禁不住地想笑。 “听清了没啊?”他逼她说话。 贺东篱有点烦他,声称,“我没事找你秘书做什么呢?” “我的外套,干洗完了,给我送回去,交给她。”少爷病说来就来。 贺东篱如他所愿,“好,我到时候拿给你秘书,让她给你送吧,我最近没时间去干洗店。” 有人不满意,“我说的是你给我去送洗干净,我不要别人。” 贺东篱皱皱眉,“我凭什么给你去送洗,我这周要值两个病房班,还有门诊,择期手术。我恨不得有人给我把衣服鞋子送去洗……” 她话没说完,宗墀截住她,“好,那我通知黄秘书去给你一起拿过来,一起送去洗。” 贺东篱当真了,连忙打住他,“我不要!” 一个晚上都轻声细语的不知名小姐,突然喊高了一声,惹得司机都不禁哨探了眼,后视镜里。贺东篱敏感地捕捉到了,宗墀再在边上放浪地笑,出洋相的人真是气死了。她原本不想理他的,偏笑声更加猖狂了,贺东篱真的忍不住地伸手打了他手臂。 司机耳里,宗先生立时就不作声了。听到不知名小姐再朝宗先生道:“我不想闲杂人等来我住的地方,我更不想你随便奴役你的下属,我跟着背锅。宗墀,你秘书真来了,我真的会生气。人家给你打工的,不是给你作老妈子的,你代入不了,我代入得了,最讨厌你们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老板!” 宗先生解释的口吻,“怎么会老妈子,我额外付她季度奖金的,好不好!” “不好。”不知名小姐再呵斥他,“你从前没秘书的时候,也没见你哪件事落下了。” 宗先生一笑再笑,片刻,停顿了好一会儿,正色的口吻,“从前有你。” 车子抵达宗先生说的地方。他跟身边的小姐道:“我就不进去了,回去收拾一下,估计就要去赶飞了。你早点睡,24小时on call你有时间休息就抓紧休息,别那么拼命,钱赚不完,病也看不完。” * 贺东篱推门下车,宗墀跟着她一道下来了。 车子泊停在大门门口,贺东篱手里还捧着那盒巧克力,宗墀想起来还有一颗在他这里,从西服口袋里拈出来,要还给她,她没要。 车子距离大门也就十来步距离,贺东篱知道他飞行在即,莫名的不安与焦虑。她想起那枚伯恩山的黄金保护牌,她画那个图稿要妈妈帮着找工匠师傅照着做,再央求着妈妈陪她去庙里请大师诵经开光,贺东篱不懂这些的。喻晓寒为这事没少吃醋,怪西西太念着他了,说教女儿,晓得他为什么这么为所欲为的性子了吧,就是一路以来,要什么有什么惯了。 贺东篱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然而还是跪在大殿神明的脚下,祈求她爱的人都平安顺遂。她难得朝妈妈示弱,妈,他出了事,我一定比那会儿失去爸爸还难过。 这世上最无力的事,不是愚昧者求神明,而是科学者无永生,失去就是失去,死亡就是死亡。 失去的指征不霸道,那么,拥有与获取将毫无意义。 贺东篱再想起宗墀说过他袖上的那对袖扣是一对孤品,那人不会再送给他了……她顷刻间明白了点什么,她更不敢追问他了,为什么不要那保护牌了。 - 宗墀看着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却像吃水很深的船,沉重又漂泊。 这些年她始终这样迷惑着他。少年无数次想靠近她,如同聊起天气那样,拙劣但认真地想知道,你今天怎么了? 他记起他那次出事后,每次再要飞前,贺东篱叮嘱他的话:落地给我发消息,别管多早还是多晚。 于是,他倚在车身上,冲她道:“到了我给你发消息。” 贺东篱静了静,转身进里了。 宗墀没有动,依旧倚靠在那里,盯着那红墙窄仄的一道乌门上,他看到里头感应灯燃起了一片光。 那光迟迟没熄灭。 片刻,宗墀的手机又唱了起来,司机提醒宗先生,车外的人也不管。他凝神在某一处,像盯又更像狙,一秒,一秒,大概过去了四五秒的样子,那门上豁开了一个小孔,遮蔽的圆移开盖子泄露出门后的一缕光。 一秒不到,它又重新阖盖上了。 是猫眼。 宗墀笑了笑,剥开手里那块快要被他掌心捂化的巧克力,一口塞进了嘴里去。 一边嚼一边牵开车门,知会司机,“回去。” 次日,贺东篱值班的途中,她抬头看院系统时钟,上午十二点过一刻的时候收到为了便捷看信息,把他暂时置顶了,来自宗墀的微信:经吉隆坡转机,平安落地。 她看着他落地的时间,查了下航班,推算他也许真的是马不停蹄赶回去即刻奔机场了。 工作周的接下来几日,贺东篱回到她最原始的协调频率。 大概最偏离她日程计划的就是把她身边几件不算脏的大衣、外套送去干洗了,连同某人的那件。 周四这天,她值门诊班,快到下班收尾的档口,听到外面分诊台那边的护士议论着什么,直到贺东篱从诊疗室里出来,摁墙边的消毒液消杀时,才听到护士同她道:“贺医生,普外的邹医生今天被医闹了。” “为什么呢?”贺东篱不由地眉心一跳。 “说是什么明星的极端私生粉挂邹医生的号,然后正巧今天是教学门诊,邹医生的带教的实习生见情况不对驱赶对方的时候,打起来了……” 贺东篱掏出手机预备给邹衍打电话的,她这周几乎都没瞧见他人影,微信上的消息也回的笼统。周一她给邹衍发信息,他说医院急call,她也只能问她昨晚手术顺利么。结果邹衍直截了当地来了句:我虽然性向女,但确实不喜欢你,放心,叫你的宗某人前男友也放心。 知名不具 第32节 一句话给噎得贺东篱直挠头到现在都没想好怎么接话。护士再悄悄朝贺医生道:“说是邹医生介入别人的感情、额,都上热搜了。” 门诊楼里陆续下班,贺东篱看到的所谓热搜,邹衍同冯千绪约饭的时间就是他们周日那天一起吃的饭,明明是四个人的饭局,最后营销号裁放出的约饭是二人密会。 至于流出来的所谓劈腿实锤的吻照,贺东篱直觉不对,邹衍那天就是愤愤提前离席的,且这个吻照,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眼熟,不,是耳熟…… 宗墀提到的销毁的那张! 第31章 赶不走的人 贺东篱给邹衍拨了电话, 提示正在通话中。 门诊楼回到住院楼,日常晚查房了她的病人。饭都没吃,跑去普外科里找邹衍, 同事告诉贺医生,邹衍下午的门诊被闹事,科里临时停了邹医生的门诊。 急诊手术也协调换人了, 这会儿,应该提前下班了。 贺东篱打了车, 去邹衍公寓找他, 门里应声给她开门的时候,邹衍在接电话, 他没言声。即便这样, 贺东篱都听得出那头劈头盖脸的训斥, 因为邹衍苦笑着。片刻,那头不说话了, 他才来了句,“对啊, 我就是喜欢她啊。离不开的那种, 全天下有那么多女人, 我他妈就犯贱了,怎么样吧!” 说完, 径直把手机挂掉扔开去。 贺东篱站在门口,好久没言声, 更不敢进去。 起居室里大概平静了几分钟, 邹衍才拾起平时那情绪稳定的皮,幽幽偏头来,问贺东篱, “找我有事?” “我打你电话没通,你们科里说你下班了,我就是……你如果只想一个人待着,那我先回去,邹衍。”贺东篱小心翼翼地问候着他,她希望她这样朋友间的关系并没有冒犯到他。 邹衍笑了笑,站起来去找衣服,片刻拾起外套,邀请着的样子,“你来都来了,陪我去喝一杯吧。” 贺东篱警觉着,“你这上热搜的脸,出去,不好吧。” 邹衍鄙视的口吻,“你也太高看娱乐圈网民的长情了,这点破事,三天不到就没影子了。” 陪邹衍去酒吧的路上,他告诉贺东篱,这是她第二回安慰他了。“第一次是回医院下雨那次,老实跟你讲,那天老周当着我爸的面狠狠夸了你,甚至还惋惜你没留在我们普外。我爸拿你树典型,说女孩子都能这么抗压出挑,你成天浑浑噩噩地混什么!” “我那天看你特别不顺眼,你冲我说话的时候,我他妈只想骂人,滚蛋吧,装什么纯情好人啊。” “结果你把一坨皱皱巴巴的纸递给我,就走了。贺东篱,我没用你的纸擦脸,讲真,你揣纸的习惯也太糙了点。”邹衍说着,仿佛很有趣的样子,不禁偏头瞥一眼她。 贺东篱无所谓,“那我出门跑步呀,揣点纸在身上,难道还用个爱马仕的丝巾包着。” 邹衍再笑,“所以啊,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好得在我们医院格格不入的。” 贺东篱被发好人卡,尤为地轻松,甚至呼出一口气。她恨不得录下来给那些小肚鸡肠的人听听。 贺东篱与邹衍的交集始于那场雨,真正建交算是租房的那回。他得知她想从宿舍搬出去在医院附近租一套房子,那会儿她轮住院总期间,压力特别大,邹衍每回见她,都感觉到她很紧绷,也正是这份紧绷叫邹衍生出几分落地与怜悯。 贺东篱想租一个条件好一点的房子,因为她心情不好,她需要好的氛围来调节一下。不然她会走火入魔的。 邹衍问她好一点的预算是多少,她难得阔气的口吻,她没预算,喜欢最重要。 邹衍笑话她,这么豪横,还当什么住院小医师啊。 贺东篱点头,嗯,实话告诉你,我确实有笔横财,我一直留着……熬不下去的时候用的。 他大学校友附近有套房子,对方正巧回国来料理母亲的丧事,邹衍问老友愿不愿租给他一个女同事。好友正巧缺一个替她看顾房子的人,最好是干净且有稳定工作的女房客。她问邹衍,人家介意我这刚办完丧事的地方啊? 邹衍担保,别人会,她不会。 好友闻到点味了,问邹衍,女朋友? 邹衍朝好友坦白,我如果说她有点像邹游,你会吓到么? 好友摇摇头,即刻就好奇起来阿衍这位女同事了。 看房的那天,好友见到贺东篱,什么调侃的话都没有,大概就是阿衍说对方像邹游,给她魔怔到了。 邹游是他们圈子里最负盛名的才子,带着些轻微的孤僻与不合群,但是门门通又门门精。说起冷笑话来,你能感受到他真的很努力地跟你沟通了。 他在大四与好友结伴出游的途中意外车祸去世了。 至此,邹家的月亮泯灭了。 邹衍也因为哥哥的过世,被母亲逼着和冯千绪断崖式分手。 好友一面心疼邹游的亡故,一面也心疼阿衍这些年活在哥哥的阴影下。可是她知道,他是爱阿游的。他再记恨父母的偏爱,从来没想过阿游会死。 兄弟俩出事前大吵了一架,理由是邹游为阿衍跟父母争辩,阿衍不想学医,我不懂,不想怎么就错了,怎么就辱灭你们了! 邹衍明明什么都没说,最后被训斥的依旧是他。他冲阿游大发雷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够了。 一语成谶,邹游最后只管好了自己。 那阵子,阿衍几乎自责抑郁到脱了相。他与冯千绪的事,被他妈妈知道后,更是诛心地怪他,怪他和他爸爸一个德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邹母口不择言的一句,死的怎么不是你。成了邹衍怎么也拔不掉的一根刺。 邹衍与冯千绪干净利落地分了手,之后的六七年里,大家都不怎么看到他有个笑脸。这回,领着他的同事来看房子,好友看得出,他是轻松快乐的。 因为贺东篱盯着厨房里,房东小姐临时买的一束百合,没来得及插瓶呢,就搁在水果台盆的那一小池活水里,她出了出神,转头就朝邹衍道,她喜欢这里,她决定租下了。 邹衍转头朝好友示意,我说什么来着的。 酒吧里,贺东篱舍命陪君子点了杯鸡尾酒,守着别人的心思,不敢说,更不敢问。 邹衍嫌弃她,“你真的和邹游一样呆,我跟你讲。”贺东篱与邹游同为法语八年制的校友,同样的爱隐匿在热闹里但又轻微的不合群,同样爱吃红豆馅的白脱面包,同样的持针打结手法,同样的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的不内耗人格…… 这种人并不惧怕孤独,应了那句话,灵魂丰盈者,独行亦如众。 贺东篱不快,指责邹衍,“虽然事关你哥哥且死者为大,但是你说我呆,我不可能会开心的,我告诉你!” 邹衍笑闷了口酒,赦免她的样子,“你要说什么,尽管说吧。当今天是我的罹难日。” 贺东篱听他这样咒自己,连忙要他摸木头。替他呸,呸完才坦然,“你早该跟我说说你哥哥的事的。” “不想说。” “那被人误会是男小三也无所谓了?” 邹衍偏头来看贺东篱,“误会?你怎么知道就是误会呢?” “你那晚提前走了。” “嗯,那吻照是真的。” “我知道,但是……” 邹衍一下睁大些眼睛看贺东篱,后者才意识到说漏嘴了,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 “……” 面面相觑后,贺东篱觉得宗墀那家伙虽然背调人该死,但她愿意担保他的品行,宗墀绝不屑这些下作的搞人方式,他就是去打劫都得站在高山上。于是,还是替他瞒下这一段了,“总之,那吻照和周日的约饭时间线对不上。” “况且,也不是你们二人密会啊,明明还有我们。” “你们?”邹衍替贺东篱重复,片刻,仿佛附和着说,“也许放消息出来的人,正是因为知道宗墀不好惹,所以裁掉了。” 贺东篱其实猜到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邹衍,你不是那种人,我知道。” “哪种人?” “你还是很在乎你的家人,你父亲对你的期望,以及没了你哥哥,你更要替他活一点他想活到的地方。”贺东篱试着共情道,“不然,你早不干这行了,我知道的,更不会瞒着家里去帮冯小姐。” 周日那晚,包厢里的吵架,贺东篱太熟悉了。那几近想逃离的邹衍,就是当初的贺东篱。眷念着的人,疑心或是猜忌,这才是最剜心的,偏偏冯千绪越口不择言的时候,也最读懂了邹衍。 她(他)知道他(她)不爱别人,偏偏,又无法留住他(她)。 邹衍喝到上头且萎靡了,才试着朝“阿游”真心话,“人死不能复生,正如我和璐璐的分手,这些年,她越走越远,我留不住她了,偏偏她还有一百万个理由来谴责我,当初是我绝情先不要她的,她有理由恨我一辈子,奴役我一辈子。她哪怕抱着我,强吻一万遍,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她不可能放下对我的恨,也不可能舍弃她的名利光芒,连最简单的,我娶她所谓的她进邹家门都做不到,谈什么爱。其实,她比我鄙夷,什么邹家的媳妇啊,狗屁都不是!” 邹衍倾诉完很久,边上的人好像比他先醉了的沉寂。他偏头来看她,贺东篱双手揉搓着脸,移开手的时候,邹衍看到她一边眼角上挂着泪。 贺东篱很快调整好自己,无事发生地宽慰邹衍,“你喝吧,我保持清醒,喝醉了,我找人送你回去。” 最后邹衍并没有喝醉。贺东篱唏嘘,这也是道德枷锁重的人又一诟病的地方,连醉都醉得这么难。 他们等代驾的时候,贺东篱感受到手机震动了好几下,这才捞出来接,酒吧里原本不算吵,只是她从高脚椅上下来,隔壁几桌在看球赛,进球了,有人喝彩就有人唱衰。 贺东篱接通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就听到了这满堂彩与不住的男人口哨与嘘声。 “宗墀,我有件事……” 那头抢白了,“我提前……”说着,顿了下,沉沉问她,“你在哪里?” 贺东篱解释,“邹衍出了点事,他来喝酒,我陪他、” “不和邹衍一块是不是不行啊?”宗墀的声音其实很冷静,几近示弱。但因为隔着一个小时的时差,隔着万米高空升起又降落后纵横开的距离,隔着轻微麻痹的酒精脑袋以及听来的一肚子覆水难收,贺东篱一瞬间又掉回从前那些个日日夜夜的漩涡里去。 情绪起毛、紧绷,一时分不清过去还是现在、质问还是关心。或许,她就是攒了把火,密封干燥保存得太久太久,像个潘多拉的盒子,谁也打不开,唯有知名不具这把钥匙。他不回来试图打开她就罢了,他已然在撬动她了,动荡着她的自尊与欲望,那么她这把火就算是师出有名了,且只有他一个受害者。 宗墀那头久久没等到她出声,问得更急切了,“喝酒,你什么酒量你不知道么,你跑去和他喝酒、” 贺东篱一下子截断了他的话,“我想我和谁喝酒还轮不到你宗先生管。” “贺东篱!” “你别喊我,永远别喊。宗墀我恨透你了,你永远这样,我上回跟你说得还不够清楚是不是,我的同事不是女人就是男人,你不让我和别的男人接触甚至正常社交来往,那杀光全天下的男人吧,包括你的那群狐朋狗党,头一个就拿林教瑜祭旗,因为跟你比起来,林教瑜甚至都是眉清目秀的地步!” 受害者着实被燎到了,一时出气声大过进气声,“西西,你已经醉了是不是!我是这个意思么!” “你就是。”这头难抑的负气、宣泄,说完,嘟地一声就挂了。 宗墀即刻又打了回来,贺东篱不予理会了。 可是等她回到邹衍那边,想问他代驾来了没,他顺利上车,她就先走了。 邹衍在接电话,起初贺东篱还以为是代驾师傅来了,结果,邹衍听着电话最后徐徐把手机递给了她,贺东篱一下子就懂了,她扶着邹衍的手机到耳边, “宗墀,你真的太过分了。” 被骂的人全不管,只问她,“你喝了多少?” “你非要逼我在外面和你吵架吗?” “你自己什么酒量你没数么,你跑去喝酒。出什么事了?” “不关你的事。”贺东篱恨他总有这种本事,逼人的口吻爱人。 那头听到这一句,窝心火一般地,“出天大的事你也不准喝,你听清楚了没!” “我不清楚,我只清楚,你凭什么管我!什么身份,什么态度,我是你的东西还是宠物、” “你不是!”那头忽地也失控否定当肯定了,“你什么都不是,我也不配,行了吧。对,我凭什么管你,我他妈就是犯贱啊,我管你喝酒干什么,我急什么,你管我要身份,我没有了,这些不都被你通通收回去了么。贺东篱,我舍不得你沾酒,到头来,你跟我要身份!身份是什么,国籍、护照还是户口本,和你绑在一块的法律文书是吧,早知道你今天会跟我要这东西,我当初就不该答应放你下山,或者你干脆看着宗径舟亲手了结了我,我死了,你也就解脱了。” “宗墀,你混蛋!” 知名不具 第33节 混蛋的人在那头狠狠吞下一口什么,咽下去了,也换了个稍稍缓和的口吻,“我已经派车子去接你了。喝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喝都喝了,阿篱,答应我,先回去,好么?” 宗墀从前说过最让她心软的话:我一年有一半的时间见不到你,还有一半的时间又不知道花多少个小时在飞去见你的路上。阿篱,你但凡试过一次飞行十二小时向上,落地也许只能待一个晚上,返程又是无边无际的十二个小时,你就会懂我心里的空。 可是他们吵起架来,又是叫人心力交瘁的地步。她想到同事间常说的那句,人甚至不能共情上一秒的自己。是的,上一秒的她,还在心软地朝自己委婉暗示,比起天长地久,明明怨偶与遗忘更可怖。她怕怨着怨着大家就彻底回不了头了,更怕妈妈对爸爸那样的遗忘,人是活着的,心是跳动着的,活人是永远不能铭记死亡的。 死亡,贺东篱一闪而过的惊慌,终究,她怕了,她不再与他对峙,在电话里,在跨国的时差里。她怕那个人又不管不顾地跑回来,重演一些在他们眼里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他出点事,他的母亲再高高在上地指责她那句:你也许并不爱他。 于是,早已泪眼婆娑的人,朝电话那头,或许从他们重逢那一刻她就该狠狠抛舍开的,“宗墀,我的酒量只有你知道。这么多年,别无例外。知道为什么嘛,因为别人都没有你无赖!可我偏只有在你这个无赖面前才敢松懈心防多喝几杯苦得他妈倒胃口的酒。还有个事,你念叨我很多年了,我也一起告诉你,当年在篮球馆,你觉得我傻,落下的星冰乐已经离开自己视线了还要回头拿着喝,对,在你这种有钱少爷眼里一杯星冰乐算个屁,还值得回头拿,那是你请我喝的,且在你视线里,我觉得算不上离开自己视线,仅此而已。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接下来要郑重通知你的:宗墀,我们已经结束了,你忙完你的收购请你立马离开我的城市,你还是男人的话,就请继续履行你父亲对你的禁止令。” 说完,贺东篱就把手机扔还给邹衍。 邹衍还没捡起来,贺东篱失魂落魄地又把手机夺回头,再朝那头几乎发号施令般地,“你不要再闹那套即刻回国的戏码来吓唬谁了,这回我身边有见证人。你再出点什么事,我会很无情地跟你父母撇清干系,宗墀,我说到做到。” 那头满不在乎甚至匪气冲天道:“那我马上凌晨飞香港的航班就不能回了,嗯?因为你一句话,我回就是闹了。贺东篱,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还是男人的话,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是了,就不是了,谁能把我怎么样!” 贺东篱熟悉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十五岁的宗墀,暑假里和林教瑜他们从马场出来散心,在观光街上碰上了贺东篱一个人在小桥流水边采风实则是她知道了妈妈要再嫁了,她难受沮丧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手里素描的一幅,大概碰到好心人了,对方问她三十块卖不卖。贺东篱踟蹰之后,还是答应了,拿到钱,收拾画板准备换地方待着。 小桥上的宗墀碰上原先私立学校的老仇家,林教瑜怂恿着宗墀有仇当场报,他站在桥上,只手搭在石狮子的脑袋上,由着两方挑衅着动手,不远处的保安跑过来呵斥,贺东篱被看热闹的人撞了下肩膀,她弯腰捡画板再抬起头的时候,宗墀已然从桥上下来了,他身后的林教瑜一下子把对面一男生扣着脖子撂河里去了。 宗墀回头看了看,笑得倨傲又漠不关己,等他拨开交织的人群来到贺东篱跟前的时候,保安已经把他当主凶般地盯上且嚷着他不准走。宗墀拉上贺东篱的手腕就跑了。那天,天出奇得好,湛蓝的幕布上,满是浮云,朵朵蓬松且低垂,贺东篱素描时,甚至想好了她作文的素材,修辞时大概要这么写:管云彩的神仙大概喝醉了,或者被孙悟空放了瞌睡虫,总之,云朵小妖怪们都跑出来了。 而地上的两个人一路狂奔出观光街,最后熟路归途地跑回了他们学校隔壁的寺庙里去了。几百年的古树下,贺东篱因为剧烈奔跑鼻子流了好多血,她狠狠骂了宗墀,简直是个惹祸精,但哭着哭着也朝他倾诉她心里的别扭、难受。那晚回去,宗墀在q上问她现在人在哪里,他有补给包给她。贺东篱不懂,但也在他约定的时间下楼看到了他。他给了她一瓶牛奶和一盒巧克力,冷淡且孤傲地声称,算是她失血的buff。她怎么也不知道,就是因为她的一番话,宗墀才改变了主意留在了国内,父母诧异也没用,他说他是通知、决定; 十七岁的宗墀,又一次因为贺东篱去游泳馆找他,安慰也好送别也罢,或者就是他这些年耿耿于怀地觉着她是故意去的,勾引报复拿他泄愤,总之,他再一次推迟了他父母原先对他的计划; 三十岁的他,贺东篱已然无计可施,她用她最凉薄的话来驱赶他,然而她太了解这个亲密无间过七年的人了,他可以缠着她请他吃一碗六块钱的面打死不提还钱的事,也可以为她一口气租年租几百万的公馆花园洋房直到她博士毕业;他可以听喻晓寒念叨他半天不作声,也可以老爹在电话那头才叨叨一句,他就满口不耐烦地呵斥老头,少废话吧,结案的时候看结果,你别管我怎么给你办到的;他可以眼睛都不眨地由着贺东篱涉水判断失误泡废他一辆车子,结果律师来找他签文件的时候,贺东篱才明白,那辆车子是集团公产,为了公账,宗墀拿来年信托基金一年的分红跟他父亲买下了;他可以每一笔项目奖金全转给贺东篱,要她留着以备急用,声称这是他自己赚的,养女朋友天经地义,但也可以怡然自得二世祖发言,他的生活开销倚仗项目得到的那几个钱,他得上街要饭回来烧给她吃。 宗墀在外人面前端得越傲慢上位正人君子,与贺东篱独处的时候就越顽劣幼稚,甚至混球下流。从前她多数不响应他,他哑火后又不作声地来哄她了。 数年过去,她不知道是摸爬滚打地接了些地气也硬了点金刚心,还是终究近墨者黑地被他染坏了,总之,打上云霄宝殿的不止孙悟空,也不止他宗墀。贺东篱知道,无论她早开口还是晚开口,只要是个不字,那他一定有招等着她。赶不走的人,世上只有他一个,“宗墀,你脸都不要了!” “嗯,跟你比起来,脸他妈算个什么东西!”有人平静过了头,这句话仿佛预谋了很久,才掀桌般地明牌了。 第32章 请你认真存好她的姓氏 宗墀明明在骂自己, 贺东篱却被他气得几乎面红耳赤,血压狂飙的地步。 从前喻晓寒骂他是活土匪的时候,贺东篱即便怪他狂妄自大, 但私心明白,她这些年能真正意义上和徐家划出一个相对界限的白线,恰恰是因为宗墀那年豁出去的一顿掀桌。她恨他藐视了她妈妈, 可是她依旧不得不承认这种掀桌的底气,不是谁都能与生俱来地拥有的。 那头, 宗墀厚颜无耻了一通, 想起他们从前闹矛盾,他声辩, 你难道就一点错没有么, 我要给你妈打电话, 让她评这个理。今晚,他怕不是吵癫了还是酒多了脑子搭错线了, 张口就来,“你把这事说给你妈听听, 看她会不会赞成你, 你夜里爬起来抱着马桶吐得难受你又忘了。你那一杯倒的量, 醉在外面怎么办,我答应过她, 不再……” 贺东篱气得啜泣着一句话终结了他,“你那么瞧不起我妈, 还要我妈断什么案啊!” 咚地一声挂断了。手机还捏在手里, 贺东篱整个人气得几乎像尊可以冒烟的泥菩萨。 真真应了那句,泥人也有三分脾气呢! 邹衍鄙夷且笑话,伸手来, 最后不得不提醒泥菩萨,“喂,我的手机。都给你俩吵没电了。” 贺东篱这才回神,悻悻还给他。擦眼泪擤鼻涕地,再问他代驾来了没。 邹衍点头,也问她,“怎么样,是我送你回去,还是等你的专属司机过来接你。” 贺东篱觉得邹衍这话是大大的嘲讽,“我自己回去。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吧。” 邹衍问她,“那你的专属司机不要啦。” 贺东篱觉得邹衍的酒品一般,起码聒噪。她即刻给陈向阳打了个电话,很严肃地知会陈向阳,叫他的司机别白跑一趟了。 陈向阳知道宗墀出差了,他的司机这阵子是专门供宗墀差遣的。东篱既然能说这话,想必是宗大少爷派出去接她了,陈向阳不疑有他,只问东篱,“这是怎么了,怎么又不要去接了,东篱啊,宗墀那脾气你别搭理他啊,他跟他老头子都动不动狗叫的。” 贺东篱只是告诉陈向阳一声,其余她懒得解释,最后只匆匆留下一句,“我又不要当他的爹,跟他老头子比什么。” 陈向阳给东篱噎了下,笑出声,最后想再劝什么的,东篱和他礼貌说再见了。 从酒吧出来,等代驾师傅准备的档口,邹衍征询她,“你真不要我送你啊。” “不要了,又不顺路。” “你是怕你那位少爷吃醋吧。” 贺东篱面上淡漠,“我怕极了。跟你说,我要是有这个怕,也许没准、我是说,我顺从依附他,或者如有心之人认为的勾引他,我可能已经是个珠光宝气的宗太太了,更有可能,他都不到三十岁就厌倦我了,最后我分得一笔颇丰的离婚遣散费。日子倒是比现在好过一百倍。” 邹衍真心觉得这样的贺东篱有趣极了,他从前没发现她嘴巴这么歹毒。“多好,三十岁不到就是个死了丈夫财富自由的名媛熟女。” 贺东篱听到个死字有点不开心,“请你不要咒他。” 邹衍再次感叹这样维护一个男人的贺东篱实在太割裂了,他想起他送咖啡机给她的那晚,明明在房里应付着他,整个人却频频回头看外头那位,不知道的以为怕那位掉马桶里呢。邹衍狠狠嘲讽,“你俩哪天莫名其妙领证了,我一点不稀奇。贺东篱,基于你笨蛋怀疑过我性向的事实,我合理质疑,那晚在你那里,你不肯我帮他找那袖扣,是怕我接触你的前男友。” “我没有!”贺东篱严厉反驳,然而基本上算不打自招。 邹衍酸了酸,但很坦荡,“璐璐说得没错,我确实有点嫉妒他,不是他多金好命还是一副好皮囊,而是我的好朋友因为他,其他人都好像看不见了。” “可是,”邹衍紧接着道,“友谊是加减储蓄,唯独爱情是化学反应。” “贺东篱,你比你想象中更爱那个人。” 贺东篱拒绝好友对她这样的侧写。转移话题,问邹衍,热搜上那事他预备怎么办? “千绪会自己处理的。”邹衍作无谓状。他说到前尘时喊得是她本名。 公关得了,就是一桩无聊的营销新闻,公关不了,就是他作为一个女明星绯闻里的一桩旧事故。明星裹挟素人,总归是素人吃亏的,连同他家庭都会跟着牵连着被曝光。 贺东篱想起邹衍出门前朝家里声辩的那番话,平静但疯。她太知道,平静的人被逼到什么程度才会撕豁开这样的疯口子。 贺东篱看着代驾师傅坐到邹衍的驾驶座上了,她抓紧说几句,跟邹衍也有种经此一役更具备战友的默契感,“他刚电话打过来的那一刻,我想求他来着,邹衍,很奇怪,说不上来的感觉,就想着也许我能帮你一回,可是更多的是,我想跟他说这件事,我想他知道这件事,然后……”贺东篱讲不出口了,然后也许我们会一同惋惜一点什么。 邹衍轻蔑地笑她,“你还用得着求他啊?” 贺东篱实话朝朋友,“你笑话我吧,其实我很少朝他张口的,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关系,我求他一次,就自觉……不谈矮一分吧,总之,他那个个性,就难脱身一分。” 邹衍并不寄希望东篱帮他什么,而是用男人的视角告诉东篱一个事实,“爱的人朝我张口,我一定会给她办的。这不是求,也不是索取,而是她有困顿的时候还想到我,爱也好情也好,本质是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价值转化。男人很贱骨头的,你求他,这比你跟他说一万句我爱你还叫他爽。” 贺东篱失神了很久,也许吧,她那些年一没求过他什么,二也没张口跟他说过光秃秃的,我爱你。 她能拿出最大的求和态度就是握着手机守到23:59分,掐着时间给他打零点的庆生电话。转到留言信箱的那一刻,她觉得上帝都没有站在她这边,她甚至不确定他在不在新加坡,也许他根本不在她准备的时区里。 与他分手后,她再也没做过桔子蛋糕。蒋星原妈妈生日是个例外,她感谢东篱一直照顾着她们母女,转送了东篱一篓子刚采摘的时令桔子。贺东篱拿到科里分掉了,剩下两个,她放在床头,迟迟没剥开吃,最后给蒋妈庆生的时候作了蛋糕的材料,那晚,蒋星原知道这可能是妈妈最后一个生日了。贺东篱由着蒋星原靠在自己肩上哭到抽噎,这世上永无感同身受,她最大的虔诚唯有陪伴。 贺东篱捧着庆生的蛋糕碟,只刮了刮上头的奶油尝了尝,尽管没吃桔子肉,可是她还是记起了曾经的味道。 * 陈向阳给宗墀来电的时候,后者在等国内一个标的数据的更新。 