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令》 第1章 [gl百合] 《长相思令gl》作者:于欢【完结+番外】 文案: 你做我的妻子,我成为你的谋臣,我助你夺取天下,从此,你我君臣,永不相离。 以唐末为背景,权谋,复仇,婚恋,公主驸马文,弱攻强受,女扮男装后期会恢复身份,结局he。 谋臣vs女帝(腹黑小白脸书生x疯批偏执狂公主)全员恶人,反派女主,阴湿腹黑女主精心谋局将老婆送上帝位,携手开创女尊。 一桩受人栽赃陷害的灭门惨案,使得出身国公府被选为公主伴读的顾君含成为了遗孤,亲眼目睹家门被灭,仇恨的种子生根发芽,于是在十七岁那年,化名张景初,赴京赶考。一朝登第,夺得一甲探花郎,天下尽知,也由此踏入朝堂,开始暗中调查顾氏灭门案。 那深谙朝政,久居内廷,一直不愿挑选驸马的昭阳公主,却在今科放榜之后,主动挑选了探花郎为婿,引诱不成,于是威逼。 幼年 顾君含:“公主。” 李绾:“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跟着我,说了我不想读书。” 十年后 张景初(顾君含):“顾娘子。” 顾念(李绾):“去把灯挑了。” 婚后 张景初:“公主。” 李绾:“我应该叫你什么呢,顾君含。” 张景初:“臣叫张景初,公主认错人了。” 李绾:“你我自幼相识,就算是化成灰,我也绝不可能认错。” 张景初:“公主何必为难臣呢,是与不是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李绾:“为难?我找了你十年,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 宫变之后 李绾:“你为什么不能像儿时那样…跟在我身后。” 顾君含:“顾君含已经死了,死在了你们李家人的刀下。” 顾君含:“我与你李家之仇,今已了结,我不亏欠任何人,唯独于你,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 李绾:“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我的原谅,我不光要你手中的权力,我还要将你永远困在我的身侧,生生世世。” ps:作者笔下都是纯女同,爱上的前提是你是女的,所以即使女扮男装,也不存在欺瞒,公主小时候就喜欢作为她伴读的女主,一边喜欢一边嫌弃的那种。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相爱相杀 朝堂 正剧 权谋 主角:张景初(顾君含),李绾 其它:百合,权谋 一句话简介:腹黑谋臣x偏执狂公主 立意:我们即是高山 第1章 楔子 楔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贞佑十七年,正月,礼部贡院开启省试投名。 ——江南西道·潭州—— 年节刚过,春雨早至江南,连下三日,云梦泽水涨,汇聚成湖。 夜色将至,潭州治城之外,一匹快马迎着暴风雨,疾驰在与官道相连的一条山路上。 骤雨如注,山路也变得尤为泥泞,马蹄溅起的水渍,撒在了刚刚冒出头的新芽上,片刻后又被雨水冲刷干净,崭露头角。 进入竹林,那雨便被随风摇曳的竹海遮挡了大半,一阵寒风拂过,水滴顺着枯叶下滑,落在了她的头顶。 初春的雨水寒冷刺骨,可这丝寒意,却无法散去她此刻心中的急躁。 漆黑的夜色下,竹林深处的一道灯光成为了她的指引。 随着光亮越来越清晰,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来越焦躁不安。 “吁。” 马儿在一座两层的木楼前停下,早已被雨水打湿的长幡,却仍然借着江面吹来的风飘扬在空中。 张景初刚松开缰绳,却因为心中的急切而从马背上摔落,沾了一身的泥污,而这样的情形在她身上少有。 雨水的寒冷与坠马的疼痛,她似乎已经感知不到,从泥潭中爬起后,一阵暴雨落下,将她身上的泥渍冲刷干净,同时也冲散了发冠,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更加的凌乱不堪。 “顾娘子!”她没有贸然入楼,而是看着整座楼上唯一亮着的灯火,抬头喊道。 可无论她如何呼唤,却迟迟不见回应,她看着楼上紧闭的窗户,紧攥着腿边垂下的双手,“我知道你在。” 片刻后,楼上的门窗开启了一半,但这一半,足够从内窥探到张景初的全部身影。 “春闱即将开启,礼部的投名亦有时限,张解元何故还逗留于此。”门窗内传来的声音很是清冷,仿佛二人并不相熟一般。 张景初抬着头,透过那半扇窗,只能看到女子腰间的半个身影,“潭州雨水之大,行程多阻,想待雨小一些再行。” “你能冒雨来见我,却不能早行前往长安,莫非是志向有变。”门窗内的声音又问道。 “长安之志,我不曾有变,”张景初回道,“但我的心中,不止有功名。” 她的话音刚落,站在窗内的女子神色瞬间冷下,眸中透着烛光,还有些许的怒火,那桌上的木簪更是被折成了两段,显然,她并不满意她的回答。 “今日来此,目的有二,一为道别,二为…”张景初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怕有些话如果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告知。” “长安的这趟浑水,你一定要参与吗?”这次的声音,是从门口传出。 顾念穿着一袭红衣,从门内走出,手中还撑着一把梧桐伞,她低头看着站在石阶下、雨水中,浑身湿透的张景初。 二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风雨的寒冷侵袭着全身的肌骨,终是于心不忍,她撑着伞走下了石阶,走到张景初的身前,抬手将她肩头的枯叶摘下。 “我不是要阻止你考取功名,而是你的身份,你将要入怎样的龙潭虎xue。”她道,幽暗的灯火之下,她的眼里泛着泪光,“你知道吗?”言语里也充满了担忧。 “武皇当初,以同样的身份,冒天下之大不韪手握最高权力,虽没有改变根本,但给了天下寒门入仕的机会,如今我要借助它,不管我是什么样的身份,我都要与他们同台竞技,试上一试。”张景初语气坚定的回道。 顾念盯着她,对视之间软下了心,片刻后,将她带进了楼中,“楼内有热水,莫要着凉了。”随后又为她备了一身衣裳,隔着屏风说道:“衣服我给你挂在这儿,一会儿洗好了来楼上找我。” 张景初看着屏风外的身影,点头应道:“好。” 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了登楼的脚步声。 顾念坐在铜镜前,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似在回忆着什么。 “公主,下雨了。” “我不冷,你不要跟着我。” “公主,今日的功课…” “我不想做,你好烦啊。” “公主。” “…” “这次是贵妃娘子的吩咐,您不能赶我走。” “公主,生辰快乐。” “七娘,阿爷赐了我新的封号,昭阳,等我及笄之后,我就把你也带进我的府邸。” “公主,狸奴生前受到了您的呵护,并陪伴着您,它也完成了它的使命,请不必难过。”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三娘。” 片刻后,房门开启的声音与呼唤将她的思绪拉回了这座楼阁中。 铜镜里多了一道身影,“在想什么?”张景初走到她的身后问道。 她没有回答的她的问话,只是摘下了铜镜里的半张金色面具,面具之下的左眼,被红色印记所覆盖,“这样的我。” “张解元,当真喜欢?” “娘子将我当成什么样的人呢,求图功名,贪慕权力与美色之人吗。”张景初弓下腰来,与她贴近,“我喜欢的,是与我在旧城隍庙中共患难的你。” “你和这份情,都是无可替代的。” 顾念回过头,与张景初对视着,可她的眼里,却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出现激动,反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她伸出手,抚摸上张景初这张,早已经褪去了少时稚嫩的脸,“这样的情,除我之外,你再不曾有过?” “当然。”张景初回答的很是认真,“唯你而已。” 顾念将镜台上的灯烛挑灭,从胡凳上坐起走到了榻前。 “三娘。”张景初看着她的背影,心生疑惑。 屋内只剩下一盏烛火,光线有些暗,她看不到她的脸色。 顾念侧过头,“去把灯挑了。” 张景初忽然愣住,迟迟没有做出反应,“还愣着做什么,要我说第二遍吗?”顾念便冷道。 “不。”她慌忙走到烛台前,将烛火吹灭。 “过来。”只听见床头传来声音,但漆黑的夜色下,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于是只得凭借记忆抹黑向前,“顾…” 刚走到账前,便被人一把拽近,随后推倒在榻上。 “张解元如此没有防备,怕不是人人都可以对你做出这般轻佻之举。”顾念看着被自己按在榻上的人勾着嘴角戏说道。 第2章 张景初抓住顾念扶在自己腰间的手,而后拽着她的手腕一把抬起,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我心中有重重枷锁不能示人,唯有三娘,可以让我卸下所有防备。” 顾念对着张景初的双眼,忽然心颤,心疼占据了她的全部,至于从前种种,往事难追,她便不再作它想,只愿尽此刻欢愉。 “你怎么,”她伸出手,再次抚摸上张景初的脸,“还是这样笨。” 张景初的心,在这一刻紧张到了极点。 “你在害怕?”顾念听着她加快的心跳,笑道。 “害怕。”张景初回道,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将心中隐忧脱出。 “为什么?”顾念问道。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害怕过了。”张景初回道,“拥有再失去。” 一滴泪水落在了顾念的嘴角,那是有温度的属于她的情感,她看着张景初眼里的惊恐之色,于是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没有人不害怕失去。”仿佛在叙述多年前未能开口的话,借今人之口。 “所以,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都要给我活下来。” “我只要,活着的你,不管我在哪儿,我都希望你永远记得。” “好。”张景初应道,赴死之心,已然被眼前的牵挂所羁绊,“我会尽我所能,活下来。” 话音刚刚落下,顾念便揽着张景初的脖子,稍稍抬头吻了上去。 唇齿相依,身体紧紧相拥,缠绕,如那窗外的风雨,严丝合缝的紧贴在一起,在寒冷的雨夜中,迅速升温。 暴风雨压倒了竹林里已经枯萎凋零的旧枝丫,一道闪电从天边劈落,林中竹影交错。 电光火石之间,劈倒的枯木冒起了青烟,很快便随风散于雨夜之中。 风与光一同透过半开的窗户潜入屋中,风,卷起了帘帐,呼啸之声掩盖住了帐中的喘息,雷电划破了夜色,屋内明暗交替,那地板上,还凌乱的堆积着几身衣物。 一道紫色的电光落下,屋外顿时狂风大作,屋内的烛台被打翻,那半撑着窗户的竹竿也被吹落。 激烈的风雨持续了一整夜,直至次日拂晓方才停歇。 夜色褪去时,经过一夜暴雨,那被狂风肆虐的竹林,只剩一片残败之像。 雨水顺着枝丫上的竹叶慢慢滑落,滴在了踏上青石板的小厮身上。 青靴踩着枯枝,站定在一座木屋前,木屋旁边的水缸早已蓄满了雨水,但屋檐上仍有雨滴落下。 滴答—— 头顶忽然一阵寒凉,使得张景初从睡梦中惊醒,抬手之际,才发现枕边之人已经离塌。 她看了一眼四周,仍不见踪影,但眼里却没有了昨夜的慌张,只是起身,光着脚走到了桌案前。 被人拾起的烛台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张景初将信纸拿起,看着上面的一行留字,凝神呆滞了许久。 “九郎。” ———————— ps:以唐宋为背景,参考服化道,整体为架空,反派女主,谋士,奸臣,智力天花板,全员恶人,年下,年龄差四岁(公主大女主四岁) 狸奴为猫的名字 春闱(礼部贡院试,也称省试,春天举行) 秋闱(地方州县乡试,秋天举行) 阿爷:对父亲的称呼 整体称呼参考唐代,古代无论是皇室还是平民百姓家,称呼父母亲都是一样的。 如何吃自己的醋,那就是以为青梅把自己忘记了(易容的公主,顾家那个案子,她不敢真身相见) 透露一个消息,公主小时候就喜欢女主,至于女主喜不喜欢,此为本文迷点与重要线索。 第2章 鱼鳞图册案(一) 鱼鳞图册案(一):北望长安,秋风南下,缘起之时 贞佑十六年,九月,深秋的寒风略过渭水吹向长安,卷起了地上的枯叶与尘土。 一匹快马,穿过黄土上的烟尘踏入城中,疾驰在坊间填满细沙的十字街上。 金光照耀在大明宫中,含元殿前的宫阙之上,与不远处高耸的宝塔相映,塔身上悬挂的铜铃随风而动,平静的太液池水再次泛起涟漪。 半个时辰后,一名内侍匆匆入了宫,并为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昭阳公主,带回了一幅画像。 “找到了?” 幽暗的殿室内,隔着一层珠帘,声音从内传出,极为清冷。 内侍跪伏于地,将画举于头顶,双手奉上,“小人无能,只找到了一些相关的线索,但不敢确定,有一幅画像传回,还请公主过目。” 宫人抬手,轻轻扒开珠帘从内走出,将内侍手中的卷轴转呈昭阳公主,“公主。” 昭阳公主倚靠在坐塌上,示意宫人展画,就在如从前一样未报期望之时,却因余光瞥见的画像中人,而惊坐了起来。 昭阳公主从宫人手中夺过画卷,看着画上清晰的人像,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记忆,从前种种。 容貌七年一变,更何况十年已过,画上的人早已非记忆中人,可凭借着那丝熟悉之感,她的心中燃起了强烈的希望,已至于她想着急的亲自前往确认,“你们是怎么找到的?”昭阳公主抬头问道。 “此人秋闱入试,是当地的解元,因为破获了一桩案子,在当地名声大噪…”说着说着,内侍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头,“此案,恐怕还和太子殿下有关。” “此人在何处?”昭阳公主急切道,显然在她心中,她想找的人,其重要,已然超过了她的长兄。 “潭州。”内侍叉手低头回道。 ------------------------------ 半个月前,深秋的寒风略江南下,拂过洞庭。 ——潭州·长沙县—— 咚咚咚!—— 县衙之外,有乡民击鼓,长沙县令遂开堂审讯。 “此案早已了结,经过仵作勘验,陈大山是坠崖而亡,前些时日,尔不是也确认了,现在尸体已经下葬,又来申冤,岂不荒唐,回去吧。”县令一脸不耐烦的拍响惊堂木,准备起身离去。 “且慢,”观审的人群中挤出来一个身长玉立,穿着襕衫的举子,“此案存疑,怎能如此草草了事。” “此案有官府查验,还轮不到你一个读书人在这里指手画脚。”县丞见有人似乎要揪着案子不放,于是开口斥责道,“来人啊,赶下去。” “奉使君之令,我看谁敢!”举子示出手中鱼符。 众人惊愕,县衙堂吏纷纷看向自己的长官,不敢轻举妄动。 “张景初,你要做什么?”县丞指着张景初怒呵道。 “陈大山自幼生长在山中,以耕田放牧为生,怎么好端端的,会坠崖而亡呢。”张景初走上前,看着公堂上端坐的县令,叉手道:“一家的顶梁柱就此倒塌,剩下老幼孤苦无依,还请明府主持公道。” 申冤的老妪抱着年幼的孙子在公堂上大哭喊冤,围观的百姓纷纷怜之,共同请道:“还请明府主持公道。” “张景初,不要以为使君器重你,就可以在公堂之上如此放肆。”县令不愿惹麻烦,于是警告道。 看到县令如此畏缩,张景初于是搬出了律令,进一步施压道:“百姓有冤,县令作为父母官理应受理,此为考功评判的标准。” “审案是官府之事,就算要受理,也轮不到你来插手。”县丞从旁说道。 “按国朝律令,我已过乡试,有功名在身,可代百姓申冤诉讼。”张景初回道,“陈家阿婆既然有所求,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让无辜百姓,枉死恶人之手,不得瞑目。” 张景初的话,引起了围观百姓的共鸣,纷纷为之说话,在民众的请求公道之下,县令不得不重新坐下,接受案件的审理。 “陈氏,将你的冤情说出来。”县令再次拍响惊堂木,而后问道。 一旁的主簿拿出了草纸提笔记录,老妪再三叩首后,哭哭啼啼的叙述道:“民妇是陈家沟人,丈夫早逝,只有一子陈大山,因租下胡田主家的田地,除了每年缴纳租田的粮食之外,还要为胡田主家劳作,今年田地的收成不好,那胡田主不但没有宽限,反而涨了三成,我儿前去理论,再回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审讯时,县丞起身与县令嘀咕了几句便离开了公堂,临走时还与张景初对视了一眼。 至县衙后院,一名仆役走上前,“吴县丞。” “胡荣知道了?”县丞问道。 “胡田主已经得知,提前派人去处理尸体了,请县丞放心。”仆役回道。 县衙的公堂上,陈氏阿婆将儿子前往胡田主家,而后失踪不见,最后在山崖底下找到尸首的经过,完完整整的叙述了出来。 “仅仅只是因为陈大山去过胡荣家中,就断定他是被谋害而丢下山崖,这样的凭据,不足为证。”县令看着主簿呈上来的,替陈氏记录的供述说道。 “仅仅只是去过家中,当然不足为凭,”张景初开口道,“所以,学生请求,开棺验尸。” 第3章 “你是觉得,仵作的勘验作假?”县令皱眉问道。 “利向得势者,这样的冤假错案,古往今来也不少。”张景初回道,“是否作假,一验便知。” “验尸!” “验尸!” 人群一阵骚动,县令阴沉着一张脸,就在他准备同意派人前往墓地开棺验尸时,一名巡逻的衙役匆匆跑回了县衙。 “启禀明府,陈家沟有人偷盗墓地,还…焚毁了陈大山的棺木。” 县令拍桌坐起,“什么?” ----------------------------- ——陈家沟—— 两个签了死契的家奴偷偷摸摸的来到陈家沟,并进入了埋葬的墓地,开始盗掘坟墓,“这事儿,官府不是已经结案了,人都下葬好些天了,怎么还要挖出来?” “毁尸灭迹呗,阿郎听说有人要替陈阿婆申冤,重审陈大山的案子。” “在这个地方,还有什么人敢惹阿郎啊?” “听说是一个举人,考取了咱们潭州的解元,有刺史庇佑呢。” “怪不得。” “行了。”一个时辰后,墓地被挖开,棺木从地底逐渐显露出来,他们将带来的灯油全部倒上,“点火吧。” “不开棺看看吗?”其中一人谨慎的问道。 “一具尸体有什么好看的,不沾这晦气。”说罢便将火折子丢了下去。 棺木被瞬间点燃,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似乎是烟雾引来了附近的乡民,而下山的路只有一条。 “有贼人盗墓!” 乡民们拿着棍棒,在山中将二人擒获,“老实点。” “阿兄,大山的棺材被烧了。” “张解元果然说得没错,”领头的乡民瞪着二人说道,“把他们带到县衙去。” ---------------------------- ——县衙—— 衙役的禀报引来了众人的议论。 “我看,分明是做贼心虚吧。” “这是要毁尸灭迹啊。” “这个案子,莫不真是谋杀。” “陈家沟的乡民已经将盗墓的贼人擒获。”紧接着衙役又道。 县城外,陈家沟的乡民正押着两个盗贼往县城赶,但却在进城的路上被人所阻拦。 “周管家,陈大山的尸体已经被烧毁了,请救救我们。”二人看到熟悉的面孔,于是呼喊求救道。 “闭嘴!”然而乡民的人数众多,且态度坚硬,“这二人偷盗坟墓,被我们当场抓获,现在要交给官府处置。” “偷盗之人,理应受罚。”那管家似乎并不是来赎人的,他眯笑着一双狡诈的眼睛,“主君说了,进去之后,好好思过,念你们侍奉有功,为我胡家的忠仆,你们的亲族,胡家会照看好的。”说罢便挥了挥手,撤走了拦路的家奴们。 二人脸色一僵,本就签了身契在胡家,那管家之意在明显不过。 很快,二人就被乡民送到了公堂上接受审讯,因为尸体已被焚毁,查无对证,所以他们的言论就成为了至关重要的证据。 可在面对县令的审讯时,二人却矢口否认。 “王虎,刘武,你二人为何要焚尸?是受何人指使。”按照流程,县令开口审讯道。 “没人指使,因为与陈大山早先在胡家就有过节,我们一直气不过,得知他摔死了,于是就想让他死了也不安生。”二人编纂着理由糊弄道。 “是吗,”张景初质疑道,“什么样的过节,就连死后也不愿意放过呢?” 由于是编纂,二人一时间答不上来,于是气急败坏道:“你管我们什么过节,反正尸体已经烧了,罪责我们愿意认下,要罚便罚。” “好一个毁尸灭迹。”张景初低头笑道,“不过,”随着笑容停止,她的嘴角勾起一丝阴邪,“你们确定烧毁的,是陈大山的尸首?” “什么?”众人面露惊色。 ———————— 案件梳理,提示点1,饥荒之年,死者家很困苦,入棺下葬是比较奢侈的事,大多一张草席覆盖。 明府(对县令的尊称) 使君(对地方高级长官,刺史的尊称) 第3章 鱼鳞图册案(二) 鱼鳞图册案(二):陈尸对证,诡辩之道 县衙门口,将胡宅两个家奴送进公堂后,陈家沟的一众乡民们围在一起商讨着,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对今天的做法持怀疑的态度问道:“二郎,咱们的田,真能要回来吗?” “咱们这样做,无疑是得罪胡家,得罪了胡家,后面的日子可不好过。”其他人也担忧的说道,毕竟他们现在还是胡家的佃农。 “张解元说了,只要此案真相大白,我们的田地就能够回来,”领头的男人回道,“姓胡的不给我们活路,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当牛做马吧,在这样的饥荒之年突然涨租,剩下的那点粮,哪儿够养家吃饱饭的,我们这些儿郎可以忍饥受饿,可老人和孩子们不能啊。” “可那胡田主背后的靠山是官府,仅仅凭借陈大山这个案子,就能推倒胡田主吗?”他们仍然质疑,“就连县令都是偏袒胡田主的。” “他可是潭州的解元,有刺史做靠山。”男人说道,“原本我也是迟疑的,一个书生能有多大的本事,可是他说今天胡荣会派人来焚毁大山的尸体,竟连时辰都推算准了。” “可大山的尸体不还是被烧了吗,现在不光是死无对证,就连尸体都没了,只要那两个厮死咬着不认,又能如何。”众人一脸垂头丧气,“咱们辛苦了一年的收成啊。” “大家不要着急,大山的尸体根本没有入葬。”男人说道,“但为了防止事情泄露,所以张解元让我保密。” “现在尸体已经送到公堂上了,”男人又道,“张九郎,就信他一回吧,再没有比饿死更坏的结果了。” 当陈大山的尸体,裹着草席被乡民抬上公堂时,堂内的几个官吏都无比惊讶,事情一下繁琐起来了。 两个家奴更是瞠目结舌,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陈大山的尸体入葬,就在刚刚,还亲手放火连同棺木一并烧毁。 而此刻,却说尸体仍在,并被抬到了这公堂之上,“这不可能。”二人质疑道。 县令的脸色变得很是阴沉,但在城中百姓的围观下,他也只得命人揭开草席一见真伪。 因为死亡时间过长,尸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气味,堂吏捂着鼻子将草席揭开。 一具骨瘦如柴,且遍体鳞伤的男尸,死不瞑目的躺在草垫上,手臂与腿因为折断,弯曲得不能复原。 这一幕,引得堂中众多人身感不适,唯有跪在一旁的老妪见到儿子的尸体,爬上前嚎啕大哭,“儿啊。” 那经丧子之痛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让一众百姓涕泪。 “胡田主在当地遮天蔽日,可曾想过有人在他的眼底偷梁换柱吗?”张景初冷漠的看着堂中的官吏与家奴。 县令抬起头看着张景初,眼神好像在质问着,你有功名在身,前途无限,为何要参与这些是非。 但张景初没有理会县令,面对一具尸体也是面不改色。 “就算有尸体,又能证明什么?”回到公堂上的县丞说道。 “对,就算尸体没有被焚毁,又能说明什么呢,人是我们杀的,罪我们认。”县丞的话好似给了两个家奴提点,于是便道道。 张景初看了一眼县丞,随后不慌不忙的问道家奴,“既然你们说,人是你们杀的,那么,他究竟是如何死亡的?” 二人听着问话,瞬间呆住,并不自觉的望向尸体,试图寻找死亡痕迹。 很显然,陈大山并非死于他们之手,所以死亡的细节在第一时间根本回答不上来,二人回忆着,只记得当时是一个久旱逢甘霖的雨天,他们抬走陈大山时,陈大山身上已是遍体鳞伤,于是回道:“是争执之下,被我们打晕了,再被丢到山下,造成坠亡的假象。” “所以是被你们用棍棒打死的?”张景初问道。 “对。”二人回道,“死都死了,你还问这些作甚,人是我们杀的…” “诸位可都听见了。”张景初向众人说道,“疑犯的作案手法。” “此二人已经认罪,张景初,你到底要做什么?”县令斥问道。 “验尸。”张景初回道,“人言可以作伪,真假难辨,但尸体上的证据不会。” “学生请来了州府衙门里的仵作。”张景初又道,“真相如何,一验便知。” “明府…”县丞看着县令。 县令抬起手,冷眼盯着张景初,“让他验。” 一名穿着短衫,裹着幞头的中年男人背着箱子走进了公堂,在向县令行礼过后,开始当堂检查尸体。 通过死亡的状态,瞳孔,以及耳鼻口中之物,和身体上伤痕的呈现与尸斑,仵作将死亡时间进行了推算。 比原先县衙的仵作所推测的时间还要早上两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一份完整的尸检详情便被记录于册中,“死者身上有多处钝器伤口,但这并不是致死的原因,其中右臂股骨,左腿胫骨断裂,头骨碎裂,这些应该都是高空坠落所致。” 第4章 “口鼻异样,内有少许浮沫,死状痛苦,生前有挣扎,因此初步推断致死的原因,是溺亡。”面对一具尸体,仵作轻描淡写的描述着死亡过程。 “陈大山的尸体被发现时,正值雨天。”县丞开口说道,“你怎能断定就是溺亡。” “如果诸位不信任在下的推断,那么可以开膛求证,陈大山的胸口肿胀,肺部之中,应该有积水。”说罢,仵作便拿出了工具,想要当堂验证。 “不必了。”县令开口道,为官多年,处理过不少凶杀案,仵作的话,其中真伪他心里很是清楚,“你是潭州府衙的仵作,我相信使君的用人之能。” “诸位听见了,经过仵作的验证,陈大山是溺亡,与此二人口述的行凶手段并不吻合。”张景初向众人道,“因此,这二人并非真凶。” “明府,怎么能够凭借他的三言两语就断定是溺亡呢。”县丞慌张说道。 “陈大山在坠崖之前就已经死亡,是在死亡之后,才被人扔下山崖。”张景初又道,“县丞莫不是想要包庇真凶?” “还是说,此案,与县丞也有关呢。” 县丞听后,指着张景初呵斥道:“张景初,你不要血口喷人,这里是公堂不是学堂。” “县丞也知道这里是公堂,如今证据就摆在眼前,县丞却一直为其推脱,究竟是为何?”张景初质问道。 “你!” “此案当中,如果不是心虚,又为何要差人焚尸灭迹,若此二人为真凶,又为何答不上死者的真正死因,县丞为一县之长的佐官,更不可能包庇两个低贱的家奴,我想,县丞真正要包庇的,应当是指使家奴焚尸的幕后真凶吧。” 张景初的这番话,当即遭到了县丞的否认,而在张景初的言语逼迫之下,他不得不开口极力撇清关系,“这厮背后之人,也不过是个田主,本官为一县之丞,何故包庇这等下贱人毁自己清誉,不过是看不惯你而已。” 对于县丞的矢口否认,张景初笑了笑,“看来县丞也认可了,陈大山是死于胡田主之手。” “张景初,你!”县丞听后拍桌起身。 “明府,这案子,不审了吗?”张景初看向县令问道。 因为顾及张景初身后的刺史,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县令只得继续审讯,“你二人还不从实招来。” 惊堂木一响,公堂上的刑具被衙役抬上,两个家奴一阵惶恐,“宅院里发生的事,我等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照管家的吩咐,处理好陈大山的尸体。” 于是县令便派遣衙役前往胡田主家拿人,在捉拿疑犯期间,审讯暂时停止,县令与县丞等一众堂吏也都退到了堂下歇息,只留下一些衙役看守证据。 县衙的后院中,县丞拦下张景初,并警告道:“张景初,你身负功名,又受使君青睐,提携于你,为何要参与这些与你毫无关联的事情,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这背后的人,是你惹不起的。” “我曾受乡民之恩,如今不过是想为陈阿婆求一个公道而已。”张景初回道。 “是吗?”县丞一脸阴险,“希望你只是如此。”遂拂袖离去。 ------------------------------ ——胡宅—— 从县衙送出来的消息,比前来拿人的衙役要更早抵达胡家。 胡家的主人胡荣跪坐在榻上,手中拿着茶碗,一脸镇定。 而他的榻前,跪着刚刚拦截乡民的管家周临,而此刻,他早已没了日前的威风,在家主面前,一脸惊恐的叩首求饶,“主君,小人跟了您十年,您不能就这样舍弃小人。” “只是让你去认罪而已,又不是要让你去死。”胡荣放下茶碗说道。 “这可是杀人的罪。”管家抬头道。 “杀人的罪怎么了?”胡荣阴沉下脸,“他长沙县令敢为了一个田舍郎,得罪于我吗。” “小人听说使君也知道了此事。”管家又道。 “潭州刺史…”胡荣摸了摸长须,眼里却丝毫没有畏惧,“那又如何。” “你只管放心吧,狱中的一切,吴璋都会打点好的。”为了让管家安心顶罪,胡荣又道。 “主君…” “怎么,”见他如此推诿与不情愿,胡荣迅速冷下脸,“你不愿?” 在阴险毒辣的目光下,管家被迫屈服,“小人不敢。” “你跟了我十年,我自会保你周全。”随后胡荣又给管家下了一颗定心丸,“但你若敢乱嚼舌根,别说是你,就是你的族人,也要受你牵连。” “小人,明白。”管家无奈,只得叩头认命。 随后宅门外出现了动静,和衙役拿人的通传,胡荣从坐榻上下来,“去吧。” “你知道的,要怎么做。”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深秋的衰败之像,语气阴冷。 即使再不情愿,可在强权之下,也只得从命,“喏。” ———————— 佃(dian四声)农:封建地主制经济下租种地主土地的农民,唐宋以前的魏晋时期,佃农列入地主家籍,遭受剥削与奴役,想要获得自由,必须经过地主的放免和自赎等手续。 至唐宋,经过不断的改制,封建政权将他们列入户籍,取得封建国家编户的地位,由奴—民。 虽然封建社会政权建立,但奴隶制一直存在的,延续到清,只是没奴隶社会那么重了。 女主非好人,着重强调! 第4章 鱼鳞图册案(三) 鱼鳞图册案(三):弃卒保帅,风云再起,三司法临 捉拿疑犯的衙役刚刚抵达胡宅,管家周临便主动走出,并投案自首,认下一切罪责。 衙役们便将周临带回了县衙审讯。 “疑犯周临,你既称陈大山是死于你手,那么究竟是何原因,让你痛下杀手。”县令拍案问道。 “今年收成不好,但是朝廷的税不但分毫未减,反而还增了一成,所以我们也只得涨田租,胡家的帐一直是我在管,因为涨租,引来了陈大山的不满,他进入宅中大闹,我本想只是教训一下他,但谁知他竟破口大骂,我便将他按进水缸中,本只是警告他一下,谁料…他竟然溺死在了缸中,又逢大雨,于是我差心腹将他秘密丢下山崖,伪造成失足坠亡的假象。” “一条人命而已,何况只是一个贱民,反正每年饿死的人也不在少数,有谁会过问与在意呢,我原以为可以瞒天过海,谁知道…”周临跪在公堂上,红着仇视的双眼瞪着张景初,“竟会有举人,替一个庶民翻案。” “人命在你们眼里,如此的轻贱吗?”张景初冷下脸,“对于恶行,没有丝毫敬畏之心。” “敬畏?”周临笑了笑,“除了强权,还有什么是能让人敬畏的呢,张解元心中的敬畏,难道还会不一样。” 张景初没有回答周临的话,而一旁的县丞则急于定案,开口提醒着县令。 在周临的招供之下,陈大山之案落定,而这一次张景初并没有辩驳。 “来人,将周临先押入狱,交刑部复审。” 就这样,陈大山的案子暂时告一段落,无论是张景初还是乡民,都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周临被暂时关押在了县衙的牢狱中,由于是谋杀的命案,需将卷宗交至刑部设于各道治府的属部进行复审裁定。 当案子在县衙拍案后,张景初便将陈阿婆送出了县城,就在回乡的途中,却被一众乡民拦下。 “张九郎,你不是说只要我们听你的吩咐,胡家侵占我们的田地就能还回来吗,现在案子已经了结,可胡家却没有丝毫损失。”乡民们认为受到了欺骗,于是愤怒的讨要公道,“我们的地怎么可能会回来。” “还我们的地来。”乡民们举着棍棒纷纷抗议。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胡宅的管家周临分明是在帮家主胡荣顶罪。”张景初安抚着众人。 “你分明知道周临是在替罪,为什么不在公堂上说出来,如今案子已经定下,县衙肯定不会为了一个平民再次翻案。”乡民们却更加恼怒。 “由于此案证据不足,加上县令与县丞都有意袒护,张某势单力薄,即使极力辩证,也无法成功。”张景初解释道。 “我们可是为了你得罪了胡田主,这件事之后,说不定又要涨租。” “对,现在是饥荒之年,去年大旱,今年好不容易见点雨,却也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明年怕又是一个干旱之年,本就已经涨了三成田租,再涨,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张景初看着头顶的天色,不慌不忙的说道:“诸位请放心吧,大雨将至,你们的田地,也会回来的。” 就在众人准备反驳时,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穿着草鞋飞奔而来。 “阿爷,大伯。” “胡田主派了人过来,说原本涨的田租,要如数退给咱们退,今后还是按照以前的田租。” 少年的话,让众人惊讶不已,这个结果出乎他们的意料,“那胡田主一向贪得无厌,怎么会退租给我们。” 第5章 “是真的,孩儿亲眼看到那些人扛了好多粮食过来,拿着账本,挨家挨户的给呢。”少年便道。 这样的消息,无疑是喜讯,虽不能解决根本的田地问题,但也解了他们眼下的燃眉之急,于是他们便不再为难张景初,而是高兴的搀扶着陈阿婆回了乡。 秋风卷起脚下的落叶与尘土,张景初站在一棵枯树下,面向夕阳,负手而立。 “想通过这样的小恩小惠,来快速平息民怨,压下此事么,倒也不算太蠢。” ---------------------------------- ——胡宅—— 夜晚时分,胡宅的内院书房里,通过窗户透着两个人影。 “这么说来,张景初知道周临是在替罪?”胡荣站在灯盏前,手里还拿着一本竹书。 “是的,小人亲耳听到,陈家沟的乡民将他拦下,讨要说法,这是他给乡民们的解释。” “他还说,潭州即将降下大雨,乡民们的田地,也都会回来的。” 胡荣听后,抬起了头,他并未因为张景初只是一个才考取了乡试的书生而轻看,“看来,他是一定要和我作对了。” “小人想不明白,您和这个张解元并不相熟,他甚至都不是本县的人,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何要如此自讨苦吃呢。” 胡荣捋了捋胡须,“这一点,我也没有想明白,难道真是受潭州刺史袁熙的授意吗。” “可是潭州刺史刚到任没几年,长沙县的事,他怎敢插手。”胡荣眯着眼睛独自嘀咕道。 “罢了。”他抬了抬手,“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都不可能得逞。” “来人,备马。”胡荣向外唤道,“我要去一趟吴县丞家。” “喏。” -------------------------------- ——县城—— 县城之内虽有夜禁,但并不严厉,只是城门关闭,而城中百姓仍能在各个坊间与街道上走动。 在一家酒肆内,张景初亲自向两名穿着便服的县城衙役倒酒,其中一人为衙门里的堂吏,一人为狱卒,二人乃是堂兄弟。 “哪能让解元老爷给咱们这些粗人倒酒呢。”兄弟二人受宠若惊,起身阻拦。 “只是运气好,中了解元而已,”张景初谦虚道,“二位兄长为了城中百姓奔劳,实是辛苦。” “张解元才是,不光书读得多,心中还有大义,替乡民出头,申冤吐气,我等佩服。”二人知道以张景初的解元身份,日后去往长安参加省试,乃至殿试,必定能够金榜题名,前途无量,因而也愿意结交,甚至是讨好巴结。 张景初与二人客套寒暄,很快便熟络了起来,并主动付了酒钱。 “张兄弟,今后在本地有什么事,只管与我们说,自家兄弟,不用客套。” 张景初同样醉酒笑道:“有二位兄长这句话,我定不会与你们客气的。” --------------------------------- 贞佑十六年,冬,经过一个月后,刑部于江南道属部对案件的审批通过,以故杀罪,判秋后处斩,几日后便下达了羁押令,并派人前往长沙县将犯人送往属部执行最终判决。 “明府,您唤下官吗?”县丞回到衙门当中,却发现厅堂内聚齐了整个县衙的官吏。 “刑部江南西道属部派下来的官员马上抵达本县,你们整理好仪容,随我去迎接。”县令道。 “什么?”县丞惊讶道,他未曾想到刑部派来羁押犯人的官员会提前达到,因为按照以往,即便是公文下达,多数情况都是延后抵达,就连准时都是极少的,更何况是提前,“刑部的人,怎这样快。” 然而出城迎接,见到属部官员时,就连县令也震惊了。 因为来的,并非是羁押犯人的刑部部属官吏。 而是审理地方大案的三司使,从长安而来的,刑部员外郎、大理评事、监察御史。 “地方督察接到举报,此地有官员相互勾结,草菅人命。” “这不可能,”县令否认道,“本县提交的案件,只是一起寻常的杀人命案,且此案已结,并非悬案,何以劳烦三位法司大驾。”除了不是悬而未决之案,县令还认为这个案子没有涉及到官吏,只不过是命案,所以还不够资格进行三司推事。 “寻常命案?”刑部员外郎走上前,问道,“那么犯人呢。” “关押在狱中。”县令回道,随后恭敬的将几个朝廷要员请进了衙门中,“三位司使,请。” “快去把人犯带出来。”随后又差人去狱中将周临带出。 “下官亲自去。”县丞主动请缨道。 一刻钟后,县丞带着人马亲自来到狱中,并且支退狱卒,单独面见了周临。 县丞看着桌案上未动的饭菜,随后挑眉道:“不知怎的,朝廷突然派来了三司使,要重审这个命案。” 周临听到这个话,一脸惊恐,震惊却又不意外,但仍然疑道:“朝廷来的人?” “你应该清楚朝廷三司使进行的三司推事,只审理地方官员之案。”县丞提醒道,“我等都是为主上办事,三司使在地方的权力再大,也不可能大过主上。”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这个案子。”几乎是与胡荣一样的口吻,强权威逼。 周临点了点头,县丞遂命人打开牢门将他押了出去。 然而至公堂上,三司使接下来的问话,却让整个县衙都恐慌了起来。 “你是当地富户的管家主事?”刑部员外郎问道。 “回司使,是。”周临回道。 “地方督察接到百姓的举报,说当地的官员勾结商户,行兼并土地之事,瞒报赋税,奴役百姓。”刑部员外郎又问,“可有此事?” 县令听后惊得瞪大了双眼,他侧头看了一眼县丞,脸色慌张的辩解道:“这样的事,怎么可…” “是。”周临看着公堂上端坐的三位绿袍司法官,闭眼回道。 ———————— 唐朝审判权主要由大理寺和刑部共同行使。以刑部员外郎、监察御史、大理寺评事为三司使,称为三司推事(后面的朝代为三司会审)这个案子不建议跳章哈 第5章 鱼鳞图册案(四) 鱼鳞图册案(四):鱼鳞真相,太子与魏王 一个时辰前 ——县衙·牢狱—— 案件得到审批后,很快县衙就收到了上级派发的公文,案子落定,县丞得知消息,如往常一样为了稳住周临,亲自提着食盒来到了狱中。 而周临也还是和之前一样,每天都询问一遍自己何时能够出去,“吴县丞,当初主君答应了我,说会保我周全的。” 县丞亲自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摆在了案上,“胡荣既然给了你担保,就不会食言,周管家,你要知道,一般罪犯,在狱中可没有这些待遇。” “可是…”周临仍然担忧。 “你放心吧。”县丞拍了拍周临的肩膀,“县衙里的一切我都打点好了。” 周临这才没有继续问话,县丞于是将他按着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来…” “吴县丞,明府唤您过去。”一名堂吏来到狱中找到县丞提醒道。 县丞只得将酒放下,“放心吧。”旋即又安抚了周临一句这才起身离开。 县丞离开后,周临看着他的背影想了许久,随后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周临。” 一道熟悉的声音,吸引了周临的注意,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狱卒,差点惊讶的大喊了出来。 “你若闹出动静,今夜必死。” “张景初,”周临皱着眉头道,“我在公堂上见过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以这样的扮相。” “自然是,来救你。”张景初回道。 “你,救我?”周临大笑。 张景初从袖中拿出银针,“你若不信,可以一试。” 周临看到银针神色瞬色,在犹豫了一番后,起身接过了银针,并将信将疑的将针插入碗中。 见到银针变色,周临大惊,同时也慌张了起来。 “你在狱中已经呆了快一个月吧。”张景初看着周临的脸色,以及墙砖上的刻痕,似乎对应着入狱的天数,“难道这一个月里,你就没有质疑过吗?” “如果我没有质疑,就不会接你的银针。”周临说道,但他起疑的,并不只是县丞与胡荣的谋划,还有张景初的到来,“可是吴县丞每日都会送来饭菜,你怎么知道他会在今日投毒呢?” 张景初笑了笑,面对周临的质疑毫不慌张,“你若怀疑银针的真伪,不妨亲自一试。” 虽然有所质疑,但周临很显然不敢冒这个险,“你不解释吗?” 周临的问话,说明他的信任已经逐渐偏向了张景初,“刑部复审的判决今天刚刚送到县衙。” 而这个答案则让周临彻底偏向张景初,他低着眉头,眼神慌张,“胡荣想要杀人灭口,来一个死无对证吗?” “看来周管家还算有些头脑。”张景初勾嘴笑道,“刑部的判决都已经下来了,你有这个价值吗,能让胡荣与县丞为你冒险,在刑部的眼皮子底下护你周全。” 第6章 “准确来说,是你们背后的,”张景初沉下脸色,“太子殿下。” ---------------------------------- ——长安·东宫—— “昭阳。” “昭阳见过太子殿下。”东宫殿内,昭阳公主向太子李恒行礼道。 李恒屏退左右,亲切道:“这里没有外人,绾绾不必拘谨。” “你跟我来。”随后李恒又将昭阳公主带到了东宫养马的厩院,并命厩丞牵出一匹白马,马身洁白如玉,体型修长健硕,“此马名为玉骢,是我在民间偶然发现,我知你喜欢这些,特意为你寻得。” 昭阳公主虽为玉骢所吸引,但也知良驹千金难求,喜欢的同时,她又不免担忧道:“这几年连年干旱,地方正在闹饥荒,阿爷下令无论是宫中还是官员都要缩衣减食,就连给各宫的月俸也都减半,东宫的开支向来不小,詹事府、左右春坊等一众僚属,以及朝中上下都需要打点,阿兄不必这样费心于我。” “东宫的事,自有詹事府来想法子,再说了,绾绾与阿兄还需要这样客气吗,”李恒笑道,“只要是你喜欢的,无论是什么,阿兄都会为你求得。” 然而即使是心爱之物,昭阳公主的眼里也并没有多少欢喜,但对于兄长的心意,她勉强笑着应下。 从小看着妹妹长大的李恒,自然能够察觉她的郁郁寡欢,“昭阳,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我想你也应该释怀,人死不能复生。” “兄长也说了,人死不能复生,又叫我,”昭阳公主抚摸着玉骢,眼里透着神伤,闭眼叹道:“如何释怀?” “殿下。”太子詹事急匆匆上前,“见过公主。”随后走到太子李恒身侧,压低声音道:“刑部尚书求见。” ------------------------------- ——潭州—— 刺骨的寒风透过墙砖上的小窗卷入狱中,吹散了周临本就凌乱的头发。 他无比震惊的看着张景初,“你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谁?”这一刻,他所有的好奇心都被激起,同时被唤醒的还有恐惧。 “你可知道,潭州刺史的背后,是魏王,魏王想要搬倒太子,又岂能放过你们。”张景初又道。 “姓胡的如此做,不过是弃卒保帅而已,你当真以为他会救你吗。” “公文下达,朝廷对你的判决裁定,所以你死在了得知自己即将被处决的消息当天,这样他们就可以对外宣称,你是畏罪自杀。” “你原就是死刑犯,朝廷的那些官员,又怎会为了一个本就要死的人再去大费周章追查呢。” “既然我已经在原主手中失去了价值,那么转而投靠魏王的我,将所有一切都托盘而出后,也就再次失去了可利用的价值,魏王会大费周章的保我周全吗?”即使面对张景初的步步紧逼,周临也并未受蛊惑而摇了摇头,他的眼里也充满了精明的算计。 张景初笑了笑,“你说的没有错,你的结果,无论如何,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我来找你,并不是劝说你,”张景初冷下脸,她不再好言相劝,而是突然变得阴狠起来,“这个东西你认识吗?”她从袖口拿出一把银锁。 幼儿百日时所佩戴的平安锁,让周临方寸大乱。 “你把她们怎么了?”周临惊恐的跳了起来,怒瞪着张景初。 “放心,你的妻儿依旧好好的,只不过,我不能保证,在你死后,他们是否仍然安全。”张景初阴险道。 “卑鄙!”周临死死的握住牢房的柱子,眼里布满了血丝。 “既然你的原主已经将你舍弃,那么你的妻儿对他们而言也就毫无价值,自然也不会再护着她们。”张景初继续说道。 “你想我做什么?”失去耐心,并感到害怕的周临直接问道。 “说出一切事情的真相,鱼鳞图册的真相,你们私自篡改的鱼鳞图册。”张景初道,“只要你澄清一切,助魏王搬倒太子,你的家人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太子失势,魏王得势,你应该知道。”张景初又提醒道,“当今圣人最宠爱的是魏王。” “魏王确实受宠,可是太子才是储君,况且太子身后有萧贵妃与昭阳公主,圣人虽不喜爱太子,却独宠贵妃与公主。”周临回道,“你们凭什么认为用一张鱼鳞图册,就能够搬倒太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子的权势与富贵,皆由君王所赐,萧氏门庭再显赫,又岂能越过皇权。”张景初道,“自开国至今,显赫门庭被满门抄斩的,还少吗?”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眼里布满了由仇恨引发的阴狠。 “我怎么能够确保,你说的话是真的,又怎么能够证明,你是魏王的人,太子在地方收敛钱财的事,一直是秘密进行,魏王不可能知道。”周临依旧提防着,没有完全相信。 “今日会有朝廷的三司使来到县中。”张景初回道,“我出身寒门,以我一个举人,又怎能使唤得动朝廷要员。” “我…” “你别无选择,不是么,”张景初堵住了周临的话,“难道你要为了一个舍弃你的旧主,而连累你的至亲至爱吗。” ---------------------------------- 想到这些,周临睁开眼,“草民要揭发,县丞吴璋勾结当地商人胡荣,欺压百姓,通过强取豪夺,兼并了大量土地,并通过更改丈量,篡改鱼鳞图册,隐匿田地来牟取私利。” 周临的话,让整个公堂瞬间凝固,但下一刻迎来的是县丞吴璋的暴怒,“周临!” “图册就在掌管粮司与征税的县丞手中,如若不信,诸位使君可以拿图册亲自前往田地进行比对与丈量。” “哦,对了,以吴县丞的机警,为了以防万一,应该不止有一本图册,不过即使图册造假,那么每年的赋税,朝廷征上去的粮食数目,总无法造假,与实际的田产进行比对,也可得知真相。”周临又道。 “至于陈大山的死,是因为他撞听了我与胡荣正在商讨的,关于秋收隐瞒实际的收成之事。” “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周临说完,便闭上双眼叩首,“请法司,明察。” “隐匿田地,偷瞒粮税,这可是不小的罪,当今圣人为了应对饥荒,于宫中下令节俭,尔等竟在地方利用职务之便,行如此勾当,知法犯法。” “这是欺君罔上。”监察御史拍桌怒道,在他们眼里,税收之事显然重过了人命,这也是他们从长安来此的目的。 ———————— 温馨提示,人是可以说谎的,也可以胡编乱造,女主也不例外。 鱼鳞图册始于宋代,明代完善。 下章相见。 第6章 鱼鳞图册案(五) 鱼鳞图册案(五):林间遇刺,雪中相逢,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朝廷突然派三司使来到地方,而命案的主犯周临,却在审讯时突然供出一个隐藏在背后的大案。 很快,三司便对田主胡荣,县丞吴璋展开了审讯,并对当地的赋税进行了调查,不但从中查出大量隐田,田主胡荣还因强占土地,手中沾染了十余条人命。 县令、县丞,及一众官员皆被羁押受审,由于案件之大,事情很快就惊动了朝廷,乃至传到了朝堂之上,天子眼前。 ——长安·大明宫—— “太史局说今年会有雨,前阵子地方的奏报,南方是下了一场不小的雨,地方的反响如何?”紫宸殿内,皇帝单独召见了中书令李良远,为民生疾苦而愁。 “圣人,”李良远将一份奏报呈上,“地方最近确实有异动。” “什么事?”皇帝打开李良远所呈奏报。 “潭州近期发生了一桩命案,并由此案牵扯出了官商勾结进行土地兼并与隐匿田地,瞒漏赋税。”李良远小心翼翼的看着皇帝的脸色禀道。 中书令的话与简书上所呈消息,令皇帝大怒,“岂有此理!” “隐田的数额,有如此胆量,恐怕这背后另有其人。”李良远又道。 “究竟是谁?”皇帝皱眉问道。 “臣已命三司使前往当地查案。”李良远道。 “给我查,仔细查,查清楚了!”皇帝沉下脸色道。 “喏。”李良远叉手道。 从紫宸殿退出,经过三大殿的长廊时,李良远见到了正在等候自己的皇太子李恒。 “殿下。”李良远叉手行礼道。 “右相,圣人的反应如何?”李恒问道。 李良远摇头,“殿下应该知道,这是圣人的逆鳞,就算主动告知,也平息不了多少怒火。” 李恒后退了两步,李良远见他如此,于是说道:“不过既然已经提前得知,还未彻底暴露,便有解决之法,臣会平息此事,殿下勿要惊慌。” “孤不是怕这个,底下那些人孤自有分寸,孤是怕魏王。”李恒看着李良远道。 “潭州远离京城,多年来一直安稳,究竟是什么人,要与孤作对!” 第7章 ---------------------------------- 贞佑十六年,十二月上旬,寒冬,大雪至江南。 ——潭州—— 尽管县丞吴璋与胡荣全都招供,并且认罪,但由于数额太大,事件影响之深,一切涉案的官员都将被送往州府,接受进一步的调查,最后再送至长安,公开处决。 而关于当地百姓被强占的田地,以及一些隐田,则由朝廷委派的新任县令在丈量过后,重新进行划分。 消息传出后,陈阿婆的院子里围满了道谢的乡民。 “张解元,之前是我们错怪了你。” 张景初并没有与他们计较,“当初也是因为诸位的信任,才能替大山翻案成功,如今大家拿回了田地,便是最好的结果。” 庆贺一番后,张景初并没有在陈家沟久留,尽管乡民们将原本屯着过年的食物提前拿出来招待与感激,她也仍然推辞离开。 “时辰不早了,我得赶回潭州城,县里田地的事已经解决,但潭州那边,还没有结束,此案,恐怕就连圣人也要触怒,”张景初看了看即将落下的夕阳,“再晚就要天黑了。” 乡民将她的马匹牵出,随后张景初跨上马背,向众人拱手,“诸位,有缘再会。” 然而她在离开后,却并没有立马回到潭州,而是隐瞒行踪,改到了第二日昏时启程。 夕阳斜照,山间的积雪逐渐消融,为了尽快赶回城中,张景初选择了官道之外的近路。 山阴背阳之处,仍被积雪所覆盖,马蹄踩踏上去,留下了一排不深也不浅的脚印。 半个时辰后太阳已完全落山,气温也变得寒冷了起来,张景初裹紧了衣物,蜷缩着手,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那桩案子。 忽然一阵风动,树梢上的积雪滑落,打在了她的肩头,同时也打乱了她的思绪。 逐渐变暗的天色下,她伸出已经冻红的手,准备拂去肩头的雪时,却被林中的异响惊起了警觉。 她顿住双手,略微抬眼,警惕着周围,片刻后,她身后的一排马蹄印,便被新的脚印所覆盖。 “什么人!”为确保安全,张景初已万分小心,但自己的行踪还是被人得知,又或者,想杀她的人,一早就盯上了她。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张景初警惕着周围,随后握紧缰绳,“驾!” 就在她准备逃亡时,那一路跟随并埋伏的刺客从林中杀出。 利刃刺伤马腿,张景初从马背上跌落,并摔下了山坡,忍着坠马的剧痛,他拽住藤蔓从雪地里爬起,慌不择路的向深山中跑去。 刺客们纷纷下马,穷追不舍,山中道路错综复杂,乱石林立,很快张景初就被逼到了山脚的尽头。 几个腿脚好的刺客跟了过来,并开始缠斗,这些经过训练的杀手,几乎招招致命。 只会一些拳脚的张景初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只能借助林中的树木让他们难以施展身手来周旋抵挡。 刀刃挥下,张景初向右躲闪,那锋利的横刀便劈砍在了粗壮的树干上,一时间无法抽离,刺客拔不出刀,于是恼怒之下狠狠将她踹倒。 其余几人便趁她未起身时挥刀落下,她侧身躲过,利刃划破了她的袍服,棉絮飞出。 面对这些致命的杀招,她并不能完全躲开,在围攻之下,刀刃划伤了她的胳膊,并刺进了腿中。 而被适才被她躲过的刺客,成功的将刀从树干上取下,并向张景初的心脏位置狠狠刺去。 张景初已来不及躲闪,于是伸手握住了刀身,刺客加大力道,那刀尖已抵胸口,刺破了衣裳。 “鱼鳞图册和密信在哪儿?” 这句问话,让张景初确认了这些杀手的来路。 “不说,那就先送你上路,再搜图册。” 她的力气明显不如这些杀手,就在利刃将要刺进心口时,旁边的树,因为打斗的劈砍,加上积雪的沉重,忽然断裂倒塌了下来。 树干砸中一人,覆下的积雪阻扰了他们的视线,也打乱了他们的进攻,张景初趁机逃离。 忍着伤口的剧痛,向山下逃去,一名刺客从雪中爬起,闻着鲜血的味道追上了张景初。 在惊慌与剧痛之下,张景初踩中了山中捕兽的陷进而跌倒,滚落到了山脚的小路上。 在冰天雪地当中,差点晕厥过去,就在她意识到自己还处在被追杀的危险中,想要迫使自己清醒爬起时,刺客的刀,已然落在了她的头顶。 月光照映在刀身之上,散发着渗人的寒气,然而仅是瞬间的寒芒略过,比头顶的刀先落下的,竟是那握刀的刺客首级。 一匹白马从云雾中跃出,锋利的刀刃从刺客的颈首处斩过,头颅瞬间落地,那本就沾染了血迹的横刀,再次覆满了鲜血。 滴答,滴答,刀尖滴下的,滚烫的血,落在了张景初的额头上。 她半躺在雪地里,抬头看着这惊悚的一幕,看着人头落地,看着失去首级的刺客倒在了自己的身侧,肢体还在抽搐,看着白马纵身跃过。 但她的眼里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是望着马背上的女子,四目相对。 那一身白色圆领袍服,与漫山的雪相映,在夜色下尤为显眼。 谷中拂来的风吹散了山间的云雾,在微弱的光照下,她勉强看清了她的全部身影,半张金色假面遮去了她的大半容颜,身上的肃杀之气,带着清冷脱俗之感。 还不等张景初开口,身后就又传来了一阵声音,马背上的女子于是弯腰俯下身,一把将她拽上了马背,“抓紧。” 张景初坐在她的身后,于是听从她的话伸手攥紧了她腰间的衣裳。 “驾!” 马匹在风中奔跑,浓郁的血腥之下,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张景初攥得很紧,她看着她,眼中有疑惑,心中也是。 “你受伤了。”随后她注意到了女子身上的伤,以及身上的鲜血,其中腿上的伤口最为明显, 鲜血一直从缺胯袍内不断渗出,这样下去,即便未被刺客追上,也会血流而亡,于是她撕开了自己的衣物,也不再管顾礼节,“都是逃亡之人,活命要紧,娘子勿怪。”遂掀开衣袍,用布条紧紧缠绕住女子腿上的伤口,以此来止住流血。 她的举动,并未受到主人的制止,但由于是两个人的重量,所以马匹的速度降了不少,而身后的追兵也因此追赶上。 强有力的弓弩从身后飞来,女子驾马躲开,箭矢射进了泥地中。 “一会儿你跳下马。” “什么?”张景初慌道,以为要被抛弃在半路,“那我怎么办,你救人总不能只救一半吧。” “我是让你趁机跑,他们是奔我而来的。”女子却没有恼怒,只是解释道,但语气有些冰冷。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 张景初的话还没说完,便有几个刺客已经追了上来,“抓紧。”女子握紧手中的横刀,在马上与刺客拼杀了起来。 片刻功夫,追上前的几人便被纷纷打落马下,但连续的打斗也让她体力耗尽,就连手都在颤抖。 然而刺客却没有停止追杀,强有力的弩箭射中了马尾,马匹的速度再次慢下,她应对着追上前的刺客,同时还要护身后之人的安危,便越发的感到吃力,而被她打落下马的刺客,竟撑着最后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利刃将马腿斩断。 二人同时从马背上滚落,女子握紧了手中的刀爬起,将涌上来的几个刺客解决后,又将张景初从地上拽了起来,“走。” “这么多人。”听着身后的动静,看了一眼周围,她们误打误撞的跑进了张景初熟悉的地界,“跟我来。” 于是她便拉起女子的手,将她带往了林中,里面布满了荆棘。 马匹无法跨越,刺客们只得下马徒步寻找。 越是奔逃,弄出的动静声便越引人注意,于是张景初拉着女子停了下来,躲到了被雪水打湿的荆棘丛中,忍着尖刺划破肌肤的疼痛,二人贴得极近。 “你…”女子刚要张口。 张景初反应迅速的伸出手,用被雪水所打湿的冰冷手掌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并抬起另外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唇前,向她比了一个手势,嘘—— 而此刻,刺客已经搜寻到了附近,但由于地上荆棘太多,他们跟丢了目标,林中突然变得安静,也让他们失去了寻找的方向,远处传来的不同异响成为了干扰,“刚刚听见那边有动静。” “追。” 直到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啸,张景初才松开手,满身疲惫的说道:“我们身上都有伤,那些贼人应该会向城池的方向追去,所以我们往另一个方向,从这里向东直走二里路,再向南大概走一里,田间有个废弃的城隍庙,可以暂避风雨,处理伤势,不过路程有些艰难,逃命要紧,娘子可自行离去,不用管我。” “你…” 话音刚落,张景初便晕厥了过去,整个人都倒在了女子的身上,只见她的背后正中了一支弩箭。 第8章 紧张与激动还有心疼,在此刻同时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皱着担忧的眉头,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住。 “笨蛋。” “你难道不知,我是为你而来。” ———————— 故事从此展开… 公主找了她十年,顾家被灭的时候女主才七八岁,公主大她四岁。 第7章 鱼鳞图册案(六) 鱼鳞图册案(六):你既还活着,为什么不来寻我? 她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抱住了张景初,这一次,是静下心来感受到的,真实的她。 整整十年,那些因为牵挂与思念的彻夜难眠,每时每刻都在煎熬着。 等到山中彻底安静下来,确认刺客已经走远,并持续等待了半个时辰后,她才按照张景初所给的方向动身。 她将张景初小心翼翼的背起,忍着伤口的痛楚向山下走去。 不到三里的路程,因为要翻山越岭,加上背着人,足足走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达山下。 潭州多山,道路崎岖,蜿蜒错杂,如果没有方向,极易在这深山中迷路。 她背着张景初淌过一条溪流,寒冷的溪水没过了膝盖,如刀割般刺痛着肌肤。 二十余年来,她未曾吃过这样的苦,却仍然选择咬紧牙关,背着她走了下去。 但眼前只有大片农田,附近却没有住户,继续走了半个时辰后,才看到张景初所说的城隍庙。 但庙身已被毁去大半,只能勉强遮挡风雨,她将张景初背进庙中,拂去一些灰尘后,才将她小心的放下,因为背后有箭伤,所以没有让她立即躺下。 她解开腰间的蹀躞带,脱下外袍将其垫在了地上,这才将张景初扶到衣袍上,让她趴着。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破庙四周,台座上的雕像有些已经没有了头颅,有些则瞪着双眼,青面獠牙,她将腐烂的桌子劈开,当做柴火。 又从蹀躞带上悬挂的挎包里找出了火折子,但没有立即生火,而是走出去,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动静与人影后才在破庙里生起了火堆。 在火的烘烤下,冻僵的身体才逐渐恢复感知,随之而来的也是伤口疼痛的加剧。 但真正令她担忧的,还是张景初背上的箭伤,虽不在心口的位置,但她也知道这样的伤势不能拖延太久。 在火光的照耀下,她盘坐在张景初的身侧,看着她的半张脸。 适才惊险之下相遇的一幕再次涌出她的脑海,云雾缭绕的夜色之下,仅是一次对视,她心中的迫切与期盼便得到了落定。 她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张景初的脸庞时而犹豫的收回,她看着张景初,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从心底生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 那种拥有过后,再彻底失去的滋味,折磨了她整整十年,再次相见带来的不是重逢时的紧紧相拥,而是害怕再次失去的小心翼翼。 愧疚的同时,又夹杂着些许的埋怨,即便她知道自己不该生有埋怨,也没有理由埋怨,可还是控制不住,“你既还活着,为什么不来寻我。” “即便你不相信皇室,难道连我,你也不相信了吗。” “你这样的聪慧,不应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也是,你怎么会懂呢,我的想法…”火光照耀下,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就连当初的承诺,都是我逼着你许下的。” “就像现在这样,你未能兑现的承诺,我亲自来寻。” “你说我们是君臣。” “可在我眼里,我们不止是君臣。” “你知道吗?” 轻声的埋怨过后,她的声音也越发哽咽,因为心底深处,她对她更多的是心疼,尤其是看到这一身的伤痕,“这十年,你在哪儿,又是怎么过来的。”她迫切想要知道,这十年当中所发生的,关于她的信息,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为什么要改换身份,扮作男子参试,又为什么要卷入这些纷争中来,你究竟想做什么。” “七娘。” 这些,也都是她心里的疑惑,潭州的案子与太子有关,张景初的做法,引起了上位者的注意,也给自己招来了祸患。 今夜若不是她及时赶到,张景初恐命丧于此,幸而她比杀手快了一步抵达潭州,但同时她也因为张景初而步入险境。 远在河西关中之地的长安,繁华之下暗潮涌动。 这些话,她只敢在张景初昏迷,失去意识时独自道出,而不敢真的当面说出口,就像她不敢以真身相见一样。 十年前的事,拆散了幼年相伴的二人,这场变故,非常人能够接受,站在张景初的角度,她是执刀的凶手。 即使是受奸人所害,可下最终裁决的,是她身为君主的父亲。 “你不知道我…”就在泪水止不住落下时,张景初因为趴在她的圆领袍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而从昏迷中醒来。 半梦半醒中,她似乎看见了她眼角处的泪光,于是强撑着起来,“娘子为何伤心?” 见张景初醒来,她连忙撇过身去,抬手擦拭干净一侧的泪眼,随之脸色也冷了下来,“没什么。” 嘶——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张景初难以忍耐,整个脸色都是苍白无力的。 女子回过身,尽管她想表现出冷漠,但眼里还是止不住的涌出了一丝急切,“这附近没有住户,还能撑住吗?” 张景初点了点头,“暂时死不了。”随后她撑着身体坐起,“适才,多谢娘子搭救。” “算你命大,我恰巧路过而已。”女子回道。 “那些究竟是什么人,看起来像是死士,寻常…”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女子打断道,“不要多管闲事。” “是在下唐突了。”张景初于是收起了好奇心。 “左右不过是和你一样的仇家罢了,”女子随后说道,“看你的模样和谈吐,像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是怎么惹上那些人的。” “我是潭州今年乡试的解元,正往潭州的治城赶,准备赶赴长安参加省试,谁知道这些人半路冒出,许是和长沙县的那桩案子有关。”张景初回道。 “长沙县的案子?”女子追问。 “是关于鱼鳞图册的隐田案,娘子在潭州应该有所听闻。”张景初道,“我原本只是想为乡民申冤,讨回公道,谁知道竟然牵扯出这么多。”她似很是无辜,并不知情一般。 女子侧头看着她,眼里充满了质疑,“你说你是潭州的解元?” “可你分明是女子。” 张景初听后,惊讶的裹紧了自己的衣物,“在下好心为娘子指路,娘子怎么还偷看…” “谁偷看了。”女子皱着眉头反驳道,“你身上有伤,难道想死在这里吗,救人不能只救一半,这话不也是你自己说的。” 张景初身上好几个伤口,但都被撒上了止血的药粉,如今最重的,就是背后的箭伤。 在没有绝对安全与干净的环境下,女子不敢贸然动手。 “娘子也是女子,”张景初说道,“却有丝毫不逊儿郎的身手,说明志向高远,应当能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问道。 “在下,张景初。”张景初举起袖子,认真的回道救命恩人,“字子殊,是潭州人士,家中排行第九,但只剩我一人了,吃百家饭长大。” “那么娘子的芳名?” 女子抬眼,对视着张景初,片刻后回道:“我姓顾。” 听到她的姓,张景初的眼里明显有震惊,而这份震惊,也被女子所察觉,“单名一个念字。” “上有两位兄长,排行第三,是商贾之家,那些截杀我的,也是因为利益所致罢了。” “顾念,”张景初念着名字,并盯着顾念看了许久,“顾娘子的左眼…为何以假面示人。” 顾念的脸上戴着半张金色的面具,将整只左眼都遮盖住,只露出了瞳孔。 “貌丑,不敢示人,不可以么?”顾念冷道。 “我不是有意要冒犯娘子…”张景初道,她的气色越来越差,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与其好奇这么多,不如想想自己身上的伤,去哪里找医师吧。”顾念又道。 “从这个庙出去,附近最近的两座县城相隔不远,去北边那座吧,一直往北走,大概十里路的样子,潭州多山,若是不熟悉地形,容易被绕晕,县城之间即便隔得不远,也要找寻很久,那些人就算挨个城池搜寻,也没有那么快找到的。”随后张景初从火堆里摸起一根柴火,吃力的在地上比划,“好了,就按这个路线走,不会有错的。” “方向呢?”顾念刚开口,张景初便再次昏厥了过去,但这次是她主动俯身接住了她。 她拽住张景初的手腕,将她拉进怀中,张景初跪坐在袍服上,而身子却倒在了顾念的怀中。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底涌出想要被认出的奢望,容颜可以更改,但人独有的气息与那份熟悉感,即使分离数年,却仍能在相触的瞬间能被再度唤起。 第9章 那是内心深处的牵挂与难以忘怀,即使埋藏在心底,多年以后仍能忆起。 “有念想的,只是我么。”顾念的眼底黯然神伤,但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张景初背后的伤口,已经开始渗出鲜血,逐渐染红了整个后背。 她皱着眉头,看着外面依旧漆黑的天色,此时,冻僵的身体已经暖和了不少,地上的路线虽然没有标注方向,却让她想起了儿时她们在沙盘上的比划。 朱颜易改,但下意识的行为却有着深刻的记忆,所以即使没有标注方向,她也看懂了张景初的指引,无论时光如何流逝,她的行为与习惯依旧,并深刻于她的心底。 她将地上的物品收拾好,并将火堆扑灭,背着张景初走出了破庙。 ---------------------------------- 半日后,晌午 ——县城·回春堂—— 药堂的后院,一个小药童拿来了一些创伤药,“娘子,先生吩咐我将这个给您,可以敷在伤口上,止血化瘀。” 顾念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很快就回到了房间,“先生,她的伤?” 张景初趴在一张榻上,背上的衣物,沿着箭矢剪开了一个口子。 “箭头没有伤到要害之处,但是这弩箭的威力太大了,加上里面的倒刺,老朽无法保证能够安然无恙的将箭簇取出。”药堂的坐堂医师是个年近花甲的老者,对于这种兵器造成的外伤,很是谨慎小心。 “我来为她取箭,不会让你但这个风险,但你要稳住她后续的伤势。”顾念从蹀躞带上取出了钱袋,并全部交给了他,“这里面是十金,足够买下你这间草堂了,她不能有任何闪失,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 ps:公主的母亲是将门之女,所以公主从小习武。 顾家是读书人家,文臣谋士,小顾小时候就比较老成。 顾家是因罪被皇帝抄家灭族的,那个时候公主没能护住女主,所以她一直心里有愧。 第8章 鱼鳞图册案(七) 鱼鳞图册案(七):即使是死在顾娘子手中,我也不后悔。 坐堂医师吩咐药童端来了一盆热水,并置于碳炉上,顾念走到榻前,她看着张景初背上的伤,以及那完全刺入肉身的箭簇,迟迟没有下手,她并非犹豫寡断之人,却因为害怕,而迟迟不决。 就在她靠近时,榻上昏迷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顾娘子…”张景初睁开了有些迷糊的双眼,窗外的天光有些刺目,昨夜还在逃亡,今日转瞬便又到了一个陌生之地,“我这是在哪儿…” “在一家药堂,”顾念回道,“正要给你治伤。” “是你把我背过来的吗。”张景初又问道,但后背的伤口实在太疼,疼得她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顾念于是上前,眼中布满了急切,“别问这些了,处理你的伤势要紧。” “不过,箭簇刺入得太深,加上里面有倒刺,取箭的话,可能会…有危险。”顾念又道。 张景初听后,吃力的拽住了顾念的手,并道:“你替我取。”她抬起头,眼神似在哀求。 顾念看着张景初,皱眉道:“你要是因此死了怎么办。” “我这条命,本就是顾娘子所救,”张景初回道,“即使是死在顾娘子手中,我也不后悔。” “就当是景初的…请求。”张景初又道。 对视片刻后,顾念应下了张景初的请求,随后她又拿出一方手帕,“你咬着它,这种箭簇尤为锋利,会有点疼。” “但是我会尽快为你取出,减少你的痛楚。”顾念又道。 张景初依旧拽着顾念的手腕,她点了点头,“好。”而后才松开手趴回榻上。 顾念起身,将手洗净,再次回到张景初的身侧,刚刚才清理的伤口周围,如今又渗出了不少鲜血,她自知不可再耽搁。 冷静下来后,顾念的眼神不再犹豫,她长吸了一口气,仅是出手的瞬间,那锋利的三簇箭便脱离血肉而出。 原本的旧伤口,因为箭簇上的倒刺,而添了新的外伤,那箭头上还带着些许皮肉被一同挖出。 背后传来的剧痛,让原本昏沉无力的张景初突然清醒了过来,并下意识的攥住了身侧可以抓取的东西,面部也发生了扭曲,额头与鼻间都布满了汗珠。 她抓取的是顾念的衣角,顾念在取箭后,便连忙俯身将她扶进怀中安抚。 “怎么样?”她握着她的手,紧张的问道。 张景初枕在她的腿上,攥紧的双手不曾松开,她喘了一口气,随后笑道:“死不了。”但说完后便晕厥了过去。 随着利器脱出,伤口处便开始涌出大量鲜血,一旁的坐堂医不敢耽误,于是迅速为其处理伤口,止住流血与缝合。 半个时辰后,坐堂医松了一口气,并洗净双手,命药童将屋子收拾干净,“好了,接下来,只需要静养,待伤口愈合。”显然,张景初的运气不错,取箭后那可能遇到的糟糕情况并未出现,伤口的流血也止住了。 “有劳了。”顾念答谢道。 “二位安心静养就是,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几日老朽会命药童每日煎好汤药,按时送来。”坐堂医眯着老眼说道,毕竟收下了顾念所给的十金,自然要恭敬侍奉。 “劳烦再打些热水来,还有,请帮我买两身男子穿的干净衣裳。”顾念又道。 “好。” 很快,药童便打来了干净的热水,同时送来了两件上好的男子圆领袍服。 “娘子,衣裳给您放这儿了。”小药童放下衣服,便识趣的从房间里退出,并将门带上。 顾念有些不放心,所以起身将房门上了锁,并检查了旁边的窗户,这才回到张景初的身侧,替她逐一脱去身上沾染了血迹与污渍的衣袍。 褪去上衣后,张景初的身上有着不少淤青,还有一路逃亡被荆棘树杈划破的口子,整个身板也都极其瘦弱。 昨夜的对话,或许只有一半是真,顾念也清楚,张景初向来谨慎,必不会对着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子全盘托出自己。 没有了家族的庇佑,一个孩童,逃到这千里之外,独自一人生活,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张景初身上的血迹,尽量避免触碰到那些伤口而增加她的痛楚。 她从未有这样去侍奉过一个人,本该笨拙,可发自心底的怜惜,促使她自然的发生了这一切。 除了愧疚,这份小心翼翼,还有一份失而复得的存在,不管她们有没有相认,但是她们已经相见,已经重逢,这就是事实。 清理完身体后,按照医生的嘱咐,顾念替张景初包扎好伤口,并换上了新的衣袍。 一直至第二天黄昏,张景初才从昏迷中苏醒,她醒来时,发现顾念趴在她的榻前睡着了。 她没有吱声,只是扶着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随后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被全部更换成了新的。 她摸了摸口袋,新的衣袍中什么也没有,于是她便在屋中四处打量,随后才看到了被堆在案上的,自己的旧衣裳,于是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同时怕吵醒顾念,蹑手蹑脚的下了榻。 就连鞋都顾不上穿,便光着脚走到了自己的衣物前,弯腰找寻。 但俯身时,因为牵动了伤口,引发了疼痛,没能忍住的咬下了牙关,“嘶——” 忍痛的声音惊醒了榻上的顾念,因为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觉,所以才趴在张景初的身侧睡着了。 “你在做什么?”顾念抬起头,睡眼惺忪的看着张景初,好像在鬼鬼祟祟的找着什么。 “你醒了,”张景初先是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我在找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顾念看着她连鞋都没有穿,在这样寒冷的冬日。 “你有看见吗,我放在口袋中的物事,”张景初没有回答,只是问道,“衣裳可是娘子与我更换的?” 顾念点头,又摇了摇头,“衣服是我换的,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她回答。 张景初挑了挑眉头,“那兴许是逃命的时候掉了。” “什么东西,很重要吗?”顾念再一次问道。 张景初回过头,盯着顾念看了许久,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你怀疑是我?”张景初的眼神引来了顾念的不快,于是迅速冷下脸。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遂慌张的连忙解释道,“重要,也不重要,”她回到榻上,“与案子有关,这也是他们追杀我的原因。” “现在已至暮冬,潭州距离长安,千里之遥,你既然是解元,为何要把心思与精力放在这样的案子上,就不怕耽误了赶考的时间吗。”顾念不解道。 “我这次回潭州,正是要去赴京赶考呢。”张景初说道。 咚咚!—— 屋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娘子,汤药好了。” “我去收拾一下。”顾念起身,“你的这些还要吗?” 第10章 张景初摇了摇头,顾念便将一些杂物收拾干净,随后出了门。 但紧随着进来的是药童,小药童端着刚刚熬好的汤药,放在了张景初的榻前,“先生嘱咐的汤药,还有这些伤药,需要每日一换。” “好。” 顾念出去后,在药堂的后厨拿了一些点心,但回来时,却在门口踌躇了许久。 隔着房门,她的眼里多了几分犹豫与寒心。 ----------------------------------- 一天前 就在顾念脱去张景初的旧衣袍时,几封染血的信件从口袋中滑出。 拾起后,发现是一本关于田地丈量的数据图册,以及一些书信。 怀着好奇,顾念打开了信件,但随之也皱紧了眉头。 这是长沙县丞吴璋与长安来往的书信,其内容是,事情泄露,命其招供谢罪,不要声张,虽不是出自太子亲笔,但也是来自于东宫下面的属官,她猜出来了大概与詹事府有关,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张景初的身上。 而张景初之所以遭到追杀,不仅仅是遭到了太子李恒的记恨,同时也是因为他拿到了东宫为幕后主使的证据。 但既然藏了这些证据,并且带往潭州,而鱼鳞图册之案,最初就是由她挑起,那么说明,张景初的目的是东宫,一个刚刚中了举人的书生,顾念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针对太子,当年的案子,与东宫并无牵扯。 但不管怎么样,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随着这些事件浮出水面,顾念的眉头越陷越深,心中的隐忧也越来越重,因为张景初的所行,都将触怒上位者,而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对于张景初想做的事,顾念心中有了不好的推测,这使得她十分的挣扎。 她看着陷入昏迷的张景初,她来到潭州的目的,只是为了她,一个是自己找寻了十年,满心牵挂之人,一个则是一直对自己爱护有加的兄长。 她的心中充满了煎熬,但在思虑之下,还是选择了将图册与信件收起。 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触及根本,那么潭州这桩案子,仍然可解。 这是她私心,无论是对张景初,还是身为太子的长兄。 若张景初最后的选择仍然是仕途,那么她并不希望她与太子的关系彻底闹僵,从而走到她的对立面。 ———————— 唐代十两黄金约等于现代十万加人民币,在民间铜钱作为主要流通货币,而白银与黄金一般都是显贵与官宦,尤其是黄金,皇室用来赏赐的也不多。 其实就是价值太高,普通百姓基本用不到(说白了,没那么多钱) 公主寒心的原因是女主在针对太子,因为太子是公主的兄长,同父异母,太子是先皇后的嫡出长子,因为皇后早逝,所以就养在萧贵妃膝下,所以太子也受萧氏扶持。 女主之前的身份,肯定是知道这些的,然后还在背地里搞太子。 求评论(っ--)宝子们,鞠躬感谢~ 第9章 鱼鳞图册案(八) 鱼鳞图册案(八):张景初:我只是她顺路救的陌生人 停顿了片刻后,顾念推门入内,张景初半躺在榻上,脸上的气血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比昨天要好了不少。 “饿了吧。”顾念拿来了点心,“药堂的厨房炖了些汤,还有一些果脯。” 张景初看着顾念,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适才很抱歉,我不该起疑,这几日多亏了顾娘子,要不是顾娘子,我早已命丧黄泉。” “想来你丢的东西对你很重要,毕竟你的身侧一直是我,所以你醒来后有疑心也很正常。”顾念回道。 “娘子通情达理,景初很是惭愧。”张景初羞愧的说道。 “好好养伤吧,等你好些了,我也该离去了。”顾念说道。 张景初看着顾念欲言又止,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念好似看出了她的别扭,“你想说什么?”于是问道。 “娘子要去往何处?”张景初问道。 “我去往何处,应该与你无关吧。”顾念却冷道。 “我只是想知道,日后好报恩于娘子。”张景初连忙解释。 “我不需要。”顾念却回绝了张景初,“我是商贾之女,而你将来要踏入仕途,注定再无交集。” “而且,我只是不忍你惨死于荒野,这才顺路出手相助。”顾念又道。 张景初眼里一阵失落,“我知道了。” “那些刺客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善罢甘休,所以我会等你好了之后再走,你也不必担心。”顾念见她如此,便又道,“而且即便我不走,你也要赴京赶考。” “我的伤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如果娘子有要紧的事,可以不用管我的。”张景初回道。 但这番话却引来了顾念的不悦,“我这个人有个奇怪之处,便是不喜他人染指我的东西,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你不能再落到他们的手中,我向来不做徒劳之事。” “我会确保你回到潭州。”顾念冷冷道,以命令的口吻,好似将张景初当成了她的所有物,不容任何人染指。 “这里远离潭州,应该安全…” “有没有看到一男一女,一个白衣,一个褐袍。” “没有啊,我们这里是药铺,只有病人。” 张景初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就传来了动静声,一群腰间佩着兵刃的人闯进了药堂,正挨个搜寻。 面对药铺主人与药童的阻扰,丝毫不放在眼里,“闪开。” “这里面没有人。”药童高声说道,但却被男人无视,面对阻拦也是一把推开。 磅!——紧闭的房门被用力踹开。 男人握紧了腰间的横刀,踏入屋内,屋中有居住的痕迹。 药童从地上爬起,跟着进了房间,“这是我住的地方。”随后她还将桌上的点心拿起,藏进了怀里,生怕被抢夺了去。 男人对于桌上的点心并不在意,只是在房间内扫视,搜寻着。 黄昏时分,金色的光束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打在了墙角的柜子上。 黑色的皮靴在屋内缓慢踱步,随后走到了柜子前站定,透过镂空的部分,能看到里面垂挂的衣物,但又因为光照的原因,所以发生了重影,有些模糊不清。 就在刚刚,因为刺客来得太突然,她们来不及出逃,所以顾念便拉着她躲进了柜子里,且下手有些重,不由分说就直接将她按进了柜子里,紧接着也跟着躲藏了进来,刺客踹门而入后又将她逼到柜门的一侧,二人面对面的贴在了一起,随着顾念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上来,张景初背后的伤也被彻底牵动。 她皱紧眉头,疼得差点喊出口,顾念旋即抬手,死死堵住了她的嘴。 张景初只得忍着伤口的疼痛,不敢发出声响,在紧张的气氛下,更加不敢随意动弹,因为追杀的人就在屋外,尽管有衣物做遮挡,但柜门雕花的部分能够看到里面的情形,所以她们尽量往边上躲藏。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二人也越贴越紧,顾念靠在张景初的身上,一手捂着她的嘴,头,错位靠在她的肩膀上,从发间露出的耳朵触碰在了一起,相触的瞬间,张景初的心开始剧烈跳动,然而顾念的余光与听觉都集中在了柜门外,手中紧紧握着横刀,准备在门开的一瞬间出招。 刺客站在门外,通过柜门的缝隙,只看到了一些衣物,就在他伸手准备开门时,却听见窗外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你们到底要找什么?”药童不满他们翻箱倒柜的搜寻,于是跑到院中责问道,“再这样,我就要报官了。” 刺客于是收回手,离开了房间,“怎么样,有发现吗?” “都找过了,没有发现情况。”几个人汇合在一起摇头道。 “好几座城池都找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看到。” “到底会躲到哪里去呢。” “会不会根本就不在县城之中。” “这个鬼地方,到处都是山,想要找人,谈何容易。” “继续搜,不管如何,就算是大海捞针也一定要将人找到。” “喏!” 片刻之后,院中逐渐安静了下来,但躲藏在柜子里的二人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而一直维持着之前的紧密动作。 随着日落西山,金色的光芒从雕花处斜进衣柜的角度发生了偏移,并逐渐向二人挪去。 斑驳的光影模糊了眼前的视线,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不再有距离的接触,让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了一起,就连心脏的跳动都能真切的感受到。 也因为这样的距离,加快了心跳,也加重了呼吸。 柜子里的空间狭小,难以避免耳鬓厮磨的亲密。 顾念抬着头,对视着张景初的双眼,眼睛好像透着万般无辜,让她生怜。 她渐渐松开手,那落在她手背上的光,映在了张景初的脸上。 她看着眼前这张干净的脸,这一次的动心,却参杂了情欲。 第11章 她不再满足于只是将她找回,心底的欲望促使她萌生了更多的想法。 在没有发话前,张景初丝毫不敢动弹,她看着顾念,看着金色面具之下的眼睛,并发现她的眼神,好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是在看她时所产生的。 她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一种复杂的思绪从张景初的心底涌出。 这是隐藏在她表象之下截然不同的内心,充满了挣扎与犹豫。 二人对视了许久,身体挨着身体,越发的滚烫,许是因为伤口的原因,张景初的耳朵有些泛红,忍耐了许久后,开口道:“他们走了。” 张景初的话,打破了僵持与紧张的气氛,也让顾念回过神来,并迅速从她身上抽离,推门而出。 直到这一刻,张景初才敢放松下来,身后传来的剧痛,让她扭曲着表情,紧闭双眼,片刻后她才跟着一同从柜子里出来。 “我们得离开这儿,”顾念出来后,看到案上残留的血迹,心中涌出一阵不安,“他们一定会折返。” 张景初才刚刚从柜子里爬出,还没来得及站直腰身,就被顾念一把拽了起来,“什么?” 但没有容她多问,顾念便带着她翻墙准备从巷子里出逃,就连后门都没有走。 就在她跳上院墙的时候,药堂附近果然响起了更大的动静声,那离开的几个刺客带来了更多的人马。 “我怎么上去?”张景初看着轻松跃上围墙的顾念,又难为情又着急的说道。 “上来。”顾念向张景初伸出了手,随后将她拽了上来,并带着她一同跳下。 高空跳下,张景初只觉得一阵腿软与晕眩,“顾娘子…我…” 但是顾念却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拉着她向巷子深处跑去。 “她们跳墙逃走了,追!” 于是便在这座四周都是山的县城中展开了追逃。 “他们不是走了吗。”张景初被生拉硬拽了一路,气喘吁吁的说道。 “刚刚他分明是想要打开柜子,却没有打开,我早该料到的。”顾念皱眉道,并瞪了一眼张景初,好像心中在埋怨她,那样的距离,扰乱了她的思绪与判断,才让她们再次陷入险境。 “就凭刚刚那几个人,即使是发现了我,也带不走我。”顾念的语气里,对自己的身手充满了自信,“现在他们的人多了几倍,比之前棘手了。” “那现在怎么办。”弄清翻墙逃跑的原因后,张景初惊慌道。 “逃啊,还能怎么办。”顾念道。 就在她们要逃出巷子时,却被一队人马堵在了巷口,于是顾念拉着她折返,穿梭在几条相连的胡同里。 然而兵分几路的刺客,很快就将她们的退路也切断了。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顾念于是将张景初拉到身后,拔出了腰间的横刀,“躲一边去,别靠过来,也不要离太远,不要跑到我的视线之外。” “哦,好。”张景初于是听话的退到了一边观战,“你小心。” “杀了她们!”在一声令下后,胡同里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但即使是面对着三五个人的围攻,顾念也没有落下风。 身后追上来的一队人马,他们的目标明显都是顾念,但是看着地上堆积的尸首,难免恐慌,对顾念的身手有了更多的顾及。 不敢贸然上前,但又害怕顾念因此逃走的刺客,将目标转向了她的软肋,“她好像很在乎那个书生。” “不,我跟她没有关系!”张景初看出来了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于是极力解释,想要撇清关系,“我只是她顺路救的陌生人。” “你们不要浪费…” ———————— 求评~ 第10章 鱼鳞图册案(九) 鱼鳞图册案(九):顾念:“给我闭嘴,陌生人!” 但刺客根本就不听张景初的解释,并将目标转向了她,拔刀相向,“少废话!” 张景初无奈,只得在巷子里惊慌逃窜,眼见刺客追上前,她便抄起一根堆积在墙边的竹竿,胡乱挥舞着,“不要过来。” 虽然毫无章法,但也绊倒了几人,领头的刺客见状,冷下脸色提刀将她手中的竹竿一截一截砍断。 张景初惊慌失措的松了手,并将身侧堆积的竹竿推倒,向另一条巷子撒腿逃去。 然而她却逃到了一个死胡同里,想要爬墙,但是院墙实在太高,她便是够都够不着。 “跑,继续跑,这下,看你往哪里跑。”刺客握着刀一步步逼近。 “我真的和她没有关系,我都不认识她,你们就算捉住了我,也没有任何用。”张景初继续解释。 但刺客却不信相信,“闭嘴!” 张景初无奈,于是只得抬头大喊:“顾娘子!” 不远处传来的呼救声,使得顾念在心急之下,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出招也越来越狠,迅速的处理了眼前阻挠的刺客。 追杀张景初的刺客,被她的大喊大叫弄得烦了,于是将她踹倒,但并未取她的性命,只是趁她爬起来的时候,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疼得张景初直叫唤。 “先拿了你这个小子,再去让她乖乖束手就擒。”然而他的话刚刚说完,握着张景初的手臂便与身体瞬间分离。 横刀砍下,伤口溅出的鲜血,撒到了张景初的脸上。 失去胳膊的人,因为疼痛而扑倒在地,痛苦的蜷缩着。 “拿谁?”顾念握着沾满了鲜血的横刀,眼神凌厉,充满了肃杀之气。 这一幕,吓得剩余几人,纷纷恐慌的向后撤退。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那断了手臂的刺客,满头大汗的愤怒道,“都不想活了吗。” 在恐吓之下,他们这才挥刀上前,顾念伸手将张景初一把拽起,“抱紧我。” “啊?”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张景初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顾念拽着跃上了院墙。 惊吓的同时,又感到十分惊讶,“娘子这样的身手,如果没有在下的拖累,应该早就逃了吧。” “你给我闭嘴!”顾念呵斥道,语气冰冷,“陌生人。” 张景初的脑中一片空白,而后连忙解释道:“我那是障眼法,以免拖累你。” “我说出口的话,我不喜欢再说第二遍。”顾念冷冷道,也不知是因为什么,让她的态度转瞬直下。 不过语气虽然冷,但却并没有抛下张景初独自逃走。 她拽着她再次翻墙跑进了街道,从巷子里追出的刺客,发现了她们的踪影再次跟上。 一行人马便又在县城的街道开始了追逐,这次顾念拽着她来到了人员密集的闹市。 各地的刺客接到讯息,从四面八方赶来,整座县城突然变得混乱,惊动了当地的县令与官兵。 好几波人马在闹市中打了起来,地上变得一片狼藉。 “追上去,别让她们逃了!” 面对各路追杀的人马,顾念拉着张景初躲进了一间染布坊中。 “商贾做生意,能引起这么大的仇恨吗,这得多少人啊。”张景初越发的起疑心,“从那天晚上到现在,这陆陆续续有上百人了吧。” “顾…” 顾念将她推进挂满染布的墙角,并用握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高挂在竹竿上的染布,轻盈的随风飘动着,看到追入内的脚步,张景初不敢再吱声与发出任何动静。 随着一阵风吹过,红色的布匹从她们的头顶滑落,将她们整个人盖住,同时也隔绝了她们与外界的视线。 张景初一动也不敢动的看着正在警惕四周的顾念,随着顾念的回首对视,她咽了咽口水。 红色绸布内的气氛有些奇怪,让她的心脏止不住的狂跳,明明是在这种紧张的凶险之下,却又格外的刺激。 许是几日的相处,让她对顾氏的身手深信不疑。 布匹落下,引起了追进布防的刺客注意,他拿着横刀,看着异样的角落,小心翼翼的靠近。 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影,顾念逐渐握紧了腰间的刀。 就在刺客伸手将利刃刺进布匹时,顾念提前从中破开,并将布蒙到了他的头上。 “跑!” 张景初听到命令,就在撒腿时,却被脚下的布匹所缠绕,绊倒在地。 顾念只得回头用刀,从她脚下一刀斩断,“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动静声引来了其他的刺客的注意,顾念便与他们在染布坊内交起了手。 布防的主人害怕的躲在一旁,心疼的哭喊着,却又不敢上前。 几番交手下来,好几个刺客都被丢进了染缸中淹没,蓝色的池水染上了鲜血,布防主人看到后一阵心疼,“哎哟,我的染缸。”那青红布匹上也洒满了血渍,“我的布啊。” 但打斗仍未停止,且因为动静声,引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后面赶来的刺客,看着染布坊内的一片狼藉,惊愕道。 第12章 “大唐军功第一人,卫国公萧靖的外孙,听说萧贵妃也曾上过战场,当年大乱时,曾助圣人平定叛乱。” “再厉害也有体力耗尽之时,咱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她好像很在乎她身旁那个小子。” 于是在刺客们对视的眼神传递下,一致将目标转向了丝毫不会拳脚的张景初。 “又来!”张景初惊慌道,但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敢离顾念太远。 刺客们拾起地上的绸布将张景初绊倒,随后缠绕着想将她拉过去。 顾念一脚踩住绸缎,旋即挥刀,将之砍成两断,并伸手抓住绸缎一侧,将张景初拉了起来。 就在她用力想将张景初拽到身侧时,几个围上来的刺客将她的动作打断,并同样斩断了她手中的绸缎。 被挣来抢去的张景初,只觉得头晕目眩,连站都无法站稳。 好不容易挣脱两方争夺的束缚,张景初刚刚站稳脚跟,就被人绑了起来,只见双脚突然离地。 “喂!” 刺客们将她绑到空中,用绸缎吊了起来,并以此来威胁顾念。 “你若还不住手,便将这厮丢进染缸中淹了。” 一句威胁,让顾念分了心,也因此被刺客的利刃刺中。 但这样的威胁,却激起了她的怒火,而非害怕。 这是上位者最讨厌的手段,顾念踢起地上掉落的横刀。 横刀如箭矢一般,刺进了拽住绸缎的刺客心口,迫使他提前松开。 没有了拖拽的张景初,便要往身下的染缸坠落。 顾念纵身一跃,伸手环住张景初的腰身,将她从半空中接下。 张景初在她怀中,心脏忽然剧烈跳动,“顾娘子…” 还没来得及说完,顾念就将她一把推开,同时手中的横刀也划开了刺上前的刺客脖颈。 她握着刀,刀上滴着鲜血,似以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强势,“这世间,还没有人可以威胁到吾。” 刺客们后撤了几步,“她受了伤,坚持不了多久的。” “娘子,郎君,可以从这里离开。”就在离她们不远处,一个小丫头趴在一扇小门后面轻声提醒道。 顾念遂拽住张景初的手腕,带着她逃离了染坊,忽然耳畔传来一声巨响,透过天井,那是一道升空的焰火。 身后的刺客穷追不舍,顾念便将张景初藏进了柴房,“躲好,不要出来,不要碍我的手脚,我去引开他们。” 张景初看着顾念的背影,“你究竟是什么人?”她对顾念的身份越来越疑心。 “这很重要么?”顾念顿步,反问道。 “不重要,但对我很重要。”张景初回道。 顾念回过头,对视着张景初,“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躲过这一劫,便再也不会相见,所以你没有必要知道。” 说罢,顾念便离开了柴房,徒留张景初一人在原地发愣。 这句话,似刺痛了张景初的心,只不过是短暂的相处了几天,她却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情丝,再听到这些话时,心底莫名的悲伤了起来,就好像被人强行斩断,而她只能选择接受。 顾念再回到染坊时,坊间的景象却变得更加惨烈了,在她离去的片刻,这里发生了更严重的打斗。 “公主。”一裹着幞头,穿褐色圆领缺胯袍,脸上干净得没有一丝胡须的年轻男子走上前,“臣等救驾来迟。”与之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身材魁梧,且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 “清理完了吗?”顾念问道。 “回公主,眼前这些明处的贼子已经清理完了,共计七十三人,这次他们怕是派了上百人前来。”男人回道。 “还真是大手笔,为了杀我,一路追到潭州,还动用了这么多人。”顾念半眯着双眼。 “公主受惊了。”男人自责道,“臣接到消息,一刻也不敢停,却还是来晚了,让公主身处险境,还请公主降罪。” “罢了,是我自己执意要来的。”顾念挥了挥手,“处理干净就行,接下来,没有我的指令,你们不需要再露面。” “喏。” ———————— 女主武力弱的原因(其实就是体弱,家门被灭的精神创伤,以及只钻研学问与权术) 公主是文武双全的,只是侧重武并且突出而已。 明天会休息一天,新文等榜中,v后会彻底稳定日更~ 第11章 鱼鳞图册案(十) 鱼鳞图册案(十):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半个时辰后,顾念回到了染布坊的柴房,而张景初也听话的一直等在柴房中没有离开。 “你怎么没有走?”顾念推开门,找到躲藏在角落里的人问道。 张景初蹲在柴垛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汗珠冒出,“不是你让我躲在这里不要出去的吗?” 顾念看着她,又道:“难道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那不然呢,”张景初回道,“你说了,要送我回潭州城的。”她好似在贪恋什么,“我拳脚功夫不好,难免路上又遇到埋伏,你都带着我走到这儿了,我要是死在路上,那你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想让我护送就直说。”顾念拆穿道,“用什么我说过的理由。” 张景初本想回话,但是身体一直在颤抖,还未开口便晕在了柴堆里。 “张景初。”顾念走上前,才发现她的背后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昨日刚缝合的伤口,因为今日的逃亡再次崩开,旧伤之上再添新伤。 她将张景初拦腰抱起,直奔原先那家药堂,“老先生。” 而这一路都几乎畅通无阻,官兵的到来,让街道恢复了宁静。 暗中跟随的一些护卫,坐在茶肆的客桌上,看着从旁经过的一幕。 “赵长史,这人是谁啊?”裹着幞头,身穿褐色短袍的小厮差点撒了手中的茶盏。 “不知道。”对坐的中年男人,一边喝着茶,但是目光却一直在这条街道上,注视着她们。 “还从未见过公主对人如此。”小厮惊讶道,“长安的百姓都说咱们公主不好男色…” “瞎说什么。”男人伸手敲上他的脑袋,“主子的事,岂是你能议论的。” “脑袋不要了吗?”他恐吓道。 小厮吓得脸色发青,“小人知罪。” 长史继续喝着茶,心中也充满了疑惑,并开始了猜测,“公主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地方,难道只是为了这个人?” “东宫詹事府那边,也派了人马到潭州。”他摩挲着茶盏,“还有一批人马,今天处理的,应该是魏王的人,敢在大唐对公主下手的,除了魏王,再没有别人了。” “长史既然知道是魏王,为什么不留活口,带回去逼供,上奏圣人呢。”小厮不解,“谋害国朝公主,这可是大罪。” “魏王圣眷正隆,说得好听,是父亲宠爱儿子,但实则,不过是用来牵制东宫罢了。”长史道,“君王寡爱,天家的父子之情,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父子之情若是假,那么圣人对公主的疼爱呢?”小厮又问道。 “圣人对公主的疼爱,相较皇子,自是多了几分真,但也不及皇权。”长史继续说道。 “那咱们就什么也不做吗?”小厮有些不服气道,“我瞧着,公主还受伤了。” 长史思索了片刻,手中的茶已喝了大半,“皇权争斗,哪有那么简单。” “小人还是想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来潭州,而且是突然之间。”那小厮又问道。 长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也不知道。” “这人谁啊!”随后他重重放下茶盏,那剩半的茶水也被抖漏了出来,并且起身就要冲上前,“害得公主身陷囹圄,受伤如此,我怎么回去和贵妃娘子交差。” 以为又要挨训的小厮,突然惊住,随后理智的拉住了长史的衣袍,“赵长史,千万不要冲动啊,等下咱们又要挨公主的训斥了。” 昭阳公主府长史赵朔将小厮的手扒拉开,重新坐回座上,气鼓鼓的说道:“我自公主开府,便入宅侍奉,还从未见过有谁能让公主如此,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 ——药堂—— 药堂内,医师为张景初重新处理了伤口,这一次,也依然没有过多的询问,包括那些刺客在药堂里的翻寻。 “要紧吗?她的脸色比之前要更差了。”顾念看着脸色惨白的张景初,不安的问道。 医师洗干净手,“保住了性命,但是这几天连续失血,一时半儿难以补回,她本就体弱,只怕日后更加。” “只能靠娘子耐心,让她静心温养个几年,勿要再生变故。” “我知道了。”顾念回道。 待伤势稳固一些后,顾念命赵朔寻来了一架马车,并将张景初抱进了车内。 赵朔想要为顾念亲自驾车,却遭到了拒绝,并指了他身侧不起眼的小厮,“你来驾车。” 第13章 小厮受宠若惊,但心里极为不情愿,“赵长史。” 赵朔将马鞭塞到了小厮手中,“专心些,别出什么岔子。” 小厮一脸苦相,“喏。” “回潭州,还有,”顾念侧头看了一眼小厮,眼神阴冷,“路上不许出现颠簸。” “喏。” 顾念跪坐在马车内,守在张景初的身侧,替她将散下的长发拨至耳畔。 就在她收回手时,突然被张景初一把握住,“娘。” 而后便听到她的嘴里不停的在呼唤着什么,“娘。”额头上也开始冒出汗珠,片刻后,两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 顾念挑起眉头,于是紧紧握着张景初的手,想要安抚她此刻因为梦境所产生的心魔。 她伸手替张景初盖好被褥,跪坐在她的身侧,隔着被子轻轻拍打着,同时口中唱起了歌谣,李太白的长乾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听着轻柔的歌声,张景初的不安逐渐被抚平,顾念于是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水和额头上的汗珠。 通过张景初因为梦境的表现,也让她进一步得知,那件往事对她的影响。 顾氏一案,究竟是否为冤案,至今未可知,因为族灭,朝廷也没有再追究下去,自然也无人为其翻案。 可身为国公府的嫡女,却死里逃生,如今以另一人的身份,即将回到长安,踏入仕途。 就在她思考时,张景初慢慢睁开了双眼,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顾念。 她的眼睛在看自己,但是心中似乎在想其他事,“顾娘子。”张景初唤道。 顾念回过神来,“你醒了。” “啊。”张景初只觉得自己的伤口比之前更加疼了,她咬着牙,闭眼忍受着痛楚。 “疼吗?”顾念仍然握着她的手,反应过来后,连忙松开。 张景初看着她的举动,忍着心中的笑,同时对她的关怀也记于心中。 “我刚刚好像听见了,李白的长乾行。”她从被褥上缓缓坐起,疑惑的说道,“是顾娘子唱的吗。”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她又念道。 然而却遭到了顾念的否认,“不是,我怎么会唱这样的歌。” “是吗?”张景初期待的眼神里一阵失落,“那可能是我梦中的。” 顾念侧头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会在梦中流泪?” 张景初停顿了片刻,随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布满了泪痕,“我为什么会在梦中流泪。” “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用勉强。”不知是否因为张景初的泪水,顾念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是因为伤心的过往,是因为难以忘却的过往,是因为…”两行泪水再次落下,“无法释怀的伤痛。” 顾念见她如此,于是递上手帕。 “顾娘子被往事困扰过吗?”张景初接过手帕,擦了擦泪眼。 顾念想开口回答,但看了张景初一眼后,斩钉截铁道:“没有。” “我不会为往事所困。”她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横刀,“所有阻碍我前行的,都应该一刀两断。” “我没有你这样的魄力与决心。”张景初道,“也做不到割舍一切。” “那就坚持你心中的想法与选择。”顾念又道,“你我经历不同,又怎能做到一致,你是你,我是我,你不必如我,我也不必如你。” “我们都有心中的坚持,做好自己,如此便好。”顾念又道。 对于顾念的话,张景初的眼里有着惊讶,“我以为顾娘子…” “你以为我只会打打杀杀么?”顾念擦拭着手中的横刀。 “那倒不是。”张景初道。 “武力,只是生存手段之一。”说罢,顾念将利刃抵在了张景初的脖颈前,“就像你依靠你的头脑。” 亲眼见到眼前女子用这把横刀斩下了数人的首级,张景初却没有一丝惊慌,“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文武共治,方能安定天下。”她看着颈侧的横刀又道。 顾念将横刀收回,“我只是商贾人家,没有张解元这般宏愿。” “习武练剑,只为生存。”说罢,她便将刀合入刀鞘中。 张景初缓缓挪动身子,侧头看向车窗的位置,“我们这是去哪儿?” “潭州。” ———————— ps:公主找老婆是暗中找的,赵朔带的人是府卫。 第12章 鱼鳞图册案(十一) 鱼鳞图册案(十一):顾念:“你的意思,是让我跟着你,去见你的长辈。” 贞佑十六年,十二月下旬,冬末。 ——长安·大明宫—— 关于潭州赋税的案子,不但只存于地方,还牵扯出了朝廷重臣,遂引起了皇帝的重视。 一个月后,皇帝于紫宸殿内召见了三省六部的重臣共同商讨。 而派到潭州审理案子的刑部侍郎,也带着审讯结果,与人犯回到了长安,并上呈皇帝。 “陛下。”刑部侍郎上前跪奏,“刑部奏潭州鱼鳞图册案。” “奏。”皇帝倚靠在御座上,挥了挥手。 而殿内除却重臣,还有太子李恒、魏王李瑞,及一众成年亲王。 刑部侍郎遂开卷,“潭州长沙县鱼鳞图册案,贞佑十六年秋,九月下旬,由长沙县豪民胡荣家奴周临揭发,其因为,胡荣残害乡民性命,事情泄露后,令家奴周临为其顶替,周临不服,于是将胡荣等人所做之事全部禀呈,经刑部核查,以鱼鳞图册为根据,于当地查出大量隐田,豪民兼并,经审讯,其主犯长沙县丞吴璋与县民胡荣相勾结,对隐匿田地,偷瞒赋税等罪,供认不讳。” 由于隐匿与兼并的田地,其数量庞大,群臣争相顾盼,议论纷纷。 皇帝靠在坐上,思考着刑部的奏报,“诸卿可有疑论?” 一众朱紫左右张望,跪坐于文臣前列的紫袍金带大臣,门下侍中起身奏道:“陛下,一个县丞,和一个豪民,若背后无人,能有如此胆量?” “大理寺不是也派了人去往潭州一同审案?”皇帝于是问道。 大理寺少卿起身上前,恐慌的跪伏奏道:“启禀陛下,主犯吴璋与胡荣于潭州大狱,畏罪自杀。” “家奴周临,病死于押解途中。”负责押解的刑部也恐慌道。 “死了?”皇帝皱眉。 大理寺少卿随后又呈上一份供词,“回陛下,是,但这二人于生前指认,赋税之事,是与户部下派的转运官员勾结,受其指使。” “转运官?户部掌管天下税收,其地方赋税则由转运使对接,”门下侍中听着刑部的奏报,于是起身叉手道,“陛下,臣记得潭州太守袁熙赴任后不久曾上奏,长沙县赋税账目有疑,后经户部下派的人前往核查,并无不妥,于是搁置。” “此事朕有印象。”皇帝道,他看着由内侍转呈的供词,“这么说来,潭州这桩案子,与户部还有牵扯。” “地方税收,由户部下派转运官对接收运,此事与潭州太守若无关系,那么必然就是户部。”中书令李良远揣测道。 皇帝脸色一沉,将供词扔回内侍手中,群臣惊慌,纷纷低头,左右侍从更是俯首跪地,不敢目视。 李良远意会君王之意,于是转身问道:“当年户部下派的官员是何人?” 就在要抽调档案,查实记录时,户部一名高官突然起身跪地痛哭,“陛下,臣死罪。” ——————————————— 半个月前,潭州 因为有守卫在暗中相随,所以抵达潭州的路上还算顺畅,但潭州却因为鱼鳞图册一案并不太平。 马车刚进潭州城内,便听得坊间的酒楼传出一声声吆喝。 “停一下。”张景初掀开车帘,向驾驶马车的车夫说道。 顾念睁开眼,看着张景初,“你又怎么了。”这几天,除了夜晚休息,一路上陆陆续续停了好几回。 “顾娘子在这里等我。”张景初转过身准备爬出车厢。 却被顾念一把抓住了手腕,“你要去哪儿?”她不放心的问道。 张景初回头,二人弓腰在车厢里对视,“我去买点东西。”她却笑眯眯的说道。 顾念愣了愣,因为张景初的笑有些憨厚,于是松开手,“你有银两?”她又问道。 “呀。”张景初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这才想起来,全身上下都已换了新,哪里还有银钱。 顾念于是取了自己的钱袋丢给了她,“别走太远。” “好,绝不离开你的视线。”张景初眯笑着点头,“而且这里是潭州治城,袁刺史治下,不会有事的。” 第14章 说罢她便拿着顾念给的钱下了马车,而她下车的全程,都被顾念注视着。 “店家,来一碗。”只见张景初走到一家商铺前,距离马车不远的位置。 “好嘞。” 片刻后,张景初提着用荷叶包裹的吃食回到了马车上。 才刚靠近,便闻到了一种独特的草药香,是从她手中的荷叶里溢出的。 “这是什么?”顾念好奇的看着她。 张景初跪坐在车厢上,撩好衣袍,将荷叶上的系绳打开,似乎是一种肉食,但却是琥珀色的,看起来色泽发亮,并且香味浓厚。 “顾娘子尝尝。”张景初没有回答,只是递了筷子给顾念。 “这是什么肉,好多肥肉,这能好吃吗?”顾念迟疑道。 “你尝了便知。”张景初道。 顾念看了她一眼,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肥肉相间的肉,用袖子遮挡着送入口中。 虽是肥肉居多,但却并不油腻,并且带着一股甘甜,入口软糯。 “好吃吗?”张景初问道。 “有一股甜味,但是不腻。”顾念回道,随后又点头,“这到底是什么肉?” “这是猪肉。”张景初回道,“国朝以羊肉为食,而猪肉肥腻,士族觉得污秽,为君子所不齿,就连民间也少有,顾娘子应该没有吃过。” “是。”顾念回道,虽有些惊讶,但却能接受,“你如果不解释,我便猜不到,但是不得不承认,它是好吃的。” “《齐民要术》中的做法,就是有些繁琐。”张景初道,“因此富人不愿吃,但贫者却没有好的厨艺,这也算是当地的特色。” “张解元是想说,食物的好坏,并不取决于食物的本身,而在于厨艺是否精湛么。”顾念理解道。 “不全然。”张景初否定了一半又认可了一半,“好不好,这与食物的本身也有一定关系,正所谓良将配宝刀,万事万物,都是相辅相成。” “相辅相成…”顾念看着眼前夹起的肉块。 【“七娘,等我成年,我就让阿爷封我做大将军,你当我的参军辅佐我,就像你阿爷和我阿爷那样。” “臣当然是愿意辅佐公主的,可公主与臣都是女子,怕是做不得将军与参军。” “怎么做不得,我偏要做。”】 “顾娘子?”张景初见她出神于是轻轻唤道。 顾念回过神来,抬头看着张景初,张景初瞪着双眼思索了片刻,“怎么了?” “这几日顾娘子总是望着窗外出神。”张景初又道。 “没什么。”顾念回道,“你不吃么?” “啊,我只拿了一双筷子。”张景初突然想起来道。 顾念看着她,于是将手中的筷子递给了她,“你不嫌弃的话…” “怎么会呢。”张景初接过筷子,“在更早以前,吃饱饭都是难得,读书更是成为了奢望。” “你以前?”顾念缓缓问出,心疼的同时,又充满了好奇。 “算是逃难来的潭州,当年的饥荒,全家只剩我一人。”张景初很平静的回道,“几年前袁刺史来到潭州赴任,见我聪慧,于是收留了我,又让我读书。” “短短几年的用功,就能考取解元?”顾念质疑道。 “当然不是。”张景初道,“幼时曾读过书,祖上也有遗留。” “原来是门第没落。”顾念道。 张景初听到顾念的话,突然抬起头,她似乎眼里有话,但最后也没有说出,“是。” 几刻钟后,小厮将马车赶至潭州刺史袁熙的府邸大门口。 “刺史府邸重地,闲人免进。”由于治下县城鱼鳞图册一案,整个潭州都陷入了紧张之中,包括潭州刺史的府邸。 “是我。”张景初弓腰从车厢内走出。 “原来是张解元回来了。”看守的家奴态度瞬变,“主君正要派人去找您呢。” “使君在府邸吗?”张景初问道。 “在,半个时辰前刚从公廨回来。”家奴回道。 顾念跟随她走出,“刺史府应当安全,就送你到这里了。” “顾娘子这就着急要走吗?”张景初似乎有些不舍,“袁刺史也算有恩于我,我想带你去见见,而且天要黑了,你此刻离开也要歇脚的,不如就在这府中如何。” 顾念倒是没有想到张景初会这样主动邀她留下,“你的意思,是让我跟着你,去见你的长辈。” 张景初看着顾念,破位不好意思的回道:“我这点心思,终是瞒不过娘子。” “你是瞒不过,还是不想瞒。”顾念道。 张景初笑了笑,随后不再客气的拉着顾念走进了袁府。 “主君在书房。”家奴提醒道。 张景初遂带着顾念来到了刺史府的书斋,至书房门口时才松开手,并整理了衣袍,才上前敲门。 咚咚!—— “何人?”房间内传出了中气十足的声音。 “使君,学生张景初。”张景初回道。 房门从内打开,潭州刺史袁熙穿着绯色的公服从屋内走出,脸色略显疲惫,“是子殊啊。” “见过使君。”张景初叉手道。 顾念站在院中,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袁熙,本没有要行礼的意思,但看着张景初,遂也装模作样弓腰叉手。 袁熙背着双手,将视线从张景初身上挪至顾念身上,见她带着假面,于是生疑,“这位是?” “使君,学生在回潭州的路上遇刺,是这位顾娘子出手,才让学生捡回一条性命。”张景初回道。 “原来是你的救命恩人。”袁熙道,并又看了顾念一眼,“可得好好答谢人家。” “学生明白。”张景初回道,“天色已暗,学生想将娘子留于府上过夜。” “你自行安排吧,安顿好了,就单独来见我。”袁熙转身回了书房,挥了挥手道。 “喏。” ———————— 她们吃的是红烧肉哈,魏晋时期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记载了红烧肉的做法,但在苏东坡的猪肉颂出来之前,古代贵族是不吃猪肉的,原因是肉比较肥,并且猪的圈养环境比较差,认为猪肉污秽。 另外就是古代的饲养条件,猪的生长周期长,所以民间也少见。 第13章 鱼鳞图册案(十二) 鱼鳞图册案(十二):顾念:“要见你时,我自会见你。” 张景初带着顾念来到了袁府西边的一处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的很干净,“今夜,你睡我的房间吧。” 顾念跟随张景初踏入屋中,屋内的陈设,除了一张卧榻,便只有满屋的书,以及一张书案与坐榻。 “有些简陋,但是是干净的。”张景初说道。 “我知道。”顾念看着书案,上面堆叠着几本竹书,还有一些誊录的纸张,散乱的摆放着,似乎是诗文。 “你和这个潭州刺史的关系…倒是挺近的。”顾念一边端详着她的生活痕迹,仍不忘心中的疑问,“说是父子也不为过。” “我平常会替使君抄录一些公文,政务上遇到一些复杂的事情,使君也会向我询问政见。”张景初回道,“也算是幕僚吧。” “这么说,这些年潭州的治理,还有你的一份功劳。”顾念说道,“那么长沙县那桩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来也巧,本是我偶然撞见,一开始只是为民请命而已,未曾想到会有这样大的牵扯。”张景初回道。 “是吗。”顾念的话里透露着质疑,她走到张景初的书案前,指尖从案边轻轻划过,似在观察她的生活痕迹。 这样的质疑,并非是第一次了,张景初很是明白,顾念心中的疑问,“顾娘子不是第一次这样问了。” “这个案子,你非得追查到底吗?”顾念抬头问道,“我不明白,这与你有什么好处。” 张景初看着顾念,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了她并不希望自己涉入太深,“有些事情,并不是只有有好处,才要去做的。” “必须吗?”顾念问道。 “必须。”张景初回道。 “为什么?”一连三问,道出了顾念对张景初别样的心思。 短短几日的相处,接触,还有携手逃亡,同处一室,都使得二人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而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升温感情的,不止是张景初。 张景初抬头对视着顾念,她欲解释,却又难以开口。 “九郎。”屋外突然响起了呼喊声,短暂的化解了她的危机,“主君唤您。” 张景初仍然看着顾念,一动不动,顾念也看着她,即使是无声,无言,她好像仍然能读懂她的心。 于是她在书桌前坐下,闭眼道:“你去吧。” 张景初没有立马离去,而是在屋内生了一个小碳炉,放在了顾念的脚边,又拿了一个小的毡毯给她,“潭州的冬日潮湿寒冷。” “你身上还有伤。”顾念说道。 第15章 “这几日受你照料,已经好多了。”张景初回道。 “使君唤我,我去去就来。”做完这些她才起身离去。 顾念看着脚边的碳炉,随着木炭燃烧的越来越旺盛,脚边的温度也逐渐升高,冰冷的身体开始缓和。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那么固执。”她虽有气,却又止不住的笑着,那和记忆里一样的人,她要找的人,她无法忘记的人,今就在眼前。 -------------------------------- ——书房—— 张景初再次踏入袁熙的书房,恭敬的叉手道:“使君。” 袁熙的桌案上摆着一些公文与卷宗,见张景初来了,于是开门见山道:“你在长沙县参与的那桩案子,动静闹得可不小,现在就连圣人都知道了,涉案人员如今全部收押在潭州大狱内,等朝廷派刑部与大理寺官员下来审理。” “这是上面下发的公文,大理寺点了名要审这些人。”袁熙将公文递给了张景初。 “为何连我也在其中。”张景初看着公文惊道,“鱼鳞图册之事…” “朝廷的意思是,要严查。”袁熙打断道,“这是圣人下的令,不光是你,就连我都要受审。” “我知道了。”张景初回道,随后她又揣测了一番,“地方之案能惊动大理寺与刑部,看来是上面起了疑心,认为此案另有幕后。” “所以你这次的事,可不小。”袁熙摸了摸胡须道。 “是学生的过错,还连累了使君。”张景初自责道。 “该来的,总会来,这是我治下之失,自然也要承担责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袁熙并没有责怪张景初,“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 “如果大理寺与刑部的人问起,你照实说便是。”袁熙又提醒道,“此案牵扯重大,你如今有功名在身,还是要尽快的处理好,早行前往长安,能避则避。” “是。”张景初点头,“多谢使君提醒。” “那位姓顾的娘子,”袁熙抬起头,多问了一句,“是何来历?” 张景初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自称是商贾人家。” “刺杀你的人,背后并不简单。”袁熙揣测道,“能从他们手里救下你,还是女子身。” “虽是从刺客手中,但说来也巧,”张景初又道,“她正遭人追杀,只是顺道遇见了我才出手的。” “这样吗?”袁熙摸了摸胡须,“遭人追杀的商贾之女…利益纠纷我倒是听闻过。” “我不反对你与她接近,但是,不要太轻信,尤其是这样来历不明的人。” “我知道使君有顾虑,但这些时日若没有她,我恐怕早已丧命,所以景初愿意相信。”张景初道。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总是没错的。”袁熙似乎看出来了张景初的心思,于是道。 “学生明白。”张景初点头。 ----------------------------- 半个时辰后 再回到院中时,天色已经暗下,张景初推门入内,见顾念正在看自己抄录的一些书籍以及笔记。 “饿不饿?”她将食盒放在书桌上,并将一些竹简搬到了书柜里,腾出地方来。 “潭州刺史唤你去做什么?”顾念问道。 张景初将房间里其它的灯一一点亮,紧接着又添了一些碳火,“是关于长沙县的案子,惊动了朝廷,朝中会派三司的要员前来审理此案,除了那些主犯之外,我也在审讯的名册之内,因为是由命案牵扯出来的,也算是这桩案子的源头吧。” 顾念并不清楚张景初究竟要做什么,关于这个案子,张景初也不愿意向她透露实情。 但她清楚这背后的牵扯,也清楚会给张景初带来什么,“你虽是源头,但后来的牵扯,明面上是与你无关的。” 张景初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蹲在碳炉前,看着眼前燃烧的炭火,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又或者是不愿点破,“娘子想说什么?” “可以不追查么?”顾念问道,她换了一种语气,显得温柔的同时又充满了无奈,“收手,你去往长安,考取你的功名。” “娘子认为这件事,是我挑起的?”张景初抬头道。 “难道不是吗?”顾念道,“没有任何事情,会凭空出现,既然我能想到,那些人又岂会想不到。” “你因何遭到刺杀。”顾念继续说道,“这就是答案。”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张景初起身,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出,“还是说,顾娘子在意的是,我这条由你亲手救下的性命。” “你怎么想都可以。”顾念说道,“朝中的争斗我不清楚,但是这个案子,你身上藏的谜底,太多。” “那么,顾娘子身上又何尝不是。”张景初的言语,似有些怨气在里面,“一句萍水相逢,再不会相见,就将人轻易的打发了么?” 顾念从张景初的言语与态度中,感觉到了那早已发生了变化的情感。 “我只是在说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但她却不得不再次变回冷漠的回道,“你我都不会在这里停留。” “至少,我去往长安后,你还能找到我。”张景初道,“可我要怎么找你。” “你不用找我。”顾念道,“我也不会在潭州停留很久。” 看到张景初的眼眶逐渐红润,顾念有些心软,于是便又添了一句,“要见你时,我自会见你。” “这段时间,你安心养伤吧。”顾念又道,“现在没有什么是比这个还重要的了。” “至少对我而言。”她盛了一碗饭,递到张景初手中。 这样的回应,对张景初而言,至少给了一线希望,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哽咽的应道:“好。” ------------------------------- 贞佑十六年,十二月中旬,朝廷派大理寺少卿及刑部侍郎等高官抵达潭州,对潭州刺史袁熙,及治下长沙县令、丞与豪民胡荣、周临,进行审讯。 凡参与此案的官吏及百姓,皆受到了审查,潭州城的府衙内,就连潭州刺史袁熙也成为了受审的疑犯。 “圣人有令,此案影响重大,凡涉案官员,一律严查,绝不姑息。”大理寺少卿与刑部侍郎两位朝廷高官身着绯袍,正襟危坐于公堂上。 随着一声传唤,所有涉案的官吏与百姓被一一押进了公堂。 “此案,原是一起命案,由命案牵扯出官民勾结,篡改鱼鳞图册,隐匿田地之重案,那么便从源头查起。”大理寺少卿拍响桌案。 “开堂!” 两名官差下堂,在府衙的门口找到了张景初,“张解元,大理寺少卿与刑部侍郎传。” “好。”张景初应道。 她回过头,望着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自己的顾念,“我去了。” 顾念本没有说话,但在张景初动身时,还是伸手拽住了她,“答应我。” “不要再深究了。” “停手吧。” 张景初回首,对视着顾念,她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我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遂转身入了府衙。 张景初被堂吏请上了公堂,向两位审讯的司法官弓腰行礼道:“学生张景初,见过二位使君。” “听闻,你是潭州的解元,如今已快到开春之时,你却还在潭州,就不怕误了投名吗。”大理寺少卿问道。 “回少卿的话,学生自幼孤苦,是受乡亲帮扶才侥幸活了下来,遇到这样的冤案,见老幼孤苦,心生怜悯,这才帮忙翻案。”张景初回道。 “这么说来,你只是因命案,而不知这背后牵扯?”大理寺少卿又道。 “少卿,张景初背后定然有人在指使。”田主胡荣抬头道,“是他鼓动乡民,并向他们承诺田地之事。” “少卿若是不信,可传问陈家沟的乡民是否有此事。” 大理寺少卿听后,问道张景初,“张景初,可有此事?” ———————— 小张很腹黑,不要被她表面迷惑。 文中叉手礼采用的唐代,在风起长安里提过,就不多赘述。 第14章 鱼鳞图册案(十三) 鱼鳞图册案(十三):顾念:“三天后的夜晚,我在那里等你。” 张景初抬头,气定神闲的拱手回道:“回少卿,确有此事。” “然田地之事,乡间尽知,田主胡荣通过一些卑劣的手段,强取豪夺乡民的田地,再以放租的方式,奴役乡民,又趁灾荒之年,增涨田租,并在陈大山上前讨要说法时,将其残忍杀害,抛尸荒野,学生路过陈家沟,看到死者惨状,及其家中老幼诉说无门,祖孙二人孤苦无依,这才动了恻隐之心,决计为他们讨回公道,学生的本意,只是希望通过陈大山之案,能够严惩凶手,从而替乡民们拿回被强占的田地。” “至于那些隐匿与私自开垦而未上报的田地,学生并不知情。”张景初解释道,“况且,学生所为,是合于情理的为民请命,并无触犯律令之处。” 第16章 大理寺少卿与刑部侍郎听后纷纷点头,“传你来,只是为了让主簿录册,叙述整件案情,好呈报朝廷,并非是要问责于你。” “既然已经了清,你退下吧。”大理寺少卿挥了挥手。 “喏。”张景初叉手退出公堂。 审完张景初后,大理寺少卿再次拍响惊堂木,“周临。” 面对比三司使更高的两位司法官,加上胡荣对张景初的猜疑,让周临更加确信张景初的背后就是魏王,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仍有所保留,没有直接将太子供出,而是上呈了证据,一份最详细的鱼鳞图册。 “罪民手中,也有一份图册,当时之所以誊录,一是为了核对,二是防止有变。”随后周临将图册埋藏的地点供出。 “速速去取。”大理寺少卿吩咐道。 ------------------------------------ 张景初走出公堂时,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顾念的身影,她张望了一圈,眼里有些失落,但却并不意外。 早在她做答复时,她或许就已经猜到,但同时她也很清楚,这个案子一旦卷入,就再难脱身。 “即使做了答复,又能如何。”张景初喃喃自语道。 ——潭州·茶肆—— “公主。”长史赵朔回到茶肆,却只敢站着而不敢同坐,“那位姓张的书生,没有深言此案,他好像并不知情。” “是吗?”顾念轻轻挑眉,眼里越发的疑惑,她仿佛看不透张景初,已经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了。 “不过那位揭发案情的家奴,”赵朔小心翼翼的抬眼,“向大理寺与刑部提供了原本已经遗失的鱼鳞图册,说是一共有两份,一份在县丞手中,还有一份则由他所持。” “户部的账目总不会有假,还有那摆在眼前的田地,只要一核对便能知道,图册已经不重要了,”顾念说道,“只不过可以加快案件的进程罢。” “迟则生变,尽快解决也好。”顾念又道,“只要不是经由她手,事情就还不算太坏。” “她手?”赵朔疑道,“是那个书生么。” 顾念抬眼,赵朔连忙低头,“臣多言。” “鱼鳞图册交出后,因为隐田的数量太大,大理寺与刑部起疑,在严刑逼供下,县丞吴璋供出了户部下派地方的转运使,此案牵扯到了朝廷的户部。”赵朔旋即又言。 “地方官之首乃是州牧刺史,刺史总揽地方军政,这件事竟略过了刺史吗?”顾念对潭州刺史袁熙起了疑心。 “从审讯的结果来看,潭州刺史似乎并不知情。”赵朔回道。 顾念却摇了摇头,“不,他一定知道,而且知道得很详细,身为地方官,既要治下,又要呈上,他是不愿得罪太子,同时又不想背这个罪,别忘了,袁熙是被贬出京的。” 顾念突然又想到了张景初,“看来这个案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复杂。” --------------------------------- 贞佑十六年,十二月下旬,长安。 潭州一案,顺着线索层层往上调查,最终牵扯出了一位正四品的朝廷大员,户部侍郎。 皇帝震怒,下令查抄,并处以极刑,枭首示众,不久后又严惩了一批有牵扯的官员,昭告天下。 “陛下。”吏部尚书进入殿中,“关于潭州刺史袁熙的处置,还请陛下定夺。” 皇帝倚在凭几上,“这个老匹夫,走到哪儿都不安宁呢。” “潭州一案,乃发生在潭州刺史的治下,但赋税却是经由转运官亲自对接,且袁熙曾上奏过此事,但为朝廷所搁置。”吏部尚书又道,旋即叩首,“臣愚钝,请陛下裁决。” 皇帝捋了捋胡须,“袁熙虽曾上奏,然潭州距京遥远,地方刺史应当更加恪尽职守,谨慎小心才对,他的罪不可免,但这些年潭州的吏治,我听说还不错?” “是,袁熙的考功,一直为甲等。”吏部尚书道,“在当地颇有政绩,而长沙县之事,是袁熙赴任之前就已经存在。” 皇帝突然抬眼,并意识到了什么,但却没有直接说出来,“他的治下,都能生出这样的案子,那么其它地方呢。” 皇帝揉了揉额头,“关于潭州刺史,就罚其俸禄三年吧,延长任期,不再调回京城。” “喏。”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内侍踏入殿内奏道。 听到太子,皇帝的脸色瞬间拉下,并暗藏着一股怒火。 “宣。” -------------------------------- ——潭州—— 随着朝廷的降罪下来,鱼鳞图册一案彻底尘埃落定,所有涉案的官员,皆得到了严惩,同时也使得朝廷加强了对地方的管控,设立新的巡查官员。 “九郎。”一名小厮来到了张景初的院中,将一方椟拿出,“有一位娘子,让小人将此物转赠给您。” 张景初从他手中接过,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块布条,心中一沉,紧张又慌乱,“那位娘子人在何处?”她焦急的问道。 “城东郊外的龟塘河畔。”小厮回道。 张景初收起方椟,随后牵出一匹马,火急火燎的出了城。 天色逐渐变得阴沉,且天边还有闷雷声响,是风雨来临之势。 寒冬已尽,河畔的杨柳开始冒出了新芽,马蹄飞踏,直到在河对岸的雨亭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才渐渐停下脚步。 张景初望着对岸,勒停了马,又从身侧折了一支杨柳从马背上跳下。 她将马匹栓在石桥旁的柳树下,吹着竹笛踏上了石桥。 初春的寒风略过江畔,吹起了发带,江面之上泛起涟漪,眼眶已被泪水浸湿。 听到江面上传来的笛声,顾念从雨亭中坐起,望向石桥。 许是因为道别,所以她特意将男子的袍服换下,着衣裙相见,做着最后的离别,春风卷起的披帛,飘拂在腰侧。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 她们对视着,越来越近,直到亭中咫尺相见,张景初垂下双手,女子腰间随风飘拂的披帛,轻触到了她的手背之上。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离别的诗句从她口中哽咽念出,她将手中从枝头折下的杨柳相赠,“我们还能再见吗?”眼里充满了不舍。 顾念看着她,心中未能止住的颤动着,“潭州东郊外十里,有一家客栈。”她伸手,接过折柳。 “三天后的夜晚,我在那里等你。” -------------------------------------- ——长安·大明宫—— 内侍从宫殿中走出,随之一同出来的还有吏部官员,太子李恒穿着紫色公服,腰间束着别于亲王及三品以上高官的玉带。 “太子殿下。”官员们纷纷上前行礼。 李恒点了点头,待他们离去后,主动向同时出来的内侍轻声询问,“高翁,圣人何事唤孤?” 皇帝身侧的近臣,内常侍高寻,张望了一眼左右,而后小声低头道:“殿下,圣人的脸色不大好,至于是何事,小人也不知。” 李恒听后,不免心慌了起来,犹豫的不敢入内。 “殿下进去吧。”高寻于是催道。 李恒只得硬着头皮,脱靴踏入殿中,向倚坐在御座上的皇帝,屈膝叩首道:“臣,皇太子李恒,叩见陛下。” 皇帝握着背靠的扶手,脸色阴沉,此时的殿内,只有父子二人。 李恒埋头于地,跪了许久也不见皇帝开口,心中更加惶恐,“陛下召问臣?” “太子上前来。”皇帝终于开了口。 李恒的心一沉,抬起头看着座上的父亲,小心翼翼的爬上前,“阿爷?” 皇帝撑着扶手,将身体倾向太子,“潭州的事情,太子知道吗?” 李恒瞪着双眼,满脸惊恐的望着身为帝王的父亲,“臣…” 君王的一句问话,让他心中的恐惧落地,这仿佛是敲打一般的言语,也让他的思绪乱成一团。 他不清楚这是皇帝的试探,还是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猜不透君心,这才是令他最害怕的。 然而他的犹豫,仍会带来猜忌,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只有一个选择。 李恒重重叩首,闭眼认罪道:“臣知罪!” “真的是你?”皇帝瞪着太子,忍着心中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降下雷霆之怒,“朕的太子。” ———————— 潭州是长沙古称,龟塘河在清代改名圭塘。 第15章 鱼鳞图册案(十四) 鱼鳞图册案(十四):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三大王。”殿外,高寻向一名比太子要更加年轻的紫袍金带恭敬行礼。 皇帝的第三子,魏王李瑞,他走到殿前,忽然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怒吼,那是父亲的声音,也是君王之怒,他站在殿外,都能感到沉重的压迫,“殿中,是怎么回事?” “陛下在训斥太子。”高寻回道。 第17章 “训斥太子?”李瑞往殿内瞧了一眼,并没有幸灾乐祸,“因何事。” 高寻摇了摇头,“具体的小人也不知,只知道圣人最近都在为潭州的事而烦忧。” 听着内常侍的话,李瑞突然有了猜测,“难道潭州的事与太子有关?”于是往大殿靠近了些。 殿内,在太子李恒认下一切罪责之后,皇帝强压的怒火再也无法忍住。 他一把揪住太子的衣领,怒目而视,“这就是你,作为储君的作为吗?” “是臣糊涂。” 皇帝放开太子,“偌大一个东宫,都满足不了你,竟要将手伸到地方,搜刮百姓,你当的什么太子。” 李恒越发惊恐,不敢直视父亲,颤颤巍巍的连连磕头认罪,“臣有罪,臣有罪,臣有罪。” 大怒过后,皇帝并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他靠回座上,冷静思考了片刻,于是又问道:“东宫僚属,皆由朝廷供养,难道作为太子的俸银,还不够你用?” “是臣财迷心窍,一时糊涂。”李恒埋头回道,除了认罪,他没有做详细的解释。 皇帝的怒火渐渐淡下,曾为太子,他深知东宫的处境,而今一切局面,是由自己所默许。 “你是朕亲手册立的太子,朝中上下多少人看着你。” “天下百姓若是知道他们的储君,是如此德行。” “你让朕,怎么保你呢?”但不管怎么样,皇帝的眼里充满了失望,太子过于平庸,“用你死去的母亲吗。”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李恒,他抬起头,那双畏惧的眼里,涌出了怨恨,这一刻,他所有的谨慎与胆怯都被抛之脑后,“母亲她,会体谅我的,因为我是她的儿子,她知道她的儿子为什么会这样做。” “你在怨恨朕?”皇帝沉着脸色。 “臣不敢。”但也仅仅只有片刻,李恒便又缩回了那个胆小怕事的躯壳当中。 “这件事,做干净点。”皇帝缓和了语气,“春闱快开始了,朕不希望再生事端。” 父亲的态度转变,让李恒很是吃惊,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他连忙叩首应道:“喏。” ---------------------------- 三天后 ——潭州—— 贞佑十七年,正月,潭州湖畔,大雨连下了几日,终于得到停歇。 一切都尘埃落定,潭州也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张景初提着灯笼,跟随潭州刺史袁熙走到了一处湖畔。 杨柳上残留的雨水,正往湖中缓慢落下,滴答,滴答。 “我掉落的鱼符,应该还我了吧。”潭州刺史背着双手,语气平和的说道。 “原来您都知道。”张景初将鱼符奉还。 “你不是也知道么。”潭州刺史笑道。 “太子在潭州做的事,您刚上任时就应该发现了,这样的事情,圣人一定不允许,但太子是储君,是圣人骨血,可使君与底下的官员不是,如果这些事情,一旦被太子的敌对势力所知,必定牵连更广,倒不如提前让他泄露,由朝廷接手,让太子自己知道,通过东宫的权力将事情压到最小,这样一来,使君的隐忧也就解除了。”张景初跟在潭州刺史身后,将整个案子背后的隐藏一一分析道。 “这就是你当初给我的承诺吗,报恩。”潭州刺史问道。 “是。”张景初点头回道,“不过若没有使君暗中相助,朝廷的人马也不可能如此及时出动,学生的计划也不可能这般顺利。” “子殊,你有一身才华,但不要误入了歧途。”关于这桩案子,潭州刺史没有继续深究,只是提醒着张景初。 “学生明白。”张景初低头道。 “你是我潭州的解元,以你之才,日后的省试与殿试不难题名,如今却因此案得罪了当朝太子,虽不知你究竟为何要以此局面入仕,但我仍然好奇,你究竟想做什么?”潭州刺史问道,“莫怪我多言,人嘛,谨慎一点,总是不会错的。” 听着潭州刺史的问话,张景初思索了片刻,而后答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为仁义而死,这不是我的道,朝中风云诡谲,诸侯相争,寒门难立,但学生仍然想要尝试一番,凭一身所学,看看能否做到,”寒风拂过,吹起了她的发带与衣袍,但她仍然屹立,不为这风所动,“一怒,而诸侯惧。” “这便是我,张景初的答案。” 她将野心与抱负,坦然说出,没有丝毫的遮掩。 潭州刺史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张景初,爱才之心已然刻于脸上,“我是真想将你收入麾下,做我的幕僚,但我深知,你的才能,应该在那朝堂之上,大放异彩。” “承蒙使君青睐与器重,才有学生今日,使君今日之恩,学生不敢忘。”张景初又道。 潭州刺史却挥了挥手,“对了,那位姓顾的娘子,仪态和谈吐可不一般。” “前些时日因为案子,我无暇顾及你之事。” “老夫在京为官二十载,也算见过不少权贵。” “你若想深交,便要多多留心。”潭州刺史又提醒道。 “学生明白。”张景初回道,“不过,张景初孑然一身,纵使她是权贵,这般舍命相救,又有何所图。” “我虽不知她是何身份,但天下显贵,莫过于王侯,我如今连储君都已得罪,又何惧于她。” “你要明白,人心难测。”潭州刺史道。 “人心固然深不可测,她与他人我不清楚,但她为我所做之事,足以让我选择相信她。”张景初回道。 滴答,滴答,潭州刺史抬头,用手接住雨滴,“下雨了。” 张景初看着夜空中落下的雨水,“使君,学生该走了。”她向潭州刺史拱手辞行道,“这次来是向您辞行的。” “你要赶夜路吗?”潭州刺史回头问道。 “有一件事,尚需去处理。”张景初回道。 潭州刺史于是明白,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多加小心。” “使君珍重。”说罢,张景初便跨上了马背,往城郊的方向驶去,“驾!” -------------------------------- 翌日 寒风卷入窗中,吹拂着张景初披散的头发,她赤脚站在桌前,却丝毫不觉得冷。 她垂下手,手中的信纸上,留着一行字——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但她眼里并没有太多的悲伤,这仿佛是预料的结局,即便顾念没有离开,她也不会在此处停留。 “九郎。”窗外响起一声呼唤。 张景初走到窗前,发现是刺史府先前跟随自己的小厮,昨夜出城时,她还留了嘱咐给他,并告知了去向,“小伍。” “上次那位娘子,给您送来了一匹马。”小厮将马匹牵到客栈前,并将张景初的行李也一并拿了过来,原本他只是来送行李的,只是于途中遇到了顾念。 张景初穿戴好衣裳,重新束了头发,片刻后走下了阁楼。 一匹四肢矫健的黄马,正吭哧吭哧的吐着鼻息,“那娘子还让小人给您带一句话。”小厮又道,“预祝郎君,此去长安,金榜题名。” 张景初的心情有些沉重,她走上前摸了摸马脖子,“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随后她拽住缰绳跨上马背,“这几年在袁宅,多谢你的照看,还有使君,请你代我答谢,使君的提携之恩,我张景初绝不会忘。” “九郎,一路平安。”小厮弓腰叉手道。 “驾!”张景初扬起马鞭,恰是日出,一道金光从天边的云层中破出,穿进了竹林当中,洒在了她的身上。 潭州城外的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的周围排列着不少护卫。 “公主,张景初已经走了。”长史赵朔打马上前,俯身于车侧禀报道。 “派一队人马,暗中护送她前往长安。”她吩咐道。 “喏。” ----------------------------------- 半月后 贞佑十七年,正月十四日,上元之夜。 张景初赶到长安时,正值上元之夜,十年转瞬即逝,长安城中也变得比从前更加繁华,尤其是在这样的吉日,原本的宵禁被解除,整座城池都被佳节的灯火所笼罩。 “长安。”张景初穿着襕袍,手中牵了一匹黄马,站在长安城正中心,也是最大的街道上,朱雀大街,心中却无半点喜悦之情。 街道与坊市,仍然与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还有一些老的店铺,酒楼,茶楼。 这些无不是她记忆中的景象,张景初牵着马,准备进入一座坊中,寻一家旅舍歇脚,但因为赶路急切,黄马受了累,她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其拉动,“好马儿,今晚就让你休息。” 就在她转身时,却撞到了从坊内走出,似是为主人开路的奴仆。 “长没长眼啊。”那奴仆差点没站稳,于是开口斥责道。 张景初连忙拱手道歉,奴仆身后的主人见她穿着赶考举人的襕袍,于是制止了奴仆的骂喊,“够了。” 第18章 那奴仆瞬间变了笑脸,恭敬的退到了一边。 张景初看着这一行人,中间的主人,身上穿着贵族才能使用的锦缎,就连奴仆的衣着也不普通,主人看着年岁并不大。 “你是从哪里来的举人,看你赶路的样子,刚到长安吧。”那主人突然问话道。 “从潭州而来。”张景初不想得罪他们,于是回道。 “潭州?”听到潭州,他似乎很是感兴趣,但没有多问,只是命人拿出了一个号牌。 “贡院投名的时限快过了,有落脚的地方吗。”他问道。 “刚到长安,正要去寻落脚之处。”张景初回道。 “如若你不嫌弃,我可以给你一个去处,将这个牌子给他们,他们自会招待你,就在这座坊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奴仆将一块玉制的牌子拿出,塞到了张景初的手中。 ———————— 三天后的客栈接首章楔子 整个案件,都有刺史在暗中推波助澜,包括拦截东宫的信件,也是刺史在暗中做的,因为潭州是他的治地,魏王与太子在争权,比起被魏王抓住把柄一锅端了,不如早点自我暴露,他只会受轻处(这个是在女主的计划之中的,她与刺史是相互利用)至于女主这样做的目的,后文会有解答。 第16章 长安行(一) 长安行(一):前尘旧梦,宫中灯会 ——平康坊—— 张景初牵着黄马走进了平康坊,并按照那一行人所给的指示,拿着玉牌,找到了坊间的那家酒肆。 而在整个前往酒肆的路上,这里来来往往的众多游人,个个衣着华丽,奴仆成群,看起来身份不凡。 位于皇城脚下,东市西侧的平康坊,里面不仅有酒楼与茶肆,还开有许多妓馆,是风流之地。 酒肆内,一个穿着由立狮宝花纹锦所制成的圆领袍,裹着幞头,但身形娇小的少年,嘟囔着嘴,气鼓鼓的说道:“刚刚五哥分明就是欺负人。” “十一娘子,你说说,是不是我赢了?”她问道身侧侍奉她的女人,在寒冷的初春,只穿了几件单薄的衣裙。 “自然是小郎君赢了。”那被唤做十一娘子的女人温柔又宠溺的回道。 “哼。”她仍然不解气,“他把我的玉牌赢走了,下次我要赢回来。” 十一娘子遂又笑了笑,“下次,小郎君一定能赢回来的。” 一名侍女缓缓踏入内,并走到少年的身侧,俯下身小声提醒道:“公主,咱们已经出来很久了,再晚,就赶不上宫中的夜宴了。” “五哥走了,我也得走了。”她将一块金饼留在了桌上,起身拂了拂袍服,“我下次再来。” 十一娘子随她起身,将她送出房间,“奴家随时恭候。” “不过我还是很生气。”少年一边走,一边回想着刚刚在行酒令上输给了兄长的事,“我明明是对上了的。” 由于分心,她便忘了脚下的台阶,“郎君小心…”十一娘子虽跟在身后,但由于经营着酒馆,难免要回应一些酒客的招呼,便也未曾注意少年的脚下。 “没事吧?”张景初恰好就在门外,并扶住了差点掉下阶梯的绿衣郎。 少年抬起头,见是个男子,于是反应迅速的后退了几步,与之保持着距离,“没。” 但随着张景初从阶梯下跨进酒肆,整个人都被灯火所照耀,面容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少年的眼里突然变得闪烁,一是她的容貌,二是她的衣着,眉目清秀,身长玉立,“你是赶考的举人?” “是。”张景初回道。 “既然是举人,怎么会来这胡姬酒肆。”少年又道。 “是有人举荐我来此。”张景初拿出玉牌。 “这不是我的玉牌吗?”少年惊讶道,并从张景初手中夺过,“好啊!” “是刚刚入坊时,一位公子所赠。”张景初解释道。 “算了。”少年将玉牌还给了张景初,“愿赌服输。” “我们走。”说罢便踏出了酒肆。 “小郎君慢走。”十一娘子送离道。 随后她又回到酒肆,打量了一番张景初,十分殷勤的走上前,“既是五郎引荐来的人,奴家自然要好好招待。” “娘子是这家酒肆的主人?”张景初看着十一娘子,三十来岁的模样,风韵犹存。 “这间酒肆是奴家的。”十一娘子回道。 “我要住上一阵,等到开考。”张景初道,“我会付银钱的。” “郎君想住多久都行,至于银钱,您是五郎送过来的人,不收钱。”十一娘子道。 “这怎么可以呢。”张景初拒绝了十一娘子的好意,“他是他,我是我,如若娘子不肯收钱,那我只好另寻他处。” 十一娘子再次打量着张景初,笑道:“读书人有骨气是好,但不要过了头哦,五郎可不是谁想巴结,就能巴结的。” “安能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张景初不愿再向前,“这不是我来长安的目的。” 见她如此,十一娘子也只好随了她的意,“罢罢罢,我这里可不是寻常百姓能来的,不过我不收你的钱,但需要你为我做些事情。” “什么事情?”张景初问道。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十一娘子道,“难道你害怕?” “好。”张景初应下。 十一娘子便亲自带着张景初前往了酒肆专供贵族的上房。 “娘子口中的五郎,究竟是何身份?”张景初跟在她的身后,好奇的打听道。 “郎君不知道么?”十一娘子反问,她捂嘴笑了笑,“安能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奴家猜,您一定猜到了。” “五郎可不会随便引人过来。”她又道。 “长安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长安城内遍地都是权贵,不光是那一行人,还有刚刚她所扶的少年,张景初没有再继续追问。 “好了。”十一娘子推开一扇门,将张景初领了进去,“郎君就在此处住下吧。” “多谢。”张景初背着行李踏入。 “奴家姓胡,客人们都称一声十一娘子,不知要如何称呼郎君?”胡十一娘又问道。 “张景初。”张景初没有遮掩自己的名讳。 “地方的举人,早在入冬前就已经陆续抵达京城,郎君却是刚到的长安。”胡十一娘揣测了一番,“初次碰面,就能得五郎引荐。” “前不久,长安起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是自地方始,由一名举人所引起,听说还是当地的解元,所以才引起了重视,牵扯出了不少是非。”胡十一娘继续说道。 “张景初,”胡十一娘目不转睛的盯着着张景初,“郎君的名字好生耳熟。” “十一娘子是想说,潭州的鱼鳞图册案吧。”张景初放下行李,从容的说道。 “看来,奴家没有猜错。”胡十一娘不但没有惊慌,且笑眯眯的说道。 通过刚刚遇到的兄妹,张景初也断定,这家酒肆并不简单,“十一娘子,看来并不似表面。” “郎君都说了,长安卧虎藏龙,在这样的地方讨营生,哪能不多长个心眼呢。”胡十一娘解释道,随后又福身向张景初赔礼,“郎君勿怪奴家多言,这便与您赔个不是。” “我既然会来这里,就没有那么多担心。”张景初坐了下来,拂了拂身上的灰尘,缓缓说道,“倒是娘子,既然已经猜到,就不怕给自己惹来麻烦吗。” “长安的麻烦事太多,哪能避开所有,郎君有功名在身,说不定,奴家今后还能够仰仗一二。”胡十一娘回道。 “十一娘!” “奴家还有客人要陪,就不叨扰郎君歇息了,郎君只管安心住下便是。”胡十一娘听到楼下的呼唤便要离去。 “好。”张景初点了点头。 “哦对了,”走到门口时,胡十一娘忽然回首,“今晚大明宫的丹凤门前,有皇家举行的灯会,圣人要与长安百姓一同观灯。” 说罢,她便踏出了房间,并合上了推拉的朱漆木门。 “丹凤门前的灯会啊…”张景初起身,走到窗前,从窗外可以看到坊墙以外的东市。 “公主,灯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一会儿圣人与娘子找不到您…” “灯会年年都能看,出宫一趟可是难得呢,宫外的集市可比宫中热闹多了。” “七娘,你看这个,”昭阳公主拿起小摊上的一张武士面具,“好看吗?” “好看。” “真的吗?”昭阳公主将其戴在脸上又问。 “好丑。” 长安的灯会对她来说并不陌生,胡十一娘的话,也勾起了她从前的回忆。 片刻后张景初离开了房间,走到楼下时,刚好瞧见胡十一娘正在与几个客人说笑。 胡十一娘见她下了楼,于是起身离开了用珠帘隔开的小间,向她走来,“郎君可是要去观灯会?” 第19章 “出去走走,”张景初回道,“难得佳节。” “若是要去丹凤门,出了坊向东,从东市一路北上,直至尽头便是了。”胡十一娘热情的为她指了路。 长安一百零八坊与众多的十字街,她几乎熟记,又岂能不知道宫城的方向,“多谢。” “郎君生得俊美,上元之夜,鱼龙混杂,可要当心呢。”胡十一娘又调侃道。 “天子脚下,难不成还有吃人之事吗。”张景初也笑着回应。 “也许呢,长安多权贵,吃人之事也不是没有,”说罢,胡十一娘凑近了些,“郎君有着一副好皮囊,说不定,就被哪家的王公贵女绑回家去了。” “那就,多谢娘子的好心提醒。” 从酒肆出来,许是因为灯会即将开始,长安与万年两县的百姓陆陆续续走出坊间,就连东市,也比之前少了几成热闹。 张景初跟随着人流一路向北,最终走到了大明宫前。 只见威严的丹凤门前立着一座巨大的灯山,禁军将灯会场地隔绝开来,百姓们只能在场地外围观。 而场地内则是王公贵族及朝中大臣设立的帷幕,可以携带家眷近距离观看到灯会。 张景初站在人群中间,场地内有一些规模不大的表演,但她的视线却一直在丹凤门之上的城楼。 随着厚重的鼓声响起,宫城脚下的禁军突然增多,随着一道响彻云霄的鞭声,所有的人目光都看向了城楼。 “圣人至!” 天子驾临丹凤楼,与万民共庆上元,这是极为难得的场面,所以宫城脚下聚满了来自各地的百姓。 御座设立在城楼正中央,两侧分别是宗室与外戚,以及近臣的落座。 皇帝的出现,也预示着后宫中的妃嫔、皇子、公主,会陪着一同抵达城楼。 由于皇后早崩,中宫一直空悬,所以皇帝身侧陪同的一直是贵妃萧氏。 “开灯燃市!”随着一声高喊,灯山被瞬间全部点亮,整座宫城,亮如白昼,万民欢呼。 城下百姓议论得最多的,除了君王外便是他身侧的妃嫔,还有受宠的皇子与公主。 “贵妃娘子不愧是将门出身,气质与仪态可堪中宫。” “圣人没有册立皇后,谁敢说萧贵妃不是六宫之主呢,就连储君,都是由贵妃娘子抚养长大的。” 提到皇帝的宠妃萧氏,便自然又想到了她的女儿,昭阳公主。 与其他皇子公主一样,昭阳公主也出席了这场灯会,并吸引了不少目光,以及议论。 “昭阳公主已及笄开府多年,却不曾招选驸马,听说圣人几次指婚,都是以死相逼。” “难不成公主心中,早已有所属之人?” “谁知道呢,不过,以圣人的宠爱,若能尚昭阳公主为妻,对于日后的仕途,大有益处吧。” 张景初站在议论的人群中央,目光一直注视着城楼,尤其是自昭阳公主出现开始,她的视线,便未曾离开寸步。 但城楼下的人实在太多,即便她也在张望城下,也在寻找,张景初的身影。 ———————— 明天会休息一天不更新哦,后天更。 第17章 长安行(二) 长安行(二):“臣想向陛下,求娶昭阳公主。” “四姐姐。”落座之后,华阳公主见姐姐昭阳公主自登楼开始便一直盯着城下,于是问道,“你在看什么?” 昭阳公主失望的将视线挪回,“没什么。” “好像有一阵子没有看见四姐姐了,”华阳公主又道,语气里充满了挂念,“前几日我去了善和坊的宅邸,四姐姐也不在。” “找我做什么?”昭阳公主问道。 “当然是玩啊。”华阳公主回道。 “你呀,都已经及笄了,还是那么爱玩。”昭阳公主摇头道。 “四姐姐可不许反悔,说好的要教六娘骑马击鞠。”华阳公主瞪着水灵灵的双眼,渴求道,“下次,我一定要赢五哥。” “你就这么想赢?”昭阳公主道。 “五哥说我是女子,即使是输了也不丢脸,可我不这么认为,四姐姐也是女子,既然四姐姐都能赢过他们,这分明就不是男女之事嘛。”华阳公主又道。 “好。”昭阳公主听后,笑着应道。 “四姐,”华阳公主挪了挪位置,朝姐姐凑近了些,“日落之前,我和五哥去了平康坊,在胡姬酒肆撞见了一个好看的书生。” “平康坊?”昭阳公主轻轻皱眉,平康坊内有着众多妓馆,乃是风尘之所,所以华阳公主才压低了声音,不敢大声宣扬。 “什么书生。”昭阳公主端起桌上的酒杯,漫不经心的问道。 “他穿着读书人的襕袍,身旁有一匹黄马,好像是刚从地方来的举人。”华阳公主回忆道,“样貌还不错,就是呆了点。” “今年可是最难考的进士科。”华阳公主又道,“应该学问还不错。” “那个书生长什么样?”昭阳公主听完简单的描述后,忽然关心的问道。 “啊?”华阳公主看着姐姐,于是仔细回想了一下,将自己所见到的,按照记忆中完完整整的描述了出来,“高高瘦瘦的,眉目很清秀,应该是南方人。” “她在平康坊吗?”昭阳公主又问道,赵朔的人马将张景初暗中送至京畿后,便调回了公主宅中,她也因此失去了她的去向与踪影。 鱼鳞图册一案已经了结,而太子也不会将精力继续放在一个读书人身上,所以她只是训斥了赵朔一番,并未派他再去寻找。 华阳公主疑惑的看着姐姐,这样的关注来得太突然,在她的意识里,似乎姐姐昭阳公主不会对任何人如此感兴趣,“四姐姐难道认识这个书生吗?” “没有。”她的疑问,遭到了昭阳公主的否认,“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六娘只见了一面,还念想着。” “我可没有念想,”华阳公主反驳姐姐道,“明明是姐姐好奇,我才多说了几句。” “他现在应该住在胡姬酒肆。”华阳公主又道,“姐姐可是难得会对男子产生好奇呢,难道是听到容貌,动了芳心?” “小孩子,胡说些什么。”昭阳公主轻声斥道。 华阳公主继续开着玩笑,“姐姐,说不定他能考过礼部的省试,接着再是殿试,受到阿爷的重用,然后你们在琼林宴上相遇。” “又说不定,见了之后,姐姐会喜欢。”华阳公主又道。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昭阳公主并未反驳妹妹的设想,只是问道。 “能让我开心的,我就喜欢。”华阳公主天真的说道,“五哥总是惹我不开心,所以我讨厌死他了。” 这份天真,令昭阳公主哭笑不得,同时又十分的羡慕着华阳公主的懵懂无知。 “情之一字,说不清,道不明。” “是笑多,还是泪多。” 城楼下传来一阵喝彩声,也将华阳公主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原来是城楼前正在比试摘取花灯,参试的,几乎都是朝中的青年才俊与王孙公子。 皇帝下了重赏,所以比试异常激烈,为了拔得头筹,获取君王的赏赐,贵族子弟们纷纷赤膊上阵,争相爬上灯山中间的立柱。 而之所以有喝彩声,是因为在比试进行了有一会儿后,一名年轻人从最底端追赶而上,而他的身上还穿着御赐的灯笼锦所制的窄袖圆领袍。 无论是速度还是身手,都要远胜其他人,很快就拔得头筹,爬到了最前。 “好身手。” “姐姐,你快看。”华阳公主招呼着姐姐,因为灯山上出现了熟悉的面孔。 “这不是宁远侯家的三郎吗。”御座上的皇帝见到后,也开口称赞道,“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昭阳公主走到妹妹身侧,但她的目光却没有看向灯山,而是落在了人群之中。 就在她起身走到城墙边时,她看到了那个她一直在寻找的身影,尽管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她还是看到了她,因为与自己有着同样的目光,是区别于人群中投来的那些令人不悦的目光,她分得清这些目光。 整座丹凤楼都被喝彩声所笼罩着,嘈杂,喧嚣,然而她们相视的目光,却将这些隔绝开来,置身于外。 当昭阳公主的视线落下时,张景初的心中,再难平静,她或许有着期待,十年离别,昔时的故人再相见,又是否还能忆起彼此,可同时,她又害怕着。 害怕相见,害怕被认出,更害怕,被忘记,这些矛盾充斥在她的内心。 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躲闪开她的目光,默念着自己此刻的身份与名字——张景初。 早在十年前那一日,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与过往的一切人和事,全部斩断。 面对张景初的躲闪,昭阳公主的心里很是不悦,即便容貌再怎么变换,但她的身份不曾有变。 所以此刻,张景初必然是认出了自己,否则她的目光不会停留在这城楼之上,更不会与自己对视。 第20章 “张景初。” “你的心里。” “究竟有没有我。” “还是说,已经有了其她人呢。” “姐姐,你在说什么呀?”华阳公主听着姐姐模糊不清的碎碎念,“杨三那小子已经拔得了头筹。” “没什么。”在华阳公主的提醒下,昭阳公主这才将视线挪回比试的场地。 在一众武人的角逐下,最终由宁远侯杨忠第三子杨修率先取下花灯,拔得头筹。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皇帝龙颜大悦,“宁远侯教子有方,后继有人呐。” “来人,赏花。” 内侍省的宦官从城楼内走出,将皇帝所赐的花,簪于杨修头上,以示恩宠。 “朕说了,率先摘取花灯的魁首,可向朕求得一个赏赐。”皇帝在高兴中又说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而杨修之所以取灯,便是为了这个赏赐,他抬起头,望着城楼上的皇帝,而后屈膝跪地,叩首道:“臣想向陛下,求娶昭阳公主。” 杨修的话音刚落,便引来了群臣的议论声,而城楼上则变得一片寂静。 “你想尚昭阳公主?”此时皇帝的脸上,已经没了刚刚的喜色。 “是。”杨修肯定道。 “宁远侯杨家与卫国公萧家乃是世交,都是开国名将之后,宁远侯又是万寿大长公主之子,宣宗皇帝的外孙,若说般配,整个大唐也再没有比这个更般配的了。” “看来杨家三郎多年未娶,为的是昭阳啊。”妃嫔与年长的公主们也争相议论,“论年纪相貌,以及家世才学,倒是配得上昭阳,可就是不知道昭阳的意思。” “四姐姐。”华阳公主诧异的看向昭阳公主,“那杨三郎今夜,竟然是冲姐姐来的,借着阿爷的赏赐当众求娶。” 就连华阳公主都看出来了杨修的用意,昭阳公主又岂能不知。 对于这门亲事,围观的人,看法不一,只有少部分人看出来了背后的隐藏,“卫国公府与宁远侯府本就是故交,若再结姻亲,魏王就不可能斗得过太子了。” “圣人,应该不会同意这门婚事。”一个同样穿着襕袍,身材修长的年轻书生低喃着说道。 “兄台何出此言?”张景初开口问道。 年轻书生这才注意到她,“太子殿下背后所站的,是萧贵妃的本家卫国公府,而宁远侯同为将门,一直是保持中立,只效忠于圣人。” “杨家三郎的这个选择,应该是没有经过考量,也未经家族同意的私自行事。”书生又道。 “逆子!”城楼上的宁远侯杨忠忽然暴怒,大声斥责道,随后又向皇帝跪伏请罪,“恳请陛下恕罪,犬子无知,口出狂言,亵渎了公主。” “我没有口出狂言,”杨修大声的反驳着父亲,并再次向皇帝求娶,“陛下,臣对公主,一片倾心。” “住口!”杨忠强忍着怒火,“公主是陛下之女,天潢贵胄,身份尊贵,岂容你肖想,还不快把这个逆子拉下去。” “好了。”皇帝挥了挥手,“年轻人嘛,一片赤诚之心,不过婚姻之事,事关终身,不可儿戏。” “昭阳。”皇帝侧头,扮演着一个慈祥的父亲,问道一旁的昭阳公主,“你意下如何。” “公主,臣不在乎家世,可以不要仕途,杨修之心,天地可鉴。”杨修向昭阳公主所在的方向再次叩首,“杨修愿意,献出一切。” “看来这个侯府郎君什么都知道呢。”年轻书生又道,“不过也是,这样的家世背景,怎么可能是个无知小儿。” “不用这个法子,无论是圣人还是宁远侯府,都不可能让她们二人结成连理吧,今日这般,也算得上是一片真心。”张景初说道。 “杨家郎君有心,就是不知这昭阳公主,是否同样。”年轻书生又道,“世人都在猜测,昭阳公主这些年来不愿出阁的原因,男女婚嫁,这种事有阻,无非就是一些旧人旧事,内因外因罢了,如今看来,不知是这个杨三郎,还是另有其人。” “我们倒是赶得巧,碰上这答案了。”年轻书生半眯着眼睛,“阁下似乎对昭阳公主很是感兴趣,不妨猜猜?” 听着书生的推测,张景初望向城楼,却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我初到长安,对京中这些人和事全然不知。” 城楼上,皇帝没有直接驳回杨修的请求,一是因为自己给出的赏赐,二也是不想驳了宁远侯府的颜面,将君臣气氛弄得紧张。 昭阳公主听着杨修的话,站在丹凤楼上,居高临下的望着,眼神冰冷,“好啊。” ———————— 昭阳公主,“我吃我自己的醋。” 公主的情绪完全跟着小张走了,才会和华阳说那些话。 第18章 长安行(三) 长安行(三):昭阳公主:主次与君臣的关系,岂能因我是女子而倒置。 昭阳公主的回答,令一众宗室感到意外,就连皇帝都看向了她,因为此前并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昭阳公主要择杨修为驸马,“昭阳?” 但接下来昭阳公主说的话,却更加震惊众人。 “既然如此,杨将军就地自裁吧。”昭阳公主又道,语气十分冷漠,可以说对于杨修,没有半点情义可言,“你不是说,可以付出一切吗?” 不光只是说出这样的言语,昭阳公主还命人赐下了匕首。 “昭阳。”皇帝开口轻斥道,“你若不喜欢,回绝便是,莫要胡闹。” “阿爷,女儿没有胡闹。”昭阳公主道,随后她继续看下城楼,气势凌人,“吾生平,最讨厌要挟!” 宁远侯杨忠虽然害怕杨修闹事会有损家族,但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死在今夜,“陛下息怒,公主息怒,犬子一时糊涂,才会口无遮拦,臣这就将他带回府中,日后定当好好管教。” 杨修抬头看着昭阳公主,面对昭阳公主的冷漠十分心寒,于是便在众人的围观下,接过了匕首。 “好。” 周围的侍从纷纷上前劝阻,但并没有来得及制止,锋利的匕首刺进了杨修的胸膛,顷刻间,鲜血淋漓。 “三郎!”城楼上的宁远侯大惊失色,于是跪地恳求,“陛下。” 宁远侯府的其他子嗣推开禁军的阻拦纷纷冲上前,“三郎。” “三哥。” 突如其来的血光,让整个嘈杂的灯会场地瞬间变得安静。 所有人都未能料到昭阳公主会在上元之夜,向求娶自己的爱慕者提出这样的要求。 更未料到,杨家三郎竟然会应下这样的要求,自戕于丹凤门前。 “看来昭阳公主的心上人,另有其人呢。”年轻书生看着眼前的答案说道。 “兄台怎么就如此肯定,昭阳公主一直不愿挑选驸马,是因为心有所属呢。”张景初再次问道。 “也许吧。”年轻书生并不能够完全确定,“上位者的心思,我们这些人又岂能完全猜透。” 张景初听着书生的话,抬头望向城楼,丹凤楼太过高耸,她们的距离太遥远,所以她只能看到她的身影。 “看兄台的穿着,也是来赶考的?”年轻书生侧头看向张景初。 “是。”张景初回道。 “不知是从何处而来?”年轻书生又问,为表诚意,于是自报家门,“在下姓崔,名灏,贝州武城人。” “贝州,清河郡?”张景初看着崔灏,“清河崔氏。” “什么清河崔氏。”崔灏摇了摇头,不以为然,“不过是落寞的旁支罢了。” “够了!”皇帝发生斥责道,这出闹剧已让他的忍耐到达了极限,“把人抬下去,让太医救治。” 内侍省的宦官于是上前将杨修抬出了灯会场地。 “陛下,让臣去看看杨将军的伤势吧。”太子李恒向皇帝叉手道。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允了太子的请求,由储君前往探视,也算给了杨家颜面。 皇帝虽怒,却并没有因此惩治昭阳公主,只是派了太医为杨修救治,此事也就此揭过。 而这样一来,昭阳公主的做法,便引来了朝野的非议,也让不少王公贵族的子弟,敬而远之。 “过了今夜,怕是没有人再敢想尚昭阳公主之事了。” “连命都没了,还要什么前途,今后遇见了,还是躲着点走吧。” 闹剧结束,灯会恢复如常,教坊上演着舞乐,城楼下又开始了喧嚣。 “四姐姐好厉害。”华阳公主对于姐姐的做法,却并不像底下那些人的评价一样,“杨修竟然敢自作主张,这分明就是想让姐姐难堪,好在众人之前,被迫妥协于他。” “亏我之前还让他教我骑马呢,呸呸呸。”华阳公主几乎是完全站在姐姐昭阳公主这边的,“姐姐之前明明就拒绝了,没有想到他会在灯会上这样做。” 昭阳公主对于杨修毫不在意,只是多年的旧友,从前还留着情分,没有将事情做得太绝。 第21章 而今日杨修的做法,显然触到了她的霉头,即使是受人非议,她也不愿再留情面。 城楼下,教坊司的乐工怀抱琵琶,手持湘妃竹笛,握着八尺,团聚在台下伴奏。 随着一名乐工滑动乐器的拨片,琵琶声与笛声同时响起,乐师站在台上唱诵。 “斑竹枝,斑竹枝。” “泪痕点点寄相思。” “楚客欲听瑶瑟怨。” “潇湘深夜月明时。” 这首曲目,也让昭阳公主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了人群中央。 然而张景初却早已经离开,昭阳公主自然也无法再搜寻到她的身影。 “姐姐?”华阳公主唤道,她看着姐姐昭阳公主,今日似乎有些反常,而她的目光也并不在灯会上,“姐姐今夜为何一直心不在焉。” 昭阳公主回到座上,“没什么。” 半个时辰后,太子李恒回到了城楼上,向皇帝禀道:“杨将军的伤势,暂无性命之忧。”随后又安抚了宁远侯杨忠,“宁远侯也不必太过担心,太医令正在为令郎处理伤口,伤势已经稳住了。”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虚惊了一场的宁远侯,连忙起身谢恩。 “杨将军对昭阳一片真心,可惜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魏王李瑞在一旁讥讽道。 “婚姻之事,本就不容儿戏。”太子李恒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人儿女,未曾经过双亲商议,怎可私自决定终身。” “太子殿下忠孝两全,”魏王假意奉承,叉手行礼,“是臣等楷模。” 李恒没有继续与魏王争论,而是走到昭阳公主座侧,将杨修的情况告知。 “杨修的伤势没有什么大碍,不过这次的事,昭阳做得的确有些过了。”李恒向妹妹说道。 “什么嘛,”华阳公主开口替姐姐反驳,“阿兄怎么向着外人,明明是杨修恬不知耻,非要在这样的场合让姐姐难堪。” “我知道你对他无意,也不愿嫁他,回绝了便是。”李恒又道,“不必为了这样一个人,而损了自己的声誉。” 华阳公主这才反应过来,太子李恒的真正意思,“孤不在乎杨修的生死,这是他自找的,但你是孤的妹妹,孤不希望有人议论你。” “阿兄是知道的,名声什么的,我素来不在乎这些,但有些人,不是你不理会,就可以摆脱的。”昭阳公主回道,“必要的时候,一些手段,可以省去很多烦恼。” 李恒叹了一口气,“我是担心你的终身大事,你嫂嫂也牵挂惦念。” “阿兄是忘了,昭阳也姓李吗。”昭阳公主有些厌烦,“从来只有我们李家不要别人,而没有人敢不要我们李家。” 比起太子李恒的软弱,昭阳公主李绾则要强势得多,“是我不愿意嫁,而不是他们不愿意娶。” “我是李家的女儿,主次与君臣的关系,岂能因我是女子而倒置。” ----------------------------------- ——平康坊·胡姬酒肆—— 再回到胡姬酒肆时,已是深夜,酒肆内仍然有着许多没有前去观看灯会的客人。 而酒肆的主人,也在今夜为这些客人准备了不一样的节目。 除了侍奉客人喝酒的胡姬,酒肆内还有许多新罗婢与一些皮肤黝黑的昆仑奴,以及来自东瀛的舞女。 也正因为此,这家位于平康坊内的胡姬酒肆,才会远近闻名,吸引了不少达官贵人。 酒肆的主楼中间有一座木台,台上倒放着一张巨大的皮鼓。 张景初刚踏入酒肆,就被两个女使推搡着进入了一间房中。 酒肆的主人胡十一娘正坐在铜镜前描眉,而她的衣着,比刚才更少了,旁边生着取暖的炭火。 “会奏乐吗?”她放下手中的画笔,轻轻抿了一下嘴唇,使得口脂均匀开来,唇色变得艳红如火。 “什么样的乐器?”张景初问道。 胡十一娘指了指一旁的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乐器,而这些,对于张景初来说并不陌生。 “会一些,但并不精通。”张景初回道。 “是吗?”胡十一娘似乎有所质疑。 “我是来参加考试的。”张景初道。 “那你挑一样你会的。”胡十一娘便道,“给我伴奏。” “这是就是我的要求。”胡十一娘又道,并未给张景初拒绝的机会。 “术业有专攻,我只是懂些乐律,但并非乐人,为什么一定要我伴奏,十一娘子就不怕我搞砸了上元之夜吗?”张景初疑惑道。 “你知道对于生意人来说,什么最重要吗?”胡十一娘反问道。 “什么?”张景初问。 “价值。”胡十一娘回道,“除了明面上的价值,还有潜在的价值。” “郎君的乐,或许不如那些乐人,但我相信,郎君日后的名声,一定会远高于那些乐人今夜给酒肆带来的价值。”胡十一娘继续说道,“说不定我这儿今后还能够改名状元楼。” “大唐幅员辽阔,又何止我一个解元,景初恐怕不能如娘子意。”张景初提醒道。 “刚刚的话,我没有说全,除了价值,”胡十一娘从座上起身,缓缓走到张景初的身侧,动身时,脚踝上悬挂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还有胆量。” “我愿在郎君身上下注。”胡十一娘抬头道。 ———————— 胡十一娘30+了,非常精明的生意人。 其实封建王朝的皇太子是完全的受君与父权的压迫(不敢太突出,又不可太愚笨) 请帮忙多多留评(鞠躬致谢) 第19章 长安行(四) 长安行(四):鹊踏枝,鼓上舞,故人相逢 张景初听后,走到器架上挑选了一把琵琶,“不知道十一娘子要什么样的伴奏。” “你听过教坊乐吗?”胡十一娘问道,“教坊燕乐。” “在刺史府听过,但比不得宫中。”张景初回道。 “我一会儿要跳,”胡十一娘再次回到铜镜前检查着妆容,随后直起腰身,看向张景初,“鹊踏枝。” “郎君可会奏?”胡十一娘又问道。 “鹊踏枝。”张景初旋即找了一张席垫,盘腿坐下,怀抱着琵琶,轻轻拨动琴弦。 弦乐之声刚刚弹奏出来,胡十一娘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来奴家这次的下注,不会有错。” 半个时辰后,酒肆里已经坐满了人,随着一阵鼓声响起,台下逐渐变得安静。 张景初换了一身喜庆的半臂衫,幞头上还裹着红巾,混在了酒肆的乐师团队中。 她本想退到一个角落,却因为手中的琵琶,被其他乐师推到了最中间的位置。 不过宾客们并不关心伴奏的乐师,即使她站在比较显眼的位置,也不会受人关注。 为这支舞伴奏的乐师一共有七人,他们分别拿着不同的乐器,站立或者盘坐在舞台一角。 --------------------------------- ——万年县·东市—— 丹凤楼前的灯会还未结束,因为杨修之事,昭阳公主便提前离了席,但她并未按照皇帝的叮嘱前去探望杨修的伤情,而是独自出了宫。 马车进入东市,但由于行人实在太多,车马被堵塞在了街道上无法前行。 昭阳公主于是从车上走下,而此时,她已卸了妆容,身上穿着男子的袍服,束起了头发,裹着幞头。 “公主,我们为什么要走东市。”跟随她的贴身宫人,也作男子装束随在她的身侧。 昭阳公主没有回话,只是走进了嘈杂的集市,看着商铺中琳琅满目的应节货物,很快就被一处货架上悬挂的各种面具所吸引。 年节会有傩戏,驱除邪祟,每当这个时候小贩们便会出售各种各样的戏面,青面獠牙,以极丑的扮相,来供人取乐。 昭阳公主拿起一张青色的戏面,宫人见了,于是说道:“这戏面,画得好丑。” 听着宫人的话,昭阳公主仿佛想起了什么,“丑吗?” 宫人愣了愣,见昭阳公主将之戴在了脸上,于是改口道:“但是郎君戴着,却不同凡响。” 昭阳公主这才意识到,即使说出同样的话,但因为是不同的人,所以表达出的情感,有着天壤之别。 她将戏面买下,随后离开了东市,但没有返回自己的宅邸,而是在路过平康坊时,在心中强烈的驱使下踏入了坊中。 宫人紧随其后,“郎君,这里是平康坊。” 昭阳公主自然知道,但她还是朝坊中走去,勾栏瓦舍里,达官贵人尽情享乐,就连街道上都充斥着靡靡之音的酒色声。 “胡姬酒肆。”宫人跟随昭阳公主来到了胡姬酒肆,突然里面传来喝彩的声音,听着很是热闹,“小人好像听说过这家酒肆。” 昭阳公主戴上戏面,踏入了酒肆,只见酒肆的主楼只有舞台上亮着灯火。 几个小厮走上前来招呼,“二位客官来得可巧,今夜上元,主人会亲自献舞。”随后领着她们落了座。 第22章 席坐间有不少胡姬和新罗婢端着酒水侍奉,尤其是靠前的位置,酒肆还安排有专人伺候。 就连宫人也都震惊了,“不愧是平康坊内最大的酒肆,好多人啊。” 咚!—— 鼓声响起,楼中灯火忽然全部熄灭,众人一阵惊慌,紧接着响起了奏乐声,平和的乐曲,将客人们的惊慌抚平。 大楼里也变得安静下来,乐师用黄檀木制成的小杖,击响了腰间悬挂的羯鼓,三声鼓响,一声杖响。 在有序的节奏下,丝竹管弦之声齐奏,台上的灯火再次亮起时,舞台中间的大鼓上,多了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 胡十一娘穿着红色的舞衣,额间梅花钿如头顶洒落的花瓣一样娇艳,她以手半遮面,赤足下腰于鼓面上。 张景初盘腿坐在乐师中间,怀抱琵琶,随着灯火完全亮起,她抬起手,轻轻拨动琴弦。 鼓上舞步随着琴弦而动,脚踝处悬挂的铃铛随着动作幅度变大,而不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柔软的身段在鼓上旋转,飞舞,而面向台下时,她的眼神仿佛能够勾魂,宾客们几乎都被胡十一娘的舞姿吸引得挪不开眼。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 “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 琵琶曲成为了这一支舞的主乐,这也是胡十一娘特意安排的,因为除了有仰慕酒肆主人的一些常客外,这家酒肆也会迎来一些文人的到访,尤其是这样的夜晚。 “这是什么曲子,听着好生耳熟。”台下有宾客听着曲子,看着胡十一娘的舞,不禁猜测道。 “像是从教坊传出来的燕乐。” 随着曲乐的声音高涨,于是便有人听出来了,“好像是《鹊踏枝》” “难道十一娘子还请了教坊的乐师伴奏吗?”同时也有人疑惑道,他们纷纷将目光转向了伴奏的乐团。 “《鹊踏枝》虽是教坊乐,但早已传出民间,并非只有教坊司的乐师才能演奏出。”又有人道。 “那个乐师,看起来好年轻。” 昭阳公主就坐在这群文人的不远处,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而且比他们更早的注意到了乐师。 只不过与他们谈论的疑惑不同,对于这首燕乐,和伴奏的乐师,她最是熟悉,只是不明白,张景初刚到长安,为何会选在此地落脚,又为何会如此之快的与这家酒肆的主人,这样的风尘女子混在一起。 张景初看着鼓上舞,完全的投入进了演奏当中,琵琶声与那银铃响完美契合,紧紧抓住了台下宾客的心神。 就在她拨着琴弦抬头之际,却突然看到了台下一个熟悉的目光。 戴着戏面的少年郎,在暮光中望向她的眼神,与那天雪夜中所见,尤为相似。 “楼上春山寒四面,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 “一晌凭栏人不见,鲛绡掩泪思量遍。” 昭阳公主好像察觉到了张景初望向自己的目光,这道目光太过熟悉,熟悉到令她害怕,令她慌张。 于是她拉起同样带着戏面的宫人,“我们走。” “啊?”宫人正看得入迷,“郎君,怎么了。” 舞步随乐声停止,胡十一娘身上满是热汗,额前与颈间的碎发也都被汗湿。 她立于鼓上,向宾客们福身行礼,“奴家在此,恭祝诸君,上元安康。”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彩!” “十一娘子的鹊踏枝,不输教坊,惊为天人。” 昭阳公主便在众人起身的欢呼声中离去,张景初见后,放下琵琶从栏杆处跳下,不顾胡十一娘的呼喊,追了出去。 “张郎。”胡十一娘不明所以,但宾客要紧,便只得回到台上一一答谢贵客。 张景初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不停的抬头张望那个即将消失的身影。 “三娘!” 她的眼里充满了着急与恐慌,只想快点离开这座拥挤的大楼。 然而等她挤出人群,追到大楼外时,她追寻的人却不见了踪影,彻底消失在她眼前。 就像在潭州一样,突然闯入,又突然消失,消失的彻底。 她站在酒肆前,眼里充满了失去方向的迷茫,泪水止不住的从眼框中往外流出。 “我知道是你。”张景初哽咽的说道,“三娘。” “既然到了长安,到了这里,又为什么不愿意现身。” “为什么要躲我!” “公主。”宫人摘下戏面,不明白昭阳公主为什么要躲藏,“那个乐人,公主认识吗?” 昭阳公主靠在坊墙上,这里隔绝了外面的光照,同时也隔绝了视线,但是能够听见张景初的哭喊。 “张郎。”胡十一娘换了衣裳从酒肆里追出,很是意外的看到了张景初落泪伤感的一面,“这是怎么了?” 张景初擦了擦泪眼,“没事。” “眼睛都红成这样,还没事?”胡十一娘拿出手帕,“给。” 但张景初并没有接下,“刚刚有些情急,忘了自己还在台上。” 胡十一娘也不生气,“适才那些客人还在询问乐师呢,想知道你师从何处。” “我说你是解元之才,他们更是惊讶。” “你不仅诗文写得好,没有想到器乐也如此精湛。”胡十一娘如获至宝,显然今夜的演出,比她预想的还要成功,“对于士人而言,伶人卑贱,大多不愿为伍,更何况是放下身份与之伴奏,邀请你,也是我的私心。” “能在逆境中拼出自己的一方天地,十一娘子这样的人,才更该受到尊敬,而不是那些仗着出身便目中无人的士族,”张景初回道,“在我眼里,人就是人,没有贵贱之分。” “今夜合作愉快。”胡十一娘笑了笑说道,“真希望开考的日子慢些到来,这样郎君就能多留些时日。” “不认识。”坊墙另外一侧,听到对话的昭阳公主突然冷下了声音,本想带着宫人就此离开,却不料弄出了声响。 “谁?”胡十一娘有所警觉,便想追上去。 张景初连忙将她拦住,胡十一娘很快便明白了什么,“郎君适才追出来?” “是我的一位故人,失陪。”说罢,张景初便往发出声响的地方追去。 第20章 长安行(五) 长安行(五):比起想要见你,我更不愿意让你为难。 昭阳公主听到酒肆门口的对话与逼近脚步声后,迅速将宫人扶起,并让她重新戴上了戏面,二人朝不同的巷子分头离开。 尽管她没有作停留,但还是被张景初发现了身影,“三娘。” 张景初一路跟了上去,平康坊内十分热闹,二人一前一后穿梭在各个酒楼与茶肆之间,最后进了一处园子,里面种满了梅树。 “三娘。”正月十四夜,正是月圆,尽管园中没有灯火,但洒下的月光,却好似在指引,张景初追寻着身影,不敢有丝毫的走神与眨眼。 两个人影穿梭在回廊中,春风吹拂着廊道旁侧卷起的竹帘。 昭阳公主见她追得紧,于是来到庭院,躲进一座屏风后,透过屏风看见张景初靠近的身影与脚步,放声呵斥道:“够了!” 张景初止步于屏风前,不敢再动半步,“三娘。” “这一路你都在吗?”张景初激动的说道,“我有好多的话,想要说给你听。” 但屏风后面的人并没有给她答复,张景初也没有再向前迈进一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向前。” “你也不用答复我,我在说我想说的。”张景初又道。 昭阳公主看着屏风前的张景初,“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你的疑惑。”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看着屏风,“比起想要见你,我更不愿意让你为难。” “你我都有自己应该要做的事。”张景初又道,“你不愿现身,定然有你的理由。” “景初,我很抱歉。”屏风内传出了道歉的话,“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意思?”张景初眼神急切。 “看到你平安抵达长安,我也就放心了。”但她并没有向张景初解释。 张景初开始心慌了起来,她看着屏风内的身影,惶恐不安道:“我不明白。” 砰!—— 突然,天边传来一声巨响,宫中燃放的焰火,升入空中,于月满之上炸开。 昭阳公主向屏风走近,伸出了自己的手,“上元安康。” 这一句祝福,张景初并没有感受到节日的喜庆,而是心口传来一阵刺痛,她缓缓挪步,同样走到了屏风前,伸出了自己手,“上元安康。” 二人的手,隔着屏风相触,张景初湿红了眼眶,哽咽得再难说出话来。 “忘了我吧。”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了自己位于善和坊的一处宅邸,并摘下了戏面。 第23章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有一丝懊悔,也在心中不断质疑着自己的做法,“我是不是,不应该以那样的身份,与她相见。” “公主。”作武士打扮,穿着侍卫袍服的女子从屋后走出,“如果没有您,他早死在潭州了。” “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也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昭阳公主又道,“我本只是想要确认什么。” “可在这个过程中,却出现了出乎我预料的意外。” “当我接近她时,我的身体不受我掌控的想要靠近她。” “但我现在后悔了。”昭阳公主又道,旋即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心腹,“她喜欢上了顾念,潭州的那个顾念。” 侍卫第一次看见昭阳公主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仿佛受尽折磨,于是心疼的开解道:“不管您用什么样的身份,您始终是您,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臣相信,能被公主所喜欢上的人,也绝不会是一个只喜欢躯壳的庸俗之人。”侍卫又道。 侍卫的话,和那天夜晚张景初的话十分相似,即使昭阳公主心中明白,“但我还是很生气。” “在潭州,她竟一点都没有想起我来。”昭阳公主又道,“即使来到了长安,也从未想过来找我。” “我年长于她,她应该知道我早已开府置属,就算进不去宫门,难道还进不去坊门吗?”昭阳公主的生气已经写在了脸上,尤其是刚刚从胡姬酒肆出来,张景初与酒肆主人那番对话被她听见后,“分明就是她心里没我。” 侍卫抬起头,看着一如反常的昭阳公主,“臣可以替公主将她带回来,让公主好好惩治,如果公主可以解气的话。” “不要。”昭阳公主却一口回绝了侍卫的提议,“她应该来见我,主动来见我。” 侍卫看着昭阳公主,似乎还有些傲气在里面,遂哭笑不得。 “嘉宁,你先出去吧,吾累了。”昭阳公主走到坐榻前,缓缓躺下。 “喏。”侍卫叉手应道。 侍卫从屋内退出,转身将房门关紧。 “萧典军。”候在门外的内侍见人出来,于是抬起脑袋,压低声音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孙都监。”萧嘉宁走到院中,回头看了一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公主这般模样。” “是为了那个叫张景初的人吧。”昭阳公主宅都监孙德明,作为宅中的内侍统领,也是为昭阳公主暗中寻访张景初的贴身心腹。 “他究竟是什么人。”萧嘉宁问道。 孙德明摇了摇头,“除了画像,其它的信息,我们也没有,起初,我还以为是个小娘子。” “或许,与顾家有关吧。”孙德明又道,“但这事,不能随便说,我也只是猜测,毕竟顾家的人都死绝了。” “公主也只是寻一个寄托。”孙德明继续道,“毕竟有顾家娘子相伴的那几年,是公主最开心快乐的时候。” “所以这个张景初,或许不是公主要找的人?”萧嘉宁又问道。 “谁知道呢。”孙德明摇了摇头,“如果公主所寻是顾家,那定然不是,因为省试是要搜身的,女子岂能应考。” “不过,这些事还是少提吧,咱们什么也不知道。”孙德明又道,“人活着,总要有些寄托与盼头的。” “嗯。”萧嘉宁点头赞成。 --------------------------------- ——胡姬酒肆—— 张景初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酒肆,因为刚刚的演出,令酒肆变得比从前更加热闹了。 文人纷纷作诗吹捧,胡十一娘更是将这些诗词悬挂在大厅中。 咚咚!—— 房门被人敲响,张景初起身将门拉开,“十一娘子。” 胡十一娘端着一碗浮元子,“瞧着郎君的房间还亮着灯,想来应该还未睡下。” 张景初回到书桌前坐下,“这些时日我要温习。” “趁热吃吧,刚煮好的。”胡十一娘将浮元子放在了桌上,“适才你回来,经过大厅的时候,脸色似乎不大好。” 张景初拿起汤勺,并没有回复胡十一娘的疑问,但胡十一娘似乎已经猜到,“年轻人,总是为情所困。” “是吧。”张景初没有否认,就在她吃进浮元子后,却发现里面的馅儿是苦的。 “咱家的浮元子,和外头的不一样,里面加了药材,降降心火。”胡十一娘解释道。 张景初看着碗中漂浮的白团子,“十一娘子也曾经历过么。” “当然。”胡十一娘笑道,并对时光的流逝,心生感慨,“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 “情这个东西,就像郎君碗中的浮元子,初次品尝或许是甜的,再嚼,可就苦了。”胡十一娘又道,“任性与冲动,也就只有那么一两次,疼了,痛了,你才会醒悟。” “世间万物皆苦,因为不可掌控的事太多了,可是啊,我们做不了别人的主,难道还做不了自己的主么。”胡十一娘继续说道,“不要把寄托,放在别人身上。” “比起去看到她人,理解她人,不如先看到自己,理解自己。”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比,”胡十一娘起身看着张景初,“我” “更重要的吗。” 张景初抬头,看着胡十一娘,想到这家由她独自经营的酒肆,想到她今夜周旋在众多达官贵人之中游刃有余,这其中的艰辛,也一定只有她自己知道,“我明白了。” “郎君好好温习,”胡十一娘弯腰拿起张景初放下的空碗,“如果没有吩咐,奴家不会让他们来打扰。” ------------------------------------- 贞佑十七年,二月盛春,十九日,尚书省礼部开启贡试。 十九日清晨一大早,礼部贡院门口便挤满了各地从秋闱中入选的举子。 天还未亮,整个贡院外围都被禁军所围绕,尤其是大门处,更有森严的守卫,礼部掌管贡试的官员,穿着绿色的公服坐在门口核对应试考生的身份,核对之后还要经过搜身检验,才可入内。 至开试半个时辰前,贡院会落锁,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出。 临近朱雀大街的坊门前,发生了争执,由于赶路急切,张景初在路过时不小心打翻了渔夫的鱼篓。 “老伯,我现在要去赶考,等我考完,我一定会回来赔偿您的。” 渔夫死死拽着张景初索要赔偿,不愿听她的空口解释,“我不管你什么考试,今天不给这个钱,哪儿也别想去。” 苦说了半天,仍然无果,而张景初身上,除了笔墨便再无值钱的东西。 “阿翁,这位郎君欠您多少钱。”就在张景初与渔夫继续争执时,一名女子走上前,似乎想替她解围。 渔夫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不凡,还有侍女相随,于是便狮子大开口,“两贯钱。” 听到数额,张景初很是生气,因为就算这些鱼全卖了,也不可能有两贯钱。 “给,”女子并未过多计较,从侍女手中拿过钱,交给了渔夫,“这是两贯钱,一文不少。” 渔夫拿了钱,掂了掂重量,才松开张景初,“你走吧。” “多谢娘子伸手相助。”张景初不好意思的答谢道。 “离考试就剩不到一个时辰了,郎君快些去吧。”女子柔声道。 “不知娘子能否告知姓名,我日后好将这些钱送还府上。”临走前,张景初又问。 “我家娘子是宁远侯府杨家的嫡女。”侍女趾高气昂的代为答道。 ———————— 公主内心纠结的原因(她小时候喜欢女主,但分不清是哪种喜欢)她去潭州,一是为了确认是不是顾君含(看了画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毕竟十年过去了,容貌早变了,她为了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亲自去了潭州,足可见女主在她心中的分量) 然后潭州出现的事都不在她的掌控中了,并且在和女主接触后确认了自己的情感。 然后矛盾与纠结的点就来了,她没有想到女主也会这么快喜欢上易容的自己(她是很生气的,毕竟在她的视角来看,自己牵挂了女主这么久,然后女主爱上了别人) 唐代公主也只有立了特殊功劳才可以开府。 胡十一娘:“小孩子才要情情爱爱,大人只要搞钱。” 第21章 长安行(六) 长安行(六):昭阳公主:“也不知道贡院里冷不冷。” “今年礼部贡举,应试的人比往年都要多,听说贡院门口都挤不下了。” “人多又有何用啊,进士科难考。” “你我都是本科出身,当年的试题有多难,录试者百不存一。” 从宫中出来,便听得有官员在议论贡院举行的省试。 “三大王,五大王。”见到两位皇子出来,官员们纷纷趋步上前行礼。 “礼部的省试已经开考了?”魏王李瑞开口问道。 “先前看到送试题的禁军正往贡院方向赶去,这个时辰,应该快要开考了。”官员回道。 第24章 赵王李钦听后,于是说道:“三哥,要不要去瞧瞧,看看那些应考的读书人,大唐日后的栋梁之才。” 李瑞本是没有这个意思,但听到李钦的话后,便也起了心思。 李钦将兄长李瑞的马牵了过来,“三哥,怎么样?” 李瑞跨上马背,“那就去瞧瞧。” 李钦随后也跨上了马,跟在了李瑞的身后,“驾。” 两匹五花马疾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马背上坐着紫袍金玉带,行人见之,纷纷避让。 没过多久,便经过朱雀门进入皇城,来到了礼部所设的贡院前。 “哎呀,看来来晚了呢。”李钦放慢速度,“他们都进去了。” 李瑞看着空旷的贡院门口,扫兴得很,“没意思,”遂要打马离去,“不如去平康坊。” “去去去!”贡院门口响起一阵争执声。 “看见没,香篆已经燃尽,贡院马上就要落锁,不允许再有人出入。”审核考生身份的官员,将一个晚到的考生拒之门外。 而搜身的官吏也都纷纷撤离,贡院门口变得冷清了起来。 “现在还未开考,贡院的门也没有关闭,还请通融,让我入内。” “通融?”官员看了看考生,“你既然是来考试的,就应该知道贡院的规矩。” “我通融你,谁来通融我。”官员又道,态度很是冷漠,“等三年以后吧。” “三哥。”李钦驾着马靠近了李瑞。 李瑞听着争执,只觉得无聊,“这些个考生,连省试都能迟到,又岂能中第。” “我是从地方来的解元,此次考试,必然能够登榜,只要您能通融,我一定记得您的恩德。”那考生又道。 “我都说了,我也只是奉命行事,你已经误了时辰,我放你进去,坏了规矩,到时候问责下来,我能找谁?”那官员听他是解元,态度也稍微缓和了些,但仍然不愿通融让他入内。 “解元。”李瑞听后,调转了马头,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考生身上,随后打马上前,“你叫什么名字?” 官员见二人腰间金玉带上镶着十三块玉銙,并且雕刻着别于朝臣的花纹,于是连忙起身跪拜行礼,“下官见过两位大王。” “回大王的话,学生叫张景初,来自潭州。”张景初向魏王李瑞回道,随后她又看了一眼李瑞身侧的赵王李钦。 “张景初?”李瑞低头打量着张景初,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潭州。” “三哥,我记得户部那桩案子就是发生在潭州。”李钦从旁道。 李瑞于是想起来了那天太子在紫宸殿遭受的训斥,“原来是你?”他驾着马,围绕张景初走了一圈,似乎来了兴趣,“好一个颜丹鬓绿的少年郎,瞧你不过弱冠,潭州的解元竟如此年轻。” “放他进去考试。”李瑞于是抬头看向官员,似命令一般。 那官员惊恐的抬头,“可是大王,入院的时辰已经…” “吾乃魏王李瑞,出了什么事,由吾来担保。”李瑞又道。 听到名讳,官员更加畏惧,于是不敢推辞的应道:“喏。” 在魏王李瑞的帮助下,张景初在贡院落锁的最后一刻审核了身份,拿着号牌成功入内。 随着一声钟响,贡院大门被官吏合力推拢,并落下铜锁,考试一共三天,这期间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出。 所有考生都只能呆在那个小小的,三面围墙的号房中。 张景初放下笔墨,盘坐在号房内轻吐了一口气,好在是赶上了,有惊无险。 除了两位主考官权知贡举是皇帝亲点的外,其余监考,皆为礼部所派。 “本轮考试为进士科,一共三场,帖经一,杂文二,策问三,由三天内考完…” 整个贡院,几乎都坐满了,还临时增设了考棚,足足上万人,比历年都要多,因此增设了负责秩序维护的守卫。 “不管是生徒还是乡贡,无论什么出身,来到贡院,即一视同仁,科场舞弊,终身禁考。” “你们都是各州县的翘楚,若能从进士科脱颖而出,将来或有机会由翰林入阁,侍奉圣人,成为大唐的肱股。” 咚!—— 贡院的钟鼓之声再次响起,一众监考官回到了主考院中。 “左相,请。”作为主考官之一的御史中丞,向门下侍中郑严昌作揖道。 郑严昌拿出钥匙,取出从宫中送来的试题,再由院中誊抄的官吏进行誊录。 各个考场的监考官取得试卷后再次赶赴考场。 咚!——洪亮的第三道钟声响起,郑严昌从侍从手中接过火把,点燃了立在铜炉中间的香柱。 考试时间,以特制的香柱的燃烧时间为准,监考官们命手底下的官吏将试题分发到每一个号房。 “考试开始。” 答题期间,除了监考的监察外,还有主考官的巡视。 第一场考试为帖经,从经书中选取片段,遮去两端,只开中间一行,进行默写。 除了将遮掩的经文补充完整外,还要对填写的试题其大义进行解析,以此来判断考生是否精通,而非死记硬背。 张景初看了一眼卷子,审题之后没有立马作答,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她将此次贡举的主考官们,也是日后评卷的考官都细想了一遍。 这几位考官都是文人,并且出身大家,除了按照评分标准,将题答对之外,考官的喜好,对于录取,也至关重要。 而这些,早在来长安之前,潭州刺史袁熙就曾与她讲述过。 所有考题,在考试结束后都将进行糊名,并且由抄手誊录,阅卷官们所见到的试卷,只能是誊抄卷,这样一来,便极大的减少了贿赂考官,徇私舞弊之事。 张景初思考了一会儿后,开始研墨,提笔作答。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李绾站在阁楼外的栏杆上望着一处发呆,盛春的风仍然寒冷刺骨。 宫人蹲在楼内的炭盆前,用铁钳夹起一些细碎的火炭填进手炉中,用灰掩盖,随后擦拭干净,装进了绒布中。 “公主。”宫人走出阁楼,将手炉奉上,“楼外风大。” 昭阳公主接过手炉抱在怀中,视线却仍然盯着北边的皇城,若有所思,“今日是开考的日子。” “是啊,天刚亮的时候,小人就看见皇城外满满都是人。”宫人回道。 “也不知道贡院里冷不冷。”昭阳公主随后又说道。 宫人站在昭阳公主的身侧,思考着回道:“听说他们要在贡院整整考上三天,什么也不能带,哪里也不许去。” “罢了,”昭阳公主抱着手炉回到楼中,喃喃自语道,“说不定有人关心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 ——贡院—— 正在答题的张景初,突然鼻子一阵酸涩,没能忍住的抬起手打了一个喷嚏。 她放下笔,一边看题,一边搓着手,试图让冻僵的手暖和些。 除了裸露在外,作答的手有些冷之外,她的身上因为特意在出门前加了一件厚衣裳,所以还算暖和。 ———————— “张解元,这是我家主人吩咐我送来的。” 张景初看着小厮手中的半臂衫,里面填充了兽毛,很是厚实,“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好一阵子,怎么好意思再要娘子的衣物。” “这有什么,只要郎君日后金榜题名,不忘我这半老徐娘,常来酒肆走动,带来的收益,岂止是这一件半臂能比的。”胡十一娘亲自来到屋中,“长安的春,可比南方冷,郎君莫要不当回事,进了考场,一呆就是三天,中间出了任何差池,考场里的人,可不会管顾。” “添些防寒的衣物,总不至于在考场里活活受冻。”胡十一娘又道。 “还是娘子想得周到。”张景初于是不再推辞。 ———————— 一阵寒风袭来,卷起了桌上的卷子,张景初伸手压住,只听见其他的号房中传来了咳嗽与喷嚏声。 就连巡视的监考官,也都将手缩进了公服的袖子里,“长安的二月天,真冷啊。”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提前作答完毕,而此时香柱才燃烧了一半。 答完题后,她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试卷,尽管有着入试的把握,却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否则错过这次,没有家世的托举,无法靠门荫入仕,只得通过贡举,便又要等上三年。 直至黄昏,贡院传来钟响,所有考生停止作答,张景初也在监考的收卷中被吵醒。 “第一场结束,可以出号房走动,但不许出考场,日落时会有人送来膳食,好好休息一夜,明日还有第二场。” ———————— 古代的科举进士科考试和现在的语文考试差不多,默写,完形填空,然后是古文翻译,阅读理解,最后是作文。 第25章 本文后天元旦入v哦,将会一直日更,视情况加更。 第22章 长安行(七) 长安行(七):昭阳公主:忘记,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张贤弟。”崔灏路过张景初的号房,见面孔眼熟,于是驻足多看了一眼,“原来你也在这间考场。” 张景初抬起头,睡眼惺忪的看着崔灏,“巧。” “贡院里这么多人,没有想到我们还能遇到。”崔灏高兴的说道,“当真是投缘。” “贤弟考得如何?”崔灏又问道。 “勉勉强强。”张景初回道,“崔兄这般高兴,看来第一场考得不错。” “比不得你,”崔灏道,“你可是解元。” “崔兄不也是吗。”张景初道。 “好了,”崔灏捂着肚子,“我去行个方便,不与你闲聊了。” “好。”张景初点头,再次坐下伸了伸懒腰,崔灏是她来到长安结交的第一个好友,说不定日后还能成为同僚。 经过一夜歇息后,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随着钟声响起,第二场考试的试题被一一分发到了考生的手中。 第二场考试杂文,考的是诗、赋,考生们按照出题,在限定的时间内进行创作。 因而能通过进士科金榜题名的官员,几乎在文坛上都占有一席之地。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四姐姐。”华阳公主抱着一只长毛白猫来到了昭阳公主宅。 刚踏入屋内,白猫便从她怀中挣脱,紧接着跑到了炭盆前取暖。 华阳公主于是追上前,拎起她的脖子,“哼,你这猫,和五哥一样坏。” 昭阳公主看着妹妹手中拎起的白猫,“这是哪里来的猫,不像是中原之物。” “啊。”华阳公主抱着猫在姐姐身侧坐下,“是五哥在波斯邸店买的一只舶来猫。” “我瞧着它好看,于是给顺来了。”华阳公主笑眯眯道,“姐姐也喜欢吗?” 她本想将猫送给昭阳公主,却遭到了她的摇头拒绝。 这只猫的毛色,让昭阳公主想起了自己曾经饲养过的一只白猫,“我幼时也曾养过一只猫,是从东瀛来的贡品,它很狡猾,很聪明,所以我给它取名狸奴。” “啊?”华阳公主听后,“四姐姐养的猫,为什么我不知道。” “那会儿还没有你呢,”昭阳公主笑道,但很快她的脸色便又沉了下来,甚至还有些阴暗,“可惜,狸奴并没有一直陪着我,而是死在了十年前的一个夜晚。” “死了吗…”华阳公主听着,皱了皱眉头,觉得很是伤感,“姐姐。” “所有陪在你身边的,无论是谁,最后都会离开你。”昭阳公主突然道,“只有一种,不会离开。” “只有一种?”华阳公主好奇的看着姐姐。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死亡让一切都成为了永恒。”昭阳公主回道。 这样的回答,将华阳公主吓了一跳,就连她怀里的猫也察觉出了什么,警惕的竖起了毛发,龇牙咧嘴。 “为什么我觉得,姐姐说的好像不是猫?”华阳公主听着姐姐的这些话,觉得十分奇怪,并且倒吸了一口凉气,“倒像是人。” 昭阳公主没有回答妹妹的猜测,只是自顾自的问道:“如果结局一定是分离,带来这么多痛苦,那么相遇的意义又是什么?” “是说人和人吗。”华阳公主思索了片刻,反问道:“相遇的那段时光,姐姐不快乐吗?” “快乐吧。”昭阳公主回道。 “这就是意义。”华阳公主道。 “可人总是贪心的,”昭阳公主又道,“想要的,也只会越来越多。” “既然得到了,谁又甘心失去。” “忘记,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华阳公主抬起手,拍向怀中龇牙咧嘴的小猫的脑袋,“老实点!”随后她又看向姐姐,“华阳怎么觉得,姐姐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她没有去细想姐姐的话,因为不曾体会,便也无法感悟,更不理解。 “阿娘说,想太多从前的事,只会徒增烦恼。”华阳公主抚摸着屈服于淫威下的小猫,“反正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在意,伤心事也好,又或是难堪的种种,都只有自己会记得,人生本是多艰,又何苦为难自己。” “裴昭仪还真是豁达。”昭阳公主道。 “昨天我在皇城看见了三哥和五哥。”华阳公主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事。 昭阳公主拿起身侧摆放的竹简,不以为意。 “是在尚书省礼部的贡院门口。”华阳公主又道,“四姐姐知道我瞧见谁了吗。” “不是魏王与赵王吗?”昭阳公主打开手中的竹简,轻描淡写道。 “不,是胡姬酒肆的那个书生,他真的是通过乡贡的举人。”华阳公主激动的说道,“不过他迟到了,贡院里的考官不再许他入内参考。” 昭阳公主抬起头,妹妹的话让她想起了昨天的事。 —————— “公主,礼部贡院为省试搜身的两名官吏回禀说,一直到入场时间结束,也不曾见张景初这个人出现。” —————— “你说她迟到了?”昭阳公主问道,她的眼里充满了疑惑,似乎并不相信。 “是啊,作为一个参加省试的举人,这样的日子,怎么会迟到呢。”华阳公主也觉得奇怪。 “后来呢?”昭阳公主又问道。 “后来是三哥的出现,令那几个官员放行,他才进去的。”华阳公主道。 “魏王?”昭阳公主皱起眉头。 一种失去掌控的强烈不安涌上心头,她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要这样。” “是因得罪了东宫才投靠魏王吗。” “还是为了投靠魏王,所以得罪东宫呢。” 尽管她不想去揣测张景初的意图,但以她对她从前的了解,加上潭州的事,这些,都让她控制不住的去猜想。 “你那么在乎功名,又怎可能在开考的日子误了时辰。” “换做是别人,我或许会相信是巧合。” 想到在潭州时,从张景初衣物中搜出的那些密信,昭阳公主的心便越发不安,“你真的,要这样做选择吗。” ------------------------------- ——贡院—— 啊啾!在连打了几个喷嚏后,张景初摸了摸已经泛红的鼻子,“这几天是怎么了,难道着凉了?” 桌上的考卷早已经作答完毕,是应照试题所作的诗词与赋,但和其它考生一样,并非是一气呵成,旁边还有一些手稿,写满了填诗的字词。 咚!——香柱燃尽,钟声响起。 “时辰到!” 所有考生停笔起身,不得再触碰考卷,直到监考收完试卷,才能够动身。 数千考生在贡院度过了两个寒冷的春夜,一直到第三日,最后一场考试,也是最重要的一场,策论。 对于国家的时务策,除了要了解朝廷已经颁行的政策外,还要阐述自己的见解与看法。 以此来考察,考生是否具备入仕为官的资格与能力。 试题刚刚发下,考生们便开始冥思苦想,奋笔疾书。 张景初一边研墨,一边思索,但她想的却并不是试题中的策论。 “恭喜齐国公,四郎状元及第,顾家又添一桩喜事。” “同喜同喜,犬子有此成就,都是圣人福泽,和他自己用功。” “令郎于殿试上的策论,可是让圣人都赞口不绝。” “四哥,你在策论上写了什么?”一个扎着总角,不过五六岁年纪的孩童,拽着兄长的衣角问道。 头上簪着红花,穿着一身红色袍服的年轻人将她抱起,“怎么,我家七娘也想考状元么。” “他们说探花郎长得最好看,我要考探花。”孩童回道。 “哈哈哈哈。”年轻人开怀大笑,勾了勾妹妹的鼻子,“好,那咱们就考探花。” “国朝自那场大乱后,长安,便再不复从前,地方割据,一直为朝廷的大患,尽管经过了宣宗的中兴,也未能尽然,多年来一直动荡不断,直到今上继位,对地方的隐患再度重视,并启用我们顾家为谋。”年轻人并没有因为妹妹的年纪小而对她进行敷衍,而是认真的为她讲解着,“有时候,安稳四方,不止武力有用,还有我们的谋略。” “上位者喜欢的,无非就是最为省力,也最为有用的,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高的回报。”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不费一兵一卒,仅靠我们的头脑,也能攻城略地。” 片刻后,砚台上的墨已经研磨好,张景初提起笔,一直写到了下午黄昏之时。 斜阳慢慢爬上桌角,她放下笔揉揉了手腕,片刻后再次提笔,直到纸张被写满,砚台上的墨添了两次。 答完之后,张景初放下手中的笔,但这次却没有检查。 第26章 她抬起头,落日的余晖仍然有些刺目,于是抬起手遮挡着。 哒,哒,哒,监考带着一众官吏从旁经过,滴答,滴答,计时的水漏,响着水滴落下的声音,随着水位的下降,标尺慢慢浮出刻度。 咚!——昏时的鼓声从长安东北侧大明宫中的钟鼓楼传出,也告示着,贞佑十七年的省试,落下帷幕。 几天后,省试放榜,并将入试名单张贴于皇城前的告示栏上。 “十一娘子,这上面怎么没有张解元的名字。”胡姬酒肆内的小厮铆足了劲才挤进去,却没有在榜单前列找到张景初的名字。 ———————— 华阳小太阳 昭阳公主回来之后一脸苦相,悲伤春秋(因为她认为张景初把她忘了,甚至是喜欢上了别人,所以她才说了那么多话,只是因为生气而已,我吃我自己的醋。) 那什么,昭阳公主和上本书的平阳公主都是那种很疯的,但是不一样的是,昭阳会有点阴暗(阴暗疯批)真的会得不到就毁掉,她找了张十年,如果张真的喜欢上别人…(就目前来说,张喜欢上自己扮演的替身她都有点接受不了) 除了对张尽乎偏执外,别的还是很正常哈(武力和智力都很强,强直觉,非常准的判断力) 后面会有天雷勾地火的婚恋,大概是,她追她逃,毕竟结婚了嘛,逃是逃不掉的。 本文于明日入v,到时候会有三章掉落,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鞠躬致谢,v后将会保持日更,看情况双更,写作不易,请支持正版。 另外请多多评论哦,非常感谢~…… 第23章 长安行(八) 长安行(八):李绾:臣子,就应该乖乖听话,永远臣服。 寒风拂过渭水,吹向长安城内,马蹄践踏着黄土,卷起一阵烟尘,带起了街道上夯实的细沙。 ——长安城·东宫—— “殿下。”东宫詹事府太子詹事林颉,踏入东宫的厩院,将省试入围的榜单呈上,“禀殿下,省试的榜单出来了。” 太子李恒正在亲自教导长子李俞马术,他将李俞扶下马,招来傅母将其带走,“将大郎送回太子妃那儿去。” “喏。”傅母行过礼便抱着孩子离开了厩院。 李恒走到打满水的铜盆前,搓洗着沾染了灰土的双手,擦拭干净后拿起林颉呈上的名册,“今年省试入围的,有多少人?”一边看,一边问道。 “六百余人。”林颉拱手回道,“今年的生徒与乡贡合计加起来,有万余人,通过省试的,只有这些。” “一万人只留下六百人,殿试还要去九成。”李恒查看着名册,“进士科能留下来的…”随后他在无意中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 “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名册上?”李恒突然变了脸色,他质问着林颉,“开考那天,礼部的人不是回禀说没有看到这个人吗。” “是啊,一直到名册核对完,这个人都没有出现在考场。”林颉看着名字,也纳闷道,“不过礼部的人说,贡院即将落锁时,有名考生迟到,是魏王担保着他进去的。” “魏王?”李恒大惊失色,眼里再没有了作为储君的镇定。 “是,想来就是此人,不过他在省试中的成绩并不突出,以这样的成绩,怕是难以在殿试中被录取。”林颉回道。 ------------------------------------ ——崇仁坊·魏王府—— “张贡士,这边请。”魏王府长史陈达将张景初引入府内。 这座位于崇仁坊内的亲王府邸,别于其他皇子府邸的规模,为长安城内最大的一座私宅,是魏王冠礼时,皇帝所赐。 骏马在沙土上飞驰,随着一声箭响,脱弦的羽箭快如闪电,正中靶心。 不光身侧传来一众僚属的吹捧,靶场门口还传来了掌声。 魏王李瑞昂首挺胸的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门口,但并未将来人放在心上,随后轻轻夹了夹马肚回到场上继续骑射,将其晾在了一边。 待尽兴之后,李瑞才从马背上下来,接过侍女奉上的巾帕,擦了擦脸和脖子上的热汗。 “你可以过去了。”在长史的提醒下,张景初跟随着李瑞走到遮阳的棚下。 李瑞扶着胡椅半躺了下来,“大王箭术高超。”张景初遂抱袖行礼道,“贡员张景初,拜见。” “省试的名册,今日一早陈达就给我看了。”李瑞拿起匕首,割下一块刚刚烤好的羊肉送入嘴中,“张贡士,你的答案,并未能让吾满意呢。” “你可知道,你所涉的案子得罪了多少人吗?”李瑞又道,“我担保下你,便是在告诉他们,你已是我帐下的人。” 说罢,李瑞将匕首插进一大块羊肉中,“吾还以为你是解元之才,不说能拿到省元,至少名次应该不会太低才对。” “六百人,张贡士连前一百都未能进。”李瑞看着张景初,“那殿试,还能有望么?” “按照以往的惯例,六百人同考的殿试,录取者不过百人。”李瑞又道,对于张景初的成绩,他显然感到很不满意,“你不给本王一个解释吗?” 面对魏王李瑞的质疑与不满,张景初一直安静的听着,直到李瑞问话,她才拱手回道:“关于省试,是贡员考了这个名次,而非贡员,只能考到这个名次。” “何意?”李瑞又问。 “太子的人马,曾到过潭州。”张景初回道,“贡员不认为,太子会就此放过。” “在进入殿试成为天子门生前,贡员不敢显露头角。”张景初又道。 “我如何信你?”李瑞问道。 “殿试即将开启,大王可以等殿试揭榜,传胪典礼上的唱名,由圣人钦点,总不会作假。”张景初回道。 “圣人只会钦点前三,你能金榜题名?”李瑞发出了质疑。 “贡员不能担保,但可一试。”张景初回道。 “即使你得罪了太子,我能放心的用你,但如果你没有通过殿试,魏王府也同样不会留你,本王,从不养闲人。”李瑞没有完全相信张景初,而他要的,是真正的才能,“我只要结果。” “是。”张景初点头。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她真的去了魏王府?”昭阳公主从珠帘内走出,看着都监孙德明问道。 “回公主,小人亲眼所见,是魏王府长史陈达亲自将他引入府内的。”孙德明跪着回道。 “不过在这次省试中,张景初虽然考过了,但名次却并不在前列。”孙德明又道,“按照殿试的录取标准,以他的名次,很可能无法通过殿试。” “不,她能考过。”尽管名次已经出来,但昭阳公主却极为相信张景初,只是对于她在放榜后前往魏王府的做法不能理解,“原先我也只是猜测,可没想到她竟真的选择了魏王。” 猜测一旦落地,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事,都在朝着相反的,不可控的方向而去。 “即使张景初在殿试上被录取,但以他的家世,掀不起什么大浪的。”孙德明说道,“就算投靠魏王…” “孙都监忘了潭州的事吗。”萧嘉宁于一旁提醒道,“来者不善,现在朝野上下都在盯着东宫,圣人也知道了潭州的事。” 孙德明思索了片刻,“公主,既然张景初的入仕是一个威胁,殿试又采取了糊名之法,是否可以从他本人下手,阻止他参与殿试。” “谁告诉你她是威胁!”昭阳公主突然冷脸,对于心腹的提议,她似乎很不满。 “小人只是觉得,如果他投入魏王帐下,对东宫对公主来说都是…” “没有如果。”昭阳公主打断道,“魏王可以通过权势将她纳入账下。” “吾同样也可以。”昭阳公主又道,“我本不想逼迫她,但是她却在逼我。” ——————— “七娘,来。”昭阳公主骑在马背上,向比她年幼的顾君含出了手。 “公主不可,”但却遭到了顾君含的惊慌拒绝,“臣子怎么可以与君王共乘。” “什么君不君,臣不臣的。”昭阳公主听后很是不高兴,“我可从来没有觉得我们是君臣。” “公主是圣人之女,”顾君含往后退了一步,“臣不敢逾矩。” “那好,”昭阳公主插着腰,“吾以君王的身份命令你,上马。”而后伸手。 顾君含愣了愣,这才将手伸出,“喏。” ———————— “臣子,就应该乖乖听话,永远臣服。”昭阳公主暗下脸色,就连眼神也变得阴狠起来。 ------------------------------ 贞佑十七年,二月二十三日,于大明宫太和殿前丹墀举行殿试。 ——长安·大明宫—— 由负责殿试的官员及内侍官将一众贡士引进大明宫中,并来到太和殿前参加考试。 不同于省试,这轮由皇帝亲策的殿试,只进行一天,但同样有三场,而时间则由三天压缩到了一天,仍以策论为重。 第27章 官吏们引导着考生进入太和殿,于殿前丹墀设立的考座,按照号牌一一落座。 虽是皇帝亲策进士,但太和殿内的御座上并没有君王的身影,只有两位主考官,一朱一紫现身殿前。 “考试的时间只有一天,以钟声开始,以鼓声为结束。”在主考官权知贡举郑严昌的示意下,一名绯袍官员走到殿阶上向考生们提醒道,“此次殿试,将会选出今科录取的进士名单,圣人会亲自阅卷,题名一甲进士及第者。” “公主,太和殿正在进行殿试,您不能进去。”由于太和殿正在举行殿试,所以增设了不少禁军,巡逻的将领将华阳公主拦在殿外,一脸为难的说道。 “我就去看看也不行吗?”华阳公主道,“只看一眼。” 将领摇了摇头,“这是为国朝为圣人选取才能所举办的考试,下官不敢疏忽与怠慢。” “公主如果实在想看,可以等考完,或者是之后的传胪。”将领又道。 “好吧,好吧。”华阳公主于是不再为难他们。 咚!——随着钟声响起,太和殿前的贡士开始提笔作答。 从殿东升起的太阳一点一点向殿西挪去,地上的倒影也在逐渐转动方向。 整个殿前只有纸张翻阅的声音,一直至黄昏,钟鼓楼上传来了暮鼓,太阳也从山脚落下。 监考的官员将试卷收起,送入审卷的院中,由另一批官员裁剪出大小一样的纸张,蘸上浆水,对试卷进行糊名与编号。 再将糊名的试卷送往抄手院,由抄手书吏对编号的试卷进行誊录。 原卷将进行封存,直到传胪揭名那一日,而阅卷评分的考官只能见到写有编号的誊抄卷。 经过整整三天的评议与商讨,一众评审官们选出了得分最高的十份试卷,送呈皇帝。 ------------------------------- ——紫宸殿—— “陛下,殿试的最终评阅结果已经出来了。”主考官郑严昌将由一众考官联合选出的十份试卷呈上,“请陛下御览。” 两名内侍接过试卷,将其一一摊开,每份试卷上都有着不少由考官们评定后画下的圆圈标记,其标记的数量越多,则得分也越高。 其中得分最高的三份试卷,因为标记数量相差不大,所以还取来了糊名的原卷,以供参考与评定,所以皇帝的桌前,如今摆着十三份试卷。 “论学识优长与词理纯正,这三人不分伯仲。”郑严昌立于帝前评足道,“考官院一致认为,排序为三百六十三号的这份试卷,无论是学识还是词理,当属第一。” “还请圣人裁定金榜序位。”说完提议后,郑严昌拱手请命道。 “阿爷。” “公主,您不能入内,圣人正在与左相商讨殿试的题名。” 第24章 长安行(九) 长安行(九):进士一甲第三人,潭州张景初 天佑十七年,二月二十九日,殿试揭榜,并于大明宫宣政殿前举行传胪典礼。 清晨一大早,天才刚刚拂晓,张景初便推开了房中的窗户。 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张景初走到门口,打开门后,仍然是那个熟悉的面孔,“十一娘子。” 一大早,胡十一娘便亲自端来了早膳,“知道今日殿试揭名,所以特意提前给郎君送来早膳,天冷,莫要饿着肚子,吃饱了再出发。” 这段时日在胡姬酒肆,胡十一娘如同亲人般关怀与照顾着张景初,这让她十分感动,“我在省试得的名次并不好,娘子就不怕我于殿试落榜么。” “落榜又如何。”时至今日,胡十一娘早已不在乎张景初是否能够真的金榜题名,“你我之交,如今并非是生意往来,于我而言,我更多的,是将你当做了弟弟。” 正在用膳的张景初,抬头看着胡十一娘,“我的确有一位嫡亲的长姐,如果她还在的话,应该和十一娘子差不多大,母亲不在的时候,她和十一娘子一样,会关心我的起居。” 胡十一娘从张景初的眼里,看到了难以遮掩的悲伤,“好了好了,”她没有追问她的过往,因为察觉到了她在提及亲人时,眼里流露出的痛苦,这也让她想起了自己,“都过去了,今儿可是大好的日子。” “你只管安心去,就算落榜也不要紧,我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吃好睡好,其它的什么也不用想,”胡十一娘又道,“昨夜我让人将你的马喂饱了,让小符子送你去吧,给你看马。” “好。” 吃好后,张景初换上了一身胡十一娘送来的新襕袍,跨上马背,踏出平康坊,神清气爽的向大明宫驶去。 ------------------------------ ——大明宫·宣政殿—— 引路的官吏将数百贡士带至宣政殿前,并序位站列成一个方阵,等候御前揭榜的传胪。 传胪典礼还未开启前,华阳公主便拉着姐姐昭阳公主来到了宣政殿右侧的楼台观看。 除了几位公主外,魏王李瑞,赵王李钦都在,而皇太子李恒则与朝臣们同在宣政殿内,辅助皇帝临轩唱名。 哐!——随着一声晨钟从钟鼓楼传来,几缕朝阳透过云雾,洒在了长安城上。 高耸巍峨的宫殿挡去了一部分光照,寒风吹动着宝塔檐角下的铜铃。 “圣人至!”随着内侍省的通传。 整座大殿瞬间变得庄严肃穆,观看典礼的皇亲国戚们也都纷纷从座上起身,面北而立。 已过天命之年的皇帝,身穿黄袍,负手踏进了宣政殿,从西阶登临御座。 群臣与殿外数名贡士同时叩拜,山呼道:“圣人万年。” 虽已过天命,两鬓斑白,但皇帝的面貌极为有精神,见到殿外由各地送来的青年才俊,更是容光焕发,“开始吧。” “圣人令,典礼开始。”内常侍高寻走到栏杆前高声传道。 殿试入榜的一百零三人的原卷及誊抄卷被抬到了西阶的栏杆下。 文武百官各归其位,太子李恒立于皇帝身侧,门下侍中郑严昌与礼部尚书崔行于是走到西阶。 随着响起的鼓声停止,崔行取出第一份试卷的原卷,双手捧卷,自西阶而上,与皇帝身前的门下侍中郑严昌共同展卷,并由皇太子李恒上前揭名。 随着覆盖的纸张被撕下,考生的名字与籍贯逐渐显露。 皇帝看了一眼名字,抬眼看向殿外,念道:“进士一甲第一人,贝州崔灏。” 位于殿陛下与殿门口的传胪官,依次传唱着由皇帝亲口念出的名次,“进士一甲第一人,贝州崔灏。” “进士一甲第一人,贝州崔灏。”洪亮的声音自宣政殿传出,响彻在殿廷内外。 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从贡士方阵中走出的状元郎身上。 听到自己的名字,且位列第一,崔灏的眼里充满了惊讶,但同时又有着掩盖不住的喜悦。 在万众瞩目之下,崔灏从队列中走出,穿过一众贡士,来到了殿阶之下,抱袖作揖。 “今年的状元,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好年轻。”宣政殿右侧观礼的台上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贵妃娘子。” “母亲。”昭阳公主上前扶住萧贵妃。 “坐吧,今日揭榜,吾也来瞧瞧。”萧贵妃一脸慈祥的说道。 众人便又落了座,昭阳公主将母亲扶着坐下,随后便有跟随来的妃嫔议论起了状元郎。 “贝州不就是清河郡吗,清河崔氏,今年的状元,又是世家子弟。” “状元郎如此年轻,可不知成家否。” 随后宣政殿内再次传来唱名,“进士一甲第二人,京兆令狐高。” “进士一甲第二人,京兆令狐高。” “进士一甲第二人,京兆令狐高。” 殿内,郑严昌又呈第三份试卷,太子李恒抬手揭去糊名,却在名字显露时,瞪直了双眼。 皇帝见后,撇了一眼太子,随后亲自拿起了试卷,这原本由考官们一众评选排列第一的试卷,因为工整的字迹,而被皇帝点为了探花郎,却没有想到是出自前不久的案发之地,“进士一甲第三人,潭州张景初。” 探花郎的人名与地名一出,朝中一些官员都觉得十分耳熟,“张景初,这不是潭州那个解元吗。” “进士一甲第三人,潭州张景初。”传胪官将名次传出殿外。 “进士一甲第三人,潭州张景初。”声音响彻殿内外,回旋在廷中。 站在队列中的张景初,抬起头从人群中应名而出,持抱双袖昂首阔步走到殿阶之下揖拜,与状元并立。 一甲前三人,由皇帝亲自点出,称作,进士及第。 观礼的妃嫔们,看着比状元更为年轻的探花郎,忍不住的夸赞道:“探花郎看着,不过弱冠,不仅更年轻,样貌也要更为俊美。” “瞧着这年岁,肯定还未成家。” “一会儿出了宫,那皇榜下定然等着不少抢亲的。” 第28章 魏王李瑞坐在台上,自第三人的名次传出,便一直盯着张景初,好奇,疑心,同时也伴随着对才能的欣赏。 “三哥那日好心之举,可成就了一名探花郎。”赵王李钦从旁道。 “为国朝,为圣人荐才,这是我们身为人臣,身为人子应该做的。”李瑞说道。 昭阳公主李绾听到名字,平静的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喜悦与悲伤同时交织,既为她中第的才能开心,可同时也因她的目的不明而伤感。 她走到栏杆前,看着逐渐备受瞩目的张景初,今日的光耀,又是否会成为来日的祸患。 “啊,他是探花郎?”华阳公主走到姐姐的身侧,看着从队列应声走出的张景初,忽然捂住了嘴。 “怎么了?”昭阳公主看出了妹妹的不对劲,于是侧头问道。 华阳公主扭捏了一会儿,说道:“本来郑左相和阿爷是要点他做状元的。” ———————— 几天前,紫宸殿 “阿爷。”华阳公主不顾内侍的阻拦,闯入紫宸殿中。 “陛下,公主她…”内侍们惊恐的跪在地上。 “无妨。”皇帝挥了挥手。 华阳公主于是跑到父亲身侧,看着桌上的试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上面还有许多圈圈点点。 摆在正中间的,是三份有着差不多圆圈数量的誊抄卷与原卷,分别编号,七,九十一,三百六十三,这些编号并非省试排序,而是经过打乱后重新编排的序号。 而主考官郑严昌在这三份试卷中,更为钟意三百六十三号,“论学识,三百六十三可称第一,九十一号要稍逊,七号其次,但是词理方面,九十一号更为纯正严谨,因此臣推测,九十一号或许是生徒出身,为世家子弟,受过正统的教学。” “郑卿也是世家出身,却更喜爱寒门。”皇帝看着郑严昌说道。 “陛下用人,一向选贤选能,寒门子弟求学不易。”郑严昌回道。 “这是什么道理。”华阳公主听着,开口反驳道,“不是说,我大唐取士不看出身吗,既然不看,就应该一视同仁,世家子弟也有刻苦求学的,难道就因为他出身好,所以连他的努力都要一起否定吗。” 皇帝听到华阳公主的话,开怀大笑,“华阳说得对,这一点,郑卿的豁达,还不如一个小娃娃。” 郑严昌感到惭愧,“公主天资聪颖,是臣腐朽。” “不过这个三百六十三,字写得不错,卷面干净,工整,或许是一位俊美的少年郎。”皇帝提笔,在金榜上为三人排下名次,“就赐他探花吧。” ———————— “所以,这状元的名次,本是她的?”昭阳公主道。 “是啊。”华阳公主回道。 “原来三百六十三号,是他的试卷。”华阳公主又道,“我当时只是觉得郑左相的评判标准有失公允,所以才多嘴说了几句,我没有想到阿爷听了之后真的改变了想法。” “裴昭仪,华阳公主已经及笄,正是摽梅之年,这探花郎才貌双全,难道就一点也不动心?”妃嫔们继续议论着,并且开始为未出阁的公主挑选起了驸马。 “六娘的婚事,全凭圣人与贵妃娘子做主。”裴昭仪看着萧贵妃,恭敬的说道。 “探花郎的相貌与才学确实不错,年纪看着也不大,若华阳喜欢,求了圣人赐婚,也是一桩喜事。”萧贵妃说道。 “我不喜欢啊。”华阳公主回过头,直言拒绝道,“我又不认识他。” “你这孩子。”裴昭仪轻声训斥道,“贵妃娘子恕罪,这孩子从前被妾娇纵惯了。” “婚姻之事,关乎女儿家终身,”昭阳公主突然开口道,并帮衬着妹妹,“华阳与这些年轻进士,未曾谋面,不相识也不相知,更不知人品几何,怎可以因为才貌就草率决定。” “就是就是。”华阳公主挽着姐姐昭阳公主的胳膊附和道。 ———————— 新年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第25章 长安行(十) 长安行(十):请探花郎今夜前往善和坊昭阳公主宅,公主有请。 宣政殿前的阶梯下,站在中间的崔灏,看着走到自己身侧的张景初,眼里透着高兴,“子殊,你我真是投缘。” “恭喜崔兄,高中状元。”张景初贺喜道。 “你我同列金榜,应是同喜。”崔灏回道。 “我听说一甲三人的排列不分伯仲,并且会将年轻俊美的进士,点为探花郎。”崔灏又道,“说不定,我是沾了你的光,才得了这廷魁。” “圣人与考官,未曾见过我们的真容,这排列,定是以才学为准,兄长不必如此谦虚。”张景初回道。 “请一甲三人上殿,释褐陛见。”一名绯袍官员走出殿外通传道。 按照传胪的惯例,一甲进士及第的三人能够当廷释褐,并受到皇帝的召见。 将读书人所穿的襕袍脱下,换上青色的公服,被称作释褐,也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仪式。 在内侍官的引导下,三人穿上公服,在所有贡士的的瞩目下,登上殿阶,踏入宣政殿内。 仅仅一殿之隔,却犹如不可跨越的天堑,从白袍到满堂朱紫,背后是无数日夜的寒窗苦读与艰辛。 也是这一殿之隔,驱散了三人先前在丹墀一众贡士前的傲气,进入国家的权力中心,他们所面对的,是决策整个国家命运的当权者。 皇帝正襟危坐于御座上,在御史的引导下,三人走上前,叩拜道:“学生,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比起两位有着家世的状元与榜眼,皇帝似乎对出身不高的探花郎更为感兴趣。 按照惯例,询问完二人的一些情况后,皇帝看向张景初,并仔细打量了一番。 投牒之时,礼部就记载了所有考生的详细情况,包括于长安暂住的地方,以便揭榜之后,吏部派送金花帖子,登门贺喜。 “你的家世,朕就不问了。”皇帝说道,“适才,朕已经看了你在礼部的状投。” “你今年不过十九,”皇帝又道,“弱冠之龄,就有此才学,且无家世积累,可称得上是天纵英才。” “是陛下重教,兴办学堂,才令臣等百姓之家得以受学,先有陛下之恩,才有臣今日侍君之幸。”张景初拱手回道。 听着探花郎的话,皇帝龙颜大悦,“看来咱们的探花郎,不仅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中听。” “恭贺陛下,喜得贤良。”群臣齐贺。 皇帝挥了挥手,从御座上坐起,“剩下的,就交给两位卿,还有太子。” “喏。”郑严昌拿起试卷,剩下的进士名单,则由宰相代为唱出。 殿试一共录取一百零三人,共三甲,一甲三人,进士及第,二甲三十人,赐进士出身,三甲七十人,赐同进士出身。 ---------------------------------- ——大明宫·内廷—— 传胪结束后,昭阳公主将母亲萧贵妃送回内廷。 “快到午时了,留下来用膳么?”萧贵妃问着女儿。 昭阳公主看着正午的太阳,“母亲,今日就不了,女儿还有些事要回宅邸,过几日再入宫陪同母亲。” “也罢。”萧贵妃没有强留,“今日那些进士,你看了如何?” “不过都是读书人,对女儿来说,没有分别。”昭阳公主回道母亲。 “我是想问,你觉得探花郎如何?”萧贵妃又问道,“我着礼部问过了,一甲的前三人,除了榜眼外,都未曾婚配。” “母亲为何这样问?”昭阳公主疑惑道。 “极少见你评论男子,可刚刚裴氏要为华阳挑选驸马时,你却开了口。”萧贵妃看着自己的女儿,猜测的问道,“你向来不喜欢管这些闲杂事,即使是为华阳。” “不过裴氏私底下与我说了,比起探花郎,她更钟意状元崔灏。”萧贵妃又道。 “因为崔灏的出身么。”昭阳公主道。 “但你阿爷应该不会允许。”萧贵妃道,“所以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我就将探花郎…” “不,”昭阳公主打断了母亲的话,“女儿要选探花郎为驸马。” 萧贵妃似乎早有猜到,但昭阳公主亲口说出时,她仍然惊讶了一番,“你是不是早就认识这个探花郎?” “不是。”昭阳公主向母亲否认,“女儿和华阳一样,也只是瞧着探花郎好看而已。” “是吗。”萧贵妃有着质疑,“你是我的女儿,你的心思,母亲又怎会不知。” “就算女儿不选驸马,阿爷迟早有一天也会指婚。”昭阳公主又道,“不如女儿自己选了,也了却了您与阿爷的一桩心事。” “如果这是你的心意,我会向你阿爷说的。”萧贵妃道。 “多谢母亲。” --------------------------------- ——宫城夹道—— 第29章 典礼结束后,所有被录取与落榜的考生,皆按照原路由官员引出宫。 出宫的宫墙夹道里,偶尔会有一些皇亲国戚或是宰相的车马从旁经过,这是作为权贵的特权,而一般官吏只能步行。 遇到车架时,步行的官吏、宫人,皆要避让到墙边两侧。 从内廷出来后,昭阳公主乘坐步辇出宫,在夹道上碰到了同样出宫的新科进士们与落榜的考生。 在内侍官的提醒下,所有人都退到了墙边,张景初也不例外。 由内侍官抬起的步辇,他们只能抬头才能看到辇中乘坐的人。 “这便是昭阳公主。”崔灏看着从远处缓缓逼近的步辇,身侧一众进士无不翘首以盼,心驰神往。 “听说公主擅武,习得卫国公一身本领,没有想到容貌也如此艳绝。”新科进士们议论纷纷。 “那又如何,公主不好男色,身份尊贵,我等庶人只可远观。” 随着步辇逼近,来自于皇权的压迫感,让议论声逐渐减小,崔灏看着辇上的昭阳公主,近距离的观看到后,竟也愣了神,“怪不得宁远侯府的三郎君会如此痴迷执着,倒还真不怪他。” “不过,她是公主,又是萧家的外孙,好不好看,都不是我等能够接触到的。”崔灏又道。 本以为步辇会从身侧略过,却突然在一众进士跟前停了下来。 昭阳公主宅都监孙德明从昭阳公主身侧走出,在一众襕袍士子前问道:“谁是探花郎?” “探花郎?”众人左顾右盼,寻找着宦官口中的探花郎,“公主唤探花郎了。” 张景初本躲在人群后面想要装聋作哑,然而崔灏听后,直接将她揪了出来,“张贤弟,公主唤你呢。” 一声大喊,让张景初很是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回公主,学生是。”她低着头,作揖行礼,不敢,也不愿正视昭阳公主。 “抬起头来。”昭阳公主坐于辇上,居高临下的命令道。 张景初起初是低头闭着双眼的,自知躲不过,于是听了吩咐抬起头,与昭阳公主相对。 抬头时,春风拂面,泰然自若,而步辇上的人,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多了三分上位者的凌厉,少了几许天真,添了不少杀伐之气,由权势托举起来的底气与自信,令人感到压迫。 但同时,她也已经成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有着女子最柔软的一面,在昭阳公主的身上,同时兼具着刚与柔,这样的气息,仿佛对人有着致命的吸引。 而张景初的一切镇定,不过都是她在强行压制自己的内心,而她身侧另一群年轻进士,几乎都挪不开眼,在脑海里有了诸多幻想。 而昭阳公主的目光,却始终只落在张景初的身上,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在打量着张景初,随后朝身侧的孙德明小声吩咐了一阵。 “起轿。”停下的步辇再次动身,但孙德明却还留在原地。 “探花郎。”孙德明走上前,将一张帖子给了张景初,“请探花郎今夜前往善和坊昭阳公主宅,公主有请。” 宦官的话刚出,惊讶了那一众从幻想中醒来的进士,并开始对探花郎张景初与昭阳公主的关系进行揣测。 “昭阳公主竟然请探花郎入宅。” “还是主动邀请。” 对于出生在长安官宦之家的一些生徒来说,这仿佛是不可思议之事。 “不是说,昭阳公主不好男色吗。” “看来传言有假,不是不好男色,只是没有遇到能让公主动心之人罢了。” “张贤弟?”崔灏上前拍醒了正在发呆的张景初,“你被昭阳公主看上了。” “啊。”张景初回过神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太过突然,她与昭阳公主的汇面,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 只不过昭阳公主坐在步辇上,二人一高一低,且离她还有些距离,所以她并没有仔细认真的看。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崔灏看着张景初,“昭阳公主今夜邀你去善和坊,她的私人宅邸。” “公主宅,可不是一般外男能进的,而且她还没有驸马。”崔灏又道,“你这探花郎,名不虚传,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桩好姻缘。” “我觉得,兄长是在幸灾乐祸。”张景初道。 “我可没有。”崔灏否认道,“富贵在前,贤弟就从了吧。”说罢,他大笑着向前走去。 “今夜啊…”张景初仍然站在原地,思索着要如何应付还未到临的夜晚。 ------------------------------- ——长安城·平康坊—— 传胪结束后,殿试录取的进士榜单被张贴于皇城前的朱雀大街上,同时吏部也派出了官吏前往各新科进士在京暂住的居所,送上金花帖子。 金花帖子的目的,一为报喜,将中第的资讯广而告之,二为新科进士赴琼林宴的凭证。 官差的快马驶入平康坊,在胡姬酒肆大楼前停下,马背上的人跳下马,敲响金锣道:“潭州张景初张郎君进士及第,高中探花。” 金锣传喜报,酒肆门口很快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由于张景初还未归来,所以接帖的人就成了酒肆的主人胡十一娘。 “恭喜娘子,张郎君高中。”官差将贴着金花的红贴奉上,“这是探花郎的金花帖子,您收好。” 胡十一娘接过帖子,这个喜讯来得太突然,她的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笑,“官人送贴辛苦,进来吃碗茶吧。” “不了,”官差回到马上,“我还有下家要送。” 胡十一娘打开帖子,看着上面写的名字以及名次,心花怒放的说道:“我就知道,我那弟弟本事大着呢,这不,第一回考,就中了探花。” 她大声夸赞着张景初,生怕围观的人没有听见。 “恭喜十一娘子。”楼中宾客以及街坊纷纷投来了恭贺。 “同喜同喜,为庆贺郎君高中,今晚胡姬酒肆举行宴请,还请诸位赏脸。” 这张高中探花的金花帖子,也让胡姬酒肆名声大噪,同时也招揽来了更多的贵客。 这也是胡十一娘,当初要留下张景初在酒肆的原因之一。 ———————— 本章评论掉落红包,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ps:生徒:高官子弟送入由国家开设的学府国子监,其学生可以直接参加省试 乡贡:地方州县通过乡试考的举人 为什么称为省试,是因为在礼部的贡院举行,礼部为尚书省下辖六部之一,所以也就是由尚书省举行的考试。 第26章 长安行(十一) 长安行(十一):探花郎张景初,应,昭阳公主之邀。 从大明宫中出来,吏部已在宫门前备好了三匹马,同时还有簪花,以及红绸。 由吏部的官员亲自为金榜上进士及第的三人簪花,并戴上红绸。 “请一甲三人上马游街。”随后三名吏各牵着一匹马向她们走近。 三人跨上马背,身后跟随着吏部准备的仪仗与锣鼓。 随着鼓吹奏乐响起,长安百姓纷纷跑到街道上观看状元游街。 队伍至东市时,本就人满为患的东市变得更加拥挤,还有不少人特意跑到临街的茶楼酒肆栏杆上观看。 状元和榜眼坐在马背上,眉开眼笑的和众人打着招呼,唯独探花郎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大好的日子,贤弟怎么不开心啊。”崔灏看着身旁的张景初,几乎不怎么应游人的欢呼,“是在想今晚要如何应付昭阳公主么?” 张景初抬起头,随后又低了下去,崔灏便拍了拍她的肩膀,“怕什么,就算她是昭阳公主,也不能真的把你吃了,你可是圣人钦点的探花啊。” 崔灏并不知道张景初心中真正的隐忧,但张景初也无法说出心里的想法,只是应和着他问道:“你确定吗?” 崔灏顿了顿,摸了摸下巴,想到丹凤楼前杨修的下场,背后一阵阴凉,“哎呀,贤弟不要那么悲观嘛,你是你,杨三郎是杨三郎。” “那杨三郎是个武夫,说不定公主啊,只喜欢贤弟你这种玉面郎君呢。”崔灏又道。 “没准啊,过了今夜,你这探花郎摇身一变,就成了驸马,青袍变红袍,从此平步青云。”崔灏比划着手势,面向西边的太阳道。 面对崔灏的调侃,张景初更加愁苦了,但也只是表面上的,游街这一路,对于晚上的应付,她早已有了主意。 游街结束后,三人下马,并归还马匹给吏部,“七天后将会于禁苑举行琼林宴,凭金花帖子入内,帖子已经发往你们的住处。”绿袍官员提醒道。 “今天晚上曲江池有为新科进士举行的庆宴,”临别前,崔灏说道,“听说会有几个大诗人到场,还有杏花楼的永新娘子献唱。” 他看着张景初,半眯着眼睛,“不过贤弟另有艳遇,自然是瞧不上这些了。” “金玉满堂,富贵在前。” 第30章 “曲江池的娘子再多,又怎比得上君王的宠幸。” “到时候记得请我吃喜酒。”崔灏再次拍了拍张景初,大笑离去,“做了驸马,可别忘了兄弟我。” “大唐的驸马可不好做。”一旁的榜眼令狐高好心提醒道,“探花郎,自求多福吧。” 张景初拱手答谢,就在她准备回胡姬酒肆时,魏王府的家奴找到了她。 “张郎君,魏王有请。” ----------------------------------- ——崇仁坊·魏王府—— 再临魏王府,魏王府上下都开始礼待张景初,不仅有下阶牵马的,还有专人引路,与侍奉茶水。 “探花郎请稍等片刻,主君一会儿便到。” 片刻后,魏王李瑞在王府正堂接见了张景初,“你们都下去吧。” “喏。” 张景初起身行礼,“下官,见过三大王。” “本王是不是应该道一声恭贺,”李瑞走到主位上坐下,“探花郎。” “下官之喜,也是大王之喜。”张景初回道,“当是同喜。” “这话,怎么说?”李瑞问道。 “若没有大王,下官也不可能入得贡院,也就不会有今日的金榜题名。”张景初回道。 “这么说来,你这个名次是为本王考的?”李瑞抬眼道。 “是为,君王。”张景初抱袖拱手道。 李瑞阴沉下脸色,自己的心思仿佛被眼前人看穿,便有些不悦与危机,“你知道吾想要什么。” “朝野尽知。”张景初直言回道,“包括圣人。” “圣人是我的父亲,父亲的心偏向谁,做儿子的最是清楚,你们这些人都只看到了表面。”李瑞的眼里虽然有野心,但也夹杂着一丝害怕,“如果你足够聪明,就应该知道,选择东宫,才是最稳妥的。” “一个地位已经稳固的上位者,身边是不会缺谋臣与幕僚的,所以在能臣与忠臣之间会选择忠臣,然,唯有长久的侍奉,才能逐渐令君王相信其忠心。”张景初回道,“东宫的班底已经稳固,后来者想要占据一席之地,进入决策的中枢,并不是靠过人之能就可以的。” “而且,下官别无选择。”张景初又道。 魏王李瑞也有着极高的猜忌心,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对张景初十分的提防。 但潭州的事件,至少让李瑞相信张景初绝不会是太子的人。 “吾从来不相信,这世间有纯正的忠心。”李瑞又道,“也不相信,有人可以什么都不图,就对你死心塌地。” “当然有所图,”张景初毫不犹豫的说道,“图大王在太子的怨恨前保住臣的性命,图大王登位后,许臣名与利。” “图,将来建成功业,名垂青史。”张景初将自己的野心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至此,李瑞才开始露出欣赏的眼光,但他对张景初,仍然保留了一丝防范,“那就让本王,看到你的价值。” “很快,大王就能看见,”张景初十分自信的说道,“不过在此之前,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李瑞问道。 “大王能不能,”张景初抬眼,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借臣两贯钱。” 李瑞还以为会是什么难办的要求,又或者是比探花郎能得到的更高的官职,结果却是区区两贯钱。 “堂堂探花郎,怎么还会缺钱用,你现在就是去曲江池题几个字,也不止两贯钱吧。”李瑞又道。 “下官不喜欢卖弄。”张景初回道。 “有时候,文人有气节是好,但终究不能当饭吃。”李瑞说道。 “大王所说,应是那些死守风骨,又无能之人。”张景初反驳道。 李瑞半眯下眼,挥了挥手道:“来人,取两贯钱来。” 魏王府的家奴很快就取来了两贯铜钱,张景初接过铜钱。 “谢过大王。”张景初拱手谢道。 “本王向来不会吝啬与亏待自己人,你若能让本王看到你的价值,日后你的所得,必不会少。”李瑞道。 “下官明白。”张景初点头。 李瑞遂挥了挥手,“那就期待,探花郎的表现。” “下官告退。” 张景初离去后,大堂的屏风后走出一个穿着绯色公服,与李瑞年岁相近的年轻男子,魏王友贺覃。 “这个人不过是庶人出身,向大王要钱,竟也敢这般硬气。”贺覃说道。 李瑞倚靠在座上,“他要是唯唯诺诺,我还真不会给这个钱。” “敢找我要钱,说明他心里有底气。”李瑞又道,“只有实的东西,才能让人如此有底气,才能,家世,他没有家世,那必然是才能。” “大王说的确实,”贺覃赞同道,“他在省试中排名不过是中间,殿试却能题名金榜。” “能够控制名次,藏拙,他的才能,远不止金榜。” --------------------------------- ——宁远侯府—— 张景初骑着黄马从长安百姓口中打听到了宁远侯府的位置。 由于他将红绸与簪花全部取下,所以宁远侯府看门的家奴将他拦在了门口。 “侯府私宅,无帖不得擅入。” “还请通融一下,我是来归还杨娘子那日省试开考替我垫付的银钱的。”张景初解释道。 “哪个娘子?”家奴问道,“杨家有四个郎君与三位娘子。” 张景初愣了愣,她与宁远侯府从前就没有什么交集,更不知道其内眷的情况,“我只知她是宁远侯府的嫡女。” “哎,”前去皇城观榜的女使,正要入宅向女主人叙述殿试录取的情况,却在家门口再一次碰到了张景初,“你不是那天那个书生吗。” 张景初自然也记得女使,连忙将钱给了她,“我是来还钱的。” “啊,这个钱。”女使有些惊讶,因为若不是张景初前来,她们早已忘记此事,“我家娘子时常接济会一些困难之人,从未想过还钱之事。” “我有手有脚的,不能白要你们的钱,那天只是情急。”张景初回道。 “好吧。”女使便收了张景初的钱,没有多问就回了宅中。 “娘子。” “今年的殿试如何?”女子正在庭院里修剪着花枝,桌上摆着一只插花的青瓷瓶。 “状元郎姓崔,听说是清河崔氏。”女使回道,“榜眼是令狐家的郎君,至于探花郎,是南方人,好像从潭州来的,叫张景初。” “哦对了,娘子。”女使将钱奉上,“刚刚奴婢在门口撞见了那天咱们在坊市接济的书生了。” “他说不愿意白要娘子的钱,所以特意送还。”女使又道。 女子直起腰身,“你不说这个事,我都快忘记了。” “你怎么不问问人家,有没有中试,好恭喜呢。”女子又道,并继续修剪花枝。 “奴婢瞧着肯定是没中。”女使说道,“若要是中了,哪儿有空来送钱啊,还是亲自来的,而且那天他都快误了时辰,这样的人能考中?” “奴婢可不信。” “才学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但至少人家有诚信。”女子将花枝插入瓶中。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办完所有的闲杂事后,张景初回到胡姬酒肆沐浴更衣,再次踏出平康坊,便已到了黄昏之时,关市与宵禁的暮鼓即将响起。 “什么人!”两名府卫持戈将她拦住。 张景初气定神闲的站在石阶下,抬头道:“探花郎张景初,应,昭阳公主之邀。” ———————— 本周v章评论均有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第27章 长安行(十二) 长安行(十二):李绾:一定要用皇权,探花郎才愿意低头么。 府卫听到是探花郎前来,立马改变了态度,并将手中兵刃收起,查看过帖子后,更是恭敬道:“原来是探花郎应邀,上头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阻碍探花郎入宅。” 片刻后,都监孙德明亲自出宅相迎,“探花郎,里边请。” 咚咚咚!——就在张景初踏入宅门时,坊外街角传来了暮鼓之声,逗留在坊市中的百姓纷纷往家中赶回。 待这阵鼓声停止后,集市与坊门皆会关闭,金吾卫开始入街巡查,违反夜禁之人,将会受严厉的刑罚。 因此夜间的长安城,城民们只能在坊内活动,暮鼓的响起也意味着即将开启宵禁,更意味着,她今夜只能在善和坊内度过,又或者是,昭阳公主宅。 “这么快,就到了宵禁的时辰了。”孙德明往门外瞟了一眼,随后又道:“公主已经等候探花郎多时。” “公主为什么要等我?”张景初问道。 “这个嘛,主子的心思,我等奴才哪里知道,”孙德明眯眼笑着,“探花郎还是自己去问公主吧。” 穿过回廊,孙德明将张景初带进了不允许外男进入的内宅。 第31章 “启禀公主,探花郎带到。”孙德明走到门前,轻声禀道。 片刻后,萧嘉宁从屋内走出,冷了张景初一眼,“公主让你进去。” 张景初看着屋内,犹豫了片刻后向前迈出了脚步。 而屋外,萧嘉宁看着孙德明疑惑的问道:“孙都监,今日不是才刚放榜么,公主怎么就将他召进宅邸来了。” “我也不知道啊。”孙德明对于昭阳公主的做法,也感到十分意外,“今儿出宫时,恰巧遇到了,公主就看了他一眼,便让我给他传话,让他今夜入宅来。” “真的只是恰巧么。”萧嘉宁突然想起了昭阳公主前不久才说过的话,情不自禁的笑了笑,“看来公主是真的很喜欢这位探花郎了。” 屋内似乎燃烧过龙涎香,虽然很淡,但经过时仍然能闻到残存的香味。 张景初小心翼翼的踏入内,随后走到珠帘前站定,而昭阳公主李绾就坐在帘内,正如孙德明所说的,她在等她。 “今科探花张景初,见过昭阳公主。”张景初叉手弓腰道。 隔着珠帘,只能看见人影,昭阳公主看着向自己行礼的张景初,没有立马起身走下,“探花郎多礼。” 张景初于是抬头,直言问道:“下官不解,公主为何相邀?” “如果吾说,探花郎像吾的一位故人。”对于探花郎的直言问话,昭阳公主起身从珠帘内走出,“不知道这个理由,能否说服。” 直到越过珠帘,二人才在分别多年之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的正式相见。 然而十年后的容貌,十年后的身份,皆已不似当年。 “公主也有不常相见的故人么。”张景初问道。 “的确是不常相见,还有,”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对视着她的眼睛,“难以忘怀。” 张景初的脸色仍然如常,就像什么都不知情,第一次相谈的,陌生人,“看来她在公主心中的分量,很重。” “否则,也不会因为下官仅仅只是相似,就让公主主动相邀。”张景初又道,并再次行礼,“能得公主相邀,下官是沾了这位故人的光。” 面对张景初的平静,昭阳公主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有怒火,也有埋怨,“长得像她,确实是你的荣幸。” “听说探花郎是潭州人。”昭阳公主从张景初身侧略过,问道。 “是。”张景初的视线跟随着昭阳公主缓缓挪动,“不过籍贯在关中。”她诚实的回道。 “怪不得探花郎的官言,一点也没有南方口音。”昭阳公主道。 “公主也去过南方么?”张景初转身问道。 昭阳公主回过头,再次看向张景初,否认道:“吾没有去过南方,但有几个南方友人。” “原来是这样。”张景初道。 面对试探,张景初的回复,与态度以及语气,都让昭阳公主一忍再忍。 提醒宵禁开启的鼓声终于停止,宫人走到门口,小声叉手道:“启禀公主,晚膳已备好。” 昭阳公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山,暮色将至,“昏时已过,不知探花郎,可用过膳了?” “下官来得匆忙,还不曾。”张景初回道,眼里没有胆怯,但也没有多余的情感,生疏之举,没有一丝的破绽。 这引来了昭阳公主的极度不满,也激起了她心中的欲望,张景初越是如此冷静应对,她便越想要探究,想要逼迫她亲口说出,承认,应答。 “那就随吾一同。”昭阳公主道,“就当是陪吾进膳。” “下官不敢。”张景初却退缩了一步,“公主身份尊贵,而下官卑贱,不敢僭越。” 昭阳公主并未直接生气,她似乎已经料到张景初会这样作答,这也像极了,是她会做出的反应与行为,“吾不是在告知,而是命令。” “君王对臣下的命令。”昭阳公主又道,这句话里藏着她的怒火。 张景初抬起头,看着昭阳公主,“喏。”她叉手弓腰道。 于是便随昭阳公主踏出了房中,一路跟随着,小心翼翼的,谨慎的,不敢出一点差池。 “探花郎觉得,吾这宅邸如何?”路上,霞光照耀在回廊的庭院里,熠熠生辉,春风拂过时,荷池泛起涟漪,池中群鱼四处惊窜。 “回公主,公主的宅邸巧夺天工。”张景初回道。 “那么,探花郎可喜欢?”昭阳公主又问。 为了不出错,张景初已经尽量减少回答的用词,但昭阳公主仍然步步紧逼,“这是公主的宅子,下官不敢妄言。” “吾问的是宅子,又不是吾。”昭阳公主却道,“探花郎紧张什么。” “君王之物,臣下岂敢觊觎,即使是心里,也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张景初解释道。 听到张景初的回答,昭阳公主冷下了脸,“如果吾要你想呢。” “君命不可违。”张景初似乎察觉到了昭阳公主堆叠的怒火,于是回道。 “一定要用皇权,探花郎才愿意低头么。”昭阳公主又道,“而非心甘情愿。” 张景初瞪着迷惑的双眼,止步愣道:“下官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探花郎真的不明白么。”昭阳公主回头看了一眼张景初,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随后将她带进了宴饮的厅堂中。 张景初入内才发现,屋内只有一张桌子,但却摆了两幅碗筷。 这显然不太合乎礼节,是昭阳公主命人刻意为之。 “坐吧。”昭阳公主走到正北的主位,见张景初迟迟不肯落座,于是说道。 听到吩咐,张景初这才坐下,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除了关中的特色,更多的是绍兴菜,就连盛菜的碗,也用的全是越窑青瓷。 “九月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张景初看着眼前的青瓷开口念道,“越窑青瓷,不愧是国朝七大窑之首。” “美食配美器,今夜邀探花郎前来,可不只是欣赏瓷器的。”昭阳公主道。 “越窑青瓷闻名于世,不过这越菜,下官没有吃过。”张景初先昭阳公主一步说道,“但听闻过绍兴产酒,故而菜以酒为调料,极具特色。” “那么,探花郎不妨尝尝。”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于是动筷,在昭阳公主的注视下,没有差别的将所有菜品都逐一品尝,而后谢道:“幸得公主相邀,下官才能够品尝到这样的佳肴。” 对于张景初客气与尊敬的生疏之举,昭阳公主继续强忍着心里的不满,“绍兴菜虽有名,但宫中却不常用。” “而我这宅中之所以会出现绍兴菜,”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是因为我那故人,是绍兴人。” 齐国公府顾家,乃越州绍兴人,随宣宗平乱,举家迁往长安。 而桌上这几道菜,对于张景初来说,再熟悉不过,昭阳公主是有意如此,想要看看她的反应如何。 味道虽然还原,但终究少了些什么,再也吃不出少时的味道,尽管如此,可对张景初而言,这是她内心深处不愿回忆,却又无法忘记的伤痛。 她努力克制着,表面依旧平静,但眼神里不经意间的流露,还是被昭阳公主所察觉。 “不过呢,吾那位故人,并非儿郎。”昭阳公主忽然有一丝懊悔,觉得自己做得太过,逼得太紧,于是便又放缓道。 “能得公主如此牵挂,”张景初不再躲闪的看向昭阳公主,“那位故人,心中定然欣慰。” “可是她不会知道,”昭阳公主又道,“在她离开后,我所有的念想。” “都是她。” 她借着她人的身份,说出了心中积攒已久的牵挂。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陷入了沉默,但即便是如此,她也依旧保持着理智。 “公主都如此挂念,想来那位故人也是这般,下官听闻,相互牵挂之人,若思念过重,心中便会有所感应。”张景初说道,“公主所思,必能传达。” “是吗?”昭阳公主有些质疑的问道,望向的眼神,就好像将张景初当做了故人,说出了难以克制的质问,“真会如此吗,她。” “公主,菜要凉了。”张景初没有回答,只是提醒道。 用膳过后,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张景初答谢过后想要辞别,却被昭阳公主强行留下。 “坊门已经关闭,就算探花郎此刻离去,也无法回到住处。”昭阳公主道。 “下官可以前往坊中的旅舍,等明日宵禁解除。”张景初回道。 “难道,在探花郎心中,吾这宅邸还比不过旅舍。”昭阳公主道。 “不,”张景初连忙否认,“下官只是觉得,下官作为外男,一旦留宿,会有损公主声誉。” 听到张景初的回答,昭阳公主突然发笑,在灯火之下,那般妩媚,明艳,又那般动人,“上元之夜,探花郎都看到了吧。” “我在乎么?”她看着张景初问道。 然而张景初却答不出话来,她的沉默让昭阳公主迅速冷下脸,她已彻底失去耐心,不愿再周旋试探,“我问你,我在乎么!” 第32章 “公主是圣人之女,天潢贵胄,可以不在乎,可下官还想活命。”张景初回道。 “我不让你死,这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取你性命。”昭阳公主道。 “吾从来不做没有把握之事,也相信自己心中的判断。”昭阳公主又道,“你可以不愿意承认,但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承认的。” ———————— 公主知道张的身份,这样试探是为了让她承认。 唐以前是分桌而食(不得不提等级森严的封建制度) 评论掉落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8章 长安行(十三) 长安行(十三):李绾:如果我得不到,那么就没有人可以得到,你。 “我现在还可以容忍。”昭阳公主又道,“但不代表我可以一直忍下去。” 张景初愣在了原地,昭阳公主的耐心仿佛见底,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 这是前所未有的一股生疏之感,同样是用权力相逼,但与十年前相比,已截然不同,在这样的逼迫之下,她感受到了摧毁的气息。 或许这十年,有所变化的,不仅是顾君含,还有那位四公主,李绾。 也许是东宫的明争暗斗,让她不可避免的被卷进了权力的漩涡当中,与可以争夺皇权的皇子们不同,作为公主,她既站在权力之上,可同时也是权力的牺牲品,她了解她的内心,不愿屈从权力,以死抗争的决心。 在昭阳公主态度转变的这一刻,张景初的内心有所触动,因为这已不再是她当年认识的李绾。 是因为环境,又或是顾家的灭门与自己的失踪,才导致昭阳公主一步步变得偏执,甚至是疯狂。 她看着昭阳公主,理智将她内心的触动强行压回,因为这不是她长安的目的,“下官不明白,公主要让下官承认什么呢。” 张景初的话,让昭阳公主失声颤笑了起来,然而她的笑中,却充满了苦涩,很快,随着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择手段的阴狠,“如果我得不到,那么,就没有人可以得到!” “你。” ---------------------------------- 膳后,公主宅都监孙德明将张景初安排进了西边的客房暂住。 总算躲过一劫的张景初轻吐了一口气,但劫似乎还没有过去,只要她还在这昭阳公主宅内,她便时刻都要提心吊胆。 君王的召见与宠幸,可以带来权势与荣耀的同时,也能带来毁灭。 “这座宅子,贞佑五年开始修建,贞佑十年修成,用了五年的时间。”孙德明将张景初带入庭院,一边走一边说道,“整个长安城最大的私宅,除了三大王的魏王府,就属咱们这儿了。” 张景初看着宅子,“这座宅子,的确是宏伟壮观。” “其实在昭阳公主宅建成前,长安曾有一座更精湛的宅邸,那是宣宗皇帝为了赏赐辅佐他中兴之治的谋臣所建。”孙德明又道,“只可惜啊,一朝覆灭,已成为了灰烬。” “臣子的生死,皆在君王的一念之间。”张景初的脸色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顾家之事与他无关,而她的感慨,也只是作为臣子所表述的心声,“不管立有多大的功劳,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做好一个人臣应尽的本分,克己守礼。” 孙德明回头看着张景初,未曾照面时,便对她有着好奇,如今接触下来,更是惊讶不已,“没有想到,探花郎年纪不大,为人处世倒是想得颇深。” “中贵人侍奉天家,不知是否知民间疾苦。”张景初回道,“这些不过是我们这些底层小民,从苦难中悟出的生存之道。” “探花郎的生存之道,何尝不是我们这等奴才的。”孙德明并未因张景初的出身而轻贱她,反倒是有些欣赏她的气节,“我大概明白,公主为何会让你入府了。” “什么?”张景初不解。 “这座宅子修成已经七年了,”孙德明瞧了一圈宅邸的建筑,“却从未迎过一个外男入内。” “探花郎,”孙德明侧头看向张景初,“你是第一个。” “或许,也是最后一个。”孙德明又道。 “我应该荣幸吗?”张景初问道。 “你不应该荣幸吗?”孙德明反问道。 “这不是我来长安的目的。”张景初回道,“攀附权贵,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攀附权贵,”孙德明低着头,笑了笑,“探花郎看来还是太过年轻。” “摆在你眼前的,可不是一般的权贵,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想要攀附,却无门路。” “而你,可谓是送上门而来。”孙德明又道。 “但不是人人都如此。”张景初继续道,“至少我,不慕皇权。” “你不慕皇权,却不得不屈服在皇权之下。”孙德明直言点破,“除了顺从,你别无选择。” “公主为何选我?”张景初问道。 “公主为何选探花郎,我也不知呢。”孙德明摇头道,“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公主今夜让你入宅,是为了躲京中那些权贵的提亲。” “什么?”张景初皱眉。 “探花郎难道不知,榜下捉婿么。”孙德明道。 ---------------------------------- ——宁远侯府—— “小女就在宅中,老夫已派人去传唤。”宁远侯杨忠,摸着长须,满意的看着这位,他命人从曲江池绑来的,状元郎。 面对侯府,崔灏不敢明面推辞,便提了要与杨家娘子见面,看看是否情投意合的要求。 “崔状元,请稍等,我家娘子片刻就来。”女使回到院中说道。 片刻后,宁远侯杨忠第七女杨婧,应父亲的召唤来到了中堂的庭院。 “阿爷。”杨婧踏入院中。 “既如此,那就你们年轻人好好聊吧。”杨忠点了点头,并带着仆从离开了院子。 “妾杨氏,见过状元郎。”杨婧虽然不愿意父亲如此仓促的安排,但也守礼的前来见了崔灏。 “杨娘子多礼。”崔灏看着杨婧,似乎年岁并不大,“娘子看着,刚过及笄?” “正月刚行及笄礼。”杨婧回道。 “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崔灏说道,“像杨娘子这般年纪时,还是个不学无术之人呢。” “只要肯勤学,任何时候都不晚,状元郎厚积薄发,一朝登第,天下尽知。”杨婧夸赞道。 崔灏摸了摸下巴,只觉得这京中贵女,张口闭口都是礼节,甚是无趣,“娘子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来京城结交到的第一个友人,他和我并列金榜,是圣人钦点的探花。”崔灏又道,“你们言谈举止,好相似啊。” “若不是想到了我那寒门出身的贤弟,我恐怕会以为,京中的世家,都是如此教习儿女的呢。” 杨婧于是明白,今科状元,并不喜欢拘谨守礼之人,如此一来,也宽了她不愿草率婚嫁的心,“状元郎生性洒脱,不喜欢礼节的拘束。” “虽然不喜欢,但也得遵守不是。”崔灏道,“如果我那贤弟在,应该会与娘子投缘,你二人年岁也相当,定能相谈甚欢。” “探花郎…”李婧望着崔灏喃喃念道,放榜之后,不想太过招摇的父亲,原意本是探花郎,但因为听闻昭阳公主下了贴,这才改为了世家出身的崔灏。 “只可惜啊,”崔灏又叹了口气,“他被昭阳公主看上了,此刻应该在公主府上。” “能被君主看上,何尝不是探花郎的福分。”杨婧道。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孙德明走后,张景初本想就此休息,好等明日拂晓的晨钟开坊。 “探花郎。”然而房门却被宅中的宫人敲响。 张景初起身开门,“还有事么?”问道。 “请探花郎前往汤池沐浴。”宫人福身道。 “不用了吧,我来见公主之前,就已经沐浴更衣过了。”张景初想要回绝,“而且我只歇一夜,明日拂晓便走,不用这样大费周章的。” “沐浴后,公主要见您。”宫人又道,“这是宫中的规矩。” “这都已经入夜了。”张景初挑起眉头,尽管她不愿意,但门口的宫人却入内将她推出。 “探花郎,请吧。” “可我没有衣物。”张景初又道。 “公主差人给您备好了新的衣物。”宫人回道。 无奈之下,张景初只得跟着她们去了宅中沐浴的汤池。 刚一入内,便被满屋的热气笼罩,里面有三五个宫人正在准备沐浴的事宜,擦拭的长巾,新的衣袍,都被折叠齐整的放在一旁的案上。 “要我沐浴去见公主也可以。”张景初看着屋内那么多人,于是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我不习惯在沐浴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所以请你们都出去等。” 宫人试完水温,便在池中撒上少许乾花瓣,随后一同从屋中撤离。 第33章 等她们离开后,张景初仍然不放心的走到门口,将门栓紧,还试了试,确认打不开后才回到汤池。 今日经过了传胪典礼,又在长安城内四处奔走,还与昭阳公主周旋了一番,张景初早已是满身疲惫。 她走到水池旁,脱去身上的衣物,缓缓踏入池中,池水的温度刚刚好,浸泡着疲倦的身躯,差点使她睡着。 但一想到沐浴后又将面对昭阳公主,张景初便又觉得头大。 半躺在池水中,脑海里回忆的是今日的传胪典礼,宣政殿内的皇帝,皇帝身侧的太子李恒,以及当年的监斩官,中书令李良远。 这些都是熟悉的面孔,即使十年过去,但他们却早已经不记得顾府当年的那个稚子了。 那个死在灭门惨案中的稚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改换了面貌。 除了这些人之外,最令她无法平静的,还是幼时相伴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似乎认出了自己,一直在试探着什么。 【“七娘,我要你答应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臣不会离开公主,只要公主需要,任何时候臣都在。”】 【“你如何保证。”】 【“臣以性命起誓。”】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从池中睁开眼,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案上准备的袍服,刚好合身,但是摸到外衣时,她却犹豫了,并没有将之穿上。 “这是一件公服,以我现在的身份,不符合规矩吧。”张景初拿着红色的圆领公服,走到门口打开门问道,“你们会不会拿错了。” “是公主命典衣所备,不会有错的。”宫人回道,“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张景初看着手中,用朱色小团花绫罗制作的公服,陷入了为难,红袍金带,是五品官员以上所着。 而她刚通过殿试,即便进士及第,授官也至多不过七品。 想到白天崔灏的那番话,张景初皱紧了眉头,能从青袍一跃成绯袍,便只有尚主,成为驸马都尉。 “请探花郎速速更衣,公主正在等您。”宫人催促道。 “我会去见公主,但这公服我不能穿。”张景初道,她知道,穿了便等于答应了昭阳公主所赐。 于是她便穿着衬袍,将公服与金带拿在手上,前去见了昭阳公主。 跟随宫人来到庭院,院中有一座三层楼高的小阁楼,守在门口的萧嘉宁,见张景初这番打扮,连衣着都不齐整,于是斥责道:“探花郎怎这般穿着。” “难道探花郎所读的《礼记》中,没有教过面君之仪?” “我当然知道面君的礼仪,”张景初回道,“但这公服,我不能受。” “我会去向公主请罪。”张景初又道,“还请典军放行。” 萧嘉宁盯了她片刻,看到她手中的公服,于是不再为难,“公主在阁楼上。” 就这样,张景初手捧公服,登上了阁楼,寒风从楼顶吹过,登楼的脚步声与风铃声相合。 听着楼板传来的声音,昭阳公主想起了潭州竹林那个雨夜,心中再次泛起涟漪。 ———————— 评论掉落红包,感谢支持哦~ 第29章 长安行(十四) 长安行(十四):张景初:“臣,尊公主命。” 张景初捧着朱红色的公服,公服上放着金带,一步一步登上楼顶,随后站定在门前。 她望着朱漆楼门,心中十分忐忑,因为她知道她此刻手中捧着的,将会让她面临什么。 咚咚!犹豫的片刻后,张景初敲响了房门,“公主,下官张景初。” 听到屋内传出应答,张景初轻轻推开房门踏入内。 楼中烧着碳炉,炉上温了一壶酒,昭阳公主就倚在凭几上。 “公主。”张景初走上前,屈膝跪伏,将公服奉还。 而昭阳公主见张景初并没有穿上公服,心中温情不复,自然也没有了好脸色。 “探花郎是觉得,这件公服配不上探花郎吗。”昭阳公主迅速冷下脸质问道。 “不,”张景初否认,叩首回道:“是下官配不上。” “你知道这其中的意思?”昭阳公主又问。 “公主是国朝最最尊贵的女子,而下官出身寒微,岂敢肖主。”张景初回道,“公主所赐,折煞下官,下官万不敢受。” “是不敢肖主,还是不愿?”昭阳公主对张景初的回答越来越不满。 “是,”面对昭阳公主的逼问,张景初十分无奈,“不敢。” “孙德明说你不愿意屈服在皇权之下,”昭阳公主撑着凭几缓缓起身,她看着跪伏于地的张景初,忍着心中的怒火,“但你却见了魏王。” 这件事不提还好,然而提起时,昭阳公主的心中便莫名生出一团火。 “你去了魏王的府邸。”昭阳公主又道,继续强忍着,“而今探花郎又做出这般,难道在探花郎心中,是我这公主府邸,比不上他魏王府?” “不,”张景初再次否认,她抬起头,诚惶诚恐的回道:“是魏王于下官有恩,下官这才入府谢恩。” “果真如此吗?”昭阳公主瞬间问出,语速极快,连音色都沉了下来。 “下官不明白,公主究竟是何意。”面对压迫与紧闭,张景初皱起了眉头,她的耐心也已见底,似有豁出去的决心。 面对张景初的避而不答,昭阳公主心中的猜想便已得到了证实,尽管没有听到她的亲口承认,但同样也没有否认,“探花郎这般聪慧,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说罢,昭阳公主走到张景初身前站立,她的身影遮去了她眼前的火光,使她跪在了阴暗下。 昭阳公主在凝视了她片刻后,弯腰拾起公服,“穿上它。” 她将公服扔在了张景初的身上,“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张景初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惊愕,她木讷的看着昭阳公主,她的言语与行动都在告诉她,她要从魏王手中抢人。 而且是不讲道理的,强势的,并给出了,极高的筹码,换做寻常人,这样的条件,几乎是不可抗拒的。 能够压倒权力的,只能是更高的权力,若是一个普通人跪在这里,必然是不敢拒绝的,也没有理由拒绝。 昭阳公主的语气,并不是谈判,张景初听得出来,同时也能预感到如果她拒绝,会迎来什么样的后果。 “臣,遵公主命。”仔细思考了片刻,张景初给出了回答,并叩首拜道。 她的回答,是在告诉昭阳公主,她受制于皇权,是下位者的被迫妥协,而非甘愿从服。 昭阳公主自然知道,自己的威逼一定会促成这样的结果,尽管这并不是她心中最满意的答案,但至少它的表象,是她所期望也是她想要的。 她走近张景初,亲自将她扶起,就连语气都温和了不少,“探花郎早做应答,又何须受那寒风之苦。”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昭阳公主的搀扶缓缓起身。 “你看,身子这般凉。”昭阳公主自顾自的说着话,并拿起了公服,想要替她穿上。 “公主,我可以自己来。”张景初有些抗拒的想要去拿昭阳公主手中的衣物,自己穿上,却被昭阳公主所阻,并又变了脸色,“探花郎只需要乖乖听话,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她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张景初白皙的脖颈至下颚骨。 张景初愣站着,不敢言语,但喉骨却在滚动,此刻起,她觉得眼前人早已非彼时人,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难以捉摸。 昭阳公主拿着公服,不紧不慢的替张景初披上,“抬手。”在她听话后,昭阳公主不仅动作变得轻柔了,就连声音也温和了不少。 这样的转变,让张景初有些难以适应,她看着昭阳公主,害怕她突然变脸,于是乖乖照做,将公服穿上。 昭阳公主站在她身上,抬起手将位于脖颈前,盘领上的珍珠扣子轻轻扣上。 烛火摇曳,在火光之下,二人靠得极近,而和衣盘扣的动作,也拉近了她们的距离,这样过于亲密的举动,让张景初萌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 “今夜,我不让你走,你哪儿也不能去。”昭阳公主好像察觉到了她的举动,于是提前放话道。 一边说着话,而手,已经摸索到了张景初的腰间,替她系上袍服内里固定衣物的系绳。 “探花郎好像有些不大自在。”昭阳公主一边系着手中的动作,一边抬眼说道,眼里还有些戏弄之意。 “臣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自行穿衣吃饭,有些不大习惯,而且公主身份尊贵,臣,不胜惶恐。”张景初解释道。 “你确实应当惶恐,但是,”昭阳公主松开手,“不应该更多的,是荣幸么。” “沾了吾那故人的三分容貌,一分神似。”昭阳公主又道,“这才得了吾,多看你一眼。” 无论自己怎么试探,张景初都不愿意承认,昭阳公主于是不再逼迫,而是顺应了她新的身份。 第34章 既然是新的身份,那么她对伪装之下的人的愧疚之心,便也被她藏起。 昭阳公主拿起由张景初拿来的与公服所匹配的金带。 “公主…” “吾让你受着,你就得受着。”昭阳公主道,她绕到张景初的身后,将镶嵌着十枚金銙的金带系在了她的腰上。 张景初站在楼间,穿堂而过的寒风,卷灭了几盏烛火,只剩房梁下的几盏宫灯还亮着,以及身前的炉火,映照着案上的铜镜,镜中火光扑朔迷离。 昭阳公主站在她的身后,双手在她的腰间游走,摸索,她不敢动弹,但心已如身前的炉中火。 风中混合着二人的气息,在阴暗的灯光下,张景初突然看到那铜镜里的身影。 加上那独有的气息,于是伸手握住了环在她腰前的手。 即便是同样裸露在寒天之中,但张景初的手要比昭阳公主的手更加冰冷。 突然来的动作,不可避免的,让昭阳公主为之心颤,但她并没有将手抽出,而是故作镇定的问道:“探花郎,这是何意?” 张景初看着铜镜里的女子,“臣斗胆一问,公主真的不曾去过南方?” “怎么,我应该去过么?”昭阳公主反问,“给我一个,我非往不可的理由。” 面对张景初的试探,昭阳公主没有丝毫的惊慌,并且反过来试探着张景初。 “是臣唐突。”张景初松开手说道。 昭阳公主走回座上,熄灭的烛火,并没有重新点亮,而是就着炉中火坐下。 “探花郎这般,”昭阳公主抬起头,看着眼神有所触动的张景初,“难道是心有所属。” “回公主,臣不敢欺君,”张景初叉手行礼道,“臣早已与人私定终身,公主千金之躯,恐误…” “吾不在乎!”昭阳公主强压怒火,“既然不是故人,那么吾要的,也只是你这张脸。” “你的往事,吾没有兴趣。”昭阳公主又道,“吾也不在乎你今后的行事。” “臣不明白,”张景初难以理解的看着昭阳公主,“公主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昭阳公主将温好的酒倒进两只酒杯中,“我要的是,我想见你时,你要放下所有的事情,立刻,马上,来见我。” 说罢,她拿起一只酒杯示意,张景初见之,犹豫了片刻,但在一道变色的目光压迫下,她只得走上前屈膝接住了酒杯。 杯中酒,从酒壶中倒出时,整个屋内便被一股粮食的酱香所笼罩。 “探花郎知道这是什么酒么?”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看着盛酒的容器与酒杯,同样是出自越窑的青瓷,“唯有越酒,用青瓷装盛。” “品尝过了越菜,怎能不喝这越酒呢。”昭阳公主再次拿起一只酒杯道,“这才是今夜,吾召你来的目的。”说罢,她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景初跪坐在桌前,看着火光下的昭阳公主,“臣闻越酒性烈,即使是小酌,也易醉。” “探花郎以为,好酒之人,所贪图的,真的是它的滋味吗?”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抬眼对视着昭阳公主,不知是杯中酒还是眼前人,引起了昭阳公主心底的愁苦与哀怨,连眼神也柔和了几分,于是她便主动为其斟酒。 “醉中惊老去,笑里觉愁来。”张景初放下酒壶,举起酒杯念道,随后饮下,但入口时,因为没有饮酒的习惯,只抿了一小口便仓促放下了,片刻后喉中辣如火烧,让她咳嗽不止。 昭阳公主见到她这般模样,竟坐在桌前笑了起来,在炉火的光照下,她的笑,有些妩媚与动人。 张景初垂下遮掩咳嗽的手,眼中早已愣了神。 “原来探花郎,不会饮酒。”昭阳公主自然看到了张景初的眼神,但却没有理睬,“读了这么多书,难道礼记当中没有告诉探花郎,侍奉君王,应该具备些什么。” 张景初低下头,又勉强的喝了一些,但也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喝下。 很快,一杯酒下肚,那白皙的脸上便像匀开了胭脂一样透红,春光满面。 “这酒如何?”昭阳公主看着她,笑问道。 烈酒烧喉,刚刚还冰冷的身子,如今像有一团火在烧,第一口喝下的酒,酒劲逐渐上来,“臣虽然不会饮酒,但也觉得是佳酿。” “不过…酒劲…”张景初只觉得眼前越变越模糊,“有些大。” 昭阳公主一手撑在桌案上,俯身向前一把拽住了张景初的胳膊,并托住了她的脑袋,这才使得她没有倒在桌上。 “这就醉了?”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全身瘫软的,没有了支点,全靠她在托举着她,“张景初?” 唤了几次,都没有反应后,她便将隔在她们中间的桌案推开,旋即松手任由张景初倒进自己的怀中。 “七娘,你宁愿喝醉了,也不肯与我相认吗。” ———————— 唐朝的驸马要不就很有钱,要不仕途会比较顺利。 早期强制爱,霸道公主爱上我。 在张面前,昭阳公主情绪很多变。 公主不会承认的(她那么傲娇) 评论掉落红包~ 第30章 长安行(十五) 长安行(十五):李绾:我不相信你真的能忘记,过往的种种。 看着昏睡在自己怀中,满脸通红的张景初,昭阳公主伸手轻轻拨着她耳畔的碎发,开始自言自语的说起了话,“你我之间,为什么一定要如此生疏。” “我不相信你真的能忘记,过往的种种。” “你如果想要权势,对你来说,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寒风从楼外徐徐吹来,昭阳公主扯下榻上放着的狐裘盖在了张景初的身上。 萧嘉宁见阁楼上的灯火暗下,于是便握着横刀上了楼,“公主。” 来到阁楼前,在昏暗中看到了眼前这一幕,昭阳公主怀抱着张景初,举止亲昵,萧嘉宁轻轻皱眉,“探花郎这是?” “她喝醉了,不过只是一杯越酒而已,她只饮了一杯,”昭阳公主道,“怎么回事?”她看着萧嘉宁又问,因为这酒是她让其寻来的。 “公主说要寻能让人入醉的酒,”萧嘉宁回道,“这酒是比寻常的,要烈一些,想来探花郎,应该不常用酒。” 昭阳公主的本意,是想趁张景初醉酒时,当面问话,却不曾想她只喝了一杯便醉得不省人事。 “罢了。”昭阳公主挥了挥手道,“她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 “你下去吧。” “臣告退。”萧嘉宁于是退出阁楼。 昭阳公主搂着张景初,身侧的炉火还在燃烧着,随着木炭被全部引燃,火势越来越盛,身体也越来越暖和。 尤其是张景初还躺在她的怀中,身体接触的地方,连同她那颗执着又苦涩的心,迅速升温。 张景初在昏醉中进入了梦乡,并往昭阳公主怀中蹭了蹭,依偎着。 昭阳公主将她伸出来的,不安分的手重新放进裘衣内,替她盖好。 她低头看着张景初,看着她的睡颜,她的脸,动心的同时,又有着犹豫,“如果我将你的计划打乱,你会不会怨我。” “是你要隐瞒我的,即使要怨,也不能全怨我。” “我也不想用权力来逼迫你妥协。” “可是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办法,能将你留下了。” “这是我唯一可以留住你的筹码。” “如果不能让你爱我,那么至少,还能让你畏惧我。” 坐躺了半个时辰后,炉火逐渐黯淡,气温也冷了下来,昭阳公主遂抱着张景初起身出了阁楼。 她将她抱下了楼,候在楼下的萧嘉宁与宫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向昭阳公主道:“公主,让臣…” “不用。”却被昭阳公主一口回绝,“帮我把楼中炉火熄了吧。” “喏。”萧嘉宁叉手应道。 宫人愣站在门口,“这是上回胡姬酒肆那个乐师,他竟然中了探花,公主该不会真的要招他做驸马吧?” “或许。”萧嘉宁道。 昭阳公主亲自将张景初抱回了西边的院子里,于是便引来了宅中宫人们的私下议论。 昭阳公主今夜反常的举动,让她们既疑惑又感到震惊,入宅侍奉多年,还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场面。 “公主抱的是谁?”她们聚在一起小声谈论道,“盖着衣服,看不大清楚。” “是郎君还是娘子?” “是圣人亲点的探花郎啦。”侍奉洗漱的宫人走上前说道,“当然是郎君。” “他身上穿的,好像是公服,朱红色的,探花郎能穿朱袍吗?” “探花郎自然不能,但是驸马可以呀。”宫人又道,“他身上的公服,是公主所赐。” “怪不得公主会抱着他。” 西院的房间里,孙德明识趣的将被褥摊开,昭阳公主遂将人小心翼翼的放到榻上。 第35章 盖被褥时,张景初突然翻身将她抱住,嘴里还喃喃着,“不要走。” 孙德明见之,连忙低头叉手,“小人去屋外等主儿。” 昭阳公主低头,榻上的人并未醒来,而只是梦中的动作与呓语,她放缓了手中动作,在张景初的榻前坐了下来,她握着她的手,想到了上元之夜,张景初向顾念说的话,于是也变得柔软起来,“我不会走,也不会逼你。” 就像,你不愿意逼迫我一样… 一刻钟后,昭阳公主在张景初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便将她的手放回了被褥中,替她盖好被子,起身将灯烛吹灭。 她走到门口,合门时,通过门缝又看了张景初许久,光束从缝隙处照进,延至榻前。 片刻后,她将房门彻底关上,“孙德明。” “小人在。”孙德明闻声上前,弓腰叉手应道。 昭阳公主走到庭院中,“高寻是你的义父,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让圣人知道,魏王在拉拢探花郎。” 孙德明抬头看着昭阳公主,而后叉手应道:“喏。” ---------------------------------------- 翌日 ——大明宫·紫宸殿—— 早朝过后,皇帝便留在了紫宸殿偏殿处理政务,内常侍高寻一边替皇帝研墨,一边应承着他的问话。 “昨日放榜,可有什么趣事?”皇帝搁下笔,抬手捶了捶肩膀。 高寻于是走到皇帝的座后,替他按揉着肩颈,“听闻宁远侯将状元郎绑回了府中。” “宁远侯的动作,还真快啊。”皇帝倚在座上道,“他前两个女婿,也是这般来的吧。” “小人记得,好像是的。”高寻回道,“陛下,小人倒是无意间听闻了探花郎的事。” “什么事?”皇帝对于探花郎也尤为好奇,于是问道。 “昨日放榜后,探花郎去了崇仁坊,魏王的府邸。”高寻回道。 皇帝原本还和善的脸色,突然冷了不少,“三郎?” “是的,小人也只是听说,”高寻回道,“而且探花郎从魏王府出来后,便留宿在了昭阳公主的宅邸。” 皇帝转过身看着高寻,先是魏王,后是昭阳公主,一个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个则是最宠溺的女儿,竟然在一夕之间全都与探花郎沾上了关系。 “朕听闻,探花郎在省试之前,受过三郎的帮扶?”皇帝靠在椅子上,仔细思考了起来。 “小人也听说了此事,探花郎入考省试时,误了入院的时辰,是魏王做担保,许了他进去的。”高寻顺着皇帝的话说道。 皇帝想到潭州的事,于是立马明白了,“看来朝中的党争,就连新科进士也参与进来了,这些年,三郎帐下,招揽了不少人才吧。” “或许探花郎只是前往魏王府谢恩。”高寻小声道。 皇帝抬眼,但眼色并不大好,高寻旋即跪下领罪,“小人该死,他是陛下钦点的探花,乃天子门生,若要谢恩,也当向陛下谢恩。” “你说昭阳昨夜将探花郎留在了宅邸?”皇帝将魏王的事搁置在一边,又问道高寻。 “回陛下,是。”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闭眼的光照从东侧的窗户照进屋内,张景初从睡梦中醒来,掀开被子从榻上爬起,环顾了一眼四周,才发现自己身上仍然穿着昨夜的公服,而她的旧衣物也被折叠齐整的摆放在了一旁的小案,衣物上放着与公服相匹配的金带,那是从她腰间取下来的。 于是她便回想起了昨夜,因为那杯酒实在太烈,不到几刻钟的时间,她便头晕目眩,昏了过去。 而由昭阳公主亲自为她系上的金带,必然也是由她亲自为她取下。 想到这个,张景初便摸了摸胸口,只觉得一阵心慌,“该不会暴露了吧。” 但没有继续多想,她脱下公服换回自己原来的襕袍,刚一打开门,门外便有一排宫人端着铜盆等洗漱之物在等候她醒来。 “见过探花郎。”领头的宫人向她行礼道。 瞧着东边升起的太阳,张景初便知道她们应该等了不少时辰,本想快些离去,现在便只能先进行洗漱。 然而洗漱过后,宫人却没打算放她离去,“公主吩咐过了,等您醒来后,洗漱完便过去一同用早膳。” “啊?”张景初擦了擦打湿的手,“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她问道宫人。 “是公主亲自将探花郎送回来的。”宫人回道。 ------------------------------ ——大明宫·长安殿—— 皇帝踏入光顺门,来到了萧贵妃的住处,长安殿。 自从皇后崩逝,皇帝便将内廷都交给了萧贵妃打理。 “陛下。”萧贵妃领着殿内一众宫人内侍出殿迎接。 皇帝扶起萧贵妃,并与她回到长安殿内,“朕今日还未曾用膳,想到萧妃这儿讨口吃的。” “快将早膳呈上来。”萧贵妃旋即吩咐道。 坐下后,皇帝一边用膳,一边旁敲侧击,“朕听说,昭阳昨夜留宿了一个外男,不知萧妃是否知情。” 听到皇帝的话,萧贵妃先是一阵诧异,而后很快就想起了昨天的事,女儿的反常和不愿意留在宫中用膳,似乎是有着某种原因,“昭阳吗?” “是。”皇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朕也只是听闻。” “是谁家的儿郎。”萧贵妃问道,似乎并不知情。 皇帝见她如此反应,于是说道:“是昨儿放榜,刚刚揭名的探花郎。” “这孩子。”萧贵妃皱了皱眉头,旋即起身,向皇帝拜道,“陛下,昭阳她…” “萧妃这是做什么。”皇帝将萧贵妃扶起,并打断了她的话,他似乎什么都明白,只是过来探探口风,“朕的女儿,朕岂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凡是她想要的东西,朕要是不给,必然也留不过明天。”皇帝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父亲的宠溺,“不就是人嘛,她既然想要,那便赐给她。” “妾,代昭阳谢过陛下恩典。”萧贵妃谢恩道。 ———————— 公主一碰到小张就颠颠的,一会儿理智一会儿失控。 第31章 长安行(十六) 长安行(十六):李绾:“她是无可替代的。”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洗漱过后,张景初便去宴厅见了昭阳公主,并侍奉与陪同她用膳。 “臣,张景初,见过公主。”张景初踏入屋内,行礼道,“公主万安。” 这次的宴厅内没有像昨夜那样同桌而食,而是除了主桌外,还另设了一张桌子,桌案上刚呈的早膳也都是关中常见,而非越菜。 “探花郎免礼,坐吧。”昭阳公主挥了挥手,并未提及昨夜之时。 “多谢公主。”张景初遂直起腰身落座。 “探花郎睡得可还舒坦?”昭阳公主问道。 “承蒙公主厚爱与关照,臣睡了一个安稳觉。”张景初回道。 “那就好。”昭阳公主道,“吾还怕探花郎会不习惯呢。”随后她将尝到的菜肴,觉得口味还不错的,命身侧的宫人端到了张景初的桌上。 “这应是曲江今早刚捕捞的鱼。”昭阳公主说道。 张景初看着眼前的菜,拿起筷子浅尝了一口后,回道:“很鲜。” “公主,”张景初放下手,犹豫的开了道,“昨夜…” “昨夜探花郎喝醉了。”昭阳公主打断道,“不过才一杯越酒而已。” “臣不胜酒力,让公主见笑了。”张景初低下头说道。 “先用膳吧,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昭阳公主道,她似乎并不想和张景初提昨夜的事。 张景初看着与昨夜截然不同的昭阳公主,心里泛起了嘀咕,昭阳公主似乎没有要揭穿她的意思。 “喏。”她应道。 “早知探花郎不喜欢酒,吾便不会让探花郎如此勉强。”昭阳公主又道。 “臣也是第一次品尝,”张景初回道,“不知这酒的烈,公主与臣同饮,却无半点醉意,酒量与胸襟,令臣佩服。” “你若说酒量,吾倒是认可你的说法,”昭阳公主道,“但你若要说胸襟,吾可并非是气量之人。” 昭阳公主拿起一只酒杯,仔细端详,眼神逐渐冷下,“吾的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 “我高兴了,可以陪你玩。”酒杯里倒映着昭阳公主的眼眸,“可若要是哪天,我不高兴了,新账旧账可就要,一起算。” 张景初抬眼,她原以为昭阳公主的态度缓和,没有想到却只是一时而已。 而昭阳公主的话,也是在明里暗里的提醒她,这样的阴晴不定,让她有些头疼。 “公主是君,是上位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作为臣下,又岂敢生玩弄之心。”张景初回道。 “是吗?”昭阳公主问。 第36章 “是。”张景初回。 “四姐姐。”屋外突然传来了华阳公主的声音。 得知宅中正在用早膳,华阳公主便跑了进来,“姐姐。” “公主,华阳公主她…”没能阻拦住的萧嘉宁跟随入内。 昭阳公主于是挥了挥手,“无妨。” 华阳公主进到屋内,便看到了探花郎张景初陪同昭阳公主进膳这一幕。 “你不是?”华阳公主愣了愣,眼里充满了惊讶,“探花郎。” 那天在胡姬酒肆偶遇就已经注意到了她,而昨日揭榜时又得知了她就是探花郎,更是惊讶了一番,且当时众人都在谈论她的样貌与才学,甚至还有妃嫔说起了婚事,想拉良配。 明明在自己回绝时,姐姐昭阳公主也帮忙说了那样的话,这才不过一夜,她们所谈论与拒绝的人,竟出现在了姐姐的私宅里。 张景初于是起身,叉手行礼道:“下官张景初,见过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走到姐姐的身侧,小声问道:“四姐姐,他怎么在这里?” 昭阳公主没有立马回答,华阳公主便回头看了一眼张景初,这个时辰,出现在这个地点,于是她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姐姐,你该不会要招探花郎做驸马吧。” 华阳公主的直言,让昭阳公主差点呛到,她放下手中的粥碗,“六娘。” “难道不是吗?”华阳公主又道,“华阳还是第一次,见姐姐将人召进宅邸来呢。” 随后她又仔细的打量了张景初一番,“样貌和才学倒是不错,可就是身板差了些。” “华阳,好了。”昭阳公主放下筷子轻斥道。 “探花郎的早膳可用好了?”昭阳公主又问道张景初。 “回公主,臣用好了,多谢公主恩赐。”张景初拱手回道。 “孙德明。”昭阳公主遂传唤道,“备车马,送探花郎回去吧。” “喏。” “臣告退。”张景初再次作揖,随孙德明出了宅。 等人走后,华阳公主便问道:“姐姐,你该不会真的看上这小子了吧?” “胡说什么呢。”昭阳公主擦了擦嘴角。 “我之前就有些好奇,杨家郎君那样的,姐姐丝毫不为动心,那究竟要什么样的男子,才能让姐姐看上。”华阳公主又道,并回想了一下对张景初的印象,“探花郎这样的吗?” “虽然才貌不错,白白净净的,可他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华阳公主继续说道,“配姐姐,会不会差了些。” “华阳也会在意是否相配吗?”昭阳公主问道。 “我是不在意啦,”华阳公主摸着自己的脑袋道,“可姐姐不一样,姐姐是金枝玉叶一样的人儿,婚事怎么可以这样草率呢。” “哪里不一样了,”昭阳公主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昭阳公主的额头,“尽说胡话。” 华阳公主摸着额头,“可最起码,日后的姐夫,要与姐姐一样文武双全吧。” 昭阳公主没有回妹妹的话,她的心中已有答案。 “华阳。” “啊?”华阳公主看着姐姐。 “你知道我,”昭阳公主抬头,“从来不做筛选。” “我选择她,不是因为她有多好。” “而是我喜欢。” “而我喜欢,那么她就是最好。” “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与眼光,至少在我这里。” “她是无可替代的。” 也只有单独与华阳公主在一块时,昭阳公主才会吐露自己的心声。 --------------------------------- ——平康坊·胡姬酒肆—— 从善和坊驶出的马车进入了平康坊,由于有宫中内侍与府卫相随,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尤其是当马车停在了胡姬酒肆的大门口时,更是招来了不少好奇的眼光,以为是酒肆又迎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直至张景初从车架内弓腰走出,将酒肆出来迎客的小厮惊了一番。 “张郎君?” 胡十一娘闻讯从酒肆内走出,见果真是张景初于是迈着快步走下阶梯,“九郎。” “既已送回探花郎,我等便先回去复命了。”孙德明说道。 “多谢中贵人。”张景初拱手谢道。 “还真的是九郎。”胡十一娘说道,“我听说,你昨夜去了善和坊,昭阳公主的宅邸。” “是。”张景初回到胡姬酒肆,将昨夜的事告知了一些给胡十一娘。 “好生奇怪。”昭阳公主所做之事,就连胡十一娘都感到十分诧异,“长安历来有榜下捉婿之事,你若是被一些王公大臣绑去做了女婿,我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你是探花郎,这般人才,三年才出一个。” “可是昭阳公主…”胡十一娘上下打量着张景初,开始重新审视,“我从未听闻过昭阳公主在私宅内召见外男之事。” “十一娘子也知道昭阳公主?”张景初问道。 “长安城内谁人不知道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呀。”胡十一娘道,“天下万姓,都归她们李家管,她又受圣人宠爱,她的宅邸,有什么风吹草动,满城皆知。” 张景初皱起眉头,“怪不得…” “你被她召进宅邸,京中那些权贵,从此以后,便不敢再觊觎你。”胡十一娘又道。 “而且不只是召见吧,”胡十一娘好奇的问道,“你现在才回来,昨夜留宿了?” 张景初坐在胡凳上点了点头,胡十一娘便又再次盯着张景初,撑着她的肩膀,俯下身稍稍压低了声音,在她耳侧问道:“公主没有对你做什么?” 张景初听后,抬头回道:“十一娘子想什么呢,公主留宿我,是因为夜禁。” “是吗?”胡十一娘显然不信,她直起腰身,视线仍然盯着张景初,“明知道有夜禁,为何还要选在这个时辰让你入见呢。” 张景初回答不上来,因为昭阳公主的心思,她最是清楚。 “我现在不知道是该恭喜你,还是为你担忧。”胡十一娘看着张景初说道,昨夜之事,冲淡了她对于张景初金榜题名的喜悦。 “十一娘子何意?”张景初问道。 “你高中探花,我是欣喜的,也真心为你恭贺,但你却因此被昭阳公主所看中。”胡十一娘皱了皱眉道,“我想,你不会是那种攀龙附凤之人。” “尚主可利于你的仕途,但同时,你得到跨越你自身阶级的权势,便要失去相应的自由与尊严。”胡十一娘十分清醒的说道,“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的所愿。” “是。”张景初回道。 “而且,她不是别人,她是昭阳公主。”胡十一娘又道,“上元之夜,你不是去了丹凤楼吗,应该也亲眼看到了。” “京中的权贵,可没人敢招惹她,伴君如伴虎,便是如此。” “我知道,”张景初回道,“昨夜,我已体会到了,君王的威压。” “怎么样?”胡十一娘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她看着胡十一娘,“不好。” 胡十一娘遂笑了起来,“也有你张九郎无法应付之人与事么。” “但也没有那么糟糕。”张景初又道,似乎事情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不过,公主确实在逼迫于我。” “哦?”结果似乎与胡十一娘猜想的有些出入,但在张景初身上发生的,她又不觉得意外,“看来,公主的确是看上你了。” 张景初无法回答这样的话,毕竟她不止一个身份,而她也清楚,昭阳公主喜欢的,并不是现在的她。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忘记问了,你既见了主,亲眼见到了她的真容,可喜欢?”胡十一娘又问。 “我说不上什么喜欢与不喜欢,但是我不讨厌。”张景初回道。 “不讨厌。”胡十一娘于是明白,“只要不讨厌,便是能喜欢上,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些不是我现在该想的。”张景初道。 “不过,”她又问道胡十一娘,“我能否请圣人做主,另赐良缘。” “郎君觉得,”胡十一娘看着张景初,“是郎君这个探花郎在圣人心中的分量重,还是昭阳公主这个嫡亲的女儿,在圣人心中重。” “好吧。”张景初无奈道,“我明白了。” “而且,”胡十一娘又道,“昭阳公主想要的东西,整个长安,没人敢抢。” 第32章 长安行(十七) 长安行(十七):李绾:她对我百般推辞,却主动前往魏王府。 ——崇仁坊·魏王府—— “最近东宫,似乎安分了不少啊。” 府中庭院内,魏王李瑞在棋盘上落下一粒黑子,与之对弈的魏王友贺覃看着棋局思索了片刻后,伸手夹起白子落下。 “潭州那件事,若不是圣人在偏袒与包庇太子,东宫必受牵扯。”贺覃回道。 “毕竟太子可是孝元先皇后唯一的子嗣。”李瑞说道,“圣人与这位发妻伉俪情深,他的地位,岂是那么好动摇的。” 第37章 “圣人念的是夺嫡之时,与孝元皇后共患难的旧情。”贺覃再次落下白子,“既是旧情,总有耗尽的一日。” 李瑞点了点头,摸着胡须,落子笑道:“元直,你输了。” 贺覃看着棋盘,旋即起身叉手,“王的棋艺,又精进了不少,已在臣之上。” “大王。”魏王府长史陈达快步踏入庭院,来到李瑞身侧。 “什么事。”李瑞撑着棋桌起身。 陈达弓腰将其扶起,将长安近来发生的一些事如数说给了魏王,包括榜下捉婿,以及昭阳公主之事。 “昨日放榜后,宁远侯杨忠选中了状元郎崔灏,但这门亲事,最终没有成。”陈达说道。 “崔灏是清河崔氏出身吧。”李瑞说道,“崔氏现在在朝中并无宰相,但三省中亦有不少高官,也算高门。” “是,但崔灏本家只是清河崔氏的一支偏房。”陈达回道。 “杨忠不参与党争,只想通过姻亲来巩固与壮大他杨家的门楣。”李瑞说道。 “大王,还有一件事。”陈达压低声音,“昨夜昭阳公主将探花郎请进了善和坊的宅邸中。” “什么?”李瑞侧头看向陈达,又与身侧的魏王友贺覃对视了一眼。 对于昭阳公主的举动,李瑞很是意外,“李绾又在搞什么。” “现在整个长安都在传,昭阳公主要招探花郎做驸马。”陈达又道。 “李绾要招探花郎做驸马?”提到太子,李瑞还能心平气和,但听到昭阳公主李绾,他却皱起了眉头,“这个女人,阿爷指了几门婚事都没能成,如今又开始盘算些什么,老老实实找个郎君嫁了不好吗,非要参与东宫的事,这是摆明了,要与我作对。” “王,会不会是另有原因。”贺覃却有着不同的看法,“以昭阳公主的性子,就算要从王的手中抢人,也不会用这样的方法。” “张景初虽然中了探花,但他的价值,至少目前,是远远不够有资格尚主,成为驸马的。”贺覃又道,“昭阳公主如此看重自己的婚事,又怎会突然轻易地为了东宫做出选择。” “元直,你提醒了我。”李瑞觉得贺覃的话有理,“不过是一个寒门士子,怎么值得李绾拿出驸马之位来博弈下注。” “昭阳公主再怎么样,也终究是女儿家,”贺覃说道,“情关难过。” 李瑞听着贺覃的话,便想起了张景初的样貌,最开始他并未在意这些,“你说到这个,我才想起来,那探花郎倒是有几分姿色。” “可是杨家的郎君也不差吧。”李瑞又道,“况且杨三郎文武双全,家世又好,再怎么样,都比眼下探花郎强。” “所以,如果昭阳公主真是为东宫,上元之夜就不会那样做了,而她做了,便是将杨家,推出了东宫的阵营。”贺覃回道,“因此,昭阳公主所为,并不全然是为东宫。” “她一直这样任性,仗着圣人的宠爱,连我也猜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李瑞说道,“不过她身后有卫国公府,大唐在北方的军事防御,还要倚仗卫国公府萧家。” “不管是因为什么,如果昭阳公主真的招了探花郎,对王而言,都不是有利之事。”贺覃分析道,“毕竟婚姻的牵扯,要比口头承诺牢靠。” “而且探花郎选择王,是因为得罪了东宫的无奈之举,虽然王对他有恩,但在利益当前,恩情又算得了什么。”贺覃继续说道,“而一旦他做了昭阳公主的驸马,东宫便不会再追究于他。” “你说得在理。”李瑞点头。 “启禀主君,探花郎求见。”家奴快步走入庭院,叉手禀道。 李瑞对视了一眼贺覃,贺覃猜到她的来意,于是道:“看来这位探花郎,不是一般聪慧。” “让他到书房来见吾。”李瑞转头吩咐道。 “喏。” --------------------------------- ——魏王府·书房—— 家奴将张景初引进魏王的书房,张景初整理好衣袍踏入屋内,“下官张景初,见过三大王。” 李瑞负手站在一幅字画前,背对着张景初,“昨儿才刚贺喜完探花郎,怎么,”他转过身,“是本王给的钱,还不够吗?” 张景初脸色平静,“长安的消息灵通,昨夜之事,想必大王已经知道。” 李瑞回到座上,盘坐了下来,“你说的,可是昭阳公主与你之事?” “是。”张景初回道。 “主之恩泽,探花郎觉得如何?”李瑞问道。 张景初抬头,解释道:“下官与公主未曾发生什么。” “如果要发生,也是受主所迫。”张景初又道,“不管是入宅,还是陪同与夜宿。” 李瑞看着张景初,充满猜忌的问道:“探花郎是在急于澄清么?” “大王可以这么想。”张景初没有否认。 “你想让吾帮你?”李瑞又问,“你要知道尚主,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机遇。” “同样的,也不是人人都想尚主。”张景初回道。 “本王倒是忘了,探花郎还有着文人士大夫的风骨。”李瑞道,“但我帮不了你。” “如果她请圣人出面,即使是我,也无能为力。”李瑞又道。 “是大王不愿意为了下官,倾注更多的筹码。”张景初直言道,“大王就不怕,臣入了东宫?” 李瑞看着张景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害怕?” “大王自然是不怕的。”张景初回道。 李瑞沉思了片刻,问道:“探花郎会选择东宫么?” “下官不会选择东宫。”张景初回道。 “你拿什么保证?”李瑞问道。 “因为鱼鳞图册案,是下官的手笔。”张景初从袖口内拿出一封书信,走上前放在了李瑞的书桌上。 李瑞先是盯着她看了许久,而后才拿起书信拆开,紧接着便是沉下去的脸色,与满眼的疑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仇。”张景初回道。 “仇?”李瑞越发的疑惑,因为张景初的身上,有太多的谜题。 “贞佑十年,大理寺卿张仁青之案,是东宫一手促成,张氏被抄家灭族,并在此案后,中书侍郎李良远升任中书令,成为国朝的首席宰相。” “之后的几年当中,与张仁青曾交好的朝臣,陆陆续续遭到排挤,其中包括御史中丞袁熙,他在贞佑十三年遭到贬谪,被外放至潭州。” 听到张景初的解释,李瑞对她的身世,越发的好奇了起来,“你姓张,难道是张氏的后人?” 随后又思考了一番,在省试过后,李瑞便着人调查了张景初的背景,“怪不得袁熙那老头,会如此关照你。” “张家的案子,与东宫,可是灭门之仇。”李瑞说道,“张仁青得罪了太子,阻碍了李良远拜相,故而才有此祸。” “也不全然是为了仇,也有下官自己的抱负与野心。”张景初又道。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李瑞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信,“是为了让本王,替你挡下与昭阳公主的婚事吗。” “是。”张景初回道,“以下官之力,根本无法抵抗。” 李瑞突然陷入了为难,毕竟是兄妹,他很清楚昭阳公主的脾性,但对于张景初,他亦有拉拢之心,“本王相信,一个有野心的人,是绝不会被情爱所束缚。” “你即使做了驸马,又如何呢。”李瑞说道。 ----------------------------- 张景初离去后,贺覃从书房的屏风内走出,嘴里念叨着,“张仁青…臣倒是听说张家有几个庶子,以他的年岁,应该是孙辈。” “张家那件事,已过去多年,真假难知,不过潭州这个案子倒是无疑。”李瑞拿起桌上,张景初交给他的书信说道,“如果他与东宫无冤无仇,又怎么会推动与促成这桩案子,虽然未能殃及太子的根本,但也铲除了东宫在朝的一些势力,而且此事是由圣人压下,才保住了太子的名声。” “如果只是为了野心与抱负,那么他没有理由这样做。”李瑞又道。 “关于昭阳公主之事,大王真的不打算帮他?”贺覃问道,“他看起来,并不想做这个驸马。” 不光贺覃有这个感觉,李瑞也是,张景初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不情愿,“说不定他做了驸马,更有利于我呢。” 贺覃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大王是另有盘算。” “若他真的做出什么背叛之事,那么,长安将再也容不下他。”李瑞将书信收进了青铜匣子内。 --------------------------------- 张景初被送回胡姬酒肆后,昭阳公主便安排了人马看守她的举动。 而她前往魏王府之事,也被眼线看到并传回了宅邸,昭阳公主的耳中。 “启禀公主,今日巳初,探花郎只身去了崇仁坊的魏王府。” 眼线的话音刚刚落下,昭阳公主手中正在射柳的弓箭突然调转了方向。 第38章 锋利的羽前,从他的头顶略过,几缕被削断的青丝缓缓飘落,而他也被吓得瘫倒在了地上,“公主饶命。”他跪趴着,瑟瑟发抖的喊着求饶。 “她对我百般推辞,却主动前往魏王府,这是去投诚么。”昭阳公主开口道,“可魏王,也是一个多疑的人。” ———————— 小张是不想做驸马的,她有原因哈 第33章 长安行(十八) 长安行(十八):李绾:“我要的,只是她。” “小人看不明白,探花郎的行事。”孙德明奉上擦试的手巾,“但探花郎这个人,心思的确深沉,难以捉摸。” “心中明明有着傲骨,但行事却又不同。”孙德明继续说道,“如果只是因为魏王对他进入贡院考试有恩,而想要报恩,那么又何须三入府第。” “莫非,他真的想投靠魏王。”孙德明猜测道,“因为潭州那件案子,太子殿下对他必然记恨。” “若是怕得罪太子,眼下她有一个更好的选择。”昭阳公主说道,“她在选择阵营,而且毫不犹豫的,她选了风险更大的魏王,但同时也能得到更多的成就。” 昭阳公主再次举弓,将五十步开外,插于沙土上的柳枝,一箭射断。 随后放下弓箭擦了擦手,“我交代你的那件事,可办成了?” “回公主,小人不敢忘,这个时候,圣人应该已经知晓探花郎与魏王私下联络之事。”李德明叉手回道。 “潭州的事,已让东宫受损,圣人也借此敲打了兄长,那么就不会再允许魏王从贡举中拉拢人心。”昭阳公主道。 “主人,”孙德明看着昭阳公主,“即使有圣人出手干预,可探花郎的心,并不在主人身上,至少她对于主人没有那种心甘情愿,主人真的要为了她,招她入府么。” “连这样的条件,都无法完全笼络他,”孙德明有着担忧,“小人怕他,日后会对您和太子不利。” “我不是在笼络她。”昭阳公主却回道,“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笼络她。” “我要的。” “只是她。” “她做她的选择。” “我做我的。” “她的选择干扰不了我。” “但我的选择,却能够直接决定她。” ------------------------------ 几天后,为了拉拢新科进士及宗室朝臣之心,皇帝下令于禁苑举行鹿鸣宴,特许宗室、外戚、高官携妻眷一同赴宴,而新科进士们则凭金花帖子入苑,按照殿试的名次入座,这是他们首次面见君王,而对一些人来说,这也许是他们生命中唯一一次。 但由于赴宴的显贵过多,而这群新科进士们的座次又排在最后,所以即使入宴,也依旧无法近距离观看到皇帝的真容。 在满苑的朱紫权贵中,唯有这群还未授官身的进士,身着白衣,也恰是这白衣,便显得他们在人群中尤为醒目。 负责礼仪的御史,将他们引在宫墙下等候,待宗亲与高官们相继落座,才将他们带往席坐。 宴席上容纳了数千人,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国家的权贵,尽乎都聚集在这里,不少从地方来的新科进士都被这样的场面所惊。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只有这群白衣士子尤为安静,落座之后,高官们开始频频回头,对末座的白衣评论了起来,他们的家世,容貌,才学,被一一点出。 但被议论得最多的,便是金榜上进士及第的三人,以及世家出身的官宦子弟,前者是受皇帝青睐,后者则由家世托举。 “令狐兄,我跟你换个座儿。”崔灏向身旁的令狐高说道。 “这怎么行,你才是廷魁。”令狐高回道。 “没事的。”崔灏于是起身和令狐高换了座次,“反正上面那些大人物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些人,说是为新科进士举行的鹿鸣宴,但实际不过是权贵们的一场奢靡盛宴,只是打着我们的名号,来激励后来者罢了。” “崔兄懂得真多。”令狐高说道。 “怎么着,我也比你们多吃了几年饭不是。”崔灏落座说道。 “没有想到今日会有这么多人来。”张景初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长安的鹿鸣宴,她并不是第一次参与,但她从未注意过紫袍以下,还有数以万计的官员。 崔灏顺着她的视线,一路望到最北侧的御座,说道:“白、青、绿、红、紫。” “这便是,权欲之路。” “若是没有门庭的托举,每一步的跨越,都将无比艰辛,即便我们中了进士,也要花费十余年,甚至是数十年,才可能触碰到真正的权力,才能走到那决策的中心,但很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进一步。” “这条路上,从没有真正的公平。” 听着崔灏的话,张景初的眼里,充满了不甘,“即便达到了顶点,落败,也只是一夕之间。” “所以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崔灏道,“得意时不要忘形,失意也不要气馁。” 说完后,崔灏向张景初靠近,压低声音问道:“放榜那天晚上,贤弟过得怎么样?” 面对崔灏的好奇,张景初回看了他一眼,“不怎么样。” “我可是听说你一夜未归呢。”崔灏道,“难不成公主召你,只是吟诗作画?” “你可知道,自那夜过后,全长安的人都在猜测你与公主的关系。” “我与公主的关系,有什么好猜的。”张景初道。 “孤男寡女共处一夜,哪能不招流言蜚语呢。”崔灏回道,“若你是探花郎,倒没什么,可她是昭阳公主。” “那些看上你的权贵,听闻此事,都打消了念头。”崔灏又道,“所以我是否猜中了呢?” 张景初想了想那天晚上的情形,“公主召我,是陪她进膳喝酒,但我喝醉了。” “哈?”崔灏与一旁的令狐高都震惊的望向她,不可思议道:“你喝了多少,给自己喝醉了。” “一杯。”张景初回道。 “公主没有生气么?”令狐高问道。 “公主为什么要生气?”张景初反问。 崔灏与令狐高二人对视了一眼,有些哑口无言,“侍奉君主,你竟敢喝醉。” “探花郎看起来,还挺敦厚。”令狐高笑道,“想来公主是没有生气的,不然探花郎也不会如此反应。” “也是,”崔灏也道,“看来被我说中了,公主还就喜欢贤弟你这种。” “我记得崔兄那天也没有前往曲江池赴宴。”令狐高看着崔灏道,“是去了宁远侯府吧。” “宁远侯膝下只剩一位千金及笄未嫁,这位娘子颇有才情,也算得上是,长安城中远近闻名的才女。”令狐高说道,作为官宦子弟,他比崔灏更加了解京城的时局。 “你说的是那位杨七娘子吧。”崔灏抬起头,看向远处,武官座次的前列,“确实很有才情,但我不喜欢侯府的拘束。” “原来是她。”张景初顺着目光看去,于是便看到了杨婧的身影,虽然在众多人当中,并换了更隆重的礼服与妆容,但依然能够一眼认出。 “贤弟认识?”崔灏惊讶的问道。 “省试开考之前,我因与渔夫争执,险些误了时辰,幸亏杨娘子出手相助,我才没有误了考试。”张景初解释道。 崔灏听后,于是便道:“你可知道,宁远侯原先钟意的婿郎是谁么。” 张景初对视着崔灏,看着崔灏的眼神,“该不会…” “是你。”崔灏道。 “以我的出身,怎么可能。”张景初道。 “宁远侯的前两位女婿,都是寒门出身。”令狐高说道,“如今都进入了省台之中,担负要职。” “以宁远侯府这样的门第,挑选新婿,更注重对方的才能与潜力,同时也便于把控。”令狐高又道。 “榜眼不愧是高门出身,里面的门道精通的很呐。”崔灏说道。 “其实九郎去往宁远侯府,要更好。”令狐高又道,“以九郎的才学,加上宁远侯府的帮衬,二十年之内,便可踏入中枢,说不定还有机会拜相。” “至于尚主…”令狐高看着张景初,“毕竟昭阳公主的背后是东宫,你尚昭阳公主为妻,固然能够平步青云,但恐怕此生难以入中枢,而宁远侯是圣人心腹,且不参与太子与魏王之争,对你的仕途更为有利。” “圣人至!”忽然一道声音传来,众人纷纷起身面北而立。 皇帝携贵妃萧氏,以及皇室宗亲踏入宴席,宗亲纷纷入席,分座皇帝左右。 由于隔得太远,后面的进士只能看到皇帝与贵妃,以及左右皇子公主的身影。 “圣人万年。”群臣拜道。 皇帝挥了挥手,“众卿免礼。” 天子落座后,宴会开始,教坊奏乐《鹿鸣》并有乐师唱诵。 “呦呦鹿鸣,食野之。”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第39章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随着升堂的《鹿鸣》曲终,内常侍高寻走到栏杆上,扯着嗓子高声道:“圣人令,赐酒。” “贤弟,你可莫要再喝醉了。”一旁的崔灏提醒道,“这鹿鸣宴上要是喝醉,就算是昭阳公主也保不了你。” 面对两位同窗的调侃,张景初挑了挑眉头,“鹿鸣宴上的酒,应该不如昭阳公主宅的酒。” “那可说不定,都是君王赐酒。”令狐高道。 “没事,醉了再让公主将你扶回去。”崔灏笑道,“你这驸马可就坐实了。” 宴会的正北端,皇帝高坐在御座之上,望着宴上那一众白袍进士,高兴的说道:“今年的进士科,可谓是盛况。” “恭贺陛下,喜得贤才。”中书令李良远领群臣贺道。 “今年殿试策论的答题,朕看后颇有感触,尤其是其中一篇,朕已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出彩的文章了。”皇帝说罢,向高寻招了招手。 高寻俯身贴耳,随后走到栏杆前,“圣人令,新科进士一甲三人,御前来。” 皇帝的突然的召令,让交谈的三人猝不及防,很快便在侍御史的引领下,三人越过一众不同颜色公服的官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忐忑的来到了御前。 在御史的示意下,三人同时屈膝跪拜道:“臣崔灏、令狐高、张景初叩见陛下。” “陛下万年。” 宴席的落座十分紧凑,因此御座下的官员家眷,便近距离的观看到了今年新科进士中的翘楚。 “阿爷,这探花郎的样貌看起来,要比崔状元还顺眼,和七娘年岁也相近。”宁远侯杨忠的长子在父亲耳侧说道,“虽然没有清河崔氏那样的出身,但举止却要更加得体,不似崔状元那般浮躁。” “为父当然知道,”杨忠回道,那天揭榜他就在殿中,一甲三人的言谈举止全看在他的眼里,因此他才会在最初选定的是探花郎,“三郎已经得罪了公主,侯府怎可再抢公主看上的人。” “原来探花郎…是他。”杨忠第七女杨婧看到探花郎走上前来时,颇为惊讶道。 ———————— 张景初是千层饼,遇人说人话。 解释一下昭阳的意思,就是无论张投靠谁,她都要定了这个人,属于一种上位者的全局掌控。 张拥有的太少了,真的只能斗智斗勇。 但是公主的背景太硬核了。 第34章 长安行(十九) 长安行(十九):你既有这个胆量批判权贵,便不会惧怕与我相认 在皇帝的吩咐下,一名绯袍官员将一份殿试已经揭名的试卷呈上。 皇帝拿起试卷,看着干净整洁的卷面,还有清晰的字迹,顿时心情愉悦,眼里透露着止不住的欣赏,“这份试卷,朕命誊录院完整的摘抄了多份。” 随后便有内侍将誊录好的试卷拿出,逐一分发给朝中的文武大臣,大臣们阅览后又传给身后的家眷。 “诸卿也都看看吧。”皇帝又道,而至于他手中的原卷,也被传到了一众宗亲皇子的手中。 作为储君,太子李恒最先拿到这份试卷,而今年殿试策论的考题,是由皇帝亲自出题。 “这是…”李恒拿到试卷后,眼里丝毫没有为朝廷得到人才的喜悦,而是透着一阵隐忧,“探花郎的试卷。” 反倒是一旁的魏王李瑞,听到太子的话,暗中窃喜,“圣人在鹿鸣宴上拿出来给群臣阅览的,竟不是状元郎的文章。” 随后李瑞从太子手中接过试卷,本只是想粗略的浏览一遍,但仅仅只是看了开头,便让他认真仔细了起来。 李瑞的眼里充满了惊讶,赵王李钦也凑上前,看着文章内容,开口道:“这位探花郎的行文,胆子还真是不小。” “兄长们可看够了?”等了许久也不见试卷传来的华阳公主便起身离座,从两个哥哥手中夺过试卷,“也让华阳瞧瞧嘛。” “你这丫头,能看懂吗。”李钦调侃道。 “要你管。”华阳公主向李钦扮了个鬼脸,于是拿着试卷回到了姐姐昭阳公主的身侧。 “四姐姐。”她拿试卷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观看,而是将它交给了昭阳公主,“那个愣头青的试卷。” 昭阳公主接过卷子,十年过去,行文与风格早已不同,学识与魄力更胜,她看着文章内容,旋即抬头看向张景初。 “贤弟,公主在看你呢。”一旁的崔灏发现了台上来自上位者的目光,于是提醒着张景初。 张景初自然也发现了这道与其他人的好奇不同的目光,但她没有给出回应,直到崔灏在她耳边聒噪,她才回看向昭阳公主,与之相视。 “你既有这个胆量批判权贵,便不会惧怕与我相认。” 她在昭阳公主的眼里,读出了这样的质问,但她们的相视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台上的皇帝开口所打断。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两侧的宗室与外戚也都纷纷站起。 “今年殿试的策论,以人为题,”皇帝走到栏杆前,负手而立的看着张景初,“探花郎的答案,与一众考生,颇为不同。” “你这份卷子,若不是左相力保,或将被刷下。” 而台下接到誊录试卷的一众朱紫,对于这份试卷褒贬不一。 “朕记得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皇帝又道,“强不自傲,弱不气馁。” “朕很好奇,你为何这样答题。”皇帝又问道。 “陛下,臣什么都可以说吗?”张景初走上前,行礼问道。 “探花郎,陛下在问你话,御前奏对不可…”立于阶前的御史斥责道。 “无妨,”皇帝挥了挥手打断了御史,并对张景初道:“朕今日许你畅言,恕你无罪。”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张景初便也有了大胆言论的底气。 “阐述时政,陛下乃施政者,是掌握决策,主宰国家的君主,天下的道义,没有比陛下更清楚的。”张景初拱手道,“陛下以人为题,人为治国的根本,今日臣便说道说道,所谓的人,也许个人在国家前不值一提,但国家是由无数人所构成,因此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不可被忽视的,而这些人里,有权贵与庶民,有贫富,有强弱之分,强者所得到的资产与权力,远远胜过弱者,并由一代一代累积下去,形成更高的势,一旦成势,那么他们积攒的财富与权力便会迅速扩张,这些不会凭空产生,所以在形成的过程中,就产生了争夺乃至侵略,从强者手中夺食,这样的风险太大,于是他们转向弱者,无数的弱者。” “一开始,也许可以通过一些手段来维持安稳,但随着不满与怨气的累积,最终激化矛盾,引来战争,甚至是王朝覆灭,政权更替。” “探花郎!”人群中有朝臣开口斥责道,“你好大的胆子。” “让他说完。”皇帝面不改色的听着张景初的论述。 张景初再次拱手,“这是每一个王朝,与所有上位者,都曾忧虑,且无法解决的事,千秋万代,不过是空谈。” “陛下以此为题,不正是有此忧心,北方有日益壮大的辽人,而四方有割据,至于中原,天灾人祸不断。” “攘外必先安内。” “而臣的回答,并非是从这样的大时局着手,而是回到以人为根本。” “以小博大,由简入繁。” 皇帝摸着长须,一边思考一边问道:“何为以小博大?” “从最小的人,从人心着手。”张景初回道,“如何能达到弱不气馁,强不自傲呢,那就是让弱者看到希望,同时也让强者明白日中则昃的道理。” “弱者不必气馁,强者不能自傲,弱者坚守本心,不因一时困境而放弃,前方路途虽艰,但仍有光明所在,而强者虽居高位,但不能忘却初心恃强凌弱,而应向弱者施以援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探花郎的意思,我等身居高位之人都是强者。”中书令李良远听着张景初的话,开口说道,“而作为强者,就应该向弱者施以援手是吗?” “是。”张景初回道。 “那么,”李良远看着张景初,“理由呢。” 面对首相的质问,张景初不紧不慢的回道:“天下万姓,同根同源却各不同命,时局,事态,环境,无不在影响着世人,没有天生的弱者,也没有天生的强者,之所以有强弱之分,是时也,命也。” “弱者没有好的家世,没有时局,没有环境塑造,因此即使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也无法得到相应的回报。” “如果是这样的话,久而久之就会失去动力开始懈怠,不见前路之光明,那么还有谁愿意为之努力与付出。” “于强者而言,月盈则亏,没有任何一个势,可以做到长盛不衰,当世人都不再为了没有回报的结果而努力,那么朝廷就无法正常运转,国家就会陷入瘫痪,迎来动荡,或招来更大的祸患,乃至异族的入侵。” 第40章 “就今日鹿鸣宴上的诸君来说,你们站在国家的中心,享受着天底下最好的一切,这并不全然是你们个人努力的结果,而是由天下万姓共同托举,由时局环境造就了你们,你们大多数人,一出生便拥有最好的环境与资源,由这样的环境培养与塑造出来的你们,有着远超绝大多数人的优越能力,这样的能力,也让你们在竞争中获得了最大的优势。” “因此,你们才能站在这里,成为强者。” “而作为强者,在优越的环境与资源的供养下,拥有了远超弱者的能力与权势。” “你们应该用这些能力与权势去帮扶弱者,而非是凌驾于他们之上,轻视弱者。” “因为这世间,还存在着很多努力却得不到回报之人。” “之所以我们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仍然抱有希望,仍然在努力着,在为这个环境与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而这些力量,托举起了你们。” “但如果这个希望一旦破灭,那么所有人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你们也将再无享受眼前的一切奢靡。”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势都无法长久,因为得势之人的贪婪与鼠目寸光,不愿让出分毫之利。” “看起来,好像这个势是日益壮大的,但实则是在累积灭亡。” “这就是臣的回答。”张景初低下头向皇帝弓腰叉手道。 原本嘈杂的鹿鸣宴突然变得很是安静,对于张景初的言论,完全听懂的,并没有多少人,他们的脸上浮现着惊愕的表情。 在皇帝开口前,所有人都闭而不语,并观望着皇帝的态度。 皇帝捋着胡须,仔细思索着张景初的话,“探花郎的意思,是国家成就个人,弱者成就强者。” “是相互成就。”张景初回道,“臣出身微寒,来到此,固然有努力之功,可若没有朝廷的考试,臣就算再努力,也没有办法来到这里。” “那也是圣人与朝廷的恩德。”有官员说道。 “若没有天下万姓的供养,哪来的朝廷呢?”张景初反驳道。 听到探花郎的言论与这番反驳,作为帝国的最高掌权人,皇帝并没有动怒,而是喟然长叹了一声。 他看着张景初,不敢想象,这番话是从一个弱冠少年口中说出的,而在他的臣子当中,几乎听不到这样的言论。 “诸卿。” “可都听明白了?”皇帝忽然问道群臣。 于是众人才明白过来,看似皇帝是在问政探花郎,实则只是在借探花郎的策论敲打群臣。 尤其是参与党争,并通过盘根错节的联姻来巩固家族权势的世家门庭。 更包括,潭州鱼鳞图册案的始作俑者,皇太子李恒。 他们都是强者,贪图权势,欺压弱者的强者。 因此在看到张景初的文章时,太子李恒便对她的忌惮越来越重。 “姐姐,探花郎在说什么,”华阳公主只觉得他们的议论很是枯燥,“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手中拿着她的试卷,“也许,她的名次,是圣人有意为之。” “啊?”华阳公主愣了愣。 “探花郎的这套言论,能听懂却不愿意听懂的人,显然要更多吧。”赵王李钦说道,“毕竟这世道,没人愿意让利。” “居安思危,衰败虽然是必然,但却不是一时,那样的目光,太遥远了,非常人所能理解。”李钦又道,“还是眼前的利益更切实际。”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长远的目光。” 片刻后内侍从昭阳公主的手中取回了张景初的试卷,呈于皇帝。 “朕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文章了。”皇帝看着张景初说道,于是抬了抬手。 “圣人令,赐簪花。”高寻唤道。 内侍捧着红色的牡丹花上前,将之簪于张景初的耳侧。 “谢陛下。”张景初谢恩道。 赐花之后,在皇帝的示意下,又有吏部当庭为张景授官。 “贞佑十七年进士科,一甲进士及第张景初,授大理寺评。”随后又相继宣布了状元与榜眼的授官。 三人同时谢恩,“谢陛下恩典。” “第一次见探花郎的风头盛过状元与榜眼的。” “看来圣人很是钟意探花郎。” “张卿。”授官之后,皇帝再次唤道。 “陛下。”张景初抬头。 “卿的文章,在此次殿试中,当属第一。”皇帝说道,“是朕将卿点为了探花。” “不若这样,朕再赐你一桩姻缘如何。”皇帝看着张景初又道。 ———————— ps:没有用四六句的骈文哈,用的白话文,毕竟是写小说,便于理解。 小张敢这么写,是因为知道这任皇帝很有能力。 我来说一下小张的核心思想,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由全人类共同努力发展出来的环境。 个体只要存在就有价值,没有个体也就没有团体,没有社会,没有被统治阶级也就没有统治阶级。 军棋的那个吃子的链,和这个道理的核心相似,最小的棋子可以吃掉最大的。 再类似的就是,君舟民水这个道理。 同样的个人能取得的成就是有限的,如果没有社会这个整体来造就个人,再怎么努力都只有那些 第35章 长安行(二十) 长安行(二十):臣大理寺评张景初厚颜,向陛下求娶昭阳公主。 “既夺了你的廷魁,那么朕将昭阳公主下嫁于你做补偿如何。”皇帝道,“好事成双,朝廷得新才,而朕得新婿。” 皇帝的话,让整个宴会都瞬间变得寂静无声,张景初抬着头,内心虽早有预感,可听到时仍然满眼震惊。 宗室与朝臣也没有想到,皇帝竟会在鹿鸣宴上赐婚。 “陛下。”宁远侯第三子杨修突然从席间站了起来。 坐在前头的杨忠,慌忙转过身拉住儿子,将他往下按住,“畜牲!”他凌厉的警告道,生怕再惹出麻烦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三郎,你莫不是脑子糊涂了。”杨忠的长子也劝道弟弟,“放榜那天晚上,昭阳公主将探花郎召入宅邸之事,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圣人赐婚,明显是昭阳公主之意。” “我不甘心!”杨修却不顾父亲与兄长的劝阻,强行挣脱走到了御前。 “陛下。”杨修在皇帝跟前屈膝跪下。 “看来游击将军有话要说。”皇帝轻轻挑眉,俯视着杨修道。 “臣杨修,倾慕公主已久,今日可否向陛下求得恩典,与探花郎比试一场,来获得谁有尚主的资格。”杨修跪求道。 “贤弟,你这情敌又来了,大事不妙啊。”崔灏压低声音提醒道,“听说杨家几个儿子中,属这第三子最为出色,文武双全。” 张景初看着走到身侧来的杨修,对于杨家她的印象不深,但记忆中隐约有一些关于杨修的。 —————— “七娘,那人就是宁远侯府的杨家三郎,听说他的弓马厉害,年纪轻轻就做了校尉,还去了军中历练,当上了折冲府的旅帅。”昭阳公主站在马场一边,向身侧跟随的伴读,指着场上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少年说道。 “公主与他很熟吗?”顾君含出身文官之家,对于朝中的武将并不太熟悉。 “也不是很熟。”昭阳公主道,“不过杨家主君与翁翁是故交。” “公主喜好弓马,倒是可以向杨家郎君讨教与切磋一番。”顾君含道。 —————— 皇帝看着如此执着的杨修,侧头看了一眼萧贵妃,这门婚事是萧贵妃替女儿求得,而皇帝也早早就应下了这个请求,同时,他做这个决定,还有另外一层考量。 “张卿之意呢?”皇帝看着张景初问道,他想看看张景初会如何应对与解开这个题。 张景初本不愿意尚主,对于皇帝的赐婚,她有抗拒之意,也想好了拒绝的理由,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杨修抢了先。 杨修的阻拦与挑衅,对于尚主的志在必得,改变了张景初的想法与主意,于是她侧身问道杨修,“杨将军觉得,事关终身的婚姻之事,可以通过竞争与比试来赢得吗?” “我不知你究竟有什么本事,初到长安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但我与公主年少相识,我希望可以和你公平竞争。”杨修回道。 “何为公平?”张景初道,“今日你我在此比出输赢,就是杨将军口中所谓的公平吗。” “不然呢,你我各自凭实力求得公主。”杨修回道。 “这是你觉得的公平。”张景初反驳道。 “你什么意思?”杨修问道,“难道探花郎是怕自己会输,所以不敢比试,才说出这样的话吗。” “那么探花郎尚主的诚意与心,也不过如此。”杨修又道,并且故意给张景初难堪。 很快众人便开始议论了起来,“杨将军对公主还真是痴情一片。” 第41章 “上元之夜经历了那样的事,杨将军依然不改对公主的爱慕之心。” “即使他是探花郎,又怎比得上宁远侯府的郎君,杨将军可是年纪轻轻就官居五品,他又拿什么比。” 先前张景初在御前的一番回答,已是得罪了一众权贵,如今杨修站出来,风评便呈一边倒的趋势。 面对议论与指责声,张景初毫不在意,她看着杨修回道:“我可以同杨将军比试,但这样的比试毫无意义。” “因为婚嫁,从来就不是输赢之事。”张景初又道,“自古以来,人们会为了领地,物品而进行争夺,是因为他们将其视作私有,当做可以炫耀的战利品。” “而公主贵为圣人之女,金枝玉叶,岂是可争夺之物,你我都没有这个资格。” “身为人臣,如果你真的敬爱公主,那么你应该做的,就不是在这里与我争抢,而是询问与尊重公主的意见。” “因此,我不与你比试,也不与你竞争,因为我没有这个资格。” 说罢,张景初向皇帝屈膝跪下,拱手拜道:“臣恳请陛下,将选择的权利交与昭阳公主,她是陛下的女儿,她有权利挑选自己未来的夫婿,也有权力拒绝一切她不愿意和不想要的人和事。” 张景初的话一出,不光是杨修哑口无言,整个宴上也都陷入了沉默。 但这种沉默并不是反思,“荒谬!”张景初的言论引来了一些文人士大夫的不满,但他们也只能将不满藏于心中,而不敢宣泄出口。 因为昭阳公主不仅作为女子,更是皇帝的女儿,有着君主的身份。 “即使是贵为公主,也会沦为被男人哄抢的物品。”高官内眷中有知书达理的女眷听懂了这番话,震惊的同时,也对探花郎有了不一样的看法,“探花郎这番话,给了公主最高的敬重,在这满堂朱紫中,男人们主宰着一切。” “不与旁人争夺,不向圣人求娶,而是尊重昭阳公主之意。” “更显得杨家郎君是在逼迫。” “主君,咱们家三娘要是能嫁探花郎这样的夫婿就好了。”门下侍中郑严昌的嫡妻于丈夫身侧说道。 “袁熙那老家伙,识人还真准啊。”郑严昌摸了摸胡须道。 “四姐姐。”就连华阳公主也听懂了张景初的话,于是便也明白了那天早上昭阳公主的那番话,“探花郎虽然没有杨修那样的家世与成就,可对姐姐是真心敬重的,她没有和杨修一样因为圣人的意思而为难姐姐。” 昭阳公主站在席间,她本以为张景初会拒绝皇帝的赐婚,杨修的再度出现是她没有预料到的,而张景初因为杨修而改变的态度,也令她意外。 然而凭借对她的了解,却又在情理之中,这是她会说出的话,也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昭阳。”皇帝看向身侧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于是走下台阶来到御前,向皇帝行礼,“陛下。” “这是你的婚事。”皇帝说道,“你的驸马,就由你自己来挑选吧。” “圣人不愧是仁义之君。”群臣以及新科进士们在底下议论道,“竟没有对探花郎动怒,还将选择的权力给了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抬起头,“臣李绾,谢陛下恩典。”随后她转过身,径直走到了张景初身前。 旁侧的状元与榜眼于是后退到了一边,而没有被选择的杨修便有些急眼,并解释道:“公主,臣不是要与探花郎争夺您…” “你不是不愿意么?”昭阳公主略过杨修,看着张景初问道,“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上元之夜的事,臣什么都看到了。”张景初回道,“即使公主作为上位者,也有着无法拒绝与无可奈何之事。” “我不要听什么大道理。”昭阳公主说道,“今天你说的话,我很高兴。” “可你知道吗,我真正想要的,”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又道,“是你选择我。” “那些世人看重的名与利,都不是我想要的。”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给予她的敬重,也融化了昭阳公主那颗原本冰冷的心,至少这一刻因为她而变得无比柔软。 张景初抬起头与昭阳公主对视,她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期盼与渴求。 而昭阳公主走向她,便是告诉了宴会上的所有人,她做出了选择。 可是面对昭阳公主毫不遮掩的情感,张景初的心中却充满了痛苦。 “我不逼迫你做选择。”昭阳公主看出来了她的犹豫与挣扎,心口忽然一阵刺痛,眼底浮现出失落,但她没有继续逼迫。 就在她转身想要回绝皇帝的赐婚时,张景初却拉住了她的手,“臣既然答应了公主,就不会食言。” 一旁的杨修看着二人的举动,以及昭阳公主对张景初的态度,就连眼神也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柔情,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输得很彻底。 张景初于是再次走到御前,屈膝跪下,“臣大理寺评张景初厚颜,向陛下求娶昭阳公主。” 听到张景初的话从身后传来,昭阳公主也转过身,走到她的身侧一同跪下,“臣,昭阳公主李绾,恳请陛下赐婚大理寺评张景初,望陛下成全。” 杨修看着同跪于御前向皇帝请求赐婚的两个人,没有再横加阻拦,而是退回了席坐上。 皇帝站在栏杆上,看着自己的臣子与孩子,忽然大笑道:“汝等这般情投意合的恳求,朕,岂能不成人之美。” 随后皇帝向身侧的萧贵妃伸出手,萧贵妃于是上前,“陛下。” “张卿,”皇帝又道,“朕今日下旨赐婚,将朕与贵妃的爱女昭阳公主,下嫁与你。” “谢陛下与贵妃娘子恩典。”张景初拜道。 皇帝挥了挥手,牵着萧贵妃回到了座上,内常侍高寻走上前,“圣人令,姻缘美满,皇家喜事,加赐酒。” 群臣纷纷向皇帝恭贺,“恭贺陛下。” 张景初于是起身,又将身侧的昭阳公主扶起,“公主。” 昭阳公主看着她,“我希望你是真心的,而非出自于受皇权所迫的承诺。” 但她并未向张景初索要答案,说完之后就回到了座上。 张景初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在崔灏的提醒下,才从殿阶下离开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这下,可真要改口称探花郎为驸马了。”令狐高坐下后,不可思议的说道。 “张贤弟,你是不是认识公主?”崔灏好奇的问道,“公主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们,简直跟两个人似的。” “认识啊。”张景初回道,“这不是放榜到现在,都七天了么。” “我看,就刚刚公主对上你的样子,你说七年我也信。”令狐高说道。 “若是无缘,即使有长达七年之情,也会走散。”张景初回道。 ———————— (这个时代真心敬重妻子的人很稀有很稀有,有的女性都是不尊重女性的,何况男性) 第36章 长安行(二十一) 长安行(二十一):李绾:母亲依旧喜爱她,我也是。 随着争辩结束,在皇帝的赐婚之下,宴会变得越来越喜庆,教坊的歌舞也献上了乐曲。 这场为新科进士举行的鹿鸣宴,在歌舞升平中,一直持续到黄昏才结束,三巡酒过,许多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至散场时,皇帝早已带着左右离席,高官们也携家眷陆续离场,很快,张景初的座次便被一众进士围满,比她刚中探花时听到的道贺要多上数倍。 似乎在这群读书人眼里,成为皇帝的女婿,公主的驸马,要比考取了功名还让人喜悦。 “恭喜探花郎。” “今日探花郎可真给我们这些读书人长脸。” “是啊,我看前面那些朱紫,脸都青了。” “杨将军。” “杨将军。” 随着几声呼唤,拥挤的人群很快就让开了一条口子。 游击将军杨修并没有跟随父亲离去,而是在散场后找到了张景初。 众人以为杨修是来寻麻烦的,于是纷纷远离,只有崔灏挡在了张景初的身前,“杨将军,圣人都已经降下旨意,招探花郎为昭阳公主的驸马。” “我知道。”杨修说道,“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并与之解释。 崔灏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张景初于是走上前,“不知道杨将军想说什么?” 杨修打量着张景初,对于武人来说,张景初的身量并不合格,“老实说,揭榜那日公主所为,我并不理解,因为我从未听说过你,所以我不明白公主为什么会邀你入宅,并将你留在她的宅邸过夜。” “通过今天的事,我想我能够明白一些了。”杨修又道,但至少在才学上,张景初的确有过人之能,“在敬重昭阳公主上,我确实不如你想的周到。” “但我与公主自年少相识,我对公主的喜欢,不会比你少。”杨修又道,但仍然有些不服气。 第42章 “我想杨将军应该搞清楚的是,你和我的喜欢,都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并没有什么用,也不重要。”张景初回道,“重要的是,公主的喜欢和公主的选择。” “是。”杨修没有否认,但也无法真正理解昭阳公主的选择,“公主选择了你。” “即使没有我的出现,即使公主没有选择我,她也不会选择杨将军的。”张景初又道,“上元之夜,杨将军就应该明白。” 杨修长叹了一口气,而他对张景初的敌意,也随着昭阳公主做出选择而逐渐消失,“我会想明白的。” “我也知道公主做出了选择,我不应该纠缠。”杨修又道。 “我想,丈夫娶妻,是聘请,将妻子用最高的礼节请入家中主持中馈,理应给予最高的敬重。”张景初又道,“杨将军出身高门,想得更多的是门当户对,便觉得公主理所当然要选择自己,而忽略了公主所求。” “不管是同我比,还是同其他人,都改变不了什么。” “你的核心与出发点,最终都是你自己。” 杨修突然愣住,这样的言论他从未听过,他是宁远侯府的嫡子,接受了最优良的教育,却无法理解张景初的话,但又觉得有道理,“我竟不知,你的言语与我的所学,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没有对错,只有信念不同。”张景初回道。 “阿兄。” 杨修的身后传来呼唤,妹妹杨婧走上前,“阿爷不放心你,特让我来唤你回家。” “知道了。”杨修道。 张景初看着走上前来的杨婧,于是作揖道:“杨娘子近来可好。” 杨婧看着谦逊有礼的张景初,遂福身回道:“托郎君的福,妾身一切安好。” 随后又恭贺道:“恭喜郎君,金榜题名。” 杨修看着二人打招呼的样子,惊讶道:“七娘与这位张贤弟认识吗?” “有过一面之缘。”杨婧回道。 “杨娘子在省试开考前,曾出手替我解围。”张景初详细说道,“也算有恩于我。” “原来如此。”杨修这才明白过来,感慨道:“我父亲宁远侯一开始看上的女婿,原本也是你,只可惜你成为了昭阳公主的座上宾。” “娘子心善,定会有更好的良缘与明日。”张景初回道。 “今天郎君在御前说的话,妾听懂了,”杨婧看着张景初,眼神与初次相见大有不同,“也明白了昭阳公主的选择,我兄长虽也有才貌,但通情达理上不如郎君。” “郎君的所思所想,世间少有。”杨婧又道,“而昭阳公主也是一个奇女子,妾能听懂,公主亦能。” “在妾看来,这应当是一段金玉良缘。” 张景初听着杨婧的言辞,拱手答谢道:“承娘子吉言。” 杨婧朝张景初笑了笑,随后便拉着杨修离去,一路上杨修都在询问着妹妹。 “七娘,你刚刚说听懂了?” “听懂了什么?” “哎呀,阿兄就不要问了。” “你跟我说嘛。” “这是女儿家的事,说了阿兄也听不懂。” “那个张景初不也是儿郎,他都能懂,我怎么就不懂了。” 看着离去的兄妹,崔灏抬手撑着张景初的肩膀,“没有想到你与杨娘子这么熟啊。” “也没有很熟吧。”张景初回道。 “还不熟么?”崔灏道,“那日我与杨娘子交谈时,她可不是这样的语气,你没有听出来么,她很欣赏你,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是在顾虑你已有婚约。” “有吗?”张景初皱了皱眉。 “不过也正常,”杨婧的态度,崔灏并不觉得奇怪,“你那番言论,不止是杨家的娘子,只要是懂些诗书,听得明白的女子,估计也都会偏向你。” “对于杨修的挑衅,完美破局。”崔灏又笑眯眯道,“连我也不曾想到这样的法子呢,怕是夫子都要跳出来打你了。” “可我不是要破他的局。”张景初解释道,她本就不想应下这门婚事,是杨修的挑衅,她才出手,替昭阳公主解决了这个麻烦。 “哎呀,不重要啦。”崔灏道,“现在驸马之位是你的,至于你与杨娘子,你们之间虽然有缘,但终究是差了些。” 说着说着,崔灏的余光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什么,连笑容也都变得僵硬,并迅速将胳膊放了下来,“我先走一步,贤弟你好自为之。” “什么?”张景初还未反应过来,昭阳公主的近侍孙德明便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而不远处的宴席尽头,昭阳公主李绾正注视着这里没有提前离去,她的脸色并没有因为皇帝的赐婚而转好。 “张评事可与旧人寒暄完了?”孙德明问道。 张景初转过身,“什么旧人。” “公主在等您。”孙德明没有回答,而是提醒道。 张景初看了一眼禁苑前往宫城的入口处,“公主?” “贵妃娘子要见您。”孙德明解释道。 “贵妃娘子…”张景初望着孙德明,思绪翻涌,“吗?” —————— “七娘,绾儿虽比你年长,是你的姐姐,但从小被娇纵惯了,不如你懂事,因此还请你多多担待。” “能侍奉与陪伴公主,是顾家,也是臣女之幸。” —————— 提起萧贵妃,张景初仍然有印象,作为将门嫡女,既刚毅,又不失柔和。 孙德明将张景初带到昭阳公主跟前,“公主。” “母亲要见你。”昭阳公主道。 “好。”张景初回道,于是便跟随着昭阳公主入了宫。 整座大明宫,由内外廷组成,朝臣止步于内廷,只有一些皇室宗亲与外戚,得到特许才能进入。 多年过去,宫内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宫城建筑却未曾更改,踏入内廷,熟悉的场景再次映入眼帘。 走在前往长安殿的宫城夹道,昭阳公主突然叙述起了往事,“我自三岁开始启蒙,却因为厌恶诗书,在一众皇子与公主当中也最为任性,母亲于是为我求了伴读,她出身于书香门第,虽然比我年幼,但懂的诗书与礼仪却比我多,也很懂事,沉稳,所以母亲很喜爱她,也经常夸赞与奖赏,因此一开始我非常讨厌她。” “故意做着一些不好的事,来让她受到教授的惩处。” “但我不明白的是,她几乎不会有怨言,先生责罚她,她也只是忍受着。” “后来,我逐渐明白她的懂事,是因为她所受的教导只有顺从。”昭阳公主又道,“于是我又想,以她的年纪,不该是这样的。” “不知道是出于怜悯还是什么,我不再讨厌她,也不再赶她走,我与她的关系越来越近,她有些不爱说话,但我就是想要听她开口。” “在我伤心难过时,她偶尔也会说一些让人温暖的话。” “不过比起读书,我更爱弓马。” “于是每次都将先生布置的任务,甩手给了她,让她替我完成。” “我比她年长,虽然在诗书上比不过她,但弓马骑射,我可以做她的老师。” 走着走着,昭阳公主突然在宫城夹道中间停了下来。 —————— “公主,慢些跑,臣要追不上您了。” “七娘怎么跑得这么慢。”昭阳公主转过身,看着落下自己一大截的人,洋洋得意道,“一会儿你的糕点可归我咯。” 即使嘴上这样说着,但她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停留在原地等待。 “公主。”追赶上来的顾君含,气喘吁吁的站在了昭阳公主的身侧,“您跑得实在太快了。” —————— “后来呢?”张景初跟随昭阳公主止步,在同样的位置站立。 夕阳斜照,暮色迟留,晚风从宫城拂过,卷起了昭阳公主的襦裙与腰间的披帛,两道人影并立,衣与裙相接,重合在了一起。 霞光万道,迎风并立,儿时的欢声笑语,与追逐的身影,仿佛在这一刻重现。 随着日照倾斜,最后她们的倒影只有一半还残留在城墙上。 伴随记忆重现的是旧人,而回不去的,是旧事,悲与喜,也在明暗中交织。 “母亲依旧喜爱她,”昭阳公主侧头看向身侧的张景初,“我也是。” ———————— 公主软硬兼施 第37章 长安行(二十二) 长安行(二十二):李绾:“你与杨家小娘子又是怎么回事?”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已经泛红的双眼,十年情谊未变,可是她却无法回应这份赤忱,“公主的这位伴读,是那位故人么?”许是因为愧疚,她的言语有了颤音。 “与我相交的人很少,”昭阳公主回道,“她是唯一一个。” 张景初与她对视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但眼底的变化,却撕破了她的伪装,尽管她已竭尽全力的克制。 第43章 可毕竟往昔的情分还在,她没有理由忘记昭阳公主,也无法忘记。 “公主。”一名内侍从长安殿走出,并带着崔贵妃的意思,“贵妃娘子催您过去。” 内侍的出现与催促,也解了张景初的急切,她正苦于如何回答。 昭阳公主本也没有寄希望她能就此承认,于是将她带进了长安殿。 内廷之中,无论是妃嫔还是宫人与内侍,几乎都着彩衣,因此张景初的一身白色襕袍在来来往往的行人当中尤为醒目。 “这是谁,怎么从前未曾见过。” “鹿鸣宴刚刚结束,这身打扮,想必是哪位新科进士吧。” “嘘,这可是咱们公主即将要下嫁的驸马。”宴会上的风声很快传出,于是宫中流言四起,“圣人在鹿鸣宴上亲自赐的婚。” “是哪家郎君?怎么没有听说过。” “听说是南方来的小门小户。” “什么?” 自宣宗始,为抑制军阀割据,朝廷再次倚仗起了士族,于是国公主多出降士族,以巩固王朝的统治。 而鹿鸣宴上的赐婚,打破了这一惯例,引来了朝野的议论。 昭阳公主跨进殿内,黄昏的霞光从西窗陷入,殿内一片祥和,“母亲。” “怎么探花郎没有跟着一起来?”萧贵妃于是问道。 “进来吧。”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随在昭阳公主之后,听到呼唤,于是脱靴踏入殿内,走到萧贵妃跟前,小心翼翼的屈膝拜道:“臣,大理评事张景初,见过贵妃娘子。” “张景初,”萧贵妃看着张景初,“抬起来说话。” “不必如此拘谨。”她又道。 张景初遂直起腰身,作揖道:“谢贵妃娘子。” 萧贵妃打量着张景初,比适才鹿鸣宴上的距离更近了些,便也看得更加清晰了,“人长得漂亮,学问也不错,才思敏捷,更重要的是,你能将圣人的赐婚巧妙化解,在这个三纲五常的时代,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更没有恃才傲物,并请圣人将选择交给了昭阳,你很聪慧,也很有心。” “不过,”萧贵妃起身,她固然满意张景初的聪明才智,但又同时担心她的心思与城府之深,“对于朝廷,对于圣人,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对于我的女儿,我所期望的新婿,他不一定要有多好的出身与家世,也不必拥有过人的才能,我所看重的,是他的担当与责任心,是否能够肩负起一个家庭,是他的品性,他的最低处,我不在乎你对外如何,但是对内,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自己的妻子,儿女,是否有更高的宽容与理解,你的最真实之处,是你人性最本真的样子,吾要看的,是这个,也就是你的婚后,昭阳是李家的女儿,即使出降,这个身份也不会改变。” “今日鹿鸣宴上你与圣人那番话,不管你是否出自真心,又或是投机取巧,但君子论迹不论心,我无法知道你的内心在想些什么,所以我只会看你做了什么,而不是靠一些花言巧语来哄骗。” “在官场,你可以有心思,可以用你的城府与智慧与他们斡旋,但回到家中,你必须是敞亮的。” “对待你的妻,对待你的子,不可以有它心。” 张景初仔细聆听着萧贵妃,作为母亲对女儿的担忧,以及对未来新婿的训诫与提醒。 拱手应道:“臣张景初,谨遵贵妃娘子教诲。” “你是昭阳亲自挑选的夫婿,作为母亲,我也相信我的女儿,识人的眼光。”萧贵妃又道。 然而张景初却无法做出承诺,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萧贵妃身侧的昭阳公主,“臣会尽所能,护公主一世周全。”她能做出的回答,只有这个。 萧贵妃挥了挥手,张景初于是从长安殿退出。 “昭阳。”萧贵妃看着张景初离去的身影,对于这门来得过快的婚事,心中有种隐忧。 “母亲。”昭阳公主转过身看着母亲。 “我问过赵朔,你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只身去了南方?”萧贵妃问道。 “是。”自知瞒不过,昭阳公主便如实回道。 “所以这就是你选择他的理由?”萧贵妃又道,“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可以安稳过日子的人。” “他的言语里,处处是锋芒,他的野心,绝不会甘愿被囚于宅内享受荣华。”萧贵妃担忧道,“一旦动情,你能把控住这样的人吗。” “潭州的事,我没有细问赵朔,但即使不问,我也能猜到大致,你们早就相识于潭州。” 昭阳公主思考着母亲的话,“如果事态真的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我想我会做出取舍,女儿不会连累到萧家。” “你知道,母亲向来不干涉你的私事,”萧贵妃道,“但今日我们母女在李家所得的地位,都是靠你翁翁靠的军功扶持。” “今日张景初在鹿鸣宴上的话,也适用于萧家,日中则昃,到了这个位置上,每一步都要更加的谨慎小心。” “当年顾家的事,就是一个警醒。”提到顾家,萧贵妃眼里一阵落寞,“我们都无法预料突然来的灾变,唯有谨小慎微。” “女儿知道。”昭阳公主道。 “启禀贵妃娘子,太子殿下求见。”内侍入殿通禀道。 ----------------------------------- 张景初刚从长安殿退出,便转身碰到了前来昏定的皇太子李恒。 鹿鸣宴刚散,李恒便在长安殿撞见了张景初,先有皇帝的赐婚,如今就连萧贵妃也在内廷传见了他。 “见过太子殿下。”张景初脸色平静的向太子李恒行了礼。 然而李恒却并没有给这位未来的妹夫好脸色,“孤应该呼探花郎为大理评事,还是驸马呢?” “不管是大理评事,还是驸马都尉,臣都是大唐的臣子。”张景初回道。 “张评事的厉害,今日鹿鸣宴上,孤也算亲自见识了。”李恒冷下脸说道,“不光能够蛊惑圣人,就连应付女子,张评事也是一身本领。” 张景初抬起头,她看着皇太子李恒,对比起魏王李瑞的阴险与算计,太子恒的喜怒几乎都是明面上的。 “君王有疑惑,臣子便答疑。”张景初回道,“至于公主…” “殿下。”身后的长安殿内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昭阳公主听到李恒入见,于是从殿中快步走出,果然发现了自己的长兄正在刁难张景初。 “母亲唤兄长入内。”昭阳公主提醒道。 见昭阳公主有意袒护张景初,太子李恒于是作罢,“好。”转身踏进了长安殿。 “你先在这里等候。”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我稍后带你出宫。” “好。”张景初低头拱手应道。 昭阳公主说完便又回到了殿内,太子李恒正在向萧贵妃问安。 见昭阳公主回来,于是便问道:“母亲,四娘,阿爷的赐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我自己的意思。”昭阳公主回道兄长,“是我和母亲说要招她为驸马。” 李恒不解,“为何如此突然?” “四娘了解过此人么?”李恒着急的问道,“这样做决定,会不会太过草率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昭阳公主并没有给出李恒解释,“圣人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就连八字也已送往太史局,皇命不可违。” 李恒挑了挑眉头,今日鹿鸣宴上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并且让他难以接受,这个本该死在潭州的人,却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亲妹妹的丈夫。 “圣人之意,无法违抗,”李恒说道,“但是,我担心你受他蛊惑。” “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是我在逼迫她,”昭阳公主道,“我知道兄长有怨气。” “但这个人,是我的。”昭阳公主又道,“她是生是死,只能由我来决定。” 李恒听后,眼里满是诧异,尽管他并不喜欢张景初,但也不愿意为了这样一个人而弄得兄妹反目,“我明白了。” “如果他是你选中的人,孤会与他摒弃前嫌。”李恒为了妹妹,做出了明面上妥协与让步。 “多谢兄长。”昭阳公主福身道。 “但我还是希望四娘对他多留些心眼。”李恒又提醒道。 “我会的,阿兄。”昭阳公主道。 --------------------------------- 半刻钟后,昭阳公主从长安殿内独自走出,而张景初也听从吩咐站在庭院中等候。 “走吧。”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于是跟上前,一路上昭阳公主开始与她讲述她接下来应该要做的事,“圣人的旨意已下,你要从你原来的住处搬出来,我已经派孙德明去处理了,你的行李。” “那我住哪儿?”张景初跟在昭阳公主身后问道。 “驸马都尉宅。”昭阳公主回道,“你我婚后,并不会同住,作为臣子,你要随时等候我的传召,这是我们李家的规矩。” “那如果臣在公事中呢,臣还有任职。”张景初又问。 第44章 “这门婚事会有鸿胪寺、太常寺、宗正寺三司操办,由太史局选期,不会那么快,所以你先去吏部领官诰,再前往大理寺入职,吾不会妨碍你处理公事。”昭阳公主回道。 “我现在要去哪儿?”来到宫门口,张景初又问道。 “自然是你自己的宅邸。”昭阳公主走到车架前说道,“圣人下旨那一刻,那座同位于善和坊的宅子便已赐给你。” 张景初将昭阳公主扶上马车,昭阳公主拽着她的手腕,踩在木阶上侧头又提醒道:“哦对了,作为驸马,我奉劝你不要再入平康坊那等风尘之地。” “如果你想走考取功名后的那条仕途,那么将来等候你的,会是御史台的弹劾。” “本朝太祖令,禁止官员狎妓,为礼法所不容,更何况你还有驸马的身份。” 张景初站在马车旁,听着昭阳公主的训诫,心里泛起了嘀咕。 随着昭阳公主登上马车,内侍牵来了一匹马,张景初跨上马背,骑马随在昭阳公主架侧。 “你放心吧,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我不会召见你。”车内传出昭阳公主的声音,“你走你的仕途。” “多谢公主。”张景初回道。 “你与杨家小娘子又是怎么回事?”昭阳公主忽然想起今日鹿鸣宴散场后看到的场面,于是问道。 张景初还没来得及解释,昭阳公主便又接着道:“长安的那些风闻,你在胡姬酒肆应该有所听说。” “公主提到了杨七娘子,是与宁远侯府相关的事么。”张景初透过卷起的车帘,小心翼翼的看着车内的昭阳公主,“宁远侯在揭榜后想择我为婿,所以公主那天晚上才会召我入宅。” “我断了你的仕途,你是否有不满,是否有恨。”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睁眼,她大概也没有想到,昭阳公主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低头回道:“臣不敢。” “我与杨七娘子只是偶然相识,并不相熟。”怕引起误会,于是她又解释道。 “即使没有公主,臣也不会入宁远侯府的门。”张景初又道,“臣从来没有想过要用姻缘来成就自己的仕途。” ———————— 萧贵妃是刚柔并济 第38章 长安行(二十三) 长安行(二十三):李绾:驸马这是,在向吾解释么? “驸马这是,”昭阳公主望着车窗外的白色身影,“在向吾解释么?” 张景初坐在马背上,对视着车内的昭阳公主,回道:“臣此前既然答应了公主,如今又接受了陛下的赐婚,便会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 这个理由在昭阳公主看来十分牵强,但对于她的主动解释,她是欣喜的。 “驸马还真是一个尽忠职守,有责任,好担当的夫君呢。”昭阳公主略微阴阳的回道,今日鹿鸣宴上张景初博得的光彩,她并未忘记,“驸马的体贴,在今天的鹿鸣宴上,我瞧着还有不少高门贵女投来青睐的目光。” “可不光是杨家一家痛失了满意的郎婿呢。”昭阳公主又道。 听着昭阳公主那充满醋意的言语,似乎每一笔旧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张景初握着缰绳,实在想不出回答,于是道:“臣不能左右她们的心思与想法,臣做的,始终都是自己。” “没有花言巧语,也不想投机取巧。”张景初又道。 这是萧贵妃的话,也是萧贵妃因为担忧自己的女儿,而对张景初做出的最坏的揣测。 二人的言语,针锋相对,张景初不愿被误解,便也不肯吃这个亏,故而言语上多了几分底气。 “公主不是想要答案么,”张景初又道,“我给不出答案。” “我的能力,在皇权的光芒下,是那样黯淡。”张景初继续道,“我不想屈服,可我又不得不屈服。” “你只追求你的道,心无旁骛,”听到张景初的这番心不甘情不愿,昭阳公主的眼里再次印上了失落,“这里面无我。” “公主不会明白,我走上了怎样的一条绝人之路。”张景初道,“我用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少的苦。” “而突然来的捷径,却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些努力与付出否定。” “因为我在你的理想与抱负之下,”昭阳公主道,“所以你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也不愿意让你委屈,我只是…” “想将你留下来。” 还有一层藏在内心深处的话,张景初没有说出口,以至于被昭阳公主所误解。 她看着昭阳公主失落的眼神,还有和那缓和下来的态度,与哽咽的声音,于是心软道:“臣所说的这些,都不是臣想要拒绝公主的理由。” “你不必说这些话,再来讨好我。”然而昭阳公主却未能明白她的话,“我已不是当年那个李绾,你也不是。” “平康坊到了,你若还有旧人想要道别,就尽早吧,宵禁还有半个时辰。”昭阳公主又道,随后便命马夫驾车离开。 张景初坐在马背上,身影停在了坊门前,她看着渐行渐远的车架,轻皱起了眉头,“我究竟是因为皇权而低头,还是因为你。” 一路西行的车架与仪仗消失在了暮光中,张景初驾着马转身进入了平康坊。 胡姬酒肆前列着宫廷出来的宫人与内侍,都监孙德明正在嘱咐手底下的人搬运行李。 “您的行李都在这儿了,可要亲自点点。”孙德明见张景初来到胡姬酒肆,于是上前问道。 “我来时就只带了些衣物与书籍。”张景初下马看了一眼箱子,“有劳中贵人费心了。” “张评事客气,圣人已经赐婚,往后啊,您就是主子。”孙德明的态度,明显恭敬不了不少。 见胡十一娘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候,张景初没有再与孙德明多说,而是走到胡十一娘跟前,站在石阶下向其郑重的拱手作揖,“这段时日,劳娘子照看。” “他们说圣人今日点了你做昭阳公主的驸马,看来是真的。”胡十一娘的眼里充满了不舍,“奴家很清楚,郎君不属于这里,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但真的来时,奴家这心里却是舍不得了。” “娘子不必伤感,我虽不在酒肆,却仍在长安。”张景初回道,“想见时,仍然可见。” “话虽如此,但郎君即将成婚,就不怕惹怒日后的娘子么。”胡十一娘说道,她知道自己经营的酒肆,虽常有达官贵人来捧场,但他们身后的女眷,却是极其讨厌的。 “我心中坦荡,没有什么好怕的。”张景初回道。 胡十一娘自然是开心的,有张景初这番话,但同时她又伤感,“郎君大婚,奴家自是为郎君高兴,只可惜奴家这商贾经营,身份低贱,不能前来观礼。” 张景初听后,于是回道:“为何不能来,娘子是正当营生,凭借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何来的低人一等呢。” “大婚当日,我会送来请帖,还请娘子赏脸赴宴。”张景初又道。 胡十一娘听后,满心欢喜,当着酒肆门前众多围观宾客,张景初可谓是给足了她颜面。 “既是郎君的宴请,不敢不来。”胡十一娘眉开眼笑的回道。 张景初与胡十一娘以及酒肆中的小厮与女使一一道别,随后跨上马背,拱手道:“娘子珍重。” 胡十一娘侧身行礼,“珍重。” “驾。”张景初跟随孙德明离开平康坊,一路向西回到了善和坊。 “将作监在修公主宅时,连同驸马宅也一并修成,虽在同坊,但却分隔两地,公主为君,故而宅邸在北,驸马为臣,宅邸便修于坊南。”孙德明骑在马背上与张景初并驾齐驱,一边走一边介绍,“婚后公主仍居公主宅中,若要临幸,便以点灯为号,驸马在过黄昏后,需随时候召。” “这样说了,关了坊门以后,我便要一直等在宅中。”张景初道。 “是的。”孙德明回道。 “不过也有公主与驸马感情和睦,两相恩爱,公主选择与驸马同住的。”孙德明又道,“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便看驸马能否俘获公主的心。” “分住两处宅邸,不必日日相见,也可以少去很多争执与麻烦吧。”张景初却回道,“这样挺好。” “咱们到了。”孙德明勒住缰绳道。 张景初抬起头,石阶上立着门楼,门前有两座石狮子,门口的正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驸马都尉宅。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许多人正在洒扫,似乎是今日刚刚安排进来的女使与小厮。 张景初下马,跟随孙德明入内,庭院里,家奴们已齐整的列成了两排。 “见过孙都监。”他们似乎都认识孙德明。 而随着张景初入内,宅邸中应有的规矩,一步也不差,“见过主君。”众人叉手行礼道,“主君万福。” 张景初看着眼前的阵仗,宅中配备的人手,恐怕不下二十余人,有皇帝所赐,也有昭阳公主所安排的,其中还有一个教授宫廷礼仪与规矩的老嬷嬷。 第45章 “主君。”穿着绿衣的男子弓腰上前,“这是宅中的地契、田契,还有奴仆的身契,账本、名册。” “中馈琐事,本是由内宅大娘子所管,所以公主给您另外安排了人。”孙德明从旁道,并招了招手。 一穿绿罗裙,远山黛,点绛唇,额间贴着桃花钿,约三十来岁的女子走上前,向张景初福身行礼道:“小人文嫣,见过主君。” 张景初看着文嫣,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是…” “那天晚上洗漱,是小人侍奉的主君。”文嫣回道,“公主特意交代,让小人管照宅中一切事宜。” 但在张景初的眼里,昭阳公主安排的这些人,更像是她的眼睛,虽然不住在一起,但这里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昭阳公主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而她,只是这座宅子里名义上的主人罢了,同时,也像一只被圈养的笼中鸟。 “我在大理寺的任职,应该不会有变动吧?”张景初向孙德明问道,“公主说了不会干涉我的仕途。” “驸马都尉只是散官,虽然以您的身份,再任职大理评事已经不合制,但这是圣人给的,吏部已经制好了您的官诰,所以不会有变动。”孙德明回道,“驸马只管放心,公主说了,婚事是婚事,仕途是仕途,不会让婚事影响到您的仕途,它只会对您有助益。” 咚咚咚!—— 坊墙外传来急凑的暮鼓之声,这是即将开启宵禁的信号,在鼓声响起后,坊内的人逐渐增多。 而善和坊位于皇城脚下,坊内居住着不少显贵,一直紧闭的宅门,今日突然被打开,门外还侯着许多从宫廷出来的内官。 “看来长安又要有喜事了。”路过的车马纷纷停下,但片刻后又驶离,婚事传遍了整座坊,“不知昭阳公主的婚事,与魏王相比会如何。” “魏王只是得圣人宠爱,但昭阳公主还有一个实力强劲的母族,她的婚事,必然是盛景。” “到夜禁的时辰了。”驸马都尉宅内,孙德明说道,“我也该回去复命了,驸马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们。” 张景初点头,“有劳中贵人。” 孙德明离去后,门口也变得清静,张景初将自己的行礼搬回了内宅。 这座宅子虽然不大,但一应俱全,文嫣将她带进了主院中。 “我那匹黄马,烦劳你差人替我喂养。”张景初道。 “喏。”文嫣叉手道。 随着坊外的鼓声停止,所有坊门都在同一时刻被关上。 张景初在宅子里逛了一圈,熟悉了大概后,站在书房的院子里伸了伸懒腰。 “如今也算是落了脚跟,”她自言自语道,“虽然跟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主君。”一名女使踏入院中,叉手道:“公主差人送来了膳食。” “啊?”张景初转过身,“宅里不是有厨子。”但也还是跟着女使去了。 “小人见过张评事,”昭阳公主派来的两位宫人行礼道,随后将两道菜摆上了桌,“公主说这几道绍菜口味极佳,于是命我等给张评事送来品尝。” 张景初于是坐下,拿起筷子时,她忽然抬头,看着两个正盯着她吃饭的宫人,“我需要将它吃光,好让你们回去复命么?” 宫人摇头,回道:“公主说,吃与不吃,全凭驸马。” “吃。”张景初撩起袖子,“既然是公主的赏赐,又怎能浪费。” ———————— 摇身一变成为赘婿哈哈哈哈,做驸马,虽然仕途不行,但是很富有。 小张在说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公主眼里只有感情(毕竟她已经有权力了) 张走事业线,公主走爱情线~ 小张是从社会最顶层,突然跌落到了社会最底层,然后吃了很多很多苦,可以说每一个阶层她都体验过,凭借天赋和努力一步步爬起来,心里有傲骨。 但是她也很割裂,因为她对公主并不纯粹(后文会有解答) 第39章 长安行(二十四) 长安行(二十四):张景初:“杨娘子,可巧。” 翌日 一大早,张景初便前往了皇城,来到尚书省吏部的公廨,向吏部领了官诰,换了与品阶相应的公服。 从八品下着圆领青袍,束瑜石带八銙,随后驾着黄马前往大理寺的官署入职。 作为九寺之一,掌国家最高刑狱案件审理的大理寺,设在长安城西北角,开远门内的义宁坊中。 官府的大门尤为气派,尤其是最高司法部门,大理寺。 “张评事,您请。”负责接引的堂吏将张景初领进官署的后衙办公大堂内。 里面尽是翻阅书卷的声音与小声探讨,如一个小朝堂,左右都是小的长桌,桌上堆满了公文,沿着大门中轴的最北端有一张大桌,为大理寺最高长官,大理寺卿的首座,而越靠近这张座次的官阶便越高。 但大理正及五品以上的官员并不会在这个大堂中办公,而是有着自己单独的办公屋子。 因此,整座大堂内只有一些青绿袍服的低级官员正在处理疑难杂案的审断,并进行整理,而大理寺的职员已满,这些位置上却有不少空缺。 看起来有些格外冷清,即使来了新的同僚,因为忙于公务,也无人问津。 “大理寺掌管国朝的最高律法,整座寺中的官吏,都在这里了么?”张景初问道。 “大卿与少卿,还有寺正,日常并不在此厅中。”堂吏与之解释道,“至于这些空座,是因为出寺办案去了。” 随后他将张景初领到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指着其中一张空桌,“张评事,这是您的位置。” 从旁路过时,不少官员抬起了头,并交头接耳的开始打量起了张景初。 “听说今天会来一个新的评事,并非是荫官,而通过乡贡科考来的进士,因为名列一甲,所以没有经吏部试而直任。” “吏部直任,那不就是圣人的意思。” “不是说,他还有另一层身份吗,好像是皇亲国戚。” “管他是什么,反正历任大理评事,有几个是简单的。” 张景初于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堂吏便递上一本册子,“这是例行的公事还有大理寺的规矩,您请过目。” “大理评事掌出使推按,参决疑狱,根据圣人的诏书与朝廷的命令出使查办案件,不出使时则在大理寺内参与疑难案件的审理,除了处理本职的公务外,还需轮流值勤,不过评事一职经过了减员,而出使的事务又多,所以一些杂务会由其他官员进行处理,您只需等着出使案件,和疑难审理即可。” 入职之前,张景初便已了解,整个朝廷的官僚机构,包括升迁途径。 片刻后,几个青袍官员高谈阔论的回到了官署。 整个大理寺,大理评事一职,加上张景初,一共有八人,聊着聊着,他们发现多了一个生面孔,于是说道:“刚想起来,今日好像是有个新同僚要来。” 回来的两名官员,落座在了张景初的身侧,其中一人十分眼熟。 “没有想到会如此巧。”大理评事元济看着张景初惊讶的说道,“不到半年时间,你就从一介白衣,成为了我的同僚。” “元君,你与这位新来的评事认识?”元济身侧的同僚问道。 “去年我奉朝廷之命出使潭州长沙县,那桩案子,他可是原告。”元济回道,“不过想来也是,你是潭州的解元,迟早要来长安的。” 比起在潭州,元济对张景初的语气明显好了很多,因为不光是张景初进士及第的功名,还有鹿鸣宴后的另一层身份。 “万年县案,请大理寺派遣评事前往查办。”一名来自朝廷的小吏踏入厅内,递上出使办案的鱼书。 “我这刚落座,连口水都没喝,就又送来了案子,他们几个人从昨日出使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同元济回来的青袍官员抱怨道,“圣人为何要裁员,现在我们的人手都不够用,可比田间的老耕牛都要累。” 他的话音刚落,便又有两个奉差办案的同僚回到了大理寺中。 他们看着小吏送来的鱼书,接到手中,打开看了看案子,“万年县修政坊…”而后看到一个熟悉的姓氏,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这个案子,你们谁去?” 众人看了鱼书后,纷纷推诿,似乎都不愿意出使,好像在惧怕什么。 “你们刚刚回来,且歇着,我带这位新人熟悉熟悉咱们大理寺出使办案的流程。”元济看过鱼书,伸手接下。 “元济,这蹚浑水你真要参与吗?”与元济关系好的同僚提醒道。 “那不然呢?”元济回道,“又像之前那样因为害怕惹怒权贵而回避案件,弄得圣人大怒,朝廷裁减大理寺的人员吗?” “朝廷下来的指令,咱们现在不得不办呐。”元济又道。 张景初于是跟随着元济出使万年县,查办案件,一同跟随的还有一名录事与几名小吏。 第46章 在她们走后,厅堂内便开始了小声议论,“刚刚的鱼书,是修政坊内的一桩落水的命案,涉案的人姓萧,万年县自己不敢处理所以才请示京兆府,京兆府又移交到了大理寺,这个姓恐怕是那个大姓。” “难道卫国公府?” “元济不是向来都避开这些背后繁杂的案子吗,今日是怎么了。”他们疑惑道。 “若要真是与卫国公府有关,这案子谁敢碰啊。” “元济的母亲是县主,咱们几个人里,也就只有他去最合适了。” “他带去的那个新人,是什么来头?” “好像是今年的探花郎。” 大理寺官署外,元济与张景初纷纷上马,往长安城的东南隅赶去。 “大理寺评,虽品阶不高,但掌疑案的决断,职权很大,一般来说不轻易授人,几乎都是高门之后。”元济说道,“而你通过科考,由吏部直派进入大理寺授此职,看来圣人很器重你。” “不过我还听说了昨日鹿鸣宴上的一桩皇家喜事,那时我出使在外,并不在长安,所以没有随母亲入宫赴宴。”元济又道,并侧头看了一眼张景初,“真是没有想到啊,世事变化无常,那日我在长沙县的公堂上审讯你,如今你却已位在我之上,红袍加身。” “君王的恩宠,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张景初说道,“还请元评事替我保密,勿要在人前提及尚主之事。” “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只要婚礼一办,必会满城皆知。”元济道,“对了,一会儿这个案子,尽快息事宁人吧。” “此案可是有什么疑难,适才在大理寺,我看他们都不愿接。”张景初问道。 “这长安城遍地权贵,尽量少招惹为好。”元济没有说具体的,只是提醒着她。 -------------------------------------- ——修政坊—— 穿坊而过的曲江河边上,正围着一群百姓,有万年县的官差将失足落水的场地与围观的人群隔绝开。 河边上,一浑身湿透的女子,跪在一具女尸前低声哭泣。 而一旁的始作俑者,在家奴的伺候下,不以为意的说着,“万年县可不敢管这事,你就算哭干了眼泪也没用,谁会在意一个奴仆的生死。” “她不是奴仆,她是我的妹妹,我们都是有良籍的大唐百姓。”女子瞪着他,起初落水时,官府想要息事宁人,是她以死相逼,扩大舆情,才换来了万年县的重视,于是将此地封锁。 “大理寺查案,闲杂人等回避。”随着官吏在人群喊出声,众人的目光便挪向一处。 张景初跟随元济下马,却在人群中撞见了熟悉的面孔。 “杨娘子,可巧。” 杨婧也未能想到,万年县请来查办案件的大理寺官员,竟会是张景初,“妾身见过张评事。” 但张景初没有与她过多寒暄,便转身进入了案发之地。 “这姐妹二人命苦,又碰上这样的事,无处可以申诉,女子在这世道本就不易,若连律法都不能公正,今日恐要寒心世人。”杨婧看着她的背影说道。 张景初停顿了片刻,知晓犯事之人的身份,她或许有在犹豫,但听到杨婧的一番话,她回头道:“我会秉公处理,依照律令。” 女子听见是大理寺的官员,于是更加放声哭泣,并爬上前哭诉道:“纨绔当街见色起意,民女不从,他便强抢,民女尚未成年的妹妹,被他推入河中没了声息,求尊驾为民女主持公道。” 小吏将女子阻拦在两个青袍官员三步之外的距离。 “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的,”一名奴仆也向二人说道,“你不会水,还要跟着一同,要不是我家郎君心善,你还能有命上来?” “我呸!”女子向奴仆大吐口水。 “你方才说,你的妹妹是被人推入水中,可有人证看见?”元济问道。 “她们都看见了。”女子抬手指着四周围观的百姓回道。 元济于是侧头问道众人,“可有人出来作证?” 然而半刻钟过去,连问数遍,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帮忙指证,犯事之人坐在奴仆的背上,脸上露着洋洋得意。 围着他的几名奴仆,无不是点头哈腰恭维,他们跪在地上手捧果盘,还有人将果肉剥好喂入他的嘴中。 面对行凶者如此轻视律法与人命,张景初心中愤懑。 “唉,这样的事,让底下的人去办就好了。”元济阻拦住想要去查看死者的张景初,因为无人指证,他便想要尽快结案。 “不亲自经手,如何能看清案情。”张景初说道。 “你知道那人是谁么?”元济说道,“万年县令是正五品上的官职,他尚且不敢招惹,咱们又何必自讨没趣。” 听着元济的话,张景初有所犹豫,但人群中投来的目光,还有杨婧的话,让她选择了上前,“权势固然可怕,可若连礼法都没有了公允,这世间就只剩浑浊,百姓的心中,哪里还会有希望呢。” 元济看着她,忽然勾嘴一笑,觉得此人倒是稀奇,“怪不得我母亲昨日从宴上回来,在府中直夸你,若不是你被昭阳公主看上,恐怕你我也会成为姻亲。” 杨婧的女使手捧着一件外衣,“张评事。” 张景初抬头,招呼着属下将外衣取来,并披在了哭诉的女子身上,“莫怕,我问什么,你只要如实回答就好。” “尊驾有问,奴家一定知无不言。”女子感激涕零道。 随后她走到落水的尸体前,蹲下来查看情况,“来取证。” 录事拿出纸笔记录,小吏则从旁协助,张景初将死者的详细情况询问了一遍,随后在她的手中发现了一块扯断的绫罗。 见办案的官员竟认真了起来,犯事之人皱眉道:“那人是谁啊?” “郎君,好像是大理寺的评事。”奴仆回道。 “哦,多大的官?”他又问。 “从八品下。”奴仆回道。 听到品级,他忽然大笑了起来,“一个末流小官,也敢来管我的事?” 张景初小心翼翼的取下死者手中的绫罗,随后看到了凶手身上的衣物,有着相吻合的残破。 “将他拿下!”她起身吩咐道。 ———————— 小张要经常出差 第40章 长安行(二十五) 长安行(二十五):李绾:“她不在宅中?” 是夜,昭阳公主宅 即将入夜,宫人们架着梯子将宅内的宫灯一一点亮。 “公主。”一名宫人穿过长廊,踏进了昭阳公主的屋内。 “她今日第一天入职,如何?”昭阳公主问道。 “小人刚刚过去的时候,张评事不在宅中。”宫人回道。 “不在宅中?”昭阳公主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至夜幕,“暮鼓之声早已过去,现在长安已经宵禁了。” “文嫣说,今儿张郎君出去后,一直没有回宅,好像是因为公事,留在了大理寺的官署。”宫人回道。 “这才第一天,就如此多事么。”昭阳公主挑眉道。 “她们说大理寺的评事与司直要经常奉命出使,司直掌复审,所以出使的都是评事,是个苦差。”宫人道。 穿着男子公服的萧嘉宁,急匆匆的走进屋内,“公主。” 昭阳公主向贴身宫人挥了挥手,“小人告退。”宫人屈膝叉手,从屋内退出。 萧嘉宁走上前,“萧家下面的人,出事了。” ------------------------------- 一旁的万年县官差,听见张景初的吩咐,没有立马行动,而是左右为难,一方面碍于她的那身出自大理寺,法司的身份,另一方面是知道犯事之人背后的靠山惹不起。 “没听见我的话吗!”官差越是畏惧,她便越恼火,张景初厉声呵道,“出了任何事,都由我担着。” 元济走上前,小声提醒着张景初,“张评事,萧彧是卫国公庶出的四郎君之子,不过是外室所生,虽不被允许进入家门,但也确实是萧家的血脉,城中人尽皆知,没有人敢招惹,即使是那些高官,也都避而远之。” “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天理昭彰,既触犯了律令,就该伏法。”张景初仍然下令。 官差们在她的呵斥下纷纷执刀上前,萧彧见此情形,大怒的起身,并拿起奴仆手中的果盘向张景初砸去,“你敢!” 张景初虽然有躲闪,但还是被果盘砸中了脑袋,片刻后,只见裹着幞头的右额头上鲜血直流。 而如此一来,萧彧及手下很快就被一众官差所制住。 “你知道我是谁吗?”萧彧愤怒道,他没有想到大理寺的人竟敢真的对他动手,“我父亲是卫国公的儿子。” “殴伤朝廷官员,罪加一等!”尽管有这样一层关系,张景初仍然没有放过萧彧,捂着伤口凌厉道。 萧彧有些慌了,早前便曾被萧家本家的人叮嘱过不许闹事,而他的父亲也对他认祖归宗有所承诺,但前提是他不许闹事,“快去找我父亲。” 第47章 于是一众涉案之人员便被带到了万年县的官署中审讯。 元济看着张景初的伤口,“张评事,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张景初上马道,随后她招来一名跟随她的小吏,“王玖。” “评事。”王玖叉手走上前。 张景初俯下身,在他耳侧嘀咕了一阵,而后直腰,“去吧。” “喏。” ------------------------------- ——宣阳坊·万年县衙—— 县令虽穿朱袍,却为从审,而公堂之上的主审是两位来自大理寺的青袍。 “评事真的要为了两个庶民,得罪卫国公府吗?”开审前,万年县令私下找到二人劝说道,“他是功臣之后,即使犯了死罪,也不能按照寻常人的标准来定罪,最后也只是白费功夫一场,评事何故给自己惹下麻烦。” 元济没有说话,张景初于是揽下全部的责任,“这是我的意思,如果卫国公府要怪罪,我一力承担。” “本官说句不好听的,张评事的背后有昭阳公主,固然是不怕,但昭阳公主与卫国公本是一家,这犯事之人,也算是张评事的亲故。”县令又道,“如今张评事这般做了,就不怕公主怪罪于你。” 张景初摇了摇头,“我既领了大理寺的职,穿上了这身法司的公服,便是礼法要在私情之上,不会徇私枉法,辜负圣人之望。” 听到圣人二字,县令于是不再规劝,直至张景初走后,他才对元济说道:“大理寺这位新来的评事,性情如此耿直,日后怕是要吃大亏。” “我倒是与明府有不同的见解。”元济回道,“圣人招他为驸马,同时又指派他来大理寺,这是要重用他的意思。” “至于这个案子,不过是一个外室所生的儿子,不至于引来公主的责怪。”元济又道,“但是卫国公府…” “我担忧的,正是这个。”县令道,“卫国公可是一个极好颜面之人。” “为了两个女人,何苦得罪这样的权贵啊。”县令负手踏出门去,摇着头,不理解道。 万年县的公堂上,随着惊堂木拍响,两侧衙役执杖列队。 大理寺录事将记录的整个案件经过,与死者及原告的身份呈上,而物证便是从死者手中取出的一块布料。 在比对之后,确认是从萧彧身上扯下,张景初拍案问道:“物证在此,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评事没有亲眼所见,怎么就断定是我推的?”公堂对质,萧彧仍然一副趾高气昂的做派,并且死咬着不打算认罪,“说不定是我的家奴所为,那女子为活命,而抓了我的衣角。” “即使是你的家奴所为,但如果没有你的授意,他们又怎敢行凶杀人。”张景初说道,“而且,即使我没有亲眼所见,但案发时,附近的行人皆有目睹。” “那么,”萧彧满脸得意,他断定不会有人敢出头指证,“有人出来作证吗?” “来人。”一名小吏走进公堂,并呈上一份指证,“按评事吩咐,属下录来了匿名的指证。” 黄纸上写下了萧彧行凶的过程,并且有不少人证的手印。 “无人指证,是因为畏惧你身后的势力,”张景初说道,“所以我许他们不必出面,只画押即可。” 萧彧听后,扭紧了眉毛,眼前人做事的手段,超乎了他的预料,他怒气冲天的瞪着张景初,“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评,成心要与我过不去吗?” “我就是认了罪又如何,你敢对我用刑,你敢杀我吗?” “你的言论,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张景初没有回答萧彧的威胁,而是按照审讯的流程,让万年县的主簿与大理寺的录事将罪犯的言行全部记录下来。 一旁的元济很是惊讶,这位新来的同僚,似乎比他还更加清晰办案的流程与律法。 “我想这件案子,应该没有异议了,罪人萧彧,故意将人推入水中致死,判故杀罪。”张景初起身道,“移交大理寺,请司直覆案吧。” 面对审讯结果,萧彧并没有感到害怕,而是恐吓道:“你今日敢定我的罪,明日你的官职便将不保!” “我到要看看,究竟是你的法厉害,还是我的势厉害。” --------------------------------- 是日黄昏 ——大理寺—— 萧彧被押进了大理寺中,张景初将所有物证整齐的呈上。 但迎来的,却是上司的批评,“你怎么把他给抓来了。”两名即将经手案子的司直惊恐的说道。 “他犯了命案,难道不应该抓来吗?”张景初反问。 “元济,你没告诉他这人是谁吗?”司直于是问道元济。 “我说了的。”元济回道。 “这个萧彧犯了不少事,但没人敢动他,就因为他背后的萧家。”司直又道,“大理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法,乃国之利器,杀人偿命,本该如此,如果因为他的身份特殊而作罢,不予追究,那么官府的就会越来越弱,日后城中的治安也只会越来越差,士族行事更加肆无忌惮,百姓心生怨怼,祸乱城中,这样的局面,圣人会想看到吗?”面对眼前这群胆小怕事的执法官,张景初直言道,“律法要约束的,不仅仅是百姓,还有士族。” 整个办公的厅堂,因为她的言语而气氛凝固,本在座上埋头处理公文的官员,纷纷抬头看向她。 “说得好啊。”一名穿着绯色公服的官员跨进厅内。 座上的青绿袍服官员纷纷起身面向,叉手行礼道:“周寺正。” 大理正周畅摊了摊手,“大家继续。” 周畅走向张景初,并指了指主座上方的一块镜子,“这块镜子高悬于室,称为明镜,乃与宣政殿内的秦镜同出,寓意照妖邪,驱污浊,明公理。” “我等肩负国家利器,应当秉公执法。”周畅向众人道。 “谨遵大理正教诲。”一众官员弓腰叉手道。 周畅走后,几名绿袍犯起了嘀咕,“这案子还惊动了大理正,看来萧氏本家有人出面了。” “萧彧是贵族、功勋之后,在八议之法下,就算行凶杀人,也定不了死罪。”元济说道,“而一般刑罚,又可通过缴纳赎金减免,你这样折腾一场,那萧彧最后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律法惩治不了他,还有家法。”张景初道。 ---------------------------------- 翌日 在身后势力的庇佑下,萧彧的罪责一减再减,从故杀罪的死刑,改为流刑,最后又变成了杖刑,而在判刑后的第二日,萧家就为他送来了赎金。 看着自己彻夜未眠所处理的案子的最终结果,让张景初更加意识到了,权势二字,“一条人命,仅只关押在大理狱一个晚上,便被无罪释放。” 出狱后的萧彧不顾劝阻闯入大理寺,“抓我的那厮呢?” “给我滚出来!” 寺中官员不敢招惹他,张景初于是只身走出,“不用喊了,我就在此。” “我说了,你的法无法定我的罪,你杀不了我,但今日的耻辱,我必定向你讨回。”萧彧向张景初公开挑衅道。 ———————— 白切黑的小张 第41章 长安行(二十六) 长安行(二十六):公主吩咐了,若主君归家,便请前往公主宅。 面对萧彧放出的狠话,张景初面不改色,“你今日能逃过律法,那是因为你有一个好祖父,他为国家征战,理当受到礼遇与敬重,他的功劳足够福荫子孙。” “只可惜他的子孙,却是家中的蛀虫。”对于今日律法给出的结果,张景初并不满意,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死在他的手里,而一个掌管国家最高律法的官僚机构,竟然无法惩处他,“萧氏门庭,不过如此。” 萧彧听后,狂笑了起来,“我没有听错吧,你一从八品的芝麻小官,竟敢如此口出狂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随后他冷下脸,眼神变得凶狠,“你会为你的言语和行为付出令你后悔的代价。”说罢便甩袖离开了大理寺。 张景初身后,从厅堂赶出来看热闹的一众同僚,无论官职大小,都为她的言论所惊。 “这位新来的评事,什么来头啊,连卫国公府萧家也敢妄言。” “连人都敢抓来,更别说是背后议论了。” “还害得我们白忙活一场。” “不管是什么来头,能这样做,必定不是萧家的人,毕竟卫国公的长子兵部尚书萧承恩即将拜相,这样一闹,拜相之事,怕是要被闹黄了,而今他得罪了萧家,他今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就算他是圣人亲点的探花郎,圣人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新科进士而与萧家闹翻的。” “此人行事如此莽撞,我看,日后说不定还会给大理寺招来祸患,咱们还是离远点为好。” 张景初站在大理寺内衙的庭院中,一身青袍在黄土上格外显眼。 第48章 暮春之风吹过长安,卷起了脚下的黄沙,风尘四起,如果那朝堂上的局势,暗流涌动。 她转过身,身后的同僚见状纷纷挪开视线撤离,只有元济没有因此疏远。 “怎么了?”张景初问道。 元济摇了摇头,“你就快把咱们大理寺的同僚,都得罪干净了,值得吗?” “法,就该公正廉明。”张景初回道,“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敢不敢做。” “如果你的背后没有公主,你还敢如此么?”元济问道,“萧彧是外室所生,所以就算公主不满,也不会为了一个野种而对你这个驸马如何。” “可我的背后已经有了公主。”张景初道。“所以你的说法不成立。” “说到底,你倚仗的也并非是法,而是权势。”元济道。 “倘若礼法失去了他本该有的样子,那么以权势压权势,以恶制恶,也未尝不可。”张景初回道。 “张评事,如果你能在这条仕途之路一直走下去,而你心中对律法公正的执着,也一直存续,那么我想我会很钦佩,但我觉得不会有那一天。”元济又道。 大理寺门前,萧彧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刚下石阶,便被人叫唤住。 “小郎君。” 萧彧听到熟悉的呼唤,顺着声音望去,委屈的大喊道:“伍翁,是阿爷唤我回去吗?” 宁国公府主家第四房的管家主事萧伍,无奈的摇了摇头,“长安的院子,小郎君不能再住了,四郎君差小人送您回乡下。” “为什么?”萧彧问道,“阿爷不是答应我,暮春一过便将我和母亲接入主家吗,为什么又反悔了。” “小郎君昨日的事,被主家大郎君和三郎君知道了。”萧伍回道,“四郎君此般意思,是为了护您周全。” “不过是一个贱民而已!”萧彧怒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看,他分明就是不愿意将我和母亲接入主家。” ---------------------------------- ——卫国公府—— 检校金吾卫上将军、朔方节度大使、卫国公萧道安共有四子一女,嫡长、次子二人,庶三、四子二人,嫡女为皇帝宠妃,其嫡长子萧承恩在朝为重臣,任兵部尚书,次子萧承德则随他在边关。 萧道安与嫡长子,父子二人,一人在朝,一人在藩镇,皆为重臣,撑起了整个萧氏门庭的极贵。 “这样的人,你还想领进我萧家的大门,真是丢尽了列祖列宗的脸面!”萧道安第三子鸿胪寺少卿萧承明训斥着幼弟。 “可是四郎的众多妻妾,入门多年,却无一子诞下。”萧道安第四子萧承平跪在祠堂内,向兄长乞求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萧家四子中,唯有幼子没有出任任何官职,只领了正六品的文散官虚衔。 “萧家不会认下的,”萧承明态度坚决,“这是父亲的意思。” “父亲正是因为念你自幼失去生母,对你百般怜爱,如今又念你膝下无子,故而才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到现在。”萧承明又道,“然而这次他做的事,闹得长安人尽皆知,就连远在朔方的父亲都知道了,你知道他闯了多大的祸吗。” “他不光是令萧家颜面扫地,而且大兄正值拜相的关键时刻,如此一来,御史台必定借机弹劾,拜相便再无可能,他毁了萧家多年的苦心筹谋,父亲不会再容忍他。” 萧承平听后,惊恐的跪爬上前,他拽着兄长的衣袍,苦苦哀求道:“四郎只有这一子,往后定然严加管教,再不让他犯事,恳请父亲与兄长宽宥。” 看着弟弟如此,萧承明轻叹了一口气,“四郎,这件事闹得太大了,这不光是一条人命的事。” “你知道抓他的人是谁吗?”萧承明问道。 “不是大理寺的人么。”萧承平回道。 “是大理寺的人,”萧承明道,“而且是圣人亲自任命的大理评事,你在鹿鸣宴上见过的。” 萧承平大惊,“那位探花郎?” “同时也是昭阳公主的驸马。”萧承明又道。 “他既是公主的驸马,本是一家人才对,”萧承平听后更加恼怒,“他为什么要抓我儿,让萧家颜面扫地。” “父亲怀疑,是圣人授意,”萧承明道,“越过吏部考核,直任大理评事,又招为驸马。” “而大理寺的人从不敢轻易招惹我们,即使初到长安,什么也不懂,他左右的同僚也定然会提醒他,明明知道是萧家的人,却还是那样做了。” “如果不是圣人授意,他哪来的胆子如此做。” “但不管如何,此人,与我们都不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萧承明接着又道,“所以你知道,你这个儿子,惹了多大的祸吗。” “请兄长替四郎求求长兄,求求父亲,饶了彧儿这一次吧。”萧承平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声泪俱下的哀求道。 “四郎,这一次,为兄也爱莫能助。”萧承明扒开弟弟的手,仅有的一点仁慈与手足之情,也因顾及萧家门庭而消失殆尽。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昨日张评事与大理寺司直、丞等大理寺官员,处置萧彧修政坊曲江河故杀之案,彻夜未归。”萧嘉宁站在昭阳公主的卧榻前,将案件详情逐一说道。 “在万年县进行的初审中,取得了人证与物证,坐实萧彧当街行凶,致人溺水,不救而亡,遂判故杀罪,移交大理寺。” “此案惊动了卫国公府,萧彧本是与外室私生,算不得萧家人,但萧四郎君动用了萧家的关系,为萧彧求得宽限,大理寺正周畅亲自出面,以萧彧为贵族功勋之后,进行八议之法为其减罪。” “今日上午,萧四郎又派人为萧彧缴纳了杖刑的赎金,萧彧被释放出狱。” “现在这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在议论萧家,怕是连贵妃娘子也知道了。” 昭阳公主听着案件经过,原本她对于萧家的庶出,尤其是萧彧这样的外室之子毫不关心,但因为牵扯到了张景初,“萧彧的事,我不关心。” “只是这背后牵连甚广,影响最大的当属大舅,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在暗中操作。” “她才入职大理寺第一天,这个案子,大理寺的人竟让她去出使,分明是知道萧彧的姓氏他们惹不起。”昭阳公主皱眉道,显然她是极为生气的,“可这样的刻意,她难道看不明白吗?” 昭阳公主并没有替张景初说话,反而开始怀疑起了她的用心与目的。 “也许张评事只是想秉公执法。”萧嘉宁道,“毕竟关乎一条人命。” “送往大理寺的鱼书,上面会有涉案人员的相关信息。”昭阳公主道,“即使不是刻意,也应当会有人提醒她。” “以她的性情,即使有人提醒,她也不会罢手,但她不会不明白这背后的牵扯。”昭阳公主又道,“与她一同出使办案的人是谁?” “大理评事元济。”萧嘉宁回道。 昭阳公主抬眼,她看着萧嘉宁,原本皱起的眉头陷得更深了。 “启禀公主,”孙德明走到门口,叉手说道,“贵妃娘子派人来传话,请公主即刻入宫。” ---------------------------------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日黄昏,张景初从大理寺回到宅中,刚从马背上下来,宅内的女使便奉来了洗漱的温水,“主君。” 张景初踏入宅中,洗了洗手,说道:“我要沐浴更衣。” “喏。” “对了,”张景初又喊道,“宅中可有外伤的用药,与我拿一些来。” “喏。” 回到宅中,张景初才对着铜镜查看自己额头上的伤口,昨日因为处理案子,只是简单的止了血。 咚咚! 还未来得及处理伤口,房门便突然被敲响,“谁。” “主君,是小人。”文嫣站在门外回道。 张景初于是起身开了门,文嫣站在叉手行礼,“主君。” “主君头上这伤?”抬头时,文嫣看着张景初头上多了一道伤口。 “不小心磕到了。”张景初说道,“有什么事吗?” “公主吩咐了,若主君归家,便请前往公主宅。”文嫣回道。 “好。”张景初应下,“备汤沐浴吧,我一会儿便去。” “主君还是尽早去吧。”文嫣提醒道,“昨日大理寺一案,弄得长安人尽皆知,此事与公主的母族萧氏有关,又是主君一手促成,公主很是不悦。” “昨夜主君未归,今日公主便派人来传话,让主君下晌后,立即赶往公主宅。” 张景初听后挑起了眉头,白日里应付与周旋同僚,审讯犯人,到了日落,也不能好好歇息,于是将幞头的巾子往下拉了拉,掩盖住伤口,踏出门去,“那就备马。” “喏。” ———————— 第49章 那啥,小张不是硬刚哦,心眼子多着呢。 第42章 长安行(二十七) 长安行(二十七):李绾:“我就让你如此厌恶吗?” ——崇仁坊·魏王府—— “大王。” 魏王府长史陈达踏进王府的书房,来到李瑞的书桌前,低着脑袋将一份报册呈上,上面记录着萧彧所犯命案的全部过程。 “萧家四郎年过四十,却只有一女,后来好不容易诞下一子,只因是与舞姬所生,故不被允许归宗,于是便在长安另置别院,养做别宅妇,虽为外室所生,但因是独子,故萧四郎爱之甚笃,堆金叠玉的娇养着,以至于萧彧不学无术,有十分好色,是个有名的浪荡子,昨日之案,也是因为当街起了色心,两位小娘子不从,争执中失手伤了他,他便恼羞成怒,将人推入水中,此事,万年县令不敢管,于是才写了鱼书送往大理寺,请大理寺接管。” “萧家圣眷正隆,只要是有关卫国公府的案子,莫说是万年县,就算是京兆府,是朝廷,也不敢轻易招惹与牵扯进去。”陈达又道,“但是大理寺派遣出使的评事,是刚刚上任的探花郎张景初。” “若按以往大理寺的行事,此案走一个过程便会了结,但张景初却将萧彧定罪抓进了狱中。” “不过萧四郎动用了关系,萧彧被免死,只在大理寺狱待了一夜便被放出。” “行凶的主犯虽然没有伏诛,但这件事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一夜之间,满城皆知。” 魏王李瑞一边听着长史的叙述,眼睛盯着手中的册子,开口道:“本王并不关心罪犯的结果。” “这桩案子,看起来是大理寺白忙活了一场,”陈达于是又道,“但是背后牵动的风波却不小,兵部尚书萧承恩即将拜相,此事一出,定会遭人口舌。” “圣人倚仗萧家,却又忌惮萧家。”李瑞自然明白陈达所言,于是笑道,“而萧家可不是当年的顾家,文官再聪慧,也不如武将兵权握得实在,这是块硬骨头,难啃得很呢。” “朝中文武本就不和,而萧家作为将门,还想将手伸入朝中,总揽军政,对于别宅妇,朝廷早有禁令,不许官员畜养,经此一闹后,萧承恩怕是再难拜相。” “萧道安镇守边关已是权重,圣人又怎会真的让他的长子再入阁拜相。”李瑞的心中,无比畅快,“况且,萧承恩还是太子的岳丈。” “张评事传话说,这是送给大王的见面礼。”陈达叉手道。 李瑞摸了摸粗犷的胡子,气色红润,心情大好,显然他对于张景初的这份礼十分满意,“御史台那群不怕死的言官,怕是吐沫星子都要把圣人淹了,不过圣人当是喜闻乐见的,就是萧家要恼火了。” “大王得此谋臣,何愁大业不成。”陈达恭贺道。 李瑞虽也高兴,但仍然谨慎小心,“办下这个案子,既博得高风亮节的名声,又推动了朝中涌动的暗潮,此人,若不是诚心归顺于本王,必不能留他。” “他是否诚心难以推断,但至少可以证明他绝不会是太子的人。”陈达说道。 李瑞仔细思考了片刻,从鱼鳞图册案开始,张景初的所作所为,无异于都是在与东宫作对,于是对她的戒备心也逐渐减小,“他与昭阳公主成婚在即,但是此案一出,怕是萧家难以容他。” “大王可要出手助他?”陈达小心翼翼的问道,“若萧家难容,只要卫国公一句话,他怕是难以活过明天。” “不,”李瑞摇头,“他既然敢这样做,就应该想好了应付之法。” “应付之法?”陈达不解,“他一无权势抵抗,二无背景倚仗,难道还能凭借聪明才智解了萧氏的杀心吗。” “圣人?”陈达瞪着双目惊疑道,“既然此事,圣人也是乐意的,那么是否会出手救下。” “不。”李瑞摇头,“棋子而已,圣人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进士而与萧家明面上反目。” “既然圣人不会,那此局怎解。”陈达愈发疑惑。 “圣人自是不会,但昭阳公主会。”李瑞道。 “昭阳公主不是一向亲近萧氏么,”陈达看着李瑞惊讶道,“拜相之事,非同小可,出了这样的岔子,昭阳公主还会袒护张景初?” “那日鹿鸣宴上,你看到了吗,李绾看张景初的眼神,她那个女人,不好诗书好舞刀弄枪,心思又歹毒得很,我还从没有见过她在人前能流露出这样的眼神来。”李瑞眯起双眼,这仿佛是意外之喜,“果然,这女人啊,就是蠢笨,一旦动了情,脑子里便什么也没有了。” “色令智昏。” “看来潭州那次刺杀未遂,反倒是成就了一桩好姻缘。”而此事也是李瑞不信任张景初,并且对皇帝赐婚持观望态度,目的便是试探张景初的居心何为。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张景初骑着黄马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宅邸,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宅内灯火通明。 几次登门后,宅中的侍卫及奴仆几乎都已认得她,马蹄刚刚停下,便有人走下石阶替她将马牵稳,扶她下来,“张郎君。” 张景初跳下马背,侍卫接过她手中的马鞭,“公主可在?”她问道。 “公主今日下午回来后便再未出宅。”侍卫回道。 “多谢。”张景初于是跨进宅中。 宫人将她引进内宅主人的院落,随后走到屋前,轻轻叩门,“启禀公主,张评事到了。” 出门来的是都监孙德明,他走到院中,在张景初的身侧停住,“张评事来前可想好了如何与公主交代?” “孙都监是指萧彧之事么?”张景初问道。 “萧彧虽没有入本家,卫国公也从未承认过这个孙子,但他毕竟与萧家有着血亲的关系,如今朝中时局紧张,而公主的长舅,正是拜相的关键时刻,萧家却突然遭此灾祸,张评事为圣人器重,此案,可不似表面,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桩案子都给萧家带来了不小的损伤。”孙德明道,“而您即将与公主大婚,夫妻本是一体。” “但您行事,却从未考虑过公主。”孙德明的语气逐渐变冷,并对张景初有所不满。 “都监也说了,圣人器重我。”张景初回道,“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大唐的朝堂,也不似表面宁静。”张景初又道,“都监以为,凭我一人就可以搅动风云?” “究竟谁是执棋之人,或许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不过可以知道的是,我只是一颗棋子。” 说罢,张景初便跨上了台阶,走进了屋中。 昭阳公主正站在一副老旧的画像前,张景初缓缓走到她的身后,弓腰行礼,“公主。” 昭阳公主转过身,什么都没有说,便抬了手,一记力道并不算轻的耳光落下。 张景初的半边脸上,很快就泛了红,面对昭阳公主的怒火,她并不意外,来之前她便知道会这样,于是屈膝跪下。 “为什么?”昭阳公主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 ———————— “萧彧之事,你翁翁已经知晓,并且连夜派人传信通知,你与张景初的婚事,你翁翁不同意。” “朔方远在边陲,萧彧之事昨日才发生,翁翁的消息怎么来得这么快。”昭阳公主皱眉道。 “现在不是消息快慢的事了,而是你舅舅的仕途,与你婚事。”萧贵妃道,她提醒着自己的女儿,“这门婚事虽然是你阿爷所赐,但如果你翁翁不同意,他亲自回到长安,圣人不会折了他的颜面的。” 昭阳公主旋即起身跪下,“此案女儿略有听闻,是萧彧行凶在前,张景初身为大理寺的法官,只是依律行事而已。” “他既然娶了你,便是一家,即使萧彧所犯之罪十恶不赦,说与家中,将他打死便可,何必闹得如此难堪啊,那御史台弹劾的奏疏,都堆满你阿爷的御案了。”萧贵妃的脸色很是不好,“他能高中探花,鹿鸣宴上又有那样的见识与言论,说明他是一个极聪慧的人,不会不知道这样的事,对萧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萧家固然是有权势,那也是你翁翁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拼来的,你大舅在朝中,谨小慎微,矜矜业业三十余年,才换来拜相之机,可这样一闹,朝野沸腾,人言可畏,此事便再难收场,你大舅的拜相,也要折于此,所以你翁翁才会如此恼怒。” “如若不是萧彧先犯下这样的罪行,又何来萧家今日之祸与舅舅的拜相受阻,萧彧才是此事真正之因。”昭阳公主回道。 “事到如今,你还要帮着他说话?”萧贵妃紧皱着眉头,“萧彧是有罪不假,但张景初之心,不在你,也不在萧氏啊,四娘。” “你又何苦执着于他。”萧贵妃有些难以理解。 昭阳公主于是向母亲叩首,“不瞒母亲,这门婚事,是女儿逼迫于她的。” 第50章 “她三番五次拒绝,不愿做这驸马,是女儿一直在强迫她。”昭阳公主又道,“即使阿爷赐婚,她也始终心有不满。” “只因她有属意的女子,是我用权势强压,而她只身来到长安无依无靠,不得不屈服在权力之下,被迫接受我。” “女儿的威逼,她不敢拒,阿爷的赐婚,她不敢违。” “所以,她才想借翁翁的手,毁了这门婚事。” 萧贵妃听着昭阳公主为张景初的辩解,不管是真是假,但女儿眼里的急切骗不了人,“为了这样一个人,难道你也昏了头了。” 她看着为了一个外男向自己下跪磕头的女儿,满眼的疑惑,“这么多年了,我从未见过你如此,你怎会为了一个男子,连自己的身份体面都不要了?” “这么多年了,女儿早就变了。”昭阳公主抬起头,随后又向母亲哀求,“求母亲向翁翁求情,宽宥了这一次,她是我的驸马,日后我定会好好规训,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你从未因谁,而向吾下跪求情,除了顾家七娘那一次,”萧贵妃看着自己的女儿,那流露出的哀求,不似有假,“可他既然不愿做这驸马,心也不在你这儿,你留他又有何用呢。” “我不在乎。”昭阳公主道,“这门婚事,我要定了。” “为什么?”萧贵妃问道。 “早在潭州,我便心属于她。”昭阳公主回道。 ———————— “我就让你如此厌恶吗?”昭阳公主后退了几步,她攥着衣裙,心中已是怒火燃烧,却又不敢生出恨意来。 ———————— 本文全员智商在线 第43章 长安行(二十八) 长安行(二十八):李绾:你是我的驸马,怎会与我无关啊。 ——西市·酒肆—— 位于长安县的西市,相较达官显贵往来多的东市,这里聚集得更多的是城中的平民百姓,还有异邦的胡商,西市中有富商开设的柜坊,波斯人的邸店,还有大食国的珠宝商行。 “微臣元济,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西市一栋酒楼的雅间内,元济隔着珠帘,向一个蓝色身影叩拜喊道。 “臣的母亲托臣向殿下问安。”随后元济又奉上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方匣。 随在蓝色身影旁侧的便衣内侍于是走出珠帘,从元济手中接过匣子转呈,“殿下。” 内侍将匣子打开,李恒侧头看了一眼,于是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内侍捧着匣子,弓腰退离。 “县主近来安好?”李恒转身问道,并在茶炉前落座。 “母亲一切安好,多谢殿下挂念。”元济低头回道。 “萧家这件事,你做的很好。”太子李恒向元济招了招手。 “谢殿下。”元济起身,跨过珠帘,恭敬的走到李恒座侧,屈膝跪伏,侍奉他饮茶,“只是微臣有一事不明。” “讲。”李恒端起茶盏,吹了吹滚烫的茶水。 “卫国公府为东宫的倚靠,萧尚书又是殿下的岳丈,殿下为何…”元济不解。 “孤乃先皇后之嫡长,正位东宫,何来的倚靠,又何须倚靠。”李恒的脸色瞬间阴暗,眼里有不甘与不满。 元济听后,吓得连忙俯首叩地,“微臣知罪,臣一时口误,请殿下责罚,是那卫国公府仰仗依附于殿下。” 李恒放下手中茶盏,“孤本也只是想试他一试,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倒是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当街处置萧家的人。” “臣也觉得奇怪,”元济回道,“审讯之前,万年县令还曾提醒过他萧彧的身份。” “他既是圣人赐婚,做了昭阳公主的驸马,便与萧氏是一家,此案本可私了,却偏偏要闹上公堂,弄得人尽皆知。” “他没有说什么吗?”李恒问道。 “说了,”元济回道,“他说自己的官职,是圣人所赐,那萧彧既然触犯了王法,就不能够徇私,他说,礼法应在私情之前。” 李恒听后,只觉得好笑,“咱们这位驸马郎,还真是天真烂漫。” ------------------------------ ——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有此怒火,皆在张景初的预料之中,但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却让她愧疚万分,原本想好的应对之策,也让她无法再用出,只得屈膝跪下,重重叩首回道:“此事与公主无关。” “你是我的驸马,怎会与我无关啊。”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满眼心酸与失落。 她不相信以张景初的聪慧,只是单纯为了公正司法,“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清楚,你知道萧彧的案子会给萧家带来什么样的麻烦,你却还是那样做了。” “我生平第一次,向母亲说谎。”昭阳公主又颤抖着道。 “于公主,臣心有愧。”张景初回道。 “我要听的,是这些话吗?”道歉的话,于昭阳公主而言,只是刺耳痛心之语。 张景初埋头跪在地上,没有接话,也没有动弹。 “张评事不打算给吾一个解释吗?”见张景初迟迟不回话,失去耐心的昭阳公主便开口逼问道,“你的目的与居心。” “我之所以保下你,是念你我之旧情,可倘若你的心不正,我必也不会手下留情。”昭阳公主从悲伤中冷下脸色,“我可以保你,也能杀你。” “萧彧之案,万年县以鱼书请往,时逢其余评事办案未归,剩余之人,见鱼书上所陈,相互推诿,于是元济领我前往,是为熟悉大理评事出使办案的流程。”在威逼之下,张景初便向昭阳公主一五一十的招来案情,“我到场后,便见尸首与其亲属衣衫褴褛,死前曾发生了剧烈的争执与反抗。” “两个弱女子,面对朝廷亲贵,投告无门,只得放下体面与名节当街哭喊,才得官府重视,这好在是该女子聪慧,如若没有借助百姓的舆论,引起重视,那么为了平息事件,她又是否会被人灭口呢?”张景初引用了反问,而昭阳公主却答不上话来,“公主是上位者,更加明白权势的重要。” “或许,在元济的提醒下,我是有犹豫的,”张景初道,“但我觉得律法不该是如此,我在后退与前进之中反复挣扎,这期间我想了太多的可能性,但那一条鲜活的生命,一声声哭喊,我仿佛看见了什么。” “在权势之下,冤假错案无法沉冤昭雪,侥幸茍活之人,一生都将笼罩在阴暗之下。”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心中的怒火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怜悯与愧疚,她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深她的悲惨过往,可怜悯之心,未能让她失去理智,“只是这样吗?”她颤抖着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很显然还有其它原因,“臣之心,公私皆有,处理此案为公,至于私心,臣不能向公主告知,臣愿领罚,请公主降罪,无论什么样的惩处,臣都甘愿受之。”旋即再度叩首认罪。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惩罚你。”昭阳公主道,“所有的后果你也都知道。” “我知道,你有为世人的公心,你有你的抱负,”昭阳公主又道,“可这件事明明可以私了。” “如何私了?”张景初抬起头问道,“贵族视平民为蝼蚁,肆意践踏。” “如果我为了他背后的家族,当场放过他,替他将罪行掩饰,不但无法让贵族反省,只会被当做理所当然,轻视律法的背后,不会换来应有的结果,而只会让他越发的得寸进尺。” “萧彧既是独子,萧家可会为了一个平民女子而严惩他?” “臣知道公主会为了臣出头,但萧氏门庭就连圣人都有所忌惮,公主的言行,改变不了什么,我不愿让公主为难。”张景初又道,“所以我要用国法,来逼迫卫国公动用家法,我要让萧彧偿命。” “我不是要责怪你对这件事的处理。”听到张景初的解释,昭阳公主心中的怒火逐渐被平息,于是俯下身亲自将她扶起,“只是这件事被翁翁知道了。” “朝廷的局势不似表面。”昭阳公主又道,连语气都温和了不少,“我也不想你卷入太深。” “公主曾答应过臣,不会干涉臣的行事。”张景初道。 “现在看来,你心意已决,我说再多也无用。”昭阳公主回道,“既然答应了你,吾便不会食言。” “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额头上的伤口问道。 因破开的口子不小,即使张景初用幞头巾子遮掩,但随着她跪地抬头的动作,头巾逐渐上挪,头上的伤口便也暴露了出来。 她抬起手,准备去拉下巾子,却被昭阳公主所阻。 “嘉宁说办案时,你与萧彧发生了争执,是他动的手?”昭阳公主伸手查看着她额头上的伤,问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张景初低头拱手道。 “孙德明。”昭阳公主向外唤道。 “公主。”孙德明踏入屋内。 第51章 “拿些伤药来。”她吩咐道。 “喏。” 随后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走到坐榻前,又拿来烛台照明,替她仔细查看伤口。 片刻后,孙德明拿来了伤药,又吩咐宫人打来了温水。 “小人告退。”孙德明离去时,还将房门带上。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别动。”随后替她解下幞头。 额头上露出了一整块伤口,除了擦破的口子,周围还有一圈淤紫,她能看得出来这是钝器砸伤,并且用的力道不小,还是往头颅的方向。 “下手这么重。”看着烛火照耀下的伤口,昭阳公主心疼的皱起了眉头,“疼吗?”她问道。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担忧的神情,摇了摇头。 “事先是我不知,他竟然对你动了手。”昭阳公主道,随后她将手巾放入温水中打湿,拧干后,小心翼翼的替张景初将伤口处擦拭干净。 擦拭的过程中,触碰到了伤口处,张景初因痛蹙眉,但忍着未有发声。 这使得昭阳公主愈发的心疼,动作也更加轻柔与小心了起来。 她取来太医院专治外伤的药膏,将其打开,洗净双手,“你忍着点,很快就好。”随后用勺子挖取,涂抹至伤口,又用手将药轻轻揉开。 二人坐靠得极近,几乎是挨在了一起,张景初坐在榻上,看着眼前替她处理伤口的昭阳公主。 烛火映人,又贴得这样近,她的呼吸声与身上的气息,就在她耳畔与鼻间萦绕。 “这药膏涂抹上去会有清凉之感。”昭阳公主的手在她侧边的额头上轻柔着,掌心有一股极淡的花香。 张景初盯着昭阳公主,深邃的眼眸中,是无限思量。 片刻后,处理完伤口,昭阳公主洗净手,“你今日下晌便过来了,应该还没有用膳。” 于是她便留了张景初在宅中陪她用膳,但并没有让她夜宿在宅中,因为太史局已定好六礼与婚期的吉日。 张景初驾马离开前,昭阳公主亲自送她出宅,“此事卫国公已经得知,萧彧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她看着石阶下的人说道。 “我希望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而不是为了拒绝婚事。” 张景初站在阶梯下,抬头与昭阳公主对望,门前两盏巨大的宫灯随风摇曳,她们站在烛火朦胧的光影下。 “如果臣想要拒婚,可以编排很多个理由拒绝,不会走到今天。”张景初弓腰叉手道,“臣告退。” 说罢,张景初握住缰绳跨上马背,调头后,她没有立马离去,而是侧身看着依旧站在门口目送她的昭阳公主,“公主也很像臣的一位故人。” “驾。” 昭阳公主端立在宅门前,望着马背上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嘉宁。” “臣在。”萧嘉宁上前叉手。 -------------------------------- ——长安县·归义坊—— “大郎,你怎搞得如此狼狈。”萧彧的生母拿来了干净的衣物替儿子换上。 “真是晦气,平日里连京兆府的人都不敢惹我,一个小小的大理评事,竟敢将我关押在狱中整整一夜。”萧彧越想越生气,“就因为这个事,那老东西还要撵我回乡下。” “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敲响,“谁啊!”萧彧正恼怒。 “郎君,有人找。”小厮站在门外道。 “别是老头回心转意了,哼,他就我一个儿子…”萧彧起身,将房门打开。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便顿了口,只见门口的小厮被一黑衣人所押。 黑衣人将小厮踹进屋中,连带着萧彧一起倒在地上。 “大郎。”萧母欲上前,却被入内的两个同伙所制。 萧彧推开小厮,想要起身逃跑,却被一脚踩住,紧接着便是一阵拳脚。 但来人没有取他性命,只是下手极狠,拳拳到肉。 “你知道我是谁吗?”鼻青脸肿的萧彧一边往后缩,一边开口提醒,“你敢打我。” 话音刚落,萧彧便再次迎来重重一脚,扑倒在地,“打得就是你!”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可是卫国公之孙。”但无论他怎么说,这群人都不肯罢手,萧彧疼痛难忍,于是开始跪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然而他们却打得越发凶狠,并将他的手脚打断,“残害良家妇女,殴伤朝廷命官,打死你也不为过。”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萧彧便被打得无法开口说话,而屋内桌椅具毁,留下满地狼藉与血迹。 ———————— 小张一句不愿意为难,就把公主哄好了 小张做这个案子,是有多方面原因的,朝中阵营也不似表面,可以说是表面一心,但实际各自为营。 第44章 长安行(二十九) 长安行(二十九):《禁畜别宅妇人制》 几天后 ——大明宫·宣政殿—— 中书门下官署中,因大理寺萧彧一案,门下省一众宰相将中书省按照皇帝旨意,草拟的拜相制书原封驳回,拒不盖印。 朝堂之上,兵部尚书萧承恩再遭御史台言官当廷弹劾。 以御史中丞崔行之牵头,领御史台左右谏言严声指责,一众文官也都纷纷反对萧承恩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之衔。 此案牵引出来文武对立的党争,将门出身的兵部尚书萧承恩,拜相受阻。 “明皇曾下《禁畜别宅妇人制》严禁国朝官员畜养别宅妇,然卫国公之子,承议郎萧承平,却违先君制诏,卫国公为国戍守边疆,常年不得归,故家中事务由其嫡长操持,长兄如父,兵部尚书萧承恩教养不力,知法犯法,如此治家无方之人,岂能拜为宰相,辅佐君主治理邦国。”御史中丞崔行之呈上弹劾奏疏,“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众文官纷纷附议,皇帝端坐在御座上,脸色有些难堪,先是中书门下,宰相机构的门下省行封驳之权,驳回拜相制书,如今又是御史台挑头反对萧承恩拜相。 省、台皆持反对意见,即使是皇帝,也无法再力排众议。 兵部尚书萧承恩于是起身出列,走到御前跪伏,“臣弟之事,是臣管教无方,家中出了如此丑闻,臣有愧于陛下厚望,实在无颜出任宰相,还请陛下治罪。” 皇帝听到萧承恩主动推辞,于是顺水推舟,同时又极为体恤,“萧卿辅朕治邦,公忠体国,难以顾全家事,也在情理之中。” “臣之幼弟承议郎萧承平,作为勋贵之子,蒙圣恩授荫官,领朝廷俸禄,却不尊先君之制,知法犯法,请陛下严惩。”皇帝的话意,已经打算放过萧家,但萧承恩仍然大义灭亲道。 皇帝听后思索了片刻,于是看向大理寺卿,“法司如何判?” 大理寺卿执笏走出,低头回道:“明皇制,严禁官员畜养别宅妇人,如有犯者,并准法科断,五品已上,仍贬授远恶处官,妇人配入掖庭。” “承议郎为正六品下文散官。”大理寺卿看着跪在地上的兵部尚书,“应判贬出国门,外放琼州,至于畜养的别宅妇人,则充入掖庭为奴。” “萧氏于国朝有功,可减罪一等,此为严判。”大理寺卿又道。 “萧卿…”这样的惩罚,似乎有些过重,皇帝犹豫的看着萧承恩。 “既触犯先君之制,理应受罚,”萧承恩没有要求减罪,而是欣然接受这个结果,并叩首谢恩,“谢陛下宽宥,留臣弟之命。”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一众臣子,视线望向萧承恩时,眼眸中透过一丝灰暗,“此事既已结案,便就此揭过吧,群臣不得再议。” “谢陛下。”萧承恩再度叩首。 ------------------------------- ——义宁坊·大理寺—— 经萧彧案之后,大理寺恢复寻常,而张景初也并未受到牵连与报复,只是官署中的同僚与上司,纷纷疏远于她,不敢与之走得太近。 参与疑难案件的决断,与重大决策时,一众官员也都是避开她谈论,将其排外。 只有大理寺中配给她当差的一名小吏王玖,因为亲眼目睹张景初为底层百姓申冤而惩治权贵的公正,所以并未因此事而远离。 小吏将张景初送来的一摞案件文书用铡刀切掉一角,随后进行封存。 “王寺丞,可需下官帮忙?”忙完自己的事后,张景初又询问其他同僚。 官员们见张景初主动走来,并提出要帮忙,于是纷纷避开,并阴阳怪气的讥讽道:“我们可不敢劳驾您这尊大佛。” “您呀,还是别处去歇着吧。” 短短几天时间,刚刚到任大理寺不久的张景初,便遭受了同僚的挤兑。 王玖抱来一大堆公文,叠在了张景初的桌上,“曹司直命人拿来的,说让评事您日落前处理好。” “这些卷宗都是一些没法下判决的案子,要记录与整理,进行存档,这本不属于您的分内之事。”王玖对于官署内的不公平待遇,颇有怨言。 第52章 张景初将其一卷卷展开,提笔记录,嘴里并没有抱怨,只是说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他们都是贵族子弟,授的荫官,其中还有一些人的家族与卫国公府有交情,只有少部分是通过了明算科考进大理寺的。”王玖说道,“贵族子弟抱成团,排挤寒门,是常有之事,大理寺也不例外,而张评事是通过乡贡的进士,凭自己的真才实学,不但得不到敬重,还要受他们冷眼。” “我以寒门之身,公然挑衅权贵,他们自是不满。”张景初一边处理着公务,一边回道王玖的话。 “子殊。”元济手中拿着一只剥开了一半的蜜橘,来到张景初的桌前,“怎么这么多公文?” “元评事,是曹司直命人拿来的。”王玖向元济叉手回道。 元济在张景初桌前跪坐下,“这都快要下晌了。” “现在大理寺,人人都当我是厉鬼,躲都来不及,”张景初抬头看了一眼元济说道,“元评事怎么还有这个闲心来找我说话。” “你难道不想知道萧彧的最终结果吗?”元济将橘子掰入嘴中问道,“还有这件案子对朝局的影响。” 张景初处理完手中的一份卷轴,吹干后将其卷起捆好绳索,堆到一边,“什么结果。” 元济看了一眼身侧立候的王玖,王玖于是意会,叉手退离,“属下告退。” “萧彧一案,让卫国公府第四子,承议郎萧承平畜养别宅妇之事泄露,而下月朔日大朝,正是卫国公府嫡长子兵部尚书萧承恩拜相的日子,因其弟之事,萧承恩遭受牵连,门下省驳回了中书草拟的制诏,御史台也在宣政殿的朝会中,当廷弹劾。”元济将朝中近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萧承恩在朝堂上主动认罪,并拒绝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衔,拜相之事就此作罢。” “不光如此,为堵悠悠众口,平息萧家这场风波,萧承恩主动提出严惩承议郎萧承平之罪。” “现在萧承平已被削去散衔,发往琼州了,他那外室也被抓入掖庭,充为官奴。” “子不教,父之过,纵子犹如杀子。”张景初听后,轻皱眉头道,“只是妇人何其无辜,这世道,女子犹如无根之浮萍,去往何处,皆由不得自己,依附的最终结果,是将命运交与他人之手。”一边说着,一边无奈的摇头。 “此律,乃玄宗祖制。”元济道,“祸起萧墙,一家之离散,大多是由内因造成。” “那罪魁祸首萧彧虽未受王法制裁,但却被主家杖毙于市。”元济又道,“听闻是卫国公于朔方传信回京,亲自下的令。” “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元济看着张景初。 “权势凌驾于礼法之上,若礼法无用,便只能借力打力,”张景初抬头回道,“以权势压倒权势。” ---------------------------------- ——长安县·归义坊—— 归义坊靠墙的一座私宅前,来了一大批穿着褐色短衣的家奴,手持棍棒,而宅门并未关闭。 领头的男子穿着窄袖缺胯袍,踏进宅中,只见宅内一片狼藉,里面的小厮与伙计还有女使似乎早已逃离。 经那夜之后,萧彧的伤还未好全,听见动静声,于是从屋内爬出,“大管事。”他激动的拄着拐杖爬起,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于是哭诉道:“您要为我做主。” 萧家主家的管事,眼神淡漠,似乎毫不关心此宅中发生的事。 “三天前,有一伙贼人夜闯进我宅中,我这身上的伤,都是那些贼子所为。”萧彧仍然哭喊道。 “是阿爷让您来的吗?”萧彧又问道,“刚刚还有一伙人,将我的母亲抓去了。” 管事冷峻着一张脸,“那是宫中掖庭的人。” “什么?”萧彧大惊,“掖庭的人来我家中作甚。” “作甚?”管事阴冷的看着萧彧,“四郎君因你被外放至琼州,你母亲也成为了官奴。” “这不可能!”萧彧摇着头,并一瘸一拐的连连后退。 “那你来?”他惊恐的看着管事。 “奉主君之命,前来行家法。”管事向北方抱拳,“外室子萧彧,行凶杀人,处以杖毙。” “不,不,不,”萧彧听后恐慌的想要逃走,他后退着说道,“你们一定是搞错了,该死的人是那个抓我的大理寺评事,我是阿爷的独子啊。” 萧宅的家奴将萧彧团团围住,萧彧旋即跪下,爬到管事膝前,“你们应该去抓那个人,他才是整件事的祸端,没有他也不会闹成这样。” “恐怕,不能遂你的意了。”管事道。 “为什么?”萧彧惊慌失措,“我是萧家的儿郎,我身体里流着萧氏的血,你们怎能偏帮外人。” 管事低头看着萧彧,“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萧彧抬起脑袋,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所闻,“这怎么可能,昭阳公主何时招过驸马,如果他是驸马,又怎会在大理寺做一个末流小官。” “这门婚事,是圣人亲赐。”管事说道,“你平日里混迹于欢场,自然不知。” 萧彧于是想起了那天张景初对他的态度,与大理寺其他官员截然不同,还有那面不改色的神态,于是彻底慌了,“怎么会这样。” “动手。”管事抬手下令。 萧彧惊恐的拽着他的衣角,连连求饶,“不,不,我要见阿爷,彧儿知错了,求管事饶我一命,我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犯事了。” 管事却命人将萧彧拉开,吩咐道:“拖到西市打死。” -------------------------------- ——长安县·西市—— 下晌之后,张景初没有回宅,而是与元济一同去往了西市。 卫国公府的家奴,将一具年轻男尸放在草席上,陈尸于市,引来了众多人围观与议论。 “萧家管教无方,以至此子仗主家之名,不但欺良霸市,竟还残害人命,天理难容,今日行以家法,除去此祸害,特向街坊四邻赔罪。”国公府的管事向众人作揖赔罪,“凡受过此子欺凌者,国公府皆有赔偿。” 十余名家奴捧着一匡匡沉淀的铜钱走上前。 “这萧彧的身上,浑身是伤,且并非是新加,”元济看着草席上的尸体,“看来生前还受了不少虐待啊。” “为了挽回萧氏门楣的名声,萧家主君行事当真狠厉。” 张景初随于元济身侧,眼里再无慈悲,“这难道不是他罪有应得么。” “说的也是。”元济认同道。 ———————— 萧家主是个狠人 第45章 长安行(三十) 长安行(三十):张景初:“我家大娘子管得严。” “给。”看热闹时,元济递出一只橙黄的橘子,“看戏嘛,怎么能够没有下饭的菜肴。” 张景初却没有接受,“多谢元兄的好意,我现在还不饿。” “客气什么,我又不会毒害你,”元济于是强塞进了她的手里,“这蜜橘可是贡品,很甜的。” “这等鲜橘于春夏不常见,我向母亲讨要了许久,才得了这几个。”元济又道。 卫国公府的管事呼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上来领取钱帛,只因长安城中人人都知国公府之贵,因此没人敢招惹。 “卫国公府的戏,演得太过了些,未免失真。”围观片刻后,元济只觉得无趣,于是便与张景初相继上马准备离去。 “子殊,咱们都已经到了西市,怎么样,我请你喝上一杯?”路过一家花酒楼,元济忽然停下,只因楼上栏杆处,有胡人女子向他抛眉弄眼,不断招手,他便侧过身去与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抬头,见酒楼外的装饰不似中原之物,楼内满是欢声笑语,“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们只是进去观赏胡旋舞而已,”说罢元济便下了马,还将张景初也拉了下来,“这里是西市,公主不会知道的。” 刚一下马,店内的小厮便迎了出来,替二人牵住马匹,点头哈腰道:“二位客官里边请。” 元济将张景初拉进店中,正巧有一四肢纤细的女子,头戴面纱,立于毯上旋转起舞。 二人于是寻了空地跪坐下来,店中小厮搬来倚靠的凭几与软垫,“去拿些葡萄酒来。”元济娴熟的拿出几贯钱丢给小厮吩咐道。 片刻后,小厮抬来一张矮桌,摆上酒食,“二位慢用。” 随着羯鼓节奏变快,胡旋舞者脚下旋转的舞步也逐渐加快,轻盈的飘带围绕着舞姿,旋转如飞。 元济替张景初斟满一杯葡萄酒,“子殊,尝尝这西域的美酒。” 张景初尝了一口店中的葡萄酒,看着毯上翩翩起舞的胡女。 “酒如何?舞如何?”元济问道。 “甚好。”张景初回道。 许是听得二人的私谈,与身上的官袍,那胡女便迈着轻盈的舞步至二人身前,挥舞着飘带,刻意略过元济,而凑至张景初膝前,“郎君可是对奴家的舞,不满意?” 第53章 飘带落至张景初肩侧,面对胡女的挑逗,元济抬手拾起飘带,并凑上鼻子,闻了闻上面的香味,旋即一把将胡女拉了过来,“满意,怎会不满意呢,娘子的舞,美绝人寰。” 胡女便凑至元济身前,“那奴家可要讨赏了。” 元济大笑,将手上一只镶有宝石的指环取下,“美玉赠美人。” 胡女控制着飘带,接下元济所赠的指环,“那就谢过郎君。”并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只是奴家这舞,似乎无法博得郎君朋友的欢心。”她的目光,仍在张景初身上。 “我这贤弟并非生性木讷,”元济笑说道,“只是成婚的早,家中大娘子管得严,若是惹得一身脂粉回宅,只怕是要受责罚。” “妻以夫为天,若不是郎君疼爱娘子,又怎会惧内。”胡女听后笑道,“看得出来,郎君的朋友,是位正人君子。” “你说得极是。”元济眯眼笑道。 胡女于是直起腰身退离,回到毯上继续起舞。 元济开怀大笑,举杯喊道:“子殊。” 张景初亦举起酒杯与之碰杯共饮,“元兄看来经常出入这等欢场,应付起来,得心应手。” “胡旋女,莫空舞,数唱此歌悟明主。”元济将杯中酒饮尽,“花钱买醉,做个糊涂之人,有何不可啊。” 张景初替元济将酒杯斟满,“我看元兄胸中清明,是难得糊涂。” 一直至太阳下山,即将入夜,二人才从酒楼离开。 回到宅中,宅内的管事娘子便上前询问了张景初的去处。 “主君今日回来的略晚。”文嫣奉来茶水说道。 “下晌后与同僚去西市小酌了一杯。”知晓文嫣是昭阳公主的人,张景初遂回道。 “怪不得主君身上有一股葡萄酒的香味,往常是没有的。”文嫣说道,随后她又向屋外招了招手。 女使端来了一盘蜜橘,“这是公主命人送来的。”文嫣说道,“是蜀地进贡的鲜橘,冬日采摘,藏于窖中,春夏朝贡宫中。” 张景初看着案上满满一盘蜜橘,“我知道了。” “公主还有话,让小人带给主君。”文嫣又道,“大慈恩寺的玉兰花开了,请主君明日下晌与公主同去赏花。” “等到下晌,已是黄昏时刻了,公主想要赏花,为何不等我休沐。”张景初道。 “玉兰的花期将过,大慈恩寺的花开得晚,如今正是盛期,再迟便要凋零。”文嫣解释道。 “为何突然要赏花,还是去寺中?”张景初又问道。 “说是赏花,其实是去祈愿。”文嫣回道,“这几日不少官眷都会出城,前往城东,北山一处道观上香,听说那儿祈福灵验,但是公主不喜欢太嘈杂的地方。” “那我明日尽量早些处理好公务赶往大慈恩寺。”张景初道,“你先下去吧。” “喏。” 文嫣走后,张景初从座上起身,她看着盘中一个个浑圆的蜜橘,于是拿起一个,走到庭院中将橘皮剥开,掰下一瓣送入嘴中品尝。 月中已过,但头顶残缺的明月仍然皎皎,寒光笼罩着关中之地,北方吹来的朔风,拂起了她脑后幞头的软脚。 --------------------------------------- ——朔方—— 狂风卷起黄沙,吹向营地,巡逻的将士们纷纷躲到土墙后,等待风沙过去。 一身穿青色公服的官员骑马来到营地,营门前看守的将士替他牵住马匹,并恭敬喊道:“掌书记。” “节度使此刻可在营中?”朔方节度使属官,记室掌书记姜尧问道营中将士。 “节度使刚刚回营。”士兵回道。 姜尧于是往主营快步赶去,得到允许后方才入账。 “稚圭,你来了。” “国公。”姜尧走上前,随后递上一封书信,“长安来的。”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接过心腹送来的信,拆开后,脸色瞬间凝重。 “这个张景初,是何来历?”萧道安问道。 “户部调取的户籍文书中,他曾是京兆府人,后举家迁往潭州,途中遭遇强盗,父兄身亡,至潭州又碰上饥荒,母亲与几个姐姐供养他一人,皆未能躲过饥荒,只剩他一人活了下来。”姜尧回道。 “这样的人,能考取当地的解元?”萧道安持怀疑态度。 “不管他是何来历,仅凭他初任大理寺之职所为,足可见他居心不良。”萧道安又道。 “可是圣人已经赐婚,且是公主亲自选定的驸马。”姜尧道。 “绾儿自幼养在宫中,哪里知道底层小民为了权力,豁出一切的决心,而为了向上爬,又用出如此拙劣的演技。” “一些花言巧语,就让她蒙蔽了双眼,”萧道安将手中书信点燃,燃烧的火焰,照耀着他那双狠厉的眼眸,“她既然看不清此人的真面目,那么我这个做外祖父的,便帮她除去,绝不能留此隐患在她身边,继续蛊惑人心。” -------------------------------- 翌日 ——大理寺—— “王玖。” “评事。”王玖叉手上前。 “这些已经整理好了,将他们封存入库即可。”张景初将处理好的卷轴装入袋中,挂上写有标注的吊牌。 “喏。” 随后张景初将桌案收拾齐整,拍了拍手,准备起身归家。 “今天这么早?”恰逢元济外出办案回来,于是问道。 “不是你说的么,我家大娘子管得严。”张景初回道。“不早些回去,怕是要挨罚。” 元济于是明白,勾嘴笑道:“惧内也没什么不好的嘛,娘子顺心了,才能家和万事兴。” “这个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案子了,安心去吧。”元济又道,“好好陪陪娘子。” 张景初收拾好后,提前一刻钟离开了官署。 其余同僚见张景初离开,于是向元济说道:“元评事与他走得这般近,就不怕将来惹火上身吗?” “成天怕这怕那的,这官还做不做啦?”元济打趣着说道。 “元评事有什么好怕的,”有同僚奉承道,“再大的风浪,也吹不进福昌县主的家门。” ------------------------------------- ——晋昌坊·大慈恩寺—— 哐! 一道洪亮的钟声从晋昌坊传来,张景初骑着黄马进入坊中,来到香火旺盛的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前停着一架华丽的马车,车架旁有府卫环绕。 “驾。”张景初打马上前。 “公主已在寺中。”车架旁等候的宫人叉手回道。 张景初于是下马入寺,想到昨夜文嫣说的话,于是便往寺中一处观景的水榭寻去。 水榭旁栽种着一株百年玉兰,正值花期,水中倒映着盛开的玉兰花,与树下站立的人影。 一阵风从寺中拂过,被风吹落的花瓣,落在了水面上,兴起的涟漪,将人影打散。 待到风止,水面重归平静,那树下的单影便已成双。 “公主。”与之一同来到身边的,还有一道清朗的声音。 ———————— 提前进入婚后生活,公主有好吃的都给小张塞。 第46章 鹊桥仙(一) 鹊桥仙(一):李绾:你我曾亲密无间,最熟悉最知你之人,是我。 昭阳公主站在栏杆前,望着水中倒影,红罗裙与青长袍,相得映彰。 此处风亭水榭,有玉兰花树立于池畔,因在后院,便又隔绝了寺中香客供奉的嘈杂,得一隅清静。 只有院外高楼,出檐下悬挂着的铜铃,随风摇曳所发出的清脆声响传来。 洁白无瑕的玉兰花瓣从树梢上飘落,张景初伸出手接下一片,“医术中曾有记载,玉兰具有祛风散寒通窍、宣肺通鼻之功效。”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转过身,不太满意的说道:“吾派人请驸马赏花,驸马却在此传授药理,是何意思。” 夕阳的余晖洒照在昭阳公主的左半身上,衬着半张精致的脸,额间未贴花钿,而是用朱笔勾勒出凤尾,张景初垂下手,霞光刺眼,但她却不愿挪开视线,“公主今日的妆容,比这玉兰花更加俏丽。” “花要赏,人如是。”张景初又道,她似听懂了昭阳公主对她木讷之举的抱怨之语。 但这些说辞,却让昭阳公主感到意外,“驸马何时也会说这些讨人欢心的话了。” 想着昨日元济在胡女跟前的调侃,张景初便道:“原来我在公主眼里,也是如此木讷。” “不,”昭阳公主却矢口否认,“我从未觉得逢场作戏是木讷之举。” “你这般守礼,只不过是因,你的心不在我这儿。”昭阳公主走进亭中,侧身倚靠在栏杆上,她仍不愿承认顾念的身份。 “所以公主究竟是只想要我的人,还是我的心。”张景随于身后问道。 “你见过与人要东西,”昭阳公主回过头反问道,“只要一半的么?” 第54章 张景初没有答话,只是走到昭阳公主的身侧,看着风亭旁的满树玉兰。 玉兰花洁白无瑕,如皎皎明月,而潭水清澈如镜,映着满树白花,也映着风亭中的一双人儿,她撒下手中花瓣,水面泛起的涟漪将一切打散,“公主就不怕,镜花水月,终究只是幻梦一场。” “想来这些时日,亲近之人无不再提醒公主,远小人,明是非。”张景初又道,“她们对公主敬之爱之,或许,所言不无道理。” “我不要听旁人语!”昭阳公主厉声打断道,“我即是我,所思所想,皆由我自己拿主意,岂能容她人左右。” “再者,你我曾亲密无间,最熟悉,最知你之人,是我。”昭阳公主又道,“旁人对你又知晓几分,我又岂能因旁人,而乱了我的心。” 张景初低头看着池面上的镜中花,突然失声笑了起来。 她并没有承认身份,却也没有否认,而沉默,便已是她的回答。 “适才你说我,觉得你木讷。”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一脸苦相,“难道还有旁的人如此以为?” “与我共事的同僚,大理寺评元济。”张景初回道。 “文嫣都与我说了,昨日你晚归,是因他将你带去了西市。”昭阳公主道,“西市鱼龙混杂,各路人马耳目众多,是非也多,驸马还是少去为好。” “臣知道了。”张景初回道。 “元济的母亲福昌县主,是先帝胞弟之女,福昌县主又与先皇后交好,与母亲也走得近,”昭阳公主又道,“因而元济与东宫关系紧密。” “公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张景初问道。 “即便我不提醒你,你也知道的。”昭阳公主道。 “公主的这位长兄,可不似表面一般心诚。”张景初说道。 “比起我这个女儿,太子作为储君,夹在圣人与卫国公府中间。”昭阳公主似乎知道背后的隐情与暗藏,“满是算计与博弈。” “所以卫国公府真正想扶持的人,不是太子,”张景初道,“而是太子嫡长。”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选择魏王,又或者你在与魏王谋划什么。”昭阳公主抬头看着张景初道,“但若触及到底线,我不会袖手旁观。” 面对昭阳公主的警告,张景初侧头对望,“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李施主。”风亭外传来慈祥柔和的声音。 “圆通法师。”昭阳公主起身走出风亭。 寺中主持望了一眼昭阳公主身侧的张景初,旋即向昭阳公主道:“施主请随我来。” 主持将二人带进一座殿堂,殿内供奉着一尊大佛,而四周小龛上则奉有万只镀金身的小佛。 张景初站在门前,并没有随昭阳公主入内,殿堂布局之大,不亚于寺中的主殿,且殿内极为庄严,即使她并不信奉鬼神,却也因气势而心生感慨与敬意。 随着主持敲响铜钟,昭阳公主奉香下跪,“弟子今日前来还愿…” 殿外的青色身影,见昭阳公主如此虔诚,于是也走进殿中,跪在了她的身侧。 “愿所念之人,身体康健,平安顺遂。”昭阳公主捧着香烛叩首,随后起身将之插入炉中。 听着昭阳公主的祈愿,张景初跪望着眼前的大佛,佛像亦在俯视她,她合上双手,喃喃念道:“举心动念,无不是罪。” ---------------------------------- 出寺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也变得黯淡,张景初将昭阳公主扶上车架后跨上黄马,随行在侧。 “你在大理寺,一切可好?”昭阳公主卷起车帘,问道张景初。 “大理寺一切如常。”张景初回道。 “卫国公府在朝人脉极广,大理寺中亦有故交。”昭阳公主道,“我怕他们因此为难你。” “为难倒是不怕,”张景初说道,“左右不过是官场上那些逢源与挤兑,对我影响不到什么。” 马车队伍在回善和坊的路上,恰好碰到了几个刚从东市出来的大理寺官员。 张景初在大理寺已任职有些时日,又与同僚一起经手了几起疑难案件的决断,故而也都相识。 几个评事与司直勾肩搭背,面红耳赤的走到坊墙下,并且有说有笑,直到其中一人瞥见从旁经过的车架,“元兄,那人…” “那不是张景初吗?” “旁边的车架是谁?” “驷马之车,还能是谁,不是公主便是王侯。”元济说道,不过他并未将张景初供出。 “怪不得他敢这样处置卫国公府的郎君,原来是巴结上了宗亲这样的权贵。” “还真以为人家清高呀,”其中一名与萧家有交情的司直眼里充满不了不屑,“此案令卫国公府受损不小,而他竟然一点事都没有,说不定是魏王的人。” “什么?”众人惊疑,“大理寺可不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斗。” “元兄,你和他走得近,可知道些什么?”同僚们向元济打听道。 “我能知道些什么呀。”元济笑道,他看着走过去的车架,半眯起双眼,“不过他确实是背后有人,至于是什么人,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队伍进入善和坊,途径驸马都尉宅时,张景初于车架侧说道:“臣送公主回去吧。” 昭阳公主却在宅门前叫停了马车,随后弓腰走出,张景初从马背上跃下,“公主。” 昭阳公主撑着张景初伸来的胳膊走下了马车,“这座宅子修成后便一直空着。” “吾想入内瞧瞧,驸马的居所,”昭阳公主又道,“不知可否?” “这本就是公主的宅邸,公主想看,又有何不可。”张景初将昭阳公主引进宅中。 “拜见公主。”文嫣领着一众女使与小厮跪拜在庭院中。 “关于婚事的礼仪…”昭阳公主走到中堂的正厅。 “臣没有亲故,”张景初于是借机说道,“也无祭拜的祠堂,可否迎公主,至公主宅。” “即使公主降嫁,也是去的夫家。”昭阳公主说道,“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臣孑然一身,婚事,全凭公主。”张景初道。 “公主降嫁,仪同亲王纳妃,这也算是了吧。”昭阳公主没有拒绝,并看着张景初说道。 ———————— “七娘,宗亲立了军功就可以封王,我要习武,我要做大王,再让你做我的王妃,这样你就可以常伴我左右。”昭阳公主天真的说道。 “王爵,乃男子专属,公主即便立了功,也做不成大王。”一旁的宦官提醒道,“至于王妃嘛,公主可以招选驸马,只是顾七娘子与公主皆是女子,此愿怕是难以达成。” “那怎么办。”昭阳公主皱眉道。 “待公主开府,可让顾七娘子做府中女官。”宦官回道。 “只能如此么?”昭阳公主听后,有所不满,“规矩是死的,我会找到破局之法,我不信只能如此。” ———————— “原来长相厮守的破局之法,代价竟是这样的惨重。”昭阳公主的眼里泛着泪光。 张景初自然听得明白昭阳公主的意思,但却并没有给出回应,“宅中的晚饭好了,不过我平常吃的粗淡,也没有让他们另外准备。” “你能留我一同吃晚饭,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昭阳公主道。 离宅时,昭阳公主向身侧的侍卫招了招手,萧嘉宁于是捧着一只朱漆木盒走上前。 昭阳公主亲自将漆盒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她将匕首取出,“此匕首小巧锋利,你可以将它藏于靴中,以防万一,但入宫时莫要忘了拿出来。” 张景初接过昭阳公主所赠,看着她如此周全的思虑,“公主的恩情,臣无以为报。” “你安然无恙,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昭阳公主道。 ------------------------------------ 翌日 京兆府渭南县因一桩悬而未决的案件,送鱼书至大理寺,元济接下鱼书,并与张景初一同出使办案。 渭南县在长安东北方向,相隔不算太远,二人协同办案,一直至申正方才结束。 “赶了一个时辰的路了,就快到长安,停下来休息片刻吧,吃碗茶解解渴。” 离开渭南时,已至黄昏,于是一行人便在馆驿歇了脚。 由于元济经常出使办案,于是便与馆中的一名驿夫相熟,而驿夫也深知元济的身份,“元评事,可是有好一阵子没有看到您了。” “出使办案,来这里讨杯茶喝。”元济说道。 “两位评事稍坐。”驿夫将二人及一众从属引进馆中。 片刻后,驿夫亲自送上茶水,“小的知道元君颇好胡旋舞,特为元君献上。” “有心了。”元济笑眯眯的说道。 驿夫走出馆驿,招来馆中打杂的小厮,“那胡女可追回来了?” 一名女子走进馆院中,并摘下帷帽,“想让我为贵人跳舞也不是不可,只是价钱要比之前翻上这个数。”她伸出手,比划着数目。 第55章 驿夫皱眉,但还是咬牙应下,“价钱好说,不过元君是福昌县主之子,皇亲贵胄,得罪不得。” ———————— 昭阳公主是清醒的恋爱脑,但其实也有攻心为上,她用的是打明牌的阳谋(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 张是私下里算计的阴谋,其实她们之间也有情感博弈。 第47章 鹊桥仙(二) 鹊桥仙(二):公主要是不去,就没有夫君了 馆驿中的驿夫,将入馆歇脚的官员所带来的马匹一一牵进马厩中拴好绳索,并添上草料。 一队人马途径馆驿,马背上领头的年轻人叫停队伍,打马至马车旁,低头问道:“七娘,到馆驿了,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再走?” 马车内的女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馆驿中的马厩,已经拴满了马,而一匹黄马则被拴在了马厩外,看起来好像有不少人在馆中歇脚,“不必再惊扰他们了,这里离长安不远,我们早些回去吧。” “好。” 几刻钟后,那匹拴在马厩外的黄马,从他们身侧疾驰而过,马蹄卷起一阵烟尘。 年轻人拂了拂身上的黄土,大骂道:“什么人啊,敢在官道上这样跑,让我抓到,非要打一顿不可。” “郎君,他身上穿的,好像是官署中的吏袍。”身侧的随从回道。 “许是有什么公务吧,”马车内传出安抚的声音,“阿兄何必如此恼怒。” ——长安城·善和坊—— 黄马从长安城外飞奔入城,紧接着来到了皇城脚下的善和坊。 正值黄昏时刻,恰逢昭阳公主与福昌县主一同从宫中出来,并在善和坊的十字路口分道而行。 车架刚至宅邸门口,便听得门前有一阵争吵,“怎么回事?”孙德明下马问道。 “孙都监,此吏嚷嚷着要见公主。”府卫叉手回禀道。 从黄马上下来的小吏,粗喘着大气,看到车架,于是上前跪拜行礼,大声道:“小的是大理寺评元济的随身书吏,元评事在渭南县往长安的官道馆驿中遇刺。” 昭阳公主掀开车帘,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吏,“这个元济,在搞什么?” 那小吏随后又着急道:“元评事说,公主要是不去,就没有夫君了。” 这句话,让昭阳公主放下车帘从车内仓惶走出,并问道:“元济与谁一同出使的?” 然而她在走出车架的一瞬间,看到小吏骑来的黄马,于是便明白了所有。 “是张评事。”小吏不敢直视昭阳公主,于是埋头回道。 小吏的回答已无关紧要,昭阳公主未再多言半字,只是迅速从护卫的蹀躞带上取下一把横刀,旋即一把牵住黄马,飞身跃上马背,“驾!” 萧嘉宁见状,于是匆忙点了一队护卫跟上,“快。” ------------------------------ 半个时辰前 ——馆驿—— 片刻后,馆中驿夫又奉来酒水与烤好的肉食,“正好我也饿了。”元济替张景初斟满一杯酒。 张景初看着满桌的酒食,“这馆驿中的酒食,竟比渭南县邸店中的还要好?” “寻常官员,可没有这个待遇。”元济说道,随后他拿起匕首切下几块肉来,“他们是因为我的母亲,而不是因为我这个大理寺评,我母亲与圣人是兄妹,又与贵妃娘子交好,常在宫中行走。” “这些,公主应该有与你说过吧。”元济将肉放进了张景初的碗中,“不过,若他们知道你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只怕准备的比这还要丰盛。”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道。 “你是想说,朝中官员骄奢淫逸,底下之人贪污腐败。”元济说道,“朝廷受边镇节度使掣肘,却没有一点点居安思危的意识。” “知我者,莫若元兄。”张景初举杯道。 元济一同举杯,“张评事满腹经纶,是靠真才实学来到此地,有这样的抱负,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只是这朝中的水,又深又冷,纵然小心,也未必能驶得万年船。” “朝闻道,夕可死矣,我愿为真理而死。”张景初饮尽杯中酒。 随后她拿起匕首将桌上的烤羊切下一半,偏头唤道:“王玖。” 旁侧小桌上围座着一众小吏,听到呼唤,王玖从中起身,擦净嘴角,走到张景初坐侧,低头叉手,恭敬的喊道:“评事。” 张景初将切下来的羊肉装进大盘中,连盘端给了王玖,“去吧。” “多谢评事。”王玖因此举,心生感激。 “子殊待下属,还真是亲近。”元济看着张景初的随和之举说道。 “此心换彼心。”张景初回道,“都是相互的。” 屋中忽然响起敲击之声,一名戴着面纱的胡女赤足,迈着轻盈舞步踏入屋内。 歇脚的众人,被曼妙的身姿吸引,纷纷投去目光,胡女来到元济与张景初桌前铺设的方毯上,扭动腰肢,翩翩起舞。 两名乐师鼓吹着伴奏,跟随舞女,席地而坐。 张景初端正的跪坐在桌前,她看着眼前的胡旋舞,“这舞比西市的如何?”元济则是倚靠在凭几上,慵懒的半躺着问道。 “似乎要比西市酒楼中的,更有力量。”张景初回道。 “我也觉得。”元济拿起酒杯,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胡女道。 随着伴奏的节奏越来越快,胡女的舞步也逐渐加快,并时而凑近桌前,向二人抛出媚眼。 “这胡女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元济戏说道。 “我?”张景初放下匕首,拾起一旁的手巾擦了擦手,目光再次看向舞女,“我觉得是元兄。” “何以见得?”元济笑问。 张景初抬手示意,元济看着自己手上的金戒指,于是大笑。 只见胡女挥舞着手中飘带,缓缓靠近二人的酒桌,但这次她没有立马退去,而是凑到元济身前,替他斟满一杯酒。 元济也未吝啬,取下手指上的金指环示前,“可否一睹美人的芳容。” 那半遮面的胡女抬起双眼,就在她伸手去摘面纱时,却忽然目光一闪,伸手夺了桌上的匕首向张景初径直刺去。 元济被惊吓得失去了重心,手中的金指环掉落,尽管张景初有所反应,但还是被刺伤了胳膊。 旁侧小桌围坐的一众小吏见状,一部分人因害怕而逃离,还有一部分武人也纷纷拔出放在席侧的横刀。 两名伴奏的乐师从携带的伞中拔出武器,目标一致的向张景初杀去。 元济爬出席间,躲藏在了柱后,驿夫与其他随从们纷纷护上元济,“元君,您没事吧。” “评事。”只有王玖只身来到了张景初的身侧,与那一伙人缠斗在了一起。 “别管我啊,他们的目标是张评事。”元济向几人说道,“他要是死了,你们都得赔命。” 得了元济的吩咐,驿夫们这才上前,但行凶者虽然人少,却功夫极高。 元济看着眼前的打斗,眼里早已没了先前的春风得意,于是抓着一个小吏,“快去昭阳公主府报信!” “啊?”那小吏只觉得莫名其妙。 “就说公主不来,她夫君就要没了。”元济惊慌之下说道。 “啊?”小吏听后,更加惊讶。 “啊,啊你个头,”元济心里既害怕又愤怒,于是一脚将其揣了出去,“还不快去。” 王玖出身军营,对上其中一人不相上下,他将张景初护在身后,与刺客从屋北打到屋南,其余驿夫与小吏则和其他两个刺客周旋。 在打斗中,张景初被划破了衣裳,胳膊上鲜血直流,王玖也因为保护她而受了刀伤,其余人更是不敌刺客,接连倒下。 王玖于是带着张景初逃离了狭窄的屋内,三人想要追出去,缩在角落里的元济看到几个躲藏的驿夫,于是大声斥责,“你们怎么敢躲在这里啊。” “您不是也躲在这里么。”几个驿夫勾着脑袋面面相觑道。 元济于是拍上他们的脑袋,“张评事可是圣人亲命,要是在你们馆驿中出了差池,十个脑袋都不够掉你们掉的。”并指使他们出去拖住两名刺客。 其中一个乐师追了出来,王玖于是推开张景初,独自阻拦刺客,“张评事,您快跑!” 就在张景初向马厩逃跑时,屋内掷出一把短刀,虽然未击中要害,却也割伤了张景初的腿,伤口十分深邃,大量鲜血染红了青袍。 追出来的刺客,手握染血的横刀,向跌倒在地上的张景初一步步逼近。 张景初腿上的伤让她剧痛难忍,她拼尽力气,也只是挪动了几步距离。 但刺客已经逼近,并举起了手中的横刀,刀上鲜血滴下,但却没有落至张景初身上。 王玖推开缠斗的刺客,替她挡下了这一刀,背后划开一条巨大的口子,但并没有因此倒下,而是赤手握住了刺客的刀。 张景初看着王玖背后触目惊心的伤,于是从地上艰难爬起。 第56章 被推至地上的刺客再度起身,王玖想要尽力拖住他们,于是夺刀击伤一人,却为另一人所伤,倒在了血泊中。 那刺客见自己的同伴受伤,已然杀红了眼,将所有愤怒都转向了张景初。 可就在他要提步追赶时,却发现脚下被重物拖拽,寸步难行。 王玖趴在地上,死死抱住了刺客的脚,他抬头看着已经走到马厩前的张景初,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却仍然在喊,“快…跑…” 刺客愤而举刀,毫不手软的刺下,“既然你这么想死,那就成全你。” 张景初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片刻犹豫,王玖为她争得的一线生机,让她一瘸一拐的攀上了一匹马,可又因为拴住了绳索,无论怎么拉都拉不开。 就在刺客即将追上时,张景初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弯下腰伸手在靴子里摸索出一把匕首,随后用力割开了绳索,架马逃离。 刺客见她骑马逃离,于是也斩断一条绳索,跨上马背紧追上前。 鲜血沿着道路不断滴落,而张景初的气力流失得极快,加上马背上颠簸,没过多久,她便连缰绳也无法握稳了。 至一处山脚时,霞光透过树丛,极为刺眼,张景初只觉得头顶一阵晕眩,于是从马背上摔下。 但她并没有立刻昏厥,反而因为这一摔而醒了过来,她的意识正在提醒自己,提醒自己此刻正在逃亡,一旦睡下,便再也无法醒来。 然而刺客已经追了上来,并下马来到了她的身前,举起了屠刀。 张景初躺在地上,她已无力气反抗,今日的暮色,格外凄凉。 死前回想到的,竟是那天的雪夜,同样的绝境,可她却再没有那样的心境,去盼望她会出现第二次,于是只剩满眼的遗憾与不甘。 就在她闭眼时,屠刀却并未落下,锋利的箭,从弩中射出。 弩箭射中了刺客举刀的手腕,手中那染血的刀也因此掉落在地上。 弓弩的主人骑马靠近,刺客已来不及下手,只得上马仓惶逃离。 第48章 鹊桥仙(三) 鹊桥仙(三):李绾:“就当是我求你。” “阿兄,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杨婧掀开车帘问道身侧的兄长。 “什么声音啊。”杨修骑马低头看着坐在车内的妹妹。 “好像是马蹄声,”杨婧道,“就在我们身后,很近。” “嗨,这里是前往长安的官道,人来人往的,有马蹄声不是很正常么。”杨修不以为意。 就在他话音刚刚落下时,一匹受惊的马从他们眼前飞奔而过,而那马背上却没有人影。 “这马怎么没有主人?”杨修疑惑道。 杨婧却瞥见了那马背上的血迹,隐约不安道:“阿兄,这马沿着一路,都是血滴,我们身后定然发生了什么。” 这次杨修再没有反驳妹妹的话,而是握着缰绳调头,“我去瞧瞧。” ------------------------------- 杨修放下手中弩箭,“七娘,还是你机敏,凭借一匹马就猜到了咱们身后有人在做杀人的勾当。”他骑马靠近,并扭头对身后一同赶来的马车说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真有人敢在长安附近行凶。” “瞧他衣着,还是官差,我救下朝廷官员,这也算是功劳吧。”杨修又道。 杨婧弓腰从车内走出,女使将她搀扶下车,“救人要紧。” “哦。”杨修于是跳下马背,靠近伤者时,“这…”他却大惊失色道。 “七娘。”杨修抬起头,“好像是张景初。” “张评事?”杨婧听后,加快了赶路的脚步,并来到伤者的身侧蹲下来查看,发现果然是张景初。 “这么重的伤,看来那些人下了死手,是要取他性命的。”杨修看着张景初身上的伤说道。 杨婧再未多言,她看着不断渗血的伤口,深知再不止住血,便会有性命之忧。 但眼下她只能从简处理,于是撕扯下一块衣裙,死死缠住伤口,延缓血流。 “得尽快送医。”杨婧道。 “我来帮你。”杨修俯下身。 “等一下。”杨婧打断了兄长,“阿兄毛手毛脚的,一会儿怕是他的伤势要加重。” “这等外伤,我还是知道的。”杨修说道。 “阿兄还是听我的话来吧。”杨婧于是指挥着兄长搭起张景初的胳膊,缓缓将她从地上扶起。 “杨姑娘…”隐约觉得身旁有人,张景初从昏迷中醒来,原本还在担忧是否会遇到困扰,却发现救人的面孔并不陌生。 但即使是杨婧,她心中仍然有一层忧虑,只能够确保的是,落在她的手里,她此刻还不会死。 “你没死啊。”一旁的杨修说道。 “阿兄!”杨婧皱眉。 杨修于是撇过头去,“你受的伤很重。”杨婧担忧道,“我们现在送你回长安医治。” 于是杨婧小心翼翼的将张景初扶上马车,并叮嘱车夫小心驾车。 “驾。” 队伍再次启程,“车马颠簸,我帮你看看其它伤口。”杨婧跪坐在张景初的身侧说道,并想要伸手去解她的衣物。 张景初虚弱的躺在车上,下意识的制止住了杨婧,她用沾满鲜血且无力的手握住了杨婧的手腕。 杨婧低头,看着张景初拒绝的眼眸,“如果张评事,是因为男女不便,而顾及妾的名声,那么我想,人命关天。” “你是好官。”杨婧又道,“可以为百姓做的事,比我多很多。” 然而张景初仍然摇头,不愿松手,她的担忧又何止是这些。 “那好吧。”杨婧见她如此,便也没有再强迫。 --------------------------------- 昭阳公主驾马飞奔出了善和坊,沿着皇城脚下一路向东狂奔,途径东市也未能慢下片刻。 路上的行人纷纷惊恐避让,受到惊扰的显贵则纷纷斥声责骂。 “这人是谁啊,竟在皇城脚下,当街纵马。” “好像是个娘子。” “女子抛头露面不说,还纵马疾驰在坊市之间,”一些书生,站在酒楼栏杆上批判道,“成何体统。” 还有一些吃醉了酒的诗人,拿着酒壶,倚靠在窗口看到了这一幕,整个街道都因她而乱成一团,“纵马狂奔,潇洒快意,真性情也。” “喵!” 快马疾驰而过,受惊的长毛猫从贵妇人怀中跳下,蹿出了人群中,“我的猫。”贵妇人急忙喊停轿辇,“还不快去找。” “夫人,猫不见了。”小厮耷拉着脑袋叉手回道。 贵妇人大怒,“是谁这么大胆,敢在都城这般肆意妄为。” 随后贵妇人便将此事告到了官署,“街巡使,您可得好好查查那纵马之人,我那猫可是舶来品,珍贵的很,被她这一惊,不见了踪影。” “夫人放心,我定好好彻查,抓到那纵马之人,赔偿您的损失。”街巡使回道。 昭阳公主纵马经兴宁坊,从通化门出了长安城,一路上惊扰到的游人与铺面生意,使得城东一条街道都失了秩序。 跟随在身后的萧嘉宁于是留下一支人马处理混乱,并吩咐亲信,“去通知孙都监来东市善后,切勿将事情闹大。” “喏。” 而孙德明在第一时间得知后,便赶往了街巡使的官署,将此事力压了下来。 出城后,没有了街道上拥挤的行人与车马的阻碍,在前往渭南县的官道上,昭阳公主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但官道上偶有一些城中女眷的马车,皆是前往道观祈福归来的。 马蹄卷起一阵阵黄烟,至一处山脚时,更与宁远侯府的家眷车马擦肩而过。 昭阳公主此刻要赶往的是馆驿,于是对于旁的东西再无法入眼。 “这不是公主吗?”杨修抬手挥了挥烟尘,“昭阳公主。” 杨婧听后,急忙从马车内走出,向那疾驰的身影望去,“昭阳公主此般着急的样子,定是来寻张评事的。” “阿兄快追上前去告知公主,就说张评事在我们这里。”杨婧催促道。 杨修于是再次调头,快马加鞭,“公主!” 但昭阳公主并不理会杨修的追赶,杨修于是大喊道:“张评事在这里,在七娘的马车上,他受伤了。” 听到杨修的话,昭阳公主用力勒停了疾驰的快马,她调转马头,忽然想起刚刚经过的马车,于是没有多问,便驾着马向马车折返回去。 看到车架木辕上的血迹后,昭阳公主本就慌乱的心更是紧悬了起来。 “公主。”宁远侯府的家奴纷纷俯首跪拜。 杨婧也从车内走出,叉手行礼,“妾杨氏,见过昭阳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昭阳公主从马背上跃下,粗喘着气息,没有多问半句,也未停歇片刻,便匆匆登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的瞬间,她便彻底慌了神,再没有了掌权者的镇定与从容。 张景初昏迷不醒的躺在车厢中的软垫上,鲜血染红了整件青衫,但脸上却是很干净,似乎被人擦拭过了,且一些外露明显的伤口进行了包扎,尤其是腿上的伤最为明显,而包扎所用的,是女子身上的衣裙布料。 第57章 顾不得片刻休息,昭阳公主近到张景初的身侧,心疼与愤怒的交织让她浑身颤栗。 “七娘。”昭阳公主握起张景初的手,满眼的心疼。 “妾身在。”杨婧入内低头叉手道。 “…”昭阳公主侧头望了杨靖一眼,差点忘了这位杨七娘子。 显然,她误把昭阳公主对张景初的呼唤,当做了是对自己。 昭阳公主只得又问道:“是何人所为?” “妾身是在祈福回京的路途中偶然碰到张评事。”杨婧回道,“当时张评事骑马逃离,但已被刺客重伤,坠马后昏迷不醒。” “刺客见兄长出手,便转身骑马逃离。” “你碰过她了?”昭阳公主看着她身上并不齐整的衣裳又问道。 “妾本想查看伤口,但张评事不允,”杨婧回道,“因而未曾。” “妾只是想救人,不敢生有他心,”旋即便在车内埋头跪下,并向昭阳公主请罪,“请公主恕罪。” “我知道,”昭阳公主道,她在意的并非杨氏以为的那个意思,“杨娘子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杨婧于是从车厢内退出,“妾身在车厢外等候。” 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张景初身上的伤,紧皱着眉头,就连触碰,她都不敢,她害怕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而加剧她的痛楚,“这才过去多久呢。” 而张景初并未昏死过去,适才的动静声,与身侧的气息,让她再次睁开眼,“公主…” 听到张景初开口,昭阳公主连忙抹了抹泪眼,“你醒了?” “疼吗?”她俯下身问道。 张景初看着她湿红的眼眶,吃力的抬起手,轻轻抚拭着她的眼角。 昭阳公主因她这番举动,再也忍不住的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紧握着张景初异常冷的手,放在自己唇前,用着哽咽的声音说道:“可不可以停手。” “就当是我求你。”她红着眼,彻底放下了自己的高傲。 对权势的掌控,她高估了自己,也过于自信,“我早该想到的。” 张景初已无力作答,只是眼角有泪流出,她的愧疚,远不止是昭阳公主的眼泪。 回长安的路上,马车队伍遇到了昭阳公主府的府卫。 “公主。”萧嘉宁骑马靠近马车,“您没事吧?” “我没事,馆驿那边,你去看看情况。”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 ——长安·善和坊—— 马车驶入长安城,但却并未前往就近的医馆,而是回了昭阳公主的宅邸。 车刚停下,昭阳公主便独自将张景初抱下马车,一刻也不敢耽搁的将她抱进了宅中,一边走,一边吩咐府中的侍女,“去请胡典医来我院中。” 此时的张景初倚在她怀中,双手垂下,完全昏死了过去。 第49章 鹊桥仙(四) 鹊桥仙(四):李绾:我只想为我自己争取,我曾经错过,与失去的。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抱进了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的放置在软榻上。 等候就医时,她命人打来了干净的热水,替张景初将身上的血迹轻轻擦拭干净。 “公主。”没过多久,一名穿着绿色公服的女医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胡安,她受了很重的伤,这一路上都流血不少。”昭阳公主眼神急切,满是担忧的说道。 胡安将药箱放下,走到榻前俯身查看张景初的伤势,“公主勿要着急,臣会尽力救治驸马。” 随后昭阳公主起身将内房的门关紧,“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替我隐瞒。” 随着胡安将张景初腿上的衣物缓缓揭开,她这才明白过来昭阳公主所言,于是回道:“臣明白了。” “怪不得驸马会有那样惊人的言论,臣那时还不理解,公主怎会突然倾心,”胡安一边有条不紊的清理着伤口,避免加重与感染,同时一边说着自己心中的疑惑与答案,“如此看来,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这些事,之后再议,”昭阳公主走回榻前说道,“她的伤如何?” “很重,”胡安直言说道,“失血太多了,何况她的身体底子不是很好。” “她曾在潭州受过一次重伤,也是险些丧命。”昭阳公主道。 “怪不得脉象弱于常人。”胡安收回探脉的手,“不过请公主放心,臣会竭尽全力救治驸马。” “她的身份不便示人,我来帮你。”昭阳公主挽起袖子说道。 “好。” “她的伤口太深了,我需要解开她身上所有衣物,为她清创与缝合。”胡安说道。 “我来解。”昭阳公主颤抖着应下。 她跪坐在张景初的榻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解开那已被鲜血渗透的贴身衣物,除了胳膊与腿上两道重伤外,身上还有几道不算深却也不浅的刀口。 看着这些伤口,昭阳公主很是揪心,除了新的刀伤,张景初身上的旧伤已经愈合,但留下了十分明显的疤痕,而这些痕迹,她并不陌生,并亲手触碰与感受过。 没有什么距离,会比肌肤之亲更加近。 “伤口我来处理,公主替她擦干净身上的血迹吧。”胡安拿出工具戴将之展开,随后取出两把剔肉的小刀,并用炉火烤热。 “会有性命危险吗?”昭阳公主看着胡安手中锋利的刀子,并且是从炭火中拿出来的。 “除了止血,还要避免感染。”胡安说道,“我知道公主心疼她,但我是医者,救人才是首要。” 昭阳公主于是不再多言,只将血衣与沾了血迹的巾帕拿开。 胡安跪坐下,开始替张景初处理最重的一道伤口,在大腿上,其伤口之深,已经见骨,加上纵马颠簸与滚落在泥地中,伤口便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泥土。 昭阳公主不忍直视,于是转过身去,紧紧攥住了双手。 胡安举起手中的刀,不到半刻钟,那被污染得模糊的血肉便被剔除干净,紧接着,胡安迅速取来针线进行缝合。 缝合时,昭阳公主跪坐在了张景初的身侧,替她擦拭着额间不断冒出的汗珠。 半个时辰后,铜盆里新打来的净水已经成了血水。 “怎么样了。”