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的重生生存指南》 第1章 《侯爷的重生生存指南》作者:青竹酒【完结】 文案: 三年前周始帝萧宸三道圣旨都召不回驻守边境的靖边侯凌烨寒,三年后,一道圣旨附了一幅画像送到边关。 凌夜寒跑死了六匹马昼夜不停地赶到京城,脚都还没有迈进紫宸殿,殿中就传来了,陛下驾崩的声音。 随后他的面前就被萧宸的贴身太监领来了一个三四岁岁大的孩子,那孩子正是他手中画像上的孩子,和他简直不要太像,这是他和萧宸的儿子? “陛下有旨,着太子萧麟继位,靖边侯凌夜寒辅政。” 凌夜寒怎么都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萧宸的时候是送他进皇陵的时候。 “陛下有罗族血统,可育子嗣,生产时又逢宫乱,折损太过,拖了三年,终是油尽灯枯。” 凌夜寒辅政十余年,日日悔恨,死在了儿子亲政的第二年。 却不想一睁眼回到了元初三年,天下方定,他刚刚拒接了三道召他回京圣旨的那一年。 凌夜寒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京,这一次他要守着萧宸,守着孩子。 朝廷动荡他就安朝堂,边境不稳他就挥师北上,总之谁都不能让萧宸操一点儿心,萧宸虽气却也因为他日日磨着允了他近身伺候。 就在凌夜寒觉得他终于可以安稳守着那人时,一场风寒,再醒过来的人眉眼冷寂,语句如冰: “凌侯回边关去吧,朕这里不劳挂心。” 凌夜寒浑身一凉,那个上一世至死都没再见他一面的萧宸也回来了。 ps:强大又病弱帝王受,年下,生子 大概在第四章 重生,建议连贯食用,会更酸爽 偏爱战损又强大的人设,如果喜欢这种可以入坑了 内容标签:生子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重生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宸,凌夜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火葬场虽迟但到 立意:不可以做亏心事儿 第1章 只和朕说还有多少时日 昭武五年,九月底的渭河中段连日大雨不止,河堤决口,洪流裹挟而下,并州受灾最为严重,偏偏当地州府怕朝廷问责,竟敢拖延上报时日,致使并州饥荒甚重,流民四溢。 京城这半月来也多阴雨,夜里雨下的格外大些,泛黄的树叶被雨水打在宫道上,天刚亮起,身着朝服的朝臣已经穿过青华门陆续到了值房等候。 自七月来,昭武帝抱恙,免了大朝会,朝中事务由中书省会同六部先拟了条陈再上禀,此刻值房中都在议并州之事,很快一道略显匆匆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正是御前总管张福的徒弟张春来,有些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有旨,着中书令同户部,工部,兵部尚书,侍郎到紫宸殿见驾,其余人等于值房候旨。” 中书令赵孟先接旨后抬头,与身边几位大人对视片刻,皆敛了面上神色。 寻常陛下传召都是在御书房,而紫宸殿是陛下寝殿,几位奉诏的朝臣心下有些担忧,当今圣上的脾性他们还是知道一二的,若非真的病重难起,怕是绝不肯在寝殿召见朝臣。 紫宸殿外的小太监一早就赶着清理院中的落叶,动作极其轻缓,扫帚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唯恐惊动殿内病中的帝王。 张春来引着几位大人到了外殿换下身上湿了的外氅,又熏暖了身子这才着人通禀。 紫宸殿的正殿中早早就升起了地龙,帷幔撂下了一重又一重,安神香从白釉香炉中袅袅升起,殿内是缭绕不去的药味儿,帷幔内一个清瘦的身影靠坐在榻上,一声重过一声的闷咳传了出来。 “臣等给陛下请安。” 隔了两道帘子,一个沉缓无力的声音响起: “起来吧,赐座,并州水灾,可议出条陈来了?” 萧宸一贯不喜欢朝臣多说废话,早朝惯是直切正题。 户部尚书沈玉先开口: “陛下,如今并州储粮根本不够解燃眉之急,当务之急是立刻调粮,安置难民,只是并州府三面环山,哪怕是从隔壁州府调也要些许时日,水路因为水势太大货船不敢轻易通行,唯一可以快速运粮进并州的一是西陲永州,二是边北军的太仓粮库。” 说完这话他微微顿了一下,抬头想看看陛下脸色,却因为帷幔遮挡半点儿也瞧不到,若放是一般州府,他可直接开口,只是永州是靖边侯驻军的地方,也正因为那位侯爷在永州,这些年来永州的事儿在朝廷中总是事事特殊,谁叫那位侯爷连抗三道圣旨都能好好活到今天,那当真是脖子比钢刀还硬,整个大周挑不出第二个来。 寝殿内瞬间寂静下来,沈玉立刻接着开口: “陛下,臣以为可暂调边北军的军粮运往并州。” 他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成忠就跳出来反对: “不可,秋末正是北狄容易犯边之时,这军粮可不敢擅动。” 沈玉正要与他争辩,张福匆匆进来: “陛下,靖边侯的折子到了。” 这宫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靖边侯的折子无论什么时候递送京中都要第一时间送到陛下眼前,哪怕是深夜,哪怕是萧宸病着的这段时日也不得延误。 帷幔内闭目听奏报的人撩起眼皮,张福立刻将折子呈送进去: “陛下。” 握着折子的那双手过于消瘦,青色的筋脉上只有薄薄一层皮肉,萧宸打开折子,上面熟悉的字迹印入眼帘,也不知这么多年那小子是不是只知道在西境玩沙子,这字多年来也没个长进,他定了定神儿,忍着头晕仔细看了折子上的内容。 “靖边侯的折子,诸位瞧瞧吧。” 沈玉接过了折子与几位大人同看,看完之后沈玉的眼睛都亮了,靖边侯凌夜寒在折子中写道,已派人押送粮食入并州,还遣了两千兵将助并州刺史用以安置难民。 虽然大周边陲守将无诏不得动一兵一卒,但这是靖边侯又另当别论,这些年靖边侯就像是游离在兵部之外,一年下来与沙边蛮族不知道要打多少架,没有几场是得兵部调令的,不过是不是有陛下密旨他们也不敢问。 萧宸掩唇咳了出来,苍白的脸上因为咳嗽而多了一抹病态的嫣红: “着人清点粮草,待灾情后,将粮还给靖边侯。” 沈玉:“是..." 这声音总有两分不甘愿,其实他不那么想给的,作为大周的钱袋子沈玉整日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能花一个铜板的事儿绝不花两个铜板,是朝中有名的铁公鸡,他知道那靖边侯打沙蛮开了不少荒地,并州的领土比之三年前大了三倍都不止,肯定是富得流油,朝廷从他那调点儿粮不是应该的吗?干嘛还要还回去? 萧宸亲自敲定了去并州赈灾的人选已没了精神: “其余诸事孟先拟后再来报朕,下去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书令赵孟先盯着帷幔里侧的身影,眉头轻锁: “陛下保重身体。” 帷幔内再无声音传来。 几人适才出来就见殿外太医院的人已经在候着了,一溜的太医提着箱子准备进去诊脉,人人都看不出表情,只是冲各位大人行礼。 宫道上几位朝臣有些沉默,尤其是为首的中书令赵孟先,闷着头半句话也没有,最后还是身为武将的兵部尚书成忠先忍不住: “我,我瞧着陛下精神似乎比之前还差了一些,也不知道那群太医顶不顶事儿,要不,我把从前军医叫来吧?” 赵孟先瞥了他一眼: “事关陛下龙体,不得私下妄议。” 成忠不说话了,身后的几位大人也都不敢出声。 沈玉脑子里还在盘算粮草,算来算去还是舍不得出,他偷偷瞄了一眼赵孟先,这位和陛下算是同袍之谊,有些话他不敢说,要不让他去说? 赵孟先感受到那道目光,与他落在众人后面才开口: “沈大人还在想赈灾粮的事儿?” “下官只是想不明白,这并州也是大周国土,陛下为何和靖边侯算的如此清楚?” 沈玉未跟随昭武帝打天下,如今真的是半点儿看不明白陛下和靖边之间的事儿,三年前靖边侯擅自离京前往并州抗击西蛮,陛下连下三道金牌都没能把人召回来,朝廷上下都以为陛下会下旨擒拿问罪,毕竟这可是抗旨的大罪。 但是最后陛下竟然真的在诸位老将的求情下轻放过了凌夜寒,连侯爵都不曾褫夺,着他守着西北门户,此后凌夜寒就像是放归山林的猛虎,在西锤打完西蛮打北狄,打完北狄再打西蛮,本来一直欺负前朝的两个外族,都被他抡成了沙包,而并州领土也日益扩增,朝臣纷纷开始上奏,怕长此以往凌夜寒会生出不臣之心。 但是这些折子陛下从来都是只过一眼,就将之撂在了一旁,不光如此,他甚至着凌夜寒同时兼任并州刺史,地方政权于军权系于一身,以至于不少老臣夜里都睡不好觉。 第2章 也因此这么些年朝廷和并州的关系总是有些微妙,不过几年下来那位靖边侯似乎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因为凌夜寒每打下一块儿地方都不遮不掩,上折子请旨让朝廷派人过去接管,打下来的岁贡,缴获的战马也是一个子不少地全都送来京城,就连俘获的俘虏都会个顶个地记录清楚再将名册送到兵部,着兵部统一充做劳役。 可以说除了打仗从不知会兵部之外,在其他方面一直是对兵部最尊重的驻外将领。 而且朝中只要一有灾祸,他就出银子,出人,出粮食,但是陛下又次次都会叫人将靖边侯出的东西还回去,但是这一次送过去,下一次靖边侯还会巴巴赶着帮忙,像是闹别扭,但是君臣之间有别扭可闹吗? 赵孟先沉默了一下,想起在军中的事: “你知道从前在军中凌夜寒叫陛下什么吗?” “主公?大王?” 沈玉不曾跟着萧宸征伐天下,但是不外乎也就这几个称呼。 “他叫陛下哥,直到陛下建立大周,登基称帝,都没纠正过他的叫法,我朝立朝的四位侯爷中他是年纪最轻的,兵法,谋略皆是陛下亲自所教。” 沈玉...所以这还真是兄弟俩闹脾气啊? “可,毕竟君臣有别。” 天家莫说是如手足的兄弟,就是亲兄弟互相残杀的还少吗? 赵孟先没有再开口,沉默地出了宫门。 紫宸殿中,朝臣退去以后,萧宸强撑出的精神差了下来,阵阵闷咳不止,胸口的灼热痛意尖锐刺骨,熟悉的血腥味儿涌上喉咙,他用帕子按住嘴角,半天咳声方止,白色的锦帕上血迹斑斑。 张福立刻叫了太医进来。 一截脉腕搭在脉枕上,露出的指尖是半点儿也无血色的苍白,寝帐内的人半靠在身后迎枕上轻阖双眸,墨发简单束起,玄色暗龙纹常服下的身子越发形销骨立。 请脉的太医的心越来越沉,手下的脉细沉无力,轻按则现,重按则无,甚至难以触及,这都是脏腑衰弱已极的征兆,他此刻后背都湿了,斟酌着措辞回话: “陛下许是连日劳累,导致脉象沉缓,滞涩...” 帷幔内的人平复了方才的咳喘复睁开眼,病色难言的面上唯有那双眸子锐力依旧,他扫了一眼榻前的太医,抬起手腕,声音沉缓无力: “只和朕说还有多少时日。” 那请脉的太医脸色吓得比里面的人还要白两分,立刻跪下,连着殿内伺候的人也哗啦啦跪了一片。 这太医也算是宫中伺候多年了解些这位陛下的脾气,他扣紧手指闭了一下眼睛开口: “臣尽毕生所学,可保陛下月余。” 说完他重重磕头,屋内所有人噤若寒蝉,只是帷幔里面的人却无半分震惊和恐惧,他轻轻合眼摆了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 第2章 父皇带你认一个人 永州通往并州的粮道上,长龙一样的运粮队伍在以军中运粮的速度赶往并州,为首的人骑着马,背影挺拔,身穿一身不起眼的粮槽官的军服,倒是胯下的马瞧着不像是一个粮槽官能骑的起的,通体乌黑的颜色,是西域名马墨麒麟。 那人抬头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向后面打了一个手势,传令官从队伍前头跑到尾喊停了队伍。 马上的人利落翻身下马,他肤色有些黑,五官锋锐大气,这几天押运粮食走山道没空收拾,此刻有些胡子拉碴,头发也仅用了一个木头发簪束起,身边的亲卫递过来一个水囊: “侯爷,这押粮是个辛苦活,您何必自己来遭这趟罪?” 这马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靖边侯凌夜寒。 凌夜寒灌了一大口水: “这一路走来你看到周边的流民了吧,从刚出永州就看到这么多难民,并州还不知道是一副什么景象呢,这水灾可不止十天半个月的事儿,并州刺史是吃屎的吗?” 皇城中那人没办法亲涉并州,那他就帮他看看,再托人将消息送回京城。 凌夜寒抱着水囊把黑旋风栓到了一边的树上让它吃草,也不讲究地坐在了路边的一个大石头上,望着京城的方向有些出神。 忽然,黑旋风用尾巴上的毛扫了扫他的手,蹄子刨起土就往他身上扬,凌夜寒一巴掌拍在它的屁股上,黑旋风转头就冲他喷了一个响鼻。 “嘿,你没完没了?从出来你就闹脾气,不就是让你和红枣分开几天吗?人家肚子里都有你的崽儿了还能跑了不要你啊?我好吃好喝伺候着呢,等回去就能见着了。” 说起这事儿他就来气,红枣是他得来的一匹西域战马,通体枣红色,和萧宸从前在军中骑的那匹赤骥的颜色很像,去年他听说赤骥没了,萧宸肯定很难受,他一直琢磨找一匹好马送进宫,虽然那人不见得会要。 看到红枣的时候他就觉得就是这匹了,结果那漂亮的赤红马没养多久,就被黑旋风给糟蹋了,想起来他就牙痒痒。 终日沉寂的紫宸殿内此刻终于有了些笑语声,是四岁的太子萧麟来了,小太子一身明黄的小衣服,绯色的衣带,肉乎乎的小脸上嵌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若细看,此刻这双眼中盛放着紫宸殿中许久未见的笑意。 萧宸今日勉强起身,脸色极差,身上是散不去的药味儿,他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边桌案上放着一副画。 “父皇。” 稚嫩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转头看着冲他跑过来的儿子,病色沉重的面上有了和暖的笑意,轻轻伸出手,小家伙就拉住了他的手爬到了榻上,圆滚滚的小身子依偎在他身边,萧宸搂住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小脸,眼底是小太子此刻无法看懂的浓郁情绪。 萧麟脸上痒,一把抱住父皇就要往他怀里钻,萧宸忍着胸口的痛意将他搂到怀里,盯着怀里幼小的孩子闭上了双眼,天下初定,他本该给他留下一个和平富足的江山的,只是来不及了,他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声音低润温和: “今天父皇带你认一个人。” 小太子在玩父皇的头发,听了这话抬头: “谁呀?” 萧宸抬眼,张福立刻把一侧的画展开,那画上是个穿着战袍青年,五官锋锐,一双眼睛黝黑的炯炯有神,若是细看,身边这孩子的眼睛很像画中的青年,玄铁色的铠甲将画上人称的英姿勃发,小太子好奇地看着画: “父皇,这是谁呀?” 萧宸深深望了一眼那副画,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他是父皇的义弟,如今的靖边侯凌夜寒,麟儿,你记住,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害你,你要像相信父皇一样相信他,相信他会保护你。” 小太子歪着脑袋看了看那画,转而抱住萧宸的手臂: “我不要别人保护,我有父皇保护就好了。” 萧宸眼底一抹痛色划过: “父皇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带着你,你是男子汉,你要坚强起来,保护自己,保护你的子民,明白吗?” 萧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萧宸理了理儿子散碎的头发: “麟儿已经会写大字了吧?” 萧麟赖在父皇怀里点了点脑袋,额角细软的头发蹭在萧宸的脖颈处,萧宸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揉了揉他的脑袋: “写两个给父皇看看。” 小家伙磨蹭了一会儿才从父皇怀里出来,肉乎乎的小手握住笔,舔了墨,萧宸看到纸上落下了几个大字: “天,地,玄,黄” 正是《千字文》的第一页,虽然字体稚嫩,黄字写分了家,但好在比划都对。 小太子写到秋收冬藏的藏的时候开始咬笔头,然后偷偷看父皇,萧宸忍住咳意靠在一旁的迎枕上垂眸看字,随后对上了那道心虚的目光,抬眸道: “不会写了?” 小太子一直不喜欢这个字,忍不住抱怨: “这字长得不好看,好难。” 萧宸敛眉轻笑了一下,撑着坐起来些,苍白枯瘦的手握住了那只白嫩的小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了“藏”字。 “记住了吗?” 那只小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口撒娇地蹭了蹭: “记住了父皇。” “那父皇再教你几个字好不好?” 小脑袋点了点。 浸染墨汁的笔尖轻触素纸,笔锋锋锐内敛却多了一丝虚浮,一笔一划写的很慢,像是不想将这几个字那么快写完一样,纸上落下了一句话,小太子磕磕绊绊读出来: “什么以一人什么天下,不以天下什么一人?是什么意思啊父皇?” 一道沉静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 小太子转过头,歪着脑袋看父皇眼里都是好奇,萧宸摸了摸他的小脸,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话来开口: “麟儿,有一天你会成为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人,天下所有的臣民都是你的子民,所以你要保护,爱护你的子民,不能让他们过困苦的日子而自己享乐,明白了吗?” 第3章 萧麟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那副字,子民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子是什么意思,他就是父皇的子,儿子: “就像父皇对我一样吗?” 萧宸眼底浮出笑意: “是,就像父皇会让麟儿吃饱肚子,穿暖衣服一样。” “可是,可是父皇只管我一个人,我要管好多人?我会有好多儿子吗?” 童言稚语却恰恰撞在了萧宸的心上,眼前的小胖墩以后会不会有很多儿子他看不见了: “父皇不光管你一个,外面你所有看到的人都是父皇在管,以后就交给你来管,他们过得好父皇会高兴。” 小太子立刻圈住父皇的脖子,黏糊糊上去: “那我一定会让他们过得好,让父皇高兴。” 搂住儿子的小身子,萧宸闭眼压在那阵酸楚: “好,父皇信你。” 紫宸殿中,小太子爬上爬下脸上永远带着笑意,那一身玄色龙袍的帝王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并州的郊野风吹枯叶,凌夜寒连夜行军,终于在第一抹朝阳洒在大地上时进了并州城,他没有透露身份,只是暗中查访。 傍晚时候一只海东青从天际边飞来,凌夜寒提着一只鸡过去,从海东青身上取下信件,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正是从京城中传来的信,看信后他眉头紧锁。 陛下还未恢复早朝?是病还没好?凌夜寒一个人坐在粮堆外面心事重重,萧宸脾气他清楚,不会无故辍朝这么久。 这一晚他在简陋的营帐中也没怎么睡,眼前都是那个人的眉眼,和他对那人那不能与人言的龌龊心思,还有四年前那荒唐的一夜。 直到外面的鸡打鸣凌夜寒才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坐起身,他拍了拍脸,出了大帐,下定了决心,如果,如果并州这边的事儿料理清楚后萧宸还未上朝他就回京,那人不愿见他,他就远远瞧一眼。 十月初一,驻守要塞的玄甲卫奉诏回京,驻扎在京外十里。 十月初二,昭武帝下旨四境守将调兵需诏书与兵符同在,违者以谋逆罪论处。 十月初三,昭武帝下旨,门下省纳言韦观德一族私藏部曲武械,圈禁土地,蓄养私奴,私通羌狄,夷三族,其余六族流放,其下私奴入良籍,按制按丁配制土地,允免纳粮一年。 圣旨一下,韦氏一族企图兵变,只是信鸽都未曾放出去,京城中的韦家人就尽数伏诛,而京兆韦氏的本家及部曲被一早得到密旨的叶城守将缴械下狱,三族直接处死,其余流放,私奴释放。 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历经近百年年不倒的京兆韦氏彻底退出历史的舞台,满京哗然,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想觐见的人从御书房排到了青华门。 只是紫宸殿内的帝王半个也没见,萧宸服了提精神的药勉强撑着起身,让东宫将太子送来,小家伙扑了过来,稚嫩的小脸扬着满心依赖的笑意,萧宸俯身抱住了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他的小脸: “麟儿,之前你不是想放风筝吗?今日有风,父皇教你放风筝好不好?” 剩下不多的时间,他想让麟儿多留下些有他陪伴的记忆。 第3章 召靖边侯回京 这日下午,昭武帝牵着小太子的手陪他去看了东宫内假山洞中藏的小兔子,在荷花缸中养的大乌龟,陪他抓了蛐蛐,最后带他爬上了皇极阁放风筝,这里是整座皇宫最高的地方。 “父皇,再高点儿,再高点儿。” 高台之上,小太子蹦着跳着看着天上越来越高的老鹰,萧宸笑着低头将线轴递出去: “来,麟儿自己拿着。” 皇极入云端,九重入眼帘,皇极阁上,清风拂过玄色龙袍的衣摆,霞光勾勒出高台之上那位帝王的轮廓,残阳落日照在那张平静苍白的脸上,身边缭绕着无人能体会的孤寂,唯有帝王回头看向那个幼小的身影时眼中才有了尘世中的流恋和不舍,玩累了的小家伙重新赖到父皇身边。 萧宸忍住咳意抱起儿子,对着西边的方向极目远眺,飞檐翘角的重重宫殿被笼在橙黄的晚霞中,片片瓦片承载着夕阳最后的一点儿余温与远处山峦融为一体,深沉又庄严,小太子第一次在这里看下去: “父皇,这里好高啊,对面是什么?” “对面就是天下,这里是天下最高的地方。” 也是最孤独的地方。 “父皇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萧宸侧头吻了一下儿子的额头: “那父皇告诉你一个秘密,只要你做到了,以后你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奶团子立刻攀住父皇的脖子,小脸都要贴到萧宸的脸上: “是什么秘密。” “是一句话。” 萧宸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看着怀里的孩子: “为天下人者位天下,麟儿要记住这句话,以后你就是这天下最厉害的人。” 他没有时间去一点一点儿教麟儿为君之道了,只是希望他长大后想起他时能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 萧宸亲自将萧麟送回了东宫,坐在榻边为他掖好了被角,看着他睡下,一寸一寸用目光描画着那张稚嫩的小脸,他以为可以看他长大的,如今,竟是看一眼少一眼了,直到那霸道的药性渐渐退下去,再压不住胸口激烈的痛感和翻腾的血气,萧宸才起身离开东宫。 剧烈的咳声自院外传来,斑驳血迹落在了手中的帕子上,身后宫人惊呼出声,萧宸摆了摆手,身子被宫人扶住: “别喊,回宫。” 紫宸殿中药味儿浓郁,药效散去之后萧宸精神差了下去,他靠在迎枕上缓缓闭着双眸,默默忍着腑脏的钝痛,苍白的指尖捏着一个已经泛旧的玉簪,从前的军营中的画面仿佛还历历在目。 彼时营中将士尚武,不知是哪个开了头,也学起了江湖比武那一套,比试剑法需用剑穗做彩头,那时营中有个穿着银色铠甲竖着高马尾的少年将军整日腰间配剑穿梭于军营之间,像是个刺头一样四处挑事找人比剑,偏偏小将军百战百胜。 引得不少将领告状到了他这里,他将人拎了过来,那双小狼狗似的眼睛看过来: “那是我赢来的,那群告状精打不过我就找你,反正我不会还的。” 又过了七日适逢他生辰,小狼崽子一早过来他的营帐,那嚣张惯了的脸上难得有些少年的羞涩,一把将一个盒子撂在他桌案上: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 那是个雕工精巧的檀木盒子,里面静静放着一根白玉簪,白玉通体无暇,温润似有油光,是极为难得的上品羊脂玉,这玉可不便宜: “你哪来的银子?” 凌夜寒戳着笑意倚在他的桌案上,闻言得意地甩了一下头,高高的马尾都跟着一荡: “我把赢来的剑穗都当了,那剑穗虽然不值钱,不过上面缀着的宝石玉石倒是也值点儿银子,怎么样?哥,你喜欢吗?” 平日将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狼崽子,难得此刻的目光带着些小心,似乎生怕他不喜欢。 “当了,若是人家找你比试要赢回剑穗你拿什么给?” “比就比,没人能赢我。” 萧宸缓缓睁眼,当年简陋的营帐渐渐褪去,成了眼前雕镂精巧重重帷幔的紫宸殿。 当年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将军,怎么都不肯回京城,他便这样让他无法面对吗?这一刻一股压不住的怨愤情绪涌了上来,现在他要死了,他若知道会不会悔不当初?会不会后悔这么多年都不回京城? “张福,传玄甲卫副统领周景。” 不过半个时辰,玄甲卫副统领得了昭武帝密旨,亲往永州传旨,时隔五年,昭武帝再次召靖边侯凌夜寒回京。 这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引得上下纷纷猜测,传旨往往都是内官去,从未听说过玄甲卫领传旨的活儿,但是接旨的人又是几年前抗旨不回京城的凌夜寒,所以陛下这一次是铁心要捉凌夜寒回京了吗? 当夜,周景点了一千玄甲卫精兵星夜出发,驿站的马不够换就持手谕从沿途兵营换战马,中途不停歇直奔永州。 此刻并州,凌夜寒正四下搜寻并州水灾中并州刘氏一族勾结并州刺史侵吞粮库,隐瞒灾情的证据。 那日从皇极阁下来后萧宸的病势日渐沉重,咯血不断,起不得身,只是时不时会看向紫宸殿的门口。 一波一波随他征伐天下的老臣从紫宸殿出来,出来的时候个个脸上沉重的能滴出水来。 禁军统领出来的时候这个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人眼眶红了一片。 禁军,玄甲卫镇守京都上阳,禁军统领姚彻亲守紫宸殿。 永州城外,铁蹄踏地裹挟着千钧之势,烟尘犹如热浪一样滚滚而来,值守城楼的兵将还有城外线兵立刻拔腿去报: “报,葛将军,有铁骑靠近,目测有千余人。” 凌夜寒秘密去了并州,如今永州城防交给了副将葛云,葛云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第4章 “是不是西蛮那群孙子又来了,来人,点...” 不等他说完,来禀报的人急切出声: “葛将军,是从东边来的铁骑,不像是西蛮的人,我,我看着像朝廷来的人。” 葛云心咯噔一声,立刻登上了城楼,方才只是一线烟尘的铁骑现在仿佛压境的重兵,清一色的玄铁战甲,这他奶奶的哪是西蛮啊,这是陛下的玄甲卫,大周最精锐的部队,他看着那奔腾的玄甲卫腿都有点儿软,手扶上城墙,心里凉了一半,陛下终于还是要取凌夜寒那孙子的项上狗头了吗? 偏偏那孙子现在还不在永州,边将擅离职守,葛云现在觉得他可以收拾收拾去了。 葛云满头汗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铁骑,待到近前他看清那最前面的人竟然还是玄甲卫的副统领的时候,夹着屁股让人开了城门下去亲自相迎。 周景手握圣旨,朗声冲城楼喊: “圣旨到,靖边侯凌夜寒接旨。” 葛云率领并州将领硬着头皮出城,周景却没看到凌夜寒的身影: “靖边侯呢?” 葛云本想遮掩,但是这可是玄甲卫,玄甲卫出就是陛下的意思,他立刻跪在地上把凌夜寒那孙子去并州送粮的事儿招了,希望陛下看在他好歹是送粮能从轻发落。 周景却瞬间变了脸色,思及他出京是陛下的状况连进城喝口水都没有,立刻上马率军前往并州。 葛云跪在地上待烟尘四散才抬起头,心中有点儿不好的预感,京里怕是出事儿了。 玄甲卫直冲并州,并州刺史以为在劫难逃,却不想周景一到就封锁城门,高声喊凌夜寒接旨。 还在粥棚的凌夜寒听到“接旨”两个字心头有一瞬间的慌乱,萧宸的圣旨到了? “周将军?怎么是你...” 话没说完,周围所有的人都被玄甲卫清退,周景看到凌夜寒的时候眼睛都快喷火了: “陛下有旨,着靖边侯火速回京不得有误,这是陛下给你的密旨。" 凌夜寒拆开密封的信件,在看到上面的画像的时候人就像被雷劈在了当地一样,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陛下怎么了?” 周景仅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声开口: “陛下病重。” 凌夜寒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上的马,十月的寒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一样,眼中氤氲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流下,顷刻间就被风刃吹散了,三日的时间,昼夜不停,唯有驿站换马才会啃两口干粮,他为什么前几日的时候不回京?为什么这几年就真的没回去过?凌夜寒不敢想他如果迟了一步会怎么样。 萧宸这两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便醒着也是咳血不止,太医几乎用了最后吊命的药,萧宸勉强服下药,一月有余吗?太医的话果然只能听一半,他看向殿外的方向,没良心的小犟种。 第4章 陛下驾崩了 紫宸殿外 “我要见父皇,父皇,父皇。” 萧宸怕自己走后,宫内有人趁乱对萧麟不利,将人接到了偏殿,只是不想让孩子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听着外面的声音他眼底浮现出一抹痛色,张福在边上瞧着眼眶都红了: “陛下,要不,让太子在帷幔外看看?” “不必了,张福,朕交代你的事都记清了?” 张福跪在地上磕头: “奴才记清了。” 萧宸声音滞涩已及: “让赵孟先进来吧。” 这几日朝臣也猜到了陛下的情况,赵孟先日日守在宫中。 这对曾经一同征伐天下的雄主和军师再未有君臣之间的遮掩,榻上帝王轻撩眉眼: “孟先有过人之智,太子的身份你该早就猜到了吧?” 赵孟先一怔,四年前后宫空无一人的帝王忽然宣布有了皇子,皇子不满两岁便册立太子,太子年幼整日在东宫,朝臣见到的并不多,但是赵孟先见过,那眉眼同年少时候的凌夜寒有八分想象,思及陛下生母似乎有罗族血统 ,再加上从前的事儿,那个猜测越发凝实。 “萧麟就是朕与凌夜寒的儿子,朕将大行,太子年幼,朕会下旨由你与凌夜寒辅政,卿莫要负朕所托。” 赵孟先这几日熬的发青的眼眶泛红,跪在地上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磕了三个头。 帷幔内帝王摆了摆手,这殿内又静了下来。 萧宸咳喘加剧,靠在榻上神思倦怠衰微,意识越发消散,涣散的目光最后凝望殿外的方向,若是赶不上,那混小子会后悔一辈子吧,走的那么心狠,活该他后悔一辈子。 “驾——驾——” 骏马在官道上疾驰,凌夜寒一路快马加鞭,握着缰绳的手几乎麻木的没有感觉,终于在月上中天的时候与上阳城的城门遥遥在望,城门外是奉命驻守的玄甲卫首领邹凛。 戍卫宫城的玄甲卫分列两侧为凌夜寒让开道路,唯有邹凛站在城门下。 凌夜寒急急勒马,双眼通红: “我奉陛下旨意回京,让开。” 邹凛抬头看着马上发髻散乱的人,抬手奉上一物: “末将奉命将此物交给侯爷,京城无论出何变故,玄甲卫皆听侯爷号令。” 沉甸甸冰冷的物什落在他的掌心,竟然是大周虎符的一角,凌夜寒心像是被扎了一下。 此刻紫宸殿中,太医尽数围在昭武帝榻前,而榻上的人面容枯槁,唇边血迹不断,神思溃散已极,脉枕上的手腕伶仃枯瘦。 张福跪在榻边眼睛通红一片,此刻也顾不上其他: “陛下,陛下您再等等,侯爷一定很快就到了。” 快到了吗?那就再快点儿吧。 萧宸的神智有短暂的清醒,他努力维持这份清醒,他还是不想那小崽子后半辈子在悔恨中度过,见最后一面也好。 马蹄踏过上阳城的街道,直奔宫城,把守宫门的禁军看到凌夜寒直接放行,凌夜寒根本顾不得规矩骑马入宫,在寂静的宫道上疾驰直奔紫宸殿。 “陛下有马蹄声,一定是侯爷回来了。” 萧宸似乎再也撑不下去了,眼前渐渐模糊,连耳边的声音都渐渐远去。 紫宸殿外宫道上,凌夜寒甩掉缰绳冲进紫宸殿只听到了殿内哭声一片: “陛下驾崩了。” 凌夜寒疯了一样冲进去,眼睛血红,衣服被风吹的凌乱,他拨开所有围在龙床边的人奔到前面。 帷幔内的人瘦的他几乎认不出来,枕边的帕子上都是血迹,他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扑通一声跪下,脸上的泪水交错纵横,他握住那垂放在一旁的手,这双曾经亲自教他挽弓的手又冰又冷,他使劲捂着他的手,充了血的喉咙声音嘶哑: “哥,哥,陛下?你别吓我,别吓我好不好?”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刀子一样直直刺入凌夜寒的心中,呼吸都像是夹着刀子,他为什么那么慢,他为什么不能再跑快点儿,崩溃的情绪让他语无伦次,用力搓着那冰冷的手: “哥,你醒醒,醒醒,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就算当初这人不愿再见到他,他也该在京城守着他的。 他身后跪着的赵孟先垂着的眼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张福拿出了一封圣旨,忍住了所有情绪开口: “陛下有旨。” 所有文臣武将皆俯首接旨,凌夜寒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情绪一样跪在地上。 “朕惟天命将至,决意册皇太子萧麟为新皇,顾其尚年幼,需朝臣辅佐以稳朝纲,着令中书令赵孟先同靖边侯凌夜寒协理朝政,于内推政纳言,于外震慑诸邻,尔等当克恭克诚,慎思明断,悉心辅佐新皇。” 张福的话音落下,底下的群臣有些骚动,中书令辅政他们预料到了,可靖边侯,虽然凌夜寒战功赫赫,甚至堪称四侯之首,但是毕竟这些年都未在朝中。 张福放下圣旨,将一个檀木盒子拿了出来,凌夜寒怔在当场,这盒子,是他当年送萧宸发簪的那个盒子。 “侯爷,这是陛下留给你的东西。” 凌夜寒抬起的手都有些抖,他怕里面是那白玉簪,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放着半块儿铁黑色的兵符,那另外半块儿虎符此刻正揣在他的身上,一股灼热的热流眼眶,他竟将兵符全部交给了他。 “侯爷,陛下望你能助幼主守住这天下。” 昭武八年,征伐四境,统一四海的昭武帝驾崩。 昭武帝一改前朝厚葬之风,遗命废止活人殉葬制,陪葬品从简,并感念朝臣辅佐定鼎天下之功,开立勋辉阁,设开国四侯,十二将画像于内,彰表于世,百年之后可随葬帝陵。 空旷的紫宸殿中再也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凌夜寒直到如今都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怔怔出声: “陛下怎会病重如此?是从前的旧伤吗?” 张福也像是老了几岁一样: “陛下身上旧伤累累,不过安养着倒也不至如此。” 第5章 “那为何...” “侯爷听过罗族吗?” 凌夜寒顿在原地,张福继续开口: “罗族传言男子可孕子,只是前朝初期就被灭族了,不过还是留有血脉在世上,陛下母亲便有罗族血脉,孕子虚耗气血,昭武四年,陛下又遇刺杀,此后身体每况愈下,最后无力回天,当今的太子就是陛下同侯爷的血脉,陛下视他如珠如宝,望侯爷此后可护佑小殿下一世安康。” 说到这里张福实在没忍住红着眼眶问他: “侯爷,陛下这么多年宠你疼你,你何至于这些年一次都不曾回来看他?” 凌夜寒捂住脸,泪水从指缝划过,他没脸回来,也不敢回来,那荒唐的一夜之后,他再没见到过萧宸,只听萧宸身边的人传话让他自己寻个去处,不要再进宫,也不想看到他,萧宸必然厌恶极了他,他揣着那龌龊心思连偷偷去看他一眼都不敢,他不敢对上他厌恶的双眼。 那是又恰逢西蛮犯边,好在他还有一条命,可以为他沙场效死,他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仗打了多久,只记得那一战永州城外血水混着黄沙泥泞不堪,期间萧宸的圣旨传到永州命他回京,他抱着三封圣旨又哭又笑,即便厌恶了他,也还是不想他死在战场吗?但是他没脸回去,他藏起了那三封圣旨,每天和西蛮在血水里打滚。 再后来,他知道萧宸有了皇子,又过了一年,大周有了太子。 他知道他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这辈子都要永远压在心底了,他能为他做的就是守好西境,开疆拓土,做他手中一把永远最听话的利剑,他以为他的一辈子就会这样过去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的一切,也从未想过大周的太子竟然会是他和萧宸的孩子。 空荡荡的紫宸殿中只有压抑的哭声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凌夜寒才出来,像是半条命都丢在了里面,失了魂一样看向张福: “他,他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陛下给侯爷留了手札,都在紫宸殿偏殿。” 七日后凌夜寒亲自送萧宸的梓宫进了帝陵,看着帝陵的入口被封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血一样站在原地,直到被一道稚嫩的哭声惊醒。 “父皇,为什么父皇要到里面去,我要父皇,我学会写了好多大字,父皇说他喜欢看的...我都带来了...” 还是对死亡懵懂的太子穿着孝服手中捧着他写的大字哭的小脸通红,这几日他只知道父皇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是无论他怎么哭也不见父皇回来。 凌夜寒这些日子几乎没有片刻安眠,白天需要压住那些活络心思的朝臣,晚上他会到东宫陪萧麟,看着那张肖似萧宸的小脸,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他还要继续活着,帮他守住天下,等到萧麟亲政。 萧麟缩在寝殿中哭累了就睡着了,睡着了找不到父皇眼眶还是红红的,凌夜寒年少孤苦从未和小孩子相处过,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喜欢小孩儿的人,但是此刻看到眼前小不点的眼泪,他却感受到那股陌生的心疼,他小心地坐到床边,伸出粗糙的手指帮他抹了一下眼泪。 “父皇是死了是不是?像之前的小兔子一样,不会醒过来了,是不是?” 凌夜寒忍过眼底那股灼热的泪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怎样的回答都太残忍。 第5章 重生 清晨的朝和殿外洪钟如罄,混着沉重的编钟声荡彻云霄,禁军分列两侧,九品以上官吏皆身着礼服,今日便是太子萧麟的登基大典。 侧殿中,幼小的身影换上了象征帝王权势的滚云龙袍,这几天萧麟见了很多之前没见过的人,他很不安,此刻小手搅着衣摆,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透过十二冕旒偷偷看向身边的人,悄悄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摆,略带哭腔的稚嫩声音响起: “父皇说你会保护我的,是吗?” 凌夜寒深吸一口气忍住那股酸涩,双手抚住眼前孩子的双肩,对他笑了一下,郑重开口: “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保护麟儿的。” 小太子坐在了从前父皇坐的龙椅上,凌夜寒亲自奉起玉玺置于御案上,微微对着萧麟点头,萧麟对着黑压压看不到尽头的朝臣举起了玉玺,宣告正统所归,自此登临九重,权掌天下,宣告了大周一个时代的落幕和另一个时代的兴起。 昭武八年十一月初六,太子萧麟正式登基,奉昭武帝为周始帝,改年号永和。 永和二年,西蛮与北牧欺大周天子年幼,举兵犯边,靖边侯凌夜寒带兵出征,此战耗时一年有余,最终以北牧称臣,西蛮西迁而落下帷幕。 从前那个在军中狂傲不羁的少年将军似乎改了性子,除了在小皇帝面前似乎再也没了笑模样,他不顾朝臣非议住在了宫里,只要不是忙着朝政他就会站在萧麟读书的御书房外听着里面老先生和萧麟的声音,就连如今贴身伺候陛下的宫人都习惯了这位权倾天下的侯爷亲自当门卫的事儿。 萧麟七岁时,他送了他一匹小马,正是当年黑旋风和红枣生的那匹小马驹,取名追月。 自萧麟八岁起,下学后,凌夜寒会把当日的折子挑拣出几本重要的给他,由萧麟说说看法,他没那些老学究讲究礼仪,说对说错萧麟的耳根子都不用受折磨,看完了折子,萧麟想去宫外,凌夜寒多半也不会拒绝,两个人熟练的换好衣服从侧门出去。 他带萧麟看过上阳城最繁华的街道,也看过上阳城外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日劳作的农户,带他吃过宫外十两银子一桌的席面,也带他吃过官道旁三文钱一碗的素面。 萧麟一点点看到了宫外的人生百态,有些理解了当年父皇所说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永和十年,北方大旱,萧麟不虚信奏折,而是亲自去了京郊难民营,凌夜寒有意放手,萧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成为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掌舵者,修河治水,以工代酬,亲自查验京郊粮库,裁撤宫廷用度,每膳仅余荤素四菜,朝廷上下推简恶奢,历来北方水灾所造成的哀徒四野仅用半年便平稳度过。 在旱灾终于过去的这一日,凌夜寒没有在紫宸殿看到萧麟。 “陛下去了皇极阁。” 寒意渐重的北风在这京城最高的地方显得格外的大,凌夜寒登上皇极阁的时候看到萧麟在放风筝,老鹰模样的风筝迎着风在空中翱翔,握着线轴的帝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坐在龙椅上都会紧张到掉眼泪的小包子了,一身玄色龙袍包裹着少年帝王修长如竹的身姿,肩膀虽尚显单薄却已有了坚韧的轮廓。 萧麟转头看到了他,那双眼里存了些抹不去的依赖,凌夜寒给他披上了一件披风,萧麟将线轴递给他: “你会玩吗?” 凌夜寒接了过来,熟练地放着天上的老鹰,却看着身边的孩子不是很开心: “灾情过去了,怎么还不开心?” 萧麟仰头看着天上越飞越高的老鹰似乎和他四岁那年的老鹰重合,就好像父皇还在他身边,他眼眶有些湿润,忽然问了一句: “灾情过去了,我是不是让外面的人吃饱穿暖了?” 凌夜寒转头看了过来,一瞬便对上了萧麟通红的眼睛,十四岁的孩子还是没忍住哽咽着哭腔出声: “父皇说让外面所有的臣民吃饱穿暖,他就会开心,所以他现在是不是会很开心?” 凌夜寒手中的线轴一抖,皇极阁上,清风拂过,吹散了两人眼中氤氲起的水雾,就像已经故去的人在温柔的帮他们轻拭眼角一样。 转年永和十一年,十五岁的永和帝亲政。 同年底,辅政十一年的靖边侯凌夜寒旧伤复发。 永和十二年四月,凌夜寒病重,萧麟不放他回侯府,而是依旧留人在宫中养病,这么多年,他其实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世,他红着眼眶看着病榻上枯瘦的人才终于鼓起勇气出声: “我其实是你和父皇的孩子是不是?” 凌夜寒眼底微震,这么多年他从不奢望能让萧麟知道自己的身份,从前不想,如今他时日无多就更不想了。 萧麟不知道他和父皇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垂着脑袋别扭出声: “这些年你陪着我我很开心。” “麟儿开心就好。” 永和十二年五月初八,靖边侯凌夜寒病逝,永和帝遵照先帝遗旨,将其按勋辉阁功臣的名义葬入帝陵,棺椁与周始帝仅一门之隔。 ———————————— 疼,真疼,胸口像是被人穿了一个窟窿似的。 凌夜寒的意识混沌着,他人都死了,怎么比活着的时候还疼啊,耳边的声音还有些嘈杂,像是好多人在说话,说话声混着耳鸣的声音嗡嗡嗡的也听不真切,这是把他埋哪去了? 萧麟那小子就算不给他塞到皇陵,也不至于给他弄乱葬岗来吧?怎么这么多邻居? 简陋的大帐中,并州副参将葛云火燎腚似的冲到大帐,这几日他们与西蛮僵持不下,西蛮以战马称雄,眼看着士气有些低迷,而今日在战场上凌夜寒竟敢带着一队人马直冲敌营,生生在队形严整地西蛮阵中撕开一道口子,给大军争取了机会。 第6章 这打法简直是不要命了,那箭矢冲凌夜寒身上扎过去的时候,葛云好悬没直接撅过去,这位爷,这位大爷他不能有事儿啊。 一入大帐,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染满鲜血的银甲被脱掉丢在地上,榻上的人里衣已经一片血红,葛云一把抓住军医的手臂,整张脸如丧考妣: “靖边侯怎么样?” “侯爷这一箭躲开了要害,伤到了肩窝,这要是往下挪两寸伤到心脉那可神仙难救了。” 葛云恨不得跪下给这位爷磕两个: “万幸,万幸,万幸啊。” 凌夜寒耳边的嗡嗡声明朗了一些,这声音怎么有点儿熟?好像是葛云那碎嘴子。 眼皮好像有人用石头压着,不过他还是顽强地睁开了,入眼的不是他临死前住的寝殿,看着也不太像棺材,好像,好像是军营大帐的棚顶?随后,一张大脸瞬间顶到了他眼前,葛云看着他睁开眼睛就差没憋出两滴眼泪来: “侯爷啊,您是想吓死我好牵走我那匹媳妇马吗?您要是想要我立刻就送您行不行?咱别演那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了好不好?您要是喜欢这出戏,回头我请戏班子在您府上住一年。” 葛云这几日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白一半了,五日前,陛下连下三道圣旨令靖边侯回京,但是这位爷竟然敢抗旨,抗旨,抗旨啊,他不是抗前朝那昏庸老皇帝的旨,是抗当今昭武帝的旨啊,就在他连凌夜寒埋哪都想好了的时候,却接到一道密旨,让他务必看住靖边侯,不可在战场上有闪失,今天这一出是要吓死他吧? 凌夜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大,葛云那碎嘴子不是早就蓄起了胡子了吗?眼前这年轻了十几岁的葛云从哪冒出来的? 他想起身看向身边,肩膀处的伤撕裂似的疼处一身冷汗,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开: “侯爷,不可乱动。” 他费力扭头,军医郭老头? 那股从心底涌出的荒诞想法让他忍着痛意打量四周,身边的炉子,军帐边上挂的那把弓箭他都再熟悉不过,这,这军帐就是他从前在永州与西蛮交手时住的那间,他一把扣住葛云的手,声音惶急: “现在是什么时候?” “戊时刚过。” “我问的是哪一年,现在是哪一年?” “昭武三年十一月。” 昭武三年十一月,五年前,凌夜寒使劲儿锤了一把肩膀上的伤口,纱布被这一击重新被血浸湿,剧烈的痛感牵扯着神智让他意识到他还是清醒的,眼底红血色漫涌: “陛下呢?” “陛下自然是在上阳都城。” 这是做梦吗?他回到了昭武三年?凌夜寒此刻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萧宸还在,这个时候萧宸还活着,十几年,他都只有天天看着那人的画像还有那张肖似萧宸的脸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如今他还在,他还能再看到他。 凌夜寒连日征战,此刻发髻散乱,脸颊上还有从战场上下来来不及擦去的干涸血迹,他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眶流下,将脸上的血迹冲散,那样子像是哭出了血泪似的,葛云看着都有些瘆得慌,不是肩膀中了箭吗?怎么看着像是伤到了脑子?他赶紧转头叫军医: “郭老头,你快看看侯爷脑子是不是摔坏了?” 第6章 回京请罪 军医和葛云出去后,凌夜寒立刻挣扎着起来,拉开了床头边的一个柜子,里面安安静静地摆放着三封圣旨,他捂着肩上的伤口,抱着那三封圣旨靠在了榻上,将连血带泪的脸抹了一把。 他得回去,就算回去萧宸不愿见他,他也要回去,这辈子他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凌夜寒将一碗药干进去,匆匆塞了两块儿干粮就爬了起来,披上了衣服掀开了大帐的帘子,永州熟悉的刺骨寒风吹到了他的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抬眼看去,军营穿梭的都是用担架抬着的伤兵,两边的军医帐早已塞不满士兵,严重的抬进去,轻一些的就在外面等着。 “侯爷。” “侯爷出来了。” “侯爷,您没事儿了?” “我就说,那箭怎么能伤的了侯爷?” 无数热切的目光望了过来,凌夜寒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恍惚间他想起了这一战,是他来永州的第一年,彼时的永州远不及五年后的永州,三万守将,马匹却连一万都凑不出,面对以战马称雄的西蛮只有吃亏的份儿,他现在都记得这一战中,永州西边云霞岭尸横遍野的样子,血水侵入沙土汇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沙坑,马蹄踩下去都有血水浸出,寒风裹着沙粒子混着血腥味儿充斥着每个人的鼻腔。 熟悉的血腥味儿拉回了他的理智,他现在不能走,他要再一次打退西蛮才配回京。 凌夜寒整理了情绪,费力在嘴角扯出了一个还算是笑的弧度,冲身后的将士挥了挥手,示意他活着,活的好着呢。 主帐的帘子被掀开,葛云抬头就看到了这么一张死人脸,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起来: “侯爷?” 葛云满眼的话,临到嘴边又生生给瘪了回去。 凌夜寒看了过去,葛云,上辈子他在永州待了五年,葛云就给他当了五年的副将,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老妈子碎嘴子,现在大概是和自己还没有上辈子那么熟,换上辈子这人定然要拉着他在他耳边唠叨个不休了。 他走到了沙盘前,细想上辈子这场战役的细节,这一次的动乱是因为西蛮汉王的三王子那萨仁发动宫变从老汉王那里夺得了汗位,并一统分裂数年的西蛮和沙蛮,为了止住内部动乱而挥刀向大周动了手,对于那种蛮族,没有什么比战争更能凝聚人心,所以这一仗其实打的异常艰难,从入冬直到来年播种都在断断续续地打仗。 但是这辈子他没那么多的时间陪着那萨仁耗了。 西境沙盘图他再熟悉不过,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支流都印在他脑子里,只是眼前的沙盘和他前世离开永州的沙盘却有很大不同,如今的永州只有当年的不到三成大小,永州西北的祁支山和月牙山都还不属于大周,也正是因为这两座天然屏障不在,以至于他们对山中地形没有西蛮了解,动起手来才会畏手畏脚。 他抬手就在沙盘上画了一道沟,随后,又在沙盘中划了两道,葛云忍不住出声: “侯爷这是做什么?这沙盘我可费了好大事儿呢。” “这个位置,是托蓝河最细窄的地方,现在是入冬枯水期,沙蛮在这个时节不会绕路而是会直接踏马从河上过来,这个地方最适合设伏,还有这里有个山谷,不深,但是骑兵进去也别想那么容易出来。” 既然重来一次,他就换个打法,战争总是要死人的,但是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两个月后,凌夜寒大败那萨仁,凌字旗第一次占领了祁支山下的大片土地,西蛮被迫退兵。 葛云那一刻眼泪好悬没掉下来,扬言要上折子为大家请功,大摆庆功宴,他正准备转头与凌夜寒商量的时候,就见凌夜寒一身染血的战甲都没换下来,身后背了一个包袱,牵着一匹马,看着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侯爷你这是?” “战事已了,我进京请罪。” 葛云脸上的笑一僵,是了,没日没夜的打仗他都忘了眼前这位爷身上还背着抗旨的罪名呢。 凌夜寒跨上马,葛云站在后面想了又想,最后深吸一口气还是冲过去拦住了凌夜寒的马: “侯爷,有件事儿我,我想我还是和你说一声比较好。” 他将凌夜寒拉下马,将人拽到了一个角落,仔细看周围没人才悄声开口: “侯爷,其实,在两个月前陛下给我下过一份密旨,旨意只一个意思,就是在战场上务必护住你性命。” 凌夜寒听完人愣了一下,随后心头发酸,所以上辈子的萧宸也曾下过这样的密旨。 葛云从前在军中其实没怎么和凌夜寒一块儿打过仗,这人领兵攻河东四郡的时候他还是个小校尉,但是也知道这位靖边侯与陛下极为亲近,大周立朝,他25岁便受封侯爵,便是细数前朝也挑不出来两个,这些时日靖边侯抗旨在朝中物议沸然,都说凌夜寒自恃功高,目无君主,这样的说法一日两日陛下或许还念旧情,但时日久了呢? 这些日子他和凌夜寒好歹也算有了同袍之谊,葛云多事儿的毛病又犯了,反正密旨的事儿也突突出去了,索性再多句嘴: “侯爷,我就是想说陛下想必还是念着你的,未必重治,但是天威难测,您这次回京可别再顶撞陛下了,诚心给陛下认个错,或许念在军功的份上,陛下能轻饶了你呢。” 凌夜寒看着这老妈子有点儿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谢,这次回去我跪穿了紫宸殿外的地砖也得给陛下磕头请罪。” 葛云的心终于放下了,在凌夜寒上马前还是忍不住小跑过去,把手扣成一个喇叭小声说: 第7章 “侯爷,刚才我说的那是密旨,密旨,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可别说出去啊。” 回应他的是黑旋风扬起马蹄带起来的一阵烟尘,和凌夜寒那头也不回的背影,葛云气的直咬牙,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马蹄飞扬在官道上,风如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感觉像极了当年,凌夜寒握着缰绳的手几乎没了感觉,恍惚间甚至分不清他是真的重来了一遍,还是依旧是那没有来的及的上辈子,一路上除了中途在驿站换快马,他不敢做任何停歇,干粮都是在马上啃,他要再快点儿,他为什么不能再快点儿? 到上阳城门的时候正是清晨,城门都还没开,凌夜寒勒紧了马,冲着城楼上高声喊道: “靖边侯凌夜寒奉旨回京,速开城门。” 禁军值守统领都被惊动,站在城楼上看,下面那人可不正是凌夜寒?奶奶的,靖边侯抗旨了两个多月,这叫奉旨回京?但是又不敢不开。 这个时辰赶着去早朝的朝臣已经到了议政殿外候着,朱雀街上并没有多少车马,凌夜寒甚至来不及回到府上去换上朝服,打马直奔宫门。 “侯爷?” 青华门外值守的禁军看着眼前这一身血污,头发凌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忍不住上前,竟然是靖边侯? “宋统领,劳烦通传,凌夜寒进宫请罪。” 靖边侯回京的消息立刻被传到了议政宫,整肃的宫殿因为这个消息有片刻的骚乱,高坐龙椅一身玄色龙袍的帝王抬眼,深邃的眼眸中让人看不清喜怒。 高耸的玉阶尽头议政宫朱红的大门迎面开着,朝霞突破云层射出的金色光芒映在了议政宫的匾额上,凌夜寒看着那反着光甚至看不清字的匾额忽然生出了一股胆怯和恍惚,他怕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临死前的一场梦。 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凌夜寒在殿前卸了佩剑,甲胄摩擦的声音在此刻安静的议政宫中显得格外明显,议政宫中的朝臣纷纷回头,看到的就是一身血污,发髻都未束的整齐,衣摆都破了一角的靖边侯。 在议政宫上这副面尊容面圣的也算是大周开国以后头一份了。 周遭所有的目光和声音凌夜寒都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他甚至忘记了礼仪,适应了殿内的光线之后,他没有低头,而是贪婪地望着高坐御阶之上龙椅之中的那人,虽然隔了太远,隔了十二重冕旒,但是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永远也忘不了,萧宸还活着,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 “靖边侯,你还懂不懂规矩?” 御史忍无可忍的声音唤回了凌夜寒的神智,他在殿中央直直跪了下去,忍住了眼眶中涌上来的那股酸意: “臣凌夜寒抗旨不尊,有负皇恩,特来请罪,请陛下治罪。” 一道凝实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身上铠甲的破损,血迹都扫了一遍,冕旒后的帝王几不可见地微微皱眉,葛云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今早才递送到宫中,这小子是怎么回来的,这个时候就能赶到京城。 议政宫早朝因着凌夜寒的回京分成两派吵成一团,一边是随萧宸打天下与凌夜寒有同袍之谊的武将,都在求情,说凌夜寒虽然抗旨却也是远赴边关杀敌,如今永州大捷,也算是戴罪立功,请求陛下从轻发落,一派则是文臣世家,细数凌夜寒抗旨不尊,藐视君王,这明晃晃的罪名都不用引经据典,恨不得将这位年轻气盛的侯爷当殿正法。 御史台更是嘴皮子都快冒火星子了: “刘将军此言差矣,什么叫虽然抗旨?难道武将只要赴边关杀敌就可以不尊圣旨?” 这话谁敢再接?刘威被呛的脸上一黑。 “陛下,靖边侯是有战功,但他抗旨在先,若是功过相抵,日后武将岂不是都敢仗着战功抗旨不尊?此风断不能开啊。” 玄衣帝王抬眸扫了一眼那垂着脑袋跪的直挺挺的身影堵心地拂了一下衣袖,手撑在了一边龙椅的扶手上,凌夜寒感觉到他的动作却不敢抬头。 御阶之下被帝王扫了一眼的赵孟先出列开口: “陛下,靖边侯一事不急于这一时,依臣之见不如先将靖边侯收压大理寺,细细议过再行定论。” 萧宸不去看那堵心的玩意,闭了下眼: “准奏,退朝。” 第7章 牢房相见 玄衣帝王拂袖离开,徒留大理寺卿徐卓幽怨地看了一眼赵孟先,怎么就一句话的功夫这烫手的山芋就到了他手里了呢? 按大周律例,当殿收押的朝臣需得摘下冠冕,脱下官袍,由禁军押送。 殿外的禁军进来,凌夜寒本来也没戴冠,身上的也不是官服,他脱掉了铠甲,没走的朝臣这才看到他铠甲下面里衣上都是暗褐色的血迹,瞧着应该有几天了,也不知道这位靖边侯是不是故意到陛下眼前卖惨。 殿前禁军统领邢方从前是萧宸的亲卫,对这位侯爷也不陌生,看到他这副模样目光微动,没说出什么。 一月的上阳城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大理寺牢房整日也没两个时辰能见到阳光,与外面刺骨的冷不同,这里面是又潮又冷,牢房中仅有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床上的被子早就被磨的只剩下薄薄一层,已经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凌夜寒被关到了牢中,牢头看这位被收到天字号就知道这位有来历,小声询问徐卓: “大人,这位需要关照吗?” 徐卓用手搓着额角,都快搓出火星子了,关照?抗旨的大罪啊,等同谋逆,他能怎么关照?换别人这会儿投胎怕是都生了。 “给,给他加个炭盆。” 牢头点头,只加一个炭盆,看来也不是什么大来历。 一个炭盆被撂在了凌夜寒的身边,凌夜寒还抬眼对这位牢头道了声谢。 天字牢中,凌夜寒一身脏污不堪染着已经凝固僵硬血迹的中衣外裹着被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默默忍着肩膀伤口处的钝痛,很快身上的痛感就被翻飞的思绪盖了过去,眼前都是方才在殿上看到的那个身影,好可惜,离的太远,他都没看清萧宸的脸,他将下巴埋到双膝之间,又有点儿自嘲,没看清也挺好,他看不清他他应该也看不清自己,免得惹他心烦。 身上明明累到了极致,却反而睡不着了,他仰着脑袋透过狭小的窗户,能看到外面原本亮着的月亮渐渐被云层吞没,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一会儿鹅毛一样的雪花飘了下来,凌夜寒却无心欣赏,他这会儿觉得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一会儿将后背靠到冰冷的墙砖上,一会儿蜷缩到快熄灭的炭盆边。 御书房 “添茶。” 萧宸眉眼未抬,手下朱笔都未有半分停顿地开口,张春来看着时辰,手里握着茶壶战战兢兢地就要上去添茶,被他师父张福直接拦了下来,张福小心地弯腰: “陛下,都快子时了,夜里饮茶伤身,一会儿怕是不好入睡,奴才瞧着外面下了大雪,不然今日就歇在御书房?” 萧宸终于抬头,冷淡的眉眼微动,张福立刻会意让人开窗。 纷纷扬扬的雪花被寒风裹挟着吹了进来,萧宸想起了今天跪在议政宫中那不省心的犟种,又想起了两月前那荒唐的一晚,难得有些头疼,他靠在椅背上撑着额角: “今日是谁押送靖边侯到大理寺的?” 张福立刻答道: “是殿前禁军统领邢方,今夜正是邢统领当值。” “传。” 邢方裹着一身寒气进来给萧宸请了安,没一会儿就见上座帝王面色越来越沉: “你说他中衣上都是血?” “是,瞧着颜色应该有几日了,臣还见着侯爷中衣下的衣领处露出了一截纱布。” 殿内有片刻沉静,随后萧宸起身: “备马,叫个擅长外伤的御医过来。” 一道令牌直接开了下钥的宫门,殿前禁军统领邢方亲自叩响了大理寺的门,守门的人都来不及着人回禀徐卓,一道金牌就亮到了他们眼前,禁军直接控制大理寺内守卫,待将人驱至内院才分列两排,露出身后一身墨色锦缎披风的人影。 那道人影越过守卫,踩着院中已经渐深的积雪,径直去了大理寺后方的牢房。 脏污的牢房门口传来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萧宸摘下帽兜,甬道中亮着的油灯映在了那张英挺俊美的面容上,半明半暗,邢方亲自带路开了天字号牢房的门,鎏金纹的骑靴踏进这脏污的牢房,萧宸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发髻凌乱,一身脏污裹着被子蜷缩在已经没有火星的炭盆前的人,心底一股火无名瞬间烧了起来,周遭的人几乎噤若寒蝉,半点儿声也不敢出。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室的低压比外面的风雪更浸人心肺,还是刚才开锁的声音惊动了那半睡不醒的人,凌夜寒缓缓睁开了眼睛,昏黄的提灯将这牢房照亮了些许,他竟然在那黄晕之中看到了萧宸的脸? 这一次的萧宸比之前每一次出现在他梦里的人都要清晰,从前他的梦中,这人的面容永远像是笼在细纱之中一样让他看不真切,他知道他还是不想见他,但是这一次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眉眼,他的表情,他终于肯见他了吗? 第8章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半醒不醒间喷薄而出,一股涌上来的难过,委屈,痛苦都像是洪水一样涌了上来,他顶着烧的不清楚的脑子,眼眶瞬间变红然后蓄满泪水,从炭盆边上往萧宸的面前爬,身后一直护卫帝王的邢方手都握在了剑上,却见凌夜寒红着眼睛抱住了陛下的大腿,眼眶里都是眼泪: “哥,你终于肯见我了,是我错了,我不该抗旨,我不该不回来,哥,我知道错了...” 凌夜寒的声音哽咽回响在夜里的牢房中,像是想把十年前他来不及见萧宸最后一面的话都说出来,一身黑锦斗篷的萧宸没料到他有这一出,人站在原地腿就被人抱了个结实,身后本就噤若寒蝉的禁军听着这凄惨的哭声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这,这靖边侯竟然... “哥,我知道你怪我,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就是不要消失好不好?再待一会儿好不好?” 萧宸低下头,就见那张不知道几天没洗的脸上眼泪纵横,他有些出神儿,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凌夜寒的时候,那会他才八岁,饿急了在街上和恶狗抢食的时候都没哭过,方才燎原的火气似乎被压下去了些,他盯着那张哭花了的脸,半晌抬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果然滚烫一片。 见到萧宸的动作,邢方才收回了握在剑鞘上的手。 萧宸不曾回身: “太医,过来给侯爷瞧瞧。” 后面一直在缩小存在感的太医周正这才上前,他想去探凌夜寒的脉,而刚从战场上下来不到三天的人对陌生人的靠近极为警惕,哪怕高烧烧的神志不清,凌夜寒也本能似的反手扣住那过来要抓他的手,可怜周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一下就被扭住了手腕,整个身子都斜着跪在了地上: “侯爷,侯爷。” 萧宸微微皱眉,低头轻斥一声: “松手。” 凌夜寒恶狠狠宛如盯着西蛮的眼睛顺着声音抬起来,红通通的: “我松开,你别走。” 萧宸直接捏住了他的手腕: “松开。” 凌夜寒下意识就松了手,不敢出声,就仰着头看着那人,就怕好不容易梦到一次,他不听话他就走了。 萧宸垂眸扫了一眼他的领口,抬手扯开了一下他的衣襟,中衣里面确实裹着纱布,他提着人的后脖领子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到床上去。” 烧的迷糊的凌夜寒半点儿都不敢忤逆眼前的人,规矩地爬了过去,萧宸看到那只垫了点儿枯草的硬板床解开了身上的披风铺在了那几块儿板上,将人按在了上面: “躺好,不许乱动。” 凌夜寒点了下脑袋。 “他身上应该有伤,你仔细查看一下。” 周正这才小步上前,这才检查了凌夜寒身上,萧宸一直站在他身后,垂眼看着凌夜寒身上的伤,肩膀那处的伤最严重,看着有些日子了,伤口却恢复的不太好,红肿一片,他越看脸色越阴沉,前面的周正只觉得后背都发凉。 好在他带来的都是宫内最好的伤药,重新处理包扎了伤口,又喂了散热驱风的药,那药中有些安眠的成分,凌夜寒几日来昼夜不歇,又冻了半宿,这药吃了没一会儿眼皮就困得睁不开了,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周正这才一头汗地站起身。 “他怎么样?” “回陛下,侯爷身上刀伤箭伤都有,肩膀处的有些反复,脉象上看是劳累过度加寒气所侵,这才高烧不止。” 他本想说这样的情况在牢里怕是要加重,可转念又一想这位靖边侯犯的可不是小事儿啊,是抗旨,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萧宸瞥了一眼已经睡着的人,只觉得糟心,转过头看向周正: “这两日你负责靖边侯的身体,别还没问罪就烧死在了牢里。” 周正躬身: “是。” 萧宸没再看向榻上那人,直接抬步出了天牢,推拒了邢方将自己的披风给他的动作,快步出了大理寺,风雪夜,寒风呼啸,玄衣帝王策马从朱雀街疾驰而过,入了东华门。 第8章 舔犊情深? 禁军有序撤了出去,大理寺的守卫都是一脸冷汗,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徐卓,他听到禁军持金牌闯大理寺的时候就慌忙披上衣服起来了,却没想到还没过去,就被禁军直接给拦到了内院。 禁军走了他才匆匆过来,院内守卫也一脸菜色地冲过来: “大人您可来了,方才来的人小的认识是殿前禁军统领邢方,早听说邢方和靖边侯有些交情,但是这也太嚣张了吧,简直不把我们大理寺放在眼里...” 徐卓没功夫理他,急忙冲到了天牢里,就见凌夜寒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他赶紧过去试了一下他的鼻息,活着,还好还好。 他身边的师爷忽然注意到了他身下垫着的披风,他低头细瞧,在看到那披风边上绣的金龙云纹的时候好悬没坐地上: “大人,大人,您快看。” 徐卓看到那龙纹脸色都变了,连忙开口: “快,着人换拿锦被,炭炉给侯爷。” 一边人出声: “大人,只是一个殿前统领,也没有陛下口谕,不用这么关照吧?” 徐卓一脚踢到他屁股上: “你懂个屁,快去。” 口谕,这金龙云纹的披风这天下还有谁能穿得?靖边侯才下狱,半夜天子亲临,还用的着口谕? 徐卓出了天牢都心神不定,披着衣服小声和身边的师爷说话: “你说,这半夜陛下过来是做什么?” 师爷凑到他耳边开口: “老爷,我听说这靖边侯八岁的时候就被陛下领在身边了,自小带大,如今又亲自来牢里探望,这不很明显吗?陛下对侯爷舔犊情切,这抗旨的罪名放在别人身上早就抄斩问罪了,哪有先关押大理寺的道理?” “你说的有理,我们还是小心照看着点儿,没来由的因为此事得罪了陛下。” “大人明鉴。” 凌夜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上午,雪后的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了进来,有些刺眼,他抬手想要挡一下眼睛,手上的触感却有些不对。 他立刻低头,身上的被子不是他昨天刚进来的时候那张已经薄的要透亮的被子,而是松软的锦被?他又摸了摸身下,也不是干草了。 他瞬间坐了起来,重新打量眼前的牢房,炭盆不见了,床边是三个暖炉,桌子上还有茶壶?徐卓那小胆子敢在牢房里这么照顾自己? 他忽然看到身下不是床褥看着像是一个披风?他拉起一角仔细看,那金龙云纹瞬间印入眼底,昨晚梦中的人影再次浮现。 昨晚不是做梦,萧宸真的来牢里看他了?他使劲儿回想昨晚的细节,他好像胡言乱语了一堆,还,还抱了上去...越想脸色越白,这不是更招人厌烦了吗? 萧宸昨晚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早朝的时间,不知是不是昨晚吹了风,晨起就有些头脑昏胀,早膳也没用一点儿就去上早朝,早朝上争执最多的无非还是天牢里关着的那位靖边侯,以田赋为首的御史和下属文官多数都是前朝降臣,坚称要严惩。 议政宫中两边又是挣得面红耳赤,而其上的帝王今日却没有冷眼旁观,萧宸一把将一本江南匪乱的折子扔了下去,议政宫内瞬间寂静下来。 “江南匪祸,永州灾民,诸位臣工视而不见,唯将眼睛盯在下了狱的靖边侯身上,怎么?不处置了靖边侯是不是六部之事都要搁置了?” 萧宸积威甚重,底下朝臣不敢再言语。 却不想今日帝王却不想草草算了: “田赋,不到两日,朕这里已经看到了你六封折子,都是让朕夺爵处死靖边侯的,封封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千余字,朕记得去年丰州水灾派你去监察当地,你一日一封奏折也不过数百字,这数万人命竟没有靖边侯一人能得田卿看中。” 田赋脸色煞白跪在了地上。 萧宸脸色冷沉,眸光扫向议政宫下黑压压的朝臣: “靖边侯抗旨不假,但他仅用两月便击退西蛮,将祁支山收入大周国土,至少对得起永州数万百姓,对的起浴血追随于他的将士,他为臣虽不敬,为将却并未有失,点墨弄权不会让边疆的百姓吃饱,袍袖里舞弄乾坤那一套少搬到朕的眼前。” 萧宸言语极冷,面色森然,刺的底下一群朝臣不敢抬头,田赋更是面如土色。 早朝才刚结束,一道圣旨便传来: 田赋立身有失,不胜御史之职,着降二级,于礼部后观。 徐卓站在角落听到这封圣旨暗赞自己懂得审时度势,果然,陛下对侯爷舔犊情深啊。 散朝之后,一个穿着五品官服长得白净微胖的年轻官员快马回了自己的衙门,换下官服,看向身后一直跟着的小厮: “吉祥,让你备的肘花和酱大骨都备好了吗?” 身后的小厮身形清瘦,周身透着些文气,倒是不同于一般小厮,他闻言拎起食盒: 第9章 “都在这儿了。” 成保保带着小厮一路快马到了大理寺,他在刑部任职,进大理寺倒是不难。 凌夜寒此刻靠在墙上搂着那玄色披风正为昨夜的事儿懊恼,忽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拉回神智。 “寒寒。” 他惊异地抬头望过去,两辈子加起来会这么叫他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忠勇侯的独子成保保。 开国四侯中忠勇侯最为年长,比他大二十岁有余,如今任兵部尚书,儿子成保保和他同年,与忠勇侯孔武威猛的身姿不同,成保保生的白净,胖乎乎的像是个发面团。 当年在军中人人尚武,成保保这个只能给别人当沙包的主儿免不了受欺负,他看不过去替他出过两次头,从此这小子就总在他屁股后面转悠,恶心地喊他寒寒。 上辈子他位极人臣,成保保却成了唯一能听他说说心里话的人,只是后来,成保保栽在了他那个一直护着的书童手里,他自以为为人谋了生路,却不知人家心负凌云志。 最后一次见成保保时,他干瘦了不少,眼角眉梢早没了少年时候的无虑,他们喝了一晚上的酒,清晨他向他请旨远赴乾州,上辈子直到最后他们也没再相见。 如今再看到白白胖胖,无忧无虑的成保保,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才终于真切起来,他真的回来了,一切都会重来。 成保保要到了钥匙,开门进去,将手上食盒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白牙: “哎哎哎,傻了?给你带了你最爱的那家肘花和酱大骨,赶紧,上断头台之前做个饱死鬼。” 不知道是不是胖子的笑都有感染力,还是那种重生后可以重新来过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了盼头,凌夜寒生出了几分活人气,一把拎过了食盒: “我要是快上断头台了,你这会儿肯定哭抽过去了,你刚下朝吧?” 他不动声色想要打听点儿和萧宸相关的东西。 “是啊,下了朝就来看你了,我说寒寒啊,你脑子是不是被你家黑旋风踢了,你说你平常嚣张也就算了,你竟然真敢抗旨,抗旨啊,等同谋逆,你知道这两天朝堂上多少人要重治你吗?要夺爵,流放,严重的要你的命。” 凌夜寒低头,其实这一次他有心理准备,上辈子他一直在永州没有回京,萧宸也默许了他留在永州,后来更加封他为永州刺史,时隔太多年,当年抗旨的事儿到了最后也就没人提起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才两个月过去,他抗旨的事儿正在风口浪尖上,只要回京被问罪是躲不掉的事儿。 他只是怕萧宸会难做,他还是给他添麻烦了,既然都重生回来了,为什么就不能回来的再早点儿呢?他使劲儿搓了搓脸出声: “你和我说说早朝的情形。” 凌夜寒听着成保保声情并茂地把今早陛下大怒和罚田斌的事儿讲了一遍。 “你都不知道我听到那圣旨多舒坦,田斌揪着抗旨的事儿不放恨不得明天就把你推出午门斩首,这下好了,礼部观政,陛下连个职位都没给他就让他去礼部,我看他去礼部能做什么,不过他为什么非要和你过不去啊?” 凌夜寒想起了这个田斌,上辈子他没回京自然不知道田斌在弄死他上面这么卖力,他想起往事冷笑一声: “田斌,田家人,当年田家主家的一个少爷抢了我帐前亲兵的妹子,最后把人折磨死了,一卷席子就丢了出来,一尸两命。 我带兵围了田府才发现他后院有十一个被抢来的少女,我把那畜生拎出来抽死了,把女孩儿放了,后来打随州的时候我还抢过田家的粮仓和银库,田斌,真是冤家路窄。” 可惜田家到底是士族大家,后来主动投诚,如今虽然不复当年,却在朝中也留了几个职位。 凌夜寒敏感地察觉到萧宸这是借由这件事儿在警告以田家为首的士族,上辈子他早早去了永州,对京城中的波诡云谲未曾有多深的察觉,后来回了京才知道那些年萧宸其实一直都在打压盘踞前朝朝堂的士族。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在翻阅侧殿手札时发现的事儿,萧宸在昭武三年年节前夕遇刺过。 不行,他不能在大牢里耗时间了。 成保保看他脸色不对出声: “怎么了?” 就见凌夜寒站起来喊了牢头要了纸笔,说要写请罪折,他将纸铺在桌子上就落了笔,言辞恳切,一气呵成,写完将折子卷起递给了成保保。 “麻烦你把这折子送到宫中。” 成保保一脸菜色: “现在吗?陛下早朝刚发过火,你还让我往前凑?我不敢。” 凌夜寒... “那你就交给张福,不用面圣。” 成保保磨蹭了半天才拿起折子: “你,你要是出来了,得请我吃一个月的德宾楼。” 凌夜寒都快给他跪了: “两月都成。” 第9章 出狱(御书房门口当值) 萧宸回了御书房脸色就不太好,头隐隐作痛,难得这个时辰没有批阅奏折,靠到了窗边的软榻上歇了一会儿,张福奉了茶过去: “陛下瞧着脸色不太好,昨夜风雪大,恐是受了风寒,奴才传太医过来瞧瞧吧?” 萧宸摆了摆手: “不必了,太医无非是开些无功无过的药罢了,着人熬点儿姜水送来。” 张福知道他的脾气不敢硬劝,服侍他躺下些,就见外面的一个小太监进来: “张总管,户部小成大人在外,说是有折子劳您转交陛下。” 张福看着榻上闭目养神的帝王,着张春来在殿内伺候,一个人出去了,就见一个白胖的身影站在廊下手揣着袖子里像个陀螺似的左右踱步,他迎过去笑呵呵出声: “小成大人这个时辰怎么来了?” 成保保看到他这才拿出手,从袖口中拿出那份折子瞄了一眼殿内小心开口: “张公公,我刚才去大理寺看了靖边侯,这个,是他托我转呈陛下的请罪折,我,我不敢进去,您帮我带进去呗?我就在这里等着。” 张福步子轻缓地进了御书房,萧宸手撑着额角抬眼看了过来: “陛下,是小成大人方才去探望了靖边侯,说是靖边侯写了请罪折托他送来,小成大人一贯怕您,不敢进来,劳奴才转呈。” 萧宸斜倚着没说什么,他知道成忠家那儿子一贯同凌夜寒交好,这么快去大理寺探望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他抬手接过了折子,才扫了两眼面色便有些讥诮,这折子行文流畅,字体舒朗大方,怎么瞧着也不像是凌夜寒那狗爪能写出来的,他越看越来气,直接将折子丢了出去,冷声道: “去告诉靖边侯,将这封折子抄写一百遍明日给朕送过来。” 请罪折都敢找枪手代笔,无法无天。 张福赶忙收起了地上的折子,瞧了一眼上面的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他为小侯爷叹了口气,赶紧拿着折子出去了。 门外,成保保听到折子摔出去的声音就吓得跪了下来,听了陛下让抄折子忙不迭地出声: “是是是,我这就去大理寺传话,有劳公公转呈。” 说完像是生怕陛下不高兴再将他也一并罚了,成保保一路小跑着溜了。 大理寺牢里,凌夜寒很快就等来了心有余悸的成保保,成保保一把把折子拍在他身上,气吼吼地出声: “你到底在折子里写了什么?陛下看见后大怒摔了折子,传旨让你今日将折子抄写一百遍明日送到宫里。” 凌夜寒下意识接住折子人都有点儿懵,他写的很小心没有什么不该写的...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展开折子看到了他的字,不好,这字怕是让萧宸误会了。 辅政多年,他也不好意思总顶着老蟑爬,晚上失眠就练字,十几年下来他也不是傻子,那字还算拿得出手,只是如今萧宸绝不相信这字是他写的,十年前,十年前他的字丑成什么样来着? “兄弟,再帮我个忙,帮我去我府里的书房找个我写的信筏。” 成保保在凌夜寒答应下回给他寻一匹西域战马后才气哼哼地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凌夜寒盯着自己的信筏,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记得自己从前的字丑,但是没想到能这么丑,难怪每次萧宸看到他的字都一副多瞧一眼都伤眼睛的样子。 他写了几个找到了从前那个熟悉的感觉之后,就挑灯夜战,好在他言辞还算简练,一封折子的字还不是太多,一宿不睡终于赶在了早朝之前将一百遍的折子抄完了,他立刻叫来了牢头,说要见徐卓。 徐卓正赶着去早朝,就被叫到了牢里: “徐大人,这是昨日陛下罚我抄写的一百遍折子,劳你帮我递送到宫里,就说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徐卓不知道这位侯爷什么时候被罚了,不过知道昨天成保保来了两次,难道是传旨? “侯爷放心,我定带到。” 昨日萧宸罚了田赋,今日早朝愣是没人敢提如何处置靖边侯的事儿了。 第10章 徐卓在早朝后去了御书房,提前找了张福探了一下消息,张福看着他手中那一沓纸笑道: “侯爷写完了?” 徐卓心落地,看来陛下是真罚了靖边侯,他立刻拿出那一沓纸: “是,一早侯爷赶在早朝前交给我的。” “大人随我进来吧。” 萧宸正在御案后看折子,张福将那一百张纸转呈御前: “陛下,小侯爷写完了,奴才方才数了,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张。” 萧宸翻过那一沓纸,熟悉的狗爬,有的地方写的急了还写出了错别字,这狗飞驴爬的字与御案上各色娟秀,舒朗的字迹对比的过于明显,以至于萧宸翻看到最后都气笑了。 徐卓适时开口: “侯爷让臣传呈陛下说,他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半晌萧宸太抬头,不辨喜怒地出声: “徐卿看到上面写了什么吗?” “靖边侯给陛下的折子臣不敢看。” “看看吧。” 徐卓拿起一页纸,上面确实是封请罪折,隐去一些没用的话语后,大体意思是靖边侯自请削去爵位,革去如今正二品安远将军之职,罚鞭笞三十,只愿留在宫中禁军做个无品无阶的小兵护卫陛下。 萧宸重新拿起了方才看的折子,随口问道: “徐卿以为靖边侯给自己定的处罚如何?” 按说抗旨的大罪即便不死也得流放,但是靖边侯抗旨期间毕竟是真有军功,且这军功还是陛下亲口承认的,那自然就不能按着常理来处置,徐卓汗都快下来了,说重了怕陛下有意袒护靖边侯,说轻了又怕朝中所传陛下不悦靖边侯居功自傲是真,天人交战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 “陛下,臣以为靖边侯抗旨虽不敬,但是其心却是想为陛下分忧,西蛮来势汹汹,靖边侯苦战不退,是不想陛下为西北边陲忧心,战事一了,侯爷立刻进京请罪,悔过之心诚切,虽有大过亦凡不掩其对陛下忠义之心,所以,臣以为陛下可彰德法,只免官不削爵,只鞭笞不留宫。” 萧宸抬眸,墨色眸子让人瞧不出半点儿他心中所想,他撂下朱笔,拾起一张那丑的人眼睛疼的字,随口说了一句: “心高气傲的倔马,打是打不服的,你下去吧。” 第二日早朝,大理寺卿上折子,细数靖边侯的功与罪,最后觉得靖边侯罪不当重罚,可免其官职,从二品将军降至无品宫卫,护卫陛下,戴罪立功。 这折子一出,议政宫寂静片刻,这两日谁也不敢提靖边侯,这徐卓吃错药了? 抗旨这是不是罚的太轻了,最不济也得鞭笞一顿吧?但是碍于那日陛下主动提及靖边侯军功,再加上有田赋在前,也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上赶着唱高调,最后赵孟先主动复议,哗啦啦一片的老臣求情,其上帝王才算准奏。 当日上午圣旨到了大理寺,徐卓亲自把凌夜寒送出了大理寺,看着那个远走的身影,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惹不起的祖宗可算是送走了,后面就让禁军统领头疼去吧。 凌夜寒只匆匆回府梳洗就想进宫谢恩,换衣的时候他刚想穿上朝服就顿了下手,他现在无品无阶了,这衣服穿不得,但是进宫面圣穿常服是大不敬,他想了半天随便换了一件就进宫去找禁军统领邢方。 规矩地给对方行礼: “邢统领,属下前来领禁军服制。” 邢方看着这刚刚遭贬的凌夜寒嘴角抽了抽,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人给了他一身新的禁军服制。 凌夜寒换上了衣服,腰间配了禁军的刀,抬步去了御书房谢恩,这日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走在再熟悉不过的宫道上,目光一寸一寸掠过宫道旁的宫殿,那种真是的感觉越发凝实,他递了牌子进了御书房的院子,张春来第一个看到了他,把刚到嘴边的侯爷二字给咽了回去。 “劳烦公公通禀,侍卫凌夜寒前来谢恩。” 张春来进了殿内,凌夜寒手扣住掌心,他似乎都能听到胸腔内悾悾的声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殿门。 张春来通禀后,萧宸手中的朱笔微顿,随即开口: “不必了,让他径自去当值。” 站在殿外的人听到了这句话眸光暗了一下,是了,他现在不想见他才正常,张春来出来传话。 凌夜寒跪在殿外磕了三个头才出去。 凌夜寒一边走一边回忆当年的手札,手札模糊,只记了大约是年节前昭武帝于宫内遇刺,具体的地点都没留下,他必须要在他身边当值,他去找了邢方,软磨硬泡地让他分自己在御书房附近当值,当夜他就在御书房对面的宫殿大门口站起了岗,从门中,他正能看到御书房内亮着的烛火。 张福奉了姜茶给萧宸: “陛下有些咳,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 萧宸喝了茶没理会他,过了一会儿张福收了茶盏小心加了一句: “奴才方才进来正好看到侯爷在对面当值。” 萧宸这才抬头瞥了他一眼; “禁军新来了个看大门的朕还得出去瞧瞧不成?” 张福低头: “是奴才多嘴。” 一连三天,众臣早朝就能看到那位凌侯身姿笔挺地站在议政宫门口当侍卫,那日也不知是徐卓鸡贼还是陛下有意,圣旨中只夺了凌夜寒的官职,却并未削爵,也就是说若是细究凌夜寒如今仍是侯爵,只不过从靖边侯变成了看门侯。 最近头疼的是邢方,因为这位看门侯太敬业了,白日当值,晚上也不歇,就只交接的时候睡两个时辰,晨起去早朝看门,晚上去御书房对面看门,他怎么不知道看门这么让人上瘾? 这一夜又下起了雪,鹅毛一般,很快官道上就铺满了白白一层,凌夜寒手中握着刀在雪中站的笔挺如松,眼前一队禁军行来,是御书房的守卫换防了,他看着来回的几人,都是熟面孔,很快换防完毕,铺满了雪的宫道上留下了两排齐整的脚印,忽然凌夜寒盯住了那一排其中的一只脚印面色微变,不对,很快,御书房院中一声劲爆声传出。 他利剑一样蹭的提刀窜了进去。 第10章 遇刺救驾(对手戏) “有刺客!护驾!” 浓烟在御书房的院内升腾而起,混着本就下的极大的的雪,一时之间御书房院内乱成一团,那烟闻着像是某种草药烧着时的味道,凌夜寒立刻屏住呼吸,满院子的守卫都匆忙往屋子里窜,凌夜寒猜到刺客肯定就混在这换岗而来的侍卫中,立刻冲向殿内。 此刻,几只燃着火的箭头凌空从房梁之上射入御书房内,帷幔,窗户瞬间被明火点燃,伴着方才的浓烟,御书房中几乎分不清对面人影,第一波冲进去高声喊着护驾的人手持刀剑,却在火光兴起的一刻寒眸一侧,对着桌案后的身影扣下袖箭,几只粹着毒液泛着蓝光的袖箭直奔桌案后的帝王而去。 “陛下。” “护驾。” 凌夜寒猛然抬头,在浓稠的烟雾中就隐约看到了御案后的身影缓缓倒下,上辈子那人无声无息躺在榻上的那一幕似乎在眼前重现: “哥。” 凌夜寒目眦欲裂,手中钢刀势如雷霆,裹着风刃直取身边那侍卫咽喉。 刺客不止一个,屋内火势越烧越大,烟雾弥漫,殿内所有人都穿着侍卫的衣服敌我难辨,凌夜寒顾不得别的,冲着御案的方向冲过去救人,忽然手臂被人拉住往外拽,他想都没想反手握刀向身后那人颈部刺去,身后那人闪身躲避,扣着他的手松了一下,凌夜寒已经要扑到御案前了。 御案上的奏折,纸张早就被火引燃,玄色龙袍的人身上中了袖剑此刻无声息地趴在桌案上,凌夜寒将着火的东西飞快卷到地上就要绕道后面将人背出去,却在此刻一个力道扯住了他的后脖领,他抽刀就要回刺,这一次却被人精准地扣到了手腕上,他大惊,正要爆起,耳边忽然传来了想念了两辈子的声音: “是我。” 隔着浓重的烟雾,凌夜寒转头,他看不清身后人的脸,但是他绝不会认错这个声音,不等他反应,身后的人已经扣着他的脖领子要带他出去,凌夜寒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将人护到身边,提着刀隔开身边所有的人,帮他挡住周围的火,带着他冲了出去。 殿外烟雾稍散,凌夜寒才转头看清了身侧的人,那人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正是他快两辈子都没看到的人,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箭,那是冲着身后那人脖子去的,他想都没想地伸手想去拨一下他的衣领,手被人直接扣住,他猛然反应过来,不敢动了。 萧宸不在桌案后面,那桌案后面的人是谁?凌夜寒立刻反应过来今天这场刺杀这人根本就提前知道,他很可能帮了倒忙。 很快整肃的甲胄声从宫道外传来,躲在高处放箭的人被禁军射下,是邢方带着禁军到了,他立刻着人灭火,令殿内所有禁军放下武器,正要进去接应陛下,就看到了殿侧那个唯一还提着刀的人,他正要呵斥,细看之下惊了一跳。 第11章 那提刀的正是上任没两日的新禁军凌夜寒,他此刻穿着禁军的军服,脸上都是黑烟留下的黑灰,一只手还抓着一个人的手臂,而被他抓着的人可不正是陛下?他赶紧过去: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萧宸微微抬起另一只手: “起来吧。” 随即他才侧头: “可以放开朕了。” 凌夜寒这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手,一时都不知道什么反应,鬼使神差地跟了一句: “臣救驾来迟...” 萧宸扫了他一眼: “来迟?你来的还迟吗?” 若不是他听到了他声哥,他就把里面那假囚犯给背出来了。 “邢方,这禁军里新来的不去宫门看大门什么时候能到朕的御书房外当差了?” 凌夜寒赶紧单膝跪下: “是臣求邢统领给我安排一个离御书房近的地方了,请陛下恕罪。” 萧宸揉了一下刚才被他握着的手臂,懒得看这糟心的玩意,浑身上下使不完的牛劲。 “今日来的刺客很可能是死士,看有没有活口,顺着线索追查。” 邢方应下。 这御书房是不能待了,萧宸移驾紫宸殿,凌夜寒跪在地上想跟又不敢,最后是张福过来: “侯爷,陛下口谕,今日后你就在御前当值。” 凌夜寒抬头,眼里瞬间一亮,张福笑了一下: “还不赶紧跟上?” 萧宸上了御辇,缓了一口气,挑开一侧的轿帘,就见那憨货顶着一身黑漆漆的黑灰和身边的侍卫格格不入,挎着刀亦步亦趋地跟在御辇边上,他放下帘子,按了按胀痛的额角,这几日总是觉得头痛力乏,索性斜着身子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 凌夜寒走在御书房通往紫宸殿的官道上,这条路他上辈子不知道走过多少遍,没走一次心里就泛起一次凉意,那个宫殿再也没了他想见的人,而如今,萧宸好好的坐在御辇上,没来由的踏实了起来。 御辇停在了紫宸殿的殿门口,张福小声提醒: “陛下,到了。” “陛下?”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凌夜寒心里没来由的不安,蹭的一下一步跨上步辇,掀开了帘子,与刚睁开眼睛的萧宸四目相对,他赶紧一步退下去,规矩立在轿辇边上,萧宸下来看着垂着脑袋那人没说什么。 凌夜寒站在紫宸殿门口,目送那道身影进了殿内。 张福服侍萧宸梳洗后换了寝衣: “今日变故不少,陛下早些歇下吧。” 萧宸却没有去内殿,而是在中殿的软榻上坐下,抬眼就能看到凌夜寒被宫灯映在窗上的影子,他撑着手臂靠在边上矮几上,眸光明暗不定,方才在御书房若不是他拉着,那小子怕是不要命要会救他出来。 他用手揉了揉额角,上次那荒唐事儿也过去两个多月了,他本想着等他酒醒了,冷静了,叫人到宫里仔细分说一下,虽然这事儿荒唐,但是凌夜寒也确实是被人所害,只能说阴错阳差,却不想那小子转眼就跑到了永州打仗,还胆敢抗旨都不回京,是这事儿让他无法面对,还是因为这事儿是与他做的才让他无法面对? 这事儿不能永远扛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宸才抬起头来: “去叫他进来。” 张福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低头应了,门外凌夜寒衣服也没换在兢兢业业守门: “侯爷,陛下叫您进去。” 凌夜寒瞬间就紧张了起来,他摘下佩刀,手在身上搓了一下转头,这辈子第一次重新踏进紫宸殿。 萧宸一身寝衣靠坐在软榻上,白日里一身玄色的龙袍褪去,让人少了两分帝王威服万方的凌厉之气,暖黄色的宫灯映在他的面上,让稍显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了不少,那隐约的疲态无所遁形,凌夜寒不敢再看他,隔了三步跪在了榻前: “臣给陛下请安。” 萧宸摆手,张福便带着宫人都出去了。 这辈子凌夜寒第一次与萧宸单独在这一方空间,时间久到凌夜寒都快忘记过去了多久才听到头顶传来的一声微叹: “伤着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夜里这稍显温和的语气中带了关切,还是熟悉的紫宸殿让他想起了上辈子那没有来得及见的最后一面,凌夜寒心底的酸涩喷涌而出,眼前开始模糊,他垂着脑袋摇了摇,忍住了那股哽咽: “没有。” “上前来。” 凌夜寒膝行两步,膝盖在挨到榻前脚踏的时候停下,萧宸撑起身子抬手勾住了凌夜寒的下巴一抬,那红通通水汪汪像是被抛弃了小狗的一双眼睛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帝王的语气有些无奈又好笑: “什么时候成了泪包子?” 凌夜寒转过头去,随便在脸上抹了两把,这不抹还好,一抹,眼泪混着黑灰脸真成了一只小黑狗了: “我没哭。” 萧宸靠了回去,看着这一张花脸轻嗤道: “现在不光敢抗旨,还敢欺君了。” 凌夜寒重新低头: “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自己搬个东西坐。” 凌夜寒刚坐下就听那人开口: “前些日子李氏上门与你说亲,你并未答应?” 那无法宣之于口的隐蔽之事凌夜寒不敢说,点头道: “是,我不想成亲,就给推了。” “抬起头来。” 凌夜寒抬头对上了那双眼,多少有点儿心虚,萧宸只当他是对从前的事儿还在意,心里有点儿堵,却还是开口: “上次给你下药的人抓到了,是李氏的一个门客,那日清晖轩中李氏的嫡女也在,李家打的是让你下药醉酒后误闯那女子包厢,最后让你被迫认下这门亲事的主意,李家在前朝是名门望族,如今怕失宠于新朝才想利用姻亲绑住你这个炙手可热的新贵,这等手段在豪门之间也不鲜见,你从前不知,吃了亏也不奇怪。 那一晚的事儿算是个阴差阳错的意外,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必耿耿于怀,若是实不愿在京中,朕可以外放。” 凌夜寒脸色这才有些着急: “我不想走,我就在京中,给你做侍卫。” 这句话说的倒是让萧宸气顺了点儿: “行了,天晚了,你今日不必当值,朕乏了,你去吧。” 说完萧宸从榻上起身,却是一阵无预兆的晕眩让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凌夜寒蹭的一下起身扶住他,脸都吓白了: “哥。” 第11章 凌夜寒救驾有功? “太医,传太医。” 凌夜寒扶住萧宸就扯着嗓子喊,张福等一众内侍忙不迭地冲进来,就见陛下被人护在怀里,急得立刻就要跟着传太医,被萧宸喝住,他站稳了身子,把身边人扶着他的爪子拍掉: “大晚上的乱叫什么?朕只是没站稳,别乱喊,都退下。” 张福等人不敢抗命,凌夜寒却不肯走,亦步亦趋地跟在萧宸身边,一路跟到了内殿,萧宸坐在龙床上看着他这欲言又止的样打趣道: “这幅表情看的仿佛朕快死了。” 一个“死”字,刺的凌夜寒仿佛炸了毛的鸡,脸色刷白: “别乱说,叫太医来看看吧。” 他使劲儿用手指扣着掌心,按着上辈子发生的事儿,这个时候萧宸应该已经有了孩子,他不知道上辈子萧宸是什么时候能接受自己能孕子的,但是他直到临终才告诉他孩子的存在就说明他不希望他知道这个事儿,或许他知道了就再也不会让他在身边了,但是没有什么比他身体更重要。 萧宸也折腾累了,靠在了榻上: “也没伤着叫什么太医?行了,别在朕这儿碍眼,出去吧。” 凌夜寒还想再劝,萧宸却已经躺下了,他是知道这人脾气的,从前在军中的时候他伤的不重都不叫军医,就是怕人多嘴杂传出去影响军心。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萧宸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凌夜寒出去却没走,就门神似的守在殿外,放空了脑子想上辈子的事儿,其实上辈子他去太医院翻过当年萧宸的脉案,不过可想而知,脉案上只记载了昭武帝旧伤复发相关的事宜,关于孕子的痕迹半点儿也寻不出来,而当时为萧宸接诊的那两位御医也早就致仕回乡了。 他也曾去寻过,萧宸并未要他们的性命,还留了他们的弟子在太医院,只是那两名太医身边有萧宸的暗卫在,他知道萧宸定不愿意让此事被任何人知道,所以在察觉到那两名暗卫的时候他没提及孕子之事,只问了关于萧宸旧伤的事儿。 他身上最严重的两处伤,一处是赤云之战时腰后留下八寸长的刀伤,另一处是攻打平州时胸口中的那一箭,而算算时间,他旧伤犯的严重的时候就是麟儿快出生的时候... “侯爷,您怎么还在这儿啊?” 思绪被有些熟悉的声音打断,他抬眼发现是张福撑着伞站在他面前。 第12章 “张公公,我如今是侍卫,不是什么侯爷了。” 张福笑了: “陛下只夺了您二品将军的官位降为侍卫,圣旨上可没夺爵,我听邢统领说您都值了几个大夜了,今儿这雪又这么大,陛下方才也叫您今晚不必守夜,明早见您在这儿冻一夜您怕是又要挨骂。” 