陈向阳开门见山,陈述口吻,他尽量不去惹火上身,“跟你说一下啊,你要司机去接的人,她刚打电话给我,说不要司机去了,她自己回去了。” 那头迟迟没言声。陈向阳即便隔着时差也闻到硝烟味了,他抓紧挂吧。心想,谁能吵得过这位主啊。 “嗯,那你忙、” 陈向阳话没说完,那头突然开始放箭了,陈向阳想跑也来不及了,“她那个眼屎大的量跑去喝酒,喝酒!和她的男同事,邹衍!她还为了那男的冲我吼半天,威胁我不要回国了。怎么我回国又不是为了她,她以为她是谁,要我回去继续履行宗径舟的禁止令,草,她拿这话填我是吧,我即便这辈子不入境中国,她也别想和别的男人双宿双栖。” 陈向阳在家里都听到醋坛子倒了,还得哄那头,“有一说一,你说的这些都不像东篱的作派啊,她为了别的男人吼你?我不信,你别怪我说你啊,你不吼人,都能授予诺奖和/平奖了。东篱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么,她轻易不得罪人,但也轻易不受降人。徐家老大冲她示好不止一次了,你看她睬么。我有时看东篱吧,甚至怀疑她也只有在你这开窍懂那些,她看别的男人是不是都和看标本一样啊。和男同事喝个酒,你看你急的呀。” 宗墀呵斥陈向阳,“你知道个屁!” “是,谁也不准有你知道。嗐,多大点事啊,抽烟喝酒又不是男人的专属。是人总要排遣的。” “我是这个意思么?” “你不是这个意思也是这个意思了。你一张口,就满满的压迫感和专制感。这点,你去问问你的员工们。你来我们公司,听会全程一个笑脸没有,我们财务大姐算是身经百战了都有点怵你呢,有次跟你说话,你没言声,姐都怀疑到是不是她新烫的头发出问题了。” 宗墀不知道是气晕了还是哑火了。 陈向阳趁着少爷被打闷棍,再接再厉,“应酬而已,抽烟喝酒,医生也在所难免。” “她不会!她最厌恶抽烟的人,她爸爸肺癌走的,她那些年为了烟和我吵过多少回,喝酒更是一沾就倒。醒酒后也不会多好受,嚷着头疼胃里还是想呕,三天都缓不回来的那种。人又娇气,非要吃她妈弄得那种什么青菜疙瘩汤,谁会,谁能给她变得出来,她嫁人她妈妈都要跟着陪嫁过来的!”宗墀如是念叨着,脑子里却忽闪过点什么,发怔了好久。 陈向阳不觉,“她和我通话的时候清醒得很,不像喝多的样子,你急归急,别冲她说意气话,她刚电话里好像也气得不轻的样子呢。真把人气着了气跑了,你俩再耽误五年,落着你什么好!” “她还气,来,你说说看,她气什么了,她说什么了,她永远对我永远错。”当初贺东篱一场宿醉,闹得好几天没胃口,宗墀就给喻女士打电话问她要怎么做那个疙瘩汤,喻晓寒问西西怎么会喝成这样啊,宗墀只得往自己身上揽,最后被喻女士骂了好久。骂到一个忘记教一个忘记学。第二天,喻女士突然赶了过来,总算解了燃眉之急,但他也被扣在厨房里剥了一篮子蚕豆且认真保证,以后不让她喝酒了。 陈向阳轻易不敢说宗墀什么的,说一千道一万,他当初资金链就是靠宗墀补起来的,也是靠他才拜到宗径舟的码头的。这父子俩,外人看起来是老宗说一不二,但陈向阳知道,小宗迟早的家主。他这趟能来明面上的收购,还是老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老宗虽说前些年恨铁不成钢地管制了儿子,然而,这几年又怕了,怕断子绝孙。宗径舟骂儿子:他那个死鸭子嘴硬的脾气,不知道人家那个小贺看上他什么了,能和他谈七年不散,也是稀奇。 陈向阳附和宗先生,冤家吧。您是不知道,只有说到贺小姐,他才能没脾气地听我们说几句。甚至数落他,他也不作声的。你能说他不好,但是不可以说他女朋友不好,哪怕前女友了也不行。这不是冤家是什么。 眼下,陈向阳转述东篱的原话,不带怕的,“我说你跟你老头子也动不动狗叫的,她说她又不想当你爹,跟你爹比什么!” 果然,有人逆来顺受,“嗯,她要当我妈!我妈大房,她来当二房。” 陈向阳笑惨了。都没笑完,那头忽地问他,“那个姓邹的,邹衍,出什么事了!” 陈向阳最近忙着做产品内测,顾不上这些,刚要敷衍少爷的,宗墀那头不答应的样子,要陈向阳帮他去问问,问不到就去问梁建兴,他家里一定知道。 陈向阳不解,“你这不是恨毒了他的么,怎么又帮着打听起来了啊。你别没出息啊,跟我们公司那些小丫头片子似的,情敌最后同担了啊。” “滚你大爷的。那姓邹的下辈子都不配当我的情敌。她不喜欢邹衍,甚至没把他当男的看。但她把人家当朋友啊当命啊,你不给她弄明白了,她又要陪人家去喝酒了!一傻子,你能怎么办她!” 陈向阳翻白眼,得,少爷又把自己哄好了。 宗墀直到挂了陈向阳电话都没承认,贺东篱气得他不轻,但是她刚开火车似的碾过去,好像还说了点别的。 她说她的酒量只有他知道,还有星冰乐来着…… * 黄秘书即时传更新数据过来,宗墀等陈向阳的消息暂时没回营,他搁下酒杯,手撑太阳穴,问秘书那头,“家里有没有人找过我?” 黄秘书先是卡了下壳,因为听到老板一个极为新鲜陌生的词。他走前关照过她的,如果有私事找他,及时通知他。黄秘书捏着老板写给她的一串手机号,醒悟过来,是那位邦尼兔小姐的。 听到家里这个词,黄秘书一下子就会意了,“哦,邦尼兔小姐么,暂时没有。” 那头有用餐撂下刀叉的动静,且还不小的样子,刀叉扔到盘子上,发出铮铮的声音,“贺。请你认真存好她的姓氏,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代号诨名别称,她姓贺,祝贺的贺,谢谢。” ----------------------- 作者有话说:to西西:我女儿全对!发他的脾气,让他没脾气可发。[竖耳兔头] to邹衍:虽然狗征用了你的手机吵架,但是狗会还报你的啊。[眼镜] to陈向阳:西才是你的贵人,记住![哦哦哦] to黄秘:有狗,快跑~[裂开] to宗狗:算命先生说,把嘴闭上,能保儿孙满堂。[白眼] 知名不具 第34节 第33章 刻舟求剑 黄秘书跟老板三年有余, 实在话,他脾气不大好,但是待她还算厚道, 最耳目一新的“亲民”就是不让她称呼他“您”,说听起来他明天就八十了马上能爬进棺材里去的官僚味,大家年纪相仿, 平级称呼就行了。 老板工作时间对事不对人,她又是宗太太推荐的, 面试那天, 宗墀瞥她简历半晌,有种鸡蛋里挑骨头的傲慢, 最后问她, 工作经历里gap了一年是为什么。 黄秘书直言不讳她的性向, 女朋友爸爸过世了,她妈妈又病了一场, 我想陪她挨一阵。 傲慢的人,丢下简历, 薄情敷衍地说了声, 抱歉。 最后当场拍板了她。上班的第一天, 黄秘书就被她的老板告知:我并不是因为你是我妈内推才接受你的,希望你深知这一点。当然, 你认为我妈对你有知遇之恩,这并不矛盾。 工作磨合到跟随, 黄秘书私下跟女友吐槽过老板, 他绝不是gay,相反,直男上天的臭脾气, 让我狠狠怀疑,他是不是母胎至今。 直到这次回香港休假,她跟女友汇报老板新进程,他确实是直男,而且是个很阴湿男鬼的直男。我可太好奇把他甩了的那个女生长什么样了。 女友立马不开心了,数落她,邦尼兔小姐是你未来的老板娘,你看着吧,你都说你老板阴湿男鬼了,缠郎已经很可怕了,缠鬼简直地狱级别的boss。 眼下,黄秘书被老板一句谢谢给寒噤到了。等等,他突然公布姓氏是什么意思啊,复合啦? 就在汇报电话预备挂断前,黄秘书想起什么,顺便给他汇报一下吧,原先这种事情也很多,宗墀对于他个人隐私曝光的照片很偏执,偶尔慈善晚会上,他父母明明是主办,他都不愿意一齐合影的,合了,也绝对不允许媒体流出去。 因此,黄秘书才把冯千绪工作室联系宗先生帮忙背书的事情压了下来。电话里一五一十给宗墀说着,结果那头听了一半就不快的口吻,质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黄秘书自认为她还算了解老板,“你通常都是不允许你的照片上公众板块的。” “我是问你这件事为什么不及时通知我。这样我留守你的意义是什么?” 黄秘书缄默到哑口。 对方忽地不耐烦,最后习以为常的老板嘴脸,“行了,我知道了。你帮我联系一下对方经纪人,告诉对方,如果想及时公关,就挑个利索的人赶在我明早转机的空档,给我个完整且不废话的简报,一次性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未经我同意,流出我及女伴半张照片或者毁坏我女伴任何隐私及名誉,就等着收律师函吧。” “另外,你帮我联系林教瑜,让他探探窦家那头。”如果冯千绪这头没猫腻的话,那么显然是有人给她泼脏水,那就是谁受益谁从疑了。所谓的三角关系,只有窦雨侬是隐身的。 宗墀觉得蹊跷也明朗。 黄秘书没有私下联系过林教瑜,冲老板,“我联系林先生,他会听我的么?” “你就说我说的。” 黄秘书其实想说,你直接联系是不是更奏效点? 结果,宗墀那头说完就要挂,他说他有个重要电话要打,还管她要了飞机回程订票的时间明细。交代完,通话里就已经切嘟嘟的音效了…… 黄秘书牛马自觉地咒老板,理都给你占了!又直想抱怨,那个贺小姐,你就答应他吧,不然这一天天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 贺东篱回去的路上,宗墀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她拒接了一通又一通,那头微信上即便文字都能感觉到他很吵:邹衍的事,还要不要听了? 贺东篱把心一横,不想理会了,她不会开口求他的,求也只会听到他傲慢且专制地来一句:不和邹衍一起是不是不行。 但是,他的那句跟你比起来,脸算个什么东西,几乎在她脑子里卡bug般地无限立体循环。贺东篱气得,只恨没录下来,然后找陈向阳写代码,把宗墀的这句话黑到他集团每一个员工的邮箱里。人手一份,而当事人最后一个知道! 没一会儿,他再给她发了几张截图,是他名义的航班机票明细,原计划返程上海的退票了,新航班是一天前购票的。 飞行在即,凌晨飞香港。 随即又是一条文字信息:吻照是半年前的,我没记错的话,林教瑜说过,冯千绪跟窦雨侬的关系是三个月前的。所以,怎么论,你的好邹衍也不是第三者。 贺东篱气得撇清他的乱按罪名:邹衍就邹衍,他不姓好。 那头没有回她消息了,而是电话第三次拨过来,贺东篱忍耐了几秒,终究还是接通了,她没说话。只听那头没事人的同她,“哦,他不好,你老粘着人家干嘛。” “嗯,你说什么就什么罢。我和你这种没有志同道合,没有同门没有战友甚至没有同事的独裁统治者说不到一块去。人家帮过我,鼓励过我,担保过我租房子,同事出事,很正常的问候。你当然理解不了,你只有下属且你的下属出点事,你只会继续没事人地冲人家大小声。” 有人不以为意,“他们不说,我怎么知道。” “所以啊。”贺东篱强调且气愤。 宗墀顺应她一切情绪,“所以什么啊?” “所以有人好命啊,知不知道,都不影响你随时冲人大小声。” “你现在也在为了别人冲我大小声!” “我没有,我没那个好命,也没你大喇叭,动不动冲人吼。” 宗墀学她的口吻,也吓唬她,“你有!再为了别人吼我,我就不帮他了。” 贺东篱听清他的话一下就没声了。 宗墀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被他逼迫到了,受用但也不快,“他救过你的命啊,要这么袒护他。就一个房子担保,那房子里有什么啊,那么喜欢!” 贺东篱继续没声,好似以此来证明她的诚意。 宗墀要她说话,要她发泄出来,于是,张口就来,“再说,男人的清白有这么重要么。” “怎么不重要。”果然,她在电话那头悄咪咪且很不爽地申辩道。 宗墀哈哈笑出声,继续逗弄她,“那你承认他是你姐妹,我就帮他,我保证,明早你起来,热搜及那些通稿删得干干净净。” “朋友。”贺东篱倔强地挤出两个字。 “姐妹!”执行者强制且威胁。 “同事。”有人勉强退让了一步。 “姐妹!!”施压者得寸进尺。 “宗墀!!!”忍无可忍只会爆发起义。 宗墀被她喊到了,骨头发痒得那种。他其实很想再下作地逼她一声,那你喊我声小池,我也帮他。“我听得到,喊什么喊!姐妹怎么了,一声姐妹换全网清净,你以为很简单的啊,再发酵下去,你知道网民的无聊且下限的。” “他有个哥哥大四的时候意外没了,邹衍不是那种和女生搞暧昧的人,他是真心喜欢冯的,只是两个人没缘分了,他帮我是因为我和他双胞胎的哥哥是校友,也觉得我性格发呆的样子像他哥哥吧。” “他才呆!他们一家都呆!” 贺东篱在电话那头冷不丁地笑了声,宗墀听到她的笑声意外极了,整个人如同被人点了穴地木了许久。 两端默契的沉默。 “行了,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宗墀出声,宽慰她,算是替她全权揽下来。 贺东篱迟迟没有出声,宗墀再问:“帮邹衍摆平这件事,你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 “你早点告诉我,你不就可以不喝那些酒了么?我以为天塌下来还是谁死了呢,结果就这,我急得是那些酒!” 贺东篱今晚彻底明白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我喝了,喝了点鸡尾酒,还不至于醉的地步,人喝醉过一次就认为次次会醉,这叫刻舟求剑,杯弓蛇影。” “嗯,我刻舟求剑,杯弓蛇影。我还没有林教瑜眉清目秀。” “……” 有人越想越气,“他那么眉清目秀,你怎么没和他呀,他还清明节给你发过消息,发现你给他删了!你删他干嘛,就该由着他追你,你俩最好百年好合,然后新婚夜里,我给你俩送个大礼,对,我会把他分手的那些个前女友们!全发到你妈那里去,让你妈一个个数清楚,顺便连第二天的早午饭都包了!人口众多,估计半扇猪都不够充伙食的!” 贺东篱气得当着人家网约车司机的面就开始骂人了,“宗墀,你这个神经病!” “神经病告诉你,你不把这话收回去,我会一直和林教瑜没完。我再给他三十年他也不可能越到我前面去,还眉清目秀!” 贺东篱才不理他。 他再问她到哪了,贺东篱只说还在路上,她要挂电话他也不肯,说她到家再说。贺东篱还没来得及反驳他,那头沉沉问她,“航班明细看了没,我有没有和你吵架一言不合就要飞回去,如果没有的话,那我还能不能回国了?” “……” “贺东篱,我们吵架,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唯独别拿禁止令这条来堵我,你知道的,这些年,制裁禁止我的,从来不是老宗……” 贺东篱像似被迎面泼了桶爬着蜜蜂的浓稠蜂蜜,糊在脸上,绷得人五官全模糊了,这还不够,爬沾的蜜蜂在耳边嗡嗡着,是个人都不会有心情吃糖尝蜜。 因为蜜蜂会蜇人。 又像一种当头棒喝,她许久没这种蒙圈感了。上一回,还是她陪老师去邻市驰援的手术台上,她因为那束知名不具的紫玫瑰终究扰得有点分心了。 赵真珍台上没有说什么,下了手术,冷静且失望地训斥了她,心不专就别上台了,害人害己。 贺东篱惭愧极了,只得诚心跟老师说对不起。 赵真珍问她,出什么事了,家里还是感情? 贺东篱摇摇头。她不说,老江湖也明白,赵真珍冲学生道:理智想不通的事,就交给直觉,直觉会替你规避掉很多风险,规避不掉的,那证明命中还该是你的。没有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 上一次宗墀飞走了,这一次,他又要飞回来了。 她从网约车上下来,闷闷告知宗墀那头,她到家了。 宗墀嗯一声,说他收拾一下,也要去赶飞了。 贺东篱“你、”了一声,开了住处的门,却没有问出口。 宗墀想知道她要说什么,鼓励且追问:“什么?” “你凌晨飞香港用得着这么赶么,我是说,你的员工跟着你跑,很命苦。” 宗墀难得程序正义,“不好意思,是我一个人先回。我没有剥削任何人。” 贺东篱扶着铁门,没有说话,铁门的缝隙里发出经年的吱呀声。 宗墀听到动静,知道她站在门内了,冷不丁地朝她道:“星期天那晚,我看到你了。” “什么啊?” “猫眼的作用是给人猫在后头看外头的人走没走的,对不对!” 贺东篱好像呼吸的声音都收敛住了。 宗墀一时耐性好得很,他有的是时间,但也不忘了邀一下他该有的功,“我帮了你的朋友,你要怎么还报我?” 不等她开口,他嫌弃的嘴脸,“那些个吃喝玩乐的都省了吧,我没兴趣……你知道我要什么的。” 贺东篱噎了好久没出声,又好像不满意他这样顽劣逼宫的手段,最后干脆不玩了,“那你还是别帮了。我突然发现和邹衍也没多好的交情。” 宗墀笑得不轻,“喂,我还没说我要什么呢,怎么又翻脸了。” 贺东篱嘭地一声阖上门,也挂断了宗墀的电话。这一鼻子电子闭门灰,宗墀吃得心甘情愿。 挂了电话,他又给秘书打电话,知会他马上回程了。要她帮他做两件事: 一件,他要翻新保洁他父母在s城市中心的那套别墅,连同前后两座花园,再叮嘱秘书,原先那里种紫玫瑰的,联系园艺花匠那头,开了春,还是一切如故吧; 另外一件,他要买一套房子。黄秘书听清他指定地址上的某一套,且很痛快的买家口吻,答应全款一次性付清。宗墀再补充了句,联系到房东,我和对方亲自谈。 知名不具 第35节 第34章 “听你的。” 次日清晨六点多, 贺东篱收到一条微信,来自置顶的某位。 是条实时地址分享,宗墀已经落地香港了。 她一向睡眠浅, 今天手术排台又是第一台。她盯着这条落地平安的消息看了会儿,也由着屏幕停在这个页面上。 没一会儿,又进来第二条:邹事已平, 冯八点发公关声明。 贺东篱捞起手机想问他,到底什么情况, 但是这一大早的, 他即便直飞也很累了,如果不在香港停留办事只是转机的话, 算了, 也不是很急。 这头打了几个字后, 又悄咪咪删除了。 就在她丢开手机预备起来洗漱去晨跑两圈的时候,微信有视频打进来。贺东篱犹豫了下, 切语音接通了。 那头咦一声,“怎么变语音啦?” 贺东篱道:“不方便。” “在洗澡还是在上马桶?” 这个人, 这张嘴, 他该庆幸生在和平年代。“洗澡了一半在上马桶, 满意了吧!” 那头笑着,促狭她, “贺东篱,我早说过, 其实你就是个叛逆小孩。他们都不懂你。” 贺东篱手机丢一边, 洗手台盆前,有电动牙刷开始震动的声音,宗墀就着他们上面半截笑话继续, “上完了?” “你有没有事?我得洗漱准备出门了。” “这么早上班?” 贺东篱牙刷塞进嘴里,含糊告诉他,去跑步。 声音离远了些,贺东篱以为是信号不好。他挂断了,结果没一秒,他重新打过来,视频通话。 贺东篱没辙,点了接通,画面流畅稳定下来,她才发现他在vip休息室,刚洗过澡,头发半干,看上去精神奕奕。贺东篱其实是真心佩服他,她算是精力充沛的了,但是跟他比起来,不够瞧。 贺东篱穿着睡衣,头发刚才为了洗漱方便,随便用鲨鱼夹乱夹着。避免面对面,她已经低头下去吐过一次泡沫了,谁料站直的时候,电动牙刷先说话了,进程过一半的时候语音系统会自动提醒你,她买回来就这样,也懒得调关了,结果这面面相觑着,突然一个机器人跑出来:真棒。 好在宗墀没听清,他啜着咖啡问她,“你牙刷刚说什么?” 贺东篱不想继续这么白痴的话题,“你怎么帮邹衍他们解决的?” “嗯,既然想知道,那刚才微信输入着怎么又没了?” 贺东篱换一只手拿牙刷,如实告知,“太早了。我以为你要休息或者别的事。” “那我给你发消息,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我生物钟就这个点。” “哦。”宗墀继续喝咖啡续命,也简略告知她一个大概,他带着蓝牙耳机,声音低低的,“总之,狗咬狗的事,邹衍是无辜的。冯深知这一点,她也确实想保邹衍,你又这么和他过命似地,而我,陈向阳说我了,说我冲你独裁且狗叫是原罪。所以啊,人家三角关系扯头花,拉我出来顶缸了。” 贺东篱没有严格刷完三分钟,提前关了牙刷,匆匆漱口,问他,“你怎么了?” “什么?” “你怎么顶缸了?”她急着冒了这句。跟从前那会儿一样,怪他看电视看电影烦死了,看了后面忘了前面的。还老是问人物关系,问了又记不住。 “我同意冯放出我们两个来啊,正名是朋友局。”虽然这个点贵宾楼并没有多少旅客,但是公众场合,宗墀还是很谨慎地没有提全名。“对方既然有心污名这场饭局,那就只要正名这一趴,其他的不必自证。对方致力于□□羞辱女方,那张照片就是用来刺激普罗大众的,照片是真,谁又关心时间线呢。时间前后有那么重要么,总之一个女人多来往几个男人,那就是原罪。” 宗墀说完许久,贺东篱都没有出声。 片刻,宗墀补了一句,“我是说普罗大众认为的原罪。” 贺东篱依旧没作声,但很想鄙夷他,画蛇添足。 宗墀再问她,“你同意么?” “同意什么?” “放出我们的照片啊,你要替邹衍正名,这是最直观的方法。” “随便吧。”贺东篱没那么自恋,即便公布她在内,也没人记得住她。 “那要是你妈看到怎么办?”宗墀悄然问。 打湿洗脸巾的人愣了下,随即她最擅长的爱咋咋地的嘴脸,“看到就看到了。也没人规定分手后不能一起吃饭。” 宗墀在镜头那段无端生出一大坨恶鬼般地怨气,但她这样的态度比他想象中的起码高了一大截。“你妈知道我回来了么,我是说,我来s城,或许她看到官号那个新闻。” 贺东篱三下五除二洗完脸,两只手利索地梳头发,没有化妆,只喷了点保湿喷雾,抹了点面霜。“没有。她一庸俗臭美老太太,没觉悟关心国家及民生大事,她顶多刷刷抖音,然后看一堆养生保健品软广,致力于给我分享且要我帮她打假,即便我跟她讲过隔行如隔山,她还是深信你们学医的总归要比我们懂的啊。” 宗墀听着不禁笑出声,他那会儿就说过,贺东篱应该是像她爸爸多一点,因为她和喻女士一点不像。喻女士其实很会咋呼,张家长李家短地都要讲给他们听,偶尔贺东篱心情不好,朝她发脾气一下,她也会很直球地跟女儿撒娇,西西,你这是怎么了,你凶我不要紧,有事你要说出来啊。 所以喻晓寒一直是他们中间的一道很重要的任意门。偶尔,贺东篱看着宗墀买礼物奉承喻女士,她都在边上不说话,喻晓寒便帮着润色,嘴上埋怨小池,我不要了,我女儿同你好么,我收你点礼物,人家顶多说你会哄岳母;都不跟你好了,我还要你这些,人家要瞧不起我的。我女儿也不会答应的。然后那天,他们赶在喻晓寒回去前和好了,宗墀送喻女士上车的时候,把送她的礼物一道拎到后备厢里,喻晓寒问西西,怎么又舍得和好了?贺东篱抬头望天,太阳太大,她催妈妈快点上车,她怕晒,不愿意承认什么,只说,嗯,为了你可以收到爱马仕吧。 喻晓寒数落西西,真是跟谁学谁,口没遮拦。你这样说,不知道你的,人家要当真的,如果我女儿的存在只是为了让我收到名牌,那我宁愿一辈子用我的杂牌货。喻晓寒当着宗墀的面也不弯腰的,她始终骄傲的口吻,我供我女儿读书念好的学校拿好的学历,不是为了她走嫁人这条路从而来报恩我什么的。是因为她从小成绩就好,她爸爸说过的,无论如何要紧着她,穷老百姓只剩下读书这条路了,人努力就是为了争夺选择的权利,不然只能被选。 喻晓寒这辈子吃了后者的亏,可她托举女儿的心,可谓挣命、赤诚。 - 宗墀听着贺东篱口里喻女士,诙谐如初。但真心话,他不大敢去见她了。见这个努力经营努力对女儿的男友爱屋及乌,就像贺东篱口里形容的那样,喻晓寒就是平庸通俗的妇女形象,但不影响宗墀对她也是爱屋及乌的心情。他自问那些年,对喻女士可谓尊敬也算得上讨好过她岳母的身份。 然而,最后一面,他几乎口不择言地伤害了她所有的面子和里子。 他被当初的愤恨冲昏了头脑。他不敢想象徐西泽兄妹是怎样欺辱贺东篱的,而她那样的性子又是如何为了妈妈现任的关系而忍下了,他只是恨她为什么要忍,或者当初既然已经到游泳馆找他了,为什么不告诉他。这样他依旧会为了她留下来,起码他会替她出这口气。宗墀当时上头的热血,容不得他忍下他受到的折辱,连同她的,他亟需一个出口,犹如紧急避险的猛打方向盘,他已经难转圜了,他眼前能看到的碰撞物只剩下了喻晓寒。他怪她没有好好爱西西,好像这样的迁怒或者责骂,就能降低他为什么会把女友逼到这般地步的罪恶感。然而,等他回新加坡,被老宗以限制入境中国的理由发配到印尼那边开荒新项目,一年后他再回新加坡,偶然的机会,他到厨房里准备自己做顿黄鱼面,那天保姆阿姨看着他浪费了起码四五条鱼,然而做出来的汤头,保姆阿姨是老上海人,他问她实话。阿姨道:小池,你要吃我给你做,不好这么浪费的。 宗墀当着阿姨的面把鱼汤全倒了,直到家里还是外面店里怎么也吃不到他想要的那种味道,他才明白,喻晓寒其实把西西照顾得很好,清白独立,吃她爱吃的菜,上她想上的学,做她想做的事。 所谓母亲做到这样也就到头了,再要多,那就不是她了,是贺姓男人的未亡人,是一道毫无用偿的贞节牌坊。 擒贼先擒王。而到了贺东篱这里,宗墀知道,她最大的心病是差距,而当初彻底印证他们矛盾症结的就是宗墀对喻晓寒的诽谤。 那是最后一根稻草。 她在桑田道,几乎哭得支离破碎地控诉他,我妈待你那么好,可你呢,一切在你眼里都可以凭你的心意粉碎。我和你好的时候,她就是我妈,凭着你对我所谓的宠还是爱,我妈就能跟着鸡犬升天,享受你施舍给她的荣华富贵;我想和你分手,你就可以无任何负担地践踏她。宗墀,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这些话,反反复复地在宗墀脑海里闪回。都快长出霉斑了,于是,他隔着镜头冲那头几乎毫无组织的申诉,“我没有瞧不起你妈。” 贺东篱举着手机,但是并不正对着她,她似乎回房间拿东西还是什么,那头发出窸窣的动静,许久她都没回来入画。宗墀接着道:“你可以怪我跟你妈发脾气甚至就像你们说的狗叫了,但是,我没有瞧不起她。贺东篱,我认识你第一天起,你就把你妈挂在嘴边了,我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妈改嫁的事,如果我是你所谓的瞧不起她,你不会和我谈那么多年,你自己清楚,我是那样的人,你老早发脾气和我切割了。” 贺东篱那头沉寂了会儿,她捡起手机,换了一套衣服,说要出门了。她一紧张或者心烦的时候,就习惯安排自己,说要去跑步买早餐去医院,查房下医嘱然后马不停蹄上手术。 宗墀听着她的日常轨迹,说不上来的与有荣焉。有种养成的快乐,毕竟那些年她抱怨过为什么那么多专业,她当初怎么就想不开地选了学医,她学医的念头还是九年级那年游学的山上,他们有同学意外摔到腿上膝盖外伤,然后碰到的一个休假的女军医临时紧急清创包扎送去医院缝针了,而宗墀那天为了她跟徐西泽动了手,贺东篱怕老师真的给他记过还是请家长,跑去跟班主任求情了一路,朱逢春待宗墀例外是因为他有对显赫的父母,但是待贺东篱,他苦口婆心地跟东篱絮叨了很久,让她不能跟宗墀学,他就是个二世祖,他怎么着都有他父母兜底的,你不同,你的早慧与敏感要好好放对地方啊,孩子。比起要做对的事,优异的孩子是不是更该思考有意义的事。贺东篱那天所见到所思才渐渐萌芽了她想做的事,她独立思考出来的有意义的事。 宗墀却因为跟家里一些争执不快,索性想劝她打消学医的念头吧,她这样的学习能力干什么都行的,他可以供养她一切从头再来的所有经济乃至底气。这才叫两个人生出了些不同频的嫌隙,终究,她自己坚持出来了,熬出来了。 “我在香港停留大概四个小时,见一个经纪,处理点私事。你要买什么吗?”宗墀问她。 贺东篱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又不买,谢什么。”宗墀不快道,“或许你妈要带什么呢?” 贺东篱她根本不是好学生,她蔫坏得很,“你要给她带什么特产或者手信,可以直接给她打电话的,我不确定她会不会要。” 宗墀装作没事人地抹了抹脸,他喝的黑咖为了醒神,特地要了两片橙子片,也不高兴往咖啡里挤汁了,直接一叉子叉起来往嘴里送,连皮带肉。不动声色地嚼着,吐出橙子皮的时候,乖张道:“哦,那她号码还是从前那个么?” 贺东篱这才急了,“宗墀,你敢!” 宗墀一下就笑了,并指责她,“小点声,公共场合,人家以为我们吵架呢。” 贺东篱气得脸都发白了,宗墀要她别去跑步了,抓紧时间吃早饭吧,“你这种需要高精力高体力对抗工作量的,高蛋白的鱼肉与红肉最好还是不要停。你觉得呢?” 贺东篱没理会他。宗墀赶在她出门前,暂时不提给喻女士打电话的茬了,但是要贺东篱帮他拿主意,他早餐吃什么,焗龙虾班尼迪蛋配多士和瑶柱花胶鱼片粥配叉烧包。 他举着菜单给她看,贺东篱不耐烦地打发他,“中式的吧。” 宗墀唔一声,“好,听你的。” 这才,贺东篱挂了视频,如愿出门。 她结束晨跑往医院去的路上看到宗墀几乎是她出门那会儿就发过来的消息:我下午落地,回去补觉,你今天忙完我去接你好不好,多晚都可以。 这天上午直到贺东篱做完第一台手术,下了台,看手机才看到了冯千绪工作室发出的声明,云淡风轻地澄清了昨天的舆情,系朋友聚会,四人局被有心之人误导成这样,实在是子虚乌有。 通稿里放出跟拍视角流出的四人聚餐内部照片,其中有加印集团二代目及其女伴很清楚的进出细节,照片披露了这位二代目的正面及其侧面细节,而女伴全程没有曝露样貌。 冯千绪的这则声明一出,粉丝即刻拥护且心疼起来,控评的舆论也开始扭转起来,圈内聚餐能写成劈腿密会也是服了,那张吻照更是无稽之谈。另一方舆论也是这个打法,聚餐就是聚餐,你们连这个都能抹黑,还有什么是真的,穿凿附会、其心可诛。某些对家不要太恨啊。 贺东篱再看微信里有邹衍的信息,他给她发了:谢了。我知道宗少爷绝对不是看我和千绪的面。 蒋星原这些日子忙着那篇民生经济稿采风,在嘉达日化的工厂呢,一面感叹宗墀要秘书给她安排的临时代表身份太周到了,连她的餐标都是最好的,一面又跟东篱发消息吃瓜:少爷这是陪你去追星啦。 贺东篱没有回复,看时间,想着那个人这个点大概又在飞机上了。无形地疲惫加剧了一份,没高兴多想,就着他早上发过来的那条信息算是回复: 今天会有点晚。我忙完去找你吧,请你吃饭。 第35章 寄生 手术室巡回老师公婆家里是开酒厂的, 每年冬至时令,都会给大家送老爷子特制的桂花甜酿酒,久而久之, 大家也就约定俗成了传统。