昭阳公主问道胡安。 “脉象还是弱,但至少是稳住了。”胡安摸着张景初的脉搏回道。 “几经伤重,张评事气血亏损的太厉害,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恢复。”胡安写下药方,随后又将药品留于桌上,并写下使用方法。 “公主的大婚在下月,”胡安回头看了一眼张景初,“如果只是行婚礼,应当是可以的。” “我固然在意婚事,不过还是先养伤要紧。”昭阳公主坐在张景初的身侧,低头看着她说道。 “婚事在即,想来没人愿意发生这样的事。”胡安又道。 听着胡安的话,昭阳公主突然反应了过来,“婚事…” 她看了一眼胡安,又低头看向重伤昏迷不醒的张景初,“恐怕幕后之人并非是要取她性命,而是要阻止我与她的婚事。” “公主说的是,卫国公吗。”胡安放下手中的墨笔,走到昭阳公主身侧说道。 “与她结仇之人,只有那么几个,天子脚下,还有谁敢这样做呢。”昭阳公主皱眉道。 “翁翁行事一向专横,不容许任何人忤逆,”昭阳公主又道,“即使我去质问,也无用。” “公主要如何应付。”胡安问道。 “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亦是我亏欠她,”昭阳公主握着张景初的手,“我未曾想到他们不经商议,便私下决定,这才让她有性命之忧。” “可此事也是因果循环。”胡安见她自责,于是宽慰道,“若她不参与萧彧之案,使尚书拜相受阻,卫国公也不会痛下杀手。” “国公此举,也是怕公主养虎为患。”胡安又道。 “你说的不无道理,”昭阳公主并未反驳胡安,并认可了她的话,“可最大的因,难道不是人的私欲吗。” “所以这件事上,没有对错之分,”胡安又道,“但公主夹在中间,却是进退两难。” “我不可能就此放手的,”即便祖父做出了决定,但昭阳公主的态度仍然坚决,“请你尽力,也尽快医治好她。” “我要尽早完婚,不再留任何退路。”此事,也促使昭阳公主加快了完婚的想法。 “公主这样做,就不怕国公回来责怪您吗。”胡安替昭阳公主担忧道。 “我不想参与他们的权利之争,”昭阳公主道,“我只想为我自己争取,我曾经错过,与失去的。” ----------------------------------- ——大明宫—— “三郎的心思越发缜密了,就连朕,都差点中了你的圈套。”皇帝看着棋局中的陷阱,并落下棋子破开,捋着胡须笑道。 “阿爷慧眼识珠,这些雕虫小技,岂能瞒得过阿爷。”魏王李瑞回道,并向皇帝低头拱手,“是儿子输了。” 第58章 “你的棋艺近来长进不小。”皇帝满意的说道。 “都是阿爷悉心指导,儿才能长进得这般快。”李瑞回道。 “陛下,京兆府急奏,长安往渭南县途中的馆驿,出事了。”高寻急匆匆的踏入殿内,叉手奏道。 “什么事?”皇帝看着棋盘,起初并未在意高寻的奏言。 “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元济,出使渭南县审理案件,归来时在馆驿歇脚,却突然遭到刺客刺杀。”高寻回道。 “刺杀?”皇帝看向高寻,这才重视起京兆府的上报。 高寻于是弓腰呈上京兆府的奏报,皇帝将之打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岂有此理。” “渭南县离长安不远,乃京畿重地,何人敢在天子脚下行凶杀人。”李瑞从旁说道。 “让京兆府彻查此事。”皇帝下令道。 “喏。” “怪不得今日城中在传有关于四娘的一些闲言碎语,”听到馆驿之案,李瑞便不经意的提起了昭阳公主纵马之事,“想来也是与此案有关。” “昭阳?”皇帝看向李瑞。 “阿爷,儿子也是经过东市时,听得城中百姓议论的,”李瑞叉手回道,“说黄昏时,四娘在坊市中纵马横行,打翻了不少摊贩的货物,不少百姓还闹到街巡使的官署中去了。” “这个时辰,恰好能对上馆驿出事,四娘定是救人心切才会如此。”李瑞又道,“毕竟张景初是四娘即将下嫁的驸马。” “越来越不像话了,”皇帝阴沉着脸,“堂堂公主,竟当街纵马,为了一个男子,连身份体面都不要了。” 从宫中出来后,心腹跪在马车内,将馆驿中发生的事,详细叙述给了李瑞。 “三名刺客扮作舞团,而那馆驿的驿夫为了讨好福昌县主之子元济,请来他们献舞,没成想却是刺客,几名胥吏身亡,元济受了轻伤,而张景初受重伤逃出馆驿,后为游击将军杨修所救,昭阳公主闻讯便匆匆出城,将张景初带回了宅邸救治,而那三人行凶后便逃离了馆驿,官府前去时,已不见了踪影。” 李瑞听后,抬手挥了挥,心腹于是跪着退出了马车。 因是夜色,车内极为昏暗,李瑞倚坐着,思考了许久后开口问道:“三郎,你觉得会是何人所为?” 魏王友贺覃叉手回道:“二人同时出使,却只有张景初受重伤,这伙人明显是冲着张景初来的,而这行刺的时机,不偏不倚,在萧彧之案后,昭阳公主大婚前,因此不难猜测是何人所为。” “张景初所做,定然触怒萧家,因此萧家不同意昭阳的这门婚事。”李瑞说道。 “大王先前说,这门婚事是公主亲自所求。”贺覃道。 “是张景初自己说的,那日鹿鸣宴上我们也亲眼见到了昭阳对他的倾心。”李瑞回道。 “婚事乃是圣人所赐,想要退婚,必要先过圣人之意,”贺覃说道,“对于卫国公府而言,让人消失,比退婚更加简单吧。” 李瑞摸了摸胡须,“他应该不会死吧?”忽然关心起了张景初的伤势,“他一人,就挑起了圣人对萧家的猜忌,也激起了萧家对圣人的不满。” “这样的人,我那傻妹妹还舍不得杀他,”李瑞又道,“他活着,对本王,便是最大的用处。” ------------------------------- ——善和坊—— “夜半!”坊内报时的更夫敲响手中的竹梆子,“子正。” 昭阳公主宅内,在忙活了整整一夜后,一众宫人终于得以休息,内院也安静了下来。 虽对伤口用了止疼的药物,但张景初仍在半夜疼醒了过来,已是深夜,但屋内还亮着一盏烛火。 她咬着牙关,只觉得腿上像火烧,疼得开始麻木,让她难以忍耐。 抽动手指时,却发现自己的手似乎被重物压住,于是便偏头看到了匍匐在自己榻前睡着的昭阳公主。 昏暗的烛火下,她只能看到她的身影,熟悉的身影。 第50章 鹊桥仙(五) 鹊桥仙(五):李绾:“顾君含!” 半日前 昭阳公主府典军萧嘉宁带着一队侍卫来到了馆驿,但刺客们早已遁逃。 “速速救人。”她抬手下令道,旋即从马背上跳下。 来到馆院中,看着院内打斗的痕迹,以及随处可见的血迹,还有一名大理寺的小吏躺在血泊中,睁着双眼,却已没了声息。 萧嘉宁握紧腰间的佩刀,警惕的查看四周,随后进入馆中。 侍卫们正在救治伤重者,馆内血迹斑斑,狼藉一片,一些活下来的驿夫与小吏见到长安来的卫兵,于是大声哀嚎与哭诉着。 “萧娘子,你们总算来了。”元济看到熟悉的面孔,于是从桌底爬了出来,“你是不知道,刚刚有多凶险,我们差点…” 面对元济的靠近,萧嘉宁丝毫不近人情的从蹀躞带上取刀抵在他的胸前。 “哎呀呀,”元济起初不敢动弹,但又因萧嘉宁用的是刀鞘,他便抬起手将刀轻轻推开,“萧典军这是做什么嘛,都是自家人,刀剑无眼,万一误伤了,多不好呀。” 萧嘉宁冷着脸,“几年不见,元郎君泼皮无赖的作态,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萧娘子何尝不是与从前一样的凶悍。”元济嬉皮笑脸道。 “啊,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于是慌忙走了出去,却只看到院中王玖的尸体,他回头看着萧嘉宁,“张评事,你们可曾见到张评事?” “他在公主那儿。”萧嘉宁查看着馆中打斗的痕迹回道。 元济听后,暂时松了一口气,“那看来,他已无虞。” ---------------------------------------- 张景初环顾了一下四周,在阴暗的灯火下,看着屋内的陈设,发现自己躺在昭阳公主的榻上,她没有再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而是安静的看着昭阳公主。 “三娘。” “你明知道我想做什么,为何还要如此呢。” “一切的因果,本与你无关,亦无须你来承担。” 但腿上传来的痛感,一阵接着一阵,让她难以忍耐。 即使只是细微的举动,却还是将昭阳公主惊醒,黄昏时纵马出城,一路狂奔,再加上替张景初更换衣物处理伤口,亲力亲为的忙前忙后,整整一夜都不曾歇息,直至一切待定,这才在累及之下休息了片刻,但因张景初仍在昏迷中,所以她不敢睡得太深,以至于稍有动静,便醒了过来。 “你醒了。”昭阳公主睁开疲惫的眼睛,看着早已醒来的张景初。 她从榻上爬起,揉了揉眼睛,“怎么样?”又关切的问道。 张景初望着昭阳公主,清晰的看见了她眼底的急切与担忧。 昭阳公主见她看着自己却不回应,于是轻轻唤道:“九郎?” “我想喝水。”张景初的声音很小,气息微弱。 但也足够让昭阳公主听清,“好。”她从榻前起身,倒了一碗茶水再次回到榻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张景初扶起,“慢点。” 左腿的刀伤,伤口几乎入骨,即使轻微的动弹,也让苦楚加剧数倍,她闭眼强忍着疼痛,但额头与脖颈处却不断涌出热汗。 昭阳公主于是坐在了她的身侧,让她枕靠在自己怀中,亲自喂她喝水。 随后她又拿出手巾,将张景初头上的汗水一一擦去,“很疼吗?” 张景初没有回话,只是将头埋进了她的怀中,蜷缩着,咬紧牙关,用全身的力气对抗伤口的疼痛。 昭阳公主摸上张景初的脖子,感受着体温,没有发现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 胡安临走前曾嘱咐过她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尤其是体温的变化,因为外伤极易感染。 待一阵疼痛过去,张景初卸了浑身的力气躺在她怀中。 “公主怎么会出现在城外?”张景初问道。 “你这样问,是怀疑我派人监视你么?”昭阳公主反问道。 “臣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于是解释道。 “是元济派人报的信,而且救你的,也不是我。”昭阳公主道,“你恰好碰到了祈福回京的杨家兄妹,是杨家娘子救了你。” 张景初这才想起来昏迷前的事,先是在朦胧中看到了杨修,后又在狭窄的马车里看到了杨靖的身影。 但她更在意的是馆驿中的情况,“他们呢?”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问道,“馆驿。” “你都这个样子了,”昭阳公主擦着她头上的汗珠,“还有空担心别人。” “没有他们,我逃不出来。”张景初回道。 “嘉宁回来后,向我汇报了馆驿的情况,元济只受了些轻伤,不过有两名驿夫与三名大理寺胥吏殒命,其余人受伤轻重不等。”昭阳公主于是向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听后,眸中黯然失色,并陷入了悲伤与自责之中,她将王玖等人的死归咎于自己。 昭阳公主看着她的神情,不禁自责道:“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未能及时料到行刺之事。” 第59章 张景初摇了摇头,并看着昭阳公主,深知她夹杂在亲与情之间,“公主何苦为难自己。” “为什么连你也这样说,”昭阳公主失望的看着张景初,“难道一味地顺从父亲与祖父,就不是为难自己了?” “我难道就不能为自己争一争吗?”昭阳公主又道。 “公主的争取,可以是任何人。”张景初回道。 “不可以!”昭阳公主言辞激烈的反驳道,眼里的失望逐渐被愤怒所取代,“你明明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顾君含。” “大理寺那里,我明日会派人去替你告假,你在馆驿中受伤,本也是因为公务。” “这些时日,你就留在我这里安心养伤,直到痊愈,大婚为止。” ------------------------------ 几天后 ——大明宫·紫宸殿—— “馆驿一案,京兆府昼夜彻查了三日,却未能发现任何线索,臣怀疑,这些刺客,并非来自关中。”中书令李良远持笏站在殿阶下说道,“此案中,除了殉职的胥吏,就只有大理寺评张景初重伤未愈,京兆府推断,刺客是奔着张景初而来。” 李良远的话已经说到此处,皇帝自然听得明白,他摩挲着座椅的背靠扶手,心中已经有了推断。 “卿觉得,此事,是何人所为?”皇帝抬眼,脸色阴沉的看着李良远。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李良远以一首诗词作为答复,向皇帝弓腰作揖。 得到答案的皇帝,脸色变得尤为凝重,“吩咐京兆府,不用再查了,抚恤好亡故的胥吏,给予伤者安抚,将此事压下吧,勿要闹大。” “喏。”李良远应道。 “陛下,司天监求见。”高寻踏入殿中禀报道。 皇帝于是挥了挥手,李良远从殿中退却,“臣告退。” “右相。”等候在殿外的紫袍老臣,向出殿来的中书令李良远叉手行礼。 “何监,圣人宣。”宦官走出来轻声喊道。 司天台长官司天监踏入殿中,将司天台选定的吉日呈上,“启禀陛下,司天台奏公主大婚吉日。” “司天台天文博士与春、夏、秋、冬、中五官灵台郎共同观测天文,所推测出来的吉日,为下月初九,请陛下御览。” 皇帝从高寻手中接过卷轴,看着司天台选出来的吉日,并详细标注了忌宜,“如今已是月末。” “难道只有这几日了吗?”皇帝抬头看着殿前的紫袍老臣。 “司天台合公主与驸马的八字,若错过近期,便要等来年。”司天监回道。 “驸马前些时日重伤,而这个日子,已经没剩多少天了,大婚当日流程繁琐,驸马需入宫亲迎,届时天下臣民都要来观礼,这事关皇家颜面。”皇帝思虑道,“昭阳是朕的爱女,她的婚事,绝不能有闪失。” “陛下,小人听闻驸马的伤已经好了不少,如今能够下地走动了。”一旁的高寻从旁说道。 “罢了。”皇帝挥手道,“将之送往礼部与太常寺,交由他们操办吧,另外通知少府筹备婚事。” “喏。” ----------------------------------- ——长安城·城郊—— 馆驿一案,由于死的只是胥吏,皇帝虽下令京兆府彻查,但却未能追寻到凶手,于是便将罪责归咎于负责馆驿的驿夫身上,并将事件压下。 胥吏为不入流之官,朝廷虽然给了一笔抚恤金以安抚亲族,但经过层层克扣,到达胥吏家中时,便所剩无几。 “娘子,郎君,到了。”一辆马车经过开远门,来到了长安城西郊一处村庄,马车周围还跟着许多便衣护卫。 先下车的,是穿着寻常女子衣裙的昭阳公主,她停在了车厢口并没立马下车,似乎在等待什么。 但紧接着随她出来的却是一根手杖,她俯下身,搀扶着张景初走出。 因为伤口太深,左腿始终无法用力,只得撑着手杖才能勉强行走。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扶下马车,双手紧紧拽着,不敢有丝毫松懈,“慢一点。” 直到张景初踩着梯子平安落地,她撑着手杖,向不远处传来哀悼之声的屋院走去。 脚下的乌靴踩上白色的冥纸,院内是妇人悲伤的恸哭声。 “我自己进去吧。”至门口时,张景初向昭阳公主说道。 “好。”昭阳公主缓缓松开了手,“你慢一些,我在门口等你?” 张景初便撑着拐杖,一瘸一瘸的走进了挂满白绫的院落。 院中传出的哀乐,与她孤寂的身影作伴,让昭阳公主见之,尤为心怜。 ———————— 李良远念的诗,诗名带有朔方二字,卫国公萧道安是朔方节度使。 马上大婚~ 第51章 鹊桥仙(六) 鹊桥仙(六):大婚(上) 院中吊唁的宾客看着一瘸一拐朝灵堂走来的人,因身上穿着锦缎制成的袍子,于是小声议论着她的身份。 “这人是谁,怎么从未见过。” “看着面生,年岁也不大,这般衣着,是城里来的吧。” “王家何时有这等贵人好友?” “王玖在大理寺为吏,认识京中一两个达官贵人也不足为过吧。” “秦婶儿,有客人登门吊唁。”门口有年轻小厮向屋内喊道。 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披头散发,身穿斩哀,哭着从灵堂内走出。 看见张景初腿脚不方便还前来吊唁,于是擦了擦眼泪,赶忙上前相迎,并福身行礼,“奴家王秦氏,见过郎君。” “不知郎君,是夫君哪位亲故,奴家怎从未见过。”秦氏又问。 张景初向秦氏作揖回礼,“我是王玖的同僚,大理寺评事张景初。” 秦氏满眼惊讶,“原来您就是张评事。” “王玖曾与我一同共事,渭南县驿馆之事,是我连累了他,”张景初满怀愧疚道,“娘子还请节哀。” 秦氏并未因为丈夫的死而迁怒张景初,只是眼眶湿润,“王郎曾在生前向奴家提起过您,说您是为民除害的好官,才德兼备,从不轻视与苛待下属。” “满儿。”秦氏又朝一侧的女童唤道,“快来见过张评事。” “他是你阿爷的长官。”秦氏拉着女儿。 走到母亲身边女孩儿摸了摸眼泪,并不畏惧生人,并向前来吊唁父亲的张景初屈膝跪拜。 张景初连忙将她扶起,看着母女二人,越发的自责,“早就听闻王玖有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 “评事请入内。”秦氏将张景初迎入灵堂。 张景初一瘸一拐的进入灵堂,看着牌位,捶胸顿足,行着祭拜大礼。 秦氏将她扶起,“王郎若是知道能得评事如此挂念,九泉之下,定然欣慰。” 张景初一瘸一拐的走到棺椁旁,王玖的尸身已被妻子整理干净,看不到一点受伤的痕迹。 驿馆那惊魂一幕,仍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若没有王玖舍命相互,恐怕如今躺在这棺椁中身死的便是自己。 她看着王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悲伤与自责却刻进了眼中,同时还有愤怒,是对掌权者轻视性命的不满,极度的悲愤过后,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暗,不再有任何的仁慈。 从灵堂内走出后,秦氏母女将张景初送到院外,随她一同来的文嫣,抱着一只钱箱走上前,“主君。” 张景初于是将钱箱给了秦氏,“这是我的一点歉意,还望娘子收下。” 秦氏见状,连连推辞,“这怎么行呢,评事能来探望与吊唁,奴家心中已是感激,又怎能再收钱帛,若王郎知道了,必定要责怪于我。” “他是为救我而死,此恩此情,我无以为报,”张景初道,“现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若娘子不收,我心难安。”张景初又道。 见张景初这般说,秦氏这才收下钱帛,并拉着女儿磕头谢恩。 “娘子今后,如若遇到了困难,可来善和坊寻我。”张景初扶起秦氏母女说道。 “评事慢行。”秦氏送着张景初走了一段距离。 张景初撑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回到了昭阳公主身侧,“走吧。” 昭阳公主看着一脸悲伤的人,心中内疚不已,她将张景初扶上了车,“我很抱歉。”马车内,她开口道。 “即使没有公主,我也无法避免。”张景初说道,“只能怪我行事鲁莽,思虑不周,没能早些想到这些。”她放下手杖,主动握紧了昭阳公主的手,“公主不必自责。” 昭阳公主见她如此,眼中很是激动,连心情也好了许多。 马车缓缓驶入开远门,“公主,我想回一趟大理寺。”张景初掀开车帘说道。 “停车。”昭阳公主于是吩咐道,“去义宁坊。” 车夫遂驾车进入了旁边的义宁坊,在大理寺官署不远处停下。 第60章 “我想自己去。”张景初又道。 “好。”昭阳公主点头。 张景初于是独自一人撑着手杖走进了大理寺。 官署内,似乎正在布置喜事,胥吏们架着梯子将红绸挂上房梁,就连灯笼也换上了红纸糊的喜灯。 经过馆驿之事后,大理寺的官吏们,对于张景初的议论越来越多,并认为她会招来灾祸,便也更加对她避讳。 “张评事。”书吏们行礼打过招呼后,便匆匆离去。 张景初将王玖的东西清点了一番,因为职位空缺,大理寺很快便又补上几人。 “属下是大理寺新招的书吏,卢适,略懂一些文墨,可以协助评事断案。”而王玖的位置,也被人顶上,“王吏的东西,属下没有动过。” 清点后,张景初又去了官员们办公的地方,但桌上的东西已被人整理过了。 “子殊。”元济见张景初回来,喜出望外道,“好多天没有见到你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张景初拿起手杖,“你说呢。”一瘸一拐的走近座位。 “总归是没有什么大碍。”元济说道,“我还寻思,你这么多天都没有出现,会不会出事了,直到圣人的诏书传出,我这才敢放心下来。” 随后堂外响起了一阵嘈杂声,原来是宫中尚食局的人向各个官署在派发喜饼。 大理寺一众青绿袍官员,拿着喜饼议论道:“圣人的爱女,昭阳公主即将大婚,举国同庆,听说各个官署都有赏赐。” “省、台还有喜钱拿呢。” “圣人这般重视昭阳公主的婚事,可不知,这驸马究竟是何人。”官员们也都好奇了起来。 “关于驸马,可是一直都没有消息传出啊。” 元济走到人群中间,拿了两块喜饼,并说道:“能做昭阳公主驸马的,必定是惊才绝艳的漂亮郎君。” “以公主的出身,怕是只有世家大族子弟,才可堪配。”有官员接话道。 “未必,”元济又道,并走回张景初身侧,调侃道,“什么世家大族,王孙公子,都不如得公主欢喜。” 他将一块喜饼递上,“托子殊的福,也是吃上尚食局的喜饼了。” “可惜了,尚主之仪,与一般婚俗不同,有六局二十四司操办,没法给你做伴郎。”元济又说道,“不然,我还真想去凑凑热闹。” “做不成伴郎,难道喜酒也不吃了。”张景初看着元济道,经过重伤后,对于这门婚事,她似乎已不再抵触。 “说的也是。” “对了,大婚将近,你的腿?”元济看着张景初手中的拐杖又道。 “只是伤的皮肉较深,但幸而没有入骨,再有几日就能正常行走了。”张景初回道。 “那就行,还等着你回来一同共事呢。”元济一边吃着喜饼一边说道,“不过那个时候,怕是要呈另一番景象了。” “元济在此提前恭贺驸马,新婚大喜。” -------------------------------------- 贞佑十七年,四月八日,公主出降,于宣政殿举行册封大典,昭告天下,公主降嫁,仪同亲王纳妃,文武百官休务三日。 四月八日清晨,洪亮的钟声从钟鼓楼响起,整座大明宫都挂满了喜庆的红绸。 皇帝身穿衮服,头戴旒冕,端坐于御座之上,以宰相李良远与郑严昌为使,文武百官身穿朝服序位殿廷。 丹凤门外一声鞭响后,太常寺太乐令挥手下令,撞响黄钟,随着厚重的钟声响起,右侧陈列的五钟皆应,协律郎于是举麾,击鼓,乐作。 庄严的太和之乐响彻殿廷,宫中女官搀扶着身穿翟衣的昭阳公主踏入殿内。 随着太常寺所奏的太和正乐结束,李良远持节奉诏书走上前,“维贞佑十七年甲辰四月丁酉八日戊午,皇帝若曰:于戏人伦式教,以正国风女子有行,将成妇道,咨尔昭阳公主绾自防及长,终温且恵,诞秀増华,仁孝才明,夙有天资,引图书为镜鉴,用柔和为粉,近日云吉,嘉礼有期,既遵于典礼备物之册,宜承于宠命,今遣使金紫光禄大夫、中书令、集贤院学士兼修国史、上柱国、晋国公李良远,副使金紫光禄大夫、门下侍中,集贤院学士、韩国公郑严昌,持节礼册,尔其敬慎威仪,无致失坠,用膺宠命,克保宜家,可不慎欤。” 昭阳公主跪拜受册,“臣,昭阳公主李绾谨遵。” 与此同时,公主行册封礼的当日,驸马与公主同行册礼。 尚书省吏部官员持册礼赶往驸马都尉宅,授驸马诰命。 经过半月修养好,张景初的伤已经好了不少,不用再借助手杖也能下地行走。 驸马都尉宅的中堂上,吏部侍郎手持诰命,张景初换上朝服来到中堂,跪受听封。 “门下,夫妇之道,人伦之大,帝女降嫁,礼之所重,择勋旧为期,此古今通义也,朕今命尔张景初为驸马都尉,尔当恪守夫道,敬之,爱之,永肃其家,夙夜勤勉,勿怠,勿慢。” “臣,张景初,叩谢圣恩。”张景初俯首叩拜,随后直起腰身接过了吏部的诰命。 吏部侍郎连忙将驸马扶起,连态度都恭敬了不少,“吏部诰命已下,驸马如今便是圣人新婿,公主的夫君,往后的日子,必然是鹏程万里。” “都是圣恩浩荡。”张景初说道。 “使命已经完成,我等便先行告退。”吏部侍郎告辞道。 册封礼过后,昭阳公主便留在了宫中,等候第二日大婚的亲迎礼。 大婚前夕,不光宫中灯火通明,就连善和坊内也是一夜忙碌。 “你此番大婚,勿要怪你翁翁不能及时赶回。”至深夜,萧贵妃来到昭阳公主的殿阁,母女二人促膝而谈。 “婚事是我执意而为,”昭阳公主回道,“他有所不愿,我亦不愿。” “我不想喜事再变白事。”昭阳公主又道。 ———————— 过年不会断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52章 鹊桥仙(七) 鹊桥仙(七):大婚(中) 贞佑十七年四月九日,随着晨钟之声响起,紧闭的坊门被相继打开,东市与西市的鼓楼上挂出了开市的旗帜。 “包子。” 包子铺的伙计大声吆喝着,并将竹蒸笼的盖子打开,一团热气瞬间冒出,“包子,新鲜出锅的羊肉包子。” “炊饼,刚刚出炉炊饼。” “店家,来一张胡饼,一碗胡辣汤。” “好嘞。” 开市未久,宫中宣诏的钟鼓再度响起,一名绿袍官员,中书通事舍人登上朱雀楼,手持宣赦诏书,“中书门下,维贞佑十七年四月九日,公主降嫁,普天同庆,大赦天下,降天下死囚,流以释之。” 城楼下的官民议论纷纷,“好像只有皇太子大婚时曾大赦天下,而魏王与赵王纳妃之时,可不曾有。” “圣人宠爱昭阳公主,公主出降,自当万分重视。” 因皇家喜事,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喜庆之下,所有坊市之间的店铺纷纷挂起了喜字红灯笼。 ——大明宫·内廷—— 长安殿内围满了侍奉梳洗的宫人,而光顺门外也序位着前来恭贺萧贵妃嫁女的外命妇。 司饰司的女官侍奉完昭阳公主膏沐之后,紧接着司衣司又奉来礼服与首饰。 宫中内命妇婚嫁的礼服为翟衣,衣上饰以九行青底五彩摇翟纹。 翟衣所配内衬中衣,为白色纱质单衣,领口装饰着黼纹,蔽膝与下裳同色,装饰着二行翚翟纹。 翟衣所配的佩、绶与亲王礼服同等,并配青色袜子,金饰舄鞋。 一旁的华阳公主,看着身穿礼服的姐姐,比往日更加庄重,眼里冒着闪亮的光芒道:“姐姐今日,真真是好看。” 昭阳公主端坐在镜台前,看着镜中的妆容,心中感慨万千,欣喜的同时,却也对无法笃定的未来充满了担忧,亦不知道,自己这一步,究竟是对还是错,“我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像今天这样大婚出嫁。” 华阳公主似乎察觉到姐姐在高兴之余,也略有隐忧,于是匍匐在她身侧,“福缘既已降下,所择之人也是姐姐所喜之人,好好把握住眼前之机,自不会有错的。” 昭阳公主听着这番话,心中感动,于是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华阳,这些年有你常伴我,我亦很开心。” 华阳公主听后,忽然红了眼,“华阳可不管,姐姐就算成了婚,华阳也会时常登门叨扰的。” “公主,圣人已至宣政殿,醮戒礼即将开始。”一名年长的女官入内提醒道。 随后便有尚服局两名女官奉上嵌满珠宝的花钗冠,同时又往冠上加簪金制的花钗。 殿中忽然跑进一只白猫,受到惊吓的女官未能拿稳手中的金钗。 这样的大喜之日,却因为一时疏忽而让花冠上的金钗掉落在地,女官吓得连忙跪地俯首,“小人一时疏忽,恳请公主饶命。” 第61章 昭阳公主侧头看了一眼,随后半俯下身,亲自拾起那支掉落在自己身侧的金钗。 少府打制的金笄,在霞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光芒。 “启禀驸马,黄昏将至,该启程入宫了。” “知道了。”张景初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金笄,斜阳从西侧窗口洒进屋内,打在了她的身侧。 一身绯色的朝服,跪坐在镜台前,她将拾起的金笄插入头顶平天冠戴的纽中,与发髻相连,以固定住冠冕,随后又将冕板左右垂下的朱缨,于颔下系结加固。 穿戴齐整后,张景初起身拿起漆盘中放置的玉制礼器——谷圭,推门从房内走出。 由朝廷六部九卿及内廷六局二十四司所准备的亲迎队伍以及婚车,早已等候在宅门外。 华盖,旌节,金银礼器,与聘妇所用的雁,一一备齐。 文嫣跟随着张景初走出,昭阳公主深知她腿伤未愈,于是提前嘱咐了文嫣在迎亲当日辅其上马。 “我伤的左腿,不碍事。”但张景初未让其搀扶,独自拽住缰绳,踩着马镫跨上了马背。 “启程。” 亲迎的路上,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平康坊前,胡十一娘也在人群中间。 “张郎君大喜之日,娘子怎还伤心落泪。”随在身侧的小厮费解道。 “我这哪儿是伤心呐,我是高兴。”胡十一娘擦了擦泪眼,“有情人终成眷属,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的还以为,娘子是怕张郎君做了圣人的乘龙快婿,公主的驸马,就把您给忘了而难过呢。”小厮说道。 “旁的人我不知,但是我这好弟弟绝不可能。”胡十一娘笃定道。 咚! 厚重,洪亮的钟声从皇城内传出。 与此同时,大明宫中,百官具朝服持板笏立于宣政殿外。 太常寺展陈宫悬于殿廷下,门下省典仪设举麾位、旌旗。 公主出降,天子临轩醮戒,皇帝服通天冠,绛纱袍,御舆从内廷而出,圣驾两侧持华盖的宦官,及侍卫皆换上了崭新的绯色袍服。 君王入殿,门下侍中郑严昌遂持笏走到殿外,高声戒严道:“中外严办。” 太乐令则撞响教坊乐律十二律中的第一律,黄锺之钟,紧接着五钟齐奏,协律郎举麾,乐作。 典仪持扇引皇帝从殿西走出,登阶至御座,持玉圭南向而坐。 至扇开,协律郎偃麾,钟停,鼓息,乐止,女官搀扶着昭阳公主来到殿前。 殿中设置了酒桌,桌上摆放着酒食,随着礼乐停止,女官扶着昭阳公主入坐就食。 食毕起身,昭阳公主独自走到御前跪伏,皇帝看着即将出嫁的女儿,闭眼片刻,而后睁眼道:“汝虽为帝女,然今朝嫁作人妇,望汝谨守妇道,敬之,勉之,夙夜无违宫事。” “昭阳领命。” 女官扶起昭阳公主,并呈上一把金线所织的鸳鸯团扇,昭阳公主举起扇子,用以遮面,随后走出宣政殿,站在殿前等候驸马前来亲迎。 迎亲的队伍早已抵达,在礼仪官的提醒下,张景初踏入宣政门,在左右文武百官的注目下,一步步走向宣政殿。 由于前不久受伤,伤势并未完全恢复,因而张景初的气色比起常人要差一些。 而大唐经过战乱,一直尚武,故而驸马之姿,为人所议论不止。 “我就不明白了,这昭阳公主放着宁远侯府的郎君不要,偏偏选了一个无门无第之人。” “公主乃帝姬,其母萧贵妃高门显贵,不说配将相之子,也该是高门大族。” “公主婚事,乃是圣意,岂容我等置喙。” 张景初踏着红毯,来到宣政殿的殿阶之下,迈出右腿时无恙,但左腿受力却仍然有些疼痛。 昭阳公主见状,于是拿着扇子主动走下殿阶,“九郎。” 众人震惊,“公主亲自降阶搀扶,驸马该不会是有腿疾,而非完人。”殿前一幕,也引来了群臣的揣测。 “圣人怎么可能将昭阳公主下嫁一个有缺陷之人。” 议论声越多,昭阳公主心中的愧疚便越深,“我扶你上去。” “好。”张景初点头应道。 至宣政殿前,张景初入殿叩拜,皇帝将殿前一切都看在眼里,于是问道:“卿的伤,可好些了。” “回陛下,经过半月修养,臣的伤已经好多了,谢陛下挂念。”张景初回道。 于是群臣这才知道驸马的腿疾,是因伤所致,而非身体的缺陷。 “朕与贵妃,只此一女,从今往后,望你恪守夫道,敬之,爱之。” “臣以卑贱之身,承蒙陛下厚爱,贵妃垂怜,今朝能侍奉公主,是臣此生之幸,勿敢负君恩。”张景初叩首道。 二人牵上系有喜结的红绸,从宣政殿踏出,太乐令击柷,鼓吹乐作。 “你不高兴吗?”昭阳公主举着团扇,看着身侧脸色平淡的张景初,眼里不见任何的喜悦。 “公主高兴吗?”张景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多年夙愿,终于得偿,”昭阳公主毫不犹豫的说道,“我自然开心。” “可如果这是以你的痛苦为代价,我想,我也没有那么开心。”昭阳公主又道。 “我的痛苦并不是公主所造成。”张景初说道。 二人走出宣政殿,来到宫城夹道,然而昭阳公主并没有先上婚车,而是先行将张景初扶上马背。 左右典仪,各司官员以及宫人、内侍,纷纷低着头不敢多言。 “你不明白,”张景初上马后,昭阳公主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抬头看着她,“悲你所悲,喜你所喜。” “我所有的喜怒哀乐,皆因你而起。” 这是第一次,张景初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昭阳公主,自己的妻。 对望片刻后,昭阳公主转身登上婚车,礼仪官遂喊道:“启程!”喜乐吹响。 除由驸马带来的亲迎队伍,皇帝嫁女又增设送亲的仪仗、鼓吹,及数十担嫁妆。 送亲队伍如长龙,足足绵延了几个坊,两侧有禁军开道,队伍前还有洒水清道的官员。 霞光从西侧照耀着张景初的右半身,街道两边的坊墙下挤满了观看迎亲的百姓。 “还是几位仁兄思虑周全,想到公主出降,迎亲的街道定然水泄不通,提前订了这酒楼临街的厢房观看迎亲。” “谁让咱们官小,又没有元评事那样的好家世,不能入宫中观礼呢。” “你们说,这昭阳公主究竟长什么样子,还有驸马。” “迎亲的队伍这不就来了吗,看看便知。” 众人于是起身走到栏杆前,随着队伍越来越近,有人惊呼道:“刘司直,下官好像看到张景初了。” “张景初?” “他不是负伤告假了吗,大理寺少了一位评事,他的事务便被分摊到我们身上了,明明是新来的,与他共事真是倒霉。” “不是,他在迎亲的队伍中间,还穿着礼服,好像是新郎。” “怎么可能。”直到队伍走近,身份确认无疑。 “昭阳公主的驸马怎会是他?”众人这才震惊说道。 “早听闻圣人在鹿鸣宴上将昭阳公主指婚给了一位新科进士,竟然是他。” ———————— 其实要说家世,小张的出身也是世族大家,顶级谋臣,顾家当时的显赫和卫国公府并肩(一文一武) 第53章 鹊桥仙(八) 鹊桥仙(八):大婚(下) 迎亲队伍进入善和坊,但并没有在驸马都尉宅停下,而是继续向北,沿着街道一路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宅邸前,门前的石狮子与门楼上都挂满了彩结。 此刻宫中六尚局各个女官也已候在了公主宅内,迎亲队伍抵达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晚,只剩些许余晖还照耀着城坊。 鼓吹奏乐之声停止,张景初于是从马背上下来,走到婚车前,宫人于车辕旁设置步梯,她遂立于步梯旁,向昭阳公主伸出手。 昭阳公主从车架内,手持团扇弓腰走出,随后伸出一只手搭上张景初的手心,撑着缓缓走下婚车。 车前铺设了一层青席,二人同时踩在青席上并行,直至门口。 两名女官上前,捧着盛有五谷的漆盒,向新婚二人身上抛撒谷豆。 “一撒五谷杂粮,驱邪避灾。” “二撒福禄寿长,金玉满堂。” “…” “四撒儿孙满堂,子嗣绵延。” “五撒佳偶天成,琴瑟和鸣。” “…” “九撒百年永携,并蒂荣华。” “十撒家宅永昌,同心永结。” 进入宅内,又有四名女官为铺袋人,手中各拿一条彩织的毡褥布袋铺在地上,昭阳公主持扇,张景初持圭,二人同步踩在布袋上,脚底的女官们蹲伏着轮流接替铺设布袋,一袋一袋地向前铺传。 传“袋”礼一直到举行拜礼的大厅中,厅堂上摆着一面铜镜。 第62章 新妇立右而新郎跪左,昭阳公主持扇立于铜镜前,张景初则于镜前屈膝跪下。 “望镜展拜,敬告天地。” 新郎叩首,而新妇则将持扇的双手放于胸口前,微微俯身。 “夫妻一体,邪祟永离。” 跪拜后,张景初起身,礼官捧来绾有同心结一头为红色,一头为青色的彩绸,并将红色一头交给新郎牵住,青色一头则交与新妇。 新婚夫妇共牵彩绳,相向而行,谓之牵巾,象征着夫妻一体,紧紧结合,“夫妇一体,珠联璧合。” 两名宫人手捧喜烛引路,张景初倒退而行,牵着彩绳将昭阳公主引入内宅的婚房,院中种植的彩色花朵正是盛开之时,并伴随着新人的走过而飘动起舞,此时天色已经暗下,华灯初上。 宅内灯火通明,所有宫灯均换上了喜烛,至房中,有尚寝局早已布置好的床帐及陈设。 礼官收起彩绸,引昭阳公主入房,而令驸马候于门外,二人相向而立,昭阳公主仍然持扇遮面。 从黄昏的亲迎礼至现在,她始终未能见到妻子的容颜。 “请驸马作却扇诗。”礼官从旁道。 张景初望着昭阳公主,一阵夏风拂过,头顶宫灯摇曳,屋内烛火闪烁,而那庭院中栽种的虞美人,随风而摇动,飘然欲飞。 闭眼的片刻,脑海中浮现的是过往种种,张景初睁开眼,缓缓开口道: “青春今夜正芳新,红叶开时一朵花。” “分明宝树从人看,何劳玉扇更来遮。” 随着口中的诗词念起,张景初也迈出了脚下的步伐,从门槛跨进,来到昭阳公主的身前。 “缘起三生誓未乖,繁花千万尽尘埃。” “涉江不为采莲去,为守芙蓉一世开。” 昭阳公主望着向自己走来的人,听着她口中的诗词,逐渐湿红了眼。 宫人手捧漆盘弓腰上前,昭阳公主遂将团扇缓缓放下,置于漆盘中。 至此,她才看到妻子的全貌,在满堂烛火之下。 见张景初不语,昭阳公主心中忐忑,紧张的问道:“好看吗?” 听到昭阳公主的问话,与那满眼的期待,张景初点头回道:“院中虞美人多彩之姿,也不及公主千万之一。” “请公主与驸马行同牢、合卺之礼。”礼官旋即喊道。 昭阳公主于是牵住张景初的手,二人来到桌前对坐下。 尚食局的女官将肉食呈上,并夹至二人碗中,掩袖吃下后,又奉合卺酒。 酒水被装在同一只分成两半的匏瓜中,二人各饮半瓢,再进行交换,将对方剩余的半瓢一饮而尽。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礼官接过新人手中饮尽的空匏瓜,将其合起,用红线系好。 “夫妇一体,永不分离。” 尚食局的女官撤下酒桌,紧接而来的是尚服局的女官与宫人。 “解缨,结发。” “解缨之礼,由我来吧。”昭阳公主挥退宫人,挪动着近到驸马的身前,抬手缓缓解开驸马颌下所系的朱缨。 随着绳扣被拉开,指背也轻触到了张景初的脖颈上。 张景初抬眼看着昭阳公主,二人的距离不近也不远,但恰好能闻到彼此身上淡香。 片刻后,昭阳公主垂下手,张景初跪直腰身,抬手取下昭阳公主头顶花冠用来固定的凤钗。 随着发钗被一一取下,放在了女官跪奉的朱漆木盘内。 两名宫人起身上前,跪坐着取下了二人头顶的冠冕。 又有两名女官向二人叉手,奉来一把金剪,昭阳公主看着女官捧来到剪刀,搁在红绸布之上。 于是抬手拿起,跪直腰身向张景初凑拢,小心翼翼的剪下了她头上的一缕青丝。 并将金剪交与张景初,张景初抬眼,于是接过,伸手捋出昭阳公主头顶的一缕青丝,将之剪下。 二人将对方的头发一同交与礼官,礼官于是合发,这一幕也勾起了昭阳公主对往事的回忆。 “丝缕绾扣,永结同好。”礼官将其挽成同心结,并放入锦囊中,“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旋即将锦囊跪呈于昭阳公主,侍奉昭阳公主身侧的宫人伸手接过。 二人坐至榻上,各局宫人开始撤离,只剩尚寝局司设司的女官还留于内。 两名宫人捧着金盘跟随两名女官至帐前,金盘内盛放的是刻有长命富贵字样的钱币,每十枚用彩绳缚成一条。 女官拿起钱币,一边抛撒一边念道: “撒帐东,光生满幄绣芙蓉,仙姿未许分明见,知在巫山第几峰。” “撒帐西,香风匝地瑞云低,夭桃飞岸夹红雨,始信桃园路不迷。” “撒帐南,珠玉直在府潭潭,千花绰约笼西子,今夕青鸾试许骖。” “撒帐北,傅粉初来人不识,红围绿绕护芳尘,笑揭香巾拜瑶席。” “撒帐中,鸳鸯枕稳睡方浓,麝煤不断熏金鸭,休问日高花影重。” 撒帐结束后,女官们集体跪拜行礼,“恭祝公主与驸马,健康长寿,富贵荣华,百年永偕。” 昭阳公主示意旁侧宫人,宫人于是将众人带出了婚房,走出庭院后,侧身行礼谢道:“今日有劳诸位,这是公主给予诸位的一些喜钱,今日典礼,功成圆满,公主甚为满意,诸位辛劳,也请共沾喜庆。” 府中侍女将钱帛分赠,众人领下赏赐后,纷纷叉手谢恩,“多谢公主赐福。” 所有礼仪全部完成,婚房内也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帐前的烛光还在闪烁。 张景初拾起榻上一条钱币,每一枚都刻着文字,在烛火的照耀下,金光闪闪,制作极为精良。 “不早了。”她看着身侧的昭阳公主说道,于是伸手将榻上的撒帐吉祥之物一一清理,“从昨日到现在,公主应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吧。” 收拾好后,张景初没有留下,而是从榻上起身,昭阳公主看着她,旋即将她拉住,“你要去哪儿?” 张景初回过头,在昭阳公主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恐慌,是离开与失去所产生的害怕。 于是她举起手中的撒帐钱,向昭阳公主表明去意,“臣不会离开这间屋子。” 昭阳公主这才依依不舍的松了手,只见张景初将金钱与彩果装回了案上的“聚宝盆”中。 而后她便在昭阳公主梳妆的镜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之物。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公主为何要剪臣女的头发。”顾君含看着昭阳公主手中的一缕青丝,恐慌的后退了几步。 “长兄大婚那天,我在东宫看到了尚仪命人剪下了他与嫂嫂的头发,并绾成了同心结。”昭阳回道,“这样便会永不分离。”】 早在幼年,便已结发,而那同心结仍在,彩绳早已褪色,唯有青丝不变。 这故意被摆在显眼位置的同心结,张景初虽有察觉到她的意图,却仍然有所触动。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反应,于是起身,“新结同心香未落,怎生负得当初约。” “你我如今再结同心,你还不愿告知我,相信我吗?”昭阳公主走到张景初的身后,心中的不安与恐慌,皆源于对方的不确定。 “公主想要知道什么?”张景初立于案前,看着铜镜里的身影,“又想让我相信什么。” “你一定要这样与我周旋吗。”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转过身,与昭阳公主对望,“公主想要的,无非是让我承认。” “可我不是她。”张景初十分肯定的否认道。 “你如果不是,那么适才的却扇诗,又是何意?”昭阳公主问道,“又为何会因这案上的同心结而踌躇,伤怀。” 张景初面对昭阳公主的逼问,“天色不早了。”于是便从她身侧略过。 “顾君含!”昭阳公主转身将她叫住。 ———————— 祝大家新年快乐,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本章评论掉落红包,大家共庆新年~ 昭阳那么爱张的原因作一个解析 昭阳小时候是皇室最紧张的一个时期,他父亲夺权的关键期,这个时期顾萧两家参与进来了,所以她母亲也忙着周旋,基本上没空管她,于是塞了个小顾给她。(作为顾家的贵女,虽然年纪小,但是诗书礼仪各方面都很周到,生于顶级谋臣之家,心智也很早熟) 所以在昭阳最需要陪伴的那几年,是小顾在身旁。 再后面顾家出事了,昭阳没能救下小顾(打个比方,就像小时候父亲把陪伴你的小狗打死了,更何况还是个鲜活的人)所以她一直是在愧疚中度过的。 爱和执念都有,尤其是小张越抗拒,昭阳的执念就越深,因为她想补偿。 第54章 鹊桥仙(九) 鹊桥仙(九):张景初:“臣将顾君含,还与公主。” 震入心中的声音让张景初顿步,她背对着昭阳公主,眼里闪烁着泪与火之光,似乎有所触动,然却仍然嘴硬的说道:“公主认错人了。” 第63章 “你我自幼相识,日夜相伴,就算是化成灰,我也绝不可能认错。”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背影,步步紧逼道。 张景初攥着手,轻拢眉头,“公主一定要为难臣吗。” “为难?”面对张景初的回答,昭阳公主一声冷笑,笑声中充满了心酸与苦涩,“我找了你十年,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可是我不信。” “我认得你,我认得你的样子,我认得你的尸首,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昭阳公主又道,她的声音中带着泪。 “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是与不是,还有何意义呢。”张景初回道。 “意义?”昭阳公主湿红着眼眶,越发的哽咽,“所以在你眼里,与我相认,毫无意义是吗。” “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我忘不掉你,可是你却早已不记得我。” 听到昭阳公主的话,张景初抬头,旋即缓缓转过身去,她看着昭阳公主,泪光流转,“关于公主,我从未忘记过。” “可你心中从未有我,甚至可以轻易爱上她人。”在张景初承认一切后,昭阳公主诉说着自己因她这段时日的抗拒所产生的不满。 面对昭阳公主所言,张景初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承认,“臣说过,臣不是顾君含,只是公主不相信而已。”她为自己辩解道。 “人都是会变的,”张景初又道,“你我皆是,没有不同。” 至此,昭阳公主才听懂张景初的弦外之音,此一时,彼一时,十年光阴,她们早已发生了改变,连同着关系一起,不复如初。 “我今日前来,种种行为,”张景初开始向昭阳公主迈步逼近,眸光也变得暗淡,深邃,“无不是为私心,无不是为因果。” “自那一别,公主与我,早已陌路。”张景初近到昭阳公主身前,“我已无亲无故,无家无门。” “我以罪人之身,有家不能回,亲故不能认。” “我非我。” “公主所见到的,不过是一副死去了多年的躯壳。” “寄得此身皮囊,茍活于世。”字字句句,无不是咬牙说出,她的恨,她的怨,“而公主所求之情爱,岂是我这,连自己生死都无法掌握之人可以奢望的。” “我连我是谁,都不可抉择。”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念与恨意,可为何她人又能够?”昭阳公主又问,动恻隐之心时,她也有着自己的不满。 “公主又为何非要是我啊。”张景初反驳,“这天底下有这么多的人,为何非要是一个已故之人。” “这么多人中,却只有一个顾君含,这就是我的理由,谁也无法替代。”昭阳公主回道,“我没有办法强求你,你同样也无法改变我。”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昭阳公主又道,“我们之间的情分并不会因为那些而散去。” “我与公主当真情投意合,亲密无间吗?”张景初道,“即使是曾经。” “顾氏一族,曾辅李氏君主开创基业,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张景初又道,“我不过是乱臣贼子。” “又有什么理由接近,又有什么资格接受。” “顾家的事,我很抱歉,”昭阳公主本失望至极,可听到这一番话后,心中愧疚万分,也心疼不已,“但这个案子,是由三司推事而定,我后来也查看了卷宗,我知道这不能说明什么,因为下最终裁决的,是我阿爷。” “你若因此心生怨念,我可以理解,”昭阳公主又道,“哪怕你因此厌恶我,我也可以接受。” “公主这样做,值得吗?”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问道,“也许将来,公主得知一切后,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你不该问我值不值得,”昭阳公主道,“如果我有所犹豫,没有一点点期待,我就不会找了顾君含整整十年。” 昭阳公主的苦苦坚持,让张景初已分不清,她对自己,究竟是爱,还是对年少之时不可得之一物的执念。 但不管如何,张景初都得到了她的帮助与庇佑,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即使愧疚,却也还是接受了。 心中的仇恨,能让她冷静与理智,并狠下心来,“臣将顾君含,还与公主。”可那些挥之不去的过往,也同时缠住了她,让她在挣扎中变得矛盾,“公主能否,不再干涉张景初之事。” “我没有干涉你。”昭阳公主进前一步道,“除了婚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她仔细分析着张景初的话,好像听不大明白。 张景初开始后退,“公主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顾君含。” “不是的。”昭阳公主反驳道。 “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张景初不断往后退,最后退至内房门口,重重撞在了朱漆木门上。 张景初转过身,想要将门拉开时,昭阳公主一声令止,“站住!” “你们不要再逼我。”张景初将房门推开。 “原来,”听到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震惊的同时,多了一份担忧,“你已经知道了。” 开门的瞬间,张景初有所停顿,但还是迈了出去。 昭阳公主穿着沉重的翟衣追了出来,带动的风卷灭了案上的红烛。 “不是这样的。”她从身后一把抱住张景初。 外房的房门口有宫人在值守,听到推门的声音,于是近到门前,弯腰小声问道:“公主可是有吩咐与小人?” “无事。”昭阳公主极力抚平情绪,回道门外。 外房虽也掌了灯,却只有屋北供奉的案上点着两盏烛火,加上比内室大,因而便暗了不少。 “不管是什么身份,你都是你。”昭阳公主抱着张景初,抬头看着她背影说道,“我没有想要逼你。” “既然公主在潭州时,便已经知道一切,”张景初抬起垂下的手,握住了环在自己腰身上的昭阳公主的手,“又为何非要这个答案不可。” 听到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有所惊愣,她瞪着错愕的双眼,因为担忧之事,已有来临之势。 张景初转过身,开始转而逼向昭阳公主,“公主想要的究竟是答案,还是答案背后,我的动机,与所作所为。” “在潭州,”她往前走,昭阳公主便开始心虚的后退,“医馆中,从我身上搜下来的信件,是你拿走了。” “那是东宫失德的证据。”张景初又道,她将昭阳公主重新逼入房内,“你不在乎民生,因为没有触及到你的利益,你在袒护你的私情,你的长兄。” “无论我怎么问,你都不愿承认南下之事,是因为怕我知道后,会怀疑与发现这件事,进而责怪于你吧。” “因为顾念没有理由瞒着我做那样的事,只有身为皇太子的妹妹昭阳公主,你,”张景初的眼里有着愤怒,“为了东宫的声誉与萧氏一族的荣辱,而欺瞒我。” “是,”昭阳公主承认得干脆果决,她深知张景初的聪慧,“我的确是有私心,也的确在袒护东宫,我不愿你我成为刀剑相向的敌人。” “我们本可相安无事,以新的身份,就这样生活下去,可公主并不愿意,这让我不得不怀疑,公主的用心。”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道,“实则是偏向萧李两家。” “血肉至亲,本该如此。”张景初又道,“现在公主得到答案了,我为复仇而来,这就是我的目的。” “公主现在就可将我绑去卫国公府,除去这一祸,避免养虎为患。” 本因愧疚而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失去理智爆发。 啪!—— 这一巴掌打断了张景初的话,也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固。 窗外突然惊现白光,天边劈下一道闪电,如同要将黑夜撕裂一般来势汹汹。 窗台前放置着一盆经过修剪的盆栽,绿叶中间簇拥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而它的旁侧,还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你从来也没有相信过我!”昭阳公主颤抖着手,连声音也变得沙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我拒之门外,一次又一次的伤我。” “四娘,”张景初将视线重新挪回,“你不用骗我,我们回不去了。” “你平衡不了亲与情的,何苦为难自己呢。”她又道。 听到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忍住的夺眶而出,并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她扑在张景初的怀中抽泣着,片刻后抬起颤抖的手,抚摸上张景初泛红的脸,自责又懊悔,“疼吗?” 昭阳公主眼里露出了少有的神情,还有泪水,张景初摇了摇头,并抬手覆上她的眼角,轻轻擦拭着流出的眼泪。 昭阳公主握住她的手,放在脸侧,“我知道是我贪心,什么都想要…” “公主。”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昭阳公主旋即拉住张景初的腰带,往床帐内双双倒下。 张景初躺在床上,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昭阳公主,本想开口,却被堵住了嘴。 第64章 紧接着外房的门被人打开,一名从内廷来的女官,拿着笔录,轻声问道:“奉贵妃娘子令,前来问公主安。” 随后便看见内房的门没有关紧,而从门缝处看到了同躺于榻上的新人,似乎连衣服都没有脱。 “吾与驸马,一切安好。”昭阳公主捂着张景初的嘴,回道门外。 女官于是起身将门拉紧,并候在了门外值夜,与此同时,屋外开始狂风大作,有降雨之势。 见门关紧后,昭阳公主这才松开手,但因屋外有人,她们的争执也就此停止。 昭阳公主收回手,趴在张景初的身上低头与之对视着。 “时候不早了。”她欲起身,却为张景初拽住。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的泪眼,抬起手轻轻抚上,眼中充满了怜惜之情,欲望之情,这一巴掌,好似打醒了她。 昭阳公主顺着她的抚摸,慢慢俯身贴近,呼吸也逐渐变缓,在满堂烛光下,二人于帐中拥吻在了一起。 她伸出手摸索着张景初的腰间,将她身上的衣物缓缓解开。 烛光微微闪烁,帐中唇齿相依,呼吸声渐重,“我忽然想起来,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胡安也嘱咐了我,不能让你操劳。”昭阳公主忽然睁开眼,从榻上坐起道。 张景初随她一同坐起,并将身上已经解开的绯色礼袍脱下。 “我的伤,我最是清楚。”随后便伸手去解昭阳公主身上的礼衣,一件一件脱下,“今夜,是我们大婚之夜。” 她的眼神与语气,都与先前有所不同,“礼官在录,公主也不想在这大婚之夜,帐中凄冷吧。” ———————— 我只能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张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还挺坏的。 至于公主,清醒的恋爱脑。 不愿承认顾念的身份除了傲娇外,还有一层害怕自己的隐瞒和偏袒之事会泄露,毕竟她知道小张很聪明。 第55章 鹊桥仙(十) 鹊桥仙(十):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于是便继续手中动作,而抬头解衣的瞬间,屋外一道闪电划过,屋内的烛火被电光所覆。 而张景初看向昭阳公主的眼神也有所变化,真挚与愧疚褪去,剩下情欲,不甘,妥协,还有对权力的渴望,是她的欲,恨欲,爱欲。 这样的眼神让昭阳公主开始担忧,犹豫,紧张,同时也害怕着。 屋外狂风大作,并下起了雨滴,不到半刻钟变成了倾盆大雨。 厚重的礼衣被一件一件脱下,青色的翟衣与绯色的官袍被随意的堆叠在了一起。 指节分明的手与她解衣之时,不断的触碰着她的身体,而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的加快,可并非是完全的兴奋,这里面还夹杂着一丝恐慌,这让她想起了殿试放榜那一日。 那日她用权力压迫张景初,穿上那身与她原本品阶不符的公服,她的心中是否也是如此百感交集与恐慌呢。 张景初仍未停止手中动作,她抬起手将昭阳公主挽发的金簪取下,高高的发髻很快便松散了下来。 “公主的心境变了。”张景初的视线从头顶的发髻慢慢下移,对上昭阳公主的双眼,“公主的眼中为何恐慌。” “我不知道。”昭阳公主轻轻挑起眉头回道。 “公主是不是觉得,臣与潭州楼阁上那一夜,不一样了,是吗?”张景初遂替其作答,“公主太想掌控臣了。” “以至于乱了自己的心。”张景初握起昭阳公主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一边看着,一边轻轻摩挲着,“潭州之遇,不过浅谈,公主对臣,终究是所知甚少。” “至长安登庙堂之高,历经种种,公主方才知晓我心,往日之情虽不假,可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纸婚约,束缚的不仅是臣,也是公主自己。”张景初抬起头,看着昭阳公主。 “公主想要自由之身,不愿做争权夺利的牺牲品,可是关关难过,逃得了权力,却又坠情网。” “世俗的枷锁,犹不及自己心中那道桎梏。”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一字一句的剖析着自己的内心,越发的感到惊恐。 张景初见她如此,突然变了脸色笑道:“臣骗公主的,不必当真。” “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她将昭阳公主的手放下,并起身道,“我去挑灯。” 张景初刚刚起身还没有走开几步,昭阳公主便也起身追上,并从她身后将她紧紧抱住,“是因为馆驿那件事吗?”她不安与愧疚道。 那天张景初撑着拐杖独自行走的身影,仍在昭阳公主脑海中挥之不去。 狂风卷灭了屋檐下的宫灯,院中的彩色花卉在雨水的拍打下凋零些许,但仍有花苞冒着雨水,迎风绽放。 轰隆隆! 电光之下,二人的身影倒映在墙头,紧紧贴合,烛台火光昏黄,屋外的声响掩盖了屋内的动静。 张景初抬起手,覆上昭阳公主的手背,用指腹轻轻揉搓着。 “今夜又下雨了呢。”张景初看着屋外,听着风吹雨打的声音。 纵马穿林,雨水打叶之声,仿佛就在耳侧。 她伸出手将烛台上的红烛灯一一挑灭,而后抓着昭阳公主的胳膊缓缓转身。 灯灭后,屋内漆黑一片,只偶有窗外的电光照入,方能瞥见眉眼中的目光。 张景初打量着昭阳公主,并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缓缓向下游动,划过颈侧,落至锁骨处,将肩上披着的一层纱衣脱下。 单薄轻柔的纱衣从她肩侧滑落,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深邃迷离的眼神,呼吸渐渐加重。 不光手中有所动作,张景初的脚下也开始向昭阳公主靠拢。 一道惊雷闪过,昭阳公主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阴凉,于是本能的向后退却。 然而又因踩到脚下的纱衣,为纱衣所绊,差点向后栽倒。 张景初伸出手搂住她的腰肢,顺势将她揽进了怀中。 礼衣皆已褪去,只隔着一层贴身的中衣,二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了一起,并逐渐升高温度。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们的肌肤之亲,点燃了欲.望之火,情.欲占据了脑海。 二人对视着,感受着心跳与呼吸声,两颗头情不自禁的向彼此靠拢。 鼻头相触碰的顷刻,张景初搂着昭阳公主,闭眼吻上了她的朱唇,开始轻柔的舔舐着。 唇上的口脂逐渐化开,柔软而潮湿,片刻后她撬开这片柔软,缓缓探入深处,口中还残留着适才合卺酒的芳香与甘醇,一股清甜之感,让脑海中的意识不受控制,逐渐酥麻了全身。 张景初越发贪婪的索取着,并搂着昭阳公主向床帐挪去。 搂在她腰间的手,也将她身上最后一层齐胸的小衣解开。 一边吻着,一边退到了帐前,昭阳公主抬起手揽上她的脖颈,回应着她的索取,相拥深吻。 半刻钟后,张景初跪下一只膝盖,将昭阳公主缓缓放倒在榻上,她腾出手,撑在榻上,在她额前落下了一个吻,随后缓缓在床前蹲下,伸手替她脱去鞋袜,以及最后一件贴身的下裳。 做完这一切后,她并没有立即起身回到榻上,而是吻上了置于怀中的脚背,并缓缓向上蠕动,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濡湿。 榻上的昭阳公主,攥着一侧被褥,静待着这份温暖潮湿,将她的身体抚遍。 她亲吻着,舔舐着,汲取着每一寸光滑细腻的肌肤,直至腿.根忽然停下。 电闪雷鸣下,她看到了那处显眼的伤口,眼底再次露出了消失已久的温柔。 张景初吻上那道伤疤,昭昭公主松开被褥转而触碰上了她的手背,似想要寻求什么。 而在挑逗之下,沉睡已久的身体被再次唤醒,渴望与不安同时涌出心头。 她想要握住,以寻求与抚平心中那丝不安,张景初一路吻上,并抬手与之十指交握。 帐中气息交缠,喘息之声不断,并伴随着低吟。 窗外的大雨逐渐小下,连风也变得柔和,因降雨而暴涨的渭水,气势汹汹的汇入黄河。 池畔杨柳被风倾斜,垂悬在叶尖上的雨滴,落进了一朵盛开的莲花之中。 娇嫩的粉色花瓣,簇拥着中间莲台的金黄花蕊,随着雨水注满,一阵风过,花茎向一旁斜倒,花蕊中的雨水便顺着花瓣缓缓流出。 宅中卷灭的灯被重新点亮,而那凋零的花瓣却无法再回到枝头,院中的虞美人,暴风雨冲刷走了衰败与枯萎,使得生机更加盎然,娇艳饱满的花蕾,随风而动,静待着盛开。 今夜一切都将凌乱,天地倒转,河水奔流。 ----------------------------------- ——晋国公府李宅—— 中书令李良远膝下四子二女,皆与朝中亲贵联姻,庶出第五子李启晟便娶了兵部尚书萧承恩的嫡次女。 赴宴归来的李启晟,喝得酩酊大醉,打开房门看到桌上摆了一盘点心,误看成了是昭阳公主大婚的喜饼。 第65章 “你父亲丢了相位,你竟还有心思吃她们的喜饼?”说罢他便将点心连同盘子一同推下桌案,对着妻子阴阳怪气道。 “父亲责你,是因你朝中办事不力,你冲我发什么火!”萧氏见丈夫如此,于是强硬回怼。 因妻子母族的地位,李启晟强忍着心中的不满与怒火,只敢嘴上辱骂,“你们萧家当真是无能,被一个从地方来的,无门无第的庶人阻碍了拜相,连大气都不敢踹一声,就这样息事宁人了,如今还要参加他的喜宴,丢不丢人啊。” “那是你的岳丈,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萧氏挑起眉头,自二人成婚以来便争执不断,但李启晟并不敢当面言辞羞辱妻子。 “你别忘了,我是因为你的父亲能够拜相才答应娶你的。”李启晟借着酒劲说道,“不然以你一个克死了夫婿的二嫁之女,怎配做我的正妻。” 如今借着喝醉了酒,不光开始数落萧家,李启晟更是当面羞辱起了妻子,萧氏听后,愤而起身,“当年若没有卫国公府,哪有你父亲今日,如今你父亲做了中书门下的首相,便忘了往日的恩情吗。” “李启晟,你别忘了,我是卫国公府长房嫡出,而你一个庶子的身份,本没有资格迎我入门。”萧氏也不愿退让,往丈夫的痛楚回骂,“同你一般的忘恩负义之徒,怎配入我萧家的眼。” 李启晟听后,瞬间暴怒,多年来的怨气,早已堆满,于是便在这一刻都发泄了出来。 他抬手重重扇向妻子,“你这贱妇!” 萧氏的发髻被打落,连人也撞到了茶几上,受此屈辱,于是她便起身反抗,也扇了丈夫一巴掌。 “你敢打我,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天!”这一巴掌彻底激怒了李启晟,酒后的李启晟,性情暴躁,并对妻子下了重手,不但将其踹倒在地,还死死拽住她的头发,恶狠狠的瞪着她,“我知道,因为庶出,因为我母亲的身份,你们萧家看不上我,可是最后呢,还不是将你嫁过来了,装什么清高。” 萧氏回瞪着李启晟,并找到时机反抗,再次扇了李启晟一巴掌,这次的力道明显更大。 李启晟彻底暴怒,于是对着妻子拳脚相加,而后更是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拖拽到床边,丢到了榻上,一边言语羞辱,一边动手撕扯她的衣物,欲行强迫之事,“我以国子监生徒的身份考中进士,靠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你们凭何看不起我!” 又因雷鸣与暴雨之声将屋中的动静所掩盖,所以屋内发生的事无人发觉,无论萧氏如何的哭喊。 一直至雷声停止,陪嫁的侍女回到房中,看到丈夫殴打妻子这一幕,愤怒的上前帮衬。 “狗奴才!”因萧氏的奋力抵抗与不从,未能得逞的李启晟怒红了眼。 又因李启晟是首相之子,侍女便也只敢拉扯,但却被李启晟推倒在地,于是她便跑出门外大喊了起来,“快来人啊,李五郎醉酒殴妻。” 第56章 鹊桥仙(十一) 鹊桥仙(十一):张景初:“臣帮公主梳头吧。” 女使在屋外的叫喊,再一次惹怒李启晟,他醉醺醺的来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破口大骂道:“贱婢。” “我让你喊。”李启晟冲上前一把掐住女使脖子,即使是愤怒至极,他也不敢真的对萧氏下死手,但萧氏带来的奴仆,因为是卖了身的贱籍,即使打死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所以他才敢下手。 “五郎!”幸而其他院落听到五房的呼声,纷纷赶来,看到这一幕后,走进院中大声劝阻。 “大哥…”李启晟看到长兄,一下子便酒醒。 李良远的嫡长子李广源与妻子崔氏披着衣物来到了弟弟的院中。 “你在做什么?”李广源质问道。 “我只是在训诫下人而已。”李启晟推开女使,心虚的回道。 “大郎君,五郎君动手打伤了我家娘子。”女使扑在地上哭诉道。 李广源听后,将信将疑的走近院中,想要入室一看究竟,却被弟弟李启晟所阻拦,“长兄,你莫要听这婢子胡言乱语,拙荆此刻已经睡下了,兄长入我院室,这恐怕不妥吧。” “娘子。”李广源想来也是,但他并没有因此止步,而是看向妻子。 “妾去帮大郎瞧瞧。”崔氏提着灯笼入院。 李启晟再次阻拦,“真的已经睡下了。” “一身酒气!”越是阻拦,李广源心中便越怀疑,于是一把推开弟弟闯进了屋内。 “长兄。” 而后李广源便看到了满地的狼藉与血迹,还有蜷缩在榻上,满身伤痕的弟妹。 李启晟慌忙跟了进来,“阿兄。” “李启晟,你干得好事,”于是不由分说的将李启晟一脚踹倒在地,“跪下!” 碍于嫡出长房的威严,李启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了下来。 “阿爷说你喝酒误事,让你不要饮酒,你看看你,如今都做了些什么?”李广源怒道,“败坏家风。” 作为长子,李广源最先想到的是家族名声,以及萧氏背后的卫国公府。 只有李广源的妻子,同作为女子,心生怜悯,崔氏连忙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萧氏的身上,“二娘。” “大嫂。”萧氏拽住嫂嫂,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里尽是心酸苦楚。 “郎君,夜已深了,弟妹身上浑身是伤,治伤要紧。”崔氏心怜,于是向教训弟弟的丈夫说道。 “之后再与你算账!”李广源甩袖道,“此事定要报于阿爷,让阿爷来处置你。” “不,”李启晟听后连忙跪爬上前,他攥着长兄的裤脚,“不能告诉阿爷,不能告诉阿爷。”因他深知自己的父亲为了两家之好,一定会将自己交出去严惩。 “求求长兄,求求长兄。”李启晟磕头道。 “你最该求的,是你的妻子。”李广源甩袖道。 “二娘,”李启晟旋即爬到萧氏跟前,苦苦哀求,“我只是酒醉,一时糊涂。” 与李启晟一向关系好的三哥李广进走到长兄的身侧,小声道:“阿兄,此乃家丑,不可外扬。” “你们还知道这是家丑。”李广源训斥道。 “父亲近日公务繁忙,宿于中书门下,无空归家,为了圣人,为了朝廷,已是操心劳力,这样的中馈琐事,咱们院内自行处置了,就不必劳烦父亲了吧。”李广进道。 “五弟妹的身份,如何瞒得父亲。”李广源瞪着两个不成器的弟弟。 “萧家的一切皆仰仗于卫国公,而卫国公远在朔方,就连昭阳公主的婚事都未曾赶回,又怎会为了一个孙女千里迢迢奔回,父亲乃是当朝首相,这卫国公不在,萧家便压不了咱们李家。”李广进压低声音道。 “李启晟伤我在先,盐铁转运使还要偏袒他吗?”萧氏看着商量的兄弟二人,于是停下脚步,撑着崔氏,瞪着李广源愤怒道。 “五郎动手伤人的确是他的过错,”李广进说道,“我们定然会严惩他,还五弟妹一个公道。” “但这件事,毕竟是内宅之事,传出去于萧李两家都不光彩,况且弟妹家中,叔父因别宅妇之事外放边远,此时的萧家,应少生事端才是。”李广进将萧彧一案搬出,以此逼迫萧氏主动退让。 萧氏看着这一家子,明明心中苦涩,委屈不堪,却无法反驳,“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李启晟?” “拿家法来。”李广源吩咐道。 ------------------------------------ 轰隆轰隆! “驾!” 雷鸣之声渐止,雨疏风骤,朔方郡前往关中的官道上,有一支人马正飞奔疾驰,马蹄扬起阵阵黄泥。 雨水淋在盔甲之上,打湿了甲胄内的紫袍,快马进入关中,天将拂晓,潼关之门刚刚打开,关前便来了一批快马。 “潼关重地,何人纵马擅闯!”镇守潼关的郎将大声呵斥道。 一众士卒纷纷拔刀阻拦,马背上坐着的白发老翁从腰间蹀躞袋上摸出金鱼袋。 郎将接过重重甩来的金鱼袋,看着鱼符背后的刻字,吓得立马退后,并叉手行礼,“君侯。” 用以称呼宰相及王侯的称谓在郎将口中脱出,一众士卒纷纷让行。 老者遂带着人马飞奔入关,踏临京畿重地。 待一行人走后,郎将收起恭敬的态度,沉下脸色道:“速速传信长安,告知圣人。”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回京了。”郎将脸色阴沉,头顶风云变幻,而脚底,渭水汹涌。 轰!—— 一道惊雷自北方落下,炸响整个关中地区,地上的雨水经关中腹地缓缓流向渭河,河水蔓延,淹没了两侧地势低矮的沼洼。 “潼关失守了!” 窗外的电闪雷鸣,将龙塌上的皇帝惊醒,一道电光打下,殿外突然出现的人影,将皇帝惊吓住,并从榻上翻滚了下来,紧接着他从地上爬起,拔出了床头常备的一把横刀,“何人?” 第66章 高寻推开殿门,并将殿中的灯盏点亮,“陛下。” 才发现皇帝光着脚,手里还提着一把横刀,披头散发的站在床前。 “陛下近来忧思过重,可是做噩梦了。”高寻近到皇帝身前。 皇帝放下手中的刀,坐回榻上,轻喘着气接过高寻递来的巾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道:“馆驿一事后,朕心难安。” “陛下。”一名宦官匆匆至殿前,“潼关来奏。” 皇帝听后,原本稍缓的心再次提起,“何事?” 枢密院内枢密使杨福恭踏入殿内,叉手禀报道:“朔方节度使回京了。” 皇帝听后,脸色瞬间沉下,就连一旁的高寻都察觉到了君臣之间诡异的气氛,十年的僵局,仿佛即将被打破。 “边将无诏回京,视为谋反。”杨福恭又抬头道。 然而面对北方日益强大的胡人,皇帝又不得不忍下这口气,来为这位重臣开脱,“不,昭阳大婚,四方来贺,他是昭阳的外祖父,理应如此。” “虽说陛下有令,可萧道安却不偏不倚的选在了大婚的次日回京,如此用意,怕是居心叵测。”杨福恭又道,这仿佛像是在挑战皇帝的耐心,又像是在向皇帝示威。 皇帝思索片刻后,选择忍下这口气,挥了挥手,“退下吧。” “喏。” 高寻与杨福恭叉手退离皇帝的寝殿,而此时天将白,但长安城上空乌云密布。 杨福恭立于殿前,望着阴暗的天色说道:“这场暴风雨,来得可真猛烈。” 高寻走到他的身侧,二人同为皇帝的心腹,杨福恭向其恭敬的叉手行礼,“高翁。” 高寻未言,只是作了一个手势,“嘘。” 片刻后看着头顶笼罩的一片乌云,目视远方,又道:“君恩易变,谨言慎行,方能保身。” “福恭,受教。”杨福恭听后,弓腰叉手回道。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清晨一大早,天还未亮,宅中奴仆便开始忙碌与准备洗漱之事。 换值的脚步声惊醒了昭阳公主,然而睁眼时,她的身侧已不再是空荡一片。 她看着躺在自己枕边,还未醒来的人,于是侧过身,撑着脑袋。 静看了片刻后,忍不住的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脸,撩拨着她耳侧的鬓发。 就在昭阳公主要收手时,却被张景初一把握住,停在了她的半边脸上。 片刻后张景初主动往她的怀中蹭了蹭,将头埋进了她的颈间。 她先是一惊,而后又觉充满暖意,没有阻拦,而是继续撩拨着她的头发,清晨的帐中,旖旎缱绻。 半刻钟后,张景初渐渐睁开了眼,并吻上了她的颈间。 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她,“醒了吗?” “嗯。”张景初点头,闻着妻子身上的味道,从颈间吻至肩头。 昭阳公主于是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青丝如泼墨散开,滑落在光滑的肌肤上。 二人未着任何衣物,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张景初对望着妻子,伸手覆上她的腰背,手指在她的腰间游走着。 咚咚!—— “公主,已经辰时了。”宫女推开外房的门,走到内房门口轻声提醒道。 “我知道了。”昭阳公主望向门口说道。 “公主可用小人入内伺候梳洗。”宫人又小心翼翼地问询道。 “让她们先在门外侯着。”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昭阳公主于是准备爬起,但却被张景初拽住,她趴在她的身上,伸出手,用手指卷着她的鬓发玩弄,小声道:“该起来了。” 张景初这才松开她,二人从榻上起身,和上被丢在床头的贴身衣物。 昭阳公主先行下床,跪坐在了镜台前梳妆,张景初则坐在榻边穿上乌靴,随后起身去拿衣物,看到案上由尚服局准备的公服时,忽然停顿了片刻。 “我听闻当年太宗皇帝与长孙皇后,曾有描眉之情。”昭阳公主拿起一把玉梳,看着铜镜里的身影说道。 张景初收回手,拿起衣服与金带走到了昭阳公主身后,旋即跪坐下,放了手中的物事,“臣帮公主梳头吧。” 于是便从昭阳公主手中接过梳子,那披散在肩头的青丝,长垂至席垫上。 张景初用手拖住头发,拿起梳子轻轻从头缓缓梳到尾。 ———————— 开启婚后生活~ 第57章 鹊桥仙(十二) 鹊桥仙(十二):昭阳公主:“我先替你穿上衣服。” 铜镜里映着一双人,琴瑟和鸣,昭阳公主看着镜子里,张景初为自己梳头的身影,仿佛昨夜之事,她们记得的,便只有共赴云雨。 至于帐前的争执,张景初没有再提起,昭阳公主也不再追问。 片刻后,昭阳公主身后散乱的头发已被梳顺,齐整的垂在肩后。 “挽发我不太会。”张景初凑在昭阳公主的耳畔,看着铜镜道,“公主可以叫她们进来了。” 昭阳公主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衣物,“我先替你穿上衣服。” 张景初本是想先替妻子梳头,再穿上公服,听到昭阳公主的话,于是点头应道:“好。”随后将妻子扶起。 昭阳公主拿起堆在地上的公服,近到张景初的身前,走到她的身后。 张景初伸出手套进衣袖内,披上略显宽松,但极为庄重的公服,披上后,转身面对着昭阳公主。 清晨的朝阳从东边的窗口照入屋内,打在窗台前那两朵盛开的牡丹花上。 昭阳公主抬起手,和上袍服的圆领,并扣上肩头的盘领珍珠扣,紧接着又将手挪至腰间,将她腰侧用以固定衣物的系绳系紧。 这一次,无论是态度还是动作,都与那日阁楼上的威逼截然不同。 和上外袍后,昭阳公主俯身拾起席上的金带,还未来得及与之系上,便被张景初一把搂住。 感受着她那略为微凉的掌心置于自己腰间,昭阳公主于是抬头对望,“怎么了?” 张景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搂着妻子,将头埋进她的颈侧。 昭阳公主一手拿着金带,一手覆上她的后背,轻抚摸着回应着她。 可同时她心中也有疑惑,因为张景初的态度转变实在太大,先前她以为是馆驿之事,可后来听到张景初亲口破开她们之间的迷雾,她便又多了一层疑惑。 是否因为她是顾念,所以张景初才会如此。 但她并不想打破此刻的平静与温存,因而这些想法,都被她藏于心中。 相拥片刻后,张景初抬起头,昭阳公主于是将手中的金带缠于她的腰间,轻轻拉紧,扣上,将尾带垂于腰下,替她挂上配饰。 “今日要入宫拜见阿爷与阿娘。”昭阳公主抬头道,“还有…” “按照惯例,太子是长兄,同时也是储君,所以东宫不得不去。”昭阳公主犹豫的看着张景初,她心里清楚,让她去面见一个曾经派人刺杀过自己的人,这很为难。 “好。”张景初自然的应下,“婚姻大事,事关公主的终身,该行的礼,一步也不能缺。”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于是主动投入她的怀中,二人静静拥抱了良久。 太子李恒的刺杀不假,但兄妹的手足之情也是真,不管李恒是否在讨好萧家,进而在讨好她,但在昭阳公主一众手足当中,除了华阳公主之外,便也只有李恒与她亲近。 ------------------------------- ——大明宫·长安殿—— 因萧彧一案,昭阳公主的生母萧贵妃便对张景初的好感骤降,但又因为女儿的执意与丈夫的赐婚,让她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她本不想接纳的女婿。 自萧家之事出来后,萧贵妃便将张景初那日在鹿鸣宴上所言,视做花言巧语,并不再对其有任何的信任。 以至于谢恩时,皇帝的态度如常,而萧贵妃的态度却异常冰冷。 问安之后,萧贵妃将张景初单独留下,“昭阳,你先出去等候,吾还有些话,要单独说与驸马。” “母亲,女儿与驸马刚刚大婚,夫妻一体,母亲有什么话是需要女儿回避的呢?”昭阳公主担心母亲会说一些重话,于是道。 “你们既已成婚,吾自不会为难于他。”萧贵妃道。 昭阳公主得了母亲的话,这才从殿内退出,萧贵妃又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殿中变得空旷,张景初于是向萧贵妃作揖行礼,“母亲。” “驸马这一声母亲,吾还需要思量一番,看看能不能受得起呢。”萧贵妃看着张景初道。 “儿与公主已经完婚,承蒙圣人与贵妃娘子抬爱,将公主下降与儿,儿福薄,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幸得公主,才让儿有了这,阖家团圆。”张景初回道。 “驸马这话,说得极是漂亮,一口一个儿,可是做出来的事,”萧贵妃仍然觉得张景初是巧言令色,“却是毫无孝义可言。” 第67章 “儿先是圣人亲点的探花,又受大理寺一职,自是以国家,以礼法为先。”张景初猜到了萧贵妃会质问自己,于是毫不露怯的回道,“任何人触犯了律例,都不可免责。” “执法者,不能先正己身,焉能正人。”张景初又道。 萧贵妃出身世家,文武兼并,她自然知道张景初的意思,能够理解的同时,却也有着家族的私怨在其中,因而不能接受,“虽说这门婚事,是圣人赐婚,但也是昭阳自己做的选择。” “我不否认你的做法,但你的做法所考虑的,从来只有你自己,你遵循礼法,是为了自己的官声与清誉,这里面没对妻子的半分思量。”萧贵妃道,“这在身为母亲的我看来,是你的自私之举。” “当然,祸患的源头不在你。”萧贵妃又道,“我不清楚,你究竟与我女儿说了一些什么,又或者是在潭州,你们共同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她识人不清。” “我如今应下这门婚事,是看在我女儿的份上,但这不代表我能够接纳你。”萧贵妃说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已经说了,我只看结果,而非花言巧语。” “但你并没有通过我的考察。”萧贵妃将话说得十分明白。 “你在明知会损害萧家的利益与让她为难的情况下,仍然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这一点,我便无法再相信你。” “作为一个母亲,昭阳是我唯一的女儿,如果你让她受到委屈与伤害,那怕只是一丁点,我都不会饶过你。” “母亲。”殿外的昭阳公主在殿外等候了许久还不见张景初出来,于是不顾宦官的阻拦,强行闯了进去。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望你好自为之。”萧贵妃最后道。 张景初静静听着这带有威胁与恐吓的话,拱手道:“儿,明白。” “你翁翁回京了,”萧贵妃对着闯入殿中的昭阳公主提醒道,“为了你的大婚,从朔方昼夜兼程赶回。” “翁翁?”昭阳公主瞪着双眼,“可我的婚礼昨日已经完礼。” “拜见完太子后,你便去一趟永兴坊,与驸马同去。”萧贵妃又道,“这是你翁翁的意思。” 卫国公府的主宅位于永兴坊,昭阳公主听后深皱眉头,却不敢真的忤逆,“是。” ------------------------------ ——东宫—— 昭阳公主带着张景初前往东宫时,恰好碰到了从东宫出来的中书令李良远。 李良远不光是中书门下的首席宰相,更是太子李恒的老师。 “下官见过昭阳公主。”李良远止步行礼道。 “右相。”因是宰相,昭阳公主于是回礼。 “右相。”张景初低下头,叉手行礼。 李良远撇了她一眼,又向昭阳公主贺喜道:“恭贺公主,新婚大喜。” 待李良远贺喜离开后,张景初方才抬头,并深深望了一眼李良远的背影。 “太子妃殿下是长舅的嫡长女,你曾经见过的,不知道你还记得吗。”昭阳公主一边走一边说道,“殿下与舅母一样,是一个温柔和善的人。” 很快,昭阳公主便带着张景初来到了东宫,太子李瑞与太子妃萧锦年端坐在东宫正殿,接受新婚二人的拜见。 起初昭阳公主还有所担忧,但行礼过后,张景初与太子都表现得毫无异样,就仿佛是初识一般。 “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萧锦年起身,亲自将二人搀扶起,满脸祥和,眼里止不住的高兴,丝毫没有因为萧彧之案,而对张景初生有偏见与芥蒂。 “看到四娘嫁得良人,又见驸马相貌堂堂,德才兼备,我心中不甚欢喜。”随后太子妃拉着昭阳公主于一旁坐下,又命人替驸马搬来了坐垫。 “曹内人。”太子妃又向身侧的宫人唤道。 “殿下。”宫人拿来了一盒点心。 “尝尝。”太子妃说道。 “这可是你们大嫂,知道你们今日要来,于是一大早起来亲手做的。”太子李恒从旁说道,“我都没得吃呢。” “妾做的点心,殿下日日都吃,怕是早已吃腻才是。”太子妃虽如此回道,但还是挥手命宫人给太子端了过去。 太子李恒拿起一块,笑眯眯的说道:“娘子亲手做的,怎会腻呢。” 宫人将点心呈上时,张景初看着盘中,随后谢恩道:“多谢殿下。” “自家人,不必这般客气,也不用拘谨。”太子妃说道。 “是。”张景初点头道。 “四娘,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太子妃又握着昭阳公主的手说道。 宫人抱着一只长盒踏入殿内,而盒中是则是一副画轴。 太子妃将里面的画作拿出,旋即打开,画卷古扑陈旧,不似当代之作,而画中有一婴孩,趴于石榴树下,手中还拿着一颗果粒饱满的石榴,“这幅多子图乃周昉所作,你新婚大喜,我未来得及准备什么,便将此画赠你。” “愿你与驸马,多子多福,百年永偕。” 第58章 鹊桥仙(十三) 鹊桥仙(十三):昭阳公主:“她在,一切便能安好。” 昭阳公主看着太子妃所赠的名家古画,与张景初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略显生涩,于是起身谢礼道:“多谢太子妃殿下所赠,殿下有心,而此愿,也是昭阳与驸马所期。” “但子嗣之事,全看福缘,”昭阳公主又道,“若有,自然不胜欢喜,但若没有,也不强求,昭阳最大的心愿,便是与心中牵挂,岁岁常相见。” 听到昭阳公主的话,太子妃便又多看了一眼张景初,“看来昭阳对驸马,很是钟意。” “驸马是昭阳亲自挑选的良人,夫妇一体,方能家宅永宁。”昭阳公主直言不讳道,似乎是有意说给一旁的太子李恒所听。 这使得太子李恒也抬眼,多瞧了张景初一眼。 “阿爷,阿娘。”李恒的嫡长子李澹挣脱缚母,跑进殿中,来到了太子妃萧锦年的身前,“阿娘。” “澹儿,你看谁来了。”太子妃拉着儿子道。 “澹儿见过姑母。”李澹于是向昭阳公主行礼。 “澹儿真乖。”昭阳公主笑道。 “还有你的姑父。”太子妃又道,“你不是一直吵着要见姑母的新郎吗,你看。” 李澹看着张景初,抬头打量了片刻,于是行礼,“澹儿见过姑父。” 张景初亦起身回礼,“郡王。” “大郎,你这位姑父可是进士及第出身,由你翁翁亲自题名金榜,才情与学识,放在我朝也鲜有人能及,这往后啊,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你的姑父。”太子李恒于一旁说道。 “驸马的文章,我也读了,那日鹿鸣宴上的一番言论与见解,着实精彩,甚至有很多是我听不懂的,但我可以看得出来,驸马的学识过人。”太子妃也附和道,“如若可以,我便还有私心,想让驸马做澹儿的老师。” “殿下过誉,”张景初拱手道,“国朝的能之大者皆在中书门下与翰林,论才学,当属国子监第一,下官才疏学浅,不敢教导皇长孙。” 太子妃本想继续劝说,昭阳公主连忙开口道:“驸马志在天下百姓,澹儿若是遇到什么课业上的困惑,我定叫她抽空前来为你解惑。” 如此,太子妃也听明白了,于是不再强求,“也罢,大郎可听见你姑母的话了。” 李澹点了点头,并回道母亲,“若遇不懂,日后可询问与讨教姑父。” 随后太子妃又拉着昭阳公主寒暄了一阵,“之前我还在想你的婚事,你已到年岁,却迟迟未婚,我与你兄长也都在留意,没有想到你真的出嫁时,我这心里倒是有些不舍了。” “殿下不必伤感,我即使成婚,也仍在长安,与从前无二致。”昭阳公主回道。 半个时辰后,昭阳公主带着张景初离开了东宫。 “公主与太子妃殿下的关系,看起来极好。”出宫的路上张景初忽然问道。 “我与太子妃,既是姑嫂,也是姊妹,她是舅舅的嫡长女,遂也与我走得近些。”昭阳公主回道,随后止步看着张景初,“你为何这样说?” “臣的意思是指,公主的心中,不似外人传言的那般。”张景初回道,“其实也是渴望温情的。” “将心比心罢了。”昭阳公主道,“是否真心对待,我们的感知骗不了自己。” 出宫后,张景初扶着昭阳公主登上马车,随后于她身侧坐下。 “去卫国公府。”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前往卫国公府的路上,昭阳公主迟疑了片刻,而后开口道:“你应该见过卫国公。” “萧家是翁翁的一言堂,没有人敢忤逆他。”昭阳公主又道,“他这次突然回来,又让我带着你一同前去,我担心…” 昭阳公主语塞,于是侧身抓着张景初的胳膊。 第68章 张景初看着妻子,比起身为君王的皇帝,她似乎更加畏惧卫国公萧道安。 “我听说卫国公治家严明,极重家风与颜面,在他的府邸,总不会再行加害之事。”张景初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公主不必担忧。”尽管她还在宽慰妻子,但心中也颇为忐忑,毕竟卫国公萧道安能在朔方坐镇如此之久,靠的便是杀人不眨眼的狠厉,就连凶残的胡人,也都畏惧他。 ------------------------------------ ——永兴坊·卫国公府—— 一辆马车驶入永兴坊,而永兴坊位于皇城脚下,坊内多是显贵居住。 “娘子,这次主君回来,您可得好好说说,那李五郎如此羞辱您,羞辱萧家,还有那李氏一家,这般的偏颇与袒护。”女使为自己的女主人打抱不平道,“您可是卫国公府的嫡出女儿,同胞姐姐乃是太子妃,那李家怎敢如此轻怠于您。” “李家不仅是宗室,李家之主更是中书门下的首相,李家的威风,是圣人给的。”萧氏说道。 然而马车至府前,却在门口看见了昭阳公主的车架,仿佛明白什么的萧氏,那眼中神色瞬间黯淡了下来,“翁翁归家,是为姑母的女儿昭阳公主大婚而来。” “回吧。”她放下车帘,向车夫说道,并将手中的伤口进行遮掩。 “娘子,咱们已经到家门口了。”女使不解道,“主君难得回家一趟,您不能平白受这样的委屈。” “即使我告知翁翁,换来的,也不过是小惩与训诫一下罢了,戍边艰苦,如今新婚大喜,又何必徒增家人的烦恼呢。”萧氏眼里充满了落寞,那是隐忍与牺牲所致。 于是临到家门口的马车还未停下,便又调头折返。 而卫国公府内,卫国公萧道安并没有在府中的中堂等候孙婿的拜见。 “见过公主。”从偏屋出来的是萧道安的第三子萧承明。 “翁翁呢。”昭阳公主问道。 “父亲在书房。”萧承明回道,“特让我来传话,父亲要单独见驸马。” “为什么。”昭阳公主下意识的拦上前,“昨夜新婚,翁翁何故要单独见我的驸马?”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一起说吗。”昭阳公主又道。 “父亲知道公主会有所阻拦,于是便又让我告知公主,父亲此次回来,是为公主大婚,如今错过婚礼,也只是想见一见这位孙婿,并不会为难他。”萧承明解释道。 尽管祖父有所承诺,但昭阳公主仍然不放心,“翁翁想见驸马,不是不可…” “公主,”张景初主动走上前,她不愿让昭阳公主为难,“无碍的。” 昭阳公主握着她的手,抬头对视,片刻后,她看着萧承明,“请三舅转告翁翁,如果卫国公还想认我这个孙儿,就请尊重我的选择,她在,一切便能安好。” 萧承明看着昭阳公主,又撇了一眼张景初,叉手应道:“喏。” 张景初跟随萧承明来到了萧道安的书房,萧承明将昭阳公主的话转达后,便将张景初喊了进去。 “儿告退。” 张景初轻呼了一口气,随后踏入书房,可刚一进去,房门就被萧承明所关上。 门关的一瞬间,她便被屋内紧张的气氛所惊,紧接着便是来自一位久经沙场,手中沾满了无数胡人鲜血的老将身上带来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带着杀伐的肃杀之气,这便是连皇帝都礼待且忌惮的当朝第一武将。 仅仅只是坐在那儿,她便感受到了一股威压。 “见过卫国公。”张景初走上前弯腰行礼。 萧道安倚靠在座上,虽满头白发,但脸上却是棱角分明,充满了精明干练。 他打量着张景初,从座上缓缓起身,“昭阳因何选你?” 张景初看着身材魁梧的萧道安,心里泛起了嘀咕,但当俯视的目光落下时,她更多的是慌张与恐惧,仿佛下一刻便要被碾碎一般,“公主说臣与公主的一位故人,容貌相似。” 听着张景初的回答,萧道安抬头审视着,“昭阳出身于天家,同时也是我萧道安之孙。” 他走到张景初的身前,“你有幸尚主,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如若你是识趣之人,知进退,懂分寸,日后仕途,必定青云直上。” “可是你没有。”不等张景初回话,他便将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宽厚而沉重的手掌压在肩头,宛如一座大山,让张景初喘不过气来。 “你知错吗?”萧道安在她身侧,沉声质问。 “下官想请问国公,下官何错之有?”张景初硬着头皮回道,“因为萧彧之事?” “萧彧一案是果,可是种因之人却是萧家而非下官。”张景初又道,“若真的顾及与爱惜自己的身份体面与家族荣辱,便应该周全行事,而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与默许,将把柄落下。” “贵妃说你巧言善辩,果不其然。”萧道安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你用错了人,我是一个武将,你们文官那套说辞,在我看来,都是狡辩的虚伪作态。”随后便用力将张景初压得跪了下去。 张景初想要反抗,却被萧道安压得无法动弹,“圣人治下,国公想用权力行逼迫之事吗?” 面对张景初的不愿屈从,萧道安皱起眉头,“既然有些事你不懂,那么我今日便好好的教教你。” “什么才是真正的道理!”萧道安松开手,就在张景初想要爬起时,他却毫不手软的踩在了她的背上。 强大的力道让张景初抬不起头,剧烈的疼痛使她四肢张开的趴在了地上。 萧道安将她死死踩在地板上,她甚至感受到了肋骨即将断裂的痛感,她瞪着满布血丝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第59章 鹊桥仙(十四) 鹊桥仙(十四):张景初:今后必定事事以公主为先。 “你真以为,有了昭阳公主的庇佑,老夫就不敢杀你?”萧道安本就狠厉的双眼中渐渐生起了杀心,他以上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的俯视,并毫不将张景初放在眼里。 “下官从未觉得,卫国公会将下官放在眼里。”张景初开始露怯,“但萧彧一案是万年县以鱼书请往,并非下官有意为之,只是下官作为大理寺评事…” “少拿圣人来压老夫!”萧道安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在这样重的挤压下,张景初几乎喘不过气来,“老夫驰骋沙场数十年,戎马一生,什么样的风浪与场面没有见过,还有你们这些文官的手段与心计,一个个人面兽心,奸诈虚伪。” 萧道安毕竟是老将,且是封疆大吏,就算拿出皇帝,也无法让他真正忌惮。 “下官并非要拿圣人来压卫国公,此事也非圣人之意。”张景初忍着背上的疼痛解释道。 “老夫当然知道,天子他没有这个胆量对你直接下令。”然而萧道安却早已知晓,但皇帝对萧家的忌惮不假,不管萧彧一案的起因是什么,总之这个结局,是皇帝所期望的,也是皇帝在暗中促成。 “当日情形,我并不知道萧彧的身份,但大理寺其他评事见之,相互推脱,是元济以让我熟悉公务为由,带我前往。”张景初于是又将当时发生的一切,重新叙述了一遍。 “福昌县主之子,元济?”萧道安听后皱起了眉头,福昌县主他并不陌生,也知道县主有一个独子,更清楚这个独子与太子一向走得近。 但无论这些人想做什么,萧道安都没有转移此刻对张景初的注意力,他低头看着张景初,“凭你一人,便挑起了萧家与圣人之间的矛盾,如今更是将火引至东宫,你究竟想做什么?” “鱼鳞图册一案的始作俑者,也是你。”萧道安的杀心越来越重,仿佛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便真的会在此地将张景初杀害。 “朝中君臣之间的猜忌与党争本就一直存在,即使没有下官,今日之事也会发生,下官只是恰好,在此时出现。”张景初回道,“倘若没有驸马这层身份,下官所行之事,便不存在存心二字。” “可婚事,下官只有接受这一个选择。”张景初又道,“你们用权力压我,也让我更加清楚,权力的重要。” “老夫欣赏有野心之人,但你却选择了与萧家为敌。”萧道安阴沉着脸色,恶狠狠的俯视着张景初。 “仅仅是因为下官判了萧彧之案,国公便断定下官之心?”张景初拼尽全力抬起脑袋,眼里充满了不甘。 萧道安见之,稍稍松了脚下的力道,张景初于是得以大口喘息,“圣人忌惮卫国公府,国公心里比下官更清楚,而今国公在边疆,国公的长子在朝,并担任省台重任,试问哪一位君王,见父子如此得势,仍能安座龙椅。” “即便不出萧彧一案,圣人与朝廷也不可能让萧尚书顺利加衔拜相的。”张景初又道,“国公在朝数十年,应当比下官更加清楚。” “仅仅凭借萧彧一案出来后,萧家给出的反应与决断,便可得知,圣人之心,国公已经了然,而圣人也并未在此案中立场坚定的袒护萧家,而是不念功勋,加以严惩,以此来威慑与提醒臣子。” 第69章 “萧尚书此次拜相受阻,事因出在其庶弟,而非他自身,只要待风头一过,拜相仍然可能。”张景初又道,“可若是圣人出手,加罪于尚书身上,那么拜相之事,才是真的永无可能了。” 萧道安听着张景初的一番话,收回了自己的腿,“不愧是今科探花郎,你的口才,应该去御史台当一个言官才对。” 至此,张景初才暂松了一口气,躺在地上歇息了片刻,随后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老夫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蛊惑公主,我能容你这一次,并不是因为你这些花言巧语。”萧道安负手背对着张景初,“而是看在贵妃娘子与公主的份上。” “下官明白。”张景初跪趴在地上,并开始表露忠心,“下官已与公主完婚,今后必定事事以公主为先。” “你用不着与老夫表露这些!”萧道安却根本不屑张景初的奉承,“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一些虚无的东西。” “如果接下来你做的事,”萧道安转身走到张景初身侧,“让我看到你有一丝不轨之举,即便你是天子的女婿,我也照杀不误!” 萧道安的警告,震慑住了张景初,即便他只是走到身侧,也让人感到惶恐不安,“是,下官明白。”她叩首回道。 “起来吧。”萧道安道。 “谢国公。”张景初战战兢兢的从地上爬起。 “驸马还如此年轻,又才华横溢,这颗头颅,可要保护好,别让我失望。”萧道安侧头盯了一眼张景初,旋即提步离去。 张景初转过身,向萧道安叉手道:“空口无凭,下官不会再让国公失望。” 然等萧道安一走,张景初眼里的惊恐之色便瞬间消散,随之而来的是一丝阴险与狠厉。 但也仅有一瞬,随着她跨步出去时,再次变换。 张景初跟随萧道安来到了昭阳公主等候的中堂。 本就等得心急如焚的昭阳公主见到翁翁带着张景初出来的第一时间,径直走向了张景初。 “怎么样?”昭阳公主握起张景初的手,关切的问道。 萧道安见自己的孙女如此,于是一边喝茶一边说道:“看来公主有了夫婿,连我这个祖父也不要了。” 见张景初无恙,昭阳公主这才向祖父行礼,“翁翁。” “嗯。”萧道安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 “边境防务任重,未能及时赶回长安参加你的大婚,你不会责怪翁翁吧。”萧道安又道。 “翁翁为国戍边已是辛劳,边疆之地苦寒,朔方距京遥远,还要为了昭阳昼夜兼程赶回,昭阳又怎敢怪翁翁呢。”昭阳公主向祖父福身回道。 在萧道安的儿女当中,最疼爱的便是昭阳公主的生母,并且萧贵妃也是为家族牺牲最多的。 故而他将作为父亲仅有的一点仁慈都给了这对母女。 “这次翁翁回来的仓促,也没有准备什么。”萧道安向自己的儿子萧承明看了一眼。 萧承明拿来一把匕首,“父亲。” 萧道安于是说道:“这是我从辽人大将手中缴获的金刀。” 匕首的刀鞘用黄金所制,上面嵌满了宝石,昭阳公主接过匕首,将其拔出,刀身锋利无比。 “你和你母亲一样,不喜欢那些闺房中事,因此我便想到将此物送给你。”萧道安又道。 “多谢翁翁。”昭阳公主拿着匕首谢道。 “辽人对兵器的冶炼不输大唐,此刀锋利无比,翁翁希望你,不被琐事困扰,遇事,能够明辨是非,当断则断。”萧道安意有所指道。 昭阳公主自然听得懂祖父的弦外之音,“昭阳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能够明辨是非对错,也知道如何抉择,翁翁不用为昭阳担心。” 萧道安听后,摸了摸络腮胡子,“你能明白,自然最好,但若不能明白,我这个做祖父的,也不能袖手旁观,毕竟我只有你母亲一个女儿。” “翁翁在朔方,军务繁忙,昭阳不敢劳烦翁翁再分心操劳这等繁琐小事。”昭阳公主回绝得十分果断,她不希望萧道安插手自己的婚事,同时也向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昭阳是母亲的女儿,必不会做有损家族之事。”她深知萧道安的脾性,若不顺着来,馆驿之事,恐怕还会再生。 “晚上,老夫就不留你们二人用晚饭了。”萧道安起身道,“我还要入宫,去见你阿爷。” “翁翁今日回来,没有先去见圣人吗?”昭阳公主问道。 “公主不应该这样问,因为,”萧道安回道,他看着昭阳公主,“是你父亲没有见我。” “…” 半刻钟后,昭阳公主带着张景初从国公府出来,登车时,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差点栽倒在车辕上。 幸而昭阳公主没有立马进入车厢,察觉出了张景初的异样,于是俯身将她扶住,“怎么了?” 张景初摇了摇头,“没事。”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扶进车厢内,并问道:“适才在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张景初没有回话,昭阳公主便又追问,“他不是为难你了,或者对你说了重话,逼迫,威胁恐吓之类的。” 凭着对祖父的了解,加上张景初不语,昭阳公主便猜得了一些,“他一向如此,不管是对谁,就连他的儿女,也都是在他的打压之下长大的。” “舅舅们惧怕他,母亲也是。”昭阳公主道。 萧道安手握一支重兵,常年戍边,即使是幼年的张景初也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回想起刚刚书房中的压迫,真切的让他感受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因为在萧道安的身上,似乎没有了礼法的约束,而将强权发挥到了极致。 张景初深吸了一口气,昭阳公主于是抬起手替她揉了揉胸口。 第60章 鹊桥仙(十五) 鹊桥仙(十五):“驸马去了平康坊。” “这里疼吗?”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握住昭阳公主的手,“不疼了。” “都怨我不好,”昭阳公主自责道,“我没有想到他会从朔方回来。” “公主与臣的大礼在昨日,而卫国公却在今日回京。”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这不是冲公主的婚事来的。” “边将若无召令,不得私自回京。”张景初提醒昭阳公主道。 “近年朝中时局越发的紧张。”昭阳公主回道,“翁翁在朔方的威望越高,父亲的猜忌之心便越重。” “即使是如此,翁翁却还要变本加厉,不愿收敛锋芒。”昭阳公主又道,“并且用军功助大舅进入尚书省,如今还想踏进中书门下拜相。” “卫国公如此行事,是因为顾家的前车之鉴吧。”张景初眼神瞬变,“既然谨小慎微仍然免不了灾祸,那么就只有拿到最高的权力。” “辽人兴起,一旦没有了卫国公,大唐就不止是内患这么简单了。”张景初继续说道。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黯然神伤,因为这对她而言,几乎是家事,血亲之争。 张景初看到她的神色变化,于是握紧了她的手,昭阳公主对视了她一眼,便靠在了她的肩上。 几刻钟后,车架进入善和坊,张景初与昭阳公主回到了宅邸。 车轮碾压着铺在泥地中被踩踏夯实的细纱,雨后的屋院中,飘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屋檐下挂着的喜字灯笼,正随风轻轻摆动着。 “公主,这是礼册。”公主宅家令将两份卷起的长卷轴呈上。 昭阳公主打开其中一份,上面记载着官职姓名以及礼钱,于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又关上。 “驸马要看吗?”她看着张景初问道,“礼册。” 张景初于是走近,将卷轴放在桌上推动着展开,这些大臣一共随了两份钱,不光在讨好昭阳公主,连同驸马也一起。 随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我想尽早回到大理寺。”张景初开口道,“从受伤到现在,已有半月之余。” “我刚刚入职不久。”张景初又道,“不想总是劳烦元济。” 昭阳公主没有反对,只是提醒道:“元济与东宫走得近,刚刚在东宫时,太子殿下对你,仍然存有芥蒂的。” “所以你对元济,最好提防一下。”昭阳公主又道,“虽然说上次馆驿出事,是元济派人通风报信,但是此人行事没有章法,一直是个纨绔子弟的形象,我也弄不清楚他。” “元济与东宫走得近,除了福昌县主的原因,还有他与太子一同长大的缘故吧。”张景初说道,“他是福昌县主的独子,自幼丧父,为何到这般年岁还未婚娶?” “他的婚娶,福昌县主不曾提过,我也不清楚。”昭阳公主回道,“不过前些年倒是有过议亲,但最终也没能成。” “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 “臣只是觉得奇怪。”张景初道,“元济是宗室外出之子,以他的年岁,怎会没有婚娶。” 第70章 “福昌县主很宠溺他。”昭阳公主道,“她也与一般的母亲不同,是个很洒脱的人。” “哦对了,元济喜欢酒,你回大理寺时,要不要带一些谢礼。”昭阳公主问道,“我替你备上。” “好。”张景初点头。 ------------------------------ 翌日 ——义宁坊·大理寺—— 天才刚刚亮,张景初便骑马早早来到了官署,身上穿着与官职匹配的青色公服。 进入官署后,无论是官员还是胥吏,都变得比之前更加热情,再也没有人敢冷眼相待。 尤其是进入办公的大堂后,原先排挤她的同僚纷纷上前向她赔罪。 “下官不知您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先前多有冒犯与得罪,还请驸马宽宥。” “评事初入大理寺时,怎不告知我等呢,您可是圣人的新婿,皇亲贵胄。” 张景初并没有与他们计较,卫国公府走上一遭,她便也明白了这群官员为何会如此的惧怕,“本就是我鲁莽行事,还差点给大理寺闯下祸端,诸位不计前嫌,张某心中很是感激。” “驸马说哪里的话,驸马心胸宽广,不与我们一般计较,我们才是自愧不如。”众人惭愧说道。 而张景初也清楚,这些人畏惧的,是自己的妻子,是皇权。 虚与委蛇了一番后,张景初回到了自己的座上,而元济全程都在看戏。 “驸马今日回来可真是一雪前耻啊,那群人,腰都直不起来了。”元济打趣道。 “如此这般,总归是倚靠的别人。”张景初坐下道,“有什么好炫耀的。” “有人靠不好吗,别人想靠还靠不上呢。”元济笑道。 片刻后,张景初将一壶酒拿了出来,放在元济桌上。 “这是酒吗?”元济看着两个拳头大的青瓷酒壶。 “谢礼。”张景初说道,“公主替我备下的,以答谢元君的救命之恩。” 元济迫不及待的将塞子拔出,溢出的酒香刚一冒出,他便知道是好酒,于是浅尝了一口,“这酒可是难得一见,拿钱都买不到呢。” 得了好酒的元济,开心极了,“公主对你还真是百般怜之,爱之,事事都想得周到。” “我可是听说那天公主单骑出城,整个万年县都知道了,还惊动了街巡使。”元济又道。“可想而知公主有多急切。” 听着元济本是调侃的话,张景初于是说道:“公主对我情意深重,我只怕是,无以报答。” “怎么不能报答,你现在不就是报答。”元济说道,“上位者选择你,若不为名利钱财,那便是图你这个人。” “我看公主对你,是后者。”元济又道,“你就放宽了心吧。” 说罢元济又喝了一大口,心情很是愉悦,“怎么样,今晚下了晌,要不要与我同去平康坊?” “还是说驸马新婚燕尔,要早早回去陪伴枕边人呢。”元济笑眯眯又道。 “平康坊…”张景初思索片刻,“就不与元兄同去了。” “怎么?”元济盯着张景初,“是怕公主生气吗。” “果然这婚,成不得。”元济又道,“还是一个人自在,有酒有美人,还没人约束,畅快多了。” ------------------------------- ——黄昏·平康坊—— 下晌后,两名官员骑马来到平康坊前,元济握着缰绳,侧头看向张景初,“你不是说不与我一同来的吗。” “才过去了一天,怎么改变主意了。” “这会儿子,不怕公主生气了。”元济打趣的问道。 “我去平康坊又不是寻欢作乐。”张景初解释道。 “怎么,你难不成还有相好的在这欢场之中?”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你莫不是想拉我出来替你做遮掩吧。” “什么相好的。”张景初安抚着坐下的黄马,“只是见一个故友而已。” “郎君。”一名家奴跑进了平康坊,随后来到元济马前,粗喘着大气,“就知道您在这儿。” “郎君。”家奴平稳脚步,向元济叉手行礼,“县主唤您回家。” “哟,真不巧,我娘喊我回家呢,八成又是她亲自下厨了,今夜可没法儿替驸马打掩护了呢。”元济笑呵呵的说道。 “元兄对福昌县主,不似外人传的那般顽劣不着家。”张景初说道。 “没办法,谁让我母亲就我这一个儿。”元济回道,“可不得乖顺一点,讨她老人家欢心。” “失陪了。”元济拱手,扬鞭打马离去。 张景初于是独自一人进了平康坊,并骑马来到了胡姬酒肆前。 “张郎君。”相熟的小厮连忙走出酒肆,将张景初的马牵住。 “您今日怎么有空回来。”小厮将张景初迎了进去,“您大婚那日,小的和娘子还去看了。” “十一娘子呢?”张景初问道。 “在陪客人,我去帮您叫来。”小厮招呼着张景初坐下。 片刻后,胡十一娘掀开用来间隔的珠帘,“九郎。” “十一娘子。”张景初于是起身,并作揖行礼。 “可不敢当,快快坐下。”胡十一娘高兴的走上前道,“你与公主已经完婚,现在该改称你为驸马了。”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内院的庭院里,昭阳公主命人将屋中摆放的牡丹盆栽搬出,并亲自修剪花枝。 “公主的这盆牡丹,花开并蒂,真是绝色。”一旁的宫人称赞道。 “公主。”萧嘉宁回到内院,走到昭阳公主身侧行礼。 “驸马呢?”昭阳公主见她独自回来,于是问道。 “驸马不在宅中。”萧嘉宁回道。 昭阳公主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下山,“这离下晌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难道是官署的公务繁忙。”昭阳公主又道。 “驸马去了平康坊。”萧嘉宁道。 第61章 鹊桥仙(十六) 鹊桥仙(十六):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张景初赶在入夜前回到了坊内,刚一下马,踏入宅中还没走几步,文嫣便从堂屋中走了出来。 “主君。”文嫣行礼道。 “今夜的晚膳不用准备了。”张景初踏入庭院,提醒道。 文嫣于是知道了张景初已经用过了晚饭,但仍然道:“公主让您过去,一同用膳。” 张景初回过头,她看了看天色,“什么时候,怎么没有提前说呢。” “就在刚刚派人来传话的。”文嫣回道。 “我知道了。” 半刻钟后,张景初收拾了一下书房,便又命人牵出马匹离开家。 骑马来到昭阳公主的宅邸前时,天色已经暗下,宅前的喜字灯笼仍然垂挂着没有更换。 张景初跳下黄马,便有监门的府卫走下石阶,“驸马。” 进入宅中,张景初轻车熟路,而宅中的人几乎都已认得驸马。 进入一间院子,发现院中又多了许多花卉,除了虞美人之外,还有十余株刚刚绽放的芍药,在月色下,娇艳动人。 候在门口的宫人见到张景初,于是转身走进屋内,小声提醒道:“公主,驸马来了。” “驸马。”宫人走出屋子,向张景初行过礼,“公主让您进去。” 张景初犹豫了片刻,蹑手蹑脚的踏入了屋中,屋内闪烁着烛火,昭阳公主似乎在内房休息。 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昭阳公主不在榻上,而是在窗前摆放的一张躺椅上,闭着眼睛休息。 张景初走上前,轻轻喊道,“公主。” 见没有反应,张景初于是拿起一条绒毯替她盖上,刚俯下身时,只听见昭阳公主忽然开口问道:“官署的公务忙完了?” 张景初僵在原地呆滞了片刻,“忙完了,若时辰到了,臣还没有回来,公主便不必等臣吃晚饭。” 昭阳公主于是睁开眼,对视着张景初,“看来驸马半月之余没有回官署,堆积了不少公务。” “官署今日倒是没有很多事,只是臣下晌后去了一趟平康坊。”张景初回道。 “你还记得吾在婚前与你说过什么吗?”昭阳公主问道。 “国朝官员不许狎妓,若被有心之人检举,会遭御史台弹劾。”张景初回道,“但我并没有去妓院。” “我知道你去了哪儿。”昭阳公主起身道。 “平康坊的胡姬酒肆。”昭阳公主走到盆栽前,其中一朵牡丹已经开始呈衰败之色。 “前几日我在礼册上看到了十一娘的名字,于是去谢了礼。”张景初解释道。 “胡姬酒肆我倒是知道一些,至于那家店的店主。”昭阳公主看着衰败的牡丹,“这家酒肆虽在平康坊,但常有权贵光顾,不是一般酒肆。” “公主如果不喜欢,臣以后不会再去了。”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的身影说道。 第71章 “我没说不让你去,只是提醒你而已。”昭阳公主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 “你去哪儿,都是你的自由。”昭阳公主又道,“我只要求,你别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至于你要做的事,我不会过问的。” 张景初听后,看着昭阳公主孤寂落寞的身影,于是走上前从身后将她环住。 “天黑了,公主一定等久了吧。”张景初道,“臣陪公主用膳。” 昭阳公主倚在她怀中,侧抬起头,小小的幽怨道:“你还吃得下吗?” “当然,”张景初回道,“一个人吃那肯定是吃不下,但陪公主吃饭则另当别论。” “四姐姐!”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华阳公主您不能入内,公主与驸马还在里面。”宫人阻拦道。 听到入内的声响后,二人于是迅速分开,只见华阳公主闯进屋内。 “姐姐,你们在做什么。”华阳公主看着说道。 “你这丫头。”昭阳公主小声轻斥,“怎么冒冒失失的。” 华阳公主于是摆了一个鬼脸,“天都黑了,姐姐和姐夫在屋内也不点灯的。” “好了,我与你姐夫正准备用膳呢。”昭阳公主道,“晚上可吃过饭了?” “我在五哥的府上吃过了,刚去了一趟东市,特意带了一些点心过来。”华阳公主道。 ----------------------------------- “你慢点吃,”昭阳公主看着饭桌上狼吞虎咽的妹妹,“不是在你五哥那里用过膳了吗,怎么,他那里的饭菜不合你口味?” “五哥那里哪儿比得上姐姐这里啊。”华阳公主回道,“这些菜,好像与我平日里吃得不一样,做得好精致,连盘子都那么好看。” “这是江南菜系。”昭阳公主道。 “自从姐夫来了之后,姐姐府上的菜都不一样了。”华阳公主又道,“姐姐可真是偏心呢。” “你这样出宫来,可告知裴昭仪了?”昭阳公主问道。 “我现在住在五哥家里。”华阳公主道,“阿娘知道,出宫的时候,阿娘还说,让我不要打扰姐姐的新婚大喜呢。” 听着妹妹的话,昭阳公主又夹了一些菜到她的碗里。 “啊,还有。”华阳公主放下筷子,向身后招了招手。 华阳公主的贴身宫人捧来一个铜制的盒子,“公主。” 华阳公主取出里面一盒伤药,“阿娘嘱咐我将这个给姐姐拿来,是用来治外伤的。” 裴家祖上曾做过医药,昭阳公主明白裴昭仪的用意,于是接过,“裴昭仪还真是有心。” “记得代我向你母亲问好。”昭阳公主又道。 ---------------------------------- 咚咚咚!—— 至夜深,坊外的禁鼓敲响,张景初半躺在冒着热气池水中,身上的几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昭阳公主穿着一层层薄薄的纱衣跪坐在矮案前,手中正拿着那瓶伤药,她将药瓶打开,先在自己的手上试了试。 “这几年,华阳公主一直陪在公主身边吧。”张景初开口问道,“臣记得,那个时候她才一点点大。” 昭阳公主放下手中的药,起身走到了水池边上,“算是吧,裴昭仪与母亲亲近,所以有时候我也会带着她。” “裴氏本是商贾之家,性情要豁达许多,不争不抢。”昭阳公主俯下身又道,她拿起一旁的勺子,舀水浇在张景初的身上,又替她轻轻擦拭着后背。 张景初抓住昭阳公主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公主少时也曾这样开怀过。” “人只要什么都不懂,忧虑的事,自然就会少很多。”昭阳公主回道。 “不懂又不懂的好,懂也有懂的好,总之这世间之事,永远无法两全。” 张景初听着这番话,随后转过身,从水中直起腰身将昭阳公主拽进了池中。 贱起的浪花溢出了池面,昭阳公主顺手揽上她的脖颈,扑进她的怀中,并在她耳侧轻声问道:“衣裳都湿了,驸马这是要做什么?” 张景初搂着昭阳公主,扶上她的腰肢,低声回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打湿的衣裙的紧紧贴在肌肤上,张景初伸手将其一一解开,脱落,而后吻上了她的朱唇。 ------------------------------------- 两天后 ——卫国公府—— “前几日你翁翁回来的时候,怎不见你回来呢?”长房的庭院里,兵部尚书萧承恩的妻子王氏,对于回家探望的次女不但没有好脸色,反而有些责怪与训斥之意,“虽说嫁作人妇,便要以夫家为重,但你毕竟是国公府所出,是萧家的女儿。” “这阵子,你父亲忙于公务,一直抽不开身,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也帮不上什么,便只能让这内院内宅,安静清宁。”王氏又道,“李家是书香门第,又是宗室,李五郎虽是出身差了点,但胜在聪慧勤谨,这门婚事是你阿爷精挑细选,想来李家待你,也是不差的,你要孝敬姑舅。” 听到王夫人的话后,一旁的女使无法再忍耐下去,于是开口道:“大娘子,娘子她在李家…” “阿水。”萧二娘连忙开口制止女使。 女使只觉得替自家娘子委屈,“娘子!” 萧二娘摇了摇头,“我知道的,母亲,国公府生我养我,我自不会忘记这份恩德,我会恪守妇道,侍奉好姑舅,不会给爷娘增添麻烦的。” 从府中出来后,阿水陪着女主人坐在马车上,气鼓鼓的说道:“娘子,您为何不告诉大娘子,您在李家受的气啊,这都是第二回了,那李五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你没有听见母亲的话吗。”萧二娘满眼的失落,“萧家现在的处境并不好,而与李氏的联姻,是因为有着共同利益的关系,因为东宫。” “即使我告诉了他们,也只是给家中增添麻烦。”萧二娘又道,“家中是不会为了我和李家撕破脸的。” “这就是我的命。” 第62章 鹊桥仙(十七) 鹊桥仙(十七):昭阳公主:所以这是你从江陵府给我带回来的花吗? 半月后 ——李宅—— 自从有了第一次的相争之后,五房的院中便时常传来夫妻二人的争执与打骂,次数多了之后,其他房习以为常,便也不再过问。 萧二娘的一时隐忍与退让,换来的却是丈夫的变本加厉。 面对李家人的偏袒,以及丈夫越来越得寸进尺的羞辱与打骂,还有母族的漠视,加上第一门婚事的不幸之后,又坠深渊,在这样万念俱灰之下,萧二娘选择了投湖。 然而却被李家人发现,将之救起,“此事绝不可传扬出去,如果有人问起,便对外宣称,五夫人是失足落水。” “喏。” 救上来之后,萧二娘便染上了风寒,除了李广源的妻子崔氏会偶尔前来关怀之外,守在她身边的,便只有一个女使阿水。 阿水跪在主人榻前,低声抽泣,“娘子,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为了这样一个人,不值当。” 自从落水后,萧二娘便躺在榻上一病不起,而母族只派了几个下人前来探望,丈夫更是在榻前不断的恶语相加,言辞羞辱。 萧二娘心灰意冷,眼里丝毫没有了求生的希望,“我这样屈辱的活着,倒不如一死了之呢。” “您若是将真相告诉大郎君,大郎君岂会不替您做主。”阿水不理解道,同时又心疼至极。 “纵然替我撑腰又如何,我仍然无法逃离这苦海。”萧二娘说道,她想要的是逃离李家,可是两家人绝不会允许,“事到如今,我想要的是离开这里,可是天下那么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就因为我是女子,女子要以丈夫为天,可夫家不是家,娘家也以嫁作人妇为由,我们就像无根的浮萍。”萧二娘流着泪水,满眼绝望。 “太子妃殿下呢,”阿水对女主人心疼至极,于是又道,“您告诉太子妃殿下,她是您的嫡亲姐姐,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李家与东宫的关系…”萧二娘冷笑一声,“我只想离开这儿,离开李启晟,离开李家。” “娘子可是想与李启晟和离?”阿水问道。 “没用的。”萧二娘摇头,“萧李两家若不点头,和离,便绝无可能。” 阿水听着,失落的将榻前收拾干净,起身走出了房间,因为主人之事,她也变得魂不守舍。 “阿水。”宅中一名刚来不久,负责洒扫的小厮拿着扫帚走进花廊,“你怎么了,是五夫人不好了吗?” 阿水摇了摇头,与小厮走到庭院一处角落,“娘子的事,根本无法解决,再这样下去,她还会寻死的。” “五夫人那个样子,怕是想逃离李宅。”小厮猜测道,“就算不寻死,要不了多久,也会被闷死在这里面的。”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娘子与李五郎和离?”阿水问道小厮。 第72章 “和离要去官府,可是李家主君是宰相,官府的人又怎敢得罪呢。”小厮回道,“除非萧家能够出面支持。” “这样做会伤两家和气,本就是联姻,萧家应该是不会支持的,所以五夫人才在万念俱灰之下,选择投湖轻生吧。”小厮又长叹道,“可怜五夫人摊上这样一个丈夫。”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阿水连连后退,情绪很是低落。 “如果五夫人实在想要和离,将事情闹大,最好是人尽皆知,这样或许可以。”小厮见阿水如此伤心,于是说道,“但萧李两家势大,五夫人需要找到一个更大的靠山。” “更大的靠山?”阿水看着小厮。 “魏王李瑞。”小厮压低声音道。 “不行!”阿水惊道。 “你小声点。”小厮惊吓道。 “主家和李家与魏王是政敌,我要是去投靠魏王,一定会被打死的。”阿水说道。 “不是投靠,而是借助魏王的势力威慑一下官府中人,让官府受理,助五夫人逃离苦海。”小厮与之解释,“也只有这样做,官府才敢判和离。” “娘子若是知道了也不会同意。”阿水皱了皱眉头。 “阿水,事到如今,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小厮看着阿水说道,“你随五夫人陪嫁到李宅,五夫人若是死在了这里,还会有你好活吗,不如赌一赌。” “可是魏王是圣人的儿子,是亲王,身份尊贵,他会帮我们这些妇人吗。”阿水无法确信道。 “和离会有损萧李两家的和气,此事一但闹大,李家也会受到殃及。”小厮回道,“这样的场面,我想魏王应该会愿意见到。” 阿水听后,想到自家娘子病榻上的那副模样,于是有所动摇,可仍然犹豫不决。 “咱们这些入了贱籍的奴仆,从未被主家当做人看,生死关头,理当为自己考虑考虑。”小厮看出来了她的犹豫,于是说道。 “我知道的,我不在乎主家。”阿水回道。 -------------------------------------- 贞佑十七年,五月上旬,江南西道。 ——江陵府—— “子殊,船快开了。”元济撑着一把雨伞,寻到张景初提醒道。 “我马上来。”张景初回道。 “你在做什么呢。”元济于是走上前,“什么味道。” “是山栀。”张景初看着店铺前种植在花盆中的栀子花,在雨水的滋润下,叶片翠绿新鲜,花白如雪。 花盆前的告示牌上写着“夏雪”两个大字。 “两位客官买花吗,江陵府的栀子,名为夏雪,可是出了名的香。”店家走出铺子,向二人介绍道,“若是在屋内摆上两盆,保管整间屋子都是香气。” 张景初弯下腰仔细的挑选了一番,“店主这花开得好,不过,我是要带回长安的,路途需要半月之久,只怕到时候这些花已经开尽了。” 店家思索着张景初的话,于是挑选出一盆只有花苞,还未开放的栀子,“这盆夏雪如何,今天刚到的,花期稍晚一些,加上长安那边的气候,估计花期还会长一些,等官人到长安时,这花也就开了。” 张景初看着店家捧来的山栀子,翠绿的叶子簇拥着满满的花苞,“就要这盆了。”于是她拿出钱袋。 “走吧。”张景初抱着花盆,一手撑伞。 元济见她如此,于是掏出了钱袋子,开口道:“劳烦店主给我也选一盆。” “好嘞。” 张景初侧头看了他一眼,元济笑眯眯的说道:“送我阿娘。” “这么远出差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他又道。 -------------------------------- 江南的雨,吹进了长安城中,雨水拍打着庭院里的花卉。 ——长安城·李宅—— “怎么,那湖水没把你淹死?” 李宅中又传来了争执的声音,没过多久便开始砸碗具与桌椅。 妻子投湖后,李启晟不但没有丝毫收敛,还变得更加易怒,将官场与族中不顺的火气全都撒在了萧氏主仆身上。 “你这幅样子,做给谁看呢。” “娘子。”女使阿水听到动静声跑进了屋中,发现屋内又动起了手,且李启晟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抓住她!”听见女使的声音,李启晟于是使唤门外的小厮。 小厮将女使阿水一把抱住,不许她入内,片刻后李启晟从屋内走出,“上回就是你大喊大叫引来了大哥他们。” 李启晟瞪着女使,随后伸出手狠狠扇了几巴掌,并打出了嘴角的血迹,命人丢到了花丛中。 “你敢再叫人来,我定把你打死!”李启晟走到庭院,瞪了她一眼警告道。 雨水裹着地上的泥巴,阿水扑在泥地里,瞪着已经走远的李启晟,她擦了擦嘴角,从地上爬起,“娘子。” ---------------------------------- 长安城的雨连下了两日,一条大船沿着渠道驶入长安城东郊的广运潭,停泊在港口。 船上下来一批官吏,随后便是货物与粮食,而港口则有负责漕运的官员与胥吏进行交接与清点。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一辆马车停在了宅门前,张景初抱起车内一盆栀子弓腰走下。 “咱们改日再聚。”元济掀开车帘,挥了挥手道。 张景初抱着盆栽,微微点头,“多谢元兄捎我一程。” “你快些回吧,这次前往江凌出使,可差不多去了一月之久呢。”元济说道。 “好。”张景初转身进入了宅中。 “驸马。” 内院中,宫人一路小跑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庭院,院中栽种的花,花期已过,只剩下绿叶。 “公主,驸马回来了。”宫人站在门口,小声禀报道。 听到消息的昭阳公主,提起襦裙的下摆从屋内走了出来。 玄色的六合靴,踩上庭院里湿漉漉的地砖,院内花圃中堆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如今青苔上都蓄满了积水,天气很是湿热。 雨后一阵凉风吹来,卷起了张景初的衣袖,与垂在肩背上的幞头软脚。 怀中盛开的山栀随风而动,香气飘满了整个庭院。 昭阳公主站在石阶上,看着她怀中抱着的盆栽,“这是什么?” “江陵府的山栀。”张景初回道,并低头看着怀中盛开的满盆栀子花,经过雨水洗涤后,花瓣的颜色白如雪,皎洁无暇,“此山栀花洁白如雪,香如凝脂,故名,夏雪。” “所以这是你从江陵府给我带回来的花吗?”昭阳公主问道。 “出使前,我瞧着公主屋内的牡丹已经衰败,而在江陵闻到了这栀子花沁人之香,”张景初回道,“于是特意买下一盆,送与公主。” 宫人听后于是走下阶梯叉手行礼,并接过了张景初手中的山栀。 闻着栀子花的香味,昭阳公主走下台阶,扑进了张景初的怀中,与之紧紧相拥。 ———————— 本文会有不少婚后生活~ 第63章 如梦令(一) 如梦令(一):我念公主之恩,却不能忘灭族之仇。 ——崇仁坊·魏王府—— 魏王李瑞的车架及卫队缓缓靠近府邸,就在即将停车时,躲在墙角的一名女奴飞冲了过来,但却被车架周围的侍卫所阻拦。 “什么人,敢冲撞王驾!”侍卫拔出横刀架在女使的脖子上。 “奴婢是中书令李良远府上的女使,求见魏王。”女使向车架内喊道。 李瑞坐侧的贺覃于是掀开车帘瞧了一眼,“大王,中书令府上的人。” 李瑞睁开眼,“李良远?”他看着贺覃,“他不是东宫的人么,太子的老师。” 片刻后李瑞从车架内走出,只是看了女使一眼,但并没有搭理。 靴子踩着矮凳走下车架,踏在潮湿的细沙上,随后负手登阶进入了魏王府。 由于有侍卫阻拦,女使根本近不得魏王李瑞的身。 “三大王,奴婢有事要相告。” “三大王。” “求你们让我见见大王。” 直至魏王的身影消失,车架驶离王府门口,女使也没能近得魏王得身,还被侍卫丢了出去,“去去去!” 女使被推倒在水坑中,正要起身,却因为触及伤口而疼痛得再次趴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 王府中走出一身穿绯色公服的年轻官员,并走到了女使的的身前。 女使来不及擦拭,于是抓着他说道:“请让我见大王一面。” “跟我来吧。”他似乎是奉了魏王之意。 女使得到准确的答复,这才拍了拍自己被弄脏的衣裙。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伸出手拍了拍张景初衣服上的泥渍,并抬头对视着问道:“累吗?” 张景初搂着昭阳公主摇了摇头,“我想先洗个澡。” 第73章 “好。”昭阳公主点了点头,于是吩咐身侧的宫人,“来人,备汤沐浴。” “喏。” “怎么提前回来也不知声,”昭阳公主又问道,“我好去迎你。” “这次回长安,是走的水路,乘船归京,所以比预计的行程要快了几天。”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回到屋内,亲自倒了一杯水,关切的问道:“这次出使还顺利吗?” “江陵府的悬案虽然是涉及官吏的命案,但有元济这个县主之子在,府县官员配合积极,破案倒也不难。”张景初回道。 “你才刚到大理寺不久,就出使江陵那样远的地方,一去便是整整一个月,此次该不会又是元济拉着你去的吧?”昭阳公主问道。 “这案子是我接下的,元济只是陪同我一道前往。”张景初解释道。 “你似乎与元济走得近。”昭阳公主道,“你不怕他身后的太子吗。” “公主在护着臣,我想太子也不会再做什么对我明面上不利的事。”张景初道,关于与元济私下里的事,她并没有开口告知。 “公主。”宫人走到门口,福身轻声说道:“沐浴的汤水已经备好了。” 昭阳公主于是起身,并向张景初伸出手,“走吧。” 张景初放下茶杯抬起头,望着妻子,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顷刻间便被拉了起来。 ------------------------------------ ——魏王府—— 魏王李瑞走到坐踏前,盘腿坐下,并端起了宫人奉来的茶水。 “大王。”贺覃踏入房中,“人带来了。” 李瑞于是挥了挥手,屏退屋内众人,贺覃将女使带进屋内。 女使走到李瑞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奴婢阿水,是卫国公府长房二娘子的陪嫁丫鬟,恳请三大王出手相助。” 李瑞听后,忽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朝中皆知吾与东宫不和,而卫国公府支持的乃是东宫,你家二娘子一母同胞的姐姐,更是太子的发妻,你来求我?” “真是天大的笑话!”李瑞瞬间冷下脸。 “萧李两家联姻,只顾利益,而不顾我家娘子死活,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来找大王帮忙的。”阿水哭诉道。 “你家娘子的死活?”李瑞顿时有了兴趣。 “我家娘子所嫁的李五郎,因是庶出,不为主家重视,所以每逢不顺心便要拿娘子来出气。”随后阿水将衣袖扒开,露出了满满的伤痕。 “李家五郎不过是一个庶子,怎敢对卫国公府的嫡女动粗?”贺覃看到伤口后,于是说道。 “是因为李家的偏袒,还有卫国公府对李家的拉拢。”阿水回道,“娘子不愿让主家为难,于是便忍气吞声至今,前不久因为不堪屈辱,还曾投湖。” “我记得前不久,李家的五夫人好像是失足落水吧?”贺覃又从旁道。 “那是李家为了遮丑,所以才那样对外宣称。”阿水回道。 “既然你家娘子自己都不反抗,你一介奴仆,竟敢告到我这里来。”李瑞看着女使,疑惑道。 “因为奴婢不想死,”阿水磕头回道,“李家苛责下人,若没了娘子庇佑,奴婢也无法在李家活下去,横竖都是死,与其被李家人羞辱打死,不如想想可行的法子,哪怕只是一线生机也好,纵然我死了,若能救得娘子脱离苦海,也是值得的。” “这是你不想死,与吾又有何干。”李瑞说道。 “大王也不希望萧李两家真的联合,共同辅佐东宫吧。”阿水于是抬头,将小厮教她的话术说出,“而且这件事,也能为中书令增添不少麻烦。” 李瑞捋了捋胡须,略有动摇,“你想要什么?” “奴婢希望大王能够助娘子与李五郎和离。”阿水回道。 “这件事,我即使可以帮忙,但也需要夫妇二人的同意,李五郎有过错在先,剩下来就要看你家娘子之意,你家娘子会愿意吗?”李瑞问道。 “娘子那里,奴婢会解决。”阿水回道。 “我可以助你,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李瑞回道,“但我可不保证萧李两家日后会放过你。” “这就足够了,奴婢多谢大王出手。”阿水叩首道。 “来人。”李瑞唤道,“带她从后门出府。” “喏。” 送走女使后,贺覃走到魏王李瑞的对坐,“一个奴仆,都有这样的求生之念,这萧二娘子怎就这般甘愿受辱?” 李瑞将棋盘摆上,“萧家二娘子再怎么被当做联姻的工具,也毕竟是个嫡女,自幼锦衣玉食的供养着,受尽了家中的恩惠,自然对主家有着不可割舍的情分,可那卖了身的婢子除了训诫与打骂还有什么呢,大难临头,她自然是要先顾自己的。” “臣瞧着她的眼神,她明明是怕死的,却又愿意为了女主人而冒险赴死。”贺覃又道。 “想来萧家二娘子也是极和善之人,平日里恩待奴仆,不然她也不会在李家受了这样的屈辱,也只是投湖自尽。”李瑞道。 “先是卫国公府萧家的儿子,”李瑞落下一粒黑子,“再是中书令李良远之子,这两家一文一武,这样的家世,我那父亲也不会允许他们真的联合吧。” “大王是想让圣人也知道吗?”贺覃道。 “当然。”李瑞回道,“圣人不会主动出手,所以还需将事情闹大。” “等万年县官府的事情传出,你便让那些卖报的商人将这件事刊印,传播出去。”李瑞又吩咐道。 “喏。”贺覃叉手弓腰。 -------------------------------------- ——昭阳公主宅—— 昭阳公主站在张景初的身后,将幞头上系的结打开,取下幞头,缓缓摸上她的腰间,将蹀躞带解开。 又抬手解去公服圆领上的子母扣,脱去袍服以及衬衣,直至褪去全部的衣物。 张景初光滑的后背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箭伤,她抬起手轻轻抚上那道伤痕,伤口的结痂早已经脱落,像一个花纹,烙印在肩背。 昭阳公主近前一步,贴紧张景初的后背,将头枕在她的肩上。 张景初侧过头,轻靠着昭阳公主的头,并伸出手握住昭阳公主环要在自己腰间的手,“若没有公主,臣早已身死。” “所以日后你行事之时,能否顾念我。”昭阳公主问道,“哪怕只是些许。” 此顾念非彼顾念,张景初沉默了片刻,“我念公主之恩,却不能忘灭族之仇。” “但我只追究真凶。”张景初转过身面对着昭阳公主又道,似在向昭阳公主保证什么。 随后她松开手,走进了汤池中,水面上的热气环绕在四周。 昭阳公主解下身上的衣物,拿起案上的澡豆,踏进池中,来到张景初的身侧。 张景初背靠着她,昭阳公主摸着澡豆,擦拭着张景初的后背,不到片刻便搓出了许多浮沫。 “你这次去了江陵,而且是提前回来的,官署可有放你休沐?”昭阳公主开口问道。 “怎么了吗?”张景初回头问道。 “我听说曲江池的荷花开了,这几日正值盛期。”昭阳公主说道。 “江陵府的案子已经递上去了,我明日应该无事。”张景初回道。 “可以陪公主一同去赏花。”张景初侧头又添道。 ---------------------------------- ——李宅—— 外出采买的女使阿水,提着篮子回到了李宅,刚入院门,便听得房内有叫唤声传来。 “阿水。” 阿水快步走进房内,将提篮当下,跪到了萧二娘的榻前,“娘子,您醒了。” “你去哪儿了?”萧二娘攥着阿水的手,担忧道。 “奴婢去买糕点了,心想娘子吃了糕点便能够心情好转,这样病也好得快些。”阿水说道。 “跟着我,你受苦了。”萧二娘愧疚道。 “娘子,您别这么说。”阿水握着萧二娘的手,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若不是娘子护着奴婢,奴婢在萧宅早就被人打死了。” ———————— 公主是将才,而且是陷阵杀敌的那种。两个人的能力算是互补。(张心里很苦的) 第64章 如梦令(二) 如梦令(二):李绾:我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也是我的。 ——义宁坊·大理寺—— “说好的回来后就给我们放假两日,现在又因为疑案堆积,叫过来帮忙处理案子。”元济从讨论悬疑案件的屋子里走出,“当牛做马也不是这样使的呀。” 张景初与他一同回到工位,并将上午整理完的案卷一一收起,交给了跟随的小吏,命其归档,“下午应该没事了吧。” “应该吧,怎么了?”元济看着她着急离去的样子,“你这样子,难不成是有约。” “昨日应了公主,前去曲江池赏花。”张景初回道。 “驸马婚后,可是日日都念着公主呢,叫人好生羡慕。”元济玩笑道,“如今家中有美妻,怕是和咱们这些同僚,多待一刻都不想呢。” 第74章 “驸马才刚刚大婚,便又出使江陵,如今回了,自然是陪公主要紧的。”其他官员也从旁说道。 “就是,新婚燕尔,哪有不陪妻子的道理。” “听说最近曲江池的荷花开得最是盛,我们等下了晌,也去游玩一番吧。” 张景初收拾完之后便骑马离开了官署,经过布政坊时,因在马背上思考而走神,差点与一个从坊内刚刚出来的女使相撞。 好在女使反应及时,而张景初也勒住了缰绳,“抱歉。” 女使见是一名官员,于是福身行了礼,便向东奔去。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这件怎么样。”昭阳公主站在一面铜镜前,换上一件新的绿色襦裙,并询问着一旁的张景初。 张景初穿着一件蓝色的小团花圆领袍服坐在桌旁,一手撑着脑袋,欣赏着妻子更换衣裳,“这件也好看。” 屋中飘满了栀子香,就连衣服上也都带了些许,最后昭阳公主拿起了一件与牡丹颜色相近的粉罗裙。 “你要不要也试一试?”她回过头看向张景初,“七娘。” 张景初看着妻子手中的衣裙,眼神有所犹豫,但很快,脑海里就闪现出家破人亡的惨痛场景,于是撇过头去,“不。” “顾家还未沉冤昭雪,我不能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她的眼里透着一丝凄凉与哀伤,“想要权力,就要舍弃自己。” “张景初会代替顾君含,好好活着。” 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小心翼翼的隐藏身份,就像躲藏在暗处不能见人一样。 昭阳公主放下衣裙,走到张景初身侧,搭上她的肩膀,心疼道:“抱歉,让你想起了这些伤心的事。”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贴进了昭阳公主的怀中,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景初。” “小时候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经常逼着你像华阳一样唤我,但你就是不肯。” “公主年长于臣,若按民间的称谓,是当唤一声姐姐。”张景初回道。 “现在,”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缓缓蹲下,并握着她的手,眼神激动的说道:“我是你的结发妻子了。” “你也是我的。”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坐在圆凳上,眼里有些许动容,但理智将她内心的起伏压制住。 她回握着昭阳公主,“我最高兴的事,就是用张景初的身份。” “娶你为妻。” ------------------------------------- ——宣阳坊·万年县官署—— 女使特意从城西的长安县来到了更远的万年县衙,并敲响了衙门前的申冤大鼓。 “何人敲鼓?”衙役很快走出官署呵斥道。 “奴是卫国公府的女使,代主前来投案。”女使回道。 听到是来自卫国公府,官署内的一胥吏便不敢怠慢,“请稍等。” 片刻后,女使被请上了公堂,万年县令身穿绯色公服跪坐在堂上。 “堂下何人,谓何事击鼓?”县令问道。 “奴婢阿水,见过明府。”阿水向县令拜道。 “你是卫国公府的人?”万年县令问道。 “原是卫国公府的婢女,后随主陪嫁到中书令李家。”阿水回道。 县令听后大惊失色,因为无论是哪一家,都不是他能招惹的,“卫国公府与中书令家,乃当朝最权贵,你因何代主投案?” “我家娘子自从嫁入李家,便遭受苛待,李家丈夫更是对我家娘子动粗,出手伤人,连医师都请了好几回。”阿水叩首道,“请明府做主,判其和离。” 县令听后直冒冷汗,心中嘀咕道:我哪里能做得了中书令家的主。 “既然要和离,为何你的主人不来?”县令问道。 “我家娘子已经被打得无法下地,没办法亲自前来。”阿水解释道。 没过多久县衙门口便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女使告案这件事,被迅速传了出去。 “听说中书令家的郎君殴打发妻。” “相府的公子,所结之亲,应当是京中贵女,怎也会做出这种事。” 万年县令看着衙门外的一片嘈杂,“怎么回事?” “这些百姓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纷纷围上来看热闹。”一名衙役回到堂上说道。 ---------------------------------- ——曲江池—— 一辆马车来到长安东南郊外,并在曲江池旁停靠。 张景初走下马车,“四娘。” 昭阳公主从车厢内走出,一阵风从曲江吹来,卷起了粉色的衣裙与披帛。 “江边的风都清凉了许多。”昭阳公主搭着张景初的手走下马车。 经过历朝历代的开凿,曲江池变得极为宽广,池水澄明,池边种满了四季开花的花卉。 如今正是夏季,池中的荷花开得极盛,池南的紫云楼上聚满了赏荷的文人墨客。 一道钟声从池西的慈恩寺传来,寺中的大雁塔,正被日光照耀,塔身四周悬挂的铜铃,随风摇曳,叮当作响。 “杨娘子。” “张评事。”杨靖带着女使从慈恩寺出来,恰好碰到了正在池边散步的张景初。 “见过昭阳公主。”杨靖于是带着女使行礼,“公主万福金安。” “吾与驸马今日是来曲江池赏玩的,不用多礼。”昭阳公主抬手道。 “那日还要多谢你救了驸马。”昭阳公主又道。 “举手之劳,”杨靖回道,“即便那天遇到的不是驸马,妾也会施以援手。” “七娘。”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听着很是耳熟。 “元兄?”张景初看着眼熟的身影。 而杨靖却变得愁眉苦脸起来了,元济快步走上前,看到张景初与昭阳公主也十分的惊讶,“元济见过公主,驸马。” “可巧,在这里一块儿碰上了。”元济又道。 “原来你们认识。”张景初道。 “认识啊。”“不认识。”元济与杨靖几乎是同时发出的声音。 张景初与妻子对视一眼,于是便也明白了什么,“那便不打扰你们了。” 待人都走后,元济跟上杨婧,絮絮叨叨说道:“七娘,你怎么能说不认识呢,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怎么长大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别跟着我。”杨婧一脸嫌弃的说道。 “我也不想跟着你,还不是我阿娘,非要让我吃了饭来陪你上香。” 元济与杨婧的吵闹声,让昭阳公主与张景初分别想到了幼时,她们也曾如此拌嘴过。 “走吧。” 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去了池南的紫云楼,并登上了紫云楼最高一层的厢房。 房间靠着池水,能够凭栏观看到整个曲江池的风貌,以及楼底盛开的荷花。 张景初走到茶桌前跪坐下,烹起了茶水,窗外的风徐徐吹来,清凉舒适。 观赏了片刻后,昭阳公主回到屋内,在她身侧坐下。 楼下有琴声传来,嘈杂的人声便渐渐小去,随后便有诗人伴着琴声开始唱诵。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随着太阳往西边渐渐下落,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敲响。 咚咚!—— “谁?”张景初看向门口,昭阳公主于是从她肩上直起腰身。 “大理寺张评事可在?”门外传来回应的声音。 张景初起身开门,发现是大理寺跑堂的胥吏,疑惑道:“何事?” 胥吏叉手行礼,“圣人有令,命大理寺评张景初即刻前往万年县,与刑部员外郎、监察御史,共同审案。” “三司推事?”张景初道。 ------------------------------------ 仅仅一个晌午,女使于万年县官署代主告夫一事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大明宫·紫宸殿—— 紫宸殿内,皇帝正在与省台的重臣商讨国事,同时,还有太子与魏王也都在。 “陛下,京兆尹有奏。”内枢密院使杨福恭踏入殿内,将京兆府所奏呈至御前。 皇帝将其打开后,抬眼看了看中书令李良远,随后又撇了一眼兵部尚书萧承恩。 “怎么中书令的儿子与发妻闹矛盾还闹到京兆府去了?”皇帝看着李良远说道,并让高寻将奏疏拿下去给群臣传阅。 “矛盾?”李良远最先接过,随后几位大臣也都起身围上前。 “你家五郎与萧家的二娘。”皇帝再次开口,“在宅中大打出手。” 李良远看后脸色都青了,萧承恩更是脸上挂不住,自己与发妻所生的嫡出女儿,下嫁李家庶子,却被庶子所欺压,于是直接目瞪,质问道:“中书令的令郎作为丈夫,这般薄待妻子,中书令难道不给一个解释吗?” 第75章 “夫妻闹和离,让万年县的官府处置便是。”有大臣说道。 “此乃内宅中的家务事,又怎需官府出面呢。”魏王李瑞则于一旁煽风点火。 为给萧家一个交代,李良远旋即向皇帝持笏弓腰请道:“和离之事需得官府盖印,臣近日一直在官署中未曾回家,竟不知家中出了此等丑闻,还请陛下派人查清,若犬子当真如此对待发妻,便请律法严厉制裁,还卫国公府一个公道,臣,绝不会怜惜。” 第65章 如梦令(三) 如梦令(三):妻告夫,乃是罪。 “究竟是什么案子,需要三司推事?”张景初看着门外问道。 交握双手站在朱漆推拉门的外胥吏摇了摇头,“上头没有明言,只知是圣人下令,并且点名要张评事您过去。” 张景初回头看了一眼昭阳公主,昭阳公主起身走上前,“三司推事,应该是与官员有关,但是小三司,估计也不会是什么特大案。” “我陪你一同前去。”昭阳公主道,“先回家换了公服。” “好。”张景初点头,于是同昭阳公主离开了紫云楼,乘车回了善和坊。 途径东市时,城中正在谣传中书令李家与卫国公萧家之事,“停车。” 于是一名跟随的小宦官将百姓手中传阅的小报,买下了一份,“公主,驸马。” 张景初接过小报,打开后将之凑到了昭阳公主的跟前,“中书令李良远第五子殴打发妻。” 昭阳公主看后,接过报册,挑起眉头道:“此事为何先前一点消息都没有,虽然我那二姐姐性情温和,但绝不是太子妃那种完全隐忍之人,她的性子比太子妃殿下刚烈。” “有时候忍让,并不是因为性格,”张景初道,“而是身后无人,这是一种无奈,也是没得选。” “和离之事闹上朝堂,看来不只是殴妻这么简单吧。”张景初又道。 换上公服后,便骑马赶往了万年县的官署,昭阳公主则乘车随在她的身后。 --------------------------------- ——布政坊·中书令李良远宅—— “五弟妹,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李广源李广进两兄弟听到父亲派人传讯的消息,匆匆赶回家中,趁着萧二娘还未上公堂对簿,于是来到了五房的院中。 “家丑不可外扬,这等内宅之事,五弟妹怎能指使下人告上公堂啊?”李广进数落道。 “弟妹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以告知为兄,为兄必定会为你主持公道,而今你却将这样的丑闻闹得长安人尽皆知,还闹到了朝堂上,现在就连圣人都知道了。”原本还算中立的李广源,因为涉及到家族颜面,也开始埋怨起了萧二娘。 “还说呢,李家五郎每每有不顺心之事,便将气撒到我家娘子身上,你们李家又极其偏袒自家兄弟,看到我家娘子受伤,也只不过是小惩训诫一下,并不会真罚,这才导致李五郎变本加厉,害得我家娘子轻生,如今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性命,还要被你们奚落,真是好话都让你们说尽了。”女使阿水汽不过,便回怼道。 “你一个奴才,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李广进训斥道,“来人啊,掌嘴。” 于是阿水便被两个小厮制住,几个巴掌下来,嘴角都冒出了血渍,萧二娘见状连忙从榻上爬起,“不要打了。” “娘子。”被松开的阿水于是连忙上前扶住萧二娘。 “兄长是说,我与李启晟之事,被圣人知道了?”萧二娘抬头问道。 “不是你指使人去万年县投告,万年令上报京兆府,京兆尹才呈到御前的吗。”李广进说道。 萧二娘于是看了一眼阿水,“是我。”但却没有反驳,而是应承了下来,并且说道:“是我想要和离。” “弟妹想要和离,可以与家中商量,何故闹到官府去啊?”李广源皱眉道。 萧二娘沉默了一会儿,旋即起身道歉,“我未曾想到此事会闹到圣人跟前。” “眼下圣人派了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的官员到万年县审理此案,一会儿应该会有人来传你。”李广源叹了一口气,“弟妹,你出身大家,也应该明白这种事情,不宜闹大。” “我明白的。”萧二娘回道,“我会去同三司解释。” “那就好。”李广源道,“五郎的话,等事情平息,我定帮你好好教训他。” “多谢长兄。”萧二娘又谢道。 “换身衣裳,好好梳洗一番,等公堂的传唤吧。”李广源又道。 “此事关乎萧李两家,不光是颜面的问题,还牵扯到东宫。”李广进阴阳怪气的提醒道,“两家共同辅佐太子,应当和睦相处才是。” “妾知道。”萧二娘回道。 说通了萧二娘后,李广源两兄弟便离开了院子。 待他们走后,萧二娘看向阿水,“阿水?” 阿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娘子,是奴婢自作主张,前往万年县向万年令投告,奴婢实在不忍心您继续委屈自己呆在这样的虎xue狼窝中。” “你将我与李启晟之事告到官府,可知会给萧家带来多大的麻烦?”萧二娘问道,“这并非是我的私事。” “我只知李家欺您,而您却一直忍气吞声,还险些丢了性命。”阿水哭着说道,“娘子,主家弃您,夫家羞辱您,您为何不与自己争一争。” “争?”萧二娘冷笑道,“第一次嫁人时,我难道没有争过吗,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生在这个家中,我逃不开的。” “现在,您就可以为自己争取。”阿水拉着萧二娘的衣角道,“借助官府与李启晟和离,您的苦,本就是主家与李家造成的,可他们却对你不闻不问,您又何必为了他们,一再的牺牲自己。” “贱妇!” 萧二娘本想开口回答,却听得屋外一声刺耳的叫喊。 李启晟怒气冲冲的走进屋内,“贱妇,你敢告我?” 阿水连忙起身挡在了萧二娘的身前,“你别过来。” 李启晟用力将阿水扯开,并推倒在地,“阿水。”萧二娘俯下身子将她扶起,却发现撞破了额头。 “李启晟。”萧二娘愤怒的喊道。 李启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一把攥起了萧二娘的衣襟,“公堂之上,你若敢乱嚼舌根,一定会遭所有人唾弃,我们的婚事,乃是政治联姻,萧家也不会庇佑你的。” “识相的,就给我老实一点。”李启晟将萧二娘推至榻上,许是因为即将对簿公堂的原因,所以这次他并没有对其动手。 很快官府的人便来到了李宅传唤,李启晟独自走了出去。 萧二娘扶起阿水,阿水拽着她的手腕,哭着喊道:“娘子!” -------------------------------------- ——万年县官署—— 张景初跳下马背,再进万年县的官署时,万年令对她的态度判若两人。 “下官万年令,见过驸马。”万年令带着一众从属相迎道。 “公事时,万年令称我官职便好。”张景初回道。 “张评事。”万年令于是改口,将张景初迎进了公堂,“这边请。” 公堂上,刑部员外郎与监察御史两名官员早已经抵达,并起身相迎。 几个官员客气作揖,并纷纷推让主座,最后按照官职品阶,由刑部员外郎坐在了正中间。 万年令命人拿来了女使阿水递交的状投,诉状的笔记清晰,似出自士人之手。 “不过是一些内宅的小打小闹,怎么还用三司共同审理。”刑部员外郎看过后,只觉得是一件极小的事情,甚至在他们看来都不能称之为案件。 “这是中书令的家事啊,圣人一向看重中书令,我们几个人奉旨办案,这圣人的意思,应该再明显不过了吧。”监察御史也道。 “三司推案,为的是公正。”张景初说道,“否则圣人何不让京兆府来处理。” 因为驸马的身份,这两名官员面对持不同态度的张景初,于是纷纷附和,“张评事言之有理。” 几刻钟后,李启晟与萧二娘被分别带上公堂,同时陪审的还有卫国公府的三郎君萧承明以及中书令李良远的第三子李广进。 “圣人有令,萧李两家陪审只可观审,不可干涉。”一名从宫中出来监审的宦官说道。 众人起身行礼,“喏。” 没过多久,官署外便围满了比晌午时还多的百姓。 “城中所传之事,都是子虚乌有之事,我何曾有过杀妻之嫌!”未等法司开口审讯,李启晟便怒气冲冲的说道,因为过来时,城中流言沸沸扬扬,并且越传越离奇。 “肃静!”刑部员外郎拍响惊堂木。 “妇人萧氏,可是你指使此婢子前来告夫?”刑部员外郎问话道,“《唐律疏议》卷二十四《斗讼》明文规定,诸告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得实,徒二年,其告事重者,减所告罪一等,即诬告重者,加所诬罪三等。” 第76章 “妻告夫,乃是罪,即使你告成功了,也要关押入狱,徒刑二年。”刑部员外郎又道。 自投湖后,萧氏身体孱弱,于是由女使搀扶入内,女使听得问话,不等女主人开口,便先行跪了下来,招认道:“是奴婢瞒着娘子向官府递的诉状,根本不是妻告夫之事。” 众人听后,纷纷大惊,几个法官更是相互对视。 “肯定是她指使的,只是怕坐罪,才让这贱婢这样说的,好替她顶罪。”李启晟开口道。 “住口!”惊堂木再次被敲响,“法官未问到之人与事时,闲杂人等不得插话。” “你为何要这样做?”张景初问道,“依照《唐律》诸部曲、奴婢告主,非谋反、逆、叛者,皆绞。” 奴婢告主,若非是谋反、谋逆、谋叛三罪,则要处以绞刑,比妻告夫要更加严重。 “因为这些伤。”阿水掀开袖子,“娘子身上同样有的伤。” “又因为李家人的偏袒。”阿水一边流着泪,“萧家人的冷漠。” 女使的话,引得围观百姓的争相议论,并开始数落萧家,“自家女儿在夫家受了如此委屈,竟无动于衷。” 这让本就处在风口浪尖的萧家更加慌了神,于是萧承明立即开口表态,“二娘,你父亲说了,你所受委屈可尽数说来,萧家必不会坐视不理的。” 第66章 如梦令(四) 如梦令(四):能尚公主为妻,我心中感激,但绝不因此轻贱自身。 “圣人有令,只许萧李两家人坐堂陪审,不许干涉案件的审理,还请鸿胪寺少卿安心听审,相信三法司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答案。”一旁的宦官开口提醒道。 “中贵人所言极是,”萧承明看着宦官,低头拱手道,“是我一时激动了。” 萧二娘心中十分清楚,萧家看重声誉,在乎利益,若不是因为城中舆论,萧氏一族或许会袖手旁观,又或者与李家沆瀣一气,劝自己隐忍,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整个家族的血肉至亲,对自己的关怀,还不如自己身边一个婢女。 “萧娴,婢女阿水所言,是否属实?”张景初看着手中诉状上的名字,抬头问道。 这仿佛是审案这么久来,第一次念出萧氏完整的名字。 而直到完整姓名被在堂上喊出时,萧娴的心头一震,顿时间,心酸与委屈化满心头,“已经很久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姓名,就连我自己也都快要忘了,我的叫什么。”她热泪盈眶的看着张景初,即使他们都知道她的名字,但还是用着别样的称呼,萧家娘子,李家夫人,“我是有名字的。” 感受到被尊重的萧娴,心中再次燃起一丝希望。 她看着跪在自己身侧,豁出性命也要将自己拉出苦海的女使,萧娴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堂上有想要帮助她的法官,身侧有用性命拉她出苦海,相依为命的姊妹。 还有傲慢无礼的丈夫,冷漠的亲族,与假仁假义的李氏一家人,想到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苦,这些时日来所遭受的屈辱,于是她便在三司前跪了下来。 “阿水所言,句句属实。”萧娴回道,并当着堂上众官,揭开了自己的外衣,掀开衣袖,露出了身上触目惊心的伤。 然而此举非但没有惹人怜惜,反而引来了众人的怒骂。 “这女人怎么能在公堂上脱衣服。” “身为人妇,怎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揭开自己的贴身衣物。” “你们看到了吧,是这萧氏自己不检点。”李启晟也从旁说道,言语里都是嫌弃,“克死了第一任丈夫,如今还要诬赖我。” “住口!”张景初拿起惊堂木呵斥道,“这里是公堂。” 公堂的背后,堂屋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向身侧的侍女挥了挥手。 只见侍女从堂屋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件衣物。 “张评事。”侍女请示过张景初后,便将衣物披到了萧娴的身上。 “这位内人,是从哪里来的?”因侍女穿着宫中的服饰,便有人议论道。 “堂屋里应该还坐着大人物。”于是又纷纷揣测。 “萧娴身上的伤,乃是李启晟殴妻的证据。”张景初又道,“公堂取证,不容乱议!” “李启晟,萧娴身上的伤,可是你所为?”张景初又问道。 “我与她只是发生了争执而已,并不是我故意为之。”李启晟狡辩的回道,“家中的人都可以作证,萧二娘也曾对我动过手。” “你胡说!”女使怒斥道,“我家娘子那样一个温柔和善之人,就连对下人都不曾有过打骂,怎会对你动手。” 李启晟看着女使,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了,并当着众人的面吼道:“那日我就应该把你这个贱婢打死。” 因婢女是贱籍,所以李启晟才如此没有顾及的在公堂上愤怒大骂。 “够了!”萧娴听到李启晟的话,不再畏缩,而是将阿水护在身后,“因为你是庶子,得不到家族的重用,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忽视,即使出生在相府,却依旧吃尽了苦头,所以你心生嫉妒,你嫉妒你的兄长,可以不用努力便得到一切,而你苦读多年,却因为要给手足让路,所以得不到升迁,直到娶了我,你才得以升官,但仍然被亲生父亲所嫌弃,又因为一些闲言碎语,说你是靠内宅妻子发迹,所以你对此不满,对我心生怨念,最后拳脚相加,为了两家的联姻,我对你一忍再忍,而你却变本加厉,将对族中,对仕途的不顺遂的怒火全部转到了我的身上。” “因为,你不敢忤逆你的父亲,你的兄长,甚至是同僚,你对他们毕恭毕敬,虚伪的讨好,即便他们才是阻碍你仕途的最终原因。” “你再如何伪装,也改变不了,你内心的自私与懦弱。” 听着萧娴的话,李启晟从涨红脸到勃然大怒,甚至压不住心中的火,“你这贱妇…” “拿下他!”张景初见状,当即命人将李启晟制住。 “民妇身上的伤,皆是李启晟所为,我因不堪屈辱,曾投湖自尽,是李家的人将我救起,为了不让丑闻泄露出去,于是便对外谎称是失足落水。”萧娴又道,“然实则不过是我不愿再忍受他的施暴,绝望而为。” “恳请诸君今日见证后,替民妇做主,判我与李五郎和离。”萧娴叩首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启晟瞪着眼珠子愤怒道,“当初就不该捞你上来。” 二人在堂上的争执,也为断案提供了依据,“李启晟,你可知殴妻是罪?”刑部员外郎道。 “我打的是自家妻子,就算有罪,也应该减罪二等,但是妻子对丈夫动手,要加罪三等。”作为读书人,李启晟对于律令还算了解,因此才会有如此胆量,说完之后,他将自己的官服袖子扒开,胳膊上有两条伤痕,“夫殴妻不过处以杖刑,而妻殴夫则要处徒刑,我想三法司应该比我更清楚大唐的律例。” “这根本不是我所为,”萧娴反驳道,因为怒火生起的反抗之心,让她不再选择忍耐,“是他自己在意志消沉之时的自残之举。” “《斗律》所定,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诸妻殴夫,则徒一年,若殴伤重者,加凡斗伤三等。”刑部员外郎接着说道,“是否有伤,伤势如何,还需验明正身。” 张景初看着李启晟露出来的伤口,随后起身走近,萧娴于是拽住张景初的衣袍,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哀求着解释道:“评事,李启晟的伤不是我做的。” 张景初低头看着她,一纸婚约,将一个世家贵女逼得人鬼不如,更何况那些没有家世倚仗的普通女子,又过着怎样的刀山火海,她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揪住了李启晟的胳膊。 “怎么,大理寺评事是想在这公堂之上,为了妻姐动用私刑吗?”李启晟知道张景初是驸马,于是故意说道。 “你的伤在左胳膊,而刀口朝内,并且向下,力道上重下轻,这是你拿自己的右手所为。”张景初回道,“这样的案子,我曾在地方见过不少,仵作一验便知。” 李启晟听后,瞬间慌了神,他看着张景初连忙将自己的手抽回,并放下袖子将伤口遮掩,“你休要诓我。” 片刻后,万年县的仵作来到公堂,同时还有几名女仵作,并为萧娴搭起了幕帐。 一刻钟后,二人的伤势皆被记录在删,并呈至案上。 “李启晟,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要说的?”张景初问道。 李启晟自知无法狡辩,但仍然理直气壮的说道:“即使是我动手打了她,那也是事出有因,是她不敬丈夫,我这才出手惩戒了一番,并未对她的身体造成损伤。” “投湖也是她自己想要轻生,与我无关。”李启晟又道,“另外,我接受杖责,但我不同意和离。” “和离之事,只要丈夫不同意,妻子便无法和离。”李启晟又道,“只要关系存续,你们就要给我减罪。” 第77章 “除了斗律之外,国朝律令,于夫妻之间另设义绝之制。”张景初合上验伤的册子,抬头说道。 李启晟愣了,他看着张景初,“什么义绝?” “张评事。”刑部员外郎压低声音,与监察御史一同看着张景初,“官府判和离,非同小可,我们是不是应该商讨之后,再做决定?” “毕竟这二人的身份非同寻常,他们的婚事不能这样轻率了结。”两名官员害怕得罪萧李两族,于是说道。 “如果要私下解决,圣人又为何特意下令,让三司同审?”张景初反驳道,“圣人赋予我们审案之权,又何须过问两家。” “夫妻间,或夫妻双方亲属间,或夫妻一方对他方亲属,若有殴、骂、杀、伤、奸等行为,则视为夫妻恩断义绝,无论双方是否同意,均由官府审断,强制离异,如有违者,则判处徒刑,关押入狱。”张景初道,“你殴妻之事已是坐实,先判你和离,再治你之罪。” “萧氏之女,乃功勋显贵之后,你纵有功名在身,但击伤功臣之后,按律应当重处。”张景初又道。 李启晟指着张景初很是不服气的骂道:“分明是你在偏袒萧氏这妇人!” “吾等奉圣人之命审案,凭的是律法与证据。”张景初回道,“是你无故伤人在先,岂能因为是夫妻关系,便可藐视王法,随意侵害。” “这本是家事。”李启晟仍然不服气,“在这长安城中,这样的事难道还少吗?” “错,便是错。”张景初道,“狡辩是没有用的。” “这是你三媒六聘,迎娶过门的正妻,你不珍之爱之,反而百般…” “张评事!”李启晟高声喊道,“不愧是做了驸马的人,倚靠妻子平步青云,是很光荣的事吗?” “五郎。”一旁的李广进听到五弟的言论,于是坐不住了,恐慌的制止道,“休要胡言乱语。” 而公堂后面的堂屋内,昭阳公主将万年令亲自奉来的茶水重重砸在了案上。 她起身,但并没有走出堂屋,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公堂上传来的答复。 “能尚公主为妻,我心中感激,但绝不因此轻贱自身。”张景初开口回道,“我感激发妻,不因我卑鄙之身而选择我,同时,我也绝不轻看自己,我出身微末,靠着苦读考入这京城繁华之地,金榜题名,与一众权贵争得一席之地,这是我刻苦用功所得,亦是我的才能。”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张景初又道,“无能怯懦之人,才会将自己的失意迁怒至他人身上。” 李启晟还想反驳,而知道昭阳公主就在官署中的李广进再次呵斥,“五郎,够了。” “我愿意和离。”萧娴说道,并从怀中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 “好啊你!”李启晟看着萧娴拿出来的和离书,“原来你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你还说不是你指使的。” 堂吏将和离书拿到了公堂的案上,张景初看后,取出了案上万年令的官印。 “经审断,夫妻义绝,立判和离。”遂在和离书上盖下官印。 萧娴听到后,泪流满面的说道:“那金玉做的花轿,不过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它困住了,”萧娴回过头,看着公堂外的天光,暮色黯淡,“多少女子的一生。” ———————— 知道为什么女性离婚那么难吗,因为律法是不公平的。 小张如果不是驸马,这事根本解决不了的(她背靠公主可以做很多事) 第67章 如梦令(五) 如梦令(五):李绾:“还在为案子苦恼吗?” “接下来,该算算你的罪了。”张景初看着李启晟说道。 “官府既然已经判处我们离异,为何还要定我的罪。”李启晟不满道,“这不公平。” “诸位,这位张评事,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同时也是萧家的外婿。”李启晟又道,“处事如此偏颇,我不服。” “偏颇?”张景初看着李启晟,对自己动手殴打妻子,毫无悔改之意,“你伤人可是事实?” “动手伤人在先,还要为自己狡辩,你真是恬不知耻。”张景初又道,“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下手,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吗?” 张景初的话引来了官署外,围观百姓的议论,“对妻子动手,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连自己的妻子都打,对外却唯唯诺诺,这不就是欺软怕硬的懦夫吗。” 听到议论,李启晟恼羞成怒,“胡诌什么!” “依《唐律》见血为伤,经过仵作的验伤,萧娴身上多处以手足所伤的淤青,红肿,以及汤火之伤,还有刃伤。”张景初看着仵作的验伤记录说道。 “这么多伤啊。”围观的百姓听后,许多妇人都气愤不已,而一部分男子则是看戏的态度而漠视。 “简直不是人。” “《斗律》所定,斗殴中以手足殴人者,笞四十,伤至流血,杖七十,折齿、毁缺耳鼻、眇一目及折手足指,若破骨及汤火伤人者,徒一年,折二齿、二指以上及髡发者,徒一年半,若刃伤及折人肋,眇其两目,堕人胎,徒二年。”张景初又拿出律法说道,“你是官员,知法犯法,当免去官职,先受杖七十。” 堂上虽坐着三司的法官,但刑部员外郎与监察御史都沉默不语,毕竟这是中书令的儿子,他们不敢这样处置,提醒过张景初,但不被理会后,他们便闭了嘴,如今还涉及到了免官。 “此事要不要交与圣人裁决?”刑部员外郎轻声说道。 “最终裁定,自然要上呈圣人。”张景初说道,“张某入大理寺已有几月,我的行事风格与断案,我想诸位也有所听闻。” “此案非悬案,有何不可判,有何不敢判。”张景初又道,并且是当着中书令李良远第三子李广进的面。 李广进拉沉着一张脸,看向张景初的眼神,明显变得阴狠了起来。 “来人。”张景初下令道,“扒去他的官服,杖七十。” 万年县的衙役纷纷迟疑的看向万年令,万年令作为陪审,脸色犹豫。 “三法司乃圣人使,万年县敢不从?”张景初拍案怒道。 “张评事…”万年令看着张景初,与刑部员外郎一样,想将此案交与皇帝裁决,以避免沾染上麻烦。 而张景初十分明白,一旦拖延,离开了公堂,李启晟受到的惩罚,只会变轻,或许李良远为了给萧家一个交代而会惩治自己的儿子,但是萧家一定会顾念两家的关系,从而对这个女婿进行宽宥,甚至还会劝和二人的婚事,所以她尽可能的将事情写得更为严重,并激怒李启晟,将事情闹大,同时她也笃定,皇帝会在暗中促成两家的不睦,萧家为了顾及颜面,便不会再袖手旁观,“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不是无故伤人的理由!” 万年令左右为难,于是看向皇帝派来的宦官,“中贵人。” “圣人已经下令,命三法司全权处理此事。”宦官开口道。 万年令于是明白了什么,朝衙役挥了挥手。 衙役们搬来了一条长凳,并扒去了李启晟身上的绿色公服。 “给我打!” 李启晟一介读书人,最开始因为傲气忍着没有哭喊,但数十大杖下来,让他叫苦不堪,很快受刑的地方便皮开肉绽。 而李启晟也在呻吟中晕厥了过去,“评事,已经行刑完毕。” 张景初同其他二人将录事的笔录整理好,并将之完整的交给了宦官,“李启晟毕竟是朝廷命官,最终裁决,还请圣人定夺。” 宦官命人将笔录接过,笑眯眯的说道:“今日之事,有劳诸位。” 杖责完李启晟后,大快人心,萧娴向张景初表达了感激,同时又跪了下来,“张评事。” 萧娴与身侧女使相互扶持,跪在公堂上,“阿水所为,乃是受我指使,所有罪责,由我一并承担。” “娘子。”阿水拽着萧娴。 萧娴则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摇着头示意她不要解释。 张景初看着主仆情深,甚至超过了这堂上的血亲。 “阿水只不过是你府上的一个婢女,卖身为奴,若非受主人指使,又怎会有胆量告官。”张景初说道,“此事,我们已经禀明圣人,相信会有公正的裁决下来。” 萧娴听后,心中万分感激,“民妇,叩谢评事恩情。” 张景初长叹了一口气,“只是你们日后,只怕更加艰苦。” --------------------------------- ——大明宫·紫宸殿—— 两个时辰后,宦官回到了大明宫中,并将三司的审讯结果呈上,该提供了仵作的验伤记录。 皇帝与群臣并未散去,他将所有记录全部看完,发现了这上面还有探花郎的笔记,随后命人将之送到群臣手中传阅,并道:“让中书令最后一个看。” 李良远听到皇帝的话,顿时脸色一僵,只见一众重臣传阅后,脸色各不一样,并伴随着微词。 第78章 整个事件审讯的过程,包括原告与被告还有官员对的话,都被录事详细的记录了下来。 而至萧承恩手中时,因为脸上的颜面挂不住,又因本是武将出身,于是怒气冲冲的看着李良远,“中书令,令郎如此待妻,李家不给出一个交代吗?” 李良远于是将其接过,看到仵作的验伤报告,以及整个案件中李启晟的言语,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将妇聘入家中,是请来操持中馈,打理内宅的,而身为丈夫,怎可对妻子拳脚相加。”率先对李良远发起攻击的,便是御史台的言官。 “嫡女嫁庶子,本就是下嫁,夫家不但不善待,还差点将人逼死。” 但李良远也看到了,三法司中的大理寺评用了义绝制度强行判处离异,并对自己的儿子动用了杖刑,“法司已经给出了公正的审判,也判处了二人离异,此事是我儿之过,但他也受到了相应的惩罚。” 本是夫妻的口角之争,却闹到了朝堂之上,如今俨然上升到萧李之争,原本的姻亲关系,也就此破裂。 虽共同辅佐太子,但实际上两家本就不太和睦,于是便想靠联姻拉近一些。 “中书令难道要还袒护自己的儿子吗?”萧承恩质问道。 面对萧承恩的相逼,李良远于是向皇帝请罪,“陛下,犬子身为朝廷官员,不以身作则,醉酒殴妻,肆意伤人,罪不容恕,请陛下降罪严惩。” “然,萧氏嫁入李家为妇,夫妻之事本为家事,萧氏将此事告入官府,乃是妻告夫,虽罪属实,但按照律例,妻仍须徒刑二年。”李良远又道。 李良远虽然嘴上说得是严惩自己的儿子,但他将萧娴告夫一事刻意提出,实则是在为自己的儿子求得宽宥。 萧承恩虽然生气李启晟对自己的女儿所为,但是对于李良远所奏的妻告夫之事,却也没有提出异议。 看起来极重族中子嗣的萧家,在利益面前实则凉薄,而以为不受宠的庶子李启晟,到最后关头却仍能博得父亲的一丝怜爱。 “萧氏女乃是功勋之后,李启晟伤人,不可轻恕,万年县署已对其执行了杖责,便免去他的官职。”皇帝道。 “至于萧氏,妻告夫,既是罪,便也按律例处置。”皇帝道,“以儆效尤。” “陛下圣明。”群臣跪拜道。 ---------------------------- 贞佑十七年,盛夏,李启晟殴妻一案,以判决离异,杖责,免官李启晟,与萧氏因告夫之罪入狱,而告终。 最后又因萧娴功勋之后的身份,在八议之法下进行了减罪,加上赎金,所以并没有受牢狱之苦。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夜 昭阳公主点灯来到张景初的书房,看着还在整理案件与翻阅《唐律疏议》的人,“还在为前几天的案子而苦恼吗?” “在律法本就不够公正与失衡下,如果执法人不够公正,那么就会偏向有权势的一方,这桩案子,如果审案的不是我,那他们绝对无法和离。”张景初抬头看着妻子道。 “和离与休妻不同。”昭阳公主说道,“律法本就是偏向权势。” “妻子遭受丈夫的打骂,甚至是残害,告上官府后,虽然能判和离,但却是要以入狱两年为代价。”最后的结果下来后,张景初并不意外,却无法忍住不生气,“丈夫伤妻,只要未致死,就可以减罪,而妻伤丈夫,则加罪。” “然这些律法的详情,也是我近几年帮使君整理案子才知道的。”张景初又道,“熟悉了律法,都不能拿来为自己公正,那那些不懂法的妇人…” “尊卑有序,这已根深人心。”昭阳公主伸手搭在张景初的肩上,“世俗纲常,早已蒂固。” ———————— 昭阳选择张景初也不全是爱(她是想要自由的) 第68章 如梦令(六) 如梦令(六):李绾:我内心的跳动,与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我不认这样的尊卑!”张景初道,“凭什么从来如此,就一定要遵守。” “七娘,”昭阳公主俯下身,紧紧搂住张景初,试图抚平她心中的怒火,“我知道你心中积攒了太多怒火。” 张景初闭上双眼,倚靠在妻子的怀中,妻子身上的味道,短暂的抚平了她的愤怒,我握住妻子的手,“如果你二姐姐不是出身国公府,此刻她便要陷入牢狱之灾,而我无力施救,因为这是律法所定。” “可正因为她出身国公府,有那样的背景做支撑,却仍然无法逃离这样的苦海。”张景初回想到公堂上萧娴跪地乞求的眼神,那可是兵部尚书的女儿,高门贵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今日的案子,我要替二姐姐谢谢你。”昭阳公主道,“如果不是你,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快结束。” “卫国公府…”张景初看着妻子。 昭阳公主起身,走到案前,看着刀架上置放的一把匕首,那是卫国公所赠,“所以我不喜欢参与卫国公府与东宫之间的暗争。” “自你出现前,我一直是逃离的状态。”昭阳公主道,“但又因为母亲的缘故,我没有办法彻底逃开。” “前往潭州找你的时候,我很迫切,也很期待,同时也很害怕,我期待是你,同时也害怕我的期待会落空。”昭阳公主又道,“但离开长安的那一刻,我是高兴的。” “我逃开了那座囚笼,打开了枷锁,虽然很短暂。” “在马背上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呼吸的畅快,”昭阳公主继续说道,“所以我当时才会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回到这里。” “我承认,找你,嫁你,都是出自于我的私心。”昭阳公主又道,“或许有执念所在。” “可当我与你重逢的那一刻,我内心的跳动,与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我对你已经不仅仅是,喜欢。”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的身影,随后起身走到她的身后,轻轻将她环抱住。 “如果能以我微末之身帮到公主,我很乐意,也很高兴。”张景初道。 ------------------------------------ ——卫国公府—— 屋内,卫国公府的长子萧承恩坐在主位上,妻子王氏陪坐在身侧。 判处和离后,李家归还了嫁妆,并将萧娴送回了本家。 女使搀扶着尚在病中的萧娴,跪在双亲座前磕头认罪。 “出了这样大的事,为何不先告知家中?”案子结束后,萧承恩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关心自己的女儿这些时日在夫家所遭受的委屈,而是开口质问,带着指责的质问。 “告诉家中,又能如何呢?”面对父亲的态度,萧娴心灰意冷的回道,“爷娘会将我从李家带走吗。” “既然不会,我又何必给主家增添麻烦。”萧娴又道。 “将此事告与官府,弄得满城皆知,甚至还闹到了朝堂上,惊扰了圣听,这样的做法给萧家惹来的麻烦少吗?”萧承恩冷漠的说道,“你已是二嫁,此事一出,家族的颜面都已被你丢尽。” 萧娴如鲠在喉,她抬起头看着生养自己的双亲,血浓于水的亲情,在家族利益前不值一提,“我并非没有生过求助的心思,只是家中的态度,不是让我体恤丈夫便是要我孝敬姑舅,以维系两家秦晋之好,我是国公府的嫡女,我要顾及整个家族,可是家族,何曾顾过我。” 经过这次和离,萧娴已彻底看清,并对自己至亲不再抱有任何期望。 “你这是在责怪家中吗?”萧承恩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拉下了脸色,“国公府生你养你,让你养尊处优的过了十几年,你就是这样回报家中的。” “我已经遵照亲长的意思,顺从你们,先是太原王家,如今又是李家。”萧娴回道。 “为何两任丈夫,都待你如此,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原因吗?”萧承恩又道。 遇人不淑,反到受至亲责怪,萧娴听后,跪在地上大笑了起来,随后她的眼神变得淡漠,“问父亲,我与阿姐,究竟是国公府的女儿,还是你们为了巩固家族利益与权力,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萧承恩听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于是拿起桌上的鞭子,“我便说你不如你阿姐,如此性子,夫家怎能容你。” “父亲!” 就在萧承恩的鞭子即将落下时,一道声音将他劝住。 “殿下。”萧承恩抬头看着走进来的长女,旋即收了鞭子,与家中一众人,跪地迎接,“见过太子妃殿下,殿下金安。” “殿下回家,怎不派人提前通知。”萧承恩又道。 “我回的自己家,还需要通知吗。”太子妃说道。 随后走到妹妹萧娴身侧,亲自将萧娴扶起,“娴儿。” 萧娴看着长姐,再也忍住的扑进她的怀中失声痛哭,“姐姐。” “抱歉。”太子妃安抚着妹妹,拍了拍的她肩背,“我来晚了。” 第79章 萧娴在姐姐怀中摇了摇头,所有的心酸与委屈都化作了泪水。 “吾在东宫听到消息,这才没有提前通知,便匆匆回来了。”太子妃拉着萧娴,向屋内的众人说道。 “既然李家五郎非良人,官府的判离也并无不妥。”太子妃又道,“没有什么是比娴儿安然无恙的回到家中还重要的了。” “太子妃所言极是。”萧承恩点头回道。 “这些时日,你受苦了。”太子妃看着妹妹,心疼的说道。 “之后的事,家中有何安排?”随后太子妃又问道父亲。 萧承恩看着次女,“此事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你暂回洛阳去吧,避一避风头。” “洛阳,”太子妃思索了片刻,萧家在东都洛阳也有宅邸与别院,“也好,可以远离是非,二娘就在洛阳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其它的不用多想。” -------------------------------- ——晋国公府·中书令李良远宅—— 李良远回到家中,并将几个儿子全部召集,而被杖责免官的李启晟也被家奴抬到了堂上。 “五房出了这么大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李良远看着长子李广源质问道。 李广源起身,走到堂上向父亲跪下,“儿想父亲在中书门下忙于公务,抽不开身,而这些内宅琐事,不足挂齿,便没有着叨扰父亲。” “是啊父亲,谁知道那萧氏会告到官府去。”李广进也说道,“这本来就是寻常家事,夫妻不和,有些小吵小闹,在正常不过,而那萧家的女儿,也太识体统了。” “住口!”李良远呵斥道,同时他又思索着,“万年县怎敢管我家中事。” “还上报了京兆府,闹到陛下那里去了。”李良远皱起眉头。 “儿也觉得奇怪,那万年令应该没有这样的胆子才对。”李广进回道,“而且这件事不到半天就在整个长安传开了,像是有人刻意散播。” 李良远思索了片刻,“近日你就在家中好好休息吧,至于你的仕途,等风声过了,为父会替你想办法。”说罢,他便向众人挥了挥手,只单独留下了长子李广源。 “父亲,您和卫国公都在辅佐东宫,那萧承恩更是太子的岳丈,何故还要联姻,多此一举呢?”李广源不解父亲的做法,“并且是我们李家主动提亲。” “谁要与萧家联姻,”李良远冷笑一声,似乎这只是他的盘算,“萧家狼子野心,他们真正要扶持的,是太子妃所生的皇长孙,而将太子当做傀儡。” “可是五郎…”李广源看着父亲,“为了这件事已经丢了前程。” “丢了前程又如何,圣人已经起了猜忌,若不与萧家结下这仇,日后清算,我们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李良远又道,对于此事,他并没有责怪自己的第五子,反而他极为清楚的知道,自己每一个儿子的脾性,于是促成了这门婚事,并且对家中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不要告诉你的弟弟们。” 李广源万分的震惊,父亲拿儿子的前程来换取家族的安宁,这样的做法,是他没有想到的,但却不敢忤逆,“儿知道了。” “不过,这个大理寺评事张景初…”李良远皱起眉头,“圣人招他为婿,看来是别有目的。” “儿没有想到,万年令都不敢判的和离,他竟然敢判。”李广源说道。 “是因为他背后有昭阳公主吗。”李广源又道。 “不,”李良远目光深邃,“他的背后,是圣人。” ------------------------------- ——大理寺—— 元济听到万年县的案子后,再一次吃惊的看着张景初。 “中书令与卫国公的联姻,你都敢用义绝制度判离异啊?” “仵作的伤都已经验出来了,有何不能判?”张景初埋头整理着案卷。 “这哪里是伤的事啊。”元济说道,“世家联姻,从来都不只是一纸婚书那么简单,据我所知,这门婚事,是李家主动提亲,你这样做,就不怕得罪中书令吗,这可是咱们文官的头头。” “圣人下令让我去审,难道还要顾及中书令?”张景初反问,“萧李两家各怀鬼胎,但却苦了用来联姻的女子。”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判的。”元济道,“还以为你是为了公主,毕竟那是公主的姐姐。” “中贵人。” 几名宫中的宦官来到了大理寺,厅堂内的官员纷纷起身。 “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可在。”宦官问道。 “在。”官员们指向元济所在的方位。 “圣人有令,召张评事入宫奏对。”宦官道。 “圣人召见你。”元济提醒道。 张景初于是走了出去,拱手道:“中贵人。” “张评事,请随我们走一趟吧。”宦官又道。 ------------------------------ ——大明宫·延英殿—— 这还是张景初自中了探花,成为驸马以来,皇帝首次单独召见她。 若非是因为驸马的身份,恐怕仅靠自己,是极难见到皇帝的,至少在短时间内无法见到。 跟随宦官来到延英殿,经过通报后,张景初整理衣冠,解履入殿。 “臣,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叩见陛下,陛下万年。”张景初走到御前,跪拜道。 皇帝并没有在御座上,而是在大殿一旁的窗前,逗着一只笼中圈养的鹦鹉。 那鹦鹉用尖锐的声音喊道:“陛下万年,陛下万年。” “这畜生学舌,还真是快啊。”皇帝放下手中喂食的勺子,负手说道,“什么话都敢说,也什么都不怕。” 第69章 如梦令(七) 如梦令(七):李绾:“你的心乱了。” ——东市·万香酒坊—— 长安东市中的闹市一角,有一座规模极大的酒坊,达官贵人下晌后,多来此宴饮。 整座楼外方内圆,大楼中间挑空,并围绕着正中的舞台,于内圆楼上设立观赏围栏。 舞台上坐着一名歌姬,正在抚琴曲《猗兰操》。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楼下宾客熙熙攘攘,听着琴曲,喝酒畅聊,“一门婚事,非但没能让两家相连,反到结下了梁子。” “李家书香门第,读圣贤之书,竟也做出这样的事。” “卫国公府的嫡孙女都敢下手,那卫国公可是睚眦必报之人啊。” “谁说不是呢,本是内宅夫妻间争执,这下好了,没管住手,把自己的前程给毁了。”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一妇人踏进楼上的一所隔间,手中奉着一壶酒与一只夜光杯,随后在女子的座前跪下,“公主。” 片刻后,她直起腰身,将酒杯斟满,晶莹剔透的酒杯装满了红色的葡萄酒,就像新鲜的血液。 “近来长安无论是显贵还是底层小吏,议论的大多都是卫国公府与中书令家中的事。”妇人说道。 见榻上倚着凭几靠座的人没有反应,于是她便又从怀中拿出两份巴掌大的册子,“奴知道,公主不爱听这些。” “这是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卯真近来的动向,从去年开始,他在私底下联络朝臣,怕是想要效仿朔方节度使,将手伸向朝廷,还有河东节度使宋通,在公主大婚时,曾去信过朔方贺喜。”妇人又道。 “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 “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诸方节度使,朔方强,淮南富,朝廷能维持现在的局面,是因淮南节度使是圣人心腹,朔方又是姻亲,陇右节度使与河东节度使,这些年借平地方之乱,扩张了不少势力。”昭阳公主睁开双眼说道。 “河东节度使,前淮南节度使,都是顾家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年顾家的长子,身为转运使,勾结前淮南节度使,贪墨军饷…” “够了!”昭阳公主当即冷下脸,并将妇人的话打断,“顾家的事,从今往后不得再提。” “喏。” “公主。”萧嘉宁掀开珠帘走了进来,向昭阳公主叉手道,“圣人将驸马召进宫了。” 一旁倒酒的妇人,将酒放下,起身行了礼,“奴先告退。” “自二月开考,三月揭榜,如今仲夏将尽,驸马在大理寺任职近三月,这是第一次圣人单独召见她吧。”昭阳公主道,她的脸色如常。 “太子,魏王,萧家,如今又多了一个中书令。”昭阳公主起身,走到一张小的方高几前,看着瓷盆中的游鱼,“这枚棋子,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危险。” “公主素来不喜欢这朝中的争斗,如今因为驸马,从今往后,怕是不得安生了。”萧嘉宁道。 第80章 “我只是不喜欢这些尔虞我诈,”昭阳公主回道,“可身在此山中,哪还由得我选。” “只要事情没有到不可控的地步,驸马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看见。”昭阳公主又道。 -------------------------------- ——大明宫·延英殿—— “飞禽通灵,而鹦鹉仿人语,但并不能悉数学会,因此可见,陛下是天下万物之主。”张景初跪在殿中道。 皇帝将从鹦鹉的视线上挪回殿堂,看着跪在地板上的青色身影,“天下万物?” “是的,陛下,您是天下共主。”张景初道。 皇帝负手缓缓走到御座上,想到藩镇割据,朝廷隐忧,“身能俯首称臣,但心可诚?” 听着皇帝的问话,张景初回道:“心是否诚,在于行,君子笃于义而薄于利,敏于事而慎于言,利可使人心诚,亦可使人不诚,风险,可止人心不轨。” “陛下与其问心诚,不如问利,问风险。”张景初又道,“利让人往,而止于风险。” “问利…”皇帝思索了片刻,“朕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张卿。”皇帝轻唤道。 “臣在。”张景初回道。 “不知张卿想要的利,是什么?”皇帝问道。 “凡人之利,不过钱财与名誉,”张景初回道,“臣是凡人,不求钱财,但想要一些名誉,做好自己的本职。” “这可与你鹿鸣宴上的惊人之语,大有不同。”皇帝又道。 “年轻士子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有抱负就够了,”张景初回道,“直到入场,方知天地宽广,我之渺小。” 皇帝从张景初的话语里听出来了畏惧之意,于是便也明白了,卫国公萧道安在派人刺杀未果后,应该再次向她施加了压力。 “朕听说你与魏王走得近?”皇帝起身,走下御座。 “魏王于臣,有知遇之恩。”张景初如实回道。 “是吗?”皇帝来到张景初的身前。 张景初听后,连忙埋头,惊恐得不敢再答。 “魏王是朕的儿子。”皇帝半眯着老眼,打量着张景初,“昭阳是朕的女儿。” “你究竟是用的什么方法,才让朕的骨血,如此信任你?”皇帝又道。 “陛下是君父,公主与魏王所图,唯陛下最清楚。”张景初回道,“而臣,只知有利而往,公主的利是自由,魏王的利…” “是潭州之案。”张景初紧张回道。 “潭州之案?”皇帝一下皱起了眉头。 “袁刺史刚刚到任潭州便发现了账目的问题。”张景初回道,面对皇帝的猜忌与敲打,她不得不将事情引到袁熙身上。 于是皇帝便明白了,太子这件事,袁熙与张景初都清楚内幕,于是主导了这件案子,但也因此得罪了太子。 张景初这个人,聪慧但危险,这是皇帝得出的答案。 “萧彧一案,是魏王让你做的吗?”皇帝问道。 “是,也不是。”张景初回道,“此案的结果,乃是众望所归。” “你很聪明。”皇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张景初,“周旋在这么多势力当中,还能游刃有余,将事情做得如此巧妙,滴水不漏。” “你让朕想起了一位故人,助朕摆平了内乱,但他却生了反叛之心,最终落得,灭族的下场。” 张景初听后,只是埋头跪着,异常的镇定。 “我要你辅佐魏王。”皇帝道,“但不可伤东宫。” 辅佐魏王而不伤东宫,皇帝的目标是萧氏一族,这与萧贵妃的期望恰恰相反。 “臣,遵旨。”张景初回道。 -------------------------------- 离开大明宫后,已是日落的黄昏,张景初跨上马背,霞光打在她右身的侧脸上。 而背光的一面,则是无比阴暗,连同她的眼神。 在皇帝的施压下,她的怨念与仇恨,再一次增深。 “七娘,你快走,圣人对顾家起了疑心。” “你要记住,顾家绝没有做叛国之事。” “圣人使今夜便到,送七娘走。” “坊外全是圣人布下的罗网,此时走,恐怕更加惹人嫌疑。” 张景初只觉得心烦意乱,皇帝借顾家的事提醒她,却戳中了她的痛楚。 “驾!”她扬起马鞭,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霞光渐渐散去,张景初回到了善和坊,但没有在宅邸停留,而是一路向北来到了昭阳公主的住所。 “驸马。” 她将马鞭丢给牵马的府卫,“公主在吗。” “公主刚刚回来。”府卫回道。 于是她没有多问,而是踏入庭院,穿过长廊来到了昭阳公主的院中。 “驸马。” 昭阳公主摘下刚刚前往酒坊时所戴的面具,随后便听到了屋外传来的声音。 她起身刚刚走出房间,便被快步走进来的张景初一把抱住。 门外的宫人见状,于是将外房打开的门轻轻合拢。 “七娘?”她几乎没有见过张景初这样急切的模样。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被强吻堵住了嘴,她愣了愣,但并没有抗拒,反而顺应着她。 这一次,并没有像大婚那夜一样,不再是暴雨之下有所克制的温柔,她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生气与愤怒。 这样的愤怒,使得她的行为极具侵略性,又有些蛮横与强迫,她在向她索取,贪婪的索取。 张景初拽着昭阳公主手腕,一步步将她逼进了房中。 克制的枷锁被打开,洪水如猛兽,席卷而来。 张景初的贪婪索取,让昭阳公主快要喘不过气,同时也让她猜到了什么。 就在张景初将她逼至榻上时,她伸出手,抵在了张景初柔软的胸口上,旋即翻身将她压倒在榻上,并按住了她那不安分的手,二人短暂的分开了些许距离,“你的心乱了。”她粗喘着气说道。 张景初躺在榻上看着昭阳公主,并抬起手抚上了她的脸,“可以吗?” 她看着张景初眼中乞求的泪光,于是一下心软了下来,再难拒绝,“嗯。” 第70章 如梦令(八) 如梦令(八):李绾:“取悦我。” ——中书令李良远宅—— “主君回来了。” 和离案之后,长安民间对李家颇有微词,尤其是内宅女眷之间,变成了饭后闲谈。 李良远回来后,幼子李广竣便匆匆跟进了父亲的书房。 “六郎君。”家奴叉手行礼道。 李广竣踏进书房,看着正在寻找书籍的父亲,慢下脚步行礼道:“儿子给父亲请安。” “嗯。”李良远应答着儿子的请安,依旧抬头看着书架。 “父亲为何要替儿子提前加冠?”李广竣问道,“难道只是为了入仕吗。” 李良远取出一份卷轴,回头看着幼子,有些不悦道:“你想问什么?” “儿想问父亲,提前冠礼,是不是为了婚事。”李广竣问道。 李良远走回书桌上,坐下道:“你已经到了婚冠的年龄了。” “可是五哥的事情才刚刚平息,现在整个长安都在议论我们。”李广竣说道,“父亲用五哥来拉拢萧氏,却毁了五哥一生,如今又还想用儿吗?” “放肆!”李良远呵斥道,“你五哥是咎由自取。”他并没有告诉幼子,这门婚事他本就没有看好,如今的结局,也正是他所期望的,他想以此博得皇帝的信任,从而帮助东宫对抗与摆脱萧氏一族的控制。 “可若不是父亲让五哥强娶,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李广竣对父亲的做法尤为不满,他天真说道:“我不想被你安排。” 李良远拍桌起身,并指着幼子,“你!” “你想让我娶杨家的女儿,以此来巩固你中书令的地位,可五哥的事还没有过去呢。”李广竣又道,“父亲对自己的儿子,难道全是利用,没有半分怜悯吗?” “住口!”李良远大声呵斥,“你懂什么。” “父亲一直在谋划什么?”李广竣问道。 “没有这些谋划,你会有今天吗?”李良远道,“我们李家会有今天吗。” “你知道有多少显赫之家,最后被满门抄斩吗。”李良远又道,“原本中书令这个位子,是轮不到你父亲的。” “当年的顾氏一族,辅佐先帝与圣人,平定中原之乱,家族显赫,盛极一时,最后却落得一个族灭的下场。” “如果父亲一心为国,为了圣人,为了天下百姓,又怎会步他们的后尘。”李广竣说道。 “你太天真了,六郎。”李良远看着自己的幼子,可悲又可笑,“忠心,并非免死牌。” “以后你会明白的。” ----------------------------------- ——兴化坊·福昌县主宅—— 元济将马鞭丢给小厮,回到家中发现母亲正在修剪那盆已经由盛转衰的山栀。 第81章 栀子花的香味依旧扑满了整个庭院,“阿娘。” “给。”元济抱着一包炙肉走近福昌县主,并用竹签扎起一块温度刚刚好的肉,喂进了她的嘴中。 福昌县主没有多看,吃进嘴中后才问道:“这是什么肉,口感倒是不错,也不腻,但又不像羊肉那样紧实,略有些松软。” “猪肉,”元济说道,“炙猪肉。” 福昌县主听后,并未心生嫌弃,只是问道:“你又去西市了?” “今日下晌的早,我回来得也早呀,母亲怎知。”元济躺到一旁的摇椅上,一边吃着肉,一边摇着椅子。 “你身上的脂粉味儿,连这山栀的香气都掩盖不住。”福昌县主回道,并走到儿子的身侧,伸手点了他的头道。 “哎呀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儿不会乱来的。”元济说道,“儿也没法乱来呀。” “大郎。”福昌县主放下手中的剪刀,洗了洗手。 “我可是听说,中书令的夫人评聘了媒人,前往杨家。”她坐到儿子身侧提醒道。 “什么?”元济停住摇椅,手中的炙肉差点洒落,幸而眼疾手快护住了。 “李家不是前几天刚闹了一出和离吗?”元济看着母亲问道,“整个长安都传得沸沸扬扬,官场上都在议论呢,更何况内宅之中。” “都这样了,他们怎么还敢找人做媒。”元济又道。 “李家是与萧家闹翻了,但又不是与所有权贵都不和。”福昌县主回道,“难道因为一个儿子和离,其他的儿子就不婚娶了?” “中书令得势,圣眷正隆,即便闹出了这样的事,但想攀附他们家的权贵,也只会多不会少。”福昌县主又道。 “阿娘说的杨家,是宁远侯府那个杨家吗?”元济追问道。 “若不是七娘的事,娘会同你说吗。”福昌县主撇了儿子一眼,“你的心思,娘还会不明白。” “不行不行不行。”元济摇头,“这李家可是虎xue狼巢,去不得的。” “之前娘让你多去宁远侯府走动,你还不乐意。”福昌县主道,“现在知道着急了。” “这明明是那小娘子不愿意搭理儿,怎成了儿的错。”元济叫苦道。 “谁叫你平日里太过混账,只知道玩乐。”福昌县主道。 “七娘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我同她交谈便知,她心思细,与一般贵女不同,你与她走近些,对你是极好的。”福昌县主又道,“或许能让你不用成天去西市那样的地方。” “儿喜欢去。”元济回道,“那些个凡尘地方,没有了规矩约束,随心所欲,自在的很呢。” “我看你是又皮痒了,”福昌县主一把揪住元济的耳朵,“讨打。” 一阵风拂过,吹动着庭院里的白色山栀,经过修剪的花枝,在霞光的照耀下,花瓣洁白如雪。 -------------------------------- 因风拂动的窗前栀子,花香溢满了整座屋室,与帐中的缠绵交汇在一起。 得到允许,张景初轻轻拨着她耳畔的碎发,将她拉进怀中。 她不再像刚刚那样急躁,昭阳公主身上的气息,仿佛能让她从易怒中平静下来,抑制住她心中的狂躁。 又或许是,片刻的欢愉,能短暂的让她忘却心中积压已久的愁苦,忧惧。 她对视着她,亲吻上她的额头,眉眼,轻轻咬上她的上唇,唇上的口脂在她口中化开。 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她伸出舌头舔舐着濡湿而柔软的双唇,轻咬着,逐渐撬开了那道坚固的防线,口中潮湿而温暖,夹杂着迷乱的气息,带有温度的柔软紧紧缠绵在了一起。 入侵,交合,缠绕,脑海里的意乱情迷,被打乱的呼吸,被入侵的防线,让她们只剩下同一个念想与融化彼此的欲。 今日风和日丽,但她的心,却如潮水汹涌,如泄洪的猛兽,沉重的念,化作了无穷的欲。 山雨欲来时,风暴之前的异常平静。 那些再也无法压抑的惊恐与忧惧,激发了她的另一面,强烈的掌控之欲,越来越盛。 她贪婪的向她进行索取,如要将她融进骨血之中,将她们打碎,融合,再重构,从此,不再有彼此之分。 张景初亲吻着昭阳公主,渐渐翻过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她伸手抚过她的耳畔。 昭阳公主睁开眼,抬手搭着她的脖子,衣袖滑落,露出了白皙的胳膊,张景初遂握上她的手,随后将她的手挪到自己的唇前,用唇舌亲吻着她的掌心,慢慢往下,亲吻上她的手腕,手臂,再慢慢俯下身。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感受着肌肤传来的触感,柔软又潮湿的触感,带动着她的血液的流淌,与心脏的急剧跳动。 张景初再次握住昭阳公主的手,随着俯下身而压在了榻上,她吻上她的脸,还有眉间的一颗泪痣,缓缓挪动着自己的唇,轻咬上她的耳朵,亲吻着,舔舐着,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咬着她柔软的耳垂,触碰到了略微冰凉的耳坠。 耳垂轻微的拉扯与耳畔传来的湿漉与温热的体感,让昭阳公主瞬间心乱,身体的感知越来越强,同时也越来越渴望,越来越需求,也越来越急切。 急切到,快要失去耐心。 张景初吻上的她耳背,贪婪的闻着,吸取着,她身上的,对她有致命吸引的味道,难以抵挡的诱惑。 就像在品尝,渴望,欣喜,迫切,同时又担心折毁,于是变得按耐,轻缓。 她咬着她脖颈,轻轻的吸吮,温暖潮湿的唇舌在白皙的颈间留下了痕迹,随着不被满足而变得贪婪,她的动作也变得沉重,在吸吮之下,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指甲大小的红印。 亲吻的同时,张景初伸手解去她的衣物,触摸着她的腰肢,滑至小腹,再缓缓向上,触碰到了一片最柔软。 她的抚慰,不断向下,遍布与洗礼了她的全身,直至最隐秘之处。 她们坦诚相见,纳入对方,成为彼此,最亲密无间之人。 “我害怕失去你。”张景初跪伏在帐中抬起头,她看着妻子,“因此我才想要彻底的拥有你。” ----------------------------------- “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五月仲夏,就连朔北极寒的雪峰也都开始消融,滚滚流淌的河水变得汹涌,浪潮急剧拍打着渭水两岸。 蝉鸣鸟叫,充斥在林间,一只匍匐在树梢上的金蝉,震动着薄薄的羽翼。 “近入我。” 酷热的夏风吹过曲江池,平静的池水泛起涟漪,池面上的荷花随风浮动,摇曳不止。 “取悦我。” 一只凤尾蝶停在了荷花中间的莲台上,吸取着花蕊上的甘露,花下的锦鲤,正在水中嬉戏。 “山无棱,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 公主是将才,小张是谋臣,能力上比较互补。 其实成为君臣是很相配的。 第71章 如梦令(九) 如梦令(九):顾君含:“想要你。” 涌动的潮水,在炽热的夏风推送下,于宽广的河面此起彼伏,一遍又一遍的拍上岸,撞击着礁石。 “你想要什么?” 莲花随风摇曳,莲台上停留的蝶,轻轻煽动着翅膀,探入花蕊中心的触角,延伸的深处,贪婪的吸取着花芯中的甘露。 “你。” 一个巨浪打过来,汹涌的潮水吞没了长势低矮的荷叶,水流顺着叶片脉络缓缓向下流出。 “什么?” 一只扑腾着残翅的蝶,被瞬间淹没在这潮水之下,紧紧贴在了花蕊中。 “想要你。” 炽热的阳光打在山峰之上,日照金山,那最高处,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熠熠生辉。 “我是谁?” 一只赤腹鹰从山头一跃而下,钻进了林中,它的速度,迅疾如风,锋利的爪牙很快便勾起了一只野兔。 “李绾。” 随后那野兔又从半空中摔落,不顾疼痛,在草地中惊恐逃窜。 “谁?” 盘旋在上空的鹰,虽将猎物放下,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从未从猎物身上挪开。 “顾念。” 它看着惊慌逃窜的野兔,并不着急再次抓取,如上位者的掌控一般,戏谑,玩弄着自己的猎物。 “谁?” 草地上的,是它那再也逃脱不了的,掌中之物,随着它的俯冲,再次回到了它的爪牙中。 “我的妻。” 差点惊惧而亡的野兔,再这样的紧张与害怕之下,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心,接受了死亡的结局,任由掌控者宰割。 “谁的妻?” 臣服,顺从,取悦,无怨无悔的,奔向死亡。 “我的妻。” “顾君含的妻。” 她满意这样的答案,同时也享受她的臣服,与整个欢愉的过程。 暮色逐渐淹没在声声浪潮之中,渭水河畔吹来的风,席卷了整座城池。 第82章 渔夫摇着船桨,船只身后泛起阵阵金黄的波纹,河畔响起了民间的小调。 “杨柳郁青青,竹枝无限情。周郎一回顾,听唱纥那声。” “踏曲兴无穷,调同词不同。愿郎千万寿,长作主人翁。” 风停后,湖面变得静止,船只在暮色的余晖下相继靠上岸。 青丝如泼墨散开,汗水从光滑的腰肢上滑落,帐中一侧,榻上的软垫早已湿透。 已至上位的昭阳公主,低头看着正在喘气的张景初,抬手将自己的头发从身前拨至身后,并念道: “踏曲兴无穷,调同辞不同。” “愿郎千万寿,长作主人翁。” … 天色已经暗下,屋外的灯火被一一点亮,屋内逐渐变得安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随着天色完全黯淡下来,帐中彻底安静了下来,连呼吸也逐渐平缓。 “你今日?”昭阳公主侧过身,有些乏力的看着张景初。 “我不知道。”张景初躺在榻上,眼睛盯着床顶的房梁,一下陷入了迷茫。 昭阳公主于是向她靠拢,并伸手用手指卷起了她耳畔垂下的一缕鬓发,“你怎会不知道呢。” “你想要什么。”昭阳公主又道,“你这般聪慧。” “我离不开你。”张景初撇过头回道,她看着昭阳公主,随后向她靠拢,在她的怀中颤哭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它使我痛苦。” 有那么一瞬间,昭阳公主被她的言语所惊,她似乎不太敢相信,这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主动说出的,同时又极为的心疼,她搂紧了张景初,自己的妻子,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轻声安抚着,“我哪儿也不会去的,七娘。” “我既然找到了你,就绝不会再放手。”昭阳公主又道。 “我想要公主,彻底属于我。”张景初抬头道,她对视着昭阳公主,伸出想要触碰却又有所犹豫的手,“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感受到,你是我的。” “是我一个人的。” 昭阳公主在她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不安,于是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我知道你在恐惧什么,我既是你的倚仗,也是你的人,是你的妻。” “我喜欢,也享受你占有我的样子。”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眼睛,伴着窗外透过来的点点火光。 ---------------------------------- ——宁远侯府—— “中书令家的六郎君?”宁远侯杨忠看着登门拜访的媒人,“成年了吗,未曾听说行加冠礼。” “成年了,相府正张罗着替六郎君举行冠礼呢。”媒人回道。 “这是中书令的意思吗?”杨忠问道。 “是夫人,自然也是中书令。”媒人回道。 “一个是大将军府的幼女,一个是相府的幼子,皆为嫡出,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还望宁远侯能够好好考虑一下。”媒人又道。 杨忠沉默了片刻,中书令的情,他不好驳回,“婚姻大事,非同小可,此事我会着重考虑,与家中商议后再给答复。” “那就等候宁远侯的好消息了。”媒人喝了茶,笑盈盈的起身出了府。 在侧屋旁听的杨修,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这李家的儿子前不久殴妻之事,如今还在长安城中传着呢,怎么还有脸请媒人来说亲。” “住口。”扬忠训斥着儿子。 “父亲,您不会要把七娘嫁去李家吧?”杨修看着父亲,“我不答应。” “七娘嫁谁,也不能嫁李家的儿子。”杨修道。 “你知道些什么!”杨忠冷道,“你以为李家那门婚事,真和表面上的一样吗。” “我不管什么原因。”杨修反驳着父亲,“李家那个庶子,如此对待自己的妻子,而李家还百般袒护与纵容,差点使一个清清白白的娘子投湖自尽。” “七娘嫁过去,是要受苦的。”杨修道。 “只不过是他李家五郎如此而已,怎能因为一个人,就断定其他人也是这样的。”扬忠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李家的长子次子,为何不是?” “话是这样说,可就凭李家人毫无道理的偏袒,便也知李家去不得。”杨修回道父亲,“反正这门婚事,我是不会同意的。” “如果父亲执意要将七娘嫁进李家,那我就将七娘抢回来。”杨修极为蛮横的向父亲说道。 扬忠素来疼爱这个第三子,而这个儿子也与自己的幼妹关系最为亲近,“这是中书令亲自请的媒人,如今中书令与萧家闹翻,势必会更得圣人的信任。” “那又如何!”杨修打断了父亲的话,“杨家是将门,靠功勋立足,难道还需要用姻亲来攀附权贵吗?” “七娘,你的意愿呢?”杨忠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女儿。 杨婧走上前福身,“父亲。” “中书令此时与杨家结亲,是想将杨家拉至太子一党。”杨婧回道。 “对哦。”杨修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上数十句话,也不抵妹妹这一句能够劝服父亲,“父亲不是不愿意参与党争吗,与中书令结亲,便是攀附东宫。” “但这又是中书令的意思。”杨婧又道,“中书令是文官之首,不能得罪,父亲不好直接驳回。” “三郎,你要是有你妹妹一半的聪慧,我也不至于如此头疼。”扬忠叹道。 ------------------------------------ ——昭阳公主宅—— “想办法逃出去。” “朝廷的兵马快要到了,我们出不去了,父亲。” “七娘。” “七娘。” “阿娘。” “大娘子,老奴愿用孙女,将小娘子替换出去。” “是我们顾家对不起你。” “请你带七娘走。” “再也不要回来了。” “娘。” “我不要。” “不,七娘你要记住,我们顾家的仇。” “只能你来报。” “你阿兄不可能贪墨军饷,顾家不可能造反,这一切都是构陷。” “阿爷。” “顾郎,够了,她只是一个孩子。” “阿娘。” “含儿,阿娘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不要背负这些,不属于你的罪孽与仇恨。” “阿娘!” ———————— “阿娘!”张景初从榻上惊醒,整个额头上都布满了汗珠。 “怎么了?”昭阳公主从疲惫中苏醒。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昭阳公主缓缓爬起,看着张景初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有浑身都被汗水浸湿。 “做噩梦了吗?” 张景初将昭阳公主一把搂进怀中,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昭阳公主并未因为妻子浑身湿透而抗拒,她感受着她的惊恐,轻轻抬手回应着她,安抚着她,“没事了,没事了。” 直至张景初逐渐平稳下来,二人才渐渐松开分离。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白天,圣人召你入宫,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你从回来后,就有些魂不守舍。”昭阳公主又道,“难道圣人也向你施压了?” 张景初抬起头,对视着妻子,月色之下,她看着妻子好奇的目光,“圣人让我辅佐魏王。” 张景初的回答,让昭阳公主瞬间错愕,并且僵下了脸色,她有些意外,也有些惊恐。 尽管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在权衡朝中,而这门婚事,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女儿的私欲。 她最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同时也让她变得更加的清醒,只有权力。 绝对的权力。 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 ———————— 婚恋婚恋,所以必不可少的妻妻生活。 第72章 如梦令(十) 如梦令(十):你是我的驸马,怎可为他人臣属。 “圣人让你辅佐魏王?”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脸色变得很是僵硬,眼神中还带着怒火,“你是我的驸马,怎可为他人臣属。” 张景初摇头,“今日我在大理寺官署,还未下晌,便忽然得到圣人的召见。” “起初我以为是和离案。”张景初又道,“但圣人并没有询问我关于案件的任何话题。” “你的做法,是他所允许的,也是他所希望的,他自然不会再问你。”昭阳公主极为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会觉得你很聪明,但聪明过头了。” “我知道你的做法有你的目的,于公于私都有,但在圣人眼里,你这是在揣测圣意。”昭阳公主又道,“这是他最讨厌的。” “他问了我与魏王的事。”张景初道,她将延英殿内发生的事,转达了一部分给昭阳公主,“原来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与魏王之事。” “圣人的眼线遍布长安。”昭阳公主道,“是他纵容魏王与东宫争权,魏王的事,他当然知道。” 第83章 “但我没有想到,他会直接让你去辅佐魏王与东宫作对。”昭阳公主诧异道,“你刚刚入仕,没有任何根基…”停顿了片刻后,她似乎又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 “是因为我。”昭阳公主又道,“我害怕你会投入魏王的阵营,所以步步紧逼你,却真的将你推向了魏王。” “圣人想通过内斗,来消减权臣的羽翼。”昭阳公主道,“所以他才会越来越重视与培养魏王。” 张景初深吸了一口气,“他提到了顾家,提到了我阿爷。” “你父亲,前中书令…”昭阳公主有些哽咽,她看着张景初疲惫的模样。 “我父亲没有谋反之心,我兄长也不可能贪墨军饷。”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 “我知道,我相信你。”昭阳公主握住张景初的手,安抚道。 “可是世人只知,是顾氏谋反,才落得灭门的下场。”张景初越来越不安。 昭阳公主于是将她搂进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背,“旧案重审,需要一定的条件,你不要着急。” 张景初枕在昭阳公主的肩上,二人相背的瞬间,她眼中的惊恐便化作了狠厉,所有的情感也都在这一瞬消失不见。 ---------------------------------- 几天后 ——大理寺—— 官署内,元济将整理好的一堆卷宗搬到了张景初的桌上。 “子殊,你帮我个忙。”元济说道。 “你这是要做什么?”张景初问道。 “帮我一起拿去库房,归档了呗。”元济解释道,“我的书吏今日告假。” “不巧,我这边的人今日也休务。”张景初回道。 “不过几步路而已。”张景初又道,她看着正在收拾案牍的元济,“还没到时间,你这么着急收拾,可是有事?” “你知道,晋国公府请了媒人向宁远侯府说媒吗?”元济问道。 “什么?”张景初愣道,“中书令?” “我母亲恰好认识那个媒人。”元济说道,“是中书令的意思。” 经元济一番话,张景初暗下了脸色,“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是盯上了杨家。” “你认识杨婧,所以我才同你说这些的。”元济道。 “你喜欢杨娘子?”张景初问道。 “不是,”元济急急忙忙否定道,“我只是与她相熟,不忍她落进晋国公府那样的地方罢了。” “你前几日断的那桩案子,现在还有几家娘子敢嫁入李家呢。”元济又道,“但碍于中书令的权势,我想杨家一定很愁苦。” “杨家愁苦的不是害怕得罪中书令。”张景初道,“而是东宫吧。” “你要怎么解救?”张景初问道,“向晋国公府一样,前去提亲吗。” “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元济说道,“我母亲姓李,我不怕得罪中书令。” “元兄是宗室外子,自然不怕权势,可是杨家不同,杨家虽也是将门,但却没有卫国公府那样的根基与势力。”张景初向元济说道,“元兄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吧。” “若要说入不得李家,那么元家,又能是良配了?”张景初反问。 受到提醒后,元济突然反应了过来,“我明白了。”他拍向张景初的肩膀,“好在子殊提醒了我。” “我先走一步,这些就交给你了。”说罢,他将桌上剩余的卷轴也拿到了张景初的案上,“回头谢你。” “元君。”张景初抬头喊道。 元济回头,“还有什么事?” “此事你当同杨七娘子商议,征询她的意见才是。”张景初道,“女子一生一嫁,不可不慎重。” “我会和她说的。”元济挥了挥衣袖,“你放心。” ----------------------------------- ——长安·西市——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 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 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 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彩!” 太子李恒穿着绣花的杏色圆领便服,躺在软垫上,欣赏着歌舞。 大把的金银钱帛被扔至舞姬脚下,舞姬遂一一答谢。 “元济,论玩乐,整个长安的世家子弟,可没人能比得过你。”李恒向一侧的元济说。 元济跪在一旁,亲自为太子李恒斟酒,“殿下过誉了,臣也只是贪玩了点。” “贪玩归贪玩,你也快而立之年了,县主就你这一个儿子,也该成家了吧。”太子李恒关心道。 “关于成家之事,臣还真的有求于殿下。”元济顺着太子的话说道。 “哦?”太子李恒看向元济,“先前催促你成家,你不愿意,如今怎回心转意了。” “臣不愿过受人约束的日子,不过心意到了,遇到相宜之人,臣自然也是想成家的。”元济回道。 “说说看,是哪家的小娘子?”李恒问道。 元济于是向众人挥手,众人退却,屋内只剩君臣二人。 他起身后退了几步,向李恒跪道:“臣想求娶宁远侯府的七娘子。” 李恒原本平淡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杨家的七娘?” “臣与杨家娘子,自幼相识。”元济说道,“殿下也是知道的。” “杨忠的幼女,我记得去年才刚刚及笄吧。”李恒说道,他看着元济,忽然好奇的问道:“元济,你多年不娶,难道是为了等她?” 元济摸了摸脑袋,一脸憨厚模样,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不瞒殿下,臣这些年一直没有成家,便是在等她。” “只是殿下也知道臣的情况,臣与杨娘子年岁相差过大,怕宁远侯府会不答应,于是便也犹豫了很久。”元济又道,“直到前不久,母亲突然告诉臣,晋国公府向杨家提亲了。” 随后元济表现得十分着急与慌张,“臣心里着急,于是斗胆来求殿下。” 李恒看着平日里顽劣不堪的元济,在提到杨氏时,露出了少见的一面,竟也会羞涩,“晋国公府的提亲孤知道,中书令的幼子即将加冠,于是才张罗了这门婚事。” “中书令之子,自然是天之骄子,是良配,臣自行惭秽,然臣对杨娘子…自幼相伴,青梅竹马,实在难以割爱。”元济叩首道,“还望殿下成全。” 李恒思索了片刻,作为太子,他一直想拉拢杨家,而无论是中书令李良远,还是元济,都是他东宫的人。 但杨家一直不愿意参与党争,对于晋国公府的提亲虽然没有拒绝,但也在拖延。 他看着元济,元济是福昌县主的独子,从小与他一起长大,自幼便是自己的伴读,而元家也十分简单,背后没有复杂的势力,或许元济会比中书令更易拉拢杨家。 “不过是十岁之差而已,算不得什么。”太子李恒说道,“你可以去向杨家提亲,只要杨家同意,孤没有意见。” 元济听后,连忙叩谢,“多谢殿下。”随后他奉上一只雕刻精美的匣子,将其打开,“此珠为舶来品,出自东瀛。” 太子李恒看着匣子内质地圆润,晶莹剔透的真珠。 “那孤就等着吃元郎的喜酒了。”李恒收下真珠笑道。 ------------------------------------ ——大理寺·案牍库—— 张景初整理完手中的杂物,便将元济交给她的一些案卷堆叠在一起,这一次她并没有将之交给书吏代存,而是自己亲自将其归档。 收纳卷宗的库房在大理寺官署一角,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三层架阁楼,还包括一层下挖的地室。 所有的案卷,已断之案,以及未断之案,按照年月,都被归入这座库房当中存档,并写上标注的吊牌,垂在柜子外,纳入册中,有专人看守,以供找寻与翻阅。 由于库房内全是纸张与绢布,于是便在墙的四周做了防火,而整座楼也变得十分阴暗,只有小窗透进来的光亮。 “见过张评事。”胥吏行礼道。 “此卷十分重要,是元济元评事所交代,我要亲自入库。”张景初对掌管库房的胥吏说道。 听到是元济,再加上张景初驸马的身份,胥吏不敢违抗,叉手应道:“喏。” 即使是在盛夏,进入库房也能感到一阵寒凉,张景初提着灯笼,将手中的案卷归入书架上。 这座一眼望不到头的库房内,还有其他正在收纳整理与记录的胥吏,见到张景初,纷纷行礼道:“张评事。” 张景初点头,待库房安静下来,她便将手从书柜上拿出,提起灯笼走向了最阴暗的深处,那里存放着多年前的旧案。 ———————— 县主是亲王之女,正二品。 第73章 如梦令(十一) 如梦令(十一):李绾:“好好的,怎会被猫抓伤呢?” 越往深处走,库房内便越阴暗,所有的重要案件,除了大理寺有存档外,刑部也有一座档案库。 第84章 但大理寺作为审核,所记载的要更为详细,而刑部则是执行审判。 张景初穿梭在一座座书柜间,用灯火照耀着每个柜子上雕刻的年份,与不同种类的刑事案件。 谋反作为十恶之首,一直视为忌讳,便不会轻易的放在显眼处。 但找寻了半天,张景初都没有找到,谋反之案所归纳的书架。 于是便泛起了嘀咕,“难道被藏起来了,不应该啊。” 就在她抬头寻找时,小窗透进来的光束突然被一个身影挡住。 在漆黑的库房中,一双黄色泛光的眼睛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她,“喵!” 一只玄猫从房梁上跳下,并向她扑来,在她脸上抓了一道痕迹。 张景初被吓得差点打翻了手中的灯笼,“去!” 她从地上爬起,抬手擦了擦脸,那玄猫便逃匿进了暗处。 就在她拂去身上的灰尘抬头时,突然看到了一扇门,但并没有上锁,于是提着灯笼,尝试推门。 门开的瞬间,一阵灰尘铺面而来,这里面尘封的,全部是特大案件,并且是陈年旧案。 “原来藏在这儿。” ------------------------------ ——大理寺官署—— 齿轮旋转,隐藏在门上的悬丝,一直从房梁延伸出去,与另一座屋宅相连,在拉力之下,摇响了一只铜铃。 大理寺少卿何宴抬起头,看着响动的铜铃,“来人。” “何少卿?”一名下属官员踏入何宴单独办公的屋内。 “今日官署可有收到调取档案的鱼书。”何宴问道。 官员摇头,叉手回道:“回少卿,并没有。” 何宴听后挥了挥手,他看着铜铃思索了片刻。 库房内,张景初拍了拍灰尘,提着灯笼走了进去,半刻钟后,她在一座书柜上找到了谋反案。 红色的公服身影已经踏进了库房的庭院,院中胥吏纷纷叉手行礼,“何少卿。” “何少卿。” 而库房内,张景初正提灯拆解档案,“废庶人顾折谋反案。” “齐国公顾折嫡长子转运使顾程之,与淮南节度使赵望相互勾结,贪墨军饷一万三千七百两,密谋造反…” “何少卿。”库房内后来进入的官员相继向何宴行礼。 何宴提上灯笼,向库房深处走去,黑色的六合靴踩在磨平的石砖地板上。 随着灯光越来越近,何宴在库房的尽头停了下来。 “见过何少卿。”张景初向何宴行礼道,并将手中的灰尘遮掩住。 何宴看着张景初身后紧闭的内室门,门内并没有什么秘密,只不过归纳着所有的重大案件,一般不会随意调取。 “驸马怎么在这儿?”何宴疑惑的问道。 “元评事今日有事,提前离开了,离开前将一些案子给了下官,下官拿来归档。”张景初回道。 这座库房里的案子,从里到外的顺序,是从旧到新,新的案子都会放在最外一层。 由于张景初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所以何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原来如此。” “驸马的脸?”何宴将灯笼提起一点,看到了张景初脸上的抓伤。 “我不知道这库房里竟然养了一只玄猫。”张景初道,“也不知怎的,就被抓伤了。” “底下的人没有同驸马说吗,那玄猫性子烈,又认生,驸马来得少,它不曾见过驸马。”何宴说道。 “原来是这样。”张景初道。 “太阳已经落山,驸马早些回去处理伤口吧。”何宴说道,“这被畜生抓伤,需得重视。” “好,多谢少卿提醒。”张景初回道。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好好的,怎会被猫抓伤呢?”昭阳公主跪坐在张景初对侧,拧干手巾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抓痕,虽然没有很深,但也见了血,一条鲜红的抓伤,在白皙的脸上,很是明显。 “在库房归档的时候,不知道里面养了猫。”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放下手巾,拿起伤药,舀了一小勺,轻轻涂在了张景初的伤口上,“大理寺养的猫吗。” “嗯。”张景初点头。 “你去了库房?”昭阳公主一边为她敷药,一边问道。 “我去库房查阅了旧案。”张景初知道昭阳公主想问什么。 昭阳公主直起腰身,“存档的案子,只会记录案件审讯的结果,也就是一整个办案流程,至于你想知道的那些,我想你是无法看到的。” “我看不到。”张景初道,“但我能凭借推断。” 昭阳公主对视着张景初,气氛凝固了片刻,“顾家满门奇才,以你父兄的才智,为何不能躲过这一劫。” “那就要问问,公主的父亲了。”张景初道。 “你怀疑是圣人所为?”昭阳公主问道。 “臣不敢。”张景初低下头。 “圣人虽非仁善之君,但也从未冤杀过功臣。”昭阳公主道。 “我会找到这个真相的。”张景初道。 “是是是。”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拉起,“所以现在驸马可以陪我用膳了吗?” “嗯。”张景初点头。 ------------------------------ 翌日 ——亲仁坊·宁远侯府—— “大理寺事务繁忙,元君怎么天天有空出来,也不怕受罚治罪?”杨婧坐在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本书,见一旁的元济正在荡秋千,闹腾的厉害,于是有些不耐烦的开了口。 元济坐在秋千上,如同一个孩童,摇晃不停,见杨婧终于肯跟自己搭话,于是回道:“我今日休沐。” “元君休沐,不在家中好好休息,怎跑到我家中来了。”杨婧又道。 “晋国公府,是不是也向你提亲了?”元济止住秋千,同时也淡下了脸色。 杨婧听着他的话,于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少见他如此模样,于是点头,“嗯。” “杨伯父答应了吗?”元济又问道。 “还未曾。”杨婧回道。 元济于是从秋千下来,“李家的六郎虽然与你年岁相当,但绝不是良配。” “元君想说什么?”杨婧问道。 “我可以勉为其难的帮你过了这一关。”元济扭头说道。 “元君的人情,我可欠不起。”杨婧又道。 元济听后,忍不住的直接说了出来,“你嫁给我,眼下是最好的法子了。” “我让我母亲出面,前来侯府提亲。”元济又道。 杨婧抬头对视着他,元济见她没有回答,于是更加着急的解释道:“你放心,我只是想要帮你,绝不会因此而对你做些什么。” “你如果不放心,我们可以立字据,婚后互不干涉。”元济道,“我会给你一个单独的院落,只属于你的,没有你的许可,我不会踏入。” “我不干涉你做什么,你也不管我做什么。”元济又道。 “元君为什么要这样做?”杨婧问道。 “我只是不忍你受苦,不愿你所托非人罢了,你别多想。”元济再次扭头道。 “我不会嫁你。”杨婧却一口回绝,“你不喜欢受约束,我也不想让自己心烦。” 元济听后忽感一丝失落,“我知道你瞧不上我。” “不。”杨婧却否认道,“你生性洒脱,而我是规章之人,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所以我说了,我们互不干涉。”元济道。 杨婧摇头,“我不想平白欠人情。” 元济看着杨婧,想到了当初处理萧彧那个案子时,杨婧对张景初的态度,多年的旧友,还比不过一个初识的人,“你该不会喜欢张景初吧?” 杨婧再次抬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自作主张的猜想我的心思。” “我想不明白。”元济也冷下了脸。 “你陪着县主不好吗?”杨婧反问道,“与杨家联姻,即便只是明面上的,你也要被迫卷入这些斗争中。” “我阿爷明哲保身这么多年,还是逃不开党争。”杨婧又道,“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为什么不能是我带你脱离苦海?”元济说道。 “如果你心有所属,或有更好的人选,我可以不管你。”元济又道。 “我对张评事,只有欣赏。”杨婧于是说道,“如你母亲对他那样。” “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世间男子,极少有人能做到那样。”她又道。 “你也说了,是极少。”元济道。 “如果你没有,”元济看着杨婧,“我会请母亲前来提亲的。” “你若想好了,随时给信我,我会等你。”元济又道。 ------------------------------ 元济走后,杨婧放下了手中的书,她看着元济逐渐远去的身影,轻叹了一口气。 “我就说元济那小子,对你心思不纯。”杨修走进院中说道。 第85章 “七娘,李家去不得,这元家也去不得呀。”杨修提醒着妹妹,“李家好歹是读书人家,可这元济,他就是一个纨绔子弟。” “县主那样一个精明聪慧的人,怎会教出一个纨绔来呢。”杨婧道。 第74章 如梦令(十二) 如梦令(十二):杨婧的选择 “七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杨修木讷的看着妹妹,“难道元济如此性情,都是装出来的。” “倒不是性情。”杨婧道,“毕竟县主比起其她当家主母,对于儿女的教养,已是宽容大度,他能有这样的性情,不足为奇。” “难道,你真的要嫁给元济?”杨修总算是听懂了妹妹的话,于是追问道。 “如果有得选择,我谁也不想嫁。”杨婧回道。 “我不管元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他年长你十几岁,名声又差,若他不是县主之子,京中的贵女,又有几人愿意搭理他。”杨修又道,“怎么看,他与你都不般配。” “不如就按阿爷的意思,从长安城的诸多世家中挑选一个,品性好,样貌佳,又有才能的。”杨修又道。 杨婧抬头看了一眼兄长,原本她对元济的提议,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毕竟她不想亏欠元济什么,也对元济从来没有想法。 但父兄的想法,让她有所动摇,即使避免了李家,还会有其他家,而元济提出来的条件,也正是她想要的。 “我只想安静的读书。”杨婧道,“但若去了夫家,这样的清静日子,恐怕便不会再有了。” “七娘何出此言?”杨修道,“你有宁远侯府做倚靠,即使嫁做人妇,这里亦是你的家,杨家绝不会像萧家那样,容忍夫家欺凌自己的女儿。” “若日后妹夫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杨修拍拍胸脯保证道。 杨婧摇了摇头,“兄长作为男子,不会明白,内宅之间的争斗。” “世家根基深厚,子嗣众多,难免要与姑舅,妯娌从中周旋,若好相与便罢,若是碰上不好相与的…”杨婧轻轻挑眉。 “我明白了。”杨修总算是听懂了妹妹的说,“如此说来,那元济提出的条件,对你来说倒是一个极好的人选,福昌县主是独女,元济又是她的独子,先元家主在世的亲故极少。” “元家作为宗室,家门简单。”杨修又道。 “不过令我费解的是,他为什么要选宁远侯府这样一个麻烦?”杨婧细细思索道。 “我家七娘如此知书达理,聪慧通透,难道就没有可能,是他看上你了。”杨修回道。 ------------------------------- ——福昌县主宅—— 元济打马回到了家中,跟随在她身侧的小厮,替他打抱不平道:“郎君好心帮助杨家解围,没想到他们竟这般不领情,还敢驳了郎君的颜面。” “闭嘴!”元济轻斥道,“你懂什么,人家那是不想连累你家郎君。” “可是郎君有太子殿下的首允。”明明吃了闭门羹,还要替对方说话,这让小厮很是吃惊,因为这不像是自家郎君的一贯作风。 “这些东西怎么办?”小厮捧着一大堆礼品,“杨家退回来的。” 元济侧头看了一眼,无比的心烦,“给我扔出去。” “喏。” 随后元济只身一人回到了母亲的院中,气鼓鼓的坐了下来。 “娘。” 福昌县主躺在摇椅上,手中摇着扇子,“怎么样了?”见儿子回来,于是开口问道,“杨家同意了吗。” “准确来说,是杨七娘子。”福昌县主又道。 “您说呢。”元济看着母亲,“她一向不待见我,又怎会同意这门婚事。” 随后他斟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重重放下杯子道:“胆敢拒绝我!” “我可是在帮她们。”元济气冲冲道。 “平日里,长安城中的内宅女眷,是如何评价你的,你难道不知?”福昌县主说道,“你登门去提亲,人家怎能答应。” “哪有理由答应。”福昌县主又道,“你被拒绝,是应当的。” “母亲明知道她会拒绝,为何还要我如此大摇大摆的登门?”元济问道。 “若不演上这一出,谁人信你,是真的看上了杨家的娘子,而非是替宁远侯府解围呢。”福昌县主提醒道。 “而且,我猜七娘应该没有明确拒绝你。”福昌县主继续说道,“是你误解了她的意思。” “她都说了不会嫁我。”元济说道,她不理解母亲的说法,“这还不是拒绝吗。” “傻孩子,她是在保护你。”福昌县主起身,“她若是真的要拒绝,明知你登门的意图,便会闭你不见,哪儿会和你解释这么多呀。” 元济愣了愣,他思索着母亲的话,“阿娘的意思是,七娘的拒绝,是做给别人看的?” “七娘可比你聪慧,连你为人的底色都看出来了。”福昌县主道,“亏你还年长人家十岁。” “你就算得了太子殿下的允许,但中书令是中书令。”福昌县主又道,“若因婚事得罪了中书令,他即便不敢做什么,但至少能在你的仕途上插上一脚。” “阿娘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在乎仕途。”元济说道,“我在大理寺呆着挺舒坦的。” “你把我告诉你的,都与她说了吗?”福昌县主问道。 “说了,一字不差。”元济回道,“成家后另置一个院子与她,我们互不干涉。” “她是何反应?”福昌县主问道。 “她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自讨苦吃。”元济回道。 “那就对了。”福昌县主笑眯眯的说道,“这丫头很聪慧,娘喜欢她。” “等过几日,选个好日子,我亲自登门提你提亲。”福昌县主又道。 “这可是大好的机缘。”福昌县主躺回椅子上,“若不是中书令这一逼,娘还不会替你做这个主呢。” “可是儿的心里不踏实。”元济说道,“毕竟这是欺瞒。” “我告诉你,她如果选择你,原因只可能是你开出来的条件。”福昌县主说道,“而不是你这个人。” 对于母亲的直言不讳,元济挑了挑眉头,“娘,我是您亲生的吗。” “不是。”福昌县主道,“生你的时候,差点没缓过来,讨命鬼。” “既不会有夫妻之实,你怕什么呢,”福昌县主摇晃着躺椅,“你经常往外地跑,要是这院子里能有个人可以常陪娘说说话,也是极好的。” “拿个橘子。”说罢,福昌县主用扇子指了指桌案上的橘子。 “说来说去,您是为了这个。”元济拿起一个橙黄的橘子,将皮剥开后才送到母亲手中,“您就不担忧吗。” “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名浮利不自由,”福昌县主掰开一瓣橘子,送入嘴中,“她这般聪慧的人,应当明白,到底什么才是好的。” --------------------------------- ——万年县·东市—— “下官何宴,见过三大王,三大王万福金安。”大理寺少卿何宴,踏进酒楼的雅间,向魏王李瑞行礼道。 李瑞摘下一颗堆放在冰沙上的荔枝,“究竟是什么事,你要亲自来见吾?”通过冰块保鲜的荔枝,外壳鲜红清脆。 “下官要说之事,是与昭阳公主的驸马,大理寺事评有关。”何宴叉手回道。 “张景初?”李瑞拿起手中的荔枝,仔细端详。 “昨日黄昏,大理寺库房内库的暗门被人打开了。”何宴说道,“由于都是经审过的案件,所以并未设锁,但里面存放的,都是关乎十恶之罪的特大案。” “下官也仔细查探过了,卷宗有被翻阅的痕迹。”何宴又道,“其中有一处最明显的,被打开了,是关于…前大理寺张仁青之案。” “驸马乃是白身,为何进入案牍库,以及翻阅这些旧案,他的行为,让下官觉得十分可疑。”何宴道,“而且他也姓张。” “也许姓氏只是巧合。”李瑞听后,开口说道,“张仁青之案,下场是灭门,张家不可能有人存活,就像当年的顾家一样,上百口人,无一存活。” “若他真是张仁青的后人,又怎会继续用着这个姓氏,惹人注目呢。”李瑞又道。 “臣只是觉得,驸马这个人…”何宴稍稍抬头,作为上司,也作为大理寺的二把手,张景初审的每一桩重案,都经他过目了一遍,“行事过于张狂。” “这哪里是普通百姓,通过贡举入仕,能够做出来的。”何宴又道。 “他不是受过袁熙的教导吗。”李瑞道,“袁熙那老头,可有不少门生故吏。” “下官只是想要提醒大王。”何宴道,“此人不可轻信。” “用人与信人,吾自有判断。”李瑞说道,“不过你的提防是对的,往后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向我汇报。” “喏。” 何宴走后,贺覃走了出来,跪坐在魏王李瑞的身侧,“看来这个张景初,真的是张仁青的后人。” 第86章 “如此,潭州那桩案子便也说得通了,”贺覃又道,“他的动机。” “若不是血海深仇,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敢与储君作对。” 李瑞剥开一颗荔枝,随后吃进嘴中,食取果肉,而将核吐出,“不管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我都只会用他,而不会信他。” ———————— 县主和皇帝是堂兄妹。 第75章 如梦令(十三) 如梦令(十三):提亲 ——东宫—— “臣听说,福昌县主之子元济来求过殿下?”东宫大殿内,中书令李良远跪坐在太子李恒的桌前,与之对弈棋局。 “老师想问的是,关于杨家的婚事吧。”李恒落下一颗白子,解释道:“是孤答应的元济。” “不过孤听说,杨家拒绝了元济的提亲,而且是杨七娘子亲自拒绝的。”李恒又道。 “元济曾是殿下的伴读,自小一同长大,他对杨家的娘子?”李良远又问,毕竟太子与元济的关系非同寻常。 “孤知道老师想问什么。”李恒抬起手,“元济是孤的人,他虽然性情顽劣了点,但还不至于与中书令争抢。” “他与杨家娘子本就是青梅竹马,”李恒又道,“只是碍于身份与年龄,这才迟迟没有前去提亲。” “臣也是为此事而疑惑,元济与杨家的七娘子年岁相差甚远,提亲的时节,又恰好是在臣的夫人聘请媒人之后。”李良远道。 “正因为十岁之差,才不敢草率与怠慢。”因为多年的交情,加上生母先皇后与福昌县主的关系,李恒开始为元济说话,“否则以元济独子的身份,何故到了而立之年还未成家。” “不过如今看来,只不过是元济的一厢情愿而已。”李恒又道,“杨家好歹算是名门之后,元济那小子平日里太过混账,人家清清白白的娘子,又怎敢嫁他呢,吃闭门羹也实属正常。” “老师与杨家依旧可以联姻。”李恒继续说道。 “杨家敢拒绝元济,是因为元济的不成器。”李良远说道,“但福昌县主一向疼爱这个儿子,如果福昌县主亲自出面,宁远侯一定会卖这个情面。” “君子有成人之美。”李恒说道,“元家势力简单,只要宁远侯不靠向萧家,孤便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李良远听后,长叹了一口气,“宁远侯手中有一支精骑,左骁卫。” “殿下若是能够让宁远侯归顺于东宫,这对东宫来说...” “老师。”太子李恒打断了李良远的话,“你觉得圣人,会允许吗。” “老师应该知道,孤怕的,从来都不是萧家。”李恒又道。 “圣人立了殿下做储君后,又开始偏袒魏王,以至于朝中继顾氏逆反案后,再起党争,同时也使得萧家一手遮天。”李良远看着桌上的棋局,错综复杂。 “现在孤烦的是,自从潭州那件事后,孤手中的折损不小,底下那些做事的人,都要钱养。”李恒皱眉道。 “说到这个,”李良远抬头看着太子,“昭阳公主的驸马,此人前不久受到了圣人单独召见,潭州之案的告发者。” “据说魏王在他成为驸马前见过他,还曾助他进入贡院。”李良远又揣测道,“魏王与圣人一样多疑,怎会无缘无故的帮助一个士子呢。” “孤也怀疑,他是魏王的人,潭州的事,是魏王在背后搞鬼。”太子李恒道,“但孤不清楚,昭阳为何执意要选他做驸马。” “这也是令臣费解的一点。”李良远道,“但这门婚事,似乎是圣人所赐。” 太子李恒思索了片刻,“孤这个妹妹,性子刚烈,如果不是她自愿,就算圣人下旨逼迫,她也是不会从的。” “及笄之后,这些年她对于婚事尤为抗拒,杨家三郎那样的事,也不是第一回出现了,直到这个人的出现,孤很意外,昭阳的做法。” “这些年,昭阳对于圣人处置顾氏一族的做法耿耿于怀,也始终不相信,顾氏七娘已死。”太子李恒又道。 “说到底,公主是女人,女人心性,抛不开这些东西。”李良远道,“不管驸马是谁的人,总之来者不善。” “殿下,此人留不得。”李良远又道,“原先臣并未将他放在眼里,但近来发生的事情,越让臣觉得此人可疑。” “孤何尝不知道呢。”李恒说道,“但是昭阳看他看得紧,不过孤已让元济留心,并接近他,与之相交,以做提防。” ------------------------------------ ——宁远侯府—— 一辆由金银装饰的马车驶入坊中,车架周围跟随着仪仗。 马车停在了宁远侯府门前,侍女搬出一张朱漆凳子,福昌县主踩着凳子走下车架。 宁远侯府的一众家眷站在门口相迎,纷纷行礼道:“见过县主。” “县主万福金安。”宁远侯杨忠亲自上前迎接。 “特意选的宁远侯休沐这天来拜访,宁远侯不会嫌我叨扰吧。”福昌县主下车后笑眯眯的说道。 “县主亲自登门,寒舍蓬荜生辉,是下官的荣幸才对。”杨忠低头回道。 “哎哟,七娘。”福昌县主径直走到女眷行列,杨忠的第七女,杨婧跟前,“可是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 “县主金安。”杨婧福身,“没有前往府邸探望县主,是妾之过,还望县主见谅。” “我知你帮着家中料理内务,无妨的,不过,今后你若是有空便时常记得来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福昌县主回道,“至于元济那小子,她若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定不饶她。” 福昌县主的主动关怀,以及这番话,便让宅中众人都知晓了她的来意。 她是为了杨婧,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元济而来。 “请。”杨忠将福昌县主请入宅中。 一众家奴担着许多礼品跟随福昌县主进入了宁远侯府。 “县主请上座。” 福昌县主坐在了主位上,杨忠便命人奉来了上好的酒水,以及新鲜的果盘。 “刚从树上摘下的新鲜荔枝,通过水路送来的。”杨忠向福昌县主说道。 福昌县主尝了一颗,“确实鲜甜。” “大将军应该知道,吾是为何事而来。”吃过荔枝后,福昌县主开门见山说道,“我这个人呢,一向简单,不喜欢弯弯绕绕。” “下官明白,县主是为了小女的婚事而来。”杨忠跪在旁侧说道。 “元家与杨家也算旧故,七娘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福昌县主道,“这个孩子,吾很喜欢。” “她能得县主喜欢,是她的福分。”杨忠回道,“亦是她的造化。” “好了。”福昌县主打断了杨忠的话,“大将军与我,还要说这种奉承的话吗。” “我知道济儿一向顽劣,对于仕途也不上心,实在算不上是良配。”福昌县主又道,“京中百姓是如何议论的,我这个做母亲的又岂能不知道。” “不过呢,我今儿也把话放在这里,济儿是贪玩了点,但品性不坏,旁家的人如何待新妇,我不知道,但是七娘这个孩子,我是真心喜欢,她若能嫁到我家,我定视她如亲生的一般,我没有女儿,只有大郎这一个儿子,大将军就当是,全了我,儿女双全的心愿吧。” “另外就是,倘若七娘过门,济儿不会纳妾。”福昌县主又给出了一个承诺。 这让杨家众人很是震惊,杨忠的妻子见丈夫眼色,于是连忙说道:“这怎么可以,县主与先尊夫就这一个儿子,子嗣繁衍重担,不能只有正妻一人。” “对我来说,只要她们过得开心,自在,什么繁衍,什么子嗣,都不重要。”福昌县主道,“这也不是我挑选新妇的条件。” “我觉得可以。”一旁认真听着的杨修开口说道,“父亲,母亲...” “闭嘴。”杨忠轻斥道。 “杨家以军功立足,几个女婿都是寒门出身,说明大将军并没有那么在乎门第,也不喜欢朝中那些争斗。”福昌县主又道。 “七娘。”杨忠于是唤道杨婧。 杨婧起身走到父母跟前跪坐,随后又向福昌县主行礼,“全凭爷娘做主。” “小女笨拙,往后还请县主宽容,多多担待与教导。”杨忠夫妇向福昌县主叉手说道。 听到杨家的回答,福昌县主很是欣喜,于是向杨婧招了招手,“来。” 杨婧起身,走到福昌县主身侧,微微屈身叉手行礼,“县主。” 福昌县主拉着杨婧,满心欢喜的看着她,“我会选定良辰吉日,让她亲自来提亲下聘。” “我很期待你们成亲的那天。”福昌县主又道,随后将手上的一只镯子取下,穿进了杨婧的手中。 “这太贵重了。”杨婧推辞道。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福昌县主道,“我该走了。” 众人于是跟随着起身,一同将福昌县主送出了杨宅。 第87章 至马车离去后,福昌县主送来的礼品留在了宅内,杨忠拿起礼单,“福昌县主出手还真是阔绰。”妻子卢氏说道。 “她可是吴王的独女。”杨忠道,“吴王又是先帝的胞弟,先帝生平最疼爱这个弟弟,纵使王府的权势不复,但钱帛是少不了的。” “刚刚她送七娘镯子的样子,生怕七娘跑了似的。”卢氏又道,“妾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凭借县主的家世,京中什么样的人家寻不到,偏偏看上了七娘。” “我也不清楚,这福昌县主,到底有什么盘算。”杨忠捋着胡须,脸色凝重道。 第76章 如梦令(十四) 如梦令(十四):看来,你对昭阳公主,有很多隐瞒 ——东市·万香酒坊—— 东市最大的酒店,店主是一名死了丈夫四十来岁的妇人,客人皆称呼为,伍娘。 一戴着半张金色面具的年轻男子,领着随从踏进了酒楼,楼中正在演奏琵琶曲,《十面埋伏》 “这位贵客看着面生,是头一次来吗?”伍娘打量着他的衣着,料定非富即贵,于是亲自走出来迎接。 男子的随从拿出一块木牌,轻蔑的问道:“此间在何处,速领我们过去。” 伍娘瞧了一眼,“原来是入楼会客。”于是便招呼了一个小厮带领,“带这位贵客前往永遇乐。” “喏。” “郎君这边请。”小厮将男子带上了二楼,楼上每一个单独的隔间,都以教坊曲为名。 很快几人便来到了一扇门前,房门是关着的,门牌上刻着《永遇乐》三个字,“就是这里了,郎君。” 男子挥了挥手,小厮叉手退离,随从走上前,将门轻轻推开。 “守在外面。”他吩咐道。 “喏。”随从叉手应道。 男子踏入隔间内,随从于是替他们将门合上,他看着跪坐在栏杆前,欣赏楼中歌舞的人。 负手走上前,轻道了一声,“驸马好雅兴。”他看着楼下歌舞,“竟选在了这么一个,风花雪月之地。” 张景初听后,于是起身,“下官张景初,见过三大王。” 魏王李瑞走到一张软垫上坐了下来,“吾是不是该称呼张评事为一声,妹夫。” 楼下传来了急凑的琵琶曲,十面埋伏的紧张与凶险令人提心吊胆。 平静的芦苇荡下面,暗藏杀机。 “兄长。”张景初顺着李瑞的话说道,并在他的对座坐下。 李瑞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平阳也算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但我们从来都是以爵位相称,是敌对而非手足,她若是知道你如此叫唤,驸马的桌子,恐怕就要被掀翻了。”李瑞又道。 张景初伸出手煮着案上的茶,随后用茶勺将其分出,递了一碗到魏王桌前。 “此间只有下官与大王,大王不说,我亦不说,她又怎会知道。”张景初回道。 “看来,你对昭阳公主,有很多隐瞒。”魏王李瑞道。 “这世间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人,任何人,即使是同床共枕的妻子,也不可能毫无保留。”张景初回道,“大王难道不是吗?” 李瑞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抬眼盯着张景初,“既然不能相信,你又为何要找吾。” “因为有共同的利益驱使,可以达成同一个目标,那么就可以为伍,大王对下官,是价值所需。”张景初回道,“生死利益的捆绑,这样的关系,反而更为牢靠。” “你断的两个案子,得罪了当朝的两大最权贵。”李瑞说道,“我本在犹豫,是否要来见你。” 听着魏王的话,张景初将钱袋拿出,“这里面是二贯钱。”与茶水一同推到了魏王身前。 “你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有这样重的防备心。”李瑞打量着张景初,半眯着眼睛端详,“因张仁青之案,你想要对付东宫,对付李良远,但凭借你自己的力量,远远不够,所以你借潭州之案,把我拉下了水。” “那日你不是来找我借钱的。”李瑞又道,“你是在告诉所有人,你在我的船上。” “你没有理由那样做,所以东宫一定会以为,潭州的那桩案子,是我所为。” “看来世人的传言,并非虚假,”张景初看着魏王,“众多皇子当中,最像圣人的,是魏王您。” “我听说圣人单独召见了你。”李瑞端起茶杯,喝着茶水问道。 “岳丈见女婿,也不足为奇吧。”张景初放下手中的杯子回道。 “我这个父亲,从来都是寡情,即使是对你的妻子,也不过是比我们好了些许而已,而这背后,还有萧家的原因。”李瑞说道。 “圣人在警告与提醒我,要听话。”张景初于是说道。 “听什么话?”李瑞问道。 “圣人让下官辅佐魏王。”张景初回道。 这样的回答,让李瑞很是吃惊,“辅佐我,圣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长安城中遍地都是暗桩与眼线。” “辅佐魏王,但不可伤及东宫。”张景初又道。 听到完整的话后,李瑞的脸色一下就阴沉了下来,“我就知道,这个老东西,舍不得他的儿子。” 并且李瑞从中还听到了一个消息,“辅佐我,同时不与东宫为敌,圣人让你对付萧家?” “是。”张景初回道。 “我知道了,这就是他让你做昭阳公主驸马的原因。”李瑞道。 “你知道当年的齐国公顾家吗?”李瑞问道。 张景初脸色平静,回道:“前中书令。” “前中书令与现在的中书令李良远,两个家族的势力,根本无法相比。”李瑞说道,“顾家甚至比起萧氏一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是文官,但河东、淮南、剑南等节度使,皆为顾氏一手提拔,区区一个朔方节度使,又怎比得过顾氏一族。”李瑞继续说道,“只不过...”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张景初镇定的说道。 “顾家陨落后,曾被圣人倚仗的萧氏一族,开始如日中天。”李瑞道,“加上辽人不断入侵,朔方之地开始权重,为其他节度使所不能比。” “你先前用一个案子阻碍了萧道安的长子拜相,竟然还能活下来。”李瑞很是意外,“这也是我今日会来见你的原因之一。” “那萧道安,可是个狠人。”李瑞又道,“能从他手里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已经死过一回了。”张景初翻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了刀痕,“哦不,第二回。” 馆驿刺杀之事,虽然事件被人压下,但李瑞仍然有所听闻。 “所以即便没有圣人之命,此仇,我也会向萧家讨回。”张景初又道。 “你打算怎么对付萧家?”李瑞问道,“萧道安。” 张景初拿起茶杯,随后将杯子里的茶水倒出,斟满一杯新茶。 ------------------------------------ ——福昌县主宅—— 元济站在车架旁,亲自将母亲扶下马车,“娘。” “事办成了吗?”元济紧张又期待的问道。 “由你娘亲自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吗。”福昌县主回到宅内回道。 “杨家真的同意了?”元济很是吃惊,“我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福昌县主问道。 “七娘到底在想什么。”元济摸了摸脑袋。 “你这傻孩子,她若真的烦你,我让你去找她的那些个时日,她便会避开你,又哪里还会同你拌嘴。”福昌县主道。 “娘和杨家说了,下聘你要亲自去。”福昌县主又道,“还有,你之后不许纳妾,也不可带其她的人回家。” “娘,”元济皱了皱眉头,“儿子能带谁回家呀。” “我只是提醒你。”福昌县主道,“既然给了人家承诺,该兑现的就要兑现。” “不管你们是真假夫妻,说出去的话,就要算数。”福昌县主又道。 “早些张罗吧,你也要与大理寺说一声,尽早把这事定下来。”福昌县主提醒道,“我心里也能踏实些。” “儿子知道了。”元济点头道,“儿已命人将东边那座院子打扫干净了,过些时日便去花市运些花树栽种进去。” “什么时候对你娘也能这么上心就好咯。”福昌县主听着儿子的话说道。 “您可是我亲娘。”元济蹲伏在母亲膝前,“哪能不放在心上呢。”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演武场上,传来了刀剑相撞的声音,昭阳公主穿着男子的窄袖短袍,与从属正在比剑。 利刃撞击,擦出了火光,锋利的横刀从腰侧划过,并向上削去了一缕青丝。 “公主。”萧嘉宁收了剑,捧着那一缕青丝,单膝跪在地上请罪。 昭阳公主拿起萧嘉宁手中的青丝,若有所思,“无妨,是我技不如人。” 第88章 萧嘉宁看着昭阳公主,“公主最近,好像有些心神不宁,适才比剑是分心所致,否则臣这一剑,根本无法近身公主的。” 昭阳公主收起了剑,“是我思绪过重,有些事未能想清罢了。” “因为驸马?”萧嘉宁小心翼翼的问道。 “也不全是她。”昭阳公主道。 “公主。”孙德明踏入演武场。 “什么事?”昭阳公主洗了洗手,擦干后问道。 孙德明于是向众人挥了挥手,而后走上前,“是万香酒坊来的消息。” 昭阳公主接过孙德明递来的密信,短短几行小字,便让她变了脸色,但这次她没有明显的怒火。 “驸马在万香酒坊见了魏王。”孙德明道。 昭阳公主将密信扔进了香炉中焚毁,“还有谁看见了?” “魏王是乔装后去的,除了魏王的亲信,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孙德明回道。 “驸马刚入长安不久,便做了这么多事情,不但加深了圣人对萧家的猜忌,同时还引起了萧李之争,这些是否都是驸马与魏王一同谋划的。”萧嘉宁隐忧问道。 第77章 如梦令(十五) 如梦令(十五):李绾:“你知道此花的含义吗?”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张景初骑马回到家中,便看到有许多长工在宅门口进进出出,门前还有许多泥土。 她从马背上跳下,满脸疑惑的踏入宅中, “主君。”文嫣见家主人回来,趋步上前,福身行礼道。 “这些人,在做什么?”张景初问道。 “公主命人从蜀中运送了两株玉茗,栽种在驸马宅的庭院里。”文嫣回道,“他们正在移栽。” “玉茗?”张景初挑起眉头,踏进庭院,看到院中翻新的泥土,与新种的两株花树,“山茶花...” “我记得山茶的花期为冬春,现在是夏季。”她回头看着文嫣说道,“公主怎突然要在院中栽种此花。” 文嫣摇了摇头,“那边没有交代什么,就只是让人运了花过来。” 张景初看着院中被修剪的齐整的山茶花,如今是夏季,叶片郁郁葱葱,簇拥着中间细小的花苞。 “未放之花...”她思考了片刻,揣测着昭阳公主的意思,于是又问道文嫣,“公主没有话让你带给我吗?” “这次公主并没有话要给驸马。”文嫣回道,“今日也未点灯传召。” “我知道了。”张景初道。 “主君是要先用膳,还是先备汤沐浴。”文嫣问道。 “我吃过了,晚点再沐浴吧。”张景初向内院走去,扔下话道。 “喏。” 张景初回到内宅的书房,盘坐在书桌前,桌案上摆放着几块刻了字的木牌。 她将刻有萧字的木牌单独拿出,在烛台前思考了许久,但最终又放回,转而盯向了李字。 但很快,她的目光又落在了烛台旁的匕首上,那是昭阳公主所赠的匕首,曾在馆驿刺杀中救了她一命。 张景初伸手拿起匕首,上面的血迹早已被擦拭干净,脸色很是沉重,“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宅邸最高的阁楼上点着灯火,晚风吹散了些许燥热,昭阳公主凭栏而立,她看着坊南的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十分的明亮。 “公主所赐的山茶,已经成功栽种进了驸马的宅邸中。”萧嘉宁踏入阁中,来到昭阳公主的身后,叉手说道。 “她是何反应?”昭阳公主问道。 “文嫣说驸马看着山茶呆愣了许久,还问了她好一些话。”萧嘉宁回道。 “问的什么?”昭阳公主又问。 “驸马问文嫣,公主有没有话带给他。”萧嘉宁回道,“还说山茶目前不在花期,公主为何要赠此花。” 昭阳公主看着眼前的灯火,停止了继续询问。 萧嘉宁看着昭阳公主,小心翼翼的问道:“臣也不解,公主为何要送驸马山茶花。” “你知道,此花的含义吗?”昭阳公主问道。 --------------------------------- 翌日 ——大理寺—— 处理完公务,元济心情大好的凑到了张景初的桌前,“子殊。” “什么事让元君如此高兴。”张景初提笔沾了沾墨汁,“我猜,是婚事说成了吧。” “你怎知。”元济道。 “你的嘴,都快笑得合不拢了。”张景初回道。 “我也没有想到,这事竟然能这么顺利。”元济匪夷所思道,“虽然说是我母亲亲自出面,但宁远侯府也是高门大户,我还以为会有所推辞。” “甚至都想去求圣人给我赐婚呢。”元济又道。 “福昌县主有大智慧,她既然亲自去了杨家,必然是想好了万全之策。”张景初说道。 “母亲很喜欢七娘。”元济说道,“这门婚事,也是母亲催促我的。” “若只是因为县主喜欢,元兄就能做出选择吗?”张景初抬起头看着元济,“你对杨七娘子...” “可不敢。”元济慌忙打断道。 “为什么不敢。”张景初追问。 “这事没法和你说。”元济道,“总之多亏了李家的逼迫,不然我也下不了这决心,如今这门婚事已经成了,过几日我会去亲自去提亲下聘。” “亲迎礼那日,我想邀你做伴郎。”元济又道。 “好啊。”张景初爽快的应下。 随后元济又长叹了一声,“我至今都不敢想,自己会有娶妻的一日。” “不高兴么?”张景初问道,“娶到心仪之人。” 元济看着张景初,“我与你投缘,才会和你说些体己的话。” “就像你说的,女子一生一嫁,这一纸婚书,便是她们的一生,”元济又道,“这是我和母亲的决定,而这个决定...会不会太过自私。” “你难道事先没有去询问过七娘的意见吗?”张景初问道。 “去了呀,可我没有得到杨家的同意。”元济回道。 “那她知道你的来意,有没有见你。”张景初问道。 “见了,但回绝了我。”元济回道。 “那她已经给了你答案。”张景初说道,“她做出了选择,她没有拒绝你。” “为什么,你和母亲都这样说。”元济惊讶的看着张景初。 “因为这门婚事,不仅仅是婚事。”张景初道,“杨家的七娘子一向聪慧。” “听取对方的意见,让对方来做选择,同时尊重对方的想法。”张景初又道,“你做到了这些,剩下的就交给她。” “你说的,我知道,晋国公是太子的老师,而我也曾是太子的伴读,所以我才会惊讶杨家最后的选择。”元济又道。 “不一样的。”张景初摇头,“晋国公之子与杨氏女并无交集,而你与杨七娘子却是青梅竹马,又加上福昌县主常让你去杨家走动。” “你并非是出自政治目的,而是爱慕之情。”张景初又道,“而你平日里的那些作为,加上你们之间相差的年岁,是最好的遮掩。” “这就是杨家选择你的原因,至于别的原因,恐怕和你母亲有关,我也猜不到了。”张景初道。 “不愧是探花郎,这政治棋局看得如此透彻。”元济道。 “等着我的喜饼。”元济道,“上次你与公主的婚事风光大办。” “公主...”张景初搁下手中的笔,脸色沉重了下来。 “怎么了?”元济看着她的神色,“和公主吵架了。” “没有。”张景初重新取出一份卷轴,“只不过公主送了我两株山茶。” “上回你送山栀,这次公主回赠山茶,这不挺好的吗。”元济说道。 “可现在不是山茶的花期呀。”张景初抬头,“我对花卉不怎么了解,元兄可知道?” “这你可算问对人了,我母亲是爱花之人,你知道山茶花的寓意吗?”元济问道。 “寓意?”张景初好奇的抬起头。 “别的花凋零时,都是一瓣一瓣的往下落,唯有山茶,在花谢之时,是整朵从枝头落下。”元济回道,“因此它又被称为,断头之花。” “要么盛放,一旦有一片花瓣开始凋零,那么整朵花都会为之陪葬。”元济又道。 “原来是这个意思。”张景初听后,脸色更加凝重了。 “子殊,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公主的事?”元济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没有做答复,元济便又道:“我自幼在宫中长大,君王的恩宠,可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 “是福泽,亦是凶险。” 张景初思索了片刻,抬头问道:“我应该拿什么回应?” “当然是拿公主喜欢的了。”元济回道,“反正我是这么哄我阿娘的。” --------------------------------- 第89章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今日下晌怎么比以往早一些?”昭阳公主坐在铜镜前,卸下花钿与饰品。 张景初脱去身上的贴身衣物,踏入温水汤池中,浸泡着身子,“就不能是,臣想公主了吗。” “我今夜可没有召见你。”昭阳公主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说道。 “公主昨夜也没有召见臣。”张景初于是顺势说道。 “吾想着驸马公务繁忙,应该好好歇息才是。”昭阳公主回道。 “那我洗完澡就回去睡觉了。”张景初道。 昭阳公主取下耳坠,侧身看向张景初,片刻后起身来到池边,“好啊。” 张景初转过身,对视着昭阳公主,“公主果真舍得臣吗?” “说得好像,你不舍得一样。”昭阳公主伸出手,浸入池中。 “臣当然不舍得。”张景初握住昭阳公主的手腕,“公主不知,臣害怕得紧。” 昭阳公主收回手,半趴在池边,意味深长的看着驸马,“是吗?” “不像吗?”张景初反问。 “吾怎么知道呢,”昭阳公主伸出手,轻抚上张景初的脸,“驸马的心思。” “太深了。” 旋即用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颚,就在她要开口说话时,先她一步堵住了她的双唇。 手指抵在唇前,张景初对视着昭阳公主,随后开口,但却不是说话,而是咬上了她的手指。 昭阳公主愣了愣,但并没有将手收回,张景初注视这她的眼神,一点一点的咬着她的手,逐渐深入口中,指腹,指节,一点一点没入嘴中。 ———————— 山茶花的花语,你怎敢轻视我的爱 第78章 如梦令(十六) 如梦令(十六):李绾:“没有想到驸马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举动,让昭阳公主内心羞涩,却又极为的享受,张景初口中的温度,还有柔软,以及她那小心翼翼的咬合。 都在一点一点牵动她的心,还有身体。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逐渐变化的眼神,于是拽着她的手慢慢挪出,并吻在了掌心上。 昭阳公主于是俯下身,在张景初的耳畔轻声道:“驸马这是在做什么?” “臣在,”张景初侧头对视着昭阳公主,“侍奉君王。”旋即将她拉入池中,并拦腰抱住。 昭阳公主顺势勾住她的脖颈,轻薄的衣裙沾染湿了池水,“依吾看,驸马越来越大胆了呢。” “竟敢轻薄于吾。”昭阳公主又道。 “公主既已下嫁臣家,便是臣的妻,对待枕边人,难道不应如此?”张景初抱着昭阳公主,于池边缓缓坐下。 二人的身躯没入池水中,昭阳公主遂顺势坐在了她的怀里。 “这就是驸马所说的,一纸婚书的束缚。”昭阳公主回道,“院里的花,收到了吗。” “昨日,臣看到了。”张景初回道,“还未入秋,臣便已经开始期待,冬日花开之时。” “嗯?”昭阳公主对视着张景初,眼里发出了疑问。 “那是公主对臣的心。”张景初回道,“君王的恩泽,臣,不敢轻视。” 昭阳公主听着张景初的话,抬手抚上她的脸庞,指尖在脸上轻轻划过,一直至颈间,“希望驸马,永远记得这句话。” 张景初握住昭阳公主的手,“有公主在侧,日日提醒,臣不敢忘。” 昭阳公主在她怀中坐起,再次揽上她的脖子,柔软的身躯紧紧相依。 张景初搂着她的腰身,手掌逐渐向下滑落,昭阳公主腾出一只手将她拦下。 “不愿?”张景初小声问道。 “没有想到,驸马是这样的人。”昭阳公主将手松开,低声回道。 张景初搂着妻子,紧紧贴住自己,凑在她的耳畔轻声细语道:“十年不见,臣还有很多,是公主不知道的。” 昭阳公主贴在她的怀中,攀着她的肩膀,忽然红了脸。 ------------------------- ——布政坊·晋国公府—— “李郎。”李良远的妻子走进书房,轻声喊道丈夫,“杨家答应了福昌县主的提亲。” “六郎的冠礼...”妻子看着丈夫。 “照常吧。”李良远道,“没了杨氏,六郎也还是要娶妻的。” 妻子离去后,长子李广源走进了书房,“阿爷。” “宁远侯杨忠拖延答复,却转头同意了福昌县主的提亲。”李广源皱眉道,“那元济,不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吗,因为县主的缘故,才在大理寺做了一个末流小官。” “杨家竟然宁愿选择这样的人,都不愿与我们结亲。”李广源又道。 “这个杨忠。”李良远跪坐在书桌前,“不愿与萧氏为伍,也不愿与萧氏为敌。” “以为与宗室攀上姻亲,就能安然无恙吗。”李良远深皱着眉头道,“圣人的棋局已开,杨家,逃不掉的。” --------------------------- 贞祐十七年,暮夏,兴化坊,福昌县主宅。 元济换了一身崭新的红色袍服,福昌县主走出大门,叮嘱道:“定要好好向宁远侯夫妇问好。” “我知道的,娘。”元济跨上马背,握紧缰绳。 提亲的媒人,小厮,女使,随在他的身后,同时还有四名家奴,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各提着一只大雁,另外两人则捧着两只用黄金所打造的金雁,用作六礼之一婚姻之始的,纳彩之礼。 福昌县主对于这门婚事尤为看中,故而头礼让元济亲自提雁登门。 ——升平坊·宁远侯府—— 纳彩的队伍进入升平坊,来到了宁远侯府的大门前,鼓吹之声引来了不少围观的百姓。 宁远侯夫妇与宅中家眷,除了杨婧之外,其余人一早便等候在门外。 元济跳下马背,“宁远侯。” “元评事,请。”宁远侯杨忠将其迎进府内。 随后元济亲自奉上一对金雁,“元济是真心求娶七娘,还望宁远侯成全。” 杨忠挥了挥手,命人接下了纳彩之礼,同意了这门婚事。 “杨伯父,我能见见七娘吗?”纳彩之后,元济又问道。 “按照大婚的礼节,亲迎之前,新婚夫妇不可碰面。”杨忠回道,“不过你与七娘自小相识,又亲自来奉纳彩之礼。” “她在内院,你去吧。”杨忠道。 “多谢伯父。”元济起身答谢杨忠,随后走向了内院。 庭院里,黑色的靴子踩进草地中,原本静止的秋千开始晃动。 杨婧靠在秋千上,“今日纳彩,县主让你亲自来的?” 元济推送着秋千,低头看着靠在木架上的未婚妻子,“你怎么知道是我。” “沉香、龙涎...”杨婧闭着眼睛,闻着空气中不属于自己的味道,“你刚进庭院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不算是母亲让我来的。”元济道,“是我自己。” “是我要娶你。”元济又道,“为什么要用他人代劳。”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会那么快同意吗。”杨婧问道。 “我知道。”元济回道,“不光是母亲的身份,还有其它的考量。” “宁远侯是圣人的心腹。”元济又道。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杨婧回头看着元济,“县主那样聪慧的人,为什么要给自己惹上麻烦。” “单纯的喜欢,我觉得这不可信。”杨婧又道。 “那你信我吗?”元济看着杨婧问道。 杨婧抬起头,与之对视,收起了笑脸的元济,又换了一身严肃的衣裳,似乎无法再与那个纨绔相连起来,“你是我除了三哥之外,最信赖的一位兄长。” 元济伸出手,却犹豫的悬在半空中不敢真的触碰,“嗨。” “杨修那小子。”元济绕到秋千前,坐在了杨婧的身侧,但中间隔了些距离,“肯定一直和你说我的坏话,让你不要嫁给我。” “我母亲是圣人的妹妹,你父亲是圣人的心腹,结为姻亲,也没有什么不妥。”元济回道,“倒是你们拒绝了中书令。” “那李良远是太子的老师,表面正派,实则是个伪君子。”元济又道,“当年顾氏一族还在时,李良远只是一个中书舍人,亲手监斩了提拔自己的恩师,从这开始,他便迅速得到了圣人的重用,加上了同平章事的宰相衔,原本此衔是该加在前大理寺卿张仁青身上的,他扫清了所有障碍,最后官拜右相。”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去求了你的母亲?”杨婧看着元济,“我父亲手中有权,注定无法幸免,你就不怕被杨家所拖累。” “父亲死后,元氏没落,全靠着母亲在维持。”元济道,“我虽无心这些争斗,但也在暗中替太子殿下做了不少事。” “既然本就在局中,又何谈拖累。”元济回道,“我只怕你,会因我而招致她人的闲言碎语。” 杨婧摇了摇头,“我想,只有真正在乎你的人,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90章 “又何必为了那些根本不在乎之人,纠结于自身呢。”杨婧又道,“好与不好,她人说了不算。” “唯有亲身感受,才是最真实的。” 听到杨婧的一番话,元济大为震惊,她看着未婚妻,“这些年,我竟然没有察觉你的变化,还停留在,你幼时摔倒了,找你阿兄哭,说是我使的坏。” “叫你仗着年长欺负我。”杨婧回道。 “那就不知道是谁经常吵着要元济阿兄带她出去玩呢。”元济说道。 杨婧看着元济,头靠在木架上,忽然很是感慨,“你行冠礼的那一年,我曾想过你娶妻的样子。” “嗯?”元济看着杨婧,二人相差十岁,元济二十而冠,当时的杨婧才不过十岁,“你个小娃娃,还操心大人的事。” “冠礼之后,君子成人,便可以成婚建立家室,我自然也有所思。”杨婧道,“但我没有想过,你会一直不娶。” “毕竟你是元家的独子,县主又那样疼爱你。”杨婧又道。 “你想知道原因吗?”元济问道。 “原因?”杨婧看着她,突然起了好奇之心。 “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元济道,随后她从袖口中拿出一块巾帕,巾帕里包裹着一只金玉簪子,雕刻这牡丹花,“抱歉。” 杨婧看着元济递来的簪子,伸手接过,“这是你雕刻的?” “嗯。”元济点头,“你怎么知道。” “小的时候,我见你雕过磨喝乐。”杨婧回道,“当时问你要,你还不愿意给。” “有这回事吗?”元济摸了摸脑袋,“我怎么不记得了。” “这么些年过去,元君还记得什么呢。”杨婧道。 元济沉默了片刻,“记得你。” “嗯?”杨婧疑道。 元济随后起身,“等问名、纳吉之后,我会亲自送来聘礼求婚。” 第79章 如梦令(十七) 如梦令(十七):真正难得的,是两心相同 贞祐十七年秋,七月初七,乞巧节。 咚!—— 随着屋顶上传来一声鸡鸣,解除宵禁的晨钟响起,东西两市也响起了开市的鼓声。 集市上多了许多售卖七夕应节之物的摊贩,曲江旁边还有卖花灯的货郎。 一滴晨露,从树叶上滑落,额头之上突然传来了清凉的触感。 锋利的横刀,举过头顶,在月色之下散发着逼人的寒气,顷刻间便要落下。 “不要。”张景初从梦中惊坐起,满眼恐慌,醒来后才发现是妻子的手,压住了自己的胸口,加上梦中惊悸,这才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的响动,也惊醒了昭阳公主,此时,天已拂晓。 “怎么了?”昭阳公主从榻上爬起,睡眼惺忪的问道。 张景初看着窗外的天色,“要迟到了。”于是慌慌张张的拿上衣物从榻上爬起,弯腰穿着靴子。 昭阳公主于是从她身后环抱住她,紧紧贴在她的背上,闭着眼睛说道:“你忘了,你今天休务吗。” “休务?”张景初直起腰身,侧头看着昭阳公主,看着自己的妻子,“朔日已经过了。” “今天是乞巧,我给你向大理寺告了假。”昭阳公主道,“母亲传我们入宫用膳。” 张景初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七夕,于是扶着额头松了一口气。 “你最近的公务,好像比之前多了不少。”昭阳公主贴在她背后,枕着她的肩头问道,“入夜之前,都见不到你。” “入秋了,有些大的案子堆积上来,要赶在冬天之前处理完。”张景初一边回道,一边和上中衣。 “母亲为何突然传召?”张景初回头又问,“我近日没有做什么吧。” “不是突然,是有一阵子了,但你一直忙碌,所以没有告诉你。”昭阳公主回道。 “我还以为又是和离案。”张景初道。 “和离之案,是李家的问题。”昭阳公主道,“前脚刚与萧家解除关系,后脚便向宁远侯府抛去了橄榄枝,其心可见。” “母亲她一向明事理,不会看不懂的。”昭阳公主又道,“而且这个案子,你帮了二姐姐,而家中最疼爱二姐姐的,是太子妃殿下,殿下时常入宫陪伴母亲,我想这件事,殿下也会为你说话的。” 张景初听后点了点头,昭阳公主直起腰身和上衣物,从榻上走下,来到镜台前跪坐下。 张景初起身,走到衣架上,取下了一件新的袍服,还有蹀躞带。 昭阳公主看着铜镜,拿起梳子转身道:“我替你挽发吧。” “好。”张景初应道,于是走到妻子身侧跪坐下。 昭阳公主坐在她的身后,抬起手梳着她披散在肩头的秀发。 “你知道,福昌县主的儿子元济,即将与宁远侯府家的杨七娘子成婚吗。”昭阳公主一边梳头一边问道。 “知道,元济和我说了。”张景初回道。 “虽然知道元济与杨婧自小就相识,但她们成婚,我还是有些惊讶。”昭阳公主道。 “公主难道不觉得,她二人的相处,有些像你我的曾经。”张景初说道。 昭阳公主虽然认得元济,但元济作为外男,加上顽劣,她与之并不相熟。 “这能一样吗?”昭阳公主愣道,“我的意思是,她二人的风评,相差实在太大。”她将头发挽成发髻,再束上巾冠。 “难道一定要是金童玉女,才能够在一起,才称得上是般配吗?”张景初回头看着妻子,“情意,也很重要。” 昭阳公主于是明白了什么,她回到镜台前,开始梳妆,“看来你很相信元济的为人,杨七娘子对他。” “不过都是为世俗所困的凡人罢了。”张景初道。 昭阳公主拿起一只画笔,塞到了张景初手中,这是用来描眉的笔,“我怕画不好。”她看着妻子道。 “你会作画,手比一般人稳,当也会描眉。”昭阳公主却十分相信她。 “那我试试。”张景初于是向妻子挪近了些距离,提起笔,轻轻落在眉间。 片刻后,她放下手中的画笔,并俯身在妻子的额间落下一吻。 昭阳公主看着铜镜,依偎在张景初的怀中,“你说的情意,偏偏是这世间最难得。” 张景初搂着妻子,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手背。 “情意易得,真正难得的,是两心相同。”张景初道。 “你会与我离心么?”昭阳公主抬头问道张景初,她看着她的侧颜,期盼着她的回答。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问话,于是握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之处,“臣的心,早已给了公主。” “若是有朝一日呢?”昭阳公主又问。 “任凭公主处置。”张景初回道。 “今日乞巧,入宫前,我想先去一趟慈恩寺。”昭阳公主道。 “好。”张景初回道,“若是出来得早,臣还可以陪公主逛曲江池。” ------------------------- 马车从晋昌坊出来,至靖安坊的十字街时,正好与一支队伍撞上。 领头的,正是大理寺评事元济,而他的身后跟着一条极长的队伍。 挑夫担着用红绸绑成喜结的红木箱子,里面全都是元家的聘财。 马车停下,元济带着队伍也停了下来,张景初从车厢内弓腰走出。 “元君,恭喜。”她向元济贺喜道。 “我就知道是你。”元济打马上前,并向车厢内叉手行礼,“元济,见过公主,公主金安。” 透过车窗,昭阳公主抬了抬手。 “这是前往杨家下聘吗。”张景初看着元济,以及身后那长长的队伍。 “对。”元济回道。 “等挑好日子,便会派发喜饼,到时候记得来助我迎亲啊。”元济又道。 “一定的,放心吧。”张景初道。 回到车厢后,马车继续向北行驶,张景初坐回昭阳公主的身侧。 “福昌县主母子,看来是很喜欢杨氏了。”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掀开车帘,看着挑聘财的队伍,一路上,百姓们都在议论,“这聘财...” “县主是吴王叔祖的独女,叔祖是皇祖父一母同胞的弟弟,深得皇祖父疼爱,曾执掌漕运,粮道,盐铁多年,留下的家底丰厚。”昭阳公主道,“虽没有了权势,但还算富庶。” --------------------------- ——升平坊·宁远侯府—— 元济带着队伍进入升平坊,来到了侯府门前,很快便引来了人群的围观。 “这元家的聘财,可真是丰厚。” “这元济虽然混,但元家富庶,毕竟是吴王的独孙。” 侯府众人将元济迎入府内,大大小小的箱子,摆满了整个庭院,就连宁远侯夫妇,以及一众子嗣都有些惊讶。 “杨郎,这县主母子对七娘...”杨夫人站在丈夫的身侧,小声喃喃道。 “宁远侯,我想见七娘,当众向她求婚。”下聘时,元济提出了一个要求。 第91章 “去请内院七娘子来。”杨忠吩咐道。 片刻后,杨婧随女使来到了前厅,见到了正在庭院中等候的元济。 “父亲,母亲,兄长。”杨婧福身行礼道。 杨忠夫妇没有说话,杨婧于是看着元济,“你...” 元济走到阶梯下,郑重的对着杨婧行礼,“元济,愿聘杨氏七娘为妻,执掌中馈,绵延子嗣,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杨婧迟疑的看着元济,于是福身回礼,“我愿嫁入元家,与你结发为夫妻,替你操持家室。” 元济听后,很是激动,于是命人将礼单交给了宁远侯杨忠。 杨忠挥了挥手,杨婧看了元济一眼,于是福身退离。 “元君请入内坐。”元家的重视让杨忠对元济的态度也有所改版。 “宁远侯,”元济坐下后,看着杨忠开口道,“这些聘财,我希望杨宅可以拿出一半,添作七娘的嫁妆,还望宁远侯同意。” 杨忠听后与妻子对视了一眼,嫁妆独属于出嫁女子,不归主家也不归夫家。 “这是自然,侯府是嫁女,不会贪图元家的聘财,届时会全部添作七娘的嫁妆,让其带回夫家。”杨忠回道。 ---------------------- 是日晌午 ——大明宫·长安殿—— “你不如也留下来用膳吧。”萧贵妃对着太子妃说道,“一会儿昭阳与驸马也会入宫。” “昭阳的驸马...”太子妃看着萧贵妃,“姑母,上回二娘的事,我还没有答谢他。” “你是说,万年县和离那个案子吗?”萧贵妃问道。 太子妃点头,“二娘嫁入李家,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这个做长姐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虽说与李家的婚事,是翁翁所定,可是我看到二娘身上的伤...”太子妃皱起眉头,“这婚,便该要判离。” 萧贵妃低头思索了片刻,虽有为萧家考量,但同作为女子,便也认可了太子妃的话,“这件事,他还算做得不错。” “启禀贵妃娘子。”宦官踏入殿中,叉手道,“昭阳公主与驸马到了。” ———————— 最近可能会改到下午更,请见谅 第80章 如梦令(十八) 如梦令(十八):既然是游湖,自然不想让旁的人打扰。 听到宦官的通传,萧贵妃轻皱起了眉头,“让她们等一会儿。” “喏。” “姑母是否对驸马有所成见?”宦官退下后,太子妃问道。 “你看他对萧家做的事。”萧贵妃回道,“吾岂能再平待他。” “姑母,不管驸马做的事对萧家造成了何种影响,都始终事出有因,这几桩案子,还有那日鹿鸣宴上驸马的言论与举动,可以看出,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姑母担心的,无非是他会对家族不利。” “可是我却觉得,朝中斗争在所难免,他至少会珍重昭阳。”太子妃又道,“我想这也是昭阳选择他的原因吧。” “我知道姑母一向看重家族,但是朝中的争斗并非一朝一夕,也不是一个人可以左右的,背后还有权力在推动。” 萧贵妃听后,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我都姓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昭阳是我唯一的女儿,所以我才会容忍驸马。” “我想,以昭阳的聪慧,是断不可能做出糊涂之举的。”太子妃说道,“但姑母的态度,却是会让昭阳左右为难,姑母不是也烦恼,昭阳最近入宫的次数少了吗。” 萧贵妃思索了片刻,抬头问道:“你应该与驸马没有怎么见过吧。” “大婚之后,昭阳领着驸马去了一趟东宫,之后便再未见过了。”太子妃回道,“姑母应该担心的是,驸马的心思深沉,又颇具城府。” “我是担心昭阳受他蛊惑,被他所利用。”萧贵妃道。 “昭阳与姑母很像。”太子妃道,“或许,姑母应该更信任昭阳一些。” 萧贵妃思索了片刻,挥手道:“让她们进来。” 昭阳公主带着驸马张景初进入长安殿,见到太子妃也在,于是叉手行礼。 “见过母亲,见过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起身拉着昭阳公主,“前些时日,吾便想找你与驸马一同用膳,并且当面向驸马表达谢意。” “殿下是因为二姐姐的和离案吗?”昭阳公主问道。 “我作为长姐,自己的嫡亲妹妹处在那样一个艰难困苦当中,甚至差一点丧失了性命,而这些,我竟然毫不知情,这是我的疏忽,也是作为长姐的失责。”太子妃皱起眉头,对于妹妹的遭遇,她十分的自责,“我也深知,此案若不是驸马经手,恐怕二娘是绝无可能这样轻易和离的。” “世家姻亲,以利相连,又哪会儿管顾女子的死活。”昭阳公主不满道。 太子妃听后长叹了一口气,“倘若我们这些长辈,女眷,也同样袖手旁观,那才是真正叫人绝望的。” 张景初看着太子妃,温柔善良的背后,是有着一颗透彻的心,什么都明白,同时也有着深深的无力与无奈。 “此案,即便不是萧氏女,我也依旧会这样判定的。”张景初回道。 “驸马断案之心在公,而非私,因此才会如此断案,因此,吾才会说若非是经驸马之手,此案的结果恐怕便不是如此了。”太子妃说道。 “二姐姐现在怎么样了?”昭阳公主问道,“那次之后,我也没有回萧家探望,听说舅舅将她送去了洛阳休养。” 太子妃点头,“和离案闹得整个长安沸沸扬扬,议论声也不小,所以父亲便将二娘送去了洛阳,暂时避开这些风声。” “事情解决便好。”昭阳公主道,“舅舅应该不会再为难二姐姐了吧。” “事已至此,还能做什么呢。”太子妃道,“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再议婚嫁,我也叮嘱了他们,就让二娘在洛阳好好安度,远离这是非之地。” “幸而二姐姐还有殿下,否则在这个家中,作为女子,要何其的痛苦与艰难。”昭阳公主道,她的话,也是在侧面提醒着自己的母亲。 几乎与那几个舅舅一样,自己的母亲也极为看重家族的利益。 “好了,既然都到了,就都留下来吃个饭吧。”萧贵妃道。 众人于是行礼,应道:“是。”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随着昭阳公主一同坐下,与太子妃一起陪同着萧贵妃用膳。 “我记得和离案,你用的是律法定案,并且当堂判了和离。”用膳时,太子妃又提起了和离案,“国朝律例,我曾也所有听闻,关于婚姻之法的一些,但你用来断案的,我却从未听说过。” “殿下说的是义绝之制吗。”张景初回道。 “对,好像是这个。”太子妃道,“当时太子殿下看过卷宗,便觉得驸马对律法的熟悉,远胜寻常官员。” “义绝之制,几乎不曾见过,”张景初说道,“说到底还是源于婚姻之制在律法中的特殊,虽有律法为约,但又是别于律法,作为家事,因此几乎所有的官府都是默认,且不愿插手与管辖,这是国与家的区别。” “不过此制是别于和离,休妻等条例,由官府根据造成实质的人身伤害,强行判定义绝,最终目的,是对于人身安危的保障之法,可放在婚姻中,多数官员都是呈家和万事兴的态度,因此不愿用此法强制,来破坏一桩婚事,这也是国情所致。”张景初又道,“因不常见,若非专习律法之人,一般的人,并不知晓此法。” “也与国朝的纲常有关,百姓们对于男强女弱习以为常,而义绝又是根据人身伤害而定罪,两者几乎是分割出来的,就以现有的律法而已,丈夫若不同意离绝,则妻子永无法脱离。” 太子妃听后于是明白了,“驸马想说的是,不管律法如何规定,只要是人心不正,存在偏颇,那结果,便不会有更改。” “殿下聪敏。”张景初点头,“律法与人心都偏向男子,所以我只能从不公中找仅存的公正了。” “驸马找的公正,是自己的本心。”太子妃道,“昭阳的眼光不错。” “怪不得,我与她兄长操心她的婚事,多年未果,你一来,便有了着落。”太子妃又道。 张景初看了一眼妻子,而后回道:“能遇到公主,是我的万分荣幸。” 太子妃听后,于是望向了萧贵妃,萧贵妃一言不发的听着二人谈论,即使张景初的话,说得再好听,但没有看到结果之前,她仍然无法真的相信,尤其是皇帝的单独召见,让她隐约感觉,张景初绝不会与萧家站在同一条线上。 “虽说公是公,私是私,但人情与礼法,二者要并存。”萧贵妃提醒道,“你们既然已经成婚,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就应该以家为首重。” 张景初知道萧贵妃在点自己,“儿臣明白。” ------------------------ 是夜,乞巧,天刚暗下,白天刚刚送完聘礼的元济便又来到了升平坊。 第92章 元济走下马车,宁远侯府的下人主动走出宅门相迎,“元君可是来接七娘子的。” “嗯。”元济点头,并随家奴踏入宅中,“七娘在吗。” “在的,娘子在等元君,我这便去通禀。”家奴道。 此时杨忠夫妇并不在宅内,杨家的几个兄弟也都不在,宅中显得很是冷清。 “娘子让元君前往内宅。”半刻钟后,家奴回到前院叉手说道。 “好。”元济于是跟随一名女使前往内宅,并来到了杨婧的闺房。 但只站在了门口,并没有入内,“七娘。”元济轻声唤道,“今夜曲江有夜宴,我想同七娘去游湖。” 房中烛火摇曳,杨婧坐在镜台前正在梳妆,听到门外的声音,于是道:“你进来吧。” 元济愣了愣,“你还未出阁,这不太好吧。”犹豫的回道。 杨婧于是起身,将房门拉开,“从前怎不见你如此安分守礼,不让你来的时候,你是偏要来的。” “从前...”元济看着杨婧,“从前七娘还未成人,我也只当你是妹妹,谁知道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你适才说去哪儿?”杨婧问道。 “游湖,曲江。”元济回道,“不过,我怎么没有看见杨伯父,还有你兄长。” “他们出城了,只有我一人留在家中。”杨婧转身回屋,“知道你今夜会来,所以我没有走。” 元济听后,眼睛都瞪直了,于是跨步追了上去,“原来如此。” “不是说不太好么,你怎么又进来了。”杨婧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到镜台前坐下。 元济仔细观察了一下房间的四周,发现了一些旧物,于是拿起一个泥塑的人偶,“这些,你还留着吗?” “你不希望我留着吗?”杨婧对着镜子,描起了眉毛。 元济转身,看着梳妆的未婚妻子,“我当然希望。” “希望你一直留着。” “如果可以的话。” “兄长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杨婧回头,对视着元济,她看出来了元济想靠近她的同时,也在退缩与犹豫。 “七娘,你真的只是因为契约而选择的我吗?”元济问道,他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却又并非真的想要,于是心中产生了纠结。 “是,也不是。”杨婧却给了一个不一样的答复。 “契约是条件,令我满意的条件。”杨婧又道,“但我最终的选择,是因为提供契约的人。” -------------------------- ——长安城·曲江池—— 整个曲江池都被花灯的光芒所笼罩,池中游荡着不少达官贵人的画舫。 张景初牵着昭阳公主来到了江边,并登上了一艘画舫,而舫中空无一人。 “这船上竟然没有人?”张景初道。 昭阳公主拉着张景初进入船屋,“既然是游湖,自然不想让旁的人打扰。” ———————— 最近有点累,不过会保持日更~ 第81章 如梦令(十九) 如梦令(十九):你有选择,我就是你的选择。 ——长安·东市—— 入夜后的东市,因为乞巧节而变得更加热闹,集市与街道挤满了游人,坊外的十字街,车马堵塞。 “郎君,前面人太多了,马车过不去。”车夫看着眼前的堵塞,对着车厢内的主人说道。 元济掀开车帘,车窗外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看来只能下车步行了。”他看着杨婧说道。 杨婧顺着她的手腕,看向窗外,随后拿起身侧的帷帽。 元济于是起身走下了马车,杨婧戴上帷帽,也随他走下。 “来。”元济伸出手,将杨婧扶下马车。 透过帷帽,杨婧掀开帽檐周围的帷幕,看着热闹非凡的集市,“好多人啊。” “今夜七夕,有七夕灯会。”元济说道,“加上是初秋,花市上了新的花卉品种,便与今夜的晚会合在了一起。” 杨婧看着城中栽种的花卉,正逢秋日,木槿与芙蓉初开,还有海棠与雏菊,花商们,将这些花卉一一搬出,放在了灯会中展览,售卖。 “这么快,就到秋天了。”杨婧走到一处花店前,看着店前灯下摆放的花卉。 “可有喜欢的?”元济侧头问道。 杨婧摇了摇头,俯下身仔细查看着花架上的盆栽,“县主一向喜花,但我对花卉的栽种,一知半解。” 元济听懂了杨婧的意思,“母亲知道你记挂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承蒙县主抬爱,救我于水火,应该是我感到开心才对。”杨婧回道,随后她指着一盆还未完全开放的海棠花,“时辰还早,先陪你逛灯会,游湖,回头再来取。”她道。 听着杨婧的话,元济心中很是高兴,“好。” “店家。”他抬起头,向花铺内喊道,“这盆花我要了,先放在你这儿,等我们回头来拿。”于是便从腰间取出钱袋。 “好嘞。”店主拿上贴条,询问了名字后,贴在了花盆上,“闭市之前,小店都一直开着,期间您随时可以来取。” 除了买花,杨婧跟随元济游逛东市,又去了胭脂铺子,刚一入内,店中的小厮便都认出了元济。 “元君。” “元君安好。”不光是殿内的小厮与女使,还有店主人,似乎与元济是老相熟,又或者元济是常客。 “听闻元君即将婚娶,真是可喜可贺。”店主人向元济道喜,“这位是?”并看着元济身侧相随的女子,上下打量。 “元某的内人。”元济回道。 “原来是少夫人。”店主瞬间变得恭敬了起来,“夫人随便看,相中了什么,尽管拿便是。” “看来兄长,没少来这里。”杨婧看着货架上的胭脂,调侃说道,“是因为县主么。” 元济跟在她的身后,“是...也不全是。”支支吾吾的回道。 “兄长放心,日后成婚,我不会干涉你的私事。”杨婧拿起一只小小的青瓷罐,里面盛的是香粉,她抬起手轻轻煽动着香味,使起飘动至鼻间。 “倘若我真如流言所说,是那样的人。”元济看着杨婧,烛火之下,想要靠近的心,显得那样的小心翼翼,“你会怎么选择。” “流言是什么?”杨婧回过头,疑惑的看着元济,“我知道县主是什么样的人,她敢如此担保,一定有她的理由。” “而且。”杨婧将手中的青瓷罐放回原处,“我与你相识了十几年。” “我想,我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而非旁人的言语。”杨婧又道,“至于我说的不干涉,是你那些必须要做的事。” 元济看着杨婧,心中很是触动,还没等他开口,两个才过膝盖高的幼儿便从屋外跑了进来。 “阿爷。” “阿爷。” 又因为横冲直撞,便与一旁挑选香粉的杨婧相撞,差点使得杨婧打翻了香粉,好在元济扶住了她,“小心。” “你没事吧。”元济拖着杨婧的胳膊,二人靠得有些近了。 杨婧对视着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从他怀中抽身,“我没事。” 而幼童的父亲见孩子如此冒失,便开口训斥了起来,“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在铺子里乱跑,还不快给少夫人道歉。” 听到父亲的训斥,幼童哇哇大哭了起来。 杨婧放下手中的香粉,“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安抚起了孩子,“店主,我没事的,您不用责骂她。” 见杨婧说话,店主人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片刻后,杨婧便哄好了哭闹着不止的孩子。 元济看着这一幕,为妻子柔善之举动容的同时,也有些内疚与隐忧。 走出店铺后,元济拎着采买的东西随在杨婧身侧,并小声询问了一句,“七娘,你喜欢孩子吗?” “嗯?”杨婧透过帷帽,看着元济,“兄长为什么这样问。” “刚刚我看见你抱着那个孩子,哄她开心时,你也会笑。”元济回道,“这让我想起了母亲。” “那为什么,你会问我。”杨婧问道。 “我多年未娶,你就不怕我是有什么隐疾吗。”元济旁敲侧击道。 杨婧停下脚步,看着元济思索了片刻,反问道:“那么,兄长喜欢吗?” 元济瞬间愣住,他从未思考过这个,杨婧见他这般反应,于是说道:“子嗣之事,一向是夫家所看重的吧,与我而言,没有什么喜欢与不喜欢的。” “但凭心而论,若非世间多有苛责,若非什么都不懂,若非心已麻木,又有多少人甘愿受生死之苦。”杨婧又道,“这是女子的生存之道,用身体之苦换来的。” “是,别无选择。” “我明白了。”元济道。 杨婧看着元济,突然想起了福昌县主那天在杨宅说的一番话,当时震惊了杨宅众人,就连她也感到惊讶,加上今天元济的一番询问,杨婧便有了些许推测,“兄长是想说,关于子嗣之事么。” 第93章 “既是契约成婚,我便从未思考过此事。”杨婧道,“我不在乎,全看元家,若元家想,我亦可麻木自己,顺从你们。” “不,不。”元济连忙否认,“你有选择,我就是你的选择。” “你想做的,你不愿做的,从今往后,没有人可以再逼迫你。” 东市一座酒楼,临街的二楼厢房中,对坐着两个衣着华丽,像是父子关系一般的人,“这不是...福昌县主的儿子,元济吗。”中书令李良远看着楼下经过的人说道,“他身侧的是...杨家的女儿。” “这下老师可放心了?”太子李恒说道,“元济是孤的人,杨家嘛,迟早也会成为孤的助力。” 李良远将视线挪回,并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票据,“殿下先前不是说,东宫捉襟见肘,正愁银钱吗。” 李恒看着票据上的数额,“老师...这怎么可以。” “殿下可拿着这张票据,到柜坊中兑换钱帛。”李良远道,“收买人心,银两是不可或缺的。” “臣只想让殿下知道,只要殿下需要,老臣,会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李恒很是激动,“老师的帮助与支持,孤必不会忘。” 李良远走后,太子李恒便沉下了脸色,他看着桌上那张数额巨大的票据,“来人。” 一刻钟后,本在陪同杨婧的元济,被太子李恒的人请到了酒楼中。 “七娘,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元济将杨婧安顿在酒楼一间房内。 杨婧忽然将他拉住,拽着他的衣角,“是...太子的人?” 元济回头看着她,点头道:“嗯,抱歉,有些事还不能让你知道。” “我明白。”杨婧松了手。 元济于是跟随太子李恒派来的人登上了二楼。 “臣元济,见过殿下。”元济踏入房内,叉手跪拜道,“刚刚,臣好像看见了中书令从这家酒楼走出,上了一架马车。” “他是来见孤的。” “他想栓柱孤,他要拉着孤与他上同一条船。”李恒拿起票据说道,“潭州的事,让他看出来了圣人对我的袒护,漕运,盐铁,现在都在李家手里攥着。” “孤这位老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官拜右相,靠的便是心狠,他想做第二个权倾朝野的顾氏,却又害怕顾氏的结局。”李恒又道。 “你要好好拉拢杨家。”李恒看着元济说道。 “臣明白。”元济回道。 李恒起身,亲自将元济扶起,“在这乱流之下,孤真正能相信的人,没有几个。” “驸马那里,臣也一直在盯着,请殿下放心。”元济道。 “你办事,我一向放心。”李恒道。 ------------------------- ——长安·曲江池—— 游荡在池水中的画舫,穿过池面上的花灯,池畔吹落的花瓣,在船头悬挂的灯烛下翩翩起舞。 画舫上传来一阵琵琶声,还有清朗的颂词《木兰辞》 张景初盘坐在船头,怀中抱着一把琵琶,一边拨动着琴弦,眼中印着舞剑之人的身姿,还有手中宝剑锋芒流转。 随着手指拨动,开口唱道: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 我不写异性cp,只要是我的文,就不会出现这些东西。 第82章 如梦令(二十) 如梦令(二十):李绾:“君恩易逝,驸马可得好好表现。” 月光与烛火相辉映,夜空中飞舞的花瓣飘落至船头。 锋利的宝剑出鞘,在持剑人手中挥舞,衬着火光,剑身之上折射的寒芒,略过奏乐之人的眉眼。 “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 “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 “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张景初抱着琵琶,欣赏着妻子舞剑的身姿,随着琵琶曲至婉转处,拨动琴弦的速度越来越急凑,那脚下的舞步也越来越快。 凶险的战争过后,是满载荣耀的欣喜,琴弦的奏乐也变得平缓。 昭阳公主手中拿着的是一柄软剑,剑身柔软,如同她的腰肢,柔,却又充满了力量,刚柔并济。 “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为之伴奏的张景初看得入迷,她抱着琵琶坐起,并逐渐向妻子靠拢。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昭阳公主也自然察觉到了张景初逼近的脚步,于是在避开她的同时,也不断舞着手中剑向她靠近。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直至软剑架上张景初的颈肩,手中曲目完毕,二人锋芒对视。 “我记得驸马也曾与她人伴奏。”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侧头看着架在自己脖子前的剑,“娘子说的是,鹊踏枝吗。” “驸马记得可真是清楚呢。”昭阳公主道,“不过那位娘子的舞,的确是惊艳。” 张景初听后,于是靠上前,将妻子搂进怀中,“可我满心只有顾氏娘子,那天雨夜过后,再也瞧不见别的人了。” 昭阳公主听后,忽然红了脸,并将她一把推开,“什么顾氏娘子,什么雨夜。” “子殊。”就在张景初要开口时,附近传来了吆喝声。 一艘画舫,正向她们靠拢,而船上站着的是张景初的同僚,元济。 “我也说是谁在弹奏,原来是你。”元济惊讶道,随后看见昭阳公主,于是连忙行礼,“公主金安。” 元济身侧相随的杨婧,也向二人行礼,“见过公主,见过驸马。” “你们也是来游湖的吗。”张景初走到船头说道。 “今夜七夕,我带着七娘来看曲江的夜宴。”元济回道,“这一路上,都是莺歌燕舞,唯独你这艘画舫,独奏木兰辞,很是别致,我与七娘觉得好奇,凑过来瞧瞧,没想到竟是你。” “吾素来喜好刀剑,今夜曲江美景,遂让驸马弹奏此乐相伴,供我舞剑。”昭阳公主说道。 “有幸一睹公主舞剑,当真是风采无限,肆意潇洒。”杨婧看着昭阳公主说道,“不过,木兰辞虽振奋人心,但其结尾,妾听着却觉得深感遗憾。” “女子是因为被困于内宅久了,所以才会忘记自己能做的事,其实有很多。”昭阳公主道,她拿起手中的剑,抬手抚拭,“天下万事,不是谁的专属。” 杨婧听着昭阳公主的话,道:“如果可以,我想没有人会愿意被困。” “木兰辞的结尾,未必就是木兰心中所想。”昭阳公主道,“那样的意愿,是无法突破的纲常所致。” “享受过权力带来的自由,便不会再想回到那个充满枷锁的地方,这才是真正的人性。”昭阳公主道,“而非笔下这种妄图令女子甘愿退居成为辅助的虚假。” “看来,公主也不喜欢木兰辞的结尾。”杨婧回道,“木兰的结局不该是如此。” “倘若木兰并非女郎,便不会是这样的结尾,”昭阳公主道,“换做儿郎,必是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永享富贵,而非是脱下战袍,回到原来的困苦。” “凭什么要将功劳拱手送人,凭什么建奇功后,还要回到原来的位置。”昭阳公主又道,“因此吾不认为这是木兰自己心中所想。” 杨婧看着昭阳公主,站在船头的灯火之下,“那么,公主心中...” 昭阳公主回望着杨婧,“如你所是,建木兰之功业,不做退让。” 船头烛火闪烁,张景初看着身侧的妻子,片刻后,元济的画舫缓缓驶离。 “我原以为,公主只是想听此曲伴舞。”张景初道。 “驸马如此聪慧,怎会猜不到吾的心思呢。”昭阳公主收起软剑说道。 “我记得,公主是想要逃离这些争斗的吧。”张景初看着妻子道。 昭阳公主洗了洗手,“可是我从生下来就注定了,我无法逃离。”她抬起头看着张景初,“不是么?” “木兰辞的结局...”张景初拿起琵琶,在船屋内的毡毯上坐了下来,“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麻木之人不会觉得怎么样,但若是有野心之人,这样的结局听起来,会让人气愤。”张景初道,“公主自知无法逃离,可有想过争上一争?” “争,怎么争?”昭阳公主随着走进船屋内,于一旁坐下问道。 第94章 适才舞剑,已让她的身上有些汗湿,于是便解了衣袍。 张景初看着妻子的模样,心中动容,于是放下手中的琵琶,缓缓爬上前,“臣会助您。” -------------------------- 船只从水面划过,数十盏花灯顺着水波向外扩散开来。 “七娘,如果你以后有想做的事,尽可以大胆的去做。”元济站在船边的栏杆上,侧头看着杨婧说道。 “嗯?”杨婧回头望着她。 在交谈时,元济并没有说话,但却将杨婧与公主的对话听进了心中。 “我娶你,不是要限制你。”元济道,“我从来也没有想要束缚你。” “我当然知道。”杨婧回道。 “张景初能给予的支持,我也可以。”元济又道,“只是我没有他那么会说话。” 杨婧听后,忽然捂嘴笑了起来,她看着元济,原本一个洒脱不羁之人,在她面前显露着慌张与小心翼翼,“元济阿兄。” “啊?”元济看着杨婧,瞪着双眼。 “虽然你比我年长,但有时候,”杨婧对视着元济,“还挺可爱的。” 元济愣站在船上,杨婧的话,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平稳的船只,忽然撞到了水中一颗枯枝,使得船身摇晃,而元济站在船头因为分神,差点摔倒。 “小心。”杨婧抬头勾住了他腰间的革带,将他拉了起来,但也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杨婧倚进了他的怀中,元济心中一颤,变得不敢动弹,但这次,没有躲闪也没有分离。 “七娘。”元济突然喊道。 “嗯?” “如果没有那些条件,没有契约。”元济有些哽咽,他低头看着杨婧,“你还会愿意吗。” 杨婧思索了片刻,“抱歉,我此刻不能给你答复。” “为什么?”元济不解。 “因为有些东西会影响到判断。”杨婧又道,“我心中并不明朗。” “我知道你和县主都很好。”杨婧继续说道,“正因为有着这些原因,我才会愿意。” 元济听后,心中虽然有些失落,却也能够接受,“这就足够了。” ------------------------ 船屋内,昭阳公主看着凑近身前的张景初,伸手抬着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问道:“驸马要如何助我?” 张景初遂从毡毯上爬起,走到一旁将船屋内的烛火吹灭。 屋内瞬间变得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烛火与月光,化成一束交织的光芒照在昭阳公主的裙摆上。 张景初再次爬回昭阳公主的身前,一阵风吹入,光束轻触着衣裙,随后照上了她的身体。 “公主希望臣,如何相助?”张景初匍匐在君前,抬起头反问道。 烛火之下,目光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就像是泪眼,泛着渴求的目光,渴求君王降下垂怜。 “驸马这样问,是什么都可以吗?”昭阳公主看着这样的目光,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凑,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可以吗?”张景初没有回答,依旧反问道。 “我不知道。”昭阳公主用着同样的目光回望道。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缓缓爬动着身躯,逐渐向妻子靠拢,二人越逼越近,她握起妻子的手,置于自己的胸口处,一同感受着体内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臣心中只有一位君王。” 昭阳公主靠在软垫上,抬起手抚摸上张景初的脸庞,月光入窗,她只能看清她的轮廓,在月色下,令她入迷,令她心动。 “君恩易逝,驸马可得好好表现。”昭阳公主捧着张景初的脸,近到自己跟前,“吾若开心了,驸马便能得到想要的。” “公主现在不开心吗?”张景初贴近昭阳公主,吻上她的耳朵,轻咬着她的脖颈。 窗外传来一阵笛声,还有琴弦之乐。 秋风拂过江面,船尾拖出浪花,感受着船只游动时的颤抖。 昭阳公主搂上她的脖颈,并主动吻上了她的双唇,感受着柔软与甘甜。 张景初搂着妻子,扶着她的腰肢,昭阳公主顺势坐起,二人在月色下相拥。 初秋的晚风,透过窗户徐徐吹入,吹落了半挂在肩头上的衣裙。 昭阳公主揽着张景初的脖颈,紧紧攥着她的衣襟,“现在...” “你想问什么?” 张景初坐在船窗旁,搂着妻子,抬起脑袋,“河东、淮南节度使,这二人,公主是否相熟。” “你问这个做什么?”昭阳公主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臣想查漕运。”张景初回道。 “你要对付李良远?” ———————— 美好的一桩交易… 第83章 如梦令(二十一) 如梦令(二十一):张景初:“臣还知道,公主心中之志。” ——长安东郊·广运潭—— 自一场国乱之后,北方遭受战乱的重创,经济重心逐渐南移,藩镇割据,不再向朝廷缴纳赋税,朝廷的财政来源,几乎倚靠江淮的赋税与盐利。 一艘从运河下来的大船,停靠在了广运潭的港口,岸边候着一群官兵,以及一些户部官员,等候查收。 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李广源,站在岸边,看着逐渐靠拢的船只。 “李侍郎。”船上下来几名绿袍官员,带着一众胥吏,走到李广源跟前叉手行礼,“您怎么亲自来了。” 李广源带着人马亲自登上船只验收,船舱中堆叠的,是一袋袋从江淮运来的官盐。 随行的官员提着灯笼,破开其中一袋,将一部分盐装进斗中,交与李广源,“李侍郎。” 李广源仔细查看着官盐的成色,“北方的辽人蠢蠢欲动,圣人已经下令,戒严塞北,这批官盐将要运往朔方边塞,作为边防将士的补给,决不能出任何差池。” “喏。”众人听后纷纷叉手。 ---------------------- 船只在曲江池的池面上顺着水流缓慢游动,途中还有不少游船从旁经过,笛声,风声,人声,交汇在一起,使得船中惊险又刺激。 “现在凤翔、河东、朔方等节度使,几乎都不听从朝廷的调令,只是明面顺从,朝廷的度支,几乎都是靠江淮在支撑。”张景初说道,“朝廷的岁计靠江淮,而稳固边境与四方则靠朔方,与中央的禁军。” “江淮一直被圣人所看重。”昭阳公主道。 “盐铁转运使李广源,是李良远的嫡长子。”昭阳公主又道,“李良远是圣人心腹,你要动他?” 张景初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埋下,紧紧抱住了妻子。 “因为他是你父亲提拔的么?”昭阳公主看着投靠在自己怀中的张景初,“最后却成为了监斩官,亲手将自己的恩师送上刑场。” 听着妻子的话,张景初紧紧攥着她的衣裙,“不管李良远出于什么原因去做的,这个最终结果,都可以证明他的野心与目的。” “现在的李家,就如同当年的顾家。”昭阳公主道,“李良远被圣人看重,他的儿子也做了转运使。” “说起来,河东节度使宋通,是你们顾家的旧故。”昭阳公主又道,“当年的案子,牵连甚广,唯独河东节度使宋通,因为收复长安有功,幸免于难,未被牵连。” “我的确与宋通有往来,在顾氏案后,宋通虽割据河东安然无恙,却也一直惶恐不安,没有了顾氏做倚靠,于是便想要拉拢朝中权贵,我恰好派人四处寻你,便也在这期间,探听了四方之事。” 听着昭阳公主的话,张景初道:“朝廷忌惮藩镇,而藩镇也畏惧朝廷,害怕终有一天会被清算。” “宋通讨好公主,是为东宫么?”张景初问道。 “嗯。”昭阳公主点头,“他不光是在奉承我,还与朔方有来往。”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张景初眯起双眼,“一人节制四方与北辽,就是当年的顾氏,也做不到如此吧。” “顾家毕竟是文臣,没有兵权,乱世当中,军队才是真正的保障。”昭阳公主道。 “朔方唯一的节制,是朝廷的岁计供给,也就是江淮的赋税。”昭阳公主又道,“这些年,朝廷将经济的重心全部放在了江淮之地。” “你如果要动李良远,朔方就会失去节制,天下会乱的。”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 “可以牵制朔方,牵制你祖父的,并非是李良远。”张景初说道。 “什么?”昭阳公主疑惑道。 “如果我可以替代李良远,接管漕运呢。”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瞪着眼睛,脑中仿佛一片空白,她的野心,太大了,“你知道李良远用了多少年,做了多少事,才获得了圣人的信任吗。” “他一直在获取圣人的信任。”张景初道,“圣人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一个能够背叛自己恩师的人,又怎么可能是忠贞之人。” “和离案就是最好的证明。”张景初道,“他不想重蹈顾家的覆辙,但权力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第95章 “大到,有人甘愿尝试,冒死以赴。” “比起河东节度使宋通,我想驸马更应该对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卯真感兴趣才是。”昭阳公主道。 “臣知道,”张景初道,“他在魏王的船上。” “驸马知道的如此清楚,”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张景初,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颚,“是因为,驸马也在魏王的船上么。” “臣说过,臣心中的君王只有一人。”张景初对视着昭阳公主道,“否则臣不会选在公主的地盘与魏王相见。” 昭阳公主听后松开了手,并皱眉道:“你早就知道?” --------------------------- ——晋国公府—— 官盐之事处理完后,李广源回到了家中,恰好父亲李良远今日也在宅内。 “郎君,主君让您回来后,前往书房。”家奴提醒道。 李广源理了理绯色的公服袖子,“父亲回来了?” “是的,郎君。”家奴叉手回道。 李广源于是向内宅主屋的书房走去,房中果然亮着灯。 “阿爷,是儿。”李广源轻轻敲响房门说道。 “进来吧。” 李广源推门入内,走到父亲的书桌前,“阿爷。” “江淮运来的这批官盐,今日送到了吧?”李良远抬头问道长子。 “今夜刚送来,户部已经验收,存入了库房中。”李广源回道。 “这批盐和下一批粮食,很重要。”李良远道,“朔方正在催促朝廷送粮。”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一向目中无人,先前只是粮食晚到了几天,便一怒之下杀了运粮官,朝廷还要一直容忍。”李广源皱眉道。 “这批盐的成色怎么样?”李良远问道。 “儿子验过了,都是上等盐。”李广源回道。 “现在没有战事,边务也没有那么紧张,萧道安割据朔方,还要朝廷供粮,将那批次盐替进去吧。”李良远说道。 “换盐...”李广源看着父亲,“若是萧道安告到圣人跟前...” “他不会的。”李良远道,“因为他知道圣人不信任他。” “边关如果没有盐,那些将士们,”李广源有些担忧,“儿怕会闹出人命。” “萧道安是聪明人,没有盐,他就会想办法获取。”李良远道,“能够大量制盐的地方,不光是江淮,还有河东呢。” 李广源惊讶的看着父亲,这才明白父亲的用意,“萧道安如果与河东节度使勾结,势必会引起圣人的惊恐,便再难容忍。” “圣人不会动萧道安的。”李良远道,“就算他杀了天子使臣,也能毫发无损。” “那父亲为何要这样做?”李广源不解。 “我要的是河东。”李良远道。 “儿子明白了。”李广源叉手道,“只是盐铁之事,罪责太大了,一旦被圣人知晓...” “大郎。”李良远突然打断了长子的话,“你素来规矩,但也少了些胆量,这一点不如你的弟弟,但你也沉稳,所以我才将你放在这个位置上,让你掌管盐铁。” “今日为父去见了太子殿下。”李良远道,“将你那张柜坊的票据一并送与。” “记住,我们是在为东宫做事。”李良远提醒着长子。 “儿知道了。”李广源点头道。 ----------------------- “你还知道什么?”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眼神逐渐与窗外寒冷的月色相合。 “臣还知道,公主心中之志。”张景初回道。 “我心中之志?” “也是,你我自小便相识,那个时候,我与你之间从无秘密。”昭阳公主道,“对付李良远,这太危险了,圣人也不会允许的。” “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敌人也会找上门。”张景初道,“李良远想要巩固自己的位置,就要不断取信圣人,在他那个位置上,取信圣人的唯一方法,便是让圣人不断猜忌萧氏一族。” “萧家的势力越大,圣人就会越倚仗与信任李良远。”张景初又道。 “圣人猜忌翁翁已经很多年了,但朝廷现在需要倚仗翁翁戍边,再如何猜忌,也不敢妄动。”昭阳公主道。 “所以公主此刻应该提醒河东节度使。”张景初推测道。 “河东节度使?”昭阳公主愣了愣。 “公主不是说,河东节度使与朔方也有来往么。”张景初道。 “嗯,我与你大婚时,河东节度使除了向皇室献礼之外,还向翁翁送去了贺礼。”昭阳公主回道,“但是翁翁并没有收。” “河东节度使若真的投靠了萧道安,那么离死期也不远了。”张景初道,“他可以投靠公主,投靠东宫,但不能是萧氏。”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了。”昭阳公主道,“我会派人告诉宋通的。” “那你查漕运的目的?”昭阳公主又问。 “我在审和离案的时候,会有关于夫妇的财产分割。”张景初说道,“也曾询问了你二姐姐一些事,发现晋国公府的账目存疑。” “转运使这么大一个肥差,我不相信李良远的手脚能够真的干净。” ———————— 上一章因为被suo有所改动 未删减版放围脖上了。 作者君围脖:余欢是欢- 第84章 如梦令(二十二) 如梦令(二十二):李绾:“远离我,拒绝我,讨好我,取悦我。” 张景初浑身乏力的躺在软垫上,粗喘着大气,船窗外的月光落在了妻子纤细的腰身上,妩媚动人。 昭阳公主低头看着身下之人,“自朝廷赋税依赖江淮以来,漕运便越来越重要,转运使之职只授予信赖的心腹。” “不管圣人是否信任李家,但李家权重,难以撼动。”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仰躺着,看着船屋内的房梁,脑中思索着什么,“太子与中书令的关系,真如表面那般,师徒一心吗?”她抬头,看着妻子问道。 “李良远虽是圣人替太子亲点的老师,但并非蒙学之师。”昭阳公主回道,“这个你不是清楚吗,太子的启蒙老师,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病故。” “也就是说,太子与中书令之间的师生情,并没有那么牢靠。”张景初推测道。 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平复了一下气息,说道:“太子的一切,都是圣人所赋予的。” “所以圣人疼爱魏王是假,想传位太子才是真。”张景初道,“但传位太子之前,圣人要肃清的东西太多了。” “魏王,只不过是皇帝用来肃清党派之争的幌子。”张景初又道,“公主的长兄如果要顺利继位,萧家,就要成为第二个顾氏。” 昭阳公主听着张景初的话,深深皱起了眉头,“那天圣人召见驸马,圣人所言,驸马并没有和吾说全吧?”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怀疑的眼神,君王的猜测与质疑,全都写在了瞬间变化的脸色上。 “圣人在制衡他的儿子们,”张景初回道,“但背后的目的,是扳倒权臣,而我,便是圣人绊倒权臣的棋子。” “为什么要隐瞒我?”昭阳公主质问道。 “知道的越详细,就会越痛苦。”张景初回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公主真的能够分割吗。” “浓于水的血肉至亲。”张景初又道,“只会让公主陷入为难。” “果真是如此吗?”昭阳公主问道。 “如果有一天,公主一定要做出选择,是父,还是母呢。”张景初问道,“或许公主心中有偏向,但真的能够干脆与果决吗。” “我见过家门被灭,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滋味。”张景初直起腰身,在月光下仔细打量着妻子的身躯,并抬起手在她腰间轻轻抚摸着,“那时我尚年幼,有许多事是想不明白的,无尽的痛苦在吞噬着我,折磨着我,一夕之间,我便成了无根之浮萍,太痛了。” “是难以割舍的血肉之情,还是恨意,我也分不清。”张景初一边抚摸着一边说道,“可是公主,二十多年的骨肉之情,真的可以不管与不顾吗。” “这个问题,我一早便思虑过。”昭阳公主道,“我一直在寻求解决之法。” “权力,是独裁者的游戏,容不下第二个人。”张景初道,“制衡的结局,是失衡,要么成为,要么被取代。” “我只恨我此身,终只能得木兰的结局。”昭阳公主道。 “看来公主找到的答案,与臣找到的,是一样的。”张景初盯着妻子,对视了片刻,“木兰的结局可以改写,有些事,并非是男子的专属,这些话,臣曾在竹林的楼下与公主说过。” “你不怕死吗?”昭阳公主问道,“权力之路是一条不归路。” “公主是在问一个死人,该不该怕死吗?”张景初反问。 “你虽有才能,但无法在短时间内博得圣人的信任,仅凭借你一个大理寺评事的身份,你要如何去对抗作为首相的中书令。”昭阳公主问道。 第96章 “除了功名换取的官职外,臣还有一个身份。”张景初回道。 “什么?”昭阳公主看着她。 “驸马。”张景初回道。 听到张景初的回答,昭阳公主抬起手,啪!—— 宁静的月色之下,这一记耳光响彻船舱,张景初撇着头,躺在软垫上一动不动。 “这就是你以退为进的真正目的吗?”昭阳公主质问道,“远离我,拒绝我,讨好我,取悦我。” “这些时日,驸马的转变,未免太快了些。”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听后,忽然颤笑了起来,她回过头,满脸的笑意,是夹杂着苦涩的笑意。 “我心如明月,可明月也会蒙尘。”张景初道,“罪孽之身,不敢再奢望能够回到年少时。”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苦涩的笑意,与眼中的泪光,气愤的同时,又万分心疼。 “问驸马,虚情假意的利用当中,是否有着一丝真情呢。”昭阳公主问道。 “虚情假意?”张景初道。 “你爱我吗?”昭阳公主对视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睁着双眼,目光闪烁着,痛苦着,“我屈服在权势之下,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爱,还是需要。” “为什么不继续讨好我。”昭阳公主道,“说我想听的话。” “真心还是假意,我想公主分得清。”张景初道。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瘫软下身子,倒进了她的怀中,“你知不知道。” “我对你当真是,没有一点办法。” 张景初感受着妻子身上的柔软,缓缓抬起手。 “户部仓部郎中崔敏。”昭阳公主躺在张景初的怀中说道,“我可以让他来见你。” 抬起的手悬停在半空,片刻后落在了昭阳公主的腰背上,轻轻抚摸着细腻光滑的肌肤。 “近期会有一批官盐从江淮运至长安,应该就在这几天吧。”昭阳公主又道,“不过这批官盐的最终去向,是朔方。” “你想查漕运,盐铁,又让我提醒河东节度使宋通,是与这批送往朔方的官盐有关吗?”昭阳公主抬头问道。 “先前,萧李靠着姻亲表面维系关系,没有撕破,如今这层关系彻底断裂,我在想李良远会不会在盐粮上动手脚。”张景初道。 “送往边境的盐粮,是戍边将士的补给,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李良远作为中书令,怎敢动这样的心思。”昭阳公主道。 “先前他或许不敢,但你舅父拜相受阻一事,让他看清了圣人对萧家的态度,圣人的态度,就是他的底气与胆量。”张景初道。 昭阳公主趴在张景初的怀中,抬起脑袋仔细思考着,似乎近期发生的事,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如果祖父知道盐粮之事,一定不会放过李家,李良远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萧李之争越汹涌,李良远中书令的位子便越稳固。”张景初道,“但他始终只是文官。” “盐粮的事,萧道安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求助朝廷与圣人。”张景初道。 “我明白了。”昭阳公主忽然明白了过来,“这就是你说的,圣人的态度,会让祖父以为,李良远所做的一切,都在圣人的默许下。” “不,不是以为。”张景初反驳道,“就是默许。” “否则这样的事,即便他是中书令,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做。”张景初又道。 “那与河东节度使宋通有什么关系?”昭阳公主问道。 “公主熟读兵书,应该比臣更了解行军打仗。”张景初搂着妻子说道。 “盐?”昭阳公主突然想道,“盐在军队中,是很重要的军需品,关乎着将士们的生存与军队的战力。” “你的祖父掌握着朔方一支精锐,朝廷如果不提供这些军需,他会向那里寻求呢。”张景初提醒道。 “河东节度使宋通...”昭阳公主想起了河东的地理位置,“河东靠海,也有不少盐田。” “辽人一直试图南下,圣人不会轻易动祖父,”昭阳公主道,“但宋通,顾氏案他凭借功勋已逃过一劫。” “所以李良远的目的,是河东?” ---------------------------- 至夜深,明月也将落山,曲江池上的游船少了些许,但仍有游湖的画舫,载歌载舞,通宵达旦。 张景初轻轻拍打着,抚摸着妻子,见她熟睡于是轻轻挪动身体,并用一旁的软垫替代自己。 她看着酣睡的妻子,伸出手拨动着她的头发,随后俯下身在她的眉间落下一个吻,和上衣物拿起外袍便走出了船屋。 张景初穿上外衣,弓腰拾起搁置在一旁的琵琶,走到船头,抱着琵琶盘坐下。 指尖拨动着琴弦,平缓的曲调越来越急凑,四面楚歌的凶险,紧扣心玄,十面埋伏,令人惊心动魄。 张景初看着月光下的江面,波光粼粼,又望向了船屋。 月光从窗口洒照,昭阳公主侧躺在窗前,枕着软垫,听着紧张紧凑的琵琶曲,她睁开了双眼。 十面埋伏,处处都是凶险,留不是,逃不是,如何面对,又如何应对,这是一个难题。 ---------------------- ——大明宫·延英殿—— 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李广源将一份清单上呈皇帝,“户部送往朔方的盐、粮,已经清点完毕,请陛下御览。” 皇帝打开册本,上面记录着盐粮的数目与查收的时间,查阅过后,便进行了批准,“已经入秋了,朔方正是苦寒之际,盐粮作为必要的军需,不可怠慢,莫要让戍边的将士挨饿受冻,让辽人有机可乘。” “喏。”李广源叉手道,“盐粮之事,户部一定认真仔细查办。” ———————— 其实公主并不知道张最终要做什么。 第85章 如梦令(二十三) 如梦令(二十三):只要是与公主,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臣都喜欢。 翌日,拂晓,一缕晨光透过船窗,照进了屋内。 张景初睁开双眼,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怀中的妻子,昨夜盖在身上的被褥不知何时滑落在一旁,她抬起手,却发现自己无法勾到,于是想要抽出被妻子枕得已经麻木的手。 她不愿惊扰妻子的睡梦,于是小心翼翼的挪动,并伸手将被褥重新盖回妻子背上。 江面上传来一阵悠扬的歌谣,张景初靠在软垫上,低头看着妻子熟睡的模样,与昨夜那般脸色,判若两人。 回想昨夜之事,还有交谈,张景初思索了片刻,并摸了摸自己已经恢复原样的脸。 “公主身上,也有许多,是我不知道的呢。”昭阳公主表面不争,实则深谙朝局,权力交锋,危险又迷人,既吸引着她又让她惶恐。 偶有船只从旁经过,但却都向岸边驶去,而画舫从昨夜至今便一直安静的停泊在池中央。 掌管曲江的囿官,乘船进入曲江池巡视,并对池面进行清理,整洁。 “这艘船是谁的,怎么船上好像没有人呢?” “吴令,用不用上去瞧瞧?” “这么大一艘画舫,万一是哪个贵人的,贸然入内,扰了贵人的清梦,咱们担待的起吗。” “七夕刚过,曲江眼下马上就要禁船了。” “靠过去看看。” “喏。” 于是船只便向画舫靠拢,并套上了绳梯,囿官带着一众从属爬上了画舫。 “有人吗?”起初只是轻声喊道,“曲江今日禁船,请马上驶离。” 但没有听到回应,囿官于是从船尾向船头靠近,并经过了船窗,发现窗内好像有人。 张景初听到动静声,于是搂紧了妻子,盖好被褥,厉声呵斥道:“谁让你们上来的。” “曲江池乃皇家园林,只在特定的节日对百姓开放,并且有禁船期限,以供官吏进行清理与维护。”囿官解释道,“如若你们还不驶离,我便要拿人了。” “你要拿谁?”张景初将鱼符从窗口内丢出。 囿官接过,看着银鱼符背后的刻字,又往窗口瞄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什么,于是吓得双腿瘫软,跪伏在地,“曲江囿令吴迁,见过公主,见过驸马。” “囿令...”张景初看着跪在甲板上的绿袍官员。 “并非是下官有意要冒犯公主与驸马,”吴迁连忙解释道,“长安城内的园林,江池,还有河道的秩序维护,船只往来,都是下官的职责所在。” “昨夜乞巧,一夜过后,这曲江池实在是脏乱,下官也是接了上头的令。”吴迁又道。 囿官与随行官吏的突然闯入,以及对话,惊醒了睡梦中的昭阳公主,“七娘...” 尽管声音很小,张景初也抬手捂住了妻子的嘴,并开口提醒,“公主。” 昭阳公主趴在她的身上,睡眼松醒的看着她的目光,于是顺着向窗外看去。 船上跪着一众人,战战兢兢的埋头俯首,不敢目视,见到这样一幕,昭阳公主并没有生气。 第97章 仿佛如看不见一般,继续趴在张景初的身上,抬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曲江禁船,咱们该走了。”张景初道。 “原来是司农寺的官。”昭阳公主道。 “公主恕罪!”囿令吴迁听到昭阳公主的声音,便知其已经醒来,于是更加惶恐,“打搅了公主的清梦,下官罪该万死。” “你看到了什么?”昭阳公主冷下脸色,看着窗外问道,“听到了什么?” “下官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吴迁冒着冷汗回道。 “那还不快滚。”昭阳公主斥道。 “喏。”于是一众人低着脑袋,从窗前爬开,并迅速离开了画舫。 “长安城中所有的皇家园林,河道,江池。”张景初思索着,旋即低头看着妻子,手也不安分的在她腰间游走,“公主怎么让他走了?” “怎么,大清早的就被那么多人围观,连衣裳都没有穿。”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紧紧贴在她的身上,“难道驸马喜欢这样独特的场合?” 张景初关上窗门,抱着妻子翻身将她压于毡毯上,俯身在她耳侧小声道:“只要是与公主。”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臣都喜欢。” --------------------------- ——长安城·户部仓廪—— 得到皇帝的批准,盐铁转运使李广源回到户部仓廪,再次清点起了盐仓中的官盐。 然而在清点新盐之际,李广源又命人将一批旧的囤盐搬出,叮嘱仓廪对其晾晒。 负责掌管仓廪的仓部郎中崔敏跟在李广源的身后,叉手道:“李侍郎,这批旧的囤盐为海盐,质量粗糙,囤放在仓廪好几年了,因为味道苦涩,所以一直为应急之用,又或添与牲畜,养马之用,此盐中所含杂质太多,人不能久食。” 李广源回头看了一眼仓部郎中崔敏,“朝廷现在对四方失去了掣肘,唯靠江淮在支撑岁计,这几年饥荒不断,到处都在缺盐粮,即使是次盐,也极为珍贵,怎么到了户部,就变成牲畜之用了。” “这些年朝廷的岁计的,入不敷出,户部掌管天下赋税与国用,理当未雨绸缪,为圣人分忧。”李广源又道。 崔敏听后,连连点头,“李侍郎教训的是。”于是便吩咐人将旧盐搬出,并与江淮运来的一批上等盐堆放在了一起,中间只是隔开了些许距离。 看着将盐往外抬出的小吏,仓部员外郎叮嘱着说道:“这盐,乃是送往朔方的军需,莫要弄错了,出了差池,不光身上的官服不保,就是性命也要丢掉。” 仓部郎中崔敏拿着抄本,正在一袋一袋的记录着官盐,并将其装上粮车。 “这批旧盐?”仓部员外郎俯下身,打开一袋囤盐,“这么粗糙,这不是先前那批海盐吗。”他看着仓部郎中崔敏说道,“怎么给搬出来了,还和这批井盐放在一起,不怕弄混淆吗。” “盐袋都不一样,仔细点怎么会弄混。”崔敏回道,“而且这是李侍郎的意思。” “李侍郎?”仓部员外郎走到崔敏跟前,“朝廷给边防将士的盐粮补给,就算没有井盐和矿盐,最次也是池盐,李侍郎要把这些海盐拿出来做什么。” “翻晒。”崔敏说道。 “要重新提取吗,提盐的工序可是极为繁琐,这也不属于户部的职责吧。”仓部员外郎道。 “谁知道李侍郎要做什么呢。”崔敏说道,“咱们做下属的,只管听命就是。” “这两批盐放在一起,崔郎中可得眼尖一些,莫要出错了。”仓部员外郎提醒道。 “那是自然。”崔敏回道。 “崔郎中,尚书唤您过去。”一名书吏来到盐仓,向仓部郎中崔敏通传道。 崔敏收起抄本,“好,我马上就来。” 崔敏走后,由李广源一手提拔进户部的仓部员外郎再次踏进了盐仓,并带着几个心腹,盯着两批盐,起了别样的心思。 ------------------------- 贞祐十七年,七月秋,纳征之后,进行请期,杨元两家正式商讨婚期,由元家聘请媒妁带着礼书前往杨家,定下婚期。 定下日期后,福昌县主便开始大肆为元计张罗婚事,并借用了六尚局大力操办。 元杨两家的婚事,很快便在长安城中传开。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日黄昏,元家的家奴来到善和坊,并敲开了张景初的宅门,但开门的却是一个女子。 “这里驸马张景初的宅邸,有何事?”文嫣问道。 家奴提着两个食盒,点头行礼,“小人是福昌县主的家奴,奉郎君之命前来。” “七月十九,我家郎君迎亲宁远侯第七女杨氏为妻,这是喜饼与喜帖,还望驸马能与公主赏脸。”家奴将喜饼奉上。 “待主君回来,我会转告的。”文嫣接过后说道。 “有劳。” 家奴走后,文嫣关上房门,并将元家送来的喜饼放在了主厅的桌案上。 但经过了一整夜,张景初都没有回到府邸。 “崔敏掌管着户部的仓廪,最近一直在处理盐事。”昭阳公主拿着一份二次誊录的册子递到张景初的跟前,“你猜的不错,李良远真的对盐粮下手了。” “这是户部囤盐的数量,李广源近期开始命人清整出了一批海盐。” “海盐粗矿,味道苦涩,在军中一般只用来养马。”昭阳公主又道,“这样的粗盐,人如果长期食用,无异于服毒。” “不同质量的盐,价格有着天壤之别。”张景初说道,“李氏一族,在盐粮上牟取了不少私利吧。” “就像你说的,在那个位置上,有几个人可以做到手脚干净呢。”昭阳公主道,“当年的吴王,福昌县主的父亲,便是靠着这些,积攒下了殷实的家底,即便先帝知晓,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子贪财,总好过争权与野心。”张景初道,“于君王而言,贪官最易治。” “哦对了。”昭阳公主将一份喜帖拿了出来,还有一盘喜饼,“元济与杨婧的婚事。” “还挺快的,不到两个月,三书六礼俱全。”昭阳公主又道,“看来县主母子,对迎娶杨氏,很是急切。” 张景初拿着喜帖,却并没有表现的高兴。 ———————— 枕边人心机也很深。 第86章 如梦令(二十四) 如梦令(二十四):李绾:“难道驸马,是舍不得杨家小娘子。” “怎么了?”昭阳公主看着突然脸色变得凝重的张景初。 张景初放下喜帖,走到一张摇椅前坐下,拿起一旁案上的茶,旁边还煮着一壶,“没什么。” 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走到摇椅后面,俯下身低头道:“难道驸马,是舍不得杨家小娘子。” 杯盏中喝下的茶水还未吞入喉,便差点呛了出来,张景初放下手中的茶盏,抬头看着妻子。 昭阳公主见她这般模样,于是抬手压住了她的肩膀,“吾就是随口一说,驸马紧张什么。” “实在是冤枉啊。”张景初皱了皱眉头叫苦道,“我与杨七娘子虽然相熟,却从未有过它想。” “且我们各自心有所属。”张景初又道。 “各自心有所属。”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张景初,“杨氏难道对于元济...” “人心中的执念,若非彻底心死,否则是极难消除的。”张景初道,“这一点,公主心中最是清楚。” “或许吧。”昭阳公主直起腰身,背对着张景初,“若非是亲眼所见,你的尸首有异样,我也不会苦思了十年。” 听着妻子的话,张景初转过身,思索片刻后,她从躺椅上坐起,走到妻子的身后,“能被公主记挂这么久,我很感激。”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昭阳公主道,“但你我之间的情分,当年不会有假。” 张景初伸出手,轻轻环上妻子,并紧贴着她的肩背,闻着她身上的气息,“往日之情,臣一刻也没有忘过。” “有时臣也会想,若只生在寻常人家,是否就会不一样了。”张景初又道。 昭阳公主抬起手,轻轻覆在张景初的手背上,“可若是如此,我还能遇见你吗。” “即便相遇,你我还会如今天这般吗。”昭阳公主又道。 “臣说过的,情分易得,难得的,是两心相同。”张景初道。 “两心相同。”昭阳公主回过头,似乎不再强求,“你心中有我,这就很好了。”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话,倚靠在她的肩头,反握住了她的手,“臣的心中,一直有。” 相拥片刻后,昭阳公主从她怀中走出,回到案前坐下。 “既然你与元济交好,又一同共事,他的大婚,你要去帮忙吗?” “先前他便邀约我,做他的伴郎。”张景初走回茶炉前,缓缓坐下,将烹好的茶分出。 “好。”昭阳公主道,“你去吧,顺便代我向福昌县主道喜。” 第98章 张景初将一盏刚刚煮好的茶奉上,“得令。” ------------------------------- 是夜,昭阳公主看着身侧的枕边人,确认其熟睡后,撵了撵被褥,便从榻上爬起,小心翼翼的走出了房门。 不久后,宅中书斋的灯便被点亮,孙德明走到书桌前,研磨着墨水。 片刻后,昭阳公主将信纸卷起,装入一只拇指粗的竹筒中,用漆封盖。 “秘密送往河东。”昭阳公主吩咐道,“告诉河东节度使宋通,让他安分一点。” 孙德明伸手接过,叉手应道:“喏。” 而就在昭阳公主夜起离开床榻的一瞬间,张景初便从睡梦中醒来,睁开了双眼。 但一直至妻子离去,她也只是躺在榻上,没有任何的举动,同床异梦,自大婚后便是如此。 随着房门开合的声音,张景初转过身,睁着双眼,听着窗外从北方吹来的秋风。 --------------------------- 一匹快马疾驰在长安前往朔方的官道上,践踏着渭河北岸的黄泥。 经过几个日夜的狂奔,终于抵达了塞北的边境防线。 刚入秋不久,朔方之地便已变得寒冷无比,将士们纷纷换上了冬衣,而朝廷运来的军需,也多了御寒的炭火的供给,比盐粮先到。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坐在炭盆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在火堆前烘烤,读完密信的内容后,脸色变得异常沉重。 一名绿袍官员来到了营地,并走到主帐前,“姜掌书记。”营中将士纷纷行礼。 掌书记姜尧闻唤进入大军主帐,走到萧道安跟前,叉手行礼道:“国公。” “稚圭。”萧道安抬起头,并伸手示意他坐下。 姜尧拿来一张软垫,在火盆前跪坐下,“国公急传下官,可是有要紧之事?” 萧道安将手中的密信递过,“你自己看吧。” 姜尧接过,仔细的阅览过后,双目震惊,“这...” “这未免太过胆大包天了吧。”姜尧既震惊又愤怒,“我等边关将士,为国戍边,在这样的艰苦环境下,为了国家的安宁浴血奋战,而朝中那些文官,竟然中饱私囊,在军需上动上手脚,不管边关将士的死活。” “国公,这个李良远...”姜尧皱着眉头,“身为中书令,竟敢私扣军需,替换官盐,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圣人既然任命与重用了李良远的长子为转运使,便是让李良远来掣肘吾。”萧道安说道,“圣人倚靠吾戍边与威慑四方,同时又忌惮与害怕吾。” “不管怎么样,在军需上动手脚,这无异于窃国,卖国。”姜尧作为文臣,又作为边关随行的属官,心中气愤不已,“这是小人作为。” “李良远不就是小人吗。”萧道安道,“圣人也不是第一次用小人制约权臣了。” “国公打算怎么应对?”姜尧问道,“粮食的问题,军中尚可解决,可是这盐,光是开采,工序便已是繁琐,我们无法自行生产。” “我们还有多少囤盐?”萧道安问道。 姜尧于是从怀中拿出账册,“粮食倒是有剩余,足够撑过今年冬天,但我们的盐已经所剩不多了,只够半月之用,所以下官才向朝廷催促。” “朝廷的补给不及时,而盐的问题,如果长期得不到解决,我军将士危矣,若在这个时期,辽人突然发动战争,那么朔方危矣。”姜尧又提醒道。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萧道安说道,“事涉军中,此事非同小可,李良远掌管户部多年,对边境的供给虽然没有那么尽心,但也在职责当中,一些小的插曲,吾能接受,如今却做出这种事,吾想,他还没有愚蠢到自掘坟墓,如果不是圣人在背后撑腰,他怎敢如此。” 说罢,萧道安将密信扔进炭盆中烧毁,姜尧看着炭盆中燃烧的火焰。 “塞北的秋冬荒凉,因此秋天一过,边关就要起战事,每年这个时候,军中也会警惕辽人的南下掠夺,没有盐,军队就没有战力。”姜尧道,“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盐的问题。” “朝廷既然不愿意向吾提供盐,”萧道安也在思考盐的问题,“难道吾能依靠的只有朝廷吗,能提供盐粮的,也不止是朝廷吧。” “国公是指,河东?”姜尧道,“不可。”他连忙抬手反驳。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我麾下的将士客死在他乡。”萧道安忍着心中的怒火,“他们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被国人猜忌与算计。” “国公如果向河东伸出手,”姜尧看着萧道安,“恐怕正中李良远的计谋。” “那又如何!”萧道安道,“君王不仁,我又何须再有顾及。” “若真是惹急了,吾便与河东同谋,挥兵南下,直取长安。”萧道安又道。 “气话!”姜尧道,他深知朔方与朝廷是相互制约,谁也奈何不了谁,而打破这个僵局所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所以才会僵持多年,“国公的亲眷皆在长安,京畿有禁军等重兵把守,陇右还有李卯真,再加上北方的辽人虎视眈眈,一旦撤兵朔方,后果不堪设想。” 萧道安听后,瞪着充血的双眼,“稚圭你知道,我以军功立足,戎马半生,此地是我功成之地,却也是困住我的地方。” “成也在朔方,败也在朔方。”萧道安咬紧牙关,“忠也不是,不忠也不是。” “我难道不清楚吗,打破这个僵局的办法,不是我死,就是皇帝。”萧道安又道,“看谁活得更久。” “我死之后还有二郎,这些年我将他带在身边,就是为了预防身后之事。” “但是储君,是与皇帝一条心,他终究是李家的儿子。”萧道安继续道,“我苦寻其它破局之法,只要我的长子进入中书门下拜相,李良远就奈何不了我。” “谁曾知道,竟被一个乡野来的无名小子坏了我的大计。”萧道安越想越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更可笑的是,我唯一的外孙,还百般护着他。” “国公,您是知道的,即使没有驸马,拜相之事,天子也会另想其它方法拖延。”姜尧理智的劝道,“而公主虽是天子之女,但与东宫不同,心是向着萧家的。” “吾当然知道。”萧道安按着额头,“否则也就不会手下留情。” “官盐之事若属实,或许,我们可以从这上面找到解决之法。”姜尧思索良久后,向萧道安献计道,“用战争制造舆情,让朝廷不得不彻查。” “用战争?”萧道安看着姜尧。 “既然李良远可以在盐上造假,那么我们也可以造假。”姜尧道,“只是国公...”他对视着萧道安,深知其极为看重自己的声誉。 “吾的一世英名,难道要栽到这个小人手上?”果然,萧道安听后,更加心生不满。 ———————— 公主有自己的想法 第87章 如梦令(二十五) 如梦令(二十五):李绾:“不可以吗,以夫婿之名。” “下官知道国公素来注重名声,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姜尧解释道,“也是破局的最好之法,比起藩镇节度使各自为营,不听朝廷的调令,大唐现在最大的隐患仍旧是北方的辽人,辽人意欲南下,图谋中原,如果战事失利,必会引起朝廷的重视,从而追究祸源,不敢再起祸心。” “我知道你的意思。”萧道安回道,“也知道这样的方法,会引起皇帝的重视,也能让他们有所收敛。” “可你要我用战败,来获取朝廷的追究。”萧道安看着姜尧,怒火中烧,“我能镇守在这里,让辽人畏惧,靠得就是全胜的战绩。” “我生在将门,是一个军人,我有自己的荣耀,”即使明白,但作为一个有血性的军人,萧道安十分不愿采纳姜尧的计策,并觉得是羞辱,“这样的耻辱,我宁愿战死沙场。” “我的族人,我的亲故,我的下属,我的兵,有多少人死在了胡人的铁骑下。”萧道安又道,“因为一个奸佞小人,我就要做出这样违背我心中,与背叛麾下之事,我怎对得起那尸山血海,为我而战的儿郎,百年之后我又岂能瞑目。” “下官失言。”姜尧低头道。 “你是文臣,是谋士,不懂这些,吾不怪你。”萧道安看着姜尧又道。 姜尧听后,便知道是这个结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后,退而求其次,再次叉手道:“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只是没有那么稳妥。” ----------------------------- 炭火与粮食先一步运至朔方,未久,户部又派遣了一批人马,并遣官兵组成运送队伍,将军需的官盐送往朔方。 运送队伍高举着官府的旗帜,官道上往来的人纷纷避让。 队伍离开京畿道,踏上了朔方的地界,气候开始变得严峻,赶路的速度便也慢了下来。 还未至朔方边北的军营,便有一小支人马突然冲出,将运盐队伍团团包围。 第99章 负责运送的押官拔出腰间横刀,大声呵斥,“什么人!” “胆敢拦截边关粮草,不想活了吗。”押官拿着刀,左右环顾,发现他们穿着甲胄,似乎是边关的士卒。 其中一名领头的军官骑马上前,“奉节度使之令,前来查验与收取官盐。” 押官听后,勃然大怒,“朝廷送往边关的军需,一向是由专人在军营中进行对接,节度使怎能派人私自提前截获。” “反正是送往朔方的粮草,早送到晚送到又有何差别。”马背上的军官说道。 “既然没有差别,节度使又为何如此急不可耐。”押官突然变了语气,反问道,“难道是心中有鬼?” 军官听后,觉得运盐的官员好像与以往不同,就连言语都很是奇怪,“就在此地验收,以免有些人在军需上做手脚,一旦送到我们的地界,便不愿承认了。” “整个朔方都归节度使管辖,此地亦是。”押官不慌不忙道,“就连歇脚的驿站,也是节度使治下。” “节度使总不能对自己的军需做手脚吧。”押官又道。 军官本是来质问朝廷的人马,却忽然被反制,于是从马背上跳下,怒呵道:“盐是你们送来的,出了差池,还懒我们不成。” “盐从户部出来时,清点了三遍,由圣人亲裁,最后运出长安,出关时又清点了一遍,全都记录在册。”押官说道,“一路上都有专人运送,怎会出错。” “那谁知道呢,”军官走上前,“你们会不会监守自盗。” “来人。”军官抬手。 而押官并没有阻拦,军官于是命人将遮盖的布袋揭开,随后抽出腰间的佩刀,将盐袋划破。 原本以为会是调换的劣质盐,好进行问责,但漏出来的却是沙石。 “盐呢?”押官大惊失色道,并先军官等人一步发出质疑,“运至朔方前,这批官盐是经过的层层盘查的。” 还未等军官反驳,便有一批人马迅速围了过来,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军官与一众将士纷纷惊恐的望向四周,见到这些朝廷的兵马,这才意识到,似乎是敌人提前预知了这一切,并且故意在朔方的驿站歇脚,延缓了一天的运送时间。 “官盐在朔方丢失,节度使为何要违反规定,提前派兵截盐,这难道不是因为心虚所致吗?”押官质问道。 萧道安急于解决盐的问题,如今盐却不翼而飞。 ------------------------------- 贞祐十七年七月秋,十九日,福昌县主嫡子元济大婚,迎娶宁远侯杨忠嫡七女为正妻。 亲迎礼的当日,天还未亮,元杨两家便开始了忙碌,府邸内外全部换上了喜庆的红绸,就连灯笼也替换了红纸。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因元济大婚,张景初便也向大理寺告了假,昭阳公主拿来了一件喜庆的崭新的红色圆领袍,并替她穿上。 “贺礼已经备好了,一会儿你带着下人先去送了贺礼。”昭阳公主抬起手,替她扣上盘领的衣襟。 “好。”张景初点头应道。 “坐下吧,我替你束发。”昭阳公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张景初走到铜镜跪坐下,昭阳公主走到她的身后,拿起梳子,将披散的头发梳顺后,挽成发髻,裹上幞头,将软脚系结,垂在了脑后。 穿戴齐整后,张景初来到庭院,看了一眼贺礼的清单,“公主为何要以臣的名义相送。”她看着贺礼上的署名。 “不可以吗?”昭阳公主问道,“以夫婿之名。”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没有作答,昭阳公主于是走到贺礼前,“元家这场婚事很是轰动,整个长安城,人尽皆知,圣人也调了六尚局前往两家帮忙铺张,规模早已超过了一般的正二品之家,不知是县主对独子的重视,还是对新妇的喜爱,又在长安的各大酒坊,设下了喜宴,要宴饮全城百姓,无论贵贱。” “如此铺张来彰显诚意与重视,又怎会全是为了她人。”张景初回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我想县主这般做,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吧。”张景初又道。 “不过是婚事而已,杨家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上,与杨家结亲,元家落不到什么好处吧。”昭阳公主道。 “凡所有事,皆有因而起,”张景初看着妻子,“若非是有无法告人的苦衷,就不会有这般的弥补与补偿。” “无法告人的苦衷...”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会那样说。” 张景初收起礼单,命人将贺礼带上,出了府。 昭阳公主将她送至门口,府中的家奴牵来一匹黄马,张景初抚了抚马脖子,旋即跨上马背。 她看着一旁的妻子,犹豫了许久后,还是开了口,“运往朔方的官盐,这几日应该送到了。” 听到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沉默了片刻,眼神稍有迟疑,“是吧。” 张景初看着妻子,欲言又止,“公主...” “驸马好像有什么要说的。”昭阳公主见她如此,于是直言了当。 “无事。”却遭到了张景初的驳回,“臣先去赴喜宴了。” “好。”昭阳公主点头,“路上小心。” “嗯。”张景初握起缰绳,驾马离开了善和坊。 ——福昌县主宅—— 福昌县主宅的前身为吴王府,乃先帝御赐予胞弟的府邸,因此比起一般的王公府邸,要大上不少。 亲迎礼当日,福昌县主特向皇帝请来了六尚局的宫人筹备与布置,并亲自为新人铺置婚房与床榻。 “娘,我今夜又不会与她同榻,干嘛要如此费心。”元济看着榻上的两床被褥与枕头。 榻上空旷的地方撒满了贝果还有铜钱,“即使不是做真的夫妻,你是否有心,人家是可以感受到的。”福昌县主提醒道,“怪我平日里放养你,放纵惯了,没了那份细腻的心思。” “我是没有那么多心思。”元济于一旁坐了下来,“毕竟婚嫁之事,我从来没有想过。” 福昌县主走到元济的身侧,将一盘点心摆在了桌案上,“大婚的礼仪繁琐,从黄昏一直到入夜都不能休息,也不能进食,时间长了,人会受不住的,这桌上的点心,你到时候端给她。” 元济看了一眼,于是伸手拿了一块,“哦。” 福昌县主见状,当即伸手拍了过去,“这不是给你吃的。” 元济于是缩回手,“亏得儿还想说,今生只愿陪伴在母亲身侧,不做它想呢。” “母亲如今有了新妇,就不要我这个儿子咯。”元济又道。 福昌县主听后,看着元济,走到她的身侧,缓缓蹲下,抬头看着元济,“儿。” “你的孝心,娘怎会不知道呢。”福昌县主变了严肃的脸色,“一直以来,是娘亏欠你。” “但娘无法一直陪着你,”福昌县主又道,“将来的路,都要靠你自己,有这样一个心思细腻,体贴入微的人陪在你的身边,娘也能安心不少。” 听到母亲的话,元济瞬间红了眼,于是跪在地上,扑进母亲的怀中,“娘。” “您无需自责,这些年儿比任何人都过得开心。”元济说道,“儿也很感激,能做您的儿女。” ———————— 公主和驸马那边全是算计 元济这边比较温情哈哈哈 第88章 如梦令(二十六) 如梦令(二十六):张景初:“正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害怕吧。” ——升平坊·宁远侯府—— 杨家最小的一个女儿出嫁,外嫁的长女与次女几乎都回到了本家帮忙。 在军中的几位兄长也回到了家中,男子在院中招待宾客,而女眷们则在内院忙碌与操持。 一场盛大的婚事,将要在长安城中举行,平日里安静的升平坊,也因杨家这门婚事而变得热闹,权贵的车马堵塞住了坊中的十字街。 对于福昌县主的重视,杨家也给与了回应,杨家几位已经成家的兄弟,姊妹,也都添了厚重的贺礼,作为杨婧带入元家的嫁妆。 “原先我还担忧呢,听说那福昌县主的儿子是个浪荡子,我担心七娘嫁过去,会受委屈。”杨家几个女儿凑在一起谈论道。 自从出嫁后,除了年节外,便很少能这样相聚,团圆,因此女眷们也格外珍惜这样的日子,并对家中的喜事很是重视。 “如今看来,元家对于七娘,是真真看重了,途径东市的时候,便听到了不少人在议论,凡是叫得上名号的酒楼,都设下了元家与杨家的喜宴,供长安百姓宴饮,说是与民同喜。” “这得耗费多少钱帛。”女眷们惊呼道,平日里操持中馈,于是对银钱的用度极为了解。 “这点钱帛,对福昌县主而言又算得了什么。”然也有明事理的长辈,不为钱财所动,“县主有那样一个父亲,不说权势,至少可保后世富贵无虞。” 第100章 “看人不能看表面,如今看着元家虽然重视,但七娘毕竟还未过门,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就是就是,这婚事是婚事,将来如何,与那新婿的品性好坏,最终还是要看她们如何过日子的。” “我听说那元济是轻佻之人,经常流连烟花酒地,婚前都如此,那婚后真能收敛?” “晋国公府与卫国公府的和离案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卫国公府是何等的人家,婚后还不是依旧遭夫家羞辱与欺凌。” “好了,大喜的日子,提这些作甚,这婚事是爷娘做的主,三媒六聘,总不能中途反悔。” “也不是要反悔,是我们这些做姐姐的,总要为七娘思虑周全。” “别像卫国公府那样,任由自己的女儿受辱。” “这倒是的。” “禀大少夫人,二少夫人,四娘子,五娘子。”一名女使踏入屋内,叉手道,“新妇已沐浴完毕。” “好,我等这就前去替七娘梳妆。” 沐浴过后,杨家的女眷齐聚在杨婧的房间内,开始替她梳妆。 “七娘,不管元家是何等的府第,受了委屈切莫隐忍,你有这么多兄长,姐姐,嫂嫂,都会为你撑腰的。”杨婧的长姐拿着木梳坐在她身后,细心的为她梳着头发。 “我们都是妇人,知道操持中馈的不易,也知道你性子温良,嫁去元家,那是元家的福分。” 杨婧跪坐在铜镜前,看着沐浴出来的干净素面,“能遇良人,才可称得上是福分。” “诸位阿姊,嫂嫂,不必为我担忧。”杨婧又道,“我心中有数。” “我们不担忧,”长姐又道,“咱们几姊妹中,你是最聪慧的,听阿娘说,这个元济,也是你亲自选的人。” “你们相识多年,想必你对他也所有了解,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杨婧点头,“人无完人,谁都是如此,比起找一个看似极好之人,倒不如是熟悉之人,能让我心安。” 几个姐姐相互对视了一眼,“你说的也在理,能让人心安,才是最难得的。”于是她们不再为杨婧担忧,“毕竟是你要朝夕相处之人,我们这些长辈,能看到的也只有表面,你既然满意,我们便不再置喙,你凭心而来。” -------------------------- ——朔方·军营—— 一匹快马拿着令牌,疾驰入了军营,片刻后掌书记姜尧慌慌张张的找到了朔方节度使萧道安。 “国公。”姜尧脸色煞白的闯入军帐。 此时朔方的天色还很昏暗,本就睡不安稳的萧道安从梦中惊醒。 “怎么了?”萧道安着甲而眠,枕下还放着利刃,可谓是枕戈待旦,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从榻上坐起问道。 “军需的官盐出事了。”姜尧皱眉道。 “什么?”萧道安穿上靴子起身,并点亮了帐中的烛火,“你说什么?” “朝廷运来的官盐不见了。”姜尧回道,并将眼线传回来的详细经过一一叙述。 “怎么会这样!”萧道安震惊道,“我接到的消息是换盐,长安那边传回的密令也是如此,那盐怎会凭空消失。” “朔方首要解决的是盐的问题,提前拦截是为了确保朝廷送来的盐没有问题,一但我们的人提前发现有质量问题便可以问责户部,如今盐却不见了,那么户部就有了很多说辞推卸,甚至是怪罪到朔方。”姜尧深皱着眉头道,“这就是下官说的,风险。” “可是,除非李良远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否则不会做出这样的应对。”姜尧又道。 “李良远又怎会知道呢!”萧道安怒道,“吾与长安的往来,一直是秘密进行。” 姜尧摇头,“下官以为,李良远深知国公脾性,所以想到的,应该是河东才是,他觊觎的也是河东。” “毕竟有了河东,他能得到的,就不只是这一批官盐了。”姜尧又道。 “河东之地这么大,他凭一己之力吞得下吗。”萧道安说道。 姜尧听后,忽然大悟,“或许,问题出在了河东。” “什么意思?”萧道安问道。 “河东节度使,宋通。”姜尧道,“下官此前一直忽略了此人。” “他能在顾氏案脱身,靠的不光是功勋,还有首鼠两端的奸诈。”姜尧又道。 “所以吾不喜欢此人。”萧道安皱眉道。 ----------------------------- ——兴化坊·福昌县主宅—— 是日黄昏,宅邸内筹备好了大婚的一切礼仪,元济也沐浴换上了迎亲的礼服。 门外停着一架迎亲的彩车,以及仪仗队伍,与鼓吹奏乐。 “昭阳公主驸马都尉张景初来贺,金玉如意一柄...” “张郎君。”福昌县主听到通传,亲自走出来相迎。 “见过县主。”张景初叉手行礼道,“下官代公主,为县主,为元君贺。” “公主与驸马太客气了,如何说,我们也是亲族不是,”福昌县主道,“我这一见到驸马,便觉得亲切。” 张景初笑了笑,“若按照辈分,下官也当随公主唤县主一声姑母。” 听到张景初的回答,福昌县主更加开怀,“快入内坐吧。” “母亲。”元济从屋内走出,手里还拿着与礼服相配的谷圭,“子殊还要陪我去迎亲呢,说好的要做我的伴郎,我可是把马都备好了。” “提前登门,正是应元君相邀。”张景初道,又贺喜道,“恭喜元君,新婚大喜。” “同喜,同喜。”元济回道。 “吉时马上要到了。”福昌县主看着天色说道,“亲迎之前,本该是父亲醮子,而命之迎,但你先父早故...” “县主独自抚养元君成人,是父是母,又有何区别。”张景初说道,“谁说一定要父亲醮子呢。” 福昌县主母子对视了一眼,元济便道:“子殊说得对,母亲,规矩是人定的。” 福昌县主于是将元济带至祠堂,祠堂内供奉着先辈的灵牌,最上面一层是吴王夫妇,而后是福昌县主早夭的兄长,再之后便是元济的生父,其灵位也供奉在王府的家庙中。 “要叮嘱的,我已叮嘱完了,你即将成家,往后肩上便多了一份责任。”福昌县主道。 元济跪在祠堂前,接过母亲递来的酒,“儿知道,一定谨记母亲的教诲。”随后向先祖祭酒,俯首跪拜。 醮礼过后,元济便出了宅门,准备前往宁远侯府迎亲。 福昌县主将他们送至门口,“你们去吧,有张郎君陪着你去迎亲,娘也能放心很多。” 元济跨上马背,迎亲的礼乐于是奏响,“出发。” 鼓吹奏乐延续了整整一路,晚霞照耀着长安城,迎亲队伍走下霞光之下,充满了喜庆,温暖。 一路上,元济还收到了不少祝贺,即使是不认识的生人,也都纷纷凑上前沾一沾喜庆。 “恭贺亲迎。” “新婚大喜。” 元济于是抓起一把铜钱,向街道两边抛洒,“同喜。” “娶到心仪之人,元君心中定然是无比开心的。”张景初随在元济身侧说道。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元济回道,“开心是自然,却又有着害怕,害怕只是梦幻一场,”他看着张景初,“你当时迎娶公主之时呢,不曾害怕过吗。” 张景初看着元济,回想起了自己与昭阳公主大婚时,“或许吧。” “但与元君不同。”张景初道。 “有什么不同。”元济道,“难道你不喜欢公主吗。” “正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害怕吧。”张景初回道,“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 ———————— 副cp也蛮重要的(这两的感情比较纯粹) 第89章 如梦令(二十七) 如梦令(二十七):是时间长短能论情深,还是两心相合呢 “这样的害怕,难道不是因为贪心所致吗?”听着张景初的话,元济却有不一样的见解,“什么都想要,却又害怕承担失去的风险,所以才产生了控制的念头。”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元济又道,“我虽也害怕,但却是因为我对自己没有把握,我觉得是我配不上她,至于对于七娘,我本就不敢有太多想,能娶她做妻子,对我而言,就已经很好了。” 被反驳后,张景初只是低头一笑,“这世上谁人不贪心,千万人,无一例外。” “等元君成婚之后,相处越来越久,感情越来越深厚,便会明白,爱欲是如何让人忧怖的。”张景初又道,“贪心,非你我所能控,我们能控制行为,却无法控制心中的念。” “感情越来越深厚?”元济看着张景初,“你与公主才大婚不久,说是新婚燕尔也不为过,还没我与七娘相熟的久呢。” 张景初低头笑了笑,“是时间长短能论情深,还是两心相合呢。” “哦,”元济于是听明白了,“子殊与公主两情相悦,不比寻常夫妇,我明白了。” 第101章 ---------------------- ——升平坊·宁远侯府—— 迎亲的鼓吹队伍进入升平坊,坊内车马众多,于是便有宁远侯府的家奴出来疏通了一条迎亲的道路。 元济骑在马背上,坊内的邻居纷纷走出家门围观新婿的模样。 “听说这次杨家的女儿嫁的是宗室之子。” “是宗室外子,他的外祖父是亲王。” “我记得杨家前几个女儿,嫁的都是科举榜上有名的寒门士子。” “这新郎的样貌倒是不错,就是看着,孱弱了些。” “宗室子弟哪个不是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 听着道路两侧传来的闲言碎语,元济也不恼怒,依旧抛洒着铜钱,与坊中百姓分享迎亲的喜悦。 “元君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张景初道。 “以前的话,我不光是会生气,还会命人将他们抓起来,好好惊吓一番。”元济回道,“但是啊。”他看着张景初,满眼笑意,“七娘告诉我,那些真正在意我的人,为我好的人,又怎会不知道,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元济握着缰绳,摇了摇头,“又何必在意。” 张景初点了点头,很是赞同,“杨七娘子,是大智慧,年纪不大,看事情却很通透。” “那是当然。”元济听后,高兴的一脸骄傲。 很快队伍便来到了宁远侯府的大门前,两座石狮子上也挂着大红彩绸。 侯府大门前悬挂着三支驱鬼辟邪的箭,院中的水井也用席所覆盖。 元济从马背上跳下,来到了门前的台阶下。 “太子少师、光禄大夫、太常卿元适,福昌县主之子元济,前来亲迎。” 声音经过三遍通传,至宁远侯府的大堂上,杨忠夫妇端坐在堂上,应答道:“允。” “允。” “允。” 应答的声音传出宅门,元济于是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对活的大雁,踏入宅内,并来到了大堂前。 “元济前来亲迎。”元济奉上活雁,“岳丈大人敬上。” 杨忠夫妇亲自将新婿扶起,“七娘就托付给贤婿了,往后还请元家多多担待。” “承蒙岳丈大人不弃,济一定对七娘,珍之,爱之。”元济回道。 杨忠于是命家奴将元济带往了内院,但新妇的院门却是紧闭。 杨家的女眷,不仅关了房门,还将院门也堵住了。 “元济前来亲迎,还望诸位姐姐与嫂嫂通融,允我入内迎亲。”元济站在门外恳求道。 “元氏乃大家,这催妆礼岂能怠慢。”门内传出刁难的声音。 元济于是看向张景初,“催妆礼是什么?” 张景初于是回道:“催妆的诗,难道元兄不知道吗。” “我没结过婚,我不知道啊。”元济皱眉道,“你快帮我想一个。” “我给你临时想?”张景初愣了愣,旋即便看到了院中的芙蓉,栽种在水中,在夕阳的照耀下,尤为娇艳。 于是回头拿起下人手中侍奉的笔墨,片刻后将纸张给了元济。 元济接过,清了清嗓子,“不知今夕是何习,催促阳台近镜台。” “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院内的女眷听后,纷纷点头,但也并没有就此开门,“想娶我家七娘,不拿些诚意来,这门是不会开的。” “诚意?”元济思索片刻,于是回头将钱袋从奴仆怀中拿过,但这次抛洒的,除了一些散乱的铜钱,还有不少连成贯的。 整整十几贯铜钱,于是整个墙头与院顶还有院内外的地上,乃至池中都洒满了铜钱。 “元君难道就这些诚意了吗?”门内又传出声音。 而此刻杨婧正坐在阁中的镜台前,旁边还放着一把金线秀的团扇。 “四姐姐她们又在刁难元济兄长吗?”杨婧听着屋外的闹腾说道,随后向身后的女使吩咐道,“玩够了就放人家进来吧。” 对于杨家的刁难,元济似乎早就想到了,于是又接过了另外一个钱箱,但这次里面装的,却是用金子所制成的一颗颗金豆。 元济抓起一把金豆,向院中撒去,金色的豆子与霞光一同洒满了整个院子。 “不知元济的诚意可够。”元济向院内的女眷说道。 正在的黄金满地,那圆滚滚的金豆子滚落到了杨家奴仆的脚下,于是她便趁人不注意,瞄了瞄左右,慌张的抬脚踩住一颗。 “这新婿出手倒是阔绰。”女眷们拾起地上的金豆说道。 “诸位娘子,七娘子有话。”女使走到院中,将杨婧的话转达。 女眷们得了金豆,再加上新娘传了话,于是便将院门打开。 “新妇就在屋内。” 元济于是向众人作揖后,领着人来到了房门前。 新妇的房门口放着一只马鞍,元济走到台阶下,叉手道:“元济请娘子出阁。” 片刻后房门从内被女使推开,杨婧穿着礼服,手持团扇站在门后。 尽管看不到面容,但元济心中仍是一震,眼眶也在瞬间变得红润。 此刻,心中满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喜悦。 呆愣了片刻后,元济才反应过来,拱手行礼,“元济前来迎亲,请,”他抬起头,“娘子。” “同我一起,”元济的声音有些哽咽,“回家。” 杨婧听后,向屋外迈出了步子,并跨过了门口的马鞍。 元济也在同时登上台阶,将杨婧从宁远侯府接出。 至府门前时,宾客们已经聚齐,并围在了婚车周围讨要彩头。 由于上车的路被一群孩童堵住,元济于是便又只得通过撒喜钱来通路。 “七娘。”他将杨婧扶上彩车,向街坊四邻拱手作揖,随后跨上了马背,奏乐响起。 “返程。”元济调转马头说道。 迎亲队伍行至永乐坊与长兴坊的十字街时,再次遇到了女方的亲族拦车,是为婚俗礼仪之一的,障车。 于是元济命人奉上大量的钱帛,将剩余的金豆子赠与,并提供了宴饮的酒食,“元济招待不周,还请诸位亲故海涵。” “元家的诚意,我们今日看到了,”杨修骑在马背上,靠近亲迎队伍,来到元济的跟前,他并没有接受元济馈赠的钱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望你日后善待我的妹妹,若让她遭受半点委屈,我必不饶你。” “三郎。”元济看着比自己还小的杨修,“七娘不光是我的结发妻子,也是我的妹妹。” “婚事不会改变两家的情谊,亦不会改变我对七娘的心。”元济又道。 “最好是如此。”杨修道,他骑着马,来到彩车旁,看着车内端坐的妹妹,眼眶红润。 “七娘。”杨修喊道,“我虽知道你迟早一天会离开阿兄,但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我这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你放心,就算你嫁去了元家,阿兄也永远会是你的后盾。”杨修又道,“元济若是敢欺你,你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我知道,阿兄。”杨婧强忍着心中对家的不舍回道,“你要照顾好自己,莫要再与爷娘置气了。” “嗯。”杨修点头。 -------------------------- ——兴化坊·福昌县主宅—— 过层层难关后,元济终于赶在吉时之前,将新妇迎至家门。 兴化坊的热闹不输升平坊,彩车走走停停,靠着不断撒钱才得以通过,最后停在了宅门前的青席旁。 元济跳下马背,将杨婧扶下车,此时太阳已至山脚,暮色将尽。 左右女使撑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新妇下车后,三五个妇人抱着谷豆开始抛洒,“撒谷豆,避三煞,辟邪除灾。”孩童们也蜂拥而上。 元济护着妻子,将剩余的最后一些铜钱抛洒了出去,得了喜钱的孩童们,在大人的教导下唱诵起了《长乾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元济听后,与杨婧对望了一眼,心中无比动容,于是扶着她的手肘,踩着地上铺设的青席,一同登阶。 门前摆放着一只火盆,礼仪官遂喊道:“跨火盆,去邪祟,夫妇一体,邪祟永离。” 元济于是扶着杨婧,格外的谨慎与小心,“小心脚下。”二人同时跨过火盆,进入家门。 ———————— 杨家比萧李两家更有人情味 第90章 如梦令(二十八) 如梦令(二十八):官盐案(一)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元济的婚事,福昌县主虽有喜帖宴请昭阳公主,但昭阳公主只让驸马张景初代为去送了贺礼,并亲自未前往赴宴。 “公主。”孙德明骑着快马火急火燎的回到宅中。 “出什么事了,这么惊慌。”昭阳公主站在水池边上,池中养着不少水芙蓉,如今正是绽放之期。 第102章 “朔方出事了。”孙德明叉手回道,“户部运往朔望的军需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昭阳公主转过身问道。 “盐,”孙德明抬头,一脸慌张,“不见了。” --------------------------- ——兴化坊·福昌县主宅—— 跨过火盆后,门外抱着谷豆的妇人一并跟上前,并在新妇进入家门的那一刻开始继续抛洒谷豆。 “撒谷豆,除三煞。” 撒谷豆的同时,两位新人走下台阶,四名女使手中各拿着一块青席布袋,轮番交替往前铺设,新人踩着布袋前行,礼官喊道:“传席接袋,代代相传。” 每跨一步,妇人手中的五谷便抛洒一次在她们身上,圆滚滚的豆子从礼服上滑落,掉落在了席袋中。 “一撒五谷杂粮。” “二撒福禄寿长。” “三撒金玉满堂。” “四撒富贵绵长。” “五撒并蒂荣华。” “六撒佳偶天成。” “七撒百年永携。” “八撒家宅永昌。” “九撒同心永结。” “十撒百岁不离。” 这样的礼仪一直持续到礼拜的大堂内,堂中的桌案上摆放着一面铜镜。 “望镜展拜,敬告天地。” 自武皇始,婚俗望镜对拜,便开始了男跪女不跪之制,新婿对镜持圭,空首跪拜,而新妇则立身颔首,不必屈膝。 元济跪于镜前,持圭俯首叩拜,杨婧则立于他身侧,持扇微微点头。 “夫妻一体,邪祟永离。” “牵巾。”女使奉来用青红两色绸布系成结的彩绳,“夫妇一体,同心而向,永不相离。” 亲迎结束后,张景初便入了席,看着堂内的婚仪,于是便又想起了自己迎娶昭阳公主之时。 那样喜忧参半的心思,至今无人察觉与体会,她拿起酒杯,看着共牵同一条彩绳的新人,同心是否同心,于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盐不见了?”昭阳公主起身走到孙德明跟前,对于失控的局面,她强压怒火,“不是让你派人一直盯着吗,盐怎么会不见了呢。” 孙德明吓得跪伏在地,“咱们的人确实一路上都盯着的,中间没有出任何差池,只是户部的人临时在朔方郡的馆驿里歇了一夜。” “此事还未来得及禀报,盐就出事了。”孙德明惶恐道。 “所以呢?”昭阳公主问道。 “朔方节度使提前派兵截盐,正中了户部那群人的阴谋,反过来诬陷是朔方军监守自盗。”孙德明颤颤巍巍的回道。 -------------------------------- ——福昌县主宅—— 元济牵着杨婧回到了婚房的庭院,随行的礼官将彩绳收起,两位新人站在院中,对向而立。 这间院子的规模是宅中仅次于福昌县主的单独院落,院中栽种了两颗金桂,如今正是秋季,风拂过时,满院花香。 “却扇之礼。”礼官喊道。 杨婧双手持扇,元济心中紧张,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到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杨婧看着吟诵出却扇诗的元济,缓缓将手中团扇放下。 至此,入夜时分,月上柳梢头,烛火的照耀之下,元济才真正看到妻子的全部容貌。 却扇的瞬间,眼中如明月,皎皎泛流光,“七娘。”元济激动的向妻子缓缓迈近,“时间过得好快。” 这些年,元济的容颜似乎没有太多的改变,只是脸上的棱角更加明显了,也少了几分少年的稚气。 “请新人入房行礼。”礼官又道。 杨婧听着元济的话,向他主动的伸出了手,元济于是走上前抬起手接住,将妻子的手握进了掌心中。 二人同步回到婚房中,房内有福昌县主安排的六尚局宫人主持婚仪。 “沃盥之礼。”礼官喊道,便有侍女奉来一盆干净的清水。 “奉匜沃盥。” 新婚二人走到水盆前,侍女奉上舀水的瓢状铜器——匜,先由元济接过,盛满水,浇在杨婧的双手上。 干净清凉的水缓缓流下,元济放下水瓢,伸出手为杨婧仔细清洗着双手。 触碰的瞬间,二人都抬眼相望对方,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元济的手有些热,温热的手指轻抚着杨婧的手背,摩挲着指侧。 少许片刻,侍女再次奉匜,杨婧重复着元济的动作,盛水浇湿着元济的双手,再细细清洗。 杨婧看着元济的手,第一次这样仔细的观察与触碰,元济不喜文武,自幼懒散与顽劣,虽比她年长,却一直被娇养着,连手上的肌肤都十分的细腻,别于一般男子的粗糙。 元济看着杨婧的动作,还未清洗完毕,便将手抽开了,“好了。”他从侍女手中接过擦手的手巾,握着杨婧的手,替其将手中的水擦干。 杨婧倒是没有他那般心急,并在替她擦手的时候问道:“你的手,怎的这般烫。” “许是我太紧张了吧。”听到杨婧的话,元济立马将手抽了回来。 “紧张什么?”杨婧见他这般,于是道。 “你不紧张吗?”元济问道。 杨婧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在我及笄的时候,就想过这些了,不管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总归都是要来的。” “未来临之时,的确是会思虑很多,但真的来了,又好像没有那么糟糕。”杨婧又道,“或许是因为兄长和县主,都是我朝夕相伴之人,我因此才能放心。” 听着杨婧的话,元济也舒了一口气,他看着妻子,“七娘,谢谢你。” “同牢礼。”礼官再次喊道,并命人奉上酒食,先是一桌肉食,取自同一只羊身上的肉。 元济与杨婧对坐下,两名侍女于是各夹了一片肉至新婚二人碗中。 元济拿起筷子,用礼袖遮挡着,将肉咬下了一口。 “夫妇一体,共牢而食,同甘共苦。” “合卺礼。”同牢礼结束后,侍女撤下饭食。 摆上一只从中间破开并且晾晒成装酒容器的匏瓜,分别斟满酒水。 “请新人各饮第一口。”礼官示意道,“再交杯互换。” “会喝酒吗?”元济看着杨婧问道,“你应该不常喝,可以少饮一些。”他并未遵照礼官的话,而是将手中瓜瓢里的酒喝尽,只剩了少许,“若是嫌弃我喝过的,也可以放置不碰。”他又道。 杨婧从元济的言语与动作里看出来了他的小心翼翼与慌张,“你不用这样,将自己说得不堪,而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轮到交杯时,杨婧十分自然的从元济手中接过瓜瓢,里面的酒已不剩多少。 “还有,你才应该少喝一些才是。”杨婧道,于是便将元济喝剩的少许一饮而尽。 听着杨婧的话,元济便将她喝剩下的一半酒,一口饮下,“往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合卺礼过后,便是婚房内的最后一项礼仪,“结发礼。” “请解缨。”礼官喊道,侍女将二人身前的桌子撤下。 元济于是向杨婧靠拢,并伸出手,解下她头顶的花钗冠。 比起自己所戴的爵弁,女子头顶的花冠,用金银雕刻镶嵌着无数珠宝,沉重至极。 取冠的时候,元济很是心疼的看着杨婧,“金冠沉重,苦了你了。” 杨婧挪动着膝盖,抬起手解开元济喉间朱缨所系的结,取下固定的簪子,摘下玄冕,“今日婚礼,是元郎在忙前忙后,该道辛苦的,应该是妾才对。” 元济直愣愣的看着杨婧,侍女随后奉来一把剪刀。 杨婧接过剪刀,直起腰身靠近元济,犹豫了片刻后,抬起手轻轻拨出了他的一缕头发,随后剪下。 元济从她手中接过剪刀,却有些不敢下手,杨婧便握着他的手腕,“剪吧,不用担心。” “好。” 侍女将两屡青丝合在一起并挽成同心结,装入锦囊之中交给了杨婧,“少夫人。” “好。”杨婧将之收起。 “礼成。”礼官喊道。 元济遂将杨婧扶起,二人对拜行礼,回到床榻上并坐。 新人坐下后,尚寝局的妇人便开始在床上抛洒金钱,贝果。 “撒帐钱,寓意吉祥,恭祝新人,百年永携,儿孙满堂。” 礼成之后,所有侍女与礼仪官便纷纷退离了婚房,并将房门关上。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屋内闪烁着喜庆的烛火,元济与杨婧并坐在榻上。 面对着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元济颇为有些不适,于是想到了白天母亲的提醒,“你饿了吗,七娘。” 不等杨婧回答,元济便起身将案上准备的点心,搬到了榻上。 杨婧看着案上的点心,几乎都是自己喜欢的,“这是县主准备的吗?母亲。” 第103章 “你怎知道。”元济坐下说道。 “县主是成过婚的人,心思又细,一定知道这些,所以提前替你想周全了。”杨婧回道。 “我也不知道亲迎礼会这么繁琐,让你一整日都没法休息。”元济说道。 ———————— 两对cp对比还挺明显的 第91章 如梦令(二十九) 如梦令(二十九):张景初:至亲至疏夫妻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派兵提前拦截?”昭阳公主看着跪趴在地上的孙德明,不用他多说,她便已猜到了事情的结局,“然后又恰好遇到了朝廷的兵马是吗。” “回公主,是...”孙德明埋头回道,“刑部的人。” “刑部的人马怎会跟随军需的押运一同抵达?”昭阳公主问道。 “那边给的说辞是,刑部提前接到了举报,所以一路乔装尾随。”孙德明回道。 “提前?”昭阳公主转身坐下,撑着有些沉重的脑袋,忽然冷笑了一声,“刑部的保密工作,做的还真是滴水不漏。” “这件事。”她抬起眼。 “如果只是盐的质量出了问题,那么翁翁派人提前截断是没有问题的,毕竟盐从户部出,中间也没有经过调换,那么一旦有了质量问题,便可将盐重新打回户部,换取边境应得的上等军需盐。”昭阳公主说道,“可是如今盐却不见了,盐去了哪里呢。” “是户部出了问题,还是朔方坚守自盗,一时间是难以说清与查证的!”昭阳公主道,“事情变得复杂了。” “刑部有太子与魏王的人。”孙德明揣测道,“但刑部尚书是李良远所提拔。” “此事恐是李良远一手所谋划。”孙德明又道,“他能如此谋划,一定是事先知晓了朔方的计划。” “李良远怎么会提前知道呢。”昭阳公主道,“这件事是驸...” 昭阳公主突然皱起眉头,官盐的事,是驸马相告,而后她才去信给河东。 如今不但没有解决盐的问题,事情还变得复杂与棘手了起来。 “公主,驸马回来了。”宫人走到门口,小声报道,一阵风从屋外吹入,卷灭了灯树上的一盏灯火。 ----------------------- ——福昌县主宅—— 屋内的喜烛正在燃烧着,火光撑起了整个暗室,“你尝尝,从大礼开始,你应该到现在都还没有吃过东西。” 元济起身又将同牢礼的肉食与茶水一并拿了过来,还有一壶酒。 杨婧尝了一块点心,看着他手中的酒壶,“不是答应我不喝了吗。” “葡萄酒。”元济解释道,于是倒满了两个酒杯,“可以作饮品,不会醉的。” 杨婧于是没有再说什么,一边吃着点心,一边问道:“今天在杨家,姐姐和嫂嫂们是不是刁难你了。” 元济于是摇了摇头,“没有,大婚嘛,闹一闹更喜庆。” “可这婚,本就是杨家为中书令所逼,是杨家亏欠了你们,只是姐姐与嫂嫂她们不知情。”杨婧说道。 元济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嘴中,随后喝了一口闷酒,“哪有什么亏欠。” “这门婚事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若非要说亏欠,”元济又道,“我还担心,你不愿意嫁给我呢。” “谁家的钱帛,都不是白来的。”杨婧说道,“看到母亲与你为我如此铺张浪费,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她拿你当女儿,既是娶妇,也是嫁女,”元济回道,“七娘不必过意不去。” “你只管安心在元家住下,往后母亲那里,还要劳烦你帮忙多多照看。”元济又道。 “我既然嫁进元家,做了元家的新妇,这便是我分内之事。”杨婧回道,“更何况县主也是我的母亲。” 元济看着杨婧,忽然红了眼,“谁能想到,幼时打闹的人,如今能够面对面的坐在同一张榻上。”心中的紧张与害怕,随着婚礼的结束,随着与杨婧面对面的坐下,逐渐安定了下来。 “很意外吗?”杨婧问道,“难道你就从未设想过。” “想过,”元济毫不犹豫的回道,“但又会觉得,我对你不该生那样的心思。” “在你及笄礼的时候,我便曾思考过,你日后将要嫁一个怎样的郎君。”元济又道。 杨婧看着元济,思考着他说的话,“你顾虑的是年岁,还是另有其他?” “都有吧。”元济回道。 杨婧又思索了片刻,她猜不到元济的另外一层顾虑是什么,但从他的态度可知,他似乎并不想告知她,至少此刻不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与县主并没有亏欠我什么。”她说道,“我能分辨得出,真正对我好的人。” “我虽不知你究竟在顾虑什么,但是,”杨婧对视着元济,“元凭之,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至少我很开心,成为你的发妻,我并不后悔这个选择。” “即使没有你对我的许诺与契约,我也会这样做的。”杨婧又道,“抛开你不说,就凭我知道县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县主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也是。” 凭之是福昌县主在元济及冠时为他取的字,他看着杨婧,眼神呆滞,“七娘。”她在安他的心,同时也触动了他的心。 “嗯?”杨婧望向元济。 元济于是起身蹲在了杨婧的膝前,抬头问道:“我能抱一抱你吗。”他的眼眶红润。 烛火之下,杨婧低头俯视元济,在那双恳求的眼眸中看见了闪烁的泪光,她伸出手覆上元济的脸,“先让我好好看一看你。”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张景初跳下马背,回到了昭阳公主的宅中,宫人将她领进内院。 张景初登上台阶脱去靴子,推门踏入房中,刚一入内,昭阳公主隔着珠帘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随后又看到了她整张涨红的脸。 “你喝酒了?”昭阳公主从榻上起身,掀开珠帘走出来问道。 此处是她们在长安重逢第一次相见与交谈的地方,凌厉的质问,张景初至今还记得。 但此刻她们的身份发生了巨变,至亲至疏夫妻,莫过于此。 她看着昭阳公主的脚下,什么都没有穿,就这样光着脚踩在屋内的地板上。 长安的秋夜,寒冷刺骨,于是她便想要上前俯下身,“夜里寒凉,公主...” “回答我!”昭阳公主厉声呵道,对于张景初的关心,她已全然不在乎。 “喝了一点。”张景初于是止步回道。 “为什么,你一向谨慎,很少真的喝酒。”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又问道。 “因为高兴。”张景初回道,“因为有情人终成眷属,因为娶到了心仪之人,我心中激动,于是多饮了几杯。” “元济娶妻。”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你激动什么。”她的神色与语气,都颇为冷淡。 “臣只是想到了,臣与公主的大婚而已,触景生情,难道不可以吗。”张景初回道,“我羡慕也嫉妒她们的情分,只有我,苦乐交织,究竟是苦多还是乐多,我也分不清。” 昭阳公主走到张景初的身后,她看着她的背影,“与我成婚,你很痛苦吗?” “公主是否去信了朔方,”张景初没有回答昭阳公主的话,她站在灯光与夜色交织的地方,收起醉意,脸色阴沉的问道,“与河东同时。” 这件事本是昭阳公主想要问她的,但却由她先开了口。 “先回答吾的问话!”昭阳公主怒道,语气中,她的耐心已经见底。 “痛苦。”张景初回道,“得到痛苦,失去也痛苦,但我更痛苦的是,公主和我是同样的人。” “我回答完了。”张景初又道,“现在公主可以告诉臣了吧,是否同时去信朔方与河东。” “是又怎样?”昭阳公主并未否认,背对着回道。 “官盐那边,出事了吧。”张景初问道。 昭阳公主再次转过身,她看着张景初,“你知道?” “我让公主传消息给河东节度使宋通,可公主却将这件事也告诉了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两方同时得到消息,就会成为一个新的消息,攥进李良远的手中。”张景初道,“公主并没有按照我的话去做,因为公主从根本上就没相信过我。” “宋通的押注,”张景初转过身,看向昭阳公主,“是东宫啊,东宫不光有萧家,还有李氏。” “消息是公主送去河东的,李良远通过这个便能猜到,萧道安也知道此事,并且断了与河东连结的这条路。”张景初又道,“那么所有的一切,他也就都知道了。” “可这些,你并没有提前告诉我,如今出了事,你才将后果说出,”昭阳公主对视着张景初,“你心中难道不清楚,我会偏帮萧氏吗?你为何不说呢。” “我不信你不知道。”昭阳公主道,“与其说是李良远做的局,不如说是你借李良远之手,让萧李两家越斗越狠。” 第104章 “究竟是我,还是他们的贪心与野心。”面对昭阳公主的聪慧,以及缜密的推断,张景初并没有否认。 “我不管他们是贪心也好,还是有野心,我现在只知道,你连我也一并算计在其中,你利用了我。”昭阳公主怒道,“你利用了你的结发妻子。” “公主知道,臣利用了公主的什么吗?”张景初反问,“公主觉得是公主对臣的喜欢吗。” “不,不,不,恰恰相反,”张景初摇着头否认,“臣利用了…” “公主对臣的不信任。”张景初抬眼,二人相视,红润的双眼中,是爱恨交织。 说罢,张景初向昭阳公主叉手行礼,“夜深了,公主早些歇息吧。” 她走出房间,穿上靴子,望着院中头顶的明月,苦笑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 官盐案,张利用了信息差。 如果公主完全按照张的话,只告诉宋通(宋会通信李,那么李后面做的计划会落空) 官盐案又回到最初盐有问题,但是不会那么的棘手,顶多就是萧道安拿到了质量差的盐。 所以张的做法,根本没有想要帮萧道安(她肯定不会帮萧道安,她都差点死在了萧道安手上,所以公主知道张不会帮自己的祖父,于是她就自己帮自己的祖父。) 总结一点就是,公主有权势,但是计谋上斗不过张。 第92章 如梦令(三十) 如梦令(三十):李绾:“我只要,你属于我。” ——福昌县主宅—— 元济扑进杨婧的怀中埋头大哭了起来,杨婧伸出手,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一会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了阿兄呢。” “你没有欺负我吗?”元济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看着杨婧。 元济如今这般模样,杨婧还是头一回看到,就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于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拭着他眼角的泪水,“好好好,是我的不是,怎还哭了。” 说罢,她便拿起一块点心,塞进了元济的嘴里,“味道怎么样?” 元济擦了擦泪眼,咀嚼着回道:“甜。” “时辰不早了。”片刻后,杨婧将元济扶起,并将床榻收拾干净,将榻上的铜钱与贝果拾起放在了桌案上,“咱们也该歇息了。” 就在她身抬桌时,忽然扭到了脚,还差点打翻烛台,幸好元济在一旁眼疾手快,扶稳了她,“小心。” “我来吧。”他从杨婧手中抬过桌案,将之搬到了一旁,旋即回来检查着杨婧的伤。 “是不是扭到脚了?”他扶着杨婧坐下,并蹲了下来问道。 杨婧低头,缓缓掀开右脚处的裙摆,“有一点。” 元济于是伸出手,替她将靴子脱下,“我帮你看看。”就在抬手时,他忽然犹豫了一下,抬头问道:“可以吗?” 杨婧点头,“好。” 元济于是替杨婧将脚上的云袜脱去,趾骨处因与靴袜摩挲便有些泛红,还有脚踝处的红肿,“冠冕与礼服太沉重了,你还要一直拿着扇子,从黄昏到入夜都没有休息过。”他自责的说道,随后坐在了地上,并将杨婧的右脚踹进怀中用手轻轻揉着。 杨婧一开始是有些拒绝的,但见元济执意,便也顺了他。 她坐在榻上,低头看着替自己揉脚的元济,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还不错。 “我命人打些热水来,你泡一泡脚,这样也能更好的休息。”元济抬头说道,“明天有其它的事情要做。” 杨婧点了点头,元济于是将她的脚轻轻放下,起身推开房门,走到外房,向门外唤道:“来人。” “郎君。”女使走到门口福身应道。 “去打一盆热水来。”元济吩咐道。 “喏。” 半刻钟后,女使打来了热水,元济走到门口亲自将水端进了房中。 元济试了试水温,又兑上了一些冷水,问道:“你试试,水温如何?” “刚刚好。”杨婧试着水温回道。 元济于是搬来一张软垫,“我帮你洗吧。” “不用了吧,”杨婧道,“我自己可以的。” “七娘不愿意吗?”元济问道。 “倒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有些难为情而已。”杨婧解释道。 元济于是坐下,替杨婧脱去了另外一只靴袜,“你出生的时候,我还在洗儿会上,看过你洗澡呢。” 杨婧听后,更加难为情,“幼儿之时,怎能同今日相比,你我如今都已成人了。” 就像沃盥礼一样,元济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杨婧的脚背与脚踝,“成人了又如何?”他抬起头问道,“你难道要说,男女有别吗。” 杨婧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这是礼,但结发为夫妻,也是礼。” ----------------------- ——昭阳公主宅—— 听着门外传来的诗句,昭阳公主于是转身追了出去。 “九郎。” 她追寻着张景初的声音与身影,奔跑进庭院,穿过灯影错落的长廊。 “九郎。” 最后在一处院落的水池边,叫停了张景初,院中的宫人与内侍纷纷低着脑袋退离。 张景初站在院中,月光倒映着她的影子,长安的秋夜,如同这月色一样寒冷。 昭阳公主走到种满芙蓉的池边,赤脚踩着湿润又刺骨的石子地,她看着张景初的背影,“你要去哪儿?”她向张景初靠近。 张景初回过身,看着衣衫凌乱,奔跑出来的昭阳公主。 “明天还要处理公务。”张景初回道,“得早点休息了。” “这里不可以休息吗?”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对视着她,思索了片刻后,主动向昭阳公主迈出脚步,走到了她的身前,迟疑片刻后,在她脚下蹲了下来。 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张景初,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昭阳公主脏乱而潮湿的脚抱进了怀中,用手替她擦去脚上的污渍,并悟了好一会儿,直到没有那么冰冷了,才从怀中拿出一条手巾包裹住,做完这些,又换另外一只脚,继续擦拭,继续捂热,“长安的秋天,比潭州冷。” 听到这句话,昭阳公主再也忍不住的,捂嘴哭了起来。 捂热之后,张景初起身将昭阳公主拦腰抱起,“公主是金枝玉叶一样的人,不应该为了我这样的人而落泪。” 昭阳公主倚靠在张景初的怀中,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于是只得拼命的摇头,她勾着张景初的脖子,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领。 张景初于是抱着昭阳公主折返,内院的宫人与侍女见状,纷纷退到了一边,不敢抬头张望。 “公主?”萧嘉宁察觉到内院的异样,于是走了进来,而后便看到了驸马抱着昭阳公主的这一幕。 “公主只是累了。”张景初于是代为回道,“萧典军不用担心。” “不过,还劳烦萧典军命人打些热水送来。”张景初又道,“我要为公主擦洗。” 萧嘉宁凝视着张景初,片刻后才拱手应道:“喏。” 张景初于是将昭阳公主抱回了内院,并回到了房间内,轻放置在榻上。 就在她直起腰身要走时,却发现自己的衣襟被昭阳公主攥紧了无法脱身,于是她便俯下身,贴在她的耳畔小声道:“公主的身子很冷,臣去拿些炭火来。” “你欺负我。”昭阳公主于是松开手说道,“还从来没有人让我这样失态过。” 听到昭阳公主的话,张景初忽然勾嘴笑了笑。 “你还笑?”昭阳公主皱起眉头,“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姐姐。”张景初缓缓蹲了下来,解开包裹在昭阳公主脚上的手巾,抬头喊道。 “...”昭阳公主对视着张景初,这样的一声呼唤,让她瞬间滞住。 “真的很冷。”张景初捂着昭阳公主的脚说道,“我也会心疼。” “禀公主,热水来了。”门外突然响起了宫人的声音。 张景初于是将妻子的脚轻轻放下,起身走到了房门口,“给我吧。” “喏。” 她将热水端近榻前,但没有立马为昭阳公主浸泡,而是继续用手替她捂着,等待着冻僵缓解。 “张景初。”昭阳公主直接喊出了张景初的名字,“你真的很讨厌。” 等到缓和一些了后,张景初才将昭阳公主的脚浸泡进了热水当中清洗,“所以公主讨厌臣。” “是想休夫吗?”张景初替昭阳公主仔细清洗着,抬头问道。 “休夫?”昭阳公主坐在榻上,低头看着张景初,“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那么,”张景初抬眼,“公主想怎么做?” “驸马好手段,好心机,不光叫声让人动容,这双眼睛更是勾人,我只能勉为其难的收着了,”昭阳公主俯下身,伸出手捧着张景初的整张脸,“免得再让你去祸害旁的人。” 第105章 清洗过后,张景初将干净的手巾折叠放在自己的腿上,随后握着昭阳公主的脚踝,将脚挪到了手巾上,包裹着擦干。 擦拭的同时,她俯下身,捧起昭阳公主的一只脚,在脚背上落下一吻,“臣也只想留在公主身边。” 她抬起头,收起玩笑的脸色,郑重的说道:“权是我们之间的枷锁,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命,但爱并非你我的桎梏,痛苦也罢,我愿意如此。” 昭阳公主也收起了温和的态度,伸出手拖住张景初的下颚,“哪怕你是九分利用,但只要有一分真心。” “也足够了。” “我不贪心你。”昭阳公主又道,“我甚至不需要你爱我。” 她俯视着张景初,“我只要。” “你属于我。” ------------------------- ——福昌县主宅—— 元济拿着干的手巾,替杨婧擦拭干净,随后将洗过的水端开,并取来了专治损伤的外用药,一边揉搓着伤处,一边问道:“有没有好一点。” 杨婧点了点头,“已经好多了,没有那么疼了。” “那就好。”元济舒了一口气,“今夜好好休息。” “你忙了一天,也应该累坏了,还要照顾我。”杨婧有些过意不去。 元济摇了摇头,随后起身,他瞅了瞅四周,抱起榻上的一床被褥,“新婚的第一个晚上我不好离开。” 于是便将被褥铺在了地板的毡毯上,“我就在这儿睡,等过一阵子,我会搬回自己的住处。” 杨婧本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未能开口,“好。” “我替你把衣服解了吧。”杨婧起身走到元济跟前说道,“你难道要和衣而睡吗,这礼服的用料厚重,穿着睡觉不舒服吧。” 元济看着杨婧,慌忙回道:“我自己脱。”于是急急忙忙的找寻着腰间的扣带。 杨婧于是伸出手,在他的慌乱间替他解开了革带,“阿兄不是整日周旋在众多娘子间。” “怕什么?” ———————— 妻妻吵架嘛,睡一觉就好了 第93章 如梦令(三十一) 如梦令(三十一):李绾:不要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昭阳公主坐在榻上,俯视着她的臣子,眼里的哀怨逐渐消失不见。 “不要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傲视,“是我愿意给你利用,你才能够借助我,达成这些。” “但是张景初,你给我记住了。”昭阳公主冷下脸色,“吾对你的愧疚与爱,终有被你利用完的一日。” 张景初跪在榻前,抬头仰视着君王,听着她的提醒与警告,闭眼俯首跪拜,“臣,记住了。” “那么官盐案接下来,要如何解决?”昭阳公主问道,“你要知道,朔方的盐,关乎着边境的安危,我不在乎与李家的争斗,我只在乎盐。” “官盐丢失,一定会惊动朝廷。”张景初回道,“届时就该大理寺出手。” “现在官盐的去向有两个。”张景初又道,“要么在李良远手中,要么,被他安排人手偷运至朔方,进行彻底栽赃。” “如果李良远是进行栽赃,那么这件事就比较好解决。”张景初继续说道,“可如果是他私吞了这批盐,那么就不好找了。” “这批官盐是军需,数量巨大,如果是他私吞,岂能在短时间内一下就解决掉。”昭阳公主说道。 “大唐的藩镇可不止是朔方与河东。”张景初提醒道,“敢与朝廷作对的,也不止这个两个势力。” “李良远是文官,且是圣人一手提拔,难道除了河东节度使宋通,他还与别的节度使有勾结?”昭阳公主问道。 “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张景初回道。 “李卯真是魏王的人。”昭阳公主道,“怎会与李良远合作呢。” “比起党派的附庸,这些所谓的忠诚,我想,利益合作,才是最牢靠的。”张景初回道,“只要利益足够,对方是人是鬼,又有何妨呢。” “他就不怕将把柄落下?”昭阳公主问道。 “难道不是相互握有把柄?”张景初反问。 “李良远也太胆大了,私吞边境的军需官盐,倒卖给藩镇将领。”昭阳公主紧皱着眉头,“置边关将士于不顾,至大唐安危于不顾,这样的奸佞岂能稳坐中书台。” “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君王亲手提拔上来,与重用的吗。”张景初道,“臣子的势,皆仰仗于皇权。” “我知道你想说圣人。”昭阳公主道,“吾也并没有想要为圣人开脱。” “只是觉得有些寒心罢了。”昭阳公主又道,“前线将士在边关浴血奋战,而后方享受安宁的君臣,却拿着给前线的供给谋取私利。” “这样的事,自古以来便出现过不少。”张景初跪伏在昭阳公主膝前,弯腰替她穿上云袜,“何止是军需。” “皇亲贵胄,通过战争敛财,军饷,粮草,武器,甲胄,马匹,甚至是朝廷给阵亡将士的抚恤,都要经过层层克扣。” “而面对这些,朝廷已经没有办法再进行约束了。”张景初又道,“为什么要养贪官与奸佞来对付权臣。” “因为野心是不讲道理的。”张景初说道,“道义与规则,在乱世已经行不通了。”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从榻上起身,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外的一轮明月,“这几年,长安一直有流言在传,说大唐的气数将尽。” “早在百年前,大唐的气数就已耗光。”张景初侧头看着昭阳公主的身影,“靠着立国之初的政绩,与太祖太宗所累积的威望残存。” “不管怎么样,”昭阳公主转过身,“现在朔方首要解决的是缺盐的问题,如果长时间没有盐的补充,是会死人的。” “秋天到了。”张景初道,“辽人又要开始扰边了吧。”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昭阳公主道,“军中如果没有盐,短时间内士兵的体力便会跟不上,军队的战力就会大打折扣,如果长时间得不到盐,那么军中就会有大量的疾病产生,出现死亡。” “如果朔方因为没有盐而战败,”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朝廷会怎么做呢?” “七娘...”面对张景初给的主意,昭阳公主震惊的看着她,“你如今,怎变成这样了。” “边关战败?”她盯着张景初,“你知道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我见过战争!”张景初回道,“我比公主更加清楚尸横遍野的惨状。” “你既然知道,又怎能这样轻松的说出这些话来。”昭阳公主道,“边关如果战败,就会增长辽人的士气,这些年他们一直在试探我们,如果翁翁输了,朔方将要面对的,是辽人的精锐铁骑,现在的朝廷,已经没有余力与辽人开战。” “我可以接受因为实力悬殊而战死,但不能接受因为内斗,而枉死于异族刀下。”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起身,对视着昭阳公主,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昭阳公主的身上,看到了萧道安的影子,“公主随卫国公上过战场吗?” “什么?”昭阳公主不明白张景初的问话,“几年前曾随翁翁在朔方待过一阵。” “萧氏一族,重家族门庭,而轻个人,这是家风,公主也受到了影响。”张景初道,“正派的军人的作风,这是风骨,可却不合时宜。”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她走到昭阳公主的身前,“对敌人狠,那不叫狠,对自己狠,才是真的...”说罢,她便从昭阳公主的发髻上取下金簪。 昭阳公主本想阻拦,但又不明白她想做什么,直到看见张景初用金簪刺进了掌心之中,因痛楚而跪倒在地,汗与血同时流出。 “你疯了!”昭阳公主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懊悔自己没有阻止她,“不要命了吗。” “当然要。”张景初跪在地上说道。 “来人!”昭阳公主向门外大声喊道。 “公主。”院中的宫人一路小跑进入屋内。 “去请典医过来。”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昭阳公主蹲下身子,抓起张景初的手腕,看着她的伤口,心疼的问道。 张景初抽走自己的手,疼痛让她额头上的青筋逐渐暴起,她咬着牙说道:“我要向大理寺告假。” 至此,昭阳公主才明白张景初的用意,“可你这样做,未免也太刻意了,官盐刚刚丢失。” “只要我没有真的参与进来,那些权贵,又怎会在意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退后了几步,“所以你真的,没有打算要帮忙。” 张景初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抬起头,看着昭阳公主,突然颤笑了起来,是笑妻子的天真,笑自己的冷漠与无情,还有阴险,“我为什么要帮他?” 第106章 这份笑当中,透着她骨子里的冷血,“为了大唐吗,为了数万边关将士吗。”张景初道。 “为了我,”昭阳公主指着自己说道,“权当是。” 张景初对视着昭阳公主,缓缓摇头,“恩是恩,仇是仇,我不会弄混,公主是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记仇。” ---------------------- ——福昌县主宅—— “我当然不怕。”元济挺直腰杆回道,“你我都是夫妻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逢场作戏能一样吗。”元济又解释道,“我虽然爱喝酒,但并没有真的与她们胡来。” 杨婧走上前,伸手替元济脱去了礼服的外袍,接着又解开了衬衣的系绳。 元济站在被褥上,一动也不敢动,杨婧看着他的样子,于是笑着走回榻前,“好了,不逗你了。” “时候不早了,兄长也早些歇息吧。”她解开自己的礼衣,背对着元济脱下。 元济看后连忙转过身背对,“好。” “还要麻烦兄长将灯烛挑灭。”杨婧又道。 “好。”元济于是走到喜案前,将喜烛一一吹灭,屋内瞬间黯淡了下来。 直到灭了烛火,元济才敢将视线重新挪回,杨婧穿着贴身的衣物,抬起手将发髻缓缓放下,躺到了榻上。 元济只能看到她的身影,略为单薄,“怎么了?”杨婧见元济灭了灯后,仍然站着不动。 “没事。”元济于是躺回了被褥上,用手当做枕头,看着漆黑的屋子,“房间里有香味。” “有吗?”杨婧问道,并撑着胳膊爬起。 “日前是没有的,”元济说道,随后侧身躺着,面对着床榻,“应该是你身上的。” 杨婧于是抬起手闻了闻,紧张的问道:“很难闻吗?” “不,”元济否认,“很好闻,我很喜欢,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除了和阿娘在一起外,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安心与踏实过。”元济又道。 “为什么?”杨婧看着地上侧躺的身影,好奇的问道。 “为什么...”元济思索了片刻,“具体的我答不上来。” “也许是知道,你不会害我,也不会弃我,”元济又说道,“即使某一天,你看到了我最糟糕的一面,我也不会害怕。” “你是元家的独子,除了县主之外,你的父亲,生前应该也十分疼爱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忧虑呢。”杨婧心思敏锐,于是问道。 “我有一位早夭的兄长,庶兄。”元济回道。 ———————— 张给出了和姜一样的计策以退为进,借第三方(北辽)更大的势力逼迫朝廷(皇帝)毕竟国家是皇帝的,张和公主的价值观是有冲突的,一个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谋家,一个是还算正派的军人。 那个,福昌县主很厉害的,也是个骨子里的狠人。 第94章 如梦令(三十二) 如梦令(三十二):李绾:“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昭阳公主宅—— 宅邸内侍奉昭阳公主的典医,接到命令匆匆赶来,并为张景初紧急处理了掌心中的伤势。 “簪子锐利,但无规章,极易感染伤口,就不怕伤及经脉,无法修复,从此以后再也提不起笔,再不能用手,而落下残疾吗?”典医皱眉道。 “伤得严重吗?”昭阳公主听后,于是担忧的问道。 “说严重也不算严重,但也不轻。”典医回道,“驸马的手掌被刺断了经络,就算接回去了,也要不少时日才能修复。” “这期间,不能再用手了,就是提笔写字也不可以。”典医提醒道,“否则这只手,神仙也难救。” “好。”昭阳公主点头。 典医离开后,昭阳公主回到张景初的榻前,看着脸色惨白的人,既生气,又心疼,她走到床边,侧身坐下,看着她露在被褥外,缠着绷带的手掌,而且是写字的右手手掌,“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了,拿自己的安危。” “臣没有开玩笑。”张景初回道。 “你要告假,有很多理由,甚至你可以离开长安。”昭阳公主道,“都比你做伤害自己的事要好。” “来不及了。”张景初闭眼道。 “罢了,今夜你就在此好好休息吧,我明日会差人帮你向大理寺告假。”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听后,强撑着从榻上想要起身,“多谢公主。” “好好躺着吧。”昭阳公主挑起眉头,将张景初按了回去。 ------------------------ ——福昌县主宅—— 漆黑的婚房内,只有窗边透着屋外长廊下的灯光。 “庶兄?”杨婧惊讶道,元济作为福昌县主的独子,从未听说过他有手足之事,“我好像从未听说过元叔父有纳妾之事。” “是别宅妇。”元济回道,“他是祖父的女婿,自然不敢明目张胆的纳妾。” 杨婧趴在床上,侧头看着元济,“我只知道传闻说,福昌县主与其丈夫伉俪情深,以至于丈夫亡故后,一直未有改嫁,独自将你抚养成人。” “伉俪情深?”元济看着榻上的人,“我父亲出身寒门,是当年新科榜上的探花,而母亲作为祖父的独女,看中了父亲的才貌,我父亲得妻族助力,青云直上,但婚后一直无所出,没过几年他便有了外室,后来外室为他产下一子,但没过几年便为王府察觉,祖父震怒,于是派人对那对母子...” “从此以后,母亲对父亲再无期望,只是因那对母子的事,时常噩梦缠身。”元济又道,“毕竟负心薄幸与作孽之人,不是那对母子,而祖父行事也十分专横。” “我出生在祖父处置外室子的那一年。”元济回忆着说道,“那是一个冬天,长安很冷,很冷很冷。” “子嗣降生,并没有让他喜悦,反而换来了他对我的憎恶。” “我那个时候还很年幼,不明白这些。”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元济撑着脑袋,“我有阿娘就够了。” “现在还多了一个你。” “这是你父亲犯下的过错,若不是借助了你的母亲,他岂能如此迅速升迁,官至太常卿,又哪来的钱财畜养别宅妇。”杨婧说道,“这里面最无辜的,是两对母子。” “我问过母亲,问她是否后悔自己看错了人。”元济回想着母亲的话。 “县主看起来,是一个通透又清醒的人,怎会为情爱所束缚呢,”杨婧说道,“更何况她还因此有了你。” “当时萧家外子那个案子...”杨婧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我听兄长说,是你接下的,虽然后面处置案子的,是张评事。” “你说的是萧彧案吧。”元济道。 “嗯。”杨婧点头,“之前我未曾想过那么多,以为就是大理寺的派遣,如今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才想起来,这或许并非是偶然,但你又不好亲自出面。” “哈哈哈哈。”元济平躺在被褥上,“七娘的心思,真是细腻。” “大理寺评事,官阶虽小,但权职极重。”杨婧看着元济,忽然担忧了起来,“你说你在替东宫做事。” “我与太子殿下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元济回道,“表面君臣,实则是好友。” “不过论身份确实是君臣。”元济又道,“怎么了?” “朝中风云诡谲,党派之争越来越激烈,我怕你会卷入其中。”杨婧担忧道。 “政场上的风波,不是你想避就能避的。”元济说道,“但是七娘你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 “我阿兄与太子殿下也交好,所以东宫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提到东宫,杨婧又道,“当时我听阿兄说,潭州那件事与东宫有关,是圣人为了袒护太子,所以严惩了户部的官员。” “那桩案子,让户部大换血,所填补的空缺,安排的几乎都是中书令李良远的人,李良远的长子也因此独揽了盐铁之职。”元济说道,作为潭州之案的主审官之一,他再清楚不过。 “这些案子的牵扯,表面上看是命案,实则是权贵的权力争斗。”杨婧轻轻皱眉道。 “潭州的案子,牵头的是张景初,我与他因案结缘,当时堂审对峙时,我便觉得他不同寻常。”元济又回想道。 “潭州之案的始末我知道,”杨婧道,“既然背后是东宫,那么太子殿下对张评事...” “七娘是担心子殊的安危?”元济看着杨婧,“哎呀,子殊可真是好福气,有那么多人惦记。” “七娘怎不担心担心我呢?”元济又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杨婧解释道,“我问你这些,正是怕你会卷入危险中。” “放心吧,”元济于是说道,“他有昭阳公主庇佑,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地方,是比在公主身侧,更安全的了。” -------------------------- ——昭阳公主宅—— 处理完伤势后,张景初便在书房的榻上歇下,至深夜时,房门突然被打开。 第107章 想到白天的事情,还有张景初的那番话,以及她所受的伤,昭阳公主独自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于是拿着一盏烛火,踏进了书房中,隔绝内外间的珠帘,摇晃着碰撞在了一起。 听到门开的动静声后,张景初侧躺着睁开了眼,但随着微弱的火光靠近,她又缓缓闭上。 昭阳公主将手中的烛火置于案上,看着张景初侧躺的背影。 “这么晚了,公主还不睡吗?” 背影处传来声音,昭阳公主走到榻边坐下,“睡不着。” “也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张景初道。 “臣没事。”张景初抬起右手,“没有变成残废,也死不了。” 昭阳公主看着她的身影,“驸马不是也没有入睡吗。” 张景初转过身,屋内只有一盏灯烛,在支撑着整个暗室。 “吴典医的药效过了,”张景初道,“臣是疼得睡不着。” 昭阳公主看着脸色发白的人,伸手抚上她的脸,“你的伤在手上,明日,该编纂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呢。” 张景初下意识的朝昭阳公主挪近了些,将头埋进她的衣裙间。 “若不好好思索一番,别人还以为,是我苛待了驸马呢。”昭阳公主又道。 ------------------------- 一天后,一匹快马从朔方通过潼关疾驰入长安,马背上的驿卒持符开道,直入大明宫中。 ——大明宫·延英殿—— 皇帝正在延英殿内召谈几个成年的皇子。 “陛下,朔方急报。”内枢密使杨福恭慌张入殿奏道。 内常侍高寻走下殿阶,从杨福恭手中接过来自边关的急报。 “难道边关有战事了?”皇帝从高寻手中拿过密信,看完后脸色瞬变,“官盐不见了?” 杨福恭旋即跪下,“户部运送粮草至朔方,盐是最后一批运送的,但至朔方郡,还未至边军营地时,便遭到了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提前派兵拦截。” “这并不符合军需的交接手续,押运官于是不从,节度使的部下遂进行强夺,争抢下发现车上的盐袋变成了沙袋。” “户部便指认是朔方节度使萧道安,趁着户部押运歇脚时,偷换了官盐,其目的,是想要获取更多的军需。” “而朔方则声称并未收到官盐,又推给户部,认为是户部调换与私吞了运往边境的补给。” 皇帝听后,忍住心中的怒火斥责道:“没有匪寇,没有流民,也没有强盗,这么一大批盐都能给弄丢了,户部的官员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息怒!”杨福恭叩首道。 “从户部运出的盐,在朔方的官道上丢失,那么这些盐,究竟去了哪里。”皇太子李恒听着官宦向皇帝所呈的急报,细细揣测道,“这两方,一定是有一方出了问题。” “殿下,说不定还有第三方呢。”魏王李瑞从旁道,“毕竟这可不是小数目。” “第三方,”李恒看向李瑞,“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私吞军需。” “陛下,”魏王李瑞旋即向皇帝请奏,“官盐中道不翼而飞,户部与朔方相互推诿,是不是应该让大理寺前去查案,毕竟官盐之事,事涉军中,非同小可。” ———————— 元父早逝,有可能福昌县主是去父留子。 第95章 如梦令(三十三) 如梦令(三十三):驸马的伤 “陛下,这批盐如果真的不在朔方,那么边关数万将士都将得不到盐的供给,边境缺盐,危害甚大,辽人虎视眈眈,臣担心,他们会趁机来犯。”太子李恒也奏请道,“还请陛下彻查。” 面对太子与魏王的奏请,皇帝也表示了同意,“这批盐也关乎着边关将士的存亡。” 皇帝于是下令,命大理寺彻查官盐案。 “事涉官盐,朝廷与边关之事,这查案的官员,必得是一个细致入微,又不失公允之人。”魏王李瑞又奏道。 “昭阳公主驸马,在大理寺任评事。”李恒听着李瑞的话,于是接着说道,“此前几桩案子,都是他所破获,驸马才思敏捷,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太子与魏王同时推出了张景初。 “那便着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前往朔方调查此案。”而提议也正中皇帝之意,于是挥手道。 前往大理寺转达皇帝口谕的宦官,半个时辰后回到了宫中。 “启禀陛下,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告假了。”杨福恭向皇帝回奏道。 “告假了?”皇帝听后,皱起了眉头。 “可真是巧啊,这前脚的官盐案刚出,陛下所器重的司法官便告了假。”李恒于是跪坐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即使是再有才干的臣子,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官员因事告假,难道不是情理?”魏王李瑞反驳着太子李恒的话。 “可不知道,张评事,因何事告假?”太子李恒没有理会魏王,而是看着杨福恭问道。 ----------------------- 半个时辰前 ——大理寺—— 因为大婚,元济便向大理寺告假了两日,但因寺内事务繁忙,于是又将元济喊回了寺中顶替。 “子殊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呢?”元济提着几大盒喜饼,并将喜饼一一分发给同僚。 “听说张评事是在元评事大婚的当夜受伤的,还是在昭阳公主的宅邸。”一名寺丞回道。 “他是驸马,那昭阳公主的宅邸,不就是他的家吗。”元济说道,“我大婚当夜?” “张评事不是还给元君做了伴郎吗。”有同僚说道,“说不定是看见元君的喜事,一时激动,所以回去之后...” 众人听后,一边吃着喜饼,一边打笑,“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张评事伤在右手。”又有人道,“他是读书人,这读书人握笔的手,最是重要了。” “难不成为了休务,特意将自己的手弄伤吗?” “张评事是驸马,若是想告长假陪伴公主,大理寺岂有不允之理呢,又何须做这等损害自身之事。” “就是,就是。” “子殊,是伤了手吗?”元济问道。 “是啊,周寺正说还挺严重的,受伤的第二日还让太医看了呢,说是得休养十天半个月,不能用手。”同僚回道,“这大理寺一下少了两位评事,有些出使地方的案件,都只能延期审理。” “内枢密使到。”一声通传,让大理寺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众人连忙收起手中的喜饼,纷纷起身。 内枢密使杨福恭奉皇帝旨意,亲自来到大理寺宣达圣谕。 “杨枢密使。”元济自幼养在宫中,陪伴太子,遂与宫中的宦官交好,他拿着喜饼走到杨福恭跟前。 杨福恭接过元济的喜饼,并恭贺道:“听闻元君新婚大喜,大内事务繁忙,福恭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贺,还请元君莫怪,替我向县主问安。” “内枢密使是御前红人,替圣人办事,我这点事,何足挂齿啊。”元济说道。 “元君,恭喜。”杨福恭微笑着道。 “多谢。”元济点头。 杨福恭于是略过元济,走到大厅正北的位置,“奉圣人口谕。” 一众青绿官员纷纷走到中央跪伏,“大理寺接旨。” “大理寺评事张景初可在?”杨福恭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驸马的身影,于是问道。 “回内枢密使,”一名大理寺丞抬起头,“张景初告假了。” “什么?”杨福恭听后,挑起眉头,“张评事告假了,他因何告假。” “是伤假。”说罢,大理寺丞将一份诊断书呈上,“这是昭阳公主命人送来的。” 杨福恭身侧跟随的小黄门,将诊断书接过,他打开看了一眼,“我知道了。” “内枢密使,圣人派您亲自前往大理寺,可是有重大案件?”元济抬头问道。 “户部运往朔方边境的一批军需官盐失踪了。”杨福恭说道,“圣人命大理寺严厉彻查。” “边境的官盐失踪?”不光是元济,还有大理寺内一众官吏也都为之震惊。 “就在元君大婚当日。”杨福恭道,“全长安都在为元君庆贺,包括宫中,谁也没有想到,边境会出这样的事。” 作为福昌县主的独子,也是吴王的独孙,元济的婚事办得极为热闹,不光皇帝派人送去了贺礼,还有一众宗室、外戚,及长安的权贵,文武官员。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元济与杨婧的大婚上,而塞北却异常清冷,无人在意,也因此给了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已是入秋,每到临近冬日,辽人总要扰边,边关若是缺盐,这仗怕是不好打了。”大理寺的众人官员听后,纷纷探讨道。 “当务之急,是找到失踪的盐。” “案子该大理寺去查的,肯定不会变,不过既然张评事不在,吾便要回禀圣人,等圣人裁决,再另派他人督办。”杨福恭说道。 第108章 “喏。” --------------------------- ——大明宫—— 杨福恭于是将大理寺所给的诊断书呈上,并说道:“驸马是因伤告假。” “伤?”太子李恒看着杨福恭。 “回太子殿下,是的,驸马是因在福昌县主之子元济大婚当夜受伤,所以公主才代驸马向大理寺告假半月,进行休养。”杨福恭回道。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受伤呢。”太子李恒怀疑道。 杨福恭有些难为情的看着皇帝,将声音压低道:“驸马伤在右手,断了经脉,公主派人给大理寺的传话是...” “是在夜晚歇息之时,为公主发髻上的金簪所伤,至于怎么伤的,那详细过程就不用小人一一说...” “好了,”皇帝将杨福恭的话打断,“这种事,就不要搬到台面上来说了。”他拉着难堪的脸色。 “喏。”杨福恭低头叉手。 “现在驸马受伤告假,官盐一案,该改派何人?”皇帝又问道自己的儿子们。 对于朝堂政事,赵王李钦虽然也已成年,被允许参政,但他几乎不参与兄长们的争斗。 “大理寺一共有八位评事,出使办案,可交由其他评事。”太子李恒说道。 “这个案子,需要选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查办,”魏王李瑞也道,“臣看,福昌县主之子就很合适,既是宗亲贵胄,又供职在大理寺。” 李恒听到李瑞的谏言,于是皱眉,“姑母中年丧夫,唯有这一个子嗣留下,如今好不容易盼其成家,新婚刚过,就派遣至边关,这恐怕,不好吧。” “查案而已,又不是回不来了。”李瑞回道,“殿下何必紧张呢。” 李恒回过头,对视着李瑞,兄弟二人针尖对麦芒。 皇帝思索了片刻,“那就按三郎的意思,官盐一案,一定尽快查出下落。” “陛下圣明。” 几位皇子从延英殿走出,李恒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李瑞随在他的身后,踏出大殿,看着头顶的烈日,抬手遮掩着道:“这官盐案,当真是巧呢,偏偏发生在了喜事之时。” “还有驸马的伤。”李瑞的话语里带着讥讽,“右手经脉寸断,这可不轻啊。” “文人要提笔,武人拉弓马,这手要是伤了...” “魏王。”李恒有些听不下去了,于是开口打断了李瑞的话,“你想说什么。”他回头,盯着李瑞冷道。 “臣弟想说什么,殿下不是知道吗。”李瑞回道,“官盐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孤不明白你的意思。”李恒依旧装傻充愣。 “宗室外子大婚,全城欢庆,而官盐却突然失踪,户部提前告知刑部,派去了兵马,怎么看都是有人别有用心,不光想要私吞,还想要栽赃陷害呢,又要故技重施吗?”李瑞阴阳怪气的说道,“拿了好处,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能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听起来,魏王好像知道是谁。”李恒脸色镇定,“不过眼下要查案,可陛下想委派的人,却在案前受了伤,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殿下与公主一向亲近,”李瑞面对太子李恒的敲打,也不慌不忙,“不如亲自去问问公主,驸马究竟是如何伤的。” “臣弟看着那张诊断,左思右想,实在是想不通,要如何才能够不小心,将那本该在发髻上的金簪刺入掌心之中呢。”李瑞看着李恒道,“可若是殿下说,是昭阳所为,臣弟倒是还觉得可信。” “毕竟昭阳的性子嘛,宫中人人都知道。”李瑞又道。 ———————— 晚上失眠,中午才醒,所以晚了一点。 第96章 如梦令(三十四) 如梦令(三十四):张景初:“是谁替的我?” ——晋国公府—— 因朔方官盐案,整个户部都要协助大理寺的调查,并成为了重要的疑犯,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李广源,接到朝廷的搜查令后,即命户部从属协从。 即使大理寺并没有在户部查出可疑,但做出调换官盐,且事情泄露,引得皇帝震怒的李广源,仍然惶恐不安。 “父亲,那批盐...”李广源看着自己的父亲,始终无法心安,“朝廷现在已经开始调查了。” “怕什么。”李良远看出来了长子眼里的惶恐,于是有些不满的斥责道,“朝廷的调查,只是明面上的。” “他萧道安割据朔方,即使没有朝廷的供给,难道他就不会另想它法?”李良远道。 “可是如果大理寺的人,查到了咱们头上...”李广源依旧担忧。 “官盐之事,太子与魏王都参与其中。”李良远说道。 “太子与魏王?”李广源惊讶道,“儿子只知道,太子殿下接受了我们的钱帛,与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 “低于市价买走那批官盐的,是凤翔、陇右节度使。”李良远说道,“他是魏王党羽。” 哪知李广源听后,不但没有安心,反而吃惊父亲的做法,“朝廷收取的江淮税盐,都是上等盐,父亲竟低价卖与藩镇。” “与藩镇节度使相勾结,”李广源看着父亲,恐慌道,“父亲就不怕步顾家的后尘吗。” “休要拿顾家来做说辞,”李良远迅速冷下脸,“顾氏一族,冥顽不灵,有此下场,也是应得。” “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李良远看着长子说道,“其他的不用你管。” 李广源不敢违逆父亲,作为家中的嫡长,无论是娶妻还是仕途,他所走的路,全都是由父亲一手安排。 “是。”李广源从书房内退出。 李良远第三子李广进正候在书房外,看见李广源走出,于是恭敬的低头喊道:“兄长。” 李广源看了一眼三弟,没有说什么便径直离开了。 李广进踏入父亲的书房,“阿爷。” 对于第三子,李良远似乎更为的亲切,并招呼着他坐下。 “您交代的事,儿子办妥了。”李广进在父亲跟前跪坐下,“只不过那个李卯真很是狡猾,他在买盐的时候,向儿子索要了凭据。” “说什么,他不想变成第二个前淮南节度使。”李广进又道,“不过儿子也根据阿爷的吩咐,向李卯真同样要了凭据。”说罢,他将交易的凭据呈上,上面有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手印。 李良远将凭据收起,“就算朝廷查到李卯真的头上,以李卯真的为人,就算铁证如山,也是不会认下的。” “朝廷奈何不了这些藩镇,而藩镇,也同样。”李良远又道,“这恰好成了我们的机会。” “阿爷高明。”李广进称赞父亲道。 “不过阿爷,感觉这件事,长兄不太高兴。”李广进说道,“适才我见阿兄脸色不是很好。” 提到长子,李良远的脸色便沉了一半,“你兄长读了太多腐朽的书,行事过于规矩了,有些事,不用告知他。” 李广进听后,很是高兴,“儿子知道了,无论父亲做什么,儿一定竭尽全力支持。” 李良远听后,伸手拍了怕次子的肩膀,“还是三郎最懂为父,你要好好在朝为官,将来有一天超过你的兄长。” ------------------------------ ——昭阳公主宅—— 自从受伤后,张景初便留在了昭阳公主的宅中,由昭阳公主亲自照顾饮食起居。 “公主。”外出打探消息的萧嘉宁回到宅中,“朝廷得到消息,已经开始彻查官盐案了。” “宫中那边的消息呢?”昭阳公主问道。 “官盐丢失,圣人震怒,恰好几个皇子都在。”萧嘉宁回道,“于是相继谏言,圣人派遣大理寺前往朔方与户部查案,本是想任命驸马为督察,全力查办此案,但是驸马受伤告假,于是改派了元济。” “元济?”昭阳公主看向萧嘉宁,“元济才刚刚大婚,圣人就将这样的大案交给他去出使查办。” “好像是魏王的提议。”萧嘉宁道。 昭阳公主低着眉眼,张景初所言一切,都在逐一应证,她思考了片刻,随后说道:“看来官盐案,有牵扯的人还不少呢。” “难道几位皇子也参与其中?”萧嘉宁问道。 “被动参与,也是参与。”昭阳公主说道,“元济是太子的人,奉旨查案,这案子要怎么查。” “查出来是罪,查不出来也是罪。”萧嘉宁道,“这案子,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涉案的人员,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是好得罪的。” “就算能够做到息事宁人,那么朔方所要的盐,又怎么解决呢。”萧嘉宁又道。 “吃进了嘴里的东西,那些贪心的人,又怎会轻易吐出来。”昭阳公主道。 “启禀公主,午膳备好了。”一名宫人走到庭院,福身禀道。 “知道了,去请驸马。”昭阳公主道。 “喏。” “官盐案,你继续盯着,和孙德明说一下,宫中那边也不能松懈。”昭阳公主看着萧嘉宁,吩咐道。 第109章 “是,公主。”萧嘉宁点头应道。 片刻后,张景初从内院走了出来,她看着院中正在给花圃里的花卉浇水的昭阳公主。 “臣刚刚听见公主在和萧典军说话?” 昭阳公主洗了洗手,“午膳好了,先用膳吧。” 张景初于是没有多问,跟着昭阳公主一同走到了偏厅。 由于右手有伤,张景初只得用左手,昭阳公主替她舀了一碗汤,随后又坐在了她身侧,夺过她手中的筷子,“我来吧。” “今日一早,官盐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朝廷。”昭阳公主一边喂着饭菜,一边说道。 “圣人是何反应?”张景初咽下口中咀嚼的肉。 “这些年饥荒不断,朝廷的岁计,入不敷出,官盐丢失,圣人自然是震怒。”昭阳公主回道。 张景初听后,低头喝了一口汤汁,讥笑道:“可这些,终究比不过皇权的重要。” “圣人下令,命大理寺彻查。”昭阳公主继续道。 “我向大理寺告了假,朝廷应该会另外派人查案。”张景初抬起头,看着妻子问道:“是谁替的我?” “是元济。”昭阳公主回道。 “果然。”张景初皱眉道。 “向圣人举荐元济的,是魏王。”昭阳公主夹起一片羊肉,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张开嘴,但是那肉到她嘴边,却又未送进她的嘴里,“这该不会也是你的计划吧?”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看着眼前的肉,瞥向昭阳公主,“难道臣说什么,魏王就会做什么吗,臣还没有这个本事,让所有人都相信与听命于臣。” “那他为什么要举荐太子的人,你不是说买盐的,是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吗,李卯真是魏王的人。”昭阳公主道。 “买盐固然有罪,但倒卖军需的罪,更大吧。”张景初回道,“如果放在朝中争斗来看,卖盐的是太子,买盐的是魏王。” “这一批官盐,让太子与魏王都有受益,那么这批盐的缺失,这样大的一个窟窿,该谁去填补呢?”张景初反问道,“难道真的要拿边关将士的性命去补权贵的贪心吗。” “他们还没有这个胆子这样做,因为圣人不会允许。”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让元济去补这个空缺?”昭阳公主道。 “元济的婚事,闹得太张扬了。”张景初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吴王府的富庶。” “吴王的确是敛财不少,尤其是掌管盐铁与粮道的时候。”昭阳公主道,“但那都过去了多少年,现在官盐丢失,明明是有人从中牟利,不追查罪魁祸首,反而从他处去填补。” “李卯真得了盐,而且一定是低于市价拿到的,所以他绝不会轻易再拿出。”张景初说道,“军队,就是藩镇的根据。” “而钱财,我想应该进到了东宫手中。”张景初又道,“潭州的事发生后,东宫应该很缺钱帛吧。” “就算追究祸首,查到了源头,钱和盐,早就都没了。”张景初继续说道,“这个空缺照样没法填。” 昭阳公主放下手中的筷子,张景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已经冷掉了的肉,落到了碗里,而自己却吃不到。 “元济查不出案子,就会获罪,他是宗亲之后,如果想要免罪,可以通过缴纳赎金。”张景初又道,“自武皇始,盐铁并非官府独断,民间亦有私盐售卖,只不过品质上比不得官盐罢了。” “不过呢。”张景初看向昭阳公主,“这么大一批盐,换成钱帛可不是小数目。” “宗室与权臣如此算计,福昌县主,应该不会那么轻易答应的。”张景初俯下身,用左手将碗里的肉扒进了嘴中。 --------------------------- ——福昌县主宅—— 下晌之后,元济回了一趟家,并吩咐女使替他收拾出了行礼。 “阿兄,母亲说了,让你下晌后去她的院里,一同用膳。”杨婧踏进元济的房间说道。 “今夜怕是不能陪你和母亲吃晚饭了。”元济提起行囊,看着妻子说道。 “这是要出使办案吗?”杨婧看着他的手中问道。 第97章 如梦令(三十五) 如梦令(三十五):张景初:“臣可以用左手。” “嗯。”元济点头,“大理寺刚接了一桩案子,案情还不小,需要前往外地,这段时间可能都回不了家。” “怎么这么突然?”杨婧皱眉道。 “朝廷临时下的令。”元济说道,“大理寺奉命出使。” “要去什么地方?”杨婧又问。 元济看着妻子,犹豫了片刻,回道:“朔方。” “朔方?”杨婧对视着元济,眼里起了疑惑,“大理寺一共八位评事,就你一个人出使吗?” “还有几个同僚,”元济回道,“查案嘛,我一个人怎忙得过来。” 见元济没有详说,于是杨婧便道:“你要离家,且是朔方那样的地方,应该亲自去和母亲说一声,以免让她担忧你。” “平常也是如此,”元济便说道,“大理寺的差遣,一般都送来得着急,多数时候,我会差小厮回来告知一声。” “就是再急,见一面的时间总是有的。”杨婧挑眉道。 “七娘。”元济看着杨婧,拿着行礼走出了房门,“我得走了。” “母亲那里就劳你告知了。”元济回头又道。 见元济没有听从自己的话,杨婧也没有再继续强求,“好。” 她跟随元济走出房门,“兄长出门在外,一定要谨慎小心。” “嗯。”元济点头。 杨婧于是将元济送到了家门口,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并多替他备了几身厚实的衣物,“现在是秋日了,朔方不比长安,气候严寒,兄长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元济接过杨婧递来的包裹,心中很是触动,“七娘,你真好。” “我与母亲,只盼你早些归来,平安归来。”杨婧说道。 “好。”元济点头,于是拿着行礼跨上了马背。 “抱歉,还没有陪你回家行回门之礼。”元济看着妻子,自责道,本该是两天后元济陪同妻子回宁远侯府行回门之礼,拜见岳丈及兄嫂与姊妹连襟。 “这些都无妨,公务要紧。”杨婧说道,“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元济点头,带着随从驾马离去,杨婧看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坊中才返回宅中。 此时的福昌县主还在院中的厨房忙碌,杨婧于是走入内帮起了忙。 “母亲。” “这个点了,臭小子还没回来吗?”福昌县主抬头问道。 “兄长刚刚回来了。”杨婧回道,“但收拾了行礼,又匆匆出去了。” 福昌县主听后,停顿了片刻,片刻后又继续忙碌,就像元济所说的,她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估计又是什么要紧的差事,要出使地方吧。” “没事,不用管他,这几年,她一直这样。”福昌县主道,“我今日下这厨,本也是为了你的。” “前阵子的婚事忙碌,如今又接着要出使办案,我这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杨婧说道。 “大理寺这份差事,当初是她自己要的。”福昌县主道,“如今这门婚事,同样是她自己选的,你不必过意不去。” “她能娶到你,也是她的好福气。”福昌县主又道,“她这次出差,误了你的回门礼,到时候等她回来,好好补上。” “你爷娘那里...” “父兄都是官场中人,他们明白的。”杨婧回道,“我会同爷娘说清楚,他们也会体恤的。” “好孩子。”福昌县主道,“吃饭吧。” “好。”杨婧看着灶台上的菜肴,连声夸赞,“想不到,母亲的手艺竟这般好。” “这些都是凭之的叮嘱,说是你爱吃的,也不知我做出来,合不合你的口味。”福昌县主道。 “母亲做的,儿媳一定都喜欢。”杨婧笑着回道。 -------------------------- 天色暗下后,新妇回到了自己的院中,待人离去,福昌县主瞬间淡下脸色。 “主家。”管家进入主家的院中,来到福昌县主身后叉手。 “朝中究竟出了什么事,要让郎君出使?”福昌县主问道。 “回禀主家,按照县主的吩咐,分别派人打听了宫中与大理寺。”管家回道,“是因为一批运往朔方边军营的官盐失踪,圣人震怒,本欲差遣大理评事张景初为使,出往朔方查办此案,但张景初不久前负伤告假,于是改派了郎君。” “负伤告假?”管家所探听到的消息有些多,福昌县主听后迅速理清了一遍,“运往边境的官盐,那不是军需么?” “回主家,是。”管家点头,“运盐的,是户部的人马,但朔方没有按照正常的手续交接,因此户部与朔方军,相互推脱。” “中间没有遭到抢劫,那么这盐的去向不是显而易见?”福昌县主道,“不是户部在搞鬼,就是朔方的问题。” 第110章 “圣人这样做,显然是在偏袒户部。”福昌县主思索了片刻,很快就推断道,“户部是朝廷的人马,现在朝廷与藩镇相互节制,圣人猜忌朔方节度使,一定会偏向户部。” 管家随后又将从宫中买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福昌县主。 “谓官盐案,圣人询问众皇子,太子与魏王共同举荐张景初,得知张景初负伤告假后,魏王又进而举荐了郎君。”管家道。 福昌县主听后,突然看向管家,“看来这件事,还不简单呢,至少与皇室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们弄丢了盐,又或者说,吃下了这批盐,没有办法补这空缺,于是打我儿子的注意呢。”福昌县主又道。 “不管是哪个皇子举荐的,令,总是圣人下的吧。”福昌县主皱眉道,自继承了父亲的全部家产后,吴王府的一切,便都是福昌县主一人在打理,“大理寺有那么多的官可以查案,却偏偏指派了我的儿子前去。” “这难道是圣人的意思吗。”管家听着主人的话说道,“当年大王深得先帝的器重与信任,掌管着漕运与粮道,辛劳数年才积攒下了一些家底。” “县主是大王的独女,无法承袭爵位,也无法入仕,因此大王才积攒下这些家财,替县主做打算。”管家又道,作为吴王的心腹,他在吴王府侍奉了数十年。 “父亲得先帝器重,靠的并非是一母同胞的血亲关系。”对于朝廷的做法,福昌县主有些生气,“而是当年的兵变当中,唯有我父亲对自己的兄长舍命相救,还因此落下了腿疾。” “明日一早,备好车马,吾要入宫。”福昌县主冷下脸色道。 “喏。” ---------------------------- 翌日 太阳从东边的窗口打进,张景初从榻上起身,右手依旧缠着夹板与绷带,所以她只能用左手和衣。 “醒了?”昭阳公主跪坐在镜台前,听着榻上起身的动静。 张景初于是起身,走到她的身后跪坐了下来,她靠在昭阳公主的肩上,看着妆台上摆放的铜镜。 “我来吧。”她伸出左手,从昭阳公主手中接过眉笔。 “你的伤还没有好,”昭阳公主欲夺回她拿走的笔,“没有听见吴典医的话吗。” “臣可以用左手。”张景初在妻子耳畔道。 “左手,这能画好吗?”昭阳公主质疑道。 “公主试试不就知道了。”张景初回道,“还是说,公主怕臣画毁了。” 昭阳公主回过身,她看着张景初,“驸马倒是现在胆子大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了。” “因为,”张景初提起笔,凑近了昭阳公主,一边仔细描眉,一边说道,“臣子的势,都是君王所赐予。” “臣有今日,公主是不是也有责任呢。”画好后,张景初离远了半步,满意后方才放下笔。 昭阳公主看着她的眼睛,随后转身凑回铜镜前,今日所画的眉毛,比往常要锐利了三分,衬着丹凤眼的眸子,略显得有些冷了。 “你的左手...”昭阳公主回过头,“你会用左手写字?” “公主怎么知道。”张景初起身,拿起一旁衣架上挂着的衬袍,仅靠着一只手,也十分干净利落的穿好了衣服。 “我是习武之人,你的手法很平稳,一般人惯用右手,如果左手不常用,是做不到如此的。”昭阳公主道,“那这些天你还诓骗我伺候你。” 想到之后,昭阳公主将张景初剩下的衣物丢到了她的怀中。 张景初拾起衣物,随后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笑,但什么也没有说。 -------------------------- ——大明宫·长安殿—— 元济被外派至朔方调查官盐案后,福昌县主便入了宫。 她并没有直接去到皇帝那里哭诉,而是在萧贵妃的长安殿诉起了苦。 “姐姐是知道的,我父亲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母亲呢又早逝,幸得先帝庇佑,这才保全了吴王府的门第,没有败落。”福昌县主坐在萧贵妃的身侧抽泣道,“可是自从大郎婚后,京中便有人传,吴王府是靠着先帝的宠爱,以权谋私,大肆敛财,才有今日的富贵。” 同是妇人,萧贵妃于是拉着她的手,替她擦着眼泪安抚,“吴王曾舍命救下先帝,这才有了先帝后来的倚仗与器重。” “至于那些流言,不过是看着宗室风光大办,眼红而已。”萧贵妃道。 “是谁在里面?” “回陛下,是福昌县主。” ———————— 小张要做局了 第98章 如梦令(三十六) 如梦令(三十六):驸马的伤好了? 下了早朝后,皇帝便来到了萧贵妃所在的长安殿,刚至殿门外,便听见长安殿内传来一阵哭啼声,于是未让人通禀,带着宦官走到了殿阶前旁听。 “福昌?”皇帝看着回答的宫人。 “贵妃娘子,福昌县主,圣人来了。”有宫人撇见殿外的身影,于是小声提醒道。 得知福昌县主在长安殿萧贵妃处,皇帝便想要转身离去。 哪儿知道殿内却传来了福昌县主的声音,“兄长既然来了,怎在殿外,让妾等失了仪。” 皇帝听后,抬手揉了揉脑袋,于是又回过身,硬着头皮走进了殿内,“萧妃这里是怎的了,一大早就有哭啼声传来。” 萧贵妃于是与福昌县主相继走到门口向皇帝行礼,“陛下。” “见过陛下,陛下万年。” 皇帝挥了挥手,走到殿北坐下,看着堂妹福昌县主正在抹眼泪的模样,于是关心的问道:“福昌这是怎的了?” 福昌县主赶忙擦去眼泪,“福昌如何,兄长不是知道吗?” 皇帝听后,脸色瞬间变得难堪了,“因为元济之事?不就是派他去查了个案子吗。” “此前,元济也曾出使过不少地方大案,都办得不错。”皇帝又道,“本来按照他的功勋,早就应该升迁的。” “他是大理寺的官,去查案也没什么,只是他刚新婚不久,妾这好不容易才盼着他成了家,大婚还没两日,就被派去了朔方那样苦寒的地方。”说着福昌县主便哭了起来,“听说案子还不小,一时半会儿都破不了案,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 “可怜了新妇,刚刚嫁入家门,就要忍受夫妻相隔两地,独守空房之苦。”说着说着,福昌县主便更加委屈的大哭了起来。 皇帝听后,如同做错了事一般,脸面上有些挂不住,“朔方是边陲重镇,有多少儿郎在那种地方,为大唐坚守,元济是宗室之子,能做表率,待回来后,朕定好好嘉奖他。” “福昌也知朔方有大唐无数好儿郎在保家卫国,可是福昌只是一个母亲,作为母亲,记挂自己的儿子,兄长,我就这一个儿子,她少时便没了父亲,而我幼年丧母,早年丧夫,中年丧父,唯有这个儿子,与之相依为命。”说罢,福昌县主越发伤心难过了起来,“陛下莫不是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萧贵妃见福昌县主哭得这般梨花带雨,于是赶忙凑近了些擦着泪水安抚,“好了好了,陛下也是因为信赖亲族,所以才将这样的重任交给元济去办。” “可妾听闻那案子,极为难破,一边是节度使,一边是朝廷,元济那小子,娘子与陛下不是不知,论才能,她实在是沾不上边啊。”福昌县主说道,“如何能够破这样的悬案。” “这案子要是破不了,妾要何时,才能见我那儿。”福昌县主说罢,哭得越发的凶狠了。 皇帝听着她的哭声,也越来越觉得烦躁,但毕竟是自己的妹妹,且当年的夺嫡之争,吴王府也给了不小的助力。 “父亲故去,吴王府不覆,人人都以为我们母子好欺负...” “好了好了,”皇帝被念的心烦,“朕再从刑部与大理寺重新挑人前去朔方协助他查案就是,不管案子办得如何,等时限到了,让他回来便是。” 听到皇帝的许诺,福昌县主这才停止了啼哭,但她深知皇帝与他儿子们的盘算,当年吴王府在任上贪墨的钱帛,堆满了整个库房。 传到福昌县主手中后,便置换了地契,田产,奴仆,铺面,如今早就翻了好几番。 但深知这些都是民财,于是这些年福昌县主为了心安,也开始向外布施与捐赠。 福昌县主擦了擦眼泪,“妾听闻,丢的是官盐,还是供给边关的军需用盐。” “是啊。”皇帝头疼道,他擦了擦额头,适才被福昌县主一阵哭诉,惹得头疼至极,“你说巧不巧,丢盐那天,恰好是你儿子的大婚之日。” “这么巧?”福昌县主一脸的惊讶,“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连军需都敢偷。” “这也怪妾,”随后福昌县主又道,“元济那小子平日里顽劣,及冠多年也不愿成家,成天在外滚混,如今得了一门好亲事,新妇知书达理,又善解人意,妾这心里欢喜呀,就什么都不顾了,只顾着高兴,大肆操办。” 第111章 “元济是你的独子,这为人父母,没有哪个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够寻一门好的亲事,成家立业的。”萧贵妃开口说话道。 “妾是妇人,不好妄议朝政,但也知道盐是人不可或缺的供给,更何况还是边关的将士们。”福昌县主看着皇帝道,“想来这案子一时半会也破获不了,可是朔方那边的盐,如果真的是盐丢了,却是等不得的。” “不如这样,吴王府曾受朝廷恩惠,才有的今日。”不等皇帝说话,福昌县主便又主动开口,“妾愿意让出盐铺,里面的屯盐应该可以供朔方将士,半月之用,先解燃眉之急,以免苦了那些儿郎。” 皇帝听后,顿时就白了脸色,福昌县主先是哭诉了一番,而后以退为进。 但眼下已经提出来了,他便不好再拒绝,“好了,朕前朝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 “恭送陛下。”福昌县主起身行礼道。 皇帝走出殿外,一改之前的和善脸色,甩袖离开了长安殿。 “陛下,江淮这批盐可是半年之用啊。”高寻随在皇帝的身侧,“福昌县主的父亲,在任二十余年,所敛之财...” “罢了,短时间,她是不会愿意全部吐出来的。”皇帝打断了高寻的话,“谁让朕和先帝都曾亏欠过吴王府的人情呢。” “见过公主。” 昭阳公主踏入长安殿,恰好遇到了正要离开的皇帝,“陛下。” “昭阳也来了。”皇帝微笑着说道。 “还有谁在母亲这儿吗?”昭阳公主看着长安殿疑惑道。 “你福昌姑母。”皇帝回道,“哦对了,驸马的伤不要紧吧?” 昭阳公主于是福身,“驸马的伤好多了,多谢陛下挂念。” “那就好,他毕竟是读书人。”皇帝点头道,“这伤了手怎么能行呢。” ----------------------- 两个时辰后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晌午过后,昭阳公主回到了善和坊,“驸马呢?”回来后,却没有看到张景初的身影,于是问道宅中的宫人。 “回公主,驸马半个时辰前就出去了。”宫人福身回道。 “出去了?”昭阳公主疑惑道,“她去了哪儿。” “驸马没说。”宫人摇头。 ------------------------- 几刻钟前,福昌县主的车架紧随在昭阳公主之后,一同从宫中出来。 但行至十字街时,福昌县主忽然停了下来,并命家奴骑马上前与昭阳公主相告,“禀公主,主人说有些事要前往东市的布庄处理,请公主先行。” “好。” 福昌县主坐在宽敞的马车内,看着侍女递进来的条子,“这字倒是写得漂亮,就是不知道人怎么样,谁送来的?” “回县主,送信的人没有言明。”车架旁的侍女回道,“只让县主把信拆完。” “嗯?”福昌县主于是照做,很快折成元宝的信纸里面所装裹的一小撮盐便都撒漏了出来。 福昌县主淡下脸色,“停车。”她抬头吩咐道,“告诉公主,我要前往东市处理布庄上的事,就先不陪公主了。” “喏。” 于是载着福昌县主的马车,向东调头,往东市行去。 ------------------------ 翌日 ——大明宫—— 允诺了福昌县主后,皇帝看着刑部与大理寺的名册,正头疼着安排人手前去朔方协助元济查案。 “你说,派个什么人去呢?”皇帝看着高寻问道。 高寻听后,一脸的难为情,就差说出自己也不在行举荐替罪羊之事。 “这无非就是给县主一个交代。”高寻回道,“寻一个替代之人。” “以福昌的性子,朕若是敷衍,她必然又要闹。”皇帝头疼道,“而且...” “福昌县主答应的半月用盐,至今还没动静呢。”高寻于是从旁道,“怕是要陛下用人换盐。” “朕知道,不用你提醒。”皇帝冷脸道。 高寻于是低下了头,“小人多嘴。” “既要保儿子,又不愿意拿出钱帛来。”皇帝道,“这对父女,在钱帛上的精明,倒是一脉相承。” “启禀陛下。”内枢密使杨福恭踏进殿内,“大理寺评事张景初求见。” “张景初...”皇帝看向杨福恭,“什么事?” “张评事说,自己的伤已经好了,请求前往朔方,协助元评事查办官盐案。”杨福恭回道。 皇帝似乎有些吃惊,问道:“驸马的伤好了?” “驸马的手上仍然缠着绷带。”杨福恭回道。 “小人此前还曾猜疑驸马是不是不想参与此案,所以才告假大理寺。”高寻站在一旁又说道,“没有想到,受伤竟真是巧合。” 听着内常侍的话,皇帝心中也泛起了嘀咕,于是道:“宣他进来。” ———————— 看看小张的棋局吧 第99章 如梦令(三十七) 如梦令(三十七):你要前往朔方查案,此事,昭阳知道吗? “宣,大理寺评事张景初上殿陛见。” 听到通传,张景初脱去朝靴,踏入延英殿内,走到殿阶下,跪伏道:“臣,大理寺评事张景初,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清朗的声音回旋殿中。 皇帝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青袍官员,并没有立即让她起身。 “驸马的伤,好了?”片刻后,皇帝开口问道。 张景初跪在地上,受伤的右手仍然还缠着绷带,“回陛下,臣的手虽然还未痊愈,但是不会妨碍查案。” “那就是还没有好。”皇帝说道。 “侍奉公主的典医说,需要半月恢复。”张景初回道。 “你不光是大理寺的属官,你还是昭阳公主的驸马,”皇帝道,“你有伤在身,若是将你派去朔方查案,你让朕怎么与昭阳交代呢。” 张景初抬起头,“臣先是陛下的臣子,大唐的官员,而后才是陛下的女婿,臣闻朔方官盐案,牵扯边关与军中,非同小可,于是便也想效一份绵薄之力。” 面对张景初的回答,皇帝还算满意,而且正巧他答应了福昌县主,要派人协助元济办案。 为了获得福昌县主手里的盐,他又不能敷衍了事,这时张景初的主动自荐,就成了一个最好的人选。 “你倒是勤勉肯干。”皇帝说道,“之前你的案子都办得不错,按照功劳,应与你升迁才是,不过你刚中第入仕不久,所以朕让大理寺先记上你的功劳,日后再行嘉奖。” “去过朔方吗?”皇帝没有立马应允,而是问道。 “回陛下,臣不曾去过朔方。”张景初回道。 “朔方在大唐的最北边塞,条件艰苦,气候恶劣,卿自南方来,怕是难以忍受朔方之苦寒。”皇帝说道。 “朔方之地艰苦,而辽人却能在塞北安居,臣虽自南方来,但为人而已,没有什么不同。”张景初回道。 “穷苦百姓能将孩子送去戍边,臣亦来自庶人之家,吃得起这份苦。”张景初又道。 “这么说来,你的确是比元济,更适合前往朔方查案。”皇帝听后说道。 “愿为陛下分忧。”张景初叩首道。 皇帝看着张景初,随后撇了一眼高寻,高寻于是递上笔,“陛下。” “罢了。”皇帝提起笔,在手谕上加上了张景初的名字,“朕加你为巡察使,前往朔方,查办官盐案。” “臣,遵旨。”张景初道。 “你要前往朔方查案,此事,昭阳知道吗?”皇帝看着张景初问道。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公主。”孙德明踏入书房,将探听的消息呈上,“按照公主的推测,对河东节度使宋通进行了监视,发现他在私下里,的确是与中书令李良远有往来。” “宋通的亲卫说,是因为卫国公的冷落,让宋通坐立不安,于是才向李良远伸出了手。”孙德明道。 “这个宋通简直就是一个墙头草,三心二意。”萧嘉宁道,“既做了公主的臣属,还向李良远通风报信。” “吾忘了,宋通巴结吾,是为了卫国公。”昭阳公主皱眉道,“我毕竟只是一个公主,无法实际参与到朝政中,宋通觉得指望不上我,自然要另外寻求新的庇佑。” “这些藩镇将领还真是势利眼。”孙德明也骂道,“以为投靠了李良远就能保全自身了。” “相互盘算而已。”昭阳公主道,“宋通泄露了我的传信,绝不能就这样轻易算了。” “启禀公主。”派出去的宫人回到了宅邸,但是只身一人。 “驸马呢?”昭阳公主问道。 “驸马不在宅中。”宫人回道。 “又不在?”昭阳公主看着门外,“驸马去了哪里。” “驸马宅的文管事说,驸马入宫了。”宫人回道。 “以驸马的官职,并没有资格入宫面见陛下,除非用的是公主的身份,可是驸马入宫,为何不告诉公主?”孙德明于一旁推敲道。 第112章 昭阳公主于是起身走了出去,问道宫人,“她几时入的宫。” “回公主,一个时辰前。”宫人回道。 --------------------------- ——皇城·户部—— 皇帝的任命很快便通过内侍省直接下达,张景初受封巡察使,奉命调查官盐案。 接到任命后,张景初没有第一时间离开长安,赶往朔方与元济汇合,而是带着人马先行到了户部。 “户部此前便已查验过,所有手续正常,盐也没有问题,从户部运出的官盐,不光经过户部的查验,还有三道关门,全部核对完毕。”面对大理寺的闯入,户部的官吏们对其进行了阻拦。 “大理寺此前就曾来查过,这是又要查一遍吗?”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李广源亲自走出来说道。 “吾持节奉命查案,还望李侍郎配合。”张景初没有回答李广源的话,而是搬出了皇帝的旨意。 李广源皱了皱眉头,看着张景初手中的皇命,也只得让步。 “吾要见户部的所有录事,调出那批官盐送来的时间,还有清点与运送出去的时间。”张景初踏入户部正厅,向户部众官吏道,“还有,负责掌管仓部的郎中、员外郎,一并喊来,我要一一审查问话。” 很快,张景初便从录事手中调取了户部的记录与档案,官盐的入册时间与清点,以及负责人还有交接的手续,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仓部郎中崔敏,见过巡察使。”崔敏来到堂中,叉手行礼道。 张景初看着官盐的收支,还有开仓情况,将时间所定在了七夕的第二天。 “这一天,仓部为什么开了两次盐仓?”张景初问道。 “回巡察使,七夕那几日,长安正是艳阳天,李侍郎命仓部将一批堆积已久,用来喂牲畜的旧盐搬出晾晒。”仓部郎中回道。 “那批盐呢?”张景初问道,她并没有询问李广源晒盐的动机。 “已存回仓部。”崔敏回道。 张景初于是起身,“户部的粮仓在何处?” “下官领巡察使前去。”崔敏叉手道。 张景初刚走至门口,便又看到了盐铁转运使李广源的身影。 “巡察使如此查办户部,当真是圣人的意思吗?”李广源阴冷着一张消瘦的脸问道。 “若非圣人意,我一小小评事安敢如此?”张景初反问,说罢便从李广源身侧略过。 至仓部后,恰逢仓部员外郎从盐仓内走出,崔敏于是又收起了钥匙,“崔郎中,我听说大理寺要查案。” “还不快见过巡察使。”崔敏向仓部员外郎提醒道。 “下官仓部员外郎见过巡察使。”仓部员外郎于是行礼道,“适才在清点盐仓,还请巡察使见谅。” 张景初盯着仓部员外郎看了片刻,随后勾嘴笑了笑,但没有说话,而是踏进了盐仓中。 崔敏紧跟而上,而那本陪着笑意的仓部员外郎,在张景初离去后,露出了阴冷的脸色。 崔敏带着张景初来到了库房深处,指着一批盐袋说道:“巡察使,当时搬出来的,就是这一批盐。” 仓部员外郎也随着走了进来,并拿来了取盐的工具,在每一个盐袋上都插入签筒,抽取了里面的一小部分盐。 “巡察使请看。”仓部员外郎将盐奉上,“这是一批次等海盐,一般只救急用,为户部屯盐。” 张景初接过仓部员外郎取来的盐,袋子里的确装的全都是盐,而崔敏也是信得过的人,盐仓的账目没有任何问题。 “这下,户部可以洗脱嫌疑了吧。”仓部员外郎道,“盐,的的确确是运去了朔方,而且送去的,是从江淮来的税盐,那可都是上等盐,供给边关将士的补给,户部哪里敢怠慢啊。” 张景初没有说话,而是带着人马从户部离开,离去时,恰好又碰到了李广源。 “张评事。” “李侍郎。”这次张景初停下了脚步。 李广源见张景初没有查出什么,于是笑了笑,“户部从属于尚书省,直隶圣人,张评事要查户部,是对朝廷起疑吗。” “三省六部的确直隶于圣人,但是臣子以权谋私,欺上瞒下,古往今来,”说话时,张景初特意撇了一眼李广源,“却屡见不鲜。” “也许忠贞之人,也是贪心之人呢。”张景初勾了勾嘴角,“李侍郎为官多年,一定知道顾氏案的起源吧,前盐铁转运使,因贪墨一事,祸及全族。” 听到张景初的话,李广源的脸色突然煞白,他侧头对视着张景初。 “这批盐,关乎着大唐将士的性命,关乎着大唐的安危。”张景初又道,“我想那盗盐之人,一定卧不安席。”说罢便带着人马离开了户部。 李广源僵在原地,额前的幞头已被汗湿,他回过头,看着张景初的身影,只觉得很是熟悉。 【“三郎,恭喜你,不靠门萌,高中探花。”】 -------------------------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从户部离开后,张景初便回到了善和坊,准备收拾行礼赶往朔方。 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觉得宅中的气氛不对,“谁来了?”张景初踏进庭院,问道院中等候的女使。 “公主在主君的书房等候。”女使回道,“请主君回宅后前往。” ———————— 背着公主偷偷做事 第100章 如梦令(三十八) 如梦令(三十八):张景初:公主是怕臣的手废了? ——大明宫·长安殿—— 下午时分,皇帝来到了长安殿,萧贵妃奉上午后的茶点。 “天凉了。”皇帝拉着萧贵妃的手,摩挲了片刻,拍了拍说道:“回头朕让高寻将西域进贡的那件狐裘拿来。” “陛下。”萧贵妃欲言又止,旋即走到皇帝身前屈膝跪下。 “贵妃这是做什么?”皇帝疑惑道。 “妾知道,后宫不得涉政,朝政之事,妾不该妄议,但朔方丢盐一事,与妾的父亲有关。”萧贵妃抬起头。 “朕知道,”皇帝弯下腰,想将萧贵妃扶起,他并不想与萧家真的撕破脸,至少有萧贵妃在,可以平衡一些,“朝堂政事是朝堂政事,官盐之事虽然与萧家有关,但萧妃既然已经嫁给了朕,便应该明白,妇人要以夫家为大宗,父母之家乃小宗。” “况且这桩案子的真相是什么,还没有查出来呢。”皇帝又道。 “官盐丢失,绝不会是父亲所为。”萧贵妃不愿起身,向皇帝力陈道,“父亲虽性子桀骜了一些,对陛下也屡有冲撞,但军中之事,父亲绝不会含糊,也绝不会徇私。” 面对萧贵妃执意说出的话,皇帝脸色有些不太好,“萧妃今日,一定要与朕言论这些吗?” “还望陛下明鉴。”萧贵妃叩首道,“妾知道陛下不愿在内廷谈论朝政,但此事关乎边境安危,妾冒死谏言。” “朕当然知道这批盐对于朔方边境的将士意味着什么,”皇帝迅速冷下态度,“朕也没有听信户部押运官的一面之词,派了元济前去查案,福昌说元济无办案的才能,所以朕又派了张景初前去协助。” “这你们总该满意了吧?”皇帝看着萧贵妃道,“他是昭阳的驸马,他的聪慧与断案的能力,群臣有目共睹。” “张景初?”萧贵妃抬起头,瞳孔中充满了震惊,“他不是受伤了吗。” “是受伤了,脉案上说,掌心经脉寸断,若修复不善,右手恐废。”皇帝道,“朕适才还见了他呢,是他自己负伤自荐,说要替朝廷分忧,朕本来于心不忍,想着昭阳,就将他的请求驳回,谁知他长跪不起,苦苦哀求,让朕全了他的忠义。” “这下,”说罢,皇帝起身,伸手将萧贵妃从地上扶起,“贵妃总该放心了?” ------------------------------ ——驸马都尉宅—— “公主?” 听到回话,张景初站在院中迟疑了片刻,虽然早有预料昭阳公主得知她入宫,必会传见她,但亲自来到宅中,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我知道了。”说罢,张景初便改道去往了书房的方向。 昭阳公主的侍卫萧嘉宁,就候在书房的庭院里,张景初踏入院中,亲切的喊道:“萧典军。” 萧嘉宁对于张景初,一开始因为鹿鸣宴所产生的好感,随着她所作的事,一点一点不利萧家而逐渐消散,“驸马受了伤,不在宅中静养,却跑到了宫中?” “一点小伤而已,”张景初于是回道,“不足挂齿。” “萧典军记挂着我的伤,还真是受宠若惊。”张景初又道。 萧嘉宁听后,于是撇了一眼张景初,“谁记挂你的伤了。” “若非为公主。”萧嘉宁又道,“就凭你做的那些事,萧姓之人,谁能容许。” “我做的事?”张景初收起笑脸,走到萧嘉宁的身侧,“我做了什么事呢,是伤天害理,还是残害忠良。” 第113章 “萧彧草菅人命,难道就因为姓萧,不该杀吗?”张景初冷下脸色质问,“你们萧家的嫡女,差点被夫家羞辱致死,本家却无动于衷,我判其和离,难道不该吗?” “我不管姓氏,也没有立场,穿上这身公服,便只有一个,法字为先。”张景初又道。 “好一个法字为先。”萧嘉宁脸色不变,她侧头看向张景初,“希望这一次,驸马也能做到所谓的公正。” “萧典军是在为公主问话,还是贵妃娘子?”进屋前,张景初又问了一句。 萧嘉宁与公主宅长史赵朔都是萧贵妃派来保护昭阳公主的心腹,其中萧嘉宁为萧氏一族远亲。 “是公主也是贵妃。”萧嘉宁回道,“驸马不是早就知道吗。” “那么贵妃娘子,希望此案如何呢。”张景初又问道。 “驸马这么聪明,肯定知道娘子的意思。”萧嘉宁回道,“朔方的事究竟如何,驸马也一定知道,否则就不会自荐。” “好吧。”张景初叹息道,“贵妃娘子还真是心系萧家,连自己的女儿都要监视。” “娘子与公主,乃是母女,血浓于水,岂容你一个外人离间!”萧嘉宁听后脸色大变,并呵斥道。 “若真是母女连心。”张景初看着萧嘉宁,“又何至于此。” “萧典军尽可以把我的话,传给贵妃娘子。”张景初道,“我不知道萧家对于公主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但贵妃娘子的很多做法,都会导致公主陷入两难的痛苦当中,所以她才会想要逃离这里。” “你一个外人,又知道什么!”萧嘉宁冷着脸道。 张景初没有再多说,只是将视线挪回,走向了书房。 午后的光照,通过西边的窗户,打进了书房一角,昭阳公主就坐在平时张景初书写的地方,手中拿着一卷书正在翻阅。 张景初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刚关上门回身,便听见昭阳公主说道:“嘉宁是不是和你说了一些话?” “公主怎么知道?”张景初问道。 昭阳公主于是侧抬头,她坐趟的位置,恰好抬头可以看见院中的光景。 “她和赵朔都是母亲派来的,不过她不一样。”昭阳公主道,“她更忠于我,不会事事都告知母亲。” “臣知道。”张景初低头道,随后她走到昭阳公主的桌前,缓缓跪坐了下来。 “为什么要入宫向陛下请荐去朔方?”昭阳公主抬起双眼,看着张景初问道,“你不是不想参与进去吗。” “想法是可以更改的,计划也是。”张景初回道。 “是临时改变想法与计划,还是,”昭阳公主放下手中的书,“这本就是你的计划。” “你通过损害自己,让元济顶替了你,就像你说的,这件事你本可以袖手旁观,可是你又向陛下请奏,协助查案,原本陛下要指派的便是你,所以兜兜转转绕了一圈,这里面其实就只多了一个人,元济,”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你做这些,就是为了把福昌县主也卷入其中。” “为什么?”昭阳公主问道。 “我希望公主不要追问这件事,因为很快,公主就会知道的。”张景初没有给出解释,而是希望昭阳公主不要过问。 “好,我不过问元济之事。”昭阳公主答应道,而后她伸出手一把抓起张景初的手腕,看着那负伤的右手,“就说你的伤吧。” “吴典医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有听懂是吗?”昭阳公主生气的质问道,“她说你的手,断了经脉,如果不好好静养,随时都有可能废掉。” “你去过朔方吗,你知道朔方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吗?”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见昭阳公主紧张与担忧自己的模样,于是勾起嘴角笑了笑,“公主是怕臣的手废了,还是怕臣死在朔方?” 昭阳公主握着张景初的手腕,皱起眉头,“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 “朔方距京千里之遥,你受伤前行...”昭阳公主缓了一口气。 张景初于是将手抽回,起身走到书架前挑选着书籍,并说道:“再重的伤,再艰苦的环境,臣都过来了,公主不是也曾亲眼见到?”她侧头,看向昭阳公主。 “那能一样吗?”昭阳公主抬头对视着张景初,“没有办法之事,与无法选择,“可你现在有了更多的选择。” “可臣习惯了呢,做冒险的事。”张景初回道。 “你不了解福昌姑母,”昭阳公主道,“她若是知道你如此算计她,她...” “臣不了解福昌县主,那么公主又可曾真的了解臣?”张景初问道。 昭阳公主看着立于书柜前,手中拿着一卷书籍的张景初,“你我的关系,明明更近了一步,可我却觉得离你越来越远了。” “凭借当年福昌县主借父之手,溺亡了那对母子,她又岂能是良善之辈,只怕太常卿元适之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张景初说道,“有狠劲,有魄力,与这样的人周旋,只要不侵犯她的利益,反而能让人放心。” “经营者重利,你都说了,他们想让元济来填补这个空缺,这还不算侵犯利益吗?”昭阳公主问道。 “这是朝廷做的,又不是我。”张景初回道,并举起了自己受伤的右手,“推荐元济的也不是我,要钱的更不是我。” 昭阳公主突然顿住,一时间想不出话来回复张景初。 “公主不是好奇,臣究竟要做什么吗?”张景初走回昭阳公主的身前,并将一本书放在了她的桌案上。 “公主很快就会知道的。” ———————— 至亲至疏夫妻,其实贯穿全文 第101章 如梦令(三十九) 如梦令(三十九):李绾:“我能否与你同去。” “你准备何时动身?”昭阳公主拿起桌案上,张景初放下的书籍,问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即刻。” 昭阳公主于是抬头,对视着张景初,“这么匆忙?” “已经耽搁半日了。”张景初说道,“此前去了一趟户部。” “可查出了什么?”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从盐丢失至今,已过去了不少时日,户部那边的痕迹早就被清理干净了,连替换的盐都得到了补全。” “你既知道查不出什么,又为何还要去户部。”昭阳公主道。 “既然是查案,就不能只查一方。”张景初道,“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盐铁转运使李广源,看起来与他父亲,并不是一路人。”张景初道。 “李广源是李良远的嫡长子,说起来,李家与顾家相交,他此前与你几位兄长的关系不错,为人也还算正直。”昭阳公主道,“只不过子拗不过父命。” 说罢,昭阳公主从座上起身,“现在就要动身吗?” “对。”张景初点头,“我要赶上元济,他应该没有那么快到达朔方。” “我帮你收拾行李吧。”昭阳公主道,“朔方的气候寒冷。” “好。”张景初点头。 “见到祖父,虽然知道你不情愿,但也请你代我向他问好。”昭阳公主又道。 “臣会的。”张景初道。 “官盐之事,朝廷的态度,一定会惹怒祖父。”昭阳公主继续说道,“他的脾气,你是见识过的。” “臣知道。”张景初跟在昭阳公主身后回道。 “你既然向圣人主动请缨,必然是你有把握应对,所以我也就不多赘述。”昭阳公主走进张景初的卧房,开始替替她收拾起了行李。 “公主不必担心,臣不会有事的。”张景初说道,“现在朔方要紧的,是盐的事。” “而臣,是替朔方节度使,追查失踪盐下落的人。”张景初又道。 “不光是祖父。”昭阳公主回过身,她看着张景初,“与盐案有关的权贵,还有中书令。” “你以伤脱离此案,如今又自行举荐卷入其中,必会引起李良远的注意。”昭阳公主提醒道,“李良远的为人,你比我更清楚。” 张景初走到榻前坐了下来,“此前有圣人执棋,李良远不敢动我。” “但我触碰到了他最核心的利益,这次,他肯定会想办法除去我。”张景初道。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停顿了片刻,“我会让赵朔带人跟着你。” “臣现在是陛下敕封的巡察使,有皇命在身,此刻刺杀,可是谋逆之罪。”张景初笑道。 “权贵想要杀人,有很多种方法,甚至不必经自己的手。”昭阳公主看着她道。 “也是,”张景初认可道,“也许说不定哪天就传出,巡察使死于朔方节度使之手。” 听着张景初的话,昭阳公主走到她的身侧,冷盯着她,“这种玩笑,以后不要随便说了。”