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舞向南》 第1章 《独舞向南》作者:岁沅【cp完结】 文案: 外热内敏民宿老板攻 x 外冷内热钓系舞者受 — 许栖寒在巴黎比赛失利那晚,曾吻过一个陌生人。 后来他成了舞台上的神话,而那个吻只是他酒后遗忘的荒唐。 直到旧伤让他暂离舞台,他买了一张前往边陲小城的票。 住进民宿次日,老板云烁正在院子里弹吉他。 “能别弹这首歌吗?”许栖寒烦躁地说。 云烁眨了眨眼,“可是,这是许老师五年前的即兴编的舞曲啊。” 许栖寒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就像他不记得自己偷完吻,还顺走了人家的伞。 直到他无意闯进那间堆满他海报的屋子,最旧的那张,是五年前他第一次登上国际舞台。 许栖寒诧异地看着满墙海报,终于记起那个荒唐雨夜。 他随意丢在雨夜的吻,云烁攥了五年。 现在报应终于来了—— 云烁将他抵在逼仄的墙角,眼底是藏了五年的滚烫和委屈:“我赌你第三十天会记起我,可我赌输了……” 标签:年下、暗恋、救赎、治愈、he、彝族攻、公路文 第1章 雨困迷途客 “有人吗?”许栖寒站在暴雨中,颤抖着声音,推开了亮着暖黄灯光的院门。 木门推开的瞬间,雨幕的喧嚣被拦在身后,佛手柑混着松木的香气扑面而来,暖黄灯光漫过檀木茶台和插着野菊的粗陶瓶,将浑身湿透的许栖寒裹进一片恬静里。 他低头拧了拧外套下摆,雨水顺着指尖滴在木地板上,晕出深色的印子。 这狼狈模样,和眼前的温暖安逸像两个世界,他不禁皱了皱眉。 半小时前,他刚驶入元溪镇,暴雨砸得租来的越野车动弹不得,车轮陷在山路泥坑里,引擎嘶吼着却只溅起更多泥浆,然后便再也打不着火。 导航显示,距离他要到的地方还有四百公里,就连今晚准备落脚的酒店也还有五十公里。 走投无路,他只能撑着伞艰难地走了几十米,才在闪电的余光里看见一个木牌:栖山小院直行八百米。 “要住店?” 身后传来一道明亮的男声,尾音微扬却没什么温度。咬字方式也有些特别,不像纯粹的普通话。 许栖寒转身,撞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雨幕下,青年斜倚在门廊的阴影里。除了眼睛,最能吸引许栖寒注意力的,是他左耳垂上一点幽微的绿松石光泽,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野性又神秘。 对方穿着件有些旧的藏青色衬衫,领口随意敞着,露出底下一段小麦色的脖颈。他的英俊并非都市里常见的精致,而是带着更浓烈的、未经雕琢的痕迹。 尤其当他从阴影中略微向前一步,暖黄的光线掠过他的侧脸,许栖寒才更清晰地看到他面部轮廓带着些许少数民族特有的深邃感。 他垂眼看着许栖寒,那双眼睛带来的冲击力,让浑身湿冷的许栖寒呼吸下意识一滞。 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却浮现着忧郁,以及冷淡的疏离。 “啊……对。”许栖寒被那点冷淡硌了一下,盯着晃动的耳坠,礼貌道:“我车坏了,今晚还有房吗?”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就一晚就好。” 青年随意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裤脚和沾满泥土的名牌球鞋上停了一瞬。 “稍等,我看看。”他的声音比雨夜的温度还低,随手指了指茶台旁的竹筐,“毛巾在那,热水自取。” 说完他就坐回藤椅,指尖的烟燃着细弱的火星,目光落回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仿佛懒得再多余说一个字。 许栖寒愣了愣,这民宿老板的态度,和这温暖的环境实在格格不入。明明是雨夜收留客人,却冷淡得像在打发陌生人。 他随意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只见对方指尖滑过鼠标,停了一瞬,淡然地说:“只剩一间阁楼,介意吗?” “不介意,我住。”许栖寒连忙上前一步,现在能找到住宿已经是万幸。 近距离看,他发现青年鼻梁上有一颗小痣,给他原本英俊的脸增加了几分特点。 “身份证。”青年打开登记薄,简短地说了一句。 许栖寒从背包里取出证件递过去,眼神落在了对方虎口处的一个疤痕上,没注意到对方接过证件时指尖的停顿。 他潮湿的刘海贴在额前,挡住了大半张脸。见青年抬头看他,以为对方是要核对身份,于是随手撩了下头发,露出了漂亮的眉眼。 这一整理,他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到底是有多狼狈。 对面的人却突然站起,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刺耳声响劈碎了安静。他眼里带着点惊愕,指腹无意摩挲着“许栖寒”三个字。 “怎么了?”许栖寒疑惑地看向他,他已经按灭了烟,烟灰簌簌落在藤椅扶手上,语气里的冷意淡了半截:“没事。” 青年眼底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些,连嘴角都扬起了弧度。他抽出最边上的一张房卡递给许栖寒,“房间在209,我叫云烁,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谢谢。”许栖寒刚接过房卡,下一秒,温暖干燥的厚毯子就被塞进手里。 “擦一下吧。”云烁说着又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喝点热的,驱驱寒。” 许栖寒不明所以地坐在藤椅上,手心贴着茶杯,突然打了个喷嚏。就因为撩了下头发?现在的民宿老板都这么……看脸下菜碟? “谢谢。”将喝完的茶杯放回桌上,许栖寒握着行李箱扶手,准备上楼。 “等一下。”云烁突然叫住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双新的软底拖鞋。 “房间的一次性拖鞋太薄,穿这个吧。楼梯是木质的,小心滑。还有,最后一阶有点松,注意别踩空。”云烁事无巨细地进行叮嘱。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点,弯腰拎过行李箱时,手臂肌肉线条绷得紧实,“我带你上去。” 行李箱不算轻,许栖寒本想拒绝,却见云烁已经提着箱子上楼了。他只好跟上,余光瞥见桌上,还亮着光的手机屏幕。距离太远,他只隐约看到“疑似隐退”几个加粗的大字。 房间在二楼最东边,推开门,一股和前厅相似却更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软装精致得不像客房,床头摆着个旧陶瓷台灯,灯罩上画着几只蝴蝶。 书桌上还放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向日葵。就连窗帘都是棉麻的,垂坠感极好,一看就像是长期住人的样子。 “这……不是阁楼房吧?”许栖寒疑惑地环顾四周,怎么看都和“阁楼”沾不上边。 云烁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转身时避开了他的目光,语气有点不自然:“刚才看错了,阁楼漏雨,前两天下雨渗了水,没法住,这间是备用的。” 他说完就转移了话题,指了指门口的挂钩,“湿外套可以挂在这,浴室有热水,你先洗个澡吧。” 许栖寒还想再问,云烁却已经走到了门口:“对了,明天七点到九点都会提供早餐,就在楼下的厨房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有我自己做的桂花米糕,用的是去年晒的桂花,你可以试试。” 这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请,许栖寒嘴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点头应下:“好,谢谢。” 云烁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许栖寒一人,他脱了湿外套挂在挂钩上,才发现衣摆处的泥浆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硌着皮肤。 热水淋在身上,紧绷的肩背才放松下来,左膝却突然抽痛,是雨天的旧伤在闹。 半年前舞台上的失重感又冒了出来,聚光灯晃眼,脚下一滑,他听见台下的尖叫,那些嘈杂的声音像针,始终刺着他。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许栖寒坐在床头给好友陈宴回消息。手机信号时好时坏,编辑好的文字发了好几次才成功:「车陷泥里了,现在在附近的民宿,明天等拖车。」 陈宴秒回:「我的天,你这运气绝了。民宿怎么样?」 知道他问的是环境,但许栖寒却想起的是民宿老板。 许栖寒:「还好,就是老板有点奇怪,一开始挺冷淡的,后来又突然热情了。」 陈宴直接发了语音过来:“这么奇怪,不会是什么三无小店吧?” 倒也不是,许栖寒闻着空气中令人安心的淡香,回道:“环境挺好的。” 陈宴:“你没事就好。”过了一会儿,他又不太放心地发来一句,“这个老板不会是看你浑身名牌,想宰你吧?或者是,另有所图?” 许栖寒想起那双深不可测又十分漂亮的眼睛,半信半疑。可对方确实是打量过他之后才态度大转变的,陈宴说的也不无道理。 许栖寒回复完,想调高一点空调温度,于是随手打开了床头的抽屉。 除了遥控器,他发现里面还放着一本杂志。杂志封面都有点泛黄了,看日期是去年的。 第2章 许栖寒随手翻了两页,发现前面几页纸张都被翻起了毛边,后面大半本却崭新得像没动过。 看来住这儿的客人都只看了前几页,他心里嘀咕着,或许是入住的客人都不太喜欢这本杂志,随便翻了前几页就不想看了。 许栖寒也不怎么感兴趣,随手将杂志放在桌上,拉上被子睡觉了。 陌生的环境难免会睡不安稳,疲惫的身体和紧绷跳跃的精神状态来回拉扯。于是,许栖寒做噩梦了。 梦里,他从很高的舞台上摔下来,手脚也完全动弹不了。在一众尖叫和慌乱中,他听到了突兀的笑声。 他极力想去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却被疼的意识模糊,怎么都看不清那个身影。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旧伤加重,三个月不能用腿。” 而距离舞团首席赛,只剩一个月。他看着腿上的石膏,连指尖都在发颤,那支刻进骨血的舞,他再也没机会跳了。 结束康复那一天,许栖寒没有回舞团,而是请了假,买了一张飞往南方的机票。 他的目的地是南方的一个边陲小城——石德镇,可是半路却突遇暴雨,车陷在泥沼里,他的腿也无法动弹。整个世界,迎来了一场飓风,而他被卷进了黑压压的漩涡。 绝望里,暴雨和泥沼又涌过来,左腿像灌了铅,直到他看见一点暖黄灯光,于是拖着腿往光里跑…… 半梦半醒中的许栖寒出了一身虚汗,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万籁俱寂中,楼下却传来极轻微的、旋律温柔的吉他声。 那调子很陌生,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慰藉的力量。许栖寒在琴声里渐渐放松,再次沉入睡眠。 房间的窗户没关,夜风卷着窗帘角,吹得桌上杂志哗啦翻页。当杂志停在前面某一页时,光落在了书页里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中,舞者正在腾空跃起,身体舒展成一道极致优美的弧线,聚光灯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的侧脸。 而照片上的人,正是此刻深陷在枕头里、因噩梦而眉头紧蹙的许栖寒。 第2章 温情亦作锁 桂花米糕的香甜钻进门缝时,许栖寒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拖车公司的消息像块湿冷的布,闷在屏幕里。 “进山路段新增两处塌方,抢修至少需要72小时,暂无法派车,十分抱歉”。 他情绪消沉地捏着手机下楼,云烁正蹲在篱笆边摘向日葵,指尖沾着晨露,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听见脚步声,云烁回头,眼睛在晨曦中亮了亮,他把刚摘的花插进那个许栖寒在微博分享过的粗陶瓶:“米糕在厨房温着,稍等,我去给你拿。” 他自然地摆弄着花瓶,让它更靠近许栖寒坐的位置。 “凉了口感就不好了,趁热吃。”云烁将碟子轻轻放在石桌上。 许栖寒咬了口米糕,甜糯却化不开心里的躁。他面无表情地嚼着,云烁整理花枝的手指一顿,声音低了几分:“不好吃吗?” “啊……”许栖寒回过神,连忙挤出一个笑,“没有,很好吃。” “那……是有什么烦心事吗?”云烁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刚沏的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探究的眼神。 “路塌了,拖车来不了。” 许栖寒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那冰冷的通知再次刺痛他的眼睛,“我联系了镇上的车,看能不能先送我到抢修点外等。” 云烁的指尖在滚烫的茶杯边缘轻轻一触,随即收回,指尖随意敲着桌面:“这次洪水冲垮了进出镇子的唯一道路,镇上的车今早都统一被调去运救灾物资了。” 他没说镇上唯一有空的那辆货车,半小时前刚被他以“民宿急需补充食材”为由预定了整整三天。 在许栖寒失落的神情中,云烁的语气温和而确凿:“看来,你可能需要再等几天。毕竟就只有这一条离开的路。” 所有消息都是这么说,连云烁这个本地人也这么说,许栖寒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点点头,焦躁地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水。 他急着去石德镇,并非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只是听说那里的温泉对于疗养很有帮助,这似乎是他困顿生活里能找到的唯一乐趣。 温热的杯壁轻触到他的手背,云烁将晾得恰好的茶水推过来:“先安心住下吧,我会时刻帮你留意路况,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云烁是本地人,他的话自然是可靠的信息之一,许栖寒信服地点点头。 “谢谢。”他抿了口茶,涩后回甘,他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修车行。路走不通,至少先让车能动起来。 “我先给修车行打个电话。”找到了一家塌方点以内的修车行,许栖寒说着,拨通了屏幕上“李超修车行”的号码。 在许栖寒详细描述车辆故障时,云烁就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他微蹙的眉头,最后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等许栖寒挂断电话,云烁才站起身:“你先休息一下吧,吃午饭时我叫你。” “好,谢谢。”许栖寒起身时,腿微微一僵,动作稍显迟滞。云烁盯着他动作的眼神暗了暗,却只是沉默地目送他上楼。 “小心最后一阶。”在许栖寒即将踏上二楼走廊时,云烁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温和得像一句随口的提醒。 许栖寒倏然回神,精准地跨过那块松动的木板,转身冲楼下笑了笑:“知道了。” 直到楼上传来许栖寒关门的轻响,云烁才缓缓从通讯录里找出那个备注为“超哥”的电话。 拨通后,他声音低沉:“超哥,我有个朋友的车坏了……对,是那一辆……嗯,麻烦你过来看看。不过……他那款车零件挺特殊的,咱们这小地方估计很难配到吧?……哎,谢谢超哥,回头请你喝酒。” —— 下午,许栖寒和云烁一同前往车坏的地方。路面湿滑,许栖寒走得比平日更慢些,左腿因长途奔波的酸胀让他下坡时不得不微微俯身以保持平衡。 走在前面的云烁仿佛脑后长眼,不着痕迹地放缓脚步,时而停下望着远山云雾,时而与路过的乡邻寒暄两句,每一次停顿都恰好落在许栖寒需要缓一口气的时刻。 这种细腻至极的体贴,让许栖寒在疲惫中生出一点微妙的感动。 李超检修的速度很快,最终的结论和云烁预判的相差无几。 “帅哥,你这个车因为涉水导致了发动机损坏,我这只是个小店,只能进行一些基础维修。你这款进口车的关键零件,我这里也没有。而且这路不通,就算要想办法调货,你也得等几天。” 似乎也是意料之中,许栖寒只能无奈点头道谢。 回程路上,细雨又飘了起来。云烁与他并肩,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要急着去哪吗?” 他捏着自己的指节,许栖寒身上那种想要离开的焦灼,太过明显。 “去石德镇。”许栖寒的声音在雨雾中有些模糊。 “石德镇?”云烁蹙眉,重复这个距离元溪镇过于遥远的地名,“是有急事吗?” 许栖寒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烁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终于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 没有急事,只是那种停滞不前的感觉,让他焦灼不已。云烁点点头,不再追问。 回到民宿时,院里放着一坛刚送来的米酒,前台姑娘依佐打了两壶出来,说是要送给客人喝。 云烁帮忙把酒坛搬去地窖,他出来时,看到依佐正将倒满米酒的瓷碗递给许栖寒,还热情地介绍着:“这是用山泉水酿的,甜得很,下雨天喝了驱寒最好。” “谢谢。”清甜酒香萦绕在鼻尖,许栖寒的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碗壁,一只手突然从旁伸来,稳稳地截走了那碗酒。 许栖寒和依佐同时愣住,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云烁脸上惯常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不能喝酒。” “为什么?”依佐奇怪地看向他。 云烁没有回答,只是说:“三楼301的客人说被子薄,依佐,你去找一床新的给客人换上。” “啊?好……”依佐心思单纯,立刻被支开了,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许栖寒微微蹙眉,不解中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为什么?”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不能喝酒。 云烁端着那碗酒,他的目光落在许栖寒的左膝上,那里正微微抵着石桌的桌腿,保持着一个细微的、或许连本人都未察觉的寻求支撑的姿态。 “腿不舒服最好不要喝酒。”云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过于笃定的关切,“会加重炎症。” 许栖寒猛地一怔,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将左腿往后缩了缩。 他抬起头,警惕地看向云烁,像一只被窥探了秘密的猫:“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和戒备。 云烁的眼微微眯起,迎着他的目光,他抬起碗,将碗中的米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猜的。” 第3章 他顿了顿,在许栖寒依旧怀疑的目光中,语气轻松的补充道:“看你走路时重心偏右,我阿奶以前风湿腿不舒服,也是这样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观察入微,甚至带着体贴。 许栖寒眼中的锐利稍稍褪去了些,但那份被看穿的不自在和心底深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垂下眼,语气冷淡,甚至有点自暴自弃的嘲弄:“那你观察挺仔细。” 云烁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酒意下显得更加难以捉摸:“我认识个老中医,药方很灵。我那里还有他之前配的药包,热敷效果很好,我给你拿点。” “不用。”许栖寒拒绝得很快,几乎有些失礼。他将自己重新缩回无形的壳里,“不用麻烦了,我没事。” 云烁拿着空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眼底某种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最终化成一抹看似无奈又包容的轻笑。 “好吧。”他不再坚持,语气依旧温和,“那……早点休息。” 许栖寒坐在房间里,心里的那点躁郁和疑虑仍未散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衬得他的世界格外寂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短促的轻叩。很轻,轻得像错觉。 许栖寒屏息等了几秒,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他,他最终还是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只是门前的脚垫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白色棉布袋子。 许栖寒迟疑地蹲下身,指尖刚碰到袋子,就被那熨烫的温度灼了一下。 他解开系口的绳子,里面是两个压得实实的、深褐色的药包。药味扑面而来,旁边还塞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他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敷一下会更舒服,如果不需要的话,扔了也行。」 许栖寒攥着那温热的药包和字条,站在门口,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被擅自关怀的愠怒,更有一种被人看透的无力感。 但在那苦涩的药香里,又的确混杂着一丝……难以否认的暖意。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目光落在床边的垃圾桶上。 犹豫了片刻,最终,他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向疼痛投降。他掀开被子,将温热的药包隔着睡裤,轻轻放在了膝盖上。 一股舒缓的热流瞬间包裹住酸胀的关节,那感觉陌生而又令人安心。 之后三天,天气并未好转,持续的阴雨如同许栖寒的心情。 云烁的照顾无微不至,那个被他悄悄留下使用的药包,效果出奇的好,腿上的陈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但他心里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云烁对他太好了,好得近乎完美,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在看向他时,深处总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而炽烈的东西,让他偶尔会觉得不安。 第四天清晨,雨终于停了。许栖寒下楼时,云烁正在院里削竹子,动作流畅有力,晨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 听到动静,他回头,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看到许栖寒,笑容自然而温暖:“早。” “早。”许栖寒坐下,等他停下手里的活,才开口,“出镇子的路,今天能修好吗?” 云烁拿起手机划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群里说山体还是不稳,隐患大,施工队没法开展作业,估计还得等。” 许栖寒“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冰冷的手机屏幕,心里决定,再等一天,若再无消息,他明天就自己去看看。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摩托车轰鸣声。修车行老板李超嗓门洪亮,一边喊着一边直接推开了院门。 “云烁,你订的那些东西我给你拉来了。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路通了大半,至少能单向通行了。” 云烁削竹子的手猛地一滞,砍刀在竹节上划出一道刺耳又突兀的噪音。 李超没察觉异样,他一眼看到许栖寒,立刻热情地说道:“哎,正好你也在,你那个车的零件,我托人从市里弄到了,路一通就送来,我就立马给你修,保准你下午就能开走。” 刹那间,小院里空气凝固。 许栖寒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他转头,目光奇异地看向云烁。 云烁缓缓放下砍刀,站起身。他没有看李超,只是直直地回望许栖寒,脸上那惯常的温柔笑意消失不见,眼底深处,某种被精心掩饰了很久的东西隐隐浮现出来。 李超看着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呃……我车行还有事,先走了。” 许栖寒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云烁,路是通了吗?” 云烁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眼里翻涌着许栖寒完全陌生的、浓稠而偏执的暗潮。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第3章 山雨欲留君 “我也是刚知道。”再次抬眼时,云烁神色平静,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两下,调出天气预报的界面,坦然地向许栖寒展示,“气象台十分钟前刚发布的暴雨橙色预警,元溪镇未来一周持续强降雨。”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被质问的慌乱,反而像是早有准备。 许栖寒眉梢微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探究:“这样啊?可我今早查的,显示天气转晴。” “山里的天气,变幻莫测。”云烁收起手机,双手随意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倚向门框,姿态放松,却无形中挡住了去路。 “单向通行,只能进不能出。尤其是连续暴雨后,地质疏松,山路底下早就被掏空了,隐患很大。”他盯着许栖寒,语气平稳地陈述。 “之前有位客人,也是不信邪,急着要离开。”云烁的声音不高不低,眼睛却一直盯着许栖寒的神情,“我怎么分析利弊都没用。”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适当地流露出一丝惋惜,“那天也下着雨,他的车刚拐过一个弯道……” 他适时地停顿,留下了令人不安的空白。 “然后呢?”许栖寒下意识往前半步,目光直白又赤裸地盯着他,左手不自觉按住了椅背。 云烁的指尖在木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敲击着听者的心。 “然后……”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滑坡的碎石埋住了半辆车,救援队挖了整整一天。”他直视着许栖寒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问,“你觉得,是侥幸心理重要,还是万无一失重要?” 许栖寒僵硬的面容有了一丝松动,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但云烁的话精准剖开了他心底对“失控”最深的隐忧。他现在虽被麻木笼罩,却也不想真拿生命去赌一个未知。 “你说的是真的?”潜台词里依旧是怀疑,但语气已经弱了几分。 云烁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从容地再次拿出手机,指尖滑动几下,调出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画面有些颠簸,但能清晰看到山路被巨大的滑坡体冲断,乱石堆里,半截变形的车牌格外刺眼。 许栖寒瞳孔微缩,抿紧了唇。 “我没有恶意,许老师。”云烁收起手机,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诚恳,“我只是基于客观情况,建议你多留几天。”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许栖寒的左膝,“你的腿,昨天在浴室不小心磕的那一下,恐怕经不起几百公里山路的颠簸。” “云老板,你不用过度关心我的腿。”许栖寒平静地打断他,试图夺回主动权。 云烁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我不是在关心你的腿,我是在评估风险。一个状态不佳的驾驶员,加上一条存在隐患的路,这个组合的风险系数太高了。”他巧妙的将个人关心转化为客观风险评估。 “如果你去石德镇并非十万火急,”云烁直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为什么不能选择更稳妥的方案?等天气转好,等路况明朗,等你的身体处在最佳状态……贸然前行,往往得不偿失。” 许栖寒蹙起眉,觉得他的话有种奇异的逻辑力量,让自己难以反驳。 “那也不关你的事。”他试图反击,不想让刚认识几天的人, 不断窥探他隐秘的情绪。 “关我的事。”云烁低声说着,倏然将许栖寒的身体扳了过来。 许栖寒在惊愕中看见云烁眼眶有点红,里面盛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深重的执念。 “我不能让你再……”刚说了半句,云烁的话就戛然而止。 他吸了口气,看着许栖寒惊惧又不解的神色,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没完全放开。 “至少等李超确认零件送到,车修好了,天晴了再走,好吗?” 许栖寒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的情绪太过饱满和动人,他不禁放软了语气。 “我不明白,你极力挽留一个陌生人的理由,仅仅因为我住在你的民宿?” 第4章 云烁在他直白的目光下,非但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如果我说,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位客人,尤其是你,在附近出事,这个理由够充分吗?”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一位优秀的舞者,不应该折损在这种完全可以避免的意外里。” 舞者?许栖寒敏锐地抓住这个词,眼中警惕骤升,“你怎么知道我是舞者?” 云烁面对质问,没有慌乱,反而轻轻笑了。他向前一步,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许栖寒,“你是许栖寒,谁不认识?” 在许栖寒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他准确报出时间和剧目,“2019年10月15日,国家大剧院你跳了《骨蝶》” “那天很冷,我还记得你领奖时,被冻红的手,差点没拿稳奖杯。” 这番细节描述让许栖寒彻底怔住。《骨蝶》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转折点,那晚谢幕时强忍膝痛和激动的复杂心情,他至今记忆犹新。 “所以……”云烁微微摊手,姿态坦然,“挽留你,一方面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他语气放软了点,“作为你的舞迷,我无法坐视你带着伤,去冒不必要的风险。”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理性和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道义,合情合理,让许栖寒的质疑显得有些无力。 许栖寒不再跟他争辩,转身朝院外走,想亲自验证。昨晚不小心在浴室撞到的左膝站得久了,连小腿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他咬紧牙,把重心往右腿移了移,步伐看着坚定,裤腿却因膝盖的颤动轻晃着。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别走。”云烁的声音崩的很紧,“雾已经起来了,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你现在出去,连镇口都看不清。” 许栖寒猛地回头,想甩开他的手,却对上云烁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强留的蛮横,只有一种洞悉局势的沉稳。 “你看外面。”云烁用目光示意他看院门。 许栖寒这才注意到,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浓重的白雾已吞噬了院落,院门口的石狮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湿冷的山风裹着刺骨的寒意涌入。 他抬起手机,发现屏幕上方在几分钟前弹出了新的天气预警推送,与他之前查到的晴朗预报截然相反。导航图上,代表元溪镇路段的那条线,已然是一片刺目的红色。 “许老师,”云烁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他审视路况时恰到好处地介入,“我不知道石德镇有什么在等你,但值得你用安全去赌吗?”他松开握着许栖寒手腕的手,向后退开半步,做出了一个妥协的姿态,语气却始终带着精准的打击,“留下来,是现阶段最理智的选择。除非,你追求的本身就是危险。” 许栖寒站在门口,看着门外汹涌的白雾,感受着左膝传来的清晰痛感,再对比手机屏幕上确凿的预警和拥堵路线。理智的天平已然倾斜。云烁没有过度执着和强留,他只是用事实和逻辑,为他铺陈了一条“唯一合理”的路。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唇边凝了又散。 “好。”最终,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云烁一眼,“我留下,直到天气和路况允许。” 云烁听见这个“好”字,紧绷的神经终于悄悄放松。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微微颔首。他侧身,让开了通往房间的路,“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直到许栖寒的背影消失,云烁才颓然地坐在凳子上。他从墙上取下一把吉他,随意扫了下琴弦。 吉他已经很旧了,琴颈处有一个断裂的痕迹。他指尖摸着那里的一串刻痕,然后缓缓扫过琴弦。 弦调混着雾里的风声飘开,恰好钻进二楼的窗缝。许栖寒正坐在床边解护膝,听见琴声时,手指顿了顿。 琴音很轻,是段没听过的调子,却奇异地勾着人,只是曲调太过悲凉,许栖寒不由得皱起眉。 吉他声久久不停,他忍不住扶着窗框往下看。雾把云烁的身影揉成模糊的一团,只能看见他低头按弦的侧影,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时,像在画什么熟悉的轨迹。 “能换一首曲子吗?”许栖寒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雾里传得有些失真。 云烁的手猛地顿在弦上,余音散在风里。他抬头,看不清许栖寒的神情,只看见对方扶着窗框的指节。 “为什么?”他指尖摩挲着琴颈的浅痕,“你不喜欢吗?” 也谈不上不喜欢,许栖寒只是觉得这首曲子有点熟悉,但是又完全不记得自己听过。 并且这首曲子的曲调,会莫名让他想起一些不开心的过往。许栖寒抓了抓头发,轻轻嗯了声。 “可是……”云烁抱着吉他直直盯着他模糊的身影,“这是你五年前的即兴编舞啊?” “什么?”许栖寒拧起眉,认真回想了一下,“我没听过这首曲子啊,也不记得我编过舞。” 云烁眨了眨眼,长睫掩盖了眼底汹涌的情绪。他扯出一个全无破绽的温和笑容,指尖轻轻拂过琴颈上那串数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或许是相似的。” 许栖寒皱了皱眉,他的编舞数不胜数,但心中那点异样感并未因对方的否认而消失,可他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窗边。 楼下,云烁听着楼上窗户轻轻关上的声音,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他低下头,目光再次缱绻地流连于琴颈那串细小的数字上。那并非什么装饰,而是一个日期。 2019. 06.15 他的指尖无比珍重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个日期,仿佛能透过冰凉的琴木触摸到一段灼热的过往。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许栖寒房间那扇已被浓雾模糊的窗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低语:“你怎么会没听过呢……那天晚上,明明是你亲手把这首曲子‘送’给了我。” 第4章 有点喜欢你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雾比昨夜更浓了,像浸了水的棉絮,把远山和街道都裹得发沉。 许栖寒掀开窗帘,指尖触到玻璃上的凉雾,认命般叹了口气。这雾黏得很,看来短期内是真的走不了了。 他简单洗漱后,下楼来到前厅,云烁正坐在藤椅上沏茶。见他下来,云烁捏着茶壶柄转了半圈,壶嘴的热气扫过指尖,抬眼时眼尾弯着:“许老师,早啊。” “早。”许栖寒语气依旧淡淡的,但相比昨天,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叫我名字就行。” 他扫了眼冒着热气的茶壶,“你倒有闲心,晨起就泡茶。” 云烁放下茶壶,起身往厨房走,到门口时,回头扬了扬下巴:“茶是顺手泡的,早饭刚做好,不介意就一起吃点?” 他说完便进了厨房。许栖寒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云烁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没过多久,云烁就端着早餐过来了,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配了几样小菜,看起来很精致。 “吃吧,昨晚听你咳了两声,炖得清淡了一些。”云烁把筷子推到他面前,指腹蹭了蹭碗沿沾着的米渍。 粥熬得刚好,小菜也清爽可口。闻言,许栖寒舀粥的动作顿了顿。 “你常自己做饭?”吃人嘴软,他抬眼,勺底轻磕着碗边。 “自己做健康。”云烁放下碗,筷子在碟边轻点着,“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尝试给你做。” 许栖寒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粥面的热气:“不用那么麻烦。”他顿了顿,又玩笑般补了句,“你这手艺,再练就成专职厨子了。” 云烁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吃完早餐后,云烁收拾好餐具,擦了擦手,说道:“要不今天我带你去附近转转?地方虽小,但风景还不错,总待在屋里也不好。” 许栖寒本想拒绝,他与云烁关系微妙,似乎不应该过于密切接触。 但是看着云烁炽热的眼神,又想到自己确实被困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便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去吧,反正也没别的事。”云烁说着,就起身去拿外套,许栖寒也站起来,穿上外套,跟着他出了门。 沿山路往上走,雾渐渐从裹着脚踝变成绕着身体,能见度从近百米拉到几十米。 风掠过树梢时,雾会散开一小片,露出藏在后面的青石板路,像给两人铺了段临时的明路。 云烁一边走一边给许栖寒介绍:“前面是元溪镇的后山,风景很好,尤其是这里的云雾,很美。” 许栖寒听着,微微点了点头,他看着周围的景色,雾气笼罩中,隐约能看见一些树木和花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让他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 “你平时也喜欢来这里?”许栖寒问道。 “嗯,烦了就来。”云烁笑了笑,“安静的地方能暂时忘却一些烦恼。” 许栖寒沉默了片刻,心想,他也是。 两人继续沿着小道走,云烁不时地给许栖寒介绍一些有趣的地方,不知不觉中,气氛好像轻松了不少。 第5章 “前面有个小亭子,去休息一下吧。”云烁指着前方说。 许栖寒抬头看去,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亭子,他点点头,跟着云烁走了过去。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云烁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许栖寒,自己也拧开一瓶,喝了几口。 许栖寒接过水,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环顾四周,欣赏着周围的景色。 “这里真安静。”许栖寒轻声说道,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云烁点了点头:“是啊。” 许栖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雾气让山峦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云烁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说:“每次我来到这里,俯瞰着一切,都变得很平静。你呢,许老师,有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完全放松下来?” 许栖寒微微一愣,随后轻轻点了点头,眼里也不自觉带上笑意:“有,舞台。只有在舞台上,我才能完全释放自己,感受到真正的自由。” 云烁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轻声说:“我能理解,因为舞台上的你,真的很迷人。” 许栖寒的脸色微微一红,他低下头,盯着土地的裂缝。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开民宿?”许栖寒突然问道。就好像云烁问了他一个问题,他也要幼稚的反问回去。 云烁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和不同的人交流,也想听听他们的故事吧。” “我还以为……你喜欢清净呢。”许栖寒有些意外。 云烁忽然笑了,嘴角扬得比平时开:“清净是给客人的,我嘛,得有点热闹才撑得住无聊的生活。” 许栖寒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他看着云烁,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让人感觉很温暖,却又带着一丝神秘。 两人安静的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云烁注意到今天许栖寒走路的姿势好像恢复了正常,心里松了口气。 “等会儿想去古镇逛逛吗?” “好啊。”许栖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元溪古镇坐落在一条河上,这里的每一块青砖仿佛都有着它们的故事。 穿着彝绣马甲的老人蹲在墙角卷烟,衣服上银饰偶尔闪一下。三三两两的阿婆背着竹篮走过,里面早上刚采的菌子还沾着松针和泥土。 看着红的绿的菌子,许栖寒有些好奇:“这些色彩鲜艳的蘑菇也是可以吃的吗?” “不仅能吃,还鲜。”云烁指了指阿婆篮里的青头菌,“晚上要是想吃,我去问阿婆买些。” 许栖寒摇摇头:“不用麻烦。” 逛了一会儿,许栖寒发现,古镇真正的路标,是味道。 转角小摊凉卷粉的酸辣,土陶罐里包谷酒的香冽,火塘边碳火烤洋芋的焦香…...它们比任何指示牌都精准。 味道渐淡时,银器铺的捶打声“咚咚”传过来,钝重又清晰。 “进去看看?”云烁见他驻足,拉着他往铺面走,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腕,又很快松开。 店主正在捶打一只镯子,锤起锤落间,银片里渐渐浮现出飞鸟的纹路。 打完一片,店主才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许栖寒身上。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清亮有神。 他放下手中的锤子,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递向许栖寒:“要买镯子吗?看看这个,刚打的。” 许栖寒好奇地接过,打开软布,里面是一只款式简约,却打磨得极为温润的银镯。上面錾刻的正是店主方才打在银片上的飞鸟纹路。 鸟儿的姿态并非展翅高飞,而是收翼栖息,透着静谧。 “展翅高飞的鸟,不是寓意更好吗?”许栖寒把玩着银镯,不解地问道。云烁也凑近了些,微微挑眉看着店主。 店主只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水归其壑,万物归其途。” 说完,便重新拿起锤子,专注地敲打起来。许栖寒捏着那枚微凉的银镯,心中疑窦丛生。 店主打完一片,见他还在琢磨,又笑着解释:“水流回谷,万物归其途,这鸟啊,飞累了也得歇。” 归宿?许栖寒摩挲着银镯上收翼的飞鸟,指腹蹭过鸟的纹路,冰凉的银器贴着掌心,竟无比让人心安。他像这鸟一样,飞累了,恰好撞进这雾里的避风港。 “老板,多少钱,我买了。”许栖寒不确定这是不是店主为了推销的夸大说辞,但是却很符合他当下的心境。 出了银铺,古镇的雾又浓了些,裹着河边的风飘过来,吹得许栖寒耳边的碎发贴在脸颊。 “没想到这里,还藏着这样的哲学家。”他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也没那么急着想走了?”云烁侧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期待,指尖在身侧悄悄蜷了蜷。 许栖寒望着雾锁的河面,吸了口带着水汽的空气,喉结动了动:“这里确实,挺吸引人的。” 他转向云烁,“谢谢你带我出来。” 经过刚才的一些交谈,和共享的安静时光,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似乎变薄了些。 “我的荣幸。”云烁咧嘴笑了起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为轻松,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你看,我这民宿老板兼职导游当得还算称职吧?。” 许栖寒被他这自夸的语气逗得嘴角微扬:“嗯,服务确实过于周到了。” 云烁看着他脸上罕见的浅浅笑意,眼神亮了一下,像是受到了鼓励。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许栖寒。 河边的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让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 云烁半开玩笑般地,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道,“那当然要服务周到啊,毕竟……”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许栖寒脸上,带着笑意,也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认真。 “毕竟,我可是你的头号舞迷。而且……”他顿了顿,像是随口开了个更大的玩笑,眼神却紧紧捕捉着许栖寒的反应。 “说不定还因为……我有点喜欢你呢?” 第5章 真真假假 云烁的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看来要下雨了。”许栖寒低头扯了扯袖口,试图用这句无关紧要的话来缓解此刻的尴尬。 云烁也抬头看了看天,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这天气,真是说变就变。走吧,回去了,不然待会儿就得淋雨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赶。刚回到民宿门口,暴雨就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许栖寒和云烁几乎是同时冲进了屋内,两人肩膀都被淋湿了。 许栖寒脱下外套,用力抖了抖上面的雨水。云烁将外套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转过身:“我去给你拿条干毛巾。”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许栖寒说着,便走向卫生间,从架子上拿了条毛巾,擦拭着被溅了雨水的头发。 云烁站在原地,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走进卫生间,刚拿起毛巾,整个民宿突然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许栖寒愣了一下,听着不远处云烁的呼吸声:“怎么停电了?” 云烁轻车熟路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雨势更大了,闪电不时划破天空,照亮了整个院子。 “应该是暴雨导致的线路故障。”他转过身,看着许栖寒,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出去看看吧。” 许栖寒点了点头,已经有好几位客人来前台反应了停电的情况。虽说是自然原因所致,但也难免会有抱怨心情。 “我去检查一下线路吧,说不定能找出问题。”云烁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手电筒。 听云烁这么说,许栖寒立马接话:“我跟你一起吧,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 “好。”云烁扬了扬眉。 两人拿起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来到民宿的地下室。地下室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你小心点,这里有点滑。”云烁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提醒许栖寒。 许栖寒紧紧跟在后面,也举着手电筒。但因为对这里不熟悉,他还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身体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云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稳稳地扶住。 “小心,别摔着。”云烁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许栖寒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继续沿着狭窄的通道前进,终于来到了放置线路的地方。云烁仔细检查着复杂的线路,许栖寒则在一旁帮忙照明。 “这里好像有点问题。”云烁指着一处线路接口说道。 许栖寒凑近一看,发现线路接口处有些松动,还冒着火花。他立刻把云烁拉开:“小心,别触电。” 第6章 云烁点了点头,仔细观察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许栖寒紧张地看着他,“要不我来吧。” 云烁伸出的手一顿,转头看向他:“你会这个?” 许栖寒点点头,他长年泡在舞房,舞房的线路时常出现问题,为了继续练舞,他只能学着去维修。 他把手电筒递给云烁,拿着工具开始操作。他动作熟稔,很快就将几根电线接好了。 “应该没问题了。”他擦了擦手上的污渍,松了口气。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从地下室出来时,许栖寒注意到一间隐蔽的屋子。房门紧闭着,他不免多看了几眼。 “这里也是客房吗?” 云烁看向他指的方向,轻咳了一声,不太自然地别开脸:“这是杂物间。” “哦。”许栖寒点点头,没太在意。 暴风雨下的电路不太稳定,本以为修好的电路在傍晚时再次因为一个惊雷出现故障。 云烁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几根蜡烛和一个打火机,点燃后放在茶几上。微弱的烛光在黑暗中摇曳,给这个安静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温馨。 他把剩下的蜡烛一一送到了每一间客房,送到许栖寒时,他将蜡烛往身后藏了藏。 “要不,去楼下坐坐?”他噙着笑,眼睛在黑暗中格外的亮。 “蜡烛不多了,去楼下共点一根,你晚上还能多用一会儿。” 他总是说的有理有据,许栖寒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根细长的蜡烛,预估坚持不了多久。 “好吧。” 许栖寒坐在藤椅上,静静盯着不断燃烧的蜡烛。在蜡烛燃烧了四分之一的时候,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电。” 烛火在茶几上明明灭灭,云烁转着手里的打火机:“要不来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说件自己的事,对方猜真假,输了就得说一段真的经历,对自己来说很难忘的那种。” 许栖寒摸着冰凉的表盘,点头应下。 “我先来。”云烁抬眼,“我十五岁那年,背着包从这里出去,第一份工是在面馆煮面,接连煮坏了三碗,还打碎了一只碗。” 许栖寒盯着他手腕上的疤,沉吟片刻:“是真的,你这疤看着像被沸水烫的,而且你煮面的手法很熟练,应该是那个时候学会的吧。” 云烁笑了,把蜡烛往他那边推了推:“错了。我十岁就学会做饭了。” 许栖寒一愣,似乎在思考,十岁的云烁有多大。 “你输了。”云烁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得告诉我一段你的真实经历。” 烛光被风吹得急速晃动了一下,许栖寒抿着唇想了想,“五年前,我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但是第一场比赛的时候,我失误了。那天看着台下舞迷和老师失望的眼神,我一个人走在街头淋了一场雨,还喝了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居然还喝断片了。” 云烁的指节突然捏紧桌沿,他紧张又期待地看向许栖寒,连话都有些结巴:“然……然后呢?” “没有了。”许栖寒摇摇头,“那一天对我来说算是一个新的转折。还好,后面两局都赢了回来。” 烛光猝不及防被风吹灭,云烁失落的眼神被黑暗隐藏。他重新点燃蜡烛,笑着说:“下一局吧。” “我……可能回不去舞台了。”许栖寒低头看了眼膝盖上的旧疤,说的半真半假。 对面的云烁突然沉默了,听着许栖寒的话,他又想起报道上似真似假的种种…… “假的。”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你天生就应该站在舞台上。” 许栖寒猛地抬眼,眼底的情绪随着光影晃了晃,像是没料到这句笃定的话会突然砸过来。心里泛起一丝酸涩,更有一丝压在心底很久,被人看懂的柔软。 那句“真的。”卡在喉咙,最后鬼使神差变成了,“算你赢。” “那到我了,这次来个难的。”云烁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我当年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报到那天拎着行李去了校门口,又转头走了。” 许栖寒错愕地盯着他,窗外的雷声刚好滚过:“假的吧。考上大学怎么会不去?” 云烁却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烛台边缘:“许老师,你又猜错了。”他声音放得很轻,“那年我奶奶生病了,通知书里夹着的学费单,实在是太贵了。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半小时,看着新生往里走,最后又拉着行李回来打工了。” 许栖寒攥紧了手心,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医院时,也见过不少艰难又无助地凑医药费的人。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云烁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后来,出了点意外,得到了一笔不小的赔偿金。然后,我就把资金全都投进了这家民宿。” “那你……”许栖寒喉结动了动,声音很轻:“后来就没想过再回去上学?” 云烁抬眼,烛光照亮他眼底的微光:“想过,后来还偷偷去蹭过一节课,坐在最后一排,跟听天书似的。” “你,看上去年纪不大吧?”许栖寒小心组织着言语,“你开民宿多久了?” 云烁:“我24,开了四年吧。” 四年能做到这种地步,云烁得吃了多少苦,许栖寒盯着云烁交叠的双手,由衷地夸赞:“那你很厉害。” 闻言,云烁眼睛亮了亮,“还玩吗?” 又输了的许栖寒摇了摇头,“你太让人捉摸不透了。”但是秉承着游戏规则,他还是说:“我先来完成我的惩罚吧。” “既然是最后一局了,那惩罚我能不能提点要求?”云烁狡黠地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许栖寒警惕起来。 蜡烛即将燃尽,云烁语气缓缓地,“你刚才,为什么说可能再也回不去舞台?还有,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第6章 罗贝塔阿姨 许栖寒盯着云烁的问话,喉结滚了滚:“这是两个问题。” 套路失败,云烁笑了一声:“那你随便挑一个回答吧。” “来玩儿。”许栖寒露出玩味的笑容,漫不经心地说。 “那……好玩吗?”云烁指尖轻轻敲着桌沿。 “游戏结束了。”话音刚落,最后一滴蜡烛也燃尽,周遭瞬间陷入黑暗。 “蜡烛烧完了,我该回房了。”许栖寒站起身,黑暗中,许栖寒上楼梯的声音异常清晰。 —— 翌日,片区的线路被修好,民宿顺利通了电。 云烁坐在院里调试吉他,许栖寒尽管不太懂,也能听出有几个音不太准。 李超那边通知许栖寒零件到了,让他过去看看。他刚挂了电话下楼,就看到云烁背着吉他准备出门。 “你要出去?”看到走向门口的许栖寒,云烁挑眉问道。 许栖寒点点头,“嗯,零件到了。” 云烁提着吉他包的手一紧,平静的说道:“正好,我要去修吉他,都在一个方向,顺路一起去吧。” “行。” 古镇的琴行只有一家,许栖寒跟着云烁从西门走到了北门,才听到他说,“到了。” 琴行风格非常独特鲜明,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透过玻璃门,留着长发的男人,正在擦拭一架钢琴。 许栖寒没有跟进去,独自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云烁。 “琛哥。”云烁推开门,冲背对着自己的男人喊道。 老板没回头,还在仔细擦着钢琴:“又来修琴?” “是。”云烁把吉他放在桌上,在一旁等着。 等老板终于擦完,他把琴布一扔,拿起吉他随手拨了两下。 “你这琴一个月修了三次,修琴的钱,够买个新的了。” “用习惯了这个。”云烁还是同一套说辞。 老板将旧吉他放在墙角,点了根烟:“那我只能尽力给你修,你这个吉他年头太久了,琴颈受损程度太高了。” “谢谢琛哥,那我晚点来取,晚上还得去酒馆。” “你咋这么轴呢?”老板吐了口烟圈,调笑道:“这吉他还能救过你命不成啊?” “是救过我的命。”云烁在心里默默说着。 “走吧。”云烁出来时,许栖寒正坐在门口的枇杷树下,盯着手机看。 “不用去了,超哥说零件发错了一个。”许栖寒站起身,叹了口气 “那去别的地方逛逛,你想去哪?”云烁伸手摘了一个枇杷递给许栖寒。 许栖寒咬了一口枇杷,很甜。他想了想,说:“想去吃卷粉。”方才经过时,他就被那个味道吸引了。 “行。”云烁笑了笑,却没带他去刚才经过的那些店里,而是带他进了一个菜市场。 许栖寒看着两边卖菜的摊贩,不太能明白云烁的用意。 “不是去吃卷粉吗?” “是啊。”云烁神色如常,“带你吃最正宗的。” 最正宗的卷粉,在菜市场吗? 第7章 穿过拥挤的人群,云烁带着他来到菜市场的后巷,这里没有宽敞的店铺,都是一些小摊贩,在棚里搭了几张简易的折叠桌椅。 “嬢嬢,来两份凉拌卷粉。”云烁用方言对盘着头发的中年女人说。 “好嘞。”女人利落的戴上手套,抓了满满两碗卷粉。然后看向云烁,用方言说了句:“给吃辣?” 云烁转述:“吃不吃辣?” “微辣吧。” 云烁端着两碗卷粉,坐到了棚里的角落。 卷粉上面撒着甜酱,胡萝卜丝,韭菜,葱花香菜,花生碎和白芝麻,最后再淋上一勺油泼辣椒 “醋水自己舀。”云烁指了指桌角,那里放着一桶用酸角酿的醋水。 许栖寒学着云烁的样子,让醋水没过卷粉,酸味很浓,此时他还有点担心醋会不会太多。 他小心翼翼的吃了一口,竟然发现这个酸角醋水并不是刻板印象中的那种纯酸,而是非常开胃的带着回甜的酸。 他眼睛一亮,又吃了一大口。吃完后,云烁从旁边的饮水机给他接了一杯冰水。 “谢谢。” 云烁随意看了一眼,发现许栖寒的碗沿整整齐齐的铺着一排胡萝卜丝,他没忍住勾起唇角。 “晚上,还要不要出去玩?”云烁问。 许栖寒喝了口水,轻轻摇头。 “行吧,休息一下也好。”云烁将喝完水的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许栖寒的手机震了震,他拿出手机就看到了一条消息推送。 “南宇晋升首席后的首舞……”几个大字刺的他眼疼。 指尖攥紧手机,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好像有一把火在胸口燃烧。 手里的纸杯毫无知觉的变了形,等水溢出洒到手上,他才沉着脸,将剩下的冰水一饮而尽。 回到民宿时,依佐正坐在前台发呆,柱子上还拴着一只阿拉斯加。看到他们回来,她指了指前台放着的一袋枇杷。 “隔壁的王嬢嬢送过来的,说感谢你昨天帮他修了东西。” 云烁看了一眼,说:“你拿点吧,然后剩下的晚上帮我捎去给阿奶。” 依佐没什么意见,随口问道:“你晚上要去酒馆啊?” “嗯。”云烁走到柱子旁,把狗的牵引绳解了。 许栖寒回房,躺在床上将锁屏上的消息推送删除,他随意点开微信,只见朋友圈清一色都在庆祝南宇晋升首席后的首场演出。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在变化的,每个人也都有选择利益的权利,这就是社会运行的规则,可许栖寒还是觉得烦躁。 叮。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陈宴。 「陈宴:玩的开心吗?」 陈宴是他幼时学艺认识的朋友,从四岁到二十岁,从附中到舞团,他们一直互相陪伴,共同逐梦。 多年的默契让许栖寒一眼就能看穿他想说什么。他盯着屏幕嗤笑一声,回道:「开心,他升他的,我玩我的,能有什么不开心。」 陈宴直接发了段语音过来:“少来。你四岁练舞摔破膝盖都没有掉一滴眼泪,你那么热爱跳舞,现在跟我装没事?” 他顿了顿,语气犹豫,“我刚看到网上发的视频了,南宇跳《蒲枝》最出圈的那段,用的还是你的编舞。” 许栖寒捏着手机靠向床头,天花板的纹路在视线里模糊成一团。《蒲枝》是他去年编的。 当时南宇还凑过来问他,“这个托举的动作怎么发力才更稳”,他手把手教了半个月。现在倒好,成了别人的献礼。 “靠。”他低声骂了句,没发文字,直接按住语音键:“谁说我装了?我就是觉得烦。” 陈宴那边沉默了几秒,直接拨了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早该烦了,你不烦才不对劲呢。” 发现许栖寒还会有情绪,陈宴仿佛松了口气,“这几个月看你跟个没事人一样,我都怕你真的就放弃了。” 放弃?许栖寒看着手腕上的银镯,想起店主的话,万物归其途。楚城不是他的归途,元溪镇也不是。 脑子里突然想起云烁的话,那句“你天生就应该站在舞台上”不断刺着他的神经。 他回道:“我许栖寒,怎么可能放弃?” 他不过是郁闷,不过是无力,不过是……暂时不想面对现状。 跳舞多年,为了呈现最好的效果,他一直都严格控制饮食,对自己实施严苛的身材管理。 从康复中心出来那天,他想起了曾经许诺过自己,晋升首席后一定要去美食最多的城市,大吃特吃一顿。 梦想和胃,总要有一个在路上。于是他选择了既有疗养,又可以吃美食的石德镇。可现在看来,阴差阳错到达的元溪镇,似乎也不错。 “你那民宿附近没酒吧什么的?美景美食,你再喝点美酒吹吹风,比跟自己置气强。”陈宴的消息再次响起。 酒?许栖寒想起依佐刚才跟云烁说的话。下午他情绪明显不高,但云烁没多问,也没试探,比舞团那帮故意手滑分享错消息,试探他反应的令人舒服多了。 他坐起身,手机还贴在耳边,陈宴还在那头絮叨,他突然打断:“我下楼看看。” “啊?看什么?” “看能不能找到个地方,不用听人说‘你要振作’。” 他挂了电话,抓起手机往楼下走。刚到楼梯口,就看见云烁正站在前台提着吉他空包,左耳的绿松石耳坠在廊灯下晃了晃。 许栖寒停在最后两级台阶上,没像刚才那样犹豫,直接开口:“云烁。” 云烁回头,眼里还带着点松散的笑意:“怎么了?” “你要去酒馆吗?”他问。 “嗯。”云烁点头,指尖勾了勾背带的卡扣,“要去看看吗?酒馆后院能看见山,晚上的星星很美。” 许栖寒没立刻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还停留在舞团群的聊天界面。 云烁没催,就靠在前台等他,耳坠上的光折射在他眼尾,简单又纯粹,不像屏幕后面那些谄媚又惺惺作态的眼睛。 “去。”他走下台阶,决定再放纵一次,“我跟你一起去……方便吗?” “方便。”云烁没问他为什么突然要去,只是说:“不过我要先去取吉他。” “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去吧。”云烁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后闪了闪,只不过门口的灯光太晃眼,没有被许栖寒注意到。 许栖寒发现,现在走的路线和下午的似乎不太一样,路程缩短了一半。 他好奇地不停打量路上的陌生景物,探究的神情过于明显,轻易便被云烁察觉 “下午带你走的那条路比较热闹,想着你第一次来,可以多看看。” 仅仅认识几天,云烁的体贴却渗透到了方方面面。许栖寒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此时却也不由得松弛了一点。 “你是要去酒馆驻唱吗?”听到云烁去酒馆前要先取吉他,云烁隐约猜测到了。 “是啊。”云烁的声音混在风里,“不然老在民宿待着多无聊啊。” “那你晚上都不在民宿吗?”许栖寒好奇地问。 “当然不是。”云烁突然转头看向他,拖长的尾音里带着笑:“一周去三四次吧,至于哪天去……看我心情。” 云烁驻唱的酒馆叫“山月”,是一家民族特色浓厚的酒馆,环境很舒适,座无虚席。 许栖寒被特殊安排在了角落的位置,云烁去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回来时,桌上放着一盘混有胡萝卜丝的凉拌木耳。 “麻烦再给我们上一份豆花。”云烁瞥了一眼,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端来豆花时,云烁却自然地把豆花推向了许栖寒那边,“这个好吃,是这里的特色。” 雪白的豆花上只是淋了酱汁和葱花,许栖寒没想到是给自己的,他道了声谢。 “你不吃吗?”刚拿起勺子,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把豆花推到中间,抽了一把干净的勺子递给云烁。 云烁摆摆手,拎起吉他起身,“我得上去了,你想喝什么桌上有酒单。”临走前,他还不忘嘱咐,“别喝酒,有饮料。” 许栖寒充耳不闻,他扫了一眼酒单,这么一家小镇酒馆,种类倒是十分丰富。 大部分人喝的都是啤酒,他心情烦闷,明知自己的酒量不好,还是点了杯高浓度鸡尾酒。 酒上得很快,一口下去,浓烈的辛辣顺着嗓子眼直冲而下,烧掉了些许堵在心口的郁结。 昏暗的暖光打在云烁身上,他坐在高脚椅上,修长的手指拨弄吉他,哼唱着一首轻快的民谣。 台下目光和呼声簇拥,他却浑然不觉,偶尔撩一下额前碎发,露出含笑的桃花眼。 许栖寒靠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发现云烁唱歌的声音比说话时低沉温润,像含着一口陈年的酒。 几首情歌后,台下仍在欢呼。云烁却抬眼,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许栖寒身上。 第8章 他冲舞台左边扬了扬下巴,老板递来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那是要唱自己的歌的信号。 指尖重新扫过琴弦,流出轻缓的前奏,却在下一秒猛地按住琴颈,爆发出一段张扬狂野的旋律。台上的云烁仿佛变了个人。 许栖寒握着酒杯的手一顿,那音乐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蛮横地将他从自怜自艾的情绪泥潭里拽了出来。 他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热意,领口被无意识地扯开,亚麻衬衫下凸起的肩胛骨随着他微微的喘息轻轻起伏。 酒精、音乐、还有台上那个不太一样的人……一种陌生的近乎宣泄般的快感顺着血液奔涌。 他懒懒地趴倒在桌上,视线却仍牢牢锁着云烁。裸露的后颈泛着淡粉,像一株被雨打湿却悄然绽放的白梅。 琴声渐息,云烁在一片口哨与欢呼中放下吉他,径直朝角落走来。 许栖寒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看着那张被汗水与灯光浸染的极具侵略性的面孔,脑袋晕乎乎的,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云烁。而此刻的他,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令人心惊。 第7章 咬回去 “你是云烁吗?”许栖寒抬手抓住了云烁想要扶他的手。他的指尖烫得惊人,云烁刚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你喝酒了?”他皱了皱眉,蹲下来,视线与许栖寒齐平,扫了眼他泛红的耳尖,低笑道:“我也没问你是不是许栖寒啊?” "你唱歌真好听。"许栖寒仿佛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声音带着醉意的黏腻,眼睛却亮得惊人。 云烁喉结滚动:"你喝醉了?" "没有。"许栖寒皱眉,指着桌上的酒说,“继续喝。” “别喝了,带你回去。”云烁话是这么说,却迟迟没有多余的行动。 酒馆老板不知何时来到桌旁,挑眉问道:“你朋友?” "嗯。"云烁撒谎时,许栖寒正用拇指摩挲他虎口,痒得他脊背发麻。 “喝醉了吧。”酒馆老板看了一眼许栖寒,“那你还玩吗?” 云烁终于抽回手,背上吉他,说:“不了,我先带他回去。” “行吧,慢点啊。”老板转身去了另一桌继续喝酒了。 “回去。”许栖寒轻轻重复了一遍,“你是要带我回家吗?” 云烁愣了一下,轻轻“嗯”了声。喝醉后的许栖寒变得很柔软,云烁也不自觉的将声音放的很轻。 他跟在许栖寒身后,许栖寒身形很稳,要不是云烁看着他往反方向走,也会误以为他没醉。 云烁伸出手想拉他,却突然被许栖寒甩开。他几步跃上湖边的巨石,夜风灌满衬衫,腰线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像一只挣扎着要起飞的鹤。 “下来。”云烁声音发紧。 回答他的是许栖寒扬起的下巴。没有音乐,只有水流声,他的足尖在粗糙的岩石上轻点,旋转,裤脚沾了泥也不在意。 风掠过时,衬衫又会紧贴在身上,隐约可见肋骨的轮廓,下一秒又被气流托起,鼓荡成半透明的帆。黑发凌乱地扫过眉骨,他仰头闭眼,仿佛在与无形的对手角力。 当最后一阵狂风吹起衣摆时,他忽然静止,以一个朝天蹬的姿势结束。左腿稳稳站立在石头上,与右腿形成一条直线。 云烁的掌心出了汗,许栖寒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变成敲在他心上的鼓点。 三秒静止后,许栖寒突然踉跄着栽向他。云烁接住人的瞬间,闻到苦艾酒混合着清淡的梨香。 “我一定要重新回到舞台......”许栖寒的呼吸烫在他颈侧。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云烁掐住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 “秘密。”许栖寒得意地朝他笑,“谁都不知道。” 云烁眯起眼:“你的家人朋友呢?” 许栖寒困惑地眨眼,突然伸手捏住云烁耳垂:"你的石头......比溪水还绿。" 鸡同鸭讲,云烁似乎是真的拿他没办法,凛冽的风声掠过耳畔,许栖寒打了个喷嚏。云烁咬牙脱下外套裹住他,却被抓住手腕。 “你这里……”许栖寒的指腹按上那道粗粝的疤,“是被狗咬的吗?” 云烁呼吸一重,猛地将他逼退在树干上,一字一顿地说:“是、一、个、混、蛋。” 察觉到了危险气息,许栖寒却只是歪头看着他:“那你应该咬回去。” 云烁的呼吸倏然停滞,树影遮住了他发红的眼睛,“可是他咬完就逃,我追不上他。”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云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察觉到许栖寒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僵,他最终只是拢紧外套。 “晚上风大,该回去了。” 回民宿的路上,许栖寒的脚步越来越慢。云烁走一段,就要停下脚步回头等他。如此反复几次,云烁无奈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我能自己走。”许栖寒拒绝。 柔软的发丝突然擦过他鼻尖,云烁半起身,语气戏谑:“等你走到,天都亮了。” 担心他感冒,云烁再次蹲下,给他下最后通牒:“上来。” 许栖寒头脑不清醒,还是乖乖趴上了他的背,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云烁走得很稳,生怕惊扰了背上的人。 “云烁。”快到民宿时,许栖寒突然含糊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唱歌......真的很好听。” 云烁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那晚在巴黎的路灯下。 次日清晨,许栖寒从宿醉的钝痛中醒来,床头摆着一碗温热的解酒汤。下床的动作变得迟缓,右膝关节里像堵了块湿冷的棉絮。他移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果然是阴雨天。 他走回床边,只见瓷碗下压着张字条,字迹狂草:「醒了记得喝。」 许栖寒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昨晚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自己抓着云烁的手质问、湖边的巨石、不受控制的舞蹈、还有他指着云烁疤痕说出的蠢话……每一个画面都让他恨不能立刻失忆。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彻底断片,至少现在不会面对这种尴尬。 重点是,云烁人呢?这种时候,当事人之一的暂时消失,简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许栖寒腿不太舒服,尽管小心翼翼,还是不小心踩到了松动的台阶。他下意识伸手想扶,脚下却稳稳当当。 他诧异地低头,发现那块松动的台阶已经被一块新木头取代,严丝合缝。 “修好啦。”一个慈祥的声音传来。 许栖寒抬头,看见一位盘着头发的婆婆端着簸箕站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云烁天没亮就弄好了,说怕有人摔跤。”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朝许栖寒招手:“别愣着了,快来吃早饭。” 许栖寒迟疑地走近:“谢谢奶奶,请问,您是云烁的奶奶吗?” “是,我姓李,叫我李奶奶就好。”李奶奶笑着打量他,而后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的亲昵,“那小子,我今天刚来,他又跑没影了,说是进城采购点物品。” 她边说边利落地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快吃。” “云烁一大早就絮叨,说209的客人下来了,一定得叫住。我一看你就对上了,果然是个俊俏又清爽的孩子,跟他说的一样。” 她说着,很自然地朝厨房指了指,“灶上煨着粥,还蒸了包子,你想吃什么都有。那小子特意交代的,说你啊……”李奶奶停顿了一下,学着云烁夸张的语气,“看着不像会好好吃早饭的人。” 许栖寒耳根微热,这份特殊的关照让他有些无措:“太麻烦您了,其实我……” “麻烦什么呀,我自个儿也要吃,顺手多做一口的事儿。”李奶奶打断他的客套,语气柔和,“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他盯一盯。快吃,吃饱了身子才暖和。” 这份细心柔软的体贴,像一口热汤下肚,暖意直接熨帖到了心里,将许栖寒那点不自在也化开了。 “云烁去城里了吗?”许栖寒想起方才李奶奶说的话,状似无意地问道。 “对。”李奶奶将“今日提供早餐”的牌子放到楼梯口,“估计要去一两天。” 他松了口气,安静地吃着早饭,李奶奶就在一旁忙活,偶尔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和他聊几句天气,问问他睡得习不习惯,绝口不再提云烁更多的“交代”,但那无声的关照却弥漫在整个温暖的厨房里。 有其他客人闻到香味陆续下来,李奶奶便出去招呼他们进来吃早餐。 许栖寒吃完后,看着水池边李奶奶忙碌的背影,那份被妥善照顾的感觉让他自然而然地站起身,主动走过去帮忙洗碗。 阴雨天的水不热,许栖寒修长白净的手指很快就被冻红了,李奶奶不让他帮忙,奈何拗不过他。 许栖寒生得好看,又有礼貌,李奶奶越看越喜欢。她利落地收拾好桌子,将许栖寒洗好的碗放进橱柜。 第9章 “怪不得云烁那么关照你。他还专门给我看了你的照片,你长得好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李奶奶盯着许栖寒,笑容慈祥。 云烁怎么会有他的照片?许栖寒刷碗的动作一顿,难道是去网上保存的? 收拾完厨房,许栖寒强撑着回到房间。左膝有种万蚁啃噬的疼,他躲进被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难忍痛苦。 熟练的拉开床头的抽屉,他的手指触上冰凉的铝箔包装,手腕内侧的青筋随着他的颤抖起伏,像几尾藏在皮下不安的鱼。 他仰头呼了口气,而后猛地合上抽屉,不能一直依赖止痛药。他在房间里熬了一天,期间也就只喝了几口水。 夜晚的每一滴雨都像砸在他膝盖上的刀,随意丢在床上的手机屏幕停留在天气预报页面,上面显示,明天晴。 坚持过今晚就好,许栖寒空洞的望着天花板。几乎彻夜未眠,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许栖寒感觉右腿已经麻木,甚至分辨不清还疼不疼。他虚脱地翻了个身,缓缓闭上眼。 敲门声响起时,许栖寒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谁知,门外的声音却没有中断,反而又急又响亮。 他尝试抬了下腿,骨头酸软成一片。于是他放弃挣扎,不去理会那敲门声。终于,外面也安静了下来。 许栖寒再次闭上眼却感受到一阵凉风,门被打开了。 他诧异地抬眼朝着门口望去,云烁拿着钥匙,带着浓郁的雨水的气息向他靠近。 第8章 千金难买我乐意 盯着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许栖寒,云烁刚刚开锁的手还留有颤抖的余韵。 “你怎么了?”他喘着气问道。 他身上湿冷的气息让许栖寒有些抵触,他拉上被子被自己裹紧。 “又发烧了吗?”看他出了一身虚汗,云烁只能盲目猜测。 他刚回来,就听到阿奶说许栖寒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下楼,大概也没吃东西。 他没来得及换下被雨打湿一半的衣服,着急忙慌的来敲许栖寒的门,却迟迟得不到回应,担心许栖寒会出什么事,便也顾不得其他,匆匆找来钥匙开锁。 似乎到了现在,许栖寒才确定,在他面前的人,真的是云烁。他摇摇头,声音嘶哑:“膝盖疼。” “膝盖?”云烁下意识掀开被子,刚想按上他的膝盖。许栖寒就条件反射般,躲开了他的触碰。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许栖寒扯出一个笑,“我没什么事。” 看出他的抵触,云烁放软了语气,“我不会多问,你就告诉我症状就行。” 前几天许栖寒只是动作有些迟缓,远远没有现在严重。 看着在放空,并没有听进去自己讲话的许栖寒,云烁拂了下衣袖的水珠,走近一步。 “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许栖寒……”云烁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语气严肃,“你是舞者,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腿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是旧伤。”许栖寒听着屋檐雨滴淅沥的声响,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阴雨天复发了而已。” 奶奶一直都有风湿,阴雨天的那种疼痛云烁见过,照顾起来,也还算有经验。 “我可以看看吗?”云烁这次没再关心则乱,而是耐心的诱导。 “好……”不知是不是云烁方才的那句话点醒了他,还是他是现在唯一能触碰到自己柔软的人,许栖寒缓缓撩起裤腿。 长年跳舞,他的腿又长又直,连肌肉线条都完美得像是画上去的。 只是那完美的左腿膝盖上,有一道一指长的疤。并不狰狞,但粉紫色的一条落在毫无瑕疵的膝盖上,尤为显眼。 “吃止痛药了吗?”云烁帮他把裤腿放了下来,想用纸巾帮他擦擦汗,下意识抬起的手顿了一下,将纸巾递给了许栖寒。 许栖寒接过纸巾,摇摇头,“不能总是依赖止痛药,否则以后发作的时候,会影响训练。” 之前还没那么严重时,若是能忍过去的,他都一律忍着。不然以后在关键时刻止痛药失效,后果不堪设想。 “等我一会儿。”云烁给他拉上被子,起身出去了。许栖寒虚虚靠在床头,看着云烁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水渍。 云烁回来的很快,他端着一个桶,里面放着一些黑乎乎的药。 “你先泡一会儿。”放下泡脚桶,云烁又匆匆忙忙出去了,听着他踩在木梯上的急促脚步声,许栖寒小心翼翼地把脚放进去,水温居然刚刚好。 等他再回来时,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抱着一块很大的毛巾。 云烁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面。他把大毛巾打开,许栖寒才发现里面包着几袋中药。 他把滚烫的药包整理好,用毛巾裹上,才轻轻放到许栖寒的膝盖上。 刚放上来的时候有点疼,许栖寒不由得皱了下眉,但很快,暖意就缓缓渗透进骨头缝里。 药包跟上次的不一样,效果似乎更好了。才敷上去一会儿,疼痛就已经减轻了大半,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中医味。 “谢谢你,云烁。”他抬头看向云烁,膝盖的暖意似乎也顺着血液流向了心里。 云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身侧的衣衫。 “吃点东西吧。”云烁把面端给他。 许栖寒接过,看着冒着热气的碗,竟然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如果没有云烁,他会怎么办?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从四岁开始,那么多苦他都坚持下来了。不就是一个首席,这一次没了,还有下一次。只要是他认准的东西,他必定会全力以赴。 疼痛缓解了不少,许栖寒指了下云烁湿了的衣角:“你刚回来的吗?” “嗯。”云烁随意拂了下衣角,“这雨一直下个不停,在城里待着也难受。” “采买用品的事,解决了吗?”许栖寒伸手抹平的枕头上的一道褶皱。 “解决了,明天去拿货。”云烁递给许栖寒一块擦脚的毛巾。药包快凉了,他又去厨房换了几个新的。 许栖寒好奇的看了一眼药包上的字,“李奶奶的风湿很严重吗?”说完,又突然想起什么,他语气急切:“那你快去看看她啊,不用管我。” 云烁笑了一下,懒懒地说:“她这几年调理之后好多了,我刚才已经让她敷上了。” 透过木窗缝隙,许栖寒看到了一缕很微弱的阳光。云烁出现了,天晴了。 许栖寒放下空碗,胃里和膝盖传来的暖意驱散了之前的阴霾。他看向正在收拾药包的云烁,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云烁。” “嗯?”云烁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谢谢你。还有……之前喝醉那天,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采风的事?” 许栖寒想起自己当时的胡言乱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如果……你最近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可以重新找一个导游。” 云烁动作顿了一下,把凉掉的药包丢回桶里,才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许栖寒依然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不方便?”他挑眉,语气听不出情绪,“谁说的我不方便?我不是答应你了。正好正好最近奶奶过来了,我也闲着。山里有些地方没熟人带,你确实找不到。” 他答应得过于爽快以及合情合理,反而让许栖寒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都没用上。“你放心,我会给你报酬的。那……费用怎么算?” 云烁像是思考了一下,随即懒散地笑了笑:“管饭管油就行,其余的,得等我想想。”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这个看似不对等的交易下了一个更大的赌注。 没等许栖寒再说什么,云烁已经端起空碗和桶站起身:“就这么定了。你先休息,等腿好了再说。” “好。”许栖寒点点头,再次说道,“今天,谢谢你。” “不用那么客气。”云烁笑了下,离开前,还不忘叮嘱:“如果还疼,记得告诉我。” 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还有,记得下楼吃晚饭。” 许栖寒点头应下:“好,我记住了。” 晚饭还是李奶奶做的,云烁没有告诉她许栖寒腿不舒服的事,怕她一旦关心起来就会多问。 许栖寒觉得自己白白承受他们那么多照顾,实在是过意不去。晚饭后,李奶奶在院子里晾刚洗完的被套。 见状,他便过去帮忙,云烁洗完碗出来,就听见阿奶一个劲的夸许栖寒。 “小许这孩子真不错,做事比你利索。交朋友就应该交这样的好孩子。”阿奶用彝语悄声跟云烁说。 “你很喜欢他吗?”云烁随意问道。 “喜欢。”李奶奶点点头,“这孩子生得就招人喜欢,就是话有点少。”想了想,她又补充,“但是也不是坏事。” “我也喜欢。”云烁没有在意奶奶踩一捧一,看着许栖寒的背影,轻声说。 第10章 “你说什么?”李奶奶没有听清,想让他再说一遍,但云烁已经走到许栖寒身边,接过满满一盆被套。 “我来吧。” “没事,我帮你搭把手。”许栖寒在云烁将被罩挂上后,帮他拉平了皱角。 “路已经通了,听超哥说车也修好了。”云烁晾完,随意甩了甩手。 “嗯,但是我想还了重新租一辆。”这辆车问题很多,保险起见,许栖寒觉得还是应该重新租一辆,毕竟他们接下来的路程也不短。自驾去石德镇,还要沿路游玩采风。 “你的腿需要再休息几天吗?”云烁有些担忧。 许栖寒不却甚在意地说:“没事,这不过是旧伤留下的后遗症,也不是每一次阴雨天都疼,大概是这次喝酒了吧,现在已经没事了。” —— 第二天,云烁和许栖寒一起前往县城。云烁开着他的旧皮卡车在前面带路,许栖寒跟在他车后。 先陪许栖寒去换了车,云烁又载上他去拿昨天买的东西。许栖寒按照云烁画的地图搜索了一下路线,下一站不会经过元溪县城。 “我们需不需要买一点用品?”他提议道。 “需要。”云烁转了个弯,“等会儿装完货就去买。” 许栖寒是个计划性很强的人,立马拿出手机列了一个清单,防止遗漏。 等到了超市,他目的性很强的直奔每一个货架。衣服墨镜他有,只需要准备一些生活用品。 难得的,他站在货架前,对着两瓶不同的花露水露出纠结的表情。云烁推着购物车经过,看许栖寒准备放绿色的进购物车时,自然地指了指黄色哪瓶,“听导游的,这个更好用。” 许栖寒手一顿,将绿色那瓶放回了货架。他事无巨细的拿了满满一车,一看云烁那边只有自热米饭,零食和几箱功能性饮料。 “好了吗?”云烁推着两辆购物车就要往收银台走,许栖寒连忙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定帽子和两只防晒霜。 结账时,云烁才发现许栖寒居然还拿了帐篷。 “其实我们的活动领域都在楚城范围内,基本上当天都能到镇上或者县城,可以不需要帐篷。” 许栖寒却把被云烁拿出来的帐篷再次放了进去,非常理性地分析:“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意外,要是车坏了,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车上吧。” 这种可能性在云烁看来是非常小概率的事件,但是许栖寒坚持,他也没有再阻拦。 提着两大袋子东西从超市出来,许栖寒问:“我们需不需要去租一辆越野车?” 云烁把手搭在皮卡车的车门上,笑道:“这辆就足够了,虽然旧了点,但是跑山路没有比它更合适的。” 许栖寒没有什么异议,云烁比他更熟悉路况,但他总觉得云烁所要的报酬实在是太少了。 回程的路上,山脚偶尔还有一些落石。天刚放晴,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还是决定再等几天又出发。 “云烁。” “嗯?”正在专注开车的云烁转过头,他今天没有戴那个绿松石耳坠,而是换了一个简单的素银圈。 “你经常会给民宿的客人做导游吗?” 云烁指尖轻敲着方向盘,偏头看了一眼许栖寒:“那要看对方给的多不多。” “那多少算多?”许栖寒虚心请教,承担油费就算多吗? 云烁单手掌着方向盘,车窗摇下一半,风扯乱他额前黑发。他忽然歪头缓缓摘下墨镜,眼睛从镜框上方斜睨过来,眼底浮现出捉摸不透的笑意。 “千金难买我乐意。” 第9章 当归 “那……我比千金还值钱吗?”许栖寒懒懒地靠着,也开起了玩笑。 “当然。”云烁立刻应下,却让人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许老师,见你一面的门票可是千金也难求。” 许栖寒笑了笑,望着云烁的侧脸:“你看过我的演出?” “是啊。”云烁眯了下眼,“我觉得你跳的比那个林之好。”他从后视镜里,对上许栖寒的目光,“能给你当导游,荣幸至极。” 林之也是圈内颇有地位的舞者,人比较傲,跟许栖寒也就是点头之交。许栖寒半信半疑,他拧开手边的矿泉水,问道:“你还关注舞蹈圈?” 见许栖寒在喝水,通过颠簸路段时,云烁刻意降低了车速,他的回答混在车轮碾过碎时的噪音中。 “如果我说,我是因为你才关注的。”许栖寒猝不及防被呛了口水,他弓着腰猛咳。云烁皱着眉,递过来一张纸巾,将剩下的话说完。 “你信吗?” 许栖寒被呛了一下,眼角挂着半颗泪珠,他攥着纸巾,缓了半晌。 其实他信,太多人说过因为他才关注的中国舞,他也十分清楚自己在舞台上的样子究竟有多迷人。但是这句话从云烁嘴里说出来,就有些奇怪。并不是完全不信,而是每每对上云烁真挚的眼神,他就有些招架不住。 “你信吗?”云烁神色认真,又问了一遍。 回过神来,他说:“我信。” 车缓缓停下,云烁拉起手刹,看着前方:“前面有点堵车。” 许栖寒看着亮起尾灯的车流,车内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听到云烁问道:“我能问问,你的腿,是因为什么受伤的吗?” “住在你的民宿,需要调查那么多吗?”许栖寒扯开了话题。 “当然不用。”车子重新起步,云烁语气自然又无辜,“但我是你的舞迷,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但边界感极强的许栖寒还是找到了唯一的破绽,他的声音冷淡且生硬:“你不是说不问的吗?” 云烁一顿,耸了耸肩,语气柔和:“好,不问。”反正来日方长。 此后便是无言,许栖寒看云烁垂着眼安静的开车,突然有些内疚。他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过强硬,云烁毕竟是他的粉丝,这段时间还这么照顾他。 “长年高强度练舞,关节损伤。”许栖寒突然开口。他没提及几个月前,二次受伤的事。 前面红灯,云烁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没想到还会等到回答。他勾了勾唇角,似乎窥见了一点许栖寒冷硬外表下的柔软一面。 “一到阴雨天都会这么疼吗?”很快,云烁又皱起眉。 “也不是吧。” 许栖寒自嘲般笑着说,“开盲盒,还挺有意思。” “许栖寒。”云烁这次没再称呼他许老师,似乎是不想让他被勾起更多关于腿伤的事。 “嗯?”许栖寒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我等会儿带你去吃羊肉汤锅吧。” 许栖寒突然放松了肩胛,“好。” 回到镇上后,云烁先把皮卡车开回了民宿。民宿除了依佐,还来了一个男生,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 “他叫吉克。”云烁把车上的东西递给吉克,又自己抱了一箱。边走边跟许栖寒说:“他是依佐的弟弟,他们都在我这里工作。” 吉克干活很利索,很快就帮着云烁把东西都搬到了储藏间。 搬完东西,云烁就带着许栖寒开车去吃饭了。 “不带奶奶一起吗?”许栖寒朝院内看了一眼。 “他不吃羊肉。”云烁关上车门,带着许栖寒驶离了巷子。 店面有点偏,坐落在镇边。许栖寒发现,云烁带他去的这些店,基本上都藏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不太懂怎么点菜,索性全权交给了云烁。桌上摆着烧得通红的碳火,上面是满满一锅浓厚的汤底,顶上淋着一层羊肉炝过的辣椒,椒香扑鼻。 云烁先给他盛了一碗羊肉汤,许栖寒喝了一口,汤中只是微微带有一点羊膻味。很鲜,一口下肚,从头暖到脚。 很快,就上了新鲜的羊肉和羊杂,还有烤羊排和羊肉串,店家还贴心的送了几盘素菜。 “先吃点肉串吧。”满满一盘羊肉下锅, 浓香扑鼻,许栖寒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爆汁的肉串在口中炸开时,许栖寒顿了下,条件反射般就想找纸巾吐出来。云烁被他吓一跳,疑惑地咬了一口,“不好吃吗?” 许栖寒看着纸巾上沾满油的肉串,突然沉默了许久。 “怎么了?”云烁有点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问道。 手中的纸巾被攥紧,许栖寒突然笑。他嘴角弯成了标准的弧线,眼神却像熄灭的星火,沉在一片灰烬里。 “为了严格控制体重,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吃过这么油的东西了。”他声音很轻,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落寞又难过。吃到太油的东西就下意识吐出,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发应。 云烁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滑到桌边那一盘羊肉串上,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变得柔软而潮湿。他倒了杯茶水递到许栖寒手边。 “许栖寒。”云烁碰上他的指尖,许栖寒下意识蜷起了起来。。 “你不是说现在在休假吗,休假为什么不能吃?” 第11章 几串肉串并不足以让他长胖多少,但是青春期因为贪吃而被罚跑圈的日子过于深刻。作为一名专业的舞者,许栖寒对自己有着近乎变态的要求。所有的欲望和念想,都靠着对舞蹈的热爱而克服了。 千金难买我乐意,许栖寒突然想起了下午云烁说过的话。他总以为自己足够洒脱,现在看来,他其实还是被条条框框束缚住了。他来这里的初衷,不就是为了感受一下尽情吃喝的快乐。 将纸巾扔进垃圾桶,许栖寒抬眼,语气抱歉:“对不起啊,职业习惯,让你扫兴了。” 紧握的手缓缓松开,云烁舒了口气,“现在,不要把自己当成舞台上的许栖寒好不好?” “好。”许栖寒重新拿起一串肉,这一次,他没有再停顿,而是直接咽下了外焦里嫩的肉。 他都已经忘了上一次这样大口吃肉是什么时候,十年如一日,每天面对的都是营养均衡的减脂餐。 他本就天生偏瘦,甚至因为天生优越的骨架和比例,在学校时也没有因为减肥吃过什么苦。 但是舞蹈对体重的要求实在是太严苛,哪怕不胖,他也不能随意吃喝。 为了热爱,他从不后悔。但是现在,他想放纵一次,反正这里不会随处放着体重秤。 汤锅里的羊肉炖软了,云烁给他捞了满满一大勺。蘸着放有薄荷页的辣椒蘸水,每一口都十分满足。 锅里的汤还在冒着咕噜,羊肉的香气混着碳火的热气,将人额角沁出汗。许栖寒放下汤碗,指尖蹭过碗沿的温热,才发现自己竟吃了不少。放在以前,这半锅肉估计是他三天的量。 云烁正用夹子把烤得焦黄油亮的羊排翻个面,油星溅在碳火上,滋啦响着冒起白烟。 “慢点吃,”他抬眼瞥了下许栖寒面前的空盘子,嘴角勾了点浅笑,“锅里还有,没人跟你抢。” 被比自己小几岁的人这么说,面上有些过不去。许栖寒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刚才那口下意识吐出的肉串还像根刺,挠着他的心。 他总说自己是为了热爱才守着那些规矩,可上一次这么不管不顾吃东西,还是十年前在练功房偷藏面包的时候。 “这汤里放了当归?”许栖寒又舀了勺汤,抿了口便确定了。他对这些补药向来敏感,以前舞团营养师总往他们的汤里加,说是补身体。 云烁手里的夹子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烤好的羊排拆成小块,往许栖寒碟子里放:“羊肉配当归暖骨,想着对你腿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随口提了句天气。 许栖寒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他抬眼看向云烁,对方正垂着眼拆羊排,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影,倒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就是这份不动声色的在意,让许栖寒的心脏,渐渐被泡软。 “你好像很懂这些,是因为李奶奶吗?”许栖寒把勺子放回碗里,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 他想起民宿院里晒的那些草药,依佐上次收拾时还念叨过“云哥说这些都是治关节疼的”。 云烁拆羊排的手停了,抬眼时,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以前奶奶腿不好,只有我能照顾她,所以学了一点。” 他把拆好的羊排推过去,转移了话题,“快吃,凉了就腻了。” 云烁似乎从来没有提过家里的其他人,他正想说点什么,这时店里忽然进来个穿军大衣的大爷,一进门就冲云烁喊:“小烁,你也来吃羊肉啊?刚好,你让带的艾草我放门口了。” 云烁应了声,起身要去接,许栖寒却盯着大爷手里的艾草,“这是陈艾吗?” 云烁脚步一顿,弯腰将艾草靠在墙角:“你认识这个?” “嗯。”许栖寒点点头,“据说晒干了煮水熏腿,没有环境疼痛,所以我妈以前经常给我用。”提到家人,许栖寒的神色变得很柔和。 云烁刚把艾草摆好,听见这话动作猛地一顿。许栖寒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笑着说:“就是后来我总在外面,她弄了我也没时空回家……” 话没说完,就见云烁垂着眼,喉结动了好几下,声音很轻,语气里仿佛带着浓浓的不解:“你妈妈……还会给你弄这个?” 第10章 你有女朋友? 七月是旅游旺季,民宿几乎每天都是满房,云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住到了他隔壁。 人一多,民宿也变得热闹了起来。经常有客人半夜喝醉找不到回民宿的路,还得云烁去接。 许栖寒跟云烁养的那只叫“糯米”的阿拉斯加也混熟了。 中午,许栖寒懒懒地靠在躺椅上晒太阳。 叮铃…… 糯米脖子上银铃的脆响打破了宁静,云烁牵着狗走进院子,黑色工装裤沾着新鲜泥土。 见许栖寒要起身,他迅速把牵引绳绕上廊柱,制止了糯米想要扑过去的动作。 “为什么要把他栓起来?”许栖寒对此表示不满。 "停职反省期,禁止和客人亲密接触。" “为什么被停职?” 云烁勾起唇角,弹了下糯米的脑门:“因为犯错了,所以被停职了。” 糯米作为民宿的“大堂经理”,偶尔还会去帮客人带路和拿行李。不接客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服务爱狗的客人。连许栖寒都要每天撸他一会儿。 但是昨天糯米趴在他脚边玩的时候,一位带狗的客人正好从楼梯上下来。 小型犬没有牵绳,闻到糯米的味道就发狂地冲过来挑衅糯米。 糯米被踩了尾巴,瞬间暴怒起身向小狗扑去。许栖寒吓了一跳,迅速起身制止糯米。 小狗的尖叫声引起了主人的注意,却碍于糯米是大型犬不敢贸然上前。 糯米喜欢许栖寒,但是却无法服从他,直到依佐过来才结束了这场撕闹。 小狗没有受伤,糯米虽然是大型犬,但是性格温和,只是吓唬了一下对方,并没有下口。狗主人却不乐意了,强行要求民宿进行赔偿。 依佐和对方据理力争,对方却依旧不依不饶。总之是糯米理亏,云烁回来后,还是赔偿了对方检查费和精神损失费。 狗好人坏。许栖寒揉了揉糯米的脑袋以示安抚,糯米见状立刻把前爪按到许栖寒腿上。 云烁突然单膝点地按住狗头,警告道:“晚上没肉吃。” “别那么严厉。”许栖寒移开云烁禁锢着糯米的手,“明明是它先踩的糯米的尾巴。” 糯米特别会看眼色,这会儿十分恃宠而骄的贴着许栖寒。云烁指了指它的鼻子,嗤笑道:“你要是养狗,绝对能养出一个逆子。” “是吗?”许栖寒也笑了笑,工作原因,他从来没想过养宠物,但是他对这些毛茸茸的动物毫无抵抗力,他觉得云烁说的似乎也没错。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许栖寒看到备注,立马就接起来了。 “妈。”许栖寒站起身,靠在柱子上。 听到这个称呼,云烁好奇地看向许栖寒的背影。 “挺好的,过两天准备沿路自驾。”他没有讲自己最近的倒霉事,只挑着一些好的跟对面汇报。 许栖寒还跟母亲分享了一些在这里的趣事,想要宽慰对方,时不时还会提一句父亲。旁人都能听得出来,许栖寒跟家人关系很好。 云烁静静听着,垂着眼,神色不太自然地摩挲着手指关节。等到许栖寒挂了电话,云烁把指节都磨红了。 “怎么了?”许栖寒有些发烫的机身轻轻触了一下云烁的手指。 “没事。”云烁笑了下,“我去看看昨天的客人反馈。” 民宿依然保留着传统的获取意见方式,在大厅挂了一个意见薄,住宿的客人可以在上面写上改进建议。 许栖寒不疑有他,继续和糯米玩儿,还偷偷给糯米喂了宠物零食。没一会儿,放在桌上的手机又再次震动,锁屏页面弹出几条消息。 他没注意,坐在桌前的云烁却无意瞥见了上面的内容。 备注是全名陈宴,对方一共发来五条消息,最后一条被折叠了,只能看到前四条。 第一条:[你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第二条:[你女朋友。] 云烁翻着意见簿的手一紧,蹙起了眉。 第三条:[图片]。大概就是“女朋友”的图片,云烁并不知道图片中的“女朋友”长什么样。 第四条:[下次轻点吧,这么宝贝的东西,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哈。] 手中的纸张不小心被撕坏一页,云烁啪地合上意见簿,怒气冲冲地走到许栖寒面前。 “怎么了?”许栖寒疑惑地看向一脸不高兴的云烁,“有顾客写了不好的评价吗?” “你……”云烁刚要质问,却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绷紧的唇角突然向下撇,瞬间没了刚才盛气凌人的样子。 “你手机有消息。”云烁不太自然地说完,踩着楼梯上楼了。他上楼的声响很大,木质楼梯仿佛要被他踏断。 许栖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云烁气势汹汹的背影里透着点委屈。 第12章 二楼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他揉了揉糯米的头,过去拿起桌上的手机。 陈宴给他发了张舞鞋的图片,那是他放在舞团练习室的舞鞋。 舞鞋是舞者最重要的搭档,许栖寒的舞鞋都是专门定制的。但是他练舞强度大,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双舞鞋。 每一双被跳坏的舞鞋,都会被他收藏在专属的玻璃柜里。因此,大家都调侃舞鞋是他的“女朋友”。 最后一条消息是陈宴告诉他,帮他把舞鞋收起来了。 [谢了。]许栖寒回复完陈宴,给糯米喂了个冻干,也转身上楼了。 刚到二楼,就听到云烁那屋,有重物砸落的声音。许栖寒愣了下,走到门边敲了敲那紧闭的房门。 “云烁,你在忙吗?” 屋里没应声,倒是门板后传来点细微的动静,像是椅子腿刮过地板,又像是有人刻意压低了呼吸声。 许栖寒放软了声音:“我准备给糯米开个罐头,你帮我看看,它比较喜欢吃哪个口味?” 话音刚落,门“吱呀”开了条缝。云烁半边脸藏在门后,眼尾有点红,瞥了眼他手里的罐头,又飞快移开视线,硬邦邦地说道:“鸡肉。” “怎么了这是?”许栖寒往门里瞟了眼,见他桌角堆着几本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本子,连带着旁边的笔筒都倒了,“意见薄有问题?” 云烁没接话,手指抠着门框。过了会儿才憋出句:“客人说院子里的秋千有点松了。” “哦?”许栖寒挑眉,他早上还坐过秋千,挺好的……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又震了震,陈宴又发来条新消息:[刚给你那宝贝擦了擦灰,鞋尖磨得够狠的,下次温柔点。] 许栖寒失笑,刚要回消息,就见云烁突然攥紧了拳头,转身往窗边走,背影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你跟女朋友……认识很久了吗。”云烁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听着有点酸。 他的声音很轻,又隔着点距离,许栖寒没太听清,以为他说的是你朋友。 “嗯,舞团的老搭档。”许栖寒随口应着,指尖也在屏幕上敲着:[知道了,下次不跟你抢排练室,就不会磨得这么狠了。] 云烁猛地转过来,眼神暗得有点吓人:“你们……还一起跳舞吗?” “对啊,在附中的时候也经常一起训练。” 云烁的脸“唰”地白了,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推开门往外走。 “阿奶说,后院的菜该浇水了,我去看看。” 许栖寒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他走路的背影都透着沉闷,连糯米凑过去蹭他裤腿,都被他无情地避开了。 “奇怪。”许栖寒扶了下额,低头又看了眼手机里的舞鞋图片,云烁怎么从看了意见簿后,就变得有些反常。 明天就要出发了,当务之急是检查一下物品是否有遗漏。他摇摇头,把这事抛在脑后,转身回了房。 毕竟云烁昨天才处理了糯米的事,说不定是还在为那个无理取闹的客人烦心。 而走到后院的云烁,蹲在菜畦边,手里捏着浇菜的瓢,却半天没动。 水珠滚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盯着那片湿漉漉的菜叶,脑子里反复晃着许栖寒刚才点头的样子。 原来他有女朋友。云烁出神间不小心把瓢掉进水桶里,水“咚”地溅起一片涟漪。也是,像许栖寒这样的人,会有女朋友很正常。 心不在焉地浇了几颗菜,他站起身,回头往楼上瞥了眼,许栖寒的房间窗户关着,不知道在不在房间。 云烁吸了吸鼻子,拿起瓢往菜上浇,力道没控制好,水珠溅得老远。 算了,他想。许栖寒是他永远都只能仰望的星星,而他,他不过只能是许栖寒的舞迷而已。 可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像被压了块巨石,沉甸甸地坠着,怎么也散不开。 第11章 “许栖寒,你傻不傻?”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午后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皮卡车里的空调不太给力,风一吹带着股塑胶味。 许栖寒靠在副驾上,侧脸对着车窗,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云烁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却布满大小不一的划痕,大多都是搬东西的时候弄的。 视线再往上移,云烁绷着张脸,睫毛却很长。早上在服务区瞥见许栖寒手机屏亮着,备注是“念念”的人发来了句“路上小心”。 他能猜到对面的人是谁,一路上都安静地开着车。他没开口,许栖寒也没话说,车厢里的沉默比空调风还凉。 皮卡车碾过一段碎石路,车身晃得厉害。云烁放在中控台上的墨镜滑下来,正砸在许栖寒手背上。 “抱歉。”云烁伸出一只手去捡,指尖刚碰到墨镜,许栖寒已经先一步拾了起来。 他用袖口擦了擦沾了灰尘的镜片,递过去时,指尖擦过云烁掌心。云烁猛地缩回手,假装去调空调。 车载cd里正放着首情歌,女歌手唱得缠绵。云烁听的有些心烦意乱,正准备切歌,许栖寒却突然开口:“这首歌不错。” 刚准备伸出的手重新握紧方向盘,云烁没接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 许栖寒看了眼时间,从背包里摸出个苹果,用纸巾擦了擦,递到云烁面前。“吃吗?挺甜。” 云烁瞥了眼,没接。“不用。” 许栖寒没收回手,苹果就悬在两人之间,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温的。 清香混着他袖口的洗衣液味漫过来时,云烁刚偏开的脸顿了顿,他喉结滚了下,最终还是别过脸:“你自己吃吧。” 许栖寒沉默几秒,把苹果放在云烁腿边的空位上,转而打开车载冰箱,拿了瓶冰水拧开,再次递了过去。 “天热,那喝点凉的?” 这次云烁没再拒绝,瓶身冰凉,他握着却觉得滚烫。他偷偷看了眼许栖寒,对方正专心的擦着手上的水珠,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云烁突然有点嫉妒,许栖寒是不是也这么照顾过念念。 正想着,车辆突然经过一个土邱,云烁没来得及减速,车辆剧烈颠簸了一下。 许栖寒帮他放在右侧的水拧上瓶盖,“你开一个早上了,前面换我来开吧。” 到了平坦路段,云烁靠边停车熄火,把驾驶位让给了许栖寒。他倒是不累,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情绪不太平和,应该静一静。 “你对路况不熟悉,慢一点开。”云烁系上安全带,提醒道。 “好。”许栖寒发动了车子,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开。开了一段,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伸手想去副驾的储物盒里拿自己的墨镜,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还不小心碰到了云烁的腿。 “抱歉。”见本在闭目养神的云烁睁开眼,许栖寒指了指储物盒,“可以帮我拿一下墨镜吗?” 云烁拿出墨镜,却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打开墨镜,罩到了他眼睛上。 “山路崎岖,安全驾驶。”云烁歪了下头,一本正经地说。 许栖寒藏在墨镜下的眼睛悄然弯起,他不知道云烁这几天在别扭什么,但是刻在骨子里的细心却始终没变。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许栖寒谈不上多了解云烁,两人也并不能算多熟悉。但是,至少从他的感受来看,云烁是一个让人很舒服的人。 有墨镜打掩护,许栖寒开始肆无忌惮的用余光去看云烁,云烁这会儿没再睡觉,手肘随意搭在车窗上,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栖寒忽然减速,指着前方:“前面有片向日葵花田,要不要停下来拍几张照片,发给家里人看看?” 许栖寒想起了前两天听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说,云烁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了。分享旅途的照片给家人,也是一种传达思念的方式。 云烁表情僵了一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片金黄铺在路边,晃得人眼睛疼。他咬了咬唇,硬邦邦地说:“算了,你去拍就好。” 许栖寒“哦”了一声,脚下却轻轻踩了刹车,车子慢慢滑过花田边。风吹得向日葵摇摇晃晃,像一片金色的海浪。云烁看着许栖寒雀跃的眼神,心里那点别扭莫名松了点。 等到车子驶离长长的向日葵花田,眼前的金色只余下刺眼的阳光,云烁见他没有停车的意思,扭头问道:“你不拍照吗?” 许栖寒望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向日葵,“我觉得你说的对,美好是来不及记录的,与其让他存进相机里变得失真,不如在当下感受。” “我什么时候说了?”云烁摸了摸鼻尖,疑惑道。 许栖寒的头发被风吹乱,他松弛地扶着方向盘,连语气也变得懒洋洋的,“你不去拍照,难道不是想要直接感受吗?” 云烁怔了下,反应过来时低笑了声。风从车窗卷进来,额前碎发扫过眉骨,他没抬手拨,就那么偏着头看着许栖寒。 墨镜滑在鼻梁上,露着半弯的眼尾,比路边晃眼的向日葵还亮眼。他舌尖无意识舔了下唇角,没说话,眼神却比刚才软了不少。 第13章 今天的目的地是距离元溪镇两百八十公里的另一个县城,开进镇上的途中,导航提示附近有瀑布。许栖寒停了车,活动了一下疲惫的身体,“下去透透气?” 瀑布下有一条很长的溪流,溪边的风带着水汽,吹散了些燥热。许栖寒久坐的腰有些酸痛,他坐在石头上,轻捶着。 云烁踩着鹅卵石往水深处走了一段,捡了几颗漂亮的石头,用衣服兜住,献宝一样来到许栖寒跟前。 许栖寒把玩着石头,举起一个问云烁,“这是什么石头?” 云烁赤着脚退后一步,耳边充斥着瀑布的巨大水流声,他们没有注意到茂盛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脚下突然一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下。云烁皱起眉,低头就看见一条翠绿色的蛇影迅速缩回草丛,只来得及瞥见一截尾巴。 小腿上两个牙印正往外冒血珠,伤口像被火燎过似的,迅速漫开麻痹的钝痛,顺着小腿往膝盖爬。 “糟了,像是竹叶青……”云烁瞬间变了脸色,忍着迅速蔓延开的灼痛和麻痹感,单脚跳着退后。 “云烁。”许栖寒的声音因惊恐而变调,几步冲过来。“竹叶青”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耳朵,那可是毒蛇。 他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停止思考。他迅速脱下自己的衬衫,手抖得不成样子,慌乱的从伤口远端缠绕包扎。 “你确定吗,疼不疼,头晕吗?”许栖寒声音颤抖,发出一连串疑问。 他蹲在溪边,不停地用清水冲洗云烁的伤口,指腹轻柔的从伤口四周挤压,看着混着血丝的清水流走,心里的恐慌却越积越厚。 “不太确定,它跑太快了,暂时没有头晕。”云烁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不太确定,落在许栖寒耳朵里,无疑是最危险的信号,他急的额角都出了汗。 伤口周围的红肿渐渐开始扩散,一瞬间,什么科学处理方法全都忘得一干二净,许栖寒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最恐怖的认知。毒液,必须弄出来。 他看着云烁伤口周围的红肿的皮肤,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责任感挟住他。是他要来瀑布的,是他间接导致云烁踩进草丛的…… 挤压的力度不自觉大了点,云烁疼得嘶了声,下意识想挣开,却被许栖寒捏住指尖安抚道:“忍会儿,马上就好。” 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智,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把它吸出来。 几乎是凭着救赎的本能,他猛地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覆上了那片皮肤,带着点试探的力道,轻轻吸了一下。 云烁浑身一僵,不是疼,是许栖寒的呼吸拂在皮肤上,痒得他睫毛颤了颤,咬着牙问:“你干什么?” 他看见许栖寒蹙着眉,吸了一口就侧头吐掉,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看得清晰。 “别……”云烁的声音发紧,伸手钳住他的下巴,制止道:“脏。” 吸了几口,许栖寒跑到溪边漱口,云烁吸了口气,语气急切又压抑着愤怒:“你知不知道,万一有毒,你自己也会搭进去?” “我知道。”许栖寒声音很小,有些后怕,但依然坚持道:“当时没想那么多……你说了可能是竹叶青,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他吐掉口中的水,确认自己暂时没有任何异常,才小心的扶起云烁往车的方向走。 回到车旁,他迅速翻出药箱里的碘伏,仔细地涂抹在伤口周围。碘伏刺激较小,云烁只是皱了皱眉,还不算难忍。 “最近的医院还有十七公里,得赶紧出发。”许栖寒小心地把云烁的腿放下,点开导航,立刻发动了车子。 许栖寒从头到尾都火急火燎的,根本没有给云烁任何开口的机会。头有点晕,不知道是被蛇咬的原因,还是其他。 云烁扭头看向许栖寒,胸口还因为愤怒而小幅度起伏,“你刚才不应该去给我吸血。”他重复道。 “我知道。”许栖寒将脚下的油门又踩重了点,语气仍然带着慌乱,“但是我刚才着急,你说不确定,我怕万一那就是毒蛇。” “毒蛇你就更不应该那么做,傻不傻,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那么冒险。”云烁声音大了点,几乎是半吼出来的。 许栖寒不是专业的医生,他只知道一点简单的急救方法。当时只有他和云烁两个人,只有他能救云烁,他没办法像往常一样冷静。今天这种情况,无论是谁,他都会这么做。 怕云烁太过激动会刺激伤口,许栖寒没有再和他争论,手指握紧了方向盘,安静的开车。二十分钟后,车在医院门口稳稳停下。 经过医生的专业检查和处理,确认不是竹叶青,而是翠竹蛇。无毒,情况并不严重,打完破伤风和抗蛇毒血清后留院观察一会儿就行。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许栖寒瘫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单薄的身影隐匿在宽大的t恤里。 云烁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蹲下身来,他先是默默捡起了那颗从许栖寒身上掉落的小石子,然后才抬眼,目光复杂地落在许栖寒的嘴唇上。 “对不起。”云烁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刚才不该吼你。” 第12章 “那我再靠近一点” 许栖寒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慢半拍的看向云烁。 “对不起。”云烁声音比刚才更低,“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万一那是毒蛇……” 许栖寒怔怔地听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云烁的道歉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终于打开了他刚才被肾上腺素和恐慌强行锁住的理智。 后知后觉的恐惧如潮水般袭来,让他手脚发软。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仿佛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可能存在的风险。 “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许栖寒声音发涩,他根本没有在意过云烁吼他,只怕云烁出事。如果云烁出点意外,那他会内疚一辈子。 云烁低笑了一声,突然往他唇边塞了颗糖。甜腻的糖霜粘在唇上,许栖寒下意识张开嘴。 “你哪来的糖?” “护士给的。”云烁坐到他旁边,看了眼臂弯里许栖寒皱巴巴的衬衫,刚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就被许栖寒阻止了。 “你已经给我穿过多少次你的外套了?”许栖寒按住他解扣子的手,“我没那么脆弱。” 云烁勾唇闷笑一声,指尖勾了勾许栖寒的衣服下摆,“走吧。” 两人在镇上的旅馆住下,许栖寒不太放心,在云烁递出身份证说开两个单间时,突然打断:“开一间标间就行。” 云烁意外地看向他,语气很欠:“我们的预算,也没那么紧张。” 身份证被许栖寒接过,啪地扣在桌面上,“就开一间标间,谢谢。” 接过前台递过来的房卡,许栖寒扯着云烁的衣袖带人上楼。云烁好像突然失去了思考能力,许栖寒怎么做,他都顺从。 “诶。”许栖寒刷开房门,轻轻一推,云烁就踉跄着坐到了床尾。 “傻了吗?”他抬手在云烁眼前晃了晃,语气犹豫,“你这……不是后遗症吧?” 云烁这才眨了眨眼,抬眼看向许栖寒,“你开双床房?” “怎么了吗?”许栖寒将背包放在沙发上,以为他是不愿意跟自己住一间,“我是担心你晚上万一有事,住一间方便一些。” 云烁脱外套的动作一顿,表情失落:“这……这样啊?” 许栖寒转过身去开灯,只听到语气,没看到他的神情:“你要是觉得不自在的话,我住隔壁也行。不过,你半夜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意识到自己或许关心则乱而考虑欠佳,许栖寒提起背包,准备去前台再开一间房。 “啊……”刚扶上门把手,身后突然传来云烁的叫声。 他下意识转头,见云烁皱着眉站了起来。“怎么了?”许栖寒快步走过去。 不过是看许栖寒要走,突然站起来扯动了伤口而已。云烁眼珠一转,低声说:“我疼……” 背包被随手丢在了地毯上,许栖寒按住他的肩膀坐在床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检查用纱布包扎的地方。 没有渗血,但是看到云烁皱着的脸,他有些不知所措,指尖轻轻触着伤口周围。 昏黄的光落在他发顶,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拇指慢慢蹭过云烁的伤处,另一只手还虚虚护在腿侧。 若即若离的酥麻痒意仿佛挠在云烁心口,他看着许栖寒,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 明明是很轻的动作,却让他看见了许栖寒指节泛着的薄红。突然,许栖寒闭合的双唇微微张开,温热的呼吸就落在伤口周围。 吹向伤口时,气流放得极缓,甚至刻意绕开了红肿处。他眼尾垂着,吹一下就抬眼望云烁一眼,连呼吸都带着点刻意的轻缓。 云烁攥着衣角的手不自觉收紧,许栖寒却忽然停了动作,指尖轻轻碰了碰云烁的侧脸,声音很轻:“你怎么脸色那么难看?是吹得太轻了吗,那我……再靠近一点?” 第14章 “好……好了。”云烁突然将腿移开,他平缓了一下呼吸,才开口:“不怎么疼了。” 许栖寒点点头,站起身,刚要去捡包,就听到云烁说:“不用麻烦了吧,省一点也挺好。” “你刚才,不是说经费没那么紧张?”许栖寒勾着包带,挑眉看他。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云烁不在乎,只要许栖寒留下来,哪怕只是因为他受伤。于是,他干脆将计就计。 “可是我伤口疼。”云烁眼巴巴地望着他,“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没想到你会愿意跟我住一间,我怕你不习惯。” 许栖寒被他看的心一软,会不习惯吗?其实他没想那么多,就只是觉得照顾云烁更重要一点。而且,两个男的哪里那么多讲究。 “去洗澡吧,这一天折腾的。”许栖寒在沙发上坐下,这就是要留下的意思。“注意避开伤口。” “好。”云烁拿了干净衣服进了浴室,水声掩盖了他躁动不安的心,方才的画面还不停出现在脑海里。尤其是许栖寒的唇,频繁在他眼前浮现。 他重重拍了下调节水温的开关,闭上眼。可是,许栖寒有女朋友了。 水温被他越调越低,直到冰凉的水珠滴落到他皮肤上,他才草草用毛巾擦干身体。 想到等会儿还要去吃饭,许栖寒见他出来就立马拿上衣服进去了。 推开浴室的门,他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扑了一脸。他蒙了一瞬,试探地拧开热水开关,热气瞬间包裹了狭小的浴室。 云烁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揪着抱枕,浴室门倏地被拉开,他意外地抬眼看去。 “那么快?”他放下抱枕,见许栖寒抓着浴巾,站在门框边。 “你没用热水?”许栖寒指尖勾着毛巾一角,潮湿的头发全都拢到耳后,漂亮的眉眼一览无余,水珠顺着脖颈的青筋滑落。 云烁盯着他,一时忘了回答。 “云烁?”许栖寒上前几步,在他耳旁打了个响指。 “啊……”云烁回过神来,“我有点热,所以用凉水洗更舒服一点。” 头顶突然覆上一只手,许栖寒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不太赞同:“你也没吹头发?” 云烁:“……” 许栖寒移开手,转身去柜子里拿了吹风机。云烁以为他生气了,撇开眼,继续揪抱枕,假装没听到许栖寒那边的动静。 但许栖寒轻踢椅子的声音,还是让云烁下意识看了过去。他举着吹风机,对云烁抬了抬下巴。 “过来。” 第13章 薄荷炸排骨 云烁放下抱枕,受宠若惊地走过去,在许栖寒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许栖寒本想把吹风机递给他,但是他头发短,如今已经是半干了。于是他起手,迅速对着云烁的发丝吹了两分钟。 “好了。”许栖寒将指尖插进云烁的发丝里摸了摸,随即将风筒移到自己头上。 “哦……”云烁站起身,把位置让给许栖寒。 许栖寒吹的很快,他将吹风机收好时,云烁已经拿好了外套。 “想吃什么?”云烁伸手抚平了许栖寒没有注意到的衣角。 “这里有什么特色美食吗?”许栖寒边问边拿出手机准备搜索。 云烁将他手中的手机抽走,“我带你去。” 许栖寒看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这里,你也很熟悉?” 云烁轻笑一声:“也不能说很熟悉,但是整个楚城的各个地方,我还是有一些了解。” “行吧。”许栖寒不置可否,“那可就全权交给你了。” 吃饭的地方只有三公里,不算很远。小县城停车位并不紧张,照顾到云烁的伤,许栖寒还是坚持要开车。 云烁带他来的是一家土菜馆,店面不大,倒是很干净。 “帅哥,吃什么自己点哈。”老板拿着笔和空白本子,站在冷柜前。 许栖寒看着满冰柜的新鲜蔬菜和肉类,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菜单吗?” “这就是。”老板指了指冷柜,笑意和蔼。 云烁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看许栖寒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眼神。 “除了胡萝卜,还有什么忌口吗?”云烁向前走了一步。 云烁居然知道自己不吃胡萝卜,挑食被发现,许栖寒耳根一红,他扫了一眼冷柜,摇摇头。 “那我点了?”云烁指节敲了敲玻璃,“薄荷炸排骨。” 在许栖寒好奇地目光里,云烁继续指着冷柜点菜:“茼蒿臭豆腐。” “清炒豌豆荚,牛肉馄饨,腌菜猪脊筋……” 老板记录的速度很快,云烁话音刚落,他也记完了。他放下笔问,“还要加点什么吗?” 云烁看向许栖寒,征求他的意见。云烁已经点了一堆,许栖寒摇摇头,“够了吧。” “行,那就先这些吧。”云烁说。 “好,稍等。”老板放下东西,从冷柜里拿出他们点的菜,走进了半开放的厨房。 食材和烹饪过程都是公开透明的,许栖寒第一次遇到这种苍蝇小馆居然还能那么卫生的。 “你点的那些菜的搭配真新奇,都是可以做的吗?”许栖寒倒了热茶水在碗里,轻轻晃动着。 云烁接过他递来的烫好的碗:“当然,你怎么点,老板就能怎么做。” 许栖寒想起那道茼蒿臭豆腐,微微挑眉看向云烁:“不会是黑暗料理吧?” “是楚城的特色。”云烁给他倒了杯茶水,调侃道:“放心,没毒。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菜上得很快。那盘色泽金黄、点缀着翠绿薄荷叶的炸排骨端上来时,奇异的香气瞬间抓住了许栖寒的嗅觉。 他试探性地夹起一块,薄荷的清凉意外地中和了油腻,排骨外酥里嫩,口感层次十分丰富。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云烁,对方又给他夹了块带软骨的,云烁眼底带着点笑意:“尝尝,这边夏天很热,薄荷能解腻。” 许栖寒正嚼着排骨,又被后来上的茼蒿臭豆腐惊到。臭豆腐吸满了茼蒿的气味,咬开是软嫩的口感,并非他印象里冲鼻的味道。 云烁见他吃得眼睛发亮,默默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则多夹了几筷子豌豆荚。 吃到一半,许栖寒忽然发现云烁吃饭的动作很慢,甚至很久才吃一口。他蓦地想起他可能不舒服,“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云烁笑了笑,“不太饿,这些菜我尝吃,你多吃点。” 许栖寒伸手把腌菜猪脊筋的盘子挪到他面前:“这个开胃,你吃点。” 云烁指尖顿了顿,抬眼时撞进许栖寒认真的目光,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往许栖寒碗里又添了几块排骨。 吃完饭走出菜馆,暮色刚漫过街边的老槐树。许栖寒正低头看手机导航,忽然被云烁拉了下胳膊:“等等,你看那边。” 他顺着云烁的目光看去,一米外的老槐树根下,缩着只翅膀耷拉的小麻雀,细弱的爪子还在微微发抖。 “它好像受伤了。”许栖寒蹲下身,声音放轻了些。 他伸手想触碰,又怕吓到小麻雀。云烁从口袋里摸出张干净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把小麻雀裹起来,指尖碰到它颤抖的身体时,轻声对许栖寒说:“它怕生,但是现在估计是没力气挣扎了。” 他们将小麻雀带了回去,回旅馆的路上,许栖寒频繁地看向云烁手里的小麻雀。到了房间,他先翻出自己的药箱。 云烁坐在床边,看着许栖寒蹲在地毯上,用棉签蘸着生理盐水轻轻擦小麻雀的翅膀,眉头皱得认真,连耳尖的绒毛都透着柔软。 “轻点儿,它骨头细。”小麻雀突然被刺激的扑棱了几下翅膀,云烁没忍住开口。 他伸手想帮许栖寒扶着纸巾,手指刚碰到许栖寒的手腕,对方就下意识缩了下。许栖寒避开他的目光嘟囔着:“我知道……” 等给小麻雀简单处理好伤口,许栖寒找了个干净的纸盒,铺上软毛巾当临时窝。他刚把纸盒放在桌上,就被云烁从身后递来一张湿巾:“刚处理伤口沾了细菌,擦手。” 许栖寒接过湿巾,指尖攥着凉意,忽然想起吃饭时的事,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胡萝卜?” 云烁靠在桌边,指尖摩挲着桌沿:“上次吃卷粉,你把胡萝卜都挑到一边了。” 许栖寒愣了愣,他自己都没在意的小事,云烁居然记着。正想再说点什么,窗边的小麻雀忽然叫了一声,两人同时紧张地看过去,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安顿好小麻雀,督促云烁吃完药,舟车劳顿一天的两人也早早睡下了。 夜里起风时,许栖寒被窗台的响动惊醒,起身看见云烁正轻手轻脚给纸盒盖毛巾。见他醒了,云烁压低声音:“风凉,怕它冻着。” 许栖寒走近,借着月光看见小鸟缩在毛巾里。路灯的光落在云烁肩上,柔和得不像平时的样子。 第15章 “睡吧。”云烁说,“明天再看看它好没好。”许栖寒点头,“那你有不舒服吗?” “没有,快睡吧。”看着云烁上了床,许栖寒才低头轻轻戳了戳纸盒里的小鸟,关上了房间的灯。 第14章 惊雀 清晨的微光透过纱帘,为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许栖寒是在一阵细弱的啾鸣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循着声音望向桌角的纸盒。小麻雀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歪着小脑袋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受伤的翅膀微微耷拉着,但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 许栖寒嘴角不自觉扬起,轻手轻脚地起身走过去,生怕惊扰了这个小生命。 他低头仔细观察着,小麻雀黑亮的眼睛也警惕地看着他,却不再像昨晚那样恐惧颤抖。 “看来它好多了。”云烁低沉且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栖寒回头,见云烁也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和小鸟,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嗯,比昨天有活力了。”许栖寒心情颇好,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纸盒边缘。小麻雀啾了一声,跳开了一点。 两人洗漱后,云烁查看了一下它的翅膀,确认骨头应该没问题,只是软组织损伤。 “再观察两天,如果能飞了,就放它走。” 许栖寒点头,心里竟然有点微妙的不舍,但回归自然才是小家伙的归宿。 白天他们按计划在县城周边转了转,傍晚回到旅馆时,还特意带了些小米回来喂鸟。 小麻雀已经敢从他们手心里啄食了,尖细的嘴轻触着掌心,带来痒痒的触感。 “它好像不怕我们了。”许栖寒看着在手心里跳跃的小家伙,眼含笑意。 云烁站在他身旁,目光从许栖寒带笑的侧脸,落到他托着小鸟的纤细手指上,垂眼“嗯”了一声。 入夜,许栖寒拿了换洗衣物先进浴室洗澡。浴室的水管和开关都有些老旧腐朽,花洒的水也忽冷忽热。 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云烁坐在床边,听着水声,有些心不在焉地逗弄着纸盒里的小鸟。 突然,浴室里传来“嘭”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许栖寒短促的惊叫,以及水流猛烈冲击地面的声音。 云烁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冲到浴室门口:“许栖寒,怎么了?” 门内是许栖寒带着慌乱和尴尬的声音:“水管……爆了。” 几乎是同时,浴室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许栖寒腰间裹着一条松松垮垮的浴巾,他显然是情急之下想出来求助,完全忘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氤氲的热气扑面而出,模糊了视线,但云烁还是清晰地看到了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的许栖寒。 温热的水珠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滚落,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颈侧,更衬得肌肤雪白。他脸上满是水汽和窘迫,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神慌得像只受惊的鹿。 云烁的呼吸骤然停滞,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视线不受控制地掠过他精致的锁骨,平坦紧实的腹部,再往下…… “你……”许栖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爆红,下意识想用手遮挡,却又不知该遮哪里,动作僵在半空,显得更加无措。 云烁猛地回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和骤然加快的心跳,迅速别开视线,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染上一片绯红。 他哑着嗓子,语速极快:“我……我去关总阀。你……你先换上衣服。”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去找水阀开关,脚步都有些凌乱。 许栖寒僵在原地,直到云烁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猛地退回浴室。“砰”地一声关上门,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脸上、身上烫得惊人,分不清是之前热水的原因,还是此刻极度的羞赧…… 很快,门外传来云烁的声音:“总阀关了,水停了吗?” 许栖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停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云烁依旧有些低沉沙哑的嗓音:“我去找老板来处理。你……没事吧?” “没……没事。”许栖寒轻声回答。 听到云烁的脚步声匆匆离开,许栖寒抬手,捂住了滚烫的脸。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云烁刚才那一瞬间凝视带来的灼热感,以及自己那无法控制的心跳声。许栖寒换上睡衣,跨过一地狼藉,走出浴室。 纸盒里的小麻雀,似乎感知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又清脆地“啾啾”叫了两声。 这声音让许栖寒稍稍回神,他抬起头,望着浴室里一片狼藉的水迹和依然弥漫的水汽,想起云烁刚才瞬间僵住的神情和通红的耳根,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情绪,混合着尴尬,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老板匆匆赶来,连连给他们道歉,又给他们换了一间房。 新换的房间布局与之前相似,只是更靠里,更安静些。离开前,老板还再三保证,明天一定找人来彻底检修水管。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还有纸盒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浴室里那短暂却冲击力极强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许栖寒觉得自己的脸颊依旧有些发烫,他刻意避开云烁的视线,弯腰去拿放在地上的行李,想整理一下换洗衣物。 然而,刚迈出一步,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怎么了?”云烁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他的胳膊,语气紧张。 许栖寒借着云烁手臂的力量站稳,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这才发现靠近脚后跟的位置,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正微微渗着血珠。 大概是刚才在浴室慌乱中,踩到了迸溅的碎片,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和羞窘,当时竟完全没察觉到疼痛。 “没事……就是被划了一下。”许栖寒皱着眉,试图看清伤口。 “别动,坐下。”云烁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扶着许栖寒坐到床边,自己则单膝蹲跪在他面前,动作自然地伸手托起了他受伤的那只脚踝。 脚踝被温热干燥的掌心握住,许栖寒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云烁稍稍用力按住。 “别动,我看看。”云烁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神情,但许栖寒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以及那专注审视伤口的目光。 伤口不深,但细长的血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云烁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拿过医药箱,熟练地找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他语气像哄小孩一样,说着还抬头看了许栖寒一眼。 许栖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感,许栖寒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云烁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消毒,呼吸轻轻拂过许栖寒小腿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感觉太奇怪了,脚踝被他握在手里,他温热的指尖,轻柔的呼吸,以及低头时露出的那截线条流畅的后颈,都让许栖寒浑身不自在,血液仿佛在微微发热。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过分亲昵又沉默的氛围,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云烁仔细地贴好创可贴,指尖在边缘轻轻按压了两下,确保贴合。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松开手,也没有起身。 他的手掌依旧托着许栖寒的脚踝,拇指无意识地在那片细腻的皮肤旁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像一道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许栖寒的全身,他用了点力,挣脱了云烁的桎梏。 云烁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倏地在空中相遇。 第15章 有我呢 云烁喉结微动,他很快松开手,站起身,故作镇定地收拾好医药箱:“好了,别沾水。” 许栖寒点点头,揉了揉还在发烫的脸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谢谢……还有刚才,也谢谢你。” “没事。”云烁移开视线,装作去整理桌上的东西,心跳却仍未平复。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克制,别吓到他。 夜深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小麻雀偶尔的轻鸣。许栖寒很快就睡着了,云烁却辗转难眠。 他悄悄起身,走到桌边,借着月光看着纸盒里安静的小生命,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的目光又慢慢移向床上熟睡的许栖寒,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而复杂。 在当地又待了两天,小麻雀已经可以在纸盒里活泼地跳跃,翅膀也有力了许多。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便带着纸盒来到附近的河堤。 “准备好了吗?小家伙,我们送你回家。”许栖寒蹲下,轻轻掀开盒盖。 第16章 小麻雀犹豫地探头探脑,云烁在一旁低声说:“去吧,外面才是你的世界。” 小麻雀终于“啾”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向天空。许栖寒仰着头,目送它远去,脸上写满了喜悦。 云烁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既欣慰又酸涩,轻声说:“它自由了。” 许栖寒点头,笑容灿烂:“是啊,真好。”说完,又对着小麻雀大声叮嘱,“勇敢的飞吧,不要回头。” 送走小麻雀,许栖寒还对着天空挥了挥手,指尖残留着方才托过小鸟的轻痒触感。 云烁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被风扬起的发梢上,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才拉回两人的注意力。 顺着声音往河堤下游走,越靠近越热闹。青石板路上挤满了村民,有人举着插满艾草的竹竿,有人手里拎着彩绳扎的小香囊,前方河面上飘着五只红漆木船,每艘船旁都围着穿统一队服的船员。岸边搭着简易主席台,横幅下的裁判正在讲话,神情有些着急。 “这是在办龙舟赛?”许栖寒踮着脚看,被攒动的人群挤了一下,不小心便往云烁身上靠去。两人刚走到警戒线旁,一个穿蓝色马甲、挂着“志愿者”牌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恳切的笑:“两位小哥,有没有兴趣加入比赛?” 云烁挑眉示意他继续说,志愿者解释道:“我们村按生肖分了四支队伍,本来还设了个游客体验组,结果报名的那一队刚才说有人崴了脚,临时弃权了。现在就差一组才能开赛,裁判席和观众都等着呢,你们能帮帮忙不?” 许栖寒立刻往后缩了缩,神色为难:“可能不太行,我连船都没划过,也不会水。” “放心放心。”志愿者赶紧摆摆手,指了指岸边待命的救生员和堆在一旁的救生衣,“我们早准备了备用船,都是加固过的,每人一件救生衣,赛道旁每隔五十米就有救生圈,绝对安全。惩罚也只是意思意思,就当娱乐。”他说着又看向云烁,“小哥看着体格好,是楚城人吧,肯定没问题,就当带着朋友体验民俗了。” 云烁的目光扫过现场,又转头看向许栖寒,眼里带着点笑意:“刚才还跟小麻雀说‘勇敢飞’,怎么到自己这儿就打退堂鼓了?” 这话戳中了许栖寒的好胜心,他立刻挺直腰:“谁打退堂鼓了?” 云烁低笑一声:“那你想玩一玩吗?” 他说的是玩,不是比。许栖寒抿着唇,点点头:“不过,划得不好你可别取笑我。” “不笑你。放心吧,有我呢。”云烁贴在他耳边低声说,又对志愿者补充,“我们需要先熟悉下桨和配合。” 志愿者喜出望外,立刻拉着两人到岸边,递过两件救生衣,又找了个老船员做临时指导:“给他们讲讲规则和口令。” 讲解完,他们领了两只磨得发亮的木桨,踩着石阶下到河边。木船比想象中窄,许栖寒刚坐进去就晃了一下,赶紧抓住船舷。云烁先坐稳,把另一只桨递给他:“抓稳了,等会儿听我口令。” 发令哨声一响,旁边的船“唰”地冲了出去,木桨击水的声音整齐又有力。可许栖寒慌了神,左手的桨刚往下划,右手又跟着使劲,船身瞬间在原地打起转,溅起的水花溅了两人一脸。 岸上的村民笑得直拍手,许栖寒的脸瞬间红透,手忙脚乱地想调整姿势,他跳舞的协调肢体在划船这件事上竟然一窍不通。 “停一下。”云烁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让许栖寒的动作顿住。云烁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别慌,看着我。左手划三下,慢一点,跟我节奏走。” 他先示范了一遍,木桨入水时角度放得缓,船身慢慢稳住。许栖寒盯着他的动作,跟着抬起桨,一开始还是磕磕绊绊,可随着云烁的口令,两人的动作渐渐同步,船终于不再打转,歪歪扭扭地往河中央漂去。 只是等他们磨磨蹭蹭划到终点,其他船早就停在岸边,船员们正举着粽子礼盒说笑。裁判举着喇叭走过来,笑着打趣:“两位小哥,你们这船划得挺有‘特色’啊,最后一名,该领惩罚咯。” 惩罚是背着人做十个俯卧撑。云烁先跳上岸,走到空地上,转身蹲下:“上来。” 许栖寒被他自然的动作搞得愣了愣,“怎么不能是我背你?” 云烁转过头,抬眉看着他:“你的腿不能使劲。”他眉眼含笑,催促道:“快上来。” 看着云烁宽阔的后背,许栖寒犹豫了两秒才趴上去。云烁的手稳稳托住他的腿弯,起身时动作很轻,没让他觉得颠簸。 云烁双手撑地,每往下压一次,后背的肌肉就绷紧一分。许栖寒趴在他背上,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扫过自己的小臂,让他忍不住攥紧了衣角。 周围的村民还在起哄,许栖寒的脸烫得厉害,直到云烁做完最后一个,才赶紧跳下来。 接下来是第二个惩罚,每人喝一杯当地特色的咸苦丁茶。 裁判端来两个粗瓷碗,深绿色的茶汤里飘着几片茶叶,刚凑近就闻到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许栖寒抿了一口,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还带着一股冲人的辛味,他忍不住皱紧眉,嘴一撇差点吐出来。 云烁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接过另一只碗,仰头“咕咚”一口喝了个干净。刚咽下去,他的眉头就猛地皱成一团,咸味比苦味更让人难受,齁得他嗓子发紧,强忍着才没咳出来。 许栖寒还在揉腮帮子,等缓过来一些,他刚想一鼓作气喝完的时候,云烁却先一步将他手里的碗夺了过去,趁大家不注意,仰头喝完。 “你干嘛?”许栖寒急了,伸手去拍他的背,“那么难喝,你怎么还喝两杯啊?” 云烁咳了两声,耳根都咳红了,却还笑着说:“没事,比看你苦得皱脸强。” 他刚说完,喉咙里的咸意又翻上来,忍不住偏过头,捂着嘴咳得更厉害了。 许栖寒看着他发红的眼角,心里又急又内疚,赶紧从口袋里翻出柚子糖。他剥了一颗,递到云烁面前:“快含着,能压一压苦味。” 云烁盯着他指尖的糖,没伸手接,反而微微低头,直接含住了糖。许栖寒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嘴唇,温热的触感让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旁边的村民还在笑,也没拆穿他们“作弊”。裁判递过来两瓶矿泉水:“喝点水漱漱口吧,这茶每年都有人被咸到。” 云烁含着糖,接过矿泉水拧开,先递给许栖寒:“你也喝点。” 许栖寒接过水,小口抿着,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云烁那边瞟?他喝水的时候,喉结滚动得明显,刚才咳红的耳根还没消退,看起来有点狼狈,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沿着河堤往回走,阳光渐渐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栖寒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 他偷偷看了眼云烁,对方正看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才……”许栖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谢谢你帮我喝了那杯茶。” 云烁转过头,眼里带着笑意:“说了不笑你,自然也不能让你受罚。还有……你每天都要说很多次谢谢。” 闻言,许栖寒的耳根又红了,小声说:“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我愿意。”云烁突然收起了笑意,语气认真。许栖寒怔了怔,眼神随意飘忽,却猝不及防正好对上了云烁的目光。 夕阳的光落在云烁眼里,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温柔得让人心慌。许栖寒赶紧移开视线,慌乱地盯着脚下的石板路。 第16章 在他身边 走回旅馆那栋略显陈旧的小楼时,老板在后面说着什么水管的问题,许栖寒没太注意听。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斑驳的墙壁。 站在房间门口,许栖寒拿出房卡,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门把有些生锈,他拧了几次都没能拧开。 他能感觉到云烁就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存在感极强,那目光似乎一直落在他背上,让他脊背微微发僵。 “咔哒”一声,门开了。 许栖寒几乎是立刻就钻进了卫生间,借口上厕所来结束这令人心慌意乱的相处。 他坐在马桶盖上,手机突然震动。许栖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停顿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 “师兄。”对面的人似乎没料到他会接,声音里充满难掩的惊喜。 “有什么事吗?”许栖寒无声缓了口气,让自己语气平静。 “我知道不应该打扰你的私人时间……”林念念语气犹豫,“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你,伦桑杯比赛的时候,你会回来吗?” 林念念是他的师妹,能力很强,两人自进入舞台开始,共同搭档了很多次。几乎每一次男女组合的比赛,都是默认他俩搭档。 第17章 许栖寒看了眼时间,还有差不多半年,是到了该准备的时候了。他会回去,也肯定会回去。但具体是什么时间,其实他并不清楚。 “念念。”许栖寒柔声说:“舞团应该会安排南宇跟你搭档。” 林念念没想到许栖寒能那么平静的说出这句话,不过转念一想,许栖寒永远都是坚韧又洒脱的。 这个名字会勾起许栖寒不好的回忆,林念念沉默一会儿,嗓音带着哭腔:“可是……我只想要你。” 云烁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出来,于是起身过去敲门。刚叩了一声,许栖寒就拉开了门。 他侧身从云烁旁边经过,云烁听到他十分温柔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念念,这个时候……” 捕捉到关键信息的云烁动作一顿,随即猛地关上了浴室的。许栖寒奇怪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以为云烁是憋太急了。他没太在意,继续耐心地跟林念念讲没有讲完的话。 林念念很有天份,又十分努力。许栖寒喜欢跟她搭档,也把她当亲妹妹一样,对她也自然更耐心一点。 云烁听不清许栖寒具体在说什么,但是他温柔宠溺的语气让他极度不舒服。他盯着镜子里狠戾的自己,如梦初醒。 在无人问津的小镇这几天,他都差点忘了许栖寒是有女朋友的,这通电话就是在提醒他。 从浴室出去后,他看见许栖寒的指尖正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看样子是在聊天。他不太高兴地坐到许栖寒旁边的沙发上。 “听说,每月三十号村里都会进行公益电影播放,要不要去看?”许栖寒放下手机,对云烁说。 “你喜欢看?”云烁兴致不高的样子。 “也没有吧。”许栖寒摇摇头,“打发时间,而且,明天就要走了。” “那就去看吧。”云烁伸直了腿,仰靠在沙发上,他静静盯着掉皮的天花板,心想,在旅馆待着更难受,还不如去做点什么事。 晚上八点,他们从略显沉闷的旅馆房间踱步出来,循着热闹来到了中央广场。 他们寻了处靠后的空位坐下,听旁边的大爷说按往年惯例,这公益电影都该是冗长的风景纪录片,或是煽情的亲情片,正好用来消磨这无所事事的夜晚。 然而,幕布亮起,没有熟悉的片头音乐,画面直接切入一片阴森的老宅。惨绿的滤镜,摇曳的烛火,背景音里传来若有似无的啜泣。广场上的谈笑声渐渐小了,蒲扇摇动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许栖寒微微挑眉,颇觉意外,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他向来不怕这些,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天看恐怖片。风声和蝉鸣混合着阴森的特效,十分刺激。旁边的云烁却慢慢坐直了身体。 当屏幕上猛然出现一张扭曲的鬼脸,伴随着凄厉的音效时,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许栖寒清晰地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他侧过头,借着幕布反射的忽明忽暗的光,看见云烁唇线紧抿,搁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握成了拳。 又一阵阴风骤起的音效,画面中烛火剧烈晃动。许栖寒感觉到云烁紧挨着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 他心头莫名一动,生出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恶劣的柔软。他装作也被吓到的样子,手臂“无意”地往旁边一挪,手背轻轻蹭过云烁紧握的拳头。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还带着点潮湿的冷汗。 “喂。”许栖寒压低了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促狭的笑意,“云老板,还怕这个啊?”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地被攥住。云烁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五指强硬地挤进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那手心冰得不像话,湿漉漉的冷汗瞬间包裹了许栖寒的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谁怕了?”云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虚张声势。他甚至没有转头看许栖寒,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幕布,仿佛在与那上面的妖魔鬼怪较劲。 许栖寒怔住了,由他那么死死地攥着。屏幕上的光影变幻,映照出云烁紧绷的侧脸轮廓,和他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僵硬的身体线条。 许栖寒能清晰地感觉到,每当出现惊悚镜头,攥着他的那只手就会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这无声的依赖和恐惧,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许栖寒的心尖。 他没有挣开,反而在某个特别骇人的镜头导致云烁再次收紧手掌时,几不可查地、用指尖回握了一下,带着点笨拙的安抚意味。 “闭眼。”又一个惊悚镜头即将出现时,许栖寒柔声在云烁耳边说道。云烁条件反射般攥紧他的手,听话的闭上眼睛。 许栖寒无声的笑了笑,随后说道:“可以睁眼了。” 循环往复,电影就在这种诡异又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灯光大亮,村民们喧闹着起身离场。 云烁骤然回神,触电般甩开了许栖寒的手,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走吧。”他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看也没敢看许栖寒。他径直朝着旅馆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僵硬,甚至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许栖寒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几乎要同手同脚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尚残留着冰凉湿意和紧握触感的手,唇角无声地勾了勾。 回到旅馆,许栖寒刚拧开风扇,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点微弱的凉风,就听见身后云烁手忙脚乱的倒水声。 他转过身,云烁站直了身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模样。只是……耳根连着脖颈的那片皮肤,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鲜活的红。 许栖寒想起了下午回来时,他们被老板告知的内容。房间的水管正在维修,洗澡的话,只能去楼下的公共浴室凑合一下。 小旅馆廉价,问题也多,刚才看电影出了一身汗,不能不洗。 “你……要先去洗澡吗?”许栖寒问。 云烁现在窘迫比恐惧更多,没拿稳杯子也是觉得丢人,心神不宁。 见他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又不说话,许栖寒还以为他是还在害怕。 “你可以一个人去吗?”许栖寒问的委婉。 看着许栖寒关切的眼神,云烁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最终落在许栖寒身后的墙壁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绷,低声问道:“楼下的灯好像有点接触不良,闪了几下。你……能不能在门口等我一下?” 这个借口拙劣得让他自己耳根更烫,他明明根本就没去过楼下公共卫生间。 许栖寒微微一愣,心里那点恶劣的柔软又冒了出来。他大概能猜到云烁并非真的怕黑,至少不全是,但他没有戳破。 “好啊。”许栖寒应得轻松,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我正好顺便下去洗漱,就在门口等你。” 云烁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又因这隐秘的得逞而心跳失序。他低低“嗯”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向楼下浴室,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落锁。 狭小的浴室里,只有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靠在门板上,能清晰地听到外面许栖寒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他打开水龙头的声音。 这些平常的声音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他打开花洒,让水声掩盖一些不该有的动静和思绪。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却无法平息脸上和身上那股莫名的燥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紧紧交握的手,许栖寒带着笑意的揶揄,还有那句响在耳边,温柔的“闭眼”。 他当时怎么就……那么听话地闭上了? “我洗好了。”云烁的声音传来时,许栖寒正靠在门旁的墙上发呆。 “嗯。”许栖寒站直身体,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灯没事吧?” 云烁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含糊道:“……好像又好了。” “你去吧,我等你。” 许栖寒想说不用,又不是小学生手牵手上厕所,还要互相等。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快步走进浴室。 云烁懒懒靠在洗手池上,听着里面响起的水流声,想着许栖寒可能正在抹和他身上一样的沐浴露…… 不管许栖寒跟谁有什么关系,至少现在,许栖寒在他身边。 第17章 我保证 次日,他们继续开车往南。云烁的伤早就好了,他坚持要开车,许栖寒拗不过他,也只好作罢。 今天再往前就到了石德镇,许栖寒之前坚持要来这里的原因,云烁始终未曾知晓。他觉得在这里停留片刻,或许会有其他收获。 这次他们提前订到了一家温泉民宿,环境比之前好了非常多。没了伤作为借口,这次只能各开了一间房。 许栖寒其实也没有什么非常明确的目标,他之前极力想来石德镇只是因为他出发前的预设目的地就是这里,以及当时对云烁的警惕,让他更加迫切想离开。 第18章 至于来这里干什么?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温泉很不错,据说,还有疗养旧伤的功效。 民宿后山的露天温泉区依山而建,竹篱分隔出若干小池,静谧而私密。许栖寒先步入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靠在池边,仰头便能望见疏朗的星空。 片刻后,云烁也来了,在他不远处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蒸腾的白雾成了最好的屏障,让彼此的目光得以在氤氲中短暂流连,而不必担心被察觉。 “这趟旅程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云烁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被水汽浸润得有些模糊。 许栖寒掬起一捧热水,看着它从指缝中溜走,“还没想那么远。或许……会去下一个地方。” 他反手将水轻轻泼向云烁的方向,水花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你呢?” “我啊……”云烁认真想了想,“回去继续经营民宿,继续驻唱。” 这才是云烁按部就班的安稳日子,许栖寒点点头,沉默中,耳畔只有流动的潺潺水声。 “许栖寒。”云烁突然开口。 “嗯?”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啊?” 许栖寒挑眉,弯着唇角问道:“你指的回去,是哪?” “a市。”云烁垂着眼,低声说。 这次,许栖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远处传来嬉笑声,有人要过来了。 在被别人打破这份独属于他们俩人的宁静之前,云烁压下心底的情绪,若无其事地找补:“那……如果是回元溪镇呢?” 远处的嬉笑声越来越近,正一步步碾碎池间的静谧。云烁话音刚落,许栖寒忽然偏过头,温热的水汽沾在他眼睫上,让那双总带着点疏离的眼睛,此刻蒙着层软乎乎的雾。 他没立刻答,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回元溪镇?”许栖寒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却落在云烁垂着的发梢上。 发梢沾了水,正滴滴答答往池里落,“你们那儿……有这么舒服的温泉?” 云烁猛地抬眼,眼底藏着的期待差点没兜住,又怕太急切吓着人,只好放缓了语气:“山泉比这暖,冬天飘雪的时候,池子里的雾能把整个院子罩住。我那民宿后院就有个小池,只让你一个泡。” 许栖寒望着他,忽然弯了弯唇角,抬手又掬了捧水,这次没泼向他,而是慢悠悠浇在自己胳膊上,水流顺着肌理往下滑,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这样啊。”他顿了顿,听见不远处的人声已经到了竹篱外,才轻声补了句:“听起来……是比继续赶路强。” 云烁心下一动,期待地盯着许栖寒的侧脸,“那你……跟我回去吗?” 竹篱外的脚步声停了,似乎有人在选池子。许栖寒往云烁那边挪了挪,两人间的距离又近了些,温热的水流在中间轻晃。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望着头顶的星空,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这趟行程还有两天才结束呢。” 云烁没接话,只悄悄往他那边又凑了凑,直到两人的肩膀能偶尔蹭到对方温热的衣料。他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把人带回元溪镇,还是自己继续跟着他走。 —— 石德镇不大,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逛遍了镇上的每一个角落,吃了各种特色美食。 甚至,还驱车去了八十多公里之外的一个蝴蝶谷。 温泉多的地方,蝴蝶种类也多。许栖寒对那些蝴蝶很感兴趣,在蝴蝶谷里待了整整一下午,眼睛里始终闪着光。 明天就要返程,云烁根本无心观赏。出神间,许栖寒指着一个牌子问他:“元溪镇也有很多蝴蝶吗?” “啊?”云烁回过神来,目光落向许栖寒所指的牌子。简介牌上说,有十几种蝴蝶,都来自四百公里外的元溪镇。 “嗯。”云烁点点头,“元溪镇的一座山上,全都是蝴蝶。不过,因为并没有设立为景区,所以那些蝴蝶都是自由的,满山飞。” 许栖寒想象了一下漫山飞舞的蝴蝶,它们自由,美丽。可以飞舞的舞台是整个世界,而不是一个小小的山谷。 他心里倏然萌发出一个灵感,并且扎根的越来越深。甚至,他现在就想立马去到云烁所说的那座山上。 艺术创造者一旦灵感迸发,脑子里就容不下其他事。许栖寒完全不知道云烁的心理活动,一整个下午都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跟云烁的焦灼不安形成鲜明对比。 到了晚上,云烁终于不堪忍受煎熬。他把许栖寒堵在车里,想要这人给出一个答案。 反正他已经决定好了,如果他不跟自己走,那自己就厚着脸皮跟上去。 锁上车门,攥住许栖寒的手腕,看上去强硬又吓人,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温柔,还带着点无奈的委屈:“许老师,明天就要返程了。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啊?” 许栖寒从不知所措到了然,他迎上云烁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跟你回元溪镇。” 话音刚落,落在手腕的力道又大了些,许栖寒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只是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得保证,你后院那个泉眼,真的比这里舒服。” 云烁紧握着他的手,眼底的光亮得像把所有的星辰都揉碎了盛在里头。他郑重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我保证。” 第18章 幕后援手 “云烁,不好了!我们……我们被人在网上黑了。” 开了一整天的车,云烁活动着僵硬的肩颈刚跨进民宿大门,就见依佐举着手机慌乱地冲过来,声音哽咽。 云烁接过依佐递来的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深邃的眉眼上,许栖寒也蹙眉往屏幕上看。 短视频平台上一条标题骇人的帖子被高高顶起——“避雷‘山居小院’民宿,黑心照骗,环境差,老板服务态度差。”帖子内容极尽抹黑民宿,配图更是用心险恶。 刻意选取了院子里因前夜风雨未来得及清扫的落叶角落,不知从何而来的带有陈旧划痕和污渍的木椅特写,甚至还有一张根本不属于民宿却又有一定相似度的脏乱卫生间图片特写。 评论区里,几个活跃的号上蹿下跳,言辞激烈,带节奏的意图十分明显。 “怎么会这样……”依佐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明明那么用心,这些内容根本就是造谣” “大概是同行。”云烁声音很冷,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这几张室内细节图,模仿了我们七八成的风格,但布局不对。ip地址大概也做了伪装。” 他看向许栖寒,眼神带着询问:“许老师,你怎么看?” 许栖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前台,动作从容地快速敲着键盘。他点开那几个跳得最凶的账号主页,在询问了云烁意见后,又让云烁调出民宿后台的入住记录系统和各大平台的好评记录。 云烁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锐利地进行着交叉比对。 “手法不算高明。”片刻后,许栖寒开口,“这几个核心抹黑账号,注册时间接近,关注列表高度重合,发言模式和用词习惯也类似,像是同一人或有组织的水军。” 云烁点点头,专注地盯着屏幕上方才许栖寒快速整理出的简易数据对比表,“他们指控的所谓事件发生时间,根据入住记录,要么当时对应的房型根本没有客人,要么入住的客人离店时明明是给予了五星好评,后续也没有任何投诉。” 依佐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好厉害,这都能这么快查出来。” 许栖寒微微抿唇,他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肩颈,问云烁:“ 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帖子热度很高,除了恶意刷屏的,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网友,被带偏了节奏,纷纷开始避雷,必须尽快解决。 “清者自清,我们做好自己就行。这些跳梁小丑,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依佐忿忿不平地说。 云烁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得尽快控制舆论,至少不能让不知情的人继续误会下去。现在,还是尽快发一则自证声明,并劝诫造谣者删帖道歉。” 目前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先这样。但是要彻底控制舆论走向,单是有图有真相的自证还不够。 云烁和依佐在写声明,许栖寒状似无事地走向了一旁,仿佛这件事,他只能帮到这儿。 然而,一离开云烁的视线,许栖寒就立刻加快脚步上楼。 他迅速反锁上门,脸上的平静被一丝凝重取代。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备注为“程宇”的联系人,拨通了电话。 “程哥,想拜托你点事儿。” “我这边有个朋友的民宿被人恶意抹黑了,帖子现在短视频平台热度很高。” “好,我给你发民宿素材和我的住宿体验记录,谢谢程哥,回头请你吃饭。” 第19章 挂断电话,发完素材后,他紧紧握着手机,等待着回复。几分钟后,程宇回了消息: 「你都说好的地方,那肯定是好。行,我马上安排剪辑,最快下午就能发。跟我还客气。」 看到回复,许栖寒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希望这可以给云烁带来一点帮助。 他打开电脑,动作熟练地注册了一个全新的账号。然后,他点开那条抹黑帖,眼神变得专注而冷静。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之前自己整理的数据和逻辑,用这个新账号,一条条、清晰有力地回复在帖子下面。 发完声明,云烁还在许栖寒的建议下联系了律师写好一份律师函。如果对方继续诽谤,将进行起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焦灼的等待,两边吵的不可开交,依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云烁浇花的动作也带上了几分烦躁。 突然,依佐的手机连续不断地响起了提示音。 “天哪天哪。程宇发视频了。”她尖叫起来。 程宇,坐拥百万粉丝的知名旅行博主,发布了一条长达五分钟的短视频。视频里,是许栖寒亲自拍摄的“山居小院”,也是最真实最动人的一面。程宇本人还亲自解说,讲述着他在此住宿的真实体验。 知名博主本身就有强大的说服力,视频一经发布,点赞评论转发指数迅猛增长。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经此引导,许多曾经住过店的客人,仿佛找到了组织,纷纷涌到原来的抹黑帖子下,自发地晒图留言:“胡说八道,我上个月才带家人去过,老板人超好,还帮我们规划了徒步路线。” “附图【九宫格美图】这要是照骗,那世界上就没有真照片了。” “作为住了三天的客人,摸着良心说,这是我近几年体验最好的民宿,没有之一。” 温暖的真情实感,迅速淹没了少数恶意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个新账号,出现在了抹黑帖的评论区。这个账号发言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它没有情绪化的对骂,而是逐条反驳。 对方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宇,无力对抗的对方选择下架了抹黑视频。 风波平息后,云烁反复观看程宇那条“救命”视频,看了几遍,突然疑窦渐生。 镜头里那些细节过于私密,其中一帧是依佐喂流浪猫猫的侧影,他还记得那天,许栖寒就坐在廊下看书。这绝非陌生访客能捕捉的生活瞬间。 他调取入住记录,根本没有程宇这个人的入住信息。真相豁然开朗。 云烁在门外的桥上找到了许栖寒,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顺着许栖寒的目光,也望向那片连绵的山影,仿佛只是来共享这片静谧。 过了好一会儿,云烁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极其平稳的声线开口:“程宇的视频,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然后呢?”许栖寒问。 “拍得真好,很多细节,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云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我查了入住记录,程宇……从来没有入住过。” 这句话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敲碎了最后那层薄冰。许栖寒没有回头,但云烁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我。”许栖寒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是自己施以援手。 听到这两个字,云烁似乎释然地笑了笑。他没有问许栖寒为什么帮自己,以至于许栖寒准备好的说辞根本没有用上。 “许栖寒。”云烁借着月光,认真地注视着他,“在这里,你不需要有任何伪装。你认识谁,你有什么能力,那都只是你的一部分。我只会庆幸,站在我这边的人是你。” 第19章 豌豆公主 许栖寒眉心微动,夜风凉,他拉下挽起的袖子。在云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了突然开口:“云烁,你似乎很在意我对你的态度。” 他直白的令人无措,云烁抬眸,却神色如常:“哥,没有人不在意偶像对自己的态度吧?” 许栖寒听到这个称呼,顿时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云烁向他靠近了一步,“叫许老师你不让,叫名字似乎又太生分了。所以,只好这么叫了。” 叫名字哪里生分了?许栖寒刚想反驳,云烁又说:“反正你比我大几岁,叫哥哥不过分吧。是吧?哥哥。” 许栖寒被他噎住,耳根都红了。叫哥就算了,叫哥哥算怎么回事,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奇怪。 他张了张嘴,只见云烁左耳的耳坠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折射出冷光,要说的话瞬间遗忘殆尽。 他心想,云烁怎么有这么多耳坠。走神的间隙,未料到,又被云烁摆了一道。 云烁眼里含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哥哥。 “……” “随你怎么叫。”许栖寒不愿显得被动,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只有耳根的薄红出卖了他。 “太冷了,我要回去了。” “走吧。”云烁抓起他冰凉的手腕,许栖寒挣了一下,没成功,便放弃了挣扎。 云烁刚推开门,就听到等了许久的依佐冲他喊道:“云烁,209需求打扫吗?是给你空出来,还是继续给许先生住。” 依佐提着清洁工具,不明所以地看着沉默的两人。 “209,是你的房间啊?”许栖寒抽出被云烁紧攥的手腕,偏头问道。 云烁沉默了两秒,解释道:“呃……当时不是没房了嘛。大半夜的,肯定要为客人考虑。” 许栖寒半信半疑,“你当时,可不是这种态度?” 云烁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于是全都招了:“一开始不是没有认出来你嘛。哥哥,你要不要继续住209?” 许栖寒实在是受不了他这么叫自己,蹙起眉心:“那你住哪?” 云烁轻笑一声:“这你不用担心,后院还有房间。209虽然是我自留的,但是我更喜欢住在后院,安静。” “我让依佐给你打扫一下吧,你就住这间。”云烁顿了顿,他惯会拿捏许栖寒的心理,一针见血地补充道:“这样,还能空出一间客房,我还能多赚一分钱。” “好吧。”许栖寒冲依佐露出一个微笑,“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依佐立刻提着工具上楼了。 “网络上的舆论,现在还好吧?”等待打扫的间隙,许栖寒坐在大厅的藤椅上,自然地泡起茶。 云烁也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托你的福,现在舆论大反转,下个月的房都订满了。” “是吗?”许栖寒轻轻摇晃着茶壶,也同他开起玩笑:“那你准备怎么谢我?” “以身相许可以吗?” 许栖寒斟茶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便落到了他手背上。白皙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 “没事吧?”云烁猛地起身,拉过许栖寒的手轻轻吹气。见许栖寒疼的皱着脸,连忙拉着他去冲水。 “对不起。”云烁细心的给他冲着水,垂着眼一幅委屈的模样。 “我不应该开玩笑的。” 许栖寒突然没忍住笑出声,他故意往云烁脸上甩了几滴水珠。水珠落在云烁鼻梁上,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就听到许栖寒说:”好了,扯平了。” 听到这话,云烁竟又开始得寸进尺,欠嗖嗖地逗人:“就这么原谅我了啊?” 水龙头“啪”地被关掉,许栖寒转身走出卫生间,“那我明早要吃桂花米糕。” “保证完成任务。”云烁也懂得适可而止,没再逗人,去找了烫伤膏小心地给他抹上。 “很疼吗?” “没事。”许栖寒摇摇头,茶水不算特别烫,其实冲完水已经不疼了,只是他皮肤比较敏感,红痕迟迟消退不了。 “房间打扫好了,给你换了新的床品。”这时依佐也从楼上下来了。 “谢谢。”许栖寒站起身,折腾了一天,只想早点睡。 他看向云烁,“忙了一天,你也早点睡吧。我先上去了。” “好,晚安。” 许栖寒回到房间,简单洗漱之后就把自己砸进了柔软的床铺。脸刚埋进枕头,他就觉得上面的味道不太对,消毒液的味道似乎有点刺鼻。 他又认真闻了闻,觉得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可疲惫不可控地涌上来,许栖寒在渐浓的消毒水气味中沉沉睡去,却在深夜被一阵刺痒惊醒,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打开床头灯,看到脖颈和手臂上泛起大片红疹,他立刻确定,自己过敏了。 挣扎着下床,他双腿发软,浑身都不舒服。跌撞中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栖寒?” 许栖寒打开门,见云烁衣着整齐站在门外,他想问对方怎么还没睡?张了张嘴,却只有沉重的呼吸。 第20章 云烁一眼就看见他身上的红疹,脸色骤变,“你过敏了?” “嗯……”许栖寒话未说完,就被云烁一把扶住。 “房间有抗过敏药。”云烁带着他往屋里走,“小心玻璃。” 云烁给他吃了药,又蹲下收拾碎玻璃。 “怎么好端端的会过敏?” 许栖寒心里有个预感,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大概……是对消毒液过敏?” “消毒液?”云烁的手一顿,“民宿一直都是用这款消毒液啊。”也没有其他客人有过过敏情况。 “之前也没有……”许栖寒怕云烁觉得自己找事,“可能是其他原因吧。” “之前没有用过消毒液。”云烁将玻璃碎片丢进垃圾桶,“我只是偶尔住,所以换洗的时候都没有用过消毒液。” 许栖寒心下了然,怪不得之前都没有闻到其他味道。 “你之前也会过敏吗?”云烁问。 “偶尔有过几次。”许栖寒低声说:“所以我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带……”这次出来的仓促,便什么都没准备。 可是石德镇的小旅馆他都没有过敏,怎么现在会对这个过敏。或许是这个牌子的消毒液里,有会使他过敏的成分吧。 云烁突然闷笑一声,许栖寒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他。只见云烁弯着眼睛,轻声说道:“豌豆公主。” 第20章 喜被 “什么豌豆公主?”许栖寒眼皮都有些肿了,艰难地睁大眼睛。 “你呀,豌豆公主。”云烁收起药,“我给你重新换一套吧。” 许栖寒点点头,“谢谢。” 他本想给许栖寒换一套新的,经过楼梯口时却脚步一转,没去布草间,反而拐进了最里面的房间。再上楼时,手里抱着一套真丝床品。 “你这里,还会给客人提供这么好的东西吗?”许栖寒看着这套正红色的真丝床品,表情诧异。 云烁没答,铺床单时手指勾着被角一抖,动作利落得不像老板。 “这是新的,还没用过,放心吧。” “这是……喜被吧。”许栖寒被泛着绸光的被子晃得眼疼。正红色,还绣着一对鸳鸯,寓意实在是太过明显。 云烁手一顿,淡淡“嗯”了声,“一直压箱底也是浪费,正好给你用了。” 这么贵重又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许栖寒觉得不太好,他制止道:“算了吧,这个你留着就好,给我一个客人用,不吉利吧。” “被子就是用来睡的,如果发挥不了它的价值,那岂不是更没意义。” 云烁不以为然,细心抚平每一个褶皱,“我那里还有不下十套,你就放心睡吧。” 他满意的看着这套与房间风格格不入的床品,俯身凑近许栖寒说道:“你不要再不舒服,对我来说才算吉利。” 吃了药,红疹没有再继续蔓延,云烁又拿出一管药膏。他先是小心地给许栖寒擦了手臂,等到脖颈部分,云烁半蹲下身,让视线与许栖寒平齐,沾了药膏的手指轻轻点在红疹处。 许栖寒下意识缩了缩,他却伸手扣住对方后颈,温热呼吸落在耳畔:“忍忍。” “你怎么会有喜被啊?”上完药,皮肤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许栖寒的话也多了一点。 “我奶奶缝的。”云烁用纸巾仔细地擦着指尖的药膏。 “她……”许栖寒看着那片鲜艳的红色,“应该挺期待你早日成家的吧?” “对啊。”云烁苦笑了一声,“她缝的喜被都够用十年了。” 看得出来云烁的奶奶很疼他,但是似乎从没有听他提起过父母。许栖寒没有多问,只是说:“这么贵重,你给我用了,真的不合适吧。” “给你用才是最合适的。”云烁把他拉到床边,强行让他躺下,“我不用重复第二遍吧,哥哥。” 许栖寒实在是招架不住这个称呼,只能躺进被子里。真丝的质感很好,被子上还有淡淡的花香味。细腻的触感滑过皮肤,这一针一线都是奶奶对云烁的爱意。他觉得受之有愧,迟迟没能睡着。 清晨,皮肤上的疹子消了大半。许栖寒刚推开门,楼下桂花米糕的清香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寻着香味下楼,厨房没人,倒是洗衣房传来交谈的声音。 很快,依佐从里面出来,见到许栖寒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歉意地表情:“对不起许先生,是我不小心误用了过期的消毒液。”她垂着头,不敢看许栖寒的表情。 “没关系。”虽是失误,但是昨天晚上云烁已经给了解决方案。因此,许栖寒也不过多责怪。 “醒了。”云烁从洗衣房走出来,“桂花米糕在厨房温着。” “好。”许栖寒弯起眼睛。 吃完早餐,云烁还有很多民宿的事情要处理,许栖寒也独自出门,想要去租一间舞房。 乡镇上舞房不多,唯一的一家舞蹈培训机构,也因为暑假,而无法将仅有的三间舞房租一间给许栖寒。 许栖寒无奈,只能原路返回。回到房间,他无意瞥见角落的全身镜,房间的空间不小,虽然谈不上空旷,但是也勉强能练练功。 他站在大概两米宽的空地上,缓缓抬起了右腿。坚持了十几分钟,没有丝毫抖动,他松了口气,几个月不练,还不算退步。 此后几天,许栖寒都会在镜前练一些基本功和想到的舞蹈动作。 但是这方空间实在是有些局限,很多动作他都施展不开。云烁这几天给他擦过敏的药时,总能发现他身上多出来一些青紫色块。他指尖轻轻触过那些痕迹,却没有点破。 这天,许栖寒在做一个单腿旋转的动作时,哪怕竭力控制了,还是因为惯性向前而撞到了旁边的木柜。 他踉跄着扶住摇摇欲坠的木柜,膝盖传来一阵钝痛,刚想弯腰揉一揉,身后就传来敲门声。 “又撞了?”云烁推门进来,声音带着点无奈,快步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伸手撩起他的裤腿。膝盖上果然又添了块新的淤青,还泛着淡淡的红色。 许栖寒有些尴尬地往后缩了缩:“就是转的时候没稳住,不严重。” 云烁没说话,牵着他走到床边坐下,许栖寒还在小声解释:“房间摆件有点多,我下次不练大幅度的动作就行……” “我知道。”云烁打断他,手指轻轻按在淤青处,许栖寒疼得嘶了一声,他立刻收回手,帮他放下裤腿,“早跟你说了,别勉强。” “可是总不能一直不练……”许栖寒反驳他。 “不用在这练。”云烁抬眼看向他,暂时先去后院练吧,那里除了我,没有人会去。后院挺大的,也空旷平整,下午我给你搬两块镜子过去。” 许栖寒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总比看着你总是添新伤强。”云烁站起身,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乖乖等着,别再偷偷练了,不然下次可不轻饶你。” 第21章 不想再看你失落 下午,云烁带着许栖寒去了后院。许栖寒这才发现,原来通往后院的门,藏在走廊尽头。 后院同样种了很多花,还有一块菜地。院子很大,两块镜子在夕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稳稳靠在墙边,刚好能照见整片开阔的空地。 风一吹,院角的山茶落了几片花瓣,飘在镜面旁。 “这里太合适了。”