他想说他不怕挨骂,但是又不想再惹那人生气,他环顾一周看了看周围的守卫,张福瞬间明了,凑近了出声: “侯爷放心,今晚之事陛下早有安排,今日奴才守着陛下,您放心。” 凌夜寒思及刚才在御书房的情景也猜到一二,这才终于被张福劝走了,这会儿早已下钥,他回不了府,就回了侍卫值守的班房,简单擦了身,眯了一会儿。 才睡下不到两个时辰班房外面就传来了不少悉悉邃邃的脚步声,隐约有人在外面说话,他立刻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刻漏,这也不是早朝换值的时辰,翻身披上衣服就出去了,院子里是邢方的副将李小虎: “邢统领有命,除了今夜前半夜下值的人都起来,随我出宫巡捕。” 这个时辰出宫巡捕,肯定是邢方审出了东西,凌夜寒回去穿戴整齐就跟在了后面,这夜里人多,天又下着雪连点儿月光都没有,李小虎愣是没认出他来,带着人匆匆就拿着令牌起钥出宫。 后半夜的朱雀街上早已宵禁,除了更夫半个人影都没有,出了宫凌夜寒发现李小虎没有带着他们漫无目的地满城搜寻,而是直奔朱雀街后街的陈府,陈府,如今门下侍郎陈中值的府邸。 李小虎并未扣门,而是打了一个手势,凌夜寒挑眉,禁军夜搜二品大员的府邸,只可能是萧宸亲自授意的,又思及上辈子萧宸遇到的刺杀多数都是死士,嘴里不可能问出东西,顿时就明白了这一晚的刺杀是怎么回事儿。 凌夜寒身前的禁军得了李小虎的示意立刻上前垒成了人墙,而站在后面的凌夜寒就这么水灵灵地踏着两个禁军的肩膀率先翻了过去。 李小虎盯着那道身影愣了一下: “我怎么看那身影有点儿像侯爷?” “我瞧着也像。” 李小虎赶紧跟上去: “侯爷,您怎么来了?” 凌夜寒侧眸: “说吧,邢方怎么吩咐你的?” 李小虎被问的心虚,凌夜寒看着他这一副心虚的样子更笃定了,直接问: “人在哪?” 李小虎低头: “后院柴房。” 第二日,陛下于御书房遇刺,御前侍卫凌夜寒及时救驾的消息不胫而走,紧接着禁军连夜搜索逃走的一名刺客,追至陈府柴房,随后禁军将陈家四十一口连夜围捕下狱的消息更是在朝野上下引起轩然大波,朝臣匆匆赶往宫内,却被告知,陛下受惊,早朝取消。 值房中小声议论的声音三三两两地响起: “陈家行事越发狂狈,如今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行刺圣上。” “陈家猖狂还不是仰仗在黔中的威势?黔中匪乱和陈家脱不开关系。” “倒是凌夜寒救驾有功?这也太巧了吧?他才刚被贬,这才几日就救驾有功了?” 此刻有人小声开口: “而且我听说昨夜带人去围捕陈家的就是凌夜寒。” 几位朝臣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再说话,确实太巧了,这位靖边侯前脚刚从大理寺出来,后脚就压着陈家一家进了大理寺,还得了个救驾有功的名头。 而紫宸殿中,那位受惊不能早朝的帝王一身云龙纹常服面色冷沉地坐在御案后,他眼前站着换好了衣服清晨又来站岗的凌夜寒。 张福瞧着气氛不对给萧宸端来了一碗焦枣茶,萧宸接过,他晨起也没吃下什么东西,面色看着有些疲色,刚出来就听到凌夜寒昨夜竟然亲自押送陈家入了大理寺,更觉头疼: “不是让你昨夜下值去睡觉吗?你是怎么跑到陈中值家里的?” “李小虎点人出宫搜寻,我正好醒了就跟着出去了,结果是直接去了陈家。” 凌夜寒没有避着萧宸的眼睛,对猜出帝王意图的心思也不曾掩饰,这辈子重来一次,他既然不在边关开疆拓土,选择入了这朝堂就不会做一个被萧宸护着的靖边侯,他依旧可以成为他手中的剑,他索性又开口: “李小虎是个老实人,一脸的心虚样,我正好帮他一把。” 他知道萧宸对陈中值下手就是起了重新收拢黔中的心思,上辈子成保保请命去黔中的时候黔中已经牢牢被他握在手里了,那边的刺史,参将都是萧宸留下的人,匪患也已肃清,这地方萧宸不知废了多少心思才整肃干净。 陈家人不是傻子,被扣上行刺的帽子定然能思及是帝王的意思,虽然陈家人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但是到底是积累多年的家族,未必没有隐患,上辈子萧宸最后遭遇的那场刺杀就是世家的反扑,里面也有陈家的影子,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当这个被恨的人,让陈家和朝臣以为刺杀是他谋划,为的就是贪图救驾的功劳,陈家不过是他拉出来的替罪羊。 萧宸抬眼看他,撂下茶盏忍不住厉声开口: “李小虎老实,就你聪明是吧,脑子长到哪去了?你知道你昨夜出现在陈家朝臣会如何想?” 凌夜寒索性装傻充楞: “左右我现在都是一个看大门的了,我管朝臣怎么想?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萧宸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胃里翻腾: “给朕滚出去,醒醒脑子。” 凌夜寒见他面色不好,也怕真的将人气着,出去醒脑子之前上前了一步,小心将他面前的茶往前推了推,一双乌黑的眼睛瞄了人一眼,像是让他再喝一口压压惊,到底没敢再说出什么来,转身站大门口醒脑子去了。 萧宸闭眼片刻,平缓了被那犟种气出的头晕才着张福传赵孟先和户部,吏部的几位朝臣到紫宸殿。 赵孟先率先进了紫宸殿就看到了内殿门口站着的凌夜寒,两人对视了一眼,算起来他与赵孟先相识颇早,上辈子与他一同辅政也算共事多年,但是他就是没来由的没那么喜欢这位军师。 赵孟先冲他微微点头就进了寝殿,凌夜寒则是站在门口明目张胆地听墙脚。 没一会儿里面隐约有争执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和黔中匪乱动兵有关。 “陛下,如今天下方定,正该与民休息,丰积国库,频繁动兵劳民伤财,怕是有增民负。” 户部主事林牧开口: “陛下,臣也以为宋大人所言极是,黔中一带多山,匪乱每朝每代都有,从无休止,即便朝廷如今派兵前往,一时将山匪击退,可一旦撤军必然又是春风吹而又生,最后不过是剿而不灭罢了。” 凌夜寒手紧紧握着刀,就听到了里面没什么音调起伏的声音: “所以,依诸位之见,朝廷此刻就该任由山匪横行,任由他们占山占田,欺辱百姓?好一个与民休息,民丁劳作一年的收成自己尚且吃不饱肚子,倒成了山匪的家当,剿而不灭,究竟是山匪打不死,还是因为官匪一家,坑瀣一气。” 帝王威势甚重,茶盏摔到了林牧脚边,林牧离开脸色一白跪了下去。 第12章 醋了 一上午御书房中偶尔有萧宸的训斥声传出,倒是开始满口山匪剿不清的朝臣不怎么叭叭了,眼看着午膳的时辰快到了,殿中终于有朝臣出来,一个个额角都有冷汗,凌夜寒看了看,唯独赵孟先没出来。 过了一会儿张福出来传膳,还特意让小厨房加了一道赵孟先爱吃的家乡菜,小厨房那边动作也快,没一会儿几个小太监便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到门口的时候,本该凌夜寒这个看大门的撩一下帘子,可惜这位姓凌的带刀侍卫手握着刀站的像一棵松,别过脑袋,半个眼珠也不去看一眼那食盒。 还是张春来有眼力见,赶忙掀了一下帘子。 帘子掀起的那一刻,屋内君臣二人闲话的轻笑声更加明朗。 “孟先这棋风还是这么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也没赢了陛下。” “先用膳,饭后陪朕多下两盘。” 凌夜寒低头数着地上的砖头,饿了,之前他只要这个时候在御书房或者紫宸殿,都能蹭上一口饭,现在只能闻味,没过一会儿,午间换班的禁军来了,凌夜寒交了佩刀出了紫宸殿。 一出去就见着了邢方,看样子是特意在这儿等他的: “邢统领。” 邢方感觉自从凌夜寒入了禁军,他头发掉的都多了,先是将他调到御书房对面险些挨了陛下一顿骂,到了夜里好不容易他回到值房睡觉了,谁知道后半夜还能和李小虎去了陈家呢?想起朝中很快就要掀起的流言他只觉得天灵盖都疼: “凌侯,咱们禁军呢是有严格的换班时间和轮休制的,你算算你到了禁军休息过吗?你日日这样,我都不敢去见陛下了,方才路过值房,小成大人火急火燎地找你,你今日轮休,出宫回府住一宿吧。” 第13章 凌夜寒还不等说什么,就被邢方推着往西侧门的方向走。 凌夜寒想着早上惹了萧宸生气,估计他今天也不怎么想看到自己,这才真出了宫去,一出门,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马车,成保保的马夫认识他,赶紧通报了里面的大人,成保保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一个劲儿冲他招手。 邢方看着凌夜寒上了成保保的马车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宫。 成保保朝服都没换下去,看着凌夜寒就急吼吼地问: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儿?你知道朝中那些老家伙都在瞎猜什么吗?” 凌夜寒靠在了马车壁上: “猜什么?” “你说他们猜什么,那群老东西不敢明着张口,一上午在值房一个劲儿说什么真巧,靖边侯刚被贬为禁军就救驾有功,还说什么你不光打仗厉害,办案也厉害,当夜就将刺客捉拿归案,你说这是什么意思?这要是让陛下听到了怎么得了啊?你说你,禁军抓人你就看着呗,你瞎凑什么热闹呢?” 成保保急得恨不得在凌夜寒脑袋顶上敲个窟窿,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豆腐渣。 “既然不敢明说理他们做什么?他们在朝上给我添的堵还少啊?饿了,找个地方吃饭。” 成保保一口气噎在胸口,考虑到这位爷最近名声不太好,他特意命人将马车停在了悦宾楼后门,直接领着人去了包厢。 凌夜寒也没和他客气,照着菜单点了一桌,然后向后把自己摔到了圈椅里,脑子里还在想这会儿紫宸殿中萧宸和赵孟先是不是还在下棋。 成保保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哎,我人还在这儿呢,你能别跑神吗?” 凌夜寒看向了他,成保保苦口婆心: “我说你这阵子到底怎么了?先抗旨,好不容易陛下容情,只是夺了官职,你说你就好好干禁军不行吗?非掺和陈府的事儿做什么呢?那明摆着是陛下冲着黔中去的,你说你...” 说到这里成保保一下变了脸色,搬着椅子凑近凌夜寒: “你和我说实话,昨晚是不是陛下叫你去陈府的?” 凌夜寒侧眸看着这白胖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陛下叫我回去睡觉,半夜醒来我自己摸出去的,别乱想。” 成保保捂了一下脑门这才安了点儿心: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不过寒寒,你真的不能老这么在刀尖上蹦跶了,陛下惯着你是不假,但是现在毕竟不是从前在军中,陛下是天子,是皇上,你得有点儿分寸,别老惹陛下不快。” 一早才惹了萧宸生气的凌夜寒默不作声,今早萧宸好像就没吃多少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中午赵孟先陪他用膳也不知道能不能多吃点儿。 “哎。” “嗯,听到了。” 菜陆续上来,成保保给两人斟了点儿酒: “寒寒,我怎么觉得你这次从永州回来人都不对劲儿呢?有什么心事儿啊?” 凌夜寒和他碰了杯,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在宫中,那个时候也是只有成保保会陪他喝两杯,也只有他会听他唠叨,无数个夜晚对萧宸的思念,他也只有在他面前吐露过一点儿,不过这小子也只当他是没见到最后一面的遗憾,他又和他碰了两次杯,看着眼前这比上辈子年轻了十几岁的小胖子,那种积压了两辈子的情绪忽然就不想憋着了: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成保保的眼睛逐渐睁大,随后就兴奋地问: “什么时候的事儿,准备什么时候提亲?” “有几年了,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啊?你好歹也是个侯爷,虽说现在被贬了,但是陛下依旧看重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官复原职了呢。” 凌夜寒低头: “和官职没关系,他应该不喜欢我。” 成保保挠头: “那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凌夜寒摇头。 “既然不知道,那你怎么就知道她一定不喜欢你呢?” “他应该把我当亲人,我怕说了这一点儿关系也没了。” 成保保傻眼: “纯暗恋啊?” 凌夜寒没理他。 他知道萧宸对他与对旁人不同,满朝上下,他知道萧宸对他已经足够回护,足够纵容了,但是那种回护和纵容就像是哥哥对弟弟一样,甚至上一次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儿,最后他抓到了背后的人,也还是原谅了他,但是他想要的完全不是这种哥哥的爱护,也完全不是这种感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的这种龌龊心思,而等他发现已经无法收拾了。 成保保喝了口酒,然后凑近他开始出主意: “我懂,我懂你这种感觉了,但是我觉得事在人为,现在她或许把你当亲人,不见得以后都把你当亲人啊,你这什么都憋心里哪行?不是有句话吗?烈女怕缠郎,我大周民风开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都没试过哪知道人家一定不喜欢你呢?” 凌夜寒从酒杯中抬眼: “试?” “对啊,前朝不有个朝辉公主的驸马吗?在宫宴上倾慕朝辉公主,就写诗赞美公主才情,品貌,还买下了公主府隔壁的宅院,在院子里放风筝,这都写到戏文里了。”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戏?” “你听过戏吗?” 凌夜寒... “总之啊,你不能光喜欢什么也不做啊,首先,投其所好,比如她好诗书,你就可以通过府邸送诗书到她府上,比如她好琴音,你就寻来好琴想送。” “他喜欢下棋呢?” “那就待哪家府中办清谈会她在的时候,去陪她下棋啊。” “而且,一定要近水楼台,她肯定有兄弟吧?你要和他的兄弟处好关系,时不时去她面前露个脸,多往她面前凑,总之啊,这事儿不能放心里闷着,你不动怎么会有结果呢?” 凌夜寒低头拨弄酒杯,一只酒杯被他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最后终于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对,重来一次,他不能什么都不做,畏首畏尾,最后徒增遗憾。 下午,他回了一次侯府,把自己仔细打理了一番,沐浴更衣,还熏了熏香,从库房中翻出了一块儿从前得来的一整块白玉,匆匆出了府,去了京城最好的一家玉石铺子,掌柜的看到这一大块儿白玉眼睛都亮了一下: “这玉品相可真不错,客官想做个什么物件?” “给我用这块儿白玉雕一副棋子。” “客官,这么好的玉做首饰更值钱呢。” “就雕棋子,另外你这儿有没有品相好的墨玉,再雕一副黑色的。” 凌夜寒今晚不当值,还是捧着一份之前萧宸最爱喝的那家雪梨汤和两份白菜粉丝赶在宫门下钥之前进了宫。 萧宸晚上觉得胃脘发胀,晚膳只用了几口便叫人撤了,正要起身到桌案后将剩下的折子看了,就听到有人通传说凌夜寒来了,他抬眼: “来看门就不用通报了。” 凌夜寒抱着食盒站在门口: “哥,我不是来看门的,今早惹你生气了,我来赔罪的。” 萧宸坐在桌案后面,面色总算有所缓和,张福笑着开口: “陛下,外面怪冷的,叫侯爷进来说?” 萧宸摆手,凌夜寒这才立马滚进来。 第13章 下棋逼疯陛下 白菜粉儿的味道瞬间飘进了紫宸殿,原本没什么胃口的萧宸忽然抬眼看向凌夜寒手上的东西: “带什么进来了?” 凌夜寒将手上隔着衣服抱着的紫砂坛和一个白陶罐子放在了萧宸平素用膳的桌子上: “白菜粉儿和雪梨汤,来宫的路上看到的,就买了两份,哥,你都用完晚膳了吧?” 萧宸这几天胃口一直不好,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没吃宫外的东西了,现在闻着这粉儿的味道还觉得有两分香,他起身走了过去,扫了一眼杵在那的人: “还没用。” 张福看了一眼撒谎也不眨眼的皇帝陛下自然也不敢眨眼,凌夜寒立刻笑了,还好赶上了。 “我也没用,要不现在传膳?还是尝尝这粉儿?” 萧宸轻瞥他一眼: “就一碗粉儿还想蹭朕一桌晚膳?别想得美了,就吃粉儿。” 凌夜寒一路都用衣服包着,罐子打开的时候都里面的粉儿都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张福按着规矩将银针取来,凌夜寒摆手示意不用,凌夜寒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暖乎乎,不管怎么说,萧宸还是信他的,他咧着嘴开口: “试一下吧,万一那店主想害我呢。” 试毒没事儿,凌夜寒亲自盛了两碗粉儿出来,萧宸尝了一口就吃出了这个味道: “是驴头街后巷那家?” 前两年大周初立,又逢北方旱灾刚刚结束,萧宸每每都会出宫亲自查问粮价,凌夜寒也是随他出宫最多的人,两人晚上也不去一些大酒楼,就偏爱去一些小巷子,这家白菜粉儿是他们当年常去的一家,冬日里吃了粉喝了汤最暖和身子了。 第14章 “嗯,现在老李头有孙子了,平常粉儿是他儿子做,今天我看到他在后厨,薅他出来煮的。” 一时之间紫宸殿中只有君臣二人嗦粉儿的声音,萧宸吃完有些微微出汗,这几日瞧着苍白一些的脸色都好了不少,他接过张福递过来的帕子,靠在身后的椅背中挑眉看着对面的人: “今儿怎么这么有良心了,还知道赔罪给朕送吃的。” 凌夜寒把汤喝干净,从汤碗中抬头,心里一个地方忽然像是被戳了一下,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生出的那龌龊心思,遮遮掩掩生怕被发现,甚至有一阵子他除了上朝许久都不来宫里一次,算算时间,好像就是今年上半年的事儿,是不是他这做法也让萧宸伤心了: “哥,是不是我之前做的事儿挺没良心的?” 萧宸微微眯眼: “怎么着?朕若是点头你还准备再泪洒紫宸殿一次不成?” 凌夜寒想起前一夜的事儿面上有些挂不住,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觉得丢脸还是吃粉儿热的。 “算了,看在今夜老李头这粉儿的份上不与你这小崽子计较了。” 凌夜寒讨好地亲手给他奉上了漱口的茶,眼睛还瞄了一眼御桌上的折子,萧宸的习惯是没看的放在左手边,看完的放在右手边,如今左手边已经没有几本折子了,他这才开口: “哥,我陪你下会儿棋吧。” 萧宸漱口后抬头,定定看了眼前之人几眼: “与朕下棋,你?” 凌夜寒想起今天上午萧宸和赵孟先下棋时的兴致酸溜溜的: “左右饭后也要歇歇,午膳后你不还和赵孟先下了吗?” 这一副你都陪他下,不陪我下的样子让萧宸好笑: “这一上午你是竖着耳朵当差的,行,那就下两盘。” 张福立刻着人备好了棋盘,萧宸斜靠在软榻上,手肘撑着一个明黄色硬枕,暗金云纹的广袖随意铺散在身上,神色有两分饭后的松散闲适,像是与小孩儿下棋一样微微轻抬下巴: “自己选个色,需不需要朕让你三子?” 凌夜寒则是坐在了软榻的另一头,将束起的衣袖往上拉一拉: “莫要瞧不起人。” 但还是不客气地执黑棋先走。 今夜雪后天晴,月朗星稀,月光洒在紫宸殿的院落中,殿内宫灯将棋盘两侧一坐一靠的君臣二人的剪影映在了窗上,平添了两分静谧与温馨。 殿内的香炉散着浅淡的檀木香,软榻上,萧宸指尖轻捻着棋子,将手腕搭在棋桌一角偶尔闭目养神,张福站在一侧伺候,就见对面的凌侯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每落一个子都要斟酌半天,而他们陛下只在凌夜寒落子的时候才会扫一眼棋盘,然后似乎想也不想地直接落下一子。 第一盘棋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凌夜寒就败下阵来。 “再来一盘。” 凌夜寒这一局更认真,在萧宸这边瞧着他的脑袋都快扎到棋盘里了,似乎算了又算,想了又想,这一手他确实留了一个破绽,不由微微眯眼瞧着,半晌,凌夜寒落子,萧宸合了一下双眸,又是一招臭棋。 这一盘下了快两盏茶,倒不是这一局凌夜寒有长进,而是他下的太小心,落一次子都要等半天,萧宸不由打了个呵欠。 凌夜寒偷瞄了他一下,是不是他下的太磨叽了?这下棋就像是战场厮杀,肯定是雷霆对阵,快进快出来的过瘾,这一局他得换个下法,他坐直了一些,率先落子,萧宸紧跟一子,而后刚想闭眼眯一会儿,对面那乌龟竟然紧接着就落了子,他也跟着落子,凌夜寒下的虎虎生风,落子的动作干脆利落,若是忽略一招比一招臭的棋,倒也有两分唬人的气势。 在这气势之下,凌夜寒输棋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用上,萧宸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是输傻了,开始乱下了?” 凌夜寒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 “没有,我是怕下的太慢,你下的不尽兴。” 萧宸手中捻着棋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白日里威严的面容染上了舒朗的笑意: “都说这下棋就像排兵布阵,棋下的不好,这仗也打不好,朕从前对此还颇为赞同,如今倒是不敢苟同了,会打仗却下的一手臭棋的人可不就在朕眼前。” 凌夜寒现在也有点儿懵,他其实从前没和萧宸下过棋,他下棋多数都是和成保保,而且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赢的,成保保今日中午还鼓励他可以找机会多和心上人下棋,反正他棋艺好,现在,他都不知道是成保保太差劲,还是萧宸棋艺当真天下无双了。 “真那么差劲吗?” 萧宸不知想起什么来,眉眼笑意更深: “你从前是不是下棋赢过成保保?” 凌夜寒点头: “是啊,我和他下十局八胜。” 萧宸看了一眼那惨烈的棋盘笑道: “前阵子成忠进宫与朕下棋,聊起一件让他颇为头疼的事儿,他说成保保与你下棋输了后回去日日找人练手,他少有见到儿子有这等争胜之心还颇觉欣慰,特意叫了成保保到书房准备指教两下。” 凌夜寒忍不住问: “然后呢?” “然后成忠与他儿子下的十几盘后气的头脑昏胀,说孺子不可教也,与朕下棋的时候提起这段都还在吹胡子,朕那会儿还以为你真在棋艺上有些天赋,却没想到是与成保保菜鸡互啄。” 凌夜寒... 他垂着脑袋看着棋盘,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成保保真是误他啊,原来他下棋这么差劲,但凡他早点儿知道今日也不会到御前丢人啊。 他默默开始收棋盘上的棋子,萧宸瞅着垂着脑袋的人,抬手一颗棋子丢到他头上: “怎么?这就认输了?” 被砸了狗头的人抬头: “没有,我回去练,等练好了再来找你下。” 萧宸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八九岁的凌夜寒,那会儿才到他下巴的少年在院子里被他一次一次挑飞手里的木剑,他就一次一次去把剑捡回来,眼睛有些红却没哭,站在那强迫自己挺直腰板: “等我再回去练,练好了再来找你。” 说完他顶着撅在头顶的小抓髻就背着剑走了,此后,三五不时就有这么个小孩儿来找他比剑,小孩儿晒得越来越黑,手掌的茧子越来越厚,个子也越来越高,慢慢的,那个总是红着眼眶被打败又再一次次回来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军中束着高马尾一身银甲,一把断岳,狂傲地挑战一整个军中将领,又次次得胜而归的少年将军。 原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萧宸没来由看不得他这委屈模样: “罢了,索性朕今日有空,就教教你。” 凌夜寒一双眼睛像是骤然被光照了进去,瞬间亮晶晶: “好。” 过了小半个时辰,玄衣帝王方才那闲适懒散的神色已经不在,开始频繁皱眉: “拿回去,再好好想想应该下哪。” 对面的凌夜寒额角都是汗,看得出来很用力在学了,张福都有眼力见地递了三次帕子。 但是每落一次子,萧宸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又过了半个时辰,萧宸终于接受了凌夜寒下棋的天分和学剑的天分天差地别这个事实,他缓缓合眼靠回软榻: “就到这儿吧,你这棋朕多看一眼都头晕。” 凌夜寒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双手给萧宸递上茶,就像小时候惹了他生气,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萧宸喝了茶,用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日后与人下棋万不可说朕曾调教过你。” 第14章 后悔 本来萧宸还想着将剩下的几个折子看完,但是陪着凌夜寒下了几局棋,就被这笨学生气的头晕,难得犯懒想着第二日再看。 瞧着外面的天色也不早了,宫里这会儿早就下钥了,凌夜寒坐起身,眉眼有些困倦: “行了,朕困了,你也回去吧,拿着朕的令牌让人开宫门。” 凌夜寒摇了摇脑袋: “我不回去了,我明早当值,一会儿回值房睡就好。” 萧宸抬眼,看了看对面杵着的人想起什么,勾了勾手: “过来。” 凌夜寒听话上前,萧宸也没起身,直接抬起手扯开了他的衣领,有些微凉的手指触及皮肤的时候,凌夜寒浑身都紧绷了一下,呼吸好像都慢了下来,脑子哄了一下,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了萧宸碰他的地方,他怕失态下意识向侧后躲了一下,萧宸手一空,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面上的神色淡了一点儿,收回了手。 凌夜寒几乎是在退后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 “伤都好了?” 凌夜寒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只好拖着干巴巴地声音开口: “嗯,小伤。” 萧宸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休息。 凌夜寒一个人走在回值房的路上,刚才锁骨上被那人手指轻触的地方似乎还烧火似的与别处不同,就在刚才那一瞬,他脑子里想到的竟然是那一晚朦胧记忆中萧宸脱下里衣的样子,甚至,他可耻的有了旖旎的反应。 第15章 宫道的两旁没有人,他两步跨到宫墙边上,抓起一捧雪就照着脸和脖子上拍了下去,手被化掉的冰雪冻的通红,他不断往脸上拍,冰冷的触感这才让体内躁动似的血气冷了下来,回到值房,他抓起被子就缩到了里面,半夜却又坐了起来,眼前都是刚才萧宸面上的表情,他刚才不识好歹,他是不是生气了? 第二日他一醒来就被告知陛下再次取消了早朝,他当值的地方也就由议政宫大门变成了紫宸殿大门,他顶着一对儿黑眼圈到了紫宸殿,他猜到萧宸这几日不上朝就是为了压下陈家的事儿,不给那些世家旧族蹦跶的机会。 紫宸殿一上午依旧进进出出朝臣不断,凌夜寒这一次却连谁进去谁出去都没在意,脑子里还是昨晚的事儿。 忽然,张福推门从里面出来: “侯爷,陛下叫您进去。” 凌夜寒骤然回神儿,都没多问一句就冲了进去,进去才发现殿内不止萧宸,还有赵孟先,户部,吏部和兵部的几名朝臣,这几人面上神色各异,瞧着似乎是因为什么事儿起了争执,不过方才他在门口跑神儿,此刻还真不知道里面这会儿在议什么,他上前规矩给御案后的人行礼: “臣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 凌夜寒抬头看了看萧宸的脸色,好像看不出什么异常,萧宸直接点了点最后面的那把椅子,也不知是说给凌夜寒听还是说给在场的朝臣听: “御前侍卫按理是没资格坐在这里的,不过此刻议的是永州战后事宜,念你在永州有功,坐下听一听吧。” 凌夜寒规矩地坐下,听了半天,听明白了,原来是葛云今早递了折子进宫,言说永州那地儿本就贫瘠,这一战虽然后来险胜,但是前面那几场大战却确确实实是血流成河的硬仗,导致现在永州军中折损近三成,还有四成的伤兵,他请求朝廷加派兵力镇守永州,并且从内地外迁百姓至永州开土拓田,巩固已经打下的祁支山下的大片土地。 而此事中六部中却意见有些不一。 户部侍郎邹青云首先跳出来反对: “陛下,去年江南刚遭遇水灾,如今黔中等地匪患仍在,加之前些年天下动乱,连年打仗,导致成年男丁被征召入伍的已经不少,如今朝廷此刻应该鼓励农户在肥沃的土地上多耕种,而不是远迁至土地贫瘠的永州啊。” 而兵部侍郎姜卓则是举双手赞成: “陛下,按着邹大人的话说,只在已经开垦的肥沃的土地上耕种,荒田一律不值得开荒,这将置那些马革裹尸,血洒疆场也要守土卫边,开疆拓土的将士于何地?” 说着他还瞟了一眼邹青云: “有些大人没吃过战场的沙子,不懂得将士辛劳,如今这土地都打下来了,连出几个人都斤斤计较。” 邹青云也是个一点就着的主,当下站在来,一双眼睛瞪的溜圆: “你说谁斤斤计较?” “谁火大我就说谁。” “你好意思说我斤斤计较?你们光知道在前面打,忘了谁在后面勒紧腰带拱你们粮草了?” 凌夜寒看了一眼那快蹦到姜卓鼻子上骂的邹青云,说起来这位户部侍郎他还真不陌生,上辈子以铁公鸡著称的户部尚书沈玉退下去之后,他就提拔了新任铁公鸡邹青云为户部尚书,不过那是十几年后的邹青云,那个时候的邹青云虽然也偶尔跳脚,但是远没有现在这么活泼。 他又看了一眼户部和兵部的老大,户部尚书沈玉和兵部尚书成忠,这俩人倒是老神在在,他又顺着视线看了一眼那一直都坐在萧宸下首第一位的人,赵孟先,哼,还是从前在军中那样子,一副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模样。 殊不知御座上的那人已经将他这看了一圈的目光瞧了一遍了,一身玄底云纹龙袍的帝王轻撩眉眼: “凌侍卫有话说?” 一时之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坐末尾的那位凌侍卫。 骤然被点名的凌夜寒赶忙抬头: “啊,对,有话说。” 他站起身,走到了这屋内挂着的大周舆图前,手指了一下永州的位置,因为进屋思绪就乱飘,他这会儿忘了现在自己的身份,无意识地带出了两分上辈子摄政时的模样: “在做各位大人有谁去过永州吗?” 一个穿着御前侍卫衣服的人一脸睥睨地看着这一殿的一二品大员,有些与凌夜寒不熟又是世家出身的大臣心底多少有些不快,凌夜寒仗着帝王宠信一贯做事嚣张,从前在朝上就是将谁都不放在眼里,不过心下不快倒是也不敢真的表现出来,毕竟抗旨的罪过还能在紫宸殿当御前侍卫,这放在整个大周也找不出另一个。 但是虽然不可以不满却可以不理,有几位朝臣低头喝茶,也不曾搭话,像是要将凌夜寒晾在那里,那种出身优渥的傲慢在不经意间表现了出来,此刻殿内却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朕去过。” 随后另一道声音也响起,正是忠勇侯如今的兵部尚书成忠: “臣也去过。” 凌夜寒忍不住嘴角翘起来了一点儿,嚣张的眉眼不加掩饰地落到那喝茶的几位大人身上,浓眉微挑,就站在那盯着他们手中的茶盏,直到几人都不自在地放下了茶盏他这才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懒散散的声音连装都懒得装: “几位大人都没去过怎么知道永州土地贫瘠?书看多了?” 靖边侯凌夜寒一手臭字朝野皆知,没怎么读过书的印象也是深入朝野众人之心,从前京城中那群看不惯他的人就经常在背后说他是嚣张又没文化,如今这这不读书的人竟然一副瞧不起他们读书人的样子... “我等在户部当值,不看书难道还不看折子?” “哦,看来大人是熟理户部奏折了,那请问这位大人,如今永州造册兵将有多少?从前漠北之战,永州籍的男丁被抽调了多少?如今永州共计多少户,其中十五岁以上男丁占几成,老幼妇孺又占几成?还有,细数往前三个年头,永州可发生过大的旱灾,虫灾和水灾?需要朝廷大规模赈灾?” 这位出头的户部主事被问的有些哑言,虽然也说出来些东西,但是在凌夜寒的气势之下总有两分心虚。 凌夜寒这才看向御案后的人: “陛下,永州的粮食自然是比不上江南,江南少兵祸,而永州却经常与外族交战,如今永州户数适龄男丁只有三成有余,在此等情况下尚且还能自给自足就说明永州并非是不可开垦的不毛之地。” 他再次指向舆图: “这里,祁支山下有两条河流经过,一条就是西蛮口中的圣河托蓝河,这里土地要比永州还要肥沃,极为适合开垦农田。” 萧宸看向了舆图,目光深邃幽深,过了许久他直接看向凌夜寒: “祁支山以西还有一座月牙山,那座山是西蛮经常游猎的地区,祁支山下若是驻兵尚且要有西蛮来扰,若是开田,怕就是西蛮入冬的盘中餐。” 凌夜寒上辈子在那打了五年的仗,对于那里格局自然再清楚不过,他立刻拱手: “陛下所言极是,单单一个祁支山不足于成为永州屏障,若要永州稳固,就要连月牙山一并打下来。” 在边上听了半天的邹青云眼前一黑: “什么?还要打?” 现在不是在讨论是不是往永州移民的事儿吗?怎么要打仗了?那得多少银子啊。 第15章 气晕了陛下 这争论在午膳之前停止,萧宸单独留下了赵孟先,其余的人都退下去了,邹青云看着凌夜寒那幽怨的目光就像是眼前这人要拿着他的俸禄银子一夜之间去青楼花光似的,但是凌夜寒却没空搭理他,他眼神儿都还在御案后的那人身上,看了一眼又一眼,也不见那人有留下他一块儿用午膳的意思,他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地到了门口看大门。 赵孟先已经看见萧宸几次抬起筷子却没夹什么,用了几口便撂下了筷子,有些忧心地开口: “陛下这几日似乎胃口不好,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无妨,这几日睡得不大好。” 萧宸军中出身,饮食上一贯不挑剔,但是此刻他看着这做的精巧的饭食却没来由地觉得反胃,甚至刚才吃了一口以前很爱吃的酱肘花,胃里就一阵翻腾,堪堪忍住才没有呕出来,让他再没了别的胃口。 午膳后身上乏力倦怠,罕见地在午后到内殿睡了一会儿,醒来后身上那股倦意却还是没有消散,就在他想着传太医过来看看时,有急奏进来,这事儿也就搁下了。 凌夜寒中午就下值了,思及府里的事儿才立刻出了宫。 萧宸喝了茶醒了醒神儿,这才坐在御案后面翻开奏折,结果第一本就是请奏他立后的,立的无非是那几家士族的女子,一股烦躁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他一把将折子摔了出去: “王成保这个昏头的东西就知道盯着朕的后宫吗?朕让他梳理黔中官员履历他当成耳旁风了,去,叫他去议政宫殿前跪着醒醒神儿。” 第16章 张福立刻叫殿前的小太监去传旨。 萧宸从前看折子从不觉得累,甚至批个通宵也是常有的事儿,但是这会儿看着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却觉得头晕。 “陛下,暗云进宫了。” 萧宸揉了揉有些酸疼胀痛的额角: “传。” 一身黑衣黑甲的人跪在殿前,正是如今稽查司的司正,也是从前萧宸的暗卫,一般稽查司每日都会递送简报入宫,没有什么要紧事儿暗云不会亲自进宫。 “陛下,近日有自称是靖边侯的亲族的人到了京城。” 萧宸抬头,眉眼间不辨喜怒: “又是靖边侯的亲族?这是第几波了?” 自大周立朝之后一些有从龙之功的臣子受封,有一些接了亲眷入京,还有一些早年便是孤身在军中的也陆续有亲族寻来京城,开国四侯之一的凌夜寒自然更少不了这种来寻亲的亲戚,不过大多都是没什么亲缘来攀亲的。 “是第五波了,不过这一次靖边侯前日见了那群寻亲的人,昨日便将人接到了府里,属下看到了那个自称他哥的人,长相上确实瞧着与侯爷有七八分相似。” 自称他哥?这句话让萧宸的面色淡了下去。 “他人呢?” 张福小心回话: “侯爷中午换值,此刻已经出宫去了。” 萧宸撂下朱笔,眉梢微挑,这会儿倒是知道回府了。 天渐渐擦黑,萧宸半点儿胃口都没有,勉强将几本折子看完还是起了身: “备车架,去侯府。” “是。” 一架外面通体乌梢色瞧着并不十分起眼的车架驶出了东华门,车架并未停侯府正门,而是停在了侧门,萧宸一身常服披着墨色大氅从车架上下来,侯府的管家和守卫都是一些从前跟着凌夜寒在战场上受了伤退下来的老兵,自是认得圣颜。 两个侧门的守卫立刻跪下就要请安,被萧宸抬手止住: “不用声张,你们侯爷呢?” “应当是在后院。” 这侯府的布置萧宸熟悉,这宅子是他当年亲自给凌夜寒选的,这是前朝内阁阁老的宅院,那憨货不通园林,修缮的时候所有图样都是他过了眼的,从侧门到后院要穿过一个小花园,如今落雪梅林,静谧悠然,萧宸抬步走过,一路上都不曾惊动侯府的人。 凌夜寒暂时将那自称是他父母,哥哥,大伯等一家子人安置在了一个偏僻的侧院,着人备了晚膳。 此刻的偏院中聚集了一大家子人,有两位年长的,自称是凌夜寒父亲和大伯的魏大光和魏大成,还有自称他母亲和伯母的吴氏和刘氏,还有几个年轻的,此刻几人四处在这院子中瞧着。 年纪小些的魏叔松挨个把玩屋内博古架中的物件儿: “这东西若是去当了不得上百两银子啊,爹,方才我进来瞧着这侯府可大了,光一个花园就抵得上原来宋员外家那一个宅子大,以后我们住在这里京城中可没人敢不给我们脸面了。” 一边的魏仲柏哼笑了一声: “就是,这可是一等侯爵府,那田县令现在都知道孝敬我们,以后给我们送礼的人排着队呢。” 只有一直站在一边眉眼和凌夜寒颇为相似的魏伯杨神色没有他们那么得意,而是转头开口: “你们别高兴的太早,我们进来的时候是走的后门,迎接亲长理应开中门,这分明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而且现如今,二弟姓凌不姓魏。” 这一句话让屋内都寂静了下来,最年长的魏大光看向魏大成开口: “柏杨说的对,如今还是要让凌夜寒认祖归宗,他是魏家的人,怎么能改做他姓?” “是啊,他改成魏姓,那我们魏家可就出了一等侯了,日后这爵位还能在我们魏家传下去。” 魏柏杨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位置,略有些不安,他们来了这么长时间,也只见到了管家和家丁,问及凌夜寒的去处谁都闭口不言,不过他们长相相似,倒也不怕他不信他们。 屋内人正聊的欢的时候,门终于被打开,是管家徐靖带着人上菜,一道一道的菜摆了上来。 魏伯杨上前礼貌地问道: “敢问侯爷什么时候过来啊?” “侯爷刚下值,诸位稍后,侯爷一会儿便到。” 凌夜寒在院子里听着侍卫将所有人在偏院的言行都转述一遍之后撂下了手中的茶盏,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上辈子魏家这一群人是在他回京之后找过来的,想来那不是他们第一次入京,应当在他还在永州的时候他们就曾找到京城来了,当时他看到了魏家那几个儿子的长相,还有魏大光那张脸,他就知道确实没认错。 他将人安顿到了京城周边,安置了宅子安置了地,已经对得起他们了,后来魏伯杨入了朝,他原本也没想着他们能翻出什么风浪,却不想这一家人倒是很会利用他的名头,四处结交朝臣,最后魏伯杨和魏大光甚至暗示让他废掉萧麟取而代之,让这天下姓魏,还真是不知所谓,痴心妄想。 凌夜寒起身到了侧院,两边侍从将门打开,那一家人的嘴脸便落入他的眼前。 魏伯杨还是那一副自以为彬彬有礼的样子,三兄弟都立刻起身,倒是魏大光和魏大成似乎还想在他面前端长辈的架子,坐在那里不曾起来,眼神却又有些忐忑地望了过来,凌夜寒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周身的压迫感不经意地散了出来,终于屋内的人坐不住了,都站了起来,开始对着他拱手行礼。 他这才抬步进去,在主位落座后才微微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坐了。 萧宸问了凌夜寒的行踪,直接到了侧院,他从一角的月亮门进来,今夜月光正好,隔着几株梅树正能瞧见屋内的情形,暖色烛火,一家人围桌而坐,这空旷的宅院似乎都有了人气,当年他选了这一品才有的五进院落赐给凌夜寒本也想着日后他成家方便,但是如今看着里面被人群拥簇的凌夜寒,他却只觉得这一幕刺眼,心口一个地方似乎堵了一块儿,那股反胃的感觉重新涌了上来,让他瞬间白了脸色。 张福瞧着他面色不对,小声开口: “陛下,可要让人通传?” 萧宸隐隐有些头晕,胸口闷胀,不愿再看里面,转身: “回宫。” 他脚步略有些急促地出了角门,上车时险些一脚踩空,一阵心慌感伴着胃腹的胀满蔓延全身,引得浑身乏力,一身的虚汗,他撑着额角闭眼缓着,车架直接停在了紫宸殿殿前,早有内侍从两侧拉开轿门。 萧宸却在下车的时候眼前骤然一黑,一股剧烈的晕眩让他勉强踩在地面后身子便向一侧倾倒。 张福和周围内侍立刻扶住他,白了脸色: “陛下。” “陛下。” “传太医。” 萧宸被安置到了寝宫内,紫宸殿内有些慌乱,内侍去传太医,宫内警戒加了一倍的人手。 此刻靖边侯府的侧院屋内,魏大成先开口: “小枫都长这么大了,我是你大伯,这是你父亲,母亲,这三位都是你兄弟,魏伯杨你该记得吧,他是你哥,你叫一声。” 魏伯杨立刻抬头看了过来,脸上是上辈子惯有温润谦和,一副兄长慈爱的神情: “小枫你还记得哥哥吗?” 凌夜寒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只一眼那副面具就在他的目光下支离破碎,声音冷淡: “我只管一个人叫过哥,就是当今陛下昭武帝。” 第16章 陛下有孕 紫宸殿中,太医鱼贯而入,昭武帝平素叫御医的时候不多,只有从前旧伤犯起来才会传御医,就连平安脉都时常因为太忙而推掉,这一次紫宸殿匆匆来人,太医院当值的院正徐元里带着人就匆忙赶了过来。 萧宸躺在内殿的龙床上时便已经醒了,但是胸口处阵阵翻腾的呕意和头晕却没有缓解多少,他闭着眼,将手腕搭在了脉枕上,徐元里请安后才将手指搭在帝王腕间诊脉,只是片刻之后他便脸色微变,指尖如滚珠跳动的感觉明显,这分明是滑脉。 他此刻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学艺不精,他反复变换了几种诊脉的手势,但是指尖下的感觉却没有分毫变化。 他退下的时候额角都有些冒汗,脸色微白,后面三位值守的太医分别上前诊脉,萧宸对人的气息十分敏感,在徐元里起身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他紧张急促的呼吸声,待第二名太医诊脉时他睁开了眼睛,眼看着这名太医也紧张了起来。 他微微皱眉,直接收回了手腕,也不等第三位过来: “与朕直言,是何病症。” 第二名太医明显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慌乱,下意识看向了徐元里,徐元里到底是医学世家出身,这会儿冷静了下来,拱手开口: “陛下,臣需要单独禀奏。” 萧宸撑着坐起来一些: “张福留下,其余人退下。” 屋内的侍从依序退下,到院外退至五步之外,其余三名太医也到了外间,宫内规矩,太医诊脉当分隔回禀,萧宸看向徐元里。 第17章 “说吧。” “陛下这几日是否觉得食欲不振,身体倦乏,有呕吐之意?” 萧宸点头,徐元里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您的脉象流畅,圆滑,有如走珠,是明显的滑脉,滑脉是女子妊娠期间才有的脉象,臣当无诊错,结合数日的症状,陛下很,很可能是有了喜脉。” 饶是处变不惊如萧宸此刻都愣了片刻,张福更是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萧宸缓过神儿来便叫了另外的太医依次诊脉,又依次听着他们单独回禀,一个比一个惊战,但是无一例外都说是喜脉。 当今陛下竟然有了身孕,这这儿处理不好就是掉脑袋的活儿,徐元里到底当值多年,也饱读医书,硬着头皮回禀: “陛下,臣家传的医书上曾经记载过一个种族名为罗族,罗族男子女子皆可受孕,据记载这罗族在前朝初年被靖安帝灭族,连着一些关于罗族的典籍也尽数毁去,不过罗族也当有少数族人幸存下来,若是陛下身上有罗族血脉,那此刻的脉象当能解释。” 萧宸听到罗族,恍惚间想起了儿时他母亲曾经讲故事似的和他提过这么个种族,他只当玩笑,可如今。 那荒唐的一晚再次浮现在眼前,那个小狼狗一样压着他的混账东西的模样也渐渐清晰,若是他真的有了孩子,只可能是那一晚。 屋内几个太医都跪着连头都不敢抬,这孩子的来历自然也不是他们能问的,但是陛下如今后宫无人,膝下无子,这孩子若是真的生下来就是陛下长子,可是谁也料不准这亲自孕子的事儿帝王是否能接受,便是半句话都不敢说,只能伏在地上装死。 萧宸低头,目光触及自己的腹部,这里竟然有一个他和那小犟种的孩子?留还是不留?若是留他与凌夜寒又算是什么? “若是不要,可有什么法子?” “臣从前看过的典籍上记载罗族孕子者落胎,与女子落胎的药方几无二致,事后臣可再辅以补气血的方子,当可保陛下无虞。” 虽然罗族男子可孕子有些有异常人,但是依着从前的典籍来看,在用药上却与女子的区别不大。 萧宸沉默了许久,若是不要,只需要几副药方,就还可与从前一样,一切都不需要改变,他闭了一下眼睛。 “去备药吧。” 徐元里磕头后带着几名太医下去,这事儿果然陛下无法接受,不过倒也不奇怪,陛下贵为一国之君,日后有后宫也不缺子嗣。 此刻侯府偏院中,凌夜寒听着这一家人一个又一个要求,最后气笑了。 他抬眼看着魏大成,目光玩味儿: “将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魏大成被盯的浑身手脚都有些不知怎么放,他吞了口口水再一次开口: “小枫,你是魏家人,儿时走失,如今我们一家人得以团聚,你也该改回魏姓,认祖归宗,告慰魏家列祖列宗,我们魏家如今也得封侯爵。” 凌夜寒嗤笑了一声: “你们不会觉得六岁的孩子便什么都记不得了吧?走失?我好好的走失到杂耍团中,杂耍团的人还给了你们一吊钱,是这样的走失吗?” 魏大光的脸色瞬间变了,连着魏伯杨脸都白了下来,他竟然记得。 不等他们几人说话,吴氏便哭着跪了下去,扯住了凌夜寒的衣摆: “小枫,是娘对不起你,那个时候家里太穷了,便是稀粥一日也只有两顿,娘知道对不起你,但是那时你只有跟着杂耍团的人走才有活路啊,你要怪就怪娘吧,都是娘的错。” 凌夜寒垂眼看着她,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跪在他脚边,当年的事儿他大约记得一些,那一年是前朝末年,大旱,卖子的,送子的,并不鲜见,灾情严重些的地方甚至有易子而食的,长子是命根子,幼子又还在襁褓,他这个勉强到了能练杂耍年纪的孩子被卖掉换银子似乎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儿。 他也恨过,但是他记得萧宸说过,国祸天灾不罪民,卖子虽然不耻,却也是最底层的灾民能活下去的一条路,所以上辈子,他虽然心中不喜并未改姓,却也还是默认了魏家的人,安顿至城外,但是人心贪婪不可止,魏家并非什么走正路的人,这等人被人压时或许老实,可一旦拥有权利便会失控,张开贪婪的爪牙,为了权势富贵不择手段。 他将吴氏拉了起来: “念及当年之事由天灾所致,本侯不予惩处,凌姓乃是陛下所赐,我与魏家早就两清,我不治罪,也不认这姓氏,从此魏家与我再无干系。” 干脆利落的声音惊醒了屋内众人盘算许久的美梦,魏大光瞪着眼睛站起来: “你这是不忠不孝,我们生你养你到六岁,你便是如此回报?” 他竟然要上来拉扯凌夜寒,此刻,门被推开,持刀侍卫鱼贯而入,魏大光有些慌了,却又不想落下下风,他就不信凌夜寒还敢在这里弑父。 从前执政十余年的凌夜寒几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反手抽出身边侍卫的刀,寒光乍现,刀落在了魏大光的脖子上,一截头发应声而落: “给脸不要脸,还真在我面前摆起长辈的谱了,以为长相有几分相似便能按头让我认亲?这大周千万人口,长得像的不知凡几,我凌夜寒这辈子只有一个亲人,就是陛下,余者在我眼中皆不过世间蝼蚁,死一个和死一百个没区别,你们一群人的命攥在一块儿在我眼中也不过风过柳絮,散了就散了。” “来人。” “属下在。” “将这群人逐出京城,遣回老家,日后若是敢与人妄言与我沾亲,那便是攀附朝廷命官,自有人惩处。” 魏家一家人没想到凌夜寒回如此无情,叫喊声很快就被侍卫塞住了嘴,一群人就这样被拉了下去。 凌夜寒也不予在这屋里多待,抬步出去,这才见管家一脸焦急地上前: “侯爷,方才陛下来了,都到这偏院的角门了,但是向屋内看了两眼又走了。” 凌夜寒瞬间回神儿, “什么?” 