她似乎很不开心,张景初说这种话。 张景初伸出左手,牵住昭阳公主的手,抬起头望着她,“公主害怕么,臣若是死了。” 第114章 昭阳公主低着头,对视着张景初,她的眼里透露着答案,但同时还有相信,“你要做的事,还未完成,你怎么会死呢。” -------------------------- ——晋国公府—— “父亲,圣人加封了昭阳公主的驸马张景初为巡察使,协助元济督察官盐案。”下晌后,李广源回到家中,着急的向父亲李良远禀道,“他刚得到敕封,就查了户部。” “兄长是慌张糊涂了吗,就算是圣人旨意,也要先经中书门下过审,才能由尚书执行,圣人任命张景初之事,父亲早就知道了。”李良远的第三子李广进说道。 “父亲,那张景初好像知道些什么。”李广源却直接忽视了李广进的话,仍然向父亲说道。 李良远站在鱼缸前,手中拿着一把鱼食,“他在户部可查到什么?” “这倒没有。”李广源说道,“按照父亲的吩咐,户部的痕迹已经提前清理了。” “巡察使...”李良远撒下一把鱼食,“这是针对地方巡察的封官,圣人是让他查朔方,并非户部。” “只不过...”李良远转过身,看着长子,“我听说驸马此前受了伤,所以官盐案才交到了福昌县主之子的手中。” 李广源回想起白天与张景初相对的场景,于是点头,“儿今日在户部见到驸马,他的确是有伤在身,而且伤的是右手。” “阿爷,这个驸马可疑的很,受了伤还要请命查案。”李广进说道,“儿子想不明白,他的动机是什么。” “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他是萧道安的外婿,必不会向着我们。”李良远说道,“此人行事没有规章,不过他背后有圣人,且看看他前往朔方之后会如何做。”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查官盐。”李良远走回座上,“那么此人便不可再留。” 听到父亲的意思,李广源惊恐万状,“可是父亲,他是圣人看重的臣子,又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长兄。”李广进打断了兄长的话,“没有昭阳公主,他什么都不是,一个底层出身的人,就算是死了,朝廷最多不过是追究一阵,不会追着不放的。” “如果让他活着,比死了,对我们更具威胁,那么他就不应该活着。”李广进又道。 “三郎说得对。”李良远道,“大郎,你性子柔了一些,所以那些事,我都是让你弟弟去做。” “但家族的兴衰,要靠族人的团结与一心。”李良远又道,“你安心在任上,为父既然能让你做到这个位置上来,就能让你一直坐稳,就让三郎辅佐你。” “儿子知道了。”李广源低头道。 “儿子一定辅佐长兄,光耀门楣。”李广进拱手道,但却心口不一,眼神里充满了野心。 ---------------------------- ——崇仁坊·魏王府—— 一辆马车停在了魏王府的门前,魏王友贺覃从车内弓腰走出,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王府内的侍卫对其很是恭敬,“贺君。” “贺君。” 贺覃踏进王府,来到魏王李瑞所在的院中,“大王。” “二郎,你提的什么?”李瑞问道。 贺覃于是走到李瑞身侧跪坐下,“从江淮连夜运来的。” 李瑞打开食盒,“蟹?” “臣用盐所焗,大王尝尝。”贺覃说道。 “盐啊...”李瑞看着螃蟹若有所思,“宫中的事,你知道了吗?” “大王问的是驸马吗?”贺覃道,“圣人的旨意,已经出了省台,大部分官员应该都知道了吧。” “你知道,这批盐的幕后主使是谁么?”李瑞问道。 “如果与朔方无关,能够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的,就只有户部。”贺覃分析道,“上次潭州一案,户部遭到清洗与调换,户部尚书,是中书令李良远的人。” “是,李良远么?”贺覃看着李瑞。 李瑞点头,“李卯真近期从一个私盐贩手中获得的一大批盐,其盐的质量,已达上等官盐,明显就不是私盐,你猜主使是谁。” “李良远的第三子。”李瑞道。 “李良远竟然真的利用职权之便,做出这样偷窃之事。”贺覃皱眉道,“他身为中书令,难道还会缺钱财吗,又得圣人信赖与器重,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他要的当然不是钱财。”李瑞说道,“他要的是河东。” 说罢,他便将一封密信拿出,递到贺覃手中,“你猜,是谁递的。” “信中没有署名。”贺覃看着信说道,“但是内容...” “是从河东送来的。”李瑞道。 “河东节度使宋通?”贺覃诧异道。 “李良远应该是想通过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来除掉河东,再趁机安排自己的人,拿到一方军权。”李瑞分析道,“但似乎,他的想法被萧道安提前得知。” “于朝廷官员而言,这批盐,最安全的去处,必然是藩镇。”李瑞又道,“朝廷就算知道,但没有明面上的证据,便拿藩镇没有办法。” “怪不得大王让李卯真接下那批盐。”贺覃道。 “好处,不能总是让东宫独占。”李瑞说道,“都是手足兄弟,有福应该同享才是。” “不过,”李瑞冷下脸,“张景初此时插上一脚,意欲何为?” “臣也有些疑惑。”贺覃说道,“此案棘手,一般人都避之不及。” “不过,他好像与元济走得很近,元济大婚时,他还做了亲迎的伴郎。”贺覃又道,“元济可是太子的人。” “派人盯着朔方的动向。”李瑞吩咐道,“吾倒要看看,他要如何查这官盐案。” “喏。”贺覃点头应道。 -------------------------- ——驸马都尉宅—— 张景初抬头看着妻子,突然笑道:“是啊,还有许多未完成之事,在做完这些之前,臣岂能轻易死去。” 昭阳公主眉间跳动,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她在张景初的身前缓缓蹲了下来,紧握着她的手,对视着哀求道:“我能否与你同去?” ———————— 公主的主场不在朝堂斗争 第102章 如梦令(四十) 如梦令(四十):张景初:“臣需要公主。” 看着妻子恳求与担忧的眼神,张景初抽出了被紧握的左手,抚摸上妻子的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昭阳公主不解,望着张景初道。 “臣现在不能告诉公主,”张景初回道,“但是公主之后会知道的。” “你有太多的想法与筹划,是我所不知道的。”昭阳公主皱眉道,她的眼里充满了不安,“你知道,未知与不确定,会让人惶恐,让人不安。” “臣当然知道。”张景初轻轻抚摸着妻子的脸庞,“但请公主原谅臣的私心。” “我知道有些决定,公主无法狠下这个心来,”张景初继续说道,“那就让臣来替公主做这个决定。” “这样,公主就不会为难。”张景初对视着妻子,温柔的笑道。 昭阳公主看着她突然变得温柔的笑与眼神,心中越发隐忧。 张景初抬起手,抚摸上昭阳公主紧皱的眉头,轻轻替她舒展,“好了,公主不必担忧臣的安危。” “至少在臣的动机出来之前,他们不会对臣动手的。”张景初又道,“毕竟臣的身后还有圣人。” “在没有触碰到他们的核心利益前,我的性命,也不是他们想取就敢轻易摘取的。” “话虽是如此,”昭阳公主道,她仍然放心不下,“但那些人的阴狠,你也见识过了。” 张景初于是笑了笑,随后她将妻子搂进怀中,轻声道:“臣需要公主。” “但不是现在。”她又低头道。 昭阳公主抬起头与她对视,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等时机到了,公主自然会知晓的。”张景初看着妻子回道。 昭阳公主于是将头埋下,匍匐在张景初怀中,“此次你去往朔方,要多久?” “我要赶在元济到达前。”张景初回道,“不过以元济的性子,他不会按时抵达。” “我只知道,元济虽为太子伴读,但并不喜欢读书。”昭阳公主道,“玩乐倒是擅长,福昌姑母也一直纵容。” “他是昨日离开的,我今日出城,应该可以在两天内追赶上。”张景初道。 “长安距朔方塞北的军营有千里之遥,途中有不少州郡,你就算是明日动身,也来得及。”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她想让她留下,至少今夜。 “还是早些去的好。”张景初却道,“因为不光是为了要追赶元济。” “福昌县主为了应对之后的变故,提前向朝廷捐赠了一批盐运往朔方,但数量并不多,只能维持军中一段时间,所以案子尽早结束为好。” “我想,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此刻应该很恼火,并迫切要朝廷一个交代吧。”张景初又道,“元济应付不了萧道安的。” 第115章 “他应付不了,你又要如何应付?”昭阳公主抬头问道,“这盐是军需,作为统帅,祖父的怒火难以平息。” “除非你能补上这些盐。”昭阳公主又道,“你是朝廷所指派,他极有可能迁怒于你,所以我才提议要跟着你去。” “就算公主的祖父杀了臣,臣也变不出来这些盐。”张景初道,“公主放心吧。”她安抚着妻子,随后起身。 她将妻子替她收拾的行囊拿上,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黄昏,“快要中秋,这个中秋,怕是不能陪公主一起过了。” “希望能赶在入冬前回来,陪公主过生辰。”张景初又道。 昭阳公主听着张景初的话,缓缓走到她的身后,伸出手将她环住,紧紧贴着,“中秋与生辰都可以不过,你平安回来就好。” “好。” ---------------------------- 几天后 ——朔方·军营—— “国公,长安运来了一批盐。”掌书记姜尧跟随着萧道安,来到军营后方查看朝廷送来的盐。 “但是这批盐只够军中半月之用。”姜尧说道,“下官询问过送盐的押官,说是朔方还未洗脱嫌疑,这批盐,是福昌县主所捐赠。” 萧道安来到了军中囤粮的仓库前,看着地上堆积的一批刚运送来的盐。 “福昌县主命人送来的盐?”萧道安看着姜尧问道。 “回国公,是。”姜尧回道,“朝廷派了福昌县主之子元济,作为查办官盐案的法官。” “朝廷答应给朔方的供给,进了户部的私人口袋,现在朔方没有得到一袋盐,马上就要进入冬天,现在却只拿了这些来搪塞,朝廷就是这么对待边军的吗?”萧道安忍住怒火道。 “当初就应该找河东要盐。”萧道安又说道,“免得惹来这么多麻烦。” “至于你说的河东,就算是给了李良远又如何,只要我有了足够的军需,不怕辽人,自也不会怕河东。”萧道安懊恼道。 姜尧听后长叹了一口气,“事情的纰漏出在了河东,宋通敢给李良远通风报信,便能说明,即使他归顺了国公,也绝不会是忠贞之人,国公要的盐,他未必会给啊。” “这也行不通,那也行不通!”萧道安的火越来越大,“我若是没有战死沙场,也要憋屈而死。” “上好权谋,众臣无不忧惧各自为营。”姜尧说道,“这样的局面,除非君王停止猜忌,否则不可终止。” “李裕!”萧道安皱起白眉,“当初是我看走眼了。” “君王如此,于国家而言,是大凶之像。”姜尧说道,“这世间万物,唯有人心难控,制衡之道不可能一直维持,终会有失衡的一天。” “启禀节度使,长安来信。”一名心腹走到萧道安身前,将长安来的密信奉上。 萧道安打开后,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李裕加派了一位巡察使。” “巡察使?”姜尧摸了摸胡须,“国公,是何人?” “大理寺评事,张景初。”萧道安将信丢进了篝火之中,“一个小小的大理寺评事,李裕给他加封巡察使,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他在告诉群臣,告诉天下人,皇帝在质疑朔方,质疑我!”萧道安冷脸道。 “国公该要如何应对?”姜尧问道。 “应对?”萧道安看着姜尧,“吾需要做什么应对,是李良远吞了我的盐,如今朝廷就拿这么些东西来打发,派了两个大理寺的官员,就想这么蒙混过去吗。” “他不想让我安生,那么他的位子,也别想坐安稳!” ---------------------------- ——朔方郡—— 元济踏上前往朔方查案的路途后,并没有着急赶路,而是带着一同查案的从属官吏,每赶半天的路,便要于途中州县的馆驿或者是城中客栈与旅舍歇脚。 有些地方官员得知是从长安来的钦差,还会亲自出城相迎。 “咱们这是跟着元评事出来查案的,还是来享乐?”馆驿内,几名官员凑在一桌,看着馆中奉上的肉食,还有一旁的莺歌燕舞。 “咱们跟了一路了,不都是这样么,这些个驿夫,都在巴结咱们评事。” “谁让人家生得好呢。” “可是这次出使的案子,牵扯边境军中,若是没有办好,朝廷要是怪罪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他是头儿,朝廷要怪罪,也先是经过他。” “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元君,您看,这饭菜还满意吗?”驿夫亲自为元济斟满了一杯酒,“小人特意去城中为元君准备的。” “勉强能够吃得下。”元济端起酒杯说道,“不过这肉炙烤得有些老了。” “小人这就去给元君更换。”说罢,驿夫便要起身。 “不必了。”元济挥了挥手,“再躺一会儿,便该赶路了。” “那小人就不打扰元君歇息了。”驿夫刚要起身,却被元济拉了下来。 “别急呀。” 驿夫看着元济的脸色,于是再次俯下身,“元君您吩咐。” 元济将身子凑拢,但迟疑了片刻后,没有选择开口问话,他看着驿夫,眯眼笑了笑,“这些舞姬不错。” 只见那驿夫吞了吞喉咙,陪着笑脸道:“元君喜欢就好,若是不嫌弃,这几个舞姬,小人可以派人将她们送去元君府...” “哎~”元济拿着扇子敲上驿夫的头,“说什么呢,”随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这是临行前,妻子为之准备的,“郎君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了。” “啊,对对对。”驿夫这才反应过来,“瞧小人这记性,还未恭贺元君新婚大喜。” “我这赶了几天路,紧赶慢赶,也离开长安数百里之遥了吧,你们馆驿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元济笑了笑,似乎话里有话。 “元君说哪里话,这馆驿中的驿,不就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吗。”驿夫笑眯眯的回道。 元济于是撇了他一眼,只见驿夫脖颈处的汗水流了下去。 忽然馆驿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声音便自馆门口传来。 “都火烧眉毛了,元评事还有心思在馆驿中欣赏歌舞呢。”张景初穿着一身绯色的公服,披着斗篷踏进了馆驿中。 “子殊?”元济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惊讶。 ———————— 元济身上松弛感拉满~ 第103章 如梦令(四十一) 如梦令(四十一):昭阳公主驸马张景初 张景初披着一件灰色的斗篷走进馆中,“本没有想要在此歇脚,但我无意间在馆驿的马厩中撇见了你的马,便想你是否在此。” 元济看着她身上与本职并不匹配的公服,“你怎会来此?”于是问道。 “我奉陛下之命,前来协助你查官盐案。”张景初解释道。 “你的伤好了?”元济又问道,“我临行前,在家中听见母亲说你在我大婚当夜,于公主宅中受了伤,公主还替你向大理寺告假了半月,所以圣人就改派了我,来接替你出使。” “原来尊驾与元君是相识。”馆驿中的一众驿夫,看着二人相熟的样子。 “尊驾请坐。”一名驿夫连忙搬来软垫,“小人这就给尊驾及从属准备膳食,尊驾舟车劳顿,请稍作休息。” 张景初解开肩上的斗篷,回道:“我的伤,不过是与公主打闹时,不小心伤的。” 元济看着张景初被夹板所夹缠着绷带的右手,“你这伤还没有好呢,李寺丞说你是伤了手,断了经脉,接回去最少要月余时间。” “公主怎会放你出来?”元济又问道。 “官盐案牵扯重大。”张景初回道,“不光是牵连了户部,还有朔方边境,圣人不甚烦忧,为解朝廷之忧,我这一点伤何足挂齿。” “好端端的...”元济看着张景初的手,于是压低声音道,“你这伤,该不会是公主所为吧,他们都在传,说是你侍奉不周,”说着说着,元济凑近了张景初,压着嗓子,“惹恼了公主,所以公主拔下了发髻上的金簪,惩罚了你。” “侍奉不周?”原来这就是昭阳公主提她想好的说辞,张景初听后没有明确回答元济,只是摇了摇头。 “昭阳公主喜怒无常,曾经戏弄过不少权贵家的郎君。”元济便又说道,“所以才迟迟未有婚嫁,谁知遇你探花郎,不到一月便定下了婚约,你小子,不知是福是祸。” “酒菜来了。”驿夫很快就奉上了与元济一样的酒菜。 张景初看着桌上满满一桌的肉食与佳酿,看着驿夫笑了笑,“馆驿招待官员的规格,一直都是如此么?” “不同品级的官员,所招待的规格自然是不同的。”驿夫回道,“不过尊驾与元君身份特殊,这都是小人特意准备的。” “哦?”张景初拿起一杯酒仔细端详,似乎是陈年佳酿,“怪不得呢,其他的馆驿,都没有这样好的酒食。” 第116章 “小小心意,只望两位郎君能够好好歇息,清扫疲惫。”驿夫奉承道。 张景初抬起眼睛,盯着驿夫,“我听闻,前不久户部有一批护送官盐的人马,也是夜宿在了这间馆驿中?” 听到张景初的这番问话,驿夫霎时身子一僵,整个脸色都淡了下来,他看着张景初的眼神,和善中带了几丝阴狠,于是惊恐回道:“前阵子,的确是有一批从长安来的官员,在馆驿中歇了脚,也运了一些货物,但至于是什么,小人作为驿夫,身份卑微,无权过问,也不知晓。” “噢,”元济也很快反应过来了,“我就说自己忘记了什么,光顾着看歌舞了,才想起来,户部派到朔方的押运官与户部一众官吏就是在这里休息了一夜,而后在运盐前往军营的时候,盐袋换成了沙袋。” “官盐之事,是朝廷和朔方直接对接,而馆驿只负责传递消息,接待往来的赶路官员,至于这些事,我等实在是不知。”驿夫替元济斟满一杯酒,“就算元君要查,也查不出什么。” “而且小人听说,这盐是失踪在离朔方军并不远的官道上。”驿夫又道,试图蒙混过去,“节度使派出了兵马提前将官盐截下,事后却说官盐不见了,嫁祸给户部运盐的官员们。” “这盐都没送到呢,难道不是朔方军那边,心里有鬼才这般作为与说辞。”驿夫又道。 “你这口吻,与户部那群人的推诿倒是极像,”张景初听后,勾嘴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与户部那群人,是一伙的呢。” 驿夫听后大惊失色,“尊驾折煞小人了,小人就是一个不入流的驿卒,哪里能结识长安那群官人老爷呀。” “小人只是觉得,朔方的形迹可疑。”驿夫又道。 “你知道,”元济直起腰身,看着驿夫缓缓俯下,“你眼前这位,奉命来协助我查案的人是谁?” 驿夫于是侧头看向张景初,他未曾见过张景初,因她身上的公服颜色,这才恭敬讨好,于是他向元济摇了摇头。 张景初用左手持杯,饮着茶水,没有理会元济与驿夫。 元济于是在驿夫耳畔道:“朔方节度使只有一位外孙,这外孙婿,自然也只有一个。” 驿夫愣道,他没有想到来的人竟然会与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有关,而他却当着萧氏亲族的面,在为朝廷说话。 “小人有眼无珠,不知道尊驾与节度使...” “公是公,私是私。”张景初打断了驿夫的话,“吾是来查案的,不是来认亲,更不是来听你阿谀奉承的。” 驿夫听后,于是不敢再含糊其词,“是,是,是。”他连连磕头,并将事情的经过全部交代。 “户部押送军需官盐的人马的确是在馆驿中歇了一夜。”驿夫说道,“当时他们押运着一批盐,足足有十几车,朔方更深露重,恐盐受潮,于是便堆进了馆驿的库房中。” “第二天一早,盐就被他们运走了,其他的,小人便也不知道了。”驿夫回道。 “那么晚上呢?”张景初问道,“你们休息之后。” 驿夫听后,摇了摇头,“白天招待官人老爷们,到了晚上已是累极,早就睡死过去了,就算晚上库房中有动静声传出,又哪能听到呢。” ------------------------- 半个时辰后,刚在馆驿歇脚的人马,便又匆匆动了身,元济也只好带着手下的人一同跟上。 “适才那个驿夫是不是没有说真话。”马车内,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子殊为何不对他进行拷问呢?” “他不是已经将答案说出来了吗?”张景初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说道。 “他说了吗?”元济满脸疑惑。 “我并未详问他夜晚之事,他便自己全都说了出来。”张景初道,“所以,是他知道我要问什么,如果他什么都不知情,又怎么会如此迅速做出回答。” 元济听后,恍然大悟,他看着张景初,“原来如此,所以这批盐是在馆驿被进行了调换?” “只是有所猜疑,还不能断定。”张景初道。 “我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在看户部的记录。”元济说道,“总觉得,户部的这些记录,太过缜密,太过周全了。” 张景初听着元济的话,突然低头笑了笑。 “子殊笑什么?”元济问道。 “戏演过了就会失真,因为他不符合常理。”张景初抬头回道,“朝廷的这些官吏,真正能做事实,事无巨细的办好每一份的差的,又有几人呢。” “所以你觉得盗走这批盐的,是户部?”元济问道。 “盐是重要的军需,同时,我们所有人都离不开盐,所以它可以用来置换钱帛。”张景初道,“盗盐需要动机,需要胆量,更需要权力。” “现在是朔方缺盐,边关将士在等这批盐救济与续命。”张景初又道,“在军官眼里,士卒的性命并不轻贱于钱帛,朔方没有理由盗走这批盐。” “我明白了。”元济道,“那我们现在去朔方是为了什么?” “当然也是查案。”张景初回道,“奉旨查案。” ---------------------------- ——朔方·军营—— 张景初与元济抵达朔方军营后,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并没有出营派人迎接,而是差了人马前来质问。 “朝廷答应给朔方的盐,究竟何时送到?”军官骑在马背上,趾高气昂的问道。 面对朝廷来的使臣,这群边关将士似乎都有不小的怒气。 元济先行下了车,随后将张景初扶下,“子殊。” 刚出马车,朔方凛冽的寒风便不断向她们刮来,张景初裹紧了身上的裘衣,随后走下马车。 “我们正是奉命前来调查官盐失踪之事。”张景初向军官说道,“不知朔方节度使可在营中?” “节度使说了,如果诸位不是来送盐的,那么可以请回了。”军官说道。 “放肆!”元济呵斥道,“吾等奉旨查案,朔方节度使不出来相迎也就罢了,难道如今还要忤逆圣人,违抗皇命吗?” 军官撇了一眼元济,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这里是朔方军营,不是什么朝廷。” 元济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景初阻拦,张景初随后走上前,“还请将军代我通传卫国公。” “就说大理寺评事,昭阳公主驸马张景初,请见卫国公。”张景初道。 听到昭阳公主,朔方军的态度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军官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驸马请在此稍候,容我回禀节度使。” “好。”张景初点头道。 ———————— 老婆的头衔就是好用哈哈哈哈 第104章 如梦令(四十二) 如梦令(四十二):张景初:“为了公主。” ——朔方中军大帐—— 军官顶着寒风来到了朔方节度使的大帐前。 “启禀节度使,营外来了一批朝廷查案的人马,其中有一人自称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军官入账叉手道。 大帐内,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坐在一盆火堆前,手中拿着一块正在炙烤的羊肉,听到亲卫的传话,他割下一块肉,塞进了嘴中。 一旁的掌书记姜尧见他迟迟未有应答,“天子派了巡察使前来调查官盐案,国公不与之相见吗?” 萧道安将手中的匕首扎进了案板中,“朝廷来使又如何,此地姓萧,非他李氏,这些年若是没有老夫拼死抵抗,朝中那些文臣哪有安生日子好过。” “先晾他们一会儿。”萧道安拔出匕首,又切割了一块肉,撒上盐,赐给了传信的亲卫兵。 “谢节度使。” 而在营账外,张景初裹着裘衣与元济带着一干人马正在等待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接见。 但军官回营整整半个时辰过去,却始终不见出来的踪影,元济等得有些恼怒,“这朔方节度使,究竟是什么意思。” 等不到接见,元济生气道,“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吗?”他看着张景初,“都半个多时辰了,我们可是圣人使者,奉的皇命。” 面对萧道安的怠慢,张景初立在寒风中,拖着受伤的右手,“到了人家的地盘,管你是什么身份,都得老实候着。” “这萧道安也太目中无人了。”元济看着张景初说道,“怪不得圣人会如此忌惮朔方,像他这般轻视怠慢使臣,不遭君王忌惮才怪呢。” “嘘。”张景初瞥向元济,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元济压低声音,“我说的是实话嘛,萧道安手握重兵,不但不想着收敛气焰,反而还把手伸向朝中,这也不怪圣人都偏袒户部了。” 张景初注视着正前方,朔风凛冽,吹得耳鼻通红,“你说的也没有错。” 又过了半个时辰,营外等候的一干人马,在寒风中早已冻僵。 没有吃过这般苦的元济,于是对着营地大骂了起来,“这就是朔方节度使的待客之道吗?” 第117章 片刻后,那名传信的军官终于出现在了营门口,“奉节度使之命,请诸使入营。” 营门终于被打开,张景初与元济对视了一眼,就在她们带着人马要入内时,却又被一众士卒阻拦。 “节度使有令,只见巡察使一人。”军官提醒道,“请巡察使入内,节度使在大帐中等候。” “什么?”元济听后,更加恼怒,“此次查案,我才是主办!” 见元济不听从,守门的士卒纷纷拔刀,架在了元济的脖子上。 身后相随的侍卫于是纷纷拔出腰间的横刀,使臣与边军剑拔弩张。 “既然节度使要单独见我,那便请将军带路。”张景初开口道。 “子殊。”元济看着张景初。 “无妨。”张景初道,“天气寒冷,你带着他们就地安营,生火取暖,不要冻着了。” 元济听后长叹了一口气,遂命属官放下利刃,又转而提醒张景初,“你多加小心。” 张景初点头,于是随军官进入营中,刚踏入朔方的中军大营,她便感受到了萧道安的治军之严。 除了下训的闲散士兵投来目光外,其他操练又或者巡逻的士卒,几乎不会被外来人分心。 “禀节度使,人带到了。”军官走到账外,向帐中说道。 “进去吧。”士卒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整理了一下袍服,低头踏进账中,帐内因有炭火,所以格外暖和。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坐在一张垫着白虎皮的椅子上,身前架着一盆炭火。 张景初走近了些,叉手行礼道:“下官张景初,见过卫国公。” 萧道安半眯着老眼,盯着张景初一动不动,“几月不见,探花郎是越发得天子信任了,巡察使?” “下官虽是圣人使,但前来查案,是下官自行向朝廷请命。”张景初回道。 “你的意思是,是你自己要来的,而不是皇帝之意?”萧道安问道。 “回国公的话,是。”张景初点头回道。 “为什么?”萧道安抬头问道。 “为了公主。”张景初回道。 萧道安听后,忽然仰头大笑,但片刻后,他的眼里就露出了一股狠劲,极为不相信道:“姜书记,你信吗?” 姜尧站在萧道安的身侧,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不管国公信与不信,”张景初看着萧道安,“下官都是来替朔方追查官盐下落的。” “那么,盐呢?”萧道安问道,眼下他只关心盐的去向。 “关于盐的下落,下官刚到朔方,还未...” “没有找到盐,你查的什么案!”张景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萧道安的不耐烦与怒火打断。 他起身走了下去,“我只问你,盐,在哪里。” 张景初看着走到自己身前的高大身躯,“有些话,下官想要单独与国公说。” 姜尧听后,于是便向萧道安拱手,旋即退出了帐中。 “关于盐,下官只能告诉国公,即使案子查清,这批盐也回不来了。”张景初回道。 萧道安听到结果后,堆积的怒火瞬间爆发,并将对朝廷的怨气迁怒到了张景初身上。 他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张景初的脖子,起茧的手死死按住了她脖颈上跳动的命门。 这样的力道,让张景初感到窒息,只要稍微在加些力气,她的脖子便要被拧断。 “没有盐,你来这里做什么!”萧道安呵道,“户部勾结刑部,将我的盐吞下,还要反过来栽赃于我,而天子,不辨是非,派了你这么个东西来审我!” “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为了昭阳?”萧道安怒瞪着张景初。 张景初涨红着无法通气的脸,她看着萧道安,张开嘴吃力的说道:“国公...手下...留情,容下官...”随后她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锦囊。 片刻后,萧道安松开了手,张景初抬起左手捂上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想必国公应该知道这批盐落到了何处。”张景初平复着气息说道,她将锦囊拆开,里面是一小包盐,“这是下官在户部所查到的。” 萧道安接过张景初递来的盐,“这是海盐,不是我要的盐。” “这是户部当初替换出去的劣质海盐,国公的盐,是在户部官署就被进行了调换,而那批上等官盐,早已被运出。”张景初道。 “就凭借这一包盐?”萧道安问道。 “下官查阅了户部的记录,这批海盐本为多年以前的囤盐,可是现在替补上去的,却是今年的新盐。”张景初解释道,“虽然都是劣质盐,但若仔细观察,便能看出来年限。” 听到张景的话,萧道安于是仔细看了手中的盐,发现的确像张景初所说的,“你倒是聪明,不过光靠一把盐,又能说明什么。” “自然不能说明什么。”张景初揉了揉喉咙道,“即使把这个案子查清楚了,卫国公所要的东西,也回不来了。” “因为他们把盐转到了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手中。”张景初又道。 本就因为盐的事而烦恼的萧道安,在听到朝廷本要给他的盐,却落到了对家的手中时,萧道安再一次暴怒,“你说什么?”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萧道安怒目圆睁,一把揪住了张景初的衣襟,“李卯真狼子野心,早年落草为寇,靠打家劫舍谋生,因为平乱之功,而获赐了李姓,得封陇右。” “你说李良远将盐给了李卯真?”萧道安怒道。 “是卖。”张景初抓着萧道安的手腕,从自己的衣襟上扯开。 “你为什么会知道?”萧道安质问道。 “因为此前圣人曾单独召见过下官,圣人让下官辅佐魏王,而李卯真又是魏王党羽。”张景初回道。 萧道安转过身去,此刻他心里的怒火早已积攒满了,对皇帝的不满,对朝廷的不满,“我朔方军,在塞北这样荒芜的地方忍受着风沙与寒冷,朝廷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 “圣人这般做,无非就是想要卫国公一个态度而已。”张景初说道。 “他要我的什么态度?”萧道安回过身,凶恶的瞪着张景初,“还是想要借此逼我一把,看看我究竟是忠还是奸。” “卫国公心中其实很清楚,陛下忌惮您,却又因为北方的辽人,而不得不倚仗您。”张景初看着萧道安说道,“卫国公如此恼怒朝廷的做法,除了盐对边军将士的重要之外,其次就是辽人的蠢蠢欲动。” “下官此番前来,便是助国公查清案件,届时国公可以拿着证据亲自前往长安,向朝廷索要公道,向李良远逼问,从而治罪。”张景初又道。 “辽人之所以无法南下,是因为朔方有卫国公坐镇,可如果卫国公因为讨盐之事而离开朔方,那么圣人又会如何做取舍呢?”张景初继续说道。 “到那时,边境安危难保,圣人难道还会庇护李良远吗?” 第105章 如梦令(四十三) 如梦令(四十三):罗网(一) 听到张景初的话,萧道安没有进行否认,但眼里依旧充满了防备与不信任,“你分析的,的确句句有理。” “但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采纳你的提议,又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萧道安冷漠的盯着张景初道。 “下官所做分析,不过只是将实事说出而已,并非是向国公进行提议,也不是想取信于国公。”张景初于是回道。 “是吗?”萧道安再次向张景初靠近,并略过她走到了她的身后,“官盐失踪,是从一封通信开始!” 萧道安的话音刚落下,他便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并抬腿踢向张景初,顷刻间便让其屈膝跪了下来,而他手中锋利的横刀也在瞬间架上了她的脖颈。 “我收到了绾儿的来信。”萧道安继续说道,“从信中得知李良远要动我的军需,于是提前派人拦截,想以此来质问户部,换回我边军本应得的盐,可是信中所言,李良远做的是换盐之事,而非是送来一袋袋砂砾。” “到底是我的外孙,欺骗了我,还是走漏了风声,有人向李氏通风报信?”萧道安冷盯着张景初,旁敲侧击的说道,他在疑心于她。 “公主乃是贵妃娘子所生,虽为圣人之女,大唐的公主,却心向萧氏,这一点,国公应该比下官更清楚。”张景初镇定的回道。 “所以啊,这消息,究竟是如何走漏的呢?”萧道安看着张景初。 张景初侧抬头,看着萧道安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于是想起了临行前昭阳公主的担忧,于是她便明白了,案发之后,自己的妻子又传信了朔方。 这是预料之内的结果,张景初也十分明白,官盐的消息是自己透露给昭阳公主的,在不信任的情况下,昭阳公主就连传递消息时,都异常的谨慎。 “李良远要动盐之事,的确是下官推断与打听出来的。”张景初承认道。 “推断,你靠什么推断?”萧道安质疑道。 第118章 “下官偶然识得曲江池囿令吴迁,他是司农寺的囿令,掌管着整个长安江池与河道的秩序,晋国公府曾租赁过一批船只,其子李广源又为盐铁转运使,恰好江淮官盐在那个时候抵达户部,而朔方又在催促供给,下官实在想不通,国公府额外租船,是作何用。”张景初回道,“而且...” 张景初抬起头,“不知卫国公还记得否,令郎的次女与中书令李良远之子的和离案。” “这与此案有什么干系?”萧道安皱起眉头道。 “晋国公开支巨大,并且将新妇的嫁妆与家中私库共用,所以下官借此案,清点萧娘子的嫁妆时,一并查阅了晋国公府的账目。”张景初回道,“若不靠职权敛财,晋国公怕是难以支撑如此开支。” “事实也证明了,下官的推断没有错,”张景初说道,“李良远的确打了朔方官盐的心思,但他要的应该不止是盐。” “如果公主没有通信卫国公,国公得了一批只能喂养牲畜的次盐,又会如何?”张景初抬头问道。 “国公会拿着盐向朝廷对峙,还是认为,朝廷在刁难自己?”不等萧道安说话,张景初又道,“下官猜想,君臣猜忌之下,以国公的性子,一定不会找朝廷索要公道。” “中书令乃朝中百官之首,是吾的死敌,找朝廷要公道?”萧道安只觉得很是讽刺。 “所以国公若想要盐,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河东。”张景初道,“既然下官能够猜测到国公的想法,那么中书令是否也自然能够呢。” “你想说什么?”萧道安道。 “李良远要的不仅仅是那批盐,还有河东。”张景初回道。 这与姜尧当初的推断一致,萧道安看着张景初,她的聪慧,让他的防备之心越来越重。 “你想告诉我,是河东节度使宋通向李良远通风报信吗?”萧道安俯视着张景初道。 “不,”张景初却摇头,“是下官诱导公主通信河东,下官知道公主并不信任下官,在下官透露出消息后,也一定会给身在朔方的祖父同时通信,是下官从中布局。” 听到张景初的话,萧道安原本要收回的横刀,被他逼进了张景初的血肉中。 刀口虽然不深,但也有鲜血流出,他愤怒的瞪着张景初,“你真的以为老夫不敢杀你?”他呵斥道。 “国公难道甘愿受朝廷掣肘吗?”感受到萧道安的杀心,张景初抬起左手,握住了刀刃来抵挡。 这句反问,为她争取了一线生机,张景初死死握着刀刃,“利用职权盗取官盐进行变卖,是李良远所为,而下官只是借用了他的贪心。” “如果你给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今日你走不出这大营。”萧道安忍着怒火说道。 “只有这样,才能将河东也卷入官盐案中。”张景初说道,“这样一来,国公就有理由除掉河东,再用武力强行接管,坐拥朔方与河东两镇,河东有盐田,土地肥沃。” “从此便不用再受朝廷的制衡。”张景初又道。 萧道安听后忽然大笑了起来,笑止后,他迅速冷静下来,“你这是要让我造反啊。” “是不是李裕派你来的。”萧道安问道,“让你来试探我的忠心。” “只要我杀了河东节度使宋通,朝廷就有治罪的理由。”萧道安说道,“我的亲族全都在长安,你安的什么心。” “合并朔方与河东两镇,卫国公便是大唐势力最大的藩镇将领,朝廷若要降罪又或者是动你的族人,也需要衡量一番。”张景初回道,“这是赌局,赌的是胆量与魄力。” 萧道安的眼神中突然闪现出了犹豫,这正是他当初与姜尧所说的想法。 张景初看到了他眼神当中的这一丝变化,于是紧接着道:“卫国公的心里,难道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吗。” “河东虽没有江淮富庶,但比起朔方之地的苦寒,河东的土地与盐田,至少可保证将士们的温饱。”张景初又道,“国公可借官盐一事,问罪宋通与李良远,趁此兼并河东。” “我问你,倘若辽人南下,又如何应对?”萧道安问道,他之所以采纳姜尧的意见,没有按照自己心中所想,便是因为受到辽人的制约。 “面对辽人,面对战争,卫国公比下官更清楚如何应对。”张景初却没有给出萧道安答复,“下官只能告诉国公,倘若辽人南下,而国公取河东,朝廷能做的选择,就只有妥协与接受。” 萧道安盯着张景初,“你比我想的,还要大胆。” “论军事能力,在大唐,卫国公当属第一。”张景初道,“卫国公之后,再无人可抵御北辽。” “只要您的兵马,没有踏足关中,皇帝,就不敢妄动您。”张景初又道。 张景初的话说完,萧道安便收回了佩刀,“吾不杀你,并不是因为你的这番话,而是因为绾儿。” “吾的众多儿孙当中,只有绾儿,最像吾。”萧道安说道,“可惜了她的天赋,若为儿郎,必会是一位好君主,而我萧家也不至于陷入如此被动。” “我给你三天时间,并给你一支人马,协助你查案。”萧道安擦拭干净佩刀上的血迹,将刀归入刀鞘中,“在此期间你不能离开朔方。” “相信以巡察使的聪明才干,一定很快为吾找到证据。”萧道安又道。 “下官一定尽力。”张景初拱手道。 ----------------------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从军营中走出,而元济也听从她的意思,在营外生起了火堆。 “子殊。”元济拿着一块烤热的胡饼起身,见张景初的脖颈上有伤口,连带着那一块的衣襟都被染红了,“你的脖子?” 张景初于是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迹,裹上斗篷将其遮掩,“没事。” 元济生气的瞪向军营,“萧道安该不会对你动手了吧?” 张景初摇了摇头,元济怒气未消,“你可是朝廷命官,同为臣子,萧道安怎敢...” “元君。”张景初打断了元济的话,“咱们得回一趟馆驿了。” “什么馆驿?”元济问道。 “来时,咱们歇脚的那家。”张景初道。 说罢,便有一名军官带着一小队人马从营中骑马走出。 “张巡察使。”军官向张景初拱手,“奉节度使之命,协助您查案,有什么需要,尽管差遣。” “好。”张景初点头,“有劳了。” ------------------------ ——长安城·晋国公府—— 是夜,晋国公府书房的灯,被人点亮,但却只有一盏。 晋国公李良远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主人,北边来的密信。”房梁上,忽然跳下一个身影,那身影从怀中拿出来一封信。 李良远在烛火下,将密信拆封打开,伴着烛光将信浏览了一遍后,将其烧毁。 点燃的火光,印在了他阴狠的眼眸中。 “巡察使,真的在查官盐案。” “看来他去户部,不是做戏。”李良远的眸中透着火焰的光芒,“既如此,就不能怨我了。” “主人是想?”那黑影盯着李良远。 只见李良远抬头,眼里充满了杀意,“除掉他。” “可是圣人那里?”黑影有些犹豫道,“主人就不怕惹恼圣人吗。” “难道在圣人眼里,我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臣,还比不过一个入宫不到半年的人吗?”李良远皱眉道。 “他只是一颗棋子而已。”李良远又道。 ———————— 等着收网 第106章 如梦令(四十四) 如梦令(四十四):张景初:那就请公主前来,解救我于朔方。 ——朔方·馆驿—— 张景初带着人马回到了馆驿,然而仅仅只是过去了一夜,馆驿中的驿夫就进行了全部调换。 所出来迎接的都变成了生面孔,“先前在此值守的驿夫呢?” “被换去了另外一个馆驿。”驿夫们回道。 按照驿夫提供的线索,张景初于是带着人马继续追赶,但却查无所获。 “一定是昨天我们的问话,打草惊蛇了。”元济骑在马背上说道,“那人如果真的与押运官是一伙的,一定会传消息回去。” 他有些懊恼,“咱们昨天就应该将人控制住的。” 张景初用左手牵着缰绳,“此案,本应该从户部查起,拷问押运的官吏。” “如果要查户部,朝廷就不会加封你为巡察使了。”元济说道,“这摆明了是在为难大理寺,为难咱们嘛。” “眼下是,户部也得罪了,朔方节度使也得罪了。”元济又苦恼道,“查不出来盐,朝廷要降罪,那朔方节度使怕更是要拿我们出气。” “这不仅仅是官盐的事。”张景初看着元济说道,“更是朝廷与藩镇之争,盐不过是引子而已。” “那眼下我们怎么办?”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我听说朔方的存盐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第119章 “你母亲因为你,向朝廷捐赠了一批盐,已经运到了朔方了。”张景初说道,“这些盐,足够军中半月之用。”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元济说道。 张景初点头,“但是萧道安只给了我三天时间。” “三天?”元济瞪着张景初,“朔方之地这么大,光是追查盐的运送,都得不少时间呢。” “士兵坚守朔方,为抵御辽人,每日都要操练,巡山,消耗极大,盐比粮食更为珍贵。”张景初说道,“所以萧道安才如此迫切。” “如果不是你母亲运来的盐,只怕此刻萧道安已经动身前往长安,向朝廷索要与质问了。”张景初又道。 “我知道盐在军中至关重要。”元济回道,“但是三天时间,也太紧迫了吧。” “眼下我们要做的,是为朔方找到户部换盐的证据。”张景初说道。 “子殊认为,这盐的纰漏,真的出在户部?”元济骑着马靠近张景初道。 “元君以为呢?”张景初反问。 “看朔方节度使那怠慢我们的样子,便也能想到,盐可能真的不在朔方。”元济思索着分析道,“而且你也说了,需要动机,昨日拷问那驿夫,驿夫偏向户部的态度明显,今日他忽然失踪于馆驿,这就更加让人觉得可疑了。” “这批盐,是朔方的重要军需,敢与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为敌的,整个朝中,也没有几个吧?”元济看着张景初,压低声音道,“李良远之心,昭然若揭。” 昨日与元济交谈,张景初并没有详细分析官盐案,她看着元济自行分析出来的,顺着说道:“所以我才说要先查户部。” “李良远是中书令,不仅手握中书门下,就连尚书省也有他的人,我们要查户部,谈何容易。”元济说道。 “查不到也要查。”张景初看着元济道,“萧道安不允许我离开朔方,所以...” 元济听懂了张景初的意思,“你是让我回长安,重查户部吗?” “可是从这里回长安,即使快马加鞭,就算能够找到证据,一来一回也最少要半月。”元济又道,“可萧道安只给了你三天时间,如果赶不到…” “这个我自有办法应对。”张景初道,“我能否平安离开朔方,就拜托元兄了。” 元济看着张景初,忽然有点心虚了起来,“子殊,你未免也太相信我了吧?”对于张景初寄予的希望,他显得很是慌张,“我,你还不知道吗,你与我共事了那么久。” “我知道。”张景初与元济共事几月,自然也清楚元济的斤两,她抬起眼,“元兄的母亲,见识与胆量,毫不逊色,若元兄肯帮这个忙,殊感激不尽。” “子殊说得哪里话,你帮我处理的那些案子,我都没地方谢呢,”元济思索了一番,“我会尽量请求母亲帮忙。” “只不过你一个人在朔方,倘若我没有找到证据,那萧道安...”元济仍然担忧。 张景初没有回话,她让元济返回长安,其真正目的不在于拿到证据。 “那就请公主前来,解救我于朔方。”张景初看着元济道。 “对哦。”元济忽然意识了过来,“我怎么给忘记了。” “你不光是巡察使,还是昭阳公主的驸马,朔方节度使的外孙婿。” “他们说,如果萧贵妃诞下的昭阳公主是一位皇子,那么萧道安与圣人之间,就不会如此僵持,东宫也要更换储君人选。”元济又道。 张景初听后摇了摇头,“如果公主是皇子,那么圣人的态度就会发生转变,太子依旧是太子,争斗也只会更加激烈。” “我娘曾说,顾氏一族被灭后,大唐就彻底乱了。”元济小声说道,“因为朝廷,再也压制不住藩镇。” “长安那边,就拜托元兄了。”张景初看着元济道。 “好。”元济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尽早赶回去。” “等我的消息。” 元济带着人马离去后,萧道安派来协助张景初调查的行军司马于是骑马上前,“张巡察使。” “请司马放心,在没有替卫国公解决烦忧前,我是不会离开朔方的。”张景初看着行军司马回道,“只不过这官盐案,与朝廷的户部相关,所以我让我的同僚返回长安调查。” “我已亲自进入朔方军营,没有发现问题。”不等行军司马的话,张景初又紧接着道,“朔方的嫌疑洗脱,现在自然要查户部了。” 那行军司马撇了一眼元济一行人的身影,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馆驿吧。”张景初道,“还请司马派人将馆驿封锁。” “好。” --------------------------- ——朔方军营—— 一匹快马回到了军营中。 “节度使,巡察使所追寻的那名驿夫,失踪了。”萧道安派出去监视张景初的眼线回到军中禀报道。 “失踪了?”萧道安看着眼线,此前张景初向他告知,李良远最后调换官盐的地方不在长安,而是在朔方的馆驿,所以出京畿的一路,才会都查询不到纰漏。 “节度使。”账外忽然传来声音,“巡察使求见。” 萧道安转动着眼珠子,思索了片刻后,抬头道:“让他进来。” 张景初抱着受伤的右手,弓腰进入了大帐中。 “卫国公。” “证据找到了?”萧道安坐在椅子上,望着张景初问道。 “下官已经让元评事带着人马返回长安,重新审查户部。”张景初回道。 萧道安听后眉目紧锁,“从这里回到长安,再从长安折返,加上查案的时间,少说也要月余时间吧。”他瞪着张景初,“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记得,国公给下官的时限是三天。”张景初道。 “日前,你说官盐的调换,是在朔方的一处馆驿中进行的,只要抓到驿夫,让其招供,便可以得到证据。”萧道安说道,“但是那名驿夫却离奇失踪?” “驿夫乃是吏,”张景初回道,“无故失踪,岂非更加可疑,毕竟押运官盐的人马在馆驿歇脚,这是铁证。” “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些!”萧道安不耐烦道,“老夫没空听你的辩解,我只问你,元济,他会应你所求,将证据从长安送来吗?” “他是太子的伴读,你应该知道吧。”萧道安又道。 “太子与萧家,与中书令,都只是表面关系,国公也应该知道吧。”张景初道,“可太子妃姓萧,太子虽然资质平庸,但还不至于昏聩。” 萧道安思索了片刻,“自从拜相之事因你受阻,李良远便把持了整个朝廷,你们真的能够找到证据?又或者是李良远的把柄。” “也许想要问罪李良远,不只有官盐案。”张景初回道,“河东节度使宋通与李良远也有往来。” “宋通为人奸诈,首鼠两端,他一定会留下李良远的证据与把柄,握在自己手中。”张景初又道,“官盐案,圣人或许会对李良远的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圣人知道他与边将勾结,必然会起疑心。” “你为何一直引向河东,包括在绾儿那里,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萧道安质疑的看着张景初,他起身握紧了腰间的刀,向他缓缓靠近。 “如果下官告诉卫国公,下官与李良远有灭族之仇,卫国公可会信?”张景初回道。 萧道安走到了她的身侧,“灭族之仇?”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些往事,“你是顾氏族人?” 但见张景初没有反应,于是他又思索了片刻,想起张景初的姓氏,“你姓张...” 萧道安瞬间警惕了起来,“你是张仁青的什么人?” “前大理寺卿的挚交当中,卫国公算是一个。”张景初没有回复,而是将萧道安与张仁青的关系说了出来。 “我与张仁青的确是故交,”萧道安打量着张景初,“当年他被构陷,满门入狱,事出前,有一子在外...” ———————— 遇到危险找老婆哈哈哈哈 第107章 如梦令(四十五) 如梦令(四十五):杨婧:“元郎。” “你拿什么来证明,你是张家的后人?”萧道安并没有相信张景初的话,反而开启怀疑她的企图,“张仁青在外游历的幼子,早已病故。” “下官并不需要证明什么,也不需要有人相信。”张景初不慌不忙的回道,“我为复仇而来,即使没有借助萧家的力量,没有公主,我也依旧要对付李良远,我来长安,是为了取代他。” 萧道安注视着张景初的双眼,眼神中透露的仇视与野心,似乎不像在说谎,他仰天大笑了起来,“你口气不小啊,想要取代一国之首相。” “卫国公就不想知道,当初圣人单独召见下官,究竟嘱咐了下官什么吗?”张景初看着萧道安问道,“还是说,公主已经将部分告知。” “巡察使这番话,听起来对自己的妻子,也甚是防备。”萧道安道,“你我都低估了,你在绾儿心中的分量。” 第120章 面对萧道安的答复,张景初并不意外,“圣人让我辅佐魏王,但同时不可真的加害东宫。” 萧道安思索片刻,“皇帝让你辅佐魏王是为了制衡党争,至于东宫...”张景初的话,传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讯息,那就是君心。 皇帝似乎真的有意要传位给太子,而非魏王,“这么多年过去,皇帝的心思,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圣人如果要传位给太子,那么首要清除的,就是萧氏一族。”张景初道。 “不管你究竟是什么身份,目的是什么,我此刻要的,是盐。”萧道安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官盐之上,这才是他最急切,最想要解决的问题,“半个月,是我对你最大的宽限与容忍。” “如果你在半个月内,没有拿到李良远的证据,没有找到盐,你就永远也别想离开朔方。”萧道安威胁道。 “下官一定会为卫国公拿到李良远的把柄。”张景初道,“为确保万无一失,还请国公准许下官前往河东一趟。” “如果国公不放心,可以派人跟随。”张景初又道。 萧道安负手侧身盯着张景初,片刻后回到了座上,“河东的证据,老夫会派人去取,就不劳烦巡察使亲自去要了。” “那宋通奸猾狡诈,只恐国公难以...” “老夫会亲自去取!”萧道安打断道,“你猜老夫,敢不敢杀边镇将领。” 张景初迟疑了片刻,“若非辽人牵制,即使是朝廷,也无法与朔方分庭抗衡。” 萧道安手中有一支强横的军队,故而他才会因为盐之事如此恼怒。 “不过宋通此人不可轻信,国公小心为上。”张景初又道。 “用不着你来提醒老夫!”萧道安不以为意,“这些时日你就呆在军中吧。” “二郎!” “阿爷。”萧道安的次子萧承德踏入账中。 与其父一样,萧承德生得魁梧,随父在军中多年,皮肤晒得黝黑,满脸的络腮胡子,极是粗犷。 “为父要去一趟河东,看好他。”萧道安吩咐道。 “父亲要去河东吗?”萧承德疑惑的看着父亲,“是因为盐的事?” 萧道安走出大帐,点了一波人马,萧承德跟随在父亲身后,“那宋通拉拢父亲不成,竟真的也参与其中?” “让儿代替父亲去吧,宋通贼子,过于奸诈,且野心勃勃,”萧承德牵住了父亲的马匹,“父亲为何不找他人代劳,儿担心宋通会对您不利。” “宋通小儿,当年若不是老夫与顾氏,何来他今日的出头之日。”萧道安说道,“他领军多年,你们都制不住他的。” “有你在朔方,他不敢对老夫下手。”萧道安又道。 “父亲多带些人马,孩儿在营中等候。”萧承德回道。 萧道安坐在马背上,他看着自己的次子,“承德,看好巡察使,勿要与之交谈,也切勿听信他的谗言。” “孩儿知道了。” “驾!” 一阵朔风吹过,萧承德站在军营门口,遥望了片刻后转身回营。 恰逢张景初从帐中走出,“萧将军。” “大将军有令,你不得离开朔方军营。”萧承德说道。 “下官并没有想要离开,只是总该给下官安排一个住处吧。”张景初说道。 “你随我来。”萧承德道。 张景初于是相随,但并没有说话,“你和我父亲说了什么?”萧承德问道。 “萧将军是问,卫国公为何要亲自前往河东吧。”张景初道,“近来卫国公所忧虑之事,将军也清楚,自然能够猜到原因。” “本该由下官前往河东调查,但是国公体恤下官。”张景初又道。 萧承德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敌意,“这里是朔方军营,官场上那些客套话,就不必摆上来了。” “我知道你们父子都不信任我。”张景初进入萧承德所安排的帐中后,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包括我的枕边妻。” “你是皇帝的人。”萧承德道,“从你做的那些事来看,你就算不是敌人,也非友。” “但卫国公还是去了河东。”张景初道。 “我父亲亲自去河东,正是因为不信任你。”萧承德道。 “你父亲想要通过武力,通过权势,来逼迫宋通。”张景初看着萧承德道,“也许宋通会因为惧怕你父亲而妥协,但是宋通作为割据一方的藩镇将领,又岂能甘心受迫。” “你们萧家有的野心,其它边镇节度使,也有。”张景初又道。 “这个就不劳巡察使操心了。”萧承德记着父亲的提醒,并没有将张景初的话听进心中。 “将军,营中的晚饭好了。”一名亲卫来到萧承德的身侧说道。 萧承德看了一眼张景初,“给节度使也送来一份。”吩咐道。 “喏。” 片刻后,伙夫将饭菜奉上,“巡察使是长安来的文官,也尝尝我们边军将士吃的饭菜。” 张景初看了一眼后,拱手答谢道:“多谢将军。” 萧承德于是便看着张景初进食,但并没有出现他想象的那样。 “将军是否好奇,下官为何咽得下。”张景初端起盛有粟米的碗,“饥荒之时,莫说是盐,便是解决温饱的食物也难寻,我知道你们现在都苦于缺盐,这是极重要的军需。” “你和那些使臣不一样。”萧承德于是也跪坐了下来,“我知道你的出身,还以为你做了皇帝的女婿,也会沾染长安那些奢靡之气。” “将军也和那些权贵不同。”张景初道。 “我自幼便被父亲丢到军中历练,与将士们同吃同睡。”萧承德道。 “不管将军信与不信,下官都是来替朔方解决用盐之事的。”张景初说道。 --------------------------- 几天后 ——长安—— 元济一路快马加鞭,带着原班人马回到了长安城,但他并没有回大理寺,也没有去查户部,而是回到了家中。 但就算是这样,一去一返,也用了半月之余。 “元郎?”看着风尘仆仆赶回家中的人,杨婧诧异的喊道。 一路纵马狂奔,元济头发凌乱,就连身上的衣袍也有好些时日没有更换了,歪歪扭扭的穿在身上。 “七娘。”元济看着妻子,眼里充满了迫切,“母亲呢?” 杨婧走上前,“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出什么事了吗?”她又问道,“母亲这几日不在家中,好像去了商行,不过今日会回来。” 元济下意识的握住了妻子的手,“我有事需要求助母亲。” “我马上派人去信,你不要着急。”杨婧说道,并抬起手拨着他额头上凌乱的头发。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将子殊扣在了朔方。”元济看着妻子说道,“如果查不到官盐的下落,又或者是拿不出这批官盐...” “你是说,因为官盐之事,朔方节度使将张评事扣下了?”杨婧追认道。 元济点头,“时间有限,这件事牵扯到中书令,我的力量有限,我现在只能请母亲出面了。” 杨婧仔细思考后,迅速冷静下来安抚道:“兄长不必过于担忧,以张评事的聪慧,加上有昭阳公主相护,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事。” “而且张评事是圣人派遣到朔方协助你查案的,扣留与残害,罪责轻重,我想朔方节度使不是一个糊涂之人。”杨婧又道,“现在节度使所作一切,其目的,就是为了盐而已。” “我去差人备汤沐浴,不管如何,你先洗漱好好休息一会儿,等母亲回来,我们再做商议。”杨婧道。 元济点头,“昭阳公主那里...” “昭阳公主若得知只有你一人回来,她自然会明白的。”杨婧说道。 --------------------------- ——河东·蒲州—— 萧道安带着一队骑兵飞奔进入河东郡,蒲州刺史、河东节度使宋通得知后,不但没有派人阻拦,反而亲自走出治所相迎。 “使君,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带着一支人马,闯入了咱们的地界。”传信的士卒快马加鞭来报。 宋通推开左右侍奉他喝酒的女子,似乎有些震惊,“萧道安?” “不速之客,怕是来者不善啊。”一旁的亲信说道,“使君。” 宋通慌忙起身,焦急道:“这个瘟神,一定是为了盐而来。” “快去把盐仓处理一下,放半年的用盐即可,不要露出多余的。”宋通连忙吩咐道。 “喏。” “其余人,随我出城相迎。” ———————— 只能温馨提示,张彻底利用了公主 第108章 如梦令(四十六) 如梦令(四十六):李绾:“驸马呢?” ——蒲州城—— 萧道安的人马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抵达了河东郡的治所,蒲州。 河东节度使、蒲州刺史宋通领着一众属官等候在城门前。 第121章 “吁。”萧道安勒停疾驰的马匹,身后人马卷起了一阵烟尘,来势汹汹。 所以即便只是带了一小队人马,但其气势,也让河东郡一众将领胆寒。 宋通心中虽有不满,这毕竟是在他的领地,而萧道安却横冲直撞,但又因畏惧朔方边军的强悍,而且河东与朔方相连,所以他不敢怠慢。 “下官,见过卫国公。”宋通领着属下趋步上前,恭敬的行礼道。 萧道安骑在马背上,没有要下马的意思,“宋节度使,许久未见,看来河东的土地,的确是养人。” 多年的安逸生活,早让宋通生了惰性,沉溺在纵情声色,享乐之中。 “国公却是风采不减当年,老翼伏励。”宋通笑眯眯的回道,“下官来为国公牵马。” 于是宋通便走上前,替萧道安牵马入城,萧道安也丝毫没有客气之意。 进入蒲州刺史的官邸后,宋通又将萧道安奉至主座,亲自为其斟酒,“国公最近怎么有闲心,到下官这里来?” “你应该知道老夫为何而来。”萧道安没有喝宋通的酒,而是向他使了眼色。 宋通于是挥了挥手,屏退众人,“下官只知前不久朔方发生了一起案子。” “下官与国公都是边将,知道这盐的重要。”宋通说道,“不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连朔方的军需都敢偷盗。” “宋通!”萧道安不耐烦,瞪向宋通,“吾的耐心是有限的。” 宋通于是不再绕弯子,“国公也清楚,河东的盐,除了满足军需外,还要上贡朝廷,这产盐的数量有限,短时间内,下官也拿不出来国公需要的。” “朝廷送往朔方的那批盐究竟去了哪里。”萧道安凝视着宋通,“宋节度使,不会不知道吧。” 宋通瞬间愣住,瞪着无辜的双眼,“下官不明白卫国公的意思。” “你少在这里与我装傻充愣。”萧道安道,“昭阳公主与我是一家,你与东宫的通信,就在我的手中。” 宋通抬起双眼,这才意识到萧道安不是来找他要盐的。 他慌忙起身,向萧道安表示忠心,“下官之心,天地可鉴,下官只是一心想要投靠卫国公。” “你心里明白。”萧道安说道,“你的那些盘算,老夫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将李良远与你通信的证据交给老夫。” “我要的是朝廷的盐,”萧道安又道。 一滴汗水从宋通的额头上流下,而埋伏在屏风后面的士兵也都握紧了腰间的刀。 萧道安拿起杯子,眼神却注视着四周,周遭的环境安静得有些诡异了,但他却丝毫不惊慌,“你要想清楚了。” “朔方军打到河东,不需三日。”萧道安说道,“我这个人,一向讲究公平,谁拿了我的盐,我就找谁。” 宋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惊恐的说道:“边将与朝臣私通,这可是杀头的重罪,下官怎敢做出这等事来。” “国公也清楚,中书令李良远乃是宗室,是文官,一向看不起我们这些边军将领,下官又怎会与他通信。” “够了!”萧道安打断道,他并不相信宋通的话。 “你归顺我,我可保你不死。”萧道安放下茶杯说道,“你继续执掌你的河东。” 宋通心中暗骂萧道安奸诈,此前多次想要攀附,却都不被理睬,如今出了事,倒是想起了河东。 “李良远是朝廷的人,是皇帝的心腹,藩镇与朝廷的矛盾,想必你很清楚,是要归顺我,还是与我为敌。” -------------------------- ——京畿道·长安—— 昭阳公主半躺在一张摇椅上,看着从屋内搬出来的山栀,已至秋日,那叶片也变得枯黄,丧失了生机。 “公主。”萧嘉宁快步踏入庭院,“大理寺评事元济,回长安了。” “元济?”昭阳公主坐起,“他此刻不应该在朔方吗。” “就在一个时辰前,元济的人马回到了长安城。”萧嘉宁道,“臣还亲自去确认了,的确是元济,他回了福昌县主的宅邸。” “只有元济吗?”昭阳公主追问道,“驸马呢。” “没有看到驸马的踪影。”萧嘉宁回道。 昭阳公主眉头紧锁,很快就猜到了什么,“她应该是被翁翁扣下了。” “卫国公扣下驸马,让元济折返长安,这是要做什么?”萧嘉宁问道。 “备车马,我要去一趟福昌县主宅。”昭阳公主起身道。 “喏。” ------------------------- ——福昌县主宅—— 马车停在了宅邸的台阶前,福昌县主从车内走下,火急火燎的回了家。 “济儿。”福昌县主走进内院。 “母亲。”出来回应的却是杨婧,“元郎还在沐浴。” “她怎么提前回来了?”福昌县主问道,“我正好在半路,碰到了你派来的人。” “元郎说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将张评事扣在了朔方。”杨婧回道,“如果找不到官盐的下落和证据,张评事恐怕...” “不过具体的,妾没有问元郎。”杨婧又道。 “七娘,这件事,你怎么看?”福昌县主坐下问道。 杨婧看着福昌县主,奉上一盏刚沏好的茶,“妾不清楚朔方的实际情况,只是隐约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张评事是自荐前往朔方,以他的聪慧,不可能不知道此番行程的凶险。” “阿娘。”洗漱好后,元济听到母亲回来了,于是匆匆赶了过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福昌县主看着元济问道。 “子殊查到官盐并不在朔方,如今朔方军中的将士,依靠着母亲送的盐,也撑不了多久了。”元济向母亲说道,“子殊说此事与中书令有关,他拜托我返回长安,拿到中书令私吞官盐的证据。” “母亲。”元济看着母亲。 “除了这个,张评事还和你说了什么?”福昌县主又问。 元济思索了片刻,“他说如果实在找不到证据,就让我去请求昭阳公主前往朔方解救他。” “主家,昭阳公主来了。”宅中女使走到门口,向福昌县主通禀道。 元济听后于是看向了妻子,果如杨婧所言,昭阳公主得知元济返回长安后,便猜到了张景初的处境。 福昌县主随后起身,“将公主请进宅中。” 昭阳公主下车后,没有等候通传的时间,径直踏进了福昌县主的宅中。 “姑母。”昭阳公主神色匆匆。 “见过公主。” “见过公主。” 昭阳公主扶起福昌县主,随后看向元济。 “公主是为驸马而来吧。”福昌县主说道,“请入内详谈。” 入屋后,杨婧将房门关上,与元济站在了一侧。 福昌县主拉着昭阳公主坐下,“公主勿要心急。” “子殊还在朔方。”元济开口说道,“朔方节度使不许他离开,他便让我先回到了长安。” “如果找不到户部官员藏盐的证据,还请公主亲自前往朔方。”元济又道,“我受子殊所托。” “我知道。”昭阳公主道,她看着福昌县主,还有杨婧,“我来,便是为证据一事。” --------------------------- ——河东·蒲州—— 听到萧道安的话,宋通只觉得一头雾水,他跪在地上抬起头,“下官作为边将,自然是想要归顺国公的。” “下官与昭阳公主的确有通信,也知道国公有下官的把柄,只是国公所言,关于中书令的事,下官实在是不知道啊。”宋通皱着眉头,满脸苦涩的说道。 面对宋通的不肯说实话,萧道安拔出了佩刀,架在了宋通的脖颈上。 这一举动让潜伏在四周的暗卫纷纷冲了出来。 “慢着!”宋通吓得呵止道。 萧道安看着周围埋伏的甲兵,怒瞪着宋通,“宋通,这就是你说的归顺?” “国公息怒。”宋通惊恐的回道,“这些都是下官的暗卫,此前曾遭到刺杀,所以下官才在暗处潜伏了心腹,他们是来保护我的,并非是针对国公。” 说罢,宋通便挥了挥手,一众暗卫于是收起了手中的刀,但他并没有让他们退离。 萧道安于是明白,宋通不会承认,于是他收回了手中的利刃,“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宋通轻呼了一口气,见萧道安要离开,于是起身相送。 萧道安重新回到马背上,他瞪着宋通,“宋通,你要依附朝廷,就只有死路一条。” 直到送走萧道安,宋通才冷下脸色,“这个老狐狸,发什么疯啊。” “他的盐丢了,与我何干?”宋通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还有他那外孙女,这祖孙两,一个个像索命鬼。” “使君。”下属递来手巾。 宋通接过手巾擦了擦脖颈,“明明是昭阳公主来信让我不要管朔方的事,结果呢,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122章 “这是唱的什么戏?” ———————— 剧情请仔细看哦,这几章稍微复杂一点,需要推敲。 第109章 如梦令(四十七) 如梦令(四十七):杨婧:只要你不后悔,母亲一定会支持你的所有选择,我亦是。 几天后 萧道安从河东无功而返,刚一回到营中便传见了张景初。 大帐内,萧道安屏退所有人,高坐在虎皮胡椅上。 “卫国公。”张景初立于帐中,拖着还未痊愈的右手弓腰行礼。 萧道安瞪着一双鹰眼,死死的盯着张景初,片刻后,他向张景初发出了新的质疑,“宋通说,他并不知晓官盐的事,也没有与李良远通过信。” 面对萧道安的质疑,张景初神色镇定的反问道:“这话,国公相信吗?” “用刀架在脖子上的话,你说我该不该相信?”萧道安道。 “如果说与不说都是死,那么,到底哪个活下来的机会更大?”张景初继续反问。 “给河东节度使传信的人,是卫国公的至亲,所以下官想,对于河东节度使宋通是否对国公真的坦诚,国公心中应该已有答案。”张景初又道。 昭阳公主去信河东,此事是昭阳公主亲笔传信告诉萧道安的,所以宋通的话,萧道安并不相信,但张景初的话,他同样也不相信。 “河东的帐,我迟早会与宋通清算。”萧道安道,“至于你,半月的时限就要到了。” “请卫国公静待。”张景初低头道。 ------------------------- 贞祐十七年,八月,仲秋 ——长安城·福昌县主宅—— 仲秋的夜晚,寒风萧瑟,元济躺在榻上,想着白天与昭阳公主的对话,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良久后,他从榻上起身,点亮了一盏灯烛,披上外袍,捧着灯烛走到了庭院。 临近中秋,院中的月色,格外明亮,于是他将手中的灯烛吹灭,披着袍子走到阶梯前,靠着立柱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与庭院相连的长廊出现了烛火的光亮,紧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七娘?”元济坐直身子,看着踏进院中的杨婧,同样也只是披了一件外衣。 “我猜你一定无法入眠,所以来看看。”杨婧提着灯笼走近了元济。 一阵寒冷的秋风拂过,吹起了杨婧披散在肩头的青丝。 元济抬起头,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总觉得将要有大事发生,所以心中不安。” 杨婧放下手中的灯笼,在元济的身侧坐下,“你的猜想是对的,要变天了。” “很抱歉,将你也卷进了其中,”元济轻轻挑眉说道,“仔细想来,这件事与我们的婚事也有关,我本只是想救你出苦海,却没有想到风云来得这样快。” “即使没有嫁给你,我父亲为圣人的心腹,杨家早已置身在棋局中了。”杨婧回道。 “等拿到证据,我便会即刻赶往朔方,两天后的中秋,我怕是不能陪你和母亲过了。”元济看着身侧的妻子的说道,“其实我也在犹豫,我的选择,会不会过于自私。” “元郎,你是一个重情义的人。”杨婧看出来了元济的心思,“你无需因为我和母亲而犹豫,去做你认为对的,想做的所有事吧。” “只要你不后悔,母亲一定会支持你的所有选择,我亦是。”杨婧又道。 元济听后,只觉得鼻头酸涩,他看着杨婧,随后匍匐在了她的腿上。 杨婧看着他的举动,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地见牛羊。” 歌颂北国草原壮丽风光的歌谣,传进了不远处,福昌县主的院落。 福昌县主坐在庭院的火炉前,听着东侧传来的歌声。 【“阿娘,我不喜欢读书,为什么要让我去陪太子殿下读书?”幼童扎着总角,抬起脑袋,拉扯着母亲的衣角问道。 母亲慈爱的抚摸着他的脑袋,“济儿,将来你就会明白,母亲为你选择的这条路。”】 “或许,”福昌县主睁开双眼,眼中的迷雾逐渐散开,她摇晃着身下的椅子,“如她所言,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 ----------------------- 一天后 ——长安城东·延兴门—— 杨婧乘车送元济出了延兴门,“就送到了这里吧。”元济勒了勒缰绳。 杨婧从车厢内弓腰走出,她看着元济,“等一下,元郎。” “怎么了?”元济骑马靠近。 就在话音刚落,便有一阵马蹄声传来,元济听着动静声望去,发现是杨婧的兄长杨修带了一支人马前来。 “这是?” “七娘。”杨修拽住身下坐骑,“凭之。” “三郎?”元济愣了愣。 杨修略过元济,骑马靠近车厢,“七娘,今日一早便收到了你的消息,因为要请示父亲,所以来迟了些。” “有劳兄长了。”杨婧福身道。 “你我兄妹,客气什么。”杨修挥手道。 “官盐案牵扯重大,我担心你去往朔方会有危险,所以派人通知了兄长,请兄长护送你前去。”杨婧向元济解释道。 元济听后,心有触动的看着杨婧,“七娘,我...” “早些动身吧,张评事还在朔方等你。”杨婧道,“我在长安等你。” “好。”元济握紧手中缰绳,“有劳兄长。” “等我回来,七娘。” “驾!” 官道上,骑马跟随的杨修开口道:“你小子真是可以啊,七娘第一次请求我帮忙,竟是为了你的事。” “兄长在军中,军务不打紧吗?”元济说道。 “要紧也没有办法,谁让我就这一个嫡亲妹妹呢,”杨修回道,“七娘担忧你的安危,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朔方,所以我就来了。” “总不能刚成婚就让我妹妹守寡吧。”杨修又道,“要我说,那大理寺你就别呆了吧,都是一些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天天担惊受怕的。” “以你母亲的身份,你要什么样的官没有呢。”杨修又道。 “我明白的。”元济回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 ——长安城·昭阳公主宅—— “公主,元评事今日一早就离开了长安。”萧嘉宁站在书桌前道,“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昭阳公主抬头问道。 “游击将军,杨修。”萧嘉宁回道,“杨修带了一小队人马,跟随元济出了关。” “看来杨氏对元济很是上心,而且...”昭阳公主搁下手中的墨笔,“她让杨修护送,是猜到了此番行程可能会有凶险,毕竟除了朔方牵扯其中,还有中书令李良远。” “李良远!”昭阳公主看着萧嘉宁,旋即从座上起身。 “嘉宁。”昭阳公主唤道,就在她将要吩咐时,宫中来的传话,却打断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启禀公主,贵妃娘子派人传话,请您即刻入宫。”一名宫人走到门口禀报道。 “替吾回禀母亲,昭阳近日身体不适,怕是不能入宫陪伴母亲左右。”昭阳公主走出书房说道。 “公主,您还是去吧。”宫人并没有离开,她看着昭阳公主,“这次贵妃娘子,派出了长秋寺的宦官来接您,说是明日中秋,团圆之夜。” 昭阳公主站在石阶上,看着庭院里来自宫中的年轻女官。 而此刻的昭阳公主宅前,已被萧贵妃派出来的人马团团围住。 “看来这次,母亲是非见我不可了。”昭阳公主道。 “回公主的话,是。”宫人明确的回道。 ------------------------- 几天后 元济与杨修的人马,快马加鞭离开了京畿,然而几天后至朔方境地,却被拦在了进入朔北重地的城池之外。 “我乃大理寺评事元济,为官盐案要前往朔方军营,求见朔方节度使。”元济站在城门下,高声喊道。 随后城门开启,但是出来的却是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次子,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 “奉节度使之命,在此等候评事多时。”萧承德独自骑马出来。 “你是谁?”元济警惕的问道。 “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他是卫国公的次子。”一旁的杨修,小声提醒道。 “原来是节度使之子。”元济道,“萧将军,我...” “你们来的目的,父亲已经知晓。”萧承德说道,“所以命我在此等候。” “将证据交给我,由我带回军中。”萧承德又道,“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不行!”元济听后,一口回绝,“官盐案,我受巡察使所托,我要见到巡察使,证据也只能交给巡察使。” 萧承德听后,皱起了眉头,于是道:“这也是巡察使的意思。” 第123章 “我如何信你。”元济道,“你父亲将巡察使扣下,如今我带来了你们需要的证据,是否也该将人交出来?” “强权者,不需要取信于任何人,这是父亲教给我的道理。”萧承德趾高气昂的说道,“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 话音刚落,只见城楼上涌出一支弩手,剑拔弩张对向元济等人。 “你们?”元济很是恼怒萧道安如此蛮横的做法。 “把证据交上来吧。”萧承德道,“除了是我父亲的意思外,还有巡察使的手书一封。”说罢,他将信封用指尖的力量掷出。 同为习武之人的杨修抬手接过,并交给了元济,元济打开后,发现的确是张景初的亲笔。 “好。”元济一口应下,“但是我需要萧将军答应我一个条件。” ———————— 比起女主,元济的人生真的挺爽。 这几章请仔细看,有些伏笔在细节里,还挺多的。 评论区目前还没有人猜出后续剧情哦。 第110章 如梦令(四十八) 如梦令(四十八):萧贵妃:这些年,你一直在找顾家那个孩子。 ——长安城·大明宫—— 昭阳公主李绾被由皇后所掌管的长秋寺一众宦官带进了宫中。 自先皇后崩,贵妃萧氏便代替了先皇后,执掌六宫。 “母亲如此大费周章,召女儿入宫,是为了什么?”长安殿内,昭阳公主向萧贵妃问道。 “朔方的事,与你有关吗?”萧贵妃问道,“你翁翁的事。” “母亲是怀疑女儿吗?”昭阳公主反问母亲。 “不,”萧贵妃摇头否认,“你是我的女儿,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但驸马不是,我无法相信一个外人,一个刚到长安不久,试图搅动风云的外人。” “我知道母亲与祖父都不信任驸马,但官盐之事,绝非驸马所为。”昭阳公主肯定道,“女儿知道,即便她的心不在萧家,也绝不会偏向李良远的。” “他是带着圣意去的。”萧贵妃说道,“他是你父亲的臣子,你的父亲在猜疑你的翁翁。” “这是朝堂之上的政治斗争,我不希望你参与进去。”萧贵妃又道。 “为什么?”昭阳公主进一步问道,她察觉到母亲似乎有软禁她的意思。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驸马的居心和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无法保证他不会伤害你,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我和萧家,不会伤害你。”萧贵妃道,“你想习武,你不愿婚嫁,我都依着你了,这一次,你就听母亲一句劝吧。” “可是躲在母亲这里,什么也不管,就真的能够避开所有吗?”昭阳公主质问着母亲,“母亲也不可能放着萧家在险境中不管吧。” “朔方的局势不明,如果一定要做选择,只能保其一,那么我会选择我身边的人,你是我的女儿,是我唯一的骨肉,我是不会让你涉险的。”萧贵妃说道,“你已经派赵朔护在他的身侧,已经做的足够了。” “可是赵朔被翁翁遣返了。”昭阳公主道,“她现在的处境,没有人知道,翁翁的疑心同样很重,女儿无法安心。” “一个外人,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萧贵妃不理解,“我们都是你的血肉至亲。” “对我而言,你们都很重要,但是不一样。”昭阳公主回道,“求母亲成全。” 萧贵妃看着跪在殿中苦苦恳求自己的女儿,“四娘,这是你第二次求我。” “为了同一个人。”萧贵妃皱着眉头,“你告诉我,他是谁?” “我不相信一个凭空出现的人,能让我的女儿变得如此痴心。”此刻,萧贵妃对于张景初的身份,有了更多的猜疑,“这些年,你一直在找顾家那个孩子。” “你不相信她死了。”萧贵妃又道,“原本我没有起疑,即使驸马出现,你也没有停止寻找,但我突然想起来,驸马进入科举考场,是在魏王的帮助下,没有经过搜身。” “再加上鹿鸣宴上时,她的言语,我便进一步验证了猜想。” “而你的举动,更像是在替她遮掩。”萧贵妃眯起凤眼,看着自己的女儿。 “母亲。”昭阳公主抬起头,她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不清楚她以这样的身份回到长安,并来到你的身侧,有何居心,其目的又是什么。”萧贵妃从座上起身,“但是四娘,人是会变的。” “不管你们从前的感情如何深,但经历了那些血海深仇后,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萧贵妃来到女儿的身前,提醒她道,“你可以因为心中的执念,将她留在身侧,但你不可以因为她,而做损害自身的事。” “所以这一次,不管你说什么,母亲都不会放你走的。”萧贵妃低头道。 ------------------------- 几天后 ——朔方—— “什么条件?”萧承德问道。 “巡察使不仅与我是共事的同僚,更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元济道,“希望萧将军拿到证据后,能够保证他的安危。” “朔方军只是想讨回我们应得的盐而已。”萧承德回道,“至于巡察使,若非无奈,朔方又怎会做出此举。” 元济于是将一个装有匣子的行囊取出,骑马上前交给了萧承德,“节度使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萧承德看着元济,“看你也是重情义之人,我便告诉你,巡察使是昭阳公主的驸马,父亲不会取他的性命,你可以安心了。” “多谢将军。”元济听后,拱手谢道。 说罢,萧承德便带着元济给的东西,领着人马离开了城池。 “这朔方节度使,如此提防张景初。”杨修骑马靠近,“竟然将你阻挡在这边关外,这是不想让你与之有所接触,替他通风报信。” “不过也是,圣人猜忌朔方节度使,而张景初又是陛下所封的巡察使,那萧道安自然忌惮。”杨修又道。 “我们回去。”元济调转马头,“得将此事告知公主才行。”有萧承德的人马在,还有萧道安给朔方各州的命令,他无法进入军中见到张景初,“子殊之围,只能公主来解了。” ------------------------ 几天前 ——长安城·福昌县主宅—— “母亲。”杨婧走到门口,将福昌县主从马车上扶下。 “近日忙着盐铺的事,家中的事务都靠你一人在操劳。”福昌县主拍了拍杨婧的手背。 “这都是新妇该做的事。”杨婧回道。 “我听下人说,你让你的兄长杨修陪同济儿去了朔方。”福昌县主又道,“好孩子,这份恩情,是母亲与济儿欠你的。” “母亲说哪里话,我既入家门,便是一家人,又怎能放心让元郎一人赴险。”杨婧回道,“怎奈我力弱,只能请兄长出面帮忙。” “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福昌县主道,“济儿能娶到你,是她的福分。” “对了,母亲。”杨婧看着福昌县主,“昨日我见宫中的人马去了善和坊,看着像是长秋寺的人。” “贵妃娘子...”福昌县主听后,与杨婧对视了一眼,“我明白了。” 片刻后,福昌县主便换了一身衣裳,乘车从宅中离开,马车一路向东,再折北,来到了大明宫前。 ——大明宫·长安殿—— 长安殿内,昭阳公主跪在殿前一夜,也苦苦哀求了一夜,都始终未能让萧贵妃松口。 殿门前候着许多宦官,里三层外三层的将整座大殿裹得严严实实。 “启禀贵妃娘子,福昌县主求见。” 福昌县主踏入长安殿,看着殿内的守卫,以及跪在殿前的昭阳公主。 “公主。”福昌县主走到昭阳公主身侧。 “姑母。”昭阳公主抬起头。 福昌县主朝昭阳公主比了一个手势,“嘘。”随后笑了笑,便抬头踏进了殿中。 “贵妃娘子。”福昌县主先是行了礼。 “福昌是为昭阳来的吗。”萧贵妃猜到了福昌县主的来意。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姐姐。”福昌县主笑眯眯的说道。 “坐吧。”萧贵妃指着一旁的软垫,“元济与昭阳的驸马一同出使办案,她昨日去找了你。” “你也要卷入其中吗?”萧贵妃看着福昌县主问道,“这些年你一直在经商,一向不过问政事。” “可我姓李,就像姐姐你的女儿一样,有些东西,不是我们想避免就能够避免的。”福昌县主回道,“我的孩子因为我这个姓,因为王府的旧事而牵扯其中,我这个做母亲心里有愧,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涉险。” “你知道的,我是你们李家的新妇,可我同样也是萧家的女儿,我更是昭阳的母亲。”萧贵妃说道,“萧氏于我有生养之恩,我的女儿更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外人来离间我的至亲与骨肉。” 第124章 “我知道姐姐看重血肉亲情,这些年你为家族所做,早就偿还了生养之恩。”福昌县主道,“萧氏门庭能维持至今,除了有卫国公支撑之外,也有你的缘故。” “昭阳是你唯一的骨血,就像我的济儿一样,你我皆是母亲,做母亲的,又怎舍得自己的孩子受苦受累。” “可是,我们的担忧不应该成为孩子们的限制,”福昌县主又道,“她若是因此,抱憾终身,余下数十年,又该如何度过,心中有结,终日郁郁寡欢,这难道是姐姐所乐见的?” “我当然不希望我的女儿如此。”萧贵妃回道,“可是有些东西,她未曾经历,难免会遭受蒙蔽,识人不清。” “孩子们长大了,会有自己的判断与抉择,”福昌县主却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而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能为她们做的事也越来越少了,有的时候,我时常会想,既然没有办法提供帮助,那么至少不能成为阻碍。” “或许姐姐应该相信她,相信她会处理好这些事。”福昌县主劝道,“昭阳这个孩子,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她和姐姐一样的重情,一样的心软。”福昌县主又道,“不要替她做选择,也不要限制她做选择,她们这一代人,有她们自己的路要走。” 萧贵妃听后,长叹了一声,她望向殿外,“可今日,是中秋啊。” “中秋每年都有,可机会只有一次。” ———————— 妈妈只是很关注昭阳,所以猜测了小张的身份。 第111章 如梦令(四十九) 如梦令(四十九):李绾:我多停留一刻,她便多危险一分。 几天前 贞祐十七年,八月十五,中秋夜。 进入军营,张景初便被朔方节度使萧道安软禁了起来,即使能够走出自己的营帐,也一直受人监视。 因是中秋,月圆之夜,所以营中点燃了篝火,萧道安命后营的伙夫抬出了酒。 边关将士们围着篝火坐下,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光,与天空中倾泻的银月之光交织在了一起。 守边将士们唱着来自关中的歌谣,望着天边那轮明月,思乡之情涌上心头。 听着这些民歌,张景初站在营地的栅栏旁,看着头顶的圆月,“你不去和他们一同喝酒吗?”她开口道。 “奉节度使之命,在此看守巡察使。”身后的士兵回道。 “我不会走的。”张景初道。 但士兵却依旧站在她的身后不为所动,视线也始终在她身上,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张景初没有再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那轮圆月。 月光洒照在九州的土地上,将夜色覆盖,一支人马从长安城中疾驰而出,穿梭在前往北方的官道上。 照进林中的月光被茂密的枝干与叶片遮挡,能够透过的月光,只剩星星点点,月影斑驳,疾驰的马蹄踩踏着黄土上的枯叶,尘土飞扬。 “驾!” ------------------------- ——朔方军营—— 萧承德带着元济送来的证据回到了边境的军营当中。 进入账中,萧承德将证据奉上,“阿爷。” 萧道安坐在帐北,掌书记姜尧站在他的身侧,张景初也在帐中。 姜尧接过匣子,“国公。” 萧道安先是看了张景初一眼,随后将匣子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张票据。 “这是?”姜尧惊道,“柜坊的存银票据。” 萧道安将票据取出,票据上的数额巨大,而上面的署名是,“李良远。” “元济怎么会得到晋国公的存银票据?”萧道安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摇头,并且也有些意外。 “这样的把柄,李良远怎么会轻易交出。”萧道安说道。 姜尧从李良远手中接过票据,仔细查看了一番后,“国公,这的确是长安西市柜坊的票据,没有作假。” “巡察使不给一个解释吗?”萧道安抬头问道,即使拿到了李良远的把柄,他仍然充满了质疑。 “回长安找证据的是元济,在此期间,下官被囚于营中,哪里会知道元济是如何得到的,”张景初回道,“但下官猜想,或与太子有关。” “李良远是太子的老师,就算李良远并非是诚心支持太子,但在共同利益下,太子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自断臂膀呢。”萧道安道。 张景初依旧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萧道安于是看向自己的谋士姜尧。 “如果这个票据是真的,如此大的数额,若是不靠收受贿赂,即使是晋国公府,也要累积上数年。”姜尧低头回道。 萧道安看着票据思索了良久,随后他看向张景初,“老夫改变主意了。” “请巡察使,”萧道安起身,并将票据装回盒中,“带着这份证据前往长安,为我朔方军讨回公道。” 萧道安的话,就连姜尧都惊讶了一番,张景初站在帐中与萧道安对视了片刻,随后弓腰叉手,“下官定不辱使命。” 听到张景初的回答,萧道安将匣子交给了张景初,“我会派一支人马护送你,希望巡察使不要辜负吾。” “是。”张景初接过匣子,低头回道。 “速去准备吧,事不宜迟。”萧道安转身,挥了挥手。 “下官告退。” 张景初从帐中离去后,姜尧与萧承德都十分不解的看着萧道安,“阿爷,您明明不信任张景初,为什么将这么重要的证据交给他,让他前往长安呢。” “国公,驸马乃是圣人派来的人,代表的是圣意与朝廷,如果他拿着证据一去不返...”姜尧看着萧道安,眼里有所忧虑。 “这些,老夫不是没有思虑过,”萧道安回道,“宋通的话,我虽然不信,但却觉得十分可疑。” “你们说,”萧道安看着帐口,眼里充满了猜疑,“有没有可能,向李良远通风报信的人,是他。” “这?”姜尧忽然愣住,“宋通此人奸诈狡猾,他所说的话,真假难辨,国公的猜测不无道理。” “如果向李良远通风报信的不是他,那么李良远必然不会放过他。”萧道安说道,“他绝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回到长安。” “但如果他顺利回到了长安,那么则可说明,他与李良远沆瀣一气。”萧道安又道,话音落下,他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眼里布满了杀意,“那么我安排的人马,也绝不可能让他平安抵达长安。” 萧承德听后很是震惊,父亲的做法,无论是哪种,都没有要让张景初活下去的打算,“可是阿爷,他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二郎,我和你才是一家人。”萧承德说道,“绾儿身上,毕竟流着李氏的血,更何况,驸马只是一个外人。” “孩儿知道了。”萧承德低头道。 ------------------------- ——京畿道—— 快马一刻也不停歇的奔袭了两个日夜,才出京畿道,于官道旁的馆驿歇息了片刻,喂饱马匹后,昭阳公主又带着人重新回到马上赶路。 “公主,我们已经连续疾驰两个日夜了,这样下去,马和人都受不了的。”赵朔牵住昭阳公主的马,担忧道。 “我多停留一刻,她便多危险一分。”昭阳公主道。 “臣出来之前,受贵妃娘子之命,护好公主。”赵朔道,“臣是怕...” “不用多说了。”昭阳公主打断了赵朔的话,“马不行了就换马。”她已在长安殿被母亲扣留了一日,再加上元济提前出发,也必然是快马加鞭赶到朔方,所以她不敢再停留与耽搁片刻,“若是怕死,便不用跟来了!” “驾!”昭阳公主扬鞭,向官道驶去,而身后则是万道霞光,映照着关中荒凉的秋景。 拂过渭水的秋风,席卷了黄土上的沙尘,沾染了河水的马蹄,裹上一层又一层的黄土,而后在奔跑中干涸掉落。 他们避开官道,抄近路进入前往朔方的小道,锋利的横刀破开荆棘,马蹄践踏着路上的荒草。 ---------------------------- ——朔方·馆驿—— 从朔方军营离开后,张景初等人赶了整整一天的路,至夜深时,将马牵进了馆驿中歇脚。 “曹将军,不是我不愿意持续赶路,而是我的伤,实在没有办法受这样的折腾。”张景初抬起受伤的右手说道。 馆驿中的驿夫奉上茶水,并且将马厩添满了马草。 萧道安麾下心腹别将曹戍,一直紧紧盯着张景初,并催促其赶路,“巡察使的伤,若是无法驾马,下官可以骑马带着巡察使。” 张景初看着一脸板正的人,“曹将军想骑马带我,我倒是没有意见,只要曹将军之后能同我去向公主解释清楚就行。” 曹戍听后皱起浓密的眉毛,“巡察使这是什么意思,下官是男儿身,没有龙阳之好。” “你是节度使的别将,那公主你自然也知晓了。”张景初道,“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第125章 曹戍思索了片刻,于是说道:“还望巡察使休息好之后,随下官即刻动身。” “这个是自然。”张景初道,“几万朔方将士还在等候,我自然不能辜负节度使的信任。” 两个时辰后,张景初在馆驿中自行更换了伤药,在曹戍的催促下,伴着月色再次启程。 望月已过,那轮圆月便已然有缺,下弦月的光辉,比起望月,要黯淡了不少。 “都别睡了!”曹戍叫醒睡在木廊上的十几个士兵,随后又亲自替张景初将马匹牵出。 张景初走出馆驿,伸了伸懒腰,“曹将军稍等,容我洗把脸,扫扫困意。” 曹戍牵着张景初的马,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张景初,“还请巡察使快些。” 士兵们皆已上马,只等张景初一人洗脸上路。 但越是催促,张景初便越是拖延,她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水,先是喝了一口,随后突然想起来自己只有一只手。 “哎呀,曹将军,我要洗脸。”张景初直起腰身。 曹戍有些恼怒,不耐烦的走上前,接过张景初手中的瓜瓢,舀了一勺水,缓缓浇下。 张景初洗了洗左手,随后将水打在脸上,原本的睡意,在冰冷的山泉水下瞬间清醒。 “好了。”张景初直起腰身,“多谢将军。” 在烛火的照耀下,张景初的脸上泛着白光,水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下,让曹戍瞬间恍惚,久在军中,已许久不曾见过这般面貌的少年郎。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麻烦。”他将手中的瓜瓢放下,返回了马背上。 张景初随他上了马,回道:“下官不比将军身体强劲,这样强度的赶路,若是不扫扫睡意,怕是要在马背上睡着。” “而且下官身负重任,若是无法平安抵达长安,恐有负节度使所托。”张景初握着缰绳又道。 曹戍撇了她一眼,“那就请巡察使快快启程吧。” ———————— 小张心里嘀咕,一群索命鬼! 时间线是有穿插的,公主中秋夜从长安出发的,比元济慢了两天一夜,但那个时候元济还没将东西送到朔方(路程很远) 第112章 如梦令(五十) 如梦令(五十):棋子 马蹄卷起一阵阵黄沙,数十身影穿梭在林间,随着夜色渐深,开始月落,月光也越来越黯淡。 乌云也开始聚拢在朔方的上空,将月色逐渐覆盖。 连续赶了两天一夜的路,队伍早已远离朔方边关,张景初看着夜色下聚拢在天边的乌云。 “曹将军,这月色越来越暗,头顶还有不少乌云,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张景初骑在马背上,向一旁的曹戍说道。 “这附近没有馆驿。”曹戍说道,“此地荒凉,也鲜少有人,还是快快赶路,早一点到下一个馆驿。” 乌云盘踞在上空,使得夜色越来越暗沉,北方刮来的寒风,也越来越大,卷起的风沙,让人睁不开眼。 张景初抬起衣袖,遮挡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黄沙与烟尘,“起风了。” 曹戍皱着眉头,他对张景初的耐心似乎见底,“出营前,也没有人告诉我,巡察使这么多话。” “我话多么?”张景初看着曹戍。 就在曹戍瞥向张景初时,林中的土坡上突然传来一声箭响。 那锋利的箭簇散着寒光,径直朝张景初射去。 曹戍当即拔刀,将这一箭挡住,羽箭被拦腰斩断,箭簇从张景初的耳侧擦过。 一缕青丝从马背上顺着风飘落了下来,张景初仿佛受到惊吓,恐慌的望向四周。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有无数的利箭向他们飞来,几名士兵中箭坠马。 曹戍拔出双刀,挡在了张景初的马前,但利箭却从四面八方同时而来。 “结阵。”曹戍当即下令道。 士兵们跳下马围拢成一团,结成盾阵抵御箭雨。 弓箭无法造成伤害后,埋伏在林中的刺客纷纷现身。 其数量是他们数倍之多,曹戍骑在马背上,眼里没有一丝惧怕,“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奉主上之命,杀光他们!”一匹黑色的骏马从人群中走出,眼神里尽是杀人的凶恶,“今夜,一个不留。” “曹将军...”张景初惊恐的看向曹戍,“我们还没出朔方的境地,这些刺客是哪里来的。” 然而曹戍却并没有理会张景初,他看着四周的此刻,握紧了手中的横刀挥下,“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果然是萧道安麾下的兵,死到临头了,嘴还这么硬。”领头的刺客半着双眯说道,“杀了他!” 数十刺客同时上前围攻,然而纵身奋力一击,那横刀砍在肩头上却被弹了回来。 “一群乌合之众,也敢与我朔方军为敌。”曹戍挥刀,将跃起的刺客就地斩杀,随后脱去外袍。 寒风吹过山林,卷起地上的枯叶,身上的甲胄与手中的利刃融为一色,鲜血从刀剑上滴落。 “头儿,他们身上带甲。”退回来的刺客,向马背上的人拱手道。 “重骑,”刺客坐在马背上,却丝毫没有变色,“难怪比我们预计的要晚到了不少,原来是身上穿了甲胄,等了这么久,怎么能够轻易放过呢。” “就算带甲又如何,萧道安,也太过自信了吧,既然是护送,也不多派点人。”说罢,他抬起手,“杀!” 横刀斩不进铠甲,就在士兵挥刀时,刺客却松开了手中的刀,滑至马肚下,抽出匕首将马腿斩断。 没过多久,地上便多了几具尸体,但不光是刺客的,也有朔方的士卒。 “将军,这些人的身法,不像是普通刺客。” 交手之后,曹戍的原本平静的脸上才有了一丝不安,“看来中书令,是铁了心要取巡察使的性命。” 听到中书令,那刺客也变了脸色,杀意更加明显,“今晚你们必须死,我有的是时间,朔方边军又如何,就算是耗也能将你们全部耗死。” “是吗?”曹戍旋即从蹀躞跨带上取出一支响箭。 带着炮仗的箭射入空中,随后在乌云之下炸响开来,短暂的一瞬光火,照亮了附近数十里之地。 “这里是朔方,虽然远离边关,但说到底还是萧道安的地盘,不能拖延,快些解决他们,一会儿要来人了。”一匹白色的马走到黑马的旁侧提醒道。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援兵来得快,还是我们杀得快。”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便瞄准了张景初,“先杀旁边那个没有带甲的文官。” 但在曹戍与甲兵的保护下,刺客们难以近身张景初。 “你知道的,主人的命令是要他死。”白马上的人说道,“今晚他不死,那么死的,就是咱们了。” “啰嗦。”黑色马匹上的刺客抽出了跨在腰间的佩刀,“我亲自取他的首级。” 充满了杀意的利刃,刺破黑夜,向张景初直直刺去。 身手太快,加上是在夜晚,所以张景初还来不及反应,只见那利刃瞬间冲破阻碍,刺向她的眉心。 就在离眼睛不到一寸的距离时,却被旁侧的一柄横刀从中弹开,“你的对手是我。” 曹戍握紧了手中的双刀,死死盯着刺客。 “萧道安真的要保他?”刺客退回马背上,握着刀看向曹戍,“他可是圣人棋子。” “大将军说了,只要是中书令想做的事,就算拼尽所有,也要阻拦。”曹戍将刀拦在了张景初身前。 “这还真是,萧道安的一贯作风!”说罢,刺客向曹戍挥刀,二人缠斗了起来。 但刺客的首要目标是张景初,所以即使曹戍为他抵挡了强敌,但还有众多下属。 “杀了他,我们就能洗脱罪名。”无数利刃向张景初刺去。 虽有曹戍手下的甲兵相护,但仍然无法完全避开,且张景初右手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 一支强劲的弩箭,从白马处射出,弩箭的速度,超过寻常弓箭,士兵虽然反应及时,但却依旧没能来得及将之挡下。 那弩箭的方向,正朝张景初的头颅,就在即将射中时,却忽然击中了刀身。 张景初松开握缰绳的左手,拔出挂在马背上的横刀,挡下了这一箭。 但弩箭的力道,却差点将刀从她手中震出。 “此地荒凉,就算是援兵,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赶来。”短暂的交手后,曹戍退回到了张景初的身侧,“现在要么是拖住他们,要么就是找机会逃。” “逃,逃到哪里去?”刺客说道,“你们的后路已经断了。” 返回朔方城镇的路,已被刺客所安排的人马堵死,插翅难逃。 “后路不行,那就向前。”张景初向曹戍说道。 然而她的提议却遭到了曹戍的拒绝,曹戍一边御敌一边说道:“向前,离开朔方的边界,便是李姓的地盘,只会越来越凶险罢了。” 第126章 ------------------------- 【“公主,李良远似乎出动了人马,他手下豢养了一批死士,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想到出长安前,所得到的密探消息,昭阳公主的心中越发紧张与担忧,她知道祖父不会信任张景初,即使拿到了证据,也不会按照张景初说的去做,而是继续试探。 “驾!”昭阳公主扬起马鞭,不敢迟疑与停留片刻。 一直护卫她的赵朔也紧紧跟在身后,与此同时,府中的典医也一并带在了身侧。 呼啸的寒风,肆虐着林中的草木,卷起地上的枯叶,半个时辰后,东边海岸有一道白光划下,紧接着便是天雷滚滚。 没过多久,朔方上空便开始下起了小雨,原本干燥的土地逐渐湿润,地上的烟尘也随之消散。 雨水浸没着黄土,越下越大,打湿了人们身上的衣裳,与地上流淌的鲜血交融在了一起。 雨滴顺着发丝流下,鲜血染红了张景初的右肩,并夹杂着雨水从胳膊上流下。 经过多轮的消耗,曹戍手下的人马所剩无几,而刺客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将他们拖延至此。 曹戍握着带血的横刀,撕开布匹缠紧了流血的伤口。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张景初向曹戍说道,“等到现在都没有人来。” 响箭射出后,曹戍带着人马周旋与拖延至今,而后方却始终不见有动静。 “曹将军有没有想过,也许卫国公并不打算派人驰援。”张景初见曹戍不理会自己,于是说道,“我猜,无论中书令是否派人来刺杀我,我都无法活着回到长安,这是一步死棋对吧。” “也许,曹将军也只是这步棋中的一颗棋子,或者说,是一颗弃子。”张景初忍者伤口的疼痛又道。 曹戍一边护她一边怒吼着反驳,“不可能,大将军绝不是这样的人。” “曹将军身为别将,为何只带了一小队人马护送我?”张景初继续逼道。 “若以曹将军的身份,同我一并死在了这交界之地,那么卫国公手中的筹码,就多了一份保险。” “够了!” 张景初的话激怒了曹戍,曹戍杀红了眼,手中横刀已被鲜血浸透,又被雨水冲刷。 “在这大唐,除了朝廷,还有谁敢对朔方军动手。” “我说够了!”曹戍将围上前的刺客一一斩杀后,转身将刀挥向了张景初。 ———————— 萧道安也不蠢的 第113章 定风波(一) 定风波(一):风又起,满盘算计皆人心 张景初看着向自己挥来的血刀,于是闭上了双眼,但那刀并没有砍向她,而是替她挡下了一名刺客手中的剑,鲜血溅满一身。 然而刺客人数众多,张景初的身上仍然被划伤了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流。 曹戍的分心,使得刺客有机可乘,甲胄所保护的,只是致命的部位,刺客转动着手中的横刀,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大腿中。 “滚开!”曹戍怒吼一声,将那名刺客的头颅斩下。 身后的退路已被刺客封死,而前方的人则要稀疏一些,“跟我来。”曹戍向张景初说道,于是他点了几个士兵,随他破开一条口子。 但他此举并不是为了救张景初,曹戍带着人握紧了手中的横刀,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 “追!”但刺客们穷追不舍。 马蹄踩踏着泥泞的山路,马背上落下的,是混合着鲜血的雨水,肮脏,浑浊。 腥味引来了一群野兽,但搏杀的凶残又将它们吓退。 雨越下越大,黑马背上的刺客,手中即使有弓弩,也因雨水过急而无法看清目标。 但曹戍等人皆负重伤,所以即使跑,也跑不了多远。 沿着鲜血与马蹄的声音,刺客们追出了数十里路,而曹戍带出来的士兵也仅剩一人。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曹戍思索片刻后,将腰间跨着的行囊递了过去,“拿好。” 行囊里装的是扳倒李良远的证据,萧道安并没有真的交给张景初,而是给了曹戍,已被逼到穷途末路,他别无选择。 张景初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伤势没有曹戍那般重,“曹将军?” “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前,拿着快滚!”曹戍吼道,随后他勒停了自己的马。 证据落在一个可疑之人手中,总好过被敌对所拿到,这就是曹戍当下的想法。 张景初愣了愣,她皱紧了眉头,看着手中之物,“萧道安不值得你如此。”但她没有说出真相,也没有停下逃命的脚步。 “不用你多说。”曹戍提着刀等候在路中央,鲜血顺着他的乌云靴,一滴滴往下落。 片刻后,刺客追了上来,发现只有曹戍,很快便做出了应对,“那名文官不会武。”于是另派了一队人马追上去。 曹戍想要阻拦,但却被刺客头所安排的人团团围住。 “你们竟敢往前冲,可知过了这个界,就不再属于朔方,萧道安的大队人马,若是胆敢闯入,这,可是谋反之罪。”刺客坐在马背上,顶着雨水说道。 曹戍听后,却仰头大笑了起来,“横竖都是死,那么死在朝廷的地界,朝廷又要如何与我家将军交代?” “看来将军今夜,就没打算活下来啊。”刺客听懂了曹戍的意思,但是却丝毫不慌张,“还真是萧道安养的一条好狗。” “你们这些鼠辈,根本就不会明白。”曹戍没有再废话,握紧了手中的横刀,与周围数十人血战。 -------------------------- “驾!” 一匹匹快马,踩踏着路上积水的泥潭,暴雨越来越迅猛,但脚下赶路的速度,却没有慢下半分。 道路泥泞,还有漫天的暴雨,加上连续赶路,于是一路上接连不断的有马失足。 但即使是如此,也没有停下赶路的脚步,失足的人和马,便被留在了原地。 “公主,我们已进入朔方郡,再往前走,就是朔方节度使的地界了。”一旁的赵朔说道,“但国公的人马皆在九原。” 这样的雨夜,让昭阳公主越来越无法心安,越来越害怕。 雨水要将人浸没,肆虐的风,要将她们撕裂,她只想再快一些。 “公主,前方有馆驿,是不是...” “不行!”昭阳公主扬起马鞭,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急切与担忧。 “有节度使的人马在,就算李良远派出了杀手,我想应该也无法伤到驸马。”赵朔说道。 “我担忧的并不是李良远的人。”昭阳公主盯着前方的路说道。 她清楚祖父的心思,也知道祖父的手段,如果李良远派出了刺客,那么巡察使的死,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推到李良远身上,从而除去这颗皇帝安插在萧氏中的棋子。 “驾。” ------------------------- “驾!” 尽管曹戍为张景初抵挡了一阵,但刺客的人马很快就追了上来。 连续的赶路,本就让张景初体力不支,加上身上的多处伤口都在流血。 她看着身侧仅剩的一名甲兵,于是将东西拿出,“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追上,眼下只能分头跑了,我恐怕无法坚持到回长安了,还请将军将此物带回。” “好。” 就在话音落下时,几支弩箭朝他们射来,并射穿了甲兵身后的胄。 甲兵忍住骨肉之痛,仍然伸出了手,就在他接过张景初交给他的东西时,一把锋利的短兵刺进了她的胸口。 尽管她有所反应,用受伤的右手进行了阻挡,但手掌无法用力,利刃刺进了她的血肉中,她瞪着眼前这名甲兵,“你们...” “我们的命令,也是,杀了你。”甲兵冷下脸色,阴沉的看着张景初。 张景初皱起眉眼,旋即用左手拔刀,锋利的刀划破了甲兵的喉咙。 士兵捂着喉咙,看着张景初握刀的左手,比右手还要流畅有力,寻常人根本想不到。 片刻后,他便从马背上坠下,鲜血喷涌而出,死在了暴雨之下的血泊中。 胸口处传来剧痛,使得横刀从张景初手中掉落,她握着缰绳,继续驾马向前。 沿着泥泞的路跑了几里路后,张景初的眼前越来越昏暗,北方的秋夜极为寒冷,那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 这份持续的寒冷已让她的身体冻僵,变得麻木,就连伤口处的疼痛,也逐渐感知不到了。 张景初握着缰绳的手突然垂下,整个人也从马背上坠落,倒在了马蹄践踏过的泥浆中,鲜血染红了这些泥浆,成为了一摊血水。 受了箭伤的马,将主人丢下,继续向前奔跑。 而林中响起的阵阵马蹄声,离她越来越近,她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她的衣物,又被打来的雨水冲散,稀释。 听着地上传来的震响,张景初勾了勾嘴角,而后昏迷了过去。 刺客们追赶了上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胸口上还插着一支匕首。 第127章 此时的天色已经逐渐亮起,黑夜已尽,下了一整夜的暴雨也逐渐变小。 “他死了?”手下看着血泊中的人说道。 绯色的公服,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谁知道呢,将他的头砍下来,这样不就死透了。” 于是几名刺客便从马背上跳下,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但仅仅只是拔刀的瞬间,一支羽箭,正中他的头颅。 那配挂在腰间的刀,还只被拔出来了一半,中箭的瞬间,他抬起双眼,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随后倒在了张景初的身侧。 马蹄的震响,是从东西两处同时传来的,也就是,来的,不止一批人马。 随着羽箭飞来的方向,还有一道极快的身影,随着千里马的一声嘶吼,银刀刚从刀鞘中拔出,银色的刀身上闪过恐惧的目光,刹那间,那刀便沾上了鲜血。 两名穿着褐衣的刺客,应声倒下,身后众人被惊吓了一番,就连坐下的马匹也都向后退了半步。 昭阳公主握着还在滴血的横刀,骑马挡在了张景初的身前,充满杀气的望着一众刺客。 刺客们先是一惊,随后又看到她身后有侍卫相继赶来,其中一人还牵着张景初的马,刺客们这才意识到援兵来了,“不好,是朝廷的人马。” ------------------------------- ——朔北·军营—— 一匹快马摇铃进了军营,守营的将士将栅栏挪开,任由其闯营。 “大将军,西南急报。”传信的士卒下马后,飞奔入账。 “西南有军中响箭。”士卒粗喘着大气,向萧道安报道,“钱校尉请示大将军,是否要出兵驰援。” 萧道安跪坐在一盘棋局上,与掌书记姜尧正在博弈。 “响箭...”姜尧看着萧道安,“国公,曹戍他们遇刺了。” 萧道安捋着胡须,一双鹰眼仍然盯着棋局,思考片刻后落下一颗黑子,“看来,李良远也想除掉这颗棋子。”他将吃掉的白子从棋盘中拿起,放在烛火前仔细端详。 “不管巡察使是否是圣人的棋子,但此刻他不会是李良远的人。”姜尧继续落子说道,“国公只给了曹戍一小队人马,怕是难以敌众。” “可是他们已经到了西南,”萧道安将身子倾向棋桌,看着姜尧道,“快要出朔方的地界了。” “我的兵马此刻要是赶过去,即便只是州郡常备军,朝廷会怎么看呢。”萧道安问道。 姜尧看着棋桌上的棋局,危机四伏,陷阱重重,“伏杀的地点,是李良远故意设下的陷阱。” “国公会如何应对。”姜尧抬头问道。 萧道安看着棋桌,将黑子落入陷阱之中,但却没有等姜尧收子,却将棋盘一掌打翻,“曹戍是我的心腹将领,跟了我十几年,在护送巡察使的途中,亡于朝廷地界的刺客之手。” 棋桌被推翻后,姜尧瞪大了双目,因为藏在棋盘之下的,正是萧道安交给张景初的那张票据。 作为官盐案的关键证据,此刻却仍在军营中,没有被带走。 ———————— 萧道安没打算让小张活,顺便想利用她一把。 第114章 定风波(二) 定风波(二):李绾:“九郎。” 一声闷雷,在天空中炸响,白光划破了漆黑的夜色。 烈马的嘶鸣声,刀兵的碰撞声,还有呼啸的寒风,席卷了整个九州。 从漠北南下的铁骑越过阴山,跨过高耸的城墙,踏破了一座座城关,鲜血染红了泾水与渭水。 激烈的厮杀声回旋在天地间,还有百姓的哭喊。 随着一声烈马的嘶鸣,马背上的胡人手持利刃,直直向他刺来。 “不!”皇帝睁开双眼。 天边一道白光打下,空旷的大殿,瞬间亮如白昼。 呼啸的风吹动着殿内的窗户,从噩梦中惊醒的皇帝于龙榻上滚落。 动静声引来了殿外值守的宦官,内常侍高寻推开殿内,跨入殿内,“陛下。” 然而就在推开门的瞬间,又一道闪电落下,高寻的身影变得巨大。 皇帝惊恐的卷缩在床头,一遍遍念着,“不要杀我。” 高寻将殿内的灯火点亮,但点亮的瞬间,却被卷入的风吹灭,于是他只得用手阻挡。 片刻后,殿内亮起了火光,“陛下。” 皇帝这才看清是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近臣,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高寻。” 高寻近到皇帝身前,缓缓跪了下来,“小人在。” 皇帝扶着额头,看着殿外的电闪雷鸣,“变天了吗?” “回陛下,今夜子时,北方频有雷电,长安城也是狂风大作,”高寻回道,“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皇帝撑着床榻起身,高寻遂将他扶起,“陛下可是又做噩梦了?” “我近日感到心神不宁。”皇帝起身,并推开了高寻的手,独自走到了殿外,“难以安睡。” 高寻拿了一件大氅,紧跟上皇帝,将大氅披在了皇帝的肩头,“陛下,起风了,夜里寒凉。” 皇帝披着大氅,站在殿阶上,抬头望向北方,那闪电的方向正是关中之外的朔北。 “这件事,已经近一个月了,还没有了结。”皇帝皱着眉头道。 “朝中党派林立,而四方节度使心怀各异,这步棋...” “希望朕没有下错。”皇帝闭眼道。 “昭阳出城了吗?”皇帝侧头问道。 “回陛下,”高寻低头叉手,“昭阳公主几天前就出城了,在中秋之夜。” “陛下是否担忧巡察使的安危。”高寻抬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皇帝摇了摇头,“萧道安不会让他活,但朕,也不想再受朔方的掣肘了。” 想要打破对峙僵局的,不仅是割据一方的萧道安,还有执掌整个国家的皇帝。 他比萧道安更加想要收归所有权力,让朝廷让皇权不再受到制约。 “可是北方的辽人...” 皇帝忽然瞥向高寻,高寻说出了皇帝的担忧,且十余年来,一直无法解决的问题。 ----------------------------- ——朔方—— 拂晓,经过一夜暴雨后,山中变得凌乱不堪,冰冷的雨水顺着叶脉从叶尖上滴落。 军营中的将领指挥着士卒在营地中开挖沟渠,将积水引出营外。 “父亲,您传唤孩儿?”萧承德踏进大帐中,随后便看到了本该由巡察使带走的证据,如今却完整的放在父亲桌前,“这是...” 大帐内,姜尧冷静的思索了片刻,这件事萧道安并没有与他商议,甚至除了派出去的那些士兵之外,他谁也没有告诉。 “国公是让曹戍带着巡察使,赴死?”姜尧看着萧道安,作为谋士,他似乎低估了萧道安的狠绝与算计。 从始至终,萧道安就没有打算让张景初活着回到长安。 “可如果,李良远并没有派出刺客呢?”姜尧问道。 “我说过,巡察使必死。”萧道安说道,“李良远可以拿我的盐,并且进行栽赃,难道我不可以也如此吗?” “现在,刀在我的手上,”萧道安擦拭着自己的佩刀,“我想杀谁就杀谁。” 姜尧于是明白了萧道安的全部算计。 “我会亲自带着李良远刺杀朝廷重臣,边关将领,吞没军需的证据,前往长安,向皇帝议价。”萧道安站在帐中,“在我前往长安的时候,放出消息,让辽人知道,我萧道安离开了朔北。” “我要借辽人之手,向朝廷议价。”萧道安将手中的刀归入腰间的刀鞘中,“盐,我不要了,我要河东。”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二郎,你要守好朔方。”萧道安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辽人若是知道大唐内斗,父亲离开了朔方,必定来犯,”萧承德皱眉道,“军中现在缺盐,将士们已有怨言,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而且父亲扣押巡察使,已与朝廷当众翻脸,此番前去长安,恐有危险。”萧承德担忧道。 “我要的就是朔北之危的局面,”萧道安走到儿子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他最器重,也是最为信任与疼爱的孩子,“不必担忧为父,只要辽人还在,皇帝就不敢动我。” “可是父亲,”萧承德依旧担心,“此事让儿子代劳,父亲坐镇朔方,是否也可以。” 萧道安摇头,“这不一样,我只有离开了朔方,才能与皇帝谈判。” “只要拿到河东,一切问题,就都能解决了。”萧道安又道。 “可是河东这么多年来一直掌握在宋通手中,虽表面顺从朝廷,但并非归属于朝廷。”萧承德说道,“那宋通真的会...” “只要皇帝点头,朝廷不参与此事,区区一个宋通而已。”对于取河东萧道安志在必得,“他还是老夫带出来的兵,他若不肯归顺,那么我们便强取。” “报!”西南回来的快马直入军营,并跌跌撞撞的进入了帐中。 第128章 “启禀大将军,昭阳公主...”传信的士卒粗喘着气息,“昭阳公主赶到朔方,救下了巡察使。” “什么?”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引起了萧道安的一丝紧张,但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 “昭阳公主怎么会来到朔方?”萧道安皱眉道,又在心里嘀咕,“贵妃娘子应该收到了我的传信,为何没有看好绾儿。” “公主好像是从长安昼夜兼程赶来的。”士兵回道。 “巡察使呢?”萧道安问道。 “巡察使重伤。”士兵回道,“生死未卜。” ---------------------------- 半日前 暴雨冲刷着流淌在地上的血水,昭阳公主的出现,与朝廷的禁卫吓退了那群刺客。 白马上的刺客,看着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人,于是下令道:“任务完成,撤!” 昭阳公主收起手中的横刀,并没有派人追赶,连夜赶路,不光是她还有这些侍卫,都早已精疲力尽,若真要厮杀,输赢恐怕还不一定。 她从马背上跳下,此时天色已经完全变亮,头顶的雨也小了许多。 “九郎。”昭阳公主走到张景初身前跪下,她看着躺在血泊中,好似没有了生息的人,竟不敢伸出手去触碰。 跟随她一并来到朔方的典医骑马赶了过来,随后垮着药箱走到张景初身侧。 她蹲下抓起了张景初的手腕,发现还有极微弱的脉搏,“公主,驸马还活着。” 旋即又查探了一下致命处的伤口,与刀的位置,“应该是刺入的时候被阻挡了一下,刀身偏离,没有刺中要害。” “现在怎么办?”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身上的伤,满眼心疼,于是抬头问道。 “带到附近的州县。”典医回道,“但最好是能用担架,她的气息很弱,伤势不能再加重了,否则随时可能死亡,担架军中应该有。” “赵朔!”昭阳公主回头。 正在为她们撑伞的赵朔,将手中的伞交给了一旁的士兵,“臣这就去找。” “要快!”昭阳公主皱眉道。 “喏。” “臣先替驸马简单的处理伤势,止住血流。”随后,典医打开药箱,先是将一颗药丸捣碎,与水一同喂给了张景初。 半个时辰后,赵朔回到了原地,但并没有寻来担架,“附近的州县离的太远,臣途径一个村庄的时候,找到了这个,是农户用来托运东西的牛车,套上马,您看是否可行?” “好。”典医看了一眼,还算平坦,而且此地荒凉,条件有限,于是点头,“将她抬上去,小心一些。” “我来。”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手掌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随后放下起身。 赵朔推来了板车,并命人牵来一匹马,将车与马套在了一起。 昭阳公主起身将身上的外袍脱下,垫在了车板上,随后轻呼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张景初抱起。 就在挪动的过程,陷入昏迷的张景初,隐约感觉到了一股悉数的味道。 思念与仇恨,激起了她的求生欲念,“公主...”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轻轻放下,看着她睁开的眼睛,还有微弱的呼喊,于是握住了她的手,“九郎,是我。” 与雨水一同落下的,还有眼中的泪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了她的手掌中,“我带你回长安。” 从昏迷中醒来的张景初,撑着最后一口气,向昭阳公主摇了摇头,并张开了嘴。 但她的气息很弱,昭阳公主于是只得俯下身,贴耳去听。 “回朔方。” ———————— 有人猜对了,小张不是长寿之相,受伤折损寿元,公主要心疼死了。 第115章 定风波(三) 定风波(三):顾君含:因为作为臣子,臣会永远忠于公主。 张景初强撑着身体,用最后的力气说完,便彻底陷入了昏迷,她的手还死死攥着妻子湿透的衣袖。 昭阳公主俯身贴耳,听到回答后,呆滞了片刻,她看着眼前这把插在张景初胸口上的匕首,其纹样,对她而言无比的熟悉,这是出自边军的短兵。 也就是说,将张景初打成重伤,九死一生的,除了李良远安排的刺客外,还有祖父的人马。 若再往朔方,她无法保证张景初的安危,因此她才想要将张景初带回长安疗伤。 可是张景初却在醒来后,拼尽力气告诉自己回到朔方。 昭阳公主看着重伤昏迷的张景初,她不明白她在盘算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她将自己弄成重伤,也是在她的算计之内。 因为无法猜到张景初的目的,所以她有些担忧,并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雨停了,公主,我们回长安吧。”赵朔收起雨伞,“百里之外有城镇,可以先让驸马疗伤。” 昭阳公主趴在张景初的身侧,看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随后抬眼,“不回长安了。” “不回长安?”赵朔疑惑的看着昭阳公主,“那我们去哪儿。” “朔方。”昭阳公主道,她握着张景初冰冷的手,低头看着她,“你说我不信任你。” “其实,这句话你只说了一半,对吧。”昭阳公主杵着眉头,眼神中,百感交集。 【贞祐五年,皇太子恒纳镇北侯嫡长孙萧氏为太子妃,皇帝降旨,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七娘。”四公主李绾看着蓬莱池周廊内布置的红绸,于是在一片盛开的荷花旁坐了下来,“最近宫中真热闹。” “皇太子殿下大婚,是大唐的喜事,万民同乐。”比四公主矮半个脑袋的顾君含,恭敬的站在她的身侧。 “长兄娶了我的大姐姐作为妻子,这样一来,就是亲上加亲了。”四公主又道。 听着公主的话,顾君含看着蓬莱池中的荷花,“亲上加亲么?” “崔尚仪说,成为夫妻,百年永携,就能永远不分离。”四公主看向顾君含,“我若是能像长兄那样就好了。” 顾君含对视着四公主,思索了片刻,“只要公主想,便可以。”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四公主却道,“你明白吗?” “臣成不了皇太子妃,”顾君含回道,“但公主却可以成为皇太女。” “为什么?”四公主没有斥责顾君含的僭越,只是有些难过的问道,“难道你不想永远伴我左右吗。” “臣会一直陪在公主身边。”顾君含回道。 “那为什么不可以呢。”四公主不明白顾君含的想法,“这样就能一直在一起。” “公主是否听过玄宗朝出自李冶之手的《八至》”顾君含看着四公主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四公主看着顾君含,“至亲至疏夫妻...” “公主,您的长兄与大姐,便是如此,他们的关系当中无法隔绝权力与利益,”顾君含解释道,“这天底下最近的距离,也是最遥远的,最亲近的人,同样也是最疏远的。” “你不愿与我做夫妻?”四公主问道,“那你与我又能...” “臣会成为公主的臣子。”顾君含回道。 “为什么?” “因为作为臣子,臣会永远忠于公主。”顾君含向四公主叉手行礼。 “只忠于公主。”】 于是队伍继续向前,往朔方边境的军营驶去,昭阳公主将张景初脸上的血渍与泥污擦拭干净。 一旁的典医则在为她处理伤口,观察着她的生命体征,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公主,”赵朔拿来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朔北天气寒凉,您身上全都湿透了,小心着凉。” “离最近的州县还有多远?”昭阳公主问道。 “我们此刻在日梁山,这里满是黄土,荒无人烟,向北走,怕是要到九原才能有城镇。”赵朔回道。 “那就去九原,让大家沐浴更衣。”昭阳公主道。 “喏。” ----------------------------- 考虑到张景初的情况,昭阳公主没有直接前往朔北的军营,而是找到最近的城镇停了下来,并进入了一家规模还算大的药铺歇脚。 经过了一夜的暴雨,浑身湿透,又没有来得及更换,手下有不少人都染上了风寒,包括昭阳公主。 “先将这个喝了吧。”典医端来一碗汤药,“你需要好好休息。” 昭阳公主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她还没有脱离危险,我放心不下。” “你这样折腾自己,身体吃不消的。”典医提醒道,“至于驸马的伤。” 她将止血的药物,以及所有器具摆在了案上,“之前在路上,没有敢拔刀,是怕准备不周全,止不住血。” “你实话告诉我吧。”昭阳公主喝完手中的汤药,裹着被褥抬头望向典医。 典医回过头,她看着昭阳公主,旋即撇了一眼张景初,“她身上旧伤未愈,这一次...我也没有把握,她能醒过来。” 第129章 “她的脉搏,本就弱于常人,这样连续的亏损,耗的,是她的本源,生机溃散,即使醒过来了,也活不长久。”典医又道。 昭阳公主听后,呆滞了良久都没有说话,她看着张景初,但这次眼里却没有出现悲伤,而是十分平静的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只管全力救治。”她又道,“是生是死,就全看她造化吧。” “喏。”典医叉手应道。 有了昭阳公主的话,典医这才没有顾虑的替张景初医治。 咚咚!—— 赵朔进入药铺的庭院,走到门口敲响了房门,“公主,卫国公来了。” 昭阳公主走到门口,推开房门独自一人从屋内走出,并且嘱咐道:“看好这张门,没有我的吩咐,不允许任何入内。” “喏。”赵朔叉手。 ----------------------------- 探得昭阳公主的消息后,萧道安带着人马一路寻来,并且惊动了县城内的官吏。 草堂内,萧道安负手站在一盘草药前,听到脚步声停止后方才转过身,他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昭阳公主,并没有第一时间关心她的身体,而是问道:“公主怎么会出现在朔方?” “按照卫国公的计划,吾此刻应该在长安殿是吗?”昭阳公主反问着祖父。 祖孙二人以爵位封号相称,气氛有些冷。 “关于你母亲,的确是我飞鸽传书回长安。”萧道安没有否认,“你母亲一向听话,从来不会违背我的意思,但这次,我很意外。”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而我的母亲,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她的女儿,”昭阳公主回道,“将她的女儿当做争权夺利的工具。” “不这样做,你父亲就要荡灭我萧氏一族。”萧道安听出了昭阳公主言语里的讽刺,于是回道。 “朝中党争不断,四方动荡,阴山外的胡人蠢蠢欲动,圣人虽猜忌卫国公,却并不会真的动手。”昭阳公主回道。 “那么如果我死了呢,”萧道安问道,“谁来保全萧氏。” “皇帝不会放过萧家,”萧道安又道,“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的母族,满门被灭吗。” “绾儿,翁翁别无选择。”萧道安沉了一口气,缓和下来说道,“巡察使是不是在你手中。”这才是他的来意。 “是,但她已经重伤,命在旦夕。”昭阳公主回道,“刺杀她的人,是中书令李良远派来的。” “但重伤她的...”昭阳公主抬眼,随后将从张景初身上取下来的匕首扔到了萧道安的脚下,“却是卫国公的人。” 萧道安弯腰拾起,看着这来自军中的短刀,“她与李良远勾结,让我受天子猜忌,夺我军需,难道不该死吗?”他问道昭阳公主。 “卫国公与朝廷,本就有嫌隙,圣人猜忌卫国公,也并非是从萧彧案才开始,这一点卫国公心里清楚。”昭阳公主道,“至于卫国公说驸马与李良远勾结,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她十分肯定的说道。 “公主为何如此断定呢。”萧道安皱起眉头,“此案若与他无关,何故避开又进,以身入局,祸引河东,他居心何在。” “我没法回答卫国公,但是我可以保证,驸马绝不会与李良远有染。”昭阳公主回道。 “如果他与李良远没有勾结,那么这张票据是怎么来的?”萧道安将手中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元济送来的那张票据,“李良远为官数十年,一路爬至首相的地位,得皇帝器重,这么重要的证据,怎么可能拿出来示人。” 从拿到这张票据开始,萧道安便怀疑这是否是一场阴谋,于是加重了他对张景初的猜疑,同时也让他下定决心彻底铲除她。 “我无法相信他的话,那么就只能杀了他,永除后患。”萧道安道。 昭阳公主看着祖父手里,引起他的杀心,让张景初重伤至此的证据,满怀愧疚的说道,“这票据是我给的!” “是我给元济,让他送来的。”她道。 ———————— 知道为什么男性不会扶持,哪怕是更有能力,更能稳住局面的女性后代吗,因为宗法制。 去了解宗法制就能明白了,重男轻女的思想的根源也在此。 其中婚姻制度就是宗法制里的分支,只要这种婚姻制度一直存续,这种思想就不可能改变。 嫁娶嫁娶,看看这两个字吧。 第116章 定风波(四) 定风波(四):李绾:“七娘,你究竟在筹谋什么?” 几天前 ——东宫—— “昭阳,你来了。”久居东宫的太子妃萧锦年见昭阳公主到访,便展露了笑颜,“可是有许久未见你了。” “见过太子妃殿下。”昭阳公主向太子妃行礼道。 太子妃将昭阳公主扶起,“私下里,只你我二人时,绾儿不必行礼。” “殿下。”昭阳公主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见昭阳公主的眼色,于是明白了她的来意,“你是来找太子殿下的吧,他正在教习澹儿的课业。” 一刻钟后,皇太子李恒来到了殿中,“是昭阳来了吗。” 对于萧贵妃所生的这个妹妹,李恒一向疼爱,脸上也总是带着一份长兄的慈爱。 “殿下,昭阳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昭阳公主说道。 李恒意会,于是屏退殿内众人,“坐吧。”他伸了伸手,示意昭阳公主坐下。 昭阳公主与之对坐下,“殿下应该知道昭阳今日的来意。” “驸马正在协助福昌姑母的儿子元济查官盐案,但是只有元济一人回到了长安。”李恒说道,“你是为了驸马而来。” “翁翁将驸马扣下,官盐案牵扯的是朝廷与地方之争,”昭阳公主道,“我知道殿下与中书令私下里有来往。” “中书令是孤的授业老师。”李恒盯着昭阳公主道。 “自潭州鱼鳞图册一案后,东宫就断去了财路,是中书令一直在暗中扶持。”昭阳公主又道。 “的确,”李恒没有否认,但对昭阳公主多了一分防备之心,“东宫一直仰仗中书令,但只是利益合作,并非一条心。” “你是知道的,东宫处境艰难,夹在萧李还有圣人之间。”李恒随后又愁眉苦脸道。 “中书令以钱帛扶持殿下,不过是要仰仗殿下储君的身份行事,但是如果东窗事发,殿下必受牵连。”昭阳公主道,“殿下不若将证据交出,趁此机会洗脱嫌疑。” 听到昭阳公主的话,李恒皱起了眉头,显然他并不愿意,装聋作哑道:“哪有什么证据?” “大量的钱帛交易容易引人注目,但如果是通过柜坊的存取,所知道的人,就只有自己人。”昭阳公主回道,“殿下手中,必然有中书令的把柄。” 李恒眉头深皱,他盯着昭阳公主,于是不再隐瞒,“这些年,受贵妃娘子照拂,所以我一直将你当做我的嫡亲妹妹,我不瞒着你,我的确有中书令的把柄,是他为了获取我的信任,亲自交到我的手中。” “但是,这同样也是我的把柄。”李恒又道。 “但殿下是圣人的嫡长子。”昭阳公主道,“就算东窗事发,也只会像鱼鳞图册案一样。” “殿下将驸马视为鱼鳞图册案的罪魁祸首,”昭阳公主看着李恒逐渐变化的神色,“但是纵观整个案件,得益的人恐怕只有中书令一人吧。” “他借此案得到了本在殿下手中的户部。”昭阳公主继续说道,“殿下难道就不曾怀疑过吗。” “什么?”李恒疑惑的望着昭阳公主。 “潭州长沙县的金库,为何会被泄露,东宫与长沙县的通信,又为何会轻易遭截。”昭阳公主道是,随后她将一封信笺拿出,那信笺上还沾染了张景初的血迹,“难道驸马凭借一个解元的身份,有这通天之力?” 李恒看着信封上的字迹,从坐塌上惊起,“你怎会有这封信?” 他欲抢夺,却被昭阳公主按住了手腕,“殿下!” 李恒瘫坐下,闭上眼笑了笑,“也对,你那个时候刚好在潭州。” “孤当时还纳闷,你一向深居简出,为何会突出离开长安去往潭州,怎么会这么凑巧。”李恒睁开眼,“四娘,你是李氏皇族,是圣人之女,是大唐的公主,你真的要帮萧家吗。” “我不止有父。”昭阳公主道,“在此之前,萧也好李也罢,我首先是我自己。” “因此,我此刻所为没有立场,既不为萧氏,也不为李氏,我为我的夫君,更是我为我自己。” “你要凭借这个,救下张景初?”李恒说道。 “阿兄,我不想与你为敌。”昭阳公主没有回答李恒,只是说道,“当初我截下此物,并将其藏起,便是念你我多年的手足之情。” 李恒长叹了一口气,随后起身离开了大殿,片刻后便带回来了一只上锁的匣子,将匣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张长安西市柜坊的票据。 第130章 昭阳公主用东宫的把柄,换取了中书令李良远的把柄。 “你救不了他的。”看着昭阳公主的身影,李恒抬头道,“这是圣人棋局,你我皆为圣人子,亦为棋子。” 昭阳公主停顿了片刻,“兄长甘愿为棋子,但昭阳不愿。” ----------------------------- ——朔方—— “怎么可能?”萧道安似乎有些不相信,“你为了一个外人,要编造这样的理由来诓骗翁翁吗。” “这样的事,我根本不屑于做。”昭阳公主冷下眼色道。 萧道安极为了解昭阳公主的性子,于是不得不再次思索了起来。 “卫国公手中的证据,是我向东宫逼问而来。”昭阳公主道。 “太子怎么会将这个交给你?”萧道安于是又问。 “自然是以物换物。”昭阳公主道,“鱼鳞图册案发生时,我正在潭州,并且得到了太子搜刮民财的证据。” “如此,卫国公可相信了?”昭阳公主望着祖父问道,“驸马绝不会与李良远有染。” 昭阳公主的眼神坚定,这让萧道安也开始动摇了,“我可以不杀他,但是他不能够离开朔方。” “直到我回来前。”萧道安看着昭阳公主说道,“他的命能不能留下,就要看朝廷的态度了。” “卫国公要做什么?”昭阳公主皱眉问道。 “公主为何不问问,公主的父亲到底想要做什么?”萧道安反问道,“引诱我入长安,将我扣押下,再另派他人接手朔方。” “我倒要看看,皇帝派来的人,能否挡住辽人的精锐铁骑。”萧道安又道。 昭阳公主听后,抬眼看着祖父,“辽人的精骑…” “卫国公为与圣人和朝廷谈判,不惜拿守边将士的性命做诱饵,只为全自己一己之私?” “这是你父亲逼我的!”萧道安怒道,他瞪着昭阳公主,“你可知,太子也容不下萧家。” “萧家上下,满门数百口人,我不能重蹈顾氏的覆辙,”萧道安道,“我老了,这点余威能庇佑你们多久呢,我必须要为萧氏一族寻求新的出路。” “身为母亲的女儿,站在萧氏一族,站在祖父的立场上,绾儿没有资格指责您。”昭阳公主闭眼道,“可是这样的赌注,是拿万千将士与无辜百姓的性命。” “他们又凭什么为了萧家牺牲。”昭阳公主抬眼质问道。 “胜者为王,这世间的生存之道,亘古未变,”萧道安回道,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意,“慈不掌兵,绾儿,你太心软了,你忘记了祖父当初教你的。” “拿起刀的时候,我们就只剩敌人,对敌人,是不可以仁慈的。”昭阳公主握紧了腰间的横刀,“因为仁慈,要付出死亡的代价。” “士兵的仁慈,要以自己的鲜血与生命为代价,可若是将领仁慈,其代价就是万千将士的性命。”萧道安说道。 “狠心要有,但那是对待拔刀相向的敌人,”昭阳公主反驳着祖父,“而非是自己人。” “杀伐果断与仁义是可以并行的。”昭阳公主又道,“失去上位者应有的仁慈,最终也会被自己这份暴行所覆灭。” 萧道安听着这不同于自己的见解,并没有愤怒,反而仰天大笑了起来,“你比太子更出色,懂得恩威并施。” “只可惜,你是女儿家。”萧道安的眼里再一次出现了惋惜与落寞,他走到昭阳公主的身侧,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他伤势好转,你就带着他去找你二舅。” “难道女子就不可以掌权吗?”昭阳公主转过身,看着祖父的背影问道。 萧道安走到院口停下了脚步,听着身后传来的问话,他撇过头,半眯着双眼,一言未发。 ----------------------------- 片刻后,朔方节度使的人马来去匆匆,而闻讯赶来的县令等人仍然错过了拜见萧道安的机会。 得知昭阳公主就在药铺中,县令与一众从属大张旗鼓的来到了药铺拜见,听闻有人重伤,更是带来了珍贵的草药进献。 药铺外很快就引起了城民的围观,“下官是诚心求见,还望尊驾通禀。” 赵朔挥了挥手,只是将药物接下,“公主说了,谁也不见,县令请回吧。” “下官这就离开,如若公主有需要,下官随时候命,听候差遣。”县令叉手道。 药铺内,昭阳公主回到了张景初所在的屋舍,静坐在她的榻前。 【“既然公主狠不下心来做抉择,那就由臣来替公主做。”】 “七娘。” “祖父去了长安,可是我心中却有隐忧。” “你究竟在筹谋什么?” 第117章 定风波(五) 定风波(五):萧道安遇刺 ——长安城·大明宫—— 贞祐十七年秋,皇帝于延英殿内独召宁远侯杨忠入见。 “左骁卫大将军杨忠,叩见陛下。”杨忠持笏叩拜。 皇帝挥了挥手,屏退殿内左右近侍,“杨卿。” 杨忠起身上前,“臣在。” “京畿城防已全部布置完毕。”杨忠叉手道,“宫中的禁卫也增派了人马。” “已传信京畿道各州折冲府,随时听候朝廷的差遣。” 听到杨忠的话,皇帝从御座上起身,缓缓走下了殿阶,“朕登基二十余载,身边能相信的人却寥寥无几。” 皇帝的话,让杨忠低下了头,并再次下跪表态道:“圣恩浩荡,承蒙陛下信任,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臣,万死不辞。” 皇帝亲自将杨忠扶起,“自顾氏谋逆案后,朕终日不得安宁,这京畿交由卿来守,朕心中方才得安。” “如今萧氏割据北方,意图染指朝廷,把控中枢,兼并陇右与河东,比起顾氏的野心,有过之而无不及。”皇帝满眼的心事与忧愁。 杨忠明白皇帝的意思,杨家与萧氏为旧故,于是他拱手道:“萧氏割据朔北,起不臣之心,理应当诛。” “萧氏之心,满朝皆知,只是苦于朔方重镇,有辽人觊觎我中原,无人可替。”皇帝叹道,“这才容忍多时。” 杨忠思索了片刻,“我大唐幅员辽阔,朝中并非是缺少有才能的将领,而是朔方军皆为节度使之旧部,他们只知有朔方节度使萧道安,而不知有朝廷。” 皇帝闭上双眼,“所以这一次,朝廷不能再做退让。” “哪怕是让胡马度过阴山。”皇帝睁开充满阴狠的双眼,“也不能让萧氏一步一步蚕食大唐的基业。” “陛下!” 一匹自北方来的快马,疾驰入京,内枢密使杨福恭行色匆匆,直接闯入延英殿。 “朔方急报。” --------------------------- ——东宫—— 照进殿内的阳光逐渐淡去,案上的香炉,从中缓缓升起的青烟被卷入的一阵风瞬间吹散。 太子妃萧锦年坐在窗前,手中正在绣着一条汗巾。 “阿娘。” 殿外传来的一声叫唤,让她恍惚一瞬,尖锐的银针刺破了她的手指。 鲜血迅速在绣布上染开,那原本所绣的青山绿水,很快便成了血水。 她望着绣布上的一团血色,心中忽然生出不安。 “娘。”皇长孙广平郡王李澹来到母亲殿中,见母亲受伤,于是焦急的跑上前,“您怎么了。” 李澹伸出稚嫩的手握住母亲受伤的手,“母亲的手流血了。” 萧锦年慈爱的抚摸着李澹,“大郎,母亲没事。” “殿下。” “殿下。” 李澹入内不久后,太子李恒也踏进了萧锦年的寝殿。 “锦年。”李恒看着那绣布上的血迹,走到她的身侧坐下,皱眉道,“让孤看看,怎的如此不小心。” “臣妾无碍,只是一点点小伤罢了。”萧锦年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是太子妃,这些杂事就让尚服局的人去做,不必事必躬亲。”李恒说道。 萧锦年望向窗外,似有心事,李恒于是屏退殿内众人,又起身拿了一件裘衣,披在了发妻的身上,“起风了。” 适才的日照,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被满天的乌云所遮盖。 李恒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你有心事?” “前阵子,昭阳来寻殿下是为何?”萧锦年问道,“中秋夜宴妾没有见到昭阳,詹事府的人说,昭阳在中秋那夜离开了长安。” 李恒听着妻子的问话,沉默了许久,萧锦年见太子不回答,于是走到他的身侧,福身道:“妇人不得干涉朝廷政事,妾自知逾矩,请殿下降罪。” 李恒扶起妻子,闭眼叹道:“虽是政事,却也是你我的家事。” “你有所忧虑,也是应该的。”李恒又道,但他并没有告知妻子全部。 萧锦年也没有追问,她看着头顶逐渐聚拢的乌云,“要变天了。” “此间风云一过,殿下会如何处置萧氏一族?”就在太子李恒转身时,身侧的妻子突然问道。 第131章 李恒霎时僵住,他顿在原地良久,脸色逐渐暗下,“成婚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过问这些事。” “问了又如何,知,不如不知,麻木总好过痛苦。”萧锦年闭眼回道。 “那你现在为何又要问呢?”李恒侧头问道,他脸上的和善逐渐消散。 “因为我姓萧。”萧锦年睁眼回道。 “萧!”李恒的眼神逐渐变得红润,眼里有愤怒之意,他看着妻子,忽然颤笑了起来。 随后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怒瞪着她,好似多年不见天日的阴霾将他笼罩,使他失控,“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们这些姓萧的人,控制我,监视我,我的恩师又是怎么死的,别以我不知道。” “扶持?”李恒冷笑一声,“他萧道安要的不过是一个傀儡。” “不过你放心。”李恒松开手,“你是孤的太子妃,只要你安分守己,就不会受到牵连。” “这长安的水太过浑浊,早该清一清了,我李家的基业,不是谁都可以觊觎的。”他理了理衣袖,看向太子妃萧锦年,“孤要入宫向贵妃娘子请安,太子妃可同去?” 萧锦年脸色平静,“妾身体不适,请殿下代妾请娘子安。” “也好。”李恒于是挥袖离开。 ------------------------- ——大明宫·长安殿—— 殿西供奉着一尊佛像,萧贵妃跪在蒲团上,闭目默诵着经文。 然晴朗的天色,不到半个时辰便起风云,自北方吹来的寒风,卷入殿内,将烛台打翻。 在手中转动的佛珠忽然停止,萧贵妃睁开双眼,看着从案上掉落的烛台。 又见天色忽然暗下,于是紧蹙着眉头从蒲团上跪坐起身。 “禀贵妃娘子,太子殿下来了。”宫人入殿福身道。 萧贵妃于是回到了正殿,太子李恒踏入殿内,跪拜道:“孩儿请母亲安。” “太子今日来,只是为问安吗?”萧贵妃看着李恒道。 “近日长安城正在戒严。”太子李恒说道,“据说是因为北方的辽人。” “辽人自有朔方抵御。”萧贵妃道,“至于京畿...” “母亲不知道吗?”李恒打断了萧贵妃的话,“朔方节度使离开了朔方的军营,正往京畿而来。” “虽然没有带兵,但边关将领擅离职守,无诏入京,这是重罪。”李恒又道。 萧贵妃听着太子李恒的语气,一改了从前的乖顺,“你心中有怨气。” “儿子不敢。”李恒低下头,“儿子是母亲养大的。” “所以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萧贵妃问道。 “母亲就没有话要与儿子说吗?”李恒抬起头看着萧贵妃。 “我应该说什么呢,”萧贵妃问道,“求你放过萧氏一族吗。” “这局棋还没有下完。”太子李恒说道。 “但是你与魏王达成了合作。”萧贵妃皱眉道,“江淮,陇右,剑南的兵马,同时效力了朝廷。” “不是合作,”李恒却否认道,“我们都只是圣人棋子。” “你心里清楚,萧氏若亡,于你而言利弊皆有,但却助长了魏王之势。”萧贵妃道,“你自小聪慧柔善,就连章学士也称你仁孝。” “所以儿子从来没有想要真的对付萧氏。”李恒说道,“可是...是萧家不信任在先。” “倘若重来,母亲可会像对昭阳那样对待儿子。”李恒看着萧贵妃,眼里在渴求着什么,“一直以来,昭阳在您的庇佑下任性妄为,难道仅仅因为我是太子,就任由萧道安左右我的一切,杀了我的老师,还有老师的女儿。” “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拜他所赐。”李恒又道,“除了倚靠圣人,儿子没有其他办法。” “我知道是萧家做错了,但你父亲所为,也并非是对的。”萧贵妃道,“倚靠皇权,也不是你的出路。” “他对先皇后的愧疚,对你的喜爱,抵不过皇权。” ----------------------------- ——延英殿—— “朔方急报!” 从北方各个相连的馆驿一路快马加鞭送来的急递,送入了宫中。 “陛下,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在横山脚下遇刺!”内枢密使杨福恭奏道。 这份急报让皇帝猝不及防,一旁的杨忠追问道:“这则消息可属实?” 杨忠的话也提醒了皇帝,于是问道:“此消息从何而来?” “是朔方的眼线派人投的急递,”杨福恭叉手回道,“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确是遭遇了伏击,而且不是一般的刺客。” “那么,他的情况如何?”皇帝阴沉着脸问道,此刻他最关心的是萧道安的生死。 “重伤濒死。”杨福恭回道。 皇帝皱起了眉头,他看向杨忠,杨忠思索了片刻,“究竟是什么人,敢刺杀朔方节度使。” “萧道安的死谁能获益?”皇帝问道。 杨忠抬眼,叉手回道:“河东与陇右皆惧朔方,其中河东与朔方相邻,并且呈围裹之势。” “而且朔方节度使对河东已起兼并之心。”扬忠又道,“敢行刺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势力,普天之下,没有几个。” ———————— 解读一下,前文可知皇帝在心底是喜爱太子的(不会凭空喜欢,肯定有原因) 李良远是太子少师,是太子后来的老师,太子原先有一个启蒙老师,也有心属的太子妃人选。 本文里的人物基本都有多面,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只有立场不同。 第118章 定风波(六) 定风波(六):张景初:“现在,请公主即刻动身。” ——朔方—— 在昭阳公主的照顾下,昏迷了两天后,张景初终于从深夜中醒来。 而撑着脑袋坐在床头的昭阳公主,忽然感受到张景初的手指在自己的掌心中有所动弹。 “吴典医。”于是惊醒喊道。 候在外房打盹的典医被唤醒,旋即推门入内查看。 “刚刚驸马好像动了。”昭阳公主道。 典医走上前抓起张景初的手,探着脉搏,“尽管脉象还很薄弱,但是比服药前要好了不少,这焕发生机的贡药,果真奇效。” “那她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昭阳公主握着张景初的手,问道。 典医摇了摇头,“即使有皇家的贡药,但驸马的伤势过重,何时醒来,要看驸马自己了。” “看她自己?”昭阳公主看着典医,“吾不明白。” “人体也许是脆弱的,但有的时候,身体的求生意识,或许又是另一种生机。”典医回道。 【贞祐五年,继皇太子纳萧氏为太子妃后,皇室又迎来另一桩喜事,萧贵妃所生之女,四公主李绾年满十岁,赐封号昭阳,是为昭阳公主。 亦是当朝首位还未及笄就获赐封号的公主,消息既出,朝野震惊。 “圣人对萧氏一族如此隆宠,只怕是要出第二个顾家了。” 贞祐六年春,齐国公府,顾宅 “这些年,圣人对于镇北侯越来越倚仗,不光册了萧道安的嫡孙女为太子妃,更是破除旧例提前册封萧贵妃所生的公主。”书房内,齐国公的嫡长子,站在父亲书桌前,忧虑道,“父亲,圣人此举,恐怕是有意针对顾家。” “圣人对顾氏已起猜疑。”齐国公道,“顾家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是难了。” “既然萧锦年成了太子妃,三郎与她再无可能,那么六郎与昭阳公主年岁相仿,如果让六郎尚公主呢?”长子问道父亲,“顾氏与圣人结亲,是否可以缓解僵局。” 碰!—— “谁在外面?”茶杯碰碎的声音,引起了书房内的警惕。 “七娘?” “七娘!”昭阳公主站在顾君含的书桌旁喊道,“发什么呆呢。” 顾君含抬起头,旋即起身行礼,“公主。” “下课了。”昭阳公主道,“还是第一次见你在夫子的课上发呆。” “臣一时走了神,今日的课业怕是不能给公主抄了。”顾君含回道。 “不就是课业吗。”昭阳公主不以为意,并将顾君含带到了宫中的后苑,蓬莱池。 池水荡漾,岸边花草茂盛,春意盎然,“七娘,你看这些。” 昭阳公主拉着顾君含,掀开贴身宫人手中被红布遮盖的漆盘,盘中装的几乎都是出自少府的金银玉饰。 “我有了封号,就有了食邑,虽然现在都在母亲那里,但母亲只是暂时替我保管。”昭阳公主说道,“我要将这些攒起来,将来带你离开。” 顾君含看着昭阳公主,想起了长兄与父亲的对话,“如果圣人赐公主封号的目的,是要给公主挑选驸马呢?” 原本还满脸高兴的昭阳公主,听到后便逐渐暗下了脸色,“昨天你的母亲,齐国夫人来到了长安殿。” “我听见了。”昭阳公主又道,“母亲说,萧顾两家是旧故,顾家于萧氏一族有恩。” 第132章 “你希望我嫁给你阿兄吗?” “七娘。”】 “公主。”夜半时,张景初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并且嘴里不停的念叨着。 昭阳公主紧握着张景初的左手,“七娘。” 随着一声呼唤,张景初从昏迷中睁开了双眼,随后便看到昏黄的烛火下,昭阳公主那担忧自己的眼睛。 “公主。”张景初抬起左手抚摸上昭阳公主的脸,她的眼眸中隐约闪烁着泪光。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醒来后,似乎有些异常,还有那眼里少有的愧疚与柔情。 但她并没有开口询问原因,只是担忧着她的伤势与身体,“感觉怎么样?” 张景初垂下手,撇了一眼四周,“暂时还死不了。” “什么死不死的。”昭阳公主皱眉道,“有我在,你休想。”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这是什么地方?” “九原南边的一个县。”昭阳公主回道,“我去叫吴典医给你看看。” 张景初轻拽着昭阳公主的手,“我没事,公主。” 昭阳公主回过头,“你虽然醒过来了,但脸色还是很差,我放心不下。” “我能感觉到我的气力在逐渐恢复,只是需要时间。”张景初摸上自己的脉搏,“好像...” “是贡药。”昭阳公主回道,“下次,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我能救你一次两次,这或许是侥幸。”昭阳公主说道,“又或许是在你的算计之内,但是你能每次都算准吗。” “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可以放在心上呢。”昭阳公主挑着眉问道。 “朔方节度使...”张景初将话题转移。 昭阳公主看着她,本就皱起的眉头,越陷越深,“昨日黄昏他来到了九原,此刻应该去往了长安。” “你为何要在昏迷前让我带你回朔方?”昭阳公主问道。 “不是朔方,是朔北军营。”张景初对视着妻子说道,只是当时她的气力已不足以支撑她说完全部。 “现在,请公主即刻动身。”张景初抬头又道,“公主想要知道的答案,就在那里。” 昭阳公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张景初,“翁翁此去长安,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朝廷无法解决北辽之事,你想让我取代朔方节度使?” 张景初不语,昭阳公主于是便又道:“即使翁翁离开了朔方,还有舅舅坐镇,他跟随翁翁在朔方军中多年。” “翁翁离开前,我也曾试探性的问过。”昭阳公主闭上双眼,她没有得到萧道安的回复,但这就是萧道安给她的答案。 “有些东西是要靠争取得来的。”张景初说道,“有的时候,就算是争取,也不一定能得到。” “所以,要抢夺。”张景初看着妻子,“而在抢夺中想要得胜,就需要手段与足够的狠心。” “公主一直处在权力的漩涡中,深谙朝政,这些道理要比臣更加清楚。”张景初又道,“但人非草木,即使是毫无血亲的两个人,久处之后,亦能生情,又何况是至亲之人。” “我不知道我这样放任你的后果,我能否承受的住。”昭阳公主道,“但这是我们,欠你顾家的。” 张景初摇了摇头,“成王败寇而已,莫要让无端而来的亏欠束缚了公主的脚跟。” 昭阳公主思索了片刻,随后起身走出了房间,但她并不是去叫唤典医来为张景初治伤。 而是吩咐赵朔,“点齐人马,即刻出发前往朔北军营。” “啊?”刚被叫醒的赵朔,看着漆黑的夜色,与城外那寒冷刺骨的朔风,“正值夜半,天气寒凉,公主为何不等天亮再动身...” 昭阳公主瞪向赵朔,“吾不想再说第二遍!” “喏。”赵朔旋即叉手。 得知昭阳公主要连夜启程,典医先是查看了张景初的身体,随后也劝道:“公主,驸马才从昏迷中醒来,实在不宜颠簸,以她现在的状况,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意外。” 昭阳公主又何尝不知道呢,“我不是没有考虑她的身体,她刚醒来,伤势未愈,那贡药虽有奇效,但终究不是神药。”她看着屋内,紧攥着自己的手,“可我面对她的哀求,能有什么办法呢。” 典医长叹了一口气,一刻钟后,赵朔按照吩咐租借来了一辆马车。 “公主,已经整装完毕,可以出发了。”赵朔入院禀报道。 昭阳公主回到房内,手中拿了几件厚实的衣裳,临行前,还为张景初更换了身上的伤药。 “军中的环境,可不比城中。”她将张景初扶起,并替她穿上衣裳,“而且越接近冬日,便越加寒冷。” “我知道。”张景初回道,她被萧道安囚禁在朔方军营,足足半月之久,已熟知朔北的情况。 说罢,昭阳公主便将张景初拦腰抱起,尽管她十分的小心,但仍然牵动了张景初身上的伤口。 张景初靠在妻子怀中,紧攥住了她的衣服,咬着牙将疼痛忍下没有吱声。 但她的脸色却引起了昭阳公主的心疼,于是更加的小心翼翼。 出门前,典医拿出昭阳公主交给她的大氅盖在了驸马的身上。 马车停在后院的巷子里,两侧排列着数十护卫,他们皆望向门口传来的灯火。 “公主。”赵朔见昭阳公主抱着驸马走出,于是走到车厢前,将车帘掀开。 昭阳公主将张景初抱上马车,而后吩咐道:“走!” 赵朔放下车帘,跨上马背,“启程。” 车厢内,昭阳公主将灯挂起,紧张的询问道:“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适?” 张景初躺在软垫上,头枕在妻子的腿上摇了摇头,“臣无碍。” 昭阳公主垂下手,看着张景初已经拆下了木板的右手,刚愈合的右手,手掌上多了两道刀痕,但好在伤口不深,没有触及旧伤。 她握住张景初的手,轻轻撩拨着她披散的头发,“明日应该可以赶到。” ———————— 顾氏案就发生在贞祐六年,小顾七岁。 公主小时候还挺天真,想带着小顾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张和顾其实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但是顾的存在会影响到张,也就是这些回忆,不然一分真情都木得。 第119章 定风波(七) 定风波(七):李绾:“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有多在乎。” ——朔北军营—— 萧道安抵御北辽的大军,驻扎在阴山脚下,而萧道安离开阴山的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辽人的王廷中,一场新的风雨即将蔓延边关。 昭阳公主的队伍沿着九原一路向北,终于抵达阴山脚下。 “军营重地,何人擅闯!”负责看守营门的将领,带着麾下人马将他们拦下。 赵朔于是骑马上前,“孟将军,几年不见,不认得我了吗?” 萧道安麾下的心腹别将孟旋,抬头看向赵朔,惊道:“赵长史?” 萧嘉宁与赵朔皆为萧家的旧部,尤其是赵朔,曾随昭阳公主一同来到朔方,在这军中呆了两年之久,早就与一众边军将领打成了一片。 “孟旋老哥,想起来了?”赵朔笑眯眯道。 孟旋遂看向那架马车,慌忙带着一众士卒走上前,跪迎道:“末将不知是公主驾临,还望公主恕罪。” “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可在营中?”昭阳公主坐在车内问道。 “回公主,节度副使正在营中操练士兵。”孟旋叉手回道。 “吾要见他。”昭阳公主道。 “喏!”孟旋于是将昭阳公主带进了军营,并派人前去通知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 得知昭阳公主来到了朔北,萧承德先是一惊,随后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昭阳公主从马车内走下,“公主?”萧承德见后,心生疑惑,而后上前行礼,“末将萧承德见过公主。” “舅舅。”昭阳公主看着萧承德,“在军中,就不必用宫中那套礼节了。” “绾儿,你怎么会来朔北。”萧承德说道,自萧道安离去后,边境便开始戒严。 为预防辽人的突袭,萧承德不敢有丝毫的携带,终日操练士兵,加强城防与巡逻。 “我来,”昭阳公主看着萧承德,“自然是为了我的人。” 萧承德于是明白了,他看了一眼马车,因为父亲所为,让他有些心虚,尽管当时他的心中并不赞成父亲的做法,毕竟那巡察使张景初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装傻充愣,“父亲听说巡察使回京的路上遇刺,于是亲自带着人马去了,绾儿这一路上,没有遇到父亲吗?” “我自长安出,一路向北,找到了受伤的驸马,于是停留在九原,卫国公亲自带着人来到了九原与我相见。”昭阳公主回道,“但他此刻已经动身前往长安了。” 这些事情,萧承德全都清楚,于是故作关心的问道:“驸马如何?” 第133章 昭阳公主听后,眉头紧蹙,“驸马遭刺客重创,生死垂危,所以这段时间,要劳烦舅舅了。” 如萧承德所猜测,昭阳公主果然救下了驸马,而自己的父亲既然见过了公主,但并没有对驸马继续下手,那么也就是默认了昭阳公主所为,如此萧承德也不再为难这位外甥。 “绾儿说哪里话,你我是一家人,理应照拂才对。”萧承德说道。 “如果翁翁与舅舅真的当昭阳是一家人,就不会对驸马下此死手。”昭阳公主深知这位舅舅的秉性,于是才敢如此直言不讳。 萧承德听后,脸色难堪,“圣人猜忌朔方,军中出过不少细作,就连父亲身侧的心腹,也有被策反者,所以这些年父亲的疑心也越来越重。” 说罢,萧承德便为昭阳公主安排了居所,昭阳公主命人收拾了一番后,于是将张景初抱下了马车。 萧承德看着昭阳公主怀中,脸色惨白,毫无气血与生机的人,于是愧疚的撇开了目光。 “将军,我们找到驸马的时候,驸马已经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那匕首就插在驸马的胸口,当时我都以为驸马已经死了。”站在一旁的赵朔见萧承德脸色难堪,于是又添了一把火,“公主连夜从长安北上,昼夜兼程,一刻也没有停过,连马都跑死了几匹,我们上百人的队伍,最终就只剩这几十人,可见公主心中的急切与担忧。” “这驸马,到底是什么人?”萧承德听后,疑惑的问道,昭阳公主的婚事进行的极为仓促,传到朔方时,他甚至都没有听过驸马此人,而以昭阳公主的性子,竟然会答应皇帝的赐婚,又如此的在乎驸马。 “不知道啊。”赵朔耸了耸肩,潭州之事他并未说出,在这朔方偏远之地,很多事情只有萧道安知道,所以萧道安才会对张景初如此防备。 安顿好张景初,昭阳公主替她盖好被褥,又将炭火点燃,片刻后走出了营帐。 “公主。” 萧承德还未离开,见昭阳公主出来,命人将准备的吃食奉上,“军中已开始断盐,请公主将就,等父亲回来定能解决。” “多谢舅舅。”昭阳公主答谢道。 “你母亲还好吗?”萧承德问道,他一直未离去,便是想知道妹妹萧贵妃的情况。 在祖父的几个儿子当中,属次子萧承德与自己的母亲关系最好。 “母亲在宫中,一切安好。”昭阳公主回道,“舅舅不必担心。” “那就好。”萧承德长舒了一口气,他不赞成自己父亲的做法,其中原因之一便是入宫为妃的妹妹,以及所有的家眷都在长安。 “舟车劳顿,你们在营中好好休息吧。”萧承德道。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帐中,“你醒了。” 赶路时,张景初躺在昭阳公主身侧睡着了,睡醒才发现已经到了军营。 “饿不饿?”昭阳公主将一碗粟米粥端了过来,并将一整块肉掰碎放进了粥内,“你昏迷了几天,醒来也没有吃什么。” 她将张景初扶起,任由她靠在自己的怀中,“小心烫。”她吹了吹勺子里舀起的粥。 在昭阳公主的照料下,张景初喝完了半碗混合着碎肉的粟米粥,进食之后,身体也终于有了些气力。 “还吃吗?”昭阳公主看着手里剩下的半碗,温柔的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于是她便将她轻轻放下盖上被褥,收拾好一切后,她坐回榻前。 “这里是阴山脚下,边关大军的驻扎地,城关就在不远处,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来了。”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她问道。 “等。”张景初只回了一个字。 “等?”还没有等昭阳公主追问,赵朔便来到了营账外。 “公主。” “什么事?”昭阳公主看着账外问道。 “卫国公...”赵朔有些哽咽,“在横山遇刺。”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昭阳公主瞬间错愕,甚至未能反应过来,“什么!”她从榻上起身,欲向账外奔去,却受到了身下的阻拦。 “不要走。”张景初拽住了妻子的衣襟,她用乞求与渴望的眼神看着她。 昭阳公主回过头,她看着张景初,眼里的温柔逐渐散去,并用一种质问的目光回应着她,“这也是你的谋算吗?” 张景初没有回答,只是希望昭阳公主不要离开此地。 然而昭阳公主却推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出了营帐。 张景初从榻上滚落,她不想让自己的苦心筹谋落空,于是强撑着身体追了出去。 昭阳公主刚刚出帐,便被追上前的张景初从身后一把抱住,“你可以恨我。” 昭阳公主站在账外,她看着前方的动静,舅舅萧承德似乎在清点人马,看来祖父遇刺一事不假,越过阴山吹来的朔风,使她湿红了双目,放纵的代价,似乎让她难以承受。 账外值守的人见之,在赵朔的眼色下,纷纷离去。 “我连恨你,都不能。”善恶有报,因果循环,这些道理她全都明白,僵持了片刻后,紧攥成拳的手,终是放下,“为什么?” 张景初趴在昭阳公主的背上,环抱的双手逐渐失去力气,“成为一方将领,这难道不是公主幼时所望?” “你在逼我做选择吗?”昭阳公主转过身,她看着出帐后脸色越发苍白的张景初,没有选择继续离开跟随舅舅去寻找祖父,而是将她抱回了帐中,“又或者,你在替我做选择。” “母亲放我离开,我却做出这样的事,你让我怎么面对母亲。”泪水从昭阳公主的眼中流出。 张景初抬起手,愧疚的看着妻子,并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贵妃娘子是何等聪慧的人,在贵妃娘子放公主离去的那一刻,想必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公主,您的母亲,选择的不是萧家。”张景初道。 昭阳公主听后,趴在张景初的榻前恸哭了起来。 张景初伸出手轻抚着妻子的头,“臣不能带公主离开,也无法给公主想要的自由。” “但也不想公主受困于这种种枷锁之中。”张景初又道,“今日为臣之私心而伤公主心,臣心中有愧,公主可以怨臣,恨臣。” “甚至是事成之后,杀了臣,臣也绝无怨言。”张景初又道,“只求公主,不要离开,边境的安危需要公主。” 昭阳公主趴在榻上,“我知晓你身份,清楚你的一切,并亲自引你入局,又有什么资格怨你,恨你。” “至于杀了你...”昭阳公主抬起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有多在乎。” “我很抱歉。”张景初看着妻子,自责的说道。 “祖父三番五次想要杀你,因此我不会怨你,”昭阳公主擦去泪眼,“可你不知道,朔方军是没那么容易易主的。” ———————— 小张能信任的人其实只有公主。 太子之前对萧贵妃说过萧贵妃可会像对昭阳那样对自己,其实就是他很嫉妒昭阳得到了一个母亲的全部偏爱。(太子像个工具人) 不光是萧贵妃,还有萧氏一族对公主都不错。 但是萧家是不可能扶持公主上位的,你们太小看男性群体在面对利益上的抱团了。 第120章 定风波(八) 定风波(八):张景初:臣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公主了。 萧承德闻父消息,于是清点了一队骑兵出营,忐忑不安的奔向横山。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与伏击的刺客在横山脚下周旋一夜,最终因寡不敌众,遭到围剿,虽拼死杀出,却重伤濒死。 萧承德听到消息,一路疾驰来到横山,却见尸首布满山野,血流成河。 “父亲!” 当地官府派兵赶到时,刺客已经离去,只得下令封锁现场。 “卫国公乃国之重臣,在横山遇刺,下官等惊恐万分,于是派人将此地围住,上报朝廷,不敢擅动。”县令见萧承德到来,于是命人打开一道口子放其入内。 萧承德的副将下马查看尸首,“将军,伤口齐整,对方配备破甲之器,这箭矢也非民间可打造之物。” 副将取出一支箭矢,拱手呈上,“这恐怕是出自军中。” 萧承德接过箭矢,自幼便跟随父亲镇守边关,数十年间辗转于各军,最终随父定于朔方,他自然清楚这些兵器产自官府。 “这样的兵器,为破胡人铁骑而产生,是凤翔陇右还是河东。”萧承德皱眉道。 “我父亲呢?”然而萧承德未见萧道安尸首,于是怒问道。 “回将军,卫国公伤重,下官征召民间的医者正在为其疗伤。”当地的县令慌忙回道。 萧承德于是跟随县令来到了城中,为萧道安救治的医者纷纷摇头。 而萧道安撑着最后一口气,“父亲。”萧承德跪于父亲榻前,紧握起沾满鲜血与满是老茧的手,“孩儿来迟了。” 第134章 萧道安死死握着萧承德的手,眼里布满了血丝,或是心有不甘,又或是担忧,以及无力回天的哀痛,“河东...” “朔方!” 身上的伤口一直血流不止,医者们尝试了各种办法,但止住时已为时已晚,加上萧道安本就年老,回天乏术。 即使留着最后一口气,也未能将自己的意思清晰表达出来。 萧道安张着嘴,话还没有说完,生机便已断尽。 “父亲!”萧承德见父亲没了动静,于是又连喊了两声,“父亲。” 他扑在床榻上,悲痛欲绝,随后将父亲的尸首从榻上抱起,再睁眼时,他的眼里充满了丧父之痛的仇恨。 “河东节度使宋通!”萧承德踏出房门,“我誓报此仇。” ----------------------------- ——朔方军营—— “只要是人,就有软肋,再强悍的军队,也是由无数个人所组成。”张景初道,“易主并非不忠,旧主若亡,新主替代,这是常理,况且公主与萧氏为一家,而圣人也会乐见这个结局。” 张景初的话,让昭阳公主重新审视起了她,“太子说,我们皆是圣人棋子。” “太子说的话,其实也不假,只不过他只看到了表面。”张景初回道,“在这盘棋局中,所有人都可以是棋子,而执棋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赢下棋局的人。”张景初看着妻子道,“圣人以我为子,我亦可以圣人为子。” “亦如,我可以利用公主,公主也能利用我做决断,得到权力。”张景初又道,“所有恶名我来背负...” “够了!”昭阳公主打断了张景初的话。 “公主是这天底下离权力最近,却也是最遥远的人,当种种枷锁种种限制将自己困住时,面对可以冲破这些的权力,是否也曾动过心。”张景初并没有停止,而且继续问道,“以公主的身份与地位,只是缺一把好用的刀而已。” “即使祖父遇害,萧家也另有他人。”昭阳公主没有回答张景初的话,“舅舅随祖父在军中多年,即使没有祖父,这些将士也只会听命于舅舅。” “我遭受卫国公软禁时,负责看守我的,正是萧承德。”张景初道,“此人一直在军中,未曾涉猎过朝政,于军事或有能力,但论争斗,他易受蛊惑,且与公主的母亲一样,重情重义。” “祖父之死,你们要嫁祸他人之手?”昭阳公主听懂了张景初的话,于是挑起眉头,眼前之人,早已非从前人,让她陌生无比,“这岂非是要挑起边关战争。” “我已经放任了你一次,难道这次,你以为我还会放任吗?”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她在提醒她。 “公主要想清楚了,”张景初却并不害怕,“达成夙愿的机会只有一次,是做棋子,还是执棋之人。” 昭阳公主沉默了片刻,张景初的话,她的确有所动摇,但只是她并不知道后面的计划,所以无法相信她。 “祖父遇刺之事,若是被辽人知晓,边境定然危险。”昭阳公主于是试探道,“而祖父前往长安,正是为解决朔方的困局,可如今困局不但未解,朔方再陷新的困境。” “凭我一人之力,何解?”昭阳公主问道。 “我知道历经种种之后,公主并不信任臣,但是臣能信任的人,就只有公主,臣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公主了,”张景初撑着病体从榻上坐起,她看着妻子,“只要公主留于此地,人心与困局,都将得解。” 昭阳公主的试探未能起作用,张景初依旧没有回答,依旧是一团迷雾。 “你从未向我坦诚,连情感也可利用,我又如何信任你。”昭阳公主道,“是你让我一直起猜忌。” 张景初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那里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公主。” “猜忌与信任,其实都来自于己身,而非她人,”她看着妻子,“我接受一切无条件信任所带来的后果,于是不再有猜忌与疑心。” 昭阳公主站在榻前,低头与张景初对视着,“我不明白。” “今日不与公主论你我。”张景初道,“来论一论,礼法与规则。” “为扶萧家,贵妃娘子倾尽一生,囿于宫闱,但最终换来的又是什么呢。”张景初说道,“无论公主如何向着与帮助萧家,萧家也绝不会将半点利益分出。” “这并非公主是李氏之女的原因。”张景初道,“而是公主作为女子生于这世间所遭受的偏见。” “萧道安三番五次想杀我。”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吧。” “圣人赐婚多次,公主皆能躲避,是因为有萧家在背后支持。”张景初又道,“因为萧道安想让公主嫁入萧家,但圣人绝不会允许,才有公主及笄多年未嫁之说。” “以至于我的出现,虽为公主亲自选择,但圣人也乐意促成,只有萧氏一族百般阻拦,但并非全然是我处置了萧彧,阻碍了萧承恩拜相,因为萧道安明白拜相受阻,是必然,一个萧彧还不足以引起他的重视。” “你。”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脸色不再平静,“什么都知道。” “是。”张景初没有否认。 “所以这些年,你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朝中是吗。”昭阳公主红着眼说道,“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臣希望公主,早做决断。”张景初回道,“多为自己做打算。” ------------------------------- 两天后,萧承德带回来了萧道安的尸首,但被昭阳公主的人马拦在了离军营十里之外的官道上。 此时的萧承德已被仇恨冲昏,面对阻拦者,他心中怒火交加,便要拔刀相向,“让开!” 昭阳公主从马车上走下,从舅舅的脸色以及周围护送士卒的表情来看,祖父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她强压心中的阵痛,“舅舅,翁翁他...” 亲自驾车的萧承德,阴沉着一张脸将车帘掀开。 昭阳公主便看到了祖父的尸首,面容狰狞,死不瞑目,“在朔方的境地,究竟是何人所为?” “伤人的武器出自军中。”萧承德道,“河东与陇右,皆与朔方相邻,不是太子就是魏王。” “卫国公此行,是为向朝廷要河东一地,”昭阳公主的马车内传来一道有些孱弱的声音,张景初裹着厚实的裘衣,由人搀扶着走了下来,“然而宋通阴险狡诈,必不可能让出河东。” 萧承德看向张景初,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按照你说的,是宋通知道了父亲的计划,于是派人行刺。” “可父亲的计划,知道的人并不多,难道军中出了细作?”萧承德看向张景初的目光逐渐浮现出杀心。 昭阳公主于是阻挡在了张景初的身前,并替她解释道:“驸马受伤之前,一直遭受监禁,又昏迷多日,舅舅难道不知晓吗。” “若非圣人纵容奸佞,贪下我边关所需的盐,朔方何至于有此劫难,”萧承德皱眉道,父亲的死,让他不再寄希望于朝廷,也让他下定决心彻底翻脸,“父亲生前之愿,是解朔方与朝廷的僵局,既然朝廷不仁,那便休要怪我行不臣之事。” “舅舅要做什么?”昭阳公主问道。 “我要取河东。”萧承德说道,“替父亲报仇,解朔方之围。” 昭阳公主抬眼,“翁翁已经不在了,如果在舅舅出兵河东之际,遇到辽人南下,朔方又当如何?” “父亲只是受伤些许。”萧承德说道,“还请公主不要对外声张,这段时间就屈尊留在朔方。” “请勿离开。” ———————— 公主多年未嫁,其实是权力的博弈,但在百姓口中传诵的却是公主恃宠而骄。 两口子各有心眼,只不过公主更为挣扎不够狠心。 公主的处境大概就是,原生家庭不幸却又无法真的狠心割舍。 小张是最懂公主的(你别选择了,我直接给你切,老婆做好人,坏蛋我来做。) 第121章 定风波(九) 定风波(九):虎符 “听将军之意,是想将吾囚禁于朔方?”听着萧承德的语气,昭阳公主挑眉道。 萧承德于是拱手,但态度依旧未变,“末将不敢,只是时局复杂,未防止生变,还请公主坐镇于朔方。” “舅舅这样做,置边关将士安危何顾,置大唐安危何顾,置天下百姓安危何顾。”昭阳质问道。 “朔方的守关将士尽为我萧家军,”萧承德回道,“君王不仁,我等难道还要拼死卖命吗,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给他李家,若非顾萧两族,大唐早该亡了。” “当年重新划分诸道,将最贫瘠最险要之地划归朔方,又将父亲调至朔方镇守,才导致我萧氏一族的困境,与朝廷僵持多年。”萧承德又道,“父亲百般求解,没有死在抵御外族的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人的阴险当中。” “这口恶气,我们受够了。”萧承德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对朝廷的不满,对皇帝的憎恶。 第135章 “今日,我便要完成父亲的遗愿,取河东之地解朔方之围,彻底解决军需之事,不再受朝廷掣肘。” “即使不为国,可是将军就未曾想过萧家吗?”昭阳公主又道,“萧氏一族上百口人皆在长安,他们的生死,舅舅难道要视而不见。” “天子!”萧承德怒吼一声,“用军需,用亲眷牵制与要挟朔方多年。” “他敢灭我的族,我便屠他的国。”萧承德怒目圆睁道,父亲之死,使朔方被逼入绝境,他已忍无可忍,“一族换一国,不亏。” 昭阳公主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景初所阻拦,“萧将军想要出兵,未尝不可,不过,是否要从长计议,节度使离营之事,辽人已经得知...” “你给我闭嘴!”萧承德怒呵道,他看向张景的眼神,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和善,“自你抵达朔方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现在看来,父亲的话才是对的。”萧承德道,“若非绾儿,我今日必也取你性命。” 萧承德欲软禁昭阳公主于朔方的目的,实则是为了防备张景初这个天子派来的使臣。 “舅舅。”昭阳公主近前一步。 萧承德看着昭阳公主,“绾儿,你母亲和我,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包括你。” “如今父亲殒命于与朝廷的斗争中,死不瞑目,你还做不出选择吗?”萧承德问道。 “我救下她,并不是为了朝廷与天子,在天子眼里,她的性命也不重要。”昭阳公主回道,“但是她对我很重要,我来到朔方,只为她一人,无关乎争斗。” “我不杀他,但也不可能放他走。”萧承德道,“你既要护着他,便与他一道留在朔方。” ---------------------------- ——长安城·福昌县主宅—— 元济从朔方回来后,便染上了风寒,终日浑浑噩噩,卧榻多日。 杨婧推开房门,端着一碗汤药走进了元济的屋子。 元济躺在榻上,脸色并不太好,病情也似乎加重了,“母亲呢?”她看着妻子问道。 杨婧将汤药放在一旁,坐到了元济的榻侧,“母亲在商行,这阵子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那我去找她。”元济遂掀开被褥,就想要下榻。 “元郎。”却被杨婧所阻,“你身子还未好全,应当卧榻静养,这也是母亲的意思。” “为什么?”元济看着杨婧,“子殊还在朔方,公主离开长安也有一段时间了,可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杨婧看着窗外,阴雨绵绵的天色,“母亲让我转告你,无须担忧。” “母亲?”元济愣了愣。 “我总觉得,母亲在谋划什么。”杨婧说道。 “谋划?”元济再次起身。 杨婧伸出手,轻轻堵住了她的嘴唇,“只是隐约觉得,但是母亲既然没有告知,我们便不宜多问,也不宜多想。” “可我心里始终不安。”元济说道,“公主交给我的证据,我没能亲手交到子殊的手中,就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 “他这样的信任我,甚至将性命托付给我,我...”元济皱着眉头,心中过意不去。 “相信母亲。”杨婧转身端起汤药,“母亲既然说不需要担心,那就一定不会有事的。” 杨婧舀起一勺汤药,送到元济的唇前,并冲他柔笑着,脸色平静祥和。 元济张开嘴,在妻子的安抚下,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 待一碗汤药喝尽,杨婧又扶着元济躺下,并替他撵好被褥,“好好歇息。” 杨婧将空碗端出,关上房门后,适才平静的脸色也变得无比沉重。 她看着院中阴暗的天色,盘踞在长安城上空的乌云,久久未曾散去。 “少夫人。”府中的管事走上前。 “郎君的病还未好,巡察使遇刺一事,府中任何人都不得提起。”杨婧吩咐道。 “喏。” --------------------------- ——朔方·阴山脚下—— 萧承德带着父亲的尸首回到了军中,但却没有公布父亲的死讯,而是将尸首掩藏,秘不发丧。 又派心腹将领守在主账外,并借父亲之令,调遣驻扎在阴山脚下的朔方主力军。 同时还将伤势未愈的驸马张景初软禁了起来,只许昭阳公主探望,但不许其走出监禁之地。 “奉大将军之命,即刻清点人马,攻取河东。”议事的大帐内,萧承德将父亲离开前交给他的大印拿出。 作为朔方节度使萧道安的嫡子,也是朔方军的继承人,萧道安的心腹将领自然也都听命于萧承德。 “早该这样做了,那河东节度使宋通虽几番示好,却从无诚意,朔方如今断盐,大将军亲自前往河东索要,那宋通竟然拒绝援助。” “河东既然不愿给,那么我们就将河东抢过来。”萧承德道。 “将军,若是此刻攻打河东,万一辽人来了...”有将领担忧道。 萧承德自然也考虑了辽人南下之事,“孟旋,周韬,在河东攻陷之前,你二人务必守好阴山外的城关。” “末将定不辱使命,绝不叫胡马度过阴山。”二人同声应道。 “军中缺盐多日,不能再拖了,清点人马,入夜拔营。”萧承德吩咐道。 “喏。” 萧承德回到自己的营中,换上甲胄,并将武器重新打磨。 在入夜出兵之前,还前往了昭阳公主的住所一趟。 他虽然将张景初软禁,但却没有限制昭阳公主的自由。 “公主,萧将军求见。”赵朔站在账外,向内提醒道。 “进来吧。”帐中传来了声音。 萧承德站在账外,轻呼了一口气后弓腰走进。 “公主。” “舅舅执意要取河东吗?”昭阳公主站在屏风前问道。 “不取河东,萧家将亡。”萧承德说道,“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我不能辜负。” “父亲一生之愿,是不想步顾氏后尘,山穷水尽之时,只能拼这一把了。”萧承德又道。 昭阳公主听后,眼中闪烁着泪光,满怀愧疚道:“是朝廷有负朔方军。” “是帝王容人之心太小。”萧承德道,“朝廷也好,李良远也罢,不过都是帝王的棋子罢了。” “事已至此,我也不再劝舅舅收兵。”昭阳公主道。 “朔方军我只带走一半。”萧承德说道,“另外一半,我将之留在阴山守关。” “翁翁离开朔方,辽人王廷应该已经知道了。”昭阳公主道,“之所以迟迟未动,是在观望,倘若辽人知道舅舅出兵河东,必定来袭。” “所以我留了一半的兵马,”萧承德道,“另一半,孟旋与周韬会带领,但虎符给你,女子领兵,前所未有,何况是在边关重地,你能否调动,便不是我能左右的。” 看着手中的虎符,昭阳公主出乎意料的望着舅舅,“为什么?” “这是姚儿的意思。”萧承德道。 “母亲!”昭阳公主握着虎符,眼眶逐渐红润。 “她让我帮你,她告诉我,我若想取河东,唯有此法才可解萧氏一族在长安的危机。”萧承德又道,“这也是我欠姚儿的,但我能做的,也仅有如此,那些将领是父亲的心腹,我只能调动,但无法让他们听命于你。” “至于那个张景初,我想你心中自有判断。”萧承德又道,“作为舅舅,作为萧家的儿子,能为你和萧家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正如张景初猜测的那般,萧承德是个重情义之人,即使有父仇,也不会真的放着萧氏一族百余口人在长安的安危于不顾。 也如张景初所言,从一开始,萧贵妃的选择,便是她的至亲骨肉。 ---------------------------- 入夜后,阴山脚下震天动地,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带着三万兵马向东南离去。 昭阳公主来到了张景初被监禁的营帐中。 “萧承德离开了?”张景初气色虚弱的躺在榻上。 “他带走了三万兵马。”昭阳公主道。 “是不是也将最后一批盐带走了。”张景初道。 “你怎么知道。”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她身上的迷雾太多,心思太深。 第122章 定风波(十) 定风波(十):张景初:那便请先生留于军中辅佐公主。 “他想要速战速决夺取河东,在兵力减少的情况下,战力就不能再受损分毫。”张景初道。 “这样一来,朔方即使留有兵马镇守,也岌岌可危。”昭阳公主道。 “朔方的处境越是凶险,公主的机会便越大。”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看着一心想要帮自己夺取朔方之地的张景初,“即使有母亲帮我,但朔方军的形势却没有那么简单。” “剩下的兵马,为孟旋与周韬所统领,他们都是祖父麾下的心腹,即使舅舅给了我虎符,怕也是难以调动。”昭阳公主道。 第136章 张景初看着昭阳公主,感觉到了,在时局的逼迫下她已做出了选择,“有公主的母亲在,萧承德虽顾念亲情,但并非是真心要帮公主,他与萧道安一样,对公主并没有完全相信,又或者说,朔方之地他不愿真的放手。” “我当然知道。”昭阳公主说道,“就像你说的,并不是我姓李的原因,而是我无论怎么努力,在他们眼里,女子便是女子,即使看见了我有能力,也不会愿意承认,他们理所当然的觉得,无论是什么身份,我们都应该顺从,而不该起争心。” “既然这世间的礼法都在阻碍,那就让臣来助公主。”张景初道,“破除这礼法,拿回应有的一切。” “朔方军一向只服强者,尤其是萧道安的麾下武将,公主想要收服他们,除了自身的能力与实力之外,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无法抗拒的。”张景初又道。 “什么?”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 “盐。”张景初回道,“现在,盐,就是公主取得人心的最好武器。” “没有盐,士兵的体力跟不上,疾病也会肆虐,这样的军队就算有再多,也没有任何战斗力,而且会持续消亡。” “在死亡面前,再强悍的人,也都无比脆弱。”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在死生之前,能力,身份,都将被弱化。”张景初又道,“因为求生,是我们的本能。” --------------------------- ——契丹·上京—— 多年前,大唐陷入军阀割据,动荡不安,而契丹族结束了漠北的混战,成为了草原诸部的领袖,建立契丹国,而为巩固可汗之位,契丹大首领耶律·阿述平不断征伐其它诸部,甚至南侵中原,通过掠夺人口、牲畜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报!” “唐国朔方节度副使萧成德,率兵离开了阴山,往东而去。” 契丹边境前线将萧道安前往长安的消息传回上京,契丹可汗召见众臣商讨,却并没有立即出兵。 “率兵向东,看来意图是河东。” “可汗,唐国起内讧了。” “为何出兵的,是萧道安的儿子,而非萧道安?” “此前,听闻朔方军因为盐一事,那萧道安亲自前往长安索要,但一直未有消息,这才短短几日,其子便出兵河东。” 契丹可汗看着眼前的沙盘,向众臣问道:“河东,还是朔方?” “可汗原本之意,是想趁萧道安前往长安,唐国内斗时,直接南下攻打河东,以掠夺河东肥沃的资源。” “但如果我们能够越过阴山,直取朔方,那么大军就可以长驱直入,进入唐国的关中,一举灭唐!” ------------------------------- ——朔方·阴山—— “公主,驸马,朔方掌书记姜尧求见。”张景初的账外,传来护卫的声音。 “姜尧?”昭阳公主与张景初对视了一眼。 “他是来求见驸马的。”账外的侍卫说道。 “让他进来。” 片刻后,姜尧走进了帐中,并向二人行礼,“下官见过公主,驸马。” “军中生变,节度副使将姜书记留于朔方,是为防契丹南下,今日来此见驸马是为何?”昭阳公主问道。 “下官跟随卫国公多年,虽为幕僚,却无法劝动国公,而今亦劝不动郎君,郎君这一走,契丹必定南下。”姜尧说道,“倘若契丹度过阴山,必祸乱中原,危及天下。” “你是为了朔方而来。”昭阳公主道。 “下官想与巡察使单独谈一谈,还请公主通融。”姜尧向昭阳公主叉手道。 昭阳公主看向张景初,她有些放心不下,张景初却拍了拍她的手,“姜先生是忠正之人,不会做那些阴险之事。” 姜尧听后突然驱身一震,他看着张景初,仔细观察下,只觉得她的容貌很是熟悉。 “巡察使。”昭阳公主走后,姜尧再次拱手。 “姜先生有话就直说吧。”张景初道。 “巡察使也知道军中缺盐之事,军中的将士已经怨言多日,且因前不久的断盐,已经开始出现体力不支。”作为掌书记,姜尧一直负责着朔方军中的后方补给,十分清楚现在军中的情况。 “这样军队,如何能够作战。”姜尧说道,“节度副使攻河东,非一日之功,恐怕朔方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一受监禁之人,自来到此地开始,就从未离开过,且险些丧命,姜先生是不是找错人了?”张景初躺在榻上说道。 “卫国公遇刺,绝不是巧合,”姜尧看着张景初,“下官不相信朝廷没有做任何准备就下此死手,而置朔方于不顾,任由契丹铁骑度过阴山。” 张景初于是听明白了,姜尧将萧道安的死,归咎于与朝廷的争斗,故而推断出谋划之人必然还有后手。 “敢问先生,心忧何处?”张景初试探道。 “吾虽为萧家幕僚,但不忍苍生受累,殃及无辜。”姜尧回道。 “那便请先生留于军中辅佐公主。”张景初道,“危机自然可解。” ------------------------------- ——长安城·大明宫—— 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率军攻取河东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长安。 还未论断出刺杀萧道安的幕后凶手,北方便再度传来噩耗。 一时间局面失控,皇帝在延英殿内雷霆大怒,“萧承德!” “他安敢如此。” “朔方节度使之死尚未明晰,其嫡子便擅离职守,不听朝廷宣调,率守关的边军,欲夺河东郡,此乃谋反,陛下。”中书令李良远听到消息,心中窃喜朔方军的自取灭亡,但同时也与皇帝一样担忧契丹南下。 作为操控棋局的皇帝,自然清楚,但是他所担忧的,是萧承德一旦率兵离开,朔方防守空缺,北方的契丹辽国必然乘虚而入。 “杨忠!”皇帝大声唤道。 “陛下。” 随后命左骁卫大将军杨忠率兵围住了卫国公府邸,萧氏一族全部被软禁于府邸。 同时还下令封锁长安殿,将萧贵妃监禁于殿中。 并派遣枢密院的心腹宦官,带着敕令快马加鞭前往河东阻拦,以萧氏一族相要挟,试图以此逼迫萧承德退兵。 “陛下,兵部尚书萧承恩带到。”宦官入殿,将皇帝召见的人带入。 皇帝平复下怒火,重新坐回御座上,萧承恩踏入殿内,身上仍然穿着紫袍。 “罪臣萧承恩,叩见陛下。”卫国公府被围,萧承恩也是第一被控制的萧氏族人,见到皇帝时,依旧行人臣之礼,并自称有罪。 “萧卿,你既知罪,想必是清楚朔方发生了什么。”皇帝屏退众人,冷漠的看着萧承恩。 萧氏一族虽为权贵,满门朱紫,却也为质子,为相互牵制之用。 “禁军围府,定然是朔方生变。”萧承恩回道,面对皇帝的质问,他神色不改。 “卫国公入京途中遇刺,事情还未调查清楚,你的弟弟,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便以报父仇为由,出兵河东。”皇帝道。 面对父亲遇刺之痛,萧承恩显得异常平静,而对于弟弟萧承德所为,也没有因此感到惊恐。 尽管皇帝没有叫他起身,他仍然抬起了头,“官盐一案,月余之久仍未有结,陛下希望萧家坚守边关,却又纵容臣下吞没边关所需的军需,将我父兄逼至绝境。” “臣斗胆,敢问陛下,因何走到今日这一步,让天下分崩离析,君臣离心,便是陛下心中所愿吗?” 萧承恩的回答,令皇帝大为意外,他瞪着殿中昂首质问自己的臣子,大怒道:“萧承恩!” “便是当年的齐国公,也不敢如此同朕说话。”皇帝呵斥道,“连你的父亲都不曾如此。” 萧承恩阴沉着脸色,再次质问道:“难道俯首称臣,卑躬屈膝,就可以避免亡族的祸端了吗?” 皇帝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好在殿中无人,这局君臣较量的棋才刚刚开始,而对弈之人却突然暴亡,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作为人臣,即使朕此刻叫你就地自裁,也合乎君臣之道。”皇帝说道,“帝王掌握生杀大权,代行天道。” “自卫国公镇守朔方以来,屡行僭越之事,无召回京,不听朝廷调令。”皇帝又道,“不要忘了,萧氏一族能有今日的权势,都是朕一手扶持。” “陛下!”就在萧承恩要开口时,急报再次入京。 内枢密使杨福恭踏入延英殿内,向皇帝陈奏,“启禀陛下,昭阳公主派人于朔方传回密信。” 杨福恭将信呈上,皇帝拆开看后,瞥了一眼萧承恩。 “你萧家当真要行谋逆之事吗?”皇帝质问着萧承恩,“竟敢将昭阳公主囚于阴山。” 皇帝的话,让萧承恩有些错愕,“昭阳公主?” 还没有等萧承恩问清缘由,皇帝便挥了挥手,“押下去。” 第137章 与此同时,边关烽火,八百里加急也在同一天传回了长安。 “边关急报!” “契丹南下,边境告急。” ———————— 架空,请勿考据 萧道安之死,是挺突然的,因为敢动手的那些人不会动手。 第123章 定风波(十一) 定风波(十一):朔方之困 贞祐十七年,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率领三万朔方军攻打河东郡,尽管河东节度使宋通早有防备,并增派兵马镇守,但朔方军势如破竹,一夜连下三城。 而面对朝廷使者的劝阻,萧承德却视而不见。 “萧承德,我乃圣人使,你怎可如此怠慢。”被阻拦在营地外的使者,朝营中大骂。 “身为朔方军的将领,公然违抗皇命,你们是想谋反吗?”使者又质问着一众阻拦的将士。 “你们的亲眷皆在长安。”见不被理会,使者又道,“而今跟随萧氏行谋逆之事,就不怕夷灭三族。” 就在使者继续咒骂时,一把横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将军。”众将士纷纷叉手。 身材魁梧的萧承德骑在马背上,手持横刀,居高临下的俯看着使者。 那使者被吓了一跳,冷汗直冒,“萧承德,你要做什么,我是圣人使者,你若是杀了我,便是谋逆大罪,是死罪。” “难道我攻打河东不是死罪?”萧承德瞪着使者说道,“既然是一样的罪,那么杀你,又有何不可。” 使者显然被萧承德的话所吓道,脖颈处也感受到了压力,他惊恐的说道:“将军的亲眷可都在长安,就在将军率军进犯河东时,左骁卫大将军杨忠奉圣人之命,将卫国公府围困。” “如果将军一意孤行,恐怕卫国公府便要因将军的举动而覆灭。”使者又道,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流下。 “威胁我?”然而萧承德却好似不在乎亲眷一般,“自我萧氏执掌朔方以来,天子步步紧逼,而今穷途末路,还不够吗。” “今日之举,即使我回头了,也不过是延缓死期。”萧承德又道,“回去告诉天子,我已不惧他的威胁,但倘若他敢动我的族人,我便联合契丹一同灭了他的国!” “你要窃国,卖国之事?”使者大惊。 “我不是父亲,对契丹没有那么仇恨,我不怕玉石俱焚。”萧承德恶狠狠道。 使者被萧承德的话所惊,而后便被踹倒在地。 “滚!” 萧承德并没有将他斩杀,使者于是从地上慌张爬起,骑上马便离开了驻扎地。 -------------------------------- ——长安城—— 战事开启,整个京畿都进入了戒严的状态,朝野上下惶惶不安。 东宫内,太子妃萧锦年也被太子李恒囚禁于殿室中。 “眼下朔方节度使生死不明,朔方节度副使竟在这种时候分兵攻打河东,契丹得知后,趁此机会南下,北方大乱。”太子李恒站在门口,阻拦着太子妃,“种种祸端,皆因萧家而起,太子妃既入东宫,便不要再牵扯进萧家的事,否则我东宫上下也要受到牵连。” “你不愿东宫受我牵连,可以向圣人请旨,将我废黜。”萧锦年看着太子说道,“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族人覆灭。” “太子妃如此行事,就没有想过澹儿与茹儿吗。”李恒皱眉道,这是太子妃所生一双女儿,东宫嫡出,“萧承德行谋逆之事,与当初的顾氏一族一样,萧家今日,是在重蹈覆辙。” “你休要拿孩子来压迫我。”萧锦年道,“当初进入东宫也非我所愿,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渴望权力。”说罢她便想越过李恒离开。 “萧锦年,若不是萧家当初胁迫,你以为我愿意娶你吗。”李恒却抬手将她阻拦,不悦的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一直记挂着顾家的三郎。” “顾家乱臣贼子,倒行逆施,是死有余辜!”李恒瞪着萧锦年,就像在看仇人一样,“萧家也是。” “顾氏一案,定案过于草率...”萧锦年说道。 “当初顾氏灭族,你萧家也有功劳呢,又在这里装什么清正好人。”李恒一把掐住了萧锦年的脖颈,并打断了她的话,“受人逼迫,走投无路的滋味不好受吧。”他的脸色变得阴险了起来,“你们萧家,当初也是这样对别人的呢。” 萧锦年抓住李恒的胳膊,随后抬起手想要去取发髻上的金簪,却被李恒所察觉,出手制止。 “你最好安分一点。”说罢,李恒将萧锦年推倒在地,拂了拂衣袖,“不要将祸端带进东宫,让澹儿跟着你受罪。” 随后李恒转身离开,并命人将太子妃的寝殿封锁,“从今日起,没有孤的命令,太子妃萧氏不得离开寝殿半步。” “喏。” ---------------------------- 几天前 ——朔方·阴山—— 贞祐十七年,九月,深秋,进入深秋后,整个阴山气温骤降,长城附近被云雾缠绕,视线阻隔。 而在营地中,因为缺盐,士兵们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状况。 操练之时,还有不少人劳累晕厥,并且一睡不起。 “多数士兵已经出现头晕,四肢乏力与嗜睡的症状,若是盐的问题得不到解决,契丹一旦南下,朔方危矣。”掌书记姜尧带着孟旋与周韬两位统兵的将领,进入病房营,里面几乎全是因缺盐而出现症状严重的士兵。 “附近的州镇已经全部搜罗遍了。”周韬看着营地中接连倒下的士兵,“朔方本就荒凉,人烟稀少,物资也匮乏。” “先前缺盐时,大将军便已动用了九原的囤盐,才能支撑到现在,如今将军为取河东,将剩下的盐全部带走,我朔方陷入了绝境。”周韬叹道。 “将军。”一名士卒拽住孟旋的衣角,“救救我们,我们不想这样屈辱的死在这里。” 孟旋看着这群将士们,气恼道:“我朔方军应该死在契丹的战场上。” “就军中现在的情况,将士们连刀都提不起来,如何上得战场。”周韬皱眉道,“要想办法解决此事,若等契丹来袭,恐怕就晚了。” “阴山开始起雾。”姜尧随着他们走出营帐,看着军营四周逐渐被雾气环绕,且久久不曾散去,“恐怕战事即将来临。” “城关那边已经增派了防守。”周韬说道,“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是与大家一同商议。” “让各军裨将来议事厅。”周韬向左右亲卫吩咐道。 “喏。” 议事的大帐中,以周韬与孟旋为首,掌书记姜尧作为军师,各军裨将,与各主营校尉,纷纷进入账中。 围绕着一座防守契丹的沙盘,开始商讨对策,但盐的缺失,仍然成为了朔方军最大的难题。 “将军,营中缺盐,士兵们怨气冲天,已经出现了好些逃兵。” “再这样下去,恐怕辽人还未来,我们就已经不攻自破了。” 几个领兵的裨将一入营便诉苦道,“伙房将仅剩的盐,留给了我们这些军官,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自己麾下的士兵等死吗?” “要我说,咱们也和大将军一样,既然各地都不愿意伸出援手,那么我们就去抢好了。”又有将领说道,“与其等死,不如另辟蹊径,闯出一条生路。” “大将军攻河东,那我们就抢陇右。” “不可。”掌书记姜尧连忙开口制止,“军队调动,敌人必定察觉,一旦最后的人马也撤离,阴山无人防守,天下必乱。” “难道要我们在这里等死吗?”有将领问道,“大将军前往长安杳无音信,将军又带走了一半的人马,只剩下我们,长期缺盐,战力大损,未必能守住契丹的全盛之师。” “朝廷如此待我们,我们自己都性命难保,哪还管得了天下。” “是啊。”众人纷纷附和。 但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大将军命其子攻打河东,恐怕是因为朝廷不愿意给盐,所以才这样做。” “且将军率兵离去前,嘱咐我等守好朔方,待他夺取河东,盐的事必然可以解决。” “河东也是边陲重镇,兵力不少于朔方,将军以少对多,短时间内还无法一举拿下,等河东的盐送来,我们的人早就死绝了。” “如果,我能为诸位送来军中所需的盐呢?”一道女子的声音,传入这全是男子的营帐中。 而她的身影,也在众多男子当中极为醒目。 “昭阳公主?”孟旋与周韬作为萧道安的心腹,自然认得昭阳公主,还有几个裨将也曾见过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虽为萧道安的孙女,但她的身份却是大唐的公主,皇帝的女儿,所以这群武将表面上恭敬,心中却甚是防备。 “公主是代天子来的吗?”有武将问道。 赵朔陪同着昭阳公主走进营帐中,“吾难道就不能是带着祖父的遗愿而来?” “什么,遗愿?”众将士惊愕,“你是说大将军他...” 第138章 “祖父前往长安的途中遇刺,凶手正是河东节度使宋通,舅舅因此才会愤然出兵河东。”昭阳公主说道。 “舅舅离开前,将此物将交予了我。”说罢,她将萧道安用以调私兵的虎符拿出,这非朝廷所制。 “大将军的兵符。”孟旋与周韬对视一眼,随后看向掌书记姜尧,“姜书记?” 姜尧看着昭阳公主,闭上老眼点了点头。 “就算公主持有大将军的兵符,但公主身为天子的女儿,是否心向朝廷?”周韬问道。 “我不为朝廷。”昭阳公主回道,“我奉母命而来,萧氏一族,危在旦夕。” ———————— 其实公主的处境一直不好,小张就很懂她,得宠都只是表面。 第124章 定风波(十二) 定风波(十二):盐换军权 昭阳公主的话,让整个大帐都陷入了沉默,帐中武将皆为萧道安的心腹,他们自然也对萧氏一族极为敬重。 萧承德的做法,让在长安的整个萧氏家族都陷入了危险,但眼下朔方军的危机也未曾得到解决,朝廷与地方乱成一团,他们自顾不暇,自然更注重眼下之事。 “公主方才说,可解朔方的危机。”孟旋问道。 “是。”昭阳公主道,“我可以提供朔方军所需要的全部盐。” “公主为何要助朔方解困?”周韬仍然警惕的问道。 “自然是不希望契丹的铁骑越过阴山,残害我朝子民,让祖父的基业与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昭阳公主回道,“另外,我的盐,可不是白提供的。” 在战乱与饥荒的年代,盐的珍贵性,这些将领都十分明白,否则他们戎马一生的统帅也不会因为盐一事,而困苦了如此之久。 “公主的条件是什么?”周韬问道。 “我要你们听命于我。”昭阳公主向众人道,“朔方军要交由我来统领,我之意图,非圣人也非朝廷,抵御契丹来犯,为天下万万人,保一方太平。” “笑话,拿出一些盐,就想要让我们归顺与听命于一个妇人。”有将领听到条件后,很是不服气的说道,并且拔出横刀架在了昭阳公主的脖颈上,“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放肆!”赵朔眼疾手快,出刀阻拦,这才使得横刀没有近昭阳公主的身。 也正因为此举,帐中将士纷纷拔刀相向,“军营可不是女人能呆的地方。” 如他们所预见的那般,在这个男子掌权的时代,在这个只有男子的军营当中,只要有女子显露出野心,无关乎能力,便会被一一抹杀。 “诸位,稍安勿躁。”孟旋见状连忙开口劝阻两方,毕竟盐之事,十分重要,关乎着几万边军的性命,“都给我放下手中的刀!” “孟将军,难道你要听一个女人的话,将军队交给她,让一个女人来指挥我们?”那拔刀的裨将依旧不服气,并且瞪着孟旋,“我们跟随大将军出生入死,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听着这群裨将的话,昭阳公主于是道:“既如此,那便没有什么好商议的,诸位将军请便吧。” 姜尧见两方的谈判失败,于是走到孟旋身侧,压低声音道:“将军,若是无法解决盐的问题,我军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孟旋听后,心中一紧,见昭阳公主要离去,这才意识到他们别无选择,“公主。” 见昭阳公主不予理会,孟旋于是快步走上前挽留,并且向其赔罪,“是末将管教不严,唐突与冲撞了公主。” “将军,末将说的可...” “闭嘴!”孟旋大怒,并拔出腰刀抵在了裨将的颈侧,“来人,把他押下去,撤去裨将一职。” “凭什么?”那裨将不服,顶着孟旋的刀,怒目而视,“大将军曾派你回长安,长安的纸醉金迷,将你的骨头都泡软了吗。” “你若是能拿出盐来,救得全军将士性命,我不光不会怪罪你,我这个位置,还能给你坐。”孟旋瞪着血目道。 那裨将顿时哑口无言,其余想帮忙说话的人也都低下了头。 面对这样的局面,昭阳公主面不改色,“现在摆在你们眼前的选择,只有一个,多耽搁一刻,凶险便多一分。” “公主既然有盐,却以此为条件要挟我们,也并非是诚心要助朔方解围。”又有将领说道。 听着这样的话,昭阳公主目光望去,“将军与吾论诚心?” “我向诸君提供如此大量的盐,可是诸位却以言语羞辱,还好意思论诚心?”昭阳公主反问道,语气也越来越冷,“想要好处,却不拿出同等的回馈,你真当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 “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你…”提出质疑的将领听后,理亏的低下了头。 “我所提供的盐,乃是民间私盐,为重金所购。”昭阳公主又道,“我的目的是守住朔方,祖父不在,舅舅也离去,我见你们如一盘散沙,各论其道,想让我花钱买风险,尔等休想。” 孟旋听后,与周韬对视了一眼,如今朔方军因为盐的事,军中人心惶惶,想法各异,意见不能统一,的确是需要一个能够震慑人心的人出来统帅。 “朝廷给你们的盐,为陇右所得,陇右养精蓄锐多年,凭你们如今的战力,又如何能敌,至于河东,朝廷得知必派邻道驰援,如今怕是已陷入苦战。”昭阳公主又道,“左右既无望,北方又有强敌,难道你们还想要南下不成。” “祖父之死,朝廷早已获悉,为防朔方失守于契丹,京畿已调集常备军,长安也增派了禁军防守。”昭阳公主继续说道,“你们已无处可去。” “一旦你们离散,朔方失守,只会让异族趁机得利,祖父的基业毁于一旦,舅舅在河东的血战也会功亏一篑。” 在生死之前,利弊之前,一众将领左右顾盼。 为麾下的士卒所考虑,本就有所动摇的孟旋便做出了选择,“公主若能救我军将士,末将愿听差遣。” 孟旋表态后,其麾下裨将也都纷纷附和,而周韬与萧贵妃有故,本就有所偏向,于是也很快表态。 两位统率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一半人的选择。 “各位叔伯,我无心朝廷与地方之争,只希望四海安宁,流血可以少一些,还请助我,镇守朔方,以御外族。”说罢,昭阳公主不计前嫌向众人作揖行礼。 “眼下之际,是解决朔方的危机,契丹族建立了辽国,对我中原虎视眈眈,勿要因内斗,而让异族得利。”姜尧也劝阻道众人,“盐的事,也不能再耽搁了。” 面对昭阳公主的诚心,以及她答应的盐,还有掌书记姜尧的话,余下人也开始松动。 “公主深明大义,心系天下,我等惭愧,大将军既然将兵符交给了公主,足可说明大将军对公主的信任与厚望。” “我等自然也当遵从大将军之意。” 昭阳公主心中明白,若是自己手中没有盐,就算有兵符,也无法驱使这群将领。 “诸位将军放心,吾曾随祖父于朔方历练二载,熟知朔方兵制,如若诸位诚心,愿意跟随与听从,吾必然也不会辜负诸位所托,重振朔方军之威。”昭阳公主道。 诸将为盐而妥协,虽表面服从,但心底却并不看好,只是出于无奈。 “公主所说的盐?”孟旋抬起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既答应了诸位将军,便不会食言。”昭阳公主道,“请诸位将军随我前往九原取盐。” ------------------------------- ——九原—— 周韬坐镇阴山,孟旋则率人随昭阳公主前往九原,但并非是治城,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县城中。 昭阳公主按照张景初交代的,带着众将来到县城中的一家米埔。 米埔的老板见到信物,于是带着昭阳公主与孟旋及麾下两个将领进入后院囤米的仓库。 “这些不都是粟米吗?”孟旋看着仓库中一袋袋粟米,拆开后里面也都是黄色的米,而不是盐。 米埔的老板,是位中年女子,她笑眯眯的划开一袋米,随后伸手从粟米内又掏出一袋小一些的布袋,“盐于边镇,乃珍贵之物,公然运送容易招人耳目。” “于是我们将盐藏在了米袋中。”米埔老板说道,“这都是东家的吩咐,这样一来,粮食和盐就都有了。” 孟旋听后,尤为震惊,就连昭阳公主看着这个仓库里的囤积,也都觉得震撼,还有所谓东家的聪慧。 孟旋拿起盐袋,拆开一看,果然全都是盐,而且质量也不差。 “这私盐虽比不得官盐的质量,但也经过了繁杂的提取,十分纯净,不会有害。”店铺老板说道,说罢便伸出手当着他们的面尝了尝。 “来人,拆盐。”孟旋随后吩咐手下将米袋里的盐悉数取出。 看着地上堆积的盐,其数量并没有那么多,孟旋遂看向昭阳公主,昭阳公主便道:“若是运送太多的盐,即使是商人,也容易引来猜疑。” 第139章 “所以这些盐,吾会令人每半月一送。” 孟旋听后,于是拱手,“公主想得周到。” 为防止这些将领在得到盐之后便撕破脸皮,张景初才想出此法,来牵制朔方这些将领,让他们持续校命。 “还有,要由我的人来运送。”昭阳公主又道,“我要三军将士都知道。” 孟旋抬起头,他在昭阳公主这个女子的眼中,看到了掌权的野心,她要的,仿佛是整个朔方。 “喏。” --------------------------- ——朔方·阴山—— 昭阳公主带着人马将一批盐运送回了城关之内的军营。 “盐到了!”孟旋骑马入营,向众将士大喊道,并且划开一袋盐示众,“是公主给大家运来了盐。” 将士们虚弱无力的围上前,身体的盐分在长久缺失下,让他们无比渴望。 这批盐,使得缺盐已久的军中再次燃起了希望,“让伙房营将这些盐用温水冲泡,给所有的将士都盛上一碗。”孟旋吩咐道。 “喏。” 而此时昭阳公主却来到了张景初的关押之地。 张景初半躺在榻上,比起前阵子,气色似乎又好了不少。 “这些盐?”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疑惑。 “是福昌县主送来的。”张景初回道。 ———————— 张给公主拉了本文里最有钱的人投资。 第125章 定风波(十三) 定风波(十三):张景初:“为天下女子计。” 贞祐十七年,七月秋 福昌县主之子元济,迎娶宁远侯之女杨婧,宗室大喜,举城欢庆。 就在喜庆之时,北方却出了官盐被盗之事,遂以福昌县主子大理寺评事元济为督办,出使朔方查案。 然福昌县主因子刚刚完婚,对朝廷委派所不满,于是入宫为之求情。 马车内,福昌县主看着端庄漂亮的一行字,将信完全拆开,字的末端便撒漏出了些许盐。 福昌县主见后,眼里的欣赏之意瞬间黯淡,“停车。” “县主。” “告诉公主,我要前往东市处理布庄上的事,就先不陪公主了。”福昌县主吩咐道。 “喏。” 随后马车调头向东,穿过坊街后进入了东市,又按照信中藏头,在一家规模并不大的普通酒楼停了下来。 侍女将福昌县主从马车内扶下,酒楼内的小厮见妇人衣着华贵,于是趋步上前迎奉。 进入酒楼内,根据福昌县主所言,那小厮便带着她上了二楼,“娘子说的独间,就是这儿了,里面已有客人。” 福昌县主挥了挥手,侍女于是拿出了一吊钱作为打赏。 “多谢娘子。”小厮接了钱,乐得合不拢嘴,“有事您尽管吩咐,小的告退。” 小厮离去后,侍女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只见屋内传来一道清朗又极温厚的声音。 侍女于是将门推开,一阵秋风从门内卷出,吹拂着福昌县主肩侧的披帛。 她立在门口,看着跪坐在窗口饮茶的年轻人,穿着襕衫,只用发带梳着简易的发髻,窗前迎风吹拂。 福昌县主踏入屋内,“你在外面看守。” “喏。”侍女福身,便将门关上。 福昌县主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映入眼帘的,是整个嘈杂的东市。 “没有想到,你会单独见吾。”福昌县主道。 年轻人用左手斟满一杯茶,而后起身作揖,露出了受伤了右手,“见过县主。” 福昌县主转过身,她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而后跪坐下,“吾该如何称呼你呢,大理寺评事,还是,”福昌县主抬眼,“驸马。” “大理寺评事是职权,驸马是身份,姑母想如何称呼都可以。”张景初低头回道。 “我听你,是庶民出身,”福昌县主道,“可近了瞧,却觉得不像,亦如当日你在鹿鸣宴上的惊人之举,与高谈阔论,还有那份处变不惊,庶人之家,怎养得出这般儿郎。” “若是子殊回答姑母,读书可以修身养性,姑母以为呢?”张景初泰然自若的回道。 福昌县主随后一笑,并没有回答张景初的话,她拿起桌前的茶盏,将那封信推上前,“那么张评事找吾,所为何事?” “想与县主共谋一份丰功伟业。”张景初回道。 福昌县主看着手中的茶盏,瞥向张景初,见她右手之伤,瞬间色变,“共谋?”她将手中盏力掷于案上。 “你以自伤,引我儿入局。”福昌县主皱着眉头,“使我母子不得不卷入其中,谈何共谋。” “此事是子殊之过,县主有怒火也是应当。”张景初回道,“但县主也应该明白,圣人觊觎吴王府之财已久,县主母子想要独善其身,绝无可能。” “不过是些钱财罢了,”福昌县主不以为意道,“吾不在乎。” “那么令郎的前程呢?”张景初抬眼问道。 福昌县主听后,警惕的看向张景初,“张评事何意?” “县主假凤虚凰,瞒天过海,这可是欺君之罪。”张景初说道。 福昌县主心中一惊,但却并没有显露丝毫的慌乱,“吾不知张评事在说什么,吾儿自出生起,便入了皇室牒册,他的身份,不容任何人质疑。” 见福昌县主不愿承认,张景初也没有继续相逼,“今日找到县主,并非是为探究令郎身世,但也与之身世有关。” “县主独自撑起一门府第,子殊钦佩之至。”张景初又道,“又为令郎筹谋至今,子殊实羡元君有县主这般好的母亲。” “但如今世道,县主心中定然有隐忧,县主可护她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她是她,我是我。”福昌县主道,“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这便已经足够,剩下的路,终究要靠她自己才行。” 张景初等的便是福昌县主的这份答案,充满智慧,是个极清醒之人,不会三言两语而动摇心中所思所想。 “难道县主心中,就没有遗憾?”张景初问道。 “遗憾?”福昌县主看着张景初。 “吴王乃先帝同胞,曾舍命相救,以至于落下脚疾,而县主为吴王的独女,皇天贵胄,可即使是这般身份,县主也无法入仕,亦无法袭爵,只能眼睁睁看着吴王府被抹去。”张景初回道,“县主心中是否有不甘,于是便有元氏入赘,以吴王府之势,鼎力扶持,只为保住这份权势。” “可那世间的男子,多是负心薄幸之人,权势,唯有握在自己手中,方为立身安命的大道,而不是寻一枝可依,”张景初又道,“将命运寄托于他人身上。” “你怎么会知道,我家中的这些事?”福昌县主眼中充满了防备。 “这些事,寻常百姓或许不知,但是姑母,皇室中人,尤其是亲近者,岂能不知。”张景初回道。 福昌县主看着张景初,这位昭阳公主的驸马,“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懂,可这世道如此,半点也不由人。” “走到现在,非我所愿,但我也不后悔。”福昌县主又道,“你说的大业,难不成是改变这世道?” “改变世道很难,但是未必不能做尝试。”张景初道。 “怎么尝试?”福昌县主没有直言反驳,也没有笑话张景初,只是好奇的问道。 “扶持昭阳公主。”张景初回道,“所以我来,是想邀县主入局。” “为天下女子计。” 听到这番话,福昌县主心中有所触动,也极为的震撼,但仍没有放下警惕与防备,甚至有些怀疑张景初的目的,“你凭什么觉得,对世间男子不报期望的吾,会相信一个城府极深的你。” 张景初知道福昌县主没有那么好拉拢,于是直起腰身,抬起了自己的左右,将身上的襕衫解开。 “你干什么?”福昌县主见她宽衣,于是警惕的问道。 直到衣衫全部褪去,福昌县主望着张景初呆滞了片刻,但眼里却没有出现震惊的颜色与意外。 她闭上双眼,“若你是男子,鹿鸣宴上的言语,我会觉得你虚伪,包括那日我也是如此感叹,尤其是世家贵女称颂你之时,我便觉得这更是障眼之法,你在我眼里,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但济儿每每与我说同你办的案子时,这种想法便有所动摇乃至散去,如今想来,我总算是明白了原因。” “你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福昌县主道,“就凭我们现有的力量,也想撼动这千年不变的规矩吗?你太小看他们,你太低估他们,以卵击石无异于寻死。” 张景初和上襕衫,摇了摇头,“县主也低估了我们,小看了自己。” “天下万万人,女子占一半,若非被刻意遮掩与抹杀,女子从来不是弱者。” 一句女子从来不是弱者,让福昌县主大为震撼,“当年武皇想尽办法也最终折戟,逆风而行,这条路上注定满布荆棘。” 第140章 “万事开头难,有些东西总要有人带头去做。”张景初又道,“火焰一旦生起,便会生生不息。” “抱薪而死,有何不可。” 福昌县主再次为张景初所惊,“为何选我?因为济儿吗。” 张景初摇了摇头,“子殊便实话实说,县主心智远超常人,这是其一,而福昌县主府之富,才是主要。” 面对张景初的回答,福昌县主大笑,“朝中权贵,上至天子,下至司法官吏,人人都觊觎我的口袋。” “你也不例外。”福昌县主看着张景初道。 “是借。”张景初解释道。 “可是,这比直接抢让我承担的风险还要大呢。”福昌县主道。 “风险虽然大,可是回馈也同样。”张景初回道,“就看县主如何取舍了。” “若说富贵人家,长安遍地皆是,不止独我吴王府一家。”福昌县主又道,世人只知吴王府之富,却不知道究竟富到何种程度。 “县主识人聪慧,福昌县主府的财富,在这长安城中,确实是独一家。”张景初道,“即使是东西市的行首,也望尘莫及。” “哦对了,东市的行首秦娘子,便是县主的人。”张景初又道,“世人皆知,县主虽然无法袭爵入仕,但却继承了吴王府全部资材,但却不知,另外还有一份夫财,也落在了县主的手中。” “看来张评事为了拉拢吾,下了不少功夫呢。”福昌县主悠闲的喝着茶说道。 “以县主的性格,既与元父感情破裂,又为何仍让元君随父之姓。”张景初说道,“这说不过去吧。” “元父得吴王扶持,青云直上,曾任太府卿一职,掌管金帛财帑,市关税收,所以县主所坐拥财富,非常人能比。” 福昌县主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张评事这是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呢。” 张景初低下头,拱手道:“不敢,不敢。” “县主的魄力,子殊是真心钦佩。” ———————— 简而言之就是,元济的爹也是个贪官,县主一个人得了父与夫的全部财产。 县主和顾家也有旧,县主还见过小顾呢。 第126章 定风波(十四) 定风波(十四):新的体系形成前,绝不可以有妄想与仁慈 “这么说来,你与福昌县主早就达成合作了。”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 “是。”张景初道,“以福昌县主的精明,又岂能不知道,是我在背后做局。” “不管怎么样,你设局将她们引入棋局中是真,福昌县主一向睚眦必报,就不怕惹恼了她。”昭阳公主道。 “面对这种情况,没有人会不生气,”张景初回道,“这是人之常情。” “但懂得道理的人,知道利与弊。”张景初又道,“县主是一个要强的人,又岂能心甘情愿做他人陪衬,让自己的孩子东躲西藏。” “这些钱帛既然早已被皇室中人所盯上,不如拿来赌上一赌,不要忘了,我们同为女子,同处于这片不公的天地当中,有着共同的命运。” 昭阳公主听后,安静的盯着张景初看了片刻,“我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尾。” 她看着她的伤,右手被金簪洞穿的地方如今虽然愈合,但却在掌心之中留下了一个难以消除的疤。 “那夜我不明白你的做法,甚至出言责怪,现在你却告诉我,你这掌心中的伤,是为我而损。”昭阳公主挑起眉头,“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何这样的狠心。” 她坐在张景初的床头,“这样狠心的对待自己。” “不光是那天夜里,还有朔方之行。”昭阳公主红着眼睛说道,语气中带着幽怨,“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她又想起典医所说的话,心中的悲伤再也忍不住,“如果我要是再晚一点点...” 张景初看着妻子的眼睛,平静的将她搂紧怀中,“我不会死。” 昭阳公主抬手攥着张景初衣襟,“我不让你死,你便不能轻易死去。” “好。”张景初应道,“没有公主的吩咐,臣绝不敢轻易死去。” “有了盐,朔方眼下的危机,总算是得解。”昭阳公主缓缓松开张景初道,“我也因为县主的这些盐,而成功收归了剩下了朔方军。” “但仅仅是依靠盐,并不能让他们诚心归顺。”昭阳公主又道,“我能感觉到,他们只是出于无奈所做的选择。” “倘若我是个男子,这样的情况便会好很多。”昭阳公主轻轻皱眉。 “公主不输男子,”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不必在意他们是否诚心归顺,即使公主能力高于他们,即便这场战争靠公主赢得十分漂亮,也无法让其诚心,这就是这个世道的理,歪曲的理,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人,是不会愿意抬头,乃至平视自己千方百计打压的人。” “新的体系形成前,绝不可以有妄想与仁慈,”张景初又道,“用强权,用武力,用流血。” “让他们畏惧,恐慌。” “公主怕不怕背负骂名?”张景初看着妻子问道。 昭阳公主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从不在乎这些。” “那就请公主相信臣。”张景初道,“朔方,是臣送给公主的,第一个生辰礼。” 昭阳公主愣看着张景初,变故接二连三的发生,让她差点忘了,冬初,是自己的生辰。 “现在,我们该来商议战事了。”张景初从榻上起身说道,“朔方如此变故,辽人不会不知道,他们收到消息,必定会展开商讨,再征召部族,挥师南下,进行大规模的战争,这些都需要时间来准备,所以漠北迟迟没有动静,是因为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一场大战。” “这本是萧道安与朝廷议价的筹码,契丹派来的人越多,萧道安成功拿到河东的机会便越大。”张景初又道,“所以那张证据有没有都一样。” “原来你让元济折返长安,并不是为了证据?”昭阳公主道,“元济回长安的真正目的,是我。”她这才明白过来,张景初以搜查证据掩人耳目,实际的目的是为了让她来到朔方,因此她才会在那天雨夜中听到张景初拼死回应。 “现在公主要做的,是守住阴山,即使是兵力悬殊,也要守住。”张景初说道,“公主守住朔方便可彻底得到朔方,使格局重回卫国公时期,解萧氏一族在长安受困的危机。” “这是当初我向圣人自荐出使朔方查案,向圣人的提议。”张景初道,“而圣人,一直在寻求朝廷与地方对峙僵局的破解之法。” “所以我向圣人请奏,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作为替代,此局便可解。”张景初又道,“于是我向圣人说了一个人。” “谁?”昭阳公主问。 “平阳昭公主。”张景初道,“以平阳昭公主的功绩,若为皇子,嘉奖与受封断然不止于此,可也因为她作为女子,在取得耀眼的功绩后便功成身退,这才让公主有了机会。” “以公主李氏皇族的身份,加上女子之身,可使圣人的猜忌大大减少,因为一个女子,威胁不到皇权。” “倘若我无法御敌呢。”昭阳公主道,“这是一个赌局。” “倘若无法御敌,朝廷再与卫国公进行议价,这也算是一份保险,所以这个赌局,圣人一定会愿意下注。”张景初回道。 “顾氏几代谋臣,为平国乱,先帝亲自请顾先生重新出山,今日我方才领悟,你的谋算之深。”昭阳公主道。 “军事上,臣不如公主,接下来,便请公主全力以赴。”张景初道。 昭阳公主端站着,她盯着张景初看了片刻,心中所思万千。 也许有这样的谋臣辅佐,或许真的能够登临山巅。 “好,我答应你,”昭阳公主回道,“我知道,我得到一方军权,于你也有利。” “我可以照你的话做,但是祖父已死,也请你放过其他族人。”昭阳公主又道。 “好。”张景初应道,“只要萧承德取河东后不再有所动作,萧家便不会出事。” ---------------------------- 几天后,天气骤降,阴山大雪,趁着漫山的浓雾,契丹步卒悄然摸近山脚第一道城关。 攀登的三爪钩被扔上城墙,牢牢勾住了城垛。 由于是深夜,守城的士兵被风雪冻得瑟瑟发抖,困意席卷而来。 一条钩绳挂到了士卒身上,随着底下的契丹士卒用力拉扯,那士卒便被抵在了城墙上,锋利的勾爪刺入他的血肉,也因此发现了城下的敌人。 “敌袭!” “敌袭!” 城墙中间悬挂的金钟被敲响,士卒点燃火炬往城下扔去,几队契丹士卒的身影便显现在城角。 片刻时间,城池上便出现了大量的防守士卒,原本懒散与松懈的守城士兵也瞬间精神了起来。 昭阳公主穿着明光铠,握着腰刀出现在了城楼上。 第141章 与之一同的,还有统兵的将领孟旋,“果然如公主预料,今夜大雾之时,契丹会袭城。” 随后孟旋转身,欲下令将士砍断登城的绳索,阻止契丹人登城,却被昭阳公主所阻拦。 “不要砍断绳索,放几个契丹士卒上来。”昭阳公主下令道。 于是便任由一支小队登城,待契丹士卒爬上时,蛰伏在城墙下的守军于是将之生擒。 袭城的人马只有两个小队,不足五十人,乃是契丹派来打探防守虚实的先谴人马。 “这些契丹卒是替大军来打探我们防守的。”孟旋担忧道,“将他们放上来,若是有人逃回,或是借机报信,恐怕会对我们不利。” “这浓浓大雾,他们能够看到什么呢。”昭阳公主道,“而且我就是要让他们回去报信。” 孟旋看着城池身后新搭建的帐篷,但这些帐篷都是空的,“公主虚张声势,是想让契丹不敢轻易来犯吗。” “如今我们有了盐,士兵们也在逐渐恢复,可以不用如此畏惧契丹人的。”孟旋说道,他与大多朔方将士一样,都是主战派。 “我知道你们跟习惯了祖父。”昭阳公主回道,“但我不会冒这个风险,在以少对多,以及你们的战力刚刚恢复的情况下与契丹人硬拼。” “我不是要把仗打得多漂亮,获取多少功勋,我要守住朔方。”昭阳公主道,“功勋日后可以再建,国家的安危才是首要。” 孟旋没有再说话,毕竟如今军中还要仰仗昭阳公主所提供的盐。 一夜过后,登城的部队被清缴完毕,剩下几个活口也被押回了营地。 ---------------------------- 原属于萧道安的大帐,昭阳公主在不久前便搬入,一众将领虽心有不满,却敢怒不敢言。 昭阳公主将双手浸入铜盆中,清洗着手中的血迹。 “公主,这两个人不肯招供。”有懂的契丹语的士卒,向昭阳公主说道,“无论怎么问,都不肯说。” “而且,他们说已有人逃回契丹大营,并且发现朔方的守将是...”士卒支支吾吾,小心翼翼的接了下去,“女人。” 昭阳公主擦了擦手,“吾听得懂。” 士卒抬起头,但很快又低下,直到昭阳公主走到被捆绑的契丹士兵跟前,亲自用契丹语问话时,他才明白过来。 “你们来了多少人?” “目的是什么?” “统兵的将领是谁?” 昭阳公主问了三个问题,那契丹士卒于是哈哈大笑。 “唐国让一个女人来守边关,是男人都死绝了吗?” 译卒将契丹士兵的话原原本本的翻译了出来,帐中其余将领听后皆愤怒不已。 但接下来一幕,却惊呆了众人,因为随那契丹士卒话音一同落下的,是他的整条胳膊。 第127章 定风波(十五) 定风波(十五):漠北之战(一) 那契丹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右手胳膊便已被斩断,捆绑的绳索松了开来,鲜血淋漓的断臂掉落在地。 痛感袭遍全身,他一头栽倒在地,疼得喊叫了起来。 身侧的同伴见到后,脸色煞白,眼里充满了惶恐。 鲜血从刀尖上缓缓滴落,帐内除了契丹士卒的哀嚎外,再无其它声音。 片刻后,昭阳公主用横刀抵在那完好的契丹士卒脖颈前,横刀上还沾着同伴的鲜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契丹这次,率诸部士卒共计八万人,号称十万大军。”契丹士兵趴在地上招供道,“领兵的大将是可汗的兄弟,宗室大臣耶律·达鲁。” “目的是...”契丹士卒越发惊恐,“消灭唐国。” 翻译的士卒将契丹士兵的原话译出,帐中将士听后纷纷破口大骂,“这些个戎狄,还真是痴心妄想,凭八万人也想灭唐?” “可我们的守军不足四万。”孟旋担忧道,“而且缺盐太久,士兵们恢复身体需要时间,眼下的战力不足七成,而契丹是全盛之师。” “孟将军何时如此畏缩了,若是大将军还在,莫说是八万人,便是再来八万,也能将他们打跑。”有裨将说道。 面对一众将领的讨论,昭阳公主并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刀擦拭干净。 “公主。”周韬看向被众将忽略的昭阳公主。 众人这才想起这个帐中做主的人是个女子,于是将目光汇聚,但眼中却没有认可之意。 “萧将军带走了一半的守军。”昭阳公主收回横刀,“加上士兵们长期处于缺盐的状态,此战必然艰险。” “契丹想要灭唐,是否可以请朝廷增援?”一直随在旁侧的姜尧提议道。 “朝廷?” “朔方与朝廷僵持了近十年之久,恐怕朝廷早已视我们为叛军,就连给的盐,也如此小家子气。” 对于朝廷的态度,将领们似乎达成了一致。 摸清楚了这群边关武将的态度,昭阳公主却仍然开口说道:“朔方与朝廷虽然不和,但对阴山外契丹的态度却是一致。” 武将们听到昭阳公主的话,纷纷变了脸色,“听公主的意思是想要向朝廷求援?” “向朝廷求援有何不可。”昭阳公主道,“国难之际,需知我们当下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外族。” “朝廷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岂会轻易援助。”有将领道。 “倘若朔方失守,契丹南下便可长驱直入,关中危矣。”昭阳公主反驳道,“因此,朝廷没有理由不增援。” “公主是要带着我们背叛大将军之志,投靠朝廷吗?”有将领质问道,并且极为不满意昭阳公主的做法。 “我说过,我的目的是守住阴山!”昭阳公主呵道。 “如今时局,河东正在战乱,朝廷必然不会愿意多生事端。”掌书记姜尧站了出来,“求援之事,或许可行。” “姜书记跟了大将军这么多年,何时也成了裙下之臣...” “够了!”孟旋斥道众人。 “孟将军。”昭阳公主看着孟旋,“如此一盘散沙,如何守关。” “那依公主意?”孟旋叉手问道。 “军中主帅只有一人,不需要第二个声音,话多者斩,不服从斩。”昭阳公主手持横刀,将一块桌角斩断,以此立下规矩。 孟旋听后心中一惊,看着地上那摊血迹,还有一只断臂,杀人立威之事,或许昭阳公主真的能够做出,于是抬起头,叉手道:“喏。” “这两个契丹人如何处置。”孟旋又问道。 “押回去,看好。”昭阳公主吩咐道。 “喏。” “接下来,所有人都不得松懈。”昭阳公主看着众人道。 从帐中出来后,各军裨将议论纷纷,“求援朝廷,我们朔方军一向以强悍闻名,何时这般屈辱过。” “未战先怯,这仗我们还怎么打。” “早就说过了,女人就应该安分守己的待在内宅,如何能够领兵上阵杀敌。” “孟将军,我们为何要听一介妇人之语。” “她虽是大将军之后,可比起大将军,差太多了。” 面对麾下的众多质问,孟旋与周韬二人心中尤为烦躁,“够了!” “规矩已经立下,战争停止前,汝等不得再有议论,以此扰乱军心。”孟旋警告众人道,“违令者斩。” 有了孟旋的第二次警告,这才止住了他们的争论。 随在孟旋身侧的姜尧,见此场面无奈的摇了摇头,树倒猢狲散,群龙无首的朔方军,如一盘散沙。 “姜书记。”孟旋看着姜尧,“您似乎很支持昭阳公主。” “你们是为盐而听命于公主,出于无奈之策,心中自是不服,”姜尧说道,“而我与公主心中所想一致,只为朔方,为朔方身后的万千百姓。” “当心中存私时,行事就会有失偏颇。”姜尧又道,“孟将军,我军本就在劣势,若还不能齐心,这场战争必然会失败。” 孟旋与周韬心中一惊,幡然醒悟道:“我明白了。” “将军,”一名昭阳公主亲卫走上前,向孟旋叉手道,“公主请您前往内关城,有要事相商。” 孟旋看了一眼周韬与姜尧,眼下朔方军虽由孟旋与周韬共同统领,但实际上绝大多的兵马都在孟旋麾下,遂以孟旋为首,周韬为次。 “这里就交给你了。”孟旋嘱咐周韬。 “放心吧,咱们都和契丹人打了多少交道了。”周韬回道。 ------------------------- 几天后 贞祐十七年,冬日,契丹来犯,漠北告急,一匹快马从朔方南下,疾驰飞入长安,向朝廷求援。 ——长安·大明宫—— “你是说,昭阳公主掌控了余下的朔方军?”延英殿内,皇帝端坐在御座上,听着内枢密使杨福恭的密奏。 “是。”杨福恭低头。 “这些野蛮汉子竟然会听从昭阳公主一个女人的话?”一旁的李良远听后,心中泛起了嘀咕。 第142章 “公主派人传信,向陛下奏陈,请求于朔方各州招募兵马,以御契丹来犯。”杨福恭又道。 “朔方兵马本就强劲,他们还想自行募兵,这...”李良远起身,向皇帝行礼,想要阻止朔方的募兵,“陛下,恐怕是朔方想要借契丹来犯,来壮大本部势力,请陛下三思。” “朔方守军只有三万人,而契丹十万大军来犯。”杨福恭继续说道,“其兵力是三倍之多,如此悬殊,城关,恐难以守住。” “万一是虚假的情报呢。”李良远道,“朔方军在萧道安的治下,早已脱离了朝廷不受掌控。” “难道陛下的暗桩,所传回来的消息,也会是假的吗?”杨福恭质问道。 李良远听后顿时哑然,“这...” “陛下,这是抓获的契丹卒供录。”杨福恭旋即呈上一份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录册。 皇帝看着册子上两个极为醒目的字,愤然拍桌,“岂有此理。” ------------------------- 几天前 ——朔方·阴山—— 孟旋快马回到大营中,昭阳公主先他一步,已在主帐等候。 而与孟旋一同回来的,还有掌书记姜尧。 “公主。”孟旋看着昭阳公主,不明所以,“末将不明白,商讨要事为何要回到城中的大营。” “因为有一件事需要孟将军去做。”昭阳公主道,“前往九原募兵。” “什么?”孟旋震惊。 “若向朝廷求援,朝廷必想尽办法渗透朔方军,将朔方收归。”昭阳公主道,“我知道因为盐一事,朔方军对朝廷积怨已久。” “所以求援不如募兵。”昭阳公主又道,“新兵战力虽弱,但我们有阴山为天险,可以一试。” “可地方私自募兵,这是否就变成了公然造反?”孟旋有些担忧道,“如果朝廷派兵,两面夹击...” “我派人前往长安,并不是向朝廷求援,而是向朝廷求得募兵之权。”昭阳公主回道,“而且生死存亡国难之际,还没有人会愚蠢到做出这样的事来。” 跟随入账的姜尧捋着胡须,“公主此计可行,也是当下最为稳妥的方法。” 孟旋听后惊讶看向昭阳公主,“既非求援,公主为何不在帐中时说清,以至于他们对公主有了误解。” “成见,非三言两语可破。”昭阳公主道,“再者,统兵的是孟将军,其它人怎么看,吾不在乎。” 孟旋被惊醒,惭愧的低下了头,“此前末将对公主多有不信任,实在惭愧。” “承蒙公主信任,还有姜先生的提点,”孟旋向二人依次行礼,“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此也是旋之愿。” 昭阳公主点头,“战事在即,募兵一事要尽快。”并说道,“我已派赵朔前往不同的州县贴发告示。” “这么快,不用等朝廷的消息吗?”孟旋问道,“还有军饷...” “眼下时局,已无需等朝廷的应答,”昭阳公主道,“而且契丹十万大军南下,意在灭唐,朝廷没有拒绝的理由。” “至于军饷的事,我自有办法解决。”昭阳公主又道。 “喏。” ———————— 战场是公主的主场 第128章 定风波(十六) 定风波(十六):漠北之战(二) ——契丹大营—— 契丹夜袭城关的先遣部队,两支小队人马,最终只剩一名旗官逃回。 而那旗官登上了城楼,趁着绳索未断逃下,至城墙半空时摔落,跌断了左腿,好在是大雾天,而唐兵只是于城池上射箭,并没有出关追击,在几个士卒的掩护下,才让他侥幸逃回。 “禀报大将军,唐国的关城内布满了帐篷,而我们登城后,守城的人数,却突然多出数倍。”旗官拖着断腿,将手置于胸前,向契丹大将耶律·达鲁禀报道,“他们配备着精良的武器与盔甲,将我们的登城部队全部剿灭,城中守军不计其数,黑压压的全都是人。” “此地山脉高耸,光是城关便有两道,我们让斥候打探的只是第一道,看来先前可汗得到的唐国边境消息,多半有假。”耶律达鲁麾下将领分析道。 “可是萧道安之子的确正在向河东进军。”耶律达鲁说道,“这个消息不会有假。” “难不成是援兵到了?”将领问道。 “萧道安与诸道结怨众多,有谁会驰援。”耶律达鲁问道。 “或许是唐国的朝廷。”将领说道,“唐国对我大契丹很是忌惮,欲通过和亲来缓解与换取两国的停战与交好,但是大汗要的是土地与人口,而不是一个花瓶公主。” “出征之时,众大臣曾在王廷中商讨,阻挡我们的朔方军与唐国的朝堂发生了纠纷,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亲自前往长安,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得到萧道安的消息,怕是已经被唐国的皇帝扣留,这给了我们南下的机会。”耶律达鲁说道。 “所以极有可能是唐国朝廷在扣留了萧道安之后,派了军队来增援朔方,目的就是为了防范我们。”武将们听后,很快得出了分析。 “没有了萧道安,就算唐国朝廷派兵马增援,也休想拦住我们。”耶律达鲁说道。 “传我军令,大军修整三日,三日后的拂晓,出前锋攻城,半日后改换中军。”耶律达鲁吩咐道,“我倒要看看,这座城到底有多坚固。” ---------------------------- ——唐·军营—— 得到契丹的大致消息后,昭阳公主回到大帐中,帐中见摆着一座以城关为中心的沙盘,旁边的屏风上还挂着一幅地图,绘制着整个漠北的疆域。 短短数年间,契丹的版图便已统一了草原各部,成为了大唐的劲敌。 漠北的契丹正在崛起,而唐帝国却因内部纷争不断走向了衰落。 “募兵需要时间,而契丹的军队已经抵达边关。”掌书记姜尧随在昭阳公主身侧,担忧的说道,“恐怕募兵的速度比不上契丹的进攻。” “以我们现有的人马,虽然有阴山作为天险,但契丹只需要凭借人数的优势进行车轮战,持续的消耗,这关,便可破开。” “我知道。”昭阳公主道,“敌兵三倍之多,精锐尽出,硬拼是肯定不行的。” “先前我的布置,虚张声势,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契丹不敢轻易大举进攻。”昭阳公主又道,“好为我们争取募兵的时间。” “孟将军,募兵的情况如何?”昭阳公主抬头问道。 “末将安排亲信,于各县征召成年男子,有不少应征者,但人数远远不够。”孟旋回道。 “不必凑够人数,按照每日的情况,征了多少都往边关送来。”昭阳公主吩咐道,“只需他们听话。” “喏。”孟旋应道,“征召,编队,再送往边关,也需要一点时间。” “尽快。”昭阳公主道,“不知道契丹会在何时大举进攻,所以我们一刻钟都不能松懈。” “是。” “至于人数上,”昭阳公主思索了片刻,“放开征召限制,允许女子应征,所有配备与响钱与男子同等。” “这...”孟旋惊抬头,“妇人力弱,而且军中已经没有那么多甲胄可以提供,恐怕就算是上了战场,也只是白白送命。” “女子力弱?”昭阳公主看向孟旋,“你可亲眼见过女子进入战场。” “不曾。”孟旋摇头。 “那你又怎知我们只会白白送命?”昭阳公主再问,“若非亲眼所见,有些东西,还得实践了才知道,你们在军中见过几个女人,又可知南方暴乱时,被你们视为力弱的妇人也能组成一支军队,镇压暴乱。” “弱的从来不是我们,”昭阳公主瞪着孟旋,“而是你们心中的成见。” “想来,能够报名参军的女子,从来都不会是孱弱之辈。”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账中。 昭阳公主向帐口望去,只见张景初裹着狐裘走了进来,并拂了拂身上的白雪。 “巡察使?”孟旋立即起了警惕,并欲拔腰间横刀,“巡察使不是被将军监禁于帐中,怎么出来了。” “是我撤下了那些人。”昭阳公主说道。 “你怎么来了?”昭阳公主走到她的跟前皱眉道,“这外面风雪如此大,你的伤都还没有好。” 孟旋看着二人如此亲昵,才想起来她们本就是夫妻,但由于张景初的身份特殊,孟旋不得不提醒道:“公主,巡察使...” “我知道孟将军想说什么,巡察使是圣人的臣子,可是吾还是圣人的女儿呢。”昭阳公主道,“因此诸将多有不服气,我也没有追究。” “公主虽是圣人之女,但这些年朔方军都知道贵妃娘子为朔方所做,这些恩德,我们从未忘记。”孟旋说道。 “孟将军能信任吾,吾很高兴,”昭阳公主道,“但吾能信任于巡察使,并非她是吾的驸马。” 第143章 “我这个人,向来只服有能耐者,”昭阳公主又道,“同样,这也是我用人的标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若连识人这点判断都没有,也不必继续掌兵了。” 孟旋听后于是叉手,“末将明白了。” 张景初覆手咳嗽了几声,昭阳公主看了她一眼,眉眼微皱,但没有理会,而是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巡察使方才所言,是有什么要说的吗?” 张景初走到沙盘前,“积流成河,再小的力量只要足够多也能成势,公主如此募兵,是眼下最优之解。” “但是恐怕城关已经等不到招募足够的兵马之时了。”张景初看着沙盘说道。 “你是指契丹的行动?”昭阳公主问道。 张景初点头。 “可是契丹大军刚到,他们昼夜奔袭,难道不需要修整吗?”孟旋以多年领兵的经验,提出疑问道。 “按照以往,安营驻地,修整队伍,需要多少日?”张景初反问。 孟旋摩挲着络腮胡子,“三日。” “这么快。”孟旋忽然意识道。 “十万大军本应做长久之战,”张景初道,“不过契丹应该是知道了我们内部的矛盾,所以想趁内乱未平,一举踏入关中。” “朔方正是大雪之时,这样恶劣的气候,三天时间,能募到人马杯水车薪。”孟旋说道。 “所以我们不能寄希望于募兵。”张景初道,她看向昭阳公主。 “你有什么好的办法?”昭阳公主问道。 “我听说公主昨夜将契丹打探的斥候放上了城池。”张景初道,“又扎了不少帐篷与草人藏于雾中。” “是。”昭阳公主道,“这样一来契丹便会以为我军有增援部队。” 张景初思考了片刻,她看着沙盘中的地势与城关,“阴山是一条高耸的主山脉和其余延伸的小山脉共同组成,最险要的地方是主要的镇守地,而这第一道关卡虽然也有山为阻,但其险要程度却低了很多。” 随后张景初将主要城关中插着的旗帜拔出,插在了第一道关卡内,“将我们的主干兵力调往第一关。” “第一关的险要远不如第二关,从来都是第一关为阻碍敌军的缓冲,而主守第二关。”孟旋开口道,“你将兵力全部调到一个不好守的关卡中,万一城破...整个朔方之地将万劫不复。” 张景初等待着孟旋将话说完,道:“所以我们不守第一关。” “不守?”孟旋吃惊的看着张景初。 张景初伸出右手,用左手拦住右手手腕上悬着的广袖,指着第一关与第二关中间的地势,“此为盆地,四周高耸,有瓮城之势。” “所以我们将第一关打开,放他们进来。”张景初道,“剩下的,我相信公主会解决。” “原来如此。”昭阳公主道, “战力上,时间太过仓促,所以与契丹有悬殊,但是我们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他们必定阵脚大乱,这在极大程度上可以缩减战力的悬殊,再加上敌在明,我在暗,这一计若成,”张景初道,“便可为我们拖延更多的时间来招募兵马,而首战胜利的消息,也能助长募兵的速度。” “这些都是巡察使的假设,”姜尧说道,“是在赌双方军队的胆量与魄力。” “可若是契丹知道我们孤注一掷,将重兵全部押在第一道城关上,举大军进攻,内外夹击下...”孟旋将计策中的缺陷指出。 “一般来说,在兵力不够的情况下,没有人会这样下注。”张景初道,“但是,契丹又怎会知道我们把主要兵力都投在了此处。” “朔方的兵力一共是七万,将军带走了大半,人数一望便知。”孟旋回道。 张景初于是看向昭阳公主,“如果不是公主事先虚晃一枪,张某也不敢有此提议的。” 昭阳公主盯着沙盘上的改动,思索了片刻后,将主城内的全部兵力挪进瓮城,“障眼法只有一次,机会也只有一次,既然要赌,那就赌一个大的。” ———————— 将军与谋臣的组合,打天下的配置。 第129章 定风波(十七) 定风波(十七):漠北之战(三) 商讨完对策后,军令下达,城中守军被全部调往了第一道关卡,并且开始准备围剿的武器与设置陷井,同时安排士卒伐木,搭建栅栏,将关卡内彻底变成一座瓮城。 “你就留在内城吧。”帐内,昭阳公主站在炭盆前,将一旁的刀拿起,重新戴上头盔。 张景初坐在她的身侧,手放在炭火前烘烤着,由于身体情况,她点了点应道:“好。” “胡人凶悍,公主请小心为上。”张景初抬起头叮嘱道。 “你放心,我与胡人打过交道。”昭阳公主拍了怕她的肩膀。 张景初抬起手,搭在了昭阳公主的手背上。 “怎么还是这么凉。”昭阳公主于是捂住张景初的手,试图让她暖和起来,“近来觉得身体如何?”她又问道。 “比之前好了不少。”张景初回道。 昭阳公主转身拿了一个铜制的手炉,蹲在炭盆前拾取炭火盛入手炉内,用灰填盖好,随后装入布袋中,塞进了张景初的怀中,“抱着它。” 说罢又捂住了张景初的手,“你的手脚夜里总是那样凉,我不在了,你就抱着它吧,入睡前记得添一次炭火,但也别太多,以免烫着。” 张景初看着妻子,眼里仍然有所担忧,“这一仗恐会无比艰辛。” 昭阳公主握着张景初的手,“你放心吧,战场上的事,我比你熟,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的苦心筹谋,也不会落空。”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听后,心中一震,她直直的盯着妻子,“我从来没有失望过,对于公主。” “筹谋什么的,这些都不重要。”张景初又道,“公主的安危对我来说才是最要紧的。” “权力之路哪有这么好走。”昭阳公主松开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可没有权力,我们便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我答应你的合作,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昭阳公主道,“想要权力,流血必不可少。” “公主这些年变了很多。”张景初道。 “七娘何尝不是。”昭阳公主道,“我走了。”她将桌案上的马鞭拿起。 张景初缓缓起身,对着已走到账口的昭阳公主,拱手作揖道:“臣在此,预祝公主凯旋。” 昭阳公主停下脚步,她握着腰间的刀,回过身看着张景初,眼中充满了犹豫,“倘若吾死了,驸马会停止心中的仇恨吗?” 张景初抬起头,眼中闪现过一抹担忧之色,“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必能凯旋。” 昭阳公主勾嘴一笑,“当然。”说罢便掀开帘帐走了出去。 张景初立于帐中,久久未有动作,只是望着帐口,不知是何思绪。 昭阳公主从张景初的帐中走出,账外风雪依旧,漫天的雪花从阴山飘落。 她站在帐前,紧紧握着腰间的横刀,寒风吹拂着空中飞舞的雪花,飘落在她肩头。 赵朔将她的马匹牵了过来,“公主。”并叉手道,“孟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昭阳公主牵着缰绳跨上马背,“驾。” 昭阳公主离去后,张景初听着马蹄声,从帐内走了出来。 这还是第一此,她的心中充满了担忧,战场上危机四伏,刀剑无眼,即使再高强的武艺,也无法避免凶险。 --------------------------- 两个时辰后,城中的人马清点完毕,昭阳公主与孟旋将之悉数带出了城。 “公主。”赵朔骑马凑上前,向昭阳公主小声嘀咕了一阵。 昭阳公主听后于是回首望向城墙,迟疑与犹豫了片刻后,仍然回身继续骑马向前。 张景初披着一件灰色的裘衣,发带飘拂,合起双袖的怀中还抱着一只手炉,站在城头之上。 城下的队伍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张景初闭上双眼,片刻后转身下了楼,楼下等候的侍卫是赵朔的亲信陈武,是昭阳公主专呈派来保护她的。 “郎君。”陈武穿着墨色的窄袖圆领,腰间系着蹀躞带,向张景初叉手道,随后他撑开手中的伞跟上前。 “给我备车。”张景初吩咐道。 “郎君要离开阴山吗?”陈武问道。 “怎么,难道公主不许我离开?”张景初反问。 “那倒没有,”陈武回道,“只是不知郎君要去何处,公主说郎君的身上还有伤。” “九原。”张景初道。 陈武犹豫了片刻,他随赵朔从昭阳公主至潭州,亲眼见到公主曾为眼前之人所做的一切,“郎君的伤...” “又不是去前线,死不了的。”张景初说道,“以我的状况,没有办法上前线为公主分忧,至少可以在后方做一些什么,不拖公主的后腿。” 第144章 “小人明白了。”陈武点头。 片刻后,陈武寻来一辆马车,架着马车离开了阴山。 ------------------------------ 九原郡 招募的告示一经张贴,便引起了整个九原的轰动。 告示牌前更是围满了人,这样的应征,似乎十分新奇。 “女子也能应征入伍了?” “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告示。” “难道是前线的战况太过激烈,人都死绝了?” “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上了战场,又能做什么。” “谁说女子手无缚鸡之力?”面对一些言语,围观的人群中,有女子站出来反驳,手中还拿着一把柴刀,拎着一只鸡,“家中的男人死了,上山砍柴,下地种田,可都是我们女人,夜里还要织布,一大家子人靠的都是我们。” “就算男人还在,也是一样。”许多妇人也都纷纷站了出来,“你们男人能做的,我们都能做,你们不能做的,我们也能做。” 这样的言论很快就迎来了反驳,而后便是激烈的争执。 争执中,更有一个十来岁的女童被推倒在雪地中,人群里便传来了哭声,“你凭什么推人。” “就推了怎么着,你们女人就是不如男人。” 妇人先是将女孩扶起,随后一把推向那男子,由于力道太大,直接将男子推到了地上,重重栽了一个跟头。 “口口声声说着女人不如男人,难道你们生来就是瞎的吗,什么都看不见,还是说男人只长了嘴,没长眼睛。” “你这妇人,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怎么了?” 见母亲还在与人争执,似乎要打起来了,女孩于是扯了扯她的衣角,“娘。”她朝母亲摇了摇头。 妇人便安慰道:“没事儿,莹莹,咱不怕啊。” “肃静!”随着官兵敲响手中的金锣,哄闹才逐渐安静。 一批郡中的文官簇拥着张景初走了出来,在这漠北之地,受风沙侵袭,所以百姓崇尚武力,然而在这样的地方,却走出来了一位眉目清秀,翩翩卓然的美少年。 张景初看了一眼人群,目光很快便锁定了一对母女。 在天寒地冻中,母女二人衣衫单薄,那女孩躲在母亲身后擦着眼泪。 寒风冻得她瑟瑟发抖,眼里充满了对陌生人的惊恐,遂让她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张景初于是将身上披着的裘衣解下,走到了母女的跟前。 妇人见他们穿着官家的衣裳,绯金袍服,身份非凡,于是警惕的拉着女儿后退了一步。 “官爷,我们都是有良籍的大唐百姓。”妇人说道。 “我知道。”张景初道,随后她将身上的裘衣披在了女孩身上,而后说了一句,“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妇人见张景初的言谈举止,不似普通官吏,害怕惹到麻烦招来灾祸,于是说道:“我们粗鄙惯了,您这样贵重的袍子,怕给您弄脏了,这样的福气,我们这些下贱人消受不起。” “没有谁是天生的贵贱之分,”张景初皱了皱眉回道,“衣裳都是给人穿的,谁都可以,将它留给有需要的人,或许意义更大。” “诸位乡亲,”张景初走到台上,向城中众人作揖,“阴山正在经历苦战,契丹大军来袭。” 契丹来袭,在这阴山下的城镇早已不是骇闻,也掀不起太大的惊慌。 “大敌当前,人人都可以贡献出自己的力量。”张景初又道,“如公告所言,朔方军修改了应征限制。” “凡是应征者,先领月奉入册。”说罢,便有跟随的士卒抬出了几箱铜钱。 “官爷,这告示上所说,女子也可以?”有妇人开口问道。 张景初点头,“当然可以,并且我可以向诸位乡亲担保,女子入营与男子所享待遇,别无二致。” 在张景初的担保之下,加上提前预支钱帛,于是便开始有了反响。 “我来。” “我也来。” ---------------------------- ——阴山—— “将所有兵力从主城中调出,调往难以防守的第一关?” 兵力部署完毕,瓮城搭建好之后,孟旋的麾下的将领,纷纷找到孟旋质问。 “这是昭阳公主的意思吗?”副将问道。 “这是我的意思!”孟旋呵斥道,“听懂了吗。”他心中虽然没有把握,但也知道临阵乱脚必败的道理。 “放弃易守的主城,着重守这个关卡,大将军从来没有这样安排过。”副将皱眉道。 “出了任何事,都由我来担责,”孟旋道,“我要让契丹的前锋有来无回,谁敢质疑,军法处置。” 第130章 定风波(十八) 定风波(十八):漠北之战(四) 贞祐十七年冬,漠北大雪连下半月,阴山之下,千里冰封。 即使如此严寒,契丹的进攻号角,也依旧在拂晓前吹响。 十万大军,被分作了三支队伍,以两万步骑为前锋打头阵,欲在一日内攻陷第一道关卡。 契丹先锋将领亲自带头陷阵,然而抵达城关前,却发现此关城楼之上并没有唐军把守,就连城门都是打开的。 由于还未拂晓,加上大雪大雾,契丹的军队无法看清城中形势,于是进军变得迟疑不决。 “这是怎么回事?”契丹将领勒停坐骑,并扬起手停下进攻的号角,“关内为何没有防守的士兵。” “难道唐国的士兵都逃走了?”身侧的副将说道。 “不可能。”先锋将领道,“阴山乃是打开唐国的重要门户,中原的汉人,他们惧怕我们的铁骑,拼命的想要防住我们南下,又怎么会弃城而逃呢。” “可是将军,这城门的确是开着的。”副将看着城门说道。 思索了片刻后,先锋将领于是派遣了一小支十个人的骑兵小队先行探路。 然而小队人马刚至城下,还未进入城中时,忽闻城上警钟敲响。 “敌袭,是敌袭!” 城楼上的守城士兵,一个个睡眼惺忪,精神懒散,见城下契丹大军,这才慌乱的关闭城门。 警钟响起后,城楼上飞来一阵箭雨,将那探路的一小队骑兵全部射下马背。 “看来不是无人防守,只是睡着了。”契丹的先锋大将说道。 “可是情报却说唐国的防守森严,”副将又道,“上次的斥候回来也说唐国朝廷对他们的边关进行了增援,如今我们大军来攻,反而变得松散,这不合常理吧。” “确实。”先锋将领摸了摸卷曲的络腮胡子,“这些唐人在搞什么鬼。” “上次斥候打探时,正逢阴山大雾,又是夜里,说不定他们并没有看清城中的情况,只是在慌乱之下,因恐惧所产生的幻象,误以为朔方有增援。”副将摩挲着下巴分析道,“说不定这是空城计。” “以此来诈骗与恐吓我们,让我们不敢轻易进犯。”副将又道,“实则城内早已弹尽粮绝。” “不过是不是空城计,都是末将的猜测。”副将向先锋将领说道,“城中情况究竟如何,恐怕只有攻打进去才知道。” 先锋将领沉默了片刻,“我奉命攻城,大将军只给了我半日时间,若是攻不下此城,我这颗脑袋也要不保。” “不管唐国使什么诡计,此城必破!”将领横下心道,“我就不信他们能挡得了我们的十万大军。” 说罢,将领抬手,再次下令攻城,而就在这耽搁的几刻钟里,城墙上似乎增派了防守,城门也被关上。 这更加坚定了他的破城之心,“给我踏平此地!” “先登者大功,夺旗斩将者加一等,赏赐牛羊和女人。” 在嘉奖之下,契丹的先锋部队开始猛攻关卡。 漫天的箭矢如雨一般落下,步兵纷纷举盾抵挡,密密麻麻的箭穿过盾牌间的缝隙射入人群。 前进的队伍不断有人倒下,城墙上的防守越是厉害,城下进攻的号角便越是响亮。 上万人的队伍前仆后继,一支百人的盾阵推着攻城的锤车缓缓靠近城墙。 于是城楼上便下达了命令,着重射杀推车的士兵,楼下的攻城队伍便在这样的攻势下减缓了速度,并停滞了下来,但随着推车的人员补齐,队伍再次前进。 最终,在不断替补中断断续续的前进,一个时辰后抵达了城门口。 几个士兵用力卷起绳索,将一根巨大的木槌拉至半空中。 “一!” “二!” “三!” “撞。”随着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将手中绳索松开,利用惯性的撞击,试图将门破开。 城门内是数十堵门的朔方军将士,他们在门后加了三根横栏,并用身体阻挡。 在巨大的撞击下,整个城门晃动,而堵门的士兵则在这这样强烈的撞击下,肢体麻木,肋骨断裂。 “守住城门!”门内众人齐声喊道。 第145章 “继续撞!”门外也传来了更加凌厉的声音。 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撞击,门内受伤的防守士兵越来越多,防守的力量也越来越弱。 至第三下时,大门上的横栏已经开始有断裂的迹象。 “一定要守住。” 一刻钟后,随着一声巨响,攻城器械成功将城门破开。 门内所有横栏均从中断裂,没有了阻力的大门被巨大的撞击冲开,破门的瞬间,守门的士兵被破败的门硬生生砸下,断裂了的横栏砸向了其中几人的脑袋,顿时血肉横飞,城门口成了一摊血泊。 “将军,城破了!” 先锋将领听后,于是拔出腰间的刀,“随我破城!” 契丹士兵们踩踏着城门口的朔方军尸体进入城中,城内也有唐国的士兵防守,但由于入城的契丹士卒太多,城中守军在阻挡了片刻后便纷纷调头逃跑。 而丝毫没有察觉这是假象的契丹士卒们则追入城内,争抢可以换取牛羊的功勋,但随着军队入城,追逐越来越深,契丹的高层将领逐渐察觉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契丹将领一边走,一边警惕着周围,“这关内的守军怎么只有这么点...”他们发现城中的人越来越少了。 话音还未落下,便有几队人马掉入了陷阱之中,而陷阱内倒置着削尖的竹刺。 跌入陷阱内的马匹与士兵,被锋利的竹刺刺穿身体,鲜血灌满了身下的竹筒。 “刚刚明明有唐国士兵在这上面走过,什么时候有的陷阱?” “蠢货,他们只有一点人,这陷阱自然能够承受他们的重量。” 正如将领所言,掉入陷阱的几乎都是契丹重骑,也是他们这支人马战力最强悍的队伍。 “看来不是空城计。”副将脸露愁容,他看着身侧的先锋将领,“将军,我们上当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片刻时间,四周忽然涌出数不清的唐军。 此时已经天亮,朔方军与大唐的旗帜也在大雾之中被立了起来,随着一阵阵寒风吹过,那聚拢的雾被吹散,他们这才看清脚下与眼前的局面。 此关内被依地势建设成了一座周围高而中间低矮的瓮城,而他们唯一的退路,便是刚刚入城的大门。 “该死的两脚羊。” “真是奸诈。” 大雪仍然在下,风停,雾起,他们的视线再次被阻挡。 “唐军究竟有多少人,我们看不清,只知道密密麻麻都是人。”副将隐忧道,“看起来不下三万。” “什么?”先锋大将震惊,“大将军说即使唐国朝廷增援,也不会有多少人马,这阴山有两座城关,这才是第一道,那他们岂不是...” “将军,情况于我们不利,不能贸然硬拼。”副将提醒道,“现在撤走,顶多是挨骂,可若是全军覆没于此...” 先锋将领听后,于是采纳副将的意思,想要调头撤离。 然而却不曾想后路已被唐军所断,而那城门口,竟然有两道城门。 随着契丹军队悉数入城,城墙上为做掩护所搭建的城屋内传来了一声呵令,“放!” 拉门的铁锁被斩断,第二道更为坚固的铁门被放了下来,几乎与城墙融为一体,难以摧毁,契丹先锋部队的退路已断。 而此刻处于高位的唐军并没有给契丹人马缓冲的时间,“放箭!” 更为锐利的弩箭朝着瓮城中间放去,强弩破开铁甲,契丹士卒们受困于城中,于是变得慌乱无比。 “将军我们的退路断了。” 退路被断,无疑加重军心的涣散与士兵的惶恐。 随着风向的改变,利用雪天的潮湿,昭阳公主站在木栅栏上抬手下令道:“点火。” 士兵们点燃了半干的烟草,呛人的浓烟顺着风扑向契丹,在这样的慌乱中,很快就出现了踩踏。 “这些烟雾持续不了多久!”契丹将领为了稳住军心,向全军吼道,“所有人听我号令,三五步兵围着骑兵结成盾阵抵御流矢,不要自乱阵脚。” 在契丹高层将领的紧急处理下,队伍中的惊慌被压下去了大半。 盾阵的结成,也减少了因为看不见箭矢投射的方向所受的伤害。 “看来这些契丹人也不算太蠢。”瓮城上的朔方将领说道。 “孟将军真是奇招,只不过半日功夫,就让这些契丹部族困死了大半人。”原先不理解的将领,见到如此奇效,也都纷纷改变了态度。 “公主。”孟旋则是看向了昭阳公主。 “契丹的主力并不是这些。”昭阳公主跨上马背,与所有将士一样,在胳膊上系上了一条红绳,“为防之他们的主力发现端倪,我们要速战速决。” 听到昭阳公主的话,余下将领纷纷上马,“明白。” 昭阳公主拔出腰间的横刀,“契丹侵我边境,掠我子民,今日,便杀个痛快!” 随着一声令下,瓮城上传来了唐军进攻的鼓声,随着鼓声越来越激烈,瓮城内冲出数千轻骑,“杀!” 而胳膊上的红绸,则是用来在大雾中辨别敌我的。 短短片刻功夫,城中便陷入了一场惨烈的厮杀与混战。 冰封千里之雪,变成了一滩滩刺目与腥臭的鲜血。 被戏耍的契丹将领恼羞成怒,“奸诈的汉人,我们大契丹可不是软脚羊。” 第131章 定风波(十九) 定风波(十九):李绾:“所以,你去死吧。” 契丹将领的巨斧向一名朔方低级军官砍去,却被一把横刀所阻。 紧接着横刀上挑,将他的攻击化解,契丹将领驾马后退了几步,随着一阵寒风吹来,他这才看清楚向他出手的人,“怎么是个女人?”眼里充满了轻蔑与不快。 “难道萧道安真的被扣留在了长安?”契丹将领握着带血的斧头,“还是说,他死在了长安。” “竟然要你这么一个小丫头上阵。”契丹将领又道。 “对付你们,还不用祖父出手。”昭阳公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持刀。 “原来你是萧道安的孙女。”契丹将领再次打量着昭阳公主,“那我倒要看看,闻名于朔方的大唐神将,他的孙子都有些什么能耐。” 萧道安的名讳让他提起了兴趣,于是驾马向昭阳公主靠拢。 锋利的兵器碰撞在了一起,战场之上,契丹将领毫无保留的使出了全力。 昭阳公主向后退了几分,握刀的手止不住的颤动着。 “公主。”一旁的孟旋见状,于是骑马上前,“此人是契丹大将,让末将来吧。” “不必。”昭阳公主抬手制止,眼里已有怒火。 “萧道安的子孙,这也不行啊!”这让契丹将领自豪了起来,“只怕他那百战百胜的战绩,也是虚假。” 能够听懂契丹语的昭阳公主,只觉得他啰嗦,她的后退并不是因为不敌。 但她没有与之废话,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 契丹将领见她如此,于是也举斧再战,“再来!” 但这次昭阳公主并没有正面接招,沉重的巨斧擦过她的刀背。 利用横刀的轻快,昭阳公主转动刀身,锋利的刀刃从盔甲的缝隙中划破了契丹将领的血肉。 将领虽有反应过来,但身手不如对方敏捷,来不及防御,便吃了大亏,几番周旋也无法近身。 鲜血从胳膊上流下,那把锋利的巨斧上于是沾上了他自己的血。 “你的确是有些蛮力。”昭阳公主看着契丹的将领,“但光靠蛮力又有什么用呢。” “哼!”契丹将领依旧不以为意,“是我小看了你。” 随后,契丹将领再次与昭阳公主交手,但这次他变得谨慎与认真了许多。 所以昭阳公主能伤到他的机会也大幅度减小,几番交手下来,也未能占得便宜,“但是女人终归是女人。”契丹将领傲慢的说道,“女人就应该乖乖呆在家里,顺从丈夫,做一个贤妻良母。” “而不是跑到战场上来白白送死。” “可惜了你这副好皮囊。” 然而这些话传到昭阳公主的耳中,促使她因分愤所产生的杀心越来越重。 “无知!”随着一声骂喊,昭阳公主也不再有所保留,快马上前,刀与斧再次碰撞。 几个回合下来,昭阳公主并未落下风,而契丹将领也未能在力气上占得优势了,双方似乎逐渐持平。 这让他十分意外,看着身躯明明小于自己的人,所爆发出来的力量,竟敢能够不弱于他。 而就在他分心片刻之际,昭阳公主拔出另外一把横刀,双刀既出,手中的动作不仅没有减慢,反而加快。 这样的忍耐力,也不是寻常人能有,利刃刺进了契丹将领的铠甲中,剧痛让他连连后退。 浑厚的内劲,竟将他身上的甲破开,鲜血顺着大腿流向鞋底,“你...” “忘了告诉你,我自小习武。”昭阳公主持双刀坐在马背上。 第146章 契丹武将吐出口中的鲜血,擦了擦嘴角,骑马向后退了几步,他看了一眼周围,除了远处陷入一片厮杀外,离得近的部下士卒都在看着他。 若是输给一个女人,这会让他颜面扫地,于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想要殊死一搏,“就算你习武又如何。” 马蹄踩踏着鲜血,双方的主将再次交手,在契丹大将的奋力一击下,巨斧砸向昭阳公主,昭阳公主用刀身抵挡,然仍然被震伤,嘴角流出了鲜血。 “公主!”孟旋与周韬想要上前,却被赵朔所阻。 “二位将军不必担心。”赵朔对于昭阳公主的身手,似乎很有把握,“我们公主,可是得卫国公真传。” “是个武痴呢。”赵朔看着前方的打斗道。 “啊?”左右将领皆疑。 赵朔看了他们一眼,“公主要是疯起来,你们最好都躲远点。” “她可不是京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娘子。” 周旋了数个回合后,契丹将领的体力逐渐不支,而反观对手,不衰反盛,好像越打越有力气。 “还要感谢你们契丹,给了我这个机会。”随着双刀同时砍下,契丹将领举斧阻挡,却差点被压弯了腰,“若不是你们的野心与欲望,这个吃人的世道,怎么会让我一个女人出现在这里。” “有些话,她说得很有道理。”昭阳公主又想起来了妻子曾对她说过的话,“权力要握在自己手中,要靠抢夺,不择手段的抢夺。” “忍让与仁慈只会让我们永远也抬不起头。”昭阳公主的刀砍进了契丹将领的肩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将领徒手阻挡,死死握住了她的刀。 “我已经受够了你们。”就在契丹武将阻挡的时候,昭阳公主用左手,持刀斩下了他的马腿。 坐下马匹的前肢被一刀斩断,失去重心而往前栽倒,“所以,”昭阳公主的眼里逐渐被血丝布满,抬眼的瞬间,手起刀落,“你去死吧。” 千年积累的怨气,化作了她手中的力量,傲慢,偏见,自大,欲奴役众生,这些人性的最卑劣,没有将她们压垮。 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压迫下,滋生出了她们的坚韧,与一颗向上生长的决心。 要破开这块巨石,推翻这些无礼,获得新生,获得本就属于我们的所有一切。 悲愤,即是她是手中握刃的力量。 由于人和马都失去的重心,即使只有一瞬,也足够他丧命。 昭阳公主握紧了右手上沾满了鲜血的横刀,从他身侧纵马一跃。 “这就是你轻视女人的代价。”锋利的横刀划破了人体最薄弱的喉颈。 手中巨斧掉落,契丹伸出手死死捂住自己血涌的脖颈,跪在血泊中,双目死死瞪着昭阳公主,眼里充满了不甘心,乃至困惑,自己为何会败给一个女人,“你...” “你既然不会做人。”昭阳公主抬头俯视,“下辈子,就别做人了。” 恰好雾与雪皆散,这一场面震惊了双方的军队,不光是契丹,还有朔方,无不瞠目结舌。 “将军败了...” “将军死了!” 群龙无首,契丹大军瞬间乱成一团,那原本组织起的队伍也被瞬间击垮与冲散。 跟随的副将见到后,于是打消了硬拼的想法,开始想退路。 “既然不能走城门,那就登城!”副将领着人马杀出重围,向城门杀去。 与此同时,围观到这一幕的朔方将士纷纷震惊不已,因为马背上穿着明光铠的唐军武将,似乎是一个女子。 “怪不得大将军曾亲口称赞过昭阳公主之勇。” 赵朔一脸得意,毕竟公主小的时候,他还曾教过她剑术,“卫国公可说过,我们公主是天生的将才。” “契丹的主将死了。”士兵们也都震惊道,契丹将领的死亡,也极大的鼓舞了军心与士气。 “我是李绾,”面对四周投来的目光,昭阳公主收回左手刀,向军中力声道,“大唐的昭阳公主。” 带着麾下部族杀出重围的契丹副将听后,心中震惊不已,“唐国连一个女人都这样厉害,一定是军情有误。” 副将拼死杀出,冲到了城关下面,带着剩余的人一路杀上城楼,面对朔方军的追赶,于是指挥着部下阻挡,自己则寻找着下楼的绳索。 “将军,他们怎么办?”随他上楼的亲信问道。 一大队人马,最后只剩下几人成功登楼,契丹副将看了一眼城下被朔方军围困的部族,“事已至此,我也无力回天了。”于是将他们狠心抛弃,独自逃命。 “你们掩护我,我要将这个重要军情传回大军中。”为求生路,他向亲信们说道。 将绳索绑定好后,副将指了两个人说道,“你们两个先下。” 眼看着追赶上来的朔方军越来越多,副将情急之下,于是也沿着绳索向下,并将还未抵达地面的一名亲信一脚踹下,趁城楼上的朔方军砍断绳索之际,将手松开,从半空跳下,踩在了亲信的尸身上安稳着地。 最先下城楼的亲信找来了一匹马,“将军。” 本想将亲信拽下马,却瞥见城楼上的朔方军已经搭起了弓箭,于是便让亲信坐在了自己后面。 “走!” 一阵箭雨射下,身后的亲信为他挡住了数支致命的箭伤,而他则只是在小腿上中了两箭。 副将一路狂奔,只身逃回了契丹的中将军大营。 而城中被遗弃的契丹士兵,由于失去了指挥,战力溃散,很快便被剿灭。 “公主,不派人追回来吗?”孟旋跟随昭阳公主来到了城楼上。 朔方的将领亲眼看着契丹的副将受伤而逃。 “不必。”昭阳公主道,“留一个活口回去报信正好。” “耶律达鲁一定想不到,他们的先锋大将竟然死在了一个女人手里。”周韬说道。 昭阳公主转过身,就在要下楼时,胸口处传来一阵剧痛,差点没有站稳,适才与契丹将领交手时所受的伤,如今才发作。 一旁的赵朔想要搀扶,却被她拒绝,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将城中清理干净。” “喏。” 而经此一役,昭阳公主在朔方军中逐渐树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威望。 ———————— 公主的战力在本书中绝对前五的存在 两口子理念一致,精神契合 第132章 定风波(二十) 定风波(二十):李绾:“我回来了。” ——契丹大营—— “莫昆副将回来了。”几名契丹士卒打开栅栏将浑身是血的先锋军副将迎了进来。 副将的身上中了三支箭,一支在后背,两支在腿上。 士卒们将他扶下马,“莫昆将军。” 副将倒在士卒身上,抬起手吃力的喊道:“快扶我去见大将军,我有重要军情要禀报。” 契丹的大帐内,契丹大将耶律达鲁正在与部将们吃酒喝肉。 一整只羊被架在炭火上烤,羊肉的表皮已经焦脆,外面还渗着油脂。 耶律达鲁拔出一把匕首,起身将羊肉切割,并留了一只羊腿,“这支羊腿就留给哈勒,庆祝他攻下阴山第一关,为我们取得首胜。” 两个时辰前,前线刚刚传来捷报,先锋军已攻破第一关的大门。 攻破城门的速度比预计的要快,耶律达鲁大喜,于是命人宰杀了一头肥羊,亲自炙烤。 “大将军,莫昆将军回来了。”士卒入账说道。 “这么快,看来是又有捷报了。”部将们乐呵呵的说道,“这次我们一定能够一举踏破长安。” 耶律达鲁抬头,“战况如何?” 士兵耷拉着脑袋支支吾吾,“莫昆将军是独自回来的。” 话出,帐中变得一片寂静,因为按照他们的设想,此刻攻进关城的先锋大军应该正在屠戮与劫掠城中才对。 “什么?”察觉到不对劲后,气氛变得凝固,耶律达鲁拉下脸色,一众部将也不敢再嬉皮笑脸的置喙什么,就连手中正吃着的肉也瞬间不香了。 “整个前锋只有莫昆将军一个人逃出来了。”士兵低着脑袋回道。 耶律达鲁听后,将手中割下来的一只羊腿重重砸在了地上,“一群没用的废物。” “莫昆·赪禄在哪,让他滚进来。”耶律达鲁呵斥道。 说罢,几个士卒便将先锋副将抬了进来,莫昆赪禄身负箭伤,跪倒在帐中,“大将军...” “哈勒勤呢?”耶律达鲁走到虎皮大椅上坐下,一边擦拭着沾满了油脂的匕首,一边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哈勒将军...”莫昆赪禄脸色惨白,惶恐的低下头,“被唐国一位女将斩杀了,我军遭到围剿,只有末将拼死逃出,为了将消息带回给大将军。” “一个女将?”耶律达鲁将匕首插入案几上,起身怒呵道,“你说哈勒勤死在了一个女人手中?” 第147章 军中众将听后,差点没有忍住笑了起来,而耶律达鲁闻笑,只觉得是耻辱至极,“够了,真是丢人。” “你们整整两万先锋军,全部折损在了第一关内?”耶律达鲁又道,“而他哈勒勤,我契丹哈勒族最忠勇的武士竟然死在了唐国一个女人手中。” “是。”莫昆赪禄埋头回道。 “你们可真是无能啊!”耶律达鲁骂道,眼珠子几乎都要被气出来了,“两万人,就这么半日的功夫。” “将军,唐国有增援。”莫昆赪禄抬头解释道,“而这位斩杀哈勒将军的唐国女将正是唐国朝廷派来增援的,她是唐国皇帝的女儿,是唐国的公主。” 为了开脱罪责,莫昆赪禄将事情的实情进行了略微的修饰,“唐国派来了很多增援。” “你是说唐国的朝廷派到朔方增援阴山的,是一位公主吗?”耶律达鲁问道。 “是的,大将军,”莫昆赪禄点头,“光是第一道关城的防守就不下三万人,他们佯装防守松懈和不敌我们。” “实则是引诱我们入城,”莫昆赪禄又道,“城破之后,他们的军队进行了阻挡,佯装败退来引诱我们深入。” “我们的大军进到城中,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唐军的布局,他们在城中修建了一座小城,将我们所有人都围困在这座城中。”莫昆赪禄低下头,“哈勒将军拼死御敌,最终死于敌手。” “怪不得能将你们全部歼灭,真是一群蠢货。”耶律达鲁骂道。 “大将军,唐国的公主竟然有如此能耐?”有部将听着分析道,“哈勒是力士,确定是这位唐国公主将哈勒斩于马下的吗?” “我亲眼所见。”莫昆赪禄眼里满是恐慌之色,“她穿着明光铠,手持双刃,几个回合就将哈勒将军斩于马下。” “不光如此,她的手上还沾染了无数我契丹士卒的鲜血,几乎都是一击毙命,手段极其残忍。”莫昆赪禄又道。 “这...”众多草原勇士听后纷纷惊讶,“难道唐国也有和我们王后一样的奇女子吗。” “她怎么能够和我们王后相比呢。” “王后的凶残,可远不止于此,契丹的宗室都已经所剩无几。” “就凭借她能辅佐大王登上可汗之位,也绝不是这个唐国公主可以相提并论的。” 在莫昆赪禄的润色下,昭阳公主被形容成了一个残暴的刽子手。 “不管如何,唐国竟然派了一位身份尊贵的人来到阴山,恐怕援军不会少。”有部将说道。 “是啊。”莫昆赪禄连忙接话,“第一关的人数尚且如此,那么主城关想必更甚。” “朔方于阴山设两道城关,按以往我们与萧道安交手,从来都是将主力设在地势高耸的主城关内的,这第一关就有不下三万人,恐怕主城关守关之人更多。”有部将分析。 “为什么唐国派人增援这件事,我没有收到情报与消息。”身为主将的耶律达鲁却起了疑惑。 “大将军,前不久朔方曾派人回过长安,想来就是求援的。”有部将回道。 “他们的援军来得如此之快?”耶律达鲁依旧有所疑惑,并看着莫昆赪禄质问道,“你确定他们在第一关有这么多人马。” “大将军,赪禄亲眼所见,愿以性命担保。”莫昆赪禄将手置于胸前,以作起誓。 耶律达鲁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默,一旁与哈勒交好的副将便道:“哈勒的勇武,在我们草原也算是能够排得上号的勇士,他的麾下都是精锐,能够在半天之内就将之剿灭,倘若不是人数优势,光靠这样的计谋绝无可能。” 耶律达鲁听后,握拳重重砸向椅子,“王廷的情报有假,一定是那群汉人文官在搞鬼,就知道不能够轻易相信他们。” “恐怕萧道安被囚于长安之事也有假。”部将接着说道,“说不定此战指挥的人,就是萧道安。” 众人听后纷纷恐慌,“不是说萧道安遇刺了吗,而且他被唐国的皇帝扣留在了长安。” “隔了这么些年,阴山这块骨头,还是那么难啃。”耶律达鲁道,“但我们的大军已经来到了这里,若是就这样回去,折损了两万人马什么都没有得到,你们和我都要被王后问罪。” “从即刻起,派出侦查小队打探情况,在情况打探清楚前,不要贸然进军。”耶律达鲁下令道,“全军戒严!” “是。” ------------------------ ——阴山·朔方军营—— 首战告捷,并歼敌两万,这则消息让整个朔方人心大震,同时也为募兵带来了显著的增效。 昭阳公主也因此为整个朔方军所知晓。 命人清理完战场,重新布置城防,加固与修缮城池,几天后,昭阳公主回到了主城内,此战过后,城关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主长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绵延数十里的城墙,只有一座供出入的狭窄城门。 北方吹来的寒风,在阴山脚下肆虐,而原本的萧字旗帜旁边,多了一面李字旗。 非宗室皇族之姓,也非朝廷,而是独属于昭阳公主的旗帜。 金光从云层中破开,旗帜在狂风下飞舞,随着道道声音通传,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 城门前悬挂的木桥也被缓缓放了下来,昭阳公主骑马走在军队前,只身跨上了护城沟渠上的木桥。 马蹄踩踏经过雪水冲刷而潮湿的木板,风,吹着她肩后的红色斗篷。 昭阳公主看着逐渐打开的城门,眼里逐渐浮现出一抹杏红色。 张景初披着一件杏色的裘衣,裘衣里面是绯色的公服。 一个瘦弱的文官,抱袖端站在城门后面,卷入城中的风吹拂着她的幞头与衣袖。 哒,哒,哒。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心跳声也越来越快。 最终昭阳公主在她的跟前停了下来,她骑在马上,低头与她对视了片刻。 “我回来了。”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忽然心中一颤,她抬头看着昭阳公主,沉默片刻后,拱手道:“将军征战辛苦,也不负众望。” 客气的话,让人显得生疏,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合作。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时,张景初眼里的平静被瞬间打破,她紧张的冲上前,将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人接入怀中,“公主。” 张景初将昭阳公主缓缓挪下马,随后探向她的脉搏,皱了皱眉头,抱着妻子自责道:“对不起。” 跟在昭阳公主身后的赵朔,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为了立威,公主亲自与契丹的先锋大将哈勒勤交手,哈勒勤是漠北的力士,公主以巧取胜,虽将其斩于马下,却也因此受了不轻的伤。” 张景初听后,只字未言,只是伸手解去了昭阳公主身上沉重的盔甲,并道:“麻烦收拾一下。” 随后便将妻子拦腰抱起,“陈武。” “郎君。”陈武驾来了马车。 张景初将妻子抱进车内,“回营。” “喏。” ———————— 那个,脆皮张会医术哦,公主的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好很多 第133章 定风波(二十一) 定风波(二十一):李绾:“你身上的味道,还和小时候一样。” “阴山大捷!” 一匹快马从北方各个馆驿交接后疾驰奔入长安,将阴山捷报带回。 “阴山大捷!” ——长安·大明宫—— 萧道安之死,本就让皇帝很是隐忧,而契丹十万大军南下,更是让他感到无比惊恐,再加上萧承德的河东之患。 短短一月间,整个王朝都陷入了动荡中,而其他诸道节度使,则都在观望着局势的发展,没有要驰援的意思。 契丹南下这些时日,皇帝虽安坐在宫中,却日日寝食难安,并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朔方与河东的战况。 “萧承德已攻破河东五城。”尚书令李良远奏道,“河东节度使宋通遣使向朝廷求援。” “契丹十万大军南下,关中危机四伏,朝廷的禁军都在京畿驻守。”左骁卫大将军杨忠说道。 “即使是赦免他的罪,他也不肯罢手停战吗?”皇帝看着派去河东,如今折返的使臣说道,“萧氏一族的性命,可都在他手中。” 使臣跪在殿内,战战兢兢的说道:“萧承德说,若想要停战,便拿尚书令的人头来换。” 李良远听后,陷下了眉头,然而他十分清楚皇帝目前的担忧,于是上前道:“若是能够为陛下,为大唐解决眼下的困境,就算搭上臣这条性命,臣也甘愿。” 面对这样的局面,皇帝所期望的便是萧承德能够率军返回朔方,全力抵抗契丹大军,而作为君主,他最讨厌的便是受人要挟,“岂有此理。” “若是朕真的做出拿忠臣的头颅献给起兵谋逆者,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笑话朕是个昏庸糊涂之主。”皇帝怒道。 “陛下,江淮的兵马已至河东边境,陈兵备战。”杨忠奏道,之所以没有驰援河东,是为了保存与积蓄力量,防止契丹破关南下。 第148章 内忧外患之际,整个朝堂之上一片死寂,人心惶惶。 皇帝困坐龙椅,不胜烦忧,频频抚按着额头来缓解心中压力。 “陛下。”就在皇帝一筹莫展之际,魏王李瑞站了出来,“陇右、凤翔节度使李卯真说,倘若契丹越过阴山,陇右必倾全力阻挡契丹南下,护卫长安。” 皇帝向下扫视了一眼,他自然清楚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在打什么主意。 “朔方有难,契丹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为一方兵马节制,为何不在契丹破城前向朔方驰援,而要等胡马度过阴山?”太子李恒质问着魏王。 “皇太子殿下。”李瑞抬头看向李恒,“殿下难道忘了朔方早已脱离了大唐的节制,现在的朔方军,与叛军何异?” 李恒听后大笑,“吾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荒谬的言论,魏王口中的叛军正在拼死抵御契丹,而所谓的忠臣良将却在隔岸观火。” “这就是魏王对忠奸的评判吗?”李恒转过身,质问着李瑞。 “朔方为重要屏障,”面对太子的质疑,李瑞不慌不忙的回道,“不守即亡,他们守阴山,是为己而已。” 太子本还想开口反驳,却被皇帝一声呵止,“够了!” “而今大唐外有强敌,内有逆臣谋乱,你们兄弟身为皇室,兄弟阋墙,是想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皇帝训斥道。 李恒与李瑞于是纷纷低头,“臣不敢。” “陛下!” “陛下!”内枢密使杨福恭将阴山捷报送入宫中,“阴山大捷。” 捷报传入朝堂,让原本晦暗的朝堂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契丹主将,宗室大臣耶鲁达鲁派遣哈勒部两万人为先锋,以哈勒勤为先锋大将攻打阴山。” 高寻走下殿阶将关边捷报转呈到皇帝手中,“陛下。” 皇帝见后,龙颜大悦,并命人将之念了出来。 “我军以计诱敌,将哈勒勤及麾下两万人马全部歼灭于阴山脚下。” 此消息一出,朝堂上紧张的气氛便瞬间消散,群臣如释重负,尽管朔方的危机还没有全部解决,但这则捷报却给了他们极大的希望。 “而今朔方军中,是谁在领兵?”皇帝问道杨福恭。 “回陛下,是昭阳公主。”杨福恭奏道,“契丹先锋大将哈勒勤正是死于昭阳公主之手。” 杨福恭的回话,让殿堂再次变得安静,但仅是片刻,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而首先引来的,竟然是一众文臣的质疑,“昭阳公主怎么会在阴山?” “朔方领兵的将领,竟然不是萧道安的麾下,可是昭阳公主怎么会成为朔方军的统领...” “听说驸马还在阴山,至今未归。” 面对群臣的议论与猜测,御座上的皇帝一言不发,但他的神色却十分镇定,似乎知道内幕。 皇帝安坐在龙椅上,摩挲着扶手,这步棋似乎回到了正轨,唯一有变的是萧道安之死所引发的河东祸乱。 但这样的变故似乎没有改变棋子原来的轨迹,这使得他对出谋策划的张景初有了猜忌之心,并开始疑虑萧道安的死因。 “不管如何,阴山首战告捷,人心大振。”太子李恒说道,“而领兵的又是昭阳公主,陛下之女,这于大唐而言有利而无害。” “殿下所言有理。”群臣附和。 “恭喜陛下,朔方危机得解。”李恒又向皇帝贺喜道。 昭阳公主出现在朔方,并且立下奇功,这让魏王李瑞很是不快。 皇帝沉思了片刻,尽管心中多有猜疑,但仍然下诏嘉奖。 朝议散去后,对于阴山的捷报,群臣仍然多有议论。 “若是昭阳公主为皇子,在国朝垂危之际立此大功,恐怕朝堂之上又要掀起一场夺位的腥风血雨了。” “可是朝中人人皆知,昭阳公主与太子殿下手足情深,往后这朔方,岂非要落入太子殿下手中了。” “依照圣人的态度,看来是默许。” “这魏王与太子斗来斗去,最后还是让太子得利了,看来圣人果真偏心东宫。” “东宫乃是储君,又是嫡出,圣人之前偏袒魏王之举,本就欠妥。” “只希望战事早些平息,得一个清静与安宁吧。” ------------------------------ ——朔方·阴山—— 张景初解开自己的裘衣垫在马车内,随后将妻子缓缓放下。 昭阳公主并没有完全陷入昏迷,只是意识有些模糊,喃喃喊道:“七娘。” 张景初探着昭阳公主的脉搏,好不容易静下心来探听,却又被妻子一声呼唤扰乱了心神,“公主。” “我在,”张景初握着妻子的手,俯下身去,轻声安抚道,“我带你回去休息。” 昭阳公主睁开疲惫的双眼,下意识的往张景初的腿边挪了挪,“好。” 张景初伸出手撩拨着妻子耳畔的碎发,“辛苦了,姐姐。” 静下心神后,张景初握着昭阳公主的手腕,发现她的气息紊乱,随后将手缓缓挪向妻子胸口的位置。 将她身上的紫袍缓缓解开,隔着贴身的中衣轻轻往下按压。 随后便感受到了交合的手掌中传来了昭阳公主的暗劲。 张景初挑起眉头,心中倍感自责,她将昭阳公主的衣袍和上。 “疼吗?”她问道妻子。 昭阳公主将头埋在她的腿边,“还好,有铠甲护身。” “若是没有甲,七娘恐怕就见不...” “胡说,”张景初眉头深陷,神色紧张,竟慌乱了片刻,她将妻子的话打断,“我能治好你。” 昭阳公主握着张景初的手,闻着一股极淡的墨香,往她身上蹭了蹭,“你身上的味道,还和小时候一样。” 张景初低下头看着妻子,心中一颤,便将她搂进怀中,紧紧抱着。 片刻后陈武驾车进入营地,“郎君,到了。” 张景初将昭阳公主从车内抱了下来,并带进了自己的营帐中。 一直留在营中的公主府典医官听到消息赶入账中,见昭阳公主躺在张景初的榻上。 “公主怎么了?”典医问道。 “是震伤。”张景初回道,“虽有铠甲缓冲,但是这力道非常人能受,公主受伤不轻。” 典医于是走上前,想要探脉,“我已经探过脉了。”张景初一边提笔,一边说道。 “你懂医术?”典医看向张景初。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在纸上写出了一张单方,“吴典医,你看看这些药材有没有缺的。” 典医接过单方,看了一眼,“来的时候府库里的药材几乎都带来了,应该都有的。” “但是内伤不易治,肉眼无法看到,恐生病变。”典医又道。 “只能通过脉搏来观察,慢慢调养了。”张景初回道,“公主目前的情况不算太糟,这些时日我会寸步不离的陪着,请典医放心。” “公主是驸马的妻子,下官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典医回道。 张景初抬头看了一眼典医,但没有说什么。 之后张景初便守在了昭阳公主的榻前,每隔一个时辰探一次脉搏。 直至深夜,昭阳公主才从昏睡中醒来,这还是第一次,躺在榻上的人变成了自己。 看着跪坐在榻前,用胳膊撑着脑袋歇息的人,昭阳公主呆望了片刻。 “公主醒了?”张景初睁开眼,缓缓将手放下,随后自然伸入被褥中,探上了妻子的手腕。 “你自己都还是伤员呢。”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眼里充满了心疼,“臣已经无碍了。” ———————— 这个姓吴的典医是公主的心腹,给张景初治了好多次伤,所以知道张的身份 第134章 定风波(二十二) 定风波(二十二):李绾:“疼。”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气色,“这才多久,明明伤就还没有好全,逞什么能。” 张景初探着昭阳公主的脉搏,随后将手从被褥内抽出,“公主受了内伤。” “我知道,我是习武之人,我清楚我自己的身体,”昭阳公主回道,“你放心,淤血我已经逼出来了,不会死的。” 张景初坐在昭阳公主的榻前,“公主知道的,臣并不想让公主涉险,立足于朔方的方法有很多。” “这样的话,我也曾对你说过,你可有听从?”昭阳公主似有埋怨般,“再者,我一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和你一样。” “我并不是不相信公主的能力。”张景初道,“哈勒勤是耶律达鲁麾下的一名虎将,在瓮城之中,我们占据了优势...” “没什么,”昭阳公主将张景初的话打断,撇过脑袋,“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想杀他而已。” “怎么,我杀个人还要与驸马商讨吗。”昭阳公主又道。 张景初语塞,她看着昭阳公主,“公主想要做什么,臣自然不能阻止。” 第149章 昭阳公主回过头,看着张景初,“你是怕我死,还是怕自己的计划落空?” 面对妻子的问话,张景初迟疑了片刻,她对视着妻子的眼眸,“如果没有了公主,我所有的筹谋与计划,都将失去意义。” 昭阳公主从张景初的眼里看出了一丝害怕与紧张,于是便又有些自责自己刚刚那般强硬的态度与言语,“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呢。” 她看着张景初,“想听你说一些别的话术,可真是难。” “我害怕失去公主。”张景初回道,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不要留我一人,孤身在这世上。” 昭阳公主躺在榻上愣了片刻,僵持了一会儿后,她将手伸出,抚摸上张景初的脸庞,拢着眉头道:“这样的话,又何尝不是我的心声呢。” “你拿你的性命做局时,”昭阳公主道,“可曾想过我的害怕。” 张景初握住昭阳公主放在自己脸庞的手,随后起身侧坐在榻边,向她靠近了些,“我会将公主送上那个位置。” “如果争到最后是遍体鳞伤,失去一切,我宁愿不要。”昭阳公主又道,她将视线转开,闭眼道:“十年对我来说,太漫长,太痛苦。” 张景初将昭阳公主的手放在自己怀中,“臣知道。” “可若是没有这份执念所在,我便早已困死在这吃人的宫城当中。”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 “是臣来晚了。”张景初蹙着眉头心疼道。 昭阳公主本还想说什么,却被胸口传来的一阵剧痛所止。 “公主现在应该静养,调息身体,不宜情绪过激。”张景初握着昭阳公主的手说道,随后摸向她的脉搏。 片刻后她将昭阳公主的手放回被褥中,又将被褥缓缓掀开,“臣需要为公主检查一下。” 昭阳公主遂将头转过,不再看着张景初。 “我...”张景初伸手将昭阳公主的贴身衣物系绳解开,却在脱衣之时突然止住了手。 “要看就看,又不是没看过。”昭阳公主皱着眉头一把抓住了张景初的手腕。 片刻时间,白皙的脖颈便瞬间涨红了起来,并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将手掌置于妻子的胸口,轻轻按压着,生涩的问了一句,“感觉如何?” “还好。”昭阳公主回道。 于是她又将手往下挪动了半寸,稍稍加了一些力道,“疼不疼?” “你往下按的时候有一点,但没有之前那样疼了。”昭阳公主回道。 “接下来一段时间,公主不能动怒。”张景初轻声提醒道,“五脏皆连着气,需,静心安神。” 片刻后,欲想将手收回,却被昭阳公主抬手所阻。 张景初愣了愣,手下不自觉的一颤,就在她不明所以时,只听得昭阳公主轻声道了一个字,“疼。” 张景初目瞪着双眼,随后挪了挪身体靠近着在榻边坐了下来,想起什么后,她又将手抽了回来,替她将被褥盖好,起身说道:“等一下。” “你要去哪儿?”昭阳公主拽着张景初的袖子问道。 张景初回过头,“臣去拿一些活血化瘀的药,马上就回来。” 昭阳公主这才将手松开,片刻后张景初带回来一些伤药,重新坐回榻边。 她将炭盆挪近了些,“可能会有一些凉。”将手洗净擦干,取了些许药膏但并且有直接涂抹至妻子的身上,而是将之放在掌心轻轻搓开。 在炭火的烘烤,和揉搓之下,掌心中便有了温度,“这样应该好很多。” 张景初坐在榻边转过身,生涩的伸出手轻轻按下,在适才的位置轻轻揉了起来。 随着药物逐渐化开,与掌心接触的肌肤迅速升温,揉搓的位置也逐渐变得红润,“好一点了吗?” “嗯。”昭阳公主撇过头应道。 ------------------------------------- ——长安城·大明宫—— 延英殿偏殿内,皇帝踩在一幅地图上,脚下是长安,而他的目光却盯着朔方与河东。 “陛下。”内枢密使杨福恭踏进偏殿,并将一封密信呈上。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皇帝走回御榻。 高寻接过密信转呈,“陛下。” “回陛下,是福昌县主在为朔方提供盐粮。”杨福恭奏道,“包括募兵的军饷,原朔方军萧道安麾下部众,也是因为盐粮而听命于昭阳公主。” 皇帝将密信拆开,果然不出他所料,是福昌县主在暗中帮助,“用盐换取的人心么,探花郎倒是好算计,”但同时他也十分的疑惑,“商人重利,就连许以爵禄都无法动摇其心,朕倒是很好奇,她们是如何寻得福昌相助的。” “小人也十分困惑。”杨福恭说道,“供往军队的盐粮,非一般商贾能够承受,吴王府之资材,当真雄厚。” “先帝时,吴王翁婿一个在户部,一个太府,”皇帝将密信扔进炭盆中烧毁,“后又经福昌以皇家身份数年经营,只怕是福昌县主府的库房,比朝廷都还要富。” “朝廷目前已无力在钱粮上供给边关,”杨福恭说道,“福昌县主此举,也算是为朝廷解难。” “哼。”皇帝冷笑一声,先前以元济为诱饵,尚且没有逼动福昌县主分毫,而今驰援朔方却这般的大方,“无利不往,福昌一向精明,这场交易,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陛下可要召福昌县主入见,盘问一番。”高寻开口问道。 皇帝挥了挥手,“不用,我这个妹妹啊,可没有那么简单呢,光靠问,是问不出什么的。” “等战事吧,等战事平息下来,现在的朔方,还需要她的钱帛支持,”皇帝叹道,他看着地图上的朔方之地,眯起双眼,“朔方...” “昭阳公主若是能为陛下守住阴山,必定能够收服朔方的军心,进而为朝廷收服朔方。”高寻从旁说道。 “陛下,”杨福恭抬头,“朔方军既因盐而听命于供盐者,是否可以推断出官盐一事非朔方军所为,而纰漏出在了中书令掌管的户部。” “造成如此僵局的...” “够了。”皇帝打断了杨福恭的话,“盐的事已经解决。” 面对皇帝有意偏袒李良远,杨福恭抬看一眼,而后叉手,“小人多嘴。” “这个秋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皇帝说道,“没有必要事事都查得一清二楚,徒增祸乱。” “陛下思虑周全。”杨福恭低下头。 “都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 “小人告退。”高寻与杨福恭于是同时退出大殿。 走到殿外时,正逢风起,天边云涌,“高翁。” “你是不是疑惑,圣人提拔李良远是为了制衡萧道安,可现在萧道安已死,圣人却不愿意追查李良远。”高寻抱着双手,站在殿阶上道。 “下官的确是有所疑惑。”杨福恭说道,“此间祸乱,皆由李良远一人贪墨而起,圣人明明就知道...” “萧道安死了,可是萧家还在。”高寻说道,“昭阳公主不仅仅是圣人的女儿。” “我明白了。”杨福恭道。 ------------------------------ ——长安城·福昌县主宅—— “家主,阴山传来捷报。” “昭阳公主率朔方军坚守阴山,斩敌两万。” 阴山捷报传遍了整个长安,福昌县主拿着一份小报躺在屋内的躺椅上,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果然是萧姐姐的女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不过,”管家犹豫的抬起头,“圣人好像在追查我们送盐之事。” 福昌县主睁开眼,端起一旁的茶杯,“让他查呗,”不慌不忙的说道,“我要是不给这个盐,只怕我这位兄长的龙椅都要坐不安稳了。” “母亲。”从大理寺回来的元济闯进屋内。 “郎君。”官家向其叉手行礼,随后退出了房间,“少夫人。” “母亲看报了吗?”元济走到福昌县主身前问道。 福昌县主遂瞥向身侧的案几,上面就放着一份小报。 “昭阳公主竟然能以女子之身领兵杀敌,真是厉害。”元济尤为兴奋的说道。 “七娘,你怎么看?”福昌县主看向跟随元济一同入内的杨婧。 “许多人欠缺的,不过是一个机会而已。”杨婧福身回道,“若是有机会,能建功立业的女子定然不会少。” ———————— 九分利用一分真情,就算是一分也是纯爱。 虽然睡过很多次了,但是吧,还是...害羞。 第135章 定风波(二十三) 定风波(二十三):李绾:“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找不到你。” “张评事在阴山一直未归,想必此事与他也有关系。”杨婧揣测道,“有她二人在,朔方之围可解。”说罢杨婧看了一眼福昌县主,眼神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没有点破。 “昭阳公主之举,必然会让朝野沸腾,震动天下。”杨婧又说道,“但她是孤军前行,纵然有张评事相助,前路也必然坎坷多艰。” 第150章 “七娘说得对。”元济听后,十分赞同妻子的说法,“一旦战事停歇,朝廷一定会召归公主与子殊。” “母亲与张评事...”杨婧看着福昌县主,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呢。”福昌县主撇了一眼杨婧。 杨婧于是福身请罪,“新妇不是故意要揣测母亲行事,望母亲责罚。” “责罚你做什么。”福昌县主向杨婧招了招手,拉着她坐了下来,“你之聪慧,鲜有人能及。” “母亲将家中账务交给新妇打理,还有一些铺舍,从度支上,新妇大概能猜到一些。”杨婧说道,“阴山军中的困境,朝廷坐视不理,这捷报传来的突然,其实也不突然,背后定是看不见的精心谋划,方才有这一丝险胜之机。” 元济听着妻子与母亲的对话,只觉得有些云里雾里,“母亲与子殊见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不知道。”元济看着福昌县主问道。 福昌县主回看了一眼元济,摇了摇头,“济儿,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同七娘说。” “噢。”元济看了一眼妻子,于是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福昌县主又继续拉着杨婧的手,“你向来聪慧,想必能够猜到母亲为何这样做。” “人皆有私,若为天下大义,这似乎不太现实。”杨婧说道,“母亲是为了元郎吧。” “又或者说是...”杨婧眼神中充满了犹豫,她看着福昌县主,最终还是开了口,“元娘。” “你知道了。”福昌县主脸色十分平静,这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什么时候的事。” “我自小与元济阿兄一同长大,原先也只是猜测,并没有敢肯定,真正确定时,是在成婚之前。”杨婧回道。 “你既提前知道,又为何不拒绝提亲。”福昌县主问道。 杨婧思索了片刻,用了一个反问,“真心相待,为何要拒绝?” “这世俗上的婚姻,多是利于男子,母亲择我,是知道新妇不是那般甘愿囿于内宅之人,站在母亲的角度,或许是为元郎,但站在新妇的角度来看,也是为我。”杨婧又解释道。 “是了。”福昌县主笑道,“你聪慧机敏,又万般通透,至于济儿那孩子,许是傻人有傻福吧,能遇到你。” “说明元郎受到了母亲的真心爱护,没有被世俗上的条条框框所束缚,”杨婧说道,“才生养得出这般的玲珑心。” “你告诉济儿了吗?”福昌县主又问,“此事。” 杨婧摇头,“还不曾,夫君她不知道此事,也请母亲暂且不要与她说。” “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自然不会插手,也不会干预。”福昌县主道,“不过你顾及她的感受,这一点我要感激你。” “母亲也说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杨婧说道,“母亲的话,新妇可是一直都记在心中。” 听着杨婧的话,福昌县主长舒了一口,“原先张子殊找我之时,我是有所犹豫的。” “济儿的身世,是我当年的一己之私。”福昌县主又道,“我母亲过世的早,父亲苦于没有嗣子承继香火,便想于宗室中过继,我是不得已才想到了这样的法子。” “正如你所说,此路坎坷多艰,我纵然想为济儿谋划,但又能护佑她多久呢,交给她,我放心不下。”福昌县主说道,“见到你,我才有了想要一试的想法。” “其实母亲,”杨婧看着福昌县主,对这般浓厚的母女之情,眼里也生出了一丝羡慕之意,“忧虑过重则急。” “急则乱。”杨婧又道,“元郎只是心善,所谓大智若愚便是如此,但您是她的母亲,所以忧虑更加长远。” “这世间如昭阳公主般的女子绝不在少数,然执薪火,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痛,可若我们能得允许,便将拥有无限可能。”杨婧继续说道,“宁可争鸣而死,也绝不隐忍茍且而生。” “新妇认为,可以与之一搏,说不定能够改天换地。”杨婧看着福昌县主。 “母亲凭一己之力支撑起这个家,使之数年长盛,未尝不是这个道理。” 福昌县主拉起杨婧的手,“婧儿,你年岁虽不大,却让母亲很安心。” 半个时辰后,杨婧从福昌县主的房中走了出来。 房门打开的瞬间,坐在美人靠上的元济便起身走上前,“七娘。” 元济看着妻子,撇了一眼屋内,“母亲与你说了什么?这么久。” 杨婧摇头,随后伸手握住元济的手腕,将她带离,“没有什么,只是一些叮嘱,我们走吧。” 元济跟随着妻子,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脸红了起来,“七娘今日这是怎么了。”于是问道。 【“七娘,母亲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福昌县主看着杨婧说道。 “母亲请说。”杨婧道。 “你喜欢济儿吗?”福昌县主问道。】 这句问话,在她心中回响,久久未能忘却。 ------------------------------- 几天后,阴山大雨,雨水将地上的积雪浇融。 自阴山大捷后,九原各县的征兵便顺利了不少,募兵的速度与人数也比原来都要成倍增长。 原本贴出的征召,其应征的女子人数几乎寥寥无几,而就在阴山大捷之后,朔方各郡百姓听到朔方易主与昭阳公主的名号后,前来应征的女子便多了起来。 黄土堆砌的屋舍内,妇人将铜钱放在桌上,便提着行囊走出了屋。 “阿娘。”屋中追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女。 “阿娘!” 昭阳公主从睡梦中惊醒,但这次她并没有看到本该匍匐在榻前的张景初,因为已经连续好几日,都在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屋内没有人,昭阳公主于是起身下榻,“九郎?” 呼唤了几声都没有听见回应,于是着急的走了出去,“九郎。” 而后便看见张景初坐在不远处的灶台前,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拿着书,正在炉火前,一边摇着扇子煎药,一边看书。 此刻天才刚刚亮,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她便就着身侧的炉中火在阅读。 夜风轻轻吹拂,灶台上的棚子响着雨滴声,手中的书被风卷起几页,就连她肩后的发带也被吹了起来。 看书入迷,所以没有听见昭阳公主的呼喊,又或许是心中有所感应,张景初便在风起之时抬了头,下意识的转身往屋口看了一眼,“公主?” 张景初将手中的书与扇子一同放下,起身走向了妻子。 昭阳公主向前走了几步,随后快步扑进了她的怀中,“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找不到你。”语气里带着幽怨与急切。 张景初搂着妻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在给公主煎药呢,还熬了一些粥。” 说罢她便松开,将自己身上披着的裘衣脱下,披在了妻子的身上,“下雨了,外边冷。”随后便将昭阳公主抱回了屋内。 张景初将昭阳公主重新抱回榻上,“我去给公主盛一些粥来。” 说罢便要起身,“不要。”昭阳公主伸手拽住了张景初的衣襟,“我现在不想吃。” “你给我换药吧。”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低头看着妻子,“好。”于是直起腰身将放在一旁的药拿起。 先是摸向昭阳公主的手腕,气息已经逐渐平稳,担忧的情况并未出现,于是松了一口气,她打来一些温水,将手洗净,按照原来的动作,将药轻轻揉上,并问道:“这几日应该没有那么疼了?” “嗯。”昭阳公主点了点头。 “好了,饿不饿?”张景初开口问道,但并没有得到妻子的回答。 就在她要将手抽开时,却被妻子伸手按住,“别走。”昭阳公主道。 二人对视着,“不走。”张景初温柔的回道。 但她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止,张景初的眉眼颤动,感受到了自己的手正在被一点一点往榻上之人身下带去。 “七娘。” 张景初睁着眼,手中一颤。 “娘!” 奔跑的赤足,踏上了泥泞的道路与水坑之中。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打破了风雪下的宁静。 在这样寒冷的雨雪当中,少女衣衫单薄赤脚从屋内跑出,一脚踩进了洼地的积水中。 浑浊的水,浸没着她的脚,寒冷,如刀割一般侵入骨髓。 “听话。”妇人止下脚步,回到孩子的身前,心疼的将她抱了起来,随后将她抱回了屋内,替她擦干双脚,“娘一定会回来的。” 她又拉着一个更为年长的孩子,满含泪水道:“娘向你们保证。”并叮嘱着她,“你要照顾好妹妹。” “娘,”年长一些的女孩看向母亲,“让我替您去吧,一户一征,我年岁到了,我去同样也可以减除掉家中的赋税。” “您留下来照顾二娘。”她向母亲跪下来哀求道。 第151章 ———————— 其实我们脆皮张是个病弱的人妻(她的扮相就是那种文文弱弱温温柔柔的读书人,叶童版许仙那种) (本文中母女与姐妹关系都超级好,拒绝雌竞) 杨婧也是个谋略家,所以和张景初投缘,两个人加起来两千个心眼子。 杨婧口中的玲珑心是褒义词哈,指的是没有心眼,心地善良。(元济在帮太子做事的时候,是有提醒张景初的,后面张遇刺也是元济派人去找公主求援,所以张对她也不错,并且也信任。) 想看谈恋爱请看元杨哈哈哈 第136章 定风波(二十四) 定风波(二十四):李绾:巡察使既为军师,便依巡察使之意 半月后 ——朔方·九原郡—— 由于提前发放钱粮,朔方募兵的消息很快便传至其它道,一些流民听到消息后纷纷涌入,在极短的时间内,陆陆续续征召了上万人马,最后全部规整,入编送往九原郡,再将之调往阴山驻守,扩充军力。 “经过半月的征召,各郡兵马加起来近三万人,其中女子的人数竟然快要占据一半了,有着近万人。” 太守府内,招募的总负责人将应征的名册全部整理呈上。 这份名册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看来昭阳公主的事迹,已经传遍,所以才会引来这么多女子入伍。”但同时他们也极为担忧,“女子力弱,可军饷却一样的发放,人数虽够,可是这战力...” “战力怎么了,”张景初打开其中一个县的名册,“即使全部是女子,这支军队的战力,也只会更强。” “知道为什么,在你们眼里,本不应该出现在名册当中的女子,为何能占据募兵总人数的一半吗。”张景初起身说道。 一众官员与将士纷纷跟随在她后,“我等愚钝,还望巡察使明示。” “因为有得选。”张景初回道,“若不是无可奈何,我想大多数人都会想要让自己成为自己的倚靠,而不是寄生与攀附于人,让自己承受屈辱与风险。” “我听说除了有不少流民外,还有一些是被变卖过的,还有一些则是从家中逃出来的。”官员拿着册子跟在张景初身后道,“其中有不少农妇。” 由于战况紧急,征兵的条件便下放,不再要求审核也不要求户籍,一旦入伍便可入籍,因此才能在短时间内募集上万人。 “凤凰本就可以搏龙,何况是涅槃之后。”张景初负手走出了太守府,“点齐人马,随我赶赴阴山。” “喏。” ----------------------------------- ——朔方·阴山—— 是夜,阴山外关城的主力军队被调回了内城。 关押战犯的囚帐前,几名朔方军正在交谈着,“天越来越冷了。” “是啊,今年的冬天,雨雪交加,又有契丹来袭,怕是难熬啊。” 不知过了多久,交谈的声音逐渐小下,看守的士卒靠着铁笼睡着了。 被关押的契丹士兵从假睡中睁开眼,他用仅剩的一只胳膊推了推身侧的同伴。 契丹士兵于是从睡梦中醒来,二人小声嘀咕了一番后,便向昏睡的朔方士卒缓缓靠拢,并在他的身上摸索出了钥匙。 就在朔方士卒察觉时,二人同时动手,死死捂住了他们的嘴将他们往铁笼上锁喉。 没过多久便失去了挣扎,二人趁着夜色将铁门打开,并将其拖进铁笼内,替换了衣服。 两名契丹士兵穿着朔方军的衣服与甲胄,冒充着朔方军行走在军营中。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一名校尉发现了二人。 由于不会说汉话,二人只得将头低下,支吾不语。 “韩校尉,周将军唤您过去一趟。”一名士卒跑了过来,向校尉说道。 那校尉看了二人一眼,士卒便催促道,“事关城防,请韩校尉即刻过去。” “知道了,催什么催。”校尉于是不再追究二人,随着士卒离开了。 --------------------------- 两个时辰后,军帐内 “报!” “契丹战俘...”一名低级军官匆匆进入账内,支支吾吾道,“逃走了。” “你说什么?”帐内正在商讨城防的将领一把揪住了军官的衣领。 “半月前活捉的那两名契丹士兵,打晕守卫逃了。”军官惶恐道。 “你们是饭桶吗?”将领将其一把甩开,“连看个人都看不明白。” “哦,我想起来了,”一名校尉站了出来,“刚刚我看见两个士兵低着头,鬼鬼祟祟的,还以为是哪个值守营偷懒的士兵呢。”随后他撇了一眼周韬,“要不是周将军催我,兴许我多问两句,就给问出来了。” 周韬看着昭阳公主,没有说话,余下将领便纷问纷道:“既然问出了军情,当时为何不将他们斩杀。” “是啊,当时就应该将他们就地处决,为什么还要关押留到至今,现在好了,让他们逃了,这下军中的情况也要随之泄露。” “当初我们可是极力主张斩杀战俘的,可是有人却狠不下心来,果真是妇人之仁。”有武将阴阳怪气道。 即使昭阳公主带领朔方军取得阴山大捷,并亲手斩下敌将的首级,也未能让所有人都完全信服。 “够了!”周韬呵斥道,他与孟旋对视了一眼,“战俘之事,事已至此,眼下城防要紧。” “哼,”一众人仍然不服气,“若非她下不了狠心,怎会导致今日的事情发生。” “公主,孟将军,周将军。”赵朔踏入账内,“三万新军已全部抵达阴山,张巡察使已经将他们全部带入主城军营。” 这则消息,让原本各说各异的军帐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万人马?”众人大惊,就连周韬与孟旋也都吃惊的看向了昭阳公主。 “短短半月,这个人数,加上我们现在的人马,可比得上朔方军全盛之时了。”孟旋说道。 “不过都是一些新兵蛋子而已,怎比得上大将军留下的精锐之师。” “谁还没当过新兵,在座的各位谁又不是从一个大头兵一步步爬上来的,怎么,多吃了几年营里的饭,就瞧不起新兵了?”周韬训斥道。 “这不是实话实说吗。”将领压低了声音道,“我们面对的,可是契丹的十万大军。” “我们有阴山为天险,哪怕是多一个人,也能多出许多力量来。”昭阳公主开口道,“最主要的还是齐心抗敌。” “公主说得极是。”周韬与孟旋双双拱手道。 两位统兵的态度,便让一众人都闭了嘴。 “这次之所以能够这般顺利,全仗阴山大捷与军饷的提供,一听说朔方军提前发放军饷,所以还有不少邻道的人跋山涉水前来投军。”待众人安静后,赵朔便回道。 “巡察使问,这批人马要如何调配?”赵朔看着昭阳公主,将张景初的话转述。 “募兵的征召告示是巡察使亲手所写,这批人她难道没有安排?”昭阳公主问道。 “巡察使说要先过问公主的意思。”赵朔回道。 “她是什么意思?”昭阳公主继续问道。 “留于主城关内,”赵朔拱手说道,“由巡察使亲自操练。” “巡察使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文官如何知道练兵?”有武将提出质疑道。 “诱敌深入于瓮中围歼,此计乃是公主与巡察使合谋之计。”孟旋向众人说道,“为稳固军心,故才以我之口向尔等发号施令。” 孟旋的话一说,众人纷纷震惊,他们不服昭阳公主,多是因为女子的身份,于是心生轻视。 孟旋的话也让帐中安静了下来,那些心中有着不服气的将领也都纷纷陷入了沉默。 “巡察使既为军师,便依巡察使之意,我没有异议。”昭阳公主于是道,至此她在帐中的言论,便再无人发出明面上的质疑。 “我以女子之身,突然接手朔方,知道你们心中不满,也有许多质疑,现在我的目的,诸位已经知晓了,过往之事,我不再追究,望诸君与我共守阴山。”昭阳公主向众人作揖说道。 “愿随将军,共守阴山。”赵朔率先表态,而后是孟旋与周韬。 众人相互对视,也都纷纷表态,“愿随将军,共守阴山。” -------------------------- ——阴山·契丹大营—— 先锋营失利后,契丹主将耶律达鲁便变得谨慎了起来,并遣派暗卫前往朔方打探消息,但派出去的人马却接连失踪。 大雪连下数日,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膝盖之高,巡逻的契丹士卒在大营外的雪地里发现了一个断臂的唐国士兵。 “是唐军。” 然而围上前听到他的呼喊才知道是自己人,“不是汉人。” 士兵们将这名浑身是血,穿着唐甲的断臂小兵带回了营帐,并带到了大将军耶律达鲁的跟前。 断臂的士兵躺在地上,提起一只手,“大将军。” 第152章 “大将军,这好像是我们之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小队。”一名将领说道。 “你是从唐营逃回来的?”耶律达鲁走上前,看着他身上的唐甲。 “回大将军,是。”士兵回道,“我有重要的军情要与大将军说。” 耶律达鲁抬起头,向帐中众人示意,只留下了几个心腹旁听。 “唐国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已死。”士兵说道。 “萧道安死了?”耶律达鲁与其麾下心腹为之大惊,但这个惊却露着喜色,“此事当真。” “是。”士兵说道,“现在统领朔方军的是一个女人,我的右手就是她斩断的,那些朔方将领都听命她。” “哈哈哈哈哈。”耶律达鲁大笑,“真是天助我。” “看来唐国的气数将尽,萧道安死了,竟然让一个女人来守城,唐国的儿郎都死绝了吗。” ———————— 弱化女性一直是pua战术,从审美上,思想上,种种。 第137章 定风波(二十五) 定风波(二十五):张景初:“公主不相信自己么?” ——阴山·契丹大营—— “萧道安死了,朔方军中群龙无首,一定方寸大乱。”心腹说道,“这正是我们出兵好时机。” “不对,先锋军是怎么回事?”耶律达鲁警惕道,他看向斥候,“朔方军中的情况究竟如何?” “朔方军中虽统一听命于一个女人,可是诸将不和。”斥候回道,“而且他们在大量的调动人马往返内外观关城,一直在募兵。” 耶律达鲁听后,适才的高兴瞬间转为了愤怒,“岂有此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先锋军那边遇到的情况,只可能是他们将所有的兵力都放在了瓮城中。”心腹听后便开始分析道,“大将军,我们被耍了,难怪莫昆说哈勒死在了一个女人手中,看来就是她了。” “狡猾的两脚羊。”耶律达鲁将手中酒杯砸下。 “不过也很有魄力呢。”心腹摩挲着胡子说道,“孤注一掷,恐怕只有萧道安敢这样做吧,那萧道安真的死了吗?” “我以长生天起誓,”逃回的契丹士卒将手置于胸前,“所探听到的消息,绝无半点虚假。” “竟敢骗我!”被戏耍的耶律达鲁瞪着鹰眼,“整顿兵马,这次我要亲自破关,踏破阴山。” --------------------------- ——阴山—— 安排好城防后,昭阳公主回到了主城中,而后便见到了新招募的三万人马。 而招募之时,赶制武器与甲胄的军器营一刻也未停歇过。 张景初只身走出营地,“李将军。”拱手作揖道。 昭阳公主并未下马,她低头看着张景初,“赵朔说这次征募的兵力中,女子占据了一半。” “是。”张景初点头,“这些年战乱不断,战争消耗的是人口,也多为男子,我们将征募的条件下放,因而才能得到这样的人数比。” 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看了一会儿,“这个结果,是你意料之中的吗?” 张景初没有立马回答,只是走到昭阳公主的马前,亲自为其牵马,而后说道:“这支军队,将完全属于公主,也只会忠诚于公主。”说罢,她便将马牵入营地中。 虽然只有短短几日的操练,但气候却已成,她不知道张景初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但一定非常。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或许是张景初猜到了妻子心中的困惑,于是自顾自说道,“有的时候恩威并施,要更快见效。” “我们提供钱粮,提供生存之机,需要她们做的,便是服从,而对付底层人,他们习惯了被奴役与压榨,因而一味的仁慈是没有用的。” “他们说你是文官,又如此的年轻,所以不懂治军。”昭阳公主道,她看到了营中有血迹,于是便也明白了她的方法,“可我却觉得,你比任何人都会,仁慈,阴狠。” “臣只是年岁稍小,可经历却未必少。”张景初回道,“所有的阶层,我都接触过,自然明白如何相处与治服。” 听到这些,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身影,她这十年来的煎熬,只会比自己更多。 漠北的冬天,寒风呼啸,士兵们裸露在外的手早已经被冻得麻木。 张景初牵着缰绳走到了阵前,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投向她们。 密密麻麻的方阵队伍,将整个营地占据,士兵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她们有不少人是因阴山大捷中昭阳公主的事迹慕名而来。 张景初松开缰绳,昭阳公主独自骑马走到阵前,望着其中两个皆是女兵的方阵,“吾是现朔方军统帅,李绾。” “招募你们,是吾之意。”昭阳公主骑马入阵,众人目光跟随,“此后在我军中,将无男女之别,握起刀,你们便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的兵。” “我不希望听到有别样的声音出现,同时也希望你们,”昭阳公主再次看向女子的方阵,“用手中的力量,击垮这些声音,让世人皆知我们的声音。” 而后响应的声音,地动山摇,其气势完全不逊色于常备兵。 昭阳公主回过头,对视着张景初,随后看向她身侧的赵朔,“赵朔,挑选一千人,作为我的亲兵。” “喏。”赵朔拱手道。 --------------------------- 三天后 一声号角吹响,阴山脚下的积雪被铁骑踏平,契丹大将耶律达鲁亲率剩下的主力与精锐,兵临城下。 而这一次的朔方军,明显是布置了城防,同时还加固了城池。 就在几天前,城墙上被连续浇了几天的水,如今已经结成冰墙,再难攀爬。 尽管如此,但此城的地势平坦,并不易防守,面对人数悬殊,只能做延缓。 耶律达鲁命人推出了攻城的炮车,随着一声令下,沉重的巨石被投掷了出去,石头在城楼上坠下,顿时血溅三尺,骨肉剥离。 在契丹大军的强攻下,即便城中坚守着,却也还是在一天之内就被契丹攻破。 城墙被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契丹大军便从这个缺口破城。 城中守将见之,并没有拼死血战,而是下令撤出防守。 收兵的锣声响起,契丹攻破了阴山的第一道城防,于是乘胜追击。 由于主城的地势高耸,且山路崎岖,所以攻城的炮车无法架起,加上城墙在峭壁之上,攻城器具便也失去了作用。 “一天就破城了?”契丹破城的消息传回主城,众人不免担忧了起来,“虽说不如主城凶险,但好歹也依靠着山势,再怎么样也可以延缓个几天。” “那有什么办法,将近七万的契丹主力,还有炮车,能守住一天就不错了。” 昭阳公主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契丹大军,正向她们靠拢,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慌之意。 “陈武,将她带走。”昭阳公主吩咐道。 “郎君。”陈武于是走上前。 “战争即将开启,刀剑无眼,”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军师还是回城中等候消息吧。” 张景初看了一眼昭阳公主,“公主多加小心。” “论谋略我不如你,可论上阵杀敌,我还是有把握的。”昭阳公主回道。 咚咚咚!—— 鼓声响起,长城脚下传来万千铁骑的震荡,就在濒临城下时,两侧山上埋伏的弩手从积雪中涌出。 一阵阵箭雨朝契丹的大军射去,耶律达鲁用手中马槊抵挡,“驾盾。” “碍事的东西,”随后派出一队轻骑兵冲上山坡,“杀光他们!” 山谷中的埋伏只能阻挡一时,而这些埋伏根本无法入耶律达鲁的眼。 大军靠近城下时,朔方军的城头上,果真站着一个女人。 “看来萧道安是真的死了。”耶律达鲁兴奋道,可同时也愤怒不已,“莫昆,是她吗?” 莫昆赪禄抬头望去,虽然看不清面貌,但其身影让他眼前一亮,“回大将军,是她,哈勒勤将军正是她所斩杀。” “待我们破城,生擒了她。”耶律达鲁怒吼道。 ------------------------- 三天前 “阴山大捷后,契丹并未退兵,如今半月过去,怕是要有所动作。”交代完赵朔,昭阳公主再次看向张景初。 张景初明白妻子的意思,于是叉手,“臣正想要与公主商讨。”遂又上前牵马,将其引入指挥的大帐内。 “我囿于宫闱中,从来没有想过,少时所想,竟真的有一天可以达成。”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背影说道,“虽说功劳在你,但也的确是我心中所想的。” “只是看清了很多事情之后,觉得这样的背负过于沉重。”昭阳公主又道,“你们会不会,太过相信我了。” “公主不相信自己么?”张景初顿步,回过头看着昭阳公主,“李将军。” “尽力做好吧,尽我的全力,至于能走到哪一步。”昭阳公主停顿片刻,没有再接下去。 第153章 “本该如此。”张景初说道。 至帐前,昭阳公主跳下马背,经过半月调养,元气差不多已经恢复,而张景初的气色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进入账中,帐内有张景初摆放的沙盘,沙盘上还有她雕刻的一些旗帜与军阵。 “关押在外关城的斥候已经逃回。”昭阳公主说道,“祖父的死怕是瞒不住了,契丹那边估计很快就要采取行动。” “等的就是他们的行动。”张景初说道,“现在我们的兵力足够。”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而契丹连续出兵都未能知道我们的虚实,一旦交手,发现军情有误,定然军心大乱。”张景初伸出手将契丹的旗帜插在阴山脚下,“一开始,萧承德将朔方军分兵带走,他们便知我们兵力薄弱,但契丹主将耶律达鲁一向谨慎,于是派斥候打探,但他一定会对探回来的消息将信将疑,毕竟阴山遥远,驰援需要时间,我们不可能凭空生出援军,因疑心所在,所以在第一关就派出了两万先锋,想以人数优势取胜,却不曾想这两万人竟全都折于此,于是便相信了城中有援军之事,不敢再贸然出兵,这给了我们求援与缓冲的时间。” “公主故意在帐中提起萧道安之死,并引发了军中的矛盾,放回的斥候一定会将消息告诉给契丹的主将,这个时候他们便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于是恼羞成怒,趁着我们募兵时间还不长,必然大举进攻,想要荡平阴山。” “而此时,我们有福昌县主相助,兵力已经足够,如若久攻不破,疑心必定又起。” “那么军情,”张景初伸手将两方旗帜共插于阴山,“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 公主会被张逐渐逼成一个很狠心的帝王。 ps:此文为架空,地点同名,但不同历史,请勿考究。 第138章 定风波(二十六) 定风波(二十六):李绾:“来。” 呜!—— 进攻的号角再次吹响,此时已至日暮,天色将暗,而契丹主将耶律达鲁想要一鼓作气,拿下阴山。 “大将军。”冲在最前线的先锋折回大阵中,将看到的消息传回,“阴山长城上的守军,好像都是女人。” 耶律达鲁于是看向长城,“先前有消息说,唐国正在招募女兵,看来是真的。” “一个国家,到了需要女人上战场的时候,这个国家也离灭亡不远了。” 耶律达鲁于是骑马至阵前,高声喊道:“儿郎们,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已死,城中守将乃是一个女人,如今还用女子守城,唐国的气数已尽,破城先登者赏万户。” 在主将的激励之下,契丹大军虽奔波一日,但却仍然斗志昂扬。 昭阳公主站在城楼上,下令道:“放他们近到城下,但也不太刻意,派轻骑稍作阻拦。” 于是便有唐军循回出关,利用地势对进攻的契丹大军进行阻扰。 但山石滚落与雪崩都未能阻碍契丹的进军,而契丹主将凭借城楼上守城的女子,断定朔方兵力不足,持续进军。 大军扫除唐军派来的障碍,终于在日落前抵达关下。 耶律达鲁抬起手,暂停了进攻,并与自己的麾下心腹交头接耳,嘀咕了一阵。 片刻后,心腹骑马上前,走到城下,用汉语说道:“我们大将军欣赏有智慧的女人,既然你能做这朔方军的将领,一定有你的过人之处,开门献城,便可饶你不死。” 昭阳公主昂首站在城楼之上,亲卫呈上一把强劲的弓,取弓搭箭,不过一瞬间。 随着一声箭响,那锋利的羽箭便朝着契丹大军飞去,心腹急忙闪躲,虽然躲开了,却也被擦伤了脸。 耶律达鲁见她如此挑衅,于是大怒,“敬酒不吃吃罚酒,擒下此女,再赏千金。” 就在他下令攻城时,城楼上突然吹响了号角,这是唐军的进攻的讯号。 随着号角声发出,两侧山间出现了大量的甲兵,躲藏于雪山中的两万朔方军精锐在现身的瞬间,差点惊翻了契丹军的马。 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在白色的雪地中尤为显眼,而与此同时,整个长城上也涌出了大量的人马。 加起来足有四五万人,然而他们此时已至城下,近到了唐军的射程之内,耶律达鲁大惊,他看向心腹,“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对啊。”心腹皱眉道,“阴山的朔方军不该有这么多的...” “到底哪个军情才是真的?”耶律达鲁几乎要气炸,“他们城中到底有多少兵马,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难道是传信的人...”对于自己的判断失误,心腹也万分焦急。 但山上的朔方军却没有给他们思考与缓冲的时间,随着城楼上的鼓声传出,一阵阵箭雨落下。 尽管有盾阵抵挡,但却架不住两侧山上滚落的巨石,盾阵很快被砸乱,契丹军方寸大乱。 耶律达鲁来不及多想,迅速下令分散结盾,以减少损失与伤亡。 准备的滚石用尽后,随着城楼上鼓声的变动,山间两侧的骑兵开始往下俯冲,陷阵。 由于情况转变得太过突然,契丹大军来不及反应,大阵很快便被冲散。 而契丹大将耶律达鲁带兵多年,见此情形也很快就做出了应对,将军令传下,步兵聚拢,分出骑兵杀出与之对抗。 “城外的这些人马恐怕就是他们全部的精锐。”耶律达鲁道,并极力安抚慌乱,“他们的人数不足我们,随我一同,将这些人清除。” 契丹军反击的号角也再次响起,阴山之下开始了血战。 昭阳公主站在城楼上,轻轻挑起了眉头。 “这耶律达鲁不愧是契丹的大将,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临危不乱的反击。”孟旋站在身侧说道,“公主,敌我人数悬殊太大,请允许末将率兵增援周将军。” “你带人去,三面围攻,恐怕会让他们即刻就退兵,这样一来他们的实力仍然可以保存大部分。”昭阳公主思索了片刻,“你留在城中镇守,点一万人马随我出城,要新兵。” “新兵?”新兵中有一半女子,孟旋惊讶的看着昭阳公主,因为没有作战经验,所以新兵都被安排了守城。 “契丹七万人马,公主亲自前往是否风险太大。”孟旋担忧道。 “他不是要生擒我么。”昭阳公主说道,“我便拖上他一拖,他们连续作战,战力必定大减,这是我们的机会。” “末将明白了。”孟旋拱手道。 山谷间的激战,鲜血染红了积雪,在踩踏之下融化成血水。 就在酣战时,昭阳公主亲自率一队轻骑出城,形成了三面围攻之势。 “报,唐军出城了。” 耶律达鲁回过头,握着带血的马槊,咬牙切齿。 “阴山易守难攻,为什么要放弃优势主动出击。”心腹于一旁慌乱道,“大将军,情报有误,我军连续攻城,早已疲惫不堪,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撤兵保存实力。” 然而耶律达鲁却看见了城楼上的那个女子出现在阵前,而她身后也跟着不少女兵。 “撤兵?”耶律达鲁瞪向心腹,“我们被一个女人追着满山跑,这要是传出去,恐怕草原上所有部落都会笑话。” “可是这个女人和王后一样...” “呸!”耶律达鲁怒道,“连个女人都怕。”一方面是被戏弄的愤怒,一方面又是为自己的颜面,因而他并没有采取身侧之人的建议。 但昭阳公主所带人马中,却藏了五千原先的朔方精骑,而她带出城位于阵前的新兵,只不过是障眼法。 待距离近了之后,才看到军阵的全貌,五千精骑越过阵前的步兵,向契丹大军冲杀。 至此,耶律达鲁才动摇了想要撤兵保存实力的想法。 但看着冲锋陷阵,杀入自己军中的昭阳公主,实在心有不甘。 “大将军,城中不知还有多少守军,但看样子定然不少。”心腹看向城楼,力劝道,“就算这场厮杀我们赢了,也会损失惨重,根本越不过阴山的。” 就在心腹劝阻时,昭阳公主已经带兵杀入,本想要撤兵的耶律达鲁怒呵一声,“如果斩杀了主将,说不定能够快速解决!” “大将军,连哈勒勤都死在她手里,她一定不简单的,不要轻敌啊。”麾下部将劝道。 “你们要拿哈勒勤那个废物与我相比吗。”耶律达鲁怒瞪了他们一眼,便持马槊冲杀了过去。 “阴险的汉人。”耶律达鲁怒骂道。 “你们越不过阴山的。”昭阳公主与之交手道。 “这个刀法...”几个回合下来,耶律达鲁大惊,“萧道安是你的什么人?” “怎么,害怕了?”昭阳公主道。 “我知道他有一个孙女,是皇帝的女儿。”耶律达鲁看着昭阳公主,突然想起情报,“我想起来了,昭阳公主是吧。” “你的刀法,比起你的祖父,可差远了。”耶律达鲁又道,“可惜他至死都后继无人。” 第154章 “我不需要同任何人比。”昭阳公主握着手中的刀,将对方的攻击化解,后退了几步说道,“别拿你的自以为是来评价别人。” “性子还挺烈。”耶律达鲁道。“不过,没有用的。”他欲擒敌。 昭阳公主却并没有正面接招,她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伤,于是没有与之硬拼,而是从中周旋与拖延。 耶律达鲁若想要将她斩杀于阵前,也需要费一番功夫,至少短时间内不可能。 一旁的心腹与副将便开始着急,因为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我军连续追击,已经疲战,而阴山守军是全盛之师,大将军,您再不下令,我们的伤亡只会越来越大。” 见一时半会儿无法拿下敌军主将,耶律达鲁也停止了追击,“是我小看你了,等着!” 耶律达鲁骑马调头,向全军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号角吹响。 “想走?”昭阳公主的目的就是想将他们留下,耗死在山脚,“拦下他们。” 恢复理智后,耶律达鲁于是安排了几支队伍断后,虽然损耗了不少,但也极大的保留了主干力量。 “撤军!” 一个时辰后,契丹大军撤退,昭阳公主率军追击了一阵,但没有深入,因为一旦没有地形的优势,敌人如果反扑,那么她们便会陷入险境。 “不用再追了。”昭阳公主下令道,“此一战,已乱了他们的军心,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火光之下,雪地中躺满了两军的尸身,昭阳公主骑马沿途看向,凄凉的寒风冲淡了血腥之味,但依旧刺鼻,她擦拭干净刀刃上的血迹,将其归入挂在腰间蹀躞带上的刀鞘内,“回城。” “喏!” 城门开启,昭阳公主率军凯旋,城中守将篝火点亮,张景初跟随守将提着灯笼候在一旁。 昭阳公主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入城,随后在张景初的身侧停了下来。 张景初看着马背上的人,举着灯笼合起袖子弓腰道:“恭喜将军凯旋。” 昭阳公主于是俯身向她伸出了手,柔声道:“来。” ———————— 我们小张是公主的小娇妻。 (父权制下的思维,女子上战场除了那种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一般是见不到的,招募女兵更是不可能,女性在他们眼里是附庸与可交易的物品,生育资源,人口对于一个国家至关重要,所以统治者都很重视生育,保护女性的条例,其实为了统治安稳罢了,所谓退步让利的真正目的是换取更多的利) 耶律的话里都是轻视女性的意思,而作者的主旨是,女性可以撑起整片天。 第139章 定风波(二十七) 定风波(二十七):张景初:“公主说,哪方面的弱?” 一夜酣战,冲锋陷阵的将士早已疲惫不堪,马背上的昭阳公主也是。 张景初提着灯笼站在城内,看着妻子向自己伸来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或许她早已不在乎旁人,眼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精疲力尽的劳累,在这军营之中,也如同皇宫一样,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张景初将灯笼给了身侧的陈武,旋即向妻子伸出了手,搭上手的瞬间,便被她一把拽上了马背。 迎接入城的将士,身后跟随的士兵,都只是安静的看着,一直等到二人的身影走远,消失,才有武将说了一句,“阴阳颠倒,这天下的秩序,要失衡了。” “秩序为何?”赵朔举着火把站在雪地里,“咱们驸马生得一副好模样,谁又能说这不是将军与夫人呢。” “确实啊。”孟旋摸着下巴,“公主一身武艺,得大将军真传,而巡察使貌美似妇人,这般的娇弱。” 夜空中忽然飘起了雪花,昭阳公主骑马带着张景初逐渐驶离了人群,她将头抵在她的肩上,伸手环着她的腰身,在她耳侧轻声道:“他们在说你弱呢。” 张景初靠在昭阳公主的怀中,侧头问道:“公主说,哪方面的弱?” 昭阳公主听着张景初的反问,于是回道:“我可没有这样说过。”说罢便扬鞭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臣已在屋中备汤,以供公主沐浴歇息。”张景初说道。 昭阳公主靠着张景初的肩,“你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也最知道我需要什么。” 张景初坐在马背上,靠在妻子的怀中,看着漆黑的夜色,漫天的雪花飞舞,飘落在发梢,她缓缓伸出手,轻抚上妻子的手背,“公主于臣,又何尝不是。” “不一样的。”昭阳公主喃喃道,“不一样的。” ---------------------------- 融化的雪水,在炉火中烧的滚烫,随后注入木桶之内,张景初伸出手试了试水温,“应该差不多了。”她将折叠齐整的衣物放在案上,“公主征战了一天,恐已是累及。” “泡个澡,好好休息吧。”说罢她便走出房间。 “别走。”昭阳公主拽着她的衣袖说道,“陪我说说话吧,七娘。” 张景初对视着昭阳公主,片刻,“好。”但她并没有留在此地,而是走到屏风外坐了下来。 昭阳公主解开衣袍,身上已多出了一些伤痕,随后踏入水中,缓缓坐下,“费尽一番功夫与契丹周旋,计谋用尽,也没有将其尽挫,他们的主力仍存。” “毕竟兵力悬殊。”张景初坐在屏风后面说道,“就算我们新募了不少人,但这些人终究还是缺乏搏杀的经验,今日一战只是击退,而非击败。” “不能这么耗下去了。”昭阳公主道,“母亲与萧家都在长安,我要尽快取胜。” “就像你说的,舅舅在河东,一旦是舅舅先取河东,那么长安的情况就会难料,所以我要取代祖父,只有这样才能保下萧家。” “公主想怎么做?”张景初问道。 “有阴山为险,守城是我们的优势。”昭阳公主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张景初抬头看向屏风,“公主想要主动出击?” “袭营。”昭阳公主道,“我亲自带兵。” 张景初沉默了片刻,随后起身绕过屏风,昭阳公主自然也察觉到了靠近的气息,于是睁开眼。 “几日后会有大雪,”张景初道,“风雪交加下,行军不易察觉。” “我还以为你会说些阻止我去冒险的话。”昭阳公主靠在桶边说道,“没有想到是在给我出主意。” 张景初站在屏风旁边,盯着昭阳公主沉默了许久,随后缓缓走到她的身侧,伸出手抚摸上她的脸,“我了解公主的性子,我知道公主看重什么,故我不能阻,而非不想阻。” 汤水打湿了张景初手中的广袖,“是痛苦而生,还是释怀而死,多数人会选择前者吧,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昭阳公主听后从水中伸出手握住了张景初的手,并抬头与之对视,“所以,这就是你给我找的生路。” 张景初在妻子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不要再生于权贵之家了。” 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池中水泛起涟漪,她捧着她的脸,“可若是如此,你我便不会相识。” 至此张景初没有再说话,她直起腰身,昭阳公主也再没有阻她。 ------------------------------ 两天后,阴山突降暴雪,山间迷雾环绕,而城内的防守却并没有因这场风雪而松懈。 至深夜时,昭阳公主命周韬清点了一支精骑,并抱有死志。 “公主,您真的要亲自前去吗?”众人纷纷劝阻,包括一向信任她的赵朔。 “敌军主力尚存,”周韬说道,“若是夜袭扰敌,不必公主亲自上阵,由我等便可。” “如果将领不敢冲锋陷阵,又带什么兵呢。”昭阳公主道,“这是我自己的打算。” 众人还想说什么时,昭阳公主却用凌厉的态度将他们打断,“点齐人马。” “您是想向圣人与朝廷证明,您有能力取代大将军吗?”私下时,赵朔跟在昭阳公主身侧皱眉问道,他看出来了昭阳公主一直在极力的证明着什么,“您要救贵妃娘子与萧家。” “若我是男子,便不需要这样费尽心力,拼荆斩棘,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来获得认可。”昭阳公主说道,“只需要一个姓氏足已。” “就像朔方军中,他们轻视的,究竟是我是皇帝的女儿,还是我是女子的身份呢。”昭阳公主又道,“所以我不得不这样做,也只能这样做。” “赵长史,你明白吗,吾没有选择。”昭阳公主看着赵朔。 赵朔听后,心中一股酸涩,昭阳公主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臣明白了。”随后将一把刀奉上,“这把刀,是贵妃娘子的嘱托。” 赵朔原先是萧贵妃的侍从,“不愿让您囿于宫闱,一直都是贵妃娘子的心中所想。” “那座四方城困了母亲数十年,”昭阳公主接过刀,“休想再困住我。”说罢便跨上了马背。 就在她上马的瞬间,张景初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衫出现在夜色下,她手中的一盏明灯,在风雪下格外闪亮。 第155章 昭阳公主夹了夹马肚,向张景初走近,来到她的身前,她骑在高高的马背上,俯视着她。 胡乱飞舞的大雪在她们周身落下,张景初静立在风中,“我等你回来。” 昭阳公主看着她,“还以为你会说和之前一样的话。” “话术不同,但意思却是一样的。”张景初回道。 “是吗?”昭阳公主反问,“在乎你的人,总是能够察觉到你细微的变化,哪怕只有一点点。” 张景初迈前一步,几乎在她迈步的同时,昭阳公主也俯下了身,二人在风雪中相吻。 灯笼从她手中掉落,随后被风雪卷灭,这抹光亮最终消散在了夜色中。 张景初瞪着双眼,片刻后便也缓缓闭上,柔软的双唇与坚硬的贝齿相依,探入的双舌相互缠绕,交融着湿濡。 --------------------------- “出城!”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下,城门被打开,昭阳公主将朔方最强劲的一支轻骑带出,马不停蹄的穿过山谷。 由于风雪太大,崩塌的雪山与崎岖的山路,让她们寸步难行,但这是在阴山脚下,这里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在熟悉地形的士卒带领下,于是选择了绕路偷袭。 而此刻契丹的临时大营内,因为风雪太大,派出去巡逻的士兵有不少都迷失在了雪雾中。 由于吃了败仗,耶律达鲁变得谨慎了起来,即使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也没有放松警惕,仍然布置了防守。 “我们要不撤兵吧?”帐中已经开始有部族首领与武将萌生退意,“再这样周旋下去,我们不但捞不到好处,还要一直损兵折将。” “阴山本就难攻,萧道安是死了,可是朔方军还在啊。”有清醒的将领说道,“萧道安的威名,不就是靠这支军队所支撑吗。” “不能退!”耶律达鲁怒道,他将羊头割下,“如果这次我们败了,王廷的政权就会彻底落入王后之手。” “你们难道真的甘愿屈服在一个毒妇手中吗?”作为宗室大臣,耶律达鲁心中有满腔怒火,“王后想要废长立幼,屠戮宗室,我们此番掠夺唐国,是为大王子建立根基。” 账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打破了帐中严肃的气氛,诸将纷纷走出大帐,顶着满头风雪。 “敌袭!” 一支强悍的骑兵冲破了契丹大营外的防线,径直杀入营地。 尽管有巡逻的士卒发现,但却赶不上这支骑兵的速度。 耶律达鲁快步出帐,揪住一名慌乱的士兵问道:“出了什么事?” “是朔方军!”士卒慌张道,“他们杀进来了。” ———————— ps这个生路是指的一个信念。(张逼她做的选择和走上这条路) 后面会有一点点虐,张对公主内心疏离(有原因的) 第140章 定风波(二十八) 定风波(二十八):“周韬将军战死,公主受了重伤。” “这么大的雪,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耶律达鲁惊讶道,因为此时账外的风雪,已经吹得他们睁不开眼,根本想不到朔方军会在这种时候袭营。 又是深夜,军中将士们都已经歇下,随着敌袭的警报响起,帐中的契丹士兵纷纷涌出。 耶律达鲁拿起武器跨上马背,“不要慌乱,都给我起来应敌。” 朔方军的夜袭太过突然,以狂风暴雨作为障眼,而契丹军为躲避风雪,没有任何的防备。 本在为抵御风雪而扩建的大营,瞬间乱成一锅粥,而耶律达鲁的军令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就传达到所有营地。 轻骑的机动性,很快就将几个营地击溃与冲散,一些契丹士兵还在睡梦中。 艳红的鲜血溅在了皑皑白雪上,马蹄践踏着尸身。 耶律达鲁召集了一匹忠实的部下,亲自领兵应敌,“随我击退这些入侵者。” 他手持马槊,骑马将来犯斩于帐前,还有不少契丹士卒纷纷拔出弯刀,将入侵骑兵的马腿斩断。 但即使是坠马,朔方军将士也仍然死战,鲜血染红了他们手中的横刀与身上的甲胄。 三两个坠马的骑兵丢弃了手中的陌刀,拔出腰间的横刀,背靠着背防御敌人,“今晚我们的任务就是杀人,多杀一个便多赚一分。” “杀!” 一些契丹士卒见唐军在营中杀疯了,于是只敢将他们围住而不敢上前。 契丹大将耶律达鲁率军赶来,骑马一跃而过,只见那几个已经战至力竭的朔方军在瞬间应声倒地。 鲜血喷涌而出,他们瞪着马背上,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契丹大将,伸出手最后喊道:“杀!” 耶律达鲁握着带血的槊,望着营中这群胆小怕事的士卒,腮帮子都已经气鼓了,“几个朔方军而已,就将你们吓成这样了吗。” “真给你们的部族丢脸。”耶律达鲁骂道。 就在话音落下时,几只弩箭射了过来,耶律达鲁持槊抵挡,而他身侧士卒则被射下了马背。 耶律达鲁率军赶赴,结果发现带头夜袭的,竟是先前交手的女人,“是你?” “大将军,我们又见面了。”昭阳公主持刀坐在马背上,昂首挺胸的说道。 “带着这点人马,置身敌营,竟然还能够这般不惧,”耶律达鲁对昭阳公主开始重视了起来,“你的确是很有魄力,就像我大契丹的述律王后一样。” “不过,放着好好的城不守,非要来寻死吗?”耶律达鲁又道。 “谁是来寻死的?”昭阳公主昂首道,“大将军不妨回头看看,你的身后。” 耶律达鲁将信将疑的回过头,而后便发现营地最深处的一角冒出了火光,而那个位置,正是他赶过来的地方,“你发动偷袭,引我出营,原来是为了烧我的粮。”他看着昭阳公主大怒,眼珠子都快要冒出来了,“你的刀法虽然不如你祖父,可是心思却歹毒至极,你祖父一向以实力取胜,你竟尽使些偷鸡摸狗的阴险之计,戏弄于我。” “兵不厌诈,你身为契丹的大将军,难道不知道战争只有输赢与生死吗,至于用什么方法取胜,这些都不重要。”昭阳公主回道,“你们无端入侵大唐,要亡我的国,还不允许我烧你们的粮吗。” “少废话!”耶律达鲁挥槊,“擒了你,我便能踏破阴山,这是你自找的。” 二人于是在一处营地内缠斗了起来,兵刃相撞,溅射出火光,“今夜我便要替你祖父好好教训你。” “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昭阳公主将他的攻击挡了回去。 然而在打斗时,耶律达鲁听到其它营地传来的惨叫声,于是停下了攻击,“不对,你这女人阴险的很,又想引我与你周旋,拖延我驰援。” “大将军,吐六于部,日连部,黎部相继遭到偷袭。” “果然如此。”于是耶律达鲁放弃了与昭阳公主的私斗,留下一队人马将其围困,自己则率军驰援与肃清袭营的朔方骑兵,“谁能取下她的首级,本王必有重赏。” 就在耶律达鲁走后,昭阳公主的身后也涌出一队朔方骑兵,“公主。”周韬骑马上前,“重要的军资与营帐都已浇上火油烧毁,但是契丹派重兵把守,所以那几队人马将火油浇在自己身上,点火冒死冲入,没能回来。” 来不及多想,昭阳公主看着天色,即将拂晓,而契丹的营帐也被摧毁不少,“撤兵。” 撤退的口哨响起,剩余的兵马听到哨声,于是纷纷调头,然毫无征兆的杀进容易,如敌人被惊醒,杀出便要难上不少。 “想走!”耶律达鲁呵斥一声,“拦住他们。” “集中我们的兵力,杀出一条血路。”昭阳公主道。 然在前有堵截的情况下,耶律达鲁很快便追了上来。 此时天色渐亮,“这下看你们往哪儿跑。” 昭阳公主挑眉,于是勒住缰绳,“周韬,带他们杀出去。” “公主。”周韬回身,却见昭阳公主已经回了头,带着一队亲兵前往阻拦契丹大将,好让大队人马逃离。 “你还敢回来?”耶律达鲁感到诧异道,“说你狠毒,却又有些妇人之仁,为了那些个低贱的人,竟敢只身来阻我。” “低贱的人?”昭阳公主斩下身侧两名涌上来的契丹士卒,随后指着他们,问道耶律达鲁,“你是说他们吗。” “你这样轻贱自己的士兵,怪不得一直吃败仗。”昭阳公主又道。 “你找死!”耶律达鲁受到刺激,于是持槊上前,“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 强力的一击,差点将昭阳公主的双手震得失去知觉,耶律达鲁的力气虽不如哈勒勤,但也不小,而且作战经验更为丰富。 “我虽没有赢过你的祖父,但是对付你。”耶律达鲁有些开始洋洋得意,“还是绰绰有余。” 几个回合下来,奔袭了一夜的昭阳公主已经逐渐力竭,很快就处于下风,就连普通的招式,也难以抵挡。 第156章 鲜血顺着胳膊缓缓留下,从指缝中溢出,流淌到了刀刃上。 “等我生擒了你,我倒要看看,阴山的城门是开还是不开。”耶律达鲁扬起马槊重重一击。 昭阳公主挥刀抵挡,利刃部分随着力道加重而砍进了她的肩头。 耶律达鲁依旧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似乎想要将她整条胳膊砍下,“可惜了,这么一个美人儿。” 昭阳公主皱眉,随后耶律达鲁的攻击被挥开,“公主,快走!”周韬带着一队人马杀了回来,“萧家于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死在这里,死在契丹人的手里。” “阴山还需要您,”随后周韬用刀背拍向昭阳公主的马,“快走!” 昭阳公主仅是看了一眼周韬,没有任何犹豫,驾马离开。 “给我追。”耶律达鲁呵道。 周韬随后持枪将耶律达鲁拦下,“哪里去。” -------------------------------- 数十人护着昭阳公主杀出了营地,没过多久后,耶律达鲁就率军追了出来,虽然天色已亮,但风雪未停,茫茫白雪中,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而朔方军则凭借来时在树上的标记,迈进了漫天大雪当中。 耶律达鲁追逐无果,再回到营地时,只见诸部族被杀得人仰马翻,然而还有更可恶的消息传来。 “大将军,我们的粮草全都没了,包括在唐国掠夺来的,全都被烧毁了。”看守粮仓的官员惊恐的跪在地上。 耶律达鲁听后拔出腰间的刀,将那粮官一刀斩杀。 “给我清点伤亡。”耶律达鲁吩咐道。 “这些伤亡加起来都没有哈勒勤那个蠢货一战丧失得多。”耶律达鲁看着伤亡清单道,“我们仍然还能再战。” “可是将军,粮仓被烧,剩余粮草恐怕只够支撑我们撤兵之用,而且...”经过此次夜袭,契丹的军心已经溃散,士兵们伤残无数,虽主力保存,还有一战之力,但士气已经无法重聚,于是部将们纷纷劝阻撤兵,“萧道安已死,这世上已再无第二个萧道安,待休整过后,我们依然可以卷土重来。” -------------------------------- ——阴山—— 自昭阳公主率军夜出,张景初便撑着一把伞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直至天亮。 “郎君,您站了一夜了。”陈武跟在身后,提醒道,“这雪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冷。” 张景初没有说话,直到她的眼中出现了与皑皑白雪相异的颜色,这才慌张奔跑下城楼。 山谷中传来一阵动荡,将山坡上的积雪震下,回来的人马,只有昨夜的三成。 城门开启,这次张景初没有等候,而是奔走了出去,直到风雪中的身影越来越近,她手中的伞掉落在雪地中,而她也加快了脚下奔跑的速度。 鲜血从马背上滴下,延了一路,“周韬将军战死,公主受了重伤。”随着一同回来的士卒,牵着已经昏迷在马背上的昭阳公主的马说道。 张景初于是握住缰绳,跨上了妻子的马背,将她搂进怀中,“驾!” ———————— 给小张心疼死。 第141章 定风波(二十九) 定风波(二十九):李绾:“你害怕吗?” 半趴在马背上的昭阳公主,感受到身后将她拥紧的动作,那刺鼻的血腥味,被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所覆盖,让她短暂的清醒了过来,“七娘。” 张景初听到怀中的呼唤,于是搂紧了妻子,低下头去倾听,“公主,臣在。” “我没有辜负你们,你的计划也没有落空。”昭阳公主道,“我本想一去不返,就那样死在契丹的营地,解脱我自己。” “可我终究还是做不到。”昭阳公主叹道,“留你一人在这浑浊的世间。” 张景初听后,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阵撕裂的痛感,她将妻子拥紧,“别说了。” 寒冷的风呼啸在耳畔,她的眼中早已被愧疚的酸涩填满,害怕的再次说道:“公主的伤势很重,请留一些气力恢复身体。”她的声音中甚至还有颤抖之色。 “你害怕吗?”昭阳公主问道,“如果我真的死在了敌营中,回不来了。” 张景初不自觉的攥紧了手,在妻子的耳畔颤抖着回道:“怕。” “我不怕计划落空,也不怕达不成目的。”张景初又道,“如果公主死了,我不敢想象我会怎么样,因为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昭阳公主靠在张景初的怀中,鲜血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流, 她抬起头,看着张景初的侧脸,在风中凌乱的紧张之姿,“如果不是因为我变成这幅样子,又怎能听到你亲口说出这些话来。” 寒风刺入眉眼,湿红的眼眶挤出了两滴热泪,“我不能够。”张景初哽咽道,她正处于一种无比煎熬的境况中,这样的折磨,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每天都沉溺于挣扎中,如此反复。 “我不怪你。”昭阳公主道,“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怪你。” “够了。”张景初道,“不要再说了。” 她骑着马带着妻子一路飞奔入城,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住处。 赵朔与陈武纷纷跟随来到了屋前,典医吴甄早就候在了屋内。 而其余受伤的将士,则由军医负责医治。 张景初跳下马背,一身白衣已被昭阳公主身上的鲜血染红。 在赵朔与陈武的帮助下,张景初将昭阳公主扶下马背,随后将她搀扶进了屋内。 赵朔与陈武相继退出,张景初将昭阳公主身上的甲片逐一褪去。 甲胄内裹着的紫衣已被鲜血渗成了暗红色,张景初整个卸甲的手都在颤抖,可又因为害怕,而强行忍住与控制自己,直到全部的甲片脱下。 一夜厮杀,昭阳公主的身上多了好几道流血的口子,其中最严重的便是与契丹大将交手时所受,在左肩之上,伤口之深已经见骨,若再用力些,怕是要将整个肩膀砍断。 张景初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这些伤,就好像刺在了她的心脏之中,疼痛无法根除。 “要将衣物全部脱下,防止粘连。”吴甄见张景初犹豫,于是说道,“我去打些热水来。” 吴甄走后,张景初开始替妻子解开带血的衣物,较深的伤口与衣物发生了粘连,因而脱下时,她的动作格外轻,格外的小心。 片刻后,昭阳公主身上的衣物被尽数脱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且一次比一次重。 “热水来了。”吴甄将水端了进来。 张景初先是查看了妻子身上的全部伤势,将火盆挪了过来,开始清理伤口。 昭阳公主躺在榻上,伤口的疼痛让她变得麻木,“我们烧了契丹的粮仓。” 张景初跪在榻上,小心翼翼的为她擦拭着伤口,将血止住。 “袭击了诸部大营,今夜过后,他们或许会退兵。” “都什么时候了。”张景初认真的处理着伤口,神色紧张,“公主还在说这些。” 昭阳公主侧头,她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张景初,“只要契丹能退兵,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张景初起身,将手中的巾帕洗净,一盆干净的热水很快就成了血水,“没有了粮草,大军就无法久驻,现在是冬天,已经没有地方可以给他们劫掠,退兵是必然。” “如果没有这分把握,你还会同意我去么。”昭阳公主问道。 “如果可以,”张景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希望公主不必再涉险。” 但很快她又恢复冷静,开始替昭阳公主处理左肩上的伤势,“此处伤口过深,需要缝合,可能会很疼。” 没有听到回应,张景初于是抬头,只见昭阳公主因为失血而昏迷了过去。 “也好。”张景初摸着脉搏,“可以少受些疼痛。” 随后走到案上,取来合适的针线,“吴典医。” “好。”吴甄走到床头,将昭阳公主扶起。 张景初侧坐在窗边,看着肩头的伤,暗暗皱眉,犹豫了片刻后,将心情平复,开始了缝合。 锋利的针刺入肌肤中,将切口重新缝合起来,为了减少痛楚,张景初尽可能的缝合好,干净利落一些。 一个时辰后,张景初替昭阳公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下来歇息了片刻。 --------------------------- ——大明宫·长安殿—— 卫国公嫡次子萧承德带兵进取河东,皇帝虽命左骁卫大将军杨忠将卫国公府封锁,但却并没有对萧承德的妹妹萧贵妃做任何惩处。 “阴山大捷,公主于阵前斩将。”萧嘉宁叉手站在萧贵妃身后,“契丹第二次进犯,派出了全部主力,但也只攻克了第一关,而被拦在了阴山外。” “公主如今,与当年的贵妃娘子很像。”萧嘉宁又道。 萧贵妃站在一颗已经枯了的梅树下,“她比我更出色,也比我更有魄力与勇气。” 萧嘉宁抬起头,“公主如今能有这般,离不开贵妃娘子的爱护。” 第157章 “我没有爱护好她。”萧贵妃道,“才会让她这样的轻信于人,这样的无奈。” “娘子说的是,驸马吗?”萧嘉宁抬头问道。 萧贵妃握着佛珠转过身,她看着萧嘉宁,“她若真的爱你,便不会让你处于为难当中,更不会让你置身险境。” “如此种种,爱有几分,利用又有几分呢。”萧贵妃道。 萧嘉宁犹豫了片刻,“或许这里面,也有公主想要的。” 萧贵妃看着萧嘉宁,“你与昭阳是一同长大的,比那个张景初,关系应该还要更为深厚。” “你怎么看张景初这个人?”萧贵妃又问道。 萧嘉宁摇了摇头,“不是大恶之人,也非善人,他对公主有情,又好像没有,可有的时候...至亲又至疏。” “不过他对公主的影响很大,”萧嘉宁又道,“如此起伏的喜怒,我此前从未在公主身上见过。” “她会成为昭阳的痛苦,”萧贵妃闭眼道,“非常。” 她转着手中的珠子,迈步回了殿内,嘴里低喃道:“隔着血海深仇,又如何能够至诚无间。” ----------------------------------- 贞祐十七年,十一月下旬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攻破蒲州,将河东节度使宋通生擒。 而此前宋通求援诸道,皆未有回应,就连朝廷也没有出手增援。 蒲州城陷,宋通遁逃,却被部下捉回,献给了萧承德。 “河东与朔方为邻道,我对朔方节度使一向忠心耿耿,将军为何要夺我河东?” 被抓后,宋通很是不服气,士卒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他遂挣扎道。 “忠心耿耿?”萧承德听后,从太守的椅子上坐了起来,他走到宋通的跟前蹲下,“朔方有难时,你河东可曾有过丝毫表示,我父亲来求援,你可曾伸以援手。” “不仅如此,你竟向李良远通风报信,首鼠两端,如今又谋害我的父亲。”萧承德一把拽住了宋通的衣襟,“取你河东又如何,我应该将你下油锅。” 宋通听后,大惊失色,“我何时向李良远通风报信过?” “又何时谋害过卫国公啊!”宋通大声辩解道,“将军为何要诬陷我。” “诬陷?”萧承德皱起眉头,“宋通,你难道不曾觊觎过朔方之地?” 宋通听后不免感到心虚,随后回道:“朔方乃是卫国公的割据,通岂敢有争夺之心。” “哼!”然而萧承德并不相信宋通的回答,“杀人偿命,此乃天经地义。” 宋通听后瞬间慌了神,“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力陈道,“我从未与李良远有过通信,更不可能谋害卫国公,以卫国公之威,我宋通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现在你已经落入了我的手中,”萧承德道,“你自然不会承认,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我想起来了,”宋通抬起头道,“公主曾来信,可是信中什么也没有写,只让我安分守己,随后就是卫国公入河东,来找我索要与中书令的通信,可是我并没有与之通信,又如何拿得出来。” “当时卫国公也与将军一般态度。”宋通道,“我不明白,你们因何断定我与李良远有染的。” “宋通。”萧承德起身,“早在顾家出事那年,你就应该死去。” “可你为何没有死?”萧承德质问道。 宋通瞪着双眼大惊失色,很快便被一股心虚的恐惧所笼罩。 “是你出卖了顾家。”萧承德道,“于你有恩的顾家。” “背信弃义之人,你该死!” ———————— 张目前是不敢回应公主那么热烈的感情,至于为什么,后续会有答案。 萧贵妃知道张的身份,所以她当时阻止她去救张,并不是为了家族。 第142章 定风波(三十) 定风波(三十):张景初:“只要公主想要臣,臣随时都在。” ——阴山—— 是夜,伤势经过处理,再加上屋内的温度,让昭阳公主的身体逐渐得到恢复,缝合的伤口所传来的痛感让她从昏迷中苏醒。 屋内熄灭了烛火,只有榻边的炭盆里有一些火光在支撑着夜色,张景初坐在靠座上,半倚着撑着脑袋睡着了。 盆中火,映照她的侧脸,昭阳公主便躺在榻上,静静的看着,肩头传来的痛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察觉到周围有目光,张景初遂从睡梦中睁开了眼。 “公主。”在微弱的火光下,两双眼睛对视。 张景初发现昭阳公主已经醒来,于是撑着扶手起身近到榻前,柔声问道:“感觉如何?” 昭阳公主没有回话,张景初于是凑近了些,看到了她额头上的汗珠,于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有一些烫,“伤口是不是疼得厉害?”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张景初思索了片刻,“我去掌灯,再拿些止疼的药。” “不用。”昭阳公主拽着她的衣袖说道,“还能忍受。” “你留下来陪陪我吧。”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道,“不要掌灯,我的气色一定很不好,我不想让你看见。” 张景初呆愣了片刻,而后便在妻子的榻前坐了下来,又替她盖好被褥,将炭盆挪近了一些。 昭阳公主于是忍着疼痛向床边挪了挪,张景初握着她的手,也向她挪近了身体。 “战争之后,你还有什么打算?”昭阳公主靠在张景初的腿边问道。 “此番契丹退兵,公主是首功,朝廷应该会送来封赏,但群臣恐怕会阻止。”张景初道,“放眼整个朝廷,其实并没有合适的朔方节度使人选。” “契丹只是退兵,终会有重来之日,”张景初又道,“而公主在这一战中获得了军心与声望,且又是圣人之女,是执掌朔方的最佳人选。” “将此地交给自己的至亲,我想圣人一定会力排众议的。”张景初说道。 “朔方节度使...”昭阳公主喃喃道,“最适合替代祖父,又能让圣人放心的人选。” “公主的能力与身份,是不二人选。”张景初道,“通过此战,圣人便看到了公主的能力。” “儿时的梦,如今成真。”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不管是成为将军,还是与你成亲。” “这些奢望,竟真的能够一朝实现,”昭阳公主道,“可是我却没有了当年憧憬的喜悦。” “因为实现这些要付出的代价。”昭阳公主皱起眉头,“太大了。” 张景初侧身看着昭阳公主,伸出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世间万物,没有两全之事,得到一些,便会失去一些。” 昭阳公主听后,往张景初的身侧蹭了蹭,将头埋入,“我接掌了朔方,那么你呢?”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问话,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战事结束,朝廷的封赏下来,臣就会回到长安。” 这样的回答,让昭阳公主心中一紧,她攥着她的手,“回到长安...”她想到祖父戍边,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我留在这里,与你分开,你还会回来吗?” 张景初愣了愣,她低下头看着妻子,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于是回道:“圣人会召我回京,作为棋子,我还有它用。”除了皇帝会召回外,她本也要回到长安,因为还有许多事情都要等着她去做。 “公主得到朔方,萧家之围就可以解决。”张景初继续说道,“这个时候,萧承德应该取了河东。” “我届时将卫国公的尸身运回长安,萧承德杀宋通是为父报仇,圣人下旨宽宥,河东之地便归于萧家。” “局面重回当年。”张景初道,“只不过卫国公之死,萧家的权势不复从前,局面也会安稳许多。” “这个结果,是圣人可以接受的。” “一个官盐案,”昭阳公主回想之前,皱眉道,“差点灭了半个萧家。” “可最终的利益归向,却又是我。” “我想,不能这样看,”张景初看着妻子道,“公主所得,是凭借自己的能力,至于臣的谋划,这并不是关键。” “何尝不是我的能力与你的谋划,缺一不可呢。”昭阳公主道。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接下来,就请公主好好静养伤势,其他的都交给臣。” “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你要走的话。”昭阳公主睁开眼,“只不过,能不能待久一点?” “晚一些时候再离开。”昭阳公主又道,“阴山离京遥远,我们一旦分离,便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张景初沉默了片刻,而后回道:“阴山的事还没有完全结束,应该不会太快离开。” “至少公主伤愈前,臣不会走的。”张景初又保证道。 昭阳公主听后,忍着伤口的疼痛起身,埋进了张景初的怀中。 张景初搂着妻子,疲惫的身体与伤势,让昭阳公主显得无比脆弱,而正是这份脆弱,又让她极为粘腻,试图紧紧抓住。 第158章 “姐姐。”张景初轻抚着妻子的脸庞,“这段时日...” “辛苦了。” 昭阳公主抬头看着张景初,火光照耀着她的泪眼,“你舍得我吗?” “七娘。” 张景初将昭阳公主再次搂进怀中,“我并没有资格向公主索取什么,但不代表我不想。” “公主以后会知道的。”张景初闭眼道。 “你怕我恨你吗?”昭阳公主问道。 听到妻子的问话,张景初与之对视着,“怕。” “但,我希望公主恨我。”她又道。 “没有爱,又何来的恨。”昭阳公主回道,“难道爱,会凭空消失。” “爱不会消失。”张景初握着妻子的手道,“可是恨,也无法轻易消除。” “公主没有亏欠我什么,从来都没有。”张景初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昭阳公主攥着张景初的衣袖,“不管发生什么。” “都不要离开我。” 火光照耀着榻上相依偎的二人,张景初的神色有些凝重,她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在思索片刻后俯下身,在妻子的手背上吻下,“只要公主想要臣,臣随时都在。” -------------------------------- 贞祐十七年十二月,契丹大将耶律达鲁因粮草被烧毁,于是退兵,同月,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攻破蒲州,并将河东节度使宋通的首级悬挂于城头,对外宣称,替父报仇。 阴山一战,以朔方军防守成功取得胜利,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长安。 而昭阳公主带兵夜袭,致使契丹退兵的事迹也很快就传遍了朝野,轰动一时。 ——长安·延英殿—— “启禀陛下,阴山大捷,契丹退兵了。”内枢密使杨福恭将军报呈回,“五日前,昭阳公主率朔方轻骑,于风雪之夜袭击敌营,将敌军粮草尽数烧毁,致使契丹军心大乱,退兵阴山。” 高寻将捷报转呈给皇帝,“陛下。” 皇帝看过之后,龙颜大悦,“好啊,好啊。” “阴山之围终于得解。”皇帝垂下手,大呼了一口气,这些时日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朝廷僵持着的局面,也能化解了。” “昭阳公主当真神勇。”殿内的左骁卫大将军杨忠说道,“以女子之身带兵退敌,比之太祖皇帝之女,平阳昭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主领兵退敌,解决了陛下心中的忧患,乃是大唐之幸。”一旁的高寻也称赞道。 此次阴山大捷,解决的不光是契丹南下的眼下困境,还有朝廷与朔方僵持多年的隐忧一并被解决,皇帝自然开心,“朕倒是没有想到,昭阳还有这般才能。” “凡是教授过昭阳公主的教授,一律赏赐。”皇帝看着高寻吩咐道。 “喏。”高寻叉手应道。 “陛下,如今卫国公亡故,契丹也已退兵,这朔方节度使的人选。”中书令李良远开口提醒道,“是否安排人手接管朔方。” 这个问题皇帝自然想到了,“朔方乃是北方抵御契丹的要塞,朔方节度使的人选不可轻率。” 皇帝思索了片刻,于是看向杨忠,杨忠清楚皇帝的意思,于是说道:“边陲重镇,非一般将领可任职,眼下朝中将领并无合适的人选。” “既然是昭阳公主领兵退敌,则说明其才能不弱于朔方军中的将领,臣斗胆,”杨忠奏请道,“以昭阳公主代领朔方节度使,镇守阴山。” “这怎么能行!”群臣诧异道,“公主身为女子,自古没有女子为一方将领之说。” “更何况还是朔方重镇,七万兵马。”大臣们力陈道,“这是军权的委任,怎可交到一个妇人手中...” “可是妇人,却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领兵退却了强敌。”群臣队列中出现了一个声音。 元济穿着一身红色的公服,持笏从队列中走出,“诸公却只看得见昭阳公主是妇人,而看不见她有领军退敌的能力。” “难道是眼瞎吗?”元济忍着愤怒道。 ———————— 公主要被气死了,张一直不给她肯定的答复。 第143章 定风波(三十一) 定风波(三十一):朔方节度使李绾,御史中丞张景初 “大理寺少卿元济,你怎能骂人呢?”几个大臣回过头看着元济说道。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元济昂首道,“契丹南下,朝野震惊,群臣莫不惶恐,而诸镇节度使作壁上观,局面一度僵持,诸位臣工哪个不是提心吊胆,更甚者,已经打点家中上下,准备在阴山被攻破之时携家眷南逃。” “如今阴山守住了,契丹退兵了,诸公心中安稳了,便才开始在朝堂之上冠冕堂皇的谈论功劳归属。”元济皱着眉头,瞪着那群老臣,十分看不惯他们的嘴脸,“国难之时,可不见诸位有这般上心的出谋划策。” 这一番言语,使得众人面面相觑,“不管怎么说,昭阳公主的功绩没有人会忽视,立下功劳得到赏赐,这是应该的,可是委以重任,让其以女子之身肩负边陲重镇,这有违礼法,不合规矩。” “公主陷阵杀敌时,诸位可有谁说过不合规矩,有违礼法?”元济再次问道,“你们口口声说的礼法,难道不是为心中一己之私。” “陛下,臣以为,卫国公之死,乃国之哀痛,普天之下能取代卫国公镇守阴山之人,怕是没有几个。”元济向皇帝力陈道,“阴山险要,如今契丹一统草原诸部建立辽国,日益壮大,所以阴山防守不得不慎重,而今继卫国公之后,昭阳公主已一己之力,退契丹十万大军,以少胜多,解关中之危机,足可见其领兵的才能。” “臣愚钝,也着实不解,明明眼前就有一个合适的替代人选,为何还要冒风险换成其他人,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就只因为一个女子的身份。”元济又道。 元济的话,引来了众人的议论。 皇帝摸了摸胡须,“杨卿以为呢?” 而今朝中武将,以宁远侯杨忠为首,知道君心的杨忠遂弓腰回道:“回陛下,臣以为元少卿所言不无道理,如今契丹虽然退兵,但未遭受重创,实力尚存,反观国朝,内忧外患,实在承担不起边境垂危的风险。” “以女子为将戍边,是否会引起漠北诸胡的轻视,从而引发更多的战乱呢?”有大臣问道。 “此次阴山大捷,契丹退兵,难道还不够证明吗?”元济反问,“我相信契丹那边,没有那么眼瞎,否则也不会退兵。” “你...” “而且,我还听说契丹的王后,是一位奇女子,辅佐丈夫夺得可汗之位,建立大辽,臣民信服。”元济又说道,“想来,他们必不会因为边将是女子而轻视。” “可是昭阳公主乃是圣人之女,千金之躯,怎可在那漠北苦寒之地留守。”持反对意见的大臣们换了一个说辞。 “昭阳公主为圣人之女,”沉默了良久的太子李恒站了出来,“为君分忧,爱护子民,这本该就是皇族应尽的职责。” 有了太子李恒的说话,而魏王李瑞也没有加以反驳,于是这场争论就此终止,反对的声音逐渐落下。 “既然对于封赏之事,诸卿没有意见了,那么便由中书拟制,命昭阳公主为朔方节度使兼九原太守,镇守阴山。”皇帝挥袖道,“其余边将,皆论功行赏。” “陛下圣明!” “陛下,还有一事。”中书令李良远再次出列,“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攻入蒲州,斩杀了河东节度使宋通,将其头颅悬于城前。” “萧承德起兵,未经朝廷,擅自离守,乃是造反,是否发兵围剿。”李良远小心翼翼道。 高寻接过皇帝的眼色,于是走上前,“宋通之死,乃陛下授意。” “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率兵取河东,是为报父仇,年秋之时,卫国公萧道安于横山遇刺身亡,其主谋正是宋通,但国家处于忧患之际,遂隐下卫国公之死。”高寻说道。 “什么?”李良远抬起脑袋,他看着御座上的皇帝,心中不免感到惶恐了起来。 萧道安已死,皇帝却并没有清算整个萧家,而萧承德起兵谋反这样好的把柄,皇帝也没有加以利用,反而在偏袒与为其开脱罪责。 如果萧承德无罪,那么整个萧家就会被赦免,而自己在朝中的政敌萧承恩,也将重新回到朝堂上来。 没有了萧道安这个权臣的压制,皇帝便不会再打压萧承恩,那么萧承恩就会拜相,成为自己最大的阻碍。 散朝之后,李良远单独前往延英殿觐见了皇帝。 “陛下。”李良远跪在殿中。 “卿是为萧承德之事吗。”皇帝看着手中的奏疏说道。 “臣愚钝。”李良远低头道。 “这是与朔方的交易。”皇帝说道,随后将一本奏疏推上前。 李良远跪爬上前,看着上面写道:“萧家安,朔方安。”他心中一惊,这才想起来,昭阳公主不光是皇帝的女儿,也是萧家的人。 第159章 “如果不赦萧承德之罪,萧家难安啊。”皇帝说道,“河东的事,可以日后再清算,但是朔方,外族入侵,不可以忽视。” “你明白吗,李卿。”皇帝看着李良远语重心长道。 “臣明白了。”李良远叩首,“陛下思虑周全。” “什么周全不周全。”皇帝按了按额头,“不过是无奈而已。” “河东是在宋通手中还是在萧承德手中,其实并无差别,他们都不听命于朝廷。”皇帝说道,“不过以萧承德的秉性,由他掌管河东,朕倒是能够放心许多。” “可是萧承恩与萧承德乃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如今萧承德取了河东,陛下再赦免萧家,那萧承恩再度入朝...”李良远抬起双眼,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皇帝的态度。 “朝廷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风浪,天灾人祸不断。”皇帝脸色凝重,长哀道,“朕已经累了。” 李良远看着皇帝,低头叉手道:“臣明白了。” “赦免萧氏一族的旨意,就由你去传达吧。”皇帝看着李良远说道。 “喏。”李良远叉手应道。 从殿内出来,李良远便沉下了脸色,对于萧道安之死,他并没有那么的开心,反而有所忧虑,毕竟自己在皇帝眼里的作用,便是牵制萧道安,直到萧承德起兵。 如今皇帝要赦免萧氏一族,并且由他这个中书令亲自去传达旨意。 萧道安之死,与官盐案脱离不了干系,所以李良远的心中一直有隐忧,如若让萧家重新起来,将来必然会追究此事,尤其是萧承恩。 李良远站在殿阶上,看着长安城上空晴朗的冬日,“萧家...” “绝不会有重生之日。”他阴狠下脸色。 ------------------------------ 贞祐十七年冬,十二月下旬,皇帝以昭阳公主镇守阴山有功,赐下封赏,并由昭阳公主继任萧道安之职,成为朔方新任节度使,兼九原太守,统管一方军政。 是月,降罪原河东节度使宋通,以刺杀朝廷重臣之罪,褫夺爵位,贬为庶人,降以死罪,并以朔方节度副使萧承德为新任河东节度使,同时赦免萧氏一族,官复原职。 追封卫国公萧道安为太师,谥号忠武,陪葬先帝陵,入太庙。 ——阴山—— 中书起草的敕书,经过皇帝画可之后,由门下省进行审核批注,再经尚书省出台,送往九原郡。 休养了半月之后,如张景初所言,昭阳公主在朔方等来了朝廷的封赏与嘉奖。 前来宣旨的朝廷官员,先是以君臣之礼面见了昭阳公主,而后宣达旨意。 “门下: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师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城干也,昭阳公主绾,天资聪颖,文武兼备,胡贼扰边,尔竭力戍守,有功于朝廷...兹特授尔为朔方节度使,锡之敕命于戏,威振夷狄,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与之一同接旨的,还有朔方军的一众将领,对于朝廷的任命,他们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昭阳公主作为女子,竟然接过了一方节度使的任命,不意外的是,以昭阳公主的功劳,本就该如此。 但这样的旨意,还是太过震惊,无论是长安城内的百官,还是朔方的诸将,以及天下百姓。 昭阳公主抬起头,接过了沉重的旨意与职责,“臣,领旨。” “圣人还让下官给公主传话。”官员小心翼翼的将昭阳公主扶起,“这道敕命,是论功行赏,但圣人作为父亲,十分担忧自己的女儿,边境苦寒,也请公主,多多珍重。” “我知道了。”昭阳公主道。 “李节度使。”官员挥了挥手,跟随的从属便将官诰,官印,还有与品阶相应的紫金鱼袋一并奉上。 这些男子都垂涎的至高权力与荣誉,如今悉数落在了一个女子手中,天下哗然。 “多谢。”昭阳公主拱手道,他看着尚书省来的官员,“周右丞,卫国公遇刺身亡,如今萧家如何?” “圣人已经赦免了萧家,这次下官来,还有一件事,便是要带回卫国公的尸身,由朝廷为之治丧。”尚书右丞回道,“另外就是,请巡察使一同回京任职。”说罢,他的目光看向昭阳公主身侧。 张景初搀扶着还没有完全伤愈的妻子,“这是圣人的意思吗?”昭阳公主问道。 “是。”尚书右丞回道,“巡察使辅佐公主守城有功,圣人已经下旨,命巡察使回朝左迁,入御史台,拜,御史中丞。” “不过任命在吏部,所以需要张中丞亲自前往。”尚书右丞看着张景又道。 昭阳公主遂看向张景初,“张中丞?” ———————— 元济和小张都跳级了 昭阳公主能掌朔方其实张做了很多功夫,反正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朔方是脱离朝廷掌控的,这是朝廷不敢增援的原因之一,另外就是朝廷已经不太行了,派兵增援的话,旁边还有其他有野心的边镇在虎视眈眈(这就是晚唐的处境,内忧外患)如果不给昭阳公主,就会重回萧承德手中,因为朝廷是无法接手的(朔方军那边不会认朝廷派来的人) 第144章 定风波(三十二) 定风波(三十二):张景初:“臣不会爱上别人。”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朝廷的调令,她早有猜测,次比回去,所有政绩与功勋加在一起,足够越级升迁,“公主。” “可有说何时动身?”昭阳公主看着尚书右丞问道。 “没有说具体的日子,不过年关将至,还请张中丞随我尽快上路,大概就在这两天吧。”尚书右丞回道。 “知道了。”昭阳公主心一中一惊,分离来得太突然。 张景初披着裘衣,踩踏着地上的皑皑白雪,跟随昭阳公主回到了太守府。 寒风呼啸,地上的积雪早已没足,宅邸内的草木也皆已枯萎,万物凋零。 “看来今年,又没有办法一起过年了呢。”昭阳公主走到庭院中间,忽然止步道。 张景初随于妻子身后亦止,“往后会有机会的。” 昭阳公主回过身,“往后?” “臣不会让公主止步于此,”张景初道,“这只是第一步。” 昭阳公主闭上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有的时候,你总喜欢答非所问。”昭阳公主道,“就好像在刻意避开。” “我知道公主想要问什么,”张景初回道,“臣的回答,就藏在其中,只是没有正面回答。” “这在我看来,张中丞回京急切,心中没有一点不舍。”昭阳公主道。 “当初在潭州,公主不也如此。”张景初道。 “那不一样。”昭阳公主回过身,“你要去的是长安,而我就来自长安,我知道我们还能再相见,所以不管去留,都是一样的。” “还是说,张中丞的心,已经留在了潭州,留在了顾念的身上。”昭阳公主皱眉道。 “公主即是顾念,有什么分别吗。”张景初道。 “当然有。”昭阳公主道,“顾念于你,是一个全新的人,你与之相处时,可曾记得儿时之人?”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但只是沉默,没有作答,这是昭阳公主最为讨厌看到的态度。 “很多时候,你让我感觉,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又道,“你来讨好我,说那些动听的话,都并非出自你的内心。” “至于你把我推上这个位置,是你因为愧疚所做的补偿。” “公主曾说过。”张景初对视着妻子,“只需要臣属于公主。” “以你的聪慧,怎会听不出来这是一种无奈。”昭阳公主道。 “臣不会爱上别人。”张景初道,“从始至终都是。” “既定的开始,结局是不会有更改的。”张景初又道,“将来。” “我会给公主答案。”张景初走向前,握起昭阳公主的手继续说道,“但是现在的答案,公主唯有杀了我,才是唯一之解。” 昭阳公主皱着眉头,心中越来越难以安定,她迅速冷下态度,甩开了张景初的手,“你走吧。” 昭阳公主背对着张景初,“回你的长安去。” “我在潭州时劝不动你,便也知道今日更无法劝动你。”昭阳公主闭眼道,“顾念做不到的事,我又岂能做到。” “这次不一样。”张景初看着妻子孤寂的背影说道,“潭州是入局,非去不可,而现在我已身在局中,不得不去。” “你总有诸多理由来解释,不管我想不想听。”昭阳公主道,“你走吧。”她挥了挥手。 面对妻子的逐客令,张景初犹豫了片刻,抱袖弓腰道:“臣今夜会收拾行囊,明日动身。” “朔方之地苦寒,望公主千万珍重。”说罢,张景初便转身离开了庭院。 昭阳公主回过身,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如刀绞,咬牙皱眉,“你?” 第160章 ----------------------------- 是夜,张景初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便在炉火前坐了下来,她将案上的灯烛点亮,研墨提笔,似在写单方,又整理了一些药材,与调理外伤的药品,将其定量分好。 屋外风雪大作,张景初背着一个药箱来到了一处院落,“吴典医。” 吴甄将房门打开,见是驸马,遂叉手行礼,“驸马?” 张景初并没有入内,而是站在门口将东西全部托付,“我明日便要离开九原,公主就拜托吴典医了。” 吴甄粗略的看了一眼,张景初的嘱托很是细心,“驸马为何不亲自交与公主,这些时日都是驸马在照料公主,公主要是看到这些...” “这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张景道,“我知道公主心里有气,便不要再徒增她的烦恼,眼不见为净的好。” 吴甄一时语塞,只觉得这二人的性子别扭。 “劳烦吴典医了。”张景初拱手道。 “我倒是不麻烦,只是这最后一夜了。”吴甄看着张景初,“驸马与公主这又是何苦。” “既然分别是注定,那么剩下的时间就应该好好惜别才对。”吴甄又道,“怎么还闹起了别扭。” “此事怪我。”张景初道,“我答应了要陪公主留在朔方过上元,却还是食言了。” “谁能想到朝廷的旨意能来得如此快呢。”吴甄说道,“我想公主也不会不明白与不谅解的。” 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皇帝的旨意无法违抗,昭阳公主真正在意的,是张景初的态度,逃避的态度。 从吴甄的院落出来,途径了北院,院中的灯烛还亮着,张景初侧头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后,仍还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 翌日 一夜风雪后,整个九原郡再次被皑皑白雪所笼罩,这次敲响昭阳公主房门的,不再是张景初。 “公主。”吴甄踏入屋内,替昭阳公主查探伤势的恢复。 在张景初的悉心照料下,昭阳公主的伤势恢复的极快,肩侧的伤已经好转开始愈合。 见是吴甄,昭阳公主还有些不习惯,“驸马呢?”于是问道。 “驸马今日一早便随尚书右丞走了。”吴甄跪在榻前说道,“不过驸马昨夜交代了臣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 “什么?”昭阳公主看着吴甄。 吴甄于是将张景初的手札拿出,上面记录着昭阳公主的一些习惯,还有伤口的恢复情况,非常的详细。 “驸马精通药理,又是心细之人,所以公主的伤才能好得这样快。”吴甄替昭阳公主换着药说道。 昭阳公主看着手札,还有张景初留下来的一些伤药与嘱咐,而后匆匆下了榻,神色慌张,似有些急切,“她们走了多久?” “拂晓时离开的。”吴甄仔细回想,“应该有一个时辰了吧。” 昭阳公主和上衣物,便快步出了门,走到外院时,匆匆嘱咐道:“备马。” 府中的下人将她的马牵了出来,九原司马从府邸内追了出来,提醒道:“使君,今日您还要见九原的各级官吏,交接政务。” “我知道。”昭阳公主跨上马背,“我会回来的。”说罢便驾马离去。 昭阳公主骑马从城南飞奔而出,官道上的积雪已被车马压平,逐渐消融。 “驾!” 半个时辰后,昭阳公主快马追上了折返长安的队伍,由于运送着萧道安的棺椁,行程缓慢,因此还没有走出多远。 张景初单独坐在一辆马车内,陈武则骑马随在她的身侧。 听着身后的马蹄声,陈武回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眼熟...” “停车!”直到那身影越来越近,并呵斥道。 “公主?”陈武这才反应过来是他的旧主,于是急忙逼停了队伍。 昭阳公主没有多说只言词组,从马背上跳下后,便径直登上了张景初的马车。 张景初坐在车内闭目休息,听见动静声这才睁开眼,还没有来得及掀开车帘,便被追来的妻子入内一把抱住。 手中的竹书掉落,她先是惊愣了片刻,而后伸手回应着妻子,二人在车厢内紧紧相拥。 “公主的伤还没有痊愈。”张景初搂着妻子说道,“怎能这样纵马奔波。”她既紧张,又心疼万分,“万一复发,臣如何能安下心来。” “我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没有想那么多。”昭阳公主紧紧抱着张景初道,“你怎么那么的狠心,连走也不打声招呼。” 张景初搂着妻子,轻抚着她的腰肢,“是我不好,让公主心急至此。” 昭阳公主直起腰身,对视着张景初,抚摸上她的脸,“你要平安。” “还有,”昭阳公主又道,“即使不能常见,我也希望可以通过书信,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好。”张景初应道,她看着妻子,已经换上了紫色的公服,金蹀躞,“这身衣物,很适合公主。” 比起沉重又束缚的命妇礼服,象征权力与身份的紫袍,要轻便许多。 “祖父已死,剩下的,我希望你不要迁怒于萧家。”昭阳公主知道张景初回京的目的,于是说道。 “好。”张景初再次应道。 ---------------------------- ——长安城·卫国公府—— 一辆由四匹马所拉的金玉马车停在了卫国公府的大门前。 一众官员簇拥着车内的紫袍大臣走下,就连看守卫国公府的禁军统领也都趋步上前行礼,“末将见过中书令。” “吾乃圣人使,今奉君命,前来宣读谕旨。”李良远踏入卫国公府,“让萧承恩单独来见吾。” ———————— 公主的心里有点扭曲(张越逃,她占有欲就越强,一边说服自己,一边抓狂得要发疯) 张其实已经给了她答案,藏在话术里。 第145章 定风波(三十三) 定风波(三十三):杨婧:“张中丞。” 李良远坐在卫国公府家主萧道安的书房主位上,今时不同往日,萧家已沦为阶下囚,而他李良远仍然是首相,府中的人不敢怠慢,对其毕恭毕敬。 很快这座宅邸的少主人便被带了进来,家中变故,并没有挫下萧承恩的锐气。 面对父仇,萧承恩对于李良远自然是横眉冷对,没有好眼色。 “见到右相还不下跪?”李良远的左右亲信呵斥道。 萧承恩穿着一身直裰,虽有束发,但有些散乱,整个人都显得很是慵懒疲态,但眼里的仇恨却是没有消减半分的。 “给你下跪?”萧承恩皱起眉头,凛然傲气,“痴人说梦。” 李良远张开的双手倚在座靠上,左右见其眼色,于是开始对萧承恩用强,迫使其下跪。 “滚开!”萧承恩挣扎吼道。 “萧承恩,你可想清楚了。”李良远提醒道,“萧氏一族的性命,如今可都握在你的手中。” 听到李良远的话,萧承恩原本的铮铮傲骨才开始有所松动。 见他不再反抗,李良远挥了挥手,“你们你下去吧,吾有话要单独说与兵部尚书。” “喏。”亲信退出书房,并将房门带上。 李良远跪坐着,并拢双手,摩挲着中指上的绿宝石指环,“萧氏一族被封禁于府内,隔绝于外,你可知这段时日,外面发生了什么?” 萧承恩跪在地上没有说话,李良远遂起身,“你父亲遇刺身亡,你的胞弟起兵夺取了河东,声称是为父报仇,却未经朝廷之意,现在,河东节度使宋通已死。” “你父亲之死为宋痛之谋,并没有实证,而你胞弟所为,乃是谋逆之举,你萧家是滔天之罪啊。”李良远说道。 “没有了卫国公的庇佑,你弟弟做出这样的事,你认为萧氏一族,还可以保全吗?”李良远问道。 萧承恩抬起头,双目通红,“我父亲之死,真正的幕后人,不就站在我的跟前。” “你以为是我,又或者宋通?”李良远盯着萧承恩,冷笑了一声,“可悲,可叹,可笑。” “你我皆臣子,你我皆棋子。”李良远又道,“没有君王的授意,那官盐,我岂敢妄动。” “就像现在,没有君王之意,我哪儿敢前来请萧尚书赴死呢。”李良远昂首道。 萧承恩听着李良远的话,颤笑了笑,“你不过就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而已,这些年为了制衡萧家,讨好皇帝,很累吧。” “而我萧家根本就不需要。”萧承恩抬头道。 “是,你们萧家有萧道安,所以猖狂,可是最终的结局呢。”李良远道,“做狗又如何,至少活下来的,是我。” “而你萧氏一族,便如当年顾氏,不愿做忠心的奴才,所以引来了亡族之祸。” “不过啊,”峰回路转,李良远长吁一声,“你有一个好妹妹,你的好妹妹培养出了一个举世皆惊的女儿。” 第161章 “她代替了死去的萧道安,守住了契丹南下。”李良远继续说道,“也代替了萧道安,接掌了朔方。” 听到这里,萧承恩的眼里露着惊讶之色,“什么?”这是他不曾想到过的局面。 “她向圣人力陈,想要保全萧家。”李良远道,“包括你那起兵造反的弟弟。” 萧承恩瘫软了下来,“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看向李良远,有些不敢相信,“为什么要和我这些?”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选择有两个。”李良远说道,“圣人已经下旨,赦免了你们萧家,但是你与萧承德,只能活一人。” “你死,萧承德便以报父仇,继任河东节度使。”李良远又道,“从而保全整个萧氏一族。” 萧承恩听后,仰天大笑了起来,“皇帝还真是仁慈啊。” “为了削减我萧家,竟让国家陷入这样的困局当中。”萧承恩又道。 “是你萧氏一族太过放肆。”李良远说道,“这才引起了君王的铲除之心。” 萧承恩闭上眼,“我看这大唐,已经药石无医了,拿异族入侵当儿戏。” “李良远,萧家若亡,你的死期便也将近。”萧承恩又道。 面对恐吓,李良远轻皱眉头,“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我的话已经带到,给你半日的选择。”李良远又道,“萧家能不能保全,便全看你的选择。” 李良远走后,萧承恩瘫坐在地板上痛哭流涕,片刻后才起身走到父亲的书桌前,将遗属留下,而后起白绫,悬颈于梁。 “兄长!”至府中的人发现时,萧承恩已气绝身亡,只留下一封要上呈皇帝的谢罪泪书。 “右相,萧承恩悬梁自尽了。” ------------------------------ 贞祐十七年冬,萧氏一族被赦免,兵部尚书萧承恩感念谢罪,自尽于府邸。 ——大明宫·延英殿—— 高寻匆匆踏入殿内,将一封带着血泪的书信呈上,“陛下,兵部尚书萧承恩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什么?”皇帝抬起头,满脸诧异,“萧承恩死了。” “这是萧尚书自尽前留下的一封陈书。”高寻走到御座前。 皇帝将其打开,“伏维皇帝陛下,罪臣萧承恩顿首顿首再顿首...臣唯有一死,方可谢罪,望陛下念萧氏辅佐之劳,宽宥无辜族人。” 虽是一封谢罪之书,但其笔画的锋芒却尽显,皇帝见之自然明白,若非为了保全族人,萧承恩如其父萧道安有一身傲骨,又怎会轻易低头。 虽然看出了恨意与不甘,皇帝当着群臣的面,仍是喟然长叹,“萧家忠骨,为国擒贼戍边,是朕有愧。” “父子同故,实乃朝廷之不幸。”皇帝惋惜道,“其丧事,交由太常寺操办,以国礼葬之,辍朝七日。” “太常寺领旨。” 贞祐十七年,十二月,兵部尚书萧承恩亡故,追赠侍中,谥号文懿。 为补偿萧家,遂迁鸿胪寺少卿萧承明为刑部尚书。 -------------------------------- ——东宫—— 萧家的赦令,与父亲的死讯,同时传进了东宫。 为避受萧家的牵连,太子李恒将太子妃萧锦年软禁于宫室。 “圣人已经下旨赦免萧家,不过,岳丈大人为了保全萧氏一族,于昨日自缢了。”李恒走进太子妃的宫殿,将消息告知太子妃。 一直处于心绪不宁的太子妃萧锦年听后,差点晕厥了过去,“阿爷。” “你叔父起兵造反,这于萧家来说本是灭族之祸,如今有这样的结局,已是万幸了。”李恒说道,面对妻父之死,眼里没有丝毫哀伤,唯一可惜的便是失去了一大助力,但对他而言,同时也是枷锁,“当年顾氏一族谋反,可是落得了一个诛九族的下场。” “你说够了吗。”萧锦年瘫坐在坐榻上,整个人都无比的憔悴。 “当年顾家出事,你跪下来哀求我,如今萧家同样遭此难,你却不曾求过情。”李恒看着萧锦年,“萧锦年,看来你对顾家三郎的情,要更深呢。” “妾的父亲死了,殿下来找妾,重提旧事,究竟是为了什么?”萧锦年抬起头,满眼通红的看着太子李恒。 “没什么。”李恒抬起头,眼里没有丝毫的仁慈,“只是想告诉你们,这是我李家的天下,不管是顾家还是萧家,都不能撼动半分。” “你们为了巩固权力,挑起党争,滥杀无辜。”萧锦年抬起头,“这个天下,迟早要大乱。” “你...” “殿下。”殿外传来宦官的声音,“太子詹事求见。” 李恒放下衣袖,冷漠的看着太子妃,“解除禁足后,你最好还和从前一样,安分一些,扮演好你的角色与身份。” --------------------------------- ——长安城·通化门—— 贞祐十七年十二月底,卫国公萧道安的尸身被运回长安,皇帝派遣中书令李良远与门下侍中郑严昌率百官出城相迎,以国礼下葬,并为之辍朝七日。 萧氏族人,以卫国公之子萧承明为首,出城数十里迎接灵柩归京,时逢长安大雪,哀嚎的哭声响彻整条朱雀大街。 张景初虽与灵柩一同返京,但却没有一同入城,而是推迟了一些。 “吁。”车夫忽然将马车停下。 “郎君,有人挡路。”陈武驾马靠近车窗,提醒道。 张景初于是从车厢内弓腰走出,而后便看见了熟悉的故友,“元君?” 元济穿着一身绯色的公服,骑在马背上,顶着飘雪打马上前,笑眯眯道:“子殊,现在可要唤我少卿了。” 张景初相视一笑,拱手道:“恭喜元君升迁。” “同喜,同喜,你不也一样越级升迁。”元济拱手回道,“张中丞。” “我还没有拿到官诰,为时尚早。”张景初道。 “吏部任命已经下达,迟早的事。”元济说道。“见你平安归来,我这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元君是怎么猜到的,我没有随灵柩回京。”张景初问道。 “不是我猜到的,”元济回道,“是七娘。” 说罢,他便让开了些许,身后的马车内弓腰走出一个女子。 “张中丞。”杨婧福身道。 ———————— 李恒私下对太子妃冷漠,是因为他痛恨萧家(用强权拆散了他喜欢的人,另外就是他作为太子被权臣控制而感到屈辱) 第146章 定风波(三十四) 定风波(三十四):此为新罗进贡的婢女,便一并赏与卿。 漫天雪花飘落,朔风吹拂着女子腰间缠绕的披帛,张景初站在车板上,看着向自己福身行礼的杨婧,于是作揖回礼,“杨娘子。” 杨婧随元济出现在此,张景初于是便明白了,福昌县主应是将谋划同她们说了,所以此刻,她们是同一战线。 所以杨婧与元济此番来相迎,比之从前都要亲近了许多,张景初于是向左右挥了挥手,将他们屏退。 随后走下马车,三人步行到了不远处的一个风亭内。 “子殊,你的脸色不太好。”元济上下打量着张景初,瘦弱的身板勉强支撑起了肩上的裘衣,寒风吹拂着她的双鬓,“我听说你在朔方受了重伤。”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从而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刺杀的事已被皇帝压了下来,此事只有福昌县主知道,“幸得公主相救,捡回了一条性命,也多亏元君回京报信。” 元济皱了皱眉头,过意不去道:“官盐之案,我本才是主审,却让你代我受了诸般苦楚。”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元济又道,“如今你回到了长安,我们又可以一同吃酒了。” “而且,你是御史中丞,我是大理寺少卿,虽不在同一个公廨共事,却同属三法司,往后若遇大案,还能够一同办案。” “你们若要聚,也等上一阵子。”杨婧提醒道,“现在朝中因萧家的变故,暗潮涌动,风云诡谲,张中丞刚刚回京,说话做事,当谨慎与小心一些,以免落人口舌。” “七娘说得极是,是我思虑欠周了。”元济摸了摸脑袋说道。 “卫国公的长子萧承恩,前不久自缢于府邸。”杨婧向张景初告知道,“当时圣人已经下诏赦免了萧家,萧承恩却还是自杀谢罪,而传达旨意的人,是中书令李良远。” “依照惯例,即使是免罪的敕令,也不需要由首相来亲自传达。”张景初说道,“萧承恩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萧李两家自顾氏族灭开始,便争斗了十余年。”杨婧说道,“如今萧家主两代人皆故,萧氏一族便也不复从前,只剩次子在河东苦撑,河东虽然富庶,可是腹背受敌。” “所以如果萧承德想要保全萧家,就只有一个选择。”张景初听着杨婧的话说道,“依附与扶持新的朔方节度使。” “新的朔方节度使…原来这些,早在张中丞的谋划之中。”杨婧闭眼说道。 第162章 “县主让杨娘子前来与我交涉,应该不止是为了分析这些谋划的吧?”张景初问道。 “妾能否与张中丞单独详谈?”杨婧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于是看了一眼元济,“不用看我,你们谈便是。”元济随后便将马车牵了过来,“外面风大,车上说吧,我来为你们驾车。” 张景初与杨婧相视,而后伸手让步道:“杨娘子,请。” 元济扶着妻子先行进入马车,至张景初时,他仍然伸出了手,并且小声嘀咕了一阵,“你这手,可比之前冷了不少,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数日奔波,加上天气严寒,张景初的脸色有些惨白,“暂时还死不了。”她回道。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元济道。 张景初面色温和的进入了车厢,与杨婧对向而坐。 “母亲从商多年,与盐粮打交道最深。”杨婧说道,“这些年,李良远扶持了不少人进入户部与太府寺,利用职权之便,与一些富商勾结,先前因为潭州一案,户部被清算了不少人,李良远趁机夺取户部,而李良远的长子,户部侍郎李广源也因此获得了盐铁转运使一职。” “河东、江淮、蜀中等地的盐铁转运,尽归李家掌管,他们从中贪墨了不少钱财。”杨婧说道,“但是母亲说了,这些钱帛却没有存在李家,且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张景初缓缓睁开眼,“便是去向。” 杨婧看着张景初,思索着她的话,“张中丞是说,李良远所为,皆是君主之意?” “内枢密院,有一支打探情报的影卫,它不归朝廷,所以供养不由户部出,这是独属于圣人的一支暗卫。”张景初道,“国库空虚,也无法调国库之用。” “怪不得李良远行事猖獗。”杨婧说道,“原来是有圣人在背后撑腰,纵容他贪污受贿,那只怕萧承恩的死,也是圣人授意。” “是否是圣人之意不可知,但此事定然是圣人默许。”张景初道,“这样一来,圣人手中握有臣子的把柄,在使用他时,便少了几分顾虑。” “如果圣人这般看重李良远,张中丞若想要取代他,恐是不易。”杨婧说道。 “过刚易折,”张景初道,“萧道安之死,萧氏一族怨气冲天,如果萧承恩官复原职,以他的性子,必然会追究到底,李良远害怕受萧承恩的报复,只怕是利用了圣人不点破的态度,假传了圣意。” “萧承恩一死,萧家便不足为惧。”张景初又道,“李良远也将一手遮天,但圣人应该不会允许这样的局面出现。” “圣人的态度,”杨婧揣摩了片刻,“是在借刀杀人吗。” “这是君王惯用的手段。”张景初靠在车板上说道,“用奸臣铲除权臣,再除奸臣,权力,威望,便都有了。” “就像当年的顾家一样吗?”杨婧说道,“圣人启用萧李两家,如今又故技重施。” “顾家...”张景初重新闭上眼睛。 这座四方城中,似乎人人都知道顾氏一族的事迹,当年远超萧李两家之贵的顶级门阀,却在一朝覆灭。 “张中丞这样一说,我倒是发现了一些什么。”杨婧转动着眼珠,思索了片刻,“从潭州案开始,李良远所走的路,便开始像当年的顾家了,长子入户部,担任盐铁要职,一步步排除异己。” 张景初睁眼看向杨婧,仅仅凭借一些就近发生的事,就做出了这样的推断,“杨娘子还看出了什么。” “潭州一案的始末,可巧,都在此处。”杨婧看着张景初,意味深长。 引发潭州的人正是她眼前安坐着的人,而结案的人则是车厢外给她们驾车之人。 “这个事...” “这都是妾身自己的推测,没有实据。”杨婧先一步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 “杨娘子聪颖。”张景初闭眼,“慧眼识人。” 杨婧看着张景初,“张中丞此番回京,应当先入宫面见圣人才是,吏部对张中丞的任命是随朔方节度使的制诰同时发下。” “圣人借此召归张中丞,怕是要以张中丞为质。”杨婧又道。 “多谢娘子提醒。”张景初作揖谢道。 快至长安时,元济架停马车,杨婧将张景初从车内搀扶出。 “待丧礼过后,我来寻你吃酒。”元济跨上马背,靠近张景初的车厢说道。 “随时恭候元君大驾。”张景初回道,而后便与杨婧对视一眼,相互点头后,分道离开。 -------------------------------- ——大明宫·延英殿—— 进入长安城后,张景初没有先回善和坊,而是吩咐陈武径直去往了宫城。 “张中丞请稍后,圣人正在与右相在论政。”高寻走出殿,向张景初提醒道。 “有劳高常侍。”张景初立候在殿前,安静等待。 半个时辰后,李良远从延英殿走了出来,看见张景初后,瞬间色变。 重伤濒死之人,不光被救回,还一跃成为了御史台的高官,天子近臣。 “见过右相。”张景初向李良远叉手行礼道,脸色极为平静,就好像不知情一般。 李良远半眯着眼睛,随后一笑,“吾还从未见过有谁在及第的第一年内,仕途迁升有如此神速的,张中丞圣眷正浓,想来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得圣人欢喜。” “下官哪里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天恩浩荡,承蒙圣人青睐。”张景初低头回道。 李良远冷了张景初一眼,而后负手离去。 在高寻的示意下,张景初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公服,而后踏入殿内。 “臣张景初,叩见陛下,陛下万年。”张景初跪伏叩拜道。 皇帝倚于御座上,见张景初仍然穿着旧袍,“吏部的任命,卿没有接到吗?” “任命臣已经接到了。”张景初回道,“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前往吏部,谢主隆恩。” “抬起头来。”皇帝看着张景初惨白的脸色,有刺探情报的暗卫在,刺杀之事他当然知晓,“卿的脸色,怎的如此之差。” 面对皇帝的试探,张景初微微抬眼,“回陛下,臣是南方人,朔方的水土,实不宜臣。” “你是读书人,吹不得边境的风沙。”皇帝道,“但这底子着实差了些。” “不过此番你留在朔方,辅佐昭阳击退契丹,于国有功,除了官职外,还应当赏赐你一些什么。”说罢,皇帝挥了挥手。 宦官将两名蒙着面纱作侍女打扮的女子带了进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金银钱帛。 “此为新罗进贡的婢女。”皇帝说道,“便一并,赏与卿。” ———————— 杨婧是完全靠推理出来的,元济两口子照顾病号。 第147章 定风波(三十五) 定风波(三十五):张景初:“你也在争春吗?” 面对皇帝的突然赏赐,张景初抬头望了一眼,此次前往朔方发生了诸多大事,而皇帝却一件也没有问起,“谢陛下厚爱,为君王分忧,乃臣下本分。” “昭阳在朔方,为国戍边,此后你夫妻二人便要长期分居,朕赐你婚,而今又让你与妻子分离,长日漫漫,又岂能无人侍奉在身侧呢。”皇帝说道。 张景初听着皇帝的话,心中虽有不满,却也没有在脸色上显露出来,只是回道:“公主之才能,为君父分忧,替大唐百姓着想,臣作为公主的丈夫,自是高兴与支持。” “至于侍奉...”张景初抬起头,皇帝对自己的疑心日益增重,所思所想,无不是为了自己的权力,而毫无半点对女儿的怜爱,“臣得公主为妻,侍奉君前,此生足矣。” 皇帝猜到了张景初的答复,但却置之不理,“卫国公遇刺身亡,其次子为报父仇,起兵杀害了河东节度使宋通,其长子为保全萧氏一族,谢罪自裁。” “朝中历经风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帝又道,“该死的人都死了,不该死的人也死了,这些年党争不断,受益的还是边镇,包括北方的辽国,朕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事出现了。” 他在提醒张景初,而张景初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帝心中最大的一根刺如今已被铲除,于是希望可以回归平静,至少短时间内,不希望再有动荡发生。 “臣明白了。”张景初叩拜道。 皇帝知道李良远刺杀她的事,但还是给出了这样的提醒,甚至借赏赐的名义想要安插两名女侍在她身边,名为侍奉,实则是作为眼线监视。 ------------------------------ 从宫中出来,两名新罗女子便跟在了张景初身后。 因是皇帝赏赐,所以她也不敢拿钱帛将人打发走,于是便上她们上了自己的马车。 两名侍女不敢先主人上车,于是福身道:“请主人先上。” “你们会说大唐的官话。”张景初看着二人。 “新罗供奉给皇室的女子,在送到长安之前,会教习大唐的官言。”其中一名新罗女子回道。 第163章 “你们上去吧,我不坐车。”张景初说道,随后她便夺了陈武的马,让陈武跟随车夫坐在了马车上。 张景初骑马回了善和坊,年秋之时离开府邸,如今已经到了冬末。 “主君。” “是主君回来了。”通传的声音响遍了原本安静的府邸。 “见过主君。”府中的管事快步走出,至庭院叉手行礼道。 “文嫣。”张景初向文嫣招手,小声道,“圣人赏赐的侍女,你来安排吧。” 文嫣听后,向门口望去,只见在严寒的冬日,这两名身段极好的女子却衣衫单薄,看着发饰,不像中原的汉人女子,虽然戴着面纱,但也能从这面纱中窥得几分绝佳的姿色。 “小人明白。”文嫣点头道,“你二人随我来吧,我是此宅中的管事,亦是公主的身边人。” 二人对视一眼,福身行礼,“喏。” 张景初扶额长叹一声,随后步行穿过了长廊,至一处庭院时,瞥见廊外院中的花圃,有花盛开。 张景初于是步入庭院,发现是那株山茶花,花苞尽开,重瓣妖艳如火,地上还散落着许多已经凋零的花,几乎都是整朵掉落,即使是枯萎,这些重瓣也紧紧贴在一起不曾分散。 一阵寒风拂过,枝头已谢的花朵被风整颗吹落,张景初伫立在山茶花前,随后俯下身拾起那朵被风吹落的茶花。 山茶花开,也示意春将临,张景初看着手中的花,万物凋零的冬日,唯有此花傲立,“你也在争春吗?” “主君。”文嫣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这花,在公主离开长安后不久便开始绽放。”文嫣走上前说道,“可惜它的花期快过了,主君没有看到满树盛开的样子。” “花期如故,人如旧,既然它种在了此处,总会有机会看到的。”张景初回道。 文嫣点了点头,随后招了招手,“适才吏部的人来了,他们将主君升迁后的官诰,常服、具服,官印送来了,说请主君明日前往御史台任职。” 张景初回身,看见文嫣身后的女使捧着崭新的绯色公服、幞头,还有与品阶相应的金带銙及银鱼符。 “恭喜主君高升。”文嫣与女使贺喜道。 张景初呆滞了片刻,“御史台。” 作为直隶皇帝的省、台之一的台,是别于三省的监察机构,掌劝谏君王,监察百官之权。 而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御史大夫一职,一直为空设,因此御史中丞便成为了御史台实际的长官,这的确是高升。 然百官都畏惧的御史,同样也是百官最为讨厌的,无论文武。 “这哪里是高升啊。”张景初道,“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替我备汤沐浴吧。”张景初又道。 “喏。” ------------------------------ 是夜 张景初泡在池中,周身被雾气环绕,回想着白天与杨婧的交谈,还有下午时分的君臣对话。 杨婧的聪慧,她总算是领略到了,不过万幸的是,杨婧的婚事,让她们站在了统一的战线上,如此一来,杨家的势力,便也可以拢上拢。 只不过皇帝如此明显的提醒,分明是在警告她,且派了眼线到她身侧监视。 “如果我要动的不是李良远呢。”张景初抬起手,水珠从她白皙的胳膊上滑落。 “主君。”门外忽然响起声音,“昭阳公主府典军萧嘉宁求见。” 张景初听后,立马从池中起身,拿起衣物,迅速合上。 就在她刚刚穿好衣服,从屏风内走出时,萧嘉宁已经推门入内。 这主仆二人性格有些相似,都是极强势之人,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因而张景初才会有如此反应。 “萧典军进来前不敲门吗?”张景初披散着被打湿了些许的头发,赤脚站在屏风前,衣服是刚刚穿好的,所以有些松散,整个人也显得十分疲态。 “敲过了,是驸马没有应。”萧嘉宁道。 “萧典军还知道在下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张景初皱眉道,对于皇室中人毫不尊重她人的做法,心生不满。 “我不是来与你商榷与通知什么的,我是奉贵妃娘子之意。”萧嘉宁说道,“我的时间有限,可没功夫等你。” “再说了,你一个男子,怕什么?”萧嘉宁又道。 张景初哑口无言,“不知贵妃娘子有何吩咐。” “贵妃娘子有问,报父仇之事,驸马如何看?”萧嘉宁问道。 张景初轻轻拢起眉头,随后走到窗前的坐塌边,转身坐了下来。 萧贵妃的问话,一语双关,其中试探之意明显,并且从这个问话中,张景初也得到了一个消息。 那就是自己的身份已经泄露,又或者是萧贵妃凭借自己对女儿的了解,猜测到了张景初的身份。 这天底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凭借对昭阳公主的了解,从而推测出自己的真正身份了。 那么由此也能知道,萧道安的死,萧贵妃或许也会推她的身上。 这就是父仇,她们的父仇。 “下官只有八个字。”张景初看着萧嘉宁,“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但仇恨是无穷无尽的。”萧嘉宁道,她转达的是萧贵妃的话,也就是说明萧贵妃在派她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张景初的答复。 “贵妃娘子说了,不会阻止你在京做的一切。”萧嘉宁又道,“但有一点,希望你的初心不变。” 张景初心里泛起了嘀咕,若不是自己帮扶昭阳公主拿到了实权,萧贵妃又怎会这样轻易放过自己呢。 而这个,也就是当初萧贵妃告诫张景初的,她只看结果。 在家族与骨肉之间,萧贵妃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不管贵妃娘子怎么想我。”张景初闭眼道,“但只有我自己明白,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就只有公主了。” “我没有办法原谅一些旧事。”张景初又道,“这也是支撑我茍活的原因。” “你的话,我会转达给贵妃娘子的。”萧嘉宁转身侧头道。 ----------------------------- 至深夜,张景初回到了书房,站在书桌前将白天院中看到山茶花画了下来。 此次回京,貌似树敌要比结友更多。 咚咚! “谁?”张景初顿笔,抬头警惕道。 “主人,是奴。” 张景初走到门口,将房门推开,屋外的风雪瞬间吹入,是白天皇帝所赐的新罗女子。 “有事吗?”张景初皱眉问道。 新罗女子向屋内望了一眼,双手攥在腹前,有些扭捏,“奴与姐姐,是奉皇命而来。” 张景初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被监视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随后她转身回到了书桌前,“我这次从朔方回来,受了重伤,所以不需要人侍奉。” 本就紧张的新罗女子听后,眼里竟然冒出了光,因为这并非她所愿,“奴明白了。” “但是...”她又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惶恐。 “进来吧。”张景初无奈的叹道。 “喏。”新君女子福身入内。 ———————— 萧贵妃之前帮扶的是家族,昭阳的野心显露之后,就改变了选择。 小张差不多是被软禁在了长安。 皇帝没有将小张当做女婿看待的,一直都是一颗棋子。 第148章 长相思(一) 长相思(一):“张郎。” 新罗女子将面纱摘下,向张景初福了福身,便主动上前替她研墨,发现她正在画画,于是看着桌上的画夸赞道:“主人画的是什么花,真好看。” “茶花。”张景初回道,语气平淡,“是婚后,公主所赠,庭院里的那颗。” 新罗女子听到后,眼里充满了羡慕之情,“主人与公主,一定感情很好。” 张景初突然停顿,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抬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新罗女子愣了愣,攥着双手低头道:“奴没有汉名,在新罗,奴隶是不配有名字的,主人将奴隶买回去,会给予赐名。” 说罢她便学着中原的礼仪,叉手道:“请主人赐名。” 张景初看向新罗女子,思索了片刻,说道:“耐冬。” “耐冬...”新罗女子复述着张景初的话,“多谢主人赐名,奴很喜欢这个名字。” “它是山茶的别称,”张景初低头看着桌案上的画,“冬天开的花很少这样艳丽。” “在严寒的冬日,依旧能够绽放出最美丽的一面。” “这样的品质,世间少有。”张景初重新提起笔,将画勾勒完整,随后找印之时,却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在画上盖印。 “主人赐名,是希望奴像这山茶一样么?”耐冬分析着张景初的话。 张景初再次望了她一眼,“我之意,不在个人。” 张景初借山茶花意寓女子,却被侍女所误解,于是解释道。 第164章 耐冬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奴明白了。” 等待片刻,画中水墨风干,张景初便将其卷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文嫣应该给你们安排了院子,我就不送你回去了。” 耐冬却有所犹豫,她看着张景初,眼里有惊慌,“主人不愿意么?” 张景初看着耐冬,“你的眼里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愿意。” 耐冬低下头,“如果我不从,他们就会杀了我和姐姐,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张景初挑了挑眉头,这句话说进了她的心中,“你们可以好好活下去,在这里。” “不过,我已有结发妻子,不喜欢这些事,也不愿意。”张景初又道,“你走吧。” “奴明白了。”耐冬福身道。 --------------------------- 翌日 ——长安·大明宫—— 内枢密使杨福恭踏入殿内,并将一封密奏上呈给了皇帝。 密信被装在一个小小的竹筒当中,高寻将之打开,取出里面卷起的信纸,“陛下。” 皇帝将其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记录的是昨夜昭阳公主驸马都尉其府邸张景初与新罗婢女的对话,还有张景初所做的事。 “山茶花?”皇帝看向杨福恭。 “回陛下,先前昭阳公主曾从外地购置了一株山茶,送往了驸马的府邸。”杨福恭回道,“那个时候山茶花期未到,昨日驸马刚刚回京,正逢最后一茬花开花之期。” “朕要听的是这个吗。”皇帝暗皱眉头。 “可是驸马府邸的山茶花就是公主所赠。”杨福恭小心翼翼道。 皇帝挥了挥手,“退下吧。” “喏。” 杨福恭走后,皇帝起身走到炭盆前跪坐了下来,将密信扔进火中焚毁。 火焰突然从盆中升起,皇帝的眼中冒着光,“高寻,你怎么看驸马此人?” 高寻近前一步,叉手应道:“高寻斗胆,驸马弱冠之年,心思缜密,聪慧过人,是一把利剑。” “可是利剑,伤人伤己。”皇帝说道,他抬起头看着高寻,“萧道安是怎么死的?” 高寻连忙低下头,这样的机密之事,他不敢妄言。 “影卫检查了萧道安的尸首,”皇帝道,“但是几月时间,尸身已开始腐烂,一般的人怎可能伤得了他。” “陛下以为,是有人栽赃于河东节度使宋通?”高寻小声道。 “萧道安之死,牵连了宋通,两大边镇节度使均已丧命。”皇帝闭眼思索道,“会是何人所为?” 高寻思索着皇帝的话,无论是萧道安还是宋通,皆为太子一党,“魏王?”他能想到的,便是魏王,“小人记得,驸马是魏王的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皇帝叹道,“兄弟阋墙,非朕所愿。” ------------------------------ ——大明宫·御史台—— 张景初穿着崭新的公服,骑马进入了宫城,来到大明宫的西端,月华门外的中书省,而御史台就位于中书省的南侧。 作为朝廷的监察机构,御史台内几乎见不到散漫懈怠的官员。 得知御史台将要新上任一位中丞,御史中丞钱炳文领三院官员齐聚,出台相迎。 早在之前,钱炳文就对张景初有所了解,知道她是昭阳公主的驸马,于是提前做了功课,十分热情的走上前,拱手道:“张中丞。” “见过御史中丞。”一众青绿袍服官员纷纷叉手,足有数十人。 这与当初自己赴任大理寺时,仅有一个小吏招待的场面截然不同。 张景初向众人回礼,“张某初来御史台,有诸多不懂之事,往后还请诸位同僚多多关照。” “我等必将全力辅佐中丞。”众人齐刷刷回道。 钱炳文笑眯眯的将张景初领进了御史台的大厅中,与大理寺的布局相差无几,只不过张景初的座位变成了大厅中的首位。 “御史台以御史大夫为首,然自宣宗后,便不再设大夫一职,仅以中丞二人为台首。”钱炳文向张景初粗略的介绍了一番官员配置,“原先只有我一人,如今张中丞来了,便是你我共同分担监察重任。” 而后钱炳文压低声音,凑近了说道:“钱某入御史台多年,还从未见过有谁的升迁速度能如此之快,御史台不比中书门下以及尚书省,台中官员,皆可谓,天子耳目。” “人红是非多,张中丞往后行事,可要小心了。”钱炳文提醒道,“中书省那边,一直与咱们不对付,尤其是你这样,未按照正常流程升迁的朝廷新贵。” 张景初看了钱炳文一眼,他似有刻意讨好之意,八成是事先调查了自己的身份,“多谢提醒。” 随后钱炳文将其带了出去,并指着御史台大厅左右两边,“御史台下有三属院。” “一曰台院,”钱炳文指着刚刚走出来的正中间的院子,此为台院,“二曰殿院,三曰察院。”殿院在左,察院在右。 “侍御史隶属台院,职员六人,受命于御史中丞,接受公卿奏事,举劾官员非法之事,掌弹劾。” “殿中侍御史隶属殿院,职员九人,掌纠察朝仪,兼知库藏出纳及宫门内事。” “监察御史隶属察院,职员十五人,掌监察百官、巡按州县,纠正刑狱,整肃朝仪。” 御史的属官品阶虽不高,但职权甚广,除了两位正五品上的御史中丞外,其余最高不过六品,御史台内几乎看不见红色官袍。 熟悉完三院及其属官,钱炳文又将张景初带到了他们单独办公的地方。 门口已经挂上了牌子,御史台的行事极快,“张中丞,请。”屋子被收拾得极为干净和整洁,“钱某办公的地方就在张中丞旁边,这间屋子已经空了很久,才被整理出来的,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张中丞见谅。” “有劳了。”张景初答谢钱炳文后便走进了屋内,此处是台院的内院,也是御史台唯一的独院。 “张中丞先熟悉一下御史台的公务,正式任职后,台中可不清闲。”钱炳文又道,“钱某还有事,便先过去处理了。” “好。”张景初走到案前坐了下来,窗口的光正对着屋内的炉火。 没过多久,屋外便响起了敲门的声音,“中丞。” 一名比张景初年岁稍长的绿袍官员走了进来,“御史台主簿宋知文,见过张中丞。” 张景初抬起头,主簿掌管台印,为御史大夫的重要从属,“我今日刚任职,还有许多事情不清楚,劳烦宋主簿指教。” “下官听闻过张中丞的事迹。”宋知文道,“天子一向圣明,如此安排,必是中丞才能出众。” 就在张景初准备开口谦虚之时,宋知文直起了腰身,“张中丞,今日日暮后,魏王邀您于东市相见。” 张景初看着宋知文,重新打量了起了他,“原来三大王在御史台的人,是你。” “效命于大王的人有很多,中丞不也是吗。”宋知文道。 “我知道大王想见我,但是我现在刚刚回京,周围耳目众多,所以见面的地点我想改在平康坊的胡姬酒肆。”张景初道。 ------------------------------- ——平康坊·胡姬酒肆—— 入夜之后,张景初骑马进入了平康坊,来到了胡姬酒肆前。 酒肆里来了新的小厮,所以并不认识张景初,但又因为身上的绯色公服,所以极为热情。 “你们店主呢?”张景初下马问道。 “店主在招待贵客呢。”小厮回道,并将她迎入楼内,“官人若想见,小的去替您通禀。” 小厮的话音刚落,眼熟的面孔便出现在了楼前。 “张郎。”紧接着便是一声亲切的呼唤,寒冬之日,如沐春风。 ———————— 以公主的占有欲,怕是要赏张张嘴巴子。 第149章 长相思(二) 长相思(二):张景初:公主远在千里之外,我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她又怎会知道呢。 张景初与之对视,拱手作揖道:“十一娘子。” 胡十一娘走上前,仔细端详着张景初,相见的喜悦逐渐被担忧所覆,“数月不见,你清瘦了很多,脸色也大不如从前了。” 二人亲切的交谈,引来了楼中的不少目光,宾客们纷纷揣测她们的关系,还有张景初的身份,无论是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的气质,还是公服的品级颜色,能在这样的年纪中出现,其身份必然显赫。 “去了一趟朔方,大概是我这个南方人,不习惯漠北的严寒吧。”张景初回道,“一些小伤病,不足为碍的。” “你们在朔方之事,可是在长安流传甚广。”胡十一娘道,“我也很意外。” 朝廷以皇帝的女儿昭阳公主为朔方节度使,此消息一出,震惊朝野,长安百姓议论纷纷。 “枷锁在人心中,而女子的身份,从来都不是限制。”张景初道,“等何时听到这些事迹,世人不再惊讶,我想,这才是最应该与最正常的,因为,世道本该如此。” 第165章 听懂了张景初的话,胡十一娘低头一笑,笑中有苦涩与心酸,因为这样的世道想要出现,又何其艰难,“是啊,这本就是一件,应该之事啊。” “这段时日,娘子过得可还好?”张景初关怀道。 “我嘛,不就老样子。”胡十一娘望了望周围,“你知道的,我的心力,都在这家酒肆上了。” “哦对了,日落时分来了一个人,说要等你。”胡十一娘又道,“他就在楼上,我将他带去了你常去的那间茶室,反正这里你也熟,我就不领你去了。” “好。”张景初拱手,随后便独自登了楼。 “十一娘子还真是识人甚广。”张景初走后,便有宾客开了口,“瞧那位小官人,气度不凡,这般年岁就做了五品的高官,莫不是哪家权贵的公子。” 胡十一娘听后,眉开眼笑,“贵客问的是刚刚与我攀谈的小郎君吗。” “的确是一般人惹不起的权贵。”胡十一娘道。 “瞧着年岁,不过弱冠,可不知是否婚配。”有宾客问道,“这般相貌与气质绝佳的郎君,纵是长安,也难寻几人出来。” “贵客好眼光。”胡十一娘一一搭话,“不过婚配之事,这话还是莫要问的好。”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何连问都不能?”宾客们不解道。 “这位小郎君,可是已有所属。”胡十一娘回道,“他身后之人,全天下也没有几人能惹得起,小心被听到了,人头落地呀。” 众人听后心惊,便开始在酒桌上,私下小声议论,“听胡娘子的话,那小官人的妻子定然也家世不凡。 “这般凶悍善妒,岂不是一个妒妇。” “嘘!” “仅是议论就要掉脑袋,这天底下有几家权贵能做到的。” “若非宗室皇族,便只有萧李崔高钱那几家了。” ---------------------------- 张景初来到酒肆的第三层,见到了门口的魏王府长史陈达。 “陈长史。”张景初唤道。 陈达打量着张景初,拱手道:“张中丞。”随后将房门拉开,“大王就在里面,张中丞,请。” 张景初踏入房间内,一股酒香溢出,魏王李瑞坐在火炉前,炉上温着一壶酒。 “下官张景初,见过三大王。”张景初走上前叉手行礼道。 李瑞拿着酒杯,仔细打量着张景初,“现在是不是该改称探花郎为御史中丞了。” “张中丞。” “承蒙圣人厚爱,”张景初走到另一只桌案前,拿起一些茶壶,开始烹煮起了茶,“下官才能进入御史台这样的要构。” “能在弱冠年华就坐上中丞之位的,你是当朝第一人。”李瑞说道,“现在朝中人人都称你是朝中新贵,天子宠臣。” “不过都是圣人的臣子罢了。”张景初回道,随后将炉中添水,放置于炉火上煮沸,“其实这里的茶也不错。” “看来张中丞经常来这。”李瑞看着窗外说道,“这里可是平康坊,张中丞就不怕惹怒昭阳公主?” “下官的事迹,大王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又怎会不知道我初来长安落魄之时,是为这家酒肆娘子所接济。”张景初说道,“再者,公主远在千里之外,我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她又怎会知道呢。” -------------------------- ——九原郡·太守府—— “啊嘁!” “使君,最近九原又开始连着下雪,您是不是着凉了。”太守府内的长史孙敏,候在一旁关心道。 昭阳公主手中握着一支大笔,正站在案前书写,“或许吧。” 在极短的时间内,昭阳公主便已熟悉与掌握了朔方的军政。 原先的朔方是处于半脱离朝廷的状态,为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一人执掌,因此这些属官也都为萧道安自行任命的心腹。 昭阳公主接手之后,利用手中的强权,变动了文官的配置,只将有能力的人留下,并在要职上安插了自己信任的人,而战事对将领的损耗,也由她亲自选拔将领替补,于是朔方军中开始出现了女将,她的军权进一步巩固。 战争结束后,这些女子并没有被遣散,而是编入了正规军中,一支不输男子的强悍军队,由此诞生,昭阳公主将之命名为——凤鸣。 昭阳公主在桌案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大字,随后搁笔。 “凤鸣。”孙敏看着纸上的字,“当真是一个好名字。” “将凤鸣军的旗帜做好后挂入营中吧。”昭阳公主将其交给了孙敏。 “喏。”孙敏应道,“下官这就去办。” 昭阳公主拿起悬在椅背上的外袍,随后走出了房门。 即将开春,但朔方依旧寒冷无比,山下未清理的积雪已没过膝盖,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南方,“也不知长安的情况怎么样了。” ----------------------------------- ——长安—— “哈哈哈哈。”李瑞听后大笑了起来,“原来是相距甚远,看不见全貌,所以才让张中丞胆大了起来。” 片刻后,茶炉里的水已经沸腾,张景初取水煮茶,“三大王应该在开春之时来,这第一春的茶最是新鲜。” 李瑞看着张景初递来的茶,未经杀青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水乃是翠绿之色,“可本王听说,是否好茶,不看新旧新鲜与否,人也是如此。” 张景初知道魏王意有所指,“三大王要见下官,是为朔方与河东吗?” “萧道安死了,这一点我很满意,可是你没有告诉我,接替他的人会是昭阳公主。”李瑞皱起眉头,十分不满道,“你难道不知道,你的结发妻子与太子的关系吗,他们是真正的手足,是一个母亲养大的。” “这比让萧道安执掌朔方,还要让我更加忌惮。”李瑞放下手中的茶盏。 “朔方之地早已经脱离朝廷,那些边将不会服从朝廷安排的人。”张景初回道,“接掌朔方的,若非昭阳公主,那么便只能是萧道安的次子。” “那也总好过是昭阳公主。”李瑞道,“你真以为凭借昭阳公主对你的喜欢,就可以言听计从吗,我告诉你,张景初,在权力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我太了解我们李家人了。”李瑞又道。 “对,在权力面前,所有的私情都不算什么。”张景初也道,“所以手足之情又算什么呢?” 李瑞忽然愣住,他看着张景初,这才冷静下来思索。 “昭阳公主是女子,即使有夺权之心,天命也不会在她身上,”张景初又道,“因为圣人不会允许,天下人也不会支持。” 这番话,李瑞深信不疑,“我怕的不是李瑾,而是她是否会支持太子。” “即使她不支持太子,也不会支持我。”李瑞又道,“就算有你在中间。” “如若太子倒台,她又如何还能支持太子呢。”张景初说道,“下官此计,是为三大王铲除一个劲敌。” “现在萧承恩已经死了,东宫连失两大助力。”李瑞说道,“圣人怕是不会再拿东宫的人出来制衡臣子了。” “圣人偏袒太子,三大王不是一直就知道的吗。”张景初道,“不管太子的羽翼是否折断,圣人想要传位的,始终都是东宫。” 听到这里,李瑞心底对皇帝怨气一再累积,“什么父子之情,什么疼爱,都是假的。” “既然已经知道无论如何圣人都不会给,那么能做的便只有抢。”张景初道,“让圣人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现在中书令扶持的是太子。”李瑞说道,“想要扳倒太子,就要对付中书令。” “可中书令是圣人的心腹,偷盗官盐,刺杀要臣,这些滔天之罪,圣人全都知道,却依旧纵容。”李瑞低眉道,“想要对付他,谈何容易。” “所以直接对付太子。”张景初道,“让圣人,弃车保帅。” “你是说对东宫下手,圣人为了保太子,必会拿李良远来顶罪是吗?”李瑞分析道,“可本王的目的本就是太子,这样一来岂不是打草惊蛇,引怒圣人疏远于本王吗。” “是,圣人若是知道这些都是三大王所为,必然会忌惮疏远,可储君确立,并非君王一人说了算。”张景初说道,“若是太子失德,朝野议论,三大王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 公主的怒气值正在积累! 第150章 长相思(三) 长相思(三):这天底下还没有人敢觊觎公主的东西 李瑞思索着张景初的话,随后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茶香萦绕在鼻尖,将他心中的烦躁逐渐驱散,“你的意思是,只要太子成为众矢之的,圣人就不得不立我?” “可是圣人膝下,不止二子。”李瑞又道,他将新的顾虑说出,“赵王李钦,鲁王李昌,越王李景,这些可都是已经成年且受封亲王的皇子,东宫一旦空悬,诸庶子便共同拥有了夺嫡的资格。” 第166章 “他们具备夺嫡的资格是因为他们的血脉与身份,可是储君之位,不是谁都能够坐的,也不是谁都可以得到群臣的认可。”张景初道,“这些皇子中,只有太子与魏王是被当做储君来培养。” “三大王自小接受的便是为君,治国之道。”张景初又说道,“这可是其他皇子所不能比的。” “再加上身后的势力,与自己的能力。”张景初看着魏王,“三大王难道不相信自己吗?” “你要我说实话吗?”李瑞向张景初一侧俯下身,手肘撑在茶桌上,“本王觉得,我比太子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 “至于那些个庶弟,本王从来不放在眼里。”李瑞又道,“我烦忧的是我那好父亲。” “他若是想要传位于我,就不会一边扶持,一边打压。”李瑞挑起眉头,“他在利用我,看清朝中的局势,看清朝臣之心,从而清除党争,他让我做了太子的磨刀石。” “而我这块磨刀石,却颠覆了太子那把刀,想要取而代之。”李瑞闭上眼,“这无异于触犯他的逆鳞。” “所以我不相信的,是他。”李瑞睁开眼,“权力之下没有父子。” “可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君王正值盛年,江山稳固的情况下。”张景初听完后,不慌不忙的说道,“而现在,圣人已经老了,大唐也处于风雨飘渺之际,为一己私心与愤怒而置大唐基业于不顾,这样的事情,我想,这应该不是一个君王可以做出来的。” “圣人虽非明君,却也不昏聩。”张景初又道,“而且三大王,您没有其他选择了,不是吗。” “棋局已起,皇位的争斗从来都是至死方休。”李瑞闭上眼叹息道,“所以我当然要争。” “三大王有争心,可又因为太想赢了,所以缺了一些魄力,一直保持着谨慎,稳步行事。”张景初看着魏王说道。 “你知道魏王府上下有多少人吗?”李瑞看着张景初道,“我的母妃,还有母族,魏王府上上下下,一旦输了,覆巢之下无完卵。” “可是三大王需要明白一个道理,”张景初撑着桌案,“怕输,是不会赢的。” “你心中的怯懦与恐惧,会影响你的决定,既然是这本是一盘死局,又何惧争斗之死呢。”张景初又道。 李瑞脸色凝重,望着张景初沉默了许久,“我没有想到,你这样一个文弱的书生,竟然有此等的魄力。” 张景初摇了摇头,“下官如此,是因为下官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死了便是死了,也无足可惜,自然不惧。” “但是三大王不同,就像三大王说的那样,魏王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全系三大王一人身上。” “越拥有便会越害怕失去。” “才会有所顾虑。” “如果张中丞能够助本王夺得东宫储君之位,本王必有重谢,只要中丞开口,但凡本王能做到的,无有不应。”李瑞向张景初承诺道,“待日后本王坐上那张椅子,张中丞便是本王的首相,大唐的异姓王。” 张景初听后,起身拱手,“下官必定竭尽全力,辅佐君王。” 不管魏王对自己的警惕是否消除,但至少这段时间做的事,已经让魏王相信与肯定了自己的能力。 ------------------------------- 贞祐十七年,冬末,除夕,百官休务。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为迎正旦,府邸内上上下下都被打扫了一番,并贴上了新的对联,挂上了新的红纸灯笼。 除夕之夜,长安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会围炉守岁。 “再添些炭火来。”府中的管事文嫣招呼着女使与小厮,在庭院中生起了一盆炭火。 “把这个挂在这里。” “这个放在这里吧。” “中间放一张地毡,注意不要让炭火点着了。” “把案几抬过来。” 屋瓦上还有一层未化的积雪,而院中花圃内已经开始有绿色的新芽冒出。 屋外的热闹,惊动了书房里的张景初,于是听着声音从屋内走了出来。 “主君。” 张景初来到布置得极为温馨的庭院,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儿时,齐国公府的除夕之夜也是如此,但不同的是,齐国公府的人很多,很热闹,每到除夕,就连外嫁的姐姐们也会回来,全家人齐聚一堂,共同围着一只火炉谈笑,聊一聊家常。 “七娘乖,要是困了就先睡吧。” “不要,我要和大家一起守岁。” 彼时她尚年幼,便由姐姐与兄长嫂嫂们轮流看守着,至深夜时还会抱在膝上哄睡。 “含儿,你看这是什么。”正旦一大早,走到床头的顾母,将一身新的衣裳拿出,慈祥的递到了顾君含的身前。 顾君含高兴的从母亲手中接过衣裳,“是阿娘给含儿织的新衣裳。” 想到这些,张景初竟然没能忍住落了泪。 “主君,可是惊扰到您了。”忙忘了的文嫣走上前说道。 而后她便看见张景初的眼里有泪光,眼角还有泪痕,这一面是她从未见过的,“主君方才,可是落泪了?” 张景初连忙抬手,抹去了泪眼,“见你们如此精心布置除夕之夜,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罢了,不足挂齿。” “这里是主君的家。”文嫣说道,“文嫣也是第一次管家,便也只能想到这些了,还请主君见谅。” “不,我很喜欢。”张景初又向文嫣表示了感激与答谢,“我也很久没有这样过过年了,和大家一起。” “主人。”耐冬与其姐姐山椿一同来到了院中。 耐冬的手里拿着一件张景初的氅衣,随后走上前披在了张景初的身上,“奴去书房的时候,没有见到主人,主人的大氅还挂在椅子上。” “前天夜里又听见主人的屋内传出了咳嗽的声音,便想着还未开春,夜里风凉。”耐冬又道。 文嫣看到这两名新罗女子,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她知道这是皇帝的眼线,而她作为驸马府的管事,也是昭阳公主的眼线。 “两位娘子当真是心细的很,连半夜的咳嗽声都听见了呢。”文嫣皱眉道。 张景初明白文嫣的意思,于是冷眼看向二人,“我不是说过了吗,日落之后不许随意进入我的院落。” 耐冬听后,慌忙跪了下来,“奴知错,请主人责罚。” “主人,”山椿跪下来为妹妹求情道,“耐冬见主人近日脸色不好,尤其是下晌回来,她只是担忧主人的身体,没有别的想法。” “这样的事情不可再犯。”张景初严厉的警告道,“否则我必严惩。” “喏。”二人跪伏应道。 张景初走下台阶,踏入院中,院内还有不少忙碌的女使,为这座宅子增添了不少热闹与生气。 “主君。” “见过主君。” 张景初脱下靴子,走到地毡一旁,靠着软垫瘫坐了下来。 文嫣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就在她们要起身时,出言警告道:“就算你们是圣人的赏赐,这个府上也轮不到你们造次,不想死的话,就安分守己一点。” 二人一惊,只得低头应道:“是。” “起来吧。”文嫣又道。 “谢周娘子。”二人起身。 文嫣走到耐冬身侧,忽然冷下脸色,“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这座府邸的主人姓李,不姓张。” “这天底下还没有人敢觊觎公主的东西。” “管事,府外有人求见。”一名女使匆匆来报。 “什么人?”文嫣抬头问道。 “他自称是大理寺少卿元济。”女使回道。 ----------------------------------- ——朔方·阴山军营—— 一名驿夫骑马来到了阴山脚下,示出身份后进入了军营中。 因是除夕之夜,昭阳公主命伙夫宰杀羊羔,又搬出了几大坛酒,与将士们围着篝火共同守岁,庆祝新年。 “使君,有您的家书,从长安来的。”驿夫将身后背着的竹筒拿出,从里面取出了一卷画轴。 “定是驸马送来的。”一旁的赵朔将画轴转呈昭阳公主,并说道。 昭阳公主接过画轴,看了一眼周围,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手中的画轴上。 “听说将军夫人曾是探花郎,看着像是一幅画,必然不俗吧。”将士们纷纷调侃道,“大将军,让我们也瞧瞧夫人的画吧。” 犹豫了片刻后,昭阳公主当着众人的面将张景初送来的画缓缓展开。 “长相思,在长安。” ———————— 使君是对刺史的尊称 小张以前在家里是团宠(她小时候只在公主面前装正经和深沉哈哈哈哈) 所以小张仇恨这么深,这些东西一个晚上就没了。 其实我觉得张有点倒霉催,好不容易有个家了,家里全部是别人的眼睛,天天被人监视。 第151章 长相思(四) 第167章 长相思(四):张景初:“其实,我也可以给公主做的。” 文嫣踏进庭院,俯下身说道:“主君,大理寺少卿元济求见。” “元君?”张景初抬起头,“快请进府来。” 片刻后女使领着元济来到了守岁的院落,“子殊。” 张景初起身相迎,“元君。” “看来你府上也很热闹。”元济瞧了一眼院子,“我给你带了一些角子。”他将手中的食盒提起,“是我娘和七娘一起做的。” “七娘说你一个人在长安,所以让我给你带了一些过来。”说罢,元济毫不客气的脱去靴子,踏上地毡跪坐了下来,“应该还热乎着。” 整整三屉角子,还冒着热气,随着木屉被拉开,肉香很快就从中溢了出来,“县主与杨娘子的手艺,定是要尝尝的。” 文嫣命人拿来了碗碟与筷子,“主君。” 张景初夹起一个,抬起袖子遮掩着吃进了嘴中,而后连连夸赞道,“你家娘子的手艺,可赶得上东市潘楼的师傅了。” “好吃吧。”元济一脸得意,笑眯眯的说道,“我可是吃了一大碗过来的。” 张景初点了点头,留下其中半屉后,便将剩余的角子给了文嫣以及耐冬与山椿还有院中的女使与小厮,“大家都尝一尝,沾沾喜气。” 于是这院中每个人都吃上了角子,纷纷叉手谢道:“谢过主君。” 没过多久,便有人发出了声音,“呀,这是什么?”耐冬似乎咬到了坚硬之物,于是将之从嘴里吐出,“这角子里怎么会有一枚通宝。” 是一枚刻着贞祐通宝字样的铜钱,元济笑眯眯的解释道:“想来这位小娘子是有福之人了,这枚通宝是我家娘子制作角子时特意添进去的,整锅角子,只此一枚,寓意富贵吉祥。” 耐冬听后,得知只有这一枚,且落到了自己手中,于是脸红了起来,连忙叉手谢道:“多谢元君与大娘子赐福。” 解释完之后,元济又上下打量了耐冬一番,觉得面孔陌生,于是问道张景初,“你府上何时有新罗女子了?”随后压低声音,“子殊,你该不会是趁着公主不在...” “什么啊。”张景初放下手中的筷子,“这二人是圣人所赐,不是我买来的。” “我说呢,你哪来的胆子买人进府。”元济说道,“这新罗婢,可不是一般人家能使唤得起的。” “她们也是苦命人,被自己的国人卖到异国他乡为奴。”元济又叹道。 张景初听后,轻叹了一口气,“生在这世间,谁不是苦命人。” “在御史台怎么样?”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你是御史中丞,也算是台首,你的上头,可只有圣人。” “御史台三院,事务繁多,尤其是台院。”张景初道。 “党争越是激烈,御史台就越忙。”元济说道,“要我说,一些繁杂琐事,就交给那些御史去做,不用事必躬亲,不然得给自己累死了。” 张景初点了点头,“不过,这个角子是真好吃。”于是又夸赞了一番。 元济满脸笑意,“等回头,你也让公主给你做。” 张景初听后笑了笑,“其实,我也可以给公主做的。” 元济上下打量着张景初,“还是子殊你贤惠,怪不得母亲让我多向你学学。” “主人。”吃过角子后耐冬走上前叉手,“耐冬来大唐之前,曾学过舞,今夜除夕,愿向主人与元君献丑,以答谢元君赐福。” “你倒是懂事。”元济看着耐冬说道,“府中有乐师吗?”他又看向张景初。 “我府上哪有乐师。”张景初道。 “你不就是。”元济说道,“七夕那夜,我可是在曲江听见了你的琴还有昭阳公主的剑,当真是绝配。” “我这来一趟也不容易,你总不能让我跑空吧。”元济又道。 张景初于是抬头看向文嫣,“去将琵琶拿来。” “喏。”文嫣福身。 “有羯鼓吗?”元济举手问道。 “有。”文嫣于是命人取来了琵琶与羯鼓。 元济盘腿坐着,将羯鼓放置在腿上,先试了试鼓声,而后问道:“弹奏什么?” 张景初抱着琵琶,抬起手指轻轻抚过,“长相思。” 元济思索了片刻,“教坊曲。” 随着琵琶与羯鼓的声音缓缓响起,耐冬走到毡毯的中间开始起舞。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 ——阴山·军营—— 篝火映照着满面风霜,昭阳公主的眼里泛着星星点点的泪光。 画轴上是一株盛开的山茶花,看着周围的庭院,还有拾花之人如谪仙之姿,昭阳公主于是便知道这是自己送与她的那一株。 如今已是深冬,恰逢花期,张景初在回到长安后看到山茶开花,于是将其画了下来,派人送往了阴山。 “这画中是少年还是娘子...”众人看着画,竟没能分清画中之人雌雄,“难道是将军夫人吗。”女将们纷纷猜测道。 “这花画得好生艳丽,不愧是读书之人,巧夺天工。” 昭阳公主将画卷起,并收了起来。 “将军可是念家了?”众人见昭阳公主的眼眶红润,于是又问。 “以往我是不念的。”昭阳公主与众人在篝火前重新坐了下来,“但这次不知为何。”她看着南方,头顶的星辰格外明亮,“却很想念那个我一直想要离开的地方。” 碰!远在军营之外的城镇中忽然有焰火飞入夜空中,炸响开来。 漆黑的夜色,被焰火的光芒划破,银光,短暂的笼罩着整个黑夜。 碰! “这焰火,是九原郡放的吗。” “我们这里也能看到,应该是的。” -------------------------------- ——长安—— 琵琶与鼓声,伴着新罗女子脚踝上的银铃,翩翩起舞。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银铃声止,那琴音依旧绕梁。 元济连连拍手,称赞道:“乐好,舞也美,我今日可是大饱眼福了。” 张景初放下手中的琵琶,忽然坊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紧接着庭院里便被一阵阵光芒照亮,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向一个方向望去。 “现在应该还没有到子时吧。”张景初抬头看着长安城上空的焰火说道。 “嗯。”元济说道,“我母亲联合皇家的商会一同放的。” “今夜,九原郡也有哦。”元济看着焰火说道,“公主应该也能看到。” “母亲说,是为了庆贺。” “庆贺新的开始。” 半刻钟后,院中变得安静,元济便也从毡毯上起身,“我该走了,得回去陪她们守岁。” 张景初没有继续强留,随之一同起身,将其送到府外,“路上小心,替我谢过福昌县主与杨娘子的角子,这个年,我过得很开心。” “好。”元济登上马车,“子殊,公主虽在朔方,你们相隔千里,但两心相同,便不远。” 张景初点头,元济遂乘车离开,她站在门口安静了良久,直到车影消失在夜色中,才回头北望,眼色变得凝重。 ----------------------------------- ——朔方·阴山—— “大将军,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守岁结束后,将士们悉数回营休息,只留下一些值守与打扫的士兵。 昭阳公主也带着画回到了营地,但她并没有前往自己的营帐,而是去了张景初曾住过的地方。 自张景初离开后,这里便空了出来,只有昭阳公主会偶尔过来小住。 帐中生起了一盆炭火,昭阳公主将身上的甲胄与裘衣一一脱下。 独自坐在炭火前,看着手中的画。 “公主。”负责起居的随行侍女端进来了一盆热水,“时候不早了。” 昭阳公主将画收起,摸了摸眼角,“你也早点歇息吧。” “喏。”侍女叉手应道。 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后,昭阳公主将帐中的烛火吹灭,躺在了张景初曾睡过的榻上,抱着她盖过的被褥,伴着熟悉的气息,逐渐安睡。 ----------------------------- 贞祐十八年,正月,初春,正旦过后,朝廷各个机构迎来了新的忙碌。 ——大明宫·御史台—— 萧道安与宋通两大边将之死,加剧了朝廷与边镇的矛盾,党争也越来越激烈,弹劾的奏疏堆积在御史台,还有自地方来的陈书,大事奏裁,小事专达。 “中丞,去年外出办案的监察御史汪衍回来了,此刻正在门口,等候传见。”跟随张景初的书吏入内叉手道。 第168章 张景初放下手中弹劾的奏疏,“让他进来。” 穿着青袍的官员小心翼翼的踏入屋内,“下官汪衍,见过御史中丞。” 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张景初于是抬起头,“汪御史,好久不见呐。” ———————— 公主夫人! 第152章 长相思(五) 长相思(五):奸佞 “你不是一年前,潭州的那位白衣解元吗?”汪衍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惊讶,“他们说新任御史中丞姓张,由大理寺空降而来,是圣人跟前的宠臣,原来竟然是你。” 当初曾审讯过的一介白袍士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汪衍心中感叹万千,“那时见你谈吐,便知你凡,不过今日所见,仍是震惊不已。” “或许是得了些许天运吧。”张景初说道。 “汪御史是个奉公守法之人。”张景初道,“察院那边说,你这次外出办案的地方是江淮?” “是。”汪衍点头,“下官前来,正是有要事禀报中丞。” “江淮的税有问题。” 随后他将自己私下里整理的一些密文呈上,“但是刑部与大理寺都在包庇,下官人微言轻,即使提出反对,也无济于事,于是将其秘密带回了长安,可是钱中丞也不予受理,说让下官来找您。” 张景初先是粗略的翻阅了一眼,江淮的赋税与晋国公府李氏家族有关,钱炳文不敢受理也是正常的,“汪御史应该知道,赋税之事一向归户部管辖。” “下官知道。”汪衍点头,“户部侍郎是中书令的嫡长子,刑部与大理寺都不敢得罪,钱中丞也是。”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张景初抬眼道。 “御史台一向别于三省与六部,直隶圣人,张中丞既然是御前的红人...”汪衍抬起头,“若是连您都因为畏惧中书令的权势,而置之不理,我想,大唐也该完了。” “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张景初看着汪衍,在这样乌烟瘴气与腐败的朝堂中,仍然不乏清正廉洁之人。 “忠言逆耳。”汪衍道,“下官说的都是实话。” “国家的赋税一年不如一年,百姓疾苦,而官僚却还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隐匿,偷瞒赋税,从中获利。”汪衍眼中有怒火,“现在整个朝廷的运转全靠江淮,如果不将此事查清,等待国朝的,将是日益衰败的亡国之祸。” “这件事。”张景初将册子合上,瞬间冷下了脸,“我不会受理。” 汪衍听后,眼里的愤怒瞬间叠加,“你是御史中丞,整顿朝廷纲纪与法度,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 “御史中丞一共有两位,连钱中丞都不敢受理的事,你凭什么认为我一个刚刚任职的人,敢呢。”张景初问道。 “你说我是御前红人,可难道中书令不是吗?”张景初又问,“中书令侍奉与辅佐圣人数十载,岂是我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我是听他们说你来御史台之前,曾在大理寺任职,因为断案不徇私情,奉公守法,从而得罪了卫国公与晋国公这两大权贵,所以我才来找的你。”汪衍皱眉道,“是我看走了眼。” “汪衍,作为你的长官,我奉劝你一句,中书令的背后是东宫,你如果执意追查,必定身死。”张景初提醒道。 “如果真是东宫,那么大唐必完!”汪衍将自己搜查到的一些证据拿了回来,瞪了张景初一眼后,转身离去,“哼。” “不曾想,昔日为民申冤不惜得罪权贵的读书人,做了官之后,竟也成了蝇营狗茍之辈。” “奸佞当道,国将不国。” 看着汪衍怒气冲冲的离去,张景初也逐渐变了脸色,但仅是一瞬,因为很快就被屋外等候的一个身影所打散。 “钱中丞。”张景初从座上起身喊道。 钱炳文眉开眼笑的踏入张景初的屋子,“张中丞,适才监察御史汪衍是不是来过了?” “刚走。”张景初回道,随后将炉火上煮着的热水泡上一碗茶递了过去,“钱中丞尝尝我这里的茶,圣人赏赐的贡茶。” 钱炳文积极的接过,闻着茶香连连赞道,“这一闻便知是蜀地的贡茶,钱某也是拖张中丞的口福了。” 钱炳文在窗前的小榻上跪坐了下来,“那汪衍啊,为人耿直,不懂圆滑,若有冲撞的地方,还请张中丞多多包涵。” “还有关于汪衍想查的那件事...”钱炳文看向张景初。 张景初于是回道:“钱中丞与我都是圣人的臣子,汪衍想查的事,牵扯重大,我们何必自讨苦吃呢。” 钱炳文听后哈哈大笑,“张中丞所言极是啊,那汪衍不懂事,咱们作为一司之长,可不能跟着一起糊涂啊。” 张景初替钱炳文又添了一盏茶,“张某初来御史台,还请钱中丞多多指教。” “一定一定。”钱炳文笑眯眯道,随后将茶饮尽,起身离开。 “见过钱中丞。” 走到门口时,恰好遇到了御史台主簿宋知文,前来送勾稽完毕的省署抄目,“适才下官见钱中丞不在,于是将备份放在中丞的案上了。” “好。”钱炳文摸了摸胡须,“小宋啊,你辛苦了。” “替中丞办事,乃是下官的职责与本分,不辛苦。”宋知文低头道。 钱炳文离开后,宋知文踏进了张景初的屋子,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截然不同。 “适才汪衍来过了?”宋知文问道。 “嗯。”张景初回到座上,又开始处理自己手中的事务,对于宋知文的问话极为敷衍。 “汪衍是从江淮回来的,他来找你,一定是有要事禀报。”宋知文道。 “看来宋主簿,什么都知道呢。”张景初撇了宋知文一眼。 “江淮那边的情况,只要是个有心之人,一查便知,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皆因层层包庇。”宋知文说道,“难道你就不好奇,御史台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就让汪衍去了江淮呢。” “是啊,监察御史一共十五人,这样重要的地方,御史台又怎么会委派汪衍去呢。”张景初停下手中的事,抬头道。 “这自然是大王的意思,大王要查中书令,如今有了线索,你却将人打发,究竟是何意思?”宋知文质问道。 “原来让汪衍来找我,透露我消息的人,是宋主簿啊。”张景初说道,“我自有我的用意,宋主簿恼怒什么。” “我只怕你对大王的心,不够忠呐。”宋知文靠近一步,俯下身道。 “大王那里我会去解释。”张景初道,“宋主簿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传好话就行了。” 宋知文看着张景初,盯了片刻后,不甘的拱手离去,“下官告退。” --------------------------------- ——长安·西市—— 一家波斯邸店内,魏王李瑞向毡毯上献舞的几个舞姬挥了挥手。 宋知文连忙为之斟酒,“王,属下以为这个张景初,不可轻信。” “汪衍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因为害怕圣人追究而袖手旁观。”宋知文又道,“即便他没有异心,也绝没有替王卖命的打算。” “我与他本就只是合作关系。”李瑞端起酒杯,十分清醒的问道,“指望这些半路杀出来的人对我死忠?” 他摇了摇头,“我只要能为我所用,有所助益,至于其它的...” “等我夺了大位,所有的一切,还不都是由我掌控。”李瑞饮尽杯中酒说道,“只要能扳倒东宫,随便他用什么办法,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想要明哲保身。” “汪衍那边有证据,需要将其拉拢吗?”宋知文问道。 李瑞摇头,“汪衍的直,是对所有人,就连圣人都很头疼吧,可是这么些年,他依然在御史台的察院,他也是圣人制裁权臣的,一柄双刃剑。” “就算张景初不帮他,他也会追查到底的。” “大王,张中丞到了。”陈达入内提醒道。 听到张景初的名字,宋知文变了脸色,“王,属下先退避。” 李瑞挥了挥手,宋知文于是从屋内退下,至门口时与张景初相遇。 二人都穿着便服,但宋知文仍然行礼,“张中丞。” “看来宋主簿先张某一步。”张景初不紧不慢道。 “大王在等你呢,好自为之。”说罢,宋知文离去。 张景初进入屋内,随手将门合上,从容不迫的走到魏王李瑞跟前,“下官张景初,见过三大王。” “汪衍的事,知文与我说了。”李瑞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说道,“本王想听听,御史中丞要如何解释。” 张景初于是找来了纸笔与墨,在李瑞的跟前跪坐下,将案上的菜肴推至一旁,“请大王稍等下官片刻。” 李瑞看着张景初,半个时辰后,只见那草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大王。”张景初将之交给了魏王,“请过目。” 李瑞从张景初手中接过,满眼疑云的说道:“这是什么?” 第169章 但阅览过后,眼中神色却越来越震惊,“这是汪衍在江淮找到的证据吗?” “是。”张景初说道,“下官今日查阅过了。” “你竟然能够过目不忘?”李瑞看着张景初道。 “这证据中有名册,都是汪衍查到的可疑人选,这些人应该都是中书令安插在粮道与盐道上的心腹。”张景初说道,“之所以没有应汪衍之求,是因为圣人亲口给了下官警告。” “下官是答应要辅佐三大王,但是下官也是有条件的,可没有说过要拿性命辅佐。”张景初道。 “本王明白了。”李瑞将其收了起来,“是本王的人无礼在先,请先生莫怪。” ———————— 小张可不是真好人 第153章 长相思(六) 长相思(六):李绾:“我看她收得挺开心的,还给人赐名。” ——长安城·案牍库—— 除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各有一座储存档案的库房外,长安城内另有一座陈封所有案件的案牍库,几乎朝中的重大案件都按照年月封存在此处。 监察御史汪衍出身于皇帝母族汪氏,却凭借科考入仕,汪氏一族人丁稀少,加上皇帝忌惮外戚,所以逐渐衰落。 汪衍自江淮回来后,便开始怀疑起了东宫与中书令是否合谋,于是开始暗中调查,并对潭州一案重新起疑,还有去年秋发生的官盐一案也极为蹊跷。 这几起案子,都牵扯到了钱帛,而且是数量巨大的,他们似乎都有所关联,而且不是一般的人能够做出来的。 种种事件联系在一起,似乎都离不开东宫又或是晋国公府李家。 潭州一案,受牵连的官员几乎都被抄家灭族,没有留下活口,而此事过后,皇帝也下令禁止谈论,所以汪衍无法从他人口中探听,于是只得来到了案牍库,想要调取潭州案的卷宗。 “我是御史台监察御史汪衍。”汪衍走进案牍库内,向掌管案牍库的官吏示出腰牌,“我要调取贞祐十六年的潭州隐田案。” 青袍官员接过汪衍的腰牌,查看了一番后将其还回,问道:“可有御史台下发的调阅手令吗?” 汪衍摇头,官员遂坐了回去,“你走吧,此等大案,你的品阶不够调取,恕我不能与你取来。” “我调取卷宗是为查案之用。”汪衍近前一步道,“案牍库同属三司法,我从属御史台。” “那么可有朝廷派发的查案文书?”官员又问道。 汪衍皱起眉头,种种办案流程皆绕不过朝廷的手续,即使是三司,也不可能完全脱离由宰相掌控的政事堂。 这也就是为什么大理寺与刑部都在包庇,而钱炳文与张景初两位御史中丞都置之不理,因为他们都不敢与政事堂的首相为敌。 汪衍大为愤怒,重重拍响桌案,“岂有此理,案牍库的卷宗,都是过往之案,有何见不得人的。” “可若是没有手续,人人都可以翻阅,那么我这案牍库,岂不成了供人围观游乐之所,成何体统呢?”官员也反驳道,“法司,是秩序之所,汪御史作为御史,难道要违背秩序,知法犯法吗!” “你。”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气谁。 “哎呀,这是怎么了。”一名身穿绯色公服,腰悬银鱼袋的高官走了进来,“好大的火药味。” 案牍库的官员见状,连忙变了笑脸,起身相迎,“见过元少卿,少卿今日怎得空来我这案牍库。” “没什么,来调份卷宗。”元济说道,随后便看到了汪衍,“这不是汪御史吗?”因是熟人,所以元济格外的热情,“汪御史怎么在这。” “元少卿。”汪衍见元济,并没有给什么好脸色,只是勉强行礼,在他的眼里,元济不过是一个仗着出身好的纨绔子弟,短短一年间,竟然越级升迁成为了大理寺的少卿,这不免增加了他对朝廷还有皇帝的失望。 “原来元少卿与汪御史认识。”案牍库官员道。 “何止是认识啊。”元济说道,“前年潭州那桩案子,还是我们同去的呢。” “汪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元济热心肠的问道。 汪衍并不想与元济为伍,于是打算拒绝,哪儿知案牍库的官员害怕得罪元济,于是主动说了出来,“汪御史正是想查阅潭州那桩案子,但是没有手续,所以下官也无权替其调取。” “要什么手续?”元济看着案牍库的官员问道。 “案牍库为三法司共有,凡是涉及官员的乙等大案,若无朝廷调令,只有三司的司长才有资格调阅,若是十恶抄家灭族之罪,便是司长也无权私自调取。”官员叉手回道。 “那你替我取来,是我要查阅。”元济将腰牌拿出来说道,“我这大理寺少卿,可有资格?” “自然。”官员笑眯眯道,“下官这就去取来。”说罢便领着几个书吏进入了库房。 一刻钟后,官员抱来了关于潭州一案的所有卷宗,几乎堆满了桌子,“这是总的一份卷宗。” “其余这些,都是户部涉案的官员,还有潭州那边的州府地方官受到处置的信息。” “给他吧。”元济说道。 “喏。” “这桩案子都过去了整整一年,汪兄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查阅了?”元济看着汪衍说道。 此事牵扯重大,汪衍并不信任元济,而且汪衍知道元济是太子的伴读,因此更不可能告知他,“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从前办过的案子,有不仔细之处,所以回顾一下。” “噢。”元济似信以为真,不再追问。 ---------------------------------- 贞祐十八年,正月九日,长安与万年两县开始忙碌上元节的灯会,于东西两市制作灯山。 ——大明宫·御史台—— 张景初拿着一卷书,负手站在书柜前,一边看着手中的书,一边查找柜子里的书籍。 “张中丞,监察御史汪衍求见。”张景初的随身书吏走入屋内,叉手道。 看书入神的张景初,似乎没有听到书吏的通传,书吏于是走近了一些,再次出声喊道:“张中丞。” “啊。”张景初回过身,才发现有人喊自己,“赵符,怎么了?” 赵符再次叉手,“回中丞,监察御史汪衍求见。” “又是汪衍?”张景初走会座上,端起茶碗,“让他进来。” 片刻后,赵符将汪衍唤了进来,汪衍入内,叉手道:“中丞。” “汪御史...” “下官想告假去一趟潭州,望张中丞准允。”汪衍叉手说道。 “潭州?”张景初看着汪衍,“汪御史此刻去潭州作甚,马上就要上元节了,百官都在筹备上元夜宴。” “察院监察御史一共十五人,少下官一人不少,多下官一人不多。”汪衍说道,“还望中丞通融。” “汪御史是自由身,想要去哪里,本官又岂能阻拦。”张景初说道,“只不过潭州是个是非之地,汪御史,你非要去不可吗?” “下官知道中丞自潭州来,定然明白下官前去潭州为何。”汪衍说道,“这个朝廷满是乌烟瘴气,我御史台若不肩负肃清的职责,便是辜负大唐的祖辈所留下的万世基业。” “这不是你能插手,也不是你能管得了的。”张景初眯眼道,“我好心提醒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多为族人想想吧。” “我汪衍孑然一身,心中只有这大唐基业,没有什么好想的。”汪衍耿直的说道,“我只有一问,想要与中丞确认。” “潭州之案,是不是与太子有关?”汪衍问道,“此案是由你带头牵出的,我想此间真相也只有你最清楚。” “汪御史既然这样问,说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再追问我。”张景初道。 “当时我们从潭州查案回来,卷宗就被转交给了大三司,而我也被一纸调令调往了其它地方出使办案,没多久,此案便牵扯出了整个户部,使户部被血洗,前盐铁转运使被抄家灭门,紧接着就是中书令的儿子担任了这个要职。”汪衍低着眉头说道,眼里满是怨愤。 “汪衍,你之所以能以莽撞的性格,安然无恙的呆在御史台的察院多年,是因为你出身汪氏,与皇家沾亲带故。”张景初道。 “你错了。”汪衍却反驳道,“我能一直呆在御史台,是因为圣人知道我一心忠于大唐。” “这也是一个理由,但是你若触及到了不该触及的东西,恐怕圣人不会再容你。”张景初提醒道。 “所以这就是张中丞畏缩在御史台内,宁愿心中蒙尘的原因吗。”汪衍怒目而视道,“但不是人人都像你们一样贪生怕死。” 张景初没有恼怒,只是挥了挥手,“你走吧。” 汪衍于是拱手,“下官告退。” 汪衍走后,张景初扶了扶额头,“这个汪衍,还真是死脑筋啊。”就在她拿起茶碗时,却突然因为一个喷嚏,差点打翻了手中的碗,茶水也洒到了绯色的袍子上,“谁骂我?” 第170章 ------------------------------------ ——朔方·九原郡—— 一匹快马从京畿北上,一路来到了九原郡,“公主。”赵朔将长安来的消息呈与昭阳公主,“从长安来的密信。” “近日长安发生了什么?”昭阳公主问道。 赵朔眼神有些犹豫,“公主一看便知,近来长安发生的事还不少。” 昭阳公主于是打开竹筒,随着信纸被展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的神色也逐渐的变得凝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驸马回京面圣后。”赵朔说道,“圣人忽然赐下侍妾入府,此举,恐怕是在监视驸马。” “我看她也收得挺开心的,还给人赐名。”昭阳公主道。 第154章 长相思(七) 长相思(七):上元安康 昭阳公主将其拍至桌案上,“皇帝要安插眼线监视她,大可以送其他的人入府,何须送女人,还送到她的床上去了!” 赵朔听出来了昭阳公主语气里的怒火,“公主息怒,臣想,驸马是个懂分寸的人,定然不会做这些逾矩的事。” “我息怒什么。”昭阳公主瞪着赵朔道,“谁又要为了她去置气了。”随后将密信扔进炭盆中烧毁。 “公主说的是。”赵朔低头回道,“可这毕竟是圣人所赐,就算是驸马,也无法违抗。” “你觉得,以她的聪慧,如果不想接受,会想不出办法吗?”昭阳公主说道。 赵朔哑口无言,“公主也知道,陛下尤爱赐予权臣侍女,以示恩宠,卫国公府萧家,晋国公府李家,甚至是从前的齐国公府顾家,无一例外,圣人在恩宠之时疑心也会增加。” 听到赵朔本意在与驸马开脱的说辞中提到了顾家,昭阳公主心中的气便也消散了许多,“我知道圣人赐她侍女,是因为有着不信任。” “这次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圣人的掌控。”昭阳公主又道,她无奈的叹了一口,皇帝安插眼线在张景初的身侧,是为了防止她有异心,这样的做法,总好过直接因为疑心而赐死。 冷静下来后,昭阳公主心里的气逐渐平复,“皇命难为,她接人入府,我不说什么,但是这赐名?” “新罗进贡给皇家的婢女一向都是无名女。”赵朔遂解释道,“想来那两个女子未曾被圣人赐名。” “赵长史,你是不是觉得吾很生气啊?”昭阳公主看着赵朔问道。 “这还用说嘛,都写脸上了...”赵朔小声嘀咕着。 “什么?”昭阳公主皱眉。 “没,”赵朔低头拱手,“臣没有觉得公主在生气,而且公主是君,驸马为臣,臣子侍奉君王,忠于君王,此乃天经地义。” “敢有不忠者,以谋逆论处。”赵朔回道,“想来驸马,必是不敢的。” 昭阳公主看着炭盆中燃烧的火焰,“上元节的事办得如何了?”她开口问道。 赵朔随后拍了拍手,一名穿着甲胄的女将与一名青袍女官走了进来,女将为昭阳公主的副将,而女官则是九原郡主簿,自昭阳公主接手朔方开始,九原便开始出现了不少女官。 “大将军。”二人叉手行礼。 主簿将一本册子呈上,“使君,这是此次夜宴的度支预算。” “夜宴上所需的东西,末将都按照大将军的吩咐准备好了。”副将叉手说道,“九原郡的城防与巡逻队伍也都选好了。” 昭阳公主仔细查阅了一遍,“此次上元夜宴,是我赴任后的第一个夜宴,有劳诸位,务必仔细谨慎,助我统御一方。” 