许栖寒眼睛亮起来,快步走到镜子前,踮脚做了个简单的旋转,动作舒展利落,再没有在房间里的局促。 他转头看向云烁,眼里全是满足:“谢谢你,云烁。” 云烁倚着墙,看着他眼里的光,嘴角弯了弯:“喜欢就好,放心练吧。” 接下来几天,许栖寒每天都泡在后院练舞。他在晨光里练旋转,在夕阳下打磨动作,阳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肢体线条,连院中的花香都似跟着节奏浮动。 云烁要么靠在花架旁静静看着,要么就坐在菜地边的石凳上,手里攥着除草的小锄头,目光却总不自觉黏在许栖寒身上。 他每天一得空就来看许栖寒练舞,然后再适时递上温水,或是在他强度过大,皱起眉时,扶着他的手臂说:“别勉强,慢慢来。” 只是天不遂人愿,没过几天就下起了雨。许栖寒站在房间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手掌揉着膝盖,上面的旧淤青还没消,这下连后院都去不了,神情难免失落。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云烁看在眼里。 从那天起,云烁变得格外忙碌。 清晨,他比往常早一个小时起床,先帮着依佐把民宿前厅的桌椅擦好、茶水备好,就拎着工具往后院走。 依佐早上打扫完客房,撞见他扛着一把旧铁锹进了后院,好奇地喊:“云烁,你拿铁锹干嘛?后院有什么需要整理的东西吗?” 云烁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隔着院子飘过来:“没事,有些地方不平,我重新填一填,省得以后有人绊倒。” 有人?后院还会有谁去?依佐挑了挑眉,没再多问,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了。 第21章 有时,吃完午饭,云烁又会开着车往镇上跑。有时拉着一袋水泥和沙子回来,有时驮着几块厚实的木板,还有一次搬了两大卷防滑垫,堆在仓库门口就匆匆来前厅解决客人的问题。 许栖寒那天练完舞路过仓库,正好撞见云烁搬着木板往里面走,木板看着沉甸甸的,云烁的手臂都绷得有些紧。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帮忙:“我帮你吧,这看着挺沉的。” 云烁像是被吓了一跳,立刻把木板往身后挪了挪,脸上挤出笑意:“不用不用,就是些旧木板,我自己来就行,你别弄脏了衣服。” 他的语气自然,没有半分破绽。许栖寒看了看自己干净的白色练功服,又着云烁坚持的样子,没再多想,只当他是在整理仓库,便点点头:“那你小心点,别伤着。”说完就转身回房间换衣服了。 看着许栖寒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云烁才松了口气,抱着木板快步走进仓库,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了下来。 傍晚,后院的仓库就亮起了灯。许栖寒在院里练舞,云烁还在仓库里摆弄。 能看到云烁的身影在仓库里晃来晃去,时而弯腰刨地,时而站在梯子上摆弄屋顶。 有一次他到檐下躲太阳,路过仓库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砂纸打磨木头的沙沙声。他敲了敲门:“云烁,你还在忙啊?” 里面的声音停了,很快传来云烁的回应:“快好了,中午太阳太烈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下午再练。” 许栖寒想问他在做什么,却又被他催着回了房,终究没好再追问。 一连半个月,云烁都这样连轴转。他每天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手上也多了几道浅浅的划伤,有时还会下意识揉一揉腰。 依佐看不下去,私下跟许栖寒念叨:“老板这几天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天天泡在仓库里,问他也只说整理仓库,累的人都瘦了一圈。” 许栖寒心里也犯嘀咕,每次问云烁,都被他用“整理仓库”“修修地面”之类的话挡回来。 他看着云烁日渐疲惫的样子,只能默默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几片活血化瘀的膏药,那是他常年练舞备着的,想着等云烁忙完,就拿给他。 今年的降雨尤其多,这天晚上,原本放晴的天空又下起了雨,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 。许栖寒坐在房间里,对着角落的落地镜比划了两个手部动作。就在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力度不轻不重,似乎很急。 “许老师,出来一下。”门外传来云烁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许栖寒疑惑地皱了皱眉,起身打开门。门口的云烁身上穿着件沾了点泥渍的外套,头发似乎刚被雨淋过,还带着点潮气。他脸上带着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带你去个地方。” “这么晚了要去哪?外面还在下雨……”许栖寒看了看窗外的雨幕,有些犹豫。 “放心,淋不到你。”云烁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腕。随后,云烁撑开一把大伞,把许栖寒护在伞下,两人一起往后院走去。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雨夜有些凉,许栖寒却觉得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格外暖。一路走到仓库门口,云烁松开他的手,伸手轻轻推了推仓库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仓库里的灯被按亮,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雨夜的阴冷,直直地铺展在许栖寒眼前。 许栖寒顺着光看过去,瞬间愣住了,眼睛倏然瞪大。 原本堆放杂物的仓库,此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被重新铺上了木地板,上面还铺了防滑垫。 仓库的两侧墙上,都装上了整面墙那么大的镜子,比后院的还要清晰,能把每个动作都照得清清楚楚。 屋顶的横梁上挂着两盏暖光灯,光线柔和却充足,完全不用担心光线不足影响练舞。 云烁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震惊的样子,挠了挠头,语气有点不好意思:“看你下雨天不能练舞挺失落的,就想着把这里改一改,给你当练功房。练功,是不是还需要把杆啊?那个东西这边不太容易脏,我找人订做的还没好,你暂时先将就一下。”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许栖寒却没怎么听进去。他慢慢走进去,伸手摸了摸墙上的镜子,又踩了踩脚下的防滑垫,触感坚实又稳妥。 他忽然想起这几天云烁的忙碌,深夜在仓库里叮叮当当忙到天亮,眼底的红血丝、手上的伤痕和吃饭时揉腰的动作。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一个能避雨的练功房。 许栖寒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此时的眼泪却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云烁,视线被泪水模糊,声音却格外清晰:“云烁,谢谢你……” 云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连忙走过去,伸手抚上他的眼睛,有些无措:“别哭啊,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特别喜欢。”许栖寒攥紧他的袖子,轻声问:“你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么多?” 云烁接着他的眼泪,喉结轻滚,声音发哑:“我只是……不想再看你失落。” 第22章 琴断了 许栖寒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拥有了舞房,于是每天训练的时间变得更长。几乎从起床开始,就泡在舞房。 云烁最近去酒馆了,不经常陪许栖寒练舞。只是听依佐说一整天都见不到许栖寒,他便确定了这人一定是又在不知节制的练舞。 他推开门时,许栖寒正在给左腿缠绷带。 “最近腿又疼了吗?”闻声,许栖寒抬起头,从镜子里跟云烁对视。 他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才说:“没有,只是缠着的话,损伤小一点。” 云烁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打算继续练时,抓住了他的手腕。“休息一下吧,别每天都那么高强度。” 许栖寒靠在把杆上,突然说:“就算我跳的再好,身体条件再有天赋,我也必须付出比别人多一百倍的努力,才能站在第一名的位置。” “你一直都是第一名。” “现在不是了。”许栖寒扯出一个笑容,低下头,看着木地板的缝隙。 云烁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有关他的新闻了,遇到许栖寒的那天是最后一次。 “今天先别练了。”云烁捡起许栖寒扔在地上的道具和舞鞋,帮他整理好放在墙角。 “跟我去酒馆吧。” 许栖寒抬眸:“去酒馆?” “对,去酒馆。”云烁坚定地点点头,“去放松放松,你想去吗?” “嗯。” 这次,云烁把他带到吧台最里面的高脚凳上,距离舞台也很近。 “坐这儿。” 许栖寒依言坐下,看着云烁绕进吧台后面,熟练地取出冰块、基酒和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云烁的动作行云流水,神情专注,许栖寒很是意外,云烁居然还会调酒。 “给你。”云烁将一杯泛着淡蓝色光泽的鸡尾酒推到他面前,杯沿缀着一片薄荷叶,“酒精浓度很低。” 这时,有相熟的客人路过,笑着打趣:“哟,阿烁今天亲自服务啊,这位帅哥是?” 云烁没立刻回答,只是朝许栖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半晌,才幽幽道:“贵客。” 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许栖寒低下头,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杯壁,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几口酒下肚,气氛愈发融洽。台上的乐手唱完一曲,冲云烁喊道:“云烁,快来一首,好久没听你唱了” “来了。”云烁随手捞过放在一旁的吉他,见许栖寒眼里也带着期待,他长腿一迈,跨上了舞台。 他调试了一下麦克风,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精准地落在许栖寒身上。 “唱一首《perfect》吧。”他轻声说,然后低下头,拨动了琴弦。 他一改之前的风格,唱的温柔又缠绵。一曲终了,掌声四起。云烁放下吉他,又回到许栖寒身边坐下。 “很久没碰,手生了。”云烁揉了揉手指。 许栖寒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声说:“很好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手,很适合弹吉他。弹钢琴的话,应该也很好看。” 云烁愣了一下,心想着要不要去学一学钢琴。 许是酒精作祟,也许是气氛太好,许栖寒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过去:“以前比赛,大家都只在乎我跳得好不好,能不能确保拿奖。” 他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除了你……” 后半句他没有继续说,云烁的心却被这句话狠狠攥住。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空话,只是沉默地将加冰的威士忌一口喝完。 然后,在吧台的阴影下,他的小拇指,试探地,轻轻勾住了许栖寒的小拇指。 许栖寒身体瞬间僵硬,却没有挣脱。几秒后,他缓缓地,放松了手指,任由云烁将他掌心反转,坚定地嵌入他的指缝。 第22章 谁都没醉,却都嫁祸于酒精,肆无忌惮地享受这份不合时宜的暧昧。 直到,被角落突然爆发的争吵打破。几个醉醺醺的客人因为上错一盘小食的问题开始推搡服务员,言辞粗鄙,甚至还开始动手动脚地进行骚扰。 云烁眉头紧锁,立刻起身,下意识地将许栖寒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低声道:“坐着别动。” 然后他走上前,尽力维持着礼貌:“几位,有什么问题都好商量,别为难小姑娘。” 他试图息事宁人,但那几人显然不买账,反而变本加厉。为首的那个壮汉眯着醉眼打量他,嗤笑一声:“你算老几?装什么?” 服务员被吓得快哭了,云烁脸色沉了沉,但仍维持着体面:“我不是谁,但是这顿我替你们买单了,这事能了吗?” “英雄救美啊?”壮汉啐了一口,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云烁是谁,语气轻蔑:“一个破弹吉他的,我凭什么给你面子?” 浑浊的目光在店里逡巡,最后精准地钉在一直安静坐在吧台边的许栖寒身上。许栖寒清冷的侧脸和出众的气质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显眼。壮汉咧开一个下流的笑,“不过……” 他盯着许栖寒那张过分清秀漂亮的脸,“要是他出面,我可以考虑。”这人方才显然是看到了云烁和许栖寒熟识,才敢如此变本加厉。 “如果解决方案你不满意,你可以提出来,有事好商量。但是,你要是继续无理取闹,我们会报警。”许栖寒不知何时走到了云烁身后,声音冷冷的。 那壮汉被拂了面,酒精上头,对着许栖寒吐出了极其下流侮辱的话语。 “你长这么俏的脸蛋,不就是等着人来疼啊?装什么清高。” “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云烁猛地向前一步,拳头紧握,刚才的平和瞬间被戾气取代,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那壮汉被他的气势慑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吼道:“怎么,我说错了?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你急什么?难道……”他停顿了一瞬,“没妈的野种也就配跟这种不男不女的……” “野种”和“没妈”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云烁最深的伤口上。他额角青筋暴起,拳头骤然握紧。 就在他几乎要失控挥拳的瞬间,那壮汉为了增强气势,猛地向后一退,胳膊胡乱挥舞,正好撞倒了靠在舞台边缘的那把木吉他。 “哐当……啪嚓……” 吉他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紧接着被那壮汉慌乱后退的脚重重踩下,琴颈应声而断,发出刺耳的哀鸣。 琴断了。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也随之彻底崩断。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低吼从云烁喉咙深处挤出。他眼睛赤红,所有的克制、体面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将那壮汉扑倒在地,拳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一拳一拳疯狂地往下砸。 第23章 “我送你” “烁哥,别打了。” 云烁的朋友慌忙上前想拉开他,却被他暴力甩开。 “云烁。” 混乱中,好像听到了许栖寒的声音。他稍一怔愣,头上传来了巨大声响。接着,碎裂的玻璃渣从他发丝间滑落。醉汉趁他不备,竟举起啤酒瓶砸到他头上。 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手被划破流血也毫无知觉,朝着那正得意喘着气的醉汉就要扎下去。 “云烁……” 许栖寒如同一道影子般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箍住他握着玻璃的手臂,“放下,好不好?” 他颤抖着想要掰开云烁死死握着玻璃碎片的指节,云烁却纹丝不动。 许栖寒将脸紧紧贴在他因暴怒而剧烈颤抖的背上,声音带嘶哑的恐惧:“云烁,放下……你看看我,看着我。为这种人赔上你自己,不值得。求你……你看着我……” 那声低呓的“求你”,像一道闪电劈入云烁混沌的脑海。他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其他人趁机扑上来,拼命掰开他的手指,夺下了那块染血的玻璃。 云烁喘着粗气,僵在原地,他看着对面被他吓得紧抓着另一只啤酒瓶的醉汉,看着周围人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酒渍的双手,最后,目光定格在地上那把琴颈断裂的吉他上。 巨大的迷茫、悔恨和更深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推开还在紧紧抱着他的许栖寒,像逃离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踉跄着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瓢泼大雨中。 “哎,云烁。”乐队的朋友大喊道:“你头上还有伤呢。” “这……怎么办?” 那醉汉的朋友似乎终于回过神,叫嚣着:“报警,是他先动手的。” 酒馆老板也终于赶了过来,他提着滴水的雨伞,见到许栖寒愣了一下,转头问其他人:“怎么回事?” 闹事的一群人开始混淆视听,试图把责任全都推到云烁身上。 “那就报警吧。”许栖寒面上恢复了冷静,心里却始终担心云烁。他转头看向老板,“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有劳你先处理一下,我去看看云烁。” 老板颔首,许栖寒撑起一把伞,慌慌忙忙地冲进雨里。 雨下得很大,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冰冷的水花。空无一人的街道在路灯下泛着朦胧的光。 他对这里还不够熟悉,只能漫无目的地寻找。裤腿被雨水溅湿,他的心紧紧揪着,不仅仅是因为云烁的伤,还因为他离开时那双空洞而绝望的眼睛。 终于,在拐过两个街角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云烁没有走远,就坐在路边湿漉漉的马路牙子上。他背对着许栖寒,微微佝偻着背,垂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雨水混着血丝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他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石雕,浑身透着一股精疲力竭后的死寂。那把被他视若生命的旧吉他,此刻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他心里。 许栖寒的脚步在见到那道背影后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跑了过去,他沉默地将伞举过云烁的头顶,为他隔绝出一小片无雨的天空。 雨声哗啦,伞下的空间却异常安静。 过了很久,久到许栖寒举伞的手臂开始发酸,云烁才仰起头,哑声开口:“我的吉他坏了。”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许栖寒想到那把已经无法修复的吉他,微微俯身:“先回去处理伤口,好不好?” 他顿了顿,试图给出一个切实的承诺:“吉他坏了,我再重新送你一把,好吗?”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许栖寒的胸腔也跟塞了潮湿的棉花一样。他想亲自为云烁做点什么,来让他开心,就像云烁送了他一个舞房一样。 云烁猛地转过头,湿透的黑发黏在额前,眼底是偏执的痛苦。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许栖寒无法理解的绝望:“那不一样。” “那是我爸送的。”他声音发颤,像是终于不堪重负,吐露了埋藏最深的秘密,“小时候,没有人要我……只有他要我。他说,人要学会给自己找点寄托。” 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后来……他也走了。我就剩下它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沾满血污的手,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再后来,我遇到一个人……我甚至以为,他给我带来了新的……”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话突兀地断在这里,而后猛地咬住了舌尖,将后半句彻底咽了回去。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许栖寒的眼神里,除痛苦之外,更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那里面混杂着对宿命的无力感和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失落。 许栖寒隐隐能猜出一点,怪不得云烁从来不提及父母。他想问,除了父亲,另一个人,带给他了新的什么?可现在,问这些无异于是在云烁伤口上撒盐。 昏暗的路灯下看不清云烁的伤势如何,但现在必须要让他尽快跟自己回去。 许栖寒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所有轻飘飘的安慰都显得空洞。于是,他缓缓蹲下身,与云烁平视,伞面彻底倾向对方,他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 “云烁,”他的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你看着我。” 云烁抬起猩红的双眼,对上许栖寒的视线。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坚定的温柔。 “吉他坏了,我知道。”许栖寒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父亲给你的吉他,它承载的东西,谁也替代不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血迹斑斑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但是……” 他用力握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你父亲送你吉他,是希望它陪着你,找到你自己,对吗?” 第23章 感受到云烁的体温有所回升,他继续循循善诱:“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我们没办法。” 许栖寒的声音很低,却像锤子敲在云烁心上,“可它带你找到的,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会因为琴断了就消失。” 云烁的睫毛猛地颤抖了几下,许栖寒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他听懂了,许栖寒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 许栖寒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最终给出了他选择:“现在,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守着这片碎掉的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力:“还是,跟我回去?” 雨还在下,世界一片混沌。 云烁看着许栖寒,看着这个看穿了他的伪装,却依然坚定地向他伸出手的人。他眼中的狂怒和死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依赖和占有。 许栖寒又一次抓住了他。 被许栖寒握住的那只手腕渐渐放松,他反过来,用尽残余的力气,紧紧回握住了许栖寒的手。冰冷的指尖嵌入对方温热的掌心,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借着许栖寒的力道,摇晃着站起身,雨水从他身上簌簌落下。他看着许栖寒,声音沙哑得厉害,“回去。” 第24章 “你愿意,为我伴奏吗?” 许栖寒带他去了最近的一家诊所。那醉汉终归是醉酒使不上太大劲,云烁的伤口不算特别深,但是淋了这么久的雨,伤口有很大的感染风险。 医生细心的帮他清理创面,缝合。缝了五针,云烁全程一声不吭,垂着头任由医生操作。只有在实在疼的受不了的时候,才会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期间,许栖寒帮他接听了电话,告知了他们这边的情况,请求处理完伤口再去派出所。 缝合完,医生又给了止痛药和消炎药。湿透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他们又匆匆忙忙赶到派出所。 几个闹事者站在大厅,云烁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了解完情况,做完笔录,最后判定虽为对方寻衅滋事,但云烁先动手,所以双方都需做出赔偿。 那醉汉也伤的不轻,云烁等对方检查完,进行了赔偿,这事才算了。 这一番折腾完,已是天光破晓。云烁身上的湿衣服已经半风干,不太舒服的贴在皮肤上。 许栖寒陪着他回了酒馆,残局已经被收拾干净,只有那把吉他还孤零零躺在地上。 云烁沉默地捡起断裂成两半的吉他,指尖轻轻勾着被扯断的琴弦。 “对不起,程哥。”云烁红着眼尾抬起头,哑声对酒馆老板道歉。 程哥叹了口气,他看着云烁长大,多少也了解云烁的过去,此刻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拍了拍云烁的肩,尽量让语气轻松:“多大点事儿啊,你先好好养伤。等到哪天想回来唱歌,就随时回来。” “谢谢程哥。” “快回去吧。” 云烁点点头,许栖寒拉起云烁的手腕,冲程哥礼貌一笑:“那我们先走了,实在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回去的路上,云烁沉默的抱着吉他,还是一言不发。许栖寒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也不勉强他,只是陪着他沉默。 回到民宿,许栖寒终于开口,催着云烁回房间换衣服。云烁点点头,抱着吉他回房间了。 许栖寒看着那道失魂落魄的背影,握过云烁手腕的掌心一片冰凉。他没作多想,转身进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找到了生姜。按照搜索的教程起锅烧上水,又不太熟练地将生姜洗干净切碎。 十分钟后,许栖寒收拾好厨房,端着碗,敲响了云烁的房门。 “云烁。”叫了几声,屋内都没有人应答。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 “云烁?”还是没人应答,许栖寒搭上门把手,“那我进来了……” 他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心下一紧,许栖寒将碗放在桌上,看向了半掩着的浴室门。他推门而入,云烁依旧穿着那套湿衣服,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云烁。” 许栖寒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云烁终于抬起头看他。 “听话,好不好?” 这话像是刺激到了云烁沉睡的神经,他慢吞吞站起来,脱掉了身上的外套。许栖寒连忙带上门出去了,“小心头上的伤口。” 不过五分钟,云烁就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了。 “喝点姜汤,驱寒。”许栖寒把姜汤递给他,“淋了那么久的雨,还是得提前预防一下。” 云烁接过温热的姜汤,看着里面飘滚的,形状不一的姜片,鼻子一酸,闷声问道:“你煮的吗?” “嗯。”许栖寒看着不太美观的姜片,罕见的有些难为情,“怕奶奶担心,没告诉她。所以,我就自己煮了。” 云烁仰起头,一口就喝了大半碗。姜片放的实在是太多,嗓子腾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辛辣感。 他吞咽的动作一滞,而后,面无表情的喝完了剩下的半碗。一碗姜汤下肚,云烁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喝完了好好睡一觉吧,折腾一宿了。”许栖寒没发现他的异样,接过碗就催他去睡觉。 “好。”云烁这次很听话,乖乖走到了床边,许栖寒这才端起碗离开。 那天以后,云烁似乎恢复了正常,但又好像没有。 他照常的打点着民宿的大小事务,照常每天热情的面对客人,照常每天督促许栖寒休息。 可许栖寒发现,他好像再也不弹吉他了。 前厅的墙上挂着很多把吉他,虽然云烁酷爱那把旧吉他,但他总会定时把它们都取下来擦擦灰,调试一下音……可如今,大半个月过去,吉他都落灰了,也没见云烁看它们一眼。 清晨,一位女客人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看云烁摆弄花花草草。怀里的孩子突然开始哭闹,女客人连忙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开始哼唱起一首家喻户晓的哄孩子童谣。 云烁一不留神就被花枝刺破了指腹,他看着女客人充满爱意和温柔的神情,放下了手中的剪刀,离开了院子。 “云烁。” 许栖寒正好从楼上下来,和云烁碰了个正着。 云烁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似是有些意外,“你今天还没去练舞?” “正准备去呢。”许栖寒瞥了一眼墙上的吉他,“你能不能陪我练一会儿?” “当然。”云烁点点头,跟他一起去了舞房。 许栖寒打开了音响,连接上自己的手机蓝牙。下一秒,一首舒缓的蓝调音乐响起。是云烁经常在酒馆弹的那一首,他的原创曲子。 音乐响起的瞬间,云烁的身体一僵,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太自然。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仿佛那旋律会灼伤他的眼睛。 许栖寒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他随着音乐起舞,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旋律的视觉延伸,每一个呼吸都与音符同频。 几个八拍后,他忽然停下,微微蹙眉,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看向云烁:“云烁,这段过渡,我有点找不准节奏。你能帮我听听,打一下拍子吗?” 他的请求自然,仿佛只是在向恰好最懂音乐的云烁求助。 云烁沉默了,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泛白。半晌,他指节敲着地板,就这么干巴巴的打了几次节奏,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样,可以吗?”他问许栖寒。 许栖寒摇摇头,说的真诚:“感觉还是不太清晰。” 云烁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没一会儿,云烁再次返回,手里拎着一把吉他。 “来吧。”然后,他闭上眼,用指节在琴箱上叩击出简单的节拍。 “咚……咚咚……” 节拍生涩,甚至有些凌乱,完全失去了他往日精准的节奏感,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许栖寒的心上。 许栖寒注视着云烁低垂着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他额角那道已经拆线却仍显粉嫩的疤痕。他转身,伴随着这断续却真实的节拍,重新舒展开身体。 他的舞姿变得更加柔软,每一个动作都在配合着云烁的节奏,像是在用身体语言告诉云烁:“没关系,这样就可以。” 当一个流畅的旋转加上完美的腾空落地后,许栖寒微微喘着气,向云烁走近,“云烁,你愿意,为我伴奏吗?” 第25章 我不愿意 突然,云烁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而带着一丝被戳破伪装的恼怒:“许栖寒,你没必要这样?”他难得的对许栖说出这样重的话,“没必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我。” 许栖寒的动作彻底停下,音乐仍在继续,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而平静。 “我知道。”他走到云烁面前,距离很近,能看清对方眼中的情绪,“但我只是想听你弹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叩击在云烁心上:“你弹的,比世界上任何版本都好听。” 第24章 云烁注视着许栖寒温柔的眼眸,那一刻,他产生了强烈的,想要抱紧许栖寒的想法。 他那么好,那么温柔,可云烁始终记得,他不属于自己。 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他把吉他随手往地上一扔。 “我不愿意。” 说完这句,云烁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舞房,只留许栖寒一个人愣在原地。 他默默捡起那把跟之前摔断的一模一样的吉他,小心地检查了一遍。幸好,云烁扔的很轻,吉他没有任何损坏。 许栖寒叹了口气,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云烁。 看似是他有所保留,占据主导,其实,云烁才是决定去留的那一个。他之前总觉得云烁是温柔的,热情的。可现在的云烁,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特意找人按照原先那把吉他的模样,重新做了这样一把。没有直接给云烁,他用了这样隐晦的方式,没想到被云烁一眼看透,然后拒绝。 其实,这一个多月以来,即使一开始有所戒备,但他已经把云烁当朋友了。 或许是从药包开始,或许是从云烁帮他喝的那杯咸苦丁茶开始,亦或是这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舞房…… 许栖寒把吉他装进琴盒,关了音乐,沉默地坐到角落。 那天,被云烁拒绝后,许栖寒本想着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做点什么或是说点什么。 怎料,云烁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看上去每天都很忙,忙得许栖寒在藤椅上坐了半个小时,也没能找个空隙跟他说上一句话。 最后,他也只能不再自讨没趣,又继续每天把自己泡在舞房,以此来转移注意力,不再去回想他和云烁之间的别扭。 当他把自己关在舞房,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出来吃晚饭之后,云烁终于再次来到了舞房。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许栖寒背靠着墙坐在地上,正举着手机不知再跟谁视频。 “我会回去。”云烁听到这话,准备敲门的手一顿。 许栖寒又跟对面的人聊了几句,对面的人突然大喊了几句”爱你。” 云烁认出来了这个声音,是那个念念。舞房里的灯明晃晃的照射在许栖寒身上,而他半个身子都隐匿于檐下。 “咚咚咚”,门被猛地敲响,许栖寒起身,云烁只留下了一个背影和一句冷冰冰的“吃饭。” 许栖寒来到饭桌前,落座时,他下意识扶了下腰,眉头皱了一瞬又即刻松开。 云烁看似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实则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吃饭时,总有意无意地看向许栖寒的腰。只不过许栖寒心事重重,并未注意到。 那位带着孩子的母亲最近总在院子里哄睡孩子,几天过去,那童谣的旋律便刻在了几个人的脑子里,就连依佐都会时不时突然哼唱两句。 许栖寒的腰在前几天练一个旋转动作时,不小心踩滑扭了一下,这几天都不太能动弹。左膝也由于过度劳损开始抗议。 傍晚,楼上又传来那位母亲哄睡孩子的歌声,还是那首熟悉的童谣。只不过,这次那位母亲唱的是方言。许栖寒和云烁正坐在藤椅上,气氛因为之前的冷战而有些凝滞。 许栖寒试图打破僵局,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带着一丝温柔的感慨,轻声说:“母亲总是那么任劳任怨的哄着孩子,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过彝语的童谣?你母亲……”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云烁的侧脸在瞬间绷紧,血色尽褪。 云烁倏地转向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暴怒,“为什么要提她?” 许栖寒被他的反应慑住,但下意识的仍试图解释:“我只是觉得……” 他看着云烁的脸色,说到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他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又无意识触到了云烁的逆鳞,解释,可能只会适得其反。 “抱歉……” 云烁突然站起身,藤椅因他剧烈的动作向后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不用用你那套充满幻想的美好,来揣测你根本一无所知的事情。” 此话一出,许栖寒也忍不住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是我擅自揣测了,我很抱歉。”随即又反问:“那你呢?你强硬的挤进我的生活,又让我不知所措。你给过我了解你的机会吗?” 这一连串的疑问有理有据,云烁偃旗息鼓,他垂下头,逃避地低声说:“你不需要了解。”不需要了解这些不堪的过去。 许栖寒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起身就准备离开。久坐的腰刚起身,就痛的他身体一僵。 “不舒服的话,练舞就别逞强。”看他这样,云烁终究还是忍不住对他表现出别扭的关心,“我给你拿点……” “云烁。”许栖寒打断了他,“如果是不对等的,那我也不需要你的这些付出。” 第26章 没有不对等了 许栖寒那句“我也不需要你的这些付出”,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云烁的心脏。他站在原地,看着许栖寒扶着腰,一步步缓慢却坚定地走上楼梯,背影疏离。 那间云烁亲手为他搭建的练舞房,自此再未亮起过灯。 两人陷入了比之前更冷的僵局。一种无形的界限被许栖寒清晰地划下,他拒绝接受那种不明不白、忽远忽近的好。 民宿的楼梯很宽,某天午后,两人却在楼道迎面遇上。他们同时侧身想让,却默契地移向了同一侧,挡住了对方。 再同时移向另一侧,又再次挡住。如此反复两三次,原本充满赌气和尴尬的行为,因这过分的默契而变得滑稽。 许栖寒看着云烁那张紧绷又无措的脸,突然也顾不上连日来的郁闷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烁看到他笑,先是愣了一下,仿佛被那久违的笑容晃了眼。随即,他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去,但紧抿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肩膀也微微耸动,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那一刻,紧绷的气氛在无声的默契和这偶然的笑意中消融了一些。他们没有说话,再次擦肩而过时,身体不再充满对抗的僵硬,衣角轻轻相触,带起一阵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 然而,两人也并没有更多的接触,许栖寒内心的迷茫也未减少。编舞陷入瓶颈,身体的疼痛和云烁带来的情绪波动都让他感到烦躁。他需要空间,需要逃离这令人困顿的氛围。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他带着相机,独自一人进入了后山。他听云烁说过,山林深处有很多蝴蝶。他想去寻找最原始的感觉,或许能找到新的灵感。而且,天气很好,后山他也同云烁去过,还算熟悉。 起初,山林静谧,的确让他心神宁静。他记录着溪流的声音,以及风吹过不同树叶的声音。但山区天气瞬息万变,午后,浓雾毫无征兆地从山谷深处弥漫开来,能见度迅速降低。 许栖寒心知不妙,立刻决定原路返回。却在走到一个陡坡时,下起了倾盆暴雨。 雨水很快将那条被人为走出来的小路冲散,他无奈的转身跑回之前同云烁一同去过的亭子避雨。 湿衣服贴在身上,裤腿也沾满泥泞。更糟的是,手机在这里没有任何信号。浓雾像白色的幕布,将他彻底困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民宿里,云烁在前台对账,笔尖却久久未动。他抬眼望了望窗外越来越浓的雾,眉头越皱越紧。 许栖寒早上离开时,他看见了。但此时他们关系尴尬,他硬生生压下了询问的冲动。 可现在,都下午了,雨那么大,许栖寒还没回来…… “快吃饭了,小许呢?”奶奶从厨房出来,问云烁。 这似乎给了云烁一个联系许栖寒的理由,他没事人一样说道:“我给他打个电话。” 几次都显示拨通失败后,云烁紧握着手机,状似无意地问:“哪里会没有信号啊?” 奶奶抬头:“那肯定是山里……”说到这儿,她脸色微变,“小许电话打不通?” 云烁点点头,面色凝重。 奶奶一听急了,拍着腿说:“他去山里了?哎呀,下那么大的雨,他又不熟悉路……” 云烁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之前的别扭、争吵、划清界限……所有的一切,在“许栖寒可能遇到危险”这个念头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出去一趟。”他抓起门后的雨衣和手电筒,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暴雨之中。 山上,天色渐渐变暗,许栖寒的体温也在逐渐下降。 他嘴唇发白,寂静在暴雨下,被无限放大,孤独感从未如此清晰。他开始胡思乱想,想到家人,想到舞团的朋友,最后,思绪定格在云烁那张时而阳光、时而阴郁的脸上。 如果他今晚没回去……云烁会着急吗?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涩。 他抱紧手臂,颤抖着望着那丝毫不见变小的雨。晚上不会有野兽吧?就在他思绪飘散之际,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树枝被拨开的窸窣声。紧接着,一束强光穿透浓雾,像利剑般划破了他周围的绝望。 第25章 “许栖寒!” 是云烁的声音,那声音失去了所有平时的冷静,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和嘶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由远及近。 许栖寒想回应,却发现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微弱。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应了一声。 下一刻,云烁的身影冲破迷雾,出现在他面前。 他披着雨衣,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胸口剧烈起伏。当手电筒的光落在许栖寒苍白狼狈的脸上,以及那被树枝划伤的脖颈,云烁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几步冲过来,几乎是跌跪在许栖寒面前,手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手想碰碰许栖寒的脸,又怕弄疼他。 “你……”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后怕、愤怒,以及无法掩饰的心疼,“你吓死我了。” 许栖寒看着他这副模样,本想强装的坚强瞬间瓦解,鼻尖一酸,轻声道:“对不起……又麻让你担心了。” 云烁不再说话,他粗暴地抹了把沾满水渍的脸。等了十几分钟,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停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许栖寒蹲下,用命令般的语气说:“上来。” “我跟着你走就行。”许栖寒拒绝道。 “随你。”云烁把另一件雨衣扔给他,自顾自往前走了。他熟练地穿过每一个树丛,泥泞的山路对他来说似乎与平时无异。 反观许栖寒这边,因为不熟悉路况的缘故,每一步都走的异常小心。下雨天的旧伤隐隐有复发迹象,天色已黑,他不得不再放慢脚步。 云烁已经把他甩了很远,幸好前方还能看得见一束光,才让许栖寒安心。 后来,那束光便不再移动了。等他好不容易追上云烁,只见云烁冷冷瞥了他一眼,重复道:“上来,我还要回去吃饭。” 这一次,许栖寒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顺从地趴上了他那宽阔而湿透的背。两道湿透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黏糊糊的。 云烁背起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强光手电被他塞回许栖寒手里:“照着路。” 许栖寒伏在他坚实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和传递过来的体温,也能听到他沉重而有力的心跳声。 这心跳,一声声,敲打在他的胸口,比任何音乐都更让他安心。 “你怎么找到我的?”许栖寒轻声问。 “猜的。”云烁的声音闷闷的,“你说过要找灵感……我想你唯一认识的也就只有这座山。” 原来,云烁连他无意中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得。 下山的路漫长而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上和脚步声。在即将看到民宿灯光时,云烁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在雾里:“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和我爸……可没几年,我爸也走了。大家都说我是没妈要的野种……” 云烁语气平淡,仿佛当事人并不是自己。“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把吉他。” 许栖寒的心猛地一颤,他听到云烁继续说:“我没听过童谣,没人给我唱过。” “我不是不愿意弹给你听。”云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我是……不敢。我怕我一碰新的,所有关于我爸的一切,就被抹平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向许栖寒展露他内心最深处的,那片荒芜而疼痛的废墟。 许栖寒搂紧了他的脖子,轻声说:“对不起,云烁。” 他之前为云烁的隐瞒郁闷,此刻,更为自己的强势和自作主张后悔和懊恼。 我很庆幸,后来又遇到你,云烁在心里默默想。要不是许栖寒,他的人生可能会定格在五年前。 “云烁。”见他不说话。许栖寒闭上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回家。” “家”这个字,让云烁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然后,更加沉稳地背着许栖寒,走向那片温暖的灯火。 回到民宿,云烁一言不发,将许栖寒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其他伤口才放心。 处理完伤处,云烁起身想去倒水,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许栖寒看着他,眼底映着温暖的灯光,清澈而直接:“云烁,没有不对等了。” 他顿了顿,给出了他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现在,我把了解你的权利,交到你手里。由你决定,让我知道多少。” 云烁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分量。许久,他眼底翻涌的剧烈情绪缓缓平息,化作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他俯下身,用一个极轻极缓的动作,额头抵上许栖寒的额头。这是一个不带情欲,却充满占有、依赖的姿势。 第27章 圈禁 许栖寒没再提过让云烁弹吉他的事,那把一比一复刻的吉他也没有再找到机会送出去,他想,或许还不是时候。 冰雪消融,许栖寒心中的郁闷消散了不少,也准备给身体减减负,便没再继续练舞。 但他不知道,他不顾死活地练舞云烁会不高兴,完全不练,云烁也会不高兴。 这天,他下楼时,李奶奶正笑眯眯地摆着早餐,看见他便招呼:“小许快来吃饭,今天镇上有庆典,热闹得很,得早点出去。”。 云烁正从厨房端出米线,目光与他相遇,只淡淡说了一句:“吃了早饭,去看看?” “好啊。”许栖寒爽快应下。 饭后,李奶奶捧出一个有些陈旧的木匣,打开时后,里面是一套保存得极好的传统彝族男装,深蓝的土布为底,以赤、黑二色丝线绣满繁复的太阳纹与火镰纹,银饰擦拭得锃亮,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小许,换上吧,”李奶奶眼神慈爱,“今天热闹,你也去沾沾我们彝家的喜气。” 许栖寒有些无措地看向云烁。云烁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上精美的刺绣,低声道:“这是我阿爸的,阿奶珍藏了很多年。”他抬起眼,看向许栖寒,“试试?” 那眼神里有询问,有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让许栖寒无法拒绝。 衣服珍贵,穿戴也复杂,许栖寒不敢贸然自己尝试。房间内,他张开手臂,由着云烁帮他穿戴。厚重的外套上身,带着樟木的干净气息。云烁的动作很熟练,却又在每一个细节处透着小心的郑重。当轮到系上那条宽幅的刺绣腰带时,两人不可避免地靠得极近。 许栖寒能清晰地闻到云烁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种属于山野的、蓬勃的气息。云烁微低着头,呼吸似有似无地拂过他的耳廓,专注地将腰带绕过许栖寒的腰身,调整松紧,打结。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在整理腰带边缘时,指节偶尔、不经意地擦过许栖寒的腰侧。 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许栖寒的腰部敏感,于是感受到了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顺着脊柱窜开。他垂下眼,能看到云烁浓密的睫毛在鼻梁上投下的小片阴影,他专注的视线落在自己胸前衣襟的银扣上。 终于穿戴整齐,云烁退后一步,目光落在许栖寒身上。 深沉的蓝色将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衬托得愈发清透,华美繁复的纹样与银饰为他清冷的气质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庄重,仿佛他不是误入此间的都市来客,而是从古老彝寨传说中走出的、不染尘埃的神灵。 云烁的眼神像两潭幽深的湖水,沉沉望着许栖寒。他上前一步,再次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按照我们最古老的说法,给外人穿上本族的衣服,就是把他圈成了自己的人。” 这句话,不像解释,更像一句宣告。带着滚烫的温度,直直撞入许栖寒的心口。 整个庆典,果然热闹非凡。长街宴席铺开,美酒飘香,大家围着巨大的篝火,跳起豪迈奔放的舞。许栖寒置身于这片欢腾的海洋,感受着从未有过的热情与活力。 然而,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是在品尝热情的阿书递来的坨坨肉,还是在观看精彩的爬杆比赛,他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是云烁。 他有时在帮忙斟酒,有时在与相熟的青年说笑,但那双眼睛,总会穿越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许栖寒身上。 许栖寒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被一个无形的圈给“圈禁”了起来。云烁的目光就是那圆圈的边界,将他牢牢地笼罩在自己的领域之内。这“圈禁”并不让人窒息,反而像一件温暖的外袍,包裹着他,宣告着他的归属。 到了晚上,终于迎来了庆典的高潮。街坊邻居们开始热情地互相敬酒,云烁经常流连于这些活动,作为备受街坊喜爱的年轻人,自然成了重点“关照”对象。饶是他酒量尚可,也架不住轮番的攻势,待到夜色深沉时,已是醉意醺然。是许栖寒将他从人群中扶了出来,半抱半搀地弄回房间。 醉后的云烁,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克制与伪装,变得异常黏人。他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许栖寒身上,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着许栖寒的颈窝,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话语。 第26章 许栖寒好不容易将他安置在床上,想转身去倒杯水,衣袖却被他紧紧攥住。 “别走……”他含糊地要求,眼神迷蒙,像找不到家的小兽。 许栖寒只得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不走。” 云烁似乎安心了些,转而一把抱住许栖寒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颈间,贪婪地呼吸着属于许栖寒的清淡气息。许栖寒不太习惯地挣扎了几下,最终妥协。 安静了片刻,云烁开始用彝语混杂着汉语,颠三倒四地呓语起来。 “不要……不用我的舞房……好不好?”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安,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许栖寒的心瞬间被揪紧了,他想起之前自己的拒绝,那句伤人的话,原来一直像根刺,扎在这个看似洒脱不羁的少年心里。 没有得到回应,紧接着,云烁的声音带上了更明显的委屈,他放开许栖寒。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心口,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的腿疼,我这里,也疼……” “好疼……” 他捶打的力道毫不留情,仿佛要将那颗因感同身受而疼痛的心脏掏出来一般。 许栖寒迷茫了一瞬,却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他自虐的手腕,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他看着云烁醉后毫无防备、写满痛苦的脸,听着那一声声带着酒气的“疼”,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浸透了陈年的酒,酸涩得厉害。 他俯下身,用极轻的声音,在云烁耳边保证:“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不用了。” 云烁仿佛听懂了,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嘴里嘟囔着:“喜欢……喜欢你……” 许栖寒听清了,却还想凑近一些。但云烁听到想听的话后,攥着枕头的手松了些力道,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许栖寒就着窗外残余的微弱灯火,凝视着他熟睡的侧脸,伸出手指,极轻地、隔空描摹了一下他心口的位置。 那里,因为懂得,因为在乎,所以会疼。 而许栖寒知道,云烁的疼,也从此,烙印在了他的心上。 第28章 第三十一天 舞房重新亮起了灯,休息的间隙,许栖寒点开了舞团的账号。 他许久没有关注舞团的消息,逃避的方式很管用,他不再受其影响,只专注于自己。 可他不看,不代表这些事实就不存在。许久不用的工作账号上收到了一条信息,舞团那边先关心了他的伤,继而又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许栖寒背靠着墙,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以自己还在做复健为由,将归期搪塞了过去。 他要回,但也不想就这么以失败者的身份回去。再逃避一段时间吧,许栖寒这么想着,又把今天的练舞时长增加了一小时。 糯米的突然闯入,让许栖寒停下了动作。 “糯米,怎么了?”许栖寒弯腰揉了揉它的头。糯米咬住他的裤腿就要把他往外拉,许栖寒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没忍住笑了。 “你要带我去休息是吗?” “汪。” 许栖寒顺从的跟着糯米走,前厅里,云烁坐在桌前,手上正在写着什么。余光瞥见许栖寒,他迅速将纸张压到手肘下。 “你让糯米去叫我的?”许栖寒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随意落在云烁遮住的纸张上,没看清具体是什么,只感觉像是日历。 “没有。”云烁一口否认,“糯米自己要去的。”迎着许栖寒玩味的眼神,他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谁让你整天只顾着练舞,都不陪它玩儿。” 许栖寒给糯米喂了个肉干,“不用舞房你也不高兴,用了你还不高兴啊?” 云烁倒茶的动作一滞,询问的语气不太自然:“我什么时候说我不高兴了?” 许栖寒却故意和他卖关子,“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他牵起糯米的牵引绳,“糯米,我们出去玩儿。” 一人一狗潇洒的离开,留下云烁对着那张被压在手肘下的日历纸发愣。他抬起手臂,视线落在被他刻意涂抹得凌乱的日期格子上。 指尖在那个刚刚过去的数字上停顿片刻,他最终还是拿起笔,在新翻过的一页日期上,动作缓慢却又固执地划下了一个浓黑的大叉。 第三十一天,许栖寒还是没有记起他。 ___ 晚上,许栖寒想起仅剩的膏药落在了舞房,准备去拿。刚到楼下,就听到柜台下糯米焦躁的呜咽声。他快步走过去,糯米立刻窜了进来,精神萎靡,不像白天那般活泼,甚至发出几声痛苦的干呕。 许栖寒心里一惊,摸了摸它的鼻子,干燥发热。 “云烁。”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空荡的寂静。他这才想起,云烁傍晚时似乎提过一句,要出去一趟,可能晚归。 没有丝毫犹豫,许栖寒立刻扯过沙发上的薄毯将瑟瑟发抖的糯米裹紧,抱起它就冲出了民宿。深夜的山镇万籁俱寂,只有零星路灯昏黄地亮着。他快速打开导航,冲向镇上最近的那家宠物诊所。 幸好诊所的兽医就住在楼上,被惊醒后立刻下来诊治。一番检查,确诊是急性肠胃炎,需要输液。许栖寒抱着糯米,看着冰凉的液体一滴滴输入它的血管,感受着怀里依赖地蜷缩,一种陌生的责任感与心疼充斥心间。 他一边安抚着糯米,又给云烁发了信息,简单说明了情况。 云烁赶到诊所时,已是凌晨。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打湿,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看到许栖寒抱着已经安稳睡去的糯米坐在长椅上,他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 “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伸手轻轻摸了摸糯米的脑袋。 “医生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急性肠胃炎,输完液观察一下,没什么大事就可以回去了。”许栖寒轻声解释。 云烁在他身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守着糯米,诊所里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后半夜,极度的疲惫袭来,云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头一点点低垂,最终抵在许栖寒的肩头,沉沉睡去。 许栖寒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动。他能感觉到云烁平稳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过了许久,确认云烁睡熟了,许栖寒才小心翼翼地想挪动一下,把旁边椅子上叠着的薄毯拿过来给他盖上。 就在他极其缓慢地起身,试图不惊动肩头的人时,云烁放在身侧、屏幕尚未完全熄屏的手机,倏地亮了起来。 许栖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亮着的屏幕上,不是什么风景或人像照片,而是一张清晰的首都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照片。录取人那里,赫然写着云烁的名字。日期,是五年前。 第29章 我陪你 恍然想起,当初玩游戏时云烁半真半假说的话。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一件事。 许栖寒细细回忆,他记得当初云烁说的是,因为学费太贵,而奶奶生病需要钱。从这里考到首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将毯子拉到云烁身上,心情复杂的坐到椅子上。 后半夜糯米的情况好转,精神也好了很多。医生说没问题后,他们便带着糯米回民宿。 许栖寒没有提这件事,每天还是照常的生活。李奶奶不经常在民宿,时常要闹着回村里去看看自己种的庄稼。 这一回去,便不小心摔伤了腿。云烁又急又无奈,把她接回了民宿养伤。大半个月过去。李奶奶的腿伤在云烁的悉心照料下,好了大半,但伤筋动骨一百天,终究不便久站。 夏天接近尾声,元溪镇临山,本就比其他地方温度更低,早晚的空气里都开始透着凉意。这天午后,李奶奶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望着墙角那口闲置的老旧熏炉,轻轻叹了口气。 “奶奶,怎么了?”许栖寒刚结束上午的练习,额上还带着细汗,见状走过来问道。 “天开始凉了,”李奶奶指了指熏炉,“往年这时候,该准备熏腊肉了。小烁一个人,忙不过来……” 正说着,云烁提着两大袋盐和刚采购回来的食材走进院子,他手臂肌肉绷得笔直,听到奶奶的话,把东西放下,甩了甩手臂:“阿奶,您就别操心了,原料我都备齐了,这两天就弄,来得及。” 许栖寒看着云烁忙碌的身影和奶奶忧心忡忡的脸,主动开口:“我帮你。” 云烁沉默了一下,看向许栖寒那双修长精致的手,下意识想拒绝。许栖寒却抢先一步,已经挽起了袖子,“需要我做什么?” 熏腊肉是项繁琐的工程,按理应该等到冬天才做。但是这里气温低,大家八月底就开始陆陆续续准备。 云烁负责将盐和各类香料仔细地涂抹在每一块猪肉上,动作熟练地反复揉搓。许栖寒则在一旁,按照云烁的指示,将腌制好的肉块用绳子穿好,挂在院中架起的竹竿上晾晒。午后阳光强烈,照在晶莹的肉块和许栖寒专注的侧脸上。 第27章 云烁偶尔抬眼,看到许栖寒倾身接肉时,腿部线条因用力而微微紧绷,于是他便会不动声色地将需要悬挂的肉块递到他能轻易够到的距离。 几天后,肉腌好了,熏制正式开始。云烁在熏炉里点燃火,混着肉香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李奶奶执意要坐在旁边看着火,云烁拗不过,只好给她搬来一把铺了厚垫的椅子。 许栖寒就陪在她身边,学着样子,适时地往炉子里添加干树枝。青白色的烟雾升起,模糊了视线,也拉近了距离。 “小烁这孩子,做事总是这么扎实,”李奶奶看着另一边,正卷着袖子挑肉的云烁,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他从小就这样,念书也好,做事也罢,从来不要人操心。那年考上大学,可是我们镇上头一份,风光着呢……”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被烟带走,“是我这老骨头,拖累了他啊。” 许栖寒添树枝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手机屏幕上那张一瞥而过的录取通知书照片,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手里的树枝折断,放进炉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奶奶,您别这么说,云烁他不会这么想的。” “你不知道……”李奶奶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火苗,仿佛能从那火光里看到过去的影子,“通知书到的那天,他高兴得不行,围着这院子跑了好几圈。” “可是几天后的晚上,我听见他在房里,一夜都没动静。”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二天,他出来了,眼睛是红的,手里就拿着那张纸。他走到灶膛前,当着我的面,把它撕得粉碎,然后,就那么扔进了火里。火苗一下窜起来,把那几张纸,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剩。” 许栖寒呼吸一滞,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少年,如何在无人的夜里经历完所有的挣扎与绝望,然后在黎明时分,亲手为自己的梦想举行了一场寂静的葬礼。 “他说,我不去了。首都太远,我放心不下。以后我守着您,做点小生意,一样能过日子。”李奶奶复述着云烁当时的话,努力想做出轻松的样子,眼角却渗出了泪花,“他笑得那么轻松……可那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半夜都会抱着他那把吉他,一坐就是一整夜。” “后来,他还跑出去了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李奶奶叹了口气,“回来以后,他跟我说要开民宿。经营这间民宿,他也吃了很多苦。” 许栖寒沉默地听着,掌心被捏碎的树枝咯得生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是因为……学费和您的身体吗?” 奶奶沉默了许久,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个不停。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李奶奶盯着炉子,声音沙哑,“这孩子……他总是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往炉子里加了一大把树枝,烟雾瞬间浓重起来,将她的面容笼罩得有些模糊。 “都怪我这个不争气的身体……我那个没良心的大儿子,不愿意帮我负担医药费。还不知从哪听了消息,说小烁要是去上学,学费他们一分都不会借。” 李奶奶的声音在烟雾里显得飘忽而疲惫,“小烁他……是怕我老了,没了儿子,又没了孙子在身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所以……用他的前程,陪我这把老骨头熬……” 真相如同最后一把投入炉火的干柴,猛地炸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许栖寒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原来,困住云烁的,不仅仅是经济的绳索,更是以爱为名的,用整个传统与家庭编织的无形牢笼。他烧掉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在至亲与未来之间,被迫献祭的自我。 这时,云烁提着清理好的水桶走过来,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沉默和李奶奶微红的眼眶,眉头微蹙:“阿奶,怎么了?是不是烟太大,呛着了?”他说着,就伸手要去扶李奶奶,“您快回屋歇着,这里我盯着就行。” 把李奶奶扶进屋里,云烁又接过许栖寒手里的东西,“累不累?你也去休息吧。” 他还是那么自然,游刃有余,仿佛那个被牺牲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许栖寒抬起头,透过朦胧的烟雾看向云烁。这一刻,云烁所有的热情,所有的阴郁,所有的退缩都有了答案。他像一个站在废墟上的守夜人,固执地守护着这片他用梦想换来的土地,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地下的累累伤痕。 他没有回答云烁的问题,只是伸手,轻轻接过了云烁手中的水桶。 “没事,”许栖寒的声音在烟火气里,异常平静,也异常坚定,“我陪你。” 第30章 师妹到访 云烁愣愣地看许栖寒接过了水桶,好半天才松开手,轻声说“好”。 几天后,林念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小小的民宿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她穿着时尚的风衣,拖着行李箱站在院子里,看到许栖寒的瞬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张开手臂就热情地迎了上去。 “师兄。” 许栖寒显然也有些意外,但还是习惯性地、带着点疏离地准备接受这个同行间常见的拥抱。然而,就在林念即将碰到许栖寒的刹那…… “小心。” 一道身影敏捷地插足而入,伴随着一声故作紧张的提醒。云烁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玻璃杯,他仿佛脚下不稳,托盘猛地一倾,杯子里刚倒好的温水不偏不倚,大部分洒在了林念和许栖寒之间的空地上,几滴水花溅到林念的裤脚上。 “哎呀,实在对不起。”云烁立刻放下托盘,面上是毫无破绽的歉意,眼神清澈又无辜,“地刚拖过,有点滑。没弄湿衣服吧?”他关切的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责怪。 许栖寒看着地上那摊恰到好处的水渍,像一道隔绝了拥抱可能性的“楚河汉界”,再看向云烁那双写满纯良的眼睛,心下顿时了然。 此刻,这只“护食的狼崽”笨拙而强势的划界行为,非但没让他不悦,反而像一缕微风,吹皱了他心底的一池春水。 他甚至需要微微侧过头,才能掩饰住唇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 “没关系。”许栖寒先开了口,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纵容,“云烁,这是我师妹,林念。念念,这是民宿老板,云烁。” 林念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拍了拍裤脚,大方地笑了笑:“你好,云老板。” 念……念念?云烁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后又恢复正常,他看了看林念手边的行李箱,公事公办的问道:“林小姐,是要长住吗?” “对。”林念点点头,“我要跟师兄讨论一些事情,可能要住一段时间,云老板,麻烦你给我开一间房。” “叫我云烁就行。”云烁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热情好客,“你稍等,我去给你安排房间。” 没一会儿,云烁就拿着房卡过来了,“房间在四楼,我先带你上去?”他极其自然地接过林念的行李箱,动作利落地引着她往客房走。 房间安排在四楼,林念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师兄住在几楼啊?” “二楼。”云烁礼貌地笑了笑,“抱歉啊林小姐,二楼没房了。” “噢。”林念似乎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落,反而看上去心情不错,“没事,楼上视野更好。” 云烁不解地蹙起眉,她不想跟许栖寒住在一起吗?这怎么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然而,没一会儿,他就看到林念迫不及待的敲响了许栖寒的房门。 云烁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几乎能想象门内两人并肩讨论的亲密模样,那个他小心翼翼守护、连触碰都觉得奢侈的人,此刻正与另一个人独处一室。一种混合着嫉妒和无力感的神色,悄然爬上他的眉梢。 房间里,许栖寒和林念刚连接好平板电脑准备播放练习视频,云烁就端着切好的果盘和茶水敲门进来了。 “吃点水果,这是我们元溪镇特产。”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确认两人只是在看视频,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脸上重新挂上热情的笑容。 许栖寒看着那盘切得精美无比、甚至有些用力的果盘,嘴角无声地勾起。这哪里是果盘,分明是某人不安心的具象化。 “你不用特意招呼我们,忙你的去吧。”许栖寒开口,林念也跟着附和。云烁眼皮一跳,这分明是下逐客令。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笑了笑,语气温和:“这里空间有限,动作施展不开,讨论起来也不方便,不如去楼下?更宽敞些。” 林念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看向许栖寒询问意见。 “那就听云老板的吧。”许栖寒起身拿上笔记本电脑。 云烁把果盘端了下来,然后非常“自然”地搬了个凳子,坐在了许栖寒与林念之间,稍微偏向许栖寒的位置,巧妙地将两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第28章 “林小姐是第一次来吧?感觉这里气候怎么样?还适应吗?” “我们这里的山路是不是挺绕的?辛苦你了。” 云烁开始发挥他“民宿老板”的职责,笑容和煦,态度殷勤,问题一个接一个,几乎不给林念喘息的机会。他不停地递水果、倒茶,动作流畅而周到。 每当林念身体前倾,指着视频想和许栖寒探讨下一个动作细节时,云烁就会“恰好”递上一片水果:“林小姐,这个甜。” 每当许栖寒凝神思考,想要对某个舞蹈段落表达意见时,云烁就会“适时”地提出一个新话题。成功地将话题带偏,将许栖寒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整个下午,讨论在一种诡异又看似和谐的氛围中艰难推进。许栖寒看着云烁在那里忙前忙后、费尽心思“刷存在感”的样子,心中那股因知晓往事而滋生的心疼与纵容,愈发清晰。 他不再试图强行将话题拉回舞蹈,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态度,看着云烁表演。还会在他又一次递过水果时,自然地伸手接过,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云烁的指节。 云烁递水果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耳根悄悄漫上血色,却强作镇定。 他甚至注意到,当林念因为屡次被打断而微微蹙眉时,云烁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孩子气的狡黠。 休息间隙,林念终于找到机会,拉着许栖寒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问:“师兄,这个民宿老板,是不是太奇怪了点?他怎么……一刻都闲不下来?” 林念说的委婉,许栖寒却听出了她的不满,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他很好。” 语气里的维护和肯定,让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林念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他们都没注意到,大厅通往厨房的门口,原本想来问晚上想吃什么的云烁,脚步猛地顿住。 那句清晰的“他很好”,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心脏。 他愣在原地,心底疯狂滋长的嫉妒和不安,仿佛被这句话短暂地熨帖了下去。 可是林念是许栖寒的女朋友,云烁靠在门框边,低头抿了抿唇,最终没有走出去。 第31章 “金屋藏娇” 云烁去做饭后,讨论进度快了很多。 他最终还是没问林念想吃什么,全按照许栖寒的喜好来做了。 他时不时会透过窗户看向坐在外面的两人,许栖寒调整了位置,和林念之间隔了两个人的位置。 每次云烁看过去,许栖寒脸上除了公事公办的严肃神色以外,再没有其他表情。 云烁暗暗松了口气,又多蒸了份桂花糕。只不过,他总觉得许栖寒和林念看上去不太像情侣关系。 吃晚饭时,云烁习惯性地将一盘辣炒牛肉推到离许栖寒最近的位置,又默默将一碗炖得软烂的汤羹放在他手边。 这些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明眼人都能看出俩人应该是一起吃过很多顿饭,才会把对方的饮食习惯记得那么清楚。 许栖寒的目光在那碗汤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扶着碗沿,手腕一转,将汤碗轻轻推回云烁那边。 “不是胃疼?你先喝。”许栖寒面不改色地说。 饭桌上的另外两人同时愣住,云烁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胃疼,只是在方才盛饭时,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悄悄按了按胃部,没想到竟然被许栖寒看到了。 林念眼神往云烁身上看看,又往许栖寒身上看看,默默将筷子伸向那盘放在桌子对角的粉蒸肉里。 许栖寒喜欢吃辣,但她不能吃辣。 云烁心里熨烫,喝了口汤,想帮许栖寒再盛一碗,刚抬手就被许栖寒制止了。 “我自己来就好。”许栖寒先给林念盛了一碗,才给自己盛。 云烁正准备低头吃饭,余光瞥见许栖寒的动作,他没有抬头,但扒饭的速度慢了些。 席间,林念说起一个舞蹈动作的难点,俩人自然而然的聊了起来,云烁插不上话,始终保持沉默。 加之胃疼,他更是没了胃口,垂着头,随意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许栖寒一边听着林念讲,一边很自然地夹起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了云烁碗里。 云烁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雪白鱼肉,意外地看了许栖寒一眼。而后,他只是沉默地,慢慢将那块鱼肉吃掉。 林念喝汤的动作也放缓了,她记得许栖寒有轻微的洁癖,几乎从不与人共用餐具,即使是公筷,也极少主动为别人布菜。可刚才,他就直接用自己的筷子给云烁夹菜。 桌上俩人,心思各异。许栖寒却仿佛什么都没做,继续与林念讨论着。 饭后,许栖寒起身帮忙收拾,这次他没有征询云烁的意见,直接拿起了他手边的空碗。两人的指尖有了一瞬极短暂的接触。 云烁的手指条件反射般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躲开,直到许栖寒稳稳拿走了碗,他才收回手,指尖悄悄摩挲着刚才碰触到的地方。等回过神来,他将许栖寒从水池边拉开。 “我来就好,不是一直都是我洗嘛。” 许栖寒平日里没干过这些活,但今天云烁胃疼,他不想让他继续洗碗。 “几只碗而已。”许栖寒轻笑一声,非但没停下,反而就着云烁阻拦的动作,打开了水龙头。 许栖寒洗碗,云烁就站在旁边擦水珠。俩人贴的极近,不知道许栖寒说了什么,云烁耳根一红,擦碗的速度都变慢了。 洗完几只碗,剩下的云烁坚决要自己来,于是强行把许栖寒赶出了厨房。 这一切,都被返回厨房拿落下的手机的林念看了个清清楚楚。 在许栖寒从厨房出来时,她终于忍不住,将他拉到一边,脸上带着了然的笑容,压低声音:“师兄,老实交代吧。” “交代什么?”许栖寒挑眉。 “你跟那个云老板啊。”林念朝他眨眨眼,“我之前还纳闷,你怎么会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待这么久。”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原来……是金屋藏……” “不是。”许栖寒矢口否认,“我一开始来这里,真的是为了休息。”至于云烁,确实是这场开局不利的旅程中的意外。 “你都说了是一开始。”林念旁观者清,直接点破,“不过挺好,你俩这是郎有情妾有意啊。” 许栖寒哑然,没想到林念看得这么明白,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反问:“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看不出来?”林念掰着手指数,“他看你那眼神,跟小狗护食似的,你给他夹菜他耳朵红得都快滴血了。还有你,平时对谁都隔着三米远的安全距离,刚才居然主动‘动手动脚’。” 许栖寒闻言,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厨房方向,那里传来清晰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林念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音量也不再刻意压低:“哎呀师兄,你就别瞒我了,我还能看不出来?放心吧,我不会乱说的……不过,云老板是不是误会我跟你的关系了?他今天下午那架势,简直像防贼一样防着我靠近你。” 许栖寒想起下午云烁那份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擦了擦指尖的水珠,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不急。” “我看快了。”林念嘟囔着,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挪揄道:“那我回去得赶紧告诉老师,省的他天天急着给你介绍相亲对象。” 经过转角的云烁脚步猛然一僵,相亲对象? 随后,许栖寒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清晰地落在他耳中:“老师那边,我自己会找机会说。” 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他确实在考虑他们的关系,甚至已经想到了要向长辈交代的这一步。 “行吧。”林念撩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毕竟,那些相亲对象,哪有眼前的这个好看。”她背对着云烁,因而看不到她戏谑的眼神。 这话像是触到了许栖寒的某种机关,他神色变得柔软,认同了林念的话。 云烁躲在暗处进退两难,林念身材高挑,但长相甜美,是很招人喜欢。 他下意识垂眼看着自己在廊灯下的影子,截然相反。 第32章 更勇敢一点 林念这次来,一方面是为了向许栖寒请教关于接下来的比赛,他们搭档多次,许栖寒是最了解她的。 另一方面,虽然许栖寒永远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似乎没有任何事会脱离他的掌控,但林念还是有些担心。 许栖寒对她实在是太好,师兄就像是她在舞团成长路上的领航人。所以她也想趁着这个机会,来看看许栖寒。 师兄强大的内核根本不需要她操心,但是亲眼看看还是放心了不少。 她还要赶回去训练,因此也待不了几天。花了两天时间和许栖寒进行讨论,剩下的最后一天,她打算逛逛元溪镇。 林念起了个大早,独自一人漫步在古镇的街巷之间。心头重担卸下,此刻她才有闲情细细品味这风景。 第29章 她在一座拱形石桥上驻足,看着绿色的水流穿过桥梁。也正是在这时,她遇见了云烁。 云烁像是刚从某个巷口转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神情有些心不在焉。见到桥上的林念,他脚步微顿,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比前两日要疏淡一些。 “云老板?好巧。”林念笑着招呼,“你这么早出门啊?” “嗯。”云烁应了一声,声音冷淡,“出去办点事。” 因为顺路,即使云烁不情愿,两人也只能同行。 云烁作为本地人却几乎不说话,多数时候是林念在说,点评着路旁的古建筑,或是看到有趣的东西向他询问时,他才偶尔回应几句,礼貌却带着距离。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淡淡的落寞。 林念察觉到了,只当他是性格使然,或是有什么心事,并未多想。 行至一处临水的茶铺,林念询问他是否吃过早饭,得到否定回答后,便提议休息片刻,有些问题想请教云烁。 林念好歹是许栖寒师妹,云烁作为东道主,实在是无法没礼貌的拒绝林念。 两人在窗边坐下,点了一壶本地特色的清茶和两碟点心。茶香袅袅中,气氛静谧得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林念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眼神瞬间像被点亮,绽放出无比明媚又甜蜜的笑容。 她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软,带着撒娇的尾音:“你忙完啦?嗯,我在元溪镇呢,这里好美……我还拍了好多照片,回去慢慢给你看。我也想你呀,等你回来。”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林念低低地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染着幸福的光晕。 这通电话并不长,但足以让一旁的云烁察觉到什么。那样亲昵依赖的语气,毫不掩饰的思念,绝不可能是对普通朋友,只可能是……男朋友? 电话挂断,茶铺里恢复了安静。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一种无形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漫。 云烁望着窗外流淌的溪水,目光却没有焦点。他终究是没忍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般的苦涩,轻声问道:“是……许老师的电话?” 林念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看着云烁那副假装平静却难掩失意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摆手。 “你误会了,当然不是师兄。”她笑得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那是我男朋友,他在国外做交换生。我们快半年没见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语气肯定地解释道,“师兄……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样,是带我入行的前辈,是我最尊敬的人。” “哥哥?”云烁猛地转过头,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一时有些无措,可又好像有迹可循。 心底那块压了他一个多月的巨石,在瞬间松动、滚落,但激起的却不是轻松的涟漪,而是更为复杂的波澜。 林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故意拖长了语调:“哦,我明白了。云老板,你之前对我那么客气又疏远,该不会是……在替师兄‘防’着我吧?” “我……”云烁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薄红,耳根更是烫得厉害。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如此直白地点破,他窘迫得几乎想立刻逃离。 林念见好就收,不再逗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好啦,不开你玩笑了。说真的,看到师兄身边有你,我挺高兴的。” “啊……”云烁不可置信地琢磨着她这句话,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的。” 闻言,林念没忍住笑出声。这俩人,回答的内容都近乎一模一样,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望向窗外,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我进团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师兄手把手带我入门。他对我好,是对晚辈的提携,也是对舞团的责任。他那个人啊,心里装着舞蹈,装着整个舞团的前途。”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心疼:“所以,我们都觉得他太累了。他好像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沉淀下来,自己消化,然后在舞台上一次性燃烧给别人看。” “孤独……”云烁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林念转回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云烁,语气带着鼓励:“师兄他心思沉,什么事都习惯放在心里。你如果不去主动问他,他可能永远都不会说。所以……” 她微微一笑,带着善意的期许,“如果你想了解他,可能需要多一点耐心,也需要……更勇敢一点。”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云烁心中某些被束缚的东西。误会冰释,随之而来的不是简单的轻松,而是一种更加清晰的方向感和悄然滋长的勇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聪明又善良的女孩,终于也露出了一个释然且真心的笑容。 “谢谢你,林念。”他说。这次的声音里,不再有隔阂与疏离。 “不用谢我。”林念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我是真的希望师兄能走出来……而不是,强作镇定。” 她说完,抬眼对上云烁茫然的眼神,下意识问道:“你不知道师兄为什么离开舞团吗?” “因为……腿伤?” 林念摇摇头,随后,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也是,他怎么会说。” “林念。”云烁神色恳切,“可以拜托你告诉我吗?” 林念犹豫片刻,她并不想把许栖寒的事说出来,可云烁的身份又实在是特殊。她存有私心,希望云烁能多照顾师兄一些。 犹豫再三,她还是选择了一种保守的说法:“腿伤他一直都有,这个会影响到他,但不至于就让他彻底离开。” “彻底离开?”云烁猛然握紧茶杯,死死盯着林念。 “其实他一直都小心地注意着腿,毕竟,很快就要到比赛的时候了。”林念轻轻叹了口气,“就算他以后要离开舞团,也应该是作为首席,风风光光的离开。” 云烁想起报道上模糊不清的内容,急切地追问:“所以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在比赛前意外受伤?” “这个我不清楚。”林念摇摇头,“他的旧伤在那段时间养护的很好,不太可能是因为训练过程中腿伤复发从高处跌落。” “所有人都是那么说的,但是我不相信,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沉默间,许栖寒给林念打来电话,提醒她别忘了买要给老师的礼物。 “我们回去吧,云老板。”林念率先起身想去结账,但被云烁截胡了。 云烁心里想了一路,回到民宿,许栖寒正在给糯米喂肉干。 “你们一起回来的?”他看着这两个人,面上有些不可思议。 “刚好碰上云老板,请他帮我介绍了一下特产。”林念将东西放在桌上,“师兄,你帮我看看。” “好。”许栖寒低着头,光晕落在他柔软的发丝上,柔和又平静。 云烁沉默地看着他耐心温柔的样子。许栖寒,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 第33章 我喜欢男生 下午,许栖寒送了林念去市里。本以为云烁会一起,结果他却破天荒的很大方,只让许栖寒注意安全。 分别前,林念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先说了让他早点回来。然后,又神秘兮兮地跟他说,云烁很好。 许栖寒一脸疑问,这俩人什么时候成友军了? 带着疑惑回来,在见到云烁的那一刻,许栖寒诧异无比。云烁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正在调试吉他。 他简直快要喜极而泣,但他还是压制住了内心翻腾的情绪,假装镇定地走过去,将手里的纸袋塞到云烁怀里。 “给你。” 云烁放下吉他,摸了摸,是热的,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许栖寒不回答,他便笑着自己打开了袋子。刚打开一个缝隙,熟悉的香味就飘散出来。 “紫米饵块。”云烁眼睛一亮,仰视着许栖寒,“怎么给我买饵块。”他记得自己从来没提过。 “奖励。”许栖寒若无其事的在他旁边坐下,李奶奶之前无意提过,今天开车看到的时候,许栖寒便鬼使神差的多饶了几公里掉头去买了。 明明不用那么大费周章,饵块哪里都有卖,甚至民宿出门几百米就有,都可以等到回来再买。但是这和刚好看到了,就立刻想到你的惦记是不一样的。 “奖励什么?”云烁咬了一口饵块,糯米清香在舌尖蔓延,他口齿不清的继续说:“奖励我重新弹吉他吗?”说完又意识到不对,许栖寒走之前根本不知道他会不会拿出吉他。 傍晚的风有些凉,吹的云烁额前的发丝到处乱飞。许栖寒抬手替他捋顺头发,轻声说:“奖励你乖乖等我回来。” 