不要送了,大家按人头订。 贺东篱年年给喻晓寒订一瓶,今年巡回老师统计人数的时候, 贺东篱想了想,她要两瓶。 巡回老师记下了, 也不禁打趣贺医生, 今年怎么跑量了? 贺东篱嗯一声,难得拍马屁的口吻, 支持一下地方经济啊。 上午统计的, 不到下班前老师公婆那里就送了过来。 贺东篱下了手术, 在自己的工位上看到了两瓶桂花甜酿酒,她在工作群里给巡回老师转账了两瓶酒的钱, 一瓶搁到工位边的储物柜里了,一瓶找了个马甲袋揣进去了。 她从外科楼下来的时候, 心里还在犹豫, 这……是不是有点太寒碜了。比拿不出手更棘手的是, 贺东篱琢磨,明明才为了酒吵架的啊…… 可是, 这顶多算是冬至的甜品啊。对于会喝酒的人来说。 喻晓寒热爱酒酿的一切。她说她做姑娘的时候,外婆时常给他们做酒酿。 所以每年冬至, 喻晓寒总会置办一桌冬至宴, 桂花糯米酒开席、酒酿元宵收尾。 从电梯下来的时候,贺东篱好像因为失重心脏忐忑到不舒服,因为只要宗墀还记得喻晓寒为他们烧的那几顿冬至饭, 他总会明白这瓶酒的意义。 贺东篱很矛盾,寄希望他记得,又最好他全忘了。这样她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拿出来,送给他,当邹衍这事的谢酒,然后遭他狠狠一通鄙夷,这玩意顶天了一瓶料酒的钱吧。打发要饭花子呢。 不谈别的,贺东篱笃定,他一定说得出来这样的话。 * 电梯下行的短短几十秒,她觉得比她当初在学校走廊遇到他父亲秘书,鼓足勇气上前还要漫长—— 知名不具 第36节 十六岁不到的少女走上前去问那位叔叔,宗墀已经走了么。 对方焦头烂额地告诉她,找不到他人了。这孩子真的要了我的命了。 贺东篱匆忙去上体育课,挨到自由活动时间,她犹豫再三还是溜开了,她只是想碰碰运气,如果他真的在那,她想,或许她可以好好跟他说再见,以及认真问问他,宗墀,你撕了你的红榜干嘛啊。 还有一句,他们在廊桥上吵架那晚,他说她从第一眼见他起,就没有瞧得起过他。贺东篱无从解释,她觉得鄙夷他抄答案还不至于跟瞧不起划等号。 她去游泳馆的路上,还腹诽过,无论他信不信,她总要跟他澄清一下这个。 这对于她很重要。 * 电梯里出来,站在外科大楼下,贺东篱吸了口冷空气,她觉得今晚的心情似曾相识。可是那时候她才十六岁,无知懵懂甚至就是他们认为的处心积虑也没所谓了。上帝都会宽恕少年。 她都快三十岁了,还凭热血乃至冲动做事,太不可取了。可是就像老师说的,理智想不通的,就交给直觉。 都说青春无价,那她最无价的时候都豁出去了,现在是不是更不必计较值不值得了。当初喻晓寒看到西西从宗家送回来的车上下来,抱到她,好似一颗心回归胸膛。她再看到西西纸白着脸,浑身高烧,气得恨不得呕出一口血来,她把女儿养到二十来岁,因着丈夫的亡故,她几乎从来舍不得跟女儿说一句重话,但是这一回,她骂了西西,怪西西为什么又答应出来见他,你知道我找不到你心里就跟熬油似地,他那个性子,你们出点事,谁能记得你是谁,西西啊!他们家宝贝儿子上了天,生怕我报警污了他们宗家的名声你知不知道。西西,你这么喜欢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了,可是在人家父母眼里,他们只会心疼自己的儿子求而不得,他们儿子为你花钱出力他们看得到,没人看到你啊,西西,你为了他脱了层皮,这层皮在他们看来不值钱的。他们不会看到的,更不会心疼你,天底下的父母都只会心疼自己的孩子,你懂不懂呀! 就是因为这件事,喻晓寒耿耿于怀,她甚至还自责是不是她把话说重了,才害得他们分了手,也因为她,才伤到了女儿的自尊。 这也是贺东篱坚持回来的本意,她不谈报答妈妈,她只想证明,她从头到尾没有怪过妈妈,她不想妈妈伤累到身体,她挚爱的人已经够少的了。 可是,她不敢想,妈妈知道她今晚的决定,会是个什么表情或者失望。那天去喻晓寒那里吃饭,贺东篱生怕徐西泽在饭桌上提到宗墀的名字,她生怕喻晓寒勒令她,不准再见他了。 昨晚的通话里,她还鄙夷宗墀刻舟求剑,实则,刻舟的一直是她自己。 然而她精神胜利地想了想,从前她太计较结果,这一回,如果抛开那宿命的果实,她只想记住,石榴是如何一步步开花落果且结出那坦诚且深邃的伤口的。 网约车在急诊门楼这边等他的乘客,贺东篱上了车,因为顺路的方向,她跟司机师傅商量了下,能不能到前面停下等她几分钟,她去家里拿点东西,师傅点了点头。 贺东篱到了住处,匆匆拿了那件装有外套的纸袋,再回到车上,太急的缘故,她抓了几颗巧克力给师傅。 师傅笑着接过去,问她是医生还是护士,住这附近,不像去看病或者探病的。 贺东篱轻声解释,对,她在医院上班,刚下班。 师傅还要问她是医生还是护士的时候,贺东篱手机响了,她逃一般地接起,“嗯。” 宗墀听她声音怪怪的,“怎么了?在挨主任训?” 贺东篱轻声细语道:“挨老板训的途中,请问谁还敢接电话。” 那头笑了笑,有水流和似乎洗漱的动静,“那就是下班了。” “嗯,刚上车。” “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先点。” “随便吧。” “请客的人,起码要拿六成的主意,三成留给客人发挥,还有一成是排除大家忌口。” “那吃西餐吧,你早上不是已经吃过中餐了么。” “好,吃红肉对你有好处。”声音忽近又忽远了些,他那头走进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贺东篱听到他拨弄衣架该是在拿衣服换衣服。 贺东篱对于他提到红肉或者鱼肉有着天然的反侦察自觉。她没作声。 宗墀声音再重新近了些,他道:“车子到楼下,提前通知我。” “干嘛?” “下去接你啊,你都免了我一趟车夫的辛劳,这点自觉与感恩还是要有的吧。” 贺东篱觉得没必要,宗墀却执意,“你不提前通知我,那我现在就下去了。” “好了,快到了会告诉你的。” “乖,成交。” 大概四十分钟后,车子抵达酒店。贺东篱提前了五分钟通知了某人,直到她从车上下来,她都没看到所谓接人的身影。 她要往旋转门里去了,车子从迎宾台级上徐徐开出去,掠走的移影,窗户上反映出酒店里的灯火通明,下一秒,有人喊她的名字,“贺东篱!” 贺东篱寻声回头,看到一身白衣黑裤的宗墀。他穿着单衣就下了楼,衬衫纸一般的薄,被北风吹鼓成一些形状,宽肩也落拓。和当年他亲自送她下楼几乎看不出大的差别。 上学起他就是一年四季单衣的那个,学校严格的校服制度,冬季配套的羽绒服里头也不允许穿私服。总之,无论怎么脱,都必须是校服。 大家都穿羽绒服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还是秋天的那套制服。老师说他也不好使,他说他不冷,他也穿着校服,并没有违反学校守则。 大学那会儿,喻晓寒看不过去,想催他穿秋裤,宗墀背后跟贺东篱就差喊救命了,要他穿秋裤,简直犹如变性了。贺东篱只能劝妈妈打消这个念头,并给他担保,他不冷,他睡我边上跟个火炉子似的。 事实也是,他的四季都如春。不是所有人都要体验酷暑与寒冬的。 然而,有人走过来的时候,还是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外面冷就算了,他手里还握着杯冰疙瘩,是杯榛子味的星冰乐。 贺东篱看清的时候,已经心脏遭不住了。你说他笨吧,他知道去买杯证据来call back;你说他精明吧,这大冬天的喝这个,她就差骂人了,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嘛! 于是,宗墀递给她且处心积虑地逗她,“请你喝的。” 贺东篱幽幽问他,“怎么只有一杯?” “你一杯还不够?” 贺东篱知道他是故意的,直给他,“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买一杯?” “太冰了。” “哦,你还知道啊。”贺东篱冷淡眯人的时候,有双傲慢的狐狸眼。 宗墀笑出声,无辜也嚣张,“你自己说的,在我视线范围内是安全的。” “嗯,安全不代表合理,谢谢。你留着自己喝吧,我喝了得……”贺东篱有种起大早赶大集然后什么都没买到,吃了一肚子冷气的鼓鼓感。她到嘴边的得绝经,一时又觉得太糙了些,没好意思讲出口。但气是真的, 心想你越活越倒退了,大冬天给女生喝这个,你到底怎么想的。我甚至都不用问你,也知道你这几年没别的官司了。于是,最后拐弯成,“我不能喝。” 落在宗墀耳里就成了,一种暗示乃至下马威。从前他赶回来,带她回酒店,她偶尔闹情绪的时候会很无理地问他,是不是回来就为了这个,宗墀恨她总能往他心口捅刀子,于是也气回去,当然。 贺东篱就是那种轻易不哭闹的孩子,所以她偶尔的取闹落在宗墀眼里才觉得是伤人。他那时候怪过她,你能不能有点爱我的样子啊,像我妈看着守着老宗那样。直到这些年,他在无数次飞行、酒局、会客、谈判里,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他对那些取悦示好乃至示弱全没兴趣,他生不出丝毫的关联男人性/欲的审美感。她们的美与丑都与他无关,他始终觉得初见就敢帮他的贺东篱勇敢又脆弱,博士毕业穿红袍拨穗后的贺东篱苦涩又回甘。那是一种长在骨骼里的舒适与静谧,他愿意爱她如情人、宠她如孩子。 他无数次在看她视频vlog时冲穿刷手服的贺东篱轻佻过、谩骂过、最后怪她是傻子,我就算回去为了这个,也他妈单单因为是和你。 今晚她这么主动地过来,结果一张口就好像一则免责声明。宗墀不禁发笑。 贺东篱问他,“你笑什么?” 宗墀其实很想直白地说,我好像吓得你不轻。结果,他还是心软了,他说过的,他有的是时间,他在想,我该怎么叫你明白,我等得起呢。于是,他拿她从前钢琴凳晒月光说事,“不知道那张钢琴凳因为你生理期而遭遇的月光浴,有没有彻底晒干呢。” 贺东篱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家伙……他错会成她不能喝是因为……其实,贺东篱脸皮厚一点,可以直接问他的,不能喝冰沙都能拐到钢琴凳上去,你的脑子到底在飞速运转着什么。 你要不要再看看今天外面几度。大少爷! * 宗墀最后并没有把星冰乐送给她,他说也没有真的要她喝,“下来早了,就想着去买杯吧,不为别的,它反正是我的救星。嗯?” 贺东篱不解,“什么救星?” “你不提到星冰乐,我不会知道我冤枉了你啊,我不知道冤枉了你也不会那么乖乖地想去帮邹衍从而弥补点什么,我不弥补点什么,你不就扯着我家老宗的大旗,逼着我出境回去履行禁止令了么。” 贺东篱没忍住,终究笑出了声,宗墀这回是当面看着她笑的,连忙俯身,逮住她般地,“你笑了。” 贺东篱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宗墀的视线就在她鼻息之上,听到他正色地调侃道:“想要我们贺医生笑一回,还真不容易。” 他的话叫她想逃避起来了,然而,下一秒宗墀提起她手上的袋子,问她是什么,沉甸甸的。再拉着她进里去,大堂值班经理认识宗墀,后者顺手把手里的饮料给了对方。“太冰了,她不能喝,给你们哪位男同事吧。” 说罢,宗墀看清袋子里他的衣服,是干洗完的,有干洗店专门的一次性防尘袋,纽扣上还有纸标写的她的手机尾号。 他笑朝她,“不是很忙的么,也学我偷偷雇秘书啦?” 贺东篱懒得理他,他再看到袋子里还有瓶什么东西,从马甲袋里翻出来,这是什么? “同事送的酒。” “嗯,所以呢,你揣过来的意思是送我啦?” “不嫌弃的话就尝尝吧。” “我有点嫌弃,实在话,这该不会是什么三无作坊弄出来的吧,这瓶子像你妈洗过的雪碧瓶装黄豆酱的那个,同款几乎。” 贺东篱白眼,她说什么来着,他就是有这么多刁钻的词。 “嗯,我也可以带回去的,我只是下班没来得及……” 话没说完,“过来了就归我。”宗墀领着她上楼。 誻膤團對  电梯上行的楼层不是顶楼公共区也不是西餐厅楼层,贺东篱才反应过来,“不是吃饭的么?” 宗墀跟没听见似的,“你妈做得炸银鱼干配桂花冬酿酒,很好吃。” 贺东篱愣了下,听宗墀再道:“到我房间里去吃吧。你要吃西餐,我已经叫他们准备了,可是我很想尝尝这甜酒呢,顺便叫他们炸一些银鱼,好不好?这是我客人的三成发挥。” 客人的三成发挥就是他邀请请客的进了他的套房,这家酒店的套房是配备无明火厨房的。宗墀一进来,就问贺东篱,这酒要不要冰镇一下? 贺东篱有必要提醒他,“你刚在楼下还嫌弃它三无塑料瓶的,你觉得要不要镇一下?” “好吧。” 他去找杯子,贺东篱大略浏览下套房的格局,回字型连通式的,左手边去往衣帽间卫生间,右手边起居室卧房,回字连廊打通,里面宽敞地可以绕骑一圈自行车。贺东篱往起居室对面的拐角玻璃幕墙那边走去,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边上还有个望远镜。 期间有管家的客房服务,是宗墀先前点的西餐到了,他由着管家及助手在餐厅布菜的档口,问他们,他想招待客人类似炸银鱼干的那种,有吗? 管家点头,说可以去中餐厨房那边问问。 宗先生不忘给他们小费,说辛苦帮忙了。 等他们交涉完毕了,贺东篱都在边上全程没有参与。这一顿说什么都是她来请,她管他要账单,宗墀由着她,“嗯,等我正式退房结算后,这一笔给你寄账单吧。” 他说着,举着手里的威士忌杯走过来,里头装着的就是桂花酒。“你要喝么?” 贺东篱摇摇头,宗墀哦一声,“怎么又不喝了呢,这种酒精度的明明才适合你。” “嗯,因为你帮我解决了烦恼,不就不用喝了么。”贺东篱的声音听起来像恭维,且她的烦恼跟邹衍紧挨着。 宗墀眼里阴晴不定的讶异,“看来邹衍的面子是真大啊,劳得动你帮他求情就算了,事成还有售后服务啊。”他说着,一步又近一步,到了贺东篱跟前,把昨晚电话里说的那句又倒了一遍,“那你要为他怎么谢我?” 面面相觑,四目相交,气息连绵到一块去了,宗墀的气息里有桂花和栀子花的糯酒味,几乎在他鼻梁蹭到她脸颊的时候,贺东篱下意识偏了下头,“替他答谢你,酒和饭还不够么?” 宗墀这才缓缓直起身子来,悻悻但也满意,嘴里放过她也放过那个该死的邹衍的口吻,“这还差不多。贺东篱,你为了别的男人拿自己求,我一定会掐死那男的,你最好要信。” 室内暖气很足,没一会儿穿着保暖的人就鼻子冒汗了,宗墀提醒她,大衣脱了吧。 他守着她要帮她拿衣服的样子,最后贺东篱脱下他又随手扔到会客的沙发上,长沙发上摆着几袋奢牌的袋子,连同她给他拿回头的干洗外套,占满了地方。 知名不具 第37节 宗墀催她先吃饭,贺东篱自行去洗手,盥洗间双台盆中央水晶花瓶里插着的是重瓣的白百合。 从前,他每回回国,晚上吃过饭,他都会陪着贺东篱出去走一圈,回来的路上,贺东篱总会经过熟悉的花店买一束百合,她期待宗墀能在国内多待几天,就会跟他说,我这几天都在实验室,你能帮我每天都剪枝换水么,小池。 他当然不会,他有正事的时候忙,休假还是无事也要忙,伙同林教瑜他们几个吞云吐雾的,熏得花都萎掉了。最后赶在她回来前,偷偷地去重买一束,被贺东篱狠狠拆穿。因为他愧疚心,甚至还买的重瓣的,他觉得没什么区别,其实价格差好几倍。 第二天他一早飞了,贺东篱看到微信上他发过来的消息:你昨晚故意的,把西服挂在百合边上了,害我到现在都一身的百合香气。 第二条是条不堪入目的,和你里面的味道一样。 贺东篱气得真给他发了有一百个狗屎。 台盆前洗手,她才旋上水龙头,身后有脚步声过来,宗墀依旧端着他的酒杯,另一只手上捏着的是她的手机。 “在你包里一直震,我就给你拿出来了,是你妈。” 贺东篱来不及抽纸擦干手,几乎是湿着手就要接。 宗墀仗着身高,举高了些,手机在他手里震,贺东篱要够到它,宗墀来了句,“不接好不好?” 贺东篱望着他,终究攀着他的手臂,把手机摘夺了回来。 她站在洗手台盆前,背朝着宗墀,接通喻晓寒的电话。 那头问她什么,她只答在医院。 宗墀听到她这一句,冷落与背德感一下子充斥着他的大脑,极速蔓延到脊背上。 他走过去,搁下酒杯,如同狩猎者,见不得猎物后背朝他,脚步很轻,气息很平,等到猎物回头的时候,他已经稳狠准地环抱禁锢,身高压制了。 宗墀能感受到怀里人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她一动,后面拥住她的人禁锢得更紧了,一手横绕在她脖颈处,一手环抄在她腰上。 狩猎者却异常地安静,几乎埋在她颈项处,像嗅闻又像在舔舐着找他该朝哪一处下口,才不至于咬得她鲜血汩汩。 挨得近的缘故,电话里,喻晓寒在问女儿邹衍的事,喻女士还是这么八卦,然而宗墀听清对方口里那么熟稔的邹衍,又酸又恨。他箍着贺东篱腰的手没松,腾出左手去开水龙头,再悄然地冲洗他的食指跟中指,贺东篱当他顽劣,或者他就是故意的,他不折腾出点动静,他就对不起他的姓。贺东篱伸手去关上了水龙头,再打开了他的手。 宗墀闷声在她耳边笑了笑,电话里喻晓寒的声音再清晰地传来,“西西,那照片上和邹衍他们一道吃饭的是……我是说,是宗墀么?” “……” “他身边的?” “嗯,是他。”贺东篱那天身上穿的那套是新衣服,喻晓寒没见过,况且照片又那么精准地模糊处理,几乎只能看出个性别,具体追究身份,真的是亲妈也难辨别的程度。 然而,贺东篱还是小瞧了母亲识别自己孩子的超然能力。喻晓寒听西西这么说,姑且这样罢,“哦,我是今天听徐茂森说才知道的,他来这里多久了呀。” 贺东篱一问摇头三不知,“不知道。他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话音才落,宗墀俨然小三逼宫不了就开始走下三路了,他刚洗过的两根手指去摩挲这张满嘴谎言的嘴巴,贺东篱一心二用已经很烦了,再被他山一般地压着箍着,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就在她顺气的档口,宗墀这个变态,他的两根手指去到她嘴里,若无其事地抵压住了贺东篱的舌头。 她才要偏头的,始作俑者快一步,拨过她的脸来,俯身低头堵住了她的嘴,她再说一句不知道他的事,他一定咬到她叫出声。 宗墀的手从她敞开的开衫毛衣里探进去,嗅到她领口里干燥的玫瑰香气,再尝吻到她,与她表相永远判若两人的湿滑软糯,他整个人有种酒后断篇的逐渐回笼。 不,回笼的顶多是意识。他再难受些,他觉得他早没了心,所以他得拽她近一些,好借她的心来一道寄生。 他又再用了些力抱紧她,在她能承受的阈值之下,但又几乎要触线。理智在拼命游离着,也是因为宗墀知道,碎了,他拼不起来。 他喝过的酒,一点点引渡到她感官里去。 电话一时异常的沉默,喻晓寒在那头喊了声,“西西。” 贺东篱滩涂的感官里,一时被炙热且坚硬的力量强制又被桂花的清甜蒙蔽,等她再回神过来,已经变成乞求、逗引、戮刺、吸吮与封缄。 她被妈妈喊了声,几乎惊弓之鸟般地挂了电话,腿一软,人下意识地往下坠。 宗墀笑了声,把她提溜上来。贺东篱别不开他,情急之下,只能咬了他一口。 有人含糊一声退了出来,贺东篱得庆幸她挂断得快,因为下一秒,宗墀平静平常地喘息着,他就是故意的,他生怕喻晓寒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第36章 复刻 高楼外车水马龙, 高楼内灯火如昼。 重瓣百合在微不可闻的几秒里,好像又悄然开放了些。 面面相觑里,宗墀大概被香到了, 指指它们,告诉眼前人,“我下午叫人去买回来的时候, 还没开这么多。” 贺东篱唇上的口红被他吻花了,他看着, 伸手来帮她揩, 她突然负气地将他一推,洗手台盆身后就是正对楼下夜景的浴缸。 宗墀身子因为泄了劲, 整个人差点没全栽进里头去。一歪, 坐在浴缸边沿上。他笑着朝她, “谁让你撒谎的。贺东篱,我不准你撒谎。” 负气的人, 又恨又气地望着他。迟迟不说话,终究, 宗墀起身来, 来抱她来哄她, 来告诉她,阿篱, 我回来了。 宗墀刚靠近一些她,贺东篱抬起一只手, 几乎格挡般地撑在他们之间。片刻, 她耿耿于怀道:“对,我就是撒谎了。宗墀,我从前不想让我妈知道, 现在我还是不想,我不想她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就像你当初跑到我妈面前,跟我要答案,我永远不能给你满意的答案,去游泳馆的那次,我永远排除不干净我自己。” 她一口气说完,宗墀看着她两行眼泪,冷静地流到腮边。 他才知道,他已经把她逼到这种地步,当年在桑田道没有厘清的事,她隔了五年,依旧还在琢磨,陈述,却永不翻供。 她明知道,她改改口,骗骗他,他又能拿她怎么样! 宗墀摘开她格挡住他的手,再来帮她擦腮边的泪,手背揩了两下,最后两只手捧住她的脸,“你排除不干净那是你的事,我要的是我想要的结果。对,贺东篱,当年你肯来游泳馆找我,对我来说,就是来低头了,低的是我俩在廊桥上吵架的头。其余我不关心,你来低头就是喜欢我,我要走了,你来挽留我,就是你追的我。这一点,你永远别想否认,也否认不了。因为当年这个消息是我同意散布出去的,你知道当年一中多少男生喜欢你么,贺东篱你可真受欢迎,你知道我看着那些成绩好的书呆子们围着你和你所谓地他妈地讨论题目,我有多窝火么,你知道你追我的消息一出,又有多少男生恨死我么。我看着他们恨我又不敢动我的样子,可他妈太爽了,所以就是你追的我,且你只能追我,你说过的,数学里最严谨也最浪漫的逻辑符号就是有且只有。贺东篱,我就是你的有且只有,你再去追别人,试试看!” “今天关于游泳馆的事,我们就盖棺了。好不好,你怎么去找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找我了,且我愿意为你留下来。这件事我们就这样定性了,好不好,哪怕咱们八十岁了,跟以后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这么统一口径,好不好?” 贺东篱被宗墀别着脸,听到当年她主动追他的消息是他亲自放出去的,几乎气得浑身发抖,再听到什么八十岁再子子孙孙的话,贺东篱想不气绝都难。 她要摘开他的手,宗墀不肯。就这样别扭了几个回合,一个要挣脱,一个不松手。 宗墀的一对拇指压在她脸颊上,他吓唬她,“你挣扎吧,反正你也挣不过,明天顶着一对青斑去上班,在脸上,我看你怎么解释。” “我会说撞猪身上了。” “然后猪呢,猪撞树上了?”宗墀歪着头,一只拇指盖住她的坏嘴巴,再怨她,“我到底是什么,怎么全跟动物有关,嗯?” 贺东篱不理他,再要掰开他的手,他不肯,她便叫了声,“疼呀!” 捧着脸的人这才松开了,掰着她朝着光线,作端详状,“我看看。” 她的一张巴掌脸完好如初,然而口红花得有点糟糕,宗墀却不想提醒她擦。而是整个人俯身来,与她视线齐平,看着她,喊了下她的名字,“贺东篱。” 她没出声,有人几乎毫无技巧地与她脸碰脸地撞了下,然后在她唇上啄了下。 她懵得犹如当年。当年的宗墀,什么都不会,一切全凭头脑发昏,他看着她吧啦吧啦给他讲着他们从电影院出来他没捕捉到的细节,他不想听她说这些,且星际题材好无聊,他就喊了她一声,然后她喝着可乐仰头看他,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这么迎面撞了下她的脸,亲了她。大庭广众,人来人往。 那晚,送她回去还不忘把这个吻拎出来吓唬她,你不能反悔了,听见没。 贺东篱逃一般地跑了,想到什么又折回来,从他车里的杯架上把她没吃完的爆米花拿走了。他降下车窗喊她也不好使,一路上楼,能看到声控灯徐徐被炸亮,一个连一个。 蒋星原那晚说她和前男友第一次接吻在哪都忘了,贺东篱不相信,不相信有人记性会这么差。她大概就是记性太好了,好到竟然猜到宗墀在复刻那个吻。 那晚她说要回去准备节后的课程,也是那时候开始,她每周给宗墀发她的日程表,久而久之,share calendar成为宗墀一种安全感,更像似被她惯出来的精神控制,他能知道这个点,她在国内干什么。 今晚,贺东篱好像暂时还没有找到逃遁的借口。病人、单位还是妈妈那头,她握着手机,才要给喻晓寒那头拨回去的,啄了她一口的人忽地欺身过来摘掉了她的手机,这一回他不再说话,唇上还沾着她的口红,真真虎视眈眈那种,只目光追随,气息粘连,呼吸吐纳像张无形的蜘蛛网,看似轻盈透明,然而一头撞上去,无人幸免。 贺东篱缄默地太久,最后只在一息间,她被他咬住了,整个人死死钉在那张网上,四肢到百骸,唇舌到精神。 * 贺东篱和蒋星原知交地太晚了,以至于她懵懂到爱情过渡的那几年,她几乎没有真心的闺蜜。室友同学也没到谈这么亲密话题的地步,且那会儿,她们知道东篱有个富二代的男朋友,一致口径地传闻,是她主动的,都很好奇,东篱你这样个性的到底怎么追人呀。 一次,同学撞见了她和男友在车里接吻,回到寝室戏谑她,好甜蜜呀。 贺东篱没有一次解释得清,也懒得解释了,她难道同她们说,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柔情好嘛,宗墀那不叫接吻,是在吃人。他除了第一次给了她温柔的假象,其余全是为所欲为。 他会咬人,会拖着你,会拽着你,会像狗一样标记你、拿他的唇舌、手指、一切能代表他的东西,会在你睁着眼的时候拿手来蒙死你,会在你想撤退的时候狠狠吮吸住你…… 然后,接下来的几天,贺东篱连喝水都觉得舌根疼。她还不好意思跟恋爱的同学问问,你们也会这样么。 * 贺东篱整个人被逼退到台盆的大理石边沿上,宗墀一只手抄着她的腰,把她抱坐到上面去,她身上穿着的衬衫是那天在梁家重逢时看到的那件,宗墀从她唇舌里出来,径直地要解她领口的纽扣,动作大了点,肘弯碰歪了那瓶重瓣百合,摇摇欲坠间,贺东篱眼疾手快地够过去,手抓在瓶沿救了下来。 她整个人歪斜着,因为扑救地很急,宗墀看清的时候,她已经歪出去了,她抓住了花瓶,而宗墀抓住了她。 室内原本就暖,呼吸再短促密接着,一时交织开,像春天落地的杨花,磕一个火星子下去,就是一地的火。 偏偏这个时候,贺东篱出了状况,宗墀被她气笑了,笑着重重地握住她。 她眉间吃痛地扶正花瓶,再没事地人抽出了他的手 。面不改色,耳根却能滴出血。 宗墀抱怨着的口吻,“花比我还重要。” 她不理他,整个人已经被他折腾地像只潦草的猫了,还舍不得一瓶花,却不知她坐在灯前花下,人比花娇。 他再到她领口去的时候,贺东篱皱着眉,原本想说,你能不能先帮我扶好花瓶,你能不能选个好点的地方,非得在洗手台盆上,你知不知道台盆上有水,我裤子都坐上水了! 结果,宗墀不等她发猫脾气,先上手了,“别动,我帮你扣上!” “……” 贺东篱沉着脸看他,宗墀再道:“我说今天怎么这么痛快地答应过来。我知道了,你不用一上来就暗示,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饥不择食。还有,你该不会觉得我买冰的给你是在试探什么吧,贺东篱你如果这么想,那真的,完了完了,你也太小瞧我了,我用得着这么猥琐地试探么,我……” 有人说着,他自己说不下去了。是的,宗少爷从来不用阴招,他要么强取,要么豪夺。 宗墀自认理亏,尤其是最后一回。他从来没见过她发那么大的脾气,那天她要走,宗墀气昏头了,几乎是当她闹离家出走那套,无论如何所有权就是他的,连拖带拽地把她弄上了楼。 他认识她那么多年,她几乎是什么模样他都看过了,即便是什么都不穿,贺东篱在他面前都没那么无助过,不是惊慌不是恐惧,只有满满的无助与绝望,那种不愿被驯服的精疲力尽。宗墀知道,她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她心目中的宗墀会这么对她。 宗墀觉得欠她一个对不起,却不是两清的那种,他只想告诉她,“帮邹衍是帮邹衍,亲你是亲你,两码事。” “也不用因为生理期才敢来见我,我承认我很想,我想代表我正常,不是你说的只为了这个。贺东篱,你从前跟我莫名其妙来这一句,我真的气得肺都炸了,现在隔了五年,我想我也该正名点什么了吧。我是只为了这个么,你放心,我五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我是说,阿篱,我保证再不吓到你了,好不好?” 贺东篱被迫坐在大理石台面上,她的神色很怪异,看得宗墀心里发毛,他心想,你都被我亲成什么样了,你照镜子看看,你再反口试试看! 可是她就是有这种天赋的冷淡。上学那会儿爱答不理的特立独行,徐西琳欺负她,她能堵在徐的考场前也要还回去。第二天宗墀替她出气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宗墀那会儿不敢轻易承认什么,他怕贺东篱跑来跟他割席,她这种书呆子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宗墀,你不要再说喜欢我的什么话了,我不喜欢。她的不喜欢是绝杀,曾经有男生往她桌肚子里塞圣诞苹果,贺东篱还回去的理由就是谢谢你,但我不需要。她不需要的东西,就是困扰甚至打扰。宗墀觉得谁也遭不起她这样,当着那么多的人面退还心意就算了,还被强调你打扰到我了。从那以后没男生轻易敢招惹这个书呆子,天仙好看也没用,吃了绝情丹的一傻子。 贺东篱给宗墀讲题那一年,无数次骂过他,你连审题都在想当然,你让我怎么跟你讲。他就是这么个吊儿郎当的个性,偏偏每逢大考都能完美交差,她有时候很羡慕他,羡慕即便绩点只有六十分的卷子,他父母依旧很潇洒地给他签名;她有时候又很可怜他,他说他父母恩爱,但是他却不像恩爱夫妻养出来的孩子,他偏执、狡诈、一点就炸的脾气,无不证明着他父母并没有给他多少真正的安全感。