通过宴饮整个朔方诸州县的各级官吏与武将,来以此笼络人心与巩固权力。 “喏。”二人点头。 昭阳公主挥了挥手,她看着盆中生生不熄的炭火,“没有想到,我终有一天也会用上我曾最讨厌的方法来巩固我手中的权力。” 赵朔随在她的身侧,“这些恩裳,并非是白得,他们受了您的赏赐,便要替您做事,忠诚于您。” “上元之夜,大明宫也会设宴吧,”昭阳公主望向门口,“今年,又当如何呢。” ---------------------------------- 贞祐十八年,正月十四。 咚!—— 一声沉长的晨钟之声从皇城内的钟鼓院传出,紧接着长安与万年两县城墙角楼上的鼓声被敲响。 官员持符请来钥匙,与城门郎勘对,无误之后开启城门。 随着各大城门被开启,东西两市也迎来了早市的开市。 “胡饼,刚刚出炉的胡饼。” “店家,来两张饼,一碗羊汤。” 吃饱喝足后,裹着幞头的绿袍官员将一排铜钱留在了桌上。 小厮于是走到桌旁,弯腰将案板上的铜钱扒拉进掌心中,逐渐收集的铜钱碰撞在一起后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一名穿着绯色公服,留着络腮胡子的官员爬上丹凤楼,随后站在城楼上,高声喊道:“宣敕!” 城楼下来往的百姓,不仅服色各异,就连头发也是,他们纷纷驻足抬头,期待着上元的极乐之宴。 “贞祐十八载,正月十四,上元佳节,圣人敕令,开关扑三日,城、坊门昼夜不闭,金吾驰禁,天子与民同乐,共庆佳节。” 从十四日开始,一直到十六日,这个三个夜晚,可通宵达旦,自由出入坊市,金吾不禁夜。 “圣人万岁!”城下响起了欢呼与雀跃声。 而与此同时,大明宫中,各局司正在筹备上元夜宴,今年的上元,皇帝设宴群臣于麟德殿。 是日黄昏,宗室与外戚,还有文武百官悉数赶赴大明宫。 张景初的马车刚出坊门,便凑巧碰到了元济的马车从旁经过。 “子殊。”元济命人将两辆马车并驾齐驱,“咱们一道啊。” 张景初掀开车帘,看着旁边马车内的元济,“这里过道狭窄,元君先行吧,我跟在你后面。” “好。”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前往了大明宫,至宫阙前,元济跳下马车,而杨婧也在车内,随他一同下了车。 “你真的不随我一同赴宴吗?”元济看着杨婧问道,“母亲也在宫中。”元济不想将杨婧一人留在家中,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其实,我并不喜欢这种场合。”杨婧说道,随后从马车内取出一件裘衣,披在了元济的身上。 “我知道了。”元济道。 片刻后,张景初的马车在他车旁停稳,张景初从车内弓腰走下。 “杨娘子。”张景初见杨婧也在,于是开口喊道。 杨婧回首看到张景初,于是福身行礼,“张中丞,上元安康。” 张景初听后,作揖回礼,“上元安康。” ------------------------------- ——朔方·九原郡—— 贞祐十八年,正月十四日夜,朔方节度使李绾于九原郡太守府设宴属官。 凡是朔方诸郡文武官员,皆提前赶往九原郡赴宴,并送上贺礼。 各州县县令与县丞,还有各军团的将领,文武官员分座两侧,整个庭院的席位,座无虚席。 “今夜的情况,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就连赵朔也都为之震惊,原先他还有些担忧因为昭阳公主女子的身份,恐会引来一些官吏的不服与不满。 “手握军政大权的朔方节度使,这面子谁敢不给啊。”九原郡的长史说道,“权力之上无男女之分,面对权力,谁敢不服,谁又敢不从。” 随着官员们逐渐来齐,庭院里的嘈杂声也越来越多。 “朔方节度大使到!”一声通传,让嘈杂的庭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朔方节度使李绾,穿着紫袍,金玉蹀躞带,腰间悬着一柄佩剑,腰后挂着金鱼袋,赤裤乌靴,头戴软脚幞头,带着一众亲卫踏入。 院中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纷纷起身,眼里只有惊讶之色,无一人敢置喙言语。 李绾从众人吃惊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正北端最高的主位上。 众人转向,面朝北方,叉手弓腰道:“见过大将军。” 昭阳公主入席挥手道:“此乃我朔方家宴,诸位不必见外,入席就坐吧。” “谢大将军。”众人于是落座。 -------------------------------- ——大明宫·麟德殿—— “圣人至!”庄严肃穆的宫殿中,宦官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群臣起身至殿中,面北而立,皇帝从西阶登上御座,太常寺于是奏响太和之乐。 “昭昭大唐,天俾万国。” “列祖应命,四宗顺则。” “申锡无疆,宗我同德。” “曾我继绪,享神配极。” 以中书令李良远为首,领文武百官跪拜,“圣人万年,大唐荣昌。” 皇帝落座后挥了挥手,内常侍高寻于是走到兰轩前,高声喊道:“开宴。” 宴会上的座次,除却宗室与外戚的座次离御座最近,群臣则按照品阶序位。 第171章 而御史台整个机构最高的品阶也不过是正五品,所以张景初的位次,仅在中间。 “张中丞。”钱炳文举起酒杯,看向与自己并坐的张景初,“这上元之夜,以中丞的身份,本该在宗室之列才对。”钱炳文的目光瞥向离御座最近的位置,那里坐着太子,太子妃,亲王,亲王妃,公主,以及驸马等一众皇室宗亲,“可惜公主不在。” “我觉得坐在此处甚好,”张景初举起酒杯向钱炳文示意,“这是我的才能所得,是我应该坐的位置。” 钱炳文听后,笑眯眯的说道:“张中丞乃是金榜题名的探花郎,进士及第,依靠才能入仕,有自己的气节。”说罢他便饮尽了杯中酒,“钱某先敬一杯。” 张景初回笑,也客气的将杯中酒饮尽,作为回礼,“钱中丞,请。” ---------------------------------- ——九原郡—— 酒过三巡后,有官员开始奉承与巴结新任朔方节度使,除了作为朔方的实际掌权者外,李绾还有一个更为尊贵的身份。 “听闻大将军以剑术斩敌,我等粗鄙之人,见识浅薄,也想一睹大将军之风采。”一名县令拱手说道,并借机向李绾献宝,“此乃下官祖传之剑,出自名家之手,今愿献与大将军。”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李绾,李绾喝下手中的一杯酒,随后从座上一跃而起,拔出了县令所献的宝剑。 宝剑出鞘,锋芒毕露,剑身闪过一缕寒光,惊煞众人。 ———————— 张:绝不吃软饭! 第155章 长相思(八) 长相思(八):太液池私会 就连捧剑小吏都被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原先未曾亲眼见过李绾上战场的官员们,对她的能力与身手存疑,但仅是这拔剑之姿,便让不少文官为之胆寒。 通体呈银色的宝剑,在火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流光,李绾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剑身,“是把好剑。” “君子不夺人所爱,今夜上元,借我一舞,与诸君共赏。”李绾看着县令道,既没有收下这贿赂的奉承,又给足了其颜面。 “任君取之。”县令叉手道。 “末将来陪使君舞剑。”一名军团的中级武将脱去厚重的外袍,拔刀从座上一跃而出。 横刀与宝剑撞击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叮当声,铜铁相擦,还有火花流出。 “这剑舞岂能没有奏乐相衬。”一名女官从乐师手中接过玉箫,“让下官来为使君伴奏。” ----------------------------- 初春的寒风自朔方贺兰山南下,卷入长安。 ——大明宫·银台门—— 麟德殿位于大明宫西侧右银台门内的龙首原北坡之上的高地,站在麟德殿外可以俯瞰到东侧的太液池与蓬莱山。 夜宴还未散去,殿内充斥着靡靡之音,君王与群臣沉溺在声色犬马之中,享乐,放纵。 太子妃萧锦年带着宫人走出了麟德殿,站在麟德殿东侧一角的兰轩上,因为不胜酒力,所以脸上有微微的潮红泛出,出殿后,她轻吐了一口气。 而后便看到了太液池旁有一个身影,隔着数丈的距离,加上是夜晚,所以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身形,可就是这个身形,让她心中一颤,觉得分外眼熟。 “三郎?”萧锦年的心,忽然紧了一下,随后她便匆匆走下了麟德殿,往太液池奔去。 而此刻的麟德殿内,有一些醉酒的官员被陆续抬下,太子李恒与魏王李瑞就连宴饮都针锋相对。 太子妃起身离去后迟迟未归,李恒于是招来了身侧的宦官,“太子妃呢?” “太子妃殿下好像出了麟德殿。”官宦回道。 “还没有回来吗?”李恒皱眉道。 宦官摇头,一旁的魏王李瑞于是讥讽道:“嫂嫂怎么提前离席了,长兄难道连内眷都管不好吗?” 李恒瞪了李瑞一眼,但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起身暗骂道:“身为太子妃,成何体统。” 此时已至深夜,开春之际,更深露重,而宫中的女官与内侍几乎都在侍奉麟德殿的君臣宴饮,所以太液池周围分外冷清。 太子妃萧锦年走下麟德殿,穿过右银台门进入内苑,来到了太液池。 忽然一阵春风拂过池面,不远处的亭台传来了一阵箫声。 萧声的旋律,让太子妃萧锦年死寂多年的心,再次跳动。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 “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金线所绣的靴子踩踏着水榭上的木板,腰间的披帛随着脚步加快而飞扬,春风拂面,连那池水都泛起了涟漪。 两朵相距甚远的花灯,被风吹到了一起,轻轻碰撞,火光摇曳。 原先只是见到身影熟悉,但听到这箫声后,她的心中便再也安耐不住,好奇,紧张,痴怨。 “殿下。”跟随她的宫人,粗喘着气。 萧锦年放慢脚步,抬手制止了宫人的跟随,她朝着亭台慢慢靠近,那身影越来越熟悉,并与她的记忆重合在了一起。 此刻是心乱的醉意,她红着双眼,哽咽道:“三郎,真的是你?” 吹箫之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箫,转过身来,向萧锦年弓腰行礼道:“见过太子妃殿下。”她没有回答太子妃的问话,只是行礼道。 上元之夜,满月的光倾泻而下,与头顶宫灯的火光交织,打在行礼之人的身上,让萧锦年瞬间恍惚,无法分辨。 “你还没有回答我?”萧锦年心中急切,压抑许久的内心,在这一刻濒临崩溃,就连守了半辈子的规矩,也终不再顾,她攥着握箫之人的手,“回答我。” “殿下,下官是御史中丞张景初。”张景初看着太子妃回道,心中不免嘀咕,萧家之人都是如此蛮横,强势,“下官同时也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萧锦年心中一阵惊讶,她看着张景初的脸,“不对,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殿下说的是什么?”张景初一脸的疑惑,“下官不明白。” 萧锦年听后,泪流满面,“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张景初看着太子妃,被泪水打湿的眼眸,在银月之下,楚楚动人。 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当初的昭阳公主,在寻到自己时,也曾这样的失控与悲痛,伤心欲绝。 张景初于是没能克制的伸出了手,就在她即将触碰到太子妃的泪痕时,太子李恒赶了过来。 与此同时,太液池附近还有一些宫人与内侍,以及内廷中的后妃,本是在此放灯祈福,却不曾想撞见了这样不堪的一幕。 “萧锦年,你在做什么!”太子李恒看到二人亲昵的举止,在众目睽睽之下,雷霆大怒,“你...” 李恒的一声怒吼,让太子妃萧锦年清醒了过来,她转过身,将张景初护在了身后,“此事是我所为,与他无关。” 这一句话,更引得众人纷纷猜测,“太子妃萧氏,竟然与昭阳公主的驸马在上元之夜中偷偷私会。” 李恒听后更是暴怒,“你怎么会如此恬不知耻,竟在太液池中与她人的丈夫私会!” “太子殿下,”张景初上前连忙解释,“太子妃殿下只是喝醉了酒,下官与太子妃并无...” “你给我住口!”李恒呵斥道,他对张景初的怒火,又叠加了数倍,几乎已经到了不可容忍的地步,“若不是看在昭阳的份上,你早已身首异处。” 张景初于是明白,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了。 太液池的动静声引来了更多人的围观,还有议论与猜测。 “看什么看,都给孤滚开!”李恒迁怒众人,大吼道。 围观的人不敢得罪储君,于是纷纷离去。 “太子妃不给孤一个解释吗?”李恒质问道。 “殿下既然已经看到了,妾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太子妃萧锦年道。 啪!——李恒暴怒,用力扇了太子妃一巴掌,“你们萧氏一族,有此下场,当真是活该,还有你那好情郎顾氏一族,你们都该死。” “殿下!”张景初看着李恒。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李恒瞪向张景初,随后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襟,对其拳脚相向,以填心中的怒火。 张景初蜷缩在地上,太子妃萧锦年于是上前拦住了李恒,“有气你可以冲我来,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李恒俯视着摊在地上的二人,随后一把攥住了萧锦年纤瘦的肩膀,俯下身在她耳侧小声道:“你等着,我会凑请圣人废了你,你们萧家从此没有了皇室的庇佑,就等着灭门吧。”说罢便将萧锦年推到在地。 “我们走。”李恒于是带人离去。 萧锦年转身将张景初从地上扶起,张景初看着太子妃脸上的红印,“殿下为什么不与太子解释呢?” 第172章 “没什么好解释的。”萧锦年道,“信你的人自会信你,不会生疑,不信你的人,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 张景初看出来了,太子妃的心里,根本就不想解释,她似乎想借着此事,从这个吃人的宫城中逃脱。 “你到底是谁?”片刻后,萧锦年看着张景初,质问道。 初春的寒风,吹过水榭,卷起了张景初幞头上的软脚。 “殿下为什么要这么问呢。”张景初反问道。 “或许是我的痴心妄想吧,你很像他年少的时候。”萧锦年闭眼叹道。 “是殿下口中的...”张景初看着萧锦年,“三郎吗?” “原来你听见了。”萧锦年道,“你们很像,真的很像,包括才能,他当年也是在你这般年岁之时,便已金榜题名,少年意气风发,想要大展宏图,可…天不遂人愿。” 齐国公府顾家的长庶一共七人,其中长子与长女,还有第三子与第七女为一母同胞的嫡出,由于顾夫人宽容慈爱,因而齐国公府不分嫡庶,手足关系极好。 说着说着萧锦年便有些哽咽,随后长叹了一口气,“今夜的事,连累你了。” “下官倒是没有什么。”张景初说道,“只是今夜过后,恐怕流言不止。” “张中丞害怕吗?”萧锦年问道,“这样的流言有损名声,也恐耽误仕途。” 张景初低下头,站在水榭旁,迎风而立,“我心中清明如镜,又何惧外来的流言蜚语,我只恐累及太子妃殿下,获罪受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萧锦年道,“此事,我另有自己的打算。” 二人的对话还未说完,便有内侍省的内寺伯带着十几个宦官走了过来,先是向太子妃萧锦年行礼,“太子妃殿下,小人是奉圣人之命。” 萧锦年看了张景初一眼,“我跟你们走。” “将她们一并带走。” ———————— 回家跪搓衣板! 第156章 长相思(九) 长相思(九):你可知道,内命妇与外男私相授受,是什么样的罪吗? ——朔方·九原郡—— 六合靴踏地旋转,带动了腰间的紫袍下裳,手中刀剑挥舞,从南到北,围着整个宴会场地,交锋不断。 宾客们坐在席座上,每逢刀剑逼近,心中都难免紧张了一番。 乐曲的旋律,随着身手越发敏捷而加快了节奏,众人的目光,在这一刀一剑的交锋中,从质疑到吃惊,再到羞愧与认可。 随着玉箫之声渐渐变缓,二人的比斗也接近了尾声,军官以全力招架,仍然处于下风,连连后退,因此满头大汗。 随着昭阳公主纵身一跃,跳回了座上,那宝剑也被归入剑鞘中。 “彩!”朔方军与凤鸣军的军官率先鼓掌喝彩,随后众人也都跟着山呼。 “彩!” “大将军英武不凡,果真是身手了得,我等佩服之至。”那县令笑眯眯的奉承道,“适才见团练与大将军过招,似乎还有些吃力。” 昭阳公主坐在主位上,气定神闲,那一番比斗似乎并没有消耗她太多,“朔方各地州郡的常备兵,也是阻塞胡人南下的关键,你们这些校尉与团练,也该加强军中的训练了。” “大将军教训得极是,我等谨遵大将军教诲。”一众军官叉手回应道。 “今夜上元,吾从长安运了一些上等的佳酿,愿与诸君共饮。” 身侧的小厮替李瑾斟满一杯酒,李绾于是举杯起身。 文武属官案上的酒杯被一一斟满,那酒香瞬间溢满整个庭院。 “这真是好酒啊。”众人纷纷举起酒杯,面向李绾,“恭祝大将军,上元安康。” “诸位,上元安康。”李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巡酒过,众文武官吏已是有些微醺,各个面红耳赤。 李绾于是拍了怕手,几个士兵抬来了几个大箱子,众人看着放在地上的箱子,似乎还很沉重。 随着令下,士兵们将箱子打开,里面是金银钱帛,这些钱帛是李绾从公主府中拿出来的。 朔方各州郡的文武官员见状,很快就明白了用意,李绾挥了挥手,命人将其分赐下去。 太守府的夜宴,不光有美酒,还有远超他们俸禄的金银,而朔方之地苦寒,又评不上上郡,所以俸禄微薄,李绾之举,让这些官员们无不感恩戴德。 “只要诸位诚心效命,吾,绝不会亏待自己人。”李绾挥手说道。 这可是萧道安在统御朔方时,从来不会做的举动,即使是赏赐,也多是赏赐武将。 “我等必定竭尽全力辅佐大将军治理朔方。” “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众人纷纷行礼表态。 一直至深夜,喝了好酒,得了钱帛的属官才从太守府依次离去。 宴上也逐渐变得安静,李绾喝了不少酒,脸上有些泛红,她坐在院中,酒宴散场,看着满地的狼藉。 “沈主簿。”李绾靠在主位上喊道。 “下官在。”九原郡主簿沈书虞走上前,弓下腰应道。 “你觉得今日,吾做的如何?”李绾问道,沈书虞是她在军中偶然发现的,发现她曾读过书,且见识不浅,只因家道中落,在饥荒下成为了流民,听到九原的军中招女子,于是为了生计应征入伍。 沈书虞的脸上有一道从战场上留下的疤痕,她低着头,拱手道回道:“使君恩威并施,收拢人心,经过此次夜宴后,朔方应该可以安稳了。” “公主能在短时间内就得到这些人的效忠,怕是从前的卫国公都做不到。”一旁的赵朔也说道。 ------------------------------- ——潭州—— 上元之夜,潭州刺史袁熙也在刺史府邸摆上了夜宴,宴请了府邸内的一众从属。 “恭贺使君,上元安康。”邸内从属官吏纷纷敬酒,“恭贺使君,上元安康。” 喝得半醉的袁熙,举起手中酒杯,乐呵呵的说道:“祝贺咱们潭州越来越好。” 一杯酒喝尽众人落座,欣赏着宴会上的歌舞。 “总算能过一个安稳的上元节了。”袁熙捋着胡须,满意的说道。 “使君。”一名小吏急匆匆的跑进庭院,随后在袁熙的身侧俯下身小声嘀咕了一阵。 只见袁熙原本涨红的脸色逐渐惨淡了下来,“长安来的,什么人?” “他自称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小吏回道,“请求见使君一面。” “怎么是这个时候?”袁熙皱紧了眉头,“将他带去后院等我。” “喏。”小吏应道。 半个时辰后,袁熙从宴院离去,整理好着装走向了后院。 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黑色身影等候在阴暗的小院中,门外还有马的鼻息声传来。 “敢问阁下是?”袁熙心存疑惑的靠近。 “老师。”黑影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了真容,“是我。” “汪衍?”袁熙瞪着双眼。 汪衍于是向袁熙行礼,“汪衍见过老师,祝愿老师上元安康。” “汪衍小子,看你这样子,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潭州,你应该不是因为要赶在上元之前来向老夫送福,所以才如此行色匆匆吧。”袁熙说道。 “老师,我这次来,是想问前年的隐田案详情与真相。”汪衍也不掩饰来意,开门见山道。 “你这小子,怎么不听劝呢。”袁熙将汪衍带进屋内,亲自点亮屋内的灯,“我不是告诉过你,有些事,能避则避,你怎么还上赶着呢。” “可老师若是真的如此做了,老师当年就不会被圣人赶出御史台。”汪衍回道。 “哎呀。”袁熙坐了下来,“我这不是挺好的吗,在这潭州做我的刺史,远离朝政,无拘无束,自在的很呢。” “可是御史台在老师走后,再也没有敢直言进谏圣人的忠良了,御史台也不是从前的御史台了。”汪衍握紧拳头皱眉道,“两名中丞,皆不作为。” “中书令李良远利用宰相职权,培植党羽,安插心腹进入各个要构,还控制了整个户部,现在朝廷的运转,全靠江淮的赋税,李良远的长子李广源作为盐铁转运使,却中饱私囊,他们拿国家的钱,喂养自己的贪欲。”汪衍怒火中烧,“学生绝不能坐视不理。” 袁熙听后,只觉得头大,“听起来,的确是很了不得的大事呢。” “老师。”汪衍看着袁熙,“潭州一案,是否也与中书令有关,又或者...”汪衍停顿与犹豫了一下,“是东宫。” 袁熙听后,脸色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仲衍,这件事你非查不可吗?” “关乎国家大计,学生一定要查。”汪衍坚定道。 袁熙叹了一口气,“我可以告诉你隐田案的真相,但你不怕死吗?” “我是大唐的臣子,如果国家遭遇祸乱而亡,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汪衍回道。 “好,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就算赔了我条老命,也要全你这忠骨。”袁熙摸了摸胡须,“隐田案的幕后指使并不是前户部尚书与盐铁转运使,而是东宫詹事府。” 第173章 “詹事府之意出自太子之意。”袁熙低眉道,“在潭州搜刮民财的,是太子。” -------------------------------- ——长安·大明宫—— 由于太子妃是内命妇,而中宫空悬后,皇帝便将打理六宫的权力交给了萧贵妃,因而萧贵妃便代替中宫,成为内外命妇之首。 太子妃萧锦年与御史中丞张景初于太液池私会之事被太子李恒撞见,深知流言必会传出,于是便上报给了皇帝。 “想太子妃也只是一时糊涂才会受贼子蛊惑,还望阿爷轻处。”李恒跪于御前,替自己的妻子求情道。 “你是说,是御史中丞张景初引诱的太子妃?”皇帝听到后,觉得颜面受损,于是涨红着一张脸。 “正是。”李恒回道,“太子妃萧氏,一向温婉贤淑,安分守己,若非是那御史中丞不轨,是断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皇帝看向其他跟随太子的人,也都纷纷表示是亲眼所见。 “岂有此理。”皇帝大怒,“贵妃。” 萧贵妃起身,“陛下。” “你是六宫之主,太子妃既然是内命妇,这件事就交由你来处置。”皇帝吩咐道。 “喏。”萧贵妃福身应道。 “若是真的,无须顾及什么,一律交由宗正寺严惩。”皇帝又道。 萧贵妃于是带着人离开了大殿,前往尚功局的宫正司。 太子妃萧锦年与张景初都被带到了宫正司中。 “贵妃娘子。”尚功局的尚功领着各司女官与宫人跪拜相迎。 萧贵妃于是座在了尚功的首位上,太子妃萧锦年与张景初被暂押在了尚功局。 “锦年,真的是你?”萧贵妃看着萧锦年与张景初,一个是自己的外甥,一个是女婿,“你与昭阳的驸马,真的在太液池私会吗。” 萧锦年抬起头,她知道姑母在给自己机会,于是叩拜回道:“贵妃娘子,此事都是妾一人所为,与张中丞无关。” “你说什么?”萧贵妃震惊的站了起来。 “是妾将张中丞误认成了故人。”萧锦年又道,“一时糊涂。” “你可知道,内命妇与外男私相授受,是什么样的罪吗?” ———————— 公主还在朔方呢,一没看住老婆,老婆竟和嫂嫂… 第157章 长相思(十) 长相思(十):萧贵妃:“顾氏七娘。” 萧贵妃质问道,她不敢相信,一向乖巧懂事的孩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回答。 作为萧家的嫡长女,自与太子李恒成亲开始,她的身份,就不仅仅是她自己的,她的背后是整个萧氏家族,她的言行也关乎着家族的安危。 更何况作为太子妃,萧锦年还有一双儿女。 “妾知道。”萧锦年跪在地上,低头回道。 萧贵妃屏退众人,走到萧锦年的跟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还在思念那个人吗?”萧贵妃看了一眼张景初,向萧锦年问道。 萧锦年抬起头,一双眼睛通红,“我知道我身上的责任,可是...” “姑母。”萧锦年的声音越发哽咽,“时间越久,我的心,便越痛。” “我也想忘记,可是这宫中的所有人都在提醒我,尤其是李恒,他只要稍有不如意,就会搬出顾家来羞辱我。” “我本不想这样的。”萧锦年低下头,“但的确是我动了心思,或许是自抑了太久,所以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内心,这件事,与张中丞没有关系,如果贵妃娘子要惩处,就请惩处妾一人吧。” “你以为这是什么?”萧贵妃生气的说道,“出了这样的事,那流言一旦传出,你...” “妾知道后果。”萧锦年叩首道,“我辜负了萧家,也对不起我的两个孩子。” “这些都是次要的。”萧贵妃道,“吾只问你,思虑清楚了吗?” “嗯。”萧锦年回道。 萧贵妃长叹了一口气,“你有选择的权利,没有人可以阻拦,既然你不愿意继续留在东宫,我会如你所愿。” “来人。”萧贵妃向门外喊道。 两名内侍走了进来,“贵妃娘子。” “将太子妃萧氏押入宗正寺,听候发落。”萧贵妃挥袖道。 “谢贵妃娘子,成全。”萧锦年重重叩首道。 太子妃萧锦年被押走后,萧贵妃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张景初的身上。 “驸马好手段。”萧贵妃半眯着眼睛道,眼里充满的敌意,“竟然连太子妃都能煽动。” 张景初的手中拿着一只玉箫,她跪在地上,“臣不明白,贵妃娘子所言。” “你难道心中不清楚,太子妃口中的故人是谁吗。”萧贵妃道,“你比谁都清楚。” “那么贵妃娘子是觉得,臣有这个本事,连一个人的行为都可以操纵。”张景初道。 “我知道你巧言善辩,所以吾不与你争论。”萧贵妃道,“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不怕这种事情传到昭阳的耳中,让她听到后会伤心吗。” “怕。”张景初道,“我正是因为怕公主伤心,所以才这样做,您和太子妃都是公主珍视的人。” “吾不明白你的意思。”萧贵妃道。 “太子妃殿下已经给出了答案。”张景初道,“其实贵妃娘子是最能体恤太子妃殿下的,她和您同命相怜,出身同族,否则您就不会将她押入宗正寺,而是将我拷问起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的身上。” 萧贵妃看着张景初,她终于明白了她的话,心中也逐渐被触动,“那个时候,我们都没得选。” “但是孩子失去母亲,会变得十分艰难。”张景初抬头道,“所以您为了公主,选择了隐忍。” “太子妃的选择和您是一样的。”张景初道,“但她的处境却和您不一样,所以我才会如此。” “你的意思是,你要对东宫出手吗?”萧贵妃道,她看着张景初,瞬间阴暗下脸色,“顾氏七娘。” “贵妃娘子,您应该清楚,这座城中的争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张景初道,“不做争取,就只能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萧贵妃说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张景初,你心里很明白。” “贵妃娘子曾说,只看结果,所以我的言语没有任何作用。”张景初回道,“现在,您可以利用太液池的事,对我进行处置,公主远在朔方,短时间内是赶不回来的。” “我跟你不一样。”萧贵妃说道,“昭阳是我的骨血,所以我不会做让她痛苦的事,这一点你也很清楚,你在利用这一点。” “从一开始,”萧贵妃走到张景初跟前,一把拽起了她的衣襟,“你就在利用我的女儿。” 萧贵妃的眼里有恨意涌出,甚至起了杀心,可又因为想到自己的女儿,而变得心软,最终撒开了口,“但不管你中间做了什么,至少你帮助昭阳从这座城中逃出去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做不到这些。”萧贵妃又道,“你甚至能拉拢福昌,取信于她。” “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你。” “因为不管是贵妃娘子,还是福昌县主与公主,又或者臣,我们都是一样的。”张景初说道,“臣是有仇恨,但这个仇恨却与你们没有关系。” “就像贵妃娘子说的,进入天家,您和太子妃都没得选。”张景初又道。 “你还真是恩怨分明呐。”萧贵妃道,“但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轻易的说服我。” “臣知道。”张景初低下头道。 “这件事需要一个结果,虽然太子妃为你开脱,但你依旧要被押往宗正寺。”萧贵妃道,“太子现在咬住你不放,明日流言四起,圣人必定大怒,你又如何应对呢。” “今夜是上元,百官休务,案件的处置,应该会推到上元之后。”张景初回道,“之后自会有答案揭晓。” “有时候,人太聪明,反而是灾祸。”萧贵妃道,“除非你能攀登到顶点。” “贵妃娘子想说的是顾家吗,我的父兄。”张景初道。 “顾家已经成为了过往,吾说的是你。”萧贵妃道,说罢她便命人将张景初押下,“来人,将驸马押入宗正寺。” “喏。” ------------------------------ ——宗正寺·静室—— 继太子妃萧锦年被押入宗正寺后,张景初也被押了进来,二人被分别关押进了牢狱,但与一般囚牢不同,里面打扫得极为干净。 “他们怎么把你也押来了。”萧锦年看向旁边的囚牢,于是起身说道。 “太子妃殿下。”张景初行礼道。 萧锦年叹了一口气,“是我连累你了,如果我们一同否认,今夜便不会如此。” 张景初走到榻前,轻轻拂了拂上面的灰尘,缓缓躺了下去,“可如果是这样,殿下心中能过得去吗。” 萧锦年于一旁坐了下去,“你知道相看两厌吗?” 第174章 “因为利益结合,又因为利益相冲。”萧锦年又道,“明明相互厌恶,却还要在人前装作恩爱的模样。” “容忍换来的只有对方的变本加厉。”萧锦年道,“从前其实没有觉得这有什么,这么多年了,也都习惯了。” “所以殿下是因为妹妹的和离案,所以产生了不一样的想法吗?”张景初反问。 “你怎么知道?”萧锦年回过头,看着榻上的张景初。 “殿下从东宫赶回去替萧二娘子出头,”张景初说道,“便说明殿下的内心,是不一样的。” “我只是不想又多出一个我。”萧锦年闭眼道,“因为心中的懦弱,所以一开始我没有阻止,才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 “现在不会再错了。”张景初起身道。 萧锦年听着声音,转过头,随后便看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人,她抬起头,对视上张景初的双眼。 烛光闪烁,她的神情恍惚,“你...和顾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你一入京,昭阳就像疯了一样,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萧锦年开始怀疑,她打量着张景初,“我不会看错人的。” “顾氏已经族灭,殿下应该放下心中的执念才是。”张景初说道。 “那么张中丞,可放下了自己心中的执念?”萧锦年问道。 张景初转过身,“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 ----------------------------------- 几天后 贞祐十八年春,上元夜之后,长安流言四起,太子妃萧氏与御史中丞张景初在太液池私会的消息从宫中传出,一时间,引得长安百姓议论纷纷。 即使朝廷下令禁止谈论,也无济于事,因牵扯到皇家的颜面,故而群臣纷纷上奏弹劾。 皇帝大怒,下令严惩太子妃萧氏,收回册印,将其废黜,但同时又顾念萧氏父祖之功,将其遣送回萧家。 ——光华门·中书省—— 太液池的事传到了李良远的耳中,于是李良远借此事煽动官员弹劾御史中丞张景初。 “右相,太子妃于殿前辩解,维护张景初,所以圣人将其暂押,没有进行惩处,我们这个时候弹劾,会不会触怒圣人?” “你们怕什么!”李良远将一本奏疏扔至案上,面对这群官员的谨慎与畏惧这位朝廷新贵的态度而十分不满,“太子妃不德,与外男月下私会之事证据确凿,如今太子妃因舆论而受到处置,被废为庶人,你们只需将舆论再次扩大。” “身为外朝臣子,还是昭阳公主的驸马,竟与太子妃做出那样的事,这已不是简单的不德了,”李良远道,“而是不忠呐。” ———————— 张当然还在做局~ 第158章 长相思(十一) 长相思(十一):李绾:“我要回长安一趟。” ——卫国公府—— 卫国公府的大门上还挂着白绫,两位家主先后离世,府中的悲痛还未散去,风波却接踵而至。 宗正寺的流程还未完毕,皇帝只是下达了废黜的诏书,萧锦年就被太子李恒派人送回了萧家。 如今的卫国公府,萧道安的次子萧承德在河东,故而家中便由庶出的第三子萧承明代为执掌。 萧锦年走下马车,萧承明领着一家人等候在门口。 “太子妃殿下。” “三叔。”萧锦年扶起萧承明,“我已经不是什么太子妃了。” 萧承明将萧锦年迎进家中,“狡兔死,走狗烹,千防万防,我们萧家,最终还是成为了第二个顾氏。” 萧承明长叹了一口气,他将长兄之女萧锦年被废的事,归咎于萧家失势,因此才会被太子李恒毫不留情面的遗弃。 “锦年,有愧于家中。”萧锦年起身,向叔父请罪道。 萧承明将她扶起,“太液池的事,我都知道,姐姐也派了人回家。” “当初父亲要选太子时,我便不同意。”萧承明又道,“他是姐姐养大的,却从不与萧家亲近。” “姻亲关系,反而会将他推向政敌之手。”萧承明叹道,“如今他与中书令联合起来,废了自己的嫡妻,丝毫不念往昔之情。” “三叔。”萧锦年看着叔父,“锦年有一个请求,三叔是刑部尚书,还望三叔能够搭救昭阳的驸马。” “他因我的事而遭受牵连。”萧锦年十分的自责与内疚,“如今还被关押在宗正寺内。” “驸马的事,我已知晓。”萧承明说道,“但他此前得罪了中书令,如今中书令暗令百官对其因太液池一事弹劾上疏。” “此事,怕是不好善了。”萧承明道,“他毕竟是外朝臣子,又是有妇之夫。” 萧锦年听后,轻皱眉头,“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了。” “你放心,他是昭阳公主的驸马,”萧承明道,“倘若由三司共同审理,我必想办法搭救他。” “多谢三叔。” ---------------------------------- ——朔方·九原郡—— 上元之夜的宫中流言,由昭阳公主在京的眼线传回了朔方。 漆封的密信打开后,昭阳公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驸马怎会与太子妃有染?”就连一旁的赵朔都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因为这二人年岁相差甚远,并且身份特殊,还有就是,这二人并不相熟,“这是否有人在背后做局。” 看到消息的昭阳公主从生气中很快冷静下来,“她跟太子妃...”而后很快便明白了什么。 太子妃萧锦年与齐国公府顾家的三郎曾有旧情,却因为家族的政治联盟而被迫嫁给了太子李恒,二人被硬生生拆散,从此之后,成为太子妃的萧锦年一直郁郁寡欢。 而张景初原为齐国公的第七女,与第三子为一母同胞的兄妹。 昭阳公主已经记不得顾家三郎的容貌,而张景初如今长大成人,或与其兄,有相似之处,又或者作为兄妹,她何其了解她的兄长。 想到这些,昭阳公主原本平复下的心情,又开始怒火中烧,以张景初的聪慧,岂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如今二人双双入了宗正寺,流言传开,臣民群起而攻之,只怕是她故意而为。 “给我备马,我要回一趟长安。”李绾道。 赵朔为之一惊,“公主刚刚在朔方稳定下来,此刻若是离开...” “我不会离开太久。”李绾说道,“若我不回去,太子和李良远会放过她吗。” “现在公主执掌朔方,为一镇节度使,”赵朔劝道,“私自回京,这于边将而言,是某逆之罪。” “我不止是朔方节度使。”李绾说道。 李绾作为公主,成为封疆大吏,这是连太子与亲王都不曾有的特权。 “公主为了驸马这样来回折腾...”赵朔皱紧了眉头。 李绾叹了一口气,但并没有改变心中的主意,“让沈书虞过来一趟。” “喏。” 片刻后,沈书虞走进了李绾的书房,“使君。”沈书虞叉手道。 “我要离开九原一阵子,不会太久。”李绾看向沈书虞,“九原的政务就暂由你打理几天。” 沈书虞没有问缘由,只是应道:“下官竭尽所能。” 简单的交代了一些后,李绾便带着几个亲卫骑马离开了九原,一路疾驰南下。 “驾!” 与那日离开长安一样,李绾心中急切,于是昼夜不停的纵马狂奔,只是这一次,她的心中还多了几分怒火。 --------------------------------- ——荆州·官道—— 一匹从潭州离开的快马一路北上,疾驰在夜色中。 上元过后,圆月开始有缺,但月色依旧明亮,寒风呼啸,如同刀割一般打在脸上,但马背上的人,却不敢停留歇息片刻。 “驾!” 【“老师是说,潭州的隐田案,幕后主使是东宫?”汪衍感到震惊无比。 “是。”袁熙闭眼道,“你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一国之储君,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他可是社稷的继承人,怎可做出这样残害子民的事...”汪衍只觉得痛心疾首,“这样的人,怎配为君,怎可执掌社稷。” “那你可知道,去年秋天的官盐案。”汪衍又道。 “学生知道,此案引发了朝廷与地方边镇的争斗,萧氏一族的变故,与此案脱不开关系,但是此案还没有出结果,就因为战争而中断,即使战争结束,朝廷也不再追查。” “你要查潭州案,”袁熙看着汪衍,“必会触怒龙颜。” “老师的意思是,这些案子,难道圣人都知道?”汪衍皱紧了眉头。 袁熙没有作答复,“仲衍,山高路远,老夫就不送你了。”】 汪衍取下腰间蹀躞带上挂着酒囊,骑在马背上喝了一口酒驱寒,“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第175章 ---------------------------------- 贞祐十八年,正月下旬,监察御史汪衍回到长安。 因太液池一事,朝中对御史中丞张景初的定罪展开了争论,以中书令李良远为首,有半数官员要求严惩。 然而还有一部分官员因此前太子妃萧锦年的解释而为之力争,认为张景初无罪。 魏王李瑞得知张景初入狱,也密令魏王一党的官员力保张景初。 朝中再次引发了剧烈的党争,而这背后,实则是两位皇子的较量。 就在朝廷百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御史中丞张景初的定罪时,监察御史汪衍却挝登闻鼓,要求重审贞祐十六年冬,于潭州发生的隐田案。 多年未响的登闻鼓,鼓声震耳欲聋,登闻鼓位于西朝堂之外,由皇城禁卫,右监门卫执掌。 禁军闻鼓声,将其报与右监门卫中郎将,“何人击鼓伸冤?” “是我。”汪衍脱去身上的罩袍,露出了公服。 “你是御史?”右监门卫中郎将惊疑道,“御史奏事,可通过御史台伏阙上书,直达天听,何须挝登闻鼓。” 汪衍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说道:“我已经击鼓,还请奏闻圣人。” 右监门卫中郎将于是不再多问,进入宫中,将汪衍的诉求上奏于皇帝。 登闻鼓一响,官员,百姓纷纷上前围观,皇帝闻奏,大为不快,但还是召见了汪衍。 “隐田案已经结案,你到底还想查什么?”皇帝质问着汪衍,“你到底要做什么。” “陛下知道臣要做什么,臣只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汪衍道。 “你就不怕死吗?”皇帝道。 “陛下就不怕将祖宗的基业,毁于一旦?”汪衍从怀中拿出自己在江淮搜查到的证据的誊抄本。 高寻走下阶梯,将之转呈于皇帝,皇帝粗略的翻阅的一遍,“汪衍!” “臣已经将消息扩散了,若果陛下不应允重查,舆论只会越来越多。”汪衍说道。 朝中的党争还未结束,御史台的台首张景初尚被关押在宗正寺还未处决,其从属便又搬出了一件更让皇帝头疼的事。 “你...”皇帝起身,指着汪衍,差点被气晕了过去。 “陛下。”高寻连忙上前,“御体要紧。” “查吧,”皇帝将手中的草纸往殿下一扔,本堆叠在一起的纸张瞬间散开,漫天飞舞,“查吧,查吧。” “如果查不出什么!”皇帝指着汪衍,“就算你是汪氏一族嫡系的最后一人,朕也要灭你满门。” 这是皇帝的警告,却未能吓退汪衍,“臣无妻无子,若能让陛下清醒,臣死不足惜。” --------------------------------- 贞祐十八年春,监察御史汪衍挝登闻鼓,奏请重查潭州隐田案,此案又称鱼鳞图册案。 皇帝命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法司进行重审,派人调取案牍库卷宗。 得知汪衍之事,魏王李瑞入宫面见了皇帝。 “你要当主审?”皇帝看着跪在殿前,自己最为疼爱的儿子,竟也想掺和一脚。 “隐田案牵扯重大,臣也想为陛下分忧。”李瑞奏道。 “三郎。”皇帝改换了语气,此刻只作为父亲呼唤。 父子对视,皇帝明显的感觉到了李瑞的眼神变化,“你我血肉至亲,连你也要逼我吗?” “儿子…不想再做磨刀石了。”李瑞向父亲说道,“长兄与儿,阿爷只能选择一个。” ———————— 张某人要挨骂了 第159章 长相思(十二) 长相思(十二):李绾:“你就这样不想见我?” 贞祐十八年,正月二十八日,一队人马从北方的官道飞奔入京。 城门郎见烟尘,急忙下令阻拦,一众禁卫军将城门口堵住,只见马背上的人紫袍玉带,贵气凌人,“何人入京?” 李绾心中急切于是将蹀躞带上悬挂的腰牌丢下,“我是昭阳公主李绾。” 城门郎与一众守城的监门卫惊恐万状,腰牌也无误,于是跪倒一片,请罪道:“不知是公主驾临,请公主恕罪。” “我有事入京,你们可以去报圣人。”李绾说道。 城门郎于是双手奉还了腰牌,并让众监门卫让路。 李绾带着人马疾驰入城,但是并没有第一时间入宫面圣,也没有去见母亲,而是直奔宗正寺。 宗正寺门前看守的白袍吏将之阻拦,“宗正寺重地,何人擅闯!” 李绾下马,想要闯入,却被拔刀驱赶,“放肆!”李绾的亲信呵斥道。 “这里是宗正寺,即使是朝廷官员也不得擅自闯入。”白袍吏说道。 “公主?”马车上下来的紫袍白发翁,只是见了李绾的背影,便将其认出。 李绾回过头,“临淄王。” 宗正大卿、临淄郡王李昶,是先皇帝的庶弟,也是宗室大臣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一位。 “公主此刻不应在朔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临淄王问道。 “驸马是不是被关押在宗正寺?”李绾反问。 临淄王听后,于是明白,“原来公主是为了驸马而来。”但他并没有立马将李绾带进宗正寺,“公主入京之事,圣人知道吗?” “难道我回自己家,也要事先通报?”李绾皱眉反问道。 “可公主如今的身份,不仅仅是公主。”临淄王道,“您与拥有封地的亲王无异,无诏归京,这是罪。” “那就等圣人的禁卫军来拿我。”李绾回道,“在此之前,我要见驸马一面。” “请叔祖通融,否则休要怪昭阳硬闯,闹翻这宗正寺。”李绾态度强硬道。 临淄王深知昭阳公主的性子,颇为无奈,于是提出要求道:“公主只可探望,不可将人带走。” “好。”李绾应道。 李绾遂被带进了宗正寺内,临淄王亲自将其带往了寺内所设的牢狱。 看守的白袍吏将门打开,“驸马就关押在内,老夫就不进去了。”临淄王道。 李绾走了进去,而后便看到张景初被关押在一间囚牢里。 “公主?”听到动静声的张景初,往外看了一眼,便被门外的光刺到了眼睛。 “将这扇门打开。”李绾吩咐着跟随入内的看守官吏。 那吏知晓李绾的身份,不敢犹豫,于是拿出钥匙将牢门打开。 “我要单独与驸马说话。”入内前,李绾提醒道。 几个白袍吏于是叉手退离,囚牢内逐渐变得安静。 李绾这才将目光锁定在了张景初的身上,于是弯腰走了进去。 张景初坐在榻上,身上官袍已被脱下,一身白衣,头发凌乱。 见昭阳公主入内,张景初于是起身,“公主...” 啪!—— 一记响彻的耳光落下,让屋内瞬间寂静无声。 “你在做什么?”李绾心中有怒火,眼中有埋怨,于是质问道。 张景初本就凌乱的头发彻底散开,她伸出手捂着自己的脸,“公主不是见到了,也听说了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绾说道,“你利用所有人的弱点,将她们玩弄于鼓掌间。”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弱点?”也不再遮掩与退缩,“难道不也是我的弱点吗,我比所有人都更痛。” “我不会害她。”张景初回到榻上道,“她是我阿兄珍视的人,我能逃出来,是阿娘与阿兄舍命送出。” “我没有说你会害她。”李绾跟上前说道,她低头看着坐在榻上的张景初,于是伸出手去抚摸着她泛红的半张脸,在她膝前缓缓蹲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因为这个,你的身份暴露,你会是什么样的境遇。”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她抬起手盖住妻子的手,“即使公主没有回来,臣也不会有事。” “你就这样不想见我?”李绾红着眼睛问道,“即使我千里迢迢来到你的眼前。” 张景初的眼神微动,她低头看着妻子,伸手轻触上她被风吹邹的脸庞,“臣的心中有愧疚,无颜见公主。” “公主既然回来了。”张景初将手抽开,如同变了一个人,神情迅速淡漠,“就在长安待上几天吧。” -------------------------------- 从宗正寺出来,长安城的上空,风云骤变,刚才还晴朗的天色,突然黯下,乌云逐渐聚拢,似要将城池压垮一般。 临淄王李昶将昭阳公主送出宗正寺,看着头顶的天色,皱起白眉,“长安,要变天了呀。” 李绾跨上马背,抬头望天,“长安的天,何时晴朗过。”说罢便驾马离去,“驾!” 离开宗正寺后,李绾前往了大明宫,入宫面见皇帝。 而她回京的消息,也在她入宗正寺之时就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延英殿前,李绾身穿只有三品以上高官才能穿的公服,与从殿内出来的魏王李瑞打了一个照面。 兄妹二人,穿着同样的衣袍,李瑞打量了她一眼,“本王该称呼你为昭阳公主,还是应该称李节度使。” 第176章 李绾并不想理会李瑞,于是没有作答,李瑞便又说道:“不知道节度使回京,是为了驸马,还是太子呢。” 听到这句话,李绾在李瑞的身侧停下脚步,她侧过头,“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也是,节度使远在朔方,又怎知长安之变,监察御史汪衍查出了前年冬天潭州之案的端倪,要求圣人重审,圣人已经应允,并让本王领大三司一同审理。”李瑞道。 李绾听后,于是终于明白张景初的那番话,遂加快了脚步。 李瑞回头看着昭阳公主神色匆匆的模样,随后转身离开。 延英殿内,皇帝单独召见了李绾。 “你是以朔方节度使的身份,还是以昭阳公主的身份来见朕的呢?”御座之上,皇帝看着跪在殿中央的女子问道。 “臣既是朔方节度使,也是昭阳公主。”李绾抬头回道。 “那么,作为边镇将领,你为什么要回京。”皇帝问道。 “朔方,臣已经平定。”李绾回道,“只想求陛下开恩,放了驸马。” “你果然是为了他。”皇帝说道。 “她不可以死。”李绾向皇帝说道。 “你要拿朔方之地,来威胁朕吗?”皇帝冷下脸色,“昭阳。” 经魏王李瑞的入见之后,皇帝已经能够压制心中的怒气,异常的平静。 因为比起张景初的事,他此刻最心烦的还是那桩重新被提起的旧案。 “臣不敢。”昭阳公主叩首道。 “朕只是把他暂时关押在宗正寺,等风波与流言过去,自然会将他放出来。”皇帝说道,他深知朔方之地的重要,所以不愿为了一颗棋子起干戈,“你的态度朕也已经知道了。” “去看看你的母亲吧,你离开了很久。”皇帝又道。 李绾抬起头,她在皇帝的眼神里看到了心力交瘁,于是拜道:“是。” 皇帝挥了挥手,待殿内安静下来后,他独自坐在龙椅上,沉默了许久。 “为什么?”皇帝忽然开口道。 “陛下。”一直伴在他身侧的高寻低下头,“您累了。” “为什么?”皇帝抬起头,红着一双老眼,“朕的儿女,朕最疼爱的一双儿女,都要忤逆朕?” 高寻看着皇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皇帝想到了从前的自己,于是轻叹了一声,“权力之争,向来如此。” 他从御座上撑着老迈的身体,高寻连忙上前搀扶,“陛下。” “高寻,”皇帝撑着高寻的胳膊,“朕累了。” “小人扶陛下回去歇息。”高寻弯着腰说道。 --------------------------------- 贞祐十八年,二月,皇帝下诏重审潭州隐田案,并命魏王李瑞为主审。 ——东宫—— 消息传出后,太子李恒于东宫如坐针毡,于是私下里传见了中书令李良远。 “这个汪衍什么时候去的潭州?”李恒问道,“这么大的事,我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殿下,汪衍之事,恐怕与魏王脱不了干系。”李良远回道,“而先前太液池一事,殿下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太子妃身上。” 不光是太子李恒,就连李良远也都在想借助此事将张景初铲除,因而忽略了汪衍的查案。 而今张景初的事尚未解决,汪衍从潭州回来后,便直接敲响了登闻鼓,再次加剧了太子与魏王的党争。 “潭州那件事,圣人是知情的。”李恒内心十分的恐慌与不安,“如今圣人应允了汪衍的请求,还让魏王做了主审。” 李恒瘫坐在坐塌上,他看着李良远,“圣人难道是有了废太子之意?” “殿下,汪衍是借助百姓的舆论逼迫圣人应允。”李良远说道,“隐田案早已结案,相关人员也都抄家灭族,那汪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能查出什么呢。” “那时,圣人让殿下做干净一些,将那潭州本该运往长安的内应清除,死无对证,只要没有实际的证据,魏王就不能把您怎么样。”李良远又道。 “这些,孤都知道,胡荣、周临已死。”李恒说道,“但孤心中仍然难安。” “是因为魏王吗?”李良远问道。 “李瑞一向谨慎,这次却主动要求做主审,这分明是公然挑衅孤。”李恒皱着眉头,“潭州之案,恐怕就是他指使的张景初。” “如今旧案重提。”李恒攥着拳头,“让孤不得不怀疑,他的手中,是不是有什么证据,所以才敢如此。” ———————— 接下来,所有案子的连锁反应,张是本文里的智商天花板! 第160章 长相思(十三) 长相思(十三):萧贵妃:“只要你能赢,即是这世间的理。” 想到这些,李恒摩挲着胡须,思索了许久,如果魏王与张景初早就勾结在了一起,那么当初张景初的手中是握有东宫与潭州通信的一封证据的,他虽派人刺杀,但却被昭阳公主所救,最终未果。 如果是这样,这封信极有可能会落在魏王的手里,东宫行事一向谨慎,唯有这封信上写了一些可证实的东西,所以太子李恒才会对张景初这般的戒备。 李恒思索片刻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看着李良远,“李右相,现在萧家已经失势,若是孤也失势,恐怕晋国公府,也会成为第二个齐国公府。” 李良远自然明白,与之抗衡的萧家失势,若非自己是太子一党,恐怕也不会被皇帝所容忍,“臣明白。” “孤先离开片刻,请右相稍等。”李恒于是起身,匆匆离开。 而后李恒便来到了自己的寝殿,并翻找出来了一个上锁的铁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封信,是当初昭阳公主李绾交到他手中的,为了替换证据的信。 那个时候他便仔细检查了一番,信封上沾着血迹,除了这个之外,再没有其它,但是信封它识得,这是东宫詹事府特制的,寻常人根本无法仿制,所以李恒可以确信。 随后他取出里面的信,内容与字迹都核对无误,于是打消了疑虑。 这封信是昭阳公主救下张景初后,从张景初身上搜到的,昭阳公主给信的时候,也将这些一并告知。 好在昭阳公主与张景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昭阳公主至少在明面上是支持东宫的,这一点他松了一口气。 “殿下。”一道柔媚的声音传入,紧接着便近身贴了过来。 吓得李恒驱身一颤,瞬间暴怒,于是转身一掌将其推翻在地,呵斥道:“谁让你进来的?” 太子李恒的宠妃张良娣从未见过太子这一面,于是吓得从地上爬起,跪伏认罪,“妾身知罪。” “还不快滚!”李恒道,眼里无半分忍耐。 张良娣不敢多问,于是战战兢兢的从地上爬起,离开了李恒的寝殿。 殿中安静后,李恒打开攥进了掌心中的信纸,随后丢进了炭盆之中,看着它燃烧,直至成为灰烬才放下心来。 ---------------------------------- ——大明宫·长安殿—— 内廷乃后妃居所,外朝臣子,即便是皇子,都不得随意入内,昭阳公主李绾一身紫袍进入内廷,格外引人注目。 宦官与宫人引其进入长安殿,恰逢福昌县主也在。 “现在要改称公主为大将军了。”福昌县主走下殿阶,看着昭阳公主笑道。 “姑母。”李绾行礼道。 “去吧。”福昌县主道,“你母亲很挂念你。” 李绾于是登上殿阶,进入了长安殿的正殿,萧贵妃就坐殿内,并且听到了她们的声音。 “母亲。”李绾走上前,跪伏行礼道,“女儿回来了。” 萧贵妃起身将其扶起,随后拨着她耳畔的碎发,看着她饱经风霜的脸,心疼的说道:“绾儿,你瘦了。” 李绾心中酸涩,于是扑进了母亲的怀中,内疚与自责道:“对不起,阿娘。” 萧贵妃伸出手轻轻安抚着怀中的孩子,“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比任何人做得都要好,都要出色,母亲以你为傲。” “可是翁翁还有舅舅。”李绾的声音逐渐哽咽。 萧贵妃轻抚着孩子的后背,“权力之争,亦是生死之争啊,在皇室,骨肉相残,已是寻常。” “比起让你用妥协与顺从来换取一家人的安宁,母亲更希望你,将所有的选择,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萧贵妃道,“你也有权利,去争夺那些本就属于你的东西。” “至于外界的声音,你无需理会。”萧贵妃静静的安抚着自己的孩子,“这个世间,一向都是强者说了算,而非公平与道义,只要你能赢,即是这世间的理。” 安抚了片刻后,萧贵妃替李绾擦了擦泪眼,随后拉着她坐了下来,“你应该不是为了她回来的吧,旁人看不清,但你应该不至于。” “母亲也知道,她的身份不可能与姐姐有什么的。”李绾说道,“萧家的变故,让我放心不下长安的局势,我让赵朔留在了朔方。” 第177章 “顾家那个孩子,”萧贵妃长叹了一声,“非大恶之人,但她心中有仇恨,而这仇恨与你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若不能控制内心,疏离冷静一些,必然会为她所伤。” 李绾沉默了片刻,“是我要寻她的,从前或许是执念,可是现在,我舍不得她。” “绾儿,你太过重感情,多情必多疑。”萧贵妃说道,“也许有些经历对你来说,也不全然是坏事。” “毕竟权力这条路,不可以有太多的牵绊。”萧贵妃又道。 ------------------------------- 贞祐十八年,二月,盛春,于大理寺重审潭州隐田案,以魏王李瑞为主审官,领三法司同审,监察御史汪衍为从审,并命一众文武官员为陪审,就连太子李恒也都来到了大理寺,并坐在了公堂后面旁听。 ——大理寺—— “潭州隐田案,涉及隐匿与强占百姓田地并偷瞒赋税,其幕后主使,原为前任户部尚书,于贞祐十七年认罪伏诛,同谋官员多达数十人,皆已伏法。”大理寺卿调取卷宗,并当众读取了一遍,“这里是当初审案时,所有同谋官员的签字画押。” 三位执法大官,当着主审魏王李瑞的面,将所有卷宗仔细核对了一番,“此案由圣人亲裁,三司同审,并没有发现疑点。” “不对吧。”从审汪衍提出了质疑,“潭州的事,不光有朝廷官员做内幕,潭州之地也有他们安插的人手。” “潭州的从犯,以乡绅胡荣为首,周临为佐,经小三司审问,并将招供带回了长安。”大理寺卿将潭州的审讯招供抽调出来,仔细核对了一遍,“经过核对,并无异样。”潭州的审讯与长安的审讯几乎可以对上。 “可是胡荣与周临在押解回京之时,却意外死在了路上,连尸首都没有。”汪衍说道,“难道不觉得十分蹊跷吗。” 大理寺卿于是拿起一份卷轴,上面记录着押解的情况,“案犯胡荣、周临,押解回京途中,遭遇山洪,当场殒命。” “这二人虽然身死,”御史中丞钱炳文开口道,“但其生前已经招供,押解回京无非是受刑。” “所以他们的死,不构成疑点。” 汪衍拉沉着脸色,在座的主审,皆是国家最高执法机构的长官,他们却似乎并不想再次卷入这个案件中,而只想快速的理清与结束,好将舆论与流言就此止住。 他们就像是奉了某种命令,言行出奇的一致,汪衍明白,这是皇帝授意,皇帝答应审案,却并非是真的想要彻查,只不过是想要平息流言。 这便说明,这个案子背后一定有隐情,而这个隐情,就连当今天子也为之掩护。 “如果,”汪衍想到近几年的诸多大案,让天下百姓哀苦的,皆离不开朝廷的党争,而君王竟然默许与纵容,心中尤为愤怒,“这两个从犯还活着呢?”汪衍的目光看向公堂之内,太子李恒就坐里面。 “什么?”公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汪衍的身上。 而公堂内的李恒,放下手中茶盏站了起来,他的目光阴冷,盯向身侧的东宫僚属,太子詹事林绍平,“林詹事!” 林绍平心中一惊,慌忙跪地,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事臣已派人核对,不可能有误...” 李恒于是拽起林绍平的衣襟,恶狠狠的问道:“那么,你亲自去看了吗?” “上个月。”公堂上又响起了汪衍的声音,“汪某人去了一趟潭州。” 御史中丞钱炳文听后,眉头深陷,汪衍是他御史台的人,如今皇帝的意思明显,但这个汪衍却丝毫不尊圣意,执意要翻出这个案子。 魏王李瑞坐在主审的位置上,就如同看戏一般,顺便加一把火,“既然汪御史找到了人证,那么何不压上来。” 只见汪衍与自己的随身书吏吩咐了几声,片刻后,一个被裹着头,穿着褐衣的男人被押上了堂。 李瑞挥了挥手,便有士卒上前将头罩揭开,见光的瞬间,人犯惊恐不已。 “人犯周临,公堂之上,还不跪下。” 满脸都是伤疤的周临惊恐跪下,满堂朱紫的场面,显然将他吓住了。 “你就是周临?”魏王李瑞打开一份卷轴,上面是潭州从犯的信息,于是想起了张景初与他说的话,遂道:“吾是魏王李瑞,亦是今日,这公堂之上的主审。” 周临抬起头,他看着魏王,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重重叩首,“罪民,正是周临。” 周临的出现,让众人为之震惊,“周临不是已经死了吗,如何能证明他就是周临。”钱炳文问道。 “昔日潭州之案,汪某作为小三司与大理寺评、刑部员外郎共同出使潭州,亲自审讯过,自然识得,”汪衍回道,“如果不信,昔日的大理寺评,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就在堂内作为陪审,诸位可以一问。” 众人将目光落向作为陪审的大理寺少卿元济身上,而魏王李瑞也开口喊道:“元少卿。” ———————— 萧贵妃对昭阳是全力支持了~ 第161章 长相思(十四) 长相思(十四):魏王:“是本王请朔方节度使前来观审的。” 而公堂内的皇太子李恒,差点被气晕了过去,他虽未见过周临,但曾经却隔着屏风听过他的声音,因为潭州是东宫最重要的一个财库,他再次攥起林绍平的衣襟,“你是饭桶吗!” 林绍平惊恐万状,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臣办事不力,请殿下降罪。” “降罪?”李恒瞪着林绍平,“现在是魏王要降我的罪啊。” 说罢,他便瘫坐在胡椅之上,原先一直想不明白魏王为何会在此时跳出来,公然与他对抗,原来是因为汪衍去潭州找到了关键证据。 而之前因为太子妃的事,他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太子妃与张景初身上,对太子妃的积怨,实则是他对萧家多年的隐忍,至于对张景初,是因为潭州结怨,所以他一直想除掉她。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向耿直不参与党争的汪衍,竟然会与魏王为伍,并且重查了潭州的案子。 “潭州那件事,果然是魏王在背后搞鬼。”李恒握紧拳头。 “殿下,最主要的对接之人胡荣已死,而东宫的人我们也进行了清除,光靠周临一人,不足够取信。”林绍平叩头道。 好在当时皇帝在训斥他之时,让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做干净,他也听从了。 想到这里,李恒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至少他的父亲,即使经过了潭州的事,也没有废储之意,并且提前为他想到了这一切。 但让他更加惊恐的是,父亲答应了另外一个儿子,成为此案的主审。 也就是说明,皇帝默许了他的两个儿子,公然竞争储君之位。 “难道圣人对我失望了吗?”李恒看着跪在地上林绍平说道。 “殿下?”林绍平战战兢兢的抬起头。 “可我这些年一直听他的话。”李恒又道,“他为了巩固皇权,让我娶萧家的女儿,以此来拉拢萧家,我也照做了,我为了我的父亲,辜负了我的老师,还有他的女儿,现在他忌惮萧家,所以让中书令做了我的老师,我也听了他的话,我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可为什么即使是这样,他还要偏向魏王呢。”李恒眼神呆愣,“他让魏王娶了边镇节度使的女儿,让魏王以亲王的身份干预朝政。” “我想不明白,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殿下。”林绍平十分担忧的喊道,“您的父亲,不仅仅只是您的父亲,他也是您的君王,您也不止是他的子,更是他的臣。”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就是我命吗。” -------------------------------------- 公堂内,在魏王问话后,元济于是起身,向众人说道:“元某可以为证,此人就是周临。” 元济的话一出,堂内瞬间议论不休,但是很快也有人反应过来,大声斥责道:“汪衍,你竟敢私藏朝廷要犯,该当何罪。” “我私藏要犯?”汪衍冷笑一声,“你们为何不问问,是谁想要杀人灭口呢。” 陪审团中有中书令与东宫的人,魏王自然知晓,于是说道:“真相如何,一问便知,诸位稍安勿躁。” “周临,究竟发生了什么?”魏王李瑞问道,“你可如实招来,本王会为你做主。” 有了魏王的话,心存恐慌的周临于是抬起头,“我等认下罪责后,便被押往长安,途中却遭遇刺客截杀,所有官差与囚犯都未能幸免,之后他们伪造成山洪,将全部尸首扔进了河道中。” “罪民命大,侥幸未死,只是断了一臂。”周临又道,“得潭州刺史相救,休养了一年。” “潭州刺史袁熙?”众人大惊道,而这则消息也很快就被中书令的心腹派人传出。 “潭州刺史袁熙...”太子李恒忽然睁开眼,一下便精神了起来,“他在任御史台时,与中书令李良远极为不对付,后来被李良远排挤,贬去了潭州。” 第178章 李恒看向林绍平,“潭州的事情发生之后,我在户部的人马被清除一空,随后是李良远的人取代了我。” “好啊!”李恒拍桌皱眉,“连他也在算计孤。”尽管他本就对李良远没有信任,但通过潭州刺史袁熙,让他对李良远又多了几分忌惮。 “萧家,李家,魏王!”李恒攥紧了拳头,“孤,绝不能坐以待毙。” “潭州刺史袁熙竟敢私藏罪犯。”公堂内,有陪审的官员怒骂道。 “如果不是有人心中有鬼,又怎会做出杀人灭口之事。”汪衍继续说道,“潭州刺史又怎会将人救起后,藏于府中。” “有些人,仗着自己的身份,就可以藐视律令,不顾王法。”汪衍看着众人,讥讽道,“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奴役百姓,甚至是肆意的杀人行凶。” 众人还想与之争论,魏王李瑞便开了口,“诸君,我们此次重审的是潭州之案,至于潭州刺史的事,等此案结束之后再论吧。” 于是众人这才闭了嘴,李瑞收起了和善了脸色,开始变得严肃了起来,“周临,潭州长沙县鱼鳞图册一案,其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自汪衍查案开始,李瑞便派人暗中关注,一直到汪衍去了潭州,正是知道汪衍带回了昔日的罪犯周临,并且在张景初的告知下,知道了整个案件的真相,这才入宫向皇帝请求作为主审。 这是因为他有了确凿的证据,与十全的把握,于是李瑞不再做任何遮掩,直接的问道。 主审官的问话,就像是知道整个事件背后的真相,只待有人挑破,这让授命于皇帝的三大法司惊愕。 “三大王...”御史中丞钱炳文一脸的惶恐,他是皇帝的心腹,也最忠诚于皇帝。 李瑞没有理会他们,“本王才是该案的主审。” 在魏王的担保与问话下,周临重重叩首,“我等皆为东宫从属,一切行事,皆奉东宫之令,所得钱帛,也都敬往东宫。” “这...”陪审的官员中,无不是面露惊色,尤其是毫不知情的人,在他们眼里,皇太子李恒一向仁孝温厚。 “周临,东宫乃储君之所,你怎可在这公堂之上胡言乱语。”于是很快就有人发出质疑。 “此案早有定论,昔日的主使也亲口承认并且画押,怎可听信此人一面之言呢。”众人开始为太子辩护与开脱。 “潭州刺史袁熙,原为御史中丞,昔日曾顶撞太子与中书令,而被贬出京,怕不是挟私报复。” “对,说不定他是受人指使,来栽赃与陷害储君的,不可轻信他的话。” “是啊,太子乃仁义之君,潭州之案的背后主使,怎么可能是太子殿下。” 听到公堂上半数人都在为太子辩护,李瑞虽然没有惊讶,但也十分的不快,他很清楚太子的虚伪,用假仁假义来拉拢人心。 而李瑞今日便是要来撕开东宫的真面目,让群臣都看看,他们效忠的皇太子李恒,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伪君子。 “可是本王怎么记得,袁熙为御史中丞时,是为民请命的清官。”李瑞开口道,“昔日他并非是被贬,而是获罪入狱,长安百姓纷纷为其请命,这才得了圣人宽宥,放出国门,左迁潭州。” 李瑞的话一出,众人哑口无言,而在堂内的皇太子李恒,终于按耐不住,“魏王。” 众人见太子李恒出来,纷纷起身拜见,“皇太子殿下。” 就连李瑞也从座上起来,敷衍的行了君臣之礼,“殿下还真是沉得住气呢。” “孤不出来,难道要任由你在这里颠倒是非吗。”太子李恒道。 “看来殿下是不见黄河不落泪了。”魏王李瑞从容不迫道。 李恒暗皱眉头,“李瑞,你我之争,非要闹到堂上来吗,牵连这么多无辜之人。” “本王觉得,本王已经足够虚伪,没有想到太子殿下更甚。”李瑞嘲讽道。 “你!”李恒怒瞪着李瑞。 李恒不再与李瑞计较,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气定神闲的看向周临,“你见过孤吗,见过东宫的人?” “又者,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东宫的从属,证明你奉命于东宫。”李恒步步紧逼。 能够证明的东西早已被取走,估计那个时候就被销毁了,所以面对李恒的问话,周临回答不上来,毕竟他只是一个管家,能对接的,也不过是东宫的低级官吏。 当初张景初在潭州牢狱中的威胁,他仍然记得,事已至此,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尽力帮助魏王扳倒太子。 “小人一介庶民,哪里够格,亲眼面见皇太子殿下呢。”周临叩首道,“但是小人对接过转运使,等从朝廷来的大员,以小人的身份,本也没有资格,这一切都是东宫在运转。” “我们虽然是小人物,却也至关重要,因为所有钱帛,都要先经过我们。”周临又道。 “倒是有理有据。”李恒的脸色如常,不仅没有慌乱,反而趁机反咬一口,“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来诬陷孤?如此心思缜密,如此歹毒。” 上位者的临危不惧,让局势逐渐一边倒,而作为此案的主审官,魏王李瑞面对这样的局面,却并没有显露任何惊慌之色。 “禀太子殿下,魏王,昭阳公主来了。”一名小吏飞奔来到公堂,向主审报道。 “昭阳公主?”群臣惊愣,压低声音议论道,“她来做什么,一介妇人如何登堂。” “是本王请朔方节度使前来观审的。”李瑞向众人道。 ———————— 杀人诛心,公主的心,请做好准备。 第162章 长相思(十五) 长相思(十五):亲鞫 李绾身穿紫色公服,披着一件御寒的裘衣踏入公堂,左右还带着两个亲卫,也都皆为女子,且身材魁梧,面带凶相。 一众文武官员本在议论昭阳公主妇人身份,但入堂之后,却都吓得不敢再有言语。 同为皇嗣,昭阳公主李绾或许是因为战场杀敌的缘故,身上多了几分杀伐的气息,气场也比太子李恒都要足,令一众文武胆寒。 李绾径直入内,先是向两位正在争斗的兄长行了礼,“太子殿下,魏王。” “昭阳。”李恒看着昭阳公主的到来,心里仿佛又多了几分希望。 “将军,还是来了呢。”只有魏王李瑞称呼李绾的官职。 李绾看向魏王李瑞,神色冷漠。 【“公主,今日三司重审鱼鳞图册案,魏王邀请您前去看一场好戏。”魏王友贺覃,奉魏王之命来到昭阳公主的府邸邀请道。 “这是夺嫡之争,我去做什么。”李绾背对着回道。 “魏王说,您的驸马,也参与其中。”贺覃道。】 “来人,看座。”魏王并没有因为李绾的冷眼相待而变脸。 就这样,李绾也随一众陪审官员坐在了一旁听审。 回归安静后,也许是曾经几番面临生死,所以周临面对众人的质疑与太子的反咬,并没有显得惊慌失措。 “我等为东宫做事,最后还要被杀人灭口,殿下如此行事,午夜梦回之时,难道就不怕噩梦缠身吗?”周临抬头道。 李恒眉头深陷,“孤的为人,满朝文武皆知,没有做过的事,孤为何要惧?” “说话要讲证据,空口无凭。”御史中丞钱炳文也道,“构陷储君,这可是谋逆之罪。” 由于周临拿不出证据,于是被众人指责与谩骂。 “构陷储君,其罪当诛。” “够了!”昭阳公主李绾也来到了公堂之上,所以看够了戏之后,魏王李瑞也不再遮掩,并开口呵斥道。 “殿下还真是会以权势压人呢。”而李瑞一开口,便是与太子李恒针锋相对。 “总比魏王小人之心好。”李恒也反讽道,“那幕后主使,想要构陷孤的,该不会是魏王吧。”他又将风口引向魏王,堂上案件之争,变成了两位皇子的口舌之争。 李瑞听后仰天大笑,“构陷?”很快,李瑞笑止,并冷下脸色,“李恒,你以为本王和你一样虚伪吗。” “魏王,你岂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讳,以下犯上。”有文官呵斥道。 “闭上你们的臭嘴!”李瑞瞪向一众文官,他早就看这群人不顺眼了,“满口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尽做些腌臜泼事。” “魏王,你究竟想做什么?”李恒看向李瑞问道。 “殿下,你与李良远勾结,背着天下人做了那么多事情,为什么还要反过来问我呢,你心中比谁都清楚。”李瑞道,“你敢告知世人,朔方官盐案的真相吗,你敢说出江淮赋税的情况吗。”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是怎么死的?”李瑞又道,“兵部尚书萧承恩又为什么会自缢于府邸。” “太子殿下敢说这些,全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吗。”李瑞起身,步步紧逼。 这些话语一出,公堂上所有的小声议论都戛然而止,因为魏王的话,太过匪夷所思。 第179章 “李瑞,你发什么疯!”李恒斥道,这一刻开始,他的心有些慌了。 “殿下,臣可没有发疯,”李瑞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殿下在这样虚伪的躯壳中,一定也很累吧,面对君父的猜忌,还有群臣的期望,殿下是否每日都担惊受怕,寝食难安呢。”李瑞又道,“现在,臣可以帮殿下解脱这一切。” “李瑞!”李恒起身,“你住口。” “臣这里有一封东宫詹事府与潭州的通信。”李瑞从袖子内拿出一封信,向众人说道。 ---------------------------------- ——长安·大明宫—— 一座幽暗的大殿中,皇帝盘坐在一副棋局前,与内枢密使杨福恭对弈。 而棋桌的旁边还放着一封从地方来的上疏——《谏陛下十思疏》潭州刺史袁熙。 皇帝思索着棋局,手中黑子迟迟未有落定,尽管这盘棋局尚未分出胜负来,但他心中似乎已有分晓,于是将黑子落回棋盒中。 “是朕输了。”皇帝叹道。 杨福恭大吃一惊,旋即起身拜伏,“是小人侥幸。” “侥幸吗?”皇帝看了一眼案上的奏疏,“朕下了一辈子的棋,还从未输过。” “但是,谁又能真的赢一辈子呢。”皇帝撑着年迈的身体缓缓起身。 杨福恭旋即起身上前搀扶,“陛下。” ------------------------------- ——大明宫·光华门—— “右相。”一名官员进入了中书省,并来到李良远办公的屋子,将三司重审的一些消息告知。 “袁熙那老东西!”李良远骂道,预感大事不妙后,于是起身从中书省离开,然而刚行至宫城夹道,便遭到了一队禁军的阻拦。 “宁远侯?”李良远看着带甲站在自己跟前的,宁远侯杨忠,心中不免感到惶恐,“宁远侯这是做什么。” “圣人有令,三司查案期间,所有可疑人选,不得自由出入。”杨忠说道。 “宁远侯的意思是,吾作为中书令,也是疑犯吗?”李良远皱眉问道。 “下官只奉圣人令,还请中书令,随下官走一趟吧,圣人召见。”为表示对宰相的尊敬,杨忠叉手请道。 “圣人召见,为何要动用禁卫军。”李良远闭上眼,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回头北望,看了一眼天子居所,耸肩颤笑,“狡兔死,走狗烹,到最后了,我们谁也别笑谁。” “中书令,请。”杨忠道。 -------------------------------- ——长安城·大理寺—— “圣人至!”一道声音传入,让整个大理寺的气氛都变得肃穆了起来。 长安城的上空,风云突变,城内也变得阴暗沉闷,百姓们看着头顶密布的乌云,似乎压得他们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原本平静的城池,因为圣驾从宫中而出,致使整条街道都被封锁,禁军开道与扈从左右。 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件案子竟然会惊动皇帝亲临大理寺。 李瑞的证据还未来得及示与众人,便听到了圣驾的通传,这让他心生不满。 太子李恒听后,于是领一众文武官员出寺跪迎。 皇帝从玉辂上由两名宦官搀扶着走了下来,而御驾旁侧跟随的是宁远侯杨忠与中书令李良远。 “陛下万年。” 皇帝略过群臣,径直来到了大理寺的公堂上,并且坐在了原先是魏王李瑞的位置上,杨忠领禁卫军将整个大理寺围住,而中书令李良远则立于皇帝身侧。 “圣人这是要亲鞫吗?”众人惊疑道。 作为此案的关键人证,周临见到圣驾,心中充满了惶恐与敬畏之心。 这个案子的发展,太出乎意料,不光有储君现身,就连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竟也亲临。 “朕听闻此案与太子有关?”皇帝说道,“事涉储君,诸卿不可不慎重。” 李瑞听后暗自咬牙,他便知道皇帝从宫中出来,就是为了他的长子。 “陛下,太子殿下一向宅心仁厚,此案恐怕是有人刻意栽赃与陷害。”有官员起身说道。 皇帝越是要保太子,魏王李瑞心中便越是不平衡,越是愤怒,于是道:“若是人证物证具在,又何来的诬陷呢。” “仅仅凭借一个庶人的说辞,就断定储君参与其中,这样断案未免太过草率。”御史中丞钱炳文说道,“也许是有人在背后教唆犯人如此言辞。” “适才魏王说有东宫与潭州的通信的证据。”监察御史汪衍忍耐了许久,见皇帝还要出来袒护自己的儿子,便也心生愤怒,同时又深感悲哀。 李瑞于是将信拿出,并且展开置于盘中,而太子李恒与身侧的太子詹事林绍平则全程盯着。 由于那封信是东宫的把柄,所以他们记得尤为清楚,尤其是太子詹事林绍平。 李绾看着魏王拿出来的信,竟也心生出一丝疑虑来,因为那封信她早已换给了太子,此刻又怎会出现在魏王李瑞的手中呢。 林绍平看到带血的信纸与里面字迹时,竟没有丝毫犹豫的上前将其一把夺了过来。 转呈的宦官来不及反应,只见李瑞大吼道:“阻止他!” 尽管禁卫军们纷纷出手,但片刻时间那信便被林绍平塞进了嘴里吞入腹中。 就连太子李恒也都惊了,因为信的事,他没有告知身边任何人,所以林绍平并不知晓昭阳公主与太子李恒交换了证物。 “吐出来!”李瑞上前,一把拽住林绍平,并想要从他口中撬开。 监察御史汪衍见到这样一幕,大怒道:“太子殿下,您的东宫僚属当众销毁证据,您要如何解释他的作为呢。” “若非心虚,为何要销毁证据。”汪衍呵道,“陛下与群臣皆在,有目共睹。” ———————— 公主心碎!还有更碎的事 第163章 长相思(十六) 长相思(十六):定案 太子李恒看向林绍平,恼羞成怒的呵斥道:“林绍平,你在做什么?” 林绍平也清楚不能这样做,但是张景初与魏王的关系,让他不得不担忧,于是在吞下证据后跪了下来,急中生智的回道:“臣实在不是想看到他们如此诬陷殿下,一时生气才做了糊涂事。” “林詹事之言,恐怕说不通吧,若是诬陷,又何须这般着急将证据毁掉呢。”李瑞一改先前的惊慌之色,他低头看着由禁军所控制的太子詹事林绍平。 这一举动,这让众人都开始对东宫起疑,于是对魏王那番话也不得不重新思考。 “东宫要是真的与此案无关,问心无愧,何必多此一举,太子詹事的行为,莫不是心中有鬼。” “不过呢,”李瑞又道,“适才太子詹事吞下的,不过是按照笔迹仿写的誊抄本罢了。” 林绍平听后,瞠目结舌的抬起头,适才的字迹他明明看到了,怎么会是誊抄,但想到魏王的阴险狡诈,他没有作回应。 魏王于是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拿了出来,但这次他没有立马呈上去,而是牢牢攥在了手中,并向皇帝恳请道:“请陛下允许臣当众宣读。” 有了林绍平刚刚做出的事,他手中的证据便多了可信度,而皇帝若是在此时驳回请求,便证明了他在偏私太子,如此一来,皇帝便不得不答应,而一些本在中立态度的人也都开始站到了魏王李瑞的一侧,因为东宫的形迹实在太过可疑。 皇帝的脸色十分难堪,在魏王提出请求后,他撇了一眼太子,眼神十分冷漠,而后道:“准。” 于是李瑞便当着皇帝与群臣的面,将信上的内容一一念出,其大致意思是,潭州的事已被发现,所以要求销赃与转移以平息此事,并且信里还有威胁之意,令潭州一众人保守秘密不得泄露。 但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出处,不过字迹却是出自东宫从属之手,只要核对便可知。 “本王这里另有一篇文章,出自太子詹事林绍平之手,其字迹十分吻合。”所以李瑞又拿出了一篇文章,“我朝有不少名士,享誉文坛,也不乏书法大家,可以比对一二,看看字迹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李瑞于是将两份文字一同示与文官,有翰林院的学士经过仔细比对,捋了捋白须点头示意,这些书法大家认可了这两篇文字出自同一人之手,而非仿照。 “字有根骨,纵然可仿其形,但难以仿骨,更何况人人皆有自己书写的习惯,有些东西是难以更改的,即使是刻意模仿也会有纰漏。” “即使是刻意模仿也会有纰漏...”李绾听着这些文人的话,喃喃自语的复述着,她从座上起身,李瑞知其意,于是将信奉出,置于李绾眼前,“将军心中,可是有疑?” 李绾在看过之后,满眼疑惑的看着李瑞,眼神好似在问:“为何会出现在你这儿?” 李瑞没有答复李绾,只是阴险一笑,便将证物呈了上去。 第180章 但皇帝却没有看,只是怒瞪着太子李恒与跪在地上的太子詹事林绍平,仿佛在责骂他们的愚蠢之举。 太子李恒不敢相信,于是抢夺了过来,直到亲眼看了一遍后,他神色大变,心中不胜惶恐,因为这封信与他在东宫烧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封信没有信封包裹,而只有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 于是他便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李瑞弯腰大笑了起来,原来他所烧毁的信,只有封是真的,而里面的信却是人为的仿物。 至于真正的信,恐怕一开始就还在张景初的手中,而如今出现在魏王李瑞手中也就不奇怪了,李恒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妹妹,所有的一切都明了了,拿到信之后,他对张景初的戒备便放下了一些,也正是因此,才让他陷入了如今的绝境,掉进了一早就安排好的陷阱之中,有信封的存在,所以她深信不疑,至少,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妹妹李绾。 李绾僵在原地,看着兄长的眼神,于是同样也明白了过来,她拿到的信,只是仿照字迹的誊抄本,那么也就是说,一开始张景初就安排好了这一切,而她所做的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潭州之事,是臣所为,与太子殿下无关。”事已至此,林绍平于是向皇帝叩首道,他试图将罪责全部揽下。 “你詹事府乃东宫从属,詹事府之意若非太子授意,怎敢做出勾结户部之事。”汪衍却不肯放过太子,于是开口斥责道。 “是...是因为,是因为,”林绍平抬头,他知道光靠自己一个没有实权的东宫僚属承认是没有用的,“中书令的授意。” 林绍平是皇帝亲任的太子詹事,为保太子,于是他只能选择咬住百官之首的中书令,让他来顶替。 “不光是潭州一案,还有朔方的官盐案,包括江淮的赋税,都是中书令利用首相职权所为。”林绍平攀咬道,“中书为相期间,大肆扶持党羽,在官盐粮道上暗中做手脚,中饱私囊。” 林绍平的攀咬让整个公堂的气氛都凝固了起来,群臣皆目瞪口呆,不敢发声,因为他们惧怕天子发怒。 只有汪衍一脸憎恶看着这个国家最高掌权人,他的眼里满是嫌弃,只觉得这个国家上上下下,都烂透了。 “中书令。”皇帝闭眼唤道,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发怒,而是用着寻常语气,仿佛就在意料之中般。 李良远听到呼唤,神色平静的走到大堂正中央,随后跪了下来,“臣有负陛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良远会为自己辩护时,却没有想到他竟然当众直接认罪。 “查,晋国公府。”而皇帝也没有多问,只是当众吩咐道。 宁远侯杨忠于是叉手,“喏。” “现在我们重查的是潭州之案。”杨忠带着人马离开后,汪衍再次站出来说道,李良远固然有罪,但不能用一个本该就有罪的人来顶替储君的罪行,这是汪衍不能接受的,皇帝的做法实在太过于偏私,“此案人证物证皆指向东宫,而非中书令。” 皇帝没有理会汪衍,只是看向李良远,他似乎在等李良远开口。 李良远抬起头,他看着将自己当做弃子的君王,眼里有一丝悲凉。 “臣自陛下潜邸起,便跟随在陛下身侧。”但李良远没有按照皇帝的意愿回道,只是在诉说苦楚,希望能够得到哪怕是一丝的悲悯。 “正因为你侍君有功,朕才如此信任你。”皇帝回道,“不但让你做了中书令,还让你成为了太子的老师。” “陛下!”汪衍怒道,“人证物证具在,陛下怎可如此偏私。” “汪衍,你处处针对太子,”御史中丞钱炳文为了表示忠心,并且与汪衍脱离开来,于是开口斥责道,“难道是想要扶持魏王吗?” 汪衍看着钱炳文便来气,“我读的是圣贤之书,为的是心中的理,而你作为中执法,既不能为民请命,也无法审查朝廷之弊,实在德不配位。” 钱炳文听后,简直气炸了,不光是钱炳文,汪衍的这番话几乎将这里半数人都骂了一通。 公堂上便起了争执,没过多久,已经抵达晋国公府的宁远侯杨忠,从晋国公府内搜到十几箱金银,于是将府邸围住,并将情况回报大理寺。 当一箱箱刺眼的金银被抬上公堂时,李良远的心,也彻底寒了,原来受人栽赃,还无法辩解,竟是这般滋味。 “真是右相所为啊?”群臣震惊道。 “太子殿下是受臣蛊惑。”事已至此,李良远于是叩首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罪臣一人所为,臣有负圣恩。” “此案,就由三司来定罪吧。”皇帝起身说道,“将太子送回东宫,禁足思过。” 得到这样的结果,李瑞心有不满,但皇帝铁了心要护着太子,所以他也只能接受。 汪衍不服这样的判决,“陛下,这些案件,东宫皆有参与,难道禁足思过就可以了吗?” “那依你之言,该当如何?”皇帝冷下脸色质问道,“废储吗?” “陛下,储君乃是国本,废储之事岂能草率。”群臣纷纷劝阻道。 “汪衍,你看到了,你还嫌这个国家不够乱吗?”皇帝又道。 “祸乱的根源,难道不是君王的纵容吗。”汪衍道,他就差说出昏庸二字了。 “汪衍,你放肆,竟敢对陛下大不敬。”皇帝的心腹臣子呵斥道。 皇帝再次看了一眼汪衍,没有怒火也没有斥责,而后便从大理寺起驾离开。 李良远被脱去了官服押入了天牢之中,包括其在户部任职的长子,一并获罪入狱,晋国公府也被查抄。 一夕之间,整个晋国公府就如同当年的顾氏一族,一朝覆灭。 太子李恒被禁足于东宫,但此案过后,关于储君的流言四起,朝野对太子李恒的德行多有议论。 ———————— 皇帝舍弃了自己的心腹来保儿子。 第164章 长相思(十七) 长相思(十七):李绾:“你为什么,不敢爱我。” 李绾从大理寺出来,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失魂落魄。 “大将军。”熟悉又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 魏王李瑞走到李绾的身侧,与之并肩而立,“将军是否觉得,今日晋国公府的结局,就如同当年的顾氏一族。” “不过顾氏一族除了贪墨军饷之外,还有一项谋逆之罪,所以罪责更重,以至于抄家灭族。”李瑞又道。 “你以为你搬倒了太子的羽翼,他就会把那个位置让给你做吗?”李绾冷冷道。 “我知道。”李瑞回道,“我触犯了他的逆鳞,但那又如何呢。” “你也看到了,他有多偏袒他这个儿子,就算把证据摆到他的面前,他也能视而不见,所以这是我的唯一选择。” “你是怎么说服她的,为你所用。”李绾侧过头看着李瑞。 李瑞与之对视,而后一笑,“难道就不可以是他主动投诚吗。” 李绾皱眉,她对李瑞从来也没有好脸色,旋即握住缰绳跃上马背。 “驾!” 李绾纵马在坊墙下疾驰,马蹄带起了地底夯实的细沙。 仔细回想着这一年来所发生的一切,经过今日后,似乎全都明了,那些不可解的,让人疑惑的。 所有的案件,背后都有预谋,而非偶然发生,而且关联紧密,就像有一双手,在背后操纵着,想到这些,两滴热泪从眼角飞出。 李绾骑马来到了宗正寺,这一次没有遭到阻拦,临淄王李昶也听说了三司重审的事,但对于立储之事,他向来不做干涉,也知道这是不被皇帝所容许的。 嘀嗒!—— 长安城的上空开始飘起了雨滴,雨水落在紫衣之上。 官吏们将大门打开,随后又将里面的门锁解下,而后识趣的从狱中离开。 狱中安静的,能够听见墙外的雨声,李绾的发梢上还有雨滴,脸上没有妆容,只有分不清是泪还是雨的水珠。 今日是三司重审的日子,开审之前,魏王李瑞一定做足了把握,所以张景初很清楚答案与结果。 听见声音后,她没有做任何反应,只是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面墙。 “你的左手也能够写字是吗?”李绾踏入狱中,来到了张景初的身前,低头俯视着,质问着,“准确来说,是仿照笔迹。” “是。”面对妻子的质问,张景初没有否认。 李绾于是弯腰一把拽起了她的右手,掌心中的伤口还在,伤在张景初手中的伤,此刻却扎进了她的心口,“我祖父是怎么死的?” 张景初抬起头,她看着妻子满目通红的双眼,“对不起。” “我本来也没有想明白,官盐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看到魏王手里那封真正的证据后,我终于知道了。”李绾哽咽的说道,“手掌上的伤,只是你的掩饰。” ———————— 数月之前 第181章 ——馆驿—— “官爷,送信去吗,大雨天的,歇个脚吧。”驿夫端来好酒好菜招待道。 “有急件要送往蒲州。”送信的线人看着天色,“不过雨天路滑。”于是便下马背着要送的信进入了馆驿内。 然而几杯酒下肚后,那送信之人便昏睡了过去,一名驿夫上前推桑了一番,发现没有反应,于是对他进行了搜身,从他身上搜出来了一封密函,同时,他又拿出了一封同样字迹的密函,将其进行了调换。 ———————— “你将我给宋通的信进行了调换,是也不是?”李绾红着眼问道。 “是。”张景初回道。 “宋通没有得到我本要给他的消息,这一切他都是不知情的,”李绾道,“所以是你,是你给李良远去了信,然后假借宋通之手,骗过了我们所有人,是吗?” “是。”张景初回道。 “而我又去信给了祖父,整件事只有你我,还有宋通知晓,你与宋通有最大的嫌疑,但李良远对你的刺杀,洗脱了你的嫌疑,所以祖父对宋通的叛变深信不疑,包括我。”李绾又道。 “我提防你,所以给祖父去信,然而...我对你的提防,变成了害死祖父的直接原因,是我害死了我的祖父。”李绾松开手,并向后退了几步,“你连我对你的不信任,也一并利用。” 张景初仿照字迹伪造了书信,将信息进行了修改,使得信息的传送与接收有了差异,将矛盾引向了毫不知情的宋通。 而李良远派人刺杀张景初,让萧道安相信了李良远与张景初之间的仇恨,于是便没有怀疑她的头上。 加上宋通首鼠两端的品性,便让萧道安确信不疑,河东与朔方就此决裂,萧道安再无退路。 张景初利用昭阳公主,将几方势力连接了起来,并用潭州一个案子,引发后来的诸多大案,同时除掉了萧道安与宋通。 那么也就是说明,萧道安的死与宋通无关。 那些原先想不通的疑团,在今日都被应证而通,张景初对她的算计,是从头到尾,连她的不信任,也都一并利用。 于是她也明白了,她对她的疏离,她为何不愿意真正靠近她。 “张中丞,你好算计。”面对枕边人的精心谋划,李绾痛心疾首道,“你要复仇,我不拦你。” “可为什么...”李绾无法接受,“你要用我的手,残害我的至亲呢。” 张景初看着妻子充满哀伤的眼神,心怀愧疚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公主...” 她伸出的手却被李绾打开,这是第一次,她感受到了妻子的抗拒与抵触。 “对不起。”她慌乱的说道,却没有停下向妻子靠近的脚步。 “不要过来。”李绾后退一步,拔剑指向张景初。 李绾早已猜到祖父的死,也能预感长兄的结局,但她没有想到,这所有的一切最后都是因为自己而起。 两封书信,皆成为了害死至亲与手足的关键,这样的结果,她无法接受,“我爱的人,握着我的双手,将利刃刺向了我的亲人。” “现在,公主可以亲手斩断,替他们报仇。”张景初伸出手握住了妻子指向自己的剑,一步一步逼近,直到锋利的剑顶在了自己的胸口,“臣,绝无怨言。” 可是最后,李绾对张景初仍然心有不忍,将手中剑丢弃。 “我讨厌你。”李绾看着张景初泪流满面道,“我讨厌你不与我商量,就自作主张安排一切,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你将自己当做筹码,算计了所有人,连我也被你所欺骗。” “可我最讨厌的,是你心中不敢承认的情感。”李绾的心脏宛如刀割一般疼痛,“你为什么,不敢爱我。” 从眼角涌出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原来,这就是你的理由。” 张景初在李绾的跟前跪了下来,“公主要找的那个人,早已死在了十一年前,而现在出现在公主眼前的,是一个在仇恨中长大的人。” “我从没有过,真的不信任你,即使我知道你是为复仇而来。”李绾说道,“直到一个时辰前,大理寺的公堂上,我仍然质疑我的推断。” “七娘。”李绾心如绞痛,低头看着张景初,“你真的对我,没有半分爱意吗。” “你已经让我分不清,”李绾抚摸着自己腰间的金玉带,“这是不是你利用过后,因为愧疚所做的补偿。” “在经历过种种之后,臣对公主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那份纯粹,臣和公主之间夹杂太多,已经回不去了。”张景初叩首道。 “但是,”张景初抬起头,“权力之路,本就是孤家之路,利益之争,亦是生死之争。” “抛开仇恨,这些人也始终都是公主的阻碍。”张景初道,“除非不争,否则这就是必经之路。” “这些道理,用不着你来教我。”李绾冷下脸色道,“你以为我恨的是什么。” 今日一切都明了,以妻子的聪慧,又岂能推断不出来。 张景初低下头,“是,一开始,公主与我的相逢,便就在我的计划之内,也是我一手安排,主动暴露在公主的眼前。” 潭州案与张景初的画像出现的时间刚刚好,好到让李绾起疑,如今因为潭州一案引发出了这么多的事件,也让李绾不得不去猜想。 “你躲了我十年。”李绾蹲了下来,一把揪住了张景初的衣襟,“这十年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在找你,你知道我因为你痛苦。” 张景初抬起手,抚摸上妻子的脸庞,那颗原本死寂的心脏,如今已经疼痛得开始麻木。 “所以,你也知道顾念就是我。”李绾松开手,“一开始就知道,而非是推测出来的。” “那么你对顾念的那些情感又是什么?”李绾问道,“你为了套取信任,而做的伪装与掩饰吗。” “张中丞为了心中的仇恨,还真是什么都能做出来呢。”李绾又冷笑道。 “真的东西如何作假,而假的,又如何能成真。”张景初回道,“支撑臣活下去的,不止有仇恨。” “我现在还能相信你吗?”李绾起身后退了一步。 张景初本在妻子脸上的手于是悬空,她跪着向前迈了半步,而后皱着眉头将手垂下。 “这些年,我从未忘记过公主。”张景初低头道,“那天晚上,我心中的克制,不会比公主少。” 李绾看着她,片刻后转过身去,“等这些风波过去,朝廷就会将你从宗正寺放出来。”转身的瞬间,她的眼里不再夹杂情感。 “李良远倒台,东宫失势,长安城中的舆论恐怕难以平息。”李绾又道,“东宫...”她闭上眼,长吸了一口气。 “我会如你所愿,成为你想要的人。” ———————— 小张制造了信息差,让这些势力相互猜忌,所以本件事宋通是毫不知情的,前文小张提出去河东帮萧道安要证据,萧道安不放心,所以亲自去,但萧道安的行为在宋通看来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他也害怕所以提防,萧道安疑心很重,所以宋通不知情的一些表现,在他看来就是与李良远勾结了。 李良远知晓萧道安要截盐的事,其实就是张告知的,但是公主觉得不可能是张做的,因为张与李也有仇,所以就合理的指向了宋通(背锅) 再补充,即使是公主原本的信,宋通知晓的也有限,但是李良远是个聪明的人,只要宋通告诉他萧道安这边已经知道了他对盐做了手脚,他就可以推断出来萧道安的应对。 所以宋通死于先前对顾家的背叛,当然最主要的死因还是死于女主的算计啦。 文名贯穿全文哦,长相思的不止是公主,女主内心深处是非常爱公主的。(但是灭族太痛了,她幼时可是团宠) 第165章 长相思(十八) 长相思(十八):那些真正,真心为你好的人,绝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长安的雨越下越大,李绾屏退了替她撑伞的亲卫,任由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衣袍浇透。 春日的雨水,还带着冬日的刺骨,此刻她已感受不到身上的寒冷,因为心底的冷,让她的躯干变得麻木。 “将军。”亲卫牵来了李绾的马。 李绾跃上马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宗正寺,闭眼长叹了一口气,“驾!” 往昔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如今真相明了,那原本五味杂陈的心绪,如今都被苦涩填满,愧疚感袭遍全身。 李绾没有回宅邸,而是入宫来到了母亲的住处长安殿。 凿石堆砌的城墙,高耸难以攀援,坚固得无法靠人力摧毁,雨水打在光滑的石壁上,冲刷着附着在上面的尘埃。 铛铛铛!雨滴落在甲胄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象征权力的紫袍,让众人惊讶之余也低下了头。 无论是宫中的禁卫军也好,还是内侍省与长秋寺的宦官,脸上无不浮现着诧异之色,但更多的是敬畏,对权力的敬畏。 第182章 以公主的身份受封边镇节度使,执掌兵权,统御一方,李绾是当朝的第一人。 ——长安殿—— 踏入长安殿,李绾便在母亲的膝前跪了下来,“阿娘。” 萧贵妃见她如此模样与神情,尽管知道原因,但还是心疼了一番,她起身弯下腰,想将李绾扶起,“绾儿,你这是做什么?” 但李绾却不肯起身,她向萧贵妃叩首,心底充满了自责,“阿娘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她颤抖道。 萧贵妃愣了愣,她静立在殿中,没有立马做答复,只是向外吩咐道:“去端一个炭盆来,再拿一身干净的衣裳过来。” “喏。” “这样下去,要受凉的。”萧贵妃说道,眼下她只关心孩子的身体,“战争刚刚结束没有多久,你身上一定有伤,这样下去,你的身子如何吃得消。” “娘。”李绾抬起头。 萧贵妃皱起眉头,而后俯下身抚摸着李绾的脸庞,父兄之死,她心中的痛,不会比李绾少。 如今在孩子面前,不过是加以掩饰,用理智强行压下那些悲痛。 “娘不想让你也变成娘这样的人。”萧贵妃轻抚摸着李绾的泪眼,替她擦拭着泪水,“有些东西,难以割舍,有些选择,也难以下定,可这些犹豫,最终都会反噬给自己。” “在这个世间,仁慈与软弱,是罪。”萧贵妃又道,“是莫大的罪己,是将刀亲手递给敌人。” “这座宫墙困住了太多人,也束缚住了太多人的心,你若想要冲破这些,就要打开你心中被束缚的枷锁,而打开它的代价,是极为惨烈的。” “原先我也是犹豫的,因为我知道它太艰难了,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承受住。” “是福昌的一番话点醒了我。”萧贵妃看着自己的女儿,“我总是将自己认为好的加于你身,却从未问过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代替你做选择,是因为我错误的感知,让我并不相信你。” “十月怀胎,这个世间,你我才是最亲近的人。” “所以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你,也没有理由不支持。” “我之所以阻止你和驸马,是不想你陷得太深,但我想,我的孩子,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是非观念,也懂得分辨好与坏。” 听到母亲的一番话,李绾跪直身子扑进了母亲的怀中,“娘。” “这世间的过错,你无需承担,也不必自责与内疚。”萧贵妃轻轻拍打着李绾的后背安抚道,“你只需明白一件事。” “你想要什么。”萧贵妃道,“想要,那就去做,去争,去抢。” “不要回头,不要顾虑。” “那些真正,真心为你好的人,绝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 贞祐十八年盛春,三司重审潭州鱼鳞图册案,该案牵扯出了东宫太子与政事堂的首相中书令李良远。 皇帝亲临大理寺,亲鞫此案,左骁卫大将军杨忠在审案期间于晋国公府搜查到贪赃的钱帛,数额巨大,中书令李良远于御前主动承认罪行,并且揽下所有罪责。 几天后,三司定案,由皇帝亲裁,查抄晋国公府,褫夺爵位,废为庶人,问斩于市。 而由李良远贪赃所牵扯出来的朋党,远超当初潭州之案,新任户部尚书任职尚不满一年,便获罪入狱,判斩立决,整个户部再次得到清洗。 短短一年内,朝廷最为重要的官僚机构便肃清了两次,所牵扯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多达上千人。 处决的名册堆积在御案上,除了李良远的党羽之外,处决名单上还有东宫詹事府与左右春坊的东宫僚属。 而作为东宫的储君,鱼鳞图册案的参与者,李恒只是被禁足于东宫,并未受到真正的处罚,但朝野的议论与指责却让皇帝头疼不已,甚至开始有言官上疏弹劾。 看着案上两堆扎子,一是处决名册,二是弹劾的奏疏。 皇帝心中的怒火,已被无奈所抚平,太子及其从属的愚蠢,也让他萌生了想要放弃的念头。 但每次废太子的想法刚刚起来时,皇帝便又会想到自己的结发妻子。 “朕幼时,不为先帝所宠爱,时常遭到兄长们的欺负,是皇后一直伴朕左右,在朕势微之时,尽心尽力的侍奉,她的耐心与柔软,支撑着朕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皇后离世之时,朕便知道,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像她这般真心待朕之人。”皇帝的手中握着一把陈旧的木梳,“恒儿与她很像,却并非帝王之才。” 心腹宦官与大臣候在一旁,听着皇帝的感叹,门下侍中郑严昌有些听不下去了,作为两朝臣子,他十分清楚太子李恒为何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若非陛下宠溺魏王太甚,太子殿下也不至于因为内心的恐惧而剑走偏锋。” 东宫大肆敛财是为了扶持可以与魏王相抗的势力,而皇帝也默许了这一点。 “他性子太软。”皇帝强势的说道,“若不加以磨砺,将来如何震慑萧氏一族。” 片刻后他又叹了一口气,“难道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潭州的案子,影响太大,重审的消息一出,朝野都在议论东宫的德行,尽管李良远以太子老师的身份承认了全部的罪行,但仍然无可避免的指向东宫。”郑严昌说道,“此事牵扯到了民生,陛下如果还想保太子,平息此事,那么就只能...” 郑严昌看着皇帝,叉手道:“陛下除非下罪己诏。” 郑严昌的意思是,光靠老师顶罪无法平息事件,但皇帝作为太子的父亲,如果也一并站出来,那么便可以将朝野的议论压下去。 “罪己诏?”皇帝听后苦笑了一声,“自从夺权开始,朕要强了一辈子,从来不肯服输,也从未输过。” “罢了。”皇帝又叹道。 ------------------------------------ 贞祐十八年,二月上旬,因三司重审,案件牵扯重大,张景初便得以从宗正寺出来,领御史台协理办案,而先前太液池一事的风波也被潭州之事所覆盖。 “多谢大卿。”张景初从宗正卿手中拿回了自己的物品,这些时日她虽被关押在狱中,却并没有被亏待。 “长安生变,如今的大唐,已在风雨飘摇之中,中执法兼领要职,当以社稷国本为重。”临别前,宗正卿李昶提醒道。 张景初穿上公服,叉手道:“尽我所能,佐明主挽大厦将倾。” 从宗正寺出来,等候在门口的是宅中的侍女耐冬,“主人。” 张景初走下台阶,向左右张望了一眼,于是弓腰上了马车,“怎么是你?” 耐冬随进车厢中,恭敬的候在一旁,“是管事告知的。” “主人,公主回来了。”耐冬又道。 “公主还在长安吗?”张景初问道。 “好像还在。”耐冬回道,“前日公主来到了府邸,去了主人的书房,好像在翻寻什么。”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她自然知道李绾在寻什么。 “主人皱眉了。”耐冬察觉了张景初脸色的细微变化,“难道是和公主闹矛盾了?” 张景初没有回答耐冬的话,这些事,旁人永远也不会知晓。 几刻钟后,马车回到了善和坊,张景初从车内走下,“替我备汤,我要沐浴。”她走进宅内吩咐道。 “喏。” ------------------------------- ——昭阳公主宅—— 六合靴踩在长满苔藓的青石板,春雨过后的长安城内充斥着泥土的味道,并且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腥。 萧嘉宁推开房门,昭阳公主李绾已经将公服换下,侧身躺在椅子上。 “公主。”萧嘉宁叉手,“驸马回到了宅邸。” 但李绾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失落说道:“狸奴不见了。” ———————— 我们都只是局外人,生死一念之间很简单,因为那些人不是我们在意的人,但设身处地去想,却都是公主的至亲,抛开利益,公主小时候受到的疼爱是真的。 所以公主对小张是真的非常非常爱的。 咱们张也是的,在那么多仇恨之中让步。 第166章 长相思(十九) 长相思(十九):张景初:“请君同与。” 狸奴是李绾几年前收养的一只白猫,似乎遭到主人弃养,跑进了她的宅邸,于是李绾将之收养,并为它取了一个曾经的旧名,以往,李绾哪怕只是离开一天,狸奴都会在她回来时分外粘人,可这次李绾从朔方回来,便怎么也找不到它了。 “是属下没有看好狸奴,请公主责罚。”萧嘉宁听后于是请罪道。 “我一向不限制它的自由。”李绾说道,“一定我是离开太久,所以它也离开了我。” “果然,时间一久,便什么也留不住了么。”李绾叹息道。 萧嘉宁单膝跪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李绾,“公主。” 第183章 “你适才说什么,谁回来了?”伤心过后,李绾这才回过神来问道。 “回公主,是驸马。”萧嘉宁回道,“驸马从宗正寺出来了,是圣人的旨意。” 李绾躺在榻上沉默了片刻,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太液池的风波,对于醉心权力的皇帝而言,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群朝臣揪着不放,在上面大做文章。 【“不要顾虑,不要回头。” “那些真正,真心为你好的人,绝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萧氏一族当年的确是有愧于顾家,我们受恩于顾家,最终却做了他人的屠刀。”】 ——————————— 一天前,刑部大牢 “公主,最深处关押的是朝廷重犯,若要探视...” “你们大可以上报圣人,就说是我硬闯进刑部大牢的。”李绾态度强硬道。 大牢的动静惊动了刑部尚书萧承明,在萧承明的示意下,李绾于是得以进入刑部大牢。 “公主现在的身份不同往日,一旦见了李良远,恐怕会让圣人起猜疑。”但萧承明还是提醒道。 李绾停顿在狱口,“这些年,他的猜忌之心还少吗,死在猜忌之下的功臣良将,又有多少,吾多这一举又能如何呢。”说罢便进入了狱中。 来到大狱的最深处,身为死刑犯的李良远,被脱去了官服,衣衫褴褛的坐在地上。 听见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反应,李绾支退跟随的人,独自走到李良远的身前。 “中书令。” 直到李绾呼唤,李良远才从地上抬起脑袋,覆面的头发也被扒开,“原来是朔方节度使。” 即使被君王遗弃,李良远还是向李绾行了礼,“罪臣见过公主。” “十一年前的顾氏案,真相究竟是什么?”李绾看着李良远问道。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公主何故再问起。”李良远道。 “因为魏王告诉我,你走的路,便是当年顾家的路。”李绾没有说出真正缘由,而是借魏王问出了口。 “魏王啊。”李良远长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他的眼里也再没有了党争时的谨小慎微,只有一片灰暗,“他低估了他的父亲,对权力的掌控。” “我只想要知道真相。”李绾说道。 “公主如果想要真相,应该去问圣人才对。”李良远说道,“当年很多人都参与了对顾氏一族的围剿,包括你的祖父,包括我,但我们都只是圣人手中的一把刀而已。” “所以顾家并非是谋反,而是你们的栽赃陷害。”李绾说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良远道,“顾氏一族虽没有造反之举,却有造反的能力,对于君王来说,这就是罪。” “而对于我们来说,顾家就如同一块肉,一块无比诱人的肉,我们合谋起来将这块肉分而食之,壮大了自己的家族。” “其实不过就是君王忌惮功高震主的权臣,将权力分而划之的手段,而我们都是经不住诱惑的刽子手,而举起的屠刀,最终也会挥向我们自己。” 李绾听到这些,心中五味杂陈,“我记得,齐国公是你的恩师。” “可我先是圣人的臣子。”李良远回道,“而你的外祖,若没有顾家的提携,又岂能成为一方节度使,甚至是将女儿嫁入皇家。” “萧氏一族,才是真正恩将仇报之人。”李良远道,他似乎十分愤怒萧家,萧道安挟制了他十几年,也让他担惊受怕了十几年,“萧道安有此结局,真是报应。” “我们都不想步顾家的后尘,”李良远瘫在地上,失魂落魄道,“却最后都成为了顾氏。” “君恩如流水,权力的路上,尽是薄情寡义。” ——————————— “给我备车。”李绾睁开双眼,从榻上起身说道。 萧嘉宁抬头,“喏。” 马车从昭阳公主宅驶离,一路南下来到了驸马的宅前。 李绾从马车内弓腰走出,这一次她身上穿的并非是公服,而是寻常女子的衣裙。 “公主。”宅中左右纷纷退避,弓腰行礼。 文嫣从院中走了出来,叉手道:“公主。” “张景初呢?”李绾问道,她直呼着张景初的名字。 “驸马刚刚回来,现下在沐浴。”文嫣回道。 李绾于是径直朝内院走去,然而进入院中时,她在门口看见了皇帝赐与张景初的侍女。 侍女耐冬自然也瞧见了昭阳公主李绾,于是叉手行礼道:“奴,见过公主。” “怎么只在外面呢?”李绾说道,“既然是侍奉,就应该入内才对。” 耐冬听后忙的跪了下去,“主人一直礼待耐冬,从未有过轻贱,耐冬也从未有过奢望之想。” 李绾低下头,看着耐冬,听到屋外的动静声,刚泡进池水中的张景初便又起身,并和上了一件单薄的衣衫,绕过屏风将上锁的门打开。 一阵寒风透过门缝卷入,吹起了张景初散下的头发,还有单薄的衣衫。 由于是从池水中出来的,所以她的身上附着着许多水珠,而这些又将她身上的单衣打湿,紧紧贴附在身体上。 风卷之时,便能透过衣衫看到她的腰身与隐约的肌肤。 “她也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公主何苦为难她呢。”张景初对视着妻子说道。 “我现在连一个侍女都说不得了吗?”李绾质问道。 “臣知道公主的意思,何必迁怒于无辜的人。”张景初看向耐冬,“公主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李绾又问。 “你先下去吧。”张景初将耐冬支走。 “喏。”耐冬也十分听话的离开了院子,没有多言半句。 “公主心中幽怨的人是臣。”张景初说道,“但她们并不清楚,只会自责于自身。” “张中丞还真是心胸宽广,心细到能为身边所有人都着想。”李绾讽刺道。 张景初不愿再做争论于是转过身,“水要凉了,公主有事请入内说吧。”遂回到了屏风内。 李绾看着张景初的背影,犹豫了片刻后跟随入内,将门合上,但却没有上锁。 “我府中的那只猫...”李绾开口道。 张景初刚将身上的单衣脱至腰间的位置便愣住了手。 乌黑浓密的长发覆盖了些许腰身,她侧过头,回道:“臣没有看见。”这只猫张景初知道,猫的名字,张景初更清楚,“它也没有到臣的宅中来。” 李绾看着她背影,有些失落,“几年前,这只猫钻进了我的院中,宫人们在驱赶,它跑到了我的脚下。” 片刻后张景初将全部衣物脱下,重新踏入了池水中。 “这一年来,公主将太多的精力花在臣身上了。”张景初道,“以至于忽略了身边太多人和事。” “之前,”李绾看着眼前人,正在脱去衣物迈入池中,于是往前跨了一步,“我只是,想要弥补什么。” “做错事的人并非是公主。”张景初道,“有些东西便也不必公主来偿还。” “可我,是她们的女儿。”李绾回道。 片刻后,张景初睁开双眼,她背对着李绾,坐在池中,“公主那天从宗正寺离开,是不是去见了贵妃娘子。” “在你我之事上,贵妃娘子是局外之人。”张景初又道,“公主有一个非常好的母亲,很多时候,也会让我想起我的母亲。”想到这些,池中的倒影略显疲态。 “我去了刑部。”李绾说道,“见了李良远。” 听到妻子的话,张景初低头望着池水,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做让步。”李绾又道,“我也清楚了,你心底的伤痛。” “你希望我下定决心,不被任何人与事所绊...”李绾忽然变得哽咽起来,“包括对于你,是吗?” “过多的情感只会成为软肋与把柄。”张景初道,“这条路很艰难,连臣也没有把握。” “可即使没有臣,一旦下定决心,公主也依然能够...”张景初回过头,“独自前行。” 李绾听到张景初的话,快步上前,从身后将她揽住,池边的水打湿了她的衣裙,“即使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你也还是要说这种话吗?” 张景初回头看着妻子,触目柔情,却又肝肠寸断,“公主心中有愧疚是真,可伤痛也是真。” 爱是真的,痛也是,她从池水中伸出手来,抚摸上妻子的脸,“还记得臣在竹林那个晚上对公主说的话吗?” “记得。”李绾抬手覆上张景初的手。 “臣真正的意思是。” “请君同与。”张景初对视着妻子,“我们。”与那夜的急切不同,此刻,她的声音极为柔和。 “可以一争。” ———————— 李绾的内心比张景初柔软,可以说是外冷内热的人。 她可以握刀杀人,同样也可以无限温柔。 第184章 张的话,哈哈哈哈哈,此处留白。 第167章 长相思(二十) 长相思(二十):张景初:“因为臣知道,公主会为臣而来。” ——大明宫·东宫—— 自从李恒被禁足于东宫后,性情大变,先是将正殿内的陈设全部毁坏一空。 就连几个上前安抚的宠妾,也遭到了李恒的打骂。 为李恒诞下庶子的张良娣,一直想要取代太子妃的位置,如今好不容易太子妃被废,东宫却又陷入了争斗的漩涡中,而太子李恒也似乎一蹶不振。 尽管流言四起,可皇帝并没有降下废储的诏书,这给了张良娣一丝希望。 “殿下。”张良娣冒着被打骂的风险,近身李恒。 此时的李恒,以发覆面,衣袍被锐器割开了好几道口子,柜中瓷器碎了一地,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满嘴的酒气。 面对妾室的靠近,李恒毫不留情面的将其推开,“滚开。” “殿下。”张良娣柔弱的趴在地上转身喊道,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连你也要来看孤的笑话吗?”然而李恒的眼里丝毫没有怜惜之意,只有满腔幽怨。 “妾身不敢,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张良娣低头回道。 李恒苦笑了笑,“那你来做什么,母亲不在了,老师也不在了,所有人都离孤而去,父亲冷淡,母亲早逝,孤才是这个世间,最可怜之人。” “妾是殿下的人,无论殿下身处何地,无论殿下是何处境,妾都不会离开殿下。”张良娣说道。 李恒看着张良娣如此,忽然抱头痛哭了起来。 张良娣于是爬上前,将太子李恒抱进怀中安抚,“殿下,您这是何苦作践自己呢。” “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今天。”李恒思绪混乱,“我不是太子吗,那些个大臣,为什么会帮着魏王忤逆孤。” “公堂之上,那些人的嘴脸,在孤得势费劲心思的讨好,可孤一旦失势,他们便露出了真面目。”回想着公堂之上皇帝亲鞫,李恒更加恼怒,“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纵容魏王来审讯我。” “我是太子啊,魏王他只是臣,却可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步步紧逼于我。”李恒心中苦闷,尽是对皇帝的怨气,“我原本以为,李良远是个不可信任的阴险小人,可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他替我揽下了罪责。” 张良娣虽然没有出过东宫,但在三司重审时也曾打探了消息,于是说道:“殿下,也许中书令的做法,是圣人之意。” “那他为什么要纵容魏王!”李恒怒瞪张良娣,并掰开了她的手,“让我身陷囹吾,如今被困东宫,受世人唾骂。” “也许只有案子重审,才能够平息舆论,还殿下清白。”张良娣说道,“至于魏王...” “他就是在偏袒魏王。”李恒说道,眼里尽是对魏王的嫉妒与怨恨。 “妾倒是觉得,圣人的心,一直在东宫。”张良娣又说道。 李恒听后,瞬间翻脸,他起身一把拽住张良娣的衣襟,“你到底是谁的人?” 张良娣惶恐,于是连忙跪下,“妾知错。” “你是在骂孤,不懂圣人的用心良苦吗。”李恒说道。 “妾不敢。”张良娣叩首道。 “你一个妇人怎么会懂这权力之争。”李恒冷冷道,“从我成为太子开始,我就已经没有父亲了。” “我的父亲,只爱权力。”李恒又道,“十几年了,我谨小慎微的生活了十几年。” “我已经受够了。”李恒的心中有些绝望。 张良娣本还想开口劝阻,殿外却传来了一道令人震惊的声音。 “圣人至!” 皇帝穿着明黄色的圆领缺胯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折上巾,亲临东宫。 太子李恒听到声音,感到无比诧异,但满地狼藉又让他恐慌不已,他甚至第一反应是想要逃离。 但皇帝已经踏入了殿中,此刻再藏匿已经来不及,李恒只得战战兢兢的跪在殿中迎接。 “臣李恒,叩见陛下。”李恒叩拜道,他甚至不敢抬头看自己的父亲,“陛下万年。” 皇帝看着殿内一片凌乱,却并没有发怒,身后跟随的宦官于是上前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将座椅搬了过来,“陛下。” “起来吧。”皇帝走到座椅前盘腿坐下,向李恒说道。 然而李恒只是换了一个方向跪伏,并没有按照皇帝话起身。 张良娣想搀扶也未能拉动李恒半分,随后便被皇帝使了眼色,于是殿中的其余人等悉数退下。 殿中安静后,李恒心里越发恐惧,并先皇帝开口道:“臣有罪。” 见太子如此模样,惶恐得不敢抬头,皇帝顿时心生怜爱,甚至想要伸出手去抚摸。 然而太子李恒却因为畏惧而不断退缩,本能的想要远离。 “你...”见太子抗拒,皇帝收回了迟疑的手,“你在怨朕吗?” “臣不敢。”李恒回道,“陛下是圣天子,从不会做错误的决定。” 皇帝闭上双眼,“潭州的事情,经过汪衍一闹,加上还有潭州刺史袁熙的相助,如果朕不同意重新审讯,那么所有疑团都会指向东宫。” “朕从前就告诫过你。”皇帝睁开眼,“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 “陛下知道潭州的案子是臣所为。”李恒说道,“如果不审讯,那只是疑团,可是审讯...” 李恒抬起头,鼓足勇气道:“魏王一直想要置臣于死地,陛下难道也不知道吗?”借着酒精在体内的催化,李恒开始宣泄自己的积怨,“他隐忍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要有朝一日取代臣。” “陛下不会不清楚。”李恒又道,“陛下不但同意了汪衍重审,还让魏王做了主审。” 皇帝心中虽然有愧疚,但被长子这般逼迫,心中多有不快,“如若你不做这些事,又怎会落下把柄。” “臣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李恒抬起头,红着双眼,“如果不是陛下一直偏袒魏王,臣又怎么会日日都担惊受怕。” “臣看着魏王的权势一天比一天盛,”李恒心中有万般苦楚,从前因为害怕而不敢说出,如今被囚禁于此,便再也没有了顾及,“臣的心里害怕啊。” “您当年就没有怕过吗,父亲,面对羽翼丰满的手足兄弟。”李恒质问着皇帝,“如果您更中意魏王,为什么要立我做太子,既然立了我为太子,又为什么要偏袒魏王。” “为什么要纵容魏王!”李恒瞪着自己的父亲,大声质问道。 这一声质问,是他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如今不愿再忍耐。 皇帝看着李恒,眼里充满了震惊,“李恒!” “请陛下称我为太子!”李恒道,“只要废黜的诏书一日未下达,我便一日都是东宫太子。” 皇帝皱着白眉,他未曾想到,那个乖巧顺从的长子,有朝一日会这般与自己对话,直到今天,他才恍然醒悟。 “你是不是觉得我胆小怕事,觉得我没有帝王之才,不堪大用。”李恒继续说道,“所以你宠信魏王,你让魏王娶了边镇节度使的女儿,让他进入朝堂。” “可是我变成这样,难道不是你所期望的吗?”李恒反问。 “够了!”皇帝呵斥道,并从座椅上起身,“看来禁足思过,还是太轻了。” 李恒听后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我知道!”李恒看着自己的父亲,“你想废了我。” 皇帝低头看着李恒,然而想到已故的皇后,却又于心不忍,“你让朕...”他闭眼叹道,“很失望。” 说罢,皇帝便离开了东宫,离开时向守门的禁卫吩咐道,“即日起,没有朕的吩咐,太子永禁东宫。” 皇帝离开后,张良娣瞧了一眼,便转身入了殿,“殿下。” 李恒瘫坐在殿中,失声颤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殿下。”张良娣十分的担心李恒。 “你听到了。”李恒说道。 “听到了什么?”张良娣问道。 “废太子。”李恒道。 张良娣瞬间惊恐,她看着太子李恒,“可是妾刚刚见圣人入内,不像是要废储。”作为母亲,她从皇帝眼中看到了属于父亲的一丝怜爱。 然而处于惊愕之中的李恒,显然没有察觉这份情感。 李恒从地上爬起,浑浑噩噩的走出了殿中,失魂落魄的念道:“恬死百忧尽,茍生万虑滋,顾余九逝魂,与子各何之,我歌诚自恸,非独为君悲。” -------------------------------- ——善和坊·驸马宅—— 潭州的那一夜,无论是对话,还是云雨,李绾都历历在目。 “那个时候,我的心中出现了两个声音。”李绾闭眼说道,“我想要阻止你,却又希望你如期抵达长安与我重逢。” “我清楚朝中的争斗,也知道你因何而往,但是...”李绾睁开眼,“我仍然,想要靠近你,再靠近你一些。” 第185章 “公主是清楚的,”张景初道,“除非臣死,否则绝不可能有人阻止。” “即使你做好了安排,可是茫茫大雪之中,潭州距离长安,千里之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亲自来。”李绾问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因为臣知道,公主会为臣而来。” ———————— 太子是高危职业,太聪明了会被皇帝忌惮,太平庸了会被皇帝嫌弃。 第168章 长相思(二十一) 长相思(二十一):李绾:“张中丞奉我为君,又何为在行,欺君之事。” 话音刚刚落下,张景初便将妻子拉进了池中,扑腾的池水打湿了她的衣裙。 裙衫之下,是从战场上留下来的痕迹,在池水中格外显眼。 张景初伸出手,抚上妻子胸前的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 李绾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似乎想要阻止她,但却未果。 指尖在轻触痕迹的瞬间,也拉起了李绾的心弦,胸口也随着她的内心而起伏得剧烈。 “我身上有一些伤。”但最终,李绾还是攥住了张景初的手。 张景初从妻子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于是回道:“臣的身上也有伤。” “公主身上的伤,都是臣治的。”张景初又道,“臣都见过了。” 李绾抬眼看着张景初,犹豫片刻后将其推至池边坐下,而后脱去了自己的衣物。 打湿的衣裙顺着肩膀缓缓滑落,就这样漂浮在池水中。 直至全部的衣衫褪尽,露出了带有刀伤的肌肤。 张景初坐在池边,抬头看着妻子,除了胸口一处的伤之外,肩膀上还有一道尤为明显的伤疤。 随着衣服滑落,逐渐呈现,她伸出手,将妻子拉近。 李绾顺势坐在了她的腿上,肩背处还有两道伤痕,即便张景初看不到,却也能精准的抚摸上。 泡过热水后,张景初的体温偏高,连带着手指也是,划过腰间时,李绾只觉得心中一阵颤动。 张景初搂着妻子,随后坐直腰身,吻上了她肩膀上的伤痕,片刻后又落在了她的胸前。 李绾下意识的伸手搭上了张景初的肩膀,身体也不自觉得向她贴近。 “之前的事,我便不问你了。”李绾低头看着张景初道,“但是接下来呢,李良远替东宫揽下了所有罪责,所以圣人只是将太子软禁在了东宫。” “李良远是太子的老师,”张景初说道,“他替太子顶替了所有罪责,这并不能安抚朝中,更何况魏王的人一定会揪着此事不放。” “不过即使是如此,圣人也一定不会轻易的废黜太子。”张景初又道,“毕竟圣人与结发妻子还有一份共患难之情,人在孤苦之时,最容易被这种情感所缚,即使薄情寡义如君王。” 李绾搂着张景初脖颈,几番欲言又止,对于太子李恒的情感,她的思绪十分复杂。 虽并非一母同胞,但李恒在李绾幼时的关照却是极多的,成年之后,也一直都顺着李绾,包括姻亲之事,李恒也曾伸以援手。 但如今她们有着利益的冲突,身为东宫太子的李恒,她的长兄,此刻就是她最大的阻碍。 张景初搂上妻子的腰肢,伸手抚摸着并滑落至底端,“臣知道公主想问什么。” “李恒作为储君,作为嫡长子,最大的问题是,他并不了解他的父亲。”张景初道,“又或者是说,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有的时候,误解,也很致命。”张景初又道,“也许不算是误解吧。” “而是在权力之前,所有情感都显得那么薄弱。” “它会腐蚀你的信任,人一旦失去了信任感,就会多疑,权力的多疑,必然有杀戮伴随。” “因为只有死人不会泄密,只有死人永远不会背叛。”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于是明白了什么,“所以东宫最后的结局,仍然是难逃一死吗?” 张景初沉默了片刻,她搂着妻子,随后埋头在她胸前,“自古以来,以太子之位安稳登上龙椅的人,寥寥无几。” “而废太子,也没有几个是好下场的。”张景初又道,“李恒心中很清楚,但他却不知他的父亲会做出怎么样的取舍。” “你与我说这些,难道就不怕我说出去吗。”李绾问道。 “选择在于公主。”张景初说道,“如果公主真的会因为这些情感放弃一切,那么就绝不会容忍我做下如此多的事。” “我不相信公主没有一点察觉,”张景初继续说道,“否则也不会从朔方赶回来。” “公主是为了贵妃娘子回来的吧。”张景初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母亲都是萧家的女儿。”李绾说道,“祖父的死,我不得不担忧这些。” “但为你回来也是真的。”李绾又道,随后她俯下身去,在张景初的耳畔,轻声细语道:“回来看看你府上的人。” 张景初白皙的耳朵微动,片刻功夫便已泛红,“臣府上有很多人,皆是君王耳目。” 张景初一语双关,李绾直起腰身,“好一个,君王耳目。” “张中丞奉我为君,”李绾抬起手轻轻划过张景初的肩颈,“又为何在行,欺君之事。” “是,”张景初抬头与妻子对视,“侍奉。” ---------------------------------- 几天后,东宫被禁卫军完全封锁了起来。 ——东宫—— “圣人有令,太子永禁东宫。”禁卫军将探视的官员拦在了东宫宫门外。 “元少卿,请回吧,我们也只是奉命办事。”负责看守的郎将说道。 元济于是拿出母亲从皇帝那里求来的令牌,向禁军示出,“我的探视,是受圣意允许。” 禁卫军核对完令牌后,于是将大门打开,并检查了元济手中的食盒,确认无误后才将路让开,“元少卿,请。” 元济提着食盒踏入东宫,此时的东宫,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生机,变得一片死寂。 与李恒一同被囚禁的,还有东宫的妃嫔与子嗣。 元济的入内,给这座宫殿带来了一丝生机,张良娣听后连忙赶了出来。 “张娘子。”元济行礼道。 张氏旋即向元济回礼,并且跪下来请求道:“太子殿下因禁足之事,一直郁郁寡欢,妾怕殿下想不开,还望元君搭手,为之开解。” 元济作为太子李恒的伴读,自幼一同长大,虽不赞成太子一些做法,但毕竟还有手足之情,于是他将张良娣扶起,“我与殿下一同长大,我定然会尽我所能。” 随后元济便提着食盒来到了李恒所在的宫殿,刚一踏入,便闻到了浓浓的酒味。 而作为一国储君的太子,竟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的躺在了地上。 “殿下。”元济轻皱眉头。 李恒偏过头,才发现是元济,此时他似乎特别清醒,对元济的到访也丝毫不意外,“这种时候,也只有你会来探望孤。” 元济走到李恒的身侧,将食盒打开,里面是西市糕点铺子里的点心。 李恒于是坐了起来,将头发拨开,看着碟子里的点心,没有丝毫犹豫便伸出了手。 做了十几年太子的李恒,与其父亲一样,疑心极重,这一点让元济尤为吃惊。 李恒将点心送入嘴中,吃着吃着,便痛哭流涕了起来。 元济于心不忍,同时又有些愧疚,“殿下不怨臣吗?” “为什么要怨你。”李恒说道,“孤虽然平日里待你是严,但也分得清是非,那样的情形,你说与不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听到李恒的话,元济心生自责,不管如何,李恒待自己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在妻子杨婧一事上,李恒在李良远之间选择了偏袒了自己。 “是臣对不起殿下。”元济跪在地上,埋头叩首。 李恒看着元济,眼里没有责怪的意思,他伸出手拍了拍元济的肩膀,“阿济,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我知道你本性纯良,也极为重情。” “孤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咎由自取。”离恨闭眼又道,“也是被逼无奈。” “殿下。”元济抬起头,红着双眼,“圣人只是将您禁足,并没有降下其它惩罚。” “这些时日魏王怂恿朝臣上疏弹劾,陛下也置之不理。”元济又道,“等风波平息,臣想,圣人定会将您解禁的。” “这些已经不重要的了。”李恒苦笑道,“只要魏王还在。” 在李恒看来,皇帝没有惩处魏王,反而一直在助长,即使逃过这一劫又如何。 “就永远也没办法改变。” 元济看着李恒,“殿下...” “好了。”李恒打断道,“你能来看孤,孤很高兴。” “臣在西市发现了一家有趣的戏楼,日后还想请殿下前去看戏。”元济向李恒说道。 李恒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玩伴,勾嘴笑了笑,“好。” 第186章 探视过后,元济空着手从殿内走出,良娣张氏拦住了他。 “元君。”张良娣福身喊道,“殿下如何了。” 元济双目空洞的看向张良娣,于是叉手行礼,“张娘子。” “下官已经尽力了。”元济直起腰身道。 张良娣驱身一颤,而后长叹,仍然道谢道:“明白,多谢元君前来探望殿下。” 元济从东宫出来,他站在宫城脚下,看着长安城上空的万里晴空,午后的阳光也尤为刺目。 他伸出手放在头顶遮掩着,这样晴朗的天气,却没能驱散心中的阴霾与惆怅。 “郎君。”家奴的一声呼唤,将元济拉回了现实。 元济于是垂下手,撩起袍子登上了马车,“回家。” 第169章 长相思(二十二) 长相思(二十二):杨靖:“元郎。” 翌日 张景初从宗正寺出来后,便回到了御史台,经过太液池之后,钱炳文便更加清楚了张景初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即使是前中书令李良远带头,也没有让这位朝廷新贵损失分毫。 张景初站在办公的屋内,对着一面铜镜,将捂在脖子上的手松开,而后便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红印,由于公服与单衣都是圆领,没有办法进行遮掩,所以今日张景初都是捂着脖子来到御史台的。 “张中丞。” 门外的呼唤将张景初吓了一跳,“钱中丞。” “李良远之事,整个中书门下受牵连的多达上百人。”钱炳文将弹劾的奏疏搬到了张景初的案上,而后看着张景初,望着那白皙之处的一摸紫红,关心道:“张中丞脖子上这是怎么了?” “哦,想来是天气渐热,被蚊虫叮咬了。”张景初回道。 钱炳文于是没有再多问,指着案上的文书说道:“这些都是朝臣对东宫的弹劾。” 张景初翻开一本查阅了一番,几乎都是因为鱼鳞图册案,对储君德行有亏的弹劾,有些言论比较委婉,但还有一些激进的,弹劾中竟还有请奏废储的意思。 “圣人是什么意思呢?”张景初知道钱炳文是皇帝的心腹,于是抬头问道。 钱炳文长叹了一口气,“圣人顾念先皇后的旧情,不愿严惩太子。” “但正是因为圣人的这般态度,才让事态越来越严峻。”钱炳文又道,“舆论也难以平息。” “毕竟关乎民生。”张景初放下手中的册子,“而太子又是嗣君,朝中大臣与民间的百姓自然会想得多一些。” “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张景初看着钱炳文又道。 “是啊。”钱炳文叹道,“这些奏疏全都堆到御史台来了。” “不过,昨天夜里圣人召见了中书舍人。”钱炳文说道,“还是中书省临时任命的。” “难道是要起草废储的诏书?”张景初装作不懂的问道。 钱炳文于是摇头,“若是要废储,圣人早就下决断了,怎么会犹豫这么久。” “我一直在宗正寺,所以有些东西不知情。”张景初将事情撇清道,就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张中丞也是读书人,应该看过史书,可知,轮台罪己诏?”钱炳文问道。 张景初听后,心中很是惊讶,罪己诏她当然清楚,但是她惊讶的是皇帝竟然会为了李恒降下罪己诏。 但想到曾经母亲提起过的先皇后时,张景初又能明白了一些,有那样一个女人在背后支撑着,也算是夺权之路上的慰藉。 “钱中丞的意思是,陛下要为了太子降下罪己诏?”张景初惊讶的说道。 “是郑左相向陛下提供的建议。”钱炳文说道,“左相认为储君是国本,废立需要慎重,而且太子...” 提到李恒,就连钱炳文都长叹了一口气,这些皇帝身边的近臣似乎都清楚,太子懦弱无刚的最大原因究竟为何。 “钱中丞,张中丞。” 屋外忽然传来了声音,一名小吏跑了进来,先是向二人叉手行礼。 “什么事?”钱炳文问道。 “宫中传来的消息,太子殿下...薨了。”小吏叉手道。 ----------------------------------- ——东宫—— 拂晓时分,彻夜未眠的张良娣早早就下了榻,“殿下。”推开李恒寝殿的大门时,她手中端着的羹汤便洒落在地。 “殿下!”张良娣整个人也都瘫软了下去。 动静声惊动了东宫的侍从,宦官与宫人纷纷赶至,却发现了殿内惊骇的一幕。 “太子殿下。”东宫的内常侍慌忙跑进殿中,将李恒抱了下来。 但他伸出手时,发现尸体已经凉透,甚至开始僵硬,伤心的同时又惊恐万分,但还是将李恒的尸身抱了下来。 “快,通知值守,去禀报圣人。”内常侍道。 张良娣从地上爬起,浑浑噩噩的来到了李恒的尸身前,随后跪了下来,这一跪,也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磨灭,“殿下。” ------------------------------------ ——大明宫·延英殿—— 此时的皇帝正在延英殿召见三省六部的重臣,商定空缺官职补选之事。 从东宫出来的宦官一路飞奔,穿过殿廊来到延英殿前。 高寻将之拦住,“陛下正在与左相商讨要事。” “高常侍。”宦官近前一步,将东宫的消息叉手告知。 高寻听后双目瞪直,随后匆匆入了殿,“陛下!” 皇帝与群臣因为高寻的慌忙入内而停止了商讨,“高寻何事惊慌?” 高寻来到殿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太子殿下,薨了。” 群臣听后震惊不已,议论之声顿起,而作为太子的生父,皇帝却异常镇定的坐在御座上。 “陛下,是不是先去东宫...”有大臣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不必。”皇帝冷漠的说道,“我们继续商讨,六部权职甚重,不可空缺太久。” 几个老臣相互对视,而后都看向门下侍中郑严昌,郑严昌于是继续上奏。 -------------------------------- 贞祐十八年盛春,太子李恒自缢于东宫,而关于储君流言之事,也因为李恒的死而最终平息。 “贵妃娘子。” 长安殿内,皇帝的近侍高寻来到了萧贵妃的跟前,“陛下说,太子殿下是娘子照看着长大的,这最后一程,请娘子前去东宫。” 经过种种事之后,萧贵妃也彻底明白了皇帝的内心,“他这样做,是不敢面对先皇后吗。” 高寻低着头,“太子殿下的死,陛下心中也很悲痛,这个结局,并不是陛下所希望看见的。” “若果他心中真的还有一丝父子之情,就不会为了他所谓的帝王颜面,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萧贵妃说道,“造成误会的,无非就是心中的薄情。” “还请贵妃娘子前往。”高寻叉手道。 “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会去。”萧贵妃从跪着的佛像前起身说道。 然她心中更多的是为先皇后所不值,奉献了半生,在自己死后,自己留下的唯一子嗣,在他奉献之人的手中,落得如此结局。 -----------------------------------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城中虽然有议论,但却没有之前那样激烈,尤其是李恒是自缢而亡,这样的死法,为长安增添了一丝悲哀的色彩。 李恒死后,废储之事作罢,皇帝命太常寺与宗正寺为其治丧,但却没有按照太子的规格下葬,甚至连亲王的规格都没有达到。 ——福昌县主宅—— “母亲。”杨婧向入内来的福昌县主起身行礼,她正在账本前坐着计算。 “济儿回来了。”福昌县主看着杨婧说道。 “今日这么早就下晌了吗。”杨婧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今日晌午,宫中传出了消息,太子殿下薨了。”福昌县主道,“所以...”她看着杨婧,“你去陪陪她吧。” 杨婧为之一愣,“妾明白了。”于是收起账本与算珠。 元济与太子李恒情同手足,而她们的婚事,也是李恒促成。 或许昨日元济回来时,她就已经从他的情绪中猜测到了一二,但没有想到来的如此之快。 杨婧迈着急切的步伐来到元济居住的院中,而后发现院中一角有烟雾飘出。 跟随着烟雾,杨婧放缓了脚步,元济正蹲在院角烧着纸钱。 太子李恒的死,仅以庶人身份下降,所以并不允许朝臣前往吊唁,元济便只能在家中偷偷祭奠。 “元郎。”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元济回过头,湿红着双眼,“七娘。” “我知道你和阿娘做的事。”元济说道,“也清楚你们选择了谁,但是我...” 元济有些哽咽,“我没办法。” “如果抛开这些斗争与利益,对于你来说,太子殿下也算是一个很好的兄长。”杨婧于是来到他的身侧,与他一同蹲下,“我想,我昨日就应该察觉出来的。” 第187章 她自责的看着元济,伸出手安抚道:“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元济听到妻子的理解,于是再也忍不住的扑进了妻子的怀中恸哭。 看到元济如此伤心,杨婧很是心疼,于是将她紧紧抱住,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 ------------------------------- ——大明宫—— 是夜,皇帝的寝宫内,隔着一道屏风,一名东宫侍女跪在屏风外。 皇帝疲惫的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时不时便低下头看看。 “他走之前,有和你说什么吗?”皇帝开口问道。 侍女跪伏在屏风外,头枕着贴地的双手,回道:“殿下昨天夜里找到了小人。” “殿下说,不想让陛下为难,就当是报答陛下的生养之恩。” 皇帝听到侍女的话后,心中一阵剧痛,两滴泪水从老皱的眼角流了出来。 ———————— 元济是真的超级重感情的人。 第170章 长相思(二十三) 长相思(二十三):李绾:“即使是她有这个贼心,姐姐也绝不可能的。” ——魏王府—— 太子李恒的死讯,并没有给魏王李瑞带来高兴,虽然这个结局是在意料之中的,但是李瑞在听到李恒的死后却异常的伤感。 【二十年前 长安城中大雨如注,殿阶上的青石板积满了雨水,年幼的皇子跪在雨地中,遭受责罚。 稍微年长,且穿着紫袍的少年撑着伞走到了他的身边。 “林詹事。”少年向身边的侍从唤道。 “殿下。”太子少詹事弓腰上前。 “你留在这里。”少年吩咐道,并且将伞留给了他。 “喏。” 随后他便踏入殿中,来到了御前,向皇帝请安, “陛下,三郎还年幼,什么都不懂,都是臣这个做长兄的不是,如果陛下要惩罚的话,就请先惩罚臣吧。” “你倒是袒护你的弟弟。”皇帝冷峻着一张脸,“但是他犯下的错误,又何须你来承担。” “陛下日理万机,臣作为长兄,有责任督促诸位弟妹。”少年向皇帝说道。 “大郎。”皇帝屏退众人,将太子招至膝前。 太子李恒恭敬的上前,“陛下。” 皇帝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胸口高,年岁并不大的长子,感慨万分,“你顾念兄弟之情,我都知道,但你现在是太子,宫中不比潜邸,作为储君,不可过分仁慈。” “阿爷,儿子虽然是太子,可儿子先是父亲的子,是弟弟们的兄,而后才是这个国家的储君。”李恒向父亲说道。 然而这样的回答,却并没有让皇帝满意,反而在他心中种下了忧虑的种子,“罢了。”皇帝叹道,随后命人解除了对三皇子的惩罚。 李恒于是撑着伞走出了大殿,此时太子少詹事正在为三皇子撑伞。 “三郎。”李恒走到弟弟的跟前,亲自将其扶起,“父亲已经不怪你了。” 然淋了一天雨的三皇子却在李恒跟前晕厥了过去,“三郎。” 李恒将之扶住,而后便发现他的身体虽然寒冷,但额头却十分滚烫,“来人,来人。” “阿兄。”三皇子躺在李恒的怀中,嘴里喃喃念叨。 “我在呢,三郎,兄长在这里,我就给你送回娘子的住处。”李恒说道。 三皇子揪住李恒的紫袍,“阿兄,我没有想要和你争抢。” 李恒听后,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的。” 随后他便在兄长的怀中哭了起来,“阿兄,如果你将来做了皇帝,臣弟只想要...辅佐你。”】 王府的庭院中,李瑞跪在炭盆前,手里拿着一叠冥纸正在焚烧,“长兄,今日的结局,非我所愿。” “要怪就怪圣人无情,天家的权力争斗,让我们再无父子,无手足。”李瑞将一把纸钱扔进了火中,喟然长叹了一口气。 府中的属官与侍从都感到震惊,他们的主子与东宫一向是死敌,如今却在太子李恒死后,偷偷伤感祭奠。 “东宫如今空悬,大王已是长子身份,难道不开心吗?”贺覃陪在魏王的身边,察觉到了魏王低落的情绪。 “我应该开心吗?”李瑞反问,“连最受宠的儿子,都死在了疼爱他的父亲手中,更何况我这个不受宠的庶子呢。” 贺覃听到李瑞说的话,慌忙看向四周,幸而庭院中没有其他人,“王是觉得,太子死于圣人之手吗?” “难道不是吗?”李瑞说道,“这些年他借我打压东宫,权衡朝中的势力,制约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也一步步把我们兄弟两逼成了死敌。” “李恒在他的打压之下不得不谨小慎微。”李瑞闭眼道,“不得不处处提防。” “我甚至看不懂,圣人究竟想要什么,是听话的傀儡,还是可以稳住局面的英明之才。”李瑞道,“可好像都不是。” “臣想,圣人也许一开始只是想铲除顾氏。”贺覃说道,“毕竟顾氏一族的权势自先帝起便开始左右皇权,但想要铲除这样的权臣,仅靠君王一人之力并不足够。” “所以才有后来的萧道安与李良远以及宋通。”贺覃继续说道,“他们几家将属于顾氏的权势瓜分。” 贺覃停顿着思索了片刻,“而如今做的,不过就是当年对顾家所做的,只是不同的是,顾家只有一家,而顾家的权力则被分散给了诸家,所以圣人是在收回权力,逐一击破。” “所以我们作为圣人的儿子,就理应为了父亲手中的权力而牺牲吗?”李瑞红着眼睛抬头看向贺覃,“生在这个家中,我们做错了什么呢。” “成为棋子,执戈相残。”李瑞深吸了一口气,“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喘息。” “阿爷!”一四五岁的孩童,拿着一只纸鸢跑了进来。 孩童扎着总角,他的身后跟着许多宫人,“小郎君,这里您不能去。”孩子的脚步太快,以至于她们没有拦住。 “大王恕罪。”众人惊慌跪下。 李瑞却并没有生气,他将手中纸钱悉数丢进炭盆中,而后将孩子抱了起来。 “阿爷,你看,娘给我做的纸鸢。”孩子将纸鸢展示给父亲。 平日里严肃惯了的李瑞,却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真好看,阿爷陪你去放纸鸢好不好?” “好,我要和阿爷去放纸鸢。”孩子高兴的举起了手中的纸鸢。 李瑞看了一眼身侧的贺覃,“这样的事,我绝不允许出现在我的府上。” ----------------------------------- ——东宫—— 东宫的偏殿搭建起了一个规模极小的灵堂,太常寺和宗正寺抽调了一些人马前来处理丧事,小殓之后,太子李恒的尸首被停放在了灵堂内。 而守在灵堂的内的,是李恒的养母萧贵妃,群臣不敢来祭奠,只有被废黜的太子妃萧锦年与昭阳公主来到了东宫。 萧锦年是为自己的一双儿女而来,昭阳公主则是为了母亲。 东宫的妃嫔还有子嗣跪在灵堂外的庭院两侧恸哭,即便是在东宫外,都能听到这悲伤的哭声,让人心怜。 “阿娘。”李恒的长子李澹带着妹妹李悦挣脱傅母跑向了萧锦年,先是失去母亲,而后又面临丧父之痛,两个孩子泣不成声,“阿娘。” 萧锦年顿时心疼不已,她本没有资格入内,是请求了昭阳公主将她一同带入的。 随后她将两个孩子带进了灵堂,太子李恒就躺在灵位后面的木棺中。 “母亲,姑母。” 萧贵妃止住手中的佛珠,睁开眼看向了自己的孩子们,“你们来了。” “姑母。”萧锦年上前,向萧贵妃哀求道,“我想将这两个孩子带走。” 萧贵妃看着萧锦年,知道她作为母亲不忍两个孩子孤苦无依,但是她也十分无奈,“这件事,恐怕不能如你所愿。” “为什么?”萧锦年问道。 “这两个孩子,要入宫。”萧贵妃说道,“这是他们祖父的意思。” “逼死了自己的儿子还不够,就连这么小的两个孩子,也不肯放过吗?”萧锦年愤怒的说道。 “锦年!”萧贵妃呵斥道,因为殿内还有其他人。 “姑母!”萧锦年屈膝跪了下去,她无法丢下两个孩子不管,“锦年不愿这两个孩子成为政治的牺牲品,他们还这么小。” “母亲,没有其它办法了吗?”李绾也开口求情道,她在宫中长大,最是清楚那是一个怎样的吃人之地。 萧贵妃抬起头,随后起身走到木棺前,太子李恒已经入殓,口中含珠,闭目安详,“或许你带着这两个孩子入宫面见圣人,可以换来一丝的...仁慈。” “但我无法向你们保证什么。”萧贵妃看着萧锦年道。 “为了两个孩子,锦年愿意一试。”萧锦年跪求道。 “昭阳,你带你姐姐去见你父亲吧。”萧贵妃向李绾说道。 第188章 “好。” ------------------------------------- ——大明宫—— 在萧贵妃的帮助下,萧锦年将两个孩子带出了东宫,并且跟随昭阳公主进入了宫城。 前往入见皇帝的路上,无可避免的碰到了一些朝臣。 “太子妃殿下,公主。”一些与东宫有旧的朝廷大臣依旧尊称与行礼。 “我已经不是太子妃了。”萧锦年于是回礼。 “太子殿下之事,还请节哀。”众人又叹道。 寒暄过后,人群散去,而随于人群中的,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她并没有随着一同离去,而是径直走上前。 “殿下,公主。”张景初叉手行礼道。 “张中丞。”萧锦年看到张景初安然无恙的出来,轻呼了一口气,“见你平安无事,我便也放心了许多,否则还不知道要如何与公主开口。” “姐姐的为人,我还信不过吗。”李绾从旁说道,“即使是她有这个贼心,姐姐也绝不可能的。” 张景初看着妻子如鲠在喉,随后又转向萧锦年,“殿下可是为了孩子。” “是,我想带她们离开。”萧锦年道。 张景初回头看了一眼宫殿,她刚从皇帝殿中出来,“太子殿下刚逝,陛下心中哀伤,这种时候或许可以一试,但恐怕结果不能全如殿下之意。” 萧锦年牵着两个孩子,长叹了一口气,“我是她们的母亲,只要有机会,再小都要尝试。” “那便祝殿下成功。”张景初叉手道。 ———————— 小张心里苦~ 第171章 长相思(二十四) 长相思(二十四):李绾:“张景初,吾累了。” 萧锦年再次福身,“借中丞吉言。” 张景初直起腰身,“下官告退。” “张中丞。”萧锦年突然转过身喊道。 张景初回过身,“殿下?” 萧锦年看着张景初脖颈上的印子,于是抬起手指着自己同样的位置,“张中丞这里...” 张景初于是伸手将其盖住,看了一眼萧锦年身侧的李绾,略微尴尬的说道:“想来是天气热了,夜里蚊虫飞进了窗,看书看得入神,不小心被咬到了。” “原来是如此。”萧锦年道,她本不想提,但因为太过显眼,于是没有忍住,“太医院的崔医师,在这方面十分精通,张中丞若是有空,可以去让崔医师瞧瞧。” “多谢殿下提醒。”张景初客气了几句,而后转身离去。 待人离开后,萧锦年带着两个孩子,看了一眼身侧的李绾,“公主,驸马身上的...” 李绾知道萧锦年要说什么,于是咳嗽了几声,“我只是一不小心,力道大了点。” “难道不是你故意的吗。”萧锦年问道,“他是御史台的长官,日日都要在御前行走,手底下还有那么多的属官,整个御史台。” “那我可不管。”李绾说道,“这是她的事。” “你要离开长安了吧。”萧锦年说道,“所以才这样做。” 李绾忽然停顿了下来,“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翁翁当年镇守朔方时,一年到头也难得回家一趟。”萧锦年说道,“这次你在长安留了这么久。” “也难为你了。”萧锦年又叹道,“边境苦寒,实在不易。” 李绾看着被四面高墙围住的宫城,“但比起这里,我宁愿前往漠北戍边,漠北的风沙,比这铜墙铁壁要自在。” “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就爱往外跑。”萧锦年道,“你身边总是跟着顾家那个孩子。” “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李绾害怕张景初的身份暴露,于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我听说,你一直在找那个孩子。”萧锦年又道。 李绾看了一眼萧锦年,她在她的眼神中,好像察觉了什么,毕竟萧锦年与顾家三郎,当年差点私定终身,寻常的人,又怎骗得过萧锦年。 这也是李绾最为担心的事,张景初这样的暴露自己。 “我们到了。”萧锦年抬头看着延英殿的牌匾说道。 李绾替她打点了看守的宦官,但没有随她入内。 “当年那个孩子对你...”萧锦年入殿前,忽然回头说道,“就很有心啊。” 李绾对视着萧锦年,这一句话,说进了她的内心之中。 -------------------------------- 片刻后,萧锦年带着两个孩子进入了大殿,此时的皇帝正在御案前处理奏疏。 “妾萧锦年,叩见陛下。”萧锦年走到殿中叩拜道。 两个孩子也十分懂事跟随母亲一同叩拜。 妇人与孩童的声音,让皇帝缓缓抬起了头,“是你啊,太子妃萧氏。” “妾已经不是太子妃了。”萧锦年向皇帝说道。 皇帝看着萧锦年,欲言又止,太液池的风波,群臣上奏,其目的是什么,他自然清楚。 “你今日来是?”皇帝问道。 “妾自知有负皇家,实在无颜面见陛下,但是妾实在不忍两个孩子孤苦。”萧锦年向皇帝乞求道,“恳请陛下开恩,让妾将两个孩子带出东宫抚养成人。” 皇帝这才注意到她身侧的两个孩子,于是将视线放在了李恒的嫡子李澹身上,“你是...” “皇祖父。”李澹抬头,“孙儿是李澹。” 皇帝看着李澹,宛如看到了曾经的李恒,就连样貌都相差无几,于是一瞬间便勾起了他的哀痛与思念,“你上前来。” 李澹十分听话的走上前,来到了殿阶下,皇帝再次招手,于是他便登阶走到了皇帝跟前。 近距离看到李澹的瞬间,皇帝便突然红了眼,“你与你父亲,真像。” “恳请陛下开恩。”萧锦年叩首道,“这两个孩子已经失去了父亲。” 然而皇帝却没有顾及萧锦年的请求,只是向李澹问道:“你愿意入宫吗?” 李澹看着自己的祖父,母亲的请求似乎并没有被允许,于是他便叉手回道:“如果澹儿入宫了,皇祖父能否让妹妹跟着母亲离开。” 李澹的回答让皇帝与殿内的宦官还有萧锦年都为之震惊。 “当然可以。”皇帝回道,他的眼里对李澹露出了一丝溺爱之意。 “你可以将你的女儿带走,但是澹儿是太子的嫡长,他要留在宫中。”皇帝向萧锦年说道。 萧锦年抬头,她自然是不愿意撇下任何一个孩子的,“陛下,澹儿他...” “母亲。”李澹似乎察觉了祖父冷下来的情绪,于是提前开口打断了母亲的话,“澹儿愿意留在皇祖父的身边。” 萧锦年即使不忍心,却也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叩首道:“妾,叩谢陛下。” ----------------------------------------- ——光华门—— 萧锦年入殿后,李绾并没有停留,而是往光华门的方向,一路来到了中书省。 李良远入狱后,中书省便有大量职位空缺,如今大多是暂代,而中书令一职至今也没有商议出合适的人选,又或者,此职位高权重,皇帝是有意空出。 李绾身上的紫袍与玉带很是醒目,尤其是以女子之身穿着,从公廨出来的群臣纷纷低头行礼。 “公主。” “节度使。” 他们的称呼不一,但李绾更喜欢比爵位品阶低的官职,拥有实权的官职。 李绾要去的并不是中书省,而是中书省南端的御史台。 “这阵子,中书门下都换了不少人,大部分要职都被替补上去了,只是中书令这一职...”钱炳文看着刚从御前回来的张景初,“你这几日面圣,可曾得到什么消息?” “钱中丞是想拜相吗?”张景初抬头问道,钱炳文是老臣,与潭州刺史袁熙曾是同僚。 钱炳文听后虽然有一丝慌张,但也还是没有掩饰,“说句实话,张中丞,你我都是读书人,难道你就没有想要拜相的想法。” “当然有,那可是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荣誉。”张景初也不加掩饰,“书要读,功名利禄也要取。” “钱某不比张中丞,有皇室作为倚靠。”钱炳文说道。 张景初抬起头,原来外界都是如此看待她的,依托着昭阳公主,平步青云,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些。 “钱中丞出身名门望族,张某可是望尘莫及。”张景初说道。 “钱氏虽是望族,但也都是李家的臣子,比不得驸马。”钱炳文道,“我知道公主已经从朔方回来了。” 张景初看着钱炳文,绕了一大圈,原来是想示好与巴结。 钱炳文清楚朔方为重镇,职权比其它的边镇都要重,所拥有的军力也是。 也正因为此,李绾这次回到长安之后,明显感觉到了群臣们不一样的态度。 “钱中丞,张中丞,昭阳公主来了御史台。”御史台跑腿的堂吏入内禀报道。 “公主?”钱炳文一愣,随后看向张景初,“刚就在说呢,张中丞,想来公主是来找你的。” 第189章 张景初扶上额头,这还是第一次,李绾找到了他的任所之上。 而御史台内,几乎见不到紫色的公服,因此李绾入内时,便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你们中丞呢?”李绾直言问道。 三院中几个年长的御史纷纷走上前迎接,“见过昭阳公主。” “我们中丞在里面。”御史回道。 几个有眼力见的官员便立马安排了人马前去报信,台院的动静也吸引了其它两院,纷纷赶过来观看。 因为李绾的身份特殊,加上朔方退敌的事迹,便引得众人好奇,这会是一个怎样的奇女子,能够在这个男子为尊的时代,破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就是昭阳公主吗?” “同时还是朔方节度使兼九原郡太守。” “不过,她也是咱们中丞的发妻呢。” “那位新上任的中丞吗。” “咱们中丞前阵子不是还因为太液池的事进了宗正寺吗?” “这公主从朔方千里迢迢赶回来,该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片刻后,两个红色的身影从一堆青绿中走了出来,见他们叽叽歪歪在谈论公主与驸马的事,钱炳文于是覆手咳嗽了一声。 张景初从人群走了出来,径直来到李绾的跟前,“公主怎么到臣的任所来了。” “来看看你办公的地方,不行么。”李绾说道。 “公主想来,随时都可以。”张景初回道。 李绾看着周围,围廊与庭院过道挤满了人,目光出奇的一致,“你们御史台的人,也这么喜欢看热闹?” “或许,他们是好奇公主。”张景初回道,“毕竟朔方节度使的真容,不是谁都有运气能够亲眼目睹的。” “张景初,吾累了。”李绾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只是向张景初道。 张景初愣了愣,于是拉着李绾的手,走进了台院。 ———————— 公主式撒娇哈哈哈哈 第172章 长相思(二十五) 长相思(二十五):李绾:“所以我今晚不会走。” 众目睽睽之下,张景初的举动便引来了不小的议论声。 “不是说,公主到御史台是来问罪的吗?” “咱们中丞生得好看,想来公主本是有气在心中,可见了中丞之后,便也没气了吧。” “太液池的事,闹得动静可不小,太子妃萧氏在此风波中被下诏废黜,咱们中丞却安然无恙回来了。” “之前就还疑惑呢,中丞被关押在宗正寺,一直没有消息传出,这公主一回来呀,哎,咱们中丞就出来了,还一点惩罚都没有,官复原职。” 于是他们便纷纷推断,张景初能在太液池的风波中全身而退,是因为昭阳公主的缘故。 自然便也觉得,昭阳公主从朔方千里之外赶回,也是为了驸马。 而今日之举,似乎已经验证他们的推断是真的,二人感情和睦,就连对话与举止都是如此的亲密。 有公主作为妻子,而且是镇守一方的边将,这样强硬的后台,往后还有谁人敢招惹。 张景初牵着妻子的手,而后相扣,“公主可曾来过御史台?” 李绾跟随着张景初,左右张望了一番,御史台三院,加起来并不大,但里面皆是文人言官,所以陈设清幽雅致,满是书卷之气,这里也与张景初很是相适。 “我知道御史台,但没有来过。”李绾说道。 张景初于是介绍起了御史台三院,而她们此刻进入的是台院,台院的主官为侍御史,院中还有许多打杂的胥吏。 一红一紫的身影很快就引起了院中官员的注意,他们纷纷从座上起身,同时叉手行礼道:“中丞。” “中丞。”一名年轻的官员拿着一份手札走上前,“李良远的那个案子,台院参加了后续审理,这是我们整理出来的,还请中丞过目。” “有些是老臣,资历颇丰,三司不敢妄断。”那官员又道,丝毫不在意张景初身边的人,一心只有公务。 张景初接过了他的手札,“我一会儿看完后再给你答复。” 那官员还想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同僚拉住了,“周谦,有什么事,之后再汇报。” “你拉着我作甚。”待人走后,那官员皱眉道,“能直奏陛下的,就只有两位中丞,但是钱中丞经常看不见人影,这个新任的中丞...刚上任没多久就被关起来了,这样下去,办事效率何其低下。” “哎呀,周谦,你就少说两句吧。”同僚劝道,“你没看见咱们中丞旁边还有人吗。” “那紫衣是谁?”周谦开口问道,这才想起来适才御史中丞身侧还有一个女子。 “那是张中丞的发妻。”同僚回道。 “这里是公廨。”周谦生气道,“不是他家中,女眷岂能随意入内,身为御史中丞,不以身作则,还滥用职权,我要参他一本。” “...”同僚听后,干瞪着眼睛,但周谦是新来的侍御史,并不熟悉里面的人,“你怎么和隔壁察院那个汪衍一样。” “那个汪衍,整这么一出,可让我们三院好生忙碌。”其余同僚也道。 “你知道张中丞的妻子是谁么,莫说是御史台了,便是宰相所在的政事堂也去得。” “谁?”周谦问道。 “朔方节度使。” “所以刚刚三院之外,才会如此热闹。” ----------------------------------------- 张景初拉着李绾进入了台院之内的院子,原本钱炳文在时,这个院子极为荒芜,张景初赴任后便种了一些花草,还将旁边的凉亭清理了出来,上面有一盘棋局,但还没有下完,似乎停滞了许久。 进入院子后,张景初松开了李绾的手,穿过凉亭来到了一处墙角。 “中丞。”负责清扫院子的小吏于是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快步上前,“您是找踏雪吗?” 张景初从小吏手中抱过猫,“对。” “中丞不在的这几日,踏雪总是乱叫,还跑到察院毁坏了案牍。”小吏说道,“所以小人就给它关起来了。” “我知道了。”随后张景初将猫抱到了妻子的身前,“公主。” 整体为玄色的猫,额头上有一撮白,还有四个爪子也都是白色的。 “这只玄猫,前不久跑进了台院。”张景初说道,“我将它留下来了,取名为踏雪。”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吗?”李绾看着张景初怀中的猫,忍不住伸手抚摸,而踏雪也出奇的乖巧,这让她十分的欢喜。 “当时他们驱赶的时候,我本是没有阻止的。”张景初抱着怀中的猫,她低下头,“但,我想起了从前。” “我想,如果是公主,一定不会任由他们驱赶。”张景初道,“所以我就将它留在了院子里。” 踏雪扭头舔了舔李绾的手,随后从张景初的怀中跳到了李绾的怀中,在她身上蹭了蹭。 “你想让它代替狸奴陪我。”李绾说道。 “嗯。”张景初点头。 “我要回朔方了。”李绾看向张景初,“所以踏雪还是留在你身边吧。” 张景初迟疑了片刻,她一直知道妻子回来,也只是短暂的,不会停留太久,但听到要离去时,她的心中仍然是一阵颤动。 “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失去了,无法被替代。”李绾又说道,“所以我会格外的珍惜眼前。” 随后她将踏雪放了下来,看着院北的几间屋子,径直朝里走去,“这里面,应该就是你办公的地方吧?” 张景初站在原地,看着妻子的身影,而后快步跟上前,“是。” 她走到妻子的身侧,主动的牵起了她的手,并扣进了手心中。 李绾撇头看了她一眼,但也没有说什么,她看着屋内,被打扫的十分干净,随后坐到了属于张景初的位置上。 这间屋子并不大,屋内的铜炉里有焚香,所以周围有一股股淡淡的木香充斥着,闻起来十分舒适。 “你就不问我,什么时候走吗?”李绾抬头问道。 张景初走到炉火前,煎上一碗茶,听到妻子的问话,手中突然一颤,滚烫的茶水洒到了她的手上。 李绾慌忙起身上前,紧张的问道:“疼不疼?” “没事。”张景初摇了摇头,用旁边的冷水冲了片刻。 “让我看看。”李绾抓着张景初的手,发现红了一大片,“还说没事。” “不打紧的。”张景初将手收回,重新斟了一碗茶,“公主总不能是,今夜就启程吧。”她看着妻子说道。 李绾回到了张景初的座上,“原定的是今夜,所以太子妃殿下才会找到我,让我带她进宫。” 张景初听后,抬眼看向李绾,因为萧锦年想要入宫带走孩子这件事,她也出了一份力。 “朔方才刚刚稳固,我不能离开太久。”李绾又道,“而且朝中的这个案子,影响太大了,四方蠢蠢欲动,我需要尽快回去坐镇。” 第190章 张景初将茶置于案上,良久后才挤出两个字,“也好。” 李绾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张中丞就没有别的话要与我说了吗。” 张景初看着座上的妻子,却说不出话来。 李绾闭上眼,而后睁眼道:“我本来想一走了之的,让你也体会一下那种落空的感觉,是太子妃入殿前的一番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太子妃?”张景初愣道,她看着妻子,“她说了什么。” “她说顾家那个孩子,”李绾对视着张景初,“从前对我,就很有心。” 【“公主。” “顾娘子,您请回吧,公主今日不见人。”宫人将顾君含拦在门外。 “公主,是我。”顾君含却并没有因此离去,而是在殿外大喊。 在一番坚持后,宫人终于松了口,允了她入内。 “公主。”顾君含入殿后,小心翼翼的喊道。 “七娘。”正扑在榻上伤心的昭阳公主,听到声音,便光着脚跑了出来,扑进了顾君含的怀中。 明明她的个头要高一些,也要更年长一些,但却没有顾君含那般稳重。 “公主,你看。”顾君含于是从后背拿出了一个木雕。 “狸奴!”昭阳公主看见与狸奴一模一样的木雕,眼里的悲伤便也减少了许多。 “这样,狸奴就能永远陪着公主了。”顾君含伸出手轻轻擦拭着昭阳公主眼角的泪水。 “那么你呢,七娘。”昭阳公主看着顾君含问道。 “臣也会一直陪伴公主。”顾君含半蹲下来,替昭阳公主穿上靴子,抬头应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眼里的红润,于是在她的膝前缓缓蹲了下来,她握着妻子的手,“臣...”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李绾却先她一步开口问道。 这样的问话她问了不止一遍,就好像在重复确认她的答案,确认她的感情,只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她才能安心,但这种安心,也只是短暂的,所以她才会如此反复。 张景初抬起一只手,轻轻擦拭着李绾眼角的泪水,“臣会一直陪伴公主,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公主不再需要。” “我需要,”李绾抓住张景初想要抽回的手,“任何时候都是。” “所以我今晚不会走。”她看着张景初道,眼神中有着期待。 ———————— 节奏稍微放缓,写一点温情的画面,某种意义上,公主心中那个狸奴是还在的,以及她应该很缺安全感,后变得那么强势去控制张景初也是这个原因。 张成年后的回答都充满着不确定感(这对公主来说很折磨的) 第173章 长相思(二十六) 长相思(二十六):李绾:“就这样,让我安静的靠一会儿。” 张景初蹲在李绾的身前,抬头看着她,“公主今夜想去哪里?”她问道。 面对张景初的应答,李绾思索了片刻,“可否去逛西市?” “好。”张景初点头。 “我还想去游湖。”李绾又道,“好像很久没有去过曲江池了。” “都听公主的。”张景初回道。 “张中丞。”由于没有关门,周谦便跨进了屋内,“下官的手札...” 而后便撞见了屋内的一幕,昭阳公主李绾坐在了御史中丞的位置上,而他们御史台的长官,此刻正匍匐在她的膝前,一副乖顺的模样。 周谦看到后,瞬间低下头,叉手道:“下官冒犯了。”旋即快步转身离开。 这让张景初也略为有些尴尬,毕竟是自己的下属,天天都要照面。 但对昭阳公主来说,却是丝毫不在意的,“看来近日御史台的事务很繁忙。” “中书令李良远那个案子还未彻底结案。”张景初说道,“所以最近御史台的事多。” 李绾看向张景初,张景初连忙又道,“不过这些事一时半会也处理不完,往后推上一两日也无妨。”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于是起身,“你的公务我管不着,但现在既然还没有下晌,我便也不多占用你的时间。” “你下晌之后到我宅邸来。”李绾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张景初又道。 “好。”张景初应道。 “你忙你的吧。”李绾又道,“我自己出去,这会儿太子妃也应该从圣人那里出来了。” “好。” 说罢,李绾便走了出去,至门口时,侍御史周谦并未离去。 虽然撞见了那一幕,心中有气愤,但李绾出来时,周谦还是向其行了礼,“李节度使。” 让李绾意外的是,周谦称呼的是官职,“你进去吧,你家中丞在等你。” 周谦叉手,而后踏入了张景初的屋子,“张中丞。” 张景初给自己倒了一碗茶,随后坐了下来,“你的手札,我看过了。” “中书令一案,所有罪责都在李良远身上,潭州的隐田,朔方的官盐,还有汪衍提供的江淮赋税。”周谦说道,“可是最后的判决却很轻,只是查抄了晋国公府。” “或许你们可以查一查,”张景初翻阅着周谦的手札,“盐铁转运使。” “李广源?”周谦道,“他是李良远之子,一同获罪入狱。” “长安的船道,水运,都在曲江囿令的掌管之下。”张景初抬眼,“你们查案,或许可以一试。” 周谦听后登直了双眼,“中丞...” 张景初抬起手,小声提醒道:“将案子查清就行,有些东西少好奇一些。” “喏。”周谦叉手,“下官明白了。” “张中丞。”昭阳公主走后,钱炳文来到了张景初的屋内。 张景初倒了一碗茶,“钱中丞来得正好,我这里的茶开了。” “张中丞真是好福气呀。”钱炳文笑眯眯道。 “钱中丞何以见得?”张景初问道。 “瞧着公主,可是在意中丞在意得紧。”钱炳文道。 张景初于是便又知道,钱炳文是上赶着来巴结了,而这个朝堂中,皇帝的心腹,尽都是些李良远与钱炳文之流。 而向袁熙那般说实话的直臣,却都被排挤出了长安。 “公主是我的发妻。”张景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说道,“难道不应该吗。” “这是自然,”钱炳文替张景初斟满茶水,“张中丞可否帮我向公主说说好话。” 张景初于是知道了钱炳文心中的忐忑,“钱中丞。”她俯下身子,向钱炳文靠拢,“是不是害怕自己会成为李良远之流?” 钱炳文听后当即心惊了一番,但确实是如此,李良远的倒台,牵连了众多人,可以说是树倒猢狲散,这也让钱炳文极为担心。 “我们都是圣人的臣子。”钱炳文说道,“中书令曾是圣人最器重的心腹,可现在...”他皱着眉头,心里充满了恐惧。 “可是太子殿下已经不在了,钱中丞为何要找公主?”张景初继续试探。 “太子殿下自缢身亡,陛下这几日的伤怀尤为明显,东宫可是有好几个嫡庶子。”钱炳文说道,“立皇太孙之事,我朝也不是没有过。” 张景初看着钱炳文,在朝臣眼里,昭阳公主是萧贵妃之女,必然会倾向于辅佐太子,而太子如今已逝,但太子与萧氏之女有嫡子诞生。 皇帝已进入暮年,这些大臣们,在旧的势力倒塌时,便迅速给自己物色新的墙枝攀援。 “钱中丞怎么就可以断定,圣人一定会立太子之子。”张景初又问。 “此事未定,所以不知。”钱炳文回道,“但是公主择谁,我便跟随谁。” “我会转告公主的。”张景初道。 “多谢张中丞。”钱炳文大喜。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下晌之后,张景初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骑马径直来到了李绾的宅邸前。 此时正值傍晚时分,日落黄河,夕阳斜照,而张景初的怀中还抱着那只玄猫。 她从马背上跳下,宅前的侍卫纷纷行礼,“驸马。” 张景初点了点头,问过侍女后,便朝妻子所在的庭院走去。 午后的风极为柔和,吹拂着屋内的纱帘,昭阳公主李绾穿着单薄的衣裳躺在窗前的榻上。 许是提前得了命令,所以看守的亲卫与侍女没有做阻拦。 张景初抱着猫踏进屋内,看到窗前的一幕时,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生怕将榻上入睡的人吵醒。 风,依旧在吹拂着,张景初穿过珠帘,来到了榻前。 斜阳透过窗户照进屋内,一束柔光就打在妻子的腰身上。 张景初静望了许久,也痴迷了许久,直到有声音传出。 “看够了吗?” 即便脚步声十分的轻柔,也依旧让榻上之人有所察觉。 “原来公主已经醒了。”张景初望着道。 李绾睁开双眼,而后撑着手腕从榻上缓缓爬起,“你怎么把它也带来了。”她看着张景初怀中的猫说道。 第191章 张景初伸出手抚摸着踏雪的头,而后蹲下身子将之放下,“我想将它留在这里。” “我要前往朔方,没法照看它。”李绾说道,声音有些清冷。 “它不需要人刻意照看。”张景初柔和的回道。 片刻后,对周围充满好奇的踏雪跳上了李绾的坐塌,在李绾的怀中蹭了蹭。 “你说,它能看懂么?”李绾抬头问道。 “看懂什么?”张景初不明所以。 只见李绾伸出手,拽着张景初的衣襟向她靠拢,二人的距离被瞬间拉近,唇齿也触碰到了一起。 张景初瞪着双眼,对着突然来的举动有些错愕,但很快便也接受了。 她俯下身,弯着腰,吻上妻子柔软的双唇,而旁边的踏雪却因为惊吓而跳下了床榻。 张景初向榻沿靠拢,提起膝盖半跪在了榻上,只为了与妻子贴近。 李绾也同样向其贴近,半跪起身躯,整个人都靠在了她的身上。 旁边的铜炉燃烧着助眠的香,青烟正从炉口缓缓飘出,怀绕在她们的身侧。 那攥着衣襟的手逐渐放平,搭在了张景初柔软的胸口上,随着越吻越深,手便向上滑着肩头,揽上了她的脖子。 空气中充斥着炉中的幽香,并且混合着一丝香甜的气息。 相互缠绕的柔软,一点一点侵蚀与迷醉脑海中的思绪,那些复杂的算计,暗中的阴谋,血海与深仇,前尘与旧梦,通通都抛诸脑后。 而只剩,交合之下的,醉人的片刻欢愉。 爱与恨,让她靠近又远离,犹豫又纠结,直到妻子将她一次又一次的拉拢,才有了片刻的勇气与胆量。 夕阳逐渐落下山腰,入窗的光束也从她们的身上缓缓离去,痴缠片刻,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李绾靠在张景初的肩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那是极淡的墨香与木香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她的味道。 “就这样,安静的让我靠一会儿。”李绾说道。 张景初半跪在榻上,她低头看着妻子,而后伸出手将她凌乱的衣裳抚平,拨顺着她耳畔的秀发,“好。” --------------------------------- ——万年县·吴宅—— 一群白袍官差闯进了一座规模不大的民宅中,宅中主人慌忙走出,惊慌道:“你们是何人?” “大理寺查案!”大理寺少卿元济从马背上跳下,示出了朝廷下达的搜捕令,“给我搜。” --------------------------------- ——昭阳公主宅—— 李绾更换了一身衣裳,坐在铜镜前梳妆,似乎准备出行。 “公主,曲江怕是去不了了。”入夜时分,萧嘉宁走到门口提醒道。 “为何?”李绾看了一眼坐在案前的张景初,随后看向门口的身影。 “三司在审理李良远案时,发现曲江囿令吴迁与盐铁转运使李广源相勾结,有转运军饷之嫌,所以曲江与长安各渠的水运已被封锁。”萧嘉宁回道。 ———————— 那个什么,咱们张张是有心理疾病的哦。 第174章 长相思(二十七) 长相思(二十七):张景初:“在臣心里,公主怎样都好看。” 李绾放下手中的朱笔,看了一眼铜镜中的妆容,自从前往朔方,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装饰自己。 张景初从案上起身,走到李绾的身后,俯下身在她的耳畔看着铜镜里的身影。 “挑一支。”李绾打开妆匣,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簪钗。 张景初低头,而后伸出手从中挑取了一支,并亲自簪到了妻子的头上。 李绾抬起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对着铜镜说道:“自从戎装加身,便很久没有再换回原来的装束了。” “一个着装而已,”张景初说道,“喜欢什么就穿什么,只要合适,只要喜欢。” “那么,你喜欢哪个?”李绾握住张景初搭在自己肩头上的手,抬头问道。 张景初低头俯视着妻子,“在臣的心里,公主怎样都好看。” “舞剑,骑马,公主喜欢这些,臣便喜欢这些。”张景初在妻子的身侧缓缓蹲下,握着她的手说道。 李绾对视着张景初,“刚刚嘉宁的话,你听见了吗?” 张景初点头,“这件事,是我让他们去查的。” “曲江囿令吴迁。”李绾看着张景初,“好耳熟的名字。” “我们去年见过的。”张景初说道,“七夕的那个晚上,在曲江池。” “我想起来了,是他跑到了我们的船上。”李绾说道,“所以你是从那个时候,就注意到他了?” “皇家园林的执掌,这个官虽不大,却职权甚广。”张景初说道,“吴迁没有任何背景,却能身居此职,是因为李良远的提携,虽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可就是这样的小官,又怎会劳动首相呢。”张景初又道。 “你是觉得,对晋国公府的惩治还不够重?”李绾问道。 “世人都觉得,他是在为东宫顶罪,”张景初说道,“就连上位的审判都对他网开一面。” “但是李良远的手中沾染了那么多人命。”张景初皱起眉头,“当年的顾家,可是灭门之案,圣人可曾如此仁慈过。” “怎么到了晋国公府,就不舍得了。”张景初不满道。 李绾从张景初的眼神中看到了仇恨,于是便也明白,萧氏如今的结局,已是她做了极大的让步。 背叛与分得了顾家利益的萧氏一族,在这场复仇中只是死去了两位家主与一位要扶持的继承人。 而这两位家主,便是参与当年案件的关键之人,他们的手上沾满了顾氏的鲜血。 “你让御史台的人这样做,就不怕圣人知道吗?”李绾担忧的问道,“如果你的身份...” “李良远派人刺杀过我,我也差点死在他的手中,这件事圣人一直都知道。”张景初回道,“所以我如此记恨李良远,现在不遗余力的搬倒他,也有了合理的理由。” 李绾听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闭上眼,“原来你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几番濒死,也有为日后复仇,做遮掩身份之用。” 而当时的李绾,还处于不理解张景初的胆大妄为,一个小小的评事,竟敢得罪当朝首相。 原来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最后所做的铺垫,“你看得太长远了,所以我无法猜透你。” “如果不提前筹备,”张景初闭上眼,“我又怎能走到如今,或许早就死在了十几年前。” 李绾听后,将张景初搂进了怀中,“陪我出门逛一逛吧,既然不能去曲江,我们还可以去西市。”她道。 “好。”张景初应道,她将身上的公服换下,穿上了寻常的便服,与李绾一同走出了宅邸。 许是因为天亮便要分离的缘故,张景初这次牵着李绾,牵得格外的紧,也比从前主动了许多。 她将妻子扶上马车,随后跟入内,挨着妻子一同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她将妻子的手攥入怀中,二人依偎在车厢内。 李绾扶着她的手,枕在了她的肩头,自然而然的倚靠着。 车窗外尤为热闹,街道上的车马与游人络绎不绝,不管朝中的风波如何变动,这长安城中永远都是如此热闹。 越靠近西市,便越拥挤,最后马车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了下来。 “郎君,娘子,前面过不去了。”马车向车内的主人说道。 张景初于是牵着李绾的手弓腰走出,“我们走过去吧。” “好。” 比起满是显贵的东市,而西市中更多的是百姓与各地的商人,还有胡人与外邦来的商贾,同时也更加的热闹。 街道两边被各种摊贩占满,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挤进街角放声吆喝。 西市的管理也较为松懈,所以才会聚集了各种商贩。 张景初紧紧牵着李绾的手,挤进了热闹的人群中,如今正是盛春时节,所以集市中的花市最为热闹,花行的行主还将私人的杏园打开,于园中开设了花朝节,就连绕城的风中都带着淡淡的花香。 “好像,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李绾进入花市,看着两边花店摆满的花卉,整条街道也被各种颜色的花所装饰了起来。 进入闹市中,李绾整个人都变得开朗了许多,她松开了张景初的手,好奇的观望着。 “这是什么花?”她走到一家花店前,看着盆中种植的花卉,其花洁白,另有一种黄色,但花形都似钟铃,风过时,盆花肆意飘动。 “此花叫做木铃,产自秦岭之下。”店家是个女子,穿着齐胸襦裙,“郎君与娘子好眼光,这木铃花可是刚上市的。” 张景初本想询问价格,却被李绾拉住,“明早我便要走,送回府上,我也看不了多久了。” 随后她便被李绾拉着离开,一路上只做欣赏,直到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再次停下。 第192章 张景初看着妻子的举动,随后一怔,因为她在几张奇形怪状的假面前驻足。 李绾看着货架上悬挂的面具,有青色的红色的,青面獠牙,十分凶悍。 于是她挑了一张极丑的假面戴上,她想开口呼唤,如从前那般,可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改了称呼,“子殊。” 张景初看着妻子的举动,心中一颤,游人从她们中间略过,往昔的记忆再次浮现,而这次不再是幻想,她走向妻子走近。 “啊呜!”李绾学着戏曲里的鬼怪,抬起双手,张牙舞爪,“你怕不怕?” 张景初被妻子逗笑,随后选了一张白色的假面戴上,那是驱鬼的术士,“公主可要小心了,臣现在是术师,专捉小鬼。” “好啊,你耍赖。”李绾见她戴上了术士的面具,于是转身逃走。 张景初从怀中拿出一贯铜钱,也没有清点便丢在了柜台上,朝妻子的身影追去。 或许是害怕走散,又或许是害怕失去,张景初一直盯着李绾,不敢眨眼,不敢离神。 追逐片刻后,李绾在一片火光前停了下来,这里也围满了许多观看的人。 几个从西域来的商人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台子,正在台上表演幻术,只见那火光瞬间变成了彩色的。 李绾站在台下,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好奇着。 张景初追上前后,放缓了脚步,她轻呼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台上的幻术,慢步走到妻子的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在五彩的光芒之下,张景初拉住了妻子的手,青面下的眼眸忽然闪烁,而后便是十指紧扣的回应,时间仿佛静止,两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着。 幻术师的手中拿着一把羽扇,小厮用红绸盖上,而等红绸揭开时,那把扇子却成了一束束鲜花。 一阵晚风拂过,花朵从枝干上吹落,在水面上形成了回荡的波纹。 一青一白两张面具,安静的叠放在青石板上,李绾倚靠着张景初,坐在了池边,春风拂面,荡漾的池水倒映着她们相依偎的身影。 ------------------------------------- ——福昌县主宅—— 一直至深夜,宵禁的鼓声响起,元济才回到家中,发现妻子院中的灯还亮着,于是着人入内通传。 “夫人睡了吗?”元济站在院外问道。 女使福身,“回郎君,少夫人还没有入睡,她让您现在过去。” “啊?”元济愣了愣。 “少夫人刚沐浴完,不便出来,所以请郎君前去房中。”女使回道。 “噢。”元济于是抱着一盆花踏进了杨婧的院中,敲门得到应允后,才蹑手蹑脚的走入内。 此时的杨婧穿着将要入睡的衣裳,元济于是转过身,不敢看她,“还没睡吗?”他问道。 “今日怎么这么晚?”杨婧看着他身上还穿着公服。 “今日御史台新提供了一个线索,所以我带着人去查案了。”元济回道,随后他将盆栽置于案上。 “这是什么花?”杨婧看着元济抱来的花,放下手中的木梳,起身端详了一番。 “店主说它叫木铃,是生长在山中的野花。”元济说道,“我今日查案,路过西市的时候看到的。” “觉得它好看。”元济又道,“我...”突然变得生涩了起来。 杨婧侧过头,看着元济那般紧张不敢目视自己的模样,忍不住的捂嘴笑了笑,“好看。” “我很喜欢。”她道。 ———————— 张真是只有公主了,这几章写写恋爱~节奏稍微放缓,因为后面…打个预防针,还有隐藏的线目前还没有浮现。 第175章 长相思(二十八) 长相思(二十八):张景初:“公主今夜,也很动人。” 听到杨婧的话,元济高兴极了,“七娘喜欢就好。” 杨婧于是将花搬至窗台前摆放好,“累不累?”随后倒了一杯给元济问道。 “还好。”元济从杨婧手中接过,但还是不敢直视她。 “我身上有什么吗?”杨婧问道。 “没...”元济慌忙回道,“没有。” “那兄长为何不敢目视。”杨婧疑惑道。 元济抬起头,看了一眼杨婧,便迅速脸红了起来,心也跳的极快,“这恐怕不妥。” “不妥?”杨婧看着元济的模样,于是笑了笑,“我本在等兄长,可是一直到深夜也不见回来,还以为你要夜宿于大理寺了,这才沐浴准备歇息。” “母亲说过,我现在已经成婚了,再忙也要回家过夜。”元济说道,他又看了一眼杨婧,“是我回来的晚了,打扰了七娘的歇息。” 杨婧摇了摇头,她走到元济的身侧,靠得近了些,“兄长怎么老是说这些见外的话。” 沐浴之后身上的淡香,让元济心中一颤,旋即变得十分的紧张,“不是见外,的确是我回来得晚,刚刚入坊时,还听得了宵禁的鼓声,这个时辰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刚刚看见你院中有灯,所以才停下来问了一下。” “你我已经成婚,”杨婧说道,“本来应该是我派人去询问你晚上回不回家。” “不是这样的。”元济连忙摊手道,“我说过,我娶你进门,不是要将你囿于内宅之中,你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没有人会限制你。” “你也千万不要因为成了婚,就觉得自己应该要怎么样,要怎么做。”元济又道,“我从来也不觉得,女子成了婚,就得围着丈夫围着这个家。” 看着元济慌张解释的样子,杨婧再次笑了笑,“我知道你的心,一直都知道的,你不必刻意的皆解释。” “有些事,或许真的只是,我想做而已。”杨婧又道。 元济回过头,看着妻子,“想做,是什么意思?”忽然有些发愣。 元济的木纳,也让杨婧为之一愣,随后她也只是柔笑了笑,“夜深了,你今日查案也累了一日,要不要沐浴歇息?” 元济听后,立即站了起来,“对哦,夜深了。”他不敢多看妻子,“七娘,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吧。” 杨婧看着元济,原本抬起的手滞空了片刻后又放下,“好,兄长也早些歇息。” “嗯。”元济点头,此时他的内心紧张到了极点,一心只想要逃离,所以未能察觉杨婧的神色。 听到答复后,元济也是没有犹豫的便往门外走。 “元郎。” 然而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又传来了呼唤。 杨婧看着元济的背影喊道,元济驻足在门口,“怎么了?”他回过头问道。 只见杨婧走上前,将他落下的外袍替他披上,“更深露重。” 指尖在元济的肩头轻轻滑过,元济深吸了一口气,“七娘。”她看着妻子。 “嗯?”杨婧站在她的身侧与之对视。 “忙完这阵,等我休务,三月的上巳节...”元济看着妻子,眼里仍然还是犹豫。 “上巳节,是踏春的时节,你难得休务,可是想要出去散散心?”杨婧察觉了他的心思,于是说道,“这段时间,长安城中接二连三的发生变动,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元济听后很是高兴,竟一下没能忍住的握住了妻子的手,“那七娘你是同意了?” “嗯。”杨婧看着他手,点了点头。 反应过来后的元济,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我先去沐浴,你早些安寝。” “好。” 随后元济便高兴的离开了杨婧的院子,就连走路都张扬了起来。 杨婧看着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的人,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回到了屋内。 她看着窗前那盆盛开的木铃花,静坐了下来,卷入窗中的晚风,吹拂的洁白的花朵。 “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杨婧伸出手,轻抚上花朵。 ------------------------------------ ——长安城—— 杏花从枝头吹落,浅粉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随后漂浮在了水面之上。 张景初牵着妻子的手放在怀中,二人相互倚靠的坐在池边。 池面的倒影,轻轻摇晃着垂在池畔的双腿,夜晚的风徐徐吹来,卷起了张景初束发的发带,与李绾腰后的披帛,它们相互缠绕,又被吹散。 “时间过得真快。”李绾靠在张景初的肩头道,“许多事情,不过是弹指间。” “那些我们无法预测的,未知的,害怕却又憧憬的。” 张景初腾出一只手搂着妻子,“这世间之事充满了变数,即使筹谋再深,也有无法推测之事。” “今日太妃妃离宫。”李绾睁开眼,“但只带走了悦儿。” 对于这个结果,张景初丝毫没有意外,萧锦年带着一双儿女前去恳求皇帝,而处于丧子之痛的皇帝,看到与长子如此相似,并且懂事乖巧的皇孙,必然心生触动。 东宫之事与魏王有关,虽是皇帝纵容,但也触怒了皇帝的逆鳞,最想要传位的继承人没有了,而其子的出现,又给皇帝带来了新的希望。 第193章 且皇孙年幼,易于掌控,作为帝王,皇帝太过爱惜自己的权力,过重的贪欲,导致了猜忌之心横生。 “澹公子被留在了宫中吗?”张景初问道。 “嗯。”李绾点头,“是圣人询问,澹儿主动留下来的。” “如果可以,”张景初低头,“公主可以多带带太子妃的女儿。” 李绾看着张景初,“为什么?”但对视片刻后,她突然明白了,“这件事太长远了,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深,因为就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的将来。” “而且我就要离开长安了,悦儿还小,总不能跟着我去到朔方那样的苦寒之地。”李绾又道,“你若是喜欢,你不妨教她。” “反正太子妃也很喜欢你。”李绾继续说道。 张景初瞪着双眼,而后低头看向妻子,“太子妃殿下心有所属,她所喜欢的人,公主不是不知。” “我没说那种喜欢。”李绾抬头瞪向张景初,“驸马这是想哪里去了。” “...”张景初哑口无言,而后胳膊上便被揪起了一块肉,“哎呀,疼。” 李绾松开了手,“看来你是对太子妃真的很喜欢呢。” “也是,萧姐姐当年可是长安城中鲜有的才女,知书达理,又温柔贤惠,想娶她的青年才俊,可是不再少数呢。”李绾说道。 听着妻子的话,张景初低头笑了笑,她看着水中倒影,轻轻摇头。 “你笑什么,还敢摇头?”李绾便更加生气的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张景初的耳朵。 “臣错了。”张景初求饶道。 李绾松开手,“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那些东西。” “今日在府中,我不是说了吗,公主喜欢什么,臣便喜欢什么。”张景初向李绾说道,“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喜好,什么样的穿着,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张景初看着妻子,“是眼前这个人。” “我想,我们应该是因为人而喜欢她身上的事物,而非是她身上的事物而喜欢这个人。”张景初回道。 月光洒照在池水中,风兴起了水波,波光粼粼的池面映照着岸边的倒影。 二人在夜晚的月光中对视,柔和的风从她们身侧吹过,李绾忍不住的伸出了手,覆上张景初的脸庞。 凉亭遮掩去了大半的光芒,只有半个身影露在光照之下。 “以为与你成婚了,就能将你一直留在身边。”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后来才发现,有太多的事与愿违。” “公主的心中太过害怕失去,所以才想要掌控,可又害怕真的失去,于是便不敢真的去掌控。”张景初道。 “你为什么总是要,”李绾将手滑下,将头埋在了张景初的颈间,颤抖着说道,“窥探我的心。” “又为什么,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如此的狠心。”李绾又道,“不是你说的,你只剩我了么。” 眼角溢出的泪水打湿了张景初的衣襟,她抬起手将妻子搂紧,轻轻摩挲着,安抚着,“分别不会是分离。” “经过了这么多事,公主没有记恨臣,臣心中感激。”张景初低头道。 “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李绾攥着她的衣襟道,“有的时候,你真的很让人讨厌。” 张景初捧着妻子的肩膀与之对视,片刻后抬起手抚拭着眼角的泪,并且低头亲吻上。 触碰到眼角的瞬间,李绾拽着张景初的衣服将之压在了池畔的青石板上。 堆叠的假面因为晃荡而滑落,分离了开来,然而张景初却躺在石板笑了起来。 李绾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笑,“你还笑。” 月光照进了凉亭内,打在李绾的身上,张景初躺在地上,看着月色下,妻子跪坐的身影。 “公主今夜...”张景初伸手拾起落在地上的披帛,“也很动人。” ———————— 端午安康,祝大家~ 第176章 长相思(二十九) 长相思(二十九):李绾:“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事比失而复得要让我更在乎的了。” 翌日 宵禁解除,城门开启,张景初牵着妻子从坊内走出,二人同时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内已经备好了公服,因为今日还有朝会。 张景初将便服脱下,换上了绯色的公服,李绾坐在一旁,替她将腰间的金带扣好。 又抬起手替她解开发戴,换上朝廷官员所佩戴的幞头。 “时辰还早,臣先送公主出城。”张景初看着天色说道,此时刚解除夜禁。 “不必,我一会儿要从城西出,骑马与她们汇合。”李绾说道,“你早些入宫吧。” “那我到城门口。”张景初看着妻子又道。 如此,李绾便点头应了下来,让车夫驾车赶往城西。 临到了离别之时,那种不舍的心情逐渐涌出,强烈的痛感,似乎要将她撕碎,那是真切的,来自心脏的疼痛,李绾看着闭目靠在车厢中的张景初。 张景初神色平静的,好像没有一丝不舍的情感流出,她想说什么,可最终又因为她的平静而作罢。 “郎君,娘子,已经到了。”车夫将马车赶到城西的门外停下来提醒道。 马车骤停,与窗外的声音无不再提醒她们,离别来临。 李绾再次看向张景初,“我走了。”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片刻后应道:“好,公主路上珍重。” 没有多余的挽留,也没有不舍,李绾迟疑了片刻,于是弓腰走出,但至车口时,她的种种犹豫最终让她停了下来。 “我这次回来的目的,圣人已经知道。”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说道,“这是你的算计也好,又或是你的利用,我不在乎。”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是比失而复得要让我更在乎的了。”李绾又看着张景初道,“好好照顾自己,珍重。” 听到妻子临别的话,张景初从车内追出,从身后一把搂住了妻子。 她将李绾紧紧环在怀中,“我当然都知道。”靠着她的肩颈闭目道。 突然的举动,让李绾瞬间湿红了眼眶,旋即转过身与张景初紧紧相拥。 “你为什么可以那么冷静。”李绾在张景初的怀中埋怨道。 张景初搂紧了妻子,低头靠在她的颈间,“我当然,也不舍。” “但如果无法保持理智,那么仅有的那些,我们都无法留住。”张景初在妻子耳畔又道,“所有的纷争,最后都要被终结,所有争斗,最终胜出的,都只有一个人。” “既然无法避免,那么臣希望那个人,是公主。”张景初抬起头,对视着妻子说道。 李绾贴在张景初的怀中,抬头看着她炙热与不舍的目光,情不自禁的吻了上去。 车夫早已下车远候,其余的亲卫也都在远处等待,二人在车前相拥,相吻。 离别的不舍,化作了用力的吻,就像雷鸣中的狂风暴雨那样激烈,是入侵,是肆虐,也是破坏。 还有强烈的占有与毁灭,雨水溢满草地,狂风席卷着一切。 在极端的入侵之下,逐渐失去了方向,变得迷乱,而它勾起的,是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情.欲。 在这般痴缠的意乱情迷中,保持理智的却是李绾,她将张景初轻轻推开,“你回去吧。” 报时的晨钟之声从长安城内传出,李绾松开了张景初的手,从马车上走下。 张景初抬起手,悬空了片刻,冷静过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复下来,“公主。” “朔方路途遥远,还望珍重。”张景初走下马车,作揖道,“臣在长安…” “等你。” 李绾跨上一匹骏马,牵着缰绳回头,“希望你记住你的话。” 张景初听后,叉手弓腰,应道:“好。” ----------------------------------------- ——大明宫·宣政殿—— 宵禁解除的钟声响起后,宫城门也随着被打开,等候在城门外的官员纷纷进入宫中。 今日宣政殿内有文武百官共同参与的常朝,张景初赶到宫城前时,刚好城门开启。 “子殊。”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个红色的身影。 元济举着笏板向张景初挥手喊道。 “时辰快到了。”张景初看着天色说道,“还不入内吗。” “我找了你半天。”元济说道,“你知道今天朝议会论什么吗。” 张景初长叹了一口气,“李良远的案子吧。” 元济于是向张景初靠近了一些,“昨天你们御史台突然纠察出了曲江囿令与盐铁转运使李广源利用职权之便相互勾结,盗取户部的盐粮还有军饷,刑部尚书萧承明死抓着这个不放,李良远的案子怕是要重判了。” “此前圣人好像有意袒护李良远,没有将他的族人划入其中,但是军饷之事非同小可,更何况刑部尚书与那李良远还是死敌,这个案子怕是不好收场了,你是御史台的中丞,这事又是从你御史台搅出来的,你可得当心点。”元济看着张景初。 第194章 “我知道了。”张景初回道,元济在宫门口等她,便是为了告知她。 半个时辰后,文武百官在殿中侍御史的监督下,按照品阶序位宣政殿内。 “陛下至!” 皇帝穿着明黄色的圆领袍,踏入殿中从西阶登上御座。 群臣将手中笏板别进腰间的革带中,集体叩拜行礼,“陛下万年。” 皇帝挥了挥手坐下,文武百官于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持笏而立。 “今日可有奏议?”内常侍高寻走至殿陛前询问道。 “启禀陛下。”刑部尚书萧承明持笏走出队列,“刑部有奏。” 皇帝看到刑部尚书萧承明,脸色忽然变暗,“奏。” “此前李良远之案,圣人命三司全力查办,李良远身为中书令,文武百官之首,其门生故吏无数,昨日三司复案时,却查出曲江囿令吴迁,与户部有染。”萧承明将自己写好的奏疏从袖子里拿出。 而后便有宦官走下台阶,将奏疏转呈至御前,“陛下。” 这件事昨夜皇帝便已通过密探得知了,他看着萧承明所上呈的奏疏,有些不情愿的打开看了一眼。 “曲江囿令吴迁?”群臣听后议论纷纷,“这虽然是一个小官,但长安城内的江池、河、渠道,水运都归其掌管。” “经过大理寺的审讯,曲江囿令吴迁已经招供,”而后萧承明又拿出了一份招供,“吴迁曾助盐铁转运使李广源私运盐粮与军饷,其数额巨大。” “大理寺还在吴迁家中搜查到了上万两赃银。”萧承明又道,“盐铁转运使李广源为中书令之子,父子同朝勾结,利用职权,转运盐粮,贪墨军饷,此罪应当重判。” 为清除李党的势力,魏王安插在朝中的人马纷纷跳出来附和刑部的上奏,“此为窃国之罪,当夷三族。” “李良远虽有罪,却也曾为平定叛乱的功臣,夷三族之罪,是否过重了一些。”有大臣站出来说道。 或许是皇帝的意思,于是认为轻判的人开始占到了大多数。 “可是当年齐国公顾家之案,与李良远之案何其相似,当年顾家可是被判为了谋反之罪。”萧家没落,与李良远脱不了干系,刑部尚书萧承明于是将顾氏案重提。 群臣听后,尤其是老臣们,皆震惊不已,此案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早已成为了禁闻,但这些旧臣们十分清楚,如今的晋国公府,便如同当年的顾家。 但是顾家的权势更胜,所以是在几大家族的合力对抗下,还有皇帝的暗中操作,才最终消灭。 李良远的权势远不如顾家,又是主动认罪,因此皇帝对其保留了一丝仁慈。 “陛下。”萧承明力陈,“李良远祸乱朝纲,连军饷都敢做手脚,恐怕是与边将勾结,暗中行谋逆之事。” 皇帝端坐在御座上,军饷之事,是从曲江囿令吴迁身上查到的,而这个线索,又来自于御史台的御史提供。 皇帝便一下清楚了,背后是何人所为,于是他将目光锁定在了张景初身上,“御史中丞,张卿。” “此案乃是三司同审。”皇帝说道,“刑部与大理寺都已表态,你御史台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理寺害怕触怒皇帝,于是持轻判的意见,而刑部的尚书萧承明与李家有私怨,便要求重判。 张景初在群臣的目光中走出队列,持笏弓腰,“萧尚书以顾氏案为由,将比李良远案,其根据在,顾李同为首相,其子皆为盐铁转运使,所犯罪行一致,而当年顾家却被诛以九族,如今李良远同罪,却只是伏诛,故而萧尚书认为判罚过轻,两案看似相同,但当年的顾氏…” “却与地方边镇节度使相勾结,且坐实罪责,乃是谋反之罪。” “而李良远所行,皆为贪欲。”张景初又道。 “但臣以为,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李良远以功,位居首相,如今有罪,便也该认罪伏法。” “至于他所犯罪行,军饷之事非同小可,理应严惩,如此方能服众,以儆效尤。”张景初又道,“夷三族之罚过重,臣以为,抄家...”她忽然抬起头,“满门。” “即可。”张景初低头拱手。 父、母、妻为三族,若去三族,便只有自己一门,即为,整个晋国公府。 皇帝听后,撇了一眼张景初,他从这个年轻的臣子的眼神中看到了恨意,甚至不惜违背他的意愿,于是闭上眼挥手道:“那就依卿所言。” ———————— 公主超爱的!自己就给自己哄好了。哈哈哈哈 第177章 长相思(三十) 长相思(三十):张景初:“公主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奉朝廷之令,查抄晋国公府。”一支禁军闯入了中书令李良远的府邸,“如有反抗,就地处决。” 凡是在府中的,无论男女老少,一律被清查了出来,早在李良远入狱时,晋国公府便被团团围住,府中上下,无处遁逃。 恐慌之下,府邸内发生了骚乱,那些不愿陪葬的家奴纷纷逃窜。 “娘。” “不怕,不怕啊。” 为首的将领于是拔出横刀斩杀了两人,鲜血溅到了庭前的杏花之上,让混乱的家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恐惧滋生。 “要怪,就怪你们的父亲,丈夫,儿子,作恶太多,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受到惊吓的孩子,看到这一幕大哭了起来,母亲将她抱进怀中,即使自己心中恐慌,也还是尽力安抚着幼儿,“没事的,没事的。” “全部带走!” 贞祐十八年盛春,盐铁转运使李广源协助父亲李良远转运盐粮,贪墨军饷,数罪并罚,查抄满门,就在案件逐渐清晰时,李良远却突然暴毙于狱中,数日后,整个李家都被押往了刑场,当着全城百姓,就地处决。 诺大的晋国公府,就这样一朝覆灭。 ---------------------------------------- 李良远之死,前夕 散朝之后,皇帝回到了内廷的寝殿,独自一人倚靠着软垫,坐在炭火前。 “陛下。”高寻端来了养身的羹汤。 皇帝仅是尝了两口,便连带着碗勺一同摔到了地上。 青瓷圆碗在木制的地板上翻滚了一圈,高寻见状连忙跪地,“陛下,可是这羹汤做的不对。” 皇帝撑着额头,心烦意燥,“今日朝堂上,你也看到了。” “陛下是因为刑部尚书萧承明的咄咄逼人吗?”高寻将地上收拾干净,小心翼翼的问道。 “朕知道,”皇帝松开手,“萧家的事,和李良远脱不了干系,但这个案子已经下了判决,李良远的罪,不是已经定了吗,刑部…” “卫国公之死太过于蹊跷。”高寻看着皇帝的眼色,“为人子嗣,心中有怨,在所难免。” 听到高寻的话,皇帝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是高寻的话让他想起了太子的死,“为人子嗣…” “陛下。” “内枢密使求见。” 杨福恭踏入殿中,叉手道:“陛下。” 由于皇帝进入了内廷,所以外朝臣子办事只能通过宦官传达。 而杨福恭入内,正是带着三司重新审理过的卷宗,等候皇帝下最后的裁决。 这也是今日朝议上的结果,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共同整理出来的。 皇帝看着对李良远的重新定罪,祸及全族,而自己却无力改变,这样的情形,让他深感皇权受限,为群臣所左右,但他又不得不下判决。 “今日朝中有两派。”皇帝没有立即批阅,“对李良远之事,说法不一。” “你怎么看御史中丞张景初的言论?”皇帝看着杨福恭问道。 “张中丞今日朝堂上对李良远的论罪,依小人看来,是中肯之论。”杨福恭回道。 “中肯之论?”皇帝看着杨福恭。 “刑部尚书力陈李良远之罪,甚至搬出了多年前的顾氏案,看似案件相同,皆为盐铁转运使贪墨军饷,然而顾氏所为却还涉及地方边镇,更与江淮节度使有染,而李良远所行,仅仅只是贪财而已,”杨福恭回道,他清楚现任江淮节度使是天子心腹,“刑部尚书所奏,明显是带着私人的恩怨,而非为公,只不过李良远所贪数额实在太大,加上还有军饷,若是从轻处置,恐怕难以服众,也不利于陛下将来治下,所以小人以为,张中丞所言,最是妥当。” 听着杨福恭的话,皇帝思索了片刻。 “不过,”杨福恭抬起头,“这个天下,乃是陛下之天下,如何处置臣子,是轻判还是重判,乃是陛下说了算,作为臣子,最该行的,便是忠君。” “所以小人以为,张中丞为公,深明义理,但作为臣子却…”杨福恭咽了咽唾沫,“没有看见君心。” 不少大臣都已经看出来了皇帝不想严惩李良远,张景初自然也能看出来,但还是更改了定罪,虽然没有像萧承明那样死咬,但给出的惩处也不算轻。 第195章 “福恭。”皇帝忽然唤道。 “陛下。”杨福恭弓腰叉手。 “你去一趟狱中。”皇帝的脸色忽然变得阴冷。 而杨福恭也捕捉到了这份阴狠,那是来自帝王的杀心,“喏。” 皇帝于是在卷宗上落下朱笔,而后挥了挥手。 杨福恭接过后,从殿中退去,“小人告退。” “你怎么看呢?”杨福恭走后,皇帝看向高寻问道。 高寻近身叉手,“张中丞是极聪慧之人,陛下之心又岂能不知,之所以如此言论,恐怕与李良远对他所为有关。” 皇帝撑着额头,“他差点死在了李良远的手上。” “朕已经告诫过他了。”皇帝又道,“看来,朕口头上的告诫,没有用呢。” “这毕竟是杀身之仇。”高寻看着皇帝说道,“听说那次过后,张中丞受伤极重,命在旦夕,即使救回来了,也是数日都无法下床。” “换做是小人,若这样过后,还能装作若无其事,这恐怕…”高寻低下头,“而且对方位高权重,必定日日担惊受怕。” “你说的有道理。”皇帝轻叹了一口气,“这座城中的争斗,斗来斗去,不就是你死我活。” “陛下,皇孙李澹求见。”宦官再次入内通禀。 皇帝挥了挥手,李澹于是入内,且身后跟随了尚食局的女官。 太子死后,李澹作为太子的嫡长子被接入宫中,从而也顶替了父亲,每日向皇帝昏定晨省,视膳问安。 “孙儿叩见皇祖父,祖父今日安否何如?”李澹走到御前,叩拜行礼。 每次见到李澹,皇帝心中虽伤感,却也更慈爱了几分,就如同是在弥补,弥补自己心中对长子的亏欠。 “朕安。”皇帝向李澹招了招手,令其陪同用膳,“来。” -----------------------------------------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散朝之后,张景初没有前往御史台,而是回了一趟家中。 刚至家门口,便见一个小厮从宅邸内笑呵呵的出来,张景初似乎对他有印象,是昨夜在花市中见过的养花伙计。 “谁来了?”张景初回到宅中问道。 “主君。”文嫣福身,“是西市花行里的一个伙计,他来给主君送花了。” “花?”张景初愣了愣,“什么花,我未曾买过。” “已经搬到了主君的书房。”文嫣回道。 张景初于是前往了书房,只见庭院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白色的小花,其形如钟,洁白无瑕。 张景初走到窗台前,脑海中浮现出了昨夜,这盆花正其昨天晚上在花行中看到的,于是便也明白是何人所赠。 “公主…”张景初伸出手,轻触上花朵,“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文嫣站在一旁,她看着张景初,“公主说,想说的话,都在这盆花中了。” 张景初放下手,轻叹了一口气,文嫣见她叹气,于是问道:“主君如此叹气,可是不喜欢?” 张景初看向文嫣,这双妻子的眼睛,她的一举一动,都将被告知,“当然不是。” “那为何主君眼里,没有半分欣喜。”文嫣问道,替她的主人问道。 “你觉得所有馈赠,都要用喜悦来回应吗?”张景初问道。 “我不明白主君为何这样问,”文嫣思索了片刻后说道,“但奴知道,收到心爱之人所赠之物,人们都会很高兴。” “可当你无法回馈等同的爱,这份赠品,便多了几分沉重。”张景初回道,“所有高兴,也会被愧疚掩盖。” “可这样一来,就失去了赠礼的意义。”文嫣继续回道,“在奴看来,公主的心中,无非便是期望主君能够开心。” “至于等同的回馈,这是主君心中所想的,而非公主想要的。”文嫣又道。 “你说得对。”张景初道,随后她再次看向窗台,“公主的这份临别之礼。” “我很喜欢。”她道。 ---------------------------------------- ——大明宫·内廷—— “三大王。”殿前的宦官纷纷叉手行礼。 “见过三大王。” 魏王李瑞踏进了内廷,来到皇帝的寝殿前,却发现此刻殿内已有人随于帝侧。 “谁在里面?”李瑞问道。 “回三大王的话,是皇长孙李澹。”宦官叉手回道。 “皇长孙?”李瑞的眼里充满了惊愕,并且充满着疑惑,于是他便向内走了几步,而后便看到了殿中让他恐慌的一幕。 一向严肃的父亲,竟然拉着长孙坐在了一起,祖孙二人的关系,甚至超越了父子。 自他成年后,他再未看过父亲如此慈祥与和蔼的模样。 “皇长孙为何在此?”李瑞问道。 “是圣人将皇长孙接进了宫中。”宦官回道,“交由了萧贵妃抚养。” 李瑞听后,紧攥拳头,“是吗。”他看着殿内,半眯起双眼,“圣人还真是一个,好父亲呢。” “太子刚薨,就如此迫不及待的将皇孙接进宫中。” ———————— 张张有点不配得感。爱的话,是能看见对方的需求的。 第178章 长相思(三十一) 长相思(三十一):张景初:“可是公主,和大王一个姓。” “尝尝这些,春日的花饼。”皇帝将自己案上的菜肴分食给皇孙李澹,并且是亲自。 “多谢皇祖父。”李澹虽然年幼,却极为的懂事与礼貌。 “你母亲教导有功。”这一点皇帝很是喜欢,“你已启蒙,也是时候找一个授业老师教导你。”于是便起了要给李澹找先生的想法。 “皇祖父。”李澹走到桌前,向皇帝行礼,“关于老师,孙儿能否自行选择。” “你想选谁?”皇帝看着李澹问道。 “孙儿想选昭阳姑母的驸马,御史中丞张先生。”李澹向皇帝说道。 听到李澹的话,皇帝沉思了片刻,对他而言,张景初只是他收归权力的棋子,但渐渐地,他发现这颗棋子却没有那么的听话。 “御史中丞,张景初。”皇帝捋了捋胡须,“你为何想选他?” “姑母大婚的时候,与姑父一同来了东宫。”李澹回道,“那个时候父亲就想让孙儿跟着姑父学习,还有母亲也是,她们说姑父德才兼备,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原本有所犹豫的皇帝,听到是长子生前的意思后,一下受到了动摇。 “是你父亲的意思吗。”皇帝闭眼长叹了一口气。 “皇祖父不必伤怀。”失去父亲的李澹,反过来安慰自己的祖父,“父亲在天之灵,也必然不希望祖父这样哀愁。” 皇帝抬起头,他看着李澹,“也罢,你既然想要,我便让他做你的授业老师。” 李澹听后,连忙跪伏谢恩,“多谢皇祖父。” 皇帝伸出手亲自将其扶起,“起来吧。” “陛下。”殿外值守的宦官踏入殿内,“魏王求见。” 听到魏王,皇帝向殿外撇了一眼,“澹儿。” “皇祖父。”李澹似乎猜到了祖父的意思,“孙儿吃好了,先行告退。” 皇帝遂挥了挥手,李澹于是从殿内退出,至殿口时与魏王李瑞照面。 东宫与魏王的争斗,由来已久,所以李澹也十分清楚,但还是向魏王行了礼,“见过王叔。” 李瑞低下头打量着这个东宫的嫡子,母亲被废,父亲自缢,如今却被皇帝接入了宫中抚养,“看来长兄,培养了一个好儿子。” “小小年纪,就学会邀宠了。”李瑞满眼不屑。 “李澹不敢。”李澹低下头,“只是代替父亲向祖父问安,这也是祖父的意思。” 李瑞迅速冷下脸,撇了一眼李澹,随后便踏入了殿中。 殿内正在撤下皇帝适才吃过的膳食,“三大王。” 李瑞走到父亲跟前,跪拜行礼道:“孩儿李瑞,请父亲大人安。” 皇帝擦了擦手,倚靠在座上,看着魏王的父子之礼而非君臣之礼,“自你成年开府后,若非有要事,便难得见你入宫。” 李瑞抬起头,“孩儿至少是在父亲膝下长大的。”但父亲始终没有让他起身。 “那么,这个结果,三郎,”皇帝看着李瑞,淡下脸色,“你可满意?” “父亲是在责怪儿子吗。”李瑞轻轻皱眉,也不畏惧道,“长兄的死。” “你小的时候...” “儿子小的时候,是长兄带大的。”李瑞打断了皇帝的话。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么你今日入宫又是为何?”他问道。 “做儿子的,难道就不可以给自己的父亲请安吗。”李瑞回道,“还是说,他为了他的长孙,已经不需要儿子了。” “三郎!”皇帝呵道,“你不要得寸进尺,如此目无尊长。” ----------------------------------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第196章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中照出,张景初将放在窗台前的盆栽搬到了院中,并浇了些许从井中打上来的水,受过清泉水的滋润过后,木铃花在光照之下更加的娇艳。 “主人。”耐冬端了一些早膳走进了书房的院子。 张景初蹲在地上,端详着放在石墙上的木铃,心思几乎都在其上,“我不是说过了吗,以后不要随便进我的院子。” 耐冬将早膳放下,旋即跪了下来,“奴知罪。” 张景初直起腰身,回头看了一眼认错的侍女,旋即将手清洗干净,清凉的井水浇在白皙,指节分明的手上,“你来我这里,多久了?”她问道。 “回主人,已有三月。”耐冬回道。 “我待你如何?”张景初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撩起袍服的袖子,夹了一块点心送入嘴中。 耐冬跪在地上抬起头,“主人待我极好,耐冬心存感激。” “今日这花饼做的不错。”张景初夸赞道。 耐冬听后,心中欢喜,“主人喜欢就好。”而后又拜下,“奴是进奉给唐国的婢女,第一任主人是大唐的皇帝陛下,他让奴来监视主人,但是奴并没有全部告知。” 起初,耐冬会将府邸所有情况都如实传回宫中,但自从除夕之夜后,她对张景初便心存感激。 再到昭阳公主入府威胁,张景初也是极为的袒护,所以耐冬的监视,上报时便开始加了些许修饰,至少不会对张景初产生不利。 “奴不懂朝堂上那些争斗。”耐冬又道,“但是皇帝陛下对主人,好像十分警惕。”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死得莫名其妙,而后北方动乱,昭阳公主顺理成章的取代了其祖父,皇帝自然对张景初心生防备。 “主君。”文嫣走入院中,“有魏王府的人求见。” 张景初坐在石凳上,“我要你,”她俯下身,一把捏住耐冬的下巴,“将我的情况如实上报,凡是你看到的。” 而后起身,她低头看向耐冬,“就像现在,魏王要见我。” ---------------------------------- ——平康坊·胡姬酒肆—— 窗外有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传进,张景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景色呆愣。 不久后,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魏王李瑞的身上还穿着紫衣,如今已毫不避讳自己的身份,也没有脱靴便径直入了内。 “张中丞还真是喜爱这家酒肆。”李瑞心中似乎有气,就连说话都十分的堵人。 “毕竟酒肆主人于下官有恩,照拂一下生意,总不为过吧。”张景初平静的回道。 李瑞于是在张景初的对座坐了下来,“这样的风尘之地...” “罢了。”李瑞轻叹一口气。 张景初不慌不忙的煮起了茶,“马上三月,正是煮茶的好时节。” “你知道本王找你,可不是为了喝茶。”李瑞说道,“张先生。” “下官当然知道。”张景初依旧神色镇定,“但许多事,急切是没有用的。” “每次见你,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惧,不惊。”李瑞道,“就好像长安发生了这么多事,桩桩件件,都与先生无关。” “可偏偏就是,这里发生的每一桩每一件事,都与先生你,关联紧密。”李瑞看着张景初道,“你真的只是来复仇的吗?” “萧家的两个家主死了,李家也被灭了满门,就连东宫也未能幸免,储妃被废,储君自缢。” “这一切,先生是如何做到置身事外的。”李瑞看着张景初,觉得他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大仇得报的人,“而且,你仇恨得解,却不见笑颜,心中也没有畅快之意。” 张景初安静的烹煮着炉中的茶水,随后斟满一杯递到李瑞跟前,做完这些她才将双手收回,攥在了自己的怀中。 她看向李瑞,“如果是三大王死了全家,还能若无其事的笑吗?” 李瑞突然愣住,这样的情况他不是没有想过,毕竟权力之争的残酷,他也曾亲眼见过,那些惨绝人寰的灭门之案。 “下官只是大仇得报,但心中的悲痛从未消减半分。”张景初又道,“死去的人,不会复生。” 对张景初而言,心中最浓的,并不是恨意。 李瑞端起了张景初的茶杯,小饮了一口,“这茶确实不错。” 喝完茶后,李瑞放下杯子,“我今日入宫,看见了太子的长子,李澹。” “圣人将太子的长子接入了宫中。”李瑞看着张景初说道,“还让萧贵妃抚养。” “他这是在告诫我吗,宁愿传位给一个黄口小儿,也不愿将位子交给我坐。”李瑞的眼里充满了愤怒,“他的儿子,不是我逼死的。” 张景初抬起手,替李瑞再次斟满一杯茶,“大王稍安勿躁。” 李瑞拍向桌案,“是他给了我希望,是他让我争的。” “也许圣人将皇孙接入宫中,只是为了弥补亏欠太子的情分。”张景初向李瑞说道,“毕竟太子的死,圣人很清楚。” “他若想弥补,当初早干嘛去了。”李瑞道,“我不相信他的虚伪。” “你当初说道,昭阳公主会听你的话。”李瑞看向张景初道,“那么她会辅佐太子的儿子吗?” 张景初从李瑞的眼里看出了恐慌,自从太子死后,李瑞便再也无法镇定了,或许是皇帝的狠心让他心生恐惧。 张景初摩挲着手指,回道:“不会。” “你怎么能够确认呢。”李瑞问道,“李澹的生母是萧家的女儿,这比之太子,恐怕还要更加亲近吧。” “可是公主,”张景初看着李瑞,“和大王一个姓。” ———————— 张景初大概是千人千面,皇帝跟前一面,魏王跟前一面,妻子跟前一面,哈哈哈哈。 第179章 长相思(三十二) 长相思(三十二):萧锦年:“请张中丞成为澹儿的老师。” “难道先生觉得,一个姓氏,就可以决定这些吗?”李瑞问道,“我们都是母亲的孩子,天然的更加亲近于母亲才是。” “至于父亲。”李瑞闭上眼,“他有太多的儿子,他只爱他的权力。” “这就是大王不愿意纳妾的原因吗。”张景初道。 “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变得跟我一样。”李瑞说道,“终日处在手足争斗的惶恐之中。” “大王也说了,一个姓氏而已。”张景初于是又道,“母亲是母亲,在争斗之中,很多东西是会淡化的。” “当初萧氏一族将女儿扶持为了东宫的储妃,其心也并不真的在东宫之上。”张景初继续说道,“圣人同意让公主继任她的祖父接手朔方,是为了铲除萧氏这颗眼中钉,但萧道安坐镇朔方久矣,胡人南下,朝廷抽调不出合适的人选来镇守,毕竟朔方重镇,为关中之门户,圣人也不敢草率决定。” “先生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让圣人让朝廷别无选择。”李瑞端起茶碗,“我朝自武皇先例,后世之君无不提防女子涉政,谁又知道百年之后,还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呢。” 比起皇帝,他的第三子魏王李瑞的心思之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她既不帮萧家,也不从李氏,那么本王能想到的,便只有这个了。”李瑞喝了一口茶又道,“不过也对,那张椅子,只要是有机会,人人都想坐。” “大王就不惊慌吗?”张景初看着李瑞逐渐冷静下的神色。 “惊慌什么?”李瑞抬眼道,“惊恐我这好妹妹弑父杀兄,谋权篡位吗。” “这种事,在皇室而言,”李瑞放下茶碗,俯下身子靠近张景初,“太常见了。” “我的父亲,就是踩着手足兄弟的头颅,一步步爬上去的。”李瑞皱眉道,“那时我就见过,潜邸里的争斗,是我的长兄守在我们的门口,阻止他们入内。” “可即使我们有这样的情感,在我们的父亲夺位之后,这一切都变了。”李瑞继续说道,“父亲立长兄为太子,却开始宠溺于我。” “让我兄弟,一步步走向决裂,甚至是相残。”李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些年,长安经历了多少变动啊,贵若王侯,覆灭也不过须臾。” 张景初听后,心中不胜悲凉,这些年的覆灭中,最为惨绝人寰的便是她们顾家,“这些都是权力带来的恶果,使你们手足相残的也是。” “这些道理难道我们不清楚吗。”李瑞说道,“但你能如何,因为不争,就会死啊。”他的眼里逐渐露出了狠劲,“太子多仁慈,多孝顺,多听话啊,替父亲斗倒了萧氏,铲除了李家,可是结局呢。” “我不做这样的庸才。”李瑞又道,“也不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看着谨慎了半生的李瑞,在见到太子李恒的死后,终于爆发了心中的惶恐。 “如果旧的路行不通,那就另辟蹊径,寻找出一条新的路,这也不失为好办法。”张景初道,“与重镇边将合作,这的确可以稳固住大王的地位,但同时也会增加圣人忌惮。” 第197章 “只要边镇的威慑足够,就能压下他的忌惮。”李瑞说道,“我手中有两镇,陇右,剑南。” 李瑞抬起手,将手指深入茶碗中,而后在桌案上比划,“昭阳公主的朔方,萧家的河东,圣人的江淮。” “这些边镇,朔方的军力最强,陇右其次,而江淮富庶,河东其次,怎么看,现在都是我有优势。”李瑞接续说道,“至于昭阳。”他抬眼看着张景初,“这个世道管不住女人有争心,可这个世道,也不容女人有争心。” 所以即使李瑞察觉了什么,也不认为昭阳公主会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 “只要她选择我,”李瑞看着张景初,“我可以给她半壁江山,让她拥有亲王的待遇,拥有自己的封地。” 弯弯绕绕说了这么多,李瑞最终的目的浮现,“包括先生你,封侯拜相。” “现在下官的大仇已报。”张景初面对利诱,丝毫不动色,“就只剩下功名利禄,但是大王也说了这条路不好走,是会死人的啊。” “原来先生也怕死。”李瑞说道。 “下官贱命一条,只是我张氏满门,实在不甘。”张景初回道。 “你为我效力,我必保你不死。”魏王李瑞道。 李瑞想将张景初彻底拉到自己的阵营中,这样便意味着昭阳公主也做出了选择,以对抗皇权,对抗他的父亲。 “大王可知,圣人在我回京时赐了两个新罗婢入宅。”张景初说道。 “所以你更要站到我这一边来。”李瑞又道,“太子之死,我已触犯了圣人的逆鳞。” “圣人老了,主少国疑,怎可将江山社稷交由小儿,任由祸乱滋生。” “我可以保证,昭阳公主不会参与到夺嫡中来。”张景初向李瑞担保道,“但至于选择。”她摇了摇头,“这并非是我能左右的。” 李瑞听着张景初的话,若是实在无法争取,各让一步,这个结果对他来说也不算太坏,而且他有张景初的把柄,也等于拥有了这个人质。 “大王知道下官的身世。”张景初进一步说道,“下官的一切,不都握在了大王手中吗。” 李瑞摸了摸胡须,“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或许你会觉得我是为了拉拢昭阳。” “可今日上午,圣人寝殿中的宦官告知我,圣人要让你做太子之子的授业老师。”李瑞看着张景初道。 这个结果,张景初丝毫不意外,但是她仍然故作诧异,“我?” ———————————— 数日前 “张中丞为何要让我入宫?”萧锦年看着屏风内的人,不解道,“我已经被废,此生无法再踏入大明宫中。” “殿下可以寻求昭阳公主,让公主带着您入宫。”张景初说道,“太子已经故,殿下的一双儿女失去双亲,必定举步维艰。” “东宫的事,是你做的吧?”萧锦年看着身影说道,“你到底是谁。” “那天晚上,殿下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张景初回道。 “你不是他,可你很像他。”萧锦年闭眼道,“我想除了一母同胞的至亲手足外,没有人会如此相像了。” “你这样做,是不想我受牵连是吗。”萧锦年跨过屏风,走到了张景初的跟前。 张景初端坐在一张桌案前,她抬起头,“你是我阿兄,最珍视的人。” 萧锦年的眼里有动容,她看着张景初,不禁痛心疾首,悲伤万分。 “我能带走两个孩子吗?”萧锦年问道。 “去求圣人。”张景初回道,“但殿下只能带走一个人。” 不用张景初多说,萧锦年也明白,“你说的是悦儿吧,澹儿是嫡子,他不可能将他放出宫的。” “你想让澹儿入宫吗?”萧锦年也明白了张景初的企图。 “他是太子的嫡子,即便殿下想让他远离争斗,也不可能的。”张景初说道,“这个命,自他出生起就定下了。” 萧锦年思索了片刻,她看着张景初,痛定思痛过后,她将情绪收拢,“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应我一个请求。” “殿下请讲。”张景初道。 “请张中丞成为澹儿的老师。”萧锦年道。 张景初看着萧锦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可以答应殿下的请求。”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我没有资格向你提出要求,”萧锦年看向张景初的眼里,也充满了愧疚,“可我是一个母亲,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身处险境,所以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至少这样,你可以庇佑他。” ———————————— “要不了多久,圣人便会下令。”李瑞说道,“你卷入太液池风波,此间事让太子妃被废,而你却毫发无损的从宗正寺出来了,加上你升迁的速度,群臣只会以为,你是继李良远之后的新一任宠臣,那么让你做太子之子的老师,圣人的意图还不够明显吗。” “群臣也都会以为,圣人有立皇太孙的打算。”李瑞又道,“到时候又会是新的纷争。” “下官明白了,大王的顾虑。”张景初道,“萧家已经不复从前,虽仍据河东,但萧承德比不上萧道安,太子之子也是势单力孤。” “所以大王不必担忧。”张景初叉手道,“下官还不至于愚蠢到如此地步。” “先生若是选择本王,本王也必不会负先生。”李瑞将张景初斟满的茶一饮而尽。 ---------------------------------- 贞祐十八年,三月,皇帝为皇长孙李澹择选老师,命御史中丞张景初入宫讲授,并行拜师之礼。 “今日朕为孙儿李澹择师。”皇帝穿着黄袍端坐在御座上,“张卿,朕的长孙,就交给你了。” 张景初向弓腰叉手,“臣必竭尽全力,教导皇长孙。” “行拜师礼。”负责礼仪的典官喊道。 皇孙李澹穿戴齐整,走到张景初的座前叩首行礼,随后直起腰身奉茶,“学生李澹,见过老师。” ———————— 太子妃也蛮好的。 第180章 长相思(三十三) 长相思(三十三):李绾:“她不同于别人,至少在我这里。” 张景初坐在殿庭中间,若非是皇孙行拜师之礼,一个外朝臣子又岂能有如此待遇。 而皇帝将拜师礼设置在宣政殿,并且让朝中重臣以及皇室宗亲作为见证。 成年受封的皇子几乎都在场,包括魏王李瑞,赵王李钦。 在众人的注视下,张景初接过了皇长孙奉上的拜师茶。 喝过茶后,张景初摸着李澹的脑袋,“愿弟子今后勤谨好学,将来做一个有用之才。” “谨遵老师教诲。”李澹遂再次叩首。 拜师礼之后,皇帝对张景初进行了封赏,并且加了散官品阶,原本正五品上的御史中丞实职,如今又加散阶正四品上正议大夫,以示恩荣。 皇帝如此重视拜师礼,这不免加重了群臣的猜忌,还有魏王李瑞的忌惮。 “兄长,父亲如此重视长兄之子,咱们拜师时,可没有这么隆重的场合。”拜师礼结束,赵王李钦跟在魏王李瑞身后说道。 李瑞端着袖子,随后在殿外大庭中顿步,他看向李钦,“太子择师,也曾如此行礼。” 李钦愣了愣,“何时,为何我不知道。” “彼时你还未出生呢。”李瑞说道,“多少年前的事了。” 如今太子自缢,而太子当时的老师也因为斗争而成为了牺牲品。 “那按兄长的话来说,父亲这是想立长兄的儿子吗?”李钦分析着李瑞的话。 李瑞再次停下脚步,回首望了一眼宣政殿,“父亲的心思,谁知道呢。”而后他又看了一眼赵王,“五郎。” “阿兄。”李钦上前。 “我听说你先前爱去平康坊。”李瑞说道。 李钦听后摸了摸脑袋,“兄长不是不知,五郎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爱喝酒,那平康坊虽然是风尘之地,但酿的酒实在是香,让五郎挪不开道。” “可去过胡姬酒肆?”李瑞又问道。 “去过,之前与华阳去过几次。”李钦毫不犹豫的回道,“那家酒肆的店主还不错,是个舞姬,酒肆里的舞乐,比之教坊也是不差的,所以与华阳会常去。” “兄长怎么知道的?”李钦看着李瑞抬头问道。 “没什么。”李瑞挥了挥手,于是大步向前。 李钦随后跟上前,“兄长若是有空,也可以去坐一坐,看看胡姬的舞蹈。”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总把心思都放在这些玩乐之上,鲁王与越王都已经成家,你比他们还年长,却迟迟不肯纳妃。”李瑞一边走一边教导道。 “这些话,曾经也只有长兄会与我说。”李钦说道,“不过,现在兄长也是我们的长兄。” 李瑞听着李钦的话,放缓了脚步,太子李恒作为长兄,对手足兄弟的关怀,远胜皇帝这个父亲。 第198章 皇帝众多子嗣,次子早夭,如今长子也已逝去,李瑞便成为了长子。 “我可不是太子。”李瑞看了一眼李钦,“没那么仁慈。” 宣政殿东的别殿内,拜师礼过后,张景初与皇孙李旦被一同带至别殿。 “陛下有旨,以后此殿便是皇孙的授课之所。”带领的宦官说道。 “多谢中贵人领路。”张景初带着李澹踏入别殿。 “老师。”入殿后,李澹仍然礼貌的向张景初行了礼,“我的母亲与妹妹,还好吗?”他问道。 张景初走到讲台前跪坐下,“皇孙的母亲与妹妹已经出宫了,她们都很好。” 李澹听后这才放心的走到位置上坐下,“多谢老师告知。” “一年时间,皇孙的成长不小。”张景初看着李澹说道,一年之前见时,他还是个只会哭闹的孩子。 李澹陷入了沉默,“爷娘在时,总是人前和睦,人后争执,我经常看见母亲坐在镜台前哭。” “月前,”李澹抬起头,“东宫都在传,母亲与人私通,就连父亲也都这样以为,所以父亲将母亲逐出了东宫。” “东宫的人,尤其是父亲的宠妃张良娣说,那个人是…老师您。”李澹看着张景初。 张景初对视着李澹,小小年纪,眼神却如此的凌厉,“那么皇孙也不相信自己的母亲吗?” “我当然相信母亲。”李澹态度坚决的说道,可看到张景初时,他又有所犹豫,“可是母亲,她让我选你做老师,我不明白。” “仅仅是如此,就让皇孙心中产生了质疑?”张景初又问道。 李澹低下头,“东宫的人说,原本的太子妃不是母亲,而母亲原来要嫁的人,也不是父亲。” “这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张景初打断了李澹的话。 “是。”李澹道,“可是,他们是我的爷娘。” 张景初起身,走到了李澹的身前,“皇孙,圣人将你接入了宫中,这里与东宫不同,同你比的,是你那些叔叔们。” “所以你只能向前看。”张景初又道,她俯下身,“如果你想保护你的母亲与妹妹的话。” “学生会的。”入宫之后,李澹似乎下达了某种决心,“还请先生教我学问,经世之道。” “好。”张景初起身道。 -------------------------------------------- 贞祐十八年,三月初三,上巳。 阴山脚下有一处坟冢,埋葬着朔方众多军将,而前朔方节度使萧道安也立有一处衣冠冢在此。 每年的上巳,朔方军的将士也都会带着酒水前来祭祀,由于山路崎岖,马匹无法上去,所以只能下马徒步。 祭祀的贡品也只能由马匹运送到山脚下,其余的都要靠人力背上去。 李绾搬起一坛从长安带回来的酒,也是祖父生前最喜爱的酒。 但酒坛有些大,搬的时候差点没有扶稳,还是一名体格粗壮的士兵搭了把手。 一名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女兵十分轻松的抱起了酒坛,将其抗到了肩上,“大将军,让我来吧。” 李绾看着这名士兵,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一边扛着酒坛,一边低头回道:“回大将军,小人叫虞萍。” 李绾提着其它贡品走在士兵的身侧,一行人前往了埋葬朔方将士的坟冢。 “要是累了可以说。”李绾看着她脖颈上流下的汗珠,于是温柔的说道。 虞萍将酒坛抗稳,腾出一只手来擦拭汗水,“没事的,大将军,小人从小就帮着家里下地干活,这些年也都一直干的粗活,所以力气大,这样的酒坛,小人能抗两个。” 李绾有些震惊,因为她的力气,比之军中将领都要大不少,体格也十分魁梧。 来到山头后,虞萍将肩头的酒坛放下,李绾于是命人将酒分装,她也打上了一壶,带着贡品前往了祖父所在的衣冠冢。 萧道安的坟冢经过了修缮,也比一般军将的规格要高,这也是当初萧道安自己提出的,要将自己的坟建在阴山下。 来到墓前,李绾将贡品奉上,倒上一杯酒,而后跪了下来,“翁翁,孙儿守住了朔方,有些事,做了才知道,并非像您说的那样艰难。” “只要披上这身盔甲,女子绝不会逊色儿郎。” “所以得到这个结局,我不后悔。”李绾收起了眼里的悲伤,目光变得决绝,“我不怪您的选择,也请您,不要责怪孙儿。” “至于她...”李绾沉默了片刻,“冤冤相报,这样的仇恨何时能够了结。” “所以孙儿也没有资格去恨她。”李绾又道,“孙儿也不能恨她。” “请您在天之灵好好看着。”李绾倒下一碗酒,“孙儿用您打下的基业,解萧氏一族的困局。” “解,”李绾端起酒杯,“我的困局。”将酒缓缓洒出。 祭祀先人的歌谣在山间唱起,悲凉的余音回荡在整个山谷。 李绾将墓前清扫干净,而后收拾好供桌,下令回营。 回去的途中,虞萍依旧扛了最多的物品,李绾于是说道:“你到我的帐下来吧,成为我的亲兵。” 虞萍听后满眼的激动,“多谢大将军,我们营中的人,都想到大将军的身边侍奉。” “是吗。”李绾一边走一边道。 “您可比那些男人厉害多了。”虞萍说道,“甚至军中还有议论,要什么样的男子,才能与您相配,够资格站在您的身侧。” “难道军中不知,我已有婚配吗?”李绾说道,她的情况,军中的亲兵几乎都知晓,只是麾下的士卒走动的少,而且这种私事,一般也不会拿出来说。 “所以她们才好奇,什么样的男子,能入大将军的眼。”虞萍看着李绾,眼中透着倾慕的眼神。 李绾思索了一番,“男子么...”她似乎从未放在眼里过,“我身边的人就很好。” “她不同于别人,至少在我这里。” ------------------------------- ——长安城·善和坊—— 上巳日,长安城中举行春游,百官也休务,而张景初在这一日并未外出,只是穿着一身缟素,在自己的房间中,反常的架了一盆炭火。 “母亲,父亲,阿姊,阿兄。”她跪在房中一角,将手中的纸钱一一投入,心中默念,“你们的仇,我一定会报。” “啊嘁!”一个喷嚏差点将手中的纸钱散落。 张景初举起袖子,擦了擦鼻头,“谁在说我。” ———————— 坏人小张! 第181章 长相思(三十四) 长相思(三十四):李绾:“我们不需要保护,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力量。” ——朔方·九原郡—— 虞萍跟随李绾回到了九原郡的治地,并被编入了亲卫队当中,这支直隶于李绾的亲卫,全部都是由女子组成。 “这是我的侍卫长陈玄。”李绾向虞萍说道,“以后你就在她的麾下。” “陈玄。”李绾又喊道。 “将军,属下明白。”陈玄叉手道。 “让她跟在我的身侧。”李绾又道,“要让军中的人都看一看,我们女子就该如此。” 于是虞萍便跟随在李绾左右,乃至随行入府。 “这是府中长史孙敏,主簿沈书虞。”而无一列外的,李绾府中的属官几乎都是女子。 有女兵已是一大罕闻,没有想到府内还有众多女官。 虞萍于是朝她们叉手行礼,沈书虞打量了她一眼,“看来使君又收得一位得力干将。” “使君,这是近日郡中的文书。”沈书虞捧着一堆军政事务。 虞萍走上前,“沈主簿,交给末将吧。” 沈书虞于是将堆叠齐整的文书交给了虞萍。 “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李绾向几人说道,她离开的时间,比预计的要久,而这段日子多亏了手底下的这几人,“今夜我请大家吃酒。” “多谢使君。” 虞萍抱着文书跟随李绾进入了府中的书房,而后便在书房中看到了一些字画,不免震惊道:“不愧是大将军,文武双全,不光武艺高超,连字画都这样好看。” 李绾走到书桌前坐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近到身前的虞萍,而后又撇向那些字画,“这些不是我画的。” “一直以来,我都喜好舞刀弄枪,至于琴棋书画...”李绾看着墙上的画,“这些是我的驸马所画。” “她和我恰恰相反,喜欢诗书。”李绾又道,说这些话的同时,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往昔的画面。 在潭州,张景初被人追杀仓皇逃跑的样子,还有受伤垂危,以及考场上,鹿鸣宴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虞萍眼里充满了诧异,因为李绾的神色忽然有所变化,她随着视线跟着看过去,便看到了一幅有人像的画。 那画,使得虞萍明白了些什么,“大唐崇尚武力,但我娘说过,不能一味崇尚蛮力,但是属下只有蛮力,所以有时候也会羡慕那些手巧的姊妹。” 第199章 “这画真好看。”虞萍又称赞道,“这是驸马吗,生得可真美。” 李绾于是停下处理公务的心思,抬手撑着下颚,“我们所有人,都不必是必须是什么样子的,你羡慕她们手巧的同时,她们也会羡慕你的力气,所有东西都是得与失的相辅相成,没有什么是完美无缺的。” “男子要如何,我不在乎,但是女子,”李绾看着虞萍,“不必是弱。” “我们自己握有力量,难道不比依靠他人的力量,要让自己心安与踏实吗。” 这样的话虞萍从未听过,曾经,她甚至还会因为身材与长相的原因遭到周围人的辱骂,最后不得已只能来参军。 “我们不需要保护,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力量。”李绾又说道,“握在手中的力量。” ------------------------------------ ——长安城—— 清晨一大早,光照刚刚爬进窗内,元济便已从榻上起身,今日休务,也只比寻常早了半个时辰。 一番梳洗后,他命院中侍奉他的女使拿来了自己所有的新衣,并且站在铜镜前穿试。 除了常见的圆领缺胯袍外,还有读书人的襕衫以及直身,“诗画,你觉得我穿哪个好看?”元济比对着衣裳问道。 女使抱着衣服站在一旁,“郎君生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是吗?”元济脱下身上的圆领袍,换上了一件直身,腰间系着玉带钩相配,“那这个呢?” “好看。”女使称赞道。 元济摩挲着光滑的下巴,淡青色的衣服,在他看来似乎有些素了,“会不会太儒雅了一点,都有点不像我了。” “郎君要是觉得素了,这个灯笼锦的圆领袍是县主命人刚制成送来的,少夫人院中也有一件。”女使于是说道。 “可是今日是上巳,”元济说道,“穿得太艳丽也不好,就这个了吧。” “喏。”女使福身,于是挥手招呼左右将衣服全部收起。 换好衣裳后,元济从自己的院中走出,并前往北边福昌县主的院子。 整个府邸中,福昌县主的院子最大,且种满了花卉,如今正是暮春之初,百花齐放,几只彩蝶流连其中。 “母亲,七娘。”元济踏入院中。 此时的杨婧早已来到了院子,并帮着福昌县主修剪与灌溉院中的花草。 “给母亲请安。”元济走到福昌县主的跟前,叉手道。 “还没有用过早膳吧,石桌上剩了一些。”福昌县主道,“下次可要早些起来才是。” “知道了。”元济于是走到石桌前坐下,杨婧便说道:“兄长难得休务,多睡一些也不碍事的。” “你们不是还要出去吗?”福昌县主道,“今日的天气还不错,适合去城外踏青。” “就是要出去踏青。”元济一边吃着一边说道,“自从升了职,我原以为会轻松很多,谁成想大理寺那么多事。” “我闷在城里,天天待在公廨,都快闷死了。”元济又道。 福昌县主放下手中的剪刀,洗了洗手,便拉着杨婧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 “不过一个少卿而已,就将你累成这样?”福昌县主道。 炉中茶水已经煮好,杨婧于是斟满几杯茶,“兄长,母亲。” “孩儿不喜欢做官,母亲不是不知。”元济说道。 “好了,吃好了就出去吧。”福昌县主道,“日落之前回来,给你祖母和祖父上香。” “知道了。”元济道。 -----------------------------------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随着手中纸钱被焚烧殆尽,张景初眼里的悲伤也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仇恨,与被仇恨占据的复仇之心。 她起身回到书桌前,看着桌上那几个被划去的名字,除了妻子的母族,萧氏全族幸免外,当年参与过对顾氏围剿的几人,悉数以原手段进行了报复。 宋通死于其首鼠两端的猜忌之中,而李良远一族则是走向了与顾家一样的结局,满门抄斩。 张景初端坐着,看着纸张上的符号,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张。 但也却是最难对付的,手握国家最高权力,而他最初的复仇,也借用了他想铲除权臣,收归权力的手。 以及最大的难题是在于,他是妻子的父亲,除了母亲之外,她们有着更亲近的关系。 “我不能让你轻易死去,我要让你看着你在意的东西,一点一点从你眼前消失。”张景初将纸攥进了手里,眼中布满血丝。 “主君。”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替张景初管理宅邸的文嫣踏入屋内。 “为什么进来前不敲门?”张景初质问道。 “今日上巳,奴瞧见主君的屋内有烟冒出。”文嫣扫视了一眼张景初的房间,而后便看见一盆已经燃尽的炉火,“怕主君有危险,所以这才唐突入内。” 看完之后,文嫣连忙跪伏请罪,“请主君降罪。” “这也是公主的意思吗?”张景初看着文嫣问道,“时时刻刻监视我。” 这次过后,她发现文嫣对她监视,比从前紧了。 她知道,这一定是李绾的意思,因为萧道安的死因。 文嫣抬起头,她看向张景初的眼里,有一丝慌张,“公主只是想要知道主君的情况而已。” “就像圣人那样吗?”张景初并没有给出好脸色,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冷淡的对府中人。 因为今日是上巳,所有人都在祭祀先祖,亲族,而她只能躲在自己的屋内偷偷祭奠,但她却发现,即使是这样,也依旧有不少眼睛盯着她。 这样的监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主君怎么会觉得,公主所为与圣人同。”文嫣说道。 “都是一样的做法,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张景初道。 文嫣还想替自己的主人辩解,却被张景初提前打断。 “你出去吧,我没有事。”张景初道。 文嫣看着景初,低头叉手道:“喏。” 待人离去,关拢房门后,张景初轻呼了一口气,而她手心里攥着的东西,也被汗水所泡湿。 这偌大的长安城中,却没有一个心安处,她靠在座椅上,失声笑了起来。 --------------------------------------- 用过早膳后,元济便带着妻子出了门。 “今日兄长所穿衣裳,与以往大不相同。”马车内,杨靖看着元济说道。 “怎么样?”元济抬起袖子,问道,“我虽没有子殊那样的书生之气,但也不至于太差吧?” 杨靖听后,抬起手遮掩着笑了笑,“兄长与张中丞是两种不同的人,给人的感觉自是不同。” “两种不同的人?”元济看着妻子,“那,七娘看我是什么感觉,看子殊又是什么呢?” “兄长有母亲庇佑,在富贵中长大,自是心怀坦荡,无忧无惧。”杨婧回道,“而张中丞…” “她的心思太多,城府太深。”杨婧又道,“怕是连公主,也了解不多。” ———————— 公主在小张的推动下会越来越坚定(她自己本身就有争心)看元济谈恋爱吧,这两口子对公主以后很重要,杨婧之才不下张景初。 第182章 长相思(三十五) 长相思(三十五):立储风波 ——大明宫—— 从昭阳公主驸马宅邸出来的消息近日越发的频繁,而负责替皇帝在外打探消息,作为天子眼睛的心腹,内枢密使杨福恭入见的次数也变多了。 “陛下。”安插在驸马宅的眼线传出消息说,“近日驸马与魏王来往频繁。” 皇帝岣嵝着腰身坐在御座上,手中还拿着一本奏疏,听到杨福恭的话,他将垂下手,将奏疏弃置桌上。 让张景初辅佐魏王,是他当初的意思,但当时他只是将她当做一颗用来对付萧家的棋子,所以他不敢让其亲近太子,但同时他又不愿放弃太子,于是才有那翻提醒。 而张景初也并没有让他失望,最大的心腹隐患如今顺利铲除,至少当下,他的权力是稳固的,但东宫之变也让他猝不及防。 “他就这么安耐不住吗?”皇帝脸色凝重,他盯着桌案上的奏疏,一封请奏立储的奏疏,让他头疼不已,“太子刚薨,便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陛下说的是,立储之事?”杨福恭小心翼翼说道。 一旁的高寻听后,连忙摇头示意,杨福恭遂下跪叩首,“小人多嘴。” 然而皇帝却没有动怒,只是眼里充满了凄凉,自己培养了三十年的太子,却死在了自己布置的政治棋局之下。 然而丧期还未过,朝中便开始有人蠢蠢欲动,觊觎东宫之位。 “你们以为,朕诸多儿子,谁更适合做太子?”皇帝看向两个心腹宦官,比起朝中那些大臣,他更信任身边之人。 “储君乃是国本,国本之重,小人不敢妄议。”高寻弓腰叉手回道。 第200章 “高寻,”皇帝长叹了一口气,“你呀,就是太过谨慎。” “朕把你们当自己人。”皇帝又道,“只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毕竟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对于那些孩子,你们也再清楚不过。”皇帝继续说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朕身边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杨福恭与高寻对视了一眼,他比高寻年轻,自然也胆大一些。 “陛下。”杨福恭抬起头,“小人斗胆。” 皇帝挥手,杨福恭于是叉手说道:“陛下众多子嗣,赵王李钦资质平庸,鲁王李昌沉迷女色,越王李景患有腿疾,其余皇子过于年幼,主少国疑,唯有三王魏王,文武兼备,晓通军政。” 杨福恭给出了当下最正确的评论,且是不夹带任何私心的,但害怕皇帝因为东宫之事而震怒,于是他又叩首道:“但魏王羽翼过丰,难以掌控。” 皇帝撑着脑袋思索了片刻,“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呢。” “比起太子,魏王要更加出色,无论是为君还是为父。”皇帝又道,“可他非嫡非长,不符合祖制。” “太子的废立,非同小可。”高寻开口道,“陛下正当盛年,或许不必着急立储,待皇子们长大一些再断。” 高寻的话里有话,皇帝于是看了他一眼,除了皇子之外,还有皇孙,这正是皇帝当下心中所想,但却遭群臣反对的。 “去将御史中丞张景初带来见我。”皇帝道,“你亲自去,杨福恭。” “喏。”杨福恭叉手应道。 ----------------------------------------- ——长安城—— 轱辘轱辘——车轮碾压着坊墙底下夯实的细沙,元济坐在车内,听着妻子的回答,欲言又止。 “兄长想说什么?”杨婧察觉了他的心思,于是追问道。 “七娘对子殊,好像很了解的样子。”元济说道,甚至在他看来,妻子对于张景初过于关怀,即使是在朝堂上,也会通过提醒自己来帮助对方,“还有母亲。” 杨婧看着元济,她似乎没有看清楚背后的原因,“我不了解张中丞的全部,但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既然母亲做出了选择,那么我们就不能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将来你是要一直站在朝堂上的。”杨婧又道。 元济低头思考了片刻,而后她看向杨婧,“我觉得,七娘比我更适合做官。” “权谋治国,会招来诡计,使国家处于阴暗,百姓恐慌。”杨婧回道,“有的时候,这朝堂上,需要忠正与明镜之人。” “因此,没有谁是更合适的。”杨婧道。 元济看着她,而后又低头,片刻后又抬起,如此反复。 “兄长还有别的想要问的吧。”杨婧说道。 “我本来是想问你,既然我与子殊给你的感觉是不同的...”话到嘴边,好不容易说了一半,元济便又顿住了。 但剩下的一半,杨婧已能猜到,于是她抬起袖子,捂嘴笑了笑,“兄长该不会是想问我,更喜欢哪一个?”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惑呢。”杨婧又道。 “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元济说道,“我总不能强求,但是我好奇。”他看着杨婧。 “兄长为什么要与张中丞比对。”杨婧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在谁与谁之间做出选择。” “因为答案早已在心中,兄长如今,不是也看到了这个答案。”杨婧看着元济道。 ---------------------------------------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日晌午,宫中的马车进入善和坊,马车旁边跟着一堆宦官。 内枢密使杨福恭从车架内弓腰走出,两个小官宦上前搀扶。 驸马宅看守的家奴见如此阵仗,吓得飞奔入宅通报。 今日上巳,所以宅门口挂着驱邪的艾草,杨福恭踏入宅中。 正午的阳光打在庭院中,正在厅堂里用膳的张景初,穿着便衣走了出来。 “是什么风,把中贵人吹到我这里来了。”张景初边走边拱手。 杨福恭看着在家中的驸马,衣衫松散,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略为的慵懒,待其走近,叉手回礼道:“驸马。” “不知中贵人可用过午膳了。”张景初又客气的问道,“如若不嫌弃粗茶淡饭,中贵人可赏脸坐下。” “多谢驸马好意,”杨福恭叉手道,“小人是奉皇命而来,请驸马入宫。” “圣人突然要见我?”张景初一脸错愕的看着杨福恭。 “圣人知道今日驸马休务,所以特让我来传唤。”杨福恭道。 张景初看着宅门外,如此大张旗鼓,怕是整个坊都知道了。 “那容我更衣片刻。”张景初道。 “驸马请便。”杨福恭点头。 张景初于是回到内宅,换上了公服与幞头还有靴子,再出来时,如同改头换面,瞬间有了精神。 “果然权力可以衬人。”张景初出来时,杨福恭道了一句。 “这也是仰仗圣人的恩宠。”张景初道。 杨福恭于是走近一步,在张景初肩侧压低声音道:“圣人今日召见,是为立储之事,驸马,您好自为之。” 张景初撇头看向身侧的杨福恭,“东宫丧期还未过,这立储之事,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因为皇孙之事,让许多人都坐不住了。”杨福恭再次提醒道。 皇帝在太子李恒死后,将年幼的皇长孙接入宫中,并且选择了宠臣作为皇孙的老师。 这让魏王一党的朝臣十分恐慌,朝中开始有了新一轮的党争。 于是张景初便也明白了皇帝召见她的用意,“不知道,张中丞会怎么选呢?”杨福恭也借此机会打探。 如今朝臣都在观望,就连皇帝身边的近侍,都想要知道张景初的选择,只是朝臣们不敢明目张胆的私会,而钱炳文与张景初同为御史台的中丞,则最先得到了这个便利。 他们显然将张景初的选择,与昭阳公主的选择,融为了一体。 因为皇帝的身体明显可见,已大不如从前,究竟是皇孙还是魏王,牵扯至将来的新朝,这次选择,关乎着生死存亡,所以许多人都不敢草率下决定。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景初说道,“可这立储乃是皇家之事,最终是要由圣人来决定的,我们这些外朝臣子,岂能轻易定论呢。” “可现在的时局是,昭阳公主选择了谁,那么就会是谁。”杨福恭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说道。 昭阳公主作为公主,手握朔方重镇,同时母族为萧氏,如今萧氏据河东,所以昭阳公主的选择,将直接影响朝局。 而魏王一党之所以因皇孙之事而恐慌,便是因为皇孙的母亲姓萧,所以群臣便也都默认,更何况皇帝还将昭阳公主的驸马,选为了皇孙的老师。 只有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个选择还没有做出。 所以内枢密使杨福恭才会借机打探,似乎是想为自己谋求出路。 “驸马是公主的丈夫,公主与驸马伉俪情深,驸马的选择,自是公主的选择。”杨福恭说道。 “那么圣人想选谁?”张景初反问道。 杨福恭愣了愣,旋即低头一笑,“圣人心中有犹豫,进退两难中。” “或许,以驸马的聪慧,可以给出答案。”杨福恭又道。 ———————— 杨婧对张景初的关切,给元济整不自信了。(暗中吃醋) 张张两口子走向权力之路,边将与朝臣的组合。 张要是没公主,复仇之路不会那么顺利。 李绾:“美色误我!” 第183章 长相思(三十六) 长相思(三十六):立储风波(二) ——朔方·九原郡—— 从军中回来,刚一入府,李绾便看到院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朱漆木箱。 “这是谁送来的?”李绾开口问道。 随行的亲卫虞萍走上前查看,发现里面装着的,几乎都是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将军,这些好像都是宝物。” 主簿沈书虞走了出来,向李绾叉手,“回禀主君,这些东西是从长安运来的。”说罢她将礼单送上前。 李绾接过后,便看到了礼单上的名字,吏部侍郎邱兴,太府卿刘常维,少府监周怀民。 “送礼的没有说原因吗?”李绾抬头问道。 “负责送过来的小厮说,这是献给公主贺寿的生辰礼。”沈书虞回道。 “胡扯,”李绾当即斥责,“吾生于深秋,如今不过暮春而已,哪来的生辰贺寿。” 沈书虞低下头,“送来的人,是这般说的,下官见礼重,本不敢收,想等使君回来之后再做定夺,但他们放在门口之后便走了。” “这些东西太过耀眼,府邸前人来人往,下官怕影响不好,这才自作主张命人抬了进来。”沈书虞解释道,而后叉手,“还望主君降罪。” 第201章 李绾轻叹了一口气,“此事你处理的没有问题。”他看着手中的名册,“这几人,是原来的太子一党。” 这几个官员都是朝廷的要职,身居高位,原为太子党羽,但太子自缢后,他们便失去了倚靠,而如今魏王得势,所以他们尤为恐慌,再看到皇帝器重皇孙之后,又重新有了希望,于是便投向了皇孙。 但皇孙年幼,又处深宫之宫难以接触,于是这才想到了昭阳公主。 朝臣默认了昭阳公主会选择拥有母族血脉的皇孙,就连魏王李瑞也是如此。 “他们不敢勾结朝中之人,却敢向我一个边将送礼。”李绾皱眉道,“看来,他们对我的身份,仍然存疑。” “倘若我与祖父一样,并非女子之身,这些人还敢送礼吗?”李绾又道,他们依附与巴结的,是大唐的昭阳公主。 “朝臣与边将勾结,这可是谋反的重罪。”沈书虞叉手道。 “什么,谋反?”虞萍大惊道,她虽然不识字,但是却也知道谋反之罪的厉害,于是她便搬起箱子,想要给扔出去。 “虞萍。”沈书虞连忙制止,“使君是圣人之女,所以他们才敢如此,加上朔方重镇,朝廷与圣人都需要使君坐镇,所以即使使君收下这些,也不会有任何事情。” 这便是能力与权力所带来的,凌驾于律法,甚至是可以左右皇权。 “原来是这样。”虞萍听后于是将箱子放了回去,“可这么多东西,要怎么办啊?” 沈书虞看向李绾,“使君,这些礼?” “既然送来了,那就收下,至于回应嘛。”李绾看着沈书虞,忽然笑了笑,“既然是生辰礼,又何须回应呢。” 沈书虞一下明白了李绾的意思,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宝悉数收下,但不理会那些官员的争斗。 “吾可是好意思的很。”李绾又道,“毕竟朔方军七万人马,都是要张口吃饭的。” “下官明白了。”沈书虞叉手道,“这就将其清点入库。” ---------------------------------- ——长安城·大明宫—— 宫城的夹道间,两名绯袍官员并肩走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咱们的礼送了有阵子了吧。” “按照他们的脚力,应该已经到了九原才是。” “为什么还没有信传回呢。” “是拒是受,好歹给个音信。” “或许还没呢,咱们再等等。” “魏王的人马已经采取了行动,立储的事情肯定要定下来的,如果真的让魏王当了太子,将来登基,咱们这些先太子旧部,一定会被清算。” “就算没有公主的信,咱们也要想办法,不能让魏王真的成了太子,那就一切都完了。” 一辆马车进入了宫中,杨福恭从车厢内走下,而紧接其后的便是御前的新宠,御史中丞张景初。 杨福恭与张景初有说有笑,二人关系似乎十分紧密。 “邱侍郎,那个好像就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御史中丞张景初。” “他怎么坐上内枢密使的马车了?” 整个宫城之中,能将马车驶入内道的,除了宰相之外,便只有皇帝身侧两大宦官,内侍省之首,内常侍高寻,内枢密使杨福恭。 “看来内枢密院使也在做打算呢。” 这对他们这些太子党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这样一来,魏王想坐上那个位置,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可是张中丞,原是魏王的人啊。” 几人在过道上相遇,两名绯袍官员十分客气的向杨福恭行礼,“内枢密使。” “张中丞。”同时他们也热情的向张景初打招呼。 “邱侍郎,吴舍人。”杨福恭笑眯眯的点头回应。 张景初也同样作揖回礼,“邱侍郎,吴舍人。” “今日休务,张中丞怎么入宫来了。”二人趁机试探的询问道。 “今日上巳,百司休务,二位不也是入宫了吗。”张景初于是道。 二人对视一眼,“我等也是临时接到一些公务,要紧急处理,所以这才入宫。” “好了,张中丞,圣人还在等您,这就随我前往吧。”一旁的杨福恭提醒道。 “好。”张景初点头,于是随杨福恭离去。 这一路上都有不少朝臣目睹,尤其是邱、吴二人,更是看见杨福恭亲自将张景初带进宫中,并且交谈甚密。 “圣人为何在上巳日召见张中丞?”待人离去后,二人私下里又开始议论了起来。 “我听太常寺的人说,今日上巳,圣人还命人去祭奠了太子。” “太子下葬,用的是寻常的庶人之礼,未入陵,圣人却派人祭奠,看来还是顾念着父子情分的。” “这个时候又将张中丞召入宫中。” “张中丞现在是皇长孙的老师,莫不是为立储之事,也想探一探朔方的意思。” “朔方的意思还需要探吗?”吏部侍郎惊讶道,“皇长孙现由萧贵妃抚养,公主又是萧贵妃所生,皇长孙的身上还流着萧氏的血脉。” “那谁知道呢,这皇权之争。”身侧的官员说道,“不过,不管怎么样,公主都不会选择魏王的。” “可是驸马,原就是魏王的人啊,太液池的风波,魏王的人马与太子相对,立保下他。” 官员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旁边有一朵乌云盘踞,“看来长安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张中丞。”一边走,杨福恭一边喊道,“现在你可是炽手可热的人物,满朝文武,有多少眼睛都在盯着你呢,包括宗室。” “这是将我架在火上烤才对。”张景初无奈的摇头道。 “总之,圣人跟前,张中丞小心些为好。”杨福恭又关切的提醒道,“圣人疑心重,谨言慎行。” “多谢枢密使好心提醒。”张景初叉手谢道。 ------------------------------------ ——大明宫·延英殿—— 杨福恭将张景初带至延英殿前,“高翁。” “高常侍。”张景初叉手道。 高寻点了点头,“张中丞请随我来。” 张景初于是整理了衣帽,脱去六合靴,跟随内常侍高寻进入延英殿内。 适才路上时,她便思索了许久,要如何应对皇帝接下来的质问。 刚入内,便听得殿内传出了一阵咳嗽声,张景初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跪下,叩首道:“臣,御史中丞张景初,拜见陛下。” 皇帝倚在御座上,看着大殿中央的臣子,偏殿照进来的一束光,恰好止在了中间。 “起来吧。”皇帝开口道。 张景初于是从地上爬起,才短短几日不见,她便发现皇帝气色比之前差了许多,自太子李恒离世以来,皇帝明显苍老了许多,面色也大不如从前。 “朕想,杨福恭接你的时候,应该把话都告诉你了。”皇帝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稍稍抬眼,皇帝心思深沉,自然也猜得到手底下的人的心思,“陛下千秋万岁,微臣,惶恐。” “让你议储,又不是让你定下谁是储君,你惶恐什么?”皇帝道。 “储君乃国本,皇家机密,臣一介外臣,不敢妄议。”张景初叉手道,“陛下才至天命,必定福寿绵长,臣以为,议储之事,不必过急。” “天家无私事,皇家之事,即国事,你年纪不大,怎么和高寻一样呢。”皇帝撇了一眼高寻,皱了皱眉头。 “臣只是觉得,太子刚刚薨逝,如今还不到一个月,连小祥都还未过。”张景初叉手回道,“而朝廷就开始公然议论储君人选,这实在...令东宫寒心。” “他做了二十年的太子。”皇帝听到张景初的话,态度也软了下来,“即使有过错,但也罪不至此,这样的结局,朕也确实没有想到。” “逝者已矣,还请陛下节哀。”张景初叉手道。 ———————— 公主现在的影响基本上代替了萧道安! 第184章 长相思(三十七) 长相思(三十七):杨婧:“因为,她有公主。” ——长安城·城郊—— 长安城东北的山脚下,车夫将马车赶至河畔后停住,“郎君,少夫人,到了。” 元济从车厢内弓腰走出,看着长安郊外的青山绿水,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他举起手伸了伸懒腰,而后转身将杨婧从车内扶出。 “七娘,怎么样,这骊山脚下的景色如何。”元济将杨婧扶下马车问道。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河畔的杨柳长势极好,枝叶郁郁葱葱,整齐划一的垂于水面。 山脚的河水也十分清澈,还能见到群鱼躲藏在水中的草团里嬉戏。 上巳节出来踏青的人不少,河畔还有垂钓的渔翁,鱼篓里有一条鲜活的鲤鱼。 “这个时节最是生机盎然,便是出来走走,看到这些,也能心情舒畅不少。”杨婧走到河畔说道。 第202章 元济随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蹲在河边,低头望向水中的身影,满眼动容的说道:“那我们以后常来。” “可好?”元济又多问了一句,她看向杨婧的眼神,有些胆怯。 杨婧起身回头,笑应道:“好。” “不过,我现在在大理寺身居要职。”而后元济又想起了什么,“不光要处理本寺事务,还有圣人的传见,加上常朝,可能陪你的时间,不会太多。” “依你的时间来。”杨婧说道,“如果忙的话,也不要紧的。” “哎,”元济叹了一口气,“我本来就不想升什么官,之前做那个评事,是因为可以各地游玩。” “跟着子殊共事还不到一年呢,他也太显眼了。”元济又道,“还带着我一起,想推功劳都推不出去。” “张中丞之才,难以隐匿,你与她为友,必是要共进退的。”杨婧说道,“人人都为求高官厚禄,兄长怎么反过来了。” “我...”元济侧头看了一眼杨婧,有些话她不好意思,也不敢说出来,“现在见圣人的机会多了不少,召见的次数多了,我这心里也越来越害怕。” 官位越靠,便越靠近皇帝,元济虽是福昌县主之子,但心中也有着不小的担忧,他害怕自己的秘密泄露,连累家人。 “我一直在大理寺,见过太多株连的大案。”元济皱眉道,“一人犯错,全家受累,那些无辜的妇孺,她们依附主家,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要跟着受罚。” “原来兄长是在担忧自己犯错,从而让我们跟着受累吗。”杨婧说道。 “这官位是我的,权力,荣耀,名誉,都是我的。”元济道,“若我安分守己,平安无事也就罢了,倘若我是个追名逐利的贪心之人呢,棋错一招满盘皆输。” “李良远之案,”元济哽咽道,李良远之案由三司督办,牵连甚广,而元济经手时,深觉这样的争斗,太过恐怖,“刑部血流成河,为奴为婢的更是不计其数。” “这是我这些年,处理的最大的一个案子了。”元济长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她几乎是住在了大理寺,一直到现在才得空休息。 杨婧也从元济的身上看出了疲惫,于是主动伸出手,牵住了元济的手,“他毕竟是政事堂的首相,为官数十载,又当了十几年的宰相,这样的人,一旦被拔除...” “十几年前也有这样一桩案子。”杨婧说道,她长叹了一口气,“比起李良远案,恐怕还要重上数倍。” 感受到手掌中传来另一人的手的温度时,元济心中一团乱,但表面上还是强压着,“七娘说的是,顾家那个案子吗?” “对。”杨婧点头。 “说来也奇怪哦。”元济伸出一只空悬的手,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之前子殊有托我查过一些卷宗,好像与顾氏案有关。” “张中丞?”杨婧看着元济。 “对,就在我升任少卿之后。”元济说道,“除了三司共有的案牍库外,大理寺的卷宗我可以随意抽调。” 杨婧听着元济的话,思索了片刻,“张中丞...” “怎么了吗?”元济看着杨婧问道。 杨婧的思路被打断,她牵紧了元济的手,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去那边坐吧。” “好。”元济点头应道。 二人在河畔选择了一块空地,铺设上席垫,随行的女使将带来的点心,瓜果饮品摆上。 “最近朝中可能要生变故。”元济又道。 “是关于皇孙的事吧。”杨婧道。 “是啊,也不知道圣人在想什么。”元济耸了耸肩,而后又略显悲伤,“太子薨逝的时候,不光是以庶人礼下葬,还不允许朝臣去祭奠。” “如今人不在了,他又将皇长孙接入宫中,还让子殊做了他的老师。”元济又道,“朝臣们都在议论,圣人是想要立皇太孙。” “你知道,皇储的确立,可以揪出党派之争,这些年,圣人用太子与魏王之争,清除了多少权臣。”杨婧向元济说道,“这件事,兄长就不要参与了,这段时间也与张中丞保持距离,我想张中丞也不会来主动找你的。” 元济点了点头,“知道了。” “还有,朝中的变动,你回家了若不想告诉我,就要及时说与母亲听。”杨婧又提醒道。 “我说与你听。”元济连想也没有想,便道。 杨婧愣了愣,“好。”点头应道。 “不过...”杨婧看向西侧,“圣人这般做法,是在观望朔方的态度。” “张中丞,怕是要不好过了。” “我觉得啊,”元济吃了一口点心,“子殊每次都能死里逃生,我都亲眼见过好多次了,太液池的事我当时还为她捏了一把汗呢,结果她什么事也没有。” “因为,她有公主。”杨婧道,“所以再怎么被针对,性命总归他们是不敢随意取之的。” “也是哦,之前除了圣人之外,也没有人敢动她,现在怕是就连圣人也不敢轻易处置了吧。”元济道。 --------------------------------------- ——大明宫·延英殿—— 悲痛过后,皇帝迅速收了哀伤,他看向张景初,“但储君关乎着社稷的安稳,东宫空悬,立储,是早晚的事。” “若陛下是想立储以安天下心,便立贤立德。”张景初叉手回道。 “那么卿以为,谁是贤德之人呢?”皇帝问道。 张景初抬起头,而后回道:“臣,初入仕途,对于众皇子了解不多,不敢妄下定论。” “初入仕途。”皇帝忽然脸色一沉,他盯着张景初,满眼的不信任与质疑,“以卿的胆量,也会如此畏缩吗?” 李良远之事,显然皇帝还未过去,而皇帝的做法,似乎是想将张景初扶持成第二个李良远,第二个可以为他的权力与皇储牺牲的宠臣。 但张景初却没有李良远那样听话,所以皇帝没有让她进入可以参与决策的政事堂,而是放在了监察百官的御史台,因为御史台还有一个钱炳文可以监视与盯着她。 “诸皇子乃陛下骨血,天纵英才,实在难以分辨…” “好了!”皇帝忽然变得不耐烦,将张景初的话打断,“这种话朕听得多了,你明白吗。” 张景初沉默了片刻,而后屈膝跪下,“陛下是皇子们的父亲,他们贤德与否,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了。” 听着张景初的话,皇帝闭眼片刻,而后笑了笑,“张卿。” “你也应该知道朕心里想要听到什么。”皇帝沉下脸色道。 “若要论贤德,陛下诸子,唯有魏王最显。”张景初不再含糊其辞,叉手回道。 “无论是对妻,对子,对友。”张景初又道,“魏王行事规矩,处事不惊,为其他皇子所不能比。” 张景初的话说完,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皇帝陷入了沉默,他看着张景初,“魏王…” “所有人都在说魏王。”皇帝闭眼道。 “若为江山社稷,魏王是继太子之后的最合适人选。”张景初又进一步道。 “所以张卿的选择,是魏王吗?”皇帝问道。 张景初抬起头,这才是皇帝的真实目的。 “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选谁,那便是谁。”张景初叉手回道。 “皇长孙是你的学生。”皇帝直接将张景初的话忽略,“他的生母姓萧。” “大唐的天子,姓李。”张景初叉手道,“不管是曾经还是以后。” “都会是李姓。”张景初又道。 皇帝再次陷入了沉默,“朝臣的请奏,朕又该如何应对?” “陛下以子丧,回避诸事。”张景初回道,“群臣自然不敢相逼。” --------------------------------------- ——魏王府—— 魏王李瑞跪坐在府中凉亭内,几瓣桃花被风卷起,落在了棋盘上。 “陛下今日召见了张景初。”贺覃跪坐在魏王李瑞的对座,伸出手将那一瓣桃花夹起。 “今日?”李瑞看着棋局。 “今日是上巳。”贺覃回道,“百司休务。”手中的桃花被吹来的一阵风卷起。 “是为立储之事吧。”李瑞落下一颗黑子道。 ———————— 张在政治博弈,元在谈恋爱,哈哈哈哈哈 元才是主角!!!人生赢家 第185章 长相思(三十八) 长相思(三十八):杨婧:“喜欢无价。” 贺覃看着被扭转的棋局,于是将自己的白子放回了棋盒中,叉手道:“臣,技不如人,这盘棋,是臣输给了大王。” 李瑞撑着棋桌,直起膝盖起身走出了亭子,空中花瓣飞舞,零零散散的落在了泥地当中。 “你说昭阳公主,真的会不参与立储吗?”李瑞回过头看向贺覃。 贺覃起身,走到李瑞的身侧并肩站立,“大王觉得,昭阳公主坐镇朔方,其心思为何?” 第203章 “没有人会不喜欢权力,这一点,男子和女子并无差别。”李瑞说道,“李绾能够以女子的身份,成为一方大将,足可说明,她是有野心的。” “但现在群臣都认为,昭阳公主以萧氏外孙的身份,必定会帮扶皇长孙。”贺覃说道,“毕竟皇长孙的身上,留着和昭阳公主一模一样的血脉,同为李萧的血脉。” “群臣以此为据,不失道理。”李瑞说道,“她虽有争心,但依旧需要扶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是无法越过这层礼法的,至少目前,她越不过去。” “所以大王也认为,昭阳公主会选择皇长孙吗?”贺覃问道。 “你认为,她还有第二个选择吗?”李瑞反问,但不管怎么选,昭阳公主与他都不能成为同盟。 魏王府与东宫对峙了那么多年,萧氏一族与李瑞早已互不相容,结怨颇深。 但一个突然出现的张景初,却在这条本不可能相连的天堑上架起了桥梁。 “张景初的意思呢。”贺覃看向李瑞问道。 “他向我担保,昭阳公主不会参与此事。”李瑞道,“我用他,却不敢信他。” “这样的臣子,八面玲珑。”李瑞又道,“没有哪个君王,会完全相信。” “也许这世上,有东西比权力更重要。”贺覃再次看向李瑞说道,“对某些人来说。” “比权力还重要的?”李瑞疑惑的看着贺覃。 “是情感。”贺覃道。 听着贺覃的话,李瑞并没有开口反驳,只是闭眼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对。” “有的时候,我们拼命得到权力,只不过是为了留住那份薄弱与易摧的情感。” “阿爷!”一道稚嫩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过来。 听着熟悉的声音,李瑞一下变得和蔼了起来,他看向贺覃,“我们再添一把火如何。” “大王的意思是?”贺覃愣了愣。 “吾的长子,已经年满五岁,早该选择一个启蒙老师了。”李瑞说道。 “大王难道也想让郎君选择张景初为师?”贺覃问道。 “他已经是皇长孙的老师了,圣人又岂会同意呢。”李瑞说道。 “那,王想替郎君,择何人为师。”贺覃又问道。 “福昌县主之子,大理寺少卿,元济。”李瑞回道。 贺覃瞪了瞪双眼,“元济...”他有些诧异,“可是臣听说,这个元济不学无术,是个纨绔子弟。” “元济与张景初的关系极近。”李瑞说道,“而且福昌县主在暗中帮扶朔方。” “这么说来,福昌县主也是昭阳公主的人。”贺覃分析道,“那么元济的确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可是,王,”贺覃看向李瑞,“这元济原是太子的心腹,他未必会愿意做郎君的老师。” “我与太子之争,是权力之争,而非我与太子的仇恨,”李瑞说道,“而且当年元济做伴读时,可不止是陪同太子一人。” “如今太子没了,这些争斗自然就不存在了。”李瑞又道,“而且,圣人旨意,他又如何推脱呢。” ----------------------------------------- ——长安城·郊外—— 是日黄昏,清澈的河面泛起了金色的波光,一只水鸟钻进了河水中,片刻之后叼起一只带斑纹的小鱼,从水中一跃而出,飞向天际。 杨婧靠在元济的肩上,二人并坐在池畔,壶中的葡萄酒已经饮去大半。 微风正好,元济的脸上微微泛红,他看着逐渐落下的夕阳,逐渐躺在了杨婧的腿上入睡。 风吹拂着他的发带,杨婧伸出手,轻轻拨动着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 随着日落西山,元济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旋即缓缓从杨婧的腿上爬起,眼神慌乱,额头上还有汗珠流下。 “怎么了?”杨婧问道,拿出手巾替她擦拭着汗水,“可是做噩梦了。” “已经日落了吗?”元济看着水面的昏影,本只是躺下来小憩,却没有想到睡到了黄昏。 “嗯。”杨婧回道。 元济看着杨婧,发现自己是枕在她的腿上,而后长舒了一口气,“我想不起来,似乎是一个不好的梦,总是扰我心神。” “兄长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杨婧问道。 “没有啊。”元济说道,“那个案子已经结束了。” “定是朝中发生的事太多,也太杂,所以扰乱了兄长的心神。”杨婧道,“春还寒,今夜回去泡个汤,去去寒气,也散散心神。” “好。”元济应道。 “走吧。”杨婧起身,“日落了,我们该回了。”说罢她便向元济伸出了手。 元济抬头,刺眼的光芒照下,她看着向自己伸出手的人,在霞光之下,如此动人。 见元济犹豫,杨婧遂问道:“兄长在看什么?” 元济这才回过神,伸出手,借着妻子,撑着身侧的凭几从毯子上爬起,“没,没什么。” “我们回去吧。”元济向远处席地而坐的家奴挥了挥手。 车夫将马车赶了过来,跟随出来的女使将毯子上碗碟一一收起。 就在二人要登车时,一名卖鱼的老翁走了过来。 “郎君与娘子好生福气。”老翁还背着一个鱼篓。 几个家奴见状便要将之驱赶,那老翁连忙又道:“吉日当头,郎君头顶却有黑影环绕,恐怕近日有灾祸上身啊,老朽可以帮忙逢凶化吉。” “去去去!” “哪来的老汉,竟敢阻我家郎君的路。” “等一下。”元济听得老翁一番话,于是喊道。 那老翁于是佝偻着腰背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元济。 “你说我有灾祸上身,敢问,是何灾祸?”元济问道。 “灾祸自郎君身边出,若非亲故,即为友朋。”老翁说道,“官场祸事,吉凶难料。” 元济回头看了一眼杨婧,而后又问道:“你说可以化解,那么何解?” “老朽这里刚打上一条红鲤,可祝郎君逢凶化吉。”老翁拿出一个鱼篓。 “郎君,莫要听信这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家奴听不下去了,于是提醒道。 元济看着鱼篓里的红色鲤鱼,向妻子喊道:“七娘。” 杨婧于是上前,低头看向鱼篓,那鱼许是察觉到了人影,在篓中乱跳。 “这红鲤喜人,兄长带回去养在池中也好,只是离水已久,能否活下来就看它的造化了。”杨婧说道。 “娘子只管放心,这条河水里的鱼,都是越了龙门,夺天地造化的灵鱼,好养的很。”老翁说道。 “这鱼多少钱?”元济问道。 老翁随即比了一个手势,“二十文?”家奴当即皱眉。 “两贯。”老翁摇头,补道。 “一条鲤鱼两贯钱,你怎么不去抢呢。”家奴于是骂道。 “这红鲤虽生得漂亮,但河鱼就是河鱼,老伯的要价,未免有些过高了。”杨婧也说道。 “郎君与娘子,若是喜欢这条鱼,可在乎价值几何?”老翁说道,“你们不买,我卖与旁人便是。” 杨婧思索着他的话,而后向身侧跟随的女使吩咐道:“给他吧。” 众人都惊讶于杨婧的发话,因为在他们看来,少夫人与主母都是一样精打细算之人。 “喜欢无价。”杨婧说道,“钱没有了可以再赚,但有的东西,转瞬即逝,即使是钱也买不来的。” “若当下没有能力,或许也想尽力一搏,更何况是在有能力之时。”杨婧又道。 “娘子好生聪慧。”老翁看向杨婧的眼神忽然震惊了起来,“娘子的面相,是兴旺家宅之人,将来府中必出王侯将相,亦有从龙之功。” 杨婧看了一眼元济,元济立马明白,于是点头应道:“好。”他挥了挥手,命人将一箱足额的钱给了老翁。 老翁打开箱子,沉甸甸的铜钱让他笑弯了眼,于是便将鱼篓一并与之。 --------------------------------------- ——长安城·大明宫—— 张景初从皇帝的殿内跨出,而后穿上靴子,殿外的杨福恭,早已等候许久。 “张中丞。” “张中丞可给出了答案?”杨福恭继续打探道。 张景初没有立马回答他的问话,“是圣人心中已有了答案,问我,也不是问我。” 杨福恭听着张景初的话,只觉得一团云雾,“张中丞这话是何意思?” “圣人若想保社稷,便只能选取贤德继任。”张景初道,“这个,没有人比圣人更清楚的了。” 杨福恭听完之后,于是便明白了,“原来如此,多谢张中丞提醒。” ———————— 张明面上做出了选择,因为她是魏王阵营。 第186章 长相思(三十九) 长相思(三十九):我们又何须他们喜欢呢。 ——长安城·东北郊—— 元济将杨婧扶上马车,七八人的队伍从河畔缓缓离开。 第204章 “这鱼篓编织的真是紧致,竟然打水不漏。”元济看着鱼篓里的红鲤,“不过这鱼,还真是生得漂亮,红背金肚,要价两贯,也不虚了。” “兄长听到他那翻话了吗?”杨婧看着元济问道。 元济将鱼篓放下,“他说了好多呢,说什么我的头上有黑影?”他抬起脑袋,眼珠转动了一圈,“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呢。” 霞光透过车窗打进车内,杨婧看着呆头呆脑的人,“他说的是我们府上会有人拜相。” 元济低下头,“拜相?”他看着杨婧,“总不能是我吧。”而后摇头,“这不可能。” “大理寺之职,亦可加同平章事衔进入政事堂拜相。”杨婧说道。 “不是啊。”元济惊慌道,他的心里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要爬到那么高的位置,“那个位置,太高,太冷,不适合我。” “七娘你也知道,我不善官场上的左右逢源,如果不是你和娘在我身边教导我,”元济又道,他看着妻子,“为官这方面,我觉得你和娘比我更合适。” “而且以七娘之才,”元济瞪着清澈明亮的双眼,“即使是做宰相,也绰绰有余,像李良远之辈,靠着谄媚圣人坐上的首相位置,这样的人都能为相多年,更何况七娘呢。” 元济深知妻子之才,不仅欣赏,也为这世道哀叹与惋惜,“可惜这世道不公,将女子困于内宅,终生为夫家所圈,困顿一生。” “如果昭阳公主真的能够像则天皇帝一样,”元济忽然想到了什么,“或七娘可以一展身手。” “此路何其漫长。”杨婧并未否认,但她深知其中的艰难险阻,“成败也不可知。” “成败如何,总要试了才知道。”元济说道,“即使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人去做,希望就还在,只要有希望,便不可能永远都是失败。” 杨婧听着元济的话,笑了笑,“兄长今日的话,倒是令人醍醐灌顶。” 被夸赞后,元济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许是和子殊接触多了,也开始这般说话。” “哎呀,这样不好。”元济又道,“我可不想变成她那样的,整天都愁眉苦脸。” “兄长,你我是一体。”杨婧看着元济道,“无论是谁拜相,我想都不要紧。” “不一样。”元济说道,“你是可以在我身边给我提供建议,但这样的话就只能在幕后,我希望七娘的才华,可以在人前展露,而不是衬托谁。” “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不一样的。”元济又道,“你应有更广阔的天地,那是属于你自己的,你叫杨婧。” “而非谁的妻。” 杨婧听后心中颇为触动,“我知道了。”她闭眼说道。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长安,回到了坊中,“郎君,少夫人,到家了。” 元济将红鲤带回了宅中,并将它放进了院中的鱼池里。 鱼池中有假山,旁边有一架小型的水车,所以假山上有水流,如今正是三月,池面上还有睡莲。 红鲤入池时,池中的群鱼似乎受到惊吓,纷纷窜逃,原本清澈的池水,便被搅浑了不少。 “这鱼?”元济蹲在池边观察了片刻,“它们好像都怕它。” “还挺有意思的。”元济又笑了笑。 杨婧站在他的身后,“这些池鱼已经习惯了固有的环境与同伴,对于突然放入的红鲤,必定警惕。” “原来鱼也会这样。”元济洗了洗手,直起腰身说道。 “少夫人。”女使走进园中,福身道,“沐浴的汤水已经备好了。” “走吧。”杨婧拉起元济的手说道。 “啊?”元济愣道。 “给你泡一泡身子。”杨婧说道。 “哦...”元济紧张又犹豫,直到来到门口时,他松开了妻子的手,“我自己去吧。” 杨婧却先他推门而入,女使们将打来的热水注入桶内,里面还浸泡着不少药材,她伸出手试了试水温,将衣物与澡豆放置一旁,“好了。” 元济站在门槛内,紧张万分,还是听到呼唤才绕过屏风走入。“七娘...” “我会在屏风外守着,不看你的。”杨婧说道。 “那你不许偷看。”元济看着妻子道,他本是想让妻子出去等,可又开不了这个口,于是只能改了说辞。 杨婧看着他的眼神,于是捂嘴笑了笑,“兄长都发话了,我不偷看便是。” 说罢,元济这才走了进来,但见杨婧还未离去,他又开始迟疑与扭捏,“我...” “你洗吧。”杨婧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动身走了出去,在屏风外坐了下来。 元济等待了片刻,发现妻子竟然真的在房中坐下,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尽管隔了一张屏风,但仍然可以透过那薄纱窥探到内外的身影。 他看着坐在屏风外的妻子,犹豫了片刻后,心一横,开始解身上的衣扣。 片刻时间,元济便脱得只剩一件贴身的衣物,案上有一面铜镜,他看着铜镜,而后回头看了一眼屏风。 透过屏风,杨婧的视线并不在里面,于是他便将最后一件贴身的衣物也脱下。 他看着铜镜里的身影,胸口处有一块明显的烫伤。 ———————— “母亲。”已散去总角,束为发髻的少年走到铜镜前,看到母亲眼里的泪水,深感自责。 妇人看着她胸口上的伤,心疼的止不住泪,“傻孩子。” “是不是孩儿真的成为了儿郎,翁翁才会喜欢呢?”她向母亲问道,“还有父亲,这样,他是不是就会回来了。” 年轻的妇人擦去泪眼,将她搂进怀中,“他们不喜欢又如何。” “我们又何须他们喜欢呢。”妇人向她说道,“你有娘,娘有你,这就足够了。” “不管济儿是什么样子的,都是娘最爱的济儿,这一点,从你生下来,就永远不会变。”妇人又道,“娘之所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也不是为了挽回谁的心,娘只是不想你被这些规矩与礼法困住一生,将来的路,你长大后可以自行选择,穿什么样衣,用什么样的身份,走怎么样的路。” “娘只会看着,你自己走。” “你要走得,比娘更远。” ———————— 元济看着铜镜中的人,缓缓伸出手摸向那道伤口,而后长舒了一口气,踏进了汤水中。 “七娘。”元济坐在水中,忽然睁开眼喊道。 “在呢,”杨婧看向屏风,应答道,“怎么了?” “你不好奇我吗?”元济忽然说道。 这一次杨婧没有立马回答,“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她起身,绕过了屏风,尽管元济是背对着坐在水中的,但案上那面铜镜,却能照见水中,清澈见底的汤水,一览无余。 元济的眼里透着诧异与慌张,但也只有片刻而已,她看着镜子里,杨婧气定神闲的模样,“我有想过,尤其是你给出的许多回答。” “是什么时候?”元济又问道,“我很好奇。” “很多年以前。”杨婧回道,“从前,你的言语与行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啊...”她迈步缓缓走向元济,“这里,是不一样的。”她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有着跳动的心脏。 “就像怀疑子殊那样吗。”元济又道。 “不,”杨婧给出了否认,“不一样。” “我对张中丞,没有那样的好奇心。”杨婧道。 “婚后,母亲也与我交谈了一番,我让她不要告诉你。”杨婧又道,“我在等你,亲口向我说出来。” 元济转过身,她看着杨婧,“我不是有意要欺瞒你,只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杨婧走到水边,伸手摸了摸元济的脸,“你还记得,我从前和你说的话吗?” 元济抬起眼,“从前?” “及笄之前。”杨婧说道,“你来找过我,那个时候,母亲刚从岭南回来。” —————— “七娘,我阿娘从岭南带了一些果脯回来。” “给。”元济将储存在密封罐子中的果脯双手奉上,“你要及笄了,提前祝贺你。” “县主没有其它的话吗?”杨婧问道。 “我娘...”元济欲言又止,“让我问你婚嫁的打算。” “又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元济又改口问道。 杨婧迟疑了片刻,她看着元济,“她最好是一个心思简单的人,没有庞杂的关系,总之,我不要嫁给一个骗子。” —————— “原来,你的话,竟是这个意思。”元济听着杨婧的话,想到从前,于是恍然大悟,“当时是我误解了你。” “因为你只看到了自己的表面,那是你呈现给世人的,这么多年,连你自己也忘了吧,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杨婧将袖子挽起,伸手搭上元济的肩膀,替她揉了揉肩背。 这一刻,元济才敢完全放松下来,“我不是...有意想要一直骗你。”但同时她又变得更加紧张了,她侧头,用余光瞥向杨婧,“尤其是当我发现,我的情感有了变化时,我便更加不敢开口了。” 第205章 “你不说,又怎么会知道,你不问,又怎么会知道。”杨婧在她身后说道。 ———————— 元济原本和小张是一类人,所以这两人才会很快就玩到一起,但是张因为顾家的变故才导致成了这样子。 元济不是真纨绔哈,文墨那些人家都是会的,只是心眼子不多,比较直爽。 元济现在快三十岁,福昌县主真的给了她很多爱。(她的童年有映射重男轻女的家庭) 爱你的人,会接纳你的全部,凡是要求,挑剔,无须质疑,要么不懂爱,要么不爱。 第187章 长相思(四十) 长相思(四十):杨婧:“元少卿这般将人弄湿了,也不负责的吗。” 元济听着杨婧的话,于是转过身,并将汤水带出,一把抱住了她,“七娘。” 带出的汤水,和湿漉的身体,打湿了杨婧的绿色襦裙,她伸出手回应着元济,轻轻安抚着她,“这些年,你一定很累吧。” 水珠从元济的脸颊流下,她的眼中湿润,滚烫,“除了此事,我对你再无隐瞒。” “我知道。”杨婧抚摸着她的后背,“此事,关乎你的生死,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不管是对何人,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若将来,真有武皇重现那天,”杨婧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元济,“兄长也不必再这般遮掩与躲藏。” 元济松开手,长呼了一口气,“所以我现在很愁苦,这个官当得我,提心吊胆。”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元济又道,她看着妻子,“我只怕连累了你和娘。” 杨婧摇了摇头,“可这座宅邸能够维持富贵,上上下下百余人,不光是靠福昌县主的经商之才,还有你的官身。” “因此,又怎么能说是连累呢。”杨婧继续说道,“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我是怕我,做不好这个官。”元济真正担忧的,还是对自己的不相信,“这些年,我散漫惯了,从前官场上的人,大家都敬我是福昌县主之子,所以各种阿谀奉承,可越往高处走,碰到的人越多,越显贵,我心里没底。” “就像今日那条红鲤,我不会认为,那老翁说的是我。”元济又道,“至于灾祸...” “如果人的命可以由他人言断,那么这个天下岂不是就乱套了。”杨婧打断了元济的话,“不要低估自己,也不要轻看了自己。” 听着妻子的宽慰,元济点了点头,再次将她搂进怀中,“七娘,真的很感激你。” “仔细想想,这些年,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元济又道,二人自小相识,虽时常拌嘴,但情感却依旧极好,“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情感也越来越复杂,我不知道这对不对。” “但是你小的时候,我只是拿你当妹妹看的。”元济连忙又道,“我没有想过会与你成亲,更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 “小的时候...”杨婧的思绪一下被拉回了儿时,“貌似小时候是我跟着你更多吧,是谁不愿意带着我,若不是母亲出面,你可是百般不愿。” 元济一下被说红了脸,“你才那么点大,万一弄丢了怎么办,宁远侯府人人都习武,我可得罪不起。” “是吗,弄丢?”杨婧于是将手松开。 元济一下回过神来,慌忙将她拉住,“我哪儿舍得将七娘弄丢呀,宝贝还来不及呢。” “好了,衣裳都给你弄湿了。”杨婧本想给元济再次推开。 元济眼神犹豫,而后将杨婧一把拉进了汤水中,“反正都湿了,七娘不如同我共沐浴。” “都什么时候了。”杨婧看着元济说道,但却并不恼怒,只是提醒道,“适才母亲派人来传话了,让我们过去用晚膳。” “沐浴而已,不会耽搁晚膳的。”元济随后松开手,游到一旁坐了下来,并没有下一步的打算。 “你...”杨婧愣在了水中,“元少卿这般将人弄湿了,也不负责的吗。” “啊?”元济直愣愣的看着杨婧,而后才明白过来的起身靠近,“我...”犹豫了一番后,红着脸将妻子身上的衣物一一解开。 “只是为了遮掩身份,我才仍唤你一声阿兄,但都是女子,阿兄为何这般羞涩?”杨婧抓住元济的手腕说道。 “哎呀,”元济慌忙转过身去,此时她整个人都变得红了起来,“七娘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好了,不逗你了。”杨婧笑了笑,“早些过去吧,许是母亲有事。” “嗯。”元济点头,“七娘…” “嗯?” ------------------------------------- ——崇仁坊·魏王府—— “张中丞。”魏王友贺覃站在府邸的大门前,向从马车内弓腰走出的赤袍行礼,“好久不见。” 张景初望了一眼魏王府的门匾,而后走下马车,作揖回礼道:“好久不见。” 崇仁坊多居住权贵,所以张景初的车马便被众人看在了眼里。 加上内枢密使杨福恭的打探,于是朝野很快便流传出了,昭阳公主驸马、御史中丞张景初在立储上,选择了魏王李瑞。 “大王在府中的听雨亭等候中丞。”贺覃说道。 因为东宫之事,李瑞传见张景初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只是在酒肆,而如今却堂而皇之的将人请至府邸,且是在皇帝召见后,魏王府的马车便等候在了大明宫前。 李瑞强硬的态度,不容拒绝,犹如储君之位,势在必得。 “有劳。”张景初旋即入了府,跟随府中的侍卫一路来到了观景的庭院。 “大郎写的字,越来越好了。” 王府的雨亭内,魏王李瑞怀抱着自己的长子,与魏王妃杜氏围坐在一起。 “夫君要给大郎挑选老师吗?”杜氏问道。 “嗯,他已启蒙,是时候找一个授业之师。”李瑞点头道。 “不知道夫君,钟意了哪位先生?”杜氏看着丈夫又问道。 “大王,张中丞到了。”府中家奴走到亭外,叉手提醒道。 杜氏遂向外望去,而后便看到了张景初的身影,鹿鸣宴上的言论,她至今未忘,“原来是圣人去年钦点的探花郎。” 李瑞看向妻子,“张先生是我的幕僚,但我并非是要择他为大郎的老师。” 妻子杜氏不解,疑惑的看着丈夫,片刻后福身说道:“这些事,都由夫君做主。” “你带着大郎先下去吧,我有些事要和张先生单独聊一聊。”李瑞将长子从自己的腿上抱下。 “喏。”杜氏于是带着儿子离去。 路上遇见时,张景初停下脚步,叉手行礼道:“下官张景初,见过魏王妃。” “张先生多礼了。”魏王妃杜氏极为随和,慈眉善目,“夫君就在凉亭内,先生请。” 张景初点头,看了一眼魏王妃身侧牵着的孩子,于是走向了凉亭。 “今日,圣人召见了你。”李瑞坐在棋盘前,端详着棋局。 “看来大王对下官仍然不放心。”张景初于是在他对座跪坐了下来。 “来陪本王下一局棋。”李瑞将棋局重拾,而后选定了先行的黑子,“先生的妻子,毕竟身上流淌着一半的萧氏血脉,而今先生又为太子长子之师。” “本王实在是,无法安心呐。”魏王落下一子。 张景初手中早已拿好了一颗白子,紧随而上,“人之常情,大王有此虑,也是应该的。” “宫中有人传出,圣人的召见,是为立储之事。”李瑞再次落子,并抬眼看向张景初,似乎在看她的反应,“听闻先生,举荐了吾?” 张景初跪坐在棋桌前,脸色平静,“圣人诸子,唯大王才德兼备,下官没有理由不推荐。” “不过,”张景初抬眼对视,“大王的消息灵通,下官前脚刚出大明宫,后脚便来到了魏王府。” 李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知道的,群臣和你推荐了谁,我并不在乎,我只想问,圣人选择了谁?” “东宫事变之后,朝野风向大变,”张景初道,“这朝中真真假假,充满了虚幻。” “但所有人都选择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张景初又道,“大王为何还要问呢。” “因为我不相信皇帝。”李瑞说道,“很多东西,都只是他想让人看到的而已。”他撑着桌子起身,似乎已无心再对弈,只是走到亭子的北端,望着院外。 “他让我们争斗。”李瑞回过身看着张景初,“让朝野争斗,让群臣争斗,好让他自己永远坐稳那个位置。” “于国于社稷,圣人心中已有答案。”张景初于是独自对弈起了棋局,“但是大王如今也看见了。” “圣人,不敢选您。”张景初抬起头道。 “他比谁都清楚,谁更合适做大唐的继任者。”李瑞说道。 “可君王要选的,是自己的继任者。”张景初道,“王,从您逼死太子开始,这就已经成为了定局。” 第206章 “您和太子这盘棋,没有赢家。”张景初又道。 “太子不是我逼死的,”李瑞生气的转过身,他似乎不愿意承认,“他是死于父亲之手。” “而之所以死的是他,是因为,我不想死而已。”李瑞又道,随后他走到棋桌前,将棋局一把掀翻,“既然我赢不了,那么下棋的人,也别想赢。”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那么大王今日唤下官前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刚刚的母子,你看到了?”李瑞静下心,跪坐下来问道。 “魏王妃,剑南节度使之女杜氏,下官看到了,王妃的身边还有一个孩童,想来是大王的郎君。”张景初回道。 “那是吾的嫡长子。”李瑞说道。 “小郎君与大王眉眼相似。”张景初道。 “他是吾的独子,已到启蒙的年岁。”李瑞看着张景初说道。 “原来大王,也要为自己的长子择师。”张景初于是明白,“不知是何人,能得大王看重。” “你之前共事的同僚,现大理寺少卿,元济。”李瑞道。 ———————— 张在过苦瓜日子,来看小元谈恋爱吧! 第188章 长相思(四十一) 长相思(四十一):元济:“我听到了,七娘的心声。” “你就一点也不生气吗?”元济背对着杨婧,冷静下来后问道,“我与母亲,这般欺瞒于你,还让你进了宅邸。” 杨婧看着元济,她的言语里充斥着小心翼翼,于是从水中抬起手,轻触上了元济的后背。 泡过汤水的手掌十分温热,触上肩背时,元济整个人都有一种酥麻之感,心脏也开始剧烈的跳动。 “早就知道的事情,又怎会生气呢。”杨婧说道,“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这也是我的选择。” 元济转过身,她看着水中的妻子,“真的吗?” 杨婧点头,“我知道你的紧张与顾虑,不过,你认为,女子应该过怎样的一生呢?” 听着杨婧的话,元济低头思索了片刻,“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思考过,但很多人都是一样的。” “可也有一些是不同的,不是吗?”杨婧道,“像我的母亲,长姐,她们便过着世人所能想到,所期望的一生。” “可那是,困住她们的一生啊。”杨婧又道,“在外人眼里,她们出身显贵,又嫁入高门,这是多么令人艳羡的一生,可是谁又能看到她们的背后,是怎样的隐忍与牺牲。” “谁又能看到,夜深人静时,她们对镜流泪的模样。”杨婧继续说道,“母亲心里的苦,不敢与父亲说,不敢告诉亲族,她只能抱着我哭。” “你的母亲也一样,但又不一样,迷途知返,且为你铺了一条全新,并供你自己选择的路。”杨婧看着元济道。 “我在这里得到了,就算是在侯府也没有过的尊重。” “因此,我还有什么是不满意的呢。” “若世间给以女子平等的生存之机,丈夫与子嗣,真的是我们需要的吗?” “你的身上,不就有答案。” “可是,无论是你,还是福昌县主,都需要借助男子的身份。” “所以这个答案,我们需要去争取。”杨婧看着元济道,“让世人明白,清楚,我们不是谁的依附。” “我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被保护,而是世间给以公正的待遇,让我们拥有握紧拳头的力量。” “女子同生于天地间,从来非弱者。” 听得杨婧的一番话,元济便也懂了,“我明白了。” “这是第一种回答,给我自己。”杨婧又道。 “还有第二种?”元济追问道。 “嗯,”杨婧点头,“第二种回答是,这是我心中做出的选择,很早以前的选择。” “这个回答,是给你的。”杨婧看着元济道。 元济听着杨婧的回答,忽然呆愣了片刻,而后回过神来上前一把抱住了妻子,“我听到了。” 心脏靠近的瞬间,起伏加剧,身体里的血液也跟随着迅速流淌开来,“七娘的心声。” -------------------------------------- ——魏王府—— 魏王李瑞的选择,并没有出乎张景初意料,但还是让她皱了皱眉头。 “大王要选择福昌县主之子元济为郎君的老师?”张景初看着李瑞确认道。 “对。”李瑞点头,似乎已经拿定了注意。 “元济曾是太子的伴读,亦为东宫的心腹。”张景初说道。 “当初福昌县主将他送进宫中读书,陪伴的可不止有太子。”李瑞说道,“少时,我与太子也没有那般嫌隙。” “而且...”李瑞盯着张景初,“你与元济颇为交好,而福昌县主又在暗中相助朔方。” “郎君是大王的独子,授业之师尤为重要。”张景初又道,“元济她...” “先生应该知道。”李瑞打断了张景初的话,“本王如此做选择,所考虑的,就不是老师自身了。” “他身后的势力,背景,这些都远远超过他自身的价值。”李瑞又道,“权贵做选择,不是一向如此吗。” “大王是想让朝中的风,完全吹向魏王府吗。”张景初问道,“逼迫群臣都做出选择。” “只有这样,我才有胜算。”李瑞说道,“既然他不敢选,那么我就逼他做出选择。” “当朝野都支持我的时候,即使是身为君主,也有很多是无法完全掌控的事。”李瑞又道,“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李恒。” “既然我已经胜了李恒,就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如此,张景初便也听得明白,这个老师,李瑞必选无疑。 “王想择师,应当前往福昌县主的宅邸,为何要传唤下官呢。”张景初道。 李瑞听着张景初的话,勾嘴一笑,“先生如此聪慧,就莫要与本王装糊涂了。” “元君是某在长安为数不多的友人,且有两次救命之恩,时局动荡,不敢牵连于她。”张景初道。 “先生不敢,可福昌县主却主动选择。”李瑞又道,他并不清楚福昌县主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知道张景初与她的联系,“他们是母子,脱不了干系的。” “王想让下官为之搭桥牵线?”张景初道。 “若有先生举荐,必定事半功倍。”李瑞笑道。 “王是圣人之子,若想替子择师...”张景初摩挲着放在腿上的手,眼里闪烁着犹豫的神情。 “福昌姑母与圣人关系一向近,”李瑞道,“怎么说,也是本王的长辈,该有的礼节可不能少。” “下官可为之一试。”张景初叉手道。 “先生,”李瑞看着张景初,“本王向来惜才,你若诚心选择本王,本王必保你一世无虞,永享富贵。” 张景初再次低头叉手,“愿为大王效力。” 从魏王府出来,已近黄昏之时,万丈霞光照耀在长安的城墙上。 张景初回头看了一眼,片刻后宅中的马车驶了过来,车夫搬下木梯,“郎君。” 张景初提起下裳提步踩了上去,车夫于一旁搀扶,张景初撑着他的胳膊,小声道:“替我带句话给福昌县主。” “喏。”车夫低头应道。 -------------------------------------- ——长安·福昌县主宅—— 黄昏过后,天色渐暗,用食的屋子里点燃了烛火。 “母亲。” “母亲。” 元济携妻子踏入屋内,向主座上的福昌县主行礼。 福昌县主看着二人,似乎察觉出了她们今日与以往不同的感觉,二人的关系好像亲近了许多,少了之前的生分与拘谨,“坐吧。” 尤其是元济,比从前更加殷勤了,“七娘。”他将座椅腾好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上。 福昌县主端起自己桌前的汤碗,自顾自的吃起了膳食,至于二人的事,她并没有过问。 “母亲今夜,为何突然让我到北院来?”元济看着母亲,开口问道。 福昌县主放下手中的碗,向左右使了眼色,侍奉的女使意会,于是将屋内其余人全部遣散。 元济看着众人离去,更加疑惑的看向母亲,“这是怎么了?” “前些时日东宫出了一些事。”福昌县主道,“我知道你心中很哀痛。” 元济听后,眼神瞬间就变得哀伤了起来,但比之前要好了不少,“母亲为何突然提起东宫。” “圣人将东宫的长子交给了萧贵妃抚养,并且让张景初做了皇长孙的老师,从而掀起了新一轮的夺嫡风波。”福昌县主道。 “孩儿在官场,知道这些。”元济说道,“现在是魏王与皇长孙之争,但皇长孙年幼。” “皇长孙年幼,却有圣人支持。”福昌县主道。 “母亲将妾与元郎唤来,应当不是为听这些,”杨婧听了片刻后,开口说道,“但又与之关联,想必,是有和元郎相关的官场之事吧。” 第207章 “还是七娘聪慧。”福昌县主看着杨婧说道,“圣人的做法,使魏王一党惶恐不安,为做应对,魏王李瑞开始拉拢人心。” 杨婧听后,看了一眼元济,“我听闻魏王纳妃于剑南节度使之女杜氏,之后再无纳妾,多年来只有一子一女,算着时间,这个孩子应该也到了启蒙之时。” 元济吃着碗里的粟米粥,听到母亲与妻子的对话,忽然瞪着眼睛道:“母亲提到了皇长孙还有子殊为老师,七娘又说与我相关,这该不会是,魏王要替他儿子选老师,所选之人...” “是我吧?”元济诧异的指着自己,满脸惊愕。 “对。”主座上的福昌县主道,“魏王想通过你,来稳定局势。” 元济听后,差点将自己噎住,于是放下碗用力咳嗽了几声。 杨婧见状于是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走到她的身侧,替她拍了拍背,又端来一碗清水,“喝点水。” 元济抬起脑袋,看着母亲,“李瑞莫不是脑子坏掉了,让我给他儿子当老师?” “他是有多讨厌他这个儿子啊。”元济又道。 元济的纨绔之名,可是传遍整个长安,所以她才会如此惊愕。 “魏王如此做选择,并不是真的要为他的儿子选择老师。”杨婧说道,“他所看重的,不过是元郎身后的势力,还有元郎与张中丞的关系。” 福昌县主点头,“李瑞的野心,可不小呢。” “我从前觉得他畏缩,行事过于谨慎,如今看来,是我看错了。” “他这是要公开与圣人...”杨婧看向福昌县主,“博弈啊。” 第189章 (四十二) 长相思令(四十二):杨婧:“难道你要一直睡在书房中吗?” “东宫的事情刚过没多久,母亲这个消息,是从何来的?”杨婧回到自己的座上,看着福昌县主问道,魏王要替子择师这个消息,似乎还没有传出来。 “是张中丞派人来传的信。”福昌县主说道。 “子殊?”元济抬起头,“子殊真的选择了魏王吗?” “张中丞在明面上,一直是魏王的人。”杨婧说道,“但魏王多疑,必然不会完全相信张中丞。” “如今张中丞作为昭阳公主的驸马,也代表着昭阳公主,所以魏王想要拉拢张中丞。”杨婧逐步分析道,“让元郎为师一事,想必也是魏王与张中丞所托。” “官盐一案后,元郎与张中丞关系近,而母亲送盐于朔方之事,已非秘闻,所以魏王是想要借此举,拉拢朝廷如今最大的势力,昭阳公主所在的朔方军。”杨婧又道。“而且元郎已与我成亲,我的背后还有一个宁远侯府,魏王之举...”她看着福昌县主。 福昌县主闭眼长叹,“魏王与太子之争,结局看似是魏王胜出,但也打破了朝中制衡的僵局。” “所以圣人才会将皇长孙接进宫中。”杨婧道,“因为他不希望魏王的羽翼过丰,以至于无法节制,危及皇权。” “但是立储之事,恐怕圣人心中早有打算。”杨婧又道。 “七娘,你觉得圣人,会立谁为储君?”福昌县主看着杨婧问道。 杨婧沉默了片刻,而后抬头反问,“母亲选择谁?” “你是觉得,我们选择了谁,谁就会成为太子?”福昌县主道。 杨婧点头,“所以张中丞才会派人来信,这是告知之意,而不是阻止。” “我们的选择,会改变朝中的风向,因为在没有选择前,群臣都是默认皇长孙。”杨婧说道,“这样的话,朝中东宫旧部的势力仍然可以凝结,与魏王分廷抗衡。” “但倘若母亲选择了魏王,局势便会一边倒。” “到那时,那些中立的大臣,也会做出选择的。” “那么立魏王为储君的声音,就会盖过其他的声音。” 听着杨婧的分析,“魏王这是在逼迫圣人立储。”福昌县主道。 “正是这样。”杨婧道,“魏王身后有陇右、剑南两大节度使支持,能够与之抗衡的,只有朔方与江淮两地。” “这么说来,如果我们不愿意,那么就会一直持续陷入僵局。”福昌县主思索了片刻。 “元郎。”杨婧看向元济,“你是怎么想的。” 元济认真的听着母亲与妻子对话,她沉默了片刻,“我七岁时入宫,陪伴太子殿下读书,那个时候,魏王也在,太子宅心仁厚,而魏王也没有争心,兄友弟恭,再后来,朝中风云突变,圣人专宠魏王,一切都变了。” “不管怎么样,太子殿下死于与魏王的党争,我受殿下恩惠,安然无虞至今,也因此娶了七娘,所以...”元济看着母亲,“我不愿成为魏王的人。” 杨婧听后点了点头,她看向福昌县主,然而福昌县主这一次所做的选择却出人意料。 “太子与魏王之争已经过去,我知道你哀痛,但这就是政治斗争。”福昌县主淡下脸色,“已经发生的事,再无挽回的可能,向后看,只会绊住你的脚。” “魏王选的不是老师,那么我们选的,也未必一定要是魏王。”福昌县主又道,“张景初之所以派人告知,便是已经应下了魏王。” “她的计划我不清楚,但她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福昌县主继续道。 杨婧听着福昌县主的话,于是明白,“妾明白了,有时候选择并不是选择。” “魏王既然想与皇权争斗,那么我们帮上一把又如何。”福昌县主道,“做了太子,可不一定能成为君王。” “古来以太子继位的君主,又有几人呢。”福昌县主又道,“弑父杀兄,篡权夺位者,比比皆是。” 杨婧看着元济,“元郎。” 元济再次沉默了片刻,杨婧看出来了她的犹豫,“没有关系的,这件事不着急做决定,魏王的动作也没有那么快。” “我知道。”元济叹道。 ----------------------------------------- ——朔方·九原郡—— 是夜,李绾的亲卫虞萍提着一个食盒来到了书房的院中。 咚咚!—— 李绾书房的门被敲响,她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一眼,“何事?” “将军,夜深了。”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进来吧。” 虞萍提着食盒踏入院中,“末将来给将军送宵夜。” “沈主簿亲手做的。”虞萍又道,“末将看将军夜深了也还未歇息。” 食盒打开时,菜肴的香味便飘了出来,“沈主簿的手艺,将军一定要尝尝。” “书虞的确是好手艺。”李绾尝了一口说道。 “这么晚了,将军还不睡吗?”吃完之后,虞萍将其收拾好,见李绾又开始提笔,于是关心的问道。 李绾摇了摇头,而后伸手扭了扭脖子,虞萍见状,于是主动上前,“将军,末将之前给人揉过肩,可帮您试试。”而后便走到李绾的座后,替她揉起了肩膀。 “怎么样?”一边揉着一边问道。 李绾点了点头,觉得紧绷的肩颈一下松散了很多,“没有想到,你还会这个。” “末将是个粗人,下了地之后浑身酸痛,所以有时候我们就会相互这样,否则第二天要下不了地。”虞萍说道。 “公主。”门外传来的赵朔的声音。 “什么事。”李绾看着入内的赵朔问道。 “长安来的消息。”赵朔叉手道。 “虞萍,你先下去。”李绾扭头看着虞萍道。 “喏。”虞萍于是退开,叉手应道。 待人走后,赵朔这才将密信呈上,“公主离开后,朝野掀起了立储的风波。” “老师...”李绾看着麻黄的信纸上写满的小字,“东宫的丧事才多久,太子尸骨未寒,朝野就开始为争储君而异动。” “可这些,都是圣人所挑起的。”赵朔道,“若是没有皇长孙一事,长安应该能够太平一阵子。” 李绾将信纸一角置于烛台上点燃,眼中火瞬间涌起,“可是圣人,已经等不起了。” 赵朔愣了愣,此次李绾回长安,他并没有一同跟随,“公主的意思是?” 而李绾为萧氏一族与张景初回京,面见皇帝时,便发觉他的气色大不如从前,于是也问过了母亲。 “圣人的身体每况愈下。”李绾说道。 “怪不得如此着急。”赵朔道。 “恐怕魏王,比圣人更着急吧。”李绾叮嘱道,“盯紧朝中的动作,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报吾。” “喏。”赵朔叉手道。 “长安要变天,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李绾闭眼道。 “明白。”赵朔点头。 片刻后,书房内只剩下李绾一人,她起身走到窗台前,看着屋顶上新的一轮明月,“七娘。” “接下来的长安,又会发生什么呢。”李绾闭上眼,却是一副战争的场景,遍地尸骨,令人惊魂。 第208章 ---------------------------------------- ——长安城·福昌县主宅—— 咚咚!—— “谁啊。”元济起身将房门打开。 却发现是杨婧身侧的女使,“郎君,少夫人说,请您今夜搬回东院居住。” 元济瞪着双眼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啊,好。”说罢,她便关上了房门,背对着靠在了门上。 “七娘...”想着女使的提醒,元济心中激动万分,却又十分的紧张,在一番内心争斗后,最终还是拿上了自己的衣物,蹑手蹑脚的来到了宅邸东边最大的一处院子。 这里经过杨婧的打理后,成了一处小的盆栽园,与福昌县主一样,妻子也十分钟爱花卉。 咚咚! “咳咳。”元济敲门口咳嗽了几声。 “进来。” 只听得屋内传来了柔和的声音,让元济心中一颤,她轻轻推开没有上锁的房门。 而后小心翼翼的迈进了一只脚,并往里面探去一丝视线,只见杨婧坐在镜台前正在散发,“七娘。”于是她入内喊道。 杨婧见她走近,于是递上梳子,但是没有说话。 元济接过梳子,跪坐在了她的身后,替她将发髻散下,而后轻轻梳顺头发。 “为何突然唤我回院中?”元济一边梳头,一边忍不住问道。 “难道你要一直睡在书房中吗?”杨婧看着铜镜里,元济羞涩的神情。 “我当然...”那理直气壮的回答只持续了片刻,便又疲软了下去,“不想了。” “既然我们把话都说开了,我也知晓了你的情况,那么搬回来也无妨。”杨婧说道,“更何况,你一直睡在书房,若外人听了,又要如何传言我们。” “究竟是你不喜我,还是我厌你呢。”杨婧又道,“既然都不是,又为何要如此。” ———————— 张的恋爱不急,公主是望妻石! 第190章 长相思(四十三) 长相思(四十三):私心 “又为何要...”杨婧看着元济,“分开睡。” 元济与妻子对视着,这样的问话,让她有些答不上来,先前搬去书房,是因为她们之间的成亲只是为了替杨婧将晋国公府的提亲推去。 元济并没有想得十分深入,只是不愿杨婧落进李家那样的狼窝之中受苦。 “这些年,兄长一直待我如亲妹妹一般。”杨婧看着元济继续说道,“替我抵挡晋国公府的提亲时,难道兄长就全然只有为我考虑的打算,而没有半点的私心吗?” 元济看着杨婧的眼神,她似在期待自己给出的答案,“私心...” “若要论私心,在这样朝夕相处的时间中,我对七娘有着情意早已变化,又岂能没有私心呢。”元济回道,“但这种事,说出来谁又相信,说出来,又能如何。” “且不说身份之事。”元济又道,“便是我年长你十岁,也让我不敢对你真的生有非分之想。” “所以晋国公府的事,是我私心所在吧。”元济低下头,“以替你解围的名义,自私的将你留在我的身边。” “所以那段时间,你很煎熬。”杨婧说道,婚后的相处,元济明显没有从前那般大方自然,心中似乎在做挣扎。 元济看着妻子,轻轻点头,“嗯,欺骗与隐瞒,尤其是对在意的人,这让我很难受,我明明不想如此。” “现在你已明了。”杨婧说道,她看着元济,伸出手抚摸上她的脸,“我从始至终,就不在乎你的身份。” “而你也知道我需要什么,不是么。”杨婧又道。 听到妻子的话,元济心中触动,遂直起腰身,扑进了妻子的怀中,“每次与七娘在一起,听你说话,我的心中那些压抑,便会好上许多。” “从前是娘支撑着我,而今又多了你。”元济紧紧抱住妻子,将脑袋埋进她的脖颈之中,“这让我觉得,没有谁比我更幸运了。” “即使没有高官厚禄,没有权势,但有你和阿娘陪在我的身边,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元济又道。 杨婧伸出手抚摸着元济的后背,“我出生在侯府,若没有你与母亲,我的命运便会同我阿娘与阿姐一样,成为大多数人中的一个。” “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就连选择的权力...”杨婧轻叹一口气,“对我而言,遇到你与母亲,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呢。” “可这世间诸多苦难,皆是因为人心所致,他们贪婪,虚伪,不能因为我们当下没有置身其中,便将之视而不见。”杨婧继续说道,“终有一天,这世间对我们的种种不公,或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降临在我们的身上。” “看得见,与看不见的。” “所以,在我们有力量的时候,便要想到来日可能发生的种种,而非是困于安逸。” “今日的力量,若能好好利用,或可助来日的自己于困顿之中。” “也助,万千人于水火。” 元济靠在杨婧的怀中,听着她在耳畔说的话,于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七娘的意思。” “魏王的这件事,你们是希望我答应。”元济说道。 “此事虽是朝中的争斗,但毕竟是与你有关。”杨婧说道,“我没有母亲那样狠绝,不希望你违背自己的心意,那样煎熬度日。” “这件事我仔细想了很久,你和母亲说的对,这并不是拜师这样简单,也不是我收学生之事,而是朝中的立储之争。”元济说道,“从我的私心来说,我并不希望魏王成为太子。” “虽说争斗是皇帝所促成,可是倘若没有丝毫野心,昔日的兄弟也不至于反目成仇。”元济又道,“但是,太子只是太子,并非君王。” “成为储君,未必就能顺利成为君主。”想明白之后,元济似乎接受了这个结局,“你们是想将魏王推向风口浪尖,让圣人越来越忌惮,从而让立储之争转变为圣人与魏王之争。” “可是倘若魏王争权失败,死于圣人之手,那么我这个魏王之子的老师,能够顺利逃脱吗?”元济向妻子提出了疑问。 杨婧听后,笑了笑,“有的时候,你想的也很全面。” 元济直起身子,她看着妻子愣了愣,“七娘,你怎么小瞧我,好歹我也在大理寺呆了这么多年,见了多少案子,多少争斗啊。” “总不至于这样的事情都看不明白,看不清楚。”元济又道。 “你知道,祸不及幼子。”杨婧说道,“魏王之子,也是皇室血脉,你只是作为授业之师,而非魏王从属,况且,你的身份特殊。” “你也是宗室之后。”杨婧又道,“母亲既然敢应从张中丞,定然是有万全之策的。” 元济听后,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只要你与阿娘商量好了,那么我便去做。” 杨婧抚摸着元济的脸,“有的时候,兄长可以试着相信自己的判断,我是说万一,我们不在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元济说道,“但是现下,你和娘都在。” “若真有万一之时,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元济又道。 --------------------------------------- 贞祐十八年,三月中旬。 关于立储之事,朝中流言四起,御史中丞张景初入魏王府之事,似乎经人刻意散播,于是便也在朝中传了开来。 ——大明宫—— 是日清晨,张景初来到皇子受学的宫殿中,为皇长孙李澹讲学。 天还未亮,李澹便已等候在了殿中,“先生。” “皇长孙。”张景初行礼道。 李澹回礼之后便寻到位置坐下,张景初于是走上讲台,“今日要为...” “先生。”李澹看着张景初,开口将她的讲学打断。 张景初抬眼,而后将书本关上,“皇长孙今日,有话要问?” “先生听到近日宫中的流言了吗。”李澹问道。 张景初看着李澹,七八岁的孩童脸上,却浮现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皇长孙想说什么?” “他们说先生是魏王的臣属。”李澹说道,他盯着张景初,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某是以贡举入仕,乃是天子门生,是圣人的臣子。”张景初看着李澹回道。 “那么先生会选魏王做太子吗?”李澹又问道。 显然朝野的流言,已经传到了内廷之中,就连年幼的李澹也都知晓了此事。 “太子殿下刚刚入葬,尸骨未寒,重新立储,为时尚早。”张景初回道,“圣人召见也不过是为群臣逼迫之事。” 李澹低头思考了片刻,而后抬起头看着张景初,“张娘娘说,是魏王害死了父亲。” “我父亲才是太子,他为魏王所害,可最后,魏王却要成为太子了。”李澹红着眼睛说道。 张景初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仇恨,就如同当年的自己,看着铜镜里血红的双眼,从此,她的心中,只剩下了复仇,这一个念想。 第209章 “所以皇长孙是来质问某,为何要选魏王。”张景初看着李澹道,她将手中的书放下,而后坐到一旁。 “老师。”李澹看着张景初喊道,“你是昭阳姑母的驸马,昭阳公主的母亲姓萧,我的母亲也姓萧,母亲让我选你,可你...” “为何不选我?”李澹问道。 张景初沉下了脸色,“是谁人指使皇长孙如此说话的?”她问道。 “没有谁指使。”李澹回道,“如果不争,我就会和父亲一样的下场,如果不争,我就无法保护我的母亲与妹妹,先生不是也如此教诲于我。” “他们都说现在的朝堂,只要昭阳姑母选了谁,谁就是大唐新一任的储君。”李澹又道。 张景初于是明白,李澹身处在宫中,身边所接触的人,深染权力之争,而处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容易受人左右,更何况李澹如今没有了双亲的庇佑,性情必定大变,也开始多疑了起来。 现在的朝廷,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包括宗室,如今就连先太子的长子也都开始向张景初靠拢。 她代表着,昭阳公主所在的朔方所做出的选择,而流言一出,作为李萧两族之子的李澹,便也开始恐慌。 如果张景初真的代表昭阳公主选择了魏王,那么李澹入宫将毫无意义,也毫无胜算。 张景初起身,走到了李澹的跟前,“所以皇长孙入宫,是想为父亲报仇?” “是报仇,也不是报仇,”李澹说道,他的眼里露出了阴狠,“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阿爷是太子,所以我理应是太孙,魏王,他是臣子,没有资格相争。” 藏不住的野心,全部被张景初看在了眼里,她缓缓蹲了下来,“澹儿。”这一次,张景初改唤了称呼,“朝中的流言,还有身边人的闲言碎语,你应该要有自己的判断能力,而不是听信谗言。” “你的昭阳姑母,不仅仅是你的姑母,也是你的姨母。”张景初道。 “我便是没有完全听信,因此才会来问姨父。”李澹也改唤了称呼。 ———————— 张成了香饽饽 第191章 长相思(四十四) 长相思(四十四):荥阳郑氏 “他们说,姨父的选择,便是姨母的选择。”李澹看着张景初,眼眸中尽是猜忌之心。 张景初听着李澹的话,颇有耐心的回道:“某与皇长孙的姨母虽在婚姻之中,但是我们的选择,不必一致。” “贵妃娘子可有与长孙说什么吗?”张景初又问道。 “姑祖母...”李澹低下头,“姑祖母是萧家的人,姨父应该很清楚。” “但是姨父现在是皇祖父最器重的臣子,所以姨父的选择,没有人可以干涉,即使是姨母也不能。”李澹又道。 张景初跪坐在讲台上,看来今日不给出一个回复,李澹便不会罢休。 她从这个孩子的眼中看到了野心,即使不用自己刻意的去引导,出身于帝王之家,求生之欲,让他本能的产生了争夺之心,就如魏王所言,不争,等待的只会是死亡。 她能够理解,却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拜姨父为老师,是母亲让我做的。”李澹继续说道,“也是我向皇祖父的请求。” “我答应了皇长孙的母亲。”张景初终于回道,“好好教导皇长孙。” “倘若魏王真的做了太子。”李澹见老师不愿意正面回答,也逐渐失去了耐心,“他不会放过我的。” “就像,我也不会放过他。”李澹又道,“他害死了我的父亲,我绝不可能原谅。” 张景初没有想到,李澹会逼迫自己站队,而且是步步紧逼,“母亲希望老师可以庇佑我,可如果到了那个时候,老师真的还能把控局面吗?” “以魏王的权势,即使老师助他夺位,狡兔死,走狗烹,老师将来的处境,也绝不会好过的。” 张景初对视着李澹,他的聪慧,远超他的父亲,能深得皇帝喜爱,或许也正是因为他的聪慧。 倘若李澹的年岁再稍长一些,皇帝的选择说不定真的会改变,但是铺设一条帝王之路,需要耗费的精力太多,此刻已至暮年的皇帝,显然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培养太子二十余年,东宫所树立起的威望,却在一夕之间坍塌殆尽,皇帝也瞬间苍老了许多,那份准备为太子发出的罪己诏,也最终销毁在了中书省内。 张景初摩挲着端在腹前的双手,她没有立马作答,而是沉默的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老师有自己的考量,”李澹见张景初不说话,心中也开始有些慌乱,“李澹毕竟势单力孤,难以与魏王抗衡。” “至于父亲那些旧部,还有不少人是持观望的态度。”李澹又道,“老师既然收下了学生,学生也不愿意为难老师。” 张景初睁开眼睛,而后向殿外看了一眼,李澹的身侧跟随着一个从宫中出来的内侍。 “看来今日,皇长孙是没有心思受课了。”张景初将案上的书本收起说道。 李澹见张景初如此态度,彻底陷入了慌乱,“老师...” “皇长孙不必惊慌,”张景初看着李澹道,“某说的话,皇长孙不应该只取自己想要听到的,与对自己不利的。” 说罢,张景初便起身,“如此,某今日也不再布置课业,望长孙重温今日对话,仔细思量。”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从授课的大殿离开,留下李澹独自坐在殿中沉思了良久。 “郎君。”直到宦官刘喜入内提醒,“今日张中丞怎么离去的如此之快。” 刘喜走到李澹的身侧,“难道郎君与张中丞提及了朝堂上的立储之事?” 李澹抬起头,他看着刘喜,“你说的很对,老师他,好像选择了魏王。” 刘喜神色大惊,“是宫中的人都在传,圣人在召见过张中丞之后,便想要立魏王做太子了。” 宫中的流言,几乎都是经过润色之后的以讹传讹,而自幼就生长在东宫的李澹,亲眼见到生父死于皇权争斗,便对这些流言蜚语所惊恐。 加上身边的宦官也在怂恿他争夺权力,这些人都是东宫出来的,他们很清楚落败的结局,为了不走向灭亡,便只能怂恿李澹去抢夺。 皇帝因丧子之痛的突然疼爱,给了他们一线希望。 “如果皇祖父真的立了魏王...”李澹看着刘喜。 “如果圣人真的立了魏王为太子,那么长安便将再无郎君的容身之处了。”刘喜提醒道,“若是无法说动张中丞,郎君便只剩圣人这一条路可走。” ---------------------------------------- ——大明宫·延英殿—— 皇帝半躺在延英殿偏殿的榻上,高寻跪在榻前替他揉捏着双腿。 “近日宫中似乎多了不少流言。”皇帝手中拿着一卷书,“是关于立储的事吗?” 跪在殿中的内枢密使杨福恭点头,“回陛下,近日朝野对于立储之事,议论颇多,也不知怎么的,那流言就突然传开了。” “什么流言?”皇帝放下手中的书,瞥向杨福恭。 杨福恭低着脑袋,而后跪伏道:“朝野都在传,说陛下将要立魏王为太子。” “朕什么时候说过要立魏王为太子了?”皇帝从榻上坐起,一旁的高寻于是退到一边。 杨福恭跪在地上,“陛下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是长安城内,几乎都在传言。” 皇帝将手中的书扔下,而后起身,“朝中立储的奏疏,朕一本也没有应,更没有与谁说过要立太子之事,就连郑严昌,朕都没有和他说过半个字。” “而今朝堂,人心皆向魏王,只有左相不曾参与立储之事。”杨福恭说道,“门下省也比较安分。” 郑严昌作为老臣,一向不参与立储之事,先前太子与魏王的党争,也都全部避开。 “那么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传开的?”皇帝问道。 杨福恭思考了片刻,而后回道:“陛下召见完张中丞后,魏王将他请进了府邸。” “魏王吗?”皇帝皱了皱眉头,随后又重新坐下,他揉了揉肿胀的额头,“这么说来,这个流言是有人刻意散播的。” “太子尸骨未寒,他就如此心急的想要坐上那个位子吗。”皇帝长叹了一声。 -------------------------------------- ——长安城·平康坊·胡姬酒肆—— 在平康坊的胡姬酒肆内,魏王李瑞穿着便服坐在了二楼,凭栏向下望着楼底戏台上的歌舞。 “听说没,圣人要立魏王为太子了。” “太子殿下刚刚薨逝,圣人就要立新的太子了吗,这会不会太快了一些。” “太子畏罪自尽,朝廷连丧事都没有替其操办,棺椁也没有入陵,看来早已厌弃,否则也不会这么快立新的太子出来吧。” “听说太子卷入了前右相李良远的案子中,负责审理的人,正是魏王呢,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第210章 “嗨,这还看不出来吗,太子与魏王之争,是太子落败了。” “看来圣人独宠魏王之事,并非虚假。” “李良远拜相多年,所贪赃的银两不计其数,东宫也与之有染,这样的人如果继位,苦的恐怕是我们这些百姓。” “反倒是魏王,虽受圣人专宠,却从来没有骄纵之举。” “听说魏王只有一位王妃,正妻一人,就连妾室都没有。” “这样的人当了皇帝,想必不会差的。” “就是。” 李瑞手持酒杯,听着旁侧的酒桌上传来的议论,勾了勾嘴角。 “这流言果然一旦传开,便无法阻止它扩散。”李瑞说道。 “内枢密使杨福恭手下有一支暗卫,在大唐各地设有暗桩,专司情报,这样的流言,恐怕圣人很快就会知晓。”对坐的贺覃有些担忧李瑞的做法。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李瑞不慌不忙的说道,“舆论在我,民心也在我。” “人只要一旦失德,哪怕他之前做的再好,也会受人唾弃。” “否则这些年,我为何一直这样谨小慎微。”李瑞又道,“我可不相信君王的宠爱。” “君恩如流水,而流水易逝。”李瑞饮下杯中的酒,“指望着别人的怜悯与施舍,终其一生,都会受制于人。” 就在将酒杯放下,准备起身时,楼下却发生了争执的声音。 几个穿着华丽的客人,想要点名那台上献艺的歌女,歌女不从,便用银两将人砸伤。 酒肆的店主胡十一娘亲自出来解围,谁知那客人却不依不饶,并且命家奴动手强抢。 “郎君可否看在奴家的面子上,高抬贵手。”胡十一娘赔笑道,并且拿出了金银。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酒肆的老板,也敢让我家郎君高抬贵手?”在主人的纵容下,就连家奴也十分的蛮横,将之拒绝,“我家郎君可是荥阳郑氏子弟,也是你们可以高攀的?” “荥阳郑氏。”李瑞站在楼上,负手观望着,“左相,便是荥阳郑氏出身吧。” 李良远死后,中书令一职便空缺了下来,如今由门下侍中郑严昌一人把持着政事堂。 “荥阳郑氏,的确是高门。” 眼见酒家无法应付,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出了一道声音,一道令楼上观望之人所熟悉的声音。 ———————— 头痛了两天,所以晚了点,抱歉~ 第192章 长相思(四十五) 长相思(四十五):赵王李钦 “难道左相,身为百官之首,便是如此管教族人的?” 众人顺着说话的声音望去,只见是一个二十来岁,穿着锦衣,气质不凡的年轻郎君。 “你是何人?”郑氏家奴指着说话的年轻人问道。 只见他身侧的随从,瞪着锐利的双眼,身手极快,顷刻间便将指人的家奴一招制服,差点掰断了他的手指,“放肆!” “啊!疼!” “郎君。”家奴疼痛难忍,于是向少主人投去求救的目光。 “你是什么人,连我郑氏的家奴都敢动手?”郑氏郎君看着衣着不凡的年轻挑眉道。 “五大王。”酒肆的主人胡十一娘向年轻郎君叉手行礼,以及他身侧另外一名穿着男装的小娘子,“华阳公主。” “五郎?”魏王李瑞负手凭栏立于楼上,看着楼下的争执,与几张眼熟的面孔,“华阳。” “赵王怎么也到这胡姬酒肆来了。”贺覃也说道,“还带着华阳公主一起。” 李瑞于是想起了之前赵王李钦与他的对话,“看来这家酒肆,名气不小,引得长安权贵,趋之如骛。” “这家酒肆中的酒的确是不错。”贺覃回头看了一眼酒桌,赞同道。 “五大王?”众人震惊的看向年轻郎君,还有他身侧的年轻娘子。 “圣人的儿女,那是何等尊贵,怎会出现在平康坊呢。”但也有人对二人的身份持疑。 “奴家不才,承蒙五大王与公主照料,才有如今这般生意。”胡十一娘说道,“才有酒肆的今日。” “胡姬酒肆远近闻名,胡十一娘认识的达官显贵也不少,断不可能认错人的。”有宾客替胡十一娘说话道。 如此一来,那群闹事的子弟便开始心虚与惶恐了起来,即便显贵,也莫若王侯。 “七姓十家的世家子弟就可以随意的欺负人了吗?”华阳公主站出来说道。 听到二人的身份,他们大惊失色,“见过五大王,华阳公主。”那领头的郑家郎君,也变得和声和气,开始用讨好的态度。 楼下的争执引来了酒肆宾客的围观,尤其是身份暴露之后。 “你是郑家哪一房的子弟?”赵王李钦问道。 “左相是某的叔祖,某在家中排行第五。”郑五郎恭敬的回道。 “郑公一向驭下严厉,为相多年,从无差错,怎么郑家子弟,却仗着家族地位,在此欺良霸市。”李钦冷下脸色教训道。 “是郑某有眼无珠,不知道五大王与华阳公主在此,冲撞了五大王与公主,还请恕罪。”郑五郎听后,紧张得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你的罪,不在于冲撞了我们。”华阳公主说道,“而是你仗势欺人,”她将被砸伤的歌女扶了过来,“你最该赔罪的,是这位娘子才对,是你打伤了她。” 郑五郎忽然愣住了,他看那受伤的歌女,眼里一股桀骜,并充满了蔑视。 而那歌女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低贱,不敢招惹名门望族子弟,于是向华阳公主摇头,想要就此了事。 “别害怕,我们替你做主。”华阳公主拍了怕她的胳膊,“郑五郎,你还不表态吗?” 郑五郎咬紧牙关,他看了一眼周围,众目睽睽之下,身为荥阳郑氏的子弟,竟要向一个贱籍女子赔礼道歉,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大王,公主,这个女子只是一个卖身为奴的歌女,按唐律,我就算是将她打死,也不会有任何惩罚。”郑五郎说道。 “奴籍的歌女又怎样。”华阳公主听后,心中很是不悦,“我若是为她改了良籍呢。” 郑五郎再次皱眉,虽说这五皇子赵王并不显露,但好歹也是皇帝的儿子,他不敢明面上得罪,可是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向奴隶赔罪,也太过于羞辱世家。 “这可是郑氏子弟,郑家何时与人低过头,这下可出丑出大了。” “恐怕他也没有想到圣人之子会在平康坊出现吧。” “我...”郑五郎紧闭双眼。 “五郎。”一道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而去。 郑五郎睁开眼回过头,发现是一个稍年长,同样器宇轩昂的贵族子弟走了过来,且气质仪态都要更胜眼前这位五大王。 “兄长。”李钦见魏王走来,惊讶的叉手行礼。 “阿兄。”华阳公主也福身喊道。 “见过三大王。”胡十一娘也行礼道。 李瑞向几人点了点头,安静片刻后,楼内更加嘈杂了,纷纷惊叹今日楼中出现的人物,身份一个比一个不凡。 “今日酒肆中,怎如此多大人物,先是荥阳郑氏的子弟,而后又是赵王,如今就连圣人最宠爱的儿子,魏王李瑞也在此落脚。” “就说这家酒肆不同凡响吧,比之东市的潘楼,都要更甚。” “昔日此楼借宿过一位举子,而后此举子金榜题名,一飞冲天,成为了圣人跟前的宠臣。” “小人郑袖,拜见三大王。”郑五郎见到魏王李瑞,态度明显与赵王李钦不同,变得更加恭敬,就连礼仪都是。 “适才的事,我在楼上已经看到了。”李瑞说道,“今日这事,的确是郑氏的不对,伤人赔偿,这是律。” 郑五郎听后,连忙给出了态度,并命人抬来了一箱铜钱,“这里是五贯钱,算是给娘子的医药赔偿。” 得到郑五郎的表态,李瑞又向李钦说道:“五郎,承我一个情面,此事就此了吧。” 没能得到郑五郎的赔礼道歉,华阳公主心中不服气,本想理论一翻,却被李钦所阻。 “就依兄长所言。”李钦点头回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闹得难堪。” 对于魏王的出手帮助,郑五郎十分感激,于是叉手道:“多谢三大王替某解围。” “你是郑氏子弟,承的是郑氏门庭的颜面,说话做事也应该注意一些,况且郑公为相,你作为族人,应该更加小心行事,以免落人口舌,令郑公为难呐。”李瑞向郑五郎说道。 “三大王教训的及是,某谨遵教诲。”郑五郎行过谢礼,而后向魏王奉上了真正的谢礼。 李瑞看了一眼,但没有接受,并冷下脸色,“这么快,你就忘了吾的话了。” “请大王赐教。”郑五郎没有明白李瑞的意思,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若真想挽回郑氏的名声。”李瑞看了一眼周围,而后便踏步离去。 第211章 郑五郎顿在原地,回想着魏王适才的动作,随后一拍手,“来人。” “郎君。” “给今日酒楼所有酒桌都添上一壶最好的酒。”郑五郎说道,“算是我郑袖向大家的赔罪。” “喏。” “五大王,华阳公主。”酒肆中的小厮将一壶上好的酒端进了雅间。 “哪来的酒,我们没有要这个酒啊?”华阳公主看着小厮端来的酒,“五哥,你点了这个酒吗。” “这酒是郑五郎君所赠。”小厮于是解释道,“每一桌都有。” “哦,又是那个郑五郎。”华阳公主一听到郑五郎便十分生气,“拿走拿走,他送的酒,我们可不稀罕。” 小厮于是看向李钦,李钦挥了挥手,“酒放这里吧。” “五哥。”华阳公主看向李钦。 “哼!”华阳公主生气的揣起双手,“五哥,刚刚在外面,你干嘛阻止我,三哥明显就是在偏帮那个姓郑的,世家子弟了不起,有钱了不起啊。” “好了,别生气了,刚刚那个场合,你要真的揪着郑五郎不放,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身份与颜面,那便是真的要与荥阳郑氏结下梁子了。”李钦耐心的解释道,“我知道你不服气,想为那个歌女出口恶气,但是世道如此,今日我们若是真的羞辱了他,他不敢招惹皇室,便会将气撒在这酒楼与那歌女身上,将来她们没了我们的庇佑,又如何能够对抗这样的世族大家呢。” “三哥这样处置,其实是最妥当的。”李钦又道,“既得了补偿,又保全了郑氏一族的颜面。” “你总爱替三哥说话。”华阳公主道,“我看,他就是想拉拢左相才对。” “华阳。”李钦放下筷子,严肃的喊了一声,“这种话,不能乱说。”他看着华阳公主,认真的提醒道。 “哎呀,知道了。”华阳公主却是满不在意,“就算我不说,宫里也在盛传。” “你看那个郑五郎,三哥一出来,他那个嘴脸变得。”华阳公主撅起嘴,“还有酒肆里的其他人,趋炎附势之徒。” “三哥当太子,也没有什么不好。”李钦说道,“省得兄弟之间,再斗来斗去了。” ------------------------------------ 李瑞从胡姬酒肆走出,贺覃随在他的身侧,跟随他上了马车。 “荥阳郑氏,竟然会出现在平康坊。”贺覃随着李瑞坐下说道。 “自先帝时的一场民间暴乱,世家遭受屠戮,这些个大家族,早已落寞了。”李瑞说道,“郑氏,也不过是因为左相在支撑。” “所以大王给出郑五郎这个人情,是为了左相吗。”贺覃道。 “郑严昌不会参与这件事,但若郑家的风向变一变,世人的看法,便会不同许多。”李瑞捂着一颗香囊球,将其凑到鼻前闻了闻。 第193章 长相思(四十六) 长相思(四十六):张景初:“公主寄来的吗?” “不过今日赵王与华阳公主竟然都在酒肆之中。”贺覃说道,“臣听闻赵王好酒,常流连于歌舞坊中,彻夜不归。” 听着贺覃的话,李瑞睁开双眼,“除了吾之外,其他三个成年皇子中,只有李钦与吾的关系密一些,不过当年他也受了太子的庇佑。” “太子在东宫时,对手足兄弟皆有护佑,不光是赵王吧。”贺覃说道。 “若是没有权力之争,太子也算得上是一个好兄长。”李瑞放下手中的香囊球,“如今我们这几兄弟中,也就只有赵王,有些才学在身上。” 赵王李钦好酒,喜诗书字画,常在长安的酒坊与一些文士相交。 在太子与魏王之争上,李钦虽然没有明面上表态,但却一直是偏向于魏王的。 “王是对赵王起了疑心?”贺覃小心翼翼问道。 李瑞抬眼,他看向贺覃,眼神中充满了猜忌之心,“我今日为何要来平康坊?” “大王是来听民间的流言所传如何。”贺覃回道。 “这家酒肆在长安很出名,”李瑞说道,“张景初曾在此下榻,与酒肆主人相熟。” “这是他的提议。”李瑞又道,“他说左相的宗族子弟,今日会出现在此。” 贺覃眼里充满了震惊,“所以张中丞知道荥阳郑氏的子弟在此,于是向大王谏言,以此来拉拢郑氏?” “去查一查这个酒肆的主人。”李瑞吩咐道。 “喏。”贺覃叉手应道。 李瑞虽然采纳了张景初的提议,但却对酒肆主人与张景初又起了新的怀疑。 “追查酒肆的主人,大王是对张中丞起了疑心吗?”贺覃抬起头问道。 回想适才酒肆中发生的那些事情,魏王李瑞心中多有揣测,“难道全凭算计,就能让我如此顺利的卖荥阳郑氏一个人情吗?” “这一切的恰到好处,每一个环节似乎都不可缺失。”李瑞摩挲手中的银球,“李良远一死,这天底下,敢与荥阳郑氏叫板的人,可没有几个。” “王是怀疑,赵王?”贺覃看着李瑞道。 “张景初与这家酒肆主人来往如此频繁,而赵王也频频出现在这酒肆之中,这二人难道就不会照面?”李瑞猜测道。 “吾不怕争心,就怕这心,藏在暗处。”李瑞道。 ---------------------------------------- ——平康坊·胡姬酒肆—— 是日黄昏,金色的霞光从顶楼的窗口斜入屋内,屋内的雕梁下悬挂着香盘,盘中的沉香,正往下坠,没过多久,便被窗外吹来的风打散,四处流窜。 金光穿透纱帘,打在门口的朱漆木门上,一个裹着幞头的身影于门口掠过。 片刻后,那扇推拉的朱漆木门从外被轻轻推开,朱漆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郎君态度恭敬的站在门口。 他没有立马入内,而是张望了四周,确定无人后方才踏入,且是入内待门关后,才脱去脚上的靴子。 屋内漂浮着沉香,他走到一处屏风前,看着屏风内倚靠在凭几上,慵懒垂坐的人,郑重的下跪行礼,“上位。” “按照您的吩咐,小人已经攀上了魏王这根枝头。”他埋头跪在地上道。 “此事你做的不错。”屏风内的声音十分年轻,他嘉奖道。 “只是小人有一事不明,上位为何要助魏王。”他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求问。 “这不该是你过问的事。”屏风内的人,迅速冷下态度。 “小人多嘴。”他慌忙跪伏,将头埋于地上,“只是叔祖从不参与立储之事,今日之举,恐过于刻意,难免会让魏王生疑。” “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如果疑心大于了他的想要,那么这件事,他就不会出面。”屏风内的声音说道,“那个位子对他的诱惑太大了。” “现在的魏王,除了有边镇节度使的支持之外,还有圣人的宠臣,朝中的风向已经开始转变,若是再加上郑氏一族。”他抬起头,“那么这太子之位,恐怕就真的是魏王的了。” “他做了这么多事,不就是为了那个位子吗。”屏风内的人说道,“但现在他也只能争储君之位。” “今日这事,如果被叔祖知道...”他抬起头,“东宫之后,叔祖便告诫过族人,不许参与党争,否则便逐出郑氏,若是叔祖为求自保,将小人逐出郑氏,今日之举恐功亏一篑,还请上位明示。” “郑严昌是几朝老臣了。”屏风内的人说道,“他不会看不清局势,也不会将自己撇得那么干净的。” 而后他招了招手,跪伏于地的人于是爬向前,绕过屏风,匍匐于他的榻前,抬起脑袋叉手道:“请上位指点。” --------------------------------------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张景初从马车内走出,霞光正好映照着她的正脸,于是伸出手遮掩着走了下来。 刚一入宅,便看见院中有花盛开,春日的牡丹已谢,而入夏的芍药才刚刚绽放。 张景初在院中驻足,看着花圃里的花卉,泥土是新的,这几株芍药,此前未在院中见过,似乎是刚刚移栽过来的。 “这芍药,是你种的吗?”张景初回头,看向走进院子里的耐冬。 耐冬于是叉手,“周管事吩咐过,这院子栽种的,都是大娘子的花,奴不敢擅动。” 张景初抬眼,旋即又看了一眼园中的芍药,在黄昏之下,盛开的芍药如烈火一样艳丽,但又因为经过移栽,有些花朵刚刚绽放便已成衰败之势。 “大娘子身在朔方,也心系主人于长安。”耐冬又道。 “周管事。”听到脚步声后,耐冬转过身行礼喊道。 文嫣略过耐冬,走到张景初的身前福身,“主君,有您的家书。” “公主寄来的吗?”张景初伸手接过,“我稍后再看。”于是将之揣进了袖子里。 转身离去时,她又在芍药前顿步,“这花...” “这花也是公主吩咐的,主君可是觉得不妥?”文嫣看着张景初问道。 第212章 “宅中的花匠该换了。”张景初道,“这是从公主的宅邸移栽过来的吧。” 文嫣眼神有些诧异,“主君竟然知道。” “去年暮春...”张景初看向文嫣,“我去过公主的宅邸,见过它们。” “原来是主君过目不忘。”文嫣道。 “芍药娇贵,这样栽种,难以成活。”张景初道,“算了,我今日下值的早,就不必去刻意请花匠了,等我来处理。” 文嫣叉手应道:“喏。” 张景初回到书房中,脱去了公服,撩起袖子在窗口的坐塌前靠着凭几半躺了下来,而后将妻子寄回的家书打开。 傍晚的风从庭院中徐徐吹来,吹起幞头上长长的系带,信纸上除了有墨香之外,还有独属于落笔之人身上的一丝淡香。 九郎,见字如晤: 我已回朔方,一切安好,顺遂,上巳节起此信,送达或至中下旬,知你心中愁苦,故来此信,只愿解你心中之苦,哪怕毫厘... 黄昏的光照逐渐挪至信上,张景初将之捂紧于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长相思,在长安。” 片刻之后书房传来了歌声,直至日暮西山,那片金光藏进了云中,将那白云烧红。 张景初脱去了公服,穿着一双木屐来到了园中,他将衣袖与裤腿卷起,亲自刨起了土。 那几株逐渐流失生机的芍药,在重新移栽时,变得格外的小心与谨慎。 “主君是读书之人,也会懂草木的栽种吗?”文嫣端来了茶水。 张景初直起腰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擦拭干净手上的泥土,抿了一口解暑的茶水。 “我本就是出身于躬耕之家。”张景初回道,随后又继续刨土,“种花与种地有何不同。” “无非就是花娇贵,需多些耐心,多些仔细罢了。”张景初又道。 ----------------------------------- ——永兴坊·郑氏大宅—— 平康坊胡姬酒肆的事很快就在长安传开,郑氏与魏王的关系,也越传越离奇,直至传到朝中时,竟变成了荥阳郑氏选择了魏王,成为了魏王一党。 流言传到门下侍中郑严昌的耳中后,郑严昌大怒,于是回到本家,将族人召集。 得知是兄长的长孙郑袖所为,于是又单独见了郑袖。 郑严昌无子,遂对族中的子嗣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管教,一向严厉。 “往日我的教诲,你都听到哪里去了?”郑严昌呵斥道,“放着国子监的书不好好读,竟跑去平康坊那样的地方。” “魏王和赵王是圣人之子,不照样去了平康坊。”郑袖理直气壮的回道。 “还敢顶嘴!”郑严昌皱眉道,“你可知道现下朝中的局势,晦暗不明,这几年折了多少门第,稍有差错,便将万劫不复。” “我知道叔祖在担忧什么,”郑袖说道,“可是叔祖,若魏王真的继承大统,那么我郑氏便有从龙之功,可保家族长盛不衰。” “愚蠢!”郑严昌怒斥道。 ———————— 异地恋也是谈恋爱! 第194章 长相思(四十七) 长相思(四十七):张中丞此言,看来也是思念公主了。 “从龙之功。”郑严昌看着郑袖,半眯着老眼,“你无官身,胆量与野心倒是不小。” “你以为,辅佐君王改朝换代,是这么容易的?”郑严昌又道。 “可孙儿也是碰巧啊。”郑袖说道,“并非是孙儿刻意要找上魏王的,孙儿那日在酒肆听戏,听得好好的,谁知圣人之子赵王,还有圣人之女华阳公主也在那酒肆之中,皇子与皇女身份尊贵,孙儿不敢招惹,可是他们却不依不饶,想要折辱孙儿,是魏王出面,这才保全了我郑氏的名声。” 郑严昌端坐着,他看着郑袖,沉着一张老脸,心中什么都清楚,所以对他的回答极为不满,“若不是你仗着家世欺压百姓,那赵王与华阳公主怎会羞辱你,魏王又怎会替你出面呢。” “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还在此狡辩!”郑严昌看着眼前这不成器的后人,心中窝着一股火。 “啊?”郑袖看着叔祖父,满脸错愕,“算计?” “你是猪脑袋吗!”郑严昌似乎忍无可忍,竟开口骂道,“才会什么都看不清。” “平康坊是什么地方,”他皱着眉头又道,“那样的风尘之地,怎么会一日之内出现两位亲王,若不是他们串通好的,又怎会如此巧合。” 在郑严昌看来,魏王的刚好出现,与赵王的刁难,都是串通好的,其目的就是为了郑氏,为了他郑严昌的扶持。 “叔祖父是说,魏王这样做,是为了拉拢郑氏?”直到祖父把话说清,郑袖这才反应过来,“拉拢郑氏的目的,是因为叔祖父身居左相之位。” 郑严昌捋了捋银白的胡须,“魏王想要做太子,已经是人尽皆知之事,这些如果你都看不清,还妄想入仕?” 郑袖旋即从地上爬起,斟了一碗茶递到祖父跟前,而后又乖顺的替他捏了捏肩膀,“叔祖父,阿爷之前说过,太子薨逝后,圣人的几个儿子里,就只有魏王无论是资质品性还是背景,都是最具备资格成为储君人选的。” “魏王作为长子,又得藩镇将领支持,其它皇子根本无法与之相争。”郑袖又道,“至于皇长孙。” “皇长孙不足十岁,一个幼子,更何况还有萧氏血脉,圣人他真的会立皇长孙吗?”郑袖看着祖父,小心翼翼的问道。 郑严昌抬起头,面对族孙的打探,他冷下脸,“谁教你问的这些话?”谨慎的斥责道。 郑袖一惊,连忙回到原来的位置跪伏,“孙儿只是听坊间的人都在传。” “你知道先帝朝,诸皇子的夺嫡之争,死了多少人吗。”郑严昌皱着白眉提醒道。 作为老臣,郑严昌亲眼见过皇帝于夺嫡之中胜出,踩踏着手足兄弟的鲜血才坐上那个位置。 “这已不是手足相争。”郑严昌又道,“魏王要争的,是皇权。” 祖父的话将郑袖吓了一跳,“叔祖父的意思是,魏王是要与圣人争斗?” “从太子落败开始,魏王的对手,早就是圣人了。”郑严昌道,“你竟然还愚蠢到想要攀上魏王这棵树。” 屡屡挨骂的郑袖,心中有些不服气,于是理论道:“叔祖父这般,是觉得魏王一定会失败吗?” “孙儿却不觉得。”郑袖又道,“圣人老了,不可能一直把持着社稷。” “放肆!”郑严昌拍桌道,“我不让你入仕,是希望你能在国子监潜心修学,你倒好,借着族中的威望,投机取巧,主动卷入那立储的风波中去。” 郑袖攥紧拳头,与祖父争论道,“世道已经变了,郑氏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若再不寻出路,族中便会彻底落败。” 郑严昌听后,长叹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竟然没有责罚郑袖,“我让你看的文章,你没有好好学啊。” “叔祖父说的是去年殿试金榜,探花郎的那篇策论吗。”郑袖说道,“那探花郎出身低贱,全靠受到昭阳公主青睐才一飞冲天,他那样的出身,哪里懂得世家大族的经营。” 在郑袖乃至一些外人看来,御史中丞张景初一路升迁,受到皇帝的宠信,都是因为昭阳公主的缘故,所以他们极度不屑,也尤为轻视。 郑严昌看着郑袖,只觉得头顶发黑,郑氏也仿佛走到了穷途末路。 “他的见闻,不逊色世族大家子弟。”郑严昌说道,“若没有好的家世底蕴培养,那便说明他足够刻苦研学,你们都比不上他。” “这段时间,你就呆在家中的祠堂好好思过吧。”郑严昌旋即起身说道,“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外出。” 郑袖直起腰身,看着祖父离去的背影,“叔祖父这是要关孙儿禁闭吗?” 郑严昌顿步,他侧着老迈的身影,“顾家,张家,萧家,李家,皆是三世而衰,亡于鼎盛。” “不管你是要支持哪一位王。”他看着郑袖,“最先败亡的,都会是我郑家。” 郑袖听到祖父的话,瘫坐在地上,眼里充满了震惊,而这次他流露出来的,并非伪装。 郑严昌推开房门,耀目的光直直刺来,他抬手遮掩,望着云上青天,长叹了一口气。 “郑公。” “圣人召见。” 提醒的声音在院中响起,郑严昌回过神来,“某,知道了。” ------------------------------------ ——崇仁坊·魏王府—— 流淌的池水,通过坊中开挖的渠道流进了水池中,进入夏季,池中已有荷花绽放。 鱼食抛洒进池中,那本应该争食而跃出水面的群鱼,却因为池边的脚步声而逃窜进了石缝中躲藏。 “这是大王要打听的人。”贺覃将查到的消息奉上。 李瑞将手中的鱼食全部撒出,而后接过卷轴,画上是胡十一娘的人像,他是见过真人的,也识得。 第213章 “胡十一娘,原是官家女子,先帝朝时,因祖父之罪,充入教坊司为奴,后来圣人继位,采纳顾氏的谏言,施行仁政,得以放出,因善歌舞,最先是在西市卖艺,积累了一些本钱,而后便借贷在平康坊开设了这家酒肆。”贺覃道。 “她的祖父?”李瑞卷起画轴,看向贺覃。 “是前朝废太子的属官。”贺覃回道,“至于往来密切的人,她与张景初的确是频繁。” “不过张景初成为驸马后,便少了许多,但还是有的。”贺覃又道。 “赵王呢?”李瑞又问道。 “赵王每次去,都是去吃酒看戏,而且大多时候都会带着华阳公主一起。”贺覃回道。 李瑞摩挲着络腮胡子,仔细思考了片刻,“曾经之事不好探究,盯着她的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报吾。” “喏。”贺覃叉手道。 “王,张中丞到了。”一名宦官靠近鱼池,叉手通报道。 “不着急,且让他在书房等着。”李瑞吩咐道。 “喏。” “大王最近与张中丞见得频繁。”贺覃随在李瑞身侧说道。 “吾要用他,自然是见面交谈更为妥当。”李瑞说道,“否则像太子那般书信往来,难免落人把柄。” 那封搬倒太子的书信,便是张景初交与他的,因此他对张景初极度的不信任。 -------------------------------------- ——魏王府·书房—— 书房的窗口,闪过几个身影,李瑞走到门口,将两个亲信留下,只身踏入。 听到脚步声后,本在欣赏字画的张景初转身迎上前,“三大王。” “坐吧。”李瑞走到茶案前跪坐下,往那炉子里添了一些炭火。 张景初走到桌前,缓缓坐下,“大王今日召见?” “不着急谈事。”李瑞说道,“张中丞尝尝吾府中的茶,这是蜀地的贡茶,每年都只有一小盒。” 说罢,李瑞将一块小团茶饼撵开,扔进了炉中煎煮,茶香很快便四散开来。 片刻钟后,铜炉里的水已经烧开,茶也已经煮好,李瑞亲自取勺分茶。 茶色暗红,香味清幽,令人舒心至极。 张景初伸手接茶,“果真是好茶。” “张中丞这是去了哪里,怎么指甲上还留有污泥。”李瑞见张景初的指甲缝中藏泥,于是多心问道。 张景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旋即将之藏于袖中,不好意思的低头回道:“公主送了几株芍药入宅,那花匠移栽时欠妥,差点令花断送了生机,公主的恩泽,下官不敢相负,故而亲自下地,重新栽培了一番。” “是吗,”李瑞看着张景初,“如今的确是芍药开花的季节,公主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惦记着身在长安的张中丞,此等情谊,真叫人羡慕。” “大王与王妃琴瑟和鸣,日日相伴,又何须羡慕旁人。”张景初回道。 “张中丞此言,看来也是思念公主了。”李瑞道。 “不过,张中丞竟也懂栽种?”李瑞又道。 “下官是粗鄙之人,”张景初说道,“大王是知道的,下官曾于乡野游历,却突逢家中遭变,而这些不过是普通百姓的生计而已。” “张家,虽比不得顾氏那样的世族大家,但也算是书香门第了。”李瑞说道,“所以本王才会有此惊讶。” “张中丞明明年岁不大,不仅博学多才,谋算过人,就连这农耕之事也懂得。”李瑞端着茶碗,意味深长的说道。 张景初放下手中的茶碗,“今日大王所为之事,当不是这些繁琐的小事罢。” ———————— 张张一肚子坏心眼哈哈哈哈 看她慢慢谋算吧! 第195章 长相思(四十八) 长相思(四十八):你连你的妻子都没有放过。 ——大明宫·延英殿—— 平康坊之事,让朝中那些中立的大臣也开始坐立难安,就连以左相为首的一房荥阳郑氏也与魏王相交,这便让许多朝臣都误以为,门下侍中郑严昌在暗中选择了魏王。 权力的更替,极少有平稳过渡,在新旧之间,臣子们的选择,就像在下赌注,这不光是能否光耀门庭,还关乎着生死之争。 在没有把握之前,他们不敢轻易下注,但如果左相率领的荥阳郑氏,也参与其中,那么东宫的人选,将会无疑。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皇帝的耳中,那请奏立魏王为储君的奏疏逐渐堆满案牍,只增不减。 “左相一母同胞的兄长,膝下有一个嫡孙,名袖,是其嫡长子嫡出第五子,郑袖在国子监修学,尚未入仕,前不久在平康坊的胡姬酒肆听戏,一眼看中了酒肆中的一名容貌姣好的歌姬,想要将人带走,却被酒肆的主人阻拦,于是发生了争执,一怒之下,将那歌姬砸伤。” “恰好...”杨福恭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赵王与华阳公主也在酒肆中,见那郑五郎如此仗势欺人,华阳公主遂替歌姬出了头。” “郑五郎得知是皇子皇女,便也收敛了嚣张的气焰,华阳公主却不肯饶恕,强令郑五郎在酒肆中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向那歌姬赔礼道歉。” 听着杨福恭的叙述,皇帝睁开眼,“华阳啊...”华阳公主常在他的跟前走动,因而他十分清楚这个女儿的脾性,“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只是让郑氏子弟当众向歌姬道歉...”他皱了皱眉头,“这些士族大家在这片土地上盘踞了千年之久,鼎盛时期,连我李氏皇族都不放在眼里,就算是衰败,也依然傲气的很。” “所以郑五郎很是为难,但华阳公主不肯退让,”杨福恭继续说道,“就在左右为难之际,魏王从酒肆的二楼走了下来,并出面替郑五郎求了情,华阳公主这才作罢。” “三郎。”皇帝看着手中请奏立储的札子。 “事后,郑五郎为表谢意,将酒肆里的上等佳酿全部买下,以魏王的名义赠与众人。”杨福恭又道。 “怎么,郑氏也要参与立储之事吗?”皇帝当即沉下脸色。 “左相是两朝老臣,向来不参与立储与党争。”一旁的高寻开口道,“平康坊之事,会不会是一场误会?” “误会?”皇帝看向高寻,一双老眼中充满了猜忌,“一个位高权重的成年亲王,想要争夺东宫之位,为何会出现在平康坊那样的地方引人注目。” “五郎喜好酒色不学无术也就罢了,至于三郎?”皇帝看着高寻又看向杨福恭。 “怎的就如此凑巧呢。”皇帝说道,“不偏不倚的在酒肆中遇到了陷入为难的荥阳郑氏。”在他看来,胡姬酒肆的事,绝不是偶然,而是魏王为了获取郑氏支持的刻意手段。 “启禀陛下,左相到了。”谒者踏入殿内通报道。 ------------------------------------------ ——崇仁坊·魏王府—— 李瑞喝了一口手中的茶,而后起身走到了适才张景初观赏的一副字画前。 “这是前朝的字画,作画的人享誉文坛,盛名一时,只可惜他与废太子为伍,没有落得一个好下场。”李瑞看着画中嬉戏的双虎,负手说道,“这画,是当年圣人赏赐吾的。” “前朝废太子,据说他在争斗失败后,下场很惨,包括东宫的僚属,几乎被屠戮殆尽。”张景初随着李瑞的身影,而后起身缓缓走到他的身侧,一同观赏着双虎图。 “当时诸王相争,地方也暴乱不断,敌人争斗的刀剑,已经伸向了王府之中。”李瑞说道,“父亲为了权力,正在宫中救驾,府中陷入一片混乱,是兄长手持长剑,挡在了我们的身前。” “这虎看似在嬉戏,实则眼中杀机尽现,暗藏争斗。”张景初抬头看着画说道,“圣人赐画大王,想必也是在告诫吧。” “当然。”李瑞说道,“他只让我争,可没想让我赢。” “所以我不甘心。”李瑞又道,“给了希望,为什么又要让你绝望。” “那是我的兄长啊。”李瑞侧头看向张景初,“不相信手足之情的,一直是他,不是我们。” “他用他的猜忌,离间了他的儿子们。”李瑞说道。 “太子有仁义,至少对手足兄弟是如此,圣人所为,是害怕你们所有人都会拥力太子,从而危及皇权。”张景初说道,“当年圣人的兄长,废太子,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就是这个原因吧。” “平定暴乱后的东宫,威望太高,呼声太大,令龙椅上的人坐立不安,所以才纵容诸子与之相争。”张景初又道。 “不过…”张景初看向李瑞,“王,为何突然提及前朝之事?” “先生不打算告诉吾,”李瑞从张景初身侧离开,回到茶桌前跪坐下,继续煮着炉中的茶水,“平康坊。”他抬起头,盯着张景初,“胡姬酒肆。” “原来大王说了这么多,是好奇胡姬酒肆的主人,胡十一娘。”张景初回过身,对着李瑞说道。 “不,”李瑞却摇头,“我好奇的是,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第214章 “不瞒大王,十一娘子先前是下官的债主。”张景初说道。 “这话说出来,先生自己信吗。”李瑞喝着茶说道。 “大王忘了吗,下官至今还欠着大王两贯钱呢。”张景初也回到案边,与魏王对坐下,“当时领了俸禄想要归还,大王却不愿收取。” “以先生如今的身份地位,即使是债,也早该还清了。”李瑞说道。 “想必大王在问话之前,就已经将她的底细调查清楚了。”张景初说道,“既如此,王又何须再问下官一遍。” “连户籍都可以造假,更何况身份信息呢。”李瑞盯着张景初意有所指的说道。 一向镇定的张景初,于魏王对座睁开了双眼,她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失控的诧异。 但是很快,她便又重新镇定,并伸出手向魏王讨要了一杯茶,“早在投靠之时,下官便猜到会有这么一日,以大王的聪慧,必定能够猜到。” “其实很难猜啊,因为寻常人根本不会想到。”李瑞说道,“可是你接近我,为了取信我,就不可避免的就要暴露一些事情。” “知道你的全盘计划,又怎么能够不起疑心呢。”李瑞又道,“不过,张景初,你真的很聪明。” “你暴露的时机,恰恰是你所需的时机。”李瑞继续说道,“因为这样一来,我们的目标,就真的一致了。” 李瑞喝了一口茶,闭上眼长吸了一口气,“啊。” “仔细回想一下,自潭州的鱼鳞图册案开始,你就已经开始算计东宫与中书令了。”李瑞睁开眼看着张景初说道,“为了遮掩自己,你假借了我的手,让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我做的,我是你真正的背后之人。”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萧氏一族,河东节度使宋通,中书令李良远,还有整个晋国公府,与太子李恒,只有吾知道,这些人的败亡,都出自于先生之手,而这些人…”李瑞眯着眼睛,“一开始只是疑心,毕竟你用了其他身份做遮掩。”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不得不让我重新思考。”李瑞又道。 “那封搬倒太子的书信。”李瑞看着张景初,“若只为功名利禄,何以谋算如此之深。” “若只是张家之仇,何须牵连至萧氏。” “你连你的妻子没有放过,这才是引起我疑心的最关键,她寻你至潭州,用情至深。”李瑞说着便皱起了眉头,“然,你这样狠的心,也的确是震惊了我许久。” “你对她的好,对她的弥补,只是为了日后的利用。”李瑞又道,“先生,你的心中,真的没有半分愧疚吗。” 张景初端坐在案前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双眼,“王只需要知道,下官下一步的目标是,辅佐大王与圣人的博弈中胜出。” “可我是你的仇人之子!”李瑞说道,这是他的忧虑与最大的心结所在。 “如果,”张景初压身,向李瑞靠拢,“我的仇人死在了他的儿子手中。”她盯着李瑞回道。 李瑞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而后笑止,对视着张景初,“先生,你果然够狠心。” “那么回到郑氏这个助力上来,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李瑞问道,“那郑严昌老奸巨猾,肯定会想办法撇清关系的。” “因为这样一来,”张景初看着李瑞,“圣人就会逼他站队。” ------------------------------------------ ——大明宫·延英殿—— 门下侍中郑严昌跪于延英殿内,向皇帝请罪道:“未能管束住族中子弟,还请陛下降罪责罚。” 说罢,郑严昌解去腰间的玉带,脱去紫袍。 皇帝见郑严昌此举,于是问道:“卿是为平康坊之事吗。” “平康坊的丑闻,乃是族中子弟纨绔所致。”郑严昌跪伏回道,“却被以讹传讹,无法收场。” “令朝野流言四起,是臣之过,还请陛下罢免臣,以平息流言。”郑严昌又道。 “看来郑卿与魏王之事,是流言所致。”皇帝捋了捋胡须,“郑卿今日前来请罪,是为了告知朕,魏王不可为太子吗?” 郑严昌伏地大惊,他抬起脑袋,满眼错愕。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对父子,都在逼迫他站队。 ———————— 张借魏王做了太多事,外人都以为是魏王做的。 魏王多疑,迟早会发现,所以张让皇帝与魏王父子成了对手,魏王想活下去,就得斗倒他老爹。 第196章 长相思(四十九) 长相思(四十九):君与臣,父与子 郑严昌抬头看着御座上,明明年岁比自己小,却一副老态龙钟的皇帝。 已经走到暮年的皇帝,似乎不再相信任何人的言语,无论自己如何解释,平康坊的事已经无法转圜,朝野的风向已经发生改变,而皇帝也不可能真的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立即罢黜。 魏王的羽翼渐丰,在疑心之下,皇帝也不再允许郑严昌保持中立的地位与态度。 魏王的野心的彻底暴露,父子于明面上相争,皇帝也开始提防与应对。 朝中的风向如今已经偏向了魏王,所以面对皇帝的问题,如何回答,成为了郑严昌此刻的难题。 殿中有起居舍人等史官正提笔等待记录君臣的奏对,稍有不慎,便很可能引来灭族之祸。 郑严昌叉手叩拜,“陛下。” “尽管先太子有过失,然却不失仁孝,兢业二十余载,先太子为顾及皇室声誉,引罪自尽,赎其过失,陛下遂留其封号,仍入宗牒。” “而今先太子丧期未满,尸骨未寒,朝中如此议论立储之事,”郑严昌抬起头,“恐令先太子,泉下寒心,不能瞑目。” “况且陛下正值盛年,何故着急议储呢。”郑严昌又道。 面对郑严昌的避而不答,皇帝忍着一口闷气,“自朕登基以来,太子朝乾夕惕,侍奉双亲,从无懈怠,太子自缢于东宫,朕心甚痛。” “若是中书省的草诏能早下一日,或许结局就会有所不同。”皇帝满眼悲伤,哀叹不已。 郑严昌抬眼,作为政事堂的次相,皇帝为保太子所下草诏,便是他的提议,但这份提议很早便禀呈,是皇帝一直在犹豫,所以才延误了日期。 一份诏书,需三省合力,草诏,审批,盖章,再执行。 太子死于皇帝的犹豫,毕竟罪己诏关乎帝王的尊严。 在己与子之间,皇帝选择了自己。 如今子因皇权之争而死,却又不断伤怀,不免让郑严昌都觉得虚伪。 无论是先帝,还是皇帝,这对父子的行事出奇的一致,过于阴险狡黠。 这样比对下来,魏王李瑞,似乎要更有魄力一些,所有争斗也都是明面上的,与太子也好,还是与自己的父亲。 ------------------------------------------- ——崇仁坊·魏王府—— “你是说,圣人会逼迫郑严昌做出选择?”李瑞惊讶的看着张景初,“可是平康坊的事,没有办法代表郑严昌的选择,圣人也应该知道。” “不管郑严昌选不选,都控制不了风向的改变。”张景初说道,“平康坊的事,即便圣人知道内幕,也阻止不了局势的变化。” “与其让风将郑氏吹到魏王一党身上,不如让郑严昌的选择坐实。”张景初又道,“所以,他绝不会再允许郑严昌保持中立,明哲保身。” “郑严昌是先帝一朝的老臣,朝中风波不断,却能一直稳坐政事堂,面对圣人的逼迫,难道他就无法化解吗?”李瑞问道。 “你们父子同时逼迫他,让他没有办法抉择,他一定会模棱两可的避开问答,”张景初看着李瑞回道,“那么,圣人或许会给他第三个选择。” “第三个选择?”李瑞挑起眉头,“太子之子吗?” 张景初摇头,“皇长孙只是圣人手中一颗观望群臣的棋子,其目的是要将大王的野心尽数逼出。” 听到这里,李瑞眉头深陷,若不是皇帝有扶持太子长子的想法,他也不会如此着急的与之撕破脸。 按照张景初的说法,皇帝不过是借这颗棋子,将他逼出而已。 “既然不是皇长孙,那么还有谁?”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 “成年受封的王,可不止三大王一人。”张景初看着李瑞回道。 李瑞抬起眼,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眸中,印着张景初的白袍与梳得齐整的秀发。 ------------------------------------------- ——大明宫—— “郑卿是看着朕,坐上这把椅子的。”皇帝看着郑严昌,老迈的眼中,透着紫袍与白发,“也亲眼见到了皇室的争斗,骨肉相残的场面。” “朕不愿步先帝后尘,不忍他们手足相残。”皇帝又道,“太子与魏王相争,朕于暮年痛失爱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痛,朕不愿再看到。”皇帝继续说道,“以魏王的野心,来日登临大宝,可会放过他的手足兄弟?” 第215章 皇帝换了一个问法,他不希望郑氏一族,真的倒向魏王,也就是说,他并不想立魏王做太子。 太子与亲王的身份转换,所带来的影响与局势变化,是不可控的。 郑严昌抬起头,他脸上的斑纹变得褶皱,竟从一个帝王的眼中,看到了惊恐之色。 ------------------------------------------- ——魏王府—— “王,圣人现在,”张景初看着魏王李瑞,“惧怕您啊。” 李瑞思索着张景初的话,这样的形势于他而言,不知是幸事还是祸端,“令君王心生恐惧,我应该高兴呢,还是该担忧。” “王高兴的是,手中的权势可以撼动朝局,有了对弈之力,”张景初顺着李瑞的话道,“担忧的是,君王在忌惮中会产生杀心。” “从前我只是有争夺之心,还不至于危及到他,所以他不会取我性命。”李瑞说道,“可我现在,要和他争权,争那个位置,他岂能再容忍。” “三大王手底下,有两大节度使扶持。”张景初说道,“如果圣人动了你,那么剑南与陇右,便会彻底与朝廷决裂,割据一方,到那个时候,国将不国。”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于先帝朝有平乱救驾之功,此人起于青萍之末,是底层出身,却能凭借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站稳脚跟,于两朝不倒,地位不减,可见他的精明。”张景初又道,“他能选择大王,必然是因为看好大王。” 李瑞摩挲着指环上的一颗红宝石,“李卯真,原姓宋,因功赐姓李氏,与我的母族有些渊源,在选择之前,人总是下意识的偏向亲故,这个,才是他选择我的原因。” “但是此人,并非忠于我李氏。”李瑞又道,“所以我也不敢完全的信任他。” “但至少能让圣人顾虑一二。”张景初道。 “你不是说,圣人会给出郑严昌第三个选择吗?”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 ------------------------------------------ ——大明宫—— “陛下难道是觉得,魏王如果继承大统,会对他的手足兄弟下死手?”郑严昌问道皇帝。 “太子的死,让朕不得不顾虑这些。”皇帝皱眉说道。 郑严昌沉默了许久,作为老臣,他也已至暮年,为了家族的安危,他本不想表态,但皇帝的猜忌与逼迫,引来了他的怒火,“魏王在纳妃之前,乃至少时,与先太子兄弟和睦。” “陛下难道就没有发现,这一切都是从十一年前的顾氏案后,发生的改变吗?”郑严昌收起了那分小心翼翼的态度,他从地上爬起,“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自顾氏族灭,藩镇便开始不受节制,朝野动荡不安。” “郑卿的意思是,顾氏案,是朕做错了吗?”听到顾氏,皇帝迅速冷下脸,郑氏与顾家相交,但在顾氏案上,郑严昌却袖手旁观,任由事态发展,“当年之事,朕曾询问过卿,卿没有表态。” “因为圣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郑严昌说道,“这件事臣一直很后悔。” “顾氏之功,朝野尽知,难道我会不知道吗?”皇帝说道,“可我是一个帝王,却因为一家一姓而受钳制。” “九郎。”郑严昌直起腰身,“你是恐惧过头了吗。” “顾氏案已经过去,”郑严昌又道,“可你心中的恐惧依旧在,你用一个刚刚踏入仕途的学子,将萧氏,李氏,变成了第二个第三个顾氏。” “漠北的辽人虎视眈眈,边镇节度使野心勃勃,可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却还在提防他的儿子,让内斗不断。”郑严昌怒道。 皇帝看着郑严昌,满目通红,而后从御座上走下来,“看来,你也想选魏王。” “…”郑严昌皱着白眉,哑口无言。 皇帝走到他的身侧,轻声喊了一句,“老师。” “你知道,我从夺嫡中胜出,先帝却依然不肯立我为太子时,我心中在想什么吗?”皇帝侧头看着白发苍苍的臣子。 他在他的耳畔压低声音道:“我想杀了他!” 郑严昌瞪着一双老眼,心中震惊无比,可又在意料之中。 “陛下最后,不是也做了么。”郑严昌闭眼道,“因为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才会如此恐惧。” 皇帝盯着郑严昌,“你或许会觉得是我在逼迫他们,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当年我走到那一步,也并非是父兄的逼迫。”皇帝又道,“而是我的野心。” “他们也是如此。”皇帝笃定道,他弯下腰将地上郑严昌放置的玉带与笏板拾起,弹了弹上面的灰尘,将其重新递与郑严昌。 “做一个选择吧,老师。”皇帝说道。 ———————— 一旦魏王成了太子(正统继承人的身份)那么他就是群臣的君,魏王没太子那么好掌控,而且魏王比太子聪明多了。 先帝晚年发生了地方暴乱,顾家当时是平定叛乱的最大的功臣,稳定了内外局面,威望太高了,所以只要顾家在,藩镇就不敢乱动,但只要顾家在,皇权就受限。 第197章 长相思(五十) 长相思(五十):第三个选择 郑严昌看着皇帝亲自为他拾起的金玉带,“看来今日,陛下是不打算放过我这个老家伙了。” “朕知道,老师的所有心力都放在了国朝,这么多年了,老师一直没有子嗣,但朕记得,老师曾过继了族兄的一个儿子,令郎病逝于任上,留下了一个女儿,算着时间,也应该及笄了。”皇帝看着郑严昌说道。 郑严昌无子,膝下只有一个过继的孙女,确如皇帝所言,是在去年及笄,尚未出阁。 但郑严昌行事低调,从不对外宣扬,这些只有族中人知晓,皇帝竟如此窥探臣子的隐私。 “臣的膝下的确是有一个孙女。”郑严昌接过皇帝手中的笏板与腰带,“刚刚及笄。” “既是郑氏,定是要与人做正妻的。”皇帝说道,“朕几个成年的皇子中,还剩赵王李钦尚未成家。” 郑严昌于是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弯弯绕绕说了这么多,竟是为了姻亲之事。 “为牵制太子,陛下宠爱魏王,如今为了牵制魏王,陛下又打算让赵王与魏王兄弟相斗吗?”郑严昌直言问道。 “凤翔、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皇帝没有直接回答郑严昌的话,只是拿出一份地方通过银台上呈奏疏,将之递到郑严昌的手中,“上疏于朕,以国本为重,请立魏王为太子。” “郑卿是左相。”皇帝回到御座上,“朕想问问左相,此事该如何解决呢。” 郑严昌将李卯真的上疏打开,看着里面的陈奏,除去朔方重镇,陇右为关中西北屏障,连接着西域。 距离京畿,一步之遥,一旦陇右兵变,后果将不堪设想。 “朕知道,你们都在背后说,是我宠溺与偏袒魏王,才将太子一步步逼至绝境。”皇帝又说道,“但谁又知道我的无奈。” “地方暴乱,藩镇割据,是朕的过错吗?”皇帝红着老眼问道,“李卯真占据河西,剑指长安,生生扼住了朝廷的喉咙,为了稳定局面,我不得不这样做。” “这些,他们不清楚,难道老师会不知道?”皇帝又道。 郑严昌沉默了良久,“陛下即位之初,一心想要改变朝廷与地方的局面,却用错了方法。” “大夏将倾,如何力挽狂澜?”皇帝皱眉道,“顾氏不除,朕心难安。” “即使从头再来,朕也依旧会那样做。”皇帝又道。 “可陛下费尽心思换来的局面...是一片乌烟瘴气,”郑严昌望着皇帝,“地方与朝中搅得不得安宁。” “朔方重镇,如今却落在了一个女郎的手中。”郑严昌皱着白眉,“这就是陛下乐见的局面吗?” “昭阳,是朕的女儿。”皇帝沉着脸说道,“是她守住了契丹的南下。” “可你让天下失了序。”郑严昌指责道,“就为了安抚你心中的猜忌。” “不顾祖宗法度。”郑严昌又道。 “够了!”皇帝攥着御座上的扶手,怒呵道。 见皇帝发怒,郑严昌这才收敛,并弓腰叉手,“臣已经老了,能与陛下说的,也已说尽。” “这么多年,陛下心中可有畅快之时?”郑严昌叹道,“疑心,猜忌,争斗,早已经改变陛下当年的模样。” “人都是会变的。”皇帝失去力气,瘫坐在御座上说道。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郑严昌道,“臣和陛下一样。” “早已在这些争斗中看不清自己了。”郑严昌持笏闭眼道。 【“郑公,顾家有难,您不能坐视不理啊。”】 【“张寺卿,顾家之事,你我都无力回天。”】 【“难道就眼睁睁这么看着顾家受人构陷。”】 【“你身为负责督办此案的大理寺卿,难道还看不明白,究竟是谁在背后授意。”】 【“我当然知道,可是郑公,大夏将倾,为一人之权力,而毁百年社稷。”】 第216章 【“你我日后,何以有颜面,去见先祖,还有先帝。”】 “老师,你没有做过父亲,不会明白这其中的纠葛,我不光是他们的父亲。”皇帝说道。 “臣的确是没有做过父亲。”郑严昌道,“但是臣,也曾是父亲的子。” “就在帮朕这最后一次吧,老师。”皇帝似恳求的看着郑严昌。 郑严昌闭目于殿中,喟然长叹。 一个时辰后,白发紫袍从皇帝的宫殿中走出,身侧跟随的官吏替他将玉带重新系好。 “左相。” 就连候在殿外的内枢密使杨福恭都跪伏于侧,捧着他的朝靴,亲自侍奉穿戴。 --------------------------------------- 一个时辰前 ——魏王府—— 张景初从座上起身,向魏王李瑞叉手行礼,而后打开了书房的门。 门口的光,照在白色的衣袍之上,“夏日的光,还真是刺眼。”张景初用广袖遮掩着光芒道。 王府的侍从跪地侍奉,却遭到了张景初的拒绝,并就着木廊的台阶坐下,将靴子穿好,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尘,“下官告辞。” 李瑞从书房内走出,他站在木廊,背着双手,“先生这是,着急入宫?” “此刻左相应该在御前奏对。”张景初说道。 “先生若再坐会儿,兴许还能见到好友。”李瑞又道。 张景初听后,依然没有要停留的意思,只是叉手说道:“不久后,大王一定会,得偿所愿。” “王,大理寺少卿元济到访。” 就在她的话音刚落,如魏王李瑞所言,元济便出现在了他的府邸。 张景初行礼后便离开了,出府时,与到访的元济打了照面。 “子殊?”元济停下脚步,惊讶的看着张景初,“你竟也在此。” “学生拜师,怎么反而是老师登门?”张景初侧头看向魏王府的属官们。 魏王府长史陈达低下头,准备回答时,却被元济阻断,“魏王妃携郎君已经登过门了。” 张景初回过头,“县主可还好?”又问道。 “母亲一切安好,有时候还会挂念你。”元济回道。 “那请代我向县主问安。”张景初说道。 “好。”元济点头。 --------------------------------------- ——大明宫—— “左相。” 延英殿前,郑严昌坐在官吏搬来的胡床上,似乎陷入了苦思,还是杨福恭一声阴柔的呼唤才将其拉了回来。 杨福恭恭敬的站在宰相的旁边,弯腰伸出了胳膊,“左相。” 郑严昌看了他一眼,而后撑着他的胳膊起身,“福恭。” “但凭左相吩咐。”杨福恭态度恭敬。 但郑严昌没有说话,杨福恭就这样一路搀扶着宰相来到了宫城的夹道前。 “闲人避让。” 扈从紧跟上前,卫兵开道,属官牵来马匹,过路的朱紫官员纷纷退至墙边避让宰相。 上马之前,郑严昌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于是停下了动作。 “左相。”从属立马近身,弯下腰听候吩咐。 片刻后官员直起腰身走到那群被卫兵拦下的官吏前面,朝一绯袍官员叉手道:“张中丞,左相请您过去一叙。” 一众朱紫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张景初的身上,张景初从人群中走出,而后走到郑严昌的跟前,叉手道:“学生,见过左相。” 郑严昌用一双老眼,打量着张景初,“学生?” “左相贵人多忘事,去年的贡举,学生便是左相榜下。”张景初回道。 张景初是贞祐十七年郑严昌榜的进士,“短短一年,你便从一个进士,擢升至御史台的中执法。”郑严昌看着张景初身上的官袍,华贵的衣袍,逐渐腐蚀了人心。 “承蒙圣人器重与赏识。”张景初立马回道,“左相抬爱。” 郑严昌停顿了片刻,他盯着张景初,“我对你印象最深的,不是你处理的那些案子,而是你入仕前的那篇策论。” “不过...”郑严昌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欣赏,“短短一年,竟能将你改变至此。” 张景初自入仕以来,一路升迁,先是成为昭阳公主的驸马,而后又攀附魏王,成为皇帝的宠臣,走的几乎全部是捷径。 “罢了,”郑严昌叹了一口,“这世道如此,明珠也能蒙尘,何况你们这些未经世事的年轻人。” 张景初低着脑袋抬眼,而后叉手道:“既然明珠蒙尘,或许只有彻底清洗,才可重现光明。” 郑严昌睁着老眼,他看着张景初,片刻后转身上了马。 杨福恭搀扶着他,“左相,您老慢点。” 郑严昌握紧缰绳,而后低头看向马侧的杨福恭,“哦对了,吾适才唤你要说的是,恐怕再不过不久,就请你来吃喜酒了。” 杨福恭听后,连忙弓腰叉手,“左相亲自相邀,小人不敢不来,恭贺左相大喜。” 说完之后,郑严昌骑着马从宫城夹道离开。 杨福恭直起腰身,看着宰相离去的仪仗队伍,于是唤来谒者,将郑严昌的回答,禀与皇帝,“速去告知圣人。” “就说左相适才,已经同意了。”杨福恭道。 “喏。” ———————— 郑严昌是老古板的守旧派,所以不支持女子掌权,皇帝是为了巩固权力,所以无所谓男女,只要有用就行。 小张现在是各方势力巴结的对象(这就是她为什么费尽心思把公主扶持上位的原因之一) 公主手里有兵权,如果在这个时代,公主是男子,那么就是第二个萧道安了,想想之前萧道安在时,长安的人包括官府,几乎都惧怕萧家。 第198章 长相思(五十一) 长相思(五十一):酒胡子 郑严昌走后,宫城夹道间的议论声也逐渐响起,还有不少人围上了张景初,奉承与巴结。 “张中丞。” “张中丞。” 张景初理了理衣服的褶子,而后一一回笑。 “左相已经出宫,大家伙都散了吧。”杨福恭朝众人说道。 “散了吧,都散了吧。”皇帝身侧的近侍发话,于是人群就此散去。 “张中丞还真是厉害。”待周围人离去,杨福恭看着身侧的张景初,眯眼笑道,“圣人绞尽脑汁,都未能让左相松口,而张中丞却凭借三言两语就让左相改变了主意。” “怪不得此事,圣人要找张中丞拿主意呢。”杨福恭眯着眼,语气温和。 张景初笑了笑,“愿为圣人分忧。”以表明此事是受圣意而为,而后又道,“况且左相心中已有选择,只是或早或晚给出答复,而非是某之功啊。” “若非要说一个缘由,”张景初看着杨福恭,“那便只能是因为某的身后。” “看来,这东宫之位,已经落定了。”杨福恭说道,“也罢,只有落定了,才能让人安心。” “安心么?”张景初站在宫城夹道间,抱着袖子,长身立于风中,“无非是一桩事了结,一桩事又起罢了。” “这里的争斗,循环往复,何时有过真正的停歇?” 听着张景初的话,杨福恭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宫阙,直入九霄,“是啊,这里的争斗,从来没有停止过。” “清清之水为土所防,济济之士为酒所伤,蒿草之下,或有兰香,茅茨之屋,或有侯王,无限朱门生饿殍,几多白屋出公卿。”张景初睁开眼,转身离去,“我们所走的,不过是一条重复的道路。” ------------------------------------- ——魏王府—— 元济跟随王府侍从来到了魏王李瑞所在的庭院,亦是适才张景初离开的地方。 作为太子的伴读,对于魏王府,元济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昔日的敌对,如今化干戈为玉帛,这让元济有些不太习惯。 “元少卿,大王就在里面。”侍从将门轻轻推开。 元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脱靴入内。 书房内的光线极好,但还是让元济觉得压抑,“下官元济,见过三大王。” 李瑞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将手中书本放下,脸色和善,“凭之。” 元济心中咯噔一下,他抬起双眼,看着和颜悦色的魏王。 “不介意本王这般唤你吧。”李瑞说道,“不过,按照辈分,你比我年长,我也当唤你一声兄长。” 元济听后,于魏王身前屈膝跪下,“下官不敢。” 李瑞伸出手,亲自将他扶起,“凭之在东宫时,也会如此拘谨?” “先太子殿下是储君,下官不敢逾越。”元济如实回道。 “当年,你作为本王与太子的伴读,性情与我一致,颇为洒脱,因此你我相交更深。”李瑞说道,“后来母妃责罚,无奈才断了来往。” 元济听得出来,魏王想要拉近关系,以获取自己的母亲,福昌县主的支持。 第217章 “大王是知道的,若论读书,下官实在是没有什么才学,不过跟随太子多年,日日受其熏陶与教诲,耳濡目染,也窥得一二,君王之道。”元济抬头说道,“大王既然选中下官,日后必当勤勉,陪伴郎君在侧,尽力教导与辅佐。” “有你这句话,吾便能放心了。”对于元济的态度,李瑞得到了他想要与满意的答复,心情大好,“只是犬子顽劣,往后,凭之需多多担待。” “郎君天资聪颖,下官愧不敢当,必当竭尽全力。”元济叉手回应道。 片刻后,府中一名侍从进入书房,李瑞抬起眼,“大郎呢?” 侍从叉手,走近李瑞弯下腰小声道:“郎君在王妃身边哭闹,不愿过来。” ------------------------------------- 魏王府内院 孩童的哭闹声充斥在整座院子里,无论魏王妃杜氏如何哄劝,都无法止住他的哭喊。 “泓儿。”杜氏拉着长子李泓,皱着眉头,“你若是一直这般哭闹,不去见先生,一会儿你阿爷就要不开心了。” “我不要去。”李泓挣脱了母亲的手,“我不要那个人做我的老师,我不想跟他读书。” 见无法说通,杜氏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你已到了受学的年纪,不能再这样任性与胡闹。” “今日若是不去,往后你要再想要什么,玩什么,便一律不允。”杜氏又道。 李泓听后委屈的大哭了起来,“那为什么妹妹就可以不用上学?”他看着自己孪生的妹妹李淘,一直被养在内院,身边围着许多傅母,魏王与魏王妃对这个女儿,几乎是有求必应。 “你是魏王府的嫡长子。”杜氏训斥道,“怎么可以和妹妹比较。” “难道妹妹不是阿爷和阿娘的孩子?”年幼的李泓问道。 杜氏被李泓的问话噎住,竟一时也不知道如何作答,于是她蹲了下来,苦口婆心的说道:“泓儿,你是魏王府的继承人,也是妹妹和阿娘的依靠,你若不成器,将来阿娘与妹妹便没有了指望,难道你想看到妹妹日后被人欺负吗。” 李泓听着母亲的话,显然没有理解用意,“有阿爷在,谁敢欺负我们。”遂再次挣脱了母亲。 杜氏见状,颇为不悦,于是起身,“来人。” “王妃。”宫人入内叉手。 “将郎君绑去书房。”杜氏下令道。 几个侍女对视一眼,而后便拖拽着不愿离去的李泓,“小郎君。” “阿娘,我不去。”李泓赖在地上,拼命哭喊与挣脱。 杜氏背对着,心狠的挥了挥手,“带他去。” “喏。” 经过一阵闹腾后,院中恢复了宁静,魏王妃杜氏的贴身女使于是说道:“娘子,为何要让小郎君跟随福昌县主之子读书。” “奴听闻,这位元少卿是长安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女使又道,“小郎君可是亲王府嫡子,就算是挑选翰林院的学士来教授也不为过,为何要拜这样的人为师呢。” 杜氏虽明白丈夫的用意,但心中也是颇为不满的,毕竟李泓是他们唯一的子嗣,选择启蒙老师应该慎重才是,如今却因为争斗,以及想要拉拢福昌县主,而被牺牲,这让杜氏心中十分不舒坦。 在帝王之家,在魏王李瑞的心中,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可以为权力让路,他的宠爱与疼爱,那么深,又那么浅。 “世人都觉得,我嫁入皇家,能被如此对待,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包括我的爷娘也是如此认为。”杜氏垂坐镜前,双目无神,“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人在高兴的时候,可以将一切都双手奉上,可若是牵扯他的根本,便会瞬间切换脸色,那不是欢喜。”杜氏说道。 ------------------------------------ 哭闹声传进了李瑞的书房,李泓被强行拉扯了进来,连衣衫都有些歪歪扭扭。 当着外人的面,这让李瑞一下觉得自己丢了颜面,往日的那些慈爱瞬间化作乌有。 “怎么回事?”李瑞冷下脸色问道。 “是王妃下的令,小郎君不愿前来。”几个侍女惊慌失措的下跪说道。 李瑞于是望向地上的儿子李泓,察觉到父亲的神色变化,李泓瞬间止住了哭闹。 “是这样吗?”李瑞问道。 李泓擦了擦泪眼,一边抽泣一边哽咽,“阿爷,他们说元先生没有什么才学,跟着他只能学坏,我不想跟着他读书。” 李瑞听后脸色煞青,孩子的胆大妄言,差点让他下不来台,于是他一把拽过李泓,当场就要责罚,“谁告诉你的。” 李泓看到父亲如此,便又止不住啼哭,哭声出来,李瑞心中的火便更大了。 元济在一旁看着,并没有恼怒,反而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偶,那木偶为胡人模样,留着络腮大胡子,底端十分圆滑,“郎君请看。” 元济将木偶置于案上,而后用手指轻推倒,只见那木偶被推倒几次,但几次都在推倒后重新立起,就好像无法被推倒。 这引起了李泓的好奇,也瞬间停止了哭泣,“这是什么?”他盯着案上的木偶,好奇的问道。 “它叫酒胡子,”元济与之解释道,“还有一个好听的雅称,叫,捕醉仙。” “捕醉仙。”李泓从父亲跟前,爬到桌前,盯着那桌上的木偶,伸出手推了推。 这本为酒桌上劝酒用的工具,如今元济将之拿来逗弄顽童,“它为什么不会倒?”李泓问道。 “因为它的重心都在脚下。”元济回道,“脚踏实地,才能站得稳,站得稳了,任谁都推不倒他。” “我喜欢这个。”李泓说道。 “如果小郎君答应读书学习,那么某便将它赠予小郎君如何。”元济将木偶拿起,递到李泓的跟前。 李泓一把接过,“好。” ———————— 公主会想小张的,别着急! 第199章 长相思(五十二) 长相思(五十二):驸马的家书 ——朔方—— 贞佑十八年,四月,夏。 自昭阳公主李绾接手朔方以来,朔方军便增设了凤鸣女军,始设女将,以及各级官吏,皆用女子,并受朝廷认可。 两军待遇一致,训练与任务也一致,且对于凤鸣军的操练,十分严酷,短短几月间,便从一支募征的散军,训练成了正规军。 李绾对于凤鸣军也格外重视,将之视为亲军,而这支全部由女子组成的军队,战力丝毫不逊色任何军队,并且对李绾有着绝高的忠诚。 “大将军。” 白马入军营,扈从的亲卫队牵着李绾的马。 片刻时间,李绾的护卫队周围便围满了本在休息时间的士兵们。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与食物补充,这些士兵的体格比初入营中时要壮硕了不少。 即使脱去坚硬的盔甲,身体上所显露出来的,也是坚实的力量感。 “大将军。”几名女将纷纷走出来迎接。 李绾握着腰间的佩剑,从马背上跳下,“这是赶上休息的时间了?” “士兵们刚刚晨练结束,正在休息。”一名裨将回道。 李绾抬眼望去,将士们乌黑的脸上布满了汗珠。 在这座军营中,这些女子们不再拘谨与羞耻,而是大胆的袒露自己的躯体。 李绾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便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阵喝彩声。 “彩!” 顺着声音,李绾带着人马走近,“那边是什么?” “将士们在休息时会进行相扑。”裨将回道。 “是吗?”李绾似乎来了兴趣,脸色大喜,“相扑好啊,既可在休息时供人观赏,又可强身健体。” “是沈主簿上次奉大将军之命来视察时,与末将提议的。”裨将说道。 军营一角设置了几个沙池,供军中的将士相扑。 “从前在祖父的营地中见过。”李绾说道,随后走到一个沙池前,“沈主簿好点子。” 两名士兵脱了盔甲,在沙地中赤手空拳的肉搏,除了比拼力气与身手外,还有搏斗的技巧。 “将军,末将也想去试一试。”虞萍跟在李绾的身后,看着沙池中的激烈搏斗,便也跃跃欲试。 “去吧。”李绾说道,“你若是赢了她们,有赏。” 虞萍于是脱了盔甲与靴袜,走进了沙池中。 几个休息好的士兵交谈了一番后,有一人走了出来,体格与虞萍相近。 “我来和你比。” 士兵赤足踏入沙池,二人张开腿,扎入池中,弯下腰做准备。 片刻后二人双手缠绕在一起,开始比拼力气。 不到几个回合,虞萍便以力气取胜,将对手过肩摔倒在池中。 接下来又连着上去了几个士兵,但没有一人能敌过虞萍。 李绾拍了拍手,“彩!” “大将军,要不要也试试?”裨将随在身侧,小心翼翼的问道。 第218章 “好。”李绾于是脱了身上的明光铠,“虞萍。” “将军,末将愿意相陪。”虞萍见李绾卸甲,高兴的叉手道。 “你连番对战,消耗不少,先休息一下吧。”李绾说道。 “那行。”虞萍于是下了场。 李绾脱去靴袜,踩入沙池中,过筛之后的河沙十分细算,即使摔倒也不会受伤。 “来,诸位不必手下留情。”李绾向众人道。 在裨将的示意下,士兵们争相上前,很快这一个沙池周围便挤满了人。 她们忠诚于李绾,同时也仰慕与钦佩,这个能在男子掌权的时代,杀出一片天地的女子。 一名旅帅卸了盔甲踏入池中,“末将愿向大将军请教。” “好。”李绾气定神闲。 交手的瞬间,二人的力气交汇,李绾后退一步,仅片刻便连进了三步。 初交手,旅帅便节节败退,于是开始尽全力,但即使是全力,似乎也悬殊极大。 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李挽抓住她的胳膊,将其摔至池中,按压于地。 “彩!”众人拍手喝彩。 李绾朝其伸出手,将其从沙堆中拉了起来,“下回收着点脚下的力气,只有下盘稳了,才不容易被攻破,相扑不光是比拼上身力气。” 旅帅弓腰叉手,“末将受教了。” “还有谁?”李绾喊道。 随后又相继上去了几个士兵,但都在几个回合内就败下了阵。 几名校尉按耐不住,商议了一会儿,便推出一人。 “大将军。”校尉踏入池中,“末将来讨教一二。” “杨校尉。”李绾看着上场的人。 二人相互行礼,“请。” 由于看了之前李绾的比试,故而校尉在交手时谨慎了许多,也提前想了许多应对之法,所以刚开始的比斗,二人不相上下,但到了后期,校尉的应对便开始有些乏力。 这还是在李绾连续比斗了好几场的情况下。 论力气,李绾或许不如虞萍,但是搏斗的技巧与身手,李绾要高出她们太多。 一刻钟后,这场相持不下的较量有了结果,最终,校尉败下阵来,被甩出了沙池。 校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向李绾拱手,“是末将技不如人,输给了将军。” “彩!”众人喝彩。 “大将军神武。”并连连称赞道。 “大将军神武。” 李绾从沙池中走出,左右亲信端来了一盆清水与干净的手帕。 她将手中的沙土洗净,擦拭了脸上与脖颈上的汗珠。 “今日与大家演示一番,是想告诉你们,戍卫边塞,不可懈怠。”李绾向众人说道,“相扑是近身搏斗之术,可以多学技巧。” “以后,军中的马步还得扎稳,扎久。”李绾又道,“腰腹的力量为核心,脚下则托举全盘,只有这两处有了力量,才能够稳重,才能够不倒。” “喏。”众人听后,叉手应道。 “将军,您还未同末将比呢?”休息好了的虞萍,有些期待的说道。 “使君。”一匹快马飞奔入营,来到李绾身侧,“九原有使君从长安寄来的家书。” 听到消息,李绾擦了擦手中的水,说道:“下回吧。” ---------------------------------------------- ——长安·魏王府—— 李泓接过了元济的酒胡子,变得听话,也不哭闹了,这让一旁的李瑞颇为惊讶。 看到元济与自己长子的对话,以及一番逗弄,李瑞不免感到震惊,儿时的伙伴,多年旧友,仿佛今日他才真正识得元济一般。 人人都在背后议论的纨绔,唯恐避之不及,如今看来,似乎流言有误。 “看来这么多年,世人都错看了你。”李瑞说道,“元君才是深藏不露,大智若愚。” “做人的道理而已,我想,这是大多数人都懂的。”元济说道,“我出身于王府,很多事情也身不由己,不过,争夺太累了,哪有玩乐自在呢,大王您说是吧。” “你说得不错。”李瑞认可了元济的话,“如果有得选,谁又想去冒险争夺那些东西呢。” “如果有得选,谁不想同元君一样,不必理会世人的言语与看法,只图一个自在逍遥。”李瑞又道。 他看着自己的长子,正在桌案上摆弄那只人偶。 无论如何推倒他,片刻之后又会重新立起,永远不倒。 这让李瑞也觉得十分有趣,“捕醉仙,倒真是一个风雅有趣的名字。” 元济笑了笑,“此翁不倒,但却可以旋转,因此酒场之上,它指向谁,谁便要饮酒一杯。” “故名,捕醉仙。”元济道。 “原来如此。”李瑞摸了摸胡须道。 “坊间小儿喜欢拿来玩乐。”元济又道,“所以也被货郎仿来售卖,不再是酒桌之物。” 元济的心思,还算细致,定是看着杜氏携子登门时,李泓贪玩,所以才特意准备了这些小玩意来应对。 “如此的话,将犬子交给凭之,我便彻底放心了。”李瑞说道,“大郎,还不见过老师。” 李泓闻唤,于是收起木偶,向元济行礼道:“拜见老师。” ---------------------------------------------- ——朔方·九原郡—— 李绾回到九原郡,从长安通过馆驿寄来的家书已经送到了府邸。 “使君。” “使君。” 除了一道漆封于竹筒中的信笺外,还有一个竹制小盒。 李绾先是开了竹盒,发现盒中是一个木雕。 这样的木雕,她先前便见过,李绾将之从盒中拿出,那木雕是书生模样,年轻俊秀,仔细看着面容,却引得她发笑。 “我平日里说她木讷,她怎将自己真的雕成了木头。”李绾看着手中的木雕,自言自语道。 “这木雕,脚下怎么是圆的?”随在身侧的虞萍疑惑道。 李绾在开启张景初寄来的东西时,并没有避讳左右亲信。 “我记得长安有一种玩具。”沈书虞看着木雕分析道,“专用来劝酒之用,底座便是方圆,无论如何摆弄,都能不倒。” 李绾遂将其放置在案上,伸出手指点向它的脑袋。 果真如沈书虞所言,即使推倒也会再次立起。 “这东西真是有趣。”虞萍说道。 倒下又起来的木雕,像极了在求饶,沈书虞于是又说道:“定是驸马恐惹使君生气,遂用此物当做赔罪。” ———————— 古代将女性当做资源(生育资源,性资源)所以招女兵这个事其实很难的,天下大乱时小部分还可能,所以这是作者君自己理想化的东西,请勿考究。(另外说一点,战乱之下,女性永远是最惨的,你们以为是外族入侵,抢夺妇女,其实是内部抢得更多残害更多,全世界的男性都是同一个团体啊,不分国界!) 我们女性能相信能抱团的只有我们女性自己。 第200章 长相思(五十三) 长相思(五十三):吾妻绾绾,见字如晤 ——永兴坊·相府—— 门下侍中郑严昌的府邸在永兴坊,与郑氏的宅邸相邻。 与其他屋宅不同,只有相府的门前铺设着夯实的沙道,大门口还有两座巨大的卷毛石狮坐镇。 马车的车轮带起细沙,停在了门口,扈从搬来朱漆木梯,将紫袍从车内搀扶下。 郑严昌回到府邸,“去唤娘子过来。” “喏。” 片刻后,一名身着绿萝裙的年轻女子踏入堂内,并亲自端奉着茶水。 “翁翁。”她将茶水放下,而后福身行礼,“您唤孙儿吗,今日回来的比寻常早。” 郑严昌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汤,小抿了一口,“阿苒。” “孙儿在。”郑苒叉手应道。 “你阿爷去世的早,这些年,我也没有时间看顾你。”郑严昌看着孙女,眼里颇为不忍。 “这些年,孙儿与阿娘,一直受着翁翁的庇佑。”郑苒说道。 郑严昌放下茶杯,长叹了一口气。 郑苒察觉敏锐,于是说道:“翁翁可是遇到了为难之事,与孙儿有关的?” “圣人赐下一门婚事。”郑严昌便也直言说道,“要让你嫁与赵王为妻。” “婚事。”郑苒瞪着双眼,“赵王李钦吗?”又问道。 “对,你认识赵王?”郑严昌问道。 郑苒摇头,“坊间有他饮酒后的诗文,只是听过,不曾见过。” “赵王喜好玩乐,诗酒。”郑严昌说道,“早已及冠,却一直未娶。” “只因早些年的两桩婚事,新妇还未过门,便病逝于家中。”郑严昌又道,他看着一向乖巧懂事的郑苒,眼中越发的犹豫。 “翁翁是怕,赵王几次纳妃不成,是克妻之命。”郑苒一下便猜中了祖父的心思,“可若是圣人旨意,只怕翁翁不好违命吧。” 第219章 “我知道你一向懂事乖顺,但此事又牵扯到了皇位之争。”郑严昌说道,“这些年,我带着郑氏一族,拼命避开这些争斗,眼睁睁看着多年的好友受人构陷,而我却不想卷进这旋涡,而为家族招来祸患,于是选择了作壁上观。” 郑严昌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梗在他的心中多年,一直心怀愧疚。 “如今,也不愿你入这苦海。”郑严昌睁开眼看着郑苒又道。 郑苒看出来了祖父的为难,也明白皇命难违,“翁翁这些年为族中所做的,已经足够多了,身处在局中,又岂能真的全部避开。” 说罢,郑苒于是在祖父膝前跪了下来,“孙儿不愿让翁翁为难,圣人的赐婚,孙儿愿往。” 这个答案,是郑严昌早就预料到的,但听到郑苒跪伏说出时,他却十分的自责与心痛。 “嫁入皇室,你将终身不得自由。”郑严昌看着郑苒说道。 “孙儿明白。”郑苒磕头道,“翁翁与郑氏将我养大成人,权当是报答翁翁与郑氏的养育之恩。” 郑严昌长叹了一口气,而后亲自将郑苒扶起,“是翁翁对不住你。” -------------------------------------- ——朔方·九原郡—— 木雕在桌案上摇晃,书生手中捧花,点头弯腰之状,像极了认错求饶之态。 听着沈书虞的话,李绾伸手止住了木雕的晃动。 “若是真惹人生气了,应该当面来道歉才是。”虞萍从旁说道,“送个逗弄孩子的玩偶这算什么。” “使君与驸马分隔两地,相距数千里之遥,哪能这般简单的相见呢。”沈书虞说道。 “若是有心,再远的距离也总能见到的。”虞萍回道,“除非不愿,不想。” 沈书虞还想回什么,却被李绾所打断,“虞萍说得对。”李绾将木雕收起,“若是有心,再远的距离,也阻隔不了两心相同。” 沈书虞看着李绾,低下头不敢再多言什么。 李绾手中的书信还未启封,“我累了。”于是向几人说道,“今日你们早些回去歇息吧。” “喏。”众人叉手应道。 李绾于是回到自己的院中,准备卸甲休息,打开竹中的信时,却被院外的声音惊动。 “虞萍?”李绾卸去铠甲,走了出来,便看见虞萍抱着两盆颜色艳丽的盆栽。 “将军,今日末将在集市上看到的。”虞萍说道,“店主说叫什么...美人。”她似乎察觉到了李绾的情绪有些低落,即使是收到了驸马所寄家书。 “虞美人。”李绾看着虞萍怀中盛开的盆栽,此花曾在她的府邸也有栽种。 “对对对。”虞萍点头道,“末将觉得它的名字好听,花也好看,所以买了两盆,想放在将军的院中,希望将军见了,能够开怀。” 朔风吹向九原,李绾身上的紫袍,与她的身躯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这花颜色艳丽,让人看着心生欢喜,”对于亲卫的献花,李绾没有拒绝,“放到旁边吧。” “将军欢喜便好。”虞萍很是高兴,于是将花放置于院中的石墙下。 “虞侍卫,有心了。”李绾道。 “那末将便不叨扰大将军了。”虞萍叉手,而后高兴的离去。 李绾伫立在院中,看着墙边的两盆虞美人呆愣了片刻。 随后转身回到屋内,木雕与信被放在了窗前的案上,李绾走到胡床前坐下,看着案上的木雕,而后用匕首开封。 混杂了木香的墨香瞬间溢出,李绾将竹筒内的信纸取出,而后将卷起的信缓缓延展。 泛黄的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李绾捧在手中。 吾妻绾绾,见字如晤: 自春日一别,已有数日不见,君可安好,玉体是否康健,朔方苦寒,风沙烈日,边境防务,诸事缠身,望君珍重,顾惜己身,上巳家书,臣已收阅,公主之情,臣此生难还,长安至九原,千里之遥,不能与公主常相见,以书信寄相思,今朝愁喜,三言两语无法道尽,公主恩重,臣亦挂念,只盼天下安宁,海晏河清,早日重逢,岁岁不离。 驸马都尉张景初留妻。 李绾坐在胡床上,手拿着信纸,眼睛盯着案上的木雕,思念之情一下涌上心头。 她伸出手轻轻推着木雕,撑在桌案上呆呆的望着。 “使君。”忽然院中传来了沈书虞的声音。 李绾直起腰身,将心中的情绪暂押,而后走出了屋子,“沈主簿。” 只见沈书虞捧着一盆白绿相间的花卉,“馆驿刚刚又送来了驸马所寄之物,此物寄的早一些,但是行程却慢了几日。” “是一盆花。”沈书虞说道,“但可能是路上受了一些颠簸,生机尽散,不过花香仍在。” 李绾看着沈书虞抱来的白花,自长安一路颠簸送至朔方,花已凋零大半,但仍有枝干开出了白色的小花朵,香气弥漫,“萼绿君。” 沈书虞听着李绾的话,于是低下头,“此花有人间第一香之称,不过下官记得,萼绿君产自岭南,何止是千里之遥,朔方至岭南,恐怕已有万里,民间百姓称它为末利,寓意莫离。” “使君,这花,要搬进去吗?”沈书虞抬头又问道。 李绾迟疑了片刻,而后转身,“这花送至九原,都已要枯萎,就放在院中吧。” “...”沈书虞看着李绾的背影,一下愣住,但不敢违命,又不想放得太远,于是将之放在了屋阶旁边,“喏。” 尽管李绾回头撇了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回到了屋内,丝毫没有想要搬进去的意思。 “下去吧,吾要歇息了。”李绾道。 “喏。”沈书虞叉手应道。 -------------------------------------- ——长安·福昌县主宅—— 是日黄昏,元济解开外袍的盘领扣,将其脱下,穿着半臂衫躺在堂屋的胡床上。 “怎么样?”杨婧端着茶水走出,并在元济的身侧陪坐下,“今日去王府,可还顺利。”她斟了一杯茶递给元济。 元济坐直身子,接过妻子递来的茶,“如七娘所料,那王府嫡子自幼受尽宠爱,性情顽劣,所以我在登门时带了一个小玩意。” “上回魏王妃带着孩子登门时,便弄坏了母亲园中的花卉。”杨婧说道,“魏王与王妃成婚多年,只有这一子,平日里怕是多有溺爱与纵容。” “魏王可不是一个慈父。”元济说道,“他比先太子殿下要心狠多了,那李泓既贪玩,却也恐惧其父。” “今日我若是没有开口化解,还不知道他会如何动怒责罚呢。”元济又道。 “看来元郎对付顽童,是得心应手了。”杨婧捂嘴笑道。 “那是。”元济喝了一口茶,“若论顽劣,我幼时带着坊中的小弟叱咤街巷时,他还没出生呢。” 听着元济的话,杨婧再次笑了笑,“怪不得。” “不过,”元济放下茶碗,“魏王妃恐怕没那么喜欢我。” “魏王妃?”杨婧看着元济,“此行,你见了魏王妃吗。” “没有。”元济摇头,想到李泓今日说出的那番话,他心中便不痛快,“但李泓能说出那些话,总离不开身边之人的教导。” ———————— 张张送的茉莉花 第201章 长相思(五十四) 长相思(五十四):杨婧:“不畏不惧的坦率,这才是真智慧。” 杨婧看着元济的表情,伸手理了理她歪歪扭扭的衣襟,“让你受委屈了。” 元济并没有说出李泓的言语,但妻子还是从她的语气与态度中察觉到了。 本只是生气一个小小的孩童,竟如此当面羞辱她,且碍于身份,还不能还口,元济也出身于王府,自小受宠,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妻子的言语,让她一下委屈的红了眼睛,“我知道我没有什么才学,但也不至于差到一无是处吧?” 杨婧看着元济红润的双眼,于是伸出手轻抚,而后捧着她的脸说道:“若是教导得好,那孩童又怎会顽劣。” “外人对你所知甚少,大多数人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坊间流言,以讹传讹,作不得真,因此他们的评价与言论,又有什么关系呢。”杨婧说道。 “你的好坏,旁人并没有资格去做评价。”杨婧又道,“县主将你教导的极好,你的性情,品性,为人,放眼长安的世家子弟,多是恃才傲物,盛气凌人者。” “以才学论人,而忽略了品性,这并非是一个有眼界之人能做出来的。”杨婧捧着元济的脸说道,“故而,这是他人狭隘,你不必为此陷入自我怀疑。” 在妻子的一番宽慰之下,元济堵塞于心的郁结豁然开朗,她伸出手覆上妻子的手背,“我知道我并非聪慧之人,也没有那么能够隐忍,这些时日,有七娘伴我在身旁,总能开解我许多。” “元郎可知,大智若愚。”杨婧低头看着元济道,“何为聪慧,是心眼之多还是城府之深,与这样的人相交,不可太深,且要处处提防留意,太累。” 第220章 “不畏不惧的坦率,这才是真智慧。”杨婧又道。 “济儿,回来了,怎么不差人通传。”福昌县主的声音自屋外传入内。 二人同坐一张胡床之上,举止亲密,听到声音,瞧见入内的人影,于是迅速的分开,起身。 杨婧将手抽回,从胡床上坐起,羞涩的放下双手,向入内的福昌县主行礼,“母亲。” 元济也从胡床上爬了起来,穿上靴子叉手,“母亲。” 福昌县主虽然撞见了,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屋北的主位坐下,“今日在魏王府,如何?” 杨婧拿起挂在一旁的外袍,替元济穿上。 “一切都如母亲与七娘预料,魏王一开始便拉着孩儿叙旧。”元济穿好外袍,拉着妻子在一旁坐下,“魏王想要拉近关系,以此来拉拢母亲支持他。” “不过我今日前去的时候,看见子殊从府中出来。”元济看着母亲又道,旋即又撇了一眼妻子,“适才只顾着王府郎君的话,忘了与你说了。” 杨婧摇了摇头,而后看向福昌县主,“魏王,醉翁之意不在酒。” “吴王府不如从前,而我一个妇人,如今只是有些许钱财罢了,并非魏王真正所需。”福昌县主说道,“可我们背后有朔方,这便大不一样。” “哪怕只是明面上的,即使是虚张声势,对魏王而言都是有利的,就连郑氏也被卷入其中,坊间的流言已经传遍。”杨婧说道,“立太子之事,恐怕就要将近了。” ----------------------------------------- 几日后 ——永福坊·赵王府—— 皇子成年之后举行冠礼,受封王爵,开府于永福坊,只有魏王李瑞的府邸单独落座于崇仁坊中。 赵王李钦躺在府中雨亭的胡床上纳凉,身侧两名年轻的宦官手持团扇,跪伏在床侧轻轻煽动。 “王,今日不去平康坊吗?”宦官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说道,“小人听说今夜有隐世的词人出山汇聚。” 李钦拿着一只青瓷酒壶,半醉半醒的靠在胡床上,“我那兄长最是疑心了,近日朝中风波不断,我呀,还是安分一点,呆在府中哪里也不去为好,以免又像当年那样,争夺的流言四起,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让你啊,不得不争。” “立储的诏书没有下达之前,咱们就在家中小聚好了。”李钦又道。 “王也认为,三大王一定会被立为太子吗?”宦官小声问道。 李钦撇过头看了他一眼,却未责罚,“如今之势,还有谁能阻挡,就连圣人也不得不吧。” “正因为这样,”宦官抬起头,“圣人岂能放心?” “这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李钦放下酒壶,伸了伸懒腰。 “主人。”一名侍从匆匆踏入庭院,快步来到李钦身前,叉手道:“宫中来人了。” “宫中?”李钦从胡床上坐起,“怎么,圣人除了对太子与魏王上心之外,我们余下的这些皇子,他从不过问,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前年王的生辰,圣人也是派了人过来的。”宦官小声提醒道。 “你也知道那是前年的事了啊。”李钦极不情愿的穿上靴子。 宦官跪伏在地上捧着李钦的脚,替其穿上靴子,“先太子已逝,如今除了魏王之外,便只剩王,可为圣人分忧。” “糊涂。”李钦瞬间变了脸色,他低头俯视着侍奉自己的贴身宦官,“本王还想多活几年呢。” “小人知罪。”宦官惶恐,连忙叩首认罪,连带着一旁的同伴也一并跪伏,“王息怒。” 李钦伸出手一把捏着了他的下颚,原本温润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阴暗,“再敢乱嚼舌根,吾,撕烂你的嘴。”说罢便一把甩开,起身出了凉亭。 两名宦官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同伴放下手中的扇子,爬近身来安抚着他,“你说说,你招惹他干什么,跟了这么多年,他什么脾性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吗。”宦官喘着气说道,“难道主子,当真没有争心。” “争,拿什么争呢。”同伴说道,“连先太子都斗不过魏王。” 宦官看着同伴,“难道你就不想成为高寻,杨福恭那样,以宦官之身凌驾于朝臣之上的人。” 同伴伸出手摸向他的额头,“你可真敢想啊。”而后便从地上爬起,“主子走了,赶紧起来吧,莫要耽搁了,一会儿有你好罚的。” ----------------------------------- 李钦整理了衣冠走出长廊,宫中来的人马已经等候在堂中。 见是紫衣金玉带,李钦虽为王爵,却也对其十分客气,“杨枢密使。” 杨福恭看着堂中悬挂的字画入迷,听得身后呼唤,于是赶忙转身,叉手行礼道:“五大王。” “杨枢密使可真是稀客呀,”李钦说道,“竟亲自登临小王府邸。” “下官奉皇命而来。”杨福恭说道,“见五大王堂中字画精湛,一下便失了神,还望五大王宽宥。” “杨枢密使若是喜欢,便赠与枢密使罢。”说罢,李钦便命人将字画取下,“来人,取画。” 宦官入内,搬来胡凳将悬挂的字画取了下来。 “这怎么敢。”杨福恭先是以不好意思拒绝了一番。 “一幅字画而已,小王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平日里便爱摆弄这些。”李钦说道。 杨福恭眯笑着脸,对于赵王李钦的态度,一改从前,“大王诸子中,唯五大王最有才学,精通诗词歌赋,前年上寿,殿前作赋,可谓是惊艳四座,世人都说天下才学共十斗,子建独占八斗,而下官却觉得,五大王之才,不输曹子建。” 李钦听着杨福恭的话,大笑了起来,“内枢密使可是折煞小王了。” “不知此番奉命,是为何事?”李钦并没有接杨福恭的话,而是问道。 “圣人差下官来告知五大王,左相膝下有一孙,年十七,尚未出阁,请五大王早做准备。”杨福恭叉手回道。 听到杨福恭的话,李钦脸上玩笑的态度瞬间消散,“圣人要替我纳妃?”他惊道。 “正是。”杨福恭点头。 “左相之孙吗。”李钦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不情愿,“可吾怎么听说左相并无子嗣,又何来的孙。” “左相虽未诞育子嗣,但早年却过继了宗族之子为嗣,只是天不遂人愿,郑郎君英年早逝,留下一女。”杨福恭与之解释道。 “本王两次纳妃未成,朝野可是多有议论的。”李钦说道,“左相又岂能愿意啊。” “五大王是圣人之子,选郑氏为妃,是器重郑家,左相岂能不愿。”杨福恭回道。 李钦脸色凝重,“可如果,是本王不愿呢?” 杨福恭看着李钦停顿了片刻,而后笑着嘴角,“五大王,圣人只是差下官来通知,而非商议。” “看来想要拒绝,还得入宫一趟。”李钦说道。 “郑氏高门,数百年的望族,与皇室,也算能够匹配,五大王可是有什么不满的?”杨福恭问道。 “小王是怕,对我不满。”李钦回道。 “五大王可真会说笑,谁敢对圣人不满呢。”杨福恭又笑道,而后叉手,“下官话已带到。” 李钦遂也回礼,“杨枢密使走好。” 第202章 长相思(五十五) 长相思(五十五):这萼绿君的长势,真是喜人。 “怪不得态度大变。”李钦看着早已远去的身影,“原来又是一轮新的纷争啊。” “左相之孙。”李钦转身回到堂内坐下。 侍女奉来茶水,李钦端起茶碗,但刚煮好的茶水太过滚烫,所以他先是吹了吹茶汤,“这还真是看得起吾。” 跟随李钦的宦官,亲眼瞧见皇帝身侧的近侍、权宦,对赵王李钦改变了态度,于是叉手恭贺道:“恭贺大王,即将迎娶荥阳郑氏女为妻。” 宦官的献媚与奉承,并没有让李钦高兴,反而惹怒了他,将那碗滚烫的茶水泼出,“狗奴才,知道什么!” 茶汤洒到了宦官的脸上,白皙干净的脸瞬间被烫红,可尽管如此,他也不敢捂住伤口的疼痛,而是磕头于地,恐慌求饶。 “小人多嘴,大王息怒。” 连带着屋内一众侍从跪伏请罪,“大王息怒。” 李钦拂了拂衣袖,伸出手挑起宦官的下巴,“礼忠,吾是不是告诫过你?” 宦官礼忠看着主人凶恶的眼神,“大王的告诫,小人不敢忘,只是觉得大王这些年...” “小人是替大王憋屈。”礼忠咬牙说道,似豁出去一般,“太子懦弱无能,魏王刚愎自用,大王也是圣人之子。” “礼忠啊。”李钦收回了手,他靠在胡床上,“你好大的野心。” 礼忠旋即叩首,“小人不敢。” 李钦俯下身,在礼忠的耳侧,“知道本王最讨厌什么吗?” 第221章 礼忠听后,心中一颤,连连磕头认罪,“大王饶恕。” “做奴才,就要好好的跪着,”李钦直起腰身,“主子给你的,才是你的,不给你,你不能抢。” “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李钦起身,低头看着礼忠,“还想成为高寻那样的人?” 礼忠听后,瞪着双眼大惊失色,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适才的同伴,于是朝李钦跪地叩首,“小人一时鬼迷了心窍,还望大王恕罪。” 李钦看着脚下磕头求饶的仆人,“长个教训吧,礼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有些话,有些心思,可以有,但你得...” “烂在肚子里。”李钦又道。 礼忠听后再次叩首,“小人明白了,大王教训的极是。” “五哥。”一道声音传入屋内。 华阳公主穿着男子的圆领缺胯袍,连鞋都都未脱便闯了进来。 李钦听到华阳公主的呼唤,又变回了那张白脸,和声说道:“阿四,将他扶下去,找个医师治伤,好好的一张脸,可别毁了。” “喏。”一同跪在旁边的宦官叉手应道。 “哎,礼忠这是怎么了?”华阳公主看着宦官礼忠脸上一大片的红印,似乎还有水泡,尽管他低着头在遮掩,但还是被瞧见了。 “回公主的话,小人侍奉大王用茶时,不小心洒了茶汤,大王关心小人,让阿四带着小人去治伤。”礼忠低着脑袋,小心翼翼的回道。 “烫伤了?”华阳公主看着礼忠,想要上前查看,“怎么这么不小心。” 礼忠下意识后退,“公主,伤口丑陋,恐惊吓了公主。” “好吧。”华阳公主未再强求,“那得好好去瞧瞧了。” “五哥。”华阳公主转向赵王李钦,“你近日怎么一直呆在府中。” “你还说呢。”李钦回到屋内坐下,“圣人要替我纳妃。” “这回又是哪家公卿的娘子。”华阳公主似乎见怪不怪,“第三回了吧。” 李钦端起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汤,“左相。” “郑左相?”华阳公主看着李钦,“可是郑左相有女儿吗?” “是孙女。”李钦说道,“过继的宗族子嗣。” “为什么是左相啊。”华阳公主摩挲着下巴,“而且在这种时候为五哥议亲。” “该不会,”华阳公主看着李钦,“是因为三哥吧?” ---------------------------------------- ——崇仁坊·魏王府—— 魏王李瑞替长子李泓选了元济为师,引得王妃杜氏心中积怨。 “夫君,元济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公务繁忙,哪能时常得空过来教导泓儿。”杜氏随在魏王李瑞案前,替其研墨,并试探的说道。 李瑞搁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妻子,“王妃想说什么?不妨直言,你我夫妻多年,没有必要如此小心遮掩。” 杜氏于是福身,“泓儿正是受学,需要良师教导之际,所以妾身想再为泓儿挑选一个老师。” 李瑞自然明白妻子的意思,“王妃是对本王的作为,感到不满吗?”他问道。 “妾不敢。”杜氏惊慌,于是低下头,“只是泓儿是魏王府的嫡长子。” “泓儿是本王的独子,本王难道还会害了他吗?”李瑞说道,“之所以这样做,自是有所考量。” “再说了,那元济是吴王之孙,其母福昌县主...”李瑞看着妻子,“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总之,你不要只看到元济的表面。”李瑞说道,“他的母亲,可不是简单的人,这样的母亲,绝对教导不出,一个不学无术之人。” “你带泓儿登门拜访时,他是不是惹下了麻烦。”李瑞又说道,“你不要以为福昌县主一个妇人独立门户,便是好欺负的。” “你一向宠溺泓儿,导致他顽劣,”李瑞又道,“此事我也有过,但元济三言两语便化解了。” “这可不是一个纨绔能有的忍耐。”李瑞继续说道,“老师这件事,就先这样吧,等所有的事情都大定之后,我会重新考虑的。” “王。”魏王友贺覃踏入书房,并将门缝的一缕霞光遮住,“见过王妃。” 杜氏遂放下手中的墨,“妾先告退。”从书房中离去。 贺覃低着头,等杜氏离去后走上前,“圣人要替赵王纳妃。” 听到贺覃的话,李瑞重新提起笔,“是左相郑严昌家的吧。” “是。”贺覃点头,在一旁的软垫前跪坐下,“圣人欲替赵王择左相之孙郑氏为王妃,王怎么会知道?” “这就是张景初和我说的,第三个选择。”李瑞说道,随后他在卷轴上写下两个字,“圣人这是要把朝中现如今,最有声望的郑氏一族,送给赵王啊。” “这样一来,与当年替王择妃,以制衡东宫有何差别。”贺覃听明白后说道。 “是啊。”李瑞放下笔,撑着桌案起身,“所以张景初才会说,我一定能够得偿所愿。” “难道是拿赵王的婚事,换大王的太子之位?”贺覃看着李瑞问道。 李瑞瞬间冷下脸色,“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立我为太子。” “即使是李恒死了,他都没有想过立我。”李瑞皱着眉头道,“拿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逼我。” “放着社稷满目疮痍不管,天天想着怎么提防儿子,君王做到这个份上,也就到头了。”对于父亲的作为,李瑞一肚子的气,“太宗皇帝当年开了一个好头,后世子孙没有不效仿的。” 贺覃听后大惊,连忙环顾四周,好在无人,“王请息怒。” 李瑞叹了一口气,“罢了,区区一个赵王,一个郑氏,本王还不放在眼里。” “只要朔方那位不参与。”李瑞走出书房,“一切就都好说。” ------------------------------------- ——朔方·九原—— “使君。”主簿沈书虞来到太守府,手中拿着公文,走进庭院,发现石阶旁的那盆萼绿君不见了踪影,于是她又往墙边看去,那两盆虞美人还依旧在墙角放着。 沈书虞停顿了片刻,“前些时候明明记得是放在了这里的。”但没有来得及多想,便跨过阶梯向屋内走去。 “进来吧。”屋内传出声音。 李绾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胡床上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沈书虞上前行礼,“使君。” “朔方的账簿对出来了。”沈书虞说道,“前朔方节度使在任时,账目有所出入,底下的官吏怕是没少中饱私囊与克扣。” “祖父在时,重军事,所以对那些文官,便松懈了。”李绾说道,“可文官是后盾,他们握着钱粮转运,账簿差之毫厘,至军中则谬之千里。” “这是明细,请使君过目。”沈书虞将账本呈上。 李绾看了一眼,那厚厚的本子堆积成山,便是清算都花了好长一些时间,于是皱了皱眉头,“放书案上吧,一时半会儿吾也看不过来。” “喏。”沈书虞于是将厚厚的账本搬到了李绾的书桌上,直起腰身时,便瞥见了窗台前放着的那盆萼绿君。 沈书虞望着那末绿白相间愣了神,似乎比她搬来时,要更有生机了,应是受了细心的照料,所以恢复了生机。 “不愧是有着人间第一香之称的萼绿君。”沈书虞说道,“下官适才入门前便闻到了这股清香,宜人的很,放在内屋,更是时宜。” 李绾听着沈书虞的话,往窗台望去,“沈主簿,看来近日的事务还不够多,让你得了清闲。” “使君,下官忽然想起还有旁的公务要处理,就先行告退了。”沈书虞转身叉手,从屋内退出,至门口时,她忽然抬起头,又多嘴了一句,“使君,下官还是想说。” “这萼绿君的长势,真是喜人。” “下官告退。” ———————— 公主只是傲娇不是不喜欢! 第203章 长相思(五十六) 长相思(五十六):李绾:“上寿,我亲自前往长安。” 李绾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沈书虞话闭便迅速出了门,屋内也瞬间变得安静了下来。 李绾放下手中的佩刀,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窗台前的盆栽,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还未靠近,便闻到了那股清香,斜阳爬进窗中,那藏在绿叶中的白色花朵,一半在阳,一半在阴,“一夕负荣欢未尽,三更茉莉已飘零。”她伸出手,抚上一朵,指尖轻触。 “使君。”沈书虞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绾连忙收起思绪,转过身,“你怎么又回来了?”皱眉道。 “那个,”沈书虞看着李绾,“有从长安来的公文。”遂将一封公文呈上。 “端午。”李绾接过后查阅,“吾倒是忘了,圣人上寿与端午相近。” “地方贺寿,一般都送些什么?”李绾抬头问道。 “下官查阅了地方历年来上寿的贡品,除却奇珍之外,便是当地的特产与珍馐。”沈书虞回道,“不过朔方...” 第222章 “因地处漠北,与辽土相近,又常年战争,所以前朔方节度使的贺寿,多为从契丹缴获的战利品。”沈书虞道。 “但今年上寿,似乎要大办,并召地方节度使上京朝贡,述职。”沈书虞又道。 “东宫丧事,才过去多久。”李绾皱起眉头,“子丧,父寿。” “只怕圣人上寿,如此操办的用意,不在于过寿。”沈书虞道,“长安的风声,如今不是都在传要立魏王为太子。” “那魏王的背后,是陇右与剑南两大节度使。”沈书虞继续说道,“圣人要立魏王,又岂能不担心这两地将来是否会打着太子的名义,起兵呢。” “剑南节度使还算安稳,但我听说陇右节度使,可一直是虎视眈眈着朝廷。”沈书虞说道,“所以下官斗胆猜测,圣人上寿的目的,是陇右与剑南,这两地能拿出什么筹码,来换魏王的太子之位。” 李绾放下手中的文书,“所以魏王为太子,再无更改的可能了?” “有,”沈书虞看向李绾,“若是使君插手干预,朝中风向必然会大变。” “现如今,驸马为御史中丞,夫妇一体,且使君与驸马所呈现给世人的,也是琴瑟和鸣,情感深厚,使君的选择,朝臣无从得知,于是驸马的选择便代表着使君的选择。”沈书虞又道,“如今是驸马选择了魏王,也将朝中的风向带给了魏王。” “可若是使君亲自表态,便可使这风向大变。”沈书虞道,“这便是朔方军对长安的威慑,对朝臣的警示。” “所以天下人都在争权夺利,”李绾摸着自己的佩刀,比起握笔,她更爱这种手中握刀执掌命运的感觉,“这种手握时局的感觉,”她看向沈书虞,“还真是好呢。” “下官有一事不解,太子虽已逝,但其嫡长为萧氏所出,且圣人又有扶持之意,若乘风而上,加上朔方的支持,这储君的人选,未必会落到魏王头上。”沈书虞不解的便是,昭阳公主李绾与驸马张景初为何不选择与自己血脉近的皇长孙来扶持,竟选了曾经的敌对。 “沈主簿觉得,做了太子,就一定能够顺利嗣位吗。”李绾问道。 沈书虞听后,旋即顿悟,叉手道:“下官明白了。” “魏王做了太子,便会招来圣人的忌惮,”沈书虞说道,“如此一来,其实是将圣人拉入己方阵营。” 沈书虞一边分析,一边拍手,惊叹道:“这可真是精妙。” “去府库挑选一些契丹的战利品。”李绾说道,“上寿,我亲自前往长安。” “喏。”沈书虞叉手道。 ------------------------------------ ——长安·大明宫—— 自魏王李瑞替子李泓择师之后,朝中对于赞成立魏王为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多。 甚至还有大臣在朝议上提出,这样的声音,多到皇帝已经无法再力排众议与忽视他们。 “这究竟是荐魏王为太子,还是朕的催命符!”皇帝将案牍上的陈奏一把推翻,“一个个都盼着我早死吗?” “陛下息怒。”一众宦官与宫人埋头跪伏。 内常侍高寻与内枢密使杨福恭小心翼翼的拾起散落的奏本,“陛下,御体要紧。” 皇帝靠在椅子上,“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朕老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侍从。 高寻与杨福恭听后,抱着奏本慌忙跪下,“小人惶恐。” “朕还没死呢,”皇帝说道,“这群人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向新朝投怀送抱了吗。”先帝的晚景,也让他心生惶恐。 “陛下是圣天子,必能寿与天齐。”杨福恭叉手拜道。 皇帝看着杨福恭,这个自己一手栽培的心腹宦官,“福恭。” “小人在。”杨福恭抬起头,将拾起的奏本奉还于皇帝的案上。 皇帝俯视着杨福恭,“你也要,离朕而去吗?” 杨福恭听后,慌张叩首,“陛下,小人承蒙陛下器重与信赖,此生,唯有侍奉陛下。” “启禀陛下,赵王求见。”谒者入殿,小声奏道。 “五郎?”皇帝目光望向殿外,而后挥了挥手。 高寻与杨福恭这才起身,将散落的奏本归置,片刻后,赵王李钦脱靴入殿。 “臣,李钦,拜见陛下,陛下万年。”李钦于御前跪伏叩首。 皇帝倚在御座上,似乎已经猜到了赵王的来意,“如果你是为了婚事...” “陛下。”李钦抬起头,将皇帝的话打断,“自贞祐十六年夏,臣已连克两妻,朝野多有议论,臣的心中,亦生愧疚,不敢再误无辜女子。” “更何况左相为国朝鞠躬尽瘁,一生劳苦,”李钦又道,“臣闻左相膝下无子,唯有这一个孙女陪伴左右,陛下为子之心,臣感激不尽,然...” 李钦神色怯懦,似明白话音落下会招致什么,“臣不愿让国之肱骨,孤苦无依,恕臣不能应从此桩婚事。”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说罢,李钦重重叩首,等候皇帝的答复。 “你不愿娶郑氏女?”皇帝看着李钦问道。 “回陛下,是。”李钦不假思索回道。 “理由是,左相只有这一个孙女,”皇帝说道,“左相为大唐倾尽心血,朕又怎会让其孤苦,五郎,你娶了左相的孙女,便也等于成为了左相之孙,从今往后,你与郑氏一同侍奉,何来孤苦?” 李钦抬起头,“陛下,臣克妻之命...” “荒唐!”皇帝冷下脸色,“太史局占卜有言,卢氏与王氏之死,是因福薄缘浅,而非冲克,此事不是已经澄清,至于朝野的流言,你又何必在意。” “六郎与七郎皆已成家,你是他们的兄长,难道内宅要一直空着吗。”皇帝又道。 “臣不想娶妻。”李钦直言说道。 “这由不得你。”皇帝说道,“这门婚事,太史局已在观占,待八字堪合,便与你们确定婚期。” “陛下!”李钦瞪着双目。 “好了。”皇帝却不想再听李钦的任何言语,“你若是不想被禁足于府邸,便好生回去准备吧。” “陛下...” “退下。”皇帝呵斥道。 一旁的杨福恭于是走上前,小声说道:“五大王。” 李钦无奈,只得起身从殿中退离,杨福恭将其送出殿。 “五大王这又是何苦呢,明知道圣人不会应允,还要来惹怒圣人不快。”杨福恭说道。 “因为是他的儿子,我就只能被他安排所有的一切吗。”李钦侧头看着杨福恭,眼里充满了幽怨。 杨福恭看着赵王,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李钦见宦官愣住,于是冷笑了一声离去。 刚至宫门口的宫城夹道前,便看见了魏王李瑞的仪仗队伍,金鞍五花马上,坐着一个趾高气昂的中年男子,左右簇拥着一众属官与侍卫。 行至宫门口,李瑞从马背上跳下,侍从将马牵离。 “五郎。” “兄长。”李钦走上前叉手行礼。 “为兄应该向你道贺才是,”李瑞说道,“你即将迎娶左相的孙女为妃,有郑氏相助,五郎的内院,必定一片祥和。” “兄长就不要打趣钦了。”李钦皱眉道,“兄长是知道的,钦素来不喜欢这些规矩约束,更不想与这些世族大家的女子结成连理,只想图个清静自在。” “圣人赐婚如此突然,钦也是猝不及防,这才匆匆入宫,向圣人禀明。”李钦又道。 李瑞看着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弟弟,勾嘴笑了笑,“五郎啊,咱们父亲大人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吗,他选定的事,无人可以更改。” “这门婚事,既然已经定下,你又何必再推脱。”李瑞又道,“左相如今乃是百官之首,德高望重,其孙必定贤良淑德,能娶得这样的人为发妻,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李瑞的话里有话,尽管李钦将意思表达清楚了,但李瑞对他仍然有试探,“郑氏女,钦,不会娶。”李钦抬眼说道。 ———————— 朔方的时间线稍稍往后一点,非并行。 第204章 长相思(五十七) 长相思(五十七):陇右节度使 “父亲决定的事,你如何拒绝?”对于李钦的回答,李瑞问道,而后他的眼神变得阴狠,“难不成,你要以死抵抗。” 李钦看着李瑞,叉手说道:“还望兄长,相助。” 李瑞双手叉腰,仰头笑了笑,“五郎,这是皇命,为兄又如何能帮你?” “父亲素来疼爱兄长,如果兄长能够帮忙,或许能有转圜。”李钦说道,“三哥,我真的不想娶郑氏女。” 李瑞走近一步,来到李钦的肩侧,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想娶,还是不敢娶呢?” 李钦瞪着双目,回望李瑞,兄弟二人对视,李钦神色闪躲,表现的十分惶恐,“既不想,也不敢。” “萤火又怎敢与日月争辉,钦,素无大志,也无才能,不敢与兄长相争。”李钦直言说道,“日后只想结交一些文坛上的朋友,游历天下。” 第223章 李瑞审视着李钦,权力争斗,再次引起了兄弟之间的猜忌,“是吗?” “兄长如今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李钦又道,“父亲要将我逼向绝路,我又岂能坐以待毙,任由人推着走进深渊。” “这些年,钦一直随在兄长身侧,钦的一举一动,兄长皆知。”李钦继续道。 “你是吾弟,又不是吾敌,我何故要日日监视你。”李瑞反驳说道。 “生在这个家中,很多事都由不得我们自己,”李钦看着李瑞,“我不愿被安排,也无心争斗什么。” “你若心中当真是这样想的,娶了郑氏女又如何?”李瑞说道。 “恪守己身容易,可是改变他人的想法与心思难。”李钦回道,“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成为兄弟反目的索引。” “当年,不就是如此吗?”李钦红着双眼,“三哥和太子,都是我的兄长,对我呵护有加。” 李瑞看着李钦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会让他再度干涉我们兄弟,也不会重蹈覆辙,你若真是无心,便娶了郑氏女,来助我便是。” 听到李瑞的话,李钦抬眼,他的眼神里似乎仍然不情愿。 李瑞看出来后,收回手道:“眼下,这是最优解。” “鸿胪寺那边有消息传出,圣人即将上寿,要大肆操办,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添他老人家的堵了。”李瑞又道。 如此,李钦便也只得从命,“兄长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是钦还不从,便是不识时务。” “既是兄长所言,钦从命便是。”李钦叉手道。 而李瑞自然从他的举动与态度中察觉了,“这是圣人之命,为兄只是在替父亲规劝你。” 李钦绕过皇帝的命令而听从李瑞的话,这在李瑞看来,并非是好事,“现在朝中有很多像你一样,奉承与讨好我的人。” “你们,把我捧得太高了。”李瑞看着李钦,逐渐淡下脸色,“倘若失足,便要粉身碎骨。” 说罢,李瑞便从李钦身侧离开,带着人马进入宫门。 李钦独自站在宫城的夹道内,适才奉承的脸色也逐渐暗下。 “王。”侍从牵来了他的马匹。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瑞远去的身影,而后跨上了马背离去。 ----------------------------------------- ——陇右道·鄯州—— 长安的诏令一路快马向西,抵达了鄯州。 陇右节度使掌书记将长安来的文书呈与鄯州刺史、陇右节度使李卯真。 “使君。”掌书记进入刺史府,在一处房门前驻足,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只见屋内传出了不少欢笑之声,随着侍从将房门拉开,里面的奢靡玩乐便在他眼中尽展,“使君。”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慵懒的躺在胡床上,身边围着三五胡女侍奉,两侧属官陪同着饮酒作乐。 “什么事?” “有长安来的公文。”屋内的燕乐实在太过吵闹,掌书记于是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片刻后,便有一女子从李卯真身侧起身来到门口,叉手喊道:“陆掌书。” “使君让您入内。” 掌书记这才拿着公文踏入内,地上撒满了赏赐的金银珠宝,两侧官员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只得小心翼翼的绕过他们。 “使君。”掌书记来到李卯真的跟前。 “长安来的?”李卯真伸了伸拦腰,从胡床上坐起,“是立太子的消息吗。” 李卯真原以为从长安来的消息,是皇帝立储的公告。 掌书记抬眼,将公文呈上,“使君,是圣人上寿。” “不是立太子?”李卯真听后,瞬间皱起了眉头,“这都过去多久了,皇帝是不打算立太子了吗。” “使君请看公文。”掌书记说道。 李卯真这才接过属官奉上的公文,拆开之后,他粗略的看了一眼,神色立马变得严肃了起来,“半只脚都要入土的人了,办什么上寿。” 掌书记听后,慌张的望向四周,“天子疑心极重,恐有耳目监视在侧,使君慎言。” “就算是当面说与他听,又有何惧。”李卯真抬眼说道,“若是十几年前,他有顾氏辅佐,还能压制我一头,可如今的朝廷还剩下什么呢。” “他既然不肯立魏王为太子,又过什么寿。”说罢,李卯真便将文书丢弃,“还要大费周章,让地方官吏入京为他贺寿,真当大唐还是从前的大唐吗。” “使君,此次上寿,圣人恐怕是别有用意。”掌书记作为李卯真的幕僚,于是提醒道。 “儿子刚死,父亲便要为自己办寿,太子的丧事不许群臣吊唁,自己的生辰却让地方官朝见。”李卯真看向幕僚,“看来他们说的,这几年皇帝老儿病了,身体也快要不行了,是真的呢,这样看来,他是真的病得不轻,老糊涂了。” “也许局面失控,是皇帝未能预料的。”掌书记细细思索后说道。 “你说的用意是什么?”李卯真抬头问道。 掌书记叉手低头,“圣人让地方官入京贺寿,其实只是一个借口,圣人真正想要的,恐怕还是使君与魏王的岳丈,还有朔方节度使。” “啊,你说到朔方节度使。”李卯真忽然想起来了,他似乎只听到了朔方二字,“我万万没有想到,萧道安就这样死了。” “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萧道安死后,他竟然让一个女人来接替与执掌。”李卯真眉头紧锁。 “对圣人而已,铲除威胁才是首要的,至于是谁接任,他并不在乎。”掌书记回道。 “萧道安死在了去长安的路上。”李卯真看着掌书记,随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这很难让人不怀疑,是皇帝的手笔。” “你说,皇帝的这次突然传召,会不会也像萧道安那样?”李卯真又问道。 “使君勿惊,”掌书记宽慰道,“朔方与陇右不同,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受契丹掣肘,且与朝廷联系紧密。” “但使君执掌陇右多年,河西之地尽数听命于使君,而非朝廷。”掌书记又道,“使君只需让郎君坐镇,便可前往长安无虞。” “长安。”李卯真松开掌书记的手,“吾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去看过了。” “使君,”掌书记看着李卯真,“您此次前往长安,关乎着魏王能否被立为太子。” “什么意思?”李卯真又问道。 “现在诸方都在支持魏王,圣人一拖再拖,便是要看陇右与剑南的态度。”掌书记回道,“只有给出让圣人足够放心的筹码,立太子之事便会有着落。” “难道他就没有想过,不管他立不立太子,只要他一死,魏王即刻便能继位。”李卯真道。 “使君,四方割据,并非陇右与剑南独大。”掌书记提醒道,“朔方,河东,江淮,这些势力,也并非是魏王的支持者。” “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一张空白的纸,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作文章。”掌书记又道。 “什么筹码?”李卯真问道,“难不成我要用陇右来帮魏王换取太子之位。” 掌书记摇头,“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如今的储君之位,抵不上地方兵权。” “我只是扶持魏王,可没说要倾尽所有来助他上位。”李卯真只是随口一说,并非诚心。 掌书记随后俯下身,近到李卯真的耳侧,“使君...” -------------------------------------------- ——长安·善和坊—— 张景初骑着马来到了昭阳公主的府邸前,府中的主人虽不在,但府内的日常照旧。 “驸马。” “驸马。” 门口的侍卫纷纷行礼,并走下石阶牵住张景初的马。 张景初从马背上跳下,“烦劳替某,将这些抬进去。” “喏。” 片刻后,几个花商带着伙计推来了几车含苞待放的鲜花。 “张中丞,这些花?”花商们看着张景初。 “全部搬进来吧。”张景初道,“移栽进这个院中。” “喏。” 说罢,张景初便带着他们入了府中,吩咐好花商与花匠后,她又只身前往了李绾的寝居。 ———————— 异地恋要结束了! 第205章 长相思(五十八) 长相思(五十八):李绾:“她在等我。” ——长安·崇仁坊·魏王府—— “赐婚的事情,刚刚着落,他就急着在端午之后为自己办寿宴,借此名义让地方节度使入京。”李瑞看到上寿的消息,将手中文书压下,冷笑了一声,“节度使入京,他就这么怕我吗?” “皇子大婚,非同小可,三书六礼备全,一时半会儿无法立马完成,所以这件事对大王的影响,暂时来说,微乎其微。”贺覃说道,“恰好临近端午,与圣人寿辰相近,而圣人如此大张旗鼓。” “圣人上寿,恐针对大王而为。”贺覃看着李瑞又道。 第224章 “他为了拖延立我为太子,还真是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李瑞说道,“不惜耗费国库,铺张浪费。” “大王,圣人恐怕还在寻找与您对峙的平衡点。”贺覃提醒道,“太子与右相一死,朝野之中,便再无人能够牵制大王,最根本便是大王麾下有陇右,剑南两大节度使。” “此次两位使君上寿赴朝,恐怕是一场鸿门宴。”贺覃又道。 “吾何尝不知,圣人上寿是针对吾的鸿门宴。”李瑞说道,“剑南与陇右不比朔方,那漠北契丹牵制的,不光是朔方,还有朝廷,可你也看到了朔方的结局,还有萧道安的下场。” “所以吾在想法子,又或者是修书去往陇右与剑南,让李杜二人,避免来朝。”李瑞看着贺覃道。 贺覃跪坐在棋桌旁,低头思索了片刻,“如果两位使君皆不来朝,圣人疑心必然加重,那么大王立太子之事,恐怕将遥遥无期。” 李瑞听后有些恼火,“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 “这么多年过去了,圣人的性子,王是知道的,王可与圣人争储君之位,但切不可争君位。”贺覃又提醒道,“夺权,不能冒犯根源,否则难以收场。” “我知道。”李瑞说道,“他害怕我羽翼丰满后,会变成第二个他。” “他害怕自己重蹈先帝的覆辙,弑父杀兄杀子,在我们李家,这样的事,却屡见不鲜。”李瑞又道,“他想要李杜的态度,可光靠态度有用吗?” “他莫非是想用储君之位,来收归地方兵权?”李瑞半眯起双眼,“若是如此,那他也太看得起,我这个儿子的影响力了。” “我想这并非是圣人的目的,”贺覃说道,“兵权换太子之位,以实换虚,没有人会愚蠢到这个地步,所以圣人也一定清楚,这是不可能达成的。” “可除了这个,就没有他所需的了。”李瑞说道。 “什么都没有,与有一些,还是有差别的。”贺覃说道,“至少,诚意要够,筹码要够。” 李瑞摸了摸络腮胡子,“李卯真手下有一个谋士,或许会替他出谋划策,但是我那位岳丈…” “极其的刚愎自用,”李瑞挑眉道,“怕是不好说服。” “王妃是杜使君的爱女,大王何不请王妃出面。”贺覃说道。 “她正为泓儿拜师之事恼我呢。”李瑞说道。 “王妃爱子心切,但并非是不通情理之人。”贺覃说道,“大王若是将难处说与王妃,臣想,王妃定然会出手帮忙。” --------------------------------------------- 贞佑十八年,四月下。 ——朔方·九原郡—— “进献上寿的贺礼已经提前出发,应该能在端午之前赶到长安。”沈书虞随在李绾身侧。 李绾则将朔方的军政事务一一交待麾下属官,“政务这一块,我还是更放心交给你。”她看着沈书虞说道,除了作为郡治的主簿外,沈书虞也兼任着朔方节度使掌书记。 “下官一定不负使君所托。”沈书虞叉手道。 李绾拍了拍沈书虞的肩膀,“除了赵长史之外,整个朔方,就只有你能让我真正信任,这半年,你帮了我很多。” “若非是使君,下官恐怕早已死于饥荒,曝尸荒野。”沈书虞道,“使君救命与提携之恩,下官此生无以为报,愿誓死追随,永不离弃。” “好。”李绾道。 “使君,”沈书虞抬头,“朔方军务繁重,实则是不必使君亲自赶赴长安的,而圣人上寿的召见,也并非为朔方。”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李绾低下头思索道,“只是长安是我的故土,圣人是我的父亲,即使不作为地方官为君祝寿,也是作为子,替父贺寿。” “使君此次亲自前往长安,必会被卷入立储之争中。”沈书虞担忧道,“若非朔方政务繁重,该由下官陪同使君前往才是。” “沈主簿,你就放心吧,将军身边有我呢,”虞萍拍了拍胸脯,“我一定会保护好将军,不让任何人靠近与伤害的。” 沈书虞却摇头,“朝中风云诡谲,暗流涌动,光靠武力,又如何应对那些虚与委蛇。”她似乎无法放心李绾只身回到长安。 “放心吧。”李绾宽慰道,“我既是从长安出来的,便知道该如何回去,况且,长安也有一个,同你一般心思的人,她在等我。” 沈书虞看着李绾愣了愣,旋即便明白了什么,“下官明白了。” 李绾随后起身,将行囊收拾好之后,看着窗台上那盆已经开尽的萼绿君。 花已开尽,凋零枯萎,香气也逐渐散去,只剩绿叶郁郁葱葱。 李绾替它浇了最后一次水,并吩咐府中的侍女,“在我离去之后,照看好这盆花。” “喏。”侍女福身。 于是便从屋中离开,动身前往长安,去见这盆花的主人。 动身的人马并不多,李绾也从不动用仪仗队伍,只有一人一马,十余亲卫。 长史,参军,主簿等属官送至九原城外,众人纷纷下马拜别。 “长安人心诡谲,请使君务必小心为上,多多留意,此去路途遥远,万望珍重。”沈书虞叉手送别道。 “诸位不必担忧,我会如期回来。”李绾骑在马背上说道。 “虞萍,保护好大将军。”沈书虞又看向马背上的虞萍,叮嘱道。 虞萍垂了垂胸口上的甲胄,似做担保,“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大将军。” “动身。”李绾握紧缰绳,扬鞭喊道,“驾!” “驾。” --------------------------------------------- 半月前,四月中 ——长安·崇仁坊·魏王府—— “行首,这花?” “就这样摆,移栽的时候,小心一点,别弄坏了根茎,这每一株牡丹都价值不菲。” 花行的行首亲自带着花匠将数十株牡丹运送进了魏王府。 “王典签,您看这些花如何。”行首将花运进后院,向魏王府一名典签道。 由于还未天亮,典签于是提灯查看,确认没有损毁后点了点头,“送进去吧,王妃此刻还未醒来,小声一点。” “喏。”行首叉手应道。 一个早晨的功夫,院中便改换一新,先前枯萎的花如今都更换成了牡丹。 受到悉心栽培的牡丹,浇水过后,在清晨的光照下,格外娇艳。 魏王妃杜氏踏进院子里,看到这些花,惊讶的问道:“这花,是何时种的,我记得这院中,原先并没有这些牡丹。” 府中的侍女欲回答时,魏王李瑞走了进来,“这花是我昨日在花行的牡丹园看到的,见它长势喜人,想着王妃素来爱花,于是差人买来种下,可还喜欢?” 杜氏听到李瑞的话,于是走到牡丹的中间,心情大好,“原来是大王所赠。”而后福身答谢,“这牡丹开得极好,寓意也不错,大王挂念,妾很欢喜。” “不生气了吧?”李瑞走近说道,除了牡丹之外,他又拿来了许多金银首饰,满满一箱。 “泓儿之事,妾明白大王的用意。”杜氏回道,“又怎会真的生大王的气。” “泓儿是我唯一的儿子,将来这魏王府乃至我的一切,都要由他继承,我又岂能不慎重呢。”李瑞向妻子解释道,“只是我遇到了困难,所以才不得不这样做。” “若是我在争斗中失败,那么就算让左相做了泓儿的老师,又能如何呢。”李瑞皱眉道。 杜氏听后,心弦一紧,连忙堵住了李瑞的嘴,“夫君莫要说这种话。” “咱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杜氏又说道,她抬头看着李瑞,缓缓收回自己的手,“夫君适才说,遇到了难处,妾是妇道人家,朝中那些争斗,妾也不懂。” “只是看夫君的神色,最近眉头都不得舒展。”杜氏又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近日的确是琐事缠身,”李瑞说道,“朝中正在为圣人上寿忙碌。” “地方官员也开始陆续赶往长安。”李瑞又道。 “圣人上寿,父亲也会来长安。”杜氏顺着丈夫的话说道。 李瑞看着妻子,“此次上寿,关乎着魏王府的生死存亡。” 听着丈夫的话,杜氏挑起眉头,问道:“可是与圣人不愿立夫君为太子有关?” 李瑞点头,而后走出牡丹园,长叹了一口气,“有陇右,剑南两大节度使的扶持,这是我的底气,可同时也是我的阻碍。” “若是与父亲有关,那妾要怎样做,才能够帮到夫君?”杜氏一点就通,于是追上丈夫问道。 ———————— 老婆的心思可比幕僚深多了,幕僚一心辅佐,老婆一心利用,哈哈哈哈。 小张那么多情敌! 第206章 长相思(五十九) 长相思(五十九):在公主心中,谁才是她最想见的人。 李瑞拉着妻子回到了寝居,并将送给妻子的首饰,放到了她的梳妆台上。 第225章 “夫人也知道,最近长安的风声有变。”李瑞坐下来说道。 杜氏随着丈夫坐下,并斟了一杯茶水递上前,“是有关于立太子之事吗?” “是啊。”李瑞轻叹,“朝野都在议论,太子薨,要立我为太子,可是只有少许人知道,圣人他并不想立我为太子。” “这些年,圣人在明面上对我疼爱有加。”李瑞又道,“实则不过是为了磨砺太子这位继承人罢了。” “你是我的发妻,这些年你也应该很清楚,我的处境。”李瑞看着妻子道。 杜氏点头,“妾知道,圣人只是表面恩宠,这些年夫君一直如履薄冰,为了这个家,谨小慎微。” “只是妾没有想到,会如此的困难,”杜氏挑眉,“甚至就算是太子薨了,圣人也还是不愿意立夫君为太子。” “可明明众多皇子当中,就属夫君最有能力,才能也最为出众。”杜氏对于李瑞的才能十分认可,“以夫君的能力,必然能做一位明主。” 听到妻子的话,李瑞拉起妻子的手,眼神触动,“这些年,多亏有你在我的背后支撑着。” “所以夫君想要父亲做什么?”杜氏抬头问道。 “圣人不愿立我为太子,是害怕地方节度使会打着我的名义,危及朝廷。”李瑞说道,“所以需要让圣人足够放心。” “那要怎样做?”杜氏问道。 “将质子留于长安。”李瑞回道,“以换取圣人的安心。” 杜氏听后,旋即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的父亲剑南节度使杜远明,长子早夭,如今只有一双儿女。 女儿嫁入长安,成为了魏王李瑞的元妃,如今便只剩一个幼子,随他在剑南。 杜氏只有这一个幼弟,深知父亲对其疼爱无比,“只能用这个办法吗?”她问道。 李瑞点头,“陇右节度使李卯真那里,我已经去信,为了安抚圣人,以及为了获取圣人的信任,让他相信我不会造反,也没有造反之心,只能这样做了。” 杜氏眉头紧蹙,“圣人若是相信,何须质子,若是不信,质子又有何用。” “这个道理,我不是不知。”李瑞说道,“可是若不拿出诚意来,又怎能让他松口。” “你是他的儿子,我不明白,你们父子,为何会这样。”杜氏看着丈夫道,“即使是权力之争,可血浓于水的亲情,打断骨头也连着筋。” “倘若皇室中顾念亲情,就不会有弑父杀兄之事发生了。”李瑞说道,“这也是我不愿意纳妾的原因。” “子嗣太多,有时候也并非是福气,还有可能是灾祸。”李瑞又道。 这一点,杜氏尤为满意自己的丈夫,至少她的孩子不需要争抢什么,但在环境的影响下,她不可避免的,也会有着想要孩子出人头地,以此保障地位的想法。 “父亲那里,妾只能帮夫君去劝说,但妾无法保证,父亲会同意。”杜氏说道,她虽应答,却没有给肯定的答复,“毕竟三郎是父亲的独子,这些年父亲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从未离开过。” “夫君如今也是父亲,应该能明白这种心思。”杜氏又道。 “我知道。”李瑞回道,“但我也向你保证,三郎若为质子留京,我必会保他周全。” “如果他日天下大定,定让你一家人团聚,不再离散。” ------------------------------------------- ——大明宫·御史台—— 御史台的官署内,元济将对接的公务交接之后,并没有立马离去,而是看着日落的时辰,在官署内与一众官吏攀谈了许久,一直到下值的时辰。 “下值了,这会儿总能搭理我了吧。”元济来到张景初办公的屋子。 张景初看着案上的公文,正仔细核对与审阅着,“大理寺就这么清闲?”她道。 “这不是上有寺卿,下有寺正吗。”元济说道,“而且,哪像你呀,事必躬亲。” “有些繁琐的小事,就交给下面人去办呗。”元济又道,“总共才那么点俸禄。” 张景初抬起头,她看着元济,而后摇了摇头。 “下值了,你还不回去陪你家娘子吗?”张景初将文书处理好,随后合上,起身将其归入书架中。 元济坐在一旁的胡床上,毫不客气的吃着皇帝赏赐给御史台的瓜果。 “我难得亲自来一趟唉,”她看着张景初道,“结果连你人都见不到。” “这都下值了。”元济又道。 张景初转过身,她看着元济,“怎么,你又想去哪里玩,好拿我当借口。” “我可没有说。”元济连忙否认,“我知道你不会去的,而且圣人上寿,这次还特意召诸道节度使入京,所以公主是不是也会回来?” “嗯。”张景初点头,随后在元济的旁侧坐下,替她斟了一杯降暑的茶水,“此次上寿,公主应该是会回来的。” “这么久没见,你肯定很想念。”元济说道,随后她俯下身,向张景初靠拢,“等公主回来,要不要考虑乘船去江淮?” “江淮?”张景初看着元济,“做什么。” “去游玩啊。”元济说道。 “…”张景初看着元济,“我倒是想,但你也看到了。” 元济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堆满案牍的公文,御史台不光掌监察百官,还掌管着律令法度,参与重大案件以及悬而未决的案件审理,并且还兼任律令编纂与修订。 “而且公主如今是边将。”张景初摇了摇头,她看着元济,“趁着现在时局未乱,你可以多陪陪七娘。” “江淮是一个好地方。”张景初又道,她看着元济,“不过,你不是还要去教导魏王之子吗?” “嗨,这就是一个明面上的师生。”元济说道,“做给世人看的而已。” “那魏王妃杜氏,防我跟防贼似的,生怕我教坏了她儿子。”元济又道。 听着元济的话,张景初低头笑了笑,“元君自损名声,可是有些过头了,那长安的女眷们,最是讨厌这种纨绔,怕是已无信任可言。” “她不让教,我还不想教呢。”元济说道,“我看那李泓,也被她宠坏了。” “好了,早些回去吧。”张景初道,“我也该回家了。” “行,”元济于是起身,“我阿娘说,等公主回来,请你们到府中吃个便饭,所以我是来传话的。” 张景初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好。” ------------------------------------------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车轮碾压着坊间过道上的黄土,随后行驶至铺满细沙的道路,一直至一座宅邸前停下。 张景初从马车内弓腰走下,花行的行首早已等候在宅门前,“张中丞。” “马行首。”张景初走下马车。 “张中丞,您请看。”行首挥了挥手,命伙计将一车芍药推了过来,“这批芍药是最早开花的一批,大概会在端午,您说要亲自过目,我这才算着您下值的时辰,带着花在这里等候。” 张景初看着木板车上装载的一整车芍药,虽然还未绽放,但是花苞的长势极好。 “好。”张景初看过之后,点了点头,“给我安排两个细心一点的花匠,要女工。” 行首叉手应道:“喏。” “那这花?”行首抬头问道。 “老样子。”张景初跨上台阶说道。 “喏。”行首又应道,他并未将花运进张景初的宅邸,而是继续推着向坊北而去。 张景初回到宅中,“公主,具体会什么时候回来?” “按萧典军那边的推测是,公主应该会在端午赶到长安。”文嫣回道,“主君要出城去迎吗?”她又问道。 张景初看着文嫣,思索了片刻后,摇了摇头。 “想迎朔方节度使的人,有很多。”张景初说道,“只怕那段时间,公主无暇顾及其他人了。” “主君也说是其他人。”文嫣道,她看着张景初,“在公主心中,谁才是她最想见的人。” ------------------------------------------- ——兴化坊·福昌县主宅—— 日落后,元济骑马回到家中,“母亲与七娘呢?”见院中安静的很,于是问道。 “郎君,县主今日上午外出了,说可能要过两日才回来。”女使叉手回道,“至于少夫人,少夫人今日身子有些不适。” “身子不适?”元济瞬间紧张了起来,并往内院跨步赶去,“可有请郎中来瞧过。” “郎君,不是什么大事。”女使解释道,“少夫人的不适,是女子都会有的,就算请了郎中,也无用。” 本以为元济会听不懂,女使正准备详细解释时,元济却顿步吩咐道:“去,生一些木炭来。” “喏。”女使愣了愣,而后叉手应道。 片刻后,元济抱着一只手炉,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杨婧的房门,“七娘。” 第226章 ———————— 下章见面! 第207章 长相思(六十) 长相思(六十):因为,御史中丞张景初,也在。 元济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不敢吵到屋内休息的人,她探入脑袋,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 而此时的杨婧并未睡着,只是蜷缩在榻上,脸色有些发白。 “七娘。”元济走到榻前,在杨婧的身侧坐下,皱着眉头担忧道:“很疼吗?” 杨婧没有说话,只是攥着被褥动了动脑袋来回应。 元济于是将温度刚刚好的手炉塞进了她的被褥中,“抱着这个,应该可以缓解一些。” “你今日,回来的似乎晚了一些。”杨婧虽没有出房门,但看着黄昏的颜色,于是咬牙说道。 “哦,我今日去了一趟西市的花市。”元济说道,“听说芍药已经上市了,我过去瞧瞧,但发现最早的一批已经提前被人买走了,也不知是谁,这芍药还没开花呢。” 就在元济说话的时候,杨婧皱着眉头,身上冒出了汗珠。 “我去给你请太医院的医师,调养身子。”元济担忧的说道,“你这般神色,定是疼得厉害了。” 就在元济要起身时,杨婧却攥住了她的手,她将身体挪到元济的腿侧,紧紧贴着她,轻轻摇了摇,“已经习惯了,我无碍的。” 元济低头看着妻子,见她的脸色,心疼得蹲在了床前,“七娘。” “你不想看医师,那我去问问阿娘。”元济说道,“从前就是阿娘给我调理。” 就在杨婧要开口时,却听到了屋外的通传。 “郎君,少夫人,张中丞拜见。”屋外传来女使的声音。 “子殊?”元济愣了愣,“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今日晌午我去御史台处理公务,她还不愿见我呢。” 元济看着妻子,忽然灵机一动,“我记得,子殊会岐黄之术。”于是拍着手起身,“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请她过来。” 不等妻子说话,元济便转身离开了屋子,穿好靴子从内院匆匆走出。 “子殊。”还在庭院便瞧见了厅堂内的红色身影,身长玉立,气质不俗。 “哎呀,你来得正好。”元济一进入堂内,便拽起了张景初的手腕,急着要将她带走一般。 “这是怎么了?”张景初不明所以,看着元济问道。 “我记得你会医术是吧?”元济回头问道,“之前几次与你出使办案,见你医治过那些穷苦百姓。” “是县主身子不适吗?”张景初问道。 “不是母亲,母亲这几日不在家中,”元济说道,“是七娘。” “七娘?”张景初看着元济。 元济于是松开手,凑到张景初的耳侧,小声嘀咕了一阵。 “原来如此。”张景初道,“我可以帮忙搭脉,替她瞧一瞧。” 刚刚走出厅堂,元济便发现了院中多出的两盆芍药,“这芍药怎么这么眼熟...” “是西市花行行首店铺里的芍药。”张景初说道,“你不是想要么。” “原来行首说的贵客是你。”元济说道,“是你将那批芍药买了,动作可真快呢。” “母亲喜欢牡丹,我寻思着牡丹已经过季,但那芍药的花期却将近,这才去花市最好的店铺瞧了瞧。”元济又道,“结果竟然卖光了。” “既然是县主喜欢,便借花献佛。”张景初道。 “等母亲回来,这花差不多也开了。”元济说道,“我会同她说的。” “现下七娘的事,才是最要紧的。”说罢她便拉着张景初进入了内院。 张景初跟随元济来到了杨婧的屋中,一入内,元济那急躁的性子,也缓和了下来,“七娘,我将子殊带过来了。” “见过杨七娘子。”张景初走上前,拱手行礼道。 杨婧听后,便想从榻上起来,随后被元济所阻,“张中丞...” “元君都与某说了。”张景初走到杨婧的榻前,“唐突了。” 元济于是起身让开,张景初遂在杨婧榻前坐下,伸出手搭上了她的脉搏。 “有些东西,并非靠药石可医。”杨婧躺在榻上,缓缓说道,“即使是问了诊,搭了脉又如何。” 张景初凝神静气,片刻后睁开双眼,“任何病理,折磨自身,其因,都受情绪与心境所牵引。” “心里想的事情多了,愁苦也随之而来,”张景初又道,“过于耗费心神,则难以入眠。” “长此以往,你的气血溃散,精气无法留住,必然伤身。” 杨婧将手收回,她看着张景初,“张中丞的心事,只怕比妾更多,更深。” 张景初对视着杨婧,回道:“我靠心事而活,身体的痛苦,不及心中分毫。” 说罢,张景初便起身,“可有纸笔?”她向元济说道。 “有的。”片刻,元济便差人拿来了纸笔,“给。” 张景初于是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张单方,“照此单方调养三月,可养气血,调理身体的亏损。” “好。”元济点头。 “娘子于我有解围之恩,”临走时,张景初回头看了一眼杨婧,“今日便赠娘子一言,以杨七娘子的聪慧与才能,将来另有一番天地作为,而这内宅,也只是暂栖之地,不会困你太久。” “这就要走吗?”元济将张景初送出宅,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都来了,不如吃个晚食再走。” 张景初摇了摇头,“公主快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买了那么多芍药。”元济说道,“这下我可没有留你的理由咯。” 二人挥手送别,张景初弓腰上了马车,上车时,朝身侧之人压低声音道:“一会儿你去崇仁坊,替我向魏王带一句话。” “喏。” ------------------------------------------ ——崇仁坊·魏王府—— 入夜时分,魏王府内灯火通明,李瑞正在陪同妻儿用膳。 魏王府长史陈达匆匆入内,“大王,王妃,郎君,娘子。”而后走到李瑞的身侧,俯身压低声音道:“张景初派人来传话...” 李瑞放下手中的筷子,“夫人,我出去一趟。”随后起身走了出去。 “端午?”李瑞回头看着陈达,“消息准确吗。” 陈达跟随在李瑞身后,“是张中丞派来的人所告知的,昭阳公主会在端午那日抵达京畿,并且途径临皋驿落脚。” “临皋驿。”李瑞看着陈达,“昭阳公主在此地歇脚?” 陈达点头,李瑞摸了摸络腮胡子,“临皋驿可是长安的驿传重地,西通陇右,北达朔方,南抵剑南,圣人上寿,经此的封疆大吏,恐怕不会少。” “选在这么一个地方?”李瑞皱起眉头,“是要本王单独前去?” “张中丞说了,会随大王同去。”陈达回道。 李瑞听后,思索了片刻,“人走了没?” “还在后院等候消息。”陈达叉手回道。 “告诉他,本王应下了。”李瑞吩咐道,“就算他不去,本王自己也会去的。” “喏。” --------------------------------------------- 贞祐十八年,五月,仲夏。 临近皇帝上寿,京畿连接地方的各个官道上,入京贺寿的运送队伍应接不暇。 陇右、剑南,江淮节度使相继抵达长安,甚至还有外邦使臣入京,被唐廷安排在开远门内的都亭驿中。 ——长安·临皋驿—— 一队自朔方南下的人马,疾驰在临皋驿的官道上,只见马背上的人穿着甲胄,配长刀,身材魁梧,却并非男子样貌。 黄土上卷起的烟尘,淹没了林间的草木,直至队伍在馆驿前勒停,他们才看清,这是一队带甲的女子。 不光为首的是,身后跟随的尽是,这让馆驿内歇脚的官吏瞧见后,议论纷纷。 “女子带甲,闻所未闻。” 李绾跳下马背,并不理会人言,“上一些茶水即可。”她向馆驿中的官差说道。 官差见她们都是女子,且穿着甲胄,于是有些犹豫,直到虞萍拿出腰牌。 他们这才大惊失色,“朔方节度大使...”态度也立马转变。 而那些议论声,也在听到身份后逐渐停止,就连打量的眼色也都收了回去,变成了惊恐之状。 就在李绾带着众人坐下后,一名穿着绯色公服的官员从楼上走了下来,并径直来到李绾的跟前。 左右亲卫见状拔刀阻拦,“什么人?”虞萍呵问道。 “下官魏王友贺覃,见过朔方节度使。”贺覃便在阻拦的刀架前,叉手行礼。 “魏王友。”李绾放下手中的茶碗,平息了一口气,她看着贺覃,“看来魏王早有准备,不光是我回京的时辰,就连行程都知道得如此详细。” “魏王已经在楼上等候节度使多时了。”贺覃说道。 “我为什么要见他?”李绾看着贺覃问道,“给我一个见他的理由。” 第227章 “因为,”贺覃抬头,“御史中丞张景初,也在。”他看着李绾回道。 李绾听后,先是迟疑片刻,而后仰头大笑了起来,“这还真是一个令人无法抗拒的理由呢。” “怪不得魏王会知晓我今日会途径此驿。”李绾冷下脸色,“原来是我的身边,出了细作。” “节度使言重了。”贺覃道。 ———————— 小张又开始作妖 后面甜几章! 第208章 长相思(六十一) 长相思(六十一):张景初:“公主。” “敢问魏王友,若你的妻子,成为了他人的入幕之宾,你会作何想?”李绾问道。 “下官会想,”贺覃看着李绾,“也许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么?”李绾冷笑了一声。 “节度使身负要职,想见您的人,有很多,追查您行程的人,自然也有很多,我家大王只是其中一个。”贺覃说道,“还请节度使赏脸,上楼一叙。” “既然她让我见,那我自是要见的。”李绾起身说道,“无论什么理由。” 虞萍与左右亲卫纷纷起身警惕,“将军...” “无妨。”李绾抬起手,“虞萍随我上楼,其余人在楼下歇息。” “喏。” 说罢,李绾便随贺覃上了楼,至房门口时,贺覃未再入内半步,叉手说道:“节度使,请。” “你在此等我。”