云烁差点咬到舌头,他茫然的问:“为什么这么说?” 许栖寒存了心想要逗他,“大概是,因为你今天没有捣乱吧。” 第30章 他说完便目不转睛地观察云烁的反应,果然不出他所料,云烁耳根通红,半晌,才低声开口:“对不起。” 这下轮到许栖寒茫然了,“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云烁抿了抿唇,好半天都开不了口,“因为……因为我误会了。” “误会什么了?” “我……”云烁憋红了脸,可一看许栖寒一副真心讨教的样子。 “……” 他深吸了一口气,“误会你和林小姐是一对。” 许栖寒没忍住笑出声,“那现在为什么又不误会了呢?” 云烁眼睛一闭,全盘交代:“因为我听到她和男朋友打电话,但是男朋友不是你。” 原来是这样,许栖寒低笑出声:“你可真笨。” 云烁被他一噎,忍不住反驳:“谁让你总是跟她那么亲密啊?” “我跟她关系亲近,那你为什么不高兴?”许栖寒一开口,就给了云烁致命一击。 因为喜欢你。 云烁气鼓鼓地看向他,没好气地说:“因为我是你的唯粉,不行吗?” 说完他就单手拎起吉他,准备离开。俩人有过那么多次对峙,这还是第一次,云烁先离开。 “云烁。”知道把人逗毛了,许栖寒强忍着笑意,柔声说:“来陪我练舞,好不好?” “噢。”炸毛被瞬间抚平,云烁提着吉他,和许栖寒一起去了舞房。 推开舞房的门,云烁突然想起什么,酸溜溜的问道:“你师妹不是来向你请教的,怎么都不带她来舞房?” 许栖寒穿舞鞋的动作没停,反问道:“这不是我的专属舞房吗,云老板这么大方?” “这不是你的舞房吗?”看许栖寒舞鞋有点松,云烁蹲下为他调整舞鞋的系带,“你愿意的话,随便你带什么人?” 许栖寒盯着他的手指在带子间穿梭,挑了挑眉:“想不到云老板这么大方,不过,我可没有那么大方。” 闻言,云烁差点没有控制住手上的力道,差点将细细的带子扯断。他明知故问,“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比较小心眼吧。”许栖寒贴近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喜欢的东西,只想独自占有。” “好……好了。”云烁的心脏在胸腔乱撞,他胡乱给另一只鞋打了个结,就蹭地站起身。 许栖寒含笑,缓缓走到舞房中间,暖色的灯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清雅的光晕。云烁见他没有连接音响,以为他忘了。 “我帮你放音乐吧。”他说着就要去连接蓝牙,“你要放哪首?” 许栖寒摇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你帮我弹,可以吗?” “当然可以。”云烁放下手机,抱起吉他,仍有些不确定,“但是吉他伴奏……真的可以吗?”舞蹈通常需要更丰富的配乐,单一的吉他似乎过于朴素了。 “音乐的本质是节奏和情感,”许栖寒的声音在空旷的舞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你的吉他,有我需要的一切。”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不常见,但可以创造只属于我们的版本。” 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掠过心尖。云烁调整了一下姿势,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许栖寒合上了眼,似乎在旋律中捕捉着情绪的脉搏。随即,他动了。 没有恢弘的乐章,只有一把吉他。他每一个延展,每一次旋转,都精准地契合着音符的起伏与间隙。他将云烁音乐里那些未经言说的缠绵、试探,全部用身体语言放大诠释。 云烁看得几乎痴了,指尖下的旋律不自觉地跟随着舞姿变化,他们之间仿佛建立起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共鸣。他不是在伴奏,他是在用音乐与他共舞,每一个音符都在触摸许栖寒扬起的衣角,每一次扫弦都在回应他落地的足音。 这是一场无人目睹的盛大演出,观众与演员,都只有彼此。 最后一个音符在云烁的指尖缓缓消散,许栖寒的动作也就此定格,一切澎湃的情感最终收敛于一个安静的凝视,投向云烁。 舞房里静得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云烁放下吉他,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他看着向他走来的许栖寒,灯光在他身后,仿佛披着一身星光。 “跳得怎么样?”许栖寒问他,声音因刚刚的运动而带着一丝低哑的磁性。 “完美。”云烁由衷地说,眼睛亮得惊人。 许栖寒弯了弯唇角,用指节轻轻拭去他鼻尖上因专注而沁出的细小汗珠。“是你的音乐好,它引导了我。”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云烁耳根发热。他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奖励”,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仰起头,带着点狡黠和不易察觉的紧张,开口:“那……我弹得这么好,配合得这么默契,有没有奖励?” 许栖寒挑眉,似乎早有所料,又或许一直在等待他主动索求。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呼吸可闻。“想要什么奖励?” 云烁被他看得心跳失序,强撑着气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吉他的背带,声音低了几分:“总不能……比紫米饵块还差吧?那也太没诚意了。” 许栖寒低低地笑了起来,目光落在他微微抿住的唇上,“当然不会。”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云烁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指尖带着舞蹈后未散的温热。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什么?”云烁呆呆看着他。 “其实……我喜欢男生。” 云烁手里的吉他一滑,掉到了地上。 “这个奖励,”许栖寒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够有诚意吗?” 第34章 他跟我们不一样 喜欢……男生? 云烁张了张嘴,却未发出任何声音,只能迟钝地点点头。 许栖寒满意地看着他彻底被击中的反应,那绯红的耳根取悦了他。 他这才从容地退开一步,拉回了那点令人心跳加速的危险距离,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个暧昧到极致的动作从未发生:“好了,奖励发放完毕。”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云烁问。 “和你一样好看的吧。”许栖寒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眼睛直直盯着云烁。他的语气似真似假,让人分辨不清。 “去看看奶奶,帮忙做饭吧。”没等云烁回答,许栖寒又说。 他每天免费蹭饭,实在是过意不去。于是,每天云烁做饭的时候,他都会去打下手。 云烁还完全沉浸在那句话带来的巨大震撼里,晕乎乎地点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抱着吉他跟着他往外走。 “小许这孩子,真招人喜欢。”李奶奶坐在木凳上,看着许栖寒洗菜的样子,满脸笑意。相处这么一段时间,他是真的很喜欢许栖寒。或许,他期望云烁得到的另一种幸福人生,就是许栖寒这样。 “我来切吧。”见许栖寒将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云烁起锅烧上水,绕到他身后接过刀。 “没事。”许栖寒握着刀柄没放,“你顾着锅里的就行。”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立在灶台前,李奶奶心里高兴的不行。云烁能够交到这样一个可以让他卸下伪装的人,她很欣慰。 于是,吃饭的时候,李奶奶主动关心起了许栖寒。 “小许今年多大了?” 许栖寒捏着筷子,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般长辈这么问…… “奶奶,我25。” 果然,李奶奶下一句就说,“有没有谈对象了?” “啊?”他瞥了一眼对面的云烁,只见对方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还没有。”他说。 “你这么好的条件,是不是你眼光太高了。”李奶奶立刻担任起媒婆职责,“楚城的水养人,我们这边的姑娘啊个个都是肤白貌美。” “谢谢奶奶。”许栖寒笑了笑,“但是我现在还不考虑。” “该考虑了。”李奶奶立马以过来人的口吻劝诫:“我们这边的男人,这个年纪都该结婚生子了。” “阿奶。”云烁终于出声制止,“许老师他们大城市的人,跟我们这里不一样。” 此话一出,许栖寒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抬眼看向云烁,仿佛在问:“有什么不一样?” “噢。”李奶奶连忙点头,“是,是。是我唐突了。但是结婚生子还是必须……” “阿奶。”云烁给她夹了一块肉,为许栖寒解围。 “您怎么不关心关心我,我才是你的亲孙子。” “臭小子。”李奶奶抬手拍了拍云烁的头,成功把注意力转移了。 云烁悄悄对许栖寒眨了眨眼,许栖寒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在桌下碰了碰云烁的腿。 云烁眼睛瞬间瞪大,想勾回来,许栖寒却收起了腿,若无其事的继续吃饭。 饭后,许栖寒回房间休息了。云烁看着他的腿现在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他默默攥紧了手里的本子。过了很久,才松开力道,缓缓将本子的褶皱抹平。 第31章 上面一页一页都详细记着许栖寒的复健进度,他拧开笔帽,思考了很久,才在纸张上写下一个加号。 他拄着下巴,思考着许栖寒之前的话。他喜欢男生,那他,喜欢自己吗?可是许栖寒没有认出来他,想到这儿,云烁有些失落。 距离给自己定的三十天期限,已经逾期了很多天。 “小烁。”思绪飘远时,李奶奶沉闷的拐杖音把他敲了回来。只见她抱着一床熟悉的红色被子,缓缓朝云烁走来。 “阿奶。”云烁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被子。上面的刺绣不如之前精致,因为李奶奶的眼睛和精力已经一年不如一年。 “您怎么还在绣?之前那么多,都用不完。” 李奶奶用拐杖敲了敲地板,语气抱怨:“你不用,当然用不完。” 云烁扶她坐下,理所当然的说道:“我又不结婚,当然用不到。” 话毕,自然少不了挨李奶奶轻轻的一巴掌。 “臭小子,你都要二十三了。”李奶奶叹了口气,“跟你同龄的,像大华他们,孩子都会走路了。” “阿奶。”云烁握着她的手,低声说:“我真的没有这个想法。” “小烁。”李奶奶语重心长地说:“咱们这里比不得大城市,趁年轻就是要结婚生子的。阿奶知道你眼光高,也没有让你立刻就成家。但是,你不得去挑一挑嘛?” “你看,许老师比我大,不也还没对象呢?”云烁趁许栖寒不在, 搬出他来当挡箭牌。 “那不一样。”李奶奶浑浊的目光静静盯着云烁,“他不一样。小许那孩子一看就是在富贵家庭长大的,他身上的气质,跟我们这里不一样。而我,只顾你就够了。” 云烁的目光渐渐黯淡,李奶奶继续说:“你在阿奶心里,不比他差。可他终究跟我们不一样,等他回去大城市,我不晓得他们是什么样。 但是,你在这里。阿奶希望你能够结婚生子,往后有一份寄托,不要只守着我这把老骨头。”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李奶奶的话把云烁拉回了现实。许栖寒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况且,许栖寒早就不记得他了。许栖寒会离开,许栖寒有很好的出身和无量的前途。 而他,只有一把吉他和人人都有的一颗跳动的心脏。他要拿什么来留住许栖寒。 “小烁。”李奶奶松开握着他的手,指尖抚上他有个裂口的衣袖。缓慢地站起身去拿了针线盒。 她一针一线,缓慢又费力地缝着。在缝错一针后,她自嘲般笑了笑,“阿奶老了,以后也绣不动喜被了。恐怕……连衣服都缝不动了。” “阿奶。”云烁红了眼眶,倾身靠在她的肩上,“您别这么说,您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傻孩子。”李奶奶粗粝的指腹抚上云烁的脸,“阿奶只希望,有个人能跟你相互扶持。” “尝试跟那些姑娘相处相处,好吗?”李奶奶的声音很轻,仿佛已经很累了。 云烁紧抿着唇,痛苦的闭上眼。看着怀里消瘦的亲人,好半天,才颤抖着出声:“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第35章 我也有点喜欢你 “有喜欢的人?”李奶奶一下直起身,“你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云烁低声说。 这话,李奶奶不乐意听。 “我们小烁这么好,谁不喜欢?” 云烁笑了笑,轻轻靠在奶奶肩膀上。 “到底是哪个姑娘啊?”李奶奶势必要问出个结果,“你跟阿奶说,阿奶帮你把把关。” “阿奶,他是个我高攀不上的人。”云烁垂着眼。 “那我们不要了。”李奶奶护孙心切,“我们小烁配谁会配不上?” “是,是。”云烁笑了起来,没再多说。却不知道,他的那番话,很快就传到了许栖寒耳朵里。 李奶奶觉得许栖寒是云烁的好朋友,以为许栖寒能知晓一些。 “他喜欢的姑娘到底是谁呢?”李奶奶趁着云烁不在,跟许栖寒说悄悄话。 闻言,许栖寒放在糯米头上的手一下没控制住力道,惹得糯米嗷叫了一声。 “对不起啊。”他先安抚了一下糯米,给它顺了毛,才看向李奶奶,眉梢微挑。 “他说他有喜欢的女孩?”许栖寒刻意把女孩两个字加重了一些。 在李奶奶的观念里,男人就是要喜欢女人的。云烁说有喜欢的人,那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 “对啊。”于是李奶奶理所应当的回答。 “这样啊。”许栖寒若有所思地盯着屋檐。 “哎呀,真是急死我。”李奶奶一拍腿,“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啊?” “没有。”许栖寒对李奶奶露出歉意的笑容。 下午,在舞房,云烁照常给许栖寒伴奏。休息间隙,许栖寒突然问:“听说,你有喜欢的女孩了?” “啊?”云烁被他问的猝不及防,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全呛嗓子眼里。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问:“你听谁说的?” 许栖寒:“奶奶啊,她还来跟我打听呢。” “我……”云烁一时语塞,他无奈地扶了下额,“我说的是有喜欢的人,没说是女孩。” 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许栖寒拿起来边回信息边意有所指的问:“那你的意思是……可以不是女孩?” “你都可以不是,我为什么不能?”云烁也毫不示弱。 许栖寒站了起来,他姿态慵懒地抱臂靠着把杆,嘴唇因数节拍时的用力而泛红。 “我也不能免费压榨你吧,今天的奖励,还要吗?” “今天也有奖励?”云烁倏然仰头抬眼看向他,许栖寒垂眼俯视他的模样实在是太令人心颤。 于是,云烁开始尝试得寸进尺,讨价还价:“那我可以自己选择我的奖励吗?” “今天恐怕不行。”许栖寒眼里含笑,扬起下巴指了指角落的盒子。 “去看看你的礼物吧。” 云烁好奇地看过去,那是一个长方体大盒子,他看不出里面会装什么。起初,他还以为是许栖寒的道具。 直到他打开盒子,一把极度眼熟的吉他安静的躺在盒子里。 “这是,上次那把吉他? ” “嗯。”许栖寒说,“上次就想送给你,奈何时机不对。” 在云烁带着复杂神情仔细抚摸吉他时,许栖寒继续说:“上次没能送给你,本来想着要不算了。” 看着云烁的眼神已经从错愕转变为惊喜,他才缓缓说:“可我还是觉得,想要送给你的东西,就一定要给你。他只能属于你。” 云烁将吉他从盒子里拿出来,抱着它坐到地上。 “这把吉他,跟那把几乎一模一样。”上次他情绪不佳,根本没能感受出来音色。于是,他又试着拨动了几下琴弦。 因为是新的,不如他那把旧吉他顺手。琴弦也略紧了些,但许栖寒选的材料,无论是琴弦还是琴身都是最好的,远比那边旧吉他要好很多。 “我不太懂这些,只能拿着你那把吉他的图片,请人尽可能的还原。我想,这一把的琴颈应该没那么容易断了。” 至于材质,他也没有盲目的选择最贵的,而是亲自去做功课,选择了最好又最合适的。 云烁紧紧抱着吉他,将下巴埋在胸口,声音闷闷的:“谢谢你,许老师。” 许栖寒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别老叫我许老师。” “嗯?”云烁低声问:“那要叫你什么?” “我难道没有名字吗?” “许……许栖寒。”云烁平时可以不着边际,无论是许老师,还是哥哥都可以张口就来,可在被在意时,他就有些无所适从。 “许栖寒,谢谢你。”他抬起头,十分郑重的又说了一遍。 “不用谢。”许栖寒转身和他并排坐下,“还满意吗?今天的奖励。” “满意,特别满意。”云烁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可他还是问道:“为什么要送我一把一模一样的吉他?” “我说过,琴坏了,我会重新送你一把。” 云烁睫毛颤了颤,好半天才问出口:“你知道,它对我的意义吗?” “我知道。”相比起云烁的试探和犹豫,许栖寒显得十分坦荡。 “我是想说,如果说让新的去承载旧的东西所有的意义,可能不太够格。但是,你可以带着那些记忆,继续开始新的生活。在新的人生里,同样有人,会陪着你。” “许栖寒。”云烁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要做这些?” 许栖寒抬手拨了拨他左耳的耳坠,笑着说:“我以为你能感觉到。” 云烁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努力稳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小声说:“但我想听你说。” 许栖寒指甲回勾住云烁,体温落在他的手背上。 “因为,我也有点喜欢你?” 第32章 第36章 额外奖励 “喜欢……是哪种喜欢?” 许栖寒只觉得,云烁今天实在是笨的可怕。 “还有一个额外的奖励,想要吗?” 云烁一双漂亮眼睛还是一动不动盯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太阳暖烘烘的洒在背上,快要将身上的面料灼穿。许栖寒不太舒服地换了个方向,他已经没有耐心和云烁继续玩这个重复游戏。 “闭眼。”他说。 云烁眼珠转了一圈,他眼底的许栖寒也跟着轻轻晃了晃。在许栖寒正准备蹙起眉表示不悦之前,他听话的闭上了眼。 他听到许栖寒往前走了几步,很快,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侧脸。还未来得及多想,温热的触感就落在了他的侧脸。 同样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许栖寒的唇就离开了。等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以后,云烁在狂烈的心跳声中猛然睁眼。 那眼中的错愕惊喜都不如委屈浓烈,许栖寒有些疑惑,为什么他会在云烁的眼里看到了委屈。 “你……”云烁正欲开口,就被许栖寒打断。 “你今天问题太多了,我不想回答了。”他负气一般说着。既生气云烁到了这般地步还装傻,又困惑刚才的那个举动为什么会让云烁委屈? 他鲜少表现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殊不知对云烁来说很有新鲜感,也有成就感。 于是,云烁乖乖闭嘴了。他伸出手,趁许栖寒不备,将人拽了撞进他腿间围住。 茫然间,云烁低头吻上了他的唇。许栖寒难得出现了片刻的无措,尽管再游刃有余,也有点招架不住云烁的直白。 云烁并未深入,只是唇瓣相贴。他小心又温柔,似乎只是想要亲自描绘出许栖寒唇瓣的纹路。 吻了十几秒,许栖寒缓过神,有点受不了这样,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垂在身侧的手攀上云烁的肩,他刚张开双唇,准备调整一下姿势,身后便传来了敲门声。 许栖寒心里一惊,云烁也吓了一跳,倏然松开桎梏着许栖寒的双手。 “云烁?”敲门的是依佐,他们躲在门后,幸而依佐没有看到。 “你在里面吗?” 云烁调整好呼吸,应道:“我在,怎么了?” 后院除了他跟许栖寒,便不会再有其他人来。依佐这个时候过来,多半是有事。 等到云烁打开门,依佐才说:“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找你。” “找我?”云烁奇怪的皱起眉,带着被打断的不悦,“来住店的吗?你处理就好。” “不是不是。”依佐连忙摆摆手,“她说她是你妹妹。” “妹妹?”倒是许栖寒先接了话,“你还有妹妹?” 云烁的神色实在是无辜,“我没印象。” “去看看吧?”许栖寒觉得好笑。 前厅坐着一个长相明艳的女孩,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看到云烁,立马笑着站起身。 “云烁哥哥。” “……” 云烁和许栖寒同时愣住,女孩笑起来更加漂亮,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十分惹人喜欢。 “你是?”云烁盯着她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认识对方。 “我是阿凌呀。” 阿凌?云烁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貌似二叔的女儿是叫阿凌。这么看来,阿凌确实是他的妹妹。 只不过,十几年都未曾和二叔那边见过面,他早已不记得。 “你怎么过来了?”云烁不太明白,十几年来,都秉承老死不相往来态度的二叔家,为什么会突然来访。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阿凌说着就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云烁。 云烁:“这是什么?” “酥饼。”阿凌笑着说,“我亲手做的,送给你。” 云烁没接,眼里的疑色更深,仿佛不太能理解阿凌的行为。 “为什么突然给我送这个?” 阿凌没想到云烁会问那么多,她想了很久才说:“因为我阿爸说要送给你。” 云烁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笑出声,二叔给他送酥饼,多半是下了毒的吧。 “不用了。”他推了推那盒酥饼,“你带回去吧。” 阿凌似乎不能理解她的行为,茫然又委屈的站在那儿。 “云烁哥哥,阿爸让我送给你,我就得送给你。” 云烁不堪其扰,正准备再次发作,只听阿凌又说:“你快点收下吧,不然天黑了,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正欲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他奇怪的问:“为什么?” “因为做了标记的地方看不到了。” “?” 二叔家离这儿不过几公里,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成年人,还需要靠标记来找回家的路吗? “谢谢。”不管怎么样,云烁觉得阿凌看上去不坏,也不愿多纠缠,于是接过了酥饼,大不了扔了就是。 阿凌眼睛一亮,余光瞥见院子里飞过一只蝴蝶,她突然高兴地跑向院子。 “蝴蝶,蝴蝶。”她对着一只蝴蝶追来追去,嘴里还说着一些小孩般的话,所有言行都和小孩无异。 “阿凌。”云烁叫她,“你不是要在天黑前回家吗?” 阿凌转过头,神色有些失落:“对哦,可是我还没有玩够。” 但是,在云烁的催促下,她还是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若之前看不出来,那现在几乎就可以确实了。阿凌智力似乎有些问题。 二叔,为什么要让智力有问题的阿凌来送东西。无事献殷勤,云烁想不明白,直接将那盒酥饼扔进垃圾桶。 “怎么扔了?”许栖寒不解。 “怕有毒。”云烁面无表情的说。 “啊?”许栖寒以为他在瞎贫,“那她这可是实名制下毒,不会那么蠢吧。” “我跟二叔关系非常不好,十几年没有往来。”云烁突然说,“所以我连他女儿是谁都不知道。” 许栖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云烁这是在跟他解释。他之前听老奶奶说过,云烁的叔叔们,对他们不好。 他自己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于是便不再劝解云烁。看出云烁心情不佳,许栖寒也没再提之前的事。 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阿凌经常来民宿。每一次来,都会给云烁带一些东西。 几次过后,连李奶奶都知道了。她知道了,只是有一瞬的意外,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这天,许栖寒刚推开房门,就看到云烁和阿凌站在廊下。他没走近,远远看见阿凌往云烁手上戴了个东西,云烁没推开,还低头说了句什么,阿凌脸红红的。 他心里突然有点涩,转身回了房间,猛地关上房门,动静大的惊动了廊下的两人。 云烁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抬头时,只看到紧闭的房门。 “你快回去吧。”云烁说完就快步往楼上走。 第37章 沸水之间 “笃笃……” 轻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门传来云烁的声音:“栖寒?” 许栖寒深吸一口气,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门没锁。” 云烁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倚在门边的许栖寒。许栖寒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淡些,但云烁就是能敏锐地捕捉到那层冷淡下的不悦。 “怎么了?刚才关门声那么大。”云烁走近一步,目光落在许栖寒微抿的唇上,想起后院里那个短暂的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没什么,手滑。”许栖寒移开视线,不欲多言,转身想往房间里面走。 云烁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他手心带着熨帖的温度,瞬间灼烫了许栖寒的皮肤。 “刚才奶奶给我编的平安手链散了,我自己不太方便。”云烁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解释的意味,“当时只有阿凌在,我怕它散的更严重,就同意让她帮忙带回去了。” 许栖寒垂眸,瞥见云烁腕上那根色彩斑斓的细绳,最后一小段,编织的有些粗糙,却带着点笨拙的用心。 他心里的涩意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他挣了挣手腕,没挣脱。 “你干什么,不用跟我报备。”许栖寒语气淡淡的。 云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反而像被羽毛搔过,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的愉悦。许栖寒在意,这个认知让他之前因二叔一家带来的烦闷都消散了不少。 “可我想告诉你。”云烁又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许栖寒身上清冽的气息,“我跟她说了,我有喜欢的人了,让她以后别来了。” 许栖寒暗自扬了扬眉,他抬起眼,撞进云烁那双漂亮又执着的眼睛里。 “喜欢的人”四个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而他,只是故作镇定地问:“然后呢?” “然后?”云烁低笑一声,另一只手撑在许栖寒耳侧的门板上,将他困在自己与门之间的小小空间里,“然后我想知道,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第33章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许栖寒的耳廓。许栖寒耳根微微发烫,面上却强撑着:“云烁,你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是吗?”云烁的目光从他泛红的耳垂滑到那双总是显得游刃有余,此刻却泄露出一丝慌乱的眼神,“那在后院,为什么亲我?” 许栖寒语塞,那是他一时冲动,也是被云烁那笨拙的追问逼得没了耐心,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和回应。 “奖励。”许栖寒偏过头,吐出两个字,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哦……奖励。”云烁拖长了语调,眼底的笑意更深,“那这样的奖励,我可以再要一次吗?” 说着,他低下头,慢慢地靠近许栖寒的唇。 许栖寒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在云烁即将碰触到的前一秒,他猛地偏开头,那个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云烁。”许栖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得寸进尺。” 云烁的动作顿住,他看着许栖寒紧绷的侧脸线条,心里那点愉悦慢慢沉淀下来,泛起一丝委屈和不解。 明明是许栖寒先亲他,嫌他笨,现在他都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为什么许栖寒还是要躲? “许栖寒,”云烁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点执拗,“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是哪种喜欢?” 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许栖寒只觉得头疼,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固执?有些事,难道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你今天问题还是这么多。”许栖寒用力推开他,这次云烁没有坚持,顺势松开了手。 两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僵持的、暧昧又紧绷的气氛。那种即将捅破窗户纸,却又被一层薄纱阻隔的感觉,让彼此都感到一丝焦躁。 自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更加微妙。表面上一切如常,云烁打理民宿,许栖寒偶尔帮忙,或者独自出门采风。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不经意交汇又迅速分开的视线,那些刻意保持又忍不住靠近的距离,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阿凌果然没再出现,云烁似乎想用行动证明什么,对许栖寒愈发体贴入微。那种好,笨拙又直白,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 许栖寒享受着这种特殊对待,心里那点酸涩早被熨帖平,可每他想要更进一步,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时,云烁又会别扭又奇怪的缩回自己的安全区。 这种拉扯,甜蜜又折磨。 这天傍晚,许栖寒从外面回来,刚走进院子,就听见李奶奶和云烁在厅堂里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那姑娘人真的不错,性子温和,模样也周正,家里条件也好……”李奶奶的声音带着劝解,“小烁,你也老大不小了,总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我知道你心气高,可咱们这地方,好姑娘不等人啊。” 许栖寒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屏住呼吸听俩人的谈话。 云烁没有说话,李奶奶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可能嫌奶奶多事,可你爸妈去得早,奶奶就你这么一个孙子,也不知道好捏活多久……总想着看你成家立业,我也好放心。你就当去见一面,不成再说,好不好?”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云烁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许栖寒从未听过的、混合着疲惫和妥协的意味:“……好,奶奶,您安排吧。” “好”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刺穿了许栖寒的胸膛。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暧昧拉扯,那些欲言又止,那些看似特别的对待,在“成家立业”的现实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云烁的妥协,像一盆冷水,将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犹豫、悸动和隐秘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许栖寒认为自己可以理解云烁背负着亲人的沉重期望,可以理解他选择传统的结婚生子的生活,可以理解他必须迫不得已的去做一些场面工作。毕竟,这些都是云烁的选择,他都尊重。 可他无法理解和接受,云烁一边向他靠近,向他示好,却又不敢明确表态。他们的关系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沸水,靠近会烫伤,却始终沸腾不了。 他可以理解云烁还没准备好,继续你进我退的拉扯,如果两心相悦,这只是调情。可他不能接受云烁一边和他纠缠不休,一边又瞒着他去相亲。 他算什么?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一个在正经相亲前,用来排遣寂寞的暧昧对象? 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接踵而来,许栖寒心高气傲惯了。他没有勇气再听下去,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第38章 虚掩的房门 晚上,云烁发现许栖寒有些不对劲。他变得异常沉默,面对自己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是明显的疏离。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云烁关切地问,想去碰他的额头,却被许栖寒避开。 “没事,有点累,先回房了。”许栖寒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眼神平静,仿佛在看云烁,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云烁心里一沉,那种抓不住的感觉又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直觉一定发生了什么,但许栖寒明显拒绝沟通。 接下来的两天,许栖寒彻底将自己与云烁隔绝开。他不再和云烁一起吃饭,不再出现在公共区域,偶尔碰面,也是礼貌擦肩而过。云烁几次想找他谈谈,都被他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矛盾在沉默中累积,终于在一个午后爆发。 云烁堵在许栖寒的房门口,眼底带着红血丝,语气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和委屈:“许栖寒,你到底什么意思?就算要判我死刑,也总得给我个罪名吧?” 许栖寒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云烁心头发寒。 “相亲还顺利吧?” “什……什么?”云烁有一刹那的不解,很快便反应过来。 “你那天,听到了?” 许栖寒勾唇讽刺一笑,“我不应该听到吧? “不是……”云烁一急,伸手去拉许栖寒。许栖寒反应慢了一拍,没能避开。 “我没去。” 许栖寒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默许他继续解释。 “我答应阿奶是因为,如果我不答应她一次,她就会不停张罗。”云烁的指腹摩挲着许栖寒的腕骨,像是安抚又像是撒娇。 许栖寒不争气的心软了,但面上仍未有丝毫松动的模样。 “为什么没去?”他问。 “答应她是为了哄她开心。”云烁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不想去,是让自己开心。” 许栖寒:“那你现在开心了吗?” 云烁摇摇头,耳边的坠子也跟着晃:“我在哄你开心。” 手心一空,许栖寒将手抽走了。 “云烁。”许栖寒神情严肃,“可是我不喜欢这种模糊不清的现状,你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然,我会不理解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态度。” “对不起。”云烁低声说。 “不用。”许栖寒看着他,“如果是因为我之前没有明确表明我的态度,所以才让你摇摆不定。那我现在可以再次告诉你,我对你的喜欢,就是想要吻你的那种喜欢。” 许栖寒的坦荡和洒脱,大概是云烁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 他不知是欣喜还是惊讶,眼眶竟悄然变红。 “那你是这段时间才喜欢我的吗?”云烁声音很小,许栖寒也听得莫名其妙。 他神色疑惑,“我们不是才认识两个月?” 话语落下,只见云烁低垂着眼,闷闷“嗯”了一声。 “那我们能说清楚吗。”许栖寒过分直白,“你呢?你喜欢吗,又是哪种喜欢?” 藏在心底五年的答案,云烁本可以一秒都不用犹豫就脱口而出,而此时,他却沉默了。 许栖寒喜欢他,但许栖寒忘了他。云烁不清楚自己执着于这些是为什么?现在,许栖寒喜欢他啊。 正欲开口,许栖寒的手机恰不逢时的响了起来,打断了云烁开口的机会。 许栖寒看着屏幕上的备注,情绪不佳。犹豫了许久,他才接了起来。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许栖寒只是敷衍的应着,在即将挂掉前,他才说了一句:“我知道,等我休息好,我。会回去的。” 他会回去的,这句话又再次,让云烁陷入犹豫。 “你刚才要说什么?”挂断电话,许栖寒还记着刚才云烁是准备开口的。 可是,云烁却再次陷入了沉默。许栖寒不知道他的纠结,只觉得自己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算了。”他说,“你就当我没问吧。” 云烁倏然抬头,神情有些慌张:“我喜欢你的。” 听到这话,许栖寒却没什么感觉了。他只是点点头,“以后不用了。” “不用……什么?”云烁艰难地问。 “不用对我那么好,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相处。” 第34章 云烁犹如晴天霹雳,他知道自己是活该,可他太害怕这一切是假的。 许栖寒太过遥远而不可及,得不到的时候疯狂肖想,等到人就站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反而又不敢靠近。 “我……” “你可以解释?”许栖寒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三秒。”话落,他开始在心里倒数。 三…… “小烁。”李奶奶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客人有急事。” “来了。” 一…… 许栖寒抬手推开挡路的云烁,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此后,许栖寒对云烁的态度,比那天谈话之前还要更冷淡。但是这一次,云烁却不敢再堵人了。 甚至,他跟许栖寒好几天都没能碰上面。原来,同在一个屋檐下,想要避开对方,也不是难事。 很快,便到了彝族最盛大的火把节。 火把节的民宿客人爆满,云烁又要处理住宿问题,还要给客人推荐攻略,忙的脚不沾地。 倒是许栖寒,在傍晚云烁最忙的时候离开了民宿。 街道上十分热闹,听说湖畔的广场上会举行篝火晚会。许栖寒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巨型火把也准备就绪,只等点火。 男女老少都盛装出席,穿着精致的彝族服饰,女人们再整理自己的衣着头饰,男人们在调试自己的三弦。 天色一黑,大家自觉围成一个大圈,篝火点亮,三弦的琴音响起,大家手拉着手开始唱跳。 云烁忙完民宿最后一波客人的安排,已是汗湿衣背。喧嚣热闹是别人的,他心中却一片冰凉,空落落地惦记着那个早已不见踪影的人。 他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身影。终于,在离篝火稍远一些的酒摊旁,他看到了许栖寒。 许栖寒没有参与舞蹈,只是独自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一碗老板自称家酿的包谷酒。 他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疏离,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云烁脚步顿了顿,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怎么一个人喝酒?”云烁在他身边坐下,讲了一整天话的嗓子发涩。 许栖寒眼皮都未抬,只是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酒,淡淡道:“云老板忙完了?” 疏离的态度像一根小刺扎进云烁心里。他也要了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 左脚舞休息的间隙,还有各种精彩的表演,整个广场被火把照的宛如白日。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声笑语,他们之间却沉默得令人窒息。云烁看着许栖寒冷漠的侧脸,想到他说的“会回去”,心中一阵酸楚夹杂着不甘,只能借酒浇愁,一碗接一碗地喝着。 许栖寒不知道这酒的度数,但他却十分清楚。自家酿的酒入口醇和,度数却是个未知数,后劲十足。不知不觉,他的眼神开始迷离,动作也变得迟缓。 许栖寒虽然没怎么看云烁,但余光一直留意着他。见他喝酒如此不顾分寸,眉头蹙了一下,但想到他那日的沉默,刚到嘴边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 “许栖寒。”云烁带着醉意,声音含混地开口,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你别……别这样对我……” 许栖寒在他碰到之前,迅速收回了手,站起身,拿走了他的酒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喝了。” “我没喝多。”云烁猛地站起来,身形却晃了晃,耳边的银坠剧烈摇摆,“我知道……你生气了……是我不对……可是……”他语无伦次,眼眶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许栖寒不想在此时此地与他纠缠,只说道:“回去吧。” “回哪里去?”云烁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和自嘲,“你都要回去了……我回哪里去?” 说完,他不再看许栖寒,转身踉踉跄跄地挤进了喧闹的人群。 许栖寒本能地想追上去,但脚步刚迈出,又硬生生顿住。追上去又能说什么?重复那天的无解循环吗? 他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篝火渐弱,人群散去,才带着一身夜色,慢慢走出广场。 刚挤到人群外围,就撞上了焦急的依佐。她看到许栖寒也是一愣。 “怎么了?”许栖寒问。 “许先生,云烁跟你在一起吗?” 许栖寒不明所以地说:“没有啊,怎么了?” 依佐:“他不知道去哪了,电话也关机了。这都凌晨了,有人说看到他喝了很多酒,我担心他出意外。我们这里,经常有喝醉的人掉进河里淹死了。” 许栖寒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笼罩了他。云烁喝醉了,手机关机,他想起那踉跄的身影,元溪镇一路都临水。 “太晚了,你先回去,我去找他。”许栖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转身快步离去的背影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他毫无目的,只能原路返回,一边走一边搜查路上的所有遮挡物。云烁的手机始终关机,许栖寒去了“山月”酒馆也没有找到他。 最后,他只能回民宿,不抱希望的决定在民宿找一遍。 他沿着一楼的走廊往里走,走廊一片漆黑。直到走到地下通道的门前时,听到一声风吹动门板的声音。 许栖寒打着手电筒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房门虚掩着,锁挂在扶手上,但屋子里没有开灯。 他只记得当时云烁说过这里是杂物间,而且,门一直都是上锁的,怎么今天虚掩着。 里面似乎传来微弱的哭声,许栖寒吓了一跳,害怕自己听错了。 他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但出于严谨,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第39章 第五年 手电筒的光先洒到地上,第一眼,屋内没有看到人。许栖寒将手机往上举了一点,眼睛倏然睁大。 墙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海报。海报有些发黄,因为这是一张五年前的海报。 海报上是他青涩的面孔和优美的舞姿,他记得,这幅海报是放在剧院门口的,仅此一幅。许栖寒皱着眉,将手机缓缓平移。 跟着光源,看到一整面墙上的内容后,许栖寒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震惊,不解,好奇……他手一抖,手机重重落在了地板上。 “谁?”房间的角落传来了云烁低沉沙哑的声音。 许栖寒捡起手机,把光源移向了传来声音的方向。云烁背靠着桌角,颓然地坐在地上。 “是我。”许栖寒回答。 听到许栖寒的声音,云烁的脊背明显绷紧,但很快,他又自暴自弃般放松下来。 云烁背对着自己,许栖寒关上门,便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听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云烁就像等待审判的犯人,安静又焦灼。 等到许栖寒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打开了房间的灯。世界猝不及防由暗到明,许栖寒下意识闭上眼,适应了几秒才缓缓睁开。 于是,他发现,不止一面墙,整间屋子都挂满了他的海报。大到国际比赛,小到舞团内部的比赛。甚至,还有并非官方,而是粉丝自己制作的海报。 他审视的时候,云烁也抬起眼等待他的审判。许栖寒方才听到了哭声并非错觉,云烁此刻眼睛红肿,甚至脸颊两侧,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你……”许栖寒垂眼看他,声音发涩,“这是……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以为,这些是云烁最近偷偷准备的,偷偷去收集了他五年来的各种海报。 云烁眨了眨眼,又一滴泪从眼眶滚落。他抬手抹去,闷声说:“五年前。” 许栖寒错愕地抬眼,墙上的海报,大多都已经泛黄。但海报上除了留下时间的痕迹,其余都被保存得很好。 他走到墙边,发现每一张公开演出的海报下面,都贴着一张票根,每一张上面,都清清楚楚写着时间。 心脏酸软饱胀,许栖寒笑着说:“原来,你真的是我的舞迷啊?” 此话一出,云烁似乎更委屈了:“所以你之前,都不相信是吗?” 说实话,初见时,云烁说的头头是道,许栖寒很难不相信。可云烁的行为又很反常,完全超出了舞迷的范畴,所以他是有些怀疑和警惕的。再后来,他选择了稀里糊涂,不去看清为什么。 可现在,这么一个猝不及防的误入,让他不能再继续稀里糊涂。 “怎么哭了?”许栖寒蹲下身,温柔地注视着云烁。 男子汉大丈夫,偷哭被发现,云烁面上过不去。他偏过头,低声说:“难过……” 他说完,见许栖寒没有回答,只是凝眉看着他,于是又补充道:“许栖寒,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别那么对我好不好?”说到后面,声音又不自觉带上哽咽,“别不理我。” “你说什么?”许栖寒被配不上三个字狠狠刺痛,他皱起眉,想立刻反驳云烁的错误逻辑。 第35章 “我说……”云烁埋着头,说的缓慢而艰难,“我不奢求能和你在一起了,你能不能,别不理我。” “云烁。”许栖寒突然起身,声音里带着愠怒,“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最好能够把这一切,还有我之前问过你的,全都一五一十告诉我。” 他环顾着四周,语气坚决:“否则,我们就到此为止。” “不要。”云烁想起身,却踢倒了一堆啤酒瓶。 “要解释吗?最后一次机会。”许栖寒强忍下心里剧烈翻涌的情绪,竭力去忽略他通红的眼眶,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无澜。 “要。”云烁说。 他没想过许栖寒会找他,会发现这一切。他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再坏的结果,也不会比许栖寒与他就此结束更坏。 “嗯,说吧。”许栖寒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抚上他的脸。 云烁退后了两步,倚靠在窗边。 “你还记得,五年前,六月十五号吗?” 六月十五号?许栖寒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是那一天,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他第一次登上国际舞台,决赛第一场,他失误了。 “记得。” “那你还记得我吗?”云烁又问。尽管早已知晓答案,可他眼里还是藏着期待。或许,提示过后,许栖寒还记得呢。 看着许栖寒疑惑的眼神,云烁眼里的期待一点点黯淡。 许栖寒不傻,尽管他不记得了,可他能够确定,“那天我们见过,是吗?” “在河边的桥上。”提到这个,云烁笑了一声。 “当时,我站在桥上,看着繁华的都市,想不明白人活着的意义。可是,你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出现了。” 云烁对当时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穿着和平日一样的亚麻白衬衫,径直走向我,然后指着我的吉他,问我,能不能弹一曲。” 那天的许栖寒,因为心情不好,一个人偷偷跑去喝酒,喝醉后沿着街头一路走,在大桥上,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桥边的少年。 少年身上透出一种独特的阴郁气质,尤其是他耳朵上的绿松石耳坠格外吸睛。在异国他乡,见到这么一幅好看的东方面孔,许栖寒不由自主就朝着对方走去。 他靠在冰冷的桥栏上,夜风将他额前散落的黑发吹得凌乱。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挺拔鼻梁线条。面色微微发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夜风的痕迹。 他清冷的眼眸蒙着失魂落魄的水光,眼尾泛着红晕,每次眨眼都显得格外迟缓。 身上的亚麻白衬衫有些宽大,清瘦的骨架几乎撑不起衣料的垂坠感。领口随意地敞开一粒纽扣,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截苍白的脖颈。 云烁回头时,只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落入凡尘的仙子。 “你会弹吉他?”许栖寒指着他背上的吉他。 云烁淡淡“嗯”了一声。 “可不可以弹一曲啊?”许栖寒被酒精泡过的嗓音黏糊糊的,却很好听,很勾人。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云烁的手指缓缓拨动琴弦。短短几十秒,他在脑子里搜寻了一遍,没有任何曲子能衬得上眼前的人。 因此,他就这么看着许栖寒,即兴弹奏了一首现编的曲子。 他更没想到,许栖寒竟然会随着他的曲子起舞。喝醉的许栖寒全凭感觉再跳,可那一个个不成型的动作,却把云烁的魂彻底勾了去。 “你弹的真好听。”一曲结束,许栖寒喘着气走到云烁面前。 云烁痴痴地望着他,许栖寒被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盯着,又因酒精作祟,他突然仰头,猝不及防的贴上云烁的唇。 对方被他吓了一跳,心脏都快要从胸腔蹦出来。但许栖寒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许栖寒伸手接了几滴雨,不太高兴地说:“下雨了,会被淋湿。” 十八岁的云烁是个愣头青,满心满眼都被认识了不到十分钟的许栖寒牵制。 他们躲在街边的屋檐下,看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他主动说:“我去买伞吧,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便跑进雨幕。而许栖寒,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后来,路人打电话给陈晏,将他带了回去。 酒醒后的许栖寒彻底断片,还因为比赛前私自喝酒受到了处罚。 而买完伞回来的云烁,再也没有找到许栖寒。可那个酒后荒唐的一吻却被他紧紧攥了五年。 再后来,他在广告牌上看到许栖寒的海报,了解到他是一名舞者。起初,他也以为自己只是和其他舞迷一样,只是喜欢许栖寒的跳舞。 他会去看许栖寒的每一场演出,偷偷关注与他有关的一切。甚至,专门留了一间屋子来放许栖寒的海报。 可是当他看着许栖寒跳舞的身姿会有某些反应时,他才后知后觉。 “我从没想过可以再次认识你。”云烁好不容易调整好的状态,再次崩溃。 许栖寒被这些前因后果震惊的久久缓不过来,原来,云烁喜欢了自己那么久。原来,云烁一切的不正常都事出有因。 但他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一开始费尽心思让我留下,后来却不敢承认呢?” 云烁苦笑了一下,沮丧地说:“因为,你不记得我了……一开始,我觉得只要能和你相处就好,从不敢奢求太多。”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为情,“可是后来,我发现我想要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想要完全占有你。” 于是,他开始产生恐惧。 因为许栖寒不记得他,因为自己经历过太多不体面的事,因为想要占有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云烁自知他们之间的差距,于是强迫自己及时止损。 可是一边退缩,一边又忍不住的想要向许栖寒靠近。反而,引得许栖寒误解。 “你傻不傻啊?”许栖寒的心皱成一团,若不是他今天意外发现,云烁不知道还要将这个秘密埋藏多久。 他想替云烁擦去眼角的泪水,那滴泪却落到了桌上的日历上,将字迹晕染了大半。 “这是什么?”许栖寒将日历拿起来,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在今天的日期下面,还写上了一个小数字。 手里的日历突然掉落,云烁将他抵在逼仄的墙角,眼底是藏了五年的滚烫和委屈:“许老师,我赌你第三十天会记起我,可我赌输了……” 许栖寒看着这满屋子关于自己的东西,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回笼。温热的指腹抵在云烁的眼角,他心疼的不成样子。 他伸手,屋内再次陷入黑暗,只余下手电筒的光让云烁能看清他自己。 他在云烁不解的目光中,如同五年前一般,再次仰头吻上他的唇。 “云烁,这一次,你可以试试留住我。” 第40章 喜欢你的……脸 唇齿间混入咸涩,云烁依然如同五年前一般,呆愣地站着。只是,这一次,他哭了。 许栖寒没忍住轻笑,他抿去唇上沾染的泪珠,抬手覆上云烁的眼睛。 “哭什么?” “许栖寒。”云烁的睫毛扫着他的掌心,“你真的,一点都不就得我了吗?” “我记得它。”许栖寒放开他的眼睛,捏了捏他的耳垂,故意逗他。 云烁没太听懂,满腔的委屈不知该往哪里放。他一把抓住许栖寒作乱的手,“你是不是,喝醉了就会亲别人?” “从来没有过。” “你都不记得,你怎么知道没有?”云烁不依不饶。 许栖寒叹了口气,面带无奈:“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看云烁还是没有表态,他用指尖挠了挠云烁的掌心。 “街上那么多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喝醉了会找你吗?” “为什么?”云烁顺着他的话问。 “因为……”许栖寒故意卖个关子,让云烁等的抓心挠肺。 “因为什么?”云烁果然沉不住气,开始催促。 “因为可能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了你。” 云烁蓦地睁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其实,在民宿见面时,许栖寒在看到云烁的一瞬间还是会有悸动的感觉。即使他不记得云烁,却也又一次被吸引。 只不过清醒状态下的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加之云烁的过分热情,让他暂时将这份浮于外表的喜欢抛之脑后,转为警惕。 “那你喜欢我什么?”云烁见他不答,追问。 许栖寒笑了一声,如实答道:“脸。” “……”云烁突然被噎住,有些不满地瞪着许栖寒。 “可是后来我发现,你的这里……这里……”许栖寒指尖点着他的脸,喉结,肩膀,手臂,最后缓缓移到胸口。 “还有这里。”他将手掌按在云烁的胸口,感受着那颗为他跳动的心脏。 “我都喜欢。” 云烁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他扣着许栖寒的腰,狠狠吻了上去。 第36章 前几次的接吻都只是浅尝辄止,这一次才算是动了真格。可云烁的吻技实在是生疏,许栖寒嘴角被他咬了一口,吃痛地推开了他。 “怎么了?“云烁喘着气问。 “先别亲了……”许栖寒抬手抵住他又要压下来的胸膛。 “云烁,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许栖寒平稳了呼吸,“现在我知道了一切,那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喜欢你。”云烁说。 “然后呢?”许栖寒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听下一句。” 云烁一秒钟都不敢犹豫,害怕多犹豫一秒,许栖寒就会说算了。 “我想跟你在一起,许栖寒。” 不管阿奶那边会给他多少压力,不管有多对不起家人,不管许栖寒会不会离开他,不管他们有多不适配…… 如果看到这个人皱一下眉,他都会不安的话,其他的一切于他都没有意义。 “这一次,我不想再放你走。”云烁弯腰抱紧许栖寒,将下巴紧紧陷阱他的颈窝。 “你要说到做到。”许栖寒回抱住他。 他们抱了很久,直到许栖寒的手机没电关机,手电筒的光也消失。 他轻笑一声,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很晚了,我给你泡一杯蜂蜜水,然后去睡觉,好不好?” “嗯。”云烁依依不舍的松开他,牵起许栖寒的手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就听到许栖寒轻声抽气的声音。 “怎么了?”云烁立刻回头。 许栖寒揉了揉腰,小声说:“抱太久了,腰有点疼。” 想起他有腰伤,云烁二话不说就将许栖寒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许栖寒吓了一跳,伸手推他,“没那么严重,我自己能走。” 云烁却置之不理,走到门口,他松了一只手去锁门。许栖寒害怕自己掉下去,下意识搂住了云烁的脖子。 云烁勾唇一笑,落了锁,抱着许栖寒上楼。这个点民宿已经没有人在外面了,但许栖寒还是羞赧地把头埋在云烁的颈窝,小声说:“还没喝蜂蜜水呢。” “不喝了。”云烁径直走到209门口,看许栖寒颤颤巍巍打开了房门。 怎料,进了房间,云烁还是不打算放开他,而是抱着他坐到了沙发上。 许栖寒实在是没眼看这个姿势,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好了,快回你的房间睡觉吧。” 云烁眉头一挑,理直气壮地说:“这就是我的房间啊。” “这怎么就是你的房间?”许栖寒以为他是在贫嘴。 “这就是啊。”云烁说,“当时是真的没房间了,所以,我就把自己的给你了。” 许栖寒一愣,想起那日云烁的前后态度转变,忍不住锤了云烁一拳。 “但现在是我的房间了。”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回来住。”云烁开始耍赖,“许老师,我头好痛,你就收留我一下吧。” 云烁有卖惨的成分,但也并非全都是假的。喝了那么多酒,又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夜,他脑袋里仿佛有一匹野马在奔腾。 “我就说你要喝点解酒的吧。”许栖寒也不赶他了,伸手摸上他汗湿的背,催促他去洗澡。 等云烁进了浴室,他才蹑手蹑脚地下楼去厨房,给云烁泡了一杯蜂蜜水。 不过几分钟,他上楼时,云烁已经从浴室出来了。 “那么快?”许栖寒瞥了一眼他滴水的头发。 “想快点见你。” 许栖寒差点没拿稳杯子,最终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把杯子递给他。 “喝了,然后去吹头发。” 云烁接过,两口就喝空了。还因为喝太急,被呛了直咳。 许栖寒简直没脾气了,顺了顺他的背,拿过吹风机插上电。 “过来。” 云烁眼睛一亮,硬生生忍住了堵在嗓子眼的咳嗽,乖乖坐到了床边。 这是许栖寒第二次帮他吹头发,长那么大,许栖寒是唯一帮他吹过头发的人。 在吹风机的噪音中,云烁眼眶突然有点酸,抬手就抱住许栖寒的腰,将脸埋了上去。 “怎么了?”这样不太方便,但许栖寒还是纵容地继续吹了一会儿。 吹的差不多了,他关上吹风机,手掌抵着云烁的额头,将人拉了起来。 “不舒服吗?” “没事。”云烁蹭着他的掌心,“就是觉得很不真实。“ 许栖寒只是笑着,没说话,收起吹风机进了浴室。出来时,云烁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上。 “你怎么不睡?”许栖寒奇怪的看着他,“不是你要留下的。” “想等你。” 云烁等许栖寒躺下后才挪到他身边,他发现今晚许栖寒尤其纵容他,于是,就开始得寸进尺。 他伸臂一捞,把人抱紧怀里,闻着许栖寒发丝的味道,才安心闭眼。 许栖寒不太习惯这样,下意识挣了一下,发现被抱的更紧了,只能放弃挣扎。 反正,早晚要习惯的。 第41章 早安吻 许栖寒累了一晚上,很快就在云烁的怀里睡着了。倒是云烁,一直处于兴奋状态。 害怕吵到许栖寒,他只能在黑暗中,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明目张胆地盯着许栖寒看。看着看着,便忍不住想要动手动脚。 下巴传来模糊的痒意,睡梦中的许栖寒不太舒服地往后挪了点,又被云烁扣着腰拉了回来。但他没再胡作非为,只是安静地继续盯着人看。 怀里熟睡的人身体突然一颤,云烁吓了一跳,只见许栖寒紧缩着眉,身体一阵一阵发出失重般的颤抖。 “怎么了?”云烁紧张地拍着他的背。许栖寒并没有醒来,只是嘴里含糊不清地低喃着:“不能手术……来不及了……不能。” 云烁疑惑地听着,心里作出许多猜测,但当下还是先安抚好怀里的人最重要。 “别怕,别怕。” 他紧紧揽着许栖寒,手上又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拍了一会儿,许栖寒寻着热源紧缩在云烁的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清晨的光线透过薄窗帘,在房间地板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方格。 云烁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整夜,他都在反复确认臂弯里的温度和呼吸。许栖寒背对着他,柔软的黑发蹭着他的下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不敢动,怕吵醒怀里的人。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许栖寒后颈的线条、睡衣下隐约的肩胛骨形状。五年了,他从没想过还能这样靠近。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似乎要翻身。云烁立刻屏住呼吸,手臂却下意识收得更紧了些。 “松点。”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传来,有点哑,却像羽毛掠过云烁的心尖。“要被你勒的喘不过气了。” 云烁慌忙松了力道,许栖寒顺势转了过来,面朝着他。刚醒的眸子有些迷蒙,眼尾还带着点浅红,没什么攻击性,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云烁。 云烁喉结滚动了一下,脑子里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绷得死紧,声音干涩:“早。” 许栖寒没应声,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云烁眼下淡淡的青黑。“没睡好?” “头疼,睡不着。”云烁老实承认,抓住那只作乱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也怕醒了,你就不见了。” 许栖寒勾了勾嘴角,那笑意里带着点云烁看不透的、让他心头发痒的东西。 “傻。”他抽回手,撑着坐起身,睡衣领口歪斜,露出一小片锁骨。“几点了?” 云烁看了眼手机:“七点半。” “还早。”许栖寒说着,却没有躺回去的意思,他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搭在膝上,侧头看着还赖在床上的云烁。“云烁。” “嗯?” “过来一点。” 云烁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往他那边挪了了一点,直到肌肤相贴。 许栖寒伸手,温热的指腹按上云烁的太阳穴,轻轻的揉着。 云烁一愣,而后,侧过头,转着眼珠子一直看着许栖寒。许栖寒按揉的力度适中,非常舒服。 突然,眼睛上覆上一只手。许栖寒声音温柔,“一直盯着我干嘛?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我给你揉揉。” 云烁睫毛在他掌心扑闪了几下,乖巧地闭上眼。许栖寒揉了了一会儿,手腕有些酸了。他悄悄停顿了一下,甩了甩手腕,正准备继续,突然被云烁抓住。 “怎么了?” 眼前一黑,许栖寒猝不及防就被云烁压在床上。温热的唇瓣贴着侧脸慢慢内移,云烁吻着他,拇指还按压着他的手腕。 “舍不得你给我按摩。”云烁含糊地说。 许栖寒心脏被一句话泡的发软,主动揽上云烁的脖子,勾着他吻上去。一吻结束,许栖寒半靠在床头喘着气,云烁则神清气爽的支着头看他。 他这模样看得许栖寒忍俊不禁,于是又开始逗他。 “云烁。” 第37章 “嗯?” “我们……现在算是在谈恋爱了,对吧?” 云烁立刻像被按了开关,蹭地坐直:“当然!”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耳根有点热,小声补充,“你昨晚说过的,不会反悔吧?” 许栖寒点点头,若有所思。“那……男朋友,”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我饿了。” 云烁几乎是跳下床的:“你想吃什么?我去做,或者去买。” 看着他手忙脚乱找衣服套上的样子,许栖寒眼底笑意加深。 “随便,你看着办。” 他慢悠悠地下床,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 云烁正低头扣着衬衫扣子,一颗,两颗……发现许栖寒正盯着自己,云烁的手指停在第三颗纽扣上,抬眼看他,动作不自觉定住。 “对了,”许栖寒的声音混着清晨独有的微哑,像浸了水的绸缎,擦过空气,“刚才忘了说……”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慢悠悠地滑过云烁敞开的领口,又攀上他微微发红的耳廓。 “还差一个早安吻呢,男朋友?” 云烁的呼吸滞了一瞬。扣子差点从指间滑脱。 “刚才……不算吗?” “你没说,那就不算。”许栖寒继续欺负人。 盯着那张张合合的泛红唇瓣,云烁脑子里克制的弦“铮”地一声,没断,却震得他浑身发麻。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喉结慌乱地吞咽着。 许栖寒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他舔了舔唇,唇上那点浅红似乎更深了些,像某种无声的引诱。他微微偏过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随意的一个姿势。 云烁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过去。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却觉得空气粘稠得难以移动。在许栖寒平静的注视下,他低下头,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的唇角。 一触即分,像羽毛落地。 云烁甚至没闭眼,就这么近地看着许栖寒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 “早。”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讨好。 许栖寒“噗嗤”笑出声,替他扣上扣子,轻声说:“好了。” 云烁被撩撩了这么几下,也逐渐上道。他飞快在许栖寒额头上落下响亮的一吻,然后边往外走,边说:“等我回来。” 云烁回来的速度比许栖寒预想的要快,不仅提了丰盛的早餐,怀里还抱着一束香槟色玫瑰。 “路上看到,觉得……你会喜欢。”云烁把花递给他,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许栖寒笑着接过,花香很淡,他低声说:“谢谢。” 他把花小心地放在桌上,继而将注意力转移到早餐上,“买了什么?” 云烁把买的一堆东西一一报来,又把那杯特意嘱咐的甜豆浆插好吸管,推到他面前。 “你也喝。”许栖寒把另一杯递给他。两人安静的吃完早餐,许栖寒把花拿回房间,拆开包装纸。 房间里有装饰的空花瓶,他洗干净装满水,细心地修剪着花枝。放在一旁的手机连续弹出来好几条消息,他只能抽出一只手去看。 正在寻找新花瓶的云烁听见了许栖寒轻呼,连忙走过去,只见他面色苍白,指腹还冒着血珠。 第42章 旧影 花瓶险些从手中滑落,被许栖寒堪堪抓住。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低头看去,一小截没剪干净的玫瑰刺扎进了指腹,渗出血珠。但他苍白的脸色,显然不是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伤。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一连串来自林念的急切消息,夹杂着几张模糊但充满火药味的现场照片。 【林念:师兄,出事了!】 【林念:陈宴师兄跟南宇打起来了,就在团里排练厅。】 【林念:好像是因为陈宴师兄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什么,一口咬定你舞台事故受伤那件事,和南宇脱不了干系……现在一团乱。】 “舞台事故……” 许栖寒已经刻意很久没有去想这个事,指尖的血珠滚落,在香槟色的玫瑰花瓣上洇开一小点暗红,触目惊心。 云烁几步上前,立刻握住了他受伤的手,还抽走了他手中的玫瑰,眉头紧锁:“等我去拿创可贴。” 他心疼地看着那点伤口,但还是注意到许栖寒异常的神色和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的目光。 “怎么了?” 云烁声音沉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手机,迅速捕捉到了“打架”、“舞台受伤”、“南宇”这些关键词。他心脏一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许栖寒闭了闭眼,抽回手,胡乱用纸巾按住伤口,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他推开手机,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呼吸有些急促。 “没什么,一点……旧事。” 他试图轻描淡写,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不安的神色出卖了他。 云烁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找来医药箱,拿出酒精棉片和创可贴,强硬却又轻柔地拉过他的手,仔细消毒,贴上。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不容置疑的珍视。 “疼吗?” 他低声问,目光却紧紧锁着许栖寒低垂的脸。 许栖寒摇摇头,指尖传来的刺痛远不如心底翻涌的旧日浪潮来得汹涌。 南宇。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刻意不去回想的记忆。里面涌出的,是多年来舞团里混合着汗水、雄心,以及……冰冷刺骨疼痛的画面。 那时的南宇,是舞团里和他风格最相近、也是竞争最激烈的对手。两人几乎同时崭露头角,天赋与努力都不相上下。 首席的位置只有一个,明里暗里的较劲在所难免。南宇外表斯文内敛,待人接物挑不出错,但许栖寒能感觉到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审视和计算。 他们也会一起排练,探讨动作,甚至互相纠正。气氛微妙地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和谐。许栖寒曾经觉得,或许他们可以成为亦敌亦友的存在。 直到一年前,在一场重要演出的领舞人选的选拔之中,两人同样全力以赴的去竞争。 可是在某天训练时,排练厅只剩下他们两人加练。一个需要连续空中旋转接高难度落地的动作,许栖寒练了无数次,力求完美。 南宇当时在旁边休息,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栖寒,你落地时的重心似乎还可以再往前压一点点,视觉冲击力会更强。” 许栖寒不疑有他,在又一次起跳、旋转后,尝试将落地重心调整得更“前”。就是那一下,膝盖传来剧痛,伴随着清晰的砸落声。他摔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舞衣。 南宇第一个冲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担忧”,大声呼喊着找人帮忙。混乱中,许栖寒疼得视线模糊,却仿佛捕捉到南宇转身时,嘴角一丝飞快敛去的、难以形容的弧度。 是错觉吗?还是疼痛产生的幻觉? 后来诊断结果出来,韧带撕裂,伴有轻微的骨裂,至少需要三个月以上的恢复期。于是,南宇顺利获得了那场演出的领舞资格。 许栖寒从未去向他寻求过什么答案,甚至没有想过要怎么样。可是南宇那边,却开始单方面的疏远他,并开始释放敌意。 见对方态度如此,许栖寒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住。于是,两人变开始了无声的针锋相对。在练习室相遇,也是无视对方。 一年过去,许栖寒的伤早已养好,只不过,还是落下了后遗症。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实在是数不清,所以他也早已习惯。 新一任首席选拔即将开始,许栖寒加强训练的同时,也一直在调理着旧伤。 可是,这一次还是只差一点点。比赛前,他照常站上彩排过无数遍的舞台。他熟练,自信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可他闭着眼都能知道哪一块砖在哪的舞台,却毫无预兆,突然下降,还没来得及感受双腿的疼痛,他就晕了过去。 在医院醒来时,医生委婉表示,他的伤即使恢复,可能也无法再承受顶尖舞者那种强度的训练和表演了。他的舞台,在即将登顶的刹那,轰然倒塌。 没了许栖寒,南宇甚至不需要再像之前那般努力,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登上首席之位,在那场选拔演出中大放异彩,此后一路平步青云,成为舞团新的台柱。 许栖寒则黯然退场,复健过程漫长而痛苦,身体上的创伤或许能愈合,但心理上对那个舞台、对那个夜晚、对南宇那句“建议”的怀疑,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心里。 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一场不幸的意外,连许栖寒自己,在无数个夜晚的自我怀疑后,都快要被这种“无证据的猜疑”折磨到说服自己接受“意外”的说法。 只有陈宴,他最好的朋友,一直坚信其中有蹊跷。陈宴脾气火爆,也没少和南宇起冲突,但都限于口角。像今天这样直接动手…… 许栖寒知道,陈宴一定是拿到了什么,或者确信了什么,才会如此失控。 “许栖寒。” 云烁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回忆里拉回。云烁已经处理好了他的伤口,双手捧着他的脸,迫使他抬头。 第38章 他看到云烁眼中深切的担忧,以及一种沉静的、等待他倾诉的耐心。 “之前……让你不得不离开舞台的那次受伤,” 云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不是和这个南宇有关?” 第43章 依赖 许栖寒看着云烁,没说话。 那些往事里,盛满了他人生中每一个最狼狈的时刻。作为更年长一些的一方,其实他是不愿意让云烁去窥探到这些的。 出神间,他竟未发觉额角冒出了冷汗。云烁温柔地伸出手,替他抹去额角的汗珠。许栖寒抬头,对上云烁幽深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紧张,担忧,无措不解,还有……还有小心翼翼的委屈和失落。 这个人,在那个他最狼狈脆弱的夜晚闯入他的生活,现在又在他被旧日阴影笼罩时,用如此坚定温暖的目光包裹着他。 那些独自吞咽了五年的怀疑、委屈、不甘,突然间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怀疑过。” 许栖寒的声音干涩,“但没有证据。所有人都觉得是意外。” 他简略地讲述了那个夜晚,南宇的建议,事后南宇的反常,以及陈宴多年来的不忿。 云烁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神却越来越冷锐。他握紧了许栖寒的手,力道很稳。 “陈宴现在和他发生冲突,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云烁问。 “我不知道……林念没说清楚。” 许栖寒看向手机,眼神复杂。有对旧友的担心,也有对真相的恐惧…… “我可以看看吗?”云烁其实已经大概看到了内容,但他还是先征求了许栖寒的意见。 “嗯,你看吧。” 云烁拿起他的手机,快速浏览了那些信息,然后冷静地说:“给陈宴打个电话吧,问问情况。别担心,我在这里。” 他的沉稳感染了许栖寒。许栖寒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陈宴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陈宴粗重的喘息和背景嘈杂的人声,似乎还在某个混乱的现场。 “栖寒?” 陈宴的声音带着火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你看到消息了?靠,我他妈今天非把那孙子的假面具撕下来不可。” “陈宴,你先冷静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你受伤了没有?” 许栖寒语气焦急。 “我没事。” 陈宴说,“栖寒,我听说了一些事,当时你出事之后被调走的那个清洁工,他当时看到了一些东西,被南宇私下里用钱堵了嘴,还动用了一些关系,找了个借口把他调走了。好像是那个阿姨现在想出来说话了,南宇刚才打电话还想威胁她,被我撞个正着,我没忍住去质问他,就起了点冲突。” 许栖寒的心脏猛地一跳。清洁工……目击者……威胁…… 云烁靠得很近,也听到了话筒里的只言片语,他眼神一凛,轻轻揽住了许栖寒微微发抖的肩膀。 “陈宴,你先别冲动,这些事……还需要再找更多的证据。” 许栖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现在回去。” “你别来。” 陈宴立刻反对,“这烂摊子我来收拾,你好好待着,等我消息。” “不行。”许栖寒反对,“这件事是因为我而起,你也是因为我。” 怎料,那边的陈宴却突然笑了,“我打架还要受到处罚呢,从小到大,你还没看够啊?” 紧绷的氛围被他这么一贫,突然轻松了不少。许栖寒又没忍住笑了一声,只听陈宴又说:“你先别回来,你对外宣称都是休假养伤,现在贸然出现多不好。传闻绝不是空穴来风,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收集证据。既然已经有了头绪,那我帮你盯着,等到找到确切的证据的时候,我们再做打算。” 许栖寒抿了抿唇角,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云烁,感受到肩膀上安心的温度,才缓缓点点头,“好,谢谢你,陈宴。” “害。”陈宴不甚在意地说:“咱俩四岁就认识了,你跟我说这些。”大概是害怕许栖寒煽情,陈宴嬉皮笑脸的挂断了电话。 尽管云烁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但他人精的特性还是让他意识到了许栖寒那边有情况,刚想发个信息给许栖寒八卦一下,就被领导约谈。 陈宴叹了口气,只好先作罢。 挂断电话,俩人都沉默着。许栖寒有些疲惫地靠在云烁肩头,将手机放到一旁,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那些关于旧日阴影的信息在他脑中翻搅,让他刚刚在云烁身边找到的一点安宁又开始晃荡。 忽然,他站起身。 “怎么了?”云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询问。 许栖寒停在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框上,背对着云烁。他的背影显得有些紧绷,但声音却刻意放得平缓,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调子:“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是……是啊。” 他转过身,脸上努力想扬起一个笑容,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却泄露了他真实的心绪。“你当时骗我跟你回来的时候不是说,后院的温泉很舒服吗?我们去泡温泉吧。” 不该让那些事……扫了云烁的兴。 这话说得有些故作洒脱,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想要强行扭转气氛的执拗。 云烁看着他,心尖像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的疼。这个人,明明自己还在旧日的冰窟里挣扎,却想着要维护这个本该属于他们两人的温情。 云烁没有戳破他这份笨拙的逞强,只是依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他微凉的手。“好。”他应道,声音温和得像温泉水,“听你的。” 后院的温泉藏得有些隐蔽,被房子完全隔绝。这样的氛围,会让许栖寒很有安全感。 今天是阴天,泉水氤氲,他换好衣服,率先踏入池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时,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像放松,倒像是想把自己埋进这温暖的庇护所里。 云烁随后进来,直接坐到了许栖寒身边,近得胳膊几乎相贴。许栖寒没有躲开,甚至朝云烁的方向偏了偏。 两人静静地靠了会儿,只有水波轻漾的声音。 “还在想陈宴说的事?”云烁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涟漪,也像怕惊扰了身边人脆弱的伪装。 许栖寒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嗯。” “陈宴比你想象的要靠谱。”云烁看穿了他的担忧,语气笃定,“他能拿到消息,还能正面撞上南宇,说明他不是无的放矢。而且,他让你别回去,是保护你,也是策略。你要相信他。” 云烁一边说,一边在水中悄然握住了许栖寒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知道……”许栖寒低声说,反手握紧了云烁的手指,像是汲取力量,“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像一场迟来了五年的梦。好的,坏的,都挤在今天。” “那就先别管那场梦。”云烁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撩起一点温水,轻轻淋在许栖寒的肩膀上,看着他被热气蒸得泛红的皮肤,“你都说了,今天可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梦可以明天再接着做,但今天的每一分钟,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的动作温柔至极,带着明显的哄慰。水流顺着许栖寒的肩线滑下,带起一阵细微的痒。许栖寒紧绷的肩颈线条,终于在他的触碰和话语里,一点点软化下来。 “云烁。”许栖寒忽然唤他,声音闷闷的。 “我在。” “我是不是……挺扫兴的?”许栖寒垂下眼睫,看着两人在水中交握的手,“说好了不想那些,可还是……” “没有。”云烁回答得很快,很坚决。他抬起手,这次没有犹豫,指尖轻轻拂开许栖寒额前湿漉漉的碎发,然后将掌心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让他转向自己。“许栖寒,看着我。” 许栖寒抬眼,撞入云烁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或不耐,只有专注的、近乎灼热的温柔。 “你有任何情绪,都是应该的。那不是什么扫兴,那是你的一部分。” 云烁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的侧脸,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在这里,不是只想听你分享快乐,而是想分担你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些沉重的、不愉快的部分。第一天是这样,以后每一天,也都是这样。” 他的话像温泉水,不烫,却持续不断地温暖着许栖寒冰封的角落。许栖寒感觉眼眶又有些发热,他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然后微微向前,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云烁的肩上。 这是一个依赖的、近乎示弱的姿态。云烁心头发软,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更稳地拥住。水波因为他们的动作而荡漾,亲密无间地包裹着两人。 “况且,能够得到你,我可以原谅这辈子所有让我不开心的事。” “所以,别再说扫兴了。”云烁的下巴轻轻蹭了蹭许栖寒的发顶,声音带着笑意,“而且,这五年,我早就做好了可以接住你的一切的准备。” 第39章 许栖寒在他肩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意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重量。他在云烁的颈窝蹭了蹭,像只收起所有尖刺、终于愿意露出柔软腹部的小兽。 “云烁。” “嗯?” “谢谢你……愿意等我那么久。” 第44章 换牙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影,筛下细碎的金芒,落在许栖寒摊开的民俗画册上。 他正倚在沙发上翻着页,云烁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他的肩后。 画册上印着彝族村寨的剪影,配文讲着当地的换牙习俗。孩童换下乳齿,长辈会将牙齿用红绳串起,挂在房梁上,祈愿新牙坚固,岁岁平安。 还要把换下来的牙用黑炭涂成黑色,然后用白线拴在一颗红辣椒上,又长者把牙和辣椒一起抛到房梁上,寓意用黑牙换白牙。家长认为,若是不这么做,孩子日后,就长不出新牙。 “还有这种说法?”许栖寒指尖点着那行字,抬眼看向云烁,语气带着几分新奇,“彝族的习俗好有意思,换牙还要把牙齿收起来挂着,据说是有好的寓意。” 云烁咬了一口苹果,闻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画册上的红绳图片上,眼底没什么波澜。 许栖寒来了兴致,侧过身看着他,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你小时候换牙,换下来的牙有没有收着,也串成这样的绳子?” 他本以为会得到一个带着笑意的回答,或是几句关于童年的碎碎念,可云烁沉默了几秒,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声音很轻:“没有。” 许栖寒的指尖顿了顿,心里泛酸,默默合上了画册。 —— 民宿传来了一个令许栖寒惊讶的好消息,依佐要订婚了。 许栖寒本想着小姑娘年纪那么小就要订婚,会不会是家里安排,迫不得已。可他连续观察了几天,发现依佐是真的因为订婚的事很开心,才放下心来。 订婚需要男方的长辈亲友,带着见面礼到女方家长。女方的亲友同样也需要去镇场,于是,在挑好的吉日这一天。许栖寒沾着云烁的光,也一同前往了依佐家,见到了彝族订婚宴的壮观。 许栖寒毕竟是个外人,送完礼物和祝福后,就到廊上躲懒。 不远处的木质廊檐下挂着几串风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许栖寒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到其中一串似乎是由牙齿串成的,随风轻转,偶尔折射出一点温润的光泽。 云烁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轻轻将掌心搭在他腰上。 “是不是不自在?”云烁问。 “没有。”许栖寒笑了笑,“我只是好奇,想四处看看?” “在看什么呢?”云烁随口问道,纯粹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许栖寒抬手指了指目光所看的方向,“那就是牙齿穿的吗?” 云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是依佐奶奶挂的。那是用家里小孩换下来的乳牙,混着彩珠和银饰做的风铃,也算是一种传统吧。” “所以……”许栖寒看着云烁的眼睛,又仔细看了看那串在阳光下发光的风铃,“每个小孩都会有,对吗?” “应该是吧,尤其在一些保持传统的家庭里,算是个有纪念意义的仪式。”云烁的语气很平常,带着点闲聊的随意,可是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和羡慕,还是被许栖寒捕捉。 “家里长辈会在意这些,哪怕是迷信,也总归是希望孩子好的。” 许栖寒忽然心头一动,他转过头,看着云烁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你呢?你小时候换下来的牙,自己有留着吗?” 云烁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摇了摇头,“没有。小时候……没什么人在意这个。我自己的话,什么时候牙齿掉了,都不太清楚。”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许栖寒听在耳中,心却像是被那串牙齿风铃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 他想起云烁曾寥寥数语带过的童年,那缺少温情关注、近乎被放养的岁月。连换牙这样标志着成长、在寻常家庭里或许会被父母小心收藏、甚至趣味盎然地记录下来的小事,在云烁那里,也只是无声脱落、然后不知被丢弃在哪个角落的“没什么人在意”。 云烁感受到身边人忽然的沉默,只想快速略过这个话题,“好了,马上就吃饭了,走吧。” 许栖寒被他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在云烁没注意时,还是忍不住心情复杂地转头又看了那串风铃几眼。 依佐的未婚夫是个年纪不大,但是看上去很朴实能干的人。席间,一直在照顾着依佐,还挨个给“娘家人”敬了酒。 喝完酒,云烁只是作为朋友,也不便久留,带着许栖寒离开了。 他们漫步在乡间小道上,夜晚轻轻吹着,吹的人浑身发麻。许栖寒心不在焉,不小心踩了一脚泥。 云烁扶了他一把,蹲下身,仔细地用纸巾给他擦拭。 “不用。”许栖寒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起来,“回去再洗就行。” 云烁见他情绪不佳,以为他还在想之前的事,正想开口说点开心的事,却听见许栖寒用很轻、但异常清晰的声音问:“你的牙……一颗都没有了吗?” 云烁怔了怔,看向许栖寒。只见对方面容平静,可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浓烈的心疼和执拗。 “好像……小时候有一颗犬齿掉的时候,我自己觉得形状特别,就偷偷洗干净收起来了。”云烁回忆着,有些不确定,也被许栖寒眼中的情绪弄得有些无措,“后来也不知道塞哪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杂物盒里……” “去找。”许栖寒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坚持,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回去就去找。” “栖寒。”云烁失笑,“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可能早就丢了。而且,就只是迷信而已……” “云烁。”许栖寒叫他的名字,手指嵌入他的指缝,“我想看看。