也许正是因为他父母婚姻的坎坷,父亲忙着证明自己的能力与选择,母亲又义无反顾地奉献与牺牲式地追随,终究夫妻俩很凝聚,却反而忽视了孩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宗墀已经不和他们亲近了,连交心都不愿意。 贺东篱不诋毁地认可,宗墀是临场应变且抗压能力不错的选手,但是偏偏阅读理解修了零蛋!贺东篱听他误解她生理期中也懒得解释,一来她拉不下这脸,二来没准算是她逃过一劫,三来算是一种蝴蝶效应吧,她怎么也没想到,十三年前的一杯饮料,能扇动着翅膀引起一场新的呼啸。 贺东篱愿意顺应这样的伏笔。想着,她把花瓶朝里再拖了拖,人要从台面上下来。 宗墀两只手撑在她两边,她朝外挪了挪,小腿不小心碰到了他,他一只手再去捉她脚,贺东篱原以为他又要说些不正经的话,结果他手落在她脚踝上,由着她亲昵地挨蹭着他,身体诚实,面上却正人君子的精分,“贺东篱,我帮邹衍,我是说,这一回我帮你的男性朋友,能不能稍稍弥补一下当年我因为那个沈明冲,冲你发的火。” 贺东篱真的有被他震撼到。谁家好人记一个不相干的名字这么清楚,这么多年啊! 那年她给他发了庆生的蛋糕照片,而他那会儿在赶回来的飞机上,等他好不容易落地,好不容易找到她,却看到那个沈明冲对着她说些污言秽语的东西,他上前就打了人。 那段时间是他们整个关系的最低谷。宗径舟不满意宗墀这样游散的个性,给他施压,要他把儿女情长放一边,话糙理更糙,沉迷情爱只会气短伤身,男人不立事业就是个狗屁,父子俩争辩不下最行之有效的方式就是对赌协议,宗径舟不看好宗墀评估的项目,而宗墀那段时间似乎处于事业爬坡的井喷期,他势必要老宗认赌服输。他生日回国前,恋爱已经冷战了有一个月,这一个月宗墀冷落了贺东篱,她就也毫无反应。他回国的飞机上已经在心灰意冷了,偏偏见了面,她还没有极力撇清和沈的关系。 宗墀有时说话多伤人,只有等他冷静下来才会醒悟。他那晚说了些违心话,他觉得她根本不爱他,一点都不爱,她绝情到他回来就像个笑话。于是,他要狠狠拖她一起进泥潭,他口不择言地指摘她,哪天我不喜欢你了,你什么都不是。 知名不具 第38节 贺东篱冷静地跟他提分手。她自始至终称呼沈明冲为哥哥,说他是和阿笙一样的关系,她用的手机是他们一起送给她的,她对于这样一个故乡的人,自问毫无惭愧的地方,其他她一点不想解释,如果他们的关系已经到要她自证清白的地步,那么,宗墀,我们分手吧。你疑心我到要我和所有男性撇清关系我办不到。你已经不是跟我要安全感了,你这是在控制我。 宗墀认为她说了很严重的话,甚至在偏帮着外人,他口不择言地问她是不是喜欢那个沈明冲了,贺东篱最后被胁迫着如他所愿,她说跟沈明冲他们一块是自在的,舒服的,起码是她自己。那是宗墀过得最糟糕的一个生日,他连那么难啃的项目都熬下来了,结果发现最不可控的风险在他身边,他拿她没办法,这才一气之下砸了沈明冲送给她的手机。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说了许多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见的话。 贺东篱给他做的那个蛋糕搁在冰箱里,一个回了医院,一个飞走了,保洁阿姨联系不到西西,又不敢轻易扔她冰箱里的东西,只得给宗先生打电话,宗墀那会儿人在苏黎世,他有一瞬间觉得过期变质的不是那块桔子蛋糕,是他的心。他口口声声质问的人,忙到日夜颠倒,想也知道这块蛋糕是她腾出多少时间赶出来的,赶在零点隔空送给了他。 那事之后,宗墀再回国,已经能感受彼此如履薄冰了,偏偏越是这样他越不想低头,不想听到她口里一个分字。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为沈明冲的事跟她认真道歉过。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是他在你身边转,我就难受!”宗墀时隔这么多年重提这件事,即便检讨都带着满满的领地意识。 今天搭台的时候,老陆还和他们吐槽跟女人吵架最要命的就是翻旧账,贺东篱那会儿就觉得老陆直男癌,动不动性别刻板印象,她悄咪咪道,翻旧账的根本在于旧账没过去啊,嫂子提你回回不当回事,当然时不时拿出来翻啦。没想到,她当晚就现世报了,于是给别人提意见的人,她不能自己打嘴,“你帮邹衍就邹衍,不要提不相干的人。” 她要下来,宗墀听她这话,整个人全挨上来,刮她鼻尖一点汗,“不相干的人是谁啊,沈明冲啊,他怎么样了,和你堂哥还那么假惺惺地称兄道弟然后觊觎好兄弟的妹妹啊。” “嗯,托你的福,成家立业,妻女美满。” “哦,原来这么喜欢你,也可以娶别的女的还生了个女儿啊。” “宗墀,你有完没完!”贺东篱突然冲他呵斥道,她不再由着他了,推了他一把,要自己下来的,被骂到的人也不作声地来抱她下来,台面上有水,贺东篱本能地摸摸裤子,再想扭头看看有没有弄脏,落在某人的眼里,就更像在生理期了。 等她重新洗手照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整个不像话,她抽纸巾擦着唇边花掉的红。宗墀在另一个台盆也学着她洗,洗完,手又犯贱地去提一提百合的花枝,贺东篱抬眸,他在边上,看向镜中的她,目光交汇,拨弄百合的人无比阴阳怪气道:“真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和别的女人生得出孩子的。耗子还差不多。” 贺东篱听他这话并不多自喜,只心里怨怼他,你也生不出,你只会生出狮子老虎游隼蜘蛛,还有猪。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为了不破坏小情侣的气氛,就没留作话,这一章留一下,最近有点忙,存稿也正式无了,哎,主要写电话吵架那章我修改了好几版整整耽误了一周的时间, 想了想,为了保持相对稳定的节奏,我得恢复隔日更了。 怕没看过我文的读者误会,很真诚地说一句,这本已经更得算是比较快的了,先前开篇和开v前也跟大家打过招呼的啊,总之,恢复隔日更是为了更稳定地完成故事,谢谢大家了~ 这章发两百个红包~[红心][红心] 第37章 飞行里程 宗墀再要说什么的, 贺东篱擦干净嘴巴洗干净脸,她决心还是当场跟他要账单,“我先买单吧, 不然我这六成的请客主权很看不到。你还要说多久,我饿了,干一天活的人听不得叨叨。” 宗墀被她逗笑了, 他最喜欢她的一点就包括这个,和他们家老宗一样的气魄, 天塌下来也得把饭先吃了。 于是, 他客随主便,“吃饭!” * 餐桌上摆放着两客法餐套餐, 即便送过来的时候温盘且保温着, 也架不住客人迟迟不上桌的耽搁。宗墀要喊人拿去热的, 贺东篱打住了,她确实饿了, 说抓紧吃也没什么要紧。 房内就餐也许就一点好,不必拘泥形式, 不必拘泥前菜、主菜。贺东篱上来就先把需要控温条件下保持的菜和肉尝了个遍, 宗墀还要把他那份菲力也给她的, 她婉拒了,强迫症不喜欢破坏套餐的控量法, 凡事贪多只会嚼不烂,她还要留着肚子吃甜品的, 谢谢。 宗墀点了两份甜品, 一份法式吐司配冰淇淋,一份柠檬塔,他给她开香槟的时候, 她问他,“哪个是我的?” 他看出来她是真饿了,她那天在日料店可没这么急赤白脸的啊。“哪个都是你的。”说着把香槟搁到她手边去。 他们大概吃了一半的时候,管家把宗先生要的炸银鱼干送了上来。 于是,桌上就成了顿融合菜。宗墀左手边香槟,右手边桂花甜酿酒。左右开弓,跟喝水似的。 贺东篱提醒他,“度数低,混酒也会上头的。” “嗯,上头了,你会留下来么?” 贺东篱一噎,她就多余一说。她吃了七成饱,吃甜品的时候,宗墀问她要不要咖啡,她点点头,他就去给她冲了。 贺东篱下了餐桌,给喻晓寒那头又打了个电话,声称刚才病人那头有情况,她就去了,喻晓寒嗯一声,要西西忙自己的事去吧,她就是看到了问一嘴的。贺东篱心虚,便也觉得妈妈的话怪怪的,片刻,喻晓寒再问西西,“那个邹衍和那个女明星真没情况啊,西西,其实邹衍人倒是不错、” “妈,邹衍和她分手了,但是他还是很喜欢她,我是说,虽然分手,但是她不会喜欢别人那种……” 喻晓寒叹一口气,“说到这事上,你就这样。” 早些年,喻晓寒还是很传统的态度,她不是没巴望过西西和她中意的人修成正果,然而现实是通很利索的巴掌,喻晓寒这几年冷眼旁观加上身边的女人多数都在吃着婚姻的软苦,她倒是生出些别的硬心肠,跟别的父母催婚催育比起来,“如果真找不到像人家邹衍那样走出来永远和和气气的,说话斯文有礼的,不会凭着心情高一声低一声的,那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什么要紧。你好好的工作,我到时候留点钱给你,也是一样的,西西。” 喻晓寒这番话就差报谁的学名了,贺东篱只感觉一桶冷水浇下来。她从前还觉得妈妈知不知道不要紧,然而年龄阅历起来后,好似倦鸟归丛林,无数个忙碌的奋战里,打扫战场后,同事前辈们最爱说的话就是一句,回家了。贺东篱才逐渐意识到,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潇洒,她很眷恋这样社会最原始也最从众的结构单位,她很看重父母的接受度。 边上徐茂森似乎在劝什么,喻晓寒冲他发脾气,怪他什么都不知道,光看上人家高门户了,殊不知,这高门户有高门户的门槛,绊死人的,有些人啊,当初自己怎么辛辛苦苦跨过那道门槛的又忘了。 贺东篱知道妈妈在说谁,还是佯装这头有活要干,自行挂断了通话。 她心里建设试图说服妈妈的话,嗯,也许我从来没设想过跨过那道门槛去。他回新加坡去,在那道门槛里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生子,也许那时候她就可以彻彻底底把他忘掉了。 那年喻晓寒狠狠痛批女儿的话,贺东篱无力地跟妈妈承认,妈,我认识他十一年,在一起七年,他混球混蛋我都知道,可是我每次难过的时候他都在,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为我飞十几个小时赶回来只为了看我一眼的人了,这些年,他光为我攒的飞行里程,是换个人、他一辈子都走不到我心里去的路。妈,他跟我不合适我知道,可是他是真心喜欢我的,我也知道。 贺东篱挂了电话,转身再要回餐厅的时候,宗墀端着杯咖啡,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她的心一下子像皱了下,有一瞬间,她情愿宗墀去犯一些原则性错误,去沾那些不该沾的,去在几个女人之间留情且三心二意,再跑来招惹她,被她拆穿后,然后对她弃如敝履,贺东篱你以为你是谁,我回来不过是把当初你玩弄我的把戏通通还给你,像你这样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女人,我能找一大船。 这样,她就可以毫无眷恋地把他翻篇掉了。包括他三年前跑回来找她,而她没有赴约的愧疚。 贺东篱知道,宗墀至今不提这事,以他的性子就是介意。他们从前吵架的时候她数落过的,你有多高,就有多高的黄金把你堆出来的,你的尊严都比我们普通人更硬通货。所以他才习以为常的傲慢与轻易不低头,他低了,却没有等到他期待的回报。隔了两年,他再一次回来,可是中间这一笔,他却迟迟不提。贺东篱知道,他很介怀,正如当年廊桥上,他意识到贺东篱不在乎他甚至瞧不起他,他即刻决绝地要走了。 “你妈说什么了?”宗墀端着清咖过来递给她,“冲得淡了些,只能配甜品喝两口,太浓怕你睡不着。” 贺东篱听蒋星原讲过一则黑色幽默,妻子在忍无可忍的某天晚上决心跟她的黑心丈夫提离婚,丈夫却在这天出了车祸失了忆,倒也不是一键清零的那种,他停在了要去给她买海瑞温斯顿蓝宝石项链的前一天……“乱点鸳鸯谱,觉得邹衍既然和大明星不是那关系了,是不是和我有点可能。” “绝无可能。”宗墀就着她的手喝了口她的咖啡,“你不喜欢这种能陪你去相亲的男人。” 嗯,确实,她很庸俗。她明明更受用在相亲角落里处心积虑逮她的那一个。贺东篱把手上的咖啡凑到唇边抿了口,宗墀问她怎么样。 她含糊地点点头。 “我是说我喝过的咖啡。” 她不理他这种恶趣味,回到餐桌上吃甜品。 有人跟着她回到餐厅,“我想到帮邹衍,你还报我的条件了。” 贺东篱不解且皱眉,狐疑问她,“这顿饭是真的喂了狗了?” 到此宗墀才把跟他吃饭没有要女人掏钱的少爷架子端出来,“我要你的钱呢,你的汗珠子钱留着给你付房租吧。”说罢,翻脸的臭德性,“就问你答不答应吧。” “说说看。” 宗墀指指她手里的咖啡,“你觉得我冲得不错,我就重买套咖啡机给你,邹衍那套,还给他。” 贺东篱即刻搁下手里的杯子,“还给他,宗墀,你觉得这像话么。” 宗墀即刻哈哈大笑,他看着当真的贺东篱不禁什么恶趣味都得到了满足,“那我不喜欢我去你那边,喝着别的男人送给你的咖啡机泡出来的咖啡啊。” “你可以不去!” “喂,过河拆桥是吧!” “明明是你莫名其妙想要拆掉那个咖啡机。”贺东篱想想就麻烦,“我刚习惯它搁那,也刚用上手,它只是个咖啡机,影响你什么了,你不喜欢它可以不喝,它只是我帮邹衍,他还报给我的人情,对,”贺东篱好似一下子想到了个完美的话术,很努力地试图说服宗墀,“是我刷脸挣到的一个人情,只是摆在家里的一个物件,以后我求邹衍什么,还得买还给他的。” 宗墀听着,顺手把他吃过的餐盘推到一边去,只手来托腮,作端详听汇报的样子,他正色朝她,“贺东篱,你这么认真跟我解释的样子,我怎么这么不得劲呢,感觉头顶绿绿的。” 贺东篱一时真的无比认同妈妈的话,他就是个小畜生。油盐不进,不跟他解释视作不爱他不看重他,跟他解释他又来这套。“你到底想怎么样?” “换掉那个咖啡机。那晚,他当着我的面,狠狠在挑衅我。” “没有,他只是来送礼的。安好了,我就让他走了,他没空挑衅你。” 宗墀再想说什么的,听清她的话,“哦,你让他走的啊。” “嗯。” “为什么啊?干嘛赶人家走呢?”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祖宗幽幽道。 “因为他不是你的对手。”贺东篱如他所愿。 “哪方面?” “方方面面。” 托腮的人最后笑得难以自抑。笑完还要怪奉承的人,“你为了留下那个咖啡机,是真的豁出去了啊,贺东篱。 贺东篱吃一口柠檬塔,酸甜充斥口腔,嗯一声,嘲笑面前的笨蛋,他觉得她是为了别人在哄他。还好意思成天喊别人是傻子。邹衍也不灵光,他说的求你比我爱你好使一万遍的。果然,直男都很拙劣。 两个人这么对面聊着,宗墀那头书房里的座机响了,他去接电话,他一面去一面跟她说:“我给你带礼物了,待会看看呢。” 贺东篱吃完从餐厅出来,杯中的清咖最后一口她往里头兑了热水,稀释到毫无浓度可言,但好过喝白开水,往起居室的一处长沙发上坐着看楼下夜景,尽管她有点猜到该是对面沙发上的奢牌袋里那些,但是他人不在,她没兴趣看。 他这一通电话讲得有点久,贺东篱看腕表后,终究还是去书房门口敲门,她想提醒他,太晚了,她得回去了,明天一早她还有周末门诊要坐。 宗墀没等她出声,看到她在门口,就朝那头先不说了,还提到了林教瑜,宗墀说等教瑜回来,他做东请他们。 挂了电话,宗墀从里头出来,伸手就拽着贺东篱往起居室那头走,他拉着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才告诉她,“窦雨侬。他在林教瑜那拿到我联系方式的,总之,邹衍这事,我掺和了点窦的家务事,林教瑜作保,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他什么家务事啊?”贺东篱一半好奇,一半觉着蹊跷。 宗墀看了她一眼,想起什么,略作保留的样子,“不管他,总之不光彩的事。冯千绪那头有他的短,她拿这短威胁窦,才闹出来的事。” 贺东篱太了解宗墀了,他这么说,他所谓的不光彩,就已经是很没脸的事了。这些,她当初在他们的饭局上听说过许多,总之涉及原则性的问题,贺东篱很忌讳,也一直操心比他父母还多。比如知道某位私生活败坏,甚至招那些不三不四的消费,贺东篱回来就会很严肃地跟宗墀说,我不喜欢你跟他玩,如果林教瑜跟你势必长久狐朋狗友,那叫林教瑜也不要和他玩了。 宗墀笑她小朋友,贺东篱就承认了。承认她小朋友小心眼,总之,你和那个人走得近就别碰我了。宗墀笑乐了,回头把这事跟林教瑜一学,林教瑜说阿篱这招可比老宗家给子孙上规矩写到信托里狠多了。宗墀他们几个孙子辈都得了他爷爷分配的信托遗产,其中就有严格的条文规定,涉及黄赌毒,来年相关分配分红就会永久平均让渡出给其余受益人。阿篱这么一来,等于套了个双重保险。我们宗少爷真的想不根正苗红都难,毕竟学坏一次,是钱也没了,老婆也跑了,谁敢!林教瑜嘴炮完,宗墀嗯一声,说为了我的家庭和睦且经济稳定,你也别和他玩了,免得带累坏了我。阿篱也不肯你和他玩呢。 林教瑜嘴贱,说她又不给我做老婆,我凭什么听她的,你让她听电话,我来问问她,是不是也要管到我头上了。 眼下,宗墀不愿多说的样子,贺东篱心知肚明地不问。 他笑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不早了,我该、” “礼物还没看呢。”宗墀指指对面沙发上的几个袋子,他起身去拎来了两个。实在话,贺东篱对于能收到什么礼物,并没有特别大的雀跃。她冷眼旁观,倒是对他没拿过来的一个爱马仕袋子有点警惕。 宗墀还没拆袋前就冲她道:“我去香港见一个经纪,跟你说过的……,”说着,他又转念按住了,想着惊喜就该惊跟喜都在眼前了才算,“嗯,这两样算是出差带给你的伴手礼吧。” 第一个是个彩色的袋子,宗墀从里头捧出个沉甸甸的方盒子递给她,要她打开来看看。 贺东篱愣了下,揭开来,才发现是一盒满满当当的巧克力,上周林教瑜买给她的那个牌子。林教瑜那天送的是牌子的原包装,宗墀这个不是,盒子是定制的,巧克力封口标签也是,不是原品牌的logo,是她名字的缩写! “林教瑜个小气鬼,就送了你九颗,你还要拿去科里分,分个屁啊,你们护士长和你们主任一人一口咬着分啊。”这盒里头是一百颗,他要她先带回去分吧。 贺东篱知道这个牌子的单价,单买一百颗可指使不动品牌愿意换包装。她仰头问他,“你总共买了多少颗啊?” “吃到你胰岛素抵抗不能吃为止吧。” “宗墀,我不要了。” 有人这才笑着按住她,“好了,我不说了。总之,你不腻这个牌子之前都可以,这总行了吧。” 贺东篱不作声了,然后很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宗墀嗯一声,随即帮她捧掉盒子,再看第二个,还不忘强调一下,“我那天吃林教瑜送给你的那颗,发现里头是开心果的,这个家伙真的是贼心不死,他还记着你爱吃开心果。他记着吧,反正他不敢真把你怎么样。我就是要把他的东西变成一个笑话。” 知名不具 第39节 贺东篱被宗墀气笑了,“喂,你到底和他是不是好朋友啊,你背后这么说好朋友很没品,知不知道!” “我对于惦记别人老婆的男人要有什么品啊。” 话音落,面面相觑,掉针可闻的地步。贺东篱微微红着脸,什么都没说,宗墀站在她边上,问她还看不看第二份了。 贺东篱径直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袋子,恨不得过场般地快结束吧。 第二个袋子是香家的,他从前给她买过包,买过首饰、手表,却没有买过美妆香氛类的,袋子里几乎囊括香家身体乳系列的全部,贺东篱没有收礼物的欢喜,满是惊叹号,问他,“为什么买这么多?” “忘记你爱用的是哪瓶了。” 贺东篱哑口,这很宗式回答了。他对于不会的选择题就是蒙,凭着总有一个是对的原则。 “那要是我跟你说,这里头都没有我用的那款呢。” “我不信,你让我一个个对着闻闻。”说着,他就要来这么做,他说她身上的那款太香了,香到他怎么也忘不掉,都爬到他骨头里去了。 一袋子身体乳全滚到了地毯上去,贺东篱被欺身的人闹得脸上一烧,她推在他肩膀上的手也被他一捉,绕到他颈后去了。 他不轻不重地咬在她唇上,再拖着抱着她到他腿上。 宗墀侧抱着贺东篱,逼着她迎面过来他接吻。过去,他钟爱这样地抱着她,简直到癖好的地步。一手摩挲在她腰上,一手去感应她的颤栗还是濡湿,然后,身上的人会本能地骤缩下,拼命地抱着他的脖颈。 笑作一团,宗墀吓唬她,你勒死我,我的手再僵在里面,到时候可就说不清了啊,警方得告你个奸尸罪。 贺东篱气得打他的嘴。她没辙且洋相,就会问他,你在你父母面前也这样么,在你们宗家那头的亲戚面前也这样么。 他抽出手指来描摹她的嘴,邪性又归真的口吻道:不,我只和你这样。 终究,被亲到头脑发昏,氧气稀薄的贺东篱,突然伸手到他脸上,一下子别分开两个人。然后扭头,伸手去够了其中一瓶身体乳,告诉他答案。“是这一瓶。” 宗墀笑了笑,再要按到她脑后的,贺东篱快一步捂住他的嘴巴,她才想说歇会儿吧,我明天还想吃饭还想说话…… 忽地,听到几声类似敲门的动静,贺东篱要提醒宗墀听的,结果,没几秒,玄关门廊那里已经传来门禁卡进来的机械声。 惊慌失措的人连忙从宗墀身上起来,她下来的匆忙,屁股一掇手一撑,按到哪里去了,还坐在那里的宗墀已然被她送走半条命。 第38章 风险对冲 宗墀这样飞行式的酒店办公很多, 他有自己团队后,也就和秘书协调出一个相对比较人性的工作模式。黄秘书在他规定时间内可以用副卡自由进入他套房的起居区域。 而宗墀作为上司且男性,在办公时间办公区域, 也得保持比较得体的穿着和仪容。 今天周五,情况特殊,他出差回来补觉倒时差占用了相关工作时间, 且黄秘书手里压了一周的重要文件,必须等着老板签核, 说好她晚饭后上来的。 她才进来, 就听见了与往常不一样的动静。起初她以为宗墀起来了,讲电话什么的, 玄关到起居室中央还有一道屏风, 山水屏上隐约罩一影子, 直到那影子会动,她弯腰下去像似在捡什么。房里正式传来宗墀的声音, 他也跟着俯身下去,黄秘书穿过玄关走廊, 绕过屏风, 才看到起居室里有一双人。 宗墀坐着, 边上的女生穿着蓝色的衬衫,鲨鱼夹绾住的头发略微有点散乱, 她在捡一地的身体乳,黄秘书意识到什么了, 没有说话, 而蓝衬衫的贺小姐也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宗墀帮着贺小姐捡完归到先前的袋子里,他才扭头关照黄秘书,“今天就先这样吧, 明早再说。” 黄秘书尽管明早有私事要飞深圳,也没敢辩驳,才要颔首的,贺小姐却先开了口,“你们忙吧,我先回去了。” 宗墀依旧坐在那里,仰头朝她道:“我秘书,姓黄,我和你说过的、” 贺东篱一下子截住他,“我知道。”她不肯他讲了,怕不中听的,当着人家女生的面。 黄秘书听贺小姐讲话,轻声细语的,却一下就领教了,为什么可以把宗墀甩了……她声音虽然轻,但令行禁止那味却很重。她说不就是不,像月光下投湖的石子,看不见也知道是什么,扔进去就是咚地一声。 宗墀坐着拉了下贺东篱的手,拖她把手里的袋子放下来,“我待会叫车子送你回去。你不是有东西送给黄秘书的么,你领她先去坐会儿,等车子,顺便把你要送的伴手礼送给人家。” 贺东篱一时懵,但宗墀始终坐在那里,且目光里微微朝她使眼色的样子。她下意识明白了什么,心想你真该死,然而面上还是镇定着,朝向他的秘书。把巧克力和身体乳这些拎到餐厅偏厅那里去了,并朝跟她一道过来的黄秘书自我介绍道:“我姓贺,祝贺的贺。” “我知道。”黄秘书笑称。 随即,贺东篱主动跟她攀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宗先生应该有跟您提到过我。” “他只说过他秘书,不过我想互相认识应该是彼此的名字。我叫东篱,东西的东,篱笆的篱。” 黄秘书点头,“哦,陶渊明的那首诗。” 贺东篱轻轻地笑了笑,再问她的名字,黄秘书道:“黄迁乔。” 黄秘书解释自己的名字,她出生那年,家里的拆迁安置正好妥当,她赶上了乔迁那天落了地,爷爷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其实私心一看就是取给孙子用的,不过没办法,我父母没给他生个男孙。” 贺东篱笑作宽慰黄秘书,也帮她巧解她的名字,“很好听啊,迁于乔木很有深意,原本就有升官升职的意思。” 黄秘书愣了下,她一下子想起被引荐着见宗太太,于微时相中她时说的那句话,你眼里有许多男人都没有的野心,好好干,绝对不会亏待你的。我是说,工作付给你的报酬。眼下,黄秘书有种很灵的直觉,这将是另一位宗太太,自然免不得地奉承了,“您这样说,我得借您金口了。” 贺东篱本是好意,没想到反被官僚了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了,连忙装作要给她伴手礼的样子,她腾出原先的巧克力盒子,把里头满满当当的巧克力倒到边上的香奈儿纸袋里,盒子里留了大约二十颗的样子,“宗墀买太多了,我拿到医院里分一分,这里的算是他给你的伴手礼,还有身体乳,你喜欢这个牌子的话,可以挑两瓶。” “您是医生?” 贺东篱点头,补充了她的职业。 黄秘书刚想说话的,贺东篱把一瓶单独拎出来,悄咪咪道:“这瓶是自留款。” 黄秘书径直笑出了声,说巧克力她可以拿,身体乳就算了。 贺东篱当她不喜欢这个牌子,没作勉强。 黄秘书摆手,“不,我很喜欢。但是很明显,宗先生买巧克力是给你分的,身体乳是单独留给你的。” 贺东篱压着声音跟她吐槽,“我其实只喜欢这一款。他为了包中,用了个最笨的方法。” 黄秘书替老板说话,“all in 怎么不算是一种不用技巧的偏爱呢。” 贺东篱很明显地眼睛亮了下,心里在琢磨,他的秘书是不是面试第一要素就是会说啊。然而,面上娴静着,要她选两瓶呢,偷摸瞥宗墀有没有过来,确认没有后才告诉黄秘书,“你不选,回头就给我闺蜜先选走了。我确实只喜欢巴黎这一款。” 黄秘书看着这样亮晶晶温柔缱绻的贺小姐,内心感叹,白月光终归是白月光啊,不是那种摄人心魄的美,相反,利落干净,纤瘦停匀,带着些能迷惑人的辨识度。大抵知道了她是外科医生的一种对号入座。但撇去她的职业需要,她又可爱放空得有点过了头。黄秘书不自觉地想起女友冲她撒娇常常呢喃的那句,我离不开你。 有些人就是天赋挂地能给别人这种感觉。 没辙,她最后真的依从贺小姐,选了两瓶。 宗墀冲凉后过来的时候,便看到两个人聊得很投契的样子,贺东篱比黄秘书稍稍矮了一点,而他的秘书已经进阶到加她微信的地步。贺东篱如实告诉人家,她微信里其实有她的联系方式,是宗墀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加你。 她回头要去拿手机的时候,才发现有人阴湿着头发站在那里。贺东篱问他,“车子到了么?” 宗墀想起冯千绪饭局上的那句吸引姬的直。他没答她的话,只问秘书,“给我签的文件呢?” 黄秘书这才想起正事来,才要拿过来的,宗墀冷冷交代她,“书房等我吧。” 黄秘书即刻放下手里的伴手礼,乖觉拿了文件去书房了。 贺东篱不觉,宗墀走过来的时候,她还在严谨地输入着黄秘书的大名。 宗墀不爽,瞥着上头的名字,“你这么清楚地记人家名字干嘛啊?” “名字起了就是给别人记的。” “她的名字对你的生活不起任何作用。” “你怎么知道?你算命的啊。” “你只要记得她姓黄就够了。” 贺东篱抬眸看他,反问他,“我只记得你姓宗,能行么?” “不行。” “……”贺东篱两手一摊,正巧她手机里值班的同事给她发了今天烧伤手术的削痂记录,贺东篱点开看了,边上的宗墀看了两秒,就受不了了。贺东篱顺势就点了退出,切到微信主页面的时候,宗墀比手机主人更快一眼的看到了自己的头像在顶上飘着。他这个微信是私人用的,原先的手机号码当年回新加坡的时候被全线注销掉了,他重新注册新号后,还是用了那个工藤新一的头像。典故是那年学校露营,他们一块抽盲盒的时候,贺东篱没有抽到小兰,而宗墀抽到了园子,她就拿她的新一跟他换,宗墀怪她,女生不都想抽到新一么,贺东篱是死忠官配粉,她不懂且反问他,为什么会觉得女生都想抽到新一啊,新一是小兰的,好不好?她没抽到小兰,所以要新一也没意思,倒不如跟宗墀换手里的园子,因为她也想拥有园子这样的闺蜜。宗墀答应跟她交换后,晚上回去就换了新一的头像。周一升旗式后,宗墀把一个万无一失的小兰盲盒抛给她,且戏谑她,和你的闺蜜happy ending吧。贺东篱问他,是怎么确定就是小兰的啊。宗墀道,我会算命。 其实是林教瑜那会儿的女朋友很会玩这些,她有大把的盲盒氪金经验,宗墀请她锁定的。 贺东篱刚加了黄秘书,同事也是刚给她发的消息,然而,新一的那一栏依旧在最顶上。 答案,不言而喻。 贺东篱一秒锁屏,她决定今晚回去就买防窥屏。 宗墀想说什么的时候,贺东篱提醒他,“你秘书在等你。” 他临去前点评她同事发给她的视频,“看得我头皮都撕开了。” 贺东篱听他这话,一时失神。 * 宗墀与秘书的公务大概交涉了四十分钟,陈向阳的司机其实是一刻钟前就到了。待到他和秘书说完,他才出来喊贺东篱,而等候的人,已经把她的大衣披在自己身上,靠在沙发上,对着窗外的夜景睡着了。手边是她整装待发的行李。 他想起那年她飞去新加坡找他,而宗径舟正巧发病去了医院。 等他知道派人去把她接过来,她也是这样,身边简便的行李,宗墀问她,为什么会过来。 她那会儿还不到二十周岁,很诚实直白地告诉宗墀,趁着他在新加坡,趁着她二十岁生日之前,她想自己买机票来找他一次,等他下次飞远了,她又没时间了,譬如苏黎世,机票还死贵。 结果,她好像来得不巧,他爸爸生病了,害他分心了。 宗墀怪她小气鬼,来都来了,还在计较钱。 贺东篱认真朝他,小池,这是我的奖学金,我用奖学金飞来见你的。 