李绾嘱咐虞萍道。 虞萍有些不放心李绾一人入内,“让末将跟随将军一起进去吧。” 李绾看了一眼房门,“这面的人,”她眼神颤动,心弦紧绷,“正是我此次要见的人。” “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相见。”说罢,她便提步入内。 门外的贺覃于是将房门带上,李绾握着腰间的佩刀,只身入内。 厢房内点着一炉熏香,魏王李瑞跪坐在茶桌旁,而他的身后,则站着一个弱冠之龄,身穿绯色公服的年轻官员。 而李绾在入内后,却不曾将视线落于她身上片刻,只是若无其事的走到李瑞跟前,仿佛看不见她一般,“魏王。” 李瑞见到昭阳公主李绾,十分热切的从坐垫上起身相迎,“李节度使,好久不见。” 而跟随在李瑞身后的张景初,也向李绾行礼,“见过,朔方节度大使。” 至此,李绾才撇了张景初一眼,但眼神里充满了淡漠,她看着魏王李瑞,“不知道魏王如此煞费苦心的来到这临皋驿见吾,是为了什么事呢?” “节度使从朔方赶回长安,舟车劳顿,在此歇息,想必已是疲惫不堪,”李瑞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示意李绾坐下,“不如坐下来稍作休息片刻,容某为节度使沏一壶茶。” 李绾随着李瑞坐下,“坐下来可以,沏茶就不必了,哪能烦劳魏王替我亲自斟茶呢。” 李瑞在李绾的对座坐下,“节度使的气色看起来,比从前在长安时更加好了。” “长安是富贵之地,却也遍地枷锁,谁又愿意在囚笼之中,做困兽呢。”李绾回道。 “一座城,困住了多少人,多少心。”李瑞斟满一杯茶,递了上去,“可是它却困不住节度使。” “现在的朝廷,有多少人还要仰仗节度使呢。”李瑞又道。 “是吗。”李绾看着案上的茶碗,“究竟是仰仗我,还是我身后的军队。” “有何区别,”李瑞回道,“现在整个朔方的军队都归节度使调遣,节度使即是朔方,而朔方也为节度使,缺一不可。” “魏王有话不妨直说,”李绾道,“本使还要回京面圣,可没那么多功夫停留与闲聊。” “此番圣人上寿,诸道节度使有九道会来朝。”李瑞便也不绕弯子,“朔方节度使虽远在朔方,但朝廷的动静想必也了如指掌,本王便也不与节度使多说废话。” “四娘,你我都是手足兄妹,太子之事,你应该很清楚,还有你的外祖父,这些都是圣人的手笔,他借我们兄弟掣肘权臣,他让我们兄弟相残。” “如今你执掌朔方,在朝威望甚重,你我之间曾有过节,我不求可以拉拢你,但希望这件事朔方可以保持中立。”李瑞说道。 “将来天下大定,你可依旧执掌朔方。”李瑞又道。 “我想,魏王要搞清楚的是,不管最后是谁夺了天下,朔方,始终都是我的。”李绾盯着李瑞,神色寒冷的提醒道。 李瑞听着李绾的话,心中惊讶不已,但也认可了她的话,“这倒是,朔方为边镇割据,并不受朝廷挟制。” “而且,魏王不是已经得到了态度吗?”李绾看了一眼张景初。 “吾的夫君,都已经站在了魏王的身边。”李绾又道,“这样的选择,魏王难道还不放心吗。” 李瑞听后摇了摇头,“节度使与张中丞虽是夫妻,但未必夫妻就要同气连枝,更何况朔方是节度使的辖地,而非其夫。” “魏王想要太子之位,不想让我朔方参与其中,干涉局势,”李绾端起案上的茶碗,“那也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李良远倒台后,右相之位有所空缺,而左相郑严昌年事已高,必不会再拜首相之位,三年之内,我可以让驸马进入政事堂,坐上首相之位。”魏王李瑞说道。 李绾听后大笑了起来,“魏王,还真是好算计呢,驸马是我的夫,可也是你的臣,你扶持她上位,最终利的,还是你自己。” “她当真是我的臣吗?”李瑞俯下身,向李绾靠拢些许,盯着她的目光质问道,“我听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找顾家那个小丫头。” “贞祐十六年,你去了潭州,那个时候我便疑惑,好端端的,你怎会翻山越岭,跑去潭州那样的地方。”李瑞压低了声音,当着张景初的面,向李绾开了口。 初听之时,李绾原本平静的眼神里充满了诧异,但尽管是如此,她也故作镇定,没有抬头看向张景初,“吾不明白,魏王想表达什么。” “这些年,你不是在深宫之中,便是在自己的府邸,从不外出,若不是为了顾家那个娘子,你怎会离开长安呢。”李瑞继续说道。 话音刚刚落下时,李绾腰间的刀便已架在了李瑞的脖颈上,“李瑞,你别忘了,我们还有旧怨,你当真以为,凭现在的我,不敢杀你吗。” 即使是被刀架在脖子上,李瑞也丝毫不惊慌,“凭借你现在的功绩与朔方的兵权,你即使当着众人的面,将我就地斩杀,也不会有任何事,可如此一来,你们的谋划,便将成为一场空。” “我身边这位,会肯吗?”李瑞将目光挪向张景初,“没有我,你们拿什么与圣人斗,又拿什么与世人斗。” “利用与价值,都是相互的。”李瑞又道,“你们要用我,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与足够的报酬。” “公主。”张景初看着李绾。 李绾手持横刀,对视着张景初,眼里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满腔幽怨与痛心。 “好。”她将手中的刀收回,“我同你做交易,但是我要河东脱离朝廷,同时我还要范阳之地,与你共分天下。” “四娘。”李瑞低头笑了笑,“原来我们兄弟之中,最有野心的,是你啊。” “可是现在,是我握住了你们的把柄,这个条件,未免也...” “你可以不同意,我们鱼死网破,谁也得不到。”李绾狠厉道。 “好。”李瑞一口应下,“但范阳在圣人手中,你想要,那也得看驸马成为了宰相之后,有没有这个本事替你争取到。” 说罢,李绾起身,临出门时,她顿下来回首,“李瑞,这个把柄,可跟我没有关系,在权力面前,她什么也不是。” “我要的是范阳,你记住了。”李绾冷下脸色,旋即跨出了房门。 李瑞跪坐在软垫上,昂首看着离去的李绾,“哎呀,生气了呢。”他看向张景初,“先生还不追上去,送一送公主。” 张景初皱了皱眉头,而后向李瑞叉手,便出门追赶。 “将军。” “将军这是怎么了?” 李绾匆匆下了楼,没有理会左右亲信的追问,只是吩咐道:“启程,回长安。” “公主。”张景初一路追赶了下来,当着临皋驿众多歇脚的官吏的面,“公主。” 李绾却毫不理会身后的声音,径直走出了馆驿,亲卫牵来她的马匹。 张景初追出馆驿,上气不接下气,遂在下阶梯时差点栽了跟头,幸而被一旁的驿夫扶住,“张中丞,您小心,前几日刚下过雨,地有些滑。” 听到身后的动静,本要上马的李绾,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张景初见李绾停下,于是推开驿夫,朝李绾奔去,“公主,你听我...” 啪!—— 刚近到身前,想要开口解释,却被李绾一巴掌堵住了嘴。 馆驿内众多官员都傻了眼,这一巴掌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在大庭广众之下,李绾没有给她留半分情面。 第228章 而且这一掌,比以往都要重,让张景初本在思考的大脑,瞬间空白,红肿的侧脸,逐渐变得麻木。 “痛吗?”而李绾的眼里,也没有心疼,只有数不尽的怒火与怨气。 张景初捂着脸,咽了咽口水,她看着妻子,一时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应该承受的。”沉默良久后,张景初红着眼睛说道。 “可你不知道我比你更痛。”李绾看着张景初怨道,“其它一切我都可以容忍,可唯独这个,我无法理解。” “你可知道,是为何。”李绾挑起眉头,但她并没有等张景初的答复,便牵住缰绳跨上了马背,她坐在马背之上,俯视着张景初,“如果不是因为想先行见你,我不会在临皋驿停留。”高傲又失落,这两种情绪,在她身上同时展现。 ———————— 公主很害怕失去小张。 第209章 长相思(六十二) 长相思(六十二):李瑞:“以先生为质,必然能稳住朔方。” “驾!”李绾最后看了一眼张景初,眼里充满了失落,随后扬鞭离去。 马蹄卷起一阵阵烟尘,张景初站在馆驿门前的土坪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黯然神伤。 随着一阵马蹄声响,馆驿内对于昭阳公主及其驸马张景初的议论也越来越多。 “这位红袍官员,便是朔方节度使,也就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吧。” “公主作为节度使,难得归京,夫妻二人重逢,怎竟是这样的场面。” “不是说昭阳公主的驸马,乃是她自己所选,去年那场婚礼,可是十分盛大,整个长安的人都前去围观了吧。” “传言公主与驸马感情深厚,而驸马也凭借着公主,平步青云,入仕短短一年,便坐上了御史中丞的位置,成为了朝廷新贵。” “可今日看着,如此不留情面,不但没有恩爱,反倒像是一对怨偶。” “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公主可是半分情面都没有给驸马留呢。” “那又如何,毕竟是公主,而且如今还是朔方节度使,执掌一方,那可是朝廷都要忌惮的朔方军。” “这一巴掌,”馆驿的楼上,魏王李瑞负手立于窗前,适才坪内的一幕,尽收眼底,“可打得不轻呢。” 贺覃并不知晓其中真正的缘由,他走到李瑞的身侧,看着楼下,“张中丞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如今却帮着大王做事,并且引公主前来与大王相会,临皋驿来往官员众多,这次会面,怕是很快就要传开了。” “这个张景初,倒是个狠心之人。”李瑞说道,随后便转身下了楼。 楼上下来的紫袍,让那议论声戛然而止,一众官吏纷纷起身,而后见王驾,跪拜行礼,“拜见三大王。” 李瑞瞧了一眼众人,抬手后走出了馆驿,“先生。” 张景初闻唤,回过身,弓腰叉手道:“大王。” 李瑞看着张景初白皙的脸上,那道显眼的掌印,“为了本王,先生今日可是受苦了,这一巴掌,挨得不轻。” 张景初低下头,“只要能够达成所愿,下官在所不惜。”她眼中的恨意,盖过了一切。 “先生说得,的确不假,”同时,李瑞对张景初又有了重新的看法,包括她们的情感,又或者说,今日他才真正的看到了昭阳公主对张景初的情意深重,“公主对于先生,很是看重呢。” “以先生为质,必然能稳住朔方。”李瑞看着张景初,“本王今日,信了。” “下官的身家性命,全都在大王手中。”张景初道,“不求别的,只求,”张景初向李瑞叉手,“报仇雪恨。” 李瑞走到张景初身侧,“你辅佐我登位之日,”拍了拍她的肩膀,“便是你大仇得报之时。” “吾,绝不食言。” ------------------------------------------- ——长安城·开远门—— 李绾带着人马离开临皋驿,疾驰不停的狂奔了十余里,终于在晌午抵达了长安。 盛夏之时,城中河渠内的荷花已经盛开,临近上寿,各地方纷纷遣使朝贡,城中变得更加热闹了,长安各个城门口还有鸿胪寺所设的礼仪接待,负责引朝贡的官员入城。 而李绾回京的消息,一早就被皇帝的暗卫所探听,故而开远门外迎接她的,是鸿胪寺卿黄之政及一众属官。 见一阵黄色的烟尘卷起,而那阵烟尘之中,马背上隐约是武官装扮,官吏瞧见后于是匆匆忙忙走进凉棚,朝一众红绿官员叉手,“大卿,官道上来了一批武将,似乎是从临皋驿而来。” “剑南节度使与陇右节度使昨日已经抵达长安,现下能从临皋驿来的,必然是朔方节度使。”分析过后,黄之政连忙整理了身上的紫袍与金玉带,带着官员们走出纳凉的棚子。 片刻后,那支西北来的队伍,逐渐逼近开远门,而鸿胪寺卿黄之政也看清了马背上的武将,确认无误后,态度越发恭敬,直至队伍慢下,他便带着人马趋步上前。 “下官鸿胪寺卿黄之政,拜见朔方节度大使、昭阳公主。”黄之政与一众官员叉手迎接道。 李绾骑在马背上,见到如此场面,于是问道:“圣人上寿,诸使来朝,竟让鸿胪寺卿亲自迎接么。” “是圣人特意吩咐,”黄之政抬头,叉手回道,“命下官前来迎朔方节度使入城。” “为操办寿宴,鸿胪寺出力不小,着实是辛苦了。”李绾于马背上说道。 “掌管礼仪,接待来使,这都是鸿胪寺的职责所在。”黄之政回道,“公主,请入城。” 说罢,接送的车架已经备好,只待李绾下马入内。 李绾撇了一眼,握紧手中缰绳,没有要下马的意思,“吾只是回家一趟而已,无需大卿护送,你等就在此迎候他人吧。” “至于圣人那里。”李绾看着黄之政,“吾入城后会先行面圣,大卿不必担忧无法交差。” 如此,鸿胪寺卿便也再未多言,“下官明白。”于是挥了挥手,将过道让开。 李绾带着亲信骑马进入了长安城,虞萍紧随其后。 从未踏入过都城的虞萍,先是被长安高耸的城墙所惊,而后又被城中的繁华与热闹所吸引。 各个坊间传出的喧闹,里面的建筑,街道上的车马,行人的穿着,看得虞萍眼花缭乱。 “这就是长安城吗。”虞萍骑在马背上,左顾右盼,眼里充满了好奇,“好大的一座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坊道,马蹄踩踏过的地方,皆铺设了一层夯实的细沙,即使下雨,也不会有泥泞。 李绾带着她一路向西,身上的甲胄,与甲胄内的紫衣和腰间的玉带与悬挂的金鱼袋,让行人纷纷避让。 经过皇城时,虞萍再次被高耸与宏伟的宫阙所惊,沿着皇城脚下,李绾将她们一路带到了大明宫前。 这座后来修建的宫城,整个帝国的政治中心,宫阙高耸入云,规格庞大,正午的阳光,洒照在城墙之上,熠熠生辉。 丹凤门前,虞萍抬起脑袋,看着眼前的城池,“将军,就是在这座城中长大的吗?” “是啊。”李绾回道。 “大明宫,真壮丽。”虞萍惊叹道,“只是看着宫墙,都让人心里发凉,忍不住的敬畏。” “怪不得沈主簿说权力迷人。”虞萍又道,“能够住在这样一座城中...谁不喜欢呢。” “所以全天下的人,都想成为它的主人。”李绾看着丹凤楼说道,“而它的主人,也惧怕全天下人。” “所以这天下才会有如此多的纷争,君臣猜忌,父子反目,兄弟成仇。”李绾又道,她跳下马,卸去甲胄与佩剑,带着亲信进入了大明宫中。 而此刻,提前得到消息的皇帝,早已等候在宣政殿内。 ------------------------------------------ ——大明宫·宣政殿—— 内枢密使杨福恭跪在殿中,将临皋驿之事如实汇报。 “昨夜,昭阳公主的队伍便已驶入京畿道,今日一早在临皋驿歇息了片刻。” “与此同时,魏王得知消息,提前等候在了临皋驿,由御史中丞张景初与魏王友贺覃陪同。” “所以昭阳公主在入长安前,先与魏王会面了。”杨福恭奏道,“临皋驿来往的官吏众多,这件事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开。” “剑南与陇右,如何了?”皇帝看着密信,而后抬头问道,“朕记得,他们昨日便已抵达长安。” “剑南节度使杜良与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皆已被鸿胪寺安置在开远门内的都亭驿中。”杨福恭回道。 “此番朔方节度使入京,陛下先见朔方节度使,会不会让李杜二人...” “一个父亲要见他的女儿。”皇帝看着杨福恭,“难道还需要与其他人解释?” 他将手中密信放下,“可不管是剑南节度使,还是陇右,以及朔方,他们,都是先见了魏王。”而他眼中看到的,心里在意的,便是这个先后顺序。 第229章 “陛下,”谒者踏入殿中,“朔方节度使已至宣政殿外求见。” 皇帝挥了挥手,谒者于是叉手退出,并向殿外大声宣道:“宣,朔方节度使李绾,入殿觐见。” 因是在宣政殿,所以李绾长吸了一口气,脱去脚下的靴子,经过宦官的检查之后,踏入殿内。 “臣,朔方节度使,拜见陛下。”李绾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跪拜,“陛下万年。” 皇帝端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殿中叩拜之人,“你回来了,昭阳,还以为朔方天地广阔,让你不愿回家了。” “陛下寿辰,臣,归心似箭。”李绾抬头回道。 “是吗。”皇帝看着李绾,“朕估算着你回来的日子,便让鸿胪寺卿黄之政提前等候,但还是不如你的兄长心细啊。” “知道你一路奔波,会在临皋驿歇脚。”皇帝又道。 听着皇帝的话,李绾眼神微变,而后叉手回道:“漠北的辽人自去年战败,心有不甘,一直对朔方虎视眈眈,臣一日不敢松懈,朔方军务繁忙,臣此次回来,只是作为女儿,替父亲大人贺寿。” “至于魏王为何会在临皋驿,”李绾抬起头,“臣便不得而知了。” ———————— 皇帝希望李绾站在他这边。 第210章 长相思(六十三) 长相思(六十三):李绾:“做错了事,难道不该打么?” 面对皇帝的试探,李绾立即将关系撇清,并表明自己的态度,朝中的争斗,朔方不参与。 而与魏王在临皋驿的交谈,也是朔方不插手干预立储之事,两边都保持中立,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皇帝将其余节度使留在都亭驿,却单独见了朔方节度使,便是不希望朔方袖手旁观。 “朕还以为,你去临皋驿,是与驸马商量好的。”皇帝继续试探道。 “臣与驸马相隔两地,只能通过书信,但所言甚少,只是一些私下里的挂念。”李绾回道,“临皋驿之事,并非臣与驸马相商。” “而且,”李绾抬头,“公是公,私是私,驸马是朝官,而臣为边将,朝臣又岂能与边将...”她看着皇帝,“私下连结。” “朝中在议论立储之事。”皇帝说道,“你向来聪慧,可有见解?” “立储之事,牵扯重大,臣为边将,不敢僭越。”李绾再次给出了态度。 皇帝挑起了眉头,时至今日,他方才发现自己的这个女儿,比起儿子,更不好掌控,于是越发的想念起了太子李恒,“罢了。” “你一路奔波,还要赶入宫中见朕,也辛苦了。”皇帝说道,“就先回去好好歇息一阵吧。” “多谢陛下。”李绾叉手。 皇帝遂挥了挥,“下去吧。” “喏。”李绾从宣政殿内退出,今日艳阳,头顶的太阳如火一般灼烧着。 殿阶下的虞萍好奇的张望着这座宫城,见李绾从台阶上走下,于是匆匆上前,“将军。” “走吧。”李绾说道。 “我们去哪儿。”虞萍跟在她的身后问道。 “回我在京的府邸。”李绾回道,“你们护送了我一路,昼夜奔袭,肯定很累了。” “末将还好。”虞萍一边跟随一边说道,“跟着将军不辛苦。” 从宣政殿离开,经过宫城夹道的时候,便恰巧遇到了入宫回官署的人。 临皋驿的那一巴掌和那段对话,让虞萍知道了,穿着红色公服,肤色白净,貌若娘子的年轻官员,便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二人再次于宫城甬道中碰面,李绾的身旁有亲信跟随,而张景初除却在御史台,一直都是一个人,就连书吏也不会常带在身边。 甬道上来来往往不少官吏,绿色低头让绯色,而绯色又低头让紫。 张景初便也在甬道停住了脚步,向李绾弓腰叉手,“下官张景初,见过朔方节度使。” 李绾看着张景初,白皙干净的脸上,仍还有一道印子,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没有刚落下时那么明显了。 但由于她心中的气未消,并且临皋驿的举动还引起了皇帝的疑心,所以李绾并没有搭理张景初,她带着虞萍径直略过,将其无视了过去。 虞萍跟在李绾的身后,有些摸不着头脑,“将军,适才那位小官人,可是驸马?” “你觉得呢?”李绾道。 “与画像有些相似,”虞萍回头又撇了一眼说道,“可是为何将军与驸马如此生疏。”她并不理解二人在临皋驿时的举动,又因性情耿直,觉得疑惑,便直言问了出来,“而且刚刚在馆驿...” “末将瞧着,那些官吏们仿佛都傻眼了。”虞萍又道。 “做错了事,难道不该打么?”李绾侧头问道。 “是驸马做错了事么。”虞萍愣了愣,“不过驸马适才那个模样…就像是受了委屈一般。” “而且,”虞萍看着李绾,“驸马生得娇柔,不像个郎君,倒是像个小娘子。” “她?”李绾顿步,“人不可貌相,生得娇柔罢了。” “谁也不知道,皮相之下,包藏着怎样的一颗祸心。”李绾又道。 “不提她了。”李绾出宫道,“以免坏了我回家的心情。” “你们先随我回府一趟,沐浴歇息一番。”李绾走出大明宫,上马说道。 “喏。” -------------------------------------- ——崇仁坊·魏王府—— 从临皋驿回来,魏王李瑞便沐浴更换了一身衣裳,于府中设置晚宴,招待自己的岳丈,剑南节度使杜良。 晌午刚过,李瑞回来歇息片刻,剑南节度使杜良便带着自己的儿子来到了魏王府。 “大王,剑南节度使杜良前来拜访。”府前看守的门卫,入内报道。 李瑞匆匆整理了衣服,牵着妻子,带着一双儿女出府相迎。 杜良与其子杜干从马车上走下,李瑞遂带着妻儿走下阶梯,丝毫没有权贵的架势。 “小婿,见过岳丈大人。”李瑞向杜良行礼道。 崇仁坊多是权贵居住,邻里街坊都在看着,而李瑞作为亲王,皇帝之子,却给足了杜良颜面,这让杜良十分高兴,“下官杜良,拜见大王。” “阿姐,姐夫。”杜干在父亲的示意下,叉手行礼道。 “父亲,三郎。”杜氏也福身行礼,并且拉着一双儿女。 “翁翁,舅舅。”李泓与妹妹李澜纷纷作大人模样叉手行礼道。 杜良见两个孩子如今都已长大,于是高兴的弯下腰,将李泓抱了起来,“几年不见,吾家泓儿,都长这么大了。” “剑南距京路途遥远,辛苦岳丈这一路奔波,府中备了茶点,请岳丈坐下歇息。”李瑞说道。 “好,”杜良点头道,“大王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心周到。” 魏王妃将父亲与弟弟迎入府内,一家人坐下来吃茶叙旧。 “阿爷与三郎在剑南,过得可还舒适?”魏王妃关心的问道。 “剑南虽然遥远,但也清净。”杜良回道,“少了很多外界的纷争,也乐得自在。” “如此就好。”魏王妃回道,“若是有什么需要,阿爷尽管开口。” “蜀中富庶,倒是没有什么稀缺的。”杜良说道,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与女婿。 “三郎这些年长大了。”魏王妃又看着弟弟说道,“个子都比阿爷高了。” “这小子,成天挂念着你。”杜良说道,“一直吵吵着要来长安。” “长安如此繁华,阿姐就在长安,可阿爷却不许我来。”杜干埋怨道,“好在还是阿姐疼我。” “数日前,我接到王妃的来信,王妃挂念三郎,让我带着三郎一同入京。”杜良看着魏王妃说道,“加上他又一直吵吵,所以便让他跟随我一同来了长安。” 听到父亲的话,魏王妃看了一眼丈夫,对于父亲,心中充满了愧疚之意。 而宴上也忽然变得沉默了起来,杜良在朝为官多年,自然清楚,“三郎,你带着泓儿与澜儿出去玩会儿。” “为父与你阿姐有些事要商议。”杜良说道。 “哦。”杜干于是起身,牵着两个孩子走了出去。 没了孩童的吵闹,屋内瞬间变得安静了许多。 “王妃家中和睦,本王看着,也着实羡慕。”魏王李瑞开口道。 “如今,也是夫君的家人。”魏王妃握着李瑞的手背说道。 “这次上寿,圣人召见诸节度使,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杜良看着李瑞还有自己的女儿,“王妃在家书中所言牵挂干儿,恐怕还有另一层意思吧。” “既然父亲已经猜到了,为什么还是带着三郎来到了长安。”魏王妃看着自己的父亲,幞头之下两鬓斑白,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老了。 “你们的母亲去世的早,而我又忙于官场,你自小懂事,出嫁之前,家中都是你在操持。”杜良说道,“如果不是遇到了难处,你不会同为父开这个口。” 第230章 听到父亲的话,她自责的起身,在父亲的桌前跪下,“阿爷,王府有难,女儿实在是不得已,才如此的。” 杜良沉默了片刻,随后起身将魏王妃扶起,“我们是一家人,即使你嫁为人妇,为父也不会袖手旁观。” 魏王李瑞端坐在桌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剑南节度使杜良在官场上的名声并不好,为人刚愎自用,所以才被派往了剑南这样偏远的地方独守。 可今日这一幕,于官场之上所见,判若两人。 “王府中的事,即是下官的家事。”杜良看着李瑞说道,“大王厚待我杜家,杜家也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杜良爱子,所以李瑞听后十分震惊,遂当即起身,“能娶到王妃,与杜家结亲,是本王此生的福分。”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李绾带着十余亲信回到了在京的府邸。 刚一下马,便有几片花瓣,自府中随风飞出。 尽管数月不在,但府中一切如旧。 “公主。”府中都监孙德明,早已率家令及一众属官,内侍与宫人在门口迎候。 李绾跳下马背,孙德明替其接住马鞭,并命人将马牵回马厩,跟随着入了府。 “她们是我的亲卫。”李绾说道,“你安排好屋舍,备汤沐浴。” “喏。”孙德明叉手道。 “府中最近怎么样?”李绾又问道。 “府中情况一切安好,”孙德明又道,“朔方苦寒,公主一路辛苦。” “我适才好像看到了花瓣飞出。”李绾看着孙德明道。 随后在进入内院的途中,看到了长廊之外的满园芬芳。 “自夏日始,”孙德明随李绾一同驻足,“驸马每日都会过来。” 第211章 长相思(六十四) 长相思(六十四):张景初:“公主在何处?” ——大明宫—— 张景初独自站在宫城的甬道上出神,就连路过的同僚向她打招呼,她都没有听见。 “子殊。” “子殊?”元济连叫唤了几声都没有应答,最后拿着笏板在张景初眼前晃动,“你怎么了。” 张景初回过神来,看着元济摇了摇头,“御史台近日在忙圣人上寿之事,大理寺也应该一样吧。” “嗯,”元济点头,“这不是有大卿在主持吗,各衙署都为贺礼之事想破了头脑。” “你这脸上,是怎么了?”元济随后看着张景初脸上一块印子。 “没事。”张景初伸手摸上自己的脸,“许是天气热了。” “杨七娘子如何了?”张景初又问道。 “吃了一阵你开的药,”元济回道,“感觉她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 “我听说,公主回到了长安。”元济看着张景初疑惑的说道,“怎么,你没有前去迎接吗。” “公主在朔方难得回来,”元济见她不回答,于是拍了拍她又道,“就算公务再繁忙,也不急于这一时的。” “你说的对。”张景初点头道,“不过公主是边将,即使归来,也当先见天子。” “公是公,私是私嘛,我想啊,你们数月不见,公主此番回来,必然是想先见你的。”元济说道。 元济的话,似戳中了张景初的愧疚之心,“我还有些事,就先回御史台了。” “啊?”元济看着张景初的身影,“刚说完呢,这就又要回公廨了?”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李绾走进园中,只见左右花圃中种满了芍药,本只是花苞的花,在几个艳阳天后,如今全部绽放,并吸引了不少蜂蝶,在粉白的花蕊中扑腾着翅膀。 春色满园,更充斥着夏日的生机,这样的景色,只是看着也让人心情愉悦。 “这些是牡丹花吗?”跟着李绾一路来到花园中的虞萍也被园中的盛况所惊。 “这是芍药。”孙德明解释道,“如今已过端午,牡丹已经过季。” “芍药?”虞萍走到一株芍药前,“这花好漂亮。” “芍药有思念之意。”孙德明看着李绾说道,“这些花,是驸马亲手栽种的,半月前开始,每到下值,驸马都会过来亲自照料,直至昨日,它们全部都开了花。” 虞萍听了孙德明的话,心中也十分惊讶,驸马不光是容貌像女子,竟然连心思也如此的细腻。 “朔方何时有这般景色。”亲卫长也走上前,惊讶的说道,“驸马当真是有心。” “将军好福气。”亲卫长叉手道。 “没有想到,驸马的心思如此细致。”虞萍回望李绾说道。 “你们也下去沐浴休息吧。”然而李绾的脸上却并没有展露出开心,只是朝左右亲信说道,“我会让人将吃食送到你们的院中。” 虞萍察觉了李绾的情绪,于是说道:“将军还在为临皋驿之事生气吗?” “做错了事理应惩罚。”虞萍又道,“不过将军的身体更为重要,莫要为了这些人和事而坏了自己的心情。” “虞萍说得对。”李绾看着虞萍笑了笑,“不必为了不值得的人而烦忧。” “等休息好了,我抽空带你们逛一逛长安城。”李绾又道。 “喏。”虞萍听后,高兴的叉手应道。 片刻后,众人散去,李绾走到台阶上,却犹豫的停了下来,她回头看着院中的满园芍药。 “公主心中,明明是高兴的吧。”唯有孙德明真正看出了李绾的心思,“可为什么要表现出一副不在意与不开心的模样。” “小人看了,很是心疼。”孙德明看着园子里的花,还有李绾黯淡的神色。 “如果我回到长安,第一时间看到的是这些,我想,我是会开心的。”李绾说道。 “每当我以为真的靠近了,每当我以为没有了距离时,就会突然的被拉开。”李绾皱起眉头说道,“就好像,我们之间,始终都隔着什么,永远也无法消除。” “这世间最不缺的是变数,人会变,事会变,万物都会变,”孙德明说道,“人心也是。” “公主...”孙德明看着李绾,“被困在过往中太久了,有着太高的期待。” “期待的背后,会有无尽的失落,像刀一样狠狠扎在心上。”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孙德明看着院中盛开的芍药,“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没有当下的感受更为重要。” “这才是正在经历的,最主要的。” 李绾听着孙德明的话长叹了一声,准备转身时,忽然听见了一声猫叫。 “喵~” 一只黑白相间的猫从花圃中跳了出来,并走到李绾的脚下蹭了蹭脑袋,“喵。” 李绾低下头,“踏雪?”随后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将其抱了起来。 “是驸马送来的。”孙德明说道,“这些时日,除了会看顾这些芍药外,驸马还经常来给踏雪送吃食。” “如今就是无人看顾,踏雪也不会离府了。”孙德明又道。 “她倒是闲的很。”李绾一边顺着踏雪的毛发,一边说道,“还有时间养花弄草,喂猫食。” “驸马每次来,几乎都是黄昏之后了。”孙德明说道,“有的时候更晚,可能要到深夜里,但即使是如此,驸马也会每日都来。” 李绾听后,于是将踏雪放下,转身进了内院,而这一路上,也都种满了花草,直至她的寝房。 “这是我的府邸,你们就允许她这样胡来?”李绾向孙德明说道,是责怪的话,却并非责怪的语气。 孙德明知晓李绾的心思,于是叉手,弓腰回道:“公主在离开长安时…”他将声音压低,“曾吩咐小人,府中事宜,一切按驸马所需,无有不应。” “...”李绾听后顿时哑口无言,这是她曾吩咐过的话,也是许张景初的特权,她迟疑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与她上次离去时没有什么变化,而且被打扫得极为干净,但里面多了一道熏香,味道并不浓厚,闻着却有舒缓心神之效。 而且这个味道十分的熟悉,李绾心头一震,眼神犹豫。 “今晚…”李绾站在门口,忽然撇头,用余光看着门外弓腰站立的内侍。 孙德明看着李绾的神色,旋即意会,叉手应道:“喏。” --------------------------------------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夜,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夜幕降临,张景初乘车回到了宅中。 刚入内院,长廊的入口便迎面走来了一个身影,夏日的风穿堂而过。 “主君今日回来的有些晚了。” 尽管点了灯笼,但夜色下的人影仍然模糊,遂通过音色与着装来辨别。 “近日御史台公务颇多。”张景初解释道,她看着文嫣,“可是有事?往常我这般晚归,你也不会过问。” 第231章 文嫣走上前,向张景初福身,“公主归京,适才坊北公主府前点了灯,主君没有看到吗?” “回来的急切,未曾注意。”张景初回道,点灯有传召之意。 “今日黄昏时,公主也派人入宅传了话,让主君下值之后过去。”文嫣又道,“小人已经备好汤浴,主君沐浴更衣之后,便快些赶过去吧。” 张景初呆滞了片刻,“临皋驿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下午时分便已在长安传开。”文嫣回道,“坊间都在议论,公主与驸马长期离居,早已失和。” “不过既然公主夜请主君入府,便还是思念着主君的。”文嫣又道。 “我知道了。”张景初道,“我先去沐浴。” “喏。”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更换了一身新的圆领袍服,乘车前往了坊北。 至昭阳公主的宅邸前,张景初从马车上走下,站在石阶下,看着门匾,轻呼了一口气。 “驸马。”值守的卫兵纷纷叉手。 至府中时,孙德明笑眯眯的走了出来,叉手行礼道:“小人见过驸马。” “孙都监。”张景初喊道,“公主在何处?” “公主在内院。”孙德明回道,“此刻应该在沐浴。” “那我在堂内等候。”张景初道。 “公主吩咐了,只要驸马过来,便引去见她。”孙德明说道。 二人已经成婚,张景初便也没有了那么多的避讳,“好。” 孙德明于是挥了挥手,令侍女带着张景初前往。 “驸马。”临走前,孙德明又叫住了张景初,“公主今日,很不开心。” “小人侍奉了公主这么久。”孙德明看着回过头的张景初,“从未见过公主受谁牵引情绪如此之重。” 张景初顿步在庭院之中,“多谢孙都监提醒。” 片刻后,侍女将之引入内院,院中亦有花卉盛开,而房门之外还有一个穿着甲胄的士兵正在看守。 “虞侍卫。”侍女走上台阶,向虞萍叉手道。 虞萍看着张景初,脸上充满了敌意,“你怎么来了。” ———————— 公主生气!! 第212章 长相思(六十五) 长相思(六十五):李绾:“院中那些花,是你种的?” 张景初愣了愣,这张陌生的面孔此前从未见过,只在今日临皋驿有过一面之缘,似乎是李绾身边的新人。 作为一方节度使,李绾的身侧必然少不了要人辅佐,出现新的人也十分正常。 但如此亲近,并不离左右的,似乎还是张景初见到的第一个。 “虞侍卫,是孙都监吩咐的。”侍女向虞萍解释道。 虞萍看着张景初,原先以为李绾与之关系好,二人感情深厚,才会相互寄送家书,但今日过后,李绾的心情似乎一直不好,所以她便将缘由都怪到了张景初的身上,因而才生有敌意。 “公主在朔方那样忙碌,带着我们昼夜不停的赶回长安,就是为了见自己思念之人。”虞萍皱眉说道,“可你竟敢让公主伤心。” “朔方军与凤鸣军绝不答应。”虞萍将张景初阻拦在门外,气呼呼的说道。 张景初站在石阶下,并没有对虞萍的话做出回应,“我在门口等候。” “你为什么不辩解?”虞萍一下愣住了,眼前容貌似妇人一般的郎君,面对指责,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平静的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不需要向你辩解。”张景初淡然的回道,“这是我的私事。” “你是公主的亲卫,却并不是我的。”张景初又道。 “何人在门外吵闹?”屋内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张景初将视线挪向点有烛火的浴室,只见候在门口侍女叉手回道:“禀公主,驸马来了。” 侍女的话音落下,但房内迟迟没有回应,片刻之后,寂静的院落,传来了一道声音。 “让她进来。” 虞萍听到后,回过身看着浴室内的烛火,“将军...” “我说了,让她进来。” 虞萍于是只能让开,侍女将房门打开,“驸马。” 张景初看着屋内的烛火,犹豫了片刻后,才登上台阶跨进了门槛中。 “你要是敢对将军不敬。”虞萍看着张景初略过的声音,提醒道,“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杀了你。” 张景初顿步,她侧过头对视了虞萍一眼,而后只身走了进去。 侍女将房门关上,虞萍甩过衣袖,嘟囔着哼了一声,“哼。” 张景初走近浴室中,仲夏的夜晚,没有了嘈杂的人声之后,还能听见窗外的蛙声。 池水冒着雾气,怀绕在屋内,张景初如往常一般走到屏风后面,看着池中的身影,叉手行礼道:“公主。” 听着屏风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一处距离停下,李绾睁开了双眼,“过来。”轻声道了一句。 张景初抬起脑袋,片刻后直起腰身,她看着屏风,眼中闪烁着烛火。 哒...哒... 靴子踩在木制的地板上,即使行走的十分小心,但重量的挤压依旧使得地上发出了咿呀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屏风内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直至来到池边,她靠近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她的心弦之上。 白天的万般怒火与怨气,此刻已经消散大半,因为那些花,因为踏雪。 “替我沐发。”李绾靠在池中,拿起旁边的一把玉梳。 张景初看着妻子手中的梳子,向前靠了几步,弯腰接过,“这个,臣不是很会,但可以为公主试一试。” 张景初搬来一张胡凳,坐在了池边,随后将妻子挽起的头发缓缓放下。 先是将头发打湿,而后抹上发膏,用玉梳轻轻梳洗。 烛火撑起的暗室有些昏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压着乌黑浓密的秀发。 李绾闭上双目,靠在池中养神,张景初认真的盯着手中的动作,清洗的极为细致。 “院中那些花,是你种的?”李绾睁开眼问道。 张景初一边清洗着一边点头回应,“是。” “为什么要选芍药?”李绾又问道。 “仲夏是芍药开花的季节,”张景初说道,“芍药艳丽,可使春色不减。” “臣在朔方呆了这么久,知道漠北之地荒芜,只有漫天白雪,难见春色,公主此番回来,若是能见这满园生机,心情定然愉悦,也能舒展身心,缓解疲惫。”张景初又道。 “是你提前知道会惹怒于我,故此作态,以求我的原谅?”李绾听着张景初的话,撇过头去看着她问道。 张景初顿住了手中的动作,面对妻子的目光与问话,她侧过头与之对视,“臣种花,只是种花,只因,公主喜欢,从未有过其它想法。” “难道临皋驿之事,是你临时决定的?”李绾又问道,“你种花,不就是因为知晓我会回来。” “如果公主非要这样认为,那么臣也无从辩解。”张景初回道。 “好,临皋驿的事,我暂不追究。”李绾忍着心里的火说道,“就说说,你与魏王之事吧。” “你不要告诉我,你的事情,是他自己发现的。”李绾又道。 “是,也不是。”张景初回道。 “我知道,魏王一向精明,所以我当初才会反对你投入他的麾下。”李绾说道,“除却害怕你我会成为政敌之外,我真正害怕的,便是这个原因。” “魏王一向疑心极重,你既参与了潭州之事,他便不可能不追查你。”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说到这件事,她心中的幽怨再次升起,“我那么想方设法的为你隐瞒身份,做了那么多的遮掩。” “可你却主动将把柄送到他人的手中,”李绾眉头深皱,“让我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你知不知道,一旦暴露,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李绾看着张景初,涨红着双眼。 “在做所有事情之前,臣都一定是思虑清楚了利弊。”张景初回道。 “对,你是很聪明,所有的东西都在你的谋算之内,即使是风险,也在你的计算之中。”李绾说道,“可是...” “你从不会与我商议,总是自作主张的安排一切。”李绾看着张景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你的妻。” 眼神中止不住的,不再是怒火,而是害怕,无法掌控的害怕。 “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李绾痛心道,泪水便从红润的眼眶中缓缓流出。 “魏王疑心极重,还有皇帝,”张景初说道,“这样的局势与争斗,朔方无法保持中立,所以...” “我不需要你这样,”李绾看着张景初呵斥道,“不需要你用自我牺牲来成全我。” “你以为你是谁?”李绾质问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哽咽。 第232章 这样一句回答,让李绾听后,泪如泉涌,随后便埋进了张景初的肩头。 “你是不是与魏王达成了某种交易?”李绾问道,“他知道你姓顾,却仍然还敢用你。” “不是交易。”张景初说道,“而是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共同?”李绾听着,而后便又明白了,“哦,对...” “魏王现在的对手,是皇帝。”李绾说道,她也清楚,朝中的局势,是张景初在背后谋划,“这才是你当初选择魏王的真正原因。”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个秘密,不会死守。”李绾又道。 “公主想要范阳,”张景初扶着妻子,抬起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唯有通过这种方法,才能获取。” “公主已得朔方,若再拥有范阳,加上河东,这三郡之地,足可让公主夺得天下,所以魏王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我从来不相信李瑞说的话。”李绾说道,她挥开张景初的手,“有些东西,要靠抢,靠争。” “现在,我有选择。”李绾看着张景初又道,“不必再接受你的安排。” 张景初看着妻子,“是,公主拥有朔方之地与整个朔方军团,已经可以左右朝局。” “魏王拿你来牵制我。”李绾早已看穿了张景初的谋划,“他想做太子,拿到正统的身份。” “但皇帝却让我支持长兄的嫡子。”李绾道。 —————————— “朕这次单独见你,并不是为了边镇与朝廷的关系。”皇帝看着李绾,随后起身走下了御座。 “你是边将不假,可同时你也是朕的女儿,身为皇室中人,又怎能真的置身事外。” “天家无私事,立储关乎社稷与民生,不能不谨慎。”皇帝又道。 “陛下是不愿立魏王为太子吗?”李绾看着近到身前来的皇帝。 “如果将来魏王真的得了天下,你母亲与萧氏一族,还有活路吗?”皇帝问道。 “可现在满朝文武都支持立魏王。”李绾说道,“如果陛下想要力排众议,也需要一个至少能够与魏王相当之人。” “你的长兄...”皇帝看着女儿,脸色逐渐暗沉了下去,眼里充满了愧疚。 李绾似乎看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若将来主少国疑,危及社稷,又当如何呢。” “长孙年幼,无法主持朝局。”皇帝说道,“但,他不会一直年幼。” “在此期间,你可以监国。”皇帝看着李绾说道,“你是他的姑母,也是他的姨母。” —————————— 李绾的话闭,张景初再次皱起了眉头,“监国这个条件,看起来,倒是诱人。” “可事实真的会如此吗?”张景初提出了疑问,“君心难测。” “皇帝与魏王父子,真的很像。”李绾回道,“所以他们的话,我一个也不会信。” 第213章 长相思(六十六) 长相思(六十六):李绾:“我只怕到最后,你我真的离心。” 张景初再次坐下,伸出手挽起李绾已经打湿的秀发,用玉梳继续梳洗着。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极其的薄弱,”张景初将头发梳顺之后,放下玉梳,用手指再次取了些许发膏抹上已经打湿的头发,轻轻揉洗,如此反复,直至发色变得明亮,“一次失信于人,便再难取信。” “即使是血浓于水的至亲与至爱。”张景初又道,“然,过于猜疑与过分信任,都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 “极端带来的,也都是极端。”张景初一边洗着头发一边说道。 “所有事情与言语,到了你的面前,你总是能够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李绾背对着张景初道,“好像与你有关,却又无关。” 张景初缓下手中的动手,攥着妻子的头发,停滞片刻,“愤怒与指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影响思考与判断。” “你难道不清楚,我为什么愤怒。”李绾回过头,“我又为什么要指责。” “知道。”张景初低下头,继续为妻子沐发,“所以我听着。” “公主在生气,我投入魏王麾下,”张景初道,“公主在生气,我将自己置身在险境中。” “公主在生气,”张景初抬起头,看着妻子的目光,“我不珍爱自身。”她抬起手,轻抚上李绾的眼角。 “你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李绾看着张景初,红着眼眶,“却还是那样做了。” “我知道公主埋怨我,也知道公主在害怕。”张景初看着李绾,“但我的心中,不止有仇恨。” “顾家当年,是何等的门第,何等的风光,我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张景初继续说道,“直到家族覆灭,我才看到了长安之外的荒凉景象,那个时候我才忽然明白。” 她看着妻子,“公主是否想过,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个顾君含。” “她们要怎么办呢,她们要如何去珍爱自己。”她问道,“是我们不想如此吗,是这世俗的规矩,压制我们如此。” “它夺去了我们生存的条件,我们依靠自身的手段,让我们不得不依附来获取生存,一旦这个依附出了差池,所有的人,都只能陪葬。” “那,那些顾君含,便真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眼睁睁的看着,那把不公平的屠刀,挥向自己。” “就像公主所说的,我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我有了其它的选择,这也算是幸运,因为我有公主。” “即使希望渺茫,可如果不尝试,我此生难安,也无法原谅自己。” “仇恨促使我来到此,促使我前进,同时它也滋养了一个全新的我,一个不愿意再忍耐,再牺牲,再受压制的我。” “武皇是第一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人,而我相信,公主也不会是最后一人。” “你要做的,我也没有放弃过。”李绾回道,“即使不是因为你,我也依旧会去做。” “但有的时候,只有你我二人,”她看着张景初,“我要听的不是这些道理。” “你究竟明不明白!” “我不管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李绾又道,“最终又为了什么,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感受是最真切的。” “也许在你的角度,你是在为我所想,那最终的结果,也是为了我,乃至天下女子,可你忽略了我的感受。” “你可以承受这些,因为它来自你的谋算,这一切你都清楚,而我只能被迫承受,这一切我都不清楚。” “你有你的抱负,这个抱负,我承认,作为女子,我也无可反驳。” “可是,我与你之间,还有一层关系。”李绾幽怨的看着张景初,“你可以绕过这层关系,与我去争大道的理。” “可我无法绕过啊。”李绾流着眼泪,哽咽的说道。 “在某一时刻,我没有你那样无私,可以为了世人,牺牲自己,牺牲一切,我是一个有着自己私心的人。” “我有我想要的东西,想要争取,想要留下的人。” “即使你告诉我,只有我们成功了,才能真正留下自己想要的人,可有时候。” “是控制不住的。” “它无法抵御害怕,无法消除恐惧,伤心与难过,这些起伏都是真切的。” “当你对人的在意程度,远高这些大道,你怎么能够用理智去压住它。” “压制不住的。” “我的心声告诉我。”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话,控诉的话,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控诉。 “你想给外人看到的,是我们失和,”李绾又道,“我按照你的所想,做了这一切,我不怕大声的吵闹,不怕激烈的争执,也不怕周围人的目光。” “我只怕到最后,你我真的离心。” “假戏成真。” 水,从掌心顺着指尖滴落,张景初抬起手,将李绾抱进怀中,紧紧搂住。 妻子胸口上的水,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身体,炽热,滚烫。 片刻之后,张景初缓缓松开手,她看着妻子,所有的言语,此刻都显得那样无力。 她也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来解释与应对妻子对她的这份情感,除了愧疚。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就在她犹豫时,池中的人却早已调整好了自己,整整一年之余,李绾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我想,你不愿意面对我失控的这一面。”李绾看着她,眼中神色,逐渐恢复平静,“我会试着,将它收起来,甚至是,让它不再出现。” 不知为何,当李绾说出这些话,脸色变得平淡时,张景初的心口出奇的疼痛。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却找不到一个理由。 “大将军!” 红着眼对视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虞萍的声音。 “您还好吗?” 虞萍站在门外,有些焦急,因为里面传来的争执声,可又无法听清楚到底在谈论什么。 第233章 只是隐约听见了李绾的几声控诉的怒吼。 然后再三询问,却迟迟不见屋内有回应,虞萍心急如焚,于是不顾侍女劝阻,推门入内,“大将军。” “出去!” 屏风内传出了声音,但并非出自李绾,虞萍站在门口,透过屏风隐约能够看见二人的身影,似乎靠得极尽。 由于李绾没有开口,所以虞萍没有听从里面的喊话,迈着步子,步步逼近。 张景初听见脚步声,忽然失控,起身拔出了案上架着的一把横刀。 “让你出去,没有听见吗?”她用刀指着虞萍。 虞萍穿着甲胄,腰间的蹀躞带上亦有佩刀,她看着张景初,握紧了腰间的刀准备防御,“我只听命于将军。”她将视线瞥向池中的李绾。 李绾看着池边的一幕,片刻后开口道:“虞萍,你先出去。” “可是将军...”虞萍有些不放心,毕竟张景初的手中还握着刀。 “若非我自愿,驸马伤不了我。”李绾说道。 虞萍看着张景初,眉头紧锁,遂将那拔出了些许的腰刀归鞘。 “末将告退。”而后朝李绾弓腰叉手,退了出去。 虞萍离开后,张景初垂下手,手中的刀也掉落在了地上。 她像一个离魂之人,扶着胡凳整个都瘫了下来,加上一身湿漉,便显颓败之姿。 “吾的头发。”李绾拾起池边的玉梳,再次递到了张景初的跟前,“驸马可是还没有洗好呢。” 张景初看着递来的梳子,而后抬头,她看着妻子,喉间滚动,颤抖着手接过了梳子,重新坐起。 一直到头发彻底梳洗完毕,张景初替其缓缓擦干,“公主身边,何时多了这些人马?” “怎么,我收什么人在身边,还需要过问驸马吗?”李绾拿起一旁的镜子,照着自己的头发。 “臣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道,“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我御下不严?”李绾将手中的镜子放下,“驸马心系天下,又何必与一个兵卒计较。” “我计较?”张景初抬起头,愣道。 “当初我管教你府中的人时,你可不是这般态度。”李绾说道。 张景初顿时哑口无言,李绾遂又道:“你也出去吧,出去等我。” “既然是做戏,那就要做真一些。”李绾继续说道,“难不成,驸马要留下来,看我沐浴?” 张景初看着李绾,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按照她的话离开了浴室。 刚一开门,便看到了虞萍那张充满敌意与提防的脸。 虞萍原以为张景初要离去,于是让了路,但张景初只是走到台阶前,而后靠着柱子坐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驸马怎么还留在此地。”虞萍皱眉道。 “不管如何,我都是驸马,留在此地,不是应该的么。”这次,张景初回答了她的话。 “在大唐,是驸马侍奉公主。”虞萍说道,“你惹怒公主,不想法子赔礼道歉,竟然还做起了泼皮无赖。” 张景初听后,一口气便被提了上来,她抬起手转过身,“你...” 她看着虞萍,一个身材魁梧,面目粗狂的女子,似乎无法沟通,“算了。” “话也不会好好说,也不知将军到底喜欢你什么。”虞萍揣着双手,与张景初错位的,背靠在柱子上。 ———————— 哈哈哈,张的人妻感,她是公主的小娇妻。 第214章 长相思(六十七) 长相思(六十七):张景初:“公主在惩罚臣?” 面对身后传来的质疑声,张景初抬头望着夜空中的一轮弯月。 虞萍见没了声音,于是扭头看了她一眼,张景初的性格过于沉闷,她并不喜欢,至于相貌,又与女子相近,看起来太过于柔弱,而大唐一向尚武想,以丰腴健硕为美。 即使是细腻的心思,也无法弥补这些她所认为的缺点,于是便被她认定为,张景初与李绾并不匹配。 不知过了多久,虞萍的身后响起了乐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张景初的手中有一根短的骨笛,一直随身携带着。 虞萍听不懂乐律,只是觉得这旋律有些伤感与凄凉。 “这是什么曲子?”虞萍问道。 “子衿。”回答的声音是从屋内传出的。 浴室的门被人推开,李绾穿着干净的衣袍走了出来。 “唱歌的主人,思念她的心上人。”李绾看着台阶上坐着的背影又道,“于是在城楼相约见面,但她久等不至,望眼欲穿,于是埋怨心上人不来赴约,后又怪她不捎信来,便唱出了,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的无限情思。” 虞萍听着李绾的解释,于是开口问道:“既然都已经约好见面,那心上人为何不来赴约?” 李绾看着虞萍,遂又将视线挪向张景初,“谁知道呢。”她走下台阶,从张景初的身侧略过,“她为何不来赴约。” 妻子的话里,也藏着对张景初的质问,满心欢喜的等待,无限情思,最后却成了一缕怨念。 “夜深了,你们都回去好好歇息吧。”李绾向左右侍奉的人吩咐道,“虞萍,你也回去吧。” 虞萍听后,她看着李绾,又看了一眼张景初,“将军,往常将军休息,都是末将守在账外的。” “这里是我的府邸,不是朔方军中,不必专人值守。”李绾说道,“你随我奔波了一天,也累了。” 虞萍又看了一眼张景初,只得叉手退下,“喏。” 片刻后,院中安静了下来,张景初从台阶上坐起,“臣也要回去吗?”她看着李绾的背影问道。 李绾在庭院中间顿步,她看着正前方犹豫了一会儿,而后问道:“洗过澡了?” “来见公主之前,沐过浴。”张景初回道。 “我屋中的香,燃尽了。”说罢,李绾便提步离开。 张景初站在原地呆愣片刻,随后便紧跟了上去。 穿过连廊,又经过那处花园,只不过没有进入园中。 在月色与烛火交相辉映之下,那花圃内的芍药泛着流光。 见着这些花,李绾今夜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半刻钟后,她回到了寝屋之中。 张景初随她入内,而后走到香炉前,将那铜炉里的灰清理,点上一盘新的香。 青烟顺着炉顶的镂空缓缓飘出,萦绕在她的指尖。 “此香,公主可还喜欢?”张景初抬头问道。 李绾走到铜镜前跪坐下,刚洗净的头发还未干透,“若是不喜欢,何故叫你来换。” “公主。”侍女搬来了一小盆炭火。 “给我吧。”张景初接过炭火,将其搬到了李绾的身旁。 李绾并没有说什么,张景初便主动替她放下了挽起的湿发,并拿起一旁准备的手巾再次擦干,借着旁边的炉火慢慢烘干。 “这次上寿,圣人的用意除了是我,还有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和剑南节度使杜良。”李绾看着铜镜里的身影,张景初跪坐在自己身后,耐心的擦着头发。 “如果朔方不参与立储,不表明直接支持皇长孙,那么就会立魏王为太子,前提条件是,陇右与剑南需要安分守己。”张景初顺着李绾的话说道。 “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支持。”李绾说道,“不过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一直野心勃勃,支持魏王也不过是因为与魏王的生母是同族。” “他们都是一方节度使,真的会为了魏王,甘愿牺牲?”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剑南节度使杜良是个聪慧之人,被贬去剑南,是为了躲避争斗,但如今避无可避,必然也会放手一搏。” “至于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张景初抬眼看着妻子,“他有野心不假,以陇右的地理位置,确实也能危及长安,但大唐疆域,共分十余道,仅仅凭借陇右这一道,太过势单力薄,所以他才会支持魏王,并且会力保他上位。” “朝廷一直忌惮边镇,如果真的扶持了魏王成为正统,那么这样的威胁,可比当初拥有萧家扶持的太子,还要让圣人忌惮吧。”李绾说道。 “所以圣人一直在想方法制衡魏王。”张景初说道。 “比如替赵王李钦纳妃,左相郑严昌之孙,荥阳郑氏女?”李绾看着张景初道,“郑氏的生母姓卢,出身范阳卢氏,同母弟为幽州节度使李泉的女婿,亦为幽州长史。” “公主想要范阳的卢龙军。”张景初看着李绾,“这些年藩镇割据,刀兵不断,范阳数次易主,如今范阳被李泉父子所割据,只是表面上归顺朝廷,不管是朝廷还是魏王,都做不了主。” “不指望朝廷。”李绾说道,“我只是与魏王这么一说,免得让他轻视了去。” 第234章 “今日剑南节度使杜良带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前往了魏王府拜会。”张景初说道,“杜良膝下只有一双儿女,对这个独子极为看重与宠溺。” “而陇右节度使李卯真膝下有三子,但只有嫡长子最为出色,他将自己的嫡长子及其一家全部带来了长安。”张景初又道,“以继承人为质,牵制地方,也是上国对邦国常用的手段,他们都是要力保魏王。” “为了权势,父亲可以牺牲儿子。”李绾皱眉道,“国朝的风气,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们以子为质,换取天子的短暂信任。”李绾抬眼,盯着张景初,“而你以自己为质,换取魏王的信任,牵制我。” “驸马的心狠与手段,不弱于那两个食子的老虎。” 听着妻子对自己的评价,张景初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 她摸了摸李绾的头发,差不多已经干透,于是将炭盆搬走,又拿起梳子,跪在她的身后替她梳顺头发。 “既然驸马要把自己当做人质,来让魏王安这个心。”李绾忽然转过身,她看着手中悬空,匍匐在自己身前的张景初,“是不是应该做一些表示呢?”她伸出手,抵住张景初的下巴。 张景初跪在地板上,看着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妻子,开口问道:“公主想要什么样的表示?” 李绾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后将拖下巴的手慢慢往下移,直至她的衣襟处,轻轻攥起。 “你说呢?”李绾攥着张景初的衣襟,缓缓向后挪步,将她往榻边拽去,“驸马。” 张景初只得随李绾的步伐,跪着一步一步跟上。 由于膝盖下面是衣袍,所以无法迈大步,因此不算很远的距离,二人也用了不少时间。 一边行走,一边对视着,张景初跪在李绾的跟前,一步一步向前。 “只要能让公主开怀,但凭公主。”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回道。 片刻后,李绾将她拽到了塌边,顺着床榻坐下。 张景初跪在榻前,伏于妻子的膝侧,李绾俯下身,在她耳侧轻声细语道:“驸马每次说的话,比谁都好听,也最是惹人。” 张景初抬头,“臣…” “你不用解释。”李绾伸出手,覆上张景初的双唇,堵住了她的嘴,“我都清楚。” 张景初抬头看着坐在榻上的妻子,李绾也低头俯视着跪在榻前的人,她将覆在她唇前的手缓缓往下挪,用手掌握住了她的半个脖颈,随后用力。 身后手掌的推力,让张景初猝不及防的向前倾去,李绾一边按着她,一边也低下了头。 二人在塌边唇齿相依,柔软的双唇轻轻点触时,便犹如开闸的山洪,再也无法收回。 屋内铜炉中的焚香,逐渐飘到了榻前,香味与张景初身上的很像,却又有所不同。 比起铜炉中飘出的,李绾更喜欢闻张景初身上独有的味道。 张景初紧闭双眼,用舌尖触碰着妻子柔软的双唇,渐渐探入深处,冰冷又温热的触感,湿糯的交缠在一起。 就在张景初陷入痴缠之时,李绾却将张开的牙齿咬了下去。 即使没有很用力,也让张景初吃了痛,便瞬间停了下来,她睁眼抽开,抬手捂着自己的嘴,嘴角有一点点血渗出,但并不严重。 “公主在惩罚臣?”张景初看着李绾得意的神色,似乎在舔舐刚刚咬出的鲜血。 “驸马做的不好,难道不该惩罚吗?”李绾反问道。 张景初擦了擦嘴角,“该罚,该罚。” “过来。”李绾对着已经离远的人命令道。 张景初只得再次近身,李绾遂将她的外袍与衬衣的圆领扣一一解开,露出了胸口。 “一下,怎么够呢。” ———————— 床头吵架床尾和 第215章 长相思(六十八) 长相思(六十八):李绾:“驸马何时,学的这般坏了?”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先秦的诗歌从平康坊传出,酒巷之中聚集了不少文人墨客,乐妓吹拉弹唱,文人们吟诗作赋,权贵们将金银大把的撒出。 “郎君,咱们该回了,一会儿宵禁关了坊门,可就出不去了。”小厮跟随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提醒道。 “怕什么,”那年轻公子被长安的繁华所吸引,并特意来到了平康坊,想要一睹坊间的绝色,“都还未尽兴。” “小的是怕若是回晚了,主君会责罚。”小厮提醒道。 年轻公子回头看了一眼仆从,“不就是挨顿板子,能替本公子受罚,是你的福分。” 一家酒肆门口,有几个穿着粗布麻衫的中年女子正在卖花。 “郎君,买一支吧,今日胡姬酒肆中正在选花魁,赠予那台上的歌姬娘子,必能讨得开心。” “多少钱?” “五文钱一支。”女子伸出手比了一个数。 路过的男子,想要进入酒肆观赏歌舞的,纷纷都买了一支荷花,准备进入酒肆,献与台上的人。 年轻公子于是也凑了上去,挑起一只浸泡在水中的荷花。 “郎君好眼光。”中年女人先是夸道,“这是曲江的早荷,今年第一批开花的。” “你这荷花,分明还未开出,怎敢拿来售卖,又如何拿得出手呢。”年轻公子看着还是花苞的荷花,恼怒的质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那女子遂拿起一株长势不太好,且有些折损的花苞,“此花待放,展开的一瞬,只给有缘之人观赏。” 于是便当着他的面,伸出手握紧了花苞,随后并拢手指,轻轻揉了揉,而后拨动着紧紧包裹的花瓣。 只见没过多久,那重瓣的荷花苞便如数绽放,露出了中间的花蕊。 金色的花蕊,与粉色的重瓣,一朵盛开的荷花,在女子的手中就这样展现。 “这花开的真好。” ----------------------------------------------- 张景初衣服半敞的坐在了榻上,而屋内的烛火也已被吹熄几盏,剩下最后一盏,被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 屋内灯影闪烁,昏黄一片,只见白皙的肌肤上,锁骨之处,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而她的怀中,正对坐着衣衫单薄的妻子。 李绾跨坐于张景初的腰间,二人紧紧相拥,片刻后,她伸出手想要去挑灭那最后一盏拉住。 却被张景初所阻止,她搂着妻子的腰肢,缓缓用力使得她与自己紧紧贴在了一起。 李绾勾着张景初的脖颈,忽然紧紧攥住了她肩背上的皮肉,低头问道,“最后一盏灯烛,不挑灭吗?” 张景初搂着李绾,将手缓缓往下挪移,抬头与之对视道:“臣喜欢看着公主,因我而动容的样子。” 李绾攥着张景初,手中的力道也越来越紧了,腰身忽然一颤,她撑着张景初的肩膀,匍匐在她耳侧,喘着气息说道:“驸马何时,学的这般坏了?” 张景初一手搂着李绾,同样在她耳畔压低声音道:“臣是好是怀,公主不是一早就知道。” -----------------------------------------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弹奏的歌曲缓缓继续传出坊外。 “这般粉嫩的花,郎君是否买上一株?”女人捧起装水的陶瓶,将那一簇荷花捧到年轻公子跟前,供其挑选。 年轻公子看着进入酒肆的男子,人皆手中拿着一株待放的荷花,于是便选了两株,“我要试一试,看能否让它打开。” 女人笑眯眯的点头,并拿起一株荷花,比对着做示范,“这一株荷,紧凑一些,无法给它揉开,像这样轻轻拍打凸起的花身,不要用太大的力气。” 那年轻人于是照着女人的话做,女人随后舀起一瓢水,指着花苞的尖头,“拍打之后,花苞就变得松散了,再用清水从花苞的芯口缓缓浇下。” 年轻人照做,从瓜瓢中缓缓流下的水,通过花芯流入了花苞内,将花蕊浇湿,随着注入的水越来越多,花苞内无法再装下,便从四周溢了出来。 注满的水也将包紧的荷花撑开,肉眼可见,这花似乎在绽放。 “最后再给它轻轻拨开。”女人伸出手,将那包裹紧实的花瓣一片一片的剥离开来。 一朵完整开放的荷花,便在清水之中浮现,在水的浇灌与滋养下,荷花显得无比娇艳。 “那就要这朵了。”年轻人取下这支绽开的荷花,身后的仆从数上五枚铜钱。 年轻人拿着荷花,走到了酒肆的大门口,抬头看着门匾,“胡姬酒肆。”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酒肆内传出,年轻人于是走了进去,酒楼灯火通明,戏台之下坐满了宾客,他们手中的花,被纷纷投入了不同的铜壶之中,每一个铜壶代表着一个舞姬, 第235章 “每位看客,只可投一株,得花最多者,便为酒肆本月的花魁。”酒肆的伙计站在台上,向众人介绍规矩。 “怎么无人接待?”年轻人站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不见酒肆有人出来招待,楼内座无虚席,便是连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你们怎么回事?”小厮于是拽住一名酒楼内的伙计质问道。 “实在不好意思啊客官,小店已经人满了。”那伙计于是回道。 “我家郎君可是剑南节度使之子。”小厮挑眉道。 话音刚出,便引来了一众目光,但却无人让座,就像在看戏一般。 “客官,真的对不住,”那伙计也不害怕,依旧解释道,“今儿真的是坐满了。” “剑南?”席座间有小声议论。 “就是蜀中。” “这里可是长安,”有人忽然提醒道,“世家权贵遍地。” “杜郎君,到某这里来坐吧。”席间,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朝他相邀。 杜干于是带着小厮走了过去,“你怎么知道某姓杜?” “现任剑南节度使只有一位,难不成还会是它姓?”席座上的少年起身回道,而后又叉手行礼,“某姓李,名俦,排行第二,家父幽州节度使李泉。” “幽州长史卢昇。”而李俦身侧跟着一名气质卓然的官员,与李俦这个武将之子不同,卢昇面白如玉,腹有诗书之气。 “幽州节度使...”杜干一脸震惊。 “杜郎君手中这株荷花开得真是娇艳。”李俦看着杜干手中的荷花说道。 杜干看到了李俦桌案上的芍药,“李兄的芍药,也很是不俗。” “这台下的花再好看,也比不上台上的千娇百媚。”李俦坐下说道。 ----------------------------------------- “是吗?”李绾撑着张景初,衣裳从肩头滑落,“驸马还有多少手段,是我没有见过的。” 张景初在妻子的锁骨处轻轻吻下,而后抬头望着她,“那院中的芍药,公主可还喜欢。” “芍药的娇艳,丝毫不若于国色牡丹。”李绾回道,“既是驸马所赠,是驸马的心意,吾又怎能不喜欢。” 张景初看着李绾的脸上的表情,于是抽出手,轻轻抚摸上,“公主此刻脸上的娇艳,便如那园中的芍药,出水的芙蓉。”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这一番话,让李绾顿时羞涩了起来,干净白皙的脸上遂多了一抹红晕。 她将揽在张景初脖颈上的手抽出,在她柔软的胸口上轻轻推了一把。 张景初未能让她离去,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同时将她彻底拉进了怀中,身体紧紧依偎与贴在了一起。 李绾轻轻皱眉,却不是恼怒,她低下头,看着张景初道:“别以为如此,你便能平消白日之事。” “就像公主说的,有错当罚。”张景初回道,“臣从来没有想要逃避惩罚。” “你知道就好。”李绾道。 “圣人上寿,除了朝贡之礼外,还将举行击鞠宴。”张景初忽然说道,“这本该是端午宴,与上寿重合,于是便一并办了。” “击鞠宴?”李绾看着张景初,“沈书虞给我的手札中,我好像看到了,但没有多想。” “怎么了?”李绾又问道。 “此宴,是为诸镇节度使所办。”张景初回道,“众节度使皆为武将出身,马术自然不在话下。” “此番上寿之宴,击鞠场上,御史台便作为裁判。”张景初又道,“拔得头筹者,可得圣人一个赏赐。” “什么赏赐?”李绾又问道。 “玉带。”张景初看着李绾回道。 李绾听后,皱起了眉头,“以储君配饰,玉带为赏赐,这是拿东宫之位,来引诸臣争斗吗。” “谁赢了,玉带便归谁,也暗示东宫得主是谁。”张景初说道,“可如若此番争斗,并非魏王赢下。” “那么这轮纷争又当如何?”张景初眯着眼睛道。 “不是魏王赢下,那又会是何人。”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 意会!!! 第216章 长相思(六十九) 长相思(六十九):张景初:“明日,臣还要早起。” 一日前 ——永兴坊·郑宅—— 一名穿着儒生服饰的中年男子来到了郑氏在长安的宅邸。 “卢长史。”宅中的人恭敬的喊道。 “阿姐今日可在?”男子向郑氏族人问道。 “卢娘子与她的女儿如今居住在旁边的相府之中。” 郑家人随后十分热情的招待了一番,并领他去见了他此行要见的人。 “我身份特殊,不便登相府的门,还请诸位叔伯差人去将我阿姐请来。” “请卢长史稍后,这便去将夫人请来与您相见。” 卢昇于是便在郑宅待客的房中安坐下,没过多久,一名年岁与他相近的女子走了进来。 “四郎。”那女子的声音极为温柔。 让屋内的人,心中一下触动,遂连忙起身,“阿姐。” 卢昇快步走上前,双目变得通红,他看着眼前的妇人,脸色有些沧桑,于是心疼的说道:“几年不见,阿姐瘦了很多。” 卢氏摇了摇头,拉着弟弟一同坐下,并拿来了自己做的糕点,“尝一尝这枣糕。” 卢昇随同姐姐坐下,品尝了一口糕点,满心欢喜的说道:“和从前一样的味道,姐姐做的吃食,是四郎最为钟爱的。” “前不久你寄来了家书,说会陪同节度使的郎君赶赴长安,所以我做了这些。”卢氏将所有点心拿上桌案。 “圣人上寿,召诸镇节度使赴京,使君身体抱恙,遂遣子代为贺寿,并命我陪同。”卢昇说道,“而且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苒娘的。” “四郎是指,苒娘的婚事?”卢氏问道。 卢昇点头,“左相要将苒娘嫁与赵王李钦为妃?”他看着姐姐问道。 卢氏听后,黯然神伤,显然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室,“这是圣人的意思,并非左相。”她叹道。 “自一场民间暴动,世家权贵被屠戮殆尽,本就衰落的卢氏自此一蹶不振,如今全靠幽州节度使的器重,才能勉强维持着家族的生计。”卢昇说道,“圣人这样做,是想将幽州也拉进夺嫡的争斗中,来牵制魏王党羽。” 听到弟弟的解释,卢氏便更加担忧,“苒娘是我唯一的女儿,做母亲的,又怎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卷进那些是非争斗之中。” “此事,苒娘的态度呢?”卢昇看着姐姐问道,“她应该也知道了。” “苒娘自幼丧父,这些年一直在他祖父的庇佑之下,所以她十分孝顺,不愿让自己的祖父为难,主动同意了这桩婚事,这阵子也常常劝我。”卢氏伤心的叹息道,随后又十分的自责,“都怪我没有本事,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阿姐,这吃人的世道,就连左相都无法违抗,你不必自责。”卢昇宽慰姐姐道,“此次使君派我来,也正是为了商议此事。” “李使君对卢家有恩,我们也自当尽力报恩。”卢氏回道。 “使君说了,一旦结亲,郑氏一族便会与赵王捆绑在一起。”卢昇说道,“如果左相愿意全力支持赵王夺位,那么幽州也愿意倾尽一切辅佐赵王。” 卢氏看着弟弟,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左相的意思,我并不清楚,而且内宅的妇人,也不参与前堂的政事,他是苒娘的祖父,夫君又病逝多年,我一介妇人,不好过问。” “我只知道,他从来不参与党争。”卢氏又道,“即使是圣人下诏赐婚,郑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风声要与赵王走动。” “我知道。”卢昇屡了屡胡须,“左相为人谨慎,一心为了郑氏家族。” “当年他与顾氏如此情深,却仍然袖手旁观,”卢昇看着姐姐,“这样的人,难以说动。” “可是郑氏乃是一族,”卢昇又道,“并非左相一人说了算。” “但若没了他,郑氏家族又还剩下什么呢。”卢氏一针见血。 “阿姐说的也是。”卢昇叹道,“不管如何,幽州那边的态度,是想扶持赵王。” “我此番前来,除了朝贡贺寿,还带来了一份大婚的贺礼,是幽州节度使为赵王所准备的。” 至此,卢氏也彻底明白了,弟弟此次前来的目的,乃是为了幽州节度使做说客,“看来这门婚事,无论如何,苒娘也无法避开了。” “四郎知道,阿姐心切苒娘,不愿她入那龙潭虎xue,但她姓郑,又是宰相的后人,很多东西,不是想避,便能避开的,”卢昇叹息道,“阿姐请放心,如今有了幽州的保障,也可护住苒娘。” ----------------------------------------- 是夜 ——善和坊—— 案上的烛火微微闪动,墙壁上倒映着两个相拥的人影。 第236章 “此次上寿,诸镇节度使,即便没有亲自前来,也都各自派了心腹赶赴长安贺寿。”张景初说道,“幽州节度使李泉,便差了他的次子李俦,与之同来的,还有幽州长史卢昇。” “卢昇出身范阳卢氏,是李泉的幕僚也是心腹。”张景初看着妻子,“同时他还是左相郑严昌已故嗣子之妻的同母弟。” “李泉派卢昇赴京,怕是别有用意。”张景初又道,“上寿之后,便是赵王李钦的大婚。” “幽州也要参与皇子的夺嫡之争吗?”李绾听明白后说道,“还是说,皇帝赐下这门婚事,又大办寿宴,是故意要将幽州也拉进这场争斗中。” “幽州距离长安数千里之遥,势单力孤,即使数次易主,但每一任节度使都会向朝廷称臣示好。”李绾对视着张景初,“如今魏王势大,并非赵王这样的人可以抗衡的,幽州怎敢动心思。” “众多皇子中,魏王李瑞最具雄心壮志,一旦由他登位,必然不会再放任诸镇节度使继续割据,,而会想尽办法一统。”张景初回道,“而幽州又不似陇右与剑南,陇右与剑南皆与魏王有撇不清的关系,如今是皇帝亲手做了这个局,等同于是有了皇帝的默许,这才让幽州节度使李泉敢起争夺之心,而且李泉生性胆小,他必定是思虑再三后才做的这个决定。” “争来争去,为了同一件东西,最终走向的都是同样的结局,周而复始,往复经年。”李绾叹息道。 “他将郑氏一族与范阳卢氏,还有幽州节度使都拉向了赵王的麾下。”李绾又道,“那么此次击鞠宴上的玉带,便是由这几方节度使相争?” “自古以来,朝臣以君王赐下的玉带,为莫大的荣耀。”张景初回道,“如果是赐予皇子,则有选继承人的意思。” “击鞠比赛,由御史台来安排与分组,这部分是由钱炳文在负责,但他事先知会了我。”张景初看着妻子,“这背后其实就是圣人的授意,要让魏王背后的人,与支持赵王的人相争。” “我让他将公主与李俦安排在了一组。”张景初又道,“对上的便是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与剑南节度使杜良。” “我与李俦,这样安排,难道不是表明我朔方也在支持赵王?”李绾问道。 张景初摇头,“公主是圣人之女,又是女子之身,有的时候,世人的轻视,也能成为我们的利器。” “你要让我助李俦拿到玉带是吗?”李绾问道,“让幽州赢下此次的头筹。” “对。”张景初点头,“这个李俦,比起他的长兄,要更加的出色,如有公主的辅助,这条玉带,必定会在幽州手中。” “你就不怕,会惹怒了魏王?”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只是一条玉带而已,不会影响到立储的,只会激化矛盾。”张景初回道,“而且这是圣人之意,我不过顺水推舟。” “只要最后的结果没有变,就不会出什么问题。”张景初又道。 “要让我帮忙抢玉带,也不是不可以。”李绾低头看着身下的张景初。 “公主可是还有条件?”张景初问道。 李绾遂俯下身,在她耳侧道:“驸马求人,是否要拿些诚意出来呢。” “明日,臣还要早起。”张景初道。 “那这就是驸马自己的事了。”李绾回道。 “公廨中有榻,明日可以补觉。”张景初道。 ---------------------------------------- 翌日,清晨 ——崇仁坊·魏王府—— 陇右与剑南,都按照李瑞的设想,将质子带来了长安,同时剑南也向李瑞表示了诚意与忠心,这让李瑞十分的高兴。 “大王,鸿胪寺那边探听的消息有了,近日他们在筹办上寿的用物,与少府还有将作监那边来往甚密,”魏王友贺覃匆匆走进了王府后院的草场,“此次上寿,诸镇节度使来朝,圣人准备在麟德殿举行一场击鞠宴,大宴群臣。” 李瑞手中握着一根月杖,随后举杆挥下,脚下那颗圆球沿着草地滚进了数十步远的草洞中。 草洞外守候的侍从将球掏出,举手示意中球。 “彩!”贺覃拍着手掌赞呵道。 “击鞠宴。”李瑞放下手中的杆子,转身回到了凉棚之中,“宫中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头彩是什么?”李瑞一边洗手,擦干后抬头问道。 “是,”贺覃叉手,“玉带。” “什么?”李瑞瞬间皱起了眉头。 ———————— 我们小张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干活! 第217章 长相思(七十) 长相思(七十):她是我的妻,我所图不过是,唯她而已。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一阵柔和的夏风从窗口卷进屋内,窗边放下的帘帐轻轻浮动。 榻前的木地板上,零零散散的堆放着几件贴身的衣裳。 天才刚刚破晓,一声鸡鸣将张景初从睡梦中惊醒,醒来时,似有重物缠身,而后便发现未桌衣衫的身上压着一只手。 她抬起脑袋看着胸口上的手,而后又撇过头去,妻子正靠在自己的身侧熟睡。 张景初害怕将人吵醒,于是不敢乱动,她侧头看着妻子的脸庞,眼神微变,短短一瞬,便想了许多的事。 是过往,是将来,经历过的,以及未知的,重逢之后,短短两年时间,二人所经历的事,便覆盖住了过往将近二十年。 张景初看着妻子赤.裸的身体上,多出了许多从前不曾见过的伤口。 那一道道从战场上留下来疤痕,让她十分的心疼,她将身体凑近了一些,抬头吻上了妻子的额头。 看着窗外的天色,今日虽不用赶赴早朝,但仍然要去御史台处理公务,并筹备上寿之事。 亲吻过后,张景初小心翼翼的将妻子的手挪开,尽管她的动作十分轻柔,但还是将其惊醒。 感受到怀中所抱之物正在逐渐抽离,李绾于是从睡梦中苏醒。 她睁开双眼,朦朦胧胧的看着张景初,“天亮了吗?”旋即迷迷糊糊的问出了一句。 张景初点头,她从榻上坐起,低头看着妻子,“臣要去公廨了。” “你不是御史台的长官吗,怎么也要这么守时,晚几刻钟都不行?”李绾伸出手将她拽了回来,而后翻身压在了张景初的身上,似乎不愿放她走。 青丝如泼墨一般从她的腰肢上散落,她趴在张景初的身上,低头看着她。 “正因为是御史台的长官,所以更要以身作则。”张景初对视着妻子回道。 李绾撑在她的身上,安静的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在她的身侧平躺了下来,闭眼说道:“看来在张中丞心中,我还没有御史台的政务重要。” 张景初愣了愣,她撇头看向妻子,“后天就是上寿,有些东西实在不能堆积与延后,我早些处理完事情,便可早些回来陪公主。” 李绾侧起身子,抬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她对视着一脸认真的张景初,而后笑了笑,“逗你呢。”她将张景初的衣物拾起,而后丢到了她的身上,“快些起来吧,免得又说是我误了你的时辰。” “岂敢。”张景初拿起衣物坐了起来。 李绾也没有继续再睡下去,在张景初穿衣之前,她拉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身边靠拢。 “公主...”张景初闭上眼,撕...了一声。 只见李绾咬上她的脖颈,并在白皙的脖颈初留下了一道印子。 “我是习武之人,颈处的要害,足可毙命,”李绾抽离出来,看着张景初脖子上那血红的印子,怕是数日也难消,“张中丞可要学乖一点,下次,就不只是留一个印子如此简单了。” 张景初于是覆手遮盖住,她看着李绾,随后起身走到铜镜前,将遮盖的手放下。 只见铜镜中的人,其脖颈处有一块很是明显的吻痕,即使铜镜中的人影呈昏黄之色,模糊不清,但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公主留下这个印子,可当真是在惩罚臣。” 公服与衬衣皆为圆领,脖颈便会完全露出,这印子自然也无法遮盖。 李绾从榻上起身,弯腰拾起地上的衣物,而后披在了身上,“怎么,如此这般,张中丞便不好意思见人了么?” 张景初回过头,只见妻子披着单薄的衣裳跪坐在妆匣前梳妆。 “人皆有欲,闺房之乐,大家心知肚明,何须羞以见人。”李绾对着铜镜说道,“偏偏这世间,多虚伪之徒。” “人前君子,人后还不知是怎样的禽兽呢。”李绾拿起梳子,挽起头发又道。 “是。”张景初于是和上衬衣,走到衣架前取下公服,穿好后回到镜前,那印子果然清晰呈现。 “张中丞这般在意人言?”李绾回过头看着张景初。 “公主都不畏,臣又岂会在意。”张景初系上金带,回望妻子答道。 “你我失和,是给朝野看的,至于这个,”李绾盯着张景初,“你总要见魏王的吧。” 第237章 “我的把柄。”李绾将视线从张景初身上挪开,“张中丞可要用好了。” 张景初穿好云袜后,从坐垫上起身,而后向李绾弓腰叉手,“臣,谨记。” “吾就不送你去公廨了上班了。”李绾对着镜子说道,“脖子上的,可要掩好了。” 张景初抬起头,情不自禁的又抬手摸了摸,而后应道:“喏。” “往东市去吧,公务再要紧,也莫要忘了朝食。”李绾在她转身出门的最后一刻,提醒道。 “知道了。”张景初回答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见屋内开门,门口值守的侍女便将洗漱的用具呈上,“驸马。” 张景初站在门口洗漱了一番,而后穿上靴子走出了庭院。 从李绾的屋中出来后,近日心中的压抑被短暂驱散,就在张景初走出院门时,恰好与李绾身侧的亲卫撞见。 “驸马?”虞萍看着已经换上了公服的张景初,并且是从李绾的屋内出来的,“你怎在此。” “浴室都能进,我为什么不能在此。”张景初回道,她没有停留,径直从虞萍身侧略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虞萍回过头,却看到了张景初脖颈上的印记,但没有多想,“你们是夫妻,公主也喜欢你,作为外人我不便多问,但是我是公主的亲卫,所以你如果胆敢图谋不轨,整个凤鸣军都不会答应的。” 张景初顿步,她站在长廊内,穿廊而来的风,吹起了幞头上垂下的软脚系带。 “她是我的妻,我所图不过是,唯她而已。”说完,张景初便提步离去。 ------------------------------------------- ——崇仁坊·魏王府—— 李瑞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好友贺覃,“玉带?”皇帝用玉带作为头彩的赏赐,引起了李瑞的极度不满。 “他百般阻拦立我为太子。”李瑞眉头深陷,“如此铺张浪费,大摆寿宴,有意思吗。” “拿出玉带来作为赏赐,让我们去争抢。”李瑞积压许久的怒火,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出来,“这就等于是在告诉那些节度使,我们李家的继承人选还没有定下,谁抢到了,便是谁的。” “所以御史台的宋知文传来了消息,圣人此次击鞠,想看的是诸镇节度使的比拼。”贺覃又道,“并且让钱炳文从中安排。” “钱炳文是皇帝的心腹。”李瑞半眯着眼睛,“从他手中出来的,定然是皇帝的意思。” 贺覃旋即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卷轴,“这是宋知文差人送来的名册。” 李瑞看着卷轴上的名册,自己的岳丈与陇右节度使李卯真被安排在了一起,这个安排他并不意外,而让他惊奇的是,他们的对手,“幽州节度使?” “还有朔方节度使。”贺覃说道,“圣人想让朔方与范阳都立于大王的敌对。” “朔方那里,我自有解决之道,但是幽州?”李瑞看着贺覃。 “这次幽州节度使并没有亲自来到长安,而是派了他的次子,与此同时,还派了一个人随同。”贺覃说道。 “什么人?”李瑞问道。 “幽州长史,卢昇。”贺覃回道,“此人是左相郑严昌之子的妻弟,是幽州节度使李泉的心腹。” 李瑞将卷轴弃置桌上,沉了一口气说道:“此次,来者不善啊。” “幽州...”他靠在胡床上,撑着脑袋喃喃念着,“皇帝如此扶持赵王,是要让我成为第二个李恒。” “朝中大臣多是见风使舵之人,赵王如果有了边镇节度使的支持,再加上圣人的态度。”贺覃思索了片刻,他看着李瑞担忧道,“还真有可能与大王争上一争。” “张景初教我用舆论谋取太子之位,让群臣向我,让皇帝不得不立我。”李瑞说道,“而皇帝如今也要用这个方法,来助赵王夺势。” “这条玉带,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与其他人。”李瑞看着贺覃说道,“陇右节度使李卯真是武人出身,倚靠军功一路杀伐至此,但是我的岳丈,他原是文官出身。” “幽州节度使的次子如何?”李瑞抬头问道。 “虎父无犬子。”贺覃回道,“幽州节度使李泉的次子李俦,骁勇善战,马术极好,再加上有昭阳公主的助力。” “昭阳公主的马术,大王也是清楚的。”贺覃又道,“便是朝中武将,也难敌一二。” “她是萧道安教出来的,单论武,不输男子,更何况她现在还在军中。”李瑞说道,他看向贺覃,“这件事,就让张景初去想办法吧,你派人传话给他,让他今夜过府一叙。” “喏。”贺覃叉手应道。 ———————— 宋代的时候,宰相等高官能见到皇帝参加议会的称为上朝,而一般官员去衙门履职称为上班。 第218章 长相思(七十一) 长相思(七十一):李绾:“一碗粥就想讨好我了?” ——万年县·东市—— 开市的鼓声刚刚响起,坊外的商户与摊贩与百姓纷纷涌入东市。 早市开张,叫卖声充斥在市街之上,“胡饼,刚刚出炉的胡饼。” “馒头,新鲜的馒头。” “博饨。” “博饨咧。” 张景初骑着马出坊后一路向东进入了东市,许多摊贩都将锅炉设在了铺子前,使得整个早市的街道上都充满了热气。 沿途走了一路,而后便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粥饼铺子,店铺里的主人与伙计似乎都是女子。 张景初于是在粥饼铺子前下了马,“客官。”伙计见她骑马,又穿着公服,于是热情相迎。 “有些什么粥?”张景初将马拴好,走进店铺中坐下问道。 伙计于是拿出了一张菜单,“有粟米粥,还有小麦粥,以及胡麻粥。” “另外,”紧接着又推出了一张单子,“我家店主特制的甜粥,此粥整个长安只有本店供应。” 张景初看着菜单,上面还将粥的样子画了出来,看上去似乎还不错,“甜粥?” “此粥,是加了蜂蜜与乳酪再配以果脯或者蜜饯点缀。”一年轻女子忙完手中的事,走过来向张景初解释道,“此粥用料特殊,每日供应有限,所以这价格嘛,自然也要略高一些。” “店主。”伙计于是转身叉手道。 张景初抬起头,适才在门口便看见这家店铺装饰独特,明明是个贩卖早点的铺子,却在四周都摆满了鲜花,而里面忙碌的,也只有女子的身影。 店铺老板近到桌前后,将手置于胸前微微福身,“官人万福。” “那便尝一碗吧。”菜单之上已经标注了价格,是其它粥的数倍之高,张景初放下菜单向女子说道。 “喏。”店铺老板应道。 “娘子的口音,不似京兆人士。”张景初道。 “奴家姓秦,官人唤我秦娘子便好。”秦娘子向张景初道,“奴家祖居范阳,大乱之后家中衰落,于是便来到了长安做生意。” “客官,您的粥。”没过多久伙计便将粥端上了桌。 粥上放了些许的杏仁碎,光是模样,便比其它的要好看很多。 张景初拿起勺子,品尝了一口,米粥之中加了蜂蜜与乳酪,以及少许的杏仁碎,使得口感变得丰富与细腻。 “甜而不腻。”张景初连吃了几口,以示认可,“秦娘子好手艺。” “官人若是不弃,再尝尝这些点心吧。”秦娘子招了招手,亲自将点心端到了张景初的桌前。 “好。” 一刻钟后,张景初从粥饼铺子里走出,伙计将她的马牵了过来。 秦娘子亲自将她送出店铺,“欢迎官人常来,若是不便,小店还可配送至府上。” 直至马与马背上的红色身影消失在了街道的人群中,跟随的伙计这才开口道:“咱们的小店才刚刚开张,店主不光亲自招待此人,还送了这么多点心。” “你瞧他身上穿的官服。”秦娘子回道店内说道,“他的年岁,至多不过及冠。” “还有这个地址。”她拿起手中的一张纸条,“怪不得呢,如此年轻就做了高官。” “郎情妾意,倒也是美谈。”秦娘子抬头又道。 --------------------------------------- ——大明宫·御史台—— 张景初来到御史台时,已比平常要晚了几刻钟,所以办公的屋门口都排上了长队。 御史台三院的直隶官员,一个个都坐在殿阶上排队等候。 张景初走进院中,众人纷纷起身,“张中丞。” “怎么都坐在这里。”张景初略过他们,于是看向门口的主簿宋知文问道。 宋知文叉手回道:“这都是近日为了上寿所筹备的东西,还有来自其它公廨的,都需要御史台的批阅,过一遍手续才能施行,下官没有这个职权。” “钱中丞呢?”张景初于是问道。 “钱中丞今日还未来。”宋知文回道,“您今日比平常来得晚。” 第238章 张景初走上台阶,走到宋知文的身侧,回道:“一些旁的事耽搁了。” “门口等了这么多人,你随我一同入内,早些处理完吧。” “喏。”宋知文叉手道。 待他直起腰身抬头时,便发现了张景初脖颈上的红印,于是在跟随入内后喊道:“张中丞。” 张景初进入屋内,准备坐下时,回头看向宋知文,“怎么了?” “您...”宋知文抬起手,比了比自己脖颈上同样的位置,想到上寿,又想到诸镇节度使及使臣已经相继入京,于是便立马明白了什么,“是下官多嘴了。” 张景初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脖子上还留着东西,而今日事情又多,要见的官吏,需要亲自批阅的东西也不少。 “一些杂事,你帮我回了吧。”张景初于是说道,“至于上寿的宴会,让殿院的人将手札写清楚了再呈我。” “喏。”宋知文叉手道。 吩咐完之后,张景初这才坐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开始接见门外等候的官员。 能够直面御史台的长官,得到接见的官吏,品阶都不会太低,其中还有不少是其它公廨的高官。 各个官署相互合作,又相互制约,所以就连六部一些公文,也需由御史台签字审批。 “下一位。”张景初将印放回原处,靠在胡椅上伸了伸懒腰。 “张中丞。”元济带着几封卷轴走了进来,唤的也是官职。 “元少卿。”张景初抬起头,“今日大理寺怎派你亲自来了。” “嘘。”元济比了一个手势,“公廨中的案件繁琐,天又热,呆得我都郁闷了,还是你们御史台舒服,听说圣人还会赐冰。” 随后他将卷轴打开,“盖印吧,这几桩三司会审的大案,刑部,大理寺的印都盖齐全了,只差御史台了,封轴后就归入案牍库。” 张景初低头阅览了一遍,就在她侧身去拿印时。 元济忽然盯着她笑眯眯的说道:“看来张中丞昨夜过了一个良宵,备受公主宠爱呢。” “你是来处理公事的,少打趣我。”张景初说道。 “我就说昨日大理寺的传言不真。”元济又道,“你与公主,岂能真的失和。”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张景初离去后,李绾独自在屋内呆坐了许久,直到宅前来了几个陌生的面孔,是一家粥饼铺子里的伙计。 李绾跪坐在软垫上,侍女们将伙计送来的粥饼以及点心端至桌上。 “店主说,这是御史中丞张景初所订,并让我们送至善和坊昭阳公主的宅邸。”伙计向李绾小心翼翼的解释道,“此粥名为甜粥,是本店独有。” 在孙德明的示意下,便有典医上前验毒,验毒无误后,又有宫人为之试毒。 “她今日到了你们店中?”李绾看着二人问道。 “回公主,是。”伙计们低头回道,“今日店铺刚刚开张,张中丞便来了。” “张中丞走之前向店主订了这些,他说店中的粥,公主或许会喜欢。”伙计又道。 李绾听后,于是拿起勺子,品尝了一口甜粥,“这粥确实不错。” “驸马向来心细,前往公廨,还不忘公主的朝食,定是自己尝过了,觉得不错,所以才献与公主。”孙德明于一旁说道。 “一碗粥就想讨好我了?”李绾瞥了一眼孙德明。 孙德明便笑眯着双眼,“想来驸马,并非是讨好之意,小人听说,这喜欢一个人呀,心中最是惦念,常会想着,把自己吃到的那些好吃的,看到的那些好玩的,通通都送与对方,只为博得欢心,而不求其它。”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李绾说道,“它能让人满心欢喜,也能将人变得面目全非。” 李绾将那碗甜粥喝完,吃了几块糕点,便打赏了两个跑腿的伙计。 “让厨房备些清淡的饮食,晌午送去御史台,黄昏之后,让驸马下了值来我宅中用膳。”李绾又向孙德明吩咐道。 “喏。”孙德明叉手应道。 ---------------------------------------- ——崇仁坊·魏王府—— 是日黄昏,钟鼓院敲响了报时的鼓声,官吏们从各个官署的大门中走出,大多数都是结伴而行,聚在一起闲聊,又或是相约去酒坊寻欢作乐。 张景初出宫一路南下,来到了崇仁坊,应魏王李瑞之邀。 “府中已备好了晚膳,就等张中丞了。”魏王府长史陈达立于府外相迎接。 “烦劳转告大王,今日下官无法久留,怕是不能陪同大王用膳了。”张景初于是向陈达说道。 片刻后,陈达将话传进了李瑞的耳中,“张中丞在前厅等候大王。” 李瑞看着自己命人精心准备的菜肴,“吃个晚饭而已,这点时间也没有?” 陈达摇头,李瑞于是动身去了前厅。 “张中丞还真是个大忙人啊。”李瑞踏进厅中,“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 “三大王。”张景初转过身,弓腰叉手道。 直到张景初直起腰身,魏王李瑞这才明白缘由,他先是为之一愣,而后笑了笑,“看来驸马今夜,是另有约了。” ———————— 谈会儿恋爱~ 第219章 长相思(七十二) 长相思(七十二):李绾:“坐下来吃饭吧。” 魏王的话,让张景初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脖子,而后回道:“公主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能够停留的时间不多,若是回得晚了,怕是又要惹其不快。” 李瑞挥了挥手,命侍女端来了茶水,示意张景初坐下,“看来临皋驿之事,驸马已经将公主哄好了。” 张景初听后,长叹了一口气,“此事,下官心中有愧,万幸早有准备,这才没有与公主生隔阂。” 李瑞亲自替张景初斟满一杯茶,以表示歉意,“说起来,临皋驿一事,先生都是为了本王,不仅惹怒了公主,还当众受辱,本王实在是过意不去。” “一切为大王计。”张景初低头回道,“只要大王能够得偿所愿,下官无论受什么样的屈辱,都是无妨的。” “有先生的尽心辅佐,吾,何愁大业不成。”李瑞举起茶杯向张景初示意道,“先生不饮酒,吾便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 张景初举起茶杯,“愿与大王共饮此杯。” “公主近来,心情可好些了?”放下茶碗,李瑞看着张景初开口问道。 “臣在入夏时,于公主的宅邸种植了一园芍药。”张景初回道,“公主回到宅中后,看到那满园春色,便气消了大半,如今心情已经恢复了。” 李瑞点了点头,“先生在御史台,本王就不多废话了。” “此次上寿之宴,由御史台督办,先生应该知道一些。”李瑞又道。 张景初于是便明白了李瑞的相邀,“大王是为击鞠宴而忧愁吗?” 李瑞听后长叹了一声,“此次上寿的击鞠宴,圣人以玉带为头筹的赏赐,虽然是让诸镇节度使比斗,但如今边镇的几个主要的节度使,都有各自扶持的皇子,这分明是在告示众人,夺玉带者,则为太子人选。” “圣人此前下诏赐婚赵王与左相之孙,虽然还未完礼,但是太史局已经堪合她们的八字。”李瑞又道,“而这次上寿,幽州节度使李泉不仅派了他的次子入京祝寿,更让幽州长史卢昇,也就是未来赵王妃郑氏的母舅,陪同来到了长安。” “幽州要支持赵王,吾,岂能不愁啊。”李瑞看着张景初说道。 “击鞠宴的督办,人选安排由钱中丞负责。”张景初说道,“下官则是处理一些琐碎的内务。” “不过钱中丞倒是前不久与我单独说了一些击鞠宴的事。”张景初又道,“大王的忧虑不无道理。” “我命人探听了名册。”李瑞说道,“圣人将朔方与幽州捆绑在了一起,并放在了陇右与剑南的敌对。” 李瑞看着张景初,一脸凝重,“这说明什么,说明圣人要将幽州拉入局中,与朔方一并支持赵王。” “这次诸镇节度使赴京,圣人只单独召见了朔方节度使,其目的,必是为了牵制于我。”李瑞又道。 “朔方独坐北方,手握重兵,圣人想要拉拢朔方,这是必然。”张景初回道,“否则下官也不会冒着触怒公主的风险,而让大王比圣人更加提前的见到了公主。” 李瑞听后,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先生深谋远虑,提前想到了这些。” “所以大王是想要夺下这条玉带?”张景初问道。 “国朝之制,唯帝王与储君才可配玉带。”李瑞说道,他摸着腰间的金玉带,“这腰间的金带一日未换成玉带,本王心里始终都不踏实,如今他还要将其当做赏赐,让我们来争抢。” “若是让幽州拿到了此条玉带,朝中那群见风使舵的人,必然又会摇摆不定。”李瑞继续说道,此时他的心中已有些许缺乏耐心,“这种悬而未决的境况,持续了太久,我已经没有太多的耐心与他周旋了。” 第239章 “倘若我无法被立为太子,公主想要幽州,便难如登天。”李瑞旋即又道。 “下官明白大王心中的急切。”张景初说道,“但立储之事非同儿戏,不是靠一条玉带就能改变的。” “我当然清楚。”李瑞说道,“他这样做,是为了牵制我,为了立我为太子之后,他仍然能够掌控局面。” “但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李恒,受他摆布。”李瑞看着张景初说道,“即使一点点的风险,也要提前杜绝。” “大王是想让朔方在比试中输与陇右与剑南吗。”张景初问道。 “有这几个节度使在,其它边镇必然不敢相争。”李瑞回道,“只要公主肯放手,必然无虞。” “可公主的性子,大王也应该清楚。”张景初看着李瑞回道。 “我知道,昭阳一向好强,从不轻易认输。”李瑞道,“可现在不是输赢的事,这是棋局,是一场政治棋局,并非是逞能与争强好胜的时候。” “难道要为了一场比试,让我们的满盘计划功亏一篑吗。”李瑞盯着张景初着急道。 从魏王的眼神中,张景初看出了他的急切,“大王稍安勿躁,此事也许没有那般严重。” “不过,公主那里,下官今夜过去,会尽力为大王劝说。”张景初又向李瑞说道,“但是下官不能担保,公主一定会听从下官的话,毕竟以玉带为赏赐,并非是先例,历代君王都有赏赐重臣玉带的事迹。” “而这击鞠不光是马术之争,还展示着边镇将领的能力,这是国宴,万邦来朝,当着世人的面,这些节度使们,又怎敢作伪,不尽全力,而招至笑话,折辱自身。”张景初向李瑞作出了解释。 “先生的话,本王自然也是明白的,并非是让公主作假,只是最后关头谦让一些,酣战一场而输,我想也不会有人敢轻视朔方,更何况公主为女子,能在这赛场上与诸位将领不相上下,这便已是胜出了。”李瑞回道。 张景初听着李瑞的话,她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下官一定尽力。”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从崇仁坊出来后,太阳已经落山,张景初看着西边的暮色,于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路过家门口时也没有停留,而是径直向坊北的昭阳公主宅驶去。 “驸马。”门口的石狮子前站着六名守卫,自李绾回来后,宅前的看守便增多了几倍,且都换上了亲卫。 张景初下马进入宅中,“公主呢?” “驸马总算是来了。”孙德明走出院子,向张景初叉手行礼,“今日似乎晚了些许,公主一直在堂内等候您回来。” 听到在等,张景初便心切的三步并做两步,加快了速度。 张景初脱靴踏入堂内,夏风通过廊道卷入堂内,徐徐吹拂着房梁下的纱帘,“公主。”她走上前,向李绾行礼道。 李绾看着张景初,向左右挥了挥手,而后又对张景初说道:“坐下来吃饭吧。” “喏。”张景初叉手应道,随后便在一旁的案桌跪坐下。 片刻后侍女们将早已准备好的晚膳一一呈上。 “你去了魏王府?”李绾开口问道。 张景初看着桌案上还有今日早晨所吃的点心,与那家粥饼铺子里的一模一样。 “是,下值之前,宋知文替魏王给我传了话。”张景初放下筷子低头回道。 “因为击鞠宴之事吗?”李绾回道,“那份彩头。” 张景初点了点头,“魏王希望臣能来劝说公主,放弃玉带的争夺。” “放弃?”李绾看着张景初,“骑术之争,各凭本事,我因何要放弃,为了他的太子之位与空口无凭的承诺吗。” “魏王不希望赵王的势力日益增大,从而危及到他。”张景初说道,“所以这条玉带,魏王的争心极大,同时他又十分的顾及公主。” “这算是对吾的认可吗。”李绾说道。 随后张景初又将李瑞的那番话原原本本的叙述给了李绾。 李绾听后,心中起了与张景初同样的不满,“什么叫做我是女子,即使苦战输给男子,便也算是胜出。” “输便是输,技不如人,实力不如人,没有任何理由,这份输赢,又岂能因为是女子而改。”李绾看着张景初道,“这些话,看似是对我的认可,可实际上却是从骨子里认为女子就是不如男子,这是一种轻视。” “我从不觉得我作为女子,会弱于任何一个男子。”李绾皱着眉头道,“这击鞠宴,不光是暗示着夺嫡之争,还有诸镇的实力比拼。” “自我祖父接手朔方以来,诸镇节度使,便以朔方为首,震慑四方,若这击鞠宴上的比试我输了,我朔方的颜面,又该往哪里放呢。”李绾说道。 “击鞠宴上的比试,臣早已与公主商定好了。”张景初说道,“至于魏王哪里,臣也只是口头应下。” “这条玉带,魏王拿不到。”张景初说道,“圣人也不会让魏王拿到的。” “什么意思?”李绾听出来了张景初的话里有话。 ———————— 公主:“我也要玉带!” 第220章 长相思(七十三) 长相思(七十三):张景初:“公主今夜要去哪儿?” 张景初尝了一口碟子里的菜,而后放下筷子,向李绾解释道:“圣人要在上寿于麟德殿举办击鞠宴之事,群臣皆知,但是这彩头却并没有被传出,只有御史台与少府知道,魏王是通过制作玉带的少府所得知的,魏王有线人在少府,圣人必然知道。” “圣人将玉带当做赏赐,却又不告知我们,等到比试那天结束后示众,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张景初又道,“如果是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与剑南节度使杜良得了头筹,说不定那彩头便会换成其它赏赐,而非是玉带。” “这个,魏王知道吗?”李绾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不管魏王知不知道,这个彩头他都会想讨到,至少不能让其落入幽州手中,扩大舆论,为赵王增势。” “所以他找你,是让你来劝说我。”李绾说道,“让我输球给陇右与剑南。” “而你却想让幽州拿到这条玉带。”李绾看着张景初,“让我助那李俦夺魁。” 张景初看着案上一盘鱼,思索了片刻,“玉带不管是谁拿,只要不是魏王,都能造成不小的轰动,引起震荡。” “也许,不必是李俦。”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说道。 “不必是李俦?”李绾看着张景初不解道。 “玉带的得主,可以是公主。”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就像公主所言,这场比试,乃是诸镇节度使的比拼,输赢只论能力,千百年来,男强女弱这不合理的认知却成为了默认。” “公主以女子之身执掌朔方,总领一方兵权,震慑朝野,又因女子身份而引来质疑。”张景初又道,“若以此玉带示众人,必会引起轰动,从而让公主更加稳坐朔方,威慑朝野。” “你清楚的,在这种比试上,若非是技不如人,我从不轻易服输。”李绾说道,“但我也清楚政治斗争的需要,我虽心中不愿低头,尤其是弄虚作假。” “但若是你开口,你要我输,我便不会去争赢。”李绾看张景初道。 “倘若公主心中不愿,便不必勉强自己去做。”张景初说道。 “我自然是这样做的。”李绾回道,“唯你是列外而已。” 张景初愣了愣,她看着案上的点心,而后抬头看着李绾,“今日朝食的甜粥,公主觉得如何?” “你是在问,你差人送来的甜粥吗。”李绾反问道,“这个粥的口感不错,甜而不腻,难得驸马如此有心,去上任的途中还不忘了吾。” 张景初低下头,“臣也是因为临走前,公主对臣的嘱托,去东市尝了这碗粥,觉得很是新颖,想着公主喜爱甜食,便让她们送至府上,让公主尝上一碗。” “吾听说,这家铺子的店主,是个年轻娘子。”李绾端起桌上的碗,用勺子舀起一勺羹汤,“手艺很是了得,只不过这甜粥每日供应有限,去晚了,还吃不到呢。” 张景初差点将嘴里的菜肴吐出,咽下后又差点呛住,“公主派人去了东市吗。”不过看着桌上的点心便也知道,李绾在品尝过后,又差人去了一趟。 “秦娘子做吃食的手艺,的确是不错。”张景初又道。 “人也聪慧至极呢。”李绾说道,“不光是粥,还将店内所有的点心都备了一份,我瞧着,这也不像是你的性格。” “你知道我爱吃什么,便不会有任何的多余。”李绾又道。 “是。”张景初点头,“店中点心虽然不错,但不太符合公主的口味,所以臣没有让她们送,想来看到这个地址,知道公主身份尊贵,所以多送了一些糕点吧。” 李绾抬起手,侍女于是走了过来,她拿起手巾擦了擦嘴,而后起身道:“天色还尚早,吾想出去走走,驸马可有空?” 第240章 张景初随着起身,叉手道:“臣愿陪同。”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只剩西边天地交接处的火红霞云。 金色的霞光照射在庭院中,张景初跟随着李绾穿过长廊来到了种植芍药的园中。 今日的芍药,比昨日更胜,在霞光之下,尤为艳丽。 李绾更换了一身衣裳,将紫色的公服换下,换成了青色的襦裙。 张景初仍然穿着入宅前的绯色公服,安静的跟随在李绾身后。 “我竟不知道,你何时会侍弄花草了。”李绾站在一簇芍药前,伸出手轻轻触碰着粉嫩的花朵。 “臣跟着袁使君的时候,他很喜欢这些花,所以在后院种了很多。”张景初回道,“有一年江中大水,涨进了城中,将那些花全部淹毁,使君伤怀了很久,说那些花是夫人生前所种,所以臣才去学了挽救之法,也因此得了使君青睐。” “是袁熙喜欢,还是他的夫人喜欢呢。”李绾说道,“我记得,他有个女儿,应该还未婚配吧,上次在潭州,怎么没有看见。” “公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袁娘子体弱多病,一直都在内宅将养着,极少出门。” “袁熙这些年,一直被贬。”李绾说道,“先太子那个案子,他为他的学生提供证据,自己却受牵连被贬去了岭南。” “时局混乱,岭南虽然不若京城繁华,但却安宁。”张景初说道,“左迁未必是祸事。” 李绾走出了宅中,张景初随在她的身后,将她扶上了马车。 “公主今夜要去哪儿?”张景初于李绾身侧坐下问道。 李绾思索了片刻,“我本想去平康坊胡姬酒肆瞧瞧。”她看着张景初说道,“听闻昨夜选了花魁,看来那里面的歌姬与舞娘,又多了不少。”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马车启程,车内的灯盏摇晃,“那便听公主的。”说罢便对外道,“改道去平康坊。” “喏。”车夫听到声音,于是调转准备前往的西市的马头。 平康坊离的不远,片刻功夫马车便已驶入坊内,但并没有去往胡姬酒肆,而是在一处庄园前停了下来。 李绾走下马车,看着熟悉的坊墙,还有那处园子。 张景初跟随她走下车,而后站在了她的身侧,初入长安时的记忆忽然浮现。 “三娘。”张景初看着入口忽然喊了一声。 李绾撇过头去看了她一眼,旋即提步入了园子。 天色逐渐黯淡,园中的灯盏已经点亮,园内还有不少游人。 李绾走在灯光之下,张景初寸步不离的跟随着她,直到来到一处立有屏风的院子。 “你...”李绾走到屏风前,看着屏风上的画像,犹豫的开了口。 “这园子的景观真不错呀。”一道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游廊上走下几人,为首的中间二人,其中一人年岁不大,另外一人也不过及冠之龄。 “长安果真处处都是美景,都说这平康坊是风尘之地,某瞧着,可比其它地方文雅多了。” “那些大诗人,大词人,都爱到平康坊吃酒,这坊间自然也随着变得风雅了起来。” “这园子里有人。”几个谈话的年轻人看着院中的二人说道。 李绾转过身,收起情绪下意识的将张景初拉到了自己的身侧。 “什么人?”她看着游廊警惕道。 几人于是走了下来,见张景初身上的公服,身边又带着个娘子,于是客气的说道:“某是幽州节度使之子李俦。” “不知兄台是?”李俦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遂回礼应道:“某姓张,名景初。” 李俦听到张景初的名讳,就在他点头之际,身侧的长史却瞪住了双眼,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郎君,此人是御前红人,也是圣人的女婿,御史中丞张景初,他身边这位仪态不凡的女子,定是他的发妻昭阳公主,也就是现在的朔方节度使。” 李俦震惊的看着张景初身侧的李绾,旋即带着左右趋步上前跪拜行礼,“下官李俦,拜见昭阳公主。” “下官幽州长史卢昇,拜见昭阳公主。” “李将军,卢长史,多礼了。”李绾抬手道。 李俦遂起身,“不知公主在此,冲撞了公主,还望公主恕罪。” “这园子本就是供人游玩之地,何来的冲撞呢。”李绾说道。 “郎君,”卢昇再次凑到李俦身侧,“后日上寿,击鞠宴上,您要与朔方节度使并肩。” “哈?”李俦愣了愣,“我与朔方节度使。”而后看向李绾。 “是。”卢昇说道,“临行前,使君发了话,此次幽州必不能落于人后。” “公主。”李俦开始陪起了笑脸,“久闻公主在朔方的事迹,下官一直居于范阳,未曾得见,如今见到公主真容,果真英武不凡。” “李节度使凭一己之力结束幽州之乱,虎父无犬子。”李绾回道,“李将军也是一表人才。” “后日上寿,圣人设宴麟德殿,下官何其有幸,能与公主并肩作战。”李俦叉手道。 “李将军对那彩头可有兴趣?”李绾问道。 “若是公主喜欢,下官,必当尽力取之。”李俦表态道。 第221章 长相思(七十四) 长相思(七十四):李绾:“你认为呢,李夫人。” 面对李俦的阿谀奉承,李绾笑了笑,“李将军有心了。” 李俦低着脑袋,继续说道:“下官荣幸之至。” “听说击鞠宴上如果能得魁,圣人会降下重赏。”李俦又道,“诸节度使大比,也可彰显国朝边镇将领的实力。” “看来对这个彩头感兴趣的,不光是吾呢。”李绾看着李俦说道。 李俦听后,连忙表态,“此番彩头,下官必然双手奉上,岂敢与公主相争。” “届时场上,李将军与吾是战友,不必如此。”李绾说道,“赏赐之物,吾不感兴趣,只是这比试...”他看着李俦。 李俦当即明白,于是叉手说道:“下官明白,这场比试,关乎着边镇的声望,公主威名远扬,下官也定然会拿出全力辅助,不拖公主的后腿。” “既然上寿是在后日,今夜又恰巧在这园中与李将军相遇,不知李将军明日是否有空?”李绾看着李俦问道。 李俦听后,抬起了脑袋,那双眼睛都已瞪直,毫不犹豫的回道:“若是公主所需,下官随时都有空。” “那么明日下午,请将军过府,一同赛马。”李绾说道。 “能得公主相邀,是下官之幸,明日下官必定前来。”李俦叉手回道。 他看着李绾与身侧的张景初,“下官今夜偶遇公主,本想邀公主去那胡姬酒肆饮上一杯,不过这良夜美景,公主与驸马同游,下官便不再打扰,扫了公主与驸马的兴致了。” 李绾点了点头,李俦遂叉手离开,“下官告退。” 于是院中又重归宁静,整个过程,张景初都没有插话。 “李俦。”李绾看着几人离去的身影,“幽州好像知道了彩头。”她回过头,看着身侧的张景初。 “圣人要拉幽州入局,必然会将重要的消息透露给他们。”张景初回道,“这个李俦,仪表不凡,处事也圆滑,看来幽州,也有兄弟之争。” “什么意思?”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幽州节度使李泉,膝下有嫡子二人,可是上寿出使,派的却是次子。”张景初回道,“说明李泉更看重次子。” “李俦在讨好公主,说明他也有争夺之心。”张景初又道,“当初李泉夺幽州,李俦的功勋远胜他的兄长。” “明日..”张景初抬起头,她看着妻子,“也好,可以提前熟悉,以作场上的应对。” “我同旁的男子共赛,驸马心中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想法。”李绾向前走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的背影,而后追上前,“比试乃是圣人所定,已经无法更改,臣纵然不愿意,也无力改变什么,只不过...” 她追上妻子,“长安在万年县有击鞠的筑场,公主为什么邀李俦入府。” “我若在万年县,岂不招人耳目。”李绾说道,“既然宅中有筑场,又何必跑到外地呢。” 张景初跟在李绾的身侧,没有再继续回答。 “怎么,驸马不喜欢?”见她不说话,李绾于是问道。 “没有。”张景初否定道,“公主要做什么,都是公主的自由。” “你就继续僵持着吧。”李绾说道,“看你能忍到何时。”她先张景初走出院子,而后回头,“记得明日下午早些回家。” “胡姬酒肆今夜就不去了。”李绾继续向前走着说道,“一会儿逛完送你回宅,今夜放你回去睡个好觉。” “...”张景初跟在李绾的身后,只得应道:“是。” 二人从园中走出,而后听得一阵鼓声与锣声敲响,紧接着便是喧闹的人声。 第241章 原来是坊墙一角搭了一个戏台,戏台上挂着一张白幕,幕后点着灯烛,幕墙上贴着几个皮影。 戏台前,还有售卖假面的摊贩,李绾走到小摊前,看着货架上各种颜色各种表情的面具,于是选了其中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戴上。 张景初从腰间摸出钱袋,就在她准备拿钱时,李绾却选了另外一张玄色的面具戴在了她的脸上,而后拉着她走进了戏棚中。 皮影戏恰好刚刚开始,随着幕后有人影出现,台下敲响了鼓声,一道分不清雌雄的声音从幕后传出,“秋风萧瑟,契丹的铁骑从荒芜的漠北南下,镇守关城的老将年迈,举国震惊,朝野慌乱,就在边境垂危之际,一名女将突然杀出,守住了危在旦夕的城池。” “夫君,妾此去边关,乃是为救家国,不知何时能归。”披甲的女子,手中牵着一匹马,对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说道。 “娘子,胡人凶残,为夫实在不忍你独自赴险,然国家安危为重...” 面对台上的演绎,台下熙熙攘攘,看客们纷纷揣测。 “女将,契丹,这说的该不会是圣人之女,昭阳公主吧。” “边关那一役,昭阳公主可是成为了朔方节度大使。” “那可是朔方节度使啊,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封疆大吏。” “那个书生模样的人,该不会就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吧。” “听说驸马是郑左相科举榜上的一甲,圣人钦点的探花。” “与朔方节度使相比,又算得了什么,那可是手握重兵的实权。” “这般才子,可惜了,妻子的光芒过于耀眼,盖过了丈夫。” “瞧着这样也挺好的,驸马与公主,一文一武,也算是相配。” “难道不是阴盛阳衰,乾坤颠倒了吗。”迂腐之人,连声叹气与摇头。 面对台上的唱曲与台下的议论,李绾拉着张景初站在台下,因戴着面具,所以没有被认出来。 “你认为呢,李夫人。”李绾忽然看向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听到妻子的喊话,于是撇过头去,二人透过假面对视,她扣住妻子的手,“公主的光芒耀眼,臣喜欢看着这样的公主,臣也为公主取得如此成就而感到高兴。” “这里面的成就,有一半是因你,但是世人却并不知道。”李绾说道,“这些光辉,本该有属于你的一部分,可如今在世人眼中,却是我将你比之下去了。” 张景初听后摇了摇头,“臣只是助力,最主要的,仍是公主自身,至于外界的认为与看法,臣不在乎。” “总有一天,世人会知道的。”李绾拉着张景初从戏棚中走出,“这一切,所有真相。” “吾会让你,”李绾停下脚步,伸出手替张景初摘下脸上的面具,“不再以假面示人。” 而那戏棚再次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声音中带着唏嘘。 只见那白幕后面,骑马的女子从边境归来后,十分生气的扇了书生一巴掌。 “妾在边关,饱受风霜,君却在长安纸醉金迷,另寻她欢。”声音带着哭腔,“你怎敢如此啊。”而后便驾马离去。 “娘子。”书生跌跌撞撞的追赶了上去。 台下议论声起,“这似乎是前不久,临皋驿之事。” “难道是驸马变心了,趁公主在外戍边,于长安养起了外室。”台下议论纷纷。 “近日城中流言不断,说昭阳公主与驸马失和。” “卢长史,你怎么看。”坐在中间看戏的年轻人,问着身侧的长者。 “这夫妻间的事,外人怎能凭借道听途说的流言而判断呢。”卢昇回道,“到底如何,郎君明日登门,或许可以知道。” --------------------------------------- 翌日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应昭阳公主李绾之邀,幽州节度使李泉次子李俦带着幽州长史卢昇与左右亲信登门拜访。 李俦并没有空手而来,在卢昇的提醒下,李俦带来了范阳的特产,并且准备了一份厚礼登门。 但李绾并没有在前厅招待李俦与卢昇,至于李俦带来的礼,李绾也没有拒收。 “公主在后院的草场上等候李将军与卢长史。”孙德明走进前厅,向二人转告道。 “二位请随我来。”孙德明将二人带往后院。 前往后院途中,二人经过了那处种满了花的园子,穿梭在廊道中时,李俦望着那园盛开的芍药,“想不到公主的宅邸内,还种着这样的绝色。” 孙德明一边引路,一边看着园中的芍药说道:“这些花,是驸马所种。” “原来如此。”李俦遂明白了什么,尽管最近长安城中有不少流言蜚语,但实际的情况却好像与流言有着不小的差异,“看来公主与驸马,很是恩爱。” 孙德明没有再接李俦的话,只是将他二人带进了土墙堆砌的筑场。 如今是夏日,草长莺飞,昭阳公主李绾身披戎装,正在场地中驰骋。 只见手中扬起的月杖用力挥出,那草地上躺着的球便被击飞,并成功的穿进了几丈高的风流眼中。 李俦见到这一幕,满眼的震惊,昨夜的吹捧,只是因为李绾的身份,他想巴结上她,“彩。” 李俦带着卢昇走进草场中,连连拍着手喝彩道。 李绾于是拽住了缰绳,夹着马肚来到了二人身前,“李将军,卢长史。” 李俦与卢昇二人叉手行礼,“下官,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李绾抬手道。 “公主英姿,令俦敬佩。”李俦直起腰身说道。 ———————— 娇妻李夫人 第222章 长相思(七十五) 长相思(七十五):公主身份尊贵,君王的身侧,又怎会缺人呢。 ——大明宫·御史台—— 晌午时分,钱炳文踏进张景初的屋子,“张中丞,还在处理公务呢,都已经晌午了,不歇一歇?” 张景初提着笔,将案上堆积的册子一点一点清理干净,“明日便是上寿,该安排的,早早安排了,我再复查一遍,以免到时候出岔子。” “长安早已经开始戒严,现在到处都是禁军,还有巡逻的金吾卫,御史台虽然执法,但还有大理寺与刑部呢,用不着这么紧张。”钱炳文说道。 “监察百官,这总是我们自己的职责。”张景初抬头说道,“明日下午麟德殿之宴,我这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也是,张中丞刚到御史台也没有多久,就碰上这样的大宴。”钱炳文走到一旁的胡床前坐下,“明日的击鞠宴,你要作为诸节度使的裁判进入场地,届时受万人观瞻。” “不可有偏私啊。”钱炳文提醒道,“既要让圣人满意,又不能让世人说闲话,这可是一大考验。” “一边是节度使,一边是朝臣,一边还有圣人。”钱炳文又道,“此次公主也会上场,你可谓是夹在中间,谁都得罪不得。” “圣人要拿玉带为彩头,让支持皇子们的众节度使去争夺。”钱炳文忽然凑近前,将声音压低,看着张景初说道,“昨日我没有来公廨,是因为圣人召见。” “圣人让御史台着重看着朔方,说朔方为抵御契丹,劳苦功高,朔方的统领又是女将,所以要我们宽容些许。”钱炳文道。 “圣人说的虽是朔方,可是,实际上是有意偏袒幽州。”钱炳文又道,她看着张景初,“张中丞...” “钱中丞与某,只需做好我们分内之事。”张景初回道,“最后不管是谁做了太子,朔方都可保一方安稳。” “这倒是的。”钱炳文点头道,似乎对自己跟对了人而松了一口气,“那便请张中丞替某在朔方节度使面前,多多美言。” 咚咚咚!—— 屋外响起了报时的鼓声,钱炳文于是起身,向张景初道:“已经晌午了,张中丞不如随某出去吃个午饭,今日某请客。” 张景初却摇了摇头,“午饭我差人去给我打来了,还有些琐事要处理。” “有什么事,放在下午处理也是一样的。”钱炳文说道。 张景初却摇了摇头,片刻后一名书吏提着食盒走了进来,“钱中丞。” “张中丞。”书吏将饭菜从食盒中拿出。 钱炳文看到后,不再强求,“张中丞还真是勤恳,是我司之楷模。” 张景初端起饭碗,“钱中丞要不也来吃一口?”她看着钱炳文问道。 钱炳文于是摇头,“某还是不了,约了同僚,张中丞慢慢享用,某就不打扰了。”于是便从张景初的屋内转身离开。 张景初端着饭碗,一边扒着碗里的午饭,一边看着案上的公文。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孙德明,去带李将军选马。”李绾骑在马背上吩咐道。 “喏。”孙德明叉手应道。 第242章 李俦于是跟着孙德明来到了筑场旁边的马厩,里面养了不少上等的良驹。 “看来公主也是喜马之人。”李俦摸着马头,有些爱不释手的看着这十几匹千里马。 “公主自小喜欢骑射。”孙德明说道,“这些马,有不少是圣人所赏赐,来自域外的汗血宝马。” 李俦随后选了一批四肢矫健的黑色骏马,“就要这匹吧。” 孙德明于是挥手,让养马的马夫将马匹牵出。 李俦跨上马背,“果然是好马。”遂架着马飞奔进了筑场中。 “李将军觉得如何。”李绾牵住缰绳,“吾的马。” 李俦骑马来到李绾身侧,叉手回道:“公主所养之马,皆乃不可多见的良驹,又得精心饲养,健硕有力。” 李绾看着天色,太阳逐渐向西方挪去,“时辰尚早,李将军不若与我赛马一场。” “可要比输赢?”李俦骑在马背上问道。 “这四周插有习射的柳枝,就以谁射的柳多为胜吧。”李绾说道。 “愿与公主一试。”李俦叉手道。 李绾于是扎紧了头顶的幞头,将手中的月杖交给了身侧的亲卫。 “将军。”虞萍将弓箭送了过来,“您的弓。” 李绾取弓,看着身侧的李俦,“李将军。” “公主,请。”李俦一手握弓,一手牵住缰绳。 “公主。”就在两匹马即将驶动之前,一名侍女快步走了过来。 “驸马来了。”侍女向李绾叉手报道。 李绾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来得这般早,这还没到下值的时辰呢。” “既然驸马来了,我们是否要等等?”李俦向李绾问道。 李绾却扬起马鞭,“不等。” ---------------------------------------- 半个时辰前,御史台 张景初将明日上寿所要准备的东西与事情交代完,并处理完手中的公务后,看了看屋内计时的水漏,于是唤来书吏,进行叮嘱,“若有要事,便到善和坊,我家中来寻。” “喏。”书吏叉手应道。 嘱咐完之后,张景初起身离开了御史台,恰好与回来的同僚钱炳文相遇。 “张中丞?”钱炳文看着天色,“这是要急着回家吗。” “家中有些事,需早些回去。”张景初解释道。 “难得见你提前离开。”钱炳文说道,“是要回去陪公主吧。”他看着张景初脖子上的印记,笑眯眯的说道,“果然年轻就是好啊,精力充沛。” 张景初听后,忽然涨红了脸,“钱中丞说笑了,公主身份尊贵,君王的身侧,又怎会缺人呢。” “公主身侧定然不缺人,可是这心悦之人难寻啊。”钱炳文拍了拍张景初的肩膀,勾嘴笑了笑,“快快回去吧,御史台的事就交给我。” 张景初拱手点头,而后出了御史台。 出宫后,骑马一路南下,再向西回到了善和坊,至坊北最大的一座宅邸前时,那架来自幽州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张景初于是下马进入宅中,此时后院的筑场上已经开始赛起了马。 “驸马。”场下等候的众人纷纷转向张景初,叉手行礼喊道。 张景初走到凉棚下面,看着场上的赛马。 “李俦将军也才刚刚来。”一旁的孙德明向张景初说道,并示意身旁的侍女端来了解暑的凉茶和擦汗的手巾。 张景初喝了一口茶,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时辰尚早。” “确实是早。”孙德明说道,“这个时辰,驸马应该还未下值才是。” “可是为了公主,这才特意提前?”孙德明问道。 张景初看着筑场上的身影,没有说话。 只见李绾坐在马背上,双腿夹紧了马肚,收紧核心,即使马跑得再快,她的上半身也丝毫不受影响,经过柳条时,李绾迅速挽弓搭箭,三箭同发。 仅片刻功夫,筑场东端的柳枝便被李绾悉数射下。 李俦也不甘心居于人下,骑马追赶,同样也射下了一片柳枝。 场下围观的人纷纷拍手叫好,“彩!” “不愧是大将军,论骑射,军中还没有什么人能赢得过将军的。”虞萍站在凉棚内,尤为仰慕的看着塞场上的李绾。 张景初立在一旁,看着赛马的二人,时而李绾在前,但没过多久李俦便又追上,与之骑马并立。 靠近时,那李俦似乎还在与李绾攀谈,眼中带着笑意,似乎在奉承与讨好。 “听说这个李俦将军是幽州节度使最疼爱的儿子。”凉棚内起了议论声。 “应该是,否则也不会派他来长安向圣人贺寿。” “这个李俦将军如此年轻,长得也俊朗,不知道有没有婚配。” “比起大将军,这个李俦差远了。”虞萍听到议论,见那些侍女都在称赞李俦,于是口直心快的说道,“大将军今日,明显是让着李俦了,就算是这样,他也追赶不上,还妄想攀上大将军。” 虞萍似乎有些不屑,尤其是李俦今日的多番阿谀奉承。 “做人最重要的是骨气,这点,李俦这个武将,还不如驸马你这个读书人呢。”虞萍看着一旁站着不说话的张景初道。 “虞侍卫看起来不太喜欢李俦将军。”孙德明开口说道。 “这人一直在巴结大将军。”虞萍说道,“可也只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随着一阵马蹄声响起,场上所有柳枝都被射下。 负责清理的宦官于是上前统计,将李绾所代表的红色绸缎举起,示意李绾胜出。 “红得筹三十二,青得筹二十八。” 听到结果后,李俦平缓了一下气息,随后同李绾一道下了场。 “公主骑射了得,令俦惊叹,公主马背上的风采,俦今日能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回到凉棚,李俦连连赞道,“是李俦学艺不精,输给了公主。” 李绾挥了挥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巾,擦了擦脖颈上的汗珠,“今日吾只是侥幸了李将军。” “下官身为男子,实在惭愧。”李俦低头道。 “公主可是朔方军与凤鸣军的三军统领,你输了不丢人,输不起才丢人。”虞萍随在一侧说道。 ———————— 张是心里吃醋但不表现出来哈哈哈哈 没关系,公主有的是手段治她。 第223章 长相思(七十六) 长相思(七十六):李绾:“可我还没有,把你教会。” “虞萍!”李绾看向虞萍轻声斥道。 虞萍听见斥责,这才闭了嘴,低下脑袋不再多言。 “底下的人不懂规矩,李将军勿怪。”李绾又向李俦和颜悦色的说道。 李俦摇了摇头,“这位娘子说得极是,公主乃朔方节度使,以军功入伍,是一方统率,自是非寻常人可比。” “世人以男女之身,妄下定论,”李俦又道,这场赛马过后,他的眼中多了一丝钦佩,“明日上寿,公主必定惊艳朝中。” 李绾摸了摸牵到凉棚外的马匹,对于马,她的眼里充满了喜爱,“明日的比试,有李将军在侧,吾可无忧。” 听到昭阳公主对自己的认可,李俦心中大喜,“公主赏识,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片刻后,侍女们又奉上了茶水,李绾抿了一口,而后才将视线落在张景初的眼中,“驸马什么时候来的?”她似当做没有提前看见一般问道。 听到问话,张景初这才叉手行礼,“公主。” 李俦也向张景初行礼,“驸马。” “驸马来了有好一会儿了。”虞萍说道,“大将军在与人赛马的时候,驸马就已经来了。” 李绾看了一眼凉棚外的天色,“这么早,御史台的公务难道都忙完了?”她看着张景初问道,“明日上寿,御史台要负责宫宴吧。” “宫宴自有内朝的百司负责,御史台只管外朝秩序。”张景初回道,“上寿之宴,已经办妥。” “是吗。”李绾的话里有话,“张中丞日理万机,这样早的过来,还真是少见呢。” “公主昨夜有叮嘱,臣不敢不来。”张景初低头回道。 “吾昨夜的叮嘱?”李绾看着张景初,似不知情一般,“吾怎么不记得了,吾好像只邀请了李将军吧。” “至于张中丞。”李绾走到胡床下坐下,“张中丞太忙了,我又怎敢相逼呢。” 听到妻子的话,张景初轻挑起眉头,“那是臣听岔了,臣也不会赛马,更不会击鞠,来了,也无法为公主助兴。” 一旁的李俦,听着夫妻二人的对话,只觉得迷雾团团,但大致还是听出了争锋相对的意思,“下官听说,驸马是进士及第出身,上万人的科考,驸马金榜题名,位列一甲,如此才华,令俦瞻仰。” 张景初于是将视线挪向李俦,作揖回礼,“将军骁勇,助父夺幽州,一战成名,令人钦佩。” “俦乃一介武夫,粗鄙之人,生平最是仰慕博学之人。”李俦说道,“昨夜见驸马,好一个,君子如玉,意气风发少年郎。” 第243章 “与公主,可谓,”李俦回看向李绾,“金玉良缘。” 李俦的一阵吹捧,张景初无动于衷,但李绾却是十分受用,只是没有当着外人的面所表现出来,“哈哈哈。”李绾笑了笑,“李将军,今日请你来,可不是听奉承的。” 李俦旋即收起了笑脸,“下官明白。” 片刻后,孙德明挥了挥手,侍女拿来了击鞠的月杖,一名宦官手中还拿着一个充气的皮球。 “既然大将军与李将军是要并肩作战,是不是需要有人陪练?”虞萍看着侍女拿来的球杖,除了弯月形状的月杖之外,还有作了画的画杖。 李绾手持月杖,看了一眼李俦,李俦听后觉得有理,“虞娘子说得好像在理,不知公主何意?” 虞萍看着李绾,叉手自荐道:“末将愿陪将军练习。” “你呀,”李绾看着虞萍,但却没有责罚,“一刻也闲不下来。” 虞萍摸了摸脑袋,憨笑了笑,“平时在军中,都是末将陪将军练习,这来到长安,每日除了吃睡,再无其他,实在是无聊。” “罢了,”李绾松了口,“你去寻一个,愿意同你一起陪练的。” 虞萍听后十分的高兴,但她并没有选择李绾其她护卫,“驸马。” 张景初听后,甩了甩手,“我不会打球。” “骑马总会吧。”虞萍说道,“反正是陪练,又不用争输赢。” 还不等张景初继续说话,她便将侍女手中的月杖塞到了张景初手中,并压低声音道:“难道你要看着李俦一直周旋在将军身侧吗?” 张景初这才明白虞萍的动机,心思单纯的虞萍不太懂政治斗争,所以在她看来,李俦如今讨好李绾,是别有用心以及不怀好意。 但实际上,李绾对幽州也有所图,所以才给了李俦这个机会。 只不过如今看来,李绾做的,要超出了张景初的所想,就像是在刻意着什么。 张景初拿着月杖,迟疑的看向李绾,李俦见几人僵持,于是便又开口,“驸马若是不会,下官不才,愿意指点一二。” “我曾经不是教过你么。”李绾对视着张景初说道。 ———————— “上马。”李绾身穿襦裙,袖口系着襻膊,手持月杖坐在马背上。 “公主,臣真的不会...”顾君含站在马下,抬头看着李绾。 “少废话,上马。”李绾却弯下腰,一把她拉上了马背,“骑马没有你想的那么难。” 她将月杖塞到顾君含的手中,“我来驾马,你来执仗。”而后她握住缰绳,指着草地上一只小球,对怀里的人说道:“看到那个球了吗?” “嗯。”顾君含点头。 “哪儿。”李绾又指着一根立在草场中央的木板,木板中间有一个风流眼,“那个孔,叫做风流眼。” “一会儿我驾马过去,然后你挥杖击球,将那个球往风流眼打去。”李绾说道。 “公主,我打不中的。”顾君含皱眉道。 “没有让你第一次就打中。”李绾说道,“初学者,就算能碰到杆,都很厉害了。” “第一次不中,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总会打中的吧。”李绾又道,“可如果你因为觉得自己无法打中,就一直不去做,那才是永远也学不会的。” ———————— 张景初于是走出了凉棚,选了一匹马跨了上去,“这些年...”她看着手中的月杖。 “你已经忘了吧。”李绾骑着马走到张景初的身侧,“怎么骑马挥杆。” 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忘了吗?”而后握紧缰绳,将宦官手中的球打落。 独自骑马追赶那已滚向远处的球,而后一手拽紧缰绳,俯身将草地上的球击出。 只见那球飞向了球门,却并未击中门眼,而是砸中了旁边的立杆。 “哎呀,就差一点呢。”李俦打马上前,看着球门说道。 “驸马是读书人,第一次能碰到立杆就已经很不错了。”虞萍也于一旁说道。 只有昭阳公主李绾一言不发的坐在马背上,盯着那球门湿红了眼,就连手中的月杖也掉落在了草地中。 ———————— “公主,那球门太高了。”顾君含失落的说道,“臣打不上去。” “谁说一定要打中门眼了。”李绾道,而后她又指着立起球门的两根立杆,“你只要能打中这杆。”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练习打中这个杆子吧。”李绾骑马奔向地上的球,向顾君含说道。 ———————— 李绾坐下的马迈着缓慢的步子向张景初靠近,她的视线重新挪回到了张景初的身上。 “公主喜好弓马,臣不及公主。”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至于公主所教授,臣从未忘记。” “可我还没有...”李绾抬头看着张景初,“把你教会。” “我还没有来得及教会你,怎么打球,”李绾哽咽的说道,“还没有让你尝试过,怎样将球打入球门中。” 张景初从马背上跳下,拾起地上掉落的月杖,而后走到李绾的身前,将球杖双手奉上,“现在,也不算太晚。”她抬头对视道。 “大将军。” 李俦与虞萍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虞萍见二人迟迟不来,于是便想打马靠近去追问。 “虞娘子。”却被李俦所阻,“公主与驸马此刻,恐怕有事要说,我们这个时候过去,怕是不太妥当。” 虞萍看着李俦,皱了皱眉,她虽不喜欢李俦这个人,但也还是听了他的话。 “我是大将军的侍卫,不是什么娘子。”虞萍说道,“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我明白了,虞侍卫一直相伴公主左右,公主宅心仁厚,待下属也是如此的宽容。”李俦说道。 “我们将军,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虞萍说道。 李俦低头笑了笑,没有否认,他看着不远处的昭阳公主,及其驸马张景初,二人一人在马背上,一人站在马下,相互对望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什么。 “卢长史。”李俦看向随在马侧的卢昇。 “郎君。”卢昇叉手应道。 “此间事了,我想早些回去,陪陪娘子。”李俦说道,“我们已经出来很久了。” “等长安事毕,完成了使君的嘱托,便可即刻返程。”卢昇回道。 “原来你已经婚配。”虞萍似乎听懂了什么,看着李俦诧异道。 “当然。”李俦看向虞萍回道,“我看着不像有家室的人吗?” ———————— 站在公主的角度,虞萍虽然不聪明,但是是忠勇之人。 从虞的角度,张就不是什么好人啊,老惹哭公主。(她只看得到她看到的) 第224章 长相思(七十七) 长相思(七十七):张景初:“臣只是有些累了。” 虞萍再次打量着李俦,与其它将门子弟不同,李俦容貌俊朗,略显少年之气,再加上向昭阳公主李绾点头哈腰谄媚的原因,所以她便觉得他是个阴险小人。 就如看张景初一般,只是李俦比张景初要多些男子之气,至于张景初,在虞萍看来,太弱,太弱。 “有没有家室,我不知道,但你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人。”虞萍直言说道。 “虞侍卫还真是口直心快。”李俦也不恼怒,因为这个样子,也不是他自己所喜欢的,只是出于斗争需要,家族需要,“试问这天下,好人有几何,坏人又有几何。” “其它人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大将军,是最最好的人。”虞萍说道。 李俦再次笑了笑,“公主作为朔方节度使,麾下能收服你们这样一批效忠她的勇士,足可说明驭下之能。” “你既有家室,又为何如此纠缠大将军。”虞萍说道。 李俦入京的第一件事,便是送上了一份贺礼给昭阳公主,而今登门又携厚礼。 “纠缠?”李俦愣了愣,他看着虞萍哭笑不得,“公主是那天上月,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染指。” “我所行,为的是朔方节度大使。”李俦解释道,“而非王朝的公主。” “这一点我当然明白,其它节度使也有表态,可是不似你这般围在将军身侧巧言令色。”虞萍说道,她从李俦身上,嗅出了危险的味道,“你和那个魏王一样,你们都想拉拢将军。” 李俦听后再次笑了笑,“看来虞侍卫的嗅觉也很敏锐。” “我幽州可与魏王不一样。”紧接着李俦又否认,“魏王过于强势,不宣而夺,而我幽州,可是得了公主的意,方才敢如此的。” “魏王要做主,令朔方从之,而我幽州则是奉朔方为主,我幽州为从。”李俦又道。 “你说的这些是什么东西,什么主啊从的,我听不懂。”虞萍皱眉道。 “没有关系,公主听得懂。”李俦笑道。 夏风吹过筑场,李绾看着双手奉杖的人,亦如回到了当年的模样,受尽万般宠爱的公主,任性而妄为。 第244章 —————— “不就是多中了一个球吗,侥幸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在与众多皇子的比试中,昭阳公主李绾输了球赛,于是气鼓鼓的将手中球杖扔在了地上。 顾君含走进筑场,来到了她的身侧,看着地上被她丢弃的球杖,那杖上不光刻着名字,还雕刻着两个女子的图案。 于是她弯腰将其拾起,擦了擦上面的泥渍,而后将其奉还主人,“公主。” “你也要看我的笑话吗?”李绾骑在马背上,低头看着顾君含问道。 顾君含摇头,“臣不懂击鞠,只觉得公主在马背上驰骋的样子,很好看。”她看着昭阳公主回道。 “可我没有赢。”李绾皱眉说道。 “在臣的心中,公主敢上台与他们相争,便已是赢过太多人。”顾君含回道,“所以臣也相信,公主总有一天,会胜过他们。”她将球杖双手奉上。 —————— 李绾俯视着张景初,从她的手中接过球杖,“还记得当年,你曾这样安慰我。” “却没有想到一语成谶。”她握住球杖,“自此之后,是我一直在赢。” “这样的公主,”张景初抬头仰视着妻子,“才是我想看到的。” “我们继续吧。”张景初又道,而后转身爬上了自己的马。 “我记得你怕高,所以不敢骑马。”李绾看着张景初又说道。 张景初打马靠近,“是公主教会了我骑马。” “那段时光真的很好。”李绾闭眼道,“你陪在我的身边,你我相互鼓励。” “我能分辨得出,哪些是真心。”李绾又道,“所以这样的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张景初靠近后,伸出手擦了擦李绾的眼角,“她们还在等。” 李绾听后,于是伸手擦了擦眼角,平复下心情,而后骑着马与张景初来到了场地中间。 “公主,驸马。”李俦叉手道。 “我们两两一组。”李绾说道,“李将军擅攻还是擅守?” “攻守皆可。”李俦说道。 “若是这样的话,那便不用细分,届时场上应变就是。”李绾道。 “好。”李俦点头。 “我们来试一场。”李绾向众人说道。 “喏。” 孙德明拿着球来到了场地中间,两队人马分列左右。 咚咚咚!—— 随着鼓声响起,孙德明将球向上抛出,李俦与虞萍遂纵马争球。 虞萍力大,球杖相击时,也令李俦震惊不已,他手中的杆差点被击落。 “李将军,你大意了。”李绾于是骑马追上,并在李俦身侧丢了一句话。 李俦遂紧追上前,“下官没有想到公主身侧,能人辈出,轻敌失球,实在惭愧。” 李绾骑马追上虞萍,几个回合下来,地上滚动的球几番易主。 但最后还是被控在了李绾的马下,虞萍几番要夺,却被李俦所阻。 几个回合下来,她们连失几球。 “你怎么一直在看着。”虞萍看着身后的张景初着急喊道,“人家都连中几球了。” 张景初于是骑马将李绾拦住,李绾抬头看了一眼,自信的说道:“你拦不住我。” 面对妻子的话,张景初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球杖找准机会夺球。 李绾故意失手,将球让给了她,但是还不等她传给虞萍,她便如戏耍一般,将球又夺了回来。 两根球杆在草地上相互争夺,李绾遂笑了笑,“我说了,你拦不住我。” 戏耍够了之后,她强硬的将球夺过,手中的球杖刚刚伸出,便绊住了张景初坐下的马。 她将球夺走,张景初的球杖扑了空,随后又被马所踩到,将她整个人都带了下来,她拽紧了缰绳,坐下的马忽然瘸了前腿,她便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 本要传球的李绾,看到身后的一幕,于是紧张的回了头,已经摆脱李俦的虞萍,趁机夺球,将球打进了门眼中。 李绾从马背上跳下,快步赶到张景初的身侧,“你怎么样?” 幸好不是在赛马之时坠落,张景初摇了摇头,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臣无碍。” 但刚起身,腿下便忽然一软,又差点栽倒,此时李绾已经近身,她伸出手将她扶住,紧张的问道:“哪里受伤了吗?” 张景初喘着气,满头的汗水,“不是。”她皱了皱眉头,“臣只是有点累了。” 场上四人,除了张景初,其余都是武将,几个回合下来,张景初的体力早已不支。 所以虞萍才会呵斥她在旁边看戏,实则她只是喘息恢复。 李绾扶着张景初,“我倒是忘了,我们都是习武之人,让你一直这样跟着。” 张景初摇了摇头,说道:“公主换个人陪练吧。” “我先扶你回去休息。”李绾道。 “臣自己可以走的。”张景初说道,但还没走两步,就差点又扭到了脚。 李绾将她接入怀中搀扶,“好了。”最终还是李绾亲自将她扶下了场地,扶着进入凉棚歇息。 “是不是刚刚坠马,扭到了脚?”李绾扶着张景初坐下问道。 张景初于是弯下腰,伸手摸了摸脚踝,而后点头,“嗯。” 李绾没有再多说,于她身前蹲了下来,替她脱去了靴子。 “公主。”张景初伸手阻拦,“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李绾却一把将她的手挥开,丝毫不听她说的话,随后将她脚上的云袜脱去。 发现脚踝处有些红肿,于是握着她脚,轻轻揉了揉,“疼吗?” 张景初皱着眉头,“还好。” “孙德明。”李绾回头喊道。 “喏。”孙德明将凉棚内备好的损伤药奉上,“公主。” “我自己来。”张景初从孙德明手中拿过药。 但还没有打开,就被李绾抢了去,“坐着好好休息吧。” “有些事,你做得,难道我就做不得?”李绾抬头问道。 —————— “疼吗?”顾君含跪在地上,捧着李绾受伤的脚,敷上药后,用手轻轻揉搓着,“公主下次可得小心一些才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绾双手叉腰,“都怪那马不听话,才害我摔了。” “刚刚太医叮嘱,这几日,公主得好好休养。”顾君含提醒道。 —————— 张景初没有再阻拦,她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妻子,“公主。” 李绾将药涂抹在自己的掌心,而后在扭伤的脚踝处进行揉搓,“感觉怎么样?” 张景初点头,凉棚内有不少侍女与宦官守候,但都低着脑袋不敢直视。 至于场上,虞萍与李俦并未下场,虞萍进球后,便回头看到了李绾将张景初扶下场的一幕。 “这就不行了吗?”虞萍说道。 李俦打马追了上来,适才发生的,他全都看在了眼里,“骑马极耗体力,而驸马又并非习武之人,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错了。” “这倒是。”虞萍说道,“我给忘了这个。” 李俦骑在马背上,看着凉棚内的身影,“看来公主,比传言中的还要更加疼爱驸马。” 第225章 长相思(七十八) 长相思(七十八):李绾:“张景初,我将你引入长安,开启了这场祸乱。” “明日便是上寿,你御史台的事务都忙完了?”敷上药后,李绾将手洗干净,看着张景初问道。 “嗯。”张景初点头,“该准备的,早已备好,一应事宜我也叮嘱了他们。” “所以你是提前赶过来得的。”李绾说道,“那李俦可是有妇之夫,驸马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张景初看着李绾,“臣知道。”半天才憋出几个字,“公主想要范阳,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幽州节度使李泉,只是表面上归顺朝廷,但实际与陇右一样,自立为王,而河朔三镇割据已久。”李绾说道,“李泉父子连朝廷都不应,又怎会听从我一个女人的话。” “李俦奉其父之意,拉拢于我。”李绾看向场上,马背上坐着与虞萍攀谈的年轻武将,“不过是为了想要扶持赵王上位罢了。” 李绾看着张景初,而后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孙德明于是带着人远离了凉棚。 “我很想知道,你与赵王,是否有染?”李绾盯着张景初的眼睛问道。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淡定的神色中忽然出现了闪躲之意,“公主原来已经猜到了。” “我是你的枕边之人,”李绾说道,“你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我的眼底。” “你一直在帮魏王,可是魏王在得到了他的想要的之后,另外一个人也悄无声息的起来了。”李绾又道,“这很难让我不怀疑你。” “胡姬酒肆的事,很巧合,华阳喜欢和赵王去平康坊,你与赵王几次偶遇,华阳都在侧。”李绾继续说道,“华阳素来与我亲近,这些事便也与我说了不少。” 第245章 “你害怕魏王起疑,所以将自己的把柄给了他,让他相信你。”李绾看着张景初,“你周旋在这么多人当中,你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大唐的气运已尽。”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天下会乱。” 李绾忽然愣住,而后又闭上双眼,“我不应该问你的。” “乱世来临,公主可凭朔方军自保。”张景初说道,“也唯有乱世来临,公主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李绾直起腰身站了起来,“张景初,我将你引入长安,开启了这场祸乱。” “这所有的一切皆因你而起,可又并非全是你。”李绾又道,“但不管怎么样,我自始至终都没有阻止你做任何事情。” “我只希望...”她看着张景初,欲言又止,“不要殃及李姓那些无辜之人。” 张景初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我父亲当年的确是功高震主,皇权也容不下这样的臣子,可是其它顾姓之人,甚至是他姓,又何其无辜。” “我不在乎这个国家的最后走向,是兴还是亡。”张景初站起来,冷着脸色说道,“我只想看着他痛不欲生,求而不得。” 张景初口中的他,是李绾的父亲,当听到这样的言语时,李绾心中犹如刀割,她说不出话来,因为同意与反对都不是她想要的。 “明日。”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这天下的格局,便真的要大乱了。” ------------------------------------------ 贞祐十八年,五月九日,天子寿诞,于含元殿接受百官及使臣朝贺。 ——大明宫·含元殿—— 是日,长安城内外戒严,街道上巡逻的禁军增长数倍,大明宫中的防守也增调了几倍人马镇守。 解除宵禁的晨钟刚刚响起,大明宫外便站满了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 这一次,除了长安城内的在京官员,还多了数百地方官来使,以及各边镇节度使。 节度使的车马仪仗等同宰相,其中属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队伍最为浩荡,四驾马车,扈从无数,百官们纷纷避让。 随着解禁的鼓声响起,负责开门的官吏,持符来到门口堪合钥匙,确认无误后,各个宫城门被监门卫逐一打开。 嘈杂的宫门外,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一辆马车停在了宫门口,而马车上同时下来了两个人。 二人虽都穿着不同品阶的朝服,但从远处看,竟然难以辨别雌雄。 皇帝上寿,昭阳公主李绾作为朔方节度使,同样穿着与官阶相配的朝服,头戴介帻,身穿对襟大袖衫,腰系金边玉带,挂以佩、绶,手持笏板。 只见李绾从马车上下来后,那些耀武扬威的边镇节度使纷纷收敛了嚣张气焰,趋步上前恭维。 尤其是连目中无人的陇右节度使李卯真,都主动上前打了招呼,“不知道应该是称公主,还是朔方节度使。” 李绾看向朝自己走来的李卯真,二人穿着同样品阶的朝服,“李节度使,公主是吾为圣人之女的身份,此乃吾的出身,而节度使,则是吾以功勋换取,此乃吾的能力。” “某,明白了。”李卯真遂作揖行礼,“李节度使。” 随着天色逐渐明亮,宫门前抵达的车马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嘈杂。 一辆看着极为普通的马车上,走下来一对父子,父亲看着不过而立之年,其子也至多不过十岁。 “成德军节度使。”只见有认识的人叉手行礼道。 成德节度使王崇点了点头,他牵着儿子的手,“一会儿为父便要入宫去为圣人贺寿,你随福叔回都亭驿温习课业。” 扎着总角的孩童,向父亲行礼应道:“孩儿明白。” “王兄。” 听到身后的呼唤,王崇回过头,见是幽州节度使李泉之子李俦,也客气回道:“二郎。” “河朔三镇节度使,除了我父,应该都来了吧。”李俦看了一眼周围,“魏博、昭义两位节度使都是亲自来的,再加上你。” “李节度使的身体如何了。”王崇问道。 “旧疾复发,老毛病了,没有什么大碍。”李俦回道,“这是容儿吧,都长这么大了。”他又看着王崇身侧的孩子说道。 “王容拜见叔父。”孩童虽扎着总角,一副稚嫩模样,但却十分乖巧懂事,还不等父亲提醒,便主动行礼喊道。 李俦看着王容,笑道:“令郎英姿不凡,王兄后继有人。” 咚咚咚咚! 王崇看着打开的宫门,于是说道:“城门开了,二郎同我一道入内?” “好。” 围绕着李绾的人群散去后,河朔三镇几大节度使几乎全部来了。 李绾看着不远处,“成德军节度使王崇与魏博军节度使罗绍竟都亲自来了。” “河朔三镇以范阳为首,割据多年,只是表面臣服朝廷。”张景初随在一旁说道。 “赵王如果能取得幽州节度使李泉的支持,等于是得到了河朔三镇的拥戴,的确可以牵制魏王一二了。”李绾说道。 “城门开了,御史台殿前监察百官,臣需先行一步。”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 “你去吧。”李绾挥手。 张景初遂叉手,独自向宫门走去。 随着宫门开启,门外等候的百官纷纷进入宫中,至丹凤楼内按照品阶等候。 此时的含元殿内外,负责礼仪的官员领着宫人与侍女,将仪仗陈设摆放齐整。 咚!—— 沉长的钟声从钟鼓院传出,由左相郑严昌带头,领百官进入含元殿的殿廷。 文武百官与诸使按照品阶序位殿中等候,这样的场面,只有正旦大朝会时才能见到。 钱炳文与张景初分列殿阶之上,以承达皇帝的旨意与监察百官。 “圣人至!”一道声音从殿东传来,太常寺奏响鼓乐,群臣持笏向北而立。 皇帝穿着冕服,由左右近侍搀扶着踏入含元殿,隔着旒冕上的十二串玉珠,一双老眼中,充满了对权力的贪恋。 尤其是看着殿庭前列,那群不听选调的节度使,也在这样的场景下屈膝跪拜。 太常寺的乐声停止后,高寻站在最高的一层殿阶之上,拉高嗓子喊道:“拜!” 群臣遂将手中的笏板别入腰间,自上而下,集体行叩拜大礼,山呼万岁道:“陛下千秋万岁!” 声音回旋在整个含元殿,振聋发聩,也极大的满足了帝王君临天下之心。 “兴!”高寻喊道。 群臣起身,整个大殿中都充斥着衣服褶皱与摩擦的声音。 “拜!”高寻再道。 群臣再次重复大礼的动作,屈膝叩拜,并由宰相引贺词,“佑我大唐隆昌,陛下万年。” “大唐隆昌,陛下万年!” “兴!” 行礼之后,宗室子弟便由庶长子魏王李瑞牵头,向皇帝贺寿。 李瑞从队列中走出,向皇帝进献寿词,“臣,魏王李瑞,恭贺陛下千秋寿诞,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赐酒。”高寻得了皇帝之意喊道。 李瑞于是双手捧过斟满酒的金杯,“谢陛下。” 魏王之后,是赵王李钦,李钦走出队列,“愿保兹善,千载为常,臣李钦,为陛下贺,祈愿陛下长寿无极。” 皇帝看着赵王李钦,以及殿内的文武,还有诸节度使。 “赐酒。”与魏王一样,高寻喊出的也是赐酒。 “谢陛下。”李钦接过酒杯,谢恩道。 但除了酒之外,宦官捧来的酒壶旁,还放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高寻随后从台上走了下来,亲自拿起那朵牡丹,簪于李钦头上,“陛下有旨,赐赵王簪花。” “以贺良缘之喜。”高寻道。 第226章 长相思(七十九) 长相思(七十九):击鞠宴 “牡丹?”众人惊愕,“如今已是五月,竟还有牡丹吗。” “定然是内苑中的贡品牡丹。” 皇子们向皇帝进献贺词,皇帝赐以御酒,已成为惯例,而赐牡丹,则说明了皇帝的喜欢与看重。 此次牡丹的得主,竟然是从前不起眼的五皇子,赵王李钦。 魏王李瑞看到这一幕,当即沉下了脸色,他瞪着台上的皇帝,眼里充满了幽怨。 至于赵王李钦,则表现得一副惶恐模样,并问道:“圣人为何独赐我牡丹?” “是为了恭贺五大王的大婚。”高寻笑眯眯说道,“上寿之后,礼部便要为五大王举行大婚的典礼。” 尽管皇帝给出了理由,但如今储君未立,当着内外朝所有臣子,还有各地方节度使的面,如此这般特殊的对待赵王,难免会引起猜测。 “魏王与赵王贺词并无差别,可是圣人却只给赵王单独赐花。” “今日百官齐聚,还有各大节度使,陛下这般做,莫不是在提醒群臣,储君的人选将要更改。” “魏王文武双全,又是长子,可是那赵王却好花酒,不学无术,立谁为太子,这没有争议吧。” 第246章 节度使的队列中,也有议论声传出,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听到后,当即表明了态度,“自从先太子薨逝,圣人的众多皇子里,可有比魏王更加出色的人选吗?” 李卯真为魏王一党,众多节度使纷纷抵着脑袋,不愿表态。 李卯真也不恼怒,于是自说自话,“无论是立长还是立贤,魏王都是最佳的不二人选,陛下迟迟不肯立太子,如今还想偏心于赵王,这样下去,如何能行。” “就是,储君乃是国本,国本不固,人心难安。”众多节度使中有不少附和李卯真者。 “成德军节度使以为呢?”李卯真看向成德军节度使王崇。 李卯真统率河西,而成德军在河北,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同在河北的幽州节度使,却开始向赵王靠拢。 众多节度使中,唯有王崇最为年轻,“李节度使说的在理,国本不固,人心难安,然,此乃天子家事,储君的人选,当由圣人来定夺,我等人臣,自当是恪守本分,听命行事。” 对于王崇的话,李卯真挑紧了眉头,“想当年你父亲在时,可没有这般的畏缩。” “这军队啊,果然不能交给读书人来统御。”李卯真讥讽道,“否则骨气都要全无。” 对于李卯真的话,王崇听后也不生气,“行军打仗,我不如父亲,但作为一方父母官,治理疆土,福泽百姓,我还是懂的。” “朝廷的事,自有朝廷的人担忧与操持,地方也有地方的要事。”王崇又道。 “王崇...”李卯真瞪着王崇。 “成德军节度使一心为民,”在男子的队列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女声,“是国朝百姓之福。” “若是能多些成德军节度使这样的官吏,天下必定安宁不少。” 王崇看向替自己说话解围的人,遂低头叉手,“公主。” 李绾的开口,让争论得到停止。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虽然并非是诚心服从,但为了维持明面上的安稳,所以也选择了隐忍与退让。 在这众多节度使中,唯有朔方的分量最重,也最具话语之权。 得了赐花的李钦,回到皇子队列中,成年的几个亲王纷纷向他道贺。 “恭喜五哥,今日的贺寿中,只有五哥一人得到了圣人的牡丹。” “就连三哥都没有呢。”有年岁较小的皇子直言说道,“这花真好看。” 李钦听后眼里充满了恐慌,他看向李瑞,“三哥,圣人的赐花...我...” 李瑞勾着嘴角笑了笑,“五郎即将新婚,圣人在寿诞之日赐花,也代表着赐福,这没有什么不好的。”他脸色平静的说道。 “我不想娶郑氏女,也不想要这赐花。”李钦说道。 “五郎,圣人不想给你的东西,你不能抢,圣人要给你的东西,你不能不要。”李瑞忽然沉下脸色说道,“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深皱着眉头,一双深沉的眼眸,死死盯着御座之上,“被逼着走上这条路,别无选择。” ------------------------------------------- 上午的朝贺结束,皇帝带着文武百官及地方官员移驾麟德殿。 ——大明宫·麟德殿—— 麟德殿极为宽广,可容纳上万人之众,皇帝坐在最北端,左右是宗室与外戚,群臣则坐在大殿的东西两端,中间为一座筑场,可赛马打球。 “圣人上寿,特设此宴,与群臣共饮,万民同庆。”高寻走到栏杆前,大声喊道。 宴会开始前,场上是太常寺的歌舞与乐律,随着群臣落座,场上的歌舞停止,两队人马穿着青色与红色的戎服骑马上了场。 这些都是军中的将士,同时也是宫中的球手,是兵部与左骁卫为了向皇帝贺寿,特意挑选出来的两支人马。 左骁卫大将军杨忠走到御座下,“为贺陛下寿诞,左骁卫特意选了一支球手,愿为陛下献寿。” “宁远侯有心了。”皇帝看着杨忠说道,球赛还未开始,他便命人赐下了同样的牡丹簪花。 当牡丹捧到杨忠跟前时,台下又是一阵议论,而杨忠也不得不接受赏赐,“谢陛下。” 咚咚咚! 筑场东端响起了鼓声,一白袍红巾小吏站在一座巨大的皮鼓前,用力的敲响了皮鼓。 两队比赛的人马先是走到场地北端,统一向皇帝行礼,而后以筑场中轴为划线,青在左,红在右。 张景初换下朝服,穿着绯色的公服进入了筑场,作为这场球赛的裁判。 两队人马,一队来自兵部,一队来自禁卫军的左骁卫,球头皆是品阶不低的官员,虽与张景初不相熟,但人人都认得她。 “张中丞。” “张中丞。” 张景初向他们作揖回礼,“某不才,受圣人恩典,来为诸位将军裁决输赢。” “有张中丞做裁判,我们最是放心不过。” “诸位将军信任,某必当公正裁决。”张景初向众人说道,而后转身,拿起了身后官吏捧着的一颗填充着动物毛发的皮球。 随于左右的官吏便从场上离去,两队人马也纷纷跨上了马背。 张景初走到筑场的正中间,筑场两端的鼓手则盯着她手中的球目不转睛。 节度使的座次在最前端,其中有不少节度使是第一次入京,他们大多人都是没有见过张景初的。 “场上这位裁判是什么人?”有节度使看到张景初后,开始了好奇与议论。 “年纪轻轻的,红袍金带加身,京中何时出了这样的子弟。” “诸位节度使有所不知。”李俦并非是节度使,因此位置靠后,且与最前端的朔方节度使李绾离得极远,“场上这位中执法便是昭阳公主的驸马,御史中丞张景初。” “什么?”一众节度使无不震惊与诧异,“朝中近来新起的贵人,竟是如此年轻,这般样貌,如同妇人一般。” “驸马是读书人,科举出身,自然与诸位大将军不同。”李俦又说道。 只见筑场上,两队人马做好准备后,张景初将手中的球从正中抛出。 两个球头纵马一跃,二人手中的球杖撞击在了一起,争夺那头球。 咚咚咚咚! 随着腾空的球落地,场上便开始了骑马追逐,而筑场两端的鼓声也越来越激烈。 张景初骑上马背跟随着场上的追逐,进行宣判。 宁远侯杨忠从左骁卫中选出来的球手几乎都是禁卫军中的精锐,所以球赛一开始,便处于了上风。 兵部所选的球手虽然也是武将,但却不如禁卫军。 杨忠此次特意与兵部献上这场球赛,也是为了展示给地方以及节度使,中央军的实力。 “青队胜。” “青队得筹。” “红队得筹。” “青队得筹。” 筑场的最北端有两座木架,分别为青红两队的计分板。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右边一座木架上便已插满了青色的旗帜。 “中央禁军,果然是精锐之师。”朝中官员看着场上的比赛,纷纷称赞道。 御座上的皇帝,看着场上矫健的中央军球手频频得球,也十分满意,“等赛后,定要好好重赏他们。” 随着场上点燃的香烛燃尽,张景初抬起手,示意计时的官员敲钟。 停止的钟声响起,两队球手纷纷勒住了脚下奔跑的马匹,满头大汗的坐在马背上粗喘着大气。 “青队获胜。”张景初骑马来到筑场北端,细数着两队得球情况,宣判道。 “彩!”场上响起了喝彩的声音。 “陛下令,赏。” 得胜的一支队伍,得到了极为丰厚的赏赐,宦官们端着满满一箱银锭走出,跨进了筑场中。 左骁卫得了赏赐,于是走到御座下,叩拜谢恩,“谢陛下。” 除了给得胜的队伍赏赐外,皇帝并未忘记杨忠,于是令内枢密使杨福恭上前宣旨,“宁远侯治军严明,麾下能人辈出,朕心甚悦。” “特赐黄金百两。” “谢陛下恩典。” 第227章 长相思(八十) 长相思(八十):击鞠宴(中) 杨忠接过宦官捧来的一盒金饼,再加上一株御花园中种植的牡丹,便让群臣羡慕不已,只觉得皇帝对杨忠隆宠无比。 回到座上之后,同僚纷纷道贺,“恭喜宁远侯,得了圣人的厚赏。” “今日上寿,圣人高兴,大家都有赏赐。”杨忠向众人说道。 “宁远侯深受圣人器重,这不光赐了百金,还赐了牡丹。” “这牡丹可是国花,如今还在开的,怕是只有宫中的贡花了吧,这等殊荣,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宗室外戚与文武百官中,也只有五大王与宁远侯得了圣人赏赐的牡丹。” “圣人倚仗宁远侯,我等今后也要仰仗宁远侯了。” 面对同僚的阿谀奉承,杨忠也只是用笑来回应。 “岳丈大人受了恩赏,七娘不高兴吗?”席座靠中间的位置,元济看着身侧的妻子有些愁眉苦脸,于是伸出手拍了怕她的手背问道。 第247章 麟德殿举行的击鞠宴,允许高官携带家眷赴宴,因此元济在家中求了半天,才让杨婧同意跟着他一起入宫赴宴。 杨婧看着席座的前列,父亲在受赏之后,同僚都上赶着巴结与讨好。 “君恩如流水,比起赏赐与殊荣,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能够安稳度日,才是最难得的。”杨婧看着元济说道。 杨婧深知,在这个时节,皇帝的恩宠并非是好事。 元济听着妻子的话,于是握住了她的手,“七娘思虑长远,不管将来怎么样,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杨婧看着元济,点了点头,“嗯。” 击鞠比赛结束后,御史中丞钱炳文从席间走出来说道:“陛下上寿,普天同庆,万邦来朝,国朝以武立国,历经数次战乱,皆以武安定乾坤,如今诸位节度使来朝贺寿,齐聚麟德殿,臣提议,由诸位节度使比拼一场,为陛下贺寿,以彰显国朝武将之风采。” 钱炳文的话一出来,便有不少大臣跟着附议。 “诸位节度使皆是骁勇善战的一方统率,击鞠乃军中练兵的项目,想必诸位节度使也定然身手了得。” “由诸位节度使上阵,定能为陛下的寿诞,增添光辉。” 皇帝于是将目光看向武将一侧,问道:“诸卿觉得呢?” “陛下寿诞,臣等愿为陛下贺。”一众节度使起身叉手应道。 “好。”皇帝高兴道,“诸卿有心,朕亦高兴。” 皇帝捋了捋白须,“既是比试,又岂能没有彩头助兴。” 说罢,皇帝便挥了挥手,掌管府库的宦官端来一个长条状的雕漆木盒,高寻下台接过,而后回到皇帝身侧。 “此次击鞠比试,得胜之人,朕有重赏。”皇帝说道。 群臣看着内常侍高寻手中的盒子,纷纷揣测,“圣人此次的赏赐竟然没有公之于众。” “这盒子里装的,会是什么呢。” “难道是金银吗?” “若是金银,又怎会装在这样的盒子里。” “牡丹?” “不能吧。” “适才已经赏过金银与牡丹了,既然是给诸位节度使的彩头,那必然不可能是金银这般的俗物。” “是啊,给诸位节度使的赏赐,又怎可能如此随便呢。” “该不会是圣人的御笔字画吧。” “等比试结束,结果不就自然揭晓了。” 来到长安的节度使纷纷从座上起身,去往偏殿更换了常服。 而众多节度使中,出现的女子,又引来了不少议论。 这还是第一次,李绾以朔方节度使的身份出现在这样的大场合中,宗室、外戚、文武百官齐聚。 此前拜为节度使的消息,虽然已经传遍了九州,但消息毕竟只是消息。 如今李绾换上戎装,随其他边镇节度使一同出现在筑场上,便坐实了朔方,如今是由一个女子在统率。 这不免让众人震惊,就连长安的一些官员,也是十分的诧异。 “现任朔方节度使,竟真的是昭阳公主。” “之前朝廷下达的公文,还以为只是虚的,圣人对昭阳公主恩宠,让其遥领虚职而已。” “女子如何带兵,况且还是朔方这样的重镇。” “北方的契丹虎视眈眈,整个长安的安危,都在系在朔方之上。” “女子怎么带不了兵了?”元济听到议论,于是开口说道,“去年契丹南下,朔方无将防守,整个朝廷都束手无策,是昭阳公主带兵守住了朔方,并且击退了契丹,这才使得长安的危机解除。” “这才过去多久呢。”元济皱眉道,“诸位就忘记了吗。” “昭阳公主的确是戍守有功,但她作为女子,岂能担任节度使那样的重任。”有官员反驳道,“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若是男子有戍守之功,等待他的便是封赏,难道就因为昭阳公主是女子的身份,所以她得了功勋,就无法受到与男子等同的奖赏吗。”元济冷下脸色,极为不爽的瞪着几人。 “有功自当赏赐,但边境军中苦寒,岂是女子能受得了的。” “你怎知女子就受不了那军中之苦,”元济说道,“难道说,你是女子之身,所以吃不了这苦?” “元少卿,你可以反驳下官,但请不要如此羞辱我。”那官员生气道。 元济还想开口,却被杨婧握住了手。 “难道身为女子,在邱侍郎的眼中,便是一种羞辱吗?”杨婧代替元济说道。 那邱姓的侍郎见元济的妻子开口,知道杨婧是宁远侯之女,“杨娘子。” “如果邱侍郎是如此想的,认为女子生而低人一等,那么邱侍郎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母以及妻女的呢?”杨婧问道。 这几句问话,让邱姓侍郎瞬间呆愣住,而此刻他的妻女就在旁侧,这让他无法作答。 “况且,节度使乃是要职,位同宰相,需圣人下制诏,由三省加盖印,方可拜为节度使。”杨婧又道,“这就说明,朔方节度使的任命,是圣人与朝廷的意思。” “还是说,邱侍郎并不认可圣人与朝廷的意思呢?”杨婧说这句话时,目光看向的是刚才议论的众人。 以皇帝与朝廷施压,让众人皆恐慌不已,纷纷后悔自己的多嘴。 “下官对圣人忠心耿耿,岂敢质疑圣人的明断。”邱侍郎连忙说道,并且改了口,“昭阳公主能拜为朔方节度使,必是有保境安民,守边之大能。” 仅是片刻,文官席座中的议论声便渐渐小下,元济握着妻子的手,压低声音道:“七娘真厉害,短短几句话,就让他们不得不承认了。” 杨婧摇了摇头,“讲道理,有时候是没有用的,因为大多数人都是不讲理的。” “当一个人不服你的时候,你拿出他所惧怕的东西,这个时候他便不会再抵抗。” 元济听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 筑场的一端设置了一个休息的棚子,刚上场的节度使们便在棚中休息与等候。 “此次节度使之间的比试,彩头的得主,应该没有疑虑了吧。” 棚中准备的节度使,也开始了议论。 “陇右节度使可是曾立下了收复长安的护卫之功,身经百战,自先朔方节度使故去,诸节度使中,还有比得过陇右节度使的吗。” “我看呐,也不用比了,我们干脆直接都让给陇右。” “输给陇右,心服口服。” 听到其余节度使如此吹捧,陇右节度使李卯真极为满意,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并未得意忘形,“诸军统率,一向由朔方为首,我陇右岂敢争第一啊。” 于是众人将目光落在了朔方节度使李绾的身上。 他们虽然表面客气与讨好,但心底却并不服气李绾。 李卯真从宦官手中拿过击鞠的月杖,并亲自将月杖奉到李绾的跟前,“您说呢,李节度使。” 李绾并没有接李卯真手中的月杖,而是另外挑选了一根,“击鞠宴,本就是一场比试,谁输谁赢,谁能得到赏赐,我们各凭本事。” “若我输了,那便是我技不如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李绾拿着月杖,起身向众人说道。 棚内瞬间变得安静,众人听着李绾的话,只觉得惭愧。 而李卯真被驳了颜面,心中很是不悦,但依旧强颜欢笑,“李节度使说的是,谁能夺第一,得到圣人的赏赐,各凭本事。” “诸位大使。”张景初从场上走下,拿着一份名册进入了棚中。 众人的目光便被这个干净白皙的少年所吸引了去。 “下官是负责此次击鞠的判官。”张景初向众人叉手道,“这是诸位大使的对赛名册。” “此次击鞠比赛,为组队赛,二人为一组。”张景初将名册发下去后说道。 “可是赏赐只有一个,两个人赢,要如何算?”有节度使问道。 “下官只负责比赛的安排。”张景初低头回道,“至于赏赐,我想圣人必定会考虑周全。” “那么,圣人的赏赐究竟是何物?”李卯真看着张景初问道,“张中丞是天子近臣,一定清楚吧。” 第228章 长相思(八十一) 长相思(八十一):朔方节度使 “节度使说笑了,下官一介外臣,岂能知道圣人心思呢。”面对李卯真的问话,张景初低头回道,“不过诸位节度使替国朝戍守边镇,素来为圣人所看重,想来这份赏赐,必不会是俗物的。” “哦?”李卯真满眼质疑的看着张景初,“连张中丞也不知道吗。” “李节度使太看得起下官了。”张景初笑着说道,“御史台只负责监察百官,而圣人心腹,另有其他近臣呢。” “至于李节度使想要知道圣人赏赐,等节度使赢下这场击鞠比赛,自然就知道了。”张景初又道。 第248章 李卯真看着张景初,这位效力于魏王的文官,好像并没有魏王说的那么忠诚与可以信任,他忽然近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张景初的手腕。 李卯真皮肤黝黑,身材魁梧,靠近时让人感到压迫,他低下脑袋,怒目圆睁,压低声音问道:“魏王令我必争第一,那赏赐究竟是何物?” 张景初抬起头,对视着这个身材高大的边镇将领,“难道节度使看不懂那份名册的安排吗,这也是圣人之意,此物对三大王极为重要,关乎着储君之位。” 李卯真听后,于是松开了张景初的手,而此刻他身侧不远处还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仿佛在告诉他,如果他再有多余的动作,她便要出手。 李卯真微笑着一张粗矿的脸,向昭阳公主李绾叉手示意,而后便走到剑南节度使杜良的座侧,“杜公。” “李将军。”杜良起身行礼。 “此次击鞠,你我代表着魏王,需要同心协力才是。”李卯真向杜良说道,“可不能辜负魏王的厚望。” 击鞠宴之事,魏王向二人同时叮嘱了,杜良心中也十分清楚,“杜某一介文臣,弓马之事还要仰仗李将军,杜某会竭尽全力协助将军的。” 咚咚咚!—— 随着鼓声响起,一众节度使按照名册相继登场。 江淮两道共有两位节度使,淮南道节度使杨密,镇海军节度使徐闻,皆为皇帝的心腹。 此次岭南的清海军节度使刘赢并未亲自前来,而是派遣了心腹将领代为贺寿,河南道宣武节度使朱权也是遣子入京。 自分道设立节度使以来,疆土已经四分五裂,为这些节度使所割据,此次入京贺寿的,有二十余位。 在顾氏一族覆灭之后,朝廷便彻底失去了对他们的掌控,这些节度使明面上归顺朝廷,却又各自开府设属,独掌一方军政。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在时,朝廷最大的隐患,便是萧道安所领的朔方军,这是一支最强劲也是兵力最多的地方军队。 如今朔方易主,那些曾畏惧萧道安的边镇将领,也开始蠢蠢欲动。 通过此次贺寿,便能看到那些将领的不臣之心。 岭南,河南,河东,河朔三镇节度使,除却成德军节度使王崇,其余节度使并没有亲自前来。 “左相怎的如此忧愁。”内枢密使杨福恭坐在了文官的座次内,且就在左相郑严昌之后。 “内枢密使。”郑严昌欲以年老致仕,却未得皇帝的许可。 在新的首相选出来之前,皇帝不允许他离去,他看着筑场那些不尊礼法的边镇将领,满眼不安。 “朝廷于诸道设有五十余节度使,除却遥领,实职者有四十余人,可如今赶赴长安的,不足一半。”郑严昌脸色凝重,“边镇再不加以扼制,后患无穷。” “可是危及朝廷的那些节度使,都已经来到了长安。”杨福恭看着筑场说道。 “他们为什么来长安,内枢密使,你我心知肚明。”郑严昌皱着白眉,“他们不是为了朝见天子与贺寿。” “来也是野心,不来也是野心。”杨福恭低头笑了笑,“长安的繁华,果然人人都觊觎。” “你是圣人的身边人,这样的话,你应该说与圣人听。”郑严昌回过头,告诫着杨福恭。 “可左相还是圣人的老师。”杨福恭对视着这位老迈的臣子,“您的学生,可能听得进去老师的教诲吗?” 咚咚咚!—— 场上的比试异常激烈,“红队得筹。”张景初骑在马背上,举起手中的红色的三角旗示意。 只见一侧木架上插满了红色旗帜,御座上的皇帝眯着老眼,“那位红袍少年是谁?” “回陛下,好像是宣武军节度使朱权之子朱文。”御座下的官员向皇帝叉手道。 “原来是宣武节度使之子。”皇帝捋了捋胡须,大为赞赏道,“果真有其父风范。” “此人...”李绾坐在凉棚内,看着场上的年轻将领,从他的座次上看到了宣武二字,“宣武节度使什么时候有个这样的儿子了?” “李节度使。”一旁的李俦遂与之解释道,“宣武节度使的几个亲子都不成器,唯独养子最为出色,也最被看重。” “想来此次替父入京的,是养子了。”李俦又道。 咚咚咚咚!—— 鼓声停止,负责赛前安排的官员牵来了几匹新的马,“二位节度使。” “李节度使先请。”李俦起身叉手道。 李绾先行挑选了一匹黑色骏马,“就要它了吧。” 朱文的队伍得胜之后,遇上的便是朔方节度使与幽州节度使。 比试开始前,两支队伍,来到筑场中间,以中轴为界,分列两侧。 朱文见自己对上的是女子,“久闻朔方节度使之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凡。” 李绾同骑在马背上,看着前面的年轻武将,举止不凡,“看来汴州这些年,在你父亲的治理下,早已不同从前。” 朱文自然听得懂李绾的弦外之音,“父亲只是代管,治理之功,离不开东都留守,天子之意。” 李绾对视着朱文,关于各节度使,她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包括他们的家室,但对这个朱文却所知甚少。 “该开始了。”坐在中间的张景初等待了片刻后,开口提醒道,因为周遭全都是目光。 随着一声哨向,张景初将手中的球用力抛出,而后便骑马退到了一旁。 朱文与李俦同时跃起争球,二人的身手几乎不相上下,一阵夏风卷入麟德殿,那风偏向了李俦,使得李俦得到了首球。 两根木杖相击,一场球赛,变成了一场演武,直到那球有了得主,众人拍手叫好,“彩!” “一个是宣武节度使之子,一个是幽州节度使之子,年轻才俊的比试,就是不同一些,精彩绝伦呐。” “你们看旁边那一位。”众人目光落向另一人。 “那是谁?” “场上唯一的女将,还能是谁。” “圣人之女,昭阳公主呗。” “不。” “那是朔方节度使。” 尽管李俦得到了首球,但还没有来得及传出,就被朱文骑马堵着,二人在草场上争夺了一番。 手中的月杖成为了武器,最终朱文从李俦手中夺了球,并运了出去。 就在朱文的队友将要接球时,却被骑术更胜一筹的李绾所截。 飞马跃空,手中月杖将球拦下,并运回了自己的场中。 朱文再骑马去截,却被李俦所阻,“朱将军,别急着走啊。” 只是几个来回,只见草地上那颗圆球便被打进了球眼中。 众人的视线还未来得及挪动,只有极少数人看清了这场球赛。 “彩!” 球落地后,场上响起了掌声,“朔方节度使好身手。”武官席座的喝彩声更加明显。 此时朱文已经脱身,但那球早已落地,他亲眼目的了李绾的马术与球技,还有挥出的力道。 “李节度使,好身手。”朱文赞不绝口道。 “朱将军,承让了。”李绾笑道。 接下来的球,朱文都变得认真了起来,不再以李绾是女子而轻视,毕竟李俦的实力也不容小觑,这二人在一起,便是劲敌。 于是场上的争夺变得异常激烈,那球在东西场上来回运转。 魏王李瑞坐在席座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因为李绾的表现,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让球的样子。 “来人。”李瑞挥了挥手。 一名斟酒的宦官俯下身,匍匐在李瑞身侧,只见李瑞小声吩咐了一阵。 “喏。” 紧接着便有官宦进入筑场的凉棚中为一众节度使斟酒。 “杜公,李公。”那宦官走到李卯真与杜良坐厕时,故意拖延了许久,“三大王说了,此次击鞠比试,务必要赢。” “李某也想为大王争下这彩头。”李卯真说道,“可是你看看这场上的年轻才俊,我们这把老骨头,哪里争得过啊。” “李公勿急。”那宦官走到李卯真身侧,俯下身斟酒,而后勾着嘴角笑道:“三大王自有妙计,李公只需照做即可。” “彩!”一阵喝彩声响起,只见场地北端的计分架上插满了青红两色的旗帜。 “红筹十七,青筹十九。”张景初清点完彩旗,将得分情况报出,她看着妻子肩膀上绑着的青色彩绸,“青筹胜。” “朔方节度使的风采,今日朱文总算是见识到了。”朱文打马上前,看着李绾说道,此时他眼中的目光早已与开场时不同,震惊的同时也充满了钦佩。 ———————— 大长篇,后面还有混战。 第229章 长相思(八十二) 长相思(八十二):李绾:“张景初。” “彩!” 比试的结果出来后,整个赛场都变得嘈杂了起来,两侧的文武官员对此议论纷纷。 第249章 “昭阳公主竟然胜了朱文。” “怪不得昭阳公主能以女子之身拜为朔方节度使。” “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如此骑术,便是军中的儿郎也鲜少有人能出其右吧。” “只可惜啊,这昭阳公主是位公主,否则继先太子之后,这立储的人选,必又要生出一番争斗来。” “若昭阳公主是位皇子,储君人选哪还要争斗啊。” “陛下,昭阳公主胜了朱文。”内常侍高寻弯腰在皇帝的耳侧说道。 群臣也向皇帝投来恭贺,皇帝摸了摸胡须,龙颜大悦,“昭阳这个孩子,与她母亲一样,自幼喜爱弓马,又曾随她外祖父于军中历练。” 皇帝看着场上的李绾,在这一瞬间,眼里也浮现出了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与满意。 李绾骑在马背上,昂首挺胸,听着朱文的话,还有四周投来的目光,无不带着惊讶之色,“朱将军是因为吾是女子,赢下你们,所以才如此震惊的吗。” 朱文仔细思考了李绾的话,似乎的确是如此,“公主以女子之身,在一众节度使中脱颖而出,胜过了万千男儿,于边境建立功勋,治理一方,这实在是不易。” “我不需要这样的赞赏。”李绾说道,“你们越过了我的成就,只看到了我的身份,先把我放在了一个弱者的位置上,再对我取得成就后大加赞赏。” 朱文对于李绾的话,却没有听明白,无数人想要得到的称赞,却被李绾所排斥,他不理解,“公主何出此言?” 一条挽袖的系带从手中吹落,李绾看了一眼身侧的张景初,张景初于是跳下马,将那落在草地上的系带拾起。 红色的系带在她手中飘扬,张景初缓缓走到李绾的马前,捧着系带奉上。 李绾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她只是盯着张景初看了片刻。 朱文的话,张景初也听到了,于是她将目光挪向朱文,“朱将军。” 朱文见张景初呼喊,遂在马背上叉手行礼,“中执法。” “我想,公主所说的意思是,”张景初代替李绾回答道:“好比一只鹰,人们将它的羽翼折断,囚禁在牢笼之中,久而久之,人们将它的不会飞翔当做了理应,它历经了千难万险才破开这个牢笼,又历经磨炼终于可以飞翔,当它翺翔于天际时,人们发现了它,开始称赞它,因为那些伤,因为被折损的羽翼,所以它受到了更多的夸赞,可是不要忘记,它本就可以飞翔。” 朱文听到张景初的解释,心中仍是存疑的,他看着昭阳公主李绾,眼神呆滞,“本就可以飞翔...” “好了。”作为裁判的张景初,打断了二人,“该进行下一场了,请二位下去休息吧。” 朱文于是不再思索她们的话,只是向张景初与李绾叉手行礼,“不管怎么样,今日这场击鞠打得痛快,如果还有下次,希望还能与李节度使再战上一场。” 张景初牵着李绾的马走下筑场,李绾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牵着缰绳的人,“如果能被允许,这世上不止有我李绾可以飞。” “那公主就做第一个领飞的人。”张景初回头望着李绾,说道,“臣会助您,打开这个牢笼。” 在数万目光下,帝国的政治中心,两双充满坚毅的眼睛对视着。 “好。”李绾应道。 张景初将李绾的马牵回了休息的凉棚,“下一场需要半个时辰,公主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就在她松开缰绳,要回到场上主持时,李绾忽然又将她叫住,“张景初。” 张景初回过头,看着马背上呼喊自己的妻子,“臣在。”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不要撇下我。”李绾向她说道。 “不要留我一个人独自面对。”李绾又道。 “前行的路上,有太多的变数。” “有的时候,我也会害怕。” 张景初迟疑的站在原地,那只迈出去半步的脚又缩了回来。 她抬头看着妻子,而后便被一阵鼓声所惊。 她回头看了一眼场地,宦官牵来一匹马,叉手喊道:“中执法,时间快到了。” 张景初于是说道:“下一场比赛马上开始了,臣先去主持。”遂转身上了马背,“驾。” 李绾看着张景初离去的身影,眉头暗皱。 “公主。”李俦牵住李绾的马,殷勤的伸出手。 李绾低头看了他一眼,独自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并没有搀扶李俦。 “今日的比试,真是精彩。”李俦扑了空,仍然笑着跟上去说道,“多亏有公主。” “李将军的马术也不差。”李绾回到座上说道。 “比起公主,俦,自愧不如。”李俦说道,随后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麟德殿最北端,“今日的彩头,得主必然是公主。” 李绾顺着李俦的目光,御座周围站着不少带甲的亲卫,殿陛上的宦官正抱着皇帝此次要拿出的赏赐。 ---------------------------------------------- 皇帝端坐在御座上,听着群臣的吹捧与奉承。 压着嘴角说道:“昭阳毕竟是个女郎,今日侥幸赢得一场,已是足矣。” “至于这彩头,”皇帝看着宦官手中所捧,“自是…”他看向台下,意味深长的说道:“能者居之。” 离御座最近的便是宗室与重臣的席座,一众成年皇子与皇室宗亲,还有朝廷重臣自然也听到了皇帝的这番话,于是不禁又开始猜测皇帝给出的赏赐。 直到场上的比赛开始,才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 随着鼓声越来越激烈,场上不断响起喝彩声,最终的决赛名册,与御史台替皇帝草拟的一模一样。 “红筹胜!”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与剑南节度使杜良因为背靠魏王的缘故,其余节度使不敢相争。 “最终赛。”张景初骑马走到筑场中间,宣布决赛的名单,“由陇右节度使,剑南节度使,对朔方节度使,幽州节度使。” 比赛开始前,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忽然在殿内向皇帝提出了一个请求。 “陛下千秋寿诞,普天同庆,今日我等节度使一同为陛下贺寿,此乃作为臣子的本分,岂能再要嘉奖。”李卯真叉手说道,“臣在陇右,闻陛下有立储之意,魏王贤德,仁孝敦厚,今日臣与剑南节度使斗胆。” “若能侥幸夺得彩头,愿将陛下赏赐,献与魏王。” “以全,君臣父子和睦。” 李卯真的话,让整个麟德殿都安静了下来,宗室与重臣一列更是瞠目结舌。 而御座上的皇帝早已不见了笑颜,朝野皆知,李卯真割据陇右久矣,野心勃勃,一直以来都目中无人。 如今还在皇帝的寿诞,公然提出立储,实在太过猖狂。 “李卿,”沉默片刻后,皇帝开了口,“这是对夺下彩头,胸有成竹了。” “今日角逐,胜者就在场上,立见分晓。”李卯真叉手说道,“若臣输了。”他看向李绾与李俦,“不知朔方与幽州得胜之后,会如何接受赏赐。” 李卯真按照魏王的意思,开始为难朔方与幽州,而那幽州节度使一向谨慎,当着众多人的面必定会深思一番言论。 李俦看向李绾,李绾却说:“吾只在乎输赢,至于这赏,就听李将军的安排吧。” 李绾并没有替幽州解围,这也在预料之中。 想起来临行前父亲的告诫,李俦有些犯难,他犹豫了一会儿,壮了壮胆叉手道:“臣在幽州,闻皇室喜讯,皇子纳妃。” “若幽州得胜,愿将陛下赏赐,献与即将纳妃的皇子。”李俦说道。 碰! 酒杯被重重砸在了桌案上,魏王李瑞看着御座下的几人,而后瞥向了赵王李钦。 只见李钦满眼错愕,因为即将纳妃的皇子,就只有赵王李钦。 李瑞没有想到幽州的态度会如此强硬,竟然真的敢公开与自己为敌。 “河朔三镇,竟选了赵王。”群臣们小声议论道,“朔方节度使也在幽州那边呢。” “既然几位卿家都如此说了,朕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啊。”皇帝顺着几人的话说道,而后挥了挥手,“速速开始吧。” “朕也好奇,最终,究竟是后起之秀得胜,还是你们这些老家伙。” “喏。” 张景初拿着球骑马来到正中间,这一次李绾站在了夺球的位置上,对上的是陇右节度使李卯真。 “场上的裁判是朔方节度使的家眷,这场比试,恐怕欠妥吧?”开始之前,李卯真看着李绾说道。 “击鞠宴乃圣人所定,”李绾说道,“若是李节度使觉得有失公允,可向圣人提议,更换裁判人选。” 李卯真瞪着李绾,“圣人的眼光,老夫怎会质疑呢。” 咚咚咚!—— 鼓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张景初将球举起,撇了一眼做好准备的球手,“开始!” 手中的球抛入空中,李绾纵马一跃,先行夺得了首球。 第250章 而李卯真这些年在治地安于享乐,连身形都大了许多,自然也笨拙了不少,整个赛场,李绾都没有让球的意思。 敢与陇右相争,如今也只有朔方了。 “看来公主对于今日的输赢,没有一点商量了。”李卯真骑马追上说道,比斗的时候,他的目光撇向了跟随在场地周围的裁判,“魏王告诉我,你很在意这个年轻人。” 第230章 长相思(八十三) 长相思(八十三):李绾:“你们可以杀了张景初。” 张景初作为裁判,骑着一匹白马跟随在两支追逐的队伍旁边,眼睛始终盯着那只被来回运转的球,还有几个纵马的球手。 “红队得筹。”李卯真趁李绾分心,夺过杖下的球,一击将其打入门眼中。 顺着李卯真的视线,李绾心中怒火渐起,但脸上依旧表现的十分平静,“她是我的驸马,我看她,自是与旁人不同。” “但也仅此而已。”李绾又道,说罢便毫不留情的从李卯真手中将球夺走。 李绾一手握紧缰绳,扬起手中月杖用力挥下,只见地上的青草也被带了起来。 “青队得筹。” “是吗?”李卯真骑马追了上去,他看着李绾故作镇定的神色,发出质疑,“那为何李节度使会如此的紧张呢,就连神色都变了。” “李节度使如此,难道不是因为生气。”李卯真进一步逼道,“生气的原因,是因为过度在意。” 李绾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球上,不再被李卯真的话所分心,因此也连进了两球。 “青队得筹。” “青队得筹。” “你说得很对。”李绾回看李卯真,“我生气了。” “但我生气的原因,是被愚蠢的人以下犯上,”李绾昂首说道,“李卯真,你我同为节度使,而我是圣人之女,你凭什么身份,敢来要挟我呢。” “你又是怎么敢的,动我的人呢?”李绾怒目而视,眼里没有惊恐,而只有被冒犯的雷霆之怒。 这等气势,让李卯真心中一惊,因为他只在皇帝身上看到过,且是盛年时的皇帝。 “朔方节度使是否与魏王达成了协议。”李卯真说道,“既然节度使已与魏王合作,为何又要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李绾看着李卯真。 “此次击鞠宴,朔方是一定要与我陇右争这个彩头吗?”李卯真问道。 “原来李节度使是害怕朔方争夺这个彩头。”李绾说道。 “比赛才刚开始,李节度使就与吾商量这输赢之事。”李绾看着李卯真又说道,“李节度使就这么不看好自己,认为自己一定会输?” 李卯真皱起浓眉,抛开朔方节度使的身份,李绾终究只是个小辈,且是个女流,被如此羞辱,他心中自然是羞愤,“李绾,我敬你是萧道安之孙,又接掌了朔方,如今你祖父已死,朔方对老夫便再也构不成威胁了。” “祖父与朔方,和这场击鞠宴有什么关系。”李绾说道。 “你一个女人,何苦要卷进这些斗争中来。”李卯追赶着李绾真说道,“好好的呆在自己的公主府,安享富贵不好吗。” “李节度使身为陇右节度使,为什么要跑到长安来呢?”李绾反问道,“节度使年事已高,呆在陇右的治所颐养天年不好吗。” “你!”李卯真被彻底激怒,“看来今日这场比赛,你要伙同幽州毁约了。” “毁约?”李绾冷笑一声,旋即将手中的球一杆挥入门眼中。 “青队得筹。”张景初举起手中的青色三角旗示意道。 场地北端,那计分的木架上,青色旗帜再树一帜。 李绾放下手,回头看着李卯真,盛气凌人的说道:“难道这不是魏王的央求吗,哪有什么约定。” 李卯真骑着马停了下来,他看着北端的计分板,朔方与幽州已经遥遥领先,他喘着大气,皱眉说道:“你就真的不在意,他的死活吗?” 李卯真的视线挪向了张景初,他骑着马逐渐靠近李绾,“如果这个彩头,我陇右没有拿到,那么张景初...” “我说过!”李绾将李卯真的话打断,“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你们可以杀了张景初,”李绾恶狠狠的说道,“甚至是可以当着我的面把她杀了,我绝不会阻拦。” “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们,如果张景初死了,我朔方便不再保持中立。”李绾反过来威胁李卯真道,“魏王也别想安稳的得到天下。” 李绾的话出来后,李卯真心中直犯嘀咕,魏王教他的计策,似乎不管用,而且还因此激怒了李绾,使得自己分心,频频失球。 “青队得筹。” 在连续丢分的情况下,李卯真开始慌乱了起来,从一开始的僵持不下,到比分的差距越来越大,好在杜良在稳定局面,才不至于自乱阵脚。 “朔方节度使代表的青队开始频繁得筹了。”麟德殿内两端观赛的官员不禁议论道。 “那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可是先帝朝的老将,竟敌不过一个后起之秀。” “不光是李卯真,先前那些节度使,不都败下阵了吗。” “这朔方节度使还是一个女流之辈,边镇将领这么多儿郎,今日竟然全都敌不过一个女郎。” “真是荒唐。” “阴阳逆转,乾坤颠倒,这究竟是幸事,还是祸端啊。” 一些奉承皇帝的文臣武将将之视为幸事,不断的吹捧,“昭阳公主一骑绝尘,力压这些边镇老将,智勇无双,连国朝的女子,都有这般身手,外邦使者看了,必然大为震撼。” “天佑我朝,圣人万载。” 还有一些看重纲纪与礼法的儒生,将之视为祸端,“众将败于女子之手,他们竟毫无羞愧之意,这样的军队,如何能够御敌。” 场上的目光齐聚,议论声也越来越多,而这些目光中,极少有充满了赞赏的。 只有一些官员家眷,妇孺的眼神中有些许的钦佩,但大多人的目光中,都存在着恶意。 “身为女子,这般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即使李绾赢下了击鞠宴的整场比赛,她所受到的质疑也比认可要更多。 “三大王,比赛快结束了。”李瑞身侧的宦官提醒道。 陇右与朔方的比试,是朔方一直在领先,所以整场比赛,李瑞都是黑着一张脸。 “这个李绾。”他攥着手中的杯子,这一刻开始,他心中对李绾生出了铲除之心。 这个女人,似乎不好控制,这个女人对他的威胁,远比他设想的还要更大。 咚咚咚咚!—— 终赛的鼓声响起,张景初扬起手中的白旗,“比赛结束。” 场上纵马奔跑的四人渐渐停下,李卯真满头大汗的坐在马背上,他看着不远处的李绾,“朔方的参与,会挑起更多争端。” “难道陇右参与就不会?”李绾看着李卯真说道,“陇右与剑南,引来了河朔三镇的卷入。” “但我朔方,不会参与你们的争斗。”李绾说道,“至于这球,”她看着手中的月杖,“我朔方只想要赢。” “野心太强的女人,”李卯真半眯着眼睛,“在这个时代,不会有好下场。” 李绾听后忽然低头颤笑了起来,“什么都不争,难道等着别人给你送吗?”话音落下后,她抬起头,怒瞪着李卯真,“只有我知道,没有野心的女人,在这个时代,只会死得更惨。” 李卯真盯着李绾看了片刻,而后骑马下了场,张景初注视着二人,随后走到计分板前清点,“青队得筹十六,红队得筹十一。” “青队获胜。” 张景初将结果宣布后,场上迎来了一阵欢呼声,“彩!” 宦官将得筹情况转报于皇帝,“陛下,此次击鞠赛,以朔方节度使李绾与幽州节度使之子李俦所在队伍得筹最多。” 皇帝听到结果,捋了捋已经全白的胡须,“看来还是年轻人更胜一筹。” 片刻后,决赛的四人被带到了大殿北端的殿陛之下,禁卫军持金锤护卫在殿阶前。 内常侍高寻捧着皇帝的赏赐从殿阶走了下来,“二位将军,受赏吧。” 李俦看了一眼李绾,走上前叉手道:“陛下,赛前臣与陇右节度使曾约定,愿将赏赐献与赵王,恭贺赵王新婚之喜。” 高寻于是回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皇帝俯视群臣,挥了挥手,“允。” “允。” 高寻遂将手中的赏赐捧到了亲王坐次的席座间,“五大王。” 赵王李钦呆愣在席间,皇帝的赏赐来到跟前,他的第一反应竟是看向魏王。 “五郎,还愣着做什么。”李瑞开口道,“还不受赏谢恩。” 李钦听到兄长的催促,于是起身跪受,“臣李钦,谢陛下恩裳。” 高寻遂将盒子交予李钦,李钦抱着赏赐,看了一眼四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都在好奇着皇帝的赏赐究竟是什么。 第251章 “五大王,可以打开了。”高寻于一旁提醒道。 李钦眼神惶恐,心中慌乱,他犹豫的看着周围,但周围的目光都在期盼他打开。 “这可是击鞠宴的彩头。”官员们无比的好奇着,“听说是从少府出来的,不知道会是什么奇珍异宝。” “少府可是御用的金银匠,该不会是金带吧。” 李钦捧着皇帝的赏赐,在众人的注视下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伸手将锁扣缓缓打开。 “不是金带啊。” “是...” “玉带。” 群臣看着李钦从盒中拿出来的玉带,震惊的说道。 很快,麟德殿内安静的气氛便变得嘈杂了起来,“此次击鞠宴的彩头,竟是玉带。” “难怪圣人会说能者居之。” “圣人将玉带赏赐给了赵王,莫非是要立赵王为太子?” ———————— 杀了张景初,公主会发疯。 第231章 长相思(八十四) 长相思(八十四):张景初:“公主。” 一条玉带,且是由幽州节度使之子所献出的玉带,引起了群臣的猜忌。 三品以上的高官,即使是亲王,腰间的玉带,也只能是由金玉共制。 而由完整的玉所制成的玉带銙,只能为天子与储君所佩戴。 将玉带赐予皇子,在东宫之位空悬下,用意不言而喻,更何况,皇帝在这之前还赐婚赵王与郑氏。 李钦拿着玉带,双手颤抖不止,但他没有多想,因恐惧而走到御前屈膝跪伏,将玉带双手奉还,“陛下。”这条玉带,他不敢受。 “臣,无功无德,焉敢受玉带之重。”李钦不敢受赐这条玉带,于是便想求皇帝收回,“恳请陛下收回,将玉带赐与更为合适的魏王。” “魏王辅佐陛下治理朝堂,政绩斐然,理应受赐。”李钦叩首道,“请陛下成全。” 整个麟德殿,因为玉带之事,引起了轩然大波,群臣议论不止,但随着李钦的跪地,整个殿内都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李钦,还有皇帝的态度。 “玉带,是此宴的赏赐。”皇帝开口说道,“今日幽州夺魁,此物便归幽州所得,既然幽州将这份赏赐献于你,那它便是你的了。” “如果此次得胜的是陇右,陇右将之献与魏王,那么便也是魏王的。”皇帝又道。 皇帝的话音刚落,席座上的群臣争相顾盼,皇帝的话中似乎还有别的意思。 玉带之争,两方代表的武将,谁赢了,便归谁。 就如同在告诉世人,那皇位之争,谁赢了,便是谁的。 “陛下。”李钦抬起头。 皇帝并不在意李钦是否愿意接受,他看向一旁的杨福恭。 杨福恭意会,遂安排了几个宦官走上前,“五大王。” 宦官们当着群臣的目光,替赵王李钦换上了玉带。 那象征着身份与权力的玉带,就这样被系在了李钦的腰间。 紫色的公服,映衬着乳白色的玉带,上面还雕刻着龙纹,比起原先的金带,要更加耀目。 “圣人万年,五大王千秋。”杨福恭明白皇帝的心思,于是带头叩拜道。 群臣听到后,纷纷起身附和,“圣人万年,五大王千秋。” “圣人万年,五大王千秋!”山呼的声音响彻整个麟德殿。 魏王李瑞阴沉着一张脸,他看着台上满脸慈爱的皇帝,以及台下慌乱无措的赵王李钦。 这仿佛是一出戏,一出早就安排好了的戏,当所有人都以为得主会是魏王时,皇帝却将之给了赵王,使得魏王成为了笑话。 那些入京观望的节度使,看到这样一幕后,也开始了揣测与摇摆不定。 “究竟是支持魏王还是赵王,看来这定论不能下太早了。” 左相郑严昌看着殿内群臣的脸色,看着节度使们左右摇摆的态度,再也忍受不住皇帝的胡作非为,于是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千秋华诞,举国同庆,然储君之位空悬,国本未立,人心难安,还望陛下早做立储的打算。”郑严昌向皇帝奏道。 在皇帝寿诞之际,当着宗室及文武百官的面,宰相再一次提出了立储。 而郑严昌作为老臣,一向不参与立储之争,今日却一反常态。 面对臣子的逼迫,皇帝脸色依旧温和,“今日之宴,并非只为朕的寿诞而设。” 皇帝从座上起身,走到朱漆栏杆前,他看了一眼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以及剑南节度使杜良。 在赵王得到玉带之后,这两位节度使瞬间冷下了脸色,殿内的气氛也逐渐凝固。 因为皇帝的做法,引起了魏王一党的众多大臣所不满。 若赵王被立为太子,朝野必乱。 “朕的第三子魏王瑞,自幼聪慧勤谨,”皇帝看着李瑞,“朕欲立为储君,不日将为之举行册封大典。” “诸卿,可有异议?”皇帝问道。 “陛下圣明!”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带头喊道,此次入京,向皇帝朝贡金银无数,又将质子留于长安,便是为了替魏王夺得太子之位。 赞同的声音一旦出来,附和的声音便也逐渐增多,“陛下圣明。” 本处在郁闷之中的李瑞,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似乎还未反应过来。 毕竟刚刚赐完赵王玉带,片刻时间便又当众宣布立魏王为储君。 但最为苦闷的,还是以幽州为首的河朔三镇,前脚刚刚站队,得罪完魏王,后脚皇帝就改变了主意,要立魏王为太子。 李俦整个人都错愕的愣在了席间,“这...” 成德军节度使王崇转过身看了一眼李俦,“这一次,叔父貌似赌错了。” “消息是从朝中来的。”李俦皱着眉头说道,幽州节度使所得到的消息,是皇帝不愿立魏王为储君,而皇帝的种种行为也验证了这则消息,包括对赵王的扶持,“不可能有错的。” “君心莫测。”王崇说道,“叔父谨慎了一辈子,今日的莽撞,确实欠妥。” “我看未必。”魏博节度使罗绍开口道,“就算魏王成为了储君,难道就一定能顺利登位?” “先太子的下场,你我有目共睹。”罗绍又道。 “三大王。”亲王席座上,内枢密使杨福恭提醒着走神的李瑞,“您还不去谢恩吗。” 李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父亲在麟德殿的寿宴上当众宣布了立自己为储君的消息。 原本还沉浸在愤怒中的人,突然就变得不知所措,甚至觉得有些不太真实,还以为是在梦中。 “恭喜阿兄。” “恭喜兄长。” “夫君,圣人立你为太子了。”魏王妃杜氏,按压住心中的高兴,拉着丈夫的手,从旁说道。 直到身侧兄弟与属官们都投来了恭喜的声音,以及妻子的提醒,他这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李瑞整理了一下穿戴,提着一口气走到御座之下,他抬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一副慈祥和蔼的模样,仿佛是真的要传位于自己。 “臣李瑞,谢主隆恩。”李瑞屈膝跪下,“必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 是夜,随着一声钟响,宫中的宴会散去,百官从灯火通明的麟德殿离去。 宫城的甬道间,有不少喝醉的官员勾肩搭背聚在一起,谈论着今日的宴会。 属官将宰相扶上马匹,禁军驱散出一条过道,让宰相的仪仗先行。 今日宫宴,还多了数十边镇节度使,因而甬道上的仪仗队伍也多了不少,其余官员只得退到宫城底下让行。 作为监察机构,御史台的官吏最晚离开,因此,李绾在甬道的入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张景初提着灯笼与几个属官从宫中出来。 跟随张景初的几个官员见节度使的仪仗,又见是昭阳公主李绾,于是识趣的先行了一步。 “张中丞,我等就先行出宫回家了。”几个同僚叉手说道。 “好。”张景初点头应道。 同僚走后,张景初提着灯笼独自走了过去,“公主。” 李绾撇了她一眼,而后便跨上了马背,问道:“张中丞的公务忙完了?可以回家了?” 张景初遂将灯笼给了一旁的侍卫,走到妻子身侧,主动牵起了缰绳,回道:“忙完了。” 就这样,她替妻子牵着马,行走在出宫的甬道上,左右让路的官员见后,还在私下里小声的议论了几番。 “替朔方节度使牵绳的那个,有些眼熟,是中执法吗?” “应该是吧,人家两口子,咱们瞎嚷嚷什么。” 一些闲言碎语,李绾与张景初早已听习惯了,于是便也没有过多在意。 “今天的事,在你的预料之中吗,又或者计划之内。”李绾看着前头牵绳的人,开口问道。 “天下的节度使,共有五十余人,却只来了不到一半。”张景初说道,“圣人只是害怕失权,并非真的昏庸。” 第252章 “立魏王,可以安抚人心。”张景初又道,“同时震慑诸镇节度,防止内乱。” “河朔三镇也已入局,他们的野心也不小呢。”张景初继续说道,“还有宣武的异心,他们也在观望朝中的局势。” “这个寿宴中隐藏的危险,皇帝当然看得清楚。” “所以玉带的目的...”李绾看着张景初的背影,“是为了让幽州为首的河朔三镇,进入局中。” “这是圣人的一局棋。”李绾终于看明白了,“为了防止天下大乱么。” “李瑞...”张景初犹豫了片刻,“他并不了解自己的父亲。” 此时的丹凤门前,魏王李瑞刚将自己王妃扶上马车准备回家,便被出来的群臣所围堵住。 “恭喜三大王。”这群见风使舵的臣子们,纷纷赶上来为魏王道贺。 “恭贺三大王。” “不对,应当改称太子殿下才是。”有喝醉酒的大臣为了讨好李瑞,于是撺掇众人改口。 “何侍郎说得对。”同僚们纷纷附和。 “册封的诏书还未下达,典礼也还未举行,”李瑞心中虽然高兴,却还是沉住了性子,“诸位言之过早。” “圣人今日于麟德殿金口玉言,我等都听到了。”众人说道,“且三大王贤德,又得人心,入主东宫是迟早的事。” “对,按照国朝之制,储君之位,本就应是三大王的。” “诸位今日都喝醉了。”李瑞说道,随后唤来一众亲卫兵,“来人啊,夜色已深,将诸位大人送回。” “喏。” ———————— 以晚唐为背景,仅借用背景,人物为虚构 朔方最强的原因,是在萧道安的强硬统治下,军队扩张到了七万,其它节度使没有这么多。 第232章 长相思(八十五) 长相思(八十五):李绾:“这世上竟还有张中丞猜不到的事吗?” ——长安城—— “少卿,夫人,下次再聊。” “好。” 宫宴结束后,元济将妻子扶上马车,二人依偎在车厢内,想着白天宴会上的事情。 “击鞠宴本是朔方得了第一。”元济坐在车厢内,枕着妻子的腿躺了下来,“可最后却变成了陇右与幽州的风头。” “麟德殿内的击鞠比赛,那些边镇节度使各怀鬼胎,比赛中,都给陇右让了球。”元济皱着眉头道,“好没意思。” “这盘棋局,”杨婧低头看着元济,伸手拨着她耳畔露出来的碎发,“圣人看的是边镇的一个态度,而非球赛。” “江淮两镇为圣人心腹,支持的是朝廷,陇右与剑南支持的则是魏王,今日过后,以幽州为首的河朔三镇怕是会扶持赵王与魏王相争。”杨婧思索着说道,“岭南节度使还在观望局势,宣武节度一直持中立的态度,但是不太乐意魏王得势。” “河东此次,只遣使贺寿,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不知道是否会和朔方一条心。”杨婧又道,“但是这两镇,明面上都是顺应朝廷的。” “这些节度使...”元济想到了白天所见到的面孔,以及之前大理寺接到的报案,“来到长安后,可并不安分。” “他们只是表面上服从朝廷。”杨婧说道,“实际上早已脱离了朝廷的掌控。” “今天的局面...”杨婧皱起了眉头,眼里充满了隐忧,“算是彻底看清了吧。” “什么意思?”元济看着妻子问道。 “圣人借上寿来观望诸镇的态度。”杨婧回道,“玉带之事,陇右,剑南对圣人有所不满。” “圣人察觉之后,才宣布立魏王为储君。”杨婧又道,“而这样一来,河朔三镇就只能公开与将来的储君对立了。” “宣武与岭南两大节度,对立魏王也有所不满。”杨婧继续说道。 “可魏王最后还是被立为了太子。”元济轻叹了一口气。 “先太子亡故,这样的时局下,除了立魏王,再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杨婧说道。 她摸着元济的脸,“一直拖延到现在才立太子,是因为地方的局面已经失衡了,圣人也终于意识到了,朝中之外的隐患。” “如果这个时候,赵王也起了争夺之心。”元济忽然想起了什么,击鞠宴上皇帝赐了赵王玉带,他看着妻子,迟疑了片刻,“会怎么样呢?” 杨婧低头对视着元济,“内忧外患,天下会乱。” 元济皱起眉头,“当年我伴读于太子与魏王,那个时候魏王与太子的感情还不错,并没有显露出争心,直到太子即将成年,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因为战功,将自己的孙女嫁进了东宫,东宫在萧道安的扶持下,也越来越得人心。” “从这个时候开始,圣人的心便完全偏向了魏王,又替魏王纳剑南节度使之女为王妃,更是默许亲王与边镇将领勾结,也就是魏王与陇右节度使李卯真。” “现在这个情况与当年还真是...”元济长叹了一口气,“很像啊。” “如果魏王与赵王,本就有争心呢。”杨婧低头看着元济说道。 -------------------------------------- ——大明宫·丹凤门—— 张景初牵着李绾的马走出了宫城甬道,接送的马车早已在丹凤门外等候,临近宵禁的时辰,所以宫城前变得冷清了不少。 出宫后,长安城中忽然狂风大作,地上的沙尘被卷至空中,那一阵阵飘起的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张景初将李绾扶下马背,“公主。”并用袖子遮挡那沙尘。 李绾下马后,看了一眼天色,那轮弯月已被乌云完全遮盖住了,穿城来的风,肆虐着坊间的屋舍。 “大雨将倾。”张景初提醒道,于是将李绾扶上了马车,“我们快些离开吧。” 将李绾扶上车后,张景初本想骑马跟随,却被李绾拉进了车厢中。 “回家。” 车马扬起马鞭,驶动马车,仪仗与扈从紧跟在左右护卫。 张景初安静的坐在车厢的西窗边,李绾则坐在正北的主人位上,闭目养神。 白天的球赛,耗费了不少体力,在加上与那些节度使周旋,颇为消耗心神。 “今日在赛场上。”张景初看着妻子,马车摇摇晃晃,她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问了出来,“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与公主说了些什么?” “怎么?”听到张景初的问话,李绾缓缓睁开眼,“这世上竟还有张中丞猜不到的事吗。” 张景初看着妻子,宽敞的车厢内挂着一盏宫灯,但火光并不是很足够,加上有灯罩,所以显得有些幽暗。 “臣只是觉得公主的神色不对。”张景初说道,作为裁判,她跟随球手在场上追逐,因而他们的举动甚至是脸色,她都看得极为清晰,“尤其是在李卯真骑马夺球时。” “公主...”张景初小心翼翼的看着妻子,“生气了。”这是她的猜测,从眼中看到的猜测。 “张中丞这么聪明,不妨自己猜猜。”李绾再次闭上了双眼。 “...”张景初看着妻子,一下便哽咽住了,“是李卯真与公主说了些什么话。” “魏王想要那条玉带。”张景初说道,“但只有赢了球才能得到。” “公主此前带着李俦连胜几场,李卯真心中定然担忧,害怕不能替魏王取胜。”张景初又道,“必然以言语刺激了公主。” “魏王知道公主在意什么,所以...” “所以你为生么要告诉魏王你的这些事!”李绾睁开双眼,她已听不下去张景初的话了,“你明明知道他也是个阴险的小人,一旦利益冲突,他会随时舍弃你。” 张景初停顿了片刻,车厢中只剩下摇晃的木椅摩擦声,“现在,即使我的身份暴露,对公主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李绾听到张景初的话,生气的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襟,“你不是想知道,我和李卯真说了什么吗。” “我告诉他,可以杀了你,甚至是当着我的面杀了你。”李绾说道,但这是气话,因此只说了一半。 张景初看着妻子的眼睛,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轻轻抚上眼角。 最温柔的眼神中,说出了最狠厉的话,讨厌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 轰隆隆!伴随着车窗外的一阵光亮,没过多久便传来了一声巨响。 雷声打破了这阵寂静,李绾渐渐松开了手,“现在,李瑞成为了太子。” “李瑞有陇右扶持,朝中的局面,是不是就可以短暂了安宁下来了。”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魏王李瑞种种的举动,让她已不放心将张景初留在长安了。 “不。”张景初给出了否定,“我说了,圣人害怕失权。” “所以即使他并非昏庸之主,”张景初看着李绾,“也会因为害怕而走向极端。” “他是公主的父亲。”张景初又道,“公主应该知道的。” 嘀嗒! 一阵狂风将车帘掀起,车窗外飘起了雨滴,那雨滴随着风卷进了车厢内。 第253章 张景初于是扬起手,将那窗帘固定好,片刻后,长安城的上空下起了倾盆大雨。 “公主,驸马,到家了。”已被雨水淋湿的车夫将马车赶至昭阳公主的宅门前停下。 张景初先行从车厢内走出,并撑开了手中的油纸伞,“公主。” 李绾紧随其后,车外的风雨越来越大,张景初于是牵紧了妻子的手,并将手中的伞倾斜到了妻子那边。 “今天晚上看来,是个难眠之夜。”李绾看着周围的暴雨说道。 -------------------------------------- ——大明宫·内廷—— 轰隆隆! 从乌云中降下的闪电,划开了漆黑的夜色,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座宫城。 十二扇朱漆殿门外,映着数十个带甲的身影。 随着那道闪电劈下,殿门也被破开,殿外的身影逐渐清晰了起来。 “父皇!”随着身影当中的一声呼唤,躺在龙榻上的皇帝因受惊而滚落了下来。 头顶的冕旒也随之掉落,他披头散发的从地上爬起,看着身穿甲胄,手中握刀的儿子,那把刀的刀尖上还在滴着血。 “三郎?”叛军近到身前,他看清了反叛者的容颜,于是屏住呼吸惊呼道。 “为什么不肯传位给我?”魏王李瑞手持横刀,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向皇帝质问道。 “我已经立了你为太子?”皇帝克服着心中的恐惧向他说道,“你还有什么不满呢。” “为什么不肯传位给我。”然而李瑞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依旧重复的质问着。 “你是太子了!”皇帝似被逼疯一般朝李瑞大声吼道,“你是太子了。” “为什么不肯传位给我!”然而李瑞依旧没有听见,他的脚步越来越近,手中的刀也越逼越近。 直到将皇帝彻底逼疯,他赤手握住了儿子手中的刀,紧紧握着,刀刃划破手掌,“你要弑父吗,三郎?” “杀了我,天下就是你的了!”皇帝近乎疯狂的握着那把刀,力道越来越大,刀上很快就沾满了鲜血,一滴两滴的往下掉,如殿外的大雨。 “杀了我。”他拽着刀,抵在了自己的胸口,一遍遍向魏王喊道,“杀了我。” ———————— 公主其实想扇小张一耳光哈哈哈哈(张都没有给自己想生路) 第233章 长相思(八十六) 长相思(八十六):李绾:“七娘。” ——崇仁坊·魏王府—— 立太子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长安城内都沸沸扬扬,但最为高兴的还是魏王府的从属。 一旦魏王李瑞登基为帝,整个王府内的属官,便有着从龙之功,一飞冲天。 魏王妃杜氏陪伴李瑞多年,也亲眼见过丈夫与太子的争斗,与皇帝斡旋。 如今总算是得到了准确的消息,苦尽甘来,“妾身恭喜夫君,终于如愿以偿,即将入主东宫。”魏王妃替丈夫宽去外袍,福身说道。 魏王李瑞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风雨,偶有雨滴被风卷入屋内,他也不躲闪。 “夫君被立为了太子,难道还不高兴吗?”见李瑞不回话,且一脸凝重的盯着窗外,心事重重,杜氏遂开口问道。 李瑞回过头看着妻子,“圣人只是口头承诺,并无制书下达。” “在一切都未落定之前,我的心始终是悬着的。”李瑞说道,“击鞠宴上立我为太子,只是为了安抚那些节度使的权宜之计。” “君无戏言。”杜氏说道,“圣人既然当众开了这个口,应当不会出尔反尔。” 听着妻子的话,李瑞冷笑了一声,“他答应的事还少吗,无论是我还是先太子,可从来都没有兑现过。” “他的话,不可信!”李瑞皱眉道,“如今我能倚靠与仰仗的,就只有王妃的父亲,我的岳丈大人。”比起亲生父亲,他更信任妻子一家。 “至于李卯真。”李瑞背起双手,神色越发的凝重,“他扶持我的背后是他极大的野心。” “杜家会竭尽全力帮助夫君。”杜氏走向丈夫,伸出手,紧紧贴在了他的背后,“妾身也会支持夫君所做的一切决定。” 李瑞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他能信任以及最大的倚靠便是妻子的母族,剑南节度使杜良,“这些年,多亏有你在我的身侧一直陪伴我。” “幽州节度使李泉与李卯真有嫌隙,但我没有想到河朔三镇竟敢当着我的面选择赵王。”李瑞想到击鞠宴上的事,便又皱起了眉头,他很生气,“幽州向赵王献上玉带,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们要扶持赵王,而这些,一定是老东西在背后默许的。” “否则幽州又岂敢如此明目张胆。”李瑞攥紧了拳头,垂向窗台。 “所以夫君才如此隐忧的吗。”杜氏靠在李瑞的背上,轻轻安抚着他。 “一个荥阳郑氏也就罢了,如今还加上河朔三镇。”李瑞长叹了一口气,“看来,要去一趟都亭驿了。” “都亭驿?”杜氏抬头看着丈夫。 “朔方已经明确不可能相助。”李瑞说道,“不过此次宣武也派了人入朝。” 由昭阳公主所执掌的朔方持中立的态度,李瑞能拉拢的,且对他有助益的节度使,便只剩宣武节度使朱权。 “但宣武...”李瑞心中并无把握,“曾是萧道安的旧部,是先太子的支持者。” “未必会助我。”李瑞也感受到了,皇帝在宣布立储时,宣武的态度并不友好。 “先太子已经亡故,而宣武节度并未发难,”杜氏说道,“如果夫君亲自前往,说不定,能有机会。” “宣武节度使朱权,”李瑞转身回到榻前坐下,“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宣武军位置特殊,进可攻退可守,若能得到朱权的支持...” 杜氏随着丈夫走回榻前,并打开了香炉,将安睡的香点燃,“如果夫君真的得到了宣武节度使的支持。” “是否又会加重圣人的忌惮?”杜氏看着丈夫,提出了新的疑问。 李瑞先是呆愣了一下,而后仰头大笑,但这笑中带着几分苦涩,随着笑声止住,他的眼神逐渐露出了狠厉。 “那张椅子只能坐一个人呢。”李瑞道。 一阵狂风袭来,将屋内的灯烛悉数卷灭,也将窗户吹落,屋内一片黑暗。 轰隆隆! 杜氏看着丈夫阴森的脸色,一道闪电划过,李瑞坐在榻上,整个人都被黑暗所笼罩,连那透窗的光,都无法驱散阴霾。 杜氏本想要去掌灯,却被榻上的丈夫吓到,差点栽了跟头。 “夫君怕打雷。”杜氏连忙将门窗关紧,“妾应该早些关窗的。” --------------------------------------------- ——大明宫·紫宸殿—— 暴风雨中夹杂着滚滚天雷,以至于许久都没有听见殿中的喊叫。 “杀了我!”龙榻上的皇帝,受梦中影响,用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颈,“杀了我。” 闪电落下,大殿外站着三个身影,是殿外值守的宦官与宫人。 殿内传来一阵异响,杨福恭遂从困意中醒来,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殿门,“陛下。” 只见皇帝不断的说着梦话,“杀了我,你就是皇帝了。” 杨福恭被皇帝这样的话所惊吓到,于是向后退了几步,但发现皇帝是在睡梦中后,便又近身呼唤,“陛下。” “杀了我!”皇帝从梦中惊坐起,全身都已被汗湿。 闪电再次落下,殿中一瞬间的明亮,激起了皇帝心中的恐慌,“混账东西!” 杨福恭的身影将他吓了一跳,于是他连想都没有想便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除了恐惧,还有从梦中带出来的怒火,这让杨福恭猝不及防的被扇倒在地。 “陛下息怒。”虽不知缘由,但杨福恭还是爬起来埋头跪在皇帝榻前,战战兢兢的说道:“陛下息怒。” 逐渐冷静下来的皇帝,看着榻前颤抖的奴才,“今夜值守的人,是你吗?” “回陛下,高常侍身体不适,所以今夜当值的换成了小人。”杨福恭回道。 皇帝这才想起来,高寻陪着自己喝多了酒,所以他特许高寻回去休息了,让杨福恭顶替了他。 呼! 皇帝长呼了一口气,而后掀开被褥下了榻。 杨福恭捧着皇帝的靴子,跪在地上侍奉着皇帝穿上,“陛下。”随后将皇帝扶下榻。 皇帝佝偻着的身体,自太子自缢后,他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扶朕出去走走吧。”皇帝叹道。 “陛下,外面风雨正盛。”杨福恭搀扶着皇帝手,小声提醒道。 皇帝遂看了一眼殿外,“打雷了。” “怎么没有人提醒朕打雷了呢,”皇帝有些不高兴的说道,“太子从小就怕这些。” 杨福恭听到皇帝口中还记挂着太子,以为皇帝是老糊涂了,于是提醒道:“陛下...” “太子已经...”杨福恭跪在地上,“已经不在了。” 第254章 皇帝听后瞬间大怒,他一把拽住杨福恭的衣襟,“太子是朕立的,怎么会不在呢。” “陛下难道忘了吗,”杨福恭心中惶恐,但还是开了口,“几个月前,太子已经亡故了。” 皇帝将杨福恭甩至地上,怒呵道:“朕说的是新太子!” 杨福恭这才听明白,于是直起腰身,甩手打着自己的脸,“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皇帝弓腰垂坐在榻上,额头上不断有汗珠冒出。 “你听见了什么?”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杨福恭问道。 杨福恭抬起头,似乎没有听明白皇帝的问话,于是犹犹豫豫的回道:“打雷了。” “朕问的是,你进来的时候。”皇帝瞬间变了脸色。 杨福恭瞪着双眼,心中一颤,适才入殿时,皇帝掐着自己的脖颈一遍遍说着,“杀了我...” 杨福恭听到了这梦中呓语,只觉得惊吓,于是连忙摇头让自己清醒,这样的话他怎敢听到,又怎敢说出口呢,可是编造一个又是欺君,情急之中,他只得叩首回道:“今夜狂风大作,雷鸣不断,臣在殿外守夜,听到殿中异响,这才慌忙入殿查看,但殿中黑暗,只能看见陛下全身汗流,至于梦中言语,那雷声太大,小人并未听清楚,小人刚到榻前,陛下便从梦中醒来了。” 皇帝看着杨福恭,脸色阴沉,“是吗?” “小人岂敢欺君。”杨福恭叩首道,“实在是雷声太大。” 想到梦中的场景,已被立为太子的魏王带兵逼宫,将刀指向自己,皇帝便感到一阵后怕。 “什么时辰了。”皇帝问道。 嘀嗒嘀嗒,屋檐下聚集的雨水不断往下滴落。 “丑时三刻。”杨福恭叉手回道。 -------------------------------------------------- ——善和坊·昭阳公主宅—— 轰隆隆!—— 窗外雷声不断,雨水聚满了屋檐下堆放的水缸,溢出的水顺着沟渠流出。 一道闪电从半空劈落,屋内瞬间亮如白昼,电光之后便是几声闷雷。 在这雷声之下,李绾被巨响所惊醒,醒来后她习惯性的伸手,却发现枕边什么也没有。 她惊吓的从榻上爬了起来,“七娘!”并向外喊道。 只见那电光划过,张景初正站在门前,伸手推着房门。 “七娘?”李绾被吓了一跳,她起身,欲要下榻。 张景初将被风吹动的门窗关紧,而后点了一盏灯烛,走回了榻前,“公主。” 李绾扑进了张景初的怀中,贴在她的腰腹前,紧紧的搂抱着她。 第234章 长相思(八十七) 长相思(八十七):李绾:“我若要带你走,无人可拦。” “怎么了?”张景初手中拿着一盏烛灯,低头看向怀中的妻子。 李绾并没有说话,只是卷缩在张景初的怀里紧紧拽着她,不愿意松手。 轰隆隆!窗外忽然响起了一声巨响,比之前的雷声都要大。 雷声伴随着闪电劈落,雷电交加,李绾也因此抱得更加紧了,她将头埋进张景初的怀中,来掩饰心中的惊恐。 张景初见到后,于是放下了手中的灯盏,“公主是怕这雷声吗?” 伴着微弱的烛火,李绾抬起脑袋,紧张的眼中映着烛光。 这么多年过去,一切都变了,又好像都没有变。 张景初伸出手摸了摸妻子的脸庞,而后将她扶回榻上,“没事了。” “你不怕了么?”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她记得,她小时候也是怕的,“我还记得那个晚上的雷,和现在的一样,我很害怕,所以我让你留在了宫中陪我。” “但那雷声太大了,你好像也怕,但是为了我,你强庄镇定。”李绾说道,“我们抱在一起,你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还记得。” 张景初将妻子扶回榻上后,也随着回到了榻上躺下,“小时候爷娘常说,雷,是神明降下的惩罚,如果我们不听话,是要被雷劈的,所以我才会害怕,在雷雨天不敢出去。” 李绾听后,窝在张景初的怀里笑了起来,“原来齐国公夫人,也会这般哄骗她的孩子。” 但这笑声只持续了片刻,张景初搂着妻子靠在榻上,“我知道真相后,也不再害怕雷声,因为害怕也无用。” 李绾靠在张景初的怀中,“我害怕它,却又期盼它。” “至少能让我想起那些回忆。”李绾又道,“那个雷雨之夜。” “与你重逢那晚,也是雷雨天。” “睡觉吧,公主。”张景初扶着妻子躺好,“时辰还尚早。” 李绾躺在张景初的身侧,她侧头看着她的身影,直到张景初俯身将旁边的灯烛吹灭。 呼!—— 烛火熄灭,李绾伸出手放在了张景初的胸口上,“你刚刚是出去了吗?”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本闭上了双眼的张景初缓缓睁开,她侧头看着妻子,“今夜的风雨有些大,所以我下床去关紧了门窗。” 但李绾在醒来时,却依稀记得,电光之下的身影,是从门口出现的。 只是她分不清她是去关门,还是从门外刚刚走进来的。 “只是去关门窗吗?”李绾再次问道。 张景初为之一愣,她看向妻子的目光。 轰隆! 窗外透进来的光亮,照着二人的身躯,张景初从妻子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怎么突然这么问?”张景初问道。 “没什么。”李绾很快就闭上眼摇了摇头,并往张景初的怀中蹭了蹭,“只是刚刚做了噩梦,醒来时没有看见你。” “我很担心。”李绾又补了一句,在张景初的耳侧。 张景初躺在榻上,将妻子紧紧搂住,随后又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只是去关门了。”她向妻子回道,李绾的院中并没有人看守,今夜的风实在太大,将窗户都吹开了。 “睡吧。”张景初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 李绾依偎在张景初的怀中,犹豫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如果我让你随我去朔方,你会跟我走吗?” 拍打后背的手忽然停了下来,“公主应该清楚,臣此刻还无法离开长安,圣人与魏王都不会同意的。” “我是在问你。”李绾说道,“我若要带你走,无人可拦。” 张景初握着李绾的手,而后抬起脑袋,在李绾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如果从私心的角度想,臣也想跟随公主一走了之。” “但是我不能。” 后面解释的话,张景初没有再说下去,李绾也没有继续追问。 “睡觉吧。”李绾闭上眼睛道。 ------------------------------------------ 贞祐十八年,五月中旬,上寿结束后,边镇节度使陆续离离开长安。 ——长安城·都亭驿—— 朝廷设于长安城内,接待地方官员的馆驿被称为都亭驿。 清晨一大早,魏王李瑞便骑马来到了都亭驿,馆驿中的官吏连忙出来接待。 “三大王。” 离上寿的大宴已经过去了不少日,立储的消息早已传开,小官吏们不敢怠慢这位将来的储君。 “宣武节度使之子朱文可在馆驿中。”李瑞问道。 “回三大王的话,朱文将军一大早就出去了。”穿着蓝色公服的小吏叉手回道。 “出去了?”李瑞看着小吏。 那小吏望了一眼周围,于是近前一步,“是幽州长史卢昇相邀。” 李瑞听后立即皱起了眉头,“幽州...”他眯着眼睛,很是不悦,“幽州,什么都要与本王抢吗。” “去派人给朱将军传话,就说本王在都亭驿等他。”李瑞走进馆驿中坐了下来。 “喏。” 馆驿中的驿夫将招待节度使的瓜果呈到了李瑞的桌前,“三大王。” 半个时辰后,宣武节度使朱权的养子朱文从坊外赶了回来。 朱文一进门,便擦着头上的汗水,向魏王李瑞弓腰赔罪,“下官朱文,见过魏王,魏王屈尊来见下官,怎不提前通信,下官一点准备都没有。” 李瑞跪坐在软垫上,看着一脸和善的朱文,按压住心中的怒火,今日见面,他一早就给出了消息,但朱文却好像不知情一般。 “许是传话的人偷懒了。”李瑞笑着说道,而后指着对坐,“朱将军,请坐。” 朱文也不客气,便在李瑞对座坐了下了来,“不知魏王今日来见下官,所谓何事?” 李瑞挥了挥手,命人上来了一壶好茶,“朱将军是聪慧之人,应该知道本王的来意。” 朱文擦干净脸上的汗珠,逐渐平淡下了脸色,他看着魏王李瑞。 “魏王已是太子,有圣人撑腰,又何须我宣武的表态。”朱文回道。 “圣人只是在宴上随口一说而已。”李瑞说道,“就算本王真的成了太子,也无法止住他们的异心。” 第255章 “先太子的下场,有目共睹。”李瑞又道。 提到先太子,那朱文的眼神瞬变,他盯着李瑞,“下官只是宣武节度使的养子,此次入京,只是替父向圣人贺寿,至于其它的事情,我无权替父亲做决定。” “谁人不知,宣武节度使膝下诸子皆不堪大用,唯有养子,举世无双,将来的宣武军,或将由朱文将军统率呢。”李瑞说道。 “那么魏王也应该知道,我父亲是谁的人。”朱文顺着李瑞的话说道。 “本王当然知道。”李瑞回道,“所以本王要见的人,是朱文将军你啊。” 朱文低头笑了一声,“我虽不是父亲的亲子,但父亲一直以来待我如亲子,器重于我,我又岂能悖逆他。” “我知道,宣武节度父慈子孝。”李瑞说道,“可是朱将军那几位兄弟,也是如此想的吗?” “朱文将军的那几位兄弟,一直是将朱文将军视作外人而排挤的吧。”李瑞又道,“跳过亲子将大权交给养子,这世上有几人能够真正做到。” “魏王不必来挑拨我与父亲还有几位兄弟的关系。”朱文说道,“我宣武不会参与立储的任何争斗,朝廷的事,与我宣武军没有关系。” 宣武军的内部,也在进行着子嗣间的争斗,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稳,说完,朱文便起身,向李瑞拱手,“时候不早了,下官也该启程离京,今日怠慢了魏王,还请见谅。” “如果将军想通了,可以随时来找本王。”李瑞看着朱文离去的身影说道,“本王还是很期待能够与将军成为朋友的。” 朱文顿下脚步,他回过头,“魏王乃是圣人之子,下官何德何能,能与皇子为友。” 朱文离去后,李瑞变了一副脸色,跟在他身侧的贺覃于是开口道:“这个朱文,还真是迂腐。” “天底下哪有人会跳过亲生儿子,将家产交给养子的。”贺覃说道,“朱文今日见了幽州长史卢昇,该不会要与河朔三镇一起?” 李瑞摸着络腮胡子,“不会的,河朔三镇并非一条心,那朱权也不会轻易站队。” “朱权的几个儿子...”李瑞看向贺覃,意有所指。 “明白了。”贺覃叉手应道。 ----------------------------------------- 贞佑十八年,五月下旬,长安城内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各司开始筹备赵王李钦的大婚事宜,剑南节度使杜良将唯一的子嗣留在了长安,只身回蜀。 ——崇仁坊·魏王府—— 一匹快马从蜀中的官道上疾驰回到了长安,即使进入城中,那马匹也不敢慢下速度。 两个时辰后,魏王府长史陈达骑马赶回了府中,“大王。” 陈达神色匆匆,似有大事发生,“大王。” “什么事这么慌张。”李瑞看着手中的册子问道。 “剑南节度使杜良在回蜀的途中遇刺。”陈达叉手回道。 “什么?”李瑞抬起头,一脸震惊,以及不愿相信。 “杜公在乘船回蜀的途中,遇到了水匪。”陈达再次说道,“重伤身亡。” 李瑞将手中的册子合上,目瞪口呆的盯着陈达,“怎么会呢!” 第235章 长相思(八十八) 长相思(八十八):李绾:“那天晚上…” ——大明宫·延英殿—— 内枢密使杨福恭快步登上紫宸殿的殿阶,一脸沉重的踏进了偏殿中。 “陛下。”似是有什么要紧之事,“高常侍。”他找到门口值守的高寻,“汉中…” 高寻踏入殿内,走到皇帝身侧小声嘀咕了一阵。 只见皇帝中断了与礼部的商讨,关于赵王李钦的婚礼筹备,太史局已经占卜好了吉日,就在下个月。 “让他进来。”皇帝抬头道。 杨福恭踏进殿内,将一份密奏呈上,“启禀陛下,剑南节度使杜良在回蜀的船上遇刺。” “不幸殒命。”杨福恭低头奏道。 所有节度使,皇帝都安插了眼线,组成了情报网,并由杨福恭所率领。 剑南节度使遇刺之事,皇帝的密信比官府传信要快。 皇帝听到这则消息,眼里竟然没有震惊,只是迟疑了片刻,他看着杨福恭,再三追认,“杜良死了?” “回陛下,是。”杨福恭回道,“杜节度使身亡,尸首已经在运回长安的途中了。” 皇帝接过高寻转呈的密奏,看着上面由线人传回来的详细的目击过程,由于成都距京遥远,而蜀道又极为艰难险峻,剑南节度使杜良从长安南下回蜀,经子午道至汉江乘船前往金牛道,于汉江之上遭遇水匪袭击,沉船身故。 “兴元府自先帝时,便等同京兆府,那汉江之上,什么时候有水匪了?” “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银两,兴元府太守,究竟是干什么吃的。”皇帝拍桌怒道。 殿中的宦官与宫人纷纷屈膝跪伏,“陛下息怒。” “陛下,小人以为此事有蹊跷。”杨福恭向皇帝说道,“汉中繁华,治安严谨,这条水道,每日官船来往无数,怎会突然出现水匪呢。” “而且水匪多是为钱财而劫船,本应该在边镇节度使入京贺寿时拦截,又怎会是在寿礼送到之后呢。” “剑南节度使杜良之死,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杨福恭说道。 听着心腹宦官的分析,皇帝倚在座上,闭目思考了片刻,“杜良死在了返回成都的路上。” “现在长安城中,还有逗留的节度使吗?”皇帝睁开眼看着高寻问道。 “回陛下,岭南节度使与剑南节度使是同一日离京,而后幽州节度使与成德军节度使还有魏博节度使相继离开长安。”高寻叉手回道,“宣武与江淮两镇三位节度也已动身离开。” “现在还留于长安的便只剩朔方节度使。”高寻道。 听到这皇帝似松了一口气,至少其它节度使都已离开,不会再寻朝廷的麻烦,“着令兴元府,严查此事。” “喏。” ------------------------------------------- ——崇仁坊·魏王府—— “消息是从宫中传来的,今日一大早,内枢密使杨福恭匆匆进入延英殿,打断了圣人与礼部及太常寺的商榷。”陈达向魏王李瑞说道,李瑞在宫中的内侍省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线。 “圣人在诸镇节度使的身边都安插了朝廷的眼线,杨福恭便向圣人密奏了此事。”陈达又道,“不像有假。” 这则消息,如晴天霹雳,打得李瑞猝不及防,他瘫坐在软垫上,手扶着凭几,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皇帝的反应是什么?” “传信回来的人说,圣人的脸色很平静。”陈达回道,“即使是杨福恭发现了事情的蹊跷,圣人也没有太在意,只是将罪责怪到了兴元府治安的头上。” 李瑞低着头,而后看向陈达,“这可是剑南节度使,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大王是觉得,杜公的死与圣人有关吗?”陈达小心翼翼的问道。 “河朔三镇的异心,天下皆知,宣武态度不明,而剑南节度使,是朝廷任命,是他亲自指派。”李瑞说道。 “可是剑南节度使,已成为了大王的心腹。”陈达说道,在李瑞的推测下,陈达也觉得皇帝很可疑,“对圣人而言...” “自先太子亡故,剑南对他而言便已经不受掌控。”李瑞道。 “圣人在麟德殿上宣布立大王为储君,”陈达又道,“赵王纵使有河朔三镇的支持,也难以与正统抗衡。” “可若是将大王的羽翼剪去呢。”陈达看着李瑞揣测道。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剑南节度使之死所带来的影响与后果。”陈达继续说道,“剑南道有兵马两万,不可无人统率。” “杜公一死,剑南节度使之位便空缺了下来。”陈达又道。 碰!—— 门口传来了杯子摔碎的声音,杯中的茶水溅湿了魏王妃杜氏的裙摆。 “你们说什么?”杜氏站在门口,满目通红的问道。 “王妃。”陈达回头,向魏王妃叉手行礼。 杜氏踏进书房,看着丈夫着急问道:“我父亲怎么了?” 李瑞抬起脑袋,对于妻子的擅闯有些不满,“谁让你进来的。” “我父亲到底怎么了?”杜氏已顾不得那么多,朝丈夫质问道。 李瑞扶着凭几从软垫上坐了起来,他看着妻子,犹豫了片刻,“王妃,岳丈大人的事,吾一定会派人查清楚的。” 杜氏驱身一颤,她看向陈达,“陈长史。” 陈达看着李瑞的眼色,而后向魏王妃叉手回道:“剑南节度使在汉江的船上遇害了。” 杜氏听到陈达的回答,差点晕了过去,幸而李瑞眼疾手快,扶住了妻子,“王妃。” ------------------------------------------- 贞祐十八年,五月下旬,剑南节度使杜良于汉江遇害,消息不胫而走,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六月初,兴元府将杜良的尸首打捞上岸,并派人运回了长安。 第256章 皇帝闻讯,悲痛万分,遂下令辍朝三日,追赠司徒。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在长安停留了将近一月,李绾也该动身返回朔方,于是入宫辞别了母亲,因杜良之死,萧贵妃担忧李绾的安危,于是增派了人手命萧嘉宁跟随李绾北上。 回到善和坊时,李绾在张景初的宅门前停了下来。 “你们在宅门外等我。”李绾向左右吩咐道。 萧嘉宁与虞萍看了一眼门匾,叉手应答:“喏。” 李绾跳下马背,踏进了张景初的宅邸中,暮夏时节,雨后的长安城有些闷热。 “驸马在何处?”李绾问道宅中侍女。 “回公主,驸马在后院。”廊道内,几个女使福身回道。 宅中后院有一个水池,池中养了荷,如今已经悉数盛开,池边有一座风亭,两边设有廊道,可引风入亭,使亭中凉快不少。 院子的三面围墙上爬满了藤蔓,如今这些翠绿的藤蔓中都开满了极为赤艳的花。 那些花朵如火一般红艳,附木而上。 侍女进入院中时,便被这满墙的,如晚霞一般火红的花所吸引,“主人。” “这是什么花?”耐冬将消暑的茶端至风亭内,走到廊道下面,看着那些赤艳的花问道,“竟然长满了整面墙,之前从未见。” “凌霄花。”张景初抬头看了一眼,回道,“开于六月,你是去年冬来到宅中的,自然没有见过。” “凌霄。”耐冬听着花的名字,“这名字真好听。” “它还有一个名字。”张景初放下手中的书,走出风亭,看着已经蔓延到木廊中的花,“叫做,苕。” “苕。”耐冬复念道,“奴喜欢这个名字。” “苕,当真是一个儒雅的名字呢。”廊道外传来了李绾的声音。 耐冬连忙福身,“公主万福。” 张景初转过身看到妻子,叉手行礼道:“公主。” 李绾穿过长廊,从张景初的身侧略过,走进了风亭中。 张景初直起腰身,挥了挥手屏退左右,便跟着李绾回到了风亭内。 “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太久。”李绾在亭内坐下说道。 “公主又在开臣的玩笑了。”张景初说道,随后她在妻子旁侧跪坐了下来,沏上一壶消暑的茶。 “剑南节度使杜良死了。”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这件事你清楚吗?” 张景初斟了一碗茶,递到妻子跟前,“天气炎热,容易上火。” 李绾看着张景初平静的脸色,还有递来的消暑茶,于是伸手接过,“这很突然,也很蹊跷。” 见妻子额头上冒着汗珠,连衣襟也湿了些许,张景初便拿起一旁的蒲扇,跪坐在妻子身侧轻轻煽动着扇子。 “幸而其他节度使早已离去,如今也应该各自到达了治所,否则人心惶惶之下,长安必然生乱。”李绾又道。 “所以杜良之死是人为。”张景初开口说道,“既要铲除杜良,又要顾及节度使的身份,不能过早动手。” 李绾想到了那天晚上,闪电之下,张景初推门回来的身影。 “公主怀疑是臣吗?”张景初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说道,她看着妻子怀疑的眼神。 “那天晚上...”李绾眼神犹豫。 “那天晚上臣只是去关紧了门窗。”张景初回道。 无论问多少遍,答案始终如一。 第236章 长相思(八十九) 长相思(八十九):李绾:“跟我回朔方吧。” “罢了,他们的争斗,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李绾回过头说道,她知道有些事情张景初不会同她说。 即使一再追问,也改变不了任何,她的冷静,只会让自己愈发失态。 “我要回朔方了。”李绾又说道,“所有人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那蒲扇忽然停顿,背后的风也戛然而止。 张景初看着妻子,迟疑了片刻后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走?” 李绾撇过头,对视着张景初,“今晚。” 张景初继续煽动手中的蒲扇,“所以公主是来辞别的。” “我想带你一起走。”李绾说道,“杜良死了,李瑞失去了这个最重要的支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此次诸镇节度使名为携寿礼朝贡天子,为天子贺寿,但实际是在打探朝廷的虚实。”李绾又道,“这次过后,边镇已然清楚朝中,下一次,是国丧吗,皇帝病重,一直在强撑着。” “国丧来朝,会有多少节度使带兵逼入长安。”李绾皱眉道。 朝代更叠,必会引起动乱,更何况还是在这样朝廷势微之际。 “魏王登基,河朔三镇必反。”李绾继续说道,“若是赵王,陇右必定起兵剑指长安。” “你留在长安,只会增加危险。”李绾看着张景初,试图劝服她,“不如跟我回朔方吧。” “如果无法阻止乱世的到来,那么我们就在朔方等,以你的谋略,加上朔方的兵力,难道还不够吗?”见她无动于衷,她又道。 张景初跪在软垫上,听着妻子的话沉默了片刻,“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什么时候呢。”李绾有些生气的说道,“等这个国家四分五裂,等乱兵攻入长安?” “那个时候还来得及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与妻子四目相对,看着那双逐渐泛红的眼睛,欲言又止。 “没有人可以预见未来,”张景初回道,“选择一时的安逸,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我们的力量还没有足够到可以抵抗乱世带来的风险。”张景初又道,“我留下来至少可以提前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 “我就知道你会用这样的理由来搪塞我。”李绾闭上眼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公主现在手握朔方军,在诸镇节度使中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维持表面和谐的时候他们的确会尊你敬你,但是背后却会因为你是女子而不服你,一旦表面和谐被撕破,他们联合起来第一个要灭的,便是朔方。” “不是这个世道容不下女人,”张景初继续看着妻子,“而是他们不允许女人抬头。” “公主也不想被他们轻视吧。”张景初又道,她清楚妻子桀骜与不服输的性格,“可即便公主凭借军功获得了权力,即便凭借能力,在击鞠宴上夺魁,却依然得不到认可。” “可若公主是一个男子,便可像宣武节度使之子朱文那样,毫不费力的就得到所有人的夸赞。” “不该如此的。”张景初闭眼说道,“他们没有见过公主在背后所付出的努力,但从小到大,臣见过。” “这些,也是公主儿时的愿景,不是吗?”张景初睁开眼,看着妻子问道。 “你总有你的道理,我也知道我带不走你。”李绾撇过头,不再执着与哀求,至少儿时的很多事,张景初都还记得,并且记在了心中,这对她来说,已是欣慰,“在你的心里,有远比我重要的事,让你不得不留在长安。” 说罢,李绾便起了身,张景初随她起身。 “这次,你不必送了。”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愣在原地,而后拱手,“公主珍重。” 李绾抬头看向这院中爬墙的凌霄花,“去年的凌霄,好像没有这么盛。” 张景初走出风亭看着满墙的红花,“今年确实开得更好一些。” 李绾撇了张景初一眼,而后拿起佩刀挂回腰间,“我走了。” 张景初并未相送,而是再次拱手,李绾最后看了她一眼,便提步离去。 燥热的夏风拂过长安,从风亭中吹出,池中锦鲤从水面跃出,咬下一瓣莲花,绿墙上的火红花朵随风而动,院中生机盎然。 张景初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整个人略显憔悴,“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 ——长安城·大理寺—— 贞祐十八年,六月初,皇帝下令彻查剑南节度使杜良之死,杜良的尸首被运至大理寺。 “元少卿。” “元少卿。” 元济来到大理寺官署的验尸房,几名绿袍官吏将他拦在门口。 “我听说杜公是遇刺身亡。”元济开口道,“所以圣人命兴元府将杜公的尸首运到了大理寺查验。” “杜节度使的尸体经过泡水,加上天气炎热,尸身已经腐烂。”属官提醒着元济,“恐有感染尸症的风险,少卿慎入。” 元济于是伸长脖子,验尸房内,几个蓝袍小吏披着白衣头戴面罩正在检查腐烂的尸身。 “大卿有令,杜公乃是朝廷忠良,务必要查出死因。”元济吩咐道。 “大王,王妃,大理寺有大理寺的规矩,除却执法人员,谁也不得踏入这验尸房,以防止干扰案件的审断。”院外传来了争执的声音,虽然是阻拦的言语,但似乎并没有底气,也没有成功将人拦在外。 第257章 魏王李瑞带着魏王妃杜氏还有剑南节度使之子杜干来到大理寺。 但杜良之死尚未查清,所以尸首被暂时安放在大理寺,不允许任何人接触。 “那里面躺着的是我的父亲,我身为女儿,难道连见自己的父亲都不被允许吗?”杜氏愤怒的吼道。 “王妃,这是圣人的意思。”几个绿袍官员低着脑袋为难的说道。 “你们只管放行,如果圣人问起,就说是本王强行闯入。”魏王李瑞开口道。 “这?”两名官员对视了一眼。 “这是怎么了?”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二人见元济也在,当即向其禀明了情况,“元少卿。” “元君。”魏王李瑞看到元济,于是亲切的喊道。 “大王,王妃。”元济向二人叉手行礼,听完缘由后,于是向院中值守的官吏训斥道:“杜公乃朝廷的砥柱,如今不幸殒命,你们怎能阻拦他的亲族探望呢。” “下官知错。”二人连忙低头认错。 元济看着魏王妃杜氏,不计前嫌的说道:“杜公之死,乃朝廷不幸,斯人已逝,还请王妃节哀。” 面对元济的识大体,杜氏心中感激,“多谢元少卿。”于是带着弟弟杜干踏入了父亲停尸的屋内。 魏王李瑞对视了元济一眼,而后随着妻子一同入内。 “见过三大王,见过王妃。”屋内验尸的官员纷纷停下。 然而未戴任何防护的几人,才刚踏入门槛,便闻到一股腐臭,魏王李瑞更是差点呕吐了出来。 但魏王妃杜氏与弟弟杜干因为过度伤心,早已不顾这些,见父尸身,嚎啕大哭,官吏们拿来了面罩,也被杜氏所拒。 只有李瑞接过面罩,将其蒙在了脸上,“节度使的死因,你们可查清楚了?”他瞥向一旁验尸的官吏问道。 几个穿着白衣的验尸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走出来叉手回道:“杜节度使身上不仅有刀伤,头部还曾遭受钝器,以至头骨碎裂,节度使在生前饮了大量的酒,最终死因是溺水窒息而亡,但致命的伤口来自胸前的刀伤与头部的伤口。” 李瑞听着验尸官的话,“他们说尸首是在汉江上打捞上来的。” “即使没有落水,节度使的伤也足以致命。”验尸官说道,“而且从伤口来判断,行刺的人极有可能是节度使身边的人。” 李瑞看向已经腐烂得不成人样的尸身,思索着验尸官的话,“身边之人。” 魏王妃杜氏见父亲尸首,泣不成声,“阿爷。”没过多久,便因伤心过度而晕厥了过去。 “王妃。”李瑞扶住妻子。 “阿姐。”杜干也在身边看护着,父亲的死太过突然,也让他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杜氏攥着丈夫的衣襟,“妾父...不明不白的...死在归家途中。”她红着双眼,“还望大王做主。” “父亲一向待人宽和,只在公事上有些执拗,”杜干看着姐夫说道,“姐夫,这一定是有人蓄意谋害。” 李瑞搂着妻子,安抚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 ------------------------------------------- ——长安官道·临皋驿—— 在长安停留了一个月后,李绾带着亲信以及萧贵妃所增派的数十人动身返回九原。 上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离京,卷起的尘土遮盖住了人群。 一直到出了城,李绾也没有看见张景初的身影,城楼之上只有戍卫的士兵,于是便不再回头。 队伍从城西出,北上的途中再次路过临皋驿,但李绾没有打算停留。 直到在馆驿门口看见了那匹熟悉的马,那是她在潭州送给张景初的脚力。 “吁。”李绾在临皋驿前勒停了坐下的马。 ———————— 其实张和公主最好的状态是,公主不要多问,去接受就好了,但实际上是公主忍不住,她太在意张了。 张的情绪是不外放的,外加一张死嘴,能给公主逼疯。 张在和公主讲道理,但是公主和张讲感情。 (张在复仇的时候顺便替公主完成她小时候的梦想) 公主:“道理谁不懂啊,我要听的是道理吗。” 就好比,公主想要桃子,但张给的是梨。 提一点,张真的坏坏的(本文的智商天花板) 第237章 长相思(九十) 长相思(九十):张景初:“公主今夜还走吗?” ——大理寺—— 思考着验尸官的话,李瑞心中存疑,于是强忍尸体的腐臭,走到杜良的尸身前亲自验证伤口,但尸体腐败的厉害,只能大致看到痕迹,从痕迹上判断,杜良的伤与验尸官所说一致,杜良的胸口有一道致命的伤,而这个伤是在毫无防备之下,由身边人突然袭击所致。 李瑞于是回头看了一眼验尸官,那验尸官连忙将头低下,“按照你的推测,节度使是被身边人所害。” “下官只是推测,不敢妄断。”验尸官叉手回道。 李瑞看着杜良的尸体,片刻后带着妻子与杜干离开了大理寺。 “将王妃送回王府好好休息。”李瑞吩咐着车夫与跟随出来的侍女。 “喏。” 将妻子与杜干送走后,李瑞上了魏王友贺覃的马车。 “大王。”贺覃让出主座,退到一旁。 “杜良的尸身已经腐烂了。”李瑞说道,“上面的伤口难以辨别。” “仵作可有详细检查?”贺覃问道。 “大理寺负责验尸的官吏说,杜良并非溺亡,而是为利刃重伤。”李瑞回道,“而且杜良的伤口在胸前,并非搏斗所致,他是在醉酒毫无防备之下为人故意所伤,且直击要害。” “凶手难道是剑南节度使的身边人?”贺覃说道,“而水匪只是一个幌子,用来遮掩行凶。” “皇帝在几大节度使身边都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李瑞说道,“尤其是几个没有完全脱离朝廷控制的,剑南便是其一。” “大王是怀疑剑南节度使之死,与圣人有关?”贺覃问道。 “若是验尸官推测无误,那么还会是谁呢。”李瑞皱眉道,“杜良死了,可他手底下还有两万兵马呢。” “杜公在剑南多年,那两万兵马早已认主。”贺覃说道,“朝廷若要派人接管,并非易事。” 对魏王李瑞而言,少了剑南这一大助力,就如同折损了他的羽翼。 “剑南节度使只有一个儿子。”李瑞说道,“一直带在身边。” “杜干?”贺覃道。 -------------------------------------------- 返回崇仁坊的马车上,杜干终于忍不住的扑在姐姐的腿上大哭了起来。 “阿姐。”杜干抽噎着,“阿爷怎么会...” 魏王妃杜氏虽然悲痛欲绝,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她擦干泪眼,看着自己的弟弟,“三郎。” “父亲不在了,整个剑南群龙无首。”杜氏捧起弟弟的脸。 姐弟二人相差十余岁,此时的杜干尚未及冠,稚气未脱。 “父亲当年得罪右相,被贬至剑南,在剑南苦心经营多年,方有今日的权势。”杜氏对着弟弟说道,“朝廷定然会想办法干涉,杜家的基业,不能被朝廷就这样收回。” “可是阿爷死了。”杜干泪流满面的说道。 “自那场大乱后,朝廷就失去了对边镇的控制,节度使开始世袭罔替。”杜氏说道。 “而剑南军只认杜氏。”杜氏又说道,“所以你要回到剑南,阿爷的麾下心腹,剑南军的那些将军们知道阿爷死在了朝中,必定会奉你为主。”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为阿爷报仇。”杜氏提醒着弟弟。 “可是姐夫不是答应了我们要替阿爷报仇...”杜干看着姐姐说道。 杜氏挑起眉头,她并没有沉浸在丧父之痛中,而是极为清醒的意识到,在争斗中,任何人都会随时死去,“这种事情,怎么能够指望旁人呢,我嫁与他,他是我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可并不是我的全部,从前他善待我们,是因为父亲的权势,现在父亲不在了,他的倚仗没了,又怎可能还如从前一样,三郎,你我才是一家人,父亲不在了,我们能依靠的,也只有我们自己。” 杜干没有想到,自己的姐姐会如此作想,毕竟在他看来,姐姐与姐夫的感情深厚,甚至姐夫为了姐姐,从未迎过妾室入门,而就在大理寺,姐夫也亲口答应了彻查。 “可是阿爷在临走前,让我好好留在长安,听姐姐的话。”杜干看着姐姐说道。 杜良将杜干留在长安,是作为人质,但是杜干并不知晓。 杜氏看着弟弟,受尽宠爱,却一副软弱的模样,痛心道:“恨我不是儿郎,被囿于这内宅中无法走出。” 说罢他拽紧了杜干的手,父亲的死也让她意识到了长安的危险,“我会秘密派人送你回去,你要隐瞒身份,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离开,然后回到成都,找到杜礼伯父,他会辅佐你的。” 第258章 “回到蜀中,你就安全了。”杜氏又提醒道,“在此期间,你要小心。” 听到姐姐的提醒,杜干有些惊恐,他抱着姐姐的手,“阿爷死在了回去的途中,我会不会也...” “不会的!”杜氏呵斥道,她从弟弟的眼里看出了害怕,也看到了畏缩的神色,“你留在长安,才是真的会死。” 杜干被吓了一跳,这些时日他在长安游玩,也贪恋上了长安的繁华。 “我会去求你姐夫,派人护送你回去。”杜氏道,“三郎,杜家的一切就交到你的手中了。” “阿姐,我害怕。”杜干泣不成声的说道。 杜氏抱着弟弟安抚道:“你相信阿姐吗?” 杜干猛地点头,杜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那就回去,剑南还会是我们杜家的。” “只要你牢牢握住剑南,你姐夫就不会舍弃我们。”杜氏轻声说道,“你两个外甥,能依靠的,也只有你这个舅舅。” “你明白吗。” --------------------------------------- ——临皋驿—— 见李绾在临皋驿前停下,左右亲卫上前问道:“大将军,我们要在此歇息一晚吗?” 李绾握着缰绳,眼睛一直盯着马厩里的那匹马。 馆驿中的驿夫见到这支队伍后,连忙从馆中走出,“小人见过朔方节度使。” 驿夫们认出了李绾,于是说道:“张中丞在馆驿内等候节度使。” 李绾挑起眉头,看着驿夫问道:“她几时来的?” 驿夫看了一眼天色,如今已经日暮时分,天色逐渐暗淡,“张中丞来了有好一会儿了,日落之前。” 李绾于是从马背上跳下,朝馆驿中走去,“她在哪儿?” “请节度使随小人来。”驿夫正要带李绾前往张景初所在的厢房。 却在入内后,看到了张景初等候的身影。 李绾见到张景初,抬手屏退了左右,几个驿夫也从馆中退出。 “我不是说了,不用送吗。”李绾走进馆中,在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张景初转身跟随,来到李绾的身侧,弯腰替她倒了一碗茶水,“可臣没有答应公主不送。” 李绾接过张景初递来的茶水,对视着她的双眼,“张中丞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呢。” 片刻后,驿夫们将最好的酒肉端了上来,张景初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 将盘子里炙烤好的羊肉切成小块,而后夹进李绾的碗中,“临皋驿中的炙羊肉还不错。”张景初说道。 李绾看着碗中切得还算齐整的肉,但没有什么太大的心思食用,又因为是张景初所切,所以她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嘴中。 “看来上回,你陪着魏王吃过了。”李绾一边吃一边说道。 “没有。”张景初否认道,“魏王是后面来的,就在公主抵达临皋驿不久前。” 李绾愣了愣,她看着正在切肉的张景初,“像今天一样吗,你提前半天在这里等我。” 张景初夹了一些解腻的菜放进李绾的碗中,点头回道:“嗯。” 李绾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吃着张景初给她夹的菜。 半个时辰后,酒足饭饱,天色也完全黯了下来,屋外响起了蝉鸣与蛙声。 “公主今夜还走吗?”张景初抬头问道。 ---------------------------------------- ——永福坊·赵王府—— 天色暗下,赵王府的宦官阿四将李钦书房外挂着的灯笼一一点亮。 李钦半躺在榻上,而后伸了伸懒腰,捂嘴打哈,抬头喊道:“阿四。” 阿四闻唤,转身踏入书房内,并将房中的灯烛点亮,“王,您醒了。” 烛火点燃后,那案上放着的玉带闪闪发亮,李钦看着玉带愣出了神。 “多好的东西啊。”李钦从榻上坐起,伸手拾起那条玉带,拿到眼前端详着,“可是这么好的东西,却只能由一个人享用。” “圣人将玉带赐给了王,这玉带难道不是王的?”阿四在李钦身旁小声说道。 李钦看着手中的玉带为之一笑,“他愿意给,也要我有本事拿。”说罢,他便起身走到铜镜前,将玉带缠在腰间,“大理寺那边怎么样了?” 阿四跟随上前,替李钦穿戴好玉带,而后叉手回道:“剑南节度使杜良的尸首已被运至大理寺,今日魏王夫妇前去探望的了尸首,与大王预想的一样。” ———————— 张更理性(以目标为导向的人)公主更感性 第238章 长相思(九十一) 长相思(九十一):李绾:“你跟我走吗?” 是夜,长安西北郊,临皋驿。 至夜深,整个郊外都变得寂静,只剩田地中传来的蛙声。 漆黑的夜色下,只有馆驿中还亮着灯火,驿夫提着灯笼,抱着一捆马草来到马厩中。 喂完马厩内的几匹骏马,几个驿夫又带着大量的马草来到馆驿外,这里拴着数十匹马,由于李绾带来的人马众多,整个馆驿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所以他们便睡在了屋外的廊道上与院中。 张景初从馆驿的澡堂中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杏色的交领长衫,提上灯笼穿过庭院,来到了李绾的住处。 但敲了一会儿门后,始终不见屋内有应答,“萧典军。” 恰好萧嘉宁拿着李绾的行囊走了过来,“张中丞。” “公主呢?”张景初问道,“睡下了吗。” “公主在房顶上呢。”萧嘉宁说道,“今晚的月色不错,公主让我转告张中丞,洗完澡后就去房顶上找她。” “啊?”张景初呆愣了片刻。 按照萧嘉宁的指引,张景初爬上了馆驿的楼阁,来到最高处,顺着窗口放下的木梯爬上了屋顶。 此处传驿中供官吏歇息的馆,共有三层,所以最高处的屋顶并不矮。 张景初爬上屋顶,看着楼下,差点吓得缩了回去。 李绾坐在屋顶一角,手里还拿着一壶酒,听见瓦片的声音后,她回过头,“洗完了?” 张景初深吸了一口气,顺着木梯爬了上来,站在房顶上,往下看去,差点吓了一跳。 屋顶上的青砖实在太窄,两边的瓦片上又有青苔,太滑,瓦片太脆,易摔,所以张景初还没走两步,就因为下盘不稳而差点栽了下去。 李绾在一旁看着,并没有要过去接她的意思。 张景初于是蹲了下来,伸手死死拽住屋顶的青砖,而后向李绾所在慢慢爬去。 “公主怎么爬到房顶上来了。”张景初一边爬一边问道。 这屋顶实在是过高,且四周没有栏杆防护,若是手中或脚底打滑,必然会滚落下去。 “怎么,张中丞又要说教了吗?”李绾拿起手中的酒灌了一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从前就知道。” 片刻后,张景初终于爬到了李绾的身侧,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她刚换的长衫却被瓦片上的青苔蹭脏了。 靠近妻子时,便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于是轻轻皱眉,在她身侧坐下,“公主。” “你说,人为什么会痛苦?”李绾开口问道,而后靠上了张景初的肩膀。 房顶之上的视线格外好,月光之下,周围一切动静都清晰明了,张景初伸手夺下了李绾手中的酒壶,看着她有些泛红的脸颊,“公主喝多了。” 李绾依偎在张景初的肩侧,“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七娘。” 张景初看着妻子,忍不住的伸出手,轻轻拨着被风吹乱的碎发,“为不可解之事,为不可得之物,一切无法达成的所求。” “无穷的欲望不被满足,成为了心中的困苦。”张景初又道。 “不可得之物。”听着张景初的回答,李绾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往她的肩头蹭了蹭,“听着是怎样的悲哀啊。” “夜深了。”张景初在李绾的耳侧小声道,“我们该回去睡了,公主。” “你跟我走吗?”李绾忽然抬头问道。 “公主喝醉了。”张景初说道,“下去吧,这里很危险。” 醉意朦胧的李绾,看着月色下的张景初,忽然颤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公主?”张景初愣看着妻子。 只见李绾一把揪起张景初的衣襟,将她从屋顶上拽起,而后紧紧贴着自己,搂住她的腰身,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仅是瞬间,张景初的双脚便离了地,这让她惊吓不已,“公主。”她下意识的抱紧了妻子。 李绾带着张景初从楼顶跳至二楼,踩着二楼的栏杆,而后又往下跳到了地面。 楼前拴着一匹白色的马,李绾搂着张景初跳上了马背,而后拔刀将那拴马的缰绳斩断,“驾!” 张景初坐在妻子怀中,一连几番惊吓,那脚下的马疾驰奔跑出了馆驿。 动静声惊醒了廊道上的卫兵,还有馆驿中的驿夫,“什么人?” 士兵们纷纷拿起旁边放着的横刀,驿夫以为是偷马的盗贼,也追了出来。 第259章 而后他们便发现是朔方节度使李绾带着御史中丞张景初骑马离开了。 “是公主与驸马。” 士兵们于是便将刀收回,“继续睡吧,明早好赶路。”萧嘉宁走出来向众人说道。 “驾!”李绾并没有走官道,而是带着张景初骑马穿入了林中,在小路上狂奔,月色照耀着山林,树下光影斑驳。 张景初本是一阵惊恐,但随着心中逐渐平复,她倚在妻子的怀中,安静的感受着林中的风啸。 不知过了多久,李绾渐渐缓下了速度,“好久没有这样带着你骑马了。” 张景初喘着气,抱着妻子的手,许久才平复下来,“公主跑太快了。”她只觉得头顶一阵晕眩。 李绾低头看着怀中的人,这样一场纵情的狂奔下来后,她的心情愉悦了不少,脸上的醉意也被驱散了几分。 “我记得上次是在潭州?”李绾说道。 张景初直起腰身,“在潭州...”她回过头看着妻子,“可是逃亡呢。” “那你知道,追杀我的人是魏王吗。”李绾驾着马,缓缓走在林间的小道上。 “我知道。”张景初回道。 ----------------------------------------------- ——永福坊·赵王府—— “杜良的尸身运到长安时已经腐烂得不成人形。”阿四又道,“仅能从几处要害的伤口来推断死亡原因,以及死亡前的场景。” “魏王是个多疑的人,一定会亲自查看,”阿四继续说道,“但面对这样一具尸身,他也看不出什么的。” “没有人,会比大理寺的仵作,更加懂尸体了。” 李钦站在铜镜前,摸着自己腰间的玉带,“本王的婚事,没有延误吧?” “杜良的死并未对大王的婚事造成影响,太史局那边流程照旧。”阿四回道,“本月中旬,大王可以如期迎娶郑氏。” “大王。”宦官礼忠端着一碗李钦常用的醒酒汤走了进来。 “放下吧。”李钦说道。 礼钟小心翼翼的将羹汤放下,而后便看到了李钦腰间的玉带。 “大王腰间的玉带真是精致,”礼忠夸赞道,“穿在大王身上,适配极了。” “没有谁比大王更加合适了。”礼忠又道。 听着宦官阿谀奉承的话,李钦忽然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往铜镜前带。 他死死按着宦官,面色凶狠,“这么快就忘记了我的教训吗?” 礼忠的眼睛与左半边脸上留下了烫伤,如今正被李钦死死按在他腰间的玉带旁。 玉带太过寒冷,且带銙的边缘锋利,极为的咯脸,“小人不敢了。” 李钦松开手,拂了拂衣袖,“滚出去。” 礼忠听后连忙从屋内退出,阿四跟着他一起离开了赵王的书房。 “少说一些话不就没事了。”阿四出来后,提醒道。 礼忠看着阿四,眼里的恨意并未散去,“别在这里假惺惺了,你这个告密者。” “我是在救你。”阿四说道,“主人是什么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那点心思,早就被主人看透了。”阿四又提醒道。 “你可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呢。”礼忠瞪着阿四道。 ------------------------------------------- 翌日 ——临皋驿—— 一只鸡跳上了马厩的茅顶,站在最高处鸣叫了一声。 廊道上熟睡的士兵纷纷从地板上爬起,院中还有铺设了草皮的士兵,也都起身将草皮卷起。 “起来了。” 馆驿的水池边很快就围满了士卒,争相抢那水瓢喝水洗脸。 “这水还挺甜的。” 驿夫将水闸打开,引入山上的泉水,“这水啊,是从山上引来的。” “馆中烙好了饼,洗漱完大家就可以吃了。”从后厨走出来的驿夫向众人说道。 “好。”士兵们有说有笑的齐声应道。 楼下的声音传到了楼上的房间里,李绾听着动静声睁开了眼睛,侧身时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公主醒了。”早已洗漱与穿戴好的张景初,端来了馆驿中的清水,还有刚烙好的胡饼与粟米粥,“早上的餐食简单,只能委屈一下公主了。”说罢她又拿出几颗蜜枣,放在了盛胡饼的碗中。 “马上入秋,朔方的气温就要降下。”张景初一边准备朝食,一边开启了碎碎念,“公主虽是习武之人,没有那么怕冷,但那漠北的风沙吹久了,寒气容易入骨。” “若是方便的话,多用热水泡一泡。”张景初看向李绾,“...” 只见李绾趴在床上,撑着脑袋盯着自己。 “怎么了?”张景初先是看了一眼铜镜,而后走到榻前。 “听你起床的念叨。”李绾回道,“已经成为了我这些时日的习惯。” “明天就听不到了。”李绾又道。 第239章 长相思(九十二) 长相思(九十二):李绾:“可你还在长安。” 听着妻子的话,张景初心中一颤,她愣在桌前停顿了良久,看着妻子眼含不舍的目光,于是缓缓走上前,来到榻前将妻子搂进怀中,“公主回去之后,我会拖福昌县主传达口信。” 此次李绾回到朔方,传递的消息不再用书信,而是让福昌县主转述,这让李绾意识到,局面将乱。 边镇节度使野心勃勃,各自为营,一旦皇帝驾崩,那局面将不可控制。 “乱世将近,臣无法常伴公主左右。”张景初又道,“只要公主能在朔方安稳,对臣来说便已足够。” “可你还在长安。”李绾抬头看着张景初说道,“我又要怎么放心呢,你的安危。” “臣不会有事。”张景初抚摸着李绾的脸,“臣答应公主。” “你不知道他们的狠心。”李绾皱眉道,不管是魏王还是赵王,都是李绾的手足兄弟,她清楚他们骨子里的阴狠。 “我当然知道。”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我全家都被灭门,从此这世上再无亲故,我当然知道。” 这样狠心的父亲,又岂会生出真正柔善的孩子。 李绾清楚的知道张景初留在长安的真正目的,也知晓之后可能会出现的局面。 尽管她并不希望这样的局面发生,她生于长安城内,城中尽是她的亲族。 可她也无法阻止张景初的所作所为,她知道一切真相,便没有理由去阻止。 至亲与至爱,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从一开始,她就做出了选择,心中亦有了偏向,并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些,蒙蔽自己。 所有人都支持她争权,支持她走到至高之位,而她的至亲,便是这至高之位的阻碍。 只有清除这些阻碍,才能够得到她想要的,才能解救万千人于水火,于是她有了理由支撑自己的选择。 因而每当她困苦与挣扎时,便会想到这些,从而将内心中的不安强压下去。 唯有强权,方可成功,方可改变这世间的诸多不公。 李绾沉默了片刻,而后从张景初的怀中离开,她起身下床,走到铜镜前跪坐下。 “最后再替我梳一次发吧,七娘。”李绾看着铜镜前的自己,缓缓说道。 张景初转身看着李绾,犹豫了片刻后,她走到李绾的身后,拿起案上的梳子跪坐了下来。 李绾的长发披在肩上,垂落至席上,张景初拿着梳子,轻轻攥起一把秀发,从头梳到尾。 “如果魏王真的得了天下,你会成为他的相吗?”李绾看着铜镜里梳头的身影问道。 张景初拿梳子的手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梳着头,“也许不是魏王呢,谁得天下,一切待定。” “不管是魏王还是赵王。”李绾补道。 “要取得信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张景初说道,“公主不是想要范阳吗。” “是你将幽州卷进这局面中来的?”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道。 “这一切都是从郑氏开局。”李绾仔细回想着近期,长安城内发生的事,“从胡姬酒肆开始的。” “我也是从这个时候起疑,你帮的究竟是哪一位王。”李绾又道。 “荥阳郑氏承了魏王的情,圣人却将郑氏女嫁给了赵王。” “而后才有的幽州引入局中。” “是顺水推舟,还是本就是做局之人。”李绾怀疑的看着张景初。 张景初将妻子的头发梳顺,而后放下木梳,拿起一根玉簪,“这重要吗?”她道。 李绾回过头去,闭上双眼,“不重要了,我能推测到,是因为你不怕我推测出来,如果你不想的话,或许我什么也不会知道。” 张景初将妻子的头发挽起,而后替她穿戴上男子束发的巾子,再裹上幞头系紧。 “你没有提防我,我很感激,至少这点。”李绾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朔方的风沙,将她的皮肤吹邹,也黑了不少。 洗漱过后,李绾与张景初一同下了楼,院中的士兵们早已在等候。 第260章 “公主。” “大将军。” 李绾握紧腰间的佩刀走出了馆驿,虞萍将她的马牵了过来,“将军。” 张景初随在李绾的身后,将她一路送至馆外,直至妻子跨上马背。 李绾上马之后,轻轻拽了拽缰绳,马儿转了一个方向,她看着身旁静立的张景初,“我走了,下次相见,不知何时,你在长安照顾好自己。” 张景初点头,“臣会的,朔方寒冷,公主请务必珍重。” 李绾坐在马背上,眼里满是对张景初的不舍,她握着缰绳轻轻驾马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 不顾左右百余人的目光,俯下身吻上了张景初的唇。 张景初瞪着眼睛愣了愣,而后闭眼接受。 片刻后,李绾直起腰身,扬鞭喊道:“走了。” 张景初站在原地,作揖送别,“此去千里,万望珍重。” --------------------------------------------- 几天后 ——大明宫·紫宸殿—— 因与左相郑严昌之孙郑氏的婚事,赵王李钦入宫面见皇帝。 李钦带着心腹宦官阿四登上殿阶,来到皇帝的便殿,紫宸殿前。 “高翁。”李钦朝内常侍高寻极为客气的行礼喊道。 高寻眯笑着一张老脸,叉手道:“五大王。” 只见殿内传来了争执的声音,似乎是魏王在与皇帝理论。 “是谁在里面?”这引起了李钦的好奇,于是问道。 “是三大王。”高寻回道,“放眼长安,敢与圣人如此争论的也只有三皇子了。” “原来是三哥。”李钦看着殿内说道,“因何起争执?” “三大王好像是为了剑南节度使之死。”高寻回道。 只见李钦神色微变,但没有再过多的追问。 紫宸殿内,魏王李瑞因妻父之死,大理寺调查多日却始终找不到凶手,于是入宫求见了皇帝。 “臣的岳丈剑南节度使杜良,乃是朝廷的肱骨之臣,手握一方兵权,这天下有谁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行刺?”李瑞站在殿堂内,昂首挺胸的质问着自己的父亲。 皇帝察觉到了自己儿子眼中的敌意,以及那股恨意,“你是在责怪朕吗?” “臣不敢。”李瑞弓腰叉手道。 “你不敢?”皇帝冷笑一声,“你逼死你的亲兄长,这天底下的事,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呢。” “先太子死于自己的贪黩。”李瑞反驳道,“并非是我相逼。” “还有,”李瑞看着皇帝,“长兄究竟是被谁逼死的,父亲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皇帝听到李瑞的话,怒火攻心,“三郎!”他怒呵道。 “逼死了一个儿子还不够,”不知从何时起,李瑞变得不再那么畏惧自己的父亲,他看垂垂老矣,病入膏肓的皇帝,“父亲还想逼死儿吗?” 皇帝想到了梦中那一幕,心生惊恐,“你已经是太子了,你还有什么不满呢?”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父亲会立我为太子吗?”李瑞反问道,“父亲不愿立我为太子,想让赵王取代我。” “是谁告诉你,朕要让赵王取代你。”皇帝道。 “你替她指了荥阳郑氏,左相之孙为妃,引入河朔三镇扶持他。”李瑞说道,“就和对当年的我一样。” “而现在,你又折去了我的羽翼,就像当初折长兄的羽翼,杀害萧道安一样。”李瑞继续说道。 “萧道安不是朕杀的!”皇帝怒道,他否认了自己没有做过的事。 “那么杜良呢?”李瑞说道,“杜良远在剑南,他的势力远不如陇右与朔方,根本无法危及到长安。” “朕已经让兴元府还有大理寺与刑部加派人手彻查了。”皇帝说道。 “萧道安之死,朝廷也派大理寺查了。”李瑞说道,“可是结果呢,结果在哪儿?” 几桩重大悬案,最后都是不了了之,李瑞不再相信皇帝的话。 皇帝也因为李瑞的冲撞而大怒,“我看,你目无君父,这储君之位,你是不想要了吗。”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父亲。”李瑞道。 “你!”皇帝指着李瑞,差点被气晕。 “陛下,赵王求见。”内常侍高寻见殿内的争执太过激烈,于是入内通报道。 赵王的求见,打破了父子的僵持,“滚回你的王府!”皇帝骂道,“如果你不想失去继承资格的话。” 李瑞瞪着自己的父亲,为了储君之位,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去。 出殿时,便碰到了在殿外等候传见的赵王李钦。 李瑞打量了李钦一眼,他的腰间并没有佩戴那条玉带,而是与公服相配的金带。 “三哥,出什么事了?”李钦关切的问道。 但李瑞在上寿之后,对李钦有了彻底的敌意,就如当年太子对他心生嫌隙一般。 而李钦还一脸不知情,扮演着一个尊敬兄长的好弟弟,当年的格局仿佛重演,但李瑞不是当年的太子,他曾站在赵王的角色上,又怎会不警惕呢。 “红白事同时发生,是该喜,还是该忧呢。”李瑞看着李钦说道。 杜良之死,由魏王府替举丧事,因此,此时的魏王府内挂满了白绫,而另一边的赵王府则是挂满红绸,等待大喜之日的到来。 李钦听后,脸露忧愁,宽慰道:“杜公之死,还请兄长节哀。” “哼。”李瑞看了赵王一眼,甩袖离开。 ———————— 公主很难很难很难,张要复仇的人去全都是公主的至亲。 她最为难的一点就是,皇帝对她不算太坏,作为父亲的慈爱也给到了她一丝。 所以张把公主搞去了朔方,除了拿到权力与兵权,还有支开的意思。 张将女性平权事业加于公主身上,把公主栓住了(这样就可以合理化张的复仇,公主不会阻拦她) 不过公主到底是偏感性的,也没有办法完全割舍那些情感。 这对君臣组合,是很好的互补,公主想登上那个位置,真的需要一个张来辅佐。 第240章 长相思(九十三) 长相思(九十三):猜疑 见魏王李瑞走下了殿阶,李钦一改之前讨好的脸色。 “五大王。”高寻从殿内走出,叉手喊道,“陛下召您入殿。” 李钦转过身点了点了头,随高寻踏入了紫宸殿。 此时的皇帝刚发泄完怒火,倚靠在御座上按着额头平复心情。 魏王李瑞今日的举动,以及那天晚上的那个噩梦,让皇帝越发的隐忧。 但同时魏王的一番质问,也让皇帝有了新的疑心,对于他的另一个儿子,赵王李钦。 “臣,赵王李钦,拜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李钦踏入殿内,屈膝叩拜道。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李钦,腰间并没有佩戴自己所赐的玉带。 “击鞠宴上,朕赐你的玉带,怎不佩戴呢。”皇帝问道。 “玉带贵重,又是陛下所赐,臣珍爱之,不敢随意佩戴。”李钦回道。 二十多年了,皇帝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第五子是个如此圆滑的人。 “剑南节度使杜良亡故,所以太史局将你的大婚延后了几日,等杜良出殡之后再行。”皇帝说道。 “杜公乃朝廷忠良,杜公的离世,乃国之不幸,臣的婚事,理当为丧事让行。”李钦回道。 河朔三镇明确表示支持赵王李钦后,李钦似乎也有了底气,就连皇帝的指婚都不再像当初那样抗拒。 皇帝看着李钦,从从前的忽略,到现在开始有了猜疑,但对魏王的忌惮,让皇帝按耐住了心中的猜忌,他挥了挥手。 宦官拿来一本册子,“五大王。”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呆在王府。”皇帝说道,“这些婚仪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也不用刻意再看。” “臣此前看过两次。”李钦叉手回道,在娶荥阳郑氏女之前,他曾有过两次婚约,但新妇都在大礼之前病亡。 皇帝于是挥了挥手,“退下吧。” “是。”李钦叉手应道,“臣告退。” “不要学你的兄长们。”皇帝看着李钦的身影提醒道。 面对皇帝的敲打,李钦停下了后退的脚步,再次应道:“是。” ---------------------------------------- ——崇仁坊·魏王府—— 李瑞骑马回到了魏王府,此时的王府大门上挂满了丧事的白绫,就连灯笼也换成了白纸灯笼。 由于蜀中遥远,杜家在京的宅邸也在多年前被杜良变卖,所以灵堂便暂设于魏王府,由太常寺操办,杜良的尸首也从大理寺被接回了王府。 魏王妃杜氏从丈夫口中得知父亲遇害与皇帝有关,于是在书房内大哭了起来。 哭声极大,就连屋外候着的侍女都听见了。 “隔墙有耳,”李瑞提醒道,“各大节度使身边尚有天子耳目,何况我魏王府呢。” 第261章 “难道妾父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了吗?”杜氏感到冤屈的说道。 李瑞看着妻子如此模样,哀叹道:“岳丈大人之死,牵扯着朝中的争斗,也与我脱不开干系,是我害死了岳丈。” “妾没有要责怪夫君的意思。”杜氏说道。 “现在岳丈大人已经不在了,剑南军群龙无首。”李瑞看着妻子,“朝廷已经在挑选新的节度使来代替岳丈接管剑南道。” “剑南是我父亲的基业。”杜氏看着丈夫说道,“我父一介文官,带兵守关十余年,朝廷怎么能够说收回就收回。” 杜氏察觉了丈夫的心思,于是顺水推舟,“父亲在剑南经营十余年,剑南军早已姓杜,即使父亲不在,那些将领都是父亲提拔上去的,让杜干回到蜀中吧。” “他已十六岁,可以独当一面了。”杜氏又道,“让他回蜀中,继续为大王效力。” 这本就是李瑞想出来的对策,毕竟剑南军对自己极为重要,可以说是他最大的后盾,即使将来斗争失败,他仍然有地方可去,亦可靠着蜀中东山再起。 只是他最大的担忧便是杜良之子杜干,在父亲与姐姐的庇佑下,生性软弱,不堪大用。 但妻子的话,又让他多了几分肯定,至少杜干,比起自己岳丈,更好控制。 “此时让杜干回蜀中,恐有风险。”李瑞担忧的说道,“岳丈亡故,那幕后之人定然能想到杜干,他留在王府才是最安全的。” 杜氏摇头,“他是杜家长子,他必须要回到成都去。” “夫君一定有办法的。”杜氏看着丈夫说道。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李瑞说道,“我派人分四路,子午、傥骆、褒斜、陈仓四道,以障眼之法护送杜干回到蜀中继任剑南节度使。” 听到丈夫的话,杜氏感激涕零的跪了下来,“多谢大王,妾代杜干,拜谢。” 李瑞连忙扶起妻子,“王妃这是做什么,你我是一家人,本该如此,何须言谢。” “再者,杜干也是本王的弟弟。”李瑞又道,他扶着妻子叹了一口气,“你们姐弟情深,他有你这样的阿姐,也算是他的福分。” “不像我们李家。”李瑞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连连哀叹,“兄弟姊妹之间,本是血脉相连,却宛若仇人。” “杜干来京不久,”李瑞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见过他真容的人,应该没有多少。” 他回头看着身穿孝衣的妻子,“出殡当天,儿子要为父亲持灵牌。” ---------------------------------------- ——长安城—— 贞祐十八年,六月中旬,剑南节度使杜良出殡,棺椁从灵堂抬出。 杜良的嫡子杜干,身穿斩哀,披头散发,捧着灵位走在棺椁前,而送灵队伍的最前头,是魏王李瑞请来的数十僧人。 诵经与哀嚎的声音从王府逐渐传出崇仁坊,坊道上的行人纷纷让路。 棺椁后面跟随的,是杜良在京时的一些同窗好友。 送灵的队伍走出崇仁坊一路南下,途径了东市。 东市的酒楼上,外廊的栏杆内开着一扇窗,窗内正有一双眼睛盯着那哭丧捧灵的杜家独子。 哀乐充斥在街道上,那嘈杂的环境也变得安静了下来。 张景初放下手中的茶碗,将目光撇向了城西。 ------------------------------------------- ——长安城·西郊—— 一辆普通的马车从长安城南的明德门出城,而后绕路西北方向来到了西郊的官道口。 入夜时分方才停下,伴着月光,车内走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粗布麻衣。 而在路上等候他的还有三辆马车,分别前往周至,眉县与宝鸡。 “郎君。” 听到车外有人呼唤,少年从车内爬了出来,皱着眉头抱怨道:“这破马车颠死我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而后又看见同样的几辆马车,于是怒道:“你们就打算用这样的车送我去汉中?” “你们知道这里离汉中有多远吗!”少年不满道,他从汉中而来,知路途遥远。 “郎君,这是主人吩咐的,为了不引人耳目,也是为了郎君的安全考虑。”其中一个马夫说道。 “不就是回个家吗,至于这样。”少年皱眉,心不甘情不愿的爬上了其中一辆马车,“慢一点,这样颠,谁受得了。” 几个车夫对视了一眼,颇为无奈的各自回到了马车上,“驾!” ----------------------------------------- ——永福坊·赵王府—— 魏王府的丧事办完后,礼部与太常寺开始筹备赵王李钦的大婚。 赵王府上下都挂满了大红色的绸缎,那屋檐下的红纸灯笼上也写满了喜字。 礼部将大婚要用的仪器与用具还有礼服一一送进了王府中还有永兴坊的郑宅。 “魏王府的丧事刚刚完毕。”阿四踏进李钦的书房,向李钦叉手说道。 “是谁给杜公送的葬?”李钦跪坐在书桌前,提笔在宣纸上落墨。 “是杜公留在长安的儿子,杜干。”阿四回道。 “现在朝中在争议剑南节度使的继任人选。”李钦一边写,一边道,“魏王一党支持的是杜良之子。” “但御史台那边,却持反对意见。”李钦又道,“理由是,节度使若世袭罔替,便会对中央构成威胁。” “御史台的长官皆是圣人心腹,自然向着朝廷。”阿四回道,“然而自明皇之后,边镇节度使,便已成了世袭。” “朝廷也没有余力去管辖他们。”阿四又道。 “是啊,地方割据,自持一方,不再听中央的号令。”李钦放下手中的笔,“即使做了太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魏王为什么还要苦苦相争。”李钦抬眼看着阿四,眼中疑惑不明。 “或许魏王是想取得正统的身份,师出有名,改变这乱世的割据,挽救大唐。”阿四回道。 “就凭李瑞吗?”李钦低头看着宣纸上的两个大字——等夷,冷笑了一声。 “群公怀等夷之志,天下有去就之心,国将不国,现在还有谁可以挽救这垂危的大唐呢。”李钦闭眼叹道。 ———————— 出自《北史·周宗室传论》:"及文后崩殂,诸子冲幼,群公怀等夷之志,天下有去就之心,卒能变魏为周,捍危获者,护之力也"。 意思为,权臣篡位,僭越之心。 第241章 长相思(九十四) 长相思(九十四):赵王大婚 ——永兴坊·左相府—— 贞祐十八年,六月十六日,皇五子赵王李钦迎娶左相郑严昌之孙郑氏为王妃。 清晨一大早,尚服局的女官便将亲王妃大婚时穿戴的翟衣与花钗冠送至相府。 沐浴更衣之后,郑苒跪坐在铜镜前,身后簇拥着十余女官。 一层层厚重的礼服加在身上,让郑苒觉得沉重不堪,尚服局的女官拿起妆匣上的梳子,替她梳着高高的发髻。 本就白皙的脸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珍珠脂粉,女官拿起笔,在她细长的眉毛上轻轻描绘着。 而后又在额间贴上红色的花钿,最后再点绛于唇上,贴上珍珠配饰,再佩戴好金制的花钗凤冠。 “王妃今日真好看。”尚服局的女官看着铜镜里,郑苒的容颜夸赞道。 整个屋内都十分喜庆,所有人都在为了婚礼的筹备而忙碌,也为这门婚事流露出高兴,包括郑宅中的女使,只有这间屋子的主人愁眉苦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请王妃起身。”女官轻轻喊道。 郑苒从软垫上跪坐了起来,女官将翟衣的最后一层礼服替她披上。 两名宫人则抬来一面稍大些的铜镜,以供她对镜观赏。 屋内众人的目光齐聚在新妇的身上,无不拍手称赞,“娘子真是好看。” “王妃容颜绝世,赵王却扇之时见了,定然无比欢喜。” 受人簇拥,听着夸赞,郑苒的心情却并没有好转,脸色也十分平静,甚至眼里还略带忧伤。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浓妆艳抹,亲王妃的礼服加身,极尽雍容华贵。 穿戴好之后,女官们陆续从屋内撤离,只剩几个贴身的陪嫁女使还留在屋内陪着郑苒。 女使清儿见郑苒一整日都没有开怀过,于是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娘子今日,真真是好看极了。” 郑苒跪坐在铜镜前,睁眼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朱颜,却带着一副神伤的模样,“连你也这么认为吗?” 清儿愣看着郑苒,“娘子今日即将出嫁的门第,乃是天家,圣人之子,难道成为王妃,也不能让娘子高兴吗?”她不明白,也不理解,“嫁得一个好人家,荣华富贵一生,是多少女子所求。” 郑苒撇头看向女使清儿,“嫁给赵王成为赵王的王妃,这便是好人家了么?” 第262章 “赵王是圣人之子,是国朝的亲王,娘子嫁给赵王,成为了亲王妃,从此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说闲话与不敬了,娘子日后若诞下皇孙,他便是王府的嫡长,将来是要袭爵的。”女使看着郑苒回道。 郑苒看着铜镜,闭上双眼,轻叹了一口气,“我看不到自己了。”铜镜里的那个人,即将成为赵王妃,但是郑苒的身影,却在消失。 “可是娘子不就在这里吗?”女使跪直身子,看着铜镜里的身影,不明所以道。 郑苒摇了摇头,并没有与之解释。 吱!——房门被人推开。 郑苒的母亲卢氏走了进来,她将一把金线秀的团扇交给了女儿,“亲迎的队伍已经启程了,你现在去祠堂拜见你的祖父。” “好。”郑苒点头,从母亲手接过团扇。 卢氏看着自己的女儿,满眼不舍的拥抱住了她,自责的说道:“是娘对不起你。” 听到母亲的话,郑苒也忍不住的落了泪,“这些年,辛苦母亲,女儿不孝,从今往后,便不能常陪伴在母亲身侧了。” “只愿你平安顺遂,”卢氏抱着女儿,“母亲再无所求。” 片刻后,卢氏将郑苒带往了郑家的祠堂,满头白发的郑严昌就坐在祠堂内等候。 卢氏踏入祠堂,先是叩拜宗祖,而后来到了祖父跟前,“翁翁。” 郑苒幼冲丧父,婚事遂由祖父郑严昌代为主持。 郑严昌坐在祠堂内,看着郑苒,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无论是作为祖父,还是郑氏的族人,他都不希望郑苒嫁入天家,从而卷入政治斗争中。 但皇帝的强硬,让郑氏一族避无可避,郑严昌朝她招了招手。 郑苒跪爬上前,到祖父的膝前叩拜,“翁翁。” 郑严昌伸出长满老茧的手,轻抚着郑苒的头,“我对不起你的父亲。” 郑苒连连摇头,擦着泪眼道:“父亲他一定会感激您的。” “王府不比郑宅,规矩繁多,礼仪之重,你去往之后,难免遭受委屈。”郑严昌又道。 “孙儿知道。”郑苒说道,“翁翁放心,孙儿不会给郑家丢脸。” 郑严昌长叹了一口气,而后挥了挥手,郑重的告诫道:“戒之无非为,敬之勉善行,夙夜无违命姑舅夫子之令。” “喏。”郑苒重重拜下。 从祠堂退出,下西阶时,卢氏带着侍女登阶,替郑苒整理了霞帔,“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郑苒福身应答,“喏。” -------------------------------------------- ——大明宫·宣政殿—— 赵王纳妃,所迎之女为郑氏,皇帝极为看重,于是亲自行醮子之礼。 “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嗣先祖勖帅以敬,先匹之嗣,若则有常。” 赵王李钦穿戴着九旒冕,接过礼仪官递来的酒,敬酒之后走到大殿中央。 叩拜领命,“喏。”李钦跪于殿内,低头叩首,“唯恐弗堪,不敢忘命。” “这是你此次的礼仪官与册封使。”皇帝看着殿内的官员,向李钦说道。 李钦抬头,御史中丞张景初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公服,叉手喊道:“五大王。”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 左右宦官于是上前将李钦从地上搀扶起,李钦叉手应道:“是。” 李钦走出宫城,登上迎亲的车架,从丹凤门启程前往永兴坊。 张景初跨上马背,骑马跟随在李钦的车架旁边。 迎亲的仪仗队伍如一条长龙,红色的身影,占满了坊与坊之间的过道,鼓吹奏乐沿了一路。 “圣人还真是看重张中丞呢。”李钦坐在车架内说道,“连这礼部与太常寺,还有宰相的差事,都交给了张中丞。” “是圣人重视赵王,与这门婚事。”张景初从旁说道。 李钦低头笑了笑,“重视本王吗?” “这可是本王第三次娶亲了。”李钦又道,“你可知道,死的不光是两位新妇,还有当年的册封使。” “他们都说,靠近本王是会倒霉的。”李钦看了张景初一眼,说道。 “下官从不信这些。”张景初目视着正前方,眼中丝毫不惧。 “那就承张中丞之言,但愿此次婚礼可以如约吧。”李钦说道。 “定然。”张景初点头道。 -------------------------------------------- ——傥骆道·秦岭—— 一辆马车行驶在官路傥骆道上,身后跟随着数十便衣护卫,夜色将尽,马车即将穿过秦岭时,两侧山林传来了异动。 车夫察觉之后,加快了赶路的速度,车轮碾压着林中吹至官道上的枯枝与烂叶。 随着棕色的骏马抬起前蹄向前奔跑时,那埋藏在枯叶下的绳索被瞬间拉起。 由于速度过快,人马车具翻,车夫被甩了下来,而后面的车厢则是撞上了一旁的老树。 车架瞬间散开,“敌袭!”车夫忍着伤痛从地上爬起,拔出藏在一旁的腰刀大喊道。 “保护郎君。” 身后跟随的护卫迅速聚拢,与林中杀出的刺客厮杀在了一起。 忽然一阵箭矢射出,便衣护卫倒下大片,射出暗箭的刺客蜂拥而上,将围在马车旁的护卫清理完之后,无数把带血的横刀刺进了已经撞烂的车厢中。 车内传来一阵嚎叫,而后便没有了声音,然等刺客掀开车顶,却发现车内的人并非手中画像中人。 “中计了,他们并没有走这条道。” ---------------------------------------------- ——崇仁坊·魏王府—— 魏王府内,李瑞脱下旧的衣袍,魏王妃杜氏拿来了一件新的袍服,站在镜前替丈夫穿戴。 “五郎大婚,夫君真的要亲自去吗?”杜氏有些担忧的说道。 “圣人赐宴赵王府,谁敢不去。”李瑞回道,“我这个弟弟,心思可深的很。” “王。”贺覃来到了书房门口,小声喊道。 “进来吧。”李瑞看着屏风外道。 贺覃于是走了进来,隔着屏风叉手,“大王。” “怎么样了。”李瑞一边穿衣一边问道,“杜干那边。” “刚过秦岭。”贺覃回道,“不过...” “不过什么?”李瑞从屏风内走出来问道。 “与大王所想的一样,他们果然在秦岭设了埋伏。”贺覃叉手回道,“傥骆道的一队人马刚刚过秦岭,便遭遇了伏击。” 尽管杜干并不在傥骆道的这支队伍上,但李瑞还是为此大怒,“看来我魏王府,也出了细作。” “就连送葬的障眼法,也被人识破了。”李瑞皱眉道。 “究竟是什么人,有如此能力,又不愿杜郎君回到成都接管剑南道。”贺覃看了一眼李瑞,低头思考道。 第242章 长相思(九十五) 长相思(九十五):一个不属于我的名字 “不管是什么人,剑南道对本王都至关重要。”李瑞说道,他看着贺覃,“无论如何都要力保杜干平安回到成都。” “明白。”贺覃叉手应道,“我们的人马兵分四路,就算再有神通,也不可能一下就察觉出来的。” 李瑞走出书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了剑南做支撑,中央军又掌握在圣人手中,那么我即使是做了太子,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空壳。”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终究只是一个外人,他能扶持我到哪一步尚未可知,也许只想我做傀儡,”李瑞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子杜氏,“倒头来,本王能倚仗的,只有王妃。” 从嫁入魏王府开始,魏王妃杜氏就明白这是一场政治联姻。 “夫君放心。”杜氏走上前握住丈夫的手,“等三郎平安回蜀,杜家与从前无异,必会倾尽一切,辅佐夫君成为太子乃至天子。” 李瑞听到妻子的话,将她搂进怀中,满怀愧疚的说道:“是我对不住你们。” “博弈中有牺牲乃是常态,”杜氏极为善解人意的说道,“杜家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就不怕牺牲,也不会后悔。” 李瑞拍了拍妻子的肩背,“若能天下大定,我定然不会负杜家。” “大王。”一名小厮来到庭院,低着脑袋叉手说道:“马车已经备好了。” 杜氏于是将丈夫送到了王府的门前,又替他整理了一番衣襟。 李瑞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转身上了马车,“走。” “喏。” ------------------------------------------- ——永兴坊·左相府—— 迎亲的队伍抵达相府,在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前停下。 张景初从马背上跳下,乌靴踩在了相府门前夯实的细沙上。 张景初不光是作为礼仪使,还是赵王妃的册封大使。 “见过郑侍郎。”张景初踏入相府,在院中叉手参拜了郑氏一族的其他当家人。 “赵王没有亲自来吗?”工部侍郎郑珣看着大门外问道。 第263章 “赵王已到。”张景初回道,“只等主家回复。” “好。”郑珣点头。 “赵王李钦,请迎荥阳郑氏女为妻。”张景初再次向主家叉手请道。 郑珣挥了挥手,便有家奴将声音依次传递入内。 “赵王李钦,请迎荥阳郑氏女为妻。” “赵王李钦,请迎荥阳郑氏女为妻。” 声音逐渐递进,直到传到郑严昌所在的大堂内。 卢氏立候在一旁,听到这声音,眼含泪珠。 郑严昌坐在主位上,沉默了片刻后才抬头答道:“允。” “主家传话。” “允。” “主家传话。” “允。” 声音一路传向外,得到答复后,张景初走出相府,来到迎亲的车架前。 赵王李钦由宦官搀扶着走下迎亲的车架,为避免冕上的九旒晃动,他只能小心翼翼的稳步前行。 “五大王。”张景初与车架旁的一众扈从与仪仗纷纷弓腰叉手道。 李钦由两名宦官搀扶着来到了相府门口,他抬起头,看着门匾,“想不到第一次登左相府的门,竟是这样的身份与场合。” 随行的属官提着迎亲的礼,其中还有两只活的大雁,提雁者先行踏入相府,将迎亲礼交予郑家。 皇室的婚仪,与民间有相同,也有差异。 片刻后,一众侍女与宫人簇拥着新妇走出了内宅,来到相门的大门内等候。 王府的属官簇拥着李钦进入相府,来到新妇之前。 此时已至黄昏,宫人簇拥着新妇,并持扇将新妇完全遮挡住了。 李钦入内,并没有看到新妇的身影,“请五大王揭扇。”张景初站在一旁,向李钦喊道。 李钦挥了挥手,宫人才将手中闭合的羽扇打开。 郑氏穿着青色的翟衣,头顶戴着花钗金冠,持团扇立于廊道。 “走吧。”李钦道,神色很是平静,连言语也是。 新妇满眼通红,强压着心中的不愿,由侍女搀扶着走到赵王的身侧与之并肩出府,青席从门口一路铺至车架底下。 李钦与郑苒走到车架前,并伸出手想要去搀扶。 郑苒一手持扇,一手撑着李钦的手登上了车架。 张景初见后,跨上马背,“启程。” 迎亲的锣鼓再次响起,马车缓缓驶动,郑苒坐在车内,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幸而手中有一把团扇,将她的神情遮挡了大半。 李钦与郑苒并坐在车内,双手置于膝上,冠冕沉重,他不敢乱动,“这门婚事,乃圣人所赐,我知道你不愿。” “你是郑公之孙,我亦不会为难你。”李钦向郑苒承诺道。 一直到永福坊的赵王府,郑苒都没有说一句话。 青席铺至门口,李钦将郑苒从车架上扶下,旋即便有妇人捧来谷豆抛洒。 “撒谷豆!”张景初随在二人身侧,高声喊道,“驱邪避灾。” 如雨一般的谷豆被抛洒至空中,落于新人的身上。 “跨马鞍。” 二人并肩来到门口,门槛之上放着金制的马鞍,李钦携郑苒同时跨过。 “安稳同载。” 跨过门前的马鞍后,门内还有火盆,盆中燃烧着火焰。 几名宫人上前,替郑苒牵起厚重的翟衣。 “跨火盆。” “趋吉避凶。” 跨过火盆后,李钦携郑苒走下石阶,六名宫人手中各拿一张青色的毡褥,将毡褥交替铺地。 李钦走上前引路,郑苒踏上传袋,礼仪官喊道:“传袋归阁,五世其昌。” 传袋礼从院中一直延续至阁内,两侧是赵王府的宾客,皇子纳妃,来的几乎都是权贵与官吏。 “这新妇脸上,怎么没有笑意。”很快便有人发现了新妇的神色,尽管被团扇遮掩,但眼神仍然被人所察觉。 “何止是新妇。” “我看呐,五大王脸上也没见什么高兴之色。” “圣人要立三大王为太子,可五大王先前不光得了玉带,如今又娶了荥阳郑氏女为妻,那可是左相之孙,三大王即将成为储君,可能容得下这个弟弟?” “这倒也是。” 郑苒跟随李钦来到阁中,阁内的北侧陈设着一面铜镜。 “望镜展拜,夫妇一体,邪祟永离。”张景初站在桌案旁,向二人喊道。 李钦缓缓屈膝跪了下来,郑苒手持团扇站在镜前。 “拜。”张景初喊道。 李钦对镜磕头叩拜,郑苒则持扇微微福身颔首。 对拜礼结束后,便是亲王妃的册封礼,王府内的一众属官齐聚庭院。 张景初挥了挥手,一名绯袍官员持节上前,两名绿袍官员呈上金册、宝印。 以御史中丞与中书舍人持节授册,张景初打开册文,“册赵王郑妃文。” “唯贞祐十八载,岁次乙巳,六月乙末朔十六日丁丑,皇帝若曰:咨尔门下侍中、光禄大夫、荣国公之嫡孙女郑氏,庆承华族,礼冠女师,内则嫔仪,道彰柔顺,阴教之美,国风攸属,允资邦媛,作配藩闱,是用命尔为赵王妃,今遣使御史中丞、驸马都尉中大夫张景初,副使中书舍人兼判礼部侍郎赵甫持节礼册,其率循懿行,懋昭令德,祇膺典册,可不慎欤。” “谢陛下隆恩,臣妇谨记。”郑苒闭上眼俯身叩拜,而后双手接过册、宝。 “王妃。”张景初将册宝交接时,接了一句称谓。 郑苒双手一颤,差点没有接稳,还是张景初拿稳了那宝印,“婚仪繁琐,王妃许是累了。” 众目睽睽之下,一切礼仪都有人盯着进行,郑苒不敢有差池,于是接过册宝,“多谢中丞。” 受册之后,郑苒便正式成为了赵王妃,府中上下连同宾客们齐聚阁外跪拜道:“王妃万福。” “王妃万福!” 几个随嫁的女使见到这样的场景,脸上无不洋溢着高兴的神色,往后有了赵王做倚靠,她们便能抬起头来做人了。 ----------------------------------------- 半个时辰后 ———赵王府·婚房——— 行完一切礼节,赵王李钦将冕服换下,便起身出去迎接宾客了。 郑苒坐在铺满铜钱与谷物的床榻上,手中的团扇已被取下放在了一旁的案上。 随嫁的贴身女使清儿受赵王吩咐入内侍奉郑苒,“王妃。”女使亦改口了称呼,那镀金的册文就被放置在案上,金光闪烁,极为耀眼,女使见了,满是羡慕。 “适才不光是府中的下人,还有外来的宾客,满堂的朱紫高官,都在跪拜王妃。”女使蹲在郑苒的膝前,向她说道。 “他们跪的,是赵王妃。”郑苒道,“赵王妃,从此以后我又多了一个名字。” “一个不属于我的名字。” ------------------------------------------ 宴客的厅堂中,更换了常服的李钦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宗室席座上的魏王李瑞。 “五郎,新婚大喜。”李瑞主动走向李钦,并且举起一杯酒,“我这个做兄长的,敬你一杯。” “阿兄的酒,我定是要喝的,不过...”李钦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谨小慎微的讨好李瑞,“迎亲之时,圣人嘱咐了,不可怠慢郑氏。” 李钦接过了李瑞的酒,却没有陪饮,“待五郎陪了郑氏,再来与阿兄畅饮。” 第243章 长相思(九十六) 长相思(九十六):杜干之死 李钦于是不顾李瑞的颜面,端着酒大摇大摆去往了新妇的本家,郑氏一族的席间,向郑氏几个长辈敬酒。 “郑公。” “五大王。”郑氏族人纷纷端酒起身。 这是李瑞第一次在弟弟李钦这里受到轻视,看见李钦离去的背影,他皱起了眉头,瞬间冷下脸色。 李瑞扫兴的回到了自己的酒桌上,饮下一杯闷酒,李钦与郑氏完婚,便拥有了郑卢两大姓氏的扶持,再加上幽州节度使,更重要的是他还有皇帝的支持。 这与当年的自己尤为相似,这一刻他才感受到先太子李恒当初为何会迅速翻脸,连他的解释都不愿意听取,最终导致兄弟反目成仇。 恐惧,从心底悄然而生,这让他更加的厌恶起了皇帝。 一匹快马来到了赵王府的大门前,而后被王府的侍从所拦。 “赵王大婚,请示出请柬。”看门的卫兵,腰间裹着红绸,向来人说道。 “吾乃魏王友贺覃。”下马的年轻人说道,并示出了腰符,“有要事要找魏王,若是耽搁了,你们可赔罪不起。” 几人相顾一视,见那铜符上的确刻着王友的幕府官职,于是便让了路。 贺覃踏入赵王府,穿过满是红绸的布置,一路寻进了宴厅,“王。” “你来的正好。”李瑞将酒杯递给贺覃,“来陪本王畅饮一番。” “您喝多了。”贺覃在李瑞的身侧跪坐了下来,见李瑞满脸通红,于是担忧道,“汉中传来了消息。” 第264章 李瑞整个人忽然一僵,手中的酒杯还悬在空中,停滞了良久,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杜郎君...”贺覃的情绪一下便哭丧了起来,他低下头,向李瑞叩首,“遇害了。” 李瑞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除了饮酒之后的红晕,便再没有其它。 “四路都做了遮掩,还无法护住他吗?”李瑞平静的说道。 贺覃摇了摇头,“属下无能,办事不利,请大王责罚。” 李瑞侧头看着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比手足兄弟还亲近的朋友。 “兄长。”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呼唤,李钦再陪完郑氏一族,以及自己母族的亲眷之后,折回到了李瑞的酒桌,“兄长久等了。” 李钦端着一碗酒走到李瑞的桌前,“五郎自罚三杯。”于是当着李瑞的面,李钦连饮了三杯酒。 李瑞看着李钦,面带微笑,“你这赵王府的酒,果然不同凡响。” “这都是圣人赐的酒。”李钦笑回道,随后他又看到了魏王身侧的贺覃,“贺郎君也在啊。” “五大王。”贺覃收起情绪,起身向李钦叉手行礼。 “今日是我大喜之日,阿兄亲自登门,五郎不胜感激。”就在李钦的话音刚落,身侧跟随的宦官礼忠弯着腰便想去替李瑞斟酒。 “本王亲自来。”李钦走上前,亲自替李瑞斟满了一杯酒,而后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这杯酒,五郎敬三哥。”李钦举杯道,“以谢三哥多年照拂。” 李瑞盯着李钦,而后举起酒杯,“五郎新婚大喜,成为左相孙婿,未来可期。” “三哥即将入主东宫,”李钦听着李瑞的话,再次斟酒,“臣弟这杯酒,提前恭贺,太子殿下。” “恭贺的话就不用了。”这一次,李瑞没有接李钦的酒,他将酒杯放下,起身说道:“时辰不早了,酒也喝过了,洞房花烛夜,本王就不陪你了。” 李钦也没有挽留李瑞,点头应道:“三哥慢走。”而后又差礼忠将其送出府。 李瑞出府登上马车,至车内,脸色大变,“岂有此理!” “王。”贺覃跟随入内。 李瑞一拳砸在了车厢上,双目通红,心中的愤怒强行掩饰了许久,至离开赵王府到无人的地方才展露出来。 “四路人马!”李瑞瞪着贺覃,“吾派了四路人马,至此,吾也没有彻底放心,让杜干等那那四路人先行。” “杜郎君跟随的商队也遭到了袭击。”贺覃说道。 “他的行踪只有自己人知道,他们又是如何找到呢?”李瑞眼中满是疑云,猜忌之心横生。 “难道是出了内鬼?”贺覃听着李瑞的话猜测道。 “内鬼!”李瑞盯着贺覃,“张景初吗。” “可此事张中丞并不知晓。”贺覃说道,李瑞生性谨慎,他并不信任张景初,因此许多事情都是瞒着张景初进行的,例如此次送杜良离开。 “我虽没有告诉张景初,可是难保她不会猜到。”李瑞说道,“以她的聪慧,不无可能。” “可是张中丞的动机?”贺覃又问道。 想到了这些,李瑞只觉得头昏脑涨,他靠在车厢上,“现在杜干也死了,剑南道便要易主。” 对李瑞而言,杜良与杜干父子死,他悲伤的并不是他们的身故,而是利用价值。 “如今,杜郎君之死,王要如何告知王妃。”贺覃看着李瑞小声提醒道。 李瑞睁开眼,眼里也没有丝毫愧疚之意,有的只是对事情出现失控的愤怒,“本王已经想了一切办法,甚至动用了一批暗卫护送杜干,出了这样的结果,也并非本王所愿,况且当初是她所求。” “杜干的尸首呢?”李瑞又问道。 “在兴元府。”贺覃回道,“这件事是否要上奏。” “不可!”李瑞皱眉道,“杜干一直居住在我府上,若是上奏,我秘密将他送回成都的事就要摆到台面上来说。” “这对我之后夺剑南不利。”李瑞又道。 李瑞依旧存着对于剑南道的争夺之心,即使杜氏父子皆因此丧命。 马车回到了崇仁坊,李瑞满身酒气的回到了王府之中。 魏王妃杜氏将丈夫搀扶回内院,并为他脱去靴子,扶着他躺下。 “夫君,妾身近日,总是心绪不宁。”杜氏坐到丈夫榻侧,她看着丈夫,心有疑虑,“三郎此时,也应该到汉中了吧。” 李瑞听到妻子的话,于是避开了她的视线,侧过身去。 但就是这样一个举动,却加重了杜氏的疑心,“夫君可是不舒服?” “我没事。”李瑞背对着妻子道。 “三郎他...” “近日王妃总是提及杜干。”李瑞有些不耐烦的坐了起来,“...” 看着妻子眼眶中流出的泪水,李瑞本要说的话,便不忍再说出。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杜氏擦了擦自己的泪水,“是妾失态。” 李瑞长叹了一口气,“本王已经尽力了,能想的办法,本王都想了,没有人比本王更希望杜干平安回到成都。” “只恨我无法调动京畿道各折冲府的护卫。”李瑞沮丧的说道。 杜氏听后,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无力与沮丧充斥着全身,甚至有了一丝绝望,万念俱灰,“他在哪儿?” “兴元府。”李瑞闭眼说道。 杜氏从榻上起身,李瑞看着她恍惚的神色,“你要去哪儿?”于是急忙下榻追上。 “妾要去看三郎。”杜氏一边走一边回道。 李瑞于是一把拉住妻子,“王妃,杜干他...” “已经死了!” -------------------------------------------- 翌日 ——大明宫·紫宸殿—— 紫宸殿偏殿,延英殿内,皇帝躺在一张竹榻上,宦官高寻跪在榻前,摇着一把羽扇。 “陛下,内枢密使杨福恭求见。”谒者入殿传道。 皇帝挥了挥手,片刻后,杨福恭踏入殿内。 “陛下,”杨福恭屈膝跪下,“兴元府密报。” 皇帝挥了挥手,杨福恭于是起身来到了他的身侧,“陛下。” 杨福恭俯下身,在皇帝耳侧压低声音道:“魏王在杜良出殡当日,密送杜良之子杜干离开长安前往蜀中,并兵分五路,为其离开做掩护。” “在进兴元府之前,杜干乔装打扮随商队入城,却遭到截杀,殒命当场。”杨福恭奏道。 皇帝听后,脸上并没有太大的表情起伏,他思索了片刻,朝左右抬起了手。 高寻于是将他从榻上扶起,“陛下。” “杜良与杜干都死了。”皇帝从榻上起身,“剑南不可无主。” 片刻后,皇帝回到了紫宸殿,殿内还有臣子等候着。 “张卿。” “陛下万福。”张景初向入殿来的皇帝叉手道。 皇帝走到御座上,“剑南节度使杜良遇刺身亡,剑南乃西南重地,不可无主。” “朝中对剑南节度使的任选,久争不下,迟迟没有合适的人选出来。”皇帝又道,他看着张景初,开口问道:“卿家聪慧,有识人之能,对剑南节度使,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张景初手持笏板,思索了片刻,“关于剑南节度使之争,朝中分为两派,一为杜良之子,二为朝廷派遣有德望的大臣前往。” “卿一直跟在朕的身边,应该知道朕心中所虑。”皇帝说道。 “若为杜良子,则是朝廷公然承认支持边镇世袭,”张景初说道,“但若从朝中选人,必会掀起党争。” “依卿看呢?”皇帝看着张景初问道。 “依臣之意,剑南重镇,不可轻易委人,陛下若无法从臣工中选出,或可从成年的皇子中,委以重任。”张景初向皇帝奏道。 第244章 长相思(九十七) 长相思(九十七):鲁王李昌 一日前 ——永福坊·赵王府—— 除了魏王之外,其余成年皇子悉数开府于大明宫前的永福坊。 赵王大婚,皇帝为其大肆操办,朝臣,宗室亲王纷纷携厚礼赴宴。 送走魏王李瑞后,李钦让宦官阿四拿来了一瓶珍藏的酒。 “六郎。”李钦走到鲁王李昌的座前。 “五哥。”李昌遂从座上起身,一阵夸赞道,“天下的酒,就属五哥府中的能称为琼浆玉液,真是好酒。” 李钦笑了笑,“我知道你喜酒。”随后拉着弟弟李昌坐了下来,兄弟二人都好美酒,因此关系较其他人也要好上一些,“前些年,偶然得了一壶好酒。” “今日大喜,为兄高兴,六郎可莫要与我客气,尽情畅饮。”李钦朝李昌说道。 说罢,宦官阿四便将那壶酒拿到了李昌的桌前,“六大王。” 一向嗜酒如命的李昌,见到好酒,眼睛当即放光,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酒壶。 第265章 那酒的香味瞬间溢出,充斥着整个厅堂,李昌沉醉其中,抱着酒壶说道:“还未开壶,我便知道这是一壶世间都少有的好酒。” “五哥是从哪里得来的,如此佳酿?”李昌抬头问道,“光是香味,便让人有了醉意,我都舍不得喝了,兄长赠我如此珍贵之物,一时间不知如何答谢。” “此酒是从剑南所得,”李钦说道,“不过酒而已,你我兄弟之间的情谊,岂是一壶酒可比的。” 说罢,李钦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汝只管开怀畅饮,吉时将过,我还要去陪你嫂嫂。” “兄长只管去,宴厅上的事,自有下人招呼。”李昌回道。 李钦于是起身离开,李昌赶紧命侍女斟了一杯酒,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果真佳酿。” 李昌一边喝着杯中的美酒,眼睛的视线却在李钦离开的方向,片刻后,他将手中的酒饮尽,并连饮了几大杯。 “六大王,您喝多了,会醉的。”侍女从旁劝道。 “本王的酒量好着呢。”李昌放下空杯,打了一个饱嗝说道,“一会儿,本王还要去闹五哥的洞房。” 将手中那一壶酒饮尽,太阳也已落山,李昌从席座上起身,一手拿着酒壶,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 侍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六大王。” “滚开!”李昌不厌其烦的将侍女推开,“本王自己能走。” “洞房在哪儿?”李昌醉醺醺的离开了宴厅,问道赵王府内的下人,“本王要去闹洞房。” 几个女使端着盘子,低下头指了一个方向。 ---------------------------------------- ——赵王府·内院—— “六郎怎么来了?”内院婚房旁边的书房内,赵王李钦正在同心腹宦官阿四对弈。 阿四旋即起身,退到一旁,“六大王。” “呃!”鲁王李昌打着酒嗝,醉醺醺的说道,“适才不是五哥让我来的吗?” 李钦于是挥了挥手,阿四拱手退下,并将房门带上。 屋内安静后,鲁王李昌擦了擦嘴角的酒液,在李钦的对座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蜀中的佳酿我喝过。”李昌看着李钦,“却没有一壶是像兄长所给的,那般烈的酒。” “看来这壶烈酒,还不够。”李钦看着根本就没有醉的李昌说道。 “已经天黑了,洞房花烛夜,阿兄不去配嫂嫂,却唤弟弟来此,是为何?”李昌看着李钦问道。 “你喝了那壶酒,不是已经知道了。”李钦说道。 “阿兄自己陷在泥潭之中,怎还要拉我下水。”李昌醒了醉意回道。 “朝中正在争论剑南节度使的人选。”李钦道,“六郎,天下将乱,你就不想得一方安身之地。” “安身之地,阿兄是说剑南么?”李昌说道,“阿兄应该知道,长兄乃是中宫嫡长,论贤能,我不如三哥,论才华,我不及阿兄,我从无争心,也讨厌那些尔虞我诈。” “人生苦短,有美酒与美人作伴,不比成天勾心斗角要好。”李昌反过来劝说着李钦,“倒是阿兄你,遮掩了半生,这半生,难道不困苦吗。” “你怎知我是遮掩。”李钦看着李昌说道。 “你若不是遮掩,今日朝中便不会是这样对峙的局面。”李昌回道。 “皇命难违,”李钦道,“就像当初的太子与魏王,我们谁可以违抗父亲的意思呢。” “不管是谁,只要你不想的事,你有很多方法拒绝,包括以死明志。”李昌道,“如果你没有这样做,那说明你的内心是如此。” 李钦看着李昌,轻轻皱起眉头,“长安的人都说你性情顽劣,好酒色,愚钝不堪。” “而今看来,你比我藏得更深。”李钦又道。 “不,”李昌却否定了李钦的话,“阿兄与世人所看到的,也是昌真实的一面。” “只是昌,”李昌端起兄长李钦身侧的一碗茶,“还有另一面。”而后便将李钦的茶饮尽。 “我只是不想像你们那样,活得太累。”放下茶碗,李昌起身。 “不过兄长说得也有道理。”李昌走到窗前,“乱世就要到了,我想要的安逸,也将到尽头。” “蜀中的确是一个好地方。”李昌又道,“我认识了一个弹琵琶的蜀女,”他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兄长,“她向我描绘了蜀中的山水。” “蜀中山水,的确令人向往。”李昌说道,“可那是三哥的地盘,连大哥都争不过三哥,我又怎敢与三哥争呢。” “可父亲的命令,你我都无法抗拒。”李钦也起身说道,“以死明志,那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真到了你的头上,又当如何呢。”李钦道。 李昌听后,回到棋桌前重新坐下,“老头还真是,一大把年纪,病入膏肓了,还非要这样折腾。” “依我看呐,他就是太闲,不如抓几个蜀女,送进宫去。”李昌又道,“蜀女多婀娜,哪还会有旁的心思了。” -------------------------------------------- ——大明宫·紫宸殿—— “鲁王李昌,越王李景,”想着张景初的话,皇帝脱口而出说道,成年的皇子不止这两个,还有魏王与赵王,但他却连想都没有想,便说了另外两个闲散的亲王,“越王李景患有腿疾,难以胜任节度使的重任。” “至于鲁王李昌,”皇帝思索了片刻,“李昌自幼顽劣,沉溺酒色,不堪大用。” 作为父亲,至少每一个儿子,皇帝都有所了解。 “臣的意思,是让亲王遥领,派遣贤臣去地协理,辅佐。”张景初向皇帝奏道。 皇帝捋了捋白须,再次思考着张景初的话,于是问道:“那么越王与鲁王,卿家觉得,谁更为合适。” “知子莫若父。”张景初低头道,“节度使职责之重,臣不敢妄议。” “是选择品性好的,还是身体健全。”皇帝捋着胡须,低头思索着。 “任人唯贤。”张景初向皇帝提议,“不能因为身体的一些缺陷,就完全否定。”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张景初,似乎是在偏向越王李景,“国家与朝廷的颜面,不可以丢,节度使掌管一方,若是遥领,难免会有所疏忽,无法体察民情。” “鲁王李昌虽好酒色,但卿家的提议可行,”皇帝又道,“让贤能辅佐与规劝,也定能治理好剑南。” 皇帝主意已定,张景初于是叉手回道:“陛下圣明。” “那就,”皇帝抬手,几名宦官入内,“让中书省的人草拟制书吧。” “将这则消息,传去中书省,就说是朕的旨意。”皇帝又道。 “喏。”谒者叉手应道。 皇帝挥了挥手,“臣告退。”张景初拱手退离。 “辅佐鲁王的贤臣,”皇帝捋着胡须,思索着朝中可用的大臣,“你们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内常侍高寻与内枢密使杨福恭对视了一眼,“剑南在杜良的管辖之下,尽乎脱离了朝廷,只是岁贡依旧。” “此次要派的人,恐怕需要一个门第声望够高的武将与文官。”高寻向皇帝说道。 “文官,小人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杨福恭思索了片刻后说道。 “什么人?”皇帝问道。 “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崔灏。”杨福恭叉手回道,“此人是贞祐十七年左相郑严昌科举榜上的状元。” “与驸马共登金榜。” ------------------------------------------------- 贞祐十八年,六月下旬,补剑南节度使之缺,皇帝制命鲁王李昌为剑南节度使,又从朝中择选大臣,充为幕府,以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崔灏为剑南节度使掌书记。 消息散至政事堂,中书与门下两省的官员齐聚,中书负责草拟,门下负责审核。 中书省的长官已被革职,遂由中书侍郎张睿代为掌管,并衔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行驶宰相职权。 “张相公,紫宸殿来人,圣人要拜鲁王为剑南节度使。” “荒唐!”张睿却将草拟的诏书一把撕碎。 ———————— 战乱开启的前奏,这段要过剧情线 第245章 长相思(九十八) 长相思(九十八):剑南节度使 张睿将中书舍人赵甫为皇帝所拟的制书当着内枢密使杨福恭的面,一把撕碎。 赵甫所呈,只是草拟,而非正式的文书,“剑南乃朝廷重镇,西南门户,节度使的人选,圣人怎可如此随意。” “张相公,”杨福恭看着张睿,“这是圣人与几位大臣商榷过后得出的结论。” “几位大臣?”张睿疑惑的看着杨福恭,“我政事堂怎不知道,左相知道吗?” 杨福恭摇着头,“天子之命,张相公难道要违抗?”而后挥了挥手,那赵甫再次拿出一份制书,需三省加盖印章,由皇帝批准,而后施行,公布天下。 张睿看着制书内容,随后将之拿到了门下省,左相郑严昌的手中,“左相。” 第266章 “圣人要让鲁王担任剑南节度使。”张睿无奈,又自知劝不动皇帝,只得前来与郑严昌商议。 “鲁王李昌?”郑严昌看着赵甫为皇帝所拟的草诏。 “那鲁王李昌,在王府内建造酒池,养了无数姬妾,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这样的人,如何能够治理一方。”张睿皱眉道,“而且,鲁王是皇子,太子若立,岂不是又要兄弟阋墙,一番争斗。” 郑严昌坐在办公的胡凳上,将草诏置于案,“以鲁王为剑南节度使,可有设属官?” “选了一名翰林学士,还有一个人,”张睿说道,“左相去年科举榜上的状元郎,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崔灏。” “这二人,一个有德望一个才能。”郑严昌捋了捋胡须,“老夫明白圣人的意思了。” “左相何意?”张睿不解,他看着郑严昌。 “圣人要立魏王为太子,朝中支持者甚众,先剑南节度使杜良原为魏王岳丈,杜良死后,魏王一党与朝廷争夺剑南。”郑严昌回道,“鲁王李昌一向不涉朝政,既非朝廷也非魏王党人。” “圣人也清楚鲁王无用,遂派良臣辅佐。”郑严昌又道,“这样一来,剑南便又重归朝廷手中。” “一个判官,一个掌书记,又如何左右得了节度使啊。”张睿说道,“兵权在握,一人独大。” “此二人自然无法左右,”郑严昌看着张睿,“可是鲁王是圣人之子,鲁王的生母与幼妹尚在宫中,圣人可以将之约束。” “我明白了。”张睿听明白后,逐渐小了反对的态度,“可是,”他看着郑严昌,“让鲁王前往剑南,是否儿戏了一点。” “鲁王的德行,朝野尽知。”张睿又道,“朝廷的颜面...” “圣人若是顾及颜面,就不会有今日了。”郑严昌道,“节度使权柄渐重,时至今日,已有数镇不可控。” “朔方,剑南,”郑严昌叹道,“皆以圣人骨血充之,这已是最好的办法,至少时局再乱,李氏疆土仍存。” 想到这个,张睿也就不再有异议了,“罢了。”他将制书拿回。 “拿回去重新修订吧。”张睿将其交给赵甫,“正式起草。” “喏。”赵甫叉手道。 贞祐十八年七月,朝中布告,以鲁王李昌为剑南节度使,持节赴任。 ----------------------------------------------------- ——崇仁坊·魏王府—— 接连收到父亲与弟弟的死讯,魏王妃杜氏深受打击,大病了一场。 两个年幼的孩子守在母亲榻前,“王妃如何?”李瑞站在床头,问向府中典医。 “大王,王妃悲伤过度,伤了元气。”典医回道,“身体亏损的厉害,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恢复。” “用最好的药。”李瑞说道。 咚咚! “大王。”门口传来声音,“陈长史来了。” 李瑞坐在床头替妻子盖好被褥,“好好陪着你们的母亲。”并向两个孩子叮嘱道。 长子李泓有些不太情愿,“母亲何时才能好?儿子什么时候可以出去。”他已守在母亲的屋内整整半日了,只想快点出去,“我想找舅舅玩。” 而长女李淘虽然比李泓小一些,但却十分懂事的守在母亲的床头,红着眼睛担忧的问道父亲,“阿爷,阿娘什么时候才能更好起来?” 李瑞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于是略过儿子蹲在了李淘的身前,搂着女儿道:“有淘儿在身边陪着,阿娘很快就能好起来。” 说罢,李瑞便起身离去,李泓手中拿着一把木剑,心不甘情不愿的坐在了一旁的胡床上。 李淘则是趴在床头,用稚嫩的手拧干手巾,替母亲擦拭着憔悴的脸。 “淘儿。”忽然听到榻上传来呼唤。 杜氏睁开眼,发现守在自己榻前的是自己的女儿李淘。 “阿娘。”李淘握起母亲的手,眼泪汪汪。 “淘儿不哭。”杜氏握着女儿稚嫩的小手。 “母亲,母亲。”李泓见母亲醒来,连忙跑到床头,“还有泓儿呢,泓儿可担心死您了。” “母亲,您的病什么时候可以好啊,泓儿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玩?”李泓看着母亲又问道。 杜氏叹了一口气,于是从病榻上咬牙坐起,一旁诊脉的医者连忙叉手,提醒道:“王妃元气亏损,需要卧床静养。” 杜氏躺在床头,看着自己两个还年幼的孩子,于是屏退了典医,“你先下去吧。” “阿娘。”李泓见母亲不应,于是抓着她的手摇了摇。 杜氏盯着李泓,轻斥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就知道玩。” “你外祖与舅舅都不在了,若是自己再不争气...”杜氏恨铁不成钢。 “阿娘。”李淘抓着母亲的手,瞪着担忧的眼神,“您别生气。” 杜氏看着女儿,满眼伤怀,“可恨这世道不公。” ----------------------------------------- 李瑞走出妻子的卧房,来到书斋。 “大王。”长史陈达匆匆走上前,“政事堂有了剑南节度使人选的消息。” “何人?”李瑞问道。 “是鲁王李昌。”陈达回道,“今日中书已经起草了拜鲁王为节度使的制书,政事堂的几位宰相都没有反对。” “鲁王?”李瑞看着陈达,“圣人为何会选鲁王。”鲁王李昌,在众多皇子中并不出众。 “内侍省那边的消息说是,圣人在拜鲁王为节度使时,曾召问过御史中丞张景初。”陈达回道,“圣人避开了所有支持大王的武将与文臣。” “鲁王好酒色,素来与赵王走得近。”陈达又道,“臣是怕,此举会对大王不利。” 李瑞负手站在庭院中,思索了片刻之后,他看着陈达,“先是剑南节度使杜良死于非命,而后是赵王李钦大婚,如今又是鲁王李昌的任命,可是立储的诏书却迟迟没有下达。” “我看,他是不打算把那个位子传给我了。”李瑞沉下脸色说道。 “臣也有此虑。”陈达说道,“圣人金口已开,但中书却还没有开始起草立储诏书。” “而且...”陈达迟疑的看着李瑞,“剑南重镇,一直为杜公所控,却死在了上寿,这很难让人不怀疑是圣人所为。” 李瑞长吸了一口气,“杜干也死了,杜家父子为本王而死,如今剑南也要失控。” “只怕再拖下去,我就会成为第二个李恒。”李瑞看着陈达说道。 剑南的变故,让李瑞彻底害怕了起来,“派人去一趟陇右。” “本王绝不能坐以待毙。”李瑞说道。 “朝中变故频生,张先生足智多谋,大王何不唤来张先生。”陈达向李瑞建议道。 “圣人既召见了他,为何剑南会落入鲁王手中?”李瑞看着陈达问道。 “内侍省的线人传回的信息是,张先生向圣人荐的是越王李景。”陈达说道,“况且圣人的脾性,大王也是清楚的。” “抽个时间,喊他来府上吃个便饭吧。”李瑞道。 “喏。” “哎,这里不用洒扫。”魏王府的连廊内传来一声训斥,负责管理庭院的监事,见一奴仆在院墙角落扫地,于是斥道。 那奴仆便拿着扫帚走了出来,“是管事差小人来扫的,说秋天到了,这里落叶太多。” “赶紧出去!”监事斥道。 “小人这就走。”奴仆于是拿着扫帚离开了院子。 -----------------------------------------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金色的霞光斜照在坊墙上,张景初从马背上跳下。 “主君。”门口值守的小厮走下阶梯,将马牵住,并说道:“今日传驿有您的家书。” “嗯。”张景初回到宅邸内。 “是公主寄来的吗?”进入堂内,一边喝茶一边问道。 “是公主寄来的。”文嫣将信奉上。 “看来公主已经平安抵达九原。”张景初坐下来说道。 “算着时间,公主应是一到九原便差人来信。”文嫣说道。 张景初看着手中未拆封的信,轻叹了一口气,“秋日凉,与我备些衣物吧。” “喏。”文嫣福身道。 第246章 长相思(九十九) 长相思(九十九):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贞祐十八年,七月下旬,鲁王、剑南节度使李昌入宫与生母昭仪柳氏辞别,又于鲁王府嘱咐了妻妾与一众儿女,携一众属官踏上了前往蜀中的路程。 ——明德门—— 长安安化门外,清明渠畔,亲王的仪仗与扈从队伍占满了整个官道,来往的行人纷纷避让,私下谈论不休。 数十旗帜立于柳树旁,尽管作为幕府官员的掌书记崔灏从旁规劝,但是鲁王李昌却不肯听从。 “蜀中有荔枝,自荔枝道被毁后,宫中能吃到的荔枝便少了许多,父皇偏心,我鲁王府从没有优待,这次入蜀后,本王定要吃个够。”鲁王李昌躺在金玉镶嵌的车架旁,悠闲的说道。 第267章 “六大王。”崔灏骑马跟随在侧,“圣人疾苦天下,禁止朝中官员铺张浪费,大王今日出行,如此排场,如此的铺张浪费,这要是到了成都,那一路路上,百姓又会如何看待朝廷呢。” 鲁王李昌听到崔灏的话,连手中拿着的葡萄都没有心思吃了,“崔掌书,你唤本王一声大王,便可知道本王不光是朝廷委派的节度使,本王还是国朝的亲王,圣人之子。” “本王去到蜀中,那是蜀中的荣幸。”李昌又道,“这般排场,是为了彰显皇家的威仪,让路上的官吏与臣民都看到,我李氏皇族,威严仍存。” “百姓只会觉得朝廷不顾民间疾苦...” “崔掌书!”李昌很是不悦的打断了崔灏的话,“你是读书人,以本王的身份,本王此举,可有违礼制?” 崔灏低下头,“大王所为,并无逾矩。” “这不就行了。”李昌说道,“本王是替圣人管辖剑南,还是崔掌书觉得,李氏皇族,配不上这些?” “下官不敢。”崔灏连忙低头叉手表态,“只是...” “好了。”李昌觉得崔灏太过聒噪,于是将车帘关上,闭目塞听,“本王要睡了。” “六郎留步。”清明渠畔的柳树下传来了阻拦的声音。 只见驾前引路的卫兵打马回来,“禀大王,是五大王。” 李昌听后,又将车帘拉了起来,“五哥。”于是从车架内弓腰走出。 “六大王。”崔灏骑马上前,看着李昌,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低声提醒道,“朝中为立储之争,党争不断,王既以皇子身份为节度使,便不该与朝中权势,赵王私下相见,以免招来祸患。” “什么朝中权势。”李昌拂袖,将崔灏甩开,“此去蜀中,三千里之遥,临别之前,我见我的手足兄弟,有何不可。”说罢便不听劝阻的下了车。 “阿兄。” “哎。”崔灏见李昌难以劝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相对于鲁王李昌的排场铺张,赵王李钦则是乘着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仅带仆从二人,前来相送。 “六郎。”待李昌走近,李钦一把握住了李昌的手,依依惜别,眼里充满了不舍。 “兄长怎么来了。”李昌看着李钦的举动,倒是没有什么不舍的。 “知道你今日离京去蜀,特来相送。”李钦说道,“蜀地遥远,路上一定艰辛。” 说罢,李钦挥了挥手,宦官阿四遂呈上两壶青瓷所盛的酒。 “这酒,是为兄特意为六郎所备。”李钦又道。 宦官礼忠又拿来两个酒杯,阿四便将酒杯斟满,李钦取其中一杯。 李昌心中感激,于是拿起酒杯,“长安权贵这么多,阿兄是唯一一个给我饯行的。” “我先干为敬。”说罢,李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好酒。” 李钦陪饮,而后将酒悉数赠予了李昌,“蜀中不似长安,六郎一路平安。” 话音落下,李钦走到岸边,折下一支杨柳相赠,“珍重。” 李昌接过送别的柳枝,“蜀中远离长安,逍遥自在,兄长不必为我担忧。” “倒是这长安,”李昌看了一眼身后的长安城,“满是乌烟瘴气,兄长务必小心。” “有六郎这句话,我便安心了。”李钦看着弟弟李昌说道。 寒暄过后,李昌回到了车架上,他攀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招手说道:“阿忠回去吧。” 李钦于是上了马车,“珍重。” 停滞的队伍缓缓向前,翰林学士,兼剑南节度使判官赵明德,见李昌与李钦举止亲密,待李昌回到车内,赵明德驾马上前问道:“王与五大王,何时走得如今近了?” 赵明德是皇帝委派来协助李昌治理剑南道的判官,也是一位两朝老臣,已两鬓斑白的臣子,还要随行入蜀。 “哪有什么走得近啊。”李昌躺在车内回道,“平时也不过是因为酒而略有交谈。” “那王为何不避?”赵明德问道。 “敢问先生,我要是能避,今日还会赴蜀吗?”李昌抬头看着赵明德。 赵明德忽然愣住,眼前之人,非流言那般蠢笨,遂叉手,“是下官愚钝了。” 李钦坐在摇晃的马车内,闭着双眼。 阿四俯首跪在马车内,“安化门外亦有官吏居住,王今日为鲁王践行,当有不少人亲眼目睹。” 李钦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乘车返回了王府。 刚至门前,走下马车,府中长史便从内匆匆走出,“大王。” “何事惊慌。”李钦踏上石阶。 “圣人召见。”赵王长史回道。 “忽然召见?”李钦疑道。 ------------------------------------------------ ——平康坊·胡姬酒肆—— “张中丞,这边请。”楼内小厮将张景初引至常去的房间。 “张先生。”房门口值守的贺覃见张景初来到,热切的喊道。 张景初走上前回了礼节,“魏王友。” “大王等候多时,先生请进。”贺覃替张景初推开房门。 张景初没有迟疑,转身踏进了屋内。 “本王本是想请先生于家中吃个便饭。”李瑞跪坐在窗前,看着来人说道,“可是先生却执意选在了这家酒肆之中。” 桌上只有一些点心与茶酒,“下官今日已经吃过晚饭了。”张景初跪坐下来回道。 “先生与这家酒肆的主人,关系当真深厚。”李瑞说道。 “王可是为剑南之事?”张景初看着李瑞直言说道。 “剑南之事,本王早就想与先生商议,只因一些琐事耽搁了。”李瑞回道。 “琐事?”张景初抬眼看着李瑞。 以往张景初的眼神都十分平静,这次却带了些质问,李瑞于是说道:“总要防范于未然吧。” “圣人于上寿的承诺,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中书省连立储的起草都还没有。”李瑞又道,“不光如此,我还丢失了剑南。” “而他赵王李钦呢,不光有了河朔三镇的扶持,还娶了左相的孙女,得到了荥阳郑氏的支持。”李瑞越说越激动。 “我不会再指望他立我为太子了。”李瑞继续说道,“反正他当年也并非正统继位。” “大王欲联合禁军,外通边镇,宫变夺权,就不怕李卯真借此机会...”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李瑞拍桌立身,他瞪着张景初,“先生是顾家的人,顾家当年能替他谋算,难道就不能替我吗。” “下官能够猜到大王穷途末路时所走的路,那么圣人手中还有内枢密院的一支暗卫,难道就不怕被察觉?”张景初问道。 “他老了,都病成那样了,还要强撑着。”李瑞重新跪坐下,“我在朝中盘踞多年,那些禁军都不蠢,知道该帮谁。” “如今左相犹豫不决,河朔三镇也并未完全商议好。”李瑞又道,“若是不趁此机会,而等赵王将这些人心稳固,我不就又成了第二个李恒。” “我不是李恒。”李瑞横心道,“我宁可死在争斗中,血流而亡,也不愿那样憋屈的死去。” 咚咚!—— 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王,陈达长史求见。”贺覃在门外提醒道。 随着李瑞的应答,陈达匆匆入内,走到李瑞身侧蹲下,附耳小声说道:“王,宫中出事了,圣人在紫宸殿晕了过去,赵王还在内。” “什么?” ----------------------------------------- 一个时辰前 ——大明朝·紫宸殿—— 赵王李钦送鲁王李昌离开长安后,刚返回王府,便又被皇帝召入宫中。 “你去送了鲁王?”皇帝老态龙钟的坐在御座上,向李钦发出了质问。 “六郎离京赴任,蜀中遥远,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所以臣便去送了一程。”李钦跪在殿中向皇帝说道,“众兄弟之中,唯有鲁王与臣年岁相近,又志趣相投。” 皇帝听后,从御座上起身缓缓走了下来,他走到李钦的身侧,站在他的身旁,低头俯视着他俯首的背影,“你送的,究竟是你的手足兄弟,还是剑南节度使?” 李钦听后,跪地不起,也不敢抬头,“儿送的,是六郎。” “是吗?”皇帝依旧不信,“谋害朝廷重臣,你知道是什么样的罪吗。” “我竟不知道,你有如此野心!”皇帝瞪着李钦道。 第247章 破阵子(一) 破阵子(一):山雨欲来风满楼(二) “臣,惶恐,不知陛下是何意思。”李钦俯首回道。 “杜良父子都死在了兴元府。”皇帝低头看着李钦,并没有把话说全,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钦听到后,忽然直起了腰身,他抬头看向父亲,“杜良之死,陛下是怀疑臣吗?” 皇帝皱着眉头,“杜良父子都死了,朕让你的弟弟鲁王接管剑南,你平时与他,并没有什么来往吧。” 第268章 “五郎,你想做什么?”皇帝问道。 李钦看着皇帝,“陛下想做什么?” “是陛下让我娶了左相之孙,是陛下在麟德殿赐我玉带。”李钦瞪着皇帝回道,“陛下如今却问我,想做什么?” “你想说,是朕给了你野心吗?”皇帝挑眉道。 “臣只想问一句,”李钦看着自己的父亲,“是否在陛下眼里,我们兄弟几人,皆有野心。” “是否在陛下眼里,我们兄弟几人,皆为棋子。” “是否在陛下眼里,我们兄弟几人,只有相互争斗,陛下才可安心。” “我们既是你的骨血,从一生下来,就拥有你的继承权,可这份权利,却成为了你的心患。” “我们本是最亲近之人,拥有相同的血脉,却也是防备最深的,相互敌视。” “你要学魏王吗?”皇帝听着李钦的话,问道,“朕是不是与你说过。” “臣不想学三哥。”李钦说道,“他快要被陛下逼疯了。” “长兄已故,陛下现在又要来逼臣吗?”李钦看着皇帝质问道。 “放肆!”皇帝忍着心中的怒火呵斥道,如今就连第五子也开始不听从他的话而忤逆于他。 “还是说陛下要利用臣,来逼迫魏王。”李钦没有停止,“陛下是想看魏王造反吗?” “你放肆!”皇帝一把拽起了李钦,“不要再说了。” “朕给了你们最好一切,让你们锦衣玉食,你么你为什么都不愿意听话。”皇帝十分不理解的看着李钦,只觉得身为父亲,很失败。 “陛下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吗?”李钦反问道,“您所有的儿子,都变得如此。” 皇帝甩开李钦,“够了。”向后退了几步。 “不争就会死,”李钦将事实说了出来,“就像大哥那样。” “大哥最听您的话了,可他的结果是什么?” 对于李钦的实言,皇帝只觉得头晕目眩,上涌的气血,忽然加快流向脑海。 “如果儿子要造父亲的反,那也一定是被逼无奈。”李钦又道,“天下即将大乱,陛下看不到吗?” 皇帝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老眼昏花的看着李钦,一瞬间,那些噩梦再次浮现,他的儿子们,拿着利剑逼进了他的寝宫。 “那些节度使都在盯着长安的变动。”李钦继续说道,“长安若有异,边镇必定烽烟四起。” 四方节度使其心各异,皇帝也仿佛预见了,契丹南下,边镇动荡,国破山河的场景。 还有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对他的指责。 “现在,你拥有了可以抗衡魏王的势力,”皇帝攥着胸口,粗喘着气息,竭尽全力的说道,“甚至超过了他。” “所以你也有了底气说这些。”皇帝又道,“你可以,你可以...” 话还没有说完,皇帝便倒在了殿中,昏聩了过去。 此时是在紫宸殿的偏殿中,殿内只有父子二人。 李钦听见倒地的声音,连忙爬上前,“阿爷。” “阿爷。”李钦爬到皇帝身前,见皇帝已经昏死了过去,“阿爷。” “来人,来人啊!”李钦向外大喊道。 内常侍高寻闻唤快步走了进来,只见赵王李钦跪趴在皇帝身侧,“哎呀!” “快去太医院传太医。”高寻连忙向外喊道。 “这个月已是第三回了。”高寻来到皇帝身侧,皱着白眉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李钦伸出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太医赶过来还要一会儿。”于是将皇帝头上裹着的幞头散开,取下发巾,并散下头发。 让皇帝平躺在殿中,又解开了黄袍上的盘领扣子,以及内衬,将胸口完全敞开。 旋即爬到脚下,将皇帝的靴袜一并脱去,“打开殿内所有的门窗。”李钦吩咐道。 “喏。” 片刻后,殿内所有门窗都被打开,没过多久太医便赶到了紫宸殿。 -------------------------------------------- ——平康坊·胡姬酒肆—— “你说什么?”李瑞看着陈达,满脸的惊慌。 陈达只得再低声复述一便,“陛下在紫宸殿召赵王奏对,却在殿中晕了过去,现在赵王还侍奉在陛下的榻前。” “他没有做什么吗?”李瑞拽着陈达问道。 “宫中的人没有提及这个,只知道陛下晕过去了,现在还没有醒呢。”陈达回道,“若是陛下病危,赵王又在榻侧,难保生变,大王还要早做准备才是。” 李瑞抬眼看了一眼对坐的张景初,眉目紧锁。 “出何事了,让大王如此紧张。”张景初于是开口问道。 “圣人今日,在紫宸殿晕过去了。”李瑞也不隐瞒张景初,“这个月已是第三次了。” “只是没有想到这次,是赵王陪在身侧。”李瑞皱眉道,说罢他便从座上起身,“现在储君未立,难保圣人不会改变主意。” “可是大王现在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也许还会被阻挡在殿外,无法见到圣人。”张景初说道。 李瑞低头看着他,“从前我并未把李钦看在眼里,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不要逼我提前行事。”李瑞又道。 于是还未与张景初商议出什么,李瑞便因宫中眼线传来的一则消息而提前离开。 宫中大多禁军都握在皇帝的手中,其中皇帝的心腹大臣,左骁卫大将军杨忠,执掌了一半的宫城禁卫。 太子亡故之后,那些太子旧部逐渐被李瑞排挤出去,并在私下里笼络禁卫,收买人心。 李瑞离去后,张景初独自享用着李瑞所点的那壶茶。 一阵秋风吹来,卷动着窗口的窗户,张景初端着酒杯,看向窗外,夏日葱郁的树,如今变得枯黄,随风飞舞的枯叶,起起落落,最后停在了窗台之上,“起风了,真是凄凉。” “长安的秋日,从来如此。”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 胡十一娘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怎么刚落座,人就走了。”他将酒杯放下,而后斟满了一壶酒,“难不成嫌我此地的酒难喝?” “长安城中谁人不知,平康坊中的酒,胡姬酒肆是独一家。”张景初接过胡十一娘递来的酒。 “张郎的话,不比这酒要好?”胡十一娘笑道,“见你愁眉苦脸,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张景初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口闷下。 “你不愿说便不用说。”胡十一娘再次与她斟满,“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什么朝政。” “只是这酒入愁肠,终究解不了苦。”胡十一娘看着张景初又道。 “不过都是一些人与人之间的利益争斗。”张景初开口说道,“只是这筹码,”张景初放下酒杯,“极重。” ------------------------------------------ ——大明宫·紫宸殿—— 几个专为皇帝诊脉的太医抵达紫宸殿后,立马开始替皇帝诊疗。 “小心一些,尽量不要产生晃动。” 在太医的吩咐下,几个宦官合力将皇帝抬到了紫宸殿内殿的寝居,并脱去了外衣,开始施针,随后还放出了些许乌血。 半个时辰后,皇帝从昏迷中逐渐苏醒,并喘了几口气。 “高...寻。”皇帝的声音极为微弱,但高寻根据口型还是听懂了,于是连忙走上前,趴在床头,“陛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床前,皇帝吃力的睁开双眼,“朕在哪儿?” “陛下在寝宫中。”高寻回道。 皇帝随后便看到了窗前跪着的太医,还有寝宫中一些忙碌的太医院御医,以及自己的第五子,赵王李钦。 “朕这是怎么了?”皇帝看着太医令问道。 太医令搭上龙脉,而后叩首回道:“陛下怒火攻心,引发了旧疾,幸而是五大王陪伴在陛下身侧,及时做了妥善的处理,才让陛下转危为安。” 皇帝听到太医的话之后,多看了一眼跪在榻前的李钦。 再大的怒火,也因为眼前一幕而逐渐消散,昏迷之际赵王所做的,他也似乎想起来了。 与梦中弑父之举,截然不同,李钦眼里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担忧。 “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同赵王说。”皇帝向众人吩咐道。 太医令施针后起身,“陛下切不可再动怒。” 众人离去之后,皇帝向李钦招了招手,李钦抬头,旋即爬到榻前。 大明宫外,李瑞出了平康坊之后,从乘车改为了骑马入宫,在坊道上一路疾驰。 而后进入宫中,飞奔来到了紫宸殿。 “三大王。”殿外候着众多太医院的御医,还有宦官与宫女。 “圣人呢?”李瑞问道。 “圣人与赵王单独在内。”内常侍高寻向李瑞说道。 第248章 破阵子(二) 破阵子(二):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听到呼唤,赵王李钦爬上前,“阿爷。” 第269章 而皇帝似乎感知到了自己大限将至,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动怒,加上李钦在自己昏迷之后所做的,也让他变得仁慈了起来。 “阿爷。”李钦跪在床头,看着榻上虚弱无力的父亲,“太医令说您需要静养。” 皇帝摇了摇头,他吃力的抬起手,抚上了赵王李钦的脑袋,宛如一个父亲疼爱自己的孩子,“朕记得,你自小便跟在太子与魏王的身后。” “儿子启蒙的晚,一直是长兄与三哥引导与教诲。”李钦回道,“儿子还记得幼时,长兄与三哥情谊深厚,可不知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李钦皱眉,满脸的疑惑,眼中充满了不解,“他们说,是因为权力。” “所以长兄与三哥都变了。”李钦又道,“长兄死在了东宫,那天,儿很害怕。” “儿害怕也会变成长兄与三哥那样。”李钦眼里充满了惊恐,“儿不想死。”他望着自己的父亲,似哀求的说道。 “为什么寻常百姓家,能轻易获得的东西,到了我们李家,就难如登天呢?”李钦泪流满面的问道父亲。 李钦的泪水与哀求,唤起了皇帝心底深处的那丝怜悯,他开始回顾,开始反省,妻子的死,嫡长子的死。 有太多人,文臣武将,宗室皇子,都死在了这场争夺之下,朝中人心惶惶。 “我从未想过要与长兄与三哥为敌。”李钦见皇帝的神色有了变化,于是继续说道,“可是长兄的死,儿子很惊慌。” “三哥要成为太子了。”李钦又道,“他取代了长兄。” “现在,又变成了当年那样,就像长兄不相信三哥了一样,三哥也不再相信我。”李钦哽咽的说着,“他甚至威胁我。” “我想活着,便只能如此。”李钦握着父亲的手,“阿爷,儿子只是想活着。” “现在儿子有阿爷的庇佑,他不敢怎么样,”李钦又道,他的眼里充满了恐惧,“可若是...” “儿子还能活吗?”李钦问道皇帝。 -------------------------------------- ——长安城·东市—— 魏王李瑞离开后,张景初在胡姬酒肆小坐了一会儿,便骑马离开了平康坊,向东来到了东市。 在东市闲逛了一会儿后,张景初采买了一些杂物,而后来到了一家书阁。 书阁内的小厮,见她身上的公服与腰带,十分热情的招待了她。 “白行简的《三梦记》有吗?”张景初进店问道,“帮我拿一本。” “《三梦记》有的。”小厮回道,“此书火热,有多版印刷,不知道官人要哪一种。” “我看一看。”张景初道。 “在馆阁二楼,”小厮说道,“小的领您上去。” “好。”张景初点头,于是便随小厮上了楼。 楼中全都是藏书,二楼临院还有一间储存的库房,库房最里面还有一个房间。 那小厮并未带张景初去寻书,而是将她领到了房门口。 “主人,有客来访,要寻三梦记。” 房门被打开,张景初点头后入内,随着门被关上,他也来到了一处屏风前,“县主。” “张中丞要找我,今日吾可是早早地在此等候着。”福昌县主从屏风内走出。 “长安秋风渐盛,要变天了。”张景初说道。 “你要我做什么?”福昌县主问道。 “请县主北上,与公主传话。”张景初请求道。 “你要我亲自去,定是极重要的事。”福昌县主于一旁的软垫跪坐了下来,亲自沏上一壶茶。 张景初于是在她的对座坐下,“是。” “长安看似宁静,实则暗中异动频繁,中央军与地方军,都在调动。”张景初说道,“战乱将至,长安已经不安全了。” “我明白了。”福昌县主道,“但是我不能走,否则太过明显。” “你需要传什么话,我会让信得过的人前去。”福昌县主道。 张景初遂将藏于袖口的信纸拿了出来,“有劳县主。” 福昌县主接过后看了一眼,只见神色微变,而后将信投入火炉之中焚烧殆尽,“这的确是一件大事,你放心,我会如期传达。” “只是这战乱一旦开启,我们这些远离朝堂的人还可撤退,但你深陷局中,又要如何离开呢?”福昌县主看着张景初问道,“当权恐怕没有那么轻易放人。” 张景初沉默了片刻,她对视着福昌县主,“落子无悔,我亦无法离开。” 福昌县主叹了一口气,“昭阳若在北方站稳脚跟,你难道也不随她北上?”她看着张景初又问道。 “战事一旦开启,时局的变动,便再不由我操控,”张景初回道,“往后的事谁也不知晓,因此,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你不是这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福昌县主立马查出了异常,“你不愿意说,那定然是有难以预料的凶险。” --------------------------------------- ——大明宫·紫宸殿—— 魏王李瑞不顾殿口官宦的阻拦,强行闯入殿内。 进入紫宸殿,几个宦官也跟随着进去想要将他拦住,却被内常侍高寻使了眼色。 几个值守的官宦只得眼睁睁看着李瑞踏进了殿中,“高常侍,圣人在与赵王谈话。” 高寻站在殿口,“是魏王强闯进殿,我等阻拦不及。”他道。 宦官们相视一眼,“明白了。” 李瑞进殿后,来到寝宫前,便看到了皇帝榻前,那父慈子孝的一幕。 一向严肃冷峻的皇帝,竟然慈爱的抚摸着赵王李钦的头,似在叮嘱什么。 这一幕,深深的刺痛了李瑞,他从未见到过,也从未真正感受过父亲对他的怜悯。 至此,他已不想再入内,并且更加坚定了自己要用武力夺取政权的想法。 “三大王。”就在他转过身想要离去时,却被追上来的高寻喊了一声。 这一声尊称,也惊动了寝宫内的父子,“是三郎吗?” 皇帝的声音传出,李瑞只得转过身踏入殿内,“陛下。” 面对躺在榻上,病入膏肓的皇帝,李瑞的眼里只有冷漠,就连伪装都不愿意。 这与李钦的泪水,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让皇帝感到无比心寒,“既然来了,为何不报。” “陛下在与赵王谈话,臣不便入内。”李瑞直言说道,“臣在外,听闻宫中疾讯,这才入宫,如今见陛下无恙,又有赵王在侧陪伴,臣便也能放心离去了。” “无恙,”皇帝看着李瑞,并且猜到了李瑞的心思,“你是怕我死了,传位给赵王吗?” “臣不敢。”李瑞否认道,“陛下的龙体,干系着社稷的安稳。” 皇帝闭上眼,“朕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只是念你长兄刚刚故去,才没有如此着急立储。”皇帝又道。 “但朕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皇帝喘着气说道,“朕会通知政事堂,一切都按照章程来办,太子之位,朕给你。” 魏王一来,皇帝便态度大变,这让李钦更加惶恐,“阿爷,太医说您需要好好休养。” “你先下去。”皇帝看着李钦说道,“魏王留下。” “阿爷。”李钦皱眉,但还是与高寻一同出了殿。 殿内只剩下皇帝与魏王父子二人,“我知道你心怀记恨,”皇帝说道,“对于立储之事,也知道你觊觎权力太久,已经腐蚀了你的内心。” “我已行将就木,大唐的江山社稷,终究要交到你的手中。”皇帝又道,“只要你答应我,不再残害手足兄弟与宗室亲族,我即刻就传中书入内。” “不再残害手足兄弟?”李瑞盯着皇帝,冷笑了一声,“陛下是怕臣杀了五郎吗?” “他是你的弟弟。”皇帝回道,“当年我也是如此与你长兄说的。” “如果他要杀我呢?”李瑞反问道,“我李瑞,虽算不得君子之列,却也从来不是滥杀之人。” “如果他真的听话,没有异心,我自然会许他一世无忧。”李瑞又道,“但倘若他生有异心,我也绝不手软。” “当年长兄也是如此回答陛下的吧。”李瑞看着皇帝道,“可是长兄最后的下场呢。” “现在陛下还可以选择,是我还是赵王。” “陛下心中若是不安稳,也可以一道旨意,将臣赐死在宫中。”李瑞继续说道,“反正剑南,你已收回。” 听到这些,皇帝痛苦的闭上了眼,“你一定要如此吗?” “不是我一定要如此,”李瑞回道,“赵王有无异心,陛下比臣更清楚。” “若是左相要扶他为太子,臣拿什么反对呢?”李瑞问道,“陛下会做何选择。” “郑严昌,他不会的。”皇帝道。 “那么郑家呢,荥阳郑氏一族。”李瑞道。 听到这些,皇帝又开始头晕目眩,并于榻上强烈的咳嗽了起来。 第270章 “阿爷。”李钦听到声音跨入殿内。 李瑞看着榻上的父亲,脸色平静的毫无波澜,“陛下好好休养。”叉手后便离开了紫宸殿。 看着李瑞离去的身影,皇帝趴在榻边,伸手想要去抓住,“三郎...”他面目狰狞,青筋暴起,脸上充斥着痛苦。 第249章 破阵子(三) 破阵子(三):山雨欲来风满楼(四) ——兴化坊·福昌县主宅—— “少夫人。” 杨婧来到福昌县主的书房前,脱去靴子踏入房中,福身喊道:“母亲万福。” 福昌县主于是朝杨婧招了招手,“来,”并示意她近身坐下,“坐到我的身边来。” 杨婧将房门带上,走到了福昌县主身侧,在她的身旁跪坐了下来,“母亲。” “元郎今日当值大理寺,怕是要入夜才能回来了。”杨婧向母亲说道。 “叫来你过来,是有密事要与你相商。”福昌县主道,“至于济儿,我们不管她。” “要事?”杨婧看着福昌县主。 “我希望你代母亲去一趟朔方,向朔方节度使传话。”福昌县主道。 “让我去给昭阳公主传话吗?”杨婧看着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一定是军中机要。” “你去,既不会引人注目,还可逃离这是非之地。”福昌县主说道,“到了那里,便不要再回长安了。” 听着福昌县主的话,杨婧于是猜得了一二,“看来,长安要生变。” “不止是长安。”福昌县主道,“从局面上来看,朔方兵力强盛,还算安稳。” “要传递的话,是与战争有关吗?”杨婧推论道。 福昌县主点头,“这阵子,我们所筹集与运送到朔方的军饷,比之前番了好几番。” “看来,是真的。”杨婧挑眉道,“上个月回侯府,阿兄也提醒我了。” 随后她又看着福昌县主,“若我去了朔方,那么母亲与元郎呢,长安若乱,母亲与元郎要如何逃生。”她担忧道。 “你放心吧,我是个商人,我知道怎么脱身的。”福昌县主拍了拍杨婧的手背,“济儿跟着我不会怎么样,你不必担忧。” 杨婧点头,“既然如此,事情紧急,迟则生变,我早些动身。” “好。”福昌县主应道,“朔方苦寒,你此行多带些御寒的衣物。” “多谢母亲提醒。”杨婧点头道。 ------------------------------------------ ——永福坊·赵王府—— 【“您要立三哥为太子吗?”李钦跪在榻前,看着病榻上的父亲问道。 “现在只有魏王可以收拾这个局面。”皇帝看着李钦说道,“我已让他当面发誓,此生不得做残害手足之事,否则短命夭寿,不得好死。” “他也答应了我,只要你恪守本分,他便不会为难你。”皇帝又道。 “不可能。”李钦瘫软在地,皇权之下,他并不相信父兄的承诺与约定,“他只是为了继承大位,所以才假装答应的。” “五郎,倘若你做了皇帝,你又会如何对待你的手足兄弟?”皇帝向李钦问道。 李钦瞬间愣住,片刻后,他红着眼问道:“那么阿爷,当年又是如何将叔父们赶尽杀绝的。” 皇帝看着李钦,“你!”无奈的闭上了双眼。 “所以您明知道结果都是一样的。”李钦又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他的言语里充满了幽怨,“让我变得和他一样。” “你去幽州吧。”皇帝说道,“跟着你的王妃郑氏一起,卢家在范阳,是望族。” “所以...”李钦彻底呆住,“这是我的退路,你一早就想好的。”】 “五大王,到家了。” 李钦睁开双眼,收起了手中的佛珠,从马车内走出,宦官礼忠走到车厢旁跪了下来。 李钦踩着礼忠的背走下了马车。 回到王府后,李钦脱去外袍,用清水洗了一把脸,擦了擦流过汗水的身子,穿着居家的燕服回到书房躺在了竹榻上。 阿四端来了一碗消暑解渴的茶,“王。” 李钦趴在榻上,“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真是沉。” 阿四旋即上前,蹲在榻边替李钦按捶起了腰背,“圣人的身子,应当好些了吧。” 李钦回想着今日皇帝在榻上的样子,“只怕是时日无多。” “魏王那边如何?”李钦问道。 “圣人立储犹豫不决,甚至是倾向于大王,魏王信以为真。”阿四回道,“月前已去密信于河西。” “这些时日,魏王也在鼓动与笼络禁军。”阿四又道,“圣人御体抱恙,朝政逐渐荒疏,皆由政事堂一众宰相在主持。” “看来,魏王是真的生了反心。”李钦说道。 “若是大王能得左相扶持,便能获得朝中文官的支撑。”阿四在李钦身侧道。 “郑严昌?”李钦看着阿四,“你觉得,他会支持我吗。” “这就要看王妃是否愿意帮忙了。”阿四低头回道,“毕竟同宗同族。” 就在李钦准备接话时,门口传来了赵王妃郑苒的声音。 “王妃。”阿四转过身,跪伏道。 郑苒端着一碗羹汤走了进来,“大王今日入宫了?” 赵王李钦从榻上坐了起来,“我去安化门送六郎出任蜀中,回家的路上突逢圣人传召,于是便入了宫。” 成婚之后,二人一直相敬如宾,又因郑苒是左相之孙,所以李钦对她尤为的客气。 “宫中的事,你也知道了?”李钦看着郑苒问道。 郑苒点头,“圣人的龙体可还康健?” 李钦摇了摇头,“如今只能靠太医院用药维持。” “看来,应该抽空入宫一趟探望才是。”郑苒看着李钦说道,即使再不情愿这门婚事,作为新妇,她也没有忘记自己应该要做的。 “这段时间你还是少出门为好。”李钦说道,“圣人病重,长安局势瞬息万变。” “而且你我的联姻...”李钦看着郑苒,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你说吧,妾都知道的。”郑苒说道,“在进入王府之前,舅舅曾到府上来找过妾。” “我是被迫卷入局中。”李钦说道,“连带着你们郑氏,还有你的母族卢氏。” “我想知道你祖父的意思。”李钦看着郑苒问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王妃出身士族,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祖父一心为了大唐的社稷,还有郑氏一族的安稳。”郑苒回道。 “储君的人选,也干系着江山社稷,你作为郑氏女嫁我为妻,郑家就不可能从中脱离。”李钦说道。 “我不会逼迫王妃,让王妃左右为难。”李钦又道,“很多事我也是被逼无奈,不得已才这样的。” “先太子死于非命。”李钦继续说道,“谁都想在动乱中活下来。” “我也是。”李钦似哀求一般看着郑苒。 ------------------------------------- ——崇仁坊·魏王府—— 魏王李瑞从宫中出来,骑马回府,在路上时吩咐左右亲信前往善和坊,“去将御史中丞张景初请到我的府上,就说本王与之有要事相商。” “喏。” “来人,备汤沐浴。”李瑞回到家中之后,便先行进入浴池中洗漱了一遍。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次入宫回来,李瑞都要清洗一遍身子,仿佛是在清理晦气。 “王,圣人的情况很不好吗?”贺覃跟随在李瑞的身侧,并接过侍从官吏准备的干净衣裳。 李瑞回头看了一眼,宫中满是死气,连带着他的身上都沾染了些许。 【“赵太医,圣人的身体,究竟如何,还望你如实相告。”出殿后,李瑞将太医令拉到一旁询问。 太医令不敢直言答复,李瑞于是揪着他不放,“大厦将倾,汝等为我家臣子,怎敢知瞒不报,令社稷垂危。” 太医令惊恐,于是叉手回道:“圣人身患恶疾,加之心病缠身,夜不能寐,已是药石无医。” “还有多久?”李瑞问道。 “不过半载。”太医令回答。】 李瑞的眼神越发的凌厉,“天子垂暮,社稷将倾。” “该做的,都已经准备好了。”贺覃叉手回道,“只待大王一声令下,城中死士,还有响应的禁卫都会效命于王。”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要等杨忠的左骁卫换防出京。”李瑞抓着贺覃的手腕说道,“我们筹谋这么久,萧道安死了,太子也死了,还有李良远,他们都死了。” “我不能替他人做嫁衣。”李瑞又道,“一会儿让张景初到浴室找我。” “此等机密要事,王也要与张中丞商议吗?”贺覃有些的担忧的问道,“一旦泄露,恐功亏一篑。” “她不会泄露出去的。”李瑞十分自信的说道,“你们都不了解她,不了解她来到长安真正目的。” 第271章 “没有人比她更希望,我能成功了。”李瑞又道。 “这...”贺覃对于李瑞的话,一头雾水,虽为李瑞心腹,又是玩伴,但是对于此事,对于张景初的事,他并不知晓。 “不用担心。”李瑞拍了拍贺覃的肩膀,“本王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臣明白。”贺覃于是叉手。 李瑞脱去衣袍踏入了浴室,几刻钟后,张景初被魏王长史陈达亲自驾车接入了魏王府。 “张中丞,这边请。”陈达将张景初引至院中。 “张中丞。”贺覃向其行礼, 张景初于是回礼,“大王这是从宫中回来了?”她问道。 贺覃点头,旋即将门拉开,“先生,请。” 张景初站在门外,挑起眉头犹豫了一番,心中嘀咕道:“怎么你们李家人,都喜欢在洗澡之时见人?” 第250章 破阵子(四) 破阵子(四):山雨欲来风满楼(五) 张景初迈步走了进去,王府的浴池极大,四周都是封闭的墙体,十分厚实,且没有门窗。 池边有一座宽敞的屏风做阻挡,看不见池水,只有一些雾气冒出。 “三大王。”张景初走到屏风前,叉手喊道。 “本王在沐浴,碍于身份,就不请先生一起了。”李瑞说道,“屏风后面有胡床与茶水,先生自行请便。” “下官明白。”张景初走到胡床前坐下。 “浴室中三面环墙,密不透风。”李瑞说道,“旁人难以窥探与窃听,所以我才唤先生来此,望先生勿怪。” “大王心思缜密。”张景道。 “先生就不问我入宫的情况吗?”李瑞反问道。 “大王入宫至回府,所用时辰至多不过两个时辰。”张景初回道,“自是见过了圣人,不欢而散。” “他想立我为储,让我起誓不得残害手足与宗室。”李瑞说道,“否则我不得善终。” “...”张景初坐在胡床上,沉默了片刻。 “时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很对。”李瑞从池中起身,裹了一件衣袍从屏风内走出。 “很多东西,是等不来的。”李瑞走到一旁的案前,端起一杯茶,“他的怜悯,他的施舍,以及父亲对儿子的关怀,哪怕是丝毫,都不可能有。” “我当初应该听从你的话,早点做争夺,早一点做筹备。”李瑞又道,谋反之事,除了迫不得已,他并不想走到这一步,“而不是现在一步步忍让,成为了被动。” “那个时候,大王并不清楚下官的身份,所以不信任下官。”张景初低头回道,“对于下官的提议,大王心中自然有诸多的顾虑。” “我采纳先生的提议。”李瑞看着张景初道,“弑父杀兄,我已完成了一步。” “那么接下来呢?”李瑞问道,“我应该怎么做。” “如果大王足够信任下官,”张景初抬起一只手,从衣袖内拿出一封卷轴,“那么所有的计划都在此卷上,请大王过目。” 李瑞将之展开,密密麻麻的小字,排序的极为齐整,看过之后,李瑞悉数将其记住,但他没有立马烧毁,而是站在炭火前,犹豫的看着张景初,“先生,你不会临阵倒戈吧?” 因为这份计划中,要有超越君臣的信任,这让多疑的李瑞不得不谨慎。 “下官所有的秘密,大王尽知。”张景初回道。 李瑞看了她一眼,而后将卷轴投入火盆中烧毁,“我手中已无筹码可退,那就放手一搏吧。” “下官纵然可以为大王计划,但是胜败仍然难料。”张景初说道,“有些东西,不在我们可以操控的范围内,比如人心。” “先生是担忧那些禁军吗?”李瑞说道,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他已是风中残烛,禁军必然倒戈,届时便是我的胜算。” “倘若圣人的病,是装出来的呢?”张景初向李瑞问道,“圣人只是想看看,您与五大王,能搅出什么样的局面来。” “他的病,绝不是装出来的。”李瑞看着张景初道。 李瑞一向谨慎,从来不说绝对的话,而对于皇帝病情,却如此肯定,而他的眼神里,也充满了狠厉。 “九月上旬,长安会有一次换防。”张景初道。 “我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李瑞说道,“陇右的兵马也在调动中,为预防不测,你要让朔方节度也调兵南下坐镇。” “这样一来,李卯真就不敢轻举妄动,我只要借他的兵马威慑朝臣就足矣。”李瑞又道,“朔方毕竟是手足的地盘,我自然也更加信任一点。” 对于李卯真这个外姓臣子,李瑞十分的谨慎,他不敢完全信任,甚至是在提防。 李瑞也害怕李卯真趁长安动乱时起异心,夺取长安,因此才寄希望于朔方,但曾几何时,他与李绾也是死敌。 “下官已经去信朔方,朔方的兵马会囤于京畿外待命。”张景初说道,“以便控制局势。” “想来有朔方的威慑,河朔三镇不会那么轻易的调动兵马。”李瑞说道,“况且中间还隔了一个宣武与河东。” --------------------------------------- 七日后 ——朔方·九原—— 太守府内,主簿沈书虞向李绾奏道:“这半年来,军中所储存粮加上由福昌县主派人所送来的盐米,足够军中两年之用。” “还有建造军备所需的铜铁,军械所已派人勘探出矿洞,军备扩充完毕。” “就差马匹。”沈书虞说道,“朔方虽有牧场,但是要大量供应军中还是不够。” “而且军中作战,多用河曲马。”沈书虞道,“但是...宣武节度使朱权向西北扩张,占据了河曲。” “先朔方节度使在时,与宣武及河西都有马匹交易。”沈书虞又道。 随着萧道安的死,那些交易便也终止。 “买不到,难不成还抢不了?”李绾看着沈书虞道,“朔方军,什么时候是讲理的。” “...”沈书虞愣了愣。 “将军,府外有一女子求见。”虞萍踏入屋内,向李绾说道,“她自称是什么大理寺少卿的妻子,带着一个帷帽,看不清脸。” 李绾听后,于是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张景初同她说的话,“请她进来。” 片刻后,虞萍领着一个头戴帷帽,风尘仆仆的女子入了门。 “妾杨氏,见过朔方节度使。”杨婧走到李绾桌前,福身行礼道。 李绾看着杨婧,隔着帷帽,“杨七娘子。” 杨婧于是将头顶的帷帽取下,“公主。” “杨七娘子只身来到朔方,可是县主的意思?”李绾开口问道,“县主没有一同来吗。” “母亲管理着长安的商会,难以抽身,所以派我前来。”杨婧回道。 上茶之后,李绾便挥了挥手,“杨娘子,请坐。” “多谢节度使。”杨婧于是走到胡床前坐了下来。 李绾起身走到她的身侧,同她一道坐下,“朔北风沙极大,娘子一路辛苦。” 杨婧捧着一碗热茶,摇了摇头,“国难将至,身为大唐的百姓,也当尽一份绵薄之力。” “国难...”李绾轻挑眉头,“战事若起,又将生灵涂炭。”她叹息道。 “国运衰减至今,朝廷已是独木难支。”杨婧说道,“张中丞应是早就算到了会有今日,所以才会联合我们,早做筹备。” “是啊。”李绾道,“她什么都算到了,她算好了一切。” “这一次,也是她的意思吗?”李绾看着杨婧问道,“让你们到朔方。” “是。”杨婧点头,“圣人御体欠安,魏王与赵王争夺东宫之位,陇右异动,欲挥兵长安。” “幽州在上寿的宫宴上如此表态支持赵王,必然是不希望魏王上位的,如此时局,河朔三镇怕是也要调兵西进。”杨婧又道。 李绾听后,于是起身走到一旁的墙边,墙上挂着大唐的疆域图。 “河朔三镇若要西进长安,便要过宣武与河东。”李绾看着地图说道,“至京畿道有险要的潼关为阻。” “可陇右与长安相邻。”李绾继续说道,“陇右节度使李卯真提前调动兵马,河朔三镇哪里来得及。” “如果宣武也加入其中呢?”杨婧看着李绾问道,“如果河朔三镇提前布局,宣武开道。” “边镇节度使有异心者众,他们谁人不觊觎长安。”李绾闭上双眼,“他们都想争夺中央的控制权。” “难道公主不想吗?”杨婧看着李绾问道,“如果长安一定会失守,那么公主,可以收复它。” -------------------------------------------- 贞祐十八年,八月中旬。 ——长安·西市·波斯邸店—— “主人。” 一间门窗紧闭的暗室内,身穿便衣的仆从跪在一个阴暗的身影前,“这是魏王的所有计划。” “他果然按耐不住了。”那黑色身影看着密信上的奏报,“我们的计划也不能落于人后。” 第272章 “届时,就让他等着看,我们为他准备的惊喜吧。”他将密信拿起,放在烛台上点燃,燃烧的火焰,照耀着他那双阴狠的眼眸。 “主人。”门外走进来一个仆从,“那边派来的对接人到了。” “带进来。”他重新走回坐塌上,撩了撩袍子。 片刻后,屋内闲杂的人都离去,转而换上了一个商贾入内。 只见那商贾入内不拜,只是将藏于袖中的一支火器呈上。 他接过火器,端详了片刻,而后看着商贾说道:“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此物,便可引东风。”商户叉手回道,“届时您只需将其点燃,它自会助您成事。” “此番,我等冒险,倾力相助,还望事成之后,不要忘了您所答应的事。”商贾看着他又道。 他将火器收起,“答应诸君的事,某绝不食言。” -------------------------------------- 贞祐十八年,八月十五,中秋,皇帝自紫宸殿昏厥,便一病不起,宫中的中秋夜宴也因此停罢。 本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之夜,长安城内的气氛却异常紧张。 那些中立派的高官们,政治嗅觉敏锐,早早察觉到了动乱即将到来,于是开始暗中将家眷送离长安。 四方兵马调动,刀剑与铁甲令人胆寒,所过之处,鸡犬吠鸣,沿途百姓纷纷闭紧门户,不敢外出,“要变天了。” ———————— 阴险张要来了! 第251章 破阵子(五) 破阵子(五):山雨欲来风满楼(六) ——朔方·九原太守府—— 贞佑十八年,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朔方节度使、九原太守李绾夜宴朔方、凤鸣二军诸将与僚属。 将近一年时间的治理,李绾将节度幕府全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又借中秋夜宴,召集麾下商讨军事。 “长安即将兵乱,我们将兵马囤至此地待战,一旦长安的局势不可控,我们便可南下坊州,从坊州进入关中。”李绾站在地图前,伸手指着坊州以北的区域。 “若等乱时再进入坊州,恐怕长安已经易主。”凤鸣军的两位副将开口道。 “我们此次调兵,并非是为了夺取长安。”李绾说道。 众人听后相顾一视,疑惑的说道:“各地方节度使都在调兵,其目的便是为了首都长安,大将军率兵南下,不是为了取长安吗?” 李绾摇头,众人不解,凤鸣军的将领皆为女子,她们十分支持李绾自立为王,“大将军若非为夺长安,何故屯兵在此?” “以我们的兵力,朔方加上凤鸣两军,足以夺下长安。”众将领说道。 李绾看了一眼自己帐下的谋士,如今又多了一位,“七娘。” 杨婧起身摘下帷帽,向众人福身行礼,“妾身杨婧,见过诸位将军。” 杨婧作为宁远侯杨忠的嫡女,深居简出,鲜为人知,而漠北军中更是不知。 “我自长安来。”杨婧说道,“如今的长安城,犹如一座困兽之笼。” “即使我们夺取了长安,也难以守住。”杨婧在地图上画出了标注,“而且还会成为天下节度使的公敌,遭到围剿。” “杨娘子的意思是,现在无论是谁夺了长安,都会引起四方的敌对。”李绾说道。 “天下诸道兵马,有哪一支是胜过我朔方的。”朔方原先的老将自信的说道,他们如今已经彻底归顺于李绾,“只要旗帜竖起,他们就不敢轻易进攻。” “但长安毕竟是都城,”杨婧说道,“长安易主,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便会惶恐,自古以来,任何新朝都容不下割据势力,想要一统。” “即使他们并非一心,也有可能结盟抵抗。”杨婧又道,“况且北方还有契丹,这也是朔方的短板。” “还是娘子想的周全。”有将领支持道。 “那我们就这样屯兵在京畿附近,干看着他们争夺吗?”有人又问道。 “当然不是。”李绾说道,“吾还有另外一个计划。” “今夜中秋。”李绾抬头看着窗外的一轮圆月,“书虞应该到了河东。” ---------------------------------------- ——河东郡·蒲州—— 中秋之夜,蒲州的官道上,迎来了两支人马,月光照耀着城墙上戍守的士兵。 半个时辰后,紧闭的城门被打开,马匹进入城中。 河东节度使兼蒲州刺史萧承德正坐在院中的篝火前,与一众心腹将领烤羊肉吃。 “来。”萧承德亲自割下几只羊腿,分给了左右亲信将领。 “好久没有吃过全羊了。”将领们颇为感触的说道,“这让末将想起了在朔方的日子。” 月光与篝火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映着萧承德突然冷下的眼色,他将匕首插进了羊头中,丢失了朔方,他自然也有怨气,“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使君,”一名士卒飞奔入内,“他们到了。” 萧承德大口吃着羊肉,随后喝了一碗酒,“带过来。” 围着篝火吃肉的几名心腹与属官于是知趣的起身,“时候不早了,末将等先行告退。” 萧承德没有说话,只是吃着匕首上的炙羊肉,院中安静的只剩下火烤的声音。 没过多久,士兵们便将要见的人带进了庭院,“使君。” “幽州长史卢昇,见过河东节度使。”卢昇穿着便服,来到篝火前,向萧承德叉手行礼道。 “吃肉吗?”萧承德割下一块烤好的羊肉,撒上些许食盐。 卢昇愣了愣,旋即伸手接过了那块滚烫的炙羊肉,忍者刚出炉的烧灼,将其吃进嘴里。 “多谢将军赏肉。”吃完之后,卢昇叉手谢道。 “你就不怕,我撒的是毒?”萧承德看着卢昇说道。 卢昇低下头,“将军说笑了,下官人微言轻,将军若想杀下官,又何须亲自动手。” 萧承德吃了一口酒,而后拍了拍手,“坐吧。” 卢昇于是寻了一块垫子,在篝火前跪坐下。 “李泉让你来做什么?”萧承德问道。 “李使君欲借道河东,望萧将军成全。”卢昇回道。 “哦?”萧承德看着卢昇,“借道河东,难不成幽州想要发兵长安。” “不,”卢昇连忙驳回,“是奉命解长安之围。” 萧承德听后大笑了起来,“我虽是武夫,却不是草莽,莫说长安如今安好,就算长安受困,也轮不到幽州来施救。” “明明是你们河朔三镇,觊觎中央的权力。”萧承德毫不留情面的直言说道,“我受朝廷钦封,坐镇河东,李泉此举恐不妥吧。” “萧将军,你我都心知肚明,原朔方节度使萧公是如何死的。”卢昇说道,“下官不相信,您真甘愿的效命唐廷。” “即便我不效命唐廷,又为何要助你幽州篡权夺位呢?”萧承德反问。 “萧将军也可以与幽州共谋。”卢昇开出了条件,“若河东肯借道,条件,萧将军尽管开。” ------------------------------------------ ——蒲州·城关外—— 九原主簿沈书虞奉命来到河东,因为拿着昭阳公主的信物,所以前面的关卡畅通无阻,但来到河东的治所蒲州后,却被拦在了城外的入关口处。 “九原主簿,奉朔方节度使之命,前来探望河东节度使。”沈书虞拿出腰符。 但看守的士兵却依旧将她们驱赶,“上面有令,不见外客。” “萧将军乃是我家使君的亲舅父。”沈书虞只得说道,“你们可派人通知他了吗?” “听不懂吗,这就是上面的命令。”士兵们严防着关卡,不让沈书虞经过。 沈书虞看着头顶的月色,圆月之下,夜色也亮如白昼,“那请帮我将这些送进城中交给将军。”随后她又拿出了一锭金子打点,“拜托了。” 士兵看着亮闪闪的金锭,于是将之藏入袖口,左右瞧了一眼,“算了,看你如此执着便帮你递一把,至于能不能到,就看造化了。” 士卒收了金子,于是便想办法替沈书虞将东西送进城中,层层打点下,也顺利进入了刺史府。 信物入府,却没有任何讯息传出,一直至第二天天亮,沈书虞在关口等候了整整一夜。 ---------------------------------------- ——蒲州·刺史府—— 萧承德躺在篝火旁的竹榻上,昨夜送来的东西,就整齐的放在旁边。 “将军,卢长史已经走了。”府中的幕僚回到庭院,向萧承德汇报道。 “那小娘子还在吗?”萧承德看了一眼身侧的东西。 “还在关口候着。”幕僚回道,“怕是见不到将军不会离开。” 萧承德犹豫了很久,“现在时局动荡,就连幽州都蠢蠢欲动,你让我早早的囤下盐粮是对的。” “江山易主,便是动乱之时,圣人的龙体每况愈下,战事一触即发,河东四面楚歌,不可有丝毫的松懈,这些盐粮,是以备战时之需。”幕僚回道。 第273章 “朔方如今在我那外甥手中。”萧承德道,“近乎一年未有联系,此次突然派人来,怕是与盐粮有关。” “当年我父亲亲自来到蒲州,都未借走半斗盐米。”萧承德又道。 “将军是担忧朔方前来借盐粮?”幕僚问道。 “幽州借道,朔方难不成也是借道?”萧承德看着幕僚说道。 对视之时,他忽然愣住,思索片刻后,向外吩咐道:“去将关口那位主簿带来见我。” “喏。” ---------------------------------------- 蒲州东面的关口,沈书虞与一同来的官吏带着几个侍卫等候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等到了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接见。 前往蒲州城的路上,两名从官十分生气的说道:“河东与朔方本是一家,河东这边的官吏,竟然如此怠慢我们。” 沈书虞思索着这一路上的遭遇,以及来到蒲州后忽然被冷落,“出使之前,使君说过与母家的关系,又有贵妃娘子的信物,按照常理,不该如此的。” “这其中恐有误解,”沈书虞推测道,“等见过了河东节度使自然就知晓了。” 一个时辰后,沈书虞跟随刺史府的属官来到了蒲州刺史府的会客厅。 “下官九原郡主簿沈书虞,见过河东节度使。”沈书虞向萧承德行礼道。 ———————— 幽州和陇右一个心思,立傀儡皇帝,把持朝廷。 第252章 破阵子(六) 破阵子(六):兵变前夕 沈书虞入府后,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特意设下宴席招待,客气的说道:“沈主簿,这边请。” “多谢萧将军。”沈书虞随着萧承德坐下,“本该是中秋到访,替使君向将军祝贺问安,不料骑术不精,路上耽搁了,还望将军恕罪。” “既然是为贺中秋,你家使君为何没有亲自前来。”萧承德问道。 “使君在九原,公务繁忙,抽不开身,遂遣下官来向萧将军问安,还请将军谅解。”沈书虞回道。 “朔方地广,兵马强盛,事务嘛自然也繁琐,的确是难以抽身呐。”萧承德表示谅解道。 “使君派下官前来,还有一事,还望萧将军相助。”沈书虞看着萧承德,叉手又道。 萧承德听后,于是岔开话题,“谈事不着急。”而后他拍了拍手。 一只刚刚烤好的羊就这样被抬了上来,羊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厅堂,“这可是我们河东自己养的羊。” “沈主簿赏脸尝尝。”而后萧承德便亲自割下一只羊腿。 侍女用盘接住,而后端到了沈书虞的桌前,“沈主簿。” 沈书虞看着桌上那只根本吃不完的羊腿,于是叉手谢道:“多谢将军抬爱。” 但沈书虞只是象征性的吃了几口,“河东物产丰饶,连这羊肉都肥美无比。” 萧承德一听,心中便犯了嘀咕,在沈书虞重新提起时,又用其它借口将之打断,“我河东的酒,也是一绝。” 就这样连续几次推脱之后,沈书虞终于按耐不住了,“将军。” 沈书虞直接起身走到了萧承德的桌前,“蒙将军厚爱,然下官来到蒲州,是奉主之令。” “还望将军先行听下官阐述完,再做决断。”沈书虞又道,“若是将军不愿,下官得了回话,绝不纠缠。” 萧承德手中握着匕首,停顿片刻后,他割下一片羊肉,蘸上酱汁送入嘴中咀嚼。 羊肉的酱汁沾到了他的络腮胡子上,“好,我要听听,昭阳到底要做什么。” “此为机要,下官只能说与将军一人听。”沈书虞叉手道。 萧承德于是挥手,屏退众人,“都退下。” “喏。” 直至屋内只剩她二人,沈书虞也没有立马开口,而是走到了萧承德的身侧,俯身贴耳小声嘀咕了一阵。 原本还担忧的萧承德,听到沈书虞的话,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事,此事好办。” “只不过,一个儿女家,成天喊打喊杀的。”萧承德又道,“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沈书虞回到座下,弓腰叉手道:“还望舅舅成全。” 萧承德放下手中的匕首,擦了擦嘴角的油脂,“朔方想要的,不成问题。” “只是一旦开战,这意图就太过明显了。”萧承德说道,“九州有么多节度使,你家使君此举,容易成为他们的活靶子。” “如萧将军所言,九州有那么多节度使,其心各异,难成气候,昔日战国七雄,唯秦王扫六合,以一敌众。”沈书虞说道,“难道是秦国太强悍,六国太弱的原因吗?” “是他们心不齐,亡于自身而已。”沈书虞摇头又道。 萧承德看着沈书虞,似乎李绾的身边,聚集了许多极具聪明才智的文臣,这与父亲萧道安的一味尊武不同,“昭阳的身边,有一批能人,比父亲强。” ------------------------------------------ 贞祐十八年,八月下旬,长安城内乌云蔽日,风雨大作。 ——长安城·大明宫—— 左骁卫大将军、宁远侯杨忠从皇帝的寝殿内走出,殿外等候的属官连忙撑开手中的油纸伞。 “杨公。” 杨忠走下殿阶,抬头望着长安城的雨夜,似乎漫漫无期。 雨水连下了三日,殿中阴寒无比,皇帝卧于榻上,脸色依旧苍白,榻边放着一盆炭火。 听着殿外的雨声,皇帝吃力的抬起手,一直侍奉在他身侧的高寻于是将他扶起,“陛下。” 皇帝靠在软垫上,整个人都仿佛失去了生机,他看着殿外的雨,烛火因风闪烁,忽暗忽明,“最终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的眼里充满了凄凉,但更多的却是不舍与眷恋。 “小人不明白,大家究竟要将皇位传于哪一位皇子呢?”高寻看着皇帝,侍奉数十年,他竟也猜不透皇帝的心思,隐忍半生,他终于忍不住的说道。 “先太子殿下本是仁孝之人,可后来却因目睹政治失利的下场而剑走偏锋。” “魏王幼时聪慧,敬爱兄长...”高寻看着皇帝。 皇帝躺在榻上苦笑了起来,“高寻啊高寻,你我是一同长大的,我幼时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可为何是我,最后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呢。”皇帝又道。 “...”高寻看着皇帝,无奈的闭上双眼,“您越害怕,便会越成为。” “您将自己的恐惧,投射在了他们的身上。”高寻又道,“您在找您自己的影子,并想要扼杀他们。” “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疑心,迫使您做出一些想要验证的举动,在这样的内心驱动下,最终,您害怕的东西,被一一验证。”高寻继续说道。 “可这本就是,您最不想看到的。”高寻又道。 “住口!”皇帝瞪着双眼,竭尽全力嘶吼道,“他们应当像他们的长兄那样,侍奉他们的父亲,君王。” “即使是死。”皇帝双目血红,心底没有半分悔恨。 ---------------------------------------- 贞祐十八年,九月,长安换防,左骁卫大将军杨忠领禁军离开京城,由金吾卫大将军石崇接替,戍守京都。 中央军屯兵数万,分散于京畿道各州府团练,每月换防一次。 禁军换防,在大明宫以北的禁院中,左相郑严昌,担忧京中生变,于是想要上疏皇帝,取消此次换防。 但政事堂的一众宰相却意见不统一,“京畿道驻扎十万禁军,长安城内定期换防是历来的规矩,以防止武将专权,同时也确保京畿的安危,让禁军勿生懈怠。” “如果忽然终止,容易引起城中百姓的疑心,现在朝中已经有些人开始动摇了。” “圣人御体欠安,我等岂能再乱了阵脚。” 郑严昌听着众人的反驳,“你们是怕得罪魏王还是赵王呢?”于是呵斥道。 “朝廷给你们加衔,让你们行驶宰相的权力,是让你们辅佐君王治理天下,而不是在这里作壁上观,首鼠两端的。”郑严昌起身甩袖。 “你们不去,老夫自行去。”郑严昌又道。 几个宰相心虚,相互使了眼色,郑严昌为相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中,他们不敢公然与之为敌,便也没有人阻拦。 但来到皇帝的寝殿前,郑严昌却没有见到皇帝,而停止换防的奏疏,也并没有被送到皇帝的手中。 内侍省的宦官,已经完全把控住了皇帝的寝殿,所有面见,皆为宦官所控制。 “高寻,你乃圣人心腹,眼下国家将乱,你怎可阻止老夫入见?”郑严昌怒呵道。 “郑公。”高寻依旧客气的向郑严昌行礼,“不是小人不愿向圣人通报,而是圣人之命,这段时间谁也不见。” “都这种时候了,圣人...”郑严昌被两个宦官搀扶着,眼见回天乏术。 “左相。”高寻叹了一口气,“您请回吧。” 第274章 就这样,长安城中的换防依旧得以进行,郑严昌未能见到皇帝,也未能阻止。 除了长安城内的异动,地方的兵马也开始越过重重关卡,直逼京畿道。 ---------------------------------------- 贞祐十八年,九月十日,夜,魏王李瑞暗中联络朝臣,武将,还有禁军统领,于大明宫中发动政变。 ——崇仁坊·魏王府—— 李瑞将自己的心腹麾下全部召集于王府,议事厅内众人歃血为盟,府中属官,还有朝中的将领及三省的官员,张景初也在其中。 陈达搬来一坛酒,贺覃为每一个人都斟上一碗。 魏王李瑞穿着盔甲,握紧了腰间蹀躞带上的佩刀,亲自端起一碗酒,向众人道:“诸君随吾谋事数年,却终未能成果,吾实在有愧,今日不得已如此,能否成事,便在今夜。” “我等皆已安顿好家人,愿誓死追随大王。”众人举酒立誓道,“不成功,便成仁。” “今夜若是功成,我李瑞必不负诸君的忠心。”李瑞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饮了酒,于是走到一起,围成一圈,各自伸出了手交合在一起,“玄武门与左银台门都有我们的人接应,宵禁过后,城门仍然会打开。” “我已派人前往中书舍人的家中。”李瑞又道。 “圣人在紫宸殿,诸位随我从玄武门进城,贺覃带一支人马前往光顺门外的中书内省,令中书起草遗诏,盖章之后立马拿到紫宸殿。”李瑞吩咐道。 “喏。”贺覃叉手应道。 第253章 破阵子(七) 破阵子(七):张景初的背叛 议事厅外,杜氏抱着病体,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紧紧护住。 她深知丈夫此刻在与那些幕僚做着什么,包括他们对皇权的筹谋,也知道这样做的凶险。 “睡吧,睡着了,就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了。”她将两个孩子带回内院哄睡,而后持剑守在门口。 在大厅内部署完毕,魏王李瑞将人马兵分三路,分别前往长安城中,以及大明宫的东门与北门。 一阵寒风吹过,长安城上空的明月逐渐被云所覆盖,夜色也变得黯淡。 宵禁的鼓声停止后,城中街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寂静无比,只是偶尔有金吾卫往返巡逻。 直至深夜,坊中的热闹也逐渐散去,但没过多久,城中就出现了异动。 坊门被打开,一些正在榻上酣睡的官员,还未从梦中醒来便被强行抓走。 本该紧闭的宫城门,缓缓从内打开,城门郎的鲜血溅在了土墙上,被夜色所掩盖,只有黑压压的一片。 但随着一声惊叫,守夜的禁军从昏昏欲睡中打起了精神,两批人马在宫城的甬道上厮杀了起来。 但入侵的人早有准备,随着一声哨响,那守城的禁卫军中也安插着魏王的人马,开始行动。 想要击鼓警示的禁军才刚刚拿起木槌,便被斩杀于鼓前,鲜血溅满了白色的鼓面。 魏王李瑞带着属官与一众死士攻进了玄武门,鲜血流满了宫道上的砖缝。 贺覃带着人马将中书舍人赵甫抓出,并一路带进了宫中。 宫内的宦官与宫人见状纷纷逃窜,那些值守的官吏,也都翻窗逃走。 “起草立储的诏书。”贺覃握着带血的横刀架在赵甫的脖颈上,命其起草。 赵甫看着中书省内几个胆战心惊的官吏,正趴在地上发抖。 笔墨已经备好,贺覃于是又道:“赵舍人是聪明人,应该懂得怎么做。” 但赵甫并未提笔,而是起身走到中书省的柜台上翻找着什么。 贺覃十分的警惕,“你要做什么?” 只见赵甫拿起了一份草诏,“圣人早有命令,冬至祭祀时,要昭告天下,立魏王为储。” 士兵将草诏拿给了贺覃,贺覃看后,果真是要立魏王为太子的诏书。 “魏王今夜行事,是要做乱臣贼子吗?”赵甫质问道,“长安城中,有李氏宗亲骨肉相残。” “而地方的兵马,便在等着这个时机,剑指长安。”赵甫又道,“倘若诸节度使因此举兵入京,魏王,便是大唐的罪人。” -------------------------------------- 叛军从玄武门入,直逼太液池,宫中妃嫔,纷纷吓得紧闭了殿门。 许多后妃都躲进了长安殿中,宫城生变唯有萧贵妃所在的长安殿,无论是哪路兵马,都不敢直入,于是内廷中人纷纷求得萧贵妃的庇佑。 ——大明宫·紫宸殿—— 李瑞带着兵马一路杀至紫宸殿,逢左右来报。 “王,赵王不在府上,只有赵王妃郑氏在。”急报传入耳中,李瑞瞬间紧张了起来。 “赵王不在?”但顾不得那么多,李瑞率兵闯进了紫宸殿。 内常侍高寻与值夜的宦官守在殿外,见李瑞来势汹汹,于是挡在了门口,“魏王深夜无召入宫,又身披甲胄,手持血刀,是想行谋逆之事吗?” 李瑞握着带血的横刀,依旧拱手尊称了一句,“高翁。” “您知道我是为何而来。”李瑞面露狠色的说道。 高寻于是长叹了一口气,他睁着老眼,看着李瑞,又看了他身侧的张景初。 “这样的场景,我见过两次。”高寻将殿门让开,于一旁不紧不慢的说道。 “第一次,是身为九王的圣人。”高寻又道。 李瑞一只脚踏进殿中,却因为高寻的话而停住了另外一只脚,他侧过头,只觉得事情不妙。 如他适才所惊慌与担忧的一样,皇帝的寝宫内空无一人。 皇帝并此时不在紫宸殿内,高寻的守夜是为引人耳目,他一直派眼线盯着,却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三大王是不是很疑惑?”高寻看着入殿后,惊慌失措的李瑞。 没过多久,便有几名宦官将一名皇帝的贴身近侍押了上来。 那近侍被塞着嘴,捆绑住了手脚,跪在地上,看着魏王李瑞瞪大双眼支支吾吾的想传递什么。 “原来你们早就发现了。”李瑞挑眉道,这是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圣人什么都知道。”高寻说道,“可是...”老眼中尽是无奈,“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李瑞冷下脸色,“即使背上弑父杀兄,乱臣贼子的罪名,我今夜也不会退让半分。” “杨忠可以阻拦陇右的人马,但是朔方呢?”李瑞又道,“等我控制住了这座宫城,罪名,就由我来定了。” “你走吧,你是长者,也曾帮助过我免遭圣人的责罚,我不会对你下手。”李瑞走出紫宸殿,侧头对着高寻说道。 高寻叹了一口气,“圣人同赵王在一起,在宣政殿。” 李瑞于是带着兵马离开紫宸殿,杀向了宣政殿,此时贺覃也带着立储的诏书来到紫宸殿与李瑞汇合。 “王。” “诏书,本王已经不需要了。”李瑞恶狠狠的说道,他已做好了死斗的准备。 宫道上的禁卫军不堪一击,见到叛军杀来,纷纷作鸟兽四散而逃。 ----------------------------------------- ——宣政殿—— “儿说过了,魏王迟早会反。”李钦随在皇帝的身侧,看着宫中的火光说道。 皇帝坐在轮车上,并没有说话。 “您也是知道的吧,父亲。”李钦又道,“否则您不会给调令,让幽州率兵前来勤王。” “将杨忠换到河西边境抵御李卯真。”李钦看着自己的父亲,“朔方的军队就驻扎在京畿附近,还可趁乱收拾这些有异心的节度使,再让江淮北上,收复河朔三镇。” “谋划了这么久,您才是下棋的人。” “我和大哥,还有三哥,都是您的棋子而已。” 皇帝从轮车上站了起来,走到城头,“杨福恭,给他。” 不远处一直候着的杨福恭,于是拿出一封卷轴,走到赵王李钦的身侧,“五大王。” 李钦将卷轴打开,双手颤抖着,心中的激动,全都在湿润的双眸中。 皇帝一手搭在城垛上,看着宫中的战火,“三郎,希望你不要怪朕。” 而后他又看向城池的东面,乌云密布,“地方割据已久,李氏皇族日渐势微,朕也是,逼不得已。” 李瑞带着兵马杀到了宣政殿,然而进入殿内时,他才幡然醒悟,“被骗了!” 越是恐慌越容易犯错与迷失,良久之后,张景初才气喘吁吁的跟了过来。 “圣人与赵王不在殿内。”李瑞带兵走出宣政殿说道。 就在他们要撤离时,宣政殿前的四方城墙上传来了鼓声,而后便是数不清的弩手对准着李瑞众人。 不光是城墙上,还有宣政殿左右偏殿,也出现了两列盾兵,同时出来。 “魏王李瑞,你胆敢谋反。”赵王李钦从盾兵中间走了出来。 两方的人马数量不相上下,只是城楼上的占据了位置的优势。 第275章 “果然是你。”李瑞说道,他盯着李钦,“你遮掩了十几年,终于忍不住了。” “可惜阿兄发现的太晚。”李钦说道。 “闭上你的嘴,谁是你的阿兄。”李瑞大骂道,“我与太子之事,当年便是你从中离间。” “害我以为太子当真容不下我。”李瑞憎恶的瞪着李钦,“原来都是你在背后搞鬼。” “难道不是你的疑心作祟吗,怎反倒怪起了我的好言提醒呢。”李钦说道。 “放屁!”李瑞破口大骂,回想到之前的事,再想想今日,他愈发的觉得,那些蹊跷的事,如今也都有了对应。 “当年我与太子关系最是好。”李瑞看着李钦,“我从未想过要成为太子的敌对,是你。” “是你心生嫉妒。”李瑞又道。 “凭什么长兄与父亲都疼爱你。”李钦终于忍不住的说道,“可是他们的疼爱,最终换来了你的什么?” “李瑞,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父兄的吗?”李钦站在殿阶上,高高在上的质问道。 “你逼得长兄自缢东宫,如今还带兵闯入父亲的宫殿中,你手上沾染的鲜血便是罪证,你还不认罪吗?”李钦又问道。 “认罪?”李瑞握刀仰头大笑,“就凭你也配。” “你以为,只是我吗?”李钦见李瑞不愿死心,于是摇了摇头,“你真是可怜。” 话音落下,杨福恭便出现在了李钦的身侧,而他的手下还有一支暗卫。 “三大王。” 杨福恭的出现,也代表着皇帝的意思,这让李瑞往后退了几步。 “三哥,长兄的话,看来你没有听进去呀。”李钦说道,“我们做儿子的,哪能不听父亲的话呢。” 尽管如此,李瑞依旧不慌不忙,他手下的人马除了跟随进宫的,还有在宫城外的,即使与这些人火拼,也足可抵抗一阵。 而他最大的筹码,还是提前调动的朔方军,“先生在北方的部署,还不来吗?” “下官只能单独与大王说。”张景初于是走到李瑞的身侧,抬起手附耳告知。 然而手刚抬起时,藏于袖中的匕首便显现,尽管李瑞有所反映,但那匕首还是绕过甲胄刺进了胸膛中。 李瑞左右亲信欲拔刀击杀张景初,却被身旁的人突然反叛用刀抵住,阻止其上前。 很显然,这些人都是张景初安排。 他冒险下注的信任,张景初,背叛了。 第254章 破阵子(八) 破阵子(八):背叛? 李瑞口吐鲜血,他回头瞪着张景初,不敢相信她的背叛,“为什么?” “我虽一直不信任你,但你将你的密事透露之时,我是真的曾怜悯过你。”李瑞痛苦的看着张景初,“经历了那样惨痛的事,你本该痛恨背叛者,又为什么还要成为那样的人。”他愤怒的质问道。 “把他带上来。”殿阶上,李钦得意的对着张景初吩咐道。 那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张景初,却能将重伤的李瑞拽上殿阶,为了安全起见,张景初还将李瑞的手捆绑起来,才带到李钦跟前,“下官从来没有说过,要奉谁为主。” “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又有何妨。”张景初又道,“三大王说的背叛,有些言重了。” “下官最先遇到的人,不是你啊。”张景初的脸色有些阴险,就像此时得逞的李钦一样。 李瑞身后跟随的属官与心腹欲要强行动手,张景初于是拿着锐利的匕首抵在李瑞的脖颈上,威胁道:“谁敢上前一步,李瑞立死。” 在这样的恐吓下,他们不敢再贸然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瑞被她带走。 “张景初,你这个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的小人。”他们站在殿阶下,大声辱骂道。 张景初无视着这些声音,将李瑞带到李钦身前,令他跪在了李钦跟前,而后叉手道:“五大王。” “今夜,张中丞可是首功。”李钦看着张景初,面色温和,“本王就知道,当初在胡姬酒肆,本王一眼看中的人,不会让本王失望的。” 李钦随后低头看向李瑞,在火光照耀下,那鲜血一直往下流,“啧啧啧。” “阿兄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能够通过张中丞仰仗朔方节度使吧?”李钦说道,“要怪,就怪五郎比阿兄早先结识张中丞。” “早先?”李瑞抬头看着李钦。 “阿兄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平康坊的胡姬酒肆吗?”李钦看着李瑞说道,“一个罪人之女,如何能在长安城中立足。” “原来她身后的仰仗,是你。”李瑞怒瞪着李钦,而后又看向张景初,“怪不得你次次都要去那里,原来是隔墙有耳。” “原来一年多前你们就已经认识了?”通过张景初与李钦的结盟,李瑞这才反应过来所有的事,他恍然大悟,“那些让我误以为是圣人做的事,其实都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当然,”李钦开始得意,他近身到身负重伤的李瑞旁侧,俯下身在他的耳畔小声说道:“杜良父子也是我安排人刺杀的,这件事,圣人可是完全知晓呢。” “你呀,被他利用这么多年,怎么还不自知呢,”李钦勾起嘴角笑了笑,“他从来就没有要立你为太子的想法...” “我得不到,你也休想!”还未等李钦起身,李瑞突然变了脸色,那捆绑的双手忽然解开,并顺势拿走了张景初手中的匕首。 李瑞手中的匕首瞬间刺进了李钦的身体,“五郎,真正蠢的人,是你!”他的眼神里布满了血丝,没有丝毫的手软。 李钦身侧的人见到这一幕,竟纷纷后退,包括杨福恭与石崇的人马。 “怎么会?”这突如其来的一刀,让李钦猝不及防,他明明看见李瑞重伤,明明看见他的手被捆绑了起来,所以他才敢靠近,才放松了警惕。 但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李钦将视线挪到了张景初的身上。 只见那些拔刀相对的人,纷纷收起了自己的刀,“得罪了。” 原来只是演的一出戏,他被骗了,被骗的很彻底。 张景初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向李钦作揖行礼,“五大王。” “张中丞,你真是好心机啊。”李钦口吐着鲜血,“好算计,好筹谋。” “你自请蛰伏于李瑞的身侧,不过是反过来利用我,现在到手的权力你不要了。”李钦看着张景初,“你究竟是什么人?” 张景初没有回答李钦的话,今夜过后,只要铲除了李瑞,他便会成为太子,皇帝已经将立储的诏书给了他,可偏偏这一切,都毁在了这个人的手中。 “李瑞,这样佞臣,不忠不义,一人侍二主,你竟敢用他,还不除去吗?”李钦的眼里充满了怨念,此刻他只想将张景初也拉下水来泄愤。 “这个,就不劳五郎操心。”李瑞将手中的匕首拔出。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李钦捂着伤口跪倒在地,“虽然不知道你给李瑞灌了什么迷魂汤,但,你...一定比我还小人。” “下官从来没有说过,下官是好人。”张景初回道。 “你...将不得好死。”李钦捂着伤口,而后从袖口内掏出火器。 “阻止他!”张景初察觉到后连忙喊道。 尽管李瑞出手极快,但李钦还是点燃了信号,随着火弹升入空中炸响。 接应的人马看到城中的讯号,于是快马加鞭奔回营中,“报,长安来信,可以行动了。” 幽州节度使李泉与魏博节度使罗绍领兵入关,得到讯号之后,李泉大喜。 “一起攻入长安,你我共分天下。”李泉向罗绍说道。 “那讯号,真是从长安城中发出的?”幽州长史卢昇问道传信的士兵。 “回长史。”士兵叉手,“是从长安城内发出。” “时间不对啊,”卢昇看着夜色,而后看向一旁的水漏,那标尺的时间,比算好的时间要早了许久,“使君勿急。” “按照原来的时间计算,此刻长安城内应当是几支人马正在陷入厮杀。”卢昇向李泉说道,“五大王的信号似乎给早了,恐有异变发生。” “怕什么,即使真的有异动,我们的兵马杀进长安,打他个措手不及。”李泉却不以为意,权力就在眼前,贪婪让他变得急切。 “五大王毕竟是圣人之子。”卢昇继续说道,“说不定这是朝廷的阴谋。” “天家哪有父子。”李泉说道,“否则魏王又怎会被逼得造反。” “天子已经将宁远侯杨忠派去阻拦陇右。”李泉又道,“这正是我们的好时机。” 说罢,李泉便下令发兵,他欲夺下长安,立赵王为新帝,将皇权架空,使李钦成为他的傀儡。 上万人的兵马浩浩荡荡的从山间离开,所过之处,田地被尽数踩踏毁坏。 正是秋收之际,百姓们怨声载道。 宫城内,李钦跪在地上一边口吐鲜血,一边可怜的看着李瑞,怀中皇帝所给他的诏书落出,“李瑞,你我都只是圣人的棋子而已...” 第276章 李钦身侧的近侍宦官阿四弯腰拾起,而后十分自然的呈给了李瑞。 这一幕,也被李钦看在眼里,他似疯了一般的大笑了起来,就好像在嘲讽自己一般。 李瑞看着那带血的诏书上所书,脸上毫无表情,“谁能说赢到最后的棋子,不可成王呢。” 最后,李钦倒在血泊中,眼睛盯着城墙一处,片刻后闭上了双眼。 李瑞放下手中的诏书,与李钦看向了同一处。 城楼上站着的,是皇帝的身影,他冷漠的注视着宣政殿前的兄弟相残。 “魏王,你可知罪?”皇帝身侧官员代为质问道。 声音响彻整座殿庭,李瑞抬起头,“我何罪之有。” “带兵夜闯宫城,宣政殿前残害手足。”官员道。 “赵王李钦残害剑南节度使杜良,我只不过是为朝廷除害而已。”李瑞回道。 “赵王之事,自有朝廷的法度来惩治。”官员道,“你私自带兵入宫,带甲上殿,罪不容赦。” “陛下念父子一场,留你性命,还不缴械认罪吗?”官员又道。 “我若是不肯呢。”李瑞说道,“幽州与魏博的兵马,即将进入长安。” “幽州与魏博两军,自有朝廷的兵马阻挡。”官员向李瑞说道。 李瑞旋即冷笑了一声,“江淮两镇自顾不暇,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一名士兵飞奔跑上城楼,跪地奏道:“陛下,宣武节度使之子朱文,带兵南下,江淮的兵马已经折返回援,无法驰援长安。” 皇帝欲清除河朔三镇的割据势力,将其收复,所以安排了这样一出请君入瓮的戏。 但魏王为了对抗自己的父亲,竟联络了陇右与宣武。 “李邺,长安若失守,你便是大唐的罪人!”李瑞站在殿阶上,抬手指着皇帝,直呼其姓名说道。 “放肆!”皇帝身侧的臣子愤怒的斥责道,“魏王,你怎敢直呼圣人名讳。” 皇帝站在城楼上,皱起白眉,尽管他的脸色看上去十分平静,但心中却充满着不安。 想要力挽狂澜,想要改变割据的局面,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身边的臣子不理解,现在就连儿子,也成为了阻碍。 “你想用我们来成全你的功绩。”李瑞直指皇帝,再不念任何父子情分,“我便可不认你这个父亲。” 皇帝已是风中残烛,强行伪装的身体终于即将垮下。 身侧的宦官扶住了他,“陛下。” 他看着眼前的局面,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将李瑞定罪谋反,两支兵马在城中厮杀,胜负难料,而幽州的兵马已在赶来的路上。 又或者,妥协于魏王,合力守住长安城,等来朔方的兵马来援。 “这就是你今夜最终的目的吗?”皇帝撑着身体走上前,低头质问着魏王。 ———————— 李瑞比李钦好一点,只是疑心重。 第255章 破阵子(九) 破阵子(九):长安之乱(一) “不是陛下一步步将我逼成这样的吗?”李瑞看着城楼上的皇帝反问道。 “是谁鼓动的你?”皇帝皱着白眉,看着李瑞又问道,以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是绝不可能聪明到这种地步的,身为棋子,将计就计的反过来利用执棋人,“是你身边那个人吗?”皇帝将视线挪到了张景初的身上。 此刻,他对于张景初的提防与警惕到达了顶点,亲眼目睹了他在魏王与赵王之间的斡旋,局势因他一变再变。 这个人太过聪明,聪明到就连他都无法看透她的动机,尽管他此前就动了杀心,但因为李绾,他没有下手。 一念之差,导致变成了现在的局面,他的计划也没有全部完成,反而让长安陷入了动荡,这让皇帝十分的恼火,“你杀了他!” “朕便传位给你。”皇帝向李瑞提出了一个要求,“今夜史书上也不会记载你谋反之事。” 但皇帝已经得不到李瑞的信任了,而且张景初是李瑞最重要的筹码,这场争斗,他还需要朔方的支持。 “父亲,您还不明白吗,我从来就不在乎史书上如何写。”李瑞说道。 “这个人留在你的身边,只会害了你。”皇帝又道,“他太危险。” “害我?”李瑞听后大笑了起来,“连我的父亲都在利用我,我的父亲想要用我的性命,来成全他自己的功业,何况他人呢。” “我不是你,”李瑞看着皇帝道,“我不会杀害任何一个愿意追随与辅佐我的忠良。” “因为这样,你最终只会迎来无数人的背叛。”李瑞又道。 就像今天的局面一样,李瑞得到了一半禁军的支持,因为皇帝杀害贤良之举,让一些禁军将领寒了心。 这样的局面,绝大部分原因是皇帝自己造成的。 而在这样的父子对峙下,人心逐渐倒向了魏王李瑞。 皇帝深知,一旦退让,等待自己的便是软禁,即便自己时日无多,他也不愿让自己的晚景如此凄凉。 “快马出城,让宁远侯杨忠率军驰援长安。”皇帝向左右亲信吩咐道。 “喏。” 皇帝看了一眼宣政殿前,而后闭上了双眼,“魏王谋逆,诛杀于殿前。” “圣人有令,魏王谋逆,就地诛杀于殿前。”官员高声喊道,“降者不杀,平乱者有功。” 城楼上的弩手听到令下,纷纷撬动扳机,箭矢如雨一般落下。 李瑞等众人只得杀进殿中,而后又派一支精锐登上城楼阻止弩手。 皇帝的禁卫军与李瑞的死士及禁军两支兵马在大明宫厮杀了起来。 宫中陷入了混战,张景初在这些厮杀中受了一些小伤,而后李瑞的两名心腹带着一支小队,赶到了张景初的身侧,“宫中混战,难以护先生周全,圣人要杀先生,幽州的兵马也即将赶来,我等奉大王之令护送中丞出宫暂避。” 此刻宫中的确不安全,张景初于是随李瑞安排的人马一路杀出了大明宫,城外地动山摇,是边镇的大批人马已经赶到。 宣武节度之事,是李瑞自行谋划,而张景初并不知情。 如此一来,幽州的兵马便要比朔方先行赶到长安,这并不在张景初的计划之内。 也许是李瑞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父亲是何等的狠心。 也是张景初低估了这父子三人的狠心,但至少李瑞恩怨分明,所以张景初在明面上选择了李瑞。 “边镇的人马即将入城,我要回一趟家中。”张景初说道。 护送的人看着张景初,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跟着张景初骑马赶往了善和坊。 此时城中也开始出现了混乱,幽州的兵马已经来到了长安城下。 幽州节度使李泉早已派人在城中接应,那本该紧闭的城门,在一阵厮杀声过后,从内被打开。 城中内应带着人马走出,跪地迎接道:“恭迎李节度使入城。” “我等奉诏平乱。”李泉依旧打着天子的名号,带着大批人马进入城中,“看来城中一切都顺利。” 城中钟鼓响起,城中的防守开始聚集,京兆尹与长安、万年两县官吏率兵阻挡。 长安城瞬间陷入了混战,边镇的兵马与中央的守军在坊内开始了巷战。 “你们全部躲进昭阳公主的府邸,那里有府兵,可以暂避。”张景初回到宅邸,向宅内的奴仆说道。 而护送他的人,见她只是为了家中的一些奴仆而折返,十分的不理解,于是催促道:“中丞,若是他们寻人不到,必要来搜宅邸,这里容易暴露,不宜久留。” 将宅邸内的人劝离之后,张景初随他们出了宅,而后便遇到了一支不知道是边军还是禁军的人马。 他们似乎见人就杀,尤其是穿公服的官吏,无一幸免,张景初跳上马匹,在几个士兵的护送之下逃离了善和坊。 仅仅不到一个时辰,城中各地都出现了烧杀抢掠,坊内与街道上充满了妇孺的哀嚎。 百姓们纷纷往城外逃窜,强盗与劫匪则趁乱进入城中搜刮金银。 还有一些人不愿离开家中,于是紧闭大门躲藏了起来。 “不要出去。”男人飞快跑进家中,而后将门关紧,拴上横栏,又搬来了桌子将门堵上。 “当家的,怎么了?” “现在外面都是乱兵。”男人将妻子与孩子藏进屋内,“出去就是死。” 来不及逃回家中的人,被街上的乱兵胡乱砍死,“乱兵来了,快逃啊。” 李泉的兵马进入城中,开始了烧杀抢掠,而李泉也不约束他们。 “大将军!”一匹从东面来的快马追上了李泉的部队。 那名士兵被李泉之子带到了李泉的跟前,“使君!” “幽州有紧急军情。”士兵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而后爬到李泉的脚下,“幽州遭到朔方...朔方军的围困。” “什么?”后方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泉猝不及防,河东与宣武他都事先派人前去签订了盟约,却没有想到朔方竟会在他带兵外出时,越过河东,“河东节度使明明已经答应了老夫!” 第277章 “竟然出尔反尔。”李泉勃然大怒。 “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乃是朔方节度使李绾生母的同胞兄弟,他们乃是一家。”李泉的长史卢昇说道,“下官先前提醒过使君。” “闭嘴!”气急败坏的李泉怒吼道,“你是在责怪老夫愚蠢吗?” “下官不敢。”卢昇连忙低下头。 “父亲,眼下之急,是解决幽州被围。”李泉的次子李俦说道,“长兄独守幽州,难以抵御朔方强敌。” “如果我们此刻调兵回去,怕是已经来不及了。”卢昇开口提醒道。 李泉摸着胡须思索了片刻,而后他看向长安城的东北隅,萌生了一个狠绝的想法。 幽州被围,他已无退路,眼下他只能寄希望于长安。 “将那些穿红穿紫的官员,只要是遇到,就地斩杀!”李泉向身后的将士下达了一道命令。 他带兵私自进入长安,必然会为那些官吏所不容,为了日后好控制政权,挟天子以令诸侯,于是暗中下令清扫长安的高官。 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只要暴露在他们的视野中,不问缘由一律杀害。 反正长安城陷入一片混乱,若是追问起来,也有借口推脱。 张景初骑着马一路出了坊,只见城中到处都是烧杀抢夺,“叛军进城了。” 随着城楼上阵阵鼓声响起,另一支相响应魏王李瑞的兵马从城西进入了长安城。 除了朔方这一条后路外,李瑞的心思也极为缜密,只见火光之下,那支兵马的旗帜上赫然写着鲁字。 听着鼓声的节奏,护送张景初的士兵转忧为喜,“我们的援兵到了。” “先生请往城西去。”士兵骑马在张景初身侧,一边护送一边提醒道。 而此时的大明宫内,皇帝的禁军与李瑞的士兵正在激烈厮杀,鲜血染红了宣政殿前的砖石。 刀剑无眼,无数宫人与内侍来不及逃离,惨遭殃及,横死于甬道上。 唯有长安殿内,因为萧贵妃出身将门,临危不乱的组织着殿中的宦官与宫人御敌。 那些逃往长安殿的妃嫔们,拉着皇子与公主们躲在一旁,早已吓得双腿发软。 萧贵妃很清楚如今的形势,即使逃出宫去,外面也全都是乱兵。 当一座城池失去应有的秩序,当那些维护秩序的人自顾不暇,人性的贪婪与丑恶,就会像决堤的洪水,肆虐与席卷着整座城池。 萧贵妃手持一把横刀,并将殿内可用的锐器全部翻寻了出来,她亲自带着人马守在了宫门的后面。 外面充满了刀兵之声,还有逃亡的惨叫与哀嚎。 “大家不要惊慌,国难当头,吾的女儿身为朔方节度使,必会率兵前来平乱。”萧贵妃尽力安抚着众人。 长安城内,宵禁制度被打破,漫天的火光照耀着这座宏伟的城池。 叛军举着火把,正在城中四处寻找着高官,那几座靠近宫城的里坊,遭受损毁最为严重。 李泉的人马闯进那些官吏的府邸,将官吏们拖拽出来,当着亲眷的面就地斩杀。 “不要!” 张景初听着士兵的话调头向西,就在疾驰的过程中,几支箭矢从暗处射来,她身侧的护卫接连倒下。 就在她回头想看清时,脚下的马匹却忽然被绊倒,连人带马撞在了坊墙上。 “这里还有一个高官!”只听见身后的叛军举着火把大喊。 ———————— 张在给公主谋划 第256章 破阵子(十) 破阵子(十):长安之乱(二) 京畿道西 由宁远侯杨忠率领的中央禁军,列成了整齐的方阵,阻拦在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大军前。 长安城中如今陷入混乱,李卯真自然想要前去分一杯羹,可是却被皇帝提前安排的人马阻挡在关外。 “宁远侯,长安如今被困,你屯兵在此,不去驰援,就不怕天子怪罪吗?”李卯真站在指挥台上,对阵喊道。 “宁远侯,长安如今被困,你屯兵在此,不去驰援,就不怕天子怪罪吗!”河西军复述着主帅的话,声音地动山摇。 “老夫奉圣人之命,镇守京畿,以防乱臣贼子图谋长安。”杨忠回道。 “老夫奉圣人之命,镇守京畿,以防乱臣贼子图谋长安!”中央禁军将主帅的话复述,更为有气势的回了敌阵。 李卯真听后,咬牙切齿,他怒瞪着敌阵中央的杨修,“杨忠,若是长安城破,你还守什么国门。” “杨忠,若是长安城破,你还守什么国门!” “大唐基业数百年,虽无法阻止奸佞从生,但亦有忠臣良将,保家卫国。”杨修回道。 “李卯真,你屯兵边境,剑指长安,是想谋逆吗?”杨忠开始反问李卯真。 “李卯真,你屯兵边境,剑指长安,是想谋逆吗?”禁军大声的复述着质问。 长安的局势尚不明朗,李卯真暂时还不敢完全撕破脸皮,于是应道:“闻长安有奸佞作乱,所以特地率兵驰援,我李卯真对大唐社稷一片忠心,绝无谋逆之心。” “长安一切安好,请李节度使退兵吧。”杨忠道,“否则便视尔为谋大逆。” 李卯真听后左右为难,杨忠所率禁军人数并不少,若真要打起来,恐怕是一大阻碍。 “这怎么与魏王的计划不一样?”李卯真看着自己的幕僚说道。 幕僚看着前方的军阵,思索了片刻,“或许魏王与皇帝一样,对使君提防甚重,我们被骗了。” “哼!”李卯真十分生气,“亏我如此尽心力的辅佐他上位。” “这下如何是好,杨忠挡在这里,我们过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节度使瓜分长安。”李卯真十分不甘道。 “如果这是皇帝的安排,那么此刻长安城,很有可能是一座瓮城。”幕僚分析道,“那些节度使的兵马,怕是入不了城,就都要折损在京畿了。” “没有参与到兵乱,或许对我们而言,并不算太坏。”幕僚又道。 “可如果我的兵马进入了长安,那瓮城之围是不是就可以解了?”李卯真问道。 幕僚听后神色大惊,他连忙叉手,“是的。” “所以皇帝安排了重兵防守您。”幕僚又道。 “若这是皇帝做的局,魏王不会输吧?”李卯真又问道。 “这个,下官并不能推测出来。”幕僚叉手回道,“但魏王心思缜密,如果不倚仗陇右,恐怕是还有旁的倚仗。” “难道我们要无功而返?”李卯真问着幕僚。 “与其与杨忠硬碰硬,使君不如保存实力退守河西,至于长安的这场混战,作壁上观即可。” 李卯真听着谋臣的建议,摸了摸银白的胡须,于是挥手下令撤军。 然而就在命令刚刚下达时,杨忠的阵营中却出现了异动。 “大将军!”一名从长安城内快马加鞭出来的士兵,跑死了马匹,跌跌撞撞来到了杨忠的驾前,“魏王起兵谋反,大明宫告急,圣人有令,命您速速回援。” 然眼前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大规模军队就驻扎在边境,随时都有可能进犯长安。 杨忠也深知,一但自己回援,李卯真察觉到后,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思来想去后,杨忠于是唤道杨修,“三郎。” “父亲。”杨修打马上前。 “你领一队轻骑,速速赶往长安驰援。”杨忠将一面将旗与一块兵符给了杨修,“营救圣人。” “喏。”杨修领了命,于是点了五千轻骑折返向东。 ----------------------------------------- 京畿道北 一个时辰前,从长安城内射出的焰火信号,不仅告知了在东边的幽州龙卢军与魏博军,也同时向驻扎在京畿道北的朔方军传递了信息。 “报。”斥候将消息传递,最终派人回到营地。 “南方长安方向有焰火升空。”斥候入账报道。 朔方节度使李绾亲自率军南下,驻扎在京畿道北的边境,而此时的朔方军,兵分两路,一路向东,越过河东攻打范阳。 一路向南,由李绾亲自带领,备兵解长安之围,杨婧作为李绾团队中的谋士也从军南下。 “焰火。”李绾摸了摸下巴,“她来信之时,未曾说过这个讯号。” “这也许是魏王又或者是赵王所为。”杨婧推测道,“恐怕与幽州出兵有关。” “此时的长安恐怕危险了。”杨婧向李绾提醒道。 李绾听后,当即起身下令,“那就出兵驰援长安。” “减轻负重。”李绾走出大帐,骑上马背,向三军将士道。 长安的局势,她只能通过斥候所探得的消息而知,尽管她的目的并非是长安,而是数千里之外的河朔三镇,但此时她的至亲与至爱都在那座城中。 -------------------------------------- ——长安城—— 马匹撞到坊墙上后,张景初从马背上贴着墙滚落,那马吃了痛,后腿还中了箭,于是疯癫逃窜,抬起前肢,向自己的主人踩去。 第278章 撞墙后,张景初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眼见马匹踩踏而来,她连忙翻身,却还是躲闪不及。 那马蹄踩到了她的小腿上,一声剧烈的嘶吼,张景初因痛晕厥了过去。 “这里还有一个高官。”一支人马骑马靠近,从张景初的腰间取下了腰符。 “使君。” 李泉拿着腰符,在火光之下看到了御史中丞四个字。 就在几人拔出横刀,想要执行李泉之前的命令时,李泉却亲自呵令制止了他们。 “我听说朝中有两位中丞。”李泉说道,“皆是天子心腹。” 李泉带着人马打马靠近,“你们谁认识,这是哪一位吗?” 李泉之子李俦骑马靠近,命亲信举火把照亮,而后认清了面目,“父亲,是御史中丞张景初,也是昭阳公主的驸马,现朔方节度使李绾的丈夫。” “五月上寿,儿子代父亲入京时,曾见过他。”李俦又道。 “赵王让我们在事成之后于混乱中杀一个人,好像就是他。”李泉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人说道,听到她的身份,眼中愤怒愈加,“他的妻夺我幽州。” “不能让他就这样轻易死了。”李泉说道。 “二郎,把他带走,看好他,别让他死了,等夺取长安之后,我要好好折磨他。”李泉吩咐完,便带着大队人马往宫城方向离去。 “是,父亲。”李俦于是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就在他下令要带走张景初时,几支箭矢射了过来,只见逐渐明亮的天色下,那越来越近的旗帜上写了一个极大的杜字。 “杜干?”李俦吃惊道。 “李兄!”先剑南节度使杜良之子杜干,已然改了从前的少年模样,穿着甲胄,手持佩刀,带着一支军队进入了长安。 “你竟真的从你父亲反叛朝廷。”杜干骑马上前。 他身后的军旗,不光写了杜字,还有鲁王李昌的旗帜。 剑南节度使仍然为鲁王李昌,而杜干侥幸未死,逃回了蜀中,并奉鲁王李昌为主,成为李昌的人,于是李昌才能顺利的调动剑南军,驰援朝廷。 “这个人你不能带走。”杜干看着李俦说道。 “两军对垒,你凭什么说出这种话。”李俦挑眉问道。 “就凭,你动他,会死。”杜干威胁道,话音刚刚落下,他身后的弩手便对准了李俦的人马。 “念交情一场,我此刻不杀你,”杜干又道,“下次碰面,便是敌对,再不会手下留情。” 李俦见他们人多,而父亲又赶往了宫城,于是只得带人逃离。 杜干旋即跳下马背,快步走到张景初的身侧,俯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 鲁王李昌打马上前,“杜君与张中丞认识吗?” “本是不认识的。”杜干抬头回道,“但我离开长安城的那个夜晚,在平康坊见到了他。” “如果不是那个夜晚有他提醒我,我恐怕此刻已是刀下鬼。”杜干回想着之前,只觉得心有余悸,后背一阵发凉。 ———————— ——平康坊·胡姬酒肆—— “你是谁?”他问道。 “保郎君的性命的人。”她答。 张景初跪坐在窗前的烛台上,烛光摇曳,她的面色红润,举止文雅,“如果杜郎君不想与令尊一样死于政敌之手,曝尸荒野,便不要走魏王替你所安排的第五道。” “不随魏王所安排的,那我要怎么才能回到蜀中?”杜干看着这个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跟随新的剑南节度使,郎君自会平安回蜀。” ———————— “原来让你跟着我南下的人,是他。”李昌骑在马背上,看着张景初道。 片刻后,张景初在火把的光照之下,从昏迷中醒来。 “张中丞。”杜干于是将她扶起。 张景初的右脚传来一阵无法忍耐的剧痛,以至于她无法站起。 第257章 破阵子(十一) 破阵子(十一):长安之乱(三) “张中丞的腿受伤了。”杜干低头看着张景初的伤势,似乎有些严重。 张景初也感知到了,自己适才在逃亡时,右腿应是被马踩断了,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让她冷汗直流。 但是眼下时局未定,诸路兵马纷纷涌入长安,朔方的旗帜她还未看见。 于是她强忍疼痛,撕下一些衣物,将腿上的伤口绑紧,“请给我一匹马。”并向身旁的人说道。 “张中丞的伤,应当及时就医才是。”杜干看着张景初血流不止的腿提醒道。 张景初将伤口死死缠绕住,以防止血流,“眼下要紧的是宫中的战事。”她抬头对着鲁王李昌及杜干说道,“幽州节度使李泉带着兵马往大明宫去了。” “圣人与魏王还在宫中对峙。”张景初又道。 “赵王呢?”鲁王李昌问道。 “赵王已为魏王所杀。”张景初回道。 李昌大为震惊,但同时又不意外,魏王李瑞隐忍多年,能将太子逼至自尽,又何况其他人。 但也因此,他不禁感到担忧,自己虽然选对了人,但不可免的被卷入了这场纷争中,将来亦是无休无止。 “赵王谋划多年,作恶多端,也算是自食恶果了。”李昌叹道。 当他得知萧道安,李良远之死皆与赵王有关,又得知杜良也为赵王派人刺杀时,他便彻底偏向了魏王李瑞。 张景初忍着伤口的剧痛,踩着左腿爬上了杜干牵来的马匹。 “幽州节度使李泉欲把控长安,挟天子以令诸侯,还请六大王同下官前去平乱。”张景初看着鲁王李昌道。 眼下朔方还未来,若是真让李泉得逞,那么事态便要变得棘手。 “好。”李昌点头,既已入局,他也只能继续下去。 “大王,下官的姐姐还在长安,生死不明。”杜干并没有随着一同去,他向李昌请求道,“还请大王容下官前去崇仁坊搜寻姐姐。” “姐姐是下官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杜干着急的说道。 李昌听后点头,“长安城乱,你多带些人马。” 杜干于是叉手,点了一队人马便快马加鞭的往崇仁坊赶去。 ---------------------------------- 大明宫内,皇帝的禁军逐渐不敌魏王李瑞的人马,于是便护送着皇帝撤离了宣政殿。 厮杀的战场也逐渐向内廷挪去,宣政殿前伏尸数千,血流成河,赵王李钦再遭到张景初的反叛之后,身边的人皆弃他而去。 殿前充满了哀嚎之声,那些受重伤还未死之人,因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逐渐死去。 没过多久,宣政殿前便一片死寂,偶有宫人与宦官经过时,都被吓得不敢言语,又或者是惊叫逃窜。 待殿前的军士全部离开,宦官礼忠从那比人还宽的柱后面爬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的爬到了赵王李钦的身侧,伤心难过的喊道:“主人。” 殿前发生的事让他十分害怕,也让他退缩到了一边,他伸出手探了探李钦的鼻息。 “主人。”发现李钦还有微弱的鼻息。 魏王李瑞的那一刀,似乎刺偏了位置,加上是从张景初手中拿的匕首,伤口也不算太大。 礼忠于是将李钦从血泊中抱了起来,即便面对叛军他心中也很恐慌,但念及多年主仆旧情,他并没有一走了之,“小人带您出去。” 在血泊中吹着寒风的李钦,忽然感受到了周遭的温度,于是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礼忠?”礼忠怀里的李钦,奄奄一息,他睁开眼后,很是震惊。 “没有想到,会是你。”让赵王李钦没有想到的是,当所有人都因自己失势而离开时,昔日曾被他欺辱打骂的宦官却不顾风险出来救了他。 为此,李钦十分的惭愧与自责,“是我怪错了你,我不该对你有疑心。” 面对主人的话,礼忠双目湿红,“那魏王阴险狡诈,收买了主人身边的人,主人这样提防我们也是应该的。” 礼忠的野心也是真的,想要自己的主人李钦得到皇位也是真心。 而李钦却错把礼忠疑为了细作,直到匕首刺进胸膛他才反应过来,李瑞真正收买的人是阿四。 天色逐渐明亮,礼忠驮着李钦往宫门方向逃去。 “你不恨我吗?”李钦看着礼忠脸上那块被自己烫伤的疤痕。 “小人这条贱命都是主人救的。”礼忠鼻头酸涩的说道,“主人不嫌弃小人粗鄙,一直将小人带在身边,小人感激都还来不及。” ---------------------------------------- “杀!”一阵马蹄声来到大明宫前,军队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宗室,外戚,高官等皆遭到了屠戮,李泉将范阳的丢失,其怒火转到了长安城内的权贵身上。 尤其是入宫后,凡是见到的人,无论是宫人还是宦官,皆被杀害,残暴至极。 第279章 而内廷厮杀的两支人马,得知李泉已经带兵攻入了长安,并在城内烧杀抢掠之后,这对父子于是停战止戈。 “你让宣武牵制江淮,使得江淮无法驰援长安,以至于李泉带兵攻入长安。”虽然止戈,但皇帝依旧怒骂李瑞。 而李瑞也并不服气,回怼道:“若不是你为了手中的权力,将河朔三镇引入京畿,长安城又怎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收复范阳,只在今日!”皇帝只觉得自己的儿子愚蠢,没有帝王的胸襟与远见,“蠢货,只要范阳收归朝廷,便可与江淮左右夹击,再逐渐收复宣武,河东。” “哼!”李瑞并不认可皇帝的想法,“这其中会有多少变数,又会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会成为你的弃子。” “我可不会像大哥那样。”李瑞说道,“我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棋子。” “如果做你的儿子会死,那么我也可以不做你的儿子。”李瑞又道。 “你!”皇帝差点被气晕了过去。 ----------------------------------------- 李钦熟悉宫城各门,听到厮杀声后,于是指挥着礼忠避开了那批杀入宫的队伍。 礼忠拖着李钦躲在暗处,隐隐约约看见了幽州节度使李泉的旗帜。 “主人,是幽州节度使李将军。”礼忠大喜,于是便想要带着李钦前往相认。 “不。”李钦一把拉住了礼忠,“我们不能去,李泉麾下除了几大士族,还有胡人,他们凶残,见我失势,必会下死手。” “什么!”礼忠吓得又缩了回来。 “宫中已经不安全了。”李钦虚弱的说道。 “小人这就带您离开。”礼忠于是驮起李钦走小道出了宫门。 刚出大明宫,天色便已经完全亮起,宫城前遍地都是尸体,有高官也有百姓。 “驾!” 但还没有走多久,李钦二人便碰到了另外一支从长安西边赶来的军队。 那军队竖起的旗帜上写着一个极大的鲁字,“鲁王!” “是剑南道的兵马。”李钦喜道,至少鲁王李昌是他的手足兄弟,并且持中立的态度。 李昌也一眼就看到了李钦二人,他缓下速度,命判官继续领兵入宫救驾。 自己则带着亲卫将李钦二人围住,“这不是五哥吗?”李昌坐在马背上说道。 “六郎。”李钦抬起手,他的脸色苍白。 “求六大王救治主人。”礼忠于是在李昌的马前跪伏了下来,连连磕头道,李钦受伤太重,失血过多,如果再不救治,恐怕真的会死在这里。 李昌低头看着磕头的礼忠,“五哥的奴仆还真是忠心。” “不过,五哥有圣人支持,怎落得如此狼狈。”李昌丝毫没有要救治的意思,反而调侃道。 李钦察觉出来了李昌眼里的冷漠,“礼忠,我们走。”于是叫回礼忠。 “赵王这就想走吗?”李昌迅速冷下脸。 紧接着左右亲信便将礼忠制住,“你们做什么!”礼忠恐慌道,“放开我。” “你们放开我。”礼忠挣扎着大喊道。 “你想做什么?”李钦虚弱的抬起头看着李昌。 李昌于是握着横刀从马背上跳下,“我想干什么?” 他走到李钦的身前,“这话,我还想问问五哥呢,究竟想要干什么?” “死了那么多人,将长安搅成这样浑浊。”李昌见这昔日繁华之城如今变得满目疮痍,只觉得心痛。 “长兄究竟是三哥逼死的,还是你呢。”李昌俯下身压低声音问道,“现在,你又将我强行拉入这场争斗中,害得我与家人相隔两地,无法团聚。” “你说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呢。”李昌又道,“蜀中可是个好地方呢,天高皇帝远,这份恩情,我要怎么还呢?” “李昌!”李钦瞪眼。 “那就...”李昌直起腰身,将一把横刀丢在了李钦的身前,“请五哥用命来还吧。” 李钦听着李昌的话,后背一阵发凉,“我们不愧是他的儿子。”他抬头对视着李昌,发出了一阵苦笑,而后颤颤巍巍的捡起了那把横刀。 第258章 破阵子(十二) 破阵子(十二):长安之乱(四) 就在李钦捡起鲁王李昌丢在地上的横刀时,却忽然在李昌的队伍中看到了张景初的身影,他神色大惊。 “李泉的部队已经进京,你竟然没有死在乱兵之中。”李钦看着已经受伤的张景初,竟然和鲁王李昌在一块,于是很快便明白了什么,“好啊,好啊,你们当真是好算计。” “你竟会真的帮助魏王。”李钦眼里充满了不解,“他与你的结发妻子曾是政敌,还曾派人刺杀过你的妻子。” 张景初没有立马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腿上的伤,今夜若是赵王成功,恐怕就会杀她灭口。 毕竟是她协助赵王做了那么多丑事,朝臣又怎会容得下这样一位阴险残暴的君王呢。 还好剑南军来得及时,只是断了一条腿,未殃及性命。 “若我并非魏王的人,替魏王谋划了这些,如今我恐怕已成了你的刀下亡魂吧。”张景初道。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李钦忍者伤口的剧痛指着张景初大骂道,“我就算是死,也要立下诅咒,你将终生都活在恐惧之中,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地狱,再也得不到自由。” “恐惧么。”张景初闭上双眼,腿上传来的一阵阵疼痛,随着马匹走动而加剧,但这些肉体上的疼痛,尤不及他的内心分毫,“这么多年了。” 她睁开眼看着前方那座宏伟的宫城,还有身后的长安城,“我无时无刻不再害怕。” 这座九州最繁华的城池,如今变得混乱不堪,大火弥漫在城中,硝烟不断。 李氏皇族再一次遭到了叛军的屠戮,哭声与惨叫蔓延在整座城中。 “害怕会提醒我,应该要做什么。”张景初又道。 李钦没有听懂张景初的话,他捂着刚刚被李瑞刺伤的伤口,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对你来说,还重要吗。”张景初道,“一个将死之人。” “动手吧。”鲁王李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五哥,难道还要弟弟亲自来吗?” 李钦咽了一口唾沫,拿刀的手有些颤抖,一旁的宦官礼忠于是从士兵的手中挣扎了出来。 只见李昌的人马手起刀落,“不要!”李钦一声嘶吼。 礼忠低头看着从背后刺穿的横刀,刀尖上还流着自己的鲜血,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李钦,“小人...先走一步。”而后应声倒地。 李钦看着自己最忠实的仆人倒在血泊中,两次绝望,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张景初!”他握紧刀奋力向张景初刺去。 却被李昌的左右亲卫所拦住,最后撞死在了长矛上,士兵俯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六大王,他死了。” 李昌回到马背上长叹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倒在宦官礼忠身侧的李钦,“是你逼我至此,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剑南军听令,随本王入宫救驾!”随着李昌一声令下,数千剑南军越过城门踏入了宫中。 ------------------------------------------ 此时的宫城内,禁军酣战已久,早就疲惫不堪,而幽州与魏博的兵马却是全盛之师。 皇帝命金吾卫大将军石崇留在紫宸殿与魏王李瑞的人马共同抵抗叛军,自己则带着些许近侍往内廷逃窜。 然李泉的人马从宫城四周的各个城门涌入,将这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无奈之下,皇帝只得与近臣们躲进了萧贵妃所在的长安殿中。 魏王李瑞亲自带兵退守紫宸殿,“大王,您受伤了。”贺覃看着李瑞身上的伤说道。 李瑞挥刀将胸口上的箭斩断,随后又咬下了一块布匹,将自己腿上的刀伤绑紧。 “剑南军与朔方军,一个都没有来。”共同商议的心腹属官们,开始陷入了担忧,“李泉来势汹汹,若是再无援军,我们恐怕要困死在这儿了。” “为防止圣人与赵王起疑心,这两军都驻扎在京畿道外。”贺覃说道,“只要我们能守住他们来援,虽然凶险,但却能瞒过他们,达成计划。” “圣人都跑了,就留下这么点人马。”陈达看着附近瘫坐在大殿内的金吾卫说道,“怎么守。” 听着内部的纷争,李瑞撑着横刀从地上坐起,经过激烈搏杀后,宫中的禁军已经死伤过半。 “无论如何,都要守住。”李瑞说道,他将手中的环首刀绑好,“本王绝不能死在这里。” 隐忍蛰伏与谋划至今,马上就要功成,李瑞不甘心困死在这里,也不愿就此倒下。 “大王将全部希望都寄于张景初的身上。”贺覃看着李瑞,依旧充满了担忧,“会不会太过冒险。” 无论是朔方军还是剑南军,几乎都与张景初有关。 第280章 但这些心腹仅仅只是知道李瑞将调取援兵的重任交给了张景初,而并不清楚张景初在背后做了些什么。 就像提醒杜干,使杜干成功返回蜀中,并帮助鲁王李昌顺利接管剑南军。 这也是李瑞事后才知道的,尽管他很诧异,也很惭愧自己的不够信任与隐瞒。 ———————— “先生是说,杜干没有死?”李瑞震惊的看着张景初,同时又开始对张景初起了疑心,因为送杜干离开之事,他并没有告诉张景初,他害怕张景初会在自己与赵王之间摇摆,又或者张景初真的只是假意投诚,毕竟赵王在张景初的帮助之下日渐得势。 “下官知道,无论是顾氏的身份,还是其它,都不足以让大王完全信任于下官。”张景初说道,“所以杜干之事,下官也没有提前告诉大王,如今杜干已经成功随鲁王入蜀,剑南军也已归于杜干麾下,由杜干辅佐鲁王。” “这才前来相告。”张景初看着李瑞道,“此次兵变,王能倚仗的军队,仍有剑南。” 想到因为杜干之死,妻子杜氏一病不起,因伤心过度而损坏了根本,李瑞不免长叹了一声,“说来惭愧。”他看着张景初,“是本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张景初摇了摇头,“我本就是来历不明之人,又先为赵王所结交,大王自然不信任。” “既然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先生为什么选我而非赵王。”李瑞问出了一个困惑自己许久的问题。 “下官一开始就说过了,”张景初喝了一口茶,“一为复仇,二位活命。” “赵王想夺位,就只能听从圣人,与太子那样,成为圣人的棋子,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他想要的,因此不可能助我复仇,而且,”张景初看着李瑞,放下手中的茶盏,“我会死。” ———————— 李瑞闭着眼睛思索了良久,这场赌注,最后的押注都放在了张景初的身上。 但适才宣政殿上的表现,使他彻底定了心,他握紧横刀走出大殿,“随我御敌。” 李泉骑在马背上指挥着军队,他看着混乱的紫宸殿,只有魏王李瑞奋力抵抗的身影,“赵王呢?” 而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赵王,直到抓来一名俘虏询问。 “赵王在宣政殿前被魏王当众斩杀。”禁军俘虏跪在地上将宣政殿前看到的全部都说给了李泉。 “什么?”李泉挑起眉头,他看了一眼赵王妃的舅舅,幽州长史卢昇。 “怎么会!”卢昇吃惊道。 “没用的东西!”李泉怒骂一声,旋即挥刀将那俘虏就地斩杀。 “使君,容下官前往赵王府。”卢昇当即向李泉奏请道,“适才宣政殿前我们并没有看见赵王的尸首,恐怕是诈死。” 李泉于是挥了挥手,卢昇带了一些人马就此离去。 “等我占据长安,将李氏皇族全部擒下,”李泉思索了片刻说道,“再随便立一个小皇帝就是。” 于是李泉的人马开始劝降抵抗的宫中禁军,但在李瑞的率领下,他们的劝降并无效果。 “父亲!”李泉的次子,飞奔入城,向李泉说道:“剑南军已入长安。” “什么?”李泉大惊。 “鲁王李昌与前剑南节度使之子杜干率剑南军进入了长安城,正往大明宫而来。”李俦粗喘着气说道。 “剑南军怎么会来呢。”李泉有些不相信,“蜀中离长安数千里之遥,且道路险峻,怎会驰援长安。” “千真万确。”李俦说道。 就在李泉质疑时,身后忽然响起了马蹄声,还有士兵们恐慌的叫喊。 “报,将军,是鲁王。” “是鲁王的剑南军。” 李泉于是调转马头,果然在身后的殿庭门口看到了其它军队的旗帜。 “鲁王李昌,率剑南军前来救驾!”只见那军中喊着口号,“降者不杀。” 鲁王李昌的到来,以及剑南军响彻的口号,让本在陷入厮杀与对峙的紫宸殿忽然安静了下来。 “是剑南军!”宫中禁军见那飘扬的旗帜,似乎有望。 “幽州节度使李泉,身为人臣,竟敢起兵谋反,本王奉圣人之命,前来平乱。”鲁王李昌骑马上前,一改往日那淫乱的模样,向幽州节度使李泉声讨道。 ———————— 种种连环,都是张的设计。 第259章 破阵子(十三) 破阵子(十三):长安之乱(五) 在长安城以北的官道上,泾水与渭水缓缓流淌,阵阵马蹄践踏着两岸的黄泥,尘土飞扬。 如长龙的队伍所扬起的黄尘,遮掩了行军,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只见那尘土上方竖起的旗帜,隐隐约约透着一个李字。 这是朔方节度使李绾的骑兵队伍,由李绾亲自率领,一路南下。 “将军,我们一路翻山越岭,”亲信看着身后跟随的骑兵,“将士们昼夜不息的狂奔赶路,已经整整一夜没有休息了,再这样下去,人和马都会累死。” “不行!”跟随在李绾身侧的杨婧先开口道,“长安城中的焰火,必是攻城的信号,多停留片刻,城中便多一分伤亡。” “七娘说的对。”李绾也认同道,此刻她心中的急切不比杨婧少,“文官都没有说要休息,你们这些武将就喊累了。” “抓紧赶路。”说罢,李绾扬鞭加快了脚下的速度,“驾!” 只见这支骑兵队伍里有半数是女子,她们穿着盔甲,骑在马背上,紧紧跟着队伍。 官道两侧的田地里,农户们吓得纷纷缩在了田坎下面不敢直视。 直到队伍彻底离去,踪影渐行渐远,他们才重新起身立在田头张望。 “这是谁的军队。” “马背上竟然还坐着女君。” 百姓们纷纷惊道,女子入伍,这样的事似乎从来没有见到过,除了乱世。 “能招收女子入伍的,定然是朔方的凤鸣军。”一些识文的乡绅见到之后,坐在田边的躺椅上说道,一边喝茶一边盯着佃农收割,“去年应该也是秋天吧,契丹南下,朔方告急,而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却突然暴毙,眼见契丹的铁骑即将踏破贺兰山阙,却无人防守,而朝廷也选不出一个可以阻拦契丹的武将。”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契丹,十万人马,这样必死的差事,谁敢领啊。”乡绅又道,“最后还是萧道安的外孙女,也就是现在的朔方节度使,她也是圣人的女儿,昭阳公主,一边率原有的朔方军御敌,一边征召士兵补充城防,力挽狂澜。” “圣人为了奖赏这位女儿,于是破除祖宗旧制,将其拜为朔方节度使,从此北方得以太平。” “自古以来,朔方军南下,”乡绅看着身后那道路上扬起的尘土,“必是因为长安大乱。” “长安乱了?”农户们大惊失色道。 --------------------------------------------- ——长安城·大明宫—— 皇帝一路逃进长安殿中,令宦官与禁军敲门,见殿内无人应答,于是便想强行破开殿门。 但还没有开始破门,殿门被被萧贵妃下令打开。 对于殿内听到皇帝的声音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开门,皇帝心中很是不满,但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他也只能忍住怒火。 “还以为贵妃不在殿内。”皇帝被宦官搀扶着进入了长安殿,才发现殿内竟然躲着这么多后宫妃嫔。 “怕有人冒充陛下,所以这才谨慎了些。”萧贵妃朝皇帝说道。 她的言语冰冷,似乎没有了任何感情,皇帝也十分清楚,在萧承恩死时,自己与妻子那最后半点情分,也被耗尽。 “你不要怪我,”皇帝看着萧贵妃道,“很多事情,我也是被逼无奈。” 萧贵妃没有说话,只是命人将殿门重新关紧,并封锁了起来。 “我是对不起你们萧家。”皇帝又道,“但是对于四娘,我已将最好的都给了她。” “我不顾祖宗的旧制,让她一个公主成为了朔方的主人。”皇帝继续说道,“现在外面都是叛军,魏王谋反。” “只要她能助我平乱,杀了那些乱臣贼子,”皇帝看着萧贵妃,“她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她,包括李氏的江山。” “陛下口中的乱臣贼子,现在正在抵御真正的叛军。”萧贵妃无奈的看向皇帝,“绾儿今日所得,并非来自于你这个父亲。” “若不是她抵御住了契丹的铁骑,陛下今要如何自处呢。”萧贵妃又道,“这是她的功勋,她的荣耀,只是因为女子的身份,便要被你们剥夺。” “这太不公平了。”萧贵妃冷笑道,“现在你又要用这点父女情分,来捆绑我们,替你杀子吗。” “捆绑?”皇帝挑起白眉,“我是在这条路上一去不归,为了权力,我杀了我这么多的儿子。” “可是昭阳。”皇帝摇着头,“我问心无愧。” “难道作为父亲,唯一的一个请求也不可以吗?”他问道萧贵妃。 第281章 “你说到底,还是为了你的私心。”萧贵妃回道。 “我是她的父亲,如果你们让魏王今日篡位成功,魏王又怎可能放过他这个拥有权力的妹妹呢。”皇帝说道。 “魏王为什么会谋反,难道陛下还不明白吗?”萧贵妃道,“一切果,都是陛下曾经种下的因。” “什么意思?”皇帝似乎没有听明白萧贵妃的话。 但萧贵妃没有向他解释,“做什么样的选择,什么样的决定,就让那些孩子,自己来吧。” “他们懂什么!”皇帝心有不甘道,面对妻子的冷漠,“要不是他们的私欲,我今日便能解决朝廷的心患,再逐一收复失控的边镇。” 萧贵妃只觉得无奈,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自己的人转身入了殿。 剩下皇帝带着十余禁军愣在殿庭中,宦官高寻将外袍披在了皇帝的肩上,“陛下,御体要紧。” 皇帝后撤了几步,在一块石墩旁大喘着气坐了下来,“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呢。” --------------------------------------- ——大明宫·紫宸殿—— “莫要被他蛊惑,他才是叛乱之人。”三路兵马对峙,李泉被困在剑南军与禁军中间,为了安抚人心,于是向士兵们说道,“魏王谋逆,鲁王乃是魏王同党。” “我等都是皇室血脉,造的谁的反。”李昌对峙着李泉说道,“幽州距离长安数千里之遥,中间还有河东与宣武,李泉,你还不是谋反吗。” 李泉挑起眉头,幽州遭到朔方军的围困,他眼下的出路只有长安,于是决定放手一搏,“杀光他们,吾有重赏。” 一声令下之后,整个紫宸殿都充斥着刀兵划破铁甲与血肉的声音,边镇兵马的加入,扩大了战争的规模,使得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之城,成为了炼狱。 锋利的横刀刺入骨肉之中,鲜血顺着刀缓缓流向地面,风干的血迹,逐渐又被鲜血填满。 士兵死死握住刺进身体里的横刀,而后将敌人推向另一人的刀刃上同归于尽。 “杀!” 李昌所带来的剑南兵马,其人数远不如幽州与魏博两军,虽与禁军共同夹击,但也并没有占据太大优势。 两军对峙,李泉已无退路,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李昌见眼前的局势,于是摸了摸胡须,“这怎么,好像打不过呀。”他看向张景初,“张中丞。” “要是打不过,我可得走了。”李昌又说道,“说好了,只帮忙,可不是来送死的。” 看得出来鲁王李昌的眼中,是真的怕死,张景初忍着疼痛,叉手说道:“朔方的兵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请六大王放心。” “这还差不多。”听到朔方会驰援,李昌这才松了一口气,“由昭阳领兵,这幽州和魏博必然逃不出去。” 几支军队厮杀了将近一个时辰,李泉在走投无路之下逐渐占据上风,一些禁军开始摇摆与犹豫。 “石将军,再这样下去,怕是顶不住了。”副将抱着受伤的胳膊来到金吾卫大将军石崇的身侧说道,“要不退回内廷吧。” “不行,圣人还在内廷!”魏王李瑞呵道,但他并不是为了皇帝的安危,在这样危及的时刻,皇帝竟然抛下军队逃离,“若是让叛军俘虏了圣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瑞的脸上流着鲜血,锋利的横刀在他的额头划开了一道口子,他望着长安城以北的方向。 “现在有剑南军的帮忙,不可能守不住。”李瑞下令道。 剑南节度使李昌骑在马背上,伸了伸懒腰,“都这么久了,还没有个结果?”他又问道。 “援军!”军中忽然有人大喊。 在历经了一个夜晚与整整半日后,长安的援军终于等到,左骁卫大将军杨忠所安排的援军与朔方的骑兵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进入长安。 而刚好,左骁卫领军的是左骁卫中郎将杨修,而此刻杨修的妹妹杨婧就在朔方军中。 “七娘。”两支军队在城郊的岔路口相会,杨修诧异的看着随军的杨婧。 “阿兄,父亲呢?”杨婧骑马上前问道。 “父亲正在抵御陇右的兵马。”杨修回道,“长安告急,父亲便派我驰援长安。” “此刻城中定然不止一支兵马。”见禁军回援长安,杨婧于是推测道,“我们的兵马也有限,因此不能同时入城。” “听你安排。”杨修道。 “朔方往城北入,阿兄便领左骁卫往城西。”杨婧道,“两支兵马同时入城,再分兵入宫,一同夹击叛军。” “好。”杨修握着缰绳应道。 第260章 破阵子(十四) 破阵子(十四):长安之乱(六) 朔方军从长安城北进入城中,破玄武门叛军杀入宫城。 只见那朔方骑兵的旗帜上写着一个极为醒目的李字。 玄武门的叛军见到后,先是抵抗了一阵,而后清醒过来大惊失色,“是…是朔方军!”纷纷向后逃窜。 与此同时,左骁卫中郎将杨修领着一支轻骑从丹凤门进入了宫城。 中央禁军与朔方边军的驰援,彻底扭转了局势。 “大王,朔方的援军到了。”魏王麾下的心腹大声喊道。 李瑞坐在带血的石墩上,包扎着伤口,听见消息后于是抬起头。 抬头的瞬间,只见李绾骑着一匹青色的马从宫廊内一跃而出。 李瑞撑着带血的横刀吃力的坐了起来,“先生果真没有欺我。” 幽州节度使李泉见到突然冒出的朔方军旗帜,大为愤怒的拽起了身侧的士兵,“不是说朔方军去了幽州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幽州的传信千真万确。”士兵吓破了胆,“不知道这朔方军又是从何冒出来的。” “将军,天下诸镇,唯朔方兵力最为强盛,今日朔方军出现在长安,恐怕是兵分两路。”有副将在李泉身侧提醒道。 “朔方!”李泉怒瞪着涌入紫宸殿的援军旗帜,“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内宅待着,竟然跑出来抛头露面。” “将军,几路人马一同围攻,我们该怎么办?”朔方军加入这场兵变后,李泉的兵马开始节节败退。 眼下无论是兵力还是战力,李泉都不再占据优势,也无计可施,于是他大声说道:“朔方军的统领已经不是萧道安了,现在是一个女人在执掌。” “你们还畏惧一个女人吗?”李泉挥着手中带血的佩刀大声说道,“她的军队,也由女人组成。” 他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做最后的挣扎,“范阳的儿郎们,你们难道连女子都敌不过吗?” 在李泉的一番说辞下,在自尊心的驱使下,败退的军队开始反击。 但这样的情况仅仅只持续了片刻。 因为很快他们便发现李泉口中所谓的女人,竟比中央军的将领还要凶猛。 而军队的战力,也不会因为有女子而减弱分毫。 若许以同等的军功奖励,她们甚至能够付出更多的血汗,组成更强劲的军队。 马背上的李绾,与平日里就如同换了一个人,手中的刀刃,没有半分仁慈,“来!” 在李泉的重赏下,叛军都向朔方军的主将杀去,目的便是为了取首级邀功,而又觉得朔方军的将领是女子,会更加轻易取得。 但很快,李绾的身侧便堆起了尸山,干净利落的刀,上死亡之时带来的痛苦极大的减少了。 那堆积起来的尸体,吓退了想要取李绾首级的叛军。 “不是说她是个女人吗?” “这模样,可不就是个女人。” “我们这么多人围上去都被杀了。” “那可是朔方节度使啊,听说她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契丹的十万铁骑。”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寻常女子。” “她的麾下,也是女人。”叛军们看着朔方军中,竟有大半是女子。 而且这些女子的作战能力,丝毫不弱。 很快,李泉的话,开始起反向作用,叛军败退的更加厉害。 而身后还有剑南军与朝廷的左骁卫骑兵,几路人马夹击下,李泉的兵马很快就乱了阵脚逐渐溃散。 尽管李泉下令调整与补救,但军心已乱,收回的散兵不足千人,兵败如山倒,他也开始慌了,左右亲信也劝他撤离,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撤退。 但此时各个宫门都已被堵死,朔方军与左骁卫来时,似乎就做好了准备,将他们的后路全部封死。 “跟他们拼了!” 半个时辰后,叛军被尽数剿灭,最终迫使李泉父子投降。 收拾完这群叛军后,李绾在禁军的欢呼声中走向了受伤不轻的魏王李瑞。 “张景初呢?”李绾骑马来到李瑞的跟前,第一句话就是询问。 亲从正在替李瑞包扎身上的伤口,他抬起头看着李绾,“我知道今日宫变会异常艰难,其它势力,尤其是皇帝都容不下她,所以提前派人将她护送离开了大明宫。” 第282章 因为伤口的疼痛,李瑞咬着牙,见李绾眼里充满的质疑,李瑞于是道:“你不相信我?” “长安城中混乱无比,你却派人将她送出宫。”李绾当然不相信李瑞,在没有看到张景初之前。 “我李瑞虽然也不是什么仁义之君,可最起码我不是背信弃义之人,我说过的话,便会做到。”李瑞说道,“我答应过你,要保她周全,而且她帮了我,我没有理由要害她。” “哼!”李绾没有在李瑞的身侧看到张景初,于是也顾不得那么多废话,便带着数十亲信想要出宫去寻。 但还未离开,张景初便从剑南军的队伍中骑马赶了过来。 “公主。”她知道妻子进入长安,看到城中一片混乱后,定然会四处寻自己。 远处传来的一声呼唤,隔着遍地的横尸,与战场打扫的士卒,还有受伤士兵的哀嚎。 那熟悉的声音,一下冲击了李绾的心,那颗充满了担忧与不安的心。 张景初骑着马缓缓靠近,正在吩咐左右亲信的李绾,握着缰绳调转马头。 在看到人影的瞬间,李绾适才在战场上杀红的双眼,一下便被泪水浸湿。 靠近了之后,张景初习惯性从马背上跳下,李绾看着她的样子,察觉到了异样,于是连忙跳下马。 右小腿上的伤太过严重,可因为兵变,这段时间,张景初无暇顾及自己的腿伤。 马背上休养了半天,疼痛依旧,依旧无法站立,甚至走上一步都十分的艰难。 当她尝试站稳后,仅仅是迈开一步,就差点整个人都倒栽了下去。 李绾三步并作两步,飞奔来到了张景初的身侧,将她扶住,“你怎么了?” 张景初挑起眉头,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李绾紧张的问道。 而后她便往下看去,只见张景初绑着的腿上不断有鲜血渗出。 顾不得多问,李绾便将张景初拦腰抱起,“虞萍!” “大将军。”虞萍牵来了李绾的马。 李绾将张景初抱上马背,而后看向随行的副将与参军,“这里交给你们来善后,若有事就到太医院找我。” “喏。” 随后李绾带着张景初骑马赶往了太医院,“你忍着一点。”路上,她一手抱着张景初,一手握着缰绳,期间下意识的往她的腿上摸了去。 作为武将,这种伤势司空见惯,本该支撑着身体的腿骨,她此刻却无法触摸到。 张景初靠在妻子的怀中,因为失血而使得身体愈发虚弱。 “幽州...” “幽州...” 怀中传来十分虚弱的声音,李绾听到后,很是不高兴的皱起眉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挂着幽州。” 然而张景初却攥着李绾的衣襟,不肯松手。 李绾只得说道:“幽州那边我派了朔方与凤鸣两军共两万人马,他们的主力部队都调来了长安,不会出问题的。” “或许计谋上我不如你,但行军打仗之上,我自有分寸。”李绾又道,“不会让你白忙活一场。” 长安的这场兵变,牵扯了这么多人,几个重镇都被卷入了其中,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让李绾夺取幽州。 想到这些,李绾看着怀中的人,很是生气的说道:“你能不能先顾好自己再说。” “每次都这样。”风在耳畔呼啸,马蹄越过宫城甬道上的尸体。 “每一次!”她再也无法忍住的流下了泪水,幽怨道,“几乎都是。” 她们的重逢与相见,几乎都是伴随着张景初的重伤甚至是濒死。 每一次,她的情绪都无法受控,每一次,她的心都在隐隐作痛。 紫宸殿外,贺覃搀扶着魏王李瑞,带着剩下的兵马前往内廷寻找皇帝。 在几番询问下,得知皇帝进入了长安殿。 此时的长安殿已有朔方军在镇守,李绾从玄武门入内时,便派了一支队伍前去保护自己的母亲。 朔方军拔刀欲阻止李瑞入内,是萧贵妃从内走出,制止了他们。 “让他进来。”萧贵妃喊话道。 护卫的朔方军这才收回腰刀不再阻拦。 李瑞也挥手屏退了自己的人马。 “贵妃娘子。”入内后,李瑞向萧贵妃行了礼,而后问道:“皇帝呢?” “宫中发生动乱,圣人陷入了昏迷。”萧贵妃说道,“太医令此时又不在宫中。” “请把皇帝交给我。”李瑞向萧贵妃请求道。 “我不能把他给你。”萧贵妃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你应该清楚。” “等昭阳回来吧。”萧贵妃道。 “这是张景初的意思。”李瑞知道萧贵妃偏向自己的女儿,于是说道,“昭阳也不会不同意。” 听到李瑞的话,萧贵妃盯了他许久,“你再等一等吧。” “张景初受了重伤,昭阳带着她去了太医院。”李瑞说道。 此时的太医院中,也早已混乱不堪,里面的官吏几乎都已经逃离。 剩下几个老者,守着典籍不愿离开。 “她受了重伤,请帮我医治。”李绾将张景初抱进太医院中大喊道。 几个躲藏在桌子底下,还在受学的小医生探出脑袋,见李绾身上沾满了血迹,腰间还带着一把刀,于是吓得不敢出去,然看到她怀中的张景初后,又犹豫了一会儿,呼叫的声音持续了片刻,一名医生从桌底钻出。 “张中丞。”医生似乎认识张景初 第261章 破阵子(十五) 破阵子(十五):断骨之痛 李绾扶着张景初坐下,本就会医术的张景初十分清楚,此刻他右小腿上的痛觉,乃是骨头与经络断裂之兆。 但由于伤口一直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疗,虽然做了止血,但无法完全止住,所以此刻张景初的身体因为失血而变得十分虚弱,也没有办法自医。 那小医生是太医院中学医的生员,他先是解开缠布,为张景初大致检查了一下伤情,“中丞的腿...”小医生抬眼看着李绾,眼神有些犹豫。 “怎么了?”李绾的心忽然紧了一下,她连忙问道。 小医生又看向了张景初,张景初于是闭眼道:“公主,臣的腿,怕是无法医治好了。” “什么意思?”李绾看着张景初追问道。 “禀公主,张中丞的腿断了。”小医生跪在地上说道,“从伤口上看,应是被马所踩断,有些严重。” 张景初也顺着小医生的话点了点头,她又怕李绾过于激动,于是抬起手抓住了她衣角。 “下官这就去骨伤科请来医师坐诊。”小医生见张景初的伤情严重,于是汇报完后不敢耽搁。 李绾穿着盔甲,沾染了鲜血的发丝凌乱不堪,她缓缓蹲下身去,看着张景初腿上那已经模糊了的血肉,“怎么弄的?”她红着眼问道,心中一阵阵的抽搐着疼痛。 张景初坐在榻上,伸出手抚上妻子的脸庞,“宫中发生混战,魏王送我出宫,却路遇幽州节度使李泉的人马在长安城中四处烧杀抢掠,赵王李钦给李泉下了令,要杀我灭口。” “在慌乱之下,马匹撞上了坊墙,我也因此摔了下来,被马踩断了腿。”张景初将自己受伤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妻子,“此事只是个意外。”她又道,“再后来,我遇到了剑南节度使李昌,以及前剑南节度使杜良之子杜干,他们将我救下,才未让幽州的人马得逞,若我小心些,又或者我的骑术精湛一些,都不会出现这个情况。” “好在只是伤了一条腿。”张景初似万幸的叹道。 李绾抬起头,“好在只是一条腿?”她对视着张景初,不敢想象她的遭遇,“若剑南的兵马晚来片刻,你此刻又会如何。” “纵使李钦没有想要灭口,但我的人马围困幽州,幽州必会传信到长安求援,李泉知道幽州被围,又知你我关系,他也必杀你泄愤。”李绾又道。 张景初低下头,忍着伤口的疼痛道了一句,“让公主担忧了。” 李绾见她脸色很差,额头上又满是汗珠,于是便也舍不得再多言责怪一句,只是自责的说道:“都怪我,不应该太过谨慎,应当早些来的。” “医师来了。”小医生将两名头发斑白的青袍官员拉了进来,其中一人恰好是太医院的折伤医。 “见过昭阳公主,张中丞。”两名医师叉手行礼道,而后开始检查伤势。 但二人看过之后,脸色似乎都不太好,片刻后折伤太医为张景初初步清理了伤口上的异物,并进行消毒,“张中丞断了右小腿的腿骨,而且伤情比较厉害。” “需要切开皮肉进行接骨。”太医看着二人说道。 听到太医的医治方法,李绾看了一眼张景初,张景初点了点头。 “这里过于混乱,去伤科吧,还请搭把手。”太医又道。 “我来。”李绾于是起身,将张景初抱了起来,“伤科在哪儿?”平时太医院几乎从不来,所以李绾也只知道院署的位置。 第283章 “请随我来。”折伤医与同僚背起药箱,带路前往了太医院的折伤科。 这里有专门治理外伤以及做手术的房间,以及外科工具。 不过因为战乱,许多医师与医生都逃离出去了,整个太医院只剩下他们几人。 小医生于是帮忙打下手,“孙太医。” 清创之后,太医开始上药,“张中丞的伤势需要尽早处理,麻药具有一定毒性,以张中丞的身体恐怕不适,需要忍着点疼痛。” “我知道。”张景初点头道,“太医尽管医治就是。” 李绾听着对话,于是在她的身侧陪着坐了下来。 “请将张中丞按住,手术期间,防止感染,最好是静卧,不能乱动。” “有风险吗?”李绾看着太医问道。 太医看着张景初小腿上的伤,向李绾说道:“完全没有风险,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张中丞的伤已经拖了有一段时间了。” “但若是不手术,恐怕不光是这条腿,就连性命也将堪忧。”太医又道。 “还请尽力医治。”李绾于是拜托道。 将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太医开始用器具,按照流程,先是结扎住血管防止血流,而后进行接骨,但腿骨已经碎裂,他只得先将残片取出,全程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而在这个过程中,张景初所忍受的疼痛,让她差点能忍住乱动,幸而是李绾攥住了她,“九郎。” 李绾死死握着张景初的手,看着太医用刀具剔骨,心疼的回望着她,只见那额头上不断有汗珠冒出。 但接骨之痛更加剧烈,张景初便在李绾的怀中直接晕了过去。 “太医。”李绾看着正在为张景初接骨的太医。 太医却没有理会李绾,继续手术,先是将碎裂的断骨接上,而后清创,最后在层层缝合。 仅是这接骨,便从晌午到了黄昏,大明宫也从混乱中逐渐宁静下来,相比朝廷几个重要的权力机构遭到屠戮外,太医院这样的地方倒是免遭了叛军侵袭。 魏王李瑞在长安殿没有见到皇帝,禁军虽听命于他,但他并不想与朔方撕破脸,于是便带着人回到前朝清理战场。 幽州节度使李泉被斩于紫宸殿前,其子李俦被擒获,与其他俘虏一同关押进了刑部的大牢中。 长安城中的高级官吏,近一成的人遭到了屠戮,其中还包括六部与九寺几个要臣。 皇帝陷入了昏迷,无人主持大局,金吾卫大将军石崇见状,于是倒戈向了魏王李瑞。 长安之乱落幕,大明宫就此落到了魏王李瑞的手中。 “三哥。”鲁王李昌向李瑞贺喜道,“三哥替圣人铲除了奸佞,必登大宝。” “圣人还在,六郎休要胡言。”李瑞说道,随侍的典医正在为他处理伤口,“而且现在范阳与江淮还有河北都在刀兵之中,李氏的江山,只怕要四分五裂了。” 李瑞极为清楚,这场兵变过后,宣武与朔方的势力再次得到扩张,朝廷将再也不可控了。 清扫完宣政殿前的尸山,士兵与宦官挑来清水冲刷地上的血渍,顿时间血水成河,“朔方节度使呢。”李瑞问道。 “节度使带着张中丞去了太医院。”李昌向李瑞说道,“我带兵入城时,恰好在坊道上遇到了张中丞,他为李泉的人马所伤,差点殒命。” “李泉。”李瑞思索了片刻,“是李钦的意思么,怪不得张景初会反水,这么狠。” 将一些琐事处理完,同时将中书的要臣都控制住后,李瑞前往了太医院,此时太医院中的官吏已经返回了些许。 “三大王。” “三大王。” 刚好李瑞身上还有几道比较严重的伤口需要谨慎处理,一直走到太医院,那紧绷的弦才松下。 他的胸口上有一道极深的箭伤,箭尾已被斩断,箭镞还留在骨肉内。 还有胳膊与大腿上,尽管有甲胄护身,但还是留下了长长的口子。 李瑞脱去上衣,金镞科的医师替李瑞取出了箭镞,由于伤口过深,还进行了缝合与包扎。 医治之时,李瑞命贺覃去了骨伤科探望张景初,片刻后李绾从内走了出来。 李瑞忍着缝合的疼痛,“李节度使。” 李绾于一旁坐下,她看着敞开半个臂膀的李瑞,“魏王,我答应你的事,我都已经做到了,但你却没有护好她。” 听到李绾的话,李瑞于是猜到了张景初一定受伤不轻,而且这个时候了,都只有李绾单独出来,而不见张景初随在她的身侧,这不像李绾的性子。 “看来张先生受伤不轻,”李瑞说道,“不过,”他看着李绾,也不顾屋内有太医在一旁诊治,“先生的伤是幽州节度使李泉所致,李泉为何痛下死手,似乎与李节度使有关吧。” “这场兵乱,几大边镇都加入了其中,本王只是平定了长安之乱,而最大的受益之人,似乎是节度使你呢。”李瑞看着李绾又道,“我将江淮调兵的消息透露给宣武,宣武南下,便会放弃范阳,这是当初的约定,如今节度使已经如愿以偿得到了范阳。” “至于另外一个承诺,”李瑞又撇了李绾一眼,“等我继承大统,先生便是吾相。” “先生的事,我也会继续隐瞒。”李瑞又道。 李绾听后眉目紧锁,“好。”她起身道。 李瑞欲开口,腿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撕咬了一声,但依旧忍着说道:“你不让我见圣人吗?” 李绾继续朝前,李瑞便又道:“这也是她的意思,你应该清楚的。” 李绾站在原地,她纠结了许久,毕竟那是自己的父亲,而且她十分清楚张景初最后要做什么。 “等她醒来。”李绾说道,“你应该也不急这一时。” “长安战乱刚平,我倒是不急,只怕他等不了了。”李瑞道。 ———————— 医生就是医学生的意思。 第262章 破阵子(十六) 破阵子(十六):李绾:“你醒了。” 李瑞口中说的人是皇帝,旧疾复发的皇帝早已病入膏肓,还精心策划了这场兵变,试图挽救这个即将坍塌的帝王,然而垂死挣扎,也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反而促使天下大乱,各地刀兵不休,自己也面临着众叛亲离的下场。 李绾站在门口,思索了片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李瑞,“有那么多太医在,想必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事。” “行。”李瑞回道,反正长安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张中丞还好吗。”李瑞又道,“等我处理完伤口就去探望她。” “长安战乱刚刚平息,魏王还是多操心一下之后的事吧。”李绾说道。 “那是自然。”李瑞说道。 片刻后李绾回到了骨伤科,刚刚做完接骨手术的张景初,还在静养与观察中。 “她这个伤多久能好?”李绾陪坐在张景初的榻上,替她擦拭着额头,随后问道屋内几个太医。 替张景初接骨与清创的太医对视了一眼,而后回道:“张中丞的伤情严重,好在年轻,但断骨重续最少需要一年,而且这种程度,怕是三五年内...都无法像常人那样行走。” 作为一名统兵的将领,这样的伤在军中不算太重,至少性命还在,但她也清楚这样的伤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又或者是无法恢复。 李绾看着榻上还未醒来的人,霞光照进窗内,因为失血过多,导致她的脸色很差。 一直至天色黯淡,张景初才从昏迷中醒来,醒来之后,原本麻木没有了知觉的腿,开始疼痛了起来,但比之前要好了很多,至少是可以忍耐的程度。 妻子就趴在自己的榻前,她看了一眼四周,既不是在家中,也不是任何一个熟悉的环境,她们似乎还在太医院内。 因为做了接骨,伤口刚刚缝合,所以太医特意叮嘱近期不要挪动,李绾因此也没有将她立即带走。 九月暮秋,长安的天已经变得寒冷,尤其是夜晚,张景初的身上盖着被褥,她撑着身体坐起,拿起旁边放在椅子上的外袍,披在了妻子的肩上。 尽管她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李绾,“你醒了?”李绾抬起头,“饿不饿?” “还好。”张景初回道,“这是还在太医院吗?” “嗯。”李绾点头,“太医刚替你接完骨,说要静养,所以明天我们再回去。” “外面怎么样了?”张景初问道。 “赵王李钦死了,李泉的兵马攻入长安,我在来时的路上正好碰到了左骁卫中郎将杨修,他是奉了他父亲的命令驰援长安,现在叛乱已经平定。”李绾说道,“圣人在长安殿中,听魏王李瑞的意思,似乎是昏迷在了殿中。” “母亲在长安殿照顾,我已派了人看守。”李绾又道,“李瑞想见皇帝,所以他刚刚过来了,说这是你的意思。” “经此一役,所有的罪责都被推到了赵王李钦的身上。”张景初说道,“禁军会支持李瑞继位。” 第284章 “动乱平息,父子总是要见的。”张景初看着妻子道。 ----------------------------------------- ——大明宫·长安殿—— 皇帝逃进长安殿后没多久便昏厥了过去,萧贵妃于是命人将他扶进殿内,亲自照料。 朔方军来后,皇帝的人马被全部带出更换,就连贴身的宦官也都被驱赶出殿,不允许靠近与侍奉。 醒来后的皇帝,发现自己躺在长安殿内,而身侧照顾的人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人。 “萧妃...” 萧贵妃跪坐在榻前,听到微弱的声音后缓缓睁开眼,“陛下醒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很平静的说了一句。 “高寻呢?”皇帝看着萧贵妃问道。 但是萧贵妃却没有回答皇帝,他看着殿外那些穿着甲胄的身影,于是便明白自己遭到了软禁。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也是自己曾经最害怕最恐惧的结局。 但就像高寻所提醒的那样,他越是害怕,就越会不断的去求证,直到事情真的发生。 “是不是朔方军南下了。”皇帝看着萧贵妃又问道。 “昭阳带兵进入长安,替陛下扫除了叛乱。”萧贵妃回道。 皇帝听到是昭阳南下,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这孩子自小聪慧,丝毫不比她几个兄长差。” “她如今人在何处?”皇帝又问道,“朕想见见她,今年的中秋她也没有回来。” “宫中血流成河,她与魏王正在处理后事。”萧贵妃说道。“陛下,夜已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望舒。”听到魏王,皇帝感到一阵惊恐,他吃力的翻身拽住了萧贵妃的衣袖,“你让朕见见她吧。” 皇帝深知,落在自己女儿的手中,总好过是魏王。 萧贵妃回头看着榻上垂死挣扎的皇帝,“她是否愿意见你,我无法做主。” “如果她想要见你,她会来的。”萧贵妃又道,而后她将皇帝的手扒开。 “你我夫妻一场,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你难道就如此狠心?”皇帝惊恐之下,只得哀求萧氏,“狠心的看着我,死在儿子的手下。” “是我狠心,还是你狠心呢!”萧贵妃怒斥道,父兄之死,她仍耿耿于怀,“你所做的事,就应该有这个下场。” ----------------------------------------- 翌日 太医院内,李绾命人推来了一辆轮车,用过早膳后,将张景初抱上了轮车,推着她离开了太医院。 昨夜魏王李瑞派人回家报了平安后,便宿在了宫中,政事堂几位宰相没能见到皇帝,李瑞便把所有罪责,与长安之乱都推到了赵王李钦身上。 “赵王李钦私通边将,起兵谋反。” 禁军赶往了永福坊的赵王府,将整座王府围住,包括李钦的妻族。 然而禁军入内时,却发现赵王妃郑氏于昨夜自缢于府邸,并留书一封。 左相郑严昌的府邸也被禁军所围,但因为郑氏自缢,加上是老臣,所以李瑞没有追究其祖父郑严昌,但却揪出了赵王党羽的郑氏族人,仅处置了这些人,而没有牵连其他。 郑严昌在赵王与魏王相争中,虽没有明确表态,但却是希望皇帝立魏王为储,也因此在这场动乱中带着郑氏族人逃过一劫。 赵王妃的死讯传回相府,满头白发的老者跪在祠堂内痛哭流涕。 --------------------------------------- 宣政殿前,李瑞看着那封留书,无奈的叹了口气,“倘若昨日失败的是我,今日留书的,恐怕就是我的妻儿了。” “她是无辜之人,却遭受牵连,为了祸不及家族,选择了自缢。” “将她好好厚葬吧。”李瑞吩咐道,“也是可怜之人。” “喏。” “大王,李钦死在了丹凤门前。”陈达向李瑞说道。 “丹凤门?”李瑞看着陈达,“看来我那一刀,没能要他的命,是谁杀的他。”他又问道。 “六大王的兵马是从丹凤门进的。”陈达回道,“从李钦的死亡时间来看,很有可能是逃出城的时候碰到了六大王。” “李昌?”李瑞捋了捋胡须,“我这几个兄弟,可没有一个是仁慈的。” “不管如何,总算是有惊无险。”一旁的贺覃说道,“政事堂那边,那几个老家伙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 “这次兵乱,死了不少高官,可以补上我们的人了。”贺覃又道,“大王继位,朝中应该不会再有反对的声音。” “继位?”李瑞看着贺覃,半眯起双眼,“那也得圣人驾崩才是。” “张中丞。”声音从殿阶下传来。 李绾推着张景初来到了已经清理干净的宣政殿前。 血迹虽然经过了擦洗,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却依旧挥之不去。 李瑞从殿阶上走下,他看着轮车上的张景初,“先生这是?” “伤到了腿,不过不妨事。”张景初道。 李瑞于是看了一眼贺覃,贺覃连忙叉手认罪,“是臣办事不利,没能护好张中丞。” “是我自己骑术不精,若非是大王派人护佑,我恐怕已经死在了追杀之下。”张景初说道。 “先生来,是要同我去见皇帝的吗?”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看着内廷的方向,“都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总该是要去见一见的。”她道。 李瑞又看了一眼李绾,“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 “公主此时还可以选。”张景初坐在轮车上,背对着妻子说道,“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李绾沉默了些许,“我手中的一切是你给的,包括我现在。” “如果这是你非做不可的事,我不会阻拦。”李绾回道。 “我不会动手,也不需要动手了。”张景初道,“但是他需要知道真相。” “好。” 第263章 破阵子(十七) 破阵子(十七):君与臣,父与子,仇敌相见 ——大明宫·长安殿—— 李绾推着张景初来到了长安殿,魏王李瑞也撑着一根拐杖由左右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跟在身后。 长安殿内有李绾安排的人马看守,叛乱平息后,那些妃嫔也都回到了各自的宫殿中。 听到动静,萧贵妃从内殿走了出来,“母亲。”李绾推着张景初走上前喊道。 “贵妃娘子。”张景初坐在轮车上,叉手行礼,身侧的李瑞也跟着一同。 萧贵妃先是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将张景初带来,似乎已经做出了抉择,便又看向张景初。 她坐在轮车上,好像无法行走,脸色苍白,伤有些重。 “这是怎么了?”令人意外的是,萧贵妃的第一句话,是问候。 “驸马被叛军追杀,断了一条腿。”李绾代为回道。 萧贵妃看着张景初,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孩子的命太苦太苦,可她所有的苦难,又与她们在场的这些人,脱不开干系,尤其是殿内那个还在垂死挣扎的老人。 害怕与愧疚这两种情绪在她内心交织着,她曾十分的提防张景初,父兄的死,她也一度怨恨过。 但顾家那上百人的性命,她也无法视而不见,或许是出于赎罪,她便默许着自己的女儿为她所做的一切,纵有害怕,自己也只是在言语上提醒。 “唉。”萧贵妃长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就应该能猜到,你隐姓埋名回来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你既然回来了,终是要走到这一步的。”萧贵妃又道,“种什么样的因,便会结什么样的果,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咎由自取。” 随后她便让开了路,“魏王也要跟着进去吗?”她看着几人又问道。 “看来贵妃娘子也猜到了。”李瑞听明白了她们的对话,于是开口道。 萧贵妃看了一眼李瑞,张景初的身份,魏王李瑞也是知情的。 李绾将张景初推到了寝殿的门口,门外有几个宫人看守。 她看着轮车上的人,走到她的身前,缓缓蹲了下来,“我无法代替他乞求你的原谅,对你的亲族所造成的伤害,永远也回不到过去。” “这些年,你备受折磨,我都看在眼里。”李绾抚摸着张景初哀伤的神情。 “此间事了,”张景初对视着妻子,“我的事,便已了,再无遗憾。” 李绾起身,看着张景初犹豫了片刻后,但也只是轻叹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本王在殿外候着,先生先行进去。”李瑞看着殿门说道,“这么多年了,先生一定有很多话单独要与他说。” 张景初坐在轮车上,闭眼道:“好,多谢。” 李瑞替她将殿门推开,又将轮车推了进去,而后便守在了门口。 张景初自行推着轮车向内走去,车轮的声音在寝殿内咯吱咯吱的响起。 皇帝缓缓睁开眼,听见门开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奇怪的异响,直到门口那个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近到他的榻前时,他才看清楚来人。 第285章 “是你?”此时的皇帝早已失去了自理的能力,十分虚弱的躺在榻上,看见张景初后,他异常激动。 “你竟然没有死。”他记得,他亲自安排了人马,要取她的性命。 “托魏王的福,我还活着。”张景初回道。 “魏王?”皇帝听后,不禁冷笑,“没有想到,你竟真的是魏王的人。” “你究竟是谁?”至此,皇帝对张景初彻底起了疑心,他死死的盯着的张景初,只觉得她的眼睛很熟悉。 熟悉的又有些让人畏惧,但他已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看过这样的眼神。 张景初看着皇帝眼里的疑惑,于是解开头顶的幞头,将头发散下。 一张清秀俊逸的容颜呈现在皇帝的眼前,她冷下双眼,“你...”皇帝瞪着一双早已无神的眼睛,大惊失色,“顾家的三郎!” 张景初的眼睛与样貌让皇帝想起了多年前曾称赞过的一个人。 他也是当年郑严昌榜上进士科由自己钦点的状元,无论是才貌还是出身,放眼整个长安也鲜有人能及。 看着张景初,皇帝突然想起了太子妃萧锦年之事,难怪太子李恒会如此笃定自己的妻子与其私通。 那萧氏,原是顾家三郎的意中人。 但顾氏早已灭族,无人生还,所以他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顾家三郎已经死了,就死在禁军的刀下,不可能生还。”皇帝说道,顾氏的灭门,他曾派人去查验过,“你究竟是谁?” “陛下以为呢。”张景初说道,“能让你的女儿做到这种地步的,会是谁。” “你是...”皇帝抬起手,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张景初,“你是顾家那个幼女。” 当初顾氏被灭门,自己的女儿曾跪在自己的寝殿外,苦苦哀求了一夜,却没能改变结果,以至于父女的感情也濒临破灭,为此他做了许多补偿。 “你竟是女子!”更让皇帝震惊的是,张景初以女子之身考取功名,陪王伴驾,整整一年之余,如此近的距离,他竟没有发现。 “昭阳她什么都知道。”皇帝也很快就明白了,她二人早已成婚,却什么没有透露。 “对,包括我做的那些事,你的女儿,还有你的儿子,也全都知道。”张景初说道。 “顾氏余孽!”皇帝瞪着带血的双目,眼里满是愤怒与怨气,“乱臣贼子,你安敢如此。” 他欲从榻上爬起,却没有力气支撑,而此时张景初已经靠近,死死的按住了他的手,“为什么?”张景初双目空洞的问着皇帝,“我顾氏满门,为了先帝,为了李唐的江山社稷,鞠躬尽瘁,那场大乱,如没有我们顾氏相助,李唐江山何存,你又如何能登临这九五至尊。” 听着张景初的问话,皇帝躺在榻上笑了起来,“顾氏之功,的确是功不可没,可是这功,没有哪一个帝王,会觉得安心,感恩的同时更多的是担忧。” “这就是你顾家的罪。”皇帝说道,“你的父亲,不愿意放弃权力,因为无论他放不放弃,顾家都不可活。” “这就是皇家。”皇帝又道,“要怪就怪你生在了顾家。” “因果循环,那么现在陛下的结局,也是应得的。”张景初以同样的口吻回道,“要怪,就怪陛下害了顾氏。” 皇帝怒火攻心,差点从榻上滚落了下来,他死死的瞪着张景初,后悔自己没有早点看出来,后悔自己瞻前顾后,没有早点下杀手除掉这个人,“当年曾有灵山上的术师下山,窥得天机,说国运衰微,有亡国之兆,又算得,乱我社稷者,必是顾姓之人。” “所以我下了狠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灭了顾氏,社稷就能转危为安,但也确实换来了十几年的太平。”皇帝道,“可我没有想到,竟然还有顾氏余孽存活,而且就在我的身边,娶了我最疼爱的女儿。” “走到今天这个时局,还要多亏陛下的赐婚。”张景初说道,“你的疑心,你的恐惧,你的猜忌,你的昏庸。” “才是导致亡国的真正原因,至于顾氏,至于我,只是你为自己的怯懦所找寻的借口罢了。”张景初又道。 “当初就应该一刀杀了你!”皇帝血红的双目,如同要从眼眶中滚落一般。 “你杀不了我。”张景初道,“你早已众叛亲离,唯一忠于你的太子,也被你亲手所害。” 想到太子李恒的死,皇帝就更加愤怒,一口鲜血从心头涌了出来,染红了盖在他身上的被褥。 他从榻上爬起,苦苦挣扎着,而后便看见了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三郎?” “三郎。” “我的儿。” “是你吗?” 深感绝望的皇帝,看到魏王李瑞走进殿中,当即大叫道:“杀了她!” “她是顾氏余孽,是她离间了你我父子。”皇帝拼尽力气喊叫道,“她要坏我李氏的江山社稷。” 李瑞进来时,特意将门关上,腰间还配着一把横刀。 无论皇帝在榻上如何呼喊他,他都异常平静,不紧不慢的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 极为平淡的说了一句,“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如同五雷轰顶,让皇帝彻底陷入了绝望,他卸了力气,倒回了榻上,他想起了那个让他恐慌的梦境。 就像张景初说的那样,从太子死的那一刻起,皇帝就已经众叛亲离。 太子的话他没有听,李良远的话他也没有听,包括最后高寻的提醒,他依旧置若罔闻,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若她不是顾氏族人,我又怎敢真的信任与重用她呢。”李瑞说道,“可惜你不知情,李钦也不知道此事。” “你是李家儿郎!”皇帝怨恨道,“怎可助他人谋夺我李氏的江山社稷,你想要弑父吗?” “是你要杀我!”李瑞愤怒的说道。 “你既然知道我是李家儿郎,又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李瑞红着眼睛道,“是你不仁在先,你却还要求我有忠义。” “就因为你是皇帝,是我的君,是我的父,你便可以如此吗!”李瑞又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父不慈,子奔他乡。” “你没有仁义,我又何须忠孝。”李瑞将最后一丝父子情分斩断,对着眼前这位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的老人,眼里再没有任何的怜悯。 听到这些话,皇帝大笑了起来,他看着李瑞,又看向张景初,眼里的不甘心,怨念,达到了顶点,他开始喘不过气来,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你们这些…” “乱臣贼子!” 这是死亡前的征兆,张景初十分清楚,看到这一幕,她那早已失神的眼眸中挤出了两滴泪水,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推着轮车缓缓离开了皇帝的寝殿,开门的瞬间,一阵风吹起了她散乱的头发。 没有任何的喜色,有的只是在出殿后的失声痛哭。 第264章 破阵子(十八) 破阵子(十八):顾家 皇帝的生命已然在这场大乱中提前走到了尽头,他的眼里满是怨恨与不甘。 作为他的儿子,魏王李瑞就站在他的床头,没有丝毫怜悯,甚至是十分冷漠的看着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皇帝的表情中充满了痛苦,褶皱的老眼,挤出了一滴不知道是因怨念产生,还是因悔恨所流下的泪。 看到这滴泪水,李瑞闭上了双目,也许他并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弑父杀兄,这份罪名,从今以后,他再无法再逃脱了。 “是你逼我至此。”李瑞对于皇帝,充满了恨意,但在他死后,却又生出了一丝悲悯,“我没得选。”他不想成为皇帝的政治牺牲品,即使让国家变得四分五裂,即使成为一个不忠不义之人,“我也不要做什么万世明君,我只是一个,想活着的人。” “一个有着自己私欲与野心,再普通不过的人。”李瑞俯下身子,将皇帝的手盖回被褥中,将他的被子撵好。 而后他走到窗前,松开手杖,勉强着自己屈膝跪了下来。 他向刚刚驾崩的皇帝三叩首,以还尽父子之恩与情。 张景初推着轮车走出殿外,寒冷的秋风吹拂着她散乱的秀发,还有她眼角的泪珠。 李绾就站在殿外等候,她清楚的看到了张景初的泪水还有憔悴的容颜,但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赶到她的身边安抚。 她走到张景初的身前,二人在风中相对,盔甲是那样寒冷,就如同她们的目光。 交织出的情感,复杂又矛盾,爱与恨,情与仇。 李绾低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从她身旁略过,径直入了殿。 张景初坐在轮车上,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进行阻拦。 秋风不断从她身侧吹过,她注视着前方,眼里那因仇恨的支撑,一点一点消散。 她握着一只手镯,再也忍不住的低头大哭了起来,“阿娘。”泪水滴在了镯子上,“阿娘。” 左右的宫人与宦官对她此刻的表现,都不明所以,但没有得到命令前,她们谁也不敢上前。 第286章 在长安殿的殿廊尽头,还有两双眼睛正盯着殿门前这一幕,萧贵妃与福昌县主,二人立在殿柱旁,心中也因眼前看到的那丝凄凉情绪所感染。 “我没有想到,她竟然是顾家的孩子。”福昌县主站在萧贵妃的身侧,惊讶的说道,“不过,从绾绾的态度上看,或许早就能够猜到的。” “这孩子,是个极命苦之人。”萧贵妃叹道,尽管她清楚父兄的死与张景初脱不开关系,但一切果,皆有因,“能走到这一步,太过不易。” “谁说不是呢。”福昌县主挑眉道,“若是顾夫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做母亲的,又该如何心疼。” 福昌县主遂迈步走上前,“所有新仇旧怨,自此而止吧。”她回过头看着萧贵妃,“你我都是做母亲的人。” 在福昌县主眼里,此刻的张景初,不过是一个失去了母亲而痛哭的孩子。 萧贵妃闭上眼,“做母亲的,又怎会不理解呢。”她回道。 福昌县主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递上了一块柔软的手巾,“孩子。” 柔和的呼唤,彻底牵起了张景初埋藏在心底的悲伤。 福昌县主心疼的将她搂进怀中,“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她替张景初擦拭着眼眶中掉出的泪水。 张景初靠在福昌县主的怀中恸哭了起来,而后哽咽的说道:“我想回家。” “好。”就像安抚孩子那般,福昌县主替张景初将眼泪擦干,而后推着她离开了长安殿。 此时的殿内,李绾匆匆赶入,也只是见到了皇帝的最后一面,还有泪水。 李瑞跪在榻前极为郑重的叩首,李绾走到他的身侧,二人眼里有着共同的悲伤。 “我没有想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你和我在一起,送他离开。”李瑞抬起头说道。 “我也没有想到。”李绾回道。 “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的父亲,你曾得到过我们一直所奢望的情感。”李瑞又道。 听着李瑞的话,李绾闭上了双眼,“因为我是女子,在他的眼里,不具备威胁皇权的力量。” 听到李绾的话,李瑞仰头大笑了起来,“是啊,可颠覆皇权的,正是他最不在乎与轻视的女人。” “你赢了,四娘。”李瑞拿起旁边的手杖,从地上起身,“范阳,归你了。” “我想,这才是顾君含的最终目的吧。”李瑞看着李绾又道,“不光是为了复仇。” 李瑞的话,似乎提醒了李绾,她将目光挪向李瑞。 “生在这个家中,如果一味重情,不知反抗,我们都会变成李恒。”李瑞继续说道。 “无论是我,还是李恒,还是李钦,又或者是他,我们都被困死在了这里。”李瑞握着手杖,盯着榻上已经没有了呼吸的人,“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有这样一个愿意为你出生入死之人...” 李瑞的话还没有说完,李绾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他看着她的身影,轻叹了一口气,而后撑着手杖一步一步走出,走到殿外。 秋风吹起了他的幞头系带,他看着殿外的众人,闭眼宣布道:“皇帝,驾崩了。” 这一侧消息从殿内传出,却没有听见任何哭嚎之声,所有人都出奇的平静,她们只在乎安宁与否,至于皇帝是谁,她们并不在意,而皇位的得主,也毋庸置疑。 李绾从殿内跑出,却并没有看见张景初的身影,“驸马呢?”她心中焦急万分。 “福昌县主将驸马带走了。”有撞见的宫人福身回道,“好像是说要回家。” “回家。”李绾瞪着双眼,反应过来后,便快步离开了长安殿,亲卫们紧跟上前,“大将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虞萍随于身后问道。 李绾没有回答,只是一路飞奔出了宫门,而后跨上马向城南疾驰。 一众亲信于是跟随她来到了兴庆宫旁的胜业坊,只见李绾骑马进入了胜业坊。 “胜业坊?”众人不明白她的意图。 李绾却没有停下脚步,一直来到了胜业坊一座最大的府邸前,但这座府邸早在多年前就已被封锁,再未开启过。 然而此刻,这座已经摘了牌匾的私人府邸,其门口上破损的封条已被完全破坏,门也被人打开了。 李绾跳下马背,走到石阶下犹豫了片刻。 “这是谁的府邸。”左右亲信一同下马问道,“看起来还挺大的,就是好像没有人住了。” “这里,原是齐国公府。”李绾道。 -------------------------------------------- 几刻钟前 福昌县主将张景初推出了大明宫,她的马车就在宫外等候,车上还有元济与杨婧二人。 “母亲。” “子殊?”元济见到张景初安然无恙,很是高兴的跳下车。 跟随下来的杨婧,微微福身道:“张中丞。” 也许是因为人太多的原因,所以张景初将情绪藏起,她向杨婧表达了感激,“长安之围,多谢七娘。” “我能做的事很少,比不上张中丞的殚精竭虑。”杨婧回道。 “子殊,你的腿?”元济在张景初的身侧蹲了下来,皱眉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一些皮肉之伤而已。” 杨婧看出来了张景初心底的那份凄凉,于是将元济拉到了一旁。 福昌县主便将张景初推上了车架,并与车夫吩咐道:“去胜业坊。” 被封条所封住的府邸,此刻已经被蛛网覆满,福昌县主命人将门重新打开。 这张封条,随着下令之人的死亡与皇权更叠,已不再成为禁忌。 当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时,府邸内只剩下残破的景象,当年府邸被查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被搜刮干净,只剩一座空旷的躯壳。 福昌县主推着张景初缓缓走入,她伸出衣袖拂了拂掉落的灰尘。 跟在她们身后的元济,抬头看着这座宅子,“这不是...” “这是原来的齐国公府。”杨婧看着府邸说道。 元济于是便想起来了什么,“齐国公府,顾家?”他看着妻子愣道,“这里不是早就被封起来了不允许入内吗,那个封条...” “母亲。”元济于是开口喊道,本想问些什么,却又被妻子拉住。 杨婧看着元济,用眼神示意,“我们就在这里等吧。”她已猜到张景初与这座府邸的关系。 没过多久,府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元济与杨婧双双回头,“公主?” 透过大门,她们看到了昭阳公主李绾的身影,不用问也清楚她是为张景初而来。 “府内有人,将军不进去吗?”虞萍问道。 李绾却闭上了眼,没有再继续向前进半步,“就在这里等吧。”她说道。 府内,福昌县主将张景初推到了一处庭院,院中多数草木已经枯萎,唯有那颗探出墙的玉兰还活着。 张景初推着轮车来到玉兰树下,此时已是深秋,那玉兰花早已凋零,结成了果。 “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府邸,也应该回到它的主人手中。”福昌县主来到张景初的身后道。 ———————— 祝大家七夕节快乐~ 第265章 破阵子(十九) 破阵子(十九):燕王李绾 “十二年了。”张景初坐在玉兰树下,那人工开凿的河池早已干涸,里面全都是腐败的枯枝烂叶,池边这颗玉兰每年都会开花结果,那个时候这颗树还没有那么大,十二年过去,无人修剪的树木,那自由生长的枝干毁坏了旁边的建筑,“我一直没有勇气再回到这里。” 福昌县主看着轮车上的年轻人,就像一副失了神的躯壳,只能发出一声声哀叹,“顾夫人一定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如此。” “你困在了过往当中,困得太久了。”福昌县主来到张景初的跟前,如同一个母亲,心疼着自己的孩子,“我与你的母亲秦氏,也算是旧相识。” “她是一个仁慈的人,也深爱着她的孩子。”福昌县主又道,“如果你的阿娘还在,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因过往之事而永远被困住。” “死者不可复生,生者也不必回看。”福昌县主轻轻拍了拍张景初的肩膀,“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们都应该为自己而活。” 听着福昌县主的话,张景初抬起头,母亲当初的话,她依旧记得,能支撑她活下去的,也并非只有仇恨。 “母亲。”元济走了进来,她看着庭院中破败的景象,于是伸手挥了挥树干旁的蜘蛛网,“昭阳公主来了。” 元济看着母亲与张景初说道,最主要的还是说与张景初,“公主在门口。” “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福昌县主问道。 “我也不知道。”元济说道,“公主一直站在门前,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我本来想问,七娘不让,七娘让我来转告子殊。” 元济的话,福昌县主便明白了,这座原先有上百口人的府邸,因为当权者,一夜覆灭。 第287章 而昭阳公主李绾,便是当权者的女儿,她的心底对张景初对顾氏一族有愧,因而无颜踏足。 听到元济的话,张景初推着轮车转过了身,“她还在门口吗?”她看着元济问道。 “对,一直在。”元济点头。 张景初于是推着轮车离开了庭院,元济走到她的身后,主动搭了手。 很快,几人便来到了顾宅的前厅,李绾一直没有离去。 在顾宅的门口,左右亲信见她只是呆呆的望着,既不进去,也不离开。 “将军为何只在门口不进去?”虞萍问道,因为门是开的,她们也看到了门内的身影。 “我不能。”李绾闭上双眼说道,这座宅邸她并不陌生,在从前的那段时光中,她曾有一部分是在这里度过的。 虞萍不明白,直到元济推着张景初走到了门口,她这才愣了神,“驸马怎么在里面?” 张景初身上有伤,昨日是李绾抱着她去太医院治的伤,虞萍等一众亲信都知道。 元济将张景初推出门口后便松开了手,张景初自行推着轮车来到了李绾的跟前。 众人在不远处看着逐渐靠近的两个人,张景初在妻子的身前停了下来。 “我很抱歉。”李绾缓缓开口道,泪水从眼角不断流出。 “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办法选择,所以也就不存在对错。”张景初回道,“你也无需向我道歉。” “顾家的事,本就与公主无关。”张景初又道。 “适才你从寝殿中出来。”李绾看着轮车上的人,“我本想说些什么,想做些什么,却突然发现,我不能。” 她担忧着张景初的一切,可同时她也无法真的对于皇帝完全视而不见,那些割舍不掉的情感,无时无刻不再围绕着她。 “有的时候,我也会很痛恨这样的自己。”李绾低头又道。 张景初推着轮车,二人靠得极近,她伸出手轻轻擦拭着李绾眼角的泪水,“不管怎么样,对公主而言,他们始终都是公主的至亲。” “不会因为我,就改变这些,也不会因为那些你不愿看到的事,就发生改变。” “公主也不用担心我。”张景初放下手,看着妻子说道,“过往不会困住我,所以我希望公主也不要因为那些事而被困住。” “接下来,我们还有路要走。”张景初握起李绾的手,向她说道。 李绾于是擦了擦泪眼,“我当然知道。” 就在话音落下时,坊北宫城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钟声,乃是昭告天下天子驾崩的丧钟。 而在长安往东的方向,幽州与江淮的战乱还未停止,战火之地,生灵涂炭,百姓们被迫迁移,流离失所。 听到这钟声,李绾向北方望去,她清楚的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一个朝代的落幕,不过是新旧交替的循环。 但现在,她已经拥有了足够影响政权交接的实力,“接下来,你要让魏王坐上那把椅子吗?”她向她确认道。 张景初抬头对视着妻子,而后点了点头,“这是一开始就定好的,此刻公主还不能真正接管长安,有太多难以预料的事发生。” “如果我是一个皇子而非公主,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李绾说道,她从张景初的眼里看到了谨慎。 张景初闭上眼,向妻子答道:“这才是我们做这些事的意义。” “成为一个男人,固然可以轻松。”张景初睁开眼,“可是这与剥削我们的人,又有何异。” “我想,我们要做的,从来不是像一个男人去参与这场游戏,而是改变这个游戏的本身。” ------------------------------------------- 贞祐十八年,暮秋九月,长安大乱,赵王李钦私通边镇将领,谋逆犯上,引幽州与魏博两路兵马屠戮长安,魏王李瑞、鲁王李昌奉旨平乱,诛杀叛贼于宣政殿前。 是月,皇帝因赵王之乱,气急攻心而病逝于长安殿,临终之前,传位魏王李瑞,尊萧贵妃为皇太妃。 处理完长安的叛乱后,紧接着便是皇帝的丧事,由于刚刚经历了动乱,所以李瑞并没有大肆操办大行皇帝的葬礼。 而在东南方向,宣武节度使朱权命养子朱文带兵北上,夺取了河北三镇,以及江淮一部分的州郡,彻底脱离了朝廷的控制。 此时的长安,已无力管辖诸镇,只得放任其吞并周围。 朱权夺取河北之后,得知皇帝驾崩,改朝换代的消息,为求安稳,于是便向魏王李瑞上表称臣。 剑南军与朔方军的驻扎,使得陇右节度使李卯真退兵,杨忠所率领的禁军也回到了长安,京畿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李瑞并没有将张景初的秘密公布,而是将她继续留在身边重用,长安经过血洗之后,大批官员南逃,又或者是死伤,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贞佑十八年,十月,冬,长安正在筹备魏王李瑞的登基大典,李瑞也顺理成章的带着亲眷以嗣皇帝的的身份,住进了大明宫中。 昭阳公主李绾将母亲萧太妃接回善和坊的宅邸居住。 鲁王李昌也将自己的生母从宫内接至王府赡养。 “宣武节度使朱权不仅南下夺取了江淮大量州县,还趁乱北上控制住了河北三镇,势力得到进一步扩张。”延英殿内,李瑞看着手中的密奏头疼道,“就在昨夜,他遣使入京,向我上表称臣。” “长安之乱,这些有异心的节度使,必然会趁乱扩张,而朱权称臣,也只是为了稳住朝廷,他们刚刚向外扩张,需要时间来巩固自己的势力。”张景初说道。 “朝廷也刚刚经历了长安之乱,无暇顾及河北与江淮那边。”李瑞看着江淮两地连续传来的紧急军情,“但是朝廷这些年的赋税,一直依赖于江淮,如今疆土丢失大半,造成的影响恐怕也会不小。” 李瑞看着摊在桌上的难题,也有些后悔当初所做的决定。 “城池丢失,可以再夺回来。”张景初说道,“只要朝廷的根基还在。” 李瑞起身走到一张地图前,他看着朝廷所管辖的区域,以及周边的割据势力。 “祖宗的江山,传到我的手中,就只剩下关中之地。”李瑞皱起眉头,一拳砸在了墙上。 而后她又转过身看着张景初,“当年顾氏一族作为谋臣,曾助先帝挽大厦将倾,平定藩镇叛乱,先生是顾氏后人,其足智多谋,吾亲眼目睹。” 张景初明白李瑞的意思,“大仇既已得报,我自然也会履行当初的承诺,助大王一一收复失地。” 贞佑十八年,十月中旬,魏王李瑞于大明宫含元殿登基为帝。 为了稳住宣武节度使朱权,于是加朱权为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封沛郡侯,食邑一千户。 同时,新君继位,为了安抚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于是加封李卯真为岐王。 而朔方节度使李绾收复河朔,平定长安之乱有功,李瑞不顾文官反对,破除旧例,将李绾封为了燕王,而原先的公主宅邸,也变成了燕王府。 ------------------------------------- ——善和坊·燕王府—— 李绾将府中桃园里一颗最喜爱的桃树砍下,并用横刀修剪着枝干,只留下中间最结实的部分。 “这颗桃树长势极好,一定能结不少果,好端端的,将军怎么将它砍了?”虞萍拖着枝干跟在李绾的身后问道。 第266章 破阵子(二十) 破阵子(二十):张景初:“请为公主师。” 李绾依旧砍着桃树,将那些较直且差不多粗细的一一砍了下来,作为农户出身的虞萍很是心疼。 毕竟这样一颗树,需要长不少年头,来年花开,一定满树都是,她不明白李绾为什么要把它砍下来。 砍得差不多之后,李绾从树上跳了下来,孙德明按照她的吩咐拿来了凿子,还有一根供有腿疾之人行走的手杖。 “大王。”孙德明将手杖呈上。 李绾便将枝干竖在地上,比对着手杖的长短进行切割。 “原来是要做手杖。”虞萍这才明白过来。 孙德明候在一旁,看着李绾认真细致的做着手杖,于是拿起工具帮忙打下手。 虞萍看着李绾将桃木的皮削去,又看着旁边孙德明拿来的一根全新的手杖,“手杖,府中就有现成的,将军为何还要自己砍树做。” 李绾没有回答虞萍的话,只是认真的雕着木头,按照木匠所教。 “这是桃木杖,可驱邪避凶。”孙德明于是向虞萍说道,“听说张中丞可以下地行走了。” “原来是做给驸马的。”虞萍又道,“怪不得将军要亲自做呢。” “大将军。”连廊外传来了杨婧的声音。 朔方分兵时,沈书虞与杨婧作为李绾的谋士,分别跟随两路人马,沈书虞随攻取幽州的兵马向东,杨婧便跟随李绾南下抵达长安。 与元济以及福昌县主,还有宁远侯府的亲族短暂相聚后,杨婧选择回到了李绾的身边,成为李绾的谋臣与军师。 第288章 “幽州来信。”杨婧走到李绾身侧,将一封密报呈上,“李泉的长子弃城而逃,却遇到了朱权的宣武军北上,于是便转而投奔了昭义节度使。” 李绾停下手,将密信展开,长安之变,割据势力得以扩张的,并非她一人。 宣武节度使朱权亦趁乱向周围发兵,因江淮固守,所以便将目标转向了北方,吞并了河北三镇。 “这次动乱,陇右虽然发兵,却在我父亲的阻拦下并未开战。”杨婧向李绾说道,“陇右实力尚存,日后若要一统,这几大节度使,都不容小觑。” “如今宣武的异心昭然若揭,恐怕他们不会停下扩张的脚步,而下一步的目标很有可能是长安。”杨婧又道,“新君登基,长安...”她看着李绾,似乎在提醒她,“不宜久留。” 李绾垂下手,作为边将,没有夺取长安的打算,她必然是要回到朔方去的。 “臣的建议是,回到朔方养精蓄锐。”杨婧说道,“这次战争过后,国朝的疆域已经四分五裂。” “新君大肆封王,只能获取短暂的安宁。”杨婧继续说道。 “我知道。”李绾重新拾起桃木,在石墩前坐了下来,亲手雕刻着纹路,“这么久的时间,我都等下来了。”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李绾一边雕刻着,一边说道。 “如果我们可以夺取河东。”杨婧看着李绾犹豫着说道,“或许可以加快进程。” 李绾抬起头,河东夹在范阳与幽州的中间,也切断了两地的联系,即便他们此刻夺取了幽州,但却不得不面临着分治的局面,这样一来极有可能生变。 “让我再想想。”李绾说道。 “宣武已经吞并河北。”杨婧知道李绾还存有一丝情感,于是提醒道,“河东只是时间问题。” “河东的军队,如今是萧姓,可不是宋通那个时候的酒囊饭袋。”李绾看着杨婧说道,“朱权想要吞并河东,也没有那么容易。” “我从祖父手中夺取了朔方,舅舅那里如果不是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不想采用刀兵。”李绾又说道。 “明白了。”杨婧点头道。 --------------------------------------- 李瑞登基后,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许诺,将张景初迁为中书侍郎,并采取了张景初的提议,依旧重用左相郑严昌,加勋上柱国,保全了郑氏一族,没有追究赵王党人的罪责。 这一举动,不仅维持了长安的稳定,也让李瑞获得了民心与支持。 叛乱过后,为填补朝廷的空缺,李瑞下诏开设恩科,于地方举行乡试,明年春天在礼部贡院举行省试,以中书侍郎张景初为主考官。 ——大明宫·延英殿—— 便殿内,内枢密使杨福恭因为提前倒戈李瑞,因而成为李瑞的贴身近侍,依旧执掌内枢密院,与李瑞在王府的贴身宦官刘束一同监管内侍省。 “陛下,这是内廷的名册,除却有子嗣的妃嫔,还有不少是连先帝的面都没有见过的,按照旧例,若不是守陵,便是入寺为尼。”杨福恭低着脑袋站在李瑞桌前说道,随后他抬头看了一眼,便小心翼翼的走到李瑞身侧,压低声音道:“先太子的嫡长子,也在内廷之中,原是养在萧贵妃膝下,后来不知缘何,圣人将他交给了没有子嗣的刘婕妤。” “是叫李澹吧。”李瑞忽然想起来说道,“先太子的嫡长子。” “是。”杨福恭点头,“先帝曾让张侍郎为其师。” 想到这儿,李瑞便皱起了眉头,那个时候的绝望,他始终还记得。 今天的一切,都是被人步步紧逼所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李瑞抬起头,但却阴森一张脸。 在李瑞心中,皇孙李澹最大的支持者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流着萧李两家的血脉,可以随时被拥立为帝,这样的隐患与威胁,他绝不允许出现。 “小人明白。”杨福恭当即领会了李瑞的意思,叉手应道。 “派人去传中书侍郎张景初。”杨福恭走后,李瑞又吩咐道,“朕今晚要在延英殿设家宴。” “喏。” 说是家宴,其实也只宴请了张景初这一个外臣,同时还有皇后杜氏与李瑞的一双儿女。 李瑞登基后,张景初便留在了朝中替他处理朝堂上那些烂摊子。 由于人员空缺,政务堆积在了一起,张景初与其他文臣几乎宿在了政事堂内办公。 李瑞曾提出来要替顾氏一族翻案,却遭到了张景初的拒绝,对她而言,无论是复仇成功,还是翻案,都无法再让离去的亲族回来,而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翻案。 “这段时间,辛苦张卿。”李瑞从宦官手中亲自推过轮车。 “陛下身上也有伤。”张景初回头看着李瑞说道。 李瑞于是笑眯着脸,紫宸殿前,他亦受伤不轻,箭镞勾去了他胸口的大片血肉,只是比起张景初,他的身体状态看上去要好上不少,“朕的伤不碍事。” “今日唤先生来,是皇后的意思。”李瑞将张景初推进延英殿,“所以才没有喊燕王。” “皇后?”张景初愣了愣,而后她便懂了。 剑南节度副使、长平侯杜干已经随剑南节度使、鲁王李昌回到了剑南。 杜皇后原以为杜干死在了归蜀的途中,于是一病不起,直到长安大乱那天,杜干带着人马来到了魏王府与自己相认。 “张先生。”杜皇后亲自下厨,并将菜肴端至桌上,丝毫没有皇室那些规矩礼仪。 张景初想起身行礼,也被她阻拦,“先生请入席。” 便殿内,所有菜肴都放在了一张桌子上,并没有进行分桌。 这在皇室当中,是十分难得见到的,但在魏王府,李瑞与妻儿却一直是如此。 这也是张景初去往魏王府,几次所看到的。 即便当年在齐国公府那样的氛围下,也从来没有例外。 看似紧密的一家人,却严格遵守着尊卑与等级,明明是血脉相连的紧密,却被这些冰冷的礼仪与规矩隔离开来。 也许间隙与隔阂,就是从这些微不足道中所产生,情和礼,要如何权衡,在李瑞眼中,似乎有了答案。 “见过张先生。”在杜皇后的示意下,李泓与李淘两个孩子走上前向张景初行了礼。 但李泓行过礼后便自顾自的爬到桌前坐下,“阿淘...”他甚至招呼着妹妹。 但李淘见张景初与爷娘还未落座,于是便没有应兄长的话。 “先生是受伤了吗?”李淘看着张景初不同常人那样,坐在一张木制的轮车上,似乎腿不能动。 张景初看着站在自己跟前,还扎着总角的小女孩,温和的回道:“先生的腿受伤了。” 李淘瞪着一双稚嫩的眼睛,“阿淘来推先生去吃饭。” 张景初没有阻拦,杜氏看了一眼李瑞,李瑞便拉着她坐了下来。 “杜干的事,还没有来得及答谢先生。”杜氏对于张景初心怀感激。 “殿下,令尊的死,臣很抱歉。”张景初并未邀功,而是向皇后表达了歉意。 杜氏摇头,“陛下与我说了,先生也是身不由己,更何况,并非先生所为。” “只不过,我有一事相求,”杜氏看着张景初,“自年秋后,我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这两个孩子还年幼,需要教导。” “我不要!”李泓听见母亲的话,于是大声反驳,他并不想更换老师,“我只要元先生。” “闭嘴。”杜氏轻斥道。 “我就只要元先生。”李泓气鼓鼓的说道。 张景初思索了片刻后,看了一眼李泓身侧的李淘,向杜氏说道:“既然皇子已有老师,臣便斗胆,请为公主师。” 第267章 破阵子(二十一) 破阵子(二十一):手杖 除了感之外,杜皇后想要见张景初,也是有着自己的私心,她深知如今时局之乱,也明白此时的张景初对于刚刚登基的李瑞,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至少大多决策,都是出于张景初,所以她便想替自己的儿子李泓重新择师。 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才会想到这个方法来为自己的孩子找到更加坚实的倚靠。 但却没有想到李泓会如此抗拒,并且一改当初不喜欢元济当老师的态度,这让杜皇后十分意外。 长安大乱前,元济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入王府,但至于教授一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张景初的提议,李瑞没有意见,但是杜皇后却依旧希望张景初能够收下李泓。 “泓儿!”杜皇后脸色稍变。 李泓明知道母亲已经不开心了,但也依旧没有改变态度,他看着张景初,向母亲说道:“阿娘,孩儿已经有老师了,一个学生,岂有拜两个老师的道理。” “你!”杜皇后挑起眉头。 李泓便又道:“孩儿觉得元先生就很好,阿娘为什么总是看不起他。”他不理解母亲的做法,“但元先生从来没有说过阿娘的不好,他告诉孩儿,阿娘做的,都是为了我。” 第289章 “好了。”李瑞见母子二人开始有了争执,于是从中调和,“既然大郎觉得元济不错,那就让元济为太子老师吧。” “陛下,太子的老师...”杜皇后显然有些不愿意,毕竟这与当初在王府已经大不相同了,李泓是李瑞唯一的儿子,也必然是太子人选,帝王之师又岂能草率抉择。 “元济是福昌姑母的儿子,自小同我一起长大,”李瑞说道,“我知道京中对他颇有议论,论才学,也确实没有出众的地方,但他的性情,或许泓儿跟着他,能学到不少,至于其他的,再另外安排讲师即可。” 但杜皇后担心不是这个,可惜年幼的李泓并不懂这些政治斗争,哪怕他是父亲的独子,但李瑞尚在盛年,想要子嗣并非难事。 “若是替皇子讲课,臣愿为之效劳。”张景初顺着李瑞的话说道,“只不过作为老师,臣的腿脚不便,即便日后伤好,也恐怕无法像常人那样,有损皇室颜面。” 杜皇后于是作罢,她看着张景初,又看了一眼李淘,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因为腿疾而无法成为帝师,却又能够担任公主的老师。 让李淘拜张景初为师,杜皇后心中自然也是高兴的,但在这样的不公平与差别之下,她又心生感慨。 “淘儿,张侍郎要收你做学生。”杜皇后向李淘说道。 李淘当然听见了,也听懂了张景初的话,只是她在等爷娘的意见。 见到母亲的点头示意,李淘于是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淘儿也想拜张先生为老师,只是淘儿愚笨。” 张景初也然也发现了李淘的举动,从她入内开始,这个比李泓还小一岁的女孩,这般年纪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能成为公主的老师,也是下官的荣幸。”张景初伸出手,摸了摸李淘的脑袋说道。 “先吃饭,一会儿菜要凉了。”杜皇后说道。 李淘便走到了张景初的身后,主动将张景初推到了饭桌旁。 李瑞看到这些,再看看一旁盯着桌上饭菜已经流口水的李泓,“泓儿,你应该向你妹妹多学习。” 李泓撑着脑袋,不以为意的说道:“这些杂事,交给下人去做不就可以了。” 在宫中用过膳后,张景初没有停留太久,她看了看天色,“臣该告辞了。” “是因为燕王吧。”李瑞说道,“是该回去多陪陪燕王了。” “杨福恭。”李瑞向外唤道。 杨福恭踏进殿内,“陛下,皇后殿下,张侍郎。” “送张侍郎回家吧。”李瑞挥手道。 “喏。” 张景初刚刚走出紫宸殿,便看到了从内廷来的一群宦官,神色匆忙的入了殿。 “张侍郎。”杨福恭推着轮车,见张景初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个人。 “内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张景初回头看着杨福恭。 杨福恭与从前一样,笑着一张不知是好是坏的脸,“先帝大行,新君嗣位,这内廷还能发生什么事呢。” “不过是新人笑,旧人哭罢了。”杨福恭又道。 内廷管事的宦官刘束匆匆入殿,跪在李瑞与杜皇后跟前,“陛下,皇后殿下。” “先太子之嫡子李澹在游玩时不慎落水,刘婕妤前去搭救,却...”那宦官恐慌至极,“双双溺亡于蓬莱池。” 杜皇后听到这则消息,满眼震惊,但李瑞却表现得十分冷静,她看着丈夫,也很快就明白了。 她的丈夫,从来就不是什么仁善之辈,刘婕妤与李澹的死也定然没有那么简单。 李瑞叹了一口气,“将他们的后事料理了吧,不要声张,就按照正常礼制操办。”遂挥了挥手。 “喏。” -------------------------------------- 杨福恭亲自推着张景初从紫宸殿离开,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往来的官吏,无一不趋步向前行礼问好。 “张侍郎。” “张侍郎。” 先帝朝时,张景初因尚昭阳公主而受重用,被朝臣视为新贵,如今新君继位,张景初亦有从龙之功,且深受李瑞倚仗与器重,进入中书门下参与决策,离拜相只有一步之遥。 杨福恭将张景初送出大明宫,马车就等候在宫门外,车夫将车赶近,几人合力将张景初推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张景初还在思考着适才紫宸殿外的事,还有杨福恭的那番话。 她似乎能够猜到是什么样的事,但也只能长叹一声,无力更改。 而后又因此想了许多的事,满面愁容。 车子行驶了一阵后,她抬手掀开车帘,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长安城,血渍经过了雨水的冲刷,可时不时仍能闻到那巷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你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 没过多久,马车便进入了善和坊,车夫与几个小厮将张景初缓缓推下,天空中开始下起了雨滴。 张景初伸出手接过一滴雨水,没过多久便被一个身影所阻挡。 李绾撑着伞走到她的身前,“朝中的政务忙完了?”她知道此时刚刚登基的李瑞,在朝堂政务上,离不开张景初的帮助。 张景初摇了摇头,“那怎么回来了。”李绾伸手搭上轮车。 宅邸的大门口正在更换门匾,原先刻着驸马都尉宅的牌匾被摘下。 “好好的,怎么开始换门匾了。”张景初抬头看着说道。 “我已不是公主,你自然也不是驸马了。”李绾说道,“若非要一个称呼的话,你此刻应是燕王妃才对。”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话忽然被击中一般,她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李绾。 李绾将她推进门口,抬头望着梁上的新门匾,以张景初的新身份命名,中书侍郎宅,“谁能想到呢,儿时的憧憬与戏言,竟然真的一语成谶。” 张景初凝望着妻子,每一次身份的转变,都要以失去为代价,这条路,漫长又孤寂。 “公主,恨我吗?”张景初问道。 “什么?”李绾回望着张景初。 张景初只是对视着妻子,李绾于是闭上眼,“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么。” “人不能太贪心。”李绾睁开眼又道,她将张景初推进了宅中,“谁都只能选择一处。” “那么一定会是自己最想要的。” “太贪心,没有好处的。” 她像是在安慰自己,安慰自己接受那些失去与离开的人。 进入宅中后,张景初撑着轮车的扶手想要站起来。 李绾走上前将她扶住,“虞萍。”而后命人拿来了一根用桃木雕刻的手杖。 “将军。” “你试试这个。”李绾道。 张景初看了妻子一眼,旋即接过手杖,撑着慢慢站了起来,经过数日的休养,缝合的切口已经拆线,他也能慢慢的撑着手杖行走了。 “高度合适吗?”李绾问道。 张景初点了点头,先是双手握着,慢慢的她松开左手,用右手撑着手杖,一拐一拐的走下庭院的石阶。 李绾不离左右的护在她的身旁,稍有异动她便要伸手搀扶,但却被张景初抬手阻拦。 适应了片刻之后,张景初已经能够通过手杖下地行走了。 宅中的人在一旁看着,也都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这可是将军亲手做的呢。”虞萍见张景初撑着拐杖,运用自如,于是说道。 张景初握着手中的拐杖,抬头看着妻子,突然来的目光,让李绾有些不好意思。 “主人可以下地行走了。”但身后拗口的口音,却让李绾又瞬间冷下了脸色。 耐冬高兴的一路小跑进入了庭院,她本是先帝的眼线,安插在张景初身边,如今幕后之人已死,她便也没有了倚靠,被张景初一直收留着。 张景初看着妻子的脸色,随后伸手拉着她,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向内院走去。 “那两个眼线你要怎么安排。”跟着张景初进入内院后,周围便安静了下来,李绾于是问道。 “她们也是苦命之人,离开了这里,还能去哪呢。”张景初说道。 “所以你准备将她们一直留在宅中养着?”李绾看着张景初又问道。 ————————!!———————— 来谈几章恋爱啦,后面还要搞事业的! 第268章 破阵子(二十二) 破阵子(二十二):炙羊肉 李绾松开了张景初的手,几乎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这是日久生情,张侍郎舍不得了。” 失去了李绾的支撑,张景初只能右手握着手杖,用手杖的支撑与左腿来让自己站稳,“臣,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又为何要说那样的话。”李绾继续向前走着。 张景初于是跟上李绾,撑着手杖的速度,自然要慢上许多,她一瘸一拐的走着,“她二人是先帝的眼线,但入府之后,并没有真的出卖于我,不管是将她们从新罗买出的商人,还是买下她们的汉人,都从未将她们视作人,先帝将她们当做棋子安插在我的身旁,这些她们都没得选,因为失去利用价值就将其丢弃,那我与那些人又有何异。” 第290章 “是是是,张侍郎是有大义的君子,疾苦天下人,”李绾回过头看着张景初,“倒是我心胸狭窄了。” “...”张景初顿步,对视着妻子,忍不住的笑了笑。 “你笑什么?”李绾挑起眉头不悦道。 “臣笑大王,口是心非。”张景初回道。 李绾于是上前两步,一把揪住了张景初的耳朵,“谁口是心非。” 张景初右手撑杖,左手抚上那只被揪起的耳朵,“臣不敢了。” 李绾松开手,“我说的有错吗。” 张景初垂下手,“臣只是觉得她们很可怜,”她看着妻子说道,“身不由己的人生,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看着这些苦命的女子,张景初便又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知道你的意思。”李绾转过身继续向前,“我也听得懂。” “你将她们带走吧。”她看着妻子又道,“她二人会武,或许跟着你留在军中,会更好。” “...”李绾回头,她看着张景初,“你让她们跟着我?” 张景初点头,“大王既然不放心她们在宅中...” “那你就放心她们在我身边。”李绾打断了张景初的话,“不管我身边出现了多少人,你都不在意是吗。” 张景初愣了愣,她看着李绾,看着自己的妻子,“王的身边,一直有很多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要听的也不是这个。”李绾皱眉道。 张景初静下来思索了片刻,而后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向李绾走近,“臣也希望,陪在大王身边的人,可以一直是臣。” “谁也预料不到将来会发生的事。”张景初又道,“王已经走到了今天,那么就请一直走下去,即使没有了我。” “你不要说了!”李绾瞪着张景初道,“我讨厌你。”随后便自顾自的向前走着。 张景初只得拄着拐杖在身后追,但也只是追了一小段距离,李绾知道她有腿疾,便放慢了速度。 “四娘。”追上妻子后,张景初牵起了她的手,“你不要生气。” “谁生气了。”李绾抬着脑袋不去看她说道,“我才没有。” 张景初拉着妻子的手,撑着手杖走进了休息的小院中,已至冬日,那院墙上的爬藤都已枯黄。 寒风从四周不断吹来,李绾瞅了她一眼,而后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脱下,披到了张景初的身上。 张景初走到一张胡床前撑着手杖缓缓坐下,桃木雕刻的手杖,刷了一层红色的朱漆,上面的纹路不太齐整,似乎是初学者,她拿起手杖端详了一会儿。 李绾将炭盆挪到她的身前,“冬天了,你的腿要更加注意才是。” “四娘这几日在王府没有出来,就是在做这个吗?”张景初摸着手杖上的雕刻抬头问道。 李绾搬来一张胡床,在张景初的身侧坐下,“才不是呢。”她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再次摸了摸手中的木杖,而后放在一旁问道:“饿不饿?”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李绾坐在胡床上伸手烤着火,“你饿了?” 适才在宫中,张景初已经陪李瑞夫妇用过了晚饭,但是所吃并不多,她知道李绾这个时候在宅中等她,一定是没有吃过的。 “嗯。”张景初于是点头,“想吃什么?” 李绾于是思考了片刻,她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炭炉,“想吃你做的烤肉了。” 听着妻子的话,张景初于是撑着手杖起身,“好。” 李绾便也随着她起身,将她扶住,“来人。” “燕王,主君。”文嫣走进院中。 “去拿个炙肉的炭炉来,备些食材。”张景初向其吩咐道,“若是大家都有空,就都叫到院里来吧,还有燕王府的人。” “喏。”文嫣叉手应道。 一刻钟后,几人在池边重新生了一只炭炉,并在上面支起了架子。 听到宅中有烤肉吃,虞萍便提着两尾鱼走了进来,“将军,张侍郎。” “哇,这两条鱼好大。”正在帮忙的耐冬,起身看着虞萍拿来的鱼,“这是虞侍卫自己捉的么?” 虞萍于是摇了摇头,“娘子太高看我了,这是我从渔夫手中买的,他说是从曲江刚刚捕捞的鲜鱼。” “主人在炙羊肉,这鱼要怎么吃?”耐冬从虞萍的手中接过鱼,只见那鱼使劲摆尾,从她的手中挣脱,但还没来得及跳入池中,便又被她捉住。 张景初系着襻膊,正在腌制文嫣拿来的羊肉,她看着耐冬手中的鱼,“鱼脍吃吗?”她回头向妻子问道。 李绾点了点头,“你做的,我就吃。” 张景初于是将腌制好的肉放在一边,“这些肉已经可以开始烤了,饿了的话。”她叮嘱着妻子。 李绾再次点头,“好。” “将那鱼处理了吧,我来做鱼脍。”张景初向几人说道。 “喏。” “我来处理。”虞萍遂主动伸手。 只见耐冬走到池边,拔出匕首,十分迅速且干净利落的将两条鱼宰杀与处理。 清理出来的内脏,她又将其喂给了在周围盘旋的几只小猫。 “娘子好刀法。”虞萍震惊的看着耐冬,她原以为耐冬只是宅中一名普通的舞姬。 处理鱼的时间里,张景初将盘中腌好的肉夹出,摆在了烤炉上,片刻后,她将烤好的肉端到了妻子的跟前,并拿来了蘸料,“先尝尝。” 李绾拿起筷子,张景初于是又提醒道:“小心烫。” 刚刚从炭火中烤出来的羊肉,正在滋滋冒油,李绾吹了吹将之送入嘴中,新鲜且肥瘦相间的炙羊肉,经过腌制与炭烤之后,只剩下流油的肉香。 李绾满足的点了点头,“和小时候吃的一样。”说罢,李绾又送了一块进嘴中,“你知道我爱吃,所以特意从胡人那里学来的法子。” 张景初见李绾高兴,于是也笑了笑,此时两条鱼也处理好了,张景初将袖子系紧,拿出一把极为锋利的刀,走到砧板前,将已经去鳞的鱼切成薄片,装进盘中。 又命人拿来了酱料,重新调制了一碗蘸料,撒了些许胡椒,“托虞萍的福,这鱼应是刚从江中打捞上来的,肉质不错。” 于是她便将第一盘给了虞萍,“来,尝一尝,蘸料在这儿。” 虞萍拿着筷子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鱼肉,“这鱼还能这么吃吗?”她原以为是要拿来烤,却没有想到是要生吃,“我从来没有这样吃过。” 耐冬看着虞萍似乎有些犹豫,于是将蘸料拿到她的跟前,捂着嘴笑道:“这个叫做鱼脍,吃鱼肉之鲜,长安的权贵之家,都喜欢这样吃。”见她不敢,耐冬便当着她的面尝了一片。 张景初看着二人,继续着手中片鱼的动作,李绾则在她的旁侧烤着肉,她将烤好的肉盛进盘中,递到桌上,“吃不习惯的话,这里有烤好的羊肉。”而后她又拿起筷子,架起一块肉走到张景初的跟前,先是吹了吹之后,再喂进她的嘴里,“怎么样,我烤的。” 张景初嚼了嚼,回道:“好吃。” “休息一会儿吧,这鱼这么大,我们也吃不完。”李绾有些心疼的提醒道。 “好。”张景初看着已经被切成一大盘的鱼肉,于是放下了手中的刀。 张景初撑着手杖,随妻子坐到一旁,“你腿上的伤还没有好。”李绾说道,并将那张景初端来的那盘鱼脍又端走了,“孙太医可是把忌讳都说给我了,而且你自己就是医师。” “好吃。”初次尝到鱼脍的虞萍,惊讶的称赞道,“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鲜美的鱼肉。” “好吃吧。”耐冬看着虞萍笑道,“这鱼处理起来,可不能马虎呢。” 虞萍看着耐冬点了点头,“托娘子的福啦。” 有了虞萍的尝试后,大家也都开始动起了筷子,张景初看着被妻子端走的鱼肉。 “你不能吃。”李绾还是没有同意,她将那鱼片放置在炭炉上炙烤,片刻后,生鱼片便被烤熟,“你吃这个。”她将鱼肉夹进了张景初的碗中。 那晶莹剔透的鱼生,成了熟透的白色的鱼肉。 “哎呀。”忽然一股烧焦的味道从炉前飘了出来。 张景初于是便将那铁网山上肉一一夹起,李绾看着已经快烧成炭的羊肉,“好像有些烤焦了呢...” “一点一点烤,不用着急。”张景初将那铁网清理干净,笑着说道,随后重新铺上羊肉,有条不紊的烤着。 第269章 破阵子(二十三) 破阵子(二十三):张景初:“是我无法接受失去你。” “羊肉烤好了。”耐冬端着一大盘烤好的羊肉走向虞萍。 “好香啊。”虞萍看着那滋滋冒油的肉,馋得直流口水。 炙羊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庭院,被喂饱的几只小猫在她们脚下的草地里打滚。 燕王府的侍卫与宅中的女使坐在石敦上,有说有笑的吃着烤肉与鱼脍。 第291章 “酒来了。”文嫣拿来了一坛酒,给大家都斟上了一碗,但张景初的酒却被李绾拿开了,换成了一盏茶。 张景初盯着那酒还有盘中的鱼肉,眼馋的很,但也还是听了妻子的话。 酒过三巡之后,不胜酒力的人已经有了些许醉意,夜色渐深,炭炉里的火逐渐变小,天色也愈发的寒冷了起来。 咚咚咚! 坊外传来了宵禁的鼓声,“宵禁了,把这里收拾一下,大家都回去歇息吧。” “喏。”众人叉手应答,于是一同收拾着院中的残局。 “将军呢?”虞萍将空盘子收好,左右张望了一眼,却不见李绾与张景初的身影。 “将军!” “嘘。”耐冬扯着虞萍的衣角,“不要打扰主人和夫人。” 顺着耐冬的视线望去,虞萍于是闭嘴点了点头。 李绾靠在张景初的肩上,坐在池边的凉亭内,共披一件斗篷,亭角悬挂着一盏灯,微弱的烛火照亮着池边,依偎的人影倒映在池面之上。 张景初将手杖放置在一边,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人,脸上有些微微泛红。 寒风拂过,吹起了李绾额头上的碎发,张景初伸出手,将披在她们身上斗篷拉紧,而后又轻轻拨开她额前被吹乱的头发。 从炭炉旁离开,即使清洗了手,但还是残留着些许的肉香,并且混合着张景初身上原有的木香。 “七娘。”李绾往她的肩头缩了缩,而后抬手搭上了她的手。 “绾儿。”张景初低下头。 李绾握着张景初的手往鼻头蹭了蹭,“你烤的炙羊肉真好吃,要是每天都能吃到就好了。” 张景初看着妻子,那泛红的脸,还有闭目休息的眼睛,“绾儿,你喝醉了。” “我才没有。”李绾埋进张景初肩颈,手也搭在她柔软的胸口上。 “冷不冷?”张景初握着妻子的手问道,“这里是风口。” 李绾却摇了摇头,她睁开眼看着张景初,“和你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 四目相对的眼神里,张景初的眼中似乎有一丝错愕,“不要着凉了。” “你冷吗?”李绾于是问道。 张景初摇头,“我已经差人备好了浴汤,等过一会儿就去泡泡身子吧。” 李绾于是重新靠回张景初的肩头,“好。” 初冬的寒风兴起池面上的波澜,寒潭映月,那月随着水波而变幻。 李绾看着池面上被风吹起的水波,似将那弯月一分为二,时而重合,时而分离,聚散无常。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分离呢。”李绾忽然问道,夜晚总是伴随着更加多变与更复杂的情绪,埋藏在深处的心事,逐渐浮出水面,思考与判断逐渐变得模糊,“即使是找到了你,可我心中却从未踏实过。” 张景初沉默着没有作答,“你可以像之前那样,用你的道理来劝说我。”李绾说道,“还是你觉得,我要求得太多,你连劝说的回答,也不愿意了。” “不是的。”张景初看着寒潭中的月光,“这个问题我也在思考。” “你知道彻底失去的痛苦吗?”张景初回望着妻子,“如果注定无法久留的。” “你在说什么?”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遂回过头,遥望着没有边际的夜空。 李绾思考着她的话,神色忽然转变,“这是你经历过的事,你觉得痛苦,所以你不希望我也经历,你下意识的回避与疏离,是为了谁呢。” “为了我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她既心疼,也埋怨她的那些自作主张的想法,“因为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死。” “所以你总想做些什么,趁你还可以做的时候。”李绾又道,“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对,的确,是我在受益。” “可是!”泪水从李绾的眼角流下,“你好像看不见我。” “无论我说了什么。”李绾又道,“你从来都不会听。” “很抱歉。”张景初伸手擦着妻子的泪水,“在感情当中,我是一个怯懦者。” “也很抱歉,让你因为我而承受了这么多。”张景初又道,“可我不希望你伤心难过。” “你真的了解我吗?”李绾挥开张景初的手,她生气的瞪着她,“又或者...” “你真的爱我吗?”泪水从李绾的眼底流出,顺着脸颊落在了张景初是手背上,“你如果爱我,又怎会看不见我,又怎会听不到我的话呢。” 张景初瞪着错愕的双目,看着李绾眼眸中不断涌出的泪水,她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顾君含,你听好了。”李绾擦干眼泪,“我李绾没有那么怯懦,也没有那么不堪,我是找了你十年,我是接受不了你的离开,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十二年前,整个长安,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李绾又道,“不管别人怎么跟我说,但我始终相信我自己的判断,我没有看到你的尸体,所以我断定你还活着,这不是我的执念。” “如果你的人,你的尸体就摆在我的眼前,那我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呢。”李绾继续说道,“我要的只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只是没有那么容易放弃。”李绾又道,“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会去做的。” “或许...”张景初看着妻子,被怯懦与恐惧占满的心,“是我无法接受失去你。” 张景初的话音刚落下,李绾眼中那擦干的泪,再次夺眶而出。 “我想了无数的可能,关于你我。”张景初又道,“对不起。”她倒在李绾的怀中,哽咽的说道。 李绾将她搂住,“或许...”或许你可以早一点告诉我,但这句话,她始终没有说出来。 因为早在很久之前,早在相认时,又或者是更早,她便从张景初的身上察觉到了。 但她们所处的环境,与当时的身份,让她所有的关注,都放在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上。 “这么久过去,你在宦海沉浮,”李绾捧着张景初的脸,“我忽然才清醒过来。” “是啊,时至今日,你不过才二十岁。”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主君。”女使走到亭口顿步,叉手提醒道,“浴汤已经备好了。” 张景初替妻子擦干泪水,而后拿起一旁的手杖,“天气寒凉,”她向妻子伸出手,“我们走吧,莫要冻着了。” 李绾跪坐在池边,看着张景初弯腰看着自己的模样,于是将手放了上去,“今天要沐发。”她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将妻子拉了起来,“好。” 李绾起身后,便扶着张景初的左手,“走吧。” -------------------------------------- 冬天的池水,温度要略高一些,因此整个浴室都被水雾环绕着。 “我扶你进去。”李绾看着浴室的门槛,于是说道。 张景初却挥了挥手,“我可以的。”她撑稳手杖,吃力的抬起受伤的右腿迈过门槛,借用手杖的支撑力迈过左腿,顺利的跨进了屋内。 李绾站在门口,看着张景初的一举一动,很是心疼的皱起了眉头。 “好了,”张景初抬头说道,“我不能沾水,只能在这里陪着你。” “这样就很好。”李绾踏入屋内,将门拴上,而后牵着张景初走到池边。 她搬来一张胡床放在池边,张景初没有等她开口便撑着手杖走到一旁的案前,将沐浴和沐发的澡豆拿上,而后来到胡床前缓缓坐下。 李绾站在池边的水雾中间,褪去身上的衣物,至最后的贴身衣物时,她忽然犹豫了一下。 “你还看?”她看着双手握着手杖,正盯着自己的人说道。 张景初听到妻子的话,于是便扭过了身子,脸红了起来。 李绾见她如此,于是捂着嘴笑了起来,“只是看看你的反应而已,你怎当真了。” 说罢,她便将身上的衣物全部脱下,踏进了温度适宜的池水中。 张景初也没有再避讳,她看着妻子,身上好像比上一次离开时,又多出了些许伤痕。 就在上个月的大乱中,李绾带着人马杀进长安城内,与城内的叛军巷战。 战争结束后,她只顾着张景初身上的伤了。 李绾见张景初一直盯着自己,于是游到了她的身侧,“在看什么?”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李绾身上的伤痕。 “不好看。”李绾皱眉道。 张景初将视线挪到李绾的眼眸处,“好看。” “好厉害。”张景初又道。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于是背对过去,靠在池边,她神色紧张的将头发放下,散下的青丝遮挡住了她慌乱的神情,“我要沐发了。” ————————!!———————— 那个什么,张的经历有一点点扭曲了内心 第270章 破阵子(二十四) 第292章 破阵子(二十四):沐发 也许是分离得太久,总是聚少离多,所以再相见时,除了缓解思念,也多出了些许生涩。 李绾的反应,也让张景初呆愣了片刻,她只是下意识发自于内心的称赞,却让李绾觉得羞涩。 反应过来之后,她笑了笑,于是拿起一旁的发膏,“我来帮你。” 张景初将袖子挽起,而后伸手轻轻攥起李绾披散的头发,她向四周望了望,见那水勺放在池子的另一边,于是放下头发,拿起手杖撑着走向水勺。 “你要做什么?”李绾见她起身,于是问道。 “拿水勺。”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迈步。 听到回答,李绾听着她的步子于是转身背对着她,心跳不由的加快,“怎么不让我给你拿。” “我自己可以。”张景初拿起勺子说道,能自己做的事,她都尽可能的让自己来,“还没有到什么事都需要靠人的地步。” 李绾轻轻挑起眉头,她侧头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心疼,于是便也没有再多问,张景初回到胡床前坐下,“来。”她柔声道。 李绾便重新坐回了池边,依旧背对着她,张景初攥起妻子的头发,将之浇湿,温热的池水从她的发梢流向她的后背。 “臣说的,都是心里话。”张景初一边浇着头发,一边说道,“不管是少时,还是在潭州的那天夜晚。” 在李绾不曾注意的时候,张景初的眼中总是带着些许光亮。 少时注视马背上的人时,长大重逢获救时,还有作为裁判,见她驰骋,一骑绝尘时。 “你自己知道就行,干嘛还要说出来。”李绾听着,愈发的不好意思,并逐渐脸红了起来。 张景初伸手抹了一些发膏,而后轻轻揉搓着李绾的头发,“我只是在回答四娘的话。” 她看着李绾肩头那已经没有之前明显的刀痕,许是察觉了背后的目光,李绾伸出手抚上那些痕迹,“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张景初认真的点头,而后又说道:“同时,臣也很心疼。” “但也从不后悔,让你走上这条路。”张景初继续说道,“即使知道你会满身伤痕。” 李绾回过头,对视着张景初,她眼里充满了疑惑,头发上的泡沫从她的肩头缓缓流下。 “因为这样,四娘就不需要再依附于任何人,做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所有事。”张景初看着她眼里的疑惑,于是解道,“拥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将刀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就不需要再害怕什么了。” 李绾再次背对过去,靠在了池边,“我明白了。” 张景初拿起水勺,将妻子头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而后又再次抹了些许发膏,继续重复之前的搓洗。 “你的爱。”李绾看着放在一边的铜镜,通过铜镜看到了张景初认真细致的动作,还有那张极为温和的脸,张景初的这番话,让她想起了李瑞在长安殿与她说的,“是成全。” “比起许诺成为你的倚靠,比起说出我要保护你,我想,这些都比不上让你自己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张景初回道。 “你可以看重情感,但不要完全寄托于任何人。”张景初又道,“让自己成为自己最好的依靠。” 李绾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池中清澈的水,“或许我从未想过要倚靠谁,但是情感...如果我能做到你说的这些,那么,”她回过头,“我还是我吗?” 张景初看着妻子,而后清洗了双手,“任何时候,你都是你。”她拿起一旁的手巾,替李绾擦着湿发。 “那么你呢?”李绾又问道,“你能做到吗。” 张景初擦着头发,没有回答李绾的话,“你那么聪明,难道就没有想过吗。” “你把所有的都给了我。”李绾又道,“那么你自己呢。” “你自己做不到的事,又为什么,要让我去做。”李绾看着张景初继续说道。 但张景初始终没有说话,李绾看着她的眉眼,“那天,你从长安殿出来的时候,我看着你,看着你那样痛苦,仿佛生命都被抽离。” “我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最后我走开了。”李绾又道,“我去看了他最后一眼。” “对于你,我存有私心,所以犹豫,但最后我想通了,我不想成为你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如果你的余生都只剩下了痛苦,我又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你心里有一堵墙,是我怎么也越不过去的。”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和你之间,如果没有夹杂那么多,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可是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之间的交集,是否又会在成年之后而分离。” “不要说了。”张景初打断了李绾的话,她撑在池边,而后瘫坐在了胡床上,失去了所有力气。 李绾看着她那样憔悴的模样,于是便从池中起身,走了出来,“七娘,抱歉,我不该说那些。”她蹲在张景初的身前,抬手抚摸着她的脸。 热水泡暖了她的身体,温热的手掌,抚摸上了冰冷的脸,让她既愧疚又心疼。 张景初握着妻子的手摇了摇头,“夜深了。”而后她便将李绾从地上扶起,撑着手杖拿来了她的衣物。 李绾看着她手中的衣物,没有立马穿上,而是主动靠近相拥。 张景初撑着手杖,另外一只拿衣物的手忽然轻颤,即使隔着棉袍,她也能感受到妻子身上的温暖,于是回应着她。 “一会儿要着凉了。”张景初在李绾的耳畔轻声提醒道。 “让我抱一会儿。”李绾靠在她肩颈闭着眼睛回道,此时张景初的身上经过雾气之后,只剩原有的淡香。 她没有阻止妻子,只是将手中拿着的衣物轻轻展开,披在了妻子的肩上,防止她受冻。 片刻后,李绾从张景初的怀中出来,和上衣物。 穿好衣服,李绾打来了一盆热水,替张景初脱去外袍,扶着她走到坐塌前坐下。 “我可以自己来。”张景初弯下腰,伸手拦住妻子。 李绾蹲在她跟前,想要替她脱去靴袜,“坐好。”只见她稍重的说道。 张景初这才作罢,李绾替她脱去靴子与云袜,卷起裤腿,并试了试水温,才让她将脚放下去,“烫不烫?” “刚刚好。”张景初回道。 李绾旋即又将右腿的裤腿稍微的往上挽了一些,露出了伤口,缝合的线已经拆除,切开的伤口也已经愈合,只是伤口较大,所以看起来还是极其的触目惊心。 不过好在一切顺利,没有感染,也没有恶化,“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中书门下替李瑞处理朝廷的烂摊子。”李绾将手伸进水盆中,轻轻揉搓着张景初的脚背。 “抱歉,公务太多了,朝廷的要职空缺了不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补全人手。”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 “我知道。”李绾并没有埋怨张景初,“叛军入城后做的那些,不是短时间就可以补回来的,不过这样,也可以很好的发挥你的才能了。” 之前,张景初虽然在御史台担任要职,但毕竟只是监察之职,而未能直接参与决策,并不属于中枢权力机构。 李瑞继位后,虽然没有立马让张景初拜相,但也将他安排进了中书省,并且担任要职,代行了宰相的权力。 “长安的安稳只是一时的。”张景初说道,“这场动乱后,除掉了幽州与魏博两军,但一个更大的隐患出现了。” “你说的是宣武吗?”李绾抬头问道。 张景初点头,“宣武节度使表面臣服,实则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将扩张的势力彻底稳住后,必然会再次发动战争。” “下一个目标是谁?”李绾直言问道,“宣武。” “河北镇已陷两镇,下一个自然是河东。”张景初道,“与其让宣武夺去,大王何不如将其并入自己麾下。” “李瑞会允许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现在的朝廷,今非昔比,已无暇顾及关外的局势了。”张景初回道,“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在这次动乱中未取得分毫利益,仅仅一个封王,不足以抚平他。” 李绾将手从水中拿出,而后拿起干巾,小心翼翼的将张景初的腿拿出,将上面的水擦干,随后又拿来了干净的靴袜。 “从兵变开始,李唐就已经彻底乱了。”张景初看着妻子又道,“河东势单力孤,存续不了太久的。” “这次回朔方,我会将母亲一起带走,河东节度使虽然与母亲关系深厚,但他和祖父一样,在这样的根本利益上,是不会拱手让出的。”李绾将张景初的脚抱在怀中,而后替她穿上云袜。 “所以河东,只能用武力取。”张景初道,“大王若不愿与血亲起刀戈,那就等宣武向河东开战吧。” “河东届时会求援。”张景初看着李绾,“王,切不可心软。” 替张景初穿上靴子后,李绾直起腰身,“我也算是执掌一方的将领,这种时候,我当然分得清。” 第293章 “好了。”李绾向张景初伸出手,“时候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 张是活人微死,不是公主她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李绾豪迈又重情,适合为将,做帝王的话,不够狠,但如果配上张,就很配啦。 第271章 破阵子(二十五) 破阵子(二十五):张景初:“是四娘,愿意为我停留。” 十月下旬,关中的气候急剧下降,朔方乃至漠北之地,已经降下大雪,狂风暴雪卷翻了人马。 封王的诏书经门下省出台,由尚书省执行,送达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治所,与诏书一同抵达的,还有紫袍与金玉带,以及与王爵对应的九旒冕。 “封岐王敕。”朝廷派来的使臣,将敕书打开。 这是新君的赐封,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及其属官,十分不情愿的跪地接旨。 “维贞祐十八年,十月...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平定战乱,戍边有功...” “封为岐王,赐开府建属之权…”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李卯真接到敕令,还有朝廷那点微薄的赏赐后,对新君李瑞逐渐心生不满。 这次战乱,李卯真并未捞到任何好处,不管是领土还是人口,而朝廷衰微,中央已经无法号令群雄,这样的封号对他来说也就没有了实际的作用。 “我辛辛苦苦,耗费了这么多扶持他上位,他就给了这样一个称号给我?”李卯真将敕书一刀斩断,并将之扔进了炭炉中。 焚烧出的火焰,照耀着李卯真贪婪与狰狞的面目,“宣武节度使朱权,趁乱控制了河北三镇,不仅如此,还向南扩张,朝廷不但没有处置,还给他也封了侯!” 李卯真咬牙切齿,眼里充满了不甘心,“早知如此,我便南下取了剑南与岭南。” “王,剑南在鲁王的手中。”幕僚从旁说道。 “那又如何!”李卯真瞪向他,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河北与江淮,难道不也是朝廷的地盘吗,怎么朱权取得,我就取不得了,你看那李瑞,事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比起他老子,他可差远了。” “宣武得了河北三镇中的魏博与承德,朔方也顺利将幽州拿下,唯独我陇右,什么都没有得到。” 幕僚抱着袖子,低头站在一旁,他深知李卯真只是因为自己在这次大乱中没有占到利益而气急败坏,“幽州被朔方围困,幽州节度使李泉死在了长安,他的长子并未据守幽州,而带着剩余的人马投奔了成德军节度使王崇。” “朔方分兵至幽州,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幕僚又说道。 “谁管朔方了。”李卯真道。“萧道安都死了,一个女人统治的地方,还有契丹人在漠北牵制,有什么好怕的。” 长安之乱后,李卯真真正在意的是宣武节度使朱权,“当初那朱权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大头兵,如今却摇身一变,有了夺取江山称帝之势。” “他能夺河北,便能夺河东,再来夺我河西。”李卯真又道。 “朝廷之所以放任不管,是因为长安的叛乱,导致没有余力,无暇顾及边镇,等战乱平息了,朱权早已拿下河北,皇帝大行,嗣君刚刚继位,如果这个时候派兵讨伐,时局又将陷入动荡,所以朝廷才接受了朱权的上表称臣,等时局稳定之后,如果朱权再继续起兵,朝廷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幕僚向李卯真说道。 “你以为我不懂吗?”李卯真呵斥道,“我当然知道朝廷这样做的用意。” 幕僚拱手低头,李卯真也不过是草莽出身,只是在大乱中,得了些许气运,侥幸平定叛乱,一跃成为了封疆大吏。 “朱权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其野心,昭然若揭,朝廷与他定然互不相容。”幕僚知道李卯真的心思,于是提议道,“朝廷如今自身难保,对边镇便再无约束之力,不过还是需要小心朔方,这段时间,大王可在暗中扩张兵马,建造兵甲,积蓄力量,等朱权的下一次起兵。” “就按照你说的去做。”李卯真挥手道,“将府库里的全部钱财,都拿去招兵买马,还有,多建造几个军械营。” “喏。” ---------------------------------------------- 贞祐十八年,十一月,册立皇长子李泓为皇太子,皇长女李淘为建安公主。 原大理寺卿,于大乱中身亡,遂迁大理寺少卿元济为大理寺卿,加太子少师,成为太子的老师。 同时,为安抚宣武节度使朱权,李瑞又加封朱权为吴兴郡王。 ——紫宸殿·延英殿—— 李瑞继位之后,极为勤政,将隔日的常朝改为每日,除此之外,还常于延英殿召见大臣商讨军国之事,但朝廷的军政积弊已久,短时间内难以改善。 户部与太府寺的府库,经过这次动乱后,几乎被搬空,所以登基大典与太子的册封礼,也都是从简。 为减少开支,李瑞不光将内廷没有子嗣的妃嫔全部驱逐出宫,还放出了数千宫女,缩减了内廷的开支。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敕封。”延英殿内,李瑞穿着一身圆领黄袍,坐在御座之上,“但是细作呈上来的,却与他的上表不符。” 宦官刘束接过李瑞手中的密信,走下台阶,“张侍郎。” 张景初一手拿着手杖,她将另外一只手里的笏板别入金带中,而后拿起宦官所呈的密信。 仔细的浏览了一遍后,张景初看着李瑞说道:“对于李卯真,陛下知道多少?” “李卯真曾救过熙宗,也扶持过先帝,与我母亲有故,因此得封陇右,”李瑞说道,“那个时候我年纪尚小,朝廷与边镇的矛盾越来愈裂,李卯真也是趁那个时候开始干涉朝廷,四处征战,向外扩张,以至到了今天不可控的地步。” “他扶持我,不过是想要扶持一个傀儡罢了。”李瑞说道,“我一直都知道,但萧李两家辅佐东宫,步步紧逼,我不得不倚仗于他。”他轻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现在头疼的是,不光李卯真有取代李唐的想法,如今还多了一个宣武节度使朱权。”李瑞按着脑袋,满面愁容,“一旦这二人起兵,朝廷将腹背受敌。” “李卯真与朱权有着同样的野心,那么他们便是死敌,绝不会同时起兵的。”张景初说道,“以朝廷现有的力量,无法同时对抗这两个藩镇。” 李瑞思索了片刻,他盯着张景初,但没有说话。 张景初于是低下头,拿着笏板向李瑞奏道:“相较于宣武,长安的东面有潼关天险为阻,所以朝廷最要提防的,是陇右。” “至于宣武节度使朱权。”张景初抬起头,“陛下忘了吗,燕王还在长安。” 李瑞抬眼,他看着张景初,沉默片刻后,他起身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李瑞挥了挥手屏退殿内一众宦官,而后走到张景初的身侧,“顾娘子看似竭尽心力辅佐朕,实则是为了燕王吧。” “陛下什么都清楚。”张景初低着头,没有否认,“但还是依旧用了臣。” “因为,朕没得选。”李瑞负手说道,“即使没有你,他也会将我们兄弟逼得走投无路。” “所谓,灭六国者,非秦也,乃六国也,族秦者,秦也。”李瑞又道,“只要能达成我的目的,不管用什么样的计策,用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张景初看着李瑞,君臣二人,各怀心眼,但谁也没有说透彼此。 “臣只要在长安,燕王便会为陛下所用。”张景初向李瑞拱手道。 李瑞回到御座上,挥了挥手,张景初遂撑着手杖退离延英殿,“臣告退。” 张景初离去后,贴身宦官刘束重新回到殿内,“陛下。” 李瑞撑着扶手重重咳嗽了几声,刘束赶忙走上前,“陛下。” 李瑞抬手示意其止步,暮秋那场兵变,他受伤不轻,为了稳定局面,不得已苦撑着。 “陛下。”刘束拿来一块干净的手巾。 李瑞于是擦了擦嘴角,而后盯着手巾迟疑了片刻。 刘束大惊失色,“陛下。” “不要声张。”李瑞神色突变,他侧头看着刘束叮嘱道,“去将太子唤来见我。” “喏。”刘束叉手应道。 ---------------------------------------- 张景初撑着拐杖从延英殿走出,殿外值守的宦官杨福恭亲自拿来了她的靴子。 “张侍郎。”杨福恭命人搬来一张马扎供张景初坐下,“这阵子,张侍郎着实辛苦。” “我自己来吧。”张景初放下手杖说道。 杨福恭便也没有强求,他站在张景初的身侧,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雪花,“下雪了。”他抬起头,看着飘到肩上的雪。 张景初穿上靴子,撑着手杖从马扎上坐起。 杨福恭将她扶起,“今年的雪,似乎下得早一些。”又说道。 张景初抬起头,望着空中飞舞的雪花,“长安下雪了。” 第294章 “要不,小人送张侍郎出宫?”杨福恭将张景初扶下殿阶。 “杨枢密使的好意,某心领了。”张景初撑着手杖独自向前走去。 杨福恭于是命人拿来了一把伞,正要追上前,至宫城的甬道口,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已受封为燕王的李绾,穿着紫袍金玉带,撑伞走向了张景初。 “我瞧着天色不对,便预感要下雪了。”李绾撑着伞来到张景初的身侧。 红色的梧桐伞挡下了头顶飘来的风雪,“啊。”张景初愣了愣,一瘸一拐的继续向前走着,“之前说要陪四娘看雪,本以为没有机会了。” “那你要感谢老天,让这雪下得早了。”李绾撑着伞在她身侧道。 “不是这雪下得早。”张景初停下脚步道,雪花飘荡在她们四周,“是四娘,愿意为我停留。” 第272章 破阵子(二十六) 破阵子(二十六):暖锅 长安的雪越下越大,随着风阵阵飞舞,细沙铺设的地面上逐渐有了积雪,几行脚印沿着宫城的甬道走了一路。 张景初撑着手杖,在妻子的伞下,风雪飘在了她的肩头上,李绾顿下脚步,将自己身上披着的斗篷脱下,披在了张景初的身上。 “其实,没有那么冷。”张景初接过妻子手中的伞说道。 “雪天风大。”李绾说道,二人走出甬道,出了宫门。 李绾将她扶上马车,“回家。” “喏。”车夫扬起鞭子,驱动着马车。 回到车厢内,张景初放下手杖,拂了拂身上的飘雪,并将沾在妻子发梢上的雪水抹去。 下雪之后,长安的天,已变得寒冷无比,李绾将车内的一只手炉塞进了张景初的怀中,“还说不冷,你这手都冻红了。” 张景初抱着手炉,冻僵的手逐渐暖和了起来,马车缓缓向南行驶。 来到坊墙底下,附近便传来了热闹的叫卖声,张景初掀开车帘,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只见坊墙内的一家酒楼,在那飞廊之上挂出了一面旗帜,上面写着暖锅二字。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张景初看着渐暗的天色,于是回头望着李绾问道。 李绾看着车窗外,马车已经来到了平康坊外,遂让车夫改道:“去平康坊。” “喏。”车夫将马车赶入了平康坊。 许是下雪的缘故,平康坊内前来寻酒的文人雅士忽然多了不少,整座坊内都热闹无比,尤其是最为出名的胡姬酒肆。 诗人们围着火炉宴饮,怀抱琵琶,吹弹奏乐,胡女在那毡毯上举起长袖,翩翩起舞。 因为张景初的缘故,加上胡姬酒肆的店主胡十一娘一直在暗中相帮,所以没有受到李钦的牵连,酒肆也得以留存。 在李钦死后,这家酒肆便彻底落入了胡十一娘的手中,便也改了许多规矩,收容的女子,只献才艺。 马车在胡姬酒肆的阶梯下停住,张景初向外望了一眼,“四娘要选在这里吗?” “你不是喜欢吗。”李绾从马车内弓腰走出,“听说你与魏王议事,最是喜欢来此。” 张景初撑着手杖跟随她走了出来,“那是因为这家酒肆乃是李钦所设,专为他收取情报之用。” “我初到长安,便在此处结识了李钦。”张景初又道,如今李钦已死,这些事情便也算不得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况且李绾先前就已经猜到了她在李钦与李瑞之间周旋,“那个时候华阳长公主也在。” 华阳公主虽与李钦关系最近,但李瑞登基之后并没有为难这个妹妹,依旧按照规矩,加封为长公主,赐了宅邸,让其与生母同住。 只不过对待那几位已成年的兄弟,李瑞就没有那么好心,但也没有赶尽杀绝。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两个人,都穿着公服,一紫一绯,守门的小厮迎客前,特意叮嘱了同伴,“有两个贵人来了,去通知店主。” 李绾扶着张景初走上台阶,“小心点。” 酒肆内有下了值的官吏,还有一些谈生意的商人,以及喝酒赏舞的诗人。 “十一娘子。”小厮匆匆入内,来到正在陪酒的胡十一娘身侧,小声嘀咕了一阵。 只见胡十一娘自罚了一杯,向几个穿着青绿色公服的客人赔罪道:“几位官人恕罪,十一娘有客到访,失陪一下。” 那几个官吏正在行酒令,正是高兴的时候,于是便不愿放胡十一娘离开,“娘子如此,可就不扫兴了。” “实在是抱歉,”胡十一娘道,“今日这单,便算是十一娘的赔礼如何?” 几人相顾一视,“娘子大气,我等自然也不会斤斤计较。” “不过,”他们盯着起身的胡十一娘,“究竟是什么样的客人,让你胡十一娘失了约,也要亲自去迎。” “长安遍地都是权贵,”胡一娘回头笑了笑,“哪一个奴家也得罪不起呀。”说罢便走了出去。 前厅内,那紫色的公服还有金玉制作的玉带銙穿在一个女子身上,很是显眼,没过多久便汇聚了众人的目光。 紧接着便是不小的议论声,酒肆中虽有一些官吏,但大多都品阶不高,所以自然也不认得李绾。 “这三品以上高官穿的紫袍,竟然穿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长安民风开放,女子着男袍算不得稀罕之事,但官吏与百姓的服饰等级与颜色,有着严格的限制。 紫色,寻常人不可穿着,尤其是李绾的袍服上还有着龙纹的绣花。 “我记得圣人登基后,分封了几位有功的边将,朝中一下便多出了十几位侯爵,还有几位郡王,甚至还有一位亲王。” “那位亲王,本是先帝之女,是一位公主来着。” 长安的消息灵通,尤其是在胡姬酒肆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该不会是...” 胡十一娘从一间厢房内走了出来,她脸上的热情依旧,而且没有了李钦的束缚之后,从前那种隐藏的郁郁寡欢也都消失不见了。 “奴家胡十一娘,见过燕王,张侍郎。” “对,是燕王。”酒桌上有人突然意识到,于是大声说了出来。 酒肆内的官吏纷纷从软垫上起身,向李绾叉手行礼,“见过燕王。” 见到宰相与王驾,趋步赞拜,是这些官吏们踏入仕途前,首要学习的礼。 正因为如此,权力所带来的无上荣耀,才让无数文人与武将趋之如骛。 那些文人墨客与商人自然也都跟随着行礼,“拜见燕王。” 李绾腰间的蹀躞带上还配着一把横刀,她撑着张景初,皱起了眉头,“吾只是来吃个便饭而已。” “燕王不喜声张,都怪奴家多嘴。”胡十一娘于是赔罪道。 “大家都散去,各自吃酒吧。”李绾于是向一众行礼的官吏说道。 “喏。” 酒肆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胡十一娘知道张景初腿脚不便,于是便没有再往楼上带,而是去了内院一间窗外有庭院的雅间。 “要一个暖锅,多上些羊肉与竹笋吧。”张景初入内后说道,“天冷了。” 胡十一娘于是按照张景初说的准备,“刚好酒肆在入冬之前存了一些菊花,可以加进汤底当中。” 没过多久,酒肆里的伙计便抱来了一只陶制的锅炉,锅内有汤汁,汁水上还漂浮着几朵干菊,而后又在炉底加了一些已经燃烧的炭火。 将锅炉准备好后,切成薄片的羊肉装了满满一大盘被呈上来,“羊肉。” 除了羊肉之外,小厮还端上来了竹笋与葵菜,以及甜点羊酪,这些都是权贵们在冬天吃暖锅时,最喜爱的食材。 涮肉的汤底里加了些许菊花后,便多出了一丝别样的风味。 桌下还有一只炭炉,炉子上正温着一壶酒。 酒菜上齐后,那陶炉里的汤汁也已煮开,胡十一娘亲自替二人斟了两碗酒,笑眯眯的说道:“尝尝我们这儿的菊花锅。” 张景初拿起羊肉盘中的竹筷,夹了些许肉片放进锅中,片刻之后,那艳红的肉便逐渐熟透变成了灰白色。 “尝尝。”张景初将肉夹至李绾的碗中,用盐与胡椒调味。 李绾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怎么样?”张景初一边看着妻子问道,一边又煮了一些新鲜的脆笋。 “还不错。”李绾点头道。 “这个笋你尝尝。”张景初将煮熟的笋夹起。 李绾拌着碗里的调料尝了一口,“这笋还挺鲜的。” “长安的冬天风雪大,天儿冷,这暖锅啊最是适宜了。”一旁斟酒的胡十一娘说道,“燕王与张侍郎慢用,奴家就先告退了。” 张景初点了点头,旋即又夹了一些煮熟的葵菜放进了李绾的碗中。 “你也多吃点。”看着碗里已经装满的菜,李绾于是夹了一些羊肉到张景初的碗中,“这民间的羊肉,好像还不错。” 肥肉相间的肉片,放进特制的锅中煮熟捞出,肉质鲜美,嫩滑爽口。 第295章 几口暖锅下肚,在风雪中吹冷的身子,逐渐暖和了起来。 “听说这里的酒才是最出名的。”李绾看着锅炉旁边的酒,经过炉火煮热后,酒水开始挥发,散发出了浓烈的香味。 “这酒,有桂花的香味。”李绾端起酒杯,尝了一小口后说道。 “这应该是桂花酿。”张景初煮着暖锅回道,“家中也有几壶用桂花酿的酒,中秋我埋在了山茶下面。” “四娘回朔方的时候,可以带上。” 李绾夹起一片羊肉,手上的筷子突然悬停,听到张景初的话,她迟疑了片刻,而后将肉送进了嘴中,“让她们再上一盘吧,我饿了。” “好。”张景初应道,随后她便一直替妻子下着羊肉。 “来,喝酒。”李绾拿起酒杯,连饮了几大杯。 张景初替她倒了几杯后便不再替她续了,“四娘,这酒虽然不烈,但也不能多饮。”她看着李绾有些泛红的脸说道。 “喝了这一壶长安的酒,下次再想喝,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李绾看着张景初回道。 “...” ————————!!———————— 唐代的火锅~ 第273章 破阵子(二十七) 破阵子(二十七):破阵乐 张景初看着妻子喝红的脸,关外危机四伏,关内亦险象环生。 一桩事了,还有一桩,因而未到大定之时,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李绾同样也明白,这样短暂的相聚,只能解一时的相思之苦,若想得长久的团圆,便要彻底解决她们身边的困扰。 但漫漫长路,途中一切都是未知,能走到哪一步,结局如何,都是不定之数。 所以她格外的珍惜自己能够留在长安的时日,珍惜与张景初相聚的时间。 “别喝了。”张景初看着妻子如此,于是伸出手盖住了她的酒碗,“长安的酒,还会有的。” “是吗?”李绾抬起头来。 “我向你保证。”张景初看着妻子,抬手抚摸上她滚烫的脸。 “你拿什么保证?”李绾对视着张景初的眼睛问道。 窗外吹来的寒风拂过二人,卷起凌乱的发梢与衣衫,暖锅里的炭火越来越旺,沸水扑腾扑腾的往外涌。 冬风带来的寒意,吹散了李绾身上的些许燥热,让她清醒了不少。 张景初本欲开口回答,却听见窗外传来了一阵琵琶声,还有悦耳的歌声。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离别。” 明月高悬楼顶,却照不见窗内之人的悲伤。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这道歌声,让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张景初重新坐回了软垫上,李绾则将注视她的视线挪开。 她的脸上有了些许醉意,但意识却是无比的清醒,李绾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高悬的圆月。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李绾看着那轮明月,眼里泛着光芒。 张景初看着妻子赏月的神情,而后伸手拿起手杖,想要起身。 “可是过些时日,便看不到这样圆的月亮了。” 窗口妻子传来的话,让撑着手杖起身的人,身躯一僵,陷入了停滞。 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的背影,片刻后撑着手杖走到了她的身侧,但只是安静的陪在她的身边,没有说话。 楼外再次传来了琵琶的声音,李绾靠在张景初的肩上,想起了游船的那个夜晚。 “好久没有听你弹琵琶了。” 耳畔传来了妻子的声音,张景初低头望了一眼,“好。” 屋外等候的小厮在招呼下推门入内,“是二位客官招呼小的吗?” “楼内还有琵琶吗?”张景初牵着妻子走到一旁的坐踏上休息。 “有的,有的,小的这就给您拿来。”小厮旋即看了一眼窗边的餐桌,暖锅里的汤汁还在沸腾,羊肉还剩大半。 “这餐食是否要替二位更换。”小厮看着二人于是问了一句。 张景初遂看了一眼妻子,“撤下吧,我吃好了。”李绾说道,一壶酒下肚之后,她便也没有了用食的心情。 “好嘞。”小厮于是招呼着伙计,将那餐食全部撤下,随后将琵琶拿了过来,并端来了一个取暖的炭盆。 “店内有弹琵琶的好手。”临走时,那小厮还不忘向二人推销,“客官是否需要。” 张景初随后从衣袖内拿出一些铜钱,置于桌上,“我二人在此休息一会儿,宵禁之前便会离开。” “明白了。”那小厮收了钱,笑眯眯的走出了房间,“绝不会让人打扰到二位贵人的。” 张景初拿起琵琶,轻轻拨动了一下,听着音色,便动手调试了一番。 “四娘想听什么?” 李绾拿起一壶酒,而后看着从自己腰间蹀躞带上取下来的横刀。 “你知道的,我不懂乐律。”李绾回道。 “《破阵乐》”张景初遂道,“颂将军凯旋。” 李绾虽然不善音律,但也知道这破阵乐,“这里太过狭小,配不上破阵乐。”说罢她便楼住张景初纵身一跃,二人翻窗而出。 窗户的声音惊动门口的小厮,“官人,娘子...”只见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窗户还在摇动。 “借庭院一用。”李绾站在窗口向那小厮说道。 “好嘞。”那小厮也识趣,还特意将炭炉与软垫搬出,以供张景初盘坐。 “多谢。” 院中的动静,引起了酒楼连廊与飞桥上的客人注意。 “十一娘,你那养鱼的院中有人呢。”二楼的门窗内,探出一个长满了络腮胡子的脑袋。 胡十一娘放下手中的酒壶,顺着客人的话起身向下望去,“哎呀,今夜酒楼,可要热闹一番了。” “那持刀的女子是谁?”有人看着十一娘问道。 “那舞刀的女子,乃是当今朔方节度使,圣人的亲弟妹,燕王李绾。”胡十一娘道。 铛!—— 楼下庭院传来一阵琵琶声,银刀在月光之下出鞘,刀身上印着一双锐利的眼,折射的寒光从酒楼窗前闪过。 “你们看。”楼上的门窗一一打开,窗台上探出了不少双眼睛。 原先的琵琶声与乐声,再听到院中的声音后也都纷纷停止。 “西戎最沐恩深,犬羊违背生心。” “神将驱兵出塞,横行海畔生擒。” 李绾借着几分醉意,与头顶的月光,在院中的草地上拔刀而舞,带起的刀锋斩断了树上落下的枯叶。 “既是舞刀,岂能独奏。”一个灰色的身影从二楼的窗台上跳了下来,拔剑而对。 只是瞬间的功夫,二人便在草地上打了起来,刀剑碰撞在一起所发出的声音,与琵琶声交杂在了一起。 随着进行到深处,琵琶的弹奏越来越快,就如那战场上的凶险,和刀剑的锋利,让人愈发害怕,心弦紧绷。 “石堡岩高万丈,鹏巢霞外千寻。” “一喝尽属唐国,将知应合天心。” 一阵狂风吹过,那轮明月忽然被云所覆,琴弦弹断,李绾手中的宝刀也指向了对舞之人的眉心。 “好刀法!” -------------------------------------- ——成德镇·恒州—— 贞祐十八年的长安之乱中,朔方节度使李绾趁机派兵攻破卢龙军守军,夺取幽州,攻占了卢龙镇。 宣武节度使朱权亦趁机北上,攻陷魏州。 长安之乱中成德军并未参与河朔三镇的叛乱,成德军人马具在,成德节度使王崇固守恒州,并向宣武求和。 幽州节度使李泉长子李伟弃幽州南下,投奔成德军节度使王崇。 时年冬,成德军节度使王崇病逝于恒州刺史府,传位于年仅十岁的长子王容。 李伟暗中听得闻王崇死讯,其子年幼,于是发动兵变夺权。 北方吹来的寒风,席卷了河朔三镇,成德镇的治地恒州城内,异常寒冷,守城与巡逻的士兵,纷纷缩起了冻僵的手。 原本明亮的月色,因为一阵风而逐渐阴暗,直至彻底消失在了云端。 兵甲的声音忽然从坊间与巷口传出,“什么人!” 巷内传来警惕的声音,“啊!”然只是一息之间,便被取了性命。 但这道声音已经足以引起巡逻队伍的注意,“有动静。” 蛰伏在坊墙下的士兵,以拔刀为号,“杀!” 顷刻功夫,便有一队人马从黑夜中杀出,巡逻的队伍来不及逃离,鲜血溅满了整座坊墙。 他们一路杀至刺史府,但平日里有重兵把守的府邸,今夜却异常安静。 这让他们不敢轻易入内,“少主,今夜的刺史府,好像不太对劲。” “王崇已经死了,王家秘不发丧,剩下一个十岁的小娃娃有什么好怕的。”李伟摘下面罩,看着刺史府的大门说道。 第296章 “破开这扇门!”随着一声令下,作乱的士兵合力将刺史府的大门打开。 门开之后,府邸内空无一人,李伟这才反应过来,“有诈!” 就在他想退兵,杀出城外时,屋顶之上忽然出现了许多弓弩手。 四周街道也涌出大量的甲兵,将他们的退路全部堵截,藏进黑夜当中的月色,也重新浮现。 “李伟!” 成德军节度使王崇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府邸,他的身侧还跟着曾陪他一同去过长安的长子王容。 “你没有死?”李伟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王崇,大惊失色。 “我念在与你父亲有旧交的情面上,不惜得罪朔方,将你与你的部下收容。”王崇披着斗篷,脸色似乎不是很好,“没有想到你竟然恩将仇报,想趁我病重之时,窃取成德的政权。” “恩将仇报?”李伟皱起眉头,“你眼睁睁看着幽州与魏博被朔方与宣武吞并,却见死不救,如今见朝廷势微,便投靠了宣武节度使,假惺惺的做给谁看呢。” 王崇听后,闭上了双眼,“幽州与魏博乃是自取灭亡。” “你以为你龟缩在恒州就能保全成德军了吗。”李伟说道,“宣武节度使朱权意在天下,要不了多久,成德也会成为他们野心的一部分。” 王崇没有再与之废话,只是看着身侧的长子,“容儿。”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王崇看着长子问道。 王容先是向父亲作揖行礼,而后看向眼前的叛军,瞬间冷下了脸,“叛逆者,当诛。” 第274章 破阵子(二十八) 破阵子(二十八):杀人的刀 “杀无赦!” 这样的话,从一个十岁的孩童口中说出,不带一丝仁慈,让周围的武将与文臣无不震惊。 而作为父亲,王崇却是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笑容。 随着王容的声音落下,王崇便向众人使了眼色,屋顶上,无数箭矢朝叛军落下,短短片刻时间,李伟的人马便在哀嚎声中全部倒下。 就连李伟也中箭倒在了血泊中,看着夜色之下这对父子,他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王崇假意收留他,又暗中散布自己死去的消息,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上钩,好趁此机会给自己年幼的儿子立威。 因为此时的王崇,身形消瘦,面色惨白,显然已经病入膏肓,生命所剩无多,他披着斗篷立在风中,却已经无法站稳,“王崇...”李伟死死瞪着成德军节度使王崇,“你这个卑鄙小人!” “要怪,就怪你太过贪心。”王崇看着李伟说道,“如果不是你生有旁的心思,而是真心投奔与归顺,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李伟于是大笑了起来,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而后便彻底断了气,临死前,那凶恶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王崇的身上。 平定完这场内乱之后,王崇趁机清理了门户,替自己的儿子扫清了障碍。 “容儿。”王崇看向自己的长子,刚刚喊出,便向后倒去。 “阿爷。”王容大惊失色的扶住父亲,但因为力弱,他只能将父亲放倒,让其躺在了自己的怀中,“阿爷。” 今年春天时,王崇旧疾复发,所以端午的上寿,他才会带着儿子亲自前往长安贺寿,除了一睹长安的繁华,便是带着自己的儿子静观局势。 由于长途跋涉的颠簸,加重了王崇的病情,因此回到恒州后便一病不起。 此时的王崇已经油尽灯枯,为了顺利交接成德镇的政权,苦苦支撑到现在。 “容儿。”王崇抬起手。 “阿爷。”王容握住父亲的手,眼里虽充满了悲伤,却没有泪水流下。 “阿爷对不起你。”王崇抚摸着长子的脸,“在这样的乱世当中,无法再承担一个父亲的责任,将你抚育成人。” 王容摇了摇头,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见底,他都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老成,“阿爷不要再说了,儿子去叫医师来。” 王崇拉住王容,摇了摇头,“没有用的。” “成德镇夹在朔方与宣武中间,腹背受敌,如今我们虽然明面上归顺了宣武,宣武也停止了进军,但等他们喘息过来,必然不会放过对成德镇的吞并。”王崇强撑着向长子说道,“若是你无力坚守成德,便择一明主将成德让出。” “儿子该选何人?”王容于是向父亲问道。 “大厦将倾,朝廷已经无力挽回,如今宣武势大,但宣武节度使朱权暴虐荒淫,膝下又无可继承之人,即使能够称霸,也注定不会长久,至于朔方...”王崇看着王容,愈发的感到悲哀,“朔方军虽然强悍,有定中原之势,奈何其主是个女子,为天下礼法所不容...” 群雄逐鹿,王崇却找不到一个真正的雄主,而自己又在盛年之时即将撒手人寰,苦心经营的地盘,只能交给十岁的儿子,主少国疑,成德镇的结局,可想而知。 他泪流满面的说道:“你自幼聪颖,将来或有自己的看法,不必事事都过问他人。” 说罢,他便死死拽着王容的手,在喘气中目视着四周的幕僚与从属。 一众武将与文臣纷纷跪伏立誓,“请主公放心,我等誓死追随与辅佐少主。” 该做的,能做的,王崇都已经做完了,他拉着儿子的手,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缓缓流出,说出了最后一句,“成德就...交给你了。” “阿爷。”王容在大喊了一声口,将父亲的手放下,而后重重叩首。 再抬头时,他眼里已不见悲伤,只是取下了父亲的宝剑,“儿子会守好成德的。” “少主。” 王容起身,佩戴上了父亲的剑,他冷下脸色,瞪着与年龄不符的眼神,“几位叔父,是不是应该改口了。” 随他起身的众人心中一惊,而后纷纷向其跪拜,“拜见主公。” ------------------------------------------- ——长安·平康坊—— 寒风席卷着整座长安城,照亮城池的明月,被一团乌云遮掩。 横刀上绑着的红绳随风飘起,那刀尖就抵在眉心一寸前,让持剑之人心头一颤,各个窗口以及飞桥上的看客无不震惊,“好快的刀。” 李绾收起手中的刀,“你的剑也不错。” “比起娘子的刀,某的剑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持剑之人羞愧的说道。 “我这刀,是杀人的刀,你这剑,可不是杀人的剑。”李绾说道。 “杀人的刀...”那持剑之人瞪着吃惊的双眼,于是忍不住问道:“阁下是?” “彩!”四周传来的喝彩的声音。 “再来一段。”并还有声音向院中喊道,“再来一段。” 而后便有商贾与富人投来大把的金银,“再来一段。” 同在观赏的胡十一娘脸色顿时煞白,那些客人不知院中二人的身份,加上夜色忽然变暗,也看不清他们身上的公服颜色。 于是连忙快步到飞桥上,大喊道:“奴家这小小酒肆,竟能见到朔方节度使的剑舞,真是蓬荜生辉。” 那些嚷嚷着要看表演的商贾与文人于是都陷入了沉默,连脸色都黑了。 “朔方节度使?” “那可是杀了好多胡人的朔方节度使,长安之乱中,她一人就斩杀了数十叛军,那尸体都堆成山了,以女子之身,还被当今圣人破例赐封为燕王。” 李绾拿起横刀抬手擦拭,而后目光转向四周的灯火,“诸位,还有谁要试试本王的刀吗?” 原本起哄的四周,忽然变得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当面冒犯这样一尊杀神。 一场剑舞,李绾脸上的醉意散去了大半,见无人应答,她便走回了张景初的身侧。 张景初将怀中的琵琶放下,“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回去了?” 天色已晚,李绾将刀收起,“好像是哦。”她的回答格外柔和。 张景初于是拿起手杖,撑着起身,“走吧。” 李绾将其扶起,只见身后那诧异的目光一路跟着。 “你还有事吗?”李绾扶着张景初,看着持剑之人问道。 那人将自己的剑收起,“足下竟是朔方节度使。” “听说朔方节度使是个女子,原先我是不信的。”那人满眼震惊,“如今我信了。” 李绾并没有兴趣听他们的议论,这些年,无论是长安还是朔方,对她的评论层出不穷,数不清的夸赞与羞辱。 “走吧。”她扶着张景初准备离开胡姬酒肆。 “听闻李节度使曾独自斩杀了契丹的一员大将。”那人便追了上去,满眼兴奋。 耳畔不断传来的声音实在是聒噪,李绾于是停下脚步。 那人忽然一愣,便不敢再紧紧跟着了,看着二人离去,他最后拱手说道:“某姓王,单名一个暄字,来自汴州。” “汴州。”张景初于是多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而后便与妻子离开了胡姬酒肆。 王暄也并未追上去,胡十一娘亲自送走了二人,而后回到院中,“王郎君。” 第297章 “今夜与我比试的人竟是朔方节度使。”王暄一把抓住了胡十一娘的手腕,高兴的如同疯癫了一般。 王暄的手中还有一壶酒,胡十一娘于是将他拉出了院子,“郎君您喝醉了。” “这可是朔方节度使。”王暄大喊大叫的说道,他的声音,整个楼都听见了,“我父亲说诸镇节度使,能成大事的,就只有朔方与宣武,这二者其一...” “哎哟!”胡十一娘听后大惊失色,赶忙堵住了王暄的嘴,“小祖宗,这里是长安,天子脚下,岂能胡乱说话。” ------------------------------------------- 出酒肆之后,李绾将张景初扶上马车,坐下之后,她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刚刚那个人,你认识吗?”李绾问道。 张景初摇头,李绾靠在她的身侧,“见你一直盯着他,还以为你认识呢。” “王暄...”张景初低着脑袋思索了片刻,“他来自汴州,又是这般年纪,而且见了你我的身份仍然能够不惊不惧,恐怕身份也不一般。” “应该是将门子弟。”李绾说道,“他的剑法不俗。” “将门子弟,姓王,汴州。”张景初抬起手摩挲着下巴,而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是宣武节度使朱权麾下大将王砚章的儿子。”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道。 “王砚章?”李绾愣了一眼。 “他是朱权的先锋大将。”张景初说道,呈给朝廷的地方军报,李瑞也都让她先过了一遍,“王砚章以骁勇闻名,宣武这几次的向外扩张,都是他打的头阵。” “几乎没有败绩。” ————————!!———————— 再厉害的人,只要是女性,总会被挑刺。 打压与贬低是无能者的控制手段,这种人骨子里是自卑。 父权制社会惯用的就是打压。 第275章 破阵子(二十九) 破阵子(二十九):张景初:“臣侍奉大王之时,可还没有十岁呢。” “没有败绩。”李绾瞪着双目,这样的战绩,她只在祖父的身上听过。 祖父的骁勇,她曾亲眼所见,她深知战场上的凶险,“既然如此勇武,又为何会不为人知。” “我也是进入中枢得以接触军报之后,才发现的,于是特意去查了此人。”张景初说道,“他早年从军于朱权帐下,却一直不受重用,原是军功被统军的武将所瞒报,后来被朱权得知,将那将领处死,而后拔擢重用了王砚章,王砚章天生神力,每次临阵对敌,都身先士卒,很快他便成为了朱权麾下的先锋将领。” “这么看来,宣武节度使朱权也不容小觑。”李绾听着张景初的话分析道。 张景初点头,“朱权在私德上虽然污点不少,但是却极具政治头脑,这几次扩张都是选在了朝廷失控的时候。” “无论是胆量还是魄力,宣武都将成为朔方的劲敌。”张景初又道。 “那么陇右呢,你既然提到了宣武。”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祖父在时,十分警惕陇右。” “陇右占据整个河西之地,”张景初说道,“切断了关中与西域的通道,原是占地最广的一个边镇,加上李卯真早年对朝廷的干涉与四处征战,不断扩张。” “不过...”张景初抬起头,“或许是李卯真老了,他有贪婪,却魄力不够,做事瞻前顾后。” “但也有可能是被你的祖父压制得怕了。”张景初继续说道,“有朔方军在关中牵制,李卯真的河西军便不敢真的踏足长安。” “若朔方与宣武开战,他李卯真还会顾及么?”李绾又问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朔方与宣武之间,还隔着其它边镇呢。” 李绾摸着下巴,在脑海中思索着,“我已取幽州,而宣武取魏州,我们之间隔的除了河东,还有成德。” “此次作乱长安的河北三镇,幽州与魏博皆参与其中,唯有成德置身事外。”李绾抬眼对视着张景初,“我记得先帝上寿,成德节度使王崇亲自来到了长安。” 张景初点头,诸镇节度使比试击鞠,她作为裁判,自然见过了每一位来使。 “王崇带着他的嫡长子亲自入京贺寿。”张景初说道,“但那天击鞠,王崇的气色很差。” “是吗?”李绾就在比试的场地中,那王崇也向她打过招呼,但是她没有注意那么多。 “若我观测的没有错,那王崇应是身患旧疾,且时日无多。”张景初说道。 “可是成德军节度使王崇,才不过三十几岁吧。”李绾感到诧异,“河北三镇,这数年来都是世袭,父亡子继,若是王崇死了,他的长子不过十岁,那么成德...” “主少国疑,成德极有可能会发生内乱。”张景初说道。 “若是这样,我是否可以先取成德。”李绾向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思索了片刻,“那王崇虽然年轻,但却城府极深,政权交接,恐怕早就想好了。” “再怎么样筹谋,一个十岁的稚子,又如何守住疆土。”李绾说道。 “臣侍奉大王之时,可还没有十岁呢。”张景初抬头说道。 李绾瞪着双眼,她与张景初自幼相识,张景初成为她的伴读时,才不过五岁。 许是出身于谋士之家,明明还是稚气未脱的年龄,便有了极深的心思与城府。 “王崇的长子王容,随父入京贺寿时,其言谈举止,绝非一般小儿。”张景初说道。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李绾问道,“朱权夺取魏博之后,不可能放任成德中立的。” “等。”张景初说道。 ------------------------------------- 几天后 成德军节度使王崇病逝于恒州,其子王容承袭节度使之职,并收编了李伟所带的幽州残部。 王容继承父亲的职位后,便立马修书快马送到长安,向长安的天子上表称臣。 ——大明宫·丹凤门—— 贞祐十八年,十一月下旬,长安下了一夜的雪,厚厚的积雪将街道与楼顶铺满。 执掌街道的官吏于是派出人马进行清扫。 咚!—— 解除宵禁的钟声从皇城内传出,紧闭的长安城门被一一打开,拥挤在门外的百姓经过盘查后蜂拥入内。 城内的积雪没过脚踝,马车踩踏而过,留下了两道车轮印。 天还未亮,丹凤门外便已聚满了官吏,按照官服的颜色,提着灯笼,排列在门口,等候开门的鼓声。 那灯笼上刻着字,在黑夜中,被烛火照亮,有中书门下还有尚书省六部,以及御史台,枢密院,以及大九卿。 “张相公。” 悬挂着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字样灯笼的马车行驶到宫门口停下,侍从搀扶着马车内的紫袍官员走下。 排序的一众官员纷纷叉手行礼,“张相。” 自高宗之后,无论什么品阶,凡宰相,必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衔,否则不可称为宰相。 即使李瑞继位,中书省也始终未再设首长,仍以中书侍郎代管,虽将张景初提拔为中书侍郎,但并未加宰相衔。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是中书侍郎张睿,为避皇帝名讳,于是改名为谦。 “左相。”张谦一路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向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行礼道。 自长安之乱后,郑严昌已是满头白发,几次请辞都未得批准。 “张公。” 张谦回到位置上等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中书省内常朝的官员,“张侍郎呢?” “回张相,张侍郎还没有来,他腿脚不便,许是要晚一些。”一名属官叉手回道。 -------------------------------------------- 几刻钟前 ——善和坊·燕王府—— 屋内闪烁着微弱的烛光,晃荡的人影让李绾从迷迷糊糊中醒来。 她抬起手,却摸了空,于是从榻上缓缓爬起,烛光照着未着衣衫的躯体,凌乱的头发从胸前缓缓散开。 “几时了。”她看着跪坐在铜镜前正在梳头的人问道,“今日也要常朝么?” 张景初对着铜镜,将幞头系好,“寅时四刻了。”她侧头看了一眼水漏的标尺回道。 李绾听后,于是便又将头埋进了枕间,“还这么早。” 张景初拿起案上的金带,撑着手杖起身,将金带系上,而后撑着手杖走到妻子的榻前,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我先去上朝了。” 李绾睁开眼睛,向往常一样问道:“今天回来用早膳吗?” “今日的朝议,恐怕要一会儿。”张景初回道,“还记得我前几天和你说的成德军节度使王崇吗。” “怎么了?”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侧坐在榻上,双手撑着手杖,“他死了。” 李绾于是从榻上坐起,困意瞬间消散,“死了?” 张景初点头,“就在那个夜晚,王崇于恒州病逝,并传位给了他的长子,王容。”她看了一眼标尺的时间,于是撑着手杖起身,“朝中在争论此事。” 第298章 “我走了。”张景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城门快要开了。” 李绾起身,与张景初对视了片刻,而后闭上眼,“知道了。” ---------------------------------------- ——河南道·汴州—— 宣武节度使、吴兴郡王朱权以汴州为基地,向四周扩张,表面上向朝廷称臣,私下却建造宫室,封赏官吏。 “成德军节度使王崇死了。”大殿内朱权召见一众文臣武将商讨,“就在几天前的夜里。” “投奔他的幽州节度使李泉长子李伟发动兵变,想要趁机夺权,却被王崇提前得知,暗中部署,李伟被处死,幽州的残部也归顺了成德。”朱权将密报说出,“王崇临死之前传位给了他的长子王容。” “大王,臣记得,王崇时年不过三十七岁,其子王容也才十岁,上寿之时,臣曾见过他们父子。”朱权的养子朱文拱手说道,“王崇临死前,竟然将成德镇给了一个十岁的小儿。” “十岁的稚子,连毛都没有长齐,如何能够服众,又如何能守得住藩镇的疆土。”朱权帐下的文臣武将纷纷扬言出兵。 “不如趁成德政权交接还不稳定时,我们出兵拿下。” “大王。”朱权麾下左亲从指挥使王砚章从队列走出,“就让臣为先锋打头阵,替大王一举拿下成德。” “我军进犯魏博时,成德军节度使王崇派遣使者送来了粮草,并且愿意称臣定期纳贡。”朱权麾下的文臣开口道,“况且我们刚刚接受了朝廷的敕封,如果此时对成德用兵,朝廷万一发难降罪,又如何应对。” “现在的朝廷还能叫朝廷吗?”王砚章道,“朝廷自己都难保,北有朔方,西有河西,各自为营,朝廷就是一具空壳,我们怕他个鸟啊。” “父王,儿臣也赞成王指挥使的提议。”朱权的次子朱喜道。 朱权却略过次子,向养子朱文问道:“德明,你认为呢?” 第276章 破阵子(三十) 破阵子(三十):成德镇之争 朱文为朱权的养子,自幼聪慧,文武双全,又生得貌美,深得朱权喜爱,一直带在身边。 朱权征战之时,便以朱文为后勤,担任度支盐铁制置使,为军队提供军需。 “以我们如今的力量,确实不惧朝廷的降罪,”朱文走出队列叉手说道,“但朔方军盘踞北方,此次趁长安之乱,还将手伸向了河北三镇。” “他们占据了幽州,必会对成德与魏博虎视眈眈。”朱文又道,“眼下吴地战乱刚停,破损的城墙需要时间修缮,粮草也需要补给,我们不宜与朔方过早的撕破脸皮,一旦大规模交战,恐怕不利。” “还是盐铁使思虑周全。”朱文的话一出来,便有大批的文官表示支持。 朱权摸着胡须,也表示认可,但却惹恼了次子朱喜。 “盐铁使这么畏手畏脚,难不成是几月前去往长安,受人蛊惑了?”朱喜趁机说道,“听说盐铁使还在长安私下见了魏王,也就是当今的天子。” “长安之乱,也是盐铁使提前得知了消息,却提出兵分两路,分兵南下江淮。” “天子暗中调兵的消息,盐铁使是从何而知的呢?” “该不会与李唐的皇帝还有暗中往来吧。” “又或者,你根本就是李唐皇帝的人!” 群臣都看得出来,朱喜在针对朱文,即使朱文的能力与才华都十分出众,且也得朱权喜爱,但朱文毕竟只是养子,所以群臣们面对这样的对峙,也都是默不作声。 “儿臣也觉得,此时出兵取成德,乃是天赐的良机。”朱权的第三子,也是正妻所生的唯一嫡子朱振也开口说道,“盐铁使这般畏缩,究竟是存了何种心思呢?” 正如当初魏王李瑞给他的告诫,他的几位兄弟,似乎都不怎么待见他。 朱权的长子早逝,其余之子,虽带在身边,但却没有让他们担任任何实职,反而是对朱文这个养子委以重任。 “臣是奉旨前往长安,为先帝贺寿,魏王传见,是为夺嫡之事,臣回到汴州之后,便将诸事陈奏大王,江淮的军情,也确实是魏王透露,但臣绝半点无私藏。”朱文向朱权奏道,“还望大王明察。” “这么说来,你是承认与当今的天子有旧了。”朱喜见朱文招认,于是穷追不舍,“宣武军别于朝廷自立于汴州,盐铁使却与长安的那位天子联系紧密,父王...” “说够了吗!”朱权黑着一张粗狂的脸,旋即便从座上起身,“德明去往长安,是本王的意思,应天子之约,南下江淮,也是本王的意思。” “可我们没有夺下江淮。”朱喜以为是父亲在为朱文说话与袒护,于是力争道。 “蠢货!”朱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怒斥道,他瞪着朱喜,“吾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朱喜大惊失色,这还是第一次受到父亲这般的当面斥责,丝毫不留情面给他,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捡来的养子。 “出兵江淮,是为了阻截江淮前往长安的援兵,长安陷入混战,有利的,只会是我们。”朱文于是向众人解释道。 “有的时候,并不是只有拿到实际利益才能称得上是好处。”朱文又道,“还有看不见的,长远的大局。” “父王...” “滚下去!”朱权呵斥道。 朱喜还想相争,却被朱振拉住,“二哥,走吧,阿爷生气了。” “哼!”朱喜遂甩袖离去。 出殿之后,他回过头破口大骂,“不过是一个捡来的野种罢了。” “长兄去的早,这些年都是朱文跟着父王南征北战,父王偏袒他也是应该的。”朱振安抚着兄长。 “父王老糊涂了。”朱喜说道,“让一个外人参与决策。” “疏远我也就罢了。”朱喜又道,他看着朱振,“可是三郎,你乃夫人所生,是父王的嫡子。” 朱振微笑着,并没有像朱喜那样将所有情绪都浮在脸上,“谁让我们都没有人家有本事呢。” “本事有什么用,他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外人,难道父王还能越过我们,传位给一个外人不成?”朱喜说道。 朱振听后,忽然顿住了脚步,“二哥。” 朱喜回头,朱振看着兄弟的眼睛,一瞬间便阴暗了下来,“如果父王真的传位给了朱文呢?” 朱喜惊愣,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了,寒风吹起他的发带,将双目遮蔽大半,“绝无可能。” “这是我朱家的地盘。”朱喜看着弟弟朱振,“凭什么给一个外人。” ------------------------------------------ ——长安·大明宫—— 挂着中书侍郎字样灯笼的马车来到丹凤门前。 片刻后,一根手杖从车厢内撑出,马夫搬来一张矮脚凳。 张景初从车内走出,手杖插进了雪地里,远处中书省的官吏见之,于是撑着伞走上前,“张侍郎。” 恰逢皇城的钟声传来,紧闭的各个宫门被相继打开。 “有劳了。”张景初一手拿着笏板,一手撑着手杖。 “能给侍郎撑伞,是下官的荣幸。”撑伞的官员说道。 文武百官按照品阶,序位在宣政殿前,在御史台的监督下,按照顺序依次进入宣政殿。 “圣人至。”宦官刘束来到宣政殿前,高声喊道。 李瑞穿着黄袍踏入宣政殿,自西阶登上明台。 群臣抱笏面北而立,在左相的带领下行叩拜大礼。 文武百官纷纷将笏板别入腰间的革带中,先屈左膝,跪伏合手叩拜,“陛下万年。” 李瑞端坐在御座之上,低头看着叩拜的文武百官,“诸位卿家,都起来吧。” “百司可有奏事?”刘束按照李瑞的意思,向群臣问道。 朝议每天都进行,不光如此,李瑞还时常召见重臣,需要商议的重要国事都已在紫宸殿的便殿中汇报完。 而朝中如今最严峻的便是中央与边镇的问题,边镇隐患越来越重,到如今已是无人敢提的地步。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后,内枢密使杨福恭从席间起身走了出来。 李瑞登基之后,并没有大兴牢狱处置赵王党羽,但却开始重用宦官,并允许宦官参与朝政。 “前不久,河北来报,成德军节度使王崇病逝于成德镇治地,恒州。”杨福恭将一份奏报呈上。 成德镇的事,李瑞早已知晓,只是今日拿到朝中,看看群臣的反应与应对。 “王崇临死时将成德节度使之位传于长子。”杨福恭又道,“其长子王容,今年才不过十岁。” “王容继任成德军节度使之后,向朝廷上表称臣。”杨福恭又道,“请求朝廷认可与赐封。” “成德军节度使王崇竟然死了。”群臣听到消息,纷纷惊讶道。 “今年五月,先帝上寿时,我记得王崇亲自到了长安,还带了他的儿子。” 第299章 王崇携子入长安贺寿,有不少朝官亲眼所见。 “那王崇尚在盛年,怎么就病死了呢。” “陛下,成德军节度使王崇在世之时,因河北之乱,曾向吴兴郡王朱权称臣。”中书侍郎张谦从前排的队列中走了出来,“如今王崇已死,其子王容继任节度使之位,却转向朝廷称臣,不知是何居心。” 如今的朝中,已完全将朱权排出了唐臣之列。 “王崇向朱权称臣,是害怕兼并,如今长安之乱已定,我朝已经有余力管辖边镇,说到底,成德镇一直归顺着朝廷,是朱权作乱,才让王崇投靠。” 李瑞坐在御座上,听着座下群臣的讨论,目光于是挪向了张景初。 张景初手持笏板跪坐在席间,见李瑞有疑,遂撑着手杖起身。 旁侧的官吏见之,于是便起身搀扶了一把,“张侍郎。” 这一举动,让议论声不止的殿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景初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到殿廷中间。 “张卿,有话要说吗?”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 “回陛下,”张景初拿着笏板低头,“称臣只是一个形式。” 她抬起头,“这样的形式,向谁都可以。” “也许,不光是朝廷。”张景初又道,“河东,朔方,宣武。” “臣想,成德军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宣武已经腾出手来,有了二度兼并的心思。”张景初说道,“所以才向四方求援。” “可新任成德军节度使王容只有十岁。”张谦回头看着张景初说道,“一个十岁的小儿,怎能懂如此多。” “十岁已经不小了,那童试当中,出了多少不到十岁的神童。”有官吏说道。 “所以成德镇的上表,是求救吗?” “看着是河北成德镇的问题,实际上还是河南的宣武军。” “宣武节度使朱权接受了朝廷的赐封,却依旧在汴州大兴土木建造宫室,其心,早已非唐之臣。”张谦向李瑞叉手道,“这才是我大唐最大的隐患。” “如果让宣武军夺得成德,那么形成合围之势,幽州也会落陷。”张景初也向李瑞奏道,“这样一来,朱权将彻底控制河北与河南两道。” 第277章 破阵子(三十一) 破阵子(三十一):朔方军 朱权以汴州为根基,这些年不断向外扩张,如今已成为朝廷的第一大患,让李瑞头疼不已。 更何况还有一个李卯真也在京畿附近虎视眈眈,而朔方也只是表面臣服。 “那朱权早有不臣之心。”张谦继续说道,“朝廷又岂能一直纵容他向外扩张领土。” “朱权占据的,可是东都。” “东都留守,曾数次传书朝廷揭发朱权的野心,他私设官制,建造宫室。” “若不加以防范与扼制...” “怎么防?”文官的对侧,有武将开口将他们的话打断,“中央禁军要护卫京畿的安危,河西有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北边还有一个朔方节度使。” “这些都不是好惹的。” 左骁卫中郎将杨修,因救驾之功,迁为右金吾卫将军。 “长安之乱时,你们文官一个个都龟缩起来,如今战事平定了,就开始指手画脚。” 文官与武将的矛盾由来已久,而最主要的是,文官在后方作为后勤提供军需与补给。 但在严重的贪腐之下,层层克扣,至军中便所剩无几。 “杨将军,文臣武将,各司其职,分而治之,自古便是。” “若是打不过呢,是不是又赖我们。”杨修寸步不让。 “朝廷乃是正统,朱权不过乱臣贼子,若以朝廷的名号,让四方响应,又怎会不敌。” 杨修听着这群文官的口舌,皱起眉头,“那你们便带兵去试上一试。” “我倒要看你们怎么在防住陇右的情况下,又兵出关中平定宣武。”杨修又道。 李瑞倚在御座上撑着脑袋苦思了半天,朝廷眼下的困境,乃是堆积已久的局面。 作为当权者,没有人比他更想要收复边镇,结束战乱了。 但朝廷的兵力有限,加上赋税已经难以征收齐全,国库亏空,再难大规模的扩招兵马与调动。 “杨修,护卫大唐,收复边镇,为陛下分忧,是我等臣子共同的职责。” “身为武将,你竟如此怯战!” “怯战?”杨修很是生气。 “够了!”李瑞听得心烦意乱,连头都大了,“眼下国家内忧外患,你们还要内斗吗?” 群臣于是纷纷持笏低下头,“臣等不敢。” 李瑞看了一眼户部的官吏以及诸道转运使,还有太府寺的官员。 这些官吏都低着脑袋,整个朝议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李瑞于是长叹了一声,朝廷的财政,他最是清楚,战争带来的消耗,是不可估量的,而且胜败未知。 原先倚仗的江淮,也被宣武重创,如今摆在李瑞眼前的最大困境,便是缺钱。 “张卿。”而这困境,张景初也很清楚,李瑞于是将目光再次挪向了张景初。 他需要张景初,是因为燕王李绾所拥有的朔方,所以他不可能将张景初放离出京。 但他又不愿完全的仰仗朔方,因为这样一来,朔方的势力逐步扩大,朝廷的困境不但依旧,恐怕还会更加的艰难。 只不过有一点,李绾与他是兄妹,比起让外姓篡夺社稷,李瑞的心至少还是偏向一些朔方的。 当初他一心想要除掉萧道安,于是答应了张景初的计策,借赵王李钦的手,逐步铲除了阻碍,却没有想到,张景初的最终目的,是成全了李绾。 “朔方节度使是否还在长安。”李瑞沉默了这么久,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们还有朔方军。”群臣们终于意识到,“去年,燕王凭一己之力,守住了契丹的十万铁骑,朔方军才是我们最大的倚仗。” 似乎只有在朝廷陷入危机之时,这群臣子才愿意承认李绾的能力与功绩,只因为需要。 所以很多事可以忽略,可以不再计较,而能力与功绩,也都是被认可的,至于他们从前真正反对的,不过是李绾作为女子的身份而已。 用了上千年的礼法,才将她们驱赶和禁锢在一座小小的四方院中,所以绝不允许她们从里面走出来,更不允许她们抬起头,凌驾于他们之上,所以才要拼命的禁锢与踩踏。 用律法,用礼仪,用道德,用尽一切可用的手段,来禁锢与束缚。 “燕王还在长安,若是能够调动朔方军,必定能够扫平这些乱臣贼子。” “燕王乃是先帝之女,国朝的宗亲,由燕王领兵,名正言顺。” 百官们顺着皇帝话,纷纷要求朔方出兵平乱,以示燕王对朝廷的忠心。 “陛下。”张景初低下头,“燕王的确还在长安。” “但朔方军的兵力有限,”张景初抬起头解释道,“北方的契丹经过内乱后逐渐安定下来,他们的王后执掌着王廷的朝政,收复了散乱的草原诸部,欲要跨过阴山,再度席卷中原。” “出兵之事,切不可草率。”张景初又道。 “若是与契丹签订盟约,又或者是与之和亲,朔方即可得安稳,听说契丹换了新的可汗,那位新可汗十分的年轻,还尚未娶妻,由其母代掌朝政。”面对漠北胡人的威胁,朝中有人想出了联姻这样的老办法。 “以联姻换取和平,非长久之策。”张景初反驳道,对于牺牲女人来换取和平,也为之不满,“盟约亦可撕毁。” “中央军不可动,朔方军也不可调。” “那么依张侍郎所言,朝廷就放任着朱权的狼子野心不管了吗?” “如果拥有足够的兵力,或许可以不惧契丹,分兵南下。”张景初抬头奏道。 群臣默然,朔方的军制本就在萧道安的治下,逐渐扩张至七万人马,已是地方兵团之最。 “朔方仅一镇便拥有七万人马,若是再扩张,岂非要超过中央军的人数了。” “朔方的兵力,本就让朝廷忌惮,若再让其扩招,”朝堂内,更有官吏小声议论道,“将来踏平长安的,恐怕不是宣武与陇右,而是朔方了。” 而且众人皆知,中书侍郎张景初与燕王乃是夫妻,虽说曾有矛盾传出,但毕竟是两口子,所以张景初的请求,并不为朝臣所容。 “这燕王可是中书侍郎的发妻,中书侍郎在朝堂上如此为朔方考量,怕不是存有私心。” “张侍郎,朔方兵力在天下诸镇当中,已是破格,如今你提出再度扩招,到底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朔方。” “朝中谁人不知张侍郎与燕王的关系,张侍郎此议,是想以权谋私吗。” 面对群臣的质问与议论,张景初并没有作出回答。 “张侍郎,你入仕不过二载,以弱冠之龄舔居中书之位,乃是陛下器重,如今朝廷有难,你岂能借此机会谋取私利。” 第300章 李瑞看着朝中的争论,他也很意外,张景初竟然会在朝堂上公然说出来,这种根本不会被允许的提议。 他看着张景初,闭上眼,在心中嘀咕了一阵:“因为没得选吗,所以你才敢在朝中大放厥词。” “既然要征募士兵,扩充军队,为什么是朔方而不是中央呢。”有大臣提出疑问道,“扩充中央军,派遣将领前去讨伐,难道不是更加稳妥。” “这话倒是没有错,但是征募与调兵所需的度支,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出?”户部尚书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的说道。 意思便是,朝廷没有钱,如果平定乱臣,便要朔方军自行承担这一切。 不管是征募还是调兵,所用钱财,并不由中央出。 于是文武百官意识到了,朔方,也已非唐廷的臣属,不但拥有自己独立的官僚体系,还包括政治与经济,完全的与朝廷脱离了。 至于张景初提出来的意思,是朔方可以为朝廷出兵平乱,但要求是,朝廷同意朔方的扩张。 “这是燕王的意思吗?”李瑞睁开眼问道。 “是。”张景初回道,“臣只是代燕王传话,若有朝廷的支持,绝不会让宣武的兵马踏进关中一步。” “诸侯为天子征战,本就是人臣应尽的职责,燕王提这样的要求,存的究竟是何心思?”张谦看着张景初质问道。 “与中央军面临的困境一样,”张景初说道,“中央军要提防河西,朔方军也要抵御漠北,兵力不够,如何分心。” “你们需要朔方军的力量,去平定中原的叛乱,却又畏惧她们,害怕她们的势力过大,大到危及中央。” “有这么多的顾虑,却并没有一个好的解决方法,于是只能在这朝堂之上狺狺狂吠。” “这件事,”李瑞从御座上坐起,“朕要与燕王亲自谈。” “陛下,燕王已经离开了长安。”贴身宦官刘束匆匆走到御座旁,附在李瑞耳侧,压低声音道。 ----------------------------------------- ——京畿道—— 往朔方的官道上,几匹骏马扬起了地上的黄土。 “九原传来密报,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派了使者暗访。”杨婧骑马随在李绾的身侧说道,“使者此刻就在城内等候。” 李绾扬起手中的长鞭,思索了片刻后问道:“七娘,你觉得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此举,是何意思。” “王容向朝廷上书称臣,还未得到朝廷的答复,便暗中派遣使者入访朔方,恐怕这二者是并行,投靠朝廷是假,欲求朔方庇佑才是真。”杨婧回道,“他们已经知道朝廷现在只是一具空壳。” ————————!!———————— 破阵子是李绾的主场了。 割据势力的混战时期。 第278章 破阵子(三十二) 破阵子(三十二):李绾:“你就这么着急催我离开?” 快马踩踏着地上的积雪,压出一排排脚印。 “你是说成德镇想要投靠朔方?”李绾听着杨婧的话,思索道。 “大王夺下幽州,宣武军节度使朱权取魏博,前成德军节度使王崇是以依附距离更近的宣武,向其称臣,这才避免了一场刀戈,朔方与宣武都以平乱的名义向河北扩张。”杨婧回道,“但朱权的野心,远不止于此,那王容必然是知晓,所以没有延续他父亲的政策。” “朔方虽取幽州,但与九原相隔甚远,而且中间隔着河东。”李绾又道,“他为什么这般舍近求远。” 成德来使的真正目的,杨婧只是在推测,“恐怕是与朱权有关,宣武那边,看来要有大动作了。” “向朝廷称臣,恐怕也只是障眼之法。”杨婧又道,“毕竟现在比起边镇,对朱权来说,朝廷更不具威慑力。” “那王容不过十岁孩童,竟有这般心思。”李绾想起了张景初今早的话。 “还以为大王是提前得知了消息,所以才急忙带着我们离开长安。”杨婧听着李绾的问话,发现她似乎并不是因为成德镇之事而离开的长安。 萧贵妃已被她提前送往九原,之所以还停留在长安,完全是因为张景初。 “成德那边的消息,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李绾回道,“若不是因为她,这座充满乌烟瘴气的城池,我一刻也不想多呆。” “那大王离开长安是?”杨婧疑惑的看着李绾。 “这不是,天还没有亮,就被人催着离开了。”李绾回道,“也是与成德有关。” ------------------------------------------- 一个时辰前 ——长安城·善和坊—— “你就这么着急催我离开?”李绾起身看着回头提醒的人说道。 张景初站在门口,“大王如今执掌一方,长安局势复杂,难免会遭到小人利用,多留一日,你便多一分危险。” “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留在长安这么久都不愿离开,”李绾闭上眼回道,“我带不走你,难道还不允许我留下来多看看你么。” “我知道。”张景初转过身,她撑着手杖看着妻子,“我不想公主因我而置身危险之中。” “成德镇如今易主,局面动荡,若宣武有兼并之心,新主或向朔方求援。” “今日朝议,也会论及成德镇之事。”张景初又道,“朝廷的中央军为陇右所牵制,无法东出,但宣武节度使朱权的野心,又让朝野忧扰,平定宣武最好的一把刀,是朔方。” “所以今日朝会上,我会提出修改军制,扩充军队的请求。”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 “朔方为守阴山,这些年已增军至七万人马。”李绾很是诧异的看着张景初,“若是再扩招,便要超过中央军的人数了,朝廷岂能允许。” “这已经由不得朝廷了。”张景初道,“宣武的势力如果再扩张,恐怕真的要改朝换代。” “如果朝廷需要朔方的力量,那么再有契丹的牵制下,就需要有足够的兵力来应对可能发生的所有事。”张景初又道。 “那样的话,扩充中央军也是可以的吧。”李绾听着张景初的话分析道。 “只要有足够的兵力,无论是地方军队,还是中央军都可以,而且中央军直隶朝廷,更加稳妥,但是,”张景初对视着妻子,“朝廷的府库已经见底,喂养现有的人马已经是吃力,所以无法再供养更多的军队了。” “而朔方军明面上虽然未脱离朝廷,但是军需一直是自行供给,在财力上,朔方在大王的治理与经营之下,再加上福昌县主名下商会的帮扶,是有能力再扩招与供养一支军队的。” “你的意思,我们只是需要朝廷点个头是吗。”李绾道。 张景初点了点头,“为防止陇右联合宣武北上夹击朔方,我们还不可以与李瑞撕破脸。” 李绾迟疑了片刻,她看着张景初,“你要扩至多少人马?” ---------------------------------------- ——紫宸殿·延英殿—— “十万人马?”李瑞瞠目结舌的看着张景初。 得知李绾已经离开长安后,李瑞并没有派人去追赶,而是散朝将张景初单独召进了延英殿商榷。 “你知道现在的中央军人数吗?”李瑞皱眉说道,这个数字的背后让他惊恐,“自从长安之乱后,中央军的人数锐减,已不足八万。” “而朔方却想要增兵至十万。”李瑞紧紧攥着御座的扶手,“今日宣政殿上,那些大臣的议论,你也听见了。” “朔方已有七万兵制,自先帝平定天下以来,除了朔方,又有哪一镇的兵力是超过五万的。”李瑞似乎不同意朔方的请求。 “可现在的藩镇,凡是割据一方的,又有哪一镇的兵力是低于五万的。”张景初看着李瑞回道,“陛下,时局早已变了,自顾氏亡后,藩镇早已失控,谁不是在暗中积蓄力量,扩招兵马呢。” “如果朔方有异心,又何故要请求朝廷的允许。”张景初说道。 李瑞黑着一张脸,低着脑袋坐在御座上,“朔方也害怕被其它边镇夹击吧,所以你们选了我做盟友,因为我们都是李姓。” “可是陛下又何尝不是因为这个李姓,而选择了朔方呢。”张景初反过来说道。 李瑞低着脑袋苦笑了几声,“如果朕守不住长安,最起码朔方的持有者是我李氏宗亲,还有匡扶朝廷的机会。” “九泉之下,我也不至于万死以谢祖宗。”李瑞又道。 “成德节度使王崇之死,必然会再次引来河北三镇的动荡,一旦由朱权攻占了成德,那么幽州也会失守,届时朱权坐拥四镇节度使之位,拥兵数十万,这样的局面,怕是朝廷联合朔方,都无法应对了。”张景初提醒着李瑞。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都是你的推测,包括朱权的动向。”李瑞冷静下来分析了许久,他并没有被张景初的话所吓到,也没有草率的做决定,“同意朔方增兵,只需要一道诏书,即可施行。” 第301章 “朔方之地不仅仅只有朔方,在萧道安多年的经营之下,从贺兰山一直到九原,到河东地界,都在燕王的辖区内。”李瑞冷着脸看向张景初,“边镇的军队人数与力量一旦超过中央军,必然会造成中央的惶恐。” “朔方会一直臣属于朝廷吗?”李瑞起身,从御座之上缓缓走了下来,“燕王想要做什么?” “成为武皇那样的人吗?”李瑞走到张景初的跟前,一连问了三句话。 “在这样四分五列的时局下,陛下纠结与在意的,竟是这些吗?”张景初手持笏板,对视着李瑞,“燕王想做武皇,难道岐王还有吴兴郡王就不想吗。” 就像朔方此时不愿与朝廷撕破脸,李瑞也并没有想要与燕王李绾翻脸。 “臣在陛下手中,朔方就还在陛下手中。”张景初看着李瑞眼里的松动,于是继续说道,“但是李卯真与朱权之心,昭然若揭,陛下也再难约束。” 李瑞负手转过身,背对着张景初,他看着御座上面挂着的字匾——居安思危。 “卿,这是逼得朕,无路可走了。”李瑞侧着头,用余光瞥向张景初。 张景初低下头,“朱权能有今日,又何尝不是陛下成就的呢。” 李瑞听后瞬间滞住,紧接着他便闭上了双眼,“为了抗衡先帝,为了与皇权的斗争中活下来,我与朱权之子朱文达成了合作的协议,从而促使了一个新的,无法控制的势力出来。” “这是我的过错。”李瑞攥着黄袍袖子里的手说道,他垂下双手,无力感席遍全身,“就按照你说的那样吧。” “我会下一道旨意,扩充朔方的军制。”李瑞又道,“但征募的军饷,还有军队的供给,都要由朔方自行承担。” “还有,”李瑞回过头,“朔方的调兵,需要由朝廷的旨意。” “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朔方千里土地,仍在李唐手中。”李瑞闭眼又道。 “陛下圣明。”张景初拱手道。 “对了,成德镇呢。”李瑞睁开眼,向张景初问道,“新的成德军节度使,似乎比他父亲要更加有城府。” ---------------------------------------------- 几天前 ——成德镇·恒州—— “主公。” 节度使的府邸内,幕府官员齐聚,年仅十岁的成德军节度使王容,坐在那把比他还要高的椅子上。 “父亲的丧事已经传到了汴州。”王容继任之后,开始着手父亲留下来的军政弊端,肃清异己,“汴州那边来信,不久后将遣使吊唁。” “诸位如何看呢?”王容向群臣问道。 “只怕吊唁是假,打探我们的虚实才是真。”王容身侧的谋臣叉手说道,“朱权是乱臣贼子,有代唐之心。” 第279章 破阵子(三十三) 破阵子(三十三):谋略 王容摸着下巴,看着一众文武官员,父亲的丧期还未过,南边的势力便迫不及待的暴露出野心。 政权交替带来的隐患不止是内斗,还有外部势力的入侵。 “父亲在时,朱权便想吞并成德镇,但父亲一直严守,有成德军在,刚刚夺取了魏博的朱权心有顾虑,这才没有出兵,如今父亲不在了,魏博的局势已被朱权稳定,朱权又岂会错过这个机会。”王容说道,“朝廷的庇佑对我们来说已经无用。” “就算朝廷同样派来了使臣,也无法阻止朱权的野心。”王容分析道,“我们眼下,需要想新的应对方法,趁危机还未来临前。” “朝廷靠不住,是因为他们自顾不暇,陇右节度使对长安也一直是虎视眈眈。” “河东兵力有限,若是我们要寻求庇护,朔方才是最好的选择。”王容说道。 “可是朔方,也是朝廷的地界,那朔方节度使乃是宗室女。”有大臣说道。 “谁说宗室,就一定会心向朝廷了。”王容说道,“在长安之乱中,宣武节度使朱权与朔方节度使共争河北,在事后,他们都接受了朝廷的封王。” “足可说明,朔方虽在宗室之手,却依旧脱离了朝廷的控制。”王容又道,“且朔方兵马强悍,他们能越过河东取幽州,其扩张的野心不会比宣武小。” “谁争不是争,与其坐以待毙,为朱权所吞并,不如放手一搏,看看朔方的意思。” 群臣争相顾盼,此刻主位上坐着的,显然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小娃娃,却语出惊人。 他们相视一眼,纷纷叉手道:“主公深谋远虑。” 王容从座位上跳下,十岁的孩子,还不到这群大臣的肩膀高,他穿着紫袍走到群臣的中间,而后向众人拱手,“先父留下的基业,还望诸君与容共守。” 群臣听后,纷纷叉手表态,“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力守成德。” ------------------------------------------- 几天后 ——大明宫·延英殿—— “成德镇呢?”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新任成德军节度使并没有延续他父亲的政策继续向宣武节度使朱权称臣,而是改向朝廷。” “如你所说,成德镇称臣,是在向朝廷求援。”李瑞盯着张景初,“朝廷接受了成德的归顺,能做的,也不过是与其他边镇一样,封官赐爵。” “恐怕这不是成德的真正意图吧。”李瑞又道,“成德镇真正想要寻求庇佑的势力,是朔方吗?” “现在只有朔方能够给成德提供有效的帮助。”张景初回道。 李瑞听后低头笑了笑,“原来如此。”他抬头看着张景初,“朔方真正的意图在这里。” “先生的筹谋,还从来不曾让人失望呢。”李瑞看明白了一切。 朝廷想要平定宣武的叛乱,于是不得不倚仗朔方,那么也就不得不接受成德对朔方的归顺。 “成德镇一向富庶,这样一来,兵马与土地还有粮草,朔方就都有了。”李瑞继续说道,“先生好谋略。” “我现在才明白,先帝为什么要诛杀顾氏一族。”李瑞看着张景初又道。 张景初抬眼看着李瑞,“这不该成为顾氏灭族的理由。” “是。”李瑞没有否认,“只有君王愚蠢与无能,才会畏惧臣子的聪慧。” “成德镇,陛下可以按照惯例对其加封。”张景初说道,“虽然阻止不了朱权的吞并之心,但这样一来,朱权师出无名,一旦朱权动了兼并的心思,对他的征讨便也名正言顺。” “我只有一点要求。”李瑞看着张景初。 “燕王,是陛下的手足。”张景初猜到了李瑞的心思,于是说道,“陛下也清楚,燕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瑞回到御座上,低头坐下,他闭上眼,“生在这样一个家中,她和李恒竟然都是重情义之人。” “如果不是你,她根本就走不到今天。”李瑞又道。 “陛下错了。”张景初反驳着李瑞,“正因为燕王的重情义,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帮助与相信她。” 李瑞猛然抬起头,就像被什么击中一般,他的眼里充满了震惊,“十几年了,有些事情,我今天才明白。” 说罢,李瑞挥了挥手,“朔方的增兵,还有对成德军节度使的加封,就由中书门下去办吧,如果你能说服那群老家伙的话,我没有意见。” “喏。”张景初叉手应道。 张景初走后,李瑞的贴身宦官刘束走了进来,“陛下。” 只见李瑞容颜憔悴,几根碎发从幞头内钻出,他撑着扶手,从金漆椅子上坐起。 “刘束。” “陛下。”刘束上前扶住了李瑞的手。 李瑞摊了摊手,看着殿外的风雪,从殿内走出的身影,也是那样的孤寂。 “你觉得,朕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吗?”李瑞负手,侧头问着刘束。 刘束大惊失色,旋即在李瑞跟前跪伏了起来,“陛下是圣德之君。” 李瑞听后颤笑了起来,而后冷下脸色,“若是如此,我又怎么会弑父杀兄。” 刘束听后更加惊慌,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叩拜着回道:“如果想要活着也是过错的话,那么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正确的呢。” 李瑞听后呆愣了片刻,而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刘束啊刘束。” “君王不可一味仁慈,拥有狠心,方能震慑奸佞。”刘束又道,“陛下拥有仁慈,也有君王的决绝。” “可是这天下的重心,怎就逐渐偏向了北方。”李瑞走下台阶,双目空洞的说道,“就连我拼命想要挽回,也无计可施了。” 刘束直起腰身抬起头,看着逐渐走远的皇帝,“陛下。” -------------------------------------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出延英殿,殿外吹来一阵狂风,将那漫天的雪花吹进殿廊,落在了她的肩头与幞头上。 随着宦官刘束的入内,剩下的值守宦官,替她捧来了靴子。 “张侍郎,下雪了。”宦官拿来了一把红色的油纸伞,“陛下命小人拿来的伞。” 第302章 张景初穿上靴子,重新拿起手杖,“伞给我吧。” “喏。” 张景初接过宦官撑开的伞,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下了殿阶。 寒风吹舞着雪花,红色的雨伞与绯色的公服,在皑皑白雪中分外显眼,至宫城甬道时,她所期待与期盼的那个身影未再出现。 张景初站在夹道上迟疑了片刻,她知道,今日过后,便不会再有人来为她撑伞,接她回家了。 “张侍郎。” 路过的官员纷纷停步行礼。 “张侍郎。” 张景初一一点头,向光华门走去,一路来到了中书省。 “张侍郎。”官署内的低级官吏从内走出,接过了张景初手中的伞。 “张公还在公廨吗?”张景初问道。 “回侍郎,张相公今日下了朝就回来了,不过适才出去了,好像去了门下省。” “好。”张景初点头,“去请几位宰相到中书门下来,就说是陛下的意思。” “喏。” 没过多久,由政事堂改的中书门下便聚集了几位紫袍老臣。 由于张景初未加宰相之衔,而侍郎之职为正四品,所以依旧穿着绯色的公服。 “什么,”宰相张谦一脸诧异,“陛下同意了朔方的请求?” “还有一事,关于成德镇的归顺。”张景初又道,“朝廷要予以加封。” “而且不能太轻。”张景初跪坐在软垫上,“以彰显国朝对于边镇将领的宽容还有恩荣。” “成德镇之事稍后再说,就论朔方增兵之事,陛下怎能草率答应。”张谦说道。 其余几个宰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黑着脸默不作声,还有一些人则在看主位上左相的意思。 “中央军也不过才八万人。”张谦说道,“自古以来,强枝弱干,必然会引起大乱,所以边镇军团的人数,绝不允许超过中央。” “张侍郎,燕王是你的发妻,朔方的意思,是否与你也有关?”张谦看着张景初质问道。 张景初没有回答张谦的话,只是拿着草拟的诏书置于议会的大桌上,“无论是圣人的旨意,还是宰相的决策,三省都有权驳回。” “如果诸位宰相不同意,可以封驳诏书。”张景初又道,“但这样的话,如果宣武节度使朱权起兵叛乱,就请诸位相公想办法为朝廷分忧与解决吧。” “你!”张谦指着张景初,同为中书省的长官,却政见不合,就连中书省也都分成了两派,张谦连胡子都要气炸了。 “现在朝廷最缺的是钱。”张景初看了一眼户部尚书,因带中书门下三品衔,遂为宰相之列,“这一点,户部最是清楚。” “朝廷如果要扩充禁军,则需要增加赋税。”户部尚书直起腰身说道,“可现在的赋税已是到了百姓能够承受的最大限度了,若是再增加,恐怕会引起民乱。” 张景初于是命人拿来了三省的印章,向一众宰相做了一个手势,“诸公,请吧。” 第280章 破阵子(三十四) 破阵子(三十四):谁也不是你们的提线木偶! 宰相们争相顾盼,都没有立即签署,一部分人在看张谦的态度,另外一部分人则看着左相郑严昌。 而在张景初的一番言语逼迫之下,这份诏令似乎只有签署这一个选择。 户部严重缺钱,而且户部尚书的话,已经摆明,朝廷的度支依赖征收的赋税,而赋税达到了百姓可承受的最高上限,已不可再调,没有钱,军队又从何而来。 即便强行征抓壮丁,朝廷也没有粮食供应,士兵到军中,也只能活活饿死。 “左相。”张谦看向左相,试图寻求化解之法。 李瑞登基后,郑严昌便很少发表自己的政见,一直都是在附和皇帝的决策。 郑严昌端坐在主位上,其余宰相都对其尊敬有加,他摸着白胡须,而后伸出手拿起了书吏递来的笔,“既然是圣人的意思,吾等自然遵从。”便在诏令上签署了名字,并盖上了印章。 “左相...”张谦大惊。 有了郑严昌的带头,其余几个宰相也都纷纷签署。 “张公,只剩您了。”张景初命人将诏令置于张谦桌上。 唯有中书门下所有宰相都签署,再经过三省的流程,盖上印章,交由皇帝最后审批,这道诏令方才生效。 “燕王若是忠良,自当为国征战,为君平乱。”张谦看着张景初,“如今却将这个当做筹码,向朝廷索要僭越的权力。” “此举,与宣武与陇右何异?”张谦没有签署,他看着张景初质问道。 比起左相郑严昌的圆滑,张谦乃是直臣,面对宰相的质问,张景初面不改色,“如果以朔方现有的兵力,导致战争打输了,那么请问张相,谁可以承担这个罪责呢?” “你这是狡辩。”张谦说道,“是还未发生之事,是你推测之事,岂可混为一谈。” “朝廷一定会降罪带兵的将领。”张景初继续说道,“张公对朔方的顾虑,认为朔方有异心,又何尝不是未发生之事,何尝不是推测呢,如果朝廷需要朔方军的护卫,平定天下,就应该给予信任。” “一边需要,一边又提防,古往今来,有多少王朝的战争便是毁于这样的态度。”张景初又道。 “我也说了,诸位如果不信任朔方,也可以不签署这道诏令,只要叛军兵临城下时,诸位有办法解决就行。”张景初跪坐在自己的席座上,闭目说道,他的态度明确,要逼得这群老臣不得不签署。 “这么说来,张侍郎还真是朔方那边的人。”张谦冷盯着张景初,对其越来越警惕,“陛下怎么会让你进中书。” “如果张公不愿意,那么我就收回了。”张景初挥了挥手。 跟随的书吏走到张谦的桌前,欲要拿回诏书,却被张谦所阻,“等一下。” “陛下知道这些吗?”张谦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公觉得呢。”张景初反问道。 张谦沉默了片刻,而后便在诏令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送往门下省吧。” 做完这些,张谦又抬头看着张景初,“圣人如此器重于你,作为大唐的臣子,你竟与边将谋利。” 张景初脸色平和,“是我与人谋利,还是你们只想要一把趁手的兵器呢。” “谁也不是你们的提线木偶,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天下有此格局,也有在座的各位一份功劳呢。” 除了帝王,中书门下的宰相们手握最高权力,是真正的决策者,对帝国的走向有着至高的影响。 ---------------------------------- 贞祐十八年,唐廷赐封成德军节度使王容为常山郡王,王容欣然接受。 ——朔方·九原—— 几天后,燕王李绾回到了朔方治地,并将原来的太守府改为了燕王府,又私设了一批官吏,并于九原郡设黄金台,广招天下有能之士。 李绾一回到九原,便召见了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暗中派来的使者。 此时的朔方,经过一年之余的经营,李绾已经组建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班底,在燕王府内,女性官吏的占比也逐渐增多。 “燕王令,传成德军使者入见。” “燕王令,传成德军使者入见。” 声音从府内传出,使者闻讯于是整理好衣衫,带上贺礼踏进了王府。 燕王府的正厅内,站着两排幕府官员,文官穿着公服,武将则披甲胄,这样的阵仗,就如同一个小朝廷。 而燕王李绾,则穿着紫袍,外罩明光铠甲,端坐在正北位置的宝座之上。 使者与副使见状,心中震撼无比,“使者岑绍,拜见燕王。” 李绾挥了挥手,“成德与朔方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成德镇此番来意是为何。” 岑绍在李绾的挥手下,撩起袍子从地上站起,“大王。”他先是挥手,命人送上了贺礼。 “这是吾主的一点心意,还望大王笑纳。”岑绍说道。 只见李绾命人将其打开,两个可容纳一个人大小的箱子被打开后,里面竟然装满了金银。 府中的幕僚无不瞪大了眼珠,“这么多金银珠宝。” 李绾低头看了一眼,“成德镇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吾主愿与朔方修好,从今往后,以燕王为尊,永修同好。”岑绍向李绾叉手道。 “这成德镇又是拜见,又是送礼的,原来是想巴结咱们大王。” “现在朝廷四分五裂,这种小势力的藩镇如果不寻求庇佑与倚靠,哪里能够存活。” “成德镇此举,说明还是有眼光的。” “可我听说成德军节度使王崇不久前病故了,现在继任的是他的儿子。” “那成德军节度使好像才而立之年吧,那他的儿子。” “长子只有十岁。” 李绾从座位上起身,众人纷纷低下头,她走到座下,看着箱子里的金银,“成德镇不是向吴兴郡王朱权称臣了吗,怎么又跑到我朔方来了,想要邀宠?” 第303章 “结交朱权,乃是先主的意思,朱权大军压境,先主是迫不得已才臣服于他,为避免刀戈,生灵涂炭。”岑绍向李绾解释道。 “既然是这样,成德镇现在怎么又改主意了呢?”李绾看着岑绍,“难道是因为易主。” “那朱权狼子野心,吞下魏博还不够,如今还想打成德镇的主意,欲将成德数州,并为宣武的疆土,若是让其得逞,恐怕他们下一步便是围困幽州。”岑绍向李绾说道。 “幽州在我的地界。”李绾说道,“由我朔方所占,若是朱权敢踏足,我朔方自然不允。” “我朔方,也自然不惧。”李绾又道,“至于你成德的意图...” 岑绍看着李绾,原先以为是个女人,只要拿出金银,拿出好处,便能够说通,毕竟白拿的好处,谁不想要。 但如今看来,朔方要的更多,又或者是这个女人要的更多。 作为谈判的使者,岑绍抱着替君主节省开支以及挽尊的想法而谈,但似乎是行不通的。 于是他便只能拿出王容在他出发前所能给出的全部条件,“若朔方愿与成德修好,成德镇愿奉燕王为主,我主临行前曾有交代。”说罢,他便奉上了王容交给他的书信,“若是燕王同意,我成德愿归顺燕王,成为燕王的属臣。” “成德也愿向燕王纳贡,若有战事,凡是军需的粮草,我成德愿为之供应。”岑绍又道。 在李绾的几番敲诈之下,岑绍毫无保留的说出了条件。 这样的条件,在当下这种环境,无疑是诱人的,成德镇为保全领土,以钱财与粮草供应,向朔方寻求庇佑。 而朔方军与宣武军在河北三镇之上有利益争夺,本就是敌对势力,虽然还未彻底撕破脸,但战争是迟早的事。 “成德军节度使倒是大方的很。”李绾说道,“河北三镇一向富庶,成德军看来在这战争期间,没少聚敛。” “只要燕王愿意,成德镇的一切,都是燕王的。”岑绍叉手道。 “七娘。”李绾看向杨婧。 “前阵子书虞传信来说,朱权已将一部分人马驻扎在魏博,恐怕是要有所动作,让我们多多警惕。”杨婧说道,“我们与朱权之争,恐怕就是在成德镇之争上了。” “大藩镇的势力之争,遭殃的都是这些小势力。”杨婧又道,“就像大国之争,殃及小国存亡。” “朔方可以接受成德的归顺。”杨婧看着李绾道,“若日后与宣武开战,成德必须要保证足够的粮草供应。” 李绾将视线挪向岑绍,岑绍当即叉手表态,“成德镇必会倾尽全力襄助燕王。” “成德那边,会有幽州的人来监管。”李绾说道,“如果事情紧急,可先报幽州。” “喏。”岑绍应道。 李绾挥了挥手,命人收下了这两箱金银。 “恭喜大王。”成德镇的使者离开后,群臣齐声道贺,“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了成德镇。” “成德只是向吾寻求庇佑罢了。”李绾说道,“这样的墙头草,只要吾同样失势,他们必然转头就跑。” “不过,眼下成德镇愿意以供应粮草为条件,对我们来说,也还算是有些用处。”李绾又道,“朱权想要河北三镇。”她走到一旁的沙盘前,负手而立,眼睛死死盯着东北角,“本王现在,也想要了。” ————————!!———————— 两口子内外合作。 第281章 破阵子(三十五) 破阵子(三十五):河东 贞祐十八年十二月冬,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接受了朝廷的赐封之后,又向朔方求援。 朔方节度使李绾欣然接受,成德镇遂成为了朔方的附庸,为其提供军需的粮草还有钱帛。 是月,李绾在朔方各州开设征兵处,依旧不限制男女,对士兵的征募,考核,以及补给皆同等,不分男女。 朔方的征兵,吸引了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民,不光有从京畿涌入的,还有从河北三镇,因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 不到一月,征募到的人数,便超过了三万余人。 次年春,新君继位,改年号为天复,大赦狱中死囚。 “去年长安之乱,导致流民骤增,朔方征募的消息散出后,那些流民便都来到了北方。”杨婧将各地征兵的情况整理,而后呈至李绾手中。 “幽州那边虽然只开设一处,但也有不少人投奔。”杨婧又道,“沈掌书将幽州那边的情况也送来了。” “朝廷允许扩招的总人数只有十万,这样下去,恐怕连十一万都不止了。”杨婧继续说道。 “数量不用管,我们的钱粮够吗?”李绾看着厚厚的名册,向杨婧问道。 “维持军队的运转,是够的。”杨婧翻看账本说道,“而且我们现在多了成德镇的供给,再加上幽州,大王手中等于拥有了三个镇。” 李绾看着墙上挂的羊皮地图,“如果能够将河东也并入,再加上河北三镇。” 杨婧顺着李绾的视线,“若是大王将河东并入,无论是南下进取还是退守,都有了余地。” “只不过河东...”杨婧知道李绾与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关系,“王在长安时,张侍郎可曾给过建议吗?” 李绾看了一眼杨婧,她二人的关系似乎不太一般,杨婧对于张景初有着超出寻常的信任与认可,这绝不是因为元济的缘故,“我在长安时,关于河东,她与我提起过。” “河东节度使是我的亲舅舅,这次回来,母亲也与我说了一些话,如果一定要做抉择,那一定先选择的是自己的利益。”李绾又道,“但那是我母亲的手足,我不可能完全绝情到,让母亲伤心。” “在这场争斗中,母亲已经失去了父兄。”李绾闭眼道。“很抱歉,我只是一个有着私心的人,一个不太合格,却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君主。” 杨婧听到李绾的话,摇了摇头,“我们都是母亲的孩子,从还未出生就是,生养之恩大于天,这样的情感,有谁可以轻易割舍呢。” “君王看重情义,对于她的臣子们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杨婧又道,“王有这么多人追随,这已足够证明。” 李绾回头对视着杨婧,这位由张景初送到她身边的谋士,这些聪慧到极致的人,似乎都有相似之处。 “你们还真是。”李绾闭上眼睛,她走回座上,“我这位君主,就是在你们这样的言语中,一步步被推向前的。” “河东之事,她让我等。”李绾又道,“但没有告诉我具体的做法,她总是这样,很多事都不会与我详细商量。” “等。”杨婧抬手摩挲着下巴,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看来宣武那边要等不及有动作了。” “河东应该也不会安分。” ----------------------------------------- 天复元年,正月 ——汴州—— 宣武军节度使朱权派去成德镇吊唁的使臣回到汴州,并将成德镇投靠朔方的消息带回。 “什么!”朱权听后勃然大怒。 “朔方节度使派了其掌书记前往恒州吊唁,成德镇与卢龙镇之间也开始了互通。”出使的官员跪在殿内奏道,“成德军节度使王容似乎投靠了朔方节度使,对朔方的来使奉为上宾,礼遇有加。” “岂有此理!”朱权一掌推翻了桌案,“一个小娃娃,这是活腻了吗。” “大王,您就让臣领兵扫平了成德,不出一月,臣必将那王容小儿的头颅献与王上。”王砚章向朱权叉手道。 “可是如今成德镇有了朔方这颗大树为倚靠,我们若是开战,就等同于与朔方撕破脸。”有文官列于朱权左侧说道。 “哼,当时就是你们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所以才错失了良机,那王崇死了,一个十岁的娃娃何惧之有,当初如果听了我的话,早早出兵拿下成德镇,哪儿还有这么多事呢。”王砚章看着那群文官与谋臣便一肚子火,“如今他们找上了朔方当靠山,你们又开始害怕了,害怕那可抵契丹铁骑的朔方军。” “朔方军的强悍,天下有目共睹。”文官说道,“他们常年与胡人交手,其战力远非常备兵可比。” “可朔方军是在萧道安手里才成名了。”王砚章反驳道,“而现在的朔方军统领,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十岁的娃娃,就将你们吓得不敢出兵了?”王砚章又道。 朱权倚在座上,斜靠着身子,戴满珠宝的手指敲击着扶手,“德明,你怎么看?” 朱文听到父亲的呼唤,于是站了出来,“王将军想为大王夺取成德,乃是一片忠心,但成德镇富庶,兵力也不弱,那王崇又是一代雄主,成德镇的势力虽小,却不可小觑。” “至于那朔方节度使李绾。”朱文抬起头,“臣与之曾经在长安交过手。” “去年先帝上寿,于麟德殿设击鞠宴,命诸镇相争,臣在宴上输给了朔方节度使。”朱文看着父亲说道,“李绾虽是女子,骑射却在臣之上,绝非一般人。” 第304章 麟德殿举办的宴会,朱文细致的观察了全局,为日后朱权的起兵做准备。 “昔日王崇臣服宣武,恐怕是因为知道自己病重,所以不愿起刀戈,想顺利交接成德镇的政权。”朱文又道,“现在,成德易主,新主却直接转向了朔方,可见王将军口中的十岁娃娃,亦是聪慧之人,又或者这娃娃的背后,有高人指点。” 王砚章是个目不识丁的武人,听到朱文的分析后,他并不认同,“说来说去,你们就是怕了。” “从前萧道安在,你们就怕得要死,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萧道安死了,你们还在怕,怕他的朔方军。”王砚章说道,“你们怕他,我可不怕。” “大王。”王砚章看向朱权,“请下令吧,如果一个月之内臣打不下成德镇,任凭处置。” “现在,并不是成德镇的问题了。”朱文说道,“大王经营宣武多年,想要吞并这些小的势力并不是难题。” “现在我们首要考虑的是朔方,陇右虽然也在争夺,但中间隔着朝廷。”朱文又道,“君主只有一位,大王之心,意在天下,又怎能被眼前的小利而迷了眼。” 朱权摸了摸络腮胡子,“德明说得有理。”他十分满意的看着朱文点了点头。 “那朔方节度使,在长安之乱中平定了乱党受封燕王,虽然是女子,可却能够单独斩杀契丹的名将,加上德明亲自验证,足可说明此女非凡人。”朱权摸着胡子继续说道。 “我们已取得魏博,幽州与成德,近在咫尺。”朱文又说道,“如若下一步能取河东,以河东的战略位置,即使与朔方撕破脸,也未尝不可。” 朱权低下头俯视着台下,他膝下诸子,却没有一个能够比得过这个养子,论博学多才,论卓识远见,他都极为满意养子。 “河东要取。”朱权说道,“他们分走了我们一半的河曲养马之地,若能取得河东,即使是萧道安在世,又有何惧。” “至于成德镇。”朱权摸了摸胡须,“成德镇虽小,却也不能放任不管。” 朱文听着父亲的话,思索了片刻,“王容投靠朔方,却并未与宣武立断,盛春过后便是大王诞辰,不妨于汴州设宴,勒令成德军节度使王容亲自前来,与此同时陈兵魏博。” “你是想通过大军压境逼迫王容前来?”朱权问道,“来与不来,当如何?” “若来,大王可以不忠之名将其诛杀,若不来,他们畏惧宣武的兵马,必会请援朔方,朔方若是派兵援助,一同攻打魏博,我们便可守魏博,而取河东。”朱文回道,“就算魏博失守,只要取得河东,河北三镇也迟早是囊中之物。” 朱文的策略得到了一众文官的支持与称赞。 “好!”朱权拍手起身,他满心欢喜的看着养子,“德明,本王有你,何愁大业不成。” “大王过誉了。”朱文谦虚道。 议会散去之后,朱权将养子朱文单独留了下来。 父子二人走在宫殿的回廊内,宦官与侍从远远跟随。 “吾起于青萍之末,戎马半生方有今天的基业,奈何福薄,诸子皆不成器。”朱权叹息道,“幸而苍天有眼,将你赐与了我。” “儿子得遇父亲,才于战场之上幸存。”朱文随在父亲身侧,低头感激道,“此生无以为报,只得以血肉之躯,供父亲差遣。” 朱权摸了摸朱文的头,“他们都不如你,吴国的社稷,将来还要靠你呀。” ————————!!———————— 在古代,人口是很重要的劳动力,而将女性视作生育资源,可以为社会产生源源不断的新的劳动力,所以不大可能拿到战场上去牺牲,本文为虚构,写这一点算是理想化的东西。 毕竟将女性工具化和牺牲品持续了几千年,作者菌很恶心这一点。 第282章 破阵子(三十六) 破阵子(三十六):宣武节度使 朱文虽然一直深受养父的器重,但作为养子,他便也不敢有太多的想法。 李瑞在长安对他的那番提醒,是他本就知道的,朱权有着众多的亲生子嗣,更何况朱权还对发妻十分恩宠,对待发妻所生的嫡子也是。 但朱权能说出这番话,朱文大为震惊,君心难测,不知是试探,还是真心。 朱文于是走到朱权的跟前,双膝跪了下来,“父亲。” “你这是作何?”朱权疑惑的看着养子。 “儿子是父亲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父亲对儿子来说,恩同再造,儿子此生之愿,便是侍奉在父亲身边,至于其它的,儿子不敢有所想。”朱文回道,“父亲苦心经营的社稷,自有更合适的继承人选,儿子的手足兄弟们,也必然不会辜负父亲的厚望。” 朱权这才明白,朱文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他连忙俯下身将养子扶起,“你那几位弟弟都不如你。” 不光是才能,单轮侍奉在身侧以及孝心,朱权的几个亲子都不如养子。 “父亲自幼便将二郎带在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二郎也定然能够替父亲分忧。”朱文起身后又道。 朱权却摇了摇头,“喜儿是吾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性不如你,也没有驭人的能力,难以服众,若吴国的基业交到他的手中,怕是难以长久。” “自古以来,都是嫡长而继。”朱文说道,“若是二郎不可,父亲也可立三郎,他是父亲的嫡长子。” “振儿...”朱权又看了一眼朱文,摇了摇头,“你知道打天下易,守天下却难,你的几位弟弟,都守不住这份基业。” “若是加上儿子的辅佐呢。”朱文看着父亲说道,“他们都是儿子的手足兄弟,父亲对儿子有恩,儿子愿用此生报答。” 朱权看着朱文,眼里充满了慈爱,同时也深感遗憾,他伸出手拍了拍朱文的肩膀,“我的儿子,没人比我更了解了。” 一山不容二虎,朱权深知,无论是哪一个儿子得了继承,都不可能放过朱文。 因为朱文才是他想要培养的继承人,尽管朱文只是他的养子,但朱文也是在他膝下长大的,自幼便聪慧懂事,又极为孝顺。 朱权与妻子都十分喜爱他,将他视作亲子一般。 “老夫生平最遗憾的事,便是你我并非血亲,你若是我的亲子,我此生便没有什么憾事了。”朱权满目慈祥的说道。 “父亲。”朱文泪如雨下,再次拜下,重重叩首。 “不过,亲子又如何。”朱权背起双手停了下来,“在权力之下,父子相残,兄弟成仇似乎已是常态,而那些民间常见的情谊,却变成了最为宝贵的东西。”李唐皇室的内部争斗,他曾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你虽非我的血脉,但这些年,我一直将你当做亲子。” “所以,”朱权俯下身,“不要再说那些小心翼翼的话了。”他将养子再次扶起,“就当是全了我这个老人的心吧。” 殿前这一幕幕父慈子孝,都被传到了朱权次子朱喜的耳中。 朱喜的府邸内,安插在宫中的线人,将朱权与养子的那番对话秘密转告。 “岂有此理!”朱喜暴怒,一把将桌案掀翻。 “郎君何故如此恼怒。”朱喜的妻子张氏端茶入内,并走到丈夫的身后。 “还不是那个老东西。”朱喜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曾是朱权最喜爱的儿子,“老东西竟然真的想把吴国交给朱文。” “这些年父亲一直很器重朱文。”张氏说道,“可是朱文毕竟只是养子。” “亲子尚在,怎么样也轮不到养子吧。”张氏也在丈夫耳侧说道。“长兄死后,夫君就是父亲的长子,父亲一直疼爱夫君,怎么会把社稷交给朱文呢。” “父亲每次征战,都把朱文带在身边,还给了他重要的官职,让他管理盐务。”朱喜说道,“可是他的亲儿子,他一个都没有用。” 朱权好酒色,膝下有七子,成年的便有四五人,但却没有一个是受到重用的。 “这个老东西,真是老糊涂了。”朱喜骂道。 张氏按着丈夫的肩膀,而后思索了片刻,“夫君知道朱文的妻子吗?” “王氏?”朱喜回头看着妻子。 张氏点头,“夫人的身体不好,妾有好几次都看见父亲召见王氏入宫,还是在入夜的时候,说是什么代替朱文侍奉夫人。” “尤其是朱文前往长安不在汴州时,那王氏更是日常入宫。” 张氏看着丈夫,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疑,但又觉得太过荒谬,“夫君,那王氏入宫该不会是…侍奉父亲吧。” 朱喜伸手摸了摸下巴的胡子,“这个死老头,都一把年纪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如果不好色,当初又怎会生下我。”朱喜的生母乃是营妓,是朱权在外征战之时所遇,而后生下了朱喜,“他那么害怕张夫人,连个妾室都不敢娶回家。” 然朱权的发妻魏国夫人张氏,不仅貌美且严肃端正,又聪明多智,朱权对其恭敬而畏惧,于是便不敢将朱喜的生母带回,仅将朱喜带在了身侧。 第305章 “这些年,我还以为他是改邪归正了。”朱喜又道,“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朱喜说完便抬头盯上了妻子,“朱文的发妻王氏,颇有姿色,这门婚事,还是父亲亲自指定的。” 但在朱喜眼里,自己的妻子张氏,更加貌美。 见丈夫如此盯着自己,张氏大惊失色,“夫君该不会是想?” “大哥死后,我就是父亲的长子,你作为新妇,理应经常入宫代替我向父亲请安。”朱喜说道。 丈夫的话,让张氏挑起了眉头,那朱权已年过半百,更何况还是朱喜的父亲。 “你们朱家人,为了争权夺利,竟然都是这样抛弃发妻的么。”张氏有些不愿,于是背对着朱喜坐下。 朱喜起身来到了妻子的身后,他俯下身将妻子搂进怀中,“如果父亲真的把吴国传给了朱文,他一个养子,如何能坐稳吴国的江山,必然是要对父亲的儿子们赶尽杀绝的呀,到那时,你我还有活路么?” “可是他那么疼爱张夫人,就算要传位,也是给你的弟弟朱振。”张氏说道。 “所以,这就要看娘子的本事了。”朱喜在妻子耳畔怂恿道,“那王氏竟然能够说动父亲,传位给一个养子,”他捧着妻子的胳膊,似恳求一般,“我是父亲的亲子,只要你能让父亲开心,这吴国的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 ——长安城—— 新年过后,长安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各家各户都将门窗打开,清扫着门前的雪。 张景初推开屋内的窗户,一股冷风从外卷入。 开窗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屋顶的积雪,使得一块厚厚的积雪从瓦片上滑落,栽进了地里,与台阶上的雪融为了一体。 今日旬休,张景初抱着一只手炉,撑着手杖从屋内走了出来。 门口放了一把扫帚,她看着木廊上飘进的积雪,于是拿起扫帚将雪清扫了一番。 “主君。” 侍女踏入内院,向张景初福身道:“大理寺卿来访。” 片刻后,厅堂内架起了一盆炉火,炉子里正在煮茶。 “今日你怎么没有去东宫为太子讲课。”张景初一边煮茶一边问道。 “别提了,东宫有得是的名师为太子指点。”元济搓了搓双手,放在炉火上取暖,“我呀,不过就是陪着太子玩的。” “圣人只有这一个儿子,必然会倾尽全力培养。”元济又道,“只可惜,此子太过贪玩。” “私下里议论储君,元君就不怕吗?”张景初斟了一杯茶,递到了元济的桌前。 “现在的朝廷与皇室,还剩下什么呢。”元济说道,“天下人,早就不怕了。” “你不愿意教授太子,成为太子的老师,是不是也看出来了太子不堪大用?”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我不想再沾染这些因果。” “那你为何又收了太子的妹妹为学生。”元济问道。 张景初抬头看着元济疑惑的眼神,杨婧已经随燕王回到了朔方,元济身边便没有了提醒之人。 “因为…” “主君,长秋寺派了车马前来,请主君入宫为建安公主授课。”家奴的禀报打断了张景初的话。 “长秋寺,皇后殿下的人马。”元济看着张景初,“看来皇后殿下很看重你呢,子殊。” “让他们稍等,我换了衣服便来。”张景初吩咐道。 “喏。” “我不能拒绝皇后殿下的请求。”张景初说道,“又不想再参与皇室之间的争斗,所以便选了建安公主。” 说罢,张景初撑着手杖起了身,她低头看了一眼元济,“这个孩子,很聪慧,不像太子那样娇养出来的。” “毕竟是女儿家嘛。”元济说道,“即便是公主,也不会有与兄长们等同与公平的待遇。” 第283章 破阵子(三十七) 破阵子(三十七):中原之乱 ——九原郡—— 九原的正月,依旧是千里冰封,漫天的白雪。 征募结束之后,李绾便派遣了麾下的将领操练新兵,并加强了对契丹的防御,修缮长城。 “大王。”杨婧推门入内,走到李绾跟前喊道。 “新兵的情况如何?”李绾负手站在羊皮地图前问道。 “一切如常。”杨婧回道,“操练新兵的,都是原朔方军的老将,不出三月,便可训练出一支能够上场作战的队伍。” “等这些新兵操练出来,我们便有了一支可以征战与调动的军队。”李绾十分高兴的说道,“契丹正在发生内斗,他们又一次更换了君主,现在整个辽廷,是由他们的王太后在执掌。” 李绾指了指桌案上,从契丹传回的密报,杨婧于是走上前拿起。 “废长立幼,看来辽国的耶律太后是想要独掌政权。”杨婧看着密报说道。 “为震慑群臣,这位王太后开启了对宗室的屠戮,以为先帝殉葬的名义,剪除异党,并自断一臂陪葬先王来服众与威慑百官。”李绾转过身回到书桌前坐下,“这位王太后,当真是个有魄力,了不得的奇女子。” “这位辽国的王太后有此等魄力,等彻底结束契丹的内乱,怕是要发兵南下。”杨婧抬头看着李绾提醒道,“下一次,我们要面对的外敌,便是一个全新且大一统的王朝。” 李绾摩挲着下巴,“前年与契丹交手,这位王太后是以王后的身份辅政,出兵的决策,是她的丈夫所定。” “我听说,是她助她的丈夫夺得了汗位。”杨婧说道,“还统一了草原诸部。” “眼下,中原成了一盘散沙,如果我们再不快些,将来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内患了。”李绾说道,“除了军事上的发展,农事也不可懈怠。” “民以食为天,军队的供养,其损耗惊人,商会的力量难以支撑全部。”李绾又道,“田地分发下去,让百姓休养后,赋税该征的,还是要征。” “明白。”杨婧拱手道。 “按照与成德镇的约定,他们也应该要送第一批军需过来了。”杨婧又道,“只不过需要借道河东。” “又是河东啊。”李绾撑着脑袋,她看着桌上放着的一张地图,地图上插着各个势力的旗帜,如今拥有疆域面积最广的仍然是陇右,不光是河西之地,还有凤翔以及关中以西,都是李卯真的势力。 宣武向外扩张之后,疆域面积位居其次,再就是朔方。 但朔方的土地贫瘠,常年受风沙侵蚀,北方还有凶悍的胡人虎视眈眈。 若不是靠萧道安的军功,打响了朔方军的名声,朔方之地,本没有今天这样的地位。 “若要与成德镇保持建联,与河东的联系,是必不可少了。”杨婧说道,“又或者...”她看向李绾。 “又或者将河东并入我们的版图中。”李绾伸出手,将地图上的旗帜拔出,而后插进了东南方向。 ----------------------------------------- ——河东郡·蒲州—— 就在朔方与宣武都在忙着扩张势力与版图时,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也并没有闲着。 经过长达一年之久的经营,萧承德已经完全从宋通的手中接过并控制住了河东,加上从朔方带来的一部分兵马,以及河东肥沃的土地与草场,使得萧承德训练出了一支强悍的骑兵队伍。 河东的盐粮充足,因而招兵买马扩充的速度很快,时机成熟之后,萧承德上疏长安的皇帝,以宣武节度使朱权谋反,请求皇帝下诏出兵讨伐。 地方边将的上疏,漆封在一个密闭的木牍之中,以防止有人中途拆开,泄露军情。 “将此疏快马加鞭送至长安。”萧承德传来传译的驿卒。 “喏。” “主公真的要对宣武节度使用兵吗?”河东节度使掌书记姜尧踏入屋内,看着萧承德说道。 “姜掌书难道还看不出来,宣武欲争夺天下吗。”萧承德抬头看着这位原先跟随父亲的谋士。 “现在的藩镇,只要是势力稍大一些的,谁不想夺取天下。”姜尧说道,“可是宣武有汴州为根基,一旦开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所以我请求朝廷下诏,让江淮那边与我同时夹击。”萧承德说道。 “江淮刚刚经历了战争,怎会出兵。”姜尧说道,“河北三镇之乱尚未平息,我们的背后还有朔方。” “我就是要趁河北三镇还未稳定,扰乱宣武的计划。”萧承德说道,“至于朔方,它在燕王的手中,萧太妃已经随燕王抵达了九原,我们无需担心。” “主公,此一时非彼一时。”姜尧提醒道,“您与燕王虽是血亲,可是在争夺天下时,哪里还有什么亲情可言。” “姜掌书的担忧,我当然知道。”萧承德说道,“但如果我们不出兵改变现状,那么等待我们的结局就只有两个,一是被朔方吞并,二便是被宣武踏破城墙。” 第306章 “对付朔方,只要守好那几道山口便是了。”萧承德又道,河东便是他亲自领军所攻克的,他自然也知道如何加强防守,“现在的河东守军,可不是宋通麾下那群酒囊饭袋。” “报,禀报使君。” 一名守关士兵飞奔进入蒲州,萧承德的心腹将领将消息转告。 “主公,东北关隘有军报。”将领匆匆踏入内叉手道。 “什么事?”萧承德抬头问道。 那将领于是将通关的文牒拿出,那是由他亲自颁发的,“是成德镇的人马,他们要借道前往朔方。” “河北的成德镇。”萧承德看着文牒,“朔方夺取的不是幽州吗,怎么与成德也有勾当了。” “主公,他们运送的是粮草。”那将领向萧承德详细说道,“数量还不少呢。” 萧承德听后停顿了片刻,“看来新的成德节度使已经投靠了燕王。” “是否要放他们通行?”将领问道。 “放,当然放,既然是燕王的东西,又有什么理由不放呢。”萧承德挥手道。 “喏。”将领叉手离去。 片刻之后,萧承德唤来了自己的亲卫长,“章汉。” “大将军。”章汉闻唤入内。 “东北隅的关隘,有一支肥羊,我命你将其宰杀后带回来。”萧承德走到炭炉旁蹲了下来,将那宽厚又粗糙的手放在炉火上烘烤这,“不要留下痕迹,也不要让人知道。” “喏。”章汉领了命,“必不辱使命。” 姜尧听着萧承德的一连串安排,他大惊失色,“主公要对宣武用兵,如今又夺朔方粮草,难道就不怕腹背受敌吗。” “姜掌书,你老了。”萧承德抬头看着满头白发的姜尧,“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恐惧,在我的父亲死后。” “你和你的父亲一样。”姜尧说道,“一样的固执。” “我不得罪她们,她们难道就会放过我了吗。”萧承德说道,“至于这粮草,我已让章汉秘密进行,到时候找不到证据,就说是山上的流寇所为。” “这批粮草,正好可以拿来行军之用。”萧承德又道,“既然成德镇可以给朔方供应,又为何不能予河东。” “想越过我们达成交易!”萧承德阴沉着脸色,“看不起谁呢。” ----------------------------------------- ——长安·大明宫—— 从河东来的军报,经各个传译,快马加鞭送至长安,一路递进了大明宫中。 “陛下,是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上疏。”杨福恭将木牍呈上。 内常侍刘束接过木牍,拆开木牍上缠绕的麻绳,而后切开密封的漆蜡,“陛下。” 李瑞打开萧承德的陈奏,在烛火下阅览了片刻后,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河东节度使萧承德想要对宣武用兵。” 殿内站着几个从王府时就跟随他的心腹大臣,左卫大将军陈达,吏部尚书贺覃。 “连河东也想来掺和了吗。”贺覃说道。 “河东节度使萧承德是卫国公萧道安的嫡次子。”陈达于一旁道,“萧承德带领一部分朔方军占据河东郡之后,便不再过问朝廷的事了,朝廷忙于党争,也无暇顾及这些藩镇。” “现在的河东,绝非宋通之辈在时可比的。”贺覃说道,“他向朝廷请求出兵讨伐宣武,看来是察觉了宣武的兼并之心。” “可是我们刚刚同意了宣武节度使朱权的归顺。”陈达说道,“如果此时再同意河东出兵,那其它想要归顺的藩镇又要如何看待朝廷。” “但如果不同意,便错失了一次可以平定宣武的机会。”贺覃也道,“河东不归属朝廷,他们如今愿意主动出兵,如果可以倚靠河东的力量,再加上江淮,即使不能彻底平定,也可以削减宣武的锋芒。” 听着二人的分析,李瑞陷入了两难,“你们先下去,让朕想想。” 第284章 破阵子(三十八) 破阵子(三十八):张景初:“为了燕王,我什么都敢做。” ——大明宫·中书省—— 张谦与张景初同在中书省共事,但由于政见上的不和,导致中书省也分成了两派。 张谦作为宰相,又是老臣,中书省的大多官吏自然都是以张谦为尊。 为朔方的请求,引来了张谦的极度不满,但在公廨上的政务,张谦并没有为难张景初。 “张侍郎。”中书舍人韩卧将起草的政令拿到张景初的身侧,是关于选官制度上的变革。 张景初低头看了一眼,为改变朝廷积贫积弱的现象,李瑞开始整顿朝纲,加强对官吏选拔的考核。 “张相看了吗?”张景初问道中书舍人。 “张相已经看过了。”中书舍人回道,“他让下官拿来给张侍郎过目。” 张景初于是提起笔,在起草的诏令上签署名字。 “刘常侍。” “刘常侍。” 屋外响起了行礼的声音,皇帝身侧的贴身宦官,内常侍刘束来到了中书省。 自李瑞登基后,魏王府内的属官,便因从龙之功而一飞冲天,就连宦官刘束也是。 “张侍郎在吗。”刘束踏进院中喊道。 青袍官员于是进入张景初单独办公的屋子,“张侍郎,内常侍刘束来了。” 张景初听到声音,于是拿起旁边靠放在墙上的手杖,“稍等。” 那刘束明知张景初有腿疾,却仍然在庭院中等待她亲自出来。 片刻后,一根朱漆的桃木手杖先从门槛中撑了出来,而后便是全身绯色的年轻官员,从内走出。 右腿的受力点几乎都压在了手杖上,所以张景初行走的缓慢,几个属官想要搀扶她走下石阶,却被拒绝。 刘束就站在庭院里静静的看着,他的眼里充满了轻视,直到张景初走近,他才立马变了脸,“哎哟,张侍郎腿脚不便,怎么亲自出来了,小人正要入内去见侍郎呢。” 张景初没有接刘束的话,“不知刘常侍来中书省,是否传达圣意。” “自然是。”刘束笑眯眯的说道,“圣人传召,请张侍郎即刻前往延英殿一趟。” ------------------------------------------- 几刻钟后,张景初跟随刘束来到了延英殿,由于腿脚不便,所以即使只是两段路,也比常人多用了不少时间。 至殿门口时,殿外值守的杨福恭不似刘束那般傲慢,而是走下阶梯,亲自将张景初搀扶上殿,“张侍郎。” “圣人是为何事,如此着急。”张景初于是问道。 “哎,不就是为了藩镇那点事吗。”杨福恭叹气道,“朝廷现在内忧外患,圣人自从登基后,对于朝政从无懈怠,那脸上的忧愁是一天比一天多。” “我知道了。”张景初来到殿前,准备坐下时,杨福恭拿来了软垫,“多谢。” 张景初放下手杖,伸手脱去了靴子,而后撑着手杖踏入延英殿。 殿内的木地板上被擦得泛光,白色的云袜踩踏上去也没有灰尘沾染。 木制的手杖撑在地板上发出了咚咚的声音,听到声音,李瑞便知道是张景初来了。 “张卿。” 声音是从朵殿传来的,“张侍郎,圣人在侧殿。” 张景初进入朵殿,殿内不光挂着一张经过缝合的羊皮地图,还有一座沙盘。 这是李瑞登基后,命工部特意制作的,沙盘上插着旗帜,还有木马人。 “你来了。”李瑞穿着便服,走到沙盘旁,看着沙盘上的诸多割据势力,脸上泛着忧愁。 “陛下。” “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向朝廷上疏。”李瑞将萧承德的奏疏拿给了张景初。 张景初仔细看了一遍后,抬头问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呢,对于河东节度使的请求。” “朕与他们商讨过了,大家意见不一。”李瑞说道,“河东与江淮共同夹击,这的确是一个机会,即便不能完全消灭朱权的势力,但至少可以牵制与重创。” “可是我们已经同意了朱权的称臣与归顺,并且昭告天下,朱权攻打魏博,是为朝廷平定叛乱,所以降下了赐封的旨意。”李瑞又道,“现在朱权明面上是唐臣。” “河东现在却要以平乱的名义征讨朱权。”李瑞皱起眉头,“等于是推翻了朝廷之前的决策。” “如果我们答应河东节度使的请求,那么朱权那边,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李瑞又道。 “所以这就是朱权向陛下称臣的目的。”张景初看着皇帝说道,“称臣对于朱权有的限制,又何尝不是对朝廷的限制呢。” 如今的唐廷与朱权的势力之间隔着一张薄纸,这张纸一旦被撕破,天下便要进入更大的混战。 而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请奏,无疑是将这张纸烧毁,让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争提前到来。 “这是机会。”李瑞说道,“毕竟河东也不受朝廷的掌控,现在萧承德主动提出来了。” 第307章 “也是风险。”张景初道,“因为这场战争的输赢难以预料,朱权在汴州经营了数年,其虚实,就连朝廷也不知道吧。” “提前开启站端,朝廷并无把控风险的能力。”张景初深知李瑞的心思与谨慎,“可若是等朝廷好转,筹备足够,这样的良机或许已不在。” “所以朕,”李瑞看着张景初,短短几月间,他似乎苍老了数十岁,“苦思了几天几夜,始终想不出来。” “去年朔方的请奏,陛下亲自下旨准允,经过两月之久的筹备,朔方的征兵已超出预想。”张景初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强盛的兵马,可为朝廷做后盾。”张景初又道,“臣可以向陛下保证,即使天下大乱,江山社稷仍会回归李唐。” 李瑞看着张景初气定神闲的模样,时至今日,朔方成为了朝廷最稳固的倚靠,但对李瑞而言,同时也是最大的隐患,“顾氏的足智多谋与运筹帷幄,确实会令帝王畏惧。”他闭上眼睛,“尤其是生在内忧外患中的帝王。”此时此刻,他已逐渐的明白了自己的父亲。 “哪有什么雄才大略之主,”李瑞说道,“面对腐朽的王朝,即使是太宗在世,又能如何力挽狂澜呢。” “有的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张景初从旁说道。 “你说得对。”李瑞道,“但是...” “江淮是朝廷唯一的倚仗。”李瑞说道,他试图改变这样的局面,“朝廷的运转,皆要倚靠江淮。” “这样的风险,并不是朔方可以承担的。”李瑞说道,朔方也已非朝廷的臣属,燕王拥兵自重,不受朝廷调遣,“一旦开战,朝廷便要处处受牵制。” “今日朔方敢提扩张军制之事,明日又会提出什么样的请求呢。”李瑞又道,“疆土,人口吗。” 与张景初所想的一样,李瑞的谨慎,已经难以相信地方藩镇的忠心。 “如果陛下有这么多的疑心,为什么不拿着臣作为要挟与朔方谈条件呢。”张景初问道。 李瑞看着张景初,从他登基那一刻开始,他与张景初之间的合作便已结束,他对她的真正需要,是以她作为人质,所以表面维持着君臣关系,也迟迟没有兑现拜相的承诺。 “说起这个,朕倒是很想问问张卿。”李瑞是亲眼见识过张景初的阴险手段的的,也是最为清楚张景初拥有何等的狠心,“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张卿会采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应对。” 张景初闭上眼,“臣跟随陛下已有两年之久,臣是什么样的人,想来陛下很清楚了,臣会怎么做,陛下也应该能够猜到。” “只有活着的你,才对朕有用。”李瑞说道,“张卿既然什么都明白,又为何还要那样来问朕。” “是想再次看到我们李家的笑话吗。”李瑞又道。 他深知李绾对张景初的看重与情感,所以他将她留在了长安重用,一方面是任用她的才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稳住李绾。 但如果他真的拿张景初来要挟李绾,提一些难以抉择的条件,以张景初的狠心,怕是不会让李瑞得逞。 “臣不敢。”张景初低头叉手道。 “你有一颗不畏死的心,你的复仇结束之后,活着对你来说,还有什么其它意义吗。”李瑞直言道,“你所剩下的支撑,恐怕只剩燕王了吧。” “为了燕王,你什么都敢做。”李瑞又道,“你杀了萧道安,又借萧家之手除掉了河东节度使宋通,萧道安的长子萧承恩,也因此而死,是你设计铲除了李良远,紧接着太子也自缢身亡。” “萧道安,太子,李良远,都视你为眼中钉。”李瑞又道,“你数次险象环生,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复仇吗。” “我原先以为是的。”李瑞继续说道,“可直到燕王的权势在你复仇之下一步步壮大,我才恍然大悟。” “为了燕王,你什么都敢做。”李瑞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为了燕王,我什么都敢做。”张景初抬起头,以同样布满血丝的双目瞪着李瑞,她的声音,带着嘶吼,像是威胁。 第285章 破阵子(三十九) 破阵子(三十九):君与臣 李瑞直勾勾的盯着张景初,他从张景初的眼神中看到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满门灭族,对于张景初来说,如今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便只有燕王。 以她的阴狠与疯狂,如果李瑞所持的朝廷,真的要对燕王不利,那么她极有可能走向极端。 李瑞知道她的狠心,也知道她的挂念,纵然李绾对张景初也是同样如此情深义重,但李绾的牵挂要比张景初多太多。 即使张景初死了,李绾也不可能停下脚步,甚至可能会更加疯狂,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似乎能够猜到。 “我还需要你的才能。”李瑞说道,“淘儿也很喜欢你这个老师。” “只要我还是皇帝,朝廷的手就绝不可能伸向同宗同族。”李瑞又道。 无论是在朔方的燕王,还是剑南的鲁王,李瑞最多只有提防之心,在这样的乱世当中,异姓王林立,他是绝不可能先屠戮宗室的。 “但是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请求,我也不会答应。”李瑞继续说道,“江淮是我最后的底线,也是朝廷仅剩的保障。” “如果战争失败,我李瑞便是亡国之君,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宗祖。” “陛下并不是一个爱惜羽毛之人。”张景初看着李瑞道。 李瑞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张景初,忽然苦笑了起来。 “名声对我,一文不值,但当我真的拿到这个国家的政权,掌握了这个国家的一切信息之后,我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李瑞看着张景初说道,“我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拯救不了一个濒临破碎的亡国政权,可如果将我放在中兴的时代,我也许可以做一个好的帝王,善待我的妻儿,臣子。” “我知道我成为不了太宗那样的帝王,但我愿意尝试与效仿。” “可天不遂人愿,我生下来便是庶子,被我的父亲当做了太子的磨刀石。” “走到今天,我还不够努力吗?”李瑞指着自己的胸口,言语激动。 张景初撑在殿内,看着李瑞的举动,比起先皇帝的其他儿子,李瑞也的确是最为出众的。 这些年的争斗,在父兄的打击与压迫之下,逐渐扭曲了内心。 “陛下...” “你闭嘴。”李瑞不想听到张景初的回答,于是怒斥道,“河东的请奏,朕已经拿定注意,召你来,是想听听你会如何作答。” 说罢,李瑞便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张景初于是便再未说什么,叉手应道:“喏。”她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离开了延英殿,至门口时,还回头望了一眼撑着桌子失去力气的李瑞。 李瑞的气色似乎并不太好,这不像是一个尚在盛年的男子的气色。 至殿门口时,张景初便碰到了刚到不久的太子李泓。 “太子殿下。”张景初停下脚步行礼。 李泓抬头看了一眼张景初,便径直略了过去。 “最近陛下常召太子陪伴在身侧。”李泓入内后,内枢密使杨福恭走了过来,在张景初的身侧小声说道。 “似乎是在教导太子殿下如何处理政务。”杨福恭又道。 张景初听后,遂回头望了一眼,太子李泓才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看来陛下对太子很是器重。” 延英殿内,太子李泓走进去后,便完全没有了对外的那种嚣张跋扈,他小心翼翼的探着脑袋,眼睛聚精会神的盯着前方,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泓儿。” 直到朵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将李泓吓了一跳。 他瞪着双眼,眼里的恐惧明显的增加了不少,李泓于是在宦官刘束的指引下来到了父亲所在的偏殿,“阿爷。” “儿臣,皇太子李泓,叩见陛下。”在刘束的提醒下,李泓向父亲叩拜行礼。 “听崇文馆那边说,你最近有些懈怠。”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李泓说道。 太子李泓听后,心里也有一股怨气,自从当上太子以来,他白日要在学馆读书,晚上还要跟在父亲身侧学习处理政务,几乎都没有休息和玩耍的时间。 有些赌气的李泓,便没有回答父亲的话,这让本就不痛快的李瑞很是生气。 “怎么,是谁冤枉你了吗。”李瑞质问道,“你身为太子,没有聪慧的天资,还不加勤学,将来怎么治理国家。” “儿臣不想当这个太子了。”李泓抬起头说道,无论是父还是母,似乎都在逼迫着他,让他压抑至极。 听到这句话的李瑞,有些失控的冲上去,不分轻重的扇了李泓一巴掌。 李泓也被这一巴掌所惊吓,扑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不准哭!”李瑞呵斥道,他俯身看着自己的儿子,而后拽起他的衣襟,瞪着血红的双目说道,“不要以为你是朕唯一的儿子,就可以如此骄纵。” 第308章 “你不想当这个太子,大明宫外有的是人想当,他们争着抢着,拿刀架在脖子上。”李瑞又道,“你若是不争气...” 年幼的李泓并不明白父亲的这番话,他只知道父亲现在很生气,似乎是自己说错了话,手足无措的李泓,除了大哭,便不知道应该要做什么了。 李瑞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揪着他的衣领,却又无奈的放了下去。 “陛下。”刘束站在殿内,看着一个失控的父亲,以及一个被吓哭的儿子,于是轻声提醒道。 “带他回他母亲哪儿吧。”李瑞吩咐刘束,“今晚不用留在延英殿了。” “喏。”刘束叉手道,遂走到太子李泓身侧,“殿下。” 刘束将李泓扶起,而后牵着他离开了偏殿,适才殿内的骂声,就连殿外都听见了。 跟随在李泓身侧的东宫属官,看着刘束,“刘常侍,陛下今日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刘束摇了摇头,作为李瑞身边的近侍,他自然知道原因,但却不能告知旁人,“兴许是因为藩镇的事吧。” “太子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刘束又道,“陛下如此煞费苦心,东宫的人,也应该尽力辅佐与规劝。” ---------------------------------------- 偏殿内,太医令跪在李瑞的榻前,替其号脉。 “你的药,不管用啊。”李瑞闭着眼睛说道,“朕已经调养了这么多日。” 他睁开眼,从榻上坐起,“就连去皇后那儿,也无法过夜。” 太医令捏了一把冷汗,“陛下胸口的那道箭伤,伤及了心脉,不可动怒,也不可急躁。” “你就直说还能不能好。”李瑞看着太医令问道。 太医令颤抖着跪伏道:“陛下尚在盛年,若好好休养,子嗣之事,必然能够兴佑。” ------------------------------------- 数日后 ——朔方·九原郡—— 自从沈书虞被李绾派遣去了幽州之后,杨婧便接过了沈书虞的担子,替李绾操持着朔方的政务。 “杨掌书。”一名穿着青袍的年轻女官走进处理政务的大厅内,“这是从成德来的文书。” 杨婧打开后,看着文书上的内容,“按照时日,成德镇运往九原的粮草也应该到了。” “但边境那边并没有看到有押送粮草的车队经过。”一旁的官员说道。 杨婧低下头仔细的思索了一番,余下官员便推测道:“会不会是成德镇出尔反尔,并没有真的运粮来。” “否则也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吧。” 杨婧看着由成德军节度使王容亲自写的手书,片刻后从软垫上起身,“我去找一趟燕王。” 半个时辰后,杨婧骑马来到了九原的军营之中。 “大王。”杨婧跳下马背,一路小跑来到了李绾的帐中。 “七娘,你来了。”李绾见到杨婧,于是便想拉着她一同去看士兵的训练情况。 “王,成德镇送来的粮草不见了。”杨婧看着李绾直言道。 本欲出帐的李绾于是又折回,惊道:“你说什么?” “那批粮草,本该三日前就送到九原。”杨婧说道,“但一直没有消息,就连河东边境的驿站都不曾看到车队经过。” “你怀疑是有人截断了这批粮草?”李绾道。 杨婧点头,“只是猜测,朔方西南多险峻的山脉,能够入关的路只手可数,运送最快,最便捷的,需要借道河东北面的官道,河东节度使虽应下了大王,予以方便。” “但在这样的诱惑之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到不动心呢。”杨婧又道。 李绾静下心来思考了片刻,“如果真的是河东做的,他们拦截了本王的粮草,那么本王定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是他们做的,他们也可以不承认。”杨婧提醒,“军队消失在山路崎岖的官道上,负责运送的人马没有生还,便是死无对证,这种时候太好做文章了。” “我不需要证据。”李绾说道,“只要确保成德镇的粮草是真的送进了河东,那么这就是我的证据。” “他敢吞,我便敢让他吐出来。”李绾又道。 第286章 破阵子(四十) 破阵子(四十):知贡举 天复元年,正月下旬,于尚书省礼部贡院举行省试,因在礼部贡院,又称为贡试,以中书侍郎张景初为主考官,知贡举,礼部尚书为副考官,设从考官若干。 正在走下坡路的李唐王朝,却仍然在天下臣民中有着不轻的地位,各州郡的百姓,儒生,对于考取功名,仕任李唐,依旧趋之若鹜。 许多考生,都是怀揣着满腔抱负,试图拯救国家而踏入考场。 “前往贡院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应该还来得及。”两名属官跟随着张景初说道。 上元之后,政务堆积,中书省事务繁杂,张景初又身兼数职,直到省试开考前半个时辰,这位主考官才腾出时间。 此时的贡院,早已被禁军围住,随着鼓声响起,考生入场的时间已过。 参加贡试的考生,几乎都是在天还未亮就守在了皇城的城门口,直到宵禁解除,皇城门被打开,他们便又聚集在贡院门口等候,极少有考生会迟到。 贡院门口签到的绿袍官吏,看着一旁摆放的水漏,等浮出水面的标尺到达第八个刻度,入场的时间便已结束,他们就能下早值休息。 “等报道结束,就去西市吃点朝食吧,一大早过来,忙了半个多时辰,都快饿死了。”几名官吏相互说道。 “西市能有什么好吃的。” 就在他们谈论去哪里吃早饭时,一名穿着襕袍,连胡须都没有长的年轻考生一路飞奔了过来。 “官人,这是我的状书。”年轻考生向负责审查名册的官吏投状。 几个官吏看着水漏的标尺,马上便要到第八刻度了,随后他打量了考生一眼,襕袍虽被洗得很干净,但却很破旧,“入场的时间已经到了。”对于这种踩点来的考生,其中一个官吏很是看不顺眼,于是拒绝了他的投状。 考生看了一眼时辰,还有贡院门口,搜查的禁军分明还在,贡院大门也没有落锁,“还请几位官人通融,放学生进去吧。” “听不懂吗,时辰已经到了。”官吏们冷下脸色道,“还不走,是要让禁军轰你走吗。” “可是入场的时间并没有过去。”那考生说道,“我是遭人陷害,昏睡了过去,这才没有提前到贡院门口等候。” 然而那些官吏却不想听他的解释,贡院内忽然传来了鼓声,那标尺的刻度浮上水面,入场的时间终止,搜查考生的禁军伸着懒腰从台阶上走下,“走走走,吃碗胡辣汤去,再来两张胡饼,我请客。” 那几个官吏听到鼓声,便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快些离去吧!” “圣人开设恩科,是为选士,你们却在这里刁难考生。”那年轻考生愤怒的说道,并拉着他们不让他们离开。 “没有看见吗,时辰已经到了,是你自己迟到,还赖别人?”几个考官联手将他推开。 “你这种出身穷苦,需要靠科举改变命运的人,不知道珍惜朝廷给的机会,明明知道考试的时间,不早早的准备,如今误了时辰,还要责怪与迁怒旁人,你这种人,就活该烂在底层,还妄想出人头地吗?”那看不起迟到的官吏,瞪着考生骂道。 “发生什么事了。”马车在贡院门口停下,那上面还挂着中书侍郎字样的灯笼。 贡院门口的官吏与禁军瞬间都变得恭敬了起来,包括那几名签到的绿袍官员。 “回侍郎,好像是有官吏与考生发生了争执。”随身的书吏坐在车板上,向车内回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从车内走出,书吏便弓着腰搀扶她走下,“侍郎,您小心一些。” 贡院门口的官员与禁军纷纷走下,“见过张侍郎。”他们欲将张景初迎入内。 但张景初却没有着急进去,此时离开考还有一段时间,她侧头看了一眼报名处。 想起了几年前,自己来到贡院门口,也被人阻拦着不让入内的场景。 短短两年的时间,贡院并没有什么变化,而自己却从一介白袍书生,摇身一变成为了这座考场的主考官,同时,她也是近百年来最年轻的主考官。 那几个官吏见到张景初的目光,心中不免惊颤,连忙起身走上前,“下官见过张侍郎。” 那考生听到他们的呼唤,于是想到今年的知贡举姓张,是中书省的高官,亦是皇帝的心腹,左膀右臂。 “请张侍郎为学士做主。”考生挣脱几个受官员指使的小吏,跑到张景初的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几个官员大惊,“张侍郎,此子前来投状时,已经过了入场的时辰了,非要下官等通融他入内。” “其他考生天未亮就早早的等候在贡院门口。”他们又道。 “我来到贡院时,分明还未到时辰。”那考生抬起头来争辩道,“至于为什么没有提前,是因昨夜温书时的一碗茶,学生不知为何就昏睡了过去,若是平日里,学生天未亮便要醒来的。” 第309章 “误了时辰还要找借口,贡院岂能让这样的人入内。”负责报道的官员也丝毫不退让。 “你叫什么名字?”张景初低头问道。 考生趴在地上,看着张景初脚下那根手杖,闭眼回道:“学生冯可,是范阳人士。” “范阳距长安数千里之遥,赶考不易,既然门没有关,你们就行他一个方便如何。”张景初向几个官员说道,“圣人开设恩科,正是为朝廷招贤纳士。” “喏。”几人见主考官发话,于是叉手应道。 “只是你也要长一个教训。”张景初又低头看着冯可说道,“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总归是出在你自己身上的,下次,你或许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张侍郎的教诲,学生铭记。”冯可感激涕零的叩了几个响头。 说完之后,张景初便撑着手杖走进了贡院,身边簇拥着一众官吏,就连贡院内提前到场的各个考官也都出来迎接了,“张侍郎,您小心台阶。” 冯可从地上起身,几个负责报道的官吏于是给了他考场的号牌,“算你走运,撞上了本榜进士科的主考官。” “这么年轻,就做了主考官吗?”那冯可惊讶张景初的年纪。 “不光是主考,还是我们中书省的顶头上司。”这几个官吏都是从三省调拨来的,“亦有可能是数十年来,我朝最年轻的宰相。” 冯可看着贡院门口的身影,眼神中满是向往与憧憬。 ---------------------------------------- ——河南·汴州—— “父亲可在?”朱文急匆匆的入宫,来到了朱权的寝殿前。 “夫人生病了,大王正在榻前亲自照顾。”宫内值守的宫人福身回道。 一刻钟后,经通传,朱权腾出手来召见了朱文,“德明。” “父亲。”朱文向朱权行礼,并问道:“母亲还好吗?” 朱权却叹息的摇了摇头,此次张夫人的病情似乎有些严重,已经卧榻多日不曾见人。 “母亲福星高照,吉人自有天相,父亲不必过于担忧。”朱文安慰道。 “这些日子,多亏了王氏在照料。”朱权说道,“你娶了一个好妻子,吾要重赏你们。” “新妇照料姑舅,乃是应该的,多谢父亲。”朱文叉手道。 “你急急忙忙的来见我,是为了什么事?”朱权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问道。 “父亲。”朱文走上前,凑到朱权的耳侧,“是从长安传回来的消息,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向朝廷递了奏疏,向圣人请求出兵讨伐宣武。” “什么?”朱权大惊失色,“河东竟然想要对我们用兵?” “是联合江淮,夹击我们。”朱文又说道。 “天子的意思呢?”朱权问道。 “天子视我们为眼中钉,也动摇了想要铲除的心思。”朱文回道,“但又碍于刚刚接受我们的归顺。” 朱权将手中茶盏甩出,“哼!”而后起身。 “父亲息怒。”朱文叉手道。 “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和他父亲一样野心勃勃,只可惜啊,不如他父亲。”朱权说道,“新的天子畏手畏脚,难成大器,也不足为惧。” “朝廷与河东,外加一个成德镇,都在针对我们。”朱文提醒道,“父亲还需谨慎应对才是。” “你做的很好,让你去长安贺寿,本是想让你打探一下朝廷的虚实,没有想到你竟然能够说动天子身边的人,归顺我们。”朱权捋了捋胡须,对于这个养子,他越发的欣喜,也越发的认可。 “父亲委以重任,儿子又怎能让父亲失望,长安那些人都是一些首鼠两端的势力之人,朝廷势微,他们的心自然也就向外了。”朱文回道。 “将吴国的后方交给你,我很放心。”朱权拍了拍朱文的肩膀说道。 “父亲,对于河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朱文再度提醒道,“毕竟河东军的实力,不似河北那样分散。” 朱权思索了片刻,“去叫敬祥军师来见我,我们一同商榷河东之事。” “喏。”朱文叉手道。 ————————!!———————— 小张才20岁 第287章 破阵子(四十一) 破阵子(四十一):中原之乱 ——河东郡·蒲州—— 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看着从长安送回来的奏本,那刺目的朱批将他惹恼,他的上奏被皇帝李瑞驳回,朝廷并不同意他出兵讨伐宣武,如果他要强行出兵,便得不到朝廷的支持与响应,只能孤军奋战。 “岂有此理!”萧承德吹胡子瞪眼,一气之下将那奏疏撕成了两半,“朱权狼子野心,朝廷怎会不同意我的出兵呢!”他未想到,自己主动请求发兵,这样一个绝佳的铲除边镇大患的机会,朝廷竟然会驳回。 “朝廷丢失了关中以东的所有土地,只剩半个江淮还在苦苦支撑。”萧承德看着谋臣姜尧说道,“现在的皇帝,指挥不动任何一镇,我河东如今提出来要为朝廷铲除这个心腹大患,只需要江淮与我南北夹击,胜算便会大大增加,可这样的机会,朝廷竟然错过。” “朝廷经过了将近半月才给主公的答复,说明这件事他们思考与商榷了不少时日,也斟酌了许久,在同意与否上犹豫不决,而最终驳回了主公请求。”姜尧摸着胡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朝廷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之时,江淮是朝廷最后的倚仗,因此他们不敢拿江淮去做赌注。” “宣武经过多年的经营,其实力究竟如何,没有人知道。”姜尧又道,“贸然开战,输赢难料,那宣武节度使朱权或许会看在北方有朔方军而固守,转攻南边的江淮。” 姜尧推测着朝廷的顾虑,“一但江淮丢失,朝廷就只能困守关中,钱帛,粮食都没有了,那么离亡国也不远了。” “奋力一搏,或许还有希望,”萧承德说道,“但像现在,我看朝廷已无可救药。” “比起先帝,新君似乎过于谨慎了点。”就连姜尧也觉得萧承德说得有理,“大唐的气运已尽,主公还要早做准备才是。” 萧承德走到虎皮椅子上,一把坐下,“我本欲向南扩张,顺便把成德也收了,但现在朝廷不愿出兵,我们后方又还有朔方军。” “主公有些过于急躁了。”姜尧说道,“朔方与宣武在河北上有利益之争,他们之间迟早会开战,主公本只需要等待即可。” “可我河东夹在他们中间,”萧承德抬头说道,“就算我想作壁上观,他们怕是不会允许。” “可以向成德那样,在两军之间周旋。”姜尧说道,“可是主公却夺了成德献给朔方的粮草。” “够了!”听到粮草,萧承德脸色大变,“要让我向成德那个小儿那样趋炎附势,像条狗一样去讨好其它边镇,我宁可战死在沙场。” 姜尧深知萧承德的脾性,他长叹了一口气,“粮草之事,朔方定会察觉,主公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吧。” “报,朔方来使求见大禁军。”一声通报,让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如果主公还想挽回局面,就最好是将粮草寻一个理由还回去,以主公与燕王生母的情分,燕王或许不会追究。”姜尧向萧承德建议道。 萧承德于是起身,“我吃下这批粮草,是为了向宣武开战。”他黑下脸,“但吃都吃了,哪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若为河东长久,主公务必要听从臣的建议。”姜尧力劝道。 萧承德却不以为意,他走出房间,“将使者带到前厅见我。” “喏。” 片刻后,萧承德坐在大厅主人的位置上,喝着奴仆端来的茶水。 “大将军。” “是嘉宁啊。”萧承德喝着茶说道,“绾儿怎么派你来了。” 萧嘉宁坐在胡床上,将手中的茶碗放下,“燕王说,成德镇向朔方运送了一批粮草,但却在进入河东后便消失了。” “河东那条通往朔方的官道和关隘,是燕王事先便与大将军商榷好的,朔方每年缴纳一部分粮草,作为过路的费用。”萧嘉宁说道。 “什么粮草?”萧承德开始装傻充愣,“过路之事我知道,只不过你说的粮草是什么?”他反过来问着萧嘉宁。 ------------------------------------------- ——朔方·九原郡—— 燕王府内,李绾收回手中的横刀,拿起一旁干净的巾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 “大王派遣萧嘉宁前去河东追问粮草,怕是会无功而返。”杨婧本向李绾提议,由自己陪同着李绾亲自前去索要粮草。 “萧嘉宁是萧氏族人,也是我母亲的人。”李绾说道,“舅舅也认识,我派她去,一是给舅舅一个颜面,只当是家事处理了。” “能将粮草还回来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还...”李绾看向杨婧,“那么日后翻脸,我便也有了理由。” “有了这件事,母亲那里,我也就好交代了。”李绾又道,“所以他不还回来也行,这样一来,也就没有了亏欠。” 第310章 “原来大王所虑是为了这个。”杨婧这才明白李绾的初衷。 “他毕竟是我的舅舅。”李绾擦拭着手中的刀,“我没有办法做得太绝,可他若是逼我,我也可以不留情面。” 杨婧看着李绾,“大王变了许多。”做不到完全绝情的李绾,于是想到了令对方迫使自己绝情。 “是吗。”李绾道,“或许是跟那个人待久了,跟她学的吧。” ------------------------------------- ——河东郡·蒲州—— 面对萧承德的不认账与装傻,萧嘉宁忍着怒火,“伯父,朔方与河东本是一家,在这样的乱世中,伯父与燕王本可以相互倚靠...” “太妃,已经到九原了吧。”萧承德打断了萧嘉宁的话,问着萧贵妃的消息。 萧嘉宁皱起眉头,“嗯,太妃已经被燕王接到了九原。” “那就好。”萧承德道,“你说的粮草之事,我确实不知道,或许是官道那边出了什么差池,还未报到我这里来。” “你也清楚,我是一个武将,河东的政务一向都是交给那群文官在处理。”萧承德又道,“我可以将他们传进来询问,你看如何?” “那就有劳将军。”萧嘉宁起身拱手道。 半个时辰后,萧承德将府中的文官全部召进了大厅中。 官道与传译,还有各个关隘,在蒲州都有专门对接的官吏。 而面对河东最北方的那条官道,所负责的官吏将最近的消息与文书拿了出来,“主公。” 萧承德没有看,而是将之给了萧嘉宁,萧嘉宁在看的同时,负责的官吏便说道:“最北方的州郡多山,道路崎岖,而且很是荒凉,山上有不少草莽匪寇。” “成德镇的粮草确实是运送进了河东郡。”官吏又道,“但却在山脚被截,尸骨无存,我们也分不清是谁干的。” 几个一同负责河东北地的官吏,振振有词的说道,仿佛是真的如此。 “贤侄,你看了,也问了,这些政务,平时都是姜尧在替我处理,所以我确实是不知道。”萧承德看着萧嘉宁说道。 “我与燕王的生母乃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萧承德又道,“我又怎会坑害我的亲外甥呢。” 萧嘉宁一时间竟也想不出话来反驳,她看着一脸平静的萧承德,“此事,我会回禀燕王。” “如果属实,确实怨不得河东,但如果有作假,有人不顾情分,那么将来也休要怨燕王无情。”萧嘉宁最后撂下了一句狠话,“嘉宁先告辞了。” “来人,送客。”萧承德笑眯眯道,待萧嘉宁被送走后,他瞬间冷下了脸。 “主公。”姜尧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看着并没有采纳他建议的萧承德,“您此举,便是将河东推向了绝路,将来河东遇难,朔方必不会驰援。” “燕王派遣萧嘉宁前来,便还是留了一线颜面。”姜尧又道,“希望作家事处理,过去便过去了。” “但是主公...”姜尧很是无奈,“与朔方决裂,有什么好处呢。” “与朔方修好,又有什么好处呢?”萧承德看着姜尧问道,“在乱世当中,谁不是各自为营。” “与之修好,燕王会与河东共分天下吗?”萧承德又问道,“谁不是受利益驱使呢。” “她看在太妃上固然会留情面。”萧承德道,“但也只是一时的,在利益之上,我太清楚我们萧家人了,还有他们李家。” “我们现在囤积的粮草,已足够我们的军队几年之用。”萧承德又说道,“与其去倚靠其它力量,不如壮大自己。” “你不吃别人,就会被别人吃掉。” ----------------------------------------- ——长安·大明宫—— 禁军护送着内侍省的宦官,将一个封锁着考题的匣子从宫中送出,一路护送到了皇城的礼部贡院。 张景初与另一考官对向而立,匣子就放在中间的桌案上,两枚合二为一的钥匙分别在她们的手中。 “张知贡,请。”另一考官将钥匙奉给张景初。 第288章 破阵子(四十二) 破阵子(四十二):李绾:“我信任她,并非是因为她姓顾。” “那个人...”杨婧看着李绾,而后便明白了什么,于是捂嘴笑了笑,“是说张侍郎吧。” “张侍郎心思缜密,做事情周到,大王与张侍郎久处,也易受其影响,深谋远虑。”杨婧又道。 李绾将手中横刀收回刀鞘之中,那汗水再次从脖颈上流下,前后衣襟都已湿透。 杨婧于是将巾帕拧干,递到了李绾跟前,“王。” “七娘何尝不是心思缜密,万全之人呢。”李绾说道。 “臣可比不得张侍郎。”杨婧说道,“国朝历经数难,天子几次出逃,各地暴动,是顾氏一族的出山,才挽救了垂危的社稷,当时天下都在传,得顾氏则得天下。” “顾氏以博闻强识,谋略过人而闻名天下,各方势力争夺不休,最后进入了唐廷,才安定了天下。”杨婧又道。“可太聪明,也并非是好事。” “世人多是,可同患难,却不可共富贵,对于乱世结束,天下安定,顾家的聪明才智,就会引起上位者的忌惮。”李绾接过手巾,再次擦了擦身上的汗水。 “成就名利的东西,最终也成为了受害的原因。”杨婧叹息道。 “我有今日,的确离不开她的筹谋与帮助。”李绾道。 “但我不会让这种事重演。”李绾又道,她抬头看着长安的方向,“我信任她,并非是因为她姓顾。” —————————— “你已辅佐李瑞顺利登基,为何不替家族翻案呢,我想这个请求,他会同意的。”李绾看着已经复仇完,却仍然失魂落魄的人。 “沉冤昭雪,并不能让我的族人死而复生。”张景初回道,“顾这个姓太过招摇,我不想让它再现世,引起天下的恐慌了。” —————————— “或许只有真正结束乱世,天下万姓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李绾又道。 -------------------------------------------- ——长安城·礼部贡院—— 随着贡院内的钟声敲响,所有考生都按着号牌回到了自己的字号房中等待开考。 贡院的大门也在此时落锁,禁军严守着整座贡院,贡院内的巡考若干,考试还未开始,便有考官开始巡视,并讲述考场规矩。 “圣人登基,特开进士恩科,此乃龙飞榜,历代龙飞榜上的考生,大多都入了阁,成为了中书门下的宰相,所以你们要好好把握机会。” “但若是有人胆敢耍小聪明,行舞弊之事,贡院必会严惩,无论是何出身,绝不姑息。” 屋内,就在张景初准备接过钥匙打开封锁考题的木箱时,却止不住的连打了两个喷嚏。 周围等候的考官们,坐在软垫上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站在桌案对面的副考官递上一张干净巾帕,“知贡举可是着凉了。” 张景初谢过了同僚的好意,取钥匙将考题打开,“无妨。” 二人同时开箱,张景初将由皇帝亲自出的考题拿出,而后示众。 一众考官于是提笔誊录,片刻后,待钟声响起,便由吏员将其分发至各个考场。 “考试开始。” 随着开考的钟声响起,整个贡院都安静了下来,考场内也只有翻阅纸张的声音。 巡考的官吏进入考场时,脚步也是十分轻盈的,直到远离了考场才有交谈的声音。 长安的春天,寒气未消,考生们冻得的双手发红,一边答题一边磨搓着双手。 而考官轮休的房间内还烧着炭火,并有专门的吏员负责烹茶。 两名主考则在一间单独的屋子内取暖,屋内烧了一大盆炭火。 由于张景初的腿脚不太方便,所以她很少出去巡视,天气过于寒冷,她坐在炭盆前烤着炭火,望了一眼窗外。 “今年的考生不算多。”一旁的副考官蹲在炭盆前说道,“远不如先帝最后一榜。” “先帝时,朝廷在明面上仍是一统。”张景初拿起铁夹,添了一些炭火入内,“但现在,藩镇也开始仿照朝廷招贤纳士了。” 副考官听后,长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才不过短短两年而已。” 张景初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到窗前,窗外的连廊上有不少巡逻的官吏,他们轮番接替监考与巡视考场。 “张知贡。”见到窗口的张景初,一众青绿官吏纷纷趋步上前,叉手行礼,“张知贡。” “要不要出去走走?”副考官起身问道,“那些考生,将来可都是你的门生。” 张景初转过身,“他们是天子门生,我只是代替圣人监考。” 副考官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我记得张知贡是先帝朝,左相榜的探花吧。” “两年光景,就从考生成为了考官。”那副考官眼里满是羡慕,以张景初入仕的时间还有年龄,这升迁的速度实在太过惊人,“现在多少读书人以张知贡为标榜。” 第311章 张景初看着同僚,在外人眼里,她以庶人出身,金榜题名,成为了皇帝的乘龙快婿,深受两朝皇帝的器重,扶摇直上,短短两年的时间就挤进了中枢,与宰相们共事。 但这其中的艰辛与艰难险阻,只有张景初自己知道,以身体甚至是生命为代价,几次死里逃生落下的病根,不再健全的身躯,才侥幸走到今天。 “学我可不好。”张景初说道,她撑着手杖推开房门。 一阵风迎面吹来,她撑着手杖站在门口,贡院里充满了墨香,还有用来计时的香烛的味道。 副考官跟随张景初走出房间,几名属官还有胥吏也都纷纷跟上前。 主考官的巡视,身后往往还跟随着其他考官,这不同寻常的阵仗引来了不少考生的注意。 主考官穿着绯色的公服,而她身旁的副考官却穿着紫袍。 由于张景初的腿疾,所以巡视的速度放慢了不少,这样的情况也是极为少见的。 对于官吏的选拔,朝廷有着严格的栓选制度,官吏的仪容仪态也被纳入了考核的标准当中,若是身体有残疾或者是缺陷,其仕途很大可能也会受阻。 但今年龙飞榜的主考官,却是一个需要拄着手杖,患有腿疾的年轻官员。 不少考生心中都泛着嘀咕,但毕竟是主考官,所以他们也都只是将疑惑藏在心中,不敢表露出来。 而一些京兆府的学生,知道张景初的一些为政举措还有政绩,眼里满是崇拜,并以她为目标,对入朝为官做出一番成绩,报效朝廷,充满了憧憬。 巡视的时候,张景初看着一些没有做足充分准备就来赴考,以及出身穷苦,衣衫单薄的考生,那寒风吹来,连脸都冻伤了。 而省试要连考三天,这三天,所有考生都不能离开字号间。 “省试要连考三天,”张景初向左右说道,“叮嘱后厨,给考生的饭菜务必要是热的。” “喏。” 跟随在后面的考官于是议论了起来,“张知贡还真是贴心,想当年我们考的时候,就和这天一模一样,那凉风飕飕的吹进来,身子都冻僵了,还得提笔,考试的人太多了,轮到我们时,就连那口汤都凉了,但也得吃不是,考完回去没多久就病倒了,连那喜报都没法亲自去看。” 这些考官大多都是中书省与礼部的官员,他们大多都是通过科举入仕,有着真才实学,这也是李瑞的用意。 只有走过同样的路,才知道公平对这些考生意味着什么。 -------------------------------------------- 天复元年,二月 ——朔方·九原郡—— 萧嘉宁带着护卫从蒲州无功而返,刚回到九原郡,李绾便喊了她一同入府用家宴。 盛春时节,朔方的草场上,那消融的积雪下已经冒出了翠绿的青草。 一阵马蹄踏过,而后进入了主城当中。 “大王。”萧嘉宁风尘仆仆的踏入燕王府,而后看着宴上的燕王还有萧贵妃,“太妃。” “正好,嘉宁回来的及时。”李绾说道。 宴上还有赵朔,以及李绾的左右亲信以及王府内的一众属官。 “大王。”萧嘉宁屈膝跪了下来,“臣无能,未能从河东节度使的手中讨要回我们的粮草。” 原本宴席上欢快的气氛,一下就安静了,李绾看着萧嘉宁,“无妨。” “大王。”但萧嘉宁是个直性子,她生气的说道,“成德镇的确供应了粮草从河东借道,河东边境的州郡都有记录文书传回,那粮草是在途中消失的,可河东却编纂了各种理由搪塞我们。” “说那条山路太崎岖,守卫不足,所以匪寇横行,将粮草的失踪嫁祸给了匪寇。”萧嘉宁挑眉道,“河东节度使还联合他的下属一同推诿,声称自己不知道此事。” 李绾于是看向杨婧,杨婧起身说道:“据成德镇先前来的消息说,这批要运往九原的粮草数量不少,乃是成德对朔方的整整一年的纳贡。” “且不说普通的山匪能否吞下,就是他们知道了这是朔方的军需,又岂敢再打主意?”杨婧又道。 “母亲。”李绾于是看向生母,河东节度使毕竟是母亲嫡亲兄长。 第289章 破阵子(四十三) 破阵子(四十三):李绾:“本王欲以九原郡为根基,南下克复中原。” 萧太妃端坐在主位上,看着李绾投来的目光,她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口气。 自己的女儿,其心思,她又怎会不明白呢,萧承德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比起长兄萧承恩,年少时,她与次兄萧承德的关系最为要好,当年父亲欲参与夺权,将她嫁给皇子,以巩固萧氏一族的地位,整个家族中,因为母亲去世的早,所以只有次兄为她说话,并且反对这门婚事。 李绾也当然清楚母亲与舅舅之间的情分,所以对于河东的态度,她没有办法一下做绝。 “绾儿。”萧氏看着女儿,“你舅舅的做法,没有顾及亲族之间的情分,你将来做事,便也不用再顾及这一层。” “现在,你们各自为据,这样的利益之争,不可有仁慈与手软。”萧氏说道,“我知道你舅舅吃掉这批粮食的目的,但我并不想为他说话。” 萧承德将朔方的这批粮草暗中吞下,是为了防范南边的宣武节度使朱权。 朱权不仅占据了整个河南,还将手伸向了河北,接下来便是河东。 “你是我的女儿,你有夺取天下的志向,就只要朝着这个志向往前走,不用再顾及左右,也永远不要回头看。”萧氏又道,“你身侧的一切,都不该成为你的阻碍,我们要做的,也只有支持。” 李绾走到母亲的座前,在母亲膝下蹲了下来,“女儿当然知道母亲的想法。”她抬头,红着双眼,“阿娘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可是这么多年,您被困在那座四方城中整整半生,您失去了太多,亲族,朋友。”李绾看着已有白发的母亲,自祖父死后,再闻大舅的死讯,萧氏一夕之间苍老了数十岁。 “死亡并不意味着失去,”萧氏抚摸着李绾的脑袋,“没有了丝毫情分,这才是真的失去。” 李绾匍匐在母亲怀中,点了点头,萧氏慈祥的看着她,面带微笑,“这些年,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朔方在你的手中有了今天,我一路走来,深知朔方本是荒凉之地,人烟稀少,但如今却一改曾经的样貌,这些都是因你而变。” 李绾擦了擦眼泪,“这些都是女儿府上的人的功劳。”她回头看向满堂的僚属。 如今的朔方不仅武治,也在发展文治,重视经济,开垦适宜的荒地分发给百姓耕种,同时还有畜牧。 “识人的能力,也是一种能力,她们都因你聚集在一起。”萧氏又说道,“所以大胆去做吧。”她摸着李绾的脸,“你才是母亲,最重要的人。” 有了母亲的话,李绾擦了擦眼泪,而后起身走上前。 群臣也都纷纷从跪坐中起身,她们的目光一致,都在等候君王宣布决策。 朔方军割据一方,发展至今日,早已有了争夺天下的势力,只是被河东所阻,若非隔绝着河东,行军不便,那河北三镇,此刻就不会只有卢龙镇在李绾手中。 李绾扫视了一眼周围数十人,目光坚毅,她握紧腰间佩刀,“天下动荡,宗室衰微,国将不国,本王欲以九原郡为根基,南下克复中原,定天下妖尘,四海归一。” 群臣纷纷叉手,而后屈膝跪伏,叩拜道:“臣等誓死追随主公,死不旋踵。” “臣等誓死追随主公,死不旋踵!”群臣立誓之言,震彻天地。 “从今日起,朔方整顿兵马,加强边境驻防,陈兵备战。”李绾吩咐道。 “喏。”众人齐声应道。 ------------------------------------------ ——长安城·礼部贡院—— 长安的二月初,依旧天寒地冻,未做充足准备的考生们卷缩在小小的字号房内忍受着刺骨的寒风。 即使一场考试结束,他们也不允许离开号房,唯一取暖的便是由贡院发放的蜡烛。 “放粥了。” “都在号房中,不许出来。” 贡院中负责考生吃食的吏员推着一大桶正冒着热气的粟米粥进入考场的过道。 除了每人有一碗粟米粥之外,还有两张胡饼。 贡院提供的吃食十分简单,仅供果腹,维持体力之用。 而天气太过寒冷,粟米粥被推出来时就已经冷了,等发放到考生手中更是成了一碗冰粥,还有那胡饼也早已硬的如同嚼蜡。 然而今天的粥,却格外的滚烫,有几个考生不下心还烫到了嘴。 几个已冻得发僵的考生,看到热粥,于是紧紧捧着,这一碗热粥喝下去,身体也都暖和了不少,整个人也瞬间有了精神。 “昨日还是冷的粥,今日怎么就有热粥吃了,连这胡饼都是热的。” 第312章 “是张知贡的吩咐。”发放粥饼的吏员,一边舀粥,一边说道,“张知贡说了,你们都是从很远的地方长途跋涉来到长安赶考,长安的春天太冷了,不能冻着朝廷的才能。” “贡院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吏员将一碗热粥端到了一名考生的桌上,“往年的主考官,可不会管这些的。” “张知贡,可是一个好人。” 冯可看着桌上那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上面还搁着两张热腾腾的胡饼。 他那因握笔而起茧的手,因为天气寒冷,都已经开裂,“张知贡。” 三天过后,随着一道洪亮的钟声响起,贡院紧闭的大门被打开,看守的禁军也将围住的大门让开一条路。 没过多久,里面便涌出大量的白袍士子,他们穿着统一的襕袍。 皇城的城门前等候着许多驾马车,还有不少奴仆牵着马匹等候。 “六郎,考得怎么样?”一妇人端庄的坐在马车内,向入内的考生问道。 “母亲放心,孩儿苦读多年,必不会让母亲失望。”考生跪坐着叉手回道。 “郎君。”家奴将一匹马牵到一名年轻的考生前,“您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考生将装着笔墨的提箱交给家奴,而后跨上了马背,“先生不愧是翰林出身,竟押对了帖经的题,我这次肯定能考上。” 家奴牵着马朝万年县的坊道走去,“那就提前恭贺郎君高中。” “只不过我没有想到,今年的主考官竟然如此年轻。”那考生摩挲着下巴,“而且还是一个瘸子。” “圣人怎么会选一个瘸子来当考官呢。”家奴回过头看着考生。 “韩君。”一驾马车赶了上来,车窗内探出一个脑袋,同样穿着崭新的襕袍。 “七郎。”考生于是勒住了马,与那车内的同窗打招呼,“看样子七郎考得不错。” “哪里比得过韩君呐。”车内的人说道,“令尊请来翰林院的学士为韩君授课,而且令尊还在今年的知贡举手下当差,韩君必定能够高中。” “什么?”那考生有些惊讶,父亲为自己请来的先生的确是出身翰林,但是父亲在朝中的那些事他并不知情,他只知道父亲韩卧,在新君继位后被拔擢为了中书舍人。 “你不知道么?”同窗看着他如此震惊的模样,“今年的知贡举,是中书省的中书侍郎。” ------------------------------------------ ——万年县·中书舍人韩卧宅—— 黄昏时分,中书舍人韩卧下值回到家中,盛春时节,气候不似冬日那般严寒,已有些许燕子衔泥北归。 寒风徐徐吹着,韩卧踏进自家的院中,缓缓念道:“燕子不来花著雨,春风应自怨黄昏。” “冬郎。”一梳着高髻的妇人干着韩卧亲切的小名从廊中走下。 韩卧随其进屋,那妇人替他将身上的罩袍脱下,又端来了一碗热茶,“今日是贡试的最后一场,这个时辰,晏儿也该回来了。” “嗯。”韩卧喝着茶应道。 妇人看着韩卧,似乎有着别样的心思,“冬郎,你与张侍郎同在中书省共事,日日都要见面,他是本届的知贡举,这晏儿的考试...” 韩卧听出来了妾室的心思,于是冷下脸色将茶盏重重放下,“哼。” “张侍郎乃是左相的门生,左相是何等清正之人。”韩卧看着妾室说道,“如果没有真才实干,就算入了仕,也是害人害己。” “冬郎莫气。”妇人便明白了丈夫这里是说不通的,“妾只是随口说说的。” “你知道张侍郎是什么人么?”韩卧盯着妾室,一脸凝重。 “妾听坊间的人说,张侍郎深受圣人恩宠,才不过及冠的年龄,便离拜相只有一步之遥。”妇人回道。 韩卧挑起眉头,“这位张侍郎,乃是朔方节度使、燕王之夫,圣人如今最头疼藩镇,他夫妻二人,一人在朝,执掌中枢,敢凭一人口舌,对抗中书门下的众多宰相,而一人在边,手握重兵,十万大军就在关外,那恩宠不过是表面,实际是为了提防燕王,如果我们再与之有所牵连,将来必会被一同清算。” 妇人听后大惊失色,朝中的机密与机要,一向不会流传至民间,这些内宅妇人也只知道些大概,“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可以为相了,原来是娶了一个好妻子。” “他的才能并没有问题,先帝晚年那一榜进士里出了不少名士,他可称第一。”韩卧说道,“只可惜,他的才能,被他的妻子所掩盖。” ————————!!———————— 小张留在长安也是为了帮老婆! 第290章 破阵子(四十四) 破阵子(四十四):代唐 ——长安城—— 天复元年二月,省试放榜,于礼部贡院门口的告示栏下张榜。 放榜当日,宵禁接触的钟声刚响起不久,那贡院门口便已经挤满了前来看榜的考生,今年的贡举,因为战乱的缘故,在人数上比往年少了许多,但张榜时贡院门口依然热闹。 随着钟声从钟鼓院中响起,几个礼部官员来到了告示栏下,用浆糊张贴榜单。 跟随的官兵手持棍棒,将看榜的考生阻拦在几步之外,直到榜单张贴完毕。 官兵们收起棍棒离去,看榜的考生便蜂拥而上,片刻时间,榜单下便被人挤得水泄不通。 “中了,中了!” 只有取得贡试的名次,才能够进入殿试,再经过吏部的考核,方能正式踏入仕途。 因而省试对于这些考生而言无比重要,“我的名字呢。” 他们抬着脑袋,从榜单最前的排名一路向下,越往下越是心急,“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哎呀,快让开。”一奴仆从众多白袍考生中间挤出脑袋,在榜单上搜寻着名字,当找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奴仆原本灰暗的眼神瞬间放光,“中了,中了!” 旋即他从人群中挤出,跌跌撞撞跑到两名正在交谈的考生前,“郎君,您中了。” “中了,多少名?”那考生看着自己的家奴,于是追问道。 “只知名字在中间,至于多少名,小的忘了。”那奴仆抓着脑袋说道。 “恭喜韩君高中。”一旁的同窗作揖贺喜道。 “殿试过后才是授官,恭喜的话还早呢。”取得了贡试名次的人笑呵呵的说道,“况且六郎的才能在我之上,我都能考上贡士,这榜首,说不定是六郎呢。” “你有看到榜首的名字吗?”他转而问向奴仆,“今年的省元是谁。” 由于奴仆看得匆忙,一直在寻找着熟悉的名字,所以对于其他人的名次都只是匆匆一眼略过,“小的多看了一眼榜首,但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姓冯。” 省试榜单前,寻到名字的考生陆陆续续从榜下离开,那拥挤的人群也渐渐散开。 “省试第一,冯可。”一考生将名次念了出来,“冯兄,你中了省元。”他回头看向身后穿着破烂的考生。 冯可听到声音,于是绕过几个考生走到榜下,“什么?” “恭喜冯兄高中。”考生向其贺喜道。 于是一众考生将目光都投向了此次的省试第一,冯可。 这个踩点才赶到贡院的落魄考生,差点被贡院门口的官吏驱逐,错失了考试的名额,幸而被负责此次贡举的主考官撞见,才没有造成落选的遗憾。 “我中了。”冯可走到榜下,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单独列在第一位。 “恭喜省元。” “恭喜。” -------------------------------------------- ——大明宫·中书省—— 忙完贡院的事,张景初便回到了中书省,中书省以两名侍郎为长官,六名中书舍人辅佐。 “今科省试的结果出来了。” 尚书省的省试放榜,连带着中书与门下二省都热闹了起来。 由于选官制度的变革,新君极为重视教育与科举,而恩萌入仕的机会大大的减少了,所以不少高官都开始让族中子弟参与考试。 “恭喜韩舍人,令郎高中。”中书省的厅堂内,官员们聚集在一起贺喜道。 “犬子才能浅薄,能中贡士,或是上天眷顾,君恩浩荡。”中书舍人韩卧谦虚的说道。 “什么事这么热闹。”张景初撑着手杖踏入厅内。 一众绯绿官员转身面向,叉手行礼道:“见过张侍郎。”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最北侧所设的两张桌子,在其中一张坐了下来。 “回侍郎的话,是韩舍人的儿子高中了贡士,我等都在恭贺韩舍人。”其中一名官员向张景初解释道。 “哦,”张景初于是抬头看了一眼韩卧,“这是好事呀。” “此次恩科,是由圣人亲自命题。”张景初又道,“能在榜上留名的,必然都是勤学好进之士。” 韩卧弓腰叉手,似乎有些心虚,虽作为下属,但他并不想与张景初有过多的沾染。 第313章 毕竟张景初的身份复杂,若将来局势改变,这样的人,极容易引来麻烦。 “张侍郎夸赞。”韩卧叉手道,“这都是圣人之恩。” 张景初看着韩卧,他知道韩卧是皇帝的人,于是笑了笑,“好了,贡举之事先放一放吧,这些时日在贡院忙碌,堆积了不少公务。” 众人于是纷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就按照惯例,各司开始述职吧。”张景初打开案上堆积的札子。 “张相还在中书门下,与门下还有尚书两省的宰相议事。”有官员开口道,“是否等张相回来后再行述职。” 由于三省六部之制,中枢的权力被一分为三,太过分散,导致办事效率十分低,三省遂合署议事与办公。 而设于中书省的中书门下便是宰相的办事机构,各省官吏对其职务的述职,是由张景初奏请李瑞所执行的,为的就是避免官吏偷懒,产生惰政。 除了偶尔有皇帝的诏令,张景初能进中书门下与一众宰相商讨政事之外,大多时候,张景初所能管辖的,只有本省事务与兼职之事。 而本省事务中,张谦作为宰相,才是那个总领的人,他在中书省多年,李良远为中书令时,便就排挤与打压他,但经过了多年都未能将张谦排挤走,反而是李良远先行倒台。 张景初将手中的札子放下,并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官员。 “好。”她语气温和的应道。 说话的官员心中一惊,无论是目光,还是语气,虽然都没有什么锋芒,但却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像是一股藏在暗中的威压,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敢得罪他呢。”一旁的同僚小声提醒道。 “张公才是中书省之长。”他看着同僚,抬手擦着冷汗回道,“张公不在,他怎能擅自进行议会。” “他可是让中书门下的一众宰相都头疼的人。”同僚又道,“张公对他都头疼不已,但又支持他的政令。” “张公奉公廉洁,这才是我们应该追随的,哪像他啊,只是因为妻子的缘故,升迁速度真是惊人。” 没过多久,中书省的议事厅外响起了一阵声音,众人纷纷起身。 “张相。” “张相。” 张谦走进厅内,看着众人,“大家怎么都聚在了这里。” “已是月末,到了百司述职之时。”中书舍人韩卧向张谦解释道,“大家都在等相公。” 张谦看到张景初已经坐到了位置上,于是说道:“等我作甚。” “张侍郎不是在这里么。”张谦说道,“他与我同为侍郎,他在,便等同我。” “你们若是什么事都要等我来,那我中书省的办事要耽误多少。”张谦很不悦的训斥道。 中书省分作两派,但张景初的势力要薄弱太多,中书省内的属官大多都不愿意听从张景初这个年轻官员的政令。 至于张谦,他虽不满张景初的一些做法,但在一些利国利民的政策之上,他是极力支持的。 无论是先帝还是现在的皇帝李瑞,对于张谦也都是重用,所以李良远才会多年都未能将其铲除。 在张谦的训斥下,一众属官纷纷将述职的札子呈上。 张谦最后走到张景初旁侧的桌案,“这些时日,张侍郎忙于贡院的事,中书省的人手又不够,一些杂事就堆积起来了。” “朝廷的恢复还需要些时日,等这一科结束,应该会好不少。”张景初回道。 “现在的朝廷,是内忧外患。”张谦叹了一口气,似乎中书门下的议事,不太乐观。 而张景初从张谦的脸上的忧愁也能猜到,应该是与藩镇有关。 不是宣武便是陇右,而朝廷才拒绝河东出兵不久。 “财政危机,非短时间可解。”张谦又说道,他皱着眉头,深感无力,十分的无奈,“乱臣贼子如此之多,朝廷,独木难支。” ---------------------------------------- ——河南·汴州—— 朱权得知河东欲对自己用兵后,便开始了对河东的防备。 汴州的宫殿内,朱权效仿朝廷,自行册封官吏,时常召见文武大臣入殿奏事。 “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乃前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次子,竟与朝廷密谋,欲联合江淮诛杀本王。”朱权向群臣说道。 群臣无不震惊,有不服者,也有听到萧氏名讳而畏惧者。 “萧道安已死,据说他的次子十分勇武,但并无谋略,否则也不会取了河东便丢了朔方。” “河东竟想对我们用兵。” “河东与朝廷勾结,起了这样的心思,不管是否实施,大王都不可掉以轻心。”朱权的谋臣敬祥提醒道。 “本王召诸卿来,便是为了商讨此事。”朱权叹道,“朔方,河东,朝廷,如今都在针对我们。” “唯今之计,只有逐个击破。”朱权的养子朱文说道。 “先生有何高策。”朱权看着敬祥问道。 敬祥身穿儒服,而非官袍,思索了片刻后,叉手道:“代唐。” 第291章 破阵子(四十五) 破阵子(四十五):文嫣:“主君可算君子?” 代唐二字一出,群臣哗然,如今的朝廷虽然势微,但这天下明面上毕竟还是李姓,割据的藩镇势力,谁也没有将这层纸捅破。 在这片土地上,唐廷依旧是正统,而敬祥所言,便是让吴国做这打响乱世局面的出头之鸟。 “儿臣也同意,敬先生之策。”朱权的养子朱文也叉手附和道,“中原已被诸镇割据,无人再听朝廷调令,唐廷已是强弩之末。” “吴国要兴大业,必先入关中取长安而代唐。”朱文又道。 朱权听着谋臣与养子的建议,抬手捋了捋胡须。 殿内响起一阵议论之声,吴国想要取代大唐,这是朱权从出兵河北时便已暴露出来的野心。 尽管在朱权心中,他迫切想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政权,自己当皇帝,但各方势力都不容小觑,所以他一直是打着朝廷的名号,以平乱的名义兼并四周,没有那么明目张胆的暴露自己。 如今敬祥之意,似乎是要直取关中,占据长安,正式建立一个新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我吴地率先举起旗帜,恐怕会遭到其他藩镇的阻止,届时若是他们趁机联合起来瓜分我们...” “如今想要争夺天下的无非就是陇右与朔方,还有一个河东。”敬祥分析说道,“这三方势力,除了朔方与河东有着血亲关系外,陇右的执掌者,一向目中无人,为其他藩镇所不容,必然不会联合。” “而阴山以北有契丹在牵制朔方,朔方军若想大规模出兵,还得思索漠北的契丹骑兵。”敬祥继续说道,“如此,我们就只剩一个河东。” “若能取河东,那么河北剩下两镇就是囊中之物。” “西进关中,夺取长安,代唐而立,也就容易很多。” “我听说,为了防范陇右与我们,朝廷命朔方征募兵马,已经扩展至十万人了。”有大臣担忧道,并在朝堂上提了出来。 朱文于是开口道:“朔方是得了朝廷的旨意才扩充的军制,最多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但是我们在暗中筹谋了多年,其军制早已经不是从前的规模了。”朱文又道。 宣武与陇右有着同样的野心,都有代唐的想法,因而在军事上一直都在暗中发展。 听着百官的议论,朱权思索了许久,他看向敬祥与朱文,“先生对于代唐,有何策略?” “整顿兵马,调集粮草。”敬祥向朱权拱手道,“等到秋收之前,直取河东,河东富庶,以河东之粮供养军队,而后入关中取长安。” “如果陇右比我们先动手呢?”朱文向敬祥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陇右趁我们攻打河东之时,向长安进军,先取长安。” “河南与河东陷入交战,无暇顾及关中,陇右极有可能先入长安。”朱文又道,“更何况河东背后还有朔方。” 朱权捋了捋胡须,“德明说得不错,以岐王李卯真的野心,必然不会错失良机。” “长安没有那么容易攻陷。”敬祥说道,“据我所知,京畿道各州府南北衙的禁卫军加起来,仍有八万人。” “长安毕竟是都城,天子也不是昏庸之辈。”敬祥又道。 “可是上一次长安之乱,那李泉都打进了长安的大明宫中去了,他们差点取代了李唐。”有官员说道,“说明长安的军事力量薄弱,那八万人,怕也是一击就散。” “要是陇右先取长安,并挟持天子,那我们的局面就会陷入被动。”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与宣武节度使朱权,曾发生过利益冲突,两个势力水火不容。 “另外就是,万一我们在攻打河东之时,朔方骑兵突然南下驰援呢。” 朱权听着,连连点头,“这些的确都是需要考虑的。” 第314章 “臣已经为大王想到了后路。”敬祥向朱权叉手道,说罢他便从袖子里拿出札子,“但事涉机密,只能由大王过目而后定夺。” 宦官从台上走了下来,接过敬祥手中的札子,而后登阶跪伏于朱权座前,“大王。” 朱权接过札子,亲自打开,上面是敬祥制定的出兵策略,写的十分详细。 “好。”朱权看完后于是下定了决心,“先生高才,我军有先生为谋,何愁大业不成。” “德明。”朱权看向养子朱文。 “大王。”朱文再次站了出来。 “粮草上的事就交由你负责。”朱权向朱文吩咐道,“马匹,盔甲,弓箭,各司都去准备。” “军部调集十万机动军队备战,由吾亲自派人统率。”朱权又道,“王砚章你为先锋。” “得令。”王砚章拱手道。 “大王,那成德镇那边?”朱文看着父亲又问道,“请柬已经写好了,但还未派人前去通知。” 朱权摸着胡子思索了片刻,“成德镇那边不必再试探,取河东之时,成德也一并取之。” “喏。”朱文应道。 朱权从座上起身走了下来,“吴国的基业,还要仰仗诸卿。” “臣等誓死追随大王。”群臣纷纷表态道,“天佑大吴。” “天佑大吴,大王万年!” ------------------------------------------ ——长安城·善和坊—— 是日黄昏,一名穿着襕袍的读书人来到了中书侍郎张景初的宅邸前。 值守的家奴将他拦下,“这里是中书侍郎的宅邸,闲人免入。” “某是今年参加科举考试的考生。”读书人向家奴说道,“某姓冯名可,某想拜见与答谢张侍郎,还请通融一下。” 省试的榜单刚刚发下,冯可高中,于是便打听了张景初的住处,买了一些吃食前来答谢。 “这里是侍郎宅,我们家主君吩咐过了,不会见任何考生。”但看门的家奴却将冯可拒之门外。 “张侍郎有恩于我,我真的只是来答谢的。”冯可解释道。 “去去去。”几个家奴于是将冯可驱赶下石阶。 “发生什么了。”听见动静的文嫣,来到门口问道。 “周管事。”家奴转过身弓腰叉手,“此子乃是本届恩科的考生,非要见主君,可主君吩咐过了,凡是来拜见的考生一律不见,这人便赖着不走了。” 冯可抬头看向穿着一身深绿色齐胸襦裙的女子,听到家奴对她的称呼,于是连忙道:“娘子容禀,张侍郎于某有恩,某是来答谢的。”随后他又详细解释了一番。 文嫣看着冯可,年岁不大,衣着有些寒酸,“进来吧。” “多谢娘子通融。”冯可叉手谢道。 “主君刚刚回来,等我去通报。”文嫣将他带到会客的厅堂,“先坐吧。”而后又吩咐女使奉茶。 “有劳。”冯可点头道。 文嫣离开厅堂,穿过前往庭院的木廊,而后便听见后院之中传来了一阵琴声。 盛春将至,长安也逐渐回暖,不像前一阵那样冻人。 顺着琴音,文嫣来到了一处爬满绿藤的庭院,院中的春日,一片生机。 张景初坐在亭中抚琴,斜入亭内的霞光就映在她的身上。 文嫣走近后福身,“主君。” “有客来访。”文嫣提醒道。 张景初按下琴弦,“何人?” “他说他叫冯可,是受主君帮助才得以进入贡院参加省试。”文嫣回道。 张景初听后,看了一眼文嫣,“我不是吩咐了,凡是本届的考生,我都不见吗。” “据小人所知,这个冯可乃是本科的省元。”文嫣说道。 “所以你让他进来了是吗。”张景初撑着手杖起身。 “小人是觉得,他态度诚恳,也并不像是想要来巴结主君。”文嫣解释道。 “那又如何呢。”张景初道,“旁的人只会看你做了什么,并不会关注你想了什么。” “君子论迹不论心。”张景初又道。 “主君可算君子?”文嫣好奇的问道。 张景初抬眼看着她,而后撑着手杖仰头大笑了起来,“既然你将他带进来了,那就见吧。” 文嫣再次福身,“主君是主考官,这个冯可也算得上是主君的门生了。” 在宅内,张景初说话便没有那么的小心,也没有反驳文嫣的话。 片刻后,张景初带着文嫣来到了冯可等候的厅堂。 听到手杖撑在地板上的声音后,冯可连忙转身走了出来,“贡员冯可,拜见张侍郎。”冯可叉手行礼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踏进了堂内,而后便在主位上坐下,“冯可。” 冯可跟随入内,听到张景初的呼唤,连忙上前弓腰,“贡员在。” “礼部贡院试的榜首。”张景初道,“当时定名次时,你的文章可是在贡院被谈论一时。” 省试的成绩由一众考官加上翰林院的学士共同批阅与打分,以总分来排序。 “那日在贡院门口,是张侍郎大恩,方有贡员今日。”冯可虚心回道。 “你的确有文才。”张景初道,“地方考生来到长安不易,你们寒窗苦读,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若是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张景初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从潭州一路跋山涉水来到长安赴考,其中艰辛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接下来的殿试,就好好考吧,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张景初起身,拍了拍冯可的肩膀道,“你有大好前途。” ————————!!———————— 张不是君子哈哈哈哈 张:道德休想绑架我 第292章 破阵子(四十六) 破阵子(四十六):燕王说。只要主君愿意,她可以随时派人将主君接走。 天复元年三月,于大明宫宣政殿举行殿试,皇帝李瑞亲策进士。 几日后,殿试结果出来,张榜于皇城前,共取士一百七十九人,于大明宫宣政殿内举行传胪大典。 这是李瑞登基以来,首次举行的科举,因而极为重视,不仅设传胪大典,更于上林苑设鹿鸣宴,大宴群臣。 除了皇帝的登基大典之外,为节省开支,李瑞极少设宴群臣,就连正旦与上元也没有大操大办。 内廷 李瑞跪坐在一面铜镜前,皇后杜氏正在替他梳理着头发。 “陛下今日看起来似乎很开心。”杜氏一边梳着头发,一边说道。 “进士科的考试结束了。”李瑞说道,“今年,朝廷招纳了不少人才。” 随后李瑞又叹了一口气,“可这些也远不够解决朝廷眼下的困境。”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杜氏说道,“以陛下的聪明才智,这些困境总会解决的。” 李瑞看着窗外,天色还未完全亮,正当他要开口时,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 “陛下。”见皇帝异样,杜氏惊慌道。 李瑞拿起手巾堵住了嘴,而后重重咳嗽了几声,很快那白色的手巾便见了红。 杜氏很是震惊,她慌张的起身,“太医...” “不。”李瑞拉住妻子,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今日是传胪大典,这种事情不要对外说。” “怎么会这样?”杜氏看着丈夫皱眉问道。 “长安之乱那天,先帝有一支弓弩手。”李瑞说道,“弩箭穿透了我的盔甲,倒刺伤了心脉。” 杜氏大惊失色,这些时日她隐约发现了一些什么,包括李瑞突然对自己的儿子越来越上心。 “此事,陛下为何不与妾说。”杜氏说道,“这么严重的伤,陛下那段时间也不曾卧榻静养过,一直在苦苦支撑着吗。” “这种时候,我不能够倒下。”李瑞说道,“否则李唐社稷亡矣。” “我会替泓儿建好东宫的班底。”李瑞又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可是泓儿他...”杜氏眉头深陷,作为母亲,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儿子。 “这种时候,国赖长君,泓儿他太过年幼。”李瑞闭眼叹道,“如果真的到了那时候,你是他的母亲,他只能依靠你了。”杜氏为官宦之女,李瑞也知道妻子的聪慧。 杜氏听后,满眼伤怀,她故作柔弱的抱着李瑞的手,“成婚这么多年来,陛下便是妾身的倚靠,而今父亲也不在了,妾只剩下了陛下,如果真的到了那时,妾身一个人...” “妾身一介女流,并不懂朝政。”杜氏又道。 “我会安排好一切,让可靠的人辅佐你们。”李瑞拍着妻子的手背安抚道。 “还请陛下告知,这朝中文武,何人可用。”杜氏看着丈夫问道。 李瑞摸了摸胡须,“左相郑严昌乃朝廷肱骨,但其年事已高,逐渐不闻政事,中书侍郎张谦,他是一个纯臣,虽有些固执,却一心向唐,可以用他,左骁卫大将军、镇国公杨忠,杨家世代忠良,也可放心...”宁远侯杨忠在长安之乱后,因功进爵镇国公。 第315章 “那...”杜氏看着丈夫迟迟没有提及张景初,于是问道,“中书侍郎张景初呢。” 李瑞听后脸色大变,他看着杜皇后,这些年张景初跟着他不断升迁,导致外面的人都以为他对张景初十分看重。 而在长安之乱中,张景初辅佐他登基,并替他处理朝政,收拾乱局。 这些杜皇后都看在眼里,更重要的是,弟弟杜干,是为张景初所救。 “张景初的确是有治国之能,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李瑞说道,“但她的心并不在李唐的社稷上,此人可以用,却不可作为倚仗,更不可信任。” 李瑞一把拽住了妻子的手腕,“太子还太小,分辨不清忠奸,我是他的父亲,我不会害他的。” “陛下与张侍郎所生嫌隙,是因为燕王吗?”杜氏猜测道。 李瑞没有否认,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知道张景初的身份,所以他也清楚,张景初对于李唐的社稷存续,并没有那么尽心尽力。 “燕王有异心。”李瑞提醒道,但同时他又懊悔不已,他不清楚也不确认,如果自己死了,杜皇后母子能否斗得过张景初。 最好的办法是铲除,可如果铲除,朝廷将彻底失去朔方军。 “我知道你读了很多书,不是那些普通的女流之辈。”李瑞看着妻子说道,事到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太子的生母,自己的妻子,“让谁辅佐太子,我都不会放心。” 杜氏心中窃喜,但表面上却仍然装作伤心,“陛下洪福齐天,一定会好起来的,妾与太子,不能没有陛下。” 李瑞叹了一口气,他将绣着龙纹的黄袍穿上,“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真的来临时过于仓促。” “妾明白了。”杜皇后跪在地上叩首道。 “对于张景初,你切不可因恩情而意气用事。”李瑞低头看着杜氏说道,“君就是君,什么都不可以僭越,不听话的臣子,再有能力也不可以用。” --------------------------------------------- ——善和坊·中书侍郎宅—— 张景初跪坐在铜镜前,烛火印着她的脸庞,将头梳好后,裹上幞头,而后撑着桌案起身,她将挂在衣架上的一件干净绯袍取下。 穿戴好衣物,门外的天色逐渐开始明亮,正当张景初拿起手杖时,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主君。” 张景初听到呼唤,于是撑着手杖走到门口,将门锁拉开,“什么事。” 文嫣站在门口福身道:“主君万福。” “燕王从朔方派人传回口信。”紧接着文嫣又道。 张景初于是回到屋内,对着门口的镜子洗漱,“燕王说了什么?” 文嫣脱去靴子走了进去,随在张景初的身侧,“燕王说中原恐怕要有战事发生了。” 张景初用清水洗了一把脸,而后对着铜镜直起腰身,中原的战乱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朔方那边应该已经在准备了吧。” “是。”文嫣点头道,“朔方的兵马已经全部训练完毕,粮草,武器,盔甲都已提前做了筹备,只是马匹欠缺,但燕王已经再与契丹交涉了。” “契丹?”张景初抬起头。 “这是杨掌书的提议。”文嫣回道,“用过冬的布匹交换契丹的马匹。” 草原上的马匹充足,因而契丹的骑兵强盛,中原王朝的战马一直都是紧缺的,即使开设了多处牧场,但在战乱之中,逐渐被一些藩镇所独占。 “燕王说,只要主君愿意,她可以随时派人将主君接走。”文嫣又道。 这句话,才是燕王传信的最终目的,李绾身在九原,接下来将会迎来一个动荡的时期,她并不放心将张景初一个人留在长安。 一旦战乱开启,关中与中原便面临着分割战场的混乱,到那时,李绾分身乏术,恐无暇顾及张景初。 “我知道了。”张景初拿起手杖,从屋内走了出去。 “主君不回话给燕王吗?”文嫣跟着张景初问道。 “我现在要入宫去主持传胪大典。”张景初却将话题转开,“这段时间会很忙。” 片刻后,张景初乘车离开了善和坊,车轮碾压着坊道上的细沙,一大清早便听到货郎的吆喝与叫卖声。 清晨的长安,早市已经开张,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一丁点战乱前的紧张,作为唐廷都城的长安城,依旧维持着短暂的安宁。 可这安宁之下,却早已是危机四伏,关外的异姓王们,如一头头扑食的饿狼,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它。 礼部的官员将身穿襕袍的贡生引入大明宫中等候,待钟鼓院的鼓声响起,便又将他们带往了宣政殿。 宣政殿的殿阶下,分列着身穿朝服的文武大臣,这群贡士便整齐排列在中间听宣。 皇帝在宣政殿的大殿内,只有高官能够看见皇帝的尊容,而他们即使是仰长了脖子,也看不到宣政殿内的辉煌。 殿内,李瑞端坐在御座上,身侧还站着太子李泓。 而负责揭名的是中书省两名侍郎,张谦与张景初二人。 由于张景初的腿脚不便,所以便只负责与张谦展卷与揭名。 中书舍人韩卧按照名次,将卷起的试卷依次呈上。 张谦接过之后与张景初合力将其展开,“陛下。” 李瑞看着卷头上书写的名字还有籍贯,先是看了一眼文章。 这是由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并题名在金榜上的贤才,“进士一甲第一人,范阳冯可。” 皇帝亲自将名念出,而后由官吏层层传出殿外。 “进士一甲第一人,范阳冯可。” 只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殿阶下那群穿着襕袍的贡士。 “竟然是范阳人。” 听到名字被第一个念出的冯可,激动的唇齿都在发抖。 片刻后,冯可深呼了一口气,从一众白袍中走了出来。 那些探寻的目光,瞬间便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新君刚刚登基的龙飞榜,位列榜首的第一人。 历代这样的人,几乎都入阁做了宰相。 “一甲进士第一人,范阳冯可,参见陛下。” 第293章 破阵子(四十七) 破阵子(四十七):起居舍人 一甲前三人,可当廷释褐,谒见天子,这是无数读书人踏入仕途前所求的最高荣耀。 宣政殿内,皇帝李瑞穿着圆领黄袍,头戴翼善冠,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 大殿左右是穿着紫色与绯色公服的高官,四根殿柱旁有四名带甲的镇殿将军,殿阶下还有护卫天子与扈从仪仗的金瓜武士,三人入殿时,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紧张。 “冯可。”李瑞看着冯可的名册,上面有他的全部信息,“你是范阳人?” “回陛下,臣的祖籍是范阳。”冯可叉手回道。 “家中还有哪些人?”李瑞又问道,因为冯可出身穷苦,但因在不受朝廷掌控的范阳,所以他便多留了个心。 “臣,父母具丧,唯有祖母还在,臣自幼与祖母相依为命。”冯可叉手回道。 “朕听说,前不久的贡试,你差点因误了时辰未能进去贡院。”李瑞看着冯可,并撇了一眼殿阶下位于高官之列的张景初。 皇帝虽在宫城之中,但眼线却遍及全城,张景初与考生行方便之事,也早就传到了李瑞的耳中。 冯可听后,于是连忙跪伏了下来,“臣自范阳来,寒窗苦读多年,是为报效陛下,报效朝廷,又怎可能会在科考之时忘记时辰而误了考试。” “但那天不知缘何,臣却昏睡不醒,等臣赶到贡院时,那入场的时辰还有半刻。”冯可又道,“可负责状投的人却不愿收取我的名册。” “再推拉之下,这才误了时辰。”冯可向皇帝重重磕头,“臣本可按时入内,还请陛下明鉴。” “这么说来,是那些官吏办事不周。”李瑞听到冯可的话,脸上有着明显的不高兴,“那你又是如何入内的。” “臣在万念俱灰之时,恰遇张知贡抵达贡院。”冯可如实回道,“张知贡仁德,臣才得以入贡院,今日才得见陛下。” 冯可的话一出,满朝文武哗然,那冯可出身范阳,如今的范阳乃是燕王的地界,而燕王又是中书侍郎张景初之妻,冯可自范阳而来,又得了张景初的帮助,这些串联在一起,难免让人多想。 “陛下。”张景初看着皇帝一步步问话,是有意为之,于是站出来说道,“陛下刚刚登基,天下动荡不休,百废待兴,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故陛下特开恩科,许天下读书人入试,这些学子千里迢迢赶赴长安,满腔热血,可若是就这样被阻挡于门外,不知要有多少人寒心。” “臣当初自潭州举解元入长安参与贡试,也曾差点因误了时辰,是陛下为臣担保与举荐,臣感恩多年。”张景初为了辩驳,于是将当年的旧事重提,“陛下当年的教诲,臣依旧记得。” 第316章 李瑞坐在御座上沉默了片刻,当年那场科举,也才过去两年,但这两年,仿佛有二十年之久,所经历的事情,与危险,还有紧张,比他先前要多太多。 “朝廷现在的确是用人之际。”李瑞叹道,长安之乱过后,长安的官吏死的死,跑的跑,如今回来与补缺的,还远远不够。 皇帝政务繁重,幸而有宰相们分担,加上军事上藩镇对朝廷的压力。 朝廷还能维持这样表面的安稳,已是实属不易,李瑞不想轻易打破。 “你的试卷是朕亲自评定的,你的才能做不得假。”李瑞又道,“朕的身边,还缺一个记录言行的近臣。” “你便入中书省,为起居舍人,与起居郎共同集注起居,留在朕的身边吧。”李瑞说道。 李瑞的这一项决定,直接赐官,很快就引起了朝臣议论。 即便是进士及第的一甲前三人,能够不经吏部的二次考核而直接任职,但也都是从省外的小官做起。 而冯可在夺得殿试魁首之后,便直接进入了中书省,担任要职。 中书省的官员皆知,起居舍人之职,为中书舍人的备选,中书省几名中书舍人皆是由起居舍人升迁而来,为皇帝身边的近臣,与左史起居郎互补合作,起居舍人记录皇帝的言行与诏令,而起居郎则记录皇帝的行动。 朝会之时,左右二史分列于殿阶东西两侧。 “臣,冯可,叩谢圣恩。”冯可听到皇帝的赐官,喜出望外的磕头叩首。 其余两名及第的进士,在一番询问之后,则被李瑞安排进了东宫。 “剩下的念名,就由张卿代劳吧。”李瑞从御座上起身,带着太子负手离开了宣政殿。 “喏。” 剩下的进士名单,按照排名,便由张景初代替皇帝传胪。 “一甲三人,进士及第。” “二甲五十七人,赐进士出身。” “三甲一百一十九人,赐同进士出身。” 天复元年的进士科,入选的进士们再经过考核之后,几乎都受到了朝廷的重用。 传胪大典结束后,群臣与新科进士从宣政殿散去,元济穿着紫袍,手持笏板站在殿阶上等候了许久。 “子殊。”身为大理寺卿兼太子老师的元济,察觉到今日宣政殿内的气氛不对,“陛下对你...” “你与那冯可的事,是真的?”元济凑到张景初的身侧,“这个时候,你怎么不避嫌呢,你是主考官,那冯可因为你的帮忙,现在中了状元,朝中的人都在议论,说你与他关系匪浅,还与燕王有关呢。” “自我进入中书省以来,他们议论的还少吗。”张景初撑着手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话是这么说,可陛下今日在殿内的问话,分明是有意为之。”元济一路相随,扶着她说道,“七娘临走前,让我代燕王看顾好你。” “我不会有事的。”张景初拍了拍元济的肩膀说道,“陛下只是不希望依附我的人太多,不希望我的势力太大,更是在告诫群臣,不允许任何人结党营私。” “他也在告诉群臣,他重用我,却不信任我。” ------------------------------------------------- 从宣政殿离开后,李瑞身边的贴身宦官,内常侍刘束便在李瑞的身侧小声说道:“陛下。” “贡试结束之后,那新科状元冯可便去了善和坊,并且到了中书侍郎张景初的家中拜访。” “张景初身为主考官,却接受了考生的登门拜访,小人觉得...”刘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李瑞走在宫城的甬道上,背着双手,只是在思考着什么。 “陛下。”内枢密使杨福恭听着刘束煽风点火的话,颇为不爽,“那冯可一届寒门,背后无依无靠,而张侍郎身为中书省之长,何故要帮这样一个人而让自己落下把柄呢。” “若不是同为读书人,有着惜才,爱才之心,谁又会冒险。”杨福恭又道。 “那个冯可的确是有才。”李瑞说道,“他的时务策,朕亲自看了,字也写得不错。” “可是,陛下,冯可来自范阳。”刘束再次提醒道。 “刘常侍是怀疑,新科状元冯可,是燕王安排入京的人吗?”杨福恭看着刘束说道。 “范阳割据已久,直到去年才由燕王收复,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刘束回道。 “燕王为什么要安排人手混在科举当中。”杨福恭问道。 “当然是为了谋夺长安。”刘束皱眉道,“燕王向朝廷请求扩军,这样的野心还不够吗。” “如果是这样,冯可又什么要用范阳作家乡录入名册中。”杨福恭又问道。 “不管冯可是谁的人,燕王的野心都不曾有假。”刘束瞪着杨福恭,二人水火不容。 “够了!”李瑞因这番争吵心烦意乱。 “陛下恕罪。”二人跪下请罪。 但不管怎么样,杨福恭是偏向燕王与张景初的,李瑞听得出来,而杨福恭手中还有一支兵马。 “杨福恭。”李瑞低头喊道。 “陛下。”杨福恭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与燕王走得近了。”李瑞道。 杨福恭大惊失色,他慌忙解释道:“陛下,关外虎狼环伺,朝廷现在需要燕王的朔方军。” 李瑞低头看了一眼杨福恭,而后负手离去,再没有任何言语。 刘束起身追上前,临走前,他不屑的瞪了杨福恭一眼,“陛下是念你当初的拥立之功才没有杀你,还让你继续留在内枢密院,你却不知好歹,竟然帮着外人说话。” 杨福恭瞪着刘束,“你这佞臣,可知这天下时局,到了哪一步。” 那刘束的权势不如杨福恭,遂不愿与杨福恭多纠缠,“哼。” 刘束甩袖离去,紧跟上皇帝,“陛下。” “陛下息怒。”刘束随于李瑞身侧请罪道,“内枢密使与中书侍郎毕竟共过事,长安之乱,还曾与燕王里应外合。” “所以自然是向着燕王的。”刘束又道。 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宦官,刘束虽执掌着内侍省,但却没有外朝的权力,因而他便觊觎上了杨福恭的位置。 刘束清楚的知道,皇帝对燕王的忌惮,于是使劲的扇风点火,“燕王在朔方,拥兵太甚...” “刘束。”李瑞突然冷下了脸色。 而操之过急的刘束,也差点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他察觉了李瑞的不悦,侍奉在李瑞身侧多年,都不曾露出过野心。 “陛下。”刘束大惊失色的跪了下来,“小人也是为陛下所忧。” “谁允许你妄议朝政!”李瑞怒呵道。 第294章 破阵子(四十八) 破阵子(四十八):乞种麦限田章 天复元年春,寒冬结束之后,就进入了春耕的时节,关中的土地上种满了粟,而在雨水充足的南方,尤其是长江两岸,则是以水稻为主。 战乱过后,九州进入了短暂的安宁,天下被一分为五,以李唐朝廷为首,与四大边镇节度使对峙,西有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北有朔方节度使李绾,南有宣武节度使朱权,而关东则是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为据。 朝廷仍守关中,可控藩镇只剩剑南、岭南、江南,黔中,宣武节度使朱权夺取了淮南道,朝廷对中原的控制彻底丧失。 四大节度使,以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势力最大,疆域最广,从六盘山以西之地,一直到整个西域。 其次为宣武节度使朱权,朱权占据了东都洛阳,以及整个河南地区,加上河北与淮南,疆域面积扩大,人口与土地也增长了不少。 而后便是朔方节度使李绾,朔方军以强悍闻名,但漠北土地贫瘠,气候恶劣,盐粮的供给是一大难题。 而河东节度使萧承德所据河东富庶,盛产盐粮,但却腹背受敌,独木难支。 至于成德军节度使,则在宣武与朔方之间摇摆不定,左右逢源。 天复元年,春 ——朔方·九原郡—— 进入备战之后,朔方各州府也都紧张了不少,其中粮食是最为主要的。 早在去年,杨婧跟随李绾时,便开始着手农事,亲自查看土地,研究粮食的耕作,以提高对土地的利用,增产粮食。 李绾带着一众属官,便服骑马出城,即将入夏,本该葱郁的土地上,却是一片金黄。 那高过腰间的麦子已完全成熟,见到这一幕,李绾高兴的跳下马背,快步走进麦田中,风拂之时,掀起一片麦浪,“这就是七娘所说的小麦?” “是的,这就是小麦。”杨婧点头道,她跟随李绾顺着田坎踏进田地当中,“其实小麦的种植,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的时间并不短,但在关中雨水缺失的地带一直都受民众排斥,因为小麦所需雨水虽不如水稻,但却高于粟。” “自古以来,生活在中原土地上的汉民,根据气候演变推算出气节,以此编写出历法,从这些规律中发展农作,坚守着百亩之田,必春耕,夏种,秋收,而后冬食的规律,所以汉民们都更加倾向于种植粟。” 第317章 “臣翻阅了许多典籍与史料,发现在汉武帝一朝,因为连年征战的国力消耗,董仲舒曾上疏《乞种麦限田章》于武帝,提出增产粮食的建议,粟种植于夏,收于秋,而小麦种植于冬,收于春夏,但因冬小麦所需的水远高于粟,因而并未得到重视,但随着武帝后期改善水利,关中地区便开始种植起了小麦,并且愈加繁荣,解决了当时因战争消耗带来的粮食短缺的问题。” “但随着无休止的战乱,小麦的种植再次受阻。” “几经乱世,直到大唐立国,只有黄河以东的地域会种植小麦,在关中,麦,被视为杂粮,不被接受,而国家又以粟米为主要的税赋,不允许种植小麦。” “但在国家的日益发展下,人口骤增,而田地有限,仅仅依靠种植粟米,已经不足以维持人口的生计,还有军队的运转了。” “由于人口的不断发展,能分到的田地逐渐减少,所以关中的农民开始研究土地的利用。” “不被重视的小麦,在此时也得到了发展,关中的百姓开始尝试粟与麦的轮种。”杨婧看着眼前丰收的冬小麦说道,那一片片金黄,也象征着新的希望。 “实行轮作复种制,以粟与麦为主要的夏冬作物轮替种植,这样一来,就能有效的增加田地的利用,提高粮食的产量,一块田地中,我们同时拥有了粟米与小麦,而且并不会冲突他们的种植时间。” “所以臣去年向大王提议,兴修水利,在九原郡试行太宗年间所施行的轮种,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解决地方百姓的饥荒,也可以为军队提供稳定的粮食。”杨婧看着李绾说道,“只不过这样一来,人力的劳作也会大大增加,因而当年为配合农作,施行的是府兵制,没有战事发生时,士兵归乡耕种,战争时召回。” “不过臣向大王提议,是因朔方的土地贫瘠,耕种面积有限,为了提高产量,所以可以施行这种轮种,以解决当下的粮食问题。”杨婧继续说道,“比起倚靠由外供应,不管是商会,还有其他藩镇的支持,都不如我们自产更可靠。” 李绾耐心听着杨婧长篇大论的介绍,听完之后,她看着眼前金灿灿的小麦,满心欢喜的拉着杨婧,“七娘,后方交给你,我很安心。” “成德镇给的粮食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想粮食的问题。”李绾说道,“因为战乱,各地都缺粮,商会的供应也到了极限,而我们近期又增加了近四万人。” “武器的供应,还有战马,这些都需要靠粮食来维持。”李绾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大王最近一直在为这个烦忧。”杨婧道,“但朔方的气候太过恶劣,冬小麦的收成全要靠气候,所以没有办法一直保证产量。” “今年气候回暖的快,水源还算充足,因而我们才能试种成功。” “从臣翻阅的典籍来看,种植冬小麦最好的地方,便是关东,关东黄河中下游流域,因地势平坦,故黄河流速减缓,每年冬汛,河水泛滥,上游的泥沙向下冲击,至平坦的中下游地带沉积,使得土地肥沃,而汛期结束,恰好又是小麦播种的时期,肥沃的土地可增加麦的产量,于是关东曾有一段时间种植小麦极盛。” 李绾脸上原本高兴的神情,逐渐凝重,她伸出手,摸着田地里被风吹拂的黄金麦子,“河东啊。” “嗯。”杨婧点头。 “河东的土地肥沃,此时定然不缺粮食。”杨婧又道,“而曾身为朔方节度副使的河东节度使,也一定知道朔方的短缺。” “他明明知道朔方粮食紧缺,却还是将我们的粮的拦下。”杨婧看着李绾,“这其中,或许并不单单是想与宣武开战所以屯粮之用。”河东有着自己的心思。 “这批麦子,可供我们多久之用?”李绾看着杨婧问道。 “这批冬麦长势不错,如果全部收割,可供我军半年之用。”杨婧回道,“但没有算上幽州的兵马。” “如果我要对河东用兵呢?”李绾又问道。 杨婧愣了愣,她看着李绾的眼神,“河东富庶,不单是指盐粮,他们有河曲之地,可养战马,其兵力恐怕已不是几年前宋通在任时了。”九州大地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养战马的牧场,河东便占了一个。 “就怕我们与河东两败俱伤,让宣武坐收渔翁之利。”杨婧提醒道,“所以最好的是等宣武向河东开战。” “宣武对河东觊觎已久,前不久,河东节度使还向朝廷请奏,出兵讨伐宣武,只可惜朝廷没有允许。”杨婧叹了一口气,“若是朝廷允许,就好办了。” “现在的皇帝是李瑞。”李绾说道,“李瑞这个人,没有什么大智慧,可胜在足够谨慎小心。” “提前开启站端,对朝廷并没有什么好处。”李绾说道。 “所以眼下是一个僵局。”杨婧说道,“不过,张侍郎还在长安。” “这样的僵局应该不会维持太久,大王只需要耐心等待。”杨婧又道。 李绾回过头,“她只身一人留在长安,腿脚还不好,又在李瑞的跟前替朔方主张扩军。” “我只怕她做得越多,便越凶险。”李绾皱着眉头担忧道。 “长安现在是一潭死水,可偏偏谁都想搅上一搅,只要大王安坐朔方,天子就不会对张侍郎不利。”杨婧安抚道。 “这些我当然知道。”李绾回道,“但只要她一天没有回来,一天没有在我的身边,我就难以安心。” “臣走的时候,也叮嘱了元郎,她二人都在长安,也可相互照应。”杨婧又道。 李绾看了一眼杨婧,或许是更加的理智,杨婧对于元济一个人留在长安,并没有过多的担忧。 --------------------------------------------- ——长安·大明宫—— 中书省的官署内,张景初坐在单独办公的屋内,即将入夏,他的身侧还放着一只炭炉。 “张侍郎,内常侍刘束来了。”随身书吏踏进屋内,叉手提醒道。 张景初正在处理着案上堆积的政务,“请他入内。” “喏。” 片刻后,刘束背着双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见张景初没有接见的意思,颇为不悦,“张侍郎看起来有些忙。” 张景初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刘束,“还好,不知刘常侍又有何事?” “我自然是奉命前来。”刘束说道,她看着张景初,“陛下口谕,对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归顺,进行嘉奖与封赏,让中书省拟旨。” “河东节度使?”张景初看着刘束,“河东欲对河南起兵,圣人不是已经驳回了吗,封赏是何意思。”她似乎不赞同皇帝的做法。 第295章 破阵子(四十九) 破阵子(四十九):张景初:“恕我中书省不能从命。” “我怎么会知道。”刘束一脸不耐烦的说道,想到前阵子李瑞发的脾气,他便也不敢多说,加上本就与张景初不是同一个阵营。 “河东是兵家必争之地,河北与河南想入关中,皆要先取河东。”张景初说道,“所以河东节度使才想要先发制人,但却没有得到朝廷的许可与支持,此举必然惹怒河东节度使,圣人的封赏,恐怕不会太顺利。” “河东怎么样,那都是河东的事情了,朝廷的封赏,是圣人所定,中书只要按照圣意行事就可以了。”刘束说道。 “中书省作为辅佐天子的三省机构之一,有规劝与辅佐之责。”张景初说道,“朝廷岂能随意封赏无功之人。” “河东如今北有朔方军盘踞,而南又有宣武军虎视眈眈,朝廷如果坐视不理,仅封以虚职,河东...”张景初叹了一口气,“必会落入他们的手中。” “河东对宣武开战,是为了害怕被宣武吞并,怎么朔方也觊觎河东之地吗?”刘束从张景初的话中听出来了一则消息,这至关重要,于是追问道。 “河东位于黄河中下游,土地肥沃,盛产盐粮,是富庶之地,在这大争之世哪个势力不觊觎呢。”张景初回道,“朝廷作为领导的中央,这些都不可不防。” “张侍郎不是朔方节度使的丈夫吗,怎还会帮着朝廷说话呢。”刘束冷笑一声道,“就不怕引起圣人对朔方的忌惮吗。” “我现在是唐臣。”张景初冷冷回道,“即使朔方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减少来自朝廷的忌惮。” “谁让朔方要扩军,并且扩展到了比中央军还多的兵力。”刘束皱眉道。 “陇右与宣武,这两大势力,他们的兵力会比中央军少吗。”张景初问道,“如果朝廷与朔方都没有办法阻挡他们,到时候又当如何呢。” 刘束只是宦官,虽识一些文墨,也伶牙俐齿,但却说不过张景初这个读书人,他甩了甩袖子,“我来这里,是为了传达圣意,不是来与张侍郎逞口舌之争的。” “圣人要对河东进行什么样的封赏?”张景初问道。 “朝廷拿不出金银,就只有虚衔与爵位了。”刘束说道,“至于封个什么,就由你们中书省去商讨,将草拟的诏书写好后,呈给圣人过目即是。” 第318章 “恕我中书省不能从命。”张景初将皇帝的敕令驳回。 ------------------------------------------- ——大明宫·延英殿—— 李瑞靠在延英殿的御座上,手中拿着臣子的上疏正在阅览。 中原的局势紧张,而关中也危机四伏,李瑞自登基以来,便从未舒心过。 “陛下。”内常侍刘束踏进延英殿。 殿阶下的圆柱旁有一张小桌,为史官记录帝王言行、举动以及政令之用,今日当值的是新任的起居舍人冯可。 “陛下。”刘束走到御前,叉手喊道。 “小人将敕令传达至中书省,中书侍郎张景初听后,向小人反问,圣人为何要对河东进行封赏。”刘束向李瑞奏道,“小人只知这是圣意。”被训斥了一顿的刘束,似乎学乖了不少,“但张侍郎似乎对此不满。” 因杨福恭与张景初走得近,也被刘束视作政敌,所以找到机会便进谗言。 “张侍郎说了。”刘束又道,“现在朔方军与宣武军对河东之地都虎视眈眈,而河东向朝廷请奏出兵宣武,是为了反制宣武的兼并,可朝廷却并不支持河东,而降下这些虚赏,这对河东来说并没有什么用,朝廷这样做,还极有可能激怒河东。” 听着刘束传回来的话,李瑞冷下脸色,“你是说,张景初说了朔方军也觊觎河东之地吗?” 刘束连忙点头,“朔方早有不臣之心,河东土地肥沃,宣武与朔方必定会争抢。” “张侍郎还说了,燕王毕竟是宗室,河东让朔方所得,总好过被宣武夺去。”刘束又道。 李瑞听后,拍桌而起,但愤怒也仅仅只是持续了片刻,“罢了。” 刘束见皇帝怒起,而后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似乎是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他的谗言并没有起到作用,于是进一步道:“陛下,河东乃朝廷的疆土,朔方与宣武怎敢生这样的心思。” 李瑞靠在扶手上,脸上的气色不太好,刘束见皇帝沉默着,便也没有再继续说话了。 “小人告退。”刘束低着脑袋,倒退着离开,临走时,还撇了一眼史官的记录。 冯可坐在殿柱旁,一字不差的记录着皇帝的言行,直到殿中安静后,他才放下笔。 刘束撇了一眼那工整的字迹,而后离去。 李瑞躺在御座上歇息了片刻,延英殿内一片寂静。 没过多久,平复下心情之后,他撑着扶手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冯可还在记录,直到桌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将光遮盖。 “陛下。”冯可抬头见一片明黄,遂搁笔起身跪伏。 李瑞欲低头拿起那本起居注,却被冯可一把压过,“陛下!” “按照规定,即使是帝王,也不可查询史官的录册。”冯可大着胆子说道。 意外的是,李瑞并没有为难冯可,他直起腰身,“朔方的燕王,河南的吴王,都看上了河东那块肉。” “你是河北人。”李瑞低头看着冯可说道,“你怎么看中原的局势。” “臣觉得,如果掌控不了,就让他们相争,即使要帮忙,也是帮实力弱的,让他们互相损耗。”冯可叩首回道,“等到疲惫的时候,再一举收复。” “可我们旁边还有一个岐王在盯着。”李瑞问道。 “那就先解决这个隐患。”冯可再次回道,“如果朝廷可以联合朔方,先解决陇右,或许有望收复中原。” ------------------------------------------ 天复元年,夏,宣武军节度使朱权,开始调动粮草北上。 大批粮食从汴州运出,一路向北,沿海州郡的盐也由朱权的养子朱文亲自运回了东都。 吴王宫内,朱权部署完一切,趁着结发妻子张氏病重,便在内宫中淫.乱。 “谁在内侍奉?”朱文来到殿前,却听见殿内有女人的笑声,于是压低声音问道值守的宦官。 那宦官面色难堪,于是抬起手遮掩着嘴巴,小声道:“是...二郎君之妻,张氏。” “什么?”朱文大惊失色,这段时间,朱权的次子朱喜趁他前往沿海筹集军盐不在汴州,便将自己的妻子张氏送进了宫中,与朱文之妻王氏,共同侍奉朱权。 “自张氏来了之后,大王便不再理朝政,都交给了丞相和军师在处理。”那宦官又小声提醒道,“已经好几日没有出过殿了。” 谈话间,那殿内又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朱文皱着眉头望着,“去告诉大王,就说我有要事禀报。” 宦官于是小心翼翼的踏入殿内,只见隔着薄薄的纱帘,朱权与次子的妻子张氏正在内殿厮混。 “启禀大王,朱文公子求见。”宦官跪在帘外,低着脑袋向朱权奏道。 朱权听到禀报,于是将蒙着眼睛的黄绸撤下,“德明回来了?” 躲在柱后的张氏听后,于是连忙现身出去,挤眉弄眼道:“大王,妾在这儿呢。” 朱权看了一眼张氏,朱文一回来,他的心思又重新回到了国家大事上,“你先在这儿等着,本王待会儿再来。” 说罢,便和上衣物走了出去,“去叫德明进来。”一边穿衣一边吩咐道。 朱文踏进殿内时,朱权的贴身衬衣还是敞开的,脖颈与额头上还伴着汗珠,而刚刚殿内出现的女声,忽然消失了。 “父亲。”朱文叉手道。 “德明,你回来了。”朱权向朱文招了招手,“来人,给郎君看座。” 宦官搬来了软垫与一张凭几,“谢过父亲。”朱文谢道。 “怎么样,盐粮之事顺利否?”朱权看着养子问道。 “供军队食用的盐还有喂养战马的盐都已经筹备齐了。”朱文回道,“各州郡上供的粮草也都在运往粮仓的路上,不日便将抵达。” 听到朱文的话,朱权长吁了一口气,“听到你的话,吾这心里便也踏实了许多。” “敬祥说我们可以为战争提起做准备,但不能轻易的开启。”朱权又道,“代唐是长久之计,不可过急。” “敬军师深谋远虑。”朱文回道,“不过长安那边近期也有消息传回。”他看着父亲又道。 “什么消息?”朱权问道。 “河东欲对宣武发兵,父亲已经开始防范河东,随时准备开战。”朱文回道,“但是朔方对于河东似乎也有想法,恐怕会出现与河北一样的局面,我们要与朔方分割河东。” “燕王?”朱权大惊,“她与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不是血亲么,她竟然也觊觎河东。” “如果河东落入燕王的手中,那么河北之地恐怕也要尽归燕王。”朱文提醒道。 “绝不能让燕王得到河东。”朱权挑眉道,“看来我们要与陇右谈一谈条件了。” 第296章 破阵子(五十) 破阵子(五十):战起 ——陇右—— 天复元年夏,宣武节度使朱权养子朱文,带着朱权的命令亲自抵达陇右。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一开始并没有见朱文,而是将其晾在驿馆,直到身边的幕僚与谋士劝谏,李卯真才在岐王府中接见了朱文。 此时朱文已在陇右停留了三日,心中满是怨气,但为了完成父亲与吴国的嘱托,他忍下了这口气。 “吴国度支盐铁制置使朱文,见过岐王。”朱文见李卯真,并没有行拜礼,而仅仅只是叉手。 李卯真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朱文,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而后问道:“你就是朱权的养子朱文。” 李卯真乃是匪寇出身,即使后来当上了将军,封为了郡王,也依旧改不了那地痞流氓的匪气。 “回大王,我是朱文。”朱文耐着性子回道。 “我听说吴兴郡王的七个亲儿子,都比不上你这个养子。”李卯真倚在座上,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这都是夸张的说法,也是父亲的器重。”朱文谦虚道。 “看来是事实了。”李卯真道,而后他便与左右群臣大笑了起来,“看来朱权虽有本事生儿子,却没有本事教,什么都要靠养子,靠别人的儿子,真是可怜,真是没用啊。” 面对李卯真的嘲讽,朱文暗压怒火,不卑不亢的说道:“国家动荡不休,父亲作为统军的将领,常年征战在外,家国终是难以两全。” 朱文的回答,让李卯真冷下了脸色,“看来吴兴郡王还是一个忠贞之士了。” “比不得岐王的救主之功。”朱文又回道,“岐王历任李唐几代君主,数次收复长安,这样的功劳,没有任何一个藩镇能比得过。” 面对朱文的隐忍,以及这番回答,李卯真的几个谋臣都对朱文开始多了一些关注。 作为朱权最器重的一个儿子,朱文一直都被广为人知,但朱文这些年也只是跟在朱权后面,替他打理着后方,真正露面却极少。 “朱权叫你来做什么。”李卯真冷盯着朱文问道。 “父亲派我来,是想与大王言和。”朱文拱手回道。 第319章 “哈哈哈哈哈。”没有想到却引起了李卯真的哈哈大笑,“讲和。” “当年你父亲可是与我刀剑相向,要取对方头颅的人呐。”李卯真怒瞪着说道,“现在他拥有了河南,占据了东都,甚至得到了河北与淮南,在他势弱的时候,都从未想过要求和,如今得势,却要来言和。” “无利不起早,你当我是傻子吗!”李卯真拍桌而起。 朱文也有些意外,这个草莽似乎也没有那么愚蠢,“言和是局势所趋。” “岐王坐拥整个陇右,关中就在岐王的脚下。”朱文又道,“想来岐王也有逐鹿天下之心。” “可关中的朝廷,北方的朔方军,还有河东,都心怀各异。” “大王想要入关中,还要担忧朔方军的阻碍。” “而我宣武军想要彻底占据中原,也要看朔方军与朝廷的脸色。” “如此,岐国与吴国的困境,是一样的,我们都受制于朔方。” “朔方与朝廷捆绑在了一起,朝廷支持朔方,而朔方也归顺于朝廷,在朝廷的默许之下,朔方将会逐一兼并各镇,到时候岐国与吴国又当如何呢。” 朱文将岐国与吴国的困境说出,将这两大势力放在了同一条线上。 “如果岐王愿意与我宣武军结盟。”朱文看着岐王李卯真,“父亲愿与岐王平分天下,将关中与朔方之地,悉数让与岐王。” 朱文的话毕,府内群臣议论纷纷,“宣武军要与我们结盟,共抗朝廷与朔方吗。”有谋臣见李卯真拿不定主意,于是站出来说道。 “对。”朱文点头回道,“我们都受朔方牵制,何不结盟共同抗敌。” “否则朝廷必容不下我们。”朱文又道,“四分天下的局面,不是王就是亡。” “可我陇右凭什么要与你们吴国共分天下。”谋臣盛气凌人的向朱文说道,“我陇右地域最广,关中之地就在脚下,唾手可得。” “至于你说的朔方,”谋臣冷笑一声,“北有契丹,朔方又能阻碍多少。” 面对岐国的刁难,朱文强压怒火,心平气和的说道:“而今各方势力,的确是以陇右最为强劲。” “但去年长安之乱时,朝廷的中央禁军为何能将陇右大军阻挡在关外。”朱文向李卯真的左右谋臣问道。 “朝廷还有江南与剑南以及山南支撑着。”朱文又道,“岐王可以确保陇右能够同时抵御朝廷与朔方的夹击吗,不需我宣武军出手。” “你父亲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李卯真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于是直接问道,“共分天下的话就不要说了。” “关中可以让给陇右,而我宣武军要的是河东。”朱文也将真正目的说出,“而后我们共同防范朔方。” “是共同防范朔方,还是吴王想让我陇右出兵阻击朔方军对河东的驰援。”有谋臣发觉了朱权父子的真正意图,“好让宣武军顺利取得河东。” “到那个时候,河南,河东,河北三镇,可就尽归你们吴国。” “到时候,恐怕连我们的河西都要落入你们手中。” 李卯真听到谋臣的讲解,瞬间大怒,“岂有此理。” “你们朱家人,真是贪得无厌!”李卯真怒骂道。 “大王请听外臣解释。”朱文害怕被就此驱逐,于是连忙开口解释,“只要宣武军取得河东,便可替陇右遏制朔方军的南下,届时陇右取关中,宣武军便可阻挡朔方军南下。” 夺取关中进入长安,建立政权,是李卯真筹谋了多年的想法,但确实如朱文所言,他们受朔方军牵制,不敢轻易的出兵。 李卯真摸了摸银白的胡须,他看着左右谋士,谋士们纷纷摇头,“你先回去,容我想清楚之后再给答复。” 朱文也并不着急,至少他在李卯真的眼里看到了松动,“那外臣便在驿馆等候岐王的答复。” ------------------------------------ ——河南道·汴州—— 天复元年,仲夏,奉命出使的朱文回到了汴州。 “李卯真答应与我们结盟,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朱文站在殿阶下,向自己的父亲奏道,“李卯真说,吴国想要河东郡,又害怕朔方军会南下争夺,所以才结盟陇右,陇右可以帮忙牵制,但要与吴国一同瓜分河东。” 朱权听后,一下就变了脸色,“就知道那个老东西贪得无厌,给他关中还不够。” “李卯真说,关中本就是陇右的囊中之物,就连新君都是他扶持上去的。”朱文又道,“至于朔方军,现在的朔方军领袖,只是一个女人,没有什么好怕的。” “那让他现在出兵攻打关中,他敢吗!”朱权挑眉道,“要是真的不怕,怎么会迟迟不出兵。” 朱权随后长叹了一口气,“我们这几个老将,都被萧道安欺负怕了。” “父亲的意思呢,对于李卯真的条件。”朱文叉手问道。 朱权思考片刻后,看向一旁的谋臣,“卿家。” 敬祥听着朱文的话,思考了片刻,而后拱手回道:“臣认为可以同意李卯真的请求,但城池给不给,是我们说了算。” “不过岐王李卯真身边亦有不少谋臣,恐其使诈,只是假装答应我们。”敬祥又道,“最好是让关中与陇右也进入战局,让朔方难以兼顾两头。” “对于朔方而言,救关中,远重于救河东。” “这个好办。”朱权说道,“我了解李卯真,他不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这些年,若他身边没有谋臣辅佐,哪能走到今天。” “还有一件事,”朱文抬头看着父亲,“朝廷驳回了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上疏之后,为了安抚萧承德,令中书起草了一份封王的诏书,但群臣的意见不一,商量不少时日才定下。” “朝廷的册封,规矩繁琐,商议完毕之后还要经中书起草,门下审核,再由皇帝钦定,方可由尚书省出台执行,而长安往返河东也需要时日。”敬祥摸了摸胡须说道,“郎君从长安听回的消息,是何日?” “是暮春。”朱文回道,“天子想要再行封王,以此来拉拢河东,但却遭到了中书省一名侍郎的反对。” “所以这封诏令在中书门下商讨了很久,对于封王之事群臣意见不一。”朱文又道,“直到不久前才正式确定下来并执行。” 敬祥低着眉头,而后推测了一番,“我们如果要借平乱的名义向河东起兵,以吸引各方势力的注意,那么就要赶在朝廷册封河东节度使之前发动战争。” “将战争的焦点,聚集于河东。” 听到敬祥的话,朱文便道:“粮草,兵甲,战马都已准备齐全,随时可以开战。” 为保稳妥,朱权依旧看着敬祥,等待敬祥的意思,敬祥遂叉手道:“可以动手了,王。” 第297章 破阵子(五十一) 破阵子(五十一):你是燕王的人 天复元年,六月,暮夏,宣武军节度使、吴兴郡王朱权以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密谋反叛为由,挥师北上,中原陷入战火。 成德军节度使王容夹在两军中间,为避免成德镇遭受战火殃及,于是便向萧承德与朱权两军同时提供粮草,在两个势力之间周旋。 藩镇之争,河南与河北的战火,很快就传入了长安,而此时从长安派往河东宣诏的通事舍人才刚刚启程。 朝廷的旨意没能到达河东,宣武节度使朱权便以铲除叛乱的名义对河东进军。 李瑞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案上堆积的奏本被扔了一地,“去将中书侍郎张景初给朕喊来!” “喏。”天子的怒火,让宫中的侍者人人自危。 在延英殿内等了许久之后,门口终于听到了声音,此时的李瑞,已经憋了一肚子火。 直到那地板上响起了别样的声音,桃木制作的长棍撑在严丝合缝的木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咚——咚。 “你为什么要反对对河东节度使的册封。”李瑞将前线的一封军报扔了过去。 那奏疏便砸到了张景初的头上,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撑着手杖弯腰捡起,军报传来的是战争,毫不意外的战争,“宣武军向河东起兵了。” “如果对河东的册封可以早一点,那么宣武军节度使朱权就无法用这个借口对河东用兵。”李瑞怒道,“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这些,所以刻意阻止朝廷的动作。” 张景初看着手中的军报,面对李瑞愤怒的质问,她脸色平静的说道:“臣只想问陛下一句,难道没有这个借口,朱权就不会起兵了吗?” 她摇着头,“中原的战争,已经到了没有办法阻止的地步,宣武军不管有没有借口,他都会夺取河东,因为他要的不只是河东,而是通过河东可以北上,可以西进关中,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可是河东的上疏已经过去多时,朝廷的册封刚刚下达,执掌诏令的官吏才刚刚离开长安,宣武军就向河东宣战,为什么会如此巧合呢。”候在一旁的内常侍刘束趁着李瑞对张景初的疑心,于是添油加醋道。 第320章 李瑞听到刘束的话,也觉得十分有道理,宣武军的出兵太过巧合了,这让他对张景初越发的怀疑,“难道是你?” “如果不是你,你又为什么要阻拦对河东的册封。”李瑞拿起一旁放置的横刀,一步一步走下殿阶。 张景初看到了李瑞眼里的杀心,她撇了一眼殿阶下站着的宦官刘束。 “难道陛下是觉得臣在通敌?”张景初道,“反对河东的册封,是因为现任河东节度使并没有功勋,朝廷这样草率,随意封王,会让天下州郡都开始轻视朝廷,告诉天下人,我们在自乱阵脚。” “你说的话,已经不可信了。”李瑞走到张景初的跟前。 “那么陛下相信什么?”张景初问道,“陛下身边这个寺人吗。” “你是燕王的人。”李瑞无视了张景初的话说道,一心只有自己所疑。 “所以只要出现了变故,陛下第一个疑心的,都是臣。”张景初说道,“就因为臣与燕王的关系。” “准确来说,是因为燕王不臣。”李瑞道。 “难道陛下从来没有想过,朝廷与朔方现在是相互成就与倚靠吗。”张景初对视着李瑞说道,“陇右节度使李卯真早就有了想要占据关中的异心,但他害怕朔方,宣武节度使朱权也是如此,他们害怕什么,就会想要铲除什么。” “朔方现在也是危机四伏。”张景初又道,“至少所有的藩镇势力,都想要铲除朔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朝廷与朔方还要生嫌隙,那么李唐的天下,也就走到头了。”张景初直言道。 “荒谬!”刘束听后大声呵斥道,“张侍郎身为中书侍郎,陛下的臣子,大唐的臣民,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张侍郎是想诅咒大唐亡国吗?”刘束继续骂道。 “刘常侍安的什么心,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张景初瞪着刘束道,“陛下所有诏令,皆出自你口,朝中的机要,你所知不下于宰相。” “你不要血口喷人!”刘束大惊失色道,“我乃与陛下一同长大,对陛下忠心耿耿。” “倒是你和那个杨福恭,你二人关系密切,是不是想与燕王里应外合,叛国通敌。”刘束又道。 张景初本欲戳穿刘束,却被李瑞呵止,“你要如何自证清白?”李瑞问道。 “陛下是想让我自裁于此吗。”张景初看着李瑞问道。 “你在威胁朕,威胁朕不敢杀了你吗?”李瑞逼近一步。 “陛下是这座宫城的主人,想要杀谁,就可以杀谁。”张景初说道。 “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阻止对河东的册封。”李瑞说道,“这些都太巧合了。” “我只能想到,你在打破这个僵局。”李瑞又道,“各方相互牵制的僵局。” “我一直苦心维持的平静,”李瑞生气的,眼珠子都要炸出,“就这样被打破了。” “而你想要打破僵局的目的是为了朔方。”李瑞又道,他通过所发生的事一步步推测出了张景初的目的,“你是为了燕王。” “你想让燕王一统中原吗?”李瑞站在张景初身前,大声质问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抬头对视着李瑞,她迟疑了片刻,显然李瑞的猜测都是对的,她们共事了将近三年之久。 以李瑞的多疑,又岂能不会留心,张景初闭上眼,“是。”她没有否认。 得到答案的李瑞向后退了几步,而后拔出手中的剑抵在了张景初脖颈上。 殿内的宦官还有左右二史纷纷起身,起居舍人冯可见到这一步,本想要上前去求亲,却被起居郎所阻。 “但想要一统中原的何止是燕王。”张景初紧接着又道,“岐王,吴王。” “可陛下在听到岐王与吴王时的愤怒,远不及燕王。”张景初丝毫不畏惧的看着李瑞,“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陛下知道,燕王是李氏宗亲,燕王并没有实际的谋反之心。”张景初继续说道,“因为朔方还在朝廷的可控之内。” “为什么是可控的,因为朔方自始至终都是朝廷的臣属。” “但陛下也要明白一件事,”张景初当着君王的面,抬起手将脖子上的剑缓缓推开,“朔方可臣,也可以不臣,臣与不臣,皆在燕王一念之间。” “朝廷对于朔方,并没有任何控制权。”张景初直起腰身,向李瑞提醒道。 即便李瑞很生气,无论是张景初的做法还是态度,可他却又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你驳回了河东的出兵,自以为是稳妥之举。”张景初不再以君臣的身份好言相劝李瑞,“实则是将朝廷推向覆灭。” “这是你唯一可以翻盘的机会。”张景初又道,“我劝过了,他们也劝过了,可你却没有听进去,因为你害怕,你不敢赌注。” “但在这乱世之中,你做为君主,没有足够的魄力,你就破不了局,因为你接手的国家,已经四分五裂。” “中央还有至少还有七万兵马,你也不敢下注。” “我想,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的上疏会遭到君主的驳回。” “他一定是做好了出兵的准备,可朝廷做出的决策,让他出乎意料,他一定很愤怒,很生气,为了可以解除南方这个隐患,河东得罪了与自己有着血亲关系的朔方。” “他的愤怒,一定不比陛下此刻少,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倒戈,起兵打进关中,问问我们的陛下,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大胆。”一旁的内常侍刘束,见张景初如此嚣张跋扈,于是开口斥责道,“中书侍郎,你身为人臣,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以下犯上。”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陛下。”张景初却丝毫不畏惧。 “中书侍郎,你是要谋同燕王,里应外合造反吗。”刘束骂道。 但张景初却完全无视了刘束,只是盯着李瑞,“陛下。” 这让刘束极为窝火,“张景初...” “闭嘴!”意外的是,李瑞却向刘束大斥,那无处发泄的怒火,再一次被转到了宦官刘束的身上,“谁让你说话的,给我滚出去。” 而后包括史官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李瑞赶出了延英殿。 殿内忽然变得安静,燥热的夏风从殿外卷入,吹散了铜炉上的青烟。 “我知道你与燕王的事,我也知道你的身份。”李瑞看着张景初道,“但念你我君臣一场,念你尽心辅佐我,我让进了中书省。” 张景初却摇了摇头,“是你的多疑与不信任,才走到了今天,你用我,是你知道我可用,但你却从未信任过我。” “你与先帝一样,只要是我说过的话,就会反复揣度。” “你有什么,是值得我信任的。”李瑞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回去吧,中书省,你不必再去了,我会找人顶替你。”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出延英殿,“最后再提醒你一句,”她停下脚步,“小心陇右。” “大乱将至。” ————————!!———————— 李瑞想平衡各个藩镇,然后猥琐发育,收复中原。 第298章 破阵子(五十二) 破阵子(五十二):革职 ——陇右—— 天复元年,夏,一匹快马飞奔回陇右,岐王府的大门前,一名谋臣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门前看守的士兵快步走下,替其牵住了马匹,“赵掌书。” 陇右节度使掌书记匆匆踏进那如王宫一般的王府内,“大王。” 此时的岐王李卯真,还在府中宴饮,大厅内起舞的女子,衣着暴露,两侧坐着十几个弹奏的乐师。 而李卯真就躺在一个穿着襦裙的女子的腿上,那女子伸手拾起一颗摆在冰沙上的荔枝,将荔枝剥皮,“大王。”随后喂进了李卯真的嘴里。 李卯真的榻侧还摆着一张木制的机关摇扇,侍女正在摇动着扇面。 在这样炎热的夏日,因为屋内摆放着冰块还有摇扇,所以入内时一阵清爽,“大王。”但这并没有驱散谋臣的焦急。 “赵掌书,你来的正好,陪吾一同宴饮。”喝得半醉的李卯真随后抓起一个侍奉的女子便往谋臣身上推。 被推得突然,那女子便差点没有站稳,谋臣将其扶住,但目光却一直都在李卯真身上,他近前一步,叉手奏道:“主公。” “宣武节度使朱权,向河东用兵了。” 满脸涨红的李卯真听到之后,当即从女子身上坐起,他睁开眼睛看着谋臣,并将嘴里的荔枝核吐了出来,“朱权真的与河东开战了?” 咚,咚,那黑色指甲盖大的荔枝核掉落在地板上而后又弹起,咚,最终落进了一只被端起的酒杯中。 同样喝得大醉的僚属,他看着手中的杯子,只见一个黑影窜了进来,但由于视线模糊,所以他没有看清是什么,于是举起酒杯,咕咚一声喝下了肚。 第321章 “将军...”身边的侍女本想提醒,只见他已经一口闷下,酒水还顺着嘴角流向了络腮胡子中。 侍女心生嫌弃,只是稍稍皱眉,不再言语,将领放下杯子,抬手擦了一把嘴角与络腮胡子,“主公的好酒。” “朱权想要夺河东。”陇右节度使掌书记说道,“让我们替其阻隔朔方军的南下。” “哼,谁说我要帮他阻隔朔方了。”李卯真翻脸说道,那日答应朱文的话,不过是假话,“等朱权夺取了河东,彻底稳定了中原,下一步,就该是关中了吧,吴国的野心,是整个天下,又怎会助我夺取关中呢。” 几个谋臣与武将纷纷凑上前,面对这时而聪明时而糊涂的主君,他们能做的,只有顺从。 “那依主公之意,我们现下如何。”大臣们纷纷问道。 “那朱权向萧承德开战了,萧承德是燕王的亲舅,定然不会坐视不理,这正好给了我们出兵的机会。”李卯真摸着胡须说道,一谈及战事和攻打关中,他的醉意便瞬间消散了。 “主公是想趁此机会攻打关中吗。”掌书记问道。 “对,我要打进关中,夺取长安。”李卯真说道,“我费劲心力将天子扶上位,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得到,那个位置也该换个人坐了。” “主公。”刚刚那喝酒的大将爬了起来,“攻打关中,请让末将为先锋。” “末将愿为主公打头阵。” 李卯真听后哈哈大笑,“好。” “传令下去。”李卯真走到人群中间,“集结三军,吾要亲自挂帅出征。” “喏。” ------------------------------------------- 天复元年夏,李瑞下旨,以忤逆之罪,将中书侍郎张景初革职,并软禁于善和坊的府邸内。 虽然革去了张景初的官职,但李瑞还是听从了她最后的建议,加强了京畿的防务,与关中各个关卡的防守,以及长安城的城防。 就在宣武节度使朱权对河东起兵后不久,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率军向长安进犯。 在新君登基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长安的宁静再一次被打破,陇右十万大军压境,而关中守军不足八万,城中百姓惶恐不安。 于是开始有臣民往西南逃窜,李瑞辛苦维持的局面,濒临崩溃。 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几匹快马摇铃疾驰在官道上,夜入长安。 处于宵禁中的城池,坊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匹快马摇着金铃疾驰而过,连那巡逻的金吾卫也不敢阻拦这道铃声。 “边关急报!” 空荡的紫宸殿外,落下的紫光划破了漆黑的夜色,而躺在榻上的李瑞,因心中的不安而迟迟未眠。 殿外的雷声,无疑增加了他的心烦,就在他掀开被褥坐起时,大殿的门突然被打开。 一道白光闪进了殿中,白光之下是一个黑色的身影,李瑞受到惊吓,于是迅速拔出了床前放置的一把横刀。 “陛下是我!”入殿的刘束见天子手中的刀泛光,于是惊慌跪下大喊。 幸而呼喊的及时,李瑞的刀这才没有落下。 “陛下。”刘束惊慌的爬上前,抓着李瑞的裤腿,“岐王李卯真造反了。” “什么?”李瑞低头看着刘束,那造成他心中的恐惧,终是发生了。 野心日益膨胀的李卯真,终于按耐不住将手伸向了长安。 岐王想代唐的心思,并不比吴王小,且岐王更具地理上的优势。 “岐王李卯真举兵进犯关中。”刘束抬起脑袋道,“李卯真的大军已经进入了关中,前线告急。” 李瑞听后,向后退了几步,手中的横刀也由此掉落。 “陛下,陛下。”刘束连忙爬起将李瑞扶住。 只见李瑞捂着胸口,退到了榻上,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喷洒到了床帐之上。 刘束大惊失色,“陛下!” “快。”漆黑的夜色下,狂风将官吏手中的伞吹斜,暴雨打湿了脚下的衣袍。 太医令匆匆赶入紫宸殿,此时紫宸殿内聚集着皇后杜氏以及太子李泓还有建安公主李淘。 “皇后殿下。”太医令与属官先是行礼,而后跪伏在榻前施诊。 没过多久,李瑞便从昏迷中醒来了,但醒来的第一时间便是将旁人都推开,强撑着从榻上坐起。 “去叫中书门下的宰相还有南北两衙的大将军全部到延英殿来议事。”李瑞向一旁的刘束的吩咐道。 “喏。” “陛下现在的身体很虚弱,太医令说了要静养。”杜皇后看着皇帝劝谏道。 李瑞却没有听从身边人的劝说,寻找着榻前的靴子,而后穿上起身。 “陛下。” “我现在没有时间了。”李瑞回过头看着妻子说道。 窗外的电光与殿内的烛光交织在一起,李瑞的脸色很差,眼里充满了焦灼与不安。 杜皇后看着皇帝的焦急,于是没有再多行劝阻,只是拿起一件外袍披在了李瑞的身上。 李瑞再次看了一眼妻子,而后强撑着身体急匆匆向旁边的延英殿走去。 ---------------------------------------- 延英殿内,由于是夜里,又处于宵禁,所以群臣们抵达的时间不一。 李瑞命人搬来软垫,君臣们围着一张羊皮地图就地而坐。 “不等人齐了,我们先行讨论。”宦官搀扶着李瑞坐下。 “陛下。”中书侍郎张谦与几个宰相浑身湿透的踏进延英殿,李瑞于是命人搬来了火炉。 众人一边擦着身上的雨水,一边听着李瑞所说的形势。 “河南的朱权率军抵达河东边境。”李瑞拿着一根木杖,指着河南与河东之地,“现在,陇右节度使也趁乱向关中进犯。” 李瑞走到陇右的版图上,那片比关中还要大的疆土,现在为岐王李卯真一人所属。 “李卯真此次派了多少人马?”张谦看着地图问道。 “十万。”有事先商讨过的宰相回道,“是他亲自挂帅,恐怕是精锐尽出。” “十万。”群臣恐慌,纷纷皱眉,“我关中的中央军加起来,也不过八万。” “如果只是防守,未必防不住。”张谦摸着胡须说道。 “可是那样我们就困死在了关中。”有大臣担忧说道,“而且陇右的兵马常年与西戎作战,不会比朔方军弱。” 想到之前河北的兵马轻易就攻进了长安城内,群臣便越来越恐慌了。 为安抚群臣,李瑞回到座上,“早在几日前,朕就已经收到陇右的密报,所以提前派人前往剑南还有江南东西两道求援,昨日又派人马前往黔中道与岭南。” “陛下圣明,若各道援军抵达关中,关中的危机可解。”张谦叉手说道。 “可是剑南的兵马有限,而黔中与岭南还有江南道又距关中遥远。” “要等这些兵马驰援,最少要几个月的时间。” “陇右在关中以西,而长安西面,无险可守。” 情况紧急,陇右大军有备而来,关中万民人人自危,群臣们害怕再次出现去年那样的情况,于是便有人提出入蜀的建议,“陛下万金之躯,怎可置于险境之中,不如撤入蜀中,关中兵马仍做留守,等退去陇右大军,再回长安。” “不可!”张谦听到这样的提议,愤怒的大声反对。 ————————!!———————— 假期愉快~ 第299章 破阵子(五十三) 破阵子(五十三):奉天子以令不臣 张谦瞪着那群畏畏缩缩,主张入蜀的文臣,于是从软垫上坐了起来,他看着皇帝,力陈道:“陛下乃是天下之主,如果在这种时候,陛下选择抛弃都城与自己的臣民逃入蜀中,关中的士气必定低落,将士们心中恐惧,不思防守,一心也只想逃命,此仗必败。”他将利害关系说清,希望皇帝与群臣可以坚定的据守长安。 但群臣心中的惶恐,并不是张谦三言两语就能消除的,长安之乱中死的人,让他们怕了,但他们又不敢直言,于是借着皇帝的名义质问,“可若是陇右大军打进了关中,围困长安,陛下的安危,你如何能负责?” “仗还没有打,怎么就知道一定会打不过呢。”张谦冷笑一声说道,“我们还有八万人,怎么就打不过陇右了。” 他凝视诸臣,“还是说你们怕了!” “所以一心只想逃命,早就忘记了自己身为臣属的职责。”张谦骂道众人,“礼记有言,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我们身为大唐的臣子,食君俸禄,就应当死守社稷,与国家共存亡。” “怎么能够一出现战乱,就往蜀中逃窜。”张谦对于这一行为所感到不耻。 因为每一次西逃,带来的影响都是不可逆转的,国家每况愈下,骨气全无,大唐,再不是从前那个大唐。 虽然有张谦这样的忠贞之士,抱着与国共存亡,死战不退的信念,但更多的都是不想白白牺牲和畏死之人。 第322章 只是在张谦的一番慷慨陈词下,众人都不好意再张口。 身为皇帝的李瑞,听到的臣子的这番言语,心中也满是激动,“张公所言甚是!” 李瑞作为这座都城的主人,在他心中,如果不是走到绝路,他也不想弃城而逃,即使是藩镇的大军压境,也愿奋力一搏。 “朕作为国君,生不能保境安民,死又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大唐的每一块疆土,都是先辈用血汗所筑,今日被乱臣贼子瓜分,是朕之过。”李瑞长叹一声,“关中,乃大唐立国之本,长安更是首都所在,天下的臣民都注视着这里,朕作为一国之君,岂能弃自己的臣民而逃。” “战争尚未开始,关中亦未被攻破,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尚存,朕就绝不会退缩。”李瑞起身,向群臣说道。 张谦见皇帝表态,当即附和道:“陛下圣明。” 群臣见皇帝如此态度,也只得纷纷附和,“陛下圣明。” 随后李瑞便开始部署防御工事,“关中的防守,还要仰仗镇国公。” 左骁卫大将军、镇国公杨忠起身,叉手回道:“臣,定当竭尽全力,守住关东。” 李瑞看着杨忠,而后走到他的跟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关中,就拜托杨公了。” 杨忠旋即俯首,“定不辱使命。” 而后李瑞又派遣了自己的心腹从军,“长安的城防,就由金吾卫负责,做好百姓的疏散。” 左金吾卫大将军起身拱手,“喏。” 天复元年夏,以左骁卫大将军杨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率中央禁军抵御叛军,内常侍刘束为行军都督。 ----------------------------------------- ——河东郡·蒲州—— 宣武节度使朱权亲自领兵抵达河东西南边境,而河东早有防备,早在长安之乱时,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便在河东的南北修筑与加固防御工事,加强防守。 因此宣武军的首轮进攻以失败告终,不但未能夺下城池,就连第一道防线也未冲进。 前线的快报,传回蒲州,萧承德看到军报之后,大快人心,“朱权还真以为我河东是软柿子么。” 但在谋臣的劝谏之下,萧承德并没有松懈,“除去城防部队,清点其余人马,吾要亲自挂帅。” 几日后,萧承德亲自率朔方旧部兵马抵达前线,并带足了粮草。 但宣武军在进行了第一轮进攻后,便开始安营扎寨,敌营的炊烟,持续了好几日,丝毫没有进攻的打算。 这让来到前线却无仗可打的萧承德有些恼火,他站在帅帐内,撑着沙盘,“这个朱权,到底再搞什么,大军都已经压境,为什么还不进攻。” 萧承德有些急躁,连同他手底下的武将,“田地里的庄稼就要成熟了,还等着打完仗,回去收庄稼呢。” 掌书记姜尧看着沙盘,看着宣武军驻扎的位置,抬头问道守城的将领,“宣武军第一轮进攻的人数,你们摸清楚了吗?” 那将领受了伤,一只眼睛蒙了纱布,他向姜尧叉手,“宣武军进攻的那日恰好是大雾天,我军忙于防守,并没有看清人数。” “但从他们建造的营寨来看,此次出兵的人数,不下五万人。”守城将领又道。 姜尧摸了摸胡须,“如果宣武军是倾巢出动,就没有理由拖延战事。” “吴王朱权亲自领兵,难道还不是举国出动吗。”萧承德问道。 “你们看见了朱权的养子,朱文没有?”姜尧又问道。 几个将领对视一眼后,纷纷摇头,“末将听说,朱权最器重的养子是个文官,一直负责大军的后勤,前线的战争恐怕是不会露面的。” “不过,朱权我们也没有看见。”将领又道。 “他是主帅,说不定躲在指挥营帐内。” 姜尧通过这些信息碎片,将之拼凑,愈发的觉得不对劲,“如果宣武军攻打河东只是一个幌子...”他看着沙盘,看着吴王朱权的地盘,涵盖了整个河南,还有河北的魏博,以及整个淮南,“而他们真正的意图,是江南。” 姜尧将宣武军的旗帜拔起,插到了江南东西两道的中间。 众将见沙盘无不大惊,“姜掌书的意思是,宣武军的真正意图是整个江淮。” “至先帝时,朝廷就已经四分五裂,一直靠着江淮的赋税再支撑度支。”姜尧说道,“江淮两地的富庶,已然居全国之首。” “如果宣武军有了整个江淮做后盾,那么将来的局势,很可能就会完全偏向吴国。”有官员顺着姜尧的推测说道。 “先前宣武军趁长安之乱夺取淮南,朝廷不但没有降罪,反而褒奖,如今宣武军更是明明张胆的直取江南东道与江南西道,吴王朱权此举,是要代唐啊。” “所以屯兵在此的宣武军,并不是为了进犯河东,而是为了防范河东南下。” 听着众人的分析,河东节度使萧承德挑起眉头,一股怒火从心中燃起,他一拳砸在沙盘上,“前不久朝廷驳回了我的出兵请求,就是害怕江南道也落入宣武军之手,现在好了,朱权直接出兵夺取江南。” “不光错失了出兵夹击的机会,还成为了被动。”萧承德越想越生气,“我不管了,朱权想要江南就要吧。” “可是主公,”姜尧抬头,“如果真的让朱权得到了整个江淮,他下一个要肃清的,仍然是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就凭我们河东的人马去打朱权吗?”萧承德问道。 “可以联合朔方军,共同出兵。”姜尧提议道。 然而萧承德在听到姜尧的建议后,脸色瞬变,因为粮草之事,他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去请求燕王。 “这不可能。”萧承德挥手道,“我已经将燕王的人打发回去了,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回信,燕王的态度我已经知道了。” “你现在让我再回去求她,这不是自取其辱吗。”萧承德拒绝了姜尧的提议。 面对萧承德的固执还有莽撞,姜尧皱起了眉头,也深感到,以萧承德的脾性,大业难成。 “报!”一匹快马从蒲州飞奔而来。 “主公。”官员匆匆入账,“长安急报。” “发生什么事了。”帐内众人看向报信的官员。 官员扶正帽子,平了一口气,“陇右节度使李卯真正在率大军攻打关中。” 就在众人为吴王朱权的野心犯愁时,关中与陇右又传来了一个更为震惊的消息。 比起夺取江南的朱权,岐王李卯真代唐之心,更为直接。 “岐王也按耐不住了。”姜尧叹了一口气。 “看来李卯真已经等不及想做皇帝了。”萧承德道,“朱权与李卯真相争,我们是否可以争取喘息之机。”他看向姜尧问道。 “如果是那样,河东的结局就只有一个。”姜尧泼了一盆冷水,“如果朝廷不在了,河东将彻底孤立无援。” “那你说怎么办。”萧承德挑眉道。 “大将军不愿意向朔方低头,那么现下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姜尧看着萧承德道。 “什么路?”萧承德追问道。 “做一个唐臣,保住李唐朝廷。”姜尧回道,“出兵营救天子。” “河东邻近关中。”姜尧说道,“如果将军能够出兵援唐,助天子解决此次危机,那么局面还可以再缓上一缓。” “我父兄都死于天子之手,我为什么还要助他!”萧承德皱眉道,他似乎有些不太愿意。 “因为,”姜尧看着萧承德,“奉天子以令不臣。” 第300章 破阵子(五十四) 破阵子(五十四):声东击西 ——朔方·九原—— 燕王府内,李绾召集群臣在议事厅内商讨中原的战局。 中央的沙盘上,吴国的兵马已经越过河南边境,来到了河东的地界,两军交战。 李绾站在沙盘的北侧,左右是麾下武将与谋臣属官。 正如杨婧所预料,各方势力僵持不动的局面,会因朝廷所破。 宣武节度使朱权,已经按耐不住想要取代李唐自己称帝的野心。 “吴王朱权已经向河东举兵。”李绾双手搭在沙盘上,低头看着沙盘上摆放的局面,“此次出兵,吴国定然是有备而来。” “中原的战况,吾已经派人盯紧,每三日便会有消息传回。”按照杨婧的吩咐,李绾对于河东以及河南的战局死死盯住。 “昨日的消息,是朱权的大军在首轮进攻没有取得胜利后,便在数十里外安营扎寨,一直至昨日都未曾再出兵。”李绾看着杨婧说道。 杨婧站在李绾的右手边,她看着沙盘上的棋子,“朱权亲自领兵,却屯兵在河东的城池下不进。”她皱着眉头,而后纵观全局,“如今的吴国,已经兼并了河北的魏博,江淮的淮南,河东与吴国相邻,但河东的北面有朔方坐镇。” 杨婧摩挲着下巴,他将视线挪到了河南道的南面,那是所属朝廷的江南东道与江南西道,朱权将淮南兼并之后,整个江南道便暴露在朱权脚下。 第323章 自战乱以来,战争多在关中地带,江南一直平静,而江淮之地水运发达,伴随的便是人口与农业的提升,自先帝一朝,江淮之地就成为了李唐王朝的经济支柱,乃至命脉。 “吴国此番出兵,极有可能是声东击西。”杨婧将吴王朱权的旗帜从河东拔出,插在了江南两道。 -------------------------------------- 天复元年,五月,吴王朱权在离开汴州前,暗中任命养子朱文为征南大将军,王砚章为副将。 在朱权领兵北上的同时,朱文悄悄率军南下,攻打江南西道。 ——洪州—— 朱文大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江南水利发达,正值盛夏,田地里的水稻都已过膝长出了稻谷,而大军压境,马匹无法避免的踩踏进了田地中,损毁了庄稼。 朱文见此情景,于是严令道:“传我军令,我军将士不得损害百姓田地,若是踩踏了一株稻子,军法处置。” “大将军有令,绕开所有农田,不得踩坏百姓的庄稼!” 而在江南西道的治所,洪州,江南西道节度使、洪州刺史刚刚接到朝廷的调兵诏令,还不知宣武军已经连夜过江。 “陇右节度使、岐王李卯真起兵造反,朝廷降旨,要我江南西道与东道一同派兵增援关中,并运送盐粮前往长安。”洪州刺史与一众幕府官员站在一张羊皮地图上商榷,“陇右大军已经逼近关中,长安的局势,刻不容缓。” “使君,江南两道前不久才为朝廷提供了粮食,如今距离秋收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所剩的粮食也不多了。”负责转运粮食的官员向洪州刺史道。 “江南离关中数千里之遥,我们的兵马赶过去,即使是走水运,最少也要两月之久。”洪州长史也向刺史回道,“况且淮南道已被宣武军占据,他们切断了我们的水运,现在只能经山南入关中。” “山南地势险要,道路崎岖,极难行军。”洪州刺史听后叹道。 “苏州刺史应该也接到了朝廷的命令吧。”有官员看着洪州刺史说道,“现在东西两道是一体。” 就在众人还在商讨如何驰援关中时,朱权的宣武军已经悄然南下,来到了江州城下。 一则军报,传回了洪州,令洪州刺史与一众属官大惊失色。 “报,宣武军已过长江攻破江州,奔向洪州而来!” “什么。”洪州刺史拍桌而起,随后当即调令各州兵马驰援,“速去饶州与抚州调取兵马。” “喏。” 与此同时的江州,朱文命王砚章为先锋大将,率大军攻城,宣武军有备而来,就连攻城器械也配备齐全,而江南道因处在农忙之际,各州府兵都已归乡,前几日刚下调令召回,如今尚未集结完毕,而常备军的的兵力不足,因而江州很快失守。 在宣武军的全盛攻势之下,尽管洪州刺史死守,各州兵马也相继驰援,但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向江南东道节度使请求支援。”为解洪州之围,洪州刺史于是派人前往江南东道。 但苦等了半月,迟迟不见驰援的兵马,派出去求援的人也没有回来。 洪州城被朱文的大军围困,城中的官吏开始动摇与害怕,“江南东道见死不救,使君,我们快守不住了。” “眼下关中的形势也危在旦夕,江南局势已无可挽回。” “我们...”众人眼里开始闪烁着畏惧之色,“不如开城门,或许还能保全...” “闭嘴!”洪州刺史怒斥道,他拔出腰间的横刀,“朱权乱臣贼子,我们乃是唐臣,岂能降他。” “谁敢妖言惑众,动摇军心,我定斩不饶。”说罢,洪州刺史便将那提出投降的幕府就地斩杀,以震慑众人。 “下官与使君一起。”几个文官与武将握紧手中的刀说道,“死守洪州,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 -------------------------------------------- ——朔方·九原—— 燕王府内,燕王李绾看着被杨婧变动的沙盘,“吴王朱权的真正意图是江南道。”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杨婧说道,“这也说明了,吴王朱权知道朔方也在观望与觊觎河东,他并不想与大王共分河东。” “等他们的势力进一步扩大,就可不惧朔方。”杨婧又道。 这段时间,朔方也在集结兵力,但不是为了解救河东,而是趁机兼并。 却没有想到,吴王朱权的目的根本不是河东。 “既然宣武军的意图不是河东,为什么朱权还要亲自领兵攻打河东。”李绾看着杨婧问道。 “或许是害怕河东与江南夹击。”杨婧说道,“朱权的兵马只是佯装进攻,而为真正的大军南下做遮掩以及争取时间。” “报!”长安急报抵达九原。 士兵背着几面旗帜飞奔进王府,“启禀燕王。” “岐王李卯真亲率陇右大军进犯关中。” “七娘。”听到消息的李绾,将目光看向杨婧。 岐王李卯真于陇右起兵造反,杨婧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她站在沙盘前,“李卯真一定是得知朱权向河东用兵,而我朔方也会盯着河东,所以便趁机进犯关中。” “关中那边的动作呢?”李绾看着传回消息的士兵问道。 “关中已经开始调兵抵御,并命镇国公杨忠为帅,率军抵挡。”士兵叉手回道。 镇国公杨忠乃是杨婧的父亲,李绾于是问道:“中央军能挡住陇右大军吗?” “父亲一直深受先帝器重,为先帝训练中央军,我现在不知陇右军的人数,但是抵挡一阵应是没有问题的。”杨婧说道,“只要天子信任父亲。” “那恐怕很难了。”李绾说道,她深知李瑞的疑心,“镇国公的女儿在我的麾下做谋士,他又岂能不多心,即便是按照旧例,也会安排监军随行的。” 杨婧听后,挑起眉头叹了一口气,“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令不统一。” “既然陇右敢出兵,其兵力肯定是大于中央军。”李绾说道,“李卯真上次已被阻挡了一次,这次定然是做足了准备,估计大明宫的朝堂上,会有不少人劝天子入蜀。” 沙盘左右的武将听着李绾的话,嗤笑一声,“朝廷每次有难,就只知道往山里头跑。” “我们怎么办。”李绾看着杨婧问道。 “关中若是有难,主公是否出兵。”杨婧反问道。 李绾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张景初还在长安,“如果被岐王李卯真占据关中会怎么样。” “朝廷将不复。”杨婧回道。 “如果本王想据关中呢。”李绾又问。 杨婧看着沙盘思考与推演了一番,“也不是不可,如果我们可以占据关中,那么对于河东就多了一份把握。” “而且长安是正统所在。”杨婧又道,“不过陇右与中央军实力尚存,臣的建议是,等两军消耗殆尽,我们再行出兵。” “但很有可能河东接下来也会有所动作。”杨婧看着李绾提醒道。 “此话怎说。”李绾问道。 “河东节度使吃掉了我们的粮草,与我们的关系破裂,而宣武的军队已经跨过边境,河东腹背受敌,只剩朝廷可以依靠。”杨婧回道,“几大藩镇中,恐怕就只有河东最不愿关中被破。” “如果河东真的出兵关中。”李绾看着沙盘,脸色突然冷下,“那么河东的防守,是否就会减弱。” “河东再富庶,地界也只有一个郡,兵力有限。”杨婧说道。 “那就还是河东。”李绾将自己的旗帜拔出,插在了河东郡,“先取河东,再并河北,等时机成熟,我们便可南下灭吴。” “至于关中…”李绾皱着眉头,长安有她的许多牵挂,但作为一军统率,她只能将私情排在后,“就暂时先让给岐王。” ————————!!———————— 江南西道是湖南和江西,安史之乱之后就分出了湖南观察使和江西观察使。 第301章 破阵子(五十五) 破阵子(五十五):江淮沦陷 ——江南西道·洪州—— 天复元年,六月下旬,朱文率军攻破江南西道治府洪州。 诸州兵马救援不及,见吴军攻克洪州,纷纷投降,又或是向东逃窜。 江南西道节度使、洪州刺史城破被俘。 吴军装备齐全,那炮车投出的巨石,将城门砸开了一个大口子,朱文的大军攻入城内,但并没有大肆屠戮。 “投降不杀!”朱文下令道。 副将王砚章很块就攻进了刺史府,将洪州刺史生擒,由于朱文有令,所以王砚章便将洪州刺史绑到了朱文跟前。 “大将军有令,投降不杀。” 浑身是血的洪州刺史,穿着紫袍,披头散发的看着周围的判军,而后仰天大笑了起来,“投降?” 士兵们搬来一张胡床,朱文收起腰间的佩刀坐在胡床上,“洪州城已破,刺史,还不降吗?” 第324章 “我呸!”洪州刺史满脸不屑,瞪着朱文说道:“吾乃大唐臣子,是先帝敕封的节度使,岂会降你这叛贼。” 洪州刺史并非武将,乃是先帝朝的进士,颇具文人风骨。 这让朱文很是意外,他本想通过洪州刺史的投降来鼓舞士气,完成对江南西道的迅速兼并。 但这洪州刺史不仅死守着城池,即使城破,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愿投降。 “你的忠骨,我很敬佩。”朱文看着洪州刺史道,“但历朝历代,谁不是取代前朝而建立的正统呢。” “李唐得国,难道不是从叛贼做起的吗。”朱文说道,“在这乱世当中,无非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刺史不必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朱文又道,“倘若今日是我吴国取代大唐,来日正统便是我们吴国。” “李唐气运已散,无力再延续大一统,自然会被新的政权取代。” “你所谓的忠,不过是愚忠罢了。” 洪州刺史看着朱文,也十分惊讶这个年轻的将领,“反贼就是反贼!” “若没有李唐对你的封赏,何来的吴国。”洪州刺史道,“你我都是唐臣,只不过我心赤忱,而你们,却是不忠不义的鼠辈。” “吴国起兵,是为一己私欲,而非天下,即使今日你夺了洪州,来日,也不会有天下。”洪州刺史又道,“吴国,成不了万世基业。” 这句话激怒了一向温文尔雅的朱文,他拔出腰间的刀挥向洪州刺史,“吴国是否逐鹿天下,可不由你说了算。” 话音刚落,那烈日之下散发着光芒的横刀便染上了鲜红的血液。 实在听不下去的王砚章直接拔刀将洪州刺史的头颅斩落,“真是聒噪。” “大将军何必与他如此多废话。”王砚章有些不耐烦的说道,“直接杀了便是。” 尸体倒地,朱文收起自己的刀,轻叹了一口气,“这等忠勇之士,若能收归,为我们所用,便是一大助力。” “大将军就是太仁慈了。”王砚章看着朱文说道,“在战场上,可不兴仁义。” 朱权诸子中,王砚章支持的是朱权的养子朱文,“不光是战场上...”王砚章意有所指,“将军是大王之子,将来必有争夺。” “末将在汴州,观诸位王子,皆非等闲之辈。”王砚章又道。 朱文知道王砚章的意思,王砚章虽是武将,却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王将军的提醒,我会记住的。”朱文说道,“但这些事情,我们私下说便可。” 王砚章转过身,他看着朱文,“公子在怕什么?” “连大王都钟意公子。”王砚章又道。 朱文站在刺史府内,握着腰间的佩刀,他抬起头看着王砚章,“大王器重又如何。” “我只是养子。”朱文道。 “...”王砚章顿时哑口无言,“大王一向英明,吴国若交由他人,必不会长久。” “这样的话,王将军就不要说出来了。”朱文叹道,“隔墙有耳,以免让大王听到,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也让将军受累。” 王砚章垂下手,也很是无奈,“末将知道了。” 天复元年七月,朱文再次率军向东,江南东道节度使、苏州刺史得知江南西道已被攻陷,于是主动献城投降,江南东不战而降,自此,宣武军节度使朱权完成了对整个江淮的兼并。 兼并江淮之后,吴国实力大增,盐粮充足,朱权得知消息大喜,而后又令朱文在接管江南两道之后,即刻北上,一鼓作气夺下河东。 ------------------------------------------- ——关中—— 与此同时,京畿道的西北方向,进入关中的陇右大军与中央军陷入了僵持,镇国公杨忠据守不出,李卯真于是派遣将领绕路奇袭,中央军虽大败,但却守住了城池。 刘束作为监军随行在杨忠身侧,几次提议主动出击,都未被采纳,于是心怀怨恨,直到杨忠战败,刘束于是密奏天子。 “镇国公,陇右虽号称十万大军,可实际人数与我中央军相差无几。”刘束来到主帅帐中与杨忠对峙,“你却因畏敌而导致前线作战失利,死伤无数。” “我们要做的,是守住关中,等待各镇的援军驰援,逼迫陇右退军。”杨忠解释道。 “谁知道会不会有援军来呢。”刘束却道,“陛下将军队交给你,是希望你可以击退陇右大军,而不是让你躲在这里怯战。” 杨忠不想与刘束讨论这些废话,于是挥了挥手,命人将刘束带了出去。 “杨忠,我乃奉敕监军,是圣人使臣,你敢对我不敬?”刘束却甩开士兵。 “这里是战场。”杨忠说道,“圣人派你来监军,并没有让你对战事指手画脚。” “前线战事不利,我便有权提醒。”刘束说道,“我代表的是圣人。” “如果圣人不放心我带兵,可以派其他武将来接替我。”困守此地多日,一直受陇右的牵制,如今还要受这个阉人的气,杨忠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而不是让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阉人在这里借着圣人之名,耀武扬威。” 听到杨忠的话,刘束只觉得被羞辱,于是大喊道:“岂有此理,杨忠,我要向圣人参你。” 杨忠瞪着刘束,眼里顿时起了杀心,幸而长子在侧安抚,“父亲,何必与这等小人置气,将他软禁起来即是。” “等战争结束再回朝请罪,圣人定然能谅解的。” “罢了。”杨忠挥了挥手,左右士卒便将刘束带出了帐。 “杨忠,你等着。” 刘束回到自己的营帐后连夜上疏皇帝,将军中的情况,还有自己所遭受的屈辱,夸大其词的写了出来。 “前线密报,即刻送往长安,一定要交到圣人手中。”刘束将其封在竹筒中,交给了一名驿卒。 “喏。” --------------------------------------------- ——长安·大明宫—— 自陇右反叛,战争开启以来,前线军报频频传回,大多都是失利,让李瑞无法安睡,陇右大军攻势迅猛,前线的防守异常艰难。 镇国公杨忠已丢三座城池,退守至京畿内,而援军迟迟未到,这让李瑞十分焦急。 就在昨日,朝廷突然接到了来自江南西道的奏报,宣武军节度使朱权派遣养子率军南下。 江南两道失守,这一则噩耗,差点让李瑞没有喘过气来。 “陛下,夜深了。”宦官候在皇帝身侧,弓着腰,小心翼翼的说道。 李瑞穿着睡袍,坐在御座上,看着案上两封奏疏,这是从前线连夜送来的,他犹豫的不敢打开。 却又不敢耽搁,于是先打开了镇国公杨忠的奏疏,而后才是内常侍刘束的密奏。 两封奏疏言语不一,一时间不知道谁说的才是真的,但刘束在奏疏中言及杨忠第七女杨婧之事,让他不得不多心了起来,于是他看了一眼今夜殿中值守的起居舍人冯可。 他将两封前线传回的奏疏递给了冯可,冯可一开始以军国大事为由,不敢僭越观看。 而后被李瑞强令,冯可这才接过阅览,“战争失利,这是事实,刘常侍说的没有错。” “但要根据实际情况而定,”冯可又道,“臣是文人,不太懂战争,但镇国公征战沙场多年,拥有什么样的军力,这仗该怎么打,是进攻,还是防守,哪一个更有利,一定要比我们更清楚。” “无论前线战争如何艰难,但传回朝廷的只有结果。”冯可又道,“仅仅通过这个结果来论定前线,有太多的空间可以遐想,我们只能通过这些传回来的消息拼凑出大概,可事实究竟是什么,只有当事人知道。” “可恰恰就是身在战场之外的我们,只能看到结果,所以总会习惯性的通过这个结果来推导过程,这就导致了,前线的将领们都害怕打败仗,所以不敢轻易的出兵。” “因为失败,意味着死亡。”冯可又道,“战争的胜败,由诸多因素决定。” “镇国公如果有不臣之心,在他手握大军之时,便可攻占长安。” “至于刘束,”冯可皱眉,刘束的密奏,有挟私报复之意,“他跟随陛下左右,未曾经历沙场,又怎么会懂战争呢。” 第302章 破阵子(五十六) 破阵子(五十六):“顾君含!” 李瑞十分的头疼,他靠在凭几上,听着冯可的见解。 “可是中央军再退,就要退到长安来了。”李瑞看着冯可说道,这才是他真正担忧的地方,“长安无险可守。” “朝中现在人心惶惶。”李瑞又道,“群臣都在劝谏朕入蜀暂避,尤其是前线频频败仗。” “陇右大军养精蓄锐多年,是全盛之师,而中央军历经数次战乱,早已疲惫不堪。”冯可说道,“所以镇国公才会采取防守的方式,这样最为稳妥。” “而今已是入秋,陇右的兵马未曾进入长安,这便是最好的证明。”冯可又道,“群臣的建议,是害怕一旦镇国公防守不住,陇右大军逼入长安,会大肆屠戮。” 第325章 “可是陛下,入蜀就真的安全吗?”冯可问道,“臣最近看史书,只看到了,自古以来,入蜀都是绝路。” “敌人不易攻,可我们也最终会困死在内。” “你觉得朕是畏死之人吗?”李瑞看着冯可,眼里充满了无奈,“如果不是已经走到了绝路之上,我又岂会生有此念。” 冯可这段时间一直跟着皇帝,记录言行,政令,朝廷面对的困境他几乎已经清晰,“陛下。” 冯可跪到李瑞的跟前,痛哭流涕的说道:“如果入蜀,大唐就完了。” 一路跋山涉水,来到长安赴考,几次遭人刁难,最终状元及第,就在冯可想要一展抱负时,才发现李唐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心有不甘,于是苦苦哀求道。 直到此时,李瑞才真正明白,冯可内心的抱负,是大唐,他并非是燕王李绾派来的人,也与张景初没有任何关系,是他疑心太重。 “可是面对陇右,我们要拿什么守呢?”李瑞看着冯可问道。 冯可擦了擦眼泪,“臣相信,大唐立国这么多年,必定有着不少忠贞之士,不会眼睁睁看着叛军攻破长安的。” 李瑞撑着凭几,俯视着跪在跟前的年轻臣子,“你说得对。” 他长叹了一口气,“前线的战士还在坚守,长安也留有守卫,不到最后一刻,朕怎么能够放弃呢。” “你先退下吧。”说罢他便挥了挥手,冯可擦了擦眼泪,从便殿退出。 没过多久,李瑞便传唤了几个在王府时就一直跟随他的心腹大臣。 “陛下。”吏部尚书贺覃与左卫大将军陈达连夜入宫,见皇帝而立之年却早生华发,满脸沧桑。 “朕累了。”李瑞看着两位心腹大臣,“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提心吊胆。” “本以为关中的兵力足够,至少可以拖延。”李瑞的眼神中已无光泽,“可陇右的大军不到几月的时间就已经打到了京畿,而派出去的求援,唯一的回信是江南,可江南...” 李瑞抬起满是破灭的双眼,“江南已被吴王朱权所占据。” 贺覃与陈达震惊对视,“朱权不是在打河东吗?” “河东只是一个幌子。”李瑞说道,此刻他心中懊悔不已,“难道真的是我疑心过了头吗?”他想起了张景初的告诫。 凡是与朔方有关的战争,他一律回避了张景初的提议,包括同意河东节度使的出兵,也被他所拒。 “如果我同意萧承德的出兵,是否结局就会不一样了。”李瑞挑眉道。 “陛下,同意出兵的结果也是难以预料的。”贺覃说道,“只是我们未曾做出这个选择,在已选择的失败上,才会觉得它更好。” “实际上谁也不知道真的做了选择后会如何。”贺覃又道,“陛下无需为这些自责。” “不会有援兵来了。”李瑞说道,“岭南在观望,山南也是,至于剑南那边...” “一味的防守,是不能让陇右退兵的。”李瑞叹了一口气,“我今夜召你们来,是告诉你们,做好准备。” “一旦杨忠失守,就随我先至兴元府。”李瑞看着二人道,“如果长安守不住,就只能入蜀了。” “我已让鲁王做好接应,保存剑南的兵力。”无法确保关中能否守住的李瑞,早就想好了退路,派去剑南的使臣,也并非是搬救兵。 “可若是陛下离开了长安,那群老臣...”贺覃看着李瑞问道。 “所以谁也不要告知。”李瑞提醒着二人,“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入蜀。” “你们去准备吧,不要声张。”李瑞挥手道。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叉手,“喏。” ------------------------------------------------ 天复元年秋,李瑞派遣大臣前往前线慰问将士,同时命杨忠想办法退敌。 皇帝虽然没有听信刘束的谗言,但却下令让杨忠出兵退敌。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杨忠的长子杨征跟随父亲入账,回想着使臣带来的话,于是问道父亲。 “陛下是想让我用手中这点人马,逼退陇右大军。”杨忠说道。 “不是说只要守住就好了吗。”杨征说道,“等各路兵马驰援关中。” “看来,是不会有人来驰援关中了。”杨忠卸下头盔坐了下来,他冷静的思索着,“所以朝廷才会这样下令,拼死一搏,死马当活马医。” “朔方,剑南,山南,江南这些兵马呢。”杨征开始急切,“朔方军怎么会看着关中见死不救。” 杨忠摇了摇头,“中原的战况,或许比我们这里更加惨烈。” “主动出击,我们有胜算吗?”杨征看着父亲问道,为夺关中,岐王李卯真派出了全部精锐。 杨忠摇头,而中央的禁军,还未上战场时,便出现了不少叛逃者,他看着长子,“我们想要赢,需要等待时机,可是我担心朝廷那边不会容忍。” “我们最大的困难,不是敌军有多强。” “而是后方的军心不齐。”杨忠闭眼道,“以及君王对我的不信任。” “三郎被调回长安防守。”杨忠又道,“刘束在参我的奏疏中向圣人密奏,七娘在九原成为了燕王的幕僚。” “天子多疑,必然多心。”杨忠继续说道,“如果我不执行敕令,恐会惹祸上身。” “父亲当时为何不杀了刘束。”杨征看着父亲说道,“他就是一个小人。”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杨征拿起一旁的刀,就要冲出营帐。 “站住。”却被父亲呵止。 “刘束是皇帝的身边人。”杨忠看着长子说道,“圣人只是派他来监视我,并没有给他实权。” “你知他是小人,远离他,不要理会他就可以了。”杨忠又说道,“天子若起疑心,我们再自乱阵脚,那得益的只会是敌人。” 这样的事情,杨忠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也早有了自己的应对之法。 但杨征却觉得委屈,“阿爷为国征战,却遭阉宦羞辱,这口气,儿子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杨忠说道,“杨家世代忠良,不能毁在你我父子手上。” 杨征听后,气得将手中的刀扔下,为了所谓的名声以及家族的声誉,要如此忍气吞声。 “那七娘呢,她去了燕王的帐下。”杨征说道,“朝中的人说燕王也有异心。” 听到杨婧,杨忠眼里的慈爱瞬间消散,“她已嫁进元嫁,是元家妇,而非我杨家女。” 这是杨忠在向皇帝解释的上疏中所写的内容,外嫁之女,以夫家为大宗,从夫,从子,不再从父。 “这话若让母亲与七娘听了,该何等的伤心。”杨征皱眉道。 “如果我不这样说,又怎能消除圣人的疑心呢。”杨忠道,为撇清关系,避免天子猜忌。 “报!”士兵飞奔入营,“敌军攻城了!” 杨忠遂起身拿起武器,重新戴上头盔,匆匆踏出营帐。 ---------------------------------------- ——长安城·善和坊—— 自从被软禁之后,张景初便一直闭府不出,在屋内写写画画,又或是坐在池边垂钓。 “主君,有人来了。”文嫣走到池边,向张景初福身道。 张景初手中拿着一根竹竿,旁边放着一个空的鱼篓,“这座宅子,已经很久没有新的人来了。” “先生看起来,很清闲。”李瑞穿着便服出现在池边,看着坐在树荫底下垂钓的人说道。 本以为张景初看到自己会很惊讶,但她只是安静的坐在原地垂钓,并没有要起身拜见的意思。 “陛下不是也有时间从宫中出来吗。”张景初回道。 “先生聪慧,定然能够猜到我的来意。”李瑞于是在池边坐了下来。 张景初提起手中的竹竿,将一条红色的鲤鱼钓了上来,而她的注意力都被这上钩的鱼所占,所以没有听见李瑞的话。 “李卯真的军队在短短几个月间连破数城,大军已逼至京畿附近了。”李瑞也不再绕弯子,直言说道,“河南的朱权并没有攻打河东,而是吃下了江南两道。” “我真后悔没有听从你的建议。”李瑞皱眉说道,他有些懊恼,“同意河东出兵。” 张景初取出鱼钩,并没有将鲤鱼丢进鱼篓,而是将其放回了荷池。 见她不理会自己,李瑞于是起身逼近,“顾君含!” ————————!!————————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303章 破阵子(五十七) 破阵子(五十七):杨忠之死 顾君含这个名字被喊出时,也让张景初为之一愣,她看着手中摇尾的鱼,通体呈红色,嘴角因为咬钩而被划破,流了些许粘稠的鲜血。 随着出水的时间越来越长,红鲤在张景初手中挣扎不断。 “即使你求生的欲望再重,拼命挣扎想要逃离,可你已经落入人手,你的力量太过于薄弱,在绝对的力量前,你所做一切都是徒劳。”张景初看着红鲤说道。 第326章 随后她便取出钩子,将那条红鲤放回了池中,手上粘了些许粘液,她便扶稳身体,弯下腰来,洗了一把手。 李瑞听着她口中的话,看着她将钓上来的鱼又放回水中,于是轻皱眉头,“先生是想告诉朕,为时已晚,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张景初撑着手杖直起腰身,她拿起一旁侍女所候的手巾擦了擦手,“陛下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她反问道。 “李卯真和朱权的野心,我知道。”李瑞道。“但没有想到他们会如此快的出兵。” “陛下夺取大位之时,可有耐心等待?”张景初问道,“现在一切已成定局,长安孤立无援,陛下不是也已经做好了逃离长安的准备吗。” 李瑞哑口无言,他看着张景初,心中有些急切,又有些不甘心的怒火,“若非走到绝路,朕又岂会舍弃长安,大唐这二百年基业。” “长安是帝国的中心,我真的不想放弃。”李瑞看着张景初,眼里多出了哀求之意,他试图在张景初这里得到解救之法。 如果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他也不会亲自来到张景初的家中。 可是中央军挡不住陇右大军,即使全力防守,也只是多撑些许时日。 所以他才会传令前线,希望奋力一搏,可又不确定输赢,并且他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早早的就在暗中安排好了离开长安的事宜。 撤离本是秘密进行,但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导致长安城内混乱一片,百姓们也纷纷收拾家当,往南方逃离。 “只要陛下离开长安,关中必定失守。”张景初看着李瑞提醒道。 “难道我留在这里,就能挡住陇右的铁骑吗?”李瑞问道。 张景初摇头答复,她无法给李瑞一个确切的答案。“决定战争胜败的因素有太多了。” 李瑞有些灰心丧气,“陇右的战马充足,关中之地平坦,我们根本就抵挡不住。” 拖着羸弱的身体,一道接一道写着前线失利与战败的军报,逐渐击垮了李瑞的信心。 他也开始畏惧,开始退缩,害怕自己会成为亡国之君。 “但是蜀中道路崎岖,马匹根本无法大规模入内。”李瑞又道,“骑兵到了南方,就没有了施展的地方。” “既然陛下已经想好了退路,并且打算这样做,那为什么又要来找臣呢。”张景初看着李瑞问道。 “我不甘心。”李瑞进前一步,“我不想让出长安。” “当你做好了失败的打算,给自己留好了后路时,你就不会再拼尽全力去做这些抵抗,又拿什么赢呢。”张景初又道,“结局已定,说再多都是徒劳。” “难道就没有挽回的方法了?”李瑞问道,“天子的敕令去往各镇,却没有收到任何一个回应。” “朔方也不应。”李瑞眉目紧锁,求援的人马派出了一批又一批,但却没有一路愿意支援朝廷。 就连朔方军也没有回应,李瑞来找张景初的目的很明显,他不是为了坚守长安而来。 他将希望放在了张景初的身上,如果朔方可以出兵,关中之围,便一定可解。 “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张景初坐在鱼池边说道,“朔方是燕王的,是否出兵,不由臣说了算。” 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李瑞瞬间冷下脸色,“难道燕王连你的安危也不顾了?”他问道,“我记得你曾说过,朔方与朝廷是唇亡齿寒,如果关中被陇右大军所破,这与朔方又有什么好处。” “只有遇到难处的时候,陛下才会想起朝廷与朔方的联系。”张景初道。 “我只能告诉陛下,李卯真得不了天下。”张景初又道,“留在长安据守,还是前往蜀中避难,都是陛下的选择。” 询问了半天,张景初也没有给李瑞再出任何主意,君臣开始走向陌路。 “如果杨忠挡不住李卯真,我会入蜀。”李瑞说道,“到时候,我便要看看,面对这样的局面,燕王会怎么做。” 说罢,李瑞拂袖离去,而张景初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后,叉手送离,“恭送陛下。” 李瑞从张宅离开,出门时差点没能站稳,还是内枢密使杨福恭将之扶住,“陛下。” “回宫。”李瑞攥着杨福恭的手腕,脸色不太好。 “喏。”杨福恭将李瑞扶上马车,而后向众人挥了挥手。 队伍向坊外驶去,杨福恭看着自己的马,而后回头看了一眼张景初的宅子。 犹豫了片刻后,他还是踏了进去,此时的张景初已经来到了中堂等候。 她仿佛是知道杨福恭会来一般,提前备好了茶水。 “内枢密使。”张景初穿着一件居家的深衣,跪坐在软垫上,脸色平静的喊道。 “张侍郎。”杨福恭走上前。 “某已不是侍郎,如今只是一介白衣。”张景初道。 杨福恭挑起眉头,“陛下这般做法,实在是欠妥。”在他看来,摇摇欲坠的大唐,只有与燕王死死捆绑在一起,才有一线生机。 “在那个位置上,换做是谁,都会有猜忌之心。”张景初回道。 “陛下的身体似乎不太好。”杨福恭向张景初说道,“太医令请脉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张景初端着茶杯,李瑞的身体,她只是从脸色与眼神便已经看出来了。 “陛下在长安之乱中受了很重的伤。”张景初说道。 “皇后殿下…”杨福恭看着张景初,“有话给您。” 在李瑞将张景初去职查办时,杜皇后曾为张景初求过情,但被李瑞责令。 “殿下说,您将公主教养得很好。”杨福恭说道。“将公主交给您,她很放心,无论陛下对您如何猜忌与疑心。” 听到杨福恭的话,张景初闭上了眼,她陷入了沉默。 “这世间有很多女子,她们的聪慧本该有一番不朽的建树。” “却因这该死的世道,囿于内宅之中。” “终老一生。” “史书记的是人,”张景初看着杨福恭,“不是么。” ---------------------------------------- 天复元年秋,七月,镇国公杨忠率中央军与岐王李卯真血战。 是年八月,日料恐惧的中央军不敌,为陇右大军所击散,杨忠虽数次聚拢残部力战,最终还是兵败而亡,长子亦为叛军所杀。 前线兵败如山倒,而长安城也乱做了一锅粥,天子得知消息,于是带着心腹重臣与内廷妃嫔连夜逃往兴元府,欲入蜀避难。 天子的逃离,使得长安人心涣散,城中官民皆向南或向东逃亡。 是年九月,岐王李卯真亲自率军渡过渭水,攻打长安,与此同时,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率军驰援关中,勤王救驾。 李卯真的军队刚刚攻入长安城,还未来得及占据潼关,河东的军队便已提前入关。 天子逃离长安之后,大明宫内只剩下宫人与宦官,而李卯真的军队一入内,便开始烧杀抢掠。 “大王。”谋臣踏入含元殿内,发现岐王李卯真已经坐上了天子的宝座。 “是不是应该,改称呼了。”李卯真看着谋臣说道。 这座宫城内最大的宫殿,连说话都有回声响应,他坐在御座上,可以俯视整个殿廷,权力带来的快感,极大的满足了他的内心。 “天子已经逃离了长安。”谋臣没有理会李卯真,只是提醒道,“只要他诏令天下,诸王就可以讨伐您。” 听到这些,李卯真很是不悦,“皇帝逃去哪里了?”他问道。 “抓了一些官吏还有一些宫人,他们说离开长安的队伍,是向南。”谋臣回道,“臣推测,恐是去了兴元府,想要入蜀。” “召集兵马。”李卯真道,“即刻南下,不必捉活的。” “喏。” “潼关派人去了吗?”李卯真又问道,他清楚潼关的重要。 “进入长安后,便已派了人马前往潼关接手。”谋臣回道。 “很好。”李卯真这才放心的坐稳了这把椅子。 “报!”一匹快马从潼关飞奔进入长安。 “河东的兵马已从潼关进入关中。”消息传到了李卯真的耳中。 “河东?”李卯真从御座上坐了起来,这把椅子,他还没有来得及坐热。 “河东军不是正在与宣武军交战吗?”李卯真皱眉道,“为什么会进入关中。” 为防止朔方军南下,李卯真提前做了准备,蛰伏了兵马以阻拦朔方军,但燕王对关中的战事却一直冷眼旁观。 “难道朱权并没有攻打河东?”李卯真麾下谋臣突然意识到。 第304章 破阵子(五十八) 破阵子(五十八):关中之乱 “朱权那厮,竟敢欺我。”李卯真听后大怒道,“待我先平了河东,日后定要了灭了他。” 说罢,李卯真便走出了含元殿,召集兵马准备与河东军开战。 但他的陇右军中,有着不少胡人将领,性情凶残,在攻占关中之后,这些将领便纵容麾下的士兵前往各州城池抢夺与奸淫掳掠。 第327章 而那些被陇右大军所击溃的中央军,在兵败逃亡后途径州府城镇的途中,竟也烧杀抢夺,短短几日,关中各州府便成了人间炼狱。 比起入关的叛军,那些打了败仗而溃散的禁军要更加的凶残与险恶,流亡的禁军成群结队的侵入途径的村庄。 不仅抢夺百姓的粮食,还掳掠女子进行奸淫,战场上打不过叛军,却回过头来,向弱者挥刀。 “军爷,我们全年的粮食都在这里了。”一佝偻着腰背的老翁,在几个士兵的逼迫之下,拿出了家中仅剩的一袋粟米。 几个士兵围坐在方桌旁狼吞虎咽着桌上的胡饼和粟米粥,他们刚刚打了败仗,从前线逃回,与大军走散了,现在只剩下数十人,一路奔逃至此,筋疲力尽,有两日未曾进食,于是便闯进了这座村庄。 刚进村,士兵们便挨家挨户的搜罗粮食,遇到反抗的老百姓,甚至是杀人抢夺。 “剩下的,还在地里,今年的收成也不好。”老翁咽着口水,因为这些胡饼是他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如今却全被抢了去,“家里的壮丁都被征走了。” 吃饱喝足后,几个士兵擦了擦嘴角,其中有一个脸上还有刀疤的士兵看到里屋似乎还有人,于是侧过身与同伴小声嘀咕了一阵。 几个士兵相互对视一眼,于是起身,老翁以为他们要离去,哪曾想他们却掀开遮布,闯入了里屋。 那老翁瞬间大惊失色,“军爷。” 果然屋内有两个女子,一老一少,“我就说,刚刚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其中一个年长的女子将年轻女子护在身后,大声质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几个刚刚吃饱的士兵,满眼色欲,直勾勾的盯着二人。 “老子在前线舍了命的守城,你们却躲在这里安稳偷生,现在也该轮到你们伺候伺候了。” 战场的凶险让他们心有余悸,如今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吃饱喝足,心中便起了歹念。 “我的丈夫也去参军守城了。”妇人说道,“你们怎能…” “天下大乱,参军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你的丈夫也在侵占他人的妻女!”几个士兵脱去盔甲。 老翁见他们欲行不轨,于是想要阻拦,“军爷…” 然而却被士兵们推倒在地,“你们不能这样!”老翁苦苦哀求的喊道,但士兵们丝毫不理会他。 于是他从地上爬起来,抄起一旁的棍棒抵抗。 其中一个面带凶相的士兵从腰间拔出横刀,“碍事的东西。” “翁翁!”年轻女子哭喊道。 鲜血顺着刀尖不断留下,那老翁看着刺进腹中的刀,瞪着屋内几个士兵,“你们…” 士兵将刀拔出,老翁倒在了血泊之中,没过多久,屋内便传出了惊悚的叫声。 ---------------------------------------- ——关中·长安—— “报,河东军已距长安不足百里。” 听到探子传回的消息,李卯真于是连忙召集手下几员大将。 “大王下令,允许将士们搜刮民财,但我们的人太多了,长安城里的显贵都已经跑了,所以有不少人便跑到其他州府抢夺去了。”武将向李卯真汇报道,“臣已派人传令,但短时间内恐怕无法聚齐。” 攻入长安后,李卯真有些得意忘形,于是纵容部下在城中抢掠,但分赃不均,几个将领一气之下便带着部队去了其他地方搜刮。 “无论能召集多少,现在都随我去击退河东兵马,他们已经逼近长安。”李卯真说道,“看样子是来与我抢关中的。” “那河东节度使是萧道安之子。”有将领说道。 听到萧道安的名字,许多人开始泛起了嘀咕。 “怎么?”李卯真见众人脸上生了胆怯,于是呵斥道,“萧道安已经死了,来的只不过是他的儿子,一个死了的人,都让你们如此害怕吗。” “莫说是他的儿子,就算是萧道安亲自来了,末将也一定为大王取下他的首级。”先前陪同李卯真宴饮的胡人将领拍了拍胸脯说道。 “好。”李卯真走到他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吾号令,河东敢来犯,便叫他们有来无回。”李卯真下令道,“谁能取了敌将的首级,吾重重有赏。” 天复元年九月,岐王李卯真攻入关中,同月,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率军进入关中勤王。 两军在长安以东的渭水河畔交战,陇右大军将河东兵马阻绝在渭水北岸,由于李卯真刚刚占据长安,又与中央军苦战了数月之久,大军疲惫不堪。 李卯真的军队人数虽多于河东兵马,但河东军强盛,没过多久,李卯真的军队首战便败了阵,军队也差点被河东大军所冲散。 陇右自起兵攻入长安,如履平地,使得李卯真一下便得意了起来,于是便没有将河东兵马放在眼里。 直到自己的大军被击溃,先锋大将被河东节度使萧成德斩于马下,他才是幡然醒悟。 “大王。”受伤的士兵连滚带爬来到李卯真的跟前报信,“河东军已经渡过渭水!” “我军大败!” “岂有此理。”李卯真大怒,“将剩余的人全部召回,我定要灭了河东!” ----------------------------------------- ——朔方·九原郡—— “七娘。”燕王府内,李绾轻轻拍了拍杨婧的肩膀,“请节哀。” 关中的战况传至九原郡,杨婧于是得知了父兄战死的消息,长安沦陷,城中百姓流离失所。 她也失去了母亲与其他兄妹的消息,早在去年离开朔方时,她便私下劝过族中,却反遭父兄训斥。 “杨氏,满门忠烈。”李绾看着杨婧,“是我对不起你。” 杨婧长叹了一口气,“杨家本就处在漩涡之中,我其实都知道,不是我劝不动族中,而是有太多双眼睛盯着杨氏。” 杨忠领兵出征,其亲眷具在长安,皇帝还将第三子杨忠调入了金吾卫,其用意,便是要以杨忠亲族为质。 “天子已经逃离了长安,杨氏族人恐怕也已经逃离。”李绾又安慰杨婧道,“马匹无法翻越险峻的山脉,蜀中暂时是安全的。” 李瑞在前线兵败,逃往兴元府的时候,也将元济与张景初一并带走了。 “接下来,我们要全力备战。”李绾又道。 ------------------------------------------------- 几月前 镇国公杨忠兵败被杀,中央禁军作鸟兽四散奔逃。 作为监军的内常侍刘束,提前逃回了长安,此时的长安城内,一片阴沉。 入蜀的事宜已经筹备妥当,而李瑞还在犹豫。 “陛下!” 刘束的回来,彻底打消了李瑞的那丝犹豫,“陛下。” “镇国公杨忠不听朝廷之令,擅自出关迎敌,导致我军大败,此前还将小人软禁在帐中。”刘束满脸委屈的诉苦道,“陛下,前线的中央军被冲散,李卯真的叛军已经攻入了京畿道,直奔长安而来!” 李瑞听后,脸色煞白,他坐在御座上,望着一旁的心腹大臣。 “镇国公呢?”李瑞问道。 刘束逃回的匆忙,根本不知杨忠父子已经战死,“小人没有看到镇国公,兴许他已经畏罪潜逃。” 李瑞闭上眼睛,长吸了一口气,他睁开眼,凄凉的说道:“天要亡我大唐吗?” “陛下,按照这个情况,恐怕长安也坚守不了多久。”陈达向李瑞叉手说道。 “去准备准备吧。”李瑞于是挥手,“今夜就动身。” “喏。”陈达应道。 随后李瑞又看向刘束,本想问些什么,但最后却没有问出口,“长安真的守不住了么。” “陇右大军士气高涨,长安危矣。”刘束说道,虽在前线监军,但看着陇右大军气势强盛,所以他也是力主天子入蜀,“蜀中险峻,陇右大军无法深入。” “你也去准备吧。”李瑞看着刘束道,“切勿声张入蜀之事。” “喏。”刘束听到皇帝的话,连忙叉手应道。 随后李瑞又回到御座上,他伸手摸索着御座的扶手,恋恋不舍的看着这座宫殿。 “不过一年时间而已。”李瑞闭上眼,“我竟连都城都无法守住。” 入蜀之事,李瑞并未公开,只带了一些心腹,还有禁卫亲军,而群臣并不知道,他们的君主,将要抛弃臣民而逃。 “陛下。”贺覃踏入殿中。 “带些人去善和坊。”李瑞看着贺覃吩咐道。 “善和坊?”贺覃看着皇帝,这才想起来张景初在善和坊,“是要将张景初一起带走么。” 李瑞点头,“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将他带走。” “喏。”贺覃应道。 ————————!!———————— 一个很残酷的历史,北宋灭亡时,妇人死于打了败仗的士兵手中人数远大于金人南下时。 保护你与欺负你的是同一群体,女性需要保护吗? 第328章 我们要的从来都是握紧拳头的力量。 哈哈哈哈哈,挺搞笑的,从古至今,女性都是被视作资源。 为了确保出生率,所以古代不太可能出现女兵,即使到了现代也一样。 因为只要女性还在,因为战争而消耗的人口就可以复兴(保家卫国与侵略者是同一性别,后果却要女性承担,啧啧) 第305章 破阵子(五十九) 破阵子(五十九):张景初:“我也想回到燕王身边。” ——善和坊·张宅—— 战争打破了城中的宁静,居住着显贵的坊间,全都是恐惧城破而逃亡的身影,一箱箱的行李还有金银财宝被装上了车,听不清是争执的声音,还是哭喊。 “宅中的人都已遣散,按照主君的吩咐,多结算了她们一年的工钱,连同她们的身契一并给了。”文嫣站在书房的门口,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张景初说道。 偌大的宅邸,如今只剩她主仆二人,早在数日前,张景初便陆陆续续遣散了家中的奴仆。 张景初只身站在书柜前,抬头张望着,没有办法带走的书籍都已被她藏进了可以防火的地库中。 在这座城,这些书是她仅剩的念想,而那座旧的宅邸,她也只去过一次。 “好。”她撑着手杖走出了书房,文嫣跟在她的身后,经过数月的修养,她的腿伤已经好了不少,但还是落下了遗症。 “你也可以走了。”张景初穿过长廊,来到了一处庭院,站在一颗山茶树前。 如今正是秋日,这颗山茶长满了花苞,冬日花开时,必然是盛景,“只可惜,无法将它带走,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它花开了。” 文嫣看着张景初,“主君不与我们一道离开吗?” “你们带着我,就走不了了。”张景初说道,如今的张宅,外面还有不少眼睛在盯着。 皇帝不会放张景初离开长安,如果燕王要强行带走,或许又是一场纷争。 “只要您愿意,燕王一定有办法。”文嫣说道,“接下来的长安,太凶险了,否则您也不会遣散所有家奴。” 张景初伸出手抚摸着身前的花茶树,“我也想回到燕王的身边。” “那您为什么不走呢。”文嫣说道,“城中有燕王安排的死士。” “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戒严,走不掉的。”张景初回道,“你们没有必要为了我做牺牲。” “朔方军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张景初又道。 “可您对燕王同样重要。”文嫣皱眉道。 张景初看着眼前的山茶,缓缓回过头,“燕王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文嫣看着张景初,而后说道:“我不能走。” 张景初没有再进行劝离,文嫣是李绾派来监视以及保护她的。 “如果你还可以联系到燕王,就请转告她,我不会有事。”张景初撑着手杖离开了院子。 ------------------------------------------------ 几日后 贺覃带着一队禁军来到了张景初的家中,此时的张宅,似乎已被搬空,整个宅邸内也见不到什么人影。 李瑞能够登基称帝,张景初毕竟出力不少,所以贺覃没有贸然闯入,只让禁军在门外等候。 贺覃只身一人走进了张宅,只见张景初一身白衣,端坐在中堂内,身侧还有一名侍女。 “张先生。”贺覃走了进去,张景初已被革职,他也不再称呼他官名,但仍然用着敬称。 “贺尚书。”张景初看着吏部尚书贺覃喊道,“你终于来了。”她似乎知道李瑞会派人来将她带走。 “前线兵败如山倒,长安无险可守,圣人也是无奈,只能委屈先生一同入蜀。”贺覃说道,“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门口。” “圣人呢?”张景初问道。 “圣人已经连夜出城。”贺覃回道,“特命我来接先生离开。” 张景初听后闭上双眼,“我腿脚不便,只能麻烦你们了。” “先生哪里的话,”贺覃道,“先生的腿,是为圣人大业所伤。” 张景初缓缓睁开眼,一旁的文嫣于是将她搀扶起身。 “烦劳了。”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贺覃的身侧说道。 “前线的局势紧张,我们先到兴元府。”贺覃向张景初说道,“而后乘船入蜀。” “兴元府与蜀中那边,都已经打点好了。”贺覃又道。 天子将退路安排得如此周全,张景初看了一眼贺覃,而后轻叹了一口气,“本不会如此。” 贺覃与李瑞一同长大,如师如友,他明白张景初这句话的意思。 张景初走出庭院,最后看了一眼那颗长势极好的山茶,“这树,长得真好。”她叹道。 “请。”贺覃将她从张宅带出。 张景初走到门口,撑着手杖,看着门前排列的禁卫军,而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好几年的“家。” 贺覃招了招手,车夫将马车赶近,文嫣于是扶着张景初走下阶梯,将其扶上马车,又跟着坐了进去。 贺覃扫视了一眼四周,而后也登上了车,“我们走。” 马车出了善和坊,一众护卫跟随在左右,一直至长安城的南城门。 门口有盘查的监门卫,管控得十分严格,贺覃将一块腰牌拿出,很快便被放行。 张景初坐在马车的北端,双手撑着手杖,闭目养神。 跟随她的文嫣,侧坐在车窗旁,她掀开车帘,看着身后逐渐远离的长安城,心中很是感慨。 “这样做,是对的么?”文嫣皱眉道。 贺覃看着对面的女子,从他入宅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能跟在张景初身边,他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她的身份。 “这样做,并非圣人心中之愿。”贺覃说道,“如果是十年前,或许就会不一样。” “圣人的身体怎么样?”张景初看着贺覃问道,对于是否坚守长安,她并没有多言。 贺覃摇了摇头,眼中的神色,已经禀明,“圣人的情况很不好,可以说是每况愈下。” “之所以入蜀,是为太子争取一线希望。”贺覃又道。 “主少国疑,你觉得入蜀之后,鲁王会甘心为臣吗?”张景初问道。 “这也是圣人所忧虑之事,所以暂时先退至兴元府观望。”贺覃说道,“不过,剑南军在太子的舅舅杜干手中,剑南并非鲁王说了算。” 鲁王在剑南,不过一具空壳,而剑南军为杜家私军,这也是李瑞为什么会动摇入蜀的原因之一。 --------------------------------------------------------- ——兴元府—— 李瑞带着心腹还有一众亲卫军抵达兴元府后,并没有居住在行宫中。 兴元府尹按照天子吩咐,安排了一条极大的商船,将天子迎入船中。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李瑞躺在竹榻上,看着贺覃道。 “是,陛下。”贺覃叉手回道,“关于入蜀之事,张景初并没有多问,她只是询问了陛下的御体。” 李瑞躺在榻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船板,“我是不是,疑心过头了呢,毕竟燕王与我同宗同族,是我的手足。” “我朝皇权之争,淡父子,手足之情。”贺覃遂道,“张景初乃是燕王的人,陛下不信任,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关中有难,而朔方就在一旁作壁上观,没有援救。”贺覃又道,“这是第二次了。” “长安之乱,朔方也只有几千兵马南下,而她们真正的大军,却在夺河北。” “这与乱臣何异。” 听着贺覃的话,李瑞憔悴的脸色上,更添忧愁,“朔方…” --------------------------------------------------------- ——朔方·九原—— 关中的战乱,朔方虽有调兵屯于边境,却一直是观望的态度,即使杨忠大败,也没有出兵驰援的迹象。 而河东却在谋士姜尧的提议下,主动出兵支援朝廷。 就在萧承德亲自率军进入潼关,与陇右占据长安的一小股人马遇上时,河东却传来了军报。 已成功夺取江南的朱权,即将挥师北上,夺取河东。 正在迎战陇右大军的河东军,腹背受敌,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只好听从姜尧的建议,拉下脸面向朔方求援。 “河东节度使掌书记姜尧,拜见燕王殿下。”姜尧快马加鞭抵达九原,亲自做说客。 李绾坐在堂上,看着姜尧这般恭敬的态度,于是说道:“唐初制令,唯皇太后、皇后、皇太子,百官上疏,可称殿下。” “姜掌书,是否僭越了。”李绾道。 “汉制,皇太子与诸侯王皆可称殿下,唐承汉制,燕王是先帝之女,圣人手足,下官此称,无有不妥。”姜尧回道。 李绾于是起身走下,“姜先生应该知道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与人周旋。” 第329章 “叛军已入关中,长安有难,为救大唐社稷,河东兵马尽出,”姜尧叉手回道,“然吴王朱权,狼子野心,趁河东军尽出,欲挥师北上。” “河东位置特殊,连接着关中,下官来此,是想请燕王出兵,”姜尧向李绾说道,“以免社稷落入贼子之手。” “吴王之心,天下皆知。”姜尧又道。 听到姜尧的请求,李绾笑了笑,“原来是想请我出手,解决河东之危。” “可我凭什么要出兵?”李绾突然冷下脸道。 “如果燕王愿解河东之围,吾主愿将河东以北与河北相连的几座城池让与燕王。”姜尧提出条件,“如此,朔方与幽州便可相连。” “就只是这些?”李绾看着姜尧不以为意道。 ————————!!———————— 两只的设定就是一个在朝(文臣)一个在边关(武将) 第306章 破阵子(六十) 破阵子(六十):李绾:“建立属于我们的新秩序!” 燕王的回答与态度,让姜尧猝不及防,凭两郡的交情与关系,怎么样燕王也不会坐视不理。 但很快姜尧就明白了,燕王的大度,在公不在私,粮草之事,怕是还依旧耿耿于怀,“先前之事,是吾主之过。”虽然没有点明,但姜尧还是代替萧承德来向燕王赔罪,“还望燕王,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河东愿献上燕军一年之用的盐粮。”姜尧又增加了筹码。 “看来姜掌书什么都明白呢。”李绾说道,“这些都不是节度使之意吧,真是难为姜掌书了。” “惭愧。”姜尧低下头,今日结果他早已猜到,却没有办法改变,“作为臣属,却无法规劝君主。” 李绾听后冷笑了一声,“所以姜掌书这是赔罪来了?” “本该由节度使亲自前来,但因关中战事,主公无法脱身。”姜尧又道。 萧承德已率河东军进入关中迎战岐王李卯真,所以河东兵力薄弱,又遭吴军北上,不得已才向朔方求援。 “莫说是你代替河东节度使前来,即便是他亲自来了,孤也不会出兵。”李绾直接拒绝了姜尧的请求。 “燕王…”姜尧欲张口。 “姜掌书,河东节度使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李绾打断了姜尧的话,“既然你们不要这情分,那么也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至于盐粮,孤也不需要了。”李绾又道,“孤已经给过你们一次机会,是你们不知珍惜,如今河东有难了,你们才知道要来求我。” “晚了!”李绾冷脸道。 姜尧已经知道燕王的态度了,于是换了一种方法,“如果河东为吴国所并,那么河北三镇也会尽数落入吴国手中。” “对燕来说,这不见得是好事。”姜尧又道,“吴王朱权狼子野心,河东与燕国乃是唇亡齿寒。” “谁说孤要把河东让给朱权了。”李绾看着姜尧道。 姜尧挑起眉头,燕王虽是女子,可眼里的野心依然不小,“原来燕王早就盯上了河东之地。” “中原各镇,各自为营,我燕国也不是等闲之辈。”李绾说道,“姜掌书请回吧。” 姜尧长叹了一口气,这个结果他早已预料,“先主去的早,萧氏的基业,若在燕王手中壮大,也不算埋没。” “只是身为女子,逐鹿天下,困难重重,恐难以服众。”姜尧又道。 “这个,就不劳姜掌书操心了。”李绾说道,这一路走来,她受过多少轻视与嘲笑,这些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但她并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还有着万千支持者,“我既然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执掌一方兵马,我就能坐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撼动旧的秩序,建立属于我们的新秩序。” 姜尧站在堂中,盯着李绾沉默了片刻,“吴军兵力强盛,如今又有江淮为依托,燕王若要战,不可久战。” 说罢,姜尧便拱手离去,“姜尧告辞。” “姜先生。”李绾忽然喊住姜尧。 姜尧顿步,旋即转身,“燕王还有何指教?” 李绾深知姜尧虽为人古板,但却有治国的能力,至少从前朔方与现在河东的政务,都是姜尧所打理的,“先生有大才,孤于燕地设黄金台,揽天下名士,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愿意,孤都可以不计前嫌,收为己用。” “燕国的大门,随时为先生而开。”李绾又道。 李绾的话,不光是左右心腹,就连姜尧也都为之震惊,“燕王爱才,外臣惭愧。” “然,先主于外臣有提携之恩,临终托孤,奉命辅佐,恕臣不能从燕王命。”姜尧叉手道,“就此别过。”说罢便转身离去。 随后李绾看了一眼身旁的杨婧,“我与这位姜掌书是旧相识,他原是我祖父的谋士。” “他说的没有错。”杨婧道,“王若取了河东,将会与天下为敌。” “我早已与天下人为敌。”李绾对视着杨婧说道,“不是么,七娘。” 杨婧笑了笑,“是。” “来吧,”李绾又道,“不管来多少反对的人,都阻挡不了我。” “大王。”赵朔从屋外走了进来,“长安来的密信。” 李绾将视线挪到了赵朔身上,“怎么样了?” “皇帝与太子逃往了兴元府。”赵朔叉手说道,“离开长安的时候,将驸马也一并带走了。” “文嫣一直跟在驸马身边。”赵朔又道。 听到这里,李绾轻呼了一口气,“兴元府暂时是安全的,看样子他们要入蜀。” “河东已经出兵,入蜀之事应该会暂缓。”杨婧说道。 “能赢吗?”李绾看着杨婧问道。 “河东节度使虽然欠缺谋略,但带兵作战的能力还是有的。”杨婧回道,“陇右只是人数优势,但与中央军周旋了数月之久,士兵疲惫不堪,仓惶应战,输赢难料。” “连河东都不要了,去驰援关中。”李绾说道,“这不像是舅舅可以做出来的。” “或许与这位姜掌书有关。”杨婧说道,“他来求情,也只是抱着希望,并未强求。” “说明他心中已经猜到了大王的意思,河东被前后夹击,即使奋力抵抗,也难以支撑。”杨婧又道,“加上陇右大军进入关中,三面夹击,不出几年,河东必亡。” “这样的局面,入关援助天子,是唯一的希望了。” “只要河东兵马击退陇右大军,将天子重新迎回长安,河东节度使就能够掌控朝廷,奉天子以令不臣。” “只可惜姜尧跟错了人。”李绾说道,“无论是祖父还是舅舅,都难以听从劝谏。” 随后李绾走了出去,召集人手,准备骑马出城,亲自率军南下。 “文嫣那里,最好是一直保持通信。”临走前李绾看着赵朔说道。 赵朔当然明白李绾的意思,“已经派人叮嘱了,但是出长安之后天子派人一直看着,传递信息恐怕很难。” “只要确保她们的安危即可。”李绾道。 “明白了。”赵朔应道。 ---------------------------------------------- ——兴元府—— 张景初随贺覃抵达兴元府,为防叛军,兴元府开始戒严,各个关卡都增派了防守,城门也紧闭不开。 “到了。”贺覃跳下马车,文嫣将张景初从马车上扶下。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江边,秋风吹拂着她的裙摆还有发带。 江畔停泊着一艘巨大的商船,但是船上却站满了禁军。 随着贺覃的呐喊,船头之上放下了木桥,与江岸的港口相接。 士兵将木桥固定住,但秋风吹拂的江面,使得船身晃动。 “先生,上船吧,船上已经准备好了住处。”贺覃说道。 张景初看着宽广的汉江,秋日的黄昏,似有些凄凉,关中正在战乱,而天子却躲到了这江上偷生。 “我扶您上去。”文嫣走到张景初的身侧说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踏上木桥,一阵秋风拂过,兴起水波,那船身忽然摇晃的剧烈,连带着木桥也跟着左右摇摆。 “小心。”文嫣一直紧随在张景初的身后,于是她便跨前一步,伸手攥住了张景初的手腕,将她扶稳。 张景初侧头看了她一眼,若非是习武之人,下盘不可能如此稳当,但文嫣到她府中多年,也不曾显露过,她只知她的性子刚烈,这一点与妻子很像。 片刻后,张景初撑着手杖登上了船只,至船板上时,船身晃动的影响便小了许多。 贺覃随后登船,并命人将木桥收起,“张先生,这边请。” 他将张景初主仆带往船屋,里面如同一间宫殿,有数十间房屋。 张景初被安排进了其中一间房,而她的侍女也跟随着她,“船中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只能委屈先生与这位娘子同住。” “有劳。”张景初点头道。 随后贺覃便转身离开,几个禁军守在了房门口。 第330章 张景初坐在屋内一张胡床上,文嫣则是四处查看了一下,确定周围是安全的,这才放心下来。 “外面的禁军一直没有离开,主君似乎被监禁了。”文嫣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起身,走到窗前将朱漆窗户缓缓打开。 霞光照射在江面上,秋风兴起的水波如同金纹,熠熠生辉。 那水面折射的光芒,散落在了张景初的身上,“自我踏入长安始,何曾离开过监视呢。” 就在文嫣想要说什么时,房门突然被敲响,她只得前往门口,警惕道:“什么人?” “先生,是吾。”杜皇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景初于是亲自走到门口将房门打开,“皇后殿下。” 杜皇后踏进屋内,“我见贺尚书已抵达兴元府,便想先生应该也上了船。” 张景初看了文嫣一眼,文嫣于是从屋内退出,将房门带上。 “殿下请坐。”张景初道。 “先生不必客气。”杜皇后说道,“我来,也只是出于私心,想看看先生。” “公主还好吗?”张景初问道。 杜皇后抬眼,她看着张景初,“淘儿第一次乘船,还有些不适应。” “陛下可还好?”张景初又问道。 杜皇后却摇了摇头,“国破家亡,即使身无疾,也难抵心疾。”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的江水,轻叹了一口气,“殿下不必忧心,总会过去的。” ————————!!———————— 本文纯属虚构,内容有理想化。 为社会发展,种族延续,繁衍确实很重要。 但社会应该要做的是,给予做出贡献的女性相应的福利。 而非打压与剥削,就目前这种情况来说,连公平都做不到。 所以我会说,什么发展什么延续,关我屁事!社会给了我什么好处?东亚儒家圈,即使到了现代,内核都不曾变过。 第307章 破阵子(六十一) 破阵子(六十一):臣杨婧在此,预祝大将军凯旋。 ——兴元府—— 就在贺覃追至兴元府,登船向李瑞汇报时,一名宦官走了进来,他来到李瑞的身侧,俯下身小声说道:“陛下,皇后殿下去了张景初的住处。” 张景初是随贺覃一同来到兴元府的,才刚上船不久,李瑞听后沉思了片刻,他挥了挥手,屏退众人,没有声张,一直等到杜皇后回来。 “陛下。”杜氏踏进屋内,将一盆碳火推到了李瑞的榻前。 “皇后去了哪里?”李瑞疑心的问道。 杜皇后知道丈夫的意思,于是也没有遮掩,“妾听闻张先生随贺尚书上了船。” “你去找了张景初?”李瑞沉下脸色。 “是。”杜皇后点头道。 “你忘记了我说过的话了吗?”李瑞明显有些不悦,“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妾只知道,张先生与杜家有恩。”杜皇后回道,她不在意张景初的身份与背景。 “杜家杜家!”李瑞拍着桌子,表达自己的愤怒,“你是太子的生母,是大唐的皇后。” 杜皇后不愿与丈夫起争执,“妾只不过是顾念先生腿疾未愈,代陛下前去探望而已。” “陛下何以如此动怒?”杜皇后看着李瑞不解。 李瑞有太多的事没有向妻子告知,也藏着太多的秘密,以至于夫妻离心,“身为皇后,你应该多为太子考虑。” “报!” “启禀陛下。” “岐王李卯真,攻克了长安。”长安的来的急报,震耳欲聋。 杜皇后看着失魂落魄的皇帝,黯然失色道:“国与家都要没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皇后也好,还是太子,这些都不过是徒有虚名。” 这样的话,深深刺痛了李瑞,他将桌上的茶水推倒在地,“大唐数百年的基业,绝不会亡于此。” “如果你不想太子成为傀儡,就不要靠近张景初。”李瑞再次警告道,“她不是你们母子可以对付得了的。” “如果陛下实在疑心,可以召问值守的士兵,我们到底谈论了什么。”杜皇后回道,“张先生也只是询问了陛下的身体。” “即使你们没有政治上的牵连…”李瑞看着妻子,杜皇后并不知道张景初的身份,这座船上也没有人知道,虽然他并不担心她们之间会有什么,但依旧找了这样的理由,也只能找这样的理由,“但你是内命妇,就要恪守妇道,不能私见外男。” “若是传出去,你让那些人怎么看朕?”李瑞又道。 “妾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陛下难道不清楚吗,陛下自己不愿去,还要疑心妾身不成。”杜皇后看着丈夫说道,“我们母子,还能倚靠谁?” 李瑞抬起手,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遂又垂下。 “张先生说了,陛下离开长安,长安民心已散,再无可能守住,可如果陛下入蜀,大唐社稷,就真的亡了。”杜皇后又道,这是张景初给她的话,也是转告皇帝的话。 “不入蜀,社稷就能保全吗?”李瑞看着杜皇后问道。 就在岐王李卯真攻克长安不久,准备派兵南下兴元府时,萧承德所率领的河东军打进了关中。 仓促之下,李卯真只得匆匆召集军队,迎战萧承德。 “报!” “河东军已入潼关,勤王救驾。”关中两封军报先后传来。 “河东军!”李瑞起身,眼里充满了震惊,“河东军竟然会来增援。” 李瑞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早知河东军会增援,朕又何必离开长安。” 叹息过后,李瑞顾不得其他,连忙召见了中书舍人韩卧,“传朕诏令。” “命仍在关中的各州府常备兵,官员,将领,不管有多少人马,都调去增援河东军。” “另外昭告天下,岐王李卯真,犯上作乱,谋大逆,天下共诛之。” 虽不知此时的诏令是否还能起到作用,但李瑞还是以天子之命派了人马前往各州通知,试图借助河东的力量进行反击,夺回长安。 ------------------------------------------------ 天复元年,深秋,河东军与陇右大军交战于渭水,战争持续了数日,一直僵持不下。 河东节度使掌书记姜尧回到军中,并向萧承德请罪。 “燕王不愿出兵是吗?”此时的萧承德,因战况僵持,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就因为粮草之事。” “燕王有取河东之心。”姜尧说道。 萧承德听后大怒,“岂有此理,我就知道,燕王觊觎河东,这粮草也只是让她提前暴露而已。” “现在我们打不进长安,也无法再退回河东。”萧承德看着姜尧,“出兵,是你的提议,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关中还有中央军。”姜尧向萧承德说道,“陇右的骑兵只是将他们冲散了,并未消灭。” “若得知河东援兵入关,关中的中央军必然会反击,到那时就是我们的取胜之机。” 没过多久,便如姜尧所预料的那般,得知河东军入关的天子,诏令九州,命天下兵马,共诛反贼李卯真。 九月末,兵败而逃离长安的左金吾卫中郎将杨修,前往各州聚拢父兄残部,将冲散的中央军重新编整。 至十月,杨修带兵赶往渭水,为父报仇,与陇右大军血战。 “奉天子令,诛杀反贼!” 各路人马汇聚,人数虽不算多,但声势浩大,河东军于是全力夹击。 “奉天子令,诛杀反贼!” 渭水河畔陷入混战,陇右大军被前后围堵,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 那本就湍急而浑浊的渭水,被鲜血染红,无数尸体漂浮在水面之上。 “撤,撤军!”岐王李卯真见此情形,于是下令撤军,但河东军紧追不舍。 “奉天子令,诛杀反贼!” --------------------------------------------- ——关东—— 与此同时,负责镇守北方的燕王李绾,亲率七万朔方军南下,进入河东道。 由于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将河东主力军全部带走,以致于各州防守空虚,仅剩的兵马无法阻挡朔方的铁骑。 大军势如破竹,不少州县纷纷投降,李绾的人马很快便来到了太原府晋阳。 萧承德在得到河东后,便将治府从蒲州搬至太原府。 晋阳太守乃是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任命,为萧承德的心腹。 尽管李绾想不动刀兵的劝降,但晋阳守军坚守不出,似乎是想拖延到关中的战乱结束。 “河东军驰援关中,天子诏令天下诛讨李卯真,局势逆转,河东的战争不可拖延。”杨婧随行在李绾身侧,“南方的宣武军兼并江淮后也会北上,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晋阳是河东道的治府。”李绾点头,“只要拿下了晋阳,河东便是我们的了。” 第331章 无法劝降城中守军,李绾于是下令攻城,晋阳城三面环山,燕军遂从平坦的城南进攻。 几万兵马压境,令城中守军恐惧不已,绣着燕字的旗帜飘扬在三军朕前。 李绾站在阵中的指挥车上,抬手下达攻城的军令。 咚咚咚!—— 随着号角声响起,李绾亲自为攻城将士击鼓,鼓声震天。 攻城器械被运至前线,“一二,一二,一二。”数十士兵合力推着厚重的炮车,还有与城池一样高的登城梯。 守城的将领并没有被城下的阵仗所吓退,与燕军一样,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曾是萧道安麾下,弓箭手以及守城的军士皆以做好了御敌的准备,“沉住气,不要惊慌。” 晋阳太守却迟迟没有下令,等到城下的队伍逼近城池,他才抬起手,“放箭!” 攻城的燕军已进入最佳射程,弓箭手们轮番交替射击。 顷刻间,晋阳城上便飞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李绾站在指挥台上,面对防守的箭,于是摇旗下令。 “结阵举盾!”得到命令的各军校尉大喊道。 前进的脚步被这阵箭打断,尽管结成盾阵,但还是出现了不少伤亡。 李绾看着晋阳城,再次抬手,“炮车。” 炮车营的士兵听到军令,于是将一块块巨石装入投石的网兜中,而后拉紧绳索。 “三二一,拉。” “三二一,拉!” 直到绳索全部拉完,炮车蓄势待发。 “三。” “二。” “一。” “放!” 随着一声令下,炮车上的机关被拉下,牵引的绳索被放开,网兜内的巨石被抛出。 巨石将城楼上的屋舍摧毁,城垛也被砸开了一个口子,城楼上来不及躲闪的士兵,被瞬间砸成了肉酱,血肉横飞。 “我的腿!” “腿!” 城楼的另一角,守城的弓箭手们仍然在防守,“城楼下的燕军有点多。” 两排弓箭手,轮番交替着拉弓与射箭,“你说,咱们能赢吗?” “不知道呢…” 身边人的话还未说完,手中弓箭刚刚拉开,那巨石便从天而降。 “啊?”士兵看着自己拉弓的双手,被瞬间溅满了鲜血,转头之时,那鲜血还喷射到了他的脸上。 “不,不!”眼前的场景让他一下瘫软,惊恐万状。 城楼上陷入一片混乱,防守的力量也被减弱,只见城楼下结盾的燕军又开始前进。 晋阳太守于是下令全力防守,但两军力量太过悬殊,即使是死守,也未能阻挡住燕军的攻势。 见时机已到,李绾走下指挥台,跳上马背,“后方指挥就交给你了。”她抬头看着杨婧说道。 “臣杨婧在此,预祝大将军凯旋。”杨婧站在抬手,弓腰叉手道。 说罢,李绾便扬鞭带着人马亲自冲锋陷阵,“随吾攻城!” ————————!!———————— 公主现在有一个非常扎实的班底 第308章 破阵子(六十二) 破阵子(六十二):收复长安 主帅亲自冲锋陷阵,作为军师的杨婧于是为其击鼓,三军士气高涨。 即使城楼上依旧有阻拦攻城的箭雨落下,但跟随在主帅身后,士兵们的心中,已再没有了恐惧,一往直前。 在李绾的指挥下,数十士兵推着攻城的木车来到了城门口,巨大的圆木,用绳索拉至一个高度,而后瞬间放下,“三,二,一,放!” 绳索放开时,圆木撞向城门,木头的厚重加上巨大的撞击力,不光是城门,连带着整个城楼都颤抖了起来。 “再来。” “三,二,一,放!” “三,二,一,放!” 再连番撞击下,晋阳太守安排的守城士兵,有不少被震出了内伤,鲜血从口鼻中流出。 坚持了不到两刻钟,城门被轰的一声撞开,城门内的士兵被撞飞好几丈的距离。 因撞击而断裂的木板,刺进了他们的血肉中,“啊!”城门内一片哀嚎。 城外的燕军趁机破门,主帅李绾扬起手中的刀,挥向城中,“攻城!” 大军于是涌入了晋阳城内,城楼上的太守慌忙调兵防守。 但燕军气势太盛,守军不足,没过多久李绾便带着人马杀上了城楼。 河东军的旗帜被折下,城中的将领与文官也被一一俘获,包括领头的晋阳太守高质。 在众多燕军的围困之下,高质最终被俘,燕军攻克晋阳,大举入城。 “孟旋。”高质握着带血的横刀,望着入城的燕骑兵统将,竟是昔日的好友。 “尚行,好久不见。”孟旋低头俯视着已被包围的晋阳太守高质,亲切的喊着他的字,“晋阳已破,还不束手就擒。” “哈哈哈哈!”高质仰头大笑,除了孟旋之外,燕军中还有不少朔方旧部,如今他们都归顺了燕王。 “带走。” “燕王要杀便杀。”战争结束后,高质被绑到了李绾的跟前,即使燕军强令他跪下,他也依旧站立不动,十分的傲气。 李绾看着高质,而后上前拔出腰刀,随着横刀斩落。 高质却毫发无损,他震惊的看着燕王,以及被斩落的绳索。 “燕王这是何意?”高质看着燕王疑惑的问道。 “高叔叔不记得我了么。”李绾说道,“当年在九原,是您教我骑射。” 高质愣了愣,他看着燕王,而后低下了头,“大将军吩咐的事,我怎么会忘呢。”他抬起头,对于燕王,他心中感慨万千,“我只是没有想到,当年的那个连弓箭都拉不开的小丫头,竟然会继承大将军的遗志。” 高质曾是萧道安麾下的得力干将,深受萧道安的器重与信任。 “可你们都不看好我,包括祖父。”李绾又道,“因为我是公主,是女子。” “小孩子嘛,喜欢归喜欢,刀剑无眼,战场可不是玩闹的地方。”高质说道。 “但现在我做到了。”李绾看着高质说道,“我现在所拥有的不仅仅只是朔方,我还有河北与河东。” “整个关东之地。”李绾说道,“都是我带着她们,从马背上一点一点打下来的。” 李绾的身后,跟随着不少人,其中还有高质曾经的战友,他们如今都死心塌地的追随着燕王,这个阵营的规模,已然超越了她的祖父。 “我本不愿与河东开战,是河东节度使不顾旧情,夺我粮草,如此,我便也不会手下留情。”李绾又道,“现在晋阳已经攻克,河南的宣武军就要来了。” “高将军是去是留,我都不会阻拦。” 高质看着意气风发的燕王,已经完全不同于年少时那种心高气傲。 城破被俘,燕王李绾并没有处决这群坚守城池的将领,而是给出了选择。 “为什么?”高质问道,军阀混战,屠城之事屡见不鲜。 “诸位将军各侍其主,没有因燕军的强盛而畏逃,可见忠勇。”李绾回道,“我李绾,欣赏这样的人。” 晋阳失守,而他们的君主此刻正在关中与叛军作战,如果此时投奔旧主,没能守住后方的他们,必然会被严惩。 没有地方可去,恰好燕王宽容,而燕军又强盛,给了他们留下与施展抱负的机会。 于是还不等高质开口,就有不少人主动降燕,“我们愿意追随燕王。” 李绾于是看向高质,“高质将军呢。” “我本就是朔方军的将领。”高质说道,“燕王不计前嫌,宽容大度,我高质从今往后,愿效忠燕王。”说罢,高质便带头屈膝跪下,并叩拜道:“拜见主公。” “拜见主公!”晋阳城内的朔方旧部纷纷归降。 李绾于是弯腰亲自将其扶起,“将军太客气了,我燕军从此又多了几员猛将。” “待中原战局平定,吾要设宴款待诸君。”李绾向众人说道。 ------------------------------------------------ 天复元年九月,就在河东军在渭水大败陇右时,燕王李绾率军攻克晋阳,占据河东。 几日后,宣武节度使朱权之子朱文率军抵达河东南面,与朱权汇合。 得知燕军南下,已占据晋阳,夺取了江淮的朱权,不愿让出河东,于是整顿兵马北上。 “河东之地绝不能让给燕军。”大帐内,朱权与养子还有一众武将及谋臣商讨道,“现在我们有了江淮,就有了源源不断的支撑,就算是耗,也要将燕军耗出关东。” “岐王李卯真已经占据长安,那燕王乃是李唐宗室,竟然不救关中而攻河东。”吴国的大臣们,纷纷指责燕王,“看来宗室,也没有那么忠心。” “救关中是为朝廷续命,只能博得一个忠良的名声,但如果取河东,那么日后取河北也如探囊取物。”朱权的军师敬祥说道,“燕王若得河东与河北,便可与我吴国抗衡,共争天下。” 第332章 “燕王不过一介女流,竟有如此野心。”朱权恼怒道。 “当初长安之乱,河东坐山观虎斗,我吴国南下夺取了淮南以及魏博,而燕王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率军进入关东,取了幽州。”敬祥又道,“为避锋芒,我们没有与燕军发生争夺。” “但现在河东之地至关重要,我们不可再退让。”敬祥看着朱权。 “可是现在燕军已经攻克晋阳。”朱文看着沙盘,提出了心中的顾虑,“比我们先行了一步。” 由于朱文先率军南下攻打江南,并在江南治府洪州受阻,所以耽误了北上的行军,这才慢了燕军一步。 “如果我们要打,岂不是又成为了攻城战。”朱文道。 “关东地势平坦,想要攻夺城池并不难。”敬祥说道,“只不过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燕军的实力,所以没有办法准确判断。” “好不好打,都得打了才知道。”先锋大将王砚章道。 “燕军的前身,毕竟是萧道安麾下的朔方军。”众将顾虑的仍然是朔方旧部。 “打!”朱权撑着桌子道,“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派遣使者向我军送来了粮草。” “有了这几方的支持,胜算是不是更大?”他看着敬祥问道,“至少我们的粮草不需要担心了。” “可是据臣所知,成德镇也在向燕军提供粮草。”敬祥又道。 “这个墙头草!”朱权皱眉,“这次由孤亲自领军,后方之事就交给你了,德明。” 合军之后,朱权精锐尽在,朱文被调往了后勤,大将王砚章却有些不满,“主公,朱文公子取江南时智勇双全…” “孤当然知道。”朱权看向王砚章,“行军作战,粮草最为重要,交给别的人,孤不放心。”他寻了一个理由搪塞。 “大王放心,大军的后勤就交给臣,臣必然不负大王的信任。”朱文倒是十分爽快的答应了,在朱权跟前,不争不抢。 朱权点了点头,部署完作战方案后,正式下令,“传孤令,伐燕!” --------------------------------------------- ——关中—— 天复元年,十月冬,岐王李卯真兵败逃回陇右,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与金吾卫中郎将杨修成功收复长安。 收复长安之后,萧承德率军入主关中,并派人将天子从兴元府迎回。 是年十二,暮冬,天子带着文武百官从兴元府回到长安。 在返回长安的途中,关中各州都惨遭叛军屠戮,而被打散的中央军,在逃亡途中也对百姓进行了劫掠。 田地里的庄稼被军队踩踏,损毁,而战争又使得秋收被延误,粮食减产,这让本就缺粮的关中出现了饥荒。 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官道上还出现了不少哄乱的饥民。 他们为了争夺粮食而大打出手,甚至是结成队伍抢夺过路的百姓与商户。 就连天子回京的銮驾,也被无数饥民围堵,禁军只得拔刀驱赶。 “不要伤害百姓。”从天子銮驾中走出来的,是皇后杜氏。 杜皇后衣着朴素,但从她的仪态,即使没有华服,也依然贵重无比。 “将粮食分给他们吧。”杜皇后向左右卫将军吩咐道,“这是圣人的意思。” “喏。” 禁军推来粮车,十几个宦官与宫人将粮车打开,从车上搬下几个布袋,那袋中装着胡饼,还有一些粟米。 “不要争抢。” 队伍中间的车架,坐着李瑞的嫡长女建安公主,而陪同她的,是她的老师。 由于路途遥远,所以车上备了许多干粮,建安公主扒在车窗上,看着被禁军阻拦的饥民。 他们衣不遮体,面黄肌瘦,在这样又饿又冻的情况下,要不了多久,就会和旁边那些尸体一样,死在路途中。 “老师。”建安公主看了一眼身侧的张景初,眼里满是对饥民的怜悯。 只见张景初端坐车内,点了点头,建安公主遂将胡饼拿下了车架。 第309章 破阵子(六十三) 破阵子(六十三):李绾:“孤将亲自为先锋,与诸君,共进退。” “公主。”侍卫们起初并不同意建安公主下车,“外面很危险。”围堵的饥民实在太多,为防止发生意外,所以他们不敢让李淘下来。 年幼的李淘,怀中抱着一袋胡饼,她看着路边上那些可怜的百姓,心生怜悯,“她们只不过是饿了而已。” 杜皇后看到了后车上的李淘,于是点头默许,侍卫们这才放行,并寸步不离的跟随在建安公主身后。 “给。”李淘将手中的胡饼分发给路边哀求的饥民。 但在争抢下,妇孺都被挤了出去,一些已经拿到胡饼的饥民甚至还想要强抢李淘手里的,幸而李淘身侧有着禁军保护。 在刀兵之下,饥民们也不敢乱来,李淘于是走到几个妇人还有孩子的身前,“这是你们的。” “多谢娘子。” “多谢娘子。” 拿到食物的妇人于是连连磕头,“多谢娘子。”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队伍当中,这些达官贵人的身份。 李淘将最后一块胡饼给了躲在后面不敢上前的小女孩,“饿了吗?”她眯着眼睛,轻声细语的问道。 女孩盯着李淘,小心翼翼的接过胡饼,却因为胆怯而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妇人于是按着她磕头,“你这孩子,还不快谢恩。” 李淘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于是从衣袖里拿出一包果脯,装在了油纸里,那是她从兴元府带出来的,“这是蜀中的荔枝煎,很甜的。” “淘儿。”身后响起了母亲的呼唤。 “唉。”李淘将果脯塞给女孩儿,她看着女孩儿直哆嗦的手,于是又将身上的披袍取下,系在了女孩的身上,随后带着侍卫回到了车架上。 “我们该走了。”杜皇后抚摸着李淘的脑袋说道。 “母亲,她们好可怜。”李淘看着母亲,忧心忡忡的说道。 杜皇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上车吧。” 在最中间的车架内,皇帝李瑞就躺在榻上,哀求声从四周传来,他却只能躲在车内,做不了任何。 李淘回到车内,“老师。”她将与母亲的话又向老师说了一遍。 “想要改变这些,光靠给她们粮食,是远远不够的。”张景初向李淘说道,“现在,我们的力量有限。” 年幼的李淘,没有完全听懂张景初的意思,“是不是先生说过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张景初看着建安公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百姓是否温饱,即使是人力不可违的天灾,也有办法解决,所以最主要的,还是国家的统治,执政者的决策。” “请先生教我。”李淘向张景初请教道。 “战争带来的苦难,远比天灾更可怕,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私欲所致,少一些私欲,天下才能太平,而若想长治久安,就需心系万民,民,才是社稷之本。”她向建安公主说道。 “李淘会记得先生所说的。”李淘起身向张景初拱手道。 队伍一路向北,至长安城的附近时,因遭受陇右大军的攻城,长安附近的州郡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殃及。 路边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尸体都已经腐臭,天空上盘旋着赤腹鹰。 而官道上仍有接驾的臣民,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带领着自己麾下的心腹将领,列队迎驾。 “臣,河东节度使萧承德,恭迎陛下回京。”萧承德走到御驾前叉手道,即使皇帝从车架内出来,他也并没有行跪拜之礼。 “臣,左金吾卫中郎将杨修,恭迎陛下回京。”而杨修却跪拜相迎。 杜皇后搀扶着李瑞,李瑞站在车架上,肩上披着披风,他看了一眼接驾的阵仗。 现在的长安城中有两股势力,以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为首的河东军与左金吾卫中郎将杨修所聚拢的中央禁军。 “张公呢?”李瑞问道,接驾的群臣中,少了领头的宰相张谦。 杨修叩首,“张相与城中的士兵还有百姓死守城池,但陇右大军还是攻破了长安,张相为…李卯真所害。” 朝中有不少主站派,即使得知天子已经逃离长安,却还是留下来坚守,其中就包括中书侍郎张谦,陇右大军攻城时,张谦作为宰相与城中军民竭力守城,城破之时,为陇右叛军所擒,拒不投降,遂为李卯真绞杀。 李瑞听后沉默了片刻,这场战争死去的忠良实在太多了,“入城吧。” “喏。” 萧承德跨上马背,将天子迎回长安城中,刚至城楼下,便见那满墙的血渍,城中各坊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毁坏。 街道上的尸体还没有来得及全部清理,而幸存的百姓躲在两侧损毁的房屋内,抱着亲人的尸首哭泣,眼里已经没有了光泽。 李瑞站在车架上,看着这样的场景,痛心疾首,“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第333章 天复元年,十二月,冬,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将天子从兴元府迎回长安,重建秩序。 是月,李瑞下诏褒奖河东军,下制册封萧承德为晋王,授司空,同中书门下同三品,赐剑履上殿。 拜左金吾卫中郎将杨修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封虢国公。 各自麾下的将领,皆按功封赏,殉国的英烈进行追封。 萧承德虽失河东,却因救驾之功而入主关中,封王拜相,从割据藩镇的将领一跃成为权臣。 与此同时,关东之地仍处在战乱之中,燕军夺取了河东,拥有整个西南之地的吴王遂挥师北上,与燕王争夺河东。 ----------------------------------------------- ——河东道·潞州—— 天复元年十一月,吴王朱权率精兵十万北上,攻陷泽州。 燕王李绾得知消息,亲率大军南下潞州,屯兵于上党郡。 李绾并没有采取防守的方法,而是选择正面迎敌,吴军出长平关,进入潞州。 两军在上党驻扎,大战一触即发。 晋州、绛州以及汾州等河东所辖各州郡,皆在观望,河东的归属,似乎就在此战。 从疆土面积上看,吴王朱权拥有都畿,河南,江淮等道,兵强马壮。 而燕军只占据朔方,其势力,远远不如吴国。 ——上党郡—— “现在天下人都在传,燕军在与吴军共争天下。”大战开启前,李绾召集了所有部将,“此战成败,将直接影响天下人的选择。” “如今吴国已拥有整个南方,他们兵强马壮,而我们却受困在漠北,要想改变这个局面,不再受牵制。” “这场战争,我们必须赢。”李绾向众人道,“不仅要守住河东,我还要击退敌人,将他们击溃!” “吴军虽人多势众,但论打仗,还得看我们燕军。”李绾麾下的武将孟旋说道,曾经的朔方军,令各路诸侯畏惧,“契丹人的铁骑多厉害啊,也越不过我们的防线。” “难道朱权的军队,会比契丹人更可怕吗?”众将纷纷摇头。 “不可轻敌。”李绾却训诫道,“朱权在河南经营多年,又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完成对江淮各道的兼并,他的麾下一定聚拢了不少能人异士。” “大王,成德军节度使派人送来了粮草。”负责后勤度支的官吏踏入账中报道。 成德军节度使王容,见吴军与燕军交战在即,输赢难断,于是便也向燕军提供了粮草,这样一来,无论哪一方获胜,他都可以自保。 “这批粮草来得正好。”李绾说道,“此战,乃重中之重,望诸卿与我,齐心协力,共克强敌。” “我等誓死追随大王!” ------------------------------------------------ 天复元年十二月,天降飞雪,河床冻结,燕吴两军于上党交战。 数万大军迎着风雪,列阵对峙,霜雪冻僵了士兵们的手足。 吴王与燕王分别亲自挂帅,吴王朱权与他的谋士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敌军的阵仗,由于风雪阻挡了视线,无法看清楚远距离的敌人,只能看到模糊的大概,“燕军的人数也不少呢?” 让朱权意外的是,燕军没有选择防守,而是正面作战。 “主公有灭燕之心,那燕,何尝没有灭吴之心。”一旁的谋臣提醒道,“这雪来得不是时候。” “孤也不想在这种时候交战,要不是萧承德留在泽州的守军拖延了我们不少时间,恐怕此时孤的大军已经到了晋阳。”朱权皱着眉头说道。 “听说萧承德赶跑了岐王李卯真,自己占据了关中,还将李唐天子重新迎回了长安。”前几日,关中的战况传到了朱权的军中,“挟天子以令诸侯,还真被萧承德捡了一个便宜。” “关中之事,乃之后事,眼下是主公与燕王之争。”谋臣又道,“至于关中,实不足为惧。” 朱权于是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眼前与燕军的战争上,“怕什么,燕军中,不光统帅是女人,就连一部分士兵也是。” 另一边的燕军,李绾先是在指挥台上部署了作战的阵型,制定策略,而后便将指挥权交给了杨婧。 为鼓舞士气,作为三军统帅的李绾,准备亲自上阵,她走下指挥台,跨上马背,来到军阵中央,拔刀喊道:“孤将亲自为先锋,与诸君,共进退。” “战!战!战!” 第310章 破阵子(六十四) 破阵子(六十四):死战不退! “燕军当中,竟还有女人。”吴国的官兵看到燕军阵营中出现了不少女人,议论之声随之而起。 “既然是女人,就没有什么好怕的。”朱权站在指挥台上向众人说道,“女人,难道我们还不熟悉吗?” 说罢,朱权便哈哈大笑,眼里充满了轻蔑与不屑,而他麾下的将领,也都跟着轻笑了起来,“难道下了床,就能翻身不成!” “堂堂男儿,铮铮铁骨,难道还打不过一群由女人组成的军队?”朱权向他的将士们问道,“你们怕吗?” “不怕!”三军将士共同回道。 “女人,就该遵守本分,做她作为女人应该做的事。”朱权又说道,“儿郎们,不听话的女人,应该怎么处置?” “应该抓起来狠狠教训,要让她们知道,我们的厉害!”台下有士兵回道。 朱权听后捋着络腮胡子哈哈大笑,“说得对,对于这些不守妇道,不听话的女人,就要打到她们服为止。” “传孤军令,凡是生擒,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归个人所有。”朱权向军中传达了一道军令,“燕军俘虏,任凭你们处置。” “主公。”谋臣随在朱权身侧,认为这样做有失妥当,“能参军打仗的女子,必然性情刚烈,主公若是纵容部将如此行事,恐会适得其反。” “难道穿上了戎装,就不是女人了?”朱权看着谋臣说道,“军师,孤比你更了解女人呢。” “可是朱文公子说的那番话…”谋臣依旧担忧,毕竟朱文曾在长安与燕王交过手,并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与认可。 “唉,德明他虽有才能,可以替我治理好国家,但在女人这方面上…”朱权看了一眼谋臣,摇了摇头,“他欠缺的很呐。” 谋臣顿时愣了眼,作为吴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他深知朱家内廷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事,为顾及朱权颜面,他只好不再做声。 而在燕军阵营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氛围,燕王李绾的麾下有近一半的女将,但她们的身形,却与男子一样壮硕。 军中的女兵也是如此,极少有瘦弱之人,因为所有燕军士兵的训练,以及粮食的供给,无论男女,都是一样的量,再加上入伍之后的女兵,更加的刻苦,所以战力上,丝毫不逊色。 “燕军的将士们。”李绾骑马走到了三军阵前,她看到吴军的嘴脸后,于是调转马头,看着跟随自己征战的将士。 或许敌军还不知道,她麾下的女将所立的功勋,从来不比男子少,甚至是远超。 通过能力取得地位,受到尊敬的感觉,是她们从前从未有过的,她们太害怕回到那个禁锢之中了,没有尊严,没有自由。 于是只要抓住一线机会,便不会留余地的向前。 “你们跟随孤一路走来,攻城略地,遭受最多的,就是天下人的非议与轻蔑,而今在我们阵前的吴军,便是用着同样的目光与态度审视我们。” “孤说过,要带着你们开创出一片新的天地,如果讲道理行不通,那我们就拿起武器,让这些声音永远消失。”说罢李绾再次拔出腰间的横刀,“我们有非战不可的理由,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没有退路。” “面对轻视我们的敌人,面对打压我们的人,我们应该怎么做!” “死战不退!”燕军阵营中,士兵挥舞着刀戈,齐声呐喊。 声音震彻天地,让对面的吴军都为之一惊,几个先锋将领的马都受到了惊吓,连连后退。 “燕军这是怎么回事?”几个将领看着风雪中,密密麻麻的燕军,那声音甚至盖过了狂风暴雨。 就在吴军沉浸在燕军是由女人组成的窃喜中时,王砚章的儿子王暄,却在一旁高兴的告知道:“阿爷,那个阵前骑马的,是燕王。” 王砚章看着自己的儿子,质疑道:“燕王是主帅,怎会在先锋部队中。” “真的。”王暄肯定道,“儿子曾去过长安,与燕王交过手,不会认错的。” “燕王的身手了得,刀法更是厉害,连儿子都很快就败下阵来了。”王暄又道。 王砚章这才严肃了起来,王暄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他的武功也是由他亲自教授,如今在军中也算是佼佼者,“朱文公子也说过,此女绝非一般人。” “父亲切不可轻敌。”王暄提醒着父亲。 喊阵之声,将树上的积雪震下,指挥台上的朱权听后,挑起了眉头,“吹号,宣战。” 第334章 士兵吹响巨大号角,声音向敌军传去,李绾调转马头,而后抬起手发号施令,紧接着燕军的号角也被吹响。 “全军听令,弓弩手掩护,骑兵侧翼进攻。”李绾拔刀挥出,“随我杀!” “冲啊!” 号角声过后,便是鼓舞士气的擂鼓,吴军以大将王砚章为先锋,而燕军则是由燕王李绾亲自带兵陷阵。 在主帅的带领之下,燕军的气势明显高于吴军。 两军的步骑很快就交战在一起,此次李绾带来的人马,原朔方军旧部精锐几乎尽出。 这是一支与契丹铁骑作战无数的军队,被李绾编入了骑兵的阵营中,以及反制吴国的骑兵。 两支穿着不同颜色衣服,不同样式的人马汇聚,只见脚下那皑皑白雪瞬间染成了鲜红。 而这道红色也由中间原本的一条缝,逐渐向左右蔓延开来。 尤其是骑兵冲锋之时,马蹄所过,留下的是一排排鲜红的血印。 滚烫的鲜血自伤口流出,融化了地上的积雪。 “杀!” 身为先锋大将的王砚章,天生神力,一人一马,在燕军阵营中驰骋,锐不可挡。 但他很快就对上了燕军的大将,原萧道安麾下将领,如今归顺燕王的晋阳太守高质。 论勇武,高质不输王砚章,萧道安虽死,但朔方军仍在,朔方旧部也依旧存留。 不过王砚章的目标并不是高质又或者是其他燕军将领,他一直在盯着燕王李绾。 李绾为前锋的事,他并没有告诉吴王朱权,而吴国的前军中,也没有几个人认识李绾,他想要独自将李绾生擒,以此来邀功。 但燕军的将领却将他阻拦,并且极难摆脱。 “父亲,孩儿来助您!”就在王砚章苦于周旋时,儿子王暄杀了过来。 “好儿子!”王砚章大喜道,于是将这一块的战斗交给了王暄,“你且小心,莫要逞能。” 说罢,王砚章便向燕王所在的方向杀去,高质想要阻拦,却被王暄拖住,“大块头,你看哪儿呢!” 没了高质的阻拦,王砚章骑马一路杀向燕军主帅,一枪挑起三四个燕兵,一声粗吼,将敌军吓破了胆。 骑兵陷阵,李绾也将横刀换成了马槊,锋利的槊刺穿了吴兵的盔甲,随着马匹向前,手臂的力量借助马的推力,将那士兵连带着身后的众人一枪推倒。 紧接着,李绾将马槊拔出,斩向左侧扑上前的吴兵,不过瞬间,便血溅三尺。 马蹄所过之处,吴军士兵接连倒地,流血不止。 厚重的马槊砸在了头盔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士兵耳目充血,头颅如裂开一般疼痛难忍,眼前从一片模糊到彻底失明,而后倒地不起,双腿还在雪地中抽搐。 原本以为对上女将,会更有立功机会的一众吴兵,乃至一些低级军官,见到这样的场景,无不震惊失色,并且下意识的后退与远离。 “大王不是说,燕军中的女人,与寻常女子无无异。”吴军中,几个校尉杀敌之后,聚在一起观望战局,“说什么燕军是无人可用了,所以连女人都被征来上战场,这怎么跟大王说的不一样啊。” “这力量,这凶残…”他们不可思议的惊呼道。 “我们毕竟没有与燕军交过手。”其中一人说道,“对她们的实力,也都只是揣测。” “大王连燕王都不曾见过,又怎知道燕军的情况呢。” “区区一个打先锋的女将都这般勇猛,那她们的主帅,又该是何等的人物。” “该死的!”一名军官,退了回来,并抱着一只受伤的胳膊,眼睛也被划破了一只,极为狼狈。 “是谁说燕军里全都是女子,好对付?”他骑马退回,向一众军官吼道。 “我们可没说,你去问大王。” “刘将军,您怎么弄得如此狼狈?”有军官问道。 “哼!”那吴军将领冷哼一声,“你们上去试试,那燕军,跟疯狗一样。” “谁喜欢,谁去抓吧。”说罢便驾马撤回。 就在一众将领犹豫时,统领他们的主将王砚章杀了过来,燕军顿时人仰马翻。 李绾于是顺利与王砚章对上,周围的士兵都不敢靠近,两匹马对冲,冰冷的武器碰撞在一起。 王砚章目光上挑,他盯着李绾,眉清目秀的一张脸,眼神却异常狠厉,“手上的力气倒是不小。” “王将军何尝不是神力。”李绾回道。 二人骑马分开,王砚章看着李绾,“你认得我?” “吴王帐下第一大将,谁人不识。”李绾回道。 “看来你就是燕王了。”王砚章说道。 李绾没有回他的话,她深知,今日若要胜,必要先胜了朱权的先锋。 ————————!!———————— 法制社会,尚且强j层出不穷,那么可想而知,无序的时代,女性过着怎样的水深火热。 不要觉得女人打不过男人,摒弃白幼瘦审美,去健身,去吃肉,多吃优质的肉蛋白,我们的拳头也能一拳打死人。 一直以来,女性被弱化了数千年,这样的言语会从小就深入我们的潜意识,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精神上的pua 权力,财富,地位,这些东西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希望女性能够多去争取这些,把时间精力都放在能力,成就之上,然后再去帮扶女性。 既然这个世界默认男性为主,完全偏向男性,那么身为女性的我们,又为什么不能完全偏向女性呢。 讲公正之前,首先这个世界要先是公正的。 第311章 破阵子(六十五) 破阵子(六十五):山茶 “我儿说你武艺过人。”王砚章骑在马背上,昂首提胸,手中还握着一杆带血的枪,适才与燕王初交手,他便觉得燕王不凡,于是不敢再轻敌,“今日与你交手,确实不凡。” “以女子之身,能做到这样,也算是个人物。”王砚章看着李绾说道,“不过,逆天道而行,终归不得长久。” “天道?”李绾挑起眉头,而后仰天大笑了起来,“何为天道?” “我来告诉你,”李绾冷下脸色,握紧了手中的马槊,“这世间只有一种道,那就是胜者的王道。” “其它的,都是狗屁!”说罢,李绾便驾马向前。 王砚章握枪与之对冲,二人再次打斗了起来,铁制作的兵刃不断碰撞,坐下的马匹将人拉近而后又远离。 自从冲锋陷阵改用马槊,李绾手中的力量增强了不少,如今毫不逊色吴国的大将。 “燕王看起来很急切。”燕王的出手极快,王砚章后退了几步,连握枪的手都在颤抖,这还是头一次,并且敌人是一个女人。 “王将军看起来想要生擒孤。”李绾也道。 “燕王可是三军主帅。”王砚章说道,“燕王的头颅值钱的很呢。”说罢,他驾马向前。 二人力战数个回合,并未分出胜负,“大将军!”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绾的侍卫亲军虞萍纵马飞跃,将马下的一众吴兵一枪挑起,随着一声撕吼,吴兵倒下一大片,哀声不断。 “将军!”虞萍一路杀至李绾身侧,“末将来迟了。” “来得正好。”见又来一女将,王砚章不以为意,“你们一同上吧。” “杀你,我一个人足矣。”虞萍骑马上前,放出话道。 王砚章大笑,“燕王军中的儿郎都死绝了吗,冲锋陷阵的尽都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虞萍生气道,“看看你们吴军,虽然男人多,可个个都是孬种,打不过就跑。” “你看不起女人,可为什么吴军在一群女人组成的军队前,却迟迟没有取胜呢?”虞萍又问道。 “找死!”王砚章被成功激怒,于是持枪上前。 虞萍也不惧敌将的怒火,正面迎敌,“不错嘛,比起那些孬种。” 王砚章挑起眉头,眼前这个女人不光是体格比一般人大,就连力气也与他这个身经百战的武将旗鼓相当了。 此前,他从未正视过这群女人,他所见到的,大多都是内宅里那些,为了生存而讨好男人与示弱的柔弱女子。 在燕军将领的轮番进攻下,王砚章开始有些吃力,但并未就此退缩。 没过多久,吴国的军队开始变动,随着指挥台上下达的军令,一阵箭雨在燕军头顶落下。 但燕军阵营中,冲进了不少吴兵,迫使正在交战中的士兵不得不先举盾抵御箭矢。 就连李绾也不得不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抵挡飞来的利箭。 “大将军小心。”虞萍一边与王砚章周旋,一边替李绾抵挡飞矢。 由于带兵冲锋,李绾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后方的杨婧,如今她陷在阵中,短时间无法出去,也没有办法及时下令调整,只能等待。 “吴国的这些将领,就不怕乱箭射杀了自己人吗?”虞萍生气的说道,“真是毫无人性。” 第335章 箭如雨下,李绾不得已只得让前锋先往后撤,以减小箭雨带来的损失。 但王砚章却穷追不舍,他的背后中了三道箭,却反手将箭折断,继续作战。 鲜血顺着断箭流下,染红了盔甲内的衣袍,马蹄踩踏着积雪,鲜血滴落时,白茫茫的一片中,印上了醒目的红色。 “来,继续!” ------------------------------------------------------- ——长安·善和坊—— 长安的大雪连下了数日,融化的雪水冲刷了地上的血渍,随着排水沟流向城外。 在禁军的护送下,张景初回到了善和坊,毫无例外的,长安城内所有高官的宅邸都被洗劫了一番,就连他这个已被革职的侍郎宅也是如此。 大门被破开,屋内被洗劫一空,就连桌椅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 “陇右乃是军事重镇,李卯真手下的也都是正规军,却跟土匪一样。”文嫣看着这个家变得如此凌乱,皱眉说道,“这里都如此,那坊北的燕王府更加了。”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出庭院,踩着地上的积雪,穿过长廊,而后便看到院中那一抹鲜艳的红色。 “这花还在。”文嫣跟在她身后,高兴的说道。 深冬时节,山茶盛开,而叛军入内,这棵树还未开花,如今张景初回来,正是绽放的时节。 “走的时候,花苞才一点点大。”文嫣又道,“现在都已经盛开了,幸好没有被叛军毁坏。” “他们眼里只有金银财宝,又怎会注意这些花草呢。”张景初走到茶树前说道。 积雪覆盖在树上,随着茶花的盛开而慢慢滑落,张景初盯着茶树停顿了许久。 忽然一阵寒风吹过,树上一颗已经盛开许久的茶花从枝头掉落。 白色的雪地中,嵌入了一抹红色,那是一朵完整的山茶。 张景初看着掉落的花,没有任何枯萎的迹象,于是撑稳手杖,弯腰去拾。 ---------------------------------------------------- ——河东·上党郡—— 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吴军开始向燕军大举进攻,而燕军则在后退,局势开始偏向吴军。 “军师,敌人大举进攻了。”一名武将骑马来到指挥台下,向杨婧说道,“主公还在前军。” 面对敌军的攻势,杨婧并没有慌乱,他看着风雪中交战的大军,吴军不断逼近。 朔方旧部将领孟旋骑在马背上,紧握着缰绳,“以我军骑兵之盛,若全力对抗,未必不能取胜。” “主公一人在前军,吴军紧逼。”孟旋看着杨婧迟迟不下令,很是心急。 “风雪太大,不利于骑兵作战。”杨婧说道,积雪太厚,骑兵难以发挥作用,就连吴军也没有派出大规模的骑兵。 “漠北再大的风雪,我朔方军都如履平地,这点雪又算什么!”孟旋说道。 “孟将军麾下骑兵勇武过人,但我军与吴交战,不可久缠,我们要一战定胜负,所以必须要沉住气,等他们的大军深入。”杨婧回道,她站在台上,肩负三军胜败之责,心中比谁都紧张。 一直等到吴军的主力越过燕军防线,杨婧才下令反击,她走到号鼓前,亲自击鼓传令。 燕军的鼓声忽然变动,“骑兵从侧翼进攻。”指挥台上的两色旗帜发出了号令。 燕军最强劲的两支骑兵冲出阵中,从吴军左右两翼杀入。 “杀!” 这让刚刚占据上风的吴军猝不及防,局势一下便逆转。 “变阵!”朱权在指挥台上看着战局,于是下令道,“长矛兵。” 对于燕骑的冲阵,吴军也开始采取应对,持盾的步兵后撤,队伍中的长矛手从盾阵中伸出矛,刺向燕军马匹。 曾与契丹作战的朔方骑兵,常年在崎岖的地形中游击,面对吴军的变阵,也丝毫不惧。 骑兵统领孟旋冲在最前,他握紧缰绳,骑马纵身一跃,跳进了吴军的盾阵中,而后将阵中士兵挑杀,轻而易举的破了吴军的阵。 “大将军!” 箭雨落下,士兵们用刀抵挡,斩断的流矢飞向四面八方,几支流矢同时向李绾飞来,即使双手并用,也能全部挡下,一支断箭刺中了李绾的左腿。 利箭刺破衣袍,扎进了血肉中,一阵剧痛传来,“无碍。”李绾挥手道,骑马继续作战。 “杀!” “是我们的骑兵!”一阵地动山摇,虞萍大喜道。 咚咚咚!—— 听到进攻的鼓声,虞萍更加兴奋,“终于开始反击了。” 李绾握紧手中的利刃,目光向前,大喊道:“燕军将士,随我杀敌!” 燕军不再向后退,而是全力反攻,李绾一马当先,那利箭穿透的大腿皮肉开始缓慢的渗出一些血液,鲜血流进了被划破的皮靴中,一滴一滴往下落。 --------------------------------------------------- ——长安·善和坊—— 就在张景初俯下身,伸手将雪地里那朵山茶捡起时,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手中的茶花落回了雪地当中,那一抹红色极为刺目。 “主君。”文嫣见状于是上前。 张景初重新将山茶花捡起,挥手摇了摇头,“无碍。” 文嫣脸色紧张,她盯着张景初,生怕她再有什么闪失,“屋外天气太冷。” “你与燕王,还有联系吗?”张景初看着手中的山茶问道,“可知河东的情况?” 文嫣摇了摇头,“从上个月开始,那边就不曾派人来问信了。” “看来她们陷入了苦战。”张景初抬起头,看着远方说道。 第312章 破阵子(六十六) 破阵子(六十六):燕军的胜利 燕吴的于上党的战争,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战争一开始,吴军便占尽上风,不断逼近与深入敌阵,围剿了不少燕军。 但随着风雪越来越大,视线受阻,加上夜色降临,吴军行动受限,燕军开始了反击。 作为燕王幕僚的杨婧,下达了军令,燕军出动了最强劲的一支骑兵。 在燕军的奋力反攻与强盛的骑兵铁骑之下,已开始疲惫的吴军逐渐落了下风。 燕骑兵一出,便横扫了吴军几个大营的步兵与弓箭手。 吴王朱权的军师敬祥见局势不妙,于是向朱权提议退兵,“两军交战太久,上党今夜风雪太大,我军长年居南方,在雪中作战,实在不利,大王应该早些收兵,等待时机再战,以减小不必要的伤亡。” “退军意味着退缩,更意味着兵败。”朱权挑眉道。 “这是首战!”尽管朱权知道敬祥的话没错,但他仍有自己的考量,“若首战便败,我军士气必然低落,从而助长燕军气焰,这样一来,对后面的战争就会更加不利,我们如何还能夺取河东。” 于是朱权没有听从敬祥的建议,命军士击鼓强攻,将自己的军队全部投入了战争中。 这场战争一直持续到次日天明,脚下的积雪被滚滚流淌的鲜血所化,经过一夜寒风,与战死的士兵冻结在了一起。 吴军虽有着人多的优势,但大多都是南方人,没有燕军那般耐寒,眼看兵败,朱权最终还是听从了敬祥的建议。 两军激战了一天一夜,伤亡多达数千人,在风雪交加的黑夜之中,他们仅能依靠微弱的火光来辨别敌人。 夜色渐渐褪去,吴军的阵地中,响起了金锣之声。 朱权下令退兵,吴军于是从上党撤退,退回了泽州。 而燕军也没有进行追击,此时天色已逐渐明亮,风雪过后,金光划破了地上的血色。 “吴军撤退了。” 燕军阵地传来了欢呼声,“我们胜了!” “我们还追吗?”高质骑马赶到李绾的身侧问道。 李绾坐在马背上,身上的伤口,已经凝固,她抬头看着东边日出的方向。 朝霞打在她的脸上,一丝暖意流入冰冷的盔甲之中,“我们打了一天一夜,人和马都需要休息,不追了。” “将这里打扫干净,把战士们的尸首都带回去。”李绾看着左右都在翘首盼望自己的士兵,于是吩咐道,“收兵回营,杀羊吃酒!” 士兵们听后,于是大声欢呼,“燕王万岁!” “燕王万岁!” 李绾于是带着大军退回了上党郡内,除了救治伤员,已阵亡的士兵也被带回,并进行登记,发放抚恤。 “您受伤了。”杨婧骑马走到李绾身前,看着她身上已凝固的血迹,还有两支穿透了盔甲的弩箭,箭身已被她斩断。 “死不了。”李绾说道,这些伤都不在要害处,“打了这么久,我都饿了。” 听到李绾的话,杨婧于是从袖子里掏出半块胡饼,“先垫垫肚子。” 李绾看着杨婧递来的胡饼,而后摇头笑了笑,她将胡饼撕碎,分给了左右亲卫与士兵们。 “大王,您自己呢。”士兵们不愿分食李绾的胡饼,但拗不过李绾的强塞,于是心疼的问道。 第336章 “我等回营再吃。”李绾笑眯眯的回道,“和大家一起吃。” 众人听后,于是便将手中的胡饼块塞进了衣袋内,“我们和大王一起。” “哈哈哈哈。”李绾大笑,“好。” 燕军返回的队伍中响起了一片欢笑之声。 回到上党之后,杨婧便唤来了军医,李绾刚刚一入账,就差点倒下。 幸而杨婧一直跟在身后,见情况不对,于是上前将她扶住,“大王。” 她这才发现,李绾的身体竟如盔甲一般冰冷,身上这几处伤口,当时都流了不少血,但作为主帅,为了守住河东,李绾一直苦撑着。 “看来要麻烦你了。”李绾看着杨婧,虚弱的说道。 杨婧将李绾扶上床榻,“说什么呢。” “从身份上来说,大王与我,是君臣,但对臣而言,在此之前,你我是友。”杨婧又道,“况且,子殊对我有恩,我先前身体不好,元郎便请了子殊坐诊。” “也不知她们怎么样了。”李绾躺在榻上叹道。 “大王与张先生,一定都会安然无恙。”杨婧拍了拍李绾的手背说道。 军医很快到达,而后为李绾检查了一遍身体,“杨掌书,下官需要您的帮忙。” “好,你尽管吩咐。”杨婧点头。 在军医的吩咐下,杨婧与之合力脱去了李绾身上厚重的盔甲。 军医小心翼翼的揭开李绾的衣衫,“好在天气寒冷,这些伤口都被冻住了,没有伤及要害。” “你记得吩咐伙夫,将成德镇送来的那些羊杀了,分给将士们。”李绾看着榻前忙碌的杨婧说道。 “已经吩咐了。”杨婧抬头看着李绾道,“您的话,他们执行得很快。” “好。”如此,李绾才放心的躺在帐中疗伤。 --------------------------------------------- ——泽州边境·长平关—— 朱权率军撤至潞州长子县与泽州高平县的交界地带——长平关。 长平关东西两侧为连山地貌,乃是控制潞州与泽州的交通要道,易守难攻。 “主公,燕军没有追来。” 进入长平关,朱权这才松了一口气,于是下令安营休息,召集部众重新商讨对策。 “那燕军经过晋阳之战,兵马折损不少,我军有十万之众,为何会败!”朱权看着帐中低头不说话的一众将领骂道。 “难道军报是假的吗?”朱权皱着眉头,燕军攻打晋阳的消息,一早就传到了他的手中。 晋阳城内的守军严防死守,拖延了燕军不少时间。 “晋阳的军报,是由斥候传回。”敬祥说道,“那都是我们自己派的人,不可能有假。” “主公,臣在燕军的前锋中,发现了一个人。”受了一些轻伤的王砚章开口道,“原晋阳太守,高质。” “什么?”朱权大惊,“他不是河东节度使的心腹吗。” “高质此人曾是朔方节度使萧道安麾下的得力干将,萧道安死后便一直跟随其子萧承德,夺取河东后被委以重任。”敬祥摸着胡须说道,“所以他能凭借几千人,阻挡了燕军数万人整整一日。” “燕王竟然没有杀他。”朱权帐下的将士都惊讶道。 “或许正因为此,所以晋阳城内的人马都归降了燕王。”敬祥说道,通过这些讯息,他抬头看着朱权,“燕王此人,不容小觑,她已得河东民心。” “民心!”朱权冷笑一声,“如果是我先打下了河东,那么民心在我。” “民心从来都是在胜者手中。”朱权又道,“昨夜之败,是风雪之故,等到开春化雪,燕军还拿什么与我斗。” “主公,燕军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敬祥劝道,“比起能否占据河东,保存实力才是当下的首要,主公有江淮之地为依托,更是占据了东都,如今整个南方都在主公手中,即使没有河东,主公也不惧任何一个势力。” “切莫因小失大。”敬祥看着朱权力劝。 此次朱权带出来的是吴国的全部精锐,对河东之地本是志在必得。 “先生应该知道,孤要什么。”朱权挑起眉。 “拿不到河东,就难以进入关中。”朱权说道,“我已经做了几十年的节度使了,一直困守在河南。” 已步入暮年的朱权,两鬓已经斑白,日益膨胀的野心,让他不甘心止步于此。 “朝廷派留守监视我,江淮与河北,都曾是我的劲敌,如今我把他们都灭了,又逢关中大乱,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你却叫我放弃?”朱权看着敬祥,他摇了摇头,“我老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主公有上天庇佑,必能福寿绵长。”群臣听后,纷纷叉手道。 朱权却挥了挥手,“吴国的基业是打出来的,一味的退守,大业难成。” 敬祥听着朱权的话,想劝却还是收了回去,“我等,誓死追随主公。” “誓死追随主公!” --------------------------------------- 天复元年,十二月下旬,天子从兴元府返回长安后便一病不起。 ——长安城·万年县—— 张景初乘车来到了前中书侍郎张谦的宅邸,相府门前挂满了白绫,而张谦的尸首经过拼凑后,却仍然无法完全。 李卯真陷城之后,进行了大规模的屠杀,手段极其残忍。 “当时叛军围城,张公带着城中的士兵与百姓死守,阻挡了叛军整整七日。” “所以李卯真在破城后十分生气,不仅将张公枭首示众,还凌辱其尸首...” 张谦无子,发妻早亡,所以只有相府仅剩的几个下人,替张谦收尸,一直到皇帝回到长安,才命太常寺张罗丧事,但也没有大办。 张景初蹲在灵堂内,将手中的纸钱扔进炭盆内焚烧,她看着灵堂内的牌位,问道:“张公的墓志铭,可有请人篆刻?” 下人摇了摇头,张景初遂道:“过几日,我命人送来。” “多谢张郎君。”相府众人纷纷叩首谢道。 第313章 破阵子(六十七) 破阵子(六十七):上元 天复二年,皇帝李瑞返回长安后,一直病重在床,而朝中大权为晋王萧承德独揽,大肆扶持党羽,并将萧氏族人再次安插入朝,皇权旁落。 而皇帝手中唯一实权,便只剩虢国公杨修手中的中央禁军,来牵制萧承德一二。 经过几次战乱,长安城内一片萧条,即使是在年关之际,大明宫内也异常清冷,皇帝所居的紫宸殿内时常传来咳嗽的声音。 “圣人刚刚歇下。”宦官刘束跟随李瑞返回长安后,发现长安的一切都已被晋王萧承德所控制,于是心生不满,“请晋王改日再来吧。” 对于宫廷内的宦官,萧承德从来都不拿正眼相待,他腰间佩剑,不顾皇帝身边贴身宦官刘束的阻拦,强行闯入内。 “晋王,圣人正在休息,若是惊扰了圣驾,你该当何罪。”刘束伸出双手,将萧承德拦住。 只见萧承德脸色大变,直接撞上刘束,将其撞倒在地,“狗奴才,闪开!” “晋王!”刘束倒在地上,怒瞪着萧承德。 “何人在殿外喧哗。”殿内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陛下,是臣。”萧承德手握宝剑,径直踏入了皇帝的寝宫。 “陛下。”刘束于是爬向内,欲向皇帝告状,却被李瑞挥手屏退。 刘束无奈,只得不甘心的退出了紫宸殿。 “哼。”萧承德冷哼一声,而后昂首阔步的走了进去。 “陛下。”见到皇帝,萧承德也不行跪拜之礼,只是象征性的抱拳。 “萧卿。”李瑞脸色苍白的坐在坐塌上,身上还穿着单衣,似乎是刚从榻上起来的。 但萧承德却并不在意皇帝的身体,“关东传来消息,就在臣带兵进入关中,勤王救驾时,燕王却率军南下占据了臣所在的河东。” “就在上个月,燕王攻克了晋阳,并与宣武军节度使朱权于上党交战。” “吴王与燕王共争河东,吴军兵败退至泽州。” 萧承德将关东的军报汇报给皇帝,并出言指责燕王与吴王的野心,“燕王不听朝廷宣调,眼见关中之危,却作壁上观,早已失人臣之责,如今又趁关中大乱,河东防守空虚,而夺取河东,如此谋逆之举,燕王还能称是唐臣吗?” 听到燕王李绾夺取了河东,李瑞心中竟生出了一丝希望,若是在关中未破之前,他或许会愤怒燕王之举,但如今他已然成为了这些军阀与异姓王的傀儡,那么至少燕王出身宗室,在他看来,江山社稷依旧是在李家人手中。 “燕王有不臣之心,这是很早的事情。”李瑞撑着身体说道,“当时朝中也曾商榷过,但我们需要燕军的力量。” 听到李瑞的态度,萧承德皱起了眉头,河东军已占据关中,李卯真的军队虽然败退,但他的势力并没有被消灭,所以他无法将军队调离关中,而且关中还有几万中央军,虽不如他河东军,但一旦自己撤离,皇帝便会重新掌权。 第337章 河东已失,萧承德便无法放弃关中,入宫之前,谋士姜尧向他给出了建议,“燕王与吴王相争,这二人旗鼓相当,不如朝廷招揽其一,令他们抗衡。” 李瑞抬头看着萧承德,“晋王觉得,招揽谁为好?” 萧承德忽然皱眉,关中与关东相连,而且燕王李绾与萧承德有着血亲关系,在姜尧看来,燕王是最好的选择。 但燕王夺走了河东,使得萧承德怀恨在心,在这大争之世中,那些亲情早已被抛之脑后,“燕王是陛下的手足,可令燕王平定吴兴。” 适才萧承德的言语里,皆是对燕王的愤怒,如果关中的兵力足够,从他的态度中,怕是想要出兵荡平燕地。 “就依卿之意吧。”李瑞点头道。 萧承德拱手,而后又拿出一份奏疏,递到李瑞跟前,“李卯真率叛军攻破长安之后,杀了不少朝廷重臣,现在朝廷的政务繁重,官吏又空缺太多。” “臣一个粗人,不太懂政务,为补空缺,这些都是从各地招揽的人才,请陛下御览。” 李瑞接过奏疏,将之打开粗略的看了一眼,这上面的人,大多都是萧承德麾下的心腹,“为朝廷计,实在是辛苦卿了。” 这段时间,凡晋王所奏,皇帝没有不应允的,这一次也不例外。 萧承德拿到满意的答复,于是从紫宸殿,趾高气昂的离开。 而殿外的刘束,还抱着率疼的胳膊,等萧承德离开后,他匆忙入殿,“陛下。” 刘束跪在李瑞的膝前,“晋王的紫袍之下,穿戴着甲胄。”他向李瑞密奏道,“王驾前带甲,乃是谋逆之罪。” “够了!”李瑞打断了刘束的话,他低头看着刘束。 萧承德的所作所为,他岂能不知,但现在他即使是有心,也无力再去周旋。 经历了这么多的失败,他的身心都遭受了摧残,已到了极限。 “你去将太子与皇后叫来。”李瑞低头看着刘束吩咐道。 ------------------------------------------------- ——河东道·潞州—— 天复二年,正月十四,上元之夜,上党之战的胜利,使得河东道各州观望的太守,彻底倒向燕王。 慈州、晋州、沁州等纷纷归顺,各州太守更是赶在上元之前抵达上党,向燕王称臣。 此战,除被吴军所占领的绛州之外,燕王李绾凭借战争的胜利,成功收服河东的民心。 “我等,从今往后,愿奉燕王为主。”各州太守献上城防图与印玺。 吴燕之争并未结束,而这些太守便已提前表态,晋阳城破后,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归顺,但李绾没有与之计较。 除了各州的官吏归降之外,还有一些世家大族。 李绾十分宽容大度的接受了他们的归顺,有了河东各州的支持,她的势力也大增。 “等战争结束,孤会于太原设宴诸卿。”李绾举起酒杯,向归顺的群臣说道。 边境的战争还未结束,上党的宴会十分简单,但出于高兴,李绾还是多喝了几杯。 “七娘。”李绾拿着酒杯走到了杨婧的桌前。 “大王。”杨婧连忙起身扶住了李绾。 李绾踩在草地上,向后退了几步,开春之际,上党的夜风,仍然有些寒冷。 “您喝多了。”杨婧说道,但她今日没有劝阻李绾喝酒,“臣扶您回去休息吧。” 李绾打了一个饱嗝,而后松开杨婧,努力使自己站稳,随后举起酒杯向杨婧说道:“我能如此顺利夺取河东,又赢得上党之战的胜利,逼退吴军,这都是你的功劳。” “也是大家的功劳。”李绾又举杯望向众人。 于是座下的文臣与武将纷纷起身,她们都望向李绾。 “是王将我们凝聚在了一起。”杨婧回道,天下割据无数,唯独李绾帐下特殊,文官体系的核心,是由一群女子所组成的,就连武将当众,女子也占据了差不多半数。 “没有主公,也就没有我们的今日。”虞萍与其她女官一同说道。 “我李绾,今夜在此立誓。”李绾命人添满了酒杯,“必不负诸卿。” “请诸卿,与孤,共建燕国大业。”李绾又道。 众人纷纷举杯,“共建燕国大业!” “燕王千秋万岁!” 砰!—— 随着话音刚刚落下,一道焰火升入夜空,而后炸响,火光照耀着冰雪已经消融的山川。 “绾姐姐。”忽然耳畔传来了不一样的呼喊。 李绾回过头,只见杨婧盯着她,温柔的说道:“上元安康。” 李绾愣了神,而后也笑道:“上元安康。” 群臣抬头看着夜空中的焰火,再次举杯齐声贺道:“恭贺主公,上元安康。” 李绾亦举杯,“诸位,上元安康。” ---------------------------------------------- ——长安城·大明宫—— 今年的上元,大明宫中并没有宴饮,所以格外清冷,而晋王萧承德所在的王府,却热闹非凡,群臣不贺天子,而独与晋王贺。 听着殿外的焰火,李瑞躺在榻上,眼泪早已流干。 “陛下。”杜皇后带着太子还有建安公主陪同在李瑞的身边。 “你们吃吧,我吃不下。”尽管杜皇后将夜宴的吃食带进了李瑞的寝宫,但李瑞实在无力,也无心用食。 “你这样一直不进食,身体又如何吃得消。”杜皇后十分担忧道。 “皇帝做到我这个份上,真是耻辱。”李瑞却心不在焉。 于是杜皇后也没有了用膳的心思,只有太子李泓吃得正香,“阿淘,你怎么不吃啊。”他看着妹妹说道。 李淘没有回答兄长的问话,只是看着愁眉苦脸的母亲。 李瑞看着还毫不知情的太子李泓,他握紧妻子的手,“晋王有野心,只可与之周旋,你要多与虢国公走动,杨家世代忠良,这是我们最后能倚仗的了。” 杜皇后点了点头,而后便带着一双儿女离开了紫宸殿。 “皇后殿下。”至宫城甬道,杜皇后碰到了内枢密使杨福恭。 杨福恭为人圆滑,萧承德入关中之后,杨福恭很快便投靠了他。 “杨枢密使。”杜皇后看着杨福恭。 ————————!!———————— 燕王的人格魅力 第314章 破阵子(六十八) 破阵子(六十八):一个瘸子 只见杨福恭的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十分恭敬的行礼,“皇后殿下万安,太子殿下安,建安公主安。” 杜皇后看着杨福恭,眼前这个侍奉了几代君王,口齿伶俐的宦官,如今效力于晋王萧承德。 她望了一眼四周,而后对太子说:“泓儿,你先带着妹妹回去。” 杜皇后成为皇后之后,便与杨福恭私下走得近了,但太子李泓却不太喜欢杨福恭。 “哦。”李泓牵着建安公主李淘的手,“阿淘我们走。” 李淘随着兄长离去,但却一直回头注视着母亲与杨福恭的交谈,她们之间,似乎没那么简单。 “这是张先生命小人给殿下送来的。”杨福恭提起食盒弓腰说道。 杜皇后于是将之打开,发现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浮元子,在宫灯照耀之下,裹着糖陷的白色团子漂浮在红豆汤之上。 “今夜本是上元。”杜皇后看着浮元子皱起了眉头,“这是吾过得最冷清的一个上元了,只有先生还记得。” “张先生说,皇后殿下是一个重情义之人。”杨福恭说道。 杜皇后于是亲自接过食盒,问道:“长安的情况如何?” 杨福恭摇了摇头,“圣人一直卧病,晋王把持着朝政,在中书门下与尚书六部安插了不少自己的心腹,就连长安城的城防,也在晋王手中。” “若用虢国公杨修与之抗衡呢。”杜皇后又问道。 杨福恭再次摇头,“虢国公手中虽有先镇国公麾下的一批禁军,但人数上远不如晋王。” “只可牵制,无法撼动。”杨福恭道,“不过,如果晋王想要废立新君,有虢国公在,便需要三思。” 杜皇后听后,长叹了一口气,“长安局势如此,圣人又恶疾缠身,很多事情,我们只能徐徐图之了。” “或许张先生会有办法。”杨福恭看着杜皇后说道,“只不过燕王已取河东,小人担心晋王会对张先生不利。” 杜皇后抬眼看着杨福恭,“燕王与吴王争权,李卯真虽然兵败,但威胁仍未消除,晋王还做不到一手遮天。” “他不敢直接得罪燕王的。”杜皇后说道。 ---------------------------------------- ——善和坊·张宅—— 离开长安前,宅中的奴仆就已被遣散,如今只剩文嫣一直相随。 上元夜,宅邸内也格外冷清,桌上的浮元子,是张景初亲手做的。 文嫣尝了几口,但却一直忧心忡忡,“主君随皇帝返京,备受冷落,如今又是晋王当权,燕王已占据河东,抢了晋王的地盘,以主君与燕王的关系,奴担心...” 第338章 张景初舀起一勺浮元子送入嘴中,“这馅做的有些甜了。”一边咀嚼着一边说道。 文嫣看着张景初,皱起了眉头,“主君。” 张景初于是放下筷子,“燕王与晋王乃是表亲,虽有争夺之仇,但不至于累及旁人,将关系进一步恶化。” “只不过晋王会提防于我。”张景初又道,“当年我与晋王,也曾有旧交。” 几年前,张景初初入仕途,担任大理寺评事时,曾奉诏出使朔方督办官盐一案。 但刚到朔方不久,张景初便被前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囚禁于军中,在此期间,张景初结识了萧道安的次子,也就是如今的晋王萧承德。 就在主仆二人谈论之时,张宅的大门被人敲响。 “请问中书侍郎张景初是否在内。”门外响起了喊话的声音。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门口,并将门栓打开。 来人穿着绿色公服,身后还带着一大堆官兵,其架势,似乎来者不善,“我就是张景初。”张景初应道,“但我已被革职,不再是中书侍郎了。” 文嫣跟在她的身后,并紧握着袖中所藏的利刃。 只见那官吏依旧笑脸,拱手说道:“我乃晋王府兵曹参军,奉晋王之命,来请张先生赴晋王府上元之宴。” 晋王之邀,早在张景初的预料之中,即使没有燕王占据河东,晋王萧承德在得到大权之后,总会想起来她这个人的。 但文嫣并不放心张景初独自赴约,张景初于是安抚道:“晋王相邀,不过是为叙旧,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萧道安的真正死因,萧承德并不知道,而知道的人,也不会再开口。 张景初便跟随晋王府的人离开了善和坊,文嫣站在门口,等马车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她望着周围的夜色,随后吹响了口哨。 墙檐的背光处,飞出一个身影,“三娘。” “传信给燕王。”文嫣看着黑色的身影说道。 -------------------------------------------- ——晋王府—— 上元之夜,晋王府内张灯结彩,府外停满了显贵的马车,他们都是在晋王得势之后前来巴结的。 晋王府兵曹参军将张景初带了进去,门口有数十卫兵把守,府内也有着不少兵士。 各个厅堂都设满了酒桌,且座无虚席,中间的毡毯上还有舞姬跳着胡旋舞。 整个王府上下,都是达官贵人们的欢声笑语,以及琵琶等丝竹管弦之声。 “哈哈哈。”正厅传来了晋王萧承德的笑声。 “晋王天纵英才,率军击退陇右反贼,乃大唐第一大功臣,当入阁,受万世朝奉。” “晋王威武,我等誓死追随。” “晋王威武!”群臣纷纷向晋王萧承德敬酒。 原来是朝中官吏为巴结晋王,于是在宴上不断吹捧,以讨萧承德开心。 张景初穿着一身便服,穿过庭院,只见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她。 “这瘸子是谁?” 早在李瑞当权之时,张景初就已被革职,极少再露面,而如今朝中的权贵已经更换了一批,因而便有大多人都不认识张景初。 只有一些曾在中书任职,如今也投靠了晋王的官吏,将她认了出来。 “他就是当初圣人最器重的那位朝廷新贵,曾经的中书侍郎,只差一步就拜相了,却不知为何得罪了圣人,被撤了职,消失了好久,竟然在晋王府出现了。” “看着年岁,最多不过及冠,还未到而立之年,这么年轻的侍郎...”一些胡须发白,用了半生也未能成为高官的人,满眼震惊的看着张景初,而眼神中又生出了一丝嫉妒,“瞧着他的容貌,如妇人一般,说不定是用的其它法子邀宠主君。” “否则,他一个瘸子,如何能够做官。” 张景初撑着手杖,虽然腿伤好了不少,断骨也已重续,但仍然无法用全力,需要借着木棍来支撑起整个身体的平衡。 屋外的喧嚣忽然小了不少,屋内讨好晋王的权贵,于是纷纷随着晋王的目光向外望去。 “大王,张景初到了。”晋王府兵曹参军踏入宴厅,向晋王报道。 萧承德挥了挥手,而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这是整个宴厅中最高也是最中正的位置。 张景初踏入厅内,一些新的权贵对其议论纷纷,只有一些朝廷旧臣低着脑袋,默不作声。 “见过晋王。”张景初走到中间,向萧承德行礼道。 萧承德倚在主座上,背靠凭几,“别来无恙,巡察使。” “别来无恙。”张景初道,“不过,某早已非使职,如今不过是闲人一个。” “来人。”萧承德挥了挥手,命人添了一张座椅,“就这。”而且是靠他极近的位置。 这让许多想要巴结萧承德的人都傻了眼,“这人是谁啊,怎么刚来,晋王就让他坐在身侧。” “嘘。”几个朝中老臣摇了摇头,将声音拉低,“此人曾是昭阳公主的驸马,燕王的丈夫。” “原来就是他。” 张景初辅佐李瑞登基,摇身一变成为重臣,再加上燕王的缘故,因而声名远扬,即便不识得,大多人也听闻过。 “燕王抢了我们的河东,没有想到,她的丈夫还在长安。”萧承德麾下的将领充满敌意的看着张景初。 “倒酒。”萧承德又道。 侍女于是将张景初桌前的酒杯斟满,“这可是孤从反贼李卯真手中夺取的陈年佳酿。”萧承德看着张景初说道。 “沾大王的光。”张景初举起酒杯,并没有拂了晋王的兴致。 片刻后,侍女又呈上一碗颜色金黄的饭,但却不是粟米。 “张先生可知这是何物?”萧承德问道。 张景初观察了片刻,颜色虽像粟米般金黄,但捣碎之后却软糯细腻,他在潭州也曾见过,于是回道:“可是生长于山中的栗?” 萧承德听后哈哈大笑,“先生果然见多识广,这正是栗。” “孤率河东军入关救驾,而北方的燕王,却趁机南下占据了河东,孤的军队失去了后援,而关中叛军又气势大盛,我军粮草短缺,士气低落,但天无绝人之路,入关的山林中,有满山的栗,又逢秋日,栗子成熟之际。” “孤于是命人将其蒸熟,以充作军粮,令军士饱食,而后与叛军作战。”萧承德又道,“最后是我河东军取得了胜利。” “所以孤为之取名,得胜果。” “原来如此。”张景初看着盘中的得胜果道。 “那段时间,我军进退两难,可谓是艰难至极。”萧承德看着张景初,意有所指。 “不知先生怎么看,燕军的乘人之危。”萧承德又道。 ————————!!———————— 是板栗啦 晋王李克用在追击汴军时,因为缺粮,就拿板栗充作军粮,称为河东饭。 本文纯属虚构,与正史无关,请勿考据 第315章 破阵子(六十九) 破阵子(六十九):鸿门宴 张景初抬起头,萧承德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宴厅内还有许多人,也都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萧承德在试探她,她的回答也将决定今夜是否平安离开。 “从行动上来说,燕王之举,非君子所为。”张景初回道,“但在乱世之中,又有多少君子呢。” “君子…那么你觉得,孤能算是君子之列吗?”萧承德问道。 “晋王也会受困于这种虚名当中吗?”张景初反问道,“世上之人多虚伪奸诈,做君子不如做王者。” 萧承德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先生才思敏捷,若要争论高低,孤这整座王府里的官吏加起来,也比不上先生一人。” “晋王过誉了。”张景初低头道。 “你知道,孤的父亲在离开九原遇刺之前,与孤说了什么吗?”萧承德看着张景初。 张景初抬头对视着萧承德,只见萧承德倾过半个身子,至张景初耳畔,“杀了你。” 除了张景初,离萧承德最近的就是掌书记,也是如今晋王府长史的姜尧,通过晋王的口型,姜尧眉头大皱。 “大王。”姜尧想要开口,却被萧承德抬手制止。 张景初听后却面不改色,“卫国公已对张某,三下杀手了。”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他的?”萧承德又道。 “如果晋王赞同了卫国公的做法,那么早在我随天子回到长安时,就已身首异处。”张景初回道。 萧承德笑了笑,“我的谋臣向我提议,希望我联合燕王,以抵御西边的李卯真和东边的朱权。” “所以晋王派人将我请至府上。”张景初道。 “可我不想拉拢燕王。”萧承德又道。 “因为燕王抢了晋王的河东。”张景初道,“但吴王也在抢。” “晋王精兵入关,后方防守空虚,就注定了河东要易主。”张景初又道,“不能因为燕王与晋王有着血亲的关系,燕王就不可以有扩张之心,而增加仇恨。” 第339章 “人们往往对身边更亲近的人,容忍度更低,也最容易将攻击指向最亲近的人。”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都把亲近关系中的付出,当成是理所当然。” “晋王恨的究竟是燕王,还是自己亲妹妹的女儿呢。”张景初看着萧承德问道。 萧承德皱紧了眉头,他很清楚,是自己夺粮在先,没有顾念情分,但轮到燕王那样做时,他却无法接受了。 接连丢失朔方与河东,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燕王和我,都不是君子。”萧承德说道,他听明白了张景初的话,“在这样的乱世当中,只有利益关系,才能驱动我们的本心。” “我不会杀你。”萧承德看着张景初说道,“杀了你也于事无补。” 就在张景初要开口时,宴会上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虢国公杨修。 整个宴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杨修穿着赐服,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今夜晋王府好生热闹,原来是晋王在设宴呢,某不请自来,晋王不会不高兴吧?” 同为武将,萧承德看得出来杨修的赐服下面,穿戴着甲胄,而王府外还留着一队杨修带来的侍卫亲军。 杨修手中有禁军,这是萧承德在长安唯一的顾虑,毕竟只要是交战,就会有伤亡。 “虢国公哪里的话,孤也寻思,今夜之宴,虢国公怎未到场呢,还以为是虢国公不喜这种场面,如今看来,是我派去的人开了小差,疏漏了虢国公,等宴会结束之后,孤必严惩他们。”萧承德向杨修说道。 杨修知道萧承德并不希望自己来,而这些话也只是表面话。 随后他看了一眼张景初,若不是收到消息,为了张景初而来,他也不会想要登晋王府的门的。 “原来张先生也在此。”杨修将目光挪到了张景初的身上,尽管他一入内就看到了她的身影。 于是萧承德也明白了他的来意,“张先生与孤有旧,是孤特意请来的贵客。” “原来如此。”杨修看着萧承德。 “来人,给虢国公加座。”萧承德吩咐道。 有了杨修的加入,晋王府的宴饮便沉重了许多,杨修落座后,萧承德便再未管过他,而只顾自己饮酒。 宴会结束之后,萧承德将张景初送了回去,随后加派了人手,将张景初软禁了起来。 等所有人都离开,姜尧再次找到萧承德进行劝谏,他跪坐在晋王府浴池旁的屏风后面。 而萧承德因为喝了太多酒,醉醺醺的泡在池子中醒酒。 “张景初是大王与燕王修复关系的最好桥梁,所以臣才会向大王提议,将他请至王府。”姜尧说道。 “孤难道没有听你的话,将他请来吗?”萧承德不高兴的说道,“在这样的世道中,燕王怎么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想法。” “无论我是拉拢他,还是囚禁他,都改变不了什么。”萧承德又道,“倘若燕王真的在意与看重他,就不会将他独留于长安。” 姜尧想要反驳萧承德,但他透过屏风,看着萧承德泡在水中的样子,深知他是无法说动他的,“燕王与大多人不同。” “不同?”萧承德睁开眼,冷笑了一声,“除了她是一个女人,还有什么不同。” “燕王是个重情义的人。”姜尧说道,“所以她才能聚拢如此多的人,就连先主的基业,她也能牢牢握住。” 萧承德听后很是不悦,“重情义!”他侧头看着屏风,“先生去了一趟朔方,是动摇了自己的心思吗?” 姜尧听后大惊失色,他起身绕过屏风,而后跪在池边,“臣为先主所救,先主临终托孤,臣此生之愿,唯有辅佐大王。” “燕王重情义,就不会将自己的夫婿留在长安。”萧承德仍然坚持己见,“她的情义,也是有条件的。” “你没有听见张景初的回答吗,他也说了,燕王并非君子,在这乱世中,想要活下去,就要做王者,而非君子。”萧承德又道。 “再者,如果燕王真的重情义,那么我现在抓住了张景初,就不怕她来犯,至于朱权,自有她去抗衡,我要关注的,只有陇右而已。”萧承德向姜尧说出了自己的筹划。 “如果大王不想联合燕王,不愿将张景初收为己用,那么就请杀了他。”姜尧听到萧承德的话,于是再次建议。 这番话让萧承德很是吃惊,他看着姜尧,“让我礼遇与重用他的人是你。” “现在让我杀了他的人,还是你。”萧承德不明白,“我不理解。” “因为如果不能为大王所用,那么他将是一个极大的隐患。”姜尧解释道,“长安之乱,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样的人,不用也不杀,很危险。”姜尧又道。 但萧承德另有顾虑,“我现在不能杀他。” “长安的局面还没有稳定下来,天子南逃时,都将他带在身边,我想一定没有那么简单。”萧承德说道。 姜尧看着萧承德,时而糊涂,时而又清醒,“这与燕王有关。”他道。 “所以我如何能杀了他。”萧承德说道,在热水中泡过之后,他的酒也醒的差不多了。 “而且...”萧承德看着姜尧,“天子很提防他,可是那位杜皇后,却与他关系匪浅。” “杜皇后?”姜尧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不光是杜皇后,还有虢国公杨修。”萧承德又道,“我刚将张景初请至府中,杨修后脚就跟过来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怎么杀得了张景初。”萧承德从池中起身,洒了洒身上的水珠。 “看来长安城中的情况,比臣预想的还要复杂。”姜尧捋着胡须说道。 “不管怎么样,天子在我手中。”萧承德道,“他现在病得不成人样,什么事都听从于我。” “东宫的太子,我也看过了,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小子。”萧承德拿起衣袍和上。 “可臣听闻,杜皇后的父亲曾是剑南节度使,现在的剑南是由鲁王与杜皇后的弟弟共同执掌。”姜尧说道。 “这个女人,应该不好对付。”萧承德隐忧道,“天子尚在,我暂时还没有看出来她的真面目,只知虢国公与其走得近。” “不过就算有虢国公,她想要为她儿子争权,也没有那么容易。”萧承德又道,“真要与禁军打起来,我河东军也是不惧的。” “虢国公手中的中央禁军不足三万,河东军的人数是禁军的一倍,大王自然不惧,但李卯真兵败,失去关中,必然怀恨在心,陇右的根基还在,不可不防。”姜尧提醒道。 萧承德喝了一口热茶,此时脸上的酒气已完全散去,“这关中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拿了它,却失了河东,我不仅要担忧长安内部的隐患,还要提防陇右。” “你当初说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萧承德看着姜尧,“一个失权的天子,又能如何。” “关中险要,易守难攻。”姜尧解释道,“若是河东,腹背受敌,难以保全。” “并且,长安才是正统的中心,龙脉所在。”姜尧又道。 第316章 破阵子(七十) 破阵子(七十):吴燕之战 天复二年,暮春,吴王朱权从江淮调来盐粮,并且向各州征抓壮丁,增调兵马,于长平修整数月后,开始向燕进行反击。 上党之战得胜后,河东各州纷纷归顺燕王,成德军节度使王容见状,也开始向燕王提供战争的粮食。 由于吴军不愿撤出河东,燕王李绾遂召集各路兵马,准备进攻长平,一统河东。 是年,夏,五月,李绾亲率七万燕军,主动出击,大军直逼长平。 而吴王朱权也早有准备,长平关乃是泽州与潞州的交通要道,两侧为连绵的山地,易守难攻。 但朱权并不仅仅是想要防守,他想要通过击溃燕军,来夺取河东,为他日后夺得天下奠定基础。 “长平关险要,大王不可轻率。”杨婧骑马随在李绾身侧说道。 “我军若不主动出击,吴王也会出兵,到时候,吴王即使兵败,他们仍然可以退守长平。”李绾说道,“所以务必要将长平打下来,将吴军赶回河南去。” “长平关要怎么打,都听你的,七娘。”李绾看着杨婧,十分信任的说道。 “对于此关,臣知道的也都只是从史料上翻阅所得,从百姓提供的信息,还有勘测的地图上来看,此关易守,却难攻。”杨婧说道。 “那比起潼关呢?”李绾问道。 “潼关乃是天险,从地势与地貌,还有位置上比,长平关不能与之相比。”杨婧回道。 其它各州归顺之后,李绾便命人寻来当地熟悉地形的百姓,绘出了长平关的地形图,以供军中参考。 “那就足够了。”李绾说道,“此关如何险要,只有打了才知道。” 杨婧将地方百姓所口述的地形,通过拼凑,加上史料记载,于是亲自绘制了一张完整的地形图。 第340章 进攻长平的前一夜,李绾召集各军将领入账议事。 “吴王占据了泽州,真就不走了啊。”几个样貌粗犷的武将说道,“那长平关的防守,可严着咧。” “我们从长治进军长平,受阻于长平关,此关两侧由丹朱岭与羊头山两座山脉为阻,两山延绵数里,唯长平关一个出口。”杨婧指着地图说道。 “这两侧山峰如此险要,绕是绕不过去了,看来只能强攻。”心腹将领孟旋看着杨婧所指的地图也道。 “就这么一个小口子,上次虽然是咱们赢了,可吴军的人数并没有减少多少,只靠强攻,怕是很难吧。”营中一些燕王府的幕僚担忧道。 “如果只从长平关入,的确是困难重重。”杨婧说道,“而且吴军人数多于我们,强攻的话,伤亡必定惨重。” 说罢,杨婧又伸手,指向了长平关以东的地方,“羊头山的东面虽然也都是山脉,可还有一处关隘,鲜为人知。” “这是故关,位于羊头山之东。”杨婧说道,“从故关南下,也可抵长平。” “可是长平关距离故关,有数百里之遥,如果改道故关,按照军队的行军速度,吴军岂能不知道。”孟旋向杨婧提出了新的疑虑,“这故关也在泽州境内,与长平关同样狭隘,若是吴军反应过来,那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绾摩挲着下巴,“孟将军所言极是。” “现在我军士气正盛,”李绾又道,“朱权的军队进入河东之后,便抢占了百姓的田粮,用以充作军粮,河东的百姓还有将士们都纷纷嚷嚷着要将吴军赶出河东。” 因吴军踩踏田地,抢占粮食的行径,使得河东百姓怨气冲天,所以才有不少人前往上党投靠燕军,并提供了长平关的地形信息。 “长平关虽然难攻,但也并非是绝地,再加上吴王朱权刚到长平,必然也不熟悉长平关地形,如果不了解,就无法完全发挥其地势。”高质向燕王说道,“臣愿意为先锋打头阵,先试一试吴军的火力。” 李绾将目光挪向杨婧,杨婧点了点头,“臣以为可行,若是吴军火力太盛,千万不要恋战。” “明白。” 燕军抵达长平,修整了一夜之后,次日清晨敲响了进攻的鼓声。 咚咚咚!—— 燕王李绾以原晋阳太守高质为先锋,对长平关进行轮番攻打。 早在数日前,吴王朱权便已布置完长平关的防守。 咚咚咚!—— 听见燕军的号角声,朱权登上山岭,关隘两侧的山腰上,密密麻麻的蛰伏着他的人马,山上备着滚石与木头,“就等着这一天呢。” “孤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随着马蹄声逼近,朱权下令左右两山的兵马躲藏进灌木中。 “蹲下,藏好,等待燕军深入再打。” 高质带着一支骑兵小队,先是命斥候打探了一番,“报,前方没有动静。” 入关的山谷口,高质停下队伍的脚步,他仰头看着两侧山地,“此地最宜埋伏,不可能没有动静。” “是不是他们藏起来了。”副将从旁说道。 高质点了点头,于是他没有孤军深入,而是拉着缰绳,调转了方向,“撤。” “燕军撤兵了!”这让山头上蓄势待发的吴军士兵猝不及防。 又逢炎热的夏季,山上蚊虫极多,士兵们躲藏在灌木中,被蚊虫叮咬的厉害,好几次都差点藏不住了。 “疼,疼!” 吴王朱权见状,愤怒的骂道:“燕军怎么回事,都已经到了关口,竟胆小如鼠辈,撤兵不前!” 一旁的官吏手持蒲扇,不停的为朱权扇着风,以驱赶蚊虫。 “再等等吧。”军师敬祥说道,“燕军并不是真的撤退。” “他们还会再来的。” 朱权于是下令军士继续蛰伏,果然没过多久,高质率领的燕军又来到了关口。 但这一次还是同之前那样,继续派斥候打探,山上的灌木中突然爬出一条毒蛇,“蛇,有蛇!” “是毒蛇!” 那斥候便折返回去,将山上的动静告诉了高质,“果然有埋伏。” 遂又下令撤兵,就这样,高质两次抵达关口,两次都进行了撤退。 而山上的吴军,已经蛰伏了整整一天,再也难以忍耐。 “大王,山中炎热,弟兄们已经扛不住了,而且蚊虫太多,还有毒蛇出没,这样下去,恐怕还没等到与燕军开战,弟兄们就被这毒瘴所害。” “燕军一定是知道山上有防守,所以不敢来攻。”又有武将说道,“燕军如此胆怯,就算是障眼之法也能将他们吓退,这样一来就能让兄弟们回去洗个澡。” “不可。”几个武将的提议被敬祥所否决,“如果这样,就中了燕军之计了。” “难道我们就让弟兄们干等在这里喂蚊虫吗!”武将们怒道。 敬祥没有说话,朱权沉默了片刻,“就照军师的话做,继续埋伏。” 就这样,高质带着人马在三日内,数次往返关口,但都只派人打探,且都是选择气温最高的时候入谷。 埋伏在山上的士兵,为了躲藏,便只能趴在灌木中不能动弹,晌午的太阳,直射在头顶,士兵们扎堆在一起,那汗水不停的往外流,水囊中的水早已见底,却迟迟没有补给。 于是吴军中开始出现中暑,以及热疾,但是燕军却没有丝毫要进攻的样子。 这让朱权十分恼火,于是选在了燕军不会来的晚上更换防守,“传孤的令,换下羊头山的守军。” 前两夜,高质都命军中将士原地修整,一直等到天亮才入谷打探,一直到第三天的夜里,斥候将山中动静如实传回。 “我们的机会来了。”高质骑上马背,“拖了吴军三日,但他们的人数众多,所以我们依旧不能轻敌。” “我们的任务是,打开一个豁口,让大军进入长平关!”高质下令道。 随着一阵马蹄声响起,燕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发动突袭。 而此时的吴军,却以为燕军不会选择这样的时候进攻,两座山头正在换防,那晒伤和被蚊虫咬伤的士兵被担架抬了下去。 听到燕军进攻的声音,山上防守的吴军方寸大乱。 好在竭力反对的军师敬祥还守在阵地上,面对燕军的突袭,他早已安排好了新的防守。 “不要慌乱,听马蹄之声进行反攻。”敬祥看着两山之间的隘道,通过马蹄声来判断燕军的位置。 “吴军将士听令。”等到燕军进入腹地,敬祥于是下令。 蓄势以待的守军纷纷爬起,将备好的巨石从山顶撬下。 那比马还高的石头,从陡峭的山顶上滚落,一下便砸死了好几匹马。 高质的马差点也因此受惊,他握紧缰绳,安抚好坐骑,“快散开!”并大声吼道。 为减少滚石的伤亡,高质下令队伍朝四周散开,这样的巨石即使是山地,也数量有限,而燕军的骑兵迅捷,因此吴军只能通过这些来抵挡片刻。 “弓箭手准备。”燕军越过第一轮防线后,敬祥开始了第二轮的防守。 待燕军的骑兵靠近时,敬祥听着马蹄声,于是亲自拿起了一把弓箭,并在箭头上绑上油布,命人点燃,而后向燕军的方向射去。 那火光便落在了燕军的骑兵阵地中,吴军的弓箭手于是朝着火光之处万箭齐发。 “注意头顶的飞箭!”高质提醒着身后的骑兵,但那箭雨实在太凶,又是夜里,就连他都被看不见飞矢射中,伤了左臂。 