我想……要那颗牙。” 他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云烁眼底,没有丝毫闪躲。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自持,而是赤裸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惜和一种近乎幼稚的补偿心理。 别人家孩子有的,被长辈珍视的成长印记,他的云烁也要有。 云烁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沉默着看懂了许栖寒眼中那份沉重而温柔的心意。他反手握住许栖寒的手,点了点头:“好。回去我就去找。快走吧,夜风太凉。” 回到民宿,云烁在许栖寒专注的、几乎是监督般的目光下,翻出一个有些年头的旧铁皮盒子。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些儿时的零碎,几枚生锈的弹珠,几张褪色的卡牌,一把断了的小刀…… 他耐心地翻找着,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用小块手帕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颗微微泛黄、但保存完好的牙齿。 “居然……真的还在。”云烁自己也有些惊讶,拿起那颗小小的牙齿,放在掌心。 许栖寒立刻凑了过来,像观察什么稀世珍宝般,小心地捏起那颗牙齿,对着灯光仔细看。牙齿很小,带着孩童乳牙特有的圆润感,尖端却已初显犬齿的锋利雏形。 “是这颗吗?”许栖寒轻声问。 “嗯。”云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底软成一片,“就是它。” 许栖寒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摩挲着那颗微凉的牙齿,良久,才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云烁:“云烁,把它给我,好不好?” “本来就是给你的。”云烁笑道,“你要用它做什么?” “帮你穿起来。”许栖寒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别人家孩子有的,你也要有。不,我要给你做一串更好的。就用这颗牙,我再去找些好看的配珠和银饰……把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以后,你每一件重要的小事,都有我来在意。” 云烁只觉得鼻腔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一片。他仓促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那颗被遗忘在旧盒子角落的、无关紧要的小小牙齿,在许栖寒手里,忽然被赋予了跨越时光的沉甸甸的重量。 它不再是一颗无人问津的脱落物,而是变成了一个他缺席的童年关怀的象征。在此刻,被许栖寒以最郑重、最温柔的方式,重新接住,并承诺要加倍弥补。 “好。”云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转回头,眼眶还带着未散尽的红,却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 许栖寒也笑了,他将那颗牙齿重新用手帕包好,紧紧攥在手心。 两天后,云烁收到了许栖寒为他做的风铃。每天晚上,云烁都与许栖寒同床共枕,实在是想不出他是什么时候做的。 这一串,比在依佐家看到的那串还要精致。 第40章 云烁忍不住的傻笑,“我也有风铃了。” “不只是风铃,”许栖寒将它挂在檐下,语气严肃地纠正道,“是护身符。保佑我的云烁,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平安喜乐,健康顺遂。” 说完。他又从兜里拿出一颗涂黑的牙齿,上面还挂着辣椒。在云烁诧异地注视下,许栖寒笑着说:“你只有一颗牙齿,所以我就照个那颗用泥土捏了一颗一样的。” “我比你大一些,也算是长者吧,希望我的祝福还能有用。” 说完,他将挂着辣椒的牙齿用力抛向了房顶。伴随着“嗒”的一声,牙齿稳稳落在了房顶。 这是迟到了二十年的,云烁本应该得到的祝福。 第45章 小声一点 “谢谢你,栖寒。”云烁握住许栖寒的手,“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嗯。”许栖寒回握住他,“不会再让你有遗憾了。” 许栖寒靠在云烁身上,静静看着檐下那串在阳光下摇曳的风铃,突然想到什么,于是他问道:“还有什么是应该做的,但是他们没给你的吗?”言外之意是,我都补给你。 云烁笑了起来,摇摇头,微微俯身抵住他的额头,“没有了。” 许栖寒半信半疑,决定之后再去翻看一下那本彝族民风册子。 午好的阳光烘得人懒洋洋的,许栖寒没什么负担地看在云烁身上。云烁唇角带笑,伸手环住他的腰,自觉充当人形靠枕。难得体验一下这种岁月静好的时光,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彼此安静的倚靠。 院门传来吱呀地响声,二人迅速分开,只见李奶奶走了进来。 “奶奶,这么早您去哪了?”许栖寒先起身打招呼,还接过李奶奶的拐杖,扶她坐下。 李奶奶坐下,锤了锤腿,看向云烁,略带嗔怒地说:“我去了寂照寺。” 许栖寒不太清楚寂照寺是求什么的,倒是云烁皱眉问道:“您去寂照寺干嘛?” “你说干嘛?”李奶奶看到他这种态度就不太高兴,哼了一声,说:“你要是能听我的话,赶紧给我找个孙媳妇,我用得着跑那么远去寺庙求神拜佛。” 现在许栖寒知道寂照寺是干嘛的了,李奶奶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他若无其事地将拐杖放好,脸上甚至还能维持得体的浅笑,只是目光已经垂落,不再看云烁。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合着对云烁心意的笃信、对未来的忧虑,以及此刻被“孙媳妇”三个字刺中的细微痛楚都悄然发酵。 云烁的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是无奈也是安抚:“阿奶,我的事您别操心,您腿脚不便,还大老远跑去寺里。” “我不操心谁操心?”李奶奶瞪他一眼,又转向许栖寒,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小许你说说,他都找个年纪了,连个对象都没有,要是以后我走了……” “阿奶,”云烁出声打断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有我的打算。您别在他面前说这些。” 许栖寒面上微微愕然,云烁的维护他听得懂,可那句“有打算”还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云烁对于他,对于他们这段不能见光的关系,究竟有什么打算。 李奶奶显然没听出深层含义,只当孙子又在敷衍,嘟囔了几句“你就糊弄我吧”,便念叨着累了要回屋歇歇。云烁连忙又搀扶她起身,送进里屋,细心安置好,整个过程体贴周到,无可挑剔。 再回到院子时,许栖寒正站在那串风铃下,阳光透过,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向许栖寒,目光深邃,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 许栖寒却避开了他的视线,走到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勉强压下心头的躁郁。 “栖寒。”云烁走近,声音放得很轻。 “嗯?”许栖寒应着,却没抬头,指尖摩挲着粗陶茶杯的边缘。 “阿奶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云烁在他身边坐下,伸手碰上他的手背,许栖寒没有避开,任由他握住。他的手心温热,力度有些紧,泄露了主人的不安。 许栖寒抬起眼,看向云烁,目光澄澈而平静,像无风的湖面,清晰地映出云烁的焦虑。 “我知道。”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奶奶是为你着想,她是因为爱你。” 云烁一怔,准备好的解释和保证堵在喉咙里。他预想过许栖寒可能会委屈、生气,或者像之前那样流露出质疑,却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 “你不生气,不难过?”云烁手指收紧,忍不住问。 “难过。”许栖寒坦言,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淡,也有些缥缈,“但不是对你,也不是对我们的感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只是,看到你不得不面对这些,而我似乎帮不上什么忙,有点无力。还有,想到奶奶的期望,她年纪大了,那种盼望很具体,也很沉重。” 他的内核是如此稳定。不回避问题的存在,不将情绪转嫁给爱人,不因外界的压力而动摇对自身感情的认知。他难过,是因为爱屋及乌,心疼云烁的处境,也尊重李奶奶的情感。 “我不需要你帮忙应付这些,这是我该处理好的。”云烁的心被他的理解和平静攥得更紧了,又酸又软,“你只要信我就好。我不会妥协,更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相信你。”许栖寒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姿态温暖而坚定,“从决定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没想过回头。云烁,我选择的是你这个人,连同你身后的家庭、责任,以及所有可能需要面对的难题。这些,是我选择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平和却充满力量:“我不是在黑暗里等待你带来光的人,我们是并肩站在一起的。奶奶那边,需要时间,需要方法,急不来。但无论怎样……” 他望进云烁眼底,那里有他全部的决心和温柔,“我们是一起的,你不需要一个人去扛所有压力。” 云烁没再回答,甚至没再顾及这里是公共区域,直接吻上许栖寒的唇,用行动代替了答案。刚喝了凉茶,许栖寒舌尖还残留苦涩,但很快,便被云烁卷走,至于甘甜。 “好……好了。”许栖寒喘着气推开云烁,云烁停下动作,不满地看向他。 许栖寒有些心慌,“还在外面呢?” 云烁心领神会,拉起他就上楼。刚关上门,许栖寒就被抵在门板上。 一只作乱的手顺着他的脊背不断往下抚去,许栖寒身体不可控地颤了颤。他想阻止,可双手都被云烁桎梏着,“云烁……” “嗯,我在。”云烁哑声应到。 许栖寒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撞进云烁充满情欲的眼神,再将目光缓缓下移。他难得有些结巴:“你……你……” “许老师,帮帮我,可以吗?”云烁蹭着他的肩窝,焦灼的喘息声一阵阵钻进他的耳朵。 “别……别在这儿。”许栖寒抽出被捏红的手腕,捂住他的眼睛。 …… 被子下的许栖寒额角渗出细汗,云烁伸手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角。 “小烁,你在吗?”李奶奶的敲门声响起,许栖寒吓了一跳,身体一抖,绝望又羞耻地偏过头。 云烁温柔地吻了吻他的眼角,抽出床头的纸巾,一边收拾一边应答:“阿奶,怎么了?” “后院的菜再不吃就老了,你等会儿去摘一些过来,晚上我做。” “知道了。” 拐杖声渐远,许栖寒还是不愿意睁开眼,云烁低笑一声,再次将手伸了下去。 “云烁。”许栖寒恼羞成怒地睁开眼,“我不想再被吓一次了。” “对不起。”云烁安抚着人,动作却没停,“下次不在这儿了。” “不行……”许栖寒话还没说完,便被云烁捂住嘴,没有机会再说。他回头瞪云烁,只见云烁压低身子,低声在他耳边说:“害怕的话,那你要小声一点。” 第46章 爬花杆 等到房间内回归安静,许栖寒靠在床头,指尖还残留着摩擦被子的温度,他侧头看着身旁正在系衬衫扣子的人,喉结轻轻动了动,没说话。 云烁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俯身,在他额角印下一个轻吻,带着刚沐浴过的清爽皂角香。 “饿不饿?阿奶说晚上做腊肉炒青菜,我去后院把菜摘回来。” 许栖寒摇摇头,拉过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奶奶刚才敲门的时候,我差点魂都飞了。” 云烁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是我不好。”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许栖寒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浅浅的红痕,“以后都在屋里,我都会锁好门。” 许栖寒没应声,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檐下的风铃还在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谁在耳边低声说着情话。他想起云烁那句“我有我的打算”,心头微动,忍不住问:“你之前说的打算,是什么?” 第41章 云烁系扣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目光深邃得像浸了墨的湖水,“还没想好,先骗过她再说。” 好吧,许栖寒想。这个事本来就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只能等,他们一起等。 他挠了挠云烁的掌心,坐起身,“等我换个衣服,我和你一起去摘菜。” —— 傍晚的时候,依佐回到民宿带来了请柬,婚礼定在下月初三,按照彝族的风俗,婚礼当天,还要举行爬油杆活动。 “爬杆?”许栖寒捧着刚泡好的热茶,有些好奇,“是爬那种很粗的竹子吗?” “嗯。”云烁点点头,正在给李奶奶削苹果,“彝族的爬杆比赛,是婚礼上的重头戏。竹子有十几米高,不仅要爬得快,还要在杆顶点燃庆祝的鞭炮,才算赢。” 彝族习俗,每逢男婚女嫁的日子,就由男方家事先栽好一棵高而滑的松树杆,剥下树皮,在杆上扎几道浸过油的油纸或直接在光溜溜的树杆上涂抹猪油或清油,由男女方的兄弟或表兄弟中推选一人爬上杆顶,输的一方要饮清酒一杯表示祝贺。 比赛开始后,小伙子们通常是蜂拥而上,但油杆太滑,许多人爬一截后又滑落下来,很少有人能成功。 有些油杆为了增加难度还加了锅烟灰,即使爬杆的人下来后留下满身满脸的油污黑迹,但大家依然十分开心自豪。 依佐的意思,是希望云烁作为女方代表,去爬这个油杆。 李奶奶在一旁听着,叹了口气,笑着说:“依佐这孩子,从小就野,结婚了还不忘折腾你。” 依佐在一旁听的直笑,“之前那云表姐结婚的时候,云烁不是爬上去了嘛。我觉得只有选择他,才不会让我丢脸。” “很多人都会摔下来的,那么高的杆子,那次小烁都差点摔下来……”李奶奶不反对,但还是有些担忧。 许栖寒原本是好奇的,但是听到这么危险,握着茶杯的手也紧了紧,也没说话。云烁却抬眸,看了李奶奶一眼,语气淡淡地:“阿奶,您就放心吧,您还不相信我啊。” 李奶奶被他这么一哄,那点担忧也散了大半:“你这孩子啊。” 云烁将削好的苹果递到李奶奶手里,又拿起一块,递到许栖寒手边。许栖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张口咬了下去,甜丝丝的苹果汁在舌尖漾开。 一个月后,依佐的婚礼如期而至。 女方家的院子里张灯结彩,红彤彤的喜字贴满了门窗,彝族姑娘们穿着绣满花纹的衣裳,戴着银饰,院子里摆满了烤全羊和米酒,香气四溢。 许栖寒跟在云烁身边,满脸好奇。他穿着云烁给他准备的彝族服饰,藏青色的褂子,领口绣着缠枝莲,腰间系着红绸带,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 云烁站在他身边,一身黑色的短褂,身形挺拔,眉眼俊朗,引得不少彝族姑娘偷偷侧目。 李奶奶被几个老姐妹拉着去说话了,等李奶奶走远,云烁才牵起许栖寒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带你去看热闹。” 爬杆的场地在院子外的空地上,一根笔直的青竹杆立在中央,足有十五六米高,杆身上抹了亮闪闪的油,在阳光下泛着光。杆顶挂着一块红布,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随风飘动。 许栖寒看着这根长杆,心里有些发怵,他露出担忧的神色:“这杆子这么滑,这么高,也太危险了吧。” “你怎么也跟阿奶一样。”云烁笑了起来,贴着他耳廓说:“放心吧,你看着呢,我怎么能输。” 两人正调笑着,云烁被依佐过来叫走了,还有一些事需要和云烁沟通。 许栖寒只能自己一个人闲逛,正巧碰到了和姐妹聊完的李奶奶。 李奶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中流露出赞许,“这身衣服挺合身,是小烁给你的?” 许栖寒点头:“嗯,他说这样比较合适。” “是该这样,来参加婚礼,是要穿的正式一点。”李奶奶笑了起来,“来,扶我去那边坐坐,这人多,挤得我头晕。” 许栖寒接过李奶奶的手臂,小心搀扶她到树荫下的长凳坐下。 “依佐这孩子,小时候可调皮了。”李奶奶望着远处穿着盛装的依佐,眼中满是慈爱,“和小烁一起,没少给我惹麻烦。她可比小烁还要小两岁呢,现在都要成家了。” 许栖寒不难听出李奶奶的言外之意,远处传来欢呼声,爬花杆比赛要开始了,他趁机转移话题:“奶奶,比赛开始了,我们过去看吗?” 李奶奶撑着拐杖起身:“去,怎么不去。小烁可是我们寨子里爬花杆的好手。” 花杆周围围满了人,云烁作为女方代表早已站在了花杆前。 依佐紧张地抓着云烁的手臂:“云烁,全靠你了。” 云烁笑着歪了歪头:“放心吧。” 许栖寒猝不及防对上云烁投来的眼神,愣了一秒,随即回应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哨声一响,选手们冲向花杆。油脂让攀爬变得困难,不断有人滑落,引起阵阵笑声。云烁动作敏捷,避开最滑的部分,利用杆身纹理借力,稳步上升。 许栖寒手心冒汗,目光紧紧跟随那抹深蓝色的身影。云烁爬得很快,几乎与对方的选手同时接近顶端。 就在两人同时伸手摘花的瞬间,云烁巧妙侧身,先一步将红花摘下,点燃烟花,随即敏捷下滑,稳稳落地。 “赢了。”女方队伍爆发出欢呼。 云烁被众人围住祝贺,他笑着回应,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许栖寒被挤到了外围,当他的视线与许栖寒相遇时,眼中闪过温柔的光,轻轻举起手中的红花示意。 婚礼仪式持续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宴席开始。长桌摆满了彝族特色菜肴,宾主尽欢。云烁作为伴郎,需要陪新郎敬酒,忙得不可开交。 许栖寒坐在李奶奶身边,安静地吃饭。几位村里的老人围着李奶奶说话,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云烁身上。 “云烁这孩子,又稳重又能干,怎么还没成家呢?”一位花白头发的老爷爷问道。 李奶奶叹气:“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一提这事就糊弄我。” “是不是心里有人了?”另一位老奶奶神秘兮兮地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 许栖寒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心虚地埋头吃饭。 “有人也得带回来看看啊。”李奶奶摇头,“我问他好几次,他都不说。” “那正好,我侄女家的姑娘今年刚大学毕业,在县城当老师,长得好,性格也好。”老爷爷热心地说,“要不安排他们见见?” 李奶奶眼睛一亮:“这个好,老师好啊,工作稳定。” 许栖寒感到一阵窒息,他放下筷子,轻声说:“奶奶,我吃饱了,去走走。” 李奶奶点头:“去吧,年轻人不用一直陪着我这老婆子。” 许栖寒离席后,四处逛了逛,后来被方才饭桌上见过的一位阿姨拉去火盆旁坐着。 这都是一群中老年人,大家彼此聊着八卦,许栖寒本来在走神,突然听到云烁的名字,使他回过神来。 “说起云烁这孩子啊,也是命苦。”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喝了点酒,开始感叹道,“从小就没了爹,娘又跟人跑了,要不是李婶养他......” “陈老四。”一位奶奶突然打断他,声音严厉,“李婶还在那边呢,你提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陈老四被这么一喝,有些讪讪地闭了嘴。但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却接上了话头:“哎呀,我们这不是心疼那孩子嘛。云烁那孩子确实争气,长得一表人才又能干......”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亲娘当年是跟一个外地的货郎跑的,嫌我们这里穷,丢下才三岁的娃。云烁他爹受不住这打击,没过两年在工地干活的时候摔下来,人也没了……” 许栖寒愣在原地,背对着众人,手在身侧悄然握紧。他从未听云烁提过这些,只隐约知道他是李奶奶带大的,父母早逝。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痛苦的往事。 “要我说啊,云烁这孩子就是命硬。”另一位中年妇女插话道,“克父克母的,难怪到现在还没成家。好姑娘家一听这……谁还敢嫁?”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许栖寒气得站起来,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继续说:“云烁明明很好,而且还经常帮助别人,你们怎么能这么说?”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有人出来打圆场,说是大家只是关心而已。也有人不甚在意,还问许栖寒跟云烁什么关系,外地人怎么管那么多。 云烁和自己的关系,许栖寒无可奉告。他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快步离开了。但胸膛里却像是燃着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酸。 那些看似“关心”实则刻薄的议论,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为云烁感到的痛,比自己受委屈还要强烈百倍。这些人表面夸张,背地里却把话说的那么难听。 他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到寨子边缘一处僻静的溪流旁。月光下,溪水潺潺,本该是宁静的景象,却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第42章 “原来你在这儿。” 云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疲惫。许栖寒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溪水中破碎的月光倒影。 “怎么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云烁走到他身边,侧头看他,“脸色这么难看,谁惹你不高兴了?” 许栖寒深吸一口气,转向云烁。月光下,云烁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微红,眼神却清明而温柔。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承受那些恶意的揣测和议论? “没事。” “没事怎么总爱乱跑啊?”云烁在他身旁坐下,自顾自地说:“让我猜猜啊,肯定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我都说了没有。”许栖寒瞥了他一眼,嘟囔着。 云烁却笑出声,“这都第几次了,每一次你有心事,就会一个人跑远。” “是吗?”许栖寒扭头看他,“这么明显啊?” “是。”云烁点点头,碰了下他冰凉的手背,“所以我猜对了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我听到他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许栖寒的声音有些哑。 “关于我?” “嗯。”许栖寒抿了抿唇,“还有你……父母。” 云烁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平静:“那些陈年旧事,不用放在心上。”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许栖寒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怎么能那样说你?什么命硬,什么……”许栖寒实在是说不出口那些话,“他们凭什么那么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 云烁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许栖寒如此激动的样子。在他印象中,许栖寒总是温和平静的,即使面对压力和不公,也能保持理性和克制。 “栖寒。”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些都过去太久了了。阿奶给了我一个家,把我养大,教我做人。所以那些往事,不值得再提。” 道理许栖寒都懂,他只是听不得别人这么说。 “可他们也不应该凭那些道听途说的往事,就给你贴上标签。” 云烁伸手,用掌心去捂他冰凉的脸:“所以你在为我生气?” “我当然生气。”许栖寒抓住他的手腕,“我气得想回去跟他们理论,想告诉他们你有多好,想......” 他的话被云烁的拥抱打断。云烁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栖寒,谢谢你。但是真的不用。” 许栖寒的脸埋在云烁肩头,声音闷闷的,难得有些幼稚:“可我不想听他们那样说你。” “因为我不在乎。”云烁轻抚他的后背,“那些人的看法,我很多年前就不在乎了。我在乎的人只有阿奶,还有你。只要你们懂我,信我,其他人怎么想,对我来说不重要。” 许栖寒抬起头,满眼心疼,“可是……” “没有可是。”云烁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栖寒,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没有父母,这些标签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贴上了。如果我要在意每一个人的看法,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所以我学会了只在乎真正重要的人和事。阿奶,还有你,这些才是支撑我走到今天的力量。至于其他人,随他们去吧。” 第47章 交织 不愿意谈及更多云烁并不愉快的过往,于是许栖寒选择了沉默。 “你就,不问我什么吗?”云烁突然问。 许栖寒盯着湖面的涟漪,很久才扭过头,在云烁紧张地神色中,轻声问:“刚才喝了多少酒?”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烁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听清。 “喝了多少啊?”许栖寒又问了一遍。 “不多,没醉。”云烁垂下眼。 身边的人突然站了起来,许栖寒拍了拍衣服上的草,朝云烁伸出手:“那还能回去吗?” 面上的紧张渐渐散去,云烁抓住他的手,说:“能。” 云烁作为伴郎,按理来说应该要陪着新人,直到婚宴彻底结束。但接下来就只是一些宾客娱乐环节,新人也回去休息了,于是,云烁就带着许栖寒走了。 乡村道路窄,今天云烁是骑摩托车来的。许栖寒跨上后座,环紧了云烁的腰。 已经入秋了很久,他们都衣衫单薄,手臂被吹起了鸡皮疙瘩,许栖寒将脸埋在云烁的背上,手臂也搂的更紧。 依佐婚后要休息一段时间,民宿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云烁,两人除了晚上,平时连腻歪的时间都少了。 直到这天,许栖寒的母亲打来电话。两人聊了许久,许母的大意就是许栖寒若是不想回去,他们可以过来。很快就要中秋了,一家人应该团团圆圆的才好。 许栖寒觉得不用那么麻烦,可实在是拗不过许母,只能同意他们过来。 晚上,他们坐在树荫下,许栖寒身上披着云烁给他拿来的毯子。 “要到中秋节了。”云烁主动开口,说着自己的规划:“我在想到时候要做点什么菜,热热闹闹的过中秋。”他说着看向许栖寒,询问:“许老师,要不要点菜?” “我想想……”许栖寒手指把玩着毯子边缘,“白菜肉卷,红烧猪蹄,板栗烧鸡翅,蒜香孜然排骨……” 他一口气报了十几个菜,云烁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咱们就三个人,吃得完这些吗?” 许栖寒突然笑了起来,捏了捏云烁的指节:“逗你的。我爸妈中秋要过来,我打算带他们出去吃。”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你和奶奶也一起吧。” 云烁身体一僵,突然变得有些结巴:“你……你爸妈……那我去不太好吧。” 许栖寒故意逗他,“怎么,你紧张啊?那你可千万别露馅。” 这话说的云烁冷汗都要出来了,“我……我去不太好吧,你跟你爸妈吃饭。再说了,我以什么身份去啊,万一,万一被看出来了。” 云烁自然不会同意许栖寒去冒险。也不希望自己打扰了他们一家人团聚。 “其实他们知道了。”许栖寒一开口,直接将云烁炸懵了? “你……你说什么?” 许栖寒觉得他现在的样子,简直不要太可爱。他弯起唇角,接着说:“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就跟他们说过了。” “他们……会同意吗?”云烁蹭的一下站起来,情绪有些激动。 许栖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云烁更紧张了,“那我就别去他们面前晃悠了,反正我不会放弃你的。” 许栖寒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笨蛋,他们要是不同意,我怎么会带你一起去吃饭啊。” “啊?”云烁呆愣地看着他,“他们……他们居然同意!” “对啊。”许栖寒拽着他的手腕,让他坐下,才缓缓说:“他们一直都很尊重我的想法,也就意外了那么几分钟,就欣然接受了。” 云烁松口了气,至少,许栖寒不用像自己一样。 “不过,我比较担心奶奶。”许栖寒又说,“贸然请她一起吃饭,她可能会察觉到什么。” 许栖寒的猜测不无道理,云烁想的也是这样。他给出了另一种方案:“那就在家里吃吧,我做饭,这样的话就说是你爸妈来了,奶奶也会很高兴。” “可是我不想让你那么累。”许栖寒摇摇头,指尖在他鼻梁蹭了蹭。 “甘之如饴。”云烁伸手一揽,让人贴近自己的胸膛。 “他们什么时候到,我先留出房间。”今年的中秋和国庆临近,民宿最近的房已经被订了大半。 “那到时候我帮你打下手。”许栖寒耳朵贴近云烁的心脏,听着那里掷地有力的跳动声。 中秋当日,李奶奶一大早就起来张罗,还挨个个给客人送月饼。云烁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晚饭的食材,许栖寒便先帮李奶奶一起去送月饼。 “听小烁说,你父母要过来啊。” “嗯。”许栖寒搀扶着对方下楼,“给您添麻烦了,奶奶。” “不麻烦不麻烦。”老奶奶摆摆手,“人多热闹,你跟小烁这么好,我高兴。” 许栖寒的父母在午后抵达。许母温婉,许父沉稳儒雅,他们对待云烁的态度自然亲切,没有丝毫审视或距离感,仿佛只是来看望儿子的老朋友。这份平常心,反而让云烁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云烁从清晨就在厨房忙碌。许栖寒想帮忙,却总被云烁以“别沾手”为由轻轻推出来,最终只被分配了洗水果和摆盘的活。 许栖寒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云烁系着围裙,熟练地处理食材,焯水、过油、调味、收汁,每一个步骤都专注而沉稳。烟火气缭绕中,云烁的侧脸显得格外好看。 “真不要我帮忙?”许栖寒又问。 云烁回头,额头有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晶晶的,“你陪叔叔阿姨和奶奶说说话,就是帮我大忙了。这里很快就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想好好做这顿饭。” 第43章 许栖寒读懂了他话里的郑重,没再坚持,只是走过去,用纸巾轻轻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指尖在他耳廓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别太累,不用做多么丰盛。” 但最终,许栖寒还是不顾云烁的反对,挤进了厨房。许父许母也跟着进来,共同准备晚饭。 晚饭设在民宿院子里那棵树下。暮色四合,圆月初升,灯光与月色交织,格外融洽。 桌上摆满了云烁精心准备的菜肴,虽没有许栖寒之前玩笑报出的十几道那么夸张,但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看得出花了十足的心思。 席间气氛融洽。许栖寒的父母谈起儿子小时候的趣事,奶奶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询问。云烁话不多,但总是及时添茶、布菜,细心周到。许父许母看在眼里,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小云这手艺真不错,”许母尝了一口板栗烧鸡翅,由衷赞叹,“栖寒在这边,没少麻烦你照顾吧?” 云烁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许……栖寒他很好,平时也帮我很多。”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许栖寒,耳根有点红。 “是啊。”李奶奶也附和道:“小许这孩子很懂事,我很喜欢。” 许栖寒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云烁的膝盖,对父母笑道:“是云烁照顾我比较多。妈,您尝尝这个白菜肉卷,清淡鲜美,你肯定喜欢。” 许父也笑着举杯:“来,为我们一家人,还有云烁和奶奶,中秋团圆,干一杯。” “一家人”三个字,让云烁心头猛地一热。他举起杯,仰头饮尽,喉咙里滚烫,心里却涌上一股酸胀的暖流。 这就是正常的、被祝福的家庭团聚吗?原来可以这样轻松,这样温暖。 他听着许栖寒和父母之间随意的调侃、充满爱意的关心,看着奶奶因为热闹而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忽然觉得,自己小心翼翼维护的、与许栖寒在这个小小天地里的亲密,在此刻被一种更广阔、更安稳的柔情包裹了。 许栖寒的世界,正在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向他敞开一角。 但同时,那种清晰的“羡慕”再次浮现,甚至比之前更深刻。他能给许栖寒的,似乎永远只能是这方寸之间的周全,而无法像许家父母这样,给予毫无保留的、阳光下坦然的拥抱。 当许母自然地给许栖寒夹菜,叮嘱他“多吃点”时,云烁不由地想,自己那位观念传统的奶奶,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她相依为命的孙子,心里装着的是一个男人,又因此获得了怎样的快乐与羁绊。 晚餐在愉快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奶奶有些乏了,许栖寒主动起身:“爸妈,你们先吃,我送奶奶回房休息。” 许母点点头,“去吧,慢点。” 院子里剩下三人。许母温和地看向云烁,忽然轻声开口:“小云,你和栖寒的事,他都跟我们说了。你们在一起,挺好的。” 云烁猝不及防,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想到许母会如此直接而平静地提起。 许父也放下茶杯,语气郑重:“栖寒选择你,是他的决定。我们看到他在这里的状态,比以往更放松、更开心。这就够了。谢谢你,小云。” 不是客套,不是试探,而是真诚的感谢与接纳。云烁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头:“叔叔阿姨……我会对栖寒好的。”这句话朴素至极,却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许母温柔地笑了笑:“我们相信。以后有空,你和栖寒一起回家看看。” “好,一定。”云烁应着,心里那点因“不同”而产生的细微忐忑,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 送走许父许母回房休息后,许栖寒帮着云烁一同收拾。 云烁洗碗时,许栖寒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累不累?” “不累。”云烁侧过头,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干净的气息,“今晚……我很高兴。” “看出来了。”许栖寒抬头,借着月光看他眼中未散的光彩,“我爸妈也很喜欢你。” “嗯。”云烁任由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栖寒,我有时候会想……” “想什么?” “想……”云烁抬起头,眼神在月色下有些复杂,交织着幸福、坚定,以及一丝淡淡的忧虑,“如果阿奶也能知道,也能像这样……哪怕只是不反对,就好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我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 许栖寒的心微微一揪,更紧地抱住他:“不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是,很好。”云烁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只是……想给你更多。” 许栖寒抬头正欲说话,笑容却因门边站着的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僵在了脸上。 第48章 虚惊一场 “怎么了?”云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人察觉到被发现,又慌乱的转过身离开。 “阿凌。”云烁和许栖寒跟了过去,云烁叫住了正在往门口走的阿凌。 发现是阿凌,许栖寒竟然松了口气。 “云烁哥哥。”阿凌捏着手里的东西,小声喊道。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云烁蹙起眉。 阿凌看看许栖寒又看看云烁,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我阿爸,让我给你拿一些月饼。” 说着,阿凌把手中的盒子递给了云烁。 云烁没接,愈发觉得奇怪,阿凌怎么又会过来,而且,二叔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用了,你早点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可是……”阿凌摇摇头,“阿爸让我一定要给你的。” 云烁绷着脸,还是许栖寒先打破了僵局,“那就收下吧,长辈一片心意。” 许栖寒之前从李奶奶口中简略了解了云烁的二叔对他不太好,但是并不清楚其中的细节,他肯定是为云烁打抱不平的,可眼下总不能一直为了这点小事僵持。 他从父母带来的月饼里面,挑了一盒,递给阿凌。 “ 你把这盒带回去吧,云烁给二叔的一点心意。” 云烁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他知道许栖寒父母带过来的这些东西一看就是非常昂贵的。他不想许栖寒替他周旋这些人情。 他刚要说话,就被许栖寒按住手腕。云烁只能泄气般的停住要迈出的脚步,他不想让许栖寒不高兴,许栖寒不让他说,那他就不说。 阿凌看着手里精致的盒子,道了声谢,又看向云烁,想起阿爸的嘱咐,小心翼翼地问:“我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吗?太黑了,我害怕。” 许栖寒虽然有点不太乐意,毕竟阿凌对云烁是什么心思,他心里门儿清。 可终归是亲戚,也只是亲戚,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小心眼。于是,也没有发表意见。 “不太方便。”听到云烁的回答,许栖寒意外地转过头,“我送你回去吧。” “啊?”阿凌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会失败,但是云烁要送她,她还是很高兴的答应了。 “这么晚了,让她住下吧。”许栖寒权衡利弊后,觉得比起让云烁来回折腾,还不如让阿凌住下。 “不要。”云烁贴在他耳边,孩子气地说:“我不喜欢有人住在我们隔壁。” 如果阿凌要留下,空着的房间,就只有许栖寒隔壁的一间。 许栖寒挠了挠他的手心,心里那点不开心也散了,“我跟你一起吧。” 虽然不那么想让阿凌留下,但是送她回去还是很必要的,毕竟阿凌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实在是不太安全。 “不用。”云烁拒绝了他的提议,“叔叔阿姨还在呢,你回房间等我就好了。” 许栖寒却坚持,“不行,太晚了,我要跟你一起。” 云烁只能使出杀手锏,“我俩一起,等一下指不定又要被发现点什么,你不害怕?” 果不其然,许栖寒没话说了,云烁趁机说:“好了,乖乖等我回来。” “好吧。”许栖寒只能点点头。毕竟,他也不清楚阿凌刚才看到了多少,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凌坐在云烁的摩托车后座上,双手紧紧抓着后座的金属架,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乡间的土路没有路灯,只有车头一盏昏黄的光,劈开浓稠的夜色,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不平的路面。 云烁开得不快,刻意保持着距离。他能感觉到身后阿凌的目光,带着好奇和一种懵懂的探究,这让他脊背微微发僵。 刚才在门口,那一瞬间被窥视的慌乱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虑和一丝被触及私人领域的不悦。二叔为什么会这么晚还突然让阿凌送月饼? “云烁哥哥。”阿凌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带着她特有的、略微迟缓的语调。 “嗯?”云烁应了一声,目光仍看着前方。 第44章 “你和……许哥哥,”阿凌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呀?” 摩托车轻微地颠簸了一下。云烁的心也跟着一沉,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他稳住车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随意:“没做什么,说点事情。” “哦。”阿凌应着,过了一会儿,又说,“可是,你们靠得好近。许哥哥,他碰到你的脸了。”她的描述直接而简单,不带任何成年人的暧昧色彩,更像是一个孩子在陈述她看到的奇异画面,“他的嘴巴,碰到你的嘴巴了。” 云烁喉咙有些发干。夜风似乎变凉了,刮在脸上有点刺。 他意识到,阿凌的智力停留在孩童阶段,她对成年人的亲密行为缺乏概念,但也正因如此,她的观察和提问才更纯粹,也更难以用复杂的谎言去敷衍。 “那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云烁搜肠刮肚,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很亲近的人之间,才会这样。就像……”他卡壳了,发现很难找到恰当的类比。阿凌的世界里,亲近的表达或许仅限于牵手拥抱。 “像……大鸟给小鸟喂虫子吗?”阿凌突然问,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联想,“我见过,鸟妈妈那样对小鸟。” 这个出乎意料的比喻让云烁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点荒谬,又有点酸。 “对。”摩托车稳稳停在离房屋几百米的地方,云烁不想让二叔家的察觉。 “快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为什么?”阿凌不解地看着他。 “因为……”云烁压低声音,“这是我们的秘密。” “秘密。”阿凌一下子笑起来,“好。” 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院门外熄灭。许栖寒一直坐在槛上等着,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草茎,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动静。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 “回来了?”许栖寒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仔细打量他的神色,“怎么样,还顺利吧?” 云烁走后,许栖寒才后知后觉,云烁是想把他支开,自己去试探一下阿凌的态度。 “没事,安全送到了。”云烁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触感微凉,“阿凌她确实看到了。” 许栖寒心一紧。 “不过别担心,”云烁捏了捏他的手心,带着他往屋里走,“她不太懂这些,瞒过去了。” 许栖寒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蹙起眉:“能瞒住吗,她会不会无意中说出去?而且你二叔突然让她来送月饼,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阿凌答应的事情,只要她理解了的,一般都会做到。她心思简单。至于二叔……我会留心的。至少今晚,暂时没事了。” 回到二楼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两人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之前被骤然打断的亲昵和悸动,在独处的安静空气里,又悄然弥漫开来。 许栖寒靠在门板上,看着云烁脱下外套,灯光下,少年的肩背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感。 云烁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情绪的眼睛,此刻只盛着许栖寒一个人的影子,温柔而深邃,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和一丝压抑的火热。 “还怕吗?”云烁走近,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 许栖寒摇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不怕。” 他顿了顿,眼睫微垂,声音低了些,“就是……刚才被打断了……” 他没说完,但云烁听懂了。笑意从云烁眼底漾开,带着点促狭,更多是疼惜。 “可惜,叔叔阿姨在隔壁呢。” 许栖寒眼里流露出点惋惜,云烁见状,牵起他的手,“那……想不想去个地方?” “嗯?去哪儿?” 云烁没回答,只是带着他悄无声息地下了楼,穿过寂静的大厅,向后院走去。 “后院?”许栖寒有些疑惑。 云烁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径直走向楼上的屋子。屋门没锁,他轻轻推开。 许栖寒跟着他走进去,月光从没有完全遮严的窗户缝隙漏进来,隐约能看见屋里的陈设。 开了灯,最引人注目的,是床上铺着的被褥。 那不是寻常的床单,而是大红的底色,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凤呈祥图案,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鲜艳夺目的红也极具冲击力。 这个东西,许栖寒不是第一次见了。这是喜被,并且远比云烁之前给他那床更为精致。 许栖寒愣住了,看看那床红得耀眼又无比精致的喜被,又看看云烁,一时没反应过来。 云烁走到床边,手指拂过光滑的绸缎被面,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流动,但最终都化为了看向许栖寒时的温柔与坚定。 “这床喜被,是阿奶结婚时的嫁妆之一,一直舍不得用,说是留给我……娶媳妇的时候用。” 他转向许栖寒,月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庞,他笑了笑,“她不但给我绣了那么多床,连自己的嫁妆,都给我了。” 许栖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他明白了云烁带他来这里的意思。 “它等不到它原本该等的‘媳妇’了,”云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在许栖寒心上,“但我想,它等到了唯一的,也是最合适的人。” 他朝许栖寒伸出手:“许栖寒,这床喜被,这辈子,我只能给你用。” 不是甜言蜜语,甚至算不上多浪漫的告白,却比任何华美的辞藻都更有力量。这是云烁能给出的、最郑重也最私密的承诺,将他珍视的过去与全部的未来,都系于眼前一人。 许栖寒眼眶瞬间就热了,他试图用打趣来掩饰自己的动容,“你把我当你媳妇儿了啊?” “那你愿意吗?”云烁直直地望向他,眼里的期待都快要溢出来了。 许栖寒发现自己实在是招架不住他这样,他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的手放进云烁温热的掌心,用力握紧,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无比清晰坚定:“我当然愿意。” 云烁笑了,他微微用力,将许栖寒拉入怀中,伸手探进了他的衣摆。 第49章 蜜意余殇 喜被冰凉光滑的触感贴着皮肤,许栖寒被冰的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又被云烁压住了晃动的腰身。 许栖寒皮肤白,躺在大红色的喜被上,反倒被衬得更白。面上透出的因羞赧而生出的薄红,更是平添了几分让人想要破坏的欲望。 “冷吗?”云烁滚烫的身躯压在他的胸膛。 “嗯。”许栖寒点点头,轻声应道。 云烁揽着他的腰把他往旁边带,然后伸手扯过身下的被子,很快,便又和被子一起重新覆在了许栖寒身上。 急切的吻落了下来,恍惚间,许栖寒只能抓住云烁的手,偏过头小声说:“好了……” 月光悄悄移动,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与那褪色的旧墙画重叠。老旧木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应和着心跳与呼吸的节奏。 红色的喜被在动作间堆叠、舒展,金色的龙凤纹样在幽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真的活了过来,缠绕盘旋,见证着这一场与传统定义迥异、却同样虔诚而热烈的结合。 俩人都没有经验,带着少年的笨拙和急切,却又充满了无限的温柔与珍惜。每一次触碰,每一次贴近,都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都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诉说浓烈的爱意。 疼痛与欢愉交织,低泣与喘息压抑不住的从喉间溢出,汗水浸湿了额发,也沾湿了身下冰凉的绸缎。 “宝贝,这里没有人会听到的。”云烁伏在许栖寒耳边,轻轻捏住他的下颌,故意说着。 许栖寒被这个称呼羞得闭上眼,紧紧攀着云烁汗湿的脊背,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生命里。云烁的吻落在他汗湿的眉心、颤抖的眼睫、通红的耳尖,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深情。 “许老师。”云烁的手卡在许栖寒的腰间,轻轻揉着他泛红的腰窝,嘴上却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话:“你的腰,还能再往下压一点吗?” 许栖寒羞赧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却还是纵容地配合着他往下压了压。云烁的掌心始终按在他的腰上,直到他压到极致,腹部已经完全贴上床单。 “嗯……”许栖寒轻哼了一声,转头骂道:“混蛋。” 身后的人却只是闷笑一声,俯身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得许栖寒咬着被角不愿再理他。 当所有激烈的浪潮终于缓缓退去,只剩下细微的余波和沉重的喘息。两人交颈相拥,躺在凌乱的大红喜被上,身体疲惫不堪,心里却被前所未有的充盈和安宁填满。 许栖寒侧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云烁。月光下,对方深邃的眼里映着点点微光,专注地凝视着他,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他抬手,轻轻描摹云烁的眉骨,鼻梁,嘴唇。 第45章 “栖寒。”云烁抓住他作乱的手。 “嗯?” “这是真的吗?” 云烁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依旧沉稳有力,透过温热的皮肤传递过来。 “你感觉不到吗?”许栖寒反问,语气温柔。他往云烁怀里更靠近了一些,“云烁,我在这里,在你怀里,都是真的。” 许栖寒把脸埋进他肩窝,嗅着他身上干净又带着情事后特有气息的味道,无声地笑了。 是啊,都是真的。疼痛是真的,欢愉是真的,拥抱是真的,这份冒着风险、违背常理却义无反顾的爱,也是真的。 “还冷吗?”云烁拉了拉下滑的被子,将他裹紧。旧屋的门窗不算严实,夜风钻进来,带着凉意。 许栖寒摇摇头,更紧地贴向他:“你身上暖和。”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渐趋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听着屋外细微的风声虫鸣。身下的喜被,承载过祖辈对子孙婚姻的传统期盼,今夜,却见证了两个少年离经叛道却至真至纯的初夜与承诺。 “天快亮了。”云烁看着窗户外越来越淡的月色,低声道。 “嗯。”许栖寒应着,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他贪恋这一刻的温暖与亲密,贪恋这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时光。 “该洗澡了,不然你会不舒服。”云烁虽这么说,手臂却收得更紧。 “再抱一会儿吧。”许栖寒窝在他的怀里,连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动弹。 许栖寒再醒来时,身上是干爽的,云烁也早已不再身边。他穿戴整齐往前院去,只见云烁正在和许父下象棋。 许父许母还要工作,下午就得走。吃过午饭,许栖寒和云烁一起将他们送到了市里的机场。 临别前,许母还拉着云烁的手,叮嘱他有空一定要和许栖寒一起回家吃饭。 回程的路上,许栖寒接到了陈宴的电话。南宇的事有了点着落,但只是一段模糊不清,并且指向性并不明确的监控视频。 视频中,南宇在开始彩排前几分钟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入了后台操控室,然后在许栖寒发生意外的半分钟前就离开了。至于他究竟有没有做什么,陈宴并没有找到房间内的监控。 许栖寒关掉视频,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酸痛的后腰。 “怎么样?”云烁见状,在等红灯时,连忙伸过手来帮他揉腰。 许栖寒摇摇头,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其实想过很多次,要不然算了。我也只是怀疑,也没必要非要知道真相,因为也不能改变什么。” 云烁知道他的意思,沉默了良久,看着信号灯由红变绿,云烁才问:“那你希望他受到惩罚,希望真相被看见吗?” 许栖寒靠着车窗,左手抚摸着膝盖上的凸起,“我希望自己能重新回到舞台。” 方向盘被握的很紧,云烁调整了一下自己愤怒又心疼的情绪,才握住许栖寒的手,温柔地说:“一定会的,我会陪你。” 许栖寒终于露出了笑容,在云烁这几个月的照顾下,他的腿伤,确实是没怎么疼过了。自从有了云烁在身边,他好像就没有再害怕和焦虑过。 “云烁。”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想过要去查吗?”许栖寒盯着前方,缓缓开口。 云烁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知道许栖寒并不需要他回答,所以他只是安静的听着。 许栖寒:“因为我不想承认,自己低估了人性。” 他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我很清楚舞团的竞争有多激烈,可是即便吃过一次亏,我还是没有想过有人会用卑劣的手段来赢得比赛。” “彩排的时候,其实不一定非要每一次都去模拟舞台的升降效果的,熟悉一下走位就好了。”说到这里,许栖寒沉默了很久,“可是,我总是想着精益求精,期间也不免出现一些小意外,但我都认为,这些意外可以帮助我更好的避免失误。” 许栖寒一度天真的认为,能够站到这个高度的舞者,大家都有自己的傲骨和风格。若是想要赢得比赛,那只能是付出比别人多千百倍的努力,而不是用这种手段。 “或许,就是因为我的执着,给了别人能够下手的机会。” “不是的。”云烁立刻反驳了他,“栖寒,你是君子,可不是所有人都是。” 许栖寒出生在太过幸福圆满的家庭,所以他理性,温柔,坚韧,善良勇敢又有原则。可他还有一点,就是单纯。他的单纯并不是他不懂这些,而是他总是以坦诚和慷慨待人,所以也未曾防备过别人会将这变成刺伤他的利器。 “所以我很蠢是不是?”许栖寒扬起嘴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明明在练习室那次以后,我就应该对他有所戒备。” “栖寒。”云烁再一次掷地有声地告诉他,“你只是在认真对待舞台,谁也没有料到他会从舞台事故下手。” “是啊,谁也没有料到。”许栖寒靠在椅背上,“可是如果那天,我听指导老师的,只是练习一遍走位,会不会……”他没有再说完,因为他知道没有如果。 “不怪你。”云烁一遍遍告诉他,“别责怪自己,栖寒。” “我没事。”许栖寒看着云烁憋红的眼眶,心里被暖流注满,他碰了碰云烁的侧脸,调笑道:“你怎么先要哭了?” 云烁被他说的窘迫地眨了眨眼,将泪花憋了回去。 许栖寒不敢打扰他开车,只是抬起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吻了一下,“我这不是有你吗?” 云烁不想许栖寒自己心里难过,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他们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这事才算暂时翻篇。 快到民宿的时候,云烁才倏然想起,民宿需要添置一些用品,但回来时忘了。这些用品比较紧急,天色还不算晚,他现在再次进城还来得及。 许栖寒要陪他,但被云烁以他昨晚太累了需要休息为由拒绝了。他揉了揉有些承受不住的腰,不再坚持。 “我在这里下车吧。”许栖寒让他在距离民宿几百米的路口停下,自己步行回去。不然,云烁送他到门口后还要开出一公里掉头。 “好。” “早点回来,注意安全。”下车前,许栖寒倾身和云烁接了个吻。 他慢慢走回民宿,刚推开民宿大门,就见李奶奶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 “奶奶,奶奶您怎么了?”许栖寒快步走过去扶起李奶奶。李奶奶蜷缩着身体,面色痛苦。 “我带您去医院。”许栖寒顾不上酸痛的腰,背起李奶奶冲出了民宿。 第50章 隐衷 “我没事……放我下来……”李奶奶在他耳边虚弱地喘着气,“我只是肚子疼,吃点药就好……” “必须去医院。”许栖寒语气坚决,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检查结果是急性肠胃炎,需要住院观察两天。许栖寒忙前忙后办理手续、缴费取药,等一切安排妥当,天已经完全黑了。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是云烁的来电。 李奶奶紧紧抓着许栖寒的手,布满皱纹的手掌微微颤抖:“小许,别告诉小烁……他这孩子心思重,知道了肯定着急……” “可是……” “算奶奶求你。”李奶奶眼眶泛红,“他为了照顾我,已经牺牲够多了。他本来可以去大城市,都是为了我才回来开这个民宿……这点小毛病,犯不着让他担心。” 许栖寒看着老人痛苦却坚毅的神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不说。但您得答应我,必须听医生的话。” “栖寒,我买好东西了,马上回去。你在干嘛呢”电话接通,云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笑意。 许栖寒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里面:“在……在房间休息呢。” 说谎让他喉咙发紧。 “腰还疼吗?”云烁关切地问,“我买了药膏,回去帮你揉揉。” “不累。”许栖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路上小心,不用着急。” 挂断电话,许栖寒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许栖寒开始了在医院和民宿之间奔波的生活。 李奶奶借口说自己去云烁婶婶家住几天,云烁和婶婶他们来往不多,但是李奶奶确实偶尔会过去住一阵子,于是也没有打电话求证。 许栖寒告诉云烁自己在附近采风找灵感,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病房照顾李奶奶。老人恢复得很快,但医生建议再观察一天。 第三天下午,许栖寒刚从医院出来,就接到了陈宴的电话,说发现了南宇那段监控视频的新线索。 一个原本应该在那天值班的工作人员突然请了假,而顶替他的人,是南宇的亲戚。 “这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至少说明他们可能提前做了安排。”陈宴说。 许栖寒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感到一阵迷茫。真相重要吗?当然重要。 第46章 可是此刻,他竟然更担心病房里的老人。李奶奶出院后,怕云烁起疑,让许栖寒送她去了婶婶家。 回到民宿时已是傍晚。许栖寒刚推开院门,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厨房传来。 阿凌正站在云烁身边,踮着脚尖想要拿柜子顶层的碗具。云烁伸手帮她取下来,女孩顺势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他手臂上。 “谢谢云烁哥哥。”女孩声音甜腻,满眼的笑意。 云烁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阿凌,客房那边需要打扫,这里交给我吧。” 这时,云烁看见了门口的许栖寒,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阿凌转过身,打量着许栖寒,随后冲许栖寒笑了笑:“小许哥哥。” 许栖寒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嗯。” 阿凌抱着东西出去了,云烁走到许栖寒面前,自然地想搂他的腰,却被许栖寒轻轻避开:“身上有汗。” “累吗?”云烁关切地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有点。”许栖寒确实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阿凌怎么又来了?” “二婶让她来的,依佐还没回来,说让她来帮帮忙也好。”云烁无奈地笑了笑,“她无偿过来帮忙,甚至让我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许栖寒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阿凌什么都不懂,可是刚才那一幕,阿凌贴在云烁身上的样子还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里。 那天晚上,许栖寒睡得不安稳。半夜醒来时,发现云烁不在身边。他起身寻找,听见楼下厨房传来轻微响动。 他站在楼梯转角,看见云烁正在倒水,而阿凌穿着睡衣站在他身边,小声说着什么。许栖寒转身回了房间。 几天后,李奶奶要回来了,云烁本来准备去接她,却又因为阿凌不小心扭伤了脚要送她去医院。 “你快陪她去医院吧,我去接奶奶。”许栖寒说。 云烁犹豫着,还想说点什么,许栖寒却已经出门了。 回程的出租车上,李奶奶握着许栖寒的手:“孩子,谢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 “您别这么说。”许栖寒拍了拍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李奶奶突然说:“小许,云烁那个表妹,你见过了吧?” 许栖寒点点头。 “那孩子……”李奶奶欲言又止,“她爸一直想让云烁做女婿,从小就这么说。” 虽然早就有所猜想,可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许栖寒还是倍感诧异:“他们不是亲戚吗?”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怎么可以…… “这个……”李奶奶摇摇头,突然不愿多说。半晌,才摇摇头,“我们小烁怎么能找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媳妇。” 许栖寒却只是长久的沉默着。回到民宿,许栖寒刚扶李奶奶坐下,阿凌就被云烁搀扶着着回来了:“奶奶。” 李奶奶心里不待见她,看得到她受伤,还是关心了她几句。 有阿凌在的这几天,许栖寒心里都不太痛快。晚上,他在房间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云烁洗了澡进来,从背后抱住他:“今天去哪儿采风了?” “就在附近转转。”许栖寒淡淡地说,“没什么灵感。” 云烁察觉到他情绪不高,转过他的身体:“怎么了?是不是腰还疼?” “不是。”许栖寒看着云烁真诚的眼睛,差点就要把一切都告诉他。李奶奶生病,二叔一家的想法,还有自己那些细微的不安。 但最终,他只是摇摇头:“可能最近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云烁吻了吻他的额头,“明天阿凌行动不便,我们可以好好待一天。” 然而第二天,计划再次被打乱。李奶奶的肠胃炎又有些反复,疼得脸色发白。许栖寒趁云烁出门,再次带老人去了医院。 医生建议再做一次检查,一系列检查下来,大半天时间过去了。 下午三点,云烁打来电话。 “栖寒,你在哪儿呢?”云烁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许栖寒看着正在做检查的李奶奶,压低了声音:“我在外面……采风,可能晚点回去。” “哪个方向?我去接你。” “不用,我很快就回去。”许栖寒匆匆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 检查结果还好,只是需要继续服药调理。拿完药,许栖寒再回到时,已经是傍晚。 院子里,云烁和阿凌正坐在石桌前剥毛豆。阿凌不知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看见许栖寒,云烁站起身:“回来了,你去哪儿采风了,后来怎么不接我电话?” “手机静音了,没注意。”许栖寒避开他的目光。 阿凌眨眨眼:“小许哥哥,你的衣服,很干净。” 许栖寒穿的是简单的衬衫和长裤,确实不像在野外待了一天的样子。云烁的目光在许栖寒身上停留了片刻,没说话。 “小许哥哥。”两人沉默时,阿凌突然说,“今天有一位客人,问我和云烁哥哥是不是一对呢。” 云烁皱眉:“阿凌,别乱说。” “本来就是嘛。”阿凌撇撇嘴,“她还说我们很般配。” 许栖寒攥了下衣摆:“我先回房间了。” 他起身离开,听见云烁在身后低声对阿凌说:“以后不要说这种话。” 回到房间,许栖寒站在窗前,安静地看着暮色四合的天空。 门被轻轻推开,云烁走了进来。 “栖寒,我们谈谈。” 许栖寒转过身:“谈什么?” “你今天到底去哪儿了?”云烁走近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受伤,“你不是去采风,对吗?为什么骗我?” 许栖寒张了张嘴,李奶奶的请求在耳边回响,他不能说。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最终,他选择了继续隐瞒。 云烁深深地看着他:“是因为什么,因为阿凌吗?如果你实在是不喜欢她,我明天就让她回去。” “不是她的问题。”许栖寒摇头,“是我自己的事。” “你怎么了?”云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许栖寒,我们不是说好,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吗?” “有些事我可以自己处理。”许栖寒又退回到了一个人面对一切的状态。 两人之间陷入了僵持。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你还是不信任我,对吗?”云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刺进许栖寒心里。 “不是不信任。”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他相信云烁,所以他没有办法去质问云烁关于阿凌的一切。 许栖寒走上前,想拉云烁的手,却被避开。 “那是什么?”云烁后退一步,“你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所以就消失一整天,连电话都不接?” 许栖寒无法回答,他的沉默像一堵墙,隔在两人之间。 云烁点点头,眼神黯淡下来:“好,我不问了。你累了就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许栖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伤害了云烁,可是李奶奶苍白的面容和恳求的眼神让他无法说出真相。 这一夜,云烁没有再回来。许栖寒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第二天早晨,许栖寒起床时,发现云烁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僵硬,简单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话语。 阿凌似乎察觉到什么,变得格外安静乖巧。 李奶奶吃完饭就回房间了,许栖寒去看她时,发现老人脸色还是不太好。 “奶奶,您是不是又疼了?”许栖寒担忧地问。 李奶奶摇摇头:“没事,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但许栖寒还是不放心,看着她吃完药才放下心来。李奶奶躺在病床上休息,拉着许栖寒的手:“小许。” “怎么了?奶奶。” 李奶奶看着他疲惫的神情和两人这几天的别扭相处,心里门儿清。 “别因为我跟云烁闹矛盾,告诉他吧。是我欠考虑了,我其实更不应该麻烦你的。” 许栖寒摇摇头,安抚道:“您别这么说,云烁那么累,我也不希望他担心。等您好了再告诉他。” 等到李奶奶的病好了,他是应该好好和云烁聊聊。他并不想瞒着云烁,也不想有隔阂。 可最近云烁也忙的焦头烂额,他不愿让云烁更操心。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他能有你这么好的朋友,是他的福气。”李奶奶闭上眼,满脸欣慰。 许栖寒看着李奶奶欣慰的面容,竟有些难过。不知道她知道真相以后,会不会还是这么看自己。 第51章 三件事 等到第三天,许栖寒从舞房出来的时候,罕见地没有见到阿凌。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练功服就在桌前坐下喝茶,其实他以前是不怎么爱喝茶的,练功结束也只会喝咖啡或者是水。 第47章 爱喝茶的人是云烁,大抵是和云烁相处久了,他现在也会下意识的泡一壶茶。 “吃饭了。”云烁解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 “好。”许栖寒放下茶杯,起身走进厨房,习惯性地拉开碗柜拿碗筷。 天气早已转凉,练舞的热劲过去后,许栖寒还是感受到了凉意。云烁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鼻尖,一言不发地转身上楼了。 许栖寒摆好碗筷,看云烁还没下来,就坐在桌前等他。很快,云烁提着一件外套从楼上下来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还是别扭,这几天云烁也没再来他的房间。直到带着熟悉气味的外套披到他的身上,许栖寒的肩膀僵硬了一瞬,听到云烁在他身后开口:“抬手。” 许栖寒听话的抬起手,让他给自己穿上外套。 “谢谢。”许栖寒鼻头泛酸,原本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说出了这客气又疏离的两个字。 云烁愣了愣,坐到他对面,好半天才说:“吃饭吧。” 看到他摆了三副碗筷,云烁没什么情绪地说:“之后拿两幅就行。” “阿凌呢?”许栖寒状似平静地问道。 “我让她回家了。” “哦。” 一顿饭味同嚼蜡,许栖寒没什么胃口,慢吞吞地吃了几口,还打了两个喷嚏。云烁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心里却早已皱成一团。 吃完饭,许栖寒主动洗了碗,然后回房间休息了。云烁看了眼时间,翻开通讯录拨了个电话。 许栖寒躺在沙发上,甚至没有换衣服,就这么紧紧裹着身上的外套,上面全是云烁的味道。他房间里属于云烁的味道早已经消失,只有身上这一点。 临近年底,李奶奶回乡下去忙了。但是这么几天,他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云烁说。甚至,出于理性,他觉得并没有和云烁说的必要。 或许是云烁的味道太过于让他安心,明明心里想着很多事情,许栖寒还是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有些贪婪,他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他埋头吸了一口身上的味道,然后脱下外套放在沙发靠背上,重新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下楼。 他走到舞房门外时,发现里面开着灯,还有些细碎的动静。他知道云烁在里面,但还是推开了门进去。 听到动静的云烁回过头,手上还拿着一个遥控器。许栖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上方不知何时挂上了空调。 隐匿在外套下的手紧了紧,许栖寒还没说话,云烁就放下遥控器,背对着他先开口了,“天气冷了,你练舞穿的单薄,我觉得很有必要装一个空调,地暖也需要,但是这个没那么快,还需要……” “云烁。”话还没说完,许栖寒已经走过来抱住他。他将额头抵在云烁的肩头,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 云烁的话戛然而止,一瞬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怔了几秒,他才覆上许栖寒的手背。 许栖寒抱着他却久久不说话,云烁的心情由忐忑转为平静。他随意把玩着许栖寒的手指,低声问:“怎么了?” 许栖寒想说你太好了,想说舍不得你对我那么好,最后却只是抬起手摸上他的心脏。 在因他而起的剧烈的震动声中,许栖寒靠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就那么喜欢我吗?” “当然。”云烁脱口而出,受不了他在自己耳边的撩拨,强行转过身,化被动为主动。 “许栖寒。”他将许栖寒狠狠按住怀里,嗅着对方发丝的香气,眼里是抑制不住的痴狂和迷恋,“不要问我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对不起。”许栖寒小声说。 搂住腰身的手松了些,云烁俯身抵住他的鼻尖,眼里浮现出生涩的无奈:“好像,也舍不得听你说对不起。” 唇上一热,许栖寒凑近吻上了他。他好像确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那就接吻吧。 亲密接触永远都是出于本能的反应,不管心里隔着多远的距离,在感应到对方的存在那一秒,就只剩下本能的占有。 外套早已经滑落在地,空调的温度有些高,许栖寒单薄的衣衫已被情动的汗水打湿一片。 “还练舞吗?”云烁追上他躲闪的唇,再次携住,攻城略地。 “不练了。”许栖寒揽住他的脖颈,眼里的水波明晃晃的映着云烁的身影。身体一轻,他被云烁打横抱起,径直上了楼。 “等会民宿有人来怎么办?”被放在柔软的床上时,许栖寒抬手抵住了云烁压下来的胸膛。 云烁动作一顿,此刻他脑子里理智全无,很快又手臂一松,欺身覆上。 “不管。” 前段时间,两人才刚天雷动地火的做完最后一步,就陷入了冷战,被憋坏的当然不止有云烁。许栖寒也很想要,可是这大白天的,他还是忍不住多考虑了一下。 “我……我想先洗个澡。”许栖寒按住云烁即将伏下去的脑袋,抬起盛满水光的双眼,“好不好?” 他练了一上午的舞,出了一身汗,实在是不想就这么接纳云烁。 云烁停下动作,心下了然,低笑一声,调侃道:“那你怎么连汗都是香的。” 许栖寒起身的动作一顿,耳根泛红,云烁现在是越来越能无师自通的撩拨他。他回头瞪了云烁一眼,对方却只是面色无辜地嘟囔着:“许老师,那你要快点,我快憋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云烁身下的反应,轻轻“嗯”了声,就抓起浴巾冲进浴室。云烁深吸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他当然知道许栖寒的小心思,快步走到前院,在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又在大厅挂上了牌子,才返回后院的房间。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云烁轻声靠近,试探性按了下门把,发现没锁,便毫不犹豫的拉开了门。 背后响起一阵突兀地开门声,冷风袭来,许栖寒背对着门口,下意识拢紧了双臂。察觉到来者是谁之后,他又放松了下来,转过头,语气温柔:“你怎么进来了,我快……” 话音未落,就被云烁从后面抱住,抵到了墙上,“可我等不及了。”许栖寒没再拒绝,顺从的配合着云烁的节奏。 结束后,许栖寒靠在床头喘着气,云烁扯过被子盖上他赤裸的上身才转身走进浴室。 外面已是黄昏,许栖寒抬手覆在眼睛上,透过指缝静静看着漫进窗缝的暖黄,无声叹了口气,他们居然就这么白日宣淫了。 很快,云烁就从浴室出来了。他看许栖寒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靠过来小心问道:“不舒服吗?” 许栖寒摇摇头,尾音缱绻,“不想动。” “那我给你洗。”云烁说着就抬手穿过他的腿弯,许栖寒没有推拒,勾住了他的脖颈。 今天的情事比起上一次要猛烈且沉默的多,上一次云烁还说了很多温柔缱绻的话,这一次却只是一味动作。许栖寒每每抬眼,都能从他的眼中看出压抑不住的偏执和占有。 他知道云烁看上去热情又体贴,实则内心却很敏感,他总是会想很多事,却又不愿意开口和任何人说。 周身裹满热水,云烁在他这儿,总是做的比说的要多。可许栖寒看着云烁垂眸认真给他打沐浴露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对云烁太过残忍。 云烁对他是只做不说,而他,却不能只是这样。他要一遍遍告诉云烁,自己很喜欢他,甚至,很爱他。 “云烁。” “嗯?”云烁打开花洒,试了试水温,“怎么了?” 许栖寒垂眸看着他,长睫覆盖了眼里的忐忑。“你为什么让阿凌回去了?” 花洒的水温有些凉,许栖寒轻轻颤了下,云烁立即又将水温调高了一些,“这样呢?” 在得到许栖寒肯定的回答以后,他才回答上一个问题:“因为你不开心了。”他态度随意,语气却认真又笃定。 看他这幅认真的模样,许栖寒突然笑了起来,他用沾着泡沫的手指刮了下云烁的鼻尖,白色的泡沫沾在上面,竟有些可爱。于是,他又在云烁的额头抹了一下。 脸上湿漉漉的,但云烁只是纵容地继续给他冲洗泡沫。 “为什么觉得我不开心了?”等到许栖寒玩够了,才拿过一旁干净的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脸。 云烁给他擦干身体,披上睡袍,没有解释原因,只是固执又笃定地重复:“你就是不开心了。” 许栖寒不知怎的,又起了逗他的心,懒洋洋地拖着尾音说:“那你觉得,你让他回去了,我就会开心了吗?” “不知道。”但许栖寒下午主动抱他了,应该是没那么不开心了吧。 看着他这幅模样,许栖寒心软的一塌糊涂,他捧过云烁的脸,认真说:“我是有点吃醋,但是我相信你。” 自己猜测和亲口听到许栖寒说,终究是不一样的,云烁心下一惊,立马解释道:“不是的,我真的没有。再说,她应该也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吧。” “嗯。”许栖寒终究还是没有问他在出租车上听到的事情,他相信云烁。而且,这未免也太荒谬了一些。 第48章 “那你生气,就只是因为这个吗?”云烁抱着他躺进被子里。 许栖寒眉眼浮现出疑惑,他什么时候生气了?他只是有心事,他还觉得是云烁在生他的气,所以这几天都不怎么搭理自己。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云烁听完,委屈地抱紧他,“我只是难过,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讲。” 许栖寒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看着他耳朵上的挂坠,他好像很久都没有见云烁换过耳坠了,一直都是这个绿松石。 “那……我有三件事想告诉你。” 第52章 非常非常非常 “你说吧。”云烁凑近了一点,冰凉的绿松石直接落到了许栖寒的脸上。 “第一件,我之前不是故意要骗你。”云烁听到这儿,知道他是要解释,立马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许栖寒抿了唇,继续说:“是因为,前段时间……奶奶生病了。” 闻言,云烁倏地从床上坐起来,神色慌张,“她怎么了?” 许栖寒抓住他的手臂,轻轻捏着安抚他,“没事了,就是肠胃炎。她不想让你担心她,所以我没说。” 思绪回许栖寒和李奶奶总是同时消失又出现的那几天,云烁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出自己的猜想,“所以,你骗我说出去采风的时候,是在医院吗?” “嗯。”许栖寒自知理亏,侧脸贴着他的手臂,“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云烁俯身碰了碰他的唇,“是我应该谢谢你。” 他垂眸认真盯着许栖寒的眼睛,“那天,我不应该对你态度那么差的。” “嗯?”许栖寒疑惑地拧起眉,“你哪有对我态度不好?”态度不好的人,不应该是自己吗? 两人也无意争执究竟是谁态度更不好,云烁仍旧坐在床上,面带担忧,“阿奶真的没事了吗?我要不还是把她接回来吧。” 许栖寒肯定的点点头,“真的没事了,我一直照看着呢。”他也坐起身,摸着云烁的后背,“更何况,她要是还有事,我也不会让她回乡下的。” 听他这么一说,云烁放心了不少。许栖寒对李奶奶的关心,不比他少,甚至,比他还要细致。李奶奶前几天的精神状态看上去也挺好的,这也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那还有两件呢?”云烁不再纠结这个,抱着许栖寒又躺回床上。 “第二件,陈宴帮我找到了真相。” 许栖寒是十分平静的说的,可云烁听完却并不平静,他语气急切,“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对……”许栖寒下意识要道歉的话卡在嘴边,他及时打住,只是笑笑,说:“事实如我所想吧。虽然不是南宇亲自动手,但是他买通了亲戚。“ 本来对方还一口否认,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但陈宴坚持不懈的去找那位保洁阿姨。以前,保洁阿姨受过许栖寒和陈宴多次恩惠,当然是想说出真相,可他又畏惧南宇的威胁。 最后,是陈宴给了她明确的承诺,一定不会让她出事,她才愿意说出真相。但她只是人证,物证只有上次陈宴发给许栖寒的视频,并不能直接有物证证明是他们动了操控按钮。 “但也够了吧。”云烁面色凝重,他也不是非常懂法,不知道这个该如何判断,“那……要请律师吗?” “嗯。”许栖寒点点头,原以为南宇会先提出私下解决,可他却一点都不怵,直言让陈宴随意。 这个反应有点出乎许栖寒的意料,因为一旦起诉,事情就会变得十分难堪,无论是他,还是许栖寒。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他提出私了也没用啊。你会接受吗?”云烁问。 许栖寒果断摇摇头,他当然不会接受。之前是因为他一直在自我欺瞒,不想去面对这件事有可能是有人刻意为之,而不是真的舞台事故。 如果是舞台事故让他错失了机会,那么他低迷过后,也只能释怀。可偏偏不是,是因为有人用了下作的手段,让他那么多年的努力和坚持付诸东流。既然真相大白,他也不是什么圣人,就公事公办,交由法律来解决。 “我原本以为我会很恨他。”许栖寒自嘲地笑了笑,“可我现在竟然发现,我没有这样的情绪。” 云烁沉默地看着他,他想到许栖寒刚来到他身边时的状态,想到他整夜整夜被腿伤折磨的睡不着觉,想到新闻报道上“天才舞者陨落黑马横空出世首席另有他人”这些刺眼的字样,他就恨不得千刀万剐了那个伤害许栖寒的人。 “那你,要回去吗?”许久后,云烁才试探着开口。 靠在他肩头的人摇摇头,“陈宴已经帮我把证据交给律师了,等到开庭的时候再回去就好。” 他现在早已过了逃避的阶段,也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怨恨。可每每想到当时的情境,还是会有不甘。他并不想见到南宇,所以不到开庭之时,也没有回去的必要。 “开庭的时候,我陪你吧。”云烁拉了点被子,盖上他裸露在外的胸口。 “好。”许栖寒笑了笑,安静的靠着他欣赏日落。他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能够如此平静的面对真相,因为云烁。 是因为云烁才让他从那些迷茫无措的痛苦情绪中走出来,他是个理性强大的人,可这件事是他人生中最沉重的一次打击,连向来理性且逻辑强大的他也想不明白,无法与自己和解。 所以他才会选择逃避,“天才陨落”四个字无疑将他钉在了耻辱的版块上。他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因此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可他在逃避的途中遇到了云烁,这个永远为他痴狂的舞迷。许栖寒因他而变得自洽平静,因为他而迅速重拾了重新出发的信心,也因为他,有了不一样的生活,而不是独自被困在那个失重的噩梦中。 “第三件事,是什么?”这一次,云烁的语气中,已经没有了期待。前面两件事都不是好消息,他调整好情绪,准备迎接许栖寒带来的第三个消息。 看着他越来越严肃的神色,许栖寒没忍住弯起眼睛。他故意吊人胃口,慢吞吞地,半晌才开口:“第三件事,也非常非常非常重要,你要认真听。” 前面两件事他都没有用三个重复的程度词来形容,这让云烁更加不安,胡乱的猜想着,许栖寒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害怕自己的不安会影响到许栖寒,云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严肃又认真的承诺道:“你说吧,我会认真听的。” 许栖寒勾起唇角,拖着尾音说:“我爱你。” 心脏像被人重重敲了一拳,云烁诧异地看向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说什么?” “我爱你。”许栖寒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非常非常非常……”他又用了三个重复的程度副词。 看云烁久久不能回神,许栖寒起身,戳了戳他的肩膀,“是不是非常重要?” “是。”云烁拉住他的手臂一扯,把他压到了身 下。温热的 呼吸 贴在许栖寒的耳廓,云烁一遍遍说着:“我也爱你。” “别闹了。”许栖寒侧头看到外面已经黑透,他推了推云烁,“我饿了。” 云烁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上起来,下床后动作利落地穿好衣服,“我去做饭,你再睡一会儿吧。” “不用。”许栖寒也掀开被子下床,“中午睡了挺久,我陪你吧。” 一顿饭做的比平时慢了快一个小时,只因为许栖寒在旁边,云烁实在是没办法很好的集中注意力。 吃完饭,许栖寒想想明年春天的青林杯,还是决定去练舞。 “真的要练吗,不能休息一天?”云烁跟在他身后,眼神不断落在他的腰上。 “腰不疼吗?” 许栖寒倏然停下脚步,云烁没刹住,鼻梁撞在他后脑。顾不上自己,他连忙揉了揉许栖寒的头。 许栖寒深吸了口气,转过来瞪他,“你还是别说话了。” “怎么了?”云烁无辜地看着他。 “算了。”许栖寒揉了揉他的鼻梁,柔声问:“疼吗?” “疼……”云烁抓着他的手,弯下腰让他更好的触碰。 许栖寒表情一变,推了他一把,转身走了。云烁亦步亦趋跟着他到了舞房,看他铁心要练,便只能陪着他。 云烁给他放音乐,每次看许栖寒跳舞,他都会情不自禁地沉沦。看着他绷直的脚背,看他线条流畅的小腿,看他下腰时露出的雪白肤色。这每一寸地方……他都占有过。 “要不我给你伴奏吧。”云烁走过去角落拿起吉他。 “好啊。”许栖寒没有拒绝,每一次和云烁共同完成某些事时,他都会觉得特别美满。随着云烁的弦声,他缓缓起舞。 “是不是钢伴会更好一些?”休息间隙,云烁拧开一瓶水递过来,忽然问道。 “嗯?”许栖寒疑惑地喝了口水,“吉他也很好啊。” “可是钢伴的效果和专业度都会更高。” “那有什么?”许栖寒见他没喝水,便用沾着水珠的唇贴了他一下,“可你在,我才练的最好。” 第49章 第53章 有且仅有 琛哥再次见到云烁的时候还有些意外,他调试好一架琴,调侃道:“哟,稀客啊。你怎么会想着到我这儿来,要去酒馆啊?” 自从上次酒馆那件事以后,云烁就没有再去驻唱过。之后又接二连三的发生了一堆事,他早就无暇顾及。 “不是,有一段日子没去了。”年底了,都挺忙的。他每天处理完民宿的事情,还要陪着许栖寒练舞,自然是没时间再去。 “我想学钢琴。” 琛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夹着烟的手指一顿,“怎么突然要学钢琴?” “就是……想试试。”云烁解释的牵强,“突然感兴趣了。” “行。”琛哥也没有多问,指了指一架黑色的琴,“坐下来吧。” 云烁的乐感和节奏感天生就好,虽然没有碰过钢琴,可他好歹弹了多年吉他,了解了基本的乐理以后,他上手的速度还是很快的。两个小时以后,他就能自主的弹上一小段。 合上琴,他给琛哥递了支烟,“谢了,琛哥。” 琛哥把烟叼在嘴里,摆摆手,含糊不清地问:“小事儿,明天还来吗?” “来。” —— “你去哪啊?”许栖寒注意到,云烁最近半个月,每天中午都会往外跑。 “出去有点事。”云烁给他拉上被子,“你睡会儿吧,我待会儿回来陪你练舞。” “好。”许栖寒没有多问,撑起身子在云烁脸颊落下一吻。 云烁去学了大半个月,简单的一些曲子已经弹的流畅自如。下午许栖寒要去舞房,被他压着腰又躺回了被子里。 “怎么了?”许栖寒摸着他的头发,语气温柔。 云烁放下手机,露出一幅睡眼惺忪的模样,“困,再睡会儿吧。” 许栖寒觉得他这样很可爱,没忍住笑了笑,低声哄道:“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先去舞房。” “不行。”云烁横在他腰间的手丝毫没有泄力,颇有些无理取闹的架势,“我想要你陪我一起睡。” 他撩起惺忪的眼皮,许栖寒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里。于是,他便忘了移开视线,只觉得自己像是沉溺在了这片深邃的眸光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好。”看着这双眼睛,他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枕在云烁臂弯。他一边唾弃自己色令智昏,一边又在云烁温暖的怀抱里昏昏欲睡。 再次去到舞房,已是第二天。舞房的木地板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许栖寒刚推门进去,就看到角落有一个盖上红布的东西。他愣了愣,透过红布下的轮廓,大概猜出了是什么。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红布。一台钢琴立在眼前,琴身的漆水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算顶尖的款式,却透露着优雅与庄严。许栖寒站在原地,指尖抚上冰凉的琴身。愣神间,云烁也推门进来了,听到声响,他才回过神来。 “你这是……”许栖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满是诧异。 云烁逆光而立,周身裹着一层金边,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脊背线条,连带着额前碎发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暖融。 他伸手挠了挠后颈,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之前听你说,钢伴练舞会更有感觉。我想……”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许栖寒已经懂了。他想起这些日子云烁总是早出晚归,原来竟是在偷偷学琴。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不用特意……”许栖寒话没说完,就见云烁忽然走过来,掀开琴盖,指尖悬在黑白键上,顿了顿,才轻轻落下。 许栖寒微微睁大了眼,是他最近常练的那首曲子。 “我想给你最好的。” 云烁的指法算不上娴熟,因为第一次在许栖寒面前弹有些紧张,才起头两句,就卡在了一个和弦上。 他手指在琴键上顿了两秒,眉头轻轻蹙起,耳根悄悄泛红。舞房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卷着几声枯枝声溜进来。 许栖寒却笑了,他站到舞房中央,足尖一点,旋身而起。 云烁愣了愣,指尖慌忙续上旋律。这一次,节奏慢了半拍,偶尔还有错音蹦出来,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珠子,磕磕绊绊地滚着。某个快节奏的段落更是卡了好几次,最长的一次停顿,足有三秒。 可许栖寒的舞,却跳得格外从容。 本该轻盈掠过的旋转,云烁卡壳的瞬间,他便顺势将动作拉长,手臂如流云舒展,停在半空,直到琴音重新响起,才借着旋律的起伏,完成一个翩跹的转身。 