萧宸来了,对,魏家在京城盘旋几天他一定会知道,那怎么来了又走了? “侯爷,我,我远远瞧着陛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就风一样冲着最近的侧门奔了出去,他扯了一匹马就快马加鞭往宫门赶去,宫门早已下钥,他摸出了从前萧宸御赐的令牌,从前萧宸为了方便他随时进宫赐了一块儿令牌,便是宫门落锁也能开。 果然,萧宸没和守卫说这令牌不让用了,他进了宫就快步往紫宸殿跑,却见紫宸殿多了一倍的守卫,连张福都侯在院子里? 张福一眼瞧见了那跑得冒头汗连大氅都没穿的凌夜寒,两步迎过去: “侯爷?您这个时辰怎么进宫了?” “陛下歇下了吗?能不能帮我通传一声。” 张福也还没从方才那巨大的变故中醒过来,思及刚才的事儿,陛下肯定心情不好,不想这靖边侯往枪口上撞,想着劝两句,却耐不住凌夜寒轴。 张福悄声进去,内殿烛火亮着,陛下并未躺下: “陛下,靖边侯在外求见。” 萧宸猜到他会来,只是方才的事儿让他烦躁地想赶人回去,摆手到了半道却又开口: “让他进来吧。” 凌夜寒匆匆进去,烤暖了身子才进了内殿,明黄色的帷幔下,萧宸一身寝衣靠坐在龙床边,发髻已经散下,墨发如瀑,暖黄色的宫灯映着他半边面容锋锐俊朗,眉目如画,宛若临凡仙人,两人目光猝然隔空相对,凌夜寒自己都能听到胸腔中悾悾的击鼓声,而萧宸目光微深,这样的神情他在那晚的凌夜寒脸上也看到过,有一丝异样的感觉爬上心头。 第17章 醉酒套话 凌夜寒缓过神儿来赶紧收起视线,向前走了两步才开口: “哥,你刚才去我府里了?怎么也没和我说一声。” 他话音落下,帷幔内的人却没说话,萧宸目光定定地落在凌夜寒的身上,眼底的情绪明灭不定,方才凌夜寒看着他的目光不对劲儿,那不是臣子看君王的目光,也不是弟弟看着兄长的目光,赤裸的眼底不加掩饰的情感与那天晚上中了药发疯的小崽子一模一样。 凌夜寒被他看的不自在,手有些无意识地搓着衣摆两侧的布料,这细小的动作也没能逃过萧宸的眼睛,他小时候每每心虚都有这样的小动作,现在却是在心虚什么呢?因为找过来的那家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朕瞧着你与那一家人相谈甚欢,便也就没做打扰。” 相谈甚欢?凌夜寒急声否认: “我没有,我哪会和他们相谈甚欢啊?” 萧宸眉眼间有些倦怠之色,倚靠在迎枕上,明黄色的被子盖在腰腹间,没了往日朝堂之上的威严,平添了两分平和温软的模样,他抬手点了点一边的绣墩,凌夜寒听话地搬了一个绣墩坐在了龙床前。 “朕也是才得到消息,知道有这么一家人找来了京城,听报说这家人是父子兄弟一块儿来的,自称你兄长的那人与你长相十分相似,这次不会有错了吧?” 第18章 对于萧宸能知道这些凌夜寒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本也没想瞒着他,语气间难掩嘲讽: “嗯,确实是他们当年把我卖到杂耍团的,说是家里当年揭不开锅,卖了我我还能活下去,如今还想让我改魏姓,认祖归宗。” 萧宸微微皱眉,他当年在街上救下凌夜寒的时候他刚从一个杂耍团中逃出来,浑身都是伤,瘦的皮包骨头,唯有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不服命的小野狼,杂耍团那等地方拿小孩儿不当人看,练的好才有饭吃,练不好就要挨顿鞭子,小孩儿的命不值钱,死了就再从穷人家买,一个小孩儿连一吊钱都未必能用上就能买来一个,凌夜寒不知道是怎么从里面逃出来的。 萧宸抬眼目光微动: “晚膳用了吗?” 凌夜寒抬眼摇头: “准备了一桌子没吃。” “朕也没吃,这会儿陪朕用点儿?” 凌夜寒眼露担忧,立刻开口: “怎么没吃,不舒服吗?” “本想着去你府上蹭一顿的,回来也没什么胃口,张福,叫小厨房备个热锅子,再热些酒来,取西南进贡的过来。” 萧宸掀开被子坐起身,凌夜寒取来了一侧的披风亲手给他披上。 与眼梧  镶珐琅的铜锅被端上来,里面是下好的锅子,被炭火催的咕嘟咕嘟响,一旁白瓷酒壶中温着酒: “哥,你胃口不舒服,晚上还是别喝酒了。” 萧宸穿着寝衣披着披风,墨发随意在脑后简单束了一下,一只手肘随意靠在圈椅的一侧扶手上,另一只手执起酒壶,斟在了白瓷花瓣酒盏中: “朕不喝,给你准备的,西南前几日送来的贡酒,便宜你了。” 凌夜寒这才放下心来,一口闷了,辛辣的热流入喉,这酒比宫内寻常的酒都烈啊,够劲。 萧宸夹了两口菜,勉强用了点儿,这才提及方才未尽的话题: “怨他们?” 凌夜寒闷头把夹了一碗的肉和菜都干掉了。 “也不算怨吧,那个时候天灾不断,家里米粥都喝不起,就算不把我卖到杂耍团估计在家我也会饿死。” 萧宸再次抬手给他倒了一杯酒: “那为何如今又这么抵触?你如今虽然位列侯爵,到底是孤身一人,若身后有个家族,来日族内挑选几个聪慧的,入学培养,日后倒也算在朝堂上有些助力。” 这番话换任何一个朝臣听到都会觉得帝王在借机敲打,但是凌夜寒知道,若是他真的认下了魏家,他一定会给魏家人一个入官场的机会,他喝了杯中的酒,脸颊有些发红,这酒好像有点儿上头,他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像只装得下眼前的人: “我不用在朝堂上有助力,立下战功的是我,封侯的也是我,魏家的人什么都没做,不配立于朝堂。” 萧宸轻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笑这话中的小孩子气,再次抬手为他斟酒,轻笑开口: “血脉相连,同气连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朝中那些封官封爵的,日日琢磨的都是如何将族中之人安插到朝廷中,到了你这儿反倒不稀罕了。” 凌夜寒自然知道魏家的人就算心再大,他也压的住,上辈子他们结交朝臣,看似在朝中风风光光,但是他照样能扒了他们的官服,将所有人流放,但是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萧宸活着,魏家的人也不敢如上辈子那样生出那种邪念,但是这一家子就是心术不正,他要做萧宸手里一把锋利的刀,这刀本身就不能有任何瑕疵,他绝不会让魏家那一群狗屎成为他在朝中被人攻陷的软肋,没来由让萧宸为难。 但是这话不好和这人说,他嚼了几口肉又喝了一杯酒,索性耍赖: “我就是不想他们沾我的光,小时候为了那两吊钱把我卖了,我与魏家互不相欠,不想平白给这一家人做青云梯。” 身上开始有些发热,脑子也有点儿乏混,他晃了晃脑子,这酒这么烈吗? “哥,这酒你以后别喝,有点儿上头。” 萧宸刚又给他斟满了一杯酒,瞧着他红扑扑的脸颊开口: “上头啊?那别喝了。” 说着就要拿回酒盏,但是凌夜寒可舍不得他亲手斟的酒: “不,我能喝,我酒量好着呢。” 说完就从他手上将酒杯夺了下来,一仰头就干了,浓烈的酒意从胸腹中升腾而起,蔓延全身,像是有无数的小火苗在身体中被点燃,在身体各处跳跃,头脑开始有些昏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因为酒而蔓上层晶亮的水光,眼前的一些开始略显朦胧,周遭的景物上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有些控制不住地去看向那个他日日夜夜都想见到的人,宫灯下萧宸的面部被衬得柔和,他每看过来一眼,凌夜寒都觉得自己心提了一瞬,微弱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能多看,但是偏偏现在的脑子管不住眼睛,总是往那人的身上瞟。 萧宸一共也没夹两口菜,虽然目光并未一直放在凌夜寒身上,但是身边这人每一个神情还有一直黏在他身上的目光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那眼神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小子瞧着心上人一样,他晃了晃那剩下了一点儿的酒壶: “还剩一点儿,都给你喝了吧。” 凌夜寒像是一只听话的大狗,坐在他身边点头,红着脸看着他将最后一点儿酒倒在了他的酒杯里,然后双手珍惜地捧着酒杯,像是珍惜好东西的小孩子,却没想到下一刻萧宸就说出了他怎么都不爱听的话: “你也不小了,也该成家了,等明日朕命礼部将与你适龄家世相当的女子拟个单子出来。” 这一句话就像是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沸水中丢下了一大块儿冰,将凌夜寒原地冻了一个透心凉,他怔怔抬头,想都没想地脱口而出: “不用,我不想成家。” 冷硬的一句话让殿内寂静了片刻,萧宸没出声,凌夜寒对自己方才说话的态度有些后悔,抬了抬头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反正他是不可能成婚的。 过了许久萧宸才故意开口: “是怕如今你是个侍卫挑不到如意的女子?若是如此那你不必担心,等再过些日子,抗旨之事淡一淡,朕会为你官复原职。” 凌夜寒只觉得烦躁的像是有一万头马在胸口狂奔,热胀的酒意涌上头: “哥,你别操心这事儿了,反正我不想成婚,什么达官显贵家的女子我都不想娶。” 萧宸手指捏紧了面前空着的酒盏: “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若是有和朕说,便是身份不匹配也总有法子。” 凌夜寒现在感觉那一万头马不光在他的胸口狂奔,而且还在疯狂乱踢,恨不得原地将他踹的吐出两斤血来,心上人?他可不是有心上人吗?何止是身份不匹配,连性别都不匹配,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看不到底的双眸,他甚至此刻有一种冲动,要不就说了吧,管他是死是活,说了也痛快了。 但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胆怯了,他怕一开口,他连留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眼见的有些泛红,里面痛苦,挣扎,纠结,难过像是走马灯一样全都落在了萧宸的眼里,至此,他终于有些确定自己那个有些离谱的猜想,这小崽子怕是对他有什么心思。 他一只手落在了小腹上,那个脉象中的孩子此刻还没有任何的存在感,萧宸却不得不再一次审视这个问题,若是,凌夜寒对他存了别的念头,那这孩子... “哥,你别问了,反正我不成婚,这辈子就跟着你,你叫我干嘛我干嘛。” 还不等萧宸开口,张福进来传话: “陛下,太医那边的药备好了。” 第18章 留下孩子 药?凌夜寒脸颊通红地抬头,目光一急: “什么药?” 晕乎乎的脑子这会儿有点儿迟钝,萧宸放下手中把玩的酒盏,思及腹中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孩子,一股从前未曾察觉的感受涌上心头,若是留下呢?他与凌夜寒的孩子会长成这么样子?张福不敢催促,只躬身立在不远处。 “有些风寒,朕一会儿用,先下去吧。” 凌夜寒感觉自己似乎是漏掉了什么东西,但是现在的脑子里就像是被人塞进来了一团乱麻,那点儿印象像是找不到的线头,怎么都捋不清,脑袋越来越沉,甚至感觉眼前的人影都在晃,萧宸看了看他知道那点儿微弱的药效起效了。 凌夜寒还在努力睁大眼睛,晃着脑袋,凌夜寒看着他: “真不该让你晚上喝酒,张福,找人将侯爷送回侯府。” 凌夜寒没一会儿就趴在了桌子上,被门口的禁军给送了出去。 紫宸殿中,宫灯之下只余了一个独坐的身影,萧宸重新洗漱净口,浑身疲惫地靠在了床头,眉心微皱,思及凌夜寒方才的表现有些头痛。 他靠在迎枕中,按了按胀痛直跳的额角,军中男人多,倒也不是没有互相起了念头的,但是毕竟是少数,一旦离开军营基本都会娶媳妇生孩子,那小子是怎么升起这个念头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是在军中有人带坏了他? 第19章 帷幔内萧宸仔细想着凌夜寒从前在军中与谁交好,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成保保,这成保保也没成家,他抬眼看向张福: “可听说过忠勇侯府给成保保议亲了吗?” 张福小步上前开口: “回陛下,奴才听说去年侯夫人似乎是看重了威远将军家的女儿,但是没过多久威远将军的女儿就嫁给了表兄,后面倒是没听说侯府为小成大人议亲。” “这成保保整日与谁走的近些?平日里他都爱干些什么?” “小成大人与侯爷和军中一些年轻将领走的近些,平日里好像小成大人喜欢听说书。” 萧宸目光微动,说书? “去着人将成保保常去的酒楼茶肆听的说书理一份名录出来,明日早朝后着成保保到御书房。” “是。” 张福刚要退下,萧宸便又开口: “明早去侯府传旨,京郊北营近日换防,兵器,武械皆需要清点,让他去协助兵部的人清查,替朕盯紧了。” 张福低头应下,随后萧宸摆了摆手,他立刻退下,见陛下不提方才药的事儿,自然也不敢提醒,只将一众太医都安置在了侧殿,随时听旨。 萧宸躺下,心绪杂乱,半点儿睡意也无,手无意识地放在了小腹处,夜渐渐深了,过了一更天,守夜的小太监忽然到侧殿传召太医,徐元里以为帝王有事儿,连忙带着几名太医进了寝殿。 深夜中,一盏宫灯立在龙床边,撂下了床幔被重新掀开了一角,帝王半靠在床头,目光无半点儿睡意,面色难掩憔悴,显然陛下这么晚也未曾歇下。 萧宸身后披了一件披风,手轻抬赐了座,他一贯单刀直入,此刻也直言开口: “这个孩子如今脉象看着可康健?” “可否让臣再探一次脉?” 萧宸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上,徐元里这一次不似上次慌张,细细诊治: “从如今脉象来看,孩子如今两月有余,当是稳健的。” 萧宸收回手: “若是朕要留下这孩子,你们可有把握?” 徐元里在晚上帝王推掉了那碗药的时候便有了准备,拱手出声: “陛下,微臣从前翻阅医书典籍,罗族男子孕子过程要比女子艰辛一些,不适也要强些,陛下腰后和胸口有旧伤,孩子月份大后,腰上的负担会加重,怕是旧伤会犯,会更难熬些,好在典籍中记载的药方与寻常女子所用类似,若陛下愿意留,臣愿尽全力保陛下与皇子无虞。” 半晌萧宸开口: “朕要留下这孩子,卿等务必尽心。” “微臣遵旨。” 后半夜萧宸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下的,早朝时第一次觉得疲惫得睁不开眼睛,却还是按着时辰起身更衣,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身上如今还有一个小生命,他动作间比往日都要小心,即便没有任何胃口,也还是勉强进了一个枣糕才去上朝。 凌夜寒在自己的房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朝的时辰了,他蹭的一下坐了起来,宿醉的头疼却没能放过他,脑袋像是被驴给踢了一样,他赶紧扶住脑门,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声音有些嘶哑地喊道: “虎子,什么时辰了?” 门口的守卫立刻进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侍卫模样,从前在军中他就是凌夜寒的亲兵: “侯爷,您可醒了,都辰时三刻了,宫里来了传旨的公公,此刻正在前院。” 凌夜寒蹭的一下翻身从榻上下来,蹬上靴子,急忙换了衣服,束发,净面: “怎么不叫醒我?” “那公公说陛下有旨,若是您睡着就等您醒了再传旨。” 凌夜寒匆匆到了前院,就见来传旨的是张福的徒弟张春来,张春来立刻迎了过来: “见过侯爷,陛下有旨,京郊北营近日换防,兵器,武械皆需要清点,着靖边侯去协助兵部的人清查,替朕盯紧了。” “是,臣遵旨。” 张春来笑着递上来一个食盒: “这是陛下早朝前叫小厨房做的醒酒汤,叫奴才给侯爷送来,侯爷用了早膳喝了汤再去北大营便好。” 凌夜寒此刻有些懊恼,他也没想到昨晚那酒那么烈,竟然在宫里喝多了: “替我谢谢陛下,公公,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是陛下着邹统领送您回来的。” 张春来走后,凌夜寒烦躁的揉了揉头发,他努力想昨天的事儿,却像是隔着水雾似的,他应该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应该不是因为惹了陛下不开心才把自己调到北大营的吧? 不过算算日子北郊大营确实是这几天换防,萧宸对军资,武械的管束严格,从前在军中自己也经常去监督武械盘查,他又低头看着餐桌上那盅醒酒汤,还给他送了醒酒汤,所以,应该不是他昨晚醉酒闯祸了吧? 萧宸圣旨中说的是靖边侯,凌夜寒便也没有再穿常服去军营的道理,而是换上了寻常在营中的铠甲快马赶往了北郊大营,冷风呼呼迎面吹着,他脑子还留在昨晚,他隐约觉得好像把什么事儿给忘了,但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隔着头盔敲了几次脑袋后,北郊大营的营门已经遥遥在望。 而就在他骑马入了大营的时候,他的好兄弟成保保也入了御书房。 成保保接到圣旨就开始战战兢兢,一路跟着御书房传旨的小太监后面打听,但是问了一路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他一个刑部芝麻官,到底犯了什么事儿能让陛下亲自过问啊?越是靠近御书房腿就越软,张福瞧见他的模样笑了: “小成大人来了?陛下等着你呢。” 成保保腿更软了,进殿之后才发觉陛下并未在桌案后,而是坐在窗边的一方软榻上,他急忙掉头叩头请安: “臣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坐。” 萧宸目光在成保保身上转了一圈,成保保感觉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萧宸半晌才收回视线: “元安今年也二十多了,可有定亲?” 成保保听着陛下叫自己的字,又提起婚事就紧张起来,生怕陛下乱点鸳鸯谱要赐婚: “没有,臣还小,想着多在朝中做点儿事儿,不想太早成家。” 这幅紧张的样子让萧宸微微眯眼: “你与夜寒走的近,他如今也是孤身一人,你们难不成是商量好的都不成亲?” 成保保脑子急转,不好,陛下是冲凌夜寒去的,难道他是想给凌夜寒赐婚?但是凌夜寒有心上人了,可不能让陛下乱点鸳鸯谱: “陛下,我们可没有商量,寒寒,不是靖边侯心中应当是有心上人的。” 萧宸抬眼: “是谁?” 帝王凝眸的压迫感非同一般,成保保呼吸都快停滞了: “这个臣真不知道,就是上次与他一块儿喝酒的时候他说的,说他有一喜欢的人。” 萧宸靠坐起来些: “上次是什么时候,他如何说的?” “就,就是他被贬为侍卫后,有一天他下值我就带他去了酒楼,我是见他最近似乎有心事,就问了一句,他便说他有一个喜欢的人,还说已经有几年了,我就说让他上门提亲,但是他犹犹豫豫的,说那人应该不喜欢他,只是把他当亲人看,他怕贸然上门便是连亲人都做不得了。” 成保保一边说一边小心瞄着陛下的神色,看着他似乎没动气这才又开口: “我,我就鼓励他让他不如勇敢一点儿,烈女怕缠郎嘛,万一人家也喜欢他呢?” 萧宸听着这烈女眉眼一挑: “他听进去了?” 成保保立刻点头: “我瞧着他应该是听进去了,他还说他喜欢的人爱下棋,寒寒棋艺很高的,我就让他找机会去多去陪人家下棋,定能俘获芳心。” 棋艺很高?萧宸想起那晚的臭棋篓子,再看眼前这对凌夜寒棋艺满眼赞赏的人头一次不知道说什么好,难怪那小子下成那样也好意思来找他。 第19章 这孩子不能让他知道 凌夜寒人还没到,圣旨便已经传到了兵部和北郊大营,北郊大营统领魏文川和凌夜寒在军中就是老相识,早早就到了营前等候,凌夜寒勒马,看着前面的人笑道: “魏统领好久不见啊。” 魏文川见着他嘴咧的像是荷花似的,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大步上前开口: “陛下圣旨一早就传到了营中,说是靖边侯今日协助兵部清盘营中武械和辎重,想来你抗旨的事儿陛下是消气了,你小子真争气啊,多亏我压了三个月。” 凌夜寒转头: “什么三个月?” 魏文川立刻闭嘴,摇了摇脑袋,凌夜寒觉得不对,进了这北大营的大帐便觉得气氛有点儿不对头,北大营负责京畿周边防务,虽然每半年便要换防,但是换防的也都是当年萧宸的亲卫,当值的从将领到校尉和凌夜寒都有同袍之谊,这也是上辈子他仅凭兵符和圣旨就能稳住京城局势的原因。 第20章 但是这会儿帐内气氛有些不对,有人看着他眼睛笑眯眯的,有的半只眼睛也不愿看他,凌夜寒抬步进去,低头挨个凑到几个将领面前伸着大脑袋看: “哎哎哎,诸位,这是怎么了?我这九死一生从永州回来,见着我怎么都这副模样。” 魏文川心情颇好地抬起手: “来来来,输得都交出来。” 凌夜寒就见那几个不愿搭理他的人解下了身上的银袋子,再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就是傻子了,他转头薅住魏文川: “你们是不是拿我打赌了?” 魏文川把他手拍下去: “大家也是一时无聊,随便玩玩的,你可不许去陛下那告状。” 凌夜寒眯眼: “赌的什么?” 魏文川:“就赌了赌你这侍卫要做到什么时候,我赌三个月内陛下定然轻放了你,他们非说怎么也会罚你三个月,这不,三个月的俸禄都输了。” 凌夜寒一把将他手里的银子给夺了过来,给那几个输银子的塞了回去: “你得意早了,陛下只是今天让我来北郊大营瞧瞧,清盘之后我还得回去继续当值,我这侍卫当的好着呢。” 魏文川啧啧称奇,这怎么好好的将军不当做个侍卫还这么上瘾? 凌夜寒说笑归说笑,到了清盘的时候可是半点儿后门也不给开,从清晨一直忙到了天黑,萧宸给他的圣旨是清查后复旨,这军中清查少说得三天,他这个时辰进宫不合规矩,回府明日还要回来,索性随便要了一个小营房对付一宿。 此刻紫宸殿内,也不知是知道了腹中有了个孩子的心理作用,还是这磨人的孕期反应终于到了,萧宸下了早朝后便觉得胃脘翻腾,周身倦怠无力,头也隐隐作痛,午膳和晚膳几乎什么也吃不下,下午更是奏折都没看完。 太医一波一波地进来,开了药方,只是那中药味儿光是闻着萧宸便觉得反胃。 “陛下,早期的反应是难熬一些,这药若是喝不下,臣可用针灸缓解。” 紫宸殿的内殿少有在下午放下帷幔,萧宸躺靠在榻上,忍着一阵阵的头晕和隐隐的呕意,银针落在关内,足三里,扶突,中脘,过了一刻钟,那股翻腾的感觉才被压下去了一些。 施针之后他睡了半个时辰,但是醒来后却半点儿也没有休息过后的精神头,头依旧昏沉沉的,周身都提不起力气,便是从前旧伤犯起来也不曾这样,萧宸对这样的感觉有些无所适从,他阖上双眸,这孩子这么小就这么磨人吗? 晚间他反倒睡不着了,躺在榻上开始顺着这个孩子想到凌夜寒,这两日他将人支到了北大营就是想趁着这个空隙想清楚怎么处理他们的关系,只是想了一整日也还是举棋不定,他摸不清凌夜寒是为什么生出了这心思,细想想他从八岁就跟在自己身边,从前打仗身边也没什么女子,或许那只是年轻人一时糊涂,错把这多年对他的依赖当成了喜欢也说不准。 紫宸殿内,萧宸透过半纱遮掩的帷幔看向窗边的月光,半晌微微合眼,帝王之侧不是什么好位置,凌夜寒年纪轻轻有开国从龙之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但若担了内宠的名头,便是有再大的功绩也会在史书上留下污笔,若来日他又有了心仪的女子,又该如何自处?他手探向小腹,缓缓睁眼,这孩子不能让他知道。 凌夜寒躺在简陋营房的硬板床上,脑子又开始回忆起昨天的事儿,真是,他在宫里喝那么多酒做什么啊?不过他好像喝的也不多,就一个小酒壶,按说不会多啊,这进贡的酒现在都这么烈了吗? 过了两天,北大营的清盘才算是结束,只是时间太晚了,兵部主事开口: “侯爷,今日时辰晚了,明日一早我们再一同进宫回禀陛下吧?” 凌夜寒的心早就飞到宫里了,但是却是这个时辰去不合适,他按捺住心思: “好。” 他策马回府,直接从后门马厩进去,将马送回去这才抬步往后院走,小虎小跑着过来: “侯爷,小成大人来了,正在您院子等您呢。” 凌夜寒风尘仆仆地回了院子,就见成保保丝毫不见外地指使他的小厨房做他爱吃的鱼脍,成保保见到他就挥手: “你可回来了,我等你两天了。” 凌夜寒被他拉了进去: “你等我干嘛?” 成保保都憋了两日了,扯着他坐下就连珠炮似的开口: “你不知道三天前陛下忽然叫我去御书房,你都不知道我多害怕,我就想我平时在刑部忙的那点儿小事儿怎么能惊动陛下呢?结果,陛下一见我就问我有没有定亲,我更怕了,还以为陛下要给我指婚,但是没过一会儿陛下就开始问你。” 凌夜寒立刻开口: “问我什么?” “陛下就说你也尚未议亲,问是不是我们商量好了不成亲,我一听陛下这意思可能是要给你指婚啊,这哪行啊,你上次说你有心上人吗,万一陛下乱点鸳鸯谱你小子再抗一次旨,那可真是和钢刀比脖子硬了,我就赶紧和陛下说你有心上人了。” 凌夜寒看着眼前这好一个为他好的大聪明好悬没有心梗过去,他半晌才控制住将人丢出去的冲动开口: “你说你和陛下说了什么?” 成保保笑眯眯地一边吃侯府的酱牛肉一边得意地开口: “说你有心上人了啊,陛下那么疼你,知道你有心上人应该不会棒打鸳鸯的,快说,怎么谢我?对了,上次你答应给我寻的马呢?” 凌夜寒闭了闭眼睛,自己都能听到他咬着后槽牙的声音,他真该死啊,怎么会和成保保这个大漏勺说他有心上人的事儿?他那天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他抬手扣在了成保保肩膀上: “你还和陛下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陛下问我你心上人是谁,我哪知道啊,也不能乱说,就实话实说说我不知道了呗。” 凌夜寒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脑门上,这一天他把成保保连人带马轰出了侯府。 第二天一早他清晨就进了宫,迫不及待想见到萧宸解释一下昨天的事儿,但是虽然他现在有个爵位,可还担着侍卫的名头,是没办法直接上朝的,只好跑到班房换好了侍卫的衣服赶到了御书房,以求萧宸下了朝就能见到他,却不想今日陛下风寒取消了早朝,他又连忙赶去了紫宸殿。 这几日萧宸白日昏沉没有胃口,到了夜里反倒又睡不着,次次都是过了子时才能将将睡下,只是还没睡下两个时辰便要早朝,清晨起来那股恶心感越发浓重,头晕目眩眼前浓雾重重,不得已称风寒取消了早朝。 外面的小太监进来禀报: “陛下,凌侯来了。” 萧宸此刻头发都未曾束起,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手抵在胸口处,额前都是冷汗: “叫他候着。” “是。” 凌夜寒等在外面心都沉了下去,他进来就闻到了药味儿,还看到了侧殿侯着几位太医,其中就有上辈子他去见的那位徐太医,萧宸传了太医,那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孩子的存在了?他此刻的心就像是被人捏着提在高空中,只要提着的人稍微松一下手,他就能摔的粉身碎骨。 萧宸知道了孩子还会再见他吗?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张福才传话过来: “侯爷,陛下叫您进去。” 凌夜寒进去的时候差点儿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游魂一样,萧宸已经穿搭整齐,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似乎瞧着和平常无异。 “怎么这么早进宫来了?” 凌夜寒心悾悾跳着: “北大营武械清查完毕,这,这是折子。” 张福将折子递了上去,萧宸低头看着那闹眼睛的字,一目三行地看完了: “嗯,做的不错。” 凌夜寒憋不住事儿: “哥,那天成保保是不是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 萧宸撂下折子抬眼: “哪句算是胡说八道?你今日难不成是求朕给你和你的心上人赐婚的?” 凌夜寒别问的一梗,若是他知道了孩子应该不会让他娶亲吧?难道是太医没诊出来? “哥,我不娶亲,你别操心我的婚事了,谁我也不娶。” 他真怕萧宸真的一道赐婚圣旨砸下来。 却没想到萧宸下一句话比赐婚圣旨还让他难受。 “好,既然也不娶亲,总要给你找点儿事儿做,抗旨的罪名单单当几日侍卫实在是罚轻了,朕准备派你去黔中收拾匪患,戴罪立功。” 第20章 不想朕立后? 一句话像是冬日里的寒冰一杆子直接戳到了凌夜寒的心窝子上,脑子跟着轰的一下,身体从上到下都冰冷一片,一时之间什么念头都上来了。 萧宸撂下手中简报抬眼就看到他睁着那双黝黑不可置信的目光瞧着他: “怎么?我们侯爷不满,准备再抗一次旨?” 微凉的语气立刻让凌夜寒醒过神儿来,他下意识开口: 第21章 “臣不敢。” 瞧着刺头老实了些,萧宸也缓和了面容: “黔中如今局势复杂,比起在御前当侍卫,黔中的日子是要难过些,贸然派你去也是有些难为你了。” 凌夜寒已经冷静了下来,上辈子他数年都未回过京城,自然没有插手黔中之事,不过他确实记得昭武三年黔中发生过动乱,动乱还未平息,便连着两江水患,他还送去粮去,虽然后来平息之后萧宸又将他送去的粮着户部送还给了他。 黔中是个难啃的骨头,想必当年萧宸也为此事夙兴夜寐,重来一次,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只在这人眼前晃: “我不为难,我去。” 萧宸瞧着他听话了心里倒是顺了不少。 “黔中之事你怕是也不了解,折子,简报都在那,今日晚膳之前看完再来回朕,去吧。” 凌夜寒抬眼就瞧见御案的一侧有一摞的奏折,张福正着人要帮他把奏折搬出去,凌夜寒赶忙抬手阻止了小太监,他挪了两步过去,又期期艾艾抬头: “哥,我能在这儿看吗?” 一想到他或许有好长时间看不到凌夜寒,萧宸就恨不得现在多看两眼。 萧宸瞧着他的模样就像是没断奶的小狗,又想起这小崽子对自己不清不楚的心思,这怕不是真的是他将人在身边带久了把人养的恋窝了吧?理智是叫他此刻立刻叫人将眼前这不省心的和奏折一同打包丢出去,但是瞧着那不舍又有点儿难受的目光又有点儿心软。 罢了,此去黔中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摆了摆手: “坐下老实看。” 凌夜寒立刻听话地自己搬了一个绣墩,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御案的一侧,他翻开了最上面的那一本折子,哪怕是低着头余光也能瞧见那玄色龙袍的身影还有那双执御笔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手背处还留着一道斜斜的刀疤,是六年前在随州御袭的时候留下的,当初这个伤口还是他为他包扎的。 不知不觉他的思绪就顺着那双手飘远了,一会儿想起从前打仗时候的事儿,一会儿又想起上辈子的事儿。 萧宸两次侧眸两次瞧着他低头但是眼睛却愣怔怔瞧着他折子的模样,这跑神儿的模样和他小时候在自己身边学字时一个模样,只要两眼没看住,再瞧过去他就是一副垂着头神游天外的模样,在第三次侧眸的时候他实在忍无可忍,撂下了手中朱笔: “你是对朕这本折子更感兴趣吗?” 凌夜寒一惊,蹭的一下坐直了身子,想起他刚才偷看被他察觉脸颊就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红: “没有,我一定仔细看。” 这回他再不敢用眼睛乱瞟,认认真真开始看奏折。 他上辈子虽然未曾亲自去黔中处理匪患,但是毕竟也算掌政十余年,对黔中的了解不少,看折子也已经看习惯了,他一本一本地翻开,看得很快,边看边结合上辈子对黔中的了解在琢磨到了黔中该如何行事,生怕到晚膳前看不完。 萧宸晨起便叫太医施针,这会儿那磨人的呕意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是头还是晕眩不止,身上宛如从前连着打了三天的仗一样,周身酸疼无力,坐久了腰后旧伤的地方就隐隐犯疼,他将手腕搭在御案边缘闭眸缓了缓,才打开另一本折子,结果瞧了两眼罗里吧嗦请安用了两页也写不到正题上的折子一股气涌了上来。 “啪” 折子被摔了出去,殿内所有人都是一惊,殿内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跪下,凌夜寒也被这一声吓的立刻抬头,殿内所有人都是大气都不敢出,最后还是凌夜寒站起身,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面色阴沉的帝王面前: “哥,是谁惹你生气了?” 萧宸靠在身后椅背上,接过茶盏,语气也没好到哪去: “怎么?知道是谁你还准备去替朕教训不成?” “当然,你说,我带着折子找他去。” 凌夜寒那军中刺头的模样又冒了出来,一副拎起折子就要找人干架的样子。 紫宸殿内气氛奇异,入宫不长时间的小太监忍不住抬眼瞧这位靖边侯,而张福老神在在眼观鼻鼻观心,对眼前这侯爷这要为陛下出头的模样见怪不怪。 萧宸气笑了,垂眸轻呷了一口茶,微微冲地上那折子抬了一下下巴,凌夜寒和听话的小狗似的立刻跑过去把折子捡起来,下意识就翻开了,只一眼,那看了十几年折子的情绪就犯了,下意识皱眉: “这谁的折子,罗里吧嗦半天写不到正题。” 萧宸瞧过去: “长进了,竟然能瞧出毛病。” 凌夜寒心虚: “我最不喜欢这种请个安就废几页纸的人,不知道如今纸贵啊?” 萧宸无情戳破他: “那是因为你想写也写不出来。” 算起来他还真是最喜欢看凌夜寒的折子,这两年连着从前军中那些大老粗都知道上折子前找个幕僚给折子润色润色,请安的词儿一次比一次新颖,折子一次比一次长,只有眼前这犟种,次次的折子只会一句臣恭请陛下龙体安康,万事胜意,然后配上那一手狗爬字,和一纸大白话,哦,除了上次在牢里请枪手的那次。 凌夜寒不敢回嘴,往后翻了一页才发现这竟然是一本奏请陛下立后的折子,一股酸意立刻涌上心头: “王书轩铺垫这么多就是想让陛下立后,他定是想让王家女入后宫,老东西...” 骂了一半他及时住嘴,虽然上辈子萧宸一直都未立后,但是也不知道重来一世他会不会变,他只要一想到萧宸或许有可能立后,牙根就酸的难受。 萧宸这才眉峰一挑,他方才只瞧了前两页,后面正题都没看。 “拿过来。” 凌夜寒不情不愿地将折子递了过去,萧宸向后翻看,果然,又是一本奏请采选后宫,早日立后以定天下的折子,他看了看凌夜寒,将他面上的表情半点儿不差地尽收眼底,明知故问: “不想朕立后?” 凌夜寒手磋磨着衣摆,他不想萧宸觉得他太娇纵管的太多,故意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嗯,若是立世家女那朝中那些大族不又蹦跶的三尺高了吗?” 萧宸施施然开口: “那你是想让朕立个寒门,或者平民的皇后?” 心里晃悠了半天的那罐醋坛子终于倒了,一句我想让你立我被生生憋了回去,衣摆差点儿没被他的手指给磨出个洞来,现在又不是什么矫情的时候,他破罐子破摔: “不想,我不想你立后。” 他甚至做好了如果萧宸追问,他索性今日干一票大的,把话都说了,这事儿他本也不准备憋一辈子,正好他马上要去黔中了,反倒有时间做个缓冲。 但是却没想到萧宸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什么都没继续问。 凌夜寒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 半个时辰后,御前凌侍卫带着的折子到了值房,腰间佩刀,好不威风: “御史王书轩何在?” 王书轩立刻从里屋的值房出来: “臣在。” 凌夜寒一把将折子丢到了他脚边: “陛下口谕,折子不是尔等秀弄章词的地方,日后朝野上下折子需去繁就简,再有冗余奉承自去议政宫前罚跪。” 这口谕不光是给王书轩一人的,连着所有值房中的朝臣都听垂手: “臣等谨遵圣喻。” 凌夜寒扫向屋内的一些御史,这些御史多数出身士族,眼里其实瞧不起一些随萧宸打天下的臣子,也不满如今萧宸打压士族抬高寒门的做法,没少在朝政上使绊子,这一次正是敲打的机会,凌夜寒半点儿也不客气: “御史不是该以诤臣而居,纠察百官,持身秉正吗?如今虚伪奉承之言数你们说的多,不光在殿上一说一箩筐,折子里也要大秀词句,就显你们读过书?真是替历朝历代那些名臣御史丢脸,日后诸位若是无处可秀文笔不若到画舫上去舞弄章句,休要写在折子里耽搁陛下时间。” 一屋子的御史听到这话又羞又愤,这明显不是陛下口谕,而是凌夜寒夹带私货,但是方才陛下口谕里却确有冗余奉承四字,便是心里再气此刻也只能憋着,凌夜寒看着那一个个憋的猪肝脸气儿终于舒服了,腰间挎刀转身大步出了值房,给众臣留下了一个嚣张的背影。 第21章 被赶出京城 凌夜寒回到紫宸殿的时候殿内十分安静,萧宸没有坐在御案后,他看向张福,张福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里侧寝殿的方向,凌夜寒轻声走进去,就见萧宸靠在内殿窗边的软榻上合着眼似乎是睡着了,浓密的睫毛铺散在眼下,却显出了几分倦怠憔悴,绒毯搭在腰腹处马上就要垂到了地上。 他放轻脚步上前,将绒毯捡起来向上拉了拉,萧宸在军中多年,便是极轻微的动静也会醒来,凌夜寒抬头就对上了萧宸缓缓睁开的眼睛,猝然的对视让凌夜寒有些不自在,他赶紧松开绒毯开口: 第22章 “哥,你睡吧,我去看折子。” 萧宸确实困倦的紧,身上关节都软疼难忍,他微微点头,便真的再次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凌夜寒倒了热茶就放在他身边的紫檀矮几上,张福瞧着凌夜寒把他的活都抢着做完之后,轻手轻脚地坐到外殿御案边上的小墩子上开始看折子。 殿内安静极了,凌夜寒感觉周遭从未这么安静过,静到他似乎耳边都能听到萧宸平稳的呼吸声,过了半天,他摒弃杂念开始一本一本认真地看折子,直到外面天色渐暗里面的人才悠悠转醒。 内殿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宫灯,萧宸睁眼时甚至有些辨不清时辰,身上酸疼的感觉褪去了不少,他掀开了身上的绒毯,张福立刻上前一步: “陛下,您醒了?” 凌夜寒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起身,便听到有些沙哑的声音: “什么时辰了?” “酉时初刻了,陛下可饿了?晚膳已经备好了。” 几个内侍陆续进前点亮了宫灯,凌夜寒进去的时候萧宸刚坐起,有些头晕,他闭目缓着,瞧着他脸色不大好,他蹲到软榻前面露担心: “哥,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 萧宸抬眼瞧着他,黑白分明的眼仁中都是担忧,让他想起他第一次重伤醒来的时候,那会儿才十几岁的凌夜寒也是这样小狗似的守在他榻前,如今这小子怕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到他为何会不舒服,这几日被腹中那都未成型的孩子折腾的气都落到了眼前这人身上,他抬手照着他的额头上戳了一下,甚至没有收着力道,凌夜寒被他戳的一屁股坐在了织功繁杂的地毯上,人都有点儿懵: “哥。” “你是鸽子啊,整日的哥哥哥。” 凌夜寒觉得他可能是醒来心情不好,不敢还嘴,爬起来将温度正好的茶递给他,萧宸瞧着他的模样又笑了,接过茶盏: “看完了吗?” 凌夜寒赶紧点头。 晚膳他这辈子第一次被留在殿内用,萧宸午膳几乎就没吃什么,这会儿确实饿了,只是吃了没多少胃脘那股熟悉的闷窒感便传来,他便放下了筷子,凌夜寒这才发现他用的极少,偷着瞄过去: “哥,晚膳不合口味吗?” “风寒,吃不出味道,你吃你的。” 凌夜寒也是嚼的没滋没味儿,按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麟儿了,太医也过来了,是没诊出来吗?月份太小了? 可惜不等他思前想后,便听身边人开口: “多吃点儿,一会儿和朕说说这一天都看出什么东西来了。” 晚膳后,萧宸斜靠在圈椅中,像是从前考校功课一样,手中端着茶盏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说吧。” “哥,黔中匪患就不是从我朝开始的,我认为黔中匪患并非单单只是兵祸,自前朝起黔中就有两家世家盘踞,陈家和王家,两家和几个小的世家争着兼并土地,原本农户手中的土地以各种形式被大小世家,豪强盘剥了过去,农民没了土地,就只能沦为佃农。 可世家却用少量的佃农种大量的地,而朝廷征税是按着人头征的,这些没了土地又无法被雇佣成佃农的人就成了无钱缴税的流民,流民越积越多就成了匪寇,加之黔中多山,这些匪寇依山藏身,慢慢成了气候,他们靠着打劫来往商户,搜刮盘剥农户立身,积聚财富,这法子比种地可舒服多了,所以开始有了一家之中既是农户又是山匪的情况。 折子里方才写了一家生了四个儿子,两个上山为寇,两个在家种田给山匪通风报信,除了这种,也有县衙中被山匪买通的人,朝廷只要一派人剿匪便有人给山匪送信,这边兵将刚出去那边山匪就没了影子,朝廷耗着粮草围剿两个月,愣是连几个山匪毛都没有捉到,这山匪可不是越剿越多吗?” 萧宸有些惊异抬眼,只看了一天的折子就能看见关窍他倒是没有想到: “倒是朕小瞧你了。” 凌夜寒有点儿心虚,这自然不是光看一天折子看出来的,上辈子黔中已经被萧宸收拾妥帖,他自然瞧的清楚,不过都装到这儿了索性装到底: “陛下该不会觉得我只会打仗吧?” 萧宸一只手肘撑在圈椅中,狭长凤眸中点着几分笑意,浓密睫毛在一侧宫灯映衬下浮出一层暗影,午膳后略带倦色的面容让他周身都透着一股闲适慵懒,他瞧着这给了三分颜色就开始开染坊的人开口: “不然呢?你还会做什么?” 凌夜寒最喜欢他笑着的时候,立刻凑过去,眼睛笑眯眯的: “我还会为陛下分忧,刚才我就到值房当面羞辱了那几个御史,保准接下来没人再敢写那种罗里吧嗦的折子碍你的眼了。” 他不提萧宸还差点儿忘了,他哪怕没让宫人回禀也猜得到让凌夜寒去传旨会传出个什么德行: “得罪御史日子可不好过。” 凌夜寒上辈子就与朝中那群御史过了不知多少个回合了,这辈子更无所谓,而且他得罪御史,总比萧宸得罪御史的好,他满不在乎地开口: “我不怕,无非就是嚼舌根多参我几本,我都习惯了。” 萧宸手中端起茶盏,撇了两下茶叶出声: “黔中的事你看得清,法子有了吗?” 凌夜寒自然是有法子的,这法子上辈子萧宸派去黔中的宋齐玉便用过,既然官通匪,民通匪,首要做的就是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但这不是个一蹴而就的活儿,而且历次剿匪的钦差都是带着兵去的,多数人都觉得剿匪是兵剿,只能动武,反而地方的官员在政事上未必会听从这钦差的话,凌夜寒侧头瞧着身边的人: “有是有,不过,哥,这剿匪不能直接打,所以少不了当地官员的配合,但是我现在戴罪之身,官也没了,就一个侯爷的空衔,人家地头蛇,万一不听我的怎么办?” 萧宸抿了口茶,瞧着身边这拐弯抹角说话的人真想一茶盏砸过去,万一不听他的怎么办?这是人还没出京就问他要挟制地方总督的权力,这朝堂之上换任何一个钦差出京也没人敢说这样的话,半晌他凉凉开口: “你好大的胆子。” 凌夜寒从善如流地跪在了他面前: “陛下恕罪,是臣狮子大开口了,但是狮子确实需要抗衡地头蛇的旨意,不然臣去了也是白去。” 他不是贪恋权位,也不是非要官复原职,而是上辈子宋齐玉最初去黔中就是碰了壁的,他的法子是对的,但是那时他毕竟只是个三品官,即便顶着钦差的头衔也尚不足以抗衡黔中权贵,所以其实前期他在黔中并不顺利,是后来萧宸赐了兵符和金牌,他才在黔中有了作为,前前后后耗时一年才将匪患清除。 可是这辈子他没有时间同那些山匪耗,他需要尽快处理完黔中的事回京,所以有些事儿不得不早做打算。 萧宸撂下茶盏,扫了一眼跪在他身前的人: “起来。” 凌夜寒手规矩地放在双腿上,垂着脑袋: “臣还是先跪着吧,臣还想要个人呢。” 还还没得寸就开始进尺的样子,萧宸看着都气笑了: “好好好,朕看你能要出个什么人来。” “臣想要户部侍郎宋齐玉与臣同去,方才那一摞折子中,就数这位宋大人瞧得最真切,他对黔中了解甚深,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萧宸再次抬手戳到了他的头上: “你可真是会要。” 宋齐玉本就是他打算派到黔中的。 凌夜寒再次被他戳到地上,又爬起来跪好。 “起来。” 听着萧宸语气严厉,会看眼色的凌夜寒立刻站了起来,萧宸有些累了,这几日他都困倦的比从前要早,他侧头打了个哈欠,眼底有双雾浮现摆了摆手: “行了,明日朕会拟旨,你回去吧。” 第二日一早,圣旨传遍朝堂,靖边侯官复原职,赐金牌,着与户部侍郎宋齐玉一并前往黔中剿匪,即刻出发,不得有误,若有不利,二罪并罚。 这道圣旨一下,难得朝堂上甚至没生出什么波澜,那群和凌夜寒在军中同袍的将军早就见识过萧宸对凌夜寒的特殊,这么快就官复原职也没什么,而最不愿见凌夜寒官复原职的那些世家,御史此刻也寂静无声了,因为昨天陛下能让凌夜寒去值房传那道圣旨就说明这位靖边侯所谓的抗旨夺官,不过就是陛下光明正大的回护走个过场罢了,这道圣旨是早晚的事儿。 既然早早晚晚都要官复原职,谁又愿意出头去惹陛下不快? 凌夜寒就这么顺顺利利地接了旨,看着上面即刻出发四个字也还是没忍住去了御书房。 萧宸刚回来便吐了一场,此刻脸色苍白靠在榻上,胸口还起伏不定,眼前都有些昏花,听到门口求见的人直接叫了张福打发。 张福出去笑着开口: “侯爷,恭喜官复原职,陛下说了让侯爷别黏黏糊糊像是没断奶,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第23章 凌夜寒捏着圣旨,不敢在这个时候违拗他的心思,以为里面的人还在为昨天不快,他只好趴到窗户上: “哥,我走了,你一定保重身体,别太累了,我会每日给你写折子的。” 说完里面也没什么动静传出来,他这才三步三回头地出去。 宋齐玉接了旨意就回府收拾了行囊,正要着小厮到靖边侯府上想着问一句何时出发,却不想凌夜寒已经点了亲随到了他府门口。 他连忙迎出来: “侯爷已经收拾好了?” 宋齐玉年过而立,身形俊华,凌夜寒对他并不陌生,瞧着温润儒雅处事手段却干净利落,是个难得的干吏,上辈子萧宸在紫宸殿侧殿留下的手札中曾多次提过这人,想来是有意留给他和麟儿的。 “我东西不多,即刻便可出发,宋大人可收拾妥当了?” 这日连午后都未过,凌夜寒一身银白铁甲带着宋齐玉,与随行护卫和两百禁军出了京城。 守卫进宫回禀,张福端着药茶进来,萧宸吐了一阵,此刻伏在软榻上冷汗涔涔: “他走了?” 张福奉了打湿的热帕子过去: “是,侯爷已经出京了。” 第22章 美人计失败 宋齐玉是个文官,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几次那一身铠甲骑马在外的人,黔中平匪患一事其实陛下早就找他进宫回禀过,当时他便知陛下有意派他去黔中,所以府中早就准备了起来,到黔中所要做的事儿也早就盘算了清楚,但是昨天这一封圣旨实在是来得突然。 他如今也有些闹不清陛下让靖边侯同行是有意借着此事为他官复原职脱罪,还是真有心放手靖边侯去做,若是前者倒是无妨,他并非贪功之人,再者有个深得陛下宠信的一品侯爷在前面挡着,到了黔中行事也有几分方便,但若是后者,他便忍不住有些担忧,他知道靖边侯战功赫赫,打仗上十分在行,但是黔中一事光打肯定是不行的。 凌夜寒一手握着缰绳,思绪早就飘回宫里了,正神游天外,身后的侍卫上前: “侯爷,我瞧着宋大人掀帘子看您好几次了,可能是有事儿找您。” 凌夜寒这才看过去,正巧宋齐玉掀帘子,两人就这么对上了目光。 过了半盏茶,凌夜寒下马上车,车内燃了点儿熏香,内置一个小桌案,上面笔墨俱全,宋齐玉抬手: “侯爷请坐。” 宋齐玉低头斟茶,正斟酌着怎么开口,凌夜寒便接过茶盏直接开口: “宋大人想必对黔中之事已经非常了解,也有了对策,你我虽然是第一次共事,但我希望宋大人可以对我知无不言,你我一心才能将差事办好。” “侯爷是个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 一下午凌夜寒都在宋齐玉的马车里,宋齐玉起初还怕这位侯爷莽撞,听到不能莽撞用兵围剿会不同意,却没想到凌夜寒对黔中局势看得比他还透彻,让宋齐玉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一下午在车架内说的口都干了: “侯爷,若要剿匪奏效,黔中山匪和民户之间的联系必须要切断,民户数量庞大,我们远没有那么多的人手去看着他们,所以唯有让他们互相监视,实行连坐之法,你看,这是我这两日做的一块儿牌子。” 凌夜寒接过了他手中的牌子,这上面写着户别,姓名,职别,丁数。 宋齐玉开口介绍: “我们大周实行里甲制,110户为一里,10户未一甲,我准备在黔中推行十家牌法,连坐制,每户上都要挂一个这样的牌子,写明家中人名,住处所在,是何户别,若是军户,要写明其所属千户总旗和小旗,如若是匠户,要写明是何种匠人,是木匠,石匠还是瓦匠,若是客户,要写明原籍和本地居住地址从事何等营生,若是官户,则要写明所属衙门。 再逐一列明家中男丁数量,及家中总人数,以一甲为一组,制作好木牌,十家轮流掌管木牌,每晚酉时,当值的户主要拿着木牌到各家巡视,记好这晚少了谁,所去何处,或是多了谁,巡查之后报给甲长,每日我们都要抽调人核查,有一家隐瞒,十家同罪。” 凌夜寒对着他说的这些并不陌生,上辈子宋齐玉就是靠着这十甲连坐制最终除了匪患,只是耗时太久了。 “侯爷以为如何?” “宋大人的法子精妙,互相监督,十家同罪,确实能奏效,但是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底下农户能识字的是少数,这牌子的制作还要靠黔中的各级官吏,这通匪的官吏绝不在少数,此事若是吩咐下去,必定拖沓。” 上辈子宋齐玉也是主张连坐制,起初卡在这个牌子的制作上就有半年多的功夫。 “那依侯爷的意思是?” 凌夜寒思路清晰: “要解决民户之前要先切断山匪与收买官吏的关系,清除内奸,内奸不除这匪患便无穷无尽,我们虽然是奉旨过来,但是这种事儿也不好明查,他们互相打个掩护遛我们就和遛狗似的,这种通匪的罪名必须抓个现行才行,抓一个杀一儆百。” 从京城到黔中凌夜寒脚程极快,只用了四天的时间,黔中官员已经提前接到圣旨,这几日中黔中刺史王全安的府上侧门来往小轿不断,三日府中进进出出的人比平常多了几倍。 “王大人,上月陛下遇刺,陈大人一家连夜就被凌夜寒下了狱,我在京中打探了一下,陈府一家绝无翻案的可能,这不就是冲着咱们黔中来的吗?这一次陛下派凌夜寒做钦差,怕是不好应付啊。” 王全安年纪不小了,提起陈家的事儿他面色阴沉,陈家虽然与他们王家在黔中并立多年,有些积怨,但是两家却也互通婚约多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庆幸他们王家没什么人在朝中当差,不然,京城中的人也不会比陈家的下场好,他抿了一口茶,眼底的神色幽暗阴沉: “陛下不是要剿灭黔中山匪吗?那个靖边侯不是想要立功抵罪吗?那我们就送山匪给他剿。” 凌夜寒一行到黔中时,王全安早就率领大小官员在城门外相侯,热情又礼数周全,凌夜寒也没有他们以为的那样冷面傲慢,反而深谙官场之道,到了黔中第一晚,凌夜寒便在王全安准备的接风宴上与黔中众人推杯换盏,席间暗暗表明自己这一次过来是戴罪立功,这差事还要让各位配合。 王全安对凌夜寒也有所了解,自小被陛下带在身边,这朝中若说谁最得帝王宠信,那绝对是这位靖边侯不可,连抗旨的罪名都能大事化小,但是他似乎并不怎么参与朝政,多数是时候都是在带兵,陛下派这么一个人过来黔中,恐怕真是为了让他用山匪的人头戴罪立功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反而好办。 凌夜寒脸色潮红,微微摆手: “不行,真不能喝了,王大人真是好酒量。” “侯爷也是海量啊,今个下官真是与侯爷相见恨晚,侯爷定要在黔中多留些时日,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王全安亲自将凌夜寒送到住处,脸上的笑意揶揄: “夜还长,下官就不打扰侯爷休息了。” 凌夜寒垂着脑袋,听出这话语不对,果然,一进屋便闻到了一股脂粉香气,暖黄色灯旁,一名女子香肩半露,光影在她脸上摇曳,勾勒出精致绝美的轮廓,听到门响,她微微抬眼,灯下美人含羞带怯,眼含柔情: “侯爷。” 凌夜寒脑中警铃大作,他就知道王全安那东西憋不出什么好屁。 那女子站起身走过来就要替他宽衣,凌夜寒一把扣住她的手,那女子是王全安精心挑选的,甚至打了主意让她跟着凌夜寒回京,此刻美人眼底含泪,想要依偎在凌夜寒怀里: “侯爷,奴只是来伺候侯爷的。” 凌夜寒装作醉酒,甩开她: “本侯不喜人近身,出去,来人。” 门前的亲卫立刻进来,就见凌夜寒衣衫微微凌乱,扶着额头装作醉酒后大舌头嚷嚷: “拉出去,本钦差是奉旨前来,岂能有负皇恩,贪图享乐?快,拉出去。” 终于,屋内清净了。 凌夜寒试了屋内备的水,没有问题才咕咚咕咚灌进去,让他打水沐浴之后,脸上的潮红褪下去了一些,他这才坐在桌案前开始写折子,自从他出京每日一封折子递送京城,哪怕一日只有赶路他也会罗里吧嗦说上一堆。 紫宸殿内太医政轮着给帝王诊脉,萧宸早朝之后便头晕目眩,看折子的力气都没有,太医也是几乎全天守在紫宸殿,前几日还奏效的针灸这几日却不大管用了,几乎吐的吃不下任何东西。 萧宸仅着了寝衣,墨发披散靠在榻上,面上苍白憔悴。 医侍将药端了进来,萧宸忍住呕意将药灌了进去,而后便闭眼缓着胃脘间翻腾的呕意,没一会儿张春来手中拿着两个签筒: “陛下,靖边侯的折子和暗卫的书信到了。” 闭目养神的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第24章 他瞥了一眼凌夜寒的折子,他那折子次次啰嗦一堆,他索性先看了暗卫的,短短几行字瞧下来脸色便阴沉下来。 “靖边侯于一月二十五抵达黔中,赴刺史王全安宴请,醉酒,后回房中,后其房中遣出一貌美女子,衣衫略显不整。” 真是出息了,萧宸一把撂下了暗卫的字条,手抚着胸口,压在胸口的起伏。 张福递上了两颗酸梅,萧宸烦躁摆手,身上的不适更加重了那股烦躁。 过了半天他才着人将凌夜寒的折子递上来,翻开之前他顿了片刻,那小崽子若是隐瞒...半天他才收回思绪打开折子,入目便是那丑的独树一帜的字: “哥,我今日到黔中了,黔中的王全安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晚上就设宴带着黔中大大小小官员想来拜山头,我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多的恭维话,把我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我假意与他推杯换盏,只说陛下派我来是戴罪立功,还要他多多配合,他答应的那个痛快,我估摸着这老小子怕是要送功劳给我了。 还有,哥,我今天差点儿被人给害了,席后回房,王全安竟然在屋内给我安排了一个女人,上来就要脱我的衣服,估计是给我用美人计来了,还好我及时把人轰出去了,明天说什么我也要去王全安那讨个说法。 哥,我有点儿想回京城了,这黔中湿冷,半点儿也不比京城好受,想回家...” 这折子罗里吧嗦地写了整整三页,正事儿没说两句全是一些废话,萧宸看着折子,瞧着那字,耳边甚至都能响起凌夜寒那耍赖一样的声音,不过方才翻腾的胃脘,这一会儿却似乎舒服了一些,倒还算是诚实。 他翻到最后一页: “哥,就快过年节了,宫内事多,你要多注意身子,别累着,我一定尽快办好差事回京。” 萧宸哼笑了一声,谁等着他回京? 凌夜寒在黔中前几日都是四处吃喝,酒席不断,终于在四天后有一起商户前来报官,说是一批正准备运到黔中的年货在路上被山匪劫走了,凌夜寒得了这个消息十分恼火,就要发兵围剿了,更是连夜制定了围剿方案,分兵四路,全是山匪的必经之路。 当夜他便将来乾中之前用金牌偷偷从附近军营调来的斥候都分派到了方才在屋内熟知方案的几人府边,又留了一部分守在黔中城门外,果然,当夜这几个府中便有人按耐不住出城通风报信了。 第二日,凌夜寒假意带兵出城,实则完全避开了昨日选择的路线,而是提着昨天顺藤摸瓜,抓到了下山探听消息的山匪,两千精锐,直抵其中一个山匪的老巢,傍晚凌夜寒一杆银枪带兵回城,银色铠甲上都是血迹,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拽着拴着这山头山匪的大当家,像是拽着狗一样拽到了城里,他倒是要看看,衙门里那些人的嘴脸。 第23章 凌夜寒知道陛下知道有孕 宋齐玉按着凌夜寒的吩咐留守在黔中府衙,稳住王全安等人,不多时府衙外便有消息传来,说是凌侯按着原计划在秋容道伏击,抓获山匪两百余人,王全安立刻起身拍手称快,宋齐玉手中茶盏好悬没有惊掉地上,秋容道?凌夜寒不是说要避开秋容道吗?那秋容道上定然是王全安送上门的人,这去秋容道剿匪的人是谁? 没过一刻钟,黔中永宁府城外,烟尘远远袭来,一队铁骑踏地的声音十分有节奏感,远远瞧去烟尘中是一队玄甲骑兵,守城的兵士立刻向内通禀: “启禀大人,城南门处有一队玄甲骑兵逼近。” 王全安蹭的站起来: “什么玄甲骑兵?多少人?” “瞧着得上百人,远处看着穿着统一,均是玄甲衣。” 王全安拧眉,匆匆跟到了城楼之上,宋齐玉也紧跟其后。 到了城楼之上,那铁蹄已经清晰可见,只是行进速度并不快,瞧着那骑兵后面还拖着大批的人,宋齐玉立刻认出了那铠甲: “王大人,这是陛下的玄甲卫啊,您可有接到朝廷的旨意?” 玄甲卫是陛下从前亲卫,大周建立之后,玄甲卫除了一小部分护卫京师之外,大部分分散到了北境和西境,驻守长城和边关要塞,南境黔中境内只留了五千玄甲卫,这玄甲卫不受兵部辖制,只听命于天子,只尊天子御令,王全安任黔中刺史这么久与玄甲卫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和那黔中玄甲卫的守将见都没见过两次。 王全安面色凝重,攥紧了手指,玄甲卫动了他竟然没有接到任何消息和线报。 很快那骑兵便已到了城门之下,为首将领亮出玄甲卫独有的玄铁令牌: “黔中玄甲卫副统领徐妄奉靖边侯之命协助捉拿山匪,速开城门。” 王全安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凌夜寒本应该去秋容道剿匪,但是至今未回,而且眼下徐妄身后的那群人,分明是他安排在秋容道的“山匪”,如今玄甲卫又搅和进来,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城门大开,王全安带着一众官员下城楼迎接,却见徐妄黑着脸迎面而来,他常年在南境带兵防着南部蛮族,与地方官员打交道极少,南境不像北境战事频繁,他从到了南境最大的战事就是灭两个不成气候的小部落,每日看着守北境的玄甲卫屡屡立功,都要憋出鸟了。 这一次可算是接到了圣旨让他剿灭山匪,徐妄立刻点兵,可谓是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但是到了秋容道却发现所谓山匪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一个个瘦骨如柴,眼神怯怯,怎么也不像是干打家劫舍那等勾当的,他这才存疑,去扒了两个“山匪”严审,才知道这是流放到黔南的犯人。 徐妄想起在军中就浑身上下长满心眼子的凌夜寒,就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见到那迎面过来脸色有些不对的王全安大约也猜到了点儿什么,他也迎上去: “王大人许久不见了,靖边侯可在?” 王全安听着他语气不善地找凌夜寒也根本闹不清楚凌夜寒到底要做什么,一边一个小吏开口: “靖边侯去秋容道剿匪,徐统领没遇到靖边侯吗?” 这一句话出王全安立刻察觉到了不妥,果然徐妄面色一沉,眼带嘲讽,一挥手让身后的人把前面那几个“山匪”压上来,他一把拎起那人的脑袋,露出他脖颈后面的刺青,抬眼嘲讽道: “剿匪?你们管这叫匪?你们别告诉我闹得黔中不得安宁的山匪就是这些瘦的狼都不吃的流放犯?这些人你们剿不干净还要陛下派钦差过来?那我今日就上折子,禀告陛下这等小事儿不劳烦靖边侯,我徐妄便出兵剿了。” 王全安眼角直跳,心彻底沉了下去,再不明白凌夜寒今天出兵剿匪就是个圈套他就真是个傻子了,他早就知道等在秋容道的不是山匪,他压的住黔中大小官员,却拿玄甲卫半点儿法子也没有,凌夜寒将玄甲卫拉进来把这些假货一锅端了,就是为了让这事儿直达圣听,不对,那他自己去了哪? 很快,城外的马蹄声响起,眼前一骑绝尘的可不正是凌夜寒? 王全安和身边几个官员面色都变了,凌夜寒率禁军回城,一眼就看到了面如锅底的徐妄,徐妄大步上前,将那冒充山匪的犯人往凌夜寒身边一提: “侯爷,我接到一次圣旨出兵不容易,您就拿这些乌合之众来糊弄我?” 凌夜寒一手扒开了那犯人的头发,看到了他脖子后面的刺青,随后就叫后面跟上来的人将今天抓获的几名匪头提了过来,还有几个模样看着像是府中的小吏,那人此刻蓬头垢面,抬起眼就冲着王全安身边的那个大人喊救命。 凌夜寒转过身去,面色冷沉: “王大人,今天这一出戏我真是闹不明白了,昨夜才定下了秋容道剿匪,后半夜我便接到城外线报说是瞧见了几个人鬼鬼祟祟出城,我怕有人里通外敌让人按下严审,这一审可真是审出了东西来,这几人竟然说是林大人和刘大人府上的,可惜这几人骨头不太硬,我又审了审,你猜他们说出什么来了?” 刘洪德和林旺立刻跪下,面色霜白: “大人,侯爷明鉴啊,这两个人下官根本不认识,是他们随口攀咬。” 凌夜寒冷笑了一声: “哦,原来是家丁随口攀咬,来人,将黑云寨那几个带上来。” 身后禁军立刻压了几个满脸横肉,身上带伤的人上来,黑云寨是距离城内最近的一个山头,几人平常贿赂官员,在乡里横行,凌夜寒将人踹到了那两个跪下的衣冠禽兽面前,冷然开口: “来吧,狗咬狗,对一对,看谁说的对,本侯让他死的利落点儿。” 凌夜寒冷眼扫向王全安,王全安眼角微动,手指捏紧,一招差,满盘皆输,凌夜寒装了这么多天,就为了今天。 凌夜寒吊儿郎当地瞥了地上的人几眼: “本侯就说,哪有什么剿不干净的山匪,这官匪一家如何剿的清?好样的,拿几个流放犯糊弄我,当我凌夜寒是傻子?来人,把这两人拖下去,严审。” 第25章 王全安开口: “侯爷,此事确实是我失职不查,这两人是朝廷命官,侯爷私审怕是不妥,还是交给下官去严审吧。” 凌夜寒笑了: “王大人,这两人可都是跟随你多年的官员,大人审才不合适吧。” “侯爷怕我徇私枉法?” 凌夜寒懒得废话,似笑非笑请出了一道圣旨: “陛下谕旨,本侯在黔中对三品以下官员赏罚,乃至处死都可不必另行请旨,哦,对,含三品,若是我没记错这两位是从四品吧,带走。” 凌夜寒带来的禁军在后,徐妄的玄甲卫在侧,王全安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做什么。 莫说是别人,就是宋齐玉都没有想到凌夜寒出手这样狠,待人散去他才悄悄上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侯爷,您是怎么调的动玄甲卫的啊?” 虽然凌夜寒简在帝心,和从前军中将领熟悉,但是玄甲卫只遵陛下谕旨,凌夜寒应当是调不来的啊。 凌夜寒脸上方才冷然的神情都缓和下来,想起他出京那天去紫宸殿吃了闭门羹,但是他后面刚回到侯府,张春来便带着一个匣子赶到: “侯爷,陛下说这里面有你昨夜要的东西,当善用,捅出篓子他可不救你。” 凌夜寒接过匣子,看到里面的东西也惊了一跳,里面是一封盖好御玺的空白圣旨,他昨晚问萧宸要节制黔中官员的权力,早朝之后他便给了他对三品以下官员的生杀大权的密旨,他以为那一份密旨就是他给的,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这样一份空白圣旨。 凌夜寒此刻更想宫里那人了: “临走前陛下赏了个物件,正好能用上,放心,陛下知晓此事,不会降罪的。” 宋齐玉这才松了一口气: “侯爷,那两位官员你准备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身为朝廷命官私通山匪,鱼肉乡里,按律当斩,没的情面。” 他知道凌夜寒就是想借着这一次的机会敲打黔中官吏,却没想到他上来就准备杀两位四品官员,但是想起陛下密旨,或许陛下也料到了凌夜寒的处事风格,杀一儆百,拿这二人开刀,后面会好做不少,陛下派这能捅破天的靖边侯来果然有深意。 凌夜寒将审讯的事儿交给了宋齐玉,晚间徐妄并未带兵回去,找了些酒来他房里找他。 他笑着迎了人进来: “徐统领,怎么还一副黑脸?” 徐妄将酒撂在桌子上: “亏我今天真以为是去剿匪,点了最精锐的兵将,这倒好,拿了点儿犯人来塞牙缝。” 凌夜寒引着他坐下,主动给他倒了酒: “是我的错,不过那会儿我也没法和你明说啊,这王全安可是鸡贼的很,我好不容易让他钻到了套子里来,今天还要感谢徐统领为我撑场面。” 他知道徐妄这个时候还留在城中,就是为了给他壮声势。 两人推杯换盏,本就军中相熟,渐渐也就没了许久未见的隔阂,徐妄喝酒上脸,没过一会儿就从脖子红到了脸: “侯爷,求你个事儿。” “你说,和我客气什么?” “你最讨陛下喜欢,你回去帮我和陛下美言两句,能不能调我到北境啊,这南境就只有点儿不够看的南蛮小族,好不容易今日以为有了场大仗,还被你戏耍一通。” 凌夜寒没忍住笑: “行,我回去挑陛下心情好的时候帮你说说话。” 徐妄冲着他的肩膀处狠狠拍了两下,两人一直喝到深夜,凌夜寒这才知道他夫人有喜了: “嫂夫人有喜了?恭喜恭喜,等孩子生下别忘了给我送喜帖,多远也要送。” 徐妄提起这事儿也是满眼的喜色: “行行行,不过还早呢,大夫说只有一月有余。” 凌夜寒忽然眼皮一跳: “一月有余?怀孕一个月就能诊出来吗?” 徐妄笑他: “自然啊,我请的可是当地最好的大夫,一月就能诊出来,嗐,你这没成亲,不知道也正常。” 凌夜寒端着酒杯愣在原地,算算时间,他出京的时候,距离那场荒唐事也有两月了,紫宸殿中那么多的太医,不可能一个都没有诊出来,还是说太医诊出来却不敢说?不会,这事儿又瞒不住。 一个可怕的猜想盘旋在脑子里,所以萧宸其实已经知道他有了孩子?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忽然想到好像就是他见到太医在紫宸殿之后两天,萧宸便下旨让他到黔中剿匪,所以,他知道了,只是不想让他知道。 不行,他这一次绝不可能让萧宸一个人撑着,他得尽快回去。 他顶着一张醉酒的红脸大半夜去敲了宋齐玉的门,他得赶紧和宋齐玉定下后面做的事儿,最多两月,他必须回京。 殊不知一只信鸽应声飞起,暗卫的消息抵京: “是日,靖边侯设计将刘洪德,林旺收押下狱,夜与玄甲卫副统领徐妄把酒叙旧后,后深夜敲门入宋齐玉房中,清晨方归。” 第24章 猎场救驾(知道陛下怀孕) 紫宸殿中的气氛有些压抑,因为萧宸看了黔中暗卫传回来的消息后便将好不容易吃下去的早膳都搜肠刮肚地吐了出来。 他将暗卫的信件撂在一旁,盯着上面那两行字,真是出息了。 御案后那人的脸色自从看过信便没好看过,因着连日吐的吃不下东西,萧宸人比从前瘦了一圈,平时爱喝的茶也已经换成了药茶,他拧着眉撑着额角,一边批折子一边勉强压着胃脘的呕意。 张福瞧见他面色实在不好才小心上前: “陛下,要不要让太医进来瞧瞧?” 萧宸神色不耐: “看来看去也没个管用的法子。” 起初施针还有些用处,到了现在便是一日三次施针,也不见有什么效果,萧宸懒得费时间在太医身上。 没一会儿张福出去小声问了问外面当差的: “今日侯爷的折子还没到吗?” 虽然陛下次次看靖边侯的折子时都会说他啰嗦,但是每一次看过之后心情都会好上两分。 “回总管,今日的还没来。” 张福有些纳闷,寻常那位的折子都是和暗卫差不多同时来,这都过了一上午了怎么还没到?正思衬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内侍的一声惊呼: “陛下。” 张福连忙回身进殿,就见萧宸双手撑着桌案脸色煞白,殿内的小太监小心扶着他,半晌萧宸坐了回去,眼前的昏暗还未褪去。 张福立刻叫了太医过来。 萧宸被扶到内殿靠在软榻上,太医鱼贯而入,逐一诊脉后回禀: “陛下,您征战多年,旧伤累累,身子本就有些虚耗,气血虚浮,孕子又最耗气血,您当静养为上,不能再这么劳累了。” 徐元里也是为难,陛下日日寅时早朝,下了朝会又到御书房批折子,一整个白天,也就午间能休息一个时辰,下午便又要看折子,如今正是反应最大的时候,吃不下,睡不着,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欲盐未舞萧宸收回手腕,睁开眼睛: “孩子好吗?” “从脉象上看,孩子无碍,只是父子一体,您身子差,待月份大了孩子也会跟着亏的。” “朕知道了。” 当日下午,萧宸将折子给赵孟先送去了一些,着他看过后到紫宸殿回禀。 难得这日萧宸肯歇下来,凌夜寒的折子是晚间送过来的,那会儿萧宸刚睡醒。 张福笑着献上折子: “陛下,侯爷的折子到了。” 萧宸斜靠在榻上,头发散了下来,身上裹着被子,脸色因为刚睡醒而有了两分红晕,瞧着脸色总算好了一些,他扫了一眼那折子,有些气不过,拿过来便丢了出去。 张福连忙过去捡起来: “陛下,您瞧,这折子比往日的都厚,想来侯爷说的多了些,这才耽误了送京。” 萧宸侧身裹着被子躺下: “说的好似朕在等他的折子似的。” 张福立刻笑着走近: “您日理万机自是不会等侯爷的折子的,只是您瞧这折子厚的,想来侯爷定然是写了许久,就盼着您能看到,您一眼不看,侯爷不是白写了,奴才记得侯爷最是不爱写字了。” 这句话倒是逗笑了萧宸,他似乎又想起凌夜寒小时坐在他身边学写字的模样,耷拉着脑袋,屁股上像是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了一会儿便扭来扭去,没个安静的时候,再没过多久,安静了,便是趴在桌子上睡了,有时候笔墨蹭在脸上,像是个小花猫。 他伸出了手,张福赶紧把折子递到了他的手上,果然比寻常都要厚,这是写了多少啊,一打开,里面丑的出奇的字便引入眼帘: “哥,这几日我日日赴王全安那厮的宴请,次次席间都不忘说我这次是戴罪立功,话里话外还挑剔黔中是穷乡僻养,天天盼着回京城,演了五六天,果然王全安上了套,以为我就等着收了山匪就能回京交差,昨天我刻意和他们商议剿匪的路线,我猜这条路上一定有王全安给我安排好的山匪,而真山匪绝不可能出现在那,果然半夜就抓到了舌头。 第26章 哥,我将你给我的那道空白圣旨用了,我去调了黔中玄甲卫副统领徐妄,让他带兵去昨日商量好的路线剿匪,我严审了抓来的那两个舌头,找到了一伙山匪的老巢,没费什么功夫这个山头就干净了。 你没瞧见我回来的时候王全安的那个脸色,就和那个青土豆外面裹了一层黑灰似的,青里透黑,黑里透青,可惜那两个舌头不是王全安府上的,是他下面两个从四品官家里的,我将人都下了狱,准备审完就问斩,杀一儆百。 今日晚间徐妄找我来喝酒,脸也黑的像锅底,说来也是我有些对不住他,去传圣旨的时候我让人将这事儿说的十万紧急,他以为是场硬仗,亲自带着精锐过来,结果抓的都是王全安找来的流放黔南的犯人,不过晚上我已经喝酒给他赔罪了。 哦,对了,哥,你现在心情好吗?如果心情好我就和你说件事儿。” 这一页纸刚好到这儿写完,萧宸盯着这最后一句话微微挑眉,心情好?他倒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哥,是徐妄找我说情,说他在南境整日对着那些南蛮小族,手痒,这一次好不容易以为有个大仗要打,还被我给摆了一道,就想让我找个你心情好的时候说说能不能把他调到北境,本想着回京和你说的,但是我忍不住,所以就说了,也算没白喝徐妄带来的好酒。” 萧宸看到这儿冷笑了一声,徐妄这酒算是白给了,哪只眼睛瞧见他心情好了? 这一次的信确实比往常都要多,后面洋洋洒洒还在没完没了: “还有件事儿,哥,你知道吗?亏我以为宋齐玉是个什么正人君子,昨晚和徐妄喝完酒我反倒精神了,就想着趁着这把火起,王全安心生忌惮之时,好在黔中多做些事儿,便去找宋齐玉商量,本以为这厮睡下了,我还有些愧疚,结果一进去才发现人家深夜秉烛,正和一位卖艺不卖身的女子清谈。 我那点儿愧疚顿时没有了,拉着他聊到天明,他现在都还没起来。” 萧宸...宋齐玉确实该多得些赏赐,让他与凌夜寒一同办差,是他对不住他。 这信件都看完都过了一盏茶,张福小心在一旁瞧着陛下脸色,果然,撂下信件的时候陛下脸色比之前好看了许多,他这才上前: “侯爷写了这么多真是心里时时想着陛下。” 萧宸撂下信件: “具是一些废话,罗里吧嗦。” 张福抿唇不语。 自那日的事儿之后,凌夜寒便一改初到黔中时那一副享乐的做派,宋齐玉的审讯也快,很快便查清了刘洪德,林旺与多名山匪勾结,收受贿赂,通匪的证据,除此之外还有些他与其他朝臣之间上下勾结,贿赂的事实。 宋齐玉这两日熬的眼底发青: “侯爷,证据已齐,随时都可发落那二人。” 凌夜寒看着那厚厚一摞的证据,笑了一下: “不着急,本侯好不容易奉旨杀个人,这声势可得闹大点儿。” “您是想?” 当日凌夜寒便撒出人手在城中,乡野散布消息说刘,林二人通匪日久,收受山匪贿银,如今钦差到此,惩治贪官,着令抄家,于三日后在城北问斩。 宋齐玉眼睛一亮: “这一招妙啊。” 凌夜寒又加一句: “传的时候一定要把银子往多里说,他不是收了山匪五千两吗?说一万两,那些通匪的百姓多数也只是为了免遭山匪欺辱,不得不从罢了,就算受了利诱的,山匪又舍得给他们几个铜板?这二位官爷就报两个消息便能得这么多的银子,无论是否通匪,这些人都恨死贪官污吏了。” 宋齐玉点头: “是啊,这样百姓对我们也能更信任一些,后面的事儿还是要民户信服我们才好办。” 凌夜寒抬头: “我朝初立,民户对钦差不信任也是因为前朝的钦差作孽太多,此事若想扭转,便要让他们真的瞧见朝廷清除贪官污吏的决心,这两日让人去茶楼酒肆将这俩人被处斩的消息编成书,日日说,那日斩首也不必避着人,愿意来瞧个热闹的尽管来,让禁军多备些茶水给来看热闹的喝。” 宋齐玉... 这几日茶楼酒肆,书坊青楼比年节的时候人都要多,凌夜寒就坐在茶楼的顶层听着来往人群的议论声掰着手指数着日子,再有一个半月京城就暖了,春日围猎就在四月,若是他没记错,上辈子萧宸是去了猎场的,他翻过太医院的脉案,虽然上面的药有改动,但是四月之后萧宸便将在议政宫的大朝会改成了在御书房的小朝会,脉案明显多于平常,他一定得在春猎前回京。 宋齐玉的十牌法已经开始着手在做,每日可谓是起早贪晚,不过虽然忙他却乐在其中,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快太多了,靖边侯如今在黔中官员眼中简直就是一尊惹不起的杀神,这些个官员恐怕最近去寺庙拜菩萨许的愿望都是让这尊神赶紧走。 萧宸最近精力不济,便会分一部分的折子给赵孟先,待他看完口头于他禀报一下,这日下午萧宸刚睡醒,便听通报赵孟先过来了。 “嗯,看茶,朕一会儿便到。” 萧宸起身更衣,束了发,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只是面色难掩憔悴,赵孟先见他来立刻起身行礼: “臣给陛下请安。” 萧宸没有到御案之后,而是随意坐在了一侧的圈椅中,摆了摆手: “坐吧。” 赵孟先坐下,看着眼前帝王的神色忍不住关切出声: “陛下风寒还没好吗?太医的药可有用?” 萧宸抬手撑着额角,虽然刚睡醒,但是那股倦意仍在,他有时都有些不理解,一个还未成形的小崽子怎么这么能折腾人: “嗯,好好坏坏,且先用着吧,折子看完了?” “是,这几日朝中闹得最大的还是关于靖边侯剿匪一事,如今整个黔中的官员无不上折子参奏靖边侯。” 萧宸想起方才看到凌夜寒的折子,随手拨弄身边案几上的一株兰花,漫不经心地问道: “哦?都参他什么?” “参他有滥用私刑之嫌,参他煽动百姓与官府作对,参他拿着陛下圣旨在黔中肆意妄为,有负皇恩,因着斩了那两个官员未经过府衙核定这种情绪在黔中官场横行。” 萧宸的手指碾过兰花的叶子: “圣旨是朕给的,怎么用全在他,只要他没做出什么民怨沸腾之事,这等折子孟先不必浪费时间,自驳了就是。” 赵孟先对天子这种说辞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他抿了口茶笑道: “无怪乎黔中道上的官员都怕靖边侯,陛下对侯爷也太过宠信了。” 萧宸轻抬眼眸: “朕很宠他吗?朕教他一向严厉。” 赵孟宪微微低头,端起茶盏,一旁的张福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萧宸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 “怎么?朕说了个笑话?” 赵孟先立刻方才茶盏: “臣不敢,靖边侯在陛下身边长大,陛下严厉之余宠惯一些也是寻常,黔中道自前朝便被世家割据,匪患也是多年来遗留的问题,换一般朝臣去未必镇得住,也唯有靖边侯这等深得圣恩的人才能叫那些大族忌惮,我看折子里宋齐玉在实行十牌法,有靖边侯抵住士族的压力,或许他真能办成此事也说不定,此法若是真能在黔中施行,那黔中人口,土地数目便尽在朝廷掌控。” 萧宸听出他话中之意,未曾开口,修长的手指拧动兰花的叶子,赵孟先顿了片刻这才继续开口: “陛下,臣以为,匪患也好,士族势大也罢,其都是因为前朝所定税赋不公而造成的,前朝初年因朝廷无力丈量土地,便也无力依照土地征收粮税,最后只能按着人头收税,贫农与官绅缴纳一样的税款,久而久之,官绅越发富有,农户越发贫穷,官绅以各种手段剥夺贫农的土地,农户为了缴纳朝廷的人头税,不得不沦为佃农,受制于官绅。 最后,官绅越发壮大,私养部曲,囤积财富,这才致使前朝后期国弊而家丰,陛下,臣以为,我朝不可再重复前朝税制,当丈量全国土地,依照土地而征税才是正途啊。” 萧宸微微敛眉,半晌才抬眼: ”说说你想怎么做?“ 赵孟先坐直些身子: “此事难在若是依照土地收税,那便势必要得罪地方官绅,此事非有身份,有地位,有胆识的人牵头才可,而靖边侯正是这样的人,他军功赫赫,又有陛下宠信,唯有他对上地方官绅才有胜算,这一次既然在黔中开了口子,不如让他在黔中试试改革也无妨。” 萧宸一把扭断了那株兰花的叶子,眼底冰寒渐起: “你是让朕把凌夜寒当做一把劈开氏族官绅的利剑。” 赵孟先被他眼底的寒凉刺的身上一僵: “陛下,为臣者自当为君分忧,凌夜寒受帝王恩重,自当以一切以报君上。” 第27章 萧宸目光定定在他身上注视了半晌,饶是赵孟先在这样的目光下也觉得不自在。 过了许久,殿内才响起帝王低沉的声音: “凌夜寒即便当的了这把刀,也终究是朝廷与士族两败俱伤,朕知道你一直意在修改土税,但过犹不及,此事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剑走偏锋不是治国之道,下去吧。” 赵孟先出去后,萧宸阖眸许久未发一言。 三月中旬,黔中已有数个乡里完成了木牌的制作,十家牌法也正式开始施行,凌夜寒没有用黔中衙门的人,而是用禁军每日对十牌值守的农户进行抽查,半月以来倒是也初见成效。 而此刻紫宸殿中,萧宸斜靠在殿内软榻上,仅着了一身寝衣,此刻寝衣背后被撩上去了一些,露出一道横贯后腰的狰狞伤疤,细看皮肉之下的腰椎也有些变形,这几日萧宸便觉得腰处钝痛,躺着,坐着都觉得不舒服。 “陛下,您早年这处刀伤伤了腰骨,如今孩子渐渐大了,对腰背的负担也变大,这才会引起钝痛,臣做了一些对孩子无碍的药膏,每隔两个时辰涂一次,早晚用艾草熏蒸过的巾子热敷,可缓解一二。” 徐元里的面上难掩忧虑,他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越是到后面,腰背的负担越大,这样的腰伤,倒是不知要吃多少苦,如今他真的有些好奇,这孩子是陛下与谁的?竟会以帝王之尊留下这个孩子。 医侍服侍萧宸涂了药膏,又敷上一层干净的纱布这才帮萧宸整理好寝衣。 萧宸摆手叫太医下去,殿内仅留了一盏宫灯,过了一会儿他才动作缓慢地转过身子,手下意识覆在了小腹上,手下已经有了圆拢的弧度,虽然白日里穿着衣服还不显,但是此刻仅有一层里衣,微微隆起的腹部昭示着里面一个生命的存在。 周身酸沉乏力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精神,饶是坚韧如萧宸,也偶尔会在一个人的深夜里生出些脆弱和不平的情绪来,他在这里忍着万般不适,倒是那个罪魁祸首什么都不知道,在外面今日喝酒明日夜谈地活的舒服。 这样的想法越是到夜里便越是明显,甚至想要一道圣旨将凌夜寒召回京城,只是每一次太阳升起,前一晚的脆弱便都会烟消云散,他依旧是大周的帝王,不会向任何人示弱。 而此刻他低下头,看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如果凌夜寒知道了呢?他能接受一个男子有了孩子这个在常人看来有违伦理纲常的事儿吗?他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惊异?恐惧?还是愧疚与同情?但是无论哪一种都是他不想看到的,越是想便心里越是不顺,索性叫了宫人熄灯睡下。 这一夜外面下了一夜的雨,萧宸数次被惊醒,每次醒来都觉得水府酸胀,起夜回来后又难以入睡,反反复复直到天光渐亮,雨声和雷声止歇他才将将睡了一会儿。 一夜的雨后,紫宸殿外的桃花被打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砖上倒是透着一股清新。 四月初,桃花也渐渐落了,朝中开始准备四月中旬的春猎。 这一日太医院院正徐元里犹豫了许久,才到了紫宸殿: “陛下,您的身子不适合骑马狩猎,春猎上您万万要珍重身子啊。” 前几年的春猎萧宸都会亲自下猎场,但是今年,徐元里是真怕在猎场出事儿,萧宸也知晓轻重: “嗯,朕知道,会注意的。” 凌夜寒在黔中已经知道从成保保那里知道陛下准备于四月二十五率文武到点将山春猎,这几日他就拉着宋齐玉交代,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宋大人,黔中你要盯紧了,陛下密旨令我回京,这边就靠你了。” 在凌夜寒那一次又一次拿出密旨之后,宋齐玉对这封“密旨”深信不疑: “好,侯爷放心回京,这边下官一定尽力。” 凌夜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趁着夜色收拾了行囊就快马回京。 四月二十三日,随着钟鼓鸣鞭的声音,宫门正午门大开,禁军腰间佩刀,铠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步伐整齐,分列宫门两侧,其后是手持四色旌旗的侍卫开道,旌旗伴着浑厚的钟鼓声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队之后,是由武将和朝中大臣家中适龄子侄组成的卫队,各个身着铠甲骑在马上,盔顶的簪缨随风起舞,此刻也随着禁军分列两侧,齐齐下马。 中道上,一顶乌木色鎏金纹的龙辇缓缓而出,萧宸身着墨色龙袍,祭天之后,正式开拔。 往年为了显示威仪春猎秋猎也都是龙辇出行,只不过萧宸很少坐,多数都是骑马,而此刻他却精神不济地靠在龙辇的软榻上闭目养神,只不过没一会儿便难耐地睁眼,今日祭天,一身厚重朝服让他怎么躺都不舒服,头上十二旒冕的王冠随着车架的晃动而晃动,惹得人心烦。 他敲了侧窗,侯在外面的张福立刻进来: “陛下。” 萧宸额角都是冷汗: “更衣。” 张福立刻服侍他换下了厚重的朝服,着了轻薄舒适的常服。 夜晚皇驾在西山行营驻扎,一整天的颠簸让萧宸脸色极差,腰间钝痛,胃脘翻腾,张福扶着人下车。 萧宸进了大帐便干呕了起来,额角冷汗涔涔,徐元里立刻为他施针,大帐内也焚了药香。 晚间萧宸实在起不来身,并未设宴,按着寻常春猎的规矩,春猎期间如同行军,吃大锅饭,唯有打来的猎物可以加餐,文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倒是一些武将和族中习武的子弟在这一晚便想着出去到山里碰碰运气,毕竟随皇驾的机会并不是随时都有,萧宸向来喜欢文韬武略的年轻人,人人都想趁着这机会表现一下。 西山行营是军营建制,最中间的皇帐是帝王所居,武将在右,文臣在左,按照官阶依次围在皇帐周围,成保保此次是跟着父亲按着一品官的位次住在皇帐左侧,此刻他下马眼睛就开始警惕地四处瞄,想起昨天收到凌夜寒的那张飞鸽传书他就心里没底。 “小成大人,听说这山里野兔多,要不要一块儿去碰碰运气?” 叫他的是武威将军家的嫡子,成保保不擅骑射,春猎秋猎在他看来都是受罪,一向是能躲就躲,但是偏偏有些人就是喜欢叫他一块儿去狩猎,毕竟有成保保在就有人垫底了,那发挥的不好也不丢脸。 但是想起凌夜寒那孙子,成保保咬牙答应了: “好,等我一下。” 孟朗见他答应反倒有些意外,就见成保保进了营帐取出了一个包袱背在身上出来了,他没忍住问: “你这是带的什么?” “衣服,上次狩猎裤子割破了,有备无患。” 孟朗想笑又生生憋住了,虽然成保保是废物,但是他爹可不废物。 成保保上马就和他们一块儿进了山,没过两盏茶的时间他就故意和人跑散,骑着马找到之前和凌夜寒总来的那刻大树下开始蹲守,一边蹲守一边在心里骂那厮,果然没过多久林子里传来了他和凌夜寒的暗号,他赶紧回头,果然,从林子窜出来的那人可不就是那孙子? 成保保迎上去: “你还真回来了?你是钦差,这是无召回京,你到底要干嘛?” 凌夜寒是昼夜不歇赶过来的,他不想干嘛,春猎七天他怕萧宸有事儿,他偷着回来混在侍卫里,保得那人平安他就回去,一来一回最多十几天,应该能瞒过去。 “别废话了,衣服呢?” 成保保白了他一眼将准备好的侍卫的衣服拿给他,凌夜寒把脸涂黑,回去的时候跟在成保保身后,顺顺利利地混入了营地,他远远就瞧见了皇帐,萧宸离他就不过百步,好想过去啊,但是过去怕是就要挨骂,而且,也不好解释他为什么在这里。 凌夜寒冒充成保保的小厮,第二日随着他出发,他眼睛一直盯着皇帐,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萧宸一身玄色披风上了銮驾,虽然只是远远瞧着但是他还是发觉那人瘦了很多,对他的身体状况他越发的心里没底。 第二日正式抵达点将山,第一场向来是皇帝率朝臣围猎,萧宸提前服了药,这第一场他不得不去,好在穿上铠甲,披上披风,旁人瞧不出半分不对来。 凌夜寒跟着成保保混进去,慢慢人群就在山里散了,他知道萧宸惯去狩猎的地方,进了山就冲着那个方向摸了过去。 这天似乎是要下雨,闷热的很,萧宸坐在马上便觉得头晕目眩,身上的汗湿了一层里衣,怕惊了猎物,他一贯不喜禁军跟的太近,只想着今日猎到两个猎物做个样子便回去。 眼前有一只獐子从草丛掠过,他立刻搭弓,却不想此刻侧面灌木丛中射来了一支箭,应该是冲着草丛里的兔子,这箭射高了穿过了灌木丛,惊了萧宸的马,胯下的马顿时仰头抬蹄嘶鸣,萧宸手握缰绳勒住焦躁受惊的马,赤骥在原地打转了两圈才堪堪停下来,萧宸身上有些脱力。 身后禁军听到动静立刻上前护驾,就在此刻两只冷箭射了过来,一支直逼萧宸面门,一支对着赤骥的眼睛,邢方立刻搭弓欲截,就见那支箭被另一只箭从中途截停,萧宸立刻调转马头,让赤骥躲开了那一箭,但是赤骥依旧受了惊,这一次他竟有些拽不住缰绳,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从灌木从中窜了过来,飞身跨坐到了他身后,一双手臂缓过他的腰身,一个巨大的力道勒住了赤骥。 第28章 身后禁军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饶是邢方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有如此快的身法,那人竟然坐到了陛下身后,禁军搭弓,却不敢妄动一步。 萧宸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几乎立刻便猜到了来人是谁,他眼前晕眩不止,小腹处有些抽痛,他立刻抬手按住腹部,此刻也顾不得其他: “回营,快。” 凌夜寒冲出来之后自己也蒙了,但是听到萧宸声音不对他立刻接过缰绳,转头将脸面向邢方,邢方一愣,这才叫人放下弓箭。 凌夜寒策马又不敢太快,又怕太慢,他手环住前面那人的腰身护着他,声音都害怕的发紧: “哥,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身后人的声音混着风声传到了萧宸的耳朵里,他此刻身上一股接一股地冒冷汗,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掉了一样,小腹处的抽痛让他少见地开始害怕,会不会这个孩子保不住?眼前浓雾阵阵,难得脆弱战胜了理智,他放松了身子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上,手也松开了缰绳。 这动作却把凌夜寒吓得快哭了: “哥,哥。” 耳边风声呼呼,萧宸实在没力气回应他这狼嚎,只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就这一点儿微弱的触感却让凌夜寒可以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儿。 前后禁军开路,凌夜寒带着萧宸回到营帐后,禁军立刻将营帐四周围住,凌夜寒先跳下马,萧宸有些不太敢动,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下马,身后便有一个力道稳稳扶住了他,不等他下去,一双手臂便抄过了他的腿弯,凌夜寒不知道他的情况根本不敢让人乱动,抱着人快步进了大帐。 “来人,传太医。” 张福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这脸涂的和锅底似的人是侯爷?侯爷抱着他们陛下,这是怎么了? 一只侯在帐外的徐元里立刻进来,萧宸被安置到榻上,他转身这才瞧见了一直在他身后的人,一身侍卫的衣服,脸涂的像是刚从灶坑里钻出来,唯有一双眼睛红彤彤的,都是血丝,一句叫他出去的话到了唇边又没张开嘴。 他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刻,凌夜寒让他感觉到了安心,或许,或许,这孩子可以让他知道呢? 凌夜寒为徐元里让开地方,徐元里一个晃神儿认出了凌夜寒,又赶紧看向萧宸,却见这位陛下不曾遣人出去,而是将手腕搭在了脉枕上,一个可怕的猜测缭绕在了脑海里,只不过此刻他也顾不上多想,他立刻把指尖搭在了帝王的手腕上,神色越发焦灼: “陛下受惊了?身上可有异常?” 萧宸手压在小腹上: “有些抽疼,孩子可有大碍?” 凌夜寒是第一次在萧宸的口中听到“孩子”二字,整个人都在怔在了原地。 徐元里眼睛半点儿也不敢往多余的地方看,却还是硬着头皮问出声: “陛下可有出血?” 萧宸闭眸: “应当没有。” “是有些不稳,臣这就为陛下施针。” 帷幔被拉上,凌夜寒手脚无措地站在外面,隐约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陛下今日万不可再劳动,最好卧床静养,臣立刻去开药来。” 说完徐元里眼睛都不敢抬地立刻出了大帐,张福进去伺候萧宸更衣躺下,又奉了药茶在床头,这才躬身退了下去,一时之间大帐内只剩下了凌夜寒和萧宸两人。 萧宸缓了缓有了些精神才抬眼看了过来: “你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我,我就是想回来看看。” 凌夜寒脑子这会儿基本转不动,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什么时候才跪坐在榻边,小心问出声: “哥,刚才太医说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大帐内有片刻的死寂,萧宸不言语,凌夜寒的心就吊着,却也不敢追问,只是趴在榻边看着他。 “字面意思,这里,有个孩子。” 凌夜寒这才敢顺着他的手看向他小腹的位置,虽然他早已知道,但是萧宸亲口对他说还是让他心脏狂跳,孩子,麟儿,上辈子他陪了十几年的孩子此刻就在这人的腹中,是他和萧宸的孩子,目光不自觉便柔软了下来,萧宸垂眸将他每一个神情都看在了眼里: “男子孕子,你可觉得是个怪物?” 凌夜寒立刻抬头: “怎么会?古书上写过有一个种族男子就是可以孕子的,既然古已有之,怎么会是怪物,那是世人小见多怪。” “你还看过这等古书?” 凌夜寒有些心虚: “就是看话本上讲的,但是我相信是真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既然存在,就是合乎情理的。” 他小心地看着他: “是那一次,我们的吗?” 萧宸看着他,不闪不避地开口: “是,朕准备将他生下来,朕无意后宫,但是江山需要有人承继,你不用有负担,这孩子生下来便是皇子,朕不会提及他的出身,日后朕百年这孩子若成器可承继大统,你只当没这回事儿便好。” 永远瞒着凌夜寒似乎也不是事儿,不如让他知道,不过,孩子是孩子,此事凌夜寒知道,朝臣和子民不会知道,也没人会在背后对凌夜寒诟病。 凌夜寒刚刚浮上去的心又落了下来: “哥,我不想当不知道,是我的错,我会负...” 最后的字还没说出来,便被萧宸厉色的目光打断: “你将朕当成了什么?需要你来负责任?朕要这孩子是为了承继大统,与你无关,滚出去。” 第25章 表白 凌夜寒灰溜溜出了大帐,就瞧见了一旁侯着的张福,侧过头去,就这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后指了指一旁出声道: “张总管,我们进去聊聊?” 见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的张大总管瞧了一眼他指的是一边小厨房后的柴房,不自觉站直了身子,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凌夜寒想和他聊的大概率是他不能说的,换做任何一个朝臣张福都敢拒绝,但是,眼前这人他真的不太敢,靖边侯啊,他连圣旨都敢抗,他如果不答应他会不会提着他直接进柴房?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宫人和侍卫面前他这脸面往哪放? 凌夜寒脸上的锅底灰还没擦掉,站在一旁很有礼貌地等着,看着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但是也没有算了的意思,最后张福微微躬身伸手: “侯爷请。” 柴房边上所有侍卫都被遣走,凌夜寒也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陌生的气息,这才关上柴房的门,张福浑身一僵。 “张总管,陛下最近身子如何?我瞧他瘦了很多。” 张福眼观鼻鼻观心,虽然陛下从未明说但是他猜也猜得到陛下腹中的孩子多半就是这位靖边侯的。 凌夜寒瞧出了他的顾虑: “张总管,我该知道的都知道,我只想问问陛下最近身体哪里不舒服,你只和我说这个,其他的我一概不问。” 张福是个聪明人,这才开口: “陛下这两月来胃口都不好,有时一日下来就能吃进去一顿饭,状况不好的时候,吃进去多少便会吐出来多少,身上乏累疲惫,从前少有午休,如今过了午后都会睡上一会儿,最要紧的是这半月来腰后的旧伤犯了,时常是坐卧难安。” 凌夜寒微微攥紧拳头,难怪那人看着瘦了那么多,这样的日子上辈子他就只一个人熬着。 “我知道了,多谢公公。” 看他放人,张福忙不迭地从柴房出来。 萧宸腹中有些抽疼,平躺着腰后的伤受不住便缓缓挪动身子侧过身来,吩咐了邢方调查行刺的事儿后本想着睡一会儿,身上却哪里也不舒坦,闭上眼睛迷糊着不知过了多久,大帐门处有些响动,是凌夜寒端着药进来,他不知里面的人睡了没,脚步轻的像猫一样,走进了才瞧见帷幔内的人睁开了眼睛: “朕不是叫你滚出去吗?没听见吗?” 萧宸此刻瞧见眼前的人便心口不顺,凌夜寒走进一些,从善如流地跪在他榻前,将药碗奉上: “哥,我是偷偷回京的,滚出去怕被被人瞧见。” 萧宸此刻只想一碗药砸在眼前这狗头上,他气笑了: “靖边侯是觉得朕不会治你的罪是吗?三番两次抗旨,你想做什么?” 凌夜寒此刻就一个念头就是留在萧宸身边,但是他刚才好像是说错话了,他出去想了一圈他们之间的关系,上辈子他什么也不知道,至死与萧宸也是君臣,但是这辈子他不想只是君臣了,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榻上的人,那人面色很淡,唇上都没什么血色,人瞧着瘦的厉害,他怕实话实说会把这人气过去: “哥,你先喝药好吗?我怕说了什么又惹你生气。” 凌夜寒将温度刚好的药捧在手上递到他面前,萧宸撑着坐起来一些,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看着这脸还如锅底一样的人,半晌也劝自己别与他置气,免得气死自己,他抬手接过药碗,药味儿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他实在不喜药味儿一口干了进去。 第29章 凌夜寒立刻递上清水让他漱口,然后拿来了酸甜的梅干过来: “这个我刚才吃了点儿,酸酸甜甜很好吃,压一压苦味儿。” 萧宸扫了一眼那东西没接,松散了身子倚在靠枕上: “为什么这个时候回京城?” 很显然凌夜寒之前那糊弄人的说辞他并不满意,凌夜寒不敢再胡说,却也不敢说实话,只能半真半假地编: “春猎秋猎,不在宫中,别有用心的人容易钻空子,我怕有人对你不利,还有,我就是有点儿想家,不喜欢在外面。” 这一句“想家”倒是让萧宸心里软了一点儿,却还是不想给他好颜色: “朕的禁军都是摆设?用的着你千里迢迢偷跑回来?” 凌夜寒索性盘腿坐在榻前的脚踏上,顶着一张锅底黑的脸嘟囔着: “这不是用上了。” “大点儿声。” “我说这不是以防万一。” 半晌凌夜寒偷瞄了一下萧宸的脸色,见他好像不是那么生气了才出声: “哥,你说想要这个孩子承继大统,那是不是以后都不会立皇后,选后宫了?” 这话说出来凌夜寒也有些忐忑,萧宸垂眸扫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凌夜寒两只手扒着床边,有些紧张地攥着那织锦床单,眼睛甚至不太敢看榻上的人: “我,我就想说你如果不要皇后不要后宫,要不,我们一块儿好不好?” 萧宸微微挑眉: “我们一块儿?一块儿做什么?” 凌夜寒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地斟酌词句过,已经错过了一辈子,这辈子如果萧宸真的无意后宫,他不想再憋着,但是他又怕他那心思一露出来,萧宸就真的会把他打发的远远的了。 “做,做家人,毕竟...” 