他走过去,摘掉她手里的行李箱,抱她的时候,贺东篱挨到他人,问的第一句却不是他,而是,你爸爸怎么样了? * 今年春天,宗墀在香港被林教瑜拉去参加了他表姐的婚礼,偶然的机会,认识了现在联络的拍卖经纪。 他鲜少争逐这些艺术品,但是他得知当年看过的那幅串月图如今辗转到了拍卖行,那天他在电话里,委托经纪一路加价到最后。 这次落地会面,宗墀要经纪一应帮他打包通关送至内地来。经纪问宗先生,先前您说这画是您朋友丢失的,是骗我的吧。 宗墀不置可否。那年在私展上,他问过藏家出不出的,对方一口回绝了。没想到命运流通变现起来就是这么跌宕,这幅画他想着,冬天总要找一天来见她,不是送,是赠与方式地交付给她。她不要的话,宗墀就会以戏谑的方式说服他的前女友:你以我名义追投的陈向阳,这些年增值远远不止这幅画了。 他也要怪她傻,分都分了,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你把钱还给我了,就算全抵那些年我飞回来的里程了,你就不存在了么,不,即便不第一顺位,你也永远待在我的遗嘱名单里。 贺东篱,无论如何,当我陪你过完你的三十岁生日了。 结果,他们见面早于想象中的冬天。 宗墀走过去,挨在睡着的人边上,喊了她一声,“西西。” 有人习惯性地惊醒,以为自己在值班室,一下子就起来了,衣服掉到了地毯上,才要说什么的,宗墀拉着她坐下来,“是我。” 贺东篱懵了半圈,看着他,也看着不远处的黄秘书,问宗墀,“可以走了么?” “嗯,司机已经在楼下了。” “哦,那走吧。” 知名不具 第40节 宗墀当着秘书的面,问她,“今晚一定要回去么?” 贺东篱沉吟了会儿,“要回去。” 黄秘书自觉该走了。临走前,她再一次谢过了贺医生的礼物。她都走到廊道口了,还听得到宗墀的声音,“明天一早去医院也是一样的。” 贺小姐道:“不一样。这里去医院早高峰期,一个小时到不了,我自己的地方,十分钟不到。” 宗墀再要说什么的,“你都生理期了,你怕、” “你闭嘴!” 黄秘书临走前,吃到一个大瓜。生理期的女人不好惹,等到白月光回国的男人愿意原谅全世界。 等到房门传来机械的闭合声,宗墀才想起他忘了件事,“该跟她把副卡要过来给你的。她都是工作日规定时间进出,我就是躲懒不想次次去给她开门才设定这个进出时间的。” 贺东篱觉得他的解释很多余,好吧,也不多余,起码她明白了他秘书为什么可以自由进出他房间了……“给我干嘛?” “避免以后再出现今晚这样的情况。”宗墀指指门那边的方向。 “我不要,与其制裁别人,不如管住自己。”她说着,已经把大衣捡起来,套回自己身上。 宗墀跟着起身,替她掸掸衣服上压根不存在的尘。告诉她,“黄秘书刚在书房夸你了。”夸她一点架子都没有,宗墀笑纳,当然,她即便待家里的保洁阿姨都是客客气气的,谁招她哭了,那一定是对方全责,包括他自己。 贺东篱觉得他这样的口吻很怪异,有种上学那会儿喻晓寒开家长会回来告诉她,你们老师夸你了。“我现在除了我们主任的夸能派得动我,其他一概不买账了。” 宗墀笑她也有老油条的时候,谁第一次去门诊拜会导师,愁得前一天晚上给他打电话,难得的示弱与娇气。他那头在陪老宗应酬,签完账,侍者抱歉地委婉提醒,小宗先生您这个签名,我们核销的时候恐怕不能过账,宗墀签成贺东篱的名字了,且还是他给她取的别名,cici.he.“你们赵真珍都能说得动你去相亲,她还有什么派不动你的呢。” 有人一秒警觉,“我们主任叫什么你都知道?” 宗墀面上不显,更不由着她转移话题,“说相亲的事。” “相亲是不可抗力,不要再说了。” “怎么就不可抗力了?” “那你为什么会给梁建兴生意做,为什么顾忌着他妈妈领导的身份,说什么投鼠忌器。” 宗墀听她这么一点破,有种糟糠的苦被人看到的此身分明。他恨不得怼到她脸上来,冲她喊一句,“哦,你还知道啊,原来你都知道啊,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这就是不可抗力。”贺东篱给他解释。 “抗你个头,我还要你解释什么叫不可抗力。贺东篱,你去相亲,而我为了你,和你的相亲对象social就算了,我还得替你想好后路,我才要梁建兴领着我去拜会他父母的。你给我记住,就我那晚受的窝囊气,你欠我一辈子!” 宗墀的一番话,贺东篱不感动是假的,尤其他说那晚去应酬那一圈不是他的礼数使然,是单单为了她,他那会儿已经想好怎么替她跟梁家切割了,要梁家绝了要她的心思,还不得影响她的工作乃至晋升。思忖片刻,贺东篱投桃报李的话术就是乖乖解释一句,“我们主任找我提梁家的时候就话里话外暗示这聘文刚下来,没必要为了桩没影子的相亲一口得罪领导。且我有信心,相亲肯定不会成。” “你哪来的信心?”宗墀更气了,她那晚明明把自己收拾得很漂亮。你哪来的信心让男人眼瞎啊。 贺东篱压根不敢提和他分手后,读博最后一年,被师母念叨了多少遍,见见她的侄子,老师也惧内跟着打边鼓。贺东篱那会儿一心想毕业,且因为分手的戒断反应很重,她什么都不想解释,一心只想证明,去了也是白去,我不会看上任何男人的。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自恋狂,你们眼里的好条件算个屁,我连条件那么好的都不要了,会要你们这些只会对女人挑挑拣拣的呢! 当然,这话原封不动说给眼前人听,他会气得引爆酒店这座楼。贺东篱只能选择性隐瞒,“就梁家自以为很了不起的相亲条件,我明明见过他的比较级乃至最高级了,身高样貌家庭还有人品,邹衍说了梁建兴花边新闻七条船都装不下,所以,主观条件我看不上他,客观条件,花蝴蝶根本没时间来医院死磕。我多上几台手术,他就把我姓什么都忘到下水道里去了。” 宗墀听着,神色不爽,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狡猾的狐狸。然而好胜好斗的天性终究占据了理智的制高点,他因着他成为了比较级最高级而胜出,勉强被说服的样子。且从敌我矛盾里,对邹衍产生了新的认知,“嗯,这个邹衍还是值得交的。一个能陪着你去相亲的男同事,你说他能差到哪里去呢。” 贺东篱一下子就被他气得笑出声,她这才发现,邹衍说的是对的,原来男人也信哄这一套。他们从前容不下一个异性的名字,宗墀偏执过了头,偏偏贺东篱恨他这样,更是一个字都懒得跟他拆还是解。 宗墀看着她这样笑着,好像什么都值得了,他一时想起谭政瑨的那句,高级文明的恋爱是没有对手的。几乎下意识地,宗墀伸手,虎口扶住了她的下巴,“前提是,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喜欢他。” 他说这话时,平静过了头,仿佛她的不,对他很重要。往小了说,是一道选择题的排除错误选项,往大了说,是他一个项目的风险评估。他自己都说过的,当年朱老师为什么那么欣然接受他们这一对插班生,因为贺东篱对冲掉了宗墀带来的风险。 贺东篱默认他的说辞,移开下巴,正色要走了。 宗墀想着司机也得忙完下班,便由着她回去罢,临走前他促狭她,那道糖渍枇杷还没有吃。 贺东篱不理他,宗墀真的去把那道甜品和炸银鱼干豆都端来了,他非要她尝一口的样子。 “宗墀,我不想吃了,我想回家。” 促狭鬼笑着当没听见,“为什么啊,不好吃啊,是差点意思。我是说银鱼干,没你妈弄得好吃。” “我还能回去么?”她问挡在她面前、身影几乎轻易笼罩她的人。 宗墀信手搁下手里的两盘东西,拍拍手,最后郑重道:“当然。我可不想再被老宗监禁一次。”他这么说,就证明当年他确实这么受过了。说着,过来帮她提带回去的东西,归到一只手上,顺势捞起贺东篱的右手,贴了贴他的脸,明明站在香薰的暖气里,他的一张脸却是冷的。他拿她的手捂脸,“你和老宗可以拜把子了,一人给了我一巴掌,一个就那么走了,一个天天捏着我的短奴役我给他卖命。” 贺东篱像是摸到了冰块,手心里被化开了些水雾,她要抽回去,宗墀不肯。他再道:“贺东篱,这辈子能打我脸的女人,只有你一个。” 说罢,便要送贺东篱下楼去。贺东篱看着他去提起一袋尤为醒目标识的爱马仕袋子,终究不能装糊涂了,她恨他八百个心眼子,临走还去硬转一波银鱼干的话题,最后才好把这袋东西提出来,她很想骂他,你上学那会儿作文起承转合有这么用心就好了! “这个我不要。”她没辙,只能直白地拒绝了。 宗墀比她更直白,“嗯,这个不是给你的,是给喻女士的。” “她不会要的。”贺东篱很想说,你不要再跑去找骂了,连同我一起被骂。 宗墀丝毫没被打击到,稳扎稳打,“要不要是她的选择,我回来了,又出趟差,不给她带点什么,那就是我的态度问题了。你不想我先去见她,那就先放你那,总之,你清楚我是回来干嘛的就够了。” ----------------------- 作者有话说:偶然发现一个读者是我早几本更文的时候就追过我连载的,前几章看到她留评了,因为她id的数字我记忆很深刻, 隔空表白一下,i人能懂我这种安全感。 这章发100个红包~ 第39章 借尸还魂 蒋星原给贺东篱讲的那个妻子要跟丈夫离婚的试梗, 丈夫失忆了,停在要给她买顶级蓝钻项链那一趴。闺蜜局上,大家都顺理成章地共情女主角, 算了算了,看在hw蓝钻的份上再忍忍吧。贺东篱抛出的疑惑跟大家都不一样,她问星原, 丈夫是真的失忆了么,妻子有没有和主治认真聊一下啊。 蒋星原笑完, 骂东篱, 只有你最没救。 贺东篱以为星原笑她的职业病,蒋星原喊no, 大家都为了钱在忍, 只有你还在爱你的黑心丈夫。 贺东篱辩驳, 我不是啊,我只是在确定他是不是装病啊。 蒋星原道, 装不装很重要么,装了你怎么样, 不装你又怎么样。人的下意识才是你的真性情, 拐点之下, 你已经忘了你要离婚的初衷,这一趴, 黑心丈夫又赢了。 他赢得那么轻描淡写。事实也是,那些年, 无论电话里吵得多凶, 宗墀他总有本事,一落地,就能叫她气消一半。 因为他从来只说真话, 无论是刻薄的,还是走心的。贺东篱觉得他将来即便变成了那种黑心的丈夫,也不屑玩失忆这套,他顶多刻薄地逼她好好想想,离婚可以,但是你这辈子别想再嫁别人,只要我活着,我就容不得你的枕头上还睡别的男人。 * 宗墀说完,许久,贺东篱都跟梦游似的。他两只手都占着,只能出声提醒她,“想什么呢?” 贺东篱没作声,再瞥清他给喻晓寒准备的礼物,很想说,你真不愧是商人家出身,所谓的伴手礼也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了,给她买的敌不上给喻女士的一个零头。也怪宗墀不懂,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贺东篱都怕,妈妈会像扔一袋苹果似的,连人带东西全给他撵出来。 从前,他在喻晓寒跟前受过最大的气不过是剥一篮子蚕豆。 贺东篱很认真地劝宗墀,“妈妈不会要的,放我那里也、” “嗯,不要的话,你就拿去二手店出掉吧。”他陡然地来了这么一句,酸酸的,闷闷的,似乎老早想好的对策,“总之,我送出去的东西,绝不收回头。哦,不行你折现出来继续追投陈向阳,嗯?” 至此,贺东篱彻底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她只能暂且这样,要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下楼去,他说他送她下去。 贺东篱听后,不作声了会儿,宗墀不解,就这样望着她,贺东篱才提醒道:“你这样暖间里下去吹风,真当自己十八啊。” 宗墀依言去拿外套,想起她带过来的那件,便从纸袋里捞出来,要穿上身的时候,贺东篱快一步地把系在纽扣上的一个纸标给他摘掉了。宗墀看在眼里,他说过的,从前有她。只要她有空,他临飞的行李都是她帮他打理,有时候细致整洁到他再打开的时候,都舍不得弄乱。 “你妈真不会要么?”宗墀忽地小声地问了她一句。 直到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电梯下行了,贺东篱都没给他答案。 东西有点沉,宗墀一应给她搁到后备厢里去,人也要跟着坐进来的。贺东篱没肯,她说她自己回去就行了,“你上去吧。” “干嘛?”宗墀看她小心谨慎的样子,不禁发笑,仿佛他是尾随者。 “司机师傅比你认路。” “可我还没送你回家啊。”宗墀捉弄的口吻。 贺东篱无比认真地开了口,“宗墀,我心很乱,你让我好好想想。你大晚上出现在我那里,给我妈看见了,我是说,她心脏受不住。我们分手第二年,她做过一次介入,无论你们怎么想我妈,我自己更有发言权。我当年能回原籍读一中,这么多年能熬上岸……我姓贺,至今我爸老家的人都在以我为荣,可是,这一切都是我妈这个外姓人坚持下来的,她无论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自己,日子并没有多好过,流言蜚语掺着唾沫钉子。我从前并没有好好爱过妈妈,我不想她再失望,她难受我不会好过到哪里去。所以,如果我妈不同意……” 车子后座开着门,门外的人扶着车门,听着她的一番话,越说越急切了,他更急了些,欺身来。如果说楼上的吻是男人带着尤为侵略且性暗示的缠绵,那么,这一刻,车里的堵吻全是跟情/色无关的。他只是不想听她把一些不中听的宣之于口,四片唇沾了下,宗墀就移开了,他当着身后酒店的迎宾人员,当着前座的司机,几乎是单腿跪膝在车座上的姿态跟她说:“不会的。我只要你同意,我就一定有办法让你妈同意,你放心,我绝不会在她面前再招她生气了,她打我骂我,我都不会辩驳一句。我只会跟她说,对,阿篱明明就是您最好的证明。” 贺东篱最后阖阖眼,把他推开了。宗墀顺应着她,由着她自己回去,临关门前,捉住她的一只手,掌心盖在上头,“我看到了,你把新一置顶了,你说过的,你是新兰官配粉,而我当年也把小兰给你了。” “阿篱,你妈说得对。那几年,我们磨合得太少了,越聚少离多我越死命地拽着你,拽得你喘不过气。现在我回来了,我是说,无论我怎么飞,我的返航永远在这里。” * 次日,贺东篱上完一天的周末门诊,她的置顶消息栏都是毫无动静的。 消停到她以为昨晚整个晚上是她的意淫乃至春梦。 晚上也没及时下班,被急诊那边拖过去缝为情自杀的割腕伤。一直忙到九点多,她在便利店买泡面吃的时候,隔着玻璃幕墙,邹衍在外面敲了敲。 贺东篱抬头,墙外的人绕进来,头一句就是打趣,“未来的豪门太太抓紧亲民吃些低级碳水了是吧。” 吃泡面的人由着他打趣,邹衍把他自己做的焦糖脆拿给她一罐,说最近卡美罗拿铁很流行,要她回去试试。贺东篱发现坦诚心事后的邹衍真的被某人诅咒到了,真的很姐妹了,“谢了。我妈昨天吃到你瓜,然后问我来着?” “什么?” “问我,你对我有没有意思,我俩内部消化一下,她就心满意足了。” 邹衍笑得鄙夷,“人总是得陇望蜀的,你信不信,我真给你妈做女婿了,她又惦记她前女婿了。” 贺东篱今天心情很不好,听不得这个前字。但是她有点好奇,“我不信。” 邹衍笑她的激将真拙劣,“她看到她女儿拿着跟女婿一般高的工资,然后受着一样的公婆气,没准只会多,因为马瘦只会显得毛更长。悲催点,生个女儿,公婆还得催生个儿子,最后无能的丈夫还摁不住婆婆,一地鸡毛后肯定会怀念她的前女婿,起码他有钱起码他脾气大起码他能镇得住所有人,包括他丈母娘!” 贺东篱惊得吃面的叉子掉回汤里去,她径直问邹衍,“你怎么会知道?” 邹衍无债一身轻,不入爱河是为智者的轻蔑、讥讽,“就宗少爷那晚在梁家的派头,就能把你这个佛爷也气出升天的架势,想也知道他的脾气了。他那晚给我打电话,上来就自报家门,说阿篱酒量不好,我想我在日料店那会儿好像强调过的,我想邹医生还是个绅士的话,就不要再让她喝了,我现在就派人去接她。” 邹衍那会儿有种被枪抵着后脑勺的压迫感,“哦,还有件事,他似乎老早知道我和千绪的事。给你送咖啡机那晚,他冷不丁地问我朋友外婆伤恢复得怎么样了。我想这也是,他可以和你前脚吵架,后脚电话就打到我手机上来的原因了。少爷财大气粗,都能稳准狠地去梁家逮他的前女友了,别的事,也绝非一日之功。” 贺东篱一下给说懵了,宗墀的性子,他能知道他们主任姓甚名谁她都不稀奇,但是如果说到朋友外婆的伤……她好像只跟谭师兄提过,谭师兄、上海……难怪那天在日料店,她提到师兄的功劳,有人在边上贼兮兮的笑。 邹衍聊完就要走了,他今天站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住了,也要她早点回去,低级碳水只能解馋,“听我一句话,高级碳水才是王道。” 贺东篱觉得这样的邹衍真啰嗦,“你俩也是不打不相识了,他昨晚还改口称赞你的人品的,你今天也帮他说话了。真是稀奇。” 邹衍好整以暇地反问她,“我说碳水,你说的是谁?” 贺东篱鲜少这样满头小辫子的,“跟你说句实话吧,我妈不看好他,而他父母很显然也看不上我。” “嗯。”邹衍什么都没追问。 贺东篱继续道:“我这么多年做什么事都没怎么落于人后的,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争强好胜的个性,可是,我承认,他妈妈看不上我,真的伤到了我的自尊,我一想到和他在一起,就得把这份自尊再一次放到他父母手里去由着他们掂,我就很不甘心。” “他怎么说?”邹衍问的是宗墀。 “我和他那些年,没正式见过他父母。一来彼此忙学业、工作;二来,宗墀一年和他父母聚不到十天,他这方面粗枝大叶得很,从来不寄希望我和他妈妈和睦还是投契什么。他妈妈见过我几次,待我不是特别热情,我后来反应过来,她一直不算看好我们,也许一直等着宗墀和我散吧。所以我们分手他妈妈很淡定地和我谈钱货两讫。宗墀那个个性,你和他说什么,他一定能闹出天窟窿的动静。邹衍,我不是他妈妈,我没有信心要他跟家里做什么切割,这太荒唐了,他爸爸当年出来自立门户的时候,兄弟姐妹一堂,父母压根也不指望他一个。轮到他爸爸这一房,宗墀是他父母独子,说句不好听的,人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当年他爸爸脱不出宗家,如今宗墀更不会。他身上的担子只会比他爸爸更多,就像他妈妈说的那样,我也许并没有多爱他,他妈妈的意思很明白,宗墀需要的是陪伴辅佐他的妻子。” 知名不具 第41节 “那直接买一个定制的就行了。”邹衍嗤笑出声。 贺东篱偏头看邹衍,他轻松怠慢道:“假爱之名最爱的辞令就是你们都没有我爱他。哼。” 贺东篱没有说话,邹衍再出口的话不算是安慰,更像一种泄愤,借尸还魂的一种裹挟、报复,“你都琢磨这么明白了,也没本事把你那位赶走,不是最说明问题么。人教人、累死人,事教人,一次会。与其在这闭门造车地想,不如硬币定终身吧,硬币落地正反面之前,就这么着吧,爱咋咋地。凭什么都是你在这替他们宗家恨不得想齐全了,他们儿子但凡是个立得起来的,总会给你个交代,不是那块料,就是你在这把心呕出来,他也配不上你。退一万步说,他真被他父母说中了,只需要一个君臣式的婚姻,那你赶快让贤吧,确实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千绪和我吵架时,最不中听也最炸街的一句就是,邹衍,你记住,女人凡是在领证签字前看清一个男人,绝不是破灭,那是中头奖的大奖,你给我记住!” 贺东篱闻得最后一句,不免好奇起来,“你和冯小姐……” “死不掉、也活不过来,她说我是她的基础病。” * 宗墀今晚招待几个在案的商务代表,雅加达那边单独授权的议价初步谈拢,卡进程的一块巨大绊脚石总算是搬开了,齐代表在席上奉承宗墀,说要不是小宗先生亲自过去,一脚踢开,他们可得再忙活一阵子。 宗墀不买账,但是他们的敬酒又来者不拒。席散,酒酣得几个男人换场玩起牌局来,陈向阳过来给宗墀送冬至乔迁的请柬时,看到的宗少爷坐在东面档口上,对着他老爹养出来的几个老臣子在那抽雪茄的抽雪茄,烧烟的烧烟。少爷的脸,阴得比外面的狂风大作的雨还吓人。 陈向阳一进包厢,就跟其余三家打招呼,随即还没坐到东面人的边上来,宗墀就发话了,“你来吧。” 陈向阳问他,“干嘛,你要上哪去啊?” “放/尿。” 陈向阳笑损道:“你怎么就等得的,我不来,你不得憋死。” “你不来,我就打算放这,一个都别想好过。”这话说得也太糙了些,即便都是大老爷们,包厢里除了陈向阳和齐代表没人敢笑。 待到宗墀解决完了回到牌桌边,他瞥到陈向阳把他扣在手里的一张西风打了,且对家还碰去了,宗墀一时恼火,没等他说话,齐代表出张,对家胡了。宗墀气得,直接又把陈向阳轰开了,“去,不会打就跟熟,你丫的打我生章,有毛病吧!这一牌你付啊,我不付。” 说完,宗墀重新坐下来,冲他西面的员工代表道,这一牌让陈向阳转给你。 桌上都笑了,陈向阳骂宗墀,牌品太他妈差了,给你代牌还代出祸来了。 宗墀的脸臭到底,“你打我西风干嘛,堂子里一张没有,你打我西风,啊!”他说着再直直腰,坐得很不舒坦的样子。 宗墀这个身高,说实在的,每回玩牌局这些,对他来说是个软苦头。陈向阳对于宗少爷牌局上必扣西风的癖好了如指掌,又看他今天一直坐不住,时不时抻抻腰的样子,免不得一些荤玩笑了,“我说今天脸色不好呢,日夜操劳,要注意歇歇啊。” 宗墀的脸色更阴了。 正巧,齐代表的助理进来说事,宗墀佯装和陈向阳有事谈,招助理坐他的位置,这才彻底脱滑出来。 陈向阳同他去里间,不等宗墀开口,陈向阳慧黠且领会,“这是小别却没有胜新婚?” 宗墀不动声色。同为男人,陈向阳又年长几岁,实在话,进门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但是又拿不准,拿不准这大少爷求爱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又不像没成的样子。真没成,或者被彻底拒了,他还有心思忍着外头那几个老家伙烧得他脸都快要黑了?怕不是谁都要被他咬一口的程度。 所以,陈向阳推断是介于成与没成之间。这也符合东篱的路数。陈向阳有时候瞥着东篱也有点出神,实在话,他太好奇她到底是什么手段能把这位大少爷套得这么牢。光凭脸蛋还是身体,他绝不信。 陈向阳觉得这两个人已然超脱情侣关系了,更像一种无冕的夫妻。东篱十来岁就陪着宗墀,这种情谊,才是他无论见多少脸蛋都无法背叛的忠贞。 他们闹得最僵的那一年,宗墀被监禁式地不得入境中国,他跟陈向阳交代过,我不想她出什么事,连同她妈妈,你也很明白,当初不是她,我不会投你的,你也见不到老宗。她是你一辈子的贵人。陈向阳即刻颔首,他那会儿生出些缥缈的念头,即便宗墀顺从家里安排,另外娶妻,只要东篱愿意,他绝对能把她养在中国,一辈子。 到底还是他浅薄了,有些人的忠贞是骨子里的。毕竟只要见过那个一面赶论文一面还要频频抬头、替睡着的宗墀看顾着输液进程的东篱,无人不会动容,赤忱的爱人当如是。 * 陈向阳是来送他们总部工作室乔迁酒会的请柬的,宗墀当然不要送,他是来送东篱这份的。“我没让秘书具体落笔,就是不确定是你们一体请,还是东篱单独下一份啊。” 宗墀翻开请柬瞥了眼,嘉宾那栏确实是空白的。他扔回到桌面上,信手拿起一颗桔子剥,起手就给剥破了肉,汁水淋在指间,他皱着眉继续,片刻才跟想了又想,他总得找个人理理头绪的烦躁,“她给我亲了,还不止一次,但是下了楼好像又改了主意,说要回去好好想想。你说有她这样的么。” “……”陈向阳猜中了,一时奚落心作祟,哦,原来她就是这么吊着你的啊,八十岁前都不给你吃饱,还有什么狼训不成狗的;一时又觉得大少爷在炫耀,在炫耀且在回味,不然谁稀罕知道你啃了几次啊。 不等陈向阳想好怎么哄这位主,宗墀自己按捺不住地说了,“她还在生气,气我冲她妈那样,气我当年把她扣在桑田道,气我冲她动强了,气……我总觉得还气点我不知道的。不然,她不会拿例假来堵我,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陈向阳一时恨自己知道太多,少爷这会儿酒红了眼,等他醒过神来,发现他把房里那点事全秃噜了,谁听去了必然拿谁开刀。陈向阳来不及想那么多了,抓紧先骂几句再说,“你还知道啊,你知道你当年那事害我怎么被你爹骂的么,他搜不到你,死活逼我,说我不知道明天就把公司关张吧。反正也是一群饭桶。” 宗墀不理他这茬,好像思索忍耐到这一刻,已然到了尽头。丢开手里的桔子,捡起桌上的请柬,问陈向阳要笔,在请柬的嘉宾栏上流畅地游写出一个英文名字,cici.he. 随即,笔一丢,携着请柬就起身来,陈向阳问他,“去哪?” “去她那,问她想好了没。” 陈向阳还没来得及数落宗墀,外面有人敲门,递宗先生的手机进来,宗墀接过,看了下来电,接通的那一刻,陈向阳看着宗墀的面色从着急出门的晕头转向陡转直下成一种被冒犯到的冷漠、厌恶,他冲秘书发作,“她在上海给我打什么电话,我是她爹还是她妈?谁通知你的,叫谁去安排她。黄迁乔,再有一次这样的自作主张,你就不用干了。” 第40章 “不要了。”【作话七夕小剧…… 黄秘书现在人还在深圳。她明白老板说的再有一次是算上上回冯千绪工作室的事, 事不过三,宗墀觉得她在挑战他的权威。 就像他当初面试说的那样,他认同她站队于微时对她有知遇之恩, 但是毫不影响他此刻电话里发作她。 黄秘书并不辩解,那头是宗太太与周太太两重大山,这头……她即便笃定宗墀无条件偏向心爱之人, 这通电话她也是得硬着头皮汇报进来,“宗先生, 您别为难我们打工的。宗太太电话我也不好不接, 她电话里声称周小姐是自己跑过来的,她要我安排接待一下, 我今天理应休息, 即便赶回去也是明天一早了。周小姐现在人还在机场、” 宗墀没等她把话说完, 绝情喊住了,“那她就住机场吧。” “宗先生、” “喊什么喊, 我的话还不清楚么,照我原话去回。再转告你的原始大老板, 别跟我来这套, 她怎么上飞机的就怎么下飞机, 怎么,上飞机的时候二十二, 下飞机就他妈变十二了啊!他妈最烦没腿又光会使唤人的人。” 宗墀一通邪火,黄秘书在那头一句不敢吱声。没等他把秘书这通电话骂完, 于微时那头来电了, 宗墀直接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得远远地,那头还没开腔, 他已经开始连环输出了,“周书星你最好给我连夜接回去,她到了我跟前,我需要提醒你一句,你和周家这么处心经营的十来年关系可就没了。” 于微时那头几乎不可思议的愤怒,“小池,你这是同我说话呢,还是同家里帮佣说话呢?” “您放心,家里阿姨可不敢指手画脚到我头上来。” “对,我指手画脚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不能把你怎么样,我会叫你的人给我滚。” “小池,你这话给你爸爸听到,他怕不是又要关你一年了,我就是不懂,你为什么脚一沾到那里,就开始神志不清了呢,啊!” 于微时这话把宗墀逗乐了,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落袋一只手搭在身边的椅子上,对着几案上的手机,冷漠倨傲地俯视着,他对于亲生母亲对他神志不清的定义不予辩驳,只是有点发笑,笑亲妈,“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个话术,凡是拿老宗上前,我很想问一句,我爸不在了,您怎么办!” 于微时那头忽地尖锐起来,“宗墀,你太混账了!你为了那个姓贺的,是连起码的人伦纲常仁义道德都不顾了是么,那是你爸爸,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你的,你爱的那个女人给你什么了,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昏头地诅咒你的老子!” 宗墀声称道:“这是诅咒么,这是一个最简单的换位思考。诅咒能成效的话,我他妈老早死八百遍了,记住,香港那次我已经替我爸挨过一回了。我再说一遍,这是我们宗家的报应,谁再迁怒到我女朋友头上,或者觉得我是为了她回国才出的事,就别怪我把话说绝。”无来由地,脑子里如同霍闪,宗墀突然就想通了,为什么贺东篱对他飞行那么应激,为什么那天她电话里会说这次她有见证人,她会无情跟他父母撇清关系。她那么个清晰理智的人,是绝对不会无理地攀诬任何人。短暂回神后,宗墀再次平心静气道:“看吧,你离不开我爸,你摊上我爸的事,你也会神志不清,您都这个岁数了,都没想明白的事,就别来为难我了。妈,”至此,宗墀才算稍稍退让了一步,喊了一声对面,“把周书星弄回去,不然,伤到我们母子的情分,别说我没提前言声。” 那头突然传来哭声,于微时似乎失控起来,对宗墀这样冷漠的态度,对今天这个局面,“小池,你太强势了。你这样强势的个性,注定身边不能再有要强的人。有也只会伤人伤己,拿今天这事来说,你看,你听人解释么,你口口声声觉得是我把人给你弄过去的是吧,是你,你自己作死!是周家看到你约会的新闻了,周家觉得你一脚踏两船,要女儿绝了对你的心思,书星自己一门心思不服输跑过去了,你爸爸现在人在槟城、还不知道。人家就这么一个独生女,放着圣诞的演奏会不准备,哭哭啼啼跑过去,你要我们怎么办,给mabel打电话,她又回深圳去了。我就问你,这事你当家作主,人家那么大的孩子跑到你地盘上去,你就不管了?” 于微时絮絮叨叨到此,其实宗墀已经算是软和下来了,她不再咄咄逼人,宗墀也就打发人去安排了。结果,于微时下一句,“如果有些人已经蒙蔽你到如此地步,别说我了,你爸爸也不会容许、接纳她的,这样小家子气的作派,眼里容不得人,就单论眼见,她输周家的孩子一大截。” 宗墀收回心里的成算,冷笑应对,“对,她确实输周家的孩子一大截,输的根本原因在于她没那个好命有个好爹。