本该急促的点踏,云烁弹错音符的刹那,他便将足尖的力道放缓,轻轻碾过地板,腰身柔韧地弯折,将那一点不和谐的停顿,化作了舞蹈里恰到好处的留白。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云烁身上,隔着琴键与暮色,笑意温柔得像浸满春光的风 。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云烁的手指重重按错了一个键,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窘迫地收回手,抬头看向许栖寒,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我……还没练好,好多地方都错了。” 许栖寒喘着气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指尖。 那指尖上,还留着练琴磨出的薄茧。他伸手,轻轻握住云烁的手指,声音软得像晚风:“没有啊,你弹得特别好。” “真的?”云烁不信,“我卡了好几次,还有好几个错音。” 许栖寒弯起眼睛,眼底的笑意更深,“可是你看,你慢下来的时候,我那个旋转就可以更稳。你停顿的时候,我那个弯腰就可以更舒展。从来没有人能这么懂我的节奏,除了你。” 他凑近,在云烁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像蝴蝶落羽。 “谢谢你,为我学钢琴。” 云烁被那轻吻撩得心头一软,顺势揽住许栖寒的腰,将人带进怀里。许栖寒轻笑着跌坐在他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衬衫的纽扣。“别不相信自己,你是最好的钢伴。” 他仰起脸,眼里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和云烁的影子。 云烁低头,鼻尖蹭过他的额头,应了一声:“嗯。” “我会继续努力的。” 衬衫领口的一抹褶皱被许栖寒抚平,他望着眼前的钢琴,轻声开口:“你这么大费周章布置了这个舞房,那我走了怎么办?” 云烁捏着他腰身的手一顿,语气闷闷的:“你要走?” 说完,又像是想到什么,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安静下来。 “不是还有三个月吗?”云烁看上去不太高兴。 许栖寒在他肩窝蹭了蹭,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不合时宜。他理性习惯了,习惯性站在现实和实用的角度思考问题。但他知道,云烁是十分可爱的感性主义者。 “是啊,所以其他的舞房,我估计都要看不上了。”抵着他的鼻尖,轻声哄道:“下周我得回去一趟,你和我一起回北京好不好?” 第54章 常觉亏欠 许栖寒和南宇的官司在下周开庭,云烁安排好民宿的事情,依佐也休假回来了,他便心无旁骛的跟着许栖寒回了北京。 到机场之后,是陈宴来接的他们。陈宴早就听林念讲过许栖寒出去散心散了个男朋友回来,虽然有些意外,倒也没有多惊讶。 “你好,我是陈宴。”陈宴主动伸出手和云烁打招呼。 “你好,云烁。”云烁面上带笑,伸手回握。 见他俩已经十分不见外的聊上了,许栖寒松了口气,免得他还要介绍。 陈宴上了车,发现两人都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没忍住调侃了一句:“副驾烫人还是怎么的,真让我给你们当司机啊?” 云烁不想跟许栖寒分开,但是又怕这样会给许栖寒的朋友留下不好的印象,刚想开口,许栖寒却只是握住他的手,冲陈宴挑起眉,懒洋洋地说:“闭嘴,开车。” 得。陈宴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他俩那腻歪样,欠兮兮地摇了摇头。 “现在去哪?” 许栖寒给他报了个地址,“先去见见律师吧。” “行。” 他们到咖啡厅的时候,律师已经坐在那里了。对方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看到他们后,从容地起身。 他见过陈宴,于是将目光落在许栖寒身上,“是许先生吗?我是许辞言。” 对方比自己还要高上几公分,许栖寒点头,礼貌应道:“我是许栖寒。你好,许律师。”他发现,许律师笑起来很阳光,似乎和律师这份严肃的职业有些不搭。 许辞言跟他们一一打完招呼,又给他们点完饮品后,才敛起笑容,开始有条不紊地跟许栖寒聊案子。 他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不过半小时,便聊完了。于是,许栖寒收起了自己方才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偏见,许律师十分专业。 “放心吧,这个案子,没有输的可能性。”许栖寒被对方的自信张扬逗笑,也不怀疑他的能力。 第50章 一行人走出咖啡厅,还未来得及寒暄分别,许辞言的手机就响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眼里瞬间染上笑意,冲他们说了句抱歉,就匆匆接通了电话。 许栖寒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低声叫了句“宝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语气始终温柔低沉,没有了方才工作时的严肃,“我这边刚结束,你等我一会儿,我现在过去接你。你别开车了,刚上了一个大夜班。” 许辞言快速打完电话,才重新看向他们。 “许律师有事就先去忙吧。”许栖寒笑了笑,说,“今天麻烦您了。” “应该的。”许辞言提着公文包,礼貌地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开庭见。” 看着他着急忙慌奔向车库的样子,陈宴又没忍住开始跟他们八卦,“这许律师是去接对象下班吧?” 方才他那一通电话,在场的三人自然是都听到了。云烁挑了挑眉,应道:“应该是吧。” “可惜了。”陈宴摇摇头,“这许律师长得还挺帅。” “真喜欢啊?”闻言,许栖寒扭头看他。 陈宴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得不着调,“我,随口说说。再说,人家这都有对象了。” 许栖寒心说也是,要是许律师单身,他还能撺掇陈宴勇敢一点,现在这样就不太合适了。 我等会儿还有点事。”陈宴把玩着车钥匙,“你俩现在去哪,我送你俩过去。” “不一起吃个饭吗?”许栖寒问。 陈宴摇摇头,“来不及了,下次吧。”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俩人黏糊,只想快点让他们去过二人世界。 “那就去我爸妈那儿吧。” 陈宴把他们送到许栖寒父母家楼下就走了,许栖寒拉着云烁上楼。许父许母都在家里,看到他们回来,许母高兴的不行。 他忙前忙后的给他们切水果,又去张罗了一大桌子菜。云烁几次想进去帮忙,都被拦在外面,就连许栖寒也没能进厨房, “你们难得回来,你妈怎么会舍得让你们帮忙。”许父喝了口茶,然后放下茶杯拍了拍云烁的肩膀,"小烁,你们好好休息,我去帮忙。" 因为父母在,他们俩也不敢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看到电视柜上放着一张许栖寒小时候的照片,云烁好奇的多打量了几眼。这一举动被许栖寒捕捉到,他问:“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 云烁点头。 许栖寒的房间很大,进门右手边,一整面墙都被设计成了展示柜,没有玻璃隔挡,像一座敞开的、流动的荣誉殿堂。 最上层是一排精心擦拭的奖杯,造型各异。有芭蕾舞剧目的“天鹅”水晶杯,有现代舞比赛的抽象线条奖座,折射着璀璨却冰冷的光。奖杯下方,平整地叠放着几套演出服。 墙上钉着许多大幅舞台海报,有少年许栖寒第一次登上舞台的青涩定格;有他在国际青年舞蹈大赛上腾空跃起、肢体舒展如飞鸟的瞬间,眼神锐利坚定;还有他与著名舞团合作时,被众人簇拥在中央谢幕的照片,笑容耀眼,是毋庸置疑的焦点。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一个高光时刻,汇聚成一条令人目眩的星河。 书架上除了文学书籍,更多的是厚厚的舞蹈解析学、艺术史、世界各大舞团年鉴,以及塞得满满当当的演出节目单和排练笔记。 这个房间,就是许栖寒舞蹈人生的浓缩展览馆。它充满了秩序、汗水、疼痛,以及极致的美丽。 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诉说:“它的主人是如何将天赋与近乎严苛的努力融为一体,一步步走向金字塔尖的。” 云烁静静地站着,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一切。那些奖杯、照片共同构成了一个坚实、辉煌、并且高度自律的世界,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一种微妙的情绪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骄傲,还有一点控制不住的自卑。 他眼前的许栖寒,不仅仅是那个温柔理智的恋人,更是一个自幼便被光环笼罩的天之骄子。他的价值早早地就在国际评委的亮分牌和观众的掌声中被定义、被确认。 而自己呢?云烁感到一阵深沉的空茫。他能带给他什么?一场脱离轨道的偶然邂逅,一段远离舞台和灯光的插曲?他的世界没有这样具象化的、可被陈列的成就。 他的过去平淡,甚至有些苍白,未来也如雾中行舟,方向未明。在这间充满了超凡成就的房间里,他那份纯粹却略显“普通”的爱意,忽然显得那么轻飘飘,缺乏重量 许栖寒发现云烁这一整天都不太说话,见对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的房间。他坐到云烁旁边,正想问他要不要喝水,云烁却偏过头近乎仓促地吻住了许栖寒。 这个吻不像亲近,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带着不安的掠夺,试图通过这种最直接的接触,来驱散心底那不断扩大的虚空与距离感。力道也失了分寸,唇瓣传来微微的刺痛。 分开时,许栖寒湿润的眼中带着清晰的疑惑和关切,“怎么了?” 云烁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没事。”他顿了顿,找了个借口,“只是今天一直都在外面,没办法跟你太亲近。” 他没有说出那瞬间涌起的、关于价值与配得感的落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墙上那张许栖寒凌空跃起的海报。 照片里的人,光芒万丈,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维度。沉默在弥漫着松香气息的房间里沉降,比方才更加粘稠,更加难以穿透。 “那再亲一下。”许栖寒怎么会看不出他情绪反常,可他却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顺着云烁的借口去哄他。 云烁小心又珍重地接下了许栖寒的吻,在换气间隙,他闷声说道:“我感觉,我能给你的好像还不够多。” 第55章 江南韵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许栖寒有些迷茫。他盯着云烁局促不安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好像明白了。 他往云烁身边又靠近了一些,直到两人体温相贴,才一字一句说的十分认真:“可你给的,是最好的,无可替代的。” 别人的付出和给予,是自己用不完,于是顺手给的。可云烁的付出,是倾尽所有的付出,他把他仅有的,他能给的所有,一分一毫全都毫无保留的给了许栖寒。 “真的吗?”云烁傻愣愣地问。 “当然。”许栖寒看着落地窗外吵闹的世界,只觉得十分想念那个没有高楼大厦的安静小院,“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我可能会后悔带你回来。” 撞上云烁投来的紧张目光,他缓缓说:“我带你回来,是想让你了解我的过去。如果这会让你感到困扰,我想,那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就好了,反正我的过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会不特别,是这样的成长环境中生长出了耀眼的许栖寒,于是,照亮了十八岁时,藏在暗盒中的云烁。 “我……可以抽支烟吗?”云烁注意到许栖寒的房间有一个小阳台,才这么问。 “嗯。”他们在一起之后,除了事后,其实许栖寒很少看到云烁再抽烟了。云烁的手摸上裤缝,他掏出里面被压扁的烟盒,一打开,却发现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有些颓丧地捏着烟盒。许栖寒见状,起身过去拉开了自己书桌的抽屉。一个黑白色的盒子递到了自己眼前,云烁下意识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包江南韵。他打开盒子,里面只剩寥寥几支。 他有些诧异,“你也抽烟?”在他的印象中,从没见到过许栖寒抽烟。 “嗯。”许栖寒随意把玩着方才一同从抽屉中拿的打火机,“以前经常没日没夜的练舞,压力大的时候会抽一支。” 说完,他又瞥了一眼云烁丢进垃圾桶的空烟盒,开起玩笑,“不过,这烟味道比较淡,也没有云老板的那么贵。” 云烁年纪不大,抽的却是黄金叶天叶这样的烟。许栖寒只是调笑他云老板大气,却不知他在这劲烟的背后,到底藏着多少沉重的心事。 云烁抽出一根,顿了顿,还是递给了许栖寒,“你要吗?”他还没见过许栖寒抽烟,虽然他也不希望许栖寒抽烟,此时却有点好奇和期待。 “要。”许栖寒接过来,夹在指尖。随后,他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和云烁并肩靠在栏杆上。他垂眸凝视着洁白的烟身,修长的手指将它缓缓转动,然后,才将它含在唇间。烟嘴压出一道极浅的弧,恰好贴合他唇的形状。 手中的打火机被云烁拿走,他低头拨动打火机,“咔嗒”一声,烟头冒出火红星子。许栖寒抬起眼看向云烁,他举起自己指间那支刚点燃的烟。许栖寒微微倾身,靠近。 烟头与烟头在暮色中轻轻相触,猩红的火光悄然蔓延。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云烁能看清许栖寒低垂的眼睫,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手指的皮肤。 烟草纤维被引燃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隐秘的共鸣。许栖寒专注地看着火光在自己的烟上亮起,瞳孔深处映着那一点红。 第51章 点燃了,但他没有立刻退开。他就着这个极近的姿势,吸了第一口。烟头的火光骤然明亮,映亮他半边清冷的侧脸。 他缓缓吐息时,第一缕浅灰色的烟雾轻柔地、带着他唇齿间的温热湿意,拂过云烁的唇角与脸颊。 云烁的呼吸骤然屏住。 许栖寒这才直起身,靠在栏杆上。他夹烟的手随意搭着,另一只手却抬起来,用拇指指腹缓慢地抹过自己的下唇,方才几乎触到云烁烟头的位置。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云烁的脸,看着他被那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和扑面而来的烟雾弄得心神微乱。 “抽啊。”许栖寒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烟熏过的微哑。 云烁这才想起自己手中的烟,近乎慌乱地吸了一口。这烟不似他平时所抽的那般浓烈,陌生的香气瞬间侵占了所有感官。 清雅的桂花香,不是甜腻,而是秋夜凉露般带着距离感的温柔,丝丝缕缕地缠绕着烟草的焦苦。 太细腻了,细腻得让人心头发颤。这烟太淡,淡到他需要更用力地汲取,才能捕捉那缕萦绕在许栖寒唇齿间的、同样的味道。 许栖寒的目光透过稀薄的烟雾投来,在渐浓的夜色中亮得惊人。“抽不惯这种烟?”他问。 云烁摇头,声音有些哑:“没有。” 许栖寒看着他渐渐适应了这陌生的味道,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他再次将烟递到唇边,这一次吸得更深,两颊微微凹陷。然后,他朝着夜空,也朝着云烁的方向,缓缓启唇。 烟雾不是散乱涌出的,它在他精妙的控制下,先成氤氲的团,然后拉伸、旋转,化作一个又一个近乎完美的烟圈,悠悠荡荡地飘向深蓝色的天幕。每一个烟圈都圆润而持久,像是无声又温柔的套索。 云烁看得入迷,不太习惯细支的他此刻像个刚学抽烟的毛头小子,也学着许栖寒的模样,轻吐着烟圈。 吐完最后一个烟圈,许栖寒的舌尖极快地舔过下唇,湿润那被烟熏得微干的地方。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他做得漫不经心,却在此刻的夜色里性感得惊心动魄。 “淡么?”他问,目光落在云烁被烟雾朦胧的眉眼。 云烁摇头,声音低沉而磁性:“……刚好。” 刚好能尝到你的味道,他没说出口的话,融化在交缠的烟雾里。 风起,将两人的烟雾吹得彻底交融。许栖寒忽然伸手,不是碰云烁,而是用夹烟的手指,极其轻缓地掠过云烁吐出的那缕烟雾。仿佛在触摸无形之物,又仿佛在捕捉空气中属于云烁的气息。 “桂花香。”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你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都会想起今晚,想起我。” 云烁怔怔地望着他,直到被烧尽的烟蒂烫到指尖,他的声音才混着风声传到许栖寒耳朵里,“不可能忘。”你早就已经渗入了我的血液里。 敲门声响起,许母来叫他们吃饭。许栖寒才笑着将摁灭的烟蒂扔进垃圾桶,拉起云烁的手推开玻璃门,“走吧,去吃饭。” “吃完饭,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第56章 回家 这顿饭吃的要比在民宿时轻松的多,父母也没有过问许栖寒关于官司的事,四个人就是聊着家常,温馨又平常的吃了一顿饭。 许父见他们回来高兴,跟云烁也聊的投缘,还拉着他喝了两杯。 “栖寒。”许母在席间,还是向许栖寒投来担忧的目光,“趁着这次回来,要不还是再去医院复查一下,就当换个安心。” 许栖寒喝了口汤,点头应下,“我知道了,妈。后天结束之后我就去。” 许母点点头,没再多唠叨什么。她知道许栖寒从小到大都有自己的主见,不需要她多担心,只是自己的儿子受了这么大的苦,她怎么能不心疼。眼眶渐渐有些红了,她不愿让许栖寒看到,借口添菜躲进了厨房。 她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却正好被进来洗杯子的云烁撞见。 “阿姨。” 许母迅速抹干眼泪回头,冲云烁温柔的笑了笑,接过他手中的杯子,“给我就好。” “没事,我帮您吧。”云烁挽起袖子利落地帮忙洗碗。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许母心里百感交集,在水流声中,云烁听到她低声说:“栖寒没少麻烦你照顾吧,阿姨谢谢你。” 云烁擦碗的动作慢了点,不甚在意地说道:“不麻烦,应该的。而且,他很独立,其实也不需要我做什么。” 许母不置可否,接过他擦干的碗放进橱柜,“他是很独立,从小就有自己的主见,我们也一直都尊重他。不忍心看他跳舞吃那么多苦,可他喜欢,还要强,受伤了,疼了,从来都不会跟我们说。”说着说着,许母眼睛又湿了。 “阿姨,您刚才是在担心栖寒吧。” 被说破心事,许母点点头,“是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半年前,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都不敢去回想,我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云烁垂着眼,看着哗哗的水流,十分坚定地保证:“您放心吧阿姨,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他。” 许母被他逗笑,眼神慈爱,“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她看得出许栖寒的变化,变得柔和了很多。以前的许栖寒执拗,锋芒毕露,带着一层让人触碰不到的棱角。 “你不用那么惯着他。”许母说,“栖寒他是成年人了,更何况,他还比你年长,哪有老让你照顾他的道理。” 许母心疼儿子归心疼,却也并不偏心,她拍拍云烁紧绷的肩膀,“栖寒的家,也是你的家。回家的时候,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和局促。” 这回轮到云烁眼眶湿润了,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碗。许母早就察觉到他的局促不安,察觉到他的讨好和承诺。这些东西,她早就从云烁的一言一行中看到了,认可了,无需云烁再一遍遍的作出保证。 许母接过他手中的碗,柔声说:“给我吧,回家就放轻松,好好休息就行。”见云烁愣着,又推了推他,“快去吧,等会儿栖寒又说我使唤你。” “哎。”云烁终于笑了,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下来,走向客厅正在喝茶的许栖寒。 “怎么晚上还喝茶?”他在许栖寒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许栖寒下巴点了点桌上的茶盒,才悠悠说道:“大概,是爱屋及乌吧。” 云烁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叶盒子,瞬间明了。是小青柑,他最爱喝的一款茶。 云烁不太喜欢太过苦涩的茶叶,他喜欢混合着果香的,口感清爽的,之前还被许栖寒调侃像在喝饮料。 许栖寒没再重新给他倒一杯,而是把自己的杯子添满递了过去。云烁却没有伸手接,就着他的手,含住杯沿一口口被许栖寒喂着喝完了这杯茶。 “你刚才说,吃完饭要带我去哪?”云烁还记得这件事。 许栖寒想了想,却问:“今天累不累?”云烁立马摇头,说自己不累。 “其实也没什么。”许栖寒轻轻晃动着茶杯,“就是想带你去舞团看看。” 听他这么一说,云烁眼睛都亮了,“真的吗?”他当然很想看。但他又生出一些顾虑,“可是,你想回去吗?” “当然。”许栖寒却回答的坦荡,“总要面对的,对吧?”而且趁着晚上,舞团没什么人,更方便他们进去。 “那去吧。”云烁说。 许栖寒跟许母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云烁来到地下车库。 车灯划破夜色,载着两人驶向那个曾经占据许栖寒整个生命的地方。云烁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又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人,许栖寒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平静。 中央舞团的建筑在夜晚依旧庄重,像一座沉默的圣殿。许栖寒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去。他仰头看着那熟悉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才解开安全带。“走吧。” 门禁卡“滴”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夜晚格外清晰。厚重的玻璃门向后滑开,熟悉的、混合着木质地板、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许栖寒呼吸了多年的空气。 走廊很长,灯光为晚归的练习者亮着几盏。两侧的墙壁挂满了海报,云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些定格的身影里,许栖寒占据了不少篇幅。飞扬的、凝定的、极致舒展的……云烁甚至能准确说出每一张对应的剧目和年份。 他家里有更全的收藏,但在这里看到,感觉截然不同。这是许栖寒的“战场”,他的荣耀曾在这里被见证,汗水曾浸透这里的每一寸地板。 “看这个,”许栖寒在一张稍小的海报前停下。那是他少年时期,第一次参加国赛获奖后的留念,脸庞青涩,眼神却已带着灼人的光,抱着奖杯,笑得毫无阴霾。“那时候觉得,世界就在脚下。”他声音很轻,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他们走过空旷的排练厅,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许栖寒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城市的微光和紧急出口的绿色标识,走向最里面那间他专属的练习室。门上写着“许栖寒”名字的木牌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第52章 推开门,只有一架蒙着布的钢琴靠在墙角,把杆光洁如新。许栖寒走到把杆前,手指缓缓拂过冰凉的木质表面。 “我在这里待的时间,比在家里还多。”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他转向那面占据整面墙的镜子,“对着这面镜子,纠正每一个细微的角度,打磨每一处情绪的流露。疼了,累了,就坐在这里,”他指了指地板某个位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告诉自己还不够。” 云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仿佛能看到那个倔强少年孤独的身影。他喉咙有些发紧。 许栖寒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楼下是舞团的后花园,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压力最大的时候,就躲在这里看下面,想着,如果不用练舞,能下去晒晒太阳,该多好啊。但从来没有真的走下过楼。”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向云烁。“我的过去,大部分就在这里。枯燥,重复,伴随着伤病和极致的自我要求,有时候很孤独。” 他顿了顿,走向舞房中央,那里被月光照亮了一小片。“但也有很多快乐的时刻。当一个高难度的动作终于完美完成,当一场演出结束后听到掌声……”他停下,脚尖无意识地点了点地板,影子在地板上划了道弧线。 “那些瞬间,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看向云烁,眼神在昏暗中格外清晰:“我想带你来看的,就是这个。不只是海报上的光鲜,还有这间屋子里的汗水、孤独。好的,坏的,骄傲的,狼狈的……这些加起来,才是完整的许栖寒的过去。” 云烁一直安静地听着,看着他。此刻,他走上前,没有拥抱,只是握住了许栖寒刚才拂过把杆的手,指尖触及他指腹和掌心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已渐渐淡去的薄茧。 “我看到了。”云烁说,声音稳而沉。“许栖寒,你非常非常了不起。” 许栖寒却只是看着他,固执地摇摇头,而后,说:“我想告诉你,许栖寒也不仅仅只有骄傲的一面。” 云烁沉默了一瞬,抬起眼,望进许栖寒的眼底:“谢谢你能带我来这里。”谢谢你把不轻易示人的背面,也坦然摊开给我看。 他明白了许栖寒的用意,他在示弱,在通过剖析自己的缺点,来给云烁安全感。他的承诺,他的行动,他带云烁融入自己的生活……如果这些都没有让对方感到心安。所以,从来不会示弱的他,选择了这个方式。 许栖寒回握住他的手,力道紧了紧。那些过往,在这一握里,似乎悄然沉淀,不再是隔阂或负担,而是变成了脚下坚实的土地。 “还想看看别的地方吗?”许栖寒问。 “不了。”云烁摇摇头,微微一笑,“这里就够了。” 足够了,这间空旷的练习室,盛满了许栖寒的过去。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手握着他,看向未来。他知道,许栖寒的未来里会有他。 “我们回家吧。”云烁说。 许栖寒点头,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承载了他无数日夜的房间,关上了门。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向着来路,也向着归途,稳稳行去。 那扇门后的世界依然存在,但许栖寒知道,他不再是只属于那里了。有人看过了一切,然后握紧他的手,说要带他回家。 第57章 余波 官司打得很顺利,证据充分,几乎没有悬念,一审判决结果出来后,南宇竟然没有申诉。 许栖寒在席间沉默着和他遥遥相望,曾经他视为朋友的人,如今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结束后,他们在门口和许律师告别。云烁始终紧紧揽着许栖寒的肩膀,许辞言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流连了一翻,云烁以为对方会介意,没想到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跟他们挥手道别。 南宇被舞团开除,舞团负责人也向许栖寒致以慰问,并询问他归期。许栖寒以还需休养为由推脱,并且告知会参加明年的青林杯,对方才没有过多追问。拿下青林杯,许栖寒就收获了最后一个国际赛奖杯,获得了职业生涯的大满贯。 可当务之急是云烁要陪他去医院复查,他们直接从法院驱车前往医院。 云烁知道许栖寒的情绪其实并未完全平复,他面上无虞,可云烁揽着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于是,他无视了许栖寒说他不熟悉路况,要自己开车的提议,果断走向了驾驶位。 云烁跟着导航顺利来到了医院,许栖寒的主治医生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男人。虽然戴着口罩也能从眉眼和气质看出这是个温和又矜贵的人。 “姜医生,好久不见。”走进办公室,许栖寒就主动和对方打招呼。 “是挺久没见了。”主治医生抬起头,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挂着淡淡的笑意。云烁瞥了一眼他胸前的铭牌,姜霁屿。 这位姜医生名字和许栖寒还挺像,气质也很像。不过,云烁的眼神还是始终黏在许栖寒身上。 姜医生仔细看着许栖寒的片子,“恢复挺好的,不过膝盖这里的骨头还没有完全长好。”他指了指片子上的某一处,“膝盖还是不要做高强度的运动。” “知道了。” “其他的没什么问题。”姜医生看了一眼对面的俩人,许栖寒一脸淡然,而站在他身后的那位,却一脸紧张。 口罩下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他很自然的将片子收好递给云烁,“家属收好,三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吧。” “好,谢谢姜医生。”云烁接过片子有些高兴。 许栖寒反应过来也是一笑,看着姜霁屿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没忍住冲他挑了下眉。 他刚准备站起来,姜霁屿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吓了一跳,连忙按住按键想挂断,却不小心按了接听。 “喂,宝贝,我……”对面才说了四个字就被姜霁屿挂断了。他耳后升起一参薄红,一边飞快给对面发消息,“我还没下班呢,等会打给你。”一边抬头冲许栖寒和云烁笑了笑,“抱歉。” “没事。”许栖寒站起来,被云烁握住手腕,“那我先回去了,谢谢姜医生。” 出了办公室,云烁突然对许栖寒说:“你有没有觉得,给姜医生打电话的那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许栖寒笑云烁八卦,但转念一想,确实很熟悉,而且不久前才听过。况且,对方开口就叫“宝贝”,俩人什么关系,不言而喻。 但他们都不是爱八卦的人,就这么提了一嘴后便没有再细想。 后天就要回元溪镇了,这两天住在许栖寒父母家,两个人亲热都要偷偷摸摸的,如今了了一桩压在心头的大事,许栖寒便带着云烁回了自己的房子。 回到家,甚至都来不及参观,云烁就着急忙慌的推着许栖寒进了主卧。那天许栖寒带他去了舞团之后,他就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只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他无时无刻都想要完全将他占有。 主卧一片狼藉,许栖寒刚在地毯上跪了没几分钟就被云烁揽着腰躺在床上。他不解地掀起眼皮看着云烁,只见对方缓缓说:“医生说,你的膝盖不能做高强度运动。” 许栖寒面色猛地一红,偏头将脸埋进被子里,不再理云烁。 在许栖寒的公寓厮混了两天以后,返程那天,陈宴送他们去了机场。 许栖寒提着买给李奶奶和依佐的东西推开民宿大门的时候,一个陌生的面孔端坐在大厅。对方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他以为是新来的客人,没想太多,径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依佐。 落在后面的云烁在看见那人时,却面色一变。他眼中先是闪过诧异,而后是一种十分不悦的情绪,“你来干什么?”甚至没有称呼。 “云烁。”那人看向云烁,摆出一幅长辈的高姿态,“我来找你,当然是有事通知你。还有,你懂不懂礼貌。” 许栖寒没搞清楚状况,却也在短短两句话中,被对方对云烁的态度搞得十分不悦。他蹙眉看向那人,只听云烁忽然嗤笑一声。 “通知?”云烁冷冰冰地反问:“我有什么事,需要你通知我? ” 那人因他的态度而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一摔,“谁叫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许栖寒护短心切,正想开口,云烁却先一步向他投来了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他生硬的开口,“二叔。” 二叔?这个称呼一出来,许栖寒手中的袋子骤然落地。原来这就是云烁的二叔,是李奶奶口中那个,欺负过云烁的二叔。 二叔的面色刚有所缓和,只听云烁又接着说,“我想,我们应该这辈子都没有需要坐在一起说话的必要吧。若是你是来喝茶的,那请自便。”说完,他就要拉起许栖寒的手准备上楼。 “云烁。”二叔带着怒意吼了他一声,看还有外人在在场,还是顾忌颜面,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年后的二月初二是个好日子。”云烁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 第53章 “阿凌的嫁妆我已经准备好了。” 云烁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回头瞪着他。许栖寒的大脑也有一刹那的空白,只觉得膝盖突然异常的痛。 “你疯了吗?”云烁绷着下颌,声音都有些颤抖。 二叔却还在气定神闲的喝着茶,“我疯没疯,你不是清楚?” 云烁扭过头,不希望许栖寒再听到这些,他态度坚决:“我不会同意的。” 他的反应却是二叔意料之中的,对方轻轻吹了口茶,“有些东西,我觉得你也有必要知道了。你先好好想想,我还会过来的。” 二叔临走前,还意味深长的扫了一圈民宿,“这民宿,经营的确实不错。” 第58章 灰烬 木质大门推开又关上,院子里只剩糯米的汪汪叫声。 依佐识趣的去整理客房了,只留下许栖寒和云烁,一上一下站在楼梯上。 云烁绷着脸转过头,却发现许栖寒脸色苍白,连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就往上迈了两步,声音都慌了:“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腿有点疼。”许栖寒皱着眉,手指不自觉搭在膝盖上。 云烁再也顾不上其他,把许栖寒打横抱起就往楼上走。把许栖寒放回床上,他又去弄了个药包给他敷上,最后才坐到到床边,小心地给他揉着膝盖。 “对不起……”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做错事等待领罚的孩子,连肩膀都微微垮下来。 许栖寒缓过来了一点,他面色平静地看着云烁,“你是为哪件事道歉?” 云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许栖寒的腿不是无缘无故疼的。前天晚上医生叮嘱不能过度使用膝盖,他虽没舍得让许栖寒跪着,却在浴室里失了分寸,让人不小心磕到了洗手台沿。 “都是。”云烁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沉,“都是因为我……” “云烁。”许栖寒打断他,语气平稳,“我没有怪你,哪一件都没有。” 云烁诧异地抬眼,撞进许栖寒沉静的眸光里:“为什么不生气?你明明该生气的。” 许栖寒很轻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云烁低垂的发旋上:“其实,我之前就知道了。” “你怎么会……”云烁心头一跳。 “奶奶说的,她说你二叔和她提过,再加上阿凌的表现,其实挺明显的。”许栖寒语气依旧平稳,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指尖微微发白。 “我当时确实挺震惊,也不太高兴。”他望进云烁眼底,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可是,我想相信你。” 云烁沉默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忽然再忍不住,俯身紧紧将许栖寒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用力,像要把他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想让你难过,更不想你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些。” 许栖寒抬手,一下下抚着他的背,声音轻柔:“因为,我和你想的一样,不想让你难过。奶奶也是怕你难过,才一直没有说破。” 他顿了顿,掌心贴住云烁微微颤抖的脊背,轻声补了一句:“云烁,我们都很爱你。” 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一滴滚烫的泪落在许栖寒颈间,他微微一颤,心底涌上细细密密的疼。他没敢问,也没动,只是将抚摸的力道放得更柔,像在安抚受伤的小兽。 “许栖寒……”云烁把脸埋在他肩头,嗓音闷得发颤,“你怎么这么好。” 许栖寒从他怀里稍稍退开,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痕。 “可是,你们不是血亲吗?二叔怎么会让阿凌和你……” 靠在身前的云烁身体明显僵了僵,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可迎着许栖寒坦诚的目光,想到两人一起走过的这些日子,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他不想再有任何隐瞒。 “因为,我阿爸是阿奶捡来的。”云烁低着头,声音很低。 许栖寒眼中闪过讶异,却没打断,只是静静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虽然是捡来的,可阿奶阿爷待他如亲生的一样,从没偏心过。”云烁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生涩,“但有时候,不偏心在别人眼里,反而成了偏袒。” “阿奶生了两个孩子,加上我阿爸,家里一共三个孩子。后来我爸在别人介绍下和我……”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和我阿妈结了婚,有了我。” “可他们之间没什么感情,阿妈也不甘心跟老实巴交的阿爸过一辈子。所以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从小到大,从旁人嘴里听到的关于她的话……大多都不太好。” 云烁的父亲一直受二叔欺负,因为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于是也不太反抗,更不向阿奶告状。成年后早早搬出去结婚生子,却没想最后落得个英年早逝的结局。 李奶奶疼他这个捡来的儿子,也心疼小小年纪就失去父母的云烁,执意将他带在身边抚养。这一切,都持续催化着二叔心里的不满。 二老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金都用来供云烁读书,二叔没少找云烁麻烦,可云烁从不计较,只闷头走自己的路。 直到云烁考上大学那年,李奶奶重病,二叔不闻不问,甚至以“不给自己亲生母亲治病”相要挟,逼云烁放弃上大学的机会。 二叔被从小便积攒的嫉妒和杂念侵蚀,李奶奶是云烁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上大学相比起她,在云烁看来没那么重要。 可要说不甘心吗?那是肯定的。明明不用这样的,可二叔非要将他逼入绝境,从那以后,成年的云烁就和他彻底决裂了。 可他心里也一直都有一道坎,他最怨恨的不是二叔,而是自己。如果当时的自己有能力让阿奶看病,也有能力支撑自己继续上学,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 他不断让自己早早成熟,独当一面,就是不想以后再被任何人威胁,而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没想到,他好不容易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们却还是不放过他。 尽管早已经听李奶奶说过一次,可当云烁再次提起那段经历,许栖寒还是气的发抖。 “云烁。”他紧紧抓着云烁的手,“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我和你一起面对。” 云烁红着眼眶,很轻地弯了弯嘴角。他知道许栖寒说的是真的。这个人从不轻易许诺,可只要说了,就一定做到。 “我总以为,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云烁勾起一抹嘲讽地笑意,“他们都说我是个克星,克死了所有亲近的人。可是许栖寒,你的出现,好像让我觉得,或许,我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灾星。” “我好像,还是有点幸运成分的。我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幸运,全都用来遇见你了。” “那你觉得值吗?”许栖寒轻声问。 云烁忽然笑了。 “值。”他握住许栖寒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这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一件事。” 第59章 威胁 窗外风声萧瑟,似在酝酿一场倾盆暴雨。膝头的药包早已凉透,许栖寒却浑然不觉。 他心底的雨,比窗外的更烈,雷鸣滂沱早吞噬了所有感知。 他们针对了云烁一辈子,到最后,还要将有缺陷的女儿嫁给云烁,让云烁来替他们照看女儿的后半生。 许栖寒不经觉得可笑,他们似乎把云烁当成了一件只会任他们随意摆弄和操控的机器,只要他们输入了指令,云烁就会执行。 可云烁是活生生的人,亲情,爱情,学业,他们都要让他一件不能圆满吗?许栖寒静静听着窗外的电闪雷鸣,眼底凝了决绝。他一定要替云烁全都守护好。 夜晚,俩人安静地背对着躺在床上,鲜有的,云烁没有抱着许栖寒睡觉。他心里藏着事,担心靠得太近会被对方察觉,许栖寒亦是如此,他甚至松了口气,如果云烁抱着他,就会发现他直至凌晨四点都没有睡着。 身后很安静,云烁甚至几乎没有过翻身的动作。许栖寒小心翼翼地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绵长规律的呼声,半晌,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许栖寒踩着地毯,捡起云烁随意丢在沙发上的外套,精准地从衣兜里摸出云烁还剩的半盒烟和打火机,他瞥了一眼床上的云烁,轻声走进了卫生间。 房间没有阳台,他只能靠着洗漱台抽出一支云烁最常抽的天叶。火红的星子在指尖摇晃,许栖寒低头吸了一口,瞬间,一股灼热辛辣的气息直冲喉咙和鼻腔,激得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生理性的反应让他狼狈不堪。 他捂着嘴,压抑着咳嗽声,生怕惊扰了床上“熟睡”的人。 好一会儿,那呛人的灼意才稍稍平息。他直起身,望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眶,指尖的烟静静燃着,散出苦涩的烟味。 云烁为什么偏爱烈烟?往日的疑问突然翻涌。许栖寒抽烟最凶时,也只抽万宝路薄荷双爆或江南韵,清淡的薄荷与果味,不过是舒缓情绪的慰藉。而这支天叶,味道沉郁浓烈,仿佛能将肺腑里所有的浑浊与憋闷,一并焚烧殆尽。 第54章 原来是这样。许栖寒的心像被那烟头的火星烫了一下,灼烧过后,余温还裹着钝痛。 那些云烁独自背负的沉重岁月,那些来自亲情的逼迫与算计……是不是就像这浓烈呛人的烟雾,只有用同样猛烈的方式,才能短暂地压下去,才能获得一口喘息? 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又吸了一口。这一次他放轻了力道,让烟雾在口腔里缓慢流转,再去体会那粗糙而真实的苦涩。仿佛通过这支烟,他触碰到了一点云烁内心那个沉默而焦灼的角落。 而床上,云烁的背脊在黑暗中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从许栖寒小心翼翼起身的那一刻他就睁开了眼。或者说,他根本从未入睡。阿奶病倒时那愧疚又痛苦的眼神,二叔电话里步步紧逼的“最后通牒”,还有……身边这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体温,都在他脑海里反复撕扯。 他听见许栖寒翻找外套的窸窣声,听见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然后,是那压抑不住的闷闷咳嗽。 他知道自己的烟有多烈,许栖寒从不抽这个。他几乎要忍不住起身,冲进卫生间,夺下那支烟,告诉他别碰这些,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他不能。他是如今,最没资格跟许栖寒说这些的人。他不想让许栖寒看到自己脆弱无能的模样,他想自己把这些事都解决好。他让自己也可以成为许栖寒的依靠,而不是让对方为自己难过。 时间一点点流逝,十分钟过去,许栖寒还是没有回来。 云烁却还是没能坚持住,在许栖寒这里,他总是无法保持理智。只要一想到这个人会有一点不开心,他就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脏,向他表明忠心。 他故意弄出了一点动静,让许栖寒听到,然后再刻意留出时间,让许栖寒消灭证据。 果不其然,许栖寒在听到外面的动静后,便手忙脚乱的将烟掐灭,丢进马桶冲了个干净。待他收拾妥当,云烁才揉着惺忪睡眼推开了门。看到他还故作愣了一下,“你怎么也醒了?” 打火机被藏在身后,许栖寒面不改色地说:“上厕所。” 云烁点点头,装作没有闻到空气中浓郁的烟味。他冲许栖寒笑了笑,说:“快回去睡觉吧,我也想上厕所。” “好。” 云烁在厕所待了五分钟,最后再欲盖弥彰般按下了马桶冲水键。再回去时,他将一旁的许栖寒抱进了怀里。 许栖寒在黑暗中蓦地睁开眼睛,随后又闭上。为了让对方安心,俩人不再胡乱瞎想,都暂时清空思绪,陪着对方演一出岁月静好。 在彼此交融的体温中,竟然也渐渐感受到了困意。微光炸破天际之前,各怀心思的俩人终于真正的睡去。 许栖寒始终觉得云烁的二叔不可能毫无准备,对方表现的那么从容,就像是确定云烁一定会答应一样。 可他的笃定从何而来?总不能事到如今还觉得云烁是个可以任他摆布的未成年小孩。 他这边满心焦虑,云烁自然也想到了这些。思虑再三,他决定先发制人,约二叔出来见面。 这件事,他本没想瞒着许栖寒,可青林杯在即,最近许栖寒练舞时,总免不了心不在焉。云烁想了又想,终究还是不想让他再多添一层担心,打算先去见一面,摸清情况后,再慢慢告诉他。 为了不惊扰许栖寒,他选择了去“山月”。二叔似是早料到他会主动来找自己,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满意地笑:“我就喜欢你这种识时务的样子,小烁。” 云烁脸色微沉,越过桌子看向他。二十多年,二叔向来连名带姓叫他,如今这声亲昵的“小烁”,只让他觉得膈应又恶心。 “很快,我们就要成为一家人了。”二叔察觉到他的不悦,却只是毫不在意地说,“真正的一家人。” “呵。”云烁没忍住嗤笑出声,眼底翻着冷意,“原来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拿我当过家人。那凭什么觉得,现在我会答应你?” “我本想着,你若是爽快答应,那什么事都不会有。”二叔抿了口酒,“不过看你这样子,是铁了心不答应了。” 二叔。”云烁转着手里的酒杯,“我还这么称呼您一声,是因为我觉得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您也从没有把我当过自己的人,可是有些东西摆在这里,确实不合适不是吗?阿凌是我的妹妹,不管怎么样,我也不会不管她。” “空头承诺,是最没用的东西。”二叔斩钉截铁地反驳他。 云烁抬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等到嗓子眼的辛辣散去,才低声开口:“那为什么一定是我?” 其实不问,他也知道。 “阿凌的情况你也清楚,把他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云烁又笑起来,“你把我当什么?” 二叔一愣,自知理亏,可他从来没有把云烁放在眼里过,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威严,语气淡得近乎残忍,“我这是看得起你。” 玻璃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云烁忍得手臂青筋暴起,他站起身,字字清晰:“恕不奉陪。” “云烁。”刚转身的云烁又被叫住,他转过头,只见二叔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本子,他依旧面带微笑,说出的话却让云烁浑身血液都凉透。 “你最好先看看这个,再慎重考虑。” 第60章 困局 云烁盯着上面的白纸黑字,眼睛红得吓人,他攥着纸张,满脸的不可置信。 二叔总算达成了目的,他气定神闲地看着云烁,悠悠开口,“你的民宿经营挺好的吧,就这么放弃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云烁放下被捏皱的纸张,身子瞬间瘫软无力。他双臂死死撑着桌面,紧盯着面前的人,问道:“为什么会是你的名字?” “你阿爷给的。”二叔面不改色地说。 “不可能。”云烁语气十分笃定,“阿爷临终前说是给我阿爸的,而且……而且这么多年你……” 比起云烁的失态,二叔却像是看小孩子闹脾气一样,轻笑道:“是啊,是要给那个野种的。” “野种”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云烁耳朵里,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陡然阴沉:“你说什么?我阿爸不是。” “哈哈哈……”二叔却笑了起来,“是啊,都拿野种当宝,那么大的一栋房子,临死前还要惦记着给他。” “不过……我可比你那个爹头脑清醒多了,他只记得是他的,却忘了给自己一个凭证。既然他都不在意,那我就感谢他成人之美了。” 云烁面容都变得扭曲,阿爷去世时,他不过十岁,根本不懂这些。阿爸去世时,他才十三岁,阿爸说这是留给他的。所以后来,他将这栋房子开了民宿,备了案。 那时候刚满十八岁的云烁退学回来,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大伯说替他跑手续。偏远小县城政策并不严苛,大伯很快拿回了经营许可证。云烁从没怀疑过。 直到今天,他亲眼看到不动产权证上,写着二叔的名字。 法律上,这房子居然是二叔的。 “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能顺利注册民宿吗?”二叔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我签了同意书。” “你为什么要同意?”云烁声音干涩,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人心。 二叔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说:“房子是我的,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你帮着打理打理。” 胃里一阵翻搅,云烁几乎要呕出来。那时他太年轻,从没想过自建房还要确权登记。他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却没想到早就落进了别人的局。 看着他惨白的脸,二叔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小子这么拼,也挺有能耐,还真搞出了名堂。” “你现在想清楚了吗?”二叔给他下最后通牒,“你娶阿凌,我会将民宿过户到阿凌和你名下,只要你不和阿凌分开,这个民宿,就永远是你的。” 脑子里嗡嗡作响,云烁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动手的冲动。 “二叔,”他缓缓直起身,声音嘶哑,“今天先到这吧,我考虑考虑。” “行。”二叔见他松口,满意地整了整衣领,“我给你时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馆。天已擦黑,巷子里只剩模糊的轮廓。经过一个拐角时,云烁突然一步上前,猛地将二叔掼到墙上。 “阿爷走的时候,全家人都守在床前,只有你不在。”他像一头被逼疯的困兽,眼眶通红,“阿爷最后一口气,还想见你……结果你呢?你在盘算怎么抢他的遗产,你还是人吗?” 右脸骤然一痛,云烁毫无防备地被一拳打偏过头。 “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的?”二叔抬手又要打,这次云烁躲开了。两人在昏暗的巷子里扭打成一团。 二叔毕竟上了年纪,挨了几下就喘不上气。云烁收了力,站起身,看着地上呻吟的人,抹了把嘴角的血迹,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同、意。” 脸上挨的那一拳很快肿了起来。他蹲在路边吐掉嘴里的血沫,心里乱糟糟地盘算,该怎么跟许栖寒解释。 第55章 许栖寒从中午开始就一直没见到云烁的人影,他看着坐在对面吃橘子的阿凌,心情有些焦灼。 “小许哥哥,云烁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呀?”阿凌咬着一瓣橘子,汁水顺着嘴角流到领口。她眼神天真,许栖寒心里不可能毫无芥蒂,可对着那样一双眼睛,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抽了张纸递过去。 “谢谢小许哥哥。”阿凌接过纸,朝他甜甜一笑,又把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过来,“你也吃。” “不用了。”许栖寒摆摆手,瞥了眼时钟,终于坐不住起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大门就被推开了。云烁低着头进来,和正要出去的许栖寒撞了个满怀。 “云烁?”许栖寒停下脚,一眼就看见他右脸明显的青紫,“脸怎么了?” “帮琛哥搬琴,不小心磕到了。”云烁偏了偏头。 “是么?”许栖寒盯着他,目光落在他沾着泥渍的衣摆上。 云烁下意识拉了拉衣服:“那琴旧了,灰多。” “云烁哥哥。”阿凌小跑着过来。看到她,云烁脸色一沉:“你怎么又来了?” 阿凌像是察觉到他今天态度不好,撇撇嘴:“阿爸说他最近有事,让我来你这儿住几天。” 许栖寒和云烁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把阿凌硬塞过来的借口。 两人此刻都不想看见阿凌。云烁闭了闭眼,冷声道:“他现在没事了,我送你回去。” “可我是云烁哥哥的新娘呀,就该住这里。”阿凌睁大眼睛。 “谁告诉你的?”云烁厉声打断,慌忙转头去看许栖寒。 “让她留下吧。”许栖寒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送回去她还是会来,不如留在这儿,还能安生一些。” 当着阿凌的面,云烁也顾不得了,上前一把抱住许栖寒:“对不起……栖寒,真的对不起。” 许栖寒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上,没有说话。这个依偎的姿势让云烁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来一点。 抱了好一会儿,许栖寒才轻轻推开他:“先回房间。” “好。”云烁牵起他的手,没再理会一旁懵懂的阿凌。 “今天练舞累不累?”关上门,云烁就推着许栖寒坐到沙发上给他揉腰捏腿。许栖寒垂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和小心翼翼地眼神,心脏密密麻麻地抽疼。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之间为什么有解决不完的麻烦。他生气,他委屈,可是看着眼前的人,他又十分的坚定,他要和对方一起扛。 “我不累。”许栖寒拉开他的手,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毯上的云烁,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心平气和。 “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受伤的?” 第61章 转机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许栖寒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闪躲的力道。 云烁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沾在裤缝上的干涸泥点像烧红的烙印。他知道瞒不过去,许栖寒太了解他,一个磕碰的谎言在对方眼里早已漏洞百出。 而且,他也不能瞒。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地开了口:“我……去见二叔了。” “然后呢?” 许栖寒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云烁抬起头,对上许栖寒的眼睛,那里面的担忧和等待刺痛了他。他不再犹豫,将下午在酒馆的对话、那张写着二叔名字的产权证,以及最后巷子里失控的扭打,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二叔侮辱父亲的那些字眼时,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许栖寒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云烁说完,他看着云烁脸上那片刺目的青紫,看着这个总是将脊背挺得笔直、为守护他们的小天地拼尽全力的男人,此刻跪坐在他面前,像个被夺走了所有珍宝的孩子,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惶然和脆弱。 愤怒、心疼、酸楚……复杂的情绪在许栖寒胸中翻腾。他气云烁二叔的算计与刻薄,心疼云烁独自承受这些,更酸楚于云烁努力构筑的一切根基竟如此脆弱,轻易就被人攥在了手心。 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爆发出来。他只是倾身向前,冰凉的手指极轻地抚上云烁受伤的颧骨。 “疼吗?” 他轻声问。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云烁强撑的闸门。他猛地闭上眼,摇头,又点头,最后将额头抵在许栖寒的膝盖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许栖寒的手移到他的后颈,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揉了揉他紧绷的肌肉。 “他说,让你娶阿凌,才把民宿过户?” 许栖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平静,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水流。 “……嗯。” 云烁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怎么回的?” 云烁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却重新凝起一股坚定,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巷子里的那句话:“我、说、我、不、会、同、意。” 许栖寒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快乐的笑,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并肩作战的决然。 “好。” 他说。 一个字,重若千钧。 云烁愣住了,他预想过许栖寒会生气,会难过,会追问,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回应。 许栖寒拉着他站起来,自己也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民宿院落里温暖的灯火。那是云烁一点一滴布置起来的心血。他背对着云烁,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云烁,我们在一起,不是只为了分享好的东西。坏的,糟心的,也要一起扛。”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房子是他的,法律上我们输了。但民宿的名声、客源、这几年积累的一切,都是你的的。他想要,没那么容易拿走。” “栖寒……” 云烁喉头哽住。 “别着急。” 许栖寒走回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小心避开伤处。 “重立门户,这是最坏的结果。但是,如果还有转机呢。” 云烁思考着,眼神逐渐锐利起来,“现在,我得弄清楚几件事。第一,阿爷当年的意愿,有没有任何书面或录音证据?哪怕是一句遗言,有没有旁证?第二,当年大伯替我跑手续,备案时用的产权证明到底是什么?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顿了顿,“我觉得阿爸当年,不可能一点后路都没有留。” 过了一会儿,云烁的瞳孔微微一缩,尘封的记忆被猛地撬开一道缝隙。阿爸临终前那双紧紧抓着他的手,浑浊眼睛里充满急切,还有那句反复念叨、他当时以为只是不舍的嘱托…… “房子……是你的根,别松手……” 那时他太小,只懂得哭。现在想来,那句话,是不是别有深意? 看着云烁骤然变化的神色,许栖寒知道,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想起来什么了?” 他轻声问,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云烁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逐渐被一种惊疑不定的光亮取代。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阿爸他……也许藏了东西。” 第62章 寻证 这句话落下,云烁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那些被岁月埋得太深的画面,在这一刻突然清晰起来。 许栖寒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他好不容易抓住的记忆:“会是什么东西呢?” 云烁摇了摇头,眉心拧得很紧:“不清楚……只记得他那时候抓着我,一直说关于房子,让我别松手。我那时候太小,只当他是临走前舍不得。现在回头想……他或许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 “说明他相信你能守住。”许栖寒顿了顿,又说,“也说明,他真的有可能留了后手。” “但是我不确定……”云烁垂着眸,“我担心其实并没有这回事,只是我想太多,病急乱投医了。” 院里的树叶随风沙沙摇晃,许栖寒掌心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凉的温度一点点稳住他翻涌的情绪。 “不管怎么样,你有了猜想那我们就去验证一下,去试试。” 温热的掌心回握住许栖寒,云烁抬眼,眼底那点惊疑慢慢凝成光亮:“好。” “但不能硬找,更不能声张。”云烁迅速理清思路,语气冷静,“二叔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逼我,就说明他笃定手里的产权证是唯一凭证。一旦让他知道阿爸可能留下了会威胁到他的东西,他一定会先一步动手,甚至……毁了。” 许栖寒点点头,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一旦撕破脸,云烁的二叔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要能断了云烁的后路,对方绝不会手软。 “我应该怎么找呢,该从何处着手?”云烁靠在茶几,蹙眉思量着。 许栖寒沉默片刻,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权衡某种最稳妥的方式。 第56章 “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云烁一怔:“谁?” “奶奶。”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里。 云烁猛地怔住,父亲走得早,这些年他和李奶奶相依为命,老人大多时间住在乡下,清净安稳,只是前段时间才一直过来民宿帮忙。 二叔那些阴私手段、逼他娶妻换产权的无耻交易,他连想都不敢想,如果让阿奶知道会发生什么? 老人家身子不算硬朗,一辈子要强体面,要是知道亲生儿子居然在他最看重的孙子的婚姻大事上还要摆孙子一道,怕是要气得当场垮掉。 “不行。”云烁几乎是立刻拒绝,“不能让阿奶知道这些。她年纪大了,经不起吓,更经不起寒心。” 况且,之前听到的那些传言估计就已经刺激到李奶奶了,如今的局面更不能让她知晓。 “我知道。”许栖寒声音温和坚定,“所以我们不告诉她真相,只借一个由头,旁敲侧击地问一下她。” “什么由头?” “比如……”许栖寒想了想,缓缓说道:“民宿要更新登记、补办备案、需要补一份产权证明。” 许栖寒语速平稳,每一句都算得清清楚楚,“就说上面新规定,老房子产权来源要补全家属证词,尤其是当年知情的长辈。我们只问这件事,不提其他的。” 云烁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懂了。 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奶奶一辈子疼他,他不想让对方难过。 “这样……她应该就不会起疑心了” “大概率不会了。”许栖寒说:“你从小在她跟前长大,她最疼你。你只说民宿要正规登记,怕以后出麻烦,她只会觉得这事关于你、肯定是稳妥点好,绝不会往坏处想。” 云烁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松开,紧绷的肩线稍稍放下。 他看着许栖寒,眼底翻涌着感激、后怕,还有一点失而复得的底气。 这个人,永远在他最乱、最慌、最撑不住的时候,把一切理得清清楚楚,连他最在意、最不敢碰的软肋,都小心翼翼护着。 “好。”他声音依旧有些哑,却比刚才稳了太多,“那我明天一早给阿奶打电话,接她回来。” 许栖寒看着他脸上还未消退的青紫,心疼地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忍不住开起玩笑调节氛围,“那么好看的脸,可不能受伤,心疼死我了。” 闻言,云烁嘴角一撇,故作不太高兴地问:“你就只喜欢我的脸啊?” “喜欢啊,但是也不只是脸。”许栖寒挑起眼尾,将手掌覆盖在云烁紧绷的腹肌上,“也喜欢这里。” 手腕被捉住,云烁眸色一沉,被撩拨到暂时抛却了糟心事。 许栖寒配合的将手搭上他的肩膀,任由他胡作非为。 第二天一早,云烁就给李奶奶打了电话,告诉她想要接她回来民宿住一阵子,顺便有点事情想要问她。李奶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没有多问,没有迟疑。挂了电话,云烁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他几年前亲手栽的树,心口微微发涩。 中午,李奶奶就回到了民宿。云烁和她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去接她,但她却提前回来了。 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可精神还不错,一进门就看到了云烁脸上的伤,眉头瞬间皱紧:“脸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云烁还在诧异,没想到她提前回来了。他心头一紧,连忙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前两天晚上下雨,路滑摔了一下,不碍事。” 李奶奶不信,伸手轻轻碰了碰,疼得他微微抽气,老人立刻心疼地数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 许栖寒适时端来热茶,笑着打圆场:“奶奶,他就是忙忘了看路,这两天我盯着他,不让他乱跑。” 李奶奶一看许栖寒,脸色立刻柔和下来,拉着他的手连连点头:“还是小许靠谱,我们小烁平日看着也稳重,如今看来啊,还是让人放心不下。”这话看似数落,实则语气里全都是宠溺。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温暖平常,完全看不出背后藏着一触即发的按钮。云烁按着计划,慢慢把话题引到房子的事上。 “阿奶,这次叫您回来,主要是民宿要补一份老证明。”他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琐事,“当年这房子不是阿爷留给阿爸的嘛,阿爷有没有说过什么?” 李奶奶端着茶杯,眼神微微放空,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你阿爷啊,最放心不下你阿爸。当年分家……他就一句话,这栋老房子加后面这块地,都给你阿爸,说这是任何人不能动的。” “那……阿爷有没有写下来过什么?” 李奶奶一沉思,许栖寒连忙补充道:“是这样的奶奶,备案的话,需要提交一些证明材料嘛,自建房虽然是给云烁的,但是如果有一些字条,会更方便一些。” 说完,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冷汗,看着李奶奶不疑有他的表情,才稍稍放下心。 “你阿爷只是开口说了,我们大家都听着,包括村长。”李奶奶又仔细想了想,说:“但是字据,没有。” 第63章 我不会结婚 李奶奶放下茶杯,目光在云烁脸上停留了片刻。 “证明的事,我晓得了。”她慢悠悠地说,“你阿爷的话,比什么字据都管用,村长和几个老辈都记得。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云烁,“小烁,你老实告诉阿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云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作镇定:“阿奶,您怎么这么问?就是民宿需要补个手续。” 李奶奶没接话,只是眼神飘向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树,那是当年,云烁亲手种下的。 “树都长这么大了。”她轻声说,像是对树说,又像是对人说,“你阿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总说,我们小烁心思重,什么都自己扛。”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许栖寒递了块水果给李奶奶,想岔开话题:“奶奶,尝尝这个,很甜。” 李奶奶接过,却没吃,目光在许栖寒和云烁之间轻轻打了个转。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流淌在空气里的关切,她活了大半辈子,却有些看不明白,只能叹息着摇摇头。 “小许是个好孩子。”她忽然说,“有你这样的朋友在小烁身边,我放心不少。”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云烁和许栖寒同时一怔,心底泛起微澜。 过了片刻,李奶奶说要去老屋里收拾点旧物,云烁陪她过去。老屋就在民宿后面几百米,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阳光透过木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李奶奶打开一个老旧的木箱子,慢慢翻找着。云烁在一旁帮忙,心却悬着,既盼着能找到什么线索,又怕惊扰了老人的平静。 “你二叔……”李奶奶突然开口,手里动作没停,“前些天,往我那儿打过电话。”云烁动作一僵。 “他说话吞吞吐吐,问我身体,又问你这民宿生意怎么样。”李奶奶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还说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云烁心里腾起愤怒,指节因为隐忍而被捏的脆响。他没想到二叔竟然那么快就去找了阿奶。李奶奶从箱底摸出一本泛黄的相册,轻轻拂去灰尘。 “我没接他那个话茬。”她继续说,翻开相册,里面是云烁爷爷还有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你阿爸当年,就是没能自己拿主意。你阿爷总说,人这辈子,跟谁过日子,得像脚穿鞋,自己觉着舒坦才行,别人看着再光鲜,硌脚也白搭。” 说到这里,李奶奶像是想起什么,神情有些难过,“可是你阿爸就是因为……因为我给他说了一门我认为很好的亲事。却没想到,最后却害了他。” 云烁垂着头,似乎不太愿意回想阿爸阿妈相处的过去。 李奶奶抬起头,看着孙子:“小烁,你跟阿奶说实话,你二叔是不是……逼你什么了?” 云烁喉咙发紧,看着奶奶浑浊的眼睛,那些隐瞒的话突然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再次垂下眼,避开李奶奶的视线,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李奶奶看着孙子紧抿的嘴角,和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心里那点猜测渐渐落了实。她合上相册,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祖孙俩的心上。 “走吧,回去吧。” 云烁连忙起身扶住李奶奶的手,摸着奶奶布满纹路的手掌心,云烁感觉心头闷的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民宿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二叔那熟悉又刺耳的大嗓门:“云烁,云烁你给我出来,躲着就有用吗?” 李奶奶脸色一沉,推开云烁的手,拄着拐杖就要往前冲。云烁赶紧扶住她:“阿奶,您别着急,我去处理。” “处理,你怎么处理?”李奶奶挣开他的手,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锐利,“他在闹什么?让他到我面前来说。” 第57章 祖孙俩走到民宿时,二叔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对试图阻拦的许栖寒嚷嚷:“你算老几?这是我们云家的事,轮得到你个外人插嘴?” 一回头看见李奶奶,二叔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随即又梗起脖子:“阿妈,您怎么来了?正好,您也听听,我让云烁结婚,这也是为了云烁好,为了咱们云家好。” 李奶奶拄着拐,一步步走到二儿子面前,站定。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她的背挺得笔直。 “为了云烁好?”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什么时候会操心上云烁的婚事了?” 二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些心虚:“我看在他也算是我侄子的份上,这不是遇到合适的,就想着他。” 许栖寒在一旁听得冷笑,云烁二叔这颠倒是非的能力,真是令他佩服。 “合适?”李奶奶冷笑一声,“逼着他娶自己的亲表妹,这是好事?云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露出惊讶之色,李奶奶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呵。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李奶奶冷声说。 “不是。”既然如此,二叔也破罐子破摔,“云烁他爸是捡来的,跟我们家根本就没关系。” 啪。一声脆响,李奶奶重重打在云烁二叔的脸上。 “你闭嘴。”李奶奶厉声打断他,拐杖重重杵在地上,“他是我儿子,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曲解。” 二叔被当众呵斥,尤其还在许栖寒这个“外人”面前,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阿妈,您老糊涂了,被这小子灌了迷魂汤。还有……”他目光扫过紧紧站在云烁身侧的许栖寒,口不择言道:“我看他不肯娶媳妇,您介绍了那么多,他都看不上,就是被这个姓许的给带坏了。两个男人整天黏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 “啪。” 又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二叔未尽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动手的不是云烁,而是李奶奶。老人用尽了力气,打完自己身子都晃了晃,云烁和许栖寒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李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滚。你给我滚。我没你这种黑心肝的儿子。小烁喜欢谁,跟谁过日子,是他的事。他要娶哪位姑娘都行,只要他乐意。” 二叔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母亲,眼里交织着震惊、羞愤和怨毒。 他狠狠瞪了云烁和许栖寒一眼,尤其是两人扶着李奶奶时那自然而然、亲密无间的姿态,更加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啐了一口,便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小烁。”李奶奶喘着气坐下,“你喜欢哪个姑娘你就跟阿奶说,阿奶都支持你。阿奶不会让你娶一个傻子的,我们小烁,要娶最漂亮最聪明的姑娘。” 许栖寒站在一旁,抿唇沉默着。只听李奶奶又继续说,“阿奶又给你绣了两床喜被,我老了,眼睛也看不清了,绣的也没有以前好了。不过啊,这么十几床,够你和未来媳妇用了。” 许栖寒想到被自己和云烁糟蹋的喜被,心生愧意的同时又有一些难言的失落和难过。他准备去舞房待一会儿,刚要开口离开,就听见云烁先说了话。” “阿奶,我不想和女人结婚,也不会结婚。” 第64章 梦幻曲 许栖寒脚步一停,神色诧异。很快,他又略带担忧地看向李奶奶。 果然,李奶奶面上一僵,可她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摇摇头。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阿奶现在暂时不催你,你慢慢找,找喜欢的。”说着,他看向许栖寒,“你说是吧,小许?” 许栖寒尝试动了动唇,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开不了口。他迟迟不作答,李奶奶也没有在意,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不过你也别让我等太久,阿奶老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阿奶。”云烁无法再听他继续说下去,出声打断她,“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李奶奶被他逗笑,慈声道:“傻孩子,哪有人会长命百岁。” 云烁蹲在他身前,低声开口:“阿奶,人一定要结婚吗?不结婚也可以过的很好啊。” 许栖寒站在一旁,他不自觉偏过头掩盖住自己眼底的情绪,可心底总是抑制不住泛起汹涌的酸楚。 “结婚生子,这是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做的事情。” 明知道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可是云烁就是忍不住,他想要为他和许栖寒多争取一些,于是他执拗地重复:“可是我不想,不想结婚。” 虽说这样做微不足道,甚至没有任何作用,阿奶也不会认同,可是他还是想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不愿让许栖寒永远看着他为了哄阿奶高兴而一次次妥协退让。否则,那样的他,怎么会配得上许栖寒。 “好了。”李奶奶实在是累了,也不想听他继续说,“我都说暂时不催你,这个以后再说。” 云烁还想说什么,李奶奶却重重敲了下拐杖,声音疲惫,“扶我回房间休息吧。” “好……”云烁有些气馁地站起身,和许栖寒交换了一个眼神。许栖寒朝他笑了笑,示意自己去舞房。云烁点点头,扶着李奶奶回房间了。 许栖寒来到舞房才总算是松了口气,他看着摆在角落的钢琴,慢慢走了过去。许久没用,琴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抬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坐在了琴凳上。 他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考过级。而后全身心投入舞蹈,便很多年没有再碰过。他先随意弹了几个简短的音找了找感觉,惊喜地发现还不算特别生疏。 许栖寒弹得很慢,找键的时候总要顿一顿,但他没有停。 这首曲子是他小时候考级练过的,那时候只觉得旋律简单,一遍遍弹是为了过关。十几年过去,他早忘了谱子,手指却还记得。不是记得哪段该快哪段该慢,只记得弹到这里时心里会安静下来。他现在需要这种安静。 李奶奶那句话还在耳边,她没有看他,也不是真的要问他。她只是对着许栖寒说,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常识。 许栖寒理解李奶奶无法的理解,他只是一下子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于是他笨拙地弹琴,他把这双手还给十几年前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不可以”的小孩。 门那边有动静,像脚步顿了一下,又像只是风吹过门缝。许栖寒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那脚步没有再近,也没有退远,就停在门口那道细缝后面。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很轻,像一片落灰的重量。 他继续弹,旋律进入中段,是最温柔的那几句。舒曼写给孩子,写给梦里才回得去的家。许栖寒弹到这里,指尖不自觉地轻下去。他想,云烁现在站在门口,会想什么呢? 他忍住了想要回头去看云烁的冲动,因为这首曲子总要有结尾。最后一个键按下去,他在等它慢慢收声。许栖寒没有立刻收回手,手指还搭在琴键上。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琴凳轻轻沉了一下。云烁在他身侧坐下,肩碰肩地传递体温。 而后,他放在琴键上的手背覆上来一片温热。云烁没有握,只是轻轻盖着。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云烁问。 许栖寒垂下眼,轻声说:“梦幻曲”。 第65章 东窗事发 “那下次,我弹给你听。”云烁揉捏着他的指节,偏头盯着他的侧脸,“不过……我弹的肯定没你好。”说到这儿,他笑了笑,“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会弹琴。许栖寒,你怎么那么优秀啊?是不是太便宜我了。” 许栖寒懒懒地靠着他,闻言,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也同他开起玩笑,“那你可得守好了。” 云烁没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揽紧了许栖寒的肩膀。良久,才开口:“刚才,让你难过了。” 扬起的嘴角趋于平缓,云烁总有一眼洞察他心思的天赋。许栖寒被按住的手变得不太安分,一下一下按着琴键,杂乱的音符覆盖了狂乱的心绪。 许栖寒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也应该有很多话要说,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最近的日子实在是太过操蛋,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这些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能感知就好,也不用非要说出来徒增烦恼。 可太过沉默,同样令他心烦意乱。指尖添了些狠劲,仿佛通过制造更加刺耳的声响就能驱散这份隐藏的压抑。 手腕被攥在,云烁低头堵住他的唇。许栖寒闭上眼,任由他撕咬。一滴咸涩混入唇瓣之间,被来回挤压。 分开时,许栖寒舔了舔有些刺痛的嘴角,将血腥味和咸涩一同吞如腹中。云烁目睹全程,没忍住又低头含住他的唇瓣。 虚掩着的门外,李奶奶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盘子从她手里滑落,苹果片摔在地上,有一块滚到许栖寒脚边,白白的果肉沾了灰。俩人皆是一惊,许栖寒更是呼吸一窒,全然没料到李奶奶会出现在这里。 第58章 云烁松开许栖寒,站了起来,下意识把他挡在身后。 “阿奶……” “别叫我。”李奶奶声音颤抖,她没有看云烁,而是看向云烁身后的许栖寒。 许栖寒也看着她,他站得很直,像三岁第一次被老师掰开胯时那样,疼到发抖也不敢出声。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于是安静地等待发落。 李奶奶走过来,拐杖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她走到许栖寒面前,仰起脸。云烁本能地跨前一步想挡,李奶奶一抬手,拐杖横在他胸口。 “你站在那儿。” 云烁没动,拐杖压在他心口,他垂着眼睛看那只苍老的手,骨节凸起。这只手给他喂过饭、擦过泪、掖过被角、在他发烧时敷过一整夜的冷毛巾。 他没再往前,也没有后退。 李奶奶看向许栖寒,“你……”她说,声音发抖,“你多大了?” 许栖寒低声答:“二十七。” “二十七。”李奶奶重复这个数字,像在确认什么,“二十七,不是十七。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许栖寒没有躲她的目光,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拐杖砸在地板上的巨响,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所有的温柔,李奶奶浑身都在发抖。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成拳,指节泛青,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眼前的许栖寒,像是看到了什么天理不容、肮脏不堪的东西。刚才那点疲惫和慈祥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震惊、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厌恶与崩溃。 “你们……你们……” 她张着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气都喘不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们居然……居然在做这种不要脸的事。” “不要脸”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许栖寒的心里。他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衣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云烁立刻上前一步,将许栖寒护在身后,声音发紧却强撑着镇定:“阿奶,你听我说……” “说什么?” 李奶奶猛地拔高声音,尖利得刺破空气,她气得嘴角抽搐,抬手狠狠指向他们,“我都看见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两个大男人……你们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做这种事。伤风败俗,天理不容啊。”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再转成一片吓人的灰白,像是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她几乎不来后院,云烁和许栖寒天天往这边跑,他也从未作他想。方才回房间后,她找东西时竟然掉出来了一份毫无印象的遗嘱。 想起方才祖孙二人的谈话,她难免有些难过,心里也有一些不安,于是便找了过来,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云烁,却不料撞见这样一幕。原来……他们一直都躲在这里做这种事。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云烁,我盼着你成家立业,盼着你娶妻生子,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这么作践我们家的名声?” 她的目光扫过许栖寒,眼神里的失望和指责几乎要将人淹没,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还有你,小许……我一直觉得你懂事、稳重,把你也当做自家人一样对待,你就是这么带坏我们家小烁的?我真是瞎了眼,我真是看错了人。”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许栖寒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浑身发颤,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早料到这份感情在这里见不得光,早料到云烁奶奶绝不会接受,可当李奶奶真的用最刻薄、最崩溃的语气骂出来时,他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了一样疼。 云烁脸色铁青,护着许栖寒不肯让开:“阿奶,这不关栖寒的事,是我的问题,是我先喜欢他的,跟他没关系。而且,你也看到了吧,刚才是我先亲他的。” 这话无疑是雪上加霜,他怎么会没看到是云烁先主动的,可她不相信。 “喜欢?”李奶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发抖,“男人喜欢男人,这叫喜欢?这叫变态,是病。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病。” “我不允许,我死都不允许。” 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因为太过激动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云烁下意识想去扶,却被她狠狠一把推开。 “别碰我,我嫌脏。” 这一句,让云烁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许栖寒再也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奶奶,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李奶奶指着门,声音歇斯底里,“我早就说过,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高攀不起,也经不起这种折腾。你走,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你……” “别说了。”云烁厉声打断了李奶奶,他此刻早已顾不得慌张,听着阿奶这么说许栖寒,他只想护住许栖寒。 “我都说了,是我先招惹他的,您有什么就冲着我来。”云烁红着眼睛,“况且,他是客人,只要他不想走,您没有赶走他的权利。” “云烁。”许栖寒垂着头,想组织云烁继续说下去,他担心这样会更加刺激到李奶奶。 “不,我要说。”云烁态度坚决,"阿奶,全都是我主动的,跟他没有一点关系,既然被您发现了,我想告诉您,您怎么打我骂我也好,是我对不起您。可是,可是我不想对不起他。"许栖寒已经朝他走了太多太多步,是他把许栖寒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拽入这破败不堪的生活,让他因为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他绝不会再当缩头乌龟。 “好……好……”李奶奶瘫坐在地上,颤颤巍巍从兜里掏出来一把折叠水果刀递给云烁,狠声说:“你今天要留下他,那你先杀了我。” 第66章 想陪你 许栖寒无措地闭了闭眼,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自己和颜悦色的长辈,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点什么才合适。 李奶奶还在竭力嘶吼,云烁垂着眸,膝盖一弯跪在了李奶奶面前。 “阿奶,我是认真的。我知道我对不起您,可我就是喜欢他。”云烁弓着身,衣衫勾勒出他脊背的硬挺的纹路。 “您一直想让我找媳妇儿,既然现在您已经知道了,我想告诉您,我这辈子只会认准许栖寒,不会再找别人了。喜被,我也给他用,在我心里,就只有他一个。”。 