第317章 破阵子(七十一) 破阵子(七十一):天子病危 “高将军,敌军的防守,像是早有准备。”身侧的副将向高质说道。 高质挥刀将自己胳膊上的箭斩断,望着左右山头的吴军,“吴军识破了我们的计划。” 出兵之前,军师杨婧曾交代,吴军当中有一位足智多谋的谋士,朱权倚靠着他,逐渐稳定了河南的局面。 “敌人的攻势太猛了,现在天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们占据着有利的地形。”副将向高质提议撤退,“将军,撤退吧。” “不能撤退!”高质挥手道,“出来之前,我便向燕王保证,一定会破了吴军在谷中的防守,如今我们已经入谷,如果此时退,便功亏一篑,他们也白死了。” “长平关易守难攻,吴军一日不退出河东,便一日是隐患,我们要为燕军杀出一条血路!”高质下定决心,回头看着跟随自己出来的骑兵将士。 “将士们,我们看不见敌军,敌军也看不见我们。”谷中掀起了大风,高质在呼啸的风中喊道,“趁今夜,攻入谷中,为大军拼出一条血路!” “杀敌!” 身后的燕军骑兵听后,没有一个害怕与后退的,他们握紧手中的兵器,跟随主将向前冲锋,“杀!” 前几日高质对吴军的试探之计,是军师杨婧所想出来的。 第341章 而今燕军骑兵已连续突破两道防线深入谷中,说明其策略没有失败。 但吴军反应极快,加上有谋臣坐镇,并在后方指挥,使得燕军在谷中重重受阻,损失惨重。 前线军报传回,而在后方等待出兵的主帅听后,却急得在帐中打转,“我们还是低估了吴军的兵力。” “是长平关太险。”杨婧说道,“吴军不需要投入太多兵力,就可以守住,更何况他们有十万之众。” “报!”前线军报再次传来。 “我军前锋已被吴军的增援所困。” 反应过来的吴军,调了大量人马增援谷中防守,战况极为惨烈。 这次的军报,让李绾更加心急如焚,“高质将军还在前锋中。” 原本在等待时机出兵的李绾,看向杨婧,“孤已经等不了了。”她的目光坚毅。 “大王此去,也破不了吴军。”杨婧担忧的说道,“还会徒增伤亡,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我不可能看着我的前锋受困而死。”李绾说道,“我知道,用更多的人去救一部分人,这样的做法看起来很傻。” “但如果是我受困呢。”李绾又道,“你们会犹豫救援吗?” “您是三军主帅。”杨婧说道。 “不能因为身份的不同而轻视与薄待,只要是在我的军中,哪怕是一个兵卒,我也会去救,这就是我的道。” 杨婧看着李绾,于是替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头盔,“臣力弱,不能为大王冲锋陷阵,愿在后方为大王击鼓助威。” 李绾接过头盔戴上,而后带着左右亲卫走出了主帐,她看着四周的夜色,若没有火光的指引,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但她镇守朔方几年,漠北最长的便是黑夜,早已练就了听声辩位,“若黑夜一过,我军暴露于野,就彻底成了被动,到那时的伤亡,可就更大了。” 天复二年,五月,燕军前锋大将,被困于关内的沟谷中,李绾亲自率中军入谷驰援。 燕军与吴军在长平关外的沟谷中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明,山岭上的吴军谋臣敬祥听着山脚的动静,当即判断道:“燕王的大军来了。” 但敬祥的脸上没有丝毫慌张,他摸了摸胡须,气定神闲的说道:“可以实行第二个计划了,主公。” 朱权坐在虎皮椅上,而后起身下令,“放他们入谷!” 由于高质的前锋军一直在吸引火力,李绾很快便率军穿过阻碍。 “主公。”高质大惊失色,激战一夜后,他的兵力所剩无几,而前方就是长平关,“末将并没有发射信号。” 发射出兵信号的竹筒还在高质怀中,一路杀至关前,他才发现,这山谷中埋伏的吴军,只是极小一部分,而朱权的主力部队,全都在长平关内。 这只是吴军的诱敌之计,“主公快走!”高质提醒道。 而吴军在城上吹响了号角,长平关前的城池上忽然涌现出大量弓弩手,投石手。 而在身后的关谷中,吴军大将军王砚章带着军队拦截了他们的退路。 吴军想将燕军围困在长平关前,一网打尽。 李绾骑在马背上,她看着四周的吴军,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早在出来之前,杨婧就曾提醒过她,“这样的地势,吴军照样行军不便,他们的骑兵与弓箭手,都发挥不了作用,我们杀出去。” ------------------------------------------------ ——长安·大明宫—— 天复二年,五月初五,端午,晋王萧承德以天子之名,于大明宫麟德殿设宴群臣。 为排除异己,也为了威慑群臣,萧承德当廷向天子奏请,设立控鹤卫,是别于御史台的一个全新的监察机构,由武士组成。 用以监察百僚,刺探情报,防止贪腐,充当天子耳目。 李瑞当然知道萧承德此举想要做什么,控鹤一旦成立,朝廷上下,将人人自危。 于是便有不少臣子当廷反对,晋王党羽与之争辩。 “控鹤是为陛下所设,用以监察百官,以防不臣及叛国通敌者。” “控鹤卫究竟是为陛下设,还是你晋王用来派出异己,汝等心知肚明。” 萧承德手持宝剑,脚下还穿着靴子,朝中的争辩他不在乎,而那些反对的声音,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失。 他看着御座上,那涂抹了胭脂粉,却还是盖不住一身死气的皇帝,“陛下,李卯真叛唐之后,朝中仍有不少人与之勾结。” “为确保关中安危,陛下的安危,臣才会向陛下提议,增设控鹤卫,以督察百官。”萧承德向李瑞奏道。 这与封官不同,官吏受律法约束,不能随意行事,但控鹤卫却拥有监察以及司法之权,若是执掌于皇帝手中,李瑞当然不会犹豫。 但很显然,这是晋王萧承德为了独揽大权所设。 而朝中有半数支持者都在响应,只有少部分人反对,剩余的人则是保持中立的沉默。 “还请陛下应允!”萧承德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态度十分强硬。 朝中局势已完全倒向晋王萧承德,李瑞身为皇帝,却如傀儡,如果今日他当廷驳回了晋王的请求,只怕他活不过今夜,遂只得同意了晋王的请奏,“就依卿所言,增设控鹤,护卫京都。” “陛下英明!”萧承德连忙表态。 群臣也都纷纷附和,“陛下英明。” 整个端午宴,群臣都在向晋王萧承德道贺,而将御座上的天子冷落于一旁。 只有虢国公杨修带着麾下将领,还依旧尊崇天子。 没过多久,李瑞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了麟德殿。 天子离开之后,宫中的宴会继续进行,那些只供皇家的贡品,被晋王萧承德分给了麾下的文臣与武将。 一些忠贞的朝臣,见朝中如此晦暗,于是便也提前离开。 整个宴上,虢国公杨修都一言不发,几杯酒下肚后,他也先行离开了麟德殿。 刚出殿不久,便有长秋寺的宦官匆匆找到了他,“虢国公,皇后殿下有请。” “晋王迎天子回长安,只是为了把控朝廷,行不轨之事,与李卯真等贼,又有何异。” “当初我们在兴元府,那晋王并非亲自来迎,而是派遣了军队,更像是威逼。” “奸佞当道,国将不国,国将不国啊。” 宫城的甬道上,李瑞虚弱的躺在步辇上,想起殿内晋王嚣张跋扈的模样,加上宦官刘束从旁的挑唆,一时间怒火攻心,还未到紫宸殿,便昏厥了过去。 “陛下,陛下!”宦官刘束大惊失色。 紫宸殿内,晋王萧承德仍在与群臣宴饮,没过多久,一名官吏便匆匆跑进殿中,来到萧承德的身侧。 “大王,河东密报。”官吏将一封密报给了晋王。 几个想要讨好晋王的紫袍大臣见此情形,纷纷知趣的叉手离开。 萧承德于是将密信拆开,而后便知晓了燕吴两军于长平开战一事。 “燕军向长平关进攻了。”萧承德于是起身离开了麟德殿,在偏殿之中唤来了谋士姜尧。 “燕王想要整个河东,必然不允许吴军占据泽州。”姜尧摸着胡须道,“长平一战,迟早会打的。” “长平关险要,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燕王是不会出兵的吧。”萧承德道。 “长平关易守难攻,且吴军兵力强盛,身后又有河南为支撑。”姜尧说道,“燕王想要取长平,将吴军赶出泽州,免不了一场苦战。” “等我彻底稳定了关中的局势,摆平了内乱,下一个就是关东与陇右。”萧承德将密报撕碎,丢进了一侧的石柱灯内。 “启禀晋王。”内廷一名宦官匆匆登上台阶,向萧承德汇报道,“陛下适才回紫宸殿歇息时,于辇上突发恶疾,昏聩不醒。” 不光是朝中,就连天子身边,都安插着晋王萧承德的眼线。 “太医令去了吗?”萧承德看着宦官问道。 “去了。”宦官回道,“太医令说陛下...” 那宦官低下头,“恐时日无多,只在朝夕了。” 萧承德听后看了一眼姜尧,“天子要不行了。” “天子已形同槁木,药石难医,主公当下之际,是选取新的继任者。”姜尧向萧承德提醒道,“速速派人前往紫宸殿,绝不能让虢国公强占了先机。” 第318章 破阵子(七十二) 破阵子(七十二):杀了张景初,她是顾氏女 ——长平关—— 两军于长平关前血战,尽管吴军成合围之势,但关前地势复杂,加上燕军力战,所以两军之间的战争异常激烈,正午将至,大军又暴晒于烈日之下,汗水与血水染透了衣袍,热到无法忍受,而在光照下,那身上的盔甲与手中的铁刀都极为刺眼。 被烈日灼烧的士兵,开始胡乱的挥砍,“眼睛,我的眼睛。” 李绾骑在马背上,也被这些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取下手臂上的纱布。” 第342章 燕军将士们的胳膊上绑着红色的纱带,纱带轻薄并不能够遮挡视线,但却可以阻隔刺眼的光。 “燕军的将士们,随我冲出去!” 吴王朱权与谋臣敬祥都在长平关的城楼上,看着城下激烈的战况,那燕军似乎要逃。 “军师是说,燕王也在阵中?”朱权看着敬祥问道。 敬祥点了点头,天亮之后,他一直在观察城下的战斗,燕军当中有不少女将,但有一人的身份最为明显。 几乎是整个燕军的中心,也是发号施令者,再加上其他几个主要的武将,都围在她的身侧,这便让敬祥有了更多的猜测。 “臣听闻,燕王虽是一个女子,却有不输男子的胆色与骁勇。”敬祥说道,“燕军苦战一夜,士气还能不减,这必然是有一个凝结之人。” “而且王砚章将军似乎...”除此之外,敬祥还看出来了,作为朱权麾下第一猛将的王砚章,却一直追着那名女将不放,“以王将军的血性,如果她不是敌军主帅,王将军怕是不会对一个女将如此穷追不舍。” “绝不能让燕军逃了。”朱权于是下令道,“燕王就在敌阵中,取敌将首级者,进爵三级,取燕王项上人头者,封万户侯,赏万金!” 在朱权的重赏之下,吴军士气大盛,开始寻找燕军将领为目标进行击杀。 朱权下令之后,他看向敬祥,“适才军师的意思是,王砚章知道燕王的身份?” 敬祥摇了摇头,“这也只是臣的推测。” 朱权听后,挑起了眉头,“可是他并没有报与孤。” “德明不在,而我军之中,也几乎没有人认识燕王。”朱权又道,“王砚章竟敢知瞒不报。” 对于自己随口一说,而起的猜疑,敬祥于是连忙开解道:“主公,也许王将军只是想立功,并不确认燕王的身份。”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很重要的军情。”朱权说道,“身为臣子,岂可有私。” “更何况,我如此器重与信任于他。” 敬祥看着已经白发苍苍的吴王,轻叹了一口气。 天复二年夏,燕吴两军于长平关的首战,以燕军败退而终,激战了整整一天后,燕军的谋士杨婧命孟旋率领后军骑兵入谷接应,李绾遂带大军杀出,吴军的围剿并未成功。 但吴军却击退并重创了燕王的军队,此战伤亡,多达数千人。 “末将无能。”大帐中,高质来不及处理伤口,便扑通一声跪下请罪,“还险些让主公受困。” 军医正在为李绾包扎手臂上的伤,片刻后她将高质扶起,“长平关本就易守难攻,此次也只是试探吴军的防守,又岂能怪在将军身上呢。” “长平关外两侧的山谷,地势复杂,要么陡峭,要么平坦,能蛰伏的兵马有限。”杨婧走到重新堆砌的沙盘前,“是先前的地形拼凑有误,错判了军情。” “是臣之过。”杨婧自责道。 “描述地形的乃是当地的百姓,七娘又岂能知全貌呢。”李绾说道,“毕竟占据长平的是吴军,我们没有实地勘察过,一字一句之差,都可能是千变万化。” “不就是吃了败仗吗,我军主力还在,依旧可以打回来。”燕王看着有些疲倦的众将士鼓舞道。 ------------------------------------------- ——长平关·吴军营—— 吴军虽胜,但却没有将敌军主帅击杀,尽管后来朱权又增派了人手,但依旧还是让燕军逃了。 回到营中后,朱权大怒,帐内的武将一个个都拖着尚未处理的伤口低头挨训。 “依军师之计,孤将长平关设置为瓮,诱燕军入内,而后合围,如此大好的优势,你们都是一群饭桶吗,竟然还能让燕王逃了!”朱权面目狰狞,那怒火都要烧到头顶来了。 因为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是一个擒拿燕王的绝佳处境,“只要燕王死了,燕军定然自行溃散,我们就可以顺利拿到河东,再是河北,朔方,接着就是关中,是整个天下!” “主公息怒。”敬祥见朱权如此生气,便赶忙宽慰道,“这次虽然没有击杀燕王,但却重创了燕军,是我军取得了胜利。” “只要燕王还在,就会有打不完的燕军!”朱权的怒火不但没有降下,反而更加恼怒了,或许他也明白,燕王才是人心所向,“她能轻易取河东,又能于上党以少胜多。” “足以证明当初德明说的话。”时至今日,朱权也不得不承认燕王的能力,不再以对手是女子而进行轻视。 但却让他对自己的手下产生了质疑,“世人都说,我麾下有虎将,你们竟连个女人都挡不住!” 几个将领如同受到羞辱,于是有气不过的武将当即单膝下跪,拱手请命道:“请主公拨给末将人马,末将今夜便去燕军营地,将那燕王的首级砍下,献给主公。” “放屁!”朱权将其踹倒,“大军合围都未能将她拿下,就凭你带一点人马能够?” 说罢,朱权又将目光挪向王砚章,王砚章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有机会斩杀燕王的,就是王砚章,但王砚章却没能得手。 “末将无能。”王砚章叉手认罪道。 “就连你都在燕王手中失手了,”朱权看着王砚章,而后看了看其他人,“孤还能指望谁呢。” “末将有罪!”王砚章慌忙跪了下来,“有负主公所托。” 朱权俯视着王砚章,而后回到座上,“燕军虽败退,但主力尚在,我们不可以掉以轻心。” “都去准备吧。”朱权吩咐道,“这一次,轮到我们乘胜追击了。” “喏!” ------------------------------------------- ——长安·大明宫—— 天复二年盛夏,天子病危,晋王萧承德听到消息后,欲调兵控制宫中局势,却不料被虢国公杨修抢先一步。 早在端午宴之前,杜皇后便察觉了李瑞的异常,于是秘密见了杨修,提前部署兵力。 而端午宴上萧承德提出设立控鹤卫,最有实力反对的虢国公杨修,却没有提出反对。 长安城中布防,杨修手中占据一半,其中大多都在宫中。 而萧承德的河东军,有一部分驻扎在各个关口防范陇右与朔方各势力。 而留在长安的局势只能与虢国公持平,尽管萧承德已调回一些兵马屯于京畿。 但紫宸殿内外,已全部换成了禁军,这就导致萧承德不敢独自入内。 如果他要入内,就只能发动兵变,血染宫城。 在姜尧的劝说下,萧承德最终没有动用武力,而是派兵将大明宫围住,以控制局势,命心腹入内打探。 此时的紫宸殿内,李瑞奄奄一息的躺在龙榻上,身侧是他的妻儿,还有虢国公杨修,以及几个跟随于他的心腹重臣。 “朕有些话,想要与皇后单独说。”临终之际,李瑞将妻儿托付给了这些他能信任的臣子。 众人于是起身退离,只剩帝后夫妻二人,杜皇后坐在榻边擦了擦泪眼,“三郎。” “我知道,泓儿平庸,难但大任,终是要苦了你了。”李瑞看着妻子,双目湿红,“可这样的局势,我如何能够放心得下你们。” “为君,为父,我都是失责的,这些时日,我夜夜苦思,度日如年,却终是无力回天。” 李瑞死死攥着妻子,“晋王有篡权夺位之心,即使今日有虢国公制约其一二,但他的耐心终会见底。” “若你们不想沦为如我一般的人,便不可再听之任之。”李瑞告诫着妻子。 “我应该怎么做?”杜皇后向李瑞问道。 “杀了张景初!”李瑞拼尽力气,死死攥着妻子说道,“借晋王之手,让燕王入关与晋王争。” “只有这样,你们才有一线生机。”李瑞无力的松开,他看着妻子,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杀了她...” 但妻子的眼神里,却没有那样坚韧,她似乎不愿意,这让李瑞很是绝望,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忽然攥着妻子的衣襟,借力坐起,在她的耳畔说道:“她是...” “顾氏女。” 李瑞在说完之后便垂下了手,倒在了妻子的怀中,再也没有了生息。 而杜皇后的眼里,并不是悲伤,而是震惊,因为丈夫最后的话,“顾氏女...” “顾氏。”她看着死去的皇帝。 她自然知道李瑞弥留之际所说的顾氏,也明白了丈夫为什么要在临死之前才说出。 他用她,却不信任她,碍于燕王,又不敢杀她,如今晋王当道,这正是机会,借晋王之手杀了她,令燕晋两虎相争。 “你为了让我杀她吗?”杜皇后将李瑞放回榻上,“李家对她有灭门之仇,我的儿子,也是李家人。” ————————!!———————— 李瑞也是怕自己的妻儿斗不过小顾。 第319章 破阵子(七十三) 第343章 破阵子(七十三):大行皇帝遗命 没过多久,杜皇后便失魂落魄的从紫宸殿走了出来。 殿外跪满了宗室与群臣,就连太子李泓也被太子詹事拉着跪在了最前面。 杜皇后走到殿阶前,手持遗诏,向众人宣道:“陛下驾崩了。” 群臣听后,一片呜呼,掩面而泣,“陛下!” “大行皇帝遗命。”杜皇后拿出遗诏。 虢国公杨修扶着左相郑严昌从地上站起,李瑞离开长安时,郑严昌因年事已高并未跟随,李卯真攻破长安后,郑严昌在百姓的庇护与藏匿下逃过一劫。 至晋王入主关中,碍于郑严昌的声望,于是没有动他。 此时的郑严昌,已岣嵝着身躯,满头白发,他接过大行皇帝的遗诏。 在杜皇后的示意下,杨修命人去请了大明宫外等候的晋王萧承德。 萧承德的兵马都部署在宫外,而宫内如今由虢国公所控制。 如果他应召入内,极有可能遭遇不测,但如果不入内,则无法知道皇帝的遗命和宫中的情况。 “主公手握河东军,若主公在宫中出事,麾下的武将定不会答应,到时候长安就会一片混乱。”姜尧骑在马背上为萧承德分析道,“我相信大行皇帝是不会愿意见到这样一幕的,紫宸殿内的君臣也不会愿意。” 就连更具优势的萧承德都不愿意与虢国公在长安城内起刀戈,又何况是紫宸殿内那群文臣呢。 萧承德也并非胆怯之人,“我带十余人入内,如果半个时辰后我还未出来,你便下令攻入大内。” “喏。”姜尧领命。 说罢,萧承德便带了麾下十个最勇武的亲兵,而后下马走进了大明宫。 此时宫中已经戒严,不再允许任何人出入,城防也比平时多了数倍。 “看来虢国公早有准备。”萧承德被请入内,看着左右森严的禁军说道。 于是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带着十几个亲卫踏入紫宸殿,只听见殿庭中一片哭声。 于是他便明白了,皇帝已经驾崩,“看来天子死了。” 随后他便看到了左相郑严昌手中拿着遗诏,遂紧握腰间佩刀走上前。 “大行皇帝遗命。”郑严昌持诏喊道。 群臣皆跪,唯有萧承德持刀不拜,郑严昌于是又重新喊了一遍。 萧承德遂道:“叛军入关,是孤勤王救驾,迎天子回京,故而赐我剑履上殿,上朝不趋,赞拜不名等殊荣。” 郑严昌看着晋王,而后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皇后,于是开始宣读诏书,“门下,朕以不德,获承宗庙之重,每惟祖宗之缔构艰难,念中外之始终匡辅...” “藩镇作乱,妖尘四起,险阻道涂...祖宗基业无复,百姓苦矣,唯思罪己。” “於戏!修短定分,古今常期,著在格言,斯为达理,是用降兹训誓,祇朕听言,皇太子泓,尚在幼冲,主少国疑,皇后杜氏,辅朕躬之右,聪贤明敏,宜尊为皇太后,军国重事,权取皇太后处分,尊建安公主为代国长公主,嗣君于柩前即皇帝位,以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晋王萧承德,左金吾卫大将军、虢国公杨修,门下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郑严昌,及代国长公主之师,中书侍郎张景初,共同辅弼嗣君。” “皇帝三日而听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五日大详,二十七日释服,天下节度观察防御等使及监军诸州刺史,不得离任赶哀,应天下人吏百姓,告哀后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婚嫁祠祀饮酒食肉,释服之后,无禁举乐...” “噫!朕念兵革以来,耕农久废,尤伤畿甸,莫不流亡,岂堪复土之规...约锦绣金银之饰,禁奢华雕丽之工。” “今者流离若是,痛毒堪悲,仗百姓即百姓一空,捐国用则国用无取,不可踵从前之计度,困此日之生灵。” “咨尔肱骨重臣,内外文武,合志同心,辅佐嗣君。”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李瑞的遗诏,多为自责之言,令殿中文武痛哭流涕,“陛下。” 而萧承德却从中听出了什么,他先是看了一眼杜皇后。 新君年幼,李瑞便将军国之权交给了结发妻子,自己虽在托孤大臣之列,但却是有四人之多。 萧承德于是向后望去,果然在臣子的队列中看到了那个遗诏中官复原职的人。 失去李瑞信任的张景初,本已被革职在家,而萧承德也派人监视,今日却出现在了这里,而自己却毫不知情。 能在长安有这么大本事的,恐怕就只有同样拥有兵权的虢国公杨修了。 杜皇后一边伤心流泪,一边将遗诏听得极为清楚,将张景初请入宫中,也是她的主意,但她没有料到李瑞在遗诏中,竟然会让张景初官复原职。 很显然,李瑞此举,并不是真的想要重新启用张景初,只是想让她与晋王成为敌对,借晋王之手将她铲除。 “谨遵大行皇帝遗命!”杜皇后牵着新君,领群臣叩拜道。 “晋王还有什么顾虑吗?”随后杜皇后擦干眼泪,牵着李泓起身看着晋王说道。 对于李瑞的遗诏,萧承德未能按照自己所想安排一切,他心中自然是不满意的,但除了重新提拔张景初这个皇后身边的人,其余的也都在可掌控的范围内,所以萧承德也暂时认可这份遗诏,“臣不敢。” “先帝大行,国家大事,就要仰仗诸君了。”杜皇后拉着新君,向群臣说道。 “晋王。”杜皇后又看向萧承德,“我们母子力弱,将来还要多多倚靠晋王。” 萧承德看着杜皇后,一举一动都说明着,这个女人极为不简单,“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 于是晋王当廷也承认了李泓的帝位,并与群臣一同行叩拜大礼。 “陛下万年!” 遗诏宣读完之后,萧承德离开了大明宫,杜皇后再次进入紫宸殿,为李瑞进行小殓。 “原来从头到尾你都从未信任过我。”杜皇后坐在一张小胡床上,看着李瑞的尸首,“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闭上眼,“不过如此。” “皇太后殿下。”宦官踏入殿内喊道。 杜皇后于是从胡床上坐起,她看了一眼皇帝,眼神是那样的冰冷,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紫宸殿旁边的延英殿内,杜皇后改换了丧服入内,“张侍郎。” 听到声音后,张景初放下手杖,拜道:“皇太后殿下。” “张侍郎是不是很好奇,吾为何请你入宫。”杜皇后看着张景初说道。 “太后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张景初说道。 “河东来了军报。”杜皇后向张景初说道,“燕王败于长平关下。” “如果燕吴相争,燕无法胜吴,那么张侍郎在长安,便会多几分危险。”杜皇后又道。 “殿下是担心晋王?”张景初看着杜皇后问道。 “不,”杜皇后却摇头否决,“是大行皇帝。” “我明白了。”张景初低头道。 “这并非我意。”杜皇后又道,“但我确实有想启用先生,却没有想到大行皇帝会在遗诏中将你复职。” “他在临终前,曾攥着我的手,”杜皇后看着自己的衣袖,“让我杀了你。” “借刀杀人。”张景初似乎并不意外杜皇后的话,“这确实是先帝可以做出来的。”辅佐多年,她早已清楚李瑞的为人。 “可杀人不能止戈,也无法保证我母女三人的安危。”杜皇后回过头来说道,“一切谎言,都有被击破之时。” “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杜皇后又道,“因此我不愿意那样做。” “张侍郎既然能够辅佐燕王,想必也是恩怨分明之人,不会牵连无辜。”杜皇后继续说道,“淘儿这一年跟随张侍郎,有了很大的变化,可见张侍郎的心胸。” 杜皇后与李瑞不一样,所以她采取的方法也与李瑞不一样。 李瑞因恐惧而心生忌惮,所以一心想要铲除,但杜皇后却看到了张景初不同于人的另一面,所以想要拉拢。 “我什么都不求,只求我的孩子可以安稳。”杜皇后将自己的诉求说出。 张景初沉默了片刻,虽被软禁在家,但长安的局势她都清楚。 除了虢国公杨修是完全站在张皇后这边的,那内枢密使杨福恭则是两头下注,明哲保身。 “燕王在河东,必不会败。”张景初向杜皇后说道,有杨婧辅佐李绾,她十分的放心,“臣有一个请求。” “张侍郎请言。”杜皇后道。 “诛杀内常侍刘束。”张景初道。 杜皇后愣了愣,“刘束与晋王不和,为何诛杀他?” “此人不可留。”张景初道。 “说起来,这段时间,好像一直没有看到刘束。”杜皇后又道。 ---------------------------------------------- ——河南道—— 第344章 一辆马车从关中逃离,一路向东南翻山越岭,车轮被撞坏后,马车停滞不前,从车内爬出的,是一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却未留一丝胡须,他将车内的金银财宝拿出,将马匹从车厢上卸下。 然而马却无法单独承载如此多重量,几个箱子压下,差点将其压垮,“真是没用。” 他只得刨坑,将那装满金银的箱子埋在树下,“已经到河南地界了,等我日后再来取。” ————————!!———————— 李瑞的遗诏,参考了全唐文唐僖宗遗诏。 於戏(wu hu)跟那个噫一样是语气助词。 大致意思是说国家动荡,以及身为君王的过错,还有死后丧事一切从简。 虽然杨婧出场很多,但是在这本书当中,女子往往是被忽略的,除非做到特别特别突出,所以基本上都只知道燕王。 第320章 破阵子(七十四) 破阵子(七十四):杜太后的条件 “刘束既已不在宫中,殿下也有多日未曾见到他,很有可能他是趁先帝病重时,逃离了关中。”张景初为之分析道。 “逃离关中?”杜皇后看着张景初,“是因为害怕晋王吗。” “这是其一。”张景初道,“但长安的密报数次走漏,皆与刘束有关。” “先帝在时,他是先帝的心腹,我不好多言。”张景初又道。 “张侍郎是说,刘束与藩镇有染?”杜皇后听明白了张景初的意思。 张景初点了点头,“恐怕早在熙宗当年的上寿时,刘束就与藩镇勾结上了。” 杜皇后长叹了一口气,“刘束跟了先帝三十多年,没有想到也会叛敌。” “我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此刻应是去了河南。”张景初望着殿外说道。 李瑞死后,李瑞身边最亲近的内侍却突然失踪,如果他没有被晋王所害,那么就证实了张景初的猜想。 内常侍刘束,与宣武节度使有着牵扯。 当初还是魏王的李瑞,曾试图拉拢过宣武节度使朱权之子,却遭其拒绝。 “刘束为人奸诈,早就应该杀了他的。”杜皇后说道,“但内廷不得涉政,我也不好向先帝说什么。” “他离开了就行。”张景初说道,“刘束只有在长安时,才对那些藩镇将领有用。” “一但他离开了长安,也就失去了他的价值。”张景初又道。 ------------------------------------------ ——河南道—— 刘束一路逃亡到河南,并打听了吴王朱权养子朱文的去向。 在河南与河东的交界地带,朱文正在为朱权的军队征调粮草。 刘束一路到军营,蹲守了几日,花了重金,才见到朱文。 见到刘束的朱文,脸上却并没有什么高兴之色,“是你?” “刘常侍不在宫中伺候圣人,怎么跑到我的军中来了。”朱文坐在帐内,手中拿着一块刚考好的羊腿。 已经几天没有进食的刘束,望着朱文手中的羊腿,直吞口水,“小人是来向将军禀报重要消息的。” “天子病重,已经时日无多。”刘束向朱文说道,“小人是来投奔将军的。” 朱文听后,将视线挪向刘束,“天子要死了?” “我出来时,天子就已经要不行了,这会儿恐怕已经是死了。”刘束笃定道,“现在的长安,为晋王萧承德所把控,天子一死,再无小人的容身之地。” 说罢,刘束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并将自己带来的一部分金银奉上,“还请将军看在小人为将军效力的份上,收容小人,从今往后,小人唯将军马首是瞻。” 朱文听后,摸了摸胡须,而后看着刘束思索了片刻,“吴国能取江淮之地,刘常侍出力不小。” 说罢,朱文便命人将刘束带至营帐歇息,“来人,给内常侍再备些好酒好肉,接风洗尘。” 刘束听后喜出望外,以为有了落脚之地,“多谢将军。” 片刻后,刘束便被几个士兵带到了一处空的营帐内,“请刘君在此歇息。” “好好好。”刘束入营后,便将自己带来的箱子藏了起来。 “刘君。”没过多久,便有人给刘束送来的酒肉,是一整只烤羊。 这让饿极了的刘束,连手都没有擦洗,就拽下一只羊腿,狼吞虎咽了起来。 “这羊肉天天吃,从前也不觉得是什么美味,如今看来,什么山珍海味,都不如这炙羊肉。”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刘束的吃相,都看饿了守营的士兵,很快半只羊就被他吞下了肚。 他拿起酒壶,咕咚咕咚的喝了半壶,终于是酒足饭饱。 可还没等他起身,便觉得一阵腹痛,而后腹中如刀绞一般,让他难以忍受。 “怎么回事。”刘束痛得在地上打滚。 看守的士兵听到动静于是慌忙入内,“刘君?” 刘束抬起手打翻了酒壶,而后撑着桌案起身,“啊...”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流到了他的手上,他看着沾满了乌血的手,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打翻的酒肉,“为什么?” 账外响起了脚步声,“将军。” 朱文带着几个亲卫走了进来,看到账内这一幕,他没有丝毫的惊慌。 刘束于是抬手指着朱文,“是你?”他这才知道,朱文命人在他的酒肉中投了毒。 “卑鄙!”刘束瘫倒在地,毒药已在他全身发作,他的唇色已经变得乌黑。 “你当真以为,我会接纳一个卖主求荣之人吗?”朱文俯视着刘束,“当初在长安,我之所以会答应你,是因为你对我有用。” “一个你侍奉了三十余年的人你都能够背叛,谁又敢真的容你呢。”朱文又道。 刘束听后,张嘴大笑了起来,“朱文,李唐皇室衰微,我只不过是想重新寻求一个落脚的地方,你与我能达成合作,说明,你与我是同样的人。” “如今你倒是义正言辞的做起了君子,”刘束瞪着朱文,“我呸!” 刘束捂着胸口,“你一个野种,以为在主人面前摇摇尾巴,就能上得了台面了?” “等着吧。”刘束临死之前,对着朱文一顿咒骂,“你也将身首异处!” 朱文握着腰间的佩刀,并不为刘束之言所动,气定神闲的说道:“搜。” 几名亲卫在刘束的帐中搜到一个木箱,一个包裹,“将军,是一箱珠宝。” 包裹与木箱里装着的都是刘束从宫中带出来的金银珠宝,而他献给朱文的只是一小部分。 “全部充公。”朱文下令道,他又朝麾下的主簿吩咐,“将此事记下,报与大王。” “喏。” --------------------------------------------------- ——长安—— 晋王萧承德虽同意了让太子李泓即皇帝位,但也向杜太后母子提出了新的要求,京畿的防卫,将由晋王麾下的军队全权负责,所增设的控鹤卫,也从晋王麾下挑选。 杜太后虽有虢国公的支持,但晋王萧承德手握重兵,于是只得答应。 不光是兵权,萧承德变本加厉的向杜皇后索要了尚书令一职,并让门下侍中郑严昌辞致仕。 郑严昌因年迈,所以不再管辖朝中之事,之所以李瑞还将其留在朝中,是因其声望,仍可凝聚一部分唐臣。 “吾可以答应晋王的请求,但吾也有一个条件。”杜太后看着萧承德说道。 “太后并无筹码与臣谈条件。”萧承德说道,“现在整个大明宫外,都是臣的兵马。” “可长安城内,不光只有晋王的人马。”杜太后说道,“纵使吾力弱,可拼一个鱼死网破,也是不惧的。” 萧承德沉默了片刻,“太后比先帝有魄力。” “吾要让中书侍郎成为中书令。”杜太后向萧承德说道。 “哪位中书侍郎?”萧承德挑起眉头追问道。 “张公已为国捐躯,晋王应该知道吾所指何人。”杜太后道。 “张景初。”萧承德眉头深陷,张景初是先帝托孤之臣,而杜太后之意是要让张景初入阁拜相,且是首相。 “你要让一个瘸子做大唐的首相吗?”萧承德问道,“太后与他,果真关系匪浅呢。” 杜太后没有反驳萧承德的话,“吾可以让晋王担任尚书令,可是六部之政,晋王一人算得过来吗。” 萧承德是武人出身,与其父一样,一直重武轻文,即便加上他的麾下,也无法运作整个朝堂。 “好。”萧承德于是应下,“不就是中书令而已,只要他坐得稳。” 如此,萧承德才将围城的军队撤出,并重新布防京畿道,开始挑选控鹤卫的人选。 ——万年县·晋王府—— 回到王府后,萧承德卸下身上的甲,脱去上衣,擦了擦肩背上的汗珠,“先帝在遗诏中将张景初官复原职。” “按照你说的,我向杜太后提了两个要求。”萧承德对着镜子说道,“她倒是答应的爽快,比李瑞干脆。” 第345章 “只不过她向我也提了一个要求。”萧承德回过头,看着长史姜尧,冷下脸色,“提拔我做尚书令的同时,亦任张景初为中书令。” 姜尧捋着长须,煽动着手中的羽扇,“杜太后此举,是想让张景初牵制主公。” “他一个瘸子,能牵制我?”萧承德笑了笑,“手无缚鸡之力,他的生死,也全在我。” “可他的身后,还有燕王。”姜尧提醒道。 萧承德再次回过头,他盯着姜尧,“长平关之战,燕王败给了吴王。” “我又何惧之有。”萧承德又道,“关中有潼关为险,燕王如今有吴王的牵制,奈何不了我。” 若燕王争不过吴王,那么燕迟早会被吴所吞并,燕王对关中的威胁,也就没有了。 一旦燕王不惧威胁,张景初的生死,就在长安这些权贵的一念之间。 “燕王虽败长平关,可河东的争夺仍未结束。”姜尧道。 第321章 破阵子(七十五) 破阵子(七十五):张景初拜相制 ——善和坊·张宅—— 任命官职的官诰早已从吏部领出,代表着身份与权力的紫袍还有金玉带也被一并送到了张景初的府上。 夏日的天色总是亮得及早,一声鸡鸣从后院传来,张景初的书房中还亮着烛火。 “中书令。”这让文嫣很是意外,刚刚登基嗣君,因为年幼,所以由生母杜太后代为执掌朝政,而第一道政令,便是宣麻拜相。 但张景初的脸上,却显现着十分复杂的情感,有沉重,有担忧,也夹杂着一丝喜悦,但却被隐藏了忧虑之下。 “主君从入仕至今,不过几载光阴,便从新科士子一路迁升至中书令,文臣之最,手握权柄。” “难道这也不能让主君高兴吗?”文嫣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穿着一身白衣,那身紫袍仍然齐整的堆叠在案上,他侧身靠在窗前,台上烛火闪烁。 “做宰相有什么好的呢。”张景初说道。 “天下的读书人都在求的荣誉。”文嫣说道。 张景初起身,走到衣袍前,伸手摸了摸案上的玉带,“太凉,太凉。” “我朝历代的中书令。”她抬起头,看着文嫣,“未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文嫣忽然愣住,前任中书令李良远,死于狱中,而在李良远之前的中书令,姓顾,更是被灭满门。 “权力总是伴随着危险。”张景初将紫袍披上,“请燕王安心河东的战事即可,朝堂上自有我来周旋。” “从今往后,这个天下,”她将紫袍玉带穿戴齐整,双手撑着李绾亲手为她雕刻的手杖,“将由我们来推动。” 文嫣遂福身,“喏。” --------------------------------------------- 天复二年五月,皇帝驾崩于大明宫紫宸殿,传位太子李泓,三日后,嗣君于含元殿登基,尊杜皇后为杜太后,新君年幼,遂由杜太后垂帘听政。 五月下旬,朝廷下制,任命晋王萧承德为尚书令,同时迁中书侍郎张景初为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为宰相。 立后,建储,任免三公及宰相与大将的制书,统一用白麻纸宣写,中书起草,门下审核,由皇帝御批,封于卷轴之中,再交由尚书省的官吏执行,将文书分发至各州郡,昭告天下。 五月十九日,于宣政殿举行宣麻拜相,文武百官一大早便序位在殿庭之中等候。 御座之后垂下珠帘,珠帘之内增设了一张更高的椅子,这座议政的大殿中,已经有许久不曾挂帘,也有上百年,没有女子踏入了。 挂着中书省字样灯笼的马车停在了丹凤门前,中书省的一众官吏,即使是晋王萧承德所安插的人,也一同候在了宫门前等候。 自李良远被诛杀后,中书省已有几年不曾有人接任中书令一职。 “张相。”两名侍郎走上前,身后跟着几个中书舍人,他们簇拥在马车前。 一根朱漆桃木手杖从车厢内先行踏出,而后便是一个面白如玉的年轻人,紫衣玉带,弓腰而出。 从渭水吹来的夏风,卷起了她的衣袍,车架旁的从属纷纷叉手行礼,“张相。” 张景初从车上缓缓走下,“不必多礼。”中书省中多出了不不少生的面孔。 没过多久,一辆跟着卫兵的车架也来到了宫门口。 那是晋王萧承德的仪仗,很快,萧承德就在群臣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同为宰相,萧承德将目光挪向了张景初,故作客气的说道:“恭喜张相。” 张景初柔和的笑了笑,“比不得晋王,有匡扶社稷之功。” 萧承德撇了她一眼,而后向宫中大摇大摆的走去。 宣政殿外,随着一道鞭声响起,杜皇后牵着皇帝踏入,自西阶而上。 群臣于是面北而立,集体叩拜道:“陛下万年,皇太后殿下千秋。” 杜太后挥了挥手,新任的内常侍于是走上前,高喊道:“拜相仪式开始。” 位在文官之首的张景初撑着手杖,拿着笏板从序位中走出。 一名老臣手持制书,而后将卷轴展开,“天复二年,五月丁亥。《张景初拜相制》” 张景初于是屈膝跪拜,因其腿脚不便,殿阶下由杜太后所安排的左右宦官于是上前搀扶。 “门下,润色王业,允俟于良臣,丹青帝图,必资于宰匠...” “银青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张景初,山河秀气,经纬长才,金声含正始之和,玉立在风尘之表,有致远之宏谋,负王佐之盛业...” “张景初可为,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臣,张景初,领旨谢恩。”张景初于是伸出双手接过拜相制书。 “稽首。” “再拜稽首。” 进行两次稽首叩拜后,宦官将她从地上扶起,“右相。” “天下妖臣四起,新帝年幼,匡扶社稷,还要仰仗诸卿。”杜太后向群臣说道。 “臣等愿守社稷,光复大唐。”在首相的带领之下,群臣集体拜道。 拜相的礼制结束后,张景初回到了中书省,一个全新,也是一个将要完全由他领导的中央决策机构。 从前那些看走眼的官吏,也都一改以往的态度。 三省的所有宰相以及重臣,加上属官纷纷来到了宰相议事的中书门下。 这才是整个国家的中心,最高的决策机构,左相郑严昌已经辞官致仕,位置空悬。 所以百官要在中书门下拜见的,唯右相张景初一人而已。 即使是晋王党,那些并不服朝堂文臣的官吏,也碍于礼制不得不做这表面功夫。 “拜见右相。”所有文官齐聚,共同叩拜道。 或许连张景初也没有想到,当初只身来到这里,踏入贡院的考场,最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若不是国家衰微至此,短短几年间就经历了两朝君王的更替,以他的年纪与资历,是并不足够在这个位置上的。 张景初从座上起身,“蒙皇太后殿下,圣人之器重与信任,某,才德浅薄,辅国安邦,将来就靠与诸位共勉了。” 百官再次拜道:“愿随右相,辅国安邦。” 没过多久,其他官吏便从中书门下相继出来,远离议事的机构后,几个绯袍官吏凑在一起议论。 “他不是被先帝废黜了吗,怎么又摇身一变成为了右相。” “先帝在时,曾传言他要拜相,可还没有等来拜相呢,他就被革了职。” “先帝驾崩,如今是杜太后在掌权,拜相的意思,定然是太后的意思。” “这或许是先帝的安排,先帝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念太子年幼,孤儿寡母的,容易受欺负,所以想给太后留些可用之才,于是将他革职,等新君继位,太后再将其召回,这便是君恩呐。” “如此,皇太后就有了一个效忠之人。” “有道理,先帝深谋远虑,又长情至此,可惜,天妒英才。” “右相。” 中书门下内,官吏们将堆积的卷轴全部抬了上来。 “这都是最近积累的。”几个官吏低着脑袋,生怕被问责道。 “怎么这么多。”张景初挑眉道。 “左相致仕前,常请病假,而中书门下...”官吏们小心翼翼的撇了旁侧几位宰相及高官。 他们有不少是晋王麾下的人,萧承德再挟持天子回京之后,便把控住了朝堂。 军队拥有极高的震慑力,让他大权在握,但武将执掌朝政的弊端也很快就显现。 姜尧虽从旁辅佐,但毕竟是一直跟随戍边的谋士,对于朝政有所欠缺。 萧承德不得不重新任用郑严昌的门生,以及李唐的旧部官吏。 杜太后的提议,他之所以会答应,便也是这个原因,在萧承德看来,乱世之中,只要掌握兵权,其它便不再是问题。 “我知道了。”张景初挥了挥手,通过他们的眼神,他也明白了如今朝堂之上,多是慵懒之人,甚至还有目不识丁者,他们多是通过军功,效力晋王所得的官职。 第346章 但她并没有纵容这些官吏继续偷奸耍滑,而是在处理完一些机要之后,召集众人议事,颁布了新的政令。 经过几次叛乱,朝政便松懈了下来,张景初曾向李瑞进献的改制也被暂停。 “长安在短时间内,经两次战乱,国库本就不支,对于考核不过的官吏,除了降级之外,依我看,也就没有必要再留于朝中了。” 晋王一党的官吏相互对视了一眼,晋王虽为尚书令,但他的重心一直在军队上,对于右相之令更是无视,所以今日的议事,晋王并没有来。 就当晋王党要开口时,张景初又道:“国家积弊已久,身为中书令,整顿朝纲,革除弊政,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吧。” “皇太后已经答应。”说罢,张景初命人将卷轴分发给左右官员,他们依次传下。 “一上来就改制,还要审核官吏的政绩,是想借此机会,改换朝堂吗?”众人泛起了嘀咕。 ----------------------------------------- ——晋王府—— 张景初重启中断的改制,根据考察,重新任免官吏的消息,传到了萧承德的耳中,为图方便,萧承德的将京畿的军府设在了自己的家中。 “他可以改制,只要能保证朝廷可以继续运行,随便他怎么折腾,”萧承德满不在意的说道,“但有一点。” “孤的人,他不能动。”萧承德看着前来报信的中书侍郎说道,“否则,即使有虢国公相护,孤,也绝不留情,把孤的话,原封不动的传给他。” “喏。” ————————!!———————— 萧承德只想把小张拉过来打工。 第322章 破阵子(七十六) 破阵子(七十六):右相府之围 天复二年,五月末,张景初拜相的消息传至九州各地,也传到了上党的燕军阵营中。 而此时,兵败长平的燕军,并没有放弃与吴之间的战争,在整顿过后,再次发起了反击。 而吴军也不再据守长平关,而是留下一部分防守,将长平关作为后盾,派出主力部队,主动出兵。 即使吴军交战失利,仍可退守长平关,若是战胜,则可乘胜追击,一举夺下河东。 天复二年六月初,两军屯兵于泽州与潞州交界,大战一触即发。 “中书令。”李绾看着手中的文书,是从晋阳送来的,消息来自朝廷,关于官吏的重大任免。 “天子驾崩,新君继位,由太后垂帘听政。”杨婧说道,“先帝知中书令是顾氏时,对其猜疑不断,中书令的任免,必不是先帝所为。” “这位杜太后,”杨婧摩挲着手掌,“是想通过施恩拉拢中书令,来制衡与周旋权倾朝野的晋王。” “魏王妃杜氏...”李绾坐了下来,仔细回想着李瑞的结发妻子,“我所知甚少,她是这些年才显露在人前的吧,而我一直带兵在外。” “如此看来,这位杜太后,倒是一个不简单的人。”李绾又道。 “燕王。”一道声音从账外传入。 李绾挥了挥手,“大王。”进来的人,是她留在长安的接线人,“周娘子传信。” “张郎君,哦不,是中书令有话让周娘子传于大王。”那接线人,见杨婧在内,于是没有直接说道。 李绾摊了摊手,“无妨,你直说便是。” “中书令说,请大王放心与吴王之间的战争,朝堂之上,自有中书令来周旋,从今往后,中书令与王,将会推动这个天下。”接线的人叉手说道。 李绾对视了眼睛一眼,而后挥了挥手。 “看来这些,都在中书令的预料之中。”杨婧通过张景初传来的话分析道,“所以她不愿意跟随大王离开长安。” 李绾沉默了片刻,对于张景初担任中书令,她的眼里没有太多的高兴,“这段时间除了备战,我一直在担忧着她在长安。” 她抬头看着杨婧,“太子年幼,以李瑞的猜忌,他是绝不会放心张景初还留在长安的,如果李瑞要杀她,我留在长安的人有限,又能否护得住她。” “即使李瑞没有动手,那么晋王呢。”杨婧皱起眉头,“我这个舅舅自幼就随祖父在边关,是个有仇必报之人。” “我取河东之时,就曾担忧过,一旦晋王得到关中,是否会寻仇。”李绾十分沉重的叹了一口气,“可我又不能辜负你们。” 在这种纠结与矛盾中,李绾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带兵进入了河东。 “我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她红着眼睛,“而放弃所有人。” 杨婧看着李绾,于是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人皆有私,古之常理,无论王做何种选择,无论我们最后的成败如何,我们都不会后悔当初跟随您的决定,我们愿意效忠与追随的,便是您这样的王。” 安静片刻后,李绾调整好情绪,从座上起身,这一刻她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坚毅,“召集各部将领,商讨明日的战事。” “喏。”杨婧叉手应道。 ------------------------------------------------ ——长安城—— 就在张景初上任中书令不到半个月,朝中官吏便罢免了数十人之多,其中还有不少三省的重臣。 “朝廷已负重不堪,却仍然还有如此多蛀虫在危害社稷。” 中书门下,张景初拿着一卷名册,数落着一群朱紫大臣。 面对早已混乱不堪的体系,一旦准备开始修整,面临的,将是大规模的人员调动。 而空缺的要职,则从考核中择优提拔,那些因为出身,以及攀不上关系而被埋没的人,也在此期间得到挖掘。 李瑞一朝的进士,有不少还未来得及任职,就因战乱而被闲置一旁,此次通过吏部的重新考核,得以填补上各司的空缺。 而这些进士,当年的主考官便是现在的执政者张景初。 杜皇后默许了这一切,画下了一切朱批,凡是中书出台的政策,没有不应允的,甚至,她将嗣君也交给了张景初来教导。 这一举动激怒了晋王,在萧承德看来,张景初所提拔与任用的人,皆是自己的门生,便有了铲除异己,结党之嫌。 加上自己通过李瑞而安插在中书省的一名中书侍郎,也被张景初挤下了台。 萧承德大怒,“张景初!” “大王,您要为下官做主啊!”被罢免的官吏,跑到萧承德的跟前,一顿痛哭,“自从中书令上任以来,便压力群臣。” “下官可是晋王举荐,由先帝亲任的中书侍郎,他中书令岂敢以权谋私,说罢免就罢免。” “不光是下官,这段时间吏部已经通告不少人,即使我们上诉,也有禁军将我们驱赶!” “中书令联合虢国公,把持了整个朝堂,望大王为下官做主!” “我当初让你转告他的话,你没有说吗?”萧承德问道。 “说了呀。”那官吏回道,“可是中书令却并不当一回事,甚至都没有理睬下官,就好像并不把大王放在眼里。” “是孤过于仁慈了。”萧承德戴上佩刀,“忘记了,当初的他,可是敢孤身一人闯我父的军营。” “主公何去?”姜尧在他身侧,想要劝阻什么,对于萧承德的许多做法,姜尧都是不赞成的,例如不按能力,只按军功来任免朝官,只顾拿到权力,却没有办法去维持。 萧承德自幼在边关长大,已经习惯了用武力解决问题与定胜负,以他的能力,只可做一个冲锋在前的大将。 “我去宰了他!”萧承德看着姜尧说道,“怎么,你要阻我吗?” 姜尧欲说出口的话,临了又咽了回去,“臣不敢。” “先前,我确实是欣赏他的才能,包括当初在军营中与他的交谈,所以我才答应皇太后的请求,让他来打理朝政,这样的人才,一定知道怎么充盈国库,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安心的招兵买马。” “可现在他都踩到我的脖子上来了。”萧承德说道,“我怎能再安坐于此。” “可是您杀了他,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姜尧说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萧承德道,“不就是燕王吗,反正燕王现在有吴的牵制,怕什么。” “有本事,让她过了潼关,再与我论。”萧承德遂拂袖离去。 姜尧追上前,“京畿还有禁军,皇太后用中书令牵制您。” “所以我更要宰了他!”萧承德越说越气,手中的刀都已经忍不住了。 “可主公也可以反过来用中书令牵制燕王。”姜尧念在旧主的份上,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中书令所施之制乃开源节流,本没有错。” 姜尧的话,让萧承德慢下了脚步,也犹豫了一番,“我讨厌被这样掣肘,就像被铁链困住,施展不开拳脚。” “这长安,也不是个好地方!”说罢萧承德便带着人马离开了晋王府。 -------------------------------------------- 第347章 ——善和坊·右相府—— 拜相之后,张景初的府门前多了两座石像,就连门上的牌匾,也从宅改为了府。 晋王萧承德因不满张景初所行之政,于是带兵将右相府围住。 张景初在虢国公杨修的支持下,以雷霆手段改制,杜太后担忧其安危,于是许其增设府兵,同时虢国公杨修也留下一支人马护卫。 所以萧承德的人马只能在府邸外,无法入内,“虢国公,你是诚心要与孤过不去吗?”萧承德骑在马背上,指着门口的杨修问道。 ------------------------------------------------ ——大明宫·延英殿—— 朝中需要由皇帝裁决的政策,都由杜太后代为赤批,于是便从内廷搬至紫宸殿居住,日常政务与接见大臣,都在紫宸殿旁的延英殿处理。 “皇太后殿下。”一名宦官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晋王,晋王...”他喘着气,连说话都不顺畅了。 “晋王怎么了?”杜太后抬起头问道。 “晋王带兵围了右相府。”宦官叉手禀报道。 杜太后从座上起身,但片刻后,她又立马镇定了下来,“杨福恭。” “皇太后殿下。”杨福恭走上前叉手应道,他知道太后的忧虑,于是道:“有虢国公在,殿下不必担忧。” “这个萧承德是个莽夫。”杜太后说道,“我只是怕他会一时冲动。” “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种时候,右相不能出事。”杜太后看着杨福恭又道。 “小人明白了。”杨福恭叉手道。 第323章 破阵子(七十七) 破阵子(七十七):“燕军,必胜!” ——善和坊·右相府—— 相府门前围着众多官兵,来往的百姓都不敢再靠近,四周的邻里也都紧闭上门窗,将在外玩耍的孩童叫回,“快走,快走。” 但仍然有不少好奇的人,将家中阁楼的窗户打开,偷偷观察着相府门前的局势。 虢国公杨修留着络腮屋子,体型魁梧,穿着武人袍服,身披铠甲,握刀挺立在相府门前,丝毫不做退让,如一座大山,不可催倒。 “下官只是奉皇太后与圣人之命,前来护佑右相。”杨修昂首回道,“不知怎么就惹得晋王不开心了。” 萧承德深皱眉头,“杨修,你明知故问。” “孤念你父与我父乃是一同上过战场的同袍,对你再三忍让,但你不要得寸进尺。”萧承德呵道,“真当以为,我萧家军,不敢与你麾下的禁军动刀吗。” “晋王手握重兵,护卫关中与京畿,下官自然不敢与晋王争,但护卫右相,是皇命,皇命不可违。”杨修回道。 萧承德听后,差点怒而拔刀,杨修的态度已经摆明,今日这相府,晋王进不去。 若他执意要拿张景初,势必要与杨修一战,到时候又会掀起腥风血雨。 “我问你,李卯真占据长安时,若没有孤,你们家国何存?”萧承德在马背上问道。 听到李卯真,杨修满腔怨愤,父兄皆丧其手,“若没有晋王,贼子乱国,关中也再难收复。” “而今朝中那些被中书令罢免的官员,皆是昔日随我平乱的功臣,如今叛贼已被赶出关外,汝等却卸磨杀驴,辱我功勋。”萧承德说道,“你说孤,该不该找右相算账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是非功过,自有新的定论。”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走出,“有功该赏,有过当罚,功过不相抵,是谓,赏罚分明。” 见张景初出来,萧承德大为激动,手中宝刀已按耐不住,“你终于出来了,中书令。” “右相。”杨修回头看着张景初,“皇后殿下交代了...” 张景初抬起手,略过杨修走上前,“晋王是冲我而来。” “先帝刚刚驾崩不久,孤念皇太后殿下掌政之艰,所以才同意让你执掌中书权柄,你竟然倒行逆施,将先帝委任的功臣全部革除。”萧承德面对张景初,没有直接对骂,而是搬出了先帝,“先帝临终托孤,此大不敬之罪,如何能容你。” “先帝感念他们救驾与匡扶之功,遂降以重任,授以殊荣,但他们却没有恪守相应的职责,这难道不是有负君恩,枉顾信任。”张景初看着萧承德回道,“如果国家在艰难之际,仍旧要养着这些蠹虫,那么叛军再入关中,是迟早的事。” “不愧是中书令。”萧承德听着张景初的话,“难道你的门生就是栋梁之才,而我麾下的功臣,便都是蠹虫?” “我为君王办事,天下的读书人,都是天子的门生,包括我。”张景初道。 “你!”萧承德怒瞪着张景初。 “至于晋王麾下,”张景初盯着萧承德,冷下脸色,“他们受先帝之恩,入仕为官,便是大唐的臣子,不再是晋王麾下。” “而晋王却说是自己麾下,晋王今日前来,是以公谋吗?”张景初又道。 “张景初!”萧承德牵着缰绳怒吼一声,连他坐下的马都因此受惊,向后退了几步。 “晋王。”一道辨不清雌雄的声音传来。 内枢密使杨福恭骑马来到了善和坊,见相府门前的阵仗,于是打马上前,叉手道:“晋王。” 萧承德打量了他一眼,“杨枢密使怎么来了。” “孤不是让你盯着那个女人吗。”萧承德又道。 “晋王息怒。”杨福恭说道,“是皇太后殿下命下官前来。”他压低声音道。 萧承德遂再次看了他一眼,“现在,谁来都没有用。” “下官明白。”杨福恭说道,“社稷垂危,是晋王挽大厦将倾,晋王想要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但是下官还是想提醒一句,朝廷数次遭劫,秩序崩坏,前段时间,连官吏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只能以府库内的器物充当,朝中怨声不小,已有不少官吏逃职,若长此以往下去,国祚必将坍塌,民不聊生。” “但自中书令执政以来,仅是半月,便有情况好转。”杨福恭又道,“晋王让下官随在皇太后的身边,这便是下官这段时间亲眼目睹的。” 李瑞在位期间,也是张景初一直在帮忙处理朝政,朝中的困境与弊端,没有人比张景初更加清楚了。 “晋王有萧家军在手,如今又增控鹤,还有下官手中一支暗卫,又何惧区区一个文官呢。”杨福恭继续说道。 “你们说的这些的确是有道理,我也不否认他的才能,但长安是我打回来的。”萧承德说道,“没有我,他能做这个中书令吗。” “报,启禀晋王,河东急报。”一名官吏快马加鞭找到晋王萧承德,而后上前小声嘀咕了一阵。 只见萧承德脸色沉重,他撇了一眼张景初。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我现在都只看到了,他在动我的人。”萧承德又道,“不必拿君臣父子那套理来与我说论。” “人,我可以不杀。”萧承德看着杨福恭,“但是兵,我不会撤,他也休想再从这里出去。” “可是朝中...”杨福恭抬头。 “什么朝中!”萧承德挥袖,“再让他进行下去,下一个要罢免的,是不是就是孤了。” “回去转告皇太后殿下,如果再不停止那些政令。” “那就不是软禁这么简单了。”萧承德道。 杨福恭听后,只得叉手应道:“喏。” ---------------------------------------------- ——大明宫·延英殿—— “这些,都是晋王让你这么说的吗?”杜太后看着杨福恭。 “是,殿下。”杨福恭低头回道。 杜太后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下去吧。” “喏。” 杨福恭走后,吏部尚书贺覃看着满脸愁容的杜太后,“至少中书令的性命暂时是保住了。” 杜太后看着贺覃,这位先帝曾经的心腹臣子,也是至交好友,“是我们操之过急,才让晋王发现了。” “殿下想借整顿朝政,肃清朝政来铲除晋王在朝中的羽翼,那晋王虽是武人,不懂朝政,心思也不再朝堂上,但这样的动作终究是太过明显了。”贺覃说道。 “河东传来了最新的军报。”原魏王府长史,如今的左卫大将军陈达说道,“燕吴两军,于潞州再次开战。” ----------------------------------------- 天复二年,六月六日,燕吴两军于潞州上党郡,列阵对峙。 是日,大雾从河水与山中飘出,遮盖住了两军的阵容。 吴王朱权为一雪前耻,亲自领命上阵,派出了吴军全部的精锐。 “今日的雾太大了。”朱权的谋臣看着前方一片雾蒙蒙,只能隐约的看见些许方阵,而无法判断实际人数。 “那又如何,两军都被雾困,我军看不见,难道敌军就能看见了,”朱权说道,“是雾,不是雪,燕军难道在雾中还会有优势吗?”他侧头看着谋臣道。 “臣不是这个意思。”谋臣低头道。 第348章 “如今正是盛夏,我军畏寒,却不惧热,而燕军常年在北方盘踞,必无法在酷暑中长久作战,今日孤便要将彻底击败燕军。”朱权说道。 随着战鼓声响起,燕军率先发起了进攻,朱权也下令出兵。 咚咚咚!—— 大雾之中,两军交战在一起,吴王朱权带着麾下武将亲自掠阵,加上长平关的胜利,吴军士气高涨。 而燕军中,燕王李绾亦亲自领兵上阵,“杀!” 武将出身的朱权,成为节度使,自立一方后,便一直呆在汴州,如今再回到战场,几番交手下来,竟有些体力不支。 幸而麾下有不少猛将,一直随在他的身侧保护,“主公。” 朱权将刺入燕军士兵身体的横刀拔出,喘着气说道:“看来我真是老了。” “主公,那个就是燕王。”自上次长平关知瞒不报被朱权发现,为将功折过,王砚章在看到燕王的身影后,便立马报与了朱权。 朱权抬头望去,由于大雾遮挡,所以没能看清面貌,只看见了一个杀得吴军人仰马翻,几进几出的敏捷身影。 “取燕王首级者,孤赐其丹青铁卷,一等爵禄,邑万户,赏万金,入公卿之列。”朱权于军中喊道。 “吴王令,取燕王首级,邑万户,赏万金!” 如山的军令传至军中,令吴军士气大涨,“杀!” 两军在大雾中血战,一开始不相上下,但随着正午的到来,虽然没有太阳,却异常的闷热。 燕军将士开始有些不支,逐渐落了下风,这次的战争比起初次交锋的有所保留,要更加激烈。 而燕军的不敌,也不像是佯装,因此地上躺着的尸体,多为燕军。 而在大雾之中,几个吴军士兵手持长矛,围攻着一个燕军,长矛将他的身体刺穿,即使如此,她也挥舞着手中利刃没有退缩,战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燕军…”临死之前,抱着一个吴军士兵同归于尽,并高喊道:“必胜!” ————————!!———————— 整个社会都在强调男女之分,把责任划分,却是资源分配不均,弱化女性。 强调责任的同时,却不给同等的权利。 是社会在分男女,而忘记了,在性别之前,我们先是人。 因此,先把利益均分,再谈责任吧。 但是分不均,那就去它的责任! 第324章 破阵子(七十八) 破阵子(七十八):反败为胜 ——长安·善和坊—— 萧承德离去之后,并没有撤走自己的兵马,而是将整个右相府团团围住,并严禁出入,似乎是要吧张景初软禁在家中。 “晋王走了。”杨修看着张景初说道,“看来,他是想将右相软禁在此。”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至少萧承德没有真的动刀枪,“无妨。” “我的政令已经开始施行,那些贪腐的官吏,其家产皆以充公。”张景初转身回到府中,“如果他要终止,朝堂就维持不下去了。” 为开源节流,同时控制腐败,所以张景初才不得不用雷霆手段镇压,而所抄没的家产,也都被充入府库,用来发放俸禄,修缮损坏的城墙。 “可如果朝中没有右相,仅靠那些人,也支撑不了太久。”杨修随她入府说道,“皇太后殿下叮嘱了下官,务必要护右相周全,现在您被困在这里,我还能做什么?” “下官虽有禁军,但不过两万残兵,只能护宫城与皇城的安危,晋王的萧家军有五万之众,而且军政之权也都在晋王手中,他一直想要扩充手中的人马。” “如果来硬的,输赢难料。”杨修叹道,他从关中与京畿收拢的都是散兵,是父亲的一些旧部加十六卫的残兵。 而晋王萧承德麾下,则是一支从河东带出来的,完整的军队。 张景初撑着手杖踏入庭院,院中的山茶,一年比一年茂盛,她走到茶树前,“虢国公放心,他困不了我太久的。” 杨修愣了愣,他看着张景初眼中所望的茶树,“右相的意思是,晋王会主动撤兵?” “杀了我救不了朝廷,救不了大唐,也改变不了局势。”张景初说道,“如今的朝廷,已是茍延残喘,杀了我,还会加剧内忧与外患。” “晋王真的舍得,同我一起死吗?”张景初看着杨修道。 杨修思考了片刻,似懂非懂,“如果因杀人而死,应是不会的,除非仇恨大到,可超越自身。” “所以虢国公不必担忧我。”张景初说道,“如今虢国公要做的,便是整顿好麾下的禁军,这是长安最后一支属于朝廷的力量。” “我明白了。”杨修点头道。 -------------------------------------- ——潞州·上党郡—— 大雾之中,杀声震天,燕军节节败退,吴军紧追不舍。 数名吴军围着一名燕军,将其杀害,“杀!” 吴军士气大盛,燕军开始败退,吴军则乘胜追击,铺天盖地的箭雨,朝燕军射去。 就连燕军的主帅,燕王李绾,也在此战中负伤。 在朱权的命令下,吴军的几大主将都将目标锁定在了燕王李绾的身上。 围堵上来的吴军,滑至马肚之下,将马腿斩断,李绾遂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 正当她起身时,又有吴军缠了上来,她不得不拔刀抵御,低头躲闪时,陌刀强大的挥砍力,击落了她的头盔。 一支弩箭飞快射出,正在与敌将交手的李绾,来不及躲闪,危险时刻,下意识的撇头,本要射中眉心的箭,从她的脸上惊险擦过。 与数人周旋,最后因寡不敌众,力竭而败,李绾紧紧握着带血的横刀,向后退了几步,周围是堆砌的尸山,她的身上沾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这女人怎么这么难杀!”几个负伤在马背上,正在包扎胳膊的吴军将领说道,“竟然还能在你王先锋的手中过这么多回合。” 王砚章骑在马背上,身上已被汗水与血水全部浸湿,“能做三军主帅,又岂是泛泛之辈。” “杀了她!”随着一声令下,吴军将士齐上。 “主公!”燕军的声音冲破云雾。 就在李绾受困时,是虞萍冒死前来相救,还有凤鸣军一干将领为其断路,“主公,你们快走。” “快上马。”虞萍弯腰伸出手,一把就将李绾拽上了马背,而后看着她鲜血直流的伤口,“您受伤了。” “快走。”李绾冷静的说道,“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如李绾所料,燕军败退后,朱权下令追击,而此时的吴军军师似乎看出了什么。 但吴军却只顾战胜的高兴,包括吴王朱权,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夺取河东与河北,一人独得半壁江山,于洛阳称帝的场景了。 “主公,燕军的兵力似乎不太对。”敬祥骑马追上朱权,向朱权提醒道,“雾太大了,我们看不清他们的人数,只能看见他们在不断后退。” “什么后退,难道不是兵败吗?”朱权皱眉道,“燕王都差点被我们活捉。” “可是两次交战,相差怎可能如此大呢。”敬祥说道,“燕军人数少说也有七万之众,不可能一击就溃。” “自是长平关之战,我军已重挫了燕军士气。”朱权自信满满的说道,“成败在此一举,你不要阻我,我要亲自上阵。” 于是朱权便没有听从谋士的提醒,亲自领兵追击。 此时的燕王李绾还在虞萍的马背上,向后方逃亡,她撑着受伤的身体,看了一眼天色。 “主公。”杨婧带着人马前来接应,见李绾负伤,“臣来迟了。” “无妨。”李绾独自跨上了一匹马,她简单的包扎了一下流血的伤口,而后调转马头,看着前方惨烈的战场,忽然冷下脸色,“先让他赢,再让他死!” 吴军追出去不过二三里,便听到了后方传来的求援军报。 “报!” 那报信的士兵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便被一箭射下了马,而那射杀的箭却是从后方射来的。 朱权大惊失色,他骑在马背上高高扬起头,而后便发现燕军的旗帜竟然从后方逐渐散去的大雾中竖起。 报信的士兵是从长平关而来,是长平关的守军,他口吐鲜血的说道:“燕军已经攻破长平关...” “什么?”朱权不可思议的瞪着双目,两军在前山交战,只有一条路可走,正是吴军进攻的路线,即使雾气再大,燕军也不可能绕过他们。 就在朱权疑惑时,大规模的燕军正从长平关涌出,杀向吴军后方。 而此时败退的燕军也不再向后退,而是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咚咚咚!—— 一时间,鼓声震天,那数不清的燕军从四面八方杀来,将吴军彻底包围。 “报,大批燕军从后方杀来。”后方频频来报,有燕军杀来。 第349章 面对前后夹击,吴军阵营开始陷入慌乱,吴王朱权看着前后方向,一头雾水,“那燕军到底是从哪里的。” “是故关!”朱权的谋臣苦思了许久,终于想到了什么,“燕军向东从故关进入泽州,而后直入长平。” “长平关守军不足,且燕军是从关内攻打,必然防守不及。”谋臣说道。 而报信的人确实是从长平关而来,数日前,燕军败于长平关后便调整了策略,李绾命晋阳太守高质率军两万,从故关绕至长平,与主力大军前后夹击。 此时的长平关已被从内攻破的燕军所占领,吴军的退路被切断。 局势瞬间扭转,朱权想要下令稳住军心,但两面夹击下,吴军的阵脚已乱。 “奉诏讨贼!” “天子有令,诛杀朱贼!” 燕军阵营中高声喊出讨伐叛贼的口号,吴军开始向四周溃逃。 “诛杀朱贼!” 口令响彻军中,让朱权吓了一跳,而后便有大批燕军杀向他。 “主公快逃!”一众亲卫护着朱权向东逃窜。 朱权于是纵马狂奔,但还是被赶来的燕军追上,而此时他的大军早已被击溃,麾下几名战将皆已被斩首,损失惨重。 “朱贼,哪里逃。”高质领燕军将朱权及麾下亲军团团围住。 “是晋阳太守高质。”朱权旁边的谋臣说道,“他是河东的将领,熟悉河东地形。” 晌午过后,云雾逐渐散去,吴军大败,被燕军杀得丢盔弃甲。 朱权勒住马匹,头盔掉落,衣衫残破,他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燕军,心中恐慌不已,“怎会如此!” 不光是称帝的美梦破碎,自己还被燕军所困,危在旦夕,朱权为此懊恼不已,他看着谋臣,“敬祥,怎会如此啊!” 敬祥叹了一口气,“主公已被野心,冲昏了头脑。” “朱贼,你死期已到!” 朱权被燕军的喊话吓了一跳,身侧以王砚章领头的几名武将站了出来,“主公,臣护您杀出一条血路。” 朱权看着王砚章的身影,惭愧道:“是孤误会了你。” “主公先走。”王砚章道。 然而燕军人数众多,朱权难以逃脱,向东跑了几步后,又被燕军围上,几番交锋下来,受伤不轻。 “我命休矣!”朱权看着阴沉的天色,闭眼长叹道。 “父亲勿怕,儿臣来也。”只见燕军身后杀出一支吴军。 朱权睁开眼,发现是自己的养子,瞬间又燃起了希望,激动的喊道:“德明,是你吗。” “父亲。”朱文带着兵马一路杀至朱权身侧。 “我的儿。”朱权痛哭流涕的看着朱文。 “带着主公离开。”朱文十分的镇定的向左右说道,“父亲先走,我来断后。” “你要小心。”朱权握着养子的手说道,“以自己安危为重,不要与之周旋。” “儿臣明白。”朱文应道。 第325章 破阵子(七十九) 破阵子(七十九):燕军,必胜! 数日前 长平关兵败之后,燕王李绾秘密召见了几位心腹将领共同商讨对策。 在深夜之中,账外的风不断呼啸,帐中灯烛闪烁不断,几个武将坐在沙盘两侧,因长平关的失败而垂头丧气。 而这个帐中,身披盔甲的武将,多是女子。 “一次失败而已,大家不要气馁。”李绾向众人鼓气道。 自她统军以来,少有失败的时候,于是军中便塑造了燕王不败的神话,但与吴军交战之后,燕军却极为疲惫,弊端开始显现。 与以往的对手不同,蛰伏多年吴军很强盛,燕军与之交手,即使是赢了,也损失惨重。 长平关之战,是最大的一次伤亡,军中也开始有所动摇,燕军有一半是女子组成,好像无法抵御强敌,而幽州与河东这样的胜利,都是趁虚而入。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绾与杨婧商讨了一番,此战燕军若不能胜,那么燕,将会止步于此。 李绾看着跟随自己的武将,“不要灰心。” “这场战争,我们不会输。”李绾向众人说道,“孤有必胜的决心,孤,只能胜。” 对李绾来说,她以女子的身份领兵,本就遭世人非议与不认同,若是兵败,她面临的阻碍,便要更多,所以她没有退路,也不能失败。 “这个世间对女子多有苛刻,容忍之心,也从来全无,仿佛我们就应顺从,不可争,不可抢,一旦有人不一样了,一旦有女子想从这其中挣脱,就会遭受无休止的谩骂与指责,你不应如此,这是错的。”李绾闭上眼睛说道,“可是啊诸位,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她睁开双眼,坚毅的望着麾下的女将们,她们也同样看着李绾。 “自由与尊严,是要靠争取,是要靠抢夺,是要不害怕流血,才能够拥有的。”李绾向众人说道,“忍让,迁就,只会助长他们的贪婪,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软弱,而将利益分给你,没有人会因为你的退缩,就不再欺负你。” “想要靠隐忍与牺牲来换取和平,”李绾冷笑了笑,“那等待你的就只有死亡,毫无尊严的死亡。” “我们如今要对的是吴国吗?”李绾又道,她摇了摇头,“不,不。” “我们要打败的,从来都不是吴国。”李绾说道,“而是这个不公的秩序和天下人的迂腐与傲慢。” “我们要通过这些战争,让天下的人都好好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女人。” “不要被男女之分所束缚,我们是作为人,来到这个世间的,这个世间,本不该有男女之分。” “所以我们没有退路,也不能够输。”李绾又道。 对于整个高层决策者,都是女人在领导的燕军,与吴国之间的交战,不仅仅是决定着河东的归属。 还有天下人对燕军,对女子的看法,她们只能胜利,否则一旦失败,她们遭受的质疑,将是千倍万倍的。 “向后退一步,是没有尊严的茍且,而向前一步,我们随时可能会为争取尊严与自由而牺牲。” 凤鸣军的几个别将与统领对视了一眼,“我们绝不退缩,也绝不害怕。” 李绾走到沙盘前,撑着桌案,“我们为天下女子而战,也为我们自己而战!” “战!”帐中响起了坚定的响应。 李绾与杨婧对视了一眼,于是伸出手,其她几个女也将纷纷伸出手,众人将手合在一起,“我们为自己而战。” “燕军必胜!” 在李绾的激励下,军中重新鼓起对敌的勇气,也做好了因抗争而牺牲的准备。 “虞萍。”李绾喊道。 “将军。”虞萍抬头。 “去将高质将军唤来。”李绾吩咐道。 “喏。” 一刻钟后,李绾麾下的心腹将领齐聚,而杨婧也将新的沙盘布置完毕。 “接下来,我们要开始反攻吴军。”李绾向众人说道。 将领们于是纷纷走到沙盘旁,“刚到上党的时候,杨掌书曾提出绕故关直入长平的对策。” “但山下地形复杂,行军也不易,所以孤不敢贸然进行。”李绾说道,“但孤没有否定,所以派了一支小队前往故关勘察,并寻找合适的路线。” “现在这条路线已经出来了。”杨婧说道,她比划着沙盘,“从上党到故关,有几条路可行,但我们要走的,是一条极为凶险的小路,但可加快行军,同时也不易被发现。” “长平离故关不算太近,所以需要时间。”杨婧又道,“在这段时间中,我们要尽可能的与吴军拖延。” “经过勘察,加上我对行军的预测,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杨婧给出了确切的时间,“从上党带兵入故关,再从故关西进,抵达长平,从长平关内部瓦解他们的防守。” “我们将约定一个开战的时间,所以绕后的兵马,要提前到故关准备,并在预定的时间内攻破长平关,这样一来,就可以从吴国大军的后方杀出,与前军两路夹击。” “这的确是一个取胜的办法。”孟旋听着计策,看着地形说道,“但这个时间太难把握了,我们的兵力本就弱于吴,若是将兵力分散,恐怕...” “这未免有些孤注一掷。”孟旋抬头说道。 李绾也深知这样的做的凶险,“吴军兵力强盛,想要取胜,大败吴军,便只能出奇制胜。” “倘若吴军在长平还留有后手,又或是出现了其他变故呢。”孟旋问道。 “就算从故关进入,中间出了差池,没有办法从长平杀出与前军左右夹击,那么这支兵马也可以起到作用。”杨婧将一面旗帜插至长平郡一处粮仓,“将吴军的粮草烧毁。” “为与我军争夺河东,吴王朱权命他的养子从各地运来了粮食囤积,做好了与我们久战的准备。”杨婧又道,“只要将他们的粮草烧毁,吴国短时间也无法再聚集这么多粮食,如果他们依旧坚持河东的战争,要不了多久他们的内部就会出问题。” 第350章 “但不管是绕后,还是与主力作战的前军,面临的凶险都是成倍的。”杨婧最后说道,“若是失败,燕吴将会两败俱伤。” “不用再犹豫了。”李绾说道,“孤现在需要的,是一个领兵绕后的人。” “让臣去吧。”高质上前道,“臣曾替河东节度使打理河东各州郡,对长平与故关也有所了解。” 李绾看了高质一眼,但其余几个武将,却因为长平关的失败,似乎有着不小的意见,也并不太放心。 高质自然知道众人的质疑,他看着李绾,旋即跪下,“即使臣死,也必将为主攻克长平。” “将军言重了。”李绾扶起高质,“孤与军师商讨多日,一致认为,此任,唯将军最为合适。” 高质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感激,“主公不怨臣兵败长平吗?” 李绾摇了摇头,将高质扶起,“孤与将军说过的吧,胜败乃兵家常事,对武将的平定,也不可完全用胜败来说。” 说罢,李绾拍了拍高质的肩膀,并将整个计划全部详细的说了一遍,安排好所有人员的部署,“我将亲率两万人为先锋与吴军主力作战,由杨掌书领两万人坐镇中军。” “后军以炮仗为号,败退的前军进行反攻,与绕后的兵马前后夹击,一举击溃吴军。”李绾看着高质说道,“此战能否获胜,大溃吴军,就全靠高将军带领的人马,能否顺利攻克长平。” 高质重重拍打着胸脯,叉手道:“臣在此立下军令状,必不负主公的信任。” ---------------------------------------- ——上党郡—— 吴军大胜燕军,穷追不舍,燕吴战场瞬间变成了燕军的炼狱,惨叫声不断。 “这里又有一队女兵。”而得胜的吴军,将战场当成了游乐场,对败退而被抓获的燕军进行戏谑。 “那燕王还真的让这么多女人上战场。”吴军们满眼可惜的看着地上的尸体,“老子连媳妇儿还没讨上呢。” “这里有一个活的。”雾气渐渐散去,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明显,几个追击的吴军士兵围着一个燕军女兵停了下来。 燕军已被击溃,吴军兵力太多,她的伙伴都已被击杀,只剩她拼死抵抗,撑着刀坚持到现在。 “留活口。”几个吴军士兵,一脸淫.邪,“这不比咱们营里那几个军妓强?” 但就在他们靠近时,燕军士兵奋力抵抗,她一人便杀了两个吴军。 这惹恼了其中一个什长,“你一个人女人,何苦跟着燕王在战场上送死呢。” “不如从了我们,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但他的话,却遭到了燕军士兵的唾弃,“我呸!”混着鲜血的唾沫被吐出,她握紧手中的横刀,“我正是为了逃离你们这些人,为自由而战!” “别跟她废话。”几个吴军士兵根本听不懂她的话,眼里只有带着兽性的渴望,“我们同时出手制服她。” 最终,在击伤几人后,燕军士兵以寡不敌众而被击倒。 他们死死按住她的手脚,想要卸去她身上的盔甲,对其进行凌辱,也许是想到了什么,那反抗的力量瞬间从耗尽体力的身体中蹦出,身上的束缚被挣脱,赤手空拳的与他们搏斗了起来,一声嘶吼,怒目而视,她将其中一名欲向她伸出手,行不轨之事的吴军士兵的手指,生生掰断。 恐惧滋生混乱,其他吴军士兵见后,纷纷拔起刀,锋利的刀穿透了她的身躯。 只见吴军的后方突然升起一道焰火,声音响彻天地,她望着焰火升空的方向,张开满是鲜血的嘴,“燕军...” “必胜!”说罢,她拼尽最后力气,握紧穿透自己的横刀,刺向了身旁的吴军,与之同归于尽。 ————————!!———————— 抨击激进女权的女性,要不就是不懂,要不就是蠢。 哦对了,父权之所以生生不息,是因为许多女人再进入婚姻或者诞下男性后,也变成了男性,与男性成为了利益共同体,这就是所谓的精神男人。 不要想着去说通她们,因为外力是根本不可能的。 举个列子,如果一个人一直过着比较普通的生活,那她不会觉得怎么样,但突然之间让她体验到了非常富足却短暂的,那么她将会非常痛苦。 当你懂得,却无法做到的时候,痛苦就伴随而来。 人最大的敌人从来都是自己,你是否自由,是否有尊严,都取决于自己,而非任何人。 毛选里毛主席已经把道理说得很透彻了,面对不公平,我们只能用铁血手腕去争。 除了这个,其他一切都是走向灭亡,因为人性如此,欺软怕硬。 真以为讲道理有用吗,如果真的能讲道理,这个世界就不会以男性为主延续了数千年。 第326章 破阵子(八十) 破阵子(八十):天命在我 天复二年,六月,燕吴大军于潞州与泽州交界开战,最终燕军从长平关内杀出,大败吴军。 吴军十万人马尽数溃散,死伤无数,此战,燕军俘虏了大量吴兵,斩敌数万。 就连吴王朱权都差点在此战中被生擒,幸而养子朱文率兵来救,杀出一条血路,才让朱权死里逃生。 逃出泽州的朱权,害怕燕军会追击,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带着伤一路逃回了河南。 “主公。”敬祥替朱权包扎着伤口,在连续逃了两日后,一行人在一座破庙中歇了脚。 王砚章则亲自守在大门口,护卫朱权的安危。 朱权频频向后方望去,但整整半夜,身后都没有一点动静。 “朱文公子若此时还未追上,恐怕已是凶多吉少。”敬祥随在朱权身侧说道,他深知朱权的心思。 朱权回过头看着敬祥,火光照着他充满了褶皱的老脸,几天时间,仿佛苍老了十余岁,“我...” 吴军大败的结局,重创了朱权的内心,此刻,他懊悔不已,差点没能站稳,“是我害了德明。” 朱文是他最器重的孩子,也是他苦心栽培的继承人,可却因为救他,而生死未卜。 敬祥将朱权扶稳,“吴国的根基还在。”他向朱权说道,“只要大王回去,依旧还能东山再起。” “孤本想一举拿下河东,再控河北,如此,关中便如囊中之物,天下唾手可得。”朱权抬起头,看着乌黑的夜空,“可是老天。” “你怎就不能全了我的意呢。”朱权懊恼道,“我一把老骨头了。” 说罢,朱权失魂落魄的撑着柱子返回了破庙,“看来我此生,已无望统一大业了。” 此次吴国元气大伤,而朱权又已至暮年,再也没有精力北上一统,自己最有才能的儿子,也因此战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被燕军所俘。 以燕吴两军此次的对战,朱文被俘的结局显而易见。 ------------------------------------------ ——河东·潞州—— 除了逃亡以及被剿灭的吴军,燕军还俘虏了两万余众,并一举收复了泽州。 吴国军队悉数撤离河东,自此,燕王李绾完成了对河东的兼并与统一。 “带上来。” 吴王朱权的养子朱文被生擒,战争结束后,高质将他带到了燕王的跟前。 “主公。” 李绾识得朱文,她看着满身伤痕的高质,起身上前高兴的说道:“将军果然没有让孤失望,山路艰辛,这一个多月,苦了将军了。” “大王愿意信任臣,给了臣将功折过的机会,臣感激不尽,唯用军功来报答君恩。”高质单膝下跪道。 李绾于是将高质扶起,“孤有将军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主公,此人是吴王朱权之子。”高质向李绾介绍道,“据说是朱权的养子,也是最得意与最器重的一个。” “孤认得他。”李绾于是将视线挪到朱文身上。 朱文被捆绑住了双手,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朱文将军,别来无恙。”李绾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面带微笑的问候,眼神十分平和,从容。 朱文缓缓抬起头,“燕王看起来还不错。” 李绾笑了笑,“没有想到我们再见面时,又是对手呢。” “第一次输给了燕王,这一次又是我输了。”朱文说道,“今日进到这燕军中来,见燕王统御之才,我心服口服。” “能死在燕王手下,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朱文又道。 “朱将军还是孤从前认识的那个朱将军,你有这样的才能,应该统军才是。”李绾说道,“如果吴国的军队是由你来统率的,那么此战的胜负恐怕还不一定呢。” 听到李绾的话,朱文心中哽咽,也有许多苦楚,“我自幼失去双亲,流亡在外,是父亲将我抚养成人,父亲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李绾看着朱文,虽有才能,也有仁义,但却是有些愚孝了,“朱将军仁义。” 说罢,李绾便上前,但她并没有处置朱文,反而替朱文松了绑。 第351章 左右武将纷纷警惕,“主公。” 李绾抬起手,“无碍。” 朱文也十分震惊,他抬头看着燕王,“燕王这是何意?” “我素来不杀仁义之士。”李绾转过身,负手说道,“听说将军在攻打江南两道时,曾下过军令,不准士兵侵扰百姓与田地。” 李绾侧过头,“孤,很欣赏这样的人,大争之世,仍能不忘百姓。” 朱文听后十分触动,比起自己的父亲,眼前这个只见过两次的敌人,才是真正的赏识他,而非只有利用,“我自幼孤苦,几经辗转,差点饿死,我生于百姓之家,深知民间疾苦,又岂能忘本。” “所以我不杀你。”李绾说道,“而且我要放你回去。” “燕王就不怕我日后带兵,再与你争夺河东吗?”朱文说道,“亦或者是天下。” 不光是朱文如此问话,其余诸将也是如此为李绾担忧,毕竟朱权诸子中,唯有这个朱文最有能力,而吴国又将是燕日后的一大劲敌。 李绾听后仰天大笑了起来,她看着朱文,“你知孤是凭何走到今日的吗?” 朱文满脸的疑惑,他不解,也不明白,李绾转身看着朱文,“是必胜的决心。” “如果燕吴之争,会因为一个你而改变,那说明,我命该如此。”李绾又道,“我欲争天下,这天下的变数,不在你们,而在我。” “我才是这个天下最大的变数!”李绾盛气凌人的说道,“你们要担心的,不是与我争,而是我要与你们争。” 这一番话,让朱文以及帐中诸将无不震惊,他们同一目光的望着李绾。 这股自信与这股气势,仿佛天生的王者,令人望尘莫及。 朱文而后低头笑了笑,拱手说道:“我明白了。” “我也有预感。”朱文直起腰身,他注视着燕王,眼里充满了钦佩,“燕王将得天下。” 李绾听后只是抬头大笑,而后挥手,朱文遂叉手,“今日恩情,朱文必不会忘。” 说罢,朱文便从燕军营地中安全离开,临走的时候,李绾还命人送了他一匹马,助他离开。 “主公,您真的要将朱文放了吗。”帐中的武将向李绾说道,“这个朱文是朱权众多儿子中最器重的一个,您这样做,就不怕放虎归山?” 李绾看了一眼众将,而后又瞥向杨婧,便走到座上歇了下来。 杨婧于是说道:“朱权一共有七子,而朱文只是朱权的养子,如果朱权真的完全信赖与器重这个养子,就不会只让他担任后勤。” “即使朱文回去,也对我们造不成威胁。”杨婧又道,她回头看着李绾,而后笑了笑,“而且大王不是说了吗。” “现在,天命在燕。”杨婧道,“此战之后,我们将拥有河北与河东,扩地数千里。” “天下诸侯,再难轻视我们。”杨婧又道。 听到这里,诸将心中雀跃,扬眉吐气的一天终于到来。 李绾用匕首切下一块羊腿,而后起身拿到杨婧的跟前。 “谢大王。”杨婧福身谢道。 “我们已取幽州,今日将河东拿下便可与幽州相连,至于魏博与成德两镇,近在咫尺。”李绾说道,“等彻底稳定河东的局势,下一个,便是河北。” “大王英明!”诸将共同喝道。 ------------------------------------------------------ ——京畿道·长安—— 燕王战胜,并重挫十万吴军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九州。 而关中及京畿与河东相邻,消息也传得极为快,经过半年的周旋,河东之战,以燕大获全胜而告终。 此时的李唐朝廷,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杜太后默许了晋王萧承德对中书令张景初的软禁,但却没有终止政令的继续,由晋王萧承德继续进行。 对于朝中的腐败,打压更甚,为了充盈府库,晋王所采用的手段比中书令更加残酷与严苛。 于是军中出现了逃逸,而朝中官吏害怕被镇压,也有不少弃官逃离的。 朝廷不堪重负,即使有姜尧的辅佐,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好转。 萧承德独揽大权,却困于政治之中,寸步难行。 “要人没有人,要钱也没有钱,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很多事情,之前都是中书令在处理,下官等,并不知情,也不晓如何操作!” 中书门下跪了一地的官吏,自从将张景初囚禁之后,朝廷越来越混乱,秩序全无。 萧承德将一堆文书撒至中书门下的地上,对着这群朱紫官吏破口大骂,“难道这朝廷是他中书令一人的朝廷,朝廷就养了你们这群饭桶吗!” “大王息怒。”群臣恐慌不已,“中枢机要,唯有右相与左相有权处理,平时我等是无法接触到的,皇太后殿下大多事,都是独与右相相商。” “我等只是从旁辅佐。”他们跪在地上向萧承德解释道,“若要熟悉,需要时日。” 就在萧承德想要去找杜太后问清楚的时候,河东的消息突然传来。 “大王。”一名绯袍官吏急匆匆的找到萧承德,他看着萧承德,附耳小声道:“河东之战,燕王胜了。” “什么?”萧承德大惊失色的看着他。 燕军的胜利似乎来得太快,也太过顺利,他挑起浓眉,“那可是十万吴军啊。” “正是十万吴军。”官吏说道,“被尽数歼灭!” ————————!!———————— 李绾的自信是从内而外的 第327章 破阵子(八十一) 破阵子(八十一):拜见右相! ——善和坊·右相府—— 河东的军报传至长安后,晋王萧承德撤走了围在右相府的兵马,解除了对中书令张景初的软禁。 “右相,晋王撤兵了。”虢国公杨修进入府邸,向张景初提醒道。 张景初正在养花草的庭院中,用襻膊系紧了袖子,拿着锄头铲草,而那株山茶已被修得齐整,剪下来的枝丫与清理好的杂草堆到了一起,当做这些花木的肥料。 “是吗。”张景初直起腰身,撑着锄头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文嫣端来一盆清水,还有一条干净的手巾,“主君。” “河东军报,燕吴于河东之争,以燕大胜,吴军十万大军尽灭。”杨修又道,“燕王已夺取了河东,而吴王朱权也狼狈的逃回了河南。” 张景初洗了洗手,而后擦干,听到消息,尽管是在预料之中,却也还是勾起了嘴角,忍不住的替妻子高兴,“燕王...” “右相。”几名紫袍官吏来到了右相府。 毕恭毕敬的走到张景初的跟前,他们是三省的官吏,也是晋王萧承德的人,“参见右相。” “几位侍郎多礼了。”张景初拿起手杖,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 几人于是跟上前,“我等是来请右相回中书门下主理朝政的。”他们向张景初叉手道。 张景初端起文嫣奉来的茶,抿了一口茶水说道:“可我出不去呢。” “晋王已经撤兵,中书门下仍由右相领导。”几人连忙说道。 张景初抬起双眼,燕王若胜,晋王萧承德便会有所忌惮,更何况如今的李唐朝廷,十分需要她。 那些开源节流与发展农耕,提出修水利,施行复种制度的政策,都是张景初曾向李瑞所献,出自她手。 而萧承德对此一窍不通,朝中有能力的大臣,老的老,死的死,尽管萧承德还有一个弟弟在朝,但也只是作为司法官吏,不参与其他。 家族中唯一懂得政治,并且被精心培养的,就只有萧道安的长子萧承恩,但萧承恩早在熙宗时,就死在了皇权的政治斗争中,萧家自此开始走向下坡路。 见右相不为所动,几人心中慌乱,“右相。” “既要用我,晋王为何不亲自前来?”张景初问道。 晋王萧承德碍于颜面,这才派了其它官吏前来,“晋王军务繁忙,无暇抽身,所以特派下官等前来请出右相。” 张景初放下茶杯,“令,是晋王下的,当初也是晋王亲自到我府上,若听不到晋王的亲口,我又岂能离开呢。” “这...”几人目瞪口呆的对视着。 ------------------------------------------- ——长安·晋王府——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晋王府,晋王萧承德听到官吏的回话,“他这是想让孤亲自去请吗。” 姜尧随在萧承德身侧,“昔日是大王围起府邸,让长安百姓议论纷纷,所以今日右相才会如此。” “否则朝中多是大王的人,右相再回到朝中,他推行的政令就难以服众。”姜尧向萧承德陈清厉害关系。 “哼!”萧承德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出了王府,“若不是因为燕王一统河东,他又怎配让孤亲自登门。” 几刻钟后,萧承德骑马来到了右相府,并亲自登门,一改从前的态度。 第352章 “右相。”萧承德忍着心中的不悦,一脸笑意的踏进屋中。 “晋王。”张景初也十分慈眉善目的应道。 “真是恭喜右相,燕吴之争,以燕王大胜告终。”萧承德说道。 “燕王之胜,是朝廷之喜。”张景初说道。 “对对对。”萧承德忍着不快附和道,“是朝廷之喜。” “朝中有右相,边关有燕王,何愁社稷不兴。”萧承德又道。 张景初听后笑了笑,“朝中有晋王。” “唉,”萧承德挥手道,“我乃一介武人,不懂朝中那些东西,朝政,日后还是要靠右相的。” “孤相信,由右相来打理朝政,我朝必将改换一新,再现中兴。”萧承德又道,“右相就莫要再推辞了。” “这也是皇太后殿下的意思。”萧承德又搬出了杜太后,“太后对右相牵挂的很呢,右相有空也应该去宫中看看。” 张景初盯着萧承德,片刻后,笑着应道:“好。” 得到了准确答复,萧承德便起身,“好了,孤还有军务要处理,朝堂政务就交给右相了。” 张景初随之起身,“晋王慢走。” 萧承德与之客套了一番,而后转身离去,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意便也消散。 “主君为何要与晋王如此客套。”文嫣随在张景初的身侧说道,“燕王现已夺取河东,可屯兵于关外,对晋王有着不小的威胁。” 张景初端起已经温凉的茶,“这天下不止燕王一个诸侯,各方势力都在伺机而动,将相不和,于国无益,这不是我的本意。” 天复二年,五月下旬,晋王萧承德因燕王取胜而与中书令张景初达成明面上的和解。 是年六月,张景初重新回到朝堂,执掌权柄。 ----------------------------------------- ——长安·大明宫—— 回到中书门下之前,张景初按照晋王萧承德所说,先去了一趟紫宸殿面见杜太后。 “右相。”紫宸殿外,杨福恭依旧笑着一张不知好坏的脸,“太后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张景初点了点头,她穿着紫袍撑着手杖,宫人扶着她坐下,脱去靴子,而后起身踏入殿中。 听到声音,杜太后从偏殿走了出来,“张卿。” “皇太后殿下。”张景初于是行礼。 杜太后走上前,亲自将她扶起,“卿家免礼。” “来人,赐座。”杜太后吩咐道。 坐下之后,杜太后倚着凭几打量着张景初,“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张景初摇了摇头,“难得的清闲,正好也能够休息一下。” 听到张景初的话,杜太后长叹了一口气,“朝中政务繁重,都压在卿一人身上,吾实在过意不去。” “承蒙殿下信任,予臣权柄。”张景初低头说道。 “燕王在河东的事,想必卿也听说了。”杜太后看着张景初又道。 张景初点了点头,杜太后望向殿外,“燕王是宗室,亦是张卿的枕边人,于国于朝,这都算是一件幸事。” “我知张卿与燕王是一心。”杜太后又道,“这天下终究是李家的天下,我一介妇人,没有太多的想法,还如从前一样,只想保全我母女三人的安危。” 燕王得胜后,杜太后也彻底看清了时局,若是没有燕王,她或许还会争上一争。 “殿下聪明达理,臣会代为转告燕王。”张景初向杜太后说道。 她的态度也很明显,虽身处长安,却不再忠于李唐朝廷,燕王也必争天下。 没过多久,张景初便起身将往中书门下重新接管政务。 “将来之事谁也不能预测,我与皇帝已置身旋涡,若是无法脱身,还请先生保全小女。”杜太后看着张景初的背影喊道,“自她出生,她的父亲与周围之人,都不曾重视她,包括我。”这句哽咽的话让她深感愧疚,也自责不已,“唯有先生不同,而正是这份不重视,或可让她免于卷入争斗,保全自己。” 张景初停下脚步,她撑着手杖,这一番话中多有无奈。 在这个只有男子可以建功立业的时代,曾几何时,杜太后也将自己的儿子当做了唯一的倚仗。 直到她看见了燕王,但最主要的还是张景初的出现,对杜太后的影响可谓深远。 “殿下请放心,”张景初侧过头,“殿下不必自责,这是时代的过错,亦是人心的过错,长公主也有一个很好的母亲。” 看着殿口渐行渐远的身影,杜太后重新坐下,她呆呆的望着门前的日光。 “殿下也相信,燕王能够夺得天下吗?”站在杜太后身侧的心腹女官,忍不住的开口道。 “燕王已经夺得了天下。”杜太后闭眼说道,在她看来,天下格局已定,“这是我从前,从没有想过的事。” “小人也觉得很震撼。”女官听到军报时候,心中也十分震惊,同时也不乏欣喜。 杜太后回过头,她看着女官,“你要震撼的事,将来会更多。” 例如张景初的身份,这位搅动风云,位居三公九卿之上的首相,她的真正身份。 这世间没有几人知道,但杜太后明白,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到那个时候,才是震惊天下时。 张景初以原来的身份继续留在长安,声望与影响越来越大,无论是文坛还是政坛。 她没有让李瑞公开她的身份,但并不只是因为顾家那个理由,而是她还有着更大的筹谋。 “右相。” 张景初重新回到了中书门下,且是晋王萧承德亲自请回。 中书门下的宰相与三省的高官及属官于是再次齐聚一堂迎接,再不敢轻视。 张景初撑着手杖,从一众朱紫注视的目光中走过,来到最高的位置,耳畔传来山呼的声音。 “拜见右相!” ————————!!———————— 张是本文里头脑最清醒,也是从一开始就想到了女性事业的,就连李绾的争心都是她推动的。 杜太后本身也是一个很聪慧的人,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她被迫同化,所以她越跟张接触,受到的影响就越大。 李瑞让她杀了张来解决萧承德带来的威胁,其实如果是男的掌权,就肯定会设计让萧承德杀了张。 但是杜太后是女性,而且她还有一个女儿。 如果她只有儿子,而且不太聪明,哈哈哈哈,那她就会是张和燕王的死对头。 作者菌想塑造的,是一个女性相互信任,并且相互帮助的气氛,也只有在这样的条件下,燕王的掌权才能够实现。 第328章 破阵子(八十二) 破阵子(八十二):称帝 ——河南道·汴州—— 争夺河东失败后,吴王朱权带着残兵败将,极为狼狈逃回了汴州,回到汴州后,宫中传来新的噩耗,吴王妃张氏病逝,朱权悲痛欲绝。 丧事并没有大办,朱权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吴国的基业上,并重新布置边防,以防止燕军继续南下。 自此燕吴以大河为界,形成了南北对峙。 回到汴州之后,朱权也得知了养子被燕军生擒的消息。 朱文的结发妻子王氏听到丈夫被擒,在朱权跟前忧伤道:“郎君是为救大王而落入敌手。” 躺在榻上养伤的朱权,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新妇,心疼不已,同时也对养子充满了愧疚,他拉着王氏的手,“此次,是孤对不起他。” “不久后,孤将迁都洛阳,在洛阳登基。”朱权又道,“你就跟着孤吧,至于德明,孤会追封他。” “人都已经不在了,要追封又有何用。”王氏依旧伤心,且朱文没有留下子嗣,而朱权又年事已高,朱权一旦离世,她将再无倚仗。 朱权长叹,他躺在榻上,“这样的结局,也并非是孤乐见,德明是我苦心培养的继承人。” “燕王将他生擒,生死未卜,难道大王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王氏看着朱权哀求道。 “吴燕已是死敌,她们知道德明于吴的重要,又岂能放他生还。”朱权说道,“你也不要太过伤心,等孤称帝,这笔账迟早要向燕讨回。” 在王氏看来,分明是朱权不愿意去与燕交涉,换回自己的养子。 然而就在朱权回到汴州没有多久,朱文竟安然无恙的从燕军军营中逃回。 “主公,朱文公子回来了。” 朱权的寝宫外,朱文满脸沧桑,一路奔逃了回来,回来的第一时间便是赶入宫中面见自己的父亲。 恰好王氏在宫中侍奉,听到丈夫回来的消息,她匆匆跑出寝宫。 “文郎。”王氏见是丈夫,于是扑进他的怀中。 “我没事。”朱文擦了擦妻子的泪眼,“父亲在吗?” “父亲在里面养伤。”王氏回道。 “好。” “是德明回来了吗?”殿内传来了老迈的声音。 第353章 朱文松开妻子匆匆踏入内,“父亲。” 朱权从榻上起身走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就走了出来,“德明。” 朱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着说道:“父亲,孩儿回来了。” 朱权见养子竟然毫发无损的从燕军手中回来,于是高兴的上前将他扶起,“上天庇佑,才没有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父亲。”朱文起身,向朱权讲述了自己在燕军中的见闻,“那燕王御下有方,麾下士兵无不忠心,又行仁义之道,治下百姓,无不爱戴。” “这样的燕军,我们不可不防。”朱文说道。 然而死里逃生的朱权,却只看到了自己的养子从敌营被放出来的事实,“你说,是燕王将你放出来的?” “是的,父亲。”朱文点头道。 “你是我的儿子,她为什么要放了你?”朱权问道。 “...”朱文瞬间愣住,因为他从父亲的眼里看到了猜忌,即使是自己舍生忘死将之救下,他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自己的疑心,也从来没有真正的相信过自己,“燕王说,即使是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任何,燕王志在天下。” 朱权停顿下来思索了片刻,他盯着朱文,先前的愧疚与自责,早已因他平安回来而消散,“你与王氏先回去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朱文本还想说什么,但朱权已经转身离开,他只得看着父亲的背影,深感寒心,“喏。” 朱文带着王氏离去后,朱权唤来了朱喜的妻子张氏入内侍奉。 因朱喜不满朱文得到父亲的重用,所以一直怂恿妻子在朱权耳畔挑唆。 此次朱文从燕军营中逃出,更是引起了朝野的许多揣测,而朱文在燕军中的事,也不知怎的,就传了出来,在吴国上下传得沸沸扬扬,朱喜得知后,趁机让妻子向朱权进谗言。 经过数日休养后,朱权的伤势已经大好,可以正常下地,于是开始提前张罗迁都与登基之事,“大王的身体好了。”张氏扶着朱权高兴的说道。 “迁都的日程可以提前了。”朱权披上衣物说道。 “大王。”张氏为朱权一边穿着衣物,一边支支吾吾。 “什么事?”朱权看着张氏如此模样,于是捏住她的下巴逼问道。 “是民间关于朱文公子的一些流言。”张氏眼神躲闪的说道。 “什么流言?”朱权蹙紧眉头问道。 “他们说,是因为朱文公子在燕王面前说了一句,燕王将得天下,所以燕王才将他放了出来。”张氏小心翼翼的说道,“不过这都是流言,做不得真的,朱文公子舍生忘死换大王平安...” “够了!”朱权怒呵,败仗本就让他恼怒与丢脸。 朱文的回来,对于朱权来说,更是见证他兵败的耻辱,所以并没有让他高兴,反而引起了他更多的猜忌,再加上这些流言,使朱权的疑心越来越重。 他披上尚衣局为他新制的黄袍,向左右喊道:“叫朱文立刻来见我。” ----------------------------------------- ——吴王宫—— 汴州的宫殿内,吴王朱权穿着僭越礼制的黄袍,端坐在龙椅上。 他严肃着一张老脸,如同要审判一般,眼神锐利。 朱文踏进殿中,先是行了君臣之礼,而后看着父亲的气色,温和的说道:“父亲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在这大殿之中,你不该如此称呼孤。”面对儿子的关心,朱权却是以君王的威仪相压。 “臣朱文,拜见大王。”朱文只得再次俯首。 朱权坐在龙椅上,“外面有流言说,你能够从燕军营地中出来,是因为一句话。” 朱文抬起头,满脸疑惑,“什么?” “燕王将得天下。”朱权从龙椅上起身,走了下来,“汝是否说过?” “大王是从哪里听来的?”朱文震惊失色,于是问道。 “回答孤!”朱权怒吼道。 朱文于是低下头,“是。” “可臣说这个是因为...”朱文抬头解释的瞬间,迎来了朱权的愤怒。 厚重的巴掌将朱文的半边脸打红,“逆子!” 朱文脑袋一片空白,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那滚烫的半张脸,仅一瞬间,所有的心酸与苦楚,让他再也忍不住的流下了泪水,“父亲。” “儿臣从未想过有一天,父亲会因为外界的那些东西,而怀疑臣的忠诚。”朱文痛心疾首,他看着朱权,“二十多年了,儿子在您的膝下侍奉了二十多年呀。” “那你为什么要对燕王说那样的话?”朱权质问道,“你明知道吴与燕之争,是天下之争。” “即使儿臣没有说过那些话,父亲就能够停止对儿臣的猜忌了吗?”朱文反问道,“见到儿子平安回来,父亲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怀疑。” “就因为我是养子,非父亲血脉,”朱文低下头,很是失落,也很是心死,“如果换做是朱喜他们,父亲还会如此疑心吗?” “够了!”朱权甩袖道,他背过身,“你是孤之子,燕王没有理由放过你。” “如此这般,孤又怎敢让你承担吴国的社稷。”朱权又道,“你去魏博吧,替孤守好河北。” 看着父亲的身影,朱文如鲠在喉,父亲的疑心已起,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留在中央了。 “儿臣,领命。”朱文重重叩首。 朱权回过头,他看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养子,“正是因为念及父子情分,所以孤才没有赶尽杀绝。” “王氏可以留下,你只身去往河北。”朱权又道,他闭上眼,无奈的说道:“德明,你不要怪孤。” 朱文心灰意冷,他回头看着父亲,“或许我应该死在燕营中,这样父亲就不会有疑心了。” ----------------------------------------------- 天复二年,七月,吴王朱权率文武百官迁都洛阳,是年八月,于洛阳称帝,以洛阳为都城,国号为吴,改元开平。 开平元年八月,朱权称帝建立新朝之后,追封发妻张氏为孝惠皇后,大肆分封宗室与外戚及功臣,并设立新的军制,不再沿用唐廷的十六卫,而是以各军指挥使代替大将军职,将军之职逐渐成为虚衔。 是月,朱权登基之后,封朱次子朱喜为郢王,任左右控鹤都指挥使,张皇后所生嫡子朱振封均王,担任东京马步军都指挥使。 其养子朱文被封为博王,起初与其他子嗣一样,授朱文京中使职,但没过多久,朱权就将朱文贬去了河北,担任魏博刺史。 朱文被迫离京,而妻子王氏则仍然留在洛阳侍奉朱权。 对养子有了隔阂之后,朱权开始器重其他儿子,并委以重任,由武将所统领的兵权,逐渐被朱权收回,转到了自己的儿子手中,并疏远了与博王朱文关系好的武将王砚章,仅授其虚职。 尽管朱权开始重用几个儿子,但却迟迟没有立下太子,以至于七子在暗中夺嫡,为吴国内部的分崩瓦解埋下了隐患。 开平元年九月,博王朱文赴任魏博,接任魏博刺史、魏博军节度使,镇守河北。 ————————!!———————— 接上章作话,与剧情无关,可选择阅览。 经济独立确实很重要,但是作者菌认为,精神独立才是最重要的,即使没有很好的经济(能解决温饱即可)但有强大的独立精神做支撑,很多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获得她人的投资,让别人给你花钱,给你付出,或是借势而行,扶摇直上,这都是你的本事,例如武则天,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她绝对是一个精神特别独立且主体性超强,跨越时代的女性。 依靠与依赖有着本质的区别,但我发现了,这个社会一直在打造精神依赖型女性。 不管你降生在怎么样的家庭,但是不可避免的受到社会这个“大家庭”影响,因为家国同构,家庭即是社会的缩影,我个人认为社会的影响会大于家庭,因为社会会影响家庭,家庭再影响你,这是环环相扣的。 即便经济独立,即便拥有再多财富,内心没有力量的人依旧还是没有力量。 一个经常回顾过往而后悔的人,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会后悔,而一个拥有自信,内心坚定的人,即使是失败,也不会后悔。 作者菌塑造的两位主角,内心都算是比较有力量的。 她们几乎不会因为别人的言语而动摇自己。 这种自信,是由内而外,借此机会也想跟大家说的是,“我本位” 不管世界再大,那个中心都应该是我们自己,我与我内心的声音与感受才是首位。 否则你降生的意义是什么? 任何人都应该,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我们就是最好的。 比起看到别人,我们更应该看见自己。 第329章 破阵子(八十三) 破阵子(八十三):成德镇的归顺 天复二年九月,朱权称帝建立吴国的消息传遍各州,李唐臣民,无不愤慨。 第354章 而出身宗室的燕王李绾,在占据河东之后,虽没有像朱权那样明目张胆的建立新朝,但也将治地迁至太原府的晋阳城内。 并脱离朝廷,建立了自己的官僚体系,大量分封功臣,改革制度,制定新法。 自此唐廷彻底丢失了关中以东的整个中原地区,而朝中也由权臣所把控,皇权旁落,宗室衰微,天下民心逐渐向燕。 ——太原府·晋阳·燕王府—— “吴军于陈平所设粮仓有两个,我们烧毁的只是其中之一,而且经过朱文的抢救,这座粮仓依旧留下了不少粮食。” 燕王府的议事厅内,文臣与武将穿着新制的官袍分列左右,李绾以杨婧为相,治理百官。 “依照王命,一部分粮食分发给因战争受害的流民,剩下的已全部运至晋阳。”杨婧站在中央念着手中的册子。 “位于晋阳城东北隅的两座粮仓已经修建完毕。”工部负责建造的官吏从中走出,上奏道,“可增加屯粮数万石。” “各地纷争不断,百姓苦于战争久矣。”李绾端坐在主座之上,“让各州郡都打开城门,收容流民,为他们重新编户。” “现在是战争时期,朱权刚刚于洛阳称帝,将来的纷争不可避免,这样接收流民,恐混入细作。”有官吏出列向李绾提醒道。 “孤知诸卿之虑,”李绾点头,“但天下百姓,饱受战火之苦,朝廷自顾不暇,这些流民若不收治,各地将饿殍遍野。” “孤要与吴争天下,争的,也是民心所向。”李绾又道。 群臣听后,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后齐声叉手道:“大王英明。” “因战乱所致的无主之田,以及房舍,若查实没有亲族可继承,便由官府收回。”李绾又道,“按照人头,重新分配田地。” “启禀大王,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求见。”一名女官踏入议事厅,向李绾奏道。 “成德军节度使。”李绾看着门口,皱起了眉头。 在得知燕军大胜吴军,攻占河东之后,一直保持中立,左右逢源的成德军节度使王容如坐针毡,直到燕王宣布于晋阳成立治所,彻底稳定了河东的局面。 尽管朱权已在南方称帝,但王容依旧选择了亲自面见燕王。 “是王容亲自前来的?”李绾问道。 “回大王,是王容。”女官回道。 议事厅内群臣议论纷纷,“这个王容,听说我们在与吴交战期间,他还曾向吴王朱权送了不少粮食。” “宣。”李绾挥手道。 片刻后,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紫衣玉带,从容不迫的踏进了王府的议事厅。 这座可容纳百人的厅堂,已被燕王的麾下所占满,王容从中间走过,无数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是个小娃娃?”不少人都震惊的看着王容。 少年不过大人的肩膀高,神态却十分的老成,“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拜见燕王。” 李绾端坐在台上,她看向王容,“你就是王容。” “回燕王,下官是。”王容点头道。 “你送的羊肉不错。”李绾说道。 “燕王若是喜欢,下官可以每年都进奉。”王容低头回道。 “所以节度使今日前来?”李绾看着王容问道。 “下官携成德镇舆图前来,归顺燕王。”说罢,王容将卷起的画轴以及成德镇的兵符还有印玺全部奉上,跪拜于地,“望燕王念我成德从未参战,怜我成德百姓,勿起刀戈。” 战胜吴国,取得了河东后,成德镇的归顺,已是预料之中,毕竟燕国的兵马已经囤积于成德镇附近。 摆在王容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在幽州与河东的夹击下,若不愿意归顺,就只能向魏博镇求援,而魏博在吴王手中。 王容的归顺将直接决定整个河北道的归属,为此,李绾在得胜之后,没有立即撤离兵马,而是屯兵在成德镇附近进行威慑。 不仅是燕在争夺河北,朱权的养子博王朱文在抵达魏博之后,便立马派人去了成德镇,并以吴国皇帝的名义,许以成德镇节度使王容赵王封号。 正是因为朱文的举动,才让王容下定决心归顺燕王。 “中原的纷争,在燕与吴,如今朱权已在洛阳称帝,建立新朝,坐拥河南江淮数州之地,成德军节度使何故选择归顺于孤呢?”李绾看着王容问道。 “朱权建立新朝后,的确曾派人来招揽过下官。”王容也不遮掩,直言说道,“并许以下官赵王之爵位,继续守成德。” “哦?”李绾半眯着眼睛,“节度使竟不为所动。” 王容叉手低头,“吴国气数已尽,爵禄不过虚名。”他向李绾说道,“新朝建立之初,当以国本为重,而朱权在称帝之后,迟迟没有立储,而是分封诸子,又将最有能力的一个儿子派至边关,远离中枢,远离了权力。” “吴国朝堂,必然满腹猜疑,如此君臣,如此父子,即使建立了新朝,也不会长久。”王容又道,“反观燕国的朝堂之上,气象一新,君臣一心,燕王乃万世之明主。” “在下官看来,中原大局已定。”王容合起双手,向李绾毕恭毕敬了行了一个大礼,“臣,王容,愿率麾下文武官吏百二十人,成德军三万,归顺大王,从此去赵存燕,唯王马首是瞻。” 王容的归顺,让议事厅内的群臣都满怀激动,长平关的胜利,奠定了燕王统一中原的基础,成德镇便是第一步。 李绾从王容的眼神中看出来了与张景初一样的智慧与精明,一个年幼丧父,独自撑起了一片天地的少年。 他的经历一定不会比张景初少,其城府之深,但李绾对此却并不担忧,她起身走到台下,亲自将他扶起,“你的父亲王崇,是大唐的忠臣,河北的叛乱,唯有你父亲恪守着人臣之道。” “孤接受你的归降,”李绾又道,“从此成德镇的百姓,便是孤的子民。” “多谢大王。”王容再次拜道。 ---------------------------------------------------- 天复二年十月冬,成德镇节度使王容归顺燕王李绾,为避战乱,王容主动上交了兵权,自此河北三镇,有两镇纳入了燕国版图。 成德镇的归顺,让中原各州那些趁乱割据的小势力纷纷归顺。 燕王麾下百官,开始有人上疏,劝谏李绾称帝,但却遭到了李绾的拒绝。 而在洛阳称帝后的朱权,对长平之战一直耿耿于怀,听到成德镇的归顺,更是大怒。 “王容归顺了燕王。”大殿内,朱权坐在御座上,略显老态,“现在河北已有两镇归属于燕。” “陛下称帝之时,让博王前往魏博镇守河北,其目的就是为了日后夺取河北三镇。”郢王朱喜站出来说道,“可博王到魏博之后,不但没有收服成德镇,反而将其推向了燕。” “这让臣不得不疑心博王。”朱喜抬头,观察着父亲的神色。 而本就因为长平关,与燕争夺河东之利而怒气未散的朱权,听到次子的话之后,更加震怒。 “传话给博王。”朱权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宦官,“朕让他镇守魏博,是让他戴罪立功,替大吴夺取河北。” “既然成德镇先行背主,那么我们便不必再手软。”朱权又道。 吴国开平元年十一月冬,吴国皇帝朱权下诏,命博王朱文领魏博军攻打成德镇。 而此时的成德镇,已被燕所占据,燕国又正是鼎盛之时,朱文认为不宜出战,但为了避免加重朱权的疑心,所以答应了下来。 是年十二月,朱文召集军队,屯兵在魏博与成德镇的边境上,但没有出兵。 唐天复三年,依旧例,新帝登基的次年改元,但杜太后与群臣商议之后,仍旧沿用了李瑞在位时的年号。 吴开平二年,朱权建立吴国政权,因一直约束他的发妻病逝,此后便开始沉溺于享乐,纵情声色之中,将朝政交由了诸子及信任的心腹大臣。 开平二年春,步入暮年的朱权,在一次与妃嫔的宴饮中忽然病倒。 患病期间,由博王的妻子王氏,及郢王朱喜之妻张氏轮流侍奉。 “来人...”从昏迷中醒来的朱权,虚弱的躺在榻上,只觉得异常口渴,但无论他怎么呼唤,都始终没有人应答。 不得已,朱权只能独自从榻上爬起,就在他听到张氏的声音准备呼喊时,殿外却传来了次子对博王的议论之声。 “我让人传的流言,使得父皇疏远了朱文,前不久因为成德镇之事,我设法让朱文去为父亲夺取成德,现在燕王如日中天,朱文出兵必败,可那朱文接到诏令后,却一直屯兵不出,我让朝臣联名上疏了几次,都被父皇搁置下来了,你现在一直侍奉在父皇身边,你就不能多提醒几句吗?”郢王朱喜很是埋怨的说道。 “又不是我一个人侍奉陛下,还有王氏呢,我要是表现的太明显,岂不让人怀疑。”张氏说道,“你让我试探立储的事,他一直装傻充愣呢,我又不敢多说,怕引起猜忌,老头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第355章 “朱文不死,我始终不安心。”朱喜说道。 “你怕什么,现在陛下对博王,父子离心,你其他几个兄弟也不是你的对手,等他一死,这天下可不就是你的了。”张氏说道。 朱喜与妻子的对话,让朱权大惊失色,听到脚步声后,他慌忙回到榻上,继续装睡。 第330章 破阵子(八十四) 破阵子(八十四):吴国之乱(上) 朱权回到榻上没多久,张氏便走了进来,看着榻上依旧沉睡的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昏睡着呢。”张氏走到门口向朱喜说道,“就这身子骨,一把年纪了,也不知爱惜,还让内侍省频频送来秀女。” 朱喜看着龙榻,适才因为听见殿内的动静,所以紧张了起来,直到确认朱权还在昏睡,这才放心下来。 “内廷就交给你了。”朱喜向妻子说道,“外朝有我。” “去吧去吧。”张氏说道,“老头这里我会替你看好的。” 随后朱喜便转身离去,张氏回到了朱权的榻前,她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满脸嫌弃的将那露出来的手脚塞回被褥中。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对于次子的狼子野心,朱权一直装作不知情,即使病情好转后,也依旧让张氏侍奉左右。 但暗中却一直命武德司监视郢王的一举一动。 武德司是护卫皇城的一支亲军,长官为武德使,由朱权的心腹担任,为皇帝爪牙,权柄极重,用以牵制宿卫诸将与枢密院。 两个月后,武德使将郢王朱喜在朝中的动作全部密奏给了朱权。 “这半年来,郢王利用手中权力与身份,拉拢与扶持了不少党羽,并将博王原先在朝中的亲信逐一排挤出京。” 郢王与其他诸子争权本是朱权默许,但随着郢王的势力越来越大,加之与张氏的阴谋,便让朱权开始忌惮。 “博王那件事呢?”朱权问道,“调查清楚了没有。” “博王在燕军营中的流言,是从河东传出来的。”武德使叉手回道,“传到洛阳之后,经人重新编纂,才有了博王投敌的流言。” “但博王能在危乱之时,用自己换陛下安全,此心可鉴。”武德使又向朱权说道。 朱权听后,长叹了一口气,“是朕错怪了德明,因长平关之战的失利,而一时气糊涂了。” “陛下病重之时,郢王把控了朝政。”武德使提醒道,“现在郢王羽翼已丰。” 朱权听后,对自己当初将养子贬出国门的做法,懊悔不已。 “郢王有夺权篡位之心。”朱权看着武德使说道,回顾自己半生,随后他一把握住这位心腹的手,做出了一个决定,“朕要把皇位传给博王。” 朱文与朱喜都是他亲自带在身边抚养长大的,但兄弟二人却有着不同的秉性,朱文仁孝持重,文武双全。 但朱喜仗着自己是亲子的身份,不学无术,且狡诈阴险,所以朱权没有重用他,而正是这一做法,让朱喜心生嫉妒,越来越忌恨朱文与朱权。 ------------------------------------------ 开元二年,暮春三月,完全病愈的朱权,忽然回到朝堂,开始亲自主理朝政,并将王砚章重新调回东京,对幼子愈发宠爱,还未成年便委以重任,除郢王与幼子之外,其他诸子皆被派往封地,并予以镇守的兵权,而之前疏远的博王之妻王氏,也重新受宠回到了朱权的身边,这让身为长子的郢王朱喜感觉到了危机。 是年五月,朱权在朝议时,突发旧疾,一病不起。 “陛下有令,诸王无召不得入宫。”朱权病重后,除幼子之外,不再见其他子嗣,只让王氏与张氏侍奉在榻前。 朝中百官,皆以帝要传位幼子,议论纷纷,于是朝中掀起了立储风波。 而这一切都是朱权一手策划,其目的就是为了要让博王朱文顺利回到洛阳。 “父亲。” 王氏侍奉汤药时,却被朱权一把抓住手腕,寝宫中的宫人与宦官早已被他遣退,“朕有话要对你说。” 王氏于是放下汤药,将朱权扶起,朱权靠在软垫上,伸手摸着王氏的脸,“这段时间冷落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侍奉父亲,是新妇的本分。”王氏强忍着被霸占的不满,低头回道。 “这样做,我也是迫不得已。”朱权长吸了一口气,“为了平息流言,我只得将我最看重的儿子外放到边关。” 王氏没有说话,朱权便看着她,握住她的手说道:“我已经决定要立德明为太子,传位给德明。” 说罢,朱权从被褥中拿出一个雕刻着龙纹的朱漆方盒,“我将传国玉玺交给你,还有一封传位诏书,你拿着它,去将德明召回。” 王氏看着朱权递来的玉玺,大惊失色,但也不敢多问,只是将之接过,藏进了食盒中,“新妇遵旨。” “朝中有武德使接应,丞相敬祥也会支持他。”朱权又说道。 即使得到了传国玉玺,王氏心中仍有顾虑,他看着老态龙钟的朱权,“可郢王还在朝中。”不光是郢王,郢王之妻张氏也还在内廷。 “我会交代丞相敬祥,将郢王调往福州。”朱权向王氏说道,“你只管安心去传召。” 如此,王氏这才放心下来,“父亲安心养病,我会告诉夫君的。” 然而朱权想要传位给朱文的事情,被郢王之妻张氏所探知。 自朱权开始亲政后,朱喜因为害怕,便让妻子更加留心宫中的动静。 张氏偷听到消息后,心中恐慌不已,然而朱权早已下令,内命妇没有皇帝的命令不得离开内廷,也不允许皇子随意入宫探望,所以她无法离开,只得暗中派人书信给丈夫。 ---------------------------------------- ——东京洛阳·郢王府—— 书信通过郢王安插在内廷中的官宦秘密送出,至朱喜手中时,已经过去了两日,而在一日前,朱权突然下诏,将朱喜派往福州担任刺史。 卷成指甲盖大的纸张打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字。 “皇帝将传国宝玺给了王氏,让其前往魏博召回朱文,你我死期已至。” 朱喜见到后,双目呆滞,除了生气,更多的是害怕,“皇帝要传位给朱文!”他大哭道。 左右心腹对视一眼后,“自陛下康复后,就开始重用均王,分给了他们富庶的封地,并将还未成年的六大王带在身边学习朝政,有意疏远于大王,这个时候大王就应该想好对策,而不是等到现在事急才出计谋。” “我虽是控鹤都指挥使,可洛阳还有其他诸使,陛下仍然大权在握。”朱喜说道,“身为人子,我又能做什么呢。” “若果陛下驾崩了呢?”其中一个心腹看着朱喜说道,“大王的长兄早逝,现在大王便是陛下的长子。” “自古以来都是长子继位。”心腹又道,“陛下昨日下旨,让大王前往福州,便是为传位博王做准备,如果大王真的去了福州,那么将彻底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 “一旦博王登基,必然会清算旧账,到那时候,大王可就真的性命不保了。” 朱喜听后,惊吓不已,一想到自己对博王朱文的刁难还有排挤,他看着左右,“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你们有什么好的计策?”朱喜问道。 “大王现在是控鹤都指挥使,掌管宫城的宿卫,而负责京城防卫的左右龙虎军,其左虎军统军韩勋,曾是大王的旧部。”心腹向朱喜献计,“大王手中的控鹤卫加上左龙虎军,必能控制住大内,到时候再传召博王朱文,将朱文伏杀于东京。” 朱喜听后思索了片刻,“这是弑父杀兄之举...” 面对朱喜的犹豫,左右两个心腹于是便道:“如果大王不下定决心,那么日后死的就是我们了。” 朱喜心一横,“好。” 开元二年六月,吴国开国皇帝朱权病重,于榻前交代自己最器重的谋臣敬祥,传位于博王朱文,并将郢王朱喜贬去福州。 然而朱喜却并没有去福州赴任,而是暗中派人拦截了博王妃王氏,同时又与左龙虎军统军韩勋密谋发动兵变。 是夜,朱喜利用控鹤都指挥使的职务,与左龙虎军统军韩勋合谋,命韩勋带领五百亲兵,混入控鹤卫士中,由朱喜带入宫中,借宿卫之名,行刺杀之事。 至子时,以钟鼓楼报时的鼓声为号,朱喜与韩勋发动兵变,一路杀入内廷。 宫城甬道上的宫人与内侍吓得四处逃窜,而此时的朱权,还在病榻上等待着博王朱文的回来。 却没有想到消息已经泄露,郢王朱喜不甘父亲的偏心,选择发动政变。 朱喜带着左右心腹,以及麾下人马一路杀至皇帝的寝宫前,身上沾满了皇宫卫士的鲜血。 寝宫内侍奉朱权的宫人与宦官听到动静,便都吓跑了。 只有张氏闻声跑出,一把扑进了丈夫的怀中,“郎君。” “老东西呢。”朱喜说道。 第356章 张氏指了指寝宫,朱喜于是带着人马闯了进去。 听到动静的朱权,从榻上爬了起来,而后便看见自己的儿子破门而入。 殿外吹来的风卷灭了寝宫内的灯烛,朱权看着浑身是血的朱喜,于是一下就明白了。 “二郎,你要做什么?”朱权岣嵝着身躯,站在榻前,看着朱喜质问道。 ————————!!———————— 燕王放朱文回去,是杨婧同意了的,因为朱文再有能力也只是养子。(国人对血脉有多看重,不用我多说了) 第331章 破阵子(八十五) 破阵子(八十五):吴国之乱(下) “父亲觉得呢,我要做什么。”朱喜手持横刀,恶狠狠的瞪着朱权,反问道。 朱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见他手中利刃还在滴血,“你想要弑父吗,逆子。” “是你逼我的。”朱喜颤抖着握刀的手说道,“你要传位给朱文,可我才是你的儿子。” “难道我没有把你当儿子吗?”朱权怒斥道,“你从出生,我就将你带在身边,即使是征战在外,也让你跟随在我的身侧。” “可你今天,却带着这么多人夜闯朕的寝宫,你手里拿的刀,是要杀我的吗。”朱权瞪着朱喜斥责道。 “是。”朱喜抬着头,眼里充满了狠厉,“您该退位了,父皇。” “我早该想到今天的,”朱权懊悔的说道,“我只恨我心慈手软,没有早点将你杀掉。” 朱喜遂向身侧的亲从下了令,“杀了他。” 亲从持剑上前,朱权跑至大殿柱后躲闪,二人在寝宫中追逐。 然朱喜的亲从冯廷武艺高强,朱权很快便命丧其手,长剑刺入胸腹,血溅三尺。 “你们...” “弑逆之人...不得好死!”朱权瞪着朱喜,口吐鲜血道。 亲从将剑拔出,朱权顿时倒地,再也没有了动静,只是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 朱喜看到这一幕,咽了一口唾沫,而后与左右一同将朱权的尸体藏起,清理干净寝宫中的血迹,秘不发丧。 “接下来怎么办?”朱喜看着左右心腹问道。 “今夜之事不可走漏,皇帝的死讯也不可传出,我们可以假借皇帝的名义,将博王朱文从魏博召回,而后以谋反之罪诛杀。”心腹向朱喜说道,“只要朱文一死,大王便可受命登基。” 朱喜点头同意,“就这么办。” “丁辅是皇帝的贴身宦官,让他去宣召,朱文一定会相信的。”朱喜身侧的张氏,向丈夫说道。 开平二年六月,朱权次子朱喜,弑父篡位,以皇帝病重,下诏让自己代为监国,朱喜拿到传国玉玺后,将博王妃王氏杀害,并派宦官丁辅前往魏博,假借皇帝的名义将朱文召回。 --------------------------------------------- ——河北·魏博—— 从东京来的宦官,是朱权的贴身宦官,在朱权登基享乐的这段时间,由张氏为之牵线,与郢王暗通款曲,相互勾结。 而身在边关的博王朱文,此时还不知朝中已生变,对于皇帝派来的人并没有怀疑。 “对于博王的流言,不过是燕的诡计,想要离间陛下与博王父子,从内部瓦解吴国。”丁辅一到魏博,便与朱文说道,“这些时日陛下无不思念博王。” 朱文听后,双目湿红,年幼失孤,由朱权一手抚养长大的朱文,即使被养父疏远,派到这边关来,可对父子之情仍旧难以割舍,甚至是渴望回到朱权的身边。 “陛下也知道,七个儿子中,唯有博王是英才。”丁辅又道,“如今燕盘踞河东,吴国的社稷交给其他人,陛下难以放心,所以陛下希望博王不要计较从前的误会,随我回到东京,辅佐陛下治理吴国,振兴社稷。” “陛下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朱文看着丁辅问道,只觉父亲的想法变得太快,于是再三确认。 丁辅点头,随后起身走到朱文身侧,压低声音道:“郢王有狼子野心,陛下已经得知,所以才命小人前来秘召大王回京。” “这里有陛下手书的传位诏书。”说罢丁辅将卷轴拿出。 朱文接过诏书,将其打开,里面是朱权的手谕,乃朱权亲笔所书,朱文认得这个字迹,于是便相信了丁辅的话。 “容我交代魏博的一些事务,收拾行礼,而后再随中贵人动身。”朱文收起诏书,向丁辅说道。 丁辅也不催促,“好。” 交代完魏博的政务以及边防后,朱文麾下的亲从对于皇帝的突然传召很是疑心,于是开口劝谏朱文不要回京。 “陛下登基后,因听信谗言而将大王外派到燕吴边境。” “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突然改变主意,将大王召回呢。” 对此,朱文也有着疑心,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夜色,忧心忡忡,“我也很疑惑陛下的意图。” “但丁辅是陛下的人,那手诏我也看了,确是陛下御笔。”朱文又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回京一趟。” “让我们跟随大王一起去吧。”亲从看着朱文请求道。 朱文摇了摇头,他拍了拍亲从的肩膀,“朝中局势尚不清楚,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大王。” “不要担心。”朱文宽慰道,他看着亲从,一脸温和,“我这条命都是陛下所救,所以我不能不去。” ---------------------------------------- 开平二年,六月下旬,尽管朱文对皇帝的诏令有所疑惑,但还是跟随丁辅一同回到了河南。 然而刚入洛阳,朱文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此时的丁辅早已变了脸色。 朱文被带进了宫城之中,刚至甬道,便有控鹤卫从两侧夹道走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而后朱喜骑着马从人群中走出,“博王私自回京,视为谋反。” 朱文抬头看着朱喜,心中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吾乃奉诏归京!” “哦,是吗?”朱喜大笑,“陛下病重,命孤监国,你奉谁的诏?” 朱文于是回头,只见丁辅站到了朱喜的身侧,这才让朱文恍然大悟。 他竟没有想到,郢王会勾结上丁辅,而朱喜又带着如此多控鹤卫士堵截自己。 “朱喜!”朱文指着朱喜,“身为人子,你竟敢挟持父亲。” 朱喜却并没有听朱文的指责,而是抬起手,下令道:“博王朱文意欲谋反,奉陛下命,将其诛杀!” 朱文奋起抵抗,但最终因寡不敌众,而死于禁卫之手。 朱喜从马背上跳下,十分得意的走到了朱文的身侧,他看着被刀剑刺穿身体的人,轻蔑一笑,“想不到吧?” “你竟然会愚蠢到真的前来送命。”朱喜眼里尽是嘲讽,“也是,毕竟老头是真的想要传位给你,那手诏的确是老头亲手写的,所以我才能骗过你啊。” “你...”听到朱喜的话,朱文大瞪着双目,他原以为是皇帝传他回京,但目的不是为了重新启用他,而是诛杀。 毕竟自己作为养子,已经危及到了他亲子的地位。 “那手诏本是交给了王氏的。”朱喜又道,“可惜啊,老东西太好色了,你我的妻子都是他的枕边人,又岂能瞒得过呢。” 让朱文没有想到的是,在众多子嗣当中,朱权真正想要传位的是自己这个养子。 朱文忽然奋起,死死拽住朱喜的衣襟,“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你毁了吴国!”朱文双目流血,气愤不已。 朱喜满脸嫌弃将他推开,而后将沾了血迹的外袍脱下,“剩下的,你们处理吧。”旋即转身上了马。 --------------------------------------------- 开平二年七月,郢王朱喜设计杀害博王朱文,而后以朱权的名义假传诏书,“博王朱文谋逆,夜闯宫禁,郢王朱喜忠孝,领兵剿贼有功,委以军国大事。” 取得军国大权,又将朱文坑杀之后,朱喜便向外宣布朱权因朱文谋逆而受惊驾崩的消息。 是月中旬,朱文在朱权的灵柩前即皇帝位,以郢王妃张氏为皇后,封赏拥戴他登基的功臣,同时又加封几个弟弟,让均王朱振担任开封府尹,试图以此收买人心。 然朝野具知朱喜弑父杀兄,篡权夺位之举,朝中跟随朱权的老将,多有不服。 而朱权的嫡子均王朱振也不满朱喜的作为,且因朱文之死而忧惧。 七月下旬,朱喜登基,朱文被害的消息传至魏博。 朱文麾下将士无不为之忧愤,遂集结在一起,欲起兵反对朱喜。 “我魏博镇势单力孤,无法与整个吴国抗衡。”朱文临走前,将魏博的军政大权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将领曹芳。 “大王前往东京时,便曾有预感,此去恐凶险万分。”曹芳身批孝衣,强压着心中的愤怒,“所以特意叮嘱了我后事。” —————————————— “明知是死,大王还要前往吗?”曹芳看着朱文,表示不解。 第357章 “我不仅是臣,亦是他的子。”朱文闭上眼睛道,“他要我死,我又如何能活。” “可大王已经为救陛下而死里逃生一次。”曹芳说道。 “所以作为人子,我不再欠他。”朱文说道,“但身为人臣,我不可不忠。” “燕王对我的恩,我也不可不报。”朱文又道,“但我恐无法亲自报答,所以想要拜托你。” “若我死在东京,死在帝王的疑心之下,那么这是他欠我,我心已死,再难忠孝,唯对你们有所亏欠。”朱文看着曹芳,“你们跟随我多年,却从未有过安稳,魏博镇势单力孤,我死后,你们恐难以周全。” “燕王是仁主,她定会善待你们。” “我死后,你们便举魏博全镇,降燕吧。” ————————!!———————— 中式拧巴,越不被爱,越可望爱。 中式父母用一点点爱困住孩子一辈子。 第332章 破阵子(八十六) 破阵子(八十六):权力,谁都可以争取 唐天复三年,吴开平二年,博王、魏博军节度使朱文死后没过多久,其心腹魏博军节度副使曹芳便举城降燕,并带着朱文旧部数十人全部归顺燕王。 魏博镇的归顺,对燕王李绾来说,是一个意外之喜,当初放归朱文,是因惜才之心,加上吴国内部纷争不断,一个朱文也造成不了什么阻碍,所以在与杨婧商榷过后,李绾将朱文放回了吴国。 谁知朱文这一去,竟命丧于兄弟之手,李绾为之惋惜,尤其是朱文为报不杀之恩,命自己的心腹携整个魏博降燕,此举可证朱文忠义之心。 “魏博军节度副使曹芳,携魏博镇各州郡官吏,及魏博军两万人,归顺燕王。”曹芳进入太原府,来到了燕王李绾的府中。 屈膝跪伏,双手奉上舆图与兵符,“只望大王能早日平定中原,为旧主报仇雪恨。” 文武百官具在,无不惊叹当初燕王放归朱文的举动,不费一兵一卒,便让魏博镇也归顺了燕。 李绾从座上起身,就像当初接受成德军节度使王容那样,但她并没有表现得很开心,而是亲自将曹芳扶起,脸色凝重道:“孤没有想到,那日上党一别,竟会是最后一面。” “博王是一个才德兼备的仁义之人,孤一直很欣赏他。”李绾叹息道,“只可惜,他身处吴国那样的污浊之地,满腔抱负,却为父兄所害,不禁让人悲叹,为之惋惜呐。” 燕王的话,让朱文一众旧部声泪俱下,无不为之愤恨,可见朱文御下的能力。 倘若朱权真的将皇位传给了朱文,或许吴国真的会成为燕的劲敌。 但人心难测,吴国内部腐朽不堪,朱文又只是一个不被信任的养子,即使再有才能,也抵不过卑微的出身。 “望大王能为博王报仇。”曹芳再次跪伏,痛哭流涕道。 “诸位放心。”李绾再次将他们扶起,并郑重承诺道:“朱权父子无道,以致民不聊生,哀怨四起,孤立誓灭吴,还天下安宁。” 说罢,李绾接受了魏博镇的归降,收归了舆图与兵权,正式接管了魏博镇数州。 天复三年八月,仲秋,魏博镇纳入燕国版图,魏博镇的归顺与成德一样,都未起刀戈,最大限度的保留了两地的民生,百姓纷纷拍手称快。 自此,燕王李绾完成了对河北三镇的收复,统一了以黄河为界的整个北方。 ---------------------------------------------- ——长安城·大明宫—— 而关中的政权,在张景初重新接管之后,也逐渐恢复了秩序,由于江淮为吴国所侵占,为解决粮食的问题,遂于关中大力推行小麦的种植,与粟进行轮种,一年两收。 由于小麦需水多于粟,又于关中各地兴修水利。 天复三年九月,在战乱之年,关中各地迎来了丰收。 然而对于丰收,中央却下了一道命令,减免百姓的税收,并更改税收制度,不再以人头收取,而是以耕地面积,进行丈量收取。 眼看着丰收,却突然减税,这让一直在等待粮食进库,扩充兵马的萧承德很是生气。 “朝廷缺钱又缺粮,这连年灾荒的,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丰收之年,却突然要减税?” 萧承德看着手中的邸报,等他知道消息时,这道政令已经从尚书省出台。 “现在的朝堂,是中书令的一言堂。”跟随萧承德的官吏说道,“陛下年幼,无论中书令做什么决定,杜太后都支持,百官也都只能照做。” 就在萧承德又想去找张景初麻烦时,他却犹豫了,转身先去参军办公的地方找姜尧。 是因张景初掌政以来,替萧承德解决了不少麻烦,包括军中的,也按照约定,划拨了他足够的军饷。 这是他曾经委任自己的旧部所做不到的事,得到了实际利益的萧承德,也就慢慢的闭了嘴。 如今他将重心都放在了对燕还有岐的军事防守上。 “姜长史。”萧承德来到姜尧跟前,将邸报给了姜尧。 姜尧放下笔,只是粗略看了一眼,“此事,臣早已知晓。” “你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我。”萧承德挑眉道,朝中的事,都是姜尧代替他在处理。 “中书令此政,意在安稳关中民心。”姜尧为之解释道,“这些年,各地战乱不断,田地荒废,以至于到处都是饥荒,百姓流离失所,政权也随之动荡不安,只有民心安定,百姓富足,政权才会稳定。” “要想国富,先要富民。”姜尧向萧承德说道。 “但你知道我想做什么的。”萧承德说道,他的眼里充满急切,“燕王的势力日益壮大,可我连陇右的岐王都没有解决。” 进入关中之后,萧承德迫切的想要解除岐王李卯真在陇右的隐患。 “关中百废待兴,大王不能操之过急。”姜尧劝谏道。 “不是我急。”萧承德深感隐忧,“燕王平定了河东之后,又相继收复了成德镇,如今又有魏博归顺。” “燕王一人就拿了关东四镇。”萧承德挑眉道,他一人总管了朝廷的军务,所以各地的军报最先送至的是晋王府,而非朝廷,“我听说吴国内部还出现了矛盾,刚刚继位的朱喜,是靠弑父杀兄夺取的皇位。” “我看这吴国也撑不了多久。”萧承德又道,“到时候燕王平定整个中原,就真的再难抗衡了。” “我只怕张景初会暗中帮助燕王,故意拖延于我。”萧承德的心里充满了担忧。 姜尧摇了摇头,“若是如此,中书令大可放手朝政,任由其自生自灭,还不用担责,而不是忙碌到,连起居都在中书省。” ---------------------------------------------- ——中书门下—— 朝中人手短缺,几乎所有政务都压在了张景初一人身上,中书门下的其余几位宰相虽有分担,但不及中书令之重。 秋收以来,朝廷的度支部还有转运,是最繁忙的时候,已有一个月,张景初不曾出过中书省了,这半年来,也极少出宫回家。 “皇太后殿下。”中书门下的外走廊上,穿着各色公服的官吏来来往往。 而那些蓝色公服的八九品小吏,怀中几乎都堆满了卷轴,无暇腾出手来,只得屈膝将卷轴置于地上,而后叉手跪伏,“皇太后殿下圣安。” 杜太后带着左右宫人及内侍走进了中书省,来往的官吏们纷纷避让跪伏行礼,“皇太后殿下。” 杜太后进入中书门下,由于已经下值,议事厅中只有一位宰相还在,但没有看见中书令。 “殿下,右相在里面处理公文。”宰相起身向杜太后说道。 中书门下的议事厅内,有几间宰相单独办公的屋子。 杜太后走进最大的一间,但屋内很安静,还有檀香飘出。 晚霞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了屋中,不管是书柜还是桌案都被收拾的十分整齐,张景初就趴在案上,旁边有一份展开的卷轴,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走近时,还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批阅好的卷轴都被收起,整齐的堆在旁边。 “右相。”有书吏想要提醒。 “嘘。”却被杜太后制止。 深秋之际,窗外秋风不断,杜太后遂伸手,宫人将一件披风奉上。 杜太后便将披风盖在了张景初的肩上,但即使她的动作很轻柔,也依旧将张景初惊醒了。 “殿下?”张景初遂起身,叉手行礼,“殿下既亲自来了中书省,怎不差人通报。” “是我让人不要打搅你歇息的。”杜太后说道,“这阵子户部的事情很多,都压在你一人身上,着实是辛苦了。” 除了重要的军国政务,需要交给皇帝裁决,其余一些琐碎的政务,便由中书门下的宰相们自行处理。 张景初摇了摇头,杜皇后挥手,两名宦官奉上一箱柑橘。 “这是岭南进贡的橘。”杜皇后说道,“卿尝尝。” 第358章 “多谢殿下赏赐。”张景初叉手谢恩道。 “关东那边的战事,卿是否已经知晓?”杜太后坐下来,向张景初问道。 “是河北三镇吗?”张景初道,随后他将一卷刚刚送至中书省的快报拿出,递给了杜太后。 “我也是听杨福恭说的。”杜太后说道,“河北的魏博镇,也归降了燕王。” “是。”张景初点头,“这则消息还未来得及呈给殿下。” 杜太后打开卷轴,里面的消息很详细,于是感慨道:“天下的民心,都已向燕。” “吾倒是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子也能做到这种地步。”杜太后又叹道。 “对天下百姓来说,只要能让他们温饱,谁当皇帝都不重要。”张景初说道,“谁掌握权力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本身。” “你若有权力,加以能力辅之,就一定会有追随你的人。”张景初又道,“这天下的人,畏强,又慕强。” 张景初起身,烹了一碗茶,“女子的身份捆上旧的枷锁,困了我们上千年,将我们的胆魄与勇气死死禁锢,数千年的压迫,让我们早已失去了斗争的勇气。” “在我眼睁睁看着我的亲人,命丧权力之手时,我曾无数次从害怕的噩梦中惊醒,也思考过无数个夜晚,未来谁也不知道,成败得失也都在难以预测的将来,所以我们总是充满着犹豫。” “于是我又会想,在你恐惧失败的时候,其实只要勇于去做,便是成功,比起结果的成败,那份不屈的精神,才最是可贵。”随后她将茶递到杜太后跟前,“权力。” “谁都可以争取!” ————————!!———————— 小张要被累死了 第333章 破阵子(八十七) 破阵子(八十七):将相和 天复三年秋,中书令张景初向皇帝上疏,以百姓饱受战争之苦,连年灾荒,希望减免赋税,获允。 是月,朝廷下令,减关中、京畿、剑南等各道百姓赋税一成。 由于是丰收之年,即使朝廷减了税收,但所收粮食也远超往年,不仅国家的府库得到充盈,百姓也因为减税而获得了足够的粮食。 李唐朝廷本失去的民心,逐渐回转,而政令出自中书令之手,因而张景初在朝野的声望渐重,受到百姓爱戴。 晋王萧承德发怒之前,事先询问了幕僚姜尧,所以未对张景初进行阻拦,而在府库充盈之后,张景初也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多划拨了一成军饷给他,用以增强军事实力。 对于萧承德想要平定陇右,张景初一直都是支持的态度,这件事情过后,李唐朝廷掌握实权的将相,达成了真正的和解。 “你若全力助我铲平陇右,朝廷的政令,你可畅行无阻。” 中书门下内,萧承德坐在张景初的身侧说道,“至于关东的燕王。” “我守关内,关东便让与燕。”萧承德又道。 关中有潼关为天险,所以对萧承德来说,西边的岐王才是当下最具威胁的那个。 “李卯真有窃国之心,吾既为宰相,必全力助晋王除掉国贼。”张景初向萧承德回道。 “好。”萧承德起身,向张景初伸出了手。 张景初亦撑着手杖起身,二人握手言和。 两个执掌国家最高权力的将与相,在中书门下达成了共识,开始了合作。 天复三年,冬,朝廷向天下广招工匠,并修建了新的军械所,打造全新的兵甲。 与此同时,坐拥整个河东与河北的燕王李绾,开始着手扩张的土地,重视民生,大力发展经济以及军事,凡是有才德与能力者,无分男女,可经举荐及自荐至太原府,再交由晋阳城内的官吏审批,由燕王长史杨婧亲自考核后,入燕王麾下为官。 是年十一月,李绾将幽州长史沈书虞调回了太原,与杨婧一同辅佐自己。 燕王于晋阳广招贤才,且不看出身,无分男女,关东诸学者听后,纷纷涌入太原自荐。 而各地的商人也都开始向晋阳聚集。 晋阳城一时之间热闹非凡,其繁华与富庶,将要赶超如今的长安城。 停战之后,天下格局四分,岐王在西,晋王在中,燕王在北,吴王在南。 九州进入了短暂的安宁,关中与关东都在休养生息,而南边的吴国,却因朱权之死而暗流涌动。 ---------------------------------------------- ——河南·洛阳—— 吴国开平二年冬,朱喜篡权夺位之后,仗着黄河之险,燕军难以横渡,于是开始放纵,骄奢淫逸,逐渐不理朝政,为稳固统治,便用封赏来贿赂群臣,挥霍无度,以至民怨沸腾。 国库很快便见了底,为讨好朱喜,其麾下心腹开始压榨与搜刮百姓,向朱喜进献大量珠宝以及民间女子,供朱喜享乐。 几个月后,均王朱振暗箱操作,吴国各地开始频起暴乱,不满其统治的百姓揭竿而起,朱喜得知后,遂派重兵镇压。 宫殿内,教坊司的乐师团座在殿柱旁,靡靡之音充满了整座殿堂。 数十婀娜多姿的舞女,正围绕着已经喝醉的朱喜煽动着舞袖,就连张皇后也都在其中。 “陛下。”一名宦官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不好了。” 乐声于是停止,舞女们也避让开来,这让朱喜十分扫兴,“狗奴才!”于是他便一脚将宦官踹开。 那宦官忍着剧痛,爬上前,俯首说道:“怀州龙襄军造反了,他们杀了统将刘霸,占据了怀州。” 朱喜听后不以为意,“我当是什么事呢,还以为燕军南下了,原来只是一群作乱的老鼠。” “去传朕的旨意,领兵平乱者,朕有重赏赐。”说罢朱喜便回到了御座上。 “喏。” 他拿起酒壶大喝了一口,而后挥袖道:“继续奏乐。” 开平三年正月,镇压暴乱之后,朱喜亲率文武百官于洛阳南郊举行祭祀,并改年号为建历。 除拥立朱喜登基的心腹之外,朱权旧部,朝中上下及宗室与外戚皆不满朱喜当政,并以均王朱振为首,密谋叛乱。 ——均王府—— 几名朝廷重臣身穿黑袍,聚集在均王府的密室内商讨诛杀朱喜一事,在此之前,几人已密谋许久,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朱喜弑父杀兄,又荒淫无道,现在民怨四起,朝野震动,我们的时机到了。”朱振与几人说道。 马步军都指挥使袁向显以及右羽林统军赵林将罩袍揭下。 “早就想反他了!”马步军都指挥使袁向显道,“为人臣子,不忠不孝,此等人,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均王乃是孝惠皇后所生先帝之嫡子,先帝驾崩,理应由均王继位,何时轮到一个营妓所生庶子了。”右羽林军统军赵林说道。 这二人皆是宗室亲族,一个是朱权的外甥,一个是则是女婿,朱振的姐夫,他们皆是辅佐朱权建立吴国的重臣,手握禁军,因此朱喜在继位后,虽有忌惮,却也不敢下手,反而采取封赏爵禄来拉拢。 “现在各地都在声讨,朝中多是先帝旧臣,对朱喜弑父杀兄的残暴早就不满,各地的节度使也都纷纷联络我,想要推翻朱喜的统治。”朱振向众人说道。 “袁向显愿率马步军追随均王。”马步军都指挥使袁向显屈膝表态道。 “赵林也愿率右羽誓死效忠均王。”右羽林军统军赵林也表态道。 其余诸将纷纷附和,“愿辅佐均王匡扶社稷,诛杀佞臣。” “好!”朱振于是赐酒众人,“诸君与孤一同,诛杀佞臣,为先帝报仇。” 建历元年春,二月下旬,均王朱振发动兵变,马步军都指挥使袁向显率数千禁军杀入宫中。 宿卫宫中的控鹤卫士纷纷丢弃兵器投降,袁向显的兵马很快便杀入了内廷,宫中内侍与宫人纷纷逃窜。 无论朱喜与张皇后如何叫唤,除了一直跟随朱喜的亲从冯廷之外,再无人应召,也无人愿意相护。 “陛下快走!”冯廷只身御敌。 朱喜只得带着妻子向北逃窜,但所有城门都被关闭,无法逃出。 浑身是血的冯廷,替朱喜挡下了第一批闯入内的几个禁军,而后追赶了过来。 却发现皇帝与张皇后被困于城下,而城墙太过高耸,无法攀爬,几人被彻底困死在了这座城内。 叛军的声音就在身后,即将逼近,朱喜抱着妻子嚎啕大哭。 “是谁?”朱喜望着冯廷问道。 “是马步军都指挥使袁向显,还有右羽林军统军赵林。”冯廷向朱喜回道。 这些人都是皇室宗亲,而且都深受倚重,“我登基之后,把国库里的钱财全部都分给了他们,为什么还要造反。” 冯廷沉默不语,朱喜弑父杀兄之事朝野尽知,尽管朱喜通过这种手段成功夺取了皇位,却并没有能力服众,也无法驾驭朝中那些老将。 第359章 “陛下。”冯廷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四周,“臣无能。” 叛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杀来,他们在寻找朱喜,这让朱喜恐慌不已,于是他一把抓住冯廷,“杀了我。” “陛下。”冯廷大惊,旋即跪下。 “我不能落入他们手中。”朱喜说道,“我是皇帝,我不能屈辱的死去。”他想起了朱文临死前曾遭自己羞辱。 于是他攥住冯廷握刀的手,“朕让你杀了我,这是皇命!” 冯廷抬起头,而后缓缓站起,他看了一眼朱喜,“臣,遵旨!”话音刚落,刀刃上风干的血迹再次被滚烫的鲜血染红。 张皇后被吓了一跳,她松开丈夫的尸体,往后退了几步,“不,不。” 她似乎不想死,“这些都是朱喜做的,凭什么我也要跟着死去?” 冯廷红着眼,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丝毫犹豫便追上了张皇后,将其斩于刀下。 而后回头看了一眼宫城,闭上眼自刎于城墙下。 禁军在宫中四处寻找帝后的踪影,等找到时,三人的尸体已经凉透。 朱喜死后,袁向显便控制了洛阳,“三大王,朱喜已死。”他将朱喜与张皇后的尸体抬至朱振的跟前。 只见朱振满脸的冷漠,“国贼已除,将其枭首示众,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而后赵林奉上传国玉玺,率拥戴朱振的文武官吏请命道:“三大王乃先帝与孝惠皇后所生之嫡长,今诛杀国贼,告慰先帝,举国欢庆,请三大王承天授命,即皇帝位,重振大吴。” “请三大王承天授命,即皇帝位,重振大吴。”群臣见势纷纷请命道。 朱振心中暗自窃喜,于是顺应群臣,接受了赵林奉上的传国玉玺,“国不可一日无君,孤今担此重任,望群臣辅之,与孤君臣一心,以完成先帝遗愿。” 几日后,均王朱振在群臣的拥戴下于洛阳登基,追废朱喜为庶人,取消建历年号,继续沿用朱权在位时的年号。 朱振登基后,开始宠信拥戴他的姐夫赵林以及外戚。 因亲眼目睹父子及兄弟相残之事,朱振心有余悸,逐渐疏远宗室,而重用与宠信外戚,并将妾室张氏封为德妃,重用张德妃的亲族。 ————————!!———————— 温馨提示,本文纯属虚构,仅参考部分历史哈,请勿考据。 第334章 破阵子(八十八) 破阵子(八十八):燕王才是明主 朱振以同样的方式杀兄夺位,而朱喜在位的短短几月间,吴国上下便乌烟瘴气,各节度使拥兵自重,分封的宗室诸王也都离心离德。 朱权的死,彻底瓦解了吴国内部,使得分崩离析,而在朱文死后,魏博军反叛归顺了燕,使得吴国丧失了河北要地,政权开始走向衰败。 次年,唐天复四年,朱振登基的第二年,吴国改元贞宁,朱振虽不像朱喜那样荒淫,但也十分昏庸无能,近小人而远贤臣。 对于朱权留下来的能臣,朱振忌惮他们曾拥戴过博王朱文,于是便疏远了他们,又因宠爱张德妃,于是亲近与重用了张德妃的几个手足兄弟,让他们担任朝中的要职。 然这些外戚,无才无德,得势之后,便开始卖官鬻爵,把持朝政,排除异己。 致使吴国朝堂人心惶惶,朝政愈渐混乱,比朱喜在位时,更加不堪。 不仅是重用外戚,听信小人,朱振在夺位对于宗室极为忌惮,派遣与安插了不少眼线前往封地监视。 这让朱振的几个弟弟都感到恐慌,贞宁元年,朱振所宠爱的张德妃忽然病重不起。 朱振广招天下名医为其诊治,但却医治无果,两月之后,张德妃病逝于洛阳紫徽城内,张德妃正值韶华,却忽然离逝,这让朱振悲痛不已,从此更加器重张氏兄弟。 张德妃死后不仅以皇后之礼下葬,朱振还特意为其辍朝。 京城几次易主,弑父杀兄轮番上演,这让朱振的几个弟弟也为之恐慌,朱权生前所疼爱的幼子,康王朱孜,趁张德妃出葬之机,派遣刺客潜入紫徽城内行刺。 然却事情败露,被生性多疑的朱振所察觉,命控鹤搜捕宫中,将刺客诛杀。 刺客伏诛之后,朱振便以康王朱孜谋反之罪下诏将其处死,废为庶人。 此事过后,朱振对宗室猜忌之心更重,于是便将其它几位封王召至洛阳,幽禁了起来。 朱权的另一养子翼王朱简得知康王死讯,而朱振又囚禁其它诸王,于是便想带着麾下兵马附燕。 朱简的封地在燕吴的交界,泽州与潞州以南。 朱喜在位时,朱简便与燕有来往,如今更是直接反叛,朱振得知消息后,当即派兵镇压。 ----------------------------------------------- 天复四年,燕王李绾坐拥河东与河北,稳定局面后,开始筹备南征。 吴国内部的动荡,也让燕看准了时机,吴贞宁元年,朱振以翼王朱简反叛,下旨征讨,翼王朱简遂向燕求救。 ——太原府·晋阳—— “短短几年内,吴国三次易主,吴国内部斗争不断,不用我们出兵,他们便自行走向了绝路。” “翼王朱简派人传信,愿归顺大王,只求大王能够出兵击退吴军。” “朱简虽与朱文一样,都是朱权的养子,但此人心术不正,且两面做派,说是归顺,指不定哪一天就反了。” “这样的人救不得。” “朱简乃是吴国宗室,继博王朱文之后,如果我们再次接纳了吴国的宗室,便可彻底击垮吴国的内部以及民心。” “良禽择木而息,就连宗室都叛逃,这样的政权,谁又敢效力辅佐。” 对于翼王朱简的求救,燕国群臣意见不一。 而燕王李绾的两位谋臣也都沉默不语,李绾听着群臣的争辩,于是开口问道:“长史与参军有何建议?” 沈书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杨婧,杨婧于是从座上起身走出,“朱简此人不堪大用,但他的身份,却对我们很有用。” “长史请言。”李绾抬手道。 群臣纷纷闭了嘴,将目光挪向杨婧,自从几场胜仗下来,杨婧的足智多谋也在燕军中传开。 “翼王朱简乃是吴国太祖之子,是吴国宗室,朱振诛杀了太祖的幼子,又囚禁其它几位封王于洛阳,必然引起宗室不满。” “若此时翼王朱简叛吴归燕,必然震荡吴国朝中,人心涣散,同时还可彰显我燕容人的宽广胸襟。” “魏博与成德能归顺,便是因此。”杨婧向李绾叉手说道。 “可那朱简无才无德,恐养虎为患。”旁边的官员担忧道。 “所以我们只用其身份,不用其人。”杨婧说道,“受其虚职与荣誉便可。” 群臣纷纷赞同,李绾也为之点头,“吴国已经出兵,且派出五万兵马征讨朱简。” “孤欲亲率三万精锐从泽州出,救翼王朱简于吴。”李绾又道。 李绾想要亲自挂帅击退围剿翼王朱简的吴军,杨婧与沈书虞对视一眼后,没有反对。 “大王亲征,更能威慑吴国朝堂。” ------------------------------------------------ 天复四年秋,燕王李绾亲自领兵,从潞州及泽州南下,解翼王朱简之困。 遭到围剿的翼王朱简只得一路北逃,两军遂于燕吴交界相遇,吴军足足有五万人马之众,燕军人数虽少,却不畏惧。 “吴王谋朝篡位,奉唐天子令,诛讨反贼!”只见燕军高喊着讨贼。 本是只围剿叛乱的吴军,忽见燕军,于是惊慌失措,被燕军所击败,吴军败逃至吴国境内,李绾见状仍然下令追击。 “天黑了,这里是吴国的地界,若是再追击下去,恐怕生变。”李绾身侧的将领提醒道。 毕竟统帅冲锋在前,他们都害怕出现意外,“这里是翼王朱简的封地。”李绾却道,“吴国内部动荡不休,不会有时间筹备这些的。” 李绾想要趁此机会重挫一下吴军的军心,加快吴国内部的瓦解,一统中原。 “传孤军令,点燃火把,乘胜追击。”李绾下令道。 燕军一路追击,追至夜晚,点火把进攻,吴军再次大败,溃不成军,于是只得撤走,翼王朱简获救。 “父亲,好像是燕军来了。”朱简的儿子朱辙带着残兵外出打探。 “燕王。”朱简被乱兵砍伤,但并不严重,见到燕王的兵马后,感激涕零的跑了出来。 “先回营地。”李绾骑在马背上,看着痛哭流涕的朱简,于是带兵返回了燕国边境。 营帐内,李绾先是命人替朱简包扎了伤口,而后亲自接见并设宴款待了他。 “你守在账外。”入内前,朱简叮嘱着自己的儿子朱辙。 “朱简,见过燕王。”朱简进入营帐,却没有行跪拜礼。 李绾伸手示意,“翼王,请入座。” 朱简也毫不客气的入了席座,“早就听兄长说过燕王的风采,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第360章 朱简口中的兄长便是朱文,但比起朱文的那种谦虚及敬佩,朱简则是多了些许傲慢以及轻视。 尽管表面上他以燕王为尊,但他从心底是不愿意真的归顺,只是因为害怕朱振派兵镇压,所以才向燕求援。 此次出兵,沈书虞留在晋阳替李绾处理朝堂政务,杨婧则随军。 不管是谋士还是文官与武将,燕营中多是女子,就连士兵中也有不少,所以朱简才会心生轻视。 杨婧也看出来了朱简那份傲慢,但对于燕来说,他们出兵救的,从来不是朱简这个人。 “博王也是孤见过的为数不多的仁人君子。”李绾端起酒杯说道,“只可惜他没有遇到贤明的君主。” “吴国朝堂乌烟瘴气,亲族之间互相残杀,兄长与我深受其害。”朱简叹息道,“幸遇燕王相救,否则我定也死于刀剑之下。” “孤承博王信赖,得魏博全镇,翼王又是博王之弟,孤自不会见死不救。”李绾向朱简说道。 朱简听后,有些不悦,自己得救是因为博王朱文,而朱文在世时,就因深受父亲宠爱,而处处压着其他几个兄弟。 “看来吴国的流言不假,兄长与燕王有旧交。”朱简笑眯眯的说道,“只可惜兄长愚孝,中了贼人奸计。” “朱喜与朱振都是昏庸无道之人。”朱简又道,“燕王才是明主。”为了获得燕的庇佑,朱简开始说起了好话。 李绾遂命人替朱简斟酒,“长安来的酒,翼王尝尝。” 朱简盯着酒碗,酒水倒出时,水面上冒着白泡,香气扑鼻。 “一闻便知是好酒。”而朱简好酒,见燕王拿如此好酒款待自己,心中也得意了几分,“在下先干为敬。” “好酒!”片刻时间,朱简的酒碗便已成空,连口不绝的赞道。 李绾遂又挥了挥手,命士兵为之斟满,“翼王,请。” 一壶酒下来,朱简已是面红耳赤,没过多久便喝得酩酊大醉。 “朱喜和是朱振,两个弑父杀兄之人...凭什么坐上皇位...”喝醉后的朱简开始胡言乱语。 朱辙听到声音于是快步入内,“燕王,我阿爷喝醉了。” 李绾于是挥了挥手,“将你阿爷扶回去好好休息吧。” 朱辙拱手,于是便将父亲扶起,“阿爷。” 朱简父子走后,李绾坐在帐内,端详着手中的酒,“朱家已经烂透了。” 随后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看着身侧的杨婧,“灭吴,也可以提前了。” 第335章 破阵子(八十九) 破阵子(八十九):燕吴之争 一日之内燕军两次大败吴军,吴军只得撤兵,消息传回洛阳,朝野震荡。 至此,燕吴之间的战争,吴国频频败退,接连丢失国土。 就连宗室亲王,翼王朱简也依附于燕,寻求燕王李绾庇佑,这两侧消息传回朝中时,朱振大怒。 “翼王身为吴国宗室,竟依附燕王而与吴为敌。”大殿内,朱振窝了一肚子火。 “那燕王竟然试图染指我吴国的内政。”控鹤指挥使张节站在殿阶上也怒斥道,已故的张德妃是他的妹妹,“陛下,不可放任燕国继续横行。” 随后张氏几兄弟纷纷附和,并说道:“据撤兵回来的招讨使禀报,燕营统将,多是女人。” “燕王本是李唐皇帝之女,却违背礼制执掌兵权,割据一方。” “一个完全由女人所组成的政权,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朱振登基后,张氏兄弟开始掌握禁军,其家族势力逐渐渗透进朝中,他们向朱振进献谗言,想要朱振出兵攻打燕国,借此可进一步掌握权力。 “燕王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还妄想干涉吴国内政,朕必报此仇。”朱振也被张氏兄弟说动,想要主动出兵攻打燕国。 丞相敬祥却站出来极力反对,“陛下。” 朱振见敬祥,便瞬间拉下了脸色,只要敬翔开口,便总是反对,“右相有什么要说的?” “我朝与燕数次交手,却是胜少败多,又接连丢失河北各镇。”敬祥向朱振叉手道,“如今燕军气势高涨,而我吴国人心涣散,如果在此时出兵,不仅难有胜算,还会使朝政不稳。” “敬相。”张氏兄弟开口喊道,“难道我们龟缩在河南,那燕国就不会出兵了吗?” “这次我们只是平内乱,那燕国便出了手,下回他们的军队恐怕就要南下了吧。”张节道。 “如果按照敬相所言,现在不是出兵的时机,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呢?”张节又问,“等燕军攻进洛阳城吗?” 敬祥皱起白眉,他本是朱权最器重也是最为信任的臣子,也是吴国的开国功臣,但朱权死后,吴国接连两任继任者都有意疏远他,至朱振登基,更是通过张氏兄弟,逐渐将本属于丞相的权力分散,从而架空了敬祥。 而他的建议又不被朱振采纳,朱权登基后,敬祥为右相,而同为开国功臣的左相,在被朱振疏远后,便开始称病不朝。 只有敬祥,不忍看着太祖辛苦积攒的基业毁于一旦,于是苦苦相劝新君。 “吴国当下最要紧的是内政的安稳。”敬祥说道,“攘外必先安内,藩镇节度使拥兵自重,若是不能使其归心,恐又出现魏博兵变之事。” “够了!”朱振怒吼道,在他看来,敬祥所言都是在指责他治理无方,所以导致藩镇割据。 “等打败了燕国,不管是民间的暴乱,还是藩镇的割据,都会解决的。”张节说道,“他们不服朝廷,不正是因为与燕交战的屡次失利吗。” “只要我们再打回去,就可以改变这样的局面。”张节又道。 “控鹤指挥使说得对。”朱振对张节的话表示认可。 敬祥本还想说什么,但朱振却十分不耐烦,张节看着皇帝的脸色以及敬祥的张口欲言,于是抢先说道:“战争还未开始,右相便要言败,这是何道理?” “还是说右相的心,不在吴国而在燕。”张节咄咄逼人,而他身后又有整个张氏家族形成的政治集团为他撑腰,更重要的是,张氏家族的背后,是皇帝。 “张节,你!”敬祥被气得青筋暴起。 “好了。”朱振起身说道,“出兵之事就这么定了。”他看着文武百官,“孤欲收复河北,谁愿领兵?” 张氏兄弟相互对视一眼,张节于是再次站了出来,“陛下...” “陛下如果是想要收复魏博,那就请让汝州防御使王砚章担任招讨使。”敬祥一度忍耐,他深知张节没有领兵的才能,只是张家想要独揽军政大权,于是向朱振强烈建议。 而十分痛恨权臣扰国的王砚章,在朱权死后,屡屡遭受排挤,远离了京城。 朱振知道王砚章之能,但张氏兄弟也是出身将门,是开国功臣之后,加上又是拥戴与辅佐他登基的功臣,所以他自然倾向于张家兄弟。 但奈何敬祥不愿再忍让,于朝中解衣帽,以死相谏,“请陛下下旨!” 朱振有些下不来台面,他涨红着脸,无奈只得答应,“罢了,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若是战败,朕定严惩。” 在敬祥的死谏之下,朱振只得让王砚章出任招讨使领兵伐燕。 但也因此招至张氏家族记恨,没过多久,便再次向朱振进献谗言,而在此之前,敬祥曾多次上奏朱振之失,并且斥责朱振宠信张氏兄弟。 自此朱振彻底疏远了敬祥,不愿再见他,对于他的上疏也是直接搁置。 ------------------------------------------------ 贞宁元年,朱振集吴国精锐,以濮州刺史王砚章为招讨使,挥师北上,攻占魏州,魏博见吴军大举进攻,于是发生动乱,吴国乘势兼并魏博镇。 朱振大喜,于是加封王砚章为开国伯,贞宁二年,朱振乘胜追击,继续发兵河北。 ——太原府·晋阳—— 魏博镇本就多次易主,而朱文前往魏博担任节度使也没有多久,未能完全服众,而后曹芳因朱文之死而归顺燕国,但各州郡人心不一,都在隔岸观火。 吴军进攻时,因惧怕王砚章的骁勇,所以大多州郡都没有做抵抗而投降。 “魏博镇曾是吴地,治下州郡也都是吴臣,大王接管魏博,却仍让其自治,如今吴兵攻来,那些吴国旧臣再次倒戈。” 晋阳城内,面对吴国的二次征讨,李绾召集了诸将。 当初魏博归降时,李绾采取了柔和与宽仁政策接纳全镇,没有强行镇压与变更当地的官吏,以至于魏博再次发生兵变。 “非也,魏博从不曾真正属于吴,它与成德镇一样,一直是脱离于朝廷的割据势力,也是军事重镇,地方豪强势力不小,若是我们强行镇压,只会引起更大的混乱。”李绾说道,对于魏博以及成德这样曾经割据数年的重镇,当地早已自成势力,强行镇压只会适得其反,“孤刚定河东,又接连收复河北两镇,已无余力。” 第361章 朱文至魏博时,也曾遭遇不服,所以真正诚心归顺燕王的,也仅有朱文麾下的旧部。 “魏博与成德早就自成势力,难以诚心归顺同等的藩镇,但如今燕吴于魏博再次发生战争,且是吴国先行动手,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彻底收复的机会。”李绾向群臣解释道。 这是李唐王朝遗留下来的弊端,就连朱权也未曾彻底解决的藩镇割据。 李绾与杨婧及沈书虞等谋臣商议过后,决定用战争的方式将这些割据彻底解决,完成兼并。 而吴国的先行动手,正中下怀,“吴国打不进太原,也拿不走河北。”李绾走下台阶,向众人说道,“灭吴,便从魏博开始。” ------------------------------------------------- 唐天复五年,吴贞宁二年,燕王李绾亲自挂帅出征,而朱振在攻占魏博后,便将大将王砚章撤回,并将之迁为澶州刺史,同时改任控鹤都指挥使张节为招讨使,想要继续伐燕,却因此举引发了魏博兵变,加上燕王李绾亲自挂帅,魏博各军将领为之恐慌,于是发动兵变,将吴国新任的魏博节度使囚禁,而后请降于燕王。 “燕军来了。” 魏州城外,主导兵变的将领将城门大开,并奉上了吴国所任命的魏博节度使的项上人头,以此来讨好燕王。 李绾带着数万燕军驻扎在城外,而后骑马浩浩荡荡的进入城中。 投降燕军的魏博将领夹道相迎。 “拜见燕王!”为首的将领从亲信手中接过装着人头的木匣,而后跪迎燕王入城。 李绾带着左右亲从骑马靠近,她昂首挺胸的坐在马背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握着腰刀。 左右夹道议论纷纷,这是他们首次见到河朔的真正领袖。 主导兵变的将领,手持人头,本想说些奉承与邀功的话,但仅是抬头的瞬间,便再也无法张口了。 只见李绾在靠近的瞬间,便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没有丝毫犹豫的斩下了投降者的头颅,血溅三尺,城道上一片哗然。 紧接着便是一片寂静,兵变的士兵见首领被杀,无不惊恐万状。 “都听好了!”李绾于马背上大呵一声。 骚乱停止,城中瞬间安静了下来,燕军在防备,而叛军则恐慌与不知所措的观望着。 “我大燕,从不留叛国通敌与卖主求荣之辈!”李绾的声音十分有力,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不敢做声。 随后燕军便将领导兵变的将领全部押出,并当着两军将士就地处决。 “作为士兵,你们是忠诚的,军令如山,你们别无选择。”而后李绾又道,“但你们的主将是叛逆之人,我燕国不用这样的人。” “今日,若尔等愿意,便可入我帐下,为我亲兵,孤以燕王之名,保尔等建功立业,但如有通敌叛国者,这,就是下场!”李绾用手中带血的刀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 两侧叛军安静了片刻后,很快就有人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大喊道:“愿追随燕王。” 紧接着便有更多的附和声,“愿追随燕王!” ————————!!———————— 李绾都能上阵杀敌不眨眼的那种人,她的仁义是有限度的。 成就王业,过刚过柔都不行。 第336章 破阵子(九十) 破阵子(九十):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天复五年,燕王李绾亲率大军攻吴,魏博镇发生兵变,吴国魏博节度使被部下所杀,燕王李绾趁机进占魏州,兼并了魏博镇,并处死了发动兵变的将领,以威慑兵变的士卒,稳定了魏博镇的乱局,而后又收编了魏博牙兵,亲自兼任魏博节度使,并派兵驻守各州,由麾下心腹接管全镇。 经此一役后,燕王李绾彻底震慑住了整个河北,幽州与成德两镇的各州将领纷纷交权。 随后李绾继续带兵南下,又接连攻取了德州与澶州,正式进入河南道。 吴国兵败如山倒,燕军势如破竹,吴国朝堂人心惶惶,听到消息的朱振惊慌失措。 ——洛阳·紫徽城—— 吴国朝堂大殿上,气氛异常,皇帝脸色难堪,群臣则面面相觑。 “燕军已攻取澶州,进入吴国地界。”澶州在河南道东北,为吴国疆土,而朱振出兵伐燕,不但没有收回魏博,还丢了澶州要地,“诸卿有何对策?” 朱振连忙召见群臣商讨,而此时的张氏兄弟因打了败仗丢失魏博而心虚的闭上了嘴,不敢再做声。 “陛下。”开国功臣琅琊郡王、检校太师王檀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作为朱权的得力干将与吴国的建国元勋,王檀在夺位之争中始终保持着中立,所以朱喜与朱振在继位后,都对其有所加封,也较为尊重。 “如今燕王亲率大军在河北,欲挥师南下,东都告急,燕军士气正盛,若是正面交锋,于我军不利。”王檀看着朱振,叉手说道,“不若以奇兵致胜,解我朝之困。” “如何奇兵制胜?”朱振问道。 “围魏救赵。”王檀献计道,“从阴地出奇兵,直击燕军后方重镇,太原府。” 王檀之策,群臣纷纷点头,“此计可行。”朱振听后也表示同意。 “但臣有一个请求。”王檀又道,“臣请出兵攻打太原,以王砚章将军为先锋,随军出征,望陛下应允。” 朱振挑起眉头,深感担忧道:“王砚章刚刚丢失了澶州。” “燕军兵力强盛,澶州孤立无援,此战,王将军也实属无奈,还请陛下应允,让其将功折过。”王檀继续奏道。 “罢了。”朱振挥手应允。 ------------------------------------ 贞宁二年,朱振命琅琊郡王王檀及王砚章从阴地关出兵,攻打太原。 然而太原府防守坚固,早在李绾带兵东征时,就提前安排了后方的驻守。 而镇守太原府的将领正是原来的晋阳太守高质,当初的晋阳城防守空虚,而燕军强盛,在这样的情况下,高质都阻挡了燕军不少时日。 如今吴军来攻,而晋阳城内守军充足,且早有防备。 僵持了数月之后,太原仍然久攻不下,粮草即将耗尽,吴军士兵开始懈怠,并多有怨言,军心涣散,而王檀也萌生了撤兵的想法。 与此同时,燕军在山东与吴军将领对峙,吴军坚守不出,燕王李绾便以班师回援太原之计,引诱吴将出兵。 为夺回魏州,吴国朝廷接连下旨催促出兵,镇守的将领遂领兵而出,不料中计,被折返的燕军大败。 随后,燕军接连攻占了卫州、磁州、相州、沧州、贝州等数座城池。 “前线急报!” “报!” “前线有紧急军情,要面呈天子!” 前线传到京师的军报昼夜不停,正处于宵禁的宫城,不得不夜开宫门。 太原久攻不下,而山东又频频败仗,除了战败与丢失城池外,太原还传来了一则噩耗。 琅琊郡王王檀以奇兵西出河中,但却始终无法攻克太原,只得撤兵,撤兵的途中,王檀收编了当地的匪寇,并挑选骁勇善战者作为亲兵,而后下令劫掠各州,燕军援兵抵达,王檀这才退走。 撤兵返回吴国时,王檀帐中发生兵变,那些收编的匪寇,趁王檀不备时,入账将之杀害。 “报!” “琅琊郡王...” “琅琊郡王为麾下乱兵所害。” 消息传至吴国朝堂,吴国皇帝朱振听后,因怒急攻心而当廷昏厥。 与燕之战,吴国不仅损失了多员大将,还相继丢失了大半领土,太祖朱权所留下的基业尽毁,吴国从此一蹶不振。 醒来后的朱振,不再贪功冒进,而是转变策略,下令全境防守。 唐天复六年,吴贞宁三年,就在燕军想要乘胜追击,继续南下一举灭吴时,北方的契丹却趁乱南下。 契丹皇帝亲自率二十万大军,进犯幽州,幽州守将遂向燕王求援。 李绾不得不下令停止对吴国的进攻,率七万步骑兵北上救援。 ---------------------------------------------- ——魏博镇·魏州—— 唐天复六年,秋,就在燕王李绾整顿兵马,准备北上救援时,燕军营地,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此次契丹南下,领兵的其实不是辽国皇帝,而是他们的皇太后。” “大王,长安来人了。”亲信匆匆入账,将军营外的来者向李绾禀报道。 而此时李绾正在与麾下谋士及武将商讨解救幽州之围的对策。 “长安?”李绾抬起头,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短短几年,历经无数战争,脸颊上也留下了一道醒目的疤痕,“来的是谁。” “他说认识大王。”亲信回道。 李绾看了一眼杨婧,还在猜测到底会是谁时,杨婧已给出了答案,“这个节点来到魏博军中的,恐怕不会是别人。” 杨婧对视着李绾,李绾神色大惊,有些诧异,还有些震惊。 第362章 “这些年,我们忙于与吴国的战争,而李唐朝廷也在筹备平定岐王李卯真的战事。”杨婧说道,“看来她们遇到了难关。” 李绾转过身,思绪开始不宁,心情也复杂了起来,“她来,无非是求援,但我现在自顾不暇。” “大王不如先见了她再说。”杨婧开口道。 “将她带去我的帐中。”犹豫了片刻后,李绾向亲信吩咐道。 “喏。” 说罢,李绾长吸了一口气,杨婧看着她,“大王是在忧虑吗,要相见了。” “已经有好几年了吧。”李绾皱起眉头道。 “六年了。”杨婧回道,“自大王从长安离开后,就再没有回去过了。” “是吗,都这么久了啊,”李绾眉头深陷,“我都已经记不得了。” 起初李绾还会常陷于思念当中,也频频与长安建联,但战事接踵而至,渐渐的,这些思念就被她抛诸脑后,深藏了起来。 “原先,我的功勋可以换取她的平安。”李绾继续说道,“但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庇佑了,我也就不再担忧,至少她留在长安,比跟在我身边四处征战要安全。” “去见一面吧,王。”杨婧看出来了李绾的犹豫,这些年她们忙碌于关东的战争,但她知道李绾对于长安的关注,从未断过。 ------------------------------------------- ——主帐—— 李绾走出议事的帐篷,带着左右亲兵来到了主帅营帐。 入内前,她停步犹豫了一会儿,腰间的佩刀握得很死。 她闭上眼,调整了气息,“你们在账外等候。”遂踏步走了进去。 李绾的动作没有很重,入内时,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引入眼帘,正背对着她。 那身影是紫色,腰间系着玉带,听到脚步声后,竟是一根桃木杖先行转身。 张景初撑着手杖,二人先是对视了片刻,六年不见,各自身上都多了不少岁月留下的痕迹,不再青春与年少。 “见过燕王。”张景初伸出手,向李绾叉手行礼道。 李绾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盯着张景初,“孤应该改口称你为什么?” “中书令还是右相?”李绾问道。 经过无数政治斗争,张景初身上的气质有了极大的变化。 她不再需要暗处的阴谋与诡计来辅助自己达成目的,在绝对的权力之下,无法拒绝的阳谋,才是上上之策。 “凭燕王意。”张景初撑着手杖回道。 一阵寒风从账外卷入,吹起了李绾的红色披风,吹拂着张景初身上的紫袍与发带。 李绾对视着她,几番欲言又止,那样熟悉,又那样生疏。 “你…”她低头又抬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们之间已变得如此生涩,让李绾突然感到不适应,这些年她逼迫自己不再去想儿女情长,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但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思念,却从不曾消散过。 这与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统帅,判若两人。 张景初看着妻子如此,于是撑着手杖向她走近,“这些年,公主还好吗?” 李绾抬起头看着她,心中一下便酸涩了起来,“你不是知道吗,想必以中书令的本事,不会不知道关东的战争。” 张景初看着妻子,而后抬起手抚上了她的脸,那道刀痕早已没了感觉,但燕王的功绩却无人不知,“燕王,功震天下。” 李绾看着张景初,而后轻轻推开了她的手,“中书令此番前来,不是与我叙旧的吧。” “大王聪慧过人,我…” “可我现下不想听这些。”李绾打断了张景初的话,“这是我的帐中。” 张景初于是闭上嘴,轻叹了一口气,她抬头看着妻子,“大王这些年,变了许多。” “那你呢?”李绾对视着张景初问道,“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张景初撑着手杖背过身,闭眼回道。 ————————!!———————— 以黄河为界限分河北河南,以长江为界分江南。 太行山以东为山东。 这些都是一个大概的地理位置,没有准确划分哦。 第337章 破阵子(九十一) 破阵子(九十一):萧承德之死 唐天复三年,唐廷于长安开科取士,由中书令张景初担任知贡举。 唐廷势微,加之战乱不断,参加考试的州府学士比往年少了许多,但考试依然严苛,并由中书省联合三省共同出题,主要出题人为主考官张景初。 又改三年一届的科举为一年一届,同时开设一度被停办的武举,选拔将领。 在晋王萧承德的支持下,朝廷加大了改制的力度,大力整治贪腐,整肃朝纲,任用贤才,同时发展经济与军事。 此后,关中进入了短暂的安宁,百姓休养生息。 在张景初执政之后,短短两年内,李唐朝廷便气象一新,有了重新复苏的迹象。 天复五年春,晋王萧承德认为时机已到,于是整顿兵马,以李唐皇帝的名义,出兵讨伐岐王李卯真。 李卯真趁唐廷之乱进取关中,领土扩张至关内,坐拥二十余州,后又为晋王萧承德的河东军所败,元气大伤。 李卯真兵败之后,又逢内乱,无暇顾及关中。 因此关中大半土地与京畿为晋王萧承德所占,加之又有能臣辅佐,萧承德的实力日渐增强。 是年四月,夏,晋王萧承德率兵六万北上,打着平乱的名义,想要兼并岐王李卯真的领土。 由中书令张景初坐镇后方,为前军征调粮草,并由虢国公杨修率禁军镇守京畿。 天复五年六月,岐王李卯真全力迎战,战争僵持数月后,最终李卯真败退。 晋王萧承德成功收复关中西北各州。 “岐王李卯真败退,唐军胜了!”前线的军报快马送至长安。 整个李唐朝廷都为之大喜,可却并没有因此而松上一口气。 因为晋王萧承德虽以朝廷平乱的名义击退了李卯真,并收复了关中的失地,可萧承德与那些藩镇将领同样有着不臣之心。 等平定岐王之后,长安或许又会迎来新的危机。 中书令张景初遂以粮草不足为由,欲将晋王萧承德召回。 “晋王。” “王。” 为庆贺胜利与鼓舞士气,萧承德在军营中大摆宴席,犒赏三军。 “天子有旨意,令三军回师。” 对于朝廷泼来的冷水,萧承德冷哼了一声,“哼!”随后便将诏书丢进了火堆中。 “大军刚刚收复关中,那李卯真被我打得大败,正是我军士气大盛之时,灭岐指日可待。”萧承德说道,“如此好的良机,朝廷竟然让我班师。” “真是可笑。”萧承德瞪着朝廷的来使,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此次出兵他带来的是目前唐廷最为精锐的一支军队,也是直属于他的一支私兵。 在中书令张景初的辅佐下,萧承德的军队其武器、盔甲、马匹,都是最精良的配备。 只要此刻他一声令下,大军便可南下荡平长安。 “此刻若不乘胜追击,灭吴的良机就要错过。”萧承德看着使臣说道,“孤意已决,不破岐国绝不还师。” 萧承德对于灭岐心切,是因为燕王李绾在关东战事的胜利。 使得他迫切的想要统一关中,好拥有足够对抗燕王的实力。 天复五年冬,晋王萧承德集结全部兵力,对岐王李卯真的大本营发起了总攻。 此战僵持了半年之久,一直至次年暮春,长久的作战,耗空了后方的粮草,朝廷已无余力再支撑。 然而晋王萧承德却依旧不肯撤兵,失去朝廷的补给之后,遂于岐王李卯真的治地进行抢掠。 每占一座城池,便开始搜刮城中,抢占百姓的田地,以补充军需。 “前线来的军报。”延英殿内,唐廷实际掌权者杜太后总是将前线传来的军报,最先交由中书令张景初过目。 “岐王李卯真在陇右盘踞了数十年,即使关中兵败,但他的根基依旧还在,所以我才让晋王撤兵。”张景初看着报上的消息,皱眉说道,“将李卯真赶出关外,这已是大胜了。” “可晋王执意要灭岐,打空了朝廷这几年的积攒不说...”她将军报拍至桌上,“纵容军队抢掠百姓,这样做与强盗何异!” “这样的军队,也不可能再胜!”张景初又道,朝廷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声望,短短几月就被晋王所败。 “但晋王失败,对我们来说,也没有那么坏。”杜太后屏退殿内其他大臣,看着张景初一脸从容的说道。 张景初轻呼了一口气,正如杜太后所言,她深知晋王的秉性,灭岐也是她的想法,所以她并没有孤注一掷在晋王身上。 第363章 除了扶持晋王麾下的萧家军,对于禁军,同样也没有忽视。 这几年虢国公杨修一直在操练禁军,整顿军纪,朝廷也一直在供给。 “但我们的人数毕竟有限。”张景初说道,“虽有自保的能力,但短时间内难以反击。” “晋王若败,灭岐或要推迟数年。”张景初又道,“毕竟这些年朝廷的大多钱粮,都交付给了晋王扩充军备。” 听到这儿,杜太后轻轻挑起眉头,她从座上起身,张景初遂也跟着起身。 “晋王无论是胜还是败,于国于廷,都不是全策。”杜太后叹道。 “对朕与皇帝而言,晋王胜了,朝廷恐要面临更大的危机。”杜太后又道,她侧头看向张景初,“另外,统一关中再兼并蜀中之后,晋王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卿家了吧。” 晋王萧承德麾下的士兵,由萧承德一手带领,他们只知晋王而不知朝廷,只有晋王才能调动他们,一旦战争胜利,张景初便也失去了利用的价值,而朝廷也无力阻挡。 “目前晋王没有与燕王为敌,故我们尚可以为友,他日若晋王铲除了其他势力与燕王对峙,那我们便是敌。”张景初闭眼回道。 “败就败了吧。”杜太后遂道,“只是苦了那些无辜的百姓。” “也将卿这些年的努力,付诸一炬。”杜太后看着张景初道。 为了挽救朝廷,这四年来,张景初呕心沥血,“如果不是殿下,臣走不到今日。”张景初摇头说道。 “现在晋王带兵在外,他留在京畿掌控长安的兵马不足两万,卿可趁乱离开。”杜太后向张景初说道,“我想,关东要比长安安全得多,燕王也一定希望卿能回到她的身边吧。” “关东,臣要去的。”张景初看着杜太后回道,“但臣是为了朝廷,而非自己。” “臣不会离开长安。”张景初看着杜太后又道。 ----------------------------------------- 天复六年五月,仲夏,陇右发生暴乱,岐王李卯真趁机发动反击,引诱唐军入城,而后伏击。 是月,唐军大败,晋王萧承德在混战中受伤,右眼为流矢射中,遂撤兵。 大军撤入关内,萧承德重伤昏聩,麾下心腹于各地搜捕医师。 然而民间对晋王劫掠的暴行多有畏惧,纷纷逃窜,不敢为之医治。 因伤势太重,随行的一众军医皆束手无策,最终于行营中躺了几日后,不治身亡。 就连身后之事,都还未来得交代。 萧承德的死,致使军队群龙无首,而其麾下心腹将领大多都是朔方军旧部,与李唐朝廷积怨已久,遂都不愿归附朝廷。 兵败岐王加上主帅阵亡,接二连三的重创,让大军士气低落,遂无法再继续西征,于是诸郡将领聚集在一起,商讨新的对策。 “主公为岐王李卯真所害,我们应当为主报仇,继续向西。” “我军刚刚大败,又丧失主帅,军中接连遭遇不测,那岐王李卯真卷土重来,我军若强行与之硬拼,恐怕不利。” 面对大军是去是留,诸将意见不一。 “可是大王已经死了,我们这个时候再回到京畿,长安那些人一定会想办法分散我们。” “还回什么长安啊!”一个有野心的将领忽然喊道,“军队在我们手中,我们直接占了长安再瓜分不就行了。” “军师觉得呢?”将领们意见不一,于是看向姜尧。 姜尧因未能劝阻萧承德,致使兵败与主将丧命,而处于伤心自责之中。 “长安有虢国公。”姜尧提醒着众人。 “那又如何。”众人不以为意,“精兵良将皆在我们,朝廷的禁军能奈我何。” 天复六年,六月暮夏,在晋王萧承德死后,其麾下将士害怕朝廷进行清算,于是发动兵变,反叛唐廷。 就在集结军队,准备南下攻占长安时,朝廷却忽然派遣诸使抵达边境。 “奉天子令!”使臣们高喊口号。 “自晋王出关,已整整一载,军中将士为国血战,人马疲惫,晋王殉国,乃朝廷之大不幸,朕不胜悲痛,特追封上柱国...” “奉天子令,三军将士背井离乡,苦于征战,今日特奉朝廷之命,遣散诸军,各自归乡,与亲族团聚。” 遣散军队的诏令一下达,本重新集结的军队瞬间散乱。 这些跟随萧承德出关的将士,本是抱着战胜,建功立业的归乡之心来到关外的。 如今不但为岐王军所败,就连主帅都在战争中阵亡,这加剧了他们的思乡之情。 “我们是晋王麾下,朝廷的命令怎么会有用呢!”诸军将领面对军中的失控,于是开始镇压。 但却无法阻止士兵的逃散,短短几天,失去领导的萧家军就变成了一盘散沙。 “晋王都死了。” ————————!!———————— 萧承德一直是带兵冲锋的那种,和李绾一样,所以军权都在主帅手里,不在他的副将手中。 第338章 破阵子(九十二) 破阵子(九十二):李绾:“你要随我前往幽州,助我解幽州之围。” ——魏州·燕军营帐—— 李绾看着张景初的身影,耳畔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同时又充满了苦涩。 一下便勾起了李绾埋藏在心底的思念,本是世间最亲密之人,再相见,不该如此的生疏。 许是心中有怨,所以来相见的路上都充满了犹豫。 “可你并不是因为思念才来到这里。”李绾开口道,“如果说你是因为受到监禁而无法离开长安,那么岐王与晋王的战争打了一年多吧,你为何...” “现在才来?”李绾看着张景初的背影哽咽的问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沉默了片刻后缓缓转过身,她深知妻子心中有埋怨,这么多年,她有无数机会可以回到她的身边。 “对不起。”张景初看着李绾,颤抖着说道,“四娘。” 李绾听后,本要责怪的言语便又生生咽回,但湿红的眼眶,却再也藏不住泪水。 她转过身,假装坚强的擦过泪水,“这些年,我也早就习惯了。” “十年都等过来了,六年又算得了什么。”李绾又道,“总不能像儿时那样,将你绑在身边,不许你离开吧。” “你我都长大了,”李绾将泪眼擦干,再次看向张景初,“你我都各自有了使命,有了自己要肩负的东西。” 张景初看着妻子,呆愣了片刻,而后撑着手杖慢慢靠近。 即使再怎么擦拭,也无法止住眼眶的红润,与那份心酸。 张景初想要伸手,但又犹豫的缩了回去,因为她此行来的目的,并非是叙旧。 正如李绾所说,她并非思念才来到此地,但对张景初而言,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那份思念都从不曾断过。 只是她不会讲述出来,而那句回应的诗词,已是她所有的表达了。 “这六年,燕王在关东的功绩,长安人人皆知。”张景初说道,“即使没有臣的辅佐,燕王也能够成就功业。” “是。”李绾没有否定这番充满事实的话,只是她依旧觉得刺耳,就好像自己一心要靠近的人,却在不断的推开她,“我不再需要你。” “这样的结果,就是你当初想要的吗?”李绾问道,“当我这样说的时候,你难道就不伤心吗?” “从我下定决心开始,这个结局,便已是预测之中。”张景初回道,“我早就变得麻木,什么是伤心难过呢。” “我最后的念想都在这里了。”张景初看着李绾又道,“只要做成,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李绾欲言又止,纵有万般心疼,她却始终无法理解张景初的内心,那样决绝。 没有走过相同的路,又岂会真正的感同身受。 “所以做完,你还是要回去?”李绾收起泪眼,看着张景初问道。 “要回去的。”张景初回道,“如今的长安之政,全在我。” “我不得不回去。”张景初低头道,好似再向李绾解释。 “到底是因为长安之政,还是那对母子?”李绾看着张景初难过的问道。 长安的动荡与发生的事,李绾几乎全都知道,包括杜太后登位之后对她的特殊。 “...”张景初抬头。 自她执政,深受杜太后宠信以来,朝野的流言便从未断过。 杜太后早年丧夫,倚仗的权臣年轻有为,二人又尝尝论政至深夜,这些都成为了朝野的谈论,受到世人的揣测与非议。 “中书令怎么不说话了?”李绾提步将张景初逼至太师椅前坐下。 “是被孤说中了心思吗。”李绾又道。 张景初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李绾,“四娘清楚我的为人。” 她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简短的回了一句。 “即使你无情,可人家未必无意。”李绾当然清楚张景初的为人,但毕竟身边朝夕相处之人早已不再是她。 第364章 整整六年,再强烈的思念,也比不上就在身旁的日夜陪伴。 “太后知晓我的身份。”张景初于是又道,“是先帝临终所言。”她又多加了一句。 “知道你的身份又怎样,”李绾挑起眉头,“难道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照样深陷其中。” “情之一字,说不清道不明。”李绾又道,“我们是人,只要是人就会产生情感,情感是不受枷锁束缚的,它并非以繁衍为目的,而产自于内心。” 张景初看着李绾,无法作答。 “我始终想不明白,你宁愿留在政权混乱的长安,也不愿回到我的身边,我无数次问你,你无数次回绝。” “李瑞死后,将朝政给了他的妻儿,可朝政艰难,所以你们的那位杜太后找上了你,面对困境,她可以找你商议,那我呢,在危难之时,我又能找谁?” “你究竟是谁的人!”就在张景初要回答时,李绾又质问道,“我又是与谁成的家啊。” “我还有家吗?”李绾后退着又问。 张景初从座上起身,这次她不再犹豫,撑着手杖近到李绾的跟前,而后将她搂进了怀中,紧紧搂住。 千言万语,再多的解释,都不如这一个拥抱,也正是这个拥抱,让李绾止不住的颤哭了起来。 平定关东并非一帆风顺,即使兵力强盛如她,即使频频胜仗,但女子的身份,却仍然无法避免周遭对她的闲言碎语以及质疑。 这些,她都要独自承受,独自穿行,忍受着比其她藩镇势力要更加残酷的阻力。 比刀剑更锋利的,是言语,它比刺破血肉的伤要更痛,无法摧毁肉体,却能摧毁精神。 这是她的苦难,亦是她的磨砺,在这些质疑声与攻击声中,一次次涅槃,直至重塑,坚不可摧。 “现在她们都尊奉燕王。”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燕王在哪儿,哪儿便是家。”说罢,她抬起手,轻轻擦拭着李绾的眼角。 李绾撇开她的手,而后转身,“你要走我不留你,但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张景初看着妻子问道。 李绾回过头看着她,而后放下腰间的佩刀,“你先说你的来意吧。” “好。”张景初应道。 ----------------------------------------- 半个时辰后,张景初将关中这一年来的战争情况全部告诉了李绾。 而在这一年中,关东也一直战乱不断,河北各镇几次发生兵变与叛乱。 “晋王死了?”李绾的眼里充满了震惊,晋王萧承德毕竟是她的亲舅舅。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绾心中一颤,她闭上眼,“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平定李卯真。” “从你推我上位的那一刻开始,我们萧家的结局就已经定下了吧,这或许也在你的意料之中。”李绾睁开眼,她看着张景初,“你在成就我的同时,也在惩罚我。” 随着李绾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多,她身边的亲人便越来越少。 “萧家成为权臣已经二十年了。”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走到今天,和这个姓氏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他们掌握权力。” “而燕王今天需要权力。” “权力要争夺,你多一点,就会有人少一点,无论亲疏远近,都不会改变争夺的本质。”张景初又道,“这是成王的代价。” “就好比当年顾氏被诛族,也是因为对权力构成了威胁。”走到今天,张景初已能够明白那些权力争斗下所做出的抉择,“这些年,燕王也在经历吧。” “当然。”李绾回道,就在不久前,她刚刚平定魏博,亲自斩杀了那些投降的叛将,彻底清除了河北镇的内部隐患。 然为了集权,李绾身兼数职,尽管有人辅佐,也还是不堪重负,权力交锋,博弈的是人心,这比打仗更累。 权力,将她推向了一条最为孤独的路。 “晋王死了,他麾下的将领应该不会归顺朝廷吧。”李绾看着张景初道,“这些人都是祖父的旧部,他们痛恨李唐王朝。” “所以我向边关下达了一道诏令,解散晋王的军队。”张景初道。 “解散军队?”面对张景初的大胆举动,李绾为之震惊,“你疯了吗。” “朝廷无法收服晋王的麾下,为了避免他们作乱,只能如此。”张景初回道。 “你就不怕李卯真再次东出吗。”李绾说道,“没有了晋王,没有了他的河东军,你们拿什么挡他。” “怕。”张景初回道,“我已让虢国公镇守京畿。” “所以你是来搬救兵的。”李绾明白了张景初的意图,“希望我替你去打李卯真。” 张景初点头,“如今能灭岐国的,只有燕。” “但我现在也遇到麻烦了。”李绾也丝毫没有遮掩,“契丹的那位王太后,带着她的儿子亲征,已经南下至幽州。” “我的军队要前往幽州。”李绾又道,“我不可能放弃河北去驰援关中的。”并明确告知了张景初自己的决定。 “但我可传令太原,派一支骑兵入关,以燕的旗帜,可让李卯真不敢冒进,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李绾看着张景初,打起了盘算。 “什么条件?”张景初问道。 “你要随我前往幽州,助我解幽州之围。”李绾说道,“待我击退契丹稳定局面之后,我自会派兵助你灭岐。” “什么时候能够回援关中,这就要看中书令助我退敌的速度了。”李绾又道。 张景初抬起头,与李绾对视了片刻,叉手应下,“好。” ————————!!———————— 小张表达情感没有李绾那样大胆直接(不过张是目标导向的,为了目的去表达这种她会) 逆风而行的人,都有无比强大的内心和精神。 张见过太多险恶,所以她一直在成就李,比起辅佐李共撑一片天,她更希望李有独自撑起这片天的力量(但这不意味着她要丢下李一个人) 只是意外随时都会发生,人不止是老了才会死的,小张对生死看得太多了,也失去的太多。 所以最好的依靠,是自己。 公主没有表面上那么仁慈,她刚刚出场就有一股狠劲,张让她越来越狠(仁慈是政治目的需要) 祖父和舅舅的死,她只是嘴上埋怨几句,实际上她一直牢牢握着利益。 为什么离不开张,张对她太好了,坏事骂名张来背,好处全给了公主。(所以张说动不了她,对于张,公主什么都要) 地上有钱肯定要捡咯。 第339章 破阵子(九十三) 破阵子(九十三):李绾:“来。” 唐天复六年,吴贞宁三年,燕王李绾驻扎于魏州,集结麾下全部兵马。 北上救援前,李绾又召集诸军将领入账议事,商讨御敌对策。 是夜,至李绾入账时,谋臣与武将悉数到齐,而李绾身侧却突然多了一个从未露过面的人,“诸卿,孤今日有新的谋臣要介绍。” 商讨之前,李绾将张景初带入营帐,这座营帐内的,大多都是武将,即使是如杨婧那样的文官,在李绾的悉心培养下,也能持刀作战。 而李绾新带来的人,瘦弱不堪,看起来很是孱弱,连走路都要撑着手杖。 “这是谁,怎么之前没有见过?” “这马上就要打仗了,大王怎么带来了一个瘸子。” 张景初的腿伤,由于伤势过重,即使做了接骨,也还是留下了遗症,再无法像常人那样奔跑。 “嘘!” 而李绾身侧的亲从,都是见过张景初的,尤其是虞萍,“别乱说话,小心大将军翻脸哦。”虞萍郑重的提醒着众人。 “就为这么个人?”他们都是李绾麾下的得力干将,也深受李绾重用,所以心中多了几分傲慢。 “紫衣玉带,这是长安的服制,大王又对之礼遇有加,先前长安也来了不少高官,都不曾见大王如此。”高质站在武将中间,打量着张景初小声说道,“难道他姓张?” “是大王原来的驸马?”高质猜测道。 几个亲从纷纷点头,其余武将听后,重新将目光挪到了张景初的身上。 虽然没有见过,但他们也多少都听过这位驸马的事迹。 “他也是现在李唐王朝的实际掌权者。”高质一旁的孟旋续道,“中书门下的首相,中书令张景初。” 这些认识的张景初的朔方旧部,也都无不震惊,短短几年的时间,张景初便从大理寺一个从八品的小吏跃迁至中书令,执掌朝廷的权柄,号令百官。 “朝廷的宰相怎么会来我们军中呢。”众人疑虑道。 “许是关中也不太平吧。” 李绾拍了拍手掌,帐中便安静了下来,她带着张景初走到沙盘前,“孤今日请张右相来,是为我军出谋划策的。” “大王有杨长史还不够吗?”一些将领问道,对于长安来的官吏,她们心中有着顾虑与戒备。 第365章 杨婧听后于是走上前,“论谋略,我不及张右相,在长安之时,有诸多疑惑,还是张右相替我解开的。” “杨长史过谦了,兵事需要实操,非纸上谈论,杨长史随燕王征战多年,这方面的经验比我足。”张景初说道。 “军情紧急,就不要相互推诿了。”李绾从中说道,“右相如果不想京畿失守的话。”她又看着张景初说道。 “好。”张景初于是撑着手杖,靠近沙盘,仔细的看了一遍。 “卢龙镇与魏博镇一样,虽为我们占领,但其将领都只是表面臣服。”李绾说道,“当初因为有河东为阻,我只派兵驻扎在了卢龙镇的治地幽州,而今漠北胡人却趁我与吴开战,引大军南下,进围幽州,其它州郡作壁上观。” “契丹号称百万大军。”李绾又道,“实则是二十万。” “北疆告急,孤不得不停止南下,北上救援。” “但我大军驻扎在魏博,为防吴国趁机北上,不可全力抽调。” “那么燕军可抽调多少人马?”张景初开口问道。 “七万。”李绾回道。 “敌军可是有着二十万。”诸将议论纷纷,“而且还是契丹。” 契丹骑兵强盛,尤其是曾与契丹作战过的朔方旧部,“契丹人骁勇善战,可不是吴国那些酒囊饭袋。” “那又如何,任他契丹骑兵再强,这么多年也只能盘踞在漠北,进不来一步。” “他们来犯,我们迎击便是。” “至于输赢,打了才知道。” 就在众口不一时,张景初却一直盯着地图,片刻后问道:“有幽州的地势图吗?” 杨婧遂将一张羊皮地图拿出,“有。” “骑兵虽然强劲,却也有着致命的缺陷。”张景初看着幽州的地形,尤为复杂,“他们只能在平原驰骋,但北疆多山地。” “而契丹之所以能顺利南下,抵达幽州,必然是有熟悉地形的汉人为之引路。”张景初又道。 “是。”李绾点头,“卢龙镇出现了叛将,趁我南下,引契丹来犯。” 了解完幽州的地形之后,张景初将视线重新挪回沙盘,“我军可以北上至易州。”她将燕军旗帜插在易州,“数万大军过境,极容易被察觉,所以我们要避开地势平坦之地,走山路赶赴幽州。” “七万大军走山路?”有武将提出质疑,“中书令是否带过兵打过仗呢。” “不是七万,”张景初回道,“七万大军驻扎地,是易州。” “因为即使是七万兵马全出,正面交锋,兵力也太过悬殊。”张景初又解释道,“所以我们要出奇兵。” “以奇兵制胜,潜行溪涧,袭其不备。”说罢,张景初拿出一支骑兵队伍,将之放至山间,“选骁勇善战者,以虎将领之,破契丹大军,五千人足矣。” “若五千人就够了,又何须七万大军北上驻扎?”众人提出了新的质疑。 “契丹有二十万人。”张景初回道,“仅仅一战,只能起到震慑,而无法将他们逼退。” “所以主要作战的兵力,仍然是我们的中军。”张景初又道。 “那还是七万对二十万,一样兵力悬殊。” 张景初摇了摇头,“如果我们不招摇,契丹人又怎么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兵马呢?” “他们号称百万,我们亦可如此。” “他们的百万是虚,可二十万是实,一旦交战,这种悬殊就会立马显现。”高质看着张景初说道。 这样的作战他们曾经与吴国也发生过,但兵力也没有相差得这般多,而且采用的是绕后夹击,可如今面对的是契丹南下,他们无法再采用同样的计策。 “到时候,我自有计策应对,还请诸位将军放心。”张景初向诸将说道,“我今日来此,是因关中危及,朝廷需要燕国的力量,而如今只有解决了幽州之围,燕国才能腾出手来。” “故而,某比诸位更加迫切此战。”张景初又道,为了让燕营中的众人信任,她将关中的情况告知。 对于岐王李卯真,也是燕军将来要考虑的一大劲敌。 若真让李卯真占取关中,恢复到鼎盛时期,对于燕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大王如此相信你,请你来做军师,那么我们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在孟旋与高质等人以及凤鸣军统将的带领下,帐中诸将都不再有异议。 最主要还是李绾的支持,她们都信服于燕王李绾。 张景初回头看了一眼李绾,李绾遂点头,于是她继续说道:“我们要兵分三路,至易州会师,营造兵力充足的假象。” “骑兵取山路袭击契丹大军,他们必定恼怒而集结兵力攻打我们的主力,届时还请诸位将军协从排兵布阵。” “右相只管安排。”李绾发话道,“自今日起,右相的话,便是孤的话。” “谨遵王命!”群臣齐声叉手应道。 是夜,三军准备连夜拔营,于是各自回营收拾行囊与军械。 李绾的帐内,张景初撑着手杖一瘸一拐,走到坐塌前歇息,安排好行军的李绾也跟着她走了进来。 她看着张景初的身影,缓缓走到张景初的身侧,看着那根有了不少磨损的手杖,杖尾的朱漆已被磨去。 “你的腿?”她在张景初的膝盖前蹲了下来,“这么多年,还没有好吗。” 张景初摇了摇头,“这已是痊愈的结果了。”她向李绾说道,“如果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不需要手杖也能走,只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跑动。” 李绾挑起眉头,她伸出手将张景初的下裳撩开,而后卷起了裤腿。 张景初的伤在小腿上,当初是整个骨头都碎裂了,即使经过手术的拼接,也只能是勉强接上,而无法彻底复原,这个结果,已是最好的结果。 又因常年不受力,所以腿上的肌肉已经萎缩,比另外一条正常的腿要瘦了不少。 “没事的。”张景初放下自己的裤腿,拉着李绾的手说道,“这些年我也早就习惯了。” “此行你要随我前往幽州,还能骑马吗?”李绾抬起头,担忧的问道。 张景初眯眼笑了笑,“长安接到晋王的死讯是在暮夏,我正是那个时候动身来到魏州的。” --------------------------------------------------- 天复六年秋,燕军兵分三路同时北上,由李绾亲率前军,三军定于易州会师。 整顿完毕后,大军开始向北前进,安排好一切事宜后,李绾骑马回到营中,找到张景初。 “大王。”随军的将领纷纷跟上前。 “来。”马背上,李绾向走出营帐的张景初伸出了手。 “大王带着我,恐会拖累行军的速度。”张景初回道,“臣可以跟上的。” “将你一个人放在后方我更不放心。”李绾说道。 不等张景初再接话,李绾便俯下身一把将她拽上马背,“抓稳了。” “启程!” 第340章 破阵子(九十四) 破阵子(九十四):幽州之战(上) “搂好了。” 听到似命令的术语,不敢有所迟缓,于是伸手搂住她的腰身。 “驾!”李绾抬手扬鞭。 就这样,张景初坐上了李绾的马背,二人共乘一匹马,离营北上。 麾下将士见之,各自对视一眼后,便也跟了上去,“驾!” 除却李绾身边的亲卫及近侍,已司空见惯,所以神色淡然,但其余将领是首次见她们的君王这般对待一个人,心中难免感到震惊。 燕王虽仁义,礼贤下士,却也界限分明,连同赏罚都是。 张景初虽是她的驸马,可毕竟这么多年都不曾出现过。 “咱们大王对这位驸马还真是好呢。” “我说,大王现在是燕王的身份了,按制,是不是要改叫王妃呢。” “什么王妃,那是没有实权的虚王,咱们大王可是有着整个关东的封王,得称王后才是。” “哈哈哈有道理。” 麾下一些女将,一边驾马一边议论道,“不过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腿伤了呢,模样生得不错,可惜了。” “看大王的样子,可是爱护得紧呢。” “咱们大王的眼光,一向是极好的。” “能被大王看上,想必有他的过人之处。” “虞将军,你日日跟着大王,可知道一些?”她们又靠近虞萍问道。 “我不知道啊。”李绾曾叮嘱过虞萍,她与张景初的事,不要在军中广传,以免引起更多的猜测与议论,“我只知道大王喜欢他。” “这...” “是个人就看得出来吧,大王喜欢他。” “这么多年,大王几乎不近男色,还以为是不喜欢男人呢。” “不喜欢男色又怎么了?”虞萍口直心快的说道,“多少年了,还没有被困够吗?” “姐几个,谁不是离了男人才建了这番功业的。”虞萍又道,“虽然战场凶险,但是畅快啊,总比每日困在内宅以泪洗面要好。” 第366章 “我宁愿流血,也不愿流泪。”虞萍又道,“这是大王教我的。” “那倒是,自己建功立业,比看臭男人的脸色强多了。”几个女将纷纷点头。 “喂喂喂,现在军中怎么开始看不起儿郎了。”一同聊天的武将中,也有不少男子,“咱这是燕军营中,还是有正常人的,我们可都对诸位巾帼钦佩的很呐,尤其是咱们大王。” “在这乱世与只有男子才可建功立业的时代,创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怎能不叫人仰慕呢。”他们又说道,对于燕王,也是由衷的钦佩,“能有这样的妻子,我们也愿洗手作羹汤。” “呸呸呸!”虞萍听后立马打断,“免了这番心思吧,大王是不可能喜欢你们的。” “没瞧见马背上那人的模样吗,论样貌,论才学,你们哪点比得上人家。” “至于力气,你看大王需要吗?”虞萍又道。 于是众人都不作声了,张景初初次入账时,便让众人惊讶了一番。 其容貌清秀,比一些女子都更甚,差点让他们以为是李绾新收的女官。 “好了。”杨婧听着他们的议论,不禁笑了笑,“大王要是知道你们在这儿争论,恐怕又要训斥你们了。” “我们就是好奇。”众人说道。 杨婧看着正前方,带着张景初同乘的李绾,“大王与中书令相识多年,她二人之情,不是外人能论足的。” 李绾虽带着张景初同骑一匹马,但行军速度依旧,越往北方走,天气越干燥,也越加寒冷。 “还能适应吗?”李绾问道身后的人。 张景初披着一件裘衣,紧紧抱着李绾的腰,一路上马匹颠簸的厉害,让她几番想吐,但都强忍下来了,“还好。” “一会儿我们到前方的河边歇个脚。”李绾说道。 --------------------------------------------- 奔袭了一天一夜,行军数百里之后,李绾下令原地休息,喂养马匹。 骑兵将马牵到河畔,就近用芦草喂食,并将水囊打满,而后躺下休整与歇息。 下马休息的骑兵,以两人为一组,相互揉捏肩膀以及腰腿,以缓解骑马久坐与颠簸的酸痛还有肌肉僵硬。 “休息一会儿吧。”李绾将张景初扶下马,指着一旁的草地说道,“我们条件有限,只能就地休息,一刻钟后便又要动身了。” “我知道。”张景初回道,并拉着李绾躺了下来,“我来替大王松松腿,这些年关中动荡不休,行军打仗,我也不陌生。” 随后她便脱去了李绾的靴子,“弓马虽不如大王,但这手上功夫还是有的。”张景初伸出手,握住了李绾的腿,而后将腿上紧绷的肌肉缓缓推开。 一开始有些疼痛,但李绾咬牙忍下来了,渐渐的便变得舒适了起来。 身体的僵硬与酸涩逐渐消除,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怎么样,有没有缓解一些?”张景初抱着妻子的腿,用力推揉。 几遍按摩下来,浑身经脉与血液都通络了不少,李绾躺在草地上,平缓了呼吸,“中书令手上功夫见长呢。” “我是医者。”张景初回道。 “是是是,中书令博闻强识,什么都懂。”李绾从地上坐起,并穿上靴子,“躺下吧,换我来。” 张景初也没有推辞,于是换了身位,李绾伸手抓过她的肩膀,而后用手肘加大了力道。 “你这平时都做些什么呢?”李绾问道,“肩膀比我这个武人还紧。” 张景初回想了一下,自张谦死后加上郑严昌辞官,政事就全部压到了她的身上,“三省加六部之政,在我一人。”她叹了一口气,“大唐气数已尽。” 李绾的动作忽然放缓,“太阳从西边落下,终会从东方再升起。” 张景初回过头看着李绾,片刻后又重新趴回草地上,她看着四周的将士,聚在一起放松身体,相互逗乐。 行军虽然累,但将士们却有说有笑,互相打趣,气氛比长安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与勾心斗角要轻松得多。 --------------------------------------------- 天复六年,八月初,燕王李绾率骑兵先行抵达易州。 几日后,高质与孟旋带领中军步兵与前军会师,次日,原九原太守府长史,如今的凤鸣军统将孙敏领凤鸣军与大军汇合。 三军齐聚于易州后,继续向契丹行军,于大房岭山下驻扎,建造营地。 在兵力悬殊之下,李绾决定亲自带兵袭击契丹。 手下将领纷纷劝阻,“大王是三军主帅,如何能够亲自冒险。” 以千人对战数万人,百倍兵力的悬殊,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敌军有数倍之众,这实在太过冒险了。” 就连杨婧都在劝阻李绾,“大王,堵截契丹大军,可选派弓马骑射好的将领,用不着让大王以身犯险。” “大王,末将愿意前往。”高质出列说道,“长平关之战,便是末将领兵从山路进攻。” “对呀,大王,高质将军对奇袭是最有经验的。”众将纷纷附和道。 但李绾却丝毫没有动摇,杨婧于是看向张景初,众人也都随着杨婧的视线一同望去。 似乎只有这个人能够说动李绾,李绾也将目光挪向了她,“右相以为呢?” 张景初遂叉手,“臣以为,可行。” 杨婧不曾想到,张景初会支持李绾的这样冒险的决定。 “契丹人数虽众,但行军不便,多数只能驻扎,而骑兵的机动性强。”张景初说道,她看着李绾,眼神坚定,“我相信大王的弓马。” 帐中忽然变得极为安静,李绾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 “以骑兵突袭,拦截契丹的主力,等他们阵脚乱了,我们的大军便可行动了。”张景初在沙盘上比划道。 “就这么决定了。”李绾说道,“由孤来打头阵,向契丹发起反击。” “身后的大军,就交给诸位了。”李绾又向众人道,尤其是杨婧,这些年,她能够无所顾忌的冲锋陷阵,是因为后方有她信赖之人在坐镇。 如今又多了一个让她信任的人,李绾看着张景初,停顿了片刻,便又与众将商讨随从出兵的人选。 契丹已抵近幽州,所以她们不敢耽搁,李绾连夜收拾,喂饱马匹,打磨兵器,将行军路线记下。 “你是不是也认为我有些冒进了。”李绾蹲在磨刀石前,打磨着自己的腰刀。 张景初就撑着手杖站在她的身侧,“大王毕竟是统帅,列阵对峙的冲锋陷阵或许没有什么。” 李绾看着在月光下散发着寒芒的刀刃,刀身上映着她一双目光如炬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从你来了之后,我就很安心。” “这种安心让我觉得,”李绾抬起头,她看着张景初,“我们一定会赢。” ------------------------------------------ 是夜,燕王李绾密率五千精骑翻越大房岭,沿着山涧向东进军。 与此同时,燕军主力部队在军师杨婧的指挥下全部伏于山脚。 契丹大军不知燕军援兵人数,于是进至幽州百里外驻扎观望。 天复六年,八月九日,夜,李绾率领的骑兵向契丹发动了突袭。 “夜袭!”充满警报的契丹语,在营地内传遍。 契丹士兵们惊慌失措,纷纷从帐内跑出,拿起兵器抵抗,然而骑兵的突袭太过迅捷。 营中的步兵尚来不及反应就被斩杀于马下。 李绾将五千人分做十余小队进行数轮冲锋,“杀!” 还在王帐中与太后及可汗商讨攻打幽州的契丹主将得知后,立马做出了应对,“贺六浑,你率本部人马对这支骑兵进行堵截。” “是。” ————————!!———————— 顾家是谋臣世家,小张精通政治与军事。 第341章 破阵子(九十五) 破阵子(九十五):幽州之战(中) 契丹二十万大军,光是各部落的军帐都延绵数里之长,而主帅与可汗所在的营帐在最深处,由几个大部落与层层重兵把守着。 冲锋的骑兵根本无法深入,但也对契丹的大军造成了不小的震荡。 “燕军不是驻扎在南边吗?”王帐内,真正主事的,乃是耶律可汗的生母,束律皇太后,“听说他们正在伐木建造营寨,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西边呢?” “西边可都是山呐。”束律太后站在羊皮地图前仔细揣度,她用仅剩的一只手在地图上比划着,“骑兵夜袭,是想扰乱我军吗。” “太后,可汗。”一名契丹大将同时也是八部之一的部落首领,返回王帐,将手放在胸前请罪道,“已经安排其它部落去堵截那支骑兵了,很快就能平息,让太后受惊了。” 束律太后摆了摆手,转过身问道几个回来复命的大将,“袭击我们的,是燕军吗?” “从马匹与盔甲的制式来看,是燕军。”为首的主将回道。 第367章 “燕军从山涧发动夜袭,只能说明一个情况。”束律太后看着地图说道,“那就是他们的兵力不够。” 说罢她扫了一眼一众部落首领,而后向主将吩咐:“你立马派出一万骑兵,吃掉这支队伍,而后向他们的主力进军。” “是。” -------------------------------------------- 李绾带精骑出营的当夜,张景初便召集了军中诸将,早在出兵前,就已命军中士兵进山伐木,并沿着大房岭建造出了一座牢固的营寨。 杨婧命人抬来一张沙盘,张景初在沙盘上堆砌出大房岭的地形,还有她们建造的营寨。 “建这么个寨子,是要打防守战吗?”凤鸣军统军孙敏问道,“可我们是来解救幽州的。”她为此感到不解。 “孙将军勿急。”张景初回道,“此次的战斗计划,请容我详细说来。” 众人于是耐着性子开始听张景初的安排。 “《六韬》曾载,步兵与车骑战者,必依丘陵险阻。” “因吴国在河南的牵制,所以我们北上救援的兵力有限,而中国缺战马,多为步兵,我们的骑兵人数远不如契丹,此战若要取胜,必然需要借靠与结合地势,充分发挥步骑兵的最大作用,让步兵与骑兵相互配合,攻守轮替。”张景初在帐中向众人说道,“就在刚刚,燕王已率骑兵出大房岭深入契丹军中扰敌,而我们剩余主力,则依托大房岭的险隘来布防。” 说罢,张景初将一些缩小的木栏围在了沙盘上的大房岭山脚,其形如一只鹿角。 “步兵依山结寨,以长兵器与弓箭御敌,全军坚守不出,待契丹骑兵入阵,万箭齐发,吾设此阵,名为鹿角,只有进阵一个缺口,可困契丹骑兵,待弓箭用完,此时契丹大军已是疲惫之师,再出骑兵破阵,步兵跟进。” “若敌军居中,则左右两翼包抄,若敌军因此分散,则迂回作战,避免与他们的大军正面交锋。” “整个战场,将会用烟雾辅之,让敌人无法分辨我们的准确兵力,看不清我们的出兵顺序。” 说完张景初就在沙盘上演示了一遍,包括对各个军种的安排。 “诸位可曾听明白?”张景初说完计策以及布置完阵型之后,再三向诸军将领询问了一遍。 “我有个疑问。”有将领开口问道,“我们在大房岭修建了防御工事,这么大的动静,那契丹人都看在眼里呢,他们还会来攻吗?” “毕竟我们主要目的是退敌解幽州之围。”将领又道。 “会的。”张景初用左手托起右手的广袖,而后将沙盘上契丹的旗帜插进了大房岭的燕军阵中,“契丹想取幽州,便不可能放着一支军队不管。” “而我们派出骑兵夜袭,会暴露一个很重要的军情。”说罢,她将燕王李绾所代表的旗帜绕过大房岭,插进了契丹的营地中,“那就是我军兵力不足,才会铤而走险。”张景初抬起头向众人说道,“契丹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大举进攻,吃掉我们。”而后她又将契丹王师的主旗插进了燕军所设阵中。 经过张景初的一番详细解答与操作之后,众人看着沙盘无不瞠目结舌,大为震撼,“原来安排奇袭...是为引诱契丹大军入阵。”他们这才知道张景初的真正安排与目的。 “奇袭可以扰敌,也可诱敌。”张景初向众人说道,“上善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契丹也有统帅,也有谋臣,他们也会算计,也会筹谋,不会只逞匹夫之勇。”张景初又道,“此战兵力太过悬殊,要解幽州之围,我们不能避战,虚的东西最终会被实击破,倒不如反过来利用我们的短板,引诱敌人。” “以疑诱敌,再以疑杀敌,虚虚实实,假假真真,到底哪一个才是呢?” 话闭,整个帐中都安静了,他们瞪着张景初,都是统军的将领,对于兵法也都不陌生,所以也听得明白,“怪不得大王要将您请来,还不远千里的把您带到这里。” 张景初盯着沙盘上自己布置的阵型,“敌军兵力之众,诸位不可掉以轻心,我让人准备的茅草,是否已经备好?” “右相要的草都已经准备好了,分批装进了轮车上。”负责后方辎重的将领叉手回道。 “将之打湿。”张景初向其吩咐道,“不需要太湿,届时吾有大用。” “喏。” -------------------------------------------- ——幽州·辽国大营—— 契丹营地中喊声冲天,回过神的契丹士兵,前往其他部落呼叫救援,而其他部落也都相继派出了援兵前来堵截燕军骑兵。 李绾率军数次冲锋,接连击败了契丹其它部落的堵截,向大军深处杀去,一直至天明。 厮杀了一夜,山涧尸体遍布,血液早已凝结,北方的秋风,寒冷刺骨,而两军的战斗却并未停止。 “天亮了,我们已冲散了他们两个部落。”副将高质以及亲卫统领虞萍回到李绾的身侧提醒道,“撤吧,王。” 天色已经彻底明亮,她们的队伍也将彻底暴露在契丹的视野中,李绾看着眼前的情形,欲吹哨撤兵,却不料遭遇了契丹的骑兵。 “是契丹的骑兵!”高质听到动静,警惕道。 得知燕军袭营,且久战不退,契丹的总指挥束律太后便派遣了一名部落首领,带着一万契丹骑兵冲杀了过来,将燕军骑兵瞬间冲散。 而剩余的契丹主力大军,则开拔向燕军主力大举进攻。 骑兵对冲,酣战一夜已筋疲力尽的燕军只得仓皇应战,两支骑兵,几次交锋下来,李绾的身侧仅剩下一百余人,其余人不是被冲散,就是被围剿击杀。 山坡与溪涧堆满了燕军士兵与马匹的尸体,山后突然传来一阵擂鼓声,那是燕军主力的战斗号角,“不走了!”李绾握紧缰绳,深知在契丹骑兵的追击下,逃跑只有死路一条,“既然逃不掉了,那就杀进去。” 于是李绾便带着一百余骑与契丹万骑交战,虽只有百人,却在李绾的带领下,将契丹骑兵的阵地生生冲断。 “这支燕骑,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后方山上指挥的部落首领皱着浓厚的眉毛说道,“为什么还有女人。” “禀报莫弗纥,皇太后传话,让我们即刻吃掉这支燕骑,支援主力。”一名士卒骑马奔来,向首领说道。 部落首领遂抬起手,令所有骑兵发动了进攻,“杀!” 而在绝境下,破釜沉舟的燕骑已经杀疯,手上沾满了滚烫的鲜血,面对契丹骑兵的围剿也丝毫不惧。 李绾带着部众冲杀了出去,马蹄所过之处,附近的契丹骑兵接连倒地,鲜血从马槊上不断滴下。 连续作战下,手中马槊已被砍钝,遂拔刀继续作战。 “这些该死的两脚羊。”眼看着僵持了数个时辰,却还是没能结束战斗,契丹首领大怒道。 就在他准备亲自带兵围剿时,李绾已经杀到了他的身前。 契丹首领坐下的马匹受惊,差点将他甩下马,回过神来后,才发现杀到自己跟前的,竟然是个女人,只见他握向自己腰间的兵器,开口道:“你们中原的儿郎,是都死绝了吗。” 左右亲从听后,纷纷大笑,眼里充满了轻蔑,“莫弗纥,让我与她对战,战胜之后,请将她赏赐给我。” “不,这么桀骜的人,皇太后一定喜欢。”契丹首领却制止了左右,他想要进献给他们的太后,以此邀宠。 李绾听不懂契丹语,只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来了嘲讽的意思,而这样的嘲讽,从她带兵以来,就不曾断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你好像有些看不起我?”片刻之后,地上堆砌了数具尸首,李绾握着带血的横刀,黑着一张满是血渍的脸道,而她的另一只手上还提着契丹首领的人头。 黝黑而狰狞的面孔,粗浓的卷发,鲜血从切断的血管中不断流出。 这让其他赶上来的契丹骑兵感到惊恐,“那是...” “那是莫弗纥的人头!”他们用着契丹语惊叫道,没人敢再上前了。 李绾依旧听不懂,但却看到了他们眼里的恐惧,与后退的身影。 “莫弗纥死了!”契丹骑兵方寸大乱,一万人却被数百人杀得四处逃亡。 ————————!!————————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最佳配合! 第342章 破阵子(九十六) 破阵子(九十六):幽州之战(下) 与此同时,契丹大军在束律太后的指挥下,向燕军主力发起了总攻。 呜!—— 契丹的号角声,从山上传来,只见数不清的契丹骑兵向前冲锋,顿时地动山摇。 而燕军的主力,则全都守在依托大房岭所建成的木寨内,用木寨阻挡契丹骑兵的冲击。 燕军的指挥台修筑在山腰上,旁边便是指挥军队的号角与军鼓还有三角旗。 第368章 张景初与杨婧以及其他将领站在指挥台上观望。 “真多人啊。”凤鸣军统军孙敏惊叹道,前方山脚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影。 其余将领也都有些担忧,敌军人多势众,“这么多人,能挡住吗。” 张景初没有说话,目光一直盯着正前方,待契丹大军开始入阵,立即下令道:“车弩准备。” “车弩准备!”军令层层传下,台上持旗的士卒变换着摇旗的顺序。 营寨内,先是以威力巨大及射程远的车弩阻挡契丹骑兵首轮冲锋。 “准备!” “放!” 巨大的弩箭从寨内射出,一下便洞穿了好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契丹兵,血液飞溅,巨大的冲击力让也让周围一干人从马背上滚落,人仰马翻,同时绊倒了身后追来的骑兵,紧接着,那些坠马的契丹士卒又被身后的马匹生生踩死,血肉模糊。 车弩减缓了契丹骑兵的冲锋速度,但并不能完全阻挡他们的进攻。 随着契丹的号角吹响,一支速度更快更敏捷的骑兵冲了出来,冲在了最前方,为后方大军开路。 张景初站在台上再次下令,“弓箭手。” “弓箭手准备!” 车弩的数量有限,营中步军的主要防守是弓箭。 待契丹骑兵冲至弓箭的射程内,指挥台上摇下令旗。 “弓箭手准备!” “放箭!” 顷刻间,箭如雨下,无数冲锋在前的契丹骑兵中箭坠马。 “换队!” “放箭!” 弓箭手的方阵,以两列队为一组,交替开弓与射箭,以缩小箭雨之间停顿的间距。 但无法避免士兵因体力损耗所带来的攻势减弱。 弓箭阻挡了大部分的冲击,但还有一部分骑兵趁着换箭的间隙冲了过来。 “他们冲过来了。”台上的武将为此都捏了一把汗,毕竟他们面对的是二十万大军。 然而契丹骑兵冲过箭雨后,面对的却是一堵无法跨越的寨墙,并且有长矛从墙内刺出,寨楼上还有弓箭手,一旦靠近,便会遭到射杀,这让他们根本无法靠近。 而寨墙的建造又极为坚固,难以摧毁,契丹骑兵便只得绕寨,然而分散阵型,沿着墙壁跑了一圈后,才惊奇的发现营寨是依地势而建,形成了一个凹字,一旦入内,便如入瓮。 唯一的出口是来时路,可身后的契丹大军还在不断涌入,根本无法后退。 “弓箭手准备!” 寨内休息的弓箭手听到号令,立马回归原处。 待契丹大军进入得差不多了,燕军的指挥抬上响起了激烈的鼓声,这是反攻的号角。 “发射!” 一声令下,严阵待命的弓箭手,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雨顷刻间落下,阵中士兵无处可逃,只能头顶箭雨,用兵器抵挡,不到半刻钟,便死伤无数,契丹大军顿时慌乱了起来。 契丹带头冲锋的将领,于是下令士卒向四周扩散,张景初站在台上,变更对策,“弓箭手向两角分散,骑兵待命。” 台上旗帜变动,寨内步兵向两边增援,预防正面进攻的骑兵也被派去了两翼。 箭阵无处不在,而弓箭的射程有限,惊慌失措的契丹将领于是再次下令往中间聚拢,准备继续从正面进攻。 张景初站在台上,见敌军居中,于是下令道:“两翼骑兵出左右包抄。” 咚咚咚!—— 出兵的号角响起,燕军骑兵从左右两翼杀出,将契丹夹击在中间。 契丹的阵型被冲散,前后大军也被两翼燕骑拦腰斩断,前军受困阵中,无法后退。 就在此时,燕军的指挥抬上,赤色旗帜摇下,紧闭的营寨突然被打开。 契丹骑兵们见到豁口,于是马不停蹄的向前冲去,可随之而来的,却是燕军的主力步兵。 “结阵!” 随着令下,步兵们架起比人还高的盾牌,形成一道盾墙。 面对契丹骑兵的冲锋,“长矛兵准备!” 待契丹的马匹过来,盾牌的缝隙间刺出了锋利的长矛,契丹士兵的马被长矛刺中,连人带马滚落了下来。 盾阵打开,无数长矛刺向坠马的契丹士兵,而后盾阵再次复原。 燕王治下的军队,都是受过严格的训练的正规军,无论是服从指挥还是作战能力,都非散兵可比。 步骑兵相互配合,将这些受困的契丹士兵围剿于阵中。 一阵风略过大房岭,吹起了张景初的衣衫,她负手立在指挥台上,看着树梢摇动的方向,“茅草车准备。” 军令传向后方,负责后勤以及因连续作战而疲惫的士兵堆着堆满干湿茅草的木车进入战场。 伙房营的士兵将茅草一一点燃,因茅草被水洒湿,无法完全点燃,因而冒出了浓烈的烟雾。 士兵们将这些车推至后方的战场上,在风的吹拂下,浓烟很快就弥漫在了交战的军中。 切断的前军被包抄之后,便与契丹的后方大军失去了联系,紧接着,燕军的步骑全部出动。 以骑兵在前冲锋,步军结阵紧跟而上,战场上烟雾缭绕,让契丹后方大军根本无法辨别燕军的人数还有动向。 亦不知燕军营寨已开,大军已全数出动,仍旧以为自己的前军还在与燕军作战。 前线的军报不断传进契丹大后方的指挥营帐中,在烟雾之下,错误的军情也被传至指挥营中。 束律太后感到惊奇,“不应该啊!”这一刻,她也开始质疑起了燕军的人数,“二十万大军压境,不可能打成这样。” “是不是对敌军人数判断有误?”身侧的文臣小心翼翼道。 “如果不是兵力不够,何故冒险夜袭呢?”束律太后说道。 “这恐怕是敌人的引诱之计。”文臣顺着太后的话说道,“他们给了我军错误的信息,好让我们放松警惕去攻打他们。” “这些汉人真是狡诈!”帐中左右纷纷怒道。 “报!”一名士兵飞奔入营。 “日连部莫弗纥,被燕军杀了。”那士兵颤抖着说道,满眼的畏惧。 “什么!”束律太后拍桌而起,一支小小的燕骑,竟杀了她麾下八部之一的首领,“你不是说只有几百人吗?” 束律太后看向主将,主将吓得连忙单膝跪下,“太后。” “是只有几百人。”主将抬头说道,“臣下不敢撒谎。” “而且带领夜袭的,是个女人。”主将又说道。 “女人,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朕?”束律太后大怒道,她用一只手拽起了主将的衣襟。 那主将心虚,涨红着脸不敢再看君主的眼睛,“臣下该死!” “臣下以为一个女人不足畏惧,这些杂碎也没有必要惊扰太后。”主将连连磕头道。 “愚蠢!”束律太后大骂道,“朕难道不是女人?” 主将大惊失色,他抬起头,又恐慌的立马埋下,不敢直视君王的怒火。 “你难道不知道幽州的主人,也是个女人吗?”束律太后说道,“准确来说,是中原的主人。” 主将再次震惊,他抬起头,不敢置信,“中原的主人,怎么会冲在最前面呢。” 束律太后没有再回主将的话,只是转过身去,不甘的看着地图,“他们的主帅既然敢这样冒险,一定是后方大军做好了充足与必胜的准备。” “这场战争,是我们输了!”束律太后闭眼说道。 “输了?”众人大惊。 “你们都轻视女人,所以我们败了。”束律太后又道。 “不,我们还没有败,”主将力争道,“我们的大军还在战斗。” 束律太后目光扫向,“我也是女人,所以我很清楚,一个女人能成为天下的主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能在男人主宰的世界,成为天下的主人,要何等的厉害,才能够啊。” --------------------------------------------- ——大房岭—— 燕军主力倾巢出动,阵地中烟雾弥漫,步骑兵相互配合。 契丹大军逐渐溃散,向后方逃窜,燕军吹响了追击的号角。 而斩杀了契丹部落首领的李绾,也重新集结麾下骑兵,从契丹阵地中杀出。 没过多久,契丹就响起了撤兵的号角,听到撤军的声音,前线作战的士兵更加慌乱。 燕军势如破竹,契丹大军开始逃亡,沿途丢盔弃甲。 燕军紧追而上,大破契丹,斩首万余,缴获的辎重,马羊无数。 “哎呀呀,这可都是好马啊!”山头上,将契丹大军赶跑之后,几个燕军骑兵跳下马,一人牵住了几匹契丹留下来的马,还有一些圈养的肉羊,“这么多马,还有羊,发财了。” 还有一些人则找到了契丹营地中被丢弃的吃食还有烤熟的羊肉,狼吞虎咽了起来。 “契丹已经兵败。”高质拖着疲惫的身躯,骑马来到李绾的跟前,并拿来了半只煮熟的羊腿,是他从契丹营帐中找到的,“连旗帜都丢了。” 第369章 此时正值日落,万丈霞光透过树叶照了进来,斑驳的光影洒在李绾浑身血迹的身上,“回营。”她向左右下令。 “这些马和羊怎么办?”麾下骑兵抬头问道。 “让人来收就是。”一旁的虞萍于是代为回道,“契丹大军都被我们打跑了,丢下这些辎重,还能自己长脚跑了不成。” 李绾遂带着余下骑兵返回大房岭,沿途还有不少慌不择路的契丹逃兵,而整个路上都是契丹大军丢弃的物资。 还有追赶逃兵的燕军,马蹄踩踏着鲜血汇聚成的溪流,一阵阵欢呼声,宣告着战争的胜利。 这场战争的死亡,多达上万人,李绾骑在马背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地。 “大王回营了!” ————————!!———————— 最好的帅配最好的将 第343章 破阵子(九十七) 破阵子(九十七):李绾:“总有一天,我要你做我的相。”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西边的山脚下,一片红火。 踏上归途的路边,洒照着璀璨的霞光。 激战了一天一夜的士兵们,体力早已不支。 负责清扫战场的后勤士兵,正在收缴契丹人丢弃的辎重,搜刮着他们身上的财物。 同时将牺牲的友军尸首抬上木车。 “大王。” “拜见大王。” 李绾的队伍经过时,他们纷纷停下动作。 李绾扫视了一眼整个战场,这座由张景初设计的瓮城,屠戮了数以万计的胡人。 马蹄只能踩踏着尸体而过,清扫的士兵们见燕王回营,于是立马清理了一条供马匹经过的道理。 “大王回营了。” 寨门被缓缓打开,张景初穿着公服,撑着手杖等候在门口。 她的身后亦是整个翘首以盼的燕军。 霞光万道,映着得胜归来的将军,晚秋的寒风,吹起了被血染红的巾带。 “大王。” 见到燕王安然无恙的回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并大声欢呼了起来。 “燕军大捷。” “大王万岁!” 山呼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山寨,张景初站在风中,对望着李绾,担忧的脸色变成了欣喜与欣慰。 李绾坐在马背上,眼里充满了高兴,但仅剩的力气却只够支撑她返回营地。 马蹄踏入营寨的瞬间,她便从马背上坠了下来。 她倒在了张景初的身前,于是所有人都顾不上高兴的冲上前。 “四娘。”张景初丢下手杖,牢牢将李绾接住,并将她扶下了马背。 盔甲很是厚重,加上衣袍被汗水与血渍染湿,所以整个人都变得十分沉重,张景初有着腿伤,所以只得让李绾躺在了自己的怀中。 回来的其余将士也都疲惫不堪,她们比主力军作战时间更久,且都是以少对多的单兵作战,孤军深入,四面八方都是契丹人,只有不断的杀敌才能活下来。 虞萍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而后便直接坐在了地上休息,“夜里袭营的时候,契丹人派了两个部落来阻拦我们。” “他们人多势众,将我们团团围住,但都被大将军带人击退了。”虞萍看着躺在张景初怀中的李绾说道,“而后他们又连续派了好多人前来堵截,我们的损失不小,也死了好多人,但都未能成功将我们拦住,最后他们派了骑兵前来,我估摸着有好几千人呢,一下就把我们打懵了,真是凶险的很呐。” “不止。”一旁的高质,牵着自己的马说道,“来围剿我们的骑兵,恐怕不下万人。” “当时我们都被冲散了,大将军的身侧只有不到两百人。”虞萍继续说道,“大将军硬是带着我们冲杀了进去。” “擒贼先擒王,所以大将军独自对战了他们的头颈。”虞萍又道,“那些契丹人好像在嘲笑我们,然后大将军就给他人头砍下来了。” 其中凶险,虞萍没有说出,只是看着李绾,突然顿了一下。 而后又抬起头,故作轻松的说道:“你们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将军提着首领的人头,那些契丹骑兵吓得啊...都尿裤子了。” “哈哈哈。”众人听着虞萍的讲解,一阵哄笑。 惊险的同时又畅快无比,“还敢嘲笑,看来是不知道我们大王的厉害。” 张景初抱着李绾,自始至终都没有松过手,片刻后收回了搭在她脉搏上的手,并举起袖子擦了擦她脸上血迹。 “怎么样了?”众人紧张的问道。 “大王只是力竭,没有什么大碍。”张景初说道。 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李绾身上有不少小的伤口,但致命的伤都被身上的盔甲抵挡掉了,所以铠甲上留有不少的划痕,甚至还有些甲片都已经破碎。 “请帮我扶回营帐。”张景初扶着李绾又道。 杨婧于是蹲了下来,二人合力,一旁的虞萍见了也从地上爬起,众人都搭了把手,将李绾抬至担架上。 “来,小心一些。” “张先生。”杨婧捡起张景初的手杖,而后递了过去。 张景初撑着手杖站了起来,“多谢。” “快去吧。”杨婧说道,“这场战争下来,大家都很累,我想即使是如此,大王也一定希望醒来后能看到你。” “接下来的安排,就交给我吧。”杨婧又道。 “好。”张景初看着被抬走的担架,随后撑着手杖跟了过去。 李绾被抬进了营帐中,军医一直跟随在左右。 “你们都下去吧,我来就好。”张景初撑着手杖走进营帐中。 幽州之战,在张景初的指挥下取得以少胜多的大捷,这是自燕王征战以来,兵力最为悬殊,却又是赢得最快的一战,于是军中将士几乎都知晓了她。 一个如当年顾氏一般,运筹帷幄的谋士。 “都走吧。”虞萍知道张景初懂医术,于是招呼着众人离开了营帐,“肚子都快饿穿了。” 片刻后,帐中变得安静,张景初走上前,在李绾的榻前坐下,她不敢耽搁她的伤势,随即便卸去了李绾身上已经破损的甲胄。 鲜血染红的衣衫,在这样的秋日,冷得刺骨,没过多久,张景初的手也被衣服上的血渍染红。 将衣衫褪去之后,李绾的身上多出了不少新伤,只是血渍太多,将它们掩盖住了。 但好在有甲胄护身,所以没有伤及要害,张景初于是唤来了账外值守的女兵还有医侍。 没过多久,她们便打来了热水,并送来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军医也将营中治外伤的药拿了一些过来,还有缝合的针线,剩下的便送到了伤兵营中。 张景初拧干手巾擦拭着血迹,很快,几盆清水便都成了血水。 而李绾的伤口也全部呈现,张景初坐在榻边,看着妻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是这些年四处征战所留下的,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 她紧皱着眉头,将较深的伤口用针线缝合,再以酒消毒。 两个时辰之后,张景初洗干净手上的血迹,替李绾穿上了新的衣裳,冰冷的身体也逐渐暖和了起来。 没过多久,李绾便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这已是深夜,而张景初还在收拾桌面上的血渍。 似乎听到响动,便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你醒了。” 张景初回到榻前,“饿不饿?”她将一碗极清淡的粥端了过来。 “契丹退兵了吗?”李绾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向张景初确认。 张景初朝她点头,并舀了一勺热粥,“我们赢了。” 李绾于是张开嘴含下,而后又连喝了几口。 “慢些。”张景初看着李绾,“你好久没有进食,又受了这么多伤,不能一下吃太多了”。 “等我处理好幽州与整个卢龙镇的事务,我便派兵随你入关。”李绾说道。 “不急。”张景初道,“幽州大捷,会让李卯真有所忌惮的。” “我没有想到,兵力如此悬殊下,还能够这么快取胜。”连李绾也感到不可思议。 契丹兵败如山倒,她们从营中杀出时,只见那契丹的主力大军疯狂向北方逃窜,连辎重都不要了。 可想而知此战的结局,不光是胜了,而且是大胜。 “这场战争,也在向天下宣告,燕军的强盛与势不可挡。”张景初说道,这也正是她的用意。 “是因为你的计谋。”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否则不可能这么快的。” 张景初摇了摇头,“是因为燕军。” “如果没有这样严明与强悍的军队,再厉害的计谋与指挥都是没有用的。”张景初说道,“短短数日就建起了如此庞大与坚固的营寨,连我也惊叹到了。” “我就当是你在夸赞我治军有方了。”李绾说道。 “此战的胜利,也离不开大王的侧面进攻。”张景初又道,“奇袭的结果,也让人意外。” 第370章 “你担心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又或者,害怕吗。” “担心,害怕。”张景初回道,“但我也相信你。”她看着妻子,眼里是怎么都无法遮掩的担忧。 李绾闭上眼,“这就够了。”她掀开被褥,强撑着从榻上走了下来。 “卢龙镇与魏博镇一样,都曾是我轻松获得,当时河东节度使愿意为我让道,是因为他知道,这些藩镇自治太久了,他们不会轻易归顺。”李绾说道,“但我也不愿采取镇压的方式,这样更加容易激起他们的反抗。” “如今这几场战争下来,让我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收拾他们。”李绾又道,“朔方苦寒,而河北与河东,将是我夺取天下的根基。” “我可以放你回去,继续做你的中书令,继续为那位杜太后效力,做她的相。”李绾转身看着张景初,“是因为我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实力来结束这个乱世。” “但总有一天,我要你做我的相。” -------------------------------------------- 天复六年,九月仲秋,燕军大败契丹,北疆大捷,顺利进入幽州,同时也相继镇压了其他几个反叛的州郡,收编军队,结束了卢龙镇的反叛,燕王李绾亲自兼任卢龙节度使,彻底稳定了河北三镇的局势。 同年十一月,李绾班师,但并没有返回太原,而是回到了魏州。 对于张景初的承诺,李绾也并没有忘记,驻扎魏州,是因防备吴国。 然吴国皇帝朱振再得知契丹大军南下时,大松了一口气,并认为两军交战不会那么快结束,吴国有了喘息之机,便开始放纵了起来。 然而却不曾想短短几月,就传来了震惊天下的幽州大捷,吴国上下,惊恐不已。 是年十二月,河北奇寒无比,霜雪飞天,就连黄河都被冰冻住了。 “大王,黄河结冰了。”巡逻的士卒将黄河两岸的情况报回军中。 听到这个消息的李绾,顿时坐起,“结冰了?” 她的左手边增设了一张桌案与垫子,张景初就坐在她的身侧,裹着一件厚厚的裘衣,旁侧还有一盆炭火。 相继镇压了魏博与卢龙之后,李绾亲自担任了这两镇节度使,但这样一来,压在她身上的军政事务也随之增多。 幽州大捷,加上李绾先前从太原派去驰援关中的骑兵,让岐王李卯真不敢进犯长安,但也没有让出因晋王之死而占取的关中各州。 回到魏州的李绾,趁增援关中之前,将张景初拉了过来,与杨婧及沈书虞这些文官一同为自己处理河北的政务,制定全新的与民休养的政策。 “我军已取得河北全境,但之所以难以南下,是因为有黄河天险为阻,而黄河南岸最重要的渡口杨柳城,也一直为吴国所据,有重兵把守。”李绾看着地图,“黄河凶险,难以横渡。” “现在黄河结冰了。”李绾回头看向张景初,“这是天赐良机。” ————————!!———————— 小张到哪里都要做牛马,哈哈哈哈 第344章 破阵子(九十八) 破阵子(九十八):张景初:“上元安康。” 张景初明白李绾之意,于是起身说道:“黄河并非年年都冰冻,这的确是南渡的机会。” “可我答应了要替你解决关中之围。”李绾又道,她看着张景初的神色。 “关中已失,岐王李卯真对取长安有顾虑。”张景初回道,“回援之事,可以延缓。” 李绾听后大为高兴,她等的,便是张景初的这句话。 “等我夺取杨柳城,大军今后便可以南渡,与吴国的对峙也就不会僵持在黄河两岸了。”李绾说道,“灭吴也可早日提上进程。” “而且...”李绾走到张景初的桌前,那桌案上堆满了卷轴,她俯下身拿起一卷翻看了看,“中书令不愧是中书令。” “就连晋王那样疾恶如仇的人都舍不得杀你,还要重用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张景初以博闻强识,又洞悉政局,结合各镇的弊端与优势,制定了不同的对策,不仅如此,还针对李绾的班底,重新制定了官制,办事的效率也大大提高。 尽管李绾没有称帝,但却拥有了一个别于朝廷的小朝廷,兵强马壮。 “你们萧家人和李家人,不都喜欢用我们顾家人么。”张景初重新回到座上,提起笔。 “是喜欢用有才能的人。”李绾看着张景初道,“这个世间,谁不喜欢呢。” “你助我夺取权力,做了她人不敢想,她人不敢做之事。”李绾又道,“这么多年过来,也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在我之前,武皇是第一人,我虽也倾慕她,但我却不想成为她,我不想止步于此。”李绾继续说道。 张景初停顿了手中的笔,她抬起头,“有了前人开路,后世可以做得更多。” “燕王以军功开创天下,绝不会止步于武皇。”张景初回道,因为这也是她心中所想。 -------------------------------------- 天复六年十二月冬,燕王李绾趁黄河冰冻之际,率燕军南下,夺取了黄河重要渡口杨柳城,并派重兵把守。 杨柳城丢失后,吴国上下人心惶惶,这意味着燕国的军队可以随时南下,而黄河也不再成为屏障。 朱振得知后,当即派遣大军反攻,却始终无法夺回杨柳城,接连败仗,也重挫了吴军的士气。 “这可如何是好啊?”皇宫大殿内,吴国皇帝朱振召集众臣询问道。 而此前,宰相敬祥便屡屡上奏朱振提防燕军的南下,而朱振却不予理睬,将敬祥的奏疏搁置。 敬祥无奈,只得让门生故吏继续上奏,但朱振都没有采纳,认为黄河天险,又觉得契丹数十万大军南下,燕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掉胡人,便继续带着张氏兄弟与心腹享乐。 谁曾想短短几月,契丹就为燕军所败,燕王李绾还顺势清理了卢龙镇的叛将。 不仅如此,燕军还回过头来占据了军事要地,杨柳城。 “燕军夺我杨柳城,我军数次反击,都未能攻克。”火烧眉毛之后,朱振才开始着急。 “幽州之战,燕王亲自御敌,以少胜多,击溃契丹百万之师,此战让燕王李绾名震天下,吴国军中心存恐惧,这仗自然打不赢。”敬祥从群臣队列中走出来说道。 而一到危难的时刻,朱振所亲信的那些宠臣便都低头不做声了。 “杨柳城乃是横渡黄河的重要渡口。”同任宰相的张节开口道,“无论怎么样,都不能放任不管。” 敬祥撇了他一眼,满是不屑,遂向朱振奏道:“燕军一定不会放弃杨柳城,既然我们无法攻克,是否可以以该城为界,修筑堡垒,将渡河的燕军拦截在该城之内。” “而后静待时机夺城。”敬祥又道,他向朱振进献了应对的策略。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朱振叹息道。 杨柳城为燕军占据,吴国久攻不下,只得放弃收复杨柳城,并在附近的要道上修筑防御工事,建造抵御进攻的堡垒,以防止燕军渡江后南下。 然而缺口一旦打开,于吴国而言,始终都是一个隐患,对此,朱振也不敢再继续贪图享乐,而是抽调常备军,屯于附近州郡,并派遣大将王砚章驻守。 吴国内忧外患,而朱振却一直任用小人而远贤臣,以至于国家每况愈下。 南方势力也蠢蠢欲动,有了异心。 宰相敬祥见状,于是写了一篇劝谏上表朱振,希望朱振可以听从劝诫励精图治,并自请往边关为国家镇守。 然而上表却为张氏兄弟及驸马都尉赵林所截,“陛下。” “敬祥的上表中,将国土削减,疆土日益缩小的过错归咎于陛下的政治之失,又与先帝做比较,是对陛下心存不满,恐有不臣之心。”张节再一次趁机进献谗言。 “敬祥身为人臣,不但不能为陛下分忧,解决国家的困境,竟还以下犯上,出言不逊。”赵林也从旁说道。 “国家征战失利,疆土丢失,明明是废帝的过错,怎么到敬祥这儿,就变成陛下的了。”张节又道,“陛下圣明烛照,替吴国铲除了废帝那样的无道奸佞,保境安民,却被敬祥如此诬构,真是让人气愤。” 朱振听后,很是生气,“敬祥是先帝最为器重的人,先帝在时,他们便轻朕而重博王,甚至想推举博王登基。” “不料引起了废庶人的不满,才有弑父杀兄之事,而后我侥幸登位。”朱振又道,“我早就知道,他不满意我了。” 与朱喜一样,朱振不被自己的生父所喜,也不被这些老臣所认可,所以他才会如此倚仗张氏兄弟。 “既然他不想做这京官,那就遂了他的心意吧。”朱振挥手道。 同年,敬祥被罢相,但朱振也没有应允他前往边关戍守,而是继续将他留在京城,但却弃之不用。 自此,敬祥被彻底疏远,再也无法参与国家政事,朝堂之上张氏兄弟一家独大,再也没有了反对的声音。 第371章 ---------------------------------------------- 天复七年,正月,夺得杨柳城之后,李绾正式下令,调取三万兵马随张景初入关。 大军连年征战,所以李绾特意将行军时间挪在了上元之后,将幽州之战所缴获的羊宰杀烹煮,犒赏三军,让军中将士过一个好年。 是月十四,上元前夕,战争过后,魏州城就已经得到修缮,但数次抢夺之下,城池损毁严重,城中的原住民也十不存一。 即使是年关,也格外的冷清,反而是燕军的大营中尤为热闹。 是夜,上元佳节的前夕,即将月满,银光洒照大地,亮如白昼。 开春之后,黄河水汛,汹涌的黄河水不断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夺取杨柳城后没多久,黄河就解冻了。”李绾走在岸边,看向汹涌的黄河水说道,“就像是上天特意襄助一般。” “也许这就是天意。”张景初随在李绾身侧回道,二人行走在黄河边上,寒风不断袭来,她裹着一件狐裘,撑着手杖,“燕王注定要夺得天下。” 李绾于是将目光挪向河对岸,黄河宽广,又有水雾,所以一眼望不到尽头,“那边就是汴州,吴国的起家地东京,洛阳也离得不远,最南边还有楚国与越国,他们皆臣服于吴。” “跨过去,就能统一南北。”李绾又道。 张景初明白李绾的心思,“不管是吴国,还是其它的势力,将来都会统一的。” “将士们跟随我南征北战,这么多年都不曾安定过,就连过年都还在与吴军对峙。”李绾又与张景初解释道,“所以我才决定等过了上元再动身。” “我明白。”张景初回道。 “我决定将临时治所搬到魏州。”李绾又道,“这里有些清冷,就连上元都是,也委屈你,上元节还要留在这里了。” 张景初撑着手杖,她停下脚步,看着李绾,“这里不清冷。”她回道,“比起我一个人。” 李绾愣了愣,她回过头,看向张景初,与之对视。 砰!—— 身后魏州的方向燃起了焰火,那是为庆祝燕军胜利,与上元节而准备的,虽然没有长安燃放的那样盛大,但同样绚丽。 “四娘,”张景初忽然喊道,她看着流光之下的妻子,很是耀眼,“上元安康。” 李绾与她对视着,没有回话,只是转身看向天空中的焰火,“好久,好久了。” “久到我都忘记了,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李绾说道。 “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时候。”她回过头,看着张景初的眼睛又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靠近,而后抬起手轻抚上李绾的眼角,“很快。”她红着眼,回道。 ------------------------------------------ 天复七年,正月下旬,燕王李绾派重兵驻扎于魏州,并班师太原。 然回师太原是假,带兵入关攻打岐王才是真。 第345章 破阵子(九十九) 破阵子(九十九):回援 天复七年,三月二十四日,燕王李绾亲率三万步骑从太原抵达潼关,但却被阻于潼关之前。 而此时的关中,岐王李卯真在晋王萧承德死后,重新占取了关中西北全境。 虢国公杨修率领北衙禁军及京畿道常备兵,拼死坚守。 朝廷力弱,难以阻挡叛军,右相张景初遂亲自动身前往河北,向燕王求援,李绾当即传信太原,派遣两千骑兵以燕王的名义入关增援,这才减缓了李卯真的攻势。 然契丹南下,李卯真发现关中守军不足,遂又向京畿扩张,占领关内十余州,直逼长安。 直到幽州大捷,李卯真这才停战,不敢继续进取。 关中的战事,打破了长安的祥和,朝中的气氛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一些文武大臣,害怕李卯真再次进犯长安,并向上次那样大肆屠戮李唐朝臣,于是萌生了退意。 一些贪生怕死之人,纷纷上奏与请愿,暂离长安,前往蜀中避难。 临朝称制的杜太后,见群臣纷乱,害怕叛军破城而不愿留守长安,很是生气,“右相已前往河北求援,朕相信,燕王不日将会驰援关中。” “皇太后殿下,陛下,契丹百万大军南下,燕王自顾不暇,而右相动身前往河北,已将近半年之久,却杳无音信。” “依臣所见,右相恐怕...已投奔了燕王,不会驰援京中了。” 话音一出,群臣慌乱不已,毕竟对现在垂死挣扎的李唐朝廷而言,张景初是唯一的支撑与希望。 满朝文武,有一大半是由张景初所扶持上来的贤才,对于这样扰乱人心,与不坚定的言语,痛斥道:“可笑!” “我朝历经数次动荡,社稷不安,是右相挽大厦之将倾,救黎民于水火,这么多年,都是右相在操持朝政,方有今日的安宁,方有你我站在这里论政。” “而今右相又为铲除叛贼而奔走,你们却在背后如此议论,当真是寒心。” “就是。”中书省的官吏纷纷附和,他们都是张景初一手栽培,张景初对他们有着知遇与提携之恩。 “可当初也是右相在晋王死后提议解散晋王的军队,这才让李卯真卷土重来,如今还威胁到了京畿。” “分明是晋王不忠,不得已才下此诏,晋王在朝时,嚣张跋扈,身为臣子,私设府库,其麾下也不尊奉朝廷。” “晋王与岐王又有何异!” “右相此举,是为朝廷除害,否则李卯真还没进入长安,长安就要被晋王麾下瓜分了。” “虽是如此,可右相的身份...”反对的人欲言又止,他们先是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太后,见她只是静观,于是大着胆子说道:“右相原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哈哈哈哈!”听着两个党派之间的争论,大理寺卿元济大笑了起来,“因为找不到政治之失,所以揪着私事不放。” “这是何道理?”元济走出队列,眼中满是不耻的说道,“如果右相当真要投奔燕王而弃朝廷于不顾,她早就可以走了,何必留在长安这么多年都没有离开,累死累活的讨不到半分好处。” “当年长安之乱,有多少人都走了呢?”元济又道,“而你们之中,就有逃亡者,见朝廷重新站稳脚跟,又跑回来了,这样的人还不少呢。” 这些年,元济不光在大理寺主持刑律,同时也兼任门下省之职,帮张景初处理中书门下的政务。 “右相前往河北,正逢契丹南下,百万之师,顷刻间便能扫平各州,北疆告急,难道燕王要舍近求远,先入关中,而将中原让与胡贼不成?”元济又说道。 “早在去年冬天,幽州便传来了大捷,可燕王仍然没有驰援关中,而是回师魏州,回到魏州之后,又进占了吴国的杨柳城,仅派两千骑搪塞我们。” “而且还听闻,幽州大捷背后的指挥,是右相。” 正因为这些,一些大臣们便觉得张景初已经投靠了燕王而惶恐不安。 朝廷没有了右相,便也失去了主心骨,让他们看不到任何希望。 李卯真的残暴,有不少人都曾亲眼目睹,所以他们害怕,所以他们想要逃走。 “皇太后殿下。”元济无法消除他们的恐惧,只得向杜太后力陈,“臣以性命担保,燕王一定会派来增援。” 而杜太后也不愿入蜀避难,这些年长安动荡不休,入蜀二字她已听了无数遍,也曾真的动身过,路上所见所闻,令人垂泪。 “难道一有危难,就要逃往蜀中吗?”杜太后起身说道,“天下人又会如何议论,我李唐皇室的无能。” “先帝去的早,朕临终授命,可接过来的,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国家。”杜太后闭眼道,“如果不是右相,我孤儿寡母不知要受人欺凌到何时。” “入蜀,可避一时之难,却不是长久之策。”杜太后又道,“也非朕之愿。” “人心不齐,社稷何存,但孤城难守,朕不强求诸卿留下,为我大唐死守社稷。”杜太后看着群臣,“去留,各凭己意吧。” 如此,有了杜太后的支持,那些非议之声便也渐渐小了下来。 “臣,誓死不退!”元济率先表态道。 “臣愿随太后,死守京畿。”而后以中书省为首,由张景初所提携的一干读书人,纷纷附和,表示要与社稷共存亡。 而那些打退堂鼓的大臣,眼见殿廷中跪倒一片,便也只能硬着头皮追随。 “报!”一匹快马从潼关飞奔入京。 内枢密使杨福恭匆匆踏入宣政殿,向杜太后跪奏道:“启禀皇太后殿下,陛下,燕王所率援军,已经抵达潼关。” -------------------------------------------- ——潼关—— 潼关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直为朝廷所控制,而自张景初执政以来,尤重此关,并增兵驻守曾一度荒废的汉潼关,两关并守。 “关下何人,此乃潼关重地,若再不止步,便将尔等射杀于此。” 第372章 一阵马蹄声,惊醒了潼关的守将,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城关上燃起了两排火把。 张景初带着左右骑马来到关下,燕王的大军并未靠近。 “吾乃中书令张景初。”张景初坐在马背上,高举着自己的腰符,及三省加盖由杜太后赤批的通关令。 士兵垂下绳索,将信物吊上城关,守将举火把观望,这才看到金符上所刻官职品阶与名字——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光禄大夫张景初。 早在去年他便收到了命令,只是已经半年过去了。 守将连忙亲自出关迎接,并将金符奉还,“左神策军将军拜见右相。” 张景初骑在马背上,看着城关上森严的守卫,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大开关城,“将军守关辛苦了。” “蒙皇太后殿下与右相的信任与提携镇守此关,不敢言苦。”左神策军将军回道,随后他又抬头,却并未见驰援的大军身影。 “吾已命燕军驻扎于关外,请你即刻传信回长安,向太后奏禀。”张景初遂道。 “喏!”左神策将军叉手应道。 --------------------------------------------- ——长安·大明宫—— 得知燕王亲自率军来援,朝中人心振奋,但仍有一部分人感到担忧。 “燕王绾亲自率军至潼关,若她助朝廷剿灭了李卯真,是否会成为第二个晋王呢?”有大臣担心道。 “燕王在河东,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已有统一中原之势,难保她对关中没有觊觎之心,若让其入关,恐祸引东水,招灭顶之灾。” 话一出,群臣无不惶恐,议论纷纷,“是啊,燕王与吴王于中原逐鹿,是要争夺天下啊。” 元济听到这些争执,越听越生气,于是再次站了出来,阴阳怪气的说道:“有些人啊,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些什么,燕军不来救呢,你们成天抱怨不休,怕这个怕那个的,如今来了,你们却又顾虑重重,说到底,不还是怕呗。” “既然都这么怕了,何苦还在这里死守,不如早点跑了。”元济讥讽道。 “元寺卿是何意?” “没什么,就是看不惯而已。”元济昂着头说道。 杨福恭见群臣争执,于是登阶走到杜太后的身侧,压低声音道:“右相命左神策军将军呈禀太后,援军已至关外,是否入关,取太后之意。” 杜太后看着杨福恭,“右相做事,当真是仔细谨慎,是一早就预料到了朝中的局面么。” “燕王虽出身宗室,可毕竟是藩镇的将领,又脱离了朝廷自治。”杨福恭小声回道。 ---------------------------------------- 几个时辰前 ——潼关—— 张景初骑马回到了营中,只见李绾守在路上等她。 “四娘。”张景初跳下马背,将身上的斗篷摘下,披在了李绾的身上。 “不能直接入关么?”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朝廷刚刚结束了晋王之乱,对于藩镇一定无比忌惮。”张景初回道,“我暂时还不想让刚刚稳定的政局又变得混乱。” “原来是怕孤入长安之后,行权臣乱政之事。”李绾看着张景初道,“那你们的那位皇太后殿下,会同意吗?” “会。”张景初回道。 ————————!!———————— 关中是李唐的根基,唐王朝的影响我就不说了,所以长安基本都是守旧派,张景初是以扶持李唐才逐步登顶,而长安群臣对燕王是很抵触的,一是因为藩王,二是女子身份。 张想将政权平稳的过度到燕王手里(会比直接战争来的更快更稳,因为后续还要进行一系列改革,改革的消耗是巨大的,而频繁的战争带来的消耗太大了,到时候李绾即使统一了,也要耗费大量精力先去恢复生产等等)所以她一直没有离开长安,因为她看得很长远,属于是走一步看百步。 不要忘了,张扶持燕王的最终目的是为女性争权,李绾已经组建了女性所统治的班底,但是也仅仅只是她治下,其它各个势力,尤其是作为正统的关内,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接纳女性掌权的,别忘了武则天给李唐带来的恐惧,她不愿回李绾身边,是有着其它目的的。 第346章 破阵子(一百) 破阵子(一百):宁为玉碎,毋为瓦全。 是日下午,潼关守将便亲至燕军大营,并带来了杜太后的懿旨。 “皇太后殿下口谕,请燕王即刻带兵入关。” 李绾遂率三万步骑进入潼关,但并未往长安方向,而是直接带兵北上,赶往虢国公镇守的前线,邠州。 与此同时,身在长安的李唐旧吏们,都在为燕王入关而担忧,甚至有些人还连夜送走了家眷,以防燕王乱权。 长安曾遭藩镇多次劫掠与屠杀,藩王带兵进京,就像是噩梦一般缠绕在他们身侧。 他们害怕燕王入关后,会与晋王及岐王一样挟持幼主,控制京畿,又或是大肆屠戮。 关乎李唐的社稷存亡,于是有不少人集结在一起,做好了殊死搏斗的准备。 然而李绾入关后,朝野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且燕军也并未向长安靠近。 在燕军入关前,杜太后便在群臣的奏请下,下令关闭了长安城的各个城门,集结了城中仅有的数千北衙禁军,严禁出入。 ——长安城·大明宫—— “启禀皇太后殿下。”内枢密使杨福恭踏入延英殿,向杜太后行礼。 “燕王于昨夜子时入关,并连夜北上,未做停留。”杨福恭奏道。 “直接走了吗。”杜太后跪坐在靠垫上,背倚凭几,“右相呢?” “右相随军一同北上了。”杨福恭回道。 “就没有什么话传回来吗?”杜太后挑起眉头问道,“右相。” 杨福恭摇了摇头,“右相并没有说什么。” 杜太后抬起手撑着自己的脑袋,“长安的戒严,她应该也知道了。” “毕竟右相与燕王是夫妻。”杨福恭看着杜太后说道,“群臣都担心引狼入室,殿下这样做也是无奈。” “打开城门吧。”杜太后挥了挥手,“告诉百官与百姓,燕王出身宗室,是忠义之人,而非岐王晋王之辈。” “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杜太后又道,目前最要紧的是安抚人心。 “虽是如此,可毕竟燕王势大。”杨福恭说道,“燕军又如此的强悍,一旦有异心...” 杜太后听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自燕王取河东以来,天下的格局便逐渐偏向燕,“时至今日,朝廷所控疆土十不存一,自先帝驾崩起,各地动荡又起,黔中,岭南相继脱离朝廷,节度使自立为王,而蜀中...” 唐天复六年,岭南节度使、封州刺史、南海王刘严于广州番禺称帝,定都广州,升广州为兴王府,国号为汉。 “长平侯与我来信,剑南节度使、鲁王也有自立之心。”杜太后看着杨福恭说道。 “怪不得。”杨福恭碎碎念道,“岐王来犯,殿下不愿入蜀,是因蜀中作乱。” “也不全是,先帝驾崩后,人人都觉得我孤儿寡母好欺负,无论是藩镇,还是宗室,”杜太后说道,“也没有人能相信,凭我母子能够守住大唐这最后的江山社稷。” “即使鲁王愿意臣服,吾也不愿入蜀。”杜太后又道,她抬起头看着杨福恭,“若是每每遇难便只想着逃亡,避难,骨气全无,就算逃过一劫,也只是茍延残喘。” “我虽是妇人,却也不愿这样屈辱的活着,我知道天下人都不看好我们母子,可是我啊...”杜太后缓缓起身,“当了一辈子别人的陪衬,低头活了半生,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这仅剩的尊严,我不想再丢了。” “宁为玉碎,毋为瓦全。”杜太后闭眼道。 --------------------------------------------- ——关内道·邠州—— 几天后,李绾行军至邠州西北,与虢国公杨修会师。 天复六年冬,岐王李卯真夺取陇州,派兵进入凤翔,有进取长安之意,却见燕王旗帜立于杨修军中,于是改从泾州出,欲复取邠州。 虢国公杨修所率北衙禁军共六军,加上收编的晋王军队,人数总计依旧不到四万,于邠州新平拼死抵御。 冬末,幽州大捷的消息传至陇右,岐王军遂减缓了攻势,岐王李卯真犹豫不进,至此时,两军已经停战数日,唐军有了喘息之机。 “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与公主并肩作战。”军营内,经过战争磨砺的杨修,早已脱胎换骨,再看向李绾的目光时,却仍然悸动。 李绾依旧还是那样的傲骨,尤其是这些年的军功,让她真正拥有了傲视群雄的底气,她握着腰间的佩刀,目光凌厉,“你应该称孤为燕王。” 杨修为之一愣,他看着李绾,而后抬起手,叉手行礼道:“燕王。” “赶紧吧。”李绾走进营帐,“孤的时间很宝贵。” 第373章 “喏。” “虽然收编了晋王的军队,但岐王李卯真重新夺回了萧关,萧关一破,大军便可长驱直入,难以阻挡,他们接连占取了庆州、渭州、宁州、泾州、陇州,而后逼至岐州,长安告急。”营帐内,杨修指着地图,向李绾与张景初二人简单的叙述了这一年来的战况。 “也就是说,晋王收复的萧关,又被李卯真所夺,并且连克数州,你们都挡不住。”李绾大致了解情况,随后看向张景初,“中书令这步棋下得,可真是大胆啊。” 张景初站在地图旁,低头说道:“解散晋王的军队,的确是我欠缺考虑。” “右相是不得已才想出这样的办法。”杨修为之说话道,“当时晋王的麾下作乱关中,不去守萧关反而想折回来攻打长安,朝廷已经无计可施了。” “幸而燕王派兵来援。”杨修轻吐了一口气,很是感激的看着李绾。 “岐王有多少人马?”李绾看着地图问道。 “应不下七万,皆是精锐。”杨修回道。 “打了这么久,李卯真的地盘越打越小,还能有七万?”李绾说道。 “或许安西的军队,也调回来了。”张景初提醒道。 “关中我是抽空来的,而且李唐朝廷不欢迎我,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的。”李绾看向张景初,“我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你看着办吧。” “臣知道。”张景初回道,“有燕王相助,平岐王,半年足矣。” ----------------------------------------- 唐天复七年,吴贞宁四年,吴国发生动乱。 ——洛阳·紫徽城—— “燕王班师回太原了。”朱振躺在龙榻上,大为高兴的说道。 燕军夺取杨柳城后,吴国上下人心惶惶,生怕燕王率军南渡,却不曾想燕王竟然班师回了太原。 “黄河难渡,即使有了杨柳城,燕军也无法大规模横渡,而陛下英明神武,那燕王最多在河北嚣张,不敢南下。”张氏兄弟在朱振身侧阿谀奉承道。 “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朱振长吐了一口气说道,“虽然失去了河北,但依靠着淮南的富庶,朕迟早能够将河北与河东拿回来。” “陛下。”听到淮南二字,张氏兄弟对视一眼,而后小心翼翼凑上前。 燕吴之战,吴国节节败退,对外战争的失利,导致内部也发生了动乱。 而张氏兄弟在敬翔被罢相后,把持了朝政,一直不敢向朱振汇报,“臣蒙陛下器重,得以执掌朝廷的度支。”张节看着朱振。 “国舅有什么话要说?”朱振问道。 “先帝取淮南时,采用宽仁之政,令诸道臣服,且岁贡不断,”张节回道,“东南各道,尤属越王钱穆上贡最为积极。” “然就在前不久...”张节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朱振的脸色,“淮南节度使杨寅却突然派兵夺取了虔州,切断了越王钱穆向京师进贡的陆路。” “越王钱穆只得走海运,可海运凶险,又路途遥远,遂向国朝求援。”张节低头道。 “什么?”朱振听后,脸色顿变,“南边是博王打下来的,当初父皇采纳了博王的意见,对东南各道的节度使进行招安,让他们于封国内自治,当时朕就不同意。” “那博王不忍生灵涂炭,却毁我国朝社稷,真是个蠢人!”朱振皱眉道,“这些割据势力,心怀各异,虽然表面愿意臣服,可一旦我们失势,他们必然生变。” 朱权称帝建国后,用大肆封赏来稳定东南的各个割据势力,并加封福建观察使、威武军节度使王通为中书令、闽王,将镇东、镇西两镇节度使,拥有两浙割据势力的钱穆封为侍中、越王,又立原淮南节度使次子杨寅为楚王,并袭淮南节度使,每年岁贡吴朝。 尽管他们都臣服于吴,但仍然是割据一方的势力,给吴国政权埋下了隐患,如今吴国失势,弊端便开始频频显现,这让朱振尤为恼火。 “现在北边没有什么战事了。”朱振看着张节说道,似乎是想要出兵平定杨寅。 张节一听又要打仗,而战争的消耗数以万计,如今朝廷的府库在他手中,早已见了底,于是连忙道:“南边的事,就交给附近的人去处理。” “越王钱穆表面上对国朝忠心耿耿,实际上只是拿些钱财来保求安宁,陛下不如下旨让越王出兵与楚王对抗。”张节向朱振献策道,“以此来消耗两国。” 朱振听后,连忙拍手,“张卿此计甚好,就按你说的办。” “陛下圣明!”张节叉手道。 ————————!!———————— 吴国的政治弊端就是原来李绾对河北控制的弊端,但是李绾用被动战争将其解决了,并亲自担任节度使,先礼后兵,徐徐图之。 第347章 破阵子(一百零一) 破阵子(一百零一):燕王定岐 延英殿内,杜太后召见了几个心腹大臣,他们是李瑞留下来辅佐嗣君,也曾是魏王府的僚属,现如今的保皇党。 “燕王已经入关了。”杜太后倚在凭几上,忧心忡忡。 贺覃与陈达相互看了一眼,贺覃如今已是中书门下的宰相,与张景初一同辅佐杜太后,而陈达也成为了北衙禁军的统将,领左龙虎军镇守长安。 “殿下是否担忧燕王会成为第二个晋王?”贺覃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们觉得呢?”杜太后反问。 贺覃思索了片刻,“时至今日,燕王的领土已扩至五镇,在藩镇势力中居其首,可是却一直以唐臣自居,吴国称帝建朝,而楚越相继依附,如今岭南又生变,于广州立汉。” “所以臣下认为,燕王当前还不愿与朝廷彻底闹僵。”贺覃向杜太后说道,“至少在灭吴之前,燕或许都不会自立。” “那燕王毕竟是宗室,以正统的名义镇压各个势力,师出有名。” 听着贺覃的话,陈达也点头,“臣以为贺相所言极是。” “可若燕王占据了关中呢。”杜太后又问道,“燕军入关,是为击退李卯真,那么击退李卯真之后,燕是否会趁势兼并关中各州。” “这...”贺覃与陈达对视着,似乎有些犯难了,“据臣所知,燕王此次仅率了三万步骑入关,与虢国公的兵力相当。” “虢国公究竟是谁的人,卿不知道吗?”杜太后说道。 二人陷入了沉默,虢国公杨修曾爱慕昭阳公主,此事长安人人皆知,更何况杨修的嫡亲妹妹正是燕王帐下最为器重的一个僚属。 “天下大势,已归于燕。”杜太后叹道,“朕很清楚,只是...” “放燕王入关的是朕,若燕王与晋王同,那我便是千古罪人。”杜太后又道。 贺覃听后于是叉手道:“如果殿下害怕燕王行晋王之事,可诏令蜀中,令剑南节度使率兵北上,一同夹击李卯真,一来可以更快灭岐,二来也可让两军对峙关中,相互防范。” “蜀中的情况,你们应该知道的。”杜太后说道,“鲁王并不服新君。” “只要是有利可乘,鲁王绝不会不来。”贺覃说道,“蜀中是孤绝之地,没有人愿意一直困守其中的。” “引一匹狼是引狼入室,引两匹狼,就可以让他们互相夺食。”贺覃又道。 ------------------------------------------------------- 天复七年,夏,虢国公杨修于邠州发动反攻,向泾宁二州进军。 李卯真下令迎战,两军僵持在宁州,直至燕军旗帜出现在唐军身后。 三万步骑卷起阵阵烟尘,岐军见燕军骑兵冲阵,又见燕王亲军的旗帜,大为震惊。 “是燕军!” “燕军来了!” 早在去年,李绾命两千精骑出太原进入关中驰援,燕军凭两千骑兵,阻挡了李卯真上万人的军队,且斩杀无数,使得岐军震荡。 这支燕骑也阻挡了岐军占取凤翔数月时间,李卯真多次率兵围剿才攻破。 而后便是幽州大捷的消息传出,燕王武功盖世,燕军威震天下。 ——渭州·平凉郡—— 岐军前线快报一路传至渭州,进入平凉,而此时的岐王李卯真还在与麾下官吏饮酒作乐。 “燕有吴牵制,只要我们的军队不进入长安,让李唐皇帝安坐在龙椅上,任他燕王再厉害,也无法入关,即使入关,还有李唐朝廷阻挡呢。”李卯真向众人举杯说道。 “大王英明神武。”群臣纷纷谄媚道。 “报!” 马匹倒在城墙之下,口吐白沫,报信的士卒不得不换乘,而后一路飞奔至平凉城内的军府。 “唐军进犯宁州。” “唐军已是强弩之末。”李卯真不以为意。 “唐军身后有...”传信的士卒抬起头,“燕军。” “什么?”李卯真惊坐起,身侧摇扇的侍女纷纷跪伏。 “燕军不是在与吴国对峙吗,怎么会入关呢?”李卯真问道。 第374章 “会不会是与上次一样,只派了几千骑兵。”帐下文臣开口道。 “是燕王李绾亲自带兵。”那传信的士卒又道,“不下万人。” “你就不会一次性说清吗?”李卯真恼羞成怒的拽起报信的士兵,怒骂道。 “大王息怒。”群臣纷纷劝阻。 李卯真松开手,“朝廷竟然真的放燕军入关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朝廷在经历晋王之乱后,竟然还会放燕王入关。 “报!”军报接连传入渭州。 “唐军进攻泾州。” 数日之内,唐军与燕军便攻克了泾州以东的数座城池,并分兵北上,夺取宁州。 “唐燕二军进攻宁州,邠宁守将降燕,唐军占取宁州。” “邠宁二州曾经降晋,我军好不容易才拿回的宁州,而唐军死守邠州,我军久攻不克,现在又丢了!”李卯真死气沉沉的瘫坐在地上,“孤还是想不通,唐廷怎么会允许燕军入关呢?” 他看着群臣问道,然而大臣们也都束手无策,这些年岐国一直在打败仗,将士兵们的斗志都打没了。 “报!” “唐军已至泾州城下,泾州告急。” “泾州也...”泾州也即将不保,李卯真的心都凉了半截。 “泾州是我们的根基所在,不可再丢了。”麾下的大臣向李卯真进言道,“当务之急,是否抽调陇州的保胜军驰援。” 然而燕军攻克东边的同时,南方又相继传来了噩耗。 剑南军节度使、鲁王的旗帜与长平侯的杜字旗帜忽然出现在陇州。 “报!” “蜀军北上。” 而李卯真麾下的陇州守将,竟不战而降,丢弃陇州率部众归顺鲁王。 “陇州刺史降蜀。” 陇州驻扎着保胜军,而今却全部投降了剑南节度使。 “父亲,让儿去泾州吧。”李卯真的次子李珣向父亲请命,“若泾州被攻破,灵台县也岌岌可危,若让唐军夺去了灵台,那么我们在泾原多年的经营就要功亏一篑。” “可唐军的背后是燕军。”李卯真担忧道,“我们已在晋军的手中落败过,如今来的,是更为强悍的燕军。” “不仅是燕军,还有蜀中的军队。”李卯真瘫在榻上,似乎是大病了一场,脸色极差。 “邠宁丢了,现在泾州也将不保。”李卯真闭上双眼。 “晋王死后,其实唐军不足畏惧,而我们真正害怕的是燕军,陇州刺史的反叛,不是因为剑南军的强悍,而只是我们在北方的失利。”李卯真帐下谋士说道,“如今之计,不如向燕称臣。” “可燕并未自立,而依旧以唐臣自处。”有官吏打断道。 “燕王以唐臣自诩,这只是名义上的而已。”谋臣说道,“实际上燕王早已自立,自设百官。” “我们向燕称臣,并进献城池,就可以求得自保。”谋臣又说道,“而如今的燕王正与吴国对峙,其实没有余力伸手到关中来,他们出兵,是为唐廷做嫁衣,但臣不信,燕王真的甘愿如此。” “我们如今唯一的生机,就只有利用这一点。”谋臣看着李卯真,“燕军已势不可挡,我们眼下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起初,对于割让土地称臣,李卯真是有所犹豫的,毕竟岐国得势之时,也曾占有关内加陇右数十州之地。 “报!” “唐军已破泾州,逼近灵台县。” 天复七年,七月,唐军攻破泾州,西进至渭州灵台。 李卯真为之大惊,于是率部出逃渭州,并派使臣赶往燕军大营。 -------------------------------------------------- 是年,八月,李卯真的使臣从灵台县出,至泾州燕军大营。 ——泾州—— 占取宁州之后,唐燕两军便会师于泾州,营地也选在了一处。 然而两军却相互不服,军士之前相互较量,唐军以正统天子禁卫军而自视甚高,而燕军则以攻城略地的强悍而瞧不起频频打败仗的禁军。 至午食时,伙房营闹了起来,“这里是禁军的伙房营,只供给禁军。” 原因是燕军营中粮尽,于是便安排到禁军营地,与禁军同吃,但负责北衙禁军补给的伙房营,却将燕军拦在门外。 这几月间,燕军士卒奋力杀敌,连克数城,却被如此对待,自然不服,“大帅说了,两军共同抗岐,不分彼此。” “什么大帅,哪个大帅?”禁军们满脸傲气。 “我军入关援唐,连克数城,本应由你们负责粮草。”燕军士卒于是力争道。 “我们只尊奉大唐皇帝陛下之令。”一众禁军于是将燕军驱逐。 “右相的令,够不够呢?”虞萍气鼓鼓的来到禁军营地,拿着张景初交给她腰符,“还有你们杨元帅的。” 听到右相的名讳,营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右相令即是朝廷令,他们自然尊奉。 顺利分到午食的燕军士兵,端着粟米粥,拿着胡饼,满眼不屑的瞥着后面排队的禁军,“我呸!” “不就是禁军吗,神气什么呀,要是没有我们燕军,早被叛军给打灭了。” 一些禁军想要冲上去理论,却被同伴拉住,“算了,别与他们计较。” ————————!!———————— 注:历史上的岐王李茂贞与几个儿子控制泾原数十年。 本文非历史,为架空的唐末,请勿考据。 忘了说了,说战争部分简单的,燕王这里我对标的是李存勖前期,可以搜下三矢遗命。 燕王一开始接手的军队就是最强的军队(这是张设计送她的)是属于朝廷机构的正规军,又是抵御外敌的边军。 不光是军队,萧道安麾下有一部分武将也跟着燕王走了。 前期张还给燕王拉拢了县主这么个大财主,想发展军队肯定要钱,有钱有人凭什么不强,燕军唯一的短板就是,在这个时代,女性掌权是不被允许的,但燕王是个很要强的人,越反对就越要,作为统帅她干嘛要这么拼命往前冲,就是因为她需要这些功绩,既做将又做帅。(一般来说统帅都不会冲阵的)(虽然女性军队放在古代是很难实现的,与力量悬殊无关,而是因为女性是生产资源,懂得都懂,我实在不想废话,好累)燕王收容的女性,几乎都是受过迫害,在家中从事劳动并且主力的那批(作者菌体育生来的,太清楚女性的潜力了,同样的训练同样的进食) 在我这篇文中,请给我打破规训的思维好吗,不管以何种形式展现出来的男强女弱,都是几千年来的pua。 为什么啊,因为你弱才好控制,因为你弱,你就会乖乖听话,成为工具,一个人说你弱,你或许不以为意,两个人说你弱,你可能会思考一下,三个人你就会自我怀疑,那么如果是一群人,是一个群体呢,又或许像现在的全世界。 但真的弱吗?作者菌是个tj人,从小就很要强,跟男的打架能给他们打哭,有人说什么性格像男孩子,我小时候听得最多了,我去你的,什么时候,那种张扬外放,敢于反抗的性格成为男的专属了,还有我的文里,别给我搞什么缺少女性特质的评论,不然你会找骂的,自己被规训就行了,别丢人现眼。 在我这里女性就是力量,勇敢,坚毅,理性,强大。 你只有精神强大了,你的肉体自然就会强大。 关于我上本书《美人谋》 其实结局是留白的,我喜欢留白一些东西,因为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想法,一切皆有可能,所以我从来不局限,而我的本意是打算在平阳建立了稳定的政权之后公开萧的女性身份,但我并没有写到这里。 至于番外,我个人不算做是正文。 第348章 破阵子(一百零二) 破阵子(一百零二):李绾:“没有想到再回来,已是七年之后。” ——泾州·燕营—— “中书令,孤来到关中已有四月之久了吧,先后为你夺回了邠宁二州数座城池,如今又是泾州全境,渭州就在脚下。” “可你们的禁军,好像不太欢迎我们呢。”李绾看着张景初,脸上充满着不高兴,仿佛在质问。 营中发生的事情传至李绾的耳中,原先两军虽并在一处,但吃住都是分开的,燕军带来的粮食并不多,如今粮尽,要靠唐军补给,两军混在一起同吃,矛盾便日益显现,似乎有些水火不容。 “还请燕王见谅。”张景初虽然下令制止了军中的议论,对于两军一视同仁,但这些摩擦仍然无法避免,于是向李绾赔礼道,“我代将士们向燕王赔不是。” “先前晋王的军队在京畿时,常压榨禁军的补给,所以他们对于藩镇心存怨念,这是我的过失。”张景初将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 李绾挥了挥手,“罢了,同一军中的各个军种之间尚且有着暗中较量的矛盾,何况是不同势力的呢,孤也从未将禁军当做自己人。” 第375章 “启禀燕王,岐王使者求见。” “岐王使?”李绾抬起头,绕过沙盘走到一旁,“岐王这是?” “他们带来了降书。”报信的士兵说道。 “哦?”李绾听后看了一眼张景初,“是不是搞错了,岐王的降书怎么送到孤的军中来了。” “岐使要见的便是大王。”士卒又道。 “我听说朝廷敕令蜀中出兵,一同伐岐。”李绾看着张景初,意有所指,“这件事,中书令知道么?” 张景初摇了摇头,“蜀中鲁王不服年幼的嗣君,国舅虽在蜀中监视,但蜀地的政局已变,朝廷的号令,难以驱使他们。” “这样看来,是引狼入室了。”李绾说道,“还是说,朝廷想让两狼相争呢。” 张景初脸色温和,她看着李绾,显然她已经猜到这是杜太后所为,“是朝廷惧怕燕王。” “我有这么可怕吗?”李绾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不过。” “右相所辅佐的那位太后,看起来也没有那么信任右相呢。”李绾又道。 “以燕王势力,如今举兵入关,想夺取关中,只是一念之间。”张景初向李绾说道,“信任在此时,也就无用。” 李绾已经进入关中,只要她愿意,便可里应外合。 “李卯真要向我投降。”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看样子是想割地求和。” “杨婧不在,这些事情,我一贯是与她商议的。”李绾又道,“不知道中书令意下如何。” 张景初看着妻子,关中的战局如今变得复杂起来了,杜太后害怕燕王会变成下一个晋王,所以引鲁王入关,令两狼相争,但此举却惹怒了燕王。 站在关中执政者的角度来看,杜太后的做法并无不妥,因为朝廷无法保证燕王在战胜之后的举动,而燕王又有着夺取天下之心。 但从燕王的角度来看,举兵千里相救,却被如此提防,未免太过寒心。 “大王心中已有主意。”张景初叉手回道,“何必又来问臣呢。” “这可不怨我了。”李绾起身说道,她拍了怕身上的灰尘,“是你们的皇太后不信任我在先,而我这个人呐,向来是恩怨分明。” “你若信任我,我便还你十分信任,可若是不信任,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李绾又说道。 “让使者到正厅等候孤。”李绾向账外吩咐道。 “不过呢,我也不会直接兼并关中。”李绾走到账口,她回头看着张景初的身影,因为这样做会让张景初很难堪,也让会将张景初直接推向绝境,失信于朝廷百官,再也难以回到现在这个位置了,“你对我也有恩情,我不能做这样的人。” 随后李绾便走出了营帐,前往正厅接见岐王使者。 使者等候在帐内,听见燕王来了,于是带着副使整理衣帽,毕恭毕敬的跪伏道:“外臣,渭州兵曹参军,岐王使者,拜见燕王。” 李绾走到账北的主位上,正副二使便朝她的方向跪着挪动,“燕王。” “岐王派你来做什么?”李绾身侧的亲卫代为问道。 使者于是抬起头,“岐王久闻燕王威名,不胜钦佩,燕王有登临天下之势,岐王莫敢与之相争,今日外臣是奉岐王命,愿举岐国九州,归顺燕王。” 说罢,使者便从副使手中接过关内数州的舆图,包括凤翔,还有岐王在泾原二州多年的经营。 亲卫将之接过,转呈给了李绾,李绾粗略的看了一眼。 “李卯真怎么不亲自前来?”李绾问道。 使者遂低下头,“岐王与朝廷诸将有世仇,泾州不止有燕军驻扎,还有唐军。” “孤受封于朝廷,并未自立,你们应该降于朝廷而非是孤。”李绾又说道。 “大王莫要说笑了,天下人皆知,朝廷得以尚存,是因有燕王做仰仗。”使者回道。 李绾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岐王倒是识时务。” 使者听后,大为惊喜,他抬起头,再次向李绾说道:“岐王于关中的战争,乃是先晋王所逼,如今晋王已死,关中成为无主之地,岐王才重出萧关,如今燕王既已入关,而岐王又年事已高,只想偏安一隅,无意与燕王争夺。” “你们是怕南边的蜀吧。”李绾看着使者说道。 “蜀主怎可与燕王相比。”使者回道,“我王只愿降燕。” “好。”李绾一口应下,“孤可保岐王继续留在关中,但是从今往后,岐王要听孤的号令。” 使者很是意外,他抬起头看着李绾,“继续留在关中?” “以唐臣的名义留在关中。”李绾说道,“但你们要听的,是孤的话。” “若岐王诚心归顺,过往之事,孤可既往不咎,孤还会把陇州还有凤翔镇以及泾原,重新划分给岐王。”李绾又道。 这些地方在京畿的西北,并扼制了通往西域的要道,同时也能与燕王所在的河朔,对关内形成合围之势。 使者听后大喜,南边的蜀正在伐岐,陇州即将不保,而泾原已丢,如今燕王却要将这些地方重新还给岐王。 “臣,叩谢燕王大恩。”使者叩拜道,“这便启程回禀岐王。” 李绾挥了挥手,麾下武将高质遂问道:“王,我们好不容易才将泾原打下来,为什么要还给李卯真。” “南方未定,而关中的战局反反复复,就算拿下了,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李绾说道,“不如就先丢给他们。” 李绾起身,“而且鲁王也入关了,朝廷的用意还不明显吗?” 南方的吴还未平定,李绾不想在关中又掀起动乱。 “既然朝廷如此防备我,那我就在关中扎进一根刺。”李绾又道。 高质总算明白了李绾的用意,“大王圣明。” “去把右相请过来。”李绾吩咐道。 片刻后张景初撑着手杖踏入账中,“燕王。” 李绾重新回到座上,“我已经答应了李卯真的归顺。” “臣知道。”张景初已经猜到。 “但我是以唐的名义,接纳岐王投降。”李绾又道,“孤这些年南征北战,皆以宗室与唐臣自诩。” “大王有什么话,可以直说。”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 李绾于是起身走到地图前,“我说过,只有半年时间,我就要回河北。” “大王是想要撤兵吗?”张景初问道。 “对。”李绾道,“但孤与岐王已经商议停战,并将陇州、岐州、泾州...等七州之地划分给岐王。” “剩余的,由朝廷接管。”李绾又道,“此后,岐王向朝廷称臣,不会再举兵进犯,也不会称帝自立。” “中书令代表朝廷,可有异议?”李绾看向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摇着头,“没有异议。” “燕王定好之后,我会即刻上疏太后,结束关中的战争。”张景初又道。 “你就不怕她不会同意?”李绾问道。 “只要燕王撤兵,就不会不同意。”张景初回道,“能够要挟他们的,是燕王。” “还以为你会替她替朝廷争取一下呢。”李绾说道。 “燕王忘了。”张景初看着李绾,“我从来就不是唐臣。” ---------------------------------------------- 天复七年九月,燕军停战撤兵,并派使者前往剑南军营,鲁王因畏惧燕王之势,遂也撤兵,岐王李卯真向唐廷称臣,不再举兵进犯,虽然没有彻底铲除李卯真这个隐患,但唐廷得以收复京畿以北的十余州之地,稳定了晋王之乱所带来的动荡局面。 鲁王撤兵之后,李卯真并陇州入凤翔镇,命长子李敢担任凤翔节度使,不久,朝廷又册封李卯真次子李珣为泾州节度使。 在燕王离开关中之前,李卯真亲自前往燕军大营面见了燕王,并向其称臣。 是月下旬,虢国公杨修率禁军班师,李绾率军驻扎于潼关之内,带着十余亲信,随张景初及杨修进入长安。 杜太后得知后,遂命文武百官出城相迎,并于大明宫内设宴。 临近长安时,李绾看着官道上的一草一木,还有眼前那座宏伟的都城,触景生情。 “没有想到再回来,已是七年之后。”李绾感慨道。 第349章 破阵子(一百零三) 破阵子(一百零三):李绾:“治国理政,右相可是大才。” 三人并驾齐驱,李绾走在最中间,张景初随在她的右侧,杨修则在左侧。 至长安城前,便听到一阵欢呼声传来,贺覃带着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拜见右相。” “拜见右相!” 右相为百官之首,百官遂同时上前行礼。 眼前一幕,让李绾看到了张景初在长安的经营,尤其是此次解决了晋王与岐王之乱后,张景初的声望再次得到提高。 “奉皇太后殿下之命,请燕王,右相,虢国公入城。”贺覃拱手道,“已在宫中设宴,为诸君接风洗尘。” 第376章 李绾没有下马,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些朝廷官吏,熟的面孔已经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都是张景初与杜太后提拔的人。 她握紧缰绳,昂首挺胸的驾马入了城。 长安城的街道仍然是是十字划分,坊外的街道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坊内与集市改变不小,那些小店铺的经营在动乱中换了又换,只有一些老的酒楼得以保存。 长安百姓夹道欢迎凯旋的将士,大多数人都对燕王充满着好奇,所以她们更多的是想一睹燕王李绾的真容,这位出身宗室的公主,明明身为女子,却能与天下英雄一同逐鹿。 李绾的马走在最前方,也是最显眼的,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她们好奇着,议论着,欢呼着。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目光,都促使着李绾一步步走向前。 多年征战,早已改变了她的容貌与气质,身上也多了一股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明光铠的寒冷,尤不及她的目光,围观者不敢直视其锋芒。 待队伍走过后,才踮起脚尖远远的窥探着,临街的坊墙内,那高楼之上也站着不少人。 穿着长衫的词人,裹着裘衣的富商,还有瓦舍里凭栏相望的歌姬与舞女。 “看,这就是燕王。” “是她击退了叛军,挽救了大唐,挽救了长安。” “听说燕军中还有娘子军,看来是真的。” 李绾所带亲信皆为女子,穿上盔甲后,气势丝毫不弱杨修的禁军,甚至更甚,仅十余人,便盖过了杨修的整支禁卫。 围观的百姓无不惊叹,那楼上的舞姬们更是眼中冒着光。 “若能侍奉燕王这样的将军,还要那群男人作甚。” “那些人,不过酒囊饭袋而已,怎比得上燕王呢。” “即使是右相与虢国公,可有燕王在侧,也黯然失色呢。” “虢国公力守京畿,保长安周宁,不至于如此不堪吧。” “还有右相,听说右相与燕王乃是夫妻,大唐的社稷,全仗右相在操持,此次李卯真进犯,也是右相出关搬的救兵。” “右相的确算得上是人中龙凤,可与燕王相比...”说话的女子摇了摇头。 她身侧站着三五歌姬,好奇的追问道:“怎只说一半呢?” “你们忘了吗,这可是吃人的世道,专吃女人。”她又接道,“女人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闯出一片天地,该有多难呢。” “即使你满腹才华,天资过人,也会淹没在这吃人的世道中,还抵不过他们随便一句诗词。” “燕王也是女人,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要付出的努力,岂是他们可以比的。” 李绾骑在马背上,两侧的目光,从一开始的轻视与质疑,渐渐的变成了如今的钦佩与仰慕。 而李绾则正视着前方,因为一路披荆斩棘,方有的前路光芒璀璨,她也绝不会止步于此。 “驾!” 见李绾加快了脚下的速度,杨修看了一眼张景初,张景初点头,二人也扬鞭追了上去,“驾。” 燕王于长安坊间驰骋,街道司与城防营都不敢阻拦。 但她没有立马赶往大明宫面见李唐的太后与天子,而是转而进入了善和坊。 张景初与杨修骑马跟在她的身后,坊内布局依旧,只是许多宅子都换了主人。 而那座由皇帝赐予女婿的驸马都尉宅,如今也变成了相府,并向周围扩张了一倍。 李绾在右相府放慢了脚步,并驻足在了门口,屋内的人许是听见了动静,于是快步走出。 “公主...”文嫣踏出相府,双眼湿红的看着李绾,旋即反应过来后,她走下台阶,跪伏行礼,“拜见燕王。” 李绾依旧坐在马背上,她看着曾经的侍女,也颇为触动,“这些年,辛苦你了。” 文嫣摇了摇头,她抬头看着李绾,在长安如此多男性高官的簇拥下,位居其首,心中是说不出的激动,“今见大王功业,奴替大王高兴,只恨奴不能替大王分忧。” “你已经做了很多。”李绾说罢,便看向张景初。 “王府如何了?”李绾又问道。 文嫣遂看了一眼张景初,张景初打马上前,“岐王攻破长安时,曾劫掠过长安,王府也未能幸免,不过现在已经复原了。” 李绾离开时,将府中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本想回去看看,如今便也觉得没有必要了。 “过往不可追。”李绾说道,“罢了。” 随后她便驾马带着人一路飞奔至大明宫的丹凤楼前。 宫中有陈达的左龙虎军与一支右羽林军在宿卫,自战乱以来,宫禁出入便更加严苛执行。 除却宰相之外,其余人都需要搜身才可入宫。 李绾抬头看着丹凤楼,却遭宫门前的禁卫阻拦。 “宫城禁地,不许纵马!” “放肆!”亲卫赶上前,“汝可知我家将军是谁?” “不管是谁,都不得在大明宫前放肆,这是皇太后殿下的懿旨。”禁军们理直气壮的回道,并冲上前,手持长戈将李绾及左右围住。 “皇太后?”李绾抬头看着宫城,紧攥着手中的马鞭,而后扬鞭抽笞,将拦路的禁军打伤,扬言道:“即便是杜氏亲临,孤又有何惧。” “想要造反吗?”身后的禁军听到动静全都围了上来。 “慢着!”眼看着两支人马就要在宫城前打起来了,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中书令,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李绾很是不悦的质问道。 张景初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她坐在马背上,上气不接下气,而杨修也因要一路护着她,所以放慢了速度。 “等一下。”张景初抬起手,仍在喘气。 门口的禁军见状,纷纷收起了武器,城门郎更是趋步上前,叉手行礼道:“右相。” “右相。” 片刻后,张景初平复了气息,“这是皇太后殿下宴请的贵客,不得无礼。” 城门郎听后,这才不情不愿的让了路,但自己的手下被打伤,所以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 李绾骑着马趾高气扬的踏进了丹凤门,并问道:“难道长安的守卫不知道孤今日要来吗?” 张景初擦了擦冷汗,燕王入城,长安人尽皆知,这些守卫又怎会不知呢,很显然是刻意刁难与试探。 “这谁啊,如此跋扈。”守门的禁军替受伤的同伙处理着伤口,并向城门郎问道。 城门郎阴着脸,目光看向丹凤门内。 “还能是谁,敢和晋王一样不尊皇太后殿下的,如今就只有燕王了。” “她本是先帝的妹妹,如果她没有受封燕王,现在就应该是大长公主。” “她竟然就是燕王,难怪如此狂傲,比晋王还狂,连龙虎军都敢打。” 见张景初不说话,李绾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道:“看来,孤要好好问候一下,这位皇太后殿下了。” 接风宴设在宣政殿,李绾入宫后没多久,文武百官也随贺覃入内。 随着钟声敲响,群臣穿着具服入宴,殿内并没有见到杜太后与皇帝的身影,而燕王的坐席则设在武将之首,与右相的文官之首相对应。 “皇太后殿下至!” “陛下至!” 殿外传来宦官的喊声,群臣纷纷起身,李绾遂回头。 杜太后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亲从官吏的簇拥下踏进了宣政殿。 随着杜太后入殿,群臣缓缓转身,只有李绾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凝视着从门口进来的母子。 杜太后向殿中至高之位走去,略过燕王时,二人对视了一眼。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未做停留,群臣面北而立,叩拜行礼道:“陛下万年,皇太后殿下万年。” 群臣对杜太后十分尊奉,可见朝廷如今的权力都掌握在这个女人的手上。 只有李绾依旧立在殿中,抬头直视着御座旁边的女人。 这一幕引来了群臣的议论,对于燕王的举动,杜太后也心知肚明。 燕王的大军就在潼关驻扎着,所以杜太后只能陪着笑脸,先命百官起身。 “岐王纳土归唐,向朝廷称臣,燕王是首功。”杜太后开口道,“是朕赐予燕王,加九锡,冕十旒,入朝...不拜。” 如此,才止住了群臣的议论,李绾也回到了席座上。 杜太后看着燕王,命宦官为其斟酒,又笑眯眯的说道:“数年不见,燕王与从前,大不相同。” 李绾看着倒满的酒杯,却没有领杜太后的情,她看着眼前这位执掌大权的嫂子,“殿下又何尝不是呢,将长安治理得井井有条。” “朕一个妇人,哪里懂什么治国,这都是右相的功劳罢了。”杜太后依旧笑脸说道。 李绾遂也勾嘴赔笑了一番,“治国理政,右相可是大才。”她举起酒杯,撇了对面坐着的张景初一眼。 “燕王看你了呢。”见张景初低着头,一旁的元济便用胳膊肘推了推她。 第377章 第350章 破阵子(一百零四) 破阵子(一百零四):李绾:“中书令似乎也很享受呢。” “燕王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元济拿着酒杯又说道。 张景初挑着眉头,不敢抬头直视,“我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让你留在太原你又不肯,这下好了,看你怎么应付。”元济说道。 “关东局势已经向燕,有没有我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反倒是这关中,一盘散沙需要重聚。”张景初回道。 “唉,是是是,就属你满腔抱负,这次七娘怎么没有跟燕王一起来呢。”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 “河北乱局刚刚平定,南边的吴国也不安宁,杨娘子留在了魏州。”张景初回道。 元济长叹了一口气,“我给你做事,我家娘子还要给你的娘子做事,等天下大定之后,我可是要罢工的,但是俸禄不能少。” 张景初听后笑了笑,“你放心吧,燕王赏罚分明,亏待不了你们两口子的。” 然而与元济有说有笑之后,再抬头,对上的便是李绾阴冷的脸。 李绾进入长安,来到皇宫大殿,并没有给李唐皇室以及杜太后留颜面,而杜太后也不愿做退让。 燕王虽然势大,但天下分崩离析,燕王的手还伸不进关中,那么朝廷便还有一丝喘息之机。 整个宴上,群臣们因为岐王的退兵,解除了长安的危机而畅饮,只有临近御座的一些高官,察觉了这紧张的气氛。 如今执掌半壁江山的两个势力,都在这座殿堂中,且都是女人。 两个拥有至高权力的女人,明明在握手言和,却又相互充满着敌意。 杜太后的察觉很敏锐,似乎不光是政治斗争的敌对,所以她故意提及了张景初,想看看燕王的反应。 但果然如她所料,燕王对于张景初尤为在意,但张景初如今是李唐朝廷的首相,也是关中掌权人之一。 这个朝廷,并非杜太后一人做主,若没有右相辅佐,杜太后也将寸步难行。 酒过三巡,燕王李绾提前离开了宴席,张景初见状于是也起身离开了宣政殿。 杜太后坐在御座旁,盯着追上李绾的张景初,若有所思。 “四娘。”走出殿之后,张景初才跟上去喊道。 李绾没有理会张景初,只是带着亲信向宫外走去。 张景初遂撑着手杖加快了脚步,“你听我说。” 李绾停下脚步,她看着追到跟前将她拦住的张景初,“怎么,不去陪你的太后,你的百官了。” “我想,你们都误会了。”张景初皱着眉头道,本只是一场政治斗争,但事态的发展是她所没有预料到的。 “误会,有什么好误会的,你没有看到吗,是她在挑衅我。”李绾冷着脸说道,“对,这六年来,与你朝夕相处的人是她不是我,甚至可以说,你与她相处的时间,比你我相处的时间还要多。” “中书令似乎也很享受呢,毕竟温香软玉,所以迟迟不愿离开关中,想必是因为这个吧。” “我留在关中,与这又有什么干系?”张景初只觉得越解释越糊涂。 “关东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我没有功夫陪你在这里玩。”李绾将张景初推开道。 “燕王请留步。”一名内侍叫住了李绾,是杜太后身边的内常侍,“见过燕王,右相。” “小人奉皇太后殿下之命,请燕王前往延英殿,殿下有请。”内常侍看着李绾,慈眉善目的叉手请道。 李绾瞅了他一眼,“延英殿?” “殿下说,有些事情,想与燕王单独详谈。”内常侍回道。 李绾于是看了一眼张景初,张景初也不明白杜太后的用意。 这些年在长安,她被朝政缠身,几乎都没有闲暇时间做其他的事。 杜太后确对她所有关怀,但也仅仅只是因为器重。 片刻后,李绾随内常侍前往了延英殿,张景初也跟了过去。 但杜太后只宣召了燕王入殿,而陪同杜太后在延英殿内的,并不是皇帝李泓,而是李泓的妹妹,代国长公主李淘。 “母亲,讲学的时间到了,儿臣先行告退。” 李淘从殿内走出,而后福身行礼,“老师。” 李绾看着这个十一二岁,面孔陌生,却又穿着礼服,并称呼张景初为老师的少女,于是很快便猜到了她是杜太后的女儿。 “见过姑母。”李淘看见李绾,就连确认身份都不曾,便福身行了礼。 “你见过我?”李绾看着李淘。 李淘摇了摇头,“淘儿没有见过姑母,但淘儿知道,姑母是一位大将军,也是大唐首位女将军。” 李绾入宫虽然没有穿盔甲,但也是紫袍外披了武服与皮弁,作武将打扮。 李绾看了一眼李淘,随后便踏进了延英殿,没有与之多说。 李淘于是走到张景初的身侧,难过的说道:“老师,师娘好像不喜欢我。” 张景初摇了摇头,她看着李淘,“燕王对人一直是如此,公主不必担心。” 延英殿内,杜太后站在偏殿挂着的一副地图前,地图所绘,是四分五裂的国土,还有各个割据势力与自立的国家。 “殿下,燕王带到。”内常侍小声提醒了一句。 杜太后于是转过身,一改之前的态度,招呼着李绾坐下。 “殿下不必如此客气。”李绾却没有领情,她与杜太后,曾经便因魏王是敌对,如今又各自为营,而从杜太后的种种表现来看,她似乎不会轻易放权。 宫人与内侍搬来软垫与凭几,又呈上几盘瓜果与点心。 “我知道燕王对于我的做法,心中有怨念。”在贺覃的提醒下,杜太后深知与燕王闹僵的后果,于是做了退步,“但请你看在我失去了丈夫,又在这样的动荡中,接手了风雨飘摇的大唐社稷,不要与我计较。” “这与你死了丈夫有什么关系?”李绾挑眉道,她对杜太后的话,感到极为不适,“难道这天下的女人,都要倚靠丈夫才能存活吗?” “那如果男人都死绝了,女人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活了?”李绾又道。 杜太后看着李绾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度,于是皱起眉头,“不是所有人,都像燕王这样豁达,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燕王这样。” “是你们甘愿作茧自缚。”李绾继续回道,“怨不得别人。” “可如果所有人都将你推向这条路呢?”杜太后问道。 “那我宁可死。”李绾回道,“你们不是没有选择。” 杜太后看着李绾,停顿了片刻,“不是所有人都像燕王这样有魄力。” “那就受着。”李绾道,“少来抱怨。” 比起张景初,李绾在这方面的言论,更加的凌厉,并且好像没有什么耐心。 “燕王的性情...似乎变了不少。”杜太后看着李绾道。 这些年南征北战,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包括生死,遇到了无数人,无数的事,让她逐渐改变了心性。 “这世间的规则,从来就没有变过。”李绾说道,“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软弱而让步,伸以援手,恰恰相反的是,你的软弱会引来无数想要将你吃干抹净的人。” “你以为你示弱可以换来同情,但你的示弱,只会让你走向死亡。” “难道这些道理,我不明白吗。”杜太后撑着凭几,瘫坐在软垫上。 “你怕我夺取天下之后,会杀了你们母子?”李绾看着杜太后憔悴的身影问道。 杜太后抬起双眼,而后回头看着李绾,却迟迟张不了口。 “看来你并不相信张景初。”李绾猜到了杜太后在此之前的做法,看来关中的君臣,也非一心,“你在这之前,一定与张景初有过交易。” “至高的权力会改变一个人,即使你们的感情再深厚。”杜太后缓缓说道。 “弱者才会害怕从高位跌下去,而我要走到至高之位,”李绾没有否认杜太后的话,“没有人会愿意在这条路上留下威胁。” “但在我的眼里,你们还算不上是威胁。”李绾站在殿中,眼中满是傲气,“而我不会杀你。” “那皇帝呢?”杜太后又问道。 朝廷虽然收复了关中各州,李卯真的领土也减少至只剩七州之地,但李卯真表面归顺朝廷,实则确是依附于燕王。 李唐王朝能存续多久,便看燕王何时要称帝。 李绾没有回答杜太后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延英殿。 ------------------------------------------------ 出殿之后,李绾便看到了一直等在殿外的张景初,已至寒冬,殿外的风不断吹来。 “大王与太后说了什么?”张景初上前,将一件斗篷披在了李绾的肩上。 李绾没有回答她,只是拉着她出了宫,但李绾也没有就此离开长安,而是跟着张景初回了右相府。 第378章 战乱过后,燕王府就已经空置,里面的侍从也早已遣散。 回到家中,李绾脱去了斗篷,前往书房的廊道上,正好途径那处栽花的院子。 如今是冬日,那颗茶花长势极好,叶片上的花苞开始泛红,没过多久便要盛开。 李绾踏进院中,在院子里驻足了许久,六七年过去,这颗树似乎长高了一些,在悉心栽培之下,也变得枝繁叶茂。 张景初来到李绾的身侧,与她一同看着眼前的茶花。 “越是寒冷的冬天,它便越是盛开。”张景初说道。 李绾轻叹了一口气,“我不太了解杜氏,但她似乎,有些矛盾,我竟看不出,她究竟想要什么。” “因为没有办法,所以才会矛盾。”张景初回道。 “难道不是因为她什么都想要吗?”李绾侧头说道。 第351章 破阵子(一百零五) 破阵子(一百零五):张景初:“臣的答案,从未变过。” 张景初对视着李绾,李绾这些年的变化,的确很大,无论是身上的气息还是性子。 “人不会没有选择。”李绾又说道,“只是不甘与不愿而已。” “我能走到今天,难道全凭运气吗?”李绾又问。 张景初摇了摇头,不管如何改变,但李绾骨子里的要强却从未变过。 “委屈不能求全,这世上就没有两全。”李绾又道,“什么都想要,最终只会一无所有。” 听着李绾的话,张景初大概知晓了她们今日在延英殿内的谈话。 燕王坐拥整个关东,朔方、河东及河北三镇,五镇加起来二十万兵力,可调动的兵马便有十万余,且都是精兵强将。 在藩镇中,已然超过了吴国,位居其首,就连岐王李卯真都越过朝廷归降于燕。 杜太后自然也清楚,如今的朝廷不过是茍延残喘,李唐的社稷还能保留多久,全看燕王之意。 “如果她要为了她的儿子,来与我争,那我绝不会留情。”李绾握着腰间的佩刀道。 “我明白。”早在一开始,张景初便猜到了天下局势的走向。 “但我现在,要听你的态度,还有你的答案。”李绾侧头看向张景初,等待着她的答案。 “臣的答案,从未变过,我们走在一条孤绝之路上,绝不可有半分的心慈与手软。”张景初回道。 “一切隐患,都不可放任。”张景初又道,这条路是她为李绾所开创,也是她亲手将李绾推上去的,因而她比任何人都知晓它的艰难与险阻,也比任何人都希望李绾可以成功,“我们只能选取与我们命途一致之人为友,这一点,臣之心,从未变过。” 早在魏王夺取政权时,杜太后便带着还是太子的李泓拉拢过张景初,但却被张景初所拒绝。 在杜太后看来,是因为太子的平庸,所以才会不受青睐,包括李泓继位之后,随着日渐长大,也只会享乐。 但在张景初的眼里,这绝不是她挑选嗣君的理由。 “等我回到魏州,我会尽快结束与吴国之间的战争。”李绾看着张景初又说道。 原本,她是不想驰援关中的,如果张景初不来求援的话,因为分兵入关,便要延缓她南下的进程。 契丹南下已经耽误了她大半年的时间,而入关定岐,又用了她将近一年时间。 ------------------------------------------- ——大明宫·延英殿—— 燕王走后,杜太后失魂落魄的倚在凭几上,宰相贺覃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殿下。” 杜太后急忙擦了擦泪眼,“你说得对,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改变定局。” 贺覃轻叹了一口气,“当初先帝继位之后,熙宗所立废太子之子却忽然暴毙于内廷。” “那个时候,萧氏已经覆灭,再难翻云覆雨,可即便如此,先帝也未能放过这个孩子。” 杜太后瘫坐在软垫上,“兜兜转转,先帝所做之事,又绕回来了,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就没有什么办法...”杜太后抬起头看着贺覃,“我是一个母亲,我只想保住我的孩子。” “...”贺覃看着杜太后,低头陷入了沉默。 “皇太后殿下!”长秋寺一名内常侍匆匆走进延英殿,跪伏着奏道:“陛下与长公主在长安殿发生了争执。” “又干什么了?”杜太后直起腰身问道。 “今日是讲学之日,陛下听了小半会儿便想走,长公主便带着人堵截...”内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回道,“之后陛下跑回了长安殿,长公主也追至长安殿...扭打了起来。” 李泓与李淘年岁相差不大,两个孩子的关系从小就不好,长大后更是吵闹不断。 杜太后于是便从延英殿赶回了内廷,刚至长安殿,便听到了殿内传来的威胁之语。 长安殿的前院,气不过的李泓将李淘一把推开,并拔出了随身佩戴的剑,“朕才是皇帝。” “这整座宫城,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李泓气冲冲的拿剑对着妹妹李淘,“朕想读书就读书,不想读就不读,你胆敢阻拦朕,朕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人敢责怪朕。” 李淘也没有想到李泓会拿剑对着自己,“阿兄,母亲已经很累了,要是我们还不快些长大,为母亲分忧...” “我长大了!”李泓斥道,“她应该还政给我。” “可她只会让我读书!”李泓又道,言语里都充满了怨气,“明明我才是皇帝。” 李淘看着自己的嫡亲兄长,于是便想起了老师的教导,“老师说过,现在的大唐已经不是...” “你少提那个人!”李泓听后更加生气了,“宫中的流言,还有民间的流言,你不觉得耻辱吗,竟然还认那样的人做老师,你和母亲对得起父皇吗。”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也会相信外面的流言,怀疑母亲。”李淘挑起眉头。 “如果没有,她们又为什么要议论呢,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李泓恶狠狠的说道。 “够了!”杜太后踏进长安殿。 带着怒火的斥责,将李泓吓了一跳,连手中的剑都吓得扔掉了,“母后。” “阿娘。”李淘于是跑到杜太后身后。 杜太后看了一眼李淘,发现她的脖颈上被剑抵出了一道红印。 “皇帝。”杜太后看向李泓,怒呵道。 李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如从前惧怕父亲一样,如今也惧怕掌权之后的母亲,“母后,是李淘拦我。” “我是皇帝。”李泓向杜太后解释,“您说过的,这座宫城,再也不会有人敢拦我。” “你要杀了谁?”杜太后问道。 李泓咽了一口唾沫,“儿臣不敢。” 杜太后走到李泓的跟前,“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些言论,足可让她废了你。” “她若要废你,便是我,也无法阻止。”杜太后又道,她看着李泓,满是失望。 李泓听着母亲的话,大为震惊,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这是我李家的天下,他只是父皇任命的一个臣子,凭什么。” “这天下早就不姓李了。”杜太后道,“也不再是原来那个天下。” “你要是不听话,连娘都保不了你。”杜太后低头看着李泓又道。 李泓显然是被母亲的话吓到了,他跪爬上前,抱住杜太后的腿,“母后,您一定是吓我的,对吗。” 代国长公主李淘走到杜太后身侧,看着地上的兄长,“几年前那次南逃,兄长难道没有看见天下苍生的苦难吗。” “什么南逃?”李泓作为李瑞的独子,一直养尊处优,即使是南逃,也是随在李瑞的身侧,早已忘了当年之事。 他只知朝会时受百官尊奉,而在这座宫城之内,每一个人都惧怕自己的威严。 但除了那次南逃,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了。 杜太后看着跪在地上,只会欺软怕硬的儿子,竟然萌生了一丝放弃的念头。 反观李淘,这些年跟随张景初受学,现在都可以帮自己料理政务了。 “看好陛下。”杜太后向内侍省的宦官吩咐道,并收缴了李泓的佩剑,“莫要再生事了。” 趴在地上的一众宦官纷纷叩首,“喏。” ----------------------------------------- 天复七年,十月冬。 ——善和坊·右相府—— 冬至将近,百官休务七日,而燕王李绾也决定等过完冬至之后再启程。 回到朝中的张景初,因为政务堆积,不得不回到中书门下,将重要的军政事务先行处理完,交代好事宜,便也回家休沐。 青烟从屋顶的烟囱冒出,侍女们将烧好的热水,一桶接着一桶的倒进水池中。 屋外寒风萧瑟,而屋内却被热气环绕。 “冷不冷?”李绾坐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听见门开后,撇头问着从屋内走进来的人。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一旁的坐塌边,脱去身上的斗篷,“风有点大,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第379章 李绾遂起身走到榻前,“坐下。” 张景初看了一眼李绾,而后发现旁边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药水,白雾散开后,水色浓郁发黑,闻着也有些呛鼻。 这次张景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照着李绾的话坐了下来。 随着靴袜被脱去之后,那条受伤的腿,其肌能退化更加明显了,断骨以下,瘦得只剩皮骨。 李绾迟疑了片刻,她蹲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担忧,“你没有听我的叮嘱,好好吃饭,好好用药。” 随后又抬头,“断骨重续,后面的康复尤为重要,你不能总依赖手杖,上回与你说的话,你一点都没有记。” 张景初不知道怎么解释,有时候吃饭与睡觉都没有时间,更何况去康复伤势,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又让你担忧了。”张景初抬起手,轻抚着妻子皱起的眉头。 李绾叹了一口气,将张景初腿腿慢慢没入水盆中,“水温合适吗?” 张景初点了点头,“有一些烫,不过还好,能够接受。”她看着妻子的身影,片刻后,缓缓抬起手,“臣帮公主沐发吧。” ————————!!———————— 男性掌权的世界当中,不能寄希望于敌人的让步,而是要团结相同结构性被压迫的同性,有时候相同命运的人,都无法一致战线,对男抱有希望那简直是哈哈哈哈,愚蠢。 第352章 破阵子(一百零六) 破阵子(一百零六):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好。”李绾应的格外轻。 片刻后,她拿来一双干净的靴子摆在了张景初的脚下,“一会儿水要冷了。”随后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将身上的玉带解开,脱去半敞着的紫袍与里面的武服。 张景初坐在榻上,看着李绾解衣的动作,随后穿上靴子起身。 李绾站在一面铜镜前,将最后一件裹身的中衣脱下。 多年的征战,在风吹日晒之下,连肌肤的颜色都深了许多,数年不见,身上又多了数道伤痕。 颜色较潜的是多年前的旧伤,如今疤痕已经逐渐淡退,只剩下一些近年添的新伤。 平岐之战较为顺利,加上有新制的盔甲,所以并未增加伤口。 就近的伤痕是幽州之战所留下的,伤口很深,也很多。 这些伤都是张景初替李绾处理的,她看着李绾肩背上留下的疤痕,于是拿起手杖缓缓走近。 李绾看着铜镜里的肌肤,还有那些已经落痂的刀痕,片刻后,铜镜里多出了一个身影。 张景初走到她的身后,抬手抚上李绾身上的几道疤痕,但在触上的瞬间,又缩回了手。 “怎么了?”李绾侧头问道。 只见张景初的眼眶已经湿红,“疼吗?”她看着妻子问道,难以掩饰的心疼。 李绾愣了愣,因为这些伤,最近的都是一年之前的了,疼痛她早已忘却。“为什么这样问?” “那个时候在军营中替你缝合伤口的时候,我有多很次想开口问你。”张景初解释道,但愧疚让她无法开口。 “比起精神上的永受禁锢,终不得自由之身的郁郁寡欢,这些皮肉之苦能算得上疼吗?”李绾向张景初说道,“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我宁可流血,也不想要流泪。”李绾又道,说罢她便走到池边,缓缓踏入池中,让池水没过身躯,“宁可壮烈而死,也不愿茍活于世。” 张景初转身看着妻子,只是静静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你放心吧,我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李绾。”李绾将水舀至肩上淋下,“我分得清利弊,不会再感情用事。” 张景初搬来一张胡凳,缓缓走到池边坐下,李绾便顺势靠了过去,将头枕在池边。 “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李绾靠在池边说道,泡在池水中,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张景初将衣袖襻起,伸手取下李绾头顶上的发簪,戴冠所用的发髻便缓缓散开。 “哦对了。”李绾忽然想起什么,于是睁开双眼,“我离开魏州时,七娘让我问你,南下平定吴王朱振之事。” 张景初一边替李绾搓洗着头发,一边回道:“吴王朱振是平庸之人,虽不似朱喜那般无道,但因朱文与朱喜之死,而忌惮宗室,又疏远朱权旧部,这些举措,已让吴国内部走向瓦解。” “我倒不担心吴国,只是吴国南边还有楚越。”李绾道,“我听说岭南也发生了叛变。” “嗯。”张景初点头,“晋王死后,朝廷再度失势,岭南节度使自立为王,在广州建立了汉。” “南蛮之地,左右不过见风使舵。”李绾说道,“不足为惧。” “我只是听闻楚越的君主,都是贤明,深受百姓拥戴,非吴汉之辈。”李绾侧头看着张景初道。 “楚有内乱,权臣涉政,而越王钱穆,一直安居江浙,是为避免战争祸乱子民而向吴称臣。”张景初向李绾说道。 “朝廷不是早就与江淮失了联系吗?”李绾看着张景初又道。 张景初舀起一勺水,将李绾头发上搓出的泡沫冲洗干净,并拿出一条干巾,将湿发擦干,“朝廷是与江淮早就断了连接。” “但各地的商人,却是从未断过的。”张景初回道,起身将一旁的炭盆挪了过来,“长安依旧是天底下最大的城。” 李绾继续躺回池内,望着池中飘出的热气,“长安真是繁华。”她感叹道。 “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动荡,这么多次战争血洗,可还是中断不了它的繁华。” “可惜,关中的旧势力太迂腐了,禁锢太深。”张景初道,用簪子将李绾的头发轻轻挽起,放在炭火前烘干,“即使是我,也难以改变。” “怎么,也有你中书令办不到的事?”李绾听后,勾起嘴角笑了笑。 张景初抬头看着妻子,便也陪着笑了笑,“我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剔除已经根植在他们心中的顽念。” “那就不选长安。”李绾说道,“从来都是天子选城,而非城选天子,九州之大,也不止长安这一座城。” “就像当初武皇迁都洛阳一样。”李绾又道,“有些东西,赶不尽,杀不绝,既然这样,那就不要了。” 看着妻子势必夺取天下的壮志,“可以不将都城定在长安,但关中之地不可丢。”张景初道。 “关中之地...”听到这儿,李绾挑起了眉头,“这里是我出生之地,可如今,却成为了我最厌恶的地方。” 朝廷百官,害怕藩镇作乱,而将燕王阻拦在关外,而后燕王入关平岐,朝廷又畏惧燕王之势,而引鲁王带兵入关,甚至想将陇州让与鲁王,以此平衡燕鲁。 进入长安之后,李唐朝廷的官员,也是对李绾的宗室身份,与女子之身多有议论,他们表面恭维,暗地里却以为耻。 “我也是宗室出身,我是熙宗之女。”李绾气愤道,“就因为女子的身份,而被当做外人。” 张景初伸出手,搭在李绾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四娘相信我吗?” 李绾回过头看着张景初,她看着她的双眼,无论遭遇什么,无论在什么样的处境中,总是那样的柔和,总是那样处变不惊。 “你我都曾说过,你我是君臣,这些年我也常思,我与你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但只有我自己明白,多数时候,我说的都是气话。” “但你说的,却是真。”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想与你做君臣。” “如果我们只有利益共生的关系,那将来你我就会成为我父亲与你顾家一般。” “这是你想要的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对视着李绾,摇了摇头,“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那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呢。”李绾回道,“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 “这辈子,你都休想再赖掉了。”李绾红着眼睛又道。 张景初抬手,拨着妻子耳畔还未烘干的头发,“欠你的,我从未想过要逃。” 李绾听着,遂扑向张景初的怀中,溅起的水花与身上的水珠染湿了张景初的衣衫,“答应我,保重自己。” 张景初搂着妻子的腰身,抬手摸了摸她的脑勺,“嗯。” 李绾于是从她怀中抬起头,二人对视着,紧紧相拥,炭火在旁侧熊熊燃烧,依偎在一起,使她们体温骤增。 张景初于是俯身吻上李绾的额头,紧接着便吻上双唇,李绾趁势揽上她的腰身,张景初拿着木簪抬起手,在水中一边拥吻,一边将妻子散下的青丝缓缓挽起。 片刻后,散乱的头发被发簪固定住,张景初也腾出了手,抱紧了她,她吻上李绾的耳畔,水中热气不断冒出,身上的水珠顺着吻痕滑落,打湿的碎发粘连在肌肤上,潮湿,黏糯。 ------------------------------------------- ——寝屋—— 张景初将外袍挂在架上,而后将炭盆挪近,便一把躺在了榻上,喘了几口气。 第380章 李绾坐在镜台前,将挽起的头发散下,而后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放下,仅留了一小扇通风的窗口。 咚咚!—— “子时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至夜半,府外传来了更夫的打更声。 李绾走到衣架前,从蹀躞带上取出挎包,又从包内拿出一封信。 “这是离开魏州时,七娘让我交给你的。”李绾走到窗前,在张景初身侧坐下。 张景初撑着身体坐起,“这是什么?” “这是她给虢国公写的信。”李绾说道。 张景初接过,信已被封住,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但她却能猜到杨婧的用意。 “即使没有信,虢国公也会做出选择。”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他明面上听从朝廷,听从皇太后的意思,但私下却多是与我联系。” “可杨家世守皇族,难免他会受父兄的影响。”李绾说道,“你带着杨婧的意思,总归是多一分保险。” 张景初点了点头,遂将信收了起来,“想当年,刚刚来到长安,正值上元节,天子宴丹凤楼。” “宁远侯家三郎求娶的场景,我至今不曾忘。” “那杨修是个憨傻之人,他妹妹如此聪慧,而他却生得蠢笨,被人当做了刀使都不知道。”李绾说道。 当年之事,涉及东宫之争,那个时候的长安,便已是波云诡谲。 “又是一个十年,长安还是长安,但却物是人非。”张景初轻叹道,“满门忠烈的杨家,最后也只剩下了一对兄妹。” 当初在丹凤楼前因为昭阳公主而自戕的杨家三郎,曾被长安百姓嘲笑痴傻,却不曾想多年以后,长安历经血雨腥风,而在战乱之中,正是这个痴傻继承了宁远侯杨忠的衣钵,也撑起了杨家最后的门第。 第353章 破阵子(一百零七) 破阵子(一百零七):赏雪 翌日 天才刚刚亮,只见窗外一片雪白,炭盆里的火因为盖着灰,所以一夜未灭。 一向习惯了早醒的张景初,竟也在天亮后才醒来,她睁开双眼时,只觉得今日冷了许多,似乎从昨夜开始,屋外就已经飘起了雪花。 她将李绾搭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轻轻挪开,替她盖好滑落的被褥,便翻身下了榻。 裹上衣物之后,她往炭盆中加了些许木炭,随后撑着手杖走到窗前。 还未开窗,窗外便是一片明亮,张景初抬起手推开,便见院中堆满了积雪。 紧接着一阵寒风卷进了屋中,睡梦之中,李绾隐约感觉到身侧的人已经离去,没多久便也醒了过来,她从榻上坐起,看着张景初开窗的身影,“下雪了吗?” 张景初于是将窗户撑开了一些,“嗯。” 李绾看见窗外的雪,于是从榻上起身,裹上一件裘衣便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真的下雪了。” “明天就是冬至,今年的雪也不算太早。”张景初说道。 李绾站在窗前,伸了伸懒腰,“关东可瞧不见长安这般的丰雪。” 张景初放下窗户,走回炭盆前,见那木炭已经烧着,于是在边缘盖了些许灰,挪到镜台旁。 “来。”张景初脱去靴子,走上地毯,向李绾轻声喊道。 李绾转过身,随后走了过去,将手搭在了张景初的掌心中。 张景初便牵着妻子走到镜台前跪坐下,“今日要束什么样的发髻?”她撑着妻子的双肩,俯身在她耳侧问道。 李绾看着铜镜里靠得极近的两个人,“今日不要入宫去吧?” “冬至休沐,不入宫。”张景初回道。 “那就不用戴官帽,今日我也不着公服。”李绾说道。 “明白了。”张景初于是拿起一旁的木梳,替李绾梳起了可以戴钗的发髻。 挽好发髻后,李绾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柜前,“自征战以来,好久都没有穿过衣裳了。”柜中存放着李绾留下来的许多衣裙,也有一些缺胯袍。 衣服所用布料,皆为贡锦,即使几年过去,拿出来时,依旧如新。 随后她挑了一件绿色的缺胯袍递给了张景初,“今日你穿这个。”而后又拿了一件朱红色的襦裙贴在胸口比对着。 “这些都是蜀锦。”李绾走回铜镜前,看着手中的衣裳,“好些年没有穿过了,不知道是否还合身。” “主君。”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虢国公求见。” 张景初于是看了一眼李绾,“请虢国公到中堂稍坐,我随后便来。” “喏。” 李绾于是替张景初穿上塞了棉絮的袍服,系上革带,并提醒道:“他既然主动来了,你别忘了杨婧那封信。” “好。”张景初戴好幞头,便将压在枕下的信塞进了袖口内,洗漱之后便往中堂去了。 “右相。”听见脚步声,杨修放下手中的茶,起身行礼道。 “虢国公来得可早,可用朝食了。”张景初踏入中堂,和颜悦色的说道。 “来的时候,路过了一家胡饼店,吃过了。”杨修回道,“我今日来是想问燕王何时动身回魏州。” 张景初便猜到杨修是为此而来,“冬至过后。” 随后杨修拍了拍手,命人抬来了一个大箱子,“我身负要职,不能离开关内,没法去探望七娘,所以劳烦燕王,替我将这些转交给七娘。” 杨修起身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一些贵重的锦缎还有金银首饰,及皇帝赏赐的金饼。 “虢国公还真是对杨七娘子爱护有加。”张景初道,“这些我会让燕王带给杨娘子的。” “有劳。”杨修遂叉手,“爷娘都不在了,长兄如父,这些年我不能护在她的身旁,心中有愧,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正好,我有一封信,是从魏州带来的。”说罢,张景初便将信给了杨修,“是扬七娘子托燕王带给你的。” 信封上的蜂蜡还完好,并没有拆封过,杨修遂当着张景初的面将之拆开。 杨婧的信中,关系着政治派系的选择,虽没有直接表明,但杨修看得明白,也认得字迹。 “其实七娘没有给我写信,我也知道该怎么选择。”杨修看着张景初道,“朝廷能有今日的局面,都是右相在苦撑,连我北衙禁军,都是右相一手扶持,我杨修再不济,也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而且七娘选择了燕王,如今就在燕王帐下。” “我这个人,自幼仰仗家世不学无术,对建功立业也没有兴趣,只因父兄之死才肩起重任,杨家人口凋敝,只剩我与七娘,七娘让我帮谁,我就帮谁。”杨修又道。 如张景初所料,杨修极为在乎自己仅剩的这个妹妹,他的政治立场也会随杨婧的选择,做出相同的选择,这也是当初他将杨婧送往燕王帐下,并大力扶植杨修麾下的北衙禁军的缘故。 ---------------------------------------- 杨修走后,李绾也来到了厅堂,张景初命人端来了早膳,右相府的朝食一向简单,即使燕王来了,也没有特意做其他的,只有胡饼与羊汤。 李绾瞅了那大箱金银,“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应是这几年的积攒吧。”张景初说道,“朝廷赏的。” 李绾走到张景初的身侧跪坐了下来,看着桌上的羊汤,“还是关中的羊汤最有滋味。” 张景初替李绾拿了一张胡饼,而后替她掰碎,“给。” “明日冬至,我给四娘包些馄饨吧。”张景初一边看着妻子进食,一边柔声说道。 “好啊。”李绾点头应道,“也好久没有吃你做的饭了。” “近来我也没有什么事,今夜长安城应该会很热闹。”张景初看着李绾又道,“四娘可要出去逛逛?” “好啊。”李绾又应道,“难得听到你主动说要陪我出去。”一碗羊汤很快就见了底。 张景初于是递上手巾,李绾抬手接过,“你不吃吗,都没见你怎么吃。” 整个早晨,张景初只掰了一小块胡饼,喝了两口羊汤,李绾见了很是担忧。 “将军。”虞萍横冲直撞的跑了进来,而后扫了扫身上的积雪,“外面好厚的积雪。”似乎是刚刚扫雪去了。 “虞将军来得正好。”张景初看见虞萍,于是盛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喝碗羊汤,暖暖身子。” “羊汤啊。”虞萍闻到羊肉的气味,眼睛都冒直了,于是不客气的接了过来,一口便闷了一大碗,“这汤鲜美无比,喝得真是痛快。” “昨晚的雪可太大了。”放下碗,虞萍又继续说道,“门口那雪都堆到脚脖子高了,我和姐妹们扫了一早上才扫干净呢。” “真是辛苦你了。”张景初遂又为虞萍盛了一碗,并将放胡饼的篮子也推了过去。 “右相府的羊汤真不错。”虞萍端着汤说道。 --------------------------------------------- 是日下午,张景初带着李绾走出了相府,门前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而街道上也扫出了一条行走的路。 第381章 二人乘车离开了相府,往西市去了,一路上,只见孩童们蹲在门口的雪堆前滚起了雪球。 “来呀,来呀,来打我。” “你别跑。” “看我的雪球。” 三五个戴着虎头帽,裹成了粽子的小娃娃正在打雪仗。 “呜呜…我要告诉我阿娘。” “哎呀,别哭了。” 马车至西市,于一座高耸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拿着这个。”下车时,李绾将一只手炉塞进了张景初的怀中,随后将她扶下了马车。 驾马的虞萍从车板上跳了下来,酒楼内迎客的伙计见几人穿着,连忙走了出来。 “几位,可是来吃酒赏雪的?”伙计问道。 张景初于是拿出钱袋,“最楼顶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掂了掂钱袋的重量,伙计连忙回道,“几位,请随我来。” “赏雪为何不去曲江?”李绾扶着张景初登上了酒楼的最高一层。 “曲江的雪,四娘不是已经看过了。”张景初说道,“这座楼是新修的,战乱之后秩序崩坏,对商人的限制也少了很多。” 伙计将二人带进了一间靠边的房间,并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这是本楼最好的一间房。” 酒楼在西市之西,东窗打开后,放眼望去,是整个长安城的雪景,皑皑白雪覆盖了整座城,积雪之下,是朱墙,以及墙内探出的火红柿子。 从屋内看去,以窗为画框,眼前雪景,便如一幅画卷。 李绾走到窗前,看着映入眼帘的风景,“这座城,真大啊。” “即便经过了这么多战乱,因为曾经的繁荣与昌盛,这天下的人,依旧向往与憧憬着这座城。”张景初走到李绾的身侧说道。 “是因为历代君王选择了这里,才有了这些。”李绾说道,“这座城并不伟大,伟大的是塑造它的我们。” “没有这些百姓,它与塞外那些孤城,又有何异。”李绾又道。 “燕王心如明镜,志存高远。”张景初道。 李绾回到炭盆前,脱去了斗篷,打开了一旁温在陶炉上的酒,“这酒不错。” 张景初走到李绾身侧坐下,除了酒之外,伙计还拿了一些下酒的菜。 天色渐渐暗淡,酒楼也越来越热闹,至入夜,楼顶已经坐满了。 一些词人围炉饮酒,听着琵琶曲,赏着长安的夜景,吟诵着词曲。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第354章 破阵子(一百零八) 破阵子(一百零八):“草民黄崇嘏,拜见燕王。” 听着窗外传进来的诗词与琴曲,屋内燃烧着已经红透的炭火,屋外的夜色,依旧白茫茫一片,没过多久,便有争论之声传来。 “中书令带我来这儿,总不是只观夜景的吧。”李绾拿着酒杯,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于是起身,她撑着手杖,听着隔壁传来的争论,向李绾叉手道:“臣要为燕王引荐一个人?” “谁?”李绾放下酒杯道。 -------------------------------------------------- “冯兄高才,只可惜这世道纷乱,朝廷势微,天下藩镇,唯有燕有成气候之像,可那燕国却是女人国,不仅任用女子为官,就连士兵的征召都是,无我这等儿郎的用武之地。” “想我大唐二百年国祚,中间虽有武周乱政,却也为明皇力挽,如今女主乱政之事再起,整个天下却无人能阻,当真是荒唐至极。” “大唐能有今日,难道不是你们口中的明皇所致?”其中一个眉目清秀,看着二十来岁的读书人,忍不住开口反驳道,他抬起头看着一众仕途不得意的词人,“是明皇首重藩镇,引贼乱国,以至于天下割据,直至明皇后的百年间,也未能根除藩镇之患,才有今天的亡国之祸。” “你是何人?”众人目光齐聚,纷纷转向他。 “我是谁重要吗,我只是见不惯你们颠倒黑白,歪曲事实。”那人十分从容的回道。 “牝鸡司晨,礼法难容,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燕王行武瞾之事,倒行逆施,还有理了?”一众文人对此年轻人,群起而攻之。 “即便上古规矩,也为人定,而非天定。”他却并不畏惧,“你们斥责开科举重寒门的武皇,用了无数理由,其本因不过是其女子身份,为你们所不容而已,而你们捧明皇,连他的乱国之祸都可以草草揭过,只因他是男子。” “这个世间真是有意思。”他低头笑了笑,“女子就算是小错,也该千刀万剐,而男子纵使亡国,也有人称赞呢。”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众人怒斥道,“如果女人都像燕王那样上了战场,我族繁衍,以何为继。” “战争对人口的损耗,不是你三言两语就可以弥补的。”他们又道。 “那么战争是怎么起来的?”他反问道,“是女人挑起的吗?” “...” “我自蜀中而来,游历山川,这些年国家战乱不断,内有藩镇作乱,外有敌寇环伺。”他看着众人,平淡的眼神里逐渐涌现出气愤,“为避战乱,我几次南下,却发现那些打了败仗的士兵,竟回过头来劫掠我们自己的村庄,我们的百姓。” “他们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更甚异族。”他生气的说道,“那些妇人的哀嚎,我至今还记得。” 异族来袭,国家动荡,前线溃败的士兵在逃亡的过程中烧杀抢掠,无所不做。 而留在后方,供养国家与军队的百姓,没有死在异族之手,却死在了他们所供养的士兵之手。 “这简直是子虚乌有之事!”他们却并不承认这样的恶行,“男子参军打仗,是为保家卫国,岂会做这样的事,你为了替燕王证明,而编造这样子虚乌有的事,真是无耻。” “编造?”他冷笑一声,“可敢往关中各地的乡野瞧上一瞧?” “我不信你们之中,一个人都没有见过。”他又道。 战乱之下的惨况,他们自然见过,失去秩序后,人吃人的景象遍地都是,其中最惨的莫过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归根结底,是因为异族入侵。”他们又争辩道,“如此,我族的繁衍,便更是重中之重。” “因为异族入侵,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残害同胞吗?”他力斥道。 “哈哈哈。”屋外忽然传来了笑声。 紧接着,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且推得极为用力。 推门的是个女子,且穿着盔甲,身材高大,仅是一双眼睛,便吓倒了屋内的一众文人。 “什么人?”他们纷纷拿起佩剑。 “你们惹不起的人。”虞萍呵道。 随后李绾带着张景初走了进来,此刻李绾穿着女子装束,众人不识,但张景初即便穿着便服,他们也能凭借一根手杖将之认出。 “是...” “右相?” “即使白衣,也有卿相之姿,不是右相,还会是何人。” 张景初重振朝纲之后,对天下读书人及寒门子弟都极为器重,亲手提拔了无数学子入仕,成为了关中各地读书人所钦佩的典范。 文坛也极为尊崇张景初,故而这些读书人斥责李绾女子掌权的同时,却又称颂张景初为天下读书人的典范。 “学生拜见右相。”这一屋人里,有高官子弟,还有国子监的监生,他们自然是认得张景初的。 众人听后,纷纷起身行礼,“拜见右相。” 但张景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李绾,李绾走到中间,抬起头傲视众人。 “你记住了。”她看向与他们争辩的年轻人,“只有无能的弱者,才会行欺压与残害同胞之事。” “没有战争的时候,连礼法都无法约束他们停止欺压,更何况是在秩序遭到破坏的战争时期呢。”李绾又道,“家国需要我们为继,可家国却又欺压于我们。” “斩断我们的羽翼,用枷锁束缚住我们,使我们成为弱者,以至于强敌来时,我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依靠于他们。” “这简直就是荒谬。” “我们不需要诞下这样的骨血!”李绾目光转向众人,“从今日起,我们自会养出,新的血肉。” 听着李绾的话,他震惊的瞪着双眼,而后连忙叉手跪伏,“草民黄崇嘏,拜见燕王。” “什么?”屋内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并由疑惑转为了恐惧。 “燕王?” “燕王怎么会在此?” “听说燕王平定了岐王之乱,太后设宴,将燕王留在了长安。” “据说燕王是右相的结发妻子。” “我想起来,那日游街,燕王穿的是盔甲,现在虽卸了甲,可精神气质却是没有变的。” 二人同时出现,再加上李绾的那翻话,很快便有一些人因为害怕而弯下了膝盖。 第382章 就在李绾入内之前,他们还随众人一同斥责着女子乱政之事,如今见到真人,却又怂得弯了腰。 “拜见燕王。” 李绾身上充满了肃杀之气,与他们平日里见的女子不太一样,眼神扫视时,仿佛下一刻,便要人头落地。 但屋内仍然剩下一些人,眼中怨念不小,不愿向其低头,“燕王也是宗室出身,更是宗室公主,却同那些藩镇共同作乱。” “哦?”李绾看向说话的人,“原来你们是这样想孤的呀。” “放什么狗屁!”虞萍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若没有燕军入关降服岐王,安有你们今天。” “屁大的本事都没有,也就一张嘴皮子,比那狗嘴还臭。”虞萍又道,“不是我家大王,你能坐在这里吃酒听曲,我呸!” 虞萍的话,引得满堂哄笑,那几人更是涨红了脸色。 “燕王虽然平定岐国,却并不尊奉天子。”那人于是鼓足了勇气又道,“天子才是我朝正统,燕王若是愿意还政,匡扶社稷,必会如平阳昭公主一般,受天下人尊重,为万世颂德。” 李绾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真是可笑啊。” “你们这些人,平时就是这样诓骗小娘子的?”李绾扫视着周围,“如果有人不上当,你们是不是就会狗急跳墙?” “你!” “平阳昭公主的功劳,可比高祖麾下大将,可那些文臣武将在立国之后无不是封侯拜相,唯独公主,自此隐匿于内宅,直至死,方才出现于一笔带过的史书,何其悲凉。”黄崇嘏开口道,“功禄不等,要这名声何用。” “这本就是女人应该做的,女人就应该...” 李绾有些不耐烦了,于是拔出了虞萍腰间的横刀,刀刃锋利,一下就止住了那读书人的嘴,“说呀,怎么不继续说了。” 望着架在脖子上的刀,他惊恐失色,“燕王要当众行凶吗?” “名声可以让孤杀了你吗?”李绾问道,随后她笑了笑,“但权力可以。” “今夜孤就是当众杀了你,明日京兆府还会来向孤赔罪。”李绾又道。 “无故杀人,乃是无道之举,你这样的人...” “你以下犯上就不是罪吗?”李绾厉声道,“中书令觉得呢?中书令曾在大理寺任职,最是熟悉律法。” 张景初听后,于是站了出来,“按大唐律,燕王为君,以下犯上者为大不敬之罪,判以绞刑。” 几人瞬间呆住,便往后退了几步,本同气连枝的几个人,也接连跪了下去。 “你尊奉的礼法,维护的是权力,蠢东西。”李绾又道,“而孤生来,就站在礼法之上。” 李绾将刀丢回给了虞萍,并没有杀这几个已经被吓得双腿发软的书生。 “孤不会杀你们,因为你们还不配。”李绾眼中满是轻视,她傲视着屋内所有看不起女子的文人,“孤要让你们看着,这个天下因为孤而改变。” 说罢,李绾又看向了黄崇嘏,“黄崇嘏,好耳熟的名字,你从蜀中来?” “回燕王,草民自蜀中来,游历至长安。”黄崇嘏叉手回道。 “往后,你就跟着我吧。”李绾说道,“我帐下正是用人之际。” 黄崇嘏听后,连忙叩首,激动的拜道:“草民叩谢燕王。” ————————!!———————— 黄崇嘏是历史人物,真正的女扮男装入仕。 北宋灭亡的时候,金兵南下,最倒霉的依旧是女人,因为前线溃败的士兵回过头来并没有保护她们,反而成为了杀害她们的凶手,过程就不说了,巨恶心,而死于自己人之手的女性,远大于死于金人之手。 你弱,就只会任人宰割,所以他们就是要你们弱,想尽各种办法来欺压。 我从不觉得贤妻良母是赞美,什么温柔贤惠,在我这里都只是精神pua的话术。 这些词汇皆具有利ta性。 我从小贯彻在内心的一句话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不要听周围的声音说了什么,而要从你的手中到底得到了什么,以此来辨别好坏。 言语是最廉价也是最低成本的东西。 第355章 破阵子(一百零九) 破阵子(一百零九):李绾:“这还真是中书令的一贯作风。” 堂内众人皆知天下之势,而能直接受燕王赏识,必定飞黄腾达,眼见黄崇嘏跟着离开,于是有不少人开始眼红,感到懊悔不已。 “怪我们跟着附和,多什么嘴呀。” “那谁知道燕王会出现在西市酒楼呢。” “还有右相,适才右相明显是在偏袒燕王。” “连右相都帮着燕王说话,看来燕王真的要夺天下。” “要是之前没有跟着一起瞎起哄就好了,说不定燕王也会把我们都带走。” “可燕王是女人,让一个女人做皇帝,这能行吗?” “只要能让我们建立功业,管他龙椅上坐着的是谁,谁做皇帝不是做呢,反正又轮不到我们。” “愚蠢!”那脖子上有血印的书生大骂道,“如果让燕王做了皇帝,还会有我们的出路吗?” “可我记得,燕王当初在九原设立黄金台招揽贤才,是不看出身不看男女的。”他们回道。 “你没有看见她身边跟着的,只有女人吗?”他冷笑道。 “可是刚刚那个人,跟着燕王走了。”他们又道,“好像叫什么...黄崇嘏。” “那个黄崇嘏压根就不是男人,”他挑眉道,“我说怎么会有人如此帮腔,原来也是个假凤虚凰的女儿郎,此人女扮男装曾在蜀中做过幕僚,因为女子身份被揭穿而逃离,没有想到竟会在长安出现。” “怪不得呢。”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如果让燕王登基为帝,她只会比武瞾更加狠厉,武瞾在位时,就让女人做了宰相,执掌大权,竟然还想让皇子出塞和亲,我看这个燕王行事,只会更加荒唐。”他又道,“到时候,只怕我们都会被踩在脚下,还想入仕?” “别忘了,我们的老祖宗是怎么对她们的。”他看着众人,又提醒道。 这些饱读诗书,最懂礼法规矩的儒生,听后都无不大惊失色,“有道理啊。” “如果天下的女人都像燕王这样,那岂不是一切都要乱套了。” “老祖宗不允许女子读太多的书,不许他们走出家门,更不允许他们执掌权力,为的就是提防这样乾坤颠倒的悖逆之事出现。”他又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绝不能低头,也不能放任。” “可我们能做什么?”他们问道,“现在几大藩镇之中,只有燕王势力最大,也最成气候。” “去吴国,又或者汉国,让南边这些势力联合起来,只要我们团结在一起,难道还敌不过一个女儿国吗。”他回道。 就在众人纷纷点头时,却有人偷偷跑了出去,紧接着他们的房门便被一众官兵踹开。 “京兆府拿人,”为首的是京兆府长安县的县尉,“蹲下,不许动!” 官兵们以刀相持,吓得他们蹲在地上直哆嗦。 “收到举报,说这里有人聚众闹事,意图某乱。”县尉身着绯袍,挥手道:“全部押入大牢,等候审问。” “我们没有!”几人抬头争辩道,“我们只是在这里吃酒赏雪而已。” 但长安县的县尉却压根不听他们解释,“带下去。” 于是一屋十余读书人都被京兆府的官兵带走了,县尉在下楼之前,支开了左右,来到张景初所在的房间。 “长安县尉,拜见右相。”县尉只在门口跪拜,并没有入内,“不知右相在长安县中,让这群闹事的儒生惊扰了右相,下官罪该万死。” 朱漆门随后被推开,张景初看着跪伏在门口的官员,“是京兆府让你来的?” “回右相,是京兆尹派人传话长安县。”县尉跪在地板上回道,连头都不敢抬。 “令狐高。”张景初低下眉眼思索了片刻,“他倒是会做事。” 令狐高是与她同榜提名的状元,在张景初做了宰相之后,令狐高也被提拔进了京兆府。 “你下去吧,京兆府这个人情,吾记下了。”张景初遂挥了挥手。 “喏。”县尉叉手道。 --------------------------------------- 县尉走后,虞萍随后将门关拢,张景初起身烹了一壶茶。 “草民黄崇嘏拜见右相。”黄崇嘏向张景初叉手拜道,“多谢右相为某举荐。” “不用多礼。”张景初说道,“我也只是不愿明珠蒙尘,成人之美罢了。” 李绾走到张景初的身侧坐了下来,“黄崇嘏,孤听说过你。” “你是女子之身。”李绾看向黄崇嘏。 黄崇嘏遂走到李绾跟前,屈膝跪伏,“是,草民是女子。” “鲁王在蜀中开府自立,称蜀主,并自行开设科举,招贤纳士,你曾应试,一举高中状元,由此入仕,担任蜀中的官职,政绩显著,却因女儿之身揭露,不得不辞官离开。”李绾说道。 第383章 听到这儿,黄崇嘏满眼落寞,同时又心有不甘,“蜀中虽不似关东之乱,可因为闭塞,难以发展军政,也无法引进人才,久而久之,政务懈怠,案件堆积,治安便也乱了起来。” “草民用了好些年的时间,才根除当地的积弊,却因为女子身暴露,而被迫离开。” “这个世道,即使女子再有才能,也不如一个庸碌无能的男子。”黄崇嘏痛恨道,“即使我做出了功绩,替他们解决了他们所不能解决的种种疑难,仍然无法保住我的仕途,只因为我是女子,而女子,不可入仕。” “仅是一句话,便将我的全部否定。”黄崇嘏深吸了一口气,连说话都带着颤抖,“凭什么,我不甘心。” “出蜀之后,方知燕王在关东的威名,大为惊叹。”黄崇嘏抬头看着李绾,“崇嘏于燕王心存仰慕,愿献毕生所学,辅佐燕王成就万世之功业,万死不辞。” 李绾看了一眼张景初,“冬至之后,我将要启程回到魏州,届时,你到右相府来。” “喏。”黄崇嘏听后,叉手叩拜。 片刻后,屋内变得安静,张景初将茶杯递了过来。 “京兆府是你安排的?”李绾问道。 “不算是。”张景初回道,“京兆尹知道你我的关系。” “令狐家的人,我知道。”李绾道,“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又问道,“京兆府拿了人,最终还是要看你这个宰相的意思。” “燕王想怎么处置?”张景初反问道。 “这里是你的地盘,又不是我的。”李绾转过身去说道。 “以下犯上,是死罪。”张景初忽然冷下脸说道,眼神也随之变得阴寒。 “他们都尊奉你,视你为天下读书人的典范。”李绾又道,“你就不怕名声被毁。” “只要我还是李唐朝廷的宰相一日,我的名声都不会有所改变。”张景初说道,“这个世道,只尊奉强者,而弱者,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提携读书人,是为了替我做事。”张景初又道,“不是来阻碍我的。”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捂嘴笑了笑。 “四娘笑什么?”张景初放下茶杯,看着妻子道。 李绾盯着她,倚在案上,合起手掌,用手背撑着下巴说道:“这还真是中书令的一贯作风。”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而后撑着手杖起身,伸出手道:“走吧,出去逛逛。” 李绾将手搭了上去,随张景初走出了酒楼。 入夜后的西市,极为热闹,又临近冬至,货郎的货架上便摆放着不少应节之物,还有各式各样的泥偶。 “馎饦,新鲜出炉的馎饦。” “馄饨,卖馄饨。” “蜜饵,好吃的蜜饵。” 张景初将斗篷重新披回李绾的肩上,西市的街道上依旧有不少域外商人,他们有着不同颜色的毛发,瞳孔,但却都说着长安的官话,尽管没有那么流利。 “来一份蜜饵。”张景初走到一家店铺前。 店家是个中年女子,身上裹着围巾,旁边还有一个不到肩膀高的小女孩在帮她打下手,“阿娘。” 只见女子将五块如雪花般的糕点夹进油纸中,“糕点易碎,您拿好。” “走吧,应该快要宵禁了。”张景初听到更夫报时的声音,于是说道。 李绾便扶着她上了马车,她看着油纸内的糕点,于是咬上一块,“好甜。” 粉糕上抹了一层蜂蜜,入腹时,身上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这蜜饵竟是麦做的。”她看着张景初道。 “四娘吃过?”张景初道。 “在九原的时候,麦可是军中的主粮。”李绾说道,“但蜜却是珍贵之物。” “边境苦寒,委屈你了。”张景初伸出手,擦了擦李绾嘴角残留的糕粉。 碰!——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忽然传来焰火爆炸的声音,李绾于是掀开车帘。 嗙!—— 李绾的双眸中闪烁着点点光亮,焰火照耀着市与坊,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冬至为亚岁,为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不光朝廷会举行冬至大朝会,百姓之家也都会回乡祭祖与家人团圆,冬至的前夕,更是围炉守岁。 “月奴,我们回家了。”卖糕点的妇人也将店铺关闭,招呼着女儿说道。 “阿娘,等一下。”小女孩儿拍了拍手,而后从蒸笼内拿出两个似人偶形状的糕点,一大一小。 “娘。”她将糕点捧献给母亲。 妇人看着捏成自己模样的糕点,慈眉善目的伸出手,擦了擦女孩儿脸上沾着的粉末,“真好看。” 第356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 破阵子(一百一十):冬至 天复七年十月,冬至,今年的冬至,朝廷未举办大朝会,也没有前往南郊祭祀,而是许百官休沐,回家与家人团聚。 清晨一大早,右相府的后厨便冒起了青烟,相府内的人与燕王李绾带来的人齐聚一堂,有说有笑的吃着瓜果,看着雪景,谈笑风生。 而作为相府的主人张景初,却亲自在后院下起了厨。 她看着锅里所煮的馄饨数量,想了想那日虞萍闯进来的食量,一个人便将她所有的胡饼和羊汤都吃完了,而今日府中有十几个燕王的亲卫,“这些应该不够。” 于是便重新用襻膊卷起袖子,看着一旁还剩半盆的羊肉馅,“肉馅应该够了,我再揉些面。” 于是便在案板上揉起了面,李绾则是穿着圆领袍坐在灶台内,看着灶中的火。 “这要煮多久?”李绾抬头问道。 “不用多久,等它们全部浮起来就可以吃了。”张景初回道。 随着沸水逐渐将馄饨的皮肉烫熟,羊肉的香味便也冒了出来,“好香啊。” 张景初将揉好的面团放置在一旁,走到煮馄饨的锅前,“应该差不多了。” “可以把火夹出来了。”她看着妻子说道。 李绾于是拿起钳子,将灶中正在燃烧的木柴夹出,离开灶台后,火很快就熄灭了,随之而来的是呛人的烟。 “这柴怎么办啊?”李绾伸出手挥了挥脸上的烟,“这烟太呛了。”眼泪几乎都快掉出来了。 “下面有些灰,用灰盖着,等煮下一锅再拿出来烧。”张景初抬起头,忍不住笑了笑,随后一边盛着馄饨,一边说道。 “哦。”李绾于是照做,那柴火上的烟果然被灰所掩,灶中只剩下零星的小火。 张景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快要散开的馄饨,尝了一口后,才将筷子给李绾,“来,尝尝。” 李绾于是起身,擦干净手后接过筷子,看着碗中包得齐整的馄饨,而另外一个碗里,都是散开的,形状有些怪异,“怎么你包的就没有散?” 张景初只是勾嘴笑了笑,没有回话,她将剩下的馄饨全部装了起来,“文嫣。” “主君。”院中的侍女听到传唤,于是走了进去。 “把这些端出去,让大家都尝一尝。”张景初说道。 “喏。”文嫣便招来一个侍女,二人合力将这一大锅馄饨搬了出去。 随后张景初又走到案板前,再次包起了馄饨,“怎么样?” 李绾刚夹起一只馄饨,听见张景初问话,于是走上前,将馄饨塞进了她的嘴中,“还不错。” “中书令手上功夫了得,什么都会呢。”李绾又道。 “燕王满意就好。”张景初一边包着馄饨一边说道。 “满意,怎么会不满意呢。”李绾道。 相府的大堂内,两拨人打成了一片,“哇塞,好厉害。” 几个燕王士兵在庭院中举起了练武所用的石锁,由于常年不用,上面都长满了青苔,相府几个女使连连称赞,“虞将军好厉害。” “这算什么,在我们燕营中,比我厉害的女人,那可太多了。”虞萍单手举起,而后拍了拍胸脯,一脸轻松的说道,“不要听外面那些男人乱叭叭,说什么女子本弱,女子哪儿弱了,连生孩子的鬼门关都敢走,只要相信自己,就没有我们女人做不到事。” “而且只要你们想,你们也可以的,喏,耐冬就是相府出去的。”说罢虞萍拍了一把耐冬的肩膀,她如今也是燕王亲卫的一员。 “哎呀,就你喜欢显摆。”耐冬拍开虞萍的手,小声说道。 “这哪里是显摆了。”虞萍道,“比起那些莫名其妙就自信的男人,我这已经很谦虚了好吧。” “馄饨来咯。”文嫣端着一大盆馄饨,抬至桌上,并向院中的众人喊道,“都进来吧。” “有馄饨吃。”一听见有热食,虞萍眼里直直冒光。 “这可是右相与燕王亲手做的。”文嫣向众人说道,“都来尝尝吧。” 燕王的亲卫士兵们纷纷拿上碗筷,“真香啊。” 只有相府的女使仍然在原地没有动作,文嫣遂招呼她们,“吃吧,主君特意吩咐过了,大家一起吃。” 第384章 如此,在文嫣的吩咐下,得到府邸主人的允许,她们才拿起碗筷上前,但与燕王的亲卫每个人都盛了一大碗相比,她们婉中的馄饨数量,实在是少得可怜。 “怎么只吃这么一点。”虞萍见状,以为是她们不敢捞太多,于是拿起大勺,往她们的碗里添了一大勺,将碗都装满了,“还有很多呢。” “不...”女使们对望着,连忙解释道,“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耐冬于是从旁说道。 几个女使于是相视一笑,便将碗里多的馄饨都倒给了虞萍,“将军们跟随燕王上阵杀敌,应该多吃一些才是。” “我们力弱,做不了什么,愿把这些都留给上阵杀敌的女兵,你们多吃一些,便能多杀敌。” “没有谁是力弱的。”耐冬开口又道,“我们每个人都不相同,能做的事自然也不一样,无论做的是什么,都没有强弱之分。” “对呀。”虞萍连连点头,“我们燕营中不光有上阵杀敌的女兵,还有女掌书,女主簿,女医,女厨等等,没有她们,光靠我们也打不了胜仗。” “大将军对我们都一视同仁。”虞萍又道。 ------------------------------------------ 众人在厅堂中欢声笑语,而张景初与妻子也在后厨有说有笑,这个冬至,整个相府的气氛都十分融洽,大家好似一家人,齐聚一堂,不分你我。 “还要吗?”李绾捧着碗,一边吃着馄饨,一边看着张景初包馄饨的动作,还不忘问道。 “你先吃。”张景初舀起一勺羊肉馅说道。 李绾于是又将馄饨塞进了她的嘴中,“我都吃了大半碗了。” “若是喜欢,可以多吃点。”张景初道。 “你才应该多吃一点。”说罢,李绾继续喂着,“我在长安这段时间,除了冬至休务,你几乎都没有怎么休息过,就算是冬至七日的休务,你头几天也还是在公廨处理事情。” “政务繁重,如此操劳,却只吃这么点,长此以往,身子如何吃得消。”李绾挑眉道。 于是张景初便没有再拒绝,凡是妻子喂来的,都相继吃进了肚中,很快就将剩下的那半碗吃完了。 “我不行了。”张景初说道,“已经吃不下了。” “这还差不多。”李绾放下空碗,洗了一把手,也开始帮张景初包起了馄饨,“以后你就照这个食量,我会叮嘱文嫣看着你的。” “好好好。”张景初应道。 李绾看着桌案上的馄饨,“怎么包了这么多?” “就算她们食量再大,也吃不完这么多的。”她又道。 “现在是冬天,馄饨可以储存,四娘离开长安的时候,带一些走,什么时候想吃了就煮一点。”张景初与之解释道,多做的馄饨是给李绾带回魏州的。 “这个时候,你倒是有心了。”李绾看着张景初手中包的馄饨,“不,你是坏心思。”她忽然改了口吻,“想用这个,让我天天念想于你。”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笑了笑。 “好了。”包完最后一点面皮,张景初将馄饨下入锅中,李绾也坐回灶台前,替她加了一把火。 而后将剩下的一半馄饨装进了提前准备的油纸中,包成多份再装进食盒里。 等馄饨煮熟之后,二人便将这一大锅合力端了出去,先前文嫣端的那一锅,早已被众人分食完了。 “还有呢。”虞萍喊着其它同僚,“大家快来。” 张景初一手撑着手杖,与李绾合力将馄饨抬上桌,“大家敞开了吃,右相府不会饿着你们的。” 新鲜出锅的馄饨,极为鲜香,气味都飘进了庭院里。 燕王的亲卫们又回到屋中,纷纷举手道:“给我再来一碗。” 张景初于是亲自给她们盛着馄饨,并说道:“这可是你们燕王亲自包的。” “我说呢,怎么会这么好吃。”虞萍乐呵呵说道。 片刻后,又有两个女使端来了一口鼎,里面煮着羊肉,“馄饨配羊汤,鲜美极了。” “慢些吃。”李绾在一旁提醒道。 冬日昼短夜长,随着煮熟的馄饨吃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她们就这样,在军营里习惯了。”院外的廊道上,李绾与张景初同坐在廊台上。 院中忽然飘起了雪花,李绾抱着一只手炉,靠在了张景初的肩上。 “挺好的,看得出来,她们跟着你很自在。”张景初说道,“我这里也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是啊,这里这么冷清。”李绾说道,“我刚回来的时候,都不见几个人影。” “这么清冷,你怎能习惯。”李绾又道。 张景初侧过头,抬手抚上李绾的脸颊,“一个人呆久了,也会怀念热闹的日子。”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从她怀中起身,对视着她说道:“替我抚一曲吧,反正夜色还长。” “今夜这雪,怕是不会停了。” 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漆黑的夜色下,庭院中飘落着雪花,“好。”她柔声应道。 ————————!!———————— 别害怕,张还要辅佐燕王改制的 第357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一) 破阵子(一百一十一):《破阵乐》 李绾换了一身戎装,紫袍武服,将头发束紧,便拉着张景初来到了侧院,这里的积雪无人清扫,墙上的爬藤已经枯萎,如今都覆满了白雪。 池中的假山也盖了白头,几只红色的鲤鱼躲在石缝中,冬天到了,就连这些鱼也失去了活力。 “四娘想要什么样的曲子伴奏?”张景初望着李绾问道。 “乐律我不是很懂,随你心意。”李绾回道。 文嫣搬来了张景初的琴,并将炭炉也搬进了亭中。 “将军。”虞萍将背上扛着的枪拿了下来,她的身后还暗戳戳跟着其她士兵。 “大王可是要练枪?”她们跟在虞萍身后,小声的问道。 “我不知啊。”虞萍嗓门极大。 将几个偷偷跟来的人吓了一大跳,好在张景初与李绾早就发现了,但也没有说什么。 “虞萍。”只听见李绾喊道。 虞萍便拿着枪跑了过去,“在,大将军。” “您的枪。”虞萍将枪奉上,枪头下的白缨已被鲜血染红。 比起横刀,这杆枪要沉重许多,多为李绾马上陷阵之用。 枪上已经数不清沾染了多少敌人的鲜血,枪杆之上充满了老旧的划痕,只有枪刃,因为经常打磨而锋利如新。 张景初看着李绾手中的长.枪,“我知道了。”于是走回亭中盘坐下。 她抬起手,先试了试琴音,“文皇帝平定四海后,曾作《破阵乐》,文臣武将相继填词,以颂文皇帝功德,后世流传二百余年,乃至海外。” “我尽力一试。”调试完琴音后,张景初将手压在弦上,抬头看着李绾说道。 虞萍送完枪,便跑回了人堆里,与大家一同围着文嫣端来的炭火,满眼期待的望着院中。 铁制的枪杆尤为冰冷,李绾的掌心中也早已磨出了与之相合的茧。 寒风吹拂着枪头上的红缨,雪花在夜空中飘荡,飞舞。 张景初看着院中握枪的人,而后闭上双眼,抬起手,“...” 军乐的前期,充满了战争的紧张,还有杀伐的凶险,于是紧凑,急切。 随着乐起,李绾睁开双眼,一片雪花飘过,伴随着院中的烛光,手中的长枪也随之而起。 缓缓飘落的雪花,随着枪杆浮动的气流而剧烈起伏,四散开来。 枪刃映照烛火,折射出的光芒扫过人群,杀机尽现。 几人围在炉火旁,目不转睛的盯着庭院,花簇上的积雪被气流震散,漫天的飘雪,而方圆之内却不可见。 枪风扫起了雪地上的枯叶,而后又随寒风飘落,只见握抢的手暴起青筋,长枪出手,一瞬便刺穿了枯叶。 而那枪指的方向,正是虞萍几人,她们无不屏住了呼吸,甚至还有人从胡凳上跌落了下来。 反应过来的众人纷纷举起手,拍手叫好,“彩!” 庭院的另外一侧,相府的几个女使也躲在角落中偷偷观看,眼里冒着闪烁的烛光,“这下总信了吧,连几个小将军都如此厉害,何况燕王呢。” “先前坊间还有人曾质疑燕王平定北方的事迹是夸大其词,说什么冲锋陷阵的定然是其他男子,而燕王只在幕后,若不是亲眼所见,真是难以相信。” “坊间的传言,不过都是一些男子的污蔑,他们享受惯了女人的顺从,所以会害怕燕王这样的人出现。” “歪曲事实,张冠李戴,盗用功名与功绩,因惧怕而抹黑,因嫉妒而诋毁,他们惯会如此了。” 雪花飘落在长.枪的红缨上,随着长枪舞动而散落,进而被周围的热气所融。 半刻钟下来,李绾身上的寒意被尽数驱散,身体逐渐暖和过来,力气也渐增。 第385章 随着乐律越来越急凑,舞枪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虚影频出,而脚下步伐依然稳健,犹如泰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呼吸渐止。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判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乐律逐渐变缓,而寒风亦渐止,夜空中的雪便也飘得缓慢了些,随着长枪划过,雪花向外飞舞,缓缓飘到了张景初的琴上。 一片雪花静落,枪刃扫过,雪花划成了两瓣,一前一后飘落在地。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绒衣更不着,今日告功成。” 张景初扶着琴,抬头看向院中,琴弦上的雪,随着琴弦拨动而散。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军乐的结尾,是对太平盛世的歌功颂德,盛大,欢快,对君王充满了崇拜与赞美。 李绾收起了手中的长枪,平缓了一口气,她的眼中多出了一丝怒气,“明皇帝的安史之乱,使我大唐再无盛世,国都六陷,天子九逃,这首破阵乐,便再未出现于宫廷,反倒是民间喜欢演绎。” “这是属于文皇帝的功业,文皇帝之后无人为继。”张景初撑着手杖起身,而后拿起一旁的油纸伞,撑开走下石阶。 “总有一日,天下臣民会为燕王献词,那将会是一个全新的太平秋。”张景初撑着伞走到李绾的跟前说道,“真正的盛世。” 二人立在院中相视,一阵寒风吹过,拂起了张景初的发带,她抬手轻轻拂去李绾肩上的雪。 “哎呀走了走了。”坐在虞萍身侧的耐冬,招呼着同伴们离去,只见虞萍还盯着院中,看戏一般,目不转睛。 “还看呢。”耐冬于是一把揪起了虞萍的耳朵。 “哎哟。”虞萍抬起手,大声叫了起来,“疼疼疼,你轻点啊。” 叫声引来了无数目光,张景初与李绾看着院角一幕,二人相视一笑,“进去吧,亭外风大。” “好。” 李绾遂收了长枪与张景初回到了亭内烤火。 而此时院中那些观武的人也都识趣的离开了,院中只剩炉火与屋外的风声。 “活动一下,真是畅快。”李绾跪坐下来,扭了扭脖子,抬手伸了伸腰,整个人舒畅了不少。 “等你有空,我让文嫣教你也练练武。”李绾扭着脖子说道。 张景初将烹好的茶水端到李绾的跟前,“我就算了吧,这习武需要根骨。” “是让你强身健体之用。”李绾双手撑在案上,俯身倾向张景初说道,“你练不练?” 张景初下意识向后倒,她看着妻子瞪向自己的眼神,于是伸出手轻轻撩拨着她散乱的鬓发,“好,都依你。” 如此,李绾才坐回去,“这还差不多,习武遇到危机不仅可以自保,平时也能锻炼身体,有助于你恢复。” 张景初点点头,“好。” “不许敷衍我。”李绾又指着张景初再次提醒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而后笑道:“好。” 李绾长吸了一口气,看着案上摆放的琴,亭外寒风又起,雪花纷飞。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过琴弦,“你再为我抚琴一曲吧。” “嗯?”张景初看着妻子。 只见李绾的眼神中忽然多了一丝落寞,“仅为我一人而奏的曲子。” 此刻落雪的庭院中,只剩她二人,张景初的心中忽然被触动。 “好。”她再次柔声应道。 李绾于是搬起软垫,凑近了张景初,在她的身旁依偎下。 屋外风声不断,屋内烛火闪烁,香炉中的青烟随风四散。 张景初拍了拍妻子的手背,随后抬起手抚琴。 琴音响起,与那盛大而宏伟的破阵乐不同,这首词曲要柔和与婉转不少,同时还带着一丝凄凉意。 “玉炉香,红烛泪,偏对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袅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最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李绾靠在张景初肩上,“要是一直可以这样就好了。” “再也不会觉得夜很漫长,下雪也不会觉得冷。”李绾又道。 张景初收回手,握起李绾放在自己腿上的手,轻轻摩挲着,“会的。” “会有这么一天。”张景初又道,“臣向公主保证。” 李绾搂着张景初,搂得越发紧了,“我知道。” “给我讲讲你在长安的事吧。”李绾闭着眼睛说道,“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张景初在长安辅佐幼主,重塑朝纲,而李绾则在关东四处征战,她们之间联系甚少。 以至于发生了什么,多是不知道的,只有一些重大的事件,例如战争夺城,例如张景初拜相,这些传于天下,载入史册的大事记。 “这些年在长安...”张景初回忆着,“我多数时间,都在中书省的公廨。” 整顿吏治,恢复民生,将满目疮痍的国家,一点点挽救回来。 “元济也帮了我很多。”张景初又道,“也苦了她了,她本无心朝政。” “代国公主是怎么回事?”李绾问道,“你收了她做学生。” 张景初点头,“一开始,太后是想让我做太子的老师,我没有答应,而后见公主聪慧机警,于是便向太后提出,让公主跟着我。” “她与李泓的确不一样。”李绾说道,那日她与李淘也是打了照面的,“但不管怎么样,她与李泓都是一母同胞。” “我知道。”张景初道,“宗室的力量,也很关键,代国长公主的身份又极为特殊,或可抵消一些关中贵族的阻力。” 第358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二) 破阵子(一百一十二):鹤簪,狐衣 长安的雪下了整整一夜,而相府内院的烛火也一夜未歇。 今日是李绾与驻扎在潼关的燕军汇合,启程回魏州的日子,西院休息的亲卫也都在天未亮就起身了。 张景初搂着李绾靠在榻上,二人聊了一夜,她将长安发生的那些趣事,如数说给了妻子听。 但这样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总是很短暂。 后院传来鸡鸣报晓,但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 李绾看着账外即将燃尽的烛火,旋即从张景初的身上爬起,并将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扎起。 她坐起身子,在榻上翻找着自己的贴身的衣物,“我的衣物呢。” 张景初遂起身帮着一同寻找,“这。” 李绾和上中衣,便起了身,走到镜台前梳妆。 张景初也随着她下榻,如今在屋内,不用倚靠手杖也能短暂的行走了,她一瘸一拐的走到衣架前,披上了那件紫色的公服,还有玉带。 “今日你要去公廨?”李绾对着铜镜问道,铜镜里,张景初正在穿戴公服。 “休务结束了。”张景初系着玉带回道,“总要回去接着干。” 随后她走到李绾的身后,跪坐了下来,旁边放着另外一身紫袍。 于是她没有再问李绾,而是拿起梳子,将她的头发简单的束起,以便于簪冠。 梳好头之后,张景初又从公服的袖口中拿出了一支金簪。 “什么意思?”李绾看着张景初手中的金簪,是一只鹤簪。 “这是我利用闲暇时所雕刻的。”张景初回道。 李绾接过簪子,看着簪尾上的飞鹤,“为什么是鹤簪?” “世人以凤与凰为万兽之首。”张景初回道,“鹤次之。” “可这天地间,凤凰为虚,而鹤为实。”张景初又道。 于是李绾便明白了张景初之意,她拿起簪子,“替我簪上。” “好。”张景初接过鹤簪,跪直腰身,簪进了李绾的发髻中。 “好看。”李绾对着铜镜说道。 随后张景初又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一件崭新的紫袍。 “冬日寒冷,关东多雨,湿气极重,此衣可为四娘抵挡风雨。”张景初将紫袍披至李绾身上。 袍服的内里缝合了狐皮,松软的毛发穿在身上,暖和至极。 穿戴齐整之后,再观铜镜中的人影,瞬间精神了不少。 窗外天色渐亮,李绾起身拿起案上悬挂的佩刀,即便不舍,也没有多停留片刻,“我该走了。” 张景初随她走出房门,屋外风雪已停,一夜过后,院中堆满了积雪。 虞萍及耐冬等一众亲卫也早早的洗漱与穿戴好,齐聚在前院中等候。 “大王。”李绾出来后,众人排列齐整,叉手喊道。 李绾握着腰间的佩刀,“休沐结束,该回关东了。” 张景初看了一眼文嫣,文嫣遂上前,“主君,马匹已备好。” 一行人出了相府,众人的马已从马厩牵出,“我送你们出城。”张景初说道。 相府门口,黄崇嘏也骑马如约而至,甚至坊门刚开就来了。 第386章 “黄崇嘏,见过右相,燕王。”黄崇嘏牵着马走到石阶下,向张景初与李绾叉手行礼道。 李绾点了点头,虞萍牵来了她的马,“将军。” 李绾跨上马背,众人相继随她上马,“启程。” 十余人的队伍,且穿戴着甲胄,配备兵器马匹,于是一路上引来了不少目光。 张景初将李绾送至长安城东,万年县的通化门,刚至城门口,便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城中主乾道的积雪已被街道司清扫完毕,马蹄停在了城门口。 “杨枢密使。”张景初握紧缰绳,看着杨福恭。 除了杨福恭之外,还有一个身穿紫袍的文官,张景初坐在马背上,“贺相。” 宰相贺覃走上前,“奉皇太后之命,送燕王出关。” 李绾骑马上前,她看着眼前二人,都是杜太后的亲信,但他们的来意,绝不是自己。 “看来你们的皇太后,是怕我将你拐走呢。”李绾坐在马背上对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挑了挑眉,李绾遂又看向贺覃与杨福恭,“如果孤今日要带走右相,你们以为,凭你们这点人马,拦得住孤吗?” 贺覃听后眼中一惊,身后守门的士卒也都抬头锁定了目光,同时也握紧了腰间的刀。 “燕王要带谁走,我们自是不敢阻拦的。”贺覃连忙叉手说道,“只是朝廷现在离不开右相。”贺覃又抬起头,“整个关中,都需要右相主持大局,还望燕王垂怜。” 如此,才压下了李绾先前的不悦,她骑着马走到贺覃身侧,俯视道:“回去告诉那个人,别做傻事。” “喏。”贺覃咽了一口唾沫,低头应道。 张景初遂将李绾送出了通化门,“就到这里吧。”李绾止住步伐,“我可不想他们跟我一路。”转过头看着队伍后方远远跟着的贺覃等人。 “好。”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她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走到李绾身侧,“战场上刀剑无眼,我知你武艺高强,但也千万小心,万事以己为重。” “知道了。”李绾跳下马背,看着张景初回道,“比起担心我,你更应该珍重你自身,别忘了我的叮嘱。” “好。”张景初点头应道。 “关中冬天寒冷,你早些回去吧。”李绾随后回到马背上。 张景初站在龙首渠的桥边,旋即向李绾拱手送别,“万望珍重。” 李绾坐在马背上,心中惆怅万千,天下纷争不断,而她也终究要回到战场上去,平定天下并非易事,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珍重。” 但李绾并没有留恋,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了不舍,因为正前方还有更多的人等着自己。 她绝不能辜负她们的期望,更不能辜负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与艰苦。 “驾!”李绾扬鞭,带着黄崇嘏及一众亲卫往潼关方向与自己的大军汇合,身后的长安城离她越来越远,而她也再未回头。 张景初立于风中,身侧是白茫茫一片,马儿吭哧吭哧的吐着鼻息。 她比任何人都能感受到李绾的变化,也比任何人都要欣慰,同时也伴随着一丝落寞。 “右相。”贺覃与杨福恭带着人走了过来,他们向张景初叉手,“该回去了。” 杨福恭替张景初牵来了马,依旧笑着一张脸,“右相。”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遂转身上马,“走吧。” ---------------------------------------------- 唐天复七年十月,吴贞宁四年,燕王李绾率军出关,十一下旬抵达魏州,同年十二月,黄崇嘏入燕王帐下,任燕王府功曹参军,掌文官人事,人才选拔,正七品上。 回到魏州之后,李绾便开始着手灭吴之事。 天复八年春,三月,燕王李绾调河东及河北三镇等数镇军队,共计十万,亲自领军南下,欲一举灭吴。 是年六月,十万燕军沿黄河东进杨柳城,屯兵于濮州,吴国濮州刺史孟城急报洛阳,吴国朝廷大惊。 在吴国宠臣张节与赵林的推荐下,皇帝朱振遂派滑州节度使、检校太傅贺远为北面招讨使,许州节度使、检校太傅谢璋为排阵使,二人共同率军进驻濮州,抵御燕军南下。 ——吴国·洛阳—— 燕军南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都城,城中的吴国官吏人心惶惶,而百姓却期盼着燕军的到来。 吴国前丞相敬祥听到燕军举兵南下,以及朱振对于燕军南下所采取的对策后,跪在地上大哭。 “陛下已经派了贺远与谢璋两位太傅北上讨敌,敬相哭什么?”监视敬祥的几个小吏,对视着问道。 “是谁举荐的贺远与谢璋?”敬祥抓着小吏的裤子问道。 他们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宫里的上官们决定的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呢。” “可是有什么不妥吗?”其中一个小吏多心的问了一句。 “这二人曾有私怨啊。”敬祥怒道,“竟让他们一同领兵,陛下到底再防谁!” -------------------------------------- ——洛阳·紫徽城—— 皇宫内,吴国皇帝朱振心神不宁,于是又传来宰相张节与驸马赵林二人商讨。 贺远与谢璋为张赵二人所荐,其中,贺远为主帅是张节力荐,而谢璋则为赵林所推举。 “贺远与谢璋都是先帝的旧臣。”朱振坐在龙椅上说道,“曾因军功而结怨,让这二人同时领兵,是否会生变故?” 张节看了一眼赵林,似乎有些不满,显然让贺谢二人同时领兵,并非他的意思,面对皇帝的担心,他只得解释道:“正因为这二人是先帝旧臣,声望极高,所以才需要重用他们,让他们去对抗燕军,又因为他们二人有着旧怨,所以才敢将吴国的全部精锐都交给他们统率。” “否则武将拥兵太重,一旦有异心,洛阳将不可防。”张节说道。 “张卿说的有道理。”朱振点了点头,可仍旧有些不放心,他看着张节,又看向赵林,“可燕军来势汹汹,我担心...” 第359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三) 破阵子(一百一十三):燕吴之战(一) “陛下请放心,”赵林于是叉手上前,“贺谢二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贺善步兵战,谢善骑兵战,此二人于先帝时曾称双绝,两位将军若能协力,必无所不克,而且王砚章将军也在濮州,吴国养兵多年,如今精锐尽出,并不弱于燕军,燕军是打不进来的。” 赵林提起了王砚章,这让张节更加不悦,王砚章曾是博王的人,博王素来不喜欢外戚,如今张节好不容易将这些原先的重臣都排挤出去了,本一直站在他身侧的赵林却开始生事,要与自己争权。 朱振遂叹了一口气,他从龙椅上起身,“燕军南下,朕彻夜难眠,多亏二位卿家辅佐,为朕分忧,北面招讨之事,还要倚仗二位卿家,多多出力。” “承蒙陛下信任,臣必尽心竭力。”赵林忽然先张节一步屈膝示忠道,“为陛下,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张节眼里满是嫌弃,“跳梁小丑,给我等着。” “陛下请放心,”张节遂叉手道,“我等深受君恩,必不会辜负陛下之厚望。” 朱振听后于是挥了挥手,屏退二人。 张节与赵林出殿后,瞬间变了脸色,自敬祥被罢相之后,二人便因权力之争而分道扬镳。 赵林不满张节大权独揽,也害怕张节独得权力后会与张氏兄弟一同迫害自己,于是便开始加大力度的扶持自己的党羽,不到一年时间,吴国的朝堂便形成了以张、赵为首的新的党争。 而张赵二人皆有从龙之功,深得朱振的器重与倚仗,故二人的推举上来的人,朱振都一并重用。 不光在朝政之上,作为武将的赵林,还将手伸向了军中。 “赵林,我没有想到,你竟也有如此狼子野心。”张节恶狠狠的说道,“敢与我张氏作对。” “难道不是因为国舅有些事做得太过分了吗?”赵林反过来指责张节,“我乃先帝旧臣,先帝因功而许我尚长乐公主为妻,我追随先帝征战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而论辅佐今上之功,带兵铲除废帝,拥先帝登基的亦是我。” “你张家早已破落,你一个靠女人得到权力与地位乡野之人,竟还妄想独揽大权。”赵林甩袖,“简直是痴人说梦。” 因身份特殊又因拥立之功,且作为朱振的姐夫,赵林深受朱振的信任,一人便身兼数职,不光执掌羽林军,还担任着租庸使与户部尚书,虽未拜相,但敬祥被罢免后,赵林便立马推举了自己的人接任。 张赵二人皆掌禁军,又涉政事,分庭抗衡。 如今张节因惧赵林之势,便想控制国家征调的军队,进而举荐了自己的人为国北征。 张节脸色涨红,大怒道:“你放肆!” “吾乃吴国的宰相。”张节又道,“我要向陛下参你。” 赵林却并不畏惧,“你无德无能,若非因宗室之乱,你有何资格舔居相位。” 第387章 “你...”张节几乎要被气晕了过去。 “张相。”还是身后的宦官扶住了他。 赵林撇了他一眼,傲慢的甩袖离去。 没过多久,宦官回到殿内,走到朱振的身旁,“陛下。” “什么情况?”朱振抬头问道。 “张相与赵尚书在殿外发生了争执。”宦官叉手回道,随后便将殿外的情况一五一十的报给了朱振。 朱振听后,若有所思,却没有做什么处理,只是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由他们去吧。” “眼下最要紧的是边关的战事。”朱振变了脸色,“派人盯紧贺谢二人。” “喏。” ------------------------------------------------ 天复八年,八月,北面招讨使贺远与排阵使谢璋率领吴国大军于濮州行台村安营扎寨,与燕军对峙。 吴军营地内,一名小兵端着吃食进入了军官的营帐内。 帐内的武将正在观看兵书,只见小兵将吃食放在了桌上,而后小声喊道:“都虞候。” 武将见他不走,于是抬起头,警惕的握起了腰间的横刀,“你是谁?” 那小兵眯眼笑了笑,“您不需要确认我是谁。” 武将更加警惕,他缓缓起身后退了几步,以为此人是燕军细作,“吾乃行营诸军马步都虞候、匡国军节度使观察留后朱桂。” 那小兵再次笑了笑,遂从袖子中拿出一信物,“都虞候应识得此物。” 朱桂见后大惊失色,“你是...” “上面派我来提醒都虞候,谢璋有不臣之心。”那小兵说道,“务必除之。” “可谢璋是军中老将,颇有威望。”朱桂有些犹豫。 “如若事成,许你指挥使之职,开国侯之爵位。”小兵又放出筹码道。 听到这个,朱桂双眼放光,于是拱手,“能为上位效劳,朱桂在所不辞。” “传令诸行营统军。”一匹快马飞奔至帐前。 那小兵遂当即拿起盘子,弓下腰身,朱桂从帐内走了出去。 “传招讨使令,命诸营统将即刻前往中军大帐。”士兵摇旗喊道。 “朱桂领命。”朱桂叉手道,目光却撇向了帐内。 ----------------------------------------- 吴军大帐内,各营的别将与校尉齐聚,统率贺远与谢璋并肩站在正中间,贺远一脸络腮胡子,身躯高大,穿着盔甲。 而谢璋虽为武将,却穿着一身儒衣,衣冠齐整,鬓发修长,腰悬佩剑,如一读书之人。 “燕军屯兵于此数月,却久不进兵。”贺远指着沙盘上燕军的旗帜。 “我们奉命招讨,意在退兵。”谢璋开口道,“退兵是必然,但如果可以顺势夺回杨柳城,必定军心大振,继而再夺回失地。” “可燕军强盛,据说她们调遣了各镇精锐不下十万人马南渡,便是要灭我吴国。”都虞候朱桂担忧道。 谢璋听后,神色自若的说道:“燕,不过是后起之秀,趁我吴国内乱而夺城,这是运气的一部分。” “但我吴国毕竟有数十年的根基,如今两国精锐尽在,谁胜谁负,一战便知。”谢璋又道。 在主帅与众人都想要防御的时候,而儒生模样的谢璋却主张主动出击。 军中半数老将都赞成谢璋的提议,“若能为吴国一雪前耻,便可光复先帝的基业。” 贺远听着军中附和谢璋的声音,将自己这个招讨使的风头全部抢去,于是有些不乐意。 谢璋见老将们都支持,于是在没有过问贺远的情况下,直接说道:“那就由我亲自领骑兵至燕营,我倒要看看,那燕军出兵也不出兵。” 贺远听到谢璋的话,竟连同自己这个主帅商议都没有商议,便想要领兵出战。 “那就等候谢将军的凯旋了。”贺远笑道。 --------------------------------------------- 没过多久,谢璋便出帐清点了麾下一支骑兵精锐,并带着这支骑兵一路奔袭,来到了燕军营外叫阵。 燕军营地中,燕军为一举灭吴,并没有急于出兵进攻。 “吴国派遣了贺远与谢璋为招讨使与我们对抗。”李绾穿着甲胄站在沙盘前与诸将商讨着出兵策略。 杨婧拿来了关于敌将的信息资料,“贺远与谢璋都是吴国的开国功臣,吴国老将,贺远善将步兵,而谢璋善用骑兵,当时曾在吴军中称双绝。” “看来吴国也下定了决心要与我们对抗到底。”李绾说道。 “但据臣所知,贺谢二人早在朱权时期就曾结怨。”杨婧说道,“为争夺第一的名次而暗中较量。” “武将之间争夺功勋,相互较量是军中常有之事。”李绾麾下武将高质说道,“主要是看君主如何平衡。” “但这一次是他们共同领兵,而且朱权已经死了,我们或可从此事上下手。”杨婧又道,“世人都说女子善妒,却不知道,男子的妒忌,可毁天灭地。” “要怎么做?”李绾看着杨婧问道。 杨婧看着手中的资历,思索了片刻,“谢璋此人,好诗书,礼儒生,善用兵法,治军严明,极不好对付,便从他下手吧。” “报!”瞭望台的士兵飞奔入内,向李绾报道,“吴军骑兵来袭。” 李绾与诸将对视,而后看向杨婧。 杨婧走近沙盘,“吴军骑兵,必是谢璋领军。” “来得正好。”杨婧说道,“正愁他不来呢,送上门了。” “打?”李绾问道。 杨婧却摇了摇头,“关上营门据守。”她向李绾说道,“并让将士们称呼谢璋官名,不要应敌。” “是假装我们害怕吴军吗?”有武将问道。 杨婧笑了笑,“是也不是,毕竟谢璋是有些真本事的。” “骑兵硬碰硬,输赢还真不一定呢。”杨婧又道,“河北诸镇的将军们应该都知道。” “是的,如军师所言,这个谢璋看着像儒生,但上马打起仗来,比那个招讨使贺远都要厉害。”有河北归附燕王的将领开口道。 第360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四) 破阵子(一百一十四):燕吴之战(二) 吴军排阵使谢璋领骑兵至燕军营外,列阵对峙,并大声挑衅,“燕军来战!” “燕军来战!” 在谢璋的带领下,吴军骑兵排列齐整,喊声震天,极具气势。 “燕军来战!” 然而燕军营地却紧闭大门,无人敢出门应战,而寨楼上的燕军看到吴军气势,纷纷惊恐,“吴军来袭!” 营中警钟不断,士兵们慌乱不已,“吴军来袭!” “吴军如此气势,一定是两京太傅在这里。”守营的将领站在寨墙上,向麾下将士说道,“死守营地,不要正面应敌。” 面对燕军如此害怕的举动,吴军阵地内传来大笑,“燕军也不过如此嘛,见我们来了,竟害怕得当起了缩头乌龟。” “太傅真是神武,这些燕军竟怕您至此。”随谢璋一同出战的濮州刺史孟城于一旁奉承道。 “不对。”谢璋却察觉到了燕军的不对劲,“我虽行军过河北,但我并未与燕王正面交锋过,观燕王过往行军的风格,绝不是畏缩之辈。” “太傅有所不知,燕王啊,她是个女人,所谓勇武,多半都是军中传出来的,子虚乌有之事,只是为了壮大她燕军。”孟城却道。 “胡扯!”谢璋呵斥道,“冲锋陷阵是何等凶险之事,战争并非儿戏,若是谣传,早已击破。” “燕王虽是女子,但我看,她比我吴国军中多数男儿都要勇武。”谢璋又道。 “给我继续叫阵。”谢璋下令道。 “喏。” 尽管吴军不断挑衅,但燕军就是不愿意出门迎敌。 濮州刺史孟城于是心生一计,命人进行羞辱,以此逼燕军出战,“燕王李绾,出寨受死。” “燕王李绾,出寨受死!”吴军士兵们大声喊道。 “燕军难道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吴军又喊。 “燕军难道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燕军也不过如此,”孟城又道,“尽是一些畏缩的鼠辈。” “女人就是女人,不该来到战场之上。” “女人就是女人,不该来到战场之上!” “燕王李绾,牝鸡司晨,不守妇道,违背祖宗之制,上天必会降罪于燕。” “燕王李绾,牝鸡司晨,不守妇道,违背祖宗之制,上天必会降罪于燕。” 孟城想通过羞辱燕王与燕军,来让燕军出寨。 这些喊话也的确是激怒了营寨内的燕军士兵们,同样的话术,这些年她们听得不再少数,而这样的羞辱,已经持续了上千年。 因此燕军中由女子所组成的凤鸣军,每到交战时,所爆发出来的力量皆是惊人,面对欺压的不屈,羞辱的怒火。 随着上战场的次数越来越多,作战经验越来越丰富,凤鸣军的力量逐渐赶超了李绾原先所带的朔方军。 第388章 女兵的地位,不再依靠主帅的重视,而是她们自己用军功在军营中站稳了脚跟,用功勋换得了尊重,让敌人畏惧。 而今羞辱之声再起,无法忍受的士兵们,于是向李绾请命出兵,就连几个统军也都入账劝说。 但李绾不为所动,依旧下令避战,坚守不出。 营寨外的谢璋,耐着性子坐在马背上,他们已经叫喊了半天,可燕军却丝毫不动。 “我乃检校太傅谢璋,如若燕王不敢应战,就请速速撤兵,退回北方去吧。”谢璋打马上前,亲自喊话道。 “谢太傅武功盖世,我燕军不敢与之争锋。”楼上的凤鸣军统军孙敏,奉李绾之命回话,“我军南下,势必要破洛阳,大王欣赏太傅的勇武,太傅还是速速离去。” 谢璋挑起眉头,燕军避而不出,他的骑兵便毫无办法,最后只得撤兵。 然而谢璋与燕军的对峙,传回了行台村的吴军大营中,一时间整个大营都在称赞谢璋。 “不愧是谢太傅,竟然吓得燕军连营寨都不敢出了。” “可不是吗,那燕军一听是检校太傅领兵,便将营寨关得死死的,不管怎么羞辱都不敢出来应敌。” “想不到那威赫一时的燕军,也有今日啊。” “有谢太傅在,这仗就好打了。” 整个吴营都在夸赞谢璋及谢璋麾下的骑兵,一时间风头无量。 行军诸营马步军都虞候朱桂听到士兵的议论,于是跑到了主帅招讨使贺远的帐中。 “贺帅。”朱桂走到贺远的身侧,将军中的议论说给了贺远。 不仅如此,朱桂还添油加醋,从中挑唆,“现在军营中,大家都只服谢璋,称赞谢璋的勇武,可明明您才是此次招讨的主帅。” “那谢璋如此,怕是想与贺帅您争抢功劳。”朱桂又道。 贺远本就与谢璋有着隔阂,曾经争抢过第一的名号,如今共同领兵,谢璋只是排阵使,而贺远才是北面招讨使,谢璋位在贺远之后,却在行事的风头上盖过了自己,这让贺远十分的不满。 “而且,”朱桂凑近贺远,“谢璋至燕军大营,燕军将领对其尊敬有加,还称呼其为两京太傅,并没有直呼其名。” “谢璋为我吴国大将,我们与燕军乃是死敌,他竟在敌军中有如此声望,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啊。”朱桂小声说道。 贺远听后,恍然大悟,“我记得商讨对策时,谢璋曾对燕王称赞不绝。” “他该不会是想要叛吴通燕吧。”贺远脸色瞬变,眼里透露着怀疑。 “贺帅如果是怀疑谢璋对陛下有不臣之心,可试探一二。”朱桂向贺远献策道。 ----------------------------------------- 贞宁五年,十月,燕王李绾率骑兵袭营,然却被谢璋提前警觉,于是设下埋伏,燕军中计大败,燕王李绾只身逃脱。 此战之后,谢璋于军中的声望越来越高,逐渐盖过主帅贺远,贺远因此心生嫉妒。 是年十一月,吴军因胜,士气高涨,欲向燕军营地迁徙,贺远与谢璋二人遂带兵出营查探地形,都虞候朱桂跟随在贺远身侧。 “行台村离燕军驻扎地太远,”查探了几日后,贺远与谢璋来到一处山脚,“我看这里就很合适驻军。” 贺远指着山脚的平地说道:“这里离燕军不远也不近,而且四周山丘隆起,中间平坦,易守难攻,可依山建寨,很适合作营地。” 谢璋在附近查探了一圈,“没有想到这附近竟然还有这样的宝地。”于是同意了贺远的决定。 “既然谢将军没有异议,那么我们即刻返回行台村,将作战营地搬至此处。”贺远说道。 “好。”谢璋点头应道。 ---------------------------------------- ——燕营—— 燕军帅帐内,军师杨婧正在为李绾包扎胳膊上的箭伤,更换外伤药。 前几日的袭营,突遭吴军埋伏,李绾也身中流失。 “大王也太冒险了。”杨婧皱眉道,原先她的提议是让人乔装成李绾带兵袭营,反正吴军又没有什么人见过李绾的真容,而且穿着甲胄,谁又能辨别真伪。 “凤鸣军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同袍。”李绾说道,“我怎么能因为怕死,就让她们代我去呢。” 如此杨婧也没有再说什么,李绾看着她,“你说过,谢璋是个足智多谋之人,他们能上当吗?” 杨婧抬起头,“谢璋是谢璋,贺远是贺远,他们是两个人,两个谁也不服谁的人。” “报!”一名士兵飞奔至帐前。 “进来。”李绾喊道。 士兵拿着一支羽箭,匆匆进入账内,单膝下跪道:“启禀大王,有一支箭射入了营中。” “箭?”李绾看了一眼杨婧。 杨婧于是起身接过了士兵手中的羽箭,只见箭杆上绑着一张纸条。 “大王,是密信。”杨婧将其取下交给了李绾。 李绾打开后,又将之给了杨婧,“看来你的猜测是对的,他们开始内斗了。” 杨婧看着纸条上的字,“看来吴国有人比我们更想要铲除谢璋。” “只是可惜了,谢璋这样的将才。”李绾惋惜道。 “良禽择木而栖,忠臣择主而事,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如果真的足够聪慧,就应该弃暗投明。”杨婧说道,“谢璋未择明主,不想办法脱离,反而继续效力,那么这就是他的命。” ------------------------------------------- 贞宁五年,十一月下旬,吴军主帅贺远下令拔营,就在行台村的营寨被一一铲除,营帐也都收起时。 出去巡查的斥候却带回来了一则不好的消息。 “报!”斥候骑马飞奔踏入已经拆除的营地。 “招讨使。”而后匆匆下马来到贺远的跟前,“即将搬迁的那块营地...” “被燕军占领了。”斥候低头道。 “什么?”跟在贺远身侧的都虞候朱桂表现得比贺远还要震惊,他看向贺远,“贺帅,这...” “你看清楚了吗?”贺远问道斥候。 “看清楚了。”斥候回道,“燕军已经在那里安营扎寨了。” 贺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此事是我与谢璋共同商议所做决定,燕军怎么会知道那块地方。” “是啊。”朱桂从旁说道,“您前脚刚刚选定的地方,他们后脚就占领了。” “该不会是军中出现了细作,有人暗中向燕军报信。”朱桂看着贺远又道。 贺远听后,神色大惊,他看向朱桂,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此事乃我与谢璋所议。” “贺帅是怀疑谢副帅泄露军机?”朱桂小心翼翼的说道。 “究竟是不是他,待我试上一试便知。”贺远遂走出帅帐,“将诸行营统军传至大帐,吾有要事相商。” “喏。” ————————!!———————— 作者菌是功利主义目标导向 一向讨厌仁义道德,即使主角表现的很仁善,那也是目的所致,不存在圣母(而且我个人非常讨厌这类)(棉花糖内往往是裹着剧毒)(我一直是效率至上,价值互换,恩怨分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能给人弄死) 拒绝道德绑架,因而主角团脑子都很好使,愚忠这种事情,是儒家思想的高级pua,属于统治阶级的精神操控,所以我从来不宣扬,因为在这个世界达不到完全公正之前,我永远都是个人主义。 女性同胞们,多多阅读历史(不是以史为鉴,而是你了解越多,就越接近真相,以及运行规律,洞悉力越强,越不会踩坑和被骗) 随着时代变迁,我们的经济,科技,吃穿用行都在飞跃,但是我们的根骨从来没有变过(例如婚姻制度就是父权产物) 所以诸位,请将一切真正有价值的(经济,权力)都握在自己手里。任何人,都没有自己可靠。 你要变强,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最好的是精神上的强,这世界上的人多是吃软怕硬的东西,忍让,退让都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我一直是这种性格,我获得的是,一个于我而言畅通无阻的未来,从来没有柜门,我一直是公开透明自己的一切,从小学开始,我的取向是完全透明,因为我不害怕任何言语,我接纳自己的全部,并引以为傲,我会筛选掉所有不好的关系,没有任何人配我去小心翼翼的对待,我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谁都不能成为阻碍,包括父母。(人都很奇怪,当我表现出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会无比依赖我) 所以呀,永远不要害怕失去,越害怕越失去,爱流向不缺爱之人,只要你足够珍视自身,就会有人来爱你,另外,我足够的爱自己,那么其它人爱不爱我又有何妨。 不要被太多杂念干扰,听着内心的声音,勇敢去做就好。 第361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五) 破阵子(一百一十五):燕吴之战(三) 第389章 濮州北行台村的吴军大帐内,贺远召集了各军将领,紧急商讨。 “我们在麻城渡之东所选取的营地,如今已被燕军所占。”贺远将这个消息告知众人,“原本此处可以阻拦燕军横渡。” 此刻行台村的营地已被拆除,将士们都在等待搬迁新营地的命令,然而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却被告知新选的营地已被敌军所占。 “燕军才刚打了败仗,怎么突然换营地了?”有武将疑惑道,“而且黄河几道关隘,她们不可能飞渡。” 贺远听后,瞥向了谢璋,但谢璋脸色无异,只是在分析燕军的动向。 “燕军欺人太甚。”贺远又道,“趁其营地尚未建成,我们应立即出兵,速战速决,早些解决此间战事,班师回朝。” “我同意。”都虞候朱桂赞成道,“燕军与我们首战,以失败告终,燕王李绾只身逃脱,如今我军士气大盛,正是出兵的好机会。” 贺远想要速战速决,麾下武将纷纷赞同,“不可。”却没有想到竟然遭到了谢璋的强烈反对。 “有何不可。”朱桂听到谢璋反对,于是说道,“我们刚刚打赢了燕军,而且是大获全胜,只有燕王一人逃走,大好的局面。” 原先是谢璋主张主动出击,并亲率骑兵前往燕营挑衅,如今首战告捷,而新的营地被占,贺远气愤不过,想要出兵,谢璋却不同意了,这让贺远越发的怀疑是谢璋在通敌卖国,泄露了军情,才让燕军先一步占据了有利的地形。 “燕军虽偷袭不成,可毕竟有着十万人马,此次战备并未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谢璋向众人说道,并且进一步分析,“而且我总觉得燕军在谋划些什么。” 通过这几个月的对峙,燕军从避战到偷袭失利,以及改换营地的举动,都让谢璋感到困惑。 以燕军的实力,明显不必如此,于是对贺远提出的速战速决进行了反对,“敌情不明,燕军一向狡诈,我们应该巩固营寨,作长久之计。”谢璋抬头说道。 “谢将军所言极是。”军中一部分支持谢璋的人也附议道,“燕军人多势众,我们不可轻敌,也不可贸然进攻。” 最终,因谢璋在军中的声望,贺远碍于情面,于是便采取了谢璋的对策。 但正是因为如此,让贺远直接断定谢璋通燕,于是贺远便连夜密奏洛阳。 “贺帅。”朱桂进入贺远的营帐,叉手喊道。 “今日帐中商讨,你可曾看出什么?”贺远问道。 朱桂于是思索了一番,“末将有些不解之处,与燕军交战,明明是我军得胜,这样大好的时机,谢帅竟然放弃了。”他故意将火引到谢璋身上。 “谢璋也许真的通燕。”贺远抬头看着朱桂道。 只见朱桂先是大惊失色,而后叉手效忠道:“我朱桂愿为贺帅效犬马之劳。” “谢璋是副将,如果他通燕,那么就很棘手了。”贺远说道。 “叛国通敌者,人人得而诛之。”朱桂向贺远说道。 “可他在军中的声望远高于我。”贺远顾虑道,“我如何能下手。” “虽是如此,可毕竟您才是招讨使。”朱桂说道,随后他上前一步,在贺远身侧小声嘀咕了一阵。 “此计甚好。”贺远听后,决计听从朱桂的建议铲除谢璋。 “传吾之令,明夜设宴,杀羊犒劳三军。”贺远向麾下吩咐道。 “喏!” 翌日,吴国的军营中烧起了极大的灶火,伙房营里还传来了羊的叫声。 一直到午夜时分,士兵们也堆起了篝火,围着火堆有说有笑。 吴军大帐内,一头炙烤的全羊被抬了上来,这让许多武将都十分眼馋。 “此乃天子赏赐。”贺远起身说道,“天子之意,望诸位都能明白。” 随后贺远将最肥美的部位割下,并命人送到了谢璋的案上,“此次北伐,谢璋将军功劳最大。” “不敢当,”谢璋谦虚道,“贺将军才是三军主帅。”但他还是接过了一整只羊腿。 贺远将羊分作数快,而后依次给了麾下的武将。 “来,”贺远举杯,“祝我军北伐,旗开得胜。” 将士们纷纷举杯,贺远又命人抬来了几坛好酒,很快帐中便有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 见时机差不多了,贺远看了一眼朱桂,朱桂轻轻点头。 贺远于是故意将手中的酒碗摔碎,听到碎碗的声音后,埋伏在帐内的士兵同时涌出。 “谢璋通敌卖国,奉陛下命,诛杀之。”贺远大喊道。 刀兵相见,帐中顿时乱作一团,一些半醉的武将也都瞬间酒醒,四处奔逃,帐内陷入了混战。 “诛杀反贼!” 谢璋与麾下别将及濮州刺史孟城也都拔刀御敌,但事发突然,加上几人又喝多了酒,寡不敌众。 “我没有通敌,不要杀我...”就在孟城因恐惧而叫喊时,贺远埋伏的杀手已经将利刃刺进了他的胸膛。 谢璋麾下心腹将领也惨遭杀害。 谢璋大怒,于是抬手斩杀了几名士兵,但很快也被众人所制住。 “贺远!”谢璋口吐鲜血,被强制跪在地上,他看着贺远,这才明白过来今夜是一场鸿门宴,于是嘶吼一声,“你胆敢!” 贺远一脸得意的走到谢璋跟前,他看着手中沾满鲜血的刀,而后抵在谢璋的脖颈前,“若非是你通燕,我又怎会设下埋伏。” “哈哈哈哈!”谢璋仰头大笑,至此,他已明白燕军的全部谋划,他看着贺远,以及帐中众人,只觉得他们无比可笑,“你们真是可怜啊。” “你什么意思?”贺远见谢璋如此,遂心生疑惑。 朱桂见状,有些惊慌,于是提刀,一刀刺进了谢璋的腹中,他转动刀柄,满眼凶恶的说道:“贺帅,莫受其蛊惑。” “啊!”谢璋看着眼前的朱桂,遂也明白了一切,鲜血从他的口中流出,他张开嘴大笑,“吴国,该亡!” “该亡啊!”谢璋双目充血,恶狠狠的瞪着贺远,“你们这些…窃国者!”没多久就咽了气。 本还在疑惑的贺远,听到谢璋最后的一句话后,心中的疑惑也被瞬间打散,“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 朱桂收回自己的刀,轻呼了一口气,而后向贺远拱手,“恭喜贺帅,铲除奸佞。” 贺远擦了擦手,而后看着帐中其他被吓得趴在案底的武将,“谢璋通燕,我已上达天听,念你们无知,不予降罪,往后就跟着我,谁要是再敢通燕,这就是下场。” 众人遂跪伏俯首,“谨遵贺帅教诲。” 贞宁五年,十二月冬,北面招讨使贺远受都虞候朱桂挑拨,与朱桂合谋,假借犒劳三军名义,于酒宴之上埋下伏兵,趁众人醉酒之际,将排阵使谢璋及濮州刺史孟城与其麾下别将及心腹杀害。 随后贺远便向远在洛阳的吴国皇帝朱振上疏,道明原委,又因谢璋为功勋之臣,而自己却将之杀害,害怕皇帝会因此降罪,并因此得罪推举谢璋的宠臣赵林,贺远于是在上疏中提及朱桂,也将首功一并给了朱桂。 --------------------------------------------- ——吴国·洛阳—— 谢璋之死,最快得到消息的是吴国宰相张节,而后吴国皇帝朱振也收到了招讨使贺远的上奏。 “赵卿,这就是你推举的人!”朱振于殿内雷霆大怒,吓得赵林都不敢说话了,“他竟咒我吴国亡国啊!” 赵林跪在地上,冷汗直冒,“谢璋乃是先帝旧臣,臣也不知道他...” 谢璋临死前的话,帐中将士几乎都听见了,赵林百口莫辩,只得请罪。 “陛下。”张节站在殿阶下,勾笑着嘴角,“谢璋卖国通敌,临死之前,竟然还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真是死有余辜。” “幸而招讨使贺远与行营都虞候朱桂有所察觉,贺远当机立断,才没有让祸乱发生,阻止了燕国的阴谋。”张节又为贺远请功道。 “贺远替国朝铲除了奸佞,功不可没。”朱振说道,他看着张节,却另有心思,“但我看贺远的奏疏中提及了行营诸军马步都虞候朱桂,是朱桂提前察觉,并向贺远献策,朱桂才是此次诛杀叛贼的首功之臣,因而朕会亲自下诏褒奖朱桂,并且提拔他,谢璋已伏诛,就让朱桂顶替他吧。” 张节听后,轻皱眉头,但也只得俯首听从,“陛下圣明。” ----------------------------------------------- ——濮州—— 很快,吴国军中的叛乱就传了出去,而朝廷的褒奖也下达了濮州,且是皇帝朱振亲自派来的人。 “奉天子诏。”官吏手持诏书,“《以曹州刺史朱桂检校太傅充平卢军节度使》” “行营诸军马步都虞候、匡国军节度使观察留后朱桂,昨以寇戎未灭,兵革方严,所期朝夕之闲,克弭烟尘之患,每于将帅,别注忧劳,而谢璋、孟城忽构异图,将萌逆节,赖朱桂挺施贞节,密运沈机,果致枭擒,免资仇敌,特加异殊之命,用旌忠孝之谋,便委雄藩俾荷隆渥可检校太傅充平卢军节度、淄、青、登、莱等州观察处置、押新罗渤海两番等使,兼行营诸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仍进封沛国郡开国侯。” 第390章 ————————!!———————— 吴国在内斗 第362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六) 破阵子(一百一十六):燕吴之战(四) 几日前 ——洛阳·紫徽城—— 谢璋死后第二日,朱振跪坐在御案前,心腹宦官正在为其磨墨。 朱振一边着墨书写,一边说道:“谢璋与孟城都死了,这二人的职位都不轻啊,不如我将东边那几州都给朱桂吧,贺远的上疏中提及,此次平乱,他的功劳最大,封侯也不为过。” 宦官听到朱振的话,惊讶的抬起头,他撇了一眼皇帝的手诏,“此案疑点重重,而那朱桂动不明,陛下真的要如此嘉奖朱桂吗?” “谢璋乃是先帝旧臣,军中颇有威望,而那朱桂三番五次挑唆,恐怕是别有用心。”宦官小心翼翼的说道。 “没有看出来吗,贺远与谢璋的矛盾,实际上也是张节与赵林之间的嫌隙。”朱振抬头说道,“贺远是张节的人。” “谢璋的死,是朱桂与贺远的合谋,贺远是张相的人,那么朱桂是否也是张相的人呢?”宦官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陛下这样重赏,张氏兄弟日益权重,恐将来难以掣肘。” “不,朕要让朱桂忠于我。”朱振又道,遂再次提笔,于诏书上又增加了一个开国侯的爵位,“朕亲自拟诏,对朱桂褒奖,由你带去濮州宣读。” “喏。”宦官应道。 “盯紧燕军的动向。”宦官离开后,又换另一人入内,朱振旋即吩咐道,“传一道密令前往郑州,交给王砚章。” “喏。” --------------------------------------------- ——濮州·吴军大营—— 朱振对朱桂的嘉奖越过了主帅贺远,将朱桂提拔至远超其功勋的位置。 跪在地上的朱桂,听到这样的封赏,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他仅仅是协助贺远除去了谢璋而已,皇帝竟然将他封为开国侯。 除了爵位之位,还有各州的实职,及军权,这突如其来的嘉奖,就连朱桂都没有反应过来。 “开国侯,请接诏吧。”而皇帝派来的心腹宦官也对自己无比客气。 朱桂旋即叩首大拜,痛哭流涕道:“臣朱桂,叩谢皇帝陛下圣恩。” 宦官走上前,将朱桂从地上扶起,而后压低声音道:“开国侯,陛下可是对您寄予了厚望。” 朱桂一听便立马明白了,于是连忙表态道:“陛下圣恩,臣铭感五内,我朱桂此生都只效忠于皇帝陛下,今后陛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宦官听到满意的答案,于是笑了笑,“开国侯是个聪明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此时的朱桂已是心花怒放,并从怀中拿出一袋金饼塞到了宦官的手中,“一点点心意,还请中贵人笑纳。” 宦官掂了掂分量,眉开眼笑道:“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 “谢璋已经伏诛,陛下有旨,谢璋的位置就由开国侯朱桂顶替。”随后宦官又至大帐,向众人宣布道。 贺远虽也有赏赐,却远不及朱桂,而朱桂从一个小小的都虞候,摇身一变成为了节度使,并进开国侯的爵位。 论官职,已位在贺远之上,这让贺远十分懊悔当时的上奏。 毕竟谢璋是重臣,如此诛杀,恐遭迁怒,却没有想到朱振不但没有生气降罪,反而接受了谢璋谋反的事实,并着重封赏了平定叛乱的主要功劳者。 “陛下还有话,要我转给诸位将军。”说完朝廷的安排,宦官又传朱振口谕,“北伐是大事,望诸君齐心协力,共抗燕贼。” “谨遵圣谕!”诸将叉手应道。 宦官于军中巡视一圈后,便带着人马从军营中离去,回京复命。 顶替谢璋,并且封侯之后,军中不少将领都前来巴结朱桂。 “恭喜朱太傅受封开国侯。” 朱桂心中早已乐开了花,迫不及待的换上了紫色赐服,“同喜同喜啊。” 而作为主帅,贺远却备受冷落,“看来陛下极为器重朱太傅。”贺远尤为清楚,朱桂被破格封赏,绝不是宰相张节的意思。 皇权的斗争,已然伸到了边关的军中来了,谢璋只是斗争的牺牲品。 “不敢。”朱桂看着贺远,脸上满是得意,全然没有了先前作为下属的卑微,“我今日能封侯,多亏了贺太傅。” “叛贼已除,抗击燕军,还望贺太傅不要留有余力。”朱桂看着贺远又说道。 “那是自然。”贺远冷笑一声道。 然而在谢璋死后,没有功勋支撑的朱桂无法服众,谢璋麾下将士对于谢璋的死也怀恨在心,吴军开始出现逃兵,一时间,军中人心涣散。 ------------------------------------------ 天复八年,十二月,行台村谋乱之事传至燕军大营中。 燕王李绾灭吴心切,认为时机已至,想要直接出兵汴州,而后攻入洛阳,一举灭吴,于是下令出兵,各镇人马相继渡河,大军进驻至胡柳坡。 早在谢璋死后,作为洛阳的防线,吴国的发家之地汴州,包括整个洛阳城都已进入了戒严状态。 并在燕军发兵胡柳坡之前,就密令濮州的吴军对燕军进行拦截。 是年十二月下旬,贺远率领吴国精锐大军与燕王李绾所率燕军于胡柳坡交战。 吴国旗帜忽然林立山间,原以为是贺远与朱桂所领吴国精锐,然国旗之下的军旗,却赫然写着,“行营诸军左厢马军都指挥使、检校太傅王砚章。” 王砚章的军队突然出现在胡柳坡,并与贺远及朱桂的大军两路夹击,将燕军打得措手不及。 “大王,是王砚章。”幽州节度副使孟旋骑马,从后方的幽州军中赶至李绾身侧,将突发情况告知,“他袭击了我们的辎重部队。” “怎会是王砚章?”李绾坐在马背上,手持长.枪,“他不是被朱振调去了郑州吗,濮州刺史由孟城接任,而孟城已被贺远所杀。” —————— 几日前,郑州 一小队人马从洛阳昼夜兼程赶至郑州。 留守于郑州的王砚章,跪地迎接,“臣王砚章,拜上。” “陛下密令。” “奉陛下口谕,燕贼狡诈,恐不能防,命王卿整军备战,见机行事。” “臣,遵旨。” —————— 王砚章的军队抵达后,燕吴两军开始了尤为惨烈的血战。 李绾先是破了吴军先锋军,但燕军的大后方却陷入了混战。 而在不久前,朱振还派遣了户部尚书赵林为监军,从汴州连夜赶至濮州。 交战之前,赵林在吴国军中宣布皇帝密令,替谢璋洗刷冤屈,并将谢璋之死,推给了燕国。 “燕军设计挑拨,令谢太傅蒙冤而死!” 同时,赵林还带来了朱振的诏书,不仅对谢璋平反,还进行了追封。 谢璋旧部及麾下士卒,皆将怒火指向于燕。 原本散乱的吴军,一下便凝结了起来,吴国全部精锐出动,加上王砚章的人马,燕军大败,很快就陷入了被动。 一番血战下来,燕军损失惨重,而吴军将领王砚章带着一支强劲的军队,亲自掠阵,一路杀至李绾跟前。 王砚章之勇,亦令燕军畏惧,一众将领所不能阻,直至与李绾相对,长平关之战,燕军仍然心有余悸。 “王将军,好久不见。”李绾握着手中带血的长.枪,此时已是黄昏,两军已经血战了整整一日,双方的伤亡都极大。 “燕王,那日长平关前让你逃脱,今日某必将生擒于你。”王砚章握紧陌刀,瞪着双眼,一股擒王之势。 李绾扭了扭脖子,刚想上前与王砚章对战,却被左翼传来的军情打乱。 “大王,贺远已破我军左翼!” 事态一下紧急了起来,吴国对于燕军南下早有准备。 “我军刚渡黄河,对河南地形还不熟悉,又孤军深入,刚至胡柳坡,就逢吴军两路人马。”左右武将纷纷劝阻李绾撤兵,“眼下与吴军继续血拼,只会徒增伤亡。” “已经来不及了。”高质带着人马,一路退至李绾身侧,“来不及了。” “出什么事了?”李绾牵着缰绳问道。 “吴国又增派了汴州的兵马,他们袭击了我们的辎重部队,军士慌乱,闯进了孟旋将军所领的幽州军中,引起了大乱。” “末将死罪!”孟旋下马,跪地请罪道。 “起来。”李绾临危不乱,大呵一声道。 李绾取得幽州之后,便将幽州军交由了孟旋所统率,如今率诸镇兵马汇攻吴国,由于人马太多,各军分别驻扎。 “这里临近汴州,吴军的家属皆在城中,为保族亲,吴军士卒必然血战。”凤鸣军统军孙敏说道。 不仅各路兵马被破,且眼前就有王砚章为阻,李绾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我父子愿掩护大王撤退。”危急关头,孟旋将身上的伤口扎紧,与自己的长子各领一支骑兵断后,“大王请先行离开。” 第391章 李绾看了一眼王砚章,咬紧牙关,却未做犹豫,“撤!” “想走,没那么容易。”王砚章骑马欲追。 “我来会你!”却为燕王帐下虎将所拦。 “你是何人。”王砚章问道。 “燕王帐下检校侍中、幽州卢龙节度副使孟旋。”孟旋横刀立马,将吴军拦于山谷。 ---------------------------------------------------- ——洛阳·紫徽城—— “陛下。”宦官迈着小步走到御案前叉手,“我军与燕军在胡柳坡开战了。” 只见大冷的冬天,而朱振却只穿着一件儒生的单薄长衫,披头散发,手中握着一支大笔。 “长源,你看朕这个字写的如何?”朱振问道。 第363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七) 破阵子(一百一十七):燕吴之战(五) 两军血战于国都之前,如此紧急与危难的时刻,作为君主,朱振却在殿内悠闲的写着字。 而他的贴身宦官已经紧张得冷汗直流,生怕下一刻燕军就要攻入城中来了。 “陛下的字,浑然天成,比那些文坛大师还要更甚。”宦官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的回道。 朱振仰头大笑了起来,他将手中的笔搁下,“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是昏庸之主?” 宦官听后,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诚惶诚恐道:“陛下,小人惶恐。” “文武大臣们都在殿外请命,他们说汴州是吴国的根基,陛下将汴州的全部兵力都派去了胡柳坡,万一...” “万一什么?”朱振道。 “万一胡柳坡失守,汴州与洛阳便要相继...”宦官不敢再说下去,只得重重叩首。 朱振于是颤笑了起来,他拿起御桌上的纸,看着纸张上所写的国号,“忠臣良将殉国,举国之力,若还不能阻燕,那便是天要亡我吴国。” “既是上天要亡我,我奈其何。” “忠臣良将…”宦官满脸惊愕,原来皇帝什么都清楚,谢璋也并非奸佞之臣,这一切都是皇帝默许的,又或者说,这一切的背后,都是皇帝在操纵。 “吴国今日的局面,是先帝之过!”随后他将纸张撕碎,眼里充满了怨念,“若非先帝犹豫立储,迟迟不决,以至于父子相残,内乱不止,我吴国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 “我的母亲孝惠皇后,是先帝的结发妻子,而我,是先帝唯一的嫡子,皇位本该传于我。”朱振走到一旁,抱起一个妇人模样的人偶,眼神中充满了眷恋,“可他却宠溺庶出之子。” “朱喜那个贱婢所生的庶子也就罢了,可我在他心中,竟连养子都不如。”朱振忽然泪流满面,“母亲病重之时,他却与王、张二人茍合,与自己的儿媳悖逆人伦,甚至连母亲最后一面都不愿去见,以至于我的母亲抱憾而终。” “朱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让我感到恶心!”朱振抱着人偶,收起眼泪,憎恶道。 “报!”日落时分,前线军报送至洛阳,飞奔进皇城,“汴州军报!” “启禀陛下。”张节匆匆入殿,痛哭流涕的奏道,“胡柳坡大捷。” “燕军大败,退至土山。” “我军已将他们围困于山中。” “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生擒燕王,将之押送到洛阳,献于陛下。” 宦官听后,旋即拜道:“恭喜陛下,胡柳坡大捷,吴国万年,陛下千秋万岁。” “母亲,您看见了吗?”朱振抱着人偶,走至殿外,看着逐渐变黑的夜色,“儿做皇帝,不比他们差。” “只是谢璋将军…”宦官随朱振出殿,对谢璋的死很是惋惜,“他对陛下尤为忠心。” 谢璋早在朱权时期,对于立储的犹疑不决,便是支持嫡长子继位的主要大臣之一,因而朱振继位后依旧重用他,驸马赵林也与之结交,所以贺远才会如此畏惧,害怕朱振会因自己杀了谢璋而降雷霆之怒,所以才在上疏中将功劳假意让给朱桂,实则是让其替罪。 然而他们都只知朱权嫡子生性温良谦恭,不争不抢,却不知这些都是他的伪装,实际上朱振的骨子里极其阴狠。 “可惜了谢璋将军。”宦官叹道,“他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 “只要能退强燕,保我疆土,死一个谢璋又有什么可惜的。”朱振冷漠的说道,她抱着手中人偶,“母亲也会赞成我这样做的。” --------------------------------------- ——临濮—— 天复八年十二月,吴军调集各路人马围剿燕军,经过几日血战,燕军大败,退至土山,依山据守。 吴国招讨使贺远乘胜追击,派步兵将整座土山围困。 山丘上,李绾召集各军将领,分析军情,商讨突围对策。 “如今已是入夜时分,孟旋将军还未归来,怕是...”众将围坐在一颗槐树之下,神情低落,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怕是凶多吉少。” 李绾闭上双眼,此战之败,燕军伤亡惨重,痛定思痛后,她睁开双眼,“今日之战,各军究竟是怎么回事,谢璋一死,吴国大军按理不会这么齐心的。” 各镇节度副使低着脑袋,尤其是幽州军的将领。 凤鸣军统军孙敏,为李绾心腹,监统各镇军马,她近身至李绾跟前,将各军上呈的情况,及探子奏报一一呈禀,“谢璋死后,吴军人心不齐,本是一盘散沙,可朱振却将举荐谢璋的赵林派到军中监军,并在战前为谢璋平反,还将谢璋之死推到了我们头上,使得谢璋旧部对我们恨之入骨。” “杨军师说过,谢璋乃朱权麾下第一大将,治军严谨,赏罚分明,麾下将士无不尊奉。” “汴州的军队也来得很突然,还有一支是从郑州来的,”高质也开口说道,“我军先是破了他们的先锋军,由王砚章所领,但他们在败退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我们的辎重军,前线都在作战,辎重部队本就没有多少兵马,一见吴兵,又见王砚章领兵,以为前线战败,于是溃逃,这些溃逃的辎重兵撞进了孟旋将军为大军接应的幽州军中,引得幽州军大乱,我们收复幽州的时间不长,孟旋将军未能制止哄乱。” “他自请断后,恐怕是为将功折过。”高质低头说道。 李绾坐在山石上,孟旋为掩护大军撤退,被王砚章斩于马下,与其子双双战死。 “孤军冒进,以至丧失良将,都是我的罪责。”孟旋的死令李绾万分悲痛,于是自责道。 “此战吴军投入的兵力,恐怕已不下十万,精锐尽出,怕是动用了全国之力,又怎能怪于大王呢。”高质抬头看着李绾说道。 “此番对吴之战,吴国显然是有准备的。”孙敏也开口道,“无论是各州的驰援,还是行台村的吴军主力。” “这更像是一场,请君入瓮的阴谋。”李绾看着摊在地上的羊皮地图,“看来吴国的政治高层,也并不都是无能之人。” “大王是觉得,这是吴国的诡计?”孙敏抬头问道。 李绾看着地图上洛阳的位置,“朱权在位时,他的几个儿子都不出众,所以我们对吴国皇帝朱振所了解的并不多。” “据臣所了解到的,朱权嫡长子朱振温谦恭俭,性格沉稳内敛,不喜杀伐。”高质道。 “现在不是分析朱振的时候。”李绾说道,“吴国大军就在山下。” “今日撤兵时,我们观察到,吴国的军队多以步兵。”高质遂又道。 “吴国失去河曲之后,战马应当是紧缺的。”李绾说动,“出兵前,杨军师也曾提醒孤,骑兵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可惜这里都是山地。”几个将领叹道,“否则我们也不会这么被动。” “山地又何妨。”李绾道,她起身看了看四周,冬夜寒风呼啸,山中的气温骤降,士兵们已被冻得手脚僵硬,“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敌军的情况。” “天气太冷,继续守在山中,只有死路一条。”李绾又道。 众人听后纷纷起身,将帅之间的默契,仅是一个眼神。 “此战之败,是我未探查明敌情之过,但即使无法灭吴,我也要震荡东京。”李绾向众人说道。 “愿随大王死战!”众人拱手道。 就在贺远下令围山时,山丘之上却突然传来了燕军反攻的号角。 吴军的围攻,让燕军各镇兵马聚拢在了一起,全部由燕王李绾所统率。 随着厮杀声的响起,贺远坐下马匹受惊,连退数步,“发生何事?” “将军,燕军下山了。”前线探子飞奔至指挥处,向主帅贺远汇报道。 “燕军这是被逼到了绝境,临阵反扑。”一旁的朱桂坐在马背上说道。 “集结所有人马。”贺远当即下令道,“传我军令,生擒燕王者,有重赏。” 贺远本就愁苦如何攻山,却没有想到李绾竟然带着人马自己走出来了。 朱桂自然知道贺远立功心切,山头之上围困的毕竟是敌首,如果能将其擒住献至洛阳,这样的功劳,怕是无人能及。 第392章 “传我的令,集结各部。”朱桂于是也下令,但他并没有紧跟贺远,而是集结军队原地等待,等待贺远与燕王两败俱伤。 朱桂深知燕王麾下有一支强劲的骑兵,而燕军为求生路,一定会奋力反扑,“擒王之功,只能是我的。” 朱桂所接管的兵马,为谢璋旧部,也是吴军中为数不多的骑兵部队。 “太傅不出兵吗?”身侧武将看着朱桂问道,“贺将军带着人马已经走远了,若我们再不出手,恐怕捉拿燕王的功劳就要为他独得了...” “别急。”朱桂坐在马背上阴险的说道,“步兵对战骑兵,胜算能有几成啊?” 他注视着前方山林中的火光,“贺远想要独得功劳,简直是做梦,诛杀贼首的功劳,只能是本侯的。” 第364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八) 破阵子(一百一十八):惨胜 “燕军将士们,杀!” 马蹄踏过,地动山摇,山脚下的吴国士兵面对骑兵突袭,恐慌不已,且又是在夜色之中,天寒地冻,就连睁眼都极为困难,寸步难行。 还未反应过来,燕骑便已杀至跟前,挥刀斩下,人头立落。 正如朱桂所料,下山的燕军皆为骑兵,且是由燕王李绾亲自率领,称之为,银枪效节军,是燕王帐下最强劲的一支军队。 而立功心切的贺远,带着人马翻山越岭,还未站稳脚跟,便被冲下来的骑兵所杀,阵营也被冲散。 几支强劲的弩箭,将吴军旗手所持的国旗与军旗射断。 “燕军来了!” “燕军杀过来了。” 不到一刻钟,山丘上尸横遍野,被冲散的吴军步兵丢下旗帜向后逃窜,将身后的阵营接连冲乱。 “不要慌乱!”贺远骑在马背上,极力制止混乱,“燕军已被我们围困。” 然而兵败如山倒,混乱早已不可制止,“将军,燕军已经冲散了我们的包围圈。” “朱桂呢?”直至兵败,贺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与燕军激斗了一整夜,后方都迟迟没有动静。 “朱将军并未率军跟来。”贺远的副将回道。 “岂有此理!”贺远大怒,“如此小人...”至此,他对杀谢璋的做法深感懊悔,“如果此时是谢璋领兵,我军恐早已擒获燕贼。” 朱桂的小人行径,也让贺远瞬间醒悟了过来,此刻他终于明白谢璋临死前的那翻嘲笑,还有朱桂的举动,这让他觉得自己当真是可笑,“撤兵!” “来不及了,将军。”副将焦急道,“燕骑已全部下山,我军多是步兵,仅靠脚力是逃不开骑兵追杀的。” 贺远忍着心中的怒火,骑兵的速度,步兵难以逃开,因而逃亡必败,“既如此,那就拼死一战吧。” “吴国的儿郎们,”贺远握紧手中的佩刀,骑马至军阵中,“汴州就在我们的身后,我们的亲族都在城内,一旦失守,燕军的铁骑就会踏平城池,屠戮我们的亲眷,拿起你们的武器,为保护我们的族人而战。” 在贺远的一番激励之下,吴军与燕军开始了第二次的血战。 逃亡是死,不逃也是死,因而吴军也开始了奋力反击。 厮杀直至天明,本坐山观虎斗的朱桂,却收到了从洛阳来的诏令。 “朱桂,如若濮州失守,定唯你是问。”而传令的正是皇帝派来的监军赵林。 朱桂无奈,于是只得率军阻拦,然贺远已在交战中落败,吴军的伤亡也尤为惨重。 即使朱桂驰援,也无法扭转局势,两军血战数日,最终吴军兵败,丢失濮阳。 贺远只得率残军退回行台村,此一战,吴军先胜后败,伤亡近三万,举国震动,汴州与洛阳相继进入警戒。 “朱桂!”军帐内,朱桂一进账,贺远便不顾身上的伤痛,拔刀将朱桂抵在案上,恶狠狠的骂道:“我要杀了你。” “贺远。”朱桂大呵道,“我乃陛下敕封的开国侯,尔敢。” “你延误军机,至我军大败,丢失濮阳,你就该死。”贺远瞪着血红的双眼。 “拉住他。”账外众人听后,纷纷入内劝说。 “贺远,燕军已进临濮阳郡,你想做什么?”监军赵林指着贺远道。 贺远又瞪向赵林,“我想做什么?”他苦笑道,望着帐内众人,一半武将,一半天子使臣,“国家就是被你们这群蛀虫拖垮的。” “若非你这厮从中挑拨,谢璋怎会枉死。”贺远看着朱桂咬牙切齿道。 “贺远,你休要胡言乱语。”朱桂挑眉道,他回瞪着贺远,“难道不是因为你嫉妒谢璋之才,所以才起的杀心?” “杀谢璋,你才是主谋。”朱桂又道。 “好了。”赵林再次站出来调节,他从洛阳而来,奉朱振之命,谢璋是他推举的人,谢璋的死因,他再清楚不过了,“贺将军,现在燕军已占领了濮阳,欲在黄河南岸建造营寨,一旦营寨建成,那么燕军南渡便再也无法阻挡,我们当务之急,是阻挡燕军,而不是在这里起内讧。” “现在濮阳丢了,你们知道要急了?”贺远冷笑道,“早干嘛去了。” 随后贺远一把坐在了地毯上,副将紧跟上前蹲下,继续为他包扎伤口。 “这一仗我们死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贺远抬头看着这些从京中来的权贵,心中充满了苦涩。 “我贺远才是主帅。”贺远红着眼,杀谢璋的确是有着他的私心,“却处处受人掣肘,先是谢璋后是朱桂,继而又是你!”他瞪着赵林。 “你们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贺远心中苦涩,征战在外,不仅将帅意见不一,还要受朝中的监视,寸步难行。 故而他杀谢璋想统一兵权与决策,可谢璋死后,朝廷却让朱桂做了顶替。 帐中陷入了沉默,一片寂静,吴军将士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坐在地上,此战的惨烈,已然让他们丧失了斗志。 “将军,您的伤。”而这些,跟在贺远身侧的副将全程都看在眼里,他看着贺远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尤为心疼的说道。 为防燕军进抵汴州,贺远与之血战,身上满是刀伤。 而那朱桂与赵林却躲在后方,毫发无损。 “我真是悔不当初。”贺远闭上双眼,懊悔道,“我贺远,愧对先帝。” ----------------------------------------------- ——洛阳·紫徽城—— “驾!” “闪开!” “报!”一匹快马飞奔在洛阳城东的官道上,并连夜进城。 “前线急报,速开城门。” “濮州有紧急军情要面呈天子!” 十万火急的军情从汴州一路快马加鞭送来,此时的吴国皇帝朱振睡在龙榻上,为噩梦所惊醒。 “阿爷...不要!”朱振从榻上惊坐起。 “陛下。”心腹宦官推开外殿门,掌灯入殿,只见朱振满头大汗,“这是做噩梦了?” “长源。”朱振喊着宦官的小字,轻吐了一口气,“我梦到先帝了。” 宦官停顿了片刻,想来昨日的胜利,于是笑眯眯道:“先帝一定对陛下夸赞有加。” 朱振却抬起头,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宦官,“先帝骂我...亡了他的江山社稷。” 宦官听后吓得跪伏于地,“陛下,我们今日刚刚胜了燕,贺远将军已将燕王围困在土山,要不了多久就...” “陛下!”负责对外接收军报的枢密院,匆匆跑进殿内,“濮州军报。” 宦官遂起身将那封军报转呈给朱振,又端来烛火照明。 朱振坐在榻上,对着烛火查看军报,而后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这让分别执掌内外的两名常侍以为是捷报,就在他们准备恭喜的时候,只见朱振手中军报掉落。 而他也从大笑转为了沉默,连脸色都冷了下去,“濮阳丢了。” “什么?”两名宦官大惊失色。 吴军胜利的消息才刚刚过去不到一日,便又大败,并且还将濮州的治地濮阳郡丢了。 ----------------------------------------------- ——濮州·濮阳郡—— 天复九年春,燕军大败吴军,占领濮阳,然胡柳坡一战,虽斩敌三万余,但燕军也伤亡不小,损失惨重,此一战过后,元气大伤。 虽占夺濮阳,却无力再进军汴州,燕军遂于濮阳郡德胜城筑城驻守,入城之后,又于黄河南北两岸建造营寨,以便大军渡河。 “我军的伤亡,已经全部统计出来了。”杨婧将一本厚厚的名册呈上,“除却在混乱中失踪与逃逸,以及尸首不全,面貌模糊者一百七十余人外,我军伤亡记录在册者不下两万,其中幽州军死于混乱者有两千余。” “孟旋将军与其子孟昇为掩护大军撤退,战死殉国。” 此番战役,折损的燕军武将不计其数,其中孟旋父子乃是朔方军的老将,也是跟随李绾最久的武将。 “是我执意孤军深入。”李绾闭眼道,“因灭吴心切,而害死了麾下良将。” 第393章 “幽州军的混乱,事发突然,谁也没有预料,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杨婧安抚着李绾,“毕竟幽州与魏博,并非大王的直系亲兵,而战场之势又瞬息万变。” “此战虽是险胜,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李绾睁眼道,“既是战争,又怎会没有牺牲,如果因为怕死而停止向前,那么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成功。” 听到李绾的话,杨婧倍感欣慰,“正是这个道理,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斗志被摧毁。” “这次南下与吴国的对峙,有一点你猜得不错,吴国的内斗是朱振所默许的,毕竟朱权死于篡位,吴国政权交接是在动荡之中,他想牺牲谢璋来引我入局。”李绾说道,“于是我将计就计,朱振必定会倾全国之力阻我,这本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吴国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军队阻拦燕军,此战若胜,吴国必灭,只是天不遂人愿,李绾收复魏博与幽州后便带着兵马前往了关中,对幽州军的掌控还没有那么完全。 李绾长叹了一口气,“只是可惜了。” “即使幽州军不乱,此战胜负也难以预料,吴国毕竟有数十年的根基,朱权又在汴州盘踞多年,想要一举歼灭,并非易事。”杨婧回道,“但胡柳坡一战,吴国遭受了重创,短时间内再难恢复,下一次,他们就无法再阻挡我们了。” 第365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九) 破阵子(一百一十九):权臣 天复九年春,二月,京畿长安。 李唐皇帝下制,加京兆尹令狐高同中书门下三品,拜为宰相。 并迁户部尚书贺覃为左仆射,为尚书省省主。 同年,又迁中书省中书舍人杜厉为中书侍郎,大理寺卿元济加金紫光禄大夫,兼任门下侍郎。 虢国公杨修因平定岐王之功加太尉、上柱国,与镇国公陈达一同领禁军宿卫长安。 其中由陈达负责宫城守卫,而虢国公杨修护卫长安。 晋王萧承德死后,岐王之乱为燕王所平定,中书令张景初因功加太师、开府仪同三司,进英国公爵。 晋王死后,朝中有实际大兵权者便只剩虢国公杨修。 张景初平定岐王再度入朝已是一手遮天,朝中再无与之抗衡者。 自燕王入关,张景初与杜太后的关系也逐渐变得紧张,铲除了共同目标以及朝廷的危机后,这对君臣也开始走向了对立。 而作为朝廷最高议政机构的中书门下,也多为右相党羽, 张景初入朝后,不断排除异己,扶持党羽,令宰相共议的中书门下成为了她的一言堂。 杜太后只得倚仗宰相贺覃与镇国公陈达等先帝旧臣与之暗中抗衡,朝中掀起了新一轮的党争。 ------------------------------------- ——大明宫·中书省·中书门下—— 平定岐王李卯真之后,张景初回到朝中,将兵部交给了虢国公杨修,令杨修兼领兵部尚书,并设立进奏院。 进奏院下辖军情司,军间司,负责全国的情报,眼线耳目覆盖全国,同时又于长安城西郊建军械营,广招天下工匠,并与虢国公杨修联手推动军制改革,挑选能工巧匠,设立了一支全新的兵种——工兵,并命名为飞山军,同时研发与建造新制武器,铠甲,兵刃,并暗中建造火器。 “右相,进奏院的军报。”一名穿着蓝色官服的吏,将军情司所探军情以奏报的形式呈上,用漆蜡封住的木椟,上面刻着濮州二字。 张景初合上正在阅览的《太白阴经》将之拆封,军报就封于木牍之内,是关于燕吴于濮州的战报。 “子殊。”屋外传来了元济的声音,随后便见元济走了进来,“这门下省也太多事了吧。” “元侍郎。”屋内官吏遂向元济行礼。 元济挥了挥手,走到张景初桌前跪坐了起来,“看什么呢?” “濮州的军报。”张景初将之递上前。 “燕军占据濮阳。”元济看着军报,抬头高兴的说道:“这是好事啊。” “你看看伤亡。”张景初又道。 元济于是仔细看了看,瞪大了眼睛,“七娘怎么样?”他连忙问道,“不过这上面没有写,那应该是无恙。” “燕吴的伤亡都不小啊。”元济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数以万计的伤亡,这还只是一个大概的数字。” “此战败在幽州军。”张景初皱眉道,“当时幽州才收复不久,燕王便随我入关了。” “燕王随你入关平岐,也才一年时间。”元济说道,“即使燕王这一年都在关东,也未必能改变。” “战争嘛,本来就有输有赢。”元济又道,“而且吴国的损失更重,我看这次,是彻底动摇了吴国的根基。” “禀右相。”进奏院的官吏再次入内,“您要找的工匠,符合的人选,我们只找到了一人。”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解开了这把木锁。”随后官吏将已经解开的锁呈上,旁边还有有一张草纸,“他还说这不是鲁班锁。” 张景初看着完好无缺,并被齐整解开的木制机关,以及附上的更为详细的图纸。 “人在哪儿?”张景初于是略过元济,抬头问道。 这一年多以来,她一直于全国各地广求工匠。 “已在军械营等候。”官吏叉手回道。 “将人留下,过会儿我亲自去见。”张景初吩咐道。 “喏。” “这是找到什么宝贝了。”元济说道,“瞧把你高兴的。” “可以制作新制武器的工匠。”张景初道。 “工匠?”元济看着张景初,“少府还有工部以及将作监的工匠还不够吗。” 张景初摇了摇头,“朝廷的工匠已成制式,没有我想要的人。” “你搞的那个什么工兵部队吧?”元济又道,“朝中可是有不少人反对,说什么士兵就应该专心于兵事,而工匠之事则有专人去做,工兵合一,既不精工也不专兵,还徒增国家的负担。” “是因为工匠身份低微吧。”张景初说道。 “自你开始重视与提升工匠的地位,朝中反对的声音可不小呢。”元济提醒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改制我是一定要推行到底的。”说罢他便扶桌起身。 “右相。”进奏院的人再次入内。 “什么事?”张景初抬头。 官员小心翼翼的走到张景初的身侧,小声说道:“太后召见了虢国公。” 进奏院又有左右两院,其中左院管理各州进奏官,而右院则掌情报刺探,覆盖全国乃至敌国,包括长安城及大明宫中,由张景初所选派的官吏担任都进奏院,左右两院分别设丞。 由于朝廷所辖疆土大大缩减,进奏院的设立实际为中央情报处,监察全国动向。 “太后。”张景初迟疑了片刻。 “怎么了?”元济也随着起身。 张景初挥了挥手,“无妨,我要出城一趟,去西郊。”她看着元济说道。 “行。”元济道。 “将进奏院的军报送去延英殿。”张景初向进奏官吩咐道。 “喏。” ---------------------------------------- ———大明宫·延英殿——— 杨修刚至延英殿,却见皇帝李泓正在殿外,于是拜见道:“臣杨修,拜见陛下。” 李泓见是杨修,亲自将其扶起,“虢国公是大唐的功臣,先帝在时曾说过,杨家满门忠烈。” 杨修起身,他看着眼前的小皇帝,“陛下,杨家世受皇恩,自当尽忠报国。” “虢国公是忠臣,可是虢国公身边之人,犹未可知。”李泓意有所指,“虢国公的忠心,朕与皇太后都知晓,只是莫要受人蒙蔽才好。” 杨修心里自然明白,皇帝所指的是何人,但他与其父杨忠不同,从来就不是什么中立派,更何况杨家已不复,他孑然一身,没有顾虑,“右相也是唐臣,右相所为,皆是为江山社稷。” “杨修分得清。”杨修回道,“倒是陛下,可莫要受小人蛊惑。”说话时,杨修将目光瞥向了皇帝身侧的宦官,只见那官宦埋低了头,不敢与之相视,“将相不和,是为国之大忌。” 李泓听后,很是生气,他瞪着杨修,杨修于是径直略过,走向了延英殿。 杜太后刚收到进奏院所送来的关东军报,“殿下,虢国公来了。”宫人提醒道。 “臣杨修,拜见皇太后殿下。”杨修入殿拜道。 杜太后挥了挥手,“杨卿的上奏,吾看过了。”她的手中,正拿着杨修的上疏。 “改革兵制,”杜太后抬头看着杨修,“到底是虢国公的意思,还是右相的?” 杨修只会领兵打仗,这些改革之事哪里懂得,“是臣想要整治军中,训练出一支于战时可以应变的部队,但臣才疏学浅,所以请教了右相。” “你可知,单这一项的耗费。”杜太后又道,“进奏院与军械营先后设立,朝廷已是不堪重负。” 第394章 “进奏院为战争获取情报所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而军械营又为扩充军备,增强军事实力之用。”杨修回道,“右相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日后的长久之计。” “日后的长久之计。”杜太后看着杨修,“是为朝廷吗?” 杨修看着杜太后,口吻中充满了质疑,“右相为唐臣,自是为了朝廷。” “唐臣。”杜太后笑了笑,“好一个唐臣。” “你们心中在想什么,吾都很清楚。” “想当初宁远侯杨忠,为护国而战死,他的儿子,难不成要做窃国之人?”杜太后看着杨修又质问道。 听着杜太后的话,杨修轻轻皱眉,“父亲在时,从来没有看好过我,因而也从未想过将家族的重任交予我。” “杨修所为,只为心中所选。”杨修又道。 如此,杨修的态度也已明确,杜太后三番五次都拉拢不成。 杜太后倚在凭几上,闭上双眼,“朕知道了。” “卿乃右相心腹。” “我不是谁的心腹。”杨修抬起头,“我从生下来,就不被父亲所喜,我做什么他们都反对,还时常被禁足于家中,只有七娘陪我解闷,宽慰我。” “现在我只想做我想做的。”杨修又道。 ------------------------------------ ——长安西郊·军械营—— 张景初出宫后,便乘马车一路向西出了长安城。 军械营建造在西郊的山脚,有重兵把守,并且严防出入。 “右相。”营口守门的士兵趋步上前,至车架前叉手喊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从车内走了下来,“你们找到的人在哪里?” “回右相,安排在东堂。”上前来的武将以及军械营中的文官分别弓着腰。 “带我去见她。”张景初道。 “喏。” 半刻钟后,武将及文官将张景初引到军械营的东堂。 “右相到!” 军械营的东面聚集了不少能工巧匠,负责制造与研发武器。 东堂内的文官听见右相亲临,纷纷走了出来,“右相。” “右相。” “就在里面。”武将进到一间院落,而后登阶推开房门。 第366章 破阵子(一百二十) 破阵子(一百二十):火.器司 屋内的人正在聚精会神的观看一些废弃的图纸,是有关于兵器制造,以及各类陷阱机关。 他跪坐在案前,专心致志的拿着笔在原有的图纸上进行纠正与改良,以至于没有听见推门的声音。 带路的武将站在门口,见屋内的人没有反应本想开口提醒,却为张景初所制止,“你们先下去吧。” “喏。”武将与文官只得叉手应道,“末将先行告退。” 张景初于是撑着手杖,缓缓走了进去,直到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传来,工匠这才有所反应,见来人身穿紫袍,腰系玉带,悬以金鱼袋,最少也是从三品下以上的高官,且极为年轻,应不到三十来岁。 年轻的工匠连忙放下手中炭笔起身,“拜见上官。”她叉手拜道。 张景初走到她的身侧,先是好奇的看了一眼图纸,“这是诸葛连弩。” 图纸之所以废弃,是因为制作不成功,又或者有欠缺,以现有的工匠能力无法还原。 “是,但并不是完整的诸葛连弩。”工匠回道,“弩的技法并未失传,军中也配备有弩手,能上战场的有床弩以及万钧神弩,这些都是重型武器,但可以连发且轻便携带的诸葛连弩却一直仅存于书中,不曾现实。” “魏晋南北朝时曾昙花一现,连弩体型庞大,而制作工艺又极其复杂,遂未能推广开来。” “不过我看军械营中好像在研发火药。”工匠看着张景初小心翼翼的说道。 “你怎知。”张景初看着他,研发火.药是军中机密。 “进来的时候闻到了硝石与硫磺的味道。”工匠回道。 军械营极大,武器制作之地也尤为保密,层层把守,离这些工匠与文官所在地也有一段距离。 “你叫什么名字。”张景初于是问道。 “喻颢。”工匠回道,“小人家中世代都是工匠,小人自小也爱钻研一些奇术。” “你既能在这东堂闻到火.药的味道,必定对此物也有所研究。”张景初跪坐了下来,看着喻颢问道。 喻颢小心翼翼的站在一旁,“是。” “火.药自文皇帝始,便已有投入军中之用。”张景初说道,“但由于难以把控,容易误伤,所以才没有大规模的使用。” “此物既能安全升空燃放,便能射入敌营。”喻颢回道,“只是容器与载体是一大难题。” “想必上官广招能工巧匠,便是为制造火.器。”喻颢又说道。 张景初看着喻颢,身形清瘦,又眉清目秀的,不过二十来岁,但见识与谈吐绝非一般工匠。 工匠地位低微,除了学手上的技艺之外,大多连字都不识,且许多技艺不传女子,眼前之人虽穿着男子布衫,但张景初仍然能够辨别出来。 “你读过书?”张景初拿着喻颢修改的图纸反复捉摸。 喻颢听后连忙屈膝跪伏,“小人酷爱钻研,有些东西只能从书本上所得...” “读书是好事。”张景初看着喻颢说道,“能通过我的诸般测试,光靠手艺可不行,你不必如此紧张。” “测试...”喻颢抬起头,看到张景初放在一旁的手杖,于是瞬间反应过来了,“草民,拜见右相。” 当今中书门下的首相,曾因救驾先帝而患有腿疾,此事广为流传。 张景初将喻颢扶起,“你既已知我的身份,且通过了我的测验,便也清楚我要做什么。” “明白。”喻颢点头,“火.药的杀伤力极大,如果可以掌控得当,制作成武器,他的威力,便不是连弩可比的。” “除了配比制造出有杀伤力的火.药,它的载体也尤为重要,是我们现在最大的难题。”张景初看着她道。 “火.药的容器,以及发射的载体,小人愿意尽力一试。”喻颢叉手道。 “军械营下辖火.器司,但朝廷并没有对外宣布,对火.器的研发也都是秘密进行。”张景初说道,“火.器司内有着天底下最好的火.药师,他们会辅助你完成制作。” “右相…”喻颢有些支支吾吾的看着张景初。 “还有何事?”张景初问道。 “能否许小人一间单独的卧室。”喻颢小心翼翼的请求道。 军械营中工匠众多,都是群居一个院中。 张景初于是取下自己的腰牌,“拿着这个,你可以便宜行事。” 喻颢接过铜牌,是右相府的腰符,“小人一定不辱使命。” 与喻颢交流了一些关于火.器制作的想法之后,张景初遂以喻颢为火.器司郎中,全权负责火.器制造。 “右相。”至黄昏时分,张景初的随身书吏走到门口小声提醒道,“虢国公来了。” 张景初于是撑着手杖起身,喻颢连忙上前将其扶起,“右相。” “你的思路清晰,想法也甚是有趣,或许单兵的火.器真的能够实现。”张景初看着喻颢说道。 “研究这些的,多是工匠,小人没有想到右相...”喻颢有些惊讶,“右相真乃我朝孔明。” “我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张景初说道,“术业有专攻,这些,还是要靠你们来完成。” “韩钟。”张景初向外喊道。 军械营的主簿听到屋内呼唤,眉开眼笑的走了进去,“右相。” “带喻郎中去火.器司。”张景初吩咐道。 韩钟瞧了一眼喻颢,瘦弱不堪,一来竟做上了一司郎中的位置,虽然心中不满,却不敢违抗相命,“喏。” 张景初挥了挥手,便带着人马离开了军械营,上车之后,杨修恰好赶来。 “右相。”杨修看了看周遭,于是打马靠近,在车窗旁压低声音道,“适才太后见我了。” “我知道。”张景初坐在车内,闭目回道,“殿下看来,还是没有死心。” “不死心也没办法啊。”杨修说道,“我妹在燕王营中,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了。” “你说说,她之前还好好的呢。”杨修又道,“晋王还在长安时,她生怕你被晋王所害,千叮万嘱我护好你。” “那是因为我若死了,便没人能制衡晋王了。”张景初说道,“她这样做也正常,人皆有私。” “你我不也是如此吗。”张景初掀开车帘又道,“我留在长安,为的,从来都是自己的私心。” “而殿下的做法,无非就是怕不确定的将来,燕王夺取天下后,李唐的旧主又该何去何从,毕竟你我的保证都做不得数。” 在历代的末代君主中,多是权臣所立的傀儡,而他们最终的下场,也都极为惨烈,鲜少有善终的。 这就是杜太后最大的担忧,而燕王入关后的做派,更加剧了她的恐慌。 第395章 “那我怎么办。”杨修皱眉道,“你与太后相斗,让我夹在中间。”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即可。”张景初道,“燕王在关东的战争,没有那么快平定。” -------------------------------------------- ——濮州·德胜城—— 天复九年春,燕军进据魏州通向汴州的重要渡口——德胜城,并于城内的黄河南北两岸夹河修筑城池,命大将符存主持修建。 吴国朝中畏惧燕军南渡,于是命贺远领兵攻打德胜城,又命汴州水师增援。 是年四月,为阻止燕军筑城,吴国将领贺远率军围攻德胜城南岸。 胡柳坡一战后,仅获得惨胜的燕军无力再攻汴州,遂撤归河北,仅留下一支兵马由符存率领进据德胜城。 贺远为防止燕军南渡驰援德胜城,于是命水师将战船横于黄河之上拦截燕军,然黄河之上掀起了风浪。 “黄河水湍急,风浪太大,战船难以控制。”军帐内,负责水师的武将向贺远紧急汇报,“船与船之间有着不小的间隙,倘若燕军乘小船横渡,我们也难以阻遏。” “如果船只足够大,就能抵御黄河的风浪。”贺远走出营帐,便见山丘上的竹海掀起了绿浪,“伐竹以绳索相连,将船只全部连起来,燕军能于两岸筑城,那我们便能于黄河之上修筑堡垒。” “务必要将燕军阻拦于岸北。”贺远下令道,他深知燕军的强劲,于是又道:“至少要坚守到我军夺取德胜城。” “喏。” 咚咚咚咚!—— 随着德胜城南的战鼓声响起,贺远亲自率军将城池围困,为夺取战略要地,吴国动用了最强的攻城器械。 投石的炮车以及杀伤力巨大的床弩,但德胜城已被燕军重新修筑与加固,吴军想要破城,也非易事,更何况渡口也已为燕军所占据。 “吴军攻城了!”德胜城上响起了警钟,负责镇守的武将看着城下的吴国士兵,人数还不少,于是下令道:“点火。” 城内于是燃起了三道狼烟,北岸筑有瞭望塔,盯哨的士卒看见狼烟后立即敲响了求援的钟声。 “吴军进攻了。”李绾与众将从帐内走出,赶至河岸观察敌情,巡逻的士卒将河面上的情况一一告知,“吴军派遣了水师,用船阵将我们与南岸的连接切断了。” “船上有守卫,还配备了弓箭与弩,我们的人马难以靠近。” “用火烧船。”高质听后,向李绾提议道。 “船上是吴军的水师,我们连船身都摸不到。”孙敏看着汹涌的河面上布满了吴国的船只,如一道坚固的城墙,“怎么烧。” “让末将去吧。”一直跟随在李绾身侧的虞萍忽然开口道,“末将从小在水边长大,水性好的很。” “吴国的水师人数众多,而且船只连接,相互增援。”孙敏看着虞萍,“你一个人,就算摸到了船只,怕也是...” “给我三百不怕死的勇士。”虞萍说道,“我必将那吴军的船劈个稀巴烂。” 李绾看了一眼杨婧,杨婧看着河面上的大船,“张右相随营时,曾用烟雾阻碍敌军视线,将契丹大军聚歼,此番渡河烧船,亦可用此法障目,以掩护渡河的军士。” “好。”李绾遂按照杨婧的方法,下令准备,“我给你三百银枪效节军。” ————————!!———————— 古代对女性的限制非常多的,即使到了现代,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上对男女的区别对待依旧,更何况是男尊女卑的古代,用女性身份行事,天知道有多难,数以万计的女性中才出一个记载在史书上的,而且功绩还会被抢被掩盖。 第367章 破阵子(一百二十一) 破阵子(一百二十一):定河中 河面上掀起了巨浪,小船渡河艰巨,吴军便将大船用竹索连结成船阵,用牛皮蒙上船身,并在船内架起可以瞭望的高台,设置弓兵防守的垛口,如一座坚固的城池,严防死守燕军南渡。 而德胜城北岸的燕军们,正在收割茅草,并扎成了草人。 “快,再来些茅草。” “这条船上再放一些。” “杨军师。”见一绯袍官员来巡,负责燕军后方的老将孙光嗣与一众士兵纷纷起身。 “孙将军。”杨婧来到放船的上游。 孙光嗣遂拱手,“军师请看,这些船是否足够?” 孙光嗣也是从朔方一路跟随李绾的老将,因年迈而被派遣镇守德胜城的后方。 杨婧看着岸边准备的数条小船,“将茅草打湿一些,分批次投放。” “喏。”众人应道。 随后杨婧又将带来的油罐放置于船尾,对于火烧吴军船阵,燕军做了几手准备,分配给虞萍的三百士卒中除了有水性好与力气大的,还有一部分是弓箭手。 而上游也投下了接近吴军大船的数十条空船,船上冒着滚滚浓烟。 “杨军师,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孙光嗣手下负责投船的校尉走到杨婧跟前道。 杨婧看了一眼河面上掀起的风浪,“投船。” “喏。”校尉领命,转身回到岸边,“投船。” 数十渔船被送入河水中,并点燃了船上的茅草。 河面之上顿时烟尘大作,船阵上的吴军将领警觉的看着河水。 “这是起雾了吗?”副将疑惑的望着水面。 “不,这是烟雾。”水师主将很快就嗅到了烟雾的气味,“全军戒备,小心有诈。” “喏!” 很快烟雾便跟随着小船飘向下游,而船阵上的吴军被烟雾阻挡了视线,隐隐约约看见了无数船只的靠近。 “敌袭!”警钟被枪响,一阵箭雨向烟雾射去,但船只依旧再靠近。 直到吴军将领下令捕捞,他们才发现船上的人影是用稻草所扎。 “将军,不是燕军,是稻草人。” “怎么,燕军要学诸葛孔明草船借箭吗。”将令将士兵奉上的草人踩到脚下。 “将军,又有一批船来了。”负责站哨的士兵将河面上看到的情况转告。 “不要放松警惕。”武将抬头看向河水,“无论是什么船,都不能让其靠近。” “喏。” 于是吴军的防备依旧,而燕军也继续投下空船,接连射空船三次之后,船阵上的弓箭手开始了懈怠。 “全是些空船,累都快累死了。”他们抱怨道。 “别掉以轻心,这可能是燕军的计谋,想以此拖垮我们。” “船来了,弓箭手准备。”就在众人抱怨时,燕军的船再次从烟雾中驶出。 “又来。”而吴军的弓箭手们,以为又是空船,所以随意射击,直至燕军士卒手持长柄刀斧从稻草人后起身杀出,方知此次是真正的燕军。 “是燕军!”船上守军大为惊慌,等弓箭手们反应过来时,吴军的船已经靠近。 “给我砸船!”虞萍手持利斧,向众将士下令道。 燕军勇士将船上带来的油罐砸向船体,并冒死潜入水中,将吴军的战船劈毁。 身后的弓箭手将箭头点燃,而后射向吴军的战船,很快船阵就冒起了大火。 “漏水了!” 还有一些船则被燕军士卒砍穿了船底,不断漏水下沉。 由于战船用竹索相连,所以大火很快就蔓延到了周边,“火,着火了。” 船上守军难以忍受火灼之痛,纷纷跳船,而船下等待他们的是燕军善水的士兵。 很快吴军的战船便被火海所淹没,燕王李绾乘势挥师渡河。 此刻吴军正在大举进攻德胜城,燕军援军突至南岸,将吴军打得措手不及,吴军大败,主帅贺远无奈,只得下令退回行台村。 接连败仗,让吴国皇帝朱振雷霆大怒,问罪于北面招讨使贺远,将其卸职,并派开封尹王赞取代贺远,驰援德胜城,新的主将抵达濮州后,立马更改了对燕策略。 王赞于黎阳渡河,屯兵于杨村渡,又修建浮桥,在北岸与燕军抗衡。 燕军于是扩大修建德胜城,增派大军驻守,并派兵攻打杨村渡。 但两北两岸的夹城只能以小舟来往联系,来往十分不便,驻守德胜城后方的天雄军都部署孙光嗣遂以苇笮建造舰船作为浮桥,深受燕王称赞。 此后燕吴于德胜城两岸之争僵持了数月之久,每日大小战争不断,互有胜败,但吴军始终未能攻克德胜城。 吴将贺远被裁撤之后,于回京途中病逝,朱振念及功劳,追赠侍中。 --------------------------------------------- 唐天复九年,吴贞宁六年,六月,夏,两面做派的河中节度使、翼王朱简,见燕吴两军斗得不可开交,于是趁机派遣长子率军袭击同州,将同州治地的武将忠武节度使程辉驱逐出境,并向吴廷上表,请求朱振封自己的长子为忠武节度使,并赐符节与斧钺。 由于吴军在德胜城的接连失利,让朱振憋了一肚子火,而作为吴国宗室的翼王朱简又曾反叛于吴国,投靠燕王李绾致使吴国大军大败,如今朱简依附着燕国却与吴国藕断丝连,还在吴国战败时,趁机进取吴国的城池,这让朱振更加恼怒。 第396章 “简直是做梦!”朱振一把撕碎了翼王朱简的上表,“趁我吴国之乱,取我同州!” “朱简,是吴国的第一罪人。”朱振吼道,“去告诉朱简,此事绝无可能。” 朱简的请求,未能得到朱振的同意,但朝中却有人为此担忧。 “河东战乱未止,燕军始终占据着德胜城,这座城就犹如一根利刺,扎在了吴国的心脉之上。”心腹宦官随在朱振身侧提醒道,“如果河中再起叛乱,恐怕局面会更加不利。” “长源,你说的我不是不知道。”朱振也十分恼火,“可朱简叛乱已经坐实,我如何能用这样的人担任节度使。” “小人知道陛下心中有怒火,可现在我们无兵可调,更无将可用,河中乃吴国腹地,如果再不稳下河中...”宦官看着朱振。 朱振听后长叹了一口气,他看着宦官,心中之火,实在难以消除,可又十分的无奈,“长源,走到今天,我能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了。” 宦官旋即跪伏,“小人受孝惠皇后之恩,心中别无他念,只愿陛下无忧,吴国长治久安。” “让中书省拟制吧。”朱振一肚子苦水,一手插腰,一手扶额,“就让朱简兼任忠武节度使,以定河中。” “喏。” 然而翼王朱简的密探,却先朱振的任命制书一步抵达同州。 未能得到朱振许可的朱简,于是转而投向了燕王阵营,连夜派遣使者入燕。 燕王李绾遂派大臣前往同州,加封朱简为节度使,并赐符节与斧钺,认可了他的身份。 ---------------------------------------- 消息传回洛阳,朱简叛吴降燕,于此同时燕军大败吴军,夺取杨村渡,开封尹王赞只身逃回开封,朱振只差气晕于殿中。 “朱简贼子,朕誓杀你。”朱振拿着密报,一口鲜血涌出。 “陛下。”宦官连忙上前。 “朝中已经没有将领可用了吗?”朱振躺在榻上,看着跪在榻前的几个心腹大臣。 张节思索了片刻,抬头道:“检校太尉、泰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炎,或许可用。” “刘炎已是花甲之年,风中残烛。”赵林反对道,“怎能让他去讨伐朱简。” “除了刘炎,朝中还有何人可用。”张节斥责道,“难不成赵尚书要亲自领兵?” “你!” “就让刘炎去吧。”朱振躺在榻上无奈道。 “陛下。”赵林听后于是爬上前,“刘炎可是...” “朕知道。”朱振明白赵林的顾虑,刘炎曾是废帝朱喜的人,“可眼下朝中无人可用,朕也没有办法了。” 思索了片刻后,由于对这些边将的不放心,朱振又道:“你可择一人作为督军从刘炎北征,以防变节。” “喏。” ------------------------------------------- 贞宁六年七月,吴国命检校太尉刘炎为河东道招讨使,同时派朝中使者至军中督战,出兵攻取同州。 刘炎率军征讨,还未至同州时便命手下带着讨伐檄文前往朱简军中,试图劝降。 翼王朱简收到檄文大惊,于是扣下了刘炎的来使,并派人向燕王求援,李绾遂令刚刚接任孟旋为幽州节度使不久的大将韩通,以及接任孟旋内外番汉马步总管的德胜城守将符存一同率军驰援同州。 孟旋死后被追赠为太师,同时李绾还提拔了孟旋麾下两名大将,韩通与符存,他们皆为萧道安旧部,是朔方军的老将。 燕军还未至,朱简遂与刘炎周旋,僵持了一月之久。 朱振派至军中督战的使臣怀疑刘炎通敌,于是密奏朝廷,朝廷遂下旨催促刘炎出兵。 贞宁六年,秋,刘炎出兵攻打同州,与此同时燕军援兵抵达同州,刘炎大败,燕军乘胜追击,刘炎又败,只得退回洛阳,自此河中已完全归顺燕国,燕王李绾赐封朱简为西平郡王。 朱振大怒,将刘炎软禁于洛阳,并赐下鸩酒,将其毒杀。 ------------------------------------------- ——燕国·魏州—— 天复九年冬,为庆贺燕军大获全胜,燕王李绾遂于魏州城内设宴,论功行赏,封赏诸将,嘉奖三军。 “大王。”宴后杨婧匆匆来到李绾的私账。 “七娘。”李绾喝了些许酒,有些脸红的躺在榻上。 “长安来的密信。”杨婧将一封密信呈上。 ————————!!———————— 战争很惨烈的 第368章 破阵子(一百二十二) 破阵子(一百二十二):成德镇之乱 ——赵国·成德镇—— 天复十年,成德镇节度使王容归顺燕王之后,赐封赵王,依旧节制成德军兵马。 然自此之后,王容却在治地与男宠纵情声色,四处游玩,不问政事,致使赵国国力日渐衰微,而燕国却在李绾的带领下越来越强盛,此消彼长,久而久之便引起了王容麾下部将的不满。 是年正月,王容携男宠石蒙出游回城,却在宠臣的一番挑唆下,留宿于鹘营庄,延迟回城,此举引起了手下将领李宏归的不满,随着怨念堆积,赵国弊政日益显现,一触即发。 “小人没有骗王上吧,这里的春景,可比恒州城内的要好看得多。”石蒙侍奉在王容身侧,替他揉捏着肩膀。 “大王,李将军求见。”宫人入内道。 由于石蒙与王容手下将领李宏归因争宠而不和,成为对立,听见李宏归求见,石蒙于是有些不高兴。 王容见他如此,于是摸着他纤细白皙的手背,“李将军负责我们的安全,他来见我一定是有要事。” “李将军素来不喜欢小人。”石蒙于是更加生气的背对着王容,“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来针对我,在王上面前说坏话呢。” 王容于是贴身上前,搂着石蒙哄道:“你就站在孤的身侧,一同听着,这总可以了吧?” 石蒙听后这才作罢,王容遂命人传唤了李宏归。 “末将李宏归,拜见大王。”李宏归入账,屈膝叩拜道。 “李将军快快平身。”王容挥手道,“这段时间,李将军护卫有功,辛苦了。” “我军已在此地休整了三日,大王何时回城?”李宏归抬头问道。 “这...”李宏归是来劝王容回去的,这让王容一下犯了难。 李宏归看出来了王容在石蒙的引诱之下,日渐荒诞,甚至连治地都不愿回去了,于是说道:“如今天下格局大变,燕王李绾一女子之身,尚不惧战场上的刀枪箭雨,亲自领兵作战,冲锋陷阵,接连攻克吴国数座城池,现在燕军占据了濮阳,又彻底收复了河中镇,天下英雄都在推举燕王,请求她称帝,而大王您却竭尽全国之力来出游畋猎,如今大王出游在外已长达一个多月,恒州只剩一座空城,如果城中有变,大王您还能去哪里呢?” “幽州与魏博相继发生兵变遭到镇压,而使燕王彻底占据河北,如今河北三镇,只剩我成德镇孤守。” “大王与先王治成德数载,难道燕王真的能够放心吗?” 王容听后脸色大变,尤其是幽州与魏博兵变之后,王容便更加恐惧。 即使他无心反叛,却也害怕燕王用手段残忍镇压。 “卿所言极是。”王容遂上前亲自扶起李宏归,“孤竟没有想到这一层,这就回城。” 李宏归听后大为感动,于是便起身回去准备了。 一旁的石蒙见状,便走到王容的身侧说:“王上真的相信李宏归所言?” “他是先王的部将。”王容说道,“辅佐我多年了。” “可是王上游乐,是为了让燕王放心赵国。”石蒙说道,“如今天下大势在燕,如果王上表现为雄主,励精图治,那燕王又怎会放过赵国呢。” “而且李宏归竟然敢如此与王上说话,仗着兵权在手,作威作福,还说出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恐怕早有异心,大王不可不防啊。”石蒙在王容身侧又挑唆道。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王容的担忧再度加重,因害怕回城会出现变节,遂又拒绝回城。 李宏归得知后大怒,于是派手下将领带兵闯入王容帐内,再次规劝王容回城。 “将士们在外一月有余,大家都很疲惫,希望能够跟随大王回到城中。”甲士持刀入账,气势汹汹。 “苏汉衡?”王容看着为首的武将大惊道,“是李宏归派你来的吗?” “是臣。”李宏归穿着盔甲走进账内。 “李宏归,你私自带兵入账,是想要谋反吗?”王容身侧的宠臣石蒙因恐惧而大声斥责道。 “君臣奏对,岂容阉庶插嘴,”李宏归瞪了石蒙一眼,并劝谏王容斩杀石蒙,“石蒙狐媚惑主,请陛下将其诛杀,以安人心。” “王上。”石蒙于是拉住王容的胳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出游是我的决定,与他无关。”王容说道,“我可以随你回去,但你不能杀他。” 第397章 “此阉贼乃赵国第一祸,留他不得。”李宏归恼羞成怒,“恕臣不能从了。”于是命手下甲士斩杀石蒙。 “不要。”军士同时上前,王容劝阻不得。 “李宏归,你不得好死!”石蒙向账外逃去,却被李宏归手下追上,一刀斩下了头颅。 李宏归将石蒙的头颅丢至王容跟前,“请大王立即回城!” ------------------------------------ ——赵国·恒州—— 天复十年三月,王容在忧惧中被迫回到恒州治地的赵王宫,回宫之后迅速派手下部将张文礼率军包围了李宏归的府邸,血洗一夜,将李氏一族尽数诛杀,灭门之后,王容依旧不放心,于是又下令围其部将府邸,牵连甚广。 李宏归手下亲军士卒闻讯,恐慌不已,早有异心的张文礼遂趁机策动兵变,暗中与李宏归麾下通信,特意留他们生路,教唆谋反。 害怕受李宏归牵连,为赵王清算的亲军士卒们,于是密谋商议反叛,连夜翻进赵王宫,发动兵变,火烧宫城,将王容头颅斩下。 兵变成功后,众将士至张文礼的府邸,请求张文礼统率诸军,“王容已被斩杀,请张将军主持大局。” 张文礼跪坐在府中,手中正擦拭着一把横刀,“你们既已斩杀王容,那便一不做二不休。” 次日,张文礼派军抓捕赵国宗室,诛灭王氏全族,并自称成德节度留后,遣使向燕王李绾请命,并隐瞒成德镇反叛的实情。 ------------------------------------------------ ——燕国·魏州—— “宣赵使入见。” “赵国使臣,拜见燕王。”使者入账叩拜道。 “成德镇何事?”李绾问道。 使者于是奉上张文礼的上表,“赵王携群臣出游,大将李宏归于归途中谋反,斩杀了赵王的宠臣石蒙,以此相要挟,赵王回宫后,下令诛杀李宏归,命张将军率军包围了李宏归的府邸,诛杀了李氏全族。” “但李宏归部下亲军因恐惧赵王清算,发生兵变,并趁夜闯入赵王宫中,将赵王极其姬妾残害。” “现在叛乱已经被张文礼将军平定,还请大王定夺。”使臣叩拜道。 李绾看着张存礼的上表,方知成德镇发生了变节,且是在短短一夜之间,赵国宗室全部被屠戮殆尽。 “王容死了?”李绾看着杨婧,眼里充满了震惊。 而后便是一阵叹息,“王容侍燕还算忠心,对其追封吧,以国礼厚葬。” “张文礼平乱有功。”李绾又道,“就让他接替王容,担任节度使。” 使者听到答复,高兴的大拜道:“拜谢大王。” --------------------------------------------- 收到任命的张文礼大喜,便也以赵王自居,修建自己的行宫,他不似王容那般愿意臣服燕王李绾,但又因恐惧燕国的势力,于是暗中通吴。 然而没过多久,燕王李绾便在张文礼因诡计得逞而沾沾自喜时,派大军围困成德,以张文礼谋反之罪下令诛杀。 是年八月,燕国命大将阎琼为北面招讨使,以先锋大将,相州刺史史建唐为前锋马军都将率大军围剿张文礼,其中一同出兵的还有赵国的旧将符习。 “张文礼谋同李宏归旧部弑君作乱,奉燕王命剿灭叛贼。” 燕王李绾将张文礼谋乱,策动兵变,弑君篡位之事散布于赵国各州,引起了赵国边将的不满,于是纷纷归附燕国,合立剿灭张文礼。 “阿爷。”张文礼的长子张瑾匆匆踏入父亲的屋内,“燕军派大将阎琼及史建唐围攻恒州,大军已到赵州。” “一同围攻的还有...符习将军。” “什么?”张文礼本就因病患而卧榻,听到燕军大军来攻,便吓得瞪直了双眼,他一把握住了自己的儿子,“燕...” “您说什么?”张瑾没有听清楚父亲的话,于是俯下身。 “降...” “父亲,您说什么?”张瑾已然听到父亲的话,但他却忽然冷下脸色,阴沉的说道:“父亲放心,契丹三十万大军即将南下,恒州在儿的手中,绝不会失手。” 张文礼听到儿子的话,忽然攥紧了他的衣襟,“你...” 张瑾于是伸手死死搂住父亲,片刻后,他松开手,发现父亲已经死在了自己的怀中。 而他的眼里却丝毫没有悲伤,他将父亲扶回床榻,并盖上被褥,“在燕王眼里,您早就是一个不忠不义的叛将,即使是投降,也不会放过我们。” “他们屯兵赵地,便是早有准备,横竖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战。”说罢张瑾起身,他已提前召集城中所有将领,赵国最精锐的成德军也已于城内整装待命,“儿已去信契丹,契丹大军不日将要南下,我倒要看看这个燕王,要如何解决这同时来的内忧与外患。” “赵国的将士们。”随后,张瑾出府宣布了父亲的死讯,并接过了赵国的兵权,关闭了恒州所有城门,“燕王构陷我父,意在谋夺赵国。” “大王也是死于燕国的阴谋中,其目的就是为了吞并我们。” “如今幽州与魏博相继落入了燕王的手中,成德镇绝不可再为燕军所得。” “还请诸将与我同守城池,以待援军抵达。” 张文礼死后,其子张瑾闭城坚守,既不出兵也不归降。 第369章 破阵子(一百二十三) 破阵子(一百二十三):受阻恒州 数日前,天复九年冬,魏州。 “长安来的密信?”庆功宴之后,本有些醉酒的李绾,听到是长安来的消息,便瞬间来了精神。 她起身接过杨婧递来的信,“谁送来的。”尽管已经猜到,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功曹参军黄崇嘏黄参军。”杨婧回道,“她说是右相命人秘密送来的,右相在长安设立了进奏院,监察全国动向,黄崇嘏也是右相放在大王身侧的一个据点,负责接收情报。” “进奏院这个事,我知道。”李绾一边拆封一边回道,“搞军情谍报,蛰伏潜藏,她最擅长了。” “有了进奏院,便可不出长安也知天下事。”杨婧道。 随后便见密信中写了一行小字,提防成德兵变,“成德镇。”李绾挑起眉头。 继魏博与幽州之后,安稳已久的成德镇,似乎也蠢蠢欲动。 “七娘怎么看?”李绾问道。 “成德军节度使王容在燕吴之间反复,自称赵王,还曾助吴破燕,但随着燕国日益强盛,他们已然彻底倒向于燕,自从归顺大王之后,王容因害怕受到猜忌,于是沉溺于贪图享乐中,炼丹以求长生之道,又宠溺宦官,豢养男宠,经常出游不问政事,是个极聪明之人,此番与吴国对战,成德镇为表忠心也出力不小,从这些可以判断出来,王容大智若愚,其昏庸之举不过是为掩饰,如今我军全胜,灭吴近在咫尺,那王容断没有反叛的理由。”杨婧仔细揣摩道。 “我同你想的一样。”李绾点头道,“他敢亲自来见我并献城投降,胆识不错,也知道避其锋芒。” “但是王容的部下就不一定了。”杨婧看着李绾又道,“成德军在王崇治下,也算是一支强劲的军队,武将需要依靠功勋来稳固地位,一旦君主懈怠开疆扩土,安稳现状,军功晋升的途径便也会断绝,国力日益消减,最终灭亡。” 君王因畏惧敌国强盛而成为附庸,又在强国之下不敢图治,国家便会慢性死亡。 “只怕他们会心有不甘,从而引发内乱。”杨婧说道,“据臣所知,王容这些年宠信了一个男宠宦官,名唤石蒙,石蒙与王容手下的大将李宏归因为争权,多有不和。” “与幽州及魏博两镇的频繁易主不同,成德镇为王氏父子自治多年,难以撼动,我正愁继幽州与魏博之后要如何彻底收复成德镇呢。”李绾说道,“这倒是一个良机。” “右相在密信中特意点出了张文礼这个人。”杨婧看着李绾提醒道,“此人本就是幽州叛将,数年前,大王借道进取幽州,张文礼便叛逃幽州原主,投靠了成德镇。” “这样的人,没有忠义可言。”杨婧道。 “那么,这个张文礼有没有可能杀王容取而代之?”李绾问道,“想要彻底收复成德,王氏家族是一大难题啊。” “孤又不能亲自动手。”李绾惆怅道。 “只要机会足够,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杨婧对视道。 “那就需要烦劳右相了,替我监视好成德镇的动向。”李绾思索了片刻说道,“你让黄崇嘏与接头的人回一封密函送往长安。” “喏。”杨婧拱手道。 “但成德毕竟居河北之中,为防不测,大王还是要提前准备好。”杨婧看着李绾道。 “让阎琼率一支军队屯于赵国附近吧。”李绾吩咐道,“以防成德镇变节。” “喏。”杨婧应道。 “切勿声张,成德镇的事,我们就装作不知道。”李绾又道。 第398章 ———————————— 对于成德镇的变节,李绾一直派人于暗中监视,王容之死,李绾也知晓全部实情,为防止张文礼发现,李绾还同意任命张文礼为成德军节度使,并暗中集结军队准备围剿。 但却未能料到张存礼不仅南通吴国,竟还串通北平守将,北结契丹,并引契丹大军南下。 天复十年,八月,阎琼与史建唐两员大将,奉命率军围困赵州,成功收复赵州,俘获赵州刺史,乘胜追击进逼恒州。 此时张文礼已死,由其子张瑾接掌军事,张瑾带兵据城坚守,先锋大将史建唐于恒州城下中箭而亡,阎琼攻势稍缓。 魏州城内,就在李绾为收复赵州而高兴时,恒州却传来了一则噩耗。 “恒州急报,张瑾死守恒州,闭城不出,先锋大将史建唐于恒州城下,为流失所中,医治无果...殉国身亡。” 这十余年来,李绾南征北战,麾下已聚集了不少良将,但每逢战争,总是悲喜交加,每有得,便必有失。 “张氏父子...”李绾拍桌而起,欲亲自率军征讨时,杨婧却匆匆踏入营帐。 “大王,北疆出事了。” 天复十年十二月,契丹南下驰援恒州,契丹大军进犯定州,因被燕军所围困的恒州为定州的屏障,同为依附燕国的割据政权定州,其守将王直恐惧燕王之势,又逢契丹南下,遂背叛燕王与契丹勾结,引契丹大军入定州。 王直养子王都不满其父勾结异族的做法,于是发动兵变将王直囚禁,屠戮王家满门,没过多久定州便被契丹大军所围,王都据守定州,求援燕王,北疆告急。 看着北方来的军报,因成德之变,而引发的一系列叛变,继而又是契丹大军南下。 “恒州还未破,定州又生变。”李绾将军报扔进炭火之中,“但比起恒州,契丹南下才是重中之重。” 李绾于是亲自率军北征,高质上前道:“末将愿随大王前往。” “阎琼已被孤派去攻打成德,德胜城如今只有符存将军一人镇守南岸,德胜城南北相望,北岸不能没有人坐镇。”李绾向高质说道,“你与孙敏还有秦玉都留下。” “大王要亲征契丹,臣愿从军,随大王北上。”李绾帐下的虎将韩通出列说道。 “好。”李绾点出几名从军将领,而后安排好德胜城的防守,便亲率五千精骑北上。 由于燕军在恒州城受阻,又损失了一员大将,为安定人心,李绾在北上之前派人前往恒州军中,加封阎琼为检校侍中。 ------------------------------------------- ——河北道—— 天复十一年正月,燕王李绾率军抵达新城县,于新城大败契丹军。 契丹大军解定州之围驰援新城,将燕军围困于望都县,燕王李绾也在其中。 “这契丹军来得也太快了。”李绾身侧的武将说道。 “北面的防御一旦被破,契丹铁骑如履平地。”李绾手握银枪,望着四周的契丹大军。 “那王直竟与张文礼串通,背叛大王,还勾结契丹人,真是该死啊。” “等我们破了契丹大军解了定州之围,此间事了再杀回去,恒州也自然可破。”韩通随在燕王李绾的身侧,面对重重围困的契丹军丝毫不惧,“大王,与其在此受困而死,不如由臣护着您杀出一条血路。” 李绾握紧缰绳,面对契丹大军,眼神中也丝毫没有畏惧之色,“这不是第一次面对契丹大军了,孤同你一起杀出去。” 韩通于是清点了三百骑兵精锐,“燕军将士们,随我杀!”向契丹的军阵纵马冲杀。 “保护大王,杀!”只见三百人的骑兵先锋队伍,各个以一当百,在契丹大军中往来冲杀,一路无阻,没过多久便将契丹军阵冲散。 燕王李绾见状,于是下令反击,并亲率数千铁骑冲向敌阵奋力厮杀。 呜!—— 随着号角声响起,两军厮杀了整整一日,燕军成功击溃契丹军,斩敌数千。 契丹大军溃逃,燕军一路追击至幽州,缴获无数契丹辎重,契丹遂退回漠北,北疆危机解除。 是年二月,燕王李绾率军击退契丹大军,回师途径定州。 定州守将王都亲率人马相迎,王都在此次叛乱中虽力守定州,但因其弑父之举,使李绾心存忌惮,但也因王都灭其父满门,又使定州这一小割据势力彻底瓦解。 “臣王都,拜见大王,王直串通恒州张文礼父子勾结契丹,引寇入侵我中国,现已为臣所斩杀。”王都率众于城前跪迎,为求自保,他将兵符奉上,“臣已在府邸备好酒宴,为大王接风洗尘。” “恒州战事还未定,孤就不入城了。”李绾坐在马背上说道,她挥了挥手,“北平是中原的门户,你要守好他。” 原本忐忑不安的王都,听见燕王所言,激动得连连叩首,“王直虽是臣父,可国家大义前,臣只能如此。” “大王是英明之主,臣守北平,必阻契丹于关外,不负大王器重。”王都跪地效忠道。 就在燕王李绾北上与契丹作战时,南边的恒州却接连失利,频频败仗。 天复十一年三月,李绾于定州班师,与此同时,阎琼于恒州屡攻不克,兵败受伤,只得退至赵州。 “恒州军报!”行营内,一封军报使得整个大营都安静了下来。 “张瑾死守恒州,我军久攻不克,招讨使阎琼负伤退至赵州...病亡。” “什么?”李绾扶桌起身,众将皆惊。 继孟旋之后,李绾麾下又折损了一员极重要的大将。 ————————!!———————— 唐末军阀混战,节度使都扎堆了,基本上都是趁乱而起,大到拥有几十州,小到一两州郡,只要没有完全统一,就有反复的可能,但是都是家族世袭,给这些守将杀光也不太现实。 另外就是燕王是女性,在这个对女性不公的时代,是她的怒火,也是她的桎梏,她想要最高权力,所要付出的代价更高,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张一直留在长安,并且在复仇之后依旧不愿意公开身份,就是未雨绸缪,而她未公开的身份,所做出的功绩,将来会在改制中成为一支最有利的箭(一个绝顶聪明,辅国安邦,有着经天纬地之才,世人所以为的男子,天下读书人的领袖,却是一位女性)这就是张改换身份的最终目的。 在这个时代,一开始就用女性身份,只会被造黄谣和抹杀的,例如上官婉儿(她连孩子都没有——) 我的书几乎都有女扮男装,还曾看到评论说和言情没有区别,我有时候也挺苦恼的,为什么看不到我书中的思想内核呢,穿衣打扮比精神都重要? 