周家的女儿二十二岁了还要动用父亲、家族的力量来胁迫别人去接待她,而你看不上的人,她二十二岁已经开始读博,导师是业内的翘楚,她花每一分钱都很郑重,偶尔来见我的一张机票钱可能去掉她奖学金的一半血。你说她怎么可能不输,但是她有我,我会把她爹欠她的没给她的通通给她。只要她愿意,听清楚了么,这就是她跟周家女儿的区别,周家上赶着求我,而我就要他妈犯贱地去求她。” “宗墀!”于微时那头几乎要碎掉的情绪与哭腔。 陈向阳在边上听到这里,已然看到火烧起来了,连忙捡起宗墀的手机,试着缓和几句,他出声宽慰宗太太,道宗墀今天由着他们起哄多喝了几杯,他现在且糊涂着呢,“您和他说不出个名堂来的,周小姐那边我去接,您放心、” 宗墀见状,一把夺过手机,径直挂断了。他偏要别这个筋,恨不得踹一脚陈向阳,“你去接是吧,接回来你管她到底,你和你现任睡觉,她躺中间。” 陈向阳里外不是人。有时候他真的服了这位少爷的脾气,谁也按不住他,亲爹妈轮番上阵都不行。这种能硬刚到底的底气不是谁都能有的,反正陈向阳不行。当年宗径舟还要多大的镇压力量啊,几乎监听监禁般地要儿子绝了心思,结果宗墀被发配到印尼,愣是把生意开荒起来且稳住了脚跟,他再被老爷子召回来,这几年老早把权柄揽到手里来了。一来,他毕竟是独子,二来,少爷的起步已经是许多人终生都达不到的罗马终点,这些年,不谈他从祖上继承的,单单他投资且分红的,老早是他们十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了。宗墀十来岁就和他老爷子玩对赌协议的个性,他要的东西,绝不跪着求。 陈向阳没有结婚,但是婆媳那点事,他还是有点发言权的,“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嗐,你妈也就嘴上狠狠罢了,给她摆摆婆婆的谱,也就过去了。你先低头哄着她,把人娶回来,又不会当真住一块,一年到头也就那几天,你妈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再不认最后不也认了。” 宗墀一身酒气,冷落且戾气地瞥一眼陈向阳,如同看窝囊废物的眼神,“我偏不。她受过的气凭什么掉头还要别人受,我他妈就是硬骨头,我绝不求任何人。我不看任何人的脸色,我老婆孩子更不准看。” 陈向阳说局外人的清醒话,“你是硬了,再硬你是她亲生的,她没辙你,可是不喜欢东篱就成了事实了啊。你妈不喜欢人家,这种水磨忍耐的功夫,你要懂啊,伤的只有东篱。” 宗墀愣神了会儿,最后依旧一意孤行的面貌,“你不懂,我妈不喜欢她就是偏见。连我爸都不敢帮话的偏见。” * 贺东篱下班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外面的雨下得跟放鞭炮似的。 她的小毛驴也不骑了,撑着伞,走回去的。 十分钟的路程,她今天出门穿的是双平底的春秋款皮鞋,没一会儿就湿了脚面。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对面的小卖部还没打烊,贺东篱赶紧着跑过去,收了伞,扔在门口的周转箱里。 今天是老板娘看店的,望见贺医生进来,和她打招呼,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晚。 贺东篱如实答,老板娘噢哟一声,问那个自杀割腕的女生额要紧的。再口口声声喊作孽,“小姑娘家家的,为男人想不开,最伤心的是爹妈好不好。生养你出来,就是要你想不开为男人割腕的啊。真是的。” 贺东篱朝货架里去,她牙膏用完了,今晚再不补货,她明早得没刷牙来买。 老板娘知道小贺医生他们许多美容缝合的费用是不走医保的,更是唏嘘,她自己也有个上大学的女儿,听不得这些家常,“割的时候刀子不怕疼,缝的时候倒是不想留疤了,啊!” 这话,喻晓寒也说过。仿佛天底下的妈妈都是一个菩萨那里捏出来的。贺东篱久而久之,不大跟妈妈说遇到的病人了,干惯缝合修补的活,得学会即刻放下来,不然郁闷难抒,是会把自己憋坏的。 贺东篱拿了两条牙膏,往收银台走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老板娘身后的香烟架。那晚也是,临时急诊活,她晚下班,心情无比糟糕,她买了包烟,老板娘还有点诧异,问小贺医生,你抽啊? 贺东篱点点头,老板娘意外之下,还是履行了生意,只是规劝的口吻,香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医生的更不该碰的。 贺东篱执意买了包,老板娘问她要不要打火机,她摇了摇头,说家里有火柴。 今天,她好像又有点犯老毛病了。家里那包万宝路被宗墀捏碎了,她想把心里的垃圾排一排,于是,老板娘扫码牙膏的时候,贺东篱指指后面的烟架,“再一包万宝路。” 老板娘这一回也不劝了,才要回头拿的时候,门口的感应铃响了,那人挑开门帘走进来,身高太高,肩膀又宽,一身黑色风衣,上头满是水的斑斑痕迹。外面那么大的雨,他淋得不轻,无论是样貌还是进来的动静,都惹得收银台一里一外的人齐齐偏头过去看他。 老板娘烟拿在手里,片刻,却听到小贺医生寂然道:“不要了。” 没几秒,宗墀已然走到买东西的人身边,他一身阴湿,酒气再掺着寒凉夜雨,暗沉沉的脸上还挂着几颗雨珠子,没出声前就看得出心情很不好,寡着一张脸,盯着她的眼睛再到嘴巴,幽幽朝她道:“什么不要了?” ----------------------- 作者有话说:正文有话说:故事过渡到重要情节,比较吃情绪,写得比较慢,见谅。 七夕小剧场(这是动笔前就存好的一个脑洞,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闪回到正文里,放作话当彩蛋看,正合适。 - 1.0 宗墀父亲那头兄弟姐妹总共八个,其中两个是堂族里继养在身边的,他爸爸排行第五,听说还有两个夭折掉了,不然子嗣更兴旺。 因为他父母婚姻自立门户的缘故,宗墀在十八岁前与新加坡那头的所谓宗亲并无任何生物乃至社会意义上的凝聚力。 他有三个姑姑,一个比一个嫁得好。定居在英国的姑姑跟他父母关系最近,当初于微时能在老太太临终前见上一面,二姑姑也算推波助澜过的。 宗墀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多受姑姑照顾。他这一辈的年龄跨度很大,有些平辈甚至够生他的年纪。二姑姑家老幺的茱莉亚是他们这一辈份里最小的一个。有一年跟着宗墀来中国度假,机场回市里的路上就想回去了,喊着热死了,她是来采风的,这个天气,小池,我觉得我完蛋了,我有点晕车了。 她不是晕车,她是水土不服了。 2.0 回到公馆,茱莉亚就倒下了。伦敦那头的人都急坏了,偏偏宗墀对着吐了一地板的茱莉亚束手无措得很。他才要给她叫救护车的时候,放暑假的贺东篱从s城赶了过来。 那几天都是贺东篱照顾茱莉亚的。对于喝惯冰水的茱莉亚被cici逼着喝她煮沸过又晾凉的水,她觉得很怪异,但是看在她是学医的份上吧,看在她来了,她就慢慢好转起来的份上吧。她当着宗墀的面吐槽,我指望你,可能就被你克死在他乡了。 宗墀提醒她,那叫,客死异乡。客人的客,不是一克两克的克。 茱莉亚太烦小池了,她问cici,这么没有风度的男人,你为什么要喜欢他呀? cici在准备晚上的吃食,茱莉亚好些了,她在剥黑虎虾,给茱莉亚做浇头面,对于茱莉亚的问题,她表示很抱歉,她也没弄明白。 茱莉亚诧异,晚餐桌上,她吃到了小份食的青椒虾肉面,还有一份很芝麻香油味的青菜疙瘩汤。cici叮嘱她,少食多餐,这一餐下去,保管你彻底读档我们中国的水土了,下次来一定生龙活虎。 茱莉亚被cici照顾得很好,饭后跟她一起洗碗的时候,她凑到cici耳边很笃定地问她,你是被小池强迫的吧。 知名不具 第42节 他一定干得出这样的事的。来前,妈妈还让我看情况不对就跑,小池因为和你吵架,心情不好,就把妈妈辛辛苦苦养了很久的半月斗鱼全喂撑死了。 cici震惊。她说她不知道这件事。半月斗鱼那么漂亮! 茱莉亚看cici那么沉静的性子时不时蹦出来几句比她还天真的呢喃,更是一副猜中的感怀与同情,朝cici道:不行你也跑吧。 她们昨晚还一起看了部电影,导演是华人圈里赫赫有名的大佬,女主角美到骨子里,茱莉亚也盛赞东方美人的艳丽与骨相就得东方导演来掌镜。 电影里几处情欲戏拍得太妙了,茱莉亚看得都恨不得咽口水,她和cici一起看的,没肯小池进来。她偷偷朝cici道,情欲戏就得拍出这种近乎暴力美学才叫观众酣畅淋漓。 然而,影视归影视。现实里,茱莉亚说,我舍不得我的朋友姐妹吃一点苦。cici,你不说,我都知道,小池一定是让你吃苦头的那个。 宗墀进来厨房拿水喝的时候,便听到了茱莉亚的最后一句。 他冷静地开冰箱拿了瓶水旋开,喝了一口,宣布的口吻,明天给你买回去的机票,茱莉亚。 于是,搬弄是非的人立马小鸡般地跑了。 3.0 等cici收拾完厨房,小池要陪她出去走一走,cici邀请茱莉亚一起,茱莉亚看着小池那恨不得擦刀的眼神,识趣摇头了。 这天是东方的情人节,小情侣回来得很晚。 茱莉亚时差且倒不过来,半夜精神地在房间里画画,等她手边喝着的凉白开没有了,她依照cici的嘱咐下楼去倒水的时候,听到玄关大门口有关门咬锁的动静。 茱莉亚作贼般地趴在阑干上窥视着,门口地毯上玫瑰奢品袋子滚了一地,小池整个身躯几乎遮挡住了他抵住的人,要不是cici的一只高跟鞋落地、要不是她的一条腿被臭小池狠狠拖夹住他的腰,茱莉亚都看不到cici。 接下来的喟叹声、捣软声…… 茱莉亚无声咒骂了小池一万遍。 4.0 次日茱莉亚画了一幅画,她声称是一幅同人图,男主角黑衬衫但是有条狐狸尾巴,女主角纤细停匀的腿,但因为身体太小,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耳朵。 茱莉亚的留白处理只有地上的一滩水渍。 岂料,小池看了勃然大怒,他扬言要遣送她回国去。 茱莉亚给小池三秒考虑时间,她决定多留一周时间且回去的直飞机票她要升舱到头等舱。 不答应的话,她就把她的同人图发到亲戚群里。 小池最后闭闭眼,答应了,要她把画发给他,不准留底。 茱莉亚道,我还没有说完。尊敬的宗先生,您大概不知道我们这个圈的规矩,不准留底,那就是我们谈好的价格,triple一下哦~ 5.0 茱莉亚的这幅同人图,被宗墀逼着,做了贺东篱手机锁屏壁纸很长时间。她最后悄咪咪换掉了,被宗墀发现后,她说服他的理由是:上课、去实验室需要专心,小池,我老看到你背影,我没法专心。 第41章 断尾求生 宗墀的话带着很重的酒气, 且眉眼间有洗刷过的“杀戮”感。这是从前他偶尔来见她或者遇到什么事选择缄默的惯性保留。贺东篱问他时,他偶尔会说,偶尔也会打发她, 不叫你知道的事一定是狗屁倒灶的。 贺东篱多数是陪伴式的缄默。她也不是那种喋喋不休追问的性子,她知道,宗墀这种个性, 执意不让她知道的,要么是确实她也解决不了的, 要么没准是跟她有关的。 今晚的贺东篱有点拿不准, 拿不准他这样到底是怎么了。没等她问出口,酒气凌人的人又问了句, “想好了么, 都一天了。” 当着人家老板娘的面。 贺东篱听清他的话, 一时间心里的火烧到了脸上。宗墀大概真的喝多了,他有点颠三倒四的重话了, 又回到上一个话题,“什么不要了, 嗯?” 老板娘的烟还抓在手上。 贺东篱有强烈的直觉, 他心情不好, 这个时候他知道点什么,没准他的酒疯能吓到人家老板娘跟着报警。贺东篱决定暂时不惹他, 于是,她下意识伸手拂了拂他风衣上的水。 宗墀一把拽住她的手。贺东篱佯装给他拿纸抽了回来, 老板娘看在眼里, 把台面上的纸巾递给小贺医生,顺带着把烟搁回烟架上。贺东篱抽出几张纸巾要给他擦,饮醉的人拿手隔开了, “你这么晚到底来这买什么了啊,贺东篱。”他喊了她一声,好像在澄清他的醉意。 贺东篱指指台面上的牙膏。 逻辑清醒得能去靶场瞄靶子的人继续胡搅蛮缠式的问:“不要牙膏了?” 贺东篱实在没辙了,只能借着例假的托词继续演下去,“我想买红糖的,没有了,老板娘说要去仓库找找的,太晚了,不要了,明天再说吧。” 宗墀不作声地看一眼店家,上回他来的时候好像是她老头。老板娘看这男的身高架势都蛮来事的,再看小贺医生难得的小姑娘调调,私以为小贺医生谈对象了,不想男方知道她抽烟。只得帮她打配合,“要吧,小贺医生,我去仓库找一包不要紧的。” 不等贺东篱摆手拒绝,宗墀言声道:“要。劳烦去拿一包,谢谢。” 老板娘赶在打烊前,给自己派了宗大活。 待到她去里间仓库走一遭了,贺东篱仰着头略微不快地看着宗墀,他再习以为常的商人逻辑,“她就干这行的,你不要,她挣什么。” 贺东篱把他不要的纸揣回口袋里,宗墀埋怨道:“你这两张纸顶什么用,全给我擦起毛了。” 她没作声。等着老板娘回头。 宗墀看她还穿着昨天那身大衣,里面的衣服换了,人素面朝天的,甚至灰扑扑的,干活到这个点,还水灵灵红彤彤的那证明业务能力一塌糊涂。宗墀很想打趣她,像个归家的牛马。但是总归等到她回来了,他一时心情好起来,一只手撑在玻璃收银台面上,目光往眼前的货架上扫。 有烟有酒,然而,宗墀发现,这种存在于街头巷尾的小卖部好像通通都不卖那玩意。 他在想一些店里没有的东西。贺东篱瞥到的宗墀盯着那烟架,目光如炬的样子,简直一整个辨认真凶的度日如年。 贺东篱决定问出口了,“你怎么了?” “什么?” “问你,怎么了。淋成这样过来。” 宗墀走到边上的饮料架上随手拿起一瓶水,没等付账先灌了两口,“陈向阳给你送他们工作室乔迁宴的请柬。送我那去了,我给你送过来。” 贺东篱摊手问他要请柬。 宗墀往风衣内衬口袋里摸了摸,“忘车上了。” 贺东篱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你开车来的?” “啊。” “宗墀,你喝这么多酒,你开车来的?!” 宗墀瞥见老板娘拿着红糖走回来了,他故意扬高点声调,“啊,我忙着来见你,忘记了,阿篱,我忘记我喝了这么多酒,我开……” 贺东篱一下子拽住他的一条胳膊,不让他说了。开瓶的矿泉水里,因为她突然抱住的一激灵,蹦出几滴水来。 身高差的缘故,外人眼里会觉得女方在撒娇。宗墀才笑了半声,她忽地仰头呵斥的口吻,“你出去等我!” 宗墀伸手捞她下巴,即刻要俯身的样子。贺东篱一巴掌拍在他半边脸上,没什么手劲,但也足够震慑,边上的老板娘给吓一跳,贺东篱几乎把他赶出去了,回头来,喃喃道歉,“对不起,他喝多了。” 最后她连同宗墀喝过的半瓶水一道结账了。 贺东篱挑帘出来的时候,宗墀已经帮她把周转箱里属于她的伞拣了起来。看到她人,他站在遮阳帘下,顺势抖撑开伞,走过来,倾罩在她头上。 没等她骂人,宗墀先笑出声了,“贺东篱,原来我排在你的原则前头啊。我以为你要伙同人家老板娘一起去举报我呢。” “宗墀,你嫌你的命太长就继续说。” 举着伞的人,一只手过来擎住她的下巴,才要亲上去的,贺东篱一把推开他,他一身的酒气还有烟味。 被打了一巴掌又被推了一把,偏偏有人受用极了。他笑着走过来,故技重施,只是这次他捏住她的脸,牵引着她去看不远处,他今天过来的车子停远了些,因为先前停在她家门口,被巡逻的交警看到,示意这边不允许临停。宗墀要下车来等,结果司机来的时候陈向阳关照了,别让他一个人在路边等,为了大家的安生。 宗墀把伞举高了些,人站在贺东篱身后,一只手捏着她的脸,逼着她看清陈向阳的车子以及他那忠勇不肯走的司机。再俯身歪过头来问她,“还举报我么,你举报不着。” 他原本还要问她,想好了没,结果,人在手里,宗墀问都不想问了,你想不想都得这么着。于是,逼着她朝他近一些,因为他太实在太想,想到非她不可。想到只想骂她,贺东篱,你别想赶走我,你妈不同意,你也得同意。 一晚上被牌酒灌得麻木,又吵得脑仁疼,等又等了好长时间,宗墀撬开她的牙关,近乎扫荡般地占有欲,含吮住她,再重重地咬了口。如果她明天可以再长一条舌头出来,毫无疑问,宗墀一定吃掉她这条爱说反话的。 狠狠啜吸了口,趁着她吃痛喊出声前,宗墀拿手捂住了她的嘴。 贺东篱气疯了,气得挣脱开,嫌弃得抹抹自己的嘴巴,“宗墀,你身上全是一群老男人喝酒抽烟的老登味。” 他揽着她的肩膀裹挟着她往雨里去,响应她的话,“老登味气什么,等我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再气还差不多。” 贺东篱听他这么说,一下子就停住不走了。 她从前这样的习惯很多,饭后去散步,听到不中听的话就停在那里不肯走了。宗墀要么哄她,要么捏着她手指骨,逼着她喊痛,然后趁着她不设防了,拔萝卜般地把她拔走。 宗墀见状,想起什么,逗她,“陈向阳也在,他可都把你夸成朵花似的,他也是老登啦。” 贺东篱并不买账,对于她是花还是菜,总之,“抽烟喝酒能是什么好闻的味道!” “是。我可没抽烟,身上这是别人的,事实也是我除了在梁家那晚故意惹你看你会不会跳脚,我老早戒了的。” 说着,宗墀绕回到她身上,“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你家里那包烟到底是谁的?” “10月17日,你的笔迹,贺东篱,你别告诉我,烟是你的?”宗墀揽着她,一路走到了车子边。 他拍了拍司机这边车窗,贺东篱原以为他是回车里拿什么请柬,结果后备厢打开,他从后面拎下来一个行李袋。 他再冒着雨走回贺东篱的伞下,回头关照司机,可以回去了。 伞面朝她这边倾斜着,贺东篱想扶正的时候,宗墀突然来了句,“我今晚不走了。” 贺东篱为了拒绝回答他烟的所有权,只能面对他这一个,“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要躲到这里来?” 宗墀听后笑了笑,“你不是猜到了么,一群老男人的酒局加牌局,中途来了俩搅局的,陈向阳替我去接待她们了。你说得对,陈向阳就是个老好人,他把我惹毛了,我把他偷偷供养他初恋的款子全都拿给他现任看,不过,我和你打赌,他这现任长不了。” 贺东篱想起在梁家见过的那位李安妮,她有点不快,原来宗墀真的知道陈向阳很多乌糟事。“所以你真的是帮着陈向阳骗他现任的!” “我骗什么了?”他的声音轻蔑且游刃有余。 贺东篱懒得理他,转身就要走,宗墀一把拽住她的伞。两个人近乎拉扯般地跑回了她住处的屋檐下。贺东篱掏钥匙的工夫,宗墀给她举着伞,他继续问她,“我骗什么了,你倒是说啊。” “你帮着陈向阳骗那个李小姐。” “扯吧。哦,她姓李啊。好吧,暂且姓李吧。人家比你拎得清,大小姐,你还是愁愁你自己吧。她从头到尾知道陈向阳有这个初恋的存在,她一口咬定是什么白月光,我不过反驳了句,算不上白月光。那初恋张口跟陈向阳借钱,陈汇的几笔都没有走自己私账。就是怕现任吃味,因为他不打算追回这些流水去向。但是现任其实并不在乎陈指头缝里漏给初恋的那些,她不过是想闹得动静大一些,好叫她的老陈承情,好叫陈向阳的妈买账她。看吧,我多么的大方多么的容人。其实,陈向阳精着呢,两个他都不会选。” 下雨的缘故,贺东篱把铁门的钥匙插进去,艰涩地没拧开,宗墀说罢,把伞递给她,接过她的钥匙,一手拽着那半扇的门把手,一手去用力地捅开了锁芯。 乌门洞开的时候,贺东篱问他,“你怎么知道?” “一、能几年换几任对象,证明初恋老早move on了;二、能容得下男友几次三番地借钱给初恋的女人,只能证明人家本身就志不在人,陈太太这个位置更值得。不过,李小姐不知道的是,陈向阳虽然装得像个老好人,可不真的就是老好哦,他野心大着呢,且信奉男人四十一枝花,想熬到陈太太的位置,却没明白,有些男人可以允许自己四十,可不代表就允许身边的女人和他一起四十。” 不知道夜雨带风是解酒最好的良药,还是今天的宗墀才是阔别后真正三十而立的样子。总之,贺东篱鲜少看到这样的他。明明酒薰了面,却清醒且足够有耐性,像咂味一颗橄榄,他只是在摆一个事实,至于你信不信,不在他关心的范畴。 “如果李小姐是你姑姑家的茱莉亚呢,你还会这样看破不说破?” “我会骂到茱莉亚头掉,眼光这么差,不行把眼睛捐给你的马吧。”宗墀这才告诉贺东篱,茱莉亚近两年养了匹马,名字是她前男友的,理由是对方劈腿了。她在马场绑住马腿,不让它跑。 贺东篱只想跟茱莉亚说一句,你妈妈这边的基因还是太强大了。 晚归的两个人,站在玄关处换鞋。贺东篱脱了鞋,匆忙去卫生间拿盆接收下来的雨伞时,宗墀才发现她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是潮的。 知名不具 第43节 把伞搁进盆里靠墙边去,他问她,“鞋子什么时候潮的?” “回来的路上雨太大。”贺东篱把湿袜子脱下来,用纸巾擦干脚底才穿进拖鞋里。 她再抬头的时候,看着始终站在玄关台阶下的宗墀。她以为他是没拖鞋换等着她安排,于是拿了双喻晓寒过来偶尔备穿的扔给他,“我妈穿过,洗过了,你不介意的话先将就一下吧。” 宗墀瞥着那双不知道原本就是这种退红色还是被喻女士洗过太多次而褪色的拖鞋,有点嫌弃,但是他眼下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你让我穿了,明早万一你妈过来,你该怎么解释我啊。她心脏受得住吗?” “嗯,那你还是走吧。” “我上哪去啊?” “为了我妈的身心健康。” “我现在自己的健康都保不住了,我还管得了别人。”厚颜无耻之人没退也要进,他把身上防雨的风衣脱下来,扔在地上,砸出一片动静,连带着他的两只鞋。 “你不是嫌我身上烟酒味太重的么,我想洗澡,是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贺东篱愣了下,不作声。宗墀笑着,两只脚伸进两只拖鞋里去,随即偏头来看她,“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你先洗吧。我忘了包里还有罐邹衍送我的焦糖脆没拿出来呢。” 宗墀对她这位男密友已经免疫,“他怎么送礼越送越便宜了啊。” “嗯,”贺东篱忽然道,“手术做完了,难不成还老这么殷勤,再说这个手术是谭师兄的飞刀。” “阿篱,你没有帮我买牙刷。”宗墀想起什么,直言道。 贺东篱气噎,我给过你机会说了。 宗墀心烦,他今晚只想过点二人世界,什么都不想解释,解释谭政瑨就得解释如何结交谭家的,这层关系也是于微时帮他张罗且维系的。他不可否认,于微时为他为他父亲付出隐忍得太多,但也不知何时起,他母亲的付出开始通过口诉的方式来强调乃至论证,生怕丈夫或者儿子忘记她饮泪的日子,这也是宗径舟数十年如一日的迁就妻子毫无怨言的原因,两个人无论是身份还是年龄,需要跨越填平的偏见与世俗太多。于微时眷念奉献般地爱了这个男人一辈子,甚至因为丈夫频频回新加坡,最终还是以家族重新接受她而觉得日子回归正统。 宗墀十七岁那年被父母强制般地带回宗家,他就是那一刻觉得自己没了家的。他觉得曾经依恋的父母,一个成了所谓的话事人,一个越来越模糊地成为了个某某太太。 年少那会儿的宗墀真心觉得父母太过恩爱,彼此离不开的样子,他附中毕业那年,真正意义上的春梦,不是梦遗就是拜父母的恩爱所赐,他们在书房里,宗墀那会儿伙同林教瑜他们老早明白男女那事是个怎样的械斗场面,然而隔着一道门,真正听到那种务实的动静,再奇袭到少年的梦里,宗墀一大早给自己吓醒了,因为他梦里把贺东篱弄哭了。 他从那天清晨起,就觉得自己病态了,病态到他只会锁定住一个人。 宗墀只要想到于微时不认可他认可的人,就无端起毛的恨意,这其中有他的爱与偏袒,更多的是自我与一意孤行。他平等地恨他的父母,好容易熬过来的日子,最后又被那原先憎恶你们的家族吃掉了。 宗墀即便为了心里这口不痛快的恨,也得牢牢记住,他绝不会让他的人变成第二个没有安全感的于微时。 断尾既然为了求生,就不该又念想着回头。 - 宗墀洗完澡,一身馥郁的香气,他在贺东篱洗手台盆上的那些瓶瓶罐罐里享受到了临幸的快乐。 拎起哪瓶算哪瓶,胡乱地抹了把脸。再看到镜柜后头摆着几瓶补货。一时笑出声。 阖上柜门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自己扔在地上的那件风衣被人重新捡起来了,即便染上了风雨,贺东篱还是给他撑挂起来了。 且从里头翻出了他的手机,还有陈向阳的那张冬至请柬。 贺东篱什么都没说,只是提醒他,手机响了好几通。 宗墀一看,是宗径舟的秘书一通,老宗一通。 房里就这么大的开间,宗墀想着,不给老宗回这一通,老头的脾气,没准夜里三点都能找到他。他看了看边上的人,终究拨通了老宗的电话,嗯了一声,随即很想当然地拨开了上楼的那道防护门档。 贺东篱就站在那里,她看着宗墀头也不回地为了讲这通电话,闯进了房东约束好的禁区里。她什么都没说,抱着衣服就去洗澡了。 宗墀这一通电话,速战速决,摸黑掀开二楼蒙着白色防尘布,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周遭的黑与满目的白布,赫然像一场无人到场的葬礼。 宗径舟的意思是,生意场上我见识过你的手段了,家务事这回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断。别瞧不上周家,你眼里的周家就是你自己。别总有嘴说别人。老宗说到最后,还是要偏袒一句自己的妻子,他说没有这偏袒,咱们也不能论爷俩了。我护我的人,你护你的人。从来性情、不讲道理。 宗径舟从来不喊儿子的小名,小名是妻子起的,因为她觉得大名太大了,大到好像他就是为你的事业你的继承出生的,可是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要那么复杂的意义,他就该是像楼下那样的小池,汪着活水,生机勃勃的。“你妈看上周家还不是你自己没出息,你那些年不折腾出那么大的阵仗,她也不会看不上你的人。这天天喊打喊杀的过日子,谁能信你们能长久。” 宗墀被老头戳中了痛点,于是,也要捅回去。老头对外替他挡说媒的那套说辞,是小宗讳疾忌医,殊不知,这个家里,真正讳疾忌医是另有其人。“我妈看不上她,是你的历史遗留问题。拜你第一个老婆所赐,别以为我不知道,宗董,你的元妻就是外科医生出身。而我妈的婆婆,至死都爱都只认这一个儿媳妇。老太太身后,给那一位留的佩孝依旧是儿媳的。” 宗径舟在那头被拂到逆鳞般地,“你住口!” 宗墀便真的点到为止的住了口,他下楼前给父亲的回话是,“周家那边你觉得还有必要联络,那就给你的团队去料理吧。老宗,我现在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周家女儿想嫁给我,那也得我和我的外科医生原配散了……我可没空玩离家出走自立门户那套。我得我应得的,我是宗家的既得利益者,同理,我也是创造利益给我后辈继承的那一个。” 宗径舟彻底气绝,“你这种犟种脾气,谁嫁给你都是瞎了眼的。你的那位医生,嫁给你,完全是给下辈子提前攒功德了。” “我这辈子还没过完呢,管他妈个什么下辈子。” 撂了老头电话,宗墀下楼的时候,才发现他脚上踩的全是灰。二楼的保洁就是狗舔的。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拨开移门想要看她洗好澡了没,结果看到洗漱过的贺东篱一身睡衣,散着长发,抱了一床被子搁到沙发上,见他电话打完了,指指沙发,再把一个新的电动牙刷置换头搁在茶几上。 如是交代完,说回房睡了,她明天早上还要去查房。 宗墀一只手扶在移门上,他光着脚进来的时候,手劲大了些,把移门一径推到了底,他在琢磨,这房子得尽快收到手,不然她且得仗着她官大些来压迫他。 宗墀手去身后把移门重新阖上,他走过来的时候,小心瞥她脸色,有点怀疑她是不是跑楼上偷听去了,不然,这和他想的留宿不一样,“我犯什么错了,要睡沙发?” 第42章 晴雨表 宗墀曾经连轴飞行, 落地一夜来看贺东篱,事后他跟他父亲为一桩生意吵得不可开交。 即便那样的战火,他都没有避着她讲过一通电话。贺东篱那会儿想他不要吼了, 伸手去捂他嘴,他一把摘开她的手,继续和老头辩论。大概贺东篱主动捂他的嘴招惹到他了, 宗墀开了免提,手机公放出来的声音, 宗径舟在那头大骂特骂宗墀胆子太大了, 这样的条款都敢答应,狗东西, 你这叫赌。 宗墀这头嗯一声, 他冲老头, 你哪桩事不是赌赢的。别闹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早点洗洗睡吧, 这么晚了,熬鹰呢, 你不睡我们还得睡。 他说这话时处于不应期阶段, 偏偏看着贺东篱大气不敢喘的样子, 觉得有趣极了。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着,她好像很害怕她这位未曾蒙面的公公。片刻, 手随心动去了,他才伸进一根手指, 贺东篱害怕得不敢出声, 身体很敏感地皱缩了下,她气得要去够手机,想把他的通话掐断掉。 手机在宗墀右侧, 他不肯她动更不准逃,最后,头一侧,脚伸出来,把手机踢到床下去了。 通话中断前,宗径舟还在那头臭骂宗墀,你成天精力那么旺盛,睡个屁啊,给我立马滚回来! 贺东篱那回真的又气又恼,但又矛盾地在那样肆无忌惮对她毫不避忌的宗墀身上汲取到无边无际的安全感。 * 今晚的宗墀太反常了。明明酩酊但又能足够清醒、客观、冷漠乃至置身事外。 他有事对她保留,贺东篱几乎把话递到他嘴边了,他也不屑解释或者剖白。他父亲的电话,他能没辙到跑到黑漆漆的二楼去讲,也不再当着她的面了。 贺东篱洗澡的时候,无法把这些多米诺骨牌连环倒塌的影子不当回事。 她洗完出来,站在楼梯口,她才不屑上楼去,也不屑知道他到底这样黑灯瞎火的和他父亲辩论什么呢。