萧宸看到凌夜寒的目光看向他的腹部,他沉下声音: “凌夜寒,你也不小了,朕希望你能清楚你在说什么,要做什么,朕已经说过了,那晚的事儿是个意外,过去了就过去了,这孩子是朕要留下来的,与你无关,如果你只是因为这个孩子而在这里和朕胡言乱语这些,朕可以当做没听见,日后也无需再言。” 凌夜寒有些着急,脱口而出: “不是因为孩子。” 帝王沉沉的目光压在他身上,凌夜寒也顾不得其他,索性破罐子破摔: “不只是因为孩子,我不想和你只是君臣,只是兄弟,也不想与你只有君臣之义和兄弟之情,我想日日能见到你,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样龌龊的想法,我一直忍着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就再也不会见我了,我们连半点亲人的情分也没了。” 凌夜寒一口气说完了上辈子不敢说的话,话出口之后他反而像是有了一种解脱一样,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眼眶有点儿泛红,他半点儿也不敢去看萧宸的表情。 “抬起头来。” 凌夜寒眼睛有些酸,正使劲儿地眨,想着把这水汽散去再抬头,萧宸却不耐烦地直接抬手勾着他的下巴迫使人抬头: “你八岁便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来,你也没什么旁的亲人,你对朕就像是幼鸟撒不开手,但是这未必是你所说的情意。” 凌夜寒没想到他说完之后萧宸根本不信,这一刻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胆子,他忽然跪坐起来,抱住了眼前消瘦的人,低头在他的唇边轻蹭了一下,那微凉又柔软的触感让凌夜寒恨不得将这人吞到肚子里,萧宸骤然被他抱住,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甚至都没来得及推开他,凌夜寒蹭了半天,呼吸粗重地瞪大了眼睛出声: “亲人会这样吗?我这些年是只有你,但是我不想只与你做亲人,我想抱你,想亲你,想时时刻刻和你黏在一起,你觉得这只是幼鸟撒不开手吗?” 帐内瞬间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直到帐外张福为太医通禀的声音传来,萧宸才一把推开了身上的人,凌夜寒也被刚才自己大胆的举动给吓着了。 “进来。” 皇帐的帘子被掀开,营外这会儿声音熙熙攘攘,显然是去山里狩猎的人陆续回来了,禁军封锁了陛下遇刺的消息,所以外面的人也只以为陛下是猎到了好东西早早回来了,倒是没生出什么乱子,徐元里带着药箱进来: “陛下该施针了。” 萧宸点头,抬眼看向凌夜寒刚要开口让他出去,就见凌夜寒抢着出声: “我不走,行不行?” 萧宸缓缓阖眼也没再理他。 凌夜寒站在一侧半点儿多余的声音也不发出来,就见徐元里在萧宸的手腕,脚腕,胸口,腰间都施了针。 在针刺在腰间的时候,他明显感觉萧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这里可有酸胀之感?” “嗯。” 凌夜寒抢上前: “有问题吗?” 徐元里看着阖眸的帝王不曾言语这才小声开口: “陛下腰间的伤有些犯了,腰处筋脉气血滞涩,行针的时候会有酸痛之感。” 有几个穴位是有些不适的,萧宸闭眼阖眸地默默忍着,待徐元里取下最后一根银针时他才缓过一口气,凌夜寒瞧着他后背的寝衣都有些被汗濡湿了,立刻去收衣服的箱子里去翻找衣服给他换,就听身后一声: “脏兮兮的别去碰朕的衣裳。” 凌夜寒要去拿衣衫的爪子立刻顿住了。 萧宸叫了张福进来伺候更衣,目光瞥了一眼凌夜寒那锅底脸: “去洗干净再来见朕。” 洗干净可就谁都能认出他,那他回来的消息可就瞒不住了,但是如果萧宸承认他那“密旨”他就不用躲躲藏藏了,他眼睛一亮: “我这就去洗。” 凌夜寒洗干净了头发和脸,换下了刚才那弄得一身土的侍卫服,穿上了张福着人送来的衣服,他发现这衣服是他从前偶尔留宿宫内时穿过的,萧宸怎么会在春猎的时候带着他的衣服?他忽然想起他身边的暗卫,所以他早就知道他回来了,他收拾整齐才去了萧宸大帐。 进去便见张福噤声: “陛下睡了。” 凌夜寒悄声进去,也没坐在椅子上,而是就坐在榻前的脚踏上,刚才的一幕幕窜入脑海,那一刻唇上的感觉还清晰着,脸颊忍不住发热,他刚才吃了豹子胆了?他什么都说了...只是萧宸是什么意思呢?不过他现在至少还让他进大帐,就应该不是最坏的结果吧? 没过半个时辰,凌夜寒感觉有人在他头上拍了一下,随后就听到一道沙哑的声线: “水。” 他蹭的一下起身去桌案上倒了温热的水,蹬蹬蹬又跑回去,榻上的人刚醒,手撑着床榻要起来,只是一用力腹部就有些抽痛,他不敢再动作,此刻有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腰后缓缓带他起来,凌夜寒将杯盏递到了他的唇边,萧宸就着他的手喝了水,才听耳边一道声音响起: “这几个月你很辛苦是不是?” 这声音有些闷闷的,像是心疼又像夹杂着无措的撒娇,他能感受到搂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微弱的力道却让萧宸有了片刻的软弱,是啊,很辛苦,只是没人能也没人有资格对他说一句他很辛苦。 连日来无休止的呕吐,乏力,腰疼已经耗了他太多精神,以至于这会儿萧宸不想逞强,放任自己就这么靠在那条手臂上,他的模样让凌夜寒心疼的无以复加,他不知道上辈子的萧宸一个人忍受了多久,直到最后油尽灯枯。 “我留在你身边陪你照顾你好不好?你愿意当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是臣子,是弟弟,什么都可以,让我留在你身边行吗?” 第26章 你如今成了狗皮膏药? 凌夜寒还在皇帐,外面成保保已经急得像是锅上的蚂蚁了,他今天带着装成他侍卫的凌夜寒一块儿进山,但只一个回头的功夫都不到,那家伙竟然就丢了,那么一个大活人说丢就丢了,他满山找也没找着,回来他就坐立不安,凌夜寒可是偷跑回来的啊,身为钦差,无召回京,这要是被人认出来...那可就是第二个抗旨之罪啊! 如果被人发现,他还给抗旨这个人打了掩护,提供了衣服,成保保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他不心疼别的,就心疼他爹一把年纪打他不得把鞭子都给打断喽。 而皇帐中,萧宸根本没精力回应凌夜寒方才的话,因为那一碗药正在胃腹中翻腾,一阵一阵的呕意上涌,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 “你出去。” 他抬手摇铃,张福立刻带着宫人进来,凌夜寒被推到一边就见张福撂下了帷幔,而后不久里面便传来了干呕的声音,光是听着他都能觉得到那人得多难受,帷幔内人影挪动,张福带着宫人服侍萧宸漱口,换了寝衣,这才退下。 凌夜寒没走,缓缓上前,修长的拨弄开了帷幔一角,萧宸仰靠在迎枕上微微阖眼,墨发铺散开来,锦被覆到腰腹,明黄色斜襟锦缎寝衣下一截锁骨微凸,纵使打理过,方才那一番折腾之下还是有一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一侧,凌夜寒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从未见过萧宸这样疲惫憔悴的模样。 第30章 印象中,萧宸在他心里好像一直无所不能,打天下的时候他是睥睨群雄的王,如今是执掌天下的帝,他从未软弱过,也从未向任何人示弱,所以上辈子才会直到临终才会召他回京,告诉他一切。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了,萧宸缓缓睁眼,有些失了血色的薄唇轻启,声音有些暗哑: “你如今成了狗皮膏药了?” 凌夜寒觉得脸这个东西有时候他也不是太需要,仗着刚刚洗干净了他大着胆子坐在了榻边: “嗯,还是从前军医做的那种疗效最好的,哥,你要不试试?” 萧宸懒得抬眼看他: “少在朕这儿耍无赖。” 凌夜寒自顾自开口: “黔中那边官员虽然世家出身极多,但是如今私设部曲是死罪,那些世家当年为了免罪,也交了不少身家和土地出来,虽然依旧难缠,但是比之前朝之势也只剩下了唬人的架子,十家牌法不光可以理清楚民丁,还能让朝廷知晓他们手中有多少土地,宋齐玉是个能干实事儿的,只是身份不太够。 但是前面我没有留情面,已经把黔中那些官吏震住了七七八八,后续有他在黔中盯着,清除匪患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觉得我可以回京,哥,你让我回京吧。” 凌夜寒眼睛略有些狭长,瞳仁却又黑又亮,睫毛长而密,盯着一人不动的时候眼睫轻扇便无端能让人软下心肠,他想回来,他想在萧宸身边。 萧宸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了凌夜寒到黔中的雷霆手段,起初他只以为这是他年轻气盛,加之又对世家一贯不喜,这才半点儿情面也不讲,如今看来,他很清楚他到黔中有什么作用,所以从他问他要节制地方刺史的权力之时,他就做好了去当撕裂黔中世家的那把剑的准备。 那日赵孟先的话再一次浮上心头,他对凌夜寒太过宠信,宠到朝臣不满也拿他无可奈何,这样的人就该是帝王手里的一把剑,所以,就连凌夜寒也是这么觉得的吗?他指尖轻轻捻动被角,声音有些滞涩: “你是不是觉得朕让你去黔中是为了让你当撕开世家的那把剑?” 凌夜寒眨了眨眼,随后点点头: “对啊,除了我还有谁有这本事能收拾黔中道那群杂碎吗?靠宋齐玉倒是也行,不过太慢了,不如我。” 这话坦荡之余还有些说不出的骄傲,饶是萧宸瞧着他这一副还很得意的样子都有些语塞,心里一块儿地方却被堵的上不去下不来,他一片相护之心,喂了傻子。 凌夜寒说完便瞧着萧宸的脸色有些不对,他说错话了?其实他也不全是觉得萧宸派自己去是为了解决黔中的问题,还有不想让他知道孩子的事儿,但是这事儿挺敏感的,他说了怕萧宸生气,但是现在看着那人的样子,好像还是生气了,他暗搓搓拉了一下萧宸寝衣的衣袖,小声开口: “哥,我知道你不想把我当把刀的,但是我愿意当,我命好,小时候遇到了你,有吃有穿,教我习武识字,我记得随州之战那年,饥屠遍野,流民四溢,我们进城的那日在城楼上你和我说,来日得了天下,定不会叫天下人再过这样的日子,现在我们得了天下,我也封侯拜将,但是天下还是有很多当年如我一样的人,所以我不怕当那把刀的。” 萧宸看着他有些恍惚,眼底生出些复杂的情绪,就像是一直放在身边护着的娇纵小孩儿,忽然之间在他没看到的地方长大了。 凌夜寒又拉了拉他的衣袖,萧宸回神儿拧眉道: “少说大话。” “哦,那我不说,你让我回来。” 果然,就不该高看他,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回来。 萧宸换了个姿势侧躺,甩开了凌夜寒的爪子,似笑非笑地出声: “让你回来啊?也不是不行,只是谁也没瞧见朕下旨,你就出现在这里终究不合规矩,这样,朕一会儿下旨,着靖边侯到点将山侍驾。” 凌夜寒一懵: “啊?那一来一回得三四天,我这几天怎么办?” 萧宸合了下眼,唇角微勾: “靖边侯好本事,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山里救驾,躲藏个几日想来也没什么问题。” 凌夜寒...明明他只要说一句他是奉密旨回来的谁也不敢说什么,现在非要让他躲... “那我没地方去,就躲这儿,晚间我就打个地铺,反正没人有胆子到陛下营帐里搜人。” 萧宸白了他一眼: “滚出去,朕夜里不留人。” 凌夜寒索性撒泼打滚: “哥,你就救救我吧,我真没地儿去,我回来是让成保保帮的忙,他睡觉打呼噜,和牛似的,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只能去找他凑合,听他打呼噜,太折磨人了。” 萧宸轻哼一声: “你本来不也是要和他凑合的吗?” 暗卫报了凌夜寒离开黔中的消息后他便猜到他会到点将山,找谁帮忙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凌夜寒不敢出声。 外面天色稍暗,这毕竟是围猎的第一日,萧宸久不露面也不是个事儿,晚间按规矩他要设宴群臣,见见那些参加围猎的将军和各朝臣家的子侄,他掀开被子: “好了,别在朕这儿胡搅蛮缠了,去叫张福进来。” 凌夜寒记得太医说今日要静养,忍不住有些担心: “哥,你身上还好吗?” 萧宸一贯隐忍,肯在这个时候躺这么久也是怕孩子有事儿,这会儿腹中已无异样,他便不会再这么耽误时间下去。 “好多了,去吧。” 张福进来伺候萧宸梳洗,束发,更衣,方才躺在榻上面色有些憔悴的人,如今又是一身玄色龙袍,神色淡漠威严的帝王,这大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萧宸用了半碗参汤后才发现凌夜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难怪安静了。 没一会儿一道穿着玄铁色铠甲,带着同色面具的人从帐外进来,步履稳健,周身铠甲瞧着英气逼人,这玄甲人径直走到萧宸身边,做了一个与他这一身铠甲十分不相符的动作,他展开手臂,在萧宸面前转了一圈: “这样就没人认出我了吧?” 随驾前来的有一队玄甲卫,因为是萧宸的亲兵,所以从前经常随侍在萧宸身边的玄甲卫有戴面具的习惯,这样面具一遮,谁也认不出他来。 萧宸实在是没想到他竟然能想出这个法子: “扒了谁的衣服?” 面具人在他面前乖乖出声: “牛晓明的。” 没一会儿张春来进来回禀: “陛下,参加春猎的个子弟都已经回来了,猎物清点完毕,篝火也已经拢上了,都盼着陛下到呢。 萧宸起身,凌夜寒抢了张福的活儿,亲自拿来了一件墨色秀云纹的大氅过来为他披上,白狐的毛领趁的人多了几分清贵威仪,他可耻地借着这个机会凑近,甚至能感受到萧宸的呼吸,在气息交融的一瞬间萧宸抬眸,黑沉沉的目光压过来,凌夜寒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为那人系大氅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不小心一个用力。 萧宸感受到脖颈间收紧: ”你是想勒死朕吗?” 凌夜寒赶紧松手,调整了一下: “不敢,不敢,这就好,夜晚山里风凉,大氅还是要紧一些。” 萧宸抬步出了大帐,凌夜寒顶着面具跟在他五步之内,面具之下的视线永远追逐着前方的身影。 各家子弟都已经在席间等候圣驾,身前放着今日的猎物,有的多,有的少。 大周以武立国,萧宸重文化的同时也不喜各家都将子侄养成酒囊饭袋,所以偏爱武艺,骑射好的年轻人,是以春猎,秋猎都是各家小辈铆足劲儿在陛下面前表现的机会。 从前凌夜寒次次跟着一块儿来,不用说,魁首自是他,今年还是第一次跟着萧宸以这样的视角看到围猎,透过面具,多数都是熟面孔,又低头扫了一眼他们前面的猎物,呵,不少啊,今年他不在,这是都想出风头啊? 他都怀疑这眼前成山的猎物是不是被他们用网兜来的,直到他看到了那坐在第一排的成保保,在人家成山的猎物边上,唯有他面前只有一只兔子,参差的不像是从一个猎场出来的,很显然萧宸也注意到了。 他抬步到成保保面前,晚风拂过他的衣摆,帝王威仪深重,成保保腿都软了,萧宸环视四周,目光不经意在身后这位紧跟着的侍卫身上掠过,再抬眼瞧着成保保这个帮凶揶揄道: “就一只兔子吗?朕记得保保从前都能猎到四只啊。” 他身后那位每次都会多猎几只给成保保凑数的凌姓侍卫好悬没崴了脚。 第27章 打翻醋坛子 春猎的第一日朝臣们一路赶来舟车劳顿,进山围猎也是助个兴,都是留给武将,子弟们热个身,彼此试探个深浅,并不会在第一场便使足了力气,一般打回来的猎物也不会太多。 但是今年却例外了,似乎人人都想在这第一日就拔个头筹,萧宸目光掠过在场武将和各朝臣的子侄后抬步到龙椅上落座,手肘随意搭在这扶手上,拢在大氅里的手轻抬,指尖便指到了身侧那位凌姓侍卫身上,目光都未侧一下地吩咐出声: 第31章 “你去清点一下各位将军,公子的猎物,今日拔得头筹者朕有赏。” 那带着面具的侍卫手握着一侧佩剑下了御阶,瞧着孔武威严,可面具下的嘴角早就撇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之前他次次在狩猎中拔得头筹,萧宸可没在第一日就赏过他,今日怎么就加了赏? 凌夜寒在一堆猎物前挨个清点,除了成保保这个以一只兔子高居倒数第一的人外,最次的也猎到了三只兔子,也就是往年的倒数第一,中书侍郎的幼子钱斌斌,他瞧着钱斌斌那看向成保保得意炫耀的目光,终于理解为什么每次一到春猎成保保都会连哭带嚎地让他至少帮他猎到三只兔子凑数了。 因为他的老对手的极限就是三只兔子... 凌夜寒不愿多看一眼这伤眼睛的成绩,快步从他二人面前走了过去,今日倒真有成绩还不错的,哼,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凌夜寒转身面向帝王拱手,刻意变换了声线: “陛下,司云伯长子于止与武威将军长子孟朗皆猎到了四只兔子,两只獐子,一只鹿,难分胜负。” 萧宸目光望了下来,唇边带上了笑意: “这还真是好成绩,出来,朕瞧瞧。” 于止和孟朗同时从两席间起身,两人具都是一身银色铠甲,篝火远远映在二人的甲胄上,倒都有两分少年英气的丰神俊朗: “于止给陛下请安。” “孟朗给陛下请安。” 萧宸缓缓抬手叫起,似乎对这两位英姿勃发的后辈很是满意,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这倒是让朕难办了,这彩头朕只备了一份。” 坐在下首第一位的赵孟先接了帝王的话开口: “陛下,臣听说这二位公子剑术都不俗,今日不如陛下就办个加试,让这两位公子比试一番,胜者得陛下的赏赐。” 萧宸向后靠在椅背上点了头: “好,就依赵卿所言。” 他扫向愣怔怔站在一旁的蒙面玄甲卫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给二位公子奉剑。” 凌夜寒深吸一口气,抬手从一边内侍端来的托盘上拿过了两把剑,给那两位一人手里塞了一把之后转头就走到了萧宸身后站定,赵孟先对着他的背影盯了一瞬之后才移开视线。 于止对着对手抱剑拱手,他身姿颀长,瞧着彬彬有礼,颇有儒将之风,孟朗身形要壮硕一些,甲胄一穿,阳刚之气尽显,一时之间席中朝臣皆赞叹这两位公子后生可畏。 两道身形在篝火旁交错,剑与剑碰撞的声音时不时传来,于止身姿轻盈,转身,踢腿,进攻都干净利落,剑在他手中被挽出一个个剑花,孟朗的路子要比于止刚猛一些,剑锋凌厉,划破空气传来猎猎响声,两人旗鼓相当,斗的有来有往,席间不断有人拍手叫好。 凌夜寒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瞧向龙椅上那人,从这边瞧着那人姿态闲适地靠坐着,一侧宫灯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那道无人可及的俊朗轮廓,微扬的唇角和眼角的弧度无不昭示那人很满意眼前的比试,凌夜寒复又抬眼看了看场上那两人。 在第五次看到于止空中高抬腿挽剑花,衣袂翻飞的时候,凌夜寒眼底一片冰冷,这手怎么不去绣花?到这里卖弄什么?再瞧一眼那大喝一声自以为自己的剑有万钧之势的孟朗,心底冷笑不止,就这?还喊?不嫌丢人。 但是此刻耳边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好。” 是萧宸在二人剑光交错的时候拍手称赞了一声,这一声更引得朝臣纷纷附和,将场上那二人夸的犹如骄子双星一般的武学奇才。 凌夜寒想起小时候他练剑的时候,身边的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挽什么剑花,还想去街头卖艺啊?” “腿翘这么高是怕别人打不着你是吗?” “能一剑要了对手姓命就不要给他出第二剑的机会,别学那些没用的花架子,这个招式再加练五十遍。” 小时候挨训的声音和刚才那一声“好”交错在耳边,凌夜寒的就像是嗓子眼里被人一拳塞进来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又憋的难受,他用指甲扣着佩剑的刀柄吱吱作响,走神的功夫场下的比试已经结束了,于止赢了。 凌夜寒轻哼一声别过眼,菜鸡互啄,谁赢了都没看头。 萧宸低头端起茶盏赞誉了几声,便转头扫了一眼身边这老鼠一样不断发出各种声音的侍卫: “去将朕的佩剑取来。” 面具之下的人瞬间睁圆了眼睛,佩剑?萧宸不会要把他的佩剑当成赏赐吧?凌夜寒现在转头看了看那场上自以为玉树临风站着等赏赐的于止,已经在思考如果他现在摘下面具下去打败他赢得佩剑的可行性了。 一声茶盏撂在桌子上的声音将他惊得回过神儿来,萧宸并未转头只吐出了一个字: “去。” 凌夜寒气鼓鼓地转身去大帐内捧起了檀木架上的佩剑,这把剑通体乌黑,剑鞘上现在还残留着从前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痕,从他认识萧宸这把剑就一直在他身边,他该不会真的要当成赏赐吧?赏给那个于止? 凌夜走了出来,双手捧着这把剑,萧宸接过去的时候他还舍不得松手,萧宸抬头扫了他一眼,凌夜寒不情不愿地松了爪子。 萧宸轻拂过剑身,手指落在了末尾的墨色剑穗上: “此剑名唤止戈,倒是与卿的名字有些缘分,止戈随朕南征北战多年,朕是舍不得赏,今日便用这剑穗当了彩头,于止可不要嫌朕小气。” 于止目光一亮,立刻跪下谢恩。 凌夜寒根本没心思听他那一箩筐都不带重样的奉承话,满眼肉疼的瞧着萧宸亲手解下了止戈的剑穗,呲啦一声,指甲把腰间佩剑剑柄上缠着的皮给挠破了,萧宸接剑穗的动作微顿,似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而一边的凌夜寒此刻已经懊恼到了极点,他到底为什么要偷跑回来?他就不能上一道折子请了旨再回来吗?现在好了,便宜了那绣花枕头。 凌夜寒就这么眼睁睁盯着于止接过了那剑穗挂到了他自己的剑上... 围猎的第一晚萧宸赐宴群臣,酒被一坛一坛地端上来,这晚膳没有寻常宫宴那样精致的菜肴,而是就地取材,猎到了什么便吃什么,浓浓的羊汤在锅里滚开,架子上一排排的羊被烤出滋滋啦啦的声响,烤肉的香气弥漫了在了整个营区。 从前军中行军之时粮草不济,那时也全靠打来猎物来打打牙祭,萧宸从前也爱吃烤肉,但是此刻这浓烈的烤肉香气却让他开始阵阵犯恶心,百官之前他勉强压着那阵呕意,额角都沁出细密冷汗,这赐宴到了一半他便起身,借口他在这里朝臣不自在,便早早离席。 他勉强稳住步子走回了大帐,进门的那一刻人身形便是一晃,一直紧跟着他的凌夜寒立刻抬手扶稳了他: “哥,不舒服吗?我叫太医过来。” 萧宸抬手抚了一下胸口,猝然闻到凌夜寒身上的烧烤味儿,一把将人推开:、 “去把衣服换了。” 张福此刻已经十分有眼力见儿地进来,带着侍从服侍萧宸梳洗,更衣,大帐内也摆上了新鲜的瓜果,驱散了外面浓烈的烤肉香气。 凌夜寒就比较惨了,他本来就是偷偷回,连个大帐也没有,匆匆拿了件儿衣服就去了后面柴房,打了水,浑身上下都擦洗了一遍这才敢回到萧宸的大帐。 帐内萧宸刚沐浴完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一身白色锦缎的棉绸寝衣,墨发披散了下来,额前还有些未擦干的水珠,寝衣之下的身形明显比白日消瘦,凌夜寒十分有眼力见的走过去,默默伸出了一只手,萧宸扫了他一眼,将手搭在他的手肘上。 殿内新鲜瓜果的清香让那阵恶心感渐渐消退,萧宸到了内室的软榻前坐下,喝了一口陈皮梅子泡的茶,压下了方才那股呕意,这才抬眼瞧着凌夜寒,就发觉这人树桩桩地站着,一副闷着生气的样子,他向后靠在软榻上,神色完全松散下来,挑眉开口: “朕方才好似听到刺啦一声,是不是你把剑柄挠坏了?” 凌夜寒下意识开口: “我没有。” “去给朕拿过来。” 凌夜寒本来就因为今天剑穗的事儿心烦,现在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到了萧宸软榻边上: “挠破了,什么破剑,这么不结实。” 身侧响起一道低低的笑声: “喜欢挠东西这臭毛病现在还没改。” 凌夜寒小时候不喜欢写字,逼的紧了他就把纸挠破,挨了几次手板才老实。 凌夜寒转过头来,到底没忍住抱怨: “往年春猎第一天都没有赏赐,为什么今年忽然就加了赏赐?还把止戈的剑穗给了那个于止。” 萧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怎么?朕什么时候赏谁还要和侯爷说一声。” 凌夜寒低了脑袋,闷声开口: “不敢。” “朕看你胆子大的很,于止剑法不俗,算是年轻人中出类拔萃的,给个剑穗你也在意。” 第32章 凌夜寒深吸一口气,瞪圆了眼睛: “那剑法也叫不俗?一个招式恨不得挽出十个剑花,那腿恨不得翘到天上去,花拳绣腿,人家姑娘绣花的力气都比他大。” 就凭这功夫竟然能得止戈的剑穗,那剑穗他都没好意思问萧宸要呢,越想凌夜寒越是觉得憋得慌。 萧宸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没忍住戳了一下他的脑袋,他有些困了: “行了,不就是一个剑穗,回京朕送你一个。” 凌夜寒半点儿也没有觉得被安慰到,那是一回事儿吗? “朕累了,你今晚去找成保保凑合去吧。” 说完萧宸便撑着起身准备回榻上休息,凌夜寒手护在他身侧,微微托了一下他的手臂: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给你值夜。” “朕这儿不缺值夜的侍卫。” 凌夜寒就和耳聋一样,送萧宸到榻上躺下,他就找张福要了床被子,铺在了床榻的脚踏前,然后一骨碌就钻了进去,探出一个脑袋和帷幔里的人说: “哥,你夜里起身踢我一下就行。” 萧宸气笑了: “你没听到朕的话?” “我睡着了。” 萧宸... 凌夜寒就这样白日带着面具混在萧宸身边,晚上在龙榻前打地铺,终于熬过了三天,第四天他提前溜出营帐,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大摇大摆拿出圣旨,“奉旨到点将山伴驾”。 这两日萧宸借口风寒未愈并未再进山狩猎,凌夜寒回来之时他正与赵孟先在帐中对弈,张福瞧着那位“光明正大”回来的祖宗还是要按着规矩进去通禀: “陛下,靖边侯到营了,正在外面候着。” 萧宸仅着了一身墨色龙纹常服,手中轻捻着棋子: “传旨,朕身子不适,便由靖边侯戴代朕围猎,不必进来请安了。” “是。” 赵孟先笑着出声: “靖边侯年年拔得魁首,看来今年也是一样。” 萧宸眉眼未抬笑了: “只望他少给朕惹麻烦。” 这会儿入山围猎的人已经出发,山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凌夜寒进了山。 “快,快,把它们赶到山脚,公子等在那里。” “还有那兔子。” “哎,兔子跑了。” “别管兔子了,先把鹿赶过去,不然一会儿公子要发脾气了。” 凌夜寒提着弓箭歪着脑袋瞧着一群人赶着四五只鹿往山下走,他讽刺地笑了一声,随后悄声跟在这群人的身后,他倒是要看看,谁家的公子这么大的派头。 到了一侧山脚,他才看清了那骑在马上的人,一身银白铠甲,端出一副玉树临风,文质彬彬的模样,可不正是司云伯的嫡长子于止?真是冤家路窄,他都还没去找他,他就自己犯到了他手里。 于止看着被圈过来的鹿,抬起手搭弓,就在箭马上要离弦的那一刻,凌夜寒抽出马鞭,裹挟着内力的马鞭被用力一挥,撕裂空气的巨响瞬间炸裂在丛林中,那五只鹿受了惊四散冲出了人群,连着于止的马都被这声音惊到嘶鸣,瞬间一个后仰,疯了似的扭动身体,于止险些没拉住缰绳被甩出去。 他赶紧安抚了马,面色极为难看地看向四周,随后看向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在那?给我出来。” 凌夜寒一手提着马鞭,一手拉着缰绳,悠闲地从树丛后出来,只是眉眼间冷厉间透着阴笃: “本侯真是初来乍到,竟不知如今围猎竟是这么个围法,于公子,是不是还要本侯陪你五只鹿啊?” 于止在看到凌夜寒的时候面色便骤然一变,他怎么会在这儿?面上换了一个和缓的笑: “原来是侯爷,真是误会,家丁不懂事儿,方才我本意是要放了那几只鹿的,你们几个还不快给侯爷赔罪?” 他身边带出来的人呼呼啦啦跪了一地,一个个嘴里皆喊着侯爷恕罪,这一副嘴脸让凌夜寒看着他的目光越发厌恶,止戈的剑穗竟然落到这种废物手里: “当本侯瞎吗?给我滚下马来说话。” 第28章 夺剑穗 于止回营后直接到了父亲的大帐,司云伯正在喝茶,瞧着他脸色不对开口: “怎么了这是?” 于止一把撂下弓箭,面上没了平常在人前的温润,满是戾气,他将方才在林中受的折辱都讲了出来: “凌夜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驱赶几只鹿他也到他面前耍威风,又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做。 司云伯撂下茶盏,沉吟片刻: “还好你推说家丁不懂事儿,他也没瞧见你真的射到鹿,你赔两句好话是对的,朝堂之上就是要能屈能伸,不过也别过分忧虑,凌夜寒身后无亲族帮衬,势单力薄,如今风头正盛不过是深受陛下恩信罢了,但是帝王恩眷能有几时?他早到了许婚年纪,怎不见陛下帮他挑选一门出身显赫的妻子?不过是防着他罢了。” 于止面上和缓了许多,方才那股气也散去不少: ”还是父亲看的清楚,待他失了宠信,再报今日这仇也不晚。“ 他这话港撂下,帐外便是一阵喧闹,随后凌夜寒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叫于止出来。” 于止身子骤然一僵。 此刻傍晚的营房骤然热闹了起来,聚集在于止帐外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刚出山的人瞧着那被一圈围住的地方都不明所以: “前面这是怎么了?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将军还不知道呢?靖边侯奉旨回京参加春猎,此刻不知为何提剑在司云伯的帐前要与于止比剑。” 几位在军中有幸见识过凌夜寒比剑“风采”的将军此刻皆一脸戏谑: “呦,那我可得去瞧瞧。” 军中将领一窝蜂地往热闹中心赶。 就见人墙内凌夜寒还是进山时的那副铠甲,手中握着那把有名的凌渊剑,站姿随意,而他面前的于止一副温润公子模样: “侯爷,臣下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侯爷,让侯爷上门来与臣下比剑,未是臣下不愿比,而是如今是春猎期间,私下比剑怕是有伤和气,” 凌夜寒哼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你问问这些在场的将军,这里有谁我没有与他比过剑,好好的同僚之间相互切磋,让你说的好似我借着比剑公报私仇似的,什么东西。” 凌夜寒半点儿情面也不讲,说完直接看向一侧抱着手臂看热闹的镇北将军周凯: “我说的对不对周将军?” 当年被凌夜寒从被窝里扯出来比剑的记忆瞬间重新浮现在了周凯的脑海,他咬着牙出声: “对。” 奶奶的,要不是为了看热闹,他才不帮这狗东西说话呢,输剑的脸总不能他一个人丢。 很显然场上输给过凌夜寒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半天愣是没半个人为于止说句话,甚至还有人拱火: “我说于公子,只是比个剑而已,陛下在军营都不禁止军中同僚相互切磋的,没有伤和气这一说。” “对,就比比而已。” 眼看着事儿越闹越大,于止那边早就偷偷着人去找禁军,巡防的禁军立刻禀报统领邢方: “方统领,那边都要打起来了,咱们真不管吗?” 就见邢方抱着剑老僧入定似的站在那里,闻言半掀眼皮: “陛下可有过圣谕说围猎期间不可比剑?” “好像没有。” “既然没有我们管这个闲事儿做什么?” 邢方想起当年输给凌夜寒的剑穗他就肉疼,那坠子他花了二两银子呢,比吧,多一个人输他心里还舒服点儿。 于止见比剑逃不过便换了一套说辞: “侯爷既然执意,在下也当奉陪,不过臣下的剑穗是陛下所赐,万不敢用剑穗做赌。” 凌夜寒看了一眼那挂在他剑上的剑穗眼底寒芒微动: “陛下因何赐你?” 看到凌夜寒眼神中的戏谑于止有些心虚,凌夜寒不削开口: “陛下是奖赏在围猎中拔得头筹的人,而本侯也是奉旨参加围猎,只不过因为路途遥远晚来了三天而已,今日本侯的猎物比你那日的多,碍着公平没问你直接要剑穗,而是找你比剑,若是你都输了,这剑穗你便不配得。” 凌夜寒的声音掷地有声,丁点儿情面也没有卖,于止平日里那一套端方温润的姿态在他面前半点儿用处也没有,脸色此刻都有些涨红: “侯爷,您这是仗势欺人。” 凌夜寒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眼底轻蔑: “仗势欺人?你若真是见过本侯仗势欺人,就应该知道本侯现在还给你一个比试的机会已经是给你留足了颜面,否则,止戈剑穗挂在你剑上的那一刻,我就能让你这辈子都拔不出剑来。” 多年战场杀伐之下裹挟的通身戾气在此刻不加掩饰,于止真的有些慌神儿,禁军到现在还没来,这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到现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看向四周,能说上话的几位将军也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制止凌夜寒。 第33章 凌夜寒扬了一下下巴: “拔剑吧,再啰嗦下去,没来由的掉价。” 这场热闹虽大,但是比试实在是没有任何看头,比之前几日于止和孟朗那打的有来有回的比剑,今日这场比试完全没有任何悬念,凌渊出鞘便是挡不住的凌厉凶煞,凌夜寒的剑法是在无数战场之上淬炼出来的狠厉,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只要出手便是要赢,凌渊裹挟着剑气仿佛将周身的空气撕裂,别说是于止,便是身侧观战的人也能感受到那骇然的剑气。 不到十招,剑气扑面,于止的发髻都被震的散乱,手中的剑应声断在了凌渊之下。 凌夜寒扣住他的手腕,于止握着那半边断剑的手腕骤然一松,那佩剑落在了凌夜寒手上,他亲手接下了那墨色剑穗,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剑穗挂到了自己的剑上。 这一幕看得周遭朝臣反应不一,几个与凌夜寒从前在军中相识的将军微微挑眉,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还有一些与凌夜寒没怎么打过交道只听闻他行事嚣张的朝臣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这剑穗是陛下所赐,他就这么给抢走了? 而此刻的皇帐中,萧宸还在与赵孟先下棋,外面的闹剧似乎半点儿也没影响他的心思,倒是赵孟先先开口: “陛下那日是故意将剑穗赐给于止的吧?” 萧宸轻捻棋子,眉眼都未抬: “哦?何以见得?” “前朝废除科举制,选人用能依靠推举,如今陛下想要恢复科举,不光旧日门阀不愿,如今朝中新贵也不愿,是到了敲打新贵的时候了,陛下还是用了靖边侯这把剑。” 赵孟先的语气中有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明快,对于帝王来说,无人是例外,包括凌夜寒。 萧宸抬眼,落下一子,言语中沾染一丝轻笑: “凌夜寒说他愿意做这把剑,不知天高地厚,既然愿意,且让他这把剑耍着玩玩吧。” 外面的动静渐渐止息了,张福进来回禀了那边的消息,萧宸落下最后一子,一子定胜负,赵孟先眼前已是一局死棋,随后萧宸理了一下衣摆起身: “既然打完了,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司云伯没想到凌夜寒竟然如此落他脸面,也不愿再忍,嚷着要去御前理论。 就在此刻,一声唱和止息了人群中的骚乱: “陛下驾到。” 禁军开路,群臣避散,具躬身迎候,凌夜寒回头便看到了那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墨色毛领之上,萧宸面色冷沉,凌夜寒半点儿心虚也没有,同样拱手相迎。 “臣给陛下请安。” 萧宸低头瞧见那墨色剑穗已经挂在了凌渊上: “闹什么呢?” 司云伯立刻抢到圣驾前: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这剑穗乃是陛下三日前所赐,今日靖边侯强行与小儿比剑,赢了剑便抢去了剑穗,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还望陛下为老臣主持公道。” 于止也立刻过来跪在了萧宸面前,萧宸这才认出来这披头散发的人是于止,抬眼看向了凌夜寒,凌夜寒冷眼瞧着这父子俩的做派,嘴皮子是半点儿不落下风: “你们确实挺无颜面对陛下的,因为你们根本不要脸。” 司云伯脸色铁青,手指着凌夜寒,凌夜寒用剑鞘一把打下了他的手,目光轻蔑: “上一个敢这么指着本侯的人坟头草都一米高了。” 萧宸看着他越发放肆这才开口: “凌夜寒。” 凌夜寒转头,态度立刻恭谨: “臣在呢。” “说说吧,怎么闹出的这一出。” 凌夜寒终于逮住机会,开始滔滔不绝: “陛下,臣虽然很喜欢止戈的剑穗,但是陛下既然已经赐出臣也不敢再打它的主意,只是好奇得了这剑穗的于止是否真的骑射了得,就想着在山中若是碰到了好好瞧上一瞧,结果还真是巧了,臣才刚进了山,看到几只鹿,正要射,就见几个家丁侍卫模样的人冲出来,赶着五只鹿就走,嘴里还念叨着快点儿,少爷在等着呢。 我当时就恼火了,跟了上去,想着看看谁家少爷这么大派头,结果臣就看到了于公子端坐马上,冲着那被围住的五只鹿就要射箭,臣及时鸣鞭惊走了那几只冤枉鹿,这样在春猎得来猎物的人怎配陛下剑穗,所以臣回来便找他切磋,赢下剑穗。” 于止立刻抬头辩解: “陛下,臣冤枉,今日确实是家丁不懂事儿,臣本想着放过那几只鹿的,但是那会儿正巧被靖边侯看到,臣今日猎物里根本就没有鹿,前几日的猎物都是臣猎来的。” 凌夜寒笑了: “陛下,今日臣看到这一幕便强制遣散了他的家丁,结果这位于公子晚上回来就得了三只兔子,这样的成绩也就比成保保强点,和那日魁首可差多了。” 一旁看的正入神的成保保忽然被提及,脸一红,碍于陛下在他还不敢瞪凌夜寒。 萧宸垂眸看向于止: “朕只问你一次,这几日的猎物你可有让家丁围捕?” 帝王凝眸的威压不是谁都受的住的,于止浑身都在冒冷汗,就连司云伯也变了脸色,眼前的帝王不是能被人糊弄的,但是认了就是欺君之罪,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于止硬着头皮开口: “没有,都是臣自己猎的。” 萧宸敛眉站直身子,侧过头: “邢方,着禁军扣押司云伯府所有随行之人,分开严审,今日之前,给朕一个答复。” “是。” 萧宸这才瞥了一眼凌夜寒: “你跟朕过来。” “哦。” 一场闹剧以凌夜寒被陛下带走而告终。 周凯抱着手臂瞧着邢方着人带走了司云伯的人,嘴角笑意难掩,一边飞虎将军吴大虎撞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说陛下会罚凌夜寒吗?” 周凯看了看那远去的二人身影: “罚?当年凌夜寒赢走了一军营人的剑穗,多少将领去找陛下,你见陛下罚了吗?” 当年也被赢走剑穗的吴大虎挠了挠脑袋: “还以为他这些年大了不干这事儿了,今儿怎么又犯病了?” 周凯嫌弃地转头看他: “我说你这脑子当年是怎么打胜仗的啊?凌夜寒要不是为了陛下的剑穗,就凭于止配他拔凌渊剑?” 说完之后他扫了一眼同样被带走的于止,眼底也有一丝解气: “不过凌夜寒这么一闹也好,想来明日的猎场就不用惯着那群屁用没有的公子哥了。” 吴大虎瞬间眼睛都亮了,他原来十分喜欢和陛下来春猎,但是这一次好多家都带家丁来,圈着猎物围着射,半点儿乐趣也没有不说,他们能猎到的都少了,他们都知道这是各家为族中子弟铺的路,碍于是朝中同僚有些还是从前军中兄弟也不愿多说得罪人,是以这几日独自前来的武将们对狩猎都是兴致寥寥,混个中游荡荡,不丢脸就算了,不愿去参合那些勾心斗角。 凌夜寒随萧宸回了营帐,亲手帮萧宸解了披风,仔细瞧了他的脸色,这两日白日休息萧宸脸色确实好了一些,只是面上倦乏之色还总是驱之不去。 萧宸坐下,扫了一眼那剑穗: “这下满意了?” 凌夜寒笑眯眯地晃了晃自己的剑: “满意,哥你这剑穗就是好看,你看和我的凌渊多配,等回京我找一块儿上好的玉石,再给你做个剑穗。” 萧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别哪日没银子去当了。” “我才舍不得当。” 凌夜寒没问那日萧宸是不是故意当着他的面将剑穗赐给于止,萧宸也没问凌夜寒闹着一出是不是看出了他有意约束新贵的意图,这件事儿仿佛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揭过去了。 凌夜寒到大营,属于他的营帐白日就搭好了,但是入了夜凌夜寒也半点儿走的意思都没有,萧宸如今很容易倦乏,晚上困的也早,用过晚膳没一会儿便有些睁不开眼睛: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回你的营帐去,朕累了。” 凌夜寒打定主意赖着他: “我不走,说好了给你守夜的。” 这几日其实他发现萧宸夜里睡得并不安稳,腰痛让他频繁翻身,而且起夜的次数也多了一些,这又不是宫里,萧宸夜里也不是很喜欢人在屋内守夜,他怕他晚上起来出什么事儿。 萧宸也知道凌夜寒缠人的功夫,没理他,自去梳洗沐浴,而凌夜寒也趁着这个功夫溜回自己的营帐梳洗干净,又溜回去,抓住了刚刚要去备药的徐元里: “徐太医,你教我的那几个按揉的手法我学的很熟练了,今日可以给陛下按吗?” 孩子渐渐大了,萧宸的腰伤也严重了些,而且越是夜里长久不动才越是难熬,但是萧宸又不允太医按揉,凌夜寒这才下了心思。 “这是下官给陛下配的药油,不会行气血,能安神,陛下如今也能用。” 第34章 徐元里自然知道帝王避讳他人看到他的身子,如今凌夜寒与帝王的关系他是半点儿也不敢瞎猜,但是也知道这事儿只能指望他了,他把药油往凌夜寒手上一塞,就赶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去备药了。 萧宸被水汽蒸的有些头晕无力,腰腹间的沉甸甸的感觉好像也重了一些,从屏风后出来却没见到屋内的人,他拧了一下眉心,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还值夜,等着他值夜,他怕是睡死了他都不知道。 这股怨气和情绪让萧宸觉得陌生的不像自己,他压下情绪,转身准备去歇下,此时大帐被人掀开,一个人一骨碌钻进来可不正是那要给他值夜的人,凌夜寒裹了一个大氅,进来他就把大氅脱了,露出了里面换好的寝衣,他狗腿地上前虚扶住萧宸的手臂,笑着说: “哥,我溜回去洗干净了,头发都洗了,保证一点儿臭味儿都没有。” 鼻腔涌入的确实是花露的味道,没有从猎场上沾染的腥味儿,方才心底涌起的那股气莫名就消散了。 凌夜寒赶紧冲张福打手势,张福会意地把这位侯爷今晚住的小窝着人送进来,一张褥子一条被子一个枕头,很简单。 凌夜寒怕惹人厌烦,赶紧自己蹲在地上整理好,萧宸坐在榻边,缓了缓腰痛看着地上忙活那人,到底还是开口: “再给他加两条褥子,夜里冷别冰的尿了床。” 第29章 抱到陛下 张福着人又抱来了两条褥子,凌夜寒一边铺褥子一边用眼睛往榻上的方向瞄,这目光太过明显,萧宸想注意不到都不行: “你有事儿?” 凌夜寒立刻扬了个笑脸点点头,然后拿出了刚才徐元里给他的那瓶药油,小心地开口; “哥,你腰伤犯了吧,我和太医学了按摩,这是徐元里做的药油,还能安神,我帮你按按行吗?” 他知道萧宸未必对怀孕的事儿心中没有芥蒂,所以这几日他都一直避免提到孩子,平常眼睛都不敢在他肚子上瞄。 萧宸抬手放下帷幔,直接开口: “不用。” 两人面前隔了一道帷幔,凌夜寒瞧不清里面那人的神色,急忙又加了一句: “我练了好几天,保证手法没有问题的。” 榻上的人隔着淡黄色纱幔看着外面蹲坐在地上眼巴巴望着他的人这才开口: “你用谁练的?” 凌夜寒一愣: “就徐元里那小徒弟,是个医侍,对穴位熟悉,知道我有没有按错,我昨天还给徐老头按了,他们都说我按的准。” 凌夜寒大着胆子握着药油,抬起爪子抓住帷幔,轻轻撩开一点儿,把脑袋塞进去,一双眼睛乌黑发亮: “哥,试试吧,行吗?你舒服一些夜里也好睡。” 萧宸如今白日里穿着厚重的龙袍尚且不显身形,但是在轻薄的寝衣下,小腹处已经能瞧见圆拢的弧度,是万不能趴下的,他侧着身子面靠里侧躺下,凌夜寒坐到了榻边,手在那人寝衣边缘勾了两下之后小声说: “哥,我掀开一点儿衣服给你涂一下药油。” 萧宸闭眸未发一言,凌夜寒深呼吸了一下,才轻轻撩开了一截寝衣的衣摆,萧宸并非是养尊处优的帝王,身上深深浅浅刀伤剑伤的伤疤无数,但是最狰狞的就是腰后和胸前那处,一道半尺多长的伤疤横贯在腰间,连着腰骨处都不正常地凸起了一块儿,而原本劲瘦的腰身,此刻已经粗壮了一些,凌夜寒此刻只要一垂眼便能瞧见那人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身身体升腾而起,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摒除了全部的念想,将药油倒在手上,用双手搓热,这才附在那人的腰间,他能感受到手下人的身子收紧了一瞬。 他缓缓在他背后将药油推开,然后按着穴位由轻到重地按揉,原本僵硬酸胀的腰背确实松泛了不少,药油的味道并不刺鼻,反而有一股柔和的清香,渐渐的那股浓重的倦意涌了上来。 凌夜寒能感受到他呼吸渐渐平缓,松了一口气,按着太医教的步骤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按,其中环跳穴在臀部股外侧,被亵裤遮盖住,他抿了一下唇轻轻勾住那人亵裤的一角向下拉了一下,萧宸迷糊着似乎要醒来,在凌夜寒手指按在环跳穴上时,萧宸骤然惊醒,身子一紧: “做什么?” 凌夜寒被吓了一跳: “按,按环跳穴,徐元里说这里对腰腿的胀痛,麻痹都有好处。” 萧宸微微拧眉,一个穴道而已,让他避开反倒刻意,他闭眸不再开口,但是那位置太过敏感,他似乎周身的感官都凝到了凌夜寒的手上,推揉的地方酥酥麻麻,一股难言燥意感渐渐袭来,在凌夜寒的手再一次顺着穴位向下的时候,萧宸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立刻出言叫停,但是开口才发觉他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好了,到这儿吧,朕困了。” 凌夜寒不敢多劝: “好,那我帮你擦干净。” 萧宸脸颊上染着绯色,他闭眸想要压下身上那股燥意,但是思绪却飘回了那荒唐的一夜。 凌夜寒洗干净了手,又拧了帕子,这才回到榻前,掀开帷幔的那一瞬,他看到了萧宸有些泛红的侧脸,就那么一瞬间,他念了一晚上的清心咒全都白念了,他再次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将热帕子热敷到了他的腰间。 萧宸烦躁开口: “怎么这么热?” “太医说按揉后要热敷一下更好,很快,很快就好。”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凌夜寒这才拧了干净的帕子帮他擦拭干净。 “好,好了,哥。” “叫张福进来,你出去待着。” 凌夜寒这次答应的利落,因为他怕他再和这人多待一刻那点儿龌龊心思就藏不下了,只匆匆披了件衣服就出去了,山里夜风寒凉,他迎着风站着,吹了一会儿,那点儿心思终于悄悄压了下去。 甲胄的声音及近,正是刚刚审完司云伯家家丁回来复旨的邢方,邢方进来便瞧见皇帐前衣衫不整傻站着的凌夜寒: “侯爷这是?” 正享受凉风的凌夜寒僵在原地: “啊,我,那个出来看看月亮。” 邢方抬头看了一眼乌云遮蔽的天空默默“啊”了一声,凌夜寒主动转了个话头: “你是见陛下的吧?等会儿吧,陛下刚有点儿不舒服,张福在里面伺候。” 邢方只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诡异,陛下不舒服,眼前这位不是应该在榻前鞍前马后吗?怎么跑到外面看月亮? 萧宸由着张福服侍着重新沐浴,换了一身寝衣这才坐回榻上,他揉了揉眉心,身上的异样是褪了下去,但是心上那股恼意却消不下去。 过了半天,张福才出来请了凌夜寒进去,邢方也跟着进去。 邢方刚进去便瞧见了陛下龙榻前的地上铺着的被褥,又想起凌夜寒那一身寝衣,他如果没记错的话,靖边侯的大帐就在皇帐边上吧?他刚才还路过了,这空着大帐不睡跑到陛下榻前打地铺是个什么章程? 不过当得了御前行走的禁军统领邢方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装瞎,比如现在身边那位靖边侯脱下外套,在他眼前从容淡定地钻进了地上那个被窝里他就可以视而不见。 萧宸靠坐在龙榻上,半个眼角也没个身边那人,而是看向邢方: “查清楚了。” “是,司云伯所带的家丁,侍卫承认从第一日狩猎开始,便会在山中用诱饵将野兽圈起来供于止射杀,审讯时,伯府的家丁还言说,并不止他们一家如此,此次参与围猎的世家子中多多少少都用过这个法子。” 