听到这话,李奶奶从旁边拾起拐杖狠狠朝着云烁的背上砸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拐杖一下下落在云烁的背上,李奶奶拔高音量,“这是我第一次打你,从小到大我一直到觉得你这孩子虽然心思重却有分寸,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但是我认为我没做错。”云烁却只是挺直腰板,硬生生挨着。 拐杖再一次落下之前,许栖寒冲上前,想要制止她的动作,可因为担心伤到李奶奶,几乎没有使劲,于是这结结实实的一棍子就落到了许栖寒的膝盖上。 旧伤上狠狠挨了这一下,他当即就膝盖脱力直直跪在地上。李奶奶也知道他膝盖上有伤,当时没想那么多,看到许栖寒过来也没想收手,却不料偏偏砸在了他的膝盖上。 “栖寒。”云烁被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许栖寒的腿绝对不能受伤。他连忙扶着许栖寒的肩,看着他额角流下的冷汗,云烁什么都顾不上,“阿奶,您真的过分了。” 李奶奶有些理亏,但他并不清楚跳舞对许栖寒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碍于面子,也只是继续说:“谁让他冲过来的,再说,我教训他也是应该的,谁让他带坏你。” “阿奶。”云烁低吼着打断她,抱起疼到脸色苍白的许栖寒,“您有什么都冲我来,等我回来,打骂随您,可许栖寒要是有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说完他便急匆匆抱着许栖寒冲了出去,去医院的路上,云烁一路压着最高限速在开车。他抽出一只手紧紧握着许栖寒,后悔不已。若是知道会这样,他就不跟李奶奶说那些话。 “对不起,对不起……”云烁颤抖着声音,一遍遍说着。 许栖寒咬了咬牙,忍着蚀骨地疼痛轻声说:“没关系,云烁,我没怪你。” 到了医院,火急火燎拍完片子后,俩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软组织挫伤,并没有骨裂。 医生给许栖寒做了处理又开了些药,便让他们回家休养。云烁想了想,还是花了高价给他开了一间单人病房,要求他住院休养。 “没必要吧。”他们这儿的医疗水平有限,高级病房几乎形同虚设,他钱多没地方花,医院当然不介意。但医生还是不太理解他的做法,好言相劝道:“回家休养也是一样的,如果有不舒服再过来就行。” “对啊,我真的没事。”许栖寒也说。 “不用,就给我开一间吧。”云烁坚持道。 等坐在了单人病房的床上,许栖寒还是没理解云烁的做法,他吃了药,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也有了力气说话,“你钱多没地方花啊?” 第59章 “我就想让你好好休养,你的腿多重要啊。”说着,云烁抿了抿唇,看向许栖寒,“你在医院住着挺好的,我也放心。而且,也不用回去面对我阿奶。” 提起李奶奶,许栖寒还是有些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出什么事?要不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云烁摇摇头,“我已经给婶婶打过电话了,阿奶现在没事,只是情绪有些激动。婶婶会陪着阿奶,我陪着你就好了。” 许栖寒仍旧感觉心神不定,他抬手轻轻覆上云烁的背,“你后背的伤,让医生也给你处理一下吧。” “没多大事。”云烁笑了笑,“这都只是皮外伤,能上阿奶暂时发泄一下也好。” “对……” “许栖寒。”云烁打断他,“你觉得你做错了什么吗?” 许栖寒说不出话了,他当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不过是相爱。可是,他们没有做错,却伤害了李奶奶,伤害了别人,是应该要道歉的。 “许栖寒。”云烁吻着他的指尖,认真说道,“如果你因为阿奶的事就道歉,那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许栖寒了。” 说罢,他笑了笑,“不要因为我改变你的原则,我就喜欢那个坚持自我的许栖寒。别人不能让你改变的,如果你因为我改变了,变得委屈了,我会后悔当初表明了心意,得到了你,却没有保护好你。” 眼眶开始发酸,许栖寒竭力忍着。他们都是那么了解对方,那么的希望对方可以一直做自己。他们不需要牺牲,不需要妥协,无论好的 ,坏的,只想保护对方最纯粹的样子。 “我给你擦点药吧。”见云烁坚持不让医生来处理,许栖寒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红花油。 云烁抬手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背对着许栖寒。许栖寒看着满背的青紫,心疼不已。 “疼吗?”他将药酒倒在掌心揉热,再轻轻覆上云烁的后背。 “不疼。”云烁龇着牙,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云淡风轻。 擦完药,许栖寒鬼使神差地在他的脊柱上落下一吻。云烁本来还在疼痛中没缓过来,脊椎突然一酥,他的身体瞬间有了反应。看着他僵直的背影,许栖寒也愣了愣,没想到自己无意点着了火。 下一秒,他便贴上了云烁的赤裸的后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栖寒。”云烁喘着气,哑声唤他。 “我帮你。”许栖寒下巴搭在他的肩上,手渐渐往下探去。 心里面还藏着事,许栖寒自己没那个心思,只是草草帮助云烁发泄了一次。结束后,云烁去浴室冲了个澡,刚才许栖寒给他上的药全都白搭。 “这次你可别再撩我了啊。”云烁第二次赤裸着后背坐在许栖寒身前,低笑着提醒身后的人。 “知道了。”许栖寒小声应道,他也没想到刚才自己竟然如此色令智昏。 擦完药,云烁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挤到床边,这次,换成他从后面抱着许栖寒。 “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了。”许栖寒故意用发丝去蹭他的下巴。 “云烁。” “嗯?” “我们要怎么办啊?”许栖寒鲜有地感到无措。 云烁在他发顶温柔地落下一吻,语气坚定:“我会保护好你的。” “那我想去追日落。”跟他在一起久了,许栖寒发现自己也开始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好。”云烁却没觉得他答非所问的话语很奇怪,而是毫不犹豫应下,“陪你去追日落。” 第67章 追日落 在医院待了一晚,许栖寒有点沉不住气了。云烁虽然在这里陪着他,但他看得出来,云烁还是很挂念李奶奶那边的情况,给婶婶打了好几个电话。 “云烁。”许栖寒的腿还不太方便走路,他等云烁从洗手间拿着毛巾出来给他擦脸时,说道:“要不你还是回去看看奶奶。” 云烁动作一顿,“可是我也不放心你。” 许栖寒轻笑一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回去看看吧,他不想见我,但是未必不想见你。” 毛巾被随意丢在床头柜上,云烁捏着许栖寒的后颈,柔声说:“可是,我不想让你受委屈。” “我真的没事。”许栖寒在他腰上挠了一下,云烁有些受不了,只能躲开。 “回去看看吧,你下午再来。”许栖寒替他抻平衣领,“我们去看日落。” “那好吧。” 云烁去给许栖寒买完饭,看他吃完之后,才依依不舍地从病房离开,“等我回来啊,我给你拿些换洗衣物。” “好。” 目送云烁离开之后,许栖寒才将强装出来的笑容收起来。云烁和李奶奶的关系,是一辈子的无法割舍的,他也不会让云烁二选一。可是,李奶奶一天不接受,他们之间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云烁二叔的事都还没有解决,现在又生出一项事端。 他疲惫地闭上眼,竟不知道该从何解决,他心里难受,云烁怕是胜过他千百倍。 云烁回到民宿的时候,没看到李奶奶,听婶婶说她在房间休息。他没去打扰,而是先去了许栖寒的房间,给他收拾一些衣物。 等到推开门,云烁便愣在原地。床上那床做工精细,李奶奶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喜被,被剪的七零八碎。 云烁的心情沉到谷底,他收好东西,听婶婶说李奶奶醒了,还是敲响了她的房门。怎料,李奶奶却拒绝见他。 “阿奶,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云烁站在门外,无奈地说。 “没什么好聊的。”李奶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不就是铁了心,要他不要我。” 云烁感到一阵无力,“你们对我来说,都一样重要,阿奶,您听我说好不好?” “我不听。”李奶奶态度强硬,“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跟他断了。” “阿奶。”云烁额头抵在门上,语气近乎哀求,“我断不了。” “什么叫断不了?”李奶奶的音量骤然拔高,“你不断是吧?那我非要扭转你这个毛病,我看你二叔的提议挺好的,与其跟个男人厮混在一起,我看阿凌也挺好的。” “阿奶。”云烁嘶吼着,感觉李奶奶也疯了。 “你走吧。”门内再次传来声音,“你好好考虑,否则就跟阿凌结婚。” “我要是不结呢?” “那就给我老太婆收尸吧。” 云烁失魂落魄地走出民宿,关上大门后,他低吼一声,狠狠一拳砸在了青砖墙上。鲜血顺着指节留下,他木讷地站在原地,等到钻心的疼痛都已经变得麻木,才去了医院。 “还好吧?”见他进门,许栖寒连忙问道。 “挺好的,没事。”云烁将东西放进柜子里,刻意避开受伤的手。 黄昏时分,云烁推着轮椅,带许栖寒出了医院。 住院部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城郊的一片浅坡。坡上长满了野草,这个季节开出星星点点的小黄花,坡顶正好能看见整片天空。云烁把轮椅推到一处平整的地方,自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许栖寒侧过头,看见云烁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处有干涸的血迹,周围则是一片淤青。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那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低着头,一点一点帮他擦掉血迹。云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摊开,任由他动作。 “云烁。”许栖寒擦完最后一处血迹,勾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不太顺利,是吗?” 云烁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太阳正在往下沉,把云层染成一层一层的橘红和淡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栖寒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她把喜被剪了。”许栖寒手上的动作一顿。 “一针一线缝了三个月的,熬的眼睛都花了。”云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风吹过坡顶,野草沙沙作响。许栖寒看着云烁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夕阳里闪了闪。 “她说我铁了心不要她。”云烁转过头,看向许栖寒,“可你们对我来说,一样的重要,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许栖寒握紧了他的手。 “栖寒。”云烁忽然叫他,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云烁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许栖寒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从他们认识起就一直挡在他前面,永远笑着哄他、护他的人,此刻坐在乱石堆里,眼睛里全是没有方向的茫然。 许栖寒撑着轮椅扶手,想要站起来。云烁连忙按住他,“你别动。” “你过来一点。”许栖寒说。 云烁看了他一会儿,还是起身半蹲在他面前。许栖寒抬手,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云烁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下来。他把脸埋进许栖寒的肩窝,双手环住他的腰,很紧,很紧。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许栖寒的衣服里,“我从来没见她那样,她把我养大的,栖寒,偏偏是她把我养大的……” 第60章 许栖寒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他知道云烁不需要他说什么,只需要他在这里。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坠,把整个西天烧成一片绚烂的红。云烁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抬起头,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睛里那层情绪已经散去了。 “好点了吗?”许栖寒看着他,揉了揉他的头发。 云烁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笑了一下,“好点了。” 许栖寒伸手,拇指擦过他眼角还没干的痕迹,“那看日落吧。” 云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边缘,最后的余晖把天边染成深深浅浅的红,像是一幅铺展开的画。 他们互相依偎着,看完了了一整场日落。 太阳落下去,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暮色四合,坡顶的风变得有些凉,云烁站起来,给他披了件衣服,推着轮椅往回走。 “云烁。”走到半路,许栖寒忽然开口。 “嗯?” “不管多久。”许栖寒看着前方的路,“我等你。” 云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好。”他说。 第68章 看星星 一连几天,云烁都睡在医院那张窄小的沙发上。许栖寒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他只是摇头,说在这儿挺好,离得近,心里踏实。 许栖寒知道他心里不踏实,他回去过好几次,想看看李奶奶,结果连院子都没能进去。李奶奶隔着门摔了东西,玻璃碴子溅到他脚边,像那些被剪碎的布料,收不拢,也捡不起。 云烁没再说这件事,许栖寒也没问。只是从那之后,云烁晚上睡着后会无意识地往他床边靠,手搭在被子上,眉头拧得很紧。 许栖寒有时候半夜醒来,就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看他,看着看着,心里就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又过了几天,许栖寒的腿好了些,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静养,定期回来换药就行。云烁也知道一直让许栖寒住在医院也不是个办法。 出院那天下午,云烁没有直接带他回公寓,而是往城外开。“去哪儿?”许栖寒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风景问道。 “一个好地方。”云烁说。他这几天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之前就想带你来的,一直没机会。”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一座山脚下。云烁扶着他,沿着一条缓坡慢慢往上走。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风一吹,声响阵阵,像远远的海浪声。 等他们走到山顶,许栖寒才明白云烁说的“好地方”是什么意思。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没有树木遮挡,头顶就是一片完整的天。天还没黑透,西边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而东边的天幕上,已经有大颗大颗的星星亮起来了。 “看星星。” 云烁找了块平坦的地方,铺开带来的毯子,扶着许栖寒坐下。他自己也挨着坐下来,仰头看着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许栖寒踩着软塌的草地,心里软成一片。他前几天晚上站在病房窗前,无意说了一句房间外面的星星肯定更好看,云烁便记着了。 “小时候不开心,我就会跑到山顶。”云烁说,“躺在那儿看星星,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些烦心事也没那么大了。” 许栖寒侧过头看他,暮色里,云烁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亮的,映着天边最后的光。 “真的有那么神奇吗?”许栖寒笑着问。 云烁想了想,说:“以前有。现在……”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现在,我也不确定。” “那试试呗。”许栖寒笑了笑,和他肩并肩坐着。 天色越来越暗,星星也越来越多。起初是一颗两颗,后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密密麻麻地铺开。 “那是织女星,那边隔着银河的是牛郎星。它们中间最亮的那颗,是天鹅座的天津四,这三颗星组成了夏季大三角。”云烁一颗颗指给他看。 许栖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辨认着那些遥远的光点。夜风很轻,草地很软,云烁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响着,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颗最亮的,是天鹅座的那颗,对,就是它,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许栖寒侧身靠在他肩头,轻声说。 云烁又指了几个星座给他看,什么天鹅座、天鹰座、天琴座,许栖寒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喜欢听云烁这样说话,喜欢他指着天空时专注的侧脸,喜欢这一刻难得的平静。 许栖寒偏过头,看见云烁正望着头顶的星空,眼睛里倒映着那些遥远的光。他的表情很安静,但那层安静底下,压抑着让许栖寒心疼的东西。 “云烁,我等会儿跟你回去看奶奶吧。” “啊?”云烁愣了一下,眼里浮现出担忧,“要不还是交给我吧。”李奶奶对自己都是那样的态度,他不敢想象许栖寒将会面对什么。 许栖寒看出了他的担忧,温声说:“我们总要一起面对的,没关系,无论怎么样,我都陪你。” “好。”云烁把外套披上他的肩头,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栖寒,我会改的。” “嗯?”许栖寒不解地看向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会变得更加勇敢。”云烁说,“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想东想西了,我想要让你永远不会后悔当时推开那扇门。” “傻瓜。”许栖寒扬起眼尾,指尖在他胸口一圈圈打转着,“宝贝,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云烁反应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许栖寒看他这么久了也没多少长进,还是经不住撩拨,没忍住轻笑出声。云烁转过头瞪他,瞪了两秒,自己也笑了。 他们又看了一会儿星星,云烁继续给他讲那些星座的故事,讲着讲着,声音慢慢变得慵懒,最后把头靠在许栖寒肩上,安静下来。 许栖寒侧过脸看他,云烁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星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这几天太累了,此刻终于放松了一点,困意就上来了。 “困了?”许栖寒轻声问。 “嗯……”云烁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强撑着睁开眼,“再陪你一会儿。” “回去吧。”许栖寒说,“以后还有机会。” 云烁想了想,点点头。他扶着许栖寒站起来,收好毯子,两个人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许栖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已经缀满了星星,密密麻麻,明亮璀璨。 “云烁。”他说。 “嗯?” “谢谢你,我没有遗憾了。” 云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手揽住他的肩,“那我作为男朋友,还算合格吧。” “嗯。”许栖寒点点头,“是非常合格。” 他们继续往下走。山路有些暗,云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晕摇摇晃晃地照在脚前的路上。许栖寒慢慢走在他旁边,偶尔踩到石子,云烁就会伸手扶他一下。 谁也没想到,山脚下等着他们的,是一个意外的消息。 他们刚走到停车的地方,云烁的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婶婶的电话。 “小烁,”婶婶的声音慌慌张张的,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她在发抖,“你快回来,你阿奶她……她晕倒了。” 第69章 两难全 云烁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现在怎么样了,叫救护车了吗?”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叫了,已经在路上了……” “我马上到。” 云烁挂了电话,立刻转身就要往山下跑。跑出两步,又猛地刹住,回头看向许栖寒。许栖寒已经努力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跟你一起去。” 他们赶到医院时,李奶奶已经在病房输液了。云烁去找了一趟主治医生,得知李奶奶只是没休息好,又有些低血糖才晕倒的。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这口气刚落到一半,又提了起来。他知道奶奶为什么吃不下、睡不着。 回到病房门口,他顿了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声音。 “你还嫌他气我还不够?你也要过来向我示威?”李奶奶的声音不大,却像砂纸一样磨人。 “不是的。”许栖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您接受不了,我只是想来看看您。” “用不着。”李奶奶油盐不进,“小许,我还是那句话。你是个好孩子,我之前还挺喜欢你的,可是这件事,我接受不了。你要喜欢男人,你去喜欢别人,但是云烁不行,我们家云烁不行。” 云烁的手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指腹被勒得发白。他没进去。 许栖寒沉默了几秒,云烁想象得出他现在的表情,那种面对软刀子无从下手的憋闷。果然,许栖寒的声音再响起时,少了平时的从容:“对不起。但是只要云烁不放手,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第61章 “你……你们……”李奶奶眼看又要气急。 “奶奶,您先养好身体,我们先不说这个。”许栖寒弯腰想扶她躺下,但被李奶奶甩开了。 “我养不好。”李奶奶尖锐地声音刺穿许栖寒的耳膜,“我的孙子跟着一个男人整日在外面,连家都不回,我能好吗?” 见许栖寒不说话,李奶奶冷哼一声,“不只是我接受不了,你家人也接受不了吧?我看你父母也只有你一个儿子,怎么会同意?” 许栖寒捡起地上的东西,说:“我爸妈,他们都知道。” 李奶奶诧异地噤声,他眼神古怪地看着许栖寒,“他们……他们不反对?” 许栖寒弯腰给她调试了一下病床的高度,“他们很尊重我,不会干涉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哼。”李奶奶偏过头,语气讽刺,“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够尊重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栖寒叹了口气,依旧柔声和她沟通,“我理解您对云烁的期望,可是奶奶,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要他不想断……”知道这会刺激到对方,但是许栖寒还是不那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怪物。”李奶奶将床头许栖寒送来的果篮打翻在地,橘子苹果滚落一地,“你们一家子都是怪物,居然有人能够容忍儿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她指着许栖寒,“还有你一个大男人,成天跳舞,那像什么话,都是怪物。” 许栖寒背影一僵,直愣愣地站在病床前,眼底溢出茫然和委屈。 云烁推门进来就听到李奶奶如此刺耳的话语,他猛地上前把许栖寒护在身后,语气近乎祈求,“阿奶,您别对他说这些话。” 李奶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许栖寒脸上,又移回来,冷笑了一声,“都给我滚出去。” “阿奶……” “你不是要选择他吗?”她闭上眼睛,声音忽然轻了,“那我就算是死了,也跟你没关系。” 一边是许栖寒,一边是躺在病床上养育自己长大的奶奶,云烁一只手紧紧拉着许栖寒,另一只手紧紧提着手中的袋子,指腹被勒的血色尽失。 许栖寒低头看了看他攥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轻轻抽出手腕。 “我先走吧。”许栖寒的声音很平静,“云烁,你好好陪陪奶奶。我先回去了。” 云烁回头看他,张了张嘴,用口型说:对不起。 许栖寒摇摇头。他看了一眼床上紧闭双眼的老人,忽然俯身,在云烁耳畔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很轻,还没来得及惊起涟漪,他已经直起身,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腕,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李奶奶这才睁开眼睛。 “喝点粥吧。”云烁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橘子一个一个捡回袋子里,又站起来,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粥,吹凉了递到李奶奶嘴边。 李奶奶不喝。 “医生说您只是没好好吃饭,没休息好。”云烁举着碗,声音发紧,“您吃一点,好不好?” “我吃不下。”李奶奶瞪着他,“我说过,只要你跟他断了,我就……” “阿奶。”云烁忽然打断她。他垂着眼睛,看着碗里的粥,粥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一团。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我断不了。” 话音刚落,手里的碗被一巴掌打落在地。瓷碗碎成几瓣,粥溅了一地,也有落在他手背上,烫出一片红。李奶奶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微微颤抖。那一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又很快被她自己按下去。 “那你就别管我了。”她的声音忽然没了力气,“你别管我的死活。我也就当……没养过你。” 云烁没动。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红痕,那一块皮肤火辣辣地疼。可奇怪的是,他觉得那里比心口要舒服多了。 那天之后,李奶奶再没吃过一口东西。 婶婶来了,哄了又哄,没用。二叔也来了,骂了几句,还是没用。营养液吊了一天又一天,李奶奶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窝凹下去,嘴唇起了皮。云烁守在床边,寸步不敢离。他想给许栖寒打个电话,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太狼狈了,他不愿意让许栖寒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在病床前,膝盖硌在地上,凉意从骨头缝里往上钻。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阿奶,我从小先是没了妈,然后又没了爸。是您,让我能够有机会活下去。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在我心里,没有人比您更重要。” 李奶奶的眼眶红了。她偏过头,声音哽着:“可你还是要选择他,是吗?” “您是最重要的人。”云烁抬起头,眼眶里也泛着红,“我永远不会放弃您。可是阿奶……选择您和选择他,不冲突啊。” “怎么会不冲突?”李奶奶转过头瞪他,眼眶红透了,“你说我古板也好,什么都好,我就是没办法接受你们在一起。你是不是怪我跟他说了那些话?怪我打了他那一棍子?” “不是。”云烁摇头,声音忽然有些发抖,“我是怪我自己。” 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牵过许栖寒伸来的手,也曾经接过奶奶递来的温暖。 “阿奶,您知道,腿对于栖寒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心底里剜出来,“他是最顶尖的舞者。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是无比珍贵的。所以阿奶……如果那天那一棍子,真的让他以后都跳不了舞,我永远都原谅不了自己。” “可是同样的。”他抬起头,看着李奶奶,“如果您又有什么闪失,我也一样原谅不了自己。” 李奶奶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您就更应该听我的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但还在坚持。 云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也很淡,一闪就没了。 “您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他吗?”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地上某一点,“因为,我曾经有一阵子,想过要结束生命。是他的出现,让我有了新的念头。” 李奶奶猛地坐起来一点,满眼都是震惊和难过,“你……你怎么会……” “我从小就什么都留不住。”云烁跪在地上,又往前挪了两步,膝盖硌着地砖,疼,但他没在意,“父母没了,大学也上不了。所以我一直觉得,我留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意义。我从来不后悔在上大学和您之间选择了您,只要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住:“可是这一次……我想贪心一点。你们两个,我想两个都留住。”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李奶奶没有说话,云烁就跪着,不起来。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的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失去知觉。窗外的光线从白变成黄,又变成灰。 终于,李奶奶开口了:“就不能……试着分开吗?” 这次换做云烁不说话了,但那天晚上,李奶奶开始吃东西了。一小口一小口的粥,云烁喂一口,她吃一口,谁也不看谁。许栖寒那边总说一切都好,不让他回去找自己。云烁忍了两天,还是忍不住,在李奶奶出院后,立刻赶回了民宿。 李奶奶出院的那天早上,二叔破天荒的来到了医院,说是要接李奶奶去家里住几天。云烁担心他心怀不轨,不肯答应。可李奶奶却同意跟二叔走,云烁没办法,他想,二叔不管怎么样也不会伤害李奶奶,便只好同意了。 送走奶奶,他转身就往民宿跑。一路上,他莫名地心慌。跑进院子的时候,依佐正在前台整理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云烁没顾上问她,直接冲上二楼。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房间空得像是从来没人住过。床铺理得整整齐齐,桌子上什么都没留下。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然后他转身就跑下楼。 “许栖寒呢?” 依佐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那天……那天他回来之后,就办了退房。走了。” 云烁的手已经摸出手机,拨了过去。等待的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幸好,对面接通了。 “栖寒。”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在哪儿?” “我在xx民宿。”许栖寒给他报了一个地址。 “等我。”云烁撂下两个字就冲出了民宿。五公里的距离,他不记得开了多久的车,只知道敲门的时候,气喘得像是肺里灌了铅。 门开了,许栖寒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云烁一把抱进怀里。 “你怎么走了?”云烁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人勒进骨头里,“怎么没告诉我?我还以为……” 他没说完。许栖寒被他勒得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靠住墙。他抬手,轻轻拍着云烁的后背。 “我只是觉得,我还是不要在奶奶跟前晃悠比较好。”他的声音很轻,“不告诉你是怕你紧张。你那边已经够乱了。” 第62章 “你这样我更紧张。”云烁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许栖寒笑了笑,轻轻推开他,往床边走。他的姿势有点别扭,步子迈得很小心。云烁看着他,忽然皱起眉。 “你的腿,怎么看上去更严重了?”青林杯在即,许栖寒不能再因为腿伤耽误了。 “啊……”许栖寒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故作无事地说:“因为我刚才压了一会儿腿,现在有点麻。上次那个,早就没事了。” “让我看看,给你揉揉。”云烁走过去,弯腰就要去掀他的裤腿。 “不用。”许栖寒往后躲了一下,动作有点急,“没事的。” 他抬手摸了摸云烁的下巴,那上面长出青色的胡茬,摸上去有些扎手。“这几天很累吧?奶奶怎么样?” “出院了,没事。” “那你休息一下。”许栖寒看着他,眼里有些心疼,“睡一会儿,我陪你。” 云烁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又不想逼问。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起码,这个人还在他身边。 这几天他太累了,累得沾到枕头就睡过去。 等云烁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许栖寒才小心翼翼地从他怀抱中抽离。 他缓慢地走到沙发前坐下,走路的时候,左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要靠手扶着东西。他在沙发上坐定,拉开茶几的抽屉,拿出止痛膏药。 然后他卷起裤腿,膝盖上一片青紫,肿得发亮。那天李奶奶的一棍子,没伤到要害,却也足够让他回到解放前,不能练,不能跳,甚至不能用力走路。搬出来那天夜里,他起夜上厕所,忘了房间布局不一样,狠狠磕在茶几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就是钢筋铁骨也受不了。 他小心地贴上膏药,慢慢把裤腿放下来。坐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几条消息。 他点开,看了一眼,是团队的,催他回去排练,青林杯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青林杯,三年一届。国内顶尖的舞蹈比赛,也是他唯一没参加过的。这是他最好的复出机会。他已经从舞坛消失太久了,错过这次,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他的腿,他闭了闭眼。舞已经编好了。团队在北京等着他,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睁开眼睛。 不够,时间不够。他的腿恢复的时间,可能不太够。 这个比赛于他而言不算太难,但是也并非不练习就能拿奖。他从来都不认为天赋和努力是可以分解开的,舞者只有在日复一日汗水的见证下,才能有底气说出自己具备天赋。而再顶尖的舞者,只要一天不练习,舞感都会受到影响。 许栖寒有些焦灼地将手机锁屏,回到床上躺下。这些天不止云烁没睡好,他也一样睡不好。但是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小时后,他有些绝望地再次下床,挪到了沙发上,继续回复团队的消息。 云烁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捞了一把,摸到早已凉透的床单,他迷梦的双眼瞬间清明。 “栖寒。”他翻身下床,听到浴室传来水声,蓦地松了口气,转头坐到沙发上,随意一撇便看到了许栖寒的手机屏幕。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聊天页面,最后一句是许栖寒三分钟前发送的“我很快就回去。” 第70章 瞒 许栖寒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云烁正盯着他漆黑的手机屏幕发愣。 “醒了?”他绕到沙发前坐下,把云烁也拉了下来。看他还在出神,许栖寒故意往他脸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怎么了,还没睡醒啊?”许栖寒调侃道。 云烁却没回答,只是凑近他,又把他揽进怀里。许栖寒看着愈发黏人的云烁,只当他是太累了。他笑着揉了揉云烁的头发,顺手解锁了手机。屏幕亮起,入目的就是他之前没有退出的聊天页面。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我……” “你要回去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云烁先一步说完了话,许栖寒沉默了一会儿,说:“过一段时间,应该要回去和我的团队磨合一下。” “嗯。”云烁垂着眸,嗅着他颈肩的气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气氛一时安静,许栖寒知道他心里不高兴,笑问道:“舍不得我啊?” 云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舍不得。”过了很久,云烁才闷闷答道,“可是青林杯是更重要的事,你应该回去。” 手机被扔到一边,许栖寒回抱住他,“这不还有好几个月时间呢,我还没有确定好时间,如果事情解决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好啊。”云烁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可说完,他又想到当下的情况,不禁皱起眉,“应该也没几天了吧,你的团队都在等你。” 许栖寒的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背上划着,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再说吧。” 俩人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许栖寒推了推他的肩膀,“我饿了,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 “好。” 元溪镇早已进入深冬,云烁给自己和许栖寒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才牵着他出门。 “想吃什么?”云烁光明正大地牵着他走出民宿。 “羊汤锅吧。”许栖寒说,“冬天就该吃点热乎的。” 云烁又带他去了他们第一次去的那家店,上一次去还是盛夏,如今已接近年末。 下车后还要穿过一条小巷,云烁一直牵着许栖寒。元溪镇一共就那么大点,方圆五十里的人恐怕都是互相认识的。许栖寒倒是无所谓,可他有些担心云烁会被人诟病。他尝试过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可稍有动作就会被云烁更紧的握住。 巷子不深,但窄,两边是老墙,墙根处积着未化的雪。云烁的手心干燥温热,许栖寒也就由着他,只是脚步放慢了些,让两人并肩走得从容。 羊肉馆子在巷子底,檐下依旧挂着那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掀开厚重的透明门帘,热气裹着香味扑过来,老板娘的大嗓门随即也从灶间传出来:“小云来啦?快坐。” 店里七八张桌子,大半都坐着人。靠窗那桌的老头正用筷子蘸了酒喂膝上的小孙子,小孩被辣得直咧嘴。隔壁桌的几个男人在划拳,袖子撸得老高,脸膛红得像灯笼。 云烁牵着他穿过狭窄的过道,在最里头的角落坐下,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的碗筷。 老板娘端着茶壶过来,三两下动作麻利地收拾干净桌面,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她没说什么,只笑着往许栖寒脸上瞧:“这是你朋友?头一回来咱们店?” “来过。”云烁把烫洗好的餐具递给许栖寒,“夏天的时候来的,那时候您回老家了。” “哦,那会儿我是不在。”老板娘利落地给两人上了盘瓜子,“今天想吃什么,还跟往常一样?” “羊汤锅,多加一份羊杂。”云烁按照许栖寒的喜好点了几个配菜,又看向许栖寒,“这个萝卜要吗?” “要。” “再来份萝卜,粉丝也加一份,他爱吃粉丝。”云烁把菜单还给老板娘,“就先这些吧。” 老板娘应了声,转身冲灶间喊了一嗓子。许栖寒环顾四周,墙上依旧贴着褪色的彝族年画,墙角堆着成箱的白酒,柜台上的老式电视机上正放着节目,被划拳声盖过大半。 “这里冬天比夏天好。”云烁替他涮了涮杯子,重新倒上热茶,“夏天太闷,冬天反倒显得暖和。” 许栖寒捧着茶杯暖手,闻言点了点头。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汽,外面巷子里的路灯透进来,晕成模糊的光团。 锅很快就上了,老式的铜锅,中间烧炭,周围一圈奶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切得厚薄均匀,带着皮,在汤里翻滚。老板娘又端来两碟蘸水,干碟是辣椒面花椒面混的,湿碟是腐乳汁加蒜泥,还点了两滴香油。 云烁先给他盛了碗汤,“先喝汤,暖胃。” 许栖寒低头喝了一口,烫,但鲜,顺着喉咙滚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他又夹了片羊肉,在干碟里滚一圈,辣味冲上来,鼻子一酸,眼眶就有点潮。 “辣着了?”云烁立刻递过来纸巾。 “嗯。”许栖寒接过来,擦了擦眼角,“挺够劲。” 云烁笑了笑,往他碗里又夹了几块羊杂,“多吃点,他们家羊肚洗得干净,没膻味。” 隔壁桌的划拳到了高/ 潮,赢家哈哈大笑,输家嚷着再来。灶间传来老板娘和帮厨的说笑声,铁勺碰锅沿的脆响。又有新客人掀帘子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跺着脚喊:“这天儿,真要冻掉耳朵了。” 许栖寒吃着羊肉,听这些热闹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不是暴雨如雷的雨夜膝盖钻心的疼痛,不是两个人各怀心事的沉默,而是这样,炭火,热汤,嘈杂的人声,还有对面那只不停往他碗里夹菜的手。 第63章 云烁自己都没怎么吃,光顾着伺候他了。许栖寒夹了块带皮的羊肉放他碗里,“你也吃。” “嗯。”云烁低头咬了一口,又抬头看他,“好吃吗?” “好吃。” 听见他说好吃,云烁就笑了,眼睛弯起来,比炭火还亮。 锅里的汤越煮越浓,粉丝和萝卜都入了味。许栖寒吃得鼻尖冒汗,外套早脱了搭在椅背上。云烁还要给他添汤,被他拦住了:“够了,再吃就走不动了。” “那就慢慢走。”云烁说,“又不赶时间。” 许栖寒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没说话。外头竟然开始飘雪了,细细的,落在窗上很快化成水。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咯吱咯吱的,渐行渐远。 老板娘过来添炭,顺便跟云烁聊了两句家常。谁家娶媳妇了,谁家老人住院了,都是些琐碎的事。云烁一一应着,偶尔问两句。许栖寒喜欢听这些与自己无关的闲话,他觉得这样的云烁才更加鲜活。 等老板娘走了,许栖寒才放下筷子。 “不吃了?”云烁抬眸看过来。 “嗯。”许栖寒摸了摸肚子,“都有点撑了。” “那待会儿别急着回,在外头走走。”云烁说,“消消食。” “下雪呢。” “雪不大。”云烁看着他,笑问:“怕冷?” 许栖寒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看向他的手:“有你牵着,不怕。” 云烁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暖融融的。 结完账,他们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道熟悉的门时,许栖寒停下了脚步。 “这是之前你带我来吃卷粉的菜市场。”许栖寒指着大门上方的红色牌匾说。 “要进去逛逛吗?”云烁早就发现了,许栖寒喜欢这种充满烟火气息的地方,吃饭也喜欢去一些普通的家常小馆。 “好啊。”入夜的菜市场已经没有多少摊位还在贩卖了,剩下的也只是一些卖相不太好的菜。菜市场不算大,一条道不过几百米。他们往左拐下去,还有一些水果摊和零食摊。摊位上摆放着许多元溪镇特产,有各种酸角糕,酸角片。 “帅哥,要买点吗?”老板娘看他们在摊位前驻足,热情地推销着。她递给许栖寒一颗酸角糕,“你可以先尝尝。” 许栖寒接过来撕开包装纸,酸角糕很软,酸甜适中,很适合用来消食。 “给我了来两袋吧。” “好嘞。” 买完酸角糕,许栖寒立刻撕开一包,剥开包装纸塞进云烁嘴里。 沿着摊位继续往下逛,许栖寒又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他一开始是被摊位上的东西的名字吸引的,泡果。 他拿起包装袋,发现很轻,透过包装袋能够看到里面一颗颗圆滚滚的,黏在一起的东西,上面裹着拉丝的蜂蜜和白芝麻。 老板介绍说,这是元溪镇的特产,是独创,只有元溪镇才能买到。许栖寒还想和老板再交流几句,兜里的电话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电话是陈宴打来的,许栖寒走到一旁安静的地方接了起来。这通电话打得有点长,等他回来的时候泡果摊的老板已经收摊了。他四处看了看,发现都没有其他的了。 “你想吃泡果啊?”云烁问。 许栖寒摇摇头,有些遗憾地说:“也不是,就是有点好奇,想看看。”摊位已经所剩无几,说着,他拉起云烁往外走,“走吧,回去了。” 他的腿贴了药膏,吃了止痛药,这会儿倒是不怎么痛,便也没在云烁面前露馅。可再多逛一会儿,可能就不行了。 回到房间,许栖寒推着云烁让他先去洗澡。等云烁洗完他才想起来,云烁过来的着急,根本没带换洗衣服。看云烁围着一条浴巾就出来,他默默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 许栖寒刚要起身去洗澡,就被云烁一把拉住手腕,“别洗了,你不是下午才洗过。” “吃完羊肉,一身味。”许栖寒抬手闻了闻自己衣服上的味道,皱着眉说。 云烁还是不放开他,眼里滑过一丝狡黠,“脱了不就没味了。” 许栖寒被他说的脸一红,他怎么会不知道云烁的意思,最近事赶事,两人都处于焦灼之中,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种事。 他放软语气商量道:“我就去冲一下,很快就好,好不好?”云烁最抗拒不了他这种语气,只能不情不愿地放开他。 许栖寒匆匆冲洗干净就湿着头发出来,云烁跪在床边,掀开他搭在头顶的毛巾,动作温柔地给他吹着头发。 手指流畅地穿梭在他发丝之间,许栖寒想起之前在小旅馆,他也是这么给云烁吹头发,不经心头一软。出神间,云烁已经关了吹风机,用力一拽把他压到了床上。 许栖寒还记着自己膝盖上的伤,抬手抚上云烁漂亮的眉眼,小声说:“关灯,好不好?” “为什么?”云烁不解,“之前不都开着吗?”说着,他还故意贴到许栖寒耳边,用低沉地嗓音说:“你身体每一个部位都那么漂亮,关灯干嘛?” 许栖寒耳朵一麻,羞赧地偏过头,“可是我今天就想关灯,我们试一试,好不好嘛?” 他不常撒娇,但是只要一旦表露出一点,云烁就完全招架不住,只能缴械投降。 “好,宝贝。”云烁听话地将屋里的灯关了,只留着玄关处一盏昏暗的小灯。 许栖寒今晚尤其抗拒从后面的姿势,云烁却恰恰最偏爱这个姿势,因为这样就能更加清晰地看到许栖寒完美的腰身。 可许栖寒终究还是没能反抗过在床上的云烁,云烁逐渐察觉到他的声音不太对,一开始只以为他是有些承受不住,还强忍着放慢了速度给他适应的时间,可到了后面,他发现许栖寒在痛苦的抽气。 大灯突然被打开,许栖寒埋在枕头里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云烁已经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他撑起上半身回头,扭过头。 云烁一双眼眸深深望着自己,“应该是我问你,怎么了?” 许栖寒此时还没缓过来,反应慢半拍,但是膝盖的疼痛却是异常清晰的,云烁的视线在他赤裸的身后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他正想蒙混过去,就被云烁握着腰翻了个面。 “啊。”他轻呼一声,就已经仰躺在了床上,触目惊心的左膝盖在他光洁无瑕的身体上尤为显眼。 云烁面色一沉,扯过毯子给他盖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抗拒地气势,鲜有的唤他全名:“许栖寒,膝盖是怎么回事?” 第71章 隔墙有耳 急促地喘息声逐渐平息,许栖寒缓过神,才犹豫着开口:“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 看他受伤,云烁早已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心思。他扯过许栖寒被扔在一旁的浴袍给他披上,手指触到他微凉的肩头,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带子系得很仔细,像是要把什么不安也一并系紧。 “怎么磕的?” 许栖寒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就是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磕了。” 云烁小心翼翼地摸上他膝盖上的青紫,“你怎么总是自己做决定。” 不是质问,不是埋怨,他只是有些懊悔,自己好像总是不能帮到许栖寒什么。明明知道他腿上还有伤,还让他一个人搬出来。可无论是让他受伤还是搬出来后又受伤,这些都是因为他而且。 许栖寒抬手,指腹划过他后背残留的汗珠,语气轻得像在哄人:“那我下次提前告诉你。” 云烁鼻子一酸,他掀开被子把自己也裹了进去,小心地把被角搭在许栖寒腿上,动作里带着近乎虔诚的谨慎。 “栖寒。”他把脸埋在他肩侧,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一直在拖你的后腿?” “当然不是。”许栖寒一下一下给他顺毛,掌心下的温度让他心里发软,“我以前一直都觉得自己挺独立的。无论什么事,我都可以自己完成,可以自己去做。可是,我的心是空的,里面没有温度,只有舞蹈,只有名利。”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剖析。 “我把自己想象得太强大了,以至于忘了,有时候,没有起伏的生活也需要一些涟漪。忘了自己也需要在外面暴雨倾盆时,有一个拥抱,在腿伤疼痛难忍时,有一个温暖的药包,在练舞的间隙,有一双只装着自己的眼睛。” “可是你的出现,让它起死回生了。” 云烁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我去拿个暖水瓶给你敷一敷吧。”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眼眶有些红,却扯出一个笑,“这样消肿快一点。” “好。”许栖寒本想拒绝,让他不必麻烦。可如果这样做能让云烁安心一些,也挺好的。 热敷后确实舒服了很多,许栖寒懒懒地靠在云烁肩头。他们最近都没空去关注二叔那边的事,许栖寒没问,倒是云烁主动提起二叔把李奶奶接走的事。 第64章 “不会初什么问题吧?”许栖寒总觉得不对劲,也不知道云烁二叔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至少能确定阿奶不会出问题。”云烁叹了口气,“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也不会比现在糟糕,二叔也不能再抓他什么其他的把柄。 他们又聊了一些琐碎的日常。聊着聊着,许栖寒的眼皮就沉了下去。云烁下午补了一觉,现在还不困。 他给许栖寒拉好被子,便靠在床头,借着那点月光,专注地注视着他的睡颜。睡着的时候,许栖寒的眉头是舒展的。可云烁知道,那只是表面。 到了半夜,他还是不困。索性起身找出一张纸,盘腿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开始写曲。 他已经很久没去驻唱了,可每当心里无法平静,那些旋律就会自己冒出来,像水一样漫过他的意识。他写了很多,又揉掉很多。这些草稿除了他自己,从未被人知晓。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突然,床上传来几声呓语。 “腿……我的腿……” 云烁的手一顿。 “我要跳舞……我的腿……”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他放下笔,几乎是扑到床边。 许栖寒蹙着眉,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全然没有清醒时跟他表现出的轻松。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恐惧,终于在梦里找到了出口。他在为腿伤焦虑,他在害怕。害怕自己跳不了舞。 云烁握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指节,一下一下地安抚。 许栖寒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云烁却没动,他就那样握着那只手,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后来再写的旋律全都不尽人意,他看着脚边越堆越多的纸团,干脆放下笔。 脑海中总控制不住循环播放着刚才那几句呓语。因为那一棍子,许栖寒的复建差点毁于一旦,他盼望已久的复出机会,也很可能受到影响。 许栖寒是那么优秀的舞者,云烁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他能一直站在最闪耀的舞台上。可是,那个在舞台上发光的人,那个总是从容自信的人,居然在害怕。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自己。 他闭了闭眼,良久,他把地上的纸团收拾干净,走到床边,就那么坐在床沿,守着熟睡的人。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许栖寒安静的侧脸上。,云烁看着他,一夜无眠。 —— 许栖寒难得起了个晚。醒来时,云烁已经坐在窗边的小桌前。他面前摆着两碗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一个油纸包。 “买的什么?”许栖寒在他对面坐下。 云烁把油纸推过去:“打开看看。” 许栖寒拆开,里头是几块金黄色的点心,巴掌大小,方方正正,表面布满细密的气孔,像冻住的蜂窝。 “泡果?”他立刻回想起昨晚在小摊上匆匆一见的东西。 “嗯。”云烁拿了一块递给他,“尝尝,现做的。” 许栖寒接过来,第一感觉是轻,出乎意料的轻,像捏着一团空气。他咬了一口,酥脆的质感在齿间碎裂,接着是蜂蜜的甜,糯米的香,混在一起慢慢化开。 “好吃。”他随口问道,“这是怎么做的?” 云烁没急着回答,先往他碗里夹了筷咸菜,才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只知道大概的步骤。” “嗯?”许栖寒似乎很有兴趣,抬头看向他,表示自己想听。 云烁放下筷子,想了想:“我们家隔壁的婆婆以前做过,她说,做泡果第一件事是选米,要本地的糯米,颗粒要饱满,不能有碎的。泡一晚上,泡到手指一捏就碎的程度。” “然后呢?” “然后上锅蒸。”云烁比了个手势,“蒸熟了,倒进石臼里舂。一边舂一边翻,要把米粒完全舂成泥,黏成一团,一点颗粒都不能剩。” 许栖寒想象那个画面,不禁感叹道:“那还挺费力气。” “费。”云烁说,“婆婆说,她年轻的时候舂一次,胳膊酸三天。后来有了机器,就没人手工舂了。” “那现在还会有人工做的吗?” “不知道。”云烁笑了笑,“后来婆婆去世了,我就没见过其他人做了。” 许栖寒没接话,又咬了一口泡果。 云烁看着他,想了一会儿又继续说:“舂好的糯米泥要抹油,压平,晾到半干,切成条,再晾,直到晾到透干。那时候的泡果坯硬得像石头,能放一年不坏。” “那最后是怎么变得这么酥脆的,炸吗?” “对,炸最讲究。”云烁端起稀饭喝了一口,“先下温油,让坯子慢慢泡着,泡软了,再下热油。温度要正好,高了会焦,低了不会膨胀。我见婆婆当时看油温全凭经验,她用手悬在锅上面一尺远,感受那个热气。” 许栖寒看了看手里的泡果,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块点心,背后这么多讲究。 “炸好了,最后就是上糖。”云烁说,“白糖、饴糖,熬到能拉丝,把炸好的泡果倒进去快速翻炒。动作要快,慢了糖就凝固了。” “听起来像功夫活。” “确实是功夫活。”说到这儿,云烁笑了笑,“我还记得那位婆婆说,做泡果那天,在场的人都不能大声说话。” “为什么?”许栖寒问。 “怕惊着它。”云烁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说泡果有灵性,一惊就塌,一塌就不酥了。” 许栖寒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 “很滑稽是吧?”云烁说,“可我小时候真的相信了,每一次去看她做的时候,我都安静的等着。” 许栖寒笑得险些被稀饭呛到,“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有那么多趣事。” 云烁叹了口气,说:“小时候在村里长大,所以能够四处跑。” 许栖寒有些羡慕这样自由的童年,不过他倒是也不遗憾。虽然他的童年时期,少年时期,全都是在练舞中度过,但那是他所热爱的,所以失去什么都不遗憾。 想到这儿,他眉间浮现出一丝忧郁。那神色转瞬即逝,却被云烁捕捉到了。 昨夜的事,他闭口不提。心里却都记着。 许栖寒也没有因为腿伤流露出任何情绪,似乎这一切都并不能影响到他。若不是那几句无意被云烁听到的呓语。 李奶奶那边没什么表态。许栖寒的团队那边倒是时常询问归期,但许栖寒都选择了再等等,等到云烁这边再平静一些。 他们难得过了几天表面安宁的日子,一起讨论许栖寒的舞蹈,许栖寒腿上不能有大动作,就练习上肢动作,云烁一如既往地给他作钢伴。他们又一起体验了元溪镇的很多特色美食和景点。 这好像是离别的前兆,这份平静下隐藏着多少波涛汹涌,他们都未曾去提及。只是许栖寒表面上多么云淡风轻,他多次半夜无意识的梦话,就加倍地剜在云烁心上。 那天他们刚从外面回来,就接到了陈宴的电话。 “你怎么过来了?”许栖寒有些诧异。 “当然是想你了啊。”电话那头,陈宴吊儿郎当地说,“顺便也过来度个假,看看让你依依不舍的地方。” 许栖寒听出他言语间的调侃之意,和他又互相挤兑了几句,陈宴才绕回正题。 “对了,你在哪呢?我现在就在民宿。” 陈宴知道云烁的民宿,到了就直接打车过来了。许栖寒犹豫了一下,才说:“我现在……没住在那里了。” “啊?”陈宴一愣,随后语气变得有些谨慎,“怎么了?你和云烁,是吵架了吗?” “不是。”许栖寒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之后再跟你说吧。你要住云烁那边吗?你可以先办理入住,我等会儿过去找你。” “不用了。”陈宴说,“我肯定是你住在,我就去哪啊。你告诉我地址吧,我现在过来。” “行吧。” 云烁其实已经听到了他们全部的通话内容,但是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陈宴来了?” “嗯。”许栖寒点点头,“他估计就是闲的吧,过来玩。”其实他知道是因为他一直不肯回去,陈宴不放心,亲自过来打探情况来了。 二十分钟后,陈宴来到许栖寒所在的民宿,办理了入住。他的视线一直在他们二人之间穿梭,而后他狐疑地问道:“你们俩,真的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许栖寒一把抽走他的房卡,刷卡开门一气呵成,然后把陈宴推了进去。 “那你怎么不住云烁那边了?”陈宴把行李箱随意推到墙角,转头开起玩笑,“你俩搞情趣啊,换个地方玩?” 许栖寒推了他一把,满脸无语,“胡说八道什么呢?” “行了行了。”陈宴也不过是开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我不问了,等你想告诉我再说吧。累死我了……”他说着就弹到了床尾的沙发上。 “你俩坐会儿呗,站着干嘛?” 第65章 许栖寒示意了一下云烁,他才走过来坐下。坐下前,许栖寒下意识扶了一下膝盖。刚才忙着办理入住,陈宴一直都走在前面,没有注意到,这会儿他几乎是立刻就皱起眉。 “你的腿又怎么了?”话落,不只是许栖寒,连云烁都动作一僵。 “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许栖寒不甚在意地说。 “严重吗?”陈宴追问。 许栖寒犹豫了一下,说:“不严重,就磕了一下,肿了点,能有多严重。” “让我看看。”陈宴还是不太放心。 “不用。”许栖寒立刻就拒绝了他,“就是磕了一下,皮外伤。你又不是医生,你看了有什么用?” 陈宴撇撇嘴,不再坚持,但还是忍不住道:“真的不严重吗?青林杯在即,你的腿可千万不能受伤了。” 这话一出,许栖寒和云烁又是同时一阵心虚,尤其是云烁,心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爬过,啃噬着他心头的肉。 说了一句还不够,陈宴这个多话的,扫了他俩一眼,又说:“不过有云烁在,我想你也不会有什么事。”云烁在陈宴眼里就是个二十四孝好男友,许栖寒跟他提起云烁时眼里都闪着光,句句离不开夸奖。 他之前也见过云烁,就他这人精的本事,一看他俩的相处就能看出来,云烁对许栖寒确实好的没话说。 但他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闻言,云烁更是百感交集。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许栖寒打断他,“快到饭点了,你饿了吗?这里有一家羊肉特别好吃,你要吃吗?” “吃。”陈宴奔波了一天,早就饿了,“现在就去吧,你请客。” “行,我请。” 他们三个人去了一家羊肉馆子,席间聊着各种话题,陈宴性格外向,不会让话题冷场,云烁开民宿多年,更是了解与人相处之道,他俩聊的不亦乐乎,反倒是许栖寒说的少一些,主要负责专心的吃肉。 陈宴住在他们楼上,吃完饭就自觉回房间了,不充当电灯泡。经过他的考察,许栖寒和云烁之间确实不像是有什么问题的样子。但他待了两天,发现许栖寒的腿似乎没那么简单,而且他总觉得这俩人心里都藏着事,他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两位当事人成天朝夕相处,怎么会察觉不到对方的心事。 皮外伤怎么会都好几天了,还是不能动弹。陈宴越想越不对劲,终于忍不住敲响许栖寒的房门。 “怎么了?” “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陈宴走进房间,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是说磕了一下嘛。” 陈宴已然不吃他这套了,“你少忽悠我,皮外伤会影响你的动作?是不是又伤着骨头了?” 云烁正在卫生间给许栖寒洗他的练功服,外面的对话他听的清清楚楚。 眼见瞒不住,许栖寒只能说实话,“就是个意外,真的是撞了一下,软组织挫伤。” 陈宴脸色一僵,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水:“许栖寒,你不能再受伤了,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幸好不是骨头,可是这对你来说,也是很严重的,起码要耽误你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 他知道许栖寒比他更清楚这些,本来他不应该再唠叨,给许栖寒施加压力,尽管许栖寒并不会因为他说几句话就感到焦虑。他只是觉得事情越看越不对劲,才没忍住。 “我知道。”许栖寒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压低声音,怕某人听到愧疚,“但是意外发生了,这也没办法嘛,大不了我回去以后,多花一些时间训练,我心里都有数。” 话已至此,陈宴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只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觉得你现在最好还是回去北京吧,那边有更好的医疗团队,也可以继续帮助你复健。” 见许栖寒犹豫,他便开起玩笑,“怎么?舍不得你的小男友啊?他又不会跑,你回去无非也就是半年时间,再说了,实在舍不得,可以让他陪你一起啊。他这个职业,也还算自由吧。” “况且,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受伤了。”陈宴又重复了一次。 许栖寒此刻犹豫着要不要跟陈宴说他们当下的难处,陈宴说的都很有道理,他都清楚,他只是放心不下云烁。回去是肯定要回的,但他只是想多陪云烁一段时间。 他的犹豫和沉默早就说明了问题,陈宴也不逼问,就和他一起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浴室的水声未停,云烁洗衣服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他任由水流冲刷着手背,手背被冻得一片通红。 听着里面未停的水声,许栖寒不知道怎么地松了口气。陈宴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所有事情的人,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瞒着他。于是,他压低声音,半晌,才说:“我们的事,被云烁家里人知道了。” “啊?”陈宴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他的意思,“他的家人,不同意?” “嗯。”许栖寒无力地点点头,“而且闹得很大,也比较……难堪。” 陈宴突然说不出话来,他能理解云烁家人的做法,毕竟这种事情,在传统的长辈看来,确实过分的离经叛道。可是,真心相爱的人,又能有什么错。 “那你搬出来,是因为这个?” “嗯。”许栖寒吐了口气,“所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我不想丢下他一个人面对。” 陈宴尊重许栖寒的决定,作为朋友他当然希望许栖寒和云烁能够幸福。他知道许栖寒对云烁的感情,倒是并不担心他用情过深会被欺骗,他信得过云烁,更信得过许栖寒的选择。可同时,他更是许栖寒梦想和努力的见证者。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提醒他,害怕他色令智昏。 “我知道的,放心吧。我会回去的,我清楚我在做什么。”察觉到浴室的水声有渐小的趋势,许栖寒示意陈宴,“别说了。” “为什么?”陈宴不解,“这些事他不是都知道吗?” “就是因为他都知道,我不想让他有负担,让他愧疚。” “唉。”陈宴深深叹了口气,“许栖寒你这铁树一开花,还真是栽了。” “但是你的腿……”陈宴别的也劝不了什么,但还是想让他回去好好检查一下腿。 “陈宴。”浴室的水声忽然停了,许栖寒低声打断了他,“别说这个了。” 浴室的门没开,过了几秒,竟然又响起了水声,许栖寒再次松了口气。云烁靠在门板上,看着重新被自己打开的水龙头,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坐在外面的陈宴好像又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他将声音压到最低:“你的伤,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吧?”见许栖寒如此害怕云烁听到他们讨论伤势,他心里已经猜的七七八八。 许栖寒有些无奈,自己真的是什么都瞒不了陈宴。 “也不完全是,我确实也自己不小心磕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陈宴肯定都是偏向许栖寒这边的,他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们不知道你是干嘛的吗,怎么能动手?” “这是个意外。”许栖寒解释道,“也幸好不算特别严重。” “意外?”陈宴又问,“那如果你没有那么好运呢,如果更严重呢?” 提及这个,他不经有些生气,也心疼,“栖寒,如果要是更严重,那你的复健就白费了。你吃的苦,做出的努力,全都毁于一旦。” “好了好了,别那么严肃。”许栖寒不太适应这不着调的一个人突然掏心窝子的说那么多话,见他那么严肃,便想打个马虎眼,揭过这个沉重的话题。 陈宴却有些不依不饶了,“你刚才说他的家人依然态度激烈,我不会劝你们分手,但是栖寒,不管你爱不爱听,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尽快回去。你在这里一天,就多一份风险。青林杯在即,如果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情呢?那你怎么办,你不想再继续跳舞了吗?” 许栖寒很感动,陈宴不过度干涉他的事情,拿捏着不冒犯的分寸,却又字字句句都在为他着想。他不让气氛继续变得沉重,也想尽快跳过这个话题,于是顺着他的话,开起玩笑:“不跳就不跳了呗,说不定退居幕后也挺好的。” 陈宴当然知道他是开玩笑,笑着叹了口气,刚想怼他两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房门紧闭的浴室内,便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巨响。 第72章 淤青 云烁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对话一字一句钻进耳朵里。 “如果下次再发生这种事情呢?那你怎么办,你不想再继续跳舞了吗?” 陈宴的声音不算大,可浴室的门根本挡不住什么。云烁攥紧了手里的练功服,布料被他捏得皱成一团,然后他听到了许栖寒的回答。 “不跳就不跳了呗。” 那语气那么轻松,那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烁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那些深夜,许栖寒在睡梦中紧锁的眉头,那些断断续续的呓语。他想起许栖寒早上醒来后云淡风轻的笑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66章 那不是真的不在乎,那是怕他担心,所以把所有恐惧都藏起来。 云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步子的,他想走出去,他想告诉许栖寒不行,你不能这样,你必须回去,你必须跳舞。可他刚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就撞上了面前的小凳子。 凳子翻倒,撞在瓷砖上,发出一声巨响。 —— 门外,许栖寒和陈宴同时噤声。 许栖寒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几乎是弹起来冲向浴室,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也顾不上。 “云烁?”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就看到云烁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他的练功服浸泡在池子里,而云烁本人,正弯腰去扶那个翻倒的凳子,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云烁。”许栖寒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你听到了?” 云烁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凳子不小心碰倒了。” 许栖寒心里一紧,他太了解云烁了,这个人从来不擅长跟他说谎,就像他不擅长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口一样。 “你听到了。”这次是陈述句。 云烁终于直起身,他看着许栖寒,眼眶有点红,却什么都没说。 陈宴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浴室门口,他看着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那个……是我有点着急了。云烁,你别往心里去,栖寒他就是开个玩笑,他怎么可能不跳舞。” “我知道。”云烁说。他松开手里的凳子,弯腰捡起水池里的衣服,拧干,套上衣架挂在架子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件事掩饰什么。 “你们聊完了?我正好洗完了,出去吧。” 许栖寒没动,云烁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时,被许栖寒一把拉住。 “云烁。” 云烁站住了,但还是没回头。 “你听我说。”许栖寒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刚才那句话,就是开玩笑的,想让他别那么紧张,不是认真的。” 云烁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 他看着许栖寒,眼神里带着许栖寒见过很多次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无力感。这种感觉总是频繁充斥在他的生活中,像一块怎么都消散不去的陈年淤青。不算严重,无伤大雅,可只要一按压,熟悉的痛感又能被记起。 “栖寒,”他说,“你做噩梦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许栖寒倏然僵在原地。 “你说你担心你的腿,你要跳舞’。”云烁的声音有点哑,“那不是假的,那是你最怕的东西。你把它藏起来,不让我看见,可它一直都在。” 许栖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云烁往前走了一步,握住许栖寒的手,也不再装作若无其事,“可是栖寒,我更怕的是……你真的因为我,回不去了。” 陈宴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实在多余,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客厅里,把自己扔进沙发,假装自己不存在。 “云烁,你别瞎想。”许栖寒的声音有些急,“我的伤是我自己不小心,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云烁打断他,“那根棍子本来是冲着我来的。”许栖寒一噎。 “陈宴说的对。”云烁继续说,“如果你没那么好运呢,如果那一棍子再重一点呢。如果下一次再发生这种事呢?栖寒,我不能赌。” 许栖寒的脸色变了变:“你想说什么?” 云烁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是把话说出来了:“你尽快回去吧。” “什么?” “回北京。”云烁再次重复,“陈宴说的对,那边有更好的医疗团队,你能好好复健。青林杯快到了,你不能耽误。” 许栖寒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希望我走?” “我不是赶你走。”云烁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我是怕你因为我,把你最想要的东西弄丢了。” “我不会弄丢。”许栖寒一字一顿,说的尤为认真:“我的腿伤了,但我脑子没坏。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我问你。”云烁看着他,“如果你真的再也跳不了了呢?”许栖寒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刚才跟陈宴说,不跳就不跳了。”云烁苦笑了一下,“可那是真的吗?栖寒,你半夜说的那些话,那才是真的。你害怕,你比谁都害怕。” 许栖寒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开口:“是,我害怕。” “我害怕我的腿好不了,害怕赶不上青林杯,害怕这几年吃的苦全都白费。”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可我也害怕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害怕你二叔再搞出什么事,害怕你半夜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敢跟我说。” 云烁鼻子一酸,掌心的皮肉快要被指尖戳烂,但他只能硬生生忍着情绪。 “所以你看,”许栖寒抬起手,轻轻擦掉他眼角那一点湿意,“我不是只害怕这一个,我是两头都怕。” 云烁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半晌没说话。 客厅里,陈宴悄悄叹了口气,实在是后悔自己刚才那么着急。他摸出手机,假装在刷,余光却一直往那边瞟。这两个人,真是…… “那怎么办?”云烁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两头都怕,总得选一头。” 许栖寒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有点温柔:“你不是已经替我选了吗?” 云烁一愣。 “你让我回去。”许栖寒说,“你替我把那头选了。” 云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许栖寒打断。 “可我不答应。” “栖寒。” “你听我说完。”许栖寒按住他的肩,“我不是不回去。你们说的都对,青林杯不能耽误,我确实该回去了,但不是现在。” 云烁皱眉:“那是什么时候?” 许栖寒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二叔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云烁摇摇头:“他把阿奶接走之后,就没再找过我。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就等他出招,或者是我们先发制人。”许栖寒说,“等把他那边的事情解决一下,等我心里有个底,我就回去。” “可你的腿……” “我的腿就让它休养一阵。”许栖寒说,“云烁,我知道你怕耽误我。可如果我现在回去,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扛着那些破事,你觉得我能安心吗?我每天都会想,云烁怎么样了,他二叔有没有去找他,他是不是又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 “所以,”见他沉默,许栖寒的声音缓下来,“再给我一点时间,等这边的事有个了结,然后我就回去,好吗?” 云烁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可那层无力感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这个人,”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怎么这么犟。” 许栖寒笑了:“你不也一样。” 陈宴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那个……我能不能插一句?” 两人同时看向他,陈宴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什么都不说了,我就问一句,你们饿不饿?到饭点了。” 许栖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云烁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一颗。 他抬手去擦,被许栖寒拦住。 “别擦了。”许栖寒说,声音很轻,“我又不是没见过。” 云烁没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他肩上。 陈宴识趣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镇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云烁像往常一样细心地给许栖寒拉上外套拉链,系上围巾。吃饭时,他也总是先下意识地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许栖寒。 陈宴想,这大概就是许栖寒舍不得走的原因吧。 那天晚上,云烁没再提让许栖寒回去的事。他给许栖寒的膝盖换了药包,又用热水袋敷了一会儿,看着那一片青紫消下去一些,才松了口气。 许栖寒靠在床头,看着他忙进忙出,忽然开口:“云烁。” “嗯?” “你那首曲子,写完了吗?” 云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最近半夜失眠时写的曲子。 “没写完,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许栖寒随口问道。 云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脑子里全是你说的话。” 许栖寒看着他,目光很软,“那你现在能写完了吗?” 云烁想了想,点点头:“应该可以。” 他走到茶几前,从一堆纸里翻出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坐下,拿起笔。 许栖寒看着他的侧影,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云烁的肩上,落在他手里的纸上。他低着头,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许栖寒不知道那首曲子是什么样的,但他想,一定很好听。 第67章 几天后,云烁接到了二叔的电话。 电话那头,二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小烁,明天回来一趟吧。你阿奶想见你,有重要事情商量。” 第73章 寒声入堂 电话挂断之后,云烁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深冬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还亮着和二叔的通话记录。三十秒,好像就足以打碎眼下的平静。 他收起手机往回走,路过巷口便利店时,他看见许栖寒正站在冰柜前面挑雪糕。陈宴站在旁边,一边刷手机一边抱怨:“大冬天吃什么雪糕,你腿不想要了?” “想吃。”许栖寒头也不抬,又挑了个云烁喜欢的口味,转身往回走。他一抬眼,就看见云烁站在不远处。 许栖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云烁说。 “回去吧。”云烁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外面冷。” 许栖寒没给他,只是说:“走吧。” 直到回到民宿,云烁趁着许栖寒和陈宴聊天的间隙,偷偷躲去了阳台抽烟。 许栖寒从身后走过来,手搭上他的后腰:“发生什么事了?” “让我明天回去。”云烁的声音被闷在烟雾里,“说有事商量。” “就这些?” “嗯。” “我陪你去。” 云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不放心,你还是在这里待着吧。我就回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许栖寒想说什么,对上云烁那双温吞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你自己小心。”许栖寒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能有什么事。”云烁笑了笑,把他拉进屋里,“就是回去看看阿奶,放心吧。” 许栖寒看着他,没说话。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 第二天一早,云烁就出了门。 临走前他把早饭买好了,把热水袋充上电塞进被窝里。许栖寒靠在床头看他忙进忙出,忽然开口:“云烁。” “嗯?” “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镇口那家的泡梨。” 云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冬天吃什么泡梨?” “就想吃。”许栖寒说。 云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过去贴了贴他的额头:“行,给你带。”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许栖寒看着空荡荡的屋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莫名地有点不安。 —— 云烁走进二叔家院子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劲了。 院子里停着几辆电动车,都是村里亲戚的。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堂屋里坐满了人,二叔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一根烟,其余亲戚都坐在两侧。阿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云烁的目光扫过这一屋子人,最后落在二叔脸上。 “来了?”二叔把烟掐灭,往烟灰缸里一摁,“坐吧。” 云烁没动:“阿奶,您叫我回来什么事?” 李奶奶抬起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云烁心里咯噔一下,往前走了一步:“阿奶,您怎么了?” “小烁啊……”阿奶刚开口,就被二叔打断了。 “阿妈,您别说话,我来跟他说。”二叔站起身,走到云烁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让云烁不舒服,像是打量一件商品,估价似的。 “小烁,”二叔开口,“二叔问你句话,你老实说。”云烁没应声。 “你是不是跟那个跳舞的男的,在一块儿了?” 云烁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就皱起眉,他不喜欢别人这么评价许栖寒。 他没说话,可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屋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那些亲戚们交头接耳,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嫌弃,厌恶和不解。 二叔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真的在为他惋惜:“小烁啊小烁,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让阿奶怎么活,你让咱们老云家在村里怎么抬头?” “二叔,”云烁的声音很平静,“我跟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二叔笑了,笑得很难看,“你的事就只是你的事?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传出去,你阿奶会被戳脊梁骨戳死,以后还怎么在镇上做人?” 云烁攥紧了拳头,看向角落的李奶奶,“阿奶,是您告诉他的?” “小烁。”婶婶作为较早的知情人士,先出来打圆场,她说的有些难为情,“你阿奶一直为这个事郁闷,大伙儿这不是想着,帮你解决嘛。” “解决?”这种被一群不太相干的人窥视隐私的感觉,让云烁十分不悦,语气也夹杂着暴戾,“你们想怎么解决?” “我知道你不爱听。”二叔难得的没有生气,拍了拍他的肩,“可我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二叔,我不能看着你走错路”。 说到这儿,二叔露出一幅皮笑肉不笑地表情:“那个跳舞的,我打听过了,名气还不小。你说这事要是捅出去,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第74章 何德何能 云烁的脸色蓦地一变,不可置信地看向二叔,对方的卑劣远比他想象中还要过分。 二叔看着他变脸,笑得更深了:“小烁,我不是威胁你,我就是想让你想清楚,你现在走的这条路,不光害了你自己,还害了人家。人家那么好的前途,因为你,发生变故,你忍心?” “你想怎么样?”云烁听着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我不想怎么样。”二叔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就想让你走回正道上来。阿凌的事,我还是一样的态度。我们也不嫌弃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们把婚结了,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二叔就当没发生过。” 云烁盯着二叔浑浊的双眼,平静地开口:“明知我是同性恋,你也愿意让阿凌跟我结婚?” 二叔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瞬。他轻咳一声,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你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走歪了路很正常,改正就好了。” “我要是改不过来呢?”云烁直视着二叔的眼睛,他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可在鸦雀无声的屋子里,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我要是一辈子都对女人不感兴趣呢?” 一屋子的人脸色变了又变,不解,恶心,震惊应有尽有。云烁还想继续说,突然角落传来一声呵斥。 “小烁。” 云烁先看向角落里阿凌,又循着声音方向看向李奶奶。 “阿奶,”他叫了一声,“您也是这个意思,您也想让我跟阿凌结这个会被诟病的婚?” 李奶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眼泪,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一道道流下来。 “小烁啊,”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阿奶老了,活不了几年了。阿奶就是想看着你成个家,有个后,有人给你养老送终。你这样……你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啊……” “你二叔说可以让你走回正道,只要不是男人,你跟阿凌结婚,也没什么。” 李奶奶做出了妥协,云烁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二叔所谓的办法,无非还是以先前的民宿做筹码,只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许栖寒。 他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只觉得尤为可笑,他看着李奶奶的眼泪,看着这一屋子所谓的“亲人”,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本以为自己今天来会跟二叔大闹一场,可是看着满屋子唾弃的眼神,以及那些讨论许栖寒的声音,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撕碎了所有蔽体衣物。 “小烁,”二叔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放软了些,“二叔会给你时间考虑,你回去好好想想,是想让那个跳舞的安安稳稳继续跳舞,还是想让他因为你……”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因为你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你自己选。” 云烁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无疾而终的谈话,由他的夺门而出而终结。 他不知道自己在巷子里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镇口那家卖泡梨的摊子前面。 