回到房里,贺东篱陡然后知后觉她在生闷气,她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她明明知道他通话的对象是他父亲,可是她就是不舒服,宗墀那样头也不回地上楼去的样子,贺东篱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舍弃了,尤其是他今晚那么条例清晰地拆解陈向阳,贺东篱一下子觉得宗墀变了许多,如果从前是偏执顽固的宗墀,那么今晚突然空降到她眼前的是独断明谋的宗先生。 总之,他绝不是小池。 贺东篱坐在沙发上梳了梳半干的头发,起身来,从里间抱出一床被子。 连同他要的牙刷,她先前给蒋星原备着的牙刷都被好友来一次就刷一根地浪费完了,眼下,她只能拿出她电动牙刷的备用刷头。 等她安置完这些,躲起来讲电话的人也下楼来了。 宗墀光着脚,他移门的动静几乎跟拆房子似的,砰地开门又砰地合上,贺东篱光听到动静就想跟他发火了,你真当这里是你家啊,要上楼就上楼要下楼就下楼,门和你有仇是不是! 所以听到他无厘头地问她,他犯什么错了,要睡沙发。 贺东篱很想反问他一句,不然你想睡哪。 可是已经这个点了,虽然都是独门独户,但是真和他吵起来,她不保证,会不会扰民。毕竟少爷自小住在前后都是花园簇拥的独门独户,他是不懂这种走街串巷的民风的。 贺东篱不听他的歪理,也不是只有他会以退为进那套的,“嗯,你如果觉得沙发太小盛不下你,我可以跟你换一下的。”说着,就要去抱自己的枕头来。 宗墀没等她走到房门后,就不痛快地喊住她了,“行了,你的地盘你作主。我是谁啊,我凭什么睡你的床啊。”说罢,宗墀就往沙发上一坐,他就坐在她给他准备的被子上,然后抬脚看看他脚上的灰,刻薄地开腔,“就楼上那么多灰,你的房东也不管,还好意思弄个门档挡住,再不去扫扫,楼上的房东老太太要气活了!” 贺东篱很想气他一句,那谁要你上去的,你还知道人家房东不让上啊,你还有理了! 嫌弃完了的少爷嚷着要去洗脚,但是他找不到他的拖鞋了,“我的拖鞋呢,不对,是你妈借给我穿的拖鞋呢?” 贺东篱这才开口了,“在你忙着上楼的楼梯口。” 宗墀听后,没第一时间去找,只是瞥着贺东篱的背影,笑听出些她的阴阳怪气,且他确定她没有偷听。她有偷听的癖好也没本事溜得那么干净。他太知道她了,这种连选择题都不蒙的傻瓜蛋子,偷听在她看来是犯罪! 开间里开着暖气,但是贺东篱回到房里是闭上房门的。宗墀光着脚走过来,几乎是贺东篱爬上床的瞬间,他不作声地拨开了她的房门。 床上的人瞥他一眼,“又怎么了?” 门口的人静默了不止三秒,最后才幽幽道:“你关着门,暖气就跑不进去了。” 没等贺东篱再说什么。 门口的人手里拿着那个备用刷头,很客观地陈述,“开着。” 宗墀转身出去的时候,窝在床上靠枕的贺东篱咒骂他一万次。 就这样开着门,贺东篱对外面的动静乃至视野一清二楚。有人该是去刷牙洗脚了,可是他迟迟没回来。就在贺东篱几乎读秒的频率里,某人在她设限的最后一分钟里重新走了进来。 他依旧没有安分地躺下来,而是走去厨房间里,弄出老大的动静来。 贺东篱听着那些杯碟放出的碰撞声,还有他开自来水流淌的声音、拆新纯净水塑封袋的声音……终究她忍不住了,下床来,跑到厨房里,才想问他要做什么,你饿了实在不行找块面包吃一下吧,这大晚上的别和我的锅碗过不去。 结果,她看到的是,灶台上开了火,上头架着个奶锅。 “你在烧什么?热奶的话,微波炉叮一下就好啦。” 宗墀揭开锅盖给她看,是红糖姜丝。 贺东篱万分诧异地盯着灶台前的人,宗墀一身睡衣,双手抱臂,垮着一张臭脸,“你不是买红糖了么,快点喝点吧,说真的,你这两天脾气是真的很大。” 贺东篱气到翻江倒海的火,她活快三十年了,被一个人人喊打的人说她脾气不好。真是天大的笑话,有种上学那会儿被同学抄答案最后反被质疑,贺东篱你也有做错的时候。贺东篱一看,是那人把试卷上原有的句号看成她写的小数点了。 宗墀有限的下厨房手艺就是热牛奶、煮方便面,还有煮红糖姜丝水。这些都是贺东篱刚需逼着他学会的,也有超长发挥的时候,偶尔喻晓寒过来,她要去接电话,要他帮着炒两下锅里菜,搁点盐就能起锅了。那天丝瓜清炒菱角炒得格外的好吃,喻晓寒盛赞的口吻,简直比夸头一天上幼儿园的宝宝还认真。结果,宗墀晚上睡觉前告诉贺东篱,是他放盐的时候放错了,放了一堆鸡精下去…… 此刻,贺东篱觉得这包红糖真的买对了,起码能奴役一下千金之体的某人,起码能保她的人身安全,何乐不为,“嗯,如果红糖真的可以控制情绪,那多煮点,别忘了给你也带一杯。” 她说完,回房的时候还听见宗墀在那笑。 * 贺东篱重新躺回床上,不到十分钟,宗墀端了杯大容量的红糖姜茶来。 蒋星原说过,有些男人什么都不用做,他光站那都把他的性向明明白白写脸上了。 只有直男才能端得出这么一大杯的红糖姜茶来,贺东篱得庆幸她还有个大容量的杯子给他看到了,没有的话,他不得连锅端来了。 宗墀把杯子往她床头一搁,交付的口吻,“喝吧,喝不下我喝。” 贺东篱被他气得头疼,比起这大杯红糖水,她更需要布洛芬。最后头昏昏地倒在枕头上,要他走,“我待会喝,你出去。” 宗墀站在床边不动,且他的理由很充分,“可是我也要喝啊,我等你喝完。” 贺东篱彻底气着了,气得一下子坐起来,原本抱在怀里的热水袋也因为被子翻开而露出来。宗墀见状,一屁股坐她床边来,给她捡起热水袋,重新往她被子里塞。 贺东篱见状几乎下意识收回脚,她坐在床上,盘腿而坐。宗墀没找到她的脚,最后把热水袋抱在自己怀里,面面相觑,他催她,“快喝。” 知名不具 第44节 “太烫了,你先出去。” 话音落,宗墀无端笑了声,却又不说话。 贺东篱看着他莫名其妙的笑,才意识到他笑什么。她伸手要要回她的热水袋,也想呵斥他出去,宗墀比她快一步地还回她的热水袋。 他忽地掀开她的被子,伸手就来捉她的脚,像捉小鸡似的,逼着她靠躺下来,热水袋搁到她脚边。“你生理期还穿那么单的鞋子,下雨走回来,脚都泡潮了。你弄个热水袋抱手里有什么用!” 说着,他的一只手已经按在她的脚面上。贺东篱气得才要骂他无赖,宗墀静静道:“跟冰疙瘩似的。” 他话说得比她的脚还冷,然而,掌心干燥、滚烫。 贺东篱一时如同被点了穴、过了电似地木在那里。 她说不出任何绝情的话,宗墀始终扣住她的脚踝,再用眉眼示意她,喝。 最后,贺东篱勉强喝了三口,原本算是打发他的。岂料宗墀借力过去,端过她的杯子,起身来,在她房间里开始慢品这杯红糖茶。 从床头柜到书桌,从各类书籍到别在窗帘上的文创吧唧,翻开每一个衣柜门的神经操作,如同一个晚归且捉奸的丈夫。 他看到他买给喻女士的那袋爱马仕被她扔在衣柜的最里头,于是当着她的面不满起来,他觉得没送出去的东西,那他就还有暂时决策权。他伸手给它拎出来了,拎在门口一个置物凳上,恨不得大门一打开,就能看到的地步。 他再端着杯子走回贺东篱床边的时候,宗墀看床上人。贺东篱安静沉默过了头,宗墀少年那会儿最怕她这样,说些什么,等不到她的反应或者听到,心里会很沮丧乃至失落,然而等到她的反应甚至移过眼来,少年又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她这个书呆子发现点什么。 恋爱存续那些年,一个人取索无厌,一个人奋力挣脱,宗墀偶尔瞥见她的沉默孤落,心里都在发毛,他觉得她一定在琢磨着怎么逃了,一定。 直到这一刻,他重新和她独处一室了,如同桐城小屋里的暑假,如同公馆洋房里那些日日夜夜,如同桑田道的最后的那几天,宗墀才訇然发现,贺东篱的沉默明明是一种偏袒。 不可一世的那些年,他从来没读懂过她的软弱。 正如她从来没告诉过他,绑架案那次,也许,他母亲指责过她。 今晚,他不想问她,不想招她又像电话吵架里那样应激,不想破坏此刻寂静的美好。他甚至不敢靠近她,只希望她这样沉默的偏袒,像夜灯下的影子,黑越浓重,影子的脚越漫长。 宗墀端着那杯红糖茶,他即便在房间里像构建地图似的处处没落下,也终究只喝了半杯。还有半杯,他踱步过来,搁回床头柜上。 他再轻悄不过地坐回她的床边来,很无奈,道:“喝不下了。” 沉默的人,忽然破功地笑了笑,只有嘴角一点破绽。有人迎面来咬/吻她,轻得像落下的一滴雨,重得像小时候做的晴雨表实验,玻璃扎进土里,傍晚取出来看,玻璃上有水珠,代表明天有雨。 贺东篱喊疼了下,欺身上床的人,几乎压倒性地推倒了她。 他覆在她身上,十指相扣,肢体交缠。侵蚀的吻带着熟悉的薄荷调还有红糖姜丝味。 他还把她的身体乳当面霜涂了,迎面盖吻住她的全是玫瑰的香。 贺东篱逐渐失去氧气,失去独立思考的支撑力。她一直觉得人直立行走的意义便是顶天立地时最清醒,且是白天时候。 一旦两只脚离开地面,一旦夜阑人静,人就是容易丧失理智。 所以站立的吻,与倒塌着的吻,有着本质的区别。 前者对于男人来说,起码还有精神接吻,后者,几乎便是第二性/交。 人在这样的交缠里,很难再有什么秘密,自尊都近乎丧失。 宗墀身上的酒气变淡许多,然而,吹拂到贺东篱脸上,还是热烈到灼烧的程度。 她穿着对襟纽扣的睡衣,有人的吻从她的唇舌里出来,几乎是毫不商量的决意,他把她的衣服撩上去,贺东篱下意识往下躲。 宗墀的鼻梁触碰到她时,贺东篱两只腿蹬了下,忽地顿住了,那停顿的几秒,她觉得心口里有一万只蝴蝶飞出来了,连同她的心一齐被裹挟、吮吸出来了。 空了心的人一下子吟哦出声,渐渐地,变成一种无力挣脱的、像一颗滴落开来的琥珀。 宗墀两只手掐锁住她的腰,不让她任何方向的闪躲。 听到她那熟悉的啜泣声,这才抬起头去看她,从眉眼到唇舌,他喊她名字,从东篱到西西,他想到他们第一次 ,也是这样,连哄带骗,贺东篱对这事唯一的理论知识就是会很疼。 宗墀也不知道,他别着她的脸,跟她商量的口吻,我们试一下好不好? 贺东篱其实是摇头的,他别着她的下巴不让,上下拨着她的头,要她点头。 他再跟她说,他父母已经教育过他了,所以,他等到她满十八岁,已经很漫长了,阿篱,你还没有想好么。 你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就是我,不好么? 贺东篱没被他骗到,她没觉得很好,因为宗墀你很麻烦,脾气很差,还很急,开车错过了路口,跟你说一下你也不听,明明走错了,绕回去你也不会好好道歉。 宗墀辩解,那是因为你不开车,开车的人是来不及冷静听别人建议的,速度比脑袋快,你骂我的时候,我的速度已经碾过去了。 可是绕回去了,下车了,你也没有道歉,宗墀。 哦。可是我给你剥桔子了。 新华字典里不会释义剥桔子有道歉的意思。贺东篱辩论道。 宗墀捧着她的脸笑出声,他说我们有个人装可爱的样子真可爱。 贺东篱要拿开他的手,他死乞白赖地跟她磨跟她耗,阿篱我想试一下…… 她还在生气,嘟着嘴,说如果实在太想的话,那就去跟别人试吧。 宗墀生气地堵住她的嘴,最后两个人亲作一团,宗墀明明答应她,喊疼他就会停。可是,真疼的时候,他只会骗她,停不下来,他也疼。 贺东篱才不相信,宗墀伏在她耳边,再炽热不过的缱绻,阿篱,你难受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好过。就是这句话,给了她跟宗墀做亲密事他会无比温柔的假象。 她觉得这样没头没脑甚至有点低声下气的宗墀太像他父母从国外带回来的那只伯恩山了,她第一次见到伯恩山,宗墀牵引着它,贺东篱指指它的脚,朝宗墀同学道:它的脚真的好大呀。 宗墀很倨傲地来了一句,傻瓜。 * 四体交缠着,贺东篱像掉进泥沼里,也像百骸泡在温泉里。 因为宗墀身上实在太烫,他一只手抄抱在她腰上,一只手来给她擦眼泪,这样务实的环抱相拥,他才把他们重逢后他的感觉彻底证据化了,“阿篱,你瘦了好多。” 贺东篱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两边鬓发里。 就像宗墀跟她解释速度比脑袋快,这一秒里,她的眼泪又比他的追泪快。他亏欠她的太多,即便他再和父母头铁不服输也很明白,他父母说得没错,那些年是他自己没把握住,他朝她一味索取,恨不得要她为他跟她的学业、母亲、家庭通通切割掉,一心一意待在他身边。 所以,老宗才骂他,和周家也没什么两样。 可是宗墀还是要申诉一句,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因为我现在很确定,我爱的人她也爱我。 她爱我不需要她宣之于口的强调。 “别躲着我,我也不要睡沙发。”宗墀追不到她流进鬓发里的两滴泪,只能一心一意地伏在原地,认真朝她道:“我说我回来了,贺东篱,我不是说着玩的,事实也是,你了解我的,我没有一次跟你闹着玩。” 他就这么压在她身上,说话的时候,能震荡到身体里。 贺东篱快不能呼吸了,推了又推,也推不动他,最后他捞她的腿到他腰上,来叫她省力些。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对于旧情人说,更是再轻佻不过的暗示。贺东篱几乎下意识地闭眼蹙眉,这样肢体的接触,宗墀再坏心眼地挨蹭几下,贺东篱的羞耻心跟她当年一无所知那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宗墀的手再不安分,从腰间往下滑,贺东篱一下摘出他的手来。 一时,面面相觑的尴尬。身体的澄明比什么都昭然若揭。宗墀的脸凑过来,目光围剿的地步,贺东篱气不过,朝他啐一口,狗撵着般地的人一下子笑出声,“所以,你为了躲我,佯装生理期啊。” 贺东篱继续朝他板着脸,“我从头至尾没说一个字,是你,对号入座,想入非非。” 宗墀痛快点头,到此,贺东篱彻底掉进他的陷阱里,他就等着她开口,随便哪一句,他都可以完美起承转合,“哦,怪我,是的,我想入非非了,我又怎么可能不想……”说着,他拖着她的手去握他。 贺东篱气得脸通红,才要说什么的,开间外面茶几上的手机一时诈尸般地响了,惊得她一激灵,人再狠狠被宗墀抱住,于是,几乎抵在他脖颈处的脸庞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吞咽声。 她推他去接电话,宗墀跟没听见似的,他不紧不慢道:“阿篱,我不管你生理期还是心理期,我说过可以等你,我说过桑田道那次的混账事绝对最后一次。所以,你别想赶走我。睡一张床是夫妻的本分。” “神经病,谁和你夫妻!”贺东篱被他闹得一身汗。 “你!”电话还在那里唱,手机的主人在床上咬人。 贺东篱被鬼压一般地不得动弹,鬼再气喘嘘嘘道:“等你归等你,阿篱,你家对面那小卖部不卖那玩意,我是说,我能不能提前买?” “买什么?” “t、”只说了个字,贺东篱就去推捂住他的嘴。 手机一通无果,再来一通。贺东篱已经没辙,跟他商量的口吻,“你去接!” “不管,天塌不下来。”他说着,重新去到她唇边描摹着勾吻住她,一只手忽地拿起她枕头边的手机,贺东篱一时设防,以为她手机响了,晕陶陶偏头去抢,结果手机被抢回头了,分心成功的人,也彻底欺身叼住她一端,手去探取的时候,指间触到一片细腻濡湿。 霎时,两个人都静住了。外面急促的来电声还在继续,宗墀几乎是本能地探入了,怀里的人一下子蜷缩与抗拒,再逐渐迷离到放弃抵抗。 直到贺东篱无意识地攀上宗墀的脖颈,宗墀才真正被取悦到了,那种所谓的缥缈的高级文明一下子全爬到他的骨骼里,而他的精神进入了她。 第43章 chixci 【09.05…… 那年春节, 宗墀跟贺东篱吵得最凶的时候,她当着他的面,一件件脱自己的衣服。 宗墀一时出气比进气多, 怒不可遏地想掐死她,更想发作她,你把自己当什么, 你把我当什么。你宁愿这么羞辱自己也不肯朝我说句软话,你骗我哄我都可以, 你就是不会! 他把她逼到那样的地步, 也没想过放她走。他想着她冷静下来,总归会心软的, 会回心转意的。 别墅里对外通讯的信号被他屏蔽掉了, 贺东篱丝毫不跟他闹, 躲在那如同微型图书馆的藏书室里翻书看,渴了就喝水、泡咖啡, 饿了就自给自足地做饭吃,顺便给他的那份, 犹如给狗准备的。 宗墀那会儿就觉得, 坐牢的只有他一个。他关不住她的, 她十三四岁就特立独行得不像话,一个人在河边素描, 那天人头攒动得地步,偏偏在桥上的宗墀一眼就看到了她。 当年他决定不去英国留在国内继续读一中的理由是, 这里他更适应。 到头来, 即将分崩离析,宗墀才发现,他更适应的是有贺东篱的天地。她把自己养成得很好, 她饿不死且永远会认真活下去,她会因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想得下楼梯差点踩空,也会绘声绘色给他们讲她刚看的小说,女主角去相亲,明明对象姓陈,她听成程,后者是原对象的好兄弟。最后女主角坚定地要选择她的乌龙对象,因为原本那个对象太丑了…… 她给他讲课,课时费都会严格比照市场价,宗墀多给她一块钱,她都会找还给他。 补课期间,他们一起去吃火锅,她坐的位置正好是冷气出风口。趁着她上洗手间的空档,宗墀坐到她位置上去。她回来的时候,发现她被换了位置,什么都没说,她感谢宗墀的方式是他送她回去的路上,给他买的甘蔗汁比林教瑜的那杯多两块钱。 绑架案那次,宗墀的所有输液、吃药,贺东篱几乎全程盯着,她怕他伤口恢复期还喝酒,唯一一次主动给林教瑜打电话,他和她逗闷子,贺东篱便“威胁”林教瑜,不要陪宗墀喝酒,更不要劝酒,主观劝酒使人过失乃至死亡的,需要承担相关民事或刑事责任的哦。 他们分手的前一晚,她洗过澡,侧躺在床上看书,床头柜上是她誊写摘抄的这几天看过的可供引用的相关书籍名称和具体页码。连续几晚,她都不肯他跟她睡一张床。这一晚,宗墀借着来房间找东西的托词,扫荡了一圈,最后站在她身后的床边。 贺东篱头也不回,宗墀无端想起她说的,没有他眼里的喻晓寒离不开那男人,她压根进不去一中。这样的假设,几乎摧毁了宗墀所有的傲慢,他不敢想,她进不去一中,他会怎么样。或者,多年以后,他才认识她,而她那时已经有了别的男人更或者她已经嫁给别人,是别人的妻子…… 心念就这样烧成了火。他一下子单膝跪到床上、靠她身边,摘扔掉她手里的书。要她别看了,这样侧躺着看书伤眼睛,阿篱。 她那会儿已经有点低烧,偏偏宗墀混账地以为她是被他说动了,她是回心转意了。 他太熟悉她身体了,两个人懵懂无知试探的时候他就爱这么干,用尽一切伎俩让她接纳他,拿手指,拿唇舌,拿一切她觉得惊心动魄的污言秽语。 再拿自己一点点研磨,她烧得有点低迷,出来的声音恹恹更是叫人癫狂。 她摇头不肯他这样,抬手来,想要别开他的脸的,落在宗墀的脸上给了他爱抚的错觉。身体愈发地背叛了意志,吟哦声断断续续,室内有清晰的水声,不能细听,贺东篱最后喃喃求他,小池,别这样…… 宗墀最后一根弦崩掉了,他不管不顾地进去,外面有大雪压弯松枝而不禁抖落下的动静,而里面是紧了过了头的缠绵。 他觉得他对她永不会厌倦,不知疲惫的舒服与欢愉。 知名不具 第45节 直至最后,宗墀残余的理智抽离,贺东篱伏在枕头上控诉他的那句,如果性能解决问题,那么以他的精力,他们也许能白头到老。 宗墀心木木地,他觉得握在手里的一滩,是他这些年绑着她、拖着她,得到的最后的狼狈与不堪。 事后,他才发现她发烧了,找退烧药给她吃,贺东篱心灰意冷地反问他,你不觉得这个时候我更该吃避孕药么。 因着彼此分享行程多年,宗墀对她的生理期了如指掌,他声称不会的,她不会怀孕,即便怀孕,那又怎样,我们就结婚,西西,我们这个年纪做父母正合适。我不喜欢孩子,但是你生的孩子我一定喜欢,我保证我父母更会喜欢。 贺东篱听他这样的话,无力辩驳,低烧把她折磨得生理泪水直流,她几乎只剩一句躯体朝宗墀说话,“是么,那这样我更不能吃退烧药了,宗墀。” 便是那一刻,宗墀才意识到他怕了,比起他胡诌的那些,他发现,没什么比她人更重要。她伴了他这么多年,他以为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其余什么都好商量。结果,她真正顺从他的话了,假想一个属于宗墀的孩子,拿自己的安危不顾了。宗墀才明白,他要的是什么。 次日,他答应给她做黄鱼面吃,如同大考般地认真,也是因为她发烧,宗墀才重新解开了信号屏蔽器,联络家庭医生的时候,被老宗追踪到了。 那日,送走了她。宗径舟要绑宗墀回新加坡的架势。他全程配合,下楼上车的时候还不忘交代老宗的人,厨房的那条鱼给我处理掉,处理掉不是扔掉,我他妈弄好久的。 宗径舟的几个随行都很为难地看着宗先生,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听小宗的。 宗径舟差遣助手,全当垃圾扔掉。 宗墀呵斥,谁敢!他再威胁老头,你还想让我回去,就照我说的办,不然,你看看你这几个番薯能不能绑得住我。我说鱼也说人。鱼处理掉,人、别去打扰她。 * 贺东篱穿着长袖的睡衣,攀绕着宗墀的脖颈,两只袖管一径落到上臂处,她几乎是无意识的,一种肌肉记忆,蛰伏在前尘往事里太久,一下子被一些难以遏制的欲望催发出来。 宗墀闻着她手臂上的香气,侧着脸,用泛着青茬的下巴去挨蹭她。 贺东篱惊醒般地睁开眼睛,四目相对里,柔情濡湿里,她变得怔忡起来,好像有多恨眼前这个人,就有多惦念这个人,她记起他从前待她的千般万般的好。 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整个人水一般做的,低低哭泣、吟哦的声音,已经招惹到宗墀几乎要粉身碎骨。 “西西,那天他们送你回去,吃药了么?”他如是说着,手指却往里面再添了一指。 宗墀觉得他已经被劈开成两半,问话的是他的理智,逗引与她缠绵的是他的卑劣。 他要听她的真话,也要看着她在他手上一点一点地融化。 他知道,她的性子绝不会存侥幸心理,她一定会吃那药,赶在72小时内。他再问她,“你吃的时候,一定恨死我了,对不对?” 话问得可怜,然而手里却狠狠地朝里去,没等她眉间起皱,始作俑者学她的皱眉,一瞬间两个人连呼吸都是同频的。 一身湿汗的人即刻要摘出他的手来。 宗墀不让,他面上沉着,指间进退,挨不住的人忽地深深叹了口气,绞住自己,不让他动了。片刻,身体蜷缩地紧紧的,再抿着唇,鼻息里逸出一些与澄明清醒相悖的声音……宗墀笑着来她脸颊边啄她问她,“去小卖部到底买什么的?告诉我。” 贺东篱瘫软成泥,固执地想拖他那只的手,她支离破碎地被逼供着,得不到答案的人,再要故技重施朝里去,她一下子出声,却是反问他,“你非要上楼接电话是为什么?楼上到底有谁在啊。” 宗墀意外极了,意外她居然会在意这些,她在意他上楼接电话!?“嗯,阿篱,你回头看,你的房东太太。” 啊啊啊,贺东篱一下子吓成个鹌鹑,直往他怀里躲。 听到宗墀大笑出声,才意识他这个变态,他的恶趣味已经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她要抬腿蹬开他的,宗墀顺势捞住她一拖侧抱住,合在怀里,身影轻松罩住她。 宗墀也自觉刚才过头了,怕吓到她,手去探她心跳,果然跳得不轻,“无神论者也怕鬼啊。” “你不怕鬼,因为你是鬼的头目。你、出来!” 他箍着她不让动,“那告诉我这房子你到底喜欢它什么?” “离医院近。” “就为这个?我不信。这个理由不值得邹衍给你担保。担保的意思是,你十分看中了,但是房东可有可无的出赁念头,邹衍才会给你担保,邹衍和房东关系匪浅。” “这关你什么事?” “你喜欢的你看中的,就关我的事。” 贺东篱静默了,宗墀这才抽出手,就这么湿漉着,掰她回头来,两个人共枕着,宗墀猜测道:“你喜欢一样东西必然有个原因。这里的房租又不便宜,我想知道这房子哪里打动你了。明明还死过人。” 嗯,因为房东那天恰好把花跟你一样放在了流水的水池里;因为我那阵子看到了有关你家族集团的消息,却只言片语没有你,半张照片都没有…… 贺东篱觉得宗墀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或许已经恋爱甚至结婚,他说过的,他的婚姻关系除了必要跟董事会披露,他不会让他的妻儿以任何公开的方式登见媒体。 看房的前几个晚上,贺东篱做了个噩梦,梦到宗墀结婚的当天,她跑去还他妈妈的这笔钱,引得等着行礼签字的宗墀勃然大怒……惊醒之后,她便跟自己和解了,这笔钱注定还不回去的话,那就用掉吧,当宗墀给她花的,给她买一切能买到的开心。 然而,交付第一笔房沓樰團隊租的时候,她还是没动那笔钱。那是个完美的自尊蛋糕,缺了一口,就永远还不回去了。 “宗墀、” “说。” “你去洗手。” 他并不听从,用那两根手指来扶她的下巴,“嗯,你不说我也会知道。” 说罢,他拥着她入怀,是重新把她背过身去,两个人如同勺子一般地贴在一起的那种拥怀。 贺东篱起初还被他这样死搂着喘不过气来,更别说睡觉,然而她试着挪开一点,他就把重新拖回头,闷闷的声音在她脑后道:“你如果不想睡,我们可以有别的安排。” 被锁抱着的人明明站了一天,累到眼皮粘连,然而精神松弛过后,像一剂封闭,像一颗布洛芬,像春天被放风的囚徒…… 神思漂浮起来,身后的人拥护住她,心脏前后挨着的距离,他知道她没睡着,悄然把他的脚凑过来,没一会儿,她的脚心就被他脚面捂热了,宗墀悄然问了句,“回来的这几年,s城的冬天还跟我们上学那会儿一样的冷么?” 一句话招得贺东篱潸然,那些倒灌在脑海里的风雪,一点点被吹散、弥漫开来,也许是围剿的人太炽热,也许是他确实混蛋,但又谁人也取代不了。风雪破冰的之下的日日夜夜,像一本旧式的日历,薄薄纸张被掀开了无数个边角,随意停顿在某一页上,那天赶在日落前,她下课往公馆小楼去,回去拿她的资料,她借的室友的自行车,结果刚进公馆内环道,车子就掉链子了。 她蹲在那里修车,有人透过半降的车窗在那喊她,再从车里匆忙下来,骂她:贺东篱,你蹲在那里你妈初一十五吃素的功德全给你散没了! 这个链条太难弄了!她甚至都没问他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落地的。他走过来的时间,她只够抱怨这一句。 宗墀拖她黑黢黢的手要她起来,难弄就不要了。 她摇头,这是借的同学的呀。 嫌麻烦的人,一只手架起自行车的龙头,给它拖到车后备厢里去,再来拉她上车。两个人的手都满是机油。 她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你都掉链子了,我能不回来么。宗墀如是说道。那一刻,正好是日落后二十分钟的蓝调时刻。 * 贺东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蓝调的日落大道很美,然而叫醒她的闹钟也很尖锐,她很少睡这么死,闹钟响了又响,直到身边有人也跟着抱怨起来,“你定个夜里的闹钟干嘛?” 不是夜里,已经天亮了。贺东篱坐起来,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宗墀睡在口边,她拿手机的手,一时没拿稳,掉他脸上了。 有人嗷呜一声,却也没说什么,由着她从他脸上捡走。 贺东篱其实困得不行,坐在床上,等着魂跟着爬起来的掉帧、迷糊。宗墀眼都没睁,手一伸,就把她勾回暖洋洋的被窝里,贺东篱下意识拒绝,不能睡,一睡就睡过去了,以为的眯一分钟然后接到老板夺命的电话她不是没经历过。 她才要往上爬的,身边人揽不住她腰,匆匆抓住她一把头发,贺东篱这才被他疼醒了,“头发!” 他松开手,也跟着坐起来。“你今天还要一天班?” “去查房。” “哦。那我等你回来。”有人说完,又躺尸回去。 “你快回去。”贺东篱说着,从床上站起来,她想跨着下床去的。谁料宗墀一下跃起来,身手敏捷地把站在床上的人又拖了回去,他问她,“什么意思,昨晚我白说也白做了是吧。你又开始提上裤子不认人了。” 贺东篱被他说得脸上一红,“我今天跟同事约好要去人家暖房的。” “我也要去。” 贺东篱着急,“你不能去,你去了喧宾夺主。” 宗墀笑着反问:“怎么就夺主了?” “因为你天生就是主,世界之王。” 宗墀被她这毫不走心的谗言给糊弄住了,他想着今天未必会太平,也就嘴上跟她闹闹吧,“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去啊?” 贺东篱的脑回路,“你去了准备跟人家聊什么呢?” 宗墀附和她,“你的同事都聊什么啊,学术沙龙、无国界医生?” “不,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些。” 有人一副心脏遭不住的样子,即刻愁容满面,“那我去什么啊,我一样没有啊。” 贺东篱听他这阴阳怪气的口吻就知道被捉弄到了,她即刻要走,床上的人不让,他拖着她的手,起初贺东篱还以为他只是捏着她的手玩,结果她被迫握住什么的时候,她觉得这还不是最羞耻的。 比手里更羞耻的是宗墀的话,他要她帮他,他昨晚明明也帮她了。 “你闭嘴!” 宗墀不让她走。以身体胁迫,以目光围剿。 “我要迟到了。” “嗯,那你快点,不然就更迟了。” 贺东篱气得耳根通红,偏偏他包着她的手死活不肯松。她能感受到那里的不像话,更多的是宗墀的煎熬。他声音低低的,说话的时候,那里跟着跳了下,在贺东篱的手里。她一下子就自暴自弃起来,从前他也老这样为难她,她从来没一次弄明白过。 事实也是,她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怎么帮他啊。 硬着头皮帮了他几下,嫌累得撤了手,才要仰头跟他说什么的。宗墀接手过去,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要她看着他。或者,容许他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她的脸。 贺东篱被迫坐在床边,她移不开脸,又动不了脚。