凌夜寒借机看向萧宸: “哥,你看我没冤枉那小子吧,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头筹?头筹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萧宸扫了一眼缩在被窝里露个脑袋还不安分的人,直接下了口谕: “明日开始,所有进山之人不可带任何家丁,侍卫,由禁军调配人手跟随护卫,朕倒是要看看这群人多大的能耐。” “臣遵旨。” 邢方出去之后凌夜寒微微侧头,他其实也感觉到刚才的气氛不大对,就怕是他按的萧宸不舒服了他又不肯说,他悄悄把爪子勾到了帷幔上: “哥,你有没有觉得腰间好一点儿?” “凌夜寒,你有没有觉得闭上嘴会好一点儿?” 凌夜寒... 他缩回爪子,点了点头,躺回了他的枕头上,半天想起什么,又坐起来,隔着帷幔冲里面的人比划,他先指了指萧宸,又指了指如厕的隔间,然后站起来照着他刚才躺着的地方踢了一脚,示意萧宸如果晚上要起来如厕就直接踢他。 萧宸到底没忍住被他这些动作给逗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了声: “快睡你的。” 凌夜寒听话倒下,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可能是白天又打猎又比剑终于消耗了每天过剩的精力,凌夜寒这一晚还真就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反倒是榻上的人有些辗转难眠,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旧伤处的钝痛,反而是为了方才心底那隐秘的欲望,他不得不承认,方才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对凌夜寒。 第35章 他转过身,就着微弱的宫灯透过帷幔看着地上睡着的人,凌夜寒呼吸平缓,睡着的姿势都和小时候一样骑着被子,抱着被子的一团在那睡儿,脸上红扑扑的睡得正香,萧宸不自觉把手落在了小腹上,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这里竟然有一个他和凌夜寒血脉相连的孩子,有这个孩子,他们这辈子都注定纠缠不清了。 萧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可能是因为孩子渐渐大了,他起夜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不少,经常迷迷糊糊被那股憋胀的感觉闹醒,他借着未熄的宫灯坐起来,拨开帷幔,本不想惊醒凌夜寒,却在起身的时候眼前昏花一片,一阵头晕骤然袭来,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扶住什么,却只抓住了帷幔。 刺啦一声帷幔被拽了下来,凌夜寒瞬间被这声音惊醒,睁眼就看到萧宸跌坐回榻上的画面,他几乎是蹭的一下从地上窜起来,立刻扑上去搂住了那个人影,心口狂跳: “要起夜是吗?怎么不踹醒我?” 萧宸也被惊着了,身上有些脱力,他半靠在身边人的身上,也不知怎么的本是不想叫醒他,但是话到嘴边却改了口风: “没够着。” 凌夜寒立刻觉得是自己大意了,这人一定是起身的时候就不舒服,没来得及踹他就差点儿摔了。 他感受到萧宸靠过来的重量,心都软的快成了水,他一定很不舒服,看了看那边隔间还要几十步,他恨不得他一步路都不用走: “我抱你过去。” 萧宸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拒绝,身子还是无力地靠着,凌夜寒小心地缓过他的腰背,另一只手穿过了他的腿弯就将人抄手抱了起来,他那双搂住那人腰腹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那微微隆起的弧度,站起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能听到胸腔里面悾悾的跳动,他甚至怕他这心跳太吵,吵的怀里的人不舒服。 萧宸索性放松了身子靠在他身上,这种感觉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回来的时候,凌夜寒重新抱起萧宸,两人都没有说话,将人小心放在榻上的时候,凌夜寒才敢悄悄观察那人的脸色,好像没有太讨厌他,他帮他盖好了被子,但是一侧的帷幔被扯了下来,他就拉上了另一边,然后蹲下身吭哧吭哧不知道在做什么。 萧宸看了过去: “你做什么?” 凌夜寒抬头: “哦,我把脚踏搬开,睡到你床边,这样你下次醒来坐起身就可以踢醒我。” 萧宸就见他把他榻边的脚踏挪开,把他的狗窝扯到了他紧挨着他榻边的位置,他微微抿唇,不知这人怎么就这么执着于被他踢醒,睡在这儿也不想上来睡?这脑子是只长了一根筋吗? 第30章 陛下察觉自己的心思 清早,张福便着小太监召集所有今日参加围猎的人到营门口听旨。 “陛下有旨,今日所有进山参加围猎之人皆不可带家丁,侍卫前往,由禁军调配人手跟随护卫,钦此。” 张福传了圣旨便对身旁一身铠甲的邢方开口: “邢统领,后续就由您安排了。” 邢方冲他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他一挥手,大批禁军从身后步出,那是邢方早已挑选出来的禁军,每五人一组,分别护卫今日参加围猎的朝臣及公子。 张福瞧着场下面色各异的人笑眯眯开口: “这山中多危险,有禁军护卫总是好的,还望今日诸位取得佳绩,陛下可瞧着呢。” 任下面的人有再多的心思,也不敢在张福的面前显露半分,各个规规矩矩地接下圣旨,却不知这自以为遮掩的好的心思早就落到了那位大内总管的眼里,张福瞧了一圈这才笑着回去。 他走了,立刻有人看向于止,于止再没了前几日那一副贵公子样,此刻面色如土,眼底发黑,显然是昨夜就没睡好。 陛下今日一早就下了这样一封圣旨,傻子也猜的出来定然是昨晚审司云伯府的家丁审出了东西,审出的什么东西他们也都心知肚明,于止今日还能站在这里,说不准陛下是准备做什么,想起自己做过的事儿也忍不住担忧起来。 倒是镇北将军周凯这会儿的心情是真好,他吹了一声口哨,看向今日同样要围猎的凌夜寒笑了: “侯爷,咱比比?” 凌夜寒一大早就被萧宸赶出了营帐,这会儿脸都是黑的: “不和手下败将比。” 周凯气的直咬牙。 这边武将欢喜,那边自然有人忧虑,尤其是知道自己前几日狩猎成绩是怎么来的人,不由得有人也看向了凌夜寒,于止是想要出风头,但是昨天要不是凌夜寒跑去和他比剑,这事儿也闹不出来。 凌夜寒连头都未回,语气不善: “把你们的眼珠子都给本侯管好了,自己几斤几两今天称一称便知。” 说完他直接上马,一马当先冲进了林子,随后呼啸跟着他的正是随行的五位禁军。 后面的人面色有些难看地上马,这里最无所谓的就要数成保保和钱斌斌这二位倒数第一的有力竞争者了,就在钱斌斌要上马的时候,成保保忽然拉住他,小声开口: “我打赌,今天倒数第一一定不是咱俩。” 钱斌斌瞄了一眼几个身边的人,一本正经地点了头。 张福回到皇帐的时候,萧宸着了一身蜀锦长衫外罩了一层淡紫色绛纱衣正靠在软榻上由着太医把脉,他目光微垂,瞧着有些走神儿,直到徐元里将手移开他这才回神儿看过去,听着徐元里车轱辘话说完后开口: “是你去找靖边侯让他学的推拿?” 徐元里人一僵,立刻抬眼: “回陛下,是侯爷来找的下官,他说陛下晚间似乎被腰痛所扰,问臣有没有什么法子,臣这才说推拿会好些,侯爷便让下官教他。” 徐元里多一句话都不问,其实不问也知道,陛下能这么问,自然是侯爷已经给陛下按过了,果然,这事儿只有侯爷能做。 “嗯,下去吧。” 萧宸往常这个时候都会看会儿折子,但是今日却靠在软榻继续出神,半晌神色瞧着又有些懊恼,他昨夜真是睡糊涂了,竟能由着凌夜寒抱着他去... 张福端了药茶过来: “陛下,润润嗓子吧。” 萧宸用了茶,定了定神儿,忽然开口出声: “张福,朕记得你老家还有兄弟吧?” 骤然被问道的张福躬身: “回陛下,奴才有两个弟弟,一个比奴才小三岁,一个比奴才小八岁。” “亲近吗?” “奴才父亲去的早,母亲靠浆洗衣服养活我们三兄弟,两个弟弟从小都是我带大的,后来家里遭灾,我骗家里被人雇了长工而进了宫,得了银子让家里过了那一难,那年小弟才五岁,过了两年母亲去世,我才和弟弟说了实情,二弟和小弟那时还哭着问我还能不能赎我出宫,说做多少工都要赎我出去,两个傻孩子。” 张福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 “朕记得你是豫州人,你弟弟如今可还在老家?” “没有,三年前,二弟和三弟到了京城,开了家羊汤馆,奴才给他们置备了一处宅子,二弟是五年前成亲的,如今有了一儿一女,小弟去年也议亲了,老家也没什么人了,奴才不当值的时候,也有个家回。” “你很疼那两个孩子吧?” 张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是啊,小娃娃分外可爱,奴才下了值壮壮就会到府门口接奴才,小丫头也正是招人疼的时候,奴才这次出京她还抹眼泪了,奴才说回去会给她带兔子才哄好。” 萧宸能看出来张福已经很满足眼前的日子,两个弟弟都成家立业,有了可爱的孩子,作为兄长,他是真的因此而开心。 他想起了那日日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叫个不停的人,若是凌夜寒娶了亲,与旁人有了孩子,他真的能像张福这么开心吗?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上次去侯府看到的那一幕,那一群与凌夜寒真的血脉相连的所谓亲人他尚且无法容忍,何况是娶妻生子? 呵,萧宸微微阖眼,有些自嘲,别说是凌夜寒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对他有的心思,就是他如今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凌夜寒偏了心思。 此刻山里,凌夜寒正在追一只野鹿,临近才发觉这只鹿应该是怀孕了,搭在弓上的箭被撂下,他放了这头母鹿,看着它跑远才回身去旁处狩猎。 从前围猎他次次都与萧宸在一块儿,那时他恨不得太阳一天都不要落山,但是此刻他只希望赶紧凑够了猎物回去陪萧宸,今早起来他瞧他面色不太好,也不知道他走了之后他是不是又吐了。 火红的日头落在树杈上的时候凌夜寒身后侍卫的手中已经满是猎物了,回到营地的时候才发觉他是第一个回来的,想要冲去萧宸的大帐,又怕这一身的味儿熏着那人,就凑到了大帐开着的窗子边,两侧侍卫也不敢拦他,凌夜寒把脸贴上去,就看到了帐内萧宸正在与赵孟先下棋,赵孟先不知道在说什么,逗的萧宸笑出声来。 第36章 满心欢喜回来的心骤然就被棉花从四周给堵了个严实,他转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冲着大帐使劲儿挠了两下。 萧宸听到声响抬眼,却见窗边没人,他微微挑眉: “是什么声音?” 赵孟先也看过去: “是老鼠吧。” 萧宸捻着手中棋子: “这老鼠真是不懂规矩。” 张福瞧见窗边那人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地不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开始有将军回营,外面的声音也热闹起来,远远听着都在互相打探猎到了什么。 萧宸结束了这局棋,直起身的时候腰间抽痛,他面色未变,停了动作: “就到这儿吧,孟先可以先出去瞧瞧热闹。” 赵孟先告退之后,张福立刻上前: “陛下,可是腰间疼的厉害?” 衣服遮蔽下的孩子已经有了存在感,一个姿势久了腰间僵硬抽痛,张福知道萧宸不愿人触碰身子,寻常除了敢扶住他手臂之外,半点儿也不敢僭越,此刻他冲一边的徒弟递眼色,张春来立刻会意悄声出了大帐。 一出来却没寻着靖边侯的身影,他正要出去找,一转身就看到了有个人蹲在大帐边上,可不正是靖边侯? 他小声儿过去说了一句话,凌夜寒立刻站起来窜了进去,他一进去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最外面的铠甲脱了撂在外面,去一旁洗了手和脸又把一个小香炉拿起来冲着全身熏了个遍才进去。 进去萧宸一只手臂抵在棋盘上,微微闭眼,动作有些僵硬,他听到门口的响声也没有回头,不回头也知道是谁进来了,旁人没这个胆子不经通传就进他的大帐。 凌夜寒蹲在他身边,见那人还是闭眸不理他,他就悄悄伸出手抵在了他腰背处,轻轻按了两下缓解酸胀的穴位,由轻到重,还观察着那人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悦这才放下心来。 腰背处僵痛的地方舒坦了一些,萧宸这才睁开眼,有些嫌弃地开口: “你把香灰倒身上了?” 凌夜寒低着脑袋: “我这不怕熏着你吗?” 萧宸用手指抵住他的脑袋,把人推远,撑了一把棋盘起身: “去瞧瞧外面的人都回来了吗?” 张福出去着人清点人数,又过了一刻钟天子着了披风与靖边侯一同从皇帐中出来,大营中还是往次狩猎的人,还是那摊篝火,但是比起前几日的盛况,今日的成绩可谓是凋零至极。 萧宸从队尾而入,玄金色披风被晚风吹动微微卷起边来,他低头一个一个地瞧地上的猎物,周遭众人便是大气也不敢出。 除了几个将军与前几日猎到的数量大体一致之外,不少之前收获满满的人面前的猎物少的可怜。 他抬眼去看于止,于止垂着头,面前只有一只鹿,他身边几位世家子有一个竟然面前什么都没有,萧宸的面色越发阴沉,直到他走到了成保保面前之后才站定,成保保本来就怕他,现在看到陛下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眼前的三只兔子他腿就软: “陛,陛下,三只兔子真的是我自己猎的。” 萧宸垂眸扫了一眼兔子的伤口,三支箭都是射在不同的位置,很显然不是他人代笔: “嗯,看的出来。” 随后就看到成保保身边的钱斌斌,这从前勇争倒数第一的二人果然水平相当,钱斌斌面前也是三只兔子,那箭入的位置一样是乱七八糟,但是好歹是射中了。 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孟朗,他面前有一只鹿,一只獐子,四只兔子,与第一次没多大的差别。 而这一次猎物最多的自然是凌夜寒,四只鹿,两只狐狸,五只兔子。 萧宸只扫了一眼他的猎物就抬步过去,凌夜寒委屈巴巴地站在自己猎物的后面,目送他端坐龙椅,萧宸坐下后不发一言,整个营帐死寂的似乎只剩下了篝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许久,司云伯脸色煞白地跪在地上请罪,于止也跪了下来,言语间都有些乱了心神,只知道磕头请罪,再没了之前那公子端方的贵气。 随后,场上便稀稀拉拉跪成了片,就在周凯在想要不要跟着跪下去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凌夜寒,就见那人腰板挺直地站着,目光看着跪下的人还有些轻蔑,他瞬间觉得他不用跪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高坐御座的人才开口,声音低沉夹杂着浓稠的失望: “春猎的本意是朕想要各家子弟保持血性,莫要因为天下太平就活在了安乐窝里,生疏了骑射,你们却把本应勇武无谓,坦坦荡荡的猎场弄成了在朕面前邀功请赏的名利场,今日,用几个猎物糊弄朕,来日,想用什么糊弄朕?” 帝王言语间的压迫感渐渐浓重,底下的人脸色这才全变了,头磕的咚咚作响。 萧宸微微闭眼,面上的疲色不加遮掩,半晌才开口: “你们都是有功之臣,朕也理解你们想要族中子弟出头的心思,此次之过,朕不再追究,你们,好自为之吧,传旨,明日清晨起驾回京。” 说完帝王便起身直接回了营帐,再不理会这跪了一片的人。 凌夜寒白了地上那群人一眼,他只怕萧宸真的气坏了身子,匆匆忙忙就跟了过去。 而吴大虎凑到了周凯身边,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忍不住小声开口: “这算是欺君之罪吧?陛下就这么放过去了,罚都不罚?” 周凯对身边这只会打仗的人的脑子已经不抱期待了,他深吸一口气对这傻狍子出声: “你瞧瞧地上的人,脸都成了土色,陛下不罚可比罚还严重。” 眼前跪着的这些人,日后怕是都无缘出现在陛下眼前了,包括他们后面的功臣,日后再想推举自家子弟,怕是难了。 陛下这是用一次赦免欺君之罪的恩德,堵住了这些人四处塞人的口子,他又看了一眼那匆匆离开的凌夜寒的影子,他就说嘛,那小子从不干赔本的买卖,闹这一出怕是不光为了剑穗。 第31章 爬上龙床 皇帐之中只有张福和张春来两人伺候着,很是安静,烛火在宫灯内摇曳,萧宸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的外袍都未换下,只是解开了腰间的玉带,广袖散在身上,撑着一侧手臂支着额头,曲起的指节在额角上一下下按着,眉心微蹙,唇色有些浅白,昏黄烛火将长睫在眼下投成一片暗影,面色透着难掩的疲惫倦怠。 凌夜寒轻手轻脚走了进去,蹲在软榻旁仰头看着眼前的人,眼底的心疼绵绵密密,想起外面那一群不省心的,那里面好些人也是从前一路跟随萧宸打江山的,其实这人还是失望的吧? 他轻轻扯了一下那人的袍袖,萧宸按揉额角的动作停了下来,却没睁开眼睛,就听耳边一个声音响起: “哥,是不是我这次太任性了,不该闹这么大。” 萧宸缓缓睁眼,眼底的疲惫之色在睁眼见便收敛了去,他定定瞧着蹲在他眼前的人,凌夜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了扯着他衣袖的爪子。 “任性?你真是任性才闹这一出的?” 凌夜寒虽然上辈子掌政十几年,只要他不想没人会瞧出他心中所想,唯有在萧宸的面前,在他的目光下他向来存不住任何心事,被瞧出了小心思他微微低头: “不是,是我看不惯那些借着有点儿军功便四处为族中子弟讨要职位的人,想着趁着这个机会教训他们一回。” 萧宸抬起手,手指扣在凌夜寒的下巴上,迫使他抬头,目光直直望着他: “还敢撒谎。” 凌夜寒抿了抿唇不再出声,萧宸索性替他说: “因为你不光猜到了朕是故意赐给于止那枚剑穗,你还猜到了朕不满新贵,所以你才借着剑穗之事拉着司云伯府下水,牵扯出今天这一众人来,给朕一个惩处众人的理由,是与不是?” 凌夜寒其实不想萧宸知道这些,这样他用起他这把刀来才会更顺手,更没有顾及,一把刀不需要有太多的思想。 而萧宸同样不愿意让凌夜寒瞧见这些,半晌他撂下了手,缓缓闭眼: “是不是觉得朕刻薄寡恩,大周才立国三年,朕便已经想着着手处理功臣了。” 凌夜寒立刻抬眼: “我没有,哥,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见那人不睁眼,凌夜寒急忙出声: “哥,我不觉得这算是刻薄寡恩,有军功又不是没有封赏,就说今天外面那群人,哪个你没有论功行赏,大大小小的脑袋顶上不是都顶着爵位吗?这爵位还可以世袭,这难道对不住他们从前的功绩吗? 但是这些他们还是不满足,于私情上来说,这些人为自家子侄谋个差事确实也是寻常人之心,可以理解,但是朝中官职又不是街头买菜的,随便一个人就能做,他们家里用个管家还要考量再三,何况朝廷选人用才?衙门里若都是这群有出身没本事的,那与前朝何异?” 凌夜寒越说越起劲儿,最后说的自己都义愤填膺,萧宸睁眼,这一次眼底倒是浮现出了些笑意: 第37章 “倒是没想到你对朝政还颇有见解。” 凌夜寒见他笑了心情都跟着好了,嘴也甜的很: “那不是在你身边待久了吗,耳濡目染,怎么也要学会点儿东西啊。” 他小时候为了不学功课不去写大字也经常嘴甜哄着萧宸,将人哄的开心了,那人对他功课就没那么严厉了。 “行,算我们靖边侯聪明。” 他手撑了一下软榻坐起身,额角的抽痛让他微微皱眉,凌夜寒心思都在他身上,立刻出声: “不舒服吗?” “有点儿头疼,不碍事,张福,备水吧。” 凌夜寒目送萧宸进去沐浴,自己也和往常一样溜回自己的营帐准备梳洗,这一出营帐才发觉外面变了天,风呼呼吹着,雨点儿被风裹挟着砸了下来,没片刻,雨势便大了起来,他洗漱之后裹着披风戴上帽兜匆匆跑回了皇帐。 外面的雨点打在营帐上噼啪作响,宫人立刻关好了帘子,但是这一阵的雨势太大了,营帐四周的地上多少还是有些渗水。 萧宸今日沐浴之后起身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惊悸,跳如擂鼓,耳边也跟着嗡鸣阵阵,他抬手抚上心口,身子有些歪道,张福脸色一变,立刻和一旁的内侍扶稳他: “陛下?传太医。” 这一阵心慌心悸来的太过突然,萧宸觉得周身力气像是霎时间被抽空,手下意识护住了腹部,徐元里等几个太医本就侯在侧殿,来的极快,凌夜寒刚迈进院内就瞧见太医院一群太医匆匆往帐内赶,脸色一变,快步冲了进去。 就见内侧寝殿的帷幔已经放了下来,里面的人影似乎躺下了,他脱掉披风连忙跨了进去,就见萧宸靠在迎枕上,面色发白,西瞧额角处都是密汗,手搭在脉枕上,徐元里正在为他把脉,张福也面色有些紧张地立在榻前,他怕惊了那正在诊脉的人,只低声问张福: “怎么了?” “陛下沐浴后忽发心悸。” 凌夜寒脸色一变,心悸?上辈子他看过萧宸的脉案,后期次次脉案上都记了心脉之损,怎么会这样?一股难言的恐惧立刻席卷了全身,会不会重来一次他还是留不住萧宸? 萧宸躺下已经好了许多,睁眼就看到凌夜寒眼底的惊恐,怎么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模样? 凌夜寒见他睁眼立刻凑了过去,萧宸瞧着他: “怎么这副模样,不知道的以为朕要不行了。” 凌夜寒声音都高了一个调: “你别胡说。” 帐内的人都心下一惊,天底下敢这么和陛下说话的恐怕也只有这位也了。 徐元里不敢抬头,直到把完了脉才收回手,凌夜寒立刻看过来: “陛下怎么样?” “陛下的脉象沉取极软,细缓无力,气血亏虚之下还需供给胎息,所以会有心律不齐,心悸怔仲,头痛身乏之症,尤以热水沐浴后而严重,臣一会儿开些补益心气,安神定悸的药,陛下睡前服下,当会缓解。” 徐元里知道陛下的性子,只要他不问,就是可以退下了,所以他回禀之后拎起药箱就准备出去备药,却被一侧的靖边侯给拦住: “太医,你是说以后沐浴水凉一点儿就会好吗?那会不会风寒啊?陛下身子可以受凉吗?这心悸以后会严重吗?有没有根治的法子?” 徐元里平常来把三天的脉陛下的问题加一起都不会有这么多: “沐浴的水不要过热,比身体的温度稍热,觉得舒爽就好,沐浴后不要受风,这心悸之症根源在陛下气血亏虚,如今损耗又大,日后若是休息得宜,不要劳累耗神,再以药物辅助,当会缓解。” 凌夜寒微微皱眉,还要再问,却被萧宸打断: “好了,你再问,朕睡前都用不上药。” 凌夜寒这才放了徐元里出去,转身坐到了萧宸榻边,一双黑漆漆的眼珠里倒映的都是眼前的人,萧宸发觉他倒是挺受用这样的目光,满心满眼都在他身上,不错。 凌夜寒也不想显得过于忧虑反倒让这人心焦,索性吐槽出声: “这太医回话就是万金油,从不正面答话。” 什么不要劳累耗神,萧宸日日一堆的朝物要处理,一堆的折子要看,哪可能不劳累耗神?凌夜寒心里着急却又不能过多的表现出来,现在孩子才四个多月便已经这样难熬,日后月份渐重,恐怕会更难挨,上辈子萧宸身子衰败虽然有刺杀的关系,但是也未必没有被朝物所累耗的油尽灯枯的原因。 这一世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萧宸放心将朝物交给他一部分呢?而且,他会信他吗?信他不是贪权信他可以处理的好? 凌夜寒说完正神游天外,忽然张冲进来,脸色有些难言: “陛下,侯爷,外面的雨势太急,后账漏了雨,侯爷的寝被被雨水打湿了,怕是今晚不能用了。” 说完身后两个内侍抬着凌夜寒每日睡的那窝棚出来,凌夜寒一摸,这褥子湿了一片: “没有别的被褥了吗?” 张福面有难色: “回侯爷,不光是您的被褥湿了,连着值房下人们的被褥也湿了,此次出京未备下太多寝被,实在没有富裕的了。” 凌夜寒傻了眼,他那帐子里就没睡过,自然也就没让人铺寝被,他环顾了一圈帐内,最后看向了窗边的软榻: “那我一会儿把软榻搬到榻前,在那软榻上睡,盖件儿衣服就好,这样你晚上要起身扒拉我一下我就能醒。” 萧宸扫了一眼那软榻,那只是寻常小憩的时候靠着的,凌夜寒若是平躺下来怕是半条腿都在外面,张福瞧着那软榻也是不能过夜的,只是这帐内除了这一处就只有陛下的龙床上可以睡了,这事儿可不是他能做主的,他索性垂着脑袋不说话。 凌夜寒起身就要去搬那软榻,却被人叫住: “算了,只是一晚,你上来同朕睡吧。” 这一声听在凌夜寒的耳朵里就像是脑袋被人打了一猛棍,他出现幻觉了?他立刻回头: “哥,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萧宸被他气笑了: “不是,自去睡你的软榻。” 凌夜寒赶紧凑过来,脸颊也跟着红了起来,萧宸还愿意挨着他睡,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根本压不住上翘的嘴角,连胜开口: “不去不去,我就睡榻上,我很老实,就占一条就行。” 萧宸看了一眼这小傻子,手微微一摆: “自己去里面。” 对,他得睡里面,夜里萧宸若是起身更方便,凌夜寒再三确认刚才沐浴洗干净了,身上没什么血腥味儿之后才从床尾爬上去,手触及被褥的时候心口的跳动都在加快,松松软软的被褥触感柔和,是上好的蚕丝织就,明黄的颜色在宫灯的映衬在有些晃眼,凌夜寒爬到里面时恍惚的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上了龙床! 凌夜寒此刻还保持着四脚着地,趴在榻上的动作,还没来记得躺下就发现了一件事儿,这龙床上只有一床被子,此刻正盖在萧宸的身上,此刻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扯萧宸的被子啊,他索性两条腿往后挪,准备再爬下去找件衣裳盖。 萧宸垂眼见着他爬来爬去微微皱眉: “你做什么?” 凌夜寒一僵: “我,我去拿件衣裳盖。” 萧宸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被子,被子盖两个人也是富裕的,眸光一凝,扯了一只被角唇角微勾: “朕这床被子配不上靖边侯吗?” 第32章 前世梦境 凌夜寒嘴比脑子都快地出声: “配,配。” 他小心地掀起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然后才发现龙榻上不光只有一条被子,还只有一个枕头… 再三思考了他是枕自己手臂还是枕萧宸的枕头之后,他还是紧靠着墙边,将脑袋搭在了那人的枕头边上,放轻了呼吸观察着,如果身边人有半点儿不耐,他立刻就枕回自己的胳膊,还好身边人呼吸平稳,好像没有很嫌弃他的样子。 其实小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和萧宸睡过,甚至刚打仗的那几年他年纪小,基本上都是赖在萧宸大帐中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他之前干的那荒唐事儿还在前头摆着,躺到床上他自己都嫌弃自己,再说,再说萧宸现在身体也不同,他半点儿不敢离他太近,只怕晚上不小心动了伤到他。 萧宸扫了一眼身侧的人,都快贴到墙上了,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悦,随后他半分眼角也没给他,手拢着被子面朝外侧翻身躺下。 凌夜寒只看到了一个他的背影,身子都有些僵硬,又小心地往里面的墙上靠了靠,尽量不去让人不快。 内侍进来剪了烛火,摇曳的烛光弱了下去,帐内极为安静,只能听到雨点打在大帐上的声音。 萧宸累了,转过身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凌夜寒闭上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只要想到他现在是和萧宸在一张榻上他脑子里就像是同时有一万匹马狂奔一样,根本睡不着。 第38章 就借着微弱的烛火看着那人的背影,寝衣下的脊背比他印象中要消瘦了许多,就这么一直瞧着那身子因为呼吸微弱的起伏,渐渐的困倦感才涌了上来。 萧宸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紫宸殿,外面大雨倾盆,雨点打在紫宸殿的瓦片上咚咚做响,一股浓烈的药味儿扑面而来,他瞧着殿前的亲卫具都是得他信任的,且多了一倍,紫宸殿什么时候这么多的守卫了? 他走过去却瞧见没有任何人同他行礼,进去的内侍端着药碗,他不觉就跟着他的脚步进去,重重帷幔都被放了下来,里面传来了剧烈的咳声,这声音是他的? 帷幔被奉药的侍从掀开,他瞧见了里面的人影,里面龙榻上靠着那人容颜憔悴惨白,消瘦的厉害,唯有肚腹间高隆,这人竟长得与他一模一样: 一侧的人是张福,张福奉了药进去,小心开口: “陛下,侯爷在永州大捷,下个月就是中秋了,不若召侯爷进京来?” 帷幔里面的人端过了药碗,面色讥诮: “三道圣旨他都敢不尊,召他,什么圣旨能召的回他?朕怕是驾崩了他才肯回来。” 说完便是一声过一声的咳喘,面上残存的那一点儿血色也消耗殆尽。 萧宸似乎能感受到里面那人起伏的心绪,还有他周身的不适,胸口闷窒的咳意冲口而出,手下意识抓紧了胸口的寝衣。 凌夜寒是被身侧咳声惊醒的,睁眼就瞧着眼前人的身子微微颤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萧宸蹙着眉,胸口的闷胀让他烦躁,挣动地想要翻过身来,寝褥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腰间的抽痛加剧,他动作一窒。 凌夜寒怕他腰间旧伤不适,悄悄凑过去,一只手贴在那人的腰背后轻轻托着,一只手环过了他的腰身,指尖不小心划过那圆拢的弧度,他的心口都跟着一颤。 萧宸转过身来也还未醒,凌夜寒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到他眉心紧蹙,手抓着胸口的寝衣,额前冷汗密布,一缕发丝黏在额角上。 他瞬间想起睡前萧宸因为心悸请太医的事儿,紧怕是他梦中心脉不适,又不敢贸然叫醒他,就用手在人的脊背上一下下轻轻顺着,半晌那人的喘息平缓,如墨的点眸睁开。 “哥,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 他小声地唤了一声。 萧宸对上了这一双眼,耳边还是躁动的雨夜声,一瞬间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梦中那一刻的情绪竟像是他亲历过一样,看见眼前的人一股恼火涌上心头,他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凌夜寒手被打开,只敢仔细瞧着他的脸色,萧宸重新闭上眼,这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腻腻地不舒服,他掀开了被子。 凌夜寒看到他的寝衣都被汗濡湿,腹部的轮廓在侧躺之下比白日更明显了两分,他赶紧挪开视线,却怕他这样晾着着凉,立刻从床尾爬了出去,找了一件织锦的薄毯,掀开帷幔轻轻盖在他身上,又去桌边一直温着的壶中倒了杯正好入口的水端进去,坐在他身边: “哥,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萧宸睁开眼,方才那股情绪渐渐退了下去,周身的不适似乎也奇迹般的消退了,腹部不再沉甸甸的坠胀,腰间的刺痛也缓了许多,胸口的憋闷也轻缓了,他有些自嘲,这梦做的倒是真,他舒了一口气撑了一下床榻起身,凌夜寒手在他腰背处扶了一把,然后递了水过去。 甘洌的清水划过有些干涩的喉咙,萧宸看着眼巴巴瞧着他一脸担心的人,确实不像是梦中那个白眼狼: “鞋都不穿,一会儿休要上榻。” 凌夜寒一低头,赶紧找了双鞋子塞进去,见他面色好些这才放心,萧宸被凌夜寒陪着起了次夜,又换了一身干爽的寝衣这才躺了回去。 左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他索性转过身,身子在这深夜到底熬不住,眼皮渐渐沉了: “睡吧。” 凌夜寒听话点头,见他闭了眼睛却没有睡意,眼睛描画着眼前人的轮廓,最后落在那人浓密的睫毛上,就这样在微弱的烛火下数他的眼睫毛,也不知道是数到多少的时候睡着的。 再睁眼天色已经见亮,腰上发沉,是萧宸的手搭在了他的腰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萧宸那边,颈边微热,萧宸正抵在他颈窝处睡得正香,而他身上的被子已经都被卷到了萧宸那边,他身上光秃秃的,估计是夜里冷他自己滚过去的,两人之间的距离近极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身边那人一下一下灼热的呼吸。 凌夜寒周身就像是被一团火烤着,烤的他口干舌燥,从脸红到了脖子,那股抑制不住的冲动立时充斥在了全身各处,还有最难以启齿的地方,他不敢亵渎萧宸,屁股微微向外挪着,想着退到墙边,萧宸却在这个时候要醒来,凌夜寒立刻闭上眼睛。 身上的手臂被缓缓挪开,正当他刚要松下一口气的时候耳边一个微微沙哑的声线响起: “醒了就睁眼,装什么睡。” 凌夜寒心虚地睁开眼,咧了一下嘴: “哥,你醒了,睡的好吗?”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下半身往后挪,生怕惹人厌烦。 萧宸扫了他一眼便叫了宫人进来伺候,他从来没有懒床的习惯,都是醒来便起身,凌夜寒现在急需降温,不等宫人来伺候他就自己识趣地爬下榻: “哥,我溜回去洗洗就好。”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凌夜寒进了自己的营帐,叫人打了水,只放了一点儿热水,就跳了进去,他闭上眼睛,摒心静气,直到冷静了下来才梳洗,束发,再出去。 火头军已经在做早饭了,各个营帐的朝臣也都开始收拾行囊,早膳一过便拔营回京,只是因着昨夜的事儿,整个营所都显得十分安静,所有人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帝王的霉头,力求不出任何岔子。 凌夜寒亲自去查看了左右护卫萧宸的禁军,之前那次刺杀最后只查出来了两枚弓箭,看着样式是前朝的形制,想来是前朝民间的余孽趁着春猎行刺,确认了没有什么问题才回了萧宸的营帐,陪着他用了早膳,又过了一刻钟,拔营回京。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如来时,只不过这回去的人可远没有来时那么意气风发,凌夜寒骑了马随驾在銮驾旁侧,就见不断有折子被递送到銮驾内,他想了想还是下了马敲了车架的门。 “进来。” 銮驾内升了一个小炭炉,比外面暖和了不少,萧宸着了一身靛青色常服靠坐在榻上正在批折子,膝间搭了一块儿羊绒毯,看到进来的人他眉眼都未抬: “有事儿?” 凌夜寒搓了搓手笑了一下: “外面冷,来蹭炭火。” 萧宸勾着唇角笑了一下也没开口,任由他随口胡说,注意力还是都在折子上,凌夜寒看着一边高高摞着还未看的折子,再看看萧宸消瘦的脸颊开口: “哥,这么多折子得看到什么时候啊?要不我帮你分一分?” 萧宸这才抬眼: “怎么分?” 凌夜寒凑过去一点儿: “就是把紧要的挑出来,一些看口水折筛出去。” 萧宸挑眉: “这折子已经由中书省的过了一遍,今日送过来的都是需要朕亲自看的。” “啊,挑过了啊。” 挑过了还这么多?中书省是怎么干事儿的? 萧宸见他没有走的意思,也撂下了折子: “黔中不准备去了?” 凌夜寒立刻点头: “黔中的官员被我吓住了,如今那边有宋齐玉盯着,哥,你在京中给我安排点儿差事吧。” 萧宸其实也有意让凌夜寒回京,既然他清楚自己的心思,也就没必要再把人发配边疆,这人从前一直带兵,只是日后,他们这不清不楚的关系总有捅破的一日,再任由他在军中撒野,朝中无半点儿根基,怕是日子不好过,心中虽有打算,却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你想做什么?” 凌夜寒想说他想坐赵孟先那位子,不过肯定不能说,现在说了萧宸怕是觉得他疯了,但是他必须要涉足朝务,进六部就是第一步: “我想去六部看看。” 萧宸听到这句话倒是满意地点点头,还行,不是准备继续去军中放羊: “你常年在军中,去兵部最便捷,兵部尚书是成忠,他倒是可以带带你。” 凌夜寒却摇了下头,正是因为兵部有成忠,这人忠心又有能力,兵部有他在就无需他多花心思,他去了帮不上萧宸什么: “我在军中就是数大头兵,到了兵部还是数大头兵,我想换一个,哥,让我去户部或者吏部吧,我想看看不一样的。” 吏,户,礼,兵,刑,工,前两部,一个管人一个管银,他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萧宸有意收拢天下兵马统一调配钱粮,同时恢复科举制,这两个哪一个都是颇为耗精神和功夫的活,所以他必须要去其中一部。 萧宸微微眯眼,这小子又在自己面前藏锋了,他笑了一下靠在身后椅背上,神色闲散,眼底一抹揶揄之色一闪而过: 第39章 “这两部可不是你说去就去的,这样吧,你就在这儿给朕写一篇折子,其中陈情清楚你去吏部或户部的用意,字数也不用多,三千即可,期间不可有污字,错字,张福,给侯爷备笔墨。” 凌夜寒在听到三千这两字的时候人都傻了。 第33章 陛下坑侯爷 銮驾中,一方御案,萧宸在一侧批折子,凌夜寒坐在另一侧写折子,萧宸的朱笔批了三本折子,凌夜寒那边三行字都没有写出来。 凌夜寒开始频繁偷偷抬头瞧那人的脸色,他上辈子字确实是练出来的,但是这写折子的本事是真没练出来,毕竟上辈子他写折子也没人能看啊,如今让他帮萧宸批两本折子问题倒是不大,但是写出三千字的折子那问题可就大了。 萧宸对这样的目光视而不见,终于对面的小崽子忍不住了,凌夜寒一盏茶的功夫换了七八个姿势,就差啃笔头了,就在萧宸以为他终于要求饶的时候,对面的人忽然开始奋笔疾书,他落笔极快,像是想都没有想,颇有点儿大文豪兴致来了挥毫泼墨的架势。 萧宸将眼前的折子移开一些,刚要抬眼瞄一下,却见凌夜寒抬手挡了一下。 最后这封折子不到午膳的时间就写完了,凌夜寒合上了折子,狗腿地给萧宸倒了茶,扬出一个乖巧的笑意: “哥,你累了吧,歇一会儿吧?你腰难受吗?我帮你按按。” 萧宸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他那折子里怕是没写什么好屁,他也没接茶盏,直接抬手: “折子给朕看看。” 凌夜寒抱着折子: “哥,你别生气,我这文采你是知道的。” 萧宸气笑了: “朕还不至于会被一封折子气死。” 凌夜寒期期艾艾地把折子递了过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萧宸面色阴沉地合上折子,随后靖边侯被赶下车架,再随后便听到了銮驾内的声音: “被雨淋进水的脑子都比你写的好,在外边好好清醒清醒。” 三日后,圣驾抵京,第二日早朝后圣旨传到值房,圣旨极为简洁,只有一句话,着靖边侯凌夜寒即日起到吏部当差,领吏部侍郎衔。 这道圣旨让整个值房都静谧了片刻,不少朝臣都互相交换了个目光,眼底的震惊都不小,靖边侯这些年一直领兵,甚少参与六部之事,即便是到六部当值,也应当是去兵部啊,怎么忽然去了六部之首的吏部? 倒是吏部尚书魏和光对这道圣旨一点儿也不意外,此刻笑眯眯出声: “日后要和侯爷同部为官了,还望侯爷多多指点。” 凌夜寒对魏和光可是一点儿也不陌生,这人见谁都三分笑,是个出了名的老泥鳅,毕竟吏部主管官吏拔擢,任免,是个与朝臣打交道最多的地方,这一部主官免不了有舞弄乾坤之能,可就是这么一个处事圆滑的老泥鳅,上辈子却是萧宸推行科举一事中最坚定的力量。 他回了一礼: “日后下官就在魏大人手下做事了,是大人多指点才对。” 两人互相谦虚,互相吹捧,这值房微凝的气息竟然就这么活络了起来。 出宫之前凌夜寒准备去御书房见萧宸,只是刚踏出来就看到了一直侯在外面的张春来: “侯爷,陛下口谕,叫靖边侯仔细当差,不可懈怠,无事不要到宫中碍眼。” 凌夜寒... 那人还没消气,早知道他不写那封折子了。 “望公公回禀陛下,臣谨记陛下教诲,白日当差一定克勤克俭,克恭克谨,臣晚间再到宫内请罪。” 御书房内,方才在凌夜寒眼皮子底下已经出宫的魏和光此刻竟绕了回来,就坐在御案之下,笑眯眯地品茶: “明前猴魁,还是陛下这里的贡茶好喝。” “一会儿你出宫时,朕让人给你带些回去。” “臣谢陛下赏。” 随后魏和光真就像是来御书房蹭这一口茶一样,就在那仔仔细细地品味,喝完一杯就让人续上一杯。 萧宸瞧着这老油子半天也不说来意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看着折子,他手上的这本正是魏和光递上来的,是京城八到四品补缺的名单,这官儿是不大,但是不乏一些抢破头的肥缺,一个位子几个人盯着。 到最后还是魏和光忍不住了: “陛下,臣这吏部如今被烤的火热,杂事儿不少,这侯爷来了,臣如何相待啊?” 这一部按规制是一尚书,二侍郎,但是如今陛下下旨给靖边侯加了吏部侍郎衔,却没有动原来吏部的两个侍郎,这圣旨就有些模棱两可,前朝有为朝臣加恩职衔的圣旨,比如封疆大吏的武将多数就加兵部尚书衔,这并不是真的让他做兵部尚书,不过是一等礼遇。 但是这靖边侯本身就是一品侯爵,这吏部侍郎不过是三品,这加衔哪有往小了加的?这但凡换个人他糊弄着也就过去了,但是这位侯爷简在帝心,是抗旨不尊都能不痛不痒过去的人,他不得不甚重。 萧宸见这老狐狸终于表露出来意笑了: “朕还以为还得耗两壶茶呢,朕这是给你送帮手啊。” 魏和光眼底微亮,嘴上最说着: “臣愚钝。” 萧宸拿起刚才看的那本折子: “这折子里的坑可都比之黄金,想来爱卿最近不堪其扰,左右为难,靖边侯是一品侯爵,这朝中有谁是我们侯爷得罪不起的人?” 魏和光嘴角的笑意都要压不住了,从今早听到那封圣旨他就有这打算,这么一尊大佛到了自己这里,不好好用一下哪对的起这圣旨? 但是那毕竟是靖边侯,不过了陛下这关他还真不太敢那他当挡箭牌,如今有了陛下的意思,魏和光只觉得这艳阳高照的天儿更好了,迈出御书房时仿佛年轻了三岁。 凌夜寒出了宫当日下午就到了吏部衙门,他这张脸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圣旨也早就在吏部宣读过了,是以他一进大门,就受到了热情的招待,一个吏部主事笑着为他引路,两名同为吏部侍郎的官员陪同: “侯爷您可来了,您的桌案都为您收拾好了。” “魏大人还为您备了今年湖州新送来的毛笔,一等一的,真正的千万毛中捡一毫。” “侯爷爱喝什么茶?回头下官叫人备下。” 这热络的态度让凌夜寒觉得有点儿不大对,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定是魏和光那老狐狸交代了什么,但是心下怀疑,面上却丝毫不显,这吏部是六部之首,能被萧宸放在这里的都是人中龙凤,人家示好,他也满脸挂着笑意接着。 他珍惜地瞧着那上好的湖笔,笑着开口: “不瞒各位达人,我那一手烂字曾气的陛下午膳都少用了一半,这笔跟着我算是它命不好了,我是个粗人,在军中待久了,没什么规矩,若日后有冒犯各位大人的时候还请多包涵,咱们日后就在一个衙门做事儿的同僚了,今日我做东,晚上我们德宾楼聚一下。” 吏部侍郎许秋年纪不大,性子活络,闻言笑了: “侯爷这才第一天上任若是就请我们吃喝,怕是明日御史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侯爷有意当我等是同僚,我们也不能给侯爷惹麻烦。” 这推辞在凌夜寒的预料之中: “那也是要请的,咱们不能同聚,那就分开宴请,今日我就请许大人吃酒。” 这一晚凌夜寒还真就在德宾楼定了桌。 许秋迈出值房之前,几个同僚都看了过来,指了指桌子上的折子,做了一个抱拳的手势,许秋微微点头出了值房。 包厢中凌夜寒要了这里十两银子一桌的席面,开了一壶二十年的老酒,两人先是谈天说地,等酒过三巡这才聊到了吏部的政务上,许秋可谓是一肚子的话憋着: “今日真是托了侯爷的福了,这德宾楼的席面下官真是许久没吃了。” “许大人想吃德宾楼的席面,这后面赶着宴请的还不是要排出两条街巷去了?” “如今侯爷到了吏部,下官也就不再隐瞒,下官不敢出门就是因为宴请的人太多了,最近补缺一事想必侯爷也知道吧?” 凌夜寒自然知道,他夹着菜点了头: “听说都是些小官。” 许秋听了这话干了一杯酒,顶着通红的脸开口: “哎呦,我的侯爷,这官虽小好处可不小啊,就说这八品的府仓使,各地官员进贡到京的贡品都是要过他的眼才能收录入库的。 就比如今日那湖州的湖笔,他若卡着说有些笔的毛色不正,这地方的官员就要再进贡来补足,有些官员为了免除这样的麻烦,少不得打点一二,您想啊,这么一个肥缺这京中多多少人眼热。” 凌夜寒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一拍桌子: “这还真是个肥缺,一年中各地进贡不断,这小小的府仓使还真是个不起眼的肥缺,弄不好过得比本侯都阔绰。” 说完他话锋一转又开口: “不过这肥缺不是也要吏部拟定?说起来秋大人可比府仓使气派的多。” 第40章 许秋瞄了他一眼,见这位侯爷上了勾,立刻垮着脸开口: “侯爷就别打趣下官了,您想啊,这肥缺得多少双眼睛盯着?但是这官就只有一个,就说府仓使吧,举荐的人选都有哪些呢?威远伯的嫡次子,辅国公家的孙少爷,门下侍中的侄子,鸿胪寺卿的外甥,还有一些外地官员的举荐,您就说,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三品官,这些府邸给下官下帖子,下官哪个敢去?现在下官一出门都得叫家丁探好路,瞧见帖子就心慌,这左右谁也得罪不起啊。” 凌夜寒颇为同情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儿上了头,他一巴掌拍在了许秋的肩膀上,许秋被他拍的一哆嗦,就听这位爷大义凛然地开口: “本侯是一品侯爵,不怕得罪人,这补缺之事本侯担了。” 许秋那满眼的酒色顿时就醒了,成了。 第34章 第一次胎动 紫宸殿中徐元里正在为萧宸施针,暗卫站在帷幔外回禀: “靖边侯午间便到吏部报道,晚间请了吏部侍郎许秋在德宾楼宴饮,期间还点了两位唱曲的姑娘。” 萧宸虽然合着眼不曾开口,但是殿内的气氛就是无端冷沉了两分,徐元里额角开始冒冷汗,他虽然猜到了陛下与靖边侯关系不浅,但是他真的不想知道太多啊,暗卫能否等他为陛下施完针再开口呢?可那位暗卫好似根本感受不到殿内的气氛: “今日徐远伯的长子也在德宾楼宴请,同样请了两位姑娘去唱曲,楼中侯爷与徐远伯长子争相叫价,最后侯爷赢了。” 萧宸睁眼,哼笑一声: “还是我们侯爷财大气粗。” 徐元里半句话也不敢接,只想着施了针赶紧告退。 凌夜寒早就知道许秋有个听曲的爱好,今日可谓是宾主尽欢,许秋起初确实是三分醉意,但是佳肴美酒会名曲,最后真的有些喝大了,没少冲着凌夜寒倒豆子,宴毕,凌夜寒送他上了马车。 晚风凉意岑岑,也吹散了几分酒意,凌夜寒牵了马脑子里都是宫里那人,只是看着时辰宫门这会儿已经下钥了,萧宸估摸着应该也要歇下了。 但是真的好想见他,而且他说好今晚去请罪的,若是不去就是对帝王言而无信,犯了欺君之罪?去看一眼,若是他睡了,他就在窗户那瞄一下也好。 通体乌黑的黑旋风在夜晚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如一道黑的光影疾驰而过,他用令牌开了宫门溜进去,直奔紫宸殿。 张福瞧见凌夜寒的时候眼皮都是一跳: “张公公陛下歇了吗?” 张福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儿,故意开口: “侯爷今日第一天上任,这是与人吃酒才散吧。” 凌夜寒知道张福可是多一句废话都不会说的人,立刻明了了他的意思,他去德宾楼的事儿萧宸知道了。 “劳烦公公着人帮我打点儿水。” 这一身酒味儿进去,萧宸肯定受不了,凌夜寒到侧殿梳洗了一番,随意找了一件衣服套上,这才悄摸地进了寝殿,张福只当是没看见。 殿内唯有龙榻前的帷幔外亮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正笼在里面侧躺的身影上,凌夜寒微微凑近,萧宸闭眼听到那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心里犯堵地有些烦躁。 凌夜寒听出了里面那人呼吸微弱的变化知道他应当是没睡下,这才规矩地跪在榻前,膝盖只在接触到脚踏的时候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萧宸睁眼,就见明黄色纱幔后的人直挺挺跪在他眼前,脑袋还往纱幔里面探,他伸出手指就抵在了他额头上一推,其实也没用什么力道,凌夜寒却十分配合地咚的一下倒在了地上,萧宸气笑了: “和别人喝多了酒跑到朕这里碰瓷。” 凌夜寒笑着爬起来: “我哪敢啊,不是白日说夜里来请罪,不来不是欺君了吗?哥,我洗干净了,应该没有酒味儿了。” 