摊主正在收摊,看见他热情地笑道:“小烁,这天都快黑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云烁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手里攥着钱。 “买泡梨。”他说。摊主看他一眼,没多问,多给他装了两个。 云烁拎着泡梨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袋子。许栖寒早上靠在床头说“就想吃”的样子还在眼前,眼睛亮亮的,像只等喂食的猫。他把袋子攥紧了,继续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站住了,忽然有些怪异的近乡情怯。门里亮着灯,他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许栖寒和陈宴在聊天,听不清说什么,但偶尔能听见许栖寒笑一声。 第68章 云烁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迈不动步子。他想进去,想像往常那样推开门,让许栖寒看见他手里的泡梨,然后看许栖寒笑起来的样子。他想坐在许栖寒旁边,闻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听他讲今天练了什么都干了什么。 可是他脑子里全是二叔那句话。 “你想让他安安稳稳继续跳舞,还是想让他因为你,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站在门口,手攥着那袋泡梨,攥得手指发白。然后门开了,许栖寒站在门口,看见他,怔了一瞬,而后露出笑容。 “你站这儿干嘛,怎么不进来?” 那一瞬间,云烁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像往常那样。可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脸上的肌肉像是僵住了,怎么都扯不动。 许栖寒低头看见他手里的泡梨,眼睛亮了一下:“真买回来了?” 他伸手来接,手指碰到云烁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皱着眉,把云烁的手握住,搓了搓,“在外面站多久了?” 云烁看着他,看他因为关心自己皱起来的眉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看着他眼睛里的担心。那一刹那,他忽然特别想什么都不管了。 “没事。”声音有些生涩,“就刚回来,外面风有点大。” 许栖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把泡梨接过去,拉着云烁的手腕往屋里走。 “先进来,外面冷。” 云烁被他拉着走,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跟着许栖寒进了门。 许栖寒订的房间是套房,带有厨房。晚饭是陈宴做的,简单的四菜一汤。许栖寒把那袋泡梨洗了,切成盘端上来,推到云烁面前。 “吃啊,你不是也爱吃这个?” 云烁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却尝不出曾经喜欢的味道。 “好吃吗?”许栖寒看着他。 “好吃。” 听他说好吃,许栖寒就笑了,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 陈宴在旁边看着他们俩,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吃个泡梨都能吃出蜜来,我都快齁死了。” 许栖寒笑着踢了他一脚:“吃你的饭。” 两个人继续怼天怼地,反倒是云烁,只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吃完饭,陈宴回自己房间了。许栖寒去洗澡,云烁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没吃完的泡梨发愣。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许栖寒擦着头发走出来,坐到他旁边。 “云烁。” “嗯?” “今天回去……他们说什么了?” 云烁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动作温柔:“没什么啊,就是去看看阿奶,说的也就是那些话。” 意料之中,但许栖寒还是多问了一句:“就没有别的了吗?” “没有。”云烁脱口而出。 许栖寒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毛巾放回浴室,然后跨上床,“那睡觉吧。” “嗯。”云烁松了口气,拉上面对面环抱着许栖寒。 就这么抱了一会,许栖寒一动不动,云烁都以为他睡着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小声唤了一声:“栖寒。” “嗯?”许栖寒没睁开眼,也没动,却应了一声。 云烁本意只是叫一叫他,可许栖寒回应了他好像就真得说点什么。 “你明天要不要回去舞房练舞?”许栖寒的腿又修养了这些时日,已经可以开始活动了。 许栖寒睁开眼,黑暗中只能看到云烁立体的轮廓,“算了吧……我还是不要回去民宿那边了,万一奶奶又回来。” 虽说事情已经败露,早已经没有藏的必要,可他害怕再刺激到李奶奶,或是又生出别的事端。最近,他心里总是感到不安。 “那……最近不练了吗?”云烁低声问。 “房间那么大,我凑合用一下吧,刚好陈宴也在,还能给我看看。” “好……”云烁拍着他的背,想哄小孩睡觉一般,“睡吧。” 许栖寒再次闭上眼,殊不知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的那双眼睛此刻空洞无神。 黑暗中,云烁睁着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见许栖寒的时候。他喝得醉醺醺的,眼睛却很亮,单薄的身形下,背却始终挺的很直。那时,他还不知道许栖寒的名字。 后来,这人站在民宿门口,浑身湿透,问他:“老板,有房间吗?”那时,云烁从没想过,只在梦中才会出现的人,此刻竟然就站在他面前。 再后来,知道的就更多了。知道他早上起来头发会翘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知道他挑食,不爱吃青椒,但要是切碎了混在馅里他能吃下去。知道他睡觉时喜欢侧着睡的小习惯,知道他疼的时候咬着牙一声不吭,知道他有多么坚强,多么热爱他的舞蹈事业。知道他是个多好的人。 好到云烁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不真实,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何德何能?其实就是不配。 云烁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许栖寒的睡脸。他睡得不算沉,但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一点防备都没有。与刚认识的时候那个满身戒备的模样天差地别。 云烁眼眶又热了,至少许栖寒在他这里,是可以轻松的。他抬起手,悬在许栖寒脸旁边,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描了一遍他的轮廓。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没敢碰,怕碰醒了,也怕碰了就更舍不得了。 他就那么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久到许栖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云烁从背后轻轻搂上去,把脸埋在许栖寒后颈。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许栖寒已经起床了。云烁躺在床上,盯着旁边空了的枕头发了一会儿呆,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起来,走到客厅,看见许栖寒正在窗边压腿。晨光照在他身上,他还穿着宽松的睡衣,一条腿搭在窗台上,身体往前压,线条流畅得像一幅画。 陈宴在旁边沙发上翘着脚吃苹果,嘴里还在念叨:“你这个角度可以再调整一下,对,再往下一点……哎,行了行了,今天就这样吧,别拉伤了。” 许栖寒没理他,又往下压了压。云烁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许栖寒像是感觉到什么,扭头看过来,然后就笑了:“醒了?早饭在桌上,都快凉了。” 云烁“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桌上摆着粥和油条,还有一碟小咸菜。他拿起筷子,夹了根油条,咬了一口。 “要热热吗?”许栖寒问。 云烁看他一眼,这人明明在练功,眼睛却往这边瞟。 “不用,还热乎着呢。”云烁说完,许栖寒就弯着眼睛笑了,然后继续压腿。 云烁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吃完饭,他说要出去一趟。许栖寒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 云烁出了门,也不知道要去干嘛,他就想出来走走,透透气。昨晚想了半宿,那些念头还在脑子里,压不下去,越压越往上冒。 他沿着巷子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见那个卖泡梨的摊子今天又摆出来了。摊主看见他,笑着招手:“哎,今天还买不买?” 云烁摇摇头,笑了一下:“今天不买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旁边的石墩子上一如往常坐着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在闲聊。他本来没在意,可他们的眼神太过直白,还是让他察觉到了对方异样的眼神,然后,有些词飘进耳朵里,让他脚步瞬间顿住。 第75章 云烁在乎 “云烁的民宿?” “对啊对啊。” “哦?那个小伙子啊,怎么了?” “哎呀,你不知道?”说话那位大妈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压得不够低,云烁站在转角隐蔽的地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我听说啊,他那儿住了个男的,就是大半年前就经常跟他一起出来那个。” “这有什么?人家住在他那里,我们这儿来旅居的人多了去。时间久了,两个人关系好不是挺正常,那小伙子长得还很俊。” “不是关系好。”大妈啧了一声,“听说那个男的是个同性恋,还有人看见了,说甜蜜两个人那个亲热劲儿,哎哟,我都不好意思说。” 另一个被“同性恋”震惊的愣了一会儿,而后大妈“嗐”了一声:“真的假的?这……这也太恶心了吧,像什么话。这云烁他妈就跟人跑了,没有人教,我总觉得那孩子有点问题,同性恋不会也是这么来的吧?” “谁知道呢,现在这些年轻人,乱七八糟的。”另一位大妈撇撇嘴,“云烁那孩子人还是不错的,我猜,多半是另一个的问题吧。我听说住他那里那个,还是跳舞的。这男的,跳什么舞啊,扭来扭去的,像什么样子。我看啊,就是他把云烁带坏了,不然云烁怎么会?” “啧啧啧,也是,好好的男的跳什么舞,不男不女的。” 第69章 “就是嘛。我跟你说,这种人啊,就该……” 云烁没再听下去,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只知道得离开那儿,离开那些声音,可是那些声音追着他。 好端端的,怎么会一夜之间镇口就传出了这样的谣言,怎么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就开始在把他的私事当做饭后茶余的谈资,把他视如珍宝的人和对方令人骄傲的事业用最难听的言语来贬低。 他心里面清楚,多半是昨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传出去的。也可能……是二叔故意的。许栖寒在元溪镇待了大半年,虽说不经常出门,却也和镇上的大部分人打过照面,或多或少有一些交集。 照这样下去,不出一周,许栖寒是同性恋,许栖寒疑似和云烁搞在一起的事就会传遍元溪镇。到时候,无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许栖寒的人,都会因为八卦而出来评价几句。 他不知道许栖寒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或许他只会无所谓地笑笑,然后说:“没关系,他们说他们的,我知道我在在做什么就行。” 他永远乐观,强大,不在乎外界的看法。可云烁在乎,许栖寒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他应该去更广阔的地方,应该回到包容开放的地方,可以专注的追逐他的梦想,而不是被流言蜚语淹没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小地方。 云烁脚步沉重地走回了自己的民宿,最近一直都是依佐在看着民宿,阿奶在二叔那边不肯回来,他也一直许栖寒那边,对这边已是疏于打理。 他在大厅看了一会儿,糯米依旧趴在柱子旁睡觉。大厅的桌子凳子都被依佐打扫的干干净净。他转身去了楼上,许栖寒搬走后,那间房间又空了出来。这是他自留的房间,不对客人开放,但依佐还是替他打扫干净了。 许栖寒的东西搬空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换洗了一遍,许栖寒存在过的痕迹被完全抹去。云烁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不死心地走到床边,把脸埋进枕头。可无论怎么闻,都只有洗衣液和消毒液的味道。原来,要抹去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是如此轻而易举。 他失魂落魄地下楼,去了舞房。事发后,他们就没有回来过,没有来得及盖上防尘布的钢琴落下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止钢琴,还有地板,把杆上也积了灰。整个舞房一片狼藉,地上甚至还撒落着已经腐烂又风干的苹果。 他缓缓蹲在地上,深深把脸埋进了掌心。 —— 云烁说要出去一趟,许栖寒等到晚上都没能等到他。发出去的消息无人回应,连电话也关机了。陈宴等他俩吃饭等的都快饿晕了,他下楼去敲门,刚开门,入目便是许栖寒慌张的脸。 “怎么了?” “云烁还没回来。”许栖寒焦急地说。 “还没回来啊?”陈宴看了一眼时间,安慰他,“这也才八点多,还不算特别晚。万一他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呢,他又不是小孩,别担心。” “可是我联系不上他,一直联系不上。”许栖寒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就算是手机突然没电了关机,也不可能从出门以后就联系不上了。 许栖寒没有心思吃饭,陈宴随便吃了点后,也陪着他一起等。直到十一点,云烁还是杳无音讯,陈宴总算感觉到不对劲。 “他该不会被家人软禁起来了吧?”云烁家里人反对,陈宴只能想到这一点。听他这么一说,许栖寒更是焦头烂额。他猛地站起来,“不行,我要去找他。” “你上哪找啊?” “回民宿,或者是去他二叔家。”镇子就这么大,互相都认识,他打听一下就能找到云烁二叔家。 婉拒了陈宴陪同,他不想对方卷入这些事。路上,他遇到一位和云烁关系不错的阿姨,于是他上前去问:“兰姨,您知不知道云烁他二叔家在哪里啊?” 兰姨看到他,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往日还会和颜悦色和他打招呼的兰姨此刻表情复杂,好像,还有点嫌弃。 她没回答,只是摆摆手,急匆匆地走了。许栖寒不明所以,他还想继续找人问,却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 他拨通依佐的电话,得到回答,中午云烁好像去过民宿,后来就没再看到他。他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民宿看看。 最近到了淡季,民宿人不多,此刻十分安静。许栖寒站在院子里,想到云烁昨天的反常,再联想到他无故的失踪,有一种直觉莫名的牵引着他。 他没有选择将民宿找一圈,而是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那间隐蔽的小屋子。这一次,屋里还是一片漆黑,他伸手推了推门,发现推不开。 本以为应该是自己猜错了,里面可能没有人。可他眼尖地发现,原本应该挂在门上的锁不在了。没有锁门,但是推不开,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反锁了。他又尝试推了几下,然后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云烁。”他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 “云烁,是我。”他提高了音量,“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回应。 越是没有回应,他越觉得云烁就在里面。敲门的节奏越来越快,“云烁,你怎么了?你开门好不好?”许栖寒贴着门,同他商量。 里面似乎传了一声轻微声响,很短,许栖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手都敲酸了,于是他放下手,突然往前摔去,身体撞到了门板上,发出剧烈声响。 许栖寒扶着门站起来,刚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然后他意料之中地抬眼,对上了云烁慌乱的眼神。 “你没事吧,摔到哪了?” 许栖寒避开他要拉自己的手,云烁扑了个空,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 “你还会担心我吗?”许栖寒平静地望着他,声音突然变得疏离。 “我……”云烁倏然有些慌乱,他下意识想解释,刚张口又忍住了。 “云烁。”许栖寒叫他,声音里有些疲惫,“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什……什么?”闻言,云烁有些不可置信,许栖寒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许栖寒怎么能因为自己,说这样的话。 他是星星,应该挂在天上。 “不……” 云烁刚哆嗦着嘴唇说了一个字,就被许栖寒打断。 “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第76章 再一再二又再三 云烁垂着头,小声唤他:“栖寒。” 许栖寒没有回应,等着他继续说。他们俩人事到如今,该说的话,全都说了。云烁觉得许栖寒也不用再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他爱自己。他也不需要一次次去向许栖寒确认,他不会离开自己,因为许栖寒做的已经够多的了。 所以,这一次,他不再说那些妄自菲薄,自暴自弃的无用的话。他定了定神,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靠着墙,感觉到身后有了支撑,才开口。 “他们说要把这事捅出去。”云烁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说会影响你的前途,说你那么好的前途,因为我,会全毁了。” 他说的时候竭力保持着平静,就像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害怕难过。否则,许栖寒一定会心疼他,安慰他。他不要许栖寒的心疼,不要许栖寒放心不下他,不要许栖寒被自己继续困在这里。 云烁说完,等着许栖寒说话,可是许栖寒什么都没说。许久后,云烁抬起头,想看他一眼。可是刚抬头,就被许栖寒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他有点喘不过气。 “许栖寒……” “别说话。”许栖寒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闷闷的,“你先别说话。” 云烁下意识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感觉到许栖寒的肩膀在抖,能感觉到许栖寒的手指正在努力挤进他的后背和墙壁之间,能感觉到许栖寒的呼吸打在他脖颈上,一下一下,不太稳。 他忽然反应过来,许栖寒在害怕。不是害怕那些威胁,不是害怕前途被毁,是害怕他要放手了。 云烁还是没忍住抬起手,回抱住他。在许栖寒面前,他总是做不了理性的决定。 “我没想好怎么办。”他说,声音涩涩的,“我今天把自己关在这里,一直在想。想是不是该还给你自由,想是不是该……” “不许想。”许栖寒打断他,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他,“云烁,我告诉你,不许想那些。” 云烁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的眼眶,看着他瞪着自己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块硬 邦邦的东西,不可控地软了一点。他好不容易为了许栖寒的光明未来筑起的城墙,竟然又不争气的松动了。 “我怕连累你。”他说。 “我不怕。” “他们真的会往外说的,你不知道,他们会说的多难听。” “说就说。”许栖寒不甚在意。 “你的名声,你的前途……”云烁清楚,如果他真的继续硬碰硬下去,不仅仅只是元溪镇这个小地方,二叔可能真的会在互联网上大肆宣扬,许栖寒应该有光明磊落的前途。他应该被看到和谈论的,是他的舞蹈,而不是私生活。 第70章 尽管现在社会风气开放,许多人对同性恋群体是包容的,可仍旧存在不理解的。他舍不得,舍不得许栖寒被谈论,仅仅只是今天听到的那几句话,就让他受不了。 “我的名声和前途是我自己挣的,不是靠他们说说就没了。”许栖寒盯着他,“云烁,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云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不是小看许栖寒,许栖寒比任何人都厉害,他只是舍不得。 许栖寒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 “疼吗?”许栖寒抵着他的额头,哑声问。 “疼。” “疼就记住了。”许栖寒有些孩子气地说,“我咬的,我盖了章的,你是我的人。谁让你推开都不行,你自己想也不行。” 云烁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许栖寒颈窝里,闷闷地说:“许栖寒,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傻子。” 许栖寒笑了一声,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我俩半斤八两吧,谁也别说谁。” 过了很久,云烁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今天买了泡梨,我其实回去了。” “嗯。”许栖寒应道。 “站在门口好久,不敢进去。” “我知道。”许栖寒轻声说。 “我怕一进去,看见你,就不想走了。” 许栖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拍得更轻了。 “那就不走。”他说,“谁让你走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的,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痕。屋里暖洋洋的,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也没动。 云烁闭上眼睛,心想,就今晚。就今晚让他再贪心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摸了摸许栖寒汗湿的头发,小声问:“你找了我很久吗?” “对啊。”许栖寒此刻也毫不避讳地说,“你出了门就没回来,电话也不接,还好找到你了,否则我今晚恐怕都安心不了。” 云烁抿着唇,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对不起,栖寒。真的对不起。” 搂着自己的手臂拿开了,许栖寒和他并排靠在墙上,“你知道的,我不想听这个。” 云烁垂在身侧的手指一下下点着墙壁,然后他身体缓缓卸力,坐到了地上。 “栖寒,我是真的害怕。”云烁垂着头,屋里没有开灯,只能看到他弓着的后背。 “别怕。”许栖寒在他身边坐下,“有我呢。” 这句话在当时划船的时候,云烁曾经对许栖寒说过。那时候,许栖寒深陷情绪低谷,而云烁仿佛是无所不能的。他是那样肆意,那样阳光。如今,许栖寒把这句话同样的送给云烁,他也希望能成为这个永远佯装坚强的少年害怕时,能疗愈的温室。 “我好像总是距离幸福只差一步之遥。”云烁声音低低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即使能感知到彼此的心跳,但许栖寒仍旧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阿爸本来即将完成一个大工程,他辛苦了大半辈子,原本计划干完这一段时间就回来做个小本买卖,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可是,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意外。这是命运给我的第一个重创。” “我阿爸走后,我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我很想走出去,走出元溪镇,走出楚城,去外面看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闻言,许栖寒诧异地看向他,只是云烁看不到。 “哥哥初中以后就没有上学,去外面打工了。我高考完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特意从省城赶回来,花了几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一台电脑,作为我考上大学的礼物。可是那几天连续暴雨,他在从县城回来的途中遇到了山体滑坡,救援队搜了三天两夜,一整车人,没一个存活的。甚至……”云烁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甚至……连完整的尸首都没有找到。”云烁将脸埋在掌心,“我考上了大学,但代价是我哥哥没了。这是命运给我的第二个重击。” “我哥哥走后……” “云烁。”许栖寒迫切地想要打断他,“我们不讲这个了好吗?” 云烁却只是摇摇头,“后来,我只身一人去了上大学的城市,结果……结果阿奶又生病了……”他的声音哽咽着,随后自嘲一笑,“我也没能上成大学,这是命运给我的第三个重击。” “好了……都过去了,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许栖寒紧紧握着他的手,他不想听云烁的剖白,云烁越是坦诚,他越害怕。 云烁却只是惨然一笑,喃喃低语:“不是说再一再二不再三的吗?可为什么,为什么?一次次都是我……” 命运给他唯一的眷顾是遇到许栖寒,可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不幸,再一再二又再三……好像只要他越在意什么,越想要得到什么,便很快就会失去它。 他不敢赌,谁知道再一再二再三后,还有没有再四?或许他应该认命,应该相信自己真的是克星,靠近他,就靠近了不幸。 “云烁。”许栖寒抬手,指腹抹上他的眼尾,轻轻擦去泪痕。 云烁想说,为了自己,离开我吧。 可许栖寒却先一步拉着他站了起来,在黑暗中,他凭借着熟悉的记忆,精准吻上了云烁的眼睛。 “别害怕,云烁。”他说。 “我教你,如何在坠落时,跳一支最漂亮的舞。” 第77章 就到这儿吧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在地上铺了一层雪白的银霜。许栖寒拉着云烁的手,把他带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 “跳舞第一步,站稳。” 云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脚底下却听话地站稳了。 许栖寒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走廊上微弱的光透过门缝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又温柔。 “站稳了,然后呢?”云烁问。 “然后,”许栖寒笑了一下,“看着我。” 云烁就听话地看着他,看着他抬起手臂,微微侧身,看着他在这片逼仄的、堆满自己海报的老屋里,轻轻地转了一个圈。光影追着他转,他的影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圆,把云烁圈在里面。 云烁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许栖寒跳舞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许栖寒是天上的月亮,离自己很远很远。可现在月亮落下来了,就在他面前,笨拙地挤在这间密不透风的破屋子里,给他一个人跳。 月亮不能被摘下来,它应该永远挂在天上,那才算完整。 “该你了。”许栖寒停下来,朝他伸出手。 云烁愣了一下:“我不会。” “我教你。”许栖寒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侧,“跟着我就行。” 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只有窗外藏在云层后面,要破不破的月光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许栖寒带着他慢慢地走,一步,两步,转圈,后退…… 云烁动作看上去十分笨拙,踩了许栖寒好几脚。 “对不起。” “没事。” 又踩了一脚,云烁红着脸。 “……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许栖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故意的也没事。” 云烁抬起头,看见许栖寒正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盛着月光,盛着他。 “你看,你这不是站得很稳吗?”许栖寒说,“我没让你摔着吧。” ”嗯……”云烁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气音。 许栖寒拉着他的手,两个人就那么转着圈,不像在跳舞,倒像在互相取暖。等到有些晕眩,才停了下来。 “云烁。” “嗯?” “以后害怕的时候,就来找我跳舞。” 云烁闷在他肩窝里笑:“我跳得这么烂,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跳吗?” “烂吗?”许栖寒也笑,“我觉得挺好。你没摔,我也没摔,这舞就算跳成了。” 云烁没说话,只是借着眩晕的劲,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月光终于冲破云层,慢慢移过屋角。后来,他们依偎在墙角,许栖寒认真的听着云烁给他讲他去看自己每一场演出的故事。等他们终于从那间屋子里走出去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亮。 路上很滑,许栖寒牵着云烁的手,一路都没松开。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云烁站在门口,看着许栖寒把门推开,屋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进来啊。”许栖寒回头看他。云烁迈过门槛,走进那片光里。 第二天下午,云烁帮陈宴去镇口的小卖部买调料。 出来时,老板娘正在和几个人聊天,远远看到云烁过来,那几个人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聊着走远了一些,但云烁还是听见了。 “就那个之前住在云烁民宿那个小孩子,城里来的那个,听说了没?” “听说了听说了,啧,看着挺体面的一个人,怎么……” 第71章 “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这样的人越复杂。要不是他二叔说,谁能想到呢。” “你说他家里人知道了得多难受啊,干出喜欢男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就算了,怎么会去勾搭云烁啊,听说李婶都给云烁敲定了婚事,他还不要脸的去勾搭云烁。” “可不是嘛,这也太不要脸了,一个男的怎么能……” 云烁攥紧了手里的盐袋子,指节发白。他忍不住迈出步子,想要冲上前和他们理论一番。 “云烁。”身后忽然传来许栖寒的声音。 云烁猛地回头,看见许栖寒就站在小卖部门口,他穿着白色羽绒服,仿佛要被融进雪里。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不知道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你怎么来了?”云烁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挡住他,挡住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 “陈宴忘了跟你说还要一瓶醋,所以我就出来买了。”许栖寒手里提着一瓶醋,像是没听见那些声音一样,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盐,“走吧。” 老板娘和那几个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背上,窃窃私语还在继续,甚至更大声了一点。 “哎哟,还一起买东西呢……” “真不害臊……” 云烁的脚步顿住了,许栖寒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他。 “栖寒。”云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要不……你先……” 许栖寒没动,语气却不容置疑,“走吧,回去做饭。” 云烁只能听他的挪动步伐,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直到走到民宿门口,他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栖寒,你先进去吧。” “我想去抽支烟。”云烁说,“就一会儿。” 许栖寒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点点头,提着东西先进去了。 “云烁呢?”看到只有他一个人回来,陈宴炒着菜,随口问道。 许栖寒把盐递给他,说道:“他在外面抽烟呢。” 十几分钟后,云烁就回来了。他表现的毫无异常,要不是他好几次在陈宴和他讲话时走神,陈宴也不会发现异样。面对他,陈宴不太好开口,于是他只能在云烁去盛饭的时候,小声对许栖寒说:“他怎么了,还是你俩怎么了?” 许栖寒一噎,摇摇头,“应该没事吧。” 云烁回来了,把米饭放到许栖寒桌前。吃饭的间隙,云烁突然问陈宴,“你什么时候走来着?” 陈宴扒着饭,随口说:“周六啊。” 今天已经是周四,距离周六,不过两天。 “怎么了?”陈宴问,“准备送我啊?” “对啊。”云烁随口应道。陈宴心大,可许栖寒就没有那么好糊弄,他沉默地盯着碗里的饭,好像知道云烁在盘算什么。 吃完饭,许栖寒甚至顾不上收拾碗筷,就让陈宴先回去了。他拽住云烁要去洗碗的手,“我们再去一次后山吧。” “啊?”云烁不明所以,语气略有迟疑,“现在吗,为什么?” “我想去。”许栖寒只说。 云烁放下手里的碗,点点头,“那走吧。” 今天天气不错,连日的阴天过后,终于出了太阳,积雪也融化了一些。扫去凳子上的枯叶,许栖寒在亭子里的老位置坐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吗?”他问。 “记得。”云烁说。 阳光透过树缝,落在还未化的雪上,残雪也好似生出光辉。 “你说,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来到这里就会变得平静。”许栖寒静静将目光转向他,“那现在呢,有平静一些吗?” “我不知道,栖寒。”云烁低着头。 “云烁。” 看着他不肯抬起来的眼睛,许栖寒的声音很轻,“你看着我。” 云烁抬起头,许栖寒的眼睛很亮,像是昨晚的月光还没散。他看着云烁,一字一句地说:“我听见了,全都听见了。” 云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然后呢?”许栖寒问,“你听见了,我也听见了,然后呢?” 云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许栖寒往旁边挪了一下,离他更近了一点。 “你是不是又想跟我说,让我走,让我别管你,让我去要我的光明前途?” 云烁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许栖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云烁,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要是真把我推开了,那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吹起许栖寒的衣角,吹乱云烁的头发。 “不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我的前途会毁掉。”许栖寒说,“是因为我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扛,却转身走了。在爱人最需要的时候离开,这才是我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云烁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可是他们说的那么难听……” “难听就难听。”许栖寒眼眶也有些红,伸手,给他擦掉眼泪,“我又不是没听过难听的。我学跳舞的时候,受到过多少非议,我不照样跳到现在?”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许栖寒打断他,“云烁,我告诉你,我许栖寒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怎么说。我只怕一件事……” “我怕你放手。” 云烁哭着看他,眼泪流了满脸。许栖寒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傻子。”他在云烁耳边说,“你以为你是谁,能决定我的命?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谁说了都不算。” 云烁埋在他肩窝里,许久才起身,鼓起勇气说:“你周六就走吧。” “什么?”许栖寒的声音倏然冷了下来,“云烁,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全都……” “许栖寒。”云烁急不可耐地打断他,“我们就到这里吧。” 第78章 事缓则圆 许栖寒沉默了一会儿,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可语气仍有些慌乱,“我走了,那你呢?” “那是我的课题,不是你的。”云烁眼角都泪早已干涸,只有两道泪痕挂在那里。 “你走吧,栖寒。”云烁看上去十分的痛苦,“你走了,或许我还好受一些。” 他实在是无法忽视许栖寒半夜的呓语,无法忽视那些无厘头的谣言,他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想要留住许栖寒,而另一半疯狂叫嚣着让他放手。 只有放手,才是对许栖寒最好的选择。他知道许栖寒也没有那么平静,他只是太爱自己,爱到甘愿被无辜地击中。 可他不能再拖累许栖寒,原来许栖寒太爱自己,竟然也成了坏事。爱不是很好的东西吗,爱怎么会让人那么的累? “云烁。”许栖寒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是害怕,那有我在。” “我不是。”云烁闭上眼,摇了摇头,狠下心说:“是我累了。我累了,栖寒。” “始终周旋于你和阿奶之间,我累了。只要你走了,全部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所以,算了吧。” 看着许栖寒苍白的面色,云烁快要将舌尖咬破。无论什么说辞都改变不了许栖寒的想法,只有他放手。只有他说不想继续,许栖寒那么傲的人,才会放手。 果然,许栖寒颤着声音,“云烁,你知道的,只要你不放弃,我就不会放手。” “现在,我再问你一次。” “我真的累了。”云烁倚在柱子上,冰冷刺骨的寒气穿透他的身体,直逼心脏。 他话音落下,亭子里瞬间安静,只有屋檐积雪融化地滴答声。许栖寒静了一秒,点点头,松开云烁,退后一步,“好,如果这个是你想要的,我答应你。”说完,许栖寒就转身下山了。 山路被雪覆盖着,未消融的部分结成薄冰,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亮。 许栖寒走得很慢,他的身形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下山远没有上山轻松,山路变得更难走了。 他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正午日头烈,积雪大面积化开,许栖寒好几次脚下打滑,他晃了晃,伸手扶住路边的枯枝,枯枝不堪重负地折断,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响声在山谷里荡开,一下一下,敲在云烁心上。 云烁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扣着柱子上的冰棱,指尖冻得发白。他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变小,看着那个人在滑腻的山路上艰难地保持平衡,好几次,那身影晃得厉害,他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钉住。 不能去,去了,就前功尽弃了。 他远远地跟着,像上一次雨天吵架时一样,只敢远远看着。许栖寒又滑了一下,这次是整个身子往后仰了仰,云烁喉咙里涌上一声几不可闻的惊呼。但许栖寒稳住了,用手撑住了地面,半跪在雪里。 云烁的眼眶猛地一热,上一次看不下去了他还能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但这次不能。 许栖寒跪在雪地里,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又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他的背影显得那样孤峭,肩膀绷得很直,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却始终没有断。 第72章 云烁忽然想起许栖寒第一次在桥上牵起他的手的时候,那只手将他从深渊中拉了起来。然后,那只手从来没有放开过他,是他自己,先放开了。 山下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融进树林里。云烁的视线模糊了,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才发现手上全是泪,冰凉的泪。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等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还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山路,像是要把那条路望穿。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裹挟着雪粒,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终于松开扶着冰棱子的手,掌心里被冰凌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子渗出来,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云烁低头看着那点红,忽然弯下腰,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抖得厉害。 雪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蜷缩起来的脊背上。很快,他就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像一尊僵硬的雪人,守在空荡荡的山门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扶着树干缓了一会儿,才往山下走。 —— 许栖寒回来之后,独自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很久。云烁自然是不会再回来,直到被冻得受不了,他才扶着椅子起身。 他拿出衣柜角落的行李箱,他来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大半年过去,要带走的依然也没有多少东西。 草草收完自己的东西,许栖寒看了一眼桌子,将还未收拾的碗筷拿到水池边。他自翊是个拿的起放的下,内心足够强大的人,却还是在洗碗时失神打碎了一只碗。陶瓷碎片从池子边缘反弹到他的手背,划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许栖寒皱眉用水冲了冲,随即抽了一张纸按住伤口,开始在屋子里找创可贴。翻箱倒柜好一会儿也没找到,他搬过来这边之后,也没受过伤,自然是没买创可贴。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他只好上楼敲响陈宴的房门。 “怎么了?”陈宴打开门。 “有没有创可贴?”许栖寒倚着门框问。 “有。”陈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手背上染红的纸巾,诧异问道:“怎么了这是?” “洗碗划伤了。” 陈宴替他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贴上创可贴,才说:“平时不都是云烁洗,今天怎么你洗了?”说完,不知情的陈宴又调侃了一句,“看云烁把你惯的,真是没有干活的命啊。” 面对这句打趣,许栖寒只是牵强地笑了笑。是啊,明明连个碗的舍不得让他洗的人,说算了。可偏偏就是从不质疑云烁的真心,才会在他选择放手的时候那么的失落和生气。 “栖寒?”见他忽然走神,陈宴连叫他好几声,“云烁呢?你这受伤了,他能在屋里无动于衷?” 许栖寒回过神,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后天我跟你一起走,我刚看了还有余票。” “啊……啊?”陈宴还完全在状况外,碘伏和棉签拿在手里还有些发蒙,“怎么那么突然?” 看他的反应,许栖寒笑了一声,“你不是巴不得我早点回去吗?” 陈宴将东西放在茶几上,随即坐到了他对面,“是,我当然是希望你能早点回去。可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呢?你不是之前还不想走吗?”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许栖寒之前坚决不走的态度与现在突然要走的表现相比,实在是太过反常。 “你要回去,云烁那边呢?”陈宴又问,“他陪你一起?” “不是。”许栖寒摇摇头,眼神黯淡,“我们……暂时分开了。” 许栖寒用了暂时这个词,不是他对自己足够有信心,也不是对这段感情的未来有信心,他只是,觉得他们还不至于彻底走到穷途末路。他更愿意相信事在人为,给这段感情的最终结局留下余地。 陈宴定定看着他,而后,了然问道:“是发生了什么,对吗?”然后他还刻意强调,“在我来之前。” 许栖寒一愣,随即笑了一声,“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嗐。”陈宴靠在沙发背上,懒懒地说:“你们俩之间那别扭劲藏都藏不住,我之前只是觉得,你不愿意说,肯定是有你的打算。” “现在,愿意跟我聊聊吗?”他看得出来,许栖寒有些撑不住了,仅凭她自己一个人已经没办法消化了。这种情绪在许栖寒身上一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与首席之位失之交臂的时候,还有一次,是现在。 许栖寒言简意赅地跟他讲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听完后,陈宴久久没有表态。能让陈宴都无言,也不怪云烁左右为难。 “那你觉得他的决定怎么样?”许久后,陈宴问。 许栖寒摩挲着创可贴的边缘,一阵风吹进来,让他脊背直发凉。 “他当然没做错,他可以有所选择。”许栖寒顿了顿,“只是……如果是为了我放弃,不值得。” 他当然不相信云烁所说的累了,不相信云烁会因为这些而放弃他,他是因为许栖寒才选择放弃许栖寒。 “他不相信我。”许栖寒颓然说道。 “栖寒。”陈宴凝着眉,语气认真,“或许,他不是放弃了你,他只是放弃了他自己。他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相信自己。” “什……什么?”许栖寒心里一惊,陈宴作为旁观者,看待问题总是比他犀利又清楚。 “你是他的软肋,或许你走了,他能做的更好,也会更加没有后顾之忧。” 云烁总说自己给许栖寒拖后腿了,其实,许栖寒才是给他拖后腿的那个。他现在才后知后觉,有他在,云烁总是要先顾及着他,总是要先周全他。 是他的执意留下,是他自以为是的坚持最终弄巧成拙,让云烁夹在他和最亲近的家人之间,左右为难。 “可我……只是放心不下他。”许栖寒只是下意识先入为主地觉得,他们是恋人,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应该陪着云烁。 他得到过太多理解,所以他所认为的爱是纯粹的,他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去爱云烁。 但云烁不一样,他身上有太多枷锁,他还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亲情。面对两难全的事情,许栖寒的坚持,只会是加剧云烁为难的利刃。 “他是成年人了。”陈宴劝他,“他经历了那么多,处理这些事于他而言,根本不是难事。栖寒,你有没有想过。他比你想象中的更加成熟和厉害?能在这种环境下摸爬滚打到今天,他根本不需要你的担心。” “是吗?”许栖寒有些迟疑和动摇了。 “你这就是关心则乱,你相信我。”陈宴说,“那是他的家人,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他不会怎么样的。反倒是你在这儿,还会给他制造麻烦。” 陈宴这话说的直白又不客气,可正是因为许栖寒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他才会直言。这三言两语间,许栖寒也明白了,理解了,接受了,可心里面总归是难受的。 他们都没有好好沟通,没有好好说。不,其实也是沟通过的,云烁多次想要和他说,都被他天真又坚决的态度挡回去了。 他现在想去找云烁,想告诉他,他愿意等他。可这种想法只在脑海中闪过一瞬间,他说了这些话,不也是给云烁施加压力吗?还有,如果这些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的猜想。万一云烁是真的累了,那不是说辞,云烁选择家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他理解,也尊重。 云烁说了算了,就是真的算了。至于还有没有以后,事在人为,他也说不准。想到这儿,许栖寒又坐回了沙发上。 “陈宴,谢谢。” “事缓则圆。”陈宴抽出一支烟,刚想点火,就被许栖寒抢了过去。他自然地将烟咬在嘴里,陈宴挑眉,露出诧异之色,“天叶?你什么时候抽这么烈的烟了?” 许栖寒没回答他,只是又从他手中抽走打火机,点燃了烟。陈宴接过他抛过来的打火机,重新给自己点了一支。 他透过层层烟雾,看向许栖寒,语重心长地说:“先回去准备比赛吧,给彼此一点时间。” “嗯。”许栖寒吐了口烟圈,红着眼眶点点头。他们都还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事情,或许,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许栖寒醒来时,看着空荡荡的身侧,还有些恍惚。他捶了捶脑袋,嘲笑自己没出息。这才第一天就不习惯没有那个人在身边,那他回去以后怎么办。 洗漱完,许栖寒心里还是不踏实。昨天算是不欢而散,想明白以后,尽管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但他依然想见云烁一面。还没想好说什么,可他总觉得就这么走了,他会有遗憾。 独自来到民宿,许栖寒做好了心理准备,推开民宿的大门。想见的人不在里面,倒是许久未见的李奶奶正坐在檐下给糯米喂饭。 见到他,李奶奶也是一愣。倒是糯米,兴奋地扬起尾巴,冲他喊叫。 第73章 “奶奶。”许栖寒恭敬地叫了她一声。 “你怎么来了?”李奶奶这次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她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小烁不是说你搬走了吗?” “是。”许栖寒说。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云烁的身影,还是犹豫着开口,“云烁,不在吗?” 听说他是来找云烁,李奶奶还是面露不悦,但她并没有咄咄逼人,只是说:“他说你们已经结束了,你还来找他有事吗?” 许栖寒被这话刺的一时无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来,“没事,我就是,就是有东西落在这里了。”他临时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我明天就要走了,所以过来拿一下。” “你明天就走了?”李奶奶有些意外,对他的态度也放缓了一些,“他让我帮他看店,他出去了,你自己找找吧。” “好。”许栖寒将戏做到全套,上楼发现209的房门锁了,有些失落地下楼了。他又鬼使神差地去了舞房,在舞房里站了许久,回想起云烁一点一点将舞房布置起来的样子,眼睛忽然热了。 他调整好情绪,关上舞房的门回到前院。李奶奶还坐在那里,脸色好像比刚才更差了。看到他过来,问了一句:“找到了吗?” “找到了,谢谢奶奶。”许栖寒说。 李奶奶按着腹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回去挺好的,去过你的生活。” 他们结束了,李奶奶对他的态度好似又变回从前,“你是个好孩子,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不能接受。你走了以后,要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那是你的事。但是我们家小烁,真的不行。” 说着,她又咳了几声,许栖寒见她整个人都比之前消瘦了,还是忍不住问道:“奶奶,您不舒服吗?要不我送您去医院。” “不用。”李奶奶摆摆手,“我这段时间吃不下,睡不着,这把老骨头自然有些受不住。” 这话又噎了许栖寒一回,他自知理亏,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我走了,奶奶。”许栖寒冲她鞠了个躬,“谢谢您之前的照顾,您保重。” 李奶奶点点头,眼眶也有些湿,她没有说话,只是冲许栖寒摆摆手。许栖寒揉了揉糯米的头,糯米这才停止吼叫。他又看了一眼这座小院,而后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除了没有见到云烁的失落,许栖寒脑海里总浮现出李奶奶消瘦的模样。他总觉得对方消瘦的太过严重,状态也不太对,这让他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第79章 算互不相欠吗? 周六早上天刚亮,许栖寒和陈宴就办理了退房。从元溪镇到市里的机场距离有些远,他们只能坐大巴去市里。 刚出门,就在路边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云烁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倚靠在皮卡车上,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隔着些距离,许栖寒还是看到了他眼里明显的红血丝。见到云烁,陈宴也是明显一愣。 “你怎么来了?”许栖寒站在台阶上没动,但还是先开了口。 云烁直起身,朝他们走过来,“我送你们去机场。” 许栖寒刚想说不用,只听云烁又说:“最早一趟去市里的大巴是九点发车,三个小时的路程,到了市里还要转车去机场。” 听他这么说,陈宴连忙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大巴票,果真如云烁所说的一样,最早一趟是九点,而他们的飞机是十一点,根本来不及。 见许栖寒还是不为所动,云烁轻笑了一下,“本来之前也答应过陈宴的,要送他去机场。”他看了陈宴一眼,又将目光落回到许栖寒身上,放软了语气,“让我最后送你一次,好吗?” “那就麻烦你了,云烁。” 许栖寒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宴就先一步将行李放到车上。临别前的最后一面,他知道许栖寒其实是想见云烁的。 “上车吧。”云烁看了一眼时间,接过许栖寒的行李,“万一等会儿堵车,可就真的赶不上飞机了。” 许栖寒垂着眼,看着他自然接过行李的手,缓缓点了点头。 陈宴已经自觉地坐到了后座,一上车就戴上了帽子和耳机,把空间留给他俩。 车开出去了很长一段,都没人说话。许栖寒看着熟悉的风景一点点后退,竟有些恍惚。他强撑着困意,努力想要记住这些风景。 途中要经过一段盘山路,不知是昨晚没睡好,还是空腹的原因,他忽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他晕车了。 云烁专注地开着车,偶然余光瞥见许栖寒的头贴着车窗玻璃,他扭头一看,只见许栖寒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开到一段平缓路段,云烁将车靠边停了下来。 “没事。”许栖寒惨白着脸,摇摇头,“就是有点晕车。” 云烁眉头紧锁,他记得许栖寒之前不晕车的。车上也没有什么吃的,他只能给许栖寒拧开一瓶矿泉水。许栖寒道了声谢,接过喝了一口,勉强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了一些。 “你睡会儿吧,我开慢点。” “嗯。”许栖寒将瓶盖拧紧,放回中控台上,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云烁将车速放缓了很多,一路上他开的很稳,没有太大的颠簸。 许栖寒胃里的恶心感一阵一阵的,睡的也不太安稳,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过。云烁将空调调高了一点,但皮卡车车载空调的效果并不太好。他干脆将身上的冲锋衣脱了下来盖在许栖寒身上。 睡梦中的许栖寒下意识就攥紧了带有熟悉气味的外套,云烁没忍住在他脸侧轻轻碰了碰,才继续开车。 许栖寒是被恶心感弄醒了,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车是停着的,云烁没在车上。于是他拉开车门就冲下去,弓着腰在路边吐了个痛快。吐完后,他撑着膝盖,环顾着这陌生的环境,这好像是一个乡镇,不远处有着村落和几条街。 他大口喘着气,感官迟缓,没有意识到云烁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直到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剥茧的手将一瓶矿泉水递到了他面前。许栖寒接过来漱了漱口,才缓缓直起身。 这时,他才发现只穿着一件黑色毛衣,他手里拿着两盒药和两杯豆浆,勾着塑料袋的指节被冻得通红。许栖寒后知后觉,他睡梦中的熟悉味道是真的,云烁将外套盖在了身上。眼眶有些酸涩,他吸吸鼻子憋了回去。 “好点了吗?”云烁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问道。 “嗯。” 云烁收回手,说:“回车上吧,外面冷。”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了车上,许栖寒捡起掉落在座椅上的外套递给他,“穿上吧,我不冷。” 云烁没推脱,接过来穿上,然后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 “这是晕车药和晕车贴。” “谢谢。”许栖寒说。 他就着刚才的那瓶水将药片吞了下去,后座上的陈宴睡得正熟,云烁便把给他的豆浆放到了中控台的杯架里。他将另一杯插上吸管递给许栖寒,“喝点热乎的垫垫,时间还来得及,我们休息一会儿,你吃点东西缓缓,等半小时后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再出发。” 依旧是如此体贴入微的关心,许栖寒忍不住偏过头,沉默地靠着车窗。豆浆的温热熨得他掌心一片暖湿,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话到嘴边又觉得其实也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后座的陈宴动了动,许栖寒下意识往后面看了一眼,还没醒。他呼出口气,问云烁:“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吧?” 云烁并不知道他昨天见过李奶奶,但也还是如实说了,“不太好,我看她憔悴了不少,所以把她接过来的。”为什么会不太好,俩人心知肚明。 许栖寒没说昨天去过民宿的事,只说:“奶奶年纪大了,上次肠胃炎也发生的突然。况且,最近她受了那么大的刺激,你之后带她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身体吧。” “我知道。”云烁点点头,他也觉得李奶奶最近状态实在是太差,可他无论怎么问李奶奶都只说是情绪不太好导致的,他前两天提出过去医院看看,也被拒绝。 “谢谢你,栖寒。”云烁盯着他的侧脸看,好像这样就能记得更深刻一点。 李奶奶对许栖寒说过那么多难听的话,但他却不计前嫌,还关心她的身体。云烁对许栖寒始终有愧,“对不起。” 许栖寒被滚烫的豆浆烫的嗓子眼生疼,他努力吞咽了一下,才说:“云烁,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说真的,你根本不欠我什么。”云烁给过他的那些回忆,千金难买,亦是千金不换。所以,他并不后悔。 “所以,我们是互不相欠了吗?”云烁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听上去有些难掩的苦涩。 “诶,这是到哪了?”陈宴终于醒了,他摘掉耳机,睡眼惺忪地坐起身。 “休息一会儿,马上就走了。”云烁说着把还温热的豆浆递给他。 “谢谢。”陈宴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第74章 时间差不多了,云烁发动了车,继续启程。他没有等到许栖寒的回答,陈宴醒了之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许栖寒聊着天,偶尔也跟云烁聊几句,云烁再没能和许栖寒说上话。 吃了晕车药,许栖寒状态好了一些,可他总忍不住分神,想着云烁最后说的那句。他们现在算两不相欠了吗? 两不相欠,许栖寒苦笑了一下,重新闭起了眼。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睡梦中也再没有熟悉的味道。 等他醒过来时,云烁的车已经驶入机场门口的停车位。云烁坚持把他们送进安检口,陈宴识趣的先一步走了进去,过完安检去登机口等许栖寒。 云烁塞给许栖寒一个袋子,里面是泡果,酸角糕,还有几个药包。 “我知道你回去以后,可能并不缺这些。”云烁说的有些没底气,许栖寒会有更专业的治疗团队,但这个是他能为许栖寒做的全部。 眼看时间已经不多了,广播已经开始催促。许栖寒不想给自己留有遗憾,眼下也顾不得矫情,他索性直言:“云烁,我还可以等你吗?” 这个问题,云烁答不上来,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说:“如果等不了我了,就忘了吧。” 广播再次催促,许栖寒扯了扯唇角,口罩几乎包裹了他的整张脸,他的眼神却是那么幽深直白。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李奶奶。”许栖寒说。 云烁点点头,走上去把他揽进怀里,也不顾周围人来人往,蜻蜓点水般在他额头碰了一下。 “走吧。” 许栖寒转过身,径直走进安检口,再也没有回头。 第80章 循环的圆 许栖寒回到北京后,先回了趟家。然后在父母的催促和陪同下,他去了医院。 在医院做了一个全面的检查,他的主治医生姜霁屿看完新拍的片子,又给他重新安排和制定了一套新的复健方案。自此以后,许栖寒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舞团和医院。 他和姜霁屿也认识了一年多,两人又年纪相仿,这几个月每周都去医院,他也和姜霁屿成为了朋友。经常复查完,碰巧赶上姜霁屿准时下班,他们就会一起去吃个饭或者是去喝一杯。只是,许栖寒万万没想到,他还能碰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当时,距离青林杯已经很近了,许栖寒照常检察完,就把刚下班的姜霁屿拐去了一间清吧。本来只是聊些琐碎的事情,姜霁屿本是奇怪,许栖寒的男朋友怎么一直不在,无意就聊起了云烁。 许栖寒无意多说,只告诉他分手了。姜霁屿十分诧异,从上次云烁对许栖寒的态度来看,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可是世事无常,无意戳了许栖寒的痛处,姜霁屿果断自罚了一杯。许栖寒也没怪他,随口调侃让他也说说自己的感情史。 这一说,就直接把姜霁屿单方面灌醉了。他讲了许多关于自己和初恋男友的事,并不体面的分手四年,他出国,回国又好不容易才把人追回来,和好,一直走到现在。 许栖寒听着,有共情,有惋惜,有羡慕,最终都化为他们能重归于好的高兴。 姜霁屿平日看上去孤傲清冷的一个人,喝多了就变得很不好应付。他一个劲的喝酒,许栖寒劝也劝不住。直到姜霁屿放在桌旁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备注很是亲昵,许栖寒大概猜到了是谁。 “接一下。”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递到姜霁屿耳边。听到对面的声音,姜霁屿瞬间变得柔和,甚至有些黏糊。 对面耐心问了好几遍他的地址,他都说不清楚。对面很是无奈,只好让他把电话拿给与他同行的人。姜霁屿乖顺地将手机递给许栖寒。 “你好,我是姜医生的朋友,我们的地址是江月路三号。”许栖寒给对面报了地址。 “我是他男朋友,给你添麻烦了,我现在马上过去,麻烦你帮我照看他一会儿。”电话挂了,许栖寒总觉得对面的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 半个小时后,许栖寒见到了姜霁屿口中的那位初恋。许栖寒扶着醉醺醺的姜霁屿站在清吧门口,看到一位身形优越的男人朝着他们走来。 见到许栖寒,对方也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许先生,原来是你啊?” 心里的那点疑惑终于得以应证,许栖寒有点震惊,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 “许律师,好久不见。” 听到熟悉的声音,姜霁屿眼睛都亮了。他自觉地从许栖寒身上抽离,直接跌撞进了许辞言怀里。 “你来了。” 许辞言温柔地笑笑,手心一下下扶着他的脊背。他只在家居服外面套了件羊绒大衣就匆匆赶来了,比起工作时,少了几分严肃和凌厉。 随意的搭配也难掩那出众的气质,姜霁屿又抱着许辞言不放,他们三个人站在门口,已经引发路人频频回头。 “许先生,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吧。”许辞言把姜霁屿裹进大衣里,转而看向许栖寒。 “对,栖寒。我们送你吧,你喝酒了,开车不安全。”姜霁屿也从许辞言怀里抬起头,喝醉了还不忘惦记他的安全。 许栖寒笑了笑,看着他俩这黏糊劲,不想当电灯泡,他摆摆手:“我叫了代驾,不用麻烦你们了。”说着,他挑挑眉,“许律师,快带姜医生回去吧。”许辞言也不勉强,点点头,带着姜霁屿走了。 许栖寒站在路边看着那两道走远的身影,喝醉的姜霁屿平时那点高冷禁欲全毁,许辞言好不容易把他塞进车里,他却不让对方关门,埋在他胸口不知说着什么。许辞言忽然弯腰,吻了他好一会儿,才将人安抚好。然后,他带着温柔的笑意,绕到主驾驶,发动了车。 许栖寒揉了揉眼睛,手心被震得酥麻,他这才发现代驾已经到了。 一个月后,许栖寒如期参加了青林杯大赛。沉寂了将近一年时间,许栖寒带着自编的舞蹈《汀》顺利拿下了青林杯金奖,收获了职业生涯的大满贯。 舞迷们激动万分,场里场外堵的水泄不通,许栖寒站在领奖台上,在簇拥包围中,眼睛不停看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那上万号人里面,会有那个人的身影吗? 直到回到后台,许栖寒还有些怅然若失。庆功宴上,他看着空空如也的聊天框,由着陈宴和林念他们将自己灌醉了。那天晚上,陈宴送他回家时,许栖寒一直都很安静。等进了屋子,打开灯,陈宴这才发现他双眼通红,像是哭了很久。 “你们,没有联系过吗?”陈宴心情有些复杂,作为唯一知道全部内情的人,看他俩这样他也难受。 “没有。”许栖寒仰躺在沙发上,将脸埋进抱枕里。 “这是何苦呢?”陈宴走过来,“既然都放不下,这也过去好几个月了,说不定他那边,也有了不一样的进展。” 许栖寒的声音闷在抱枕里,有些模糊,“何必呢?联系了,不过是给彼此增加困扰。”云烁要自己解决,自己消化,那他就成全他。 许栖寒喃喃自语着睡了过去,陈宴叹了口气,也不好过多干涉他俩之间的事,给他盖了床毯子便离开了。许栖寒总是表现得跟常人无异,也只有借着酒劲才敢流露出几分情绪。 那天以后,许栖寒又恢复如常了。他继续穿梭于舞团和医院之间,又接连开了几场巡演,场场都是人满为患,一票难求。可他每一场演出结束后,都会怅然地看着台下。甚至有几场演出,他不顾团队的劝阻,毅然选择了楚城以及周边的几个省城。但演出结束后,他也只是跟着团队的时间回了北京,没有再往那个熟悉的地方去。 大半年后的某一天,许栖寒练完舞站在窗边,看着舞团的后花园,恍然想起当初带云烁来这里的时候。他拉上窗帘,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过去。一转眼,他们分别的时候,已经超过了在一起的时间。 那晚,他练了个通宵。凌晨七点,他走到角落拿起手机,竟然看到了一通来自那个熟悉号码的未接电话。 电话打来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多,如今已过去四个多小时。他颤抖着手,回拨了过去,却始终无人接通。 这个点打电话,是喝酒了吗?还是,不小心拨错了?只打了一通,应该没什么急事。他这么想着,拿起干净衣服去洗了个澡。 走出舞团大门,他看着手机上那串红色的号码,还是又回拨了一次,依然无法接通。他翻出那个沉寂了大半年的聊天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给对面发了一条语音。 “云烁,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休息的沙哑,透过听筒有些失真。 这一条语音,依旧石沉大海。 舞房窗外的风景,从枯木变为绿叶又再次变为枯木。年底,新一届的首席选举大赛中,许栖寒众望所归,获得了这个晚了将近两年的头衔。 娱乐新闻铺天盖地,回到后台拿到手机,在铺天盖地的祝福中,他看到那个始终置顶的头像后面多了个红点。不用点开也能看完全部内容,只有短短两个字,恭喜。 第75章 那一晚,许栖寒谢绝了所有的庆祝邀约,独自待在家里对着满墙的奖杯发呆。 晋升首席后,许栖寒变得更忙了。他全身心投入几个国际大赛中,巡演也暂停了。直到六月初,他在上海开了今年的第一场演出。 演出开始前,许栖寒在休息室里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窗外飘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霓虹。 他今天的最后一支舞,跳的是《汀》的变奏版,需要钢琴伴奏。原本的钢伴老师临时生病,剧场方面说找到了替换的人,他没多问。 上台前,他看了一眼手机。全都是祝他演出顺利的,他挑了几个回复完,把手机锁进柜子,走向舞台。到最后一支舞,许栖寒换完衣服上台,灯光亮起时,他听到钢琴的第一个音。 很轻,很准,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触键方式。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直觉不可能。 他告诉自己,那个人应该在楚城,在离这里两千多公里之外的地方。他们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见面,没有通话,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联系。 他深呼吸,起势,进入舞蹈。 前半段很顺利,他的身体记忆比他的意识更诚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和钢琴的配合几乎天衣无缝。直到某个转场,钢琴突然慢了半拍。 很细微的慢,普通观众根本听不出来,但许栖寒听得出来。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懂的默契,或者说,是只有那个人才会犯的“错误”。 云烁弹琴时有个习惯,遇到情绪浓烈的段落,会不自觉地多等半拍,等许栖寒的动作完全展开,才跟上下一个音。这个习惯,他只和云烁一个人磨合过。 许栖寒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但他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钢琴那边看。灯光太亮,他看不清钢琴前的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很快,他做了一个决定。下一个拍子进来时,他刻意放慢了动作的节奏,等了那半拍,钢琴跟上了。他们就这样,在台上,在上万名名观众面前,用那半拍的延迟,完成了一次无人察觉的对话。 曲终,许栖寒的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在舞台中央,灯光渐暗,掌声如潮。他站在那里,心脏狂跳,眼睛却始终盯着钢琴的方向。 那个人起身,没等他看清,直接从侧台离开了。 许栖寒想追,但被涌上来的工作人员和鲜花围住了。他机械地应付着祝贺,眼睛却一直往侧台的方向看。等他终于脱身回到休息室,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窗外雨声大作,许栖寒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错觉,也许只是太想他了,也许只是新的钢伴对这首曲子不太熟练。 休息室的门猝不及防被推开,许栖寒下意识转身。 云烁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衬衫也紧紧贴在身上,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过了很长很长的路,手里抱着一捧巨大的花束,还攥着个什么东西,被雨水打湿了,看不太清。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雨声很大,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休息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云烁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两年里,许栖寒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梦里,在排练的间隙,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云烁先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子在地板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走到许栖寒面前,停下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混杂着一点很淡的、熟悉的皂角香。 他把手里沾了雨水的花束递给许栖寒,“来的匆忙,刚才临时出去买的。” 许栖寒接过花束,也不在意会弄湿他的衣服。 “刚才弹琴的人,是你吗?” 第81章 心许百年 “是。”云烁回答。 许栖寒攥紧了怀里的花束,声音发哑:“为什么?” 云烁没回答,只是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枝青竹。 很细的一枝,大约两拃长,竹节分明。顶端有两片叶子,被雨水打得蔫蔫的,往下滴着水。 竹枝上,有三道刻痕。 一圈一圈,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刻的,又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边缘有些不平整。 许栖寒垂眸望着那竹枝,没有接。云烁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栖寒哥。”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喊过许栖寒。 那三道刻痕,第一圈是我错了,第二圈是想念你,第三圈,是彝族人最郑重的定情信物。 这是云烁从前跟他说过的,在楚城的那些星夜,他窝在云烁怀里听他讲故乡的故事,讲那些古老的民族风俗,唯独这个笨拙又赤诚的表达方式,让他记忆深刻。 当时云烁还笑着说:“要是以后我惹你生气了,我就刻根竹子给你,刻三道,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他记得自己那时笑他,说:“那你可得刻得好看些。”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闷雷滚滚而来,许栖寒还是没有接那枝青竹。 云烁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许栖寒的胸口。他的眼眶很红,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藏了别的情绪。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断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晚了。我知道你……你可能不想见我。” 话说到这里便断了,那枝青竹被两人的目光凝着,悬在中间,落不下去。 许栖寒终于动了,抬手却没接竹枝,反而握住了云烁的手腕。 云烁的手抖得更凶,竹枝险些坠地,指尖的颤意连许栖寒都能清晰感受到。 “你怎么来的?”许栖寒问。 云烁微怔,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低声道:“高铁转飞机,昨天晚上,从楚城出发的。” 楚城到上海,没有直达的飞机,高铁转飞机,怎么算都要十几个小时。 “你已经十几个小时没睡?” 云烁低下头,沉默着默认了。许栖寒看着他湿透贴在额前的碎发,和他眼下遮不住的青黑,心底那点下意识的心疼,终究先一步压过了所有情绪。 “先去换身衣服。”他把云烁推进浴室,拿了套自己的干净衣物递进去,云烁乖顺得不敢反抗,不过十分钟便轻手轻脚地出来了。 许栖寒没理他,自顾拿了衣物进了浴室。等他洗完澡卸了妆,擦着半干的头发出来时,云烁竟下意识拿起吹风机朝他走来。 “不用,我自己来。”许栖寒接过吹风机,按下开关,热风卷着发丝扬起,云烁就像个被罚站的学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风筒的嗡鸣停下,云烁才小声开口:“你还在怪我吗?怪我,也是应该的。” “云烁。”许栖寒打断他,语气带着难掩的疲惫,“我晚上的飞机回北京,现在很累,不想说这些。” 云烁倏然噤声,慌忙掏出手机:“你几点的飞机?我跟你一起走。” 许栖寒没拦着,由着他买了同一班机票,一同坐上主办方送机的车。一路无话,云烁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手里却始终攥着那枝青竹,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刻痕。 回到北京的公寓,许栖寒一句话没说,埋头钻进被窝便睡了个昏天黑地。筹备巡演的日子里,他快一周没睡过一个完整觉,每一场演出结束,都要狠狠补一觉才能缓过来。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身侧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许栖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花了两年时间好不容易习惯了孤身一人的状态,又一朝被打破。 “你醒了?”云烁先一步察觉到他的动静,睁开眼便下床,声音放得极轻,“饿不饿?我炖了汤,在厨房温着。” 许栖寒确实饿了,喝完一大碗温热的汤,叫住了正要去洗碗的云烁。 “我们聊聊。”觉补回来了,他也终于有精力面对这一切。 “好。”云烁放下碗,在他对面坐定,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等一个审判。 “为什么现在来找我?”许栖寒开门见山。当初分开的原因他心知肚明,能理解云烁的不得已,也从没想过追问。 云烁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桌上的碗沿,声音轻却坚定:“我觉得,现在的我足够勇敢了,能给你一生一世的承诺,也再也不会放手。” 这般坦诚的话,寥寥几句,便让许栖寒筑起的所有防线轰然溃塌。云烁把前因后果说得简洁又明了,偏偏每一句,都是他这两年来最想听到的答案。 许栖寒打量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比从前更锋利了些,他轻声问:“家里的事,都解决了吗?” “嗯。”云烁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都解决了,全都解决了。” 第76章 “你二叔没再找你麻烦吧?”许栖寒又问。 云烁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以后,都不会了。” 许栖寒松了口气,却又忽然想起另一个更重要的人,追问:“奶奶怎么样,身体还好吗?你来找我,她能同意?” 云烁的指尖摩挲着碗沿,声音低了下去:“她以后,都不会再反对了。” 这话听着该是好事,可许栖寒分明看见,云烁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反倒凝着化不开的苦涩。不等他再问,云烁便轻声道:“她,一年前,走了。” 手中的汤勺倏然脱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瓷片溅起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许栖寒不可置信地望着云烁:“怎……怎么会?” 云烁眨了眨眼,眼底翻涌着苦涩:“你走后没多久,她就查出了胃癌晚期。” 他看着许栖寒错愕的神情,继续说,“她选了保守治疗,撑了几个月,在去年夏天走的。” 许栖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时间线,才惊觉当初李奶奶的反常,根本不是他的错觉。去年夏天……那正是云烁给他打那通未接电话的时候。 “为什么不回我电话?”许栖寒的眼底漫上心疼,如果当时知道云烁是在医院给他打的电话,他绝不会只发一条语音,甚至会不顾一切飞往元溪镇。 “害怕给你带来负担。”云烁抿了抿唇,“我当时在icu门口,没有控制住给你播了电话。”但其实,打完他就后悔了。 这些事,本不应该把许栖寒牵扯进来的,他甚至庆幸,许栖寒当时没有接通。 许栖寒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间堵得发慌。难怪,难怪云烁当时会跟他说那些话。 他最爱的少年,如今竟已是孑然一身,把所有的苦都一个人扛了下来。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抬脚踏过满地瓷片,走到云烁面前,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傻瓜,你怎么能什么都一个人扛?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云烁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将脸埋进许栖寒的腹部,失声痛哭。李奶奶去世一年,这是他第一次放声大哭,哪怕看着奶奶的生命体征变成一条直线时,他也只是默默流泪,从不敢这样不顾一切地宣泄。 那时的他,肩上扛着太多责任,不能倒。可如今,他有了依靠,有了一个可以让他尽情脆弱的怀抱。 云烁的崩溃不过短短几分钟,很快便收了泪,抬起头望着许栖寒,哽咽着问:“你是在心疼我吗?” “是。”许栖寒的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温柔。 “我不要你心疼我。”云烁抓着他的衣角,“我要你爱我。如果不爱了,你可以选择不原谅我,我尊……” “我爱你。”不等他说完,许栖寒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上他泛红的眼尾。 云烁错愕地张了张嘴,耳边传来许栖寒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当时,我们彼此都有难处,我从来没有真的怪过你,所以谈不上原谅不原谅。” “如果真的要怪,大概就是怪你,为什么学不会依赖我?你都叫我哥了,只管白叫吗?” 他说着,嘴角漾起一抹浅笑,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云烁也笑了,眼角还挂着泪,慌忙从茶几上拿起那枝泡在水里的青竹,递到许栖寒面前:“那这件事,你还会原谅我吗?” 许栖寒接过青竹枝,扬了扬下巴,“下不为例。” “一定不会了。”云烁上前一步抱住他,直到他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自己的胸膛,才对这一切有了实感。 云烁收拾好地上的狼藉,抱着许栖寒窝在沙发上,纵容地看着许栖寒检查他唯一带过来的背包。 包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叠厚厚的票根,是这两年来,许栖寒的每一场演出。从青林杯到全国巡演,一场不落。原来许栖寒每一次望向台下人山人海时,他心心念念的人,真的就藏在那万分之一里,默默看着他。 除了演出票根,还有一叠车票和十几张楚城飞往北京的机票。他偷偷来过北京好多次,却始终不敢露面,那时的他觉得,自己还没成为能为许栖寒遮风挡雨的避风港,没资格站在他身边,可思念又太过汹涌,只能远远看一眼。 “云烁。”许栖寒的指尖抚过那些票根,一下下给云烁顺毛,“以后有我,我的家人,也是你的。” 云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本以为,以许栖寒的性子,绝不会这般轻易原谅他。 “你就这么原谅我了,气能消吗?” 许栖寒闻言笑了,云烁果然还是最懂他。 “先原谅你,至于其他的,后面看你表现。” 云烁急忙顺着台阶下,举起三根手指认真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唯命是从。” “好。”许栖寒握住他的手,埋进他的肩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他再也不想放开。 许栖寒演出结束,能休息的时间也就只有这一天,明天又要回舞团。 一旦忙起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说说话。尽管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但许栖寒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切。想多了解云烁这两年的过往,想确定,他们真的不会再分开。 “想问什么,就问吧。”云烁的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唇,笑问道。 “民宿还在吗?”这是许栖寒最关心的问题,云烁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民宿是他的心血,总该要能留下。 “在。”云烁揉了揉他的胳膊,竟同他开起玩笑,“怎么?担心你老公没了工作,要吃一辈子软饭啊?” 许栖寒脸色唰地一红,反手锤了一下云烁的胸膛,“说什么呢你?” 但很快,他又用头发蹭了蹭云烁的下巴,惹得人受不住直往后躲。他这才悠悠开口:“让你吃一辈子软饭也挺好的,我养得起你。”至少,让他没办法遇到事,只会一个人扛。 “那我可当真了。”云烁大手照住他作乱的脑袋,两人笑闹了半天,许栖寒平静下来,才继续问:“你二叔,在奶奶去世之后,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云烁摇摇头,提及此,他情绪还是有点低落。 “阿奶人都没了,他也该消停了。” 李奶奶去世,照理要服丧,因此,二叔逼婚的戏码无法再上演。 至于民宿的归属权,这场闹剧闹了那么久,李奶奶终归还是听说了。人证她做了,可让云烁峰回路转的是,她给了云烁一份泛黄的遗嘱。那是云烁爷爷亲手写的。 这份遗嘱,本来在撞破云烁和许栖寒关系那一天,她就要给云烁的,晚了那么久,在她生命垂危之际,才交到云烁手上,竟成了最后的念想。 李奶奶去世后,云烁消沉了许久才重新振作,去公证处做了公证,民宿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民宿的经营中,拓展了很多新渠道,直到一切步入正轨,再也没有后顾之忧,才敢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许栖寒面前。 许栖寒听完,抬手轻轻摩挲着云烁的眉眼,这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如今多了些岁月沉淀的深沉,也藏了太多他不曾参与的苦楚。 “那以后,你有什么打算?”他问的,是云烁未来的规划。 “以后啊。”云烁笑意温柔,“我给许老师当助理好不好?” “我可不好伺候。”许栖寒心脏饱满酸胀,他是真的很爱这个人。 “甘之如饴。” 云烁低头吻上他,这是两年后,他们的第一个吻。生理的契合程度,不会随着时间消逝。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云烁始终没有闭眼,一次次用眼神描摹着眼前人的轮廓,想要补全两年的空缺。 民宿已经实现了全面自动化,云烁根本不需要时时守在那里。他想陪着许栖寒,也想走出楚城,看看他十八岁时向往的世界。 人逢喜事精神爽,许栖寒素来对待舞蹈认真又严苛,新来的师弟之前一直都对他又敬又怕。 今天他竟然收到了许栖寒的关心,简直受宠若惊。陈宴整天流连于舞团八卦圈,很快就闻声赶来,把他堵在舞房门口。 “今天这么高兴,中彩票了?” 许栖寒白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诶?不吃饭了?”陈宴连忙叫住他。 许栖寒回头,缓缓勾起嘴角,“你自己去吃吧,我有约。” “谁啊?”陈宴不可思议地挑起眉,“是谁能让你抛弃我,我也要一起去。” 等到见了面,陈宴惊讶地嘴都合不拢。 “云烁。你……”他看看云烁又看看许栖寒,“你们这是和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闻言,陈宴竖起大拇指,由衷感叹:“可真不容易啊。” 为了庆祝两人重归于好,陈宴强烈要求许栖寒请客。说是庆祝,也只叫了几位亲近又知情的朋友。陈宴、林念,还有姜霁屿和许辞言。这两年,因着姜霁屿的缘故,许栖寒和许辞言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第77章 吃完饭,林念提议去小酌一杯。在场的大多都不喜欢吵闹的酒吧,于是便选择了一家露天小酒馆。他们包了场,店家提前为他们准备好了音响设备和酒水。 调酒的事宜全权交给陈宴和许辞言,大家聊着天,喝着酒,好不惬意。 大家轮流唱了歌,唯独许栖寒和云烁躲在沙发角落,偷偷腻歪。陈宴看着在场的两对情侣,只觉得自己这个单身狗被狠狠伤害了,扬声道:“你俩别想躲着,快来唱一首。” 许栖寒戳了戳云烁的胸口,眉眼弯弯:“好久没听你唱歌了,你去唱一首呗。” “你不跟我一起吗?”云烁揉着他的发丝,喝过酒的温热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酒香。 “想听你唱。”许栖寒喝得微醺,双臂环上他的脖子,姿态亲昵得像在撒娇。 他这般模样,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云烁也会毫不犹豫去摘。云烁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起身朝台上走去。 那本是酒馆乐队驻唱的小舞台,云烁走到墙角拎起一把吉他,在高脚凳上坐定,抬手调试了话筒高度。 指尖轻轻拨动琴弦。舒缓的前奏落下,云烁开口,喝过酒的嗓音比平日更显低沉缱绻,目光穿过摇曳的灯光,直直落在许栖寒身上,再也没有移开过。 “如果说,初遇时候太过惊艳, 足够铭记好几百年。 流转的时间刚好用来了解。” 许栖寒没想到他会唱这首歌,第一句歌词一出来,他眼眶就湿了。霓虹灯光在云烁身上镀上一层柔光,他含笑继续唱,歌声里藏着他这么多年的执着。 “害怕去靠近,慌张想放弃, 可更害怕这样错过, 我真的会惋惜。” 这首歌的每一句,都像是为他们而写,字字句句,皆是心声。许栖寒望着台上的云烁,与他对视,脑海里翻涌着两人从相识到分离,再到如今重逢的种种。还好,还好他们没有错过。 一曲结束,台下静了几秒,随即响起掌声,众人的眼眶都红了。云烁把话筒递给陈宴,牵着许栖寒的手,推门走出了酒馆。 他们站在酒馆延伸出去的一个天台上,许栖寒俯身看着脚下的繁华城市,问云烁:“为什么要选择这首歌?” “想送给你。”云烁与他背道而驰,背靠着天台的栏杆,望向他。 身后是近百米的高空,脚下是车水马龙,他把未来交给时间,而把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给了许栖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