她看着宗墀痛苦的神情,无法置身事外,思想与身体只得甘心被禁锢在原地。一时间,听他困兽般喘息出来的声音,污秽又像极乐。 她头皮发麻,怎么也想不通,原来污秽与极乐能相通。 下一秒,那些浓稠的污秽溅了她一脸,惊得她目光闭塞呼吸停滞,贺东篱才要张口骂人的,亵渎的人欺身过来,吻住她,贺东篱彻底被他气疯了,赶时间的她根本来不及骂他了,只得勒令他,你走之前,床上的东西全部都要换下来洗。 于是,一早匆匆洗澡换衣服再忙着刷牙的人,只得把她的住处暂时交给留宿的人。 她刷完牙,把电动牙刷搁回墙上挂架上去时,才想起来,他昨晚换了置换头刷牙的,眼下她刷的是宗墀的那个,她拿在手里才要拔下来换掉的,才发现刷头上有他昨晚做的标记,chi。 她原先的那个,是ci. 终究,她没舍得换掉。 厨房间,宗墀爬起来,没来得及收拾床上,先去做了两杯咖啡,其中一杯他帮她装在她的自带杯里,邹衍送给她的焦糖脆帮她塞到包里去了。 准备好了她出门的补给,走过来邀功般地递给她。 玄关门口,宗墀刷着牙看贺东篱出门,她把备用钥匙交给他,他一面刷牙一面叮嘱她,“别空腹喝咖啡。” 说话间,有牙膏小泡泡飘到她脸上去。 她不作声地躲了下,房里宗墀的手机在响,她便正式出门去上班了。 送走了女主人,宗墀回洗手间有条不紊地刷完牙洗完脸,折回房里,又把床上的四件套拆下来,唱一晚没接的手机,一大早又被轰炸,眼下几乎要阵亡熄灭了。 宗墀赶在最后一格电前,喝着咖啡接通了黄秘书的电话,那头已经落地上海,她跟老板报备的口吻道:宗太太昨晚的飞机,夜里落地的,我待会儿赶过去接她,一齐过来的还有周太太。 宗墀不以为意,他问秘书,洗四件套还有两套睡衣放多少洗衣液啊? 知名不具 第46节 黄秘书:“您在?” “我在我女朋友这里。” “哦。”黄秘书不敢多言。 宗墀交代她,“你帮我妈还有周家订酒店,嗯,我给你升房,一齐搬过去陪她们住。对,别和我住一个酒店。十点派车来接我。地点就是我跟你说的要买的那套房子。黄迁乔,我之所以还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女朋友对你印象不错。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当初选你也是因为她,她爸爸过世了,所以你该明白了,没有她,你在我妈那里排不上名号的。就这样,十点过来接我,如果你还愿意接着干这份差事的话。哦,别忘了,来前帮我带束百合。” 宗墀讲完就自行挂断了,手机没电,他找充电器,这个该死的女人,不知道把充电器放哪了,就在他一个个抽屉里乱翻的时候,在厨房边吃饭吧台的一个抽屉,一抽开,里头哗啦甩出只黑莓手机。 黑莓9000. 翻箱倒柜的人愣了下,伸手拣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昨晚更新的时候没有添作话,这章是正式补全版的。 至于读者反馈的所谓重复情节,很抱歉,不想多余解释,只能说作者写文得把握自己的节奏,故事进入一个节点,有时候写一章情绪消耗得太多,下一章可能就会有点萎靡,就是通俗的手感,吸收教训,下次还是尽量不要写一半放出来吧。节点确实很重要。 文案视角写明是双视角,这章男主的视角是补全叙事,补全叙事与重复叙事,私认为还是有区别的。 而这章男主视角恰恰在补充说明为什么两个人没有水到渠成的走到最后一步。 tips: 这章有点卡文,影响大家观感了,发200个红包 下一章7号晚八,给我点时间捋捋思路,鞠躬感谢[求求你了]~ 第44章 我以为你忘了。 黄秘书抵达宗墀交代的住处时, 快上午十点,小院半开着大门,她轻轻叩了两声, 里头有人应声,她推门而入见到的光景便是正门廊下一米不到的台阶上,有人在晾晒衣物。 准确地说是床笠被套, 还有些贴身衣服,叉子型的晾晒架, 被宗墀挂满了东西, 抬头的升降式衣架上还有。 如果黄秘书没看错的话,老板手里往夹子上夹的是件女人的胸衣。 这对于她来说, 简直是职场性骚扰级别的震撼。她来汇报工作的, 老板在和他情人的贴身私物打交道。更震撼的是, 别说,他料理得还挺好。 小件上升降衣架, 大件挂在移动架子上还知道腿脚不稳、边上摞几个砖头。 “宗先生。”她来到廊下,跟他打招呼。 宗墀穿一身睡衣, 难得见他也有怕冷的时候, 身上搭一件黑色开襟毛衣, 是两只袖子披围在肩膀上的那种。他这样的体格压根穿不上这个尺寸的衣服,很明显是女士的。黄秘书已经不能客观思考了, 她觉得她这个恋爱脑的老板,恨不得新婚般的上头, 她严重怀疑, 他不是怕冷,他就是腻歪地要找件情人的衣服,要爱人抱抱他。 宗墀见秘书抱着花来的, 便知道她想通了,招呼她,“进去坐吧。” 黄秘书一秒回神,然而还是等着老板做完他的家务,一道进去的。 宗墀领着秘书进了门,他手上提着塑料色的洗衣盆,脚下趿着的红拖鞋,跟着后面的黄秘书硬是想了半晌她爷爷过世的鸡飞狗跳、分家产闹得恨不得打破头的蒜皮事才算憋住了笑。 然而,等到宗墀扔开手里的东西,伸手要接过她手里的花时,黄秘书一下子又觉得老板那高高在上的气焰回来了。他问她,多少钱? 黄秘书并没有把花递给老板,只是很世故道:“当我送给贺小姐的,我帮你插起来吧。” 宗墀静默地撤回手,算是默认。指指花瓶在哪。 趁着黄秘书拿花瓶接水剪枝插花的空档,宗墀指指周遭,他问他的秘书,“你觉得这栋小楼有什么特别之处?” “离上班的医院近。” “嗯,说点我不知道的。” 黄秘书并不想多揣测老板的家务事,“你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宗墀似乎对这个答案并没有不满意。他甩手掌柜着,再去咖啡机台边,问客人喝点什么。 黄秘书摇头,宗墀执意要给秘书做咖啡,并声称,“她这个咖啡机我不喜欢,但是她又不肯换,所以我决定加快损耗,尽快迭代掉。” 黄秘书一时间听不懂人话。 等到老板亲民地给她做出一份橘皮拿铁并端过来的时候,黄秘书想到一个奉承贺小姐的理由了,“这房子跟你公馆那边的格局有点像。”黄秘书知道,宗墀至今续约的公馆洋房那里是他从大学开始就时不时落脚的地方,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是曾经和女友住过的地方。 “哪里像?这里这么小。” “楼梯口,进门用楼梯延长视角也作空间隔断。” 宗墀面上沉着,然而还是回头看了眼外头,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好像有点牵强附会,但是他今天心情好,通体畅快,他愿意接受一切阿谀奉承,只要和他想听的人有关。 “房东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对方声称在度假,经纪那边说有回信第一时间联络我的。” 宗墀不再说什么。他交代秘书,花插好就出去等他一下吧,不好意思,这里地方不大,他得换一下衣服。 黄秘书颔首端着咖啡出去,想到什么,折回头汇报一声,“宗太太那、” “上车再说。” * 直到宗墀换好正装出来,砰地一声带上门,一径上了车,知会他们开车。 黄秘书才正式跟老板交代起他母亲那边的情况,现下于微时连同周太太都在酒店入住,黄秘书依照宗墀的意思搬过去陪同了。给于微时那边的说项是,宗先生一直嫌现在下榻的酒店吃食不投口,闹着要换的,正巧于女士过来,就先帮宗先生试试菜吧,如果合适他,后续她就想着帮老板换家酒店签长住房了。 黄秘书太知道于微时的个性了,告诉她,您儿子不肯你带过来的人住一家酒店,她能连夜委屈地要老宗过来。然而,换个说辞,凡是以儿子为准,她又什么都可以接受了。 宗墀只要结果,不管她怎么说服那头的。秘书再说到周小姐那边,“书星小姐昨晚在陈总那边。” 后座上的人漠不关心。 黄秘书从后视镜里瞥后座上的人,他一身正装,身上的有着浓烈的香奈儿巴黎巴黎身体乳的香气,一直低头在看手机的样子。黄秘书直觉,今天中午这顿饭要出事! 于是,缓缓到最后,才道出了于女士的邀约,“宗太太要你中午作陪也是东道,请周太太还有书星小姐。” “嗯。”有人可有可无的应承下来。 黄秘书并没有多松一口气。果然,气都没喘匀了,后头的人又道:“陈向阳这么殷勤地接驾,就让他再辛苦一趟,送周书星过来吧。” “人老早送到酒店了。” 宗墀冷笑出声,“他奔丧都没这么积极过。” * 宗墀回酒店自己住处匆忙处理点事务,十一点多坐车去往于微时下榻的酒店。 抵达目的地,宗墀下车的时候,交代了件事给秘书,去附近营业厅帮他把手机的小卡复制出来一个副卡,来适配他手里一个古早的黑莓手机。 “尽快,弄完直接上楼来找我。” 宗墀抵达中餐厅楼层的时候,先看到了谭政瑨的母亲,以及陪伴着于微时许多年的唐姨,当年她去新加坡,为了宗径舟的饮食习惯,于微时不惜高价聘走在家里服务多年的保姆阿姨,连同对方儿子的学业工作全包办了。 谭母见到宗墀,率先过来打招呼了。说一个月不到,小池瘦些了呢,忙工作不能不顾身体啊。 宗墀客套回应,唐姨也在边上喊他,他招待两位长辈往里去的时候,唐姨拽着小池的手到边上说了句私房话,“你妈妈到底上了年纪,昨晚你那样朝她发脾气,她哭得呀,可是临出门还是想着你吃不好,要我回来一阵子陪陪你呢。今天说什么,你都不能在外头给她撂脸子啊。” 宗墀浑不买账的口吻,“嗯,她请了这么多陪客说客的,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唐姨是看着小池长大的,不免跟着着急,她太知道小池的脾气了,“那周书星就是自己跑过来的,不关你妈妈什么事,我可以保证。” 宗墀笑道:“您拿什么保证啊?” 唐姨委屈,老派人说不出什么新鲜词,“我拿我人格保证啊。” 小池贫嘴且奚落,“我又看不到您的人格。在哪里,多少斤,嗯?” 唐姨气得要打他,宗墀收起闲心,也要唐姨放心吧,“这一桌女人,我懒得和你们叨叨,撂脸子有用的话,你们也凑不齐一桌了。” 唐姨气得牙都要咬碎了,“怪就怪那个周书星,惹祸精。” 宗墀总算听到句爱听的呢,人都快要到包厢门口了,他还要同唐姨贫一句,“怎么了呢,您怎么和您老板不穿一条裤子了,您不喜欢这未来的新老板了?” 唐姨恨不得啐小池,“你拉倒吧。她能嫁给你,我跟你姓。” 宗墀冷笑了声,笑得还不轻的样子,“跟我姓有什么不好的,真是的。”说罢,他推门而入,笑吟吟地,东道主的自觉,懒懒出口道:“不好意思,请客的人晚到了,真是该死。” 于微时端坐在上座,周太太同她一起。倒是边上的周书星看到宗墀进来,跟着站了起来,却没有同他说话,更没有多多看他,而是看他身后,有没有带什么人来。 宗墀请着谭母和唐姨都入座了,他坐在圆桌最末端的上菜口,落座前,顺手把门阖上了。 趁着同她们殷勤问候的工夫,问于微时,点菜了么? 于微时鲜少红眼航班,出行、度假更是提前倒时差做准备的人,今天为了这桩烂摊子事,一夜没阖眼,眼下,宗墀这脸谱化的应酬口吻,她想也知道他的德性了。且女人的直觉,他今天心情很好,整个人松弛舒展甚至眉目含春,这是一个做母亲的很长时间没有看到的面貌。于微时觉得答案不言而喻了。她又恨又气,恨儿子的没出息,他这辈子都跌在那女生的迷魂阵里出不来;气有些家庭教出来的女儿,只会出尔反尔,是钱也拿了,然而掉头,她还是钓着人。 于微时谙知儿子的脾气,谁都按不住他。他眼里心里的大局,是不需要任何人来强调乃至灌输的。他克己复礼必然是值得他尊敬推崇的,相反,他一旦想翻桌子,可不会管你桌上是男人还是女人。 于微时忍让了二十年,换得如今的太平日子,她可不想在自己的主场被谁看去什么笑话,于是只得暂时忍下一口气,朝儿子道:“等你来呢。你谭妈妈说什么都要等你来,周太太更是,我刚才还说她们呢,惯着你作什么,他不来,我们还不知道点菜了。” 宗墀伸手示意侍应生点菜,口里附和应承母亲,“是的,我给你们惯的,吃菜不擅长,但是点菜一定擅长。” 说着,点菜的人率先考虑着周太太的口味,说难得来一趟,“您跟着我妈,本帮菜也吃得不老少,今天换换口味,尝尝这家淮扬菜。” 再朝谭政瑨母亲,说感怀在上海那阵子,干妈恨不得一天十八个菜的送去给他开小灶,这回跟他母亲来,多住一阵子,也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尽尽孝。 周太太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宗墀这些信手拈来的周到,心里懊糟得很,这个儿子真真和他老子一个样。嘴皮子利索的,说的比那唱的还好听。她昨晚同于微时急忙要来这一趟,便是一心要把女儿带回去的。她私心同丈夫念叨,书星这回太胡闹了。一个人说跑来就跑来,像什么话,搁宗家眼里,他们以为我们嫁女儿的逗引着呢,这么上赶着。可是丈夫不这么想,什么年代了,就是女孩子主动点有什么,他们宗家别说我们女儿,真仙女真公主他们也觉得他们儿子配得起,实际上,就宗墀那个狗脾气,跟宗径舟不遑多让。我要不是只有这么个女儿,我会由着她?我要不是缺个兼祧的硬骨头,我也相不中他们宗家的儿子。 周太太深知丈夫的苦心,他就是相中宗墀的人,相中宗家的家世,相中即便宗墀不那么对女儿上心,但是一旦他同意结婚,跟着这样的人,也不会真有什么苦头吃的。宗墀的个性太像宗径舟,这爷俩狂在嘴上,但是论人品并没有多少瑕疵。周父一心相中宗墀,这才有了女儿懵懂的相思。周书星人际关系其实很简单,她又在瑞士读书了几年,总之,她崇拜爸爸,爸爸相中的人总不会错。 家族间酒会上,宗墀总是那个迟到早退的。一次在外聚餐喝酒,周书星得了奖,同学好友间起哄她喝酒,她被氛围架到那地步,也会硬着头皮喝两杯。那次,她第三杯酒再到嘴边了,宗墀身边常随的那位女秘书过来,她英文名叫mabel,同周书星打招呼,说宗先生在楼上,看她喝得不少的样子,需不需要送她回去。那天聚会男男女女,周书星昏昏沉沉的,听到男同学打趣她,是不是你的未婚夫啊?她只记得她没有反驳,抬头看应酬的宗墀,他和他的生意伙伴相谈甚欢。他一年四季佩戴最多的一款袖扣,周书星偷偷查过,任何奢牌都没有这款定制。她有次问过他,宗墀要她让一下,周书星问他在看什么,呷酒的他指指某处一身材姣好的女人,男凝口吻道,在看美女。 周书星气得掉头就走。 她私心觉得宗墀并不是个100分的恋爱对象,他还比她大那么多,可是父母都中意他。且宗伯伯对于阿姨那么好,周书星认为他们两家的父母给了她婚姻很具体的样本。她被追求的人并不少,然而来往接触的时候,她总忍不住将那些人跟宗墀比较。闺蜜都笑话她,你这都有未婚夫还联谊,有点说不过去吧。周书星想解释也百口莫辩,她觉得要嫁给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男人,她不多谈几个对象那简直太亏了。 况且他也不是一张白纸啊。周书星知道宗墀有个女朋友,更知道于阿姨不喜欢对方。光在牌桌上和美容师那里她就听说过很多次了,总之听起来是个除了读书好,与周书星没什么可比性的女生,且比宗墀只小一岁。周书星觉得光代沟,她就和那个女人差着辈了几乎。 宗墀来中国谈收购案,周家是知道的,但是他因着明星的舆情上相关板块的新闻着实震惊周书星了。他是个一张照片被曝露媒体上,都不惜动用他律师团队撤回头的人,居然会同意他的照片公之于众,且身边还有女伴的情况下。 周书星同爸爸哭,爸爸要她不要想了,周家女儿不愁嫁。周书星却满不服气,她平时迷糊且懵懂,但是,这一回却开窍了,她跟父母笃定,宗墀能那么保护女方的隐私,一定是他那个分手过的女朋友!一定是! 就在父母以为她跑回房里生闷气去了,周书星一个人跑上了飞机。她什么都没想,只想看看这个不被于阿姨喜欢但又让宗墀念念不忘的女医生到底长什么样。她如果见到对方,她一定要奉劝对方一句,于阿姨会一直不喜欢你的,因为你和宗伯伯第一个老婆是同行,宗伯伯和原配性情不合,动辄吵翻天的地步,女方事业心又重,多年无所出,即便这样宗老太太都一心维护这个儿媳妇,老太太最后生病的相关医护料理都是对方帮忙联络安排的。这是妈妈告诉周书星的,周书星当时觉得这样的偏见真的很过分,但是真到了宗墀为了那个女人“背叛”她的当下,周书星又不无嫉妒的狭隘,直抒胸臆,她只想见见那个女人,看看自己输在哪里了。 周书星就这么内心嘀咕着,宗墀忽地喊她的名字,她心虚地吓了一跳,他问她要吃什么。 周书星随便,反正她不饿。宗墀便替她拿主意,“不饿也得吃点。不好意思昨晚太忙了,一堆老家伙帮我灌醉了,臭成狗睡到现在才爬起来的。再来一个龙井虾仁。”说罢他扭头交代侍应生。 点单的人,阖上菜单。徐徐再问昨晚空降的人,“陈向阳接到你,然后呢?” 周书星瞥着他,即便隔着圆桌的距离,她都看到宗墀身上的光鲜,还有隐隐的香气,才不是他说的臭成狗。她闷了闷,还是如实告诉他了,“在他女朋友那。客房。” “哦。他女朋友一向很大度的。” 知名不具 第47节 “陈先生昨晚给你打电话了。”周书星还是生气他昨晚为什么不出现。 宗墀看着侍者端着他点得一壶龙井茉莉茶进来,起身来,为表接风的诚意,亲自给客人们斟茶,他一面朝周太太位置过来,一面同周书星逗闷子的口吻,“嗯,都说了,我喝大了,我都要别人照顾的地步了,真是抱歉。” 宗墀进门就脱了外套,眼下他衬衫领带,站在客人左手边为她们一一斟茶的礼数与周到,是个人都被他哄到了,然而周太太闻到宗墀身上那新鲜的香气,一下子眉头皱起来,无论是香波、香水乃至身体乳,都是女人用的。 花香和木香,恨不得倒在身上的地步。 于微时生生用纸巾捂住鼻子,才忍住了喷嚏。宗墀站在边上为她奉茶的做作模样,气得于微时只想骂人,一对妖孽,但凡一个不是,都碰不到一块去!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于微时太知道宗墀的臭德性了,平时是油壶倒了都不扶的懒骨头。一旦殷勤起来,必有缘故。今天这样妖妖娆娆的过来倒茶,就是想告诉周家,他昨晚睡在哪个女人边上了。他从前就这样,和女朋友动不动吵架,一吵架就跑回来,再飞回去的时候就是这副势在必得的臭德性。 于微时瞥到周太太的脸铁青,心死了一大半,其实她昨晚和宗墀电话里吵成那样就已经死了。她跟老宗发作时也这么说的,再也不会管他,由着他去闹去吵吧,要不说人年轻的时候遇到什么人很重要的,她觉得宗墀就是在那个女人的手里苦头没吃够!好端端的安生日子他不过,偏要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他非要走他老子的老路,也随他去。 诸位长辈一一斟茶到七分满,最后宗墀走到周书星边上,还没斟呢,周书星就狠狠打了个喷嚏。她自觉失礼,宗墀不紧不慢喊侍应生帮忙换套餐具,这一打岔,茶也没斟,搁在客人手边,他自顾自回位置落座了。 冷菜过去,才换到热菜头三道的时候,宗墀的秘书上来,很是急切地敲门,匆忙汇报工作的口吻,在宗墀左耳边递话着。 说罢,端坐的人捡起腿上的餐巾勉强作吃干抹净样,起身来便与桌上诸位歉仄道,“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个时差电话要打。你们慢慢吃,”正说着,席间再给客人上清炖狮子头,宗墀为表宽慰,还不忘道:“这家的狮子头很正宗,周太太一定要尝尝,里头掺了些荸荠。” 交代并安抚好客人,宗墀丢开手里的餐巾,转身就走了。留一桌的人,各怀心事。黄秘书稍稍冲桌上的宗太太及周太太颔首示意时,于微时的表情能把黄迁乔剁了做成狮子头。 后者连忙跟着老板跑了。 才追上宗墀的脚步,黄秘书就嘟囔道:“宗太太感觉能把我吃掉。” “放心,她吃得下你,我也把你掏出来。”随即,手一伸,问她,“我要的东西呢。” 黄秘书连忙把老板的两只手机都给到他,然后纠正,通话约好的其实是下午一点。 “什么通话?”宗墀狐疑。 黄秘书解释,刚才在里头说的通话是真的,并不是幌子,“房屋经纪那边刚来的消息,房东回澳洲了,答应可以跟买主通话一次,约好的就是国内下午一点。” 宗墀一下子顿住脚步,他划拉下手里可以通讯使用的黑莓手机,这只当然不是他的,他的那只是当年这款手机新上市老宗朋友送老宗的,老宗是黑莓忠粉,用了许多年这个牌子。 附中开学那会儿,宗墀想把这只手机赔给那个书呆子他就可以买新的了,她没要。在此之前,他整整一个月等着她来主动跟他要钱,她没有,她甚至在学校里都不跟他说话,当不认识的样子。 国庆假期前,她才跑来跟他说了开学以来第一句话,她问他,还记得还钱的事么。 悄咪咪、葛朗台。 宗墀不爽,觉得她这个好学生过于傲慢,“我以为你忘了。” 贺东篱自有她的逻辑,“没忘。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机会?” “跟你要钱,又省得被同学听到盘问原因。” 宗墀觉得她神神叨叨的。刚要从书包里掏钱给她的,周值日的几个里,班长喊她过去,讨论年级奥数组队的事。 贺东篱和班长再回来的时候,教室已经打扫完毕熄灯了。 她晚上回到家,才发现数学书里夹着几张百元钞。 周一她要还回去的,宗墀没理她,他出现的场合,要么呼朋引伴,要么架秧起哄,最差劲的就是在厕所门口遇到。 贺东篱才要张口的,他一拐,进男厕所了。那次,他晾了她一周,比起她的一个月明明短多了。 ----------------------- 作者有话说:43章补全版的字数6205,不是这个字数的亲,建议清一下缓存重看一下~ 第45章 《忽然之间》 主雇二人前后走到电梯旁, 黄秘书替宗墀揿了下行键。 宗墀一心捣鼓着手里的黑莓手机,里头似乎格式化过,只有音乐播放器那里存了首歌, 莫文蔚的《忽然之间》。 公共场合,宗墀最烦那些动不动公放手机的人。看不住自己手机音量的人,跟那些公共出行上看不住自己孩子叽哩哇啦乱叫的父母同罪, 通通九年义务教育没及格就跑出来了。 然而,今天他就同等犯罪了。随意滚轮拉了下进度条, 一首歌低低沉沉地流淌出来, 歌者的声音像香醇的餐前酒: 太放不开你的爱, 太熟悉你的关怀, 分不开, 想你算是安慰还是悲哀…… - 音乐戛然而止。宗墀截停了, 然而他脑子里却嗡嗡地,满是吉他solo的余音。片刻, 被耳后笃笃过来的高跟鞋动静踩碎了,是周书星, 她意气地跑出来, 却什么话都没有。 宗墀闻声侧目过去看她, 她难得的局促,人到他跟前, 才骄矜地问他,“你、宗墀, 你圣诞前会回去么。” “……” “我圣诞前得回去, 我的演奏会不能耽搁。” “那就早点启程。任何时候工作都得放在第一位,高于一切。” “你的工作也高于一切么?” “当然。我这不是正赶着去工作么。” “宗墀,你骗人。你的工作顶多排第二。”周书星气鼓鼓地, 几乎红了眼。 宗墀忽地幽静地瞥一眼这位豌豆公主,电梯正好叮地一声开了,边上的黄秘书以为老板会毫不犹豫地走进去,然后把他无意的人撇一边,宗墀最擅长这样的冷暴力。岂料不然,宗墀好颜色地垂眸看着他的“联姻对象”,他没有动,黄秘书只得走上前去,替老板暂时拦住感应门。 片刻,镇静人将一手一只的手机归到左手上去,稍稍压低些身子朝周书星说话,他身上的香气太重了,周书星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宗墀似乎很满意她这样的厌恶。“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确实没什么事业心,后来听有个人说过,很惭愧,那人学历只有高中,她跟我讲她那短命鬼的丈夫教她女儿的,人努力是为了争夺选择权,这话听起来很大道理,然而,只要你有绝对野心和支配欲的时候才能明白这话一点不空。所以我现在就是工作排第一,谁也越不到前头去,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周书星的眼白告诉他,她不明白。宗墀到此为止,他进电梯前,与他的客人道再会,“回去吃饭吧,汤该凉了。” 电梯阖上的那一刻,厢门上的抛光镜面映出了周书星姣好的容颜与身段。她觉得宗墀把她当小孩子戏弄了,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当着他秘书的面。这一瞬,她甚至还不如他的秘书与他亲近、一个阵营。 她恨死这个傲慢的人了。她拿他没办法,然而此行来中国的目的不改,无论如何,她就是要见见那个女医生! * 宗墀因着约好的电话洽谈,中午午休将近两个小时的行程是腾空的,连同一切电话也是在秘书那里被拦截的。 陈向阳被黄秘书这么交代转告,并不买账,赶在宗墀电话会议前,给他房间内线拨号。 接通没几秒,宗墀听到陈向阳的声音,破口大骂,“你这么爱路边、机场捡人拉活的,当什么码农啊,给我滚回封建殖民时代,那种人力车夫最他妈适合你!” 陈向阳隔着电话线都感受到少爷的唾沫星子了,这些年他已经被他们宗家爷俩锻炼出来了,骂人才不是他们整治人的手段,怕就怕真空失联,人见不到,银根也就立马跟着抽走了。于是,陈向阳听着宗墀的骂,也好言语地把骂还回去,“哼,我说好人难当吧。我不给你去把人拉回来,给你在安全范围内看守起来,你以为你能安生睡个好觉的,你以为你的周公之礼那么好行的,拉倒吧,折腾到半路上,你老爹给你围个上门扑,你不折了,也吓死你的枕边人了。当年桑田道的事再来一回,说真的,宗墀,没几个好人家的女儿能受得了你们家的阵仗和家法的。” “滚蛋!”不中听的,全他妈滚蛋。 陈向阳在那头笑,笑着打听少爷中午的战况,宗墀叫他嘴实在太闲太痒,找他女友的拖鞋自己抽几下就安分了,“反正你们夫唱妇随,我看这位李小姐挺好,别他妈挑了,这么贤惠这么大度,是不是。起码当年你在新加坡路边捡人的时候,没个后勤部队供你保障。” 陈向阳这一回大笑出声,他一来稀奇宗墀能记住他身边人姓什么,二来少爷的脾气向来高奢,你来一回他领你的情,粘贴复制,那可就犯了他的忌讳。这和女人买包一个道理。总之,当初新加坡捡贺东篱的事,他并不追究陈向阳到底什么目的,他只看结果,这一回,陈向阳又来这套,宗墀很明显不领情了。于是,陈向阳只得同他打岔,顺毛捋,“嗐,这能一样么。我当初把东篱带回家,你不得把我老家的宅基地都给扬了啊。” 宗少爷等的就是他的识相话,“嗯,你知道就好。”说完就要撂听筒了。 陈向阳赶在宗墀挂断前喊了句,“那今天的饭局你来么?” “没空。” “我要是请到东篱,你是不是就有空了?” 宗墀觉得陈向阳在说梦话以及大话,他离开的这几年,陈向阳几乎是扎在这里的,也没见他请得动过她。 陈向阳继续顺毛捋,“我从前不请她是不敢,现在你在这了,我不就敢了么。而且我跟你打赌,我这回请,她一准来。” 宗墀没有说话。 陈向阳响鼓就要重槌敲,“别看东篱守着个医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是因为无人可以乱她的道心。其实她挺小孩子气的,发现我换了女朋友,悄咪咪打量但又不敢声张的样子,我老说她有门派的话一定是古墓派的。可是你别忘了,古墓派的两大仙姝都是情种。” 宗墀继续沉默。 陈向阳问宗墀,如果他请得来东篱,少爷要如何? 宗墀倨傲道:“你请她,问我干嘛,我是她爹还是她妈?她都不归她父母管了,我管她什么,管多了又得怪我专制了。” 陈向阳觉得三十六计里能想出美人计的简直是大才,“她来,你别的不谈,先自罚三杯。” “你就这点可悲的精神胜利法,也就只能靠看着我罚酒了,是吧。” 陈向阳马后炮的将军,一招制敌,“好过有人宁愿罚酒也来。” 宗墀一气,坠机般地撂了听筒。 * 贺东篱上午原本查过房后就可以走的,临时被门诊那边叫过去急会诊,又匆忙去刷手搭台了手术,忙到下台,科里同事的暖房宴也没来得及去,她在群里喊了句问候,也托老陆给她带了一起凑的份子钱。 中午在食堂对付的。 喻晓寒知道她这周不回去,计划过来给她收拾、炖汤的。 贺东篱看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连忙搁下筷子上的菠菜,给妈妈打电话,问她来了没? 喻晓寒说还没,贺东篱一下子截住她,“我今天一天都在医院,晚上也回不去,你别、” 话还没说完,喻晓寒那头有揿喇叭的动静,随即,“还没到。你忙你的。我去找你拿钥匙就行了” 贺东篱眼前一黑,“算了,我还是回去一趟等你吧。”挂了电话,端着只吃了两口的餐盘就要撤了。 同台的同事以为贺医生又来活了。 贺东篱一心往回赶的时候,压根没时间给某人打电话,她其实算到宗墀已经走了,因为他的个性压根不能相安无事地等一个上午。压制住他不打扰她的法门就是,他比她还忙。 确实,贺东篱匆忙到了家,打开大门的时候,院里静悄悄地飘着满目的衣物。 还有四件套。 贺东篱理智地打扫战场,把衣架上属于男性生物的物件通通扒拉了下来,她摘的时候有几件甚至已经干了。但是宗墀完全没看衣标,他的一件衬衫不能水洗,已经废了。 进了屋,贺东篱庆幸他还没糊涂到把他的风衣、西装外套都扔洗衣机里。最后连同那袋扎眼的爱马仕一齐扔楼上去了。 军训般速度打扫完后,贺东篱心累得想起那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某人的生物留痕,他给她拆洗了四件套,还有空买了束百合,她一进门就看到了,也闻到了,她得庆幸这束百合,不然这四下闭合的窗户,不知道房里那些残留的味道会发酵成什么样。 且他这束百合不是他亲自买的,因为厨房沥水架上有简单冲洗过的两套咖啡杯具。 贺东篱思量,该是他秘书的。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没有经过她同意,擅自放外人进来了。 没等房里人叉腰再检视留存痕迹多少时间,门口已经有敲门的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