明晃晃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萧宸第一次觉得凌夜寒也挺没皮没脸的: “脂粉味儿朕也不喜欢。” 果然,这人什么都知道。 “今日我是请许秋去德宾楼,我这初来乍到的有些话衙门里不便说,就去了酒楼里,他最近因为补缺一事儿闹得不大敢出门,又喜欢听曲,我十两银子的席面都请了,索性也不差再请两位唱曲的姑娘。 谁知道冤家路窄,遇到了徐远伯家那儿子徐斌,徐斌和于止交好,蛇鼠一窝,整日穿着件白衣服,大冷天也要打把扇子,自以为多有学问的样子。 他知道包厢里的人是我还别和我苗头,我还能惯着他?就加了价请了两位姑娘过来。” 萧宸听着他越说越有理的样子气笑了。 凌夜寒却还没完: “之前就是这个徐斌开了个什么雅集会,请了不少京城的权贵赏花赏字画,却连帖子都没给我递,席间还几次暗讽我,话里话外说我粗俗,品字的时候,还有个人写诗讽刺我的字,我当时都没与他们计较,今天撞到我眼前了总不能放过。” 萧宸微微皱眉,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抬手撩开了帷幔: “谁人写的诗?” “忘了,只记得有这么一首诗,是成保保给我看的。” 萧宸瞧着眼前的人颇有些纳闷地开口: “让人这么讽刺,你都没下功夫好好练练你的老蟑爬吗?” 他记得小时候凌夜寒次次输剑给他,输到眼眶都红了都不肯掉眼泪,捡起剑爬起来,倔强地背着剑回去继续苦练,然后下次再来找他,次次都有不小的进步,这志气怎么半点儿也没分点儿给练字呢? 凌夜寒... “他们算个屁啊,因为几个废物背后说了我两句我就去苦练字才傻呢。” 萧宸瞧着他这一副“聪明”样都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开口: “京城里这样的雅集是不是次次都不请你?” 凌夜寒其实从不在意什么雅集请不请他,但是被萧宸这样问起之后,面上就故意带出了两分委屈,手巴拉着帷幔: “嗯,不请就不请呗,一群酸了吧唧的书生在那高谈阔论,做几首酸诗,一朵花也能夸出天来。” 萧宸看着他酸溜溜的样子替他有两分心酸,又觉得好笑,凌夜寒瞧出他这会儿心情好,大着胆子出声: “哥,我能在这儿睡吗?不想回府了。” 说完之后他心都悬着。 “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不知道是不是萧宸侧躺着头发散了下来,还是光晕笼在他身上平添了两分柔和,话虽然这么说,却没有半点儿白日帝王的威仪,反倒因为困倦和疲惫语气有两分绵软,听得凌夜寒心都是软的。 “哥,我喜欢和你睡,就分我一点儿地方吧,就一条。” 晚上喝的酒这会儿有些发散出来,加上寝殿热,凌夜寒的脸颊红成一片,像个小酒鬼,还在用手比划那一条是多大。 最后萧宸耐不住他墨迹,到底没说什么,但是今天是在宫里,可有的是枕头和被子,凌夜寒从床尾爬上去,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叫张福再去拿一床被子,最后还是厚着脸皮什么也没说,小心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然后把脑袋搭在那人的枕头边上,嘴角翘的根本压不下去。 “哥,你腰疼吗?要不我帮你按按再睡吧。” 萧宸翻身转过来,正要开口拒绝,便骤然顿住,手下意识放在了腹部,眼底微呀,轻薄的寝衣之下传来了一阵似有若无的轻颤,他甚至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手贴在小腹上,屏住呼吸,随后掌心再次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就像是有一只小雏鸟在底下轻轻煽动翅膀,荡起了一点儿涟漪一样。 凌夜寒见他神色不对有捂住腹部立刻坐起身: “哥,你不舒服吗?” 半晌萧宸才抬眼,言语中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他微微垂眼,落在自己身上: “他动了。” 凌夜寒也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孩子动了,他低头看向那人侧身已经比较明显隆起的小腹,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上辈子他从未参与过萧宸孕育孩子的过程,他第一次见到麟儿时孩子已经能跑能跳说话利落了。 哪怕这一世他知道萧宸有孕,对这个还在腹中的孩子,他也总是怕惹萧宸不快而不敢提及,甚至目光都会避免盯着他的腹部看,所以他很难将还在肚子里的小家伙和前世他陪了十年的孩子联系起来。 萧宸眉眼似乎都柔和了一些: “太医白日还说这孩子近日怕是就会动了,没想到这么快。” 凌夜寒好想摸一下,又不敢提,就只将目光黏在那人腹部看着,萧宸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瞧见了他眼底的期待和爱意,心底一个地方像是骤然被抚平了: “想不想摸他一下。” 凌夜寒抬眼间眼底仿佛都带着星光: “我想,可以吗?” 萧宸将手挪开,凌夜寒从未这么紧张过,手张张合合了好几次,连带着手心都有些出汗,他用了几乎最轻的力道轻轻抚摸到那人的腹部,摒心静气,几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上,片刻的寂静之后,他感受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力道触碰到了他的掌心,就像是春日里刚刚冒尖的嫩芽,第一次舒展枝叶,幼嫩又蓬勃。 第41章 凌夜寒想起了上辈子与麟儿相处的每时每刻,他笑的样子,哭的样子,从稚嫩的娃娃到可以手握天下的君王,最后是他临终闭眼前看到萧麟掉眼泪的样子,一股酸涩从心底涌了上来,眼眶酸胀,瞬间红了一片。 这模样自然被萧宸瞧在了眼里,心中一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这一刻他才切实地感受到了他与凌夜寒再也扯不断的关系。 “他会笑你。” 凌夜寒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手还是舍不得移开: “我不怕笑,他想笑就笑。”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小家伙似乎累了,这才不动了,凌夜寒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随后响起什么才出声: “哥,他这样动你会不舒服吗?” 萧宸的手总是下意识放在小腹上,此刻微微点了点肚子,果然里面的小家伙给了一点儿反应,他笑道: “像是个小鱼吐个泡泡,怎会不舒服?” 这一晚两人都睡的晚了些,第二日是凌夜寒先醒来,自己的手臂竟然搂着萧宸的腰?就在他想要无声无息地挪开手臂的时候,怀里的人醒了,似乎还有些迷糊: “几时了?” 守夜的小侍立刻小声回禀: “申时二刻,陛下还可再歇一刻钟。” 凌夜寒往常这个时候就要起身准备进宫早朝了,只是今日就是宿在宫里,还可以多睡会儿,他悄悄抬眼,发现萧宸似乎没感觉到他的放肆,闻言闭眼又困倦地睡了过去,似乎是有些畏光,他还像被子里扎了一下脑袋,就这一下凌夜寒心底都软了。 直到一刻钟后小侍才再次提醒,萧宸明显还未睡够,手抱了一下被子,身子仿佛和床榻黏上了,过了片刻才掀开被子,撑着坐起来,眼前有些发黑身子晃了一下,凌夜寒立刻搂住他: “哥,要不今日罢一天早朝吧。” 萧宸身子提不起力气,索性靠在凌夜寒身上,闭着眼缓着这一阵晕眩: “胡说。” 从前萧宸都是下了早朝才用早膳,但是自从有了这孩子,若是不用一些,胃腹便会酸胀欲呕。 着了朝服的萧宸瞧着又是往日威仪的帝王,腹部看不出太多痕迹,只是脸色瞧着不大好,往常歇一会儿便会缓解的头晕这会儿也没有消散,他勉强用了两块儿点心,胸口处有些发痒,咳意忍不住涌了出来,这一咳竟有些止不住,连着犯起呕意,方才吃下去的东西都尽数吐了出来,身上的虚汗一层一层地出,身子也越发无力,伏在圈椅上甚至直不起身。 凌夜寒不敢再由着他,抬手将人抱起来安置回榻上: “让太医进来,张福你去值房通传,陛下龙体违和,今日早朝罢了。” 萧宸这会儿耳鸣阵阵,手扯着凌夜寒的衣襟: “放肆。” 凌夜寒也顾不得那么多,这厚重朝服穿着定然不舒服,竟然抬手就去脱萧宸的朝服,嘴里却跟着请罪: “陛下恕罪,等你舒坦了,怎么罚我都认。” 萧宸这会儿没力气揍他,只仰靠在榻上由着太医诊脉,本以为是肚子里的孩子在折腾他,却不想徐元里面色有些凝重: “陛下可觉得身上时冷时热,周身沉缓无力?” 萧宸点头。 “陛下的脉象像是风邪入体,想来是回京路上过于劳顿了。” 没一会儿张福前来回禀: “陛下,今日有十一位朝臣同时告假,都说是风寒。” 凌夜寒骤然抬头,恍惚间想起上辈子差不多同样时间的一件事儿,那会儿他还在永州,似乎听到过京郊城西村中出时疫的事儿,但是据说最后并没有祸及京城,难道这一世有了变动? 这念头一起他有些心底发凉,不由得这开始想最近发生的事儿,若说有什么和前世有了变动,就是点将山围猎,上辈子他不在京中,围猎一切顺利。 而这一次他们是提前回京,因为正好赶上了大雨,銮驾脚程慢了一些,皇驾除了寻常驻庇的行营外,还多停留了两处,分别是溪水沟和野牛峪,而这两处都在京郊西侧。 第35章 时疫昏迷(偷亲) 凌夜寒眼底具是不安和恐惧,胸口的跳动一下一下冲击着胸腔,上辈子此刻他忙着打仗,根本没有过多关注这一场京周的时疫,但是不用说也知道远隔千里能传到永州的时疫,不会是个小事儿,他搂着萧宸的手臂止不住收紧,立刻抬眼看向那几名太医: “平日里一个两个告假的朝臣都是多的,今天怎么可能好端端有十一位朝臣同时告假?” 徐元里一瞬就明了了凌夜寒的意思,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这位侯爷抬眸间眼底一片清明: “徐院正,你将所有熟知陛下脉案的太医留下,其余的太医分别去这十一位朝臣的府上看诊,只说是陛下体恤朝臣,特派太医诊脉,记得一定要仔细,若发现蹊跷,不要惊慌,也不要回府,两个时辰内到太医院府衙偏院集合,再着禁军呈报宫中。” 徐元里其实与这位靖边侯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寻常见到瞧见的也多是这位侯爷在陛下面前撒娇耍赖居多,少有瞧见这等果断的模样,不由得看向了萧宸,萧宸此刻胸口憋闷,没有睁眼,只微微摆了一下手,徐元里立刻应了转身去吩咐太医院的人。 凌夜寒只怕算是真的染上了时疫,已经有十一位朝臣发病,这事儿就丝毫耽误不得了,转眼又看向张福: “劳烦张公公传一下邢统领。” 张福瞧了一眼陛下没说什么,这才让人去通传。 邢方伟进内殿,只在外侧回禀: “臣给陛下请安。” 却没听到里侧陛下的声音,倒是听到了凌夜寒的声音: “邢统领,从点将山回来的禁军中可有人病了?” 邢方骤然抬头,今日一早点卯的时候就有二十几人缺席,他觉得不对,便亲自去值房去看,此刻才刚回来,禁军中有数人同时生病不是小事儿,他正准备禀报,凌夜寒怎么知道的? “是,今日一早有二十三人告假,只说是风寒,臣已经去看了,几人并未撒谎,此刻高烧有十八人,还有几人身上酸疼呕吐,臣正要去太医院借几个医官。” 这句话一出紫宸殿寂静无声了片刻,加上禁军,今日连朝臣在内已经有三十多人同时病倒,萧宸睁眼皱眉,想坐起来,却激出了一串咳喘,凌夜寒搂住他的身子,一只手在他的胸口上顺着,这事儿他不想他多操心,但是他可以越过萧宸指使几名太医,却绝不能越过他去指使禁军做事儿,只能轻声在他耳边开口: “哥,宁可信其有,禁军不能这么在宫里了,我来安排好吗?” 萧宸此刻提不起力气,靠在他身上微微点了头。 凌夜寒这才开口吩咐: “邢统领,今日发病的二十三人此刻立刻送出宫去,单独在宫外营房医治,禁军今日全部换防,所有随军去点将山的禁军先安置在城外大营,不得与大营内其他将士混居,换调未曾随驾的禁军进宫当值。” 邢方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就是傻子了: “侯爷是怀疑这些人都是因为去点将山才病的?” 凌夜寒抿了抿唇: “京城中若是闹出病来定然早就有风声,这一次病的朝臣,禁军,都是从点将山回来的,所以多半不是京城有了问题,应该是沿途驻扎的地方有了问题,这事儿不宜宣扬,你找一队靠谱的禁军带两名太医去之前驻扎之地附近调查,看是不是那边出了问题。” “是。” 萧宸虽一直闭着眼睛,却听着他的话,凌夜寒的命令干脆利落且思虑周详,倒是不像平时的模样。 凌夜寒想扶萧宸躺下,却见这人勉强睁眼开口道: “你回府去。” 之前他未曾往疫病处想,如今既然已经有此怀疑没必要让他守在自己身边,凌夜寒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地摇头: “我不走,不过就是寒症,没什么大不了的,哥,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不会有事儿的。” 萧宸却撑着力气甩开了他的手: “张福,着人把靖边侯拉出去。” 凌夜寒见张福要出去立刻出声: “站住。” 张福的步子放慢了一些,他当然要听陛下的,但有的时候也没必要和靖边侯对着干,尤其是此刻,他确实也不希望靖边侯走。 凌夜寒抱住萧宸大有不讲理的架势: “哥,外面禁军正换防呢,这宫里的小太监可不是我的对手,就算你让人把我拉出去,我也会翻墙进来。” 萧宸被他一句一句顶的眼前发黑,此刻周身酸疼,又挣不开这浑身牛劲的人,也知道这犟种这样说就是做的到,这才没办法将人留了下来。 徐元里此刻面色凝重,他只盼望着这只是普通风寒,不然天子若是真的染上了时疫,又是如今这特殊的状况,这可真是天大的事儿,几个太医都随侍在榻前,凌夜寒站在一侧瞧着几人轮着诊脉想开口问,又怕打扰了太医,萧宸的状况也不大好,也不知是这风寒的关系还是因为孩子渐渐大了,他这会儿平躺下来便觉得喘不上气,只能靠在迎枕上,咳喘不定,连着头也跟着刺痛。 第42章 徐元里先是施针,后又开药,但是效果却不大,午间萧宸也几乎没有吃进去什么东西,而午后立刻发起热来。 腰间孩子压着腰背,腰间旧伤处僵痛难耐,凌夜寒也顾不得那么多,坐到了榻边,将人扶着靠在他怀里,抬手接过侍从递上来的毛巾,换掉那人额头上已经热了的毛巾,一只手放在他的腰后,一下一下帮他缓解僵痛,他隔着衣服抱着他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灼热,他不忍萧宸这么熬着,开口劝道: “哥,你若是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咳咳,回禀的太医回来没有?” 凌夜寒就知道他根本歇不下,这若是时疫,京城中必要采取措施,他看着那人疲惫倦怠的侧颜,低着脑袋蹭了他一下: “哥,你休息吧,外面的事儿交给我行吗?” 萧宸缓缓闭眼过了半天才开口,声音低哑疲乏却不失那股帝王的威仪: “若真是时疫,京城咳咳京城不可乱,人心不可慌,你能做到吗?” 萧宸这会儿实在没有精神,周身的关节处就像是被打散了泡在醋里,呼吸间都是灼热的,他也怕他病的厉害若是昏睡过去,朝野上下便乱了套,本想召赵孟先入宫,不过清早凌夜寒对时疫的敏锐和果决倒是让他意外,那等处事之法可以说是当下最稳妥的做法,此刻昏沉之下,也就难免想着不如放手,让他去做。 “我能。” 凌夜寒回答的干脆又郑重,萧宸短促地笑了一下,倒是还挺自信。 “张福。” “奴才在。” “即刻起,靖边侯之意,以朕的口谕传令出去。” 张福躬身应下,凌夜寒心下一暖,这个时候萧宸一定非常信任自己,才会下这样的旨意,他抱着怀里的人,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又担心又心疼: “哥,你一定好好好的。” 萧宸感受到这黏黏糊糊的蹭弄,仿佛和早晨下令时的人不是一个人似的: “嗯,你别给朕惹乱子就好。” 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也不舒服,这会儿动的有些频繁,只是还小,虽然在动力道却不大,像是小鱼在游动一般,萧宸合上眼,手覆在小腹上轻轻安抚了两下,凌夜寒看到他的动作: “它在动吗?” 萧宸微微点头: “嗯。” 凌夜寒试探着伸出手,见那人没有阻止,这才轻轻覆在了他的小腹上,果然,手心中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他也会没事儿的,你们都会没事儿的。” 但是现实却没有那么顺利,萧宸的高热根本退不下来,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便意识昏沉,凌夜寒急得眼睛发红,搂着他不断在给他的额头上换帕子,帮他按摩酸疼的腰背,此刻宫外的回禀终于到了。 “陛下,侯爷,宫外去几位朝臣家中的御医已经都到了太医院的侧殿,几位大人正装类似,高烧,伴有咳喘,也有的引起腹泻,太医在一起商议后确定这应该是时疫所引起的。” 虽然早已有所准备,但是凌夜寒的心还是沉下去了些: “说法子,这时疫严重吗?应该如何应对,如何防治?” 徐元里开口: “侯爷,如今患病之人都是刚刚发病,臣不好判断是否严重,不过一般时疫都是需要接触才可传染,为今之计,还是要将已经患病的人隔开医治比较好。” 凌夜寒微微皱眉,每一次的时疫都是轻重不一,有的不会要人性命,有的却要不知死多少人,如今如果贸然下旨隔开,朝臣一定会恐慌,但若真的严重,也不能这么放任下去。 凌夜寒看向徐元里: “若是这时疫先发于驻扎的地方,派去的太医可否判断严重与否?” 徐元里点头: “若有早期发病的人,下官根据症状大约可判定。” “好,传旨给邢统领,让他的人务必在明日日落之前将消息传回京城。” “是。” 凌夜寒思虑着眼前的事儿: “随驾禁军如今已经到了城外,唯有随行的朝臣,家丁等人还有感染的可能,徐太医,一会儿你开一个人人都能喝的固本培元的方子,可以没用,但是不可喝出问题,张福你将这方子送到各府上,只说春雨寒凉,回銮期间不少朝臣因此受了风寒,今,明两日特赐休沐,着官员在家休养,这方子是太医院根据风寒所处的方子,务必让各位大人保重身体。” 徐元里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各个朝臣府中都有府医,这药方一到便知道是什么药,这没什么作用的补药一看就是陛下示恩所赐,朝臣收到这药反而不会太过担忧时疫的问题。 张福连连应是出去传旨。 萧宸高热不退,徐元里建议可以用凉水擦拭身子。 寝殿内,凌夜寒脱掉了外套,只着了里衣,着了宫人端了水来,他怕萧宸一直这样靠着不舒服,轻轻搂着人让他侧躺下来,观察着他的呼吸,见他没有喘息费力,这才放下心来,他轻轻抬手解开了他的衣襟,胸膛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他忍不住将目光移到下面,原本平淡的小腹,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弧度,而那人即便如今睡下,一只手也在护着这那里。 他用微凉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上,甚至不太敢抬头看那双闭着的眼睛,只要一眼,他就能想起上辈子萧宸无声无息躺在榻上的模样,一股剧烈的恐慌感袭来,重来了一次,一切都和上一世不一样了,只是一次微小的路线的改变,就能引起这么大的变动,他怕这一次他也无法留下萧宸。 帮那人擦好了身上,他就上了床榻,蜷缩在他身边,轻轻搂住人,大着胆子,在他的唇边亲了一下。 第36章 同样的梦境 凌夜寒不敢再趁着这人昏睡占便宜,只蹭了一下唇角便立时准备起身,却不想这时身侧的人靠了过来,因为高烧而灼热的身体贴在了他的身上,尤其隆起的腹部,正贴在他的小腹上,萧宸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转身似乎想要寻求刚才微凉的触感,薄唇便这样擦过了凌夜寒的脸颊,手臂也环了上来,凌夜寒的脑子哄的一声炸成了一锅粥。 寝殿微热,凌夜寒穿着里衣,方才出的汗此刻微微消了下去,周身都是汗湿后的凉意,萧宸似乎很喜欢身边这冰冰凉凉的东西,身子不断往他的身上靠,凌夜寒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热。” 萧宸脸颊染着红晕,手将凌夜寒刚刚为他穿好的寝衣扯开了一些,凌夜寒浑身也开始燥热,他连忙平心静气,让宫人再备水和毛巾,他拧了湿毛巾,在他脖颈和胸口处擦拭,眼睛半点儿也不敢乱瞄,嘴里不停地说: “很快就不热了,很快就不热了啊。” 毛巾的凉意让萧宸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不自觉去抓凉爽的毛巾,凌夜寒拧了干净的毛巾帮他擦脸,过了好一会儿,这人才平静地睡了过去。 凌夜寒坐在榻上,瞧着那人睡着后安静的眉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叫了张冲伺候在萧宸榻前,自己一个人爬到了床下,去了里侧叫了冷水,他只要一闭上眼睛满眼都是方才萧宸往他怀里蹭的样子,心底就像是有一个野兽在嘶鸣,叫嚣着让他抱上去,去吻住他,就在野兽要冲出牢笼的时候,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去,耳边似乎都安静了。 凌夜寒擦干了头发换了衣服重新进去,张福端了药进来: “侯爷,徐太医说着药务必要让陛下喝下。” 凌夜寒拖着人的身子起来一些,他刚刚冲完凉水澡的身上冷的像冰块儿,这凉意让萧宸还如方才那般往他的怀里凑,凌夜寒只怕自己那龌龊的反应亵渎了这人,一边用手臂搂着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屁股往后伸。 一碗药喂下去,凌夜寒从脸红到了脖子,安抚好人睡下,又爬下去一盆凉水浇下去。 张春来没忍住凑到张福身边: “师父,侯爷都要了两盆凉水了,侯爷不会也发烧了吧?要不要让徐太医进来瞧瞧?” 张福反手敲了一下他的脑壳: “管住你的眼睛,闭紧了嘴。” 张春来立刻闭嘴不敢说话了。 萧宸的烧直到深夜才将将退下去一点儿,但是人一直都没醒过来,凌夜寒去偏殿见了太医,汇总了外面朝臣和禁军的症状,确有一部分人高烧烧了三天,期间有一天多都是昏沉沉的睡着,现在除了按着太医的方子用药和等之外没有什么好法子。 他进了内殿爬到榻上,陪着身侧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紫宸殿外的夜黑了下来,但是殿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身边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都是人,所有人都面色冷凝,神色匆匆,内侍的手中端着铜盆,盆中竟然都是血,明黄色帷幔中的身影被几人围着,还有不断盛着血水的盆被从里面端出来,耳边是压抑的痛呼声中极为熟悉,是萧宸。 “快,将参汤喂给陛下。” 帷幔中人影交错,凌夜寒周身都被寒夜笼罩,他想要上前一步,但是脚却被盯在了原地,动都动不了一下。 第43章 忽然窗外有火光传来,燃着火的箭簇被射入院中,窗外甲胄摩擦和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护驾。” 箭簇未曾停歇,火势顺着窗棂蔓延,噼啪的燃烧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窗纱被点燃,火舌缭绕而上,浓烟滚滚传了进来,凌夜寒疯了一样想冲进去,但是他动不了,他能感受到火的灼热,能听到漆木迸裂的声音,也能闻到刺鼻的浓烟,就是动不了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殿内的内侍乱作一团地灭火,外面兵器相撞的声音传来,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 高喊护驾的禁军冲到了殿内,将内殿团团围住,而帷幔内的声音也已经越发微弱,直到,火光之中,谁都不曾想到一名穿着禁军服的人目光狠厉,将刀刺进了帷幔。 “萧宸。” 凌夜寒看向帷幔目眦欲裂。 他骤然睁开了双眼,胸口处起伏未定,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入目的是明黄色的顶帐,依旧还是紫宸殿,但是耳边没了喊杀声,眼前的火光和浓烟也尽数消失,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密汗,却忽然听到身侧的一个声音: “没大没小。” 凌夜寒骤然低头,就见萧宸醒了,立刻冲着外面吩咐: “哥,你醒了,怎么样?张福,叫太医。” 他抬手在这人的额头上探了一下,这人额头上出了不少密汗,虽然还是有些热,但是比起下午那会儿灼热的温度已经好了许多。 萧宸想起方才那个梦,虽然没有看到帷幔里的人,但是他知道里面那个人就是他,或者说是上次梦到的那个他,如此真实的场景,竟像是经历过一次一样,他看了看凌夜寒这惊魂未定的模样: “做噩梦了?” 凌夜寒对上那人的目光没来由的心虚: “嗯。” “梦到朕了?” 凌夜寒身子都是一僵,他有种感觉,刚才那根本不是梦,或许那就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儿,萧宸是在生产时遇刺的,时间,地点,就连纵火都是对的上的。 “梦到朕什么了?” “就是梦到你高烧不退,然后有人行刺。” 萧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听了这话笑了一下: “朕也梦到有人行刺,这刺客倒是忙碌。” 凌夜寒心下却是一紧: “我就在边上守着你,什么刺客来了都不会伤到你。” 这话一出口萧宸倒是再次想起了那个梦,梦中应当是他在生产,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凌夜寒的影子,再思及上次的梦,倒发觉竟然能奇异地连上,难不成梦中凌夜寒这犟种一直在永州没回来?他抬眼又瞧了瞧眼前这人,眼睛熬的通红,和小狗似的守在他身边。 他招了招手,凌夜寒立刻到了他身边,心里又愧又怕,忽然就仗着胆子凑上去抱住了他,轻轻将脑袋搭在了那人的肩膀上,萧宸倒是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窝心,方才升起来的念头瞬间就摒弃了,这黏黏糊糊的样子也不像是能在永州待那么久的模样,他抬起手在他的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 “好好的,撒什么娇?” 耳边闷闷的声音传来: “没撒娇。” 萧宸轻声笑了一下,带出了两声轻咳。 徐元里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了这要命的一幕,提着药箱的手都是一抖,很想转身就出去,萧宸抬眼扫到了他也没有松手,只拍了一下怀里人的脑袋: “没撒娇就自己起来。” 凌夜寒红着脸起来,给太医让出了地方。 “陛下此刻可还有胸口闷窒的感觉?” 萧宸点了点头,他此刻就是觉得胸口闷胀。 “陛下夜间靠起来一些,当会缓解,臣见了宫外为朝臣和禁军诊治过的太医,这次的时疫会反复高热,多数人用了牛黄丹会缓解,只是这牛黄不宜有孕的人服用,臣只能换一些温和的药来,再辅以针灸和冷敷,只是这样效果会慢一些。” 萧宸抬手探到了腹部,方才他还感觉到他动了,这会儿倒是安静了: “朕无妨,你自去开药,务必保孩子平安。” “是。” 凌夜寒感受到了萧宸对孩子的担心: “他会顺顺利利出生的,你放心。” 萧宸倦怠的眉眼弯了一下,随后才问: “京中形式如何?” “我只说春猎回京路上适逢下雨,不少朝臣风寒,让张福传你的口谕让京中朝臣休沐两日,还让徐元里开了点儿不痛不痒的补药方子送去,最迟明天晚上去京周驻地的禁军就能回来,到时就知道这时疫多久能过去,是否十分严重,倒是再做打算。” 萧宸听出他是怕引起朝臣恐慌,借口也想的好,倒确实是十分周到的做法,甚至可以说处事老练,他抬眼瞧了过去,凌夜寒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怎么了哥?我做的不妥吗?” “这脑子倒是忽然好用起来了,后面你去安排,朕瞧着。” 今日那个梦中一盆一盆的血水还在眼前,虽然只是一个梦,但却梦的身临其境,或许他到生产的那一日也是那般场景,到最后他也没有看到孩子是否平安降生了,有些事儿不得不早做打算,若是他真在生产时出了什么事儿,凌夜寒才是他最放心的人,不如放手这几月让他有个历练的机会。 凌夜寒没多想,对于他肯歇着的做法还让他松了一口气。 过一会儿徐元里进来送药的时候凌夜寒便吩咐出声: “徐太医你去着人点清太医院府库中牛黄丸的数量,再理出一份对此次时疫有用的药剂,明日一早就去京城中的各个药房收购相关类的草药,加紧时间制作。” 徐元里猜到凌夜寒这是怕一旦时疫的事儿传开,京中药铺会坐地起价,抬头应着: “是,不过侯爷,这银子?” 他们太医院可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的银两,凌夜寒笑了一下: “明日一早陛下的圣旨会到户部,你直接着人去户部支银子。” “是。” 萧宸病中精神差,凌夜寒帮他把迎枕垫高,扶着他侧躺下来,又搂着他的腰身帮他按着,没一会儿萧宸便睡了过去。 而凌夜寒却心绪复杂极了,他想要继续方才的梦,却又怕看到他接受不了的画面。 他不敢看那一刀砍在萧宸身上的样子,不敢面对萧宸上辈子独自一个人忍过所有痛的日子,更不敢想他是怎么拖着那副身子熬了三年,直到油尽灯枯,他能做的只有守着这一世的萧宸,尽他所有的努力护他和孩子平安。 第37章 怀疑 铁蹄划破清晨,一队禁军踏着清晨的薄雾进了都城。 凌夜寒看了看身侧熟睡的人,轻手轻脚从榻上下来,到了外间梳洗更衣,很快便有内侍通传邢方求见,凌夜寒指了指外面,小侍不敢弄出动静对他一块儿出了寝殿,一出去便见邢方站在阶下,他上前两步: “陛下还未醒,是不是京郊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一边问出声一边引着邢方到偏殿,并着人把太医请过来。 邢方风尘仆仆,显然这两日进军换防加上去京郊调查的事儿都摞一块儿也没睡好,凌夜寒亲手帮他倒了茶。 “侯爷猜的不错,确实是京郊率先出来的时疫,禁军到了之前驻扎的地方附近搜寻,在溪水沟驿站就发现了不对,驿站中有三个养马的马夫,四个传信的驿兵都病倒了,这几人之中驿兵是需要一直驻扎在驿站的,但是马夫就是附近村中的人,每隔两天就会回村,细问之下确实是这三个马夫先发的病,禁军这才又去了马夫的村中。” 凌夜寒听到是京西的村中立刻抬眼: “怎么样?” “村中一大半的人都病倒了,好多家都挂着白绸缎在出丧事儿,村子里只有一个会些土方子的老大夫,禁军找到他一问这才知道这病是从大半个月前开始的,最开始的人就是浑身无力,反复高热,短的两三日,多的会烧上五六日,随后大约有一半的人腹泻,村子里死的人多数是老人和孩子,高热的时候就没挺过来,那老大夫用土方子救了下了一些人,村子里最开始得病的一些年轻力壮的如今已经有三成见好了,四五成的瞧着也在恢复。” 凌夜寒看向太医: “就是说这病对老人和孩子最厉害,青壮年染上病也大概率会恢复?” 徐元里看了那土方子之后和几名太医商议后出声: “侯爷,如今从这村子的情况看应当是这样,不过下官看了这方子,或许是村子里草药种类不足,这老大夫用的都是最寻常易得的药材,对症是对症,药性却有些太过凌厉霸道了,年轻人年壮力足服了这药倒是无妨,老人和孩子就要差上一些。” 凌夜寒听明白了: “你现在改进一下方子,在效力足够的情况下让药性温和一些,同时也要避免用太过贵重的药材,你斟酌一下,随后圣旨会到户部和吏部,会有人同太医院的人一并去京城各大药店,药商那里采购草药,记得不要采绝,每户给他们留下三成,并将这治病的方子留给药铺中坐诊的大夫。” 第44章 徐元里没忍住开口: “侯爷,这方子一旦给了药铺的人,他们手下的药一定会涨价,寻常百姓怕是喝不起啊。” “所以才要从他们手中收上来七成,这七成的药一成送到京郊发病的村中,其余六成都握在太医院的手中,即日起,太医院太医极其医侍,学徒要在京城各街道坐诊,抽调北郊大营的兵将一千进城,分派保护坐太医,集中熬药,择重分发汤药。” 很快,圣旨便从宫中传到了几位朝臣的家里。 殿内萧宸睡得不甚安稳,梦境中依旧是紫宸殿,火光和刀剑交错,他想要探寻帷幔内人的状况,但是却怎么都看不真切,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了一声婴孩儿的哭声响在耳边,他几乎是立刻寻声望了过去,宫人抱了一个明黄色的襁褓,而此刻,一个黑影破窗而入,手臂上的小型弓弩吐着信子,一枚黑色的箭簇划破空气直冲襁褓中的孩子而去。 “不要。” 一声惊呼响在紫宸殿的内殿之中,张福立刻冲到龙榻前,萧宸睁眼时眼底的惊恐还未曾褪去,喘息剧烈,额角满是冷汗。 “陛下?” 张福小心地瞧着惊醒的帝王,递了帕子进去,萧宸被这道声音拉回神智,眼前依旧是他熟悉的紫宸殿,殿内静谧沉静,鼻息间是这些日子闻惯了安胎用的熏香,他微微侧头,身侧已经空了。 “陛下可是没睡好?” 张福的眼底有些担忧,眼前天子历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他几乎没有见过他惊惧的模样,但是方才他分明瞧见那双初醒的眸光中染着惊惧。 萧宸接过打湿的帕子按在脸上,闭上眼时方才梦境中的那一瞬还在眼前重复,忽然,腹部的一个轻微响动牵扯了他的思绪,他拿掉帕子睁开双眼,手下意识放在了小腹处,手心很快儿便被里面微微伸展身子的孩子顶动,就像是绒毛抚过掌心,这极其微弱的动静却让萧宸方才那被提吊空中悬着的心定了下来。 他轻轻安抚了一下孩子,思及这几次的梦,微微皱眉,他平素甚少做梦,即便是做梦也多数都是些光怪陆离醒来便记不得的梦,而这几次的梦境却实在太多真实清晰,就仿佛这些真的发生活,活着会发生一样。 萧宸抬手揉着额角,轻轻抚着躁动的孩子,难道在他生产之时真的会遇到刺杀?孩子真的会有危险吗?凌夜寒在哪里?即便是方才的梦中也未曾看到凌夜寒的身影,真的在永州没回来?虽然只是一个算不得数的梦境,但是心底却像是堵了一块儿石头一样难受,他忍着胸口憋闷的咳声开口: “那白眼狼呢?叫他进来。” 张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口中的白眼狼定是侯爷,立刻着人去偏殿通传。 凌夜寒听到萧宸醒了立刻起身,进去就听到殿内干呕闷咳的声音,他大步进去。 萧宸伏在榻上将将止了干呕,正被小侍服侍着漱口,脸上还是有些泛着不正常的嫣红,他立刻过去: “哥,你醒了,好些了?” 萧宸手撑着床榻,抬眼扫了一眼的人一眼,心里徒然升起来的那股怨气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越是想到方才梦境中那不知有没有伤到孩子的一箭,看着眼前这张脸就越发的不顺眼,这情绪甚至莫名却又浓烈,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瞧着朕好些吗?” 凌夜寒坐到了榻边,瞧见他被冷汗黏在额角的发丝,还有身上有些濡湿的寝衣深知自己失言,这人最是不喜这一身汗黏腻的感觉,立刻着人打了温水过来: “太医说现在不适合沐浴,哥,我帮你擦擦身上吧,换一身干净的寝衣会舒坦些。” 萧宸也不喜方才出口没分寸的自己,闭着眼睛没再说什么,凌夜寒放下了帷幔,深吸一口气帮他脱了身上的寝衣,温热的帕子身上擦过,那股黏腻的被汗濡湿的感觉渐渐退下去,周身清爽了一些,萧宸才开口: “说说外面的情况。” 凌夜寒眼睛根本不敢在他身上乱瞟,只怕一个心神不定被这人瞧出来就直接叫宫人把他赶出去,此刻正好说起外面的情况转移注意力。 “确实是京西的村子出了问题,村子里缺医少药,有些孩子和老人高热的时候没挺过来,倒是大部分年轻力壮的服了村里老大夫的药扛了过来,那药徐太医已经看了,说是太霸道,老人孩子喝不大合适,我已经叫他改善了方子。”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宫人手中递过来的干净寝衣,萧宸撑起身子的时候腰后一阵刺痛,凌夜寒立刻顿住话头,手比脑子快地环过了他的身子,手在他的腰后托了一把,萧宸眼底烦躁的气息渐渐消散了一些,由着这人做着宫人的活计帮他穿上寝衣,慢条斯理地问道: “嗯,然后呢?” “然后我又让张福传了几道旨意出宫,第一道是给吏部和户部的,着他们拨了银子派出人手同太医院的人一同去京中药房和药商手中收购所需的草药,每户收七成,留三成,并将太医的方子也留给他们。 第二道是给京兆尹和京北大营的,调了京北大营一千兵将进城,会同京兆尹的衙役在京城每个街道布防,设药棚,着太医坐诊,分轻重症,统一熬药,一碗药三文钱。 然后我又让人将太医院开出的方子送到了京城中各个官员的府上,外加安抚了两句。” 萧宸听了下来就知道这小狐狸算盘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好一个只收七成: “药铺里剩下的那三成是给京城中达官显贵留着的吧?” 凌夜寒笑了出来: “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哥。” 若是朝廷不从药铺和药商手中手兰药材,只要这症候在京城之中传播,必会引起恐慌,相关解毒退热的草药价格会被药商哄抬,能吃的上药的要么是达官显贵要么是富户乡绅,底层的百姓怕是连个药渣都见不到,但是这京城中平头百姓却远比贵人们多的多,一旦口子撕大了,这时疫蔓延开来,谁人也占不到便宜。 三文钱一碗药,普通农户吃得起,又能避免贪便宜的人去胡乱排队领药,留下三成药在药铺和药商手中,那些有银子的人也自会去买回去着自己的府医煎药,药商赚的到钱,显贵们也不用自降身价去喝三文钱的大锅药。 萧宸侧过身子靠在迎枕上缓缓开口: “那你再加上一道圣旨,着人从宫内府库拨出一批时疫用的到的珍贵药材,分不同等级,数量赐给各朝臣府上,一纸药方太过寡恩,这些朝臣高高在上,你只有安抚了他们,他们才会用心办差,不会与民争利。” 凌夜寒恍悟了一瞬,也明白了里面的关窍: “是。” 萧宸摆了摆手: “那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出宫去给朕盯着,别忘了再下一道自己为钦差的圣旨。” 凌夜寒摸了摸鼻子,眼睛黏在萧宸身上还有些舍不得走,不过他也知道这宫内的旨意是一回事儿,外边办差的人就是另一回事儿了,他是要出宫盯着,而且他再磨蹭,估计就要挨骂了: “哦,那哥你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找人叫我。” “叫你做什么,你是太医吗,去吧,朕累了,还想再睡一会儿。” 凌夜寒扶着他躺下,给他盖好了被子这才期期艾艾地走了。 凌夜寒起身出了内殿,萧宸便睁开了眼睛,眼底的情绪有些叫人捉摸不透,目光捕捉到了刚刚迈出紫宸殿的那道背影,那个在军中逞英雄的小将军,是什么时候有如此纯熟处理政务的手段的? “去着几人护着些靖边侯。” 殿内似乎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萧宸撑起身来,思索起之前的梦境,里面那人的生产并不顺利: “去叫徐元里进来。” “是。” 第38章 炸凌夜寒 此刻城门大开,北大营副统领魏文川奉圣旨带一千兵将进城,只一进城门便瞧见了骑在马上等在此处的凌夜寒,他立刻策马上前。 “侯爷,京城中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为什么要协助京兆尹布防?” 前一日他就接到旨意让手下禁军换防进宫,今天陛下又调兵一千,魏文川接到旨意就快马加鞭率兵进城了。 凌夜寒策马走在他的身侧,将时疫的事儿简短地和他说了一下: “你别紧张,太医说了,这病老人和孩子危险,青壮年染上吃两副药也无妨,只是这毕竟是京中,引起骚乱就不好了,你只派兵跟着京兆尹的人保护看诊的太医,别叫底下的百姓闹出事儿来就好。” 京兆尹是最熟悉京城布局的,京兆尹的衙役带着北大营的兵将迅速沿着各街口开始搭建诊棚,凌夜寒忙的脚不沾地,为免生乱,今天这一天必须把药材收上来,他抽空跟着太医还有户部的人去了京城中最大的几个药铺,有他盯着,底下的人也不敢不尽心。 凌夜寒又派人沿着街巷吆喝,安抚百姓若有症候不要惊慌,一碗药只需3文钱,大家都有的救,起初的骚乱,在走街串巷人的吆喝下,再瞧见街头确实看到了施药的药棚,倒是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第45章 凌夜寒一边忙着,一边惦记宫里的人,只是中午实在抽不出时间回去,下午一晃神儿的功夫天色便已经黑了,诊棚已经搭了起来,这第一锅的药也熬了出来。 魏文川也忙活了一天,看到凌夜寒的时候冲他招了招手: “侯爷得闲了,这一天真是够忙活的,今日这京城中的酒楼都中关门了,不过刚才巷子里卖馄饨的摊还没散,走,吃一口热乎的去,我请。” 凌夜寒本想着赶紧赶回宫里,不过看到魏文川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北大营和在宫内值守的禁军每半年轮换一次,若无这一次宫内禁军染了时疫,算算时间魏文川手下的禁军应该再过两个月便要到宫内轮值,也就是萧宸生产时在宫内当值的禁军,正是此刻换进宫的那一批。 魏文川见他愣着,抬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侯爷?” 凌夜寒回神儿,魏文川同邢方一样,都是极其得萧宸看重信任的人,上辈子他也在萧宸遇刺那晚重伤,此后萧宸也并未重罚他,说明魏文川确实没有参与进刺杀之事中,但是那藏匿在禁军中的刺客,是现在就已经混在禁军中,还是到萧宸快生产时才混进去的? 无论如何,禁军必须要筛一遍,这一次就是个绝好的机会,他和魏文川勾肩搭背到了馄饨摊: “叫什么侯爷啊,现在下值了,没侯爷了。” 魏文川性子大大咧咧,也不和他客气,两人谈起从前在军中的事儿,瞬间就好的穿一条裤子了: “哎,有个事儿你得帮哥哥。” 凌夜寒一边吃一边哼哼: “就知道没有白吃的馄饨,说吧。” 魏文川搬着小马扎往他身边凑了凑: “你现在不是去户部任职了吗?有个事儿想和你说说。” 凌夜寒立刻抬头: “哎哎哎,别和我说你家又有那个亲戚看上这哪个肥缺了,陛下可天天看着我呢,我可不敢。” 魏文川一巴掌拍到了的他的肩膀上: “想什么呢?我可不是那群只知道盯着肥肉的苍蝇,你知道的,我手下这批禁军有一部分是去年从北境边军划过来的,陛下体恤老兵,一些年纪大的,有旧伤的都会发银子,分田地发回原籍,今年还有几个跟了我多年的百夫长和千总也到了该走的时候,这几个都是从前跟着咱们一块儿打仗的,我准备给兵部上折子,给他们在老家谋个差事。” 凌夜寒立刻点头: “应该的,不过这事儿你不用找我啊,兵部是成侯的地盘,他一贯对老兵照顾有加,你只要上折子,还怕他不会好好安置你的几个亲兵啊?” 魏文川一拍大腿: “嘿,我说你小子脑子是木头啊,我还不知道成侯定然能给他们安置妥当?我根本不担心那几个小子,我担心的是那几个空出来的位子,提起这个事儿我就来气,去年,营里来了两个百夫长,都是将军之后,是谁我就不说了,起初我想着,他们老子也算是打仗的一把好手,儿子再孬也孬不到哪去,结果倒好,说他们绣花枕头一包草人家绣花枕头都得嫌磕碜。” 凌夜寒没忍住笑了出来: “明白了,今年你是想走我的路子,把那些绣花枕头甩出去。” “然也,你知道的,现在不比咱们从前打仗的时候,那会儿,能带兵的哪有孬种啊,现在朝廷里那群大人们动不动就举荐,朝上耍嘴皮子的举荐就算了,那兵营里能举荐吗?底下有本事的没人举荐,绣花枕头塞一堆,我奉命护卫京师,倒是也能提拔自己看重的,但是毕竟不能太过了。” 武将当到这个份上,手底下都是自己提拔的,那不是平白惹人猜忌吗? 凌夜寒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年老兵什么时候退?” 魏文川一看有戏,立刻出声: “六七月份吧,还有一两个月。” 凌夜寒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上辈子换防进宫的禁军中有一部分是才入禁军的,若是背后的人手眼通天,这简直是最好往禁军中塞人的机会。 梦境中刺杀萧宸的那个人就是守卫在紫宸殿的禁军,能够被魏文川提到御前当差,这人一定极为得他看重,要么,这个人已经在魏文川的身边,要么就是借着这次机会入的禁军,试想,在一堆举荐的草包中,忽然出来一匹狼,这人定然立刻会得到魏文川的注意,进而栽培他,而能让禁军露脸的机会,就只有在御前当差。 所以,这一次,与其让别人捷足先登,不如他给魏文川送两个得力的人。 “老哥,放心,这一次保管给你送几个得力的。” “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凌夜寒喝完了馄饨汤,有意试一试魏文川身边的人: “哦,对了,这次春猎的事儿你应该也听说了,陛下震怒又失望,我看陛下的意思好似有意办一场军中比武,你和老邢两人分别执掌禁军,到时候你们肯定得对上,你那有没有拿得出手的人啊。” 魏文川早年在军中和邢方就暗暗别苗头,一听要对上邢方,立刻把自己那边的种子选手如倒豆子一样吐了出来,哪个擅长射箭,哪个擅长剑法,哪个擅长枪法一一细数出来。 凌夜寒故意开口: “有没有你吹的这么神啊,进城了吗?明日带给我瞧瞧。” 魏文川眉飞色舞地吹着自己的兵。 黑影闪过,张福识趣出来,萧宸下午又起了烧,此刻刚服了药,那黑影跪在内殿的帷幔后,将一日来凌夜寒所做的事儿都汇报了一遍。 萧宸睁眼: “他说要送几个得力的人给魏文川?还说朕有意要举行军内比武?” “是,侯爷是这么和魏将军说的。” 萧宸捻动着菩提手串的动作一顿,骤然想起那个梦境,那冲着孩子射过来的一把利箭,这孩子还有五个多月出生,那是值守宫城的正是魏文川的禁军,他挥了挥手,那黑影应声消失。 萧宸揉按着眉心,他不该轻易被一个梦境左右,但是那梦境却真实的开始能扰乱他的思绪,让他相信这是冥冥中的一种示警,凌夜寒故意和魏文川撒谎就是为了套出他手中得力的人手,这本不该是他今日该做的事儿,他想做什么? 没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陛下今日如何?午膳,晚膳用的多吗?” “陛下午膳只用了些鸡丝面,下午起了烧,吐过一次,随后便睡了,晚上还没用。” 凌夜寒在外一日,身上的味道定不好闻,他去偏殿将自己都收拾妥当这才起身去了内殿,放轻了脚步声,像是个小猫儿一样拨开帷幔,就见萧宸正侧着身子,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凌夜寒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哥,你好些了吗?” “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凌夜寒讨巧地坐在榻边: “哥,你饿不饿?我还没吃,让小厨房送点儿粥和两个清爽小菜,我陪你吃好不好?” 萧宸耳边还是刚才暗卫所言,靖边侯晚间和魏将军到了一家馄饨摊吃馄饨,好一个没吃饭。 “好啊,这会儿倒是有些饿了。” 小厨房的动作极快,萧宸从无在榻上用膳的习惯,掀开被子便要起身,凌夜寒知道劝不住他,一手托了一下他的手臂,躺了一下午的腰背旧伤处绵绵密密的疼,萧宸面上丝毫不显,站稳之后便推开了凌夜寒的手,快五个月的孩子如今已经十分明显,他缓着步子走到桌前,撑了一下桌案坐下,点了点身侧的位置,凌夜寒听话地坐在他身边。 萧宸其实没什么胃口,抬手用勺子搅着白瓷碗中的粥,半天也没吃进去一口,他撑着手臂托着下巴瞧着身边的人,就见凌夜寒也在那小口小口喝粥,他哼笑一声: “怎么?瞧着朕没胃口吃东西?” 凌夜寒立刻抬头,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没有,怎么会,我爱吃。” 萧宸亲自给了夹了两样小菜,凌夜寒吃完他就再夹点儿,直到身边的人打嗝他才停下来,哼,学会欺君了。 凌夜寒撑的到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才回去,看着那人似笑非笑的眼就觉得自己傻的冒泡: “哥。” 萧宸已经梳洗后侧躺在了榻上,隔着帷幔瞧着那个不省心的: “今日朕问了徐元里,生产时有七成的可能朕与孩子平安,七成虽大,也不是没有意外的可能,朕也当做好打算。” 凌夜寒心咯噔一下,他立刻凑到榻边: “哥,你别听太医胡说,你和孩子都会平安的,你相信我。” 萧宸垂眸看着他: “你也不是太医,怎么知道朕一定会平安?” 凌夜寒语塞: “我,我就是知道,我做过几次梦,梦到你生产,都是顺利的,你相信我。” 萧宸抬起一只手,指尖拨动帷幔,目光正对对面的人,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