第一,我不愿脱离历史背景,几乎所有书都有朝代做背景。 第二,古代生产力落后,人口作为最主要的劳动力,所以古代的女性很惨很惨,她们是生育资源,不结婚是有惩罚的(作者菌天生就弯,生理心理双重厌恶,我绝不会让我的角色沾男,哪怕是一丁点都不可能) 第三,我的所有文都在追逐权力,武则天很厉害吧,可如果没有唐高宗,她做不了皇帝(当然这是时代的局限,而不是她的) 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精神男人吗,因为她们清楚男性是既得利益者,而却没有力量去改变这些,所以她们选择成为。 因为参与游戏,比去改变游戏的本身要轻松得多。 但我现在是在写书,所以我想的从来都是去改变这个游戏的规则,借用一切可以借用的。 改写规则会一直进行,等到足够了,我后面的书就能延续这些旧文,不再需要借助“男性”身份去争权,那个时候我会写新的题材。 第370章 破阵子(一百二十四) 破阵子(一百二十四):恒州城之阻 “大王,征讨恒州,就让臣去吧。”阎琼为韩通昔日并肩作战的好友,听到死讯,韩通愤怒不已,“我定将反贼张瑾的人头斩下,以祭奠我燕军死去的英烈。” 李绾看着韩通,北退契丹的封赏还没来得及赐下,战事便接踵而至,她们也只得匆匆备战,“成德镇养精蓄锐多年,莫要轻敌,因恒州一城,连损孤两员大将,孤实在不愿再听见伤亡了,卿务必小心。”李绾向韩通叮嘱道。 韩通拱手,“幸得大王倚重,臣必不负厚望,斩下贼首。” 由于阎琼在恒州城下久攻不克,又损兵折将,伤亡惨重,最后还因伤不得不退回赵州,羞愤不已,抑郁而亡。 李绾悲痛之余追赠阎琼为太师,并命韩通接任北面招讨使,接替阎琼继续攻打恒州。 -------------------------------------------------- 天复十一年,三月下旬,韩通抵达恒州燕军大营接掌恒州军事。 是年四月,恒州城内粮草用尽,张瑾于是去信赵地各县,得到九门县的回应后派出一千士卒出城,前往九门县接运粮草。 第399章 此事为燕军斥候所探得,韩通当即亲率兵马设伏于赵军粮草交接之地。 “你们说,恒州能守住吗?”赵军从九门县接到粮食后折返,一路上,兵士们都在探讨两军战事。 “咱都出来运粮了,那肯定是能守住的,这些粮食少说也够吃几个月的了。” “这路上,会不会有燕军啊,我这眼皮子从出了城就一直跳,心慌得很。” “我听上面的人说,燕军的大将阎琼受伤死了。”有人压低声音道。 “燕军大营群龙无首,所以节度使才派我们出城运粮。” “自打守城以来,燕军都死了多少个将领了,这次连主将都死了,总该消停一阵了吧。” “可燕王麾下能人众多,又不止这几个大将。” “这倒是。” 就在士兵们探讨之际,蛰伏于林中的燕军忽然杀出。 “杀!” “是燕军。”赵国士卒恐慌道,为首的校尉当即拔刀下令,“结阵保护粮草,勿要惊慌。” 直见燕军高举着检校仆射、北面招讨使韩通的将旗,以及一面单字的燕军旗帜。 韩通一马当先,手持弓箭,入阵杀敌,燕军也一拥而上,很快就将这一千赵军歼灭,并截获了运往恒州的粮草。 “将军,这么多粮草,都不用回赵州运了。” 韩通看了一眼粮车,继续纵马追敌,“不要放跑一个赵军,为阎琼将军报仇。” “这里逃了几个!” 听见藏匿的动静声后,韩通于是策马追赶,沿途射杀了几个逃跑的赵军,直至箭矢用尽时,还剩两人。 两个赵国小兵躲在一颗大树后,心中慌乱不已,“为了赵国。”其中一人突然纵身而出。 韩通见状用手中长.枪将其挑杀,就在出手的瞬间,躲藏在树后的另一人忽然起身张弓。 锋利的羽箭正中韩通的头顶,赵兵见敌将中箭,转身便跑。 韩通忍着箭伤的剧痛,怒呵一声,“哪里逃!”于是拔出头顶的箭,搭弓射杀了那名逃跑的赵军。 然突然拔箭,使得伤口血涌难止,韩通也随之坠马,身后将士追赶而来,“韩将军。” “快!”副将撕下身上的衣物,用力堵住了韩通的伤口,“担架。” “速速回营!” 回营的路上,鲜血不断涌出,无论怎么堵都未能止住,军中一众医师皆束手无策。 李绾得知后,连夜派遣帐下典医赶往恒州,然韩通当夜便因失血亡于帐中。 “韩通殁了!”李绾与众臣静坐在大帐内,帐中一片死气。 “解定州之围,韩通是首功,望都之战,孤为契丹大军围困,是韩通拼死破敌,护我杀出重围。” “他与孟旋都曾护我,却也为我战死。”李绾闭上双眼,恒州城的失利,让她连损数员大将,痛心疾首,“孤,势破恒州。” 天复十一年六月,韩通战死后,李绾即调德胜城负责吴军降兵的守将,天雄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孙光嗣,加封检校太傅,接任韩通为北面招讨使,率军攻打恒州。 天复十一年七月,孙光嗣屯兵于东垣渡,驻扎营寨。 是年九月,孙光嗣派骑兵大举进攻恒州,未曾料到一直闭城不出的张瑾会派军队出城袭营。 孙光嗣的大军派出,而张瑾的军队也已出城,然两军错道,未能相遇。 张瑾的弟弟张由,带着一支七千人的军队偷袭燕军后营——东垣渡。 孙光嗣只得仓皇应战,命人传讯前线,“即刻去信恒州,让骑兵回援。” “喏。” “敌军人数恐怕不下数千,我军营中如今仅剩不到百人。”副将担忧的劝阻道,“敌众我寡,将军此刻是否先行离开,等我们的大军回援。” 孙光嗣看着营中仅剩的数十人,于是跨上马背,“我因为年迈而不敢去到前线,也害怕会拖我燕军勇士的后腿,故留守营中。” “却不曾想赵军竟会出城袭营。”孙光嗣握紧缰绳与手中的兵刃,“阎琼与韩通两位将军先后战死,危急之下,大王委我重任,我怎可临阵退逃。” “即使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退。”说罢,孙光嗣便带着余下数十亲兵出营御敌。 然七千人的军队,很快就将孙光嗣围住,孙光嗣带着最后十余亲兵奋力杀敌,一直拖延到骑兵回援。 河岸渡口,孙光嗣手持破损的军旗站在桥上,身上插满了箭矢,鲜血直流,吴军为他的胆魄所吓,围困而不敢上前。 “张氏父子叛国通敌,人人得而诛之,燕人的血不会白流。”满头银发的孙光嗣,双目血红,拼尽最后一口气吼道,“燕,将得天下。” 紧接着回援的燕骑赶到,与守军两路夹击,赵国派出的七千成德军被尽数歼灭,元气大伤,但孙光嗣也因此战死。 快马至燕军大营,将捷报传回,“报!” “张瑾派七千成德军袭营,我军大胜,七千人马尽数歼灭,但...”报信的士兵低下脑袋,“孙光嗣将军战死。” 李绾听到消息,瞬间瘫坐,此战虽胜,却折损了主将。 而一个小小的恒州城,竟连损她手下四名大将,这是她自征战以来,所经历的最大伤亡,也是最受挫的一次。 “恒州之战,孤要亲征。”李绾抬起头,红着双眼说道。 “末将愿从大王北征。”德胜城守将符存,及李绾麾下诸将纷纷起身。 ----------------------------------------------- ——吴国·洛阳—— 燕国在成德镇治地恒州城接连失利的消息传至吴国,而遭到监禁的前宰相敬祥,命人暗中向朱振上疏,认为收复河北的契机已到,劝谏朱振出兵援助张文礼。 然而敬翔的密奏,却为户部尚书赵林所阻,“成德镇叛变,如今各地都为燕军所攻克,只剩下恒州一座城池,孤立无援,被攻破是迟早的事。” “我军与燕军僵持已久,兵将损耗无数,驰援一座孤城,恐得不偿失。”赵林向朱振奏道,“不如趁燕军主力北上,我军将黄河前线要地重新夺回。” 德胜城为吴国之心患,朱振权衡再三后,最终没有采纳敬祥的建议,而是听从了赵林的建议,派遣天平军节度使戴司元,命其为北面招讨使,又派出段疑与张亮两名大将领军北上,趁燕王李绾亲征之际,于黄河前线发起了反扑。 天复十一年九月,吴国出兵渡过黄河,收复成安,而后大举进攻黄河北岸的德胜北城。 亲征恒州的李绾收到急报之后,只得放弃北上,亲自率军回援德胜城,派符存接任北面招讨使,继续攻打恒州。 南北战争不断,燕军受挫于恒州,李绾分身乏术,就在她陷入困境之时,身在长安的张景初,通过商人向燕军暗中进送了全新的攻城器械。 “燕王令,见此符如见燕王,汝等不得阻拦。”商人持有燕王李绾的符牌,来到燕军北征的行营前,欲要入内。 虽有令牌,但守营的武将依旧没有放行,直到回禀确认信息之后,才将她们放入内。 “母亲。”杨婧三步并作两步。 “哎呀。”营帐内,穿着男子袍服的福昌县主,一把拉住了杨婧,“这些年苦了你了,瘦了不少。” “元郎她还好吗?”杨婧看着福昌县主问道。 “她呀,好的很呢。”福昌县主回道,“这不是听说你们在恒州失利,催促我过来帮忙呢。” “姑母。”李绾听到消息匆匆入账。 福昌县主回头看向李绾,上下打量了一番,“当真是不错,燕王这些年南征北战,越发的有统帅之威了。” “可是她让姑母来的?”李绾问道。 福昌县主点了点头,“她让我给你们带了点东西过来。”随后便走出了营帐。 与商队一同来的,还有长安军械营的一名工匠,作小厮打扮。 账外停着十几个用马所拉的货车,并用木板围成了箱子,里面装满了棉花,福昌县主命人将里面的棉花全部挪出,装进布袋内,“这些棉花都是西域来的,冬天到了,还能给将士们做冬衣用。” “好东西呀。”几个武将上前,看着一车车如雪一般的棉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刚触碰上,手掌就迅速暖和了起来,“这是贡品吧,御用之物。” “还有更好的东西呢。”福昌县主又笑了笑,而后命人揭开棉花下的防水油纸。 ————————!!———————— 论国力吴其实是强于燕,但是内部太腐败了 第371章 破阵子(一百二十五) 破阵子(一百二十五):火.器 防水的油纸布下,是一堆隼牟结构的木块与铁块,还有牛筋制成的绳索等等零碎部件,似乎可以组装。 跟随在车队旁装作小厮的工匠于是走了出来,她抬起头,走向李绾。 原孟旋麾下先锋官,如今李绾帐下的护卫指挥使夏奇拔刀阻拦,警惕道:“干什么?” 第400章 “小人军械营火.器司监事许棠,见过燕王。”许棠摘下斗笠,向李绾自爆身份。 杨婧于是便猜到了福昌县主所运之物,“许监事,这些都是还未组装的攻城所用的战车?”杨婧走到车架旁,抬头问道。 许棠点头,“此器械设计繁杂,若无专人指引,寻常人难以组装,故而军械营委派下官跟随商队一同入燕,下官可为诸位将军指引组装。” “好。”李绾于是命孙敏调来一小队凤鸣军供许棠差遣。 “大王器重你们,才让你们负责火.器,都给我跟着许监事好好学习组装。”孙敏下令道。 “喏!” 许棠遂当着李绾与杨婧的面指导起了军士组装车架。 一个时辰后,许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顾不得洗手便开始向李绾介绍起了第一架组装好的战车,“大王请看。” 李绾与杨婧及诸心腹将领走上前围观,“制作倒是精良。” “此车名为炮.车,用于攻城战,”许棠介绍道,“与以往的炮.车不同,是军械营参考《太白阴经》进行改进,为当前最新制的攻城战车。” “此车可以拆卸,便于携带,组装过程,适才诸位都已经看过了。” “此车改进了投射的转轴,增加了弹力,减少了发射时需要拉拽的力道,操作手从十二名可以减至四人,也不再需要寻找有利的发射阵地。” “投射的炮竿高低与长短及大小,是可拆卸更换的,也预备了多种,可以随目标城池的高度进行调整,大小城池兼用。” “除了投射车有所改进之外,旧时炮.车多以投石,我司奉右相之命,兼制研究攻城的火.药。” 福昌县主挥了挥手,命人将中间一辆车推了过来。 “小心一点,轻拿轻放。”许棠在一侧提醒道。 商队中间一辆车所载,是用木板固定住的火.药炮.弹,用茅草盖着,每一颗火弹都固定好了,工匠拿起一颗火.弹,随后她将藏在弹内的引线挑出,“攻城之时,先将炮车的轨迹调好,再将火弹放入投射的窠中,点燃索引,发射火弹。” “我听闻过火.药。”孙敏看着眼前的炮车,“据闻它的杀伤力极大,一旦爆炸,数丈之内,难有幸存。” “可是这个东西也极为危险。”孙敏又道,“你们能确保可以顺利投放与发射,而不会在本营中出现意外?” “就是因为火.药存在风险,难以把控,而攻城时,比起分散的敌军,我军士卒更加聚集,所以才未能广泛用于军中。”许棠回道,“右相于军械营设立了专门的火.药司,便是为解决这一难题。” “此弹乃是我司研制了两年之久而成,且经过了多番测验,才敢投入战场的。”许棠又道,“但是火.药容器所需技艺复杂,且耗费资材无数,所以未能大规模产出,每一颗弹.药都价值不菲,最好的一批,都在这里了。” “火器营是朝廷的,你说火.弹全都在这里了,这总共也没有几颗,那这些弹子得多金贵呀。”虞萍好奇伸手摸了摸。 “别乱摸。”孙敏提醒道,“小心给你手都炸没了。” 虞萍遂将手瞬间抽回,“这什么司的监事不是说了,安全得很嘛。” “我们的索引有延迟,可确保投入敌营之后才会炸开。”许棠拿出引线,又介绍道,“如若诸位将军还不放心,可不必点燃,找一神射手,待弹.药投至敌城时,用弩箭引火,只要力道够大,也是可以的。” “这东西好啊。”符存听完介绍,走到炮.车旁观详,“以前军中有火.箭,但火矢只能让敌军后营着火,趁乱而攻,主力依旧是我们的士兵。” “这玩意一炸下去...怕是尸骨无存吧。”符存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李绾一口应下,没有任何质疑,她看着福昌县主,“既是右相托姑母送来的,那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 “右相这个人情,吾记下了。”李绾又道。 “别呀。”福昌县主忽然道,“我只是负责运送,对于这东西我也不懂,既然是打仗用的,你们用之前还是先测验一番的为好,要不然出了么事,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然而战局却没有给李绾测验的机会,“报!”一匹快马冲进营中,“吴军进占成安,大举进攻德胜城,德胜城告急。” “我就知道!”符存与众人咬牙切齿道,“吴国肯定不会那么安分。” 李绾本想让符存带兵回援,却被杨婧所阻,“事分轻重缓急,比起恒州一座孤城,德胜城才是我军要地。”杨婧提醒道,“有此攻城器械辅助,拿下恒州,只是时间问题。” “符存。”李绾遂看向符存。 “末将在。”符存拱手上前。 “即刻起,孤任命你为北面招讨使,继续攻打恒州。”李绾说道,“这些火.器也都配备给你,但是恒州城内若有无辜百姓,你要谨慎使用。” “末将领命!”符存应道,面对燕王的信任,符存立下军令状,“半月之内,臣必破恒州城,将张瑾的人头献与大王。” ---------------------------------------- 天复十一年九月,燕王李绾率军回援德胜城,成功击退吴军,吴将戴司元撤兵德胜城。 是年十月,符存领兵大举进攻恒州城,恒州遭围困一年之久,粮食又为韩通所截,城中早已粮尽,兵士疲惫无力。 但张瑾却负隅顽抗,拒不投降,并且暗中向吴国求援。 “三,二,一。” “放!” 随着引线被点燃,火弹被投射至恒州城墙之上,“什么东西...” 张文礼麾下恒州守将李丰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那黑团忽然炸开,城楼上的屋舍瞬间坍塌,一只断臂飞到了他的眼前。 城楼上的守军被炸得粉碎,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残骸。 这让李丰的内心大受打击,“守不住的...守不住的...”他浑浑噩噩的念道,就在此时,一颗人头滚落到他的脚下。 “将军。”亲卫扶住已经吓得腿软的李丰,“快撤。” 在火.药的猛攻之下,城内的成德军毫无还手之力,死伤惨重。 亲兵护着李丰走下城楼,李丰当即向张瑾汇报,并劝谏张瑾投降,却为张瑾所斥责。 “燕军在恒州僵持了一年之久,死了三个主将一个先锋,这个时候投降,李绾会放过我吗。”张瑾一把拽住李丰的衣襟,“给我守住城墙,吴国已经答应了派兵增援,守不住,就提头来见。” 李丰无奈只得回去坚守,但因燕军的猛攻,加上火.器的威力,令李丰恐惧不已,于是连夜派人出城,暗中向燕军主将符存投诚。 是月,在恒州守将李丰的内应之下,燕军趁夜登上恒州城楼,将叛首张瑾极其张氏全族抓获。 成德镇的叛变,使得赵国百姓饱受战争之苦,恒州城门大开之后,百姓们夹道迎接燕军的到来。 “放开我!” 燕军包围了张文礼的府邸,并将张瑾的亲眷逐一带出。 自知走到末路,张府上下一片哭声,“不要杀我。” 符存骑马上前,他坐在马背上,看着依旧豪横的叛首,正是此人北结契丹,让燕军损失惨重。 “汝之罪,死不足惜。”符存于是拔出横刀,将张瑾的双手砍下,“韩孙两位将军丧于你手,还有成德无数百姓受你殃及。” “啊!”张瑾倒在地上,疼痛难忍,“杀了我...杀了我!”他瞪着符存怒吼道。 符存没有再理会他,只是看了一眼张瑾的几个弟弟,“砍去张氏兄弟的手脚,押送回魏州,交予大王裁决。” 张瑾的几个弟弟于是都被砍断了手脚,被押送出城。 赵地的百姓见张家父子被押送出城,于是一拥而上,用菜刀,铁铲,锄头,将张瑾及张氏兄弟剁成了肉酱。 一开始燕军有所阻拦,但随着动手的百姓越来越多,已无法阻止时,便也放任了。 士卒报于符存,而符存只是坐在马背上冷眼观望,直至张氏兄弟在恐惧之下,尸首分离,成为了熏肉模糊的一团肉酱。 恒州城破后,张氏被灭满门,张瑾麾下将领及其党羽被送至魏州处死,成德镇的割据政权至此彻底消亡,燕王李绾亲自兼任成德军节度使。 天复十一年末,符存回师魏州,李绾亲自出城迎接,并设宴为慰劳诸将。 “大军凯旋!” 魏州城外,李绾与一众文武早早等候,符存抵达魏州,连忙下马。 “幸不辱王命,成德叛乱已清。”符存叉手道,“然赵地百姓痛恨张氏父子引乱成德,于押解之时争相上前剥皮拆肉,临行前大王曾交代,不得伤害无辜百姓,遂未能阻。” “这件事我听说了,张氏兄弟本也该死。”李绾说道,“将军速速随孤回城,城中已备好酒宴。” 符存于是便同李绾一起入城,一边叙述着战况,“大王,四门火.炮完好无损的运回,这东西用来攻城简直太好用了,将来一定会成为我军灭吴的利器。” 第401章 “比起这器械是否完好,孤更担忧将军的安危。”李绾说道,“器械损毁可以再造,可良将难求,损则损矣。” 符存听后大为感动,“有大王这句话,我符存便是战死也值了。” 他与孟旋一样,是老将,甚至比孟旋的资历还要老,与其祖父萧道安不同,燕王李绾爱惜部将,这也让她收服了一大批忠臣良将。 天复十二年,正月,因平定恒州之功,加符存为检校太傅、兼侍中。 ————————!!———————— 张景初是燕军最大的秘密武器! 第372章 破阵子(一百二十六) 破阵子(一百二十六):燕吴之最终战(一) ——燕国·魏州—— 平定成德镇的叛乱之后,燕国上下迎来了短暂的安宁。李绾遂对麾下有功的将领,进行了大肆封赏,按其功劳进封官职、勋爵,赏赐田宅,锦缎,金银。 又追赠战死的韩通为陇西郡王、太师,念韩通几番救驾之功,重用其子韩得,令其承袭父爵,继任昭义军节度使,镇潞泽二州,将韩通棺柩抬回潞州,燕王李绾亲自扶棺出魏州。 天复十二年,夏,燕王李绾麾下文武百官,及藩镇各州郡遣使,一同上奏,请求燕王称帝。 燕国的朝堂上,女官的人数从一开始的只占一小部分,到后来的占据一半,再至如今的大半。 而请命上奏,让李绾称帝的文臣武将,也多是女子。 “比起武皇,大王亲自征战十余年之久,平定叛乱,收复疆土,是真正的开疆拓土之君,关东各州,未有不服者,天下百姓之心,也都向燕。”凤鸣军统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孙敏,向李绾力奏,“大王登基为帝,是民心所向。” 殿前司指挥使秦玉也出列附和,“臣,附议。” 燕国未置宰相,但以谋臣杨婧为枢密使,负责燕国军事,与宰相共掌文武大权。 此次上奏,便是由枢密院枢密使杨婧领头,与百官共同请命。 但李绾对于称帝之事,却有所犹豫。 殿前左卫将军虞萍见孙敏与秦玉相继开口后,群臣纷纷附议,但李绾却仍然不为所动,于是着急的说道:“大王,臣是个粗人,说不来孙指挥使和杨军师那样好听的话。” “这些年跟随您一路南征北战,什么场面都见过了,”虞萍又道,“大王爱护百姓,体恤下臣,是英明之主,这个天下,大王若是不做这个皇帝,便没有人能做得了了。” 朝中众臣纷纷开口,“如今大王平定河中与河北,武功盖世,南边的吴楚越已不足为惧,西边的蜀犹如困兽,西南的汉乃是蛮夷之地,而关中的岐王也送来了上表,请求大王称帝,李唐朝廷微末,早已无人尊奉,唯有大王国富兵强,君臣一心,可定天下。” 李绾驰援关中时,降服了岐王李卯真,并将李卯真留在关中作为燕国的内应扼制朝廷。 如今李绾想要入关,废帝自立,只在一念之间。 “臣以为,以吴国当年之势,尚敢称帝,而今大王所辖疆土比之吴国更甚,且民心所向,麾下能人辈出,大王称帝,是众望所归。”就连翼王朱简也都希望燕王能够称帝。 李绾坐在殿堂的最高处,虽有百官相劝,但对于称帝之事仍然有着自己的考量,“如今南边吴地尚未平定,且有卷土重来之势,黄河前线不可掉以轻心。” “各地战后也需恢复,称帝之事,等彻底平定吴国之后再议。”李绾向群臣说道。 只有杨婧以及黄崇嘏等几个女性文官明白她们的君王真正的隐忧。 尽管李绾凭借自身的实力成为一众割据势力之首,但女子的身份也一直是她的桎梏。 武皇所开先河让他们警惕与更加防范,一旦李绾于北方称帝,整个南方或许将会结成联盟来对抗。 这是李绾最担忧之事,所以她还要借助李唐的名义继续扩大自己的阵营,直到自己的力量足够与天下人为敌。 而张景初一直留在长安,苦苦支撑着茍延残喘的李唐朝廷,正是为李绾所做的筹谋,只要李绾还未称帝,便始终是唐臣。 ----------------------------------------- 天复十二年,八月,从德胜城退兵的吴国主将戴司元再度出兵,收复黄河以南的淇门、共城、新乡三县。 而段疑、张亮也趁机收复了卫州。 是年十二月,澶州以西、相州以南等燕军所占据的州县,全部为吴军所夺回。 而燕军于黄河以南所屯军需,也尽数为吴军所得,燕王李绾于是再度率军亲征,燕吴两军于黄河开启决战。 天复十三年春,燕吴战争反复,陇西郡王韩通之子昭义节度使韩得,虽承袭父爵,却不善兵事,也无谋智,吴国出兵相州之时,相州粮饷不足,负责租庸计度的官吏于是请潞州转运粟米五万,韩得便以经费不足为由,扣下军饷,只转运三万,而后又一直推延,以至相州兵尽粮绝,最终相州以南各郡县为吴所吞并。 韩得害怕燕王问罪,于是暗中勾结吴国,于潞州叛乱。 韩得遣使至洛阳,向朱振上表称臣,朱振大喜,于是改燕国昭义军为匡义军,任命韩通为匡义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为吴国宰相,并命列校董章率军接应。 韩得治下有潞、泽两州,反叛之事为其时任泽州刺史的部将裴约所知。 裴约双手颤抖的看着先主之子送来的密令,就连呼吸都停滞了下来,“怎会如此。” 得到消息的裴约痛心疾首,随后召集泽州诸将,大哭说道:“吾侍先主二十余载,先主恩义,燕王每有赏赐,必分食于手下,为的就是报吴国之仇,却不幸战死沙场,燕王因先主之功而厚待郎君,即使没有功勋也依旧让其承袭爵位,如今郎君父丧未过,竟违背君亲,做出如此忘恩负义之事,我裴约今日可以死在这里,但却不能听命归降吴国。” 众人皆为韩通旧部,韩通跟随燕王南征吴国,不仅对上忠心,对下也尤为仁爱,这也使得泽州诸将不愿反叛。 裴约遂拒绝韩得归顺吴国的命令,据守泽州,并向燕王报信。 对于泽州的据守,韩得便向朱振求援,朱振遂派董章率主力大军征讨泽州,试图吞并整个昭义镇。 -------------------------------------------- ——濮州·德胜城—— 潞州叛变之事,传至黄河前线,李绾听闻后大怒,可随后泽州来的消息,又让她转忧为喜。 李绾想要率军解救泽州之困,杨婧看着地图,劝阻道:“福兮祸所依,韩得的反叛,于我们,未尝不是好事,裴约在泽州据守,吴国便将主力派至泽州围攻,而戴司元的兵马屯于黄河前线与我军对峙,郓州为我军南下汴州的屏障,如今郓州城内防守空虚,正是我军出兵的好时机。” 杨婧指着地图,“只要我们夺下郓州,继而攻取曹州,就可长驱直入汴州,直取洛阳!” 灭吴之机就在眼前,但泽州也危在旦夕,李绾并非是舍不得泽州之地。 “韩得为通之子,通拼死护孤周全,至征讨恒州,为孤血洒沙场,孤感念其忠勇,破格提拔他的儿子,至于通的牙将裴约,孤似乎都未曾见过,何谈恩义。”李绾站在地图前,看着泽、潞二州负手说道,“可裴约却能分清逆顺,忠心于我。” “符存。”李绾看向符存。 “臣在。”符存上前叉手。 “吾不惜泽州与吴,一州易得,然约难得,你一向机警,我给你五千骑兵,我要你去泽州,替我将裴约救来。”李绾下令道。 “臣,领命。”符存叉手应道。 对于李绾的决断,杨婧没有阻拦,而是继续商议渡河攻打郓州之事,很快就制定好了出兵方案以及攻打路线。 杨婧随李绾走出营帐,此时天色已暗。 “越是乱世,忠臣良将越是难求。”李绾负手说道,“自我收复河北以来,这十年之间,大小叛乱不断。” “忠心,不到危急关头,你永远也无法猜到。”李绾又道。 杨婧看着李绾,这十余年来帝王心性越发的成熟,但随着手中权力越大,猜忌之心也由此而生,所走的每一步,每一个决定,都越发慎重。 “大王深思熟虑。”杨婧说道。 “希望符存还来得及。”李绾叹道。 随后李绾连夜整顿兵马,至三军待发时,夜空中忽然降下了雨滴。 “下雨了。”杨婧伸出手说道。 李绾跨上马背,任由雨水滴在盔甲之上,“我自起事以来,受到多少人的反对,又经历了多少谩骂与讥讽,多少艰难险阻我都走过来了,又何惧这风雨。” “出兵!”说罢,李绾拔刀大呵一声。 天复十三年四月,燕王李绾亲率大军连夜冒雨渡河,一举攻破郓州。 吴国腹地暴露于燕军铁骑之下,汴州再无险可守,洛阳震荡,朱振连忙起用王砚章为北面招讨使,率军阻止燕军西进。 第402章 郓州已经失陷,接到诏命的王砚章并没有按照朱振的意思率军东出,阻拦李绾的大军。 王砚章摊开黄河前线的地图,“郓州已经失陷,屏障已丢,再无法阻止燕军前进,此时我们去拦截,也于事无补。” “眼下能解救汴州的方法只有一个,围魏救赵。”王砚章将旗帜安插在濮阳郡的德胜城,“拿下德胜城,再进围杨柳城,切断燕军的后路,燕王大军必定来救。” “可是朝廷的命令是让我们东出拦截燕王大军。”吴军右先锋指挥使康严孝担忧道,“而且还派了监军过来,如果我们违抗诏令,即使是胜了,也恐怕要被追究罪责。” “是啊将军,陛下疑心极重,与先博王交好的一些大臣都受到了猜忌与排挤,就连敬祥那样的开国宰相都被软禁了起来。”王砚章的心腹也提醒道。 “陛下不懂兵事,而他身侧又有张、赵之辈,如果我们听命行事,不出一月,吴国必亡。”王砚章起身说道,“莫要多说无用之话,出了任何事都由吾一人来担,尔等速去准备,随我出兵。” “喏!” 燕军破郓州,王砚章遂出兵袭击德胜南城,因守将符存被调往泽州,德胜南城很快就为王砚章所攻克。 攻克德胜城后,王砚章再度东进,围困燕军第二个渡口杨柳城。 杨柳城守军拼死坚守至燕王亲率大军回援,面对燕军主力围攻,王砚章节节败退,只得退守杨村寨。 前线战败,朱振大怒,遂将王砚章调离前线,命段疑接任北面招讨使,接管五万大军。 ————————!!———————— 即将灭吴称帝啦 第373章 破阵子(一百二十七) 破阵子(一百二十七):燕吴之最终战(二) ——河东道·泽州—— 董章率吴国大军将泽州团团围住,并于城下叫阵,劝降裴约,还带来了其少主韩得的手书。 “你的主子都已经投降了吴国,泽州现已被我吴国大军包围,而燕王此刻正在黄河前线作战,是不会来救你的,何必苦守孤城,白白送死呢。”董章命人于城下喊道。 裴约当着吴军的面,将手书焚毁,而后丢下城楼,“吾之故使为燕国功勋之臣,受封陇西郡王,乃燕王帐下第一忠勇,今为国战死,我等僚属皆引以为傲,岂敢在此折节,受降于宵小。” “我等自当追随故使,效忠燕王,为国而死,然你吴国社稷不保,河南将破,竟还敢出兵河东,只怕泽州未破,汴州就已先失守。”裴约不但不愿投降,还向城楼下的吴军力喊道。 汴州是吴国的根基所在,比起都城洛阳都要更为重要,裴约的话,引得城下军士议论纷纷。 “对呀,我们不是在与燕国开战吗,为什么还要跑到河东来。” “休要危言耸听,乱我军心。”董章亲自安抚军心,“燕国的昭义节度使韩得已经投降吴国,并让出昭义镇,陛下亲自下旨,拜韩得为同平章事,并从征太原。” “我们此行,正是来灭燕。”董章又道,“太原乃是燕国后方治地。” “拿下泽州,直进太原。”董章不再与裴约周旋,于是下令攻城,“破泽州先登者,加赏百金。” 裴约亲自击鼓,命城中将士射箭防守。 但兵力太过悬殊,城楼上的守军,很快就被消灭殆尽,吴军也顺势爬至城楼上,将泽州的吊桥放下。 裴约拼死抵抗,带着仅剩的十余人,守在吊桥之上,阻拦吴军入城。 随着大批吴军抵进,裴约身侧的将士相继倒下,仅剩他一人,却依旧不肯投降。 上前来的吴国士兵都被他斩杀,一名校尉持刀上前,此时的裴约已精疲力尽,很快便不敌。 校尉挥刀,一刀砍中了裴约的肚腹,大肠混合着鲜血一并涌出,裴约提枪,一枪刺死了校尉,而后连退数步,看着身下流出的器脏,痛苦让他面目狰狞,他忍着剧痛,撕下衣物,将流出的大肠塞回,束紧伤口继续作战。 “再战!” 这一幕,吓退了围困他的吴国军士,“这个人,是疯了吗?” 众人拿着武器,纷纷往后撤,“太可怕了。” 而吴军的高层中,眼见这一幕,无不感叹以及惋惜,“燕王麾下有此死忠之士,何愁功业不成啊。” “我等可是立下了军令状,必取昭义镇,”董章说道,“如今在泽州停滞数日,实属不该。” 董章于是下令,裴约虽拼死抵抗,但最终因寡不敌众而战死于吊桥上,泽州失陷。 燕王李绾派来的援军,才刚刚抵达辽州,泽州便已失陷,裴约也战死在城下。 --------------------------------------------- ——河南·郓州—— 天复十三年,六月,泽州失陷的消息传至燕王军中,裴约战死殉国之事也传至李绾耳中。 尽管收到裴约的报信,第一时间便派出了骑兵前往泽州救援,但还是晚了一步。 李绾万分悲痛,连连叹息。 “泽州与潞州失陷,吴国大军的目的,是我们的后方,太原。”军帐内,李绾紧急召见了诸将与谋臣。 杨婧摊开一张羊皮地图,“王砚章已破我军德胜城,吴军下一步很有可能是澶州。” “但是王砚章被调离了前线,接替他的人是段疑,以段疑的为人,他不似王砚章那般进取,很有可能会采取保守的进攻,通过德胜城进攻澶州。”杨婧提前预测了段疑的出兵方向,“一旦澶州被破,魏州也就暴露。” “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如今吴国的出兵方向,目前还不能确定,是回援防守,还是继续进攻汴州,请大王定夺。”杨婧看着李绾道。 “此次出兵,是总攻。”李绾盯着地图,而后看向众将,“也是两国之间的生死存亡之战。” “吴国的主力已破泽潞二州,即将逼近太原。”李绾又道,“而我军主力也已破郓州,将抵汴州。” “此战艰巨,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了。” “大王。”功曹参军黄崇嘏从队列后方走上前,“臣有奏。” 李绾遂挥手,黄崇嘏于是走到李绾身侧,俯身贴耳小声嘀咕了一阵。 “好。”李绾脸上忽见喜色,于是向左右吩咐道:“传信太原,令其坚守,让符存驰援。” “出兵汴州之事,先不急。”李绾又道。 ------------------------------------------------ ——吴国·高陵津·王村·黄河前线大营—— 天复十三年七月,北面招讨使王砚章于杨柳城接连兵败后,朱振遂将其调离前线,又听从驸马都尉、户部尚书赵林的建议,任命段疑为大将,接管前线五万大军,在黄河高陵津的王村扎营,与燕军对峙。 “杨柳城失利,乃是燕军主力回援,错不在将军。”吴军右先锋指挥使康严孝进到王砚章的帐中,力劝道,“将军为何不与争辩?” 王砚章正在收拾行囊,他看着康严孝,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命我回去统领禁军,护卫汴州。” “可吴国的前线需要将军。”康严孝皱眉道。 王砚章叹了一口气,“吾与博王的关系,陛下是不会放心让我统领大军的。” 康严孝瞬间哑住,而后便听见账外有人大喊,“右威卫大将军、北面招讨使段疑大将军至。” 段疑乘坐车架,以极大的排场抵达黄河前线的吴军大营中,顶替王砚章接管前线五万大军。 “怎么会是他?”王砚章也皱起了眉头。 康严孝随在王砚章身侧,看着段疑入营的阵仗,“此人靠进献妹妹而得宠先帝,如今又顶替您,恐怕是贿赂了赵、张二贼。” 王砚章颇为无奈,但毕竟是皇命,随后他上前交接兵符,向段凝行礼,“见过大将军。” 段疑走下马车,十分傲慢的从王砚章身侧略过,“此后前线大军,就为吾接管,王将军回去好生歇息吧。” 康严孝听后很是生气,却为王砚章所阻,“罢了。” ----------------------------------------- 取得泽、潞二州之后,朱振大喜,于是决定动用全部兵力向燕国发动总攻。 天复十三年八月,朱振调集全国兵力,发动对燕的总攻,暗中命董章出兵攻打太原,又密令陕州留后霍重出兵卫州,进犯恒州与定州。 同时又将王砚章调离前线,统领汴州禁军前往兖州,以阻郓州的燕军主力,并伺机收复郓州,然却因猜疑而派遣张节前往王砚章军中担任监军。 ——黄河前线·高陵津·吴军大营—— 王砚章离开前,特意向康严孝叮嘱了前线作战的情况,并将后续的进攻方向也一并告知了康严孝,命康严孝提醒段疑。 但段疑为人傲慢,康严孝百般打点才得到了进见的机会。 然而在前线的军营中,两军对峙,战事一触即发,身为统帅的段疑却坐在大帐内,为几个个衣着裸露的年轻女子所簇拥。 第403章 康严孝忍着心中的不满,“燕军已经占据郓州腹地,我军在王砚章将军的带领下已攻克德胜城,如今可以北上直取澶州,至滑州南,此地有一处堤坝,可掘堤引黄河大水,阻挡燕军前进,再由王砚章将军领禁军与燕军作战,将燕军困于南岸以东。” 段疑躺在女子的腿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右先锋指挥使,是几品官啊?”他忽然问道身侧的副将。 “回大将军,此为前锋官帐下从属,不设品。”副将低头回道。 “哦,那是干什么的?”段疑道。 “负责先锋军的侦查与突击。”副将又回道,随后他压低声音,凑道段疑的耳侧,“此人是王砚章的心腹,助王砚章打了不少胜仗。” 听到这个,段疑瞬间色变,“王砚章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再厉害,也不是被我顶下去了吗。”段疑又道,随后他将康严孝驱逐出帐。 康严孝忍着一肚子的火,回到账中后狠狠的砸向了木桩,“段贼!” “指挥使勿恼。”一道声音传进账中,引起了康严孝的警觉,“你是谁?” 他看了看账外,自己的亲兵都已不见,这让他更加防范,于是握紧了腰间的佩刀,“你是怎么进来的?” 只见入账的人拿出了一块腰符,康严孝拔出腰刀,用刀将腰符挑近,“你是李唐朝廷的人?” “你怎会在我吴军大营内。”康严孝挥刀抵在他的脖颈上,只见他不仅不惧,反而还笑了笑。 “一身吴国的官袍而已,花钱就可以买到了。”他抬起双手展示着自己的官服与金带,“你们的大将军段疑身上的蟒袍,不也是用金子买的么?” 此人虽拿着唐廷的符牌,却身穿吴国官袍,且是五品以上的绯色,位在康严孝之上,账外护卫自然不敢阻拦,很快康严孝就反应过来了,“你是唐廷安插在我军的细作。” ————————!!———————— 小张在进奏院下面设立了一个谍报机构 第374章 破阵子(一百二十八) 破阵子(一百二十八):燕吴之最终战(三) “你想做什么?”康严孝握紧手中的佩刀,警惕道,“你自爆身份入我帐中,就不怕我将你斩杀于此。” “我既敢来到这里,就不怕你会杀了我。”他伸长脖子回道。 “你倒是有些胆魄,然唐廷势微,畏缩于关中,茍延残喘,连自身都难保,竟还敢如此大言不惭。”康严孝眯眼道。 “自身难保的,是吴国吧。”他看着康严孝道,“毕竟现在势力最大的燕王,也是唐廷的宗室呢。” “我关中与燕王,乃是一体。”他又进一步说道,丝毫不怕康严孝会杀了他。 康严孝听后大为震惊,他退后了几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来,是想给指挥使点明一条生路。”他道,“但听与不听,全凭指挥使自断。” “你所谓的生路,不就是要劝我投降燕国吗。”康严孝早已猜到。 他低头笑了笑,“不愧是以军功升迁,吴军刺探情报最强的先锋使,康将军当真是聪慧。” “你既是唐谍,又或者是燕谍,也必然知道我曾有罪于大唐,才投奔的吴国,如果我向燕王投降,且不说我曾经的罪名,单单这背叛之举,便足以说明我是不忠之人,如此,燕王敢用我吗?”康严孝十分冷静的说道。 “良禽择木而栖,吴国朝廷上下都已经烂透,愚忠也算是忠吗?”他向康严孝反问道,“将军心中有抱负,可在这样的地方,能够施展开来吗?” “在这里,想要升迁,”他抬手拂了拂身上的绯色官袍,“不讲军功,只论金银。” “就连我这么一个毫无贡献与功勋的人,仅是靠几块金饼,就能位在战功累累的康将军之上。” 听到这里,康严孝咬牙切齿,心中怨愤,早已堆满。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又道,“将军为吴军先锋使,执掌吴国的情报,可决燕吴最终之战的胜败,你若投于燕国,凭此功必能封侯拜相。” “言已至此,望康将军,仔细斟酌。”说罢,他便叉手离去。 待人走后,康严孝放下手中的刀,一把瘫坐了下来,对于降燕之事,他心中有所犹豫。 然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本就动摇的心,彻底倒向了燕国。 天复十三年八月,因康严孝身份低微,而将其驱赶出帐的段疑,最终采取了康严孝的出兵策略,从高陵津渡过黄河,北上夺取澶州,而后又率军至滑州南,将黄河堤坝掘开,引黄河之水,淹没下游,延缓了燕军的进攻。 朱振大喜,下诏嘉奖,但段疑却将军功独得,右先锋指挥使康严孝遂率一百余先锋骑兵连夜逃离吴国大营,投奔燕王。 ------------------------------------------ ——燕国·军营—— “朱振派遣段疑为主将,率军五万北渡黄河进取了澶州,又至滑州掘黄河堤坝,我军如今困于郓州,进退两难。”孙敏与秦玉等李绾麾下心腹女将聚集在一起,商讨着黄河沿线所发生的战事,众人忧心忡忡。 而燕王李绾则在帐内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后,她看向黄崇嘏,欲言又止,“你不是说,燕吴之战,右相为我准备了一份大礼?” 黄崇嘏看出了燕王的担忧,于是叉手,“回大王,谍报上传信说,转机就在这几日。” “至于右相的这份大礼是什么,臣也不知。”黄崇嘏摇头道。 李绾虽然也有隐忧,毕竟此次出兵是总攻,听到黄崇嘏的话,还是耐下了性子,直至天色黯淡,营外忽然出现了嘈杂的声音。 “敌袭!” 除了巡逻与值守,其余各军将领听到警报也纷纷走出营帐,手持武器。 “我乃吴军右先锋指挥使康严孝,我是来投奔燕王的,请不要射击。”面对燕军的弓箭,康严孝大喊道。 但燕军十分警惕,守将秦玉站在高台上提醒道:“既是投奔,便留于原地,否则格杀勿论。” 康严孝听后,于是下令止步,不再向前走动,燕军见吴军果真不再向前,秦玉于是举着火把带了一支小队出寨。 而后燕军便将康严孝的百骑团团围住,“我是吴军的右先锋指挥使康严孝,我此番前来,是为归降燕王。”说罢,康严孝便将身上的佩剑取出丢在了地上。 秦玉看着他,“你一个人下马随我入营,让你的人都留在此地,不可妄动。” “好。”康严孝照做。 随后他便跟随秦玉单独进了燕军大营,至营口时便被要求脱下盔甲。 康严孝进入燕军大营,便见燕王甲士面对疑似夜袭蓄势待发,燕王治军严明,燕军的警惕与防备都十分周密,心中大为震撼,“燕吴同为大国,可军纪却有着天壤之别,吴国上下皆是趋炎附势之辈,而燕国...” “燕王贤明,吴国哪里会是对手呢。”今夜投奔,康严孝暗中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选择。 还未抵达燕王大帐,燕王李绾听到消息便亲自带着人马走了出来。 “是吴国的先锋使吗?”李绾穿戴齐整,手持佩刀,身后跟着数名精明干练的大将,女子与男子皆有。 反观吴国的腐败,里里外外都烂透了。 与燕王初次碰面,便再度震惊到了康严孝,“败军之将,叩见燕王。” 康严孝屈膝跪伏道,李绾于是上前亲自将之扶起。 “孤听说过你。”李绾道,“我燕军的德胜城一直坚不可摧,却在你的先锋军所引导下,为王砚章所攻克。” 康严孝听后大惊失色,“大王,我...” “诶,你不必惊慌。”李绾虽丢了德胜城,脸上却洋溢着高兴,“这是你的才能,可惜却没有得到吴国的重用,吴王识人不清,才让孤得到了你。” “孤高兴还来不及呢。”李绾又道。 康严孝听后大为感激,他扑通一声跪下,“严孝愿入大王帐下,为大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来人,先带康将军去洗漱一番。”李绾下令道,“命后厨备些酒水过来。” “喏。” “一会儿你到孤的帐中来。”李绾又向康严孝道。 “喏。”康严孝叉手应道。 “大王今夜很高兴呢。”杨婧随在李绾身侧,见她的脸上全然没有了白天的担忧。 “我当然开心。”李绾说道,“右相这份礼,确实是一份大礼。”她看向黄崇嘏。 “臣早先便想到过是策反,可却没有料到会是康严孝。”黄崇嘏说道,“他可是掌握着吴军前线所有军情的人。” “七娘,你让后勤备一件紫袍还有金带,给康严孝送去,一会儿,孤要单独见他。”李绾平静下脸色,负手吩咐道。 “喏。” -------------------------------------- 康严孝入燕营后,得李绾所赐紫袍金带。 第404章 “严孝拜见大王。”康严孝穿着赐服跪地叩首。 李绾起身将他扶起,“你能来投奔孤,孤很高兴。” “大王不怨恨罪臣吗,”康严孝小心翼翼的说道,“如若不是德胜城的失利,燕军此刻恐怕早已破了汴州。” 李绾摇了摇头,“两军交战,胜败本就难定,彼时你是吴军将领,为大军克城,是你的职责,我又为何要怪罪于你呢。” 燕王的大度,令康严孝很是感激,于是他便将自己所知的吴国所有情报,全盘托出,“观天下之势,燕吴虽各占九州半数疆土,然吴帝朱振怯懦无刚,又宠信奸佞,朝中大权,尽数落入赵、张二人之手,此二人无才无德,掌权之后,各自为营,卖官鬻爵,扶持党羽,如今吴军黄河前线的主力大军其统帅段疑,便是向赵林与张节行贿,以万金得到了大将之位。” “而王砚章将军本是朱权麾下第一先锋大将,战功赫赫,却位在段疑之下,受到排挤,如今朱振派遣王砚章屯兵兖州,那是一支朝廷新招募的禁军骑兵,只有几百人,可即使这样,朱振仍然不放心王砚章,所以派了张节到军中监视他。” “臣在军中还听到吴国正在谋划总攻,他们准备在仲冬时节大举进攻燕国。” “你可知道详细的计划?”李绾仔细听着,抬头问道。 康严孝点头,他作为吴军主力大军的先锋使,自然掌握着吴国出兵的所有动向,“大王帐中地图可否借臣一用?” “你尽管用便是。”李绾退开一步。 康严孝走到地图前,伸手向李绾比划,“西北将由董章率陕虢、泽潞两军出石会关进攻太原。” “而北边则由霍重率关西、汝、洛之兵劫掠邢、洺直趋恒、定。” “东边又派出王砚章与张节率京师禁军进攻郓州。” “而段疑则率主力大军于黄河前线抵挡大王。” 得到了吴国军情的李绾大为高兴,同时又感叹道:“没有想到吴国的家底,比孤想象中的还要丰厚。” “毕竟吴国在南方经营了数十年之久。”康严孝说道,“而且还有楚越两国的相助,这两国是吴国的附属,两国君主都是贤明,因而国家富庶。” “不过吴军虽兵众,可却分做了四路,而且主力在董章与段疑二人的手上,董章在泽路,而段疑又渡过了黄河,如今京师空虚。” “臣今日归降大王,寸功未立,而受紫袍金带,实在惶恐,”康严孝旋即跪伏请命,“请大王许臣五千精骑,由郓州杀入汴州。” “三天可为大王平定天下。”康严孝请命道。 ————————!!———————— 超级大礼,决胜的关键 灭吴之后李绾就拥有了和其它势力即使是联盟也可以对抗的实力,会称帝,和小张成为君臣。 第375章 破阵子(一百二十九) 破阵子(一百二十九):燕吴之最终战(四) 李绾听从了康严孝的建议,并重赏了他,此时离仲冬还有一月,吴国四路大军蓄势待发,而提前得到消息的李绾,决定不再回援,而是趁吴国京师防守空虚,准备一举攻入汴州,灭吴。 但这些准备与决策,均是因为康严孝提供的吴国军情,而康严孝又是吴国将领,这便让燕国的高层深感担忧。 李绾因战争需要,将临时治地搬到了魏州,然太原才是燕军最重要的根基所在。 “大王真的相信康严孝所言吗?”私账内,杨婧正在烹煮着一壶解酒的茶,她略感担忧的问道。 “或许我相信的是张景初。”李绾半躺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支鹤簪,于烛火下观详,身侧还放着一卷半开竹书,竹书的开头便是康严孝的名字。 “她比任何人都想让我成功。”李绾盯着金簪又道。 杨婧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煮沸的茶,倒入碗中,“她也比任何人都要在意您。” 听着杨婧的话,李绾的眼神闪烁,但涌起的思绪很快就被正事压下,她收起金簪,拿起一旁的竹书。 “今日下午,她让人将康严孝的卷宗送来了,此人是斩杀了贪官污吏,畏罪潜逃至吴国的。”李绾说道,“十分痛恨不公之事。” “不过我当真没有想到,吴国经历了这么多场败仗,兵力总和依旧远超我们。”李绾合上竹书,深呼了一口气道。 “有这么多军队,可却无法取胜,又有何用。”杨婧起身将茶递到李绾手中。 “这倒也是。”李绾接过茶说道。 “河南道以及江南两道,这天下最富庶之地都在吴国手中,他们有这么多兵马,也不足为奇。”杨婧又说道,“兵事最消耗钱财,而吴国有着越国钱氏家族的依附与扶持。” “据说越王于治地大兴仁政,天下纷争不断,而越地却一直安宁无忧,百姓安居乐业,其富庶,一年之岁计便可供养全国。” “只有灭了吴,才可进抵越国,钱氏一族不好战争,能归顺吴,便能归顺燕。”杨婧又说道,“因而灭了吴,便可定天下了。” “好,”李绾将茶水一饮而尽,“成败在此一举。” -------------------------------------- 天复十三年,九月,在朝廷的催促下,王砚章出兵渡过汾水,进攻郓州。 然因吴国主力大军皆在段疑手中,王砚章麾下仅有汴州禁军五百人,且都是没有作战经验的新兵,加上康严孝的反叛,将吴国军情悉数告知,燕军早有防备,王砚章的军队还未至郓州时,便受到燕军拦截,节节败退,只得退至中都。 李绾率军乘胜追击,燕军抵达中都,与王砚章又战。 “来啊。”王砚章死死拽住缰绳,带着数十骑兵,持刀在燕军阵中来回冲杀。 “这是什么人?”燕军兵士纷纷后撤。 “他是吴王朱权帐下第一先锋大将,王砚章。”一名身材魁梧,长着络腮胡子,手持马槊的燕军大将骑马走上前。 “他就是王砚章。”众人大惊失色,“夏奇指挥使认得他?” “当然认得,”夏奇眼神幽暗,“孟旋将军便是为他所斩杀。” 夏奇从孟旋征幽州,屡立战功,又多次受孟旋之命护卫燕王李绾,遂被任命为护卫指挥使。 “待我将之生擒,献与大王,以报孟旋将军之仇。”夏奇扬起手中马槊,策马上前。 “王先锋可还识得吾!” 由于王砚章兵败之后又遭燕军追赶,连续厮杀,早已精疲力尽,而夏奇也为燕王帐下虎将,勇武过人。 夏奇追赶上王砚章,用马槊一枪刺穿了王砚章的盔甲。 王砚章抬起头,发现竟是昔日的故人,“是你,夏奇,你不是...” “我早就不是了。”夏奇眼中含恨,“吴军中多狗辈,只有你还甘愿受着屈辱。” 燕吴交战数年,燕王帐下有不少吴国曾经的将领,夏奇便是魏州之战投入燕王麾下的。 王砚章一把握住夏奇的马槊,眼中满是无奈,“我不能忘记先帝对我的恩。” “先帝早已驾崩,吴国也已经烂透了。”夏奇怒道,“我今日不杀你,是因大王惜才,否则你定叫你死于枪下,以报孟将军之仇。” 而后夏奇收回马槊,王砚章旋即坠马,一众燕军上前,将之生擒。 天复十三年十月,燕王大军攻破中都,俘虏吴军大将王砚章以及监军张节等人。 张节被擒当日,李绾便下令将其斩首,而独对王砚章进行招降。 -------------------------------------- ——吴国·中都—— 夏奇将王砚章捆绑押送至燕王李绾的营帐,“大王,王砚章带到。” 李绾看着已经受了重伤的王砚章,“中都无险可守,为何还要退至此处?” 王砚章扭过脑袋,“中都是曹州屏障,一旦曹州被破,京师便危险了,我身为吴将,怎可弃国都不顾。” “你倒是忠心耿耿。”李绾说道,“可你们吴国的高层,也都是如此吗?” “带上来。”说罢,李绾喊道。 同时被俘获的还有一众吴军将领,包括朱振的宠臣张节。 “不要杀我。”张节一入账便向燕王哀求道,“我愿意投降燕国,从今往后只效力于大王。” “我知道吴国的很多情况。”在燕帐内,张节眼神中充满了对死亡恐惧与生的渴望,“我还知道京师的钱粮都放在何处,还有楚越的上贡。” “大王留下我,便能得到吴国的一切。” “我还有很多金子,都可以献与大王。” “只求大王放我一条生路。” 王砚章听到张节的言语,瞪着双眼怒呵,“张节!” “看到了吗?”李绾走到王砚章的跟前,“这就是你所效忠的吴国。” 王砚章冷笑一声,依旧不为所动,“他人如何,与我何干,我乃吴国太祖之臣,我效忠的乃是太祖皇帝。” 李绾看出来了王砚章抱有死志,于是最后问道:“孤已破中都,明日便将往曹州,一举破吴,此行能否成功。” 第405章 “段疑麾下有六万忠于吴国的军队,就驻扎在黄河边上,只怕燕王此行,要无功而返了。”王砚章回道。 一旁的张节听后,为了保住性命,于是抢着说道:“大王,大王,段疑此人并无将才,他的大将职位乃是贿赂而来,我和赵林都收了他的金子,所以才在朱振跟前推举他做了招讨使,此人贪慕虚荣,毫无忠信可言,也不懂得行军打仗,大王此行必然功成。” “张贼!”国家最高层的机密被泄露,王砚章瞪着张节大吼道,“尔敢卖国求荣,当杀。” “大王,”张节却满不在乎,一心只想活命,“我是朱振身边最亲近的人,吴国朝廷的所有决策我都知道,我可以助大王攻破吴国京师,一统天下。” “张狗!”王砚章火冒三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城破之前就应先杀了你这厮。” “大王。”张节看着燕王,苦苦哀求。 而李绾却始终沉着脸不为所动,“将军看来很生气呢。” “孤生平也最痛恨背叛之人。”李绾又道。 张节听后大惊失色,于是一通胡乱解释,但李绾根本不在意他的话。 “只要将军愿意效力于孤,孤便可替将军杀了此贼。”李绾摆出条件,试图收服王砚章。 “燕王就是用的这种手段来降服我吴国的军士吗。”王砚章似乎很是不屑,“可能为燕王降服之人,本就是不忠之士。” “可笑!”随在李绾身侧的黄崇嘏,停下手中记录史册的笔,“国君昏庸,任用奸佞,胡乱决策,而身为主将,却为了你自己所谓的忠心而坑害麾下无数将士,这是何忠心?” “以他人之性命,全你的忠义,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黄崇嘏又迈进一步质问道。 “你吴国数位忠心的大将,是死在燕军手中的多,还是你们的君主手中多呢?”黄崇嘏又问道,“还有你,王砚章。” “你忠心耿耿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领兵者,愚忠最是可恨,枉顾将士性命,全无担当,小人也。” 听着燕王身侧一名小官的问话,王砚章竟哑口无言,但即使是如此,他也依旧不愿投降。 李绾长叹了一口气,于是不再与之周旋,“将他押下去。” 账外士卒入内将王砚章与张节相继带出,“怎么处置?”入内的孙敏问道。 “除王砚章外,其余人等,杀无赦。”李绾下令道。 “喏。” 即便将吴国京师的全部情况都悉数告知,但张节仍旧被处斩于燕营。 王砚章即使得知张节死了,却还是不愿归顺燕王,李绾遂命人将其带往河北,但王砚章却不肯动身。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李绾正清点兵马将攻曹州,“罢了。” 她叹了一口气,“此人不会归顺于孤。” “大王留下他,是因为他的忠勇,可我燕军帐下并不缺这样的人才。”杨婧从旁说道,“有勇而无谋,非大智者,可做先锋,而不可为大将,至于先锋,大王已有夏奇与康严孝,何惜一个王砚章。” “杀。”李绾冷下脸色,不再有仁慈。 ————————!!———————— 马上灭吴称帝~ 第376章 千秋岁(一) 千秋岁(一):灭吴称帝 天复十三年十月仲冬,燕王李绾率军攻破中都,俘杀王砚章及张节等吴国重臣,而后攻取曹州,一路长驱直入逼近汴州。 中都与曹州相继沦陷,汴州危在旦夕,消息传至河北与河中,负责出兵太原牵制燕国后方的吴军大将董章,在亲眼见到泽州守军及守将裴约对燕王的忠心,又听到南边战败的消息后,于是屯兵不前,观望着河南的战局。 身在洛阳的吴国皇帝朱振听到消息,急命张节的弟弟张伦赶赴黄河北岸,催促大将段疑率军回援。 又下令开封府尹王赞征召百姓,登城防守。 然而此前因段疑北上滑州掘开黄河大堤,使得河水淹没了下游,此举虽成功阻碍了燕军,却也将自己的主力大军困于河北,无法驰援京师。 而此时汴州与洛阳皆已无兵可调,无险可守,而燕王的大军正在逼近汴州。 身在宫中的朱振,危急之下想起了先帝的谋臣敬祥,于是急忙召见了敬祥。 此时的敬祥,因不得志而显得颓废,白发苍苍,双目无神,“陛下。” “敬公。”朱振一见敬祥,便拉着他大哭道,“朕因内乱而侥幸承继大统,故不敢亲信于人,敬公曾荐博王,为朕所疑虑,因而敬公每有奏,朕都忽视不闻,以至于现在燕军南下,京师告急。” “现在,我的身边已经没有人可以信任了,”朱振痛哭流涕道,“敬公是先帝帐下第一谋臣,还请敬公不要忌恨,告诉朕,要如何做才能挽回局面。” 敬祥看着朱振,并从朱振口中得知了吴国的局势,于是也大哭了起来,“当初臣让陛下增援张文礼,陛下不从,而后臣又让陛下不要任用段疑,陛下也不从。” “如今段疑带着吴国最后的主力在河北,可因为黄河决堤而无法回援,真的是因为如此吗?”敬祥问道,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落下。 朱振恍然大悟,“段疑有反心?” 敬祥睁开双眼,“段,从不是忠贞之辈。” 朱振听后瘫坐在地,嚎啕大哭,“那我应该怎么做?” 敬祥不语,吴国大势已去,再也没有回旋的机会了。 ---------------------------------------------- 是月,燕军攻破东京汴州,继续向西,各地守将纷纷降燕。 朱振身侧的宦官于是向朱振进言,“燕军即将抵达洛阳,请陛下出城南下,暂避燕军锋芒,之后再集结各州军队夺回汴州。” “比起洛阳,汴州才是我吴国的根基所在,”却遭到了朱振的拒绝,“如今汴州城已破,我还能去哪里呢?” 汴州被燕军攻破,在吴国其他州郡的守将眼里,燕吴之战的最终结果,便是燕灭了吴。 一旦朱振离开都城,也许就不会再有人忠心于他,甚至还会将他抓捕,献给燕王邀功。 “长源,你走吧。”看着已经混乱一片的宫殿,朱振自知亡国已成定局,然他不愿意落入燕军手中,“你走之前,替我将控鹤都指挥使皇甫临召来。” 宦官泪如雨注,“喏。” 很快皇甫临便闻讯入宫,他走进大殿内,只见朱振坐在龙椅上,于是跪拜道:“陛下。” 朱振抚摸着身下的朱漆金椅,眼里充满了不舍与不甘。 “皇甫卿,你来了。”朱振起身走下殿阶。 “陛下,燕军快要来了。”皇甫临想要劝谏朱振逃离。 “是啊,燕军要来了。”朱振一步一颤的走近皇甫临,“吴燕是世仇,交战数年不曾间断。” 随后他将一把剑交给了皇甫临,“这是先帝御用之剑,你持此剑,杀了我吧,以免让我落入燕贼之手,受其凌辱。” 皇甫临本欲接剑,可一听朱振的话,当即吓得屈膝跪地,“陛下贵为天子,臣岂敢弑君。” 朱振看着皇甫临,“你不肯杀我,是要将我出卖给燕人吗?” 皇甫临听后,抬起头,“臣乃陛下的指挥使,是陛下之臣,自侍奉陛下起,臣从未有过二心。”于是拔剑,欲以死明志,来告诉朱振自己对他的忠心。 朱振伸手阻拦,“卿家的忠心,我早已知晓,所以我才会让长源独唤你来。” 皇甫临听后,抱着朱振大哭,“动手吧。”朱振遂道,“我不想落入燕人之手。” 皇甫临起身,他擦拭眼泪,而后拔出朱振手中之剑,“恭送,”一剑刺杀了朱振,“大吴皇帝陛下。” 朱振倒在皇甫临的怀中,口吐鲜血,“现在你可以拿着我的尸首,去向燕王邀功了。” “凭此功,你可活命。” 皇甫临抱着朱振的尸首恸哭,“国君死社稷,臣岂敢独活。”说罢,便举剑自刎。 天复十三年,十月初八,吴国皇帝朱振死与宫中,次日,燕军抵达京师,王赞开城投降,以牵羊礼向燕王请降,燕王李绾率军入主洛阳,向天下宣告吴国灭亡。 吴国大臣赵林,及张节的弟弟张伦纷纷随王赞投降于燕,宰相敬祥的同僚李镇,劝谏敬祥一同归顺燕王,敬祥不愿,自缢于家中。 李绾骑马至城楼前,吴国众臣肉袒牵羊候于城外,见燕王大军抵达,于是俯首叩拜。 “拜见大王。”降首为吴国的宰相李镇,李镇口含玉璧,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矛,跪地膝行上前,奉上吴国的传国玉玺,象征王权的斧钺,以及疆域舆图,“吴国罪臣,请降大王。” 李绾坐在马背上,昂首挺胸,就连余光都不曾留在这些投降的吴臣身上,“今日是孤带兵灭吴,而非吴降于孤。”旋即带着人马略过众人,直入洛阳城中。 “杀!” 就在降臣们想要随燕王回城时,只见燕将孙敏带着一支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手持名册,“奉大王命,诛杀佞臣。” 第406章 赵林与李镇以及张伦等人大惊失色,“什么!” 孙敏遂按照名册,将吴国朝中的奸佞诛杀殆尽。 李绾进入洛阳后,得知敬祥已经自缢,于是下令将其厚葬。 “紫徽城。”李绾穿着铠甲,骑马渡过天津桥来到紫徽城的正南门,端门,“这座宫城比之太极宫如何?” “此城为武皇所建,”杨婧驾马上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着李绾的侍卫亲军进入紫徽城,将城楼上所有吴国旗帜落下,而改升燕国的旗帜,吴,就此消亡。 吴国各州守将闻讯京师沦陷,皇帝也已自裁谢罪,于是纷纷投降于燕,又或者是连夜奔逃,归于西南的楚汉。 天复十三年十一月,燕王李绾入主洛阳,屯兵于石会关的董章,以及黄河北岸的段疑等吴将,纷纷自解兵权,赶往洛阳朝见燕王。 李绾于洛阳接受二人的归降,并赐以锦袍与御马,吴国数万精兵,就此降燕。 ------------------------------------------ 燕王灭吴,并入主洛阳,迁治地太原于洛阳,威震天下,各地割据势力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派遣使臣赶往洛阳庆贺,入贡称藩。 西南的楚国,其国主楚王遣子入洛阳朝贡,并上缴所有吴国皇帝所授予的一切兵符,向燕王上表称臣。 东南的闽、越二国,也纷纷遣使入洛阳,称臣纳贡。 各地的贡品堆满了洛阳的府库,但除此之外,九州仍然有不少反对者。 南边起乱的州郡,其规模都不大,很快便被镇压。 燕王李绾吞并了吴国,成为了最大的割据势力,无论是疆土还是兵马,都远不是其它割据政权所能比的。 如今摆在李绾跟前的最大难题,已从割据政权转变为了,关中的李唐旧势力,而李绾,出自李唐宗室。 “决定了吗?”一清瘦的白袍走进洛阳皇城中轴正中间最大的殿宇,含元殿。 李绾就站在大殿的中央,这座可容纳万人的宫殿,宏伟却又空旷,就连适才的声音,都发出了回响。 “嗯。”李绾没有丝毫犹豫,她径直登上了含元殿正中间的那张宝座,“天下人若要战。” “那便来战!”李绾登上台阶走到御座上,而后转身坐下,“即使天下人都反对朕,你也会辅佐朕的,对吗?”她看着殿阶下的人问道。 白袍身形清瘦,她站在大殿中央,而后放下手中拄着的手杖,合上双手屈膝叩拜,“臣,恭请皇帝陛下,御极天下。” --------------------------------------------- 天复十四年正月,李绾麾下的文武百官,及闽、越、楚与关中的岐,纷纷上表,请求李绾称帝。 推辞三次后,正月下旬,李绾决定于洛阳即位称帝,称帝之前又召一众心腹大臣商定国号。 有文官推荐沿用燕王的封号,以燕为国号,也有一些大臣以李绾出身李唐宗室为由,继续采用唐为国号。 “唐至末帝,便已名存实亡,而且关中的宗室拒不承认陛下的血统,既如此何必再沿用唐作为国号呢?”持反对的,是李绾帐下一众女官。 经过数年的治理,如今国家中心最高决策的群臣中,女子占据了大半,李绾麾下的文官高层,几乎都由女子担任,就连女将,也占了一大半,尤其是在恒州之战后,李绾麾下的老将接连战死。 “往日天下之制多有不公,尤欺女子最甚,今得天下,是诸卿陪我血战,方有今日,因而吾不愿继往,沿用旧称。”李绾开口道,“自今日起,吾与诸卿,当开创一个全新的国与家,当,改换天地。” ————————!!———————— 还没统一,但是实力够了 第377章 千秋岁(二) 千秋岁(二):国号大昭 群臣跪坐在紫宸殿内,陪同着李绾商定国号。 这十余文臣武将为李绾的最心腹,并且都是女子,也是战功卓著者,开国元勋。 “我军多倚靠杨军师之智计取胜,论才思,群臣之中,杨军师可称之最,其次黄参军与沈舍人也。”有大臣看着杨婧以及黄崇嘏还有沈书虞说道,此三人为李绾帐下的智囊团。 沈书虞为待诏,任中书舍人,负责为李绾起草诏书。 众人听后表示认同,于是将目光挪向杨婧,杨婧跪坐着直起腰身,拱手谦虚道:“诸位谬赞了,论才智,这大殿中,还有一人,远胜于我。” “还有比杨军师更有才华之人?”众人大惊,目光扫视着周围,寻找杨婧口中之人。 “此人就在大王的身侧。”杨婧抬头,看着李绾身侧侍奉者。 作为君主,李绾在最中间的位置倚着凭几侧坐,而她身侧还跟随着一个身穿白衣,且头带灰色斗篷之人。 “今日在此商讨的,都是我的心腹。”李绾侧头,向身后之人说道。 张景初遂摘下斗篷,而后跪直腰身,向众人作揖。 十余年的征战,李绾麾下将士死伤众多,如今还能认识张景初的就只剩几个文官以及亲卫侍从了。 “李唐权臣,中书令张景初。”大将秦玉,抬头惊道。 --------------------------------- 几日前 ——洛阳·紫徽城—— 燕王灭吴进主洛阳之事传遍九州,盘踞在燕吴政权上的小割据政权纷纷自解兵权归附。 而南边众多已自立国号的君主,也都遣使入贡。 董章与段凝二将,所率吴国主力军,共计十万余,也一并归入燕王麾下。 因董章之将才,故而李绾留用了他,而对潞州叛将韩得,则以谋逆罪问斩,追封泽州刺史裴约为忠烈侯。 至于段疑,李绾将其部队收编后,便寻了机会,坐罪赐死。 吴国疆土悉数纳入燕国,定都城为洛阳,并接受群臣上表,称帝建国。 消息一出,轰动天下,南方各割据势力虽表面臣服,心中却是惶恐不安,而关中的李唐旧臣更是惊慌不已,更有儒学大家写以檄文反对李绾建国。 “牝鸡司晨,天下将再次大乱。” 而李绾即将称帝的消息,也传进了长安的大明宫中,李唐明面上的执政者,杜太后母子虽心有不满,可仍然还是派遣了使臣前往洛阳。 “大王,长安派遣的使臣已经到了洛阳。”黄崇嘏向李绾奏道,而后走到李绾的身侧小声嘀咕了一阵。 “让她到含元殿见我。”李绾握着腰间配刀,吩咐道,“孤要在哪儿接见她。” “喏。” 使臣未着官袍,而仅一身白衣,手中拄着一根老旧的朱漆拐杖,她跟随宫中的禁军及宫人来到含元殿。 此时正是朝阳初升之时,霞光通过东大殿的窗户透进了含元殿中。 白袍撑着手杖一步一步登上玉阶,来到整座皇城最大的宫殿之前。 “含元。”白袍抬起头,注视着头顶高悬的门匾。 “使者,请吧。”宫人于门前提醒道。 白袍遂脱去脚下的靴子,迈步入殿,殿廷极为宽广,召见她的人,就等候在大殿中央。 但仅能看见一个遥远的身影,“你已经决定好了吗?”她望着那个身影问道。 只见那个身影并没有回头看她,而是径直向前,直至走到那张饰以金雕与朱漆的宝座上。 “我等这一刻,很久了。”她伸手抚摸上这把椅子,“天下人为它杀伐不断。” “如今能够坐上它,并且坐稳的,只有我。”说罢李绾从抚摸变成握紧,而后转身坐下。 眼神与脸色无比坚定,“即使与天下人为敌。” 白袍站在大殿中央,她亲眼看着李绾走到了至高之位上,也亲眼见证了她的蜕变。 由一个只想逃离,不想过问世事的公主,逐渐变成了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从想要逃离围城,到主动走进围城,并拿起权力的武器,从内将这座城破开。 束缚与桎梏世人的,是无形的规则,想要真正自由,唯有打破规则。 “东京已陷,吾也已入主洛阳,天下局势已定,中书令是来代朝廷贺喜的吗?” 张景初抬起头,眼前之人,犹如东方一颗冉冉升起的朝阳,一篇新的史书,就此展开,“臣是来恭贺陛下的。” 她从袖口内拿出一封诏书,“这是三省为唐末帝所拟禅让诏书。” 天复十四年正月,杜太后为求自保,在朝廷众臣的劝谏下,颁布了禅位诏书。 ------------------------------------- ——紫徽城·含元殿—— “吾今日灭吴,欲立新国,卿可为吾取号来?”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杜太后派来的使臣正是张景初,尽管李唐的旧臣极力劝阻禅位一事,但燕灭吴的影响震荡了整个天下,而朝中又由中书令与虢国公两位权臣把持着,京畿之外还有燕王李绾所安插的岐国扼制整个关中。 燕王意欲称帝,朝廷便只能俯首答应。 第407章 直到张景初的名号被熟知的人认出,众人才反应过来,侍奉在君主身侧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从未露过面,却一直与李绾缔结着婚约之人。 “大王的夫君,竟是个如此温文儒雅之人。” “我呸,”虞萍斥责道,“什么夫君,王妃还差不多,咱大王可不需要这种东西。” “臣的确是想到了两个字。”张景初抱着袖子回道。 “哪两个字?”众人纷纷问道。 “第一个字并非疑难。”张景初道,“是一个常见而简单的字。” “衡。”张景初伸出手沾了沾茶水,在地板上写道。 “衡?”众人听着张景初的回道,“这听着确实是不够大气。” “还不如咱们的燕呢,咱们跟随大王在疆场驰骋,是以武立国,当起一个豪迈的国号才是。”虞萍扬手说道。 “右相取衡字,何解?”杨婧问道。 “衡,平也,所以任权而均物,平轻重也。”张景初回道,“书《舜典》所载,璿玑在玉衡,以齐七政,汉书又曰:玑衡,王者正天文之器,可运转也。” 除了几个武将不解之外,杨婧以及黄崇嘏都听明白了张景初的意思。 “臣也以为衡字甚好。”杨婧于是说道,“大王立国,是为破除天下不公,大王又以女子之身,以武建国,打破了世人固有的常规,向旧俗的不公宣战,其最终也不过是为一个衡字。” 杨婧一番解释后,众人也都明白了于是纷纷点头,“原是如此,我等竟不知还有一层这样的含义。” “可我却觉得,还不够。”张景初又道,“少了一份争心,不适用当下。” “那么右相的第二个字呢?”杨婧于是问道。 “昭。”张景初遂将地板上的衡字付之一炬,改换了昭字,“《诗经》曰:日出有曜。” “陛下与诸位于这失衡的乱世中奋起抗争,历经艰难险阻,终破长夜,得见光明,是为昭。” “无论是君主还是臣民,都应持中守正,天地才能长久。”张景初继续说道,“但我们失衡太久了,故以武力过正矫枉,逆转不公,不失为衡,而衡,远远不够。” “好。”李绾终于开口,显然她也更为满意昭字,“那就定此国号,吾称帝之日,便是大昭建国之始。” 商议之后,群臣便各自离去于各司进行筹备建国的典礼,但对于称帝地点,原定于的洛阳,张景初却有着别的想法。 “你想让我在长安称帝?”紫宸殿内,张景初跪坐在李绾的跟前,殿中只剩她二人,“当年武皇排除了万难,也只是于洛阳修建宫城即位。” “是。”张景初点头,“相比于长安,洛阳的反对势力较少,大王称帝的阻力也会小很多。” “但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长安是历朝历代的都城,旧势力交错盘踞,根深蒂固,可正因为如此,燕王才应该在长安称帝。” “翻开巨石的这根利刺,要扎就扎在他们的心脏上。”张景初的眼神中所透露出的阴狠,让李绾大为吃惊。 “你总是做一些很疯狂的事。”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一些我自以为能够猜到,却永远也捉摸不透的事。” “臣在长安经营了十几年,关中的核心已为我所更换,禅让诏书,是我亲自所拟,所有的一切我都打理好了。” “只需燕王足够的信任我。”张景初直视着李绾,旋即俯首叩拜,“只要大王愿意,我即刻返回长安,安排一切事宜。” “我呀,明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事,尽管内心在一遍遍提醒自己,”李绾看着张景初,“可真到面对你的时候,我还是会愿意陪着你一起疯。” “我知道,开创全新的太平世界,这是你的理想,”李绾扶起张景初,“同样,这也是我的理想。” “年号我已经拟定好了,就用曌字。”李绾又道,“日月凌空,千秋彪炳,以女子之身即位称帝的,我既不是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 天复十四年,正月,唐廷皇帝李泓下诏,昭告天下,禅位于昭阳大长公主、燕王李绾。 是年二月,原定于洛阳称帝的李绾却忽然改变主意,不顾群臣阻拦,率文武百官及三军北上,入主长安。 ————————!!———————— 李绾决定迁都长安,这真的是非常非常信任张景初了(张在长安经营了十五年,整个关中基本上都是张的,搞不好她能在关中把李绾废掉的) 当然了除了这个之外,李绾自己也有把握可以入主长安,毕竟她是马背上的皇帝。 第378章 千秋岁(三) 千秋岁(三):再回长安 中书令张景初奉杜太后之命,带着禅位诏书抵达洛阳,返回长安之后,燕王将要入主长安即位称帝的消息很快便于关中散开,顿时流言四起,关中权贵,反对者众。 尤其是于蜀中自立一国的蜀主,原为李唐宗室的鲁王李昌,不光反对燕王称帝,还挑唆关中的李唐旧臣,煽动叛乱。 又逢日蚀出现,长安城内人心惶惶,“天要塌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被天狗遮蔽,变得阴暗无比,无知的人们在漆黑的白昼中四处奔逃。 只有太史局的天文官,面对这已有推测的天象而欣喜。 “天狗食日,乾坤逆转,必有大祸降临于世。” 各地儒士连结在一起,写下檄文与诗句用文字讨伐与谩骂,以阻止女主天下的局面发生。 各势力也借此机会蠢蠢欲动,但最终为中书令张景初所止。 虢国公杨修亲自领禁军镇压了城内的动乱,并抓捕了聚众闹事之人。 燕王入主长安称帝之事已成定局,于是关中一些旧势力与李唐旧臣纷纷逃离长安,投奔蜀主李昌。 杜太后也欲携禅位的末帝逃往蜀中,却不曾想蜀主李昌为独揽大权而将杜干一家杀害。 “这是进奏院密探送来的消息。”张景初来到内廷,将进奏院所呈蜀中的动静交予了杜太后,“长平侯已为李昌所杀,即使我同意太后入蜀,恐怕太后也无法再平安回去了。” 杜太后看到消息,差点昏聩了过去,“三郎。” “太后想要入蜀,无非是保全自己的儿子,可太后明明不只有儿子。”张景初看着杜太后道,“燕王将来的天下,必是不再以男子为重的天下,公主天资聪颖,对太后又是孝心一片。” “张卿是想用我的女儿,来逼迫我放弃我的儿子吗?”杜太后质问道,“这就是你当初只愿收下她做学生的目地?” “我只想告诉太后,拥有足够的权力,就可以改变只有女子被放弃的规则。”张景初抬头道。 “飞鸟尽,良弓藏,”杜太后看着张景初,“你如此煞费苦心的为燕王铺出了一条帝王之路,就不怕她得到天下之后杀了你吗?” “以你的能力与威望,这世间没有哪个帝王会不忌惮。”杜太后又道,“你就不怕重你顾家的悲剧吗?你顾氏满门,皆死在了她父亲的手中。” 张景初闭上眼,“殿下与我君臣共事十载有余,难道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 杜太后向后退了几步,而后抬起双眼,“我竟忘了,你也是女人,你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国家。” “纵是死,也无悔。”张景初遂叉手离去。 ---------------------------------------------- ——内廷—— 朝政为张景初所把控后,杜太后手中权力也逐渐被架空,陈达兵权被解,贺覃也受到排挤,离开了中书门下,而皇帝李泓更是成为了傀儡,被软禁于内廷的一座宫殿内。 即使早已成年,却始终没有加冠,无法亲政。 软禁皇帝的宫殿,有着重兵把守。 当李泓得知外界的传言后,在殿内大发雷霆,“朕才是李唐的天子,朕才是正统,燕王只是一个窃国者,朕绝不禅让。” 李泓在大殿内怒号着,并砸毁了殿内的陈设,“她们怎能如此对我!” “皇太后殿下至。” 这些年除了母亲与妹妹之外,李泓几乎见不到外人,听到通传的声音,李泓疯狂向殿外跑去。 “母亲。” 杜太后进入大殿,看见殿内一片狼藉,“母亲。” “他们说我不是皇帝了。”李泓质问着杜太后,“燕王即将进入长安取代我,是吗?” 杜太后走到一张胡椅前坐了下来。 “可她不是女人吗?”李泓转身看着自己的母亲,“她还是我的姑母,她怎么能够违背祖制。” 杜太后看着李泓,脸色很是平静,“如果要登基的是我呢。” 李泓后退了一步,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于是摇着头,“不会的,您不会的。” 杜太后闭上眼睛,“这里的主人,很快就是燕王了。” 第408章 “母亲,我被困在这里十年了。”李泓走上前,在杜太后膝盖前跪了下来,“我想出去,我想改变这些。” 杜太后伸出手,替李泓整理着凌乱的发丝,双眼逐渐变得红润,“母亲这就为你...解脱。” 几名宦官随后上前,将一杯酒端上,“陛下。” “这是什么”李泓看着气味浓烈的酒问道。 “陛下只管喝了它。”宦官回道。 李泓看向母亲,心生警惕的向后退了几步,“母亲?” “陛下,得罪。”几个宦官于是将李泓制住,强行灌下那杯酒。 “不,不,不!”李泓拼命挣扎,泪水从他的眼角流出,他瞪着自己的母亲,一遍遍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杜太后端坐在椅子上,“你知道吗,你的外祖母也有一双儿女,可每当做选择时,被舍弃的那个人,永远都是女儿。”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被舍弃的永远都是女子呢?”杜太后闭上眼,“我发誓要改变这些,绝不让我的孩子也遭受这样的不公。” “后来我才明白,命运会一步步推着你做出选择,我最终也成为了我所讨厌的人。”杜太后睁开眼,“是啊,我不只有儿子。” -------------------------------------------- 天复十四年正月,已经禅位的李泓暴毙于大明宫中,秘不发丧。 是年二月,燕王李绾乘天子玉辂,率文武百官,由马步军亲军与殿前司禁军开道,侍卫亲军扈从仪仗簇拥着天子銮驾,领十万大军入主长安,改国号为大昭。 为避免关中生灵涂炭,中书令张景初领长安文官集团,虢国公杨修领长安诸将,献符节,解兵权,迎新帝入关。 除张景初总领的文武百官之外,由于废帝李泓已死,于是便由代国长公主李淘以及熙宗第七子越王李景领一众李唐宗室出城跪迎。 明德门外,春风正盛,而长安的百官与宗室却脱下了李唐的官袍,去冠冕,以发覆面,举城降燕。 燕王帐下设立三司,分掌禁军,御驾开道的殿前司与马步亲军司从凤鸣军中挑选精兵充任,以虞萍为殿前司都指挥使,秦玉为马步亲军都指挥使,抵达长安后,两股禁军分列两侧,以人墙阻隔百姓,让道供玉辂上前。 侍卫亲军簇拥着车队上前,李绾就端坐在玉辂内俯瞰众人,但并未着黄袍,而是全副盔甲,腰悬佩剑,一副武将之姿,时人称之“武皇帝” “臣,张景初,率长安文武,拜迎陛下入城。”城前跪倒一片李唐旧臣。 李绾从玉辂内走出,仅用余光扫过,未作停留,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长安城的正门——明德。 “大王可是有感慨?”随在李绾身侧的待诏沈书虞小声问道。 “从离开这里,再到回到这里,我用了整整十五年。”李绾眼眶红润。 “现在,大王是这座城的唯一主人。”沈书虞道,“大王做到了,连武皇都做不到的。” 听到这儿,李绾将目光挪向了跪在车架旁的张景初,因投降礼,所以脱去了官袍,卸下了冠冕,口含玉璧,牵羊把茅,略显狼狈。 张景初作为中书令在长安经营了十余年,朝廷的重要官员几乎都是她的提拔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无论是文坛还是政坛,都奉张景初为领袖。 而今她却亲自带头以投降礼,率整个长安城归降李绾,便是让李绾踩着旧制的脊梁,一步步走到权力的中心,走到最高之位。 “入城。”李绾下令道。 “喏。” 沈书虞旋即走到栏杆前,向外高声宣道:“王命,入城!” 片刻后,沈书虞从玉辂上走下,代替君主接下了张景初口中所含玉璧,表示接受了李唐的投降。 燕王禁军重新归位,车架进入长安城中,燕王帐下禁军就此接管了长安的城防,旧朝的旗帜也被一一换下,城中竖起了全新的旗帜——昭。 至此关中完成了一场兵不血刃的政权交接,关中百姓无不盼望着燕王入关,天下一统后的长治久安。 李绾入关后,当即采取张景初的提议,免关中百姓三年赋税,张景初于民间威望骤升。 李绾入主长安登基称帝的阻力也大大减小,李唐旧势力深感无望,纷纷逃往蜀中又或者是离开关中南下。 --------------------------------------------------- 天复十四年四月,李绾进入长安后,赦免了杜太后,并仍然保留了代国长公主的身份与其府邸,许杜太后搬离出宫,随代国长公主居住。 李绾带着生母萧氏,回到了离开十几年的大明宫,宫中禁军及其宫人与内侍全部更换,又令张景初主持与筹备祭礼。 延英殿内,张景初将各省政务,及重要的军政,代表身份与权力的符节、印信全部呈上。 这些是她在长安十余年的经营,也是整个关中的势力。 “中书令这是什么意思?”李绾倚在凭几上,看着张景初问道。 “进奏院与军械营为新设,权柄甚重,大王今日入关,御极天下,这些便一并交予大王。”张景初跪在御前,俯首回道。 李绾于是起身,走到张景初的身前,“张景初,你这是想要与我撇清关系?” ————————!!———————— 张景初的疯癫就在于,她想逆转很多事情,包括杜太后一开始为了儿子放弃了女儿。(杜自己就是被放弃的那个,她嫁给魏王,是政治联姻。)明眼人都知道李绾建立起的政权是偏向女性的,杜太后的女儿又聪明又懂事,而且张一直在栽培她。 (社会观念会影响家庭观念,有时候不是母亲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当整个社会的资源都倾向于男性的时候,扶持男性成功就要轻松的多,而且传统婚姻就是在驱逐女性,让原本血统最亲近的外婆,母亲,女儿,成为了三个姓氏,去往了三个不同的家庭,这样一来,女性就无法达成结盟,并且会因为利益而互相厮杀,婚姻制度既保证了种族的延续,又保护了父权以及男性的利益,因此,婚姻本就是父权的产物,只要你进入,就会成为牺牲品,因为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周围的声音都会推着你走向那个失去自我的角色) 我之前在围脖推过王hui玲,我挺佩服她的,但是网上对她的骂声还不少,有时候也挺无奈的,双标教育让多少女孩子稀里糊涂的跳进了深渊中。 我没有这个姐姐这样的经历,相反的是,我在一个非常幸福美满的家庭中长大,甚至可以说,我的父亲非常偏爱我,我从小到大的各种事都是他操心,给钱给资源,能给的一切,甚至是出柜也毫无压力,是我全家最高兴我找女朋友的人,但我也仅仅认为他只是做了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事(即使如此我也更爱我妈) 我依旧非常赞同这个姐姐的观念,不需要我去经历,因为这些就是事实,从古到今一直存在的事实。 不要替父母找借口,什么那个年代,没什么文化,这通通都是借口(作者菌的父母就是众人口中那些没读过什么书,没什么文化,一辈子老老实实的乡下人,周遭的环境还重男轻女,但是我出柜都好多年了,17岁到现在差不多9年了,之前还带过另一半回家和父母住了两年,以女朋友的身份) 之所以说这些,就是想告诉大家,多听听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与感受,不要被外界的声音所带偏与裹挟,从来如此不代表就是正确的,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拥有自己一切的自主选择权,没有任何人有权力来要求我们做什么,父母生下我们是因为私欲,所以抚养本就是他们的责任(别扯爱啊,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你爱什么?) 读了那么多书,尤其是历史,越读越恶心这些制度压迫,尽管他明面上没有压到我的身上来,但是将视线抬高,它压着整个世界的女性,而我是这其中的一个。 第379章 千秋岁(四) 千秋岁(四):大昭永曌帝 “最开始,臣来到长安只为复仇,复仇之路艰辛,是否能够成功也犹未可知。”张景初跪在地上回道,“却因为雪夜的那次重逢,令臣萌生了其它的想法,公主的成长,令臣惊叹。” “从那一刻起,臣在心中推演万次,武皇的遗憾,或许可以改写。” “如今,臣的大仇得报,而大王也得到了天下...” “你是害怕重蹈你顾家的覆辙?”李绾打断了张景初的话,质问道,“你就如此不信任我?” “还是说,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女儿。”李绾又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大王与我为君臣...” “你我不只是君臣!”李绾俯下身,抓住张景初的下巴,“是你亲手将我送到这个位置上来的。” “我在这里坐了十六年,这十六年里没有一天是安稳的,我好孤独。” “现在,我不光要你手中的权力,还有这旧朝的经营,我还要将你永生永世留在我的身边,没有我的允许,你绝无可能离开。”李绾瞪着张景初道。 第409章 随后李绾松开手,“我说过,总有一天我要你做我的相,念及你的旧情,我留了杜氏一命。” “中书令这个位置,你继续坐着吧。”李绾回到御座上,“天下还未一统,这片山河的颜色也不曾改变,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你将我变成孤家寡人,那我便永囚你在侧。” --------------------------------------- 天复十四年五月,燕王李绾于长安即位称帝,于终南山祭告天地社稷,新立太庙,改元永曌,国号为昭,定都长安,尊生母萧氏为皇太后,分封众臣,仍命张景初为中书令,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为新朝宰相,以杨婧为门下侍中,摄枢密院使。 为彰显隆重,太常寺礼部及鸿胪寺领百司在旧制的基础下,制定了全新的登极仪制。 登极仪的前夕,整个长安城都焕然一新,百姓万家于门前挂上庆贺的灯笼与红绸。 崭新的昭字国旗,飘满整座长安城。 戍守城池的士兵,也都在盔甲内换上了新的红袍,幞头上也系了红巾。 永曌元年五月十二日,皇帝于含元殿举行登极仪。 天还未亮,宫中的灯火如白昼,尚衣局将皇帝登极所穿的衮冕送至内廷。 数十宫人候于皇帝的寝殿外,此时的李绾已经沐浴完,跪坐在铜镜前更衣。 替李绾梳头的,并不是尚衣局的宫人,而是她的生母,萧太后。 “我儿,真好看。”萧太后热泪盈眶,再回到这座宫城,她的身份没有变换,可却无比的畅快,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压抑。 “母亲,这些年孩儿忙于征战,未能在你膝前尽孝。”李绾拿起梳子,挪到母亲的身后,看着母亲已经斑白的头发,“您怪我吗?” 萧太后侧头,她伸手拍了拍李绾的手背,“母亲只为你高兴。” “你做到了,你一直想做的事。”萧太后又道。 “可如果儿失败了呢?”李绾道。 “失败了也不要紧,母亲只求你平安。”萧太后回道,“你迈出了很多人都不敢迈的步伐,母亲依旧为你骄傲。” 听到这儿,李绾扑进萧太后的怀中嚎啕大哭。 萧太后伸出手抚摸着李绾的后背,心疼的说道:“哭吧,母亲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 那些在人前不敢展示与显露的情绪,此刻在母亲的跟前,全部倾泻了出来。 几刻钟后,李绾收拾好心情,擦干泪水,“儿去了。” “来人。”萧太后将殿外候着的宫人唤入内,替李绾换上帝王的衮冕。 厚重的衣冠加身,李绾的眼神尤为坚毅,帝王威仪之下,殿内一众女官皆不敢作声。 随着天色逐渐明亮,李绾在左右宫人的搀扶下踏出寝殿,登上玉撵,在仪仗的簇拥下向外朝走去。 是日清晨,中书令张景初摄太尉,于南郊祭告天地,而后返回长安。 帝御含元殿即位,设黄麾大仗,陈于殿庭,三衙禁军屯于宫中各门及御道左右。 鸿胪寺设百官版位于殿庭,随着一道晨钟响起,中书省押宝册从含元殿西阶下,文武百官皆穿朝服持笏序位于含元殿前。 门下侍中杨婧立于殿阶之上,高声喊奏,“请中外严办!” 群臣持笏肃穆,宫道之上的禁军站直腰身,举戈震响天地。 朝阳渐渐升起,照耀着整座庄严肃穆的皇宫大殿,绣着昭字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展开。 新的篇章已被揭开,续写她的,将会是所有人。 皇帝身穿绘绣日、月、星辰、群山、龙、华虫、宗彜、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衮服,头戴五彩玉珠十二旒平天冠。 自龙尾道乘辇而下,踏上含元殿前的御道,两侧文武对向而立,持笏低头。 李绾从她们中间走过,目光直视着正前方,从含元殿的正阶缓缓登上最高的位置,进入大殿之中,登阶御极。 负责仪仗的宫人持扇遮掩,门下侍中遂奏道:“中外严办!” 兵士挥戈响彻整座皇城,群臣持笏转向,面北而立。 杨婧于是退下,张景初穿着绯色玄边的绛纱袍与红罗裳,内衬曲领白沙中单与白襦裙,头戴进贤冠,腰系佩绶,脚踏乌舄,手中捧着一册诏书,没有拄拐,而是一步一步平稳的走到殿阶前,奉册宣道:“乱世将终,四海平定,今祭告天地于南郊,燕王即皇帝位。” 随后两名官员捧来皇帝的即位诏书,由中书省为之起草,亦出自张景初的手笔。 “天下分崩,胡寇南下,欲犯中国,自唐天复年,战乱不休,海内疆土,豪杰分争,朕于朔方起命,破万险艰难,亲征四方,定天下妖尘,清扫叛乱,荷上天眷顾,得贤德辅弼,万民爱戴,今文武大臣、百司众庶合辞劝进,尊朕为皇帝,以定四海安宁,废旧制之不公,立新朝以建新序,于天复十四年五月初九,告祭天地于终南山之阳,即皇帝位于含元殿,定天下之号曰大昭,以天复十四年为永曌元年。”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回响于殿庭内外的即位诏书宣读完毕后,御阶前的女官遂道:“开扇。” 以雀尾所制羽扇被缓缓打开,帝正衮冕,持珪端坐。 大理寺卿元济,走到殿阶下的香案前,跪奏道:“我国家宅万方,光被四表,威加海内,伏惟皇帝陛下敬之哉。” 文武百官遂齐拜,山呼道:“皇帝陛下千秋万岁!” 门下侍中杨婧承旨临阶向西,高喊道:“有制!” 群臣遂再拜,杨婧走上前宣道:“朕承天命,即皇帝位,创业之艰,望群臣共勉。” 百官听后俯首再拜,山呼道:“万岁!” 即位诏书随后为通事舍人各奉至丹凤楼与明德楼上向万民宣告。 进奏院亦将诏书及皇帝之制颁布天下,送往各州郡。 李绾于长安登极,建立大昭,改元永曌的消息很快就传遍。 新帝即位,与民更始,战乱不断的北方,终迎来了安定,而这一年,李绾三十六岁。 然而西南的蜀国以及南边各国却并没有遣使朝贺,反而是频繁南下进犯的契丹送来了祝贺礼。 李绾的称帝,令南方的各个势力都无比忌惮与恐惧,也让他们意识到了,真正的危机。 ----------------------------------------- ——紫宸殿·延英殿—— “关中的一些旧势力因不满陛下入主长安,逃至蜀中,撺掇蜀王李昌,联合南边的楚汉,达成结盟,以反对陛下女主天下,乱国为由,尊李昌为正统,欲挥师大昭。” 进奏院为张景初一手创办,李绾登基后,仍让张景初执掌进奏院。 “与之响应的,还有南平国。”张景初又道。 “南平国?”李绾拿起进奏院的密奏。 “在陛下灭吴后,南平国主高兴曾向陛下上过贺表。”张景初道。 “南平王高兴。”在张景初的提醒下,李绾有了印象。 “高兴在荆南形成了新割据的势力,以江陵为治地。”张景初回道,“所辖领土并不多,仅有荆、归、峡三州,地狭兵弱。” “但因其为交通枢纽,可连接南方多个政权,故而蜀楚都未曾对其用兵,陛下登极,南平是南方唯一一个朝贡大昭的割据势力。”张景初又道。 “此次反叛,是受蜀楚胁迫吗?”李绾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此人朝贡大昭,或许只是顺势的自保之举。” “你说南平地狭兵弱,应当不惧。”李绾道,“那么楚与汉呢?” “楚国第一代君主马图,原为唐帝李瑞之臣,接任袁熙为潭州刺史,然内乱不断,李瑞便以马图为武安军节度使,以武力镇压了湖南境内的割据势力,进而成为了南方除吴国之外最大的势力,之后李瑞驾崩,吴王朱权平定河南,马图便归顺了朱权,朱权称帝后将马图封为了楚王,朱权死后,马图便建立了楚国,以潭州为都城,改名为长沙府。” “马图立楚之后内靖乱军,外御强番,使得楚国发展迅速,是我朝一大劲敌。”张景初道,“不过,去年马图死了,他死之前并没有确立继承人。” “所以楚国这两年一直忙于内斗,无暇顾及燕吴的战争,对吴也不曾增援。” “现在楚国的继任者是马图的次子马若。”张景初走上前,将御桌上的一份情报找出,而后展开呈于李绾,“马若为马图的庶长子,因其母受宠,子凭母贵,靠着外戚的扶持而继位,为人骄奢淫逸。” “而马图的嫡长子素有贤能,却在争斗中失败,被迫辞官,远离朝政。” “马图死之前,曾留下兄终弟及的遗言。”张景初又道,“楚国现在的内政,只怕也是暗流涌动。” “相比于南边的诸国,陛下首要解决的,当是西南的蜀国。”张景初看着李绾,建议道,“蜀国国主,乃旧朝宗室,不除则不能安定人心。” ————————!!———————— 第410章 强强联手。 武皇太强了,自创这个曌字,就是放到现在也是人格魅力拉满的。 张并不喜欢权力,获取权力是因为可以做很多事,所以也不会变成顾家,因为顾家是一个家族,几百口人,但是张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了,腿还瘸了,就更构不成威胁了。 第380章 千秋岁(五) 千秋岁(五):李绾:“这次,你同朕一起去。”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拿起案上的密奏,“讨伐的檄文是从蜀中而来。” “蜀主李昌是旧朝熙宗之子,也陛下的亲弟弟,陛下对其并不陌生。”张景初回道,“李昌曾扶持过李瑞登基,原剑南军节度使遇刺身亡后,李昌接任节度使之位,由杜太后的弟弟长平侯杜干辅佐,剑南军原本在杜家手中,李昌入蜀之后,蜀中内部也存在争斗,其中最剧烈的党争,是李昌曾经的僚属魏弘与杜太后的弟弟长平侯之争,魏弘通过一些手段,逐渐掌握了剑南军,而后怂恿李昌将杜干杀害。” “看似是魏弘与杜干争权,实则是李昌通过魏弘于蜀中夺取兵权吧,李昌这个人,为皇子时,便沉溺于酒色,不谙世事。”李绾说道,“看来这些年都是在隐忍与蛰伏。” “李昌入蜀后,其本性并未改变,依旧骄奢淫逸,此番李昌会联合南方一众势力讨伐陛下,或许是因为末帝李泓的死,李昌怕自己也被赶尽杀绝。”张景初说道。 “李泓又不是朕杀的。”李绾说道。 李绾称帝之后,将李泓降为安守公,而后才公布死讯。 “而且李泓是怎么死的?”李绾看着张景初,眼里有着疑惑,“朕记得,李泓并非一个安分之人吧。” “为他生母所毒杀。”张景初回道,“是...臣的意思。” 李绾停顿了片刻,她盯着张景初,丝毫不觉得的意外,“你竟然能逼迫杜氏毒杀了她的亲子?” “如陛下所言,李泓此人自小娇纵,又是旧朝最后一位皇帝,旧朝的影响太大了,若留其在世,恐受人利用,徒增祸患。”张景初回道,永除后患,是最好的选择。 “我震惊的是,杜氏竟会听从你的话。”李绾道。 “...”张景初抬起头迟疑了片刻,而后叉手道:“此事,是有条件的,杜氏命臣报长平侯之仇。” “臣与长平侯也有旧交。”张景初又道。 如此,李绾便也听明白了,“中书令心中早有主意,是来荐朕伐蜀的,想来蜀国的情报也应了如指掌了。”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将情报呈上,“这是暗使从蜀中传回的谍报,上面有蜀中的兵力,以及城防。” 李绾不为所动,只是静坐在胡椅上,平静的看着张景初。 “李昌虽有三川之地,但蜀中闭塞,也难成气候。”张景初旋即又道,“陛下也可先灭南平,亦或是东边的闽越。” “朕没有那么小气。”李绾起身说道,“既然是你与杜氏所做的交易,当信守承诺才是。” 李绾走到延英殿外,站在殿阶前负手而立,“朕生平最讨厌背弃盟约之人。” 张景初撑着手杖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臣明白了。” “平西蜀,朕要亲征,”李绾目视前方说道,“这次,你同朕一起去。” “我知道你的腿脚不便。”李绾背着双手,“但这并不会影响我什么,对付李昌,我有十足的把握。” “臣,遵旨。”张景初叉手应道。 --------------------------------------------- 永曌元年,李绾登极后,在张景初与杨婧及沈书虞、黄崇嘏等一众文官的辅佐之下,初定官制,将中枢宰相的权力一分为三,军、政、财分权而治,三个机构都直隶于皇帝。 又设东西二府,以中书门下为东府,掌政事,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者为宰相,为东府长官,另设参知政事为副,以制约宰相。 又以枢密院为西府,掌军政,以枢密使为长官,长安城郊的军械营归入枢密院,由杨婧担任枢密院使。 又将财政一分为三,建立全新的度支体系,设盐铁、度支、户部三司,以三司总管全国岁计与度支,于地方设置转运,天下岁贡皆入长安,由三司使总领,以沈书虞充任三司使。 中书三处机构互不统属,而直隶皇帝,自此宰相的权力被一分为三。 保留监察制度,设御史台及台谏官,掌监督百官,规劝皇帝之权,并定下言官不杀之制。 禁军体系仍然保留于燕国时所设殿前司,并增设侍卫亲军马步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此三军合称三衙,统领京师禁军,扈从仪仗,宿卫皇城,以心腹将领虞萍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大将秦玉为马步亲军都指挥使,凤鸣军统率孙敏为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 地方节度使与刺史之职仍然保留,而后赋予进奏院监察全国各地之权,以大将军符存为幽州节度使,调往幽州镇守北辽。 除三衙之外,另设控鹤卫,由李绾麾下亲军组成,除护卫皇帝与宿卫宫禁外,还掌刺探与监视百官之权,为皇帝私兵与爪牙,由李绾原来的侍卫萧嘉宁担任控鹤卫都指挥使。 除了外朝官制外,内廷中依然保留了内侍省与六尚局的设立,但却裁撤内侍省人员名额,而增设六尚局女官人选。 以原昭阳公主宅都监孙德明为内侍省都都知,总领内侍省。 至此整座皇城便完成了人选的更换,执掌宫禁与钥匙,以及承旨内外,皆为李绾的心腹。 李绾进入长安后便将兵权收归,其孙敏,秦玉,虞萍等将,皆为李绾麾下老将,三人同时上交兵权,其余诸将只得效仿。 南北两衙禁军旧制被废黜,此后长安的禁军为皇帝直辖,并将调发兵符封于枢密院,唯皇帝之命方可取。 为了减小日后推行改制的阻力,李绾收归兵权后,将一些武将调往边境镇守。 又因恒州之战,李绾帐下死伤多位核心将领,这也使得新朝即将推行的新政阻力消减了不少。 同年,在李绾进入长安称帝后,岐王李卯真因年老病重,只得遣子入京朝贡,上表称臣。 李绾改封李卯真为秦王,未久,李卯真便因病去世,岐国政权也就此消亡。 --------------------------------------------- 大昭永曌元年七月,中书令张景初派暗探入蜀,刺探军情,将蜀中军情上奏皇帝。 新帝入主长安即位之后,蜀主李昌因惊恐,而联合南方诸国达成结盟,又于昭蜀边境屯重兵,以防备大昭派兵攻伐。 为统一九州,李绾在稳定长安的局势后决定亲征。 永曌元年九月,大昭皇帝亲率六万大军征讨蜀国,以中书令张景初为招抚使,以邠宁节度使董章为行营右厢马步都虞侯,又以保义军节度使康严孝为伐蜀先锋,任西南行营马步军先锋使。 命枢密使杨婧与三司使沈书虞留守长安,转运粮草。 六万大军分作数个方阵,齐整排列于终南山脚的平原,李绾身穿盔甲,登临军阵北端的祭台,手持象征至高无上军权及王权与生杀大权的斧钺。 随着鼓声响起,旌旗蔽日,君王驾马手持黄钺,临高台振臂一呼,三军响应,“赫!赫!赫!”地动山摇。 张景初走到祭台前,两名绯袍官吏共同展开一卷绢轴。 “惟永曌元年秋九月,大昭皇帝亲征西蜀,剿凶除乱,扬大昭之神威...” “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目,朱旗绛天...” “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昭之天声。” “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 出征誓师回响于终南山脚,传进了每一个出征的士卒耳中。 “战!战!战!” 李绾骑马走下,“出征!” -------------------------------------------- 永曌元年十一月,李绾派先锋大将康严孝率先行部队攻打凤州。 “朕将飞山军交予你。”军营大帐内,出兵前李绾召来了先锋使康严孝。 飞山军乃是张景初于旧朝所创立的一支工兵部队,由工匠组成,乃是工兵合一的全新兵种。 “飞山军的人数不多,但关键时刻或许能够助将军一臂之力。”张景初将飞山军的调发兵符交予康严孝。 “臣必不辱使命,为陛下攻克成都。”康严孝接过兵符,叉手道。 几日后康严孝率部抵达凤州,不到半日便将凤州攻克,康严孝乘胜进军,相继收服固镇,兴州不战而降,又于三泉县大败蜀军屯兵。 而蜀国皇帝李昌,虽在前朝旧臣的挑唆下,命文士写下檄文,又遣使入各国结盟一众势力求援,并亲自率军北上征讨李绾。 但听到李绾率军亲征后,便连夜带着人马逃回了成都,并且命人切断了渡河的浮桥,想要阻止李绾进军。 第411章 康严孝率兵抵达吉柏津,发现浮桥已被蜀军所毁,于是便命飞山军立即建造浮桥,昭国大军顺利渡河进驻绵州。 绵州被攻克之后,李昌大为惊恐,于是命人切断了绵江所有渡河的桥梁。 “臣派人查探过了,李昌把过江的所有桥都斩断了。”张景初随在李绾身侧,看着眼前宽广的江面说道。 “飞山军修复此桥需要多久?”李绾问道。 “寻常军士恐怕最少要十几日。”张景初道,“但我飞山军至多不过五日。” 绵江水深而广,即使是飞山军建造桥梁,也需要几日的时间。 ————————!!———————— 集权会用北宋初期的(赵大的时候,文武还是相对平衡的,是赵二上台之后直接打破了他哥的平衡,完全重文轻武了)(因为赵大是马背上的皇帝,赵家是军官世家,但是赵二平平无奇也没有军功,全靠他哥伏弟,赵二搞不定那些武将,就只能搞人了) 第381章 千秋岁(六) 千秋岁(六):灭蜀 江畔,张景初随在李绾身侧,而她们的身后则跟着一众都将,何崇与康严孝,以及裨将董章。 “陛下,右相,突击作战讲究时机,我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那蜀王早已吓破了胆,每过一河便断一桥,现在蜀军内部一定因为恐慌而离散,只要我们的人能渡江追上,蜀王必会投降。”康严孝走上前向李绾奏请道,“臣恳请陛下允臣率一百骑兵渡江。” “适才右相不是说了,即使是飞山军也需要五日才能将桥修好。”李绾说道,“等桥修好后,朕让你第一个率军出击。” “陛下。”康严孝单膝跪地,“臣请即刻渡江。” 李绾看着康严孝,张景初于是从旁说道:“康将军是怕蜀军利用修桥的这段时日调整过来,而后据鹿头关坚守不出。” “臣正是此意。”康严孝看着张景初,一副右相懂我的模样回道。 “你要如何渡江?”李绾于是问道。 “用竹筏。”康严孝毫不犹豫的回道。 “你可知这绵江的湍急?”李绾说道,“一旦落入,即使水性好,恐也会卷入旋涡之中,尸骨无存。” “所以臣需要一批不怕死的勇士。”康严孝说道。 李绾对视张景初,而后笑了笑,“起来吧。”她对康严孝招手道。 “右相觉得呢。”李绾背起双手继续走在江边问道。 张景初随在李绾身后,“臣以为可行,渡江虽险,但可乘势追击,”她抬头看了看断桥的痕迹,又看了看天色,“此时蜀军应该还未过鹿头关。” “康严孝,朕给你两千人。”李绾道,“渡江溺亡者,视为殉国,加以抚恤,”而后她回过头,“活着回来。” 康严孝听后,顿步俯首,“臣,遵旨!” 是日,康严孝领两千骑乘竹筏以及羊皮气囊,渡过绵江。 然绵江凶险,水流十分急切,而河水又光又深,康严孝抵达对岸时,损失大半兵员。 康严孝于是带着剩下的一千人乘胜追击,攻破鹿头关,进据汉州。 辅佐李昌斗倒长平侯杜干,拿到兵权的蜀国权臣,中书令、巨鹿郡王魏弘,见蜀国大势已去,于是带着蜀军辎重马匹以及自己在蜀所贪得的金银前往汉州归顺。 六天后,浮桥修好,李绾率王师进抵汉州,魏弘当即求见了李绾,但李绾却没有接见魏弘。 ——汉州城—— 魏弘收拾齐整,进入李绾的大帐,刚一入内,便屈膝跪拜道:“罪臣魏弘,叩见大昭皇帝陛下。” “魏长史,别来无恙。” 听到声音,魏弘抬起头,而后脸色惊慌,“你是...” “你是当年魏王李瑞身侧那个谋臣。”魏弘大惊失色道,“杜氏掌权时,你曾任中书令,是大唐的权臣。” “我听说你将整个关中都献给了燕王,从而保留了你中书令之职。”魏弘又道,“你怎会在此?” “你说我为何会在此?”张景初反问。 “我杀了长平侯杜干,你曾是杜氏的人。”魏弘在张景初充满杀意的眼神中猜到了她的来意,“你是来杀我的。” “看来魏长史能在杜家手中抢走兵权,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张景初道。 此时魏弘尤为紧张,他起身想要上前先发制人,却不料张景初于袖中藏箭。 袖箭从魏弘的胸口射入,魏弘当即倒地,他躺在地上,挣扎道:“陛下呢?” “我要见大昭皇帝陛下。” “来人。”张景初唤道,“奉陛下命,以不忠之罪诛杀魏弘。” 永曌元年十二月,魏弘归顺未果,为李绾以不忠之罪下诏处死,魏氏一族亦被诛灭。 ------------------------------------------- 十二月末,李绾率军顺利抵达成都,李昌的属官,原剑南节度使掌书记崔灏于王宫内劝降群臣。 “燕王灭吴,继而入主长安,收服岐国,建立大昭,天下大势已成定局。”蜀王宫内,崔灏极力劝说李昌开城投降,“现在大昭的军队一路打到成都,仅仅用了十几天的时间。” “陛下还要受那些流亡者的怂恿吗?”崔灏说道。 “如何是怂恿?”那些投靠李昌,并拥戴李昌为帝的前朝旧臣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的争执道,“李绾出身宗室,女儿之身本没有资格承继大统,可她却逆天违命,悖逆祖宗法制,其罪当诛。” “而陛下乃是熙宗之子,是大唐的正统继承人,陛下为尊,她为卑。”群臣又道,“岂可降于奸人。” “成都百姓数万之众。”崔灏说道,“难道要让这些无辜百姓,为了你们的风骨而白白丧命吗?” “崔灏,你如此为一个窃国的女贼说话,你莫不是她们派来的细作?”有大臣怒指崔灏。 “昭国的军队南下,一路畅通无阻,就好像知道我们的兵力部署一样。”很快就有人开始起了猜疑。 “入蜀之路艰难狭隘,蜀中易守难攻,可昭国的军队却只用了十几日就打到了我们的都城前,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军情。” “崔灏...是不是你。” “够了!”李昌怒而起身,“都什么时候了,难道你们要在朕的大殿之内自相残杀吗?” “陛下。”崔灏上前,扑通一声跪倒,“臣只为蜀都万千百姓请命。” 李昌闭上双眼,“朕接到了消息,六城兵马使魏弘已经投敌了。” “而答应增援的楚国与汉国,迟迟没有动静。”李昌走下台阶,“成都现在变成了一座孤城,你们告诉朕,拿什么来守啊?” 李昌的话一出群臣默然,李昌随后径直走出大殿,“就按崔灏的意思吧,记得给朕备一口棺材。” 永曌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大昭皇帝李绾兵临成都城下。 蜀主李昌在崔灏的劝说下,开城投降。 是日清晨,李昌身穿白衣,口含玉璧,手里牵着羊,并用草绳系颈,而蜀国的百官则身穿孝服,光着脚,用马车拉来了一口空棺。 李昌带着蜀国文武以及仪仗与兵士来到桥上,向昭国投降。 李绾带着仪仗骑马上前,由于李昌口中含着玉璧,不能言语,便由崔灏代为。 “蜀国愿降大昭。”崔灏叩拜道,“成都百姓均为无辜,还请陛下网开一面。” 身后跪地的百官嚎啕大哭,那口空棺,便是为李昌所预备的。 就在群臣紧张之时,李绾挥了挥手,一名士兵上前接下了李昌口中所含玉璧,意味着接受了蜀国的投降。 “六郎,十数年不见,别来无恙。”李绾于马背上居高临下的问道。 李昌跪在地上,忽然颤笑了起来,“或许连三哥也没有想到,最后的赢家,会是你呢。” “阿姊。”李昌抬起头,看着李绾,“原以为你会立一傀儡,延续我大唐的江山社稷,可却没有想到你竟会取代大唐自立一国,就像当年的武周。” “大唐早已腐朽不堪,若没有我,哪儿还有匡扶社稷的希望。”李绾说道,“过去的,早已过去。”说罢她便驾马从一众蜀臣走向都城,“而朕,会建立一个比武周,还要光明的时代。” 城外一同投降的百姓,纷纷卷缩在一起,眼里充满了恐惧。 “朕为天下之主,蜀地百姓亦为朕的子民。”李绾看着这些百姓,于是下令道,“昭国军队只可驻扎于城外,不得劫掠。” “喏。” 在李绾的旨意下,张景初下马走到李昌跟前,将他脖颈上的草绳解开,并将蜀国降臣拉来的空棺烧毁,“陛下旨意,赦免尔等死罪,押解回京。” 翌日,昭国军队进驻成都,允亲兵入城,李绾下令禁止士卒抢掠,街市贸易如常进行,成都百姓纷纷欢呼。 自此东西两川平定,归入大昭版图,而从长安出兵到攻克成都,所用时间不过两月,便取得十节度,六十四州,二百四十九县,俘兵三万,缴获钱帛、金银、粮米无数。 第412章 ------------------------------------ ——成都—— 平蜀之后,蜀王李昌被押送回长安,班师之前,李绾召来张景初商议封赏之事。 “陛下。”张景初入账。 “蜀中已经平定,”李绾负手看着一块图板,上面是此次出征的武将名册,“论决策部署,与提供军情,你是首功。” “但论战场厮杀,平蜀的首功,是康严孝。”李绾又将康严孝的名字提到最前,“南边的楚汉虎视眈眈,蜀地不能没有人坐镇,在班师回京前,先将两川安置妥当。” “陛下是想将两川其一交给康严孝统辖吗?”张景初问道。 “有何不可?”李绾看出了张景初的犹疑,“他是你推荐过来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张景初回道,“严孝虽有勇武,可性子太急,又贪功冒进。” “这样的人,最具野心。”张景初向李绾提醒道。 “难怪每次商议决策时,你只让董章留在身侧。”李绾说道,“也是因为这些吗?” 张景初摇头,“独召董章,是平蜀的激将之法,严孝迫不及待渡河,便是因立功心切。” “当然,臣这样做也有些欠妥,如若把握不得当,易激起反叛。”张景初又道,“但康严孝是臣推举入陛下帐下的,他的问题,当由臣来解决。” “你要怎么做?”李绾问道。 “他日陛下颁布新政之时,便要与天下人为敌,故两川重地,不可轻易与人。”张景初说道,“请陛下即刻班师回朝,将蜀地的封赏交由臣来处置。” 第382章 千秋岁(七) 千秋岁(七):驭人 “你适才说,如果控制不得当,容易激起反叛。”李绾却有些担忧,“你让朕先回长安,你要独自留下处置蜀地的事宜,可会有什么危险?” “陛下请将崔灏留与臣。”张景初说道,“西川之地,可交予崔灏。” “我知道崔灏是你的内应,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朕的话。”李绾脸色瞬变。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不会有事,即使他们真的在蜀中作乱。” “还未辅佐陛下成就万世功业,臣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张景初于是回道。 “我将一半的军队留给你,都将何崇供你调遣。”李绾将兵符拿出,“以防不测,虞萍也会带禁军留在你的身侧。” “我不怕失去你。”交兵符的同时,李绾一并说道,“而是我清楚的知道,损失了一个你,只会让将来要走的路更加艰巨,这于我没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以李绾的身份,也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在要求你。”李绾又道,“而是以万千女子,请求你,保护好自己。” 张景初接过兵符,“臣,明白了。” 李绾起身,走到炭火前,火光照耀着她的身躯,“入关之前,她们都劝阻我。” “说太原与魏州才是我的根基所在。”李绾看着火光说道,“而关中盘踞着太多的旧势力,是我们无法预测的,而且还有一个你。” “你在关中经营了十几年,比起前朝的皇帝,你才是长安城中真正的主人。” “我若选择在长安即位,要面对太多风险,所以她们都担忧我的选择,是否正确。” “但只有我的心中最清楚,你想要做什么。”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后来也证明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轻松。” “因为该清除的障碍,要背负的骂名,都已有人提前替我扫清。” 自李绾入关称帝,张景初的名声与风评在读书人中开始有了质疑,甚至背负上了骂名,有人称赞便有人诋毁,但她毫不在乎。 而她在关中经营的势力,也并非一蹴而就,李瑞的猜忌,晋王萧承德的威胁,以及与杜太后的博弈。 “陛下放心,要不了多久,臣就会回来。”张景初对视着李绾道,“臣,绝不食言。” ------------------------------------ 永曌元年润十二月,李绾班师回朝,并命中书令张景初总领蜀中事宜。 封赏之事,也就落到了张景初的手中,而军中又有着各种流言,张景初除了是前朝重臣外,与大昭永曌帝李绾更是关系紧密,曾是李绾的驸马。 而不管这流言是否属实,就凭李绾经常将她带在身边,几乎是形影不离,有这样一层关系在,李绾麾下的一部分武将便也对张景初极为尊敬。 “右相。”行营右厢马步都虞侯董章进入营帐,向张景初拜道。 只见张景初站在蜀中的地图前,“今蜀川平定,陛下命我总领蜀中事宜。” “你随我帐下,作战有功。”张景初抬起头。 “下官曾侍吴破昭国泽路二州,以敌将之身归顺陛下,昭国忠烈侯裴约亦死于臣手,而陛下不但没有杀我,反而重用于我,此恩,我董章无以为报。”董章向张景初回道,“今日立功,只为报恩,不求任何封赏。” “那都是过往之事了。”张景初道,“你获得了功勋,就应得到相应的赏赐。” 说罢,张景初抬起手杖,指了指东川之地,“吾将此地赏赐于你,如何?” 董章听后,当即屈膝跪伏,“右相,此次伐蜀,臣之功不及右相与诸位先锋将军,不敢但此重任。” “你倒是不争不抢。”张景初收回手杖,“沉得住性子。” 而后便听得账外有细碎的声音传来,“见过先锋使。” 西南行营马步军先锋使康严孝来到张景初的帐前,却被侍卫阻拦,“右相正在与都虞候商议军事,您不能入内。” “董章?”康严孝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离去时,康严孝身侧的亲卫小声道:“将军,将军是先锋使,而董章只是一个都虞候,是将军的下属,右相却越过将军而直接与董章商讨。” “朝廷的封赏还未下来,属下担心...他会抢夺您的功劳。” “放肆!”康严孝怒呵道,“胡说什么。” “属下只是替将军感到不值。”亲卫说道,“我们从吴国投奔到燕王帐下,辅佐燕王灭掉了我们原本的国家,燕吴的最终之战,将军可称首功,如今陛下建立大昭,将军为先锋大将,替陛下平定蜀中,又为首功,就算是将整个蜀地都赏赐给将军,让将军担任两川节度使都不为过。” “可是陛下迟迟没有封赏,而将右相留在蜀中,全权接管蜀中的事宜。”亲卫又道,“观朝廷之势,那些曾为陛下征战,有赫赫战功的老将都被派去了边关镇守,而将一些女人留在了中央,把控了朝廷的政局。” “陛下是女子,因而禁军三衙,其统率皆是女子。”亲卫继续说道,“将军也是武将,想要继续升迁,在大昭,恐怕...极难。” 康严孝回过头来,经过一顿分析,竟然觉得有理,“你说的不无道理,恒州之战,陛下损失多位核心将领,首席大将,只剩下一个符存,可符存却被派去了幽州。” “女人当朝,我等儿郎,恐再无出头之日。”亲卫近一步提醒道。 康严孝听后,便更加郁闷了。 -------------------------------------------------- 皇帝班师回朝后,张景初并没有立行封赏,而是先赐下酒宴,犒赏三军。 先锋营的酒桌上,康严孝因为亲卫的那一番话而愁苦不堪。 是自己襄助燕王灭了吴国,如今燕王顺利称帝,即将得到整个天下,自己所做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越想便越心烦,于是只得借酒消愁,随着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康严孝很快便喝醉了。 “董章。”喝醉后的康严孝,胆量也大了几分,他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董章,接着酒劲喊道。 “将军。”董章旋即举杯,向康严孝敬酒。 康严孝却打翻了他的杯子,“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了。” 董章有些疑惑,“末将不解?” “此番伐蜀,我一马当先,连陛下都称赞我勇武,我平蜀有功,而你们却只是跟在我身后,如仆如奴,你的功勋没有我多,却能在右相门下投机取巧,此次南下,我是都将,而你只是我麾下裨校,我能直接杀了你。” 董章听后大惊失色,他连忙向康严孝请罪,“将军。” “赏罚不公,不公啊!”康严孝悲愤道。 “将军何出此言,”董章挑眉道,“我与将军曾同侍吴国,彼时,将军只是吴国前线大军的先锋官,而我为吴国主将,如今入奉皇帝陛下,陛下却以将军为大将,我为从属,便是因为陛下知人善用,赏罚分明啊。” “那为什么,右相只见你而不见我?”康严孝问道,他起身一把揪住了董章的衣襟,“又为什么,要将东川给你,而不是给我呢!” 左右纷纷上前劝阻二人,董章听后连忙跪伏,并问道:“将军是从何处听得此事?” “哼!”康严孝甩袖,“你自己心里明白。” 董章无奈,只得请罪离开,酒宴散去之后,董章便将此事告知了张景初。 第413章 而早在二人于宴上争执时,张景初便就知晓了全部过程。 “你下去吧。”张景初躺在一张竹椅上,背靠着一张皇帝赏赐的虎皮,身侧烧着一只炭炉,她挥了挥手,而后长叹一声。 “喏。” 片刻后,董章急匆匆的求见了张景初,“右相。”董章满脸急切。 张景初抬起手,“吾都知道了。” 董章的眼里充满了恐惧,他跪在张景初的身前,连连叩首道:“请右相让我回京,哪怕是解去官职,赋闲在长安,也好过在这行营中担惊受怕。” “你有将才,且为人沉稳,去东川吧,为陛下镇守昭楚边境。”张景初摇着椅子说道。 “右相让下官去东川,康将军岂能答应。”董章抬起头,跪爬上前,“右相...” “现在康严孝对你怀恨在心,如果你解去官职,那么还有谁能保得了你呢。”张景初睁眼看着董章说道。 董章听后,双眼呆滞,“我...” “你去东川镇守,康严孝自然无法动你。”张景初道,“我让崔灏崔掌书随你一起,他是我进奏院的人,也是我的人。” “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张景初又道。 董章听到进奏院,心中再次震惊,于是连忙俯首,“谢右相恩赏。” 昔日屯兵石会关时,便就有进奏院的暗探前来招降,起初董章以为是唐廷的人,而后才知道是燕王,便明白关中之地早已归属燕王,吴国气数已尽,天下大势再也不会逆转了,于是便屯兵不出以求自保,直到燕王灭吴,才解兵归顺。 他竟没有想到,蜀中也有进奏院的暗谍,且是蜀主李昌的身边人,蜀国内部的高层。 面对手眼通天之人,董章心生畏惧,只得听话顺从。 张景初躺在椅子上,随后伸出手,拍了拍董章的脑袋,“季章,你是个聪明人,能审时夺度,知进退,去了东川之后,勿要骄纵,也勿要听信谗言,崔灏是与我同榜的状元,他能很好地辅佐你。” “喏。”董章叩首应道。 ————————!!———————— 是权臣的味道~ 第383章 千秋岁(八) 千秋岁(八):一石二鸟 永曌元年十二月,中书令张景初以董章平蜀之功,任命董章为剑南东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以崔灏为掌书记,并免去行营中的军职,即刻赴任。 张景初麾下副将康严孝得知之后,十分生气,于是命人将董章拦住,并捆绑了起来,而后至中书令帐中理论。 刚一入账,只见皇帝身侧的禁卫统领,殿前司都指挥使虞萍手持大刀与十几个身材魁梧的殿前司禁卫军守在帐内,将康严孝吓了一跳。 而张景初则坐在一张带有木轮可以推动的椅子上,背靠虎皮,怀抱着一只填满了炭火的手炉。 原本理直气壮的康严孝,在见到张景初以及帐内的禁军后,一下便露怯了。 他投靠燕王之后,便知道了吴国的奸细出自朝廷的进奏院,是右相张景初的手笔。 随燕王入主长安时,他才亲眼见到了这个行着牵羊礼归顺大昭的瘸子,即使受了这样的屈辱,她的神色依然不改,让人住摸不透。 一个瘸子,能拥有这样的手段,而燕王原先定都是在洛阳,可不知道为何突然就要迁都长安,在没有任何前提之下,去到一个旧势力早已根深,极为排外的地界。 而今看来,这一切或许早有预谋,康严孝从这个瘸子的眼里,只看到了狠绝。 这与李绾那种杀伐果决,挥刀立斩的狠不同,而是一种笑里藏刀,今日风平浪静什么也看不出来,明日或许就身首异处。 “下官,拜见右相。”康严孝单膝跪下,叉手行礼道。 张景初坐在轮车上,正在闭目养神,“康将军何事?” “下官是为都虞候董章一事而来。”康严孝抬头说道,“下官有一事不明,东川乃是剑南要地,又南接楚国与南平,以董章之功,不足以胜任,应该另外选人才是。” “将军是在质疑吾的决策吗?”张景初忽然睁眼。 康严孝大惊失色的俯首,“下官不敢。” “朝廷想要任命谁做节度使,谁就是节度使。”张景初放下手炉,撑着手杖起身。 “朝廷的任命已经下发,而你却私自将董章扣下,公然违抗吾的调遣。”张景初的脸色瞬间冷下,“你是想要谋反吗?” 康严孝听后心中惊恐,脸色苍白的解释道:“右相,下官绝无此心。” 张景初走到康严孝的跟前,而后俯视着他,“你是我举荐给陛下的人,我给你的,才是你的,我若不给,你不能抢。” 康严孝冷汗直流,而后叩首道:“下官明白了。” “下去吧。”张景初转过身挥手道,“记住,你和董章,皆因我而保全了性命,你若是不收敛你的性子,将来,就连我也保不住你。” “是。”康严孝闭眼应道。 康严孝因害怕而退出大帐,出帐后,眼里的恐惧转为了不满。 “将军。”亲卫连忙将甲胄与披风替其穿上,“右相怎么说。” “右相喜欢听话的狗。”康严孝忍气吞声的带着人回到了自己的营地,而后将董章放了出来,“董章就是这条狗。” ------------------------------------------- 永曌二年二月,处理完蜀中的事务,选定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接管蜀中后,张景初决定班师回朝。 张景初亲自领中军,而命董章领前军,康严孝为后军,大军从成都出发。 十日之后,中军还未出蜀境,张景初便接到了朝廷的密诏。 西平郡王朱简与楚汉密谋,为控鹤揭发,坐罪赐死,其子长子朱辙于遂州担任节度使。 平蜀大军如今还未撤离蜀地,朝廷遂密令张景初诛杀朱辙。 此时因康严孝的军队离遂州最近,原以为会派遣自己前往遂州平乱,却没有想到张景初竟命董章率军前往。 董章大军浩浩荡荡经过康严孝所率领的后军,却没有片刻停留,这让康严孝更加恼怒,同时也充满了恐惧。 “右相三番五次如此作为,莫不是对将军心存不满?”康严孝的亲兵也都看不下去了,“我听说,右相可是陛下的枕边人,所以陛下才能在平定吴国之后,轻易的占据了关中。” “现在朝廷为女人所把控,将军唯一可以倚靠的,本只有右相,可是右相...” “段疑兵解后被赐死,还有其它吴国旧将,也都在新朝建立后离奇死亡,如今又是西平王,那西平王可是助燕夺得了天下,是灭吴的第一功臣啊,如今却落得个满门被诛杀的下场。” 康严孝听后,怒摔酒杯,而后召集了后军所有部将,康严孝帐下的武将,也多为吴国旧臣,“南平吴国,西平蜀地,立下汗马功劳,力催强敌的是我。” “但以背弃伪朝归顺国家,辅佐而成就霸业来论,当属西平王功劳第一,然新朝刚立,西平王便以无罪被灭族,此番若是回朝,下一个被诛杀的伪朝旧臣,恐怕就是我了。”说罢,康严孝与麾下部将相拥而泣。 两天后,康严孝继续行军,而后便收到了董章顺利平乱,朱辙的死讯。 —————————— 数月前 李绾临行前夕,于帐中再次召见了张景初。 “陛下此番回朝后,朝中该清除之人,都可以动手了。”张景初向李绾递交了一册名单,其中首位便是西平王朱简。 “朱简虽德不配位,可他的功劳不小,杀了他会不会引起变动?”李绾担忧的问道。 “这些,臣都替陛下提前想好了。”张景初回道,“这些吴国旧臣,他们的势力与根基都在河南,而陛下从洛阳迁都到长安,也瓦解了他们的根基。” “这是臣请陛下入关的第二个原因。”张景初又道,“威慑旧朝势力,以除伪朝佞臣。” 张景初所呈名册中的吴国旧臣,皆是一些卖国求荣之辈。 “这些人将来都会是陛下新政的一大阻碍。”张景初道,“现在我们的军队还在蜀中,正好可以平乱。” 李绾看着名册,忽然明白过来了,“怪不得你让我着重封赏他们的子嗣,并把他们都安排在蜀地附近,又建议我先伐蜀,原来是这个用意。” “不行封赏,他们恐怕不会愿意跟随陛下前往长安。”张景初回道,“诱之以利,这些人本就是贪得无厌之人,必会上钩。” “陛下只管回朝,剩下的事,就交给臣来做。” —————————— ——蜀地·剑州—— 西平郡王朱简的死,牵连甚广,其部下以及吴国大多旧臣都遭到诛杀与灭门,致使康严孝及其部下纷纷惶恐。 一众部将进入康严孝的军帐,跪地大哭,将朱辙的死告知,“将军,朱辙郎君死了,西平王全族二百余人,无一活口,河中旧将,没有不受牵连的,如果我们真的回到长安,也必死无疑。” 第414章 康严孝听后悲愤不已,可又深知天子王师的强劲,一方面怨恨,一方面又畏惧,而自己的部下们显然已经不愿意再返回长安了,失去部将的拥戴,他也将寸步难行。 在这样的矛盾与犹豫之下,康严孝于是派人密报张景初,将兵士号哭,即将作乱的消息上奏。 同时,康严孝行军至剑州突然折返,往蜀中而去,并自称西川节度使、三川制置使,命麾下主簿撰写檄文,于蜀地招兵,不到三日便征募到五万之众。 而后进入西川占据利州,斩断了吉柏津的浮桥,据汉州而守剑门。 密信接二连三的传回张景初所领的中军,她看着手中的纸条,而后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诶。”旋即将纸条扔进了炭火中。 “来人。”张景初唤道。 “右相。”一兵士入内。 “传令西川节度使孟襄,命其出兵与我大军合攻汉州。”张景初下令道。 “喏。” --------------------------------------- 永曌二年三月暮春,十七日,张景初命都将何崇率军攻打剑门,不到半日,便克剑门。 而后命董章带军先行进抵汉州,又命虞萍带领精兵伏于董章军队后。 康严孝得知董章带兵前来,愤怒之下,不顾手下劝阻,亲自出城作战。 董章佯装败退,康严孝于是追击遇伏,大军溃散,只身逃回汉州。 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接到命令后,从成都出兵,与朝廷大军合攻汉州,并围城火攻。 康严孝只得率骑兵出城应战,却误入敌阵,于金雁桥战败。 带着十余亲兵逃往绵州,而此时张景初早已派人等候在往绵州的路上。 永曌二年四月初一,康严孝为何崇所俘,将之押入囚车中。 “右相呢,我要见右相。”抵抗多日,直至被俘,康严孝都未曾再见过张景初的身影,“我要见右相。” 顺利平叛后,张景初赐下酒宴,功臣齐聚于酒会上,并将康严孝的囚车也一并带到了庆功宴上。 但宴上依然没有张景初的身影,“我要见右相。”康严孝怒号道。 ———————— 桀骜之人难以降服,只能杀了 第384章 千秋岁(九) 千秋岁(九):英国公张景初 “右相不会见你。”董章放下手中的酒杯,并没有直视康严孝,只是望着桌上的菜,拿起筷子说道。 “董章!”此时的康严孝对董章怨恨至极,“你这小人。” 剑南节度使、成都尹孟襄见康严孝如此,于是举起酒杯走到囚车前,有些不解道:“将军刚从伪朝脱身归顺陛下不久,为陛下平定汴州,节制陕郊,最近又领前锋,平定蜀中,凭此功勋回朝之后,必将受爵位封功勋,巨镇尊官,谁能与将军相比呢,可却因将军急躁怨愤,而毁了自己的功劳,进了这辆囚车,成为了三国时期邓艾那样的人,我为将军感到痛惜。”于是孟襄倒了一碗酒递给康严孝。 康严孝喝过孟襄的酒,将酒碗摔碎,“我自知没有那样的福气能够消受更大的官爵,我并非是不满现在的职位,而是陛下与朝廷的不公,我等伪朝旧臣,曾经虽入迷途,可归顺陛下之后,无不鞠躬尽瘁,竭力辅佐,可最后换来的却是一道诛杀诏令。” “西平王之功,远胜于我,可他却被灭了满门,更何况我这样的人呢,他们曾经都侍奉过伪朝。”康严孝闭上双眼,“而我也出身伪朝,想到这些,我就不敢回去,天道不公,这或许就是我的命。” “可是西平王是什么样的人,将军难道不清楚吗?”孟襄又道,“若论辅佐陛下灭吴,西平王的确是居首功。” “可他在昭吴交战时,左右逢源,首鼠两端,致使河中的战争反复。” “这样趋炎附势之辈,岂有忠义可言,他的结局,早已在两次背叛伪朝时就注定了。”孟襄说道,“陛下所杀的伪朝旧臣,无一不是这样的人,张节,段疑,李镇,而对王砚章以及敬祥那样的忠贞却是赞赏有加。” 康严孝听后,心中很是懊悔,他靠着囚牢的柱子瘫坐了下来,片刻后,他又红着眼睛向众人喊道:“请让我见右相。” “右相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坐在囚车旁边的董章,伸手夹了一块桌上的炙羊肉,送入嘴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接着道:“是你自己不珍惜。” 众人纷纷叹气,为康严孝感到惋惜。 “右相还说,”董章吃好后放下筷子,接过手巾擦了擦嘴,“这就是作乱的下场。” “没有例外。”董章望向康严孝的同时,余光也瞥向了场上的一众将领,他的声音不大,可却足够震慑所有人。 ----------------------------------------- 永曌二年,招抚使张景初率军从成都出蜀,北上返回长安,四月下旬,行至凤翔时,朝廷忽然降旨,命张景初将康严孝以谋反罪鸩杀。 而前蜀主李昌,在押送回京的途中,于驿站歇脚时,遭遇刺杀,昭国士兵营救不及,李昌满门被灭。 消息传至长安,皇帝李绾闻讯,哀叹不已,于是追封李昌为顺正公,并以诸侯之礼下葬。 至此,蜀中的祸乱已被完全平定,并借平蜀之机,将在昭的吴国旧臣势力一并清扫,尽可能的排除隐患,为集权与一统奠定了道路。 李绾所建立的新朝,逐渐偏向女主政,并从各个方面渗透,无论是军政,还是中枢官员的委任,与律法的修订,作为君主的李绾,都有了私心的倾向。 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官吏以及武将,整个帝国的兵权,逐渐落入女子之手,国朝风气大变,天下人议论纷纷,而明面上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便是侍奉了旧朝三代皇帝的权臣,张景初。 至李绾的新朝,张景初职权未变,其关中的势力,也仍然保留,成为了新朝运作的政治班底,而张景初所推行国策,也使得她于民间的威望日增,于是便成为了那些主张旧制的儒生的最后希望。 ——长安西市·波斯邸店—— “现在的新朝,牝鸡司晨,乾坤颠倒,就连右相都成为了新帝的走狗,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呢。” “不能这样说,右相之所以会委身于永曌帝,也是时势所迫。” “右相以一己之力,挽大厦之将倾,使得关中平稳了数年,奈何朝廷势微,国土十不存一,早已是强弩之末。” “而永曌皇帝以武建国,手握兵马大权,曾带领着整个中原最强劲的朔方军,如今更是灭掉了吴国,吞并了吴国的精兵,数十万精兵在手,这天下还有谁人能与她为敌,右相这样做,也不过是顺势而为,保全力量。” “以忠义赴死容易,可若要拨乱反正,这才是最难的。” “你们是说,右相归顺永曌帝,是为蛰伏吗?” “自然,不然为何右相所荐之人,于新朝官职依旧呢,正因为右相在,所以才没有让朝堂完全为女子所占据。” “可我听闻,右相曾经是新帝的驸马。”有人担忧道,“夫妇一体。” “哈哈哈哈哈。”有儒生仰头大笑道,“所谓夫妇一体,不过骗人的话术而已。” “自古以来,丈夫才是天,妇人要敬天,仰天,夫妇有别,夫尊而妇卑,何来的一体。” “试问诸位,家中权势,可愿与其妻均分?”他又问道众人,“官职,爵禄,让她们踩到头上,阴阳颠倒。” 众人听后恍然大悟,“想来右相心中也是如此,依附于永曌帝只是迫于形势的无奈。” “右相自入奉昭国以来,为新帝出谋划策,治国理政,逐渐成为了新朝的中心人物,于民间的威望也骤然攀升,这难道不就是为将来做的打算吗?” “有些东西只能徐徐图之。”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摸着胡须,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右相才是当世之大智者。” “右相的才能越彰显,百姓越爱戴,便越能说明这天下能治世者,非男子莫属,即使永曌帝当了皇帝,得了天下又如何,理政治国,还不是要靠儿郎辅佐。” ----------------------------------------------------- ———胜业坊·代国长公主宅——— 宅邸的后院中,冥纸燃烧的灰烬随风飘起,杜氏穿着素服跪在蒲团上,眼神悲凉。 仆从们候在远处,她们皆以为杜氏是在哭泣哀帝李泓的死。 “母亲。”代国长公主穿着红色的官服踏入庭院。 李绾建立新朝后,宗正寺便交由了代国长公主打理。 众人纷纷俯首,“长公主。” 李淘走近母亲,而后在母亲身侧跪了下来,她伸出手一同烧着纸钱,“蜀主李昌在押解回京的路上遭遇了刺杀。” “李昌全族被诛杀殆尽。”李淘一边烧着纸,一边将目光挪向母亲,“这件事母亲知道吗?” “你是来盘问我的吗?”杜氏双目无神,一张一张的投放着纸钱。 第415章 李淘于是将目光挪向了站在一旁的杨福恭,杨福恭在李绾入主长安后便自解兵权,将那支暗卫交给了新帝,因而保全了性命。 杜氏随李淘出宫,也将杨福恭一并带走了。 杨福恭看着李淘的眼神,于是低头叉手,“长平侯是公主的亲舅舅,公主与太后能够在长安安稳这么久,是因为有长平侯在蜀中的牵制。” “如今长平侯大仇得报,公主应该开心才是。”杨福恭又道。 “我没有要责怪母亲的意思。”李淘说道,“舅舅的死,我也很伤心。” “蜀主是前朝宗室,又深得前朝的人心,他的死,也正是陛下所期望的。”李淘又道,“所以这件事,陛下让我不必再追查下去。” “但这不代表陛下与老师什么都不知道。”李淘继续说道,“杨常侍执掌旧枢密院多年,即使自解兵权,恐怕,还是留了些私兵的。” 杨福恭听后,连忙屈膝跪下,“公主聪慧,小人所为,也是为了公主与太后。” “新帝没有那么小肚鸡肠,但是这份私心,你既要藏,就藏好了。”李淘警告道。 杨福恭从袖子内拿出一份名册,“公主,全都在这里了,没有多少人,他们都是我的养子。” 如杨福恭所言,他深知张景初的手段,也知李绾得天下为大势所趋,所以他所留下的人不过十余人,自小受他精心培养,收做了养子。 李淘没有去看名册,她起身拍了拍膝盖,拂了拂袖子,“这些年,我很感激你侍奉母亲,我也从未怀疑过你对李氏皇族的忠心。” “这件事就此揭过吧。”李淘挥了挥手道,“现在是大昭,是陛下当朝。” 杨福恭低着头,直到李淘走后才抬起,“殿下,公主她...” 杜氏一边烧着纸钱,一边低头颤笑,“这些年她跟着张景初,当真是变化不小。” “这样也好,”杜氏将手中的纸全部丢进了火盆之中,燃起的大火灼烧着她的眼眸,“至少她不会变得像她母亲一样无能。” --------------------------------------- ——长安·大明宫—— 永曌二年五月,右相张景初率军回到长安,解去招抚使之职,将统御兵符归还枢密院,李绾下诏,以平定蜀中与清扫叛乱之功,加封张景初为太师,进爵英国公。 又命鸿胪寺及礼部与太常寺于麟德殿设宴,为各军有功的将领接风洗尘。 ———————— 张景初是李绾改革路上最好用的一把刀。 第385章 千秋岁(十) 千秋岁(十):庆功宴(上) ——长安城·麟德殿—— 日落时分,霞光透过大殿西侧的天窗斜进了这座宏伟的大殿中,古朴与厚重的宫室,正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放这里。” “再挪过来一些,诶,好。” “就这样摆,不用动了。” “喏。” 鸿胪寺的官吏正在设置版位,此宴虽是为平蜀而设的庆功宴,却也是除了皇帝即位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宴会。 鸿胪寺卿是个老臣,心中自然明白皇帝要借此宴拉拢群臣。 “此为天子宴,各司务必尽力,不得疏忽。”鸿胪寺卿亲自训诫道。 “喏。” 长安城内,本就人来人往的坊道间,随着黄昏到来,驶向皇城的马车渐渐多了起来。 自新朝建立以来,关中的威胁已经扫清,不再受战乱侵扰,通往西域的商道也被重新打通,并与北方的契丹签订了停战协议,于边境设立榷场,互通有无,中原王朝向北方政权提供粮食与布帛,而北方政权则向中原输送战马与牛羊。 各地的商人重新涌入京师,使得长安也愈加的繁华,逐渐有了走向盛世的迹象。 一辆有三匹马所拉的马车停在了丹凤门前,车架左右有数十扈从及仪仗。 张景初从车内躬身走出,一旁的侍女将她搀扶下车。 如今整座宫城负责看守的禁军,上到指挥使,下到禁卫士兵,皆是女子。 镇守丹凤门的郎将见宰相车架,于是快步上前,“右相。” “陛下有旨,右相的车架可入外朝。”郎将向张景初叉手道。 但张景初还是撑着手杖走了下来,侍女牵来一匹马。 “驾在大内,宫门禁地,不该有视线遮蔽之处。”张景初说道,“陛下许我特权,是因我腿脚不便,我骑马入内就好。” 说罢,张景初拽着缰绳跨上马背,由跟随的书吏替她拿着手杖牵马入内。 而此时丹凤门外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赴宴的官员,几个武将,下马聚在一起,见宫门前这一幕,很是不屑道:“一个贰臣而已,神气什么,咱们大昭可是以武立国,反倒是这些文官天天耍着花架子。” “陛下为何如此器重他。”众人都极为不解。 他们都是李绾麾下的武将,曾随李绾四处征战,建国后受到封赏,但也都是低一级的武将,虽能见到李绾,却并非中枢的核心。 他们大多都是已阵亡的核心将领的从属,因为骁勇与战功赫赫而被李绾重用。 而李绾在军中时从未言及自己的过往,包括与张景初的婚事,故而知道李绾与张景初关系的人,也没有几个,而流言终归是流言,没有亲眼见证,多数人便也不当一回事。 而在昭国的众多臣子眼里,张景初不过是一个趋炎附势的贰臣,无论哪个政权,只要进入关中,她都会尽心辅佐。 “谁知道呢,或许是真的有才能吧。” “本以为关中战乱不断,而为各诸侯所抢夺的长安,将会是一片混乱,可我们跟随陛下入关时,却发现这里的治理比太原和洛阳都要好。” “再怎么经受战乱,长安也依旧是都城,历朝历代都定都于此,要不然陛下怎么会改变主意,从洛阳不辞辛苦,拉着我们跑到这里来呢。” “符存将军与孟襄将军都被调往了边地,陛下身边只留了孙敏与秦玉两位大将军,如今又这么宠信右相,还让他做了招讨使,立下了平蜀之功,这该不会是建国后要施行重文抑武了吧。” “嘘,小声点。” “皇城前乱嚼舌根,不要命了?” “听说陛下合并了前朝的枢密院,设立了全新的控鹤卫,这可是一支密卫,也是天子耳目。” 想到这些,众人脊背发凉,于是向四周扫视了一圈,而后长呼了一口气。 “还是快些进宫去吧,今日可是有好酒吃。” “走走走。” 除了张景初获赐特权之外,可以乘车马进入宫门在甬道间行走,直至内朝的大门前,其余人即便是宗室,也只得搜身之后,卸甲解剑,徒步入内。 “右相仪仗,众官回避。”随着仪仗经过,甬道上的所有官吏都避让于两侧,低头拱手。 “为陛下决策,辅国安邦,平定天下的,明明是枢相。”与中书分掌军政大权,二府之一的枢密院,长官为枢密使、知枢密院事,下设兵、吏、户、礼四房,分曹治事,以杨婧担任枢密使。 中书不得干预军事,而枢密院则不涉政事,二府互为牵制,皆为宰相机构,遂称枢密使为枢相。 而枢密院中除了杨婧之外,其余官职皆由武将担任,随在杨婧身侧的,便是枢密院的属官,枢密承旨。 “陛下却将中书权柄授给了前朝的旧臣。”枢密承旨一直跟在杨婧身侧作为她的副手,有时也替李绾传递军情,“下官无法理解,枢相才是首功。” 看着宰相的仪仗从百官中间走过,所有人都要驻足回避,就连身为军府长官的杨婧也停了脚步,这引起了随李绾起事的一众旧部不满。 杨婧脸色如常,她心中明白,知道内幕的人越少,日后行事才会越便利。 “平定天下,功劳最大的人,”杨婧转过头,眼神忽然冷下,“是陛下。” 属官忽然一愣,而后神色变得慌张,“下官失言。” “辅佐陛下登临天下,是我等作为臣子甘愿之事,如何能因此而邀功求赏呢。”杨婧又道,“如此,不就与那些人一样了吗。” “你我都是女子,你我所为,争的,都是一颗心呐。”杨婧轻叹了一口气,这前往麟德殿的宫城甬道间,身披官袍的,不再全部为男子了。 而走到这里,是她们用了将近二十年的征战,才略微改变了些许。 “正因为我们都是女子。”枢密承旨听后,双目湿红,“才能明白走到今日的不容易,我们死了多少人,承受了多少谩骂才有的现在,我们走在绝路之上,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可陛下却将权柄轻易授予了此人。” “倘若他和那些人一样...那我们数十年的努力就...” “你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吗?”杨婧回头盯着她道。 “下官不敢。”枢密承旨慌忙屈膝跪下。 “走到今天,陛下比我们任何人所付出的都要多。”杨婧说道,随后她将枢密承旨扶起,“我们要做的,就是辅佐陛下,将这个国家治理好。” 第416章 “七娘。”就在杨婧在告诫下属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七娘。”元济提着一包炙肉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憨笑,“我刚刚路过刘记肉铺,闻到了香味,想起来你之前在魏州,一直想吃这个...” 等走到杨婧的跟前时,见左右官吏投来的目光,这才端正了起来,向杨婧行礼道:“下官见过枢相。” “陛下赐宴,你怎还带了炙肉。”杨婧挥了挥手,遣散了左右,而后走近元济说道。 “宫宴多无聊啊。”元济说道,“还不能随便吃,等大家说完话,肚子都饿扁了。”说罢,元济便拆开油纸,用竹签扎了几块肉送进杨婧嘴中,“怎么样?” “还不错吧。”元济看着杨婧笑呵呵的说道。 ------------------------------------------- ——麟德殿—— 随着钟鼓院报时的鼓声响起,文武百官陆陆续续进入宴殿,按照官阶进入席间落座。 其中中书与枢密院东西二府位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对立而坐。 张景初为文官之首,而杨婧则为武将之首,杨婧虽非武将,但从征李绾时,一直执掌军事,替李绾出谋划策,一众武将也都信服。 入殿之后,元济便只得坐到了张景初的身后,文官那一侧,而杨婧入席之前,先到了张景初的跟前拜见,“右相。” 张景初撑着手杖回礼,“枢相。” 没过多久,殿外便响起了内侍省的声音,“陛下至!” 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群臣纷纷起身,文武对向而立。 直到李绾入殿,从西阶登上明台,百官面北而立,集体叩拜道:“陛下千秋万岁,万岁!” 李绾端坐下,看着殿阶之下叩拜的百官。 扫清了吴国的旧势力,吞并了整个关中旧王朝之后,宴上能够参席的百官,女子的人数日益增多了起来。 尤其是越靠近皇帝的亲从官,大多都是女子,只是三省与六部,以及九寺五监中的文官,男子的数量仍然居多。 这里面有一些是李绾麾下的旧臣,还有一些是张景初所提拔的,为国家运转所需,维持稳定,故而短时间内无法更换。 李绾深知,要改变这些局面,光靠将自己身边亲近之人更换还远远不够,还需要借助选官制度,注入新鲜血液,慢慢累积。 “众卿,都起身吧。”李绾挥袖道,“今日之宴,为平蜀庆功之宴。” “平定蜀中,扫清叛乱,右相功不可没。”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随着皇帝的话音结束,内侍省事先安排好的花簇被端进殿中,这些花几乎都是出自上林苑的名品,亦是各地的贡品,其中还有不少已经过季的牡丹。 关中的战乱结束后,牡丹之风再次盛行。 “今日之宴,不分君臣。”李绾说道,“论功行赏就交由朝堂,今日是私宴。” 随后,内侍省都知孙达明亲自捧着两朵花簇中最名贵的牡丹来到了张景初的桌前,李绾也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 张的身份可是新政的一把好刀,这些东西她早就提前筹谋好了,李瑞想帮她沉冤昭雪都被她拒绝了。 第386章 千秋岁(十一) 千秋岁(十一):李绾:“难不成中书令怕朕捧杀于你?” ——大明宫·长安殿—— 外朝的麟德殿正在举行盛大的宴会,而萧太后也在内廷与宗室,还有高官的家眷,及一些故友欢聚一堂。 这些年,李绾在外征战,便将九原及太原治地交予了生母萧氏。 萧太后出身将门,即便当初董章真的出兵石会关,太原也不会被攻破。 天复十三年,就在李绾攻破汴州的同时,卫国公萧道安仅剩的儿子,刑部尚书萧承明病逝于长安。 一时风光无限的萧家,在萧道安与萧承恩父子相继死后,便一蹶不振,直到次子萧承德入主长安,被封为了晋王,但也好景不长,萧承德死于北伐。 萧道安诸子中唯一幸存的萧承明,在生前无女无子,于是杜太后便在天复十年,将获罪赐死的萧承恩幼女萧知珩过继给了萧承明。 即使萧承明竭力辅佐杜太后,但其父兄的罪,在张景初当权之下,依然没有洗刷。 天复十二年,萧承明忽然卧病,又预感大限将至,于是便为其女张罗婚事。 时逢越王李景之妃病逝三年,期间一直未有续弦,为萧家谋求后路,萧承明遂向杜太后请旨。 起初因萧氏一族为戴罪之家,而遭到老臣的反对,杜太后力排众议,亲自为越王李景及萧氏赐婚。 至李绾建立大昭后,才为萧氏父子平反,但未进行追封,而此时,萧家子嗣中仅剩下一些女眷。 由于越王李景的腿疾,无论是内斗还是外争,皆不曾参与,李绾便保留了李景的爵位,仍封越王。 而为越王妃的萧知珩,在养父死后,身边亲近之人除了几个姐姐,就只剩萧太后了,于是萧太后时常召她入宫中走动。 萧承恩长女萧锦年,以及次女萧娴,在始建国后也都纷纷搬回了长安,而萧锦年与前废太子之女在李绾的主持下,也改为了萧姓,单名,宁。 与此同时,李绾又将萧氏三姊妹进封为玉衡、禾阳、咸宁长公主,赐封萧宁为长安县主。 长安殿内,一众女眷有说有笑的围坐在一张大桌旁修剪着桌上的花团,其中还有几盆名贵的牡丹,席间咸宁长公主萧知珩,几次靠近花簇时,都深感不适,于是便远离了一些。 “知珩。”玉衡长公主萧锦年看着她的模样,于是判断道,“你可曾召御医问过诊?” “这个月还不曾。”萧知珩回着长姐的问话。 “阿姊可是看出来了什么?”禾阳长公主萧娴问道。 “五娘与越王成婚已有三年了吧,”萧锦年说道,“若我猜得没错,五娘要做母亲了。” 萧知珩听后,下意识的摸向了自己的腹部,显然是有些意外的。 “阿珩,来。”萧娴于是坐到妹妹的身侧,伸手摸向她的脉搏。 “长姐猜得不错,”萧娴看着姐姐萧锦年与妹妹萧知珩说道,“这可是喜事,一会儿姑母出来了,我们再一同告知吧。” 长安殿的内殿中,萧太后正拉着福昌县主在叙旧。 “绾儿想让你做昭国的计相时,你为何拒绝?”萧太后看着福昌县主说道,“绾儿能有今天,离不开你的帮助。” “而论理财的能力,你也毫不逊色外朝那些人。”萧太后又道。 福昌县主摇了摇头,“好姐姐,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一向自由惯了,哪里还想回到这约束之地来啊。” “再说了,婧儿与济儿都在朝,二人同朝为官,同为宰相,我已心满意足。”福昌县主又道,“我们老了,这天下,是年轻人的天下。” ------------------------------------------- ——大明宫·麟德殿—— 太常寺的奏乐随着皇帝起身后停止,入座的群臣也都纷纷从席座上起身。 皇帝从东阶走了下来,径直朝张景初所在走去,张景初慌忙起身,“陛下。” “现在北方安定,关中富庶,这都是右相的功劳。”李绾拍着张景初的肩膀,看向群臣。 文武百官见皇帝如此说话,也都只得纷纷附和,“右相之政,令府库充盈,国家日益兴盛,确实当属第一。” “卿又为朕平定蜀中,扫清了叛乱。”李绾随后又说道,“该赏赐的都已赏赐,今日朕还要赐卿簪花。” 随着皇帝话音落下,孙德明将花簇中三朵最为名贵的牡丹呈上。 李绾伸手拾起牡丹花束,而后簪进张景初的幞头中。 皇帝赐花,并亲自簪上,这被视为臣子极大的荣耀,彰显恩宠,非功勋可得。 这引来了百官的议论,尤其是与文官对坐的武将坐席,“凭什么?” “大昭立国,与他有何干系,他不过是一个卖主求荣之辈。” “前朝废帝之死,至今还是个迷呢。” “论文治武功,这在座的百官中,有多少人的功勋都远超他,可陛下偏偏对他如此恩赏。” “说不定,前朝废帝的死与他有关。” “莫不是弑君邀宠,今上才如此器重于他吧。” “歹毒至极。” “好。”武将席座间,忽然传来了拍掌的声音,殿前司都指挥使虞萍笑呵呵的看着眼前的场面。 这一阵掌声,镇住了席座下那些议论声,“殿帅这是...拍手称好?” “殿帅可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陛下所为,她当然都称好了。” “一个草莽出身的人,懂什么!”有人冷哼了一声,“空有些力气,却大字不识一个,又哪里会懂得这朝政。” 这些跟随李绾的武将,无一不是为大昭开疆扩土,血洒沙场的功勋之臣。 在他们眼中,寸功未立的张景初仅凭献出关中就位居百官之首,实在让人气愤。 第417章 “虞萍。”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孙敏轻轻拉了拉虞萍的衣袖。 “怎么了?”虞萍将视线挪回不解孙敏之意。 孙敏同秦玉二人各自皱了皱眉头,武将之首是枢密院使,枢密院使之后便是禁军三衙,三衙后面则是一众武官。 虞萍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武将之间气氛诡异,而对侧的文官则要好很多。 这些文官大多都是前朝的旧臣,同张景初一起归顺了新朝,辅佐宰执共同打理朝堂政务,维持国家的运作。 除了核心要职之外,文官序列中,男子的比例便要远高于女子了。 因而他们都效忠着张景初,而不是新帝,对新帝降下的恩宠,自然都是高兴的。 故而麟德殿内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大昭能如此顺利的建国安邦,都是右相在操持。” “自古以来,国家建立之初,都因经历了无数战乱而百废待兴,论治理国家,协和六邦,还得倚靠有能力的文臣。” “从右相治理关中以来,兴修水利,开垦田地,奖励耕种,互通贸易,令长安逐渐有了盛世的繁华迹象。” “可在十年前,即使是长安城内,也是一片萧条,城外更是因为饥荒而饿殍遍野。” “天下纷争不断,我们只能困守于关中,是右相所推行的轮种之制,将水引入田地,解决了饥荒。” “论造福百姓,右相居功甚伟。” “可不是吗,现在长安城中还有不少人的家中,挂右相的画像来镇宅呢。” “可见百姓心中右相的威望是何等之高。” 而文官序列中也有李绾带来的旧部,她们被安插在文官当中,但是却一直遭受排挤。 如今在席上听得这些官员的议论,愤而拍桌,“岂有此理!” 同僚连忙将其拉住,“裴侍郎,今日是陛下设宴。” “此乃陛下之国,而非右相。”被拉住的女官为吏部侍郎,为吏部仅有的一名女官,她瞪着自己的长官,“岑尚书你这样说,是想要谋反吗?” 吏部尚书岑衷,是天复初年张景初榜的进士,也是张景初的门生,受张景初提携,一路升迁至吏部侍郎,贺覃升任仆射拜相后,岑衷便顺势成为了吏部尚书。 而像岑衷这样的人,朝中不再少数,因为没有什么过错,加上功绩,归顺新朝后仍任旧职。 岑衷年长于张景初,政绩斐然,这些年也累积了不少威望,一直视张景初为恩师。 “我自然知道这是陛下之国,我与右相皆为陛下之臣,那么这与我夸赞右相又有何干呢?”岑衷理直气壮道,附和者甚众。 “就是。” “右相的功勋,整个关中与京畿无人不知,难道建立了新朝,就要掩盖与抹去这些功劳吗?”岑衷又道,“陛下如今器重右相,不正因如此,而你们却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岑衷之言,并不单指这名顶撞他的下属,而是针对对坐的一众不满文官得到重用的武将。 随着李绾将三朵牡丹全部簪上,张景初心中充满了担忧,“陛下。” 李绾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张景初,在权力的滋养下,她早已改换了精神面貌,连气色都好了不少,“看来中书令这些年,还是很听话的嘛。” “陛下恩赏过重。”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而后叉手,“臣惶恐。” 李绾于是走近一步,一把握住了张景初合起的双手,“难不成,中书令怕朕捧杀于你?” 张景初眼中一惊,而后屈膝跪伏,“臣不敢。” ———————— 国家建立之初是很穷的,太多战乱收不上税 第387章 千秋岁(十二) 千秋岁(十二):“陛下派小人来问,今儿右相不出宫了吧。” 李绾低头看着张景初慌张的模样,而后又扫视了一圈周围正在观望的群臣。 君王的目光,令百官纷纷折腰低头不敢直视,李绾遂将张景初扶起。 “朕今日所赏簪花,并非以功而论。”李绾看向群臣。 那些称赞与不满的议论很快便因皇帝发话而止。 李绾走到大殿中央,感慨的说道:“如今新朝初立,天下还未一统,朕虽安坐在这大殿之上,可却时常忧虑。” “朕自朔方起事以来,亲征四方,大小战争无数,才有今日的大昭,如今朝廷初定,治国理政,朕还需要右相的辅佐。”说罢,李绾将目光再次挪到张景初的身上。 “承蒙陛下不弃,天恩浩荡,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张景初叉手回道。 说罢,李绾低头一笑,而后缓缓走到杨婧的身侧,“杨卿。”同样赐了枢密使杨婧三朵名贵的簪花,如此才略消武将们的不满。 “陛下。” “辅佐朕出朔方平河东,继而又定河北三镇,卿家是首功。”李绾拍了拍杨婧的手背说道。 杨婧本就出身将门,颇有谋略,如今又位居武将之首,李绾的这一番操作下来,那些有怨气的武将,也逐渐展开了笑颜。 随后李绾又将张景初与杨婧都拉到了身侧,她拉着二人,面向群臣,“南征楚汉与吴越,实现天下一统,四海归心,还需要军政二府的齐心协力。” “如此,我大昭才能长治久安。”李绾又道。 群臣见皇帝如此说话,于是也明白了,在她心中,文武并重。 虽是武将出身,却并不因此轻视文人,这也使得文官集团愿意效力。 文武百官纷纷弓腰叉手,“陛下圣明!” 张景初对视着杨婧,二人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李绾。 十数年的争斗,李绾的心性早已成熟,如今的手段,真真正正的成为了一个帝王。 回到座上后,李绾命人上酒,“赐酒。”与麟德殿内百僚开怀畅饮。 三巡酒过,几乎每个官员的幞头上都簪了一朵不同颜色的花,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 直至入夜,宫宴才在宵禁之前散去,宦官与一些小吏们搀扶着一众喝醉的朱紫高官。 “慢点,慢点。” “殿帅,您喝醉了。” “我还要喝!”虞萍拉扯着搀扶自己的属官殿前司虞候,“耐冬,你陪我喝。” “令狐尚书,小心台阶。” 礼部尚书令狐高,撑在一个宦官身上,在旧朝时原为京兆尹,归顺新朝后,改任礼部尚书,且又拜相之势。 群臣相继出殿,张景初也撑着手杖走了出去。 “张相公。”令狐高于是撇开宦官,歪歪扭扭的走回到殿阶前,“相公。” 张景初没有走下阶梯,只是挥了挥手,“回家吧,夜深了。” 令狐高便也没有走上去与之搭话,“走。” “今日这景象,当真不易。”杨婧从殿内走出,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两个执掌帝国军政最高权力的大臣,并肩站在了一起。 “新朝建立之初,山河风光无限,”张景初撑着手杖说道,“乱世为我之机遇,乘势而起,易攻却难守。” “这毕竟是一条鲜有人走的路。”杨婧应道,“辅佐陛下成就此业,所立功劳,没有人能与你相比,你就这样任由他们诋毁下去吗。” 只有李绾身侧最亲近的几人知道,这些年张景初在她背后所做的一切。 “不必担忧我。”张景初回道,“枢相只管辅佐着陛下往前走,我们的路,还有很远。” 杨婧轻呼了一口气,而后走下了殿阶,此时烛光闪耀的大殿内奔跑出一人。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所以在出殿时没有看到脚下的门槛,差点绊倒,“七娘。” 两名宦官扶住了她,并将她的靴子找了过来,“元侍郎。” “等等我,七娘。”元济于是火速穿上靴子,至张景初的身侧,肘击了一下她的胳膊,“我走了啊。” 张景初点了点头,元济遂跑下殿阶,追上了杨婧。 “枢相,下官有马车在丹凤楼前,顺路一起回去?”元济走到杨婧的身侧,装模作样的说道。 尽管进入长安后,李绾在论功行赏时,赐了杨婧一座宅子,但她仍然与福昌县主居住在一起,自然还有门下侍郎元济。 杨婧看着她的脸颊,于是将手中的灯笼扬起,发现脸颊泛红,于是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她的耳朵,“入宫前我跟你说什么了?” “呀,”元济侧着身子,“疼疼疼。” “让你少喝一些酒。”杨婧挑眉道,“医师说的话你忘了,连我说的话,也不记得了吗。” “不喝了,下次不喝了。”元济于是可怜巴巴的看着杨婧求饶道。 甬道上人来人往,那些想来拜见长官的属官及武将,见到这样的场景,也都不知所措,杨婧只得松了手。 “枢相。”枢密承旨,及各房领军武将纷纷趋步上前。 “见过枢相。” “枢相这是?”几个武将满脸错愕的看着杨婧与元济。 第418章 先前入长安时,二人便曾私下见过,那个时候官场上还有诸多流言。 杨婧还未从李绾入仕时,为将门宁远侯杨家之女,曾与宗室之女福昌县主之子喜结连理。 而福昌县主只有一子,便是如今的门下侍郎元济。 “我等竟不知道,枢相与元侍郎,竟还有这等关系。”众人于是又一拜。 “诸位将军见笑了。”杨婧道,“时候不早了,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喏。” 等人散去之后,元济捂着耳朵才敢说话,“好娘子,我今日这不是开心吗。” 甬道上这一幕,为来来往往众多官吏所瞧见,尽管流言被证实,而身为枢密使的杨婧也一直居住在福昌县主的宅中。 “没有想到啊,这元济与枢密使竟是夫妻。” “枢密使在关东十余年,从未提及过。” “可那元济,不是张景初的人吗。”有人忽然说道,“在旧朝时,他便是张景初的心腹。” “陛下分置东西二府,将军与政之权一分为二,便是为了防止有人独揽大权,又让二府对立,可这二府的长官...” “毕竟国家初立,南方还有几个硬骨头,陛下此时怎可能真的分权呢,那不是给敌人有机可乘吗。” ------------------------------------------ 望着散去的宫宴,张景初站在殿阶上,双手撑着一根早已脱去了朱漆的手杖。 “右相。”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都都知孙达明走到张景初的身侧,顺着张景初的视线望去。 殿前百僚,各执各司灯烛,往出宫的甬道走去,新朝人才济济,有蒸蒸日上之势。 “孙都都知。”张景初颔首。 “陛下派小人来问,今儿右相不出宫了吧。”孙达明侧身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回过头,只是眼神对视,而无言语回答,孙达明退开一步,“请。” 张景初于是撑着手杖,跟随孙达明往内廷寝宫的方向走去。 至殿宇围城间的甬道时,恰逢萧氏女眷散宴出宫,李绾赐下封号之后,又于靠近宫城的光宅坊内,各赐了居住的公主宅邸,因而她们比外朝大臣散得要晚一些。 对于张景初,萧氏族人并不陌生,尤其是萧锦年与萧娴。 “右相。”仅凭一根手杖,二人便将她认出来了,她们也都知道张景初与皇帝的关系,所以丝毫不惊讶作为外朝臣子的张景初,却出现在了皇帝的后宫之中。 “见过玉衡、禾阳、咸宁三位长公主。”张景初停下来行礼道。 其中玉衡长公主萧锦年,在时隔多年后与故人重逢,看着她那双记忆中的眼眸时,心中仍有触动,若不是李绾建立了大昭,她们这些落寞权贵的女眷,也不会再回到这座故城。 而张景初从一开始的位卑,逐渐扭转身份,走到了政坛的最顶端,也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越发的沉稳,也因过度操劳而略显疲态。 “右相这些年,独自支撑着国祚,可谓操劳。”萧锦年开口说道。 “二位公主却是越来越容光焕发了。”张景初回道。 “这还要多亏右相当年的伸以援手。”萧娴说道,“自那时起,我便真正明白了,唯有自由,方才是我们女子最好的滋养。” 看着萧娴的蜕变,张景初心中也极为欣慰,“这天地间,还有很多美好。”她撑着手杖,抬头望着星河满布的夜空,“日月星河,天地山川。” “只有跳出方寸之地,方能望见。”张景初又道。 “右相,陛下在等着您呢。”孙达明在一旁小声的提醒道。 萧锦年于是笑了笑,“好了,陛下召见右相呢,我们几个便不要拦着了。” 张景初拿着手杖再次叉手,三人也侧身行礼。 “二位姐姐也认得张相公?”萧知珩看着两个姐姐,似乎与张景初很熟的样子。 “说来话长了,那个时候啊,还是旧朝呢。”萧锦年长叹道,三人边走边闲聊,往昔记忆一幕幕浮现,“父亲与翁翁也都还在。” “只不过你年岁尚小。”萧锦年看着萧知珩道,“那时,我萧家由盛转衰。” “想不到,张相公与绾儿,能走到今天。”萧娴感叹道。 第388章 千秋岁(十三) 千秋岁(十三):张景初:“有人喜欢你,就会有人讨厌你。” 拜别萧氏皇族三位长公主后,张景初跟着皇帝身边的近侍,内侍省都都知孙明达来到了太液池,“这不是陛下寝宫的方向。” 这座宫城,张景初幼时便来过了,这些年她也从未离开过这里。 孙明达眯着老眼,看向池中央亮着灯火的殿阁,“陛下今夜在蓬莱阁。” 张景初眼眸微动,而后便撑着手杖提着灯笼,独自穿过池上的廊桥,来到了池水中央的楼阁前。 明月高悬,清风吹拂着池面,池水中围绕殿基的荷花随风摇曳,檐下的宫灯晃动不止,火光扑朔,池边传来了蝉鸣,还有蛙声。 咚咚! 殿廊前响起了脚步声,还有手杖敲击地面所发出的声响。 “陛下,中书令到了。”侍女通报过后,便叉手退下了。 李绾穿着淡黄色的履袍,负手站在蓬莱阁的水榭前,背对着殿堂,凭栏而立。 脱去靴子后,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靠近,“臣,见过陛下。” “这座宫城,曾几度被焚毁,几度修缮。”李绾站在栏杆前开口说道。 张景初来到李绾的身后,望着李绾所望的方向,在灯火的照耀下,靠近楼阁的荷花正在绽放。 “当统治无法维护时,帝国的中心也就无法保全了。”张景初回道,“逃不开的轮回,就像一个诅咒。” “但那都是几百年后的事了。”李绾回过头说道,“我没有那么贪心,也不求什么千秋万代。” “现在还只是一个开始。”张景初对视着李绾道,“我们。” 李绾再次将视线看向楼外,抬头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月,“走到今天,我的双手,已是鲜血淋漓。” “陛下这样说,是控鹤在长安城中听到了什么风声吗?”张景初问道。 “你会被噩梦惊醒吗?”李绾没有回答张景初的话,只是问道,“七娘。” 张景初看着李绾略显憔悴的身影,她走上前,与李绾并肩而立,“臣只会为自己无法完成的事,而彻夜难眠。” 自李绾登基以来,为巩固政权,又或为将来施行新政而扫清道路,所诛杀的大臣,不计其数。 “我知道顾家为何被灭,而这座皇城,也从未断过对顾家的诛杀。”张景初又道,“这就是皇权,从受害者,逐渐成为了加害者。” “我们所走的路,不过是一遍又一遍的轮回。”张景初看着池中一些枯萎的荷叶,与脚下新生的荷叶尖尖,凋零之后亦有新生。 李绾闭着双眼,盛夏的风从她身上吹过,风中混杂着泥土与池水的腥味。 “早些结束这乱世吧。”李绾转身回到殿内,“朕已经三十七岁了,也不想留下遗憾。” 张景初跟随李绾入殿,她看着皇帝的背影,“陛下正值春秋鼎盛。” “可是你也说了,这从没有人走的路,将会无比艰巨。”李绾又道,“我和你还有多少时间呢,后面的人,能够保证继续吗?” “能做多少,我不知道,但是能多做一点,也是好的。”李绾又道。 “我想就先从内政开始吧。”李绾看着张景初,“由你来主持,不要再等了。” “至于天下事,朕会亲自带兵平定南方。”李绾道。 “陛下是想同时进行吗?国家的统一与新政的施行。”张景初看到了李绾眼中的急切,或许是十几年的征战,国家仍然没有统一,而她真正担忧的,是将来的继往之君,不再拥有她的手段与功绩,来用战争铺路。 “来到这个位置,我不得不忧虑更长远。”李绾道,“我是大昭的开国皇帝。” 张景初朝她摇了摇头,这是她首次驳回了皇帝的请求,“寻常改制,尚且困难重重,操之过急,恐会适得其反。” “但是臣会尝试,找到更合适的方法。”张景初又道,“陛下征战南方之际,臣也会尝试,从四周切入,再慢慢渗透进核心,这需要时间。” “漫长的时间。”张景初闭眼又道,为此她从执政开始就已经做谋划了,“根深蒂固的思想,并非一日可解。” 列如军械营中培养的工匠,不再以男子为主,而掌握关键技术与国家机要的核心工匠亦非男子。 李绾进入关中后,更是带来了一支由女子组成的军队。 秩序崩坏的乱世,战乱凶险的同时,也打开了束缚的桎梏,因此这支军队才得以组成。 而这支军队,也成为了一切的开始,一切希望的开始,是李绾手中最有利,也是最忠诚的一把刀。 “陛下当初建立的凤鸣军,如今扩张成为了最强劲的一支军队,并从中挑选了精锐组成禁军,一部分宿卫宫城,一部分屯守京畿,这是陛下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张景初说道,“即使是武皇也无法做到。” 第419章 李绾坐在榻上,而后笑了笑,她盯着张景初,“朕最好用的一把刀,不是你么,张卿。” “再好的计谋,也抵不过万马千军。”张景初低头回道。 “没有你最开始的筹谋,又何来今日的万马千军呢。”李绾又道,她看着张景初,“你受委屈了。” 李绾麾下的控鹤卫,分左右两卫,一卫在明,掌扈从,一卫在暗,安插在长安城中各处,负责监察百僚,为皇帝的眼睛。 底下人对张景初的不服与不满,以及议论,李绾当然都清楚。 即使长安城中有着她二人关系的流言,即使她们知道张景初与李绾有着那样一层关系,却仍然无法止住谩骂。 在世人眼里,张景初于新朝最大的功绩,便是进献关中与京畿两道。 而献土归降者,自李绾起事以来,并非张景初一人,唯独张景初受到了偏宠,恩重无比,甚至是超过了她的贡献。 张景初脸色淡然,她起身走到茶炉前,跪坐下揭开了盖子,清泉水已经沸腾,她便取了些许茶叶投入,“臣是个一直生活在暗处的人,多少年没有见过光了,只要一切都朝着预定的那个方向,臣就算是一直在黑暗中,又有何妨。” “你打算一直这样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这样不是很好吗。”张景初道,“陛下执政的平衡也达到了。” “而且事情都有两面。”张景初斟出一碗茶水,而后递到李绾跟前,“有人喜欢你,就会有人讨厌你。” “有趣的是,这两种人所产生出的喜恶,却是出自同一件事。”张景初看着李绾。 片刻后,她挪动着膝盖,凑到李绾的身前,“陛下说,臣是陛下手中最好的一把刀,”张景初伸出手握住了李绾的手,“臣这把刀,将来会在关键时,扼住他们的喉咙。” 李绾看着张景初,于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当年你辅佐李瑞继位,李瑞想要为你顾家平反,恢复你的身份,你拒绝了。” “是因为你早就想好了你的身份,要利用在这种时候吗。”李绾说道。 “人都死了,平反还有什么用呢。”张景初说道,“我从来都不是图虚名之人,而复仇,也只是我要做的很多事中的其中一件,而非终点。” “你这样说来,朕倒是看得没错了,你这把刀,比得过千军万马。”李绾勾笑着嘴角,“军队杀的是人,而你,诛的是心。” “杀人容易诛心难呐。”李绾长叹道,“你早就想好要怎么做了,所以一直都不愿意离开长安,不愿意来到我的身边。” “呆在陛下身边,的确是可以尽快结束战乱。”张景初说道,“但之后呢,之后我们要面临的,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局面了。” 一阵夏风拂进殿内,张景初挪到门口,倚靠着殿门,望着逐渐落下的明月。 李绾摘下常服所穿戴的幞头,静躺在地上,将头枕在张景初盘坐的腿上。 月落之后,繁星满天,风徐徐吹着。 呱!呱!呱! 耳畔充斥着蝉鸣与蛙叫,酒宴过后,李绾本是有些微醺,而后为蓬莱阁的风吹散,闻着身侧之人的淡香,舒适极了。 风吹来了一片落叶,张景初伸手拾起,而后吹响了落叶。 “这样的夏日真好。”李绾靠在她的身上,闭眼说道。 ------------------------------------------------- ——南平国·江陵—— 昭国灭蜀,蜀主李昌于押解回长安的途中遇刺,全家被诛杀殆尽,蜀国与其君主之亡,震荡了整个南方,尤其是与蜀国结盟的楚汉,而在昭国出兵伐蜀时,蜀曾数次向各国求援,却遭到无视。 “陛下,昭国吞并了蜀国,蜀主李昌死了!”大臣将消息进呈新任的南平国主。 “慌什么,昭国又不是出兵南平了。”南平国主轻斥道。 “可先帝在位时,因害怕昭国继续坐大,与蜀以及楚汉达成了结盟。”大臣连连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现在蜀已灭亡,只怕她们下一个要灭的,就是我们了。” 南平国主这才感到恐慌,“可蜀国向我们求援时,我们并没有出兵。” “眼下,诸卿以为,朕该怎么做?”南平国主又向群臣问道,“先帝在时,曾叮嘱过朕,顺势而为。” “此时昭国还未出兵,”有投降派跳出来说来,“不如归顺,以免生灵涂炭。” 归顺是为了求活路,主战派听后,竟在殿中大笑了起来,“可笑,昔日投降归顺昭国的吴国旧臣有多少,而今朝堂中,又有多少吴国旧臣。” “别忘了,就在前不久,昭帝还杀了纳土归顺的西平王。” 年轻的君主与一些怕死的臣子听后,大惊失色。 中间派左右观望,于是也出列说道:“昭国灭蜀,是为一统,不管我们怎么做,都无法阻止她们出兵。” “不如向北称臣,而南结楚汉。” ———————— 李绾的意思是,后面的继任之君,不会再像她这样,拥有战功可以震慑得住群臣,所以改革从她手中进行,成功概率是最大的。 第389章 千秋岁(十四) 千秋岁(十四):张景初:“该回去睡觉了,陛下。” ——大明宫·蓬莱阁—— 看着头顶的星星,听着耳畔传来的曲声,李绾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张景初垂下双手,手中落叶随风飘到了湖面上,她看着躺在自己腿上,已经闭眼睡着的人,殿内闪烁的烛火照耀着她的脸庞。 “坐看苍台色,欲上人衣来。”楼阁前曾受雨滴的台阶,侧边已长满了青苔,为这盛夏之夜,添了一缕生机。 “这样的夏日,真好。”同样的,张景初复述了李绾的话,她回过头,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了李绾的身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即使是即位称帝,新的政权依然存在不少隐患,登基仅仅不到一年,新旧势力便开始明争暗夺,不仅分成了文武党派,还有着关中与洛阳两方势力的不和。 李绾从朔方与太原带出来的原班人马也自成一派,她们是君权最高拥护着,也是李绾的派系,她们都效忠于帝国的创建者,她们的君主。 而长安的这些旧臣,自然都以中书令张景初为头目,李绾虽没有夺去虢国公杨修的兵权,却让他接替岐王李卯真,将他调离出关中,于西北边关镇守。 李绾以武建国,有一支实力强横的机动部队,而皇帝也拥有绝对的军权,如此一来,长安的文官们,表面上也还算听话。 许是感知到了脸庞传来的温度,李绾似乎还没有熟睡,她伸手握住了张景初的手,而后往她怀中蹭了蹭,“你在忧愁什么吗?” 张景初摇了摇头,“夜深了,回屋里睡吧。”她低头看着李绾说道。 “再让我躺一会儿。”李绾继续靠在她的怀中,声音很轻。 “好。”张景初回握着李绾的手应道。 直至月亮彻底落下,夜深风寒之时,李绾才从张景初的身上爬起。 她揉了揉双眼,似乎感觉到了困倦,张景初于是拿起一旁的手杖撑着起身。 “该回去睡觉了,陛下。”张景初向李绾伸出了手,脸上带着笑意,温和柔软。 “嗯。”刚刚睡醒的李绾抬着脑袋,直愣愣的盯着她,烛火照耀着她不算高大的身躯,眼眸中流淌出无限的爱意,随后将手放了上去,借助张景初的力,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蓬莱阁内已收拾出了寝房,张景初遂拉着李绾的手入室就寝。 晚风依旧吹拂着池面上的荷花,檐下宫灯左右摇曳,烛火扑朔。 随着门窗上支竿被取下,阁楼内那忽暗忽明的灯烛不再闪烁,张景初拿起一盏油灯,而后将屋内其余灯烛一一吹灭,最后只剩她手中的灯还亮着。 她撑着手杖,缓缓来到榻前,将那盏灯放在窗前的案上。 刚一坐下,榻上本已入睡的人却忽然坐起,从她背后将她环抱住。 一盏灯烛所照耀的暗室,只有灯烛附近有着微弱的火光,至四周及远处时光芒越来越暗。 张景初的眼中,似有流光闪烁了一下,而后她侧头,伸手拍了拍李绾的手背,将那仅剩的烛火熄灭。 ------------------------------------ 几日后 ——中书门下—— 除却君臣共议的朝会之外,东府三省的宰相也会于中书门下商议政事。 “右相。”吏部将对官吏考核,新增与修改的评定标准,送至中书门下。 “陛下看过了没有?”张景初仔细浏览了一遍,为防止贪腐,中央加大了对官吏的整治,首次将评定标准下放至民间,如为地方官员,则由由御史台外派官吏向当地百姓征集。 “陛下已经御览,陛下说,治国理政上,右相拿主意就好。”吏部尚书弯着腰站在张景初的身侧说道。 张景初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拿出了中书门下之印。 第420章 没过多久,中书门下的都堂内便陆陆续续来了几个紫袍高官。 “右相。” “右相。” 李绾即位后,仍以中书门下三省长官为宰相,虽设中书令与侍中及尚书令之职,但不委任,而仅以副职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 但却破格任命张景初为中书令,使其位在诸相之上,总领全国之政。 “贺老兄,好久不见呐。”中书省外的宫门口,因辅佐张景初而升任门下侍郎的元济碰见了一个好久不见的老熟人,“怎么样,还是长安好吧,北方风沙太大。” “看来是新朝无人可用,连你都能拜相了。”贺覃站在中书门下的门口,看着与自己品阶相同的元济,“所以才要召我回来。” 即使贺覃这般说,元济也不恼怒,“我呀,就是来帮右相打工的,至于贺兄,是因陛下惜才,往后你我同在门下省共事,还望贺兄多多指点。” 贺覃再次撇了元济一眼,如此羞辱竟也不生气。 因旧朝权力之争,杜太后落败,其心腹官员悉数被排挤出京,至新朝建立时,张景初便又向李绾请奏,将贺覃调回了中央。 ———————— “罪臣贺覃,拜见大昭皇帝陛下。”改朝换代的消息早已传遍各地,尽管贺覃曾为李绾政敌,却也不得不惊叹时局变化。 他本在治地等待新朝的清算,与一纸罪状,直到李绾忽然降诏,将他从地方召回,不仅没有降罪责罚,反而重用了他,包括与他一起被贬的陈达。 “你曾是尚书省的左仆射,但尚书省已经满员了,你就去门下省吧,门下省还缺一名侍郎。”李绾道。 贺覃跪在御前,震惊的抬起头,“陛下为何还要重用臣,臣曾是魏王的僚属,也曾参与过刺杀您的事。” “朕当然知道,你与朕也是老相识了。”李绾说道,“彼时朕与魏王是政敌,你与陈达为僚佐,做法并无不妥,魏王死后你二人又忠心辅佐少主,如此忠义之人,不该受到重用吗?” 说罢,李绾从御座上起身走下,“如果我还是当初的李绾,你二人落在我的手中,我必报潭州受辱之仇。” “但那样的胸襟,又怎配统御天下。”李绾站在栏杆前,负手又道。 贺覃恍然大悟,他抬头看着皇帝,于是重重叩首,“臣,叩谢圣恩!” ———————— “走吧,走吧。”元济说罢拉着贺覃进入了都堂。 一同入内的还有其余几名宰相,除了张景初这个首相之外,中书门下一共还有六个宰相共同执政,而用来牵制宰相的副相,参知政事一职尚未有人选。 其中,中书省的长官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杜厉、韩卧。 门下省的长官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元济、贺覃。 尚书省的实际省主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令狐高。 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黄崇嘏。 “都到齐了呢。”元济瞅了一眼都堂内,三省长官齐聚,以中书令张景初为首座,其余六相,分坐左右,“都堂可是好久没有这样满员了。” 贺覃入了门下省才知道,与自己共事同掌门下省的,竟然是当年旧主为少主所寻的老师,也算老同僚了。 因而元济的才能,贺覃是十分了解的,一个无心政治也无大志之人,竟然做了宰相。 作为同省的同僚,贺覃连忙拉着元济入座,“都堂议事,你小声点,别给门下省丢人。” “哎呀,都堂我比你熟,不会的。”元济坐下后不以为意的说道。 所有人都坐下后,都堂内的小吏于是奉上茶水,张景初跪坐在正北的首座上,桌上还堆着没有处理完的公文。 “好了,既然都到齐了,就开始议事吧。”张景初搁下笔,向六人开口道。 几个宰相左右顾盼了片刻,中书侍郎杜厉于是向张景初叉手说道:“右相,今日在宣政殿的常朝上,枢密院提出了南伐之事。” “虽说征召士兵粮草调度,有枢密院与三司负责,可是战事也是整个国家的大计。” “我们刚刚平定蜀中不久,且又接连逢西平王朱简及节度使康严孝之乱,钱粮调度,皆是我们当初于关中所屯,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的灾年,可按照他们这个打法...” “枢密院那边急于战争,恐怕不仅仅是为统一吧。”尚书左仆射令狐高也开口道,“打天下的确是需要靠武将,可治理天下,靠的却是我们这些文官,可每次朝议,那些武将蛮横得,巴不得要活剥了中书门下一样。” “我看他们就是为了功勋,好压制我们。”令狐高道。 “我等并非反对战事。”杜厉又道,“只是频繁的征战,国家负重不堪,最后这担子,还得压到我们这里来。” “当然,压力最大的,还是右相。”杜厉看着张景初心疼的说道,“战事过后的安排,以及战后的恢复,这些担子都是右相一肩挑,我等只是尽辅佐之力,远不及右相劳心劳力。” “好像有点道理。”元济摸着下巴说道,“武将打仗得了功勋,必然会各种赏赐,可善后之事,还得我们来做。” “粮草那边有三司,可政事本源在我们。”元济又道,“为陛下为大昭计,没人不盼国家早日统一,可我们忙忙碌碌半天,不但没有奖赏,还要遭受排挤,长此以往,我们的人,恐怕也会不服气吧。” “我分析的没错吧。”元济说完,小声问道贺覃。 贺覃静坐在软垫上,“看来这些年你跟着右相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好了。”张景初拍了拍桌子,制止了争论。 ———————— 新的一年祝大家万事顺意,今日评论掉落小红包哦~ 关系没有生疏哦,李绾的根基都是张用计替她谋来的 张压根不在意权力,她只想用权力达成心中那个理想,李绾就是她的最佳老板,她们之间不光是利益捆绑,还有几十年的情感,既是相伴一生的伴侣,也是最佳搭配的战略队友。 张从开头就仰慕武皇,所以复仇不是她的目标,只是她顺手必做的一件事。(如果仅仅只是为了复仇,就害了李绾身边那么多人,那么李绾也不可能那么轻易的原谅她,所以中间她们撕扯了一下,后面又好了,因为最后的结果是,李绾成为了这场阴谋与政治斗争中的最大获益者) 张这么一个阴暗腹黑的人,天然容易被李绾这种性格吸引(坦荡,光明磊落,还很阳光) 第390章 千秋岁(十五) 千秋岁(十五):“说您是靠…爬上龙床才获得恩宠。” 尚书右仆射黄崇嘏因为知道李绾与张景初的关系,而自己也是张景初所举荐给燕王的,故而在文武党争之上,一直都是默不作声的。 “那日庆功宴,陛下于麟德殿所言,诸公难道都忘了?”张景初提醒众人道。 “文武考察体系,虽有着差别,可大体是相同的,以德行为先,能力为次,若人人都是为了可以捞到好处才来当这个官,那还有谁是真正干实事的呢。” “官员们只知道争权夺利,互生怨怼,敌人就会有机可乘,如今新朝刚立,我大昭还未完成天下一统。”张景初又道,“难道就要先从内部斗争,腐败而尽了吗。” 几人听后,于是纷纷低下头,“下官只是不满他们的嘴脸,不敬我们几个就算了,可对右相您也...”杜厉抬起头,片刻后又低下,“您都不知道他们在背后是怎么议论您的。” “说您是靠…爬上龙床才获得恩宠。”尽管杜厉的声音很小,但也让在座的几人都低下了头,略微尴尬。 “我们都是右相身边的老人了,右相为了这个国家如何操劳,我们看得一清二楚。”杜厉随后又道,“岂容他们如此污蔑。” “武将那边的态度…”张景初闭上眼,轻叹了一口气,“小不忍则乱大谋。” “流言止于智者,吾问心无愧。”张景初睁眼道。 “那南伐呢?”令狐高问道,“中书门下要同意枢密院那边的请奏吗。” 若遇军国大事,则由皇帝及二府与三司共同商议。 “三司直隶陛下,而陛下又有倾向南伐之意。”令狐高又道。 “如果能像去年伐蜀那样,让右相作为兵马元帅,那么我没有异议。”杜厉当即表态道,不光如此,他还推了推一旁装睡的韩卧。 “附议。”韩卧当即附和道,“杜相所言,也是某的意愿。” “附议。”令狐高也表态道,“虽说右相告诫我等,不要想着为官的好处,可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枢密院得了吧。” “陛下既然权分二府,那么也自当公平行事。”令狐高又道。 “东西二府分管政事与军事,”张景初开口道,“若我再度领兵南伐,则为僭越本职事,御史台那边的官制已成型,不再像去年那样松散。” 第421章 二府并立分权,同时又设直隶于皇帝的言官集团,御史台监管,再加上控鹤暗卫,群臣的言行,几乎都要过天子耳目,大大降低了贪腐与异乱,也让百官为之忌惮。 “而且去年得以领兵,是陛下亲征。”张景初又道。 去年伐蜀,除了蜀主李昌联合其他诸国声伐大昭之外,皇帝与张景初于蜀还另有图谋,故而才以张景初为招抚使。 但如今南伐,其目的只为一统,张景初作为文官集团的头目,便不宜再从军。 即使皇帝同意,枢密院那边的武将也必然会反对。 “南伐之事延缓至明年。”张景初给出了新的方案,为防止频繁征战导致亏空,“待今年秋收,由三司计算出度支,再平衡枢密院兵部的报账,各司做足准备,方能出兵。” “就这样吧,如果没有异议,就由中书省草拟这份题意,送呈陛下。”不等几人开口,张景初便又道。 “喏。”见张景初如此发话,众人只得叉手听命。 散会之后,令狐高与黄崇嘏在回尚书省的路上连声叹气,“说来说去,还是我们让步。” “右相也是为了国朝为了陛下而虑。”黄崇嘏和声说道。 令狐高看了一眼黄崇嘏,眼中充满了傲慢,“你们哪里会知道,自古以来文武同仇敌忾,只在家国危难之时,因为那个时候,有了共同的敌人。” “可是一旦这个敌人被消除,曾经并肩的友人,也会成为敌人。” “现在是建国之初,而大昭一统已是天下大势,这个时候,谁不想站稳脚跟,多多立功呢。” 黄崇嘏没有回答令狐高的话,此人虽然精明,却过于的投机取巧,而且与她的政治理念也不同。 任职尚书台之前,张景初便就在私下里见了她,让她多多盯着令狐高。 见黄崇嘏沉默不语,令狐高再次看了她一眼,“右仆射看来有不同的想法。” “下官只知道,无论文武,无论盛世还是乱世,我们皆是陛下之臣。”黄崇嘏道。 令狐高哑然,在他眼中,黄崇嘏是李绾从关东带来的人,自然也就是李绾派到尚书省来监视他们的。 “哼。”令狐高背起双手,冷笑了一声,“右仆射这番回答,倒是让某自愧不如了。” --------------------------------------------- ——紫宸殿·延英殿—— “陛下。”都都知孙明达踏进殿内,“中书省将今日中书门下对南伐的提议送来了。” 延英殿内,李绾正在与三司使沈虞核对伐蜀的账目。 李绾挥了挥手,中书省的官员遂入内,将一份札子呈上,“陛下。” “中书门下对南伐是什么态度?”李绾抬头问道。 孙明达于是将札子转呈,中书省的官吏于是叩首回道:“七位宰执共同商议后,希望朝廷可以延缓南伐的时间。” 李绾于是打开札子,上面盖着中书门下之印,还有张景初与其他几位宰相的署名。 “去年伐蜀,虽然缴获了蜀地的钱粮,但都用来安置灾民,修缮断桥与城池了。”沈书虞从旁说道,“因为攻伐顺利,且出兵的时间短,所以粮草调度,都在枢密院所报的账目之内。” “三司于地方支部奏报中央,黄河下游的丰田,因段疑毁堤之举,这几年怕是难以恢复,加上今年北方的干旱,陛下又减免了关中的税收,收成恐怕不会太好。” “按照枢密院推算的预支,一旦出兵,三司恐将面临亏空。”沈书虞说道。 “我记得入关中之前,长安的粮库,是有存粮的吧。”李绾问道。 “是,那是旧朝遗留,但被用来安抚灾民,伐蜀也用了一些。”有些话,沈书虞没有明说,“旧朝研制火.器,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燕吴之战僵持了十几年,几乎耗尽了燕国的国力,频繁的战乱,百姓苦不堪言,战乱之地灾民遍布。 “如今也只是勉强维持。”沈书虞看着李绾,有些牵强的说道。 实则李绾从账目上也能看得明白,如果无法一战取胜,军队长久的消耗,国库的亏空,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我知道了。”李绾放下账册,起身走到窗前,“国家岁计入不敷出,这是自旧朝末年以来,就不曾解决的问题。” “朕第一次接触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是旧朝贞祐年间。” “面对巨大的亏空,为防止民变,朝廷所采取的方法,竟是从商人下手。”李绾回忆道。 “最后,是我倚靠商人的扶持,在北方站稳了脚跟。” “这是立国之本呐。”李绾闭眼道,“就按中书门下的提议吧,先把去年伐蜀的账填了。” 听到这里,沈书虞轻呼了一口气,“陛下圣明。” 但按照中书门下的提议与三司的仔细核算,就算到了明年,也不一定能够出兵。 “书虞。”李绾负手喊道。 正在整理账目的沈书虞连忙停下手,来到李绾的身后,叉手道:“陛下。” “你会不会觉得,朕过于心急了。”李绾道,“就像当年匆匆占据幽州,却导致幽州几次叛乱,也害你在兵乱中险些丧命。” 沈书虞抬起脑袋,“或许旁人不知,可臣侍奉陛下十几年了,臣知道,陛下心中有抱负。” “因为此事,唯有陛下可以完成。”沈书虞又说道。 “三司若有困难,就去都堂,多问问右相吧。”李绾看着殿外说道,“你应该清楚,我让你做这个计相的原因。” “是。”沈书虞叉手应道。 作为一开始就跟随在李绾身边的九原主簿,沈书虞比虞萍要知道的内情更多,即使李绾没有言明,以沈书虞的聪慧也早已猜到。 皇帝有今日的功业,离不开一个人,一个只在幕后被世人曲解的人。 那些分权,那些制衡,都只是做给朝臣看的。 ------------------------------------------- ——中书门下—— 中书门下为宰相议政之所,设于中书省内,因而里面穿着紫袍金带的高官并不在少数,而今日入内的,却引来了不少议论。 “计相。” “计相。” 堂内的绯绿官员纷纷起身行礼,只见沈书虞带着两个属官往张景初办公的屋子走了过去。 “三司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都堂。”几个官员凑到一起,“我们东府与三司可是互不统属,也没有什么牵扯。” “三司使亲自来的,还是来找右相的,八成是有什么大事吧。” “我说吧,还是咱们右相最有能力。”一名官吏似脸上有光,洋洋得意的说道,“不光枢密使来过,现在连计相也来了。” 张景初办公的屋内,沈书虞从属官手中接过厚厚一塌的账本,“你们先出去。” “你怎么亲自来了。”张景初咬了一口胡饼,而后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粟米粥,又续集盯着案上的札子了。 “陛下想要南伐,但是三司实在拿不出枢密院所预报的粮草了。”沈书虞说道,“草料倒是好说,可是一下子要那么多粮食,又要从哪里调来呢。” “连续几个荒年,接连的战争,那么多灾民。”沈书虞皱眉道,“三司实在是技穷。” 第391章 千秋岁(十六) 千秋岁(十六):抢?借? “国库亏空,去年的账目要用今年的岁计来填。”沈书虞又道,“但今年又是一个大灾之年,收成不好,想要填补这个漏洞,恐怕够呛,况且,今年工部与兵部又申报了新的账目。” “照这样去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补全,这几年想要大规模出兵的话,怕是难了。”沈书虞看着张景初道,“我们根本无粮可调。” “所以陛下让你来找我想办法吗?”张景初一眼便看穿了沈书虞是受人差遣,能命令一国之宰相的,就只有皇帝。 沈书虞于是坐了下来,笑眯眯的看着张景初,“旧朝时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危机,国家入不敷出,国库亏空,比现在还严重,陛下说,是您想法子解决的。” “那么陛下有没有告知计相,我是如何解决的?”张景初抬起头问道。 “这...”沈书虞看着张景初,“陛下与下官的确是提及了些许。” “那计相应该知道,我们已经做过一次强盗了,还想做第二次吗?”张景初皱眉道,“士农工商,民生是根本,所以朝廷无法劫掠于民,于是便将手伸向了商人。” “不是抢。”沈书虞回道,“是借。” “我记得右相曾经在旧朝及第时,于鹿鸣宴上说过这样一句话,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沈书虞又道,“国家昌盛时,商人可乘势而起,国家有危难了,不可不救。” “可是下官所看到的景象,却是利欲熏心的商人们,靠国难而起家,荒年屯粮,以高价售卖,灾年又以贱价收购百姓的土地。” “只要利益足够,商人卖国,亦不是不可能。” 第422章 “若要将希望寄托于他们的良心上,我看是没可能了。” 沈书虞的态度很明确,重农抑商是历朝历代所推行的国策,朝廷现在需要钱粮,只能从商人身上拔毛。 “陛下要南伐,流民需安置,各地建设,各地发展,这些都需要钱,就算开源节流,剩下来的钱也远远不够。”沈书虞皱着眉头,“右相,我三司实在是技穷。” “计相勿急。”张景初安抚道,“即使调税,从商人手中征收重税,也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而且容易激起民怨,将他们推向南方的楚汉。” “国库的亏空,吾已有填补之法,”说罢她拿出了一封地方进奏院的密报,“你将这个转呈于陛下。” “这是什么?”沈书虞接过已经漆封好的木牍,信就夹于木牍内。 “从越国来的密信。”张景初道,“既然要借钱补亏空,完成陛下一统的大业,那就借天下最富庶之人的钱。” “越王听说我们灭了蜀国后,连夜召集了群臣商讨。” “越占据整个江南富庶之地,自唐末以来,有着近四十年的太平,对外从未掀起过战争。”张景初起身说道,“当初的朱吴政权,便是靠着越地的岁贡,在国乱之下还与我们僵持了十数年。” -------------------------------------------- ——延英殿—— 越国的密奏送到了李绾的手中,沈书虞也将张景初的话转述给了她,随后她便命人传唤了张景初。 “陛下。” “越王钱家,我知道。”李绾将已经拆开的密信丢进香炉中,“攻破汴州,入主洛阳后,第一个来朝贡的,就是越。” “听说杭州是个好地方,比长安都富庶。”李绾又道,“当时来朝贡的政权,不止越王,但若论贡品,朕记得很清楚,越王所贡钱粮,是其它诸王的数倍,还有无数奇珍。” “你是想让我放弃南伐,先行东征么?”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看着御座上的皇帝,闭眼摇了摇头,“陛下,有时候不一定要征伐,才能让人归顺的。” 李绾停顿了片刻,而后才明白张景初的意思,“这些年,我上了马,就再也没有从马背上下来了,总是觉得,只有武力镇压,才能让他们臣服。” “那是从前。”张景初说道,“现在,您是皇帝陛下了,是大昭帝朝的创建者。” 李绾抻了抻常服的广口袖子,“是啊,现在不一样了,穿惯了盔甲,这身衣袍,还有点不习惯呢。” “陛下亲征巴蜀,整个南方都为之震荡,灭蜀之威也传到了越地。”张景初道,“在这样动荡的时局下,越地却能保数十年的太平,此番过后,他们的使臣很快就要到达长安了。” “陛下可像朱吴前期那样。”张景初又道,“加以赐封越王,并让钱氏支持朝廷南伐。” “不过越地距长安数千里之遥,想要转运江南的钱粮过来,还需将河道修缮。” “为彰显越地臣属的诚意,这修建运河之事,就让越国来修吧。”张景初半眯着眼睛又道。 李绾看着张景初,一副奸相之姿,“一个臣属的赐封头衔,让越出钱又出力,他们能同意吗?” “这个陛下无需担忧。”张景初道,“臣会拟出一份协议,相信越王钱家为了保境安民,会答应的。” --------------------------------------------- 如张景初所言,新任越王还未继位时,便亲眼见证过一个巨大的政权在眼前毁灭,继位时又恰逢昭国灭蜀,更是惊恐,于是派遣使臣入贡大昭,以庆贺朝廷灭蜀的名义,向大昭称臣。 越王亲自上表,请求获得朝廷的赐封,并沿用大昭的年号,李绾命中书令张景初接待了越国的使臣。 除了赐宴之外,张景初还带使臣检阅了朝廷的禁军,以及最重要的火器营,令越国使臣大为震撼。 永曌二年八月,使臣带着朝廷的所拟的协议回到了越国。 ——越·临安—— “大昭皇帝同意越国的归顺,但越国需要做出身为臣属的表示。”使臣将朝廷的协议拿出。 宦官走下御阶,将协议转呈给了越王,“陛下。” 越王看着协议上的条款,脸色逐渐暗下,“除了每年岁贡外,还要修缮江南往关中的水运河道,支持朝廷军队南伐。” “意思就是昭国想要南伐,但是钱粮要由我们出。”朝中大臣道,“不但要岁贡,连运粮的路都要我们修。” “这不是在抢钱吗?” “如果我们答应,朝廷便会昭告天下,赐封越国臣属,十年不兴刀兵。”越王说道。 “才十年。”有大臣不满道,“而且出不出兵,一纸约定能作数么。” “陛下。”出使的大臣看着御座上的越王,“臣去长安时,虽没有见到昭帝,但昭国的宰相却带着臣检阅了他们的军队。”使臣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他们的军队纪律严明,装备精良,而且还研究出了火.器。” “火.器?”越国一众武将看向使臣。 “就是咱们过节时看的焰火,他们将这个做成了攻城的武器。”使臣说道,“臣亲眼所见,仅是一颗火.弹,就炸毁了一座山头啊。” 使臣回想着当时的场面,便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臣只是站在山脚远远的观看,都差点被震得摔倒了。” “听说燕在灭吴之战时,攻城所用的,便是火.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有武将眼神忧虑的说道。 “而且射程极远。”使臣又道,“隔着渭水都能打到对面的山头,一块数丈宽的巨石,瞬间被炸得粉碎,臣亲眼所见,绝无半点虚假。” “竟这般恐怖如斯。”群臣震撼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便只能用岁贡保太平,这点钱对我们来说,也不算是很重的负担。”有老臣捋着胡须说道,“如果真的能够保十年太平,也未尝不可。” “他们要我们的钱,好进行南伐,而南伐是为了统一,等楚汉都被灭之后,我们越国又该何去何从。”有大臣提出了新的疑问,“而所谓的十年,不过是南伐无暇顾及我们的十年,昭国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陛下。”使臣跪在殿中抬头看着越王。 “你还有什么话?”越王问道。 使臣望着左右百官,脸色有些为难,越王于是知会,向群臣挥了挥手,“今日就先议到这里。” 随后单独召见了使臣,“刘侍郎。” “陛下。”使臣跪在越王跟前,“离开长安前,臣去了昭国右相的府上。” “这份协议,是右相所拟,由昭帝朱批。”使臣又道,“右相说,钱氏一族乃是两浙大族,历经数十年风雨屹然不倒,全靠识时务三个字。” “这份协议并不是商定。”使臣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而是陛下的唯一选择。” “唯一选择?”越王看着使臣,渐渐挑起了眉头。 “如果陛下不答应,那么...”使臣埋头,小心翼翼的说道:“他们就要抢了。” 越王后退两步,差点愤怒得将手中卷轴撕毁,可转念一想,他又无法真的拒绝。 “这样做,就不怕孤转而增援楚汉两国吗?”越王说道。 使臣瞪着眼睛,心中一惊,他缓缓抬起头,“右相已经猜到了陛下会这样说,所以他也让臣转告陛下。” “如果楚汉两国的君主值得陛下这样做,陛下早就做了。”使臣回道。 越王转身背对,“好啊,好啊,”他仰头苦笑,“好一个,别无选择。” “如果陛下同意,那么越国可以一直存续下去,不仅如此,朝廷还会襄助越国吞并南方的闽国。”使臣又道,“钱氏家族,也可以永存,富贵绵长。” 越王站在殿阶下,抬头看着殿内的牌匾,缓缓闭眼道:“自即日起,去帝制与国号,尊昭为主国,沿用藩主国年号永曌。” 第392章 千秋岁(十七) 千秋岁(十七):正旦大朝会 ——大明宫·中书省—— “右相。”进奏院的官吏踏入中书省,来到了张景初单独办公的屋子。 “是越国那边的消息吗。”张景初提笔蘸了蘸墨汁,一边看着奏本批阅,一边问道。 “是。”官吏叉手点头,“越王钱宝已经答应了我们的条件。” 张景初脸色淡然,继续处理着手中的事务,在她看来,越国的臣服是必然。 “那就将消息呈给陛下吧。”张景初抬头道。 “喏。” 片刻后,张景初又换来了中书舍人裴之礼。 “右相。”裴之礼拿来了一份草拟,“这是先前右相交代的草诏,已经拟好了。” 张景初仔细阅览了一遍,“不错。” “等正式确定下来之后,再行朱批。”她挥了挥手道。 “喏。” 待房中安静后,在一旁辅佐张景初的中书侍郎韩卧,他看着张景初忍不住的开口道:“有了越国的钱粮支持,朝廷的亏空得以补全,南伐之事也不必再往后推数年之久了。” 第423章 “可是...”韩卧停顿了片刻,眼前这个坐镇中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曾经是与他儿子同榜中第的进士,如今却成为了一国之首相,位在他之上。 “我们真的要同意枢密院南伐吗?”韩卧本是老臣,属以张景初为首的长安派系,他与杜厉有着同样的担忧。 “下官只怕那些武人将来会居功自傲,更加目中无人。”韩卧说道,“陛下本就隆宠于枢密院使,若西府再添开疆扩土的功劳,便要压过东府了。” “如果因为害怕对手获得功勋,就将我们比过去了,又或者是力压我们,而阻止国家一统,那我们与那些奸佞又有何异?”张景初说道。 “下官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韩卧解释道。 “吾知道你和杜厉在想些什么。”张景初道,“武将出征,而派文官从征,作监军或是掌管后勤,这样一来大家就都有功劳可得。” “旧朝时,就曾有过这样的先例。”韩卧顺着张景初的话说道,这是文官集团所想出来的应对之策,可以使功劳平分。 “可旧朝的结局是什么?”张景初看着韩卧问道,“派文官又或者宦官作为监军,几乎没有大胜仗可言。” “战争之势,瞬息万变,文官不曾上马征战,又哪里懂得局势变化。”张景初又道,“仗,可不是靠一两本兵书就能打赢的。” “若出征的武将与文官不和,征战之时主将受文官掣肘,意见不一,这仗又要怎么打呢?”张景初又问道,“是听,还是不听。” “听则错失良机,不听则欺君罔上,左右都是一死,长此以往,谁还愿为国卖力。” “多少政权与国家,皆亡于内斗,你与杜厉都是进士出身,读了不少书,应该知道。” “西府从不是东府的敌人。”张景初望着韩卧,语重心长的提醒道。 “下官明白了。”韩卧起身叉手回道。 --------------------------------------------- 永曌二年冬,越国归降大昭,皇帝李绾遣礼部使臣奉诏至杭州临安,赐封越王钱宝为吴越王,两浙节度使,兼河运使。 永曌三年正月初一,于大明宫的含元殿举行正旦大朝会。 永曌二年年末之时,长安城内的各个使馆,及各道驻京官邸便陆陆续续住满了使臣。 西域诸国重新与中原建交,就连北方的契丹也派遣了使者抵达长安。 除此之外,南方的割据政权,吴越王钱宝派遣了使臣携带大量贡品赴京朝贡。 而夹在昭楚中间的南平国,竟也派了使者携贡品来到了长安。 ——大明宫·含元殿—— 正月初一,洪亮的晨钟从皇城的钟鼓院中传出,官吏捧着城门的钥匙抵达长安各城门,与戍守的门郎比对堪合之后,“开城门。” 宵禁解除,各个城门相继被打开,今日是正旦,朝廷将要举行最为盛大的大朝会,因而增设了城防与巡逻的禁军。 咚咚咚!—— 城外的百姓相继涌入城中,东西两市的城楼上响起了开市的鼓声,“开市。” 执掌坊门的两名坊正,合力将厚重的坊门推开,百姓纷纷涌出赶往集市。 而此时天色依旧朦胧,宫城门也还未开启,参加朝会的百官,穿戴着朝服,手持笏板等候在宫门外。 入京朝贡的外邦使臣也都一并候在了城墙下,直到丹凤门被开启,他们才随大昭的文武百官进至围城内等候。 各国朝贡的贡品早已在他们抵达京都时,就送往了三司进行清点与登记,今日的大朝会,是他们朝见天子的臣服礼仪。 随着钟声响起,宫门被开启,所有官员按照品阶顺序依次进入含元殿。 殿廷内外设有版位,能够进入含元殿内的,几乎都是五品以上的高官,其余百僚则候于廷外的殿阶下,文武分列左右。 高耸的殿阶上,是镇守的禁军,整个皇宫大殿,都有禁军守卫。 朝阳从东方的海面之下逐渐攀升,直至金光刺破云层,洒照大地。 寒风吹拂着城楼之上,与殿内外的旗帜,吹动着百僚们身上的朝服。 面对众多外邦使者的入见,大昭的臣僚们,手持笏板,昂首挺胸,端正的立在殿前。 “中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景象了。”一些老臣望着诸国来朝的场面,热泪盈眶道。 张景初站在含元殿内,文官之首,离君王最近的位置。 “等统一之后,将来的朝会,会比现在更盛大。”张景初端着笏板说道。 “陛下至!”殿外传来洪亮的声音。 “中外严办!”门下侍郎元济遂走到殿门前,向下高喊道。 群臣持笏肃穆而立,皇帝亦穿着赤色的朝服,头戴通天冠,神色庄重的踏进了含元殿。 扈从的禁军分列于明台之下,手持金锤,目视正前方。 随着皇帝登阶,至御座前坐下,负责礼仪的御史上前喊道:“跪!” 文武百僚集于大殿中央,搢笏,先屈左膝,而后俯首叩拜,山呼道:“陛下千秋万岁。” “兴。” “跪。” “天佑大昭,千秋万岁。” “兴。” “跪。” “万岁,万岁,万岁!” “兴。” 集体叩拜之后,文官在宰相的带领下相继进献贺表,武将也在枢密院的引领下同上贺表,进献贺词。 最后才是接见外邦使者,按关系程度,依次接见。 为彰显朝廷对吴越的看重,张景初特意让礼部与鸿胪寺,将吴越的接见安排在了最前。 “宣吴越使者及副使觐见。” 吴越的使臣穿戴着大昭朝廷的赐服,遵循着大昭的礼制。 “吴越使臣,拜见皇帝陛下。” 年轻的正使,穿着御赐的紫袍,带着吴越国的宰相踏入含元殿,于殿阶下叩拜道。 “这位正使是吴越王钱宝的第九子,钱淑。” 在李绾的询问下,御座旁候立的都都知孙明达小声回道。 “旁边那位应该是辅佐钱宝即位的相国。” “吴越今年的上贡,是诸国中分量最重的。”孙明达又极小声的多说了一句。 “吴越使者平身。”李绾挥了挥袖子道。 “谢陛下。” “天下刀兵不休,纷争不断,唯有吴越守有太平,百姓得以安宁,为我中国守一片净土,钱氏一族功不可没。”李绾称赞道。 “陛下亲征四方,结束天下纷争,建万世之功,还万民太平天下,天下之人莫不敬仰,吴越是陛下的吴越,吴越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钱淑叉手回道,“钱氏一族别无他愿,只愿,天下太平。” “好一个天下太平。”听到吴越的回复,李绾尤为满意,“钱家有心了。” 而南平国与吴越同为中原的汉人政权,却被安排在了外邦使者之后。 尽管南平国的上贡不少,却并没有因此得到昭国的重视。 这让一直等候在殿外的南平国使者十分焦急,眼看着一些比南平国还小的政权陆陆续续都受到了接见,唯独自己还在原地等候。 “上官,何时轮到南平?”南平使者焦急万分,于是拿出了金饼,塞到引导接见的礼部官员手中。 官员接了金子,却只是冷笑一声,“南平国还在后面呢。” “什么?”想到南平举国之力上贡,却没有被朝廷正眼相待,使者有些气愤,“我们与吴越同为中原势力,朝廷为何如此区别相待。” “你们南平国主的心在哪里,难道还用我们多说吗?”礼部官员昂着头说道,“是忠是奸,我们的皇帝陛下,心如明镜。” 直到最后,朝廷虽然接见了南平国的使者,但此时留在含元殿内主持的却只有几位宰相,而皇帝早已离开。 “我是来朝见大昭皇帝陛下的。”使者愤怒的说道。 张景初穿着文官朝服,一手端着笏板,一手撑着手杖,站在御阶之上,“陛下命我代为接见,见我如见陛下。” “南平有意归顺大昭,大昭就是这般对待臣属国的吗?”使者站在殿廷上大声质问道。 “是有意归顺还是归顺,一字之差,可是千差万别。”张景初居高临下的说道,“南平在访楚汉时,是否也是这般说辞呢?” “这...”南平使者大惊失色。 第393章 千秋岁(十八) 千秋岁(十八):南伐 ——大明宫·紫宸殿—— 大朝会结束之后,已是日暮时分,天色逐渐黯淡,李绾脱去了沉重的朝服,摘下厚重的通天冠,瘫坐在紫宸殿的榻上。 “你为何如此安排南平国的接见。”李绾看着一旁跪坐在御案前的张景初。 此时的张景初,正在查阅各地入京的朝贡,以及安排后续的招待,“陛下觉得南平此次是真心归顺吗?” “书虞先前将外邦的上贡清点了一番,南平国这次不算小气。”李绾说道,“毕竟他们的国力有限。” 第424章 “如果他们是诚心归顺,就不会在想要归顺朝廷的同时,还连接南方的楚汉两国。”张景初抬起头,看向李绾说道。 “你是说南平国同时向昭国与楚汉都进行了建交?”李绾起身问道。 “不是建交。”张景初道,她搁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李绾的跟前,“是一场阴谋。” “阴谋?”李绾疑惑道。 张景初搬来一张软垫,在御前跪坐了下来,“灭蜀之后,朝廷要南伐之事也就此传开,南平,楚国,汉国,这三国乃是唇亡齿寒。” “其中属南平国力最弱,然人一旦拥有过权力,品尝过权力带来的一切,就再难放下。”张景初向李绾分析道,“朝廷已经下定决心要南伐。” “而且东边的吴越已经向昭称臣,这势必会造成的西南割据政权的恐慌。” “他们若想要抗衡,就只能连结起来,可如今蜀国已亡,而吴越也归顺了朝廷,他们就算连结起来,也恐怕难有胜算。” 听着张景初的一番分析,李绾这才明白过来,“所以南平向朕称臣是假意?” “实则是暗中勾结楚汉,等朝廷大军南伐时,与楚汉前后夹击,从而扭转局面。”李绾道。 张景初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可你既然知晓了这些,何不将计就计呢。”李绾说道,“我们也可以假意伐楚,实则改道攻打南平。” “可这样一来的话,南平若遭到围攻,楚国必定出兵相救。”张景初说道,“不如趁机分化他们。” “南方诸国互生嫌隙而内斗,我军平定南方,便会顺利许多。”张景初又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 ——南平·江陵—— 南平国使臣未能在长安朝见到大昭皇帝,觉得受到了羞辱,于是连夜收拾行囊离开,回到了南平的治地江陵府,将昭国所为,悉数上报给了南平王高冲。 “昭国皇帝实在是欺人太甚。”年轻气盛的南平王听到使臣的回禀后,只觉得是奇耻大辱,“我南平虽地小人少,却是连接南北的中枢要地。” 在正旦大朝那样重要的场合上,几乎聚集了整个中原除了南边的楚与汉的其它政权,以及无数外邦。 而昭国却当众羞辱了南平,不仅将南平排在了末尾,昭国的皇帝也并未亲自接见。 “昭国皇帝就不怕孤转而投靠南边的楚国吗。”南平王皱着眉头道。 使臣于是又将昭国宰相张景初的那翻质问,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接见臣的,是昭国的宰相,他说大王派人到长安的同时,也遣使去了长沙府。” “昭国不需要这样的藩属。”使臣又道。 南平王看着使臣,眉头深陷,“我们与楚国的事,昭国怎会知道?”这使得他陷入了沉思与疑惑。 暗中连结楚国之事,是秘密进行,而北上长安朝贡才是大张旗鼓,“难道我南平出了内贼不成?”南平王疑心大作。 “北结昭国,南连楚汉,这个提议是丞相奏请的,陛下只召集了我等几个心腹商议。”使臣也是南平王的心腹之一,“此乃机要,岂会泄露。” “难道是楚国密报给了昭国?”使臣又为之分析道。 “不可能。”南平王却一口否定,“楚国原先是吴的属臣,吴与昭乃是世仇,他们又怎会向昭泄密呢。” “可是大王,吴国被灭之时,曾向楚求援,可楚王却见死不救,就像去年的蜀国那样。”使臣遂向南平王说道,“足可见,楚国绝非是一个可信任的盟友。” 心腹的一番话,让南平王不得不重新思考,脸色也愈发的沉重,“你说的不无道理。” “昭国皇帝亲征蜀国时,蜀主曾向我们各国发送了求援信。”南平王道,“我派人询问了楚王以及汉王,蜀就在我们的眼前即将覆灭,可他们却一直没有答复。” “最后竟没有一国出兵,直至蜀国被灭。”南平王闭上眼,“仔细想来,中原的昭国日益壮大,而我们西南各势力本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却见死不救。” “我不明白。”南平王挑起眉头,“楚王究竟是怎么想的。” “大王,臣听说继任的第二位楚王,是先楚王的庶子,本没有资格继承王位,皆因其母受宠,使先楚王废长立幼。” “最后是庶子上位,有能力的嫡长子却遭到排挤与打压。” “昭国伐蜀时,先楚王早已亡故,诸子争夺,那庶子无才无德,哪里又明白南方之盟的重要。” “这楚国没有动静,汉国自然也就跟着安静了。”使臣又道,“而我南平也只能观望楚汉行事。” 听到这些,南平王沉默了良久,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难道就连上天也在助昭国一统吗。” “与楚结盟并非良策,楚国已陷入兄弟相争的循环之中,必然大乱,”使臣说道,“可我们如今又因此得罪了昭国。” 南平王握拳砸向桌案,“早知楚国如此不堪,当初就不应该答应这个提议。” 使臣作为南平王的心腹,在还未出使之前,便主张归顺北方,与提出主战的南平丞相乃是有着党派之争的政敌。 而后南平王采取了丞相的意见,派遣他出使,一路抵达长安,亲眼见过了长安的繁华,还有含元殿前的景象之后,大为震撼。 ———————— ——长安·鸿胪寺大使馆—— “你们的宰相今日于正旦大朝会上如此羞辱我,又为何还要派你来单独见我。”南平使臣一脸不满与幽怨。 元济背着双手,不紧不慢的走到一旁坐下,“我来,是来给周侍郎看一份东西的。” “什么东西?”使臣将信将疑的看着元济。 “你自己看。”元济端起茶杯,十分悠闲的说道。 使臣看着元济放在桌上的两册卷轴,迟疑的伸出了手。 片刻后,他大惊失色的看着元济,“这是楚汉两国的内政机要,你们怎么会有?” “我大昭乃是天朝上国,”元济没有回答,只是放下杯子,满眼傲气的说道,“该怎么选,汝自当明白。” ———————— “昭有禁军数万,百万之师屯于京畿。”使臣看着南平王又道,“他们的军队纪律严明,装备精良,非楚汉这等南蛮之地可比。” “不仅如此,他们还培养了不少暗谍,潜伏于各国,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我们所有人,因此昭国对各个政权都了如指掌,所以他们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击破各国。” “现在又有吴越作为附属,为他们提供钱粮。”使臣弓腰叉手,“望大王,早做决断。” “事已至此,孤还能怎么做呢?”南平王问道。 “如若大王想要求得大昭的原谅,便只能献出出此计谋之人。”使臣偷偷抬眼观望着南平王的脸色,叉手小声回道。 “你想让孤将罪责都推到崔相的身上?”南平王看着自己的心腹。 “只有这样,才能为大王开脱。”使臣回道,“否则一旦昭军南下,就再无回转的余地了。” “曾经的燕军,以强劲的铁骑闻名,可我们连一支完整的马军都无法组建。”使臣又劝道,“一旦大军南下,南平将毫无还手之力。” “楚对蜀国这样的大国都能见死不救,何况是我们呢。” 南平地狭国小,无法培育良马,便也无法组建骑兵。 南平王长叹了一口气,“就按你说的办吧。” “先祖的基业,今日就要毁于我手。”南平王瘫坐在椅子上,撑着脑袋说道。 -------------------------------------------- 永曌三年春,咸宁长公主萧知珩诞下一女,向内廷报喜,皇帝李绾为其赐名萧烨。 永曌三年夏,就在南平王犹豫是否彻底倒向北方时,南方的楚国却突然发生叛乱。 楚王马若暴毙,楚国群臣联合商议后,决定再一次废长立幼,拥立马若的同母幼弟马德继承王位,马氏兄弟为之不满,开始相互争夺,继而引发了兵乱。 楚国的内乱,使得南平王彻底下定决心,于是献上南平国主战派头目的人头,并将楚国的内乱转告给了昭国,以此作为归顺的诚意。 永曌三年十月,李绾趁楚国内乱之际,任命大将秦玉为南面招讨使,孙敏为副使,率领五万大军南伐。 终南山的祭台上,文官念出了出征的誓词,主将秦玉骑马从三军阵仗中走出。 作为君主的李绾,身穿铠甲坐在马背上,在响彻山脚的鼓声中,纵马走下祭坛,将象征着军权的斧钺授予即将出征的将领。 “此次南伐,是为一统,朕在长安等候将军凯旋。” 大将秦玉从君王手中接过斧钺,“臣,定为陛下平定南方。” 第394章 千秋岁(十九) 千秋岁(十九):弹劾 永曌三年十月,冬,南楚国发生内乱,分别向南汉与南平求援,而南平又向北昭报信,大昭皇帝闻讯,于是派大将秦玉南征。 第425章 是年十一月,秦玉率凤鸣军与孙敏率青鸾军共计五万人,两军假借南伐楚汉之名,却忽然改道直驱南平国。 五万大昭军浩浩荡荡抵达南平境内,南平国边境守军竟不战而逃。 南平王高冲得知昭国大军兵临城下,于是带着文武百官出城纳降。 江陵府的城门从内打开,南平王高冲赤裸着上半身,嘴里咬着一块玉璧,手捧象征王权,且已经出鞘的宝剑,脖子上缠着草绳,绳头就牵在羊的身上,羊带着人,跪伏前行。 秦玉昂首挺胸的坐在马背上,身后是排列整齐的昭国大军,南方的十一月虽然没有降雪,但刮来的寒风却冰冷刺骨。 “南平愿降大昭,望将军宽宥我南平百姓。”南平王重重叩首道。 南平国的纳降,是在预料之内,出征前皇帝李绾也曾交代过。 秦玉从马背上跳下,随后走到南平王的身前,亲自接受了他口中所含玉璧,并向北叉手而拜,“吾奉命出征,今代天子受降。” 随后,亲信士兵上前将南平王高冲脖颈上的草绳解开。 “自此,天下不再有南平,荆楚之地,为我大昭国土。”秦玉看着眼前的南平百官,以及身后的无数南平百姓说道,“荆襄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 城中百姓欢呼雀跃,这意味着,他们有了中原王朝的庇佑。 永曌三年,昭国挥师南下,迫使南平王高冲纳土归降,自此南平所据的三州之地,尽归大昭。 南平王高冲及其南平宗室一干人,悉数被押往长安,进入江陵后,秦玉还得知了楚国内乱的消息,于是派人快马加鞭,将军报送回长安。 楚国的第一任建立者亡故后,因废长立幼之举,而为朝政留下了隐患,致使楚国内政动荡,新的继任者又荒淫无道,最终为手足所害,自此,楚国宗室开启了手足相争的内乱。 永曌三年冬,随着第三任继任者的忽然暴毙,楚国朝廷依然排除了宗室中更为年长的皇子马愕,而拥立楚国的开创者武穆王马图的第三十五子马德继位,引起诸王不满,马氏兄弟相继争夺,各自称王,湖南大乱。 秦玉将消息传回长安后,没过多久便收到了朝廷的密令,按兵不动,副将孙敏于是返回长安。 楚国的内乱,也使得一部分宗室对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永曌四年,楚王马德最年长的兄弟马愕起兵造反,于朗州大肆征发丁壮为乡兵,号静江军,马愕以麾下武将王进奎为静江军指挥使,率军攻打潭州。 刚组成的乡兵,战力不及楚国的正规军,遂为楚王马德所击败。 群臣纷纷劝谏楚王出兵追击,将马愕擒杀,“马愕如今是先祖诸子中的长子,愿意拥护他的人很多,大王今日大败马愕,应乘胜追击,将马愕擒住,以绝后患。”左丞相力劝道。 “拥护马愕的人,不过都些微不足道的人。”天策左司马马崇却不以为然道,“大王乃是先王的胞弟,继承王位,名正言顺,何惧那马愕呢。” “父王驾崩之前,曾召我们兄弟入见,立下了兄终弟及的遗命。”马德听了兄长马崇的话,不愿再追击,“永州刺史马愕本就是我的兄长,王位理应由他继承才对,可你们却拥立了我,而造成了国家如今的内乱。” “国乱至此,罪责在我,”马德闭上眼,“如果我今日再行弑兄之举,将来九泉之下,又何以面对先王啊。” “大王仁德,是我楚国之福,父王在天之灵,也必然欣慰。”马崇又道。 “可是大王,事已至此,如果今日放跑了马愕,便是放虎归山,他日马愕必会卷土重来,祸乱楚国。”丞相看着楚王,心中焦急万分。 “国家正统,本就该是以长子为继,这个楚王,让与他又如何。”马德回道,随后下令撤兵,返回潭州。 “左相。”楚国将领水军指挥使许琼骑马上前,“我军大胜,为何不乘胜追击,眼睁睁看着反贼逃走。” 左丞相看着远处楚王的身影,闭眼长叹,“当初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我们拥立仁德之君,是为了楚国,可这份仁德,却最终害了楚国。” 许琼于是立马明白了,楚王马德不愿背上杀兄的噩名,所以才放跑了其兄马愕。 “妇人之仁!”许琼皱眉暗骂了一句。 ---------------------------------------------- 马愕兵败逃亡之后,并没有死心,而是暗中遣使向南边的汉国上表。 然马氏兄弟争夺王位,马愕进攻潭州失败,故而汉国拒绝了马愕的上表,仍然支持楚王马德为正统。 马愕大怒,于是转而向北方的中原王朝大昭称藩,大昭皇帝于是加封马愕为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永曌四年冬,马愕勾结湖南西南振州与梅山的蛮族,卷土重来,再次进攻潭州,同时又向大昭请援,李绾遂命大将秦玉派精兵两千襄助马愕。 楚王马德闻讯其兄不仅勾结南蛮作乱,还向北昭称臣,于是派兵讨伐。 然而在昭国军队的增援下,马德的军队溃散大败,马愕遂与南蛮军队围困潭州。 马德只得命楚国水师指挥使许琼,率据守长沙城北渡口的水军出城与蛮族兵作战。 然而马愕早已暗中遣使至许琼军中,重金将其收买。 许琼一开始并未答应,只是按兵不动,观望着楚王室的兄弟内斗。 直到看见昭国的旗帜出现在长沙城外,而南边支持楚王马德的汉国,却并没有派兵援助,这一战的胜负,已没有悬念,许琼于是倒戈马愕,率楚国全部水师投降马愕,最终长沙城陷,楚王马德被擒。 城破之后,马德为王进奎的先锋裨校周逢所擒,周逢将马德捆绑,带到了马愕的跟前,“大王,人带来了。” 此一战,楚国的高层与宗室死伤无数,马愕一脸骄傲自满,昔日大败在弟弟手中,今日终于一雪前耻,“三十五郎,你输了。” 马德手脚都被捆绑,他看着站在马愕身侧的叛将许琼,以及昔日自己所信任的兄长天策左司马马崇,竟然全部投到了马愕的麾下,又于马愕军中看到了昭国的旗帜,于是仰头大笑。 “兄长,你如果只是想要这个王位,我可以让给你。”马德双目红润,“可你为了这个王位,竟然不惜勾结蛮人,还有北昭。” “你忘了楚国的祖训吗?”马德看着兄长说道,“北昭将要一统,又岂能容我楚国独立。” “那又如何。”马愕毫不在乎的说道,“在我前头的兄弟都死光了,我才是长子,这个位置,本该由我继承,可他们却拥立你为王。” 马德闭上双眼,“父王开启了废长立幼的先河,定下兄终弟及的规矩,让我们兄弟相争不断,这才是我楚国亡国的根源所在。” “闭嘴!”马愕怒呵道,“满口仁义道德又有何用,它不能助你成王,反而使你丢掉了你的王冠,愚蠢至极。” “我丢失的是王位,”马德看着兄长马愕,“而兄长你丢的,却是楚国的脊梁,乃至整个国家。” “住口!”马愕十分生气,“来人,将他拉出去砍了。” 永曌四年十一月,马愕兵围潭州,潭州城陷,楚王马德被擒,不久便被马愕杀害。 马愕率军进入潭州城,自立为楚王,又称天策上将,亲自兼领诸军节度使。 因当初求援汉国被拒,马愕怀恨在心,于是转而向昭国称臣。 昭国皇帝遂册封马愕为楚王,继续统治湖南,马愕继位之后,更加荒淫无度,大兴土木建造宫室,宠信没有才德的家僮,而猜忌追随自己的统军将领。 ------------------------------------------ ——长安·大明宫·宣政殿—— 南方的军报接二连三的传入长安,楚国内乱不断,兄弟相争持续了数年,北边的昭相助于起兵造反的马愕,而南边的汉则支持着正统继位的马德。 最后这场兄弟相争,以马愕得胜而结束,马德之死,也使得楚汉的结盟被彻底瓦解。 南平王归顺之后,南平政权瓦解,李绾本欲下旨继续出兵南伐,却遭到了以中书令张景初为首的文官集团反对。 直到楚国内乱,马愕与马德互相攻伐,枢密院诸武将联合上奏,请求出兵,仍然遭拒,继而引发了朝堂之争,诸将纷纷弹劾中书令。 “楚国宗室兄弟争夺王位,湖南大乱,这正是我们出兵的好时机。”枢密院的武官出列上奏道,“可是右相却带头反对枢密院的奏请,让我们错失了夺取湖南的良机。” “如今楚国政权重新稳定,南伐之事再度受阻,不知右相何解?” “右相屡屡阻碍出兵,致使南方迟迟不能一统,究竟是何居心。”一众武将纷纷声讨指责。 “楚国虽然内乱,但也不过是兄弟阋墙的内政之争,可若一旦有外敌入侵,他们必然会停止内斗而一致对外。”宰相杜厉出列代为回话道,“况且楚国还有刘汉政权的支持。” 第426章 “我们刚刚兼并南平,南平政局还未稳固,就匆匆出兵,胜负犹未可知。”杜厉又道。“而今楚国因为内斗,而向国朝求援,楚王马德之兄马愕夺取了楚国政权,并向国朝称臣,与刘汉决裂。” “不费一兵一卒,而使湖南归顺,进而又瓦解了南方的结盟,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比战争所带来的,不可计量的伤亡要好吗?”杜厉看着另一侧的武将集团道。 ———————— 文武相争是利益相争(小顾在实心为国) 第395章 千秋岁(二十) 千秋岁(二十):杨婧:“这不像是陛下往日的脾性了。” 武将弹劾,而文官辩护,一时间,昭国朝堂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而御座上的皇帝却一言不发。 “好一个不费一兵一卒而使湖南归顺。”枢密院承旨薛秋然冷笑一声,她是枢密院使杨靖的副手,也是皇帝的心腹,曾随李绾从军,并在征募的将士中,发觉与举荐了不少勇武的将领。 如今也算得上是李绾带来的关东派系的核心人物,杨靖作为枢密院使,在文武之争中一言不发,薛秋然便成为了诸将发言的代表。 不少武将连字都不识,自然辩驳不过朝堂上这群文官。 “可现如今湖南只是称藩,并未纳土归入我大昭版图。”薛秋然道,“楚国兵权未解,仍然自立,又何谈归顺。” “马氏兄弟相争,使楚汉联盟被瓦解,湖南割据政权变得孤立无援,我们收复的阻碍便得以减小。”中书舍人裴之礼出列回道,“日后出兵的伤亡与损耗也将大大减少。” “以智计某定湖南,这本是功,可在有些人的嘴里,却变成了过,如此混淆是非,颠倒黑白,陛下,臣实在不知枢密院是何意思。”裴之礼抬头向皇帝力陈道,“自建国以来,右相为了西南的战事,为了陛下,为国朝,常常衣不解带夜宿于中书省,殚精竭虑,臣等有目共睹。” 皇帝依旧不语,而文武党派的两位头目,也只是静立于朝堂上,这些纷争仿佛与她们无关。 武官集团言语所攻击的无一不是文官,无一不是张景初,但她也只是拿着笏板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如果某记得没错,右相的籍贯,乃是潭州人士。”枢密院忽然有一名老将出列说道。 “马氏家族于湖南潭州建立楚国,而潭州正是右相的故土家乡,难不成右相与楚国,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老将看向张景初,眼里满是质疑。 朝中掀起党派之争后,张景初的底细便被挖了个七七八八。 一部分人自然也就知道了张景初曾为皇帝李绾的驸马。 如今李绾已然登极为帝,若按以往的旧制,张景初应当被立为皇后。 那么张景初献出长安,也就说得过去了,毕竟是一家人。 但李绾登极之后,没有宣布立后,也没有将二人的关系公之于众,只是将张景初留下来替她处理政务,仅此而已。 因此,群臣对二人的关系又多有揣测,皇家的婚事,向来不由自己做主,大多都是政治联姻,或许她们之间的情感,没有那么好。 “听闻楚国的第一任王,曾是旧朝皇帝李瑞的心腹马图,被派去潭州做了刺史,后旧朝势微,逐渐失去了对地方的掌控,那马图遂据潭州自立为王,而后趁乱吞并了湖南。” “而我们的右相…”弹劾张景初的官员,立即将火引到了张景初侍奉旧朝一事上,“也曾是旧朝皇帝李瑞的心腹大臣,与那楚王马图是同僚。” “有这样一层关系在,很难让人不去猜想,右相阻碍南伐的意图,究竟何为。” “荒唐!”门下侍郎元济听着这些诽谤乃至莫须有之罪,终于忍不住的开口道,她本不想掺和东西两府之争,毕竟自己虽在东府做事,可妻子却是西府的首长,“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归顺于陛下的前朝旧臣,岂不是都有叛国通敌的嫌疑了。” “元某与右相,包括三省不少官员,甚至你们枢密院的不少武官,也都曾侍奉过旧朝,也与那马图相识。” “我可没有说过右相叛国通敌,”弹劾的官员忽然勾起了嘴角,“元相可莫要误解了下官的意思。” “你们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元济这才发现自己跳进了他们挖好的坑中,于是更加生气了,“那马图早就死了,楚国都历经了几代王,你们不知道吗。” “早在立楚之前,右相便从潭州举解元入长安,与元某人同朝为官,这么多年过去,右相几乎不曾离开过这里,为了天下百姓,宵衣旰食,操劳至此,如今竟还要受你们污蔑。” 不仅是元济,中书门下的一众官吏也都纷纷站了出来怒斥武官,争执愈演愈烈,两帮人马几乎都要在朝会上打起来了。 “够了!”御座上的皇帝终于开口制止了这场无休止的争论。 “楚汉盟约已毁,新任的楚王与汉王有嫌隙,若是此次我们出兵南伐,必定可以一举平定整个南方。”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孙敏上前奏道,平定南平后她便回到了长安,但秦玉还在荆楚,“秦玉将军就在江陵待命。” 李绾于是看向张景初,今日的争执,是因枢密院想要趁乱出兵,而遭到了中书门下的拒绝,但她也只是看着,没有为她做辩护。 张景初从序位中撑着手杖走了出来,“中书门下之所以反对出兵,原因有三。” “其一,新楚王马愕刚刚归顺,而朝廷赐封的诏命已经下达,昭为中原大国,公然撕毁约定,岂不是失信于天下。” “其二,新任的楚王马愕因与其弟马德在王位之争上,与南边的汉王结仇,楚汉必定相互撕咬,若我们此时出兵,恐会再度促使楚汉结盟。” “其三,楚王马愕非明德之主,勾结异族,弑君夺权之举,必定人心离散,即使我们不出兵,不出一年,楚也必亡。” 张景初以智计巧夺天下,本是利国利民之举,却触及了武将集团的利益,这才是枢密院一些武官真正难以容她的原因。 还有一部分则是害怕关中旧臣们会颠覆这个由他们辛苦征战所打下来的新王朝。 因为这群旧臣,几乎都是儒士,而儒家,是决不许女子参与到政治中心来的。 她们以为皇帝认识不到这一点,所以继续重用着这群儒生,而张景初就是这群儒生的代表,也是他们的领袖。 所有的矛头自然也就指向了张景初,而文官集团,除了有一部分人是受张景初提携而忠诚追随的,大多都视她为希望。 而新帝对张景初的委以重任与宠信,也是旧势力与新贵们抗争的唯一筹码。 “臣是大昭朝的臣子,是陛下之臣,国家早日一统,也是臣之心愿,”张景初向皇帝叉手奏道,“然国家建立之初,百废待兴,中原频频征伐,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若能以更加轻易的方式完成一统,又何故要大兴刀兵,涂炭生灵呢。” “臣并非要阻碍国家一统,只是认为民才是国之根本,要强国,必先安民。”张景初又道,“而不是为了快速达成功业,弃万民于不顾。”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天下万民皆为陛下的子民。”张景初继续说道。 “三司也有话要说。”三司使沈书虞走了出来,三司既不属于东府,也不属枢密院。 “自陛下入主关中以来,北方持续干旱,关东水患不断,加之各州战争,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短短四年,就三司户部所统计的流民数量,不下百万之众,这还只是各州郡所接纳,记录在册的人数。” “臣深受陛下器重,掌管国帑与一年之岁计,最是清楚不过,常年的征战,国帑耗费无数,早已入不敷出,若非右相想出连结吴越之策,以吴越的岁贡填补亏空,恐怕去年出兵南平的粮草,都无法筹集。” 不光文官们为之辩护,就连掌管国家最高财政的三司使沈书虞也站出来为张景初说话。 这使得原本剑拔弩张的朝堂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对于张景初的解释,李绾没有进行评论,而沈书虞的帮衬,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逐渐不做声了的武官,开口问道:“如此,枢密院还有异议吗?” “右相能够保证,一年之内,不兴刀兵也能收归楚地吗?”枢密院的武官其蛮的横态度有了收敛,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一年之内,楚会再次内乱。”张景初回道,“届时,我朝便能以宗主国的身份而插手楚国内政。” “我同意此次中书门下的提议。”枢密使杨婧站了出来说道,听完张景初的解释与沈书虞的报账之后,杨婧也有了决断,“如果能够少兴刀兵,而得最大的果,何乐而不为。” “不管是中书门下,还是枢密院,皆是为了陛下,为了国朝。”杨婧又道,“只要有益于国朝,臣没有异议。” 就连武官之首的枢密院使杨婧都开口说话了,其余武官只得纷纷回到自己的序位上。 第427章 “那就依右相所言。”李绾起身说道,“接受楚王的称藩,南伐之事,勿要再议。” “陛下圣明!” ------------------------------------------------- ——紫宸殿—— 晚霞从西窗照进了大殿中,仙鹤模样的铜炉中飘散着青烟。 李绾穿着常服,落下手中一颗黑子,而与之对弈的紫袍官员,看了一眼棋局,笑眯眯的说道:“陛下的棋艺,日飞千里。” 李绾收回手,脸色有些凝重,杨婧当即起身,而后于御前跪伏,“陛下可是为今日枢密院的武官而恼怒?” 李绾摇了摇头,“我不也没有帮她吗,反倒是元济与书虞先看不下去了。” “这不像是陛下...”杨婧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往日的脾性了。” 第396章 千秋岁(二十一) 千秋岁(二十一):李绾:“我更想要你保重身体。” “臣失言,请陛下责罚。”说完之后,杨婧又叩首请罪道。 “无妨。”李绾挥了挥手,“今日的局面,她比你我都清楚。” 说罢,李绾撑着桌子起身,“今日在宣政殿上,为南伐一事,文官与武官争论不休,就差当廷打起来了,我看她依旧气定神闲,想来是在预料之中的,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右相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远见卓识,是臣平生仅见。”杨婧说道。 “就算朕不为她说话,也还会有其他人保她。”李绾又道,“今日你不是也看见了。” “嗯。”杨婧点头,“陛下是在为这个担忧吗?” “他们把她捧得太高了。”李绾走到窗前,看着殿外的晚霞,负手说道,“殊不知只是一道虚影。” “今日的维护,来年他日,又是否会成为利刺。” “虚妄被打碎,会迎来什么,谁也不知道。”李绾又道,“到时候还会像今天这样吗?” “不,”杨婧走到李绾的身侧,“到时候陛下与我们所有人,就都可以站在她的身后了。” “其他所有人都不重要,”杨婧看着李绾又道,“只有陛下,是右相最大的倚仗。” 李绾回过头,与杨婧对视,霞光洒照着君臣二人,“你说得对。”李绾忽然开口笑了,“无论是满意她与不满意她的人,无非都是因为利益二字而相争夺。” “她想做什么,想实现什么,那些人说了都不算。”李绾又道。 说罢她将目光重新挪向窗外,“只有朕说的,才算。” “只有朕,能助她改变。” “我们,”李绾看着天边的火云,目光炽热,“也算是相辅相成吧。” “陛下与右相彼此心系,意念相通,若神仙眷侣,很难让人不羡慕。”杨婧从旁说道。 “你羡慕朕?”李绾看着杨婧,低头笑了笑,“朕都没有说出羡慕你的话,你竟比朕先说出这番话来,这让朕一时间不知要如何作答了。” “陛下,中书令来了。”一名女官入内通报道。 杨婧听后,于是弓腰叉手道:“右相来了,臣就不打搅陛下,先行告退。” -------------------------------------------------- 紫宸殿外,内侍省都都知孙德明正搀扶着张景初走在台阶上,身后还跟着中书省的一名女书吏。 “右相,您慢些。”孙德明道。 李绾进入长安后,不仅增设了内廷女官的数额,还将原来的内侍省一分为二,增设入内内侍省与内侍省分管内外朝。 其中内侍省负责外朝,监管东西二府,为天子耳目,而入内内侍省则在内廷,掌宫殿洒扫,供奉殿头,帝后起居之事,为天子身边最亲近的侍从。 其中内侍省由孙德明负责,而入内内侍省,其长官却是由一名女官充任,下辖一众宦官。 起初只是让内侍省的宦官分到中书门下与枢密院及三司这三个国家中枢机构中担任堂吏。 直到永曌三年初时,在右相张景初的提议下,李绾于民间选召了一批女官,并出题考试。 就如外朝的科举一般,先由地方初考,而后通过考试的再送往长安,于大明宫中集中考核。 通过的人选则被调入内廷,充任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 此后每半年考试一次,内廷的女官人数逐渐多了起来,考试的标准也越来越严格,几乎比对外朝的进士科。 随着有才能的女官被选入宫中,一开始只是在内廷负责内务,没过多久六尚局便开始比对外朝官制,设立同等的品阶官职,永曌四年正旦过后,内廷女官开始与内侍省的宦官一同出现在外朝,但并不掌职,只是负责一些杂务。 随着有才能的女官进入外朝的人数逐渐增多,三个中枢机构下辖的各司,在人手空缺之下,便开始任用这些有才识的女官做一些誊录的简单文事。 自此,女子出现在外朝的身影,日益增多。 至殿门口后,张景初脱去靴子,而后从书吏手中接过文书。 “右相。”女书吏名唤鱼羡安,她将手中的公文交至张景初手中。 她本是中书省一名洒扫屋子的宫人,张景初知道她是通过女官考试而入的宫廷,在看过她的诗文之后,便将她调到了自己的堂屋,做了宰相的随身书吏,以往都是宦官又或者是文官充任。 “羡安,你先行回中书省。”张景初说道,“元侍郎若来寻,他要的札子就在我的案上。” “喏。”鱼羡安叉手应道。 随后张景初便撑着手杖踏进了紫宸殿,恰逢枢密院使杨婧从内走出。 “见过右相。”杨婧叉手行礼道。 “枢相。”众人也纷纷行礼。 “陛下在殿内等候您。”杨婧出殿后说道。 “好。”张景初于是走了进去。 只见李绾依旧立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即使听见了木杖的声音,也没有回头。 “臣,张景初,拜见陛下。”张景初向皇帝行礼道。 “你不同意南伐,是不想空耗国帑。”李绾说道,“可是比起这个,我们还有时间消耗吗?”她回头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一早就明白,南伐的主张,并非是枢密院一府之愿。 只不过枢密院的武官想要功勋站稳脚跟,而皇帝则迫切想要一统。 “如果是朕想要南伐,你也不肯吗?”李绾看着张景初又问道。 张景初对视着李绾,她没有说话,只是摇着头,眼睛红润。 李绾挑起眉头,看着这双充满忧郁的眼神,每次对上,都能让她变得心软。 想到先前杨婧的话,李绾于是松了一口气,“罢了。” 她回到一旁坐塌前,撩起衣袖坐了下来,“近来已经收了不少弹劾你的奏章,反对你的缓兵之策。” “她们反对我,是因为怕我。”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御前,“难道陛下也怕我吗?” 以张景初如今的威望,若与其他政权勾结,颠覆王朝也不是不可能。 李绾停顿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张景初,“若我说怕呢?” “臣在陛下的眼中,从未看到过惧怕。”张景初对视着李绾回道。 “若以权力而论,我是君,你是臣,我自然没有什么好怕的。”李绾又道,“即便你在长安经营十余年之久,也抵不过我手中的一把横刀与我帐下三十万兵马。” “可若回到三十年前。”李绾闭上双眼,“我当然是怕的。” “我当然也想要江山永固,社稷清明,”李绾睁开眼缓缓起身,“但我更想要你保重身体,我想早些结束这世间的纷争,让你不必再为此而竭尽心力。” “所以我当然怕。”李绾走到张景初的跟前道。 “三年之内。”张景初抬起手,抚摸上李绾的脸庞,并保证道,“南方可定。” -------------------------------------------------- 永曌五年,新任的楚王马愕在杀害弟弟夺取王位之后,开始变得疑心,那些辅佐他夺权,立有功功勋的将领,因反叛过楚废王,而受到马愕猜忌,不仅没有任何赏赐,还将他们调离京都。 而后宠信自己的家奴,让他们担任要职,大修宫室,开始了享乐。 马愕与马德兄弟相争,正是马愕的弟弟马崇从中挑拨,在马德死后,马崇于是趁机拉拢马愕的宠臣,并挑拨马愕与麾下部将的关系,独自揽过军政大权,扶持党羽,安插亲信入朝。 没过多久,楚王马愕便与朝中军将离心离德,辅佐马愕夺得王位的静江军指挥使王进奎与其麾下先锋将领周逢,因不满马愕的不公赏赐,于是带兵叛逃。 永曌五年二月,王进奎与周逢逃回朗州,废黜了马愕之子,扶持楚穆王马图嫡长子之子马惠为节度使,不久后又废黜马惠,迎受蛮人拥戴的辰州刺史刘言入主朗州,拥立为武平军留后。 刘言进入朗州后,当即遣使向北昭朝廷求封节度使,得到朝廷的认可与赐封,朗州自此脱离楚国,成为了湖南独立的割据政权。 第428章 马愕得知后大怒,于是带着麾下将领徐伟、陈迁等将领出兵讨伐,然而此时,马愕早已失去人心,这些将领也已暗中投靠了马崇。 大军刚至衡山,潭州便发生了兵变,叛乱的将领将马愕囚禁于衡山县,而后拥护马崇为楚王,潭州遂为马崇所占据。 马愕这才知道,一切幕后主使,为自己所信任的弟弟马崇。 “吾与三十五郎争得你死我活,都是因为马崇的挑唆,你们都是我父王的旧部,怎可放任楚国大乱。”马愕捶胸顿足,嚎啕大哭道。 而看守他的两名将领彭嵩与廖彦,本是楚王马图的部将,奉马崇之命幽禁马愕于衡山县。 彭嵩与廖彦顾念旧主恩情,于心不忍,遂与一干将领拥护马愕为衡山王,于衡山招募军队,并遣使北上,向朝廷借兵,准备反击。 楚国由此一分三,形成了东面在长沙的楚王马崇,西边于朗州自立的武平节度留后刘言,以及夹在中间于衡山称王的衡山王马愕三股势力。 第397章 千秋岁(二十二) 千秋岁(二十二):湖南之乱 潭州兵变之后,刘言、王进奎趁机派兵直趋长沙,以马崇篡权夺位谋大逆之罪出兵讨伐。 马愕于衡山县被拥立为衡山王与马崇对峙,而朗州又派兵围攻,马崇只得一边派兵抵御的同时,还遣使与朗州请和,正式承认了朗州的独立。 王进奎因对马愕的不公而怀恨在心,遂要求马崇斩杀马愕在潭州的旧部,并将首级送往朗州。 这些部将早已在政变中投靠了马崇,但为了自保,马崇只得照做。 ——湖南·朗州—— 永曌五年六月,暮夏,湖南的夏日,尤为炎热,马崇派遣的使者队伍抵达朗州时,已有好些人中暑晕倒。 楚使全身上下都已汗湿,却也顾及不得体面,着急了面见了武平军留后刘言与静江军指挥使王进奎。 “楚王命我将马愕旧部将领的首级献于指挥使。”楚使挥了挥手。 几名官吏捧来了十余个大小一致的方盒,“请指挥使查阅。” 刘言虽被立为武平军留后,但实际的兵权仍然掌握在王进奎手中。 王进奎遂命人将之打开,可正当他查看这些人头时,盒中却发出了一股恶臭。 在炎炎夏日中,尸首早已腐败,甚至长满了蛆,根本无法辨别面容,“这是什么!”王进奎大怒。 楚使看到后,吓得连忙跪下,“天气太过炎热,前不久又下了雨,湿热交加,尸首难以保存。” “我看马崇根本就没有按我的话去做,随意拿了些人头来搪塞我。”王进奎怒呵道。 “这些正是指挥使名册上所要的人。”楚使惊恐万分,“是小人亲眼所见,指挥使有命,我等岂敢违背。” “你如何能证明?”王进奎依旧不信,“你如果证明不了,那么朗州的大军,便要打进长沙了。” 楚使听后,心中恐慌,他想起临走之前楚王的嘱咐,而后颤颤巍巍的起身,“长沙至朗州有数百里之远,山路崎岖,我们走了十几天,天气又如此的炎热,没有保存好尸首,而让指挥使疑心,是我的过错。” “现在头颅已经腐败,面目全非,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楚使双目通红,而后他将目光锁定在了王进奎侍卫的腰间,“唯有一死,可以明志。” 说罢,楚使于是拔出侍卫腰间的横刀,不等人阻拦便自刎于王进奎跟前,鲜血飞溅,“如此,将军...能信否。” 楚使为王进奎生生逼死,座上的刘言眼看着惨案发生在自己跟前,却无法阻止,“面目腐坏,是因潮湿的天气所致,你怎能将他如此逼死呢。” 王进奎甩袖,面对楚使的死,无动于衷,“若不如此,岂能知道这些首级的真伪。” “现在马愕在长沙的旧部皆已伏诛,我们没有什么好惧怕的了。”王进奎抬起脑袋。 “你还要进攻长沙?”刘言看着王进奎问道,“马崇已经按照约定送来了他们的首级。” “什么首级,谁的首级?”王进奎望向刘言,而后指着地上那些已经腐烂的头颅,“就凭这些?” 马崇所献部将首级,因天气炎热而腐烂不堪,王进奎便以此为由质疑,继续发兵长沙。 马崇只得全力抵抗朗州军,而他为求和解,诛杀部将,将首级献往朗州之举,使得潭州军中人人自危。 与此同时,衡山王马愕已征募军队,编竹为战舰,准备北伐,夺回王位。 马崇遭受朗州与衡山两个势力的夹击,腹背受敌。 又因马崇杀害部下之举,使得麾下人心离散,并暗中密谋起事,部将徐伟想以进献马崇的人头而自保,但最终事泄。 ---------------------------------------------- ——潭州—— 正当马崇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之时,长沙县一名乡绅来到了他的治所。 一开始乡绅遭受到了官兵们的驱赶,直到他拿出北昭朝廷的信物,才得到马崇的接见。 “你是昭国的人?”马崇看着被押入内的乡绅。 “回大王,小人是潭州长沙县的居民。”说罢乡绅拿出了自己的户籍。 “你既是长沙县人,又怎会有昭国的信物?”马崇怀疑道。 “大昭皇帝陛下的宠臣,朝廷新贵,也就是当今右相张景初,乃我潭州人士。”乡绅回道,“小人与张相公是同乡。” “张相公发达之后,曾扶持过家乡。”乡绅又道,“与我们亦有联络。” “这位张相,还真是手眼通天啊。”马崇抬起脑袋,“连我楚国都能渗透。” 乡绅没有理会马崇的话,只是将北昭朝廷的意思代为转告,“右相如今辅佐陛下,执掌政事,不愿家乡生灵涂炭,惨遭屠戮,且马氏于湖南有安定之功,只要大王愿意向南平那样,纳土归顺,右相不会为难自己家乡的人。” “可笑!”马崇怒而甩袖,“我大楚立国,早于北昭数年,尔竟叫我归降?” “大王如今腹背受敌,如果没有大昭的援助,要不了多久潭州城就会沦陷。”乡绅继续说道,“大王的兄长马愕,已经向朝廷请兵了。”随后他将马愕向昭国的上表拿了出来。 马崇见后更加愤怒,“马愕倚靠着北昭夺得王位,不配做我马氏的子孙。”说罢便要拒绝昭国的招降。 乡绅也不恼怒,似乎一早就猜到了马崇的态度,“不管大王答应与否,右相所言,始终都有效,小人在长沙县,随时等候大王回心转意。” 乡绅离去之后,马崇本欲亲自率军抵御朗州军,却不料发现了麾下将领徐伟图谋不轨。 在这样的内忧外患之下,马崇最终还是妥协了。 永曌五年九月,楚王马崇上表北昭,请求增派援兵。 昭国朝廷接到消息后,当即命屯兵于袁州的大将秦玉,率军三万赶赴湖南。 朝廷派兵援助,王进奎于是退兵回到朗州,楚王马崇打开潭州城门,举家投降。 永曌五年十二月,秦玉代替昭国皇帝接受了马崇的投降礼,并将马氏全族上千人悉数送往长安。 不久后,衡山王马愕上表归顺,朝廷遂将湖南并入江南西道,以马愕为观察使,仍封楚王。 永曌六年,马愕奉诏赶赴长安,为昭帝所扣,任命潭州守将秦玉兼任武安军节度使,接管湖南,自此马氏于湖南统治彻底结束。 然而损毁的城池还未修缮完整,流亡的百姓也未全部安置,南方的刘汉政权得知昭军灭楚,于是也趁机派兵北上,攻占湖南以南的各州郡,秦玉只得派兵阻挡,逃归朗州的刘言与王进奎便利用这段间隙,组建了一支骁勇善战的蛮族军队,准备卷土重来。 马愕与马崇皆已入长安,唯独刘言与王进奎拒不奉诏。 武安军节度使秦玉只得派副将分兵屯于益阳,准备进取朗州。 与此同时,朝廷再度下诏,命刘言入京。 刘言早有降昭之意思,却为指挥使王进奎所阻,“楚王马崇与衡山王马愕自入长安之后,便被昭帝扣下,至今没有音信,马氏全族上千人都被送去了长安,生死未明,如果此时我们降昭,下场必定和他们一样。” “如今之计,只有重新夺回潭州,再联合南汉,才有一线生机。”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昭国的招降。”刘言深皱起眉头,他不愿再兴刀兵,于是答应了昭国的使者入朝,“湖南的百姓因为马氏兄弟之争,家破人亡。” “如果不争,我们的亲族也会像马氏那样,即使不被处死,也要遭到终身幽禁。”王进奎怒道,刘言的仁慈,引来了他的不满。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如果我们再退让,只有死路一条。”周逢也开口说道,“使君既然已经答应了朝廷愿意归降,想必昭军那边对我们的防备便会松懈,现在他们正在与南汉开战,无暇顾及朗州,这正是我们夺回潭州的好时机。” 第429章 王进奎与周逢的话,得到了诸将的附和,刘言无奈,只得答应出兵。 永曌六年三月,刘言以王进奎、周逢为将,打着“逐江南贼军,复马氏土疆”的口号,攻打潭州。 由于刘汉出兵湖南,进占了郴州与连州,秦玉忙于应对汉兵,使得朗州军很快便攻入潭州,以蛮族军队的骁勇加之对湖南地形的熟悉,朗州军很快就击败了昭国守军,重新占据了潭州。 随后王进奎乘胜追击,率军攻取了湖南重镇岳州,迫使昭国驻军全部撤出湖南。 刘言占据湖南之后,仍然想要向北称臣,遂与麾下大将王进奎的矛盾逐渐激化,刘言不满王进奎的残暴,于是将治地由潭州迁往朗州。 王进奎则担任武安军节度使,镇守潭州,并暗中与诸将谋划铲除刘言。 永曌六年六月,王进奎设计铲除刘言亲信,并亲自领兵袭取朗州,将刘言杀害,湖南再一次陷入内斗。 眼看湖南即将平定,形势一片大好,已上表称臣愿意归顺的刘言却再次作乱,重新占据了湖南,进而又引发了湖南大乱,消息传回长安,皇帝震怒。 永曌六年秋,不顾群臣劝阻,李绾决定率军亲征。 这一次,张景初没有再阻止,随着北方休养生息的政策持续进行,加上吴越的支持,朝廷已经有了足够的钱粮再度支撑南伐。 第398章 千秋岁(二十三) 千秋岁(二十三):李绾:“她们说,得顾氏者得天下。” 湖南割据政权不断反复,本就没有多少耐心的李绾,一怒之下决定亲征南方。 而这一次,身为百官之首的中书令张景初,并没有阻止,而是在一众大臣都担忧皇帝的安危而劝谏时,竟主动支持皇帝亲征。 枢密院的武将们并不是真的想要反对李绾亲征,毕竟他们都是李绾麾下带过的兵,也都曾跟随李绾上过战场,不管大小战争,身为主帅的李绾总是亲自陷阵,少有败仗。 只是如今李绾已经称帝,是帝国的元首,更是帝国的心脏。 国家初立,没有人敢让君王冒这样的凶险,而以国家目前的实力,也无需君王亲身犯险。 最主要的一点是,皇帝无嗣,国无储君,所以他们与文官一样,自然都是不愿意让皇帝亲自南下的,毕竟万一如果有什么闪失,本已稳定的局面,将不可控制。 可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一直反对出兵南伐的右相张景初,竟然站出来同意了皇帝的决定。 本与一众武官持反对意见的文官们,见张景初表态,自然也都纷纷倒向了支持的一边。 此举,加重了朝中武将对张景初的不满。 ——枢密院—— “我们已占据整个中原,最大的吴国都已经被我们吞并,只剩下南方一些小国,陛下御极天下,坐拥整个北方,本不必要冒这个凶险。” “可不是吗,陛下以武建国,朝中有能力的将领比比皆是,根本用不着亲征。” “原以为此次文官会与我们一同劝阻陛下,却没有想到...” “还看不明白吗,那些个文官明摆着就是要跟我们对着干。” “先前还以为中书令当真是为国忧民的忠良,不成想,他才是那个拥有最大私心之人。” “他是文官之首,东府那些官员都听他的话,先前与我们的不对付,定然也是受了他的意。” “明明知道战场凶险,还要支持陛下亲征,其心可居,其心可居。” “薛承旨,您倒是说句话呀。”有武将看着枢密承旨薛秋然道。 薛秋然停下手中的笔,但没有多久便又继续,“枢相说了,这是陛下的决定。” “我们只需要遵照陛下的旨意。”薛秋然提笔沾了沾墨水,“专心南伐之事。” “哎。”诸将纷纷叹了一口气,而后回到各自的座上。 ---------------------------------------------- ——紫宸殿·延英殿—— “还以为你会和他们一样,顾虑我的安危而阻止我亲征。”李绾看着张景初道,“没有想到啊,我又一次猜错了呢。” 张景初看着皇帝有些失落的眼神,“不管陛下有何等的功绩,在战场上有何等的经验,但战场凶险,臣又岂能一点都不担忧。” “只是这一次,臣需要陛下亲征。”张景初对视着皇帝道。 “需要?”李绾望着张景初,不明所以。 随着北方休养生息的政策持续进行,加上吴越的支持,朝廷已经有了足够的钱粮支撑南伐,但对于南伐,张景初还有着其它的打算,那就是提前实施新政。 “你是说,将开设女科之事,放在南伐前提出?”李绾看着张景初,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南伐在即,枢密院与三司都已经在筹备与调动兵马与粮草。 而掌管政事的中书门下,竟想要在此时提出新政。 “嗯。”张景初认真的点了点头,“陛下登极后,以降天恩之名,于各州兴办学府,并放宽了各州县学子入学的条件。” “这个是你当初提出来的,”李绾说道,“凡幼儿,无论女男,一但到了适龄,就必须入学,由官府出资供养。” “也正是因为这些,国家的岁计才会入不敷出,最后连打仗的钱都没有了。”李绾又道。 “虽然没有完全推广开来,只在一些财力雄厚的上州成功施行,但毕竟走出了第一步,算着时间,应也有一部分受学的女娘到了可以参加科举的年纪,而且内廷女官的选制,其考核,是需要女子有一定的学识,如此一来,为了考选女官,受学的女子也必然增多。”张景初道,“可以尝试着开设女科了,成果如何,一试便知。” 无论是耗费巨资兴办学府,还是内廷选举女官,都是为了逐渐改变女子不可入学的桎梏,从而为开设女科做铺垫。 读了书,有了学识,便有了一争之力。 “可我们要南伐,开设女科必然朝野沸腾,怎么能够在战争之前掀起风波呢?”李绾皱眉道,作为一名军人,她深知战前的紧张与重要性,遂不明白张景初的用意。 “就是要赶在战争之前。”张景初却笃定了这个想法,“让他们议论,让他们反对,即使掀起风浪,无论有多激烈,都没有用。” “因为南伐的胜利,足以压下这些。”张景初看着李绾道,她要以开疆拓土的军功来震慑他们,以君王驰骋沙场的威名,来堵住他们的嘴。 “你怎知我此次南伐就一定会胜利。”李绾道,“届时我们要面临的就将是朝野震荡与南方的混战了。” “潭州政权早已摇摇欲坠。”说及潭州时,张景初轻轻挑了挑眉,这毕竟是她少时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有无奈,但也有着牺牲与不破不立的心态,“马氏争权,叛将作乱,潭州城数次易主,南方已经怨声载道。” “陛下亲征,百姓们会打开城门迎接。”张景初又道,“他们的军队已无法阻止我们。” 湖南所发生的一系列争夺包括内斗与反叛,李绾虽远在长安,却通过进奏院对各地了如指掌。 她也十分清楚,如今的湖南,是怎样的满目疮痍,人心离散。 “当然,这次南伐,臣会随陛下前往。”张景初又道,她看着李绾,眼眶有些红润,“臣不愿陛下涉险,哪怕是必赢之局。”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听过一句话。”李绾勾起嘴角,而后起身走到殿外,满是凉意的秋风从她身上拂过。 张景初撑着手杖跟了出来,李绾看着殿外,“她们说,得顾氏者得天下。” “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李绾回过头对视着张景初,“现在,我好像懂了。” 秋风从二人身上卷过,在这位驰骋沙场,征战天下的帝王眼里,浮现出了这些年来少有的柔情。 张景初撑着她为她亲手所制的手杖,逐渐为她所吸引,连眼神都变化了些许。 “这一次你就不用跟着我去了。”李绾转身说道,很意外的,她拒绝了张景初的陪同,“朝中的大局还需要你来坐镇。” 她清楚的知道,开科与南伐同时并行,新政需要有人主持,显然作为提出者的张景初,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以往都是我等你,这一次,换你等我了。”她看着大殿西侧的落日,而后瞥向张景初,“等我回来。” -------------------------------------------- 永曌六年九月,就在李绾决定御驾亲征之际,忽然颁布了一道诏令,借完善科举的名义,放开参试的条件,除却罪犯及罪犯的后人,凡是大昭子民,无论女或男,只要年满十四者,即可参试,即便目不识丁,亦可投名,州县不得拒收。 此诏令一出,便引起了朝野的轩然大波,尤其是以读儒家书籍,考取了进士科而入仕的儒生们,纷纷联名上表反对。 李绾因忙于筹备南征之事,遂将文官们的陈奏搁置。 群臣无奈,只得闹到中书省,请求中书令张景初出面。 第430章 中书省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官员们见不到皇帝,只能在东府进行控诉,抱怨不休。 “枢密院已经有不少女官了,就连枢密使都是女子,还有三衙的指挥使及诸房武官,武将那边,除了几个跟随陛下的老将,以及派去戍守边镇的是儿郎外,剩下留在中央的官吏,大多数都是女人,这是亘古未有之事啊。” “陛下带出来的女官已经占据了西府,而科举是为国家选材充入东府,现在连我东府的文官都要被染指了。” “女子若都来做官,都去参军打仗...祖宗之法,岂不就要乱套了。” “朝廷南征在即,好端端,怎突然下诏改科举之制,”中书侍郎杜厉与尚书左仆射令狐高也不理解道,“弄得朝野沸腾,民怨四起。” “谁知道呢。”令狐高与杜厉一同站在张景初办公的门口,“外厅都吵翻天了。” 杜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关键是这诏令是出自中书之手啊,说明右相是知道的。” “裴舍人。” 就在二人疑惑时,中书舍人裴之礼走了过来,似乎是要去见张景初。 “杜相公,令狐相公。”裴之礼向二人叉手行礼。 “科举改制之事你可知道?”杜厉于是看着裴之礼问道。 杜厉作为中书侍郎,是中书舍人裴之礼的上司,“回杜相...下官...”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支支吾吾。”杜厉挑眉道。 “杜相。”裴之礼慌张得跪了下来,“下官不能说。” “看来,你是知道了。”杜厉道。 裴之礼不敢作答,只是摇着头,就当杜厉要继续追问时,张景初带着书吏鱼羡安从屋内走了出来,“诏命是我让之礼起草的。” 杜厉与令狐高遂转身行礼,“右相。” “杜相,令狐相。”鱼羡安叉手行礼道,“裴舍人。” “你们不用再追问了。”张景初踏出屋子,向二人道。 “可是外头那些人…”杜厉看着张景初,虽然不知道张景初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也不敢多问,“恐怕不会轻易退去。” “这里是中书省。”张景初道,“你是中书侍郎,你自己看着办。” “喏。”杜厉叉手应道。 ———————— 以前信息不发达,能读书的人也很少,小顾那么聪明,因为出身好,从小就能接触到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书籍典藏,世家传承 第399章 千秋岁(二十四) 千秋岁(二十四):女科 杜厉走后,尚书左仆射令狐高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疑惑,“科举改制,究竟是右相您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这很重要吗?”张景初看着令狐高反问道。 由于张景初对令狐高有提携之恩,所以令狐高心中一直是十分感激的,“如果是陛下,你为何不反对,如果是你,我不明白。” “我为何要反对?”张景初反问道,“又为何不能是我。”她没有明确答复,政令究竟是出于谁之手。 令狐高挑起眉头,“那些读书人都敬你仰你,更将你视作恢复礼制的希望。” “令狐兄,你也反对?”张景初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问道。 “我不能接受。”令狐高摇头道,态度十分坚决,“子殊兄,”令狐高又进一步道,“你我是同榜的进士,又同朝为官二十余年,你我都是男人,应该明白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前朝已经出现过这样一位帝王了,后世之君臣无一不提防。” 令狐高包括杜厉以及今日来求见他的那些官员们的心思,张景初通通都明白,可是他们却无法明白张景初的想法。 “论治国理政,放眼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你的。”令狐高皱着眉头又道,“当初在鹿鸣宴上时我就看出来了,子殊兄,非池中之物。” “以你的才德与声望,只要你不答应,天下必有无数追随者。”令狐高继续又道,“此政也断难施行。” “左仆射这番话,是要陷我于不忠吗?”张景初看着令狐高道,“你我都是大昭的臣子。” 令狐高愣了愣,“我知道你与陛下感情深厚,正因为这样,只有你能劝阻陛下。”作为同榜进士,令狐高不仅知道张景初与李绾的关系,还曾亲眼见过熙宗赐婚,也亲自参加过她们的婚仪。 “你不用再说了。”张景初道,“左仆射出身高门,理当知道情感二字,于天家而言,不过是无稽之谈。” “你我皆为臣属。” -------------------------------------------------- 中书省的外厅,已经聚满了三省各部及各司的官吏,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这次的科举。 “自前朝创立科举以来,经过历朝历代多番改制,将天下文人入仕的途径定为这一条。” “乾坤有序,阴阳分明,天下人莫不遵循。” “自古以来,男耕,女织,男子主外,女子主内,夫妇齐心,家宅方宁。” “可现在却要将这份安宁打破,女子不再持家,竟要与男子一同入仕为官,那么家宅又要由何人操持。” “家宅不宁,国何以宁。” 吏部侍郎裴奕跟随吏部尚书岑衷也来到了中书省,听到众人的议论,于是愤而反驳道:“你们说女子入朝为官,无人持家,家宅便会不得安宁,那些鳏夫又当如何自处。” “妻亡可再续,而亡妻之人毕竟是少数。”有官员回道。 “入仕者也是少数!”裴奕又道,“天下百姓有数万之众,辅佐君王治理天下的官吏能占几成呢。” “裴奕,够了!”吏部尚书岑衷作为反对派,怒斥下属道。 “自古以来,便没有女子为官一说。”其他官员忍不住纷纷斥责道,“这是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已延续千年之久,从未间断,足可见先祖之高见。” 众人纷纷附和,并围攻裴奕的言论,甚至出言辱骂,本在文武对峙中团结一致的文官集团,却因为科举改制而分化。 裴奕听后很是生气,只因这么多文官,其女子所占人数,实在少得可怜,而吏部也仅有她一位女官,其余诸司,要么没有,要么便是女官品阶太低,说不上话。 “照你们这么说,女子只能呆在内宅操持中馈,不仅不能当官,也不能当皇帝了,你们将陛下置于何处?”尚书右仆射黄崇嘏走了进来。 众人见黄崇嘏以女子身,却担任着右仆射这样的要职,心中很是不服,但因官阶,也不得不屈身行礼,“黄相。” “见过黄相。” “陛下是圣天子,岂能同那些庶民相比。”吏部尚书岑衷开口道,“只是天地祖宗早已定下秩序,后世子孙又如何能够悖逆呢。” 黄崇嘏冷笑了一番,想到当初在蜀地的那番艰难时,如今再次面对这同样的嘴脸,但她已不是从前的那个黄崇嘏,“什么是天地祖宗?” “陛下就是天,是你们的君,你们的主,诏令出自陛下,你们自诩尊奉礼法,到这里怎么就行不通了呢?”黄崇嘏道。 “还是说,与你们有利则为礼,与你们无利则称悖逆?”黄崇嘏又道,“以你们的意思,是不是需要陛下与我一同脱了身上的袍服,为你们洗手作羹汤?” 黄崇嘏扯出皇帝,让众人起了顾虑,“下官惶恐。”岑衷叉手道,“黄相乃是辅佐陛下开创万世功业的功勋之臣...” “行了!”面对这群伪君子的虚伪嘴脸,黄崇嘏满心厌恶,“无论是我,还是其它有功之人,在陛下眼中都只有,能者居之。”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朝堂也是陛下的朝堂,”黄崇嘏又道,“你们以言语阻止,只能告诉世人你们心胸狭隘,若真想力证自己是对的,那便让你们的学生们发愤图强,将入仕的名额占尽,这样,绝不会有人再说什么。” 众人听后纷纷相视,思索着黄崇嘏的话,“这个口子怎么能开呢。”这群通过科举入仕,由张景初所拔擢上来的人,无一不是有着政治头脑的聪明人,又岂会不知黄崇嘏所言,只因为他们心中都有着极深的恐惧,他们太明白会变成什么,“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局面将不可控。” “现在已经不可控了。”他们也深知,自李绾称帝起,旧的秩序就已经被打破,而他们还在苦苦维持着,只希望旧秩序的消亡可以来得慢些,“早就不可控了。” “右相呢,右相还没有出来发话,说不定还有转机。” 然而他们并没有见到张景初,而出来说话的是中书侍郎杜厉。 “杜相,右相什么时候出来?”吏部尚书岑衷站出来问道,百官们对开设女科之事争论不休,其中吏部尚书岑衷作为吏部之首,反对尤为强烈。 “右相正在筹备南伐之事。”杜厉向众人说道,“南伐在即,中书省乃是朝廷要构,不是尔等聚众闹事之地。” 随后一众控鹤卫进入中书省,将整个厅堂包围,堂内官吏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431章 “速速散去,各司其职。”杜厉随后斥道,“如若再有下次,便按以犯上之罪论处。” 在中书侍郎杜厉的呵斥,与控鹤卫持刀的威逼下,群臣只得就此散去。 女科的试行得以实施,由朝廷进奏院印发状报送往各州郡县通告,一时间,朝野轰动。 永曌六年十二月,李绾清点三军,祭于南郊,而后率六万大军亲征。 作为决策者与施政者,李绾的离开,也使得反对女科的声音日益增多,不仅朝中官员联名,就连一部分地方也拒不履行。 民间甚至出现了暴动与囚禁妻女至死的惨案,为确保政令顺利施行,朝廷只得设立巡察使,至各州郡巡查,并令进奏院暗中监察,同时又令地方军进行治安管控,以预防暴动。 如此,所有的压力便都集中到了中书省,一时间,朝廷的气氛变得紧张异常。 ---------------------------------------------------- ——湖南—— 北方的中原王朝暗流涌动,而西南依旧动荡不安,王进奎在占据湖南后,欲将治地迁回潭州,却又因为听信谗言而逼反了麾下部将——岳州团练使潘寺,潘寺面对莫须有的罪名,一怒之下带兵攻进朗州,将王进奎残忍杀害。 又因无法服众,害怕王进奎的其他部将为之复仇,潘寺只得派人赶往潭州,将王进奎麾下最得力也是立功最多的大将周逢迎入朗州,让周逢接管武平军,自己则回到了岳州。 王进奎作为潘寺的主帅,却为潘寺所杀,使得周逢对潘寺尤为忌惮,杀心渐起,于是在进入朗州接管武平军后,假意授潘寺为武安节度使执掌潭州,令其至朗州接受任命,潘寺刚至朗州,周逢便下令将之擒杀,自称武平、武安两军留后。 随后周逢便向北昭称臣,然而此时昭国已聚集军队准备南伐,且是皇帝御驾亲征。 短短几年内,湖南便已天翻地乱,政权一变再变,中原王朝也不再接受仅是称藩的归顺了。 因为这场战争打得太久,执政者早已失去了耐心。 周逢在占据湖南后没过多久便于潭州病逝,其子周权继位,由亲信李观辅政,然而周权年仅十一岁,而周逢生前猜忌诸将,使得诸将积怨,周逢一死,便引发了湖南的大乱。 ———————— 架空的五代哈,不要考究(五代十国的湖南很混乱,历经了马氏,刘,王,周等,最后一个统治政权是周行逢与其子周保权,周行逢统治之时,湖南有了短暂的安宁,社会也还算稳定,嘿你猜是谁的功劳,是他的妻子严氏) 周行逢主政之后,跟他前任一模一样,猜忌心太重,要不有严氏劝谏,下场估计也差不多。 时常感叹,女人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丈夫,我们要的是权力与金钱。 最强大脑顾(首先基因,其次顾家是士族大家,有钱,有威望,有着大量的藏书,所以小顾从小能接触到的都是普通人无法触及的) 士族为何可以垄断,就是因为他们将最核心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书籍,文化。 另外本书所有改制都是理想化产物哦,不要深究。 封建社会是以小农经济为主,生产力低下,所以很多东西都难以实现,比如让大家都读书这个就很难。 先抛开生产,封建社会最主要就是一个制。 皇帝专制,一层一层管下来,控制你,让你顺从。 什么样的人好控制呢,当然就是脑袋空空什么都不懂的人了。 第400章 千秋岁(二十五) 千秋岁(二十五):女科 ——大昭·长安—— 皇帝亲征带走了枢密院使杨婧以及指挥使孙敏,命承旨薛秋然暂任知枢密院事,代掌枢密院。 同时又命中书令张景初暂监国事,以三司使沈书虞辅佐,二人留守京都。 皇帝率军南下,离开长安后,代为监国的中书令张景初不但没有停止新政,反而继续大力推行女科。 那些排挤张景初的武将们,担忧皇帝命张景初监国,会造成更大的动乱,于是在皇帝亲征前纷纷反对。 李绾力排众议,没有听从枢密院的劝谏,这也使得一些在京戍守的武将担忧不已。 毕竟以张景初在长安的威望以及势力,加上皇帝已经率军离开关中,只要她振臂一呼,长安便会生变。 然而直到皇帝离开数日后,他们所担忧的事情始终都没有发生,反而出现了她们意想不到的结果,面对皇帝颁布的政令,其中增设了一条女科之制,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天下读书人的代表,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可最终的结果,却与她们的设想相反,张景初不但没有阻止女科的施行,反而在监国后大力推行,就像与皇帝李绾达成了某种契约,君臣二人于内外朝相互合作,所以这一次枢密承旨薛秋然也不再与张景初作对,而是听从了她的建议,利用枢密院的权力,积极调动地方军队,以防止暴乱发生。 而张景初此举,也使得文官集团分化,一部分官员仍然效忠与追随她,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决策。 而一部分官员则无法理解她的作为,他们害怕自己会被取而代之,害怕利益被分割,害怕生存环境受到限制,被人压榨,尤其是前朝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了前车之鉴,他们便更加提防,也为此感到深恶痛绝,遂与张景初渐行渐远,最终分道扬镳,最后一部分人,则是持观望的态度,既不同意,也不反对。 就这样,整个文官内部一分为三,以中书令张景初为首,下面的六位宰相中,只有门下侍郎元济与尚书右仆射黄崇嘏是站在张景初一侧的,而尚书左仆射令狐高与中书侍郎韩卧,此二人出身士族大家,尤尊孔孟之道,对女子摄政很是痛恶。 而剩下的中书侍郎杜厉与门下侍郎贺覃二人则是中立派。 杜厉是张景初的门生,张景初于他有着知遇之恩,即使师徒间的观念有着莫大的冲突,他也不愿站在恩师的对立面。 而贺覃则是在受到排挤后,被皇帝李绾重新启用,同样的在君恩之下,他也只能做到不说话,不表态。 如此,东府三省,各省之间便有了分化,而下面的百僚,自然也成为了三拨人。 吏部尚书岑衷也曾受张景初之恩,却倒戈于令狐高,整个吏部除却吏部侍郎裴奕之外,全部站队令狐高,使得裴奕遭受排挤。 而中书省内,中书舍人裴之礼则从杜厉为中立派,但暗中却偏向于中书令张景初。 由于张景初为中书省实际的长官,因此中书省内支持韩卧的人不多,即使有心,也都是站的中立,不敢明面与自己的顶头上司作对。 文官的分化,与宰相及各省官吏的反对,使得新制推行困难重重。 “尚书省的宰相不愿盖章执行,还将其打了回来。”大冷的冬天,奏报的官员额头上却冒着冷汗。 令狐高是尚书省的省主,而尚书省但着政令执行的重任。 这个局面张景初一早就想到了,所以派了黄崇嘏牵制,但却没有想到六部诸司,竟有一半人都站在了令狐高的身后,黄崇嘏势单力孤,根本无法撼动。 “罢了。”张景初将公文压了下来,“陛下离开前,政令已经下达,今年先这样吧,明年,女科的秋试如期举行。” “如果下面那些人不执行怎么办。”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 “我已安排进奏院与御史台分管监察各州,州郡官吏若不执行,便是抗旨之罪。”张景初冷下脸色说道,“必要之时,可采用雷霆手段。” 起初面对不执行与装傻充愣的州郡,仅是处以罢免官职,虽然有些成效,但并不明显,而后朝廷便以抗旨之罪,坐罪入狱,反抗严重者,还将面临抄家灭族之祸。 加上中央派遣巡察使及御史监察,如此一来,政令在地方才得以顺利推广。 反对施政的官吏于是联合起来大闹,并将中书省围堵,直到他们看到了手持利刃的控鹤卫。 得知有人闹事,控鹤都指挥使萧嘉宁带着一支控鹤卫,守在了中书省前厅的大院里。 “奉陛下命,护佑右相。”萧嘉宁握紧了手中的刀,横在百僚的面前,“擅闯者,格杀勿论。” 中书舍人裴之礼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的脸色焦急,快步至萧嘉宁身侧,嘀咕了几句后,便放他入了内。 “右相。”裴之礼一路小跑进张景初的屋子,“右相。” “何事如此慌张。”张景初正拿着进奏院的监察报告,“外面的人还没有退去吗?” “他们还在与萧指挥使对峙。”裴之礼先回了张景初的问话,“善和坊...” 他平了一口气,“有人在您的府邸放了一把火。” 张景初抬起眼,裴之礼接着又道:“城防营与街道司都出动了救火,火势这才制止,可冬天太过干燥,又是大风天的。” “伤着人没有?”张景初问道。 第432章 “那倒没有。”裴之礼回道,“只是宅子被烧了大半。” 张景初轻呼了一口气,“那就好。” 张府的仆从本就没有几个,而她也难得回家一趟。 张景初忽然放下手中的奏报,起身道:“我的书。” 她想要出去,裴之礼遂道:“外面都是人,他们吵着要见您。” 张景初听着裴之礼的话,依旧走了出去,外面的人果然还没有散。 见张景初从内走出,场面瞬间变得骚乱,众口纷纭,大多都是指责与质问。 “让开!”但张景初却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理会他们,只见她呵斥一声,“我不介意让中书省血流成河。” 哄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张景初的眼神不似在说假话。 执政多年,她的为人与脾性,这些下属们又怎会不知道呢。 在她的呵斥声中,这些人很快便让出了一条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带着控鹤卫离开了中书省。 “咱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阻止吗?”人群中有人喊道。 “他这么着急出去,发生了什么?”又有人问道。 “好像是右相府着火了。” “不是着火,是被人烧的。” “谁这么大胆,敢纵火烧相府啊。” “估计是那些反对政令的百姓。” “真是活该。” “报应。” “连老天爷都难容他。” --------------------------------------------------- ——湖南·潭州—— 潭州的楚王府内哭声一片,作为政权的统治者,周逢奄奄一息的躺在榻上。 病榻前是妻子严氏与年仅十一岁的独子周权,还有两名托孤大臣。 “能够清除的隐患,我都已为你清除。”周逢抓着儿子的手,苦心叮嘱道,“但还剩张表与杨番,这二人与我一同追随王帅起事,张表有野心,不会甘愿屈居于你之下。” “我死后,张表必反。”周逢说道。 夺取湖南政权之后,周逢对于诸将也多般猜忌,除却设计杀害潘寺外,还一连诛杀了不少武将,一时间治下人心惶惶。 若非妻子严氏劝谏,如今的湖南恐怕又是一番混战。 随后他看向自己的亲信,“你们要尽心辅佐我儿保住湖南,若事不可为,可举族归朝。” “我等谨遵大将军之命,”两名亲信跪地叩首道,“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少主。” 最后,周逢又将目光落在了妻子严氏身上。 因周逢残暴的行为,严氏心生不满,与之多有不和,“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权儿是我的儿子,我会尽心抚育。” 如此周逢才咽了气,屋内顿时哭声一片,只有严氏十分冷静的将自己的儿子周权拉了出来。 当着屋外群臣的面,宣布继位。 政权交替之际,主少国疑,必招祸患,严氏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带着儿子周权动身赶往朗州调兵,同时密令周逢部将杨番出兵讨贼,并遣使向昭国求援。 此时昭国的军队,已经在南伐的路上了。 是年十二月,武平节度使周逢病逝,其麾下武将,衡州刺史张表趁周权前往朗州调兵之际,举兵叛乱,突袭潭州。 永曌七年正月,杨番平定张表之乱,并将之擒杀,而昭国的军队却仍然继续向湖南进军。 是年二月,盛春。 “嫂夫人。”周逢的亲信李观匆匆踏进王府,“昭国的军队已经过了荆南,正向湖南逼近,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周权接任节度使之后便立马遣使赶往昭国,上表称臣。 但似乎昭国并不领情。 严氏坐在周逢曾经的位置上,闭眼长叹了一口气,“湖南经历了那么多内乱,能够打仗的将领还剩多少呢?” “十不存一。”李观低头回道。 “此次昭国皇帝亲自率军,下面的人已经...”李观又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有了投降之意。” 第401章 千秋岁(二十六) 千秋岁(二十六):女科 “要降的,要降的,”严氏深知,经过多番战乱,内斗不休的武平政权,早已破碎不堪,面对中原王朝的大军压境,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降,却也不能直接降。” “这是何意?”李观问道。 “皇帝亲征,必是为功勋而来。”严氏看着眼前的地图分析道,“否则以中原的强盛,何须事必亲躬。” “皇帝还需要功勋吗?”李观诧异道,“开国之君,已是天下功勋之最。” 严氏摇了摇头,“对她而言,立多少功勋都不够。” “因为,她是女人。”严氏闭上双眼,心中充满了无奈,“只是与你们做了同样的事,却要被视为大恶的女人。” 同为女人,严氏深知女子执政的艰辛。 “整顿一下水师吧。”严氏下令道,“以岳州洞庭湖为屏障,能阻多久,就阻多久。” “喏。” 片刻后,严氏走出房间,在这枯寂的冬日,小院中满是荒凉,寒风刺骨,她裹紧了身上打有补丁的棉衣,望着北面,满眼凄凉意,“就当是我作为女人,为这天下,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 几个月前 ——长安·善和坊—— 张景初骑马出了大明宫,而后便回到了善和坊的家中。 “怎么会这样。”跟随她出来的书吏鱼羡安看着已经完全被烧毁的大宅。 尽管明火已经被扑灭,但仍然有浓烟不断冒出。 由于烧毁的是相府,所以还惊动了京兆尹与万年县令以及街道司的官吏。 张景初骑马赶来后,一众指挥救火的朱紫官吏上前请罪。 “右相,”京兆尹赵蒲慌忙走上前,“请治下官失察之罪。” “有没有人员伤亡?”张景初朝宅子走去,而后问道。 赵蒲及众人跟在她的身后,“目前还未有人员伤亡。” “万年县所录口供称,右相府中有个奇女子会武,不仅带着府内的人安全撤离,还跳墙入内,将困于火中的侍女带出,因而没有人员伤亡。”赵蒲小心翼翼的回道。 “主君。”文嫣带着相府仅有的几个奴仆,录完口供之后便走了过来。 而赵蒲口中的奇女子便是她,“你们没有人受伤就好。” “可惜宅子被烧了大半,所幸没有烧到内院去。”文嫣向张景初道,“您的那些书也都还在。” 听到这儿,张景初再次松了一口气,但这座宅中她最在意的,并非是那些藏书。 “右相?”赵蒲见张景初往冒烟的火堆走去,于是连忙劝阻,“此处太过危险,您不能进去。” 而在搜救的官兵也将她阻拦在外,“宅中失了火,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 “让开!”张景初怒呵一声。 “主君,请跟我来。”文嫣知道张景初的心思,于是带着她走了侧门。 “幸好街道司救火的官兵来得及时。”文嫣说道,“火只烧到了中堂。” 饶了好大一圈后,文嫣带着张景初从烧毁的地段来到了中堂后面的一座院子。 院子已经被烧去了大半,她的心也因此紧悬。 直到来到了被打湿的褥子所掩盖的一颗茶树前。 “小人走得匆忙,所以只是扯了一块褥子,沾了些许池水盖在上面,希望以此可以保全。”文嫣将那褥子揭开,修整得齐整的山茶花,在一片黑色的焦土中盛开。 “还好。”文嫣轻呼了一口气,“没有烧到这里来,否则以刚才的火势,恐怕难以保全。” 张景初将目光挪向文嫣,而后向其叉手一拜。 文嫣愣了愣,她是李绾派来监视也是保护张景初的人。 “主君与陛下彼此珍视。”文嫣说道,“小人也算是见证者了。” “可惜没能抓到纵火的人。”紧接着文嫣又道,“善和坊的瞭台只看到了冒起的浓烟。” “此为我万年县失职之责。”跟随入内的万年令冒着冷汗,“下官已经命人盘问坊内的居民与负责坊门的坊正了。” “不用再继续追查了。”张景初却罢了罢手,她已经猜到纵火的人,必然是那些反对她的读书人,“这些时日,你便带着她们去陛下的潜邸暂居吧。” “喏。” 京兆尹赵蒲与万年令对视了一眼,“不用追查真凶吗,纵火可是大罪,更何况还是右相府,残害朝廷命官,更是重罪。”赵蒲看着张景初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不必了。”张景初抓着手杖,“将这些烧毁的墙体加固一下,莫要再有隐患,殃及无辜。” “喏。” 相府被焚毁后,朝廷提出让工部修缮,遭到了张景初的拒绝。 事情很快就传开,作为宅邸的主人,张景初不但没有降责长安城内的官吏,还下令停止追查,同时也拒绝了公费修缮。 第433章 这一举动,又使得那些反对她的文官,议论纷纷。 一部分人开始改变了看法,“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烧相府啊。” “还能有谁,这些时日,到处都是反对新政的声音,百姓们议论不休,那些诗人与词人更是写诗写词各种隐喻与讥讽。” “听说烧了半座府邸,家都给烧没了,堂堂右相,竟还拿不出钱来修缮。” “不是吧,右相执掌朝政十几年,连修个宅子的钱都没有?” “没有呢,听说相府最值钱的,就是那一屋子藏书了,那天右相亲自赶回去,也是为了这些书。” “现在书都已经搬到大内来了,全部进了崇文院。” “唉。” “你说,我们是不是错怪,与冤枉他了。” “毕竟政令出自皇帝之手,他虽然是中书令,是百官之首,可无非也是为君主做事的臣辅。” “这天底下哪有臣子压得过君主的道理,而且咱们的陛下,那可是马背上的皇帝。” “可陛下亲征湖南已经离开了长安,并命右相监国,新政不但没有停止,反而向全国推及。” “陛下是离开了长安,可是内侍省与控鹤卫还在。” “那控鹤卫都守在中书省了。” “说不定不是为了保护右相,而是天子耳目,用来监视的。” 众人皆感到无奈,纷纷叹气,“或许,是我们过于心急了。” “咱们的陛下,可不是什么....”官员害怕隔墙有耳,于是不敢继续接下去说了,“吴国那些旧臣,刚到长安没多久,就被一网打尽。” “西平王满门被诛,牵连甚广,还有蜀王被刺一案,至今没有下落,怕也是控鹤卫的手笔。” “即使右相再有威望,可面对的,毕竟是一朝开国之君。” 李绾以武建国,亲自征战四方,论功勋,满朝文武无人能及,手握重兵,又得麾下武将信服。 “我们之中,也有不少人曾受右相提携,才有今日。” “若非无奈,右相又何必拔擢我们与他作对呢。” “以右相的聪明才智,不会想不到的。” “此言在理。”众人纷纷点头。 想通这些之后,那些原先反对与阻碍张景初的人,便又逐渐倒戈,一些人提着贺礼登门谢罪,还有一些人则投向了中立的队伍,不再与她为敌。 尚书省也因左右仆射的对立而一分为二,只剩左仆射令狐高与吏部尚书岑衷依旧坚持反对张景初所施行之政。 但随着倒向张景初的人越来越多,反对的影响及阻力也就越来越小。 “荒唐!”尚书省内,令狐高将案上文书全部推倒,“不就是烧了个宅子吗,这些人的脑袋是被门挤了不成?” “一座破宅子而已,就让这么多人对他重新改观?”令狐高有些想不通,“还真是好手段。” “毕竟有不少人都是右相的门生。”吏部尚书岑衷说道,“他们本就不愿意与右相为敌,只是不明右相所为,究竟是出于什么。” “而宅邸被火焚之后,右相将家中藏书全部捐出,供天下人学习与阅览,此为国之心,也让他们动摇了。”岑衷又道,“毕竟论能力与才德,没有人不服他的。” “既然这样,他就更应该站在我们这边!”令狐高拍桌道,“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依然助纣为虐,倒行逆施,不愿拨乱反正,也只是空有才能罢了。” “下官只是想不明白,当初的投昭之举。”岑衷看着令狐高道,“昭虽得势,可我关中也积蓄了十余年,若与西南各国联合,再襄助吴国,便有一争之力。” “可右相偏偏安居。”岑衷又道,“以右相的卓识,未必不能预料到结局,实属不该如此的。” 令狐高深呼了一口气,“莫说你想不通,就连我也不明白,他究竟是为何。” “相公说过,右相与陛下乃是...”岑衷看着令狐高,“是否是因为私情呢。” “正因为这个我才恼火!”令狐高忽然又怒,“如此一个受人拥戴与尊敬之人,文坛与政坛都视他为领袖,可他却藏着私情。” “他怎配得。”令狐高攥着案上的草纸,“当初见她与杜氏相斗,原以为他是...” “看来是我想错了。”令狐高闭眼道。 “政令已经施行下去了,有控鹤在,我们没能阻止,各州郡包括长安京兆府,会在明年的秋试中试行。”岑衷又道。 令狐高躺在椅子上,揉了揉额头,“礼部...” “礼部尚书本就不愿参与我们与右相之间的争执。”岑衷说道,“最近好像又为右相之事而为右仆射所拉拢。” “既然无法阻止考试,那就从选官的考核上做手脚吧。”礼部掌管着考试,而官吏任免自由吏部负责,“他是首相,不可能连此等小事都要亲自过手。” “不满这些政令的人还有很多,即使他们明面上不愿与右相作对,心底终归都是抵触的。”令狐高又道,“你是吏部尚书。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喏。”岑衷叉手应道。 第402章 千秋岁(二十七) 千秋岁(二十七):湖南大捷 永曌七年,春,王师抵达湖南重镇岳州,周权下令武平、武安两军驻守岳州。 进攻的号角与鼓声相继响起,武平与武安两军身经百战,因而阻挡了昭军不少时日。 然李绾所率大军,亦为朝廷精锐,且有飞山军造船搭桥,即使周权以河流湖泊为阻,也无法抵挡大军向前。 炮.弹将湖面上的船只炸毁,那些爬上岸的湖南士兵们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便被生擒。 半月之后,昭国军队大胜,李绾率军攻克岳州。 岳州已陷,潭州再无屏障,严氏与儿子周权遂不再做抵抗,于是打开潭州城门,率群臣请降。 “武平留后周权,愿举湖南降于大昭。”严氏带着儿子跪伏于昭国大军前。 李绾穿着金甲打马上前,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腰间佩刀,低头俯视着湖南割据政权的最后执掌者,一对母子。 母亲衣着朴素,面黄肌瘦,如同农妇。 因周权年幼,湖南之政多出于周逢之妻严氏,李绾这一路率军走来,发现经过了轮番战乱的湖南,却有着相对安稳的局面。 如果不是因为中原一统的大势,以及有着不可扭转的国力悬殊,湖南或可成为第二个吴越。 “潭州百姓皆是无辜,请陛下网开一面。”严氏跪伏请降道。 随后李绾又看着眼前的长沙城墙,经过几个政权的多番争夺,城池多次损毁又经修缮,并向外扩大了不少,城中也已物是人非,“想不到再回到这里,会是这样的场面。” “陛下也曾来过潭州吗?”杨婧听着李绾的话,看向城楼道,而后又想起了什么,“臣差点忘了,右相曾是潭州的解元。” 片刻后,李绾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身后武将也都纷纷下马。 李绾走到严氏跟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早在长安时,朕就听说过你。” “陛下。”严氏受宠若惊。 “来。”李绾于是拉着严氏进了城。 两方的军将皆是大眼瞪小眼,为护李绾安危,虞萍遂带领了一支军队跟随入城,亲自护卫,不离左右。 严氏紧张得甚至不敢观详这位从北方来的,中原王朝的开国皇帝。 李绾入城后,发现潭州不仅是城址有了变动,城内也大变了模样,并仿照长安建立起了里坊制度,城内百姓安居乐业,见到官兵也不害怕,街道井然有序,可见政治清明。 抵达潭州的治所后,发现里面陈设十分简单,严氏生活朴素,不仅亲自耕作,还时常用丈夫所给的体己钱救济难民。 “你不用害怕。”李绾从严氏的神态与适才手心中冒出的汗,察觉了她的紧张,“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老虎。” “陛下是天子。”严氏小心翼翼的说道,“民妇就连败军之将都算不得。” “我知道,阻我的军队是你派遣的。”李绾说道。 严氏听后,吓得冷汗直流,于是跪地请罪道:“民妇有罪。” 李绾坐在胡椅上,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妇人。 “既非谋反,何罪之有。”李绾说道,“我从乱世中建国,只不过是因为运气好了些,才统一了北方,南方诸国与我是一样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听着李绾的话,严氏稍加抬起头,“陛下的胸襟,是民妇平生仅见,”她也终于明白,在这样的乱世中,最后的胜出者为什么会是眼前人了,“湖南数次易主,却皆是心胸狭隘之辈,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你就不怕我不能体察你的苦心而杀了你?”李绾又问道。 严氏摇了摇头,“民妇本已做好了求死的准备。” “就今日所见,即使是死,也无怨。”严氏看着李绾又道,她并不后悔自己做的,即使是要以生命为代价。 第434章 李绾长叹了一口气,而后再次将严氏扶起,“这一路走来,能察明与体恤女子的,唯有女子。” ----------------------------------------------- 永曌七年三月,李绾亲自率军攻克岳州,四月进占潭州,严氏与其子周权纳土归降,自此湖南割据政权彻底消亡。 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长安,前线的士兵快马加鞭,从各个驿站换马,将捷报送至朝廷。 “前线大捷!”士兵一路骑马入城,飞奔至大明宫前,“荆楚急递。” “潭州捷报!”进奏院的官吏将由急脚递送来的捷报呈入了中书门下。 此时张景初正与其他几位宰相坐在都堂内商讨前线的作战,几日前岳州的捷报已经送到。 张景初将前线送来的急第拆开,随后传于众人阅览。 “没有想到这么快,陛下就平定了湖南。”宰相们与中书省的堂官无不为之高兴。 “真是一件大喜事呀。” “此次平定了湖南,广州的刘汉应该也快了。” 国家一统就在眼前,百僚们眼中满是感慨与喜悦,“数十年的战乱,也该结束了。” “将陛下平定湖南的捷报印刷出来,发往各州。”张景初向上都进奏院的官吏吩咐道。 “喏。” 统一北方之后,进奏院的设立便扩展至整个北方,于中央设上都进奏院,各州分置进奏院,以状报的形势传递政令。 “捷报,潭州捷报!”传讯的士兵手持旗帜在长安城内奔走相告,“陛下亲征,潭州大捷。” 上都进奏院很快就将捷报刊印了出来,而后快马加鞭发往各州,各州的进奏吏再将进奏院状报传抄成邸报,层层下发,没过多久,消息便已传遍天下。 ----------------------------------------------- ——潭州—— “我希望你能跟随我回长安。”李绾又向严氏说道,“但你下令阻军,长安那边应当收到了军报,所以我还需要你助我荡平南汉,如此以功抵过,我便能让你随我入朝。” 李绾对严氏十分欣赏,但又不好直接带回朝中,若是有了功勋,加上献城投降,便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了。 “你随周逢在湖南多年,也曾亲自执政,应该知道南汉的情形。”李绾又道。 只见严氏拿出一张西南的地图,“回陛下,民妇知道些许。” “这些年湖南内斗不休,马氏还在位时,因为兄弟之争,而使南汉趁机入侵,岭南之地为汉全部占据。” “而后郴州也为南汉所据。”严氏又道。 “郴州之事,朕知道。”李绾道,“若非当初刘言与王进奎的反复,湖南应早已安定。” “不过南汉近日发生了大事。”严氏向李绾说道,“结束南汉内争,扩张疆土的汉王刘升死了。” 最南边的刘汉政权与马楚政权,其形势几乎如初一撤,开国君主有着宏图大志,逐渐成势,但等政权稳定下来便又逐渐松懈,而继任者几乎都是荒淫之君,使得刚走上正轨的国家,还未彻底安稳,便急剧下滑,政权也越来越动荡。 其中刘汉还因第二任统治者的荒淫无道而爆发了震荡整个政权的起义,以至于后来发生夺权之事。 刘升正是南汉第三位君主,因不满兄长的残暴,而发动政变,弑君夺位,且手段极其残忍,为防止同样的事情发生,刘升夺位后屠戮手足,大肆诛杀宗室以及勋旧,直到政局稳定,恰逢楚国内乱,于是趁机向北扩张,使汉政权疆域达到顶峰。 “那刘升也是多疑之人。”严氏继续说道,“不敢任用外朝臣子,于是将权柄授予宦官与宫人。” “都是一些目不识丁之人,又哪里懂得治国。”严氏又道,“现在刘升死了,传位给了他的长子刘常,继续沿用其父之政,如今的刘汉政权已是糜烂不堪。” “任用宦官也就罢了,竟还会启用女人?”李绾只觉得有意思。 “在他们的眼里,外朝臣子皆是以族群而居,容易有异心,但宦官无后,而女子出身宫廷,多为妃嫔,她们若要掌权,便需依附男子,即君主,故而威胁较小。”严氏回道。 “是啊,有时候被授予权柄,并不是因为我们有能力,而是对他们而言,我们没有威胁。”李绾冷笑道。 “现在刘汉政权为宦官把持着,军队也都在宦官手里。”严氏看着李绾,“陛下只需出兵,刘汉便会溃散。” “看来是能够赶在来年开春回去了。”李绾负手道。 出征之前,李绾与张景初私下商议了一番,由李绾带兵出征,以军功回朝震慑群臣。 而张景初则在长安负责前线的粮草调度,同时推行女科至各州郡,并于次年秋试试行,秋试过后,中举的士人便会由州郡送往京都参与第二年的春试,也就是尚书省礼部的省试。 有进奏院以及枢密院在,地方之政虽会遇到阻碍,但也能施行下去。 最主要的还是中央的那群文官们,一旦真正施行下来,那些态度不明的人,心中有着抵触,恐会联合起来进行反对。 因此她与张景初约定了时限,动用关东的精锐以及火器营最精良的武器,一年之内平定整个南方。 只不过李绾抵达南方时,却发现这两个政权早已从内部腐败,不攻自破了。 “好,既然你熟悉南方,就由你来为我军带路。”李绾道。 ———————— 插一嘴,女皇帝出现很难很难,大一统的封建国家里让女子参政也很难很难。 除非动用武力(前提是己方出现了掌权者)实行所谓的“暴政”就像武皇用酷吏那样。 她不用酷吏早就被推翻了,哪里坐得稳啊。 在乱世的时候为了生存,那些枷锁会被暂时打破,但是一旦安稳下来,女性就会被驱逐下台。 第403章 千秋岁(二十八) 千秋岁(二十八):灭汉 ——兴王府·汉皇宫—— 新继任的汉王刘常,为刘升长子,刘常庸懦无能,喜好酒色,其父在位时,便与内廷宫人卢琼及黄芝勾结在一起。 刘常继位后,更加不信任外朝大臣,并延续其父任用宦官的政策,同时宠信宫人,拜卢琼为才人,升任卢琼与黄芝为女侍中,委以重任。 而此时的刘汉政权,在刘常的父亲刘升的残暴统治下,勋旧与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只得用宦官充当将领。 刘常便将政事交由女官,将军事交由宦官,为了讨好刘常,获得权力,宦官们于各地搜罗年轻女子,并进献了一名极为貌美的波斯女子。 刘常本就荒淫无道,便与波斯女子终日淫戏于后宫,将军政大权逐渐交给了宦官与女官,不理朝政,以至于宦官乱政。 为了进一步讨好刘常,执掌政权的宦官们,通过搜刮民财,进献珍宝,装饰宫殿,就连城墙都装饰得极为奢华,使刘常沉溺于纸醉金迷中。 刘汉政权也越来越腐朽,在宦官的治理下,士兵散乱无章,武器与盔甲尽乎生锈,逐渐失去了作战能力。 直到周氏父子于湖南的割据政权结束,北昭彻底兼并湖南北边的诸镇,并向南进军。 南汉皇帝刘常于是紧急召见了群臣,在宫中商讨着应对之策。 如今的南汉朝廷,其朝堂上的文武百僚,除却几个女官之外,其余皆是宦官。 “北昭吞并了湖南的北面,向我大汉进军。”边境传来奏报,群臣焦急万分。 刘常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昭军现在已经进驻于白霞,这件事为何没有人报与朕?” 群臣们面面相觑,这些毫无政治经验,只会压榨百姓,大肆敛财的宦官们,又哪里会真的关心国家。 “陛下。”侍中卢琼穿着朝服,手持笏板,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北昭皇帝亲征湖南,这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皇帝亲征,士气大盛,因此在短短几个月间,湖南数州就被昭军平定。” “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安排北边的防御。”卢琼向刘常力陈道,“增派兵马与大将至贺州、桂州及邵州,以阻昭军南下。” “这些州郡都在湖南。”刘常却似乎不太愿意,“湖南本就不是我们的地界。” “当年先皇趁乱夺取了湖南南边的州郡,以至于我们要向北增设防守。”刘常皱着眉头,“现在北边昭国攻打湖南,连我们也一并打了。” 几个女官听到皇帝如此言论,于是对视了一眼。 “陛下,即使先帝没有夺取湖南的州郡,恐怕昭国也会南下。”侍中黄芝有些听不下去了,于是向刘常提醒道。 “那为何当初昭军灭吴,却没有进取闽越呢。”刘常并不认同臣子们的意见,“我朝位居南海,与中原王朝有数千里之遥。” 黄芝有些无奈,她自知无法劝动皇帝,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只有卢琼站在大殿上依旧坚持自己的主张,“北境乃边防要地,不可不重,请陛下增兵。” 第435章 刘常对于卢琼十分的宠爱,见她这般态度,于是便同意了她的上奏,“那好吧。” 没过多久,刘常便以宦官为将,派遣至边境各州抵御昭军。 --------------------------------------------- 永曌七年八月,昭军南下,连克南汉于湖南境内四州。 前线军报通过快马送至兴王府,执掌军政的宦官与女官听到消息后,无不惊慌失措。 而此时,刘常还在内廷寻欢作乐,丝毫不担忧前线战事。 “陛下,卢侍中求见。”宫人站在门口,轻声通报道。 刘常躺在榻上,身边簇拥着一众妃嫔,衣不遮体,“不见不见,没有看到我正在忙吗?” “她是侍中,让她自己处理就行了,不用再来过问我。”刘常又道。 “卢侍中说是大事,她们不敢私自裁定。”宫人于是回道。 刘常听后,这才不情不愿的从榻上坐了起来,“什么要紧事。” 片刻后,刘常将卢琼召入殿内,而后便知晓了前线的战事。 “你是说,昭、桂、连、贺四州都被昭国夺取了?”刘常听到战败的消息却没有任何的惊恐。 “是。”卢琼皱着眉头,隐忧的回道,“昭军以湖南的武安及武平两军为先锋,这四个州本就是湖南所属,其心向北,大军一到,便开城投降了。” “好了,既然他们现在已经拿回了被我们所吞并的湖南疆土,应该能够满足了吧。”刘常天真的说道,并为被打扰而恼怒的斥责道:“这种事你们自行商议就行,不要再来过问朕。” “陛下。”卢琼看着刘常,“昭军并未停止南下,他们的军队已经向邵州进军了。” “邵州刺史与邵阳郡守还有绍州都统李成渥,分别派人入京求援。” 刘常思索了片刻,“邵州也是湖南之境。”眼里依旧没有担忧之色,“昭国的目的还不明显吗,他们只是要湖南全境。” “可这几个州,乃我大汉的屏障。”卢琼向刘常提醒道,“一旦邵州丢了,昭军便可长驱直入,逼近广州。” “...”如此,刘常的眼中才有了一丝担忧,“容朕思考一番。” 刘常挥了挥手,而后回到了内殿中,两名妃嫔便簇拥了上来,“陛下。” “何事能让陛下如此忧愁。”贴心的妃嫔,察觉到了刘常眼神中的隐忧。 刘常拉着两个妃子回到榻上,而后拍了拍他们的手,“昭国吞并了湖南还不够,还妄图南下。” “现在已经快逼近邵州了。”刘常叹了一口气,“我正在想,该派何人领兵增援。” 两个妃子于是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道:“陛下如果不嫌弃,可以让父亲领兵。” “是呀。”另一人也顺着话继续说道,“陛下不仅器重父亲,还疼爱妾与姐姐,如今陛下有隐忧,父亲也定然想为陛下分忧,只恨妾力弱,不能为陛下上阵杀敌。” 刘常身侧的两个妃嫔,乃是宦官李拓的两个养女,为了获得刘常的宠信,李拓便将她们进献给了刘常,因此被拜为骠骑上将军、内太师。 “哈哈哈。”刘常听后拉着两人的手,一下便开怀了,“要是外朝那些大臣,都像你们一样懂事,我也就不会那么忧愁了。” 永曌七年九月,刘常派遣骠骑上将军李拓前往邵州增援。 ------------------------------------------------ 而在邵州拼死抵御昭军的都统李成渥,在几番催促朝廷增援后,竟等来了一个奸宦。 得知昭军攻势迅猛,邵州难以守住,李拓害怕被问责,于是故意拖延增援。 至邵州时,李成渥与李拓于军帐中差点大打出手,“李成渥,吾乃当朝太师,你竟敢打我?” “尔一欺压百姓,陷害忠良的奸贼,打得就是你。”李成渥瞪着李拓道。 二人都被左右亲信拉扯开了,“将军。” “太师。” “老子不干了!”李拓气不过,于是甩手离开了军帐,“这仗你自己打吧。” 李成渥并不在意李拓的态度,如今粮草和援兵都已抵达邵州,“召集诸将至中军大帐。” “喏。” 永曌七年十月,冬,李成渥率十万大军于蓬华峰下,并与军阵之前设象阵,以增威势,与昭军对峙。 “那是象群吗?”李绾站在昭国大军的指挥台上,看着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军阵,阵前还有数十头大象,每头大象上还搭载着十几名士兵。 “回陛下,是象阵。”严氏随在李绾身侧回道。 “汉军列象阵,是想吓退我们。”杨婧开口说道。 昭军以骑兵强盛为名,而象,无论是体型还是重量,都远高于马数倍之余。 两军气势,一下便比对出来了,不少昭军士兵连象都不曾见过。 “确实是挺壮观的。”李绾握着腰间的佩刀说道,“记得第一次见到象,还是在前朝的时候,岭南节度使曾将其作为贡品,那个时候我还很年幼,所以她们不敢让我接近。” “于是我问他们,象比人高大这么多,为什么最后还是屈服在人之下呢?”李绾看着前方的象阵说道。 杨婧于是听懂了李绾的话,她招了招手,片刻后指挥台上摇起了变阵的旗帜。 昭国的军队向后退了数十步,这让对面的汉军大为高兴,就在他们以为昭军被吓退时,列在阵前的昭国骑兵忽然奔向两翼,接着步兵结盾上前。 而盾阵后,则是六张巨大的床弩,以及数驾火.炮。 随着宣战的号角声响起,汉军统军李成渥只觉得奇怪,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于是便也下了进攻的命令。 “集中强.弩。”李绾站在指挥台上下令道,“只打象群。” 随着旗帜变动,床弩调动了方向与射程,象阵虽然声势浩大,但行动缓慢。 “三,二,一,放!” 床弩的穿透力,是普通弓箭的数倍,轻而易举的便穿透了象皮,受伤的大象在象群中奔窜,导致整个象群受惊,并向后踩踏,象背上的士兵也都坠落。 而象阵身后是十万汉军组成的军阵,受惊的象群在军阵中冲撞踩踏,使得汉军瞬间溃散。 李绾站在台上,见时机成熟,遂拔刀下令,“全力进军!” 第404章 千秋岁(二十九) 千秋岁(二十九):不如无生 永曌七年十月,象阵已破,大军溃散,十万汉军兵败蓬华峰,李绾亲自率军进占邵州,生擒邵州刺史,统军李成渥只身一人逃走。 “李拓?”逃亡的路上,受伤不轻的李成渥遇到了一支熟悉的人马,并将他堵截在山下。 “我就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李拓骑在马背上,“败军之将,丢失邵州屏障,你可知罪。” 李成渥前后看了一眼,此路偏僻,只有李拓与他麾下的一支人马。 “我兵败邵州,自有陛下与朝廷来裁决。”李成渥挑眉道。 李拓仰头大笑,“只怕你走不到广州了。” “李拓!”李成渥举起带血的横刀,指着李拓,“你与龚束、蒋裕狼狈为奸,构陷忠臣良将,以至于国家面临亡国之祸。” “李贼,你必不得善终!”说罢,李成渥举刀自尽。 李拓坐在马背上,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眼里透着一股阴狠,“邵州统军李成渥,兵败城陷,畏罪自杀。” 随后李拓便带着人逃回了广州。 是年十一月,昭军继续南下,势如破竹,而汉军各路兵马早已做鸟兽散,溃不成军。 十一月下旬,昭军逼近广州城,各地兵马不愿来救,刘常恐慌不已,于是命心腹宦官及女官准备了十余艘大船,将搜刮来的金银财宝装入船中,准备入海逃亡。 然而刘常还未来得及登船,十余艘船便被亲信官宦与宫城守卫悉数盗取。 短短几天内,本停满船只的港口,便被一扫而空,刘常无处可去,只得被迫开城投降。 永曌七年十二月初,昭军抵达广州城外,刘汉政权最后一位皇帝刘常,命人将城门打开,而后赤.裸上身,跪于城门前迎奉昭军入城。 刘常献出汉国的舆图与传国印玺,而后跪拜叩首道:“罪臣刘常,叩见大昭皇帝陛下。” 整齐划一,威严肃穆昭国骑兵,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路,三军统帅,国家元首李绾,身披金甲,从阵中骑马缓缓走出。 她看着刘常身后的汉国臣僚,不是女官便是宦官,几乎没有几个健全的男性大臣。 李绾并没有立即接受刘常的投降,她骑马上前来到刘常的身侧。 此时的刘常已吓得浑身颤抖,他随着李绾骑马的方向而挪动着膝盖,继续叩首,“陛下。” “朕今日不接受你的投降。”李绾道。 刘常听后,心中万分恐慌,以为大难即将临头,于是哭着辩解道:“陛下,罪臣从未起过反抗之心,都是他们怂恿罪臣。” “汉国力弱,岂敢与天朝上国争辉,岂敢不敬陛下。”刘常连连叩首道。 第436章 “朕要你去长安。”李绾说道,“当着全天下的人,跪地投降。” 刘常听后忽然一怔,他瞪着一双眼睛,而后小心翼翼的抬头,可在见到李绾目光的瞬间,便又吓得缩回,“是。” ---------------------------------------- 几月前,长安 皇帝平定湖南的消息传回长安后,使得女科的推行畅通了不少。 但此制推行的最大难点,并不在于朝堂,而是民间。 即使是国策,那些想要走出来的女子,却依旧受制于家。 真正的枷锁,并非那所谓的制,而是人心。 从来如此的思想,从来如此的观念,从来都是如此。 顺从是对,而反抗为错,是非对错,全由他们说了算。 “右相要的人,我都已清点出来了,这几十人都是我控鹤司的好手。”控鹤都指挥使萧嘉宁一大早便带着数十人来到了中书省。 张景初撑着手杖打量了一番,出自凤鸣与青鸾两军的控鹤卫,其成员皆是女子,她们身上都有着显赫的军功。 “陛下在南伐前曾下了一道诏令,允许昭国的女子同男子一道通过科举入仕。”张景初看着众人说道,“但此制的推行,困难重重,因为从前制定世间规则的人,从不允许女子走进权力中心。” “而今陛下打破了这道规则,朝野便议论纷纷。” “为保政令可以顺利推行,还需要诸位齐心协力。” 在旧的国家与制度中,从来都是将女子排出在军政之外,权力,仿佛从来就与女子无关,而那群制定规则的人,也绝不允许女子沾染到权力。 这些在乱世中求生存,主动投入到李绾麾下的女将们,最是明白今日的不易,她们能以全新的身份站在这里,这绝非侥幸,而是先行者的带领,是自上而下的努力,所有人的努力,以血肉之躯抗争不公。 “我等明白。”众人异口同声道,“无论要做什么,我等都愿前往。” “秋试即将在各州举行。”张景初道,她已预感到了此制刚开始施行时,于民间所受阻力,作为执政者,她只能想尽她能想的办法干预,“我需要诸位以钦差的身份去往各州暗访。” “监督与巡视州县,扫除不公,以确保女科之制顺利进行。” 永曌七年六月,在秋试即将举行之前,张景初派遣控鹤作为第三重保障,暗访各州。 她们不再同巡察使及御史一样进入地方官府督办,而是作为朝廷钦差暗中巡视民间。 -------------------------------------------------- 永曌七年,昭国朝廷开进士科选士,本科共分三级,由地方举行乡贡,称为解试,因在秋天举行,又名秋试,通过解试后,由州府统一解送至京城参加尚书省于礼部贡院的省试,因在次年春天举行,故也称春试,省试录取后,再经最后一道殿试,由皇帝亲自担任主考官,选出三甲进士。 考取进士之后,便由吏部铨选授官,踏入仕途。 昭国立国近八载,北方逐渐趋于稳定,又因科举改制,放宽了参试的条件,各县乡报名参加的人数比往年增长了数倍,其中还出现了不少女子。 “驾!” “驾!” ——沂州·临沂县—— 李绾还未建立昭国之时,燕军于黄河北岸与吴军对峙,燕吴相争了数年之久,燕军也将治所从太原迁至魏州,因此对黄河下游两岸的影响尤为深远。 李绾帐下的燕军,有近乎三成女子,而领军的女将也从一开始的少部分逐渐占据了大半,这些影响使得当地的风气逐渐发生改变。 直到李绾灭吴,并定都长安,那些刚刚萌芽的思想,又被腐朽迅速镇压,但星星之火已于内心点燃。 如今朝廷忽然开科,并放宽了条件,不再仅限男子报名,而为防止州县官吏存私,朝廷还派遣了巡察使与御史下至地方督办,于是敢于投名的女子越来越多。 她们不惜与反对自己的父兄争执,甚至是离家,也不愿再受禁锢。 永曌七年,八月,解试开考前夕。 “你的婚期将至,这种时候怎么能够跑去州府参加考试。”琅琊郡临沂县西边的一座大宅院里,训斥的声音响彻整个庭院。 “若不是县令告知,我都不知道你竟瞒着我私自报了解试。” 望着阻拦自己的父母与兄长,苏惠眼眶红润,“为什么我要嫁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婚姻之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父板着一张不悦的脸说道。 “王家是大户,绝不会亏待于你的,三娘。”苏母拉着女儿,苦心劝道,“你就听你阿爷的话吧。” 自从婚期将近,父母便对苏惠设了禁制,派遣奴仆看守,不许她出门,她自知眼下无力抵抗父母,于是稍作退让,“我没有说不嫁,我只是想去试一试而已。” “试什么试。”苏父挑起眉头,坚决不同意道,“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将来夫家会怎么说你。” “我不在乎。”苏惠力争道。 “可你丢的是我苏家的脸。”苏父呵斥道。 “三娘。”长兄苏承祖走入内,与苏母一同劝诫着妹妹,“父亲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 “王家大郎,为兄替你打听过了,是个懂礼的读书人。”苏承祖道,“你嫁过去...” “是你们收了王家的聘礼!”苏惠怒瞪父亲,“要用这份聘礼,来为阿兄娶妇。”她将目光挪向至今还未成婚的兄长。 王家聘礼丰厚,因而苏父才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将女儿嫁出去。 “混账!”苏父忽然怒呵,便要冲进来施加拳脚。 幸而苏承祖将之拦住了,“阿爷,妹妹也只是无心之言。” “苏家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苏父面目狰狞,“什么都不必说了。” 随后苏父将苏惠的房门锁了起来,并命人看守,“看好娘子,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喏。” 苏母与苏承祖知道苏父的性子,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苏父走后,苏母站在门口,“三娘啊,你阿爷也是为了你好。” 苏惠万念俱灰,她背靠门瘫坐在地上,“为了我好?” “为了我好,你们有问过我半句吗?”苏惠只觉得可笑。 “不管怎么样,你是个女儿家。”苏母又道,“怎么能够与那些男子混在一起考试呢。” “传出去,是要被说闲话的。” “谁家的儿郎,愿意挑选这样的女子,娶做新妇。” “哈哈哈哈。”苏惠听后,在门内大笑了起来,“难道女子生来,就是供人挑选的吗。” 少时曾听过燕军的苏惠,无比憧憬与向往,为此她对自己所处环境,只觉得窒息,“如果是这样,不如无生。” 苏母十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她不敢忤逆丈夫,同时还要替儿子忧虑,便也只能牺牲女儿,她走下石阶,看着一旁的女使,“看好娘子,除了不能让她离开房间,其他的,她有什么需求,就照做。” “喏。” 第405章 千秋岁(三十) 千秋岁(三十):苏惠 是夜 至深夜时,内宅屋院都已熄了火,宅中变得安静,女使进入院中敲响了苏惠的房门,“娘子。” 靠在门上睡着的苏惠被身后的敲门声惊醒,而后便听到有钥匙开锁的声音,“阿英?” 片刻后房门被打开,“娘子,您怎么睡在地上啊。”阿英蹲下来摸着苏惠的手,心疼得眼泪直打转,“手还这么凉。” “你怎会有钥匙?”苏惠问道。 “娘子,先别问这么多,明天就是解试了,我送您离开。”阿英将苏惠扶起,随后拉着苏惠离开了房间。 由于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好了路线,所以这一路都畅通无阻,“娘子。”阿英将苏惠带到一堵墙下,而后蹲了下去,“踩着我的肩膀,我送您上去。” 苏惠没有犹豫,靠着墙踩上了阿英的肩膀,阿英便扶着墙,铆足了劲直起腰身,将人送上了墙头。 “娘子小心。”见苏惠已经爬上去了,阿英抬起脑袋提醒道。 苏惠趴在墙上,看到旁边有一颗歪脖子树,于是回过头想将阿英一同拉上来,“阿英。” “什么人!”尽管二人十分小心,可还是惊动了值夜的奴仆。 “娘子快走!”阿英于是催促道。 苏惠不敢再耽搁,于是抱着歪脖子树跳了下去,“阿英,你等我回来。”随后朝沂州官道的方向奔跑。 阿英听见苏惠顺利离开后,露出了笑颜,“一定要走出去啊。” “三娘子逃走了!” 苏惠的逃离,令苏父震怒,于是派出了宅中所有奴仆去搜寻。 此时昏暗的天边已经有了些许白光,苏惠迫切想要逃离,于是在路上连率了几跤。 “驾!” 第437章 “应该跑不远的。”苏父与苏母及兄长苏承祖也在苏惠的身后追,“今天就是解试了,东边郡城的官道,她一定是往东边去了。” 奔跑了许久后,身后突然有了火把的光亮,苏惠心中恐惧,于是加快了脚下奔跑的步伐,却被路上掉落的木柴所绊倒,摔破了手掌与膝盖。 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翻身,这是她唯一能够逃离的机会了,一旦又被抓回去,后果可想而知。 白光划破了东海的昏暗,金光撒向大地,在一片灰雾中,光照是那么的耀眼。 于是她忍痛爬起,朝着东边的霞光,再次迈出了步伐。 “驾!” 但苏家的奴仆已经追了上来,身体上的疼痛,就像有无数双大手死死缠住了苏惠的脚,让她寸步难行。 可眼前的光芒又是如此炽热,如此的吸引着她。 “吁。” 就在她即将昏倒时,一名穿着圆领窄袖袍服的女子跳了下来。 “娘子。”她慌忙上前将其扶住。 苏惠顺势倒进她的怀中,“娘子。”那人再次喊道。 苏父与苏母带着人围了上来,苏父先是客气的说道:“此乃小女,性情顽劣,叛离出家,多谢娘子替我们将她拦住。” 女子还未开口,苏惠便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在她怀中轻声乞求道:“帮帮我。” “你说她是你的女儿,可为何遍体鳞伤。”女子察觉到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便没有将苏惠让出去,而是防备的问道。 “娘子有所不知,老朽福薄,次子与幼女相继夭折,剩下一子一女,如今她已到摽梅之龄,我与她母亲便替她张罗了一门好亲事,如今婚期在即,她却离经叛道,非要以女子之身去参加那什么科举。”苏父无奈说道,“我们这乡下人,哪里听过这些东西啊。”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苏父又道。 女子于是低头看向苏惠,苏惠便在她怀中解释道:“我不愿嫁给一个我从没有见过的人,如果让我回去,便只有一死了。” 女子听后,当即皱起了眉头,“这么说来,他们是在强迫于你。” “怎么能叫做强迫呢。”苏父当即反驳,“我们是她的生身父母,还能害了她不成。” “可她现在不愿。”女子说道,“不是强迫又是什么。” “父亲,少与她废话。”苏承祖向苏父道。 “父教子,天经地义,”而苏父也已经失去了耐心,又见女子孤身一人,“来人。”于是下令强抢。 女子于是一手扶稳苏惠,一手阻拦上前抢夺的家奴。 三五个家奴围上前,不到片刻便都被女子打倒在地。 苏父与苏承祖都为之震惊,并理论道:“这是我的女儿,你难道还想要劫持不成?” 苏承祖见状,于是抓起一个家奴,“有人闹事,快去报官。” “本不想与你闹僵,”苏承祖道,“可你挟持我的妹妹不放。” 即使听到苏家人要报官,女子也不惧怕,“今天就是解试了吧。”她看了看天色,于是将苏惠抱上了马背。 苏家人围上前想要阻拦,女子于是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谁敢拦我?” “你不能带走她。”苏母拦在马前,伸出双手试图用身体阻挡,“如果你一定要带走她,就请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苏惠坐在马背上,看着挡在马前的母亲,“娘,为什么连你也要阻我。” “你宁愿跟这个女人走,都不肯留下来么?”苏母流着泪水伤心道。 “我只想去参加解试。”苏惠回道。 “你即将嫁入的王家,是我们沂州的大户,王家祖上也是做官的,你只需要过去享福,又为何要自讨苦吃啊。”苏母难以理解。 坐在苏惠身后的女子听后,忍不住的笑出了声,“大娘子,您这话说出来,自己可信?” “你什么意思?”苏母挑眉。 女子于是看了一眼苏家众人,“我瞧着你家还有奴仆,也算得上是大户吧,可不知你享了什么福呢?” 苏母一下愣住了,女子便继续说道:“是看人脸色,还是受人驱使,又或者是终日忍气吞声呀。” 苏母更加说不出话来了,苏承祖于是走到母亲身侧,“娘,别跟她们废话,一会儿县廨的人就要来了。” 苏惠听后,于是扭头道:“为免牵连到你,你还是将我放下来吧,他们报了官,县令与我父是好友。” 女子并没有将苏惠放下,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还尚早,一会儿我送你去考试。” 苏惠愣了愣,适才她的话很清楚了,苏家已经报官,而苏父与当地县令又相交,可这人却依然说要送自己去考试,“你...” “放心。”女子道。 没过多久,县廨的人便被苏家请了过来,还是县令亲自带人前来。 “朱县令。”县令一来,苏父便上前与之客套。 “苏公。”县令从小轿中走出,他对苏父也极为客气,“听说有人胆大包天,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持令爱。” “没有人劫持我。”苏惠在马背上喊道。 “见到明府,还不下马。”县廨的几个差役呵斥着马背上的人。 只见女子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看县令的眼神,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视。 “你就是县令?”女子率先发话问道。 县令抬头看着女子,从她的穿着还有气质来看,似乎不像是普通人,而且所乘的马还是官马。 “正是。”县令回道,“足下是?” 女子从怀中拿出一块腰符,丢到了县令手中,“你既是县令,便应该识得此物。” 县令低头,那腰符在光照下尤为刺眼,仅是目光扫视的瞬间,便将他惊吓了一番。 只因腰符一开头便是控鹤司三个大字,作为朝廷官员,岂能不知作为天子爪牙的控鹤司,“控鹤...” 县令当即跪伏了下来,“下官有眼无珠,竟不知是控鹤司的上官亲临鄙县。” “你们不是要报官么?”女子没有理会县令,她握着缰绳,调转了方向,“我便是官,是朝廷委派的钦差。” 县廨一众官吏与苏家人都惊呆了,“钦差...” “朱县令?”苏父看向跪在地上的县令。 那县令紧闭双目,汗珠从额头上不断冒出,竟都不敢去理会苏父,害怕引火上身。 “女科之制,乃陛下诏令,汝等竟敢违抗?”女子看着县令呵斥道。 “上官明鉴,本县一接到诏令,便发布公告,立即执行。”县令解释道,“可这是家事,素来不归官府管。” “你是该县父母官,你不管谁管?”女子呵道。 县令忽然哽住,于是认罪道:“下官有罪。” “告诉你,上面派我来,便是巡视各地的执行情况,不作为也是抗旨。”女子道。 “下官明白了。”县令叩首道,当即便训斥起了苏家。 “女科的开设乃是圣人所下诏令,你们怎能拦住娘子,不让其科考呢?”县令跪在地上呵斥道。 随着朝阳逐渐攀升,女子便也不再与他们废话,“我送你去考试。” “好。” “驾!”女子扬起马鞭,驾马离去。 “明府,已经走了。”差役将县令扶了起来。 县令举起袖子擦了擦汗珠,苏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带走,却无力阻拦,“朱县令,这...” “令爱怎么会落到她的手里?”县令看着苏父问道,“你可知控鹤,乃是天子最亲卫。” “能进控鹤司的人,那都是皇城里的显贵,又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能接触到的。” “县令是说,此人是控鹤...”苏父看着县令道。 县令点头,“岂止啊,控鹤司正五品的都教头,而且她姓孙。” 从衣着及气质,还有年岁,加上女子给她看的腰牌,县令以此推断,“三衙中,侍卫亲军步军司的指挥使也姓孙。” “不光如此,这位指挥使还曾统领过凤鸣军与青鸾军,而控鹤就是选自这两军,她这个年纪就能做到都教头,身份绝不简单。” “如果她真的是这位指挥使的女儿,你和我...”县令摇头叹了一口气。 苏父听后,吓得后退了几步,差点没有站稳。 “阿爷。”还是苏承祖上前扶住了他。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 又是一代人了 第406章 千秋岁(三十一) 千秋岁(三十一):落榜 “驾!”女子驾马一路朝东,疾驰在沂州的官道上。 东边的朝阳缓缓升起,金光洒照在她们身上,苏惠坐在女子的怀中,看着眼前耀眼的光芒,阵阵秋风吹来,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畅快过。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什么人?”苏惠小声问道。 “你知道控鹤吗?”女子回道。 第438章 苏惠点了点头,“几年前在邸报上看过...” 回忆起当年所看的邸报,苏惠愣了愣,“你是...皇帝身边的人?” “算不上。”女子回道,“控鹤有很多人,我们都为陛下做事。” “来这里,也是奉命。”女子又道,“陛下一早就知道,这道诏令发布下去虽然简单,可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听着女子的话,苏惠对那位颁布诏令的君王,又多了一份好奇,“陛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从前,她只能通过朝廷颁布的政令,和皇帝所下诏书而进行遐想。 女子回忆着,开口道:“陛下是个极为宽容,却又不失公允,且伟大的人。” “她带着我们组成了军队,在她的麾下,女子可以参军,可以为将,可以为官,可以做一切从前所不能为之事,不再受人欺负,她让我们知道,女子的天,可以是自己,而绝非丈夫。” 听着女子的话,苏惠心中的憧憬越来越强烈,“我一定要通过考试。” “会的。”女子道。 “我能不能再拜托你一件事?”苏惠看着女子,眼里有些犹豫。 “你说。” “我之所以能从家中逃出来。”苏惠道,“是阿英助我,她是苏家的女使,与我亲如姐妹。” “父亲没能将我带回去,一定会迁怒于阿英。”苏惠又道,“我想请你帮我将她带出来,我知道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应该...” “等送你到州廨,我便回去通知你们的县令,将她带出来。”女子道,“应当不会有事。” 二人骑马,很快便抵达了沂州的治城,女子从马背上跳下,随后又伸手将苏惠扶下马,“小心。” 在看到苏惠膝盖上有伤后,于是她将苏惠扶到一边坐下,紧接着从行囊里拿出了一些外伤药,“这个给你。” 苏惠看着一个陌生女子,竟比自己的父母还要贴心与关照自己,内心很是触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了。” “我奉命来到这里,这就是我该管的事。”女子道,她看州廨设置的考场外,里面出现了不少女子的身影,“若真要报答的话,那就好好考试,与她们一起,冲破这道陛下为天下女子打开的枷锁。” “我叫苏惠。”上完药之后,苏惠起身,她看着女子,“不知恩人,是否方便告知姓名?” “我随母姓孙,单名一个昀字。”孙昀转身上马回道,她看着苏惠,“接下来,你就专心考试吧。” “驾!” 苏惠紧攥着手中,孙昀给她的青瓷瓶,随着报时的鼓声响起,她整理了衣衫,而后朝考场走去。 孙昀将苏惠送至考场后,便折返县廨,那县令不敢怠慢,当即便带着她前往了苏家。 如苏惠所预料,未能带回女儿的苏父迁怒于女使阿英,孙昀赶到苏宅时,遍体鳞伤的阿英被打得仅剩一口气了。 孙昀大怒,在县令的勒令下,苏父这才住手,但阿英是卖了身契的苏家奴仆,即使是孙昀,也没有办法治罪。 而阿英自幼孤苦,离了苏家便无处可去,孙昀毕竟是官场上的人,不可能一直带着苏惠与阿英主仆。 阿英不愿随孙昀离开,一番感激后说道:“娘子考完就会回到苏家,奴哪里也不去,就在苏家等娘子。” “罢了。”孙昀叹了一口气,没有强求,“这几日我会住在沂州琅琊郡的官邸巡视各县,若是有事,可差人到官邸寻我。” “多谢贵人。” ---------------------------------------- 两天后 解试结束,苏惠从考场上出来,因惦记送她离开的阿英,于是便回到了苏家,此时整个苏家的气氛都十分异常。 苏父以苏惠大逆不道,连骂了好几日,因气急攻心而病倒,苏母则整日以泪洗面,长兄苏承祖也出言训斥认为苏惠不孝。 “这件事,的确是三娘做得不对。”见妹妹回来,苏承祖皱着眉头,“那人是从长安来的,是朝廷里的大官,我们苏家不过是普通人家,得罪不起。” “而你身为苏家的女儿,怎能伙同外人来压制爷娘呢。”苏承祖看着妹妹,“现在阿爷因为你的事,卧病在床。” “如果不是你们执意阻拦我,事情又怎会闹成这样。”苏惠说道。 “爷娘也是为你好啊。”苏承祖道。 “到底是为谁好呢!”苏惠看着兄长,“阿兄心里最是清楚。” 苏家祖上曾经商,后来回到祖地买了田,在临沂定居了下来,一直到苏父手中时,家道已经中落,田地也卖得差不多了,大户人家嫁女,所要的聘财,苏家也已无力筹齐,苏承祖因此一直没能娶妻。 苏承祖自知理亏,于是避重就轻,“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忤逆父母。” “现在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王家那边也派了人来询问。”苏承祖又道,“我看你要怎么收场。” “这门亲事我不会结的。”苏惠道,“等考试的名单出来,若我中了解试,你们便不能随意的安排我。” 刚走到门口的苏父,听到苏惠的话,差点又气晕了过去,“孽障。” 苏母扶着丈夫,“苏郎。” 苏父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苏惠,“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东西出来。” “若果你没有中呢。”苏承祖问道,“你连正式的学堂都没有去过,就靠看了几本书吗。” “这个就不劳兄长操心了。”苏惠道。 “如果放榜后没有你的名字,你就要听从爷娘的话,嫁到王家。”苏承祖道。 “如果有呢?”苏惠瞪着兄长。 “如果你真的中了解试,你可以离开苏家。”苏承祖道,“我们绝不再做阻拦。” “好。”苏惠应道。 虽没有进入过学堂,但苏父曾替苏承祖请过先生,而苏惠自幼便对史书典籍兴趣浓厚,也时常偷听先生讲课。 昭国建立后,官府邸报盛行,苏惠便将首饰典卖,花重金购买邸报阅读,她的心思,从来就不在这家宅内院的方寸之地中,如今终于被她等来了机会。 ------------------------------------------------ ——沂州·琅琊郡—— 几天后,州里的解试放榜,参加考试的人数虽多,可榜上的名单却只有三十余人。 榜上这些人通过了乡贡考试,成为了举人,也取得了入京应试的资格。 “中试的举子,请于十一月初一到沂州公廨来,由我沂州官府统一解送到长安,参加礼部贡院的考试。”一名官吏站在榜单前向众人宣告道,“如若错过,便只能自行前往长安,向礼部投状。” “兄长,上面有你的名字。” “六郎,你中举人了。” “恭喜呀。” “不能高兴得太早,只是举人而已,若是没有通过礼部的省试,便还要回来再考乡试。” 榜前挤满了考生,苏惠紧张的站在人群后面,直到一个小厮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的神情低落。 “怎么样?”苏惠连忙问道。 小厮摇了摇头,苏惠向后退了几步,“你会不会看错了。” “小人每个人的名字都看了一遍。”小厮回道,“绝不会看错。” 苏惠不愿死心,于是便亲自挤进人群,紧接着便遭到了一众男子的调侃。 “这是哪家的娘子啊。” “也是来解试的么?” “真是稀奇啊,女人竟也来考试了。” “不过呢,这榜单上好像没有女人的名字呢。” 苏惠像疯了一样,一个个寻找着名字,“不可能。” 人群中传来了女子的哭泣声,她们与苏惠一样,都落榜了。 苏父得知苏惠没有中举,于是派人将她抓回了家,并与王家商定了大婚的日子。 -------------------------------------------------- ——临沂·苏宅—— 十月十九日冬,临沂苏家与费县的王家喜结连理,大宴宾客。 费县与临沂县相邻,两家距离不算太远,王家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大户,王家祖上还曾做过官,致仕后回到费县老宅购买了不少田产。 至于苏家,据说是武功苏氏的后人,因避战乱而迁到山东。 大婚当日,苏家的宴席都已摆至院外,“恭喜苏公。” “同喜同喜。” “恭喜苏公喜得贤婿,还是费县王家的郎君。” “哪里哪里,诸位请入席就坐吧。” 婚事得以如期举行,整个家中最高兴的便是苏父,尤其是王家还追加了聘财,提前举行了亲迎礼,以示诚意。 次女夭折,苏惠便是苏父唯一的女儿,为了这门亲事,苏父可谓是煞费苦心。 黄昏将至,迎亲的队伍已经进入了临沂县,苏父于是热情的喊道:“大家请入内坐。” 而此时苏宅的内院,苏惠坐在闺房中对着铜镜流泪,身上的婚服还是苏母命人替她强行穿上的。 第439章 满是脂粉的面庞,被泪水打花,替她上妆的女使愁苦的皱了皱眉头,“娘子,您的妆又花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替苏惠补妆了,苏母走进屋内,直接伸手将苏惠眼角的泪水抹净,“接亲的队伍马上就要来了,莫要再使小性子了,为了你的婚事,你阿爷与你阿兄把整个临沂的望族都请来了。” “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出岔子,否则你让爷娘的老脸,往哪儿放呢。” ———————— 有时候挺同情出生在孔孟之乡的女性,父权拥护者除外,古人天天把孝挂在嘴边,可却从来都不尊重女性。 第407章 千秋岁(三十二) 千秋岁(三十二):逃婚 正午过后,头顶的太阳逐渐往西山落去,前来亲迎的鼓吹队伍已经抵达苏宅门口,为表示诚意,王家还带来了丰厚的亲迎礼,就连亲迎用的双雁,都是用金子所打造的。 但马背上前来接亲的,却并非是新郎本人,而是新郎尚未成年的弟弟,王家四郎。 稚气未脱的少年,穿着有些不太合身的礼服,从马背上下来时,也略显撇脚。 这让苏父很是疑惑,他赶忙上前,“这...” “与小女成亲的,不是王家大郎吗?”苏父看着新郎追问道,迫切的想要一个缘由。 “伯父请见谅。”王四郎上前叉手赔礼道,“与娘子成婚的,的确是长兄,只是长兄近日身体抱恙,又不敢耽误吉时,所以家父才派小子前来,代兄迎亲。” “什么?”苏父震惊,代兄亲迎之事,苏家事先并不知道,王家也没有提前告知,临了登门才知换了人。 “怎么回事,与苏家小女成婚的不是王家大郎么,怎么来了个稚气未脱的小儿。” 而满堂的宾客,都已经将目光投来,他们纷纷揣测。 “谁知道呢,莫不是王家看不起苏家吧。” “王家也下了请帖,请帖上写得一清二楚,即将成婚的就是长子。” “不过我听说王家大郎的身子骨不好,年过三十了还未娶亲。” 宾客们都看着,且议论纷纷,这让苏父觉得颜面无存。 正当他要谴责时,王家四郎先行挥了挥手,几个家奴挑来了两个大箱子,“这是王家的赔礼,还望伯父见谅。”王四郎亲自奉上一对金雁,赔礼道歉道,而那两个大箱子中,自然也都是财宝。 本在生气中的苏父,瞬间开怀,并连忙说道:“贤侄哪里的话,王家能如此重视小女,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放心了。” 苏父改变了态度,亲自招呼着迎亲队伍入宅,王四郎于是代替兄长进入了内院。 在苏母的催促下,苏惠拿着一把王家送来的金线团扇走了出来。 “四郎,见过嫂嫂。”王四郎站在庭院里,向苏惠行礼道。 只见苏惠双眼空洞,如行尸走肉,听不见外界的言语一般。 王四郎看出来了苏惠并不情愿,但王家的人已经来到了这里,她也十分无奈。 “嫂嫂,请。”王四郎带着苏惠走出了苏宅。 将苏惠送出内院的小门时,苏母眼中还有些许不舍,而苏父与苏承祖则是极为满意这门亲事,眼里没有丝毫的伤心。 “娘子,该上轿了。”至婚车前,身侧的女使见苏惠不动,于是小声提醒道。 “三娘,莫要失了仪。”苏承祖在身后提醒道。 “嫂嫂。”王四郎于是主动搀扶上苏惠,而后压低声音提醒道,“出了临沂县,便有一段偏僻的山路。” 本双眼无神的苏惠,这才将视线挪到了王四郎的身上。 眼前的少年,似女子一般身形清瘦,唇红齿白,面庞干净的很。 就这样王四郎将苏惠扶上了婚车,苏惠坐在车内,袖子里藏着一把剪刀。 她早就做好了打算,如果无法逃离,便会于今夜自裁,宁死不从。 女使阿英并没有跟随她出嫁,在目睹苏家人接受了王家的高额聘礼,以及苏惠整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后,一大清早她便跑了出去。 因是大喜的日子,所以也没有人在意阿英的失踪。 -------------------------------------------- “什么人!”沂州的治地为琅琊郡,临沂就在琅琊郡内,相隔不远,但阿英是步行,加上身上的伤才刚好,所以一直走到了晌午才抵达郡城。 官邸看守的官兵将阿英拦在了门外,“官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我找控鹤司孙昀教头。”阿英向看守的官兵说道。 “孙教头今日出去巡视了。”由于孙昀事先有叮嘱,官兵便也没有为难阿英,“晚上才会回来。” “那她去了哪里?”阿英心急如焚,若是等到晚上,恐怕就来不及了。 正当官兵要作答时,一队人马回到了官邸,领头的正是孙昀。 孙昀的脸色不好,因为沂州的乡贡,所录取的举人无一不是男子,她正在查办此事,所以近日便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问苏惠的情况了。 “孙教头!”阿英快步跑到孙昀的马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阿英?”孙昀跳下马,将阿英扶了起来,“你怎会来这里,出什么事了?” 阿英瞬间泪如雨注,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岂有此理。”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孙昀,更加恼火了,沂州乡贡的录取本就让她有所怀疑,如今苏惠因为没能通过考试,而被迫要嫁人,更让她来气。 “这事我管定了。”孙昀重新跨上马背,“跟我走。” 她带着人马朝阿英所说的迎亲方向快马驶去,迎亲的大礼是在昏时举行,所以迎亲的队伍会提前赶到新妇的家中。 如今还未到昏时,亲迎队伍应当在折返的途中,“驾!” 鼓吹的乐声吹响了一路,乡间的百姓纷纷走出门来讨彩头。 王四郎也不驱赶,而是抛洒着铜钱,“大家一起沾沾喜庆。” “郎君,咱们这样走,怕是赶不到昏时前会去,回晚了,恐阿郎责罚。”一旁牵马的家奴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王四郎挥了挥手,仍不以为意。 队伍离开临沂县,便进入了一段崎岖的山路,方圆数里都没有人烟。 “别过来!”忽然迎亲队伍失了控。 “新妇要逃走。”有人大喊道。 苏惠从婚车中爬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轿夫不敢阻拦,苏惠便跳下了车,朝山崖逃离。 “郎君,郎君!”家奴摇晃着马背上因赶路而疲惫睡过去了的王四郎。 “啊?”不知过了多久,王四郎才睁开眼睛,打着哈咽。 “新妇跑了。”家奴们向王四郎禀报道。 “什么?”王四郎大惊的回头,只见苏惠跳下了种满杉树的陡坡。 “还不快追。”王四郎大怒道,“莫要伤了嫂嫂。” 众人于是也跟着小心翼翼的下了陡坡。 苏惠摘下头顶的花钗冠,连滚带爬的滚下了山坡,树枝划破了她的礼服,也在她的大腿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但所幸身后没有人追来,王四郎对于寻找逃婚的人,似乎也没有那么上心,底下那群奴仆更是不愿为此而冒险下陡坡,只是装装样子往山下呼喊。 而真正卖力与心急的,是苏家人,跟随迎亲队伍去往王家的苏承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亲自带着家奴追赶。 逃出婚车后的苏惠向郡城的方向奔去,鲜血顺着她的腿滴了一路。 很快,孙昀便带着人马赶上了迎亲的队伍,但婚车内空无一人,“苏娘子呢?” 王四郎见孙昀的架势,便猜到了她是来救人的,于是将苏惠的逃跑路线告知了孙昀。 孙昀没有犹豫,带着人马追了上去,经过训练的军马,能在陡峭的山岩上行走。 等孙昀赶上时,苏惠已被苏承祖所抓捕。 正当苏惠想要自裁,一死了之时,马蹄声再次响起。 再次碰面,孙昀已经穿上了深绯色的官袍,身后跟着十几个卫兵。 这样的架势,苏承祖又哪里敢胡来,于是便放开了苏惠。 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苏惠不顾伤口的疼痛向孙昀奔去。 孙昀跳下马背,“苏娘子。” 苏惠扑进了孙昀的怀中,委屈得大哭了起来。 这一刻,不知为何,孙昀的心竟然有些刺痛,看着苏惠被折磨成这般模样,她既心疼,又气愤。 “惠娘,是你亲口答应,如果你没有中举,就听从爷娘的安排嫁入王家。”苏承祖看着苏惠说道,“现在亲也迎了,难不成你还要悔婚?” “孙教头。”苏承祖向孙昀行礼,“此乃我苏家的家事,是她承诺在先,苏家才与王家定下了这门婚事。” 孙昀没有理会苏承祖,只是看着苏惠问道:“你想嫁吗?” 苏惠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理亏,孙昀于是再次问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还是不想?” 第440章 “不。”苏惠泪流满面的回道,“我不愿。” “好。”孙昀于是将苏惠护在了身后,“沂州的解试,存在不公,当地官员有徇私之嫌,我已通知御史及巡察使还有枢密院,将对沂州的乡贡进行进一步的核查。” “苏惠是此案的证人。”孙昀又道,“我要带她离开。” “什么?”苏承祖大惊失色,“可这婚事怎么办,整个临沂人尽皆知。” 孙昀跨上马背,而后将苏惠也拉了上来,“这是你们苏家的事。” “驾!”就这样,孙昀当着苏惠长兄的面,直接将苏惠带走了。 面对京城来的高官,苏家根本无力阻止。 孙昀拉着缰绳,低头时看见了苏惠腿上的伤,于是停了下来,“别动。”她先是扯出一块布,将流血的伤口缠住,“我带你去找医师。” 因为失血,苏惠的脸色有些苍白,孙昀重新上马后,她靠在了她的怀中,“你怎么会来?” “是阿英。”孙昀回道,“她找到了我,和我说了你被迫出嫁的事。” “刚好我走访了其他郡县,发现那些落榜的女子,其才能并不比榜上举子差,可却无一人被录取。”孙昀皱眉道,“连你都落榜了,这场解试的录取,必然有问题。” ———————— 朝廷早就知道地方会出现这种事,所以做了几手准备。 第408章 千秋岁(三十三) 千秋岁(三十三):凯旋 ——沂州—— 从长安来的钦差开始彻查沂州科场,这让负责乡贡解试的沂州官吏惊恐不已。 “都说了要给出两个名额来,不要做得太过了,放几个有才能的女子入京应试,万一中了进士,也是给州里争光啊。” “这下好了,做得太绝,一眼便被看出来了吧。” “可是放出名额,往后来参试的女子只会越来越多,现在女试才刚刚放出,各县就有了不少意见,还闹出了人命,因女试而起的大小案子,都往州里报,整个沂州都快乱成一团了。” “现在不管控,后面只会越来越乱,到时候又要怎么办呢。” “出了命案,又或因此而民间暴乱,不光给咱们的政绩抹黑,恐怕朝廷还会降责。” “枢密院不是派了军队坐镇吗?” “军队能镇暴乱,压制乱民,可管得了家中事吗?” “上面也真是,好好的,开什么女试,这不是添乱吗。” 就在沂州的官吏聚在一起商讨应对时,孙昀已经喊来了山东的巡察使还有御史,同时还调来了枢密院分派至山东的兵马。 并将落试的女考生全部带到了沂州的治地琅琊郡城,以及通过解试的举子一并带了过来。 由于州郡给不出孙昀一个合理的答复,孙昀于是要求重新考试,并公开阅卷。 一旦重新考试,事情便会败露,负责解试的沂州官员全部脱不了干系,沂州刺史听说是因苏惠的事,于是私下找到孙昀,并献上重金,想求得缓和,“沂州可以补录孙小将军想要的任何人。”他将名册一并献上,任由孙昀勾选名字,名册中第一个便是苏惠的名字。 “荒谬!”孙昀被彻底激怒,“朝廷选派你们来做沂州的父母官,是为了建设当地,福泽百姓。” “你们受着天恩,却背着朝廷,做出这样的丑事。”说罢,孙昀便命人将沂州刺史等一众官吏抓捕,“人证物证具在。” “上,贿赂高官,下,欺压百姓,罪不容诛。” “将军饶命,饶命。” 沂州科场之事,很快就传遍了山东乃至河北及河南各地,与沂州解试相关的所有官吏都被抓捕,并押送至长安,等候发落,不仅是山东出现了这样的事,河中与河南也有类似。 但朝廷的打压力度很大,一经发现便是以抗旨,坐罪抄家。 如此下来,州郡官吏心中恐惧,即使不乐意推行,也不敢冒着抄家灭门之罪而媚上欺下。 抓捕完沂州的官吏后,孙昀没有直接补录,而是命一众落榜的女子与在榜的举子共同重新再考一次。 这次的考官是由控鹤与御史台及枢密院,三大朝廷机构组成。 考试压缩成一天,并当着所有沂州百姓的面公开阅卷。 结果很快便出来了,“将军。”钦差们皆以从控鹤司来的天子近臣孙昀为首。 因御史为文官,遂以监察御史的最终评判为准,“成绩出来了。” “论学识,论词理,此女当为第一。” 孙昀拿起试卷,而后看向名字,先是愣了片刻,而后笑道;“这才对嘛。” “重新张榜。”孙昀起身道。 “喏。” 这一次的考试中,名次靠前的女子,竟有十余人,甚至还有三人的成绩远在旧榜之上。 沂州重新张榜,录取的人数不变,但榜单上的名字与名次却发生了改变。 那先原先中了举子,却因重考而落榜之人,多有不服。 “沂州的解试第一榜,只将女子全部筛去,其不公针对的是女子,每州入选的举子,名额有限,中举的考生在男子当中已是前列,便无需再同落榜的男子考试。” “可在女子中却不是,故而只同女子重考,如若你们的才能皆在女子之上,此榜便不会有变动。” “考试是当众举行,就连阅卷都不曾私下进行。”面对落榜人的控诉,孙昀给出了答复。 “如此,你们还有异议的话,便去长安上告吧。” ------------------------------------------------ “苏娘子,恭喜你。”榜单出来后,苏惠便邀约了孙昀。 “孙教头的大恩,奴家无以言谢。”苏惠在孙昀的跟前跪了下来。 “娘子这是何意。”孙昀当即将其扶起,“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你能考上沂州的解元,是因为你的才能。”孙昀说道,“沂州那些官吏徇私枉法,以致科场失公,这是朝廷的过错。” “秋闱已经结束,我也该返回长安了。”孙昀道,“新调任的沂州刺史即将到任,下个月,沂州官府会派人将你们一同解送到长安应试。” 苏惠在二次考试中,以解试第一的成绩,成为了沂州的新解元,有了官府的庇佑,苏家便再也无法乱来,婚事也就此作罢。 苏家退回了所有聘金,苏父因此一病不起,并宣称与苏惠断绝父女关系。 秋试结束后,苏惠没有再回家,而是带着女使阿英留在了郡城,等待着入京应试。 孙昀跨上马背,冬风萧瑟,吹拂着桥上女子的衣裙,“我在长安等你。” ----------------------------------------------- ——长安—— 永曌七年,继灭周氏于湖南的割据政权后,不到几个月的时间,昭军又平定了南汉,南汉皇帝刘常举国投降。 永曌八年正月,李绾结束南伐,也彻底结束了西南的战乱与割据,班师回到了长安。 而在昭军平定南汉的同一时刻,东边最后一个相对稳定的割据政权吴越,也向朝廷递交了纳土的降书。 自唐末以来,九州四分五裂,数十年的战乱,国家终于实现一统。 多年夙愿,终得实现,这一年,李绾四十三岁。 大军驻扎于京畿,诸将及亲从与侍卫亲军千余人则随李绾入城。 清晨一大早,张景初便穿着朝服率文武百官于朱雀门外迎接圣驾。 禁军排列齐整,分列官道两侧,鼓声与号角声从城楼上响起。 玄甲耀日,朱旗绛天,天子仪仗布满整条御道。 李绾身穿金甲,驾马入成,君王威严令两侧百姓不敢抬头目视。 只见群臣山呼道: “天佑大昭,陛下万年!” “天佑大昭,陛下万年!” “天佑大昭,陛下万年!” 与预想的一样,南伐很顺利,但朝中却没有那么太平,仅是一道政令,便让整个文官集团分化,陷入了内斗。 尽管还有不少人支持着张景初,但仍然有许多非议。 他们不敢明面上反对,便暗中动手脚,表面推行新制,私下却各种歪曲。 一些聪明的官吏,利用律令的漏洞,不殃及己身来进行对抗,又或者是通过连结百姓,让朝廷也无法追究,至于不聪明者,则如沂州刺史那般。 而地方官吏敢如此,便是因为朝廷官员的不作为,他们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尤其是掌管着官吏任免与升迁的吏部,对于张景初,阳奉阴违。 张景初总领全国之政,没有办法亲自过问每一部,每一司的政务。 而南汉朝廷重用女官致使亡国,也成为了反对派最有利的抗争言语。 甚至在秋试结束,各州解送举子入京,并向礼部投状,尚书省状投中发现了各州举子里,竟然还有不少女举,于是想尽办法拖延省试的开考。 令狐高作为尚书省的长官,也极为反对女试,并联合整个尚书省,质疑女科的设立是否正确。 第441章 “刘汉任用女人为官,甚至是拜为宰相,使国家走向衰微直至灭亡。” “可见此政之弊。” 面对令狐高的强烈反对,张景初没有选择与之争执,而是等待。 皇帝凯旋回朝,让僵持的朝局有了缓解,作为统一了整个国家的君主,李绾的话无疑成为了最权威。 尚书省不愿执行的礼部贡试,也在李绾回来后,彻底定下了考试的日子,二月初七。 正月二十日,李绾身穿朝服御丹凤楼,正式接受南汉的投降。 南汉的刘氏宗族被悉数押送回了长安,禁军将刘常押至城楼下。 刘常赤裸着上半身,口含玉璧,手捧传国玉玺,跪伏于城楼之下。 枢密使杨婧走上前,代替皇帝接受了刘常口中的玉璧。 “罪臣刘常,愿举南汉国,投降大昭。”刘常重重叩首,“从今往后,再无刘汉,刘氏亲眷,愿为陛下奴婢。” 刘常的身后跪着一众妃嫔与刘汉政权的官吏,除了宦官便是女人。 “朕很好奇,你和你的父亲,究竟是如何力排众议,让女人得以进入中枢,决策中央。”皇帝站在丹凤楼上,向楼下行投降礼的刘常问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王之命即天命,臣下岂敢有不从之理,如若不从,那便杀之,忤逆之臣,要来何用。”刘常叩首回道。 “这方面,罪臣驽钝,不及先父。”刘常又道,“只知先父临终前告诫,天下是天子一人之天下,凡有忤逆,令必诛之。” 李绾听后,于是将目光挪向昭国朝堂的百官,“汉王之言,诸卿可听见了。” 群臣色变,尤其是反对派们,在这样风和日丽的春天,竟冒出了冷汗。 李绾借受降刘汉政权,而敲打与提醒着昭国众臣,天下是她李绾一人的天下,胆敢有忤逆与二心之人,必会像今日汉王刘常所言,诛之。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群臣齐刷刷的叩首道。 ———————— 变法开始 第409章 千秋岁(三十四) 千秋岁(三十四):小步帅 ——长安—— 李绾率大军回到长安后,朝中对女科的议论逐渐平息。 开科的诏令出自皇帝之手,皇帝离开,那些心生不满的官吏纷纷跳出,而今皇帝得胜归来,那些反对激烈的大臣,也都没有了声音。 在相继平定周氏与刘氏两个政权之后,东边吞并了闽国的吴越,主动纳降。 李绾作为君主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开创大一统的王朝,千秋功业,足以震慑天下人。 而李绾所用手段,也并非仁和,回京后没有多久,长安就掀起了牢狱风波。 李绾留在长安的控鹤司,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监察百官。 御史台多为文士,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尊奉儒家,行孔孟之道,因而对于女子入仕是万分抵触的,即便没有加入反对派,但对他们的行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控鹤司不同,这支隶属于皇帝的暗卫,全部都由女子组成。 控鹤司将一部分反对派的罪证呈上,当廷揭发,而这些官吏中,还有不少是三省六部的堂官。 李绾下令抓捕,一时间长安城内,随处可见三衙禁军拿人的身影。 昭国朝堂也是人心惶惶,虽有一些人不满皇帝的手段而上疏劝谏,但大多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的。 很快朝中便彻底没有了反对的声音,即使有这个心,在君主的雷霆震慑之下,也没有了这个胆。 没有了朝廷官员在暗中的默许与支撑,那些地方官自然也就老实了许多。 但李绾并没有将帝国的核心人员牵扯进去,国家刚刚一统,政权未稳,她还不想引起大的动乱。 而抓捕入狱的这些官吏,足以杀鸡儆猴。 ——亲仁坊·岑宅—— 黄昏时分,除去守夜的官吏,各公廨已经下值,吏部尚书岑衷也骑马回到了家中。 “阿爷!”一小童从台阶上跑了下来。 “小郎君,慢些。”身后跟着的女使紧张道。 “唉。”岑衷高兴的弯下腰,将小童一把抱起。 女使遂叉手行礼,“阿郎。” 岑衷正准备将小童抱入屋内,只听得看门的小厮匆匆跑过来嘀咕了一阵。 不速之客的到访令岑衷瞬间色变,“将郎君抱回内院去。”他向女使吩咐道。 “喏。”女使应道,于是从主人怀中接过小童,“小郎君。” 岑衷快步走向中堂,在堂内接见了差使,“小步帅,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正是控鹤司的孙昀,孙昀上下打量着岑宅,“岑尚书还是唤我官职吧。” “整个长安城谁人不知,跟随陛下从朔方起事,战功赫赫的步帅,是您的母亲。”岑衷说道,“就在本月,步帅从幸陛下南伐凯旋,再立战功,进爵秦国公,可谓是人臣之最。” “母亲是母亲,我是我。”孙昀道,“都说你岑衷,是个中正之臣,怎么也搞这一套?” 岑衷冷笑一声,“若我岑衷一人可正朝廷风气,便是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孙昀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岑尚书的中正,不包括女子吧。” “适才你在提及我母亲时,似乎心有不甘啊。”孙昀说道。 岑衷挑眉,“都虞候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昀在查办沂州科场案中立功,回京后便从控鹤司都教头升任控鹤司都虞候。 “岑尚书不不妨自己看看。”孙昀将一份口供置于桌上。 岑衷将信将疑的拿起,而后脸色煞青,“...” “沂州刺史亲笔所书的供词。”孙昀说道,“你吏部,真是好大的胆呐!” 岑衷吓得差点没能拿稳,原本镇定的神情,也一下紧张了起来。 “吏部作为尚书省六部之首,专掌文官任免与考课及升降,五品官以下,宰相不过问,由吏部专司。”孙昀看着岑衷,“你竟敢以吏部铨选相要挟,来威逼地方官,阻碍朝廷政令的实行。” 岑衷并没有明目张胆的直言要挟,而是将女科之政所产生的影响也纳入了地方官的考课,以及政绩评选中。 大多官吏,都想要升迁,不愿自己的治下出现混乱而造成政绩之失,因而都想方设法的阻止推行。 “可我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岑衷拒不认罪,“官吏升迁本就要通过考课与政绩评估。” “陛下施行新政,是在全国举行,自然要纳入地方官的政绩当中。”岑衷说道。 “可岑尚书之意,一字之差,却千差万别。”孙昀见岑衷嘴硬,于是拿出了好几分供词,“一州如此,不能否定是他们会错了意,可如果州州如此呢?” 岑衷顿时语塞,孙昀于是伸手拍向了他的肩膀,并俯身在她耳畔说道:“岑尚书放心,写供词的人,都被陛下处死了。” 只见岑衷忽然瞪大了双眼,眼神里有着恐惧。 他颤抖着将供词收起,而后扑通一声跪倒,“臣有罪。” 见岑衷低了头,孙昀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陛下说了,如果你不是右相所提拔的人,犯下这样的罪,绝无可能活到明天。” “你是进士出身,应该明白科场与官场的公允意味着什么。”孙昀又道,随后她将供词扔进了炭盆之中,“陛下惜才,又有右相从旁为你求情,这才免了你的罪,不外对宣扬。” “天恩浩荡。”岑衷叩首道,“岑衷惭愧,一定改过自新。” “该传的话,也已经传了。”孙昀于是起身,“岑尚书今后好自为之吧。” “岑衷,谢主隆恩。”岑衷朝着门外重重磕头道。 --------------------------------------------- 孙昀从岑宅走了出来,抬起手伸了伸拦腰,左右亲从将她的马牵了过来,“都虞候。” “让你打听的事儿,打听到了没有?”上马后,孙昀向自己的副手问道。 副手打马上前,“打听到了,今年州府入京参加省试的应举人有不少呢,从沂州来的那一批,集中租住在了大业坊的太平观中。” 通过解试的举人,由当地官府一同解送到京城,向礼部投状,而后便自行租借房舍,等待贡院开考。 富家子弟多选择租住在贡院附近,但贡院在皇城内的礼部,靠近皇城的几个坊,地价极贵,于是便有拮据者借助在寺院,或租赁城中偏远之地的民宅。 “大业坊太平观?”孙昀看了看天色,才刚刚日落。 “大业坊有座不错的酒庄。”左右看出来了孙昀的心思,“属下请都虞候吃酒?” “时辰尚早。”孙昀心中自然乐意,“那就走一趟。” --------------------------------------------- ——大明宫·延英殿—— 延英殿内,李绾看着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朝中所发生的事,“没有想到仅仅只是开设女试,就引来了如此轩然大波。” 第442章 张景初随在皇帝身侧,整理着案上堆砌的札子,“毕竟一直以来都是男人主政,官场之上也从来都只有男子。” “他们早已习惯了将所有权力占为己有,而将女人视作物品。” “陛下御极后,再次改变了这种现象,这已是让他们恐慌,如今又设女科,让普通女子也正式拥有了踏入官场的参政之权,他们当然害怕。” “宅子的事,文嫣差人向我说了。”李绾放下手中的札子,看向张景初,“我离开之后,他们竟然将刀指向了你。”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局面她早已料到,“陛下手中的刀已经挥出,反噬,迟早要来的。” “既然中书令的宅子已经被烧毁,那就索性搬到宫中来住吧。”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看着李绾愣了愣,“陛下就不怕朝中有人议论?” “谁敢议论。”李绾道,“况且,你我本就有姻亲。” “若按旧制,我已称帝,应要立你为皇后。”李绾又道,“只不过这样一来,怕是更加惹人非议了。” “三省之中,你提携了不少人,只是因为这样一件事,叛变者竟多达半数。”李绾展开一卷名册,这是由控鹤所揭发反对派的名单,如今大半已被清理了,“不过还是有不少寒士依旧敬仰你的。” 宅邸被烧毁后,张景初将家中所有藏书全部充公,捐进了皇家藏书之地,崇文馆中,并在特定的时间开放崇文馆,允许百姓观读皇家的藏书,此举获得了众多寒士的支持。 “令狐高和岑衷这两人,是三省的高层,令狐高还身居相位,你不处理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有些东西是杀不完的。”张景初回道,“或许过度的流血会激起更加强烈的反抗。” “即使身死,意志却不会亡。”张景初又道,“臣要做的事,是从内到外的彻底。” “肉体与意志,缺一不可。” 以李绾的性格,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算,令狐高作为带头反对之人,在李绾离开时,没少刁难张景初,尤其是尚书省作为执行机构。 若不是李绾回来的早,今年春试能否如期举行,还不一定。 “罢了。”李绾挥了挥手,“你心思缜密,治国这方面,朕不如你。” “接下来的春闱,依旧由你来负责吧。”李绾又道。 “喏。”张景初叉手应道。 ———————— 阶级压迫之下,人会变得扭曲,暴力事件也会增多,为了维稳所以在最底层的男性之下,安排一个更底层的女人。 第410章 千秋岁(三十五) 千秋岁(三十五):璇玑绝唱 ——长安城·大业坊—— 都教头张卿与教头曹兰芳骑马带着孙昀进入了大业坊。 控鹤司的寻常衣着,别于三衙服制,乃是文武合袖,内着甲胄,外罩公服。 长安的官吏与百姓都认得,于是纷纷避让,没有人敢招惹的。 进入坊间,张卿特意绕了远路,途径了太平观。 “突然想起来,我娘最近一直做噩梦,心神不宁,今日清晨出门时还叮嘱我有空就到观里拜拜。”教头曹兰芳忽然开口说道。 “你是该去拜拜了。”都教头张卿顺着曹兰芳的话说道,“杀业太重,好驱驱鬼神。” “那是他们自己撞到我刀上的。”曹兰芳赶忙解释道。 李绾回来后,借整顿吏治之名,大兴诏狱,在抓捕一些反对派时,不少官吏宁死不从,死在了控鹤的刀下。 一番整治下来,群臣都对控鹤司畏惧不已,将其称之为恶鬼。 就这样,孙昀来到了太平观,自大昭立国后,观中的香火便越来越旺,加上又有地方的举子在此借助,便也引来了一些外地香客。 “孙教头?” 刚一入观,孙昀便碰到了昔日的熟人,“阿英?” 阿英提着一盒斋饭,正要送去给温习书本的苏惠,“娘子之前还说要去拜访您呢,没有想到您会在这里出现。” 孙昀于是挠着脑袋,“这不是巧了吗?” 两个下属听到对话,都暗自笑了笑,私下里嘀咕道:“都虞候不是专程过来的嘛?” “孙教头,您先稍等。”阿英又道,“我去告诉娘子。” 没过多久,苏惠便从太平观西厢的客房跑了出来。 山上吹来的风,仍然带着凉意,它穿过庙中的长廊,吹起了脚下的裙摆。 至孙昀等候的庭院时,苏惠慢下了脚步,院中的梨花已经冒出了芽儿。 浅桃色的靴子踏上长满青苔的地砖,“恩人。” 听到声音,孙昀回过头,“苏娘子。” 苏惠缓缓走近,她看着孙昀,目光流转,“恩人怎会来到这太平观中。” “啊,”孙昀回过神来,“刚好来这附近的里坊办差,路过这里,就进来了。” “没有想到你也在啊。”孙昀又道,“娘子还是叫我孙昀吧,别恩人恩人的了。” “这怎么可以呢。”苏惠道,“直呼名讳,总归是不好的。” 孙昀摸了摸脑袋,“要不,你就当我是你的姐姐,我比你大三岁,刚好,我也想要一个妹妹。” 在沂州时,孙昀便通过苏惠的试卷看到她了的籍贯与年龄。 “好。”苏惠也没有拒绝,“那往后我就叫你孙姐姐了。” “姐姐唤我三娘便好。”苏惠又道。 孙昀点头,“你们应该上个月就到了吧,年前。” 苏惠点头,“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就到了长安。” “前阵子控鹤司事务繁多。”孙昀说道,“便也没有机会与你见面。” 苏惠抵达长安,恰逢皇帝归朝,紧接着便是南汉归降,长安城中因女科而掀起了一场风波。 “那你应该也见过陛下的真容了。”孙昀又道。 “是。”皇帝凯旋当日,几乎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前往了朱雀街。 苏惠自然也去了,为了一睹当今天子的风采。 “我没有想到,建立起一个这样庞大国家的人,会如此年轻。”苏惠的眼中泛着流光,“我原以为...” “以为什么?”孙昀看着苏惠道。 苏惠眼里有犹豫,又或者是顾虑,毕竟孙昀是控鹤司的人,而她竟敢当着控鹤司议论帝王。 “但说无妨,咱们陛下的胸襟,可容纳整个天下。”孙昀在提到皇帝时,心中也充满了崇敬。 “当时的燕王,天下无人不知。”苏惠说道,“她麾下的燕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我原以为,这样杀伐果决的帝王,会是一个面目凶狠之人。” 孙昀听后笑了笑,“你这样想,倒也没有错,毕竟昭国的天下,是陛下亲自一点一点打出来的。” “当年在战场上,敌军看到燕王亲自陷阵,无不闻风丧胆。”但这些场面,孙昀没有见过,只是从她母亲的描述中所想象到的。 “陛下很威严,”苏惠评价道,“只是远远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而不敢冒犯。” “陛下身后的那些将军也是。”苏惠的目光,不止在皇帝一人。 还有那些所有跟随皇帝征战的将领们,自建国之后,李绾的倚仗便逐渐偏向那些女将。 “我想要进入这样的朝廷。”苏惠看着孙昀道,来到长安,亲眼目睹了长安的官场,看到皇帝与诸将凯旋的场面,以及皇帝登临丹凤楼,接受南汉投降,向一众反对女科的文臣发出警告时。 更加确定了苏惠心中所想,即使离开生养她的地方,不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所理解。 “你一定会如愿以偿的,三娘。”孙昀对视着苏惠道,“大昭的朝堂,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她对苏惠的眼神中有敬佩,那种敢于冲破束缚,打碎枷锁,逃离深渊的勇气,这需要无比强大的意志,与坚韧的性格。 连死都不畏惧之人,这世间已没有什么可以阻碍她的。 ------------------------------------ ——长安·大明宫—— “苏惠。”李绾口中念叨,“好像听说过。” “是沂州科场案,重考后的解元。”坐在一旁替李绾处理札子的张景初顺着皇帝的话说道。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李绾看向殿前的萧嘉宁问道。 “是孙昀在控鹤司时,无意间向臣说起的。”萧嘉宁叉手回道,“沂州的案子,是孙昀处置的,陛下回来后还嘉奖了她,升她做了都虞候。” 李绾于是又看向张景初,沂州之案,她只是匆匆过目,其商讨后的处置,都是由张景初一手督办。 “中书令可知道?”李绾向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于是搁下手中的笔,向李绾叉手,并将沂州之事详细说与了李绾。 “倒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李绾听后,也极为欣赏,“这一路走来,我们见过不少屈服与妥协之人。” “当然,像这样的女子,也不再少数。”李绾起身道,“这个天下失衡太久了,我们需要这些人。” 第443章 “不过考试就是考试。”李绾又道,“朕要给她们所有人一个公平的环境,来看看这个世间被他们贬低的女子究竟如何,又是怎样撕碎他们的谎言。” “这只是针对考试的选取。”李绾回过头,看着张景初,“倘若她落榜,你就将她招进中书省吧。” 张景初摇头,“她不会落榜,”她向皇帝说道,“臣看过她的试卷。” “前秦也有一个苏惠。”张景初起身走到皇帝的身后,“璇玑绝唱,风采卓绝。” “可惜生不逢时,史书不记女子,仅有民间故事寥寥几笔。”张景初惋惜道。 “这样的遗憾,便从当朝停止吧。”李绾负手道。 ----------------------------------------- 永曌八年,二月,以中书令张景初为知贡举,以吏部侍郎裴奕,礼部侍郎赵甫,门下省谏官给事中韩正松,御史台台官御史中丞徐弦,四人为同知贡举,共同负责礼部贡试。 二月初七,省试开考,随着晨钟敲响,长安城内的宵禁解除,坊正将紧闭的坊门缓缓推开。 租住在各坊的应举人纷纷提着纸笔赶往太极宫前的皇城。 贡院乃沿用前朝,设于皇城内的礼部南院,但由于贡举的参试条件放宽,各州也增加了举人的名额,故而只得将贡院扩张,仅留一间屋舍作为考官的休息地。 其余房舍则全部改为了考试的号舍,而今年还开启了允许女子参试的先例,上万举人中,女子的人数差不多占据了两成。 于是礼部贡院外搜身的官吏也分设了女子与男子,由女官负责为女举搜身。 但进入考场之后,对应的号舍则是全部打乱,考生进入对应的号舍,便不得再出来,直至所有考试结束。 在三面封闭的号舍中,砌有石榻与一床被褥,旁边放置了恭桶。 所有应举人都要在这狭小且寒冷透风的空间中度过整整三日。 一些知情的考生,会提前准备,穿上御寒的厚棉袄。 “这天真冷啊。”观中的晨钟刚响,天还未亮,阿英便陪着苏惠出了坊。 朱雀大街上,几乎都是向北赶赴皇城的考生。 “今年应举的考生,看来不少。”阿英看着来往的车马,络绎不绝。 “这是陛下御极之后的第一榜。”苏惠说道,“也是大昭立国后的首榜。” “世人将此榜,称为龙飞榜。” “哎。”阿英拉着苏惠的衣袖,“娘子,是孙都虞候诶。” 至皇城门前时,天色已亮,只是时辰未到,考生们都被拦在了城门前。 在一众车马中,阿英与苏惠都瞧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似乎是专程在等她们。 “孙姐姐。” ———————— 历史上有很多有才华的女子,都很可惜 即使是秦良玉,也是因为所处时代非常动荡 平阳昭公主也是,但后面国家稳定了,她直接销声匿迹直至死才出现。 第411章 千秋岁(三十六) 千秋岁(三十六):省试 “三娘。”孙昀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厚的裘衣。 “孙姐姐怎么在此?”苏惠走上前。 “本来是要去太平观找你的。”孙昀道,“我又怕去了之后你已经走了,所以便在皇城前等。” “给。”说罢,孙昀将手里的狐裘披在了苏惠的肩上,“春寒,贡院的风大得很,听说要在号房里呆上整整两三天两夜,你穿着这个,能暖和不少。” 苏惠伸手攥着狐裘,而后盯着孙昀,心里一股暖意,“姐姐待我这般好,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回报了。” “你与我客气什么。”孙昀说道,“我既认了你做妹妹,省试开考在即,当姐姐的总要有些表示。” “刚好我这段时间忙完了,等你考完,我再带你好好游逛一番长安城。”孙昀又道,“长安有一家糕点铺子,你应该会喜欢。” “正好,我也想好好看看这座繁华的都城。”苏惠说道。 铛!—— “娘子,可以进去了。”阿英见城门开了,于是向苏惠喊道。 “春闱快开始了,去吧。”孙昀看着苏惠,“等你的喜报。” 苏惠点头,遂向城门走去,跟随一众考生来到了礼部。 只见占据了半个礼部大小的贡院,其院墙外种满了带利刺的荆棘。 “先报名拿号牌。”贡院外有礼部官员提醒着一众应举人。 负责名册的两名官员,在对名册时,因有考生交上来的名字沾了水,而导致模糊不清,只能看到籍贯与其他信息,“你看这个?” “如果发现代考,这可是重罪,你我都保不住这顶官帽。” 他们遂以无法核对为由,拒授该生入院的号牌,“下一个,下一个。” “上官,上官。”那考生衣衫单薄,嘴唇都冻紫了,跪在地上苦苦求饶。 官员不予理会,于是命左右小吏将其抓走。 “发生什么事了?”一名穿着浅绯色公服的官员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 “冯郎中。”两名绿袍官员当即起身,与众人一同叉手行礼。 尚书省礼部,礼部司郎中冯可,与礼部其它三位郎中,皆为此次的从考官。 “您看这?”两名官员将事情的经过告知,并将考试的状子一并拿出,很是为难道,“若是出现替考,又或者是混入贡院的,这罪我们但不起。” 冯可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考生,于是想起了当年自己的遭遇,他将名册比对之后,说道:“字迹,籍贯,出身年月,祖父母三代都能核对上,应该就是他无误了。” “陛下求贤若渴,开科取士,是为国朝选才。”冯可叹息道,“陛下的胸襟如江河湖海之宽广,又岂能容不下一个小小的举人呢。” “你们阻他一次,恐误他一生啊。”冯可看着两名下属官员又道,“给他吧,若真出了事,由我一力承担。” “喏。”有了礼部司郎中冯可的担保,二人便也不再有顾虑,将号牌给了她。 “多谢冯郎中。”那考生拿了号牌,连连拜谢道,“学生一定不忘今日之恩。” 冯可看着她,又看向这座熟悉的贡院,恍若隔世,当年中书侍郎的恩情,仿佛就在眼前,而他所为,不过是想起了她当年的话,“或许你应该谢右相,若不是他,便无今日我,也无来日之你啊。” 作为天复初年的进士,因朝局动荡,冯可的仕途十分坎坷,他以二甲第九名的成绩,赐进士出身,后经吏部铨选出任地方县令,又调任州府通判,因政绩出色被调回京城,受到张景初的赏识,从而进入礼部,任职郎中。 在整个礼部对朝廷的党争持中立态度时,冯可是唯一一个坚定支持张景初的人,他将张景初视为恩师,但从未私下拜访与建交,只是尽责于本职,始终记着当初那翻话。 “右相。”那一众赴考的举子纷纷议论,“听说若非右相,我等庶人连入考的资格都没有。” 今朝科举改制,是中书令张景初向皇帝奏言,放宽了对应举人的要求,无论士庶,即使是目不识丁者,皆可应考,而后皇帝在这之上,增加了女试。 这些议论,传进了苏惠的耳中,往年那些邸报中,中书令张景初的名字最是常见。 苏惠只知道,此人常伴君王左右,且此人自唐末起,已历任四代帝王,每一任都极为看重于她,朝野称颂,百姓爱戴,于关中的声望,甚至盖过了皇帝。 可皇帝在进入关中后,不但没有处决她,反而继续重用,仍然让她做了中书令。 皇帝的气量与胸襟,也由此可见,这对君臣的默契,也让一些看懂了时局与朝政的人为之惊叹。 帝主杀伐,征战四方,平定内外之乱,而宰相辅政,肃清吏治,推行利国利民的改革。 有这样的君主在背后支持,再难行的政令,也终能推行下去。 ------------------------------------- ——礼部南院·贡院—— 贡院仅剩的一处考官院落,二十几个考官只能挤在一个院子中。 随着开考的时辰逼近,负责贡举的礼部官吏们将水漏与计时的篆香,一份抬至考舍,一份留在考官院中。 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押着皇帝亲自所出考题,由控鹤司护送来到贡院。 考题已上锁,封于铁盒内,唯有知贡举手中的钥匙方可打开。 “谢都都知。”众人行礼。 谢鹿宁穿着紫色的公服踏入院中,她看着张景初,客气的叉手道:“右相。” “辛苦都都知亲自送题。”张景初道。 “不辛苦,都是为陛下办事。”谢鹿宁道,随后她从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一件白如雪的狐裘,“陛下来之前,还特意叮嘱了小人。” “贡院寒冷,右相腿疾未愈,当多多注意。”谢鹿宁将皇帝所赐狐裘奉上。 主考官与副考官,加上若干从考官,一共有二十余人,皇帝唯独赐了主考官张景初御寒的衣物。 第444章 身后一众考官,自然明白,右相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又岂是他们能比的。 “臣张景初,叩谢圣恩。”张景初接过狐裘,向东北皇帝所在的方向叉手谢恩道。 “差事已闭,先行告退。”谢鹿宁微笑着离开了贡院。 张景初低头看着手中的狐裘,一眼便知,这是皇帝曾穿过的。 咚!咚!咚! 随着钟声响起,张景初裹着狐裘,撑着手杖走到铁盒前,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了钥匙,“拆题吧。” 封存的考题被拆开,张景初当众示出,而后有抄手与书吏进行誊录。 在由考官将考题分别送往各个考场,由于经过改制,进士科其考试内容与前朝发生了改变。 不再以诗赋为核心,辅以帖经与墨义,而是改为经义与策和论。 其中经义需要解释儒家经典的义理,结合国家时政发挥自己的观点。 而论,则由皇帝亲自出考题,或为历史事件,或为历史人物,考生需对其作出评论,以考察考生的学识与见解。 而策,则针对国家当前时务,提出对策,限千字以上。 三场考试,一场考一日,因而考生需要在贡院呆两个晚上,吃住都在贡院的号舍中进行。 “考试开始!”随着考官敲响铜钟,整个贡院便只剩下了卷面翻阅的声音。 期间不断有考官轮番巡视,偶尔能才见到几个主考。 负责膳食的礼部膳部司郎中作为从考官,命人从后厨搬来了一盆炭火,“交给我吧。” 礼部司郎中冯可亲自从小吏手中端过炭盆,随后送到了张景初的桌前。 张景初跪坐在案前,正在阅读今年第一场的考题。 冯可将炭盆放下后,又拿起铁夹,添了一些木炭,而后掩上灰,“右相。” 张景初看着身侧的炭盆,又看了一眼其他围坐在一起的考官,“端到他们那边去吧。” “这是膳部司主事特地为您准备的。”膳部司郎中见冯可将炭盆端了过来,于是向张景初道。 “陛下已经赐了裘衣。”张景初提起笔,对着考题书写了起来,“一会儿你们还要出去轮番巡考。” 众人遂向张景初叉手行礼,不再多言。 巡考回来的官员,便都凑到炭盆前取暖,“这天,真冷啊,鼻子都冻僵了。” “想当初我们考试的时候,手冻伤了,还得接着写呢,哪有今天的待遇。” “再苦,也熬过来了。” 有回来的考官,见张景初一直在写什么,于是好奇的凑了过去。 “这是...” 很快便有几人同时围了上去,并连连称赞,“妙。” “这经义还能如此解释。” “真是绝妙。” 此次贡举,三省六部皆派了不少人,大多都是通过科举入仕的读书人。 “右相不愧是前朝熙宗钦点的探花。” “一甲三人之才,不分伯仲,而探花之名,唯才貌双绝者授。” 张景初搁下笔,扭了扭脖子,撑着手杖起身道:“江山代有人才出,你们哪个不是一甲二甲的高才呢,就不要在这儿恭维我了。” “弟子怎么能与老师相比呢。”有人说道,他们多为天复年的进士,出自张景初榜,私下里都以张景初为师。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出房门,准备亲自去巡视考场。 众人便都纷纷整理衣帽跟了上去,“我等同去。” 紫色公服在一众深浅绯色公服当中尤为显眼,一些考生专心于做题,而一些考生则为这阵仗所吸引。 整个贡院几乎都坐满了,这样的盛况,已经许久不曾出现,而每一列号房的考生中,总能看见几个女子的身影。 女子的人数,能占据到两成,这样的结果,比张景初当初所预想的要好,毕竟她们之中有些人,真正接受教育的时间,才不过几年而已。 随在张景初身后的吏部侍郎裴奕,驻足在一名女考生前,见她答卷有条不紊,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脸上不自觉的浮出了欣喜。 而那考生过于专注,以至许久后才察觉裴奕,于是连忙起身。 裴奕则是笑道:“好好考。” 随后便提步跟了上去,此时的裴奕,已对张景初这个主考官有了改观。 ———————— 若按照帝王的制衡手段,张绝对不可能再当主考官,门生故吏太多了,多到没有一个帝王会容忍的地步(其实也可以想一下,如今的场景差不多就是顾爸与李爸那会儿的局面了) 如果是两个男的,历史将会再次重演。 但是主角们不会,她们相爱只是基础,而作为共同的命运体,使她们能够产生深度的连结,共同的理念与意志,是身体与灵魂的共同相通。 李绾的主体性绝大部分源于她自己,她自己那种要强和不服输的性格,前期在那种封建的环境下,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 后面小顾的出现,两个人相辅相成。 最后要说的是,人只能够自渡,没有自我意识,就算有万千人伸手拉,也是拉不起来的。 怯懦的背后,是对自己的不相信,但不要忘了,生在这个世间,我们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第412章 千秋岁(三十七) 千秋岁(三十七):武曌 翌日 随着天色逐渐明亮,考生们相继睡醒,但春夜太过寒冷,有不少人都彻夜未眠,又或者是在睡梦中被冻醒。 只有一些提前做足了准备,穿了厚棉袄的,才在这寒夜得以睡上安稳觉。 苏惠从温暖的裘衣内醒来,而后伸了伸懒腰。 “朝食。”负责贡院饮食的小吏,将热腾腾的早膳推了过来,“每人一碗热羊汤,两张胡饼。” 考生们于是端起冒热气的羊汤,以此来暖手,“从前竟不知,羊汤如此鲜美。” 苏惠拿起一张胡饼,就着羊汤吃了起来,今日考的是论,又是一场极为烧脑的考试。 吃饱喝足后,小吏们将碗筷一一收起,紧接着便响起了钟声。 考生们准备好笔墨,张景初将第二封试题拆开,题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众人见之,纷纷瞪大了双眼,几个从考官相互对视一眼。 此次考试,此次的考题,皆是意有所指,李绾回京后压住了朝野的议论还不够,这群考生也面临了同样的选择。 “分发下去吧。”张景初挥手道。 一众考官便将考题带往考场,“今日论题为人。” “武瞾。” 只见那誊抄的试题上写着一个令人震惊的名字——武瞾。 这个名字,在旧朝是极大的忌讳。 “题,是陛下所出。”考官们拿着考题也议论道,“陛下是想看看这些考生会如何评价这位史书上出现的,第一位女帝。” “武瞾当朝时,也曾尝试过开设女试。” “当今陛下亦是女帝,如今同开女试,应举人在评价武瞾时,不可不顾及陛下。” “陛下此举,才是真绝啊。”有礼部的官员,明白了皇帝的意图后,很是震惊道,“不光敲打了老臣,连这些新鲜血液,都要一同清洗一番。” “不过也是,既然要做,就做绝嘛。” “这也符合咱们陛下的性子。” 作为君主,李绾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筛选理念一致的臣子,并逐渐转化这些读书人的观念。 就连年号,都取字武皇自创字,曌。 便是为提醒天下人,一个女主天下的新时代来临。 革新后的科举评分,标准由皇帝所定,而这个标准便是,考生若想通过考试获得功名踏入仕途,便要赞成女子参政执政。 这与他们当初所学儒家经典,相差甚大,甚至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打破纲常的考试,于是便出现了各种不同的评论,且女子与男子所答相差甚异,一些不满女子执政,坚持儒家纲常的男考生,于是在试卷中历数女帝执政过失,搬出礼法来痛斥。 而通过重重困难,煞费苦心才来到这里的女考生们,深知女子执政的艰辛,与这世道倾向男子的不公,她们大多数人都是维护与尊崇女帝,但在考试中,以不偏不倚的态度,公正评价其执政,并夸赞她打破陈规与不公,敢于反抗吃人的旧俗,与争取自身利益,是天下女子的典范。 更有人借称赞武皇而赞颂当今皇帝李绾,认为皇帝以一己之力平定天下,结束了吃人的乱世,建立了大一统的国家,功冠天下,是旷古烁今的千古帝王。 苏惠拿到考题后,仔细回想了当今皇帝的生平,通过之前阅读的邸报,加上孙昀与自己讲述的一些皇帝的平生。 大致猜测了一下皇帝的脾性,以及此次贡举的意图。 自皇帝起事以来,最终目的,并非是称帝,而是为天下可怜女子铺一条通向光明的路,争取本该属于她们的权利。 而夺取权力称帝立国,只是实现平权的工具而已。 第445章 唯有站到可改写旧的规则,与制定的新的秩序的至高之位时,这些才有可能实现。 苏惠将砚台上干涸的墨重新研磨,整理好思绪后,提笔撰写。 则天大圣皇帝... 帝高才,创武举,试女官,以天下英雄入吾彀中,颁政建言十二事,劝农桑、薄赋徭、息兵戈、重贤才,立铜匦以纳谏,广开言路,设登闻鼓以慑百官,万民为先。 然世人皆责备,无论其功过,而曰:牝鸡司晨。 天生万物,本无对错,人之功过由人而定,而人皆有私也。 女皇曾对曰:“与其坐等天命,不如自铸荣光。”可见志高,而有大略。 深谙治国之道,务在举贤,不计出身,用贤才为相,张柬之、魏元忠数忤逆,女皇不计前嫌,仍然重用,可见胸襟之宽广。 … 科举扩招,重用寒门,设南选而兼顾偏远之地。 以均田之制,抑土地兼并,天下户益增。 ---------------------------------------------- 开考的第三日,随着贡院里最后一声铜钟响起,所有考卷都被收走,送往一处密闭的屋舍,由皇帝所钦点的考官们统一阅卷与评分。 至于评分标准,皇帝李绾并没有明确提出,所以考官们只得看向中书令张景初。 他们不敢私自揣度圣意,张景初是皇帝最为倚仗与器重的臣子。 而皇帝赐狐裘之举,更像是赐下权力。 “这是本朝开国第一榜,世人都将此榜称作龙飞榜。”张景初看着堆叠的考卷誊录卷。 这场考试依旧采用了糊名编号与誊录,由数十抄手连夜誊抄,考官们能接触到的,只有誊抄卷。 “陛下在御极七年之后才开科取士,而这首榜,便增了女试。”张景初拿起试卷说道,“而试题,诸位也都看过了,不用吾再赘述。” “陛下在第二道论中,以则天皇帝为题,则天皇帝曾特设女试,”吏部侍郎裴奕开口道,“与陛下今日之制虽有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 “选才,选贤。”作为一众考官中为数不多的女官,裴奕更敢揣测一些,“陛下以女子之身执政,破除桎梏,又设女试,便是要向世人宣示,何为公正,自是以天下人人为公正。” “身为臣子,自当执中守正,而不可心存偏私,今以帝王为题,便是要看看这些考生的心。” “存私者,无论文词,当去之。” “就义理而论功过,实事求是者,可凭文词顺畅而定高下之分。” 众人听后,见张景初没有出言斥责,便也知道了张景初的态度,于是纷纷表示认同。 裴奕有些脸红的看向张景初,并向其叉手,“右相。” “你理解得不错。”张景初表态道,“中正二字,是为今日进士科的标准。” 众人遂纷纷叉手,“喏。” 由于在武皇之后的帝王都无比戒备与防范女子,仅在史书上留有些许记载,又或者是民间当做故事口吻相传。 以至于后世之人,只知武皇篡权夺位,而不知其实政,后人也多为恶评,对事实所知甚少。 那些读书人,因内心痛斥,更是不屑于了解女子主政。 而李绾以此为题,便难倒了不少人。 仅是一夜,去之之卷便多达半数,一万一千人的卷子,仅剩四千。 而后又通过其文章内容所展现的学识,以及文词顺畅来定高下。 最后仅剩一千余试卷入围,而最终录取的仅有九百余人,省试录取名额还不到一成。 最后按照所得分数,以成绩高低来定名次,而对于前几有争议的试卷,则由一众考官共同评阅打分,取平均来定高下。 二月十七日,省试放榜,礼部官员将榜单张贴于朱雀大街前。 张景初将苏惠的原卷拿到了御前,李绾阅览过后,大为震撼,“有些事情,竟是连我也不知的。” “自武皇之后,后世之君莫不畏惧女子主政,她的政绩与生平,自然也就遭到掩盖,以免再兴此风。” 不用看,李绾也知道,张景初必然熟悉,这个她自幼所敬仰的皇帝,“依你看呢?”她看着张景初问道。 “以苏惠的年纪,有此学识,已是难得。”张景初说道,“不光苏惠,还有这二人。” 李绾又看向张景初拿来的其它考卷,字迹不光工整,也写得十分有力,漂亮。 “今年的科举,真是大放异彩啊。”李绾高兴的说道,“没有想到仅是初试,就有这样的成绩。” “是因为陛下这些年于关东的影响。”张景初说道,“所以才有今天的局面。” 的确,无论是从地方送来的举人,还是这些通过省试的贡士,凡女子,多是出自关东。 她们受燕军的影响,受李绾的影响。 “你和我说过,武皇曾单独开设过女试,为内廷选取女官。”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李绾称帝后没多久,张景初就上奏提出了此试,并沿用武周女试当做过渡,于内廷设六局二十司,向天下选取女官。 “单独开试,以内廷女官为由,其阻力会小不少。”张景初回道,“但这样一来,女子仍然不能像男子那样,真正进入朝堂参政。” “只能通过缓慢扩大女官的职权,将她们调往外朝,逐渐渗透。” “这是武皇当政时的一种尝试,她也在想办法改变游戏规则,可惜有太多的局限。” “如果她有你这样的臣子,或许就会不一样了吧。”李绾看着张景初,在谈论武瞾时眼里泛光。 张景初看着李绾,“我一直都是陛下的人。” 李绾听后笑了笑,“还以为你要说卷子上的那些词,什么武功盖世,旷古烁今。” “陛下的功绩,不用臣说出来,也有天下人传颂。”张景初回道。 “录取的比例虽然不错,但人数还是太少了。”李绾看着省试的录取名单,“现在整个朝廷的官吏,女子占比连半成都没有。” “如果这次能够成功,那么便单独开设几次女试。”李绾又道,“但不另设女官,而与进士科一样,由吏部铨选授官。” “你看可好?”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好。”张景初勾着嘴角,温柔的应道。 第413章 千秋岁(三十八) 千秋岁(三十八):同乘 ——长安·朱雀大街—— 礼部将省试名单张贴于皇城朱雀门前,放榜的当日,城门前挤满了成千上万人。 除了一些天还未亮就等候在榜前的人能够看到名单外,其他那些后来的应举人,就算是铆足了劲往里面挤也是挤不进去的。 “小报,小报。”几个小厮拿着一叠名单,在人群后面摇手大声喊道,“省试名次,私人行当小报,消息只真不假。” 自张景初设立进奏院以来,朝廷邸报开始盛行,渐渐的民间也出现了私人印刷的小报行当。 通过官邸传出的消息,再加上各大酒楼茶肆里的官吏们下了值的闲谈,行当将这些各地小道消息汇总,而后编排刊印成册,以低价售卖给百姓,一时间民间盛行。 虽然是在邸报之后才传出的,但在民间推行极广,买报的人也日益增多。 那些挤不进去的应举人,于是纷纷跑向卖报的小厮,“是省试的名次吗?” “当然。”小厮回道,“我家官探今日天未亮就等在榜前了,按照榜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亲手誊抄,光是抄录就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呢。” 聪明的报行老板,一大早就等在了城门前,抄录完榜单后,通过编排木板活字进行印刷,最后卖给这些进不进去的应举人,变现成钱。 “多少钱一份?” “十文钱一份。” 应举人们纷纷掏出钱袋,数上十个刻有永曌通宝的铜板,“给。” “来一份。” 很快,几个小厮便被包围住了,“十文钱,给。” “给我也来一份。”一众襕袍举人中忽然混进来一个穿着文武袖的绯袍官吏。 那小厮于是立马给了她一份,“官人,您拿好。” “多谢。”孙昀拿过名单,而后撇了一眼,当即大笑,“三娘。” “恭喜。”孙昀将名单给了苏惠。 满是墨香的纸张上,按照顺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而开头第一个,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的名字,便是苏惠。 “娘子,您的名字在第一。”阿英高兴的大喊道。 “恭喜我们的省元,连中两元。”孙昀向苏惠叉手贺喜道。 “别高兴太早,还有殿试呢。”苏惠心中虽然也喜欢,但仍然谦虚道。 “今年省试录取的比例不高,听说刷下去了九成之多,所以陛下特意下诏,殿试不黜。”孙昀向苏惠说道。 “这样的话,娘子是不是就可以做官了?”阿英听后欣喜的问道。 “还要经吏部铨选。”孙昀道,“不过,你若是能入榜一甲,进士及第,成为状元,兴许可以直接授官。” 第446章 “这名单...”苏惠低头看着名次,“二三名似乎都是女子。” “何止二三名啊。”孙昀道,“前十中,有六人都是女子呢。” “不过我看了一圈,这九百人里,女子怕是只有一百余人。”孙昀又道,她通过名字,大致猜测了一番。 “这只是初试,有这样的成绩,也可以了,况且参试的女子人数本就不多。”苏惠说道,“来日方长。” “是啊。”孙昀回头看着榜单前的应举人,女子虽少,却也不会再向从前那样连身影都寻不到了,“来日方长。” “今日,只是一个开始。” ----------------------------------------------- 永曌八年,三月初一,于宣政殿举行殿试,皇帝亲策进士。 殿试仅考策问,限时一日,由皇帝亲自担任主考官。 一大早,所有穿着襕袍的贡士便等在宫门外,由礼部与内侍省专门引导的官员在最前面接引。 这些贡士中有一部分是国子监的监生,通过省试考取了贡士,大多都是高官子弟,以及京兆府长安本地的考生,他们对宫城并不陌生。 但大多人都是从地方来的应举人,其中还有从东南吴越,以及岭南等偏远之地而来,这是她们首次踏入这个,天下的中心。 经过修缮与扩大的巍巍宫城,数丈高的城阙高耸入云,气势磅礴,令人望而生畏。 “都机灵点,不要大声喧哗。”内侍省的都知与礼部司员外郎向身后的贡士提醒道,“驾在大内,汝等不得随意走动。” 皇帝并没有在宣政殿内,主持考试的,仍然是礼部官员。 而在宣政殿外的城楼上,李绾看着殿庭中九百白袍贡士,“今年还真是盛况。”负手说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随在她的身后,“天下英才,已尽入陛下彀中矣。” “当年你参加殿试的时候,我也在这里。”李绾说道,“一晃,便是二十多年。” 张景初看着殿前那些考生,不禁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 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快步走到李绾身侧,小声奏禀,“陛下,咸宁长公主府都监向宫中报急。” 李绾看着谢鹿宁,“朕记得,回朝时,咸宁便又向朕报喜,如今不过三月,还未到临盆之时吧。” “出什么事了?”李绾看向满头大汗的宦官问道。 永曌三年,咸宁长公主萧知珩诞下一女,李绾亲自为其赐名萧烨。 其父越王李景,在吴越归顺之后,便改封康王。 永曌七年暮秋,皇帝南伐,平定湖南,举国同庆,与此同时,咸宁长公主府再次传来皇家喜讯。 “长公主今日去康王府用膳,却突然早产。”宦官颤颤巍巍的禀报道。 “什么?” --------------------------------------------- 半日前 ——永福坊·康王府—— 自大昭立国后,萧李两个氏族,皆为皇族,然李氏皇族虽有皇族身份,却逐渐淡出朝野,赐封也极少,远不及萧氏皇族之贵。 萧知珩被封为咸宁长公主后,便搬离了康王府,不再与李景同住。 长女诞生后,并没有按照旧制随父姓,而是由皇帝李绾亲自做主,令随母姓萧。 这让本就有腿疾的李景感到更加耻辱,加上朝中的争议,王府内也议论纷纷。 “你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看不起我吗?”李景苦苦哀求妻子,希望她能留在王府中。 但萧知珩并不愿意,昭国未立时,她作为李景的续弦,只能依附于丈夫,终日都要看其脸色。 “没有人会看不起你。”萧知珩道,“只有你自己。” 见萧知珩执意要走,李景一瘸一拐的上前将其拦住,而后在妻子跟前跪了下来,“就当是我求你。” 刚满五岁的萧烨,将母亲挡在了身后,“你不许过来。” 李景震惊的望着自己的女儿,随后又看向妻子,“知珩。” 萧知珩摇头,牵着女儿便要离去,李景发疯似的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妻子的腿,“你不能走。” 此时的萧知珩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身体负重极大,被李景突然这样一抱,心下一慌,便没能立稳。 “阿娘。”萧烨紧张的蹲在母亲身侧,想要将其扶起。 萧知珩倒在地上,只觉一股暖流从身下涌出,紧接着便是如刀绞般的剧痛从身下传来。 本在观望的宫人及内侍,慌忙飞奔上前,“长公主。” 李景惊慌失措的看着眼前一幕,“我不是故意的...”他爬上前,却被女儿一把推开。 “你走开。”萧烨生气的吼着父亲,虽然只有小小的一个,却丝毫不惧大人,“不要靠近我娘。” 而李景也差点被女儿推倒在地,萧烨年纪虽小,可力气不小。 “公主要早产了,快喊太医。”有宫人吩咐道。 众人不敢动弹,待太医来后,才将萧知珩抱回屋中生产。 此时守在屋外的李景心急如焚,频频问着出来的产婆,“怎么样?” 可得到的消息,都是摇头,屋内的情况似乎并不大好。 而太医只能与李景一样站在屋外指挥,可里面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怎么样了。”玉衡长公主萧锦年与禾阳长公主萧娴闻讯纷纷赶了过来。 “胎位不正。”几个李绾派来的坐产科太医通过产婆传递的消息,对情况大概有了猜测,“恐是凶多吉少。” “离咸宁的产期不是还有两个月吗?”生育过的萧锦年望着康王府一众人,怒问道。 一旁被忽视的李景驱身一震,不等萧知珩的侍女告状,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知道实情后的萧锦年瞪着李景,“如果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随后萧锦年命两个坐产科的医师入内施救。 “可王妃的名节?”两个太医有些犹豫。 “人命关天,要名节何用。”萧锦年怒斥道。 “要是咸宁公主出了什么事,你二人也罪责难逃。”萧娴呵道。 “喏。”两个太医听后,不敢再耽搁,于是便走了进去。 ----------------------------------------------- ——大明宫·宣政殿—— 随着一声钟响,太阳已经落山,宣政殿外考试的贡士纷纷起身。 等试卷收齐之后,便由官吏将他们带出。 正当殿试结束,宫外再次传来了消息,“陛下,咸宁长公主...” “怕是不行了。”入宫报信的宫人,跪地大哭道。 李绾起身,向后退了几步,“陛下。”张景初上前将其扶稳。 “摆驾。”李绾挥手道。 殿前司于是备好车架与倚仗,同时警戒宫城内外。 连那些出宫的贡士都只能退避于宫城甬道两侧。 御驾从宫道走出,而那步辇上,竟还有一人,与皇帝同乘,不离左右。 “陛下勿急。”张景初望着李绾宽慰道。 因腿疾,李绾遂命张景初与之同乘出宫。 ———————— 可以去瞅瞅刚刚开播的电视剧《太平年》官职称谓还有服化道,都可以拿来参考。 本文仅以五代十国前期与末期为背景,全架空。 张景初有一点点参考人物原型(冯道,郭崇韬) 第414章 千秋岁(三十九) 千秋岁(三十九):过继 ——万年县·康王府—— 王府内院的偏室里,萧锦年与妹妹萧娴,来不及去抱那浑身都是血水的早产儿,她们匍匐在矮榻前,紧紧握着幼妹萧知珩的手。 “对不起...”此时萧知珩因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宛如一个活死人,而她的生命也在一点一点流散。 无论太医们用了什么样的法子,那血就是止不住的往外流。 痛着痛着,便也麻木了。 “不要说了。”萧锦年哭咽道,“都是我们不好。” “要是早点知道...” 萧知珩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用目光看向一旁哭泣不止的长女。 “啊娘。”萧烨趴在母亲榻前,“烨儿不要娘离开。” 萧知珩的眼眶中泛着满是愧疚的泪,而后她看向两个姐姐。 “我答应你。”萧锦年知道妹妹的意思,“我们会照顾好烨儿,还有刚出世的孩子。” 产婆将不足月的孩子擦洗干净后,裹上一条干净的褥子,而后抱了过来,“是位小县主。” 在萧锦年答应的话音落下后,榻上的人便再也没有了反应。 “娘!”萧烨撕心裂肺的哭喊道。 “陛下至!”王府外院传来了通报声,天子銮驾亲临。 沉浸在至亲离世,而悲痛欲绝的萧氏姐妹,连忙擦干泪眼,整理仪容走了出去。 李绾火急火燎的踏入院中,“咸宁怎么样了?” 只见萧锦年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走了出来,满眼悲伤的摇着头。 第447章 李绾于是闯进屋内,宫人们已经收拾了一半,因皇帝驾临而中止。 咸宁长公主的尸首就静躺在榻上,整个人毫无血色,床单与被褥,红得刺目。 “陛下,产房污秽,是不祥之地…” “荒谬!”李绾大声呵斥阻拦她的产婆,“先有妇人产子,而后天下才能为继,我族才可兴盛不衰,这是连神明都做不到的事。” “该是何等的光荣,与国同休。” “你也是妇人,也曾产子,这话竟也说得出口?”李绾感到生气又郁闷,气得是这番话,而郁闷的则是这样的话竟然出自一个女人之口。 那产婆被吓得连连磕头,“老祖宗就是这么教的,小人是怕冲撞了陛下。” “朕十几岁就在军中了,二十多岁就开始领兵打仗,那些军阀没有了粮食,便开始吃人,锅里烹的,嘴里吃的,那都是人骨,什么样的场面,朕没有见过呢。”李绾于是甩袖入内。 萧烨本卷缩在一旁恸哭,见李绾来了,便扑到李绾的怀中,“姨母。”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了榻前,通过死状推测出了死因,“陛下。” 李绾心疼的抱着孩子,而后转身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宫人口中得知此事与康王李景有关,李绾当即下令,“去将李景给我找来。” 府中奴仆于是四处搜寻李景的下落,“康王。” 至李景的书房,房门是开着的,宫人迈入,而后便惊叫了一声。 “陛下...” “康王自缢了。” -------------------------------------- 永曌八年,咸宁长公主萧知珩诞下一女,未久,殁于康王府。 康王李景因害怕降罪受罚,遂于康王府自缢。 李绾下诏厚葬,为咸宁长公主辍朝三日,并追赠为晋国长公主,殿试的出榜也因丧事而延后。 同时将其长女萧烨接入宫中,由其姑祖母萧太后抚养。 在与母亲及萧氏亲族商议过后,李绾决定过继晋国长公主萧知珩的次女,将其接到身边,亲自抚育,并由中书令张景初为其取名李烁。 ---------------------------------------- ——晋国长公主府—— 府中哭声一片,随着棺柩缓缓合上,萧烨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她走到母亲的灵柩前,想要亲自扶棺,一旁治丧的朝廷官吏于是问道:“扶得动棺吗?” “县主天生神力。”跟随在萧烨身侧的一名宫人便道。 “好。”官吏遂抬手,丧乐随即响起。 府中奴仆穿着丧服,跪在两侧叩拜恸哭,而后起身跟随在队伍后面。 年幼的萧烨,亲自扶着棺柩,一步一步踏出府邸,坊门,再是长安城的城门,直至墓室前。 康王李景的丧事,由其子嗣为之操办,因晋国长公主之死,皇帝褫夺了李景的爵位,以庶人之礼下葬。 而晋国长公主也并未与其合葬。 萧知珩以昭国皇族,长公主的身份下葬于皇陵,而非康王妃。 至陵前,萧烨已全身汗湿,身侧的侍女想替她擦拭,却被她拒绝。 灵柩被缓缓放进巨石所凿的椁中,萧烨站在棺椁前,伸手抚摸着石壁,“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 ------------------------------------------ ——大明宫·长安殿—— 随着啼哭声在殿中响起,守候在摇篮外的几人不仅没有担忧,反而为之高兴。 因不足月,李烁刚生下来时,无论怎么弄都没有哭声,太医们想尽一切办法,几日后才渐渐有了孱弱的啼哭,至今日突然大声哭泣,声音极为洪亮,才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景初抱着李烁,轻轻拍着包裹的被褥,直至将她哄睡,才将她缓缓放入摇篮。 李绾蹲在摇篮前,看着这个仅比巴掌大没有多少的孩子,“真是可爱。” 张景初蹲在她的身侧,“和她姐姐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烁的嫡亲姐姐萧烨出生时,也被抱进了宫中,那个时候李绾与张景初都在,而萧烨与李烁的名字都是张景初所取。 “这孩子尚未足月,恐体弱,将来就跟着你学文吧。”李绾说道,“烨儿是个练武的好料子,就让她跟着我学武。” “听陛下的。”张景初道。 李绾看了片刻后起身出了殿,张景初拿起手杖跟了出去。 李绾站在殿外,目光看着东北的方向,那是为昭国皇室所开辟的新墓葬之地,而今日是晋国长公主出殡的日子。 “斯人已逝,陛下请节哀。”张景初知道李绾此刻的哀伤,于是走到她的身后,小声说道。 “现在又不是战乱之时,还是在长安城中,知珩好好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李绾挑起眉头。 张景初轻轻皱眉,“妇人产子,本就犹如过鬼门关。” “即使我们的医学一直在进步,也无法完全保证。”张景初又道,“这还只是对于请得起产科医师的人家。” “在民间,大多人都是请不起的。”张景初叹道,“她们只能找一些有生产经验的坐婆。” 李绾侧头看了一眼张景初,张景初遂意会,连忙叉手道:“等殿试结束之后,便命太医院编撰医书,推广坐产科的医术,让其普及天下。” “历代都将民生视为根本。”李绾说道,“天下母亲承担繁育,这是第一生计,却从来没有被重视过。” “只因为掌权的不是她们,从今天起,这世道,也该变一变了。”李绾又道。 “陛下圣明。”张景初再次叉手道。 -------------------------------------------- 三月十九日,晋国长公主的丧事结束后,殿试揭名,于宣政殿举行传胪大典,皇帝亲自临轩唱名。 大典当日,李绾身穿黄袍亲至宣政殿,文武百官着公服列于殿廷两侧。 皇帝身侧站着中书令张景初,以及尚书左仆射令狐高。 令狐高虽多般阻碍女试,但李绾却仍然让他与张景初一同辅佐自己主持大典。 这是昭国立国以来的第一榜,李绾十分重视,还下诏命宗室观礼,就连萧太后也都来了。 如今以萧李两姓同为宗室,但李氏一族经战乱后,几经屠戮,离散殆尽,人丁稀薄,唯有代国公主李淘,还担任着宗正卿之职,李绾建立昭国后,去李淘长公主封号,仍封公主,李绾本欲以李淘为亲王,又因杜氏当初阻拦之过而止。 尽管废庶人李景死前还有几位子嗣,但并不受李绾重视,仅赐其长女爵位,且是降级承袭,而萧氏一族男丁近乎亡故,只剩下几位长公主。 纵观昭国皇室后嗣,李绾封爵多偏向女眷。 “皇太后殿下。”萧太后带着内廷一众女官至宣政殿左侧城楼,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福昌县主。”而后又向福昌县主礼。 李绾称帝后,因福昌县主不愿入朝为官,于是便进为安国大长公主,只因大家都叫习惯了,而福昌县主也听习惯了,便不让她们改口。 “哎呀,上次坐在这里,可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福昌县主看着城下那些身着襕袍的白衣进士,不禁感慨道。 “我记得当时,殿下与我们还在谈论探花郎呢。”福昌县主向萧太后说道,“还有...” 再看向那些席座时,早已物是人非,当初熙宗的妃嫔,都在战乱中离散,裴昭仪与其女华阳公主也在晋王之乱不知所踪。 后来李绾率军驰援关中,曾派人寻了许久,都不曾搜寻到踪迹。 “当初的榜眼与探花郎,如今都已位极人臣,成为了陛下身侧唱名之人。”福昌县主于是道。 宣政殿内,御座西阶之下,礼部抬来了所有的殿试考卷,共有两份,一份原卷,一份誊抄卷,两份试卷都进行了糊名,并编排了同样顺序的号码。 殿试揭名,便是按照誊抄卷的成绩排名,揭开原卷的姓名,公试录取名次。 “大典开始!”枢密院承旨、知枢密院事薛秋然向外宣道。 再经御座下的殿前司武将继续传下,至殿门前,又有门下省的官吏对外宣达,“大典开始。” 礼部司郎中冯可对着序号,将原卷找出,中书舍人裴之礼双手捧着原卷缓缓登上台阶。 “右相。”裴之礼奉上卷起的试卷。 张景初遂接过,与一旁的左仆射令狐高共同展开。 最后由李绾亲自揭名,随着那张糊住名字的纸张被解开,两个工整有力的字便浮现出来。 第415章 千秋岁(四十) 千秋岁(四十):传胪大典 李绾看了一眼名字,而后又撇了一眼张景初,向殿外缓缓念道:“进士一甲第一人,临沂苏惠。” “进士一甲第一人,临沂苏惠。” 廷魁的名字从皇帝口中念出,经由层层官吏传出宣政殿。 “进士一甲第一人,临沂苏惠!” 和风吹向殿庭,随着魁首的名字被念出,回响在整个大殿之中,所有贡士都在左顾右盼的寻找着。 第448章 “竟是我沂州士子夺了魁。”有同为山东考生的贡士脸上浮现出了喜色,“还是龙飞榜的魁首。” 苏惠微微抬头,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一个被念出时,顿时红了双眼,平复片刻后,便从人群中应名而出。 “是个女子。”数百贡士的目光齐聚于苏惠身上。 而苏惠脸上丝毫没有怯色,只有一抹无法掩饰的骄傲与喜悦,多年的努力与隐忍,才换来了今日的扬眉吐气。 在一众考生的羡慕下,苏惠走到了最前方的殿阶下等候。 “进士一甲第二人,华亭严承怀。” 第二人是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子,且是从吴越华亭而来,听到唱名,遂从人群中走出,而后走到第一人的身侧。 “进士一甲第三人,神泉徐知宜。” “进士一甲第四人,雁峰刘文姬。” 接下来的第三第四人,皆是女子,她们分别出列上前。 “进士一甲第五人,博平邹泽。”而至第五人又出现了男子。 “进士一甲第六人,晋阳李靖安。”第六人再为女子。 “进士一甲第七人,临淄王宥言。”第七人为男子。 “进士一甲第八人,文水赵明川。” “进士一甲第九人,阳城蓝允。” “进士一甲第十人,平遥于幼初。” “进士一甲第十一人,新都林意。” 而后一甲第八人至第十一人便皆为女子了。 整个进士榜的一甲共有十一人,而女子便占据了八人。 十一人以苏惠为首,列于宣政殿的殿阶之下,而后在官员的引导下登上殿阶。 至殿前所搭设的两座小帐内释褐,脱去士人所着襕袍,穿上绿色的公服。 再出帐,十一人的精神样貌焕然一新,身上皆多了一份傲气。 “入殿吧。” 在殿中侍御史的指引下,十一人小心翼翼的踏入宣政殿中。 而此时皇帝就端坐在御座上,等着接见今科及第的十一个状元。 “臣,拜见陛下,圣躬万福。”十一人异口同声的跪拜道。 李绾挥了挥手,见十一人中,女子竟有八人,她们虽穿着同等的官袍,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中原乱了数十年了,六军门外倚僵尸,百万人家无一户,今日有此盛况真是不易,能够来到这里,想必诸位,已是用尽了力气。”作为君主,李绾没有按照往常的惯例,向她们问话三代与籍贯。 而是深知这些女子,在这样的年代里,生存已是不易,求学更是不易,能够入考来到这里,又该是何等的艰辛。 仅是一句话,便使得几个女子触动落泪,“臣等能够破除万难来到这里,是陛下德祐,天恩垂怜。” 对于她们而言,李绾不仅只是君主,更是她们走到这里的勇气与后盾。 “我能做的,也只有颁布政令。”李绾说道,“但能否来到这里,最终靠的,还是你们自己。” 李绾没有将这份功勋独揽,她清楚的知道,想要达成她所定下的目标,光靠她自己一个人是远远不能的,想要成功,便要靠全天下的所有人。 八人纷纷拭泪,而至于其他三人,虽被这场面所触动,却无法体会与明白她们的感受。 艰辛是所有人的,但从来就被限制于权力之外的女子,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与代价,甚至是拼尽一生,才有可能走到我们的眼前。 “治理天下将来还要靠你们。”李绾向几人道,“去用自己的才能,在这片崭新的天地中大放异彩吧。” 十一人于是同时叩拜,“谨遵陛下教诲。” 而朝堂百官,面对这样的场面,其表现出的神色与态度,各不相同。 在李绾强力的镇压下,整个朝堂暂时安定了下来,达成了表面的和谐,但他们顺从的不是李绾,而是君主与权力。 他们的内心依旧将其视为离经叛道,甚至萌生了复辟之心。 李绾坐在御座上轻呼了一口气,她看向张景初,眼中闪烁着欣慰。 张景初明白皇帝的意思,于是微笑点头,反观一旁的令狐高,面对这样的科举结果,一脸的阴沉与不悦。 “剩下的就交给张卿了。”李绾起身拍了拍张景初的肩膀。 “喏。”张景初弓腰叉手道。 皇帝仅念一甲十余人之名,而剩下的九百余人,则由宰相代为。 中书舍人将试卷继续奉上,“右相。” “我们继续吧。”张景初看着令狐高道。 “进士二甲第一人,曲阜陈淼。” “进士二甲第二人,永新...” “进士二甲第三人,聊城彭柏华。” “进士二甲第五人,庐陵...” “进士二甲第九人,豫章...” “进士二甲第十七人,乐平...” “进士二甲第三十二人,太和...” “进士二甲七十一人,荥阳郑泉。” “进士三甲第四人,永丰...” “进士三甲第九十六人,新郑...” “进士三甲第三百七十人,安阳钱仲怀。” “进士三甲第七百八十九人,临水韩岐。” 九百多名进士中,女子便占据了二百余人,两成之多,这还仅仅只是一次尝试,便超出了张景初的预料。 被压抑与束缚太久的人,一旦撕开一道通向自由的口子,便会爆发性的涌入。 尽管有着朝廷的支持,但也需要应举人自己愿意报名,初次开设女试,这或许才是最难的。 不过李绾以燕王之名占据关东多年,征募女兵,提拔女将,选任女官,这些年的影响也不容小觑。 传胪大典结束之后,礼部将殿试名次张贴于皇榜上,而后由吏部制作金花帖子,送往中试的进士家中,或是在长安租借的暂居地。 各应举人在入京前往礼部投状时,除了填写籍贯,还要写明在京的暂居地。 吏部的动作极快,报喜的官吏一批接一批的往各个坊中送帖子。 “晋阳李靖安李娘子高中,一甲第六人。” “张大娘子,借住在你家的那位举人娘子高中了。”有人高喊道。 “什么?” “就你收留的,从晋阳来的那位娘子,中了状元呢。”大通坊内的邻舍,纷纷向西北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女主人报喜道。 随着国家逐渐安定,参试的应举人骤增,录取的人数也是以往进士科的数倍,遂增一甲名额至十一人,二甲七十三人,其余皆为三甲,一甲赐进士及第,皆称状元,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李状元回来了。”宫中的传胪大典结束,除了发放金花帖子报喜之外,一甲的状元,还将由吏部主持骑马游街。 吏部的官吏,在她们的巾帽上插上簪花,披上绣花的喜帔,而后上马。 只见驾头前的两名堂吏举着写有一甲状元的两块红牌,一路上敲锣打鼓,游街宣示,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吏部的官吏挨个将她们送回住所,李靖安下马入坊,刚踏入巷子,就被街坊围堵住了。 “李娘子。”她们拿着纸笔,想向李靖安求书字,“李状元。” “请李状元赐墨。” ---------------------------------------- ——大业坊—— 而吏部派往大业坊太平观送金花帖子的阵仗更大,不但有鼓吹奏乐,还是由一名吏部司员外郎亲自前往,“临沂苏惠苏三娘子高中,进士一甲第一人。” 太平观顿时热闹了起来,来往的香客听说观中出了一位状元,争相奔走告知亲眷,“太平观有人中状元了。” “观里的真人显灵了。”以至于一时间太平观内涌入大量人潮。 而太平观中还居住着其他从沂州来的应举人,除苏惠与另一女子外,其余人悉数落榜。 “怎么会是她?”落榜之人围在一起探讨道,“状元..” “解元,省元,状元,那她岂不是连中三元。”他们震惊道。 “国朝第一个三元,还是龙飞榜上的。” “看来我们沂州,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 龙飞榜的成绩出来后,进奏院将其印刷成状报发往各州,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 “昭国立国以来,首次科举就让女子参与了,而连中三元者,竟也是女人。”吏部尚书岑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连连感叹道。 “这其中,难道没有一点虚假吗?”一直跟随岑衷忠心于令狐高的吏部侍郎,及四个郎中都为此存疑。 礼部主持科举,而吏部负责榜上之事,因而都对名单极为清楚不过。 “还有今年的考题,也太过偏私了吧。” “这明白着就是上面只想要录取女人。” “考题是陛下与考官们协商而定,怎就存在偏私了。”另一与岑衷相对的吏部侍郎裴奕走进来反驳道,“你我处在同一片天地,读一样的书,面对一样的考题,除了才学有深浅而得分不同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导致不同。” 第449章 “评定的标准,也未必是以才学。”另一名侍郎回道。 “难道从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裴奕反问,“标准是由人而定,自古便是,怎么从前没有问题,到了现在就出问题了?” “我看,不是题有问题,而是你们容不得女人入仕。”裴奕冷下脸色,“就像你们评论则天皇帝一样。” “是非曲直,皆在人心一念之间。” 第416章 千秋岁(四十一) 千秋岁(四十一):改天换地 整个吏部,只有裴奕一个女官,但这些官吏加起来,也说不过裴奕一人。 “裴侍郎你不要强词夺理。”同僚斥责道,“你我都是吏部属官。” “我呸!”裴奕瞪着他,“究竟是谁在强词夺理。” “你们不过是不想让女子参与进来罢了,还找来这诸多借口,简直虚伪。” “岑尚书,你看她?”几人气不过,于是便看向岑衷。 然而这一次岑衷却没有偏袒任何人,“好了,同朝为官,当以和为贵,诸位做好本职工作即可,其余无关之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裴奕也十分震惊,岑衷近日似突然转性了一般,科举结束后,吏部相较之前,积极了不少,金花帖子也是按照规制发放给了所有入榜的进士。 “岑尚书...”与裴奕相对的侍郎刘昌瞠目结舌的看着自己的上司。 “都下去吧。”岑衷挥了挥手,“传胪大典已经结束,三天后将要在曲江举行闻喜宴。” “由我们吏部与礼部一同操办。”岑衷又道,“陛下很看中此次科举,诸位务必尽心办好。” 众人听着岑衷的话,只得叉手应道:“喏。” 裴奕与众人遂离去,吏部侍郎刘昌在走了几步后又折返。 “岑公,令狐相公那里,我们到时候如何交代?”刘昌看着岑衷问道。 “交代?”岑衷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阴冷,“你我都是国朝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左仆射也当如是。” “我们做的,是朝廷之事,需要交代什么?”岑衷冷着脸道。 面对上司的忽然转变,刘昌呆若木鸡,就在前不久,岑衷还在带着吏部反对女试,如今才过去多久,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岑公您...” 刘昌想到前不久朝廷大兴牢狱,控鹤到处都在抓人,就连吏部也被抓进去了两个员外郎与一个主事,文公武卿人心惶惶,于是万分悲痛道:“难道连您也屈服在了她们的淫威之下了吗?” “刘昌,你放肆!”岑衷呵斥道,而后他看着泪流满面的下属,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能够左右与改变这个天下的人,如今都已站在了天子身侧,唯命是听,天下大势已去,无论是你我,还是令狐公,都已无力回天。” 刘昌当然知道岑衷所言便是如今的百官之首,中书令张景初。 他们都是关中旧臣,是在张景初的带领下,不仅保全了性命与阖家老幼,还保全了本职,甚至有一些人还在新朝得到了重用,例如岑衷与令狐高,包括他刘昌也是连升了两级。 关中完成了兵不血刃的政权交接,除了官制有所改动之外,这些官吏们几乎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因而他们尤为感激张景初,至于那些心存旧朝之人,早已离去,而蜀中被平定后,这些人的下场几乎都很惨烈。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他们对于张景初便愈发尊崇。 只是没有想到,事情会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模样。 在他们原先的构想当中,昭国的第一位君主虽是女子,可只要后继之君回归到他们认为的正统,天下的秩序便会依旧。 很显然,李绾并不打算这样做,尤其是在进士科的科举中增设女试的举动,以及在晋国长公主死后,过继了她的幼女。 “所以下官想不明白。”刘敞道,“他是中书令,手握关中权柄,明明可以带着我们阻止这些...” “刘昌,你我都是老臣了。”岑衷看着刘昌,“应该知道中书令与陛下的关系。” “我知道。”刘昌撇过头,“听说陛下回来后,因为相府走水之事,还让他搬到了紫宸殿居住。” “你既然知道,有些事再多问也没有意义了。”岑衷道。 “可是...”刘昌还想据理力争。 “右相的想法,你我无从得知。”岑衷打断了他的话,“就连令狐公几番询问,也都始终不明白右相所为。” “以右相之才,完全可以取代...” “刘昌!”岑衷拍桌起身,整个长安都有皇帝的暗卫,也许就连三省六部,也都安插着皇帝的眼线,“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 “你下去吧。”岑衷呵斥道,“今日就当我没有听见,若再有下次,决不饶恕。” 刘昌咬牙,只得听命,“是。” -------------------------------------------- ——大明宫·紫宸殿—— 紫宸殿为皇帝日常起居的寝宫,称为内朝,也为天子便殿,群臣若能在紫宸殿朝见皇帝,便视为莫大的荣耀,也称为“入阁” 紫宸殿之东有浴堂殿、温室殿,紫宸殿之西则是延英殿与含象殿。 如今的大明宫,是战乱之后重新修缮的,李绾居住在延英殿,处理大小政务,中书令的宅邸被烧毁后,便让张景初搬到了含象殿与自己共同居住。 此事并未公开,但是随着张景初作为一个外朝臣子,却常出现在紫宸殿以北的内廷,且日常大小事务,都不再回本省,而是在紫宸殿处理,逐渐为内廷女官及宦官所知,这件事便也就此传开。 起初,群臣都震惊不已,而后右相与皇帝的关系,便也进一步得到了证实,那些猜测与质疑也就自然而然的瓦解。 “今年的本科名册。”张景初将榜单整理成册,并单独列出了一张一甲的名单,“两天后吏部与礼部会在曲江举行曲江宴,向全城百姓宣告喜事。” 李绾看着一甲的名册,“这个苏惠,怎么只有籍贯,而无祖母三代?” “先前也与陛下说了一些她的事。”张景初道,“在孙昀的重新主持下,苏惠考取了沂州的解元,因而与王家退了亲。” “苏惠的父亲一怒之下,与之断绝了父女关系。”张景初道,“这件事沂州还曾上报,臣勾了朱,沂州官府便为之办理了手续。” “难道他们不知,以解元的名次是极有可能通过省试,进入朝廷为官的?”李绾难以理解,“有一个做官的女儿,难道不比是谁的妻子,与谁家的新妇要好?” “在很多人眼里,女子一生下来,便是要嫁人的。”张景初为这世道感到悲哀,“无论她取得了何等的成就,无论她有多少才华,有多优秀,在他们眼里,都不如一桩好的婚事。” “这只不过是嫉妒之心罢了。”李绾说道。 “只要男婚女嫁的制度一直存续,有些东西就很难改变。”张景初看着李绾道,“在世人眼里,所有人都要成家,女子也终将嫁入他家,不会留在家中,那么她的能力于本家而言,便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倘若我们可以改变嫁娶的模式,或许便会不一样。”张景初又道。 “怎么改变?”李绾越听越有兴趣。 “以往是以父为主,而所有女性,一旦成年便要遭受家族的驱逐,将本家的女儿送往他家,为其繁衍,而将他家之女娶进家中,为本家繁衍。”张景初通过制度结构,将其剖析,“此制延续千年,从未间断,整个天下皆以为常,莫不遵循。” “女子想要生存,便也只能拥护,以男为首为尊为主,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而使祖母,母亲,女儿三代,本是最紧密的关系,却生生掰开,不复相见。” “使整个家族的女子,不同姓,不同族,非亲,非故。” “无情分可言,便只剩利益之争,于是女子之间内斗不休。” “如此制度,女子想要团结,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明知却不得不为,因为国与家,都会驱使着你进入,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 听着张景初的分析,李绾也深有触动,“在你离开的十年里,他们不断的替我物色驸马人选。” “只是出于政治需要,与我的抵抗,所以才一再的拖延。”这些,作为前朝公主的李绾,是最能够感同身受的。 那种被剥离的痛苦,她至今还记得,也造就了她骨子里的反抗意志。 “重新修订律法,等到合适之机,废除这种女嫁男娶的模式。”张景初道,女科的开设,其成功让张景初看到了变法的可能性,“首先要做的,便是从思想上,慢慢扭转过来。” “天下的主体,不能再以男子,而女子从来也不是谁的附属。” “要连结与我们并肩的女性,以及愿意支持的男性,同时想办法唤醒那些旧俗秩序下被迫害而扭曲了思想的女性,要拉拢她们,而不能将刀挥向。” 第450章 “或许这期间我们会遇到很多阻碍与背叛,来自于同为女性的阻碍与背叛,但我们不能怪她们,我们要怪的是旧世界制定规则与这套毫无公平可言却运行了上千年的规则。” “与这规则背后享有者的,可恨,可憎之面目与人心。” “压制与剥削持续了太久,个人的力量太薄弱,只有我们通过拿到权力团结起来,将整体结构改变,所有个体思维才有可能转变。” “会有牺牲,也许还会很残酷。”张景初又道,“而走到今天,我们的牺牲也不小。” 无数女子投入战场,为国家统一而牺牲,才让她们在权力的中心,有了一席之地。 又是她们的抗争与坚持,才在太平世界中没有被驱逐出权力中心。 “但我们终会成功的。” “时代的进步,与社会发展,不该以牺牲与压榨孕育生命,延续种族的女性为代价。” “我不说它的对错。” “但是我作为女人,我不认它。” “那它就是错的。” “既然全天下都在讲价值互换,那么这样的价值,就应该得到最高的权益。”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付出生命的代价,却连尊重都得不到。” ———————— 古代生产力低,普通人连温饱都是问题,所以比较严重的矛盾就是阶级矛盾(性别问题必然有,但被更严重的阶级矛盾掩盖了) 而现在生产力提高了,相对的阶级矛盾减小(但未消除)所以长期存在不公的女男矛盾就日益显现了,女性的意识不是近些年才有的,而是一直有。 单单生育这一项,对人类的贡献就是没有办法衡量的,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以生命为始。 没有女性的孕育,这世界有个屁啊。 首先,我们根本不用第二性去认可生育价值,而是我们自己要清醒过来,作为女性我们生来就具备的价值。 人类社会所有矛盾,都是因为利益之争,谁不希望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呢,怎么样才可以将付出压缩到最小,那就是使劲打压和贬低商品,如果该商品真的有那么不好,本可以不买,那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买呢,哈哈哈哈哈。 第417章 千秋岁(四十二) 千秋岁(四十二):闻喜宴 永曌八年,三月下旬,贡举结束后,由官府主持,于曲江池举行闻喜宴。 所有高中的进士,凭借金花帖子入宴。 曲江宽广,又是暮春时节,草长莺飞,百花齐放,因此游客也极多,虽不能入宴,却也能在池边观看这一大盛事。 “闻喜宴不是由你吏部与礼部一同主持吗?”中书省内,张景初盘坐在案前处理政务。 吏部侍郎刘昌进入中书省,以吏部的名义,想请张景初主持这场闻喜宴。 “张公才是今科主考官。”刘昌叉手回道,“也是这些进士们的恩师,吏部与礼部岂敢坐大。” “你可知,自殿试设立以来,所有举子皆是天子门生。”张景初挑眉道。 “下官胡言乱语,有罪。”刘昌顿时失色,慌忙叉手请罪,“但不管如何,天下的读书人,都以右相为榜样,右相乃是当世大儒。” “若是右相能够参加此次的闻喜宴,必能为宴会增光。”刘昌又道,“下官也代天下士子,表以感谢。” “这不光是我吏部所期,”刘昌接着又道,“也是那些学子们心中的希望。” 听着刘昌的话,张景初抬起眼,皇帝本就下了命令,让她代替太子主持此宴,“既然刘侍郎都这么说了,吾又怎好意思拒绝呢。” 刘昌听后连忙叉手,“谢右相,闻喜宴若有右相参与,必定更加大放异彩。” ------------------------------ ——曲江—— 曲江位于长安城的东南隅,闻喜宴提前三天就开始筹备了,由官府出资,让曲江两岸的商户合力置办酒宴,还在池面上搭建了戏台。 筹备得差不多了之后,在闻喜宴举行的前夕,官府特意派了人前来检查,“刘侍郎。” “竟然是侍郎亲自前来督办。”负责监管的几个小官,趋步上前,弓腰叉手,“都按照您说的,准备齐全了。” 刘昌走到一处水榭前,看着两岸的酒楼,靠江的一面已经全部摆好了酒桌,就等明日开宴。 而为高官所设的酒宴是在两岸中间的酒楼上,面向着曲江。 因酒楼向外延伸,故而即使是在其它酒楼的宴席上,也能看到。 刘昌所在水榭,自然也能观看到,“那就是为礼部与吏部各位上官所安排的席座。”小吏随在刘昌身后,小心翼翼的说道。 “做得不错。”刘昌抬头望向那座酒楼,与两侧的宴楼是相连的,围绕着中间水面上的戏台,形成了一个半圆。 “大昭开科的第一榜,陛下尤为重视,汝等筹备闻喜宴不可含糊。”酒楼的另一端,一深绯公服的女官向众人叮嘱道。 “裴侍郎所言,我等谨记。”各个酒楼店主随在她身后聆听。 “近日天气干燥,楼中切记要防火。”裴奕巡视了一圈后,向众人叮嘱道。 “侍郎放心,这楼前就是曲江,小人也会叮嘱楼里的小厮们。”各个店主回应道。 “不能因楼前是曲江而疏忽。”裴奕说道,“闻喜宴,是陛下命尚书省为新科进士所设之宴,你们奉的都是皇差,不可马虎。” “是是是,侍郎所言极是。”众人连连点头回道,“我等铭记于心。” 不光是吏部派了人来查验,还有礼部,也都派遣了官吏。 “近日曲江真是热闹,一连来了好几个穿红的大官。”酒楼里干活的厮儿与看茶的茶博士聚在一起闲聊道。 “听说明天的闻喜宴,咱楼里要来一个比他们还大的官儿呢。” “啥儿官呀?” “比红袍还大的官,那定然是紫袍呗,说不定还有宰相亲至呢。” “店家都说了,明日的闻喜宴,不仅能见到省台的相公们,还有萧李皇族。” “陛下之所以选在咱们曲江池举办闻喜宴,便是想让全城的百姓都能参与这一大盛事。” “陛下是想借此来告诉天下人,朝廷求贤若渴。” “看来,明日要有好戏看咯。” ----------------------------------------- 翌日 永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清晨一大早,长安城东南角便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曲江池上多了几艘画舫,但在官府的管控下,船只无法进入宴会中心,只能游荡在边上观看。 曲江北面的十三座酒楼都被官府所承包,沿江设了众多酒席。 百姓们只能在两岸观赏,即使是如此,还是将曲江围得水泄不通。 嗅到商机的小贩与货郎们,于是担着货架,在江畔的柳树下贩卖着货物与吃食。 随着太阳升起,还未经吏部铨选释褐的新科进士们,依旧穿着襕袍,三五成群的相继进入酒楼,而后按照名次先后坐下。 越是排名靠前的,便离主楼越近,而一甲状元及第的十一人,则还能与主持闻喜宴的高官同坐在一座主楼内。 “闲人退避。”只见宫廷仪仗出现在曲江,而后便有府兵驱逐堵路的百姓,“长公主出行,闲人避让。” 今日之宴,除了皇室,还有中书门下的宰相,以及枢密院的枢密使。 张景初坐在车架内,车外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半个时辰后,停在了酒楼的后院。 随身书吏鱼羡安将车帘掀开,“右相,我们到了。”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下,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几架马车,分别是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元济,枢密院使杨婧,知枢密院事薛秋然。 元济并没有与杨婧同乘,但下车后,她十分殷勤的跑到杨婧车架前。 “元相。”架前的仪仗队伍,纷纷叉手行礼。 “七娘。”元济掀开车帘。 杨婧从内躬身走出,撑着元济的手下了车。 “右相。”而后下车来的几人,以及提前等候在酒楼内的所有官吏,皆同时趋步上前向张景初行礼,“右相。” “走吧。”张景初撑着手杖,从众人中间走过。 “喏。”一众朱紫于是相继跟上。 主持闻喜宴的高官席座在延伸进江面的酒楼二楼,而一甲进士们则在朵楼。 九百余新科进士,将附近的酒楼都坐满了,许多人在得知当朝首相,中书令张景初会亲自主持闻喜宴时,便都争相挤在了栏杆前,翘首往那主楼张望。 “肃静!”随着一道声音回响在江面上。 宴上悉悉邃邃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了下来,张景初领着一众官吏登上了酒楼的二楼。 凭栏望去,整个江边都围满了人,可谓是盛况。 “张令公竟如此年轻。”曲江两岸的百姓,争相往前挤,他们看着楼上的身影,约摸三十来岁,于是纷纷议论道。 第451章 “没有想道当世之大儒,侍奉四朝天子,几度拜相之人,竟会这般年轻。”她们惊叹张景初的样貌与年岁。 “不光是年轻,相公还生得好样貌。” “听说张相公十几岁就高中一甲,二十多岁就进入了中书省,不到三十岁拜相,而立之年已是百官之首。” “今上入主长安,仍然任命相公为中书令,总领全国之政。” 在那些刚刚登科的进士眼中,张景初的仕途之路,无不令他们羡慕。 在这般年纪就已位极人臣,并深得几代君王的信任,这样的成绩,足以青史留名。 安静片刻后,吏部尚书与礼部尚书走上前,向下宣布开宴。 “开宴!” 开宴的消息从前楼传进后厨,此时各个酒楼的后厨,菜香混合着酒香,溢满了整座院子。 “上菜咯。”上菜的小厮将后厨提前准备好的菜肴端上桌。 “水晶糕。”前三道为开胃的小食,“蜜汁藕。” “杏仁茶。” 半刻钟后,小厮们将主菜一一端上,“金玉羹。” “祝各位官人,金玉满堂。” 以羊肉与鲈鱼同煮的羹汤,鲜香之味顿时溢满整个酒楼。 主楼之上,吏部特意将几位宰相的座次安排在了主位。 “此番科举能够如此顺利,礼部与吏部,功不可没。”张景初举起酒杯,向两边的座次开口道。 两部官吏纷纷举杯起身,“为了陛下为了国朝,这都是下官们,应该做的。”礼部尚书率先答话,吏部尚书紧跟而上,“为朝廷选才,是吏部职责所在。” “右相为陛下与朝廷终日操劳,宵衣旰食,我等又岂敢懈怠。” “来,”张景初举杯向所有人,包括楼下远观的进士们,“举杯共饮。” “为陛下贺,为大昭贺。” “为陛下贺,为大昭贺!”楼下的新科进士们纷纷举杯齐声喊道。 ------------------------------------------- ——大明宫·紫宸殿—— 午后时分,一匹快马飞奔进宫城,“驾!” 内侍省都都知孙德明快步踏入紫宸殿内。 “县主。”孙德明先是向陪在皇帝身侧的萧烨叉手行礼。 晋阳长公主下葬之后,萧烨便入了宫,李绾破格将其封为长安县主,并带在身侧亲自教导。 “出什么事了?”出来的是萧烨,这个不满六岁,因丧母而被迫成长的孩子,眼中的天真逐渐淡去,“陛下刚睡下。” “今日午时,有司奉诏,于曲江池畔举行闻喜宴,宴会进行到一半却突然发生了火灾,”孙德明急切的说道,“大火。” ———————— 年轻貌美的小张(也差不多四十了) 第418章 千秋岁(四十三) 千秋岁(四十三):胜者为王 萧烨虽年幼,但听到孙德明的奏禀,也明白事态的严重,于是当即折返紫宸殿,向李绾汇报了此事,“姨母。” 准备小憩的李绾,因思绪不宁而不曾入眠,她从榻上坐起,“走水了?” 李绾皱着眉头看向萧烨与她身后的孙德明,但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惊慌,“曲江吗。” “是。”孙德明叉手回道,“京兆府派人来报,街道司与城防营已经去救火了,还有负责巡视曲江的曲江囿令,也派了护河的船只救援。” “但火势太大,那漫天的烟雾从楼里不断冒出,即使是水枪,也不能尽灭,人力实在是难以控制。”孙德明低头道。 “后续呢?”李绾又问道。 “三衙已经组织人手在疏散百姓了。”孙德明回道,“幸而陛下圣明,提前安排了控鹤司进场维持秩序,张右相与那些新科进士在控鹤司的保护下应当是无恙的。” “那么,着火的原因?”李绾忽然变了脸色。 -------------------------------------------- ——曲江—— 至晌午时分,闻喜宴已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无论是官吏还是新科进士们都喝了不少酒,有些酒量不好的人,已经喝醉趴在了桌案上胡言乱语,“诸君,与我在痛饮三大碗。” “令公…”朦胧的视线望向那座高耸的主楼,“乃我辈楷模。” 曲江池上还有教坊司的舞姬与乐师正在进行演奏。 正当大家一边喝酒一边欣赏歌舞时,十三座酒楼竟不约而同的同时起了火。 “走水了!” 浓烟很快就席卷宴席,不少人因无法忍受这呛鼻的烟雾,争相跳进池水中。 但池水寒冷,一些贵族子弟根本不会水,于是只得拼命挣扎与扑腾,“救...” “救命。” 两岸的百姓更是在慌乱中发生了踩踏,场面一度失控,瞬间乱作一团。 其中火势最大的是省台官吏们及萧氏皇族所在的主楼。 而张景初就在楼上,那火是从楼下的楼梯烧上来的。 “楼梯烧断了,下不去了。” 在宴会开始前,吏部与礼部的官员便事先对各楼进行了严格审查,便也清晰路线,于是有人指挥道:“飞廊,可以走飞廊下去。” 一些官吏便亡命奔逃,只剩少部分知道张景初有腿疾的,于是相互照应。 “右相,走这里。”礼部司郎中冯可,与礼部其他两名员外郎护在了张景初身侧。 “这些人,着火了比谁都跑得快哈。”元济口直心快的看着那些逃命之人的背影调侃道。 “请跟下官来。”冯可带着几个同僚,撕下楼内的帘子,而后用汤汁茶水将其打湿,走在最前方,将那些冒上来的烟雾挥散。 元济与杨婧于是扶起张景初,跟着他们往飞廊的方向撤离。 但等走到飞廊时,发现廊桥上也都是火,还有人因此掉下去,葬身火海,“走不通了,这可如何是好。” “右相,桥也烧断了。”冯可与众人退了回来。 张景初向外看了一眼,曲江变成了火海,被烟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了,她红着眼望向身边的官吏们,“什么样的私心,能使人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我真的不敢相信。”张景初满眼的失望。 “右相,您在说什么?”礼部侍郎与其它几个高官都望着张景初,满眼不解。 “走吧。”张景初闭眼道。 随着话音落下,那些跟在后面逃命,本是负责上菜的小厮们,忽然拿出了绳索。 “趁火还未将楼烧塌,请跟我们来。”她们将绳索绑在柱子上,随着哨声响起,烟雾里忽然有船只的身影。 元济于是走到栏杆前,向楼外招呼,而那被勒令只能停在闻喜宴外观望的画舫也缓缓驶向酒楼。 而那满是浓烟的火海,在街道司拿着水枪来救火时,却发现烧着的并不是楼体,而是一些打湿的干柴,以浓烟冒充大火。 而那些原先要纵火之人,已经被控鹤司暗中制住,关在了地窖中,“老实点!” 真正烧着的,只有主持此次宴会的高官们所在的主楼,因为纵火的,是官。 “母亲。”随着元济招手,画舫靠近主楼,在停稳后放下木桥,用绳索捆住。 众人相继被解救,进入了画舫中,“没事吧。”福昌县主拉着杨婧,上下打量。 “母亲,我没事。”杨婧回道。 “娘,还有我呢。”元济在一旁道。 “你打小就命大,我才不担心你呢。”福昌县主道。 “多谢县主。”张景初撑着手杖,向福昌县主谢道。 “你们没事就好。” 官吏们惊魂未定,但控鹤司的刀,却已经拔出,将他们逼围在一处。 “什么意思?”礼部侍郎看着张景初,“右相?” “什么意思,当然是纵火之人,就在你们当中。”元济看着众人说道。 “昨日吏部还派了人,专门来查验。”控鹤司都虞候孙昀也开口道,“今日便这么巧的着了火。” “刘昌!”吏部尚书岑衷大声呵斥道,并将身侧的吏部侍郎刘昌一脚踹倒在地,“你竟敢火烧闻喜宴。” 刘昌扑倒在地,震惊的看着岑衷,“我?” “右相,此人先前就曾向下官私下抱怨过女主政有违祖宗之法,并扬言右相是在助纣为虐。”岑衷向张景初揭发道,“没有想到他竟如此狼子野心,暗中派人纵火,想要刺杀右相与这些新科进士们。” 刘昌对上司的突然指控很是生气,“我虽然是说过那些话,可是纵火的事...” “右相,此逆贼该除。”岑衷打断了刘昌的话。 “岑尚书,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演戏吗”张景初不但没有看刘昌一眼,反而向岑衷问道。 张景初的问话,让岑衷身子一僵,而后他仰头大笑,紧接着便从袖子里抽出匕首,随手拉住一人,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怪不得从起火到现在,你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岑衷,你要干什么?”礼部尚书惊恐道,锋利的匕首就抵在他的喉间。 第452章 “原来是你?”刘昌跪在地上,抬手指着岑衷,“怪不得啊,贼喊捉贼。” “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等到今日?”岑衷死死拽着礼部尚书,向张景初质问道。 元济搬来了一张凳子,“子殊。”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坐下,“你亲眷众多,仕途又正盛,究竟是什么理由,能让你放弃这一切,做出这种事。” 岑衷仰头大笑,“你一个没有子嗣的残废之人,岂会懂真正的羁绊。” “我是仕途正盛,可谁又能保证,将来清除的名册中,不会有我呢,控鹤在暗中斡旋,明面上是维持朝中平衡,实际上是在打压为官的男子。” “抓的人,杀的人,哪一个不是?”岑衷不满道,“自古以来,夫者,妇之天也。妇人不事夫,义理堕阙,天下从来就没有女人主政爬到男子头上的道理。” “而你,却带着我等丈夫听命与屈从一个女人,倒行逆施,天下的读书人都敬你,仰你,尊你一声张令公,可你却做了一个女人的走狗,不仅替她卖命,还助她来打压我们。”岑衷越说越气愤,“你们违背祖宗之制,让这天下再一次礼崩乐坏,实在该死,该死。” “还有你们。”岑衷抓着礼部尚书,又指向躲在远处的其他官吏,“因为一点好处,就甘愿成为她们的走狗,任由她们欺压,爬到自己的头上。”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们枉读圣贤书。” “我真替老祖宗感到悲哀。”岑衷眼中满眼落寞与不甘,“老祖宗是何等的聪慧,可惜却毁在了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手中。” “原是如此啊。”张景初撑着手杖起身,脸色依旧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那么,”但眼神却瞬间变得阴冷,“你就带着你的九族,去陪你的老祖宗吧。” “什么?”岑衷瞪着双眼,这是他首次从张景初这位恩师的眼眸中看到杀人的阴狠,诛灭九族,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岑衷恼羞成怒,横竖都是一死,于是便想拉人陪葬,但随着一声箭响。 孙昀手中的袖箭飞出,将岑衷的手腕射穿,剧痛也让他无法再握住匕首。 几个控鹤卫顺势上前将岑衷控住,“老实点!” “张景初!”岑衷嘶吼一声,即使被众人所制,他也很是不服气的拼命抬起头,他双眼充血,尖牙咧嘴,“牝鸡司晨,乾坤颠倒,悖逆天下,你和你的王,你的国,注定不会长久。” “违背天道,天也难容你们,你们,都不会善终的。”岑衷又向所有人大骂道。 “天道?”张景初冷笑一声,她撑着手杖走到岑衷的跟前,俯下身去,在他耳畔小声道:“这世间只有一种道。” “那就是胜者的王道。”张景初起身,居高临下的藐视道,就连诛杀的理由,这些废话都不愿与之多说了。 “从今往后,历史,将由我们来书写了。”张景初又道,“你想拼命阻止的,在不久的将来,都会实现。” “而那一天,你不会看到,也无需你看到。” ------------------------------------------- ——大明宫·紫宸殿—— “纵火之人,是尚书省的堂官,吏部尚书岑衷。”萧嘉宁将闻喜宴纵火案的结果呈上,“涉事官吏有吏部司员外郎与考功司员外郎,吏部司主事,及胥吏三人,他们与酒楼内的小厮相勾结,重金杀人。” 李绾打开名册,而后重重摔在御案上,“朕登极已有八载,可这些个腌臜货却怎么也杀不干净。” “原以为岑衷会安分下来。”李绾拍响桌子,“没有想到啊,真是没有想到。” “陛下。”张景初看着皇帝,“人生在世,有时候就像在照镜子。” “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就会有岑衷及其党羽那样的人。”张景初说道,“今日之事,恰恰证明,我们做的事,已经刺痛他们,也令他们畏惧,甚至是不惜玉石俱焚也要阻止。” 岑衷纵火,主要烧的便是主楼,除了张景初等高官在,还有一甲的十一名进士。 将一甲安排在主楼的朵楼内,正是吏部的意思。 张景初也是凭借这一做法,而进行的猜测,于是提前做了防范。 “岑家满门,只留女眷,其余人一个不留,将贼首岑衷枭首示众,悬于朱雀门下。”李绾在三法司的裁决上勾朱,“以此告诫百官。” “若再有逆者,九族尽诛。” 第419章 千秋岁(四十四) 千秋岁(四十四):皇后 永曌八年三月下旬,曲江闻喜宴大火,而幕后主使竟为朝廷命官,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吏部侍郎刘昌因岑衷于画舫栽赃嫁祸之举,恼怒之下便将与岑党有关之人全部共了出来,并向皇帝上表请罪,短短几日,控鹤司便按刘昌所奏,将以岑衷为首的整张逆反大网搜捕了出来,顿时朝野震动。 皇帝下令严惩,并命三法司共同审判,按谋逆之罪,将所有涉事人员处以极刑,并剥夺岑衷爵禄,贬为庶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闻喜宴大火一案,牵连甚广,整个尚书省除了礼部之外,都经过了一番血洗,尤其是吏部,两名郎中,三名员外郎,一位主事牵扯其中,而整个吏部中,其尚书作为吏部的长官,竟是最大的贼首,幕后主使。 经过此事后,朝中出现了大变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反对派也不敢再轻易跳出。 但皇帝对于闻喜宴之火的处置,却也点燃了两把火。 中立之臣的反抗之心渐生,而新鲜血液,以女官身份踏入朝堂的改革之心也日益增强。 他们敏锐的嗅到了,皇帝要的并不是一个太平天下,而是要重导秩序,建立一个属于女子的国度,甚至是凌驾于男子之上。 这令他们不满,恐惧,嫉妒,甚至是仇视。 隐藏在心底的恶念,由此而起。 岑衷虽被处决,但岑衷的上面还有一人,皇帝心知肚明,然因此人出身关中氏族,其家族势力庞大,盘根交错于关陇,所以李绾沉住了性子,没有将他牵扯出来。 但岑衷的死,无疑是斩断了他最重要的臂膀,因此怀恨在心,对新朝的仇视也达到了顶点。 朝中的气氛越来越诡异,不少朝廷重臣,在这高压的环境下,终日惶惶。 闻喜宴大火案结束后,礼部尚书向皇帝上疏辞官,得到了李绾的应允。 于是调吏部侍郎裴奕为礼部尚书,而对于刘昌的请罪,皇帝不但赦免了他,还将其迁为吏部尚书,取代岑衷做了吏部的长官。 这是刘昌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向皇帝提供名册,并赤裸上身,背着荆条请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亲眷不受牵连,他素来知道皇帝嫉恶如仇,以及镇压乱臣的手段,所以抱了必死之心。 却没有想到,不仅没有获罪,反而还升了官。 皇帝此举,让刘昌痛哭涕零,从此便改变了心中的想法。 “我刘昌,今后愿为圣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刘昌抱着从内制出来的敕命,向北跪伏,重重叩首道。 自此,尚书省六部,有礼部与吏部完全倒向了皇权派的右仆射黄崇嘏。 ----------------------------------------------- 经过这次动荡之后,各省台都安分了不少,曲江的闻喜宴未能顺利办成,于是皇帝又于皇城北的上林苑重新设宴,并将此始定为制,往后新科进士皆赴赐宴,由天子亲自主持,称为上林宴。 上林苑为皇家园林,有禁军把守,开设上林宴后,皇帝下令允许百姓在特定的时间入园赏玩。 就如皇家的图书,允许天下百姓阅览。 有了闻喜宴的教训之后,上林宴便谨慎了许多,增派了禁军防卫。 皇帝也将亲临,九百新科进士,便得以一睹天子尊荣。 闻喜宴的大火,在提前防范与救援及时下,仅有少部分官吏受伤。 “有些人三番五次的阻碍女试开设。”皇帝从御座上起身,整个宴会瞬间安静了下来。 群臣也纷纷起身,后面坐席的新科进士们便也跟着起身。 李绾从高台上缓缓走下,群臣纷纷低下脑袋,“说什么,女人不应该站在朝堂上。” “说什么,女人治理国家不行的。” “可现在国家以才选士,诸位都是通过重重考试,是各州最优秀的人才,而你们之中,不乏女子。”李绾说道,“位国朝前列一甲中,女子便占据了八人。” “你们用自己的才能,破开了他们想要独占天下的贪心,所以有人慌了,有人怕了。” “开始杀人,纵火。” “但是没有关系,无论这火焰烧得有多高,只要朕还在,必倾尽全力镇压。” 群臣将头抵的低低的,即使有些人心中不服,却也只能埋藏于心底,敢怒不敢言。 而那些新科进士们,费劲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的女子,无不激动,希望之火越来越盛,无数将士斩头沥血堆砌而起,至此,已再不会被扑灭。 第453章 而那些登科的男子,为了可以考取功名,为了入仕,他们知道想取高分,其文章内容便要迎合当政者。 所以他们才能被选中,比起去反对皇帝的新政,他们更想要自己的仕途,因而也不会多言,更不会做一些不利于仕途的事。 这就是张景初替李绾在立国以后的第一榜,所出考题的其最终目地。 排除异己与政见不合之人,人心向背者,筛选出有利于新政的新鲜血液,组成一把最锋利的剑。 “天下刚刚一统,国家初定,望诸卿与朕共勉。”李绾举起酒杯。 群臣纷纷举杯,齐声应道:“谨遵陛下教诲。” ---------------------------------------- 上林宴结束后了,吏部开始补选官吏,通过政绩与考课,将一些出色的地方官员调回京城。 同时由皇帝亲自任免一甲十一人,直接授官,而二甲与三甲,则由吏部铨选授官。 即使有张景初在,依旧无法完全制止外朝臣子的反心,李绾于是重设曾一度被废黜的翰林学士,并翰林院与学士院,设立翰林学士院,依照中书舍人之列,置学士六人,其长官为翰林承旨,分割中书舍人之权,进一步扩大皇权。 由翰林学士院起草将相任免、宣布大赦、号令征伐等军国大事之诏制,称为内制。 而中书省中书舍人起草一般臣僚的任免,以及例行文告,称为外制。 上林宴结束后,皇帝颁下内制,以一甲前三人为翰林修撰,进入翰林学士院,掌编修国史、实录、记载皇帝言行,讲解经史及草拟典礼文稿。 其中负责编修国史的,除了翰林学士院外,又有秘书省下设的弘文馆、史馆、集贤院三馆。 三馆之外又设密阁,作为特藏机构,收藏三馆中的真本书籍与书画真迹,三馆与密阁通称为崇文院。 张景初所捐赠图书典籍与书画,便是收入了崇文院中,一些古籍更是藏入了密阁。 崇文院三馆一阁,归秘书省统领,延续馆阁职能,同时承担国家藏书管理,设学士、直学士、侍读学士、修撰等官,若以宰相充任学士时,则称大学士。 其中首相充任弘文馆大学士,而张景初以中书令首相的身份,任弘文馆大学士,兼兼修国史,带两馆之衔。 无论是实职还是虚衔,皇帝都给了张景初最高权柄,一时恩宠无限。 一甲其余八人,则按先后顺序进入馆阁,以第四第五人入弘文馆担任修撰,以第六,第七人担任史官修撰,第八第九人担任集贤院校勘,第十第十一人担任密阁校理。 馆阁中的学士,皆为朝廷高官兼任,将新科进士安排进入馆阁,实际是为朝廷储相,自此始为定式。 ----------------------------------------------- 内制的设立后,宰相的权力进一步被分化,高官的任免之权逐渐掌握在皇帝一人手中。 不久后皇帝下诏,以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兼翰林学士院使,代传旨意,又以中书令张景初兼任翰林学士、知制诰。 以中书之长兼任翰林,但重要任免的起草职权,并没有回到中书省,而是由张景初一人身兼多职。 宰相的权力被一再分割,但张景初手中的权力却越来越大,一人便独执掌内外之制。 如今天下太平,再无战事,能立功勋的机会大大减少,李绾从关东带来的旧部们于政事上便说不上话,而张景初的得势令她们越来越担忧,于是纷纷上疏反对。 ——紫宸殿—— “陛下开设女科,想要施行新政,右相虽未阻拦,但他下面那些人,却打着他的名义,屡屡犯禁,上下沆瀣一气,阻碍政令。” “如今虽然得到管控,但谁又能知道,这不是他暗中授意的呢,以此来取信陛下。” “若他假意诚顺,实则是为更大的筹谋,陛下,不可不防啊。” “今陛下授此人权柄,臣等深感担忧。”向皇帝劝谏的是枢密院与三衙的武将们。 殿前司虞萍,侍卫亲军马军司秦玉,侍卫亲军步军司孙敏,三人同时来到紫宸殿。 “虽说陛下与他曾为结发,可时间与权力都会改变一个人。”她们虽然都知道李绾与张景初的过往,但看到经过多重流血与残酷镇压之后,支持张景初的人依旧还有那么多。 即使是将屠刀挥向自己人,那些死忠之士,依旧不离,这样的威望,已经足够威胁到皇权了。 “这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孙敏向皇帝力陈,希望李绾能够听从,“有时候他们顺从你,只是为了夺取你手中的某些东西。” 一旁的秦玉也表示认可,只有虞萍没有说话,她跟在李绾身边的时间最多,自然与张景初的认识最深。 “我们刚刚结束了一个人吃人的时代,一路拼杀过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秦玉道,“这天下好看又有才华的男子何其之多,陛下是天下共主,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呢。” “陛下也可以立皇后,但绝不能是这种位高权重之人。” ———————— 在本文,中性词会逐渐拿回来。 皇后就是皇后,不存在什么皇夫,皇太子就是皇太子,不会有皇太女,而和皇太女对应的是皇太男。 架空五代十国(超级大混战,直接吃人肉卖人肉) 小张的官职和勋还有爵加起来是一大串。(李绾的人怕她反水) 新政就是利益之争,因为蛋糕只有那么大,以前全都是男人在吃,现在女人也想要来吃了,肯定不会想要让的(所以都不必商量,只要做实事就完了) 读书,赚钱,从商,从政就好了,吵都没必要吵。 第420章 千秋岁(四十五) 千秋岁(四十五):“可杀人,可诛心,可定天下。” 李绾看着殿陛下向自己苦苦哀劝的臣子。 这三人都是她的最心腹,从李绾接管朔方起事之时,就已经在她麾下,跟随她出生入死。 李绾知道她们在为自己担忧,在为这个费尽千辛万苦,流了无数鲜血,才打下来的王朝而忧虑。 与以往的帝王一样,李绾在建立了统一的政权,稳固江山之后,同样面临着传国立嗣之忧。 那些亲近她的心腹,这些年也曾多次上疏劝谏,让她从民间择优挑选,诞育下属于自己的血脉,以继大统。 但都被李绾一一拒绝,为了稳定人心,便从宗室中过继,这才堵住了她们的嘴。 “的确,朕是一国之主,朕想要什么样的人,都能得到,但我带着你们从寒冷的阴山一路南下,走到这里,称帝建国,并不是为了如何的坐稳我所打下来的江山社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与从前那些帝王也就没有任何不同了。”李绾又道,“千秋万世,这从来都不是我所求,我对后嗣及血脉,没有那么大的执念。” “诸位都不要忘了,我们是因何而起事,又是因何而走到这里,结束吃人的时代,可不止是乱世才有吃人的事发生。” “无论战争与否,无论何等的盛世,天下又是如何混乱,女子皆为无根之浮萍。” “而今我们不仅要扎根,还要成树。” “而我心中的继承人,贤德与否,才能与否,这都不是最紧要的,”李绾都为之摇头,“她应当具备,最坚强的意志,同样还要明白自己的背负,权力,是用来造福苍生的工具,也是最强的筹码,朕会开启新政,将旧制逐渐废黜,未来的继任者,她必须将此政贯彻到底。” “我们要的,是改写这个游戏,而不是成为男人参与这个游戏。” “如此万千同胞,才能真正抬起头来。” “显然,通过血脉的可择选太少,风险太大。”李绾又道,“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而赌上我们所有人的努力。” 这条路有多艰辛,李绾用亲身经验向世人告知,即使到了如今,有那样的功绩,却依然无法服众。 “至于你们担忧我赋予右相的权力太大,”李绾走到几人跟前,“我李绾所用之人,绝不会失控。” “将来你们就会明白。”李绾又道,“这一天,不会太久的。” “可是陛下...” “你们只需要知道,张景初是朕改变这天下,实现抱负与理想,一往直前,最好用的一把刀。” “可杀人,可诛心,可定天下。” ------------------------------------------- 永曌八年,四月,继科举女试的增设,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顺利施行之后,皇帝再次下诏,开设真正的女科。 此诏是布告天下之政,为外制,遂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由皇帝赤批之后,交由尚书省执行下发。 诏书至尚书省时,尚书省有封驳之权,左仆射令狐高看着诏书上的内容,双眼幽暗,可在相继折损了臂膀后,他也只得隐忍。 右仆射黄崇嘏则是最先盖印,“左仆射。” 第454章 闻喜宴大火,使得吏部与礼部都偏向了黄崇嘏,黄崇嘏在尚书省也逐渐拿回了权力。 如今的尚书省,不再由左仆射令狐高一人说了算。 令狐高于是笑着在诏书上署名与盖印,而后由专门宣读的承旨拿着诏书前往丹凤楼。 “咚!”随着布政的钟声响起,丹凤楼前聚集了不少百姓,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 官员手捧诏令,而后展开宣读道:“门下:朕绍膺骏命,因思如今天下之大,人物广之,其深闺秀闺能文之女,故不能如苏葱超今迈古之妙,但多才艺如史幽探、哀萃芳子类,自复不少,设俱湮没无闻,岂不可惜,故拟令天下女俱赴廷试,以文较高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此诏一出,城楼之下议论纷纷,天子要为天下女子单独开试,不再向去年的秋闱那样,仅在进士科中增加女子参试的条例,而是将女科正式设为定制。 诏令下达后,经上奏院复印状报,送往各州,以宣告天下,邸报出来后,京城各个报社纷纷刊印。 与此同时,皇帝又命翰林学士替自己起草了一份手诏,命人送往尚书省礼部宣读。 翰林学士院使、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带着皇帝的敕书来到了皇城,大摇大摆的进了礼部。 礼部尚书裴奕与一众从属早已等候于庭院,“裴尚书。” “谢院使。”二人相互客气,在一众男性官吏中,为首的却是她们两个女子,尤为醒目。 “天子敕命。”谢鹿宁手捧诏书,裴奕遂率众人跪拜接听。 “敕裴奕,丈夫而擅词章,固重圭章之品,女子而娴文艺,亦增藻之光,我国家储才为重,历圣相符,朕受命维新,求贤若渴,是用博谘群议,创立新科,于永曌八年,命礼部诸臣特开女科,付此亲礼,卿须体悉。” 裴奕听后,与众臣叩拜接旨道:“臣礼部尚书、集贤院学士裴奕,谨奉陛下敕命。” 谢鹿宁将裴奕扶起,“接下来礼部要有得忙了。” “不光要筹备明年的女科,下个月吴越王钱淑将要来朝,礼部还需准备接待之事。”谢鹿宁道。 裴奕将敕命收起,“吴越来朝,可是为纳土归顺。” 谢鹿宁点头,裴奕刚刚接手礼部,礼部大多事都是由礼部侍郎冯可所告知。 前礼部尚书辞官致仕后,礼部也发生了调动,裴奕被调往接替礼部尚书,礼部司郎中冯可则升任礼部侍郎。 “但这个事情,不要对外宣讲。”谢鹿宁又小声的提醒道,“中原是大国,吴越对中原的态度还算不错,所以得由他们吴越自己主动提。” “内廷还有事,就先走了。”谢鹿宁拍了拍裴奕的肩膀而后便从礼部离去。 裴奕看着手中的敕命,以及身后那群礼部属官,直到今日方才明白,皇帝为何要空降一个它部侍郎来接任礼部的长官。 皇帝早就想好了要在礼部单独开设女科,而裴奕是六部中为数不多的女官,由裴奕执掌礼部,必然不会抗拒。 “裴尚书,吴越王来朝的日子是端午前。”冯可将提前准备好的流程交予裴奕,“由礼部与鸿胪寺共同接待,陛下很看重此次吴越入朝,这是流程,请您过目。” ----------------------------------------- ——杭州·临安—— 钱塘江边的城堤上,吴越王钱淑头戴朝天幞头,身穿圆领黄袍,负手立于城下,望着汹涌的潮水,满面愁容。 中原战乱频频,江山数次易主,唯有吴越守土数十年,还算相对安定。 在战火的年代,东南民生安定,百姓富足,大量难民南下,使吴越迅速壮大,治下百万生民,无不歌颂钱王仁德。 但随着一个政权的凋落,一个政权又迅速崛起,吞并诸国,中原逐渐有了一统之势,东南的安定终于被打破。 “中原乱而吴越安,中原定,而吴越...亡矣。”钱淑长叹道,“四郎。” “父王。”年轻的安僖世子钱樟走上前。 “你怨孤吗?”钱淑看着儿子问道,“什么都没有给你留下,此次入朝,还恐牵连于你。” 继灭南汉之后,钱淑深感惶恐,于是向朝廷上贺表,在贺表中提到献土归降一事,但遭到了皇帝的拒绝,而后皇帝又下诏,命吴越王入朝。 钱樟叉手回道:“阿爹与阿娘是儿生身父母,父母养育之恩,昊天罔极,儿无以为报。” “臣闻中原圣主,胸襟宽广,是仁义之君,燕吴之争中,先王不曾襄助于吴,燕王便也没有继续南下,足可见中原天子的为人。”钱樟又道,“而且大兄也在长安,父王此次带着母亲与儿子们入朝,天子必会礼遇。” “我并不担心你的兄弟们,但你是世子。”钱淑看着世子,“自古能终乱世而成王者,必有虎狮之勇,与狐之狡。” “自吴越向中原称臣以来,你大兄便成为了质子留在了长安。”说着,钱淑愈发的愧疚与不安。 “父王无需为儿臣担忧。”钱樟宽慰父亲道,“儿本就无心争夺这天下,待与父亲母亲入朝与大兄团聚,儿便自请出家,从此常伴青灯于佛前。” 钱淑眼眶瞬间被打湿,“孤自认为无愧于吴越百万生民,唯独亏欠于你。” 吴越王的夫人孙氏,带着侍女登上城楼,而后将一件大氅披在了钱淑的身上,“钱塘风大,你们父子要说话,也应该回去说才是。” “回不去了。”钱淑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江海,“我们都回不去了。” 孙氏愣了愣,“一家人能够团团圆圆,哪里又不是家呢。” “这天下,不止钱氏一家。”孙氏又道,“东南吴越也好,还是中原王朝,都是由无数的家而成。” “且先王遗训,若中原出现了真命天子,举族归朝。” “大王此举,是以小家,全天下之家。”孙氏看着丈夫,“将来史书不会批判大王丢失国土,而只会记,大王成全太平天下的仁德。” 入夏的风吹向钱塘江,江水汹涌,拍打着城墙。 钱淑看着妻儿,热泪盈眶,“每有烦忧,夫人总能宽慰我许多。” “你们说得对,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去哪儿都是家。” --------------------------------------------- 永曌八年四月,吴越王钱淑率世子及文武众臣一一拜祭诸先王陵庙。 是年五月,钱淑奉诏与夫人孙氏及世子钱樟携重礼入朝,皇帝命钱王长子钱松出城迎接。 ———————— 变法初期,单一继承人容易玩砸。 宗室里小张已经提前物色了,现在又接了两个进宫,双重保险。 第421章 千秋岁(四十六) 千秋岁(四十六):纳土归顺 ——长乐坡·长乐驿—— 一箱箱金银与真珠,还有绸缎布帛,先是经水运,而后再由陆路送进关中。 钱淑的嫡长子钱樟,穿着皇帝御赐的紫袍与玉带,快马出了通化门,一路飞奔赶至长乐驿迎接父母。 “父亲,母亲。”抵达长乐驿后,钱松跳下马背,快步走向吴越王的车架,而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检校太傅、右卫大将军不孝子松,拜上。” 此时吴越王刚于长乐驿歇了脚,准备启程进入长安。 世子钱樟于是将父母扶下车架,并向长兄行礼喊道:“大兄。” “四郎?”钱松先是眼前一惊,一别几年,昔日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扎着总角的小儿,如今都已长大成人。 “见过世子。”钱松旋即又向弟弟拜道。 “我还是喜欢大兄唤我四郎,大兄是长子,这世子之位应是大兄的。”钱樟将兄长扶起说道,“且你我兄弟,不必论这些。” “阿爹和阿娘这些年,可还好?”钱松起身后,看着爹娘问道。 钱淑与孙氏纷纷点头,“我们在杭州收到了你的来信,这才来到长安。” “你父亲有些担忧朝廷的态度。”孙氏向长子说道。 起初钱淑还有些担忧中原天子是否会赶尽杀绝,毕竟第一次来朝时,便扣留了自己的长子。 “陛下是明主。”钱松向父亲钱淑解释道,“那些诚心归顺的国主,都受到了优待,被赐予爵位与宅邸,他们的子嗣可以入国子监读书,与天下人一样,可以参加科举,可以做官。” “只是朝廷近日因为科举一事而起了不小的波澜。”钱松又道,“但很快就被陛下摆平了。” “你不恨孤吗?”钱淑看着长子,眼里满是愧疚。 钱松愣了愣,他看向母亲,不明其意,孙氏于是又为之解释道:“你父亲是想说几年前入朝,他将你丢在长安心中有愧。” 永曌三年正月初一,朝廷举办正旦大朝会,钱松随身为使臣的父亲入朝,而后便被扣留在长安为质。 钱松听后眼眶泛红,他看着父亲,摇了摇头,“身为大王的长子,吴越国的宗子,为了吴越国,为了吴越的百姓,这是儿必须要做的。” 第455章 “长安很大,很繁华,也很热闹,儿在这里,结识了很多人。” “请大王与夫人随我入城。”而后钱松叩首请道,“陛下已经命鸿胪寺在使馆内为阿爹阿娘备下了酒宴。” ----------------------------------------------- 永曌八年,五月二日,吴越王钱淑与夫人及世子抵达长安,由礼部与鸿胪寺接引,安排在使馆内歇息,并备下丰厚的酒宴。 五月三日,皇帝于宣政殿接见了吴越王钱淑。 清晨一大早,文武百官便着公服序位班次于宣政殿内。 皇帝身穿广袖黄袍,端坐在殿陛之上,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与内侍省都都知孙德明立于第一道朱漆栏杆之前,而后是控鹤司亲卫与三衙的禁军扈从,以及监督百官之仪的御史与宣达皇帝命令的承旨。 殿中四根巨大的殿柱之下,各有一名身材魁梧的镇殿将军。 左右靠御座的两根殿柱下,还有两名掌管起居的史官,跪坐于一张小桌前,记录君王的言行及奏对。 “宣吴越国王,检校太傅、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钱淑,吴越国夫人孙氏,世子钱樟入殿觐见。”通传的声音自殿内传至殿外,响彻云端。 吴越王钱淑身穿朝服,带着妻儿踏入宣政殿内,神情庄严肃穆。 “检校太傅、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钱淑,拜见皇帝陛下。”钱淑屈膝叩首,向皇帝跪拜道,“陛下千秋万岁。” “免礼。”李绾挥了挥手。 “天朝上国,终结乱世,天下一统,四海归心。” “吴越十三州军民为陛下贺。”钱淑再次向皇帝进献贺表。 孙德明遂从殿阶走下,将贺表转呈天子,“陛下。” “吴越国有心。”吴越此次入朝,所携之礼,比以往都要重,李绾遂挥手道。 “陛下,臣此番入朝,还有一请。”说罢,钱淑再次跪了下来,夫人孙氏与世子钱樟也随着跪拜。 “今四海安定,天下归一,臣请奏纳衣锦军所有将士及武器与装备,请求解除吴越国王的封号,及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与相关礼遇。”钱淑重重叩首请求道,“臣乃陛下之臣,才疏德浅,今日之奏,只为求归本道。” “天下纷争数十年,饿殍遍野,白骨累累,人皆争食,唯有吴越一片净土,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吴越保境安民数十年,为天下第一州,却从无半分逾越,其功都在钱氏啊。”李绾于御座上肯定了钱氏于东南的治理,“这些年,朝廷南伐,吴越更是举国之力支持,今日功成,朕又岂能做这样的事呢。” “吴越王岂不是要陷朕于不义?”李绾又道。 钱淑听后,惶恐不安的叩首回道:“陛下,归朝,是吴越数万生民的意愿,亦是天下臣民之心,求归本道,也是钱氏先祖遗训。” “吴越国的忠义,朕已悉知,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皇帝再次拒绝了钱淑的上表,“朕已在麟德殿设下端午之宴。” “吴越王也带着妻儿前来吧。”说罢,李绾起身,“两日之后,与诸卿同乐。” “遵旨!”群臣异口同声的应道,钱淑也只得答应下来。 “卷班。”散朝后,皇帝先行离去,而后便有御史喊道。 以中书令张景初为首按照官阶品级顺序依次出殿。 剩下钱淑在殿中不知所措,“这算怎么回事啊?” “妾听说陛下建国后,朝政多仰仗右相。”孙氏向丈夫提醒道。 钱淑当即醒悟,于是拿着笏板向已经出了殿的张景初追赶而去。 这位侍奉了四朝天子,几代君王的元勋老臣,此刻成为了钱淑的救命稻草。 因腿疾,张景初走得并不快,钱淑带着妻儿追了上去,抬手喊道:“张令公请留步。” “右相,是吴越国王。”几个跟在张景初身后的中书省堂官向张景初提醒道。 张景初遂撑着手杖回了头,按制,钱淑乃是皇帝敕封的国王,但因是藩属,故而几位紫袍高官皆未行礼。 反倒是钱淑一上前便向张景初行了大礼,“下官钱淑见过右相。” 张景初看着钱淑,“吴越王唤吾,因何事?” “吴越今日上奏,乃是吴越数万臣民之意。”钱淑向张景初说道,“归朝之志,自先祖始有,淑此心坚定,不可更改。” “可陛下为何不允?”钱淑着急的看着张景初,“淑一片苦心。” “中原乱了数十年,为何偏是陛下得了天下?”张景初看着钱淑反问道。 钱淑想了一番,答道:“陛下自朔方起事以来,每有战,必亲陷阵前,故百战百胜,是以勇武为基,而兵强马壮为辅,人人皆畏。” “这只能做一时的霸主,而不可得天下。”张景初却摇头,“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得天下。” 随后张景初又看向钱淑身侧的孙氏,孙氏觉察目光,于是叉手行礼,“妾孙氏,见过张令公。” “你看着比他聪慧些许。”张景初看着孙氏道,“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话闭便撑着手杖转身离去,众人皆紧跟而上。 独留钱淑不知所措在殿前,“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得天下。” “右相是想说,陛下之所以能得天下,靠的不仅仅是兵强马壮,还有重视诚信,讲明道义,崇尚品德而报有功之人,如此便能垂衣拱手,而天下太平。”孙氏解释道。 “我当然知道这个意思,可这与我们求归本道有何干系?”钱淑一脸未解。 “大王忘了,吴越于国朝有十年之约的事了吗。”孙氏向丈夫小声提醒道,“大王可以献土,但天子却不能立马接受。” “因为这是朝廷于番属,也是于天下的诚信。” “那我们该怎么办?”钱淑心中虽不愿拱手让出国土,但中原一统是趋势,即便他不愿,也只得如此,可如今皇帝的拒绝,竟更让他心慌。 “天子可以不受,这是天子的仁义,但大王仍然可以献土,这是大王的忠义,二者并不冲突。”孙氏道。 如此,钱淑才彻底明白,“好,孤即刻修书回杭州。” ------------------------------------------- 永曌八年五月初五,皇帝于麟德殿设端午宴,命宗室、藩国,及文武百官赴宴。 ——麟德殿—— 为示恩宠,李绾特命鸿胪寺,将张景初的坐席安排在自己身侧,靠得近些。 吴越王钱淑的座次,也被安排在了前面。 整个宴席之上,除了观看击鞠与萧氏皇族几位公主寒暄之外,便属皇帝与中书令的互动最为多,甚至连各个番邦的进贡,尝到一些好吃的,也要分给她。 “还是夫人聪慧。”钱淑看着御座,而后向妻子说道,“陛下待张令公,却是不同的。” “那边上的小娃是谁?”钱淑又问道。 一直留在长安做质子的钱松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阿爹是问陛下身侧那个扎着总角的女娃娃吗?” 钱淑点了点头,钱松于是回道:“她是已故晋国长公主与先康王李景的长女,陛下赐名萧烨,封为长安县主,长公主与康王在今年春天相继离世,陛下便将她们姊妹接入了宫中教养。” “由皇太后亲自抚养长安县主,而将长公主的幼女过继膝下,赐名李烁。” ———————— 架空五代十国,请勿考据 第422章 千秋岁(四十七) 千秋岁(四十七):一统 即使皇帝并没有明示,要立过继的宗子李烁为嗣君,但朝野皆知天子用意。 皇帝已过不惑之年,却未有子嗣,就连传闻也都不曾,征战二十余年,终夺天下,可后宫之中,竟连一个妃嫔都没有,如今突然过继,其用意,不言而喻。 “看来朝廷要立嗣君了。”就连东南之主钱淑也是如此认同,“这嗣君…也是个女郎啊。”他的语气里,夹杂着忧愁。 “女郎如何?”夫人孙氏插话道,前日于宣政殿前,中书令张景初的提醒,她还记忆犹新,水至柔,却可以克刚,柔而不弱,又怎不是一种强呢,意喻这天下女子,自强自立,“当今陛下,也是女郎。” 而当今皇帝便是表率,不必倚仗父、夫、子,便自强于一片天地。 “天下豪杰无数,群雄逐鹿,唯独是陛下这位女郎夺得了天下,使四海归心。”自入朝,亲眼所见中原的繁华与安定后,对那个曾经只在诏书与敕命中听闻的天子,有了真切的实感。 对于当朝天子,孙氏心中所产生的,是其他君王所不曾让她的安心与信任。 她明白,从今往后的女子若受欺凌,礼法道义之上,还有君王会为之主持公道。 第456章 钱淑没有说话,不管是否认同,东南都必须要归顺,而他也早已心死,国家不复,便不想再管这些琐碎之事,包括长子告知他的朝中的争议。 从一个太平国家中来,他所想的,也只是安稳太平。 比起因争夺而终日的提心吊胆,不如安享顺遂的日子,颐养天年。 于是在天子亲自上场与三衙的武将们在草场上纵马飞驰,挥杖击球时,连连大声喝彩。 “彩!” “陛下威武!” 马背上的天子,风采依旧,那些年轻的禁军们,即使拼尽全力追赶,也被甩在了后面。 枢密院的老将们连连拍着手掌叫好,脸上也光彩照人,“这才是咱们的陛下。” 文官则相对安静许多,但也为之震撼,他们不曾上过战场,也就不曾见过皇帝在沙场上的杀伐,大多都是通过军报得知。 一些补录进朝堂的年轻官吏,则与那些武官一样,喝彩不断。 结束了乱世,他们才有机会进入这朝堂,故而天子就是他们的恩师。 “天子当真威武。” 半个时辰之后,皇帝意犹未尽,但还是下了场,更换了一身袍服回到御座上。 吴越王钱淑连忙起身称赞,“陛下天纵英姿,神采飞扬,我等众臣今日有幸观瞻,此生再无遗憾。” 李绾笑了笑,“朕年纪大了,不比从前了,才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满头是汗。” “陛下风采不减当年,依旧意气风发,那些年轻的小子们,连陛下的马尾都追不到。”李绾麾下的大将也起身说道。 李绾又笑了笑,而后她看着站在母亲身侧的萧烨,“想学吗?” “回姨母,烨儿想学。”萧烨向李绾叉手回道,“烨儿也想像姨母一样纵马击鞠。” “烨娘还太小。”萧太后于是对女儿说道。 “不小了。”李绾回着母亲的话,笑道,“儿像烨儿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能自己骑马上阵了。”说这话的时候,李绾还撇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张景初。 张景初脸色温和,微微点头,萧太后自然知道这些旧事。 “姨母,烨儿现在也会骑马。”萧烨向李绾说道。 李绾于是摸了摸萧烨的头,“哈哈哈,好,回头朕就教你打球。” ----------------------------------------------- 吴越王入朝后,便没再也没有离开长安,皇帝时常召其入宫,陪同进膳,降下丰厚的赏赐,又册其发妻孙氏为王妃,一时间恩宠无比。 永曌八年五月,在幕僚的建议之下,钱淑再次上表皇帝。 ——紫宸殿·延英殿—— 张景初将进奏院转呈的奏表,交予皇帝,“陛下。” 此时李绾刚刚醒来,她伸了伸懒腰,屏退左右宫人,裹着一件大氅便侧躺在了偏殿的小床上。 “谁啊,大清早就写了这么长的一篇奏表。”李绾只是匆匆撇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太长了,不想看,你念给我听吧。” 于是又塞回了张景初的手中,“陛下,是吴越王的上表。” “嗯,署名朕还是看了的。”李绾躺在小床上应道,“大概内容也能猜到些许。” 张景初于是将奏表展开,“臣钱淑顿首顿首再顿首,恭惟陛下圣明睿智,则披四海,臣庆遇承平之运,远修肆觐之仪,宸眷弥隆,宠章皆极。” “斗筲之量实觉满盈,丹赤之诚辄兹披露。” “臣伏念祖宗以来,亲提义旅,尊戴中京,略有两浙之土田,讨平一方之僣逆。” “此际盖隔朝天之路,莫谐请吏之心。” “然而禀号令于阙庭,保封疆于边徼,家世承袭,已及百年。” “今者幸遇皇帝陛下嗣守丕基,削平诸夏,凡在率滨之内,悉归舆地之图。” “独臣一邦僻介江表,职贡虽陈于外府,版籍未归于有司,尚令山越之民,犹隔陶唐之化。” “太阳委照,不及蔀家,春雷发声,兀为聋俗,则臣实使之然也,罪莫大焉。” “不胜大愿,愿以所管十三州献于阙下执事,其间地里名数别具条析以闻,伏望陛下念奕世之忠勤,察乃心之倾向,特降明诏,允兹至诚。” “三辞三让,这是第几辞了?”李绾睁开眼看向张景初。 “算上灭南汉那次,这已是第三辞。”张景初回道,“吴越那边已经备好了船只开始动身了。” “你替我拟诏回复他吧。”李绾挥了挥手。 “喏。”张景初叉手应道。 永曌八年五月,一千余艘船,载着吴越国王室三千余人,从杭州出发,走水路前往中原。 是年七月,吴越王室与群臣尽数入朝,并携舆图,国玺,兵符,库藏,同时向朝廷献纳吴越国两浙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五十五万六百八十户、十一万五千一十六士卒。 所有库藏尽数搬入长安,武器甲胄也一并运往,吴越王钱淑再三上表归顺,而文武百官也都联名上疏,宫城外跪满了从两浙迁徙而来的百姓与商贾。 而吴越三千宗室具入京都,迫于形势压力,天子无法再拒,于是只得下诏接受。 使馆内,钱淑接过皇帝的手诏,并拜谢。 “卿世济忠纯,志遵宪度,承百年之堂构,有千里之江山。” “自朕纂临,聿修觐礼,睹文物之全盛,喜书轨之混同,愿亲日月之光,遽忘江海之志。” “甲兵楼橹既悉上于有司,山川土田又尽献于天府,举宗效顺,前代所无,书之简编,永彰忠烈,所请宜依。” “终是应了。”本还有些不太情愿的钱淑,如今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族人悉数迁入京都,由朝廷安顿,岂有不应理。”孙氏在丈夫身侧说道。 ------------------------------------------- 永曌八年,仲秋,皇帝再次下诏,赐予吴越王钱淑最高荣誉及誓书,移封淮海国王,并在宫城脚下的长乐坊,赐下一座最大的宅邸,亲自题匾——敕造淮海王府。 宣政殿内,皇帝身穿正红袍服端坐于秦镜之下,文武百官齐聚,吴越王钱淑及王妃孙氏,还有一众王子着朝服,跪于大殿中央。 内外朝两名承旨,各捧诏书与宝册,立于殿陛之上。 随着诏书被缓缓展开,那承旨正了正嗓子,“门下,朕绍膺骏命,汉宠功臣,聿著带河之誓,周尊元老,遂分表海之邦。” “其有奄宅勾吴,早绵星纪,包茅入贡,不绝于累朝,羽檄起兵,备尝于百战。” “适当辑瑞而来勤,爰以提封而上献。” “宜迁内地,别锡爰田,弥昭启土之荣,俾增书社之数。” “吴越国王钱俶天资纯懿,世济忠贞,兆积德于灵源,书大勋于策府。” “近者庆冲人之践阼,奉国珍而来朝,齿革羽毛既修其常贡,土田版籍又献于有司,愿宿卫于京师,表乃心于王室。” “眷兹诚节,宜茂宠光,是用列西楚之名区,析长淮之奥壤,建兹大国,不远旧封,载疏千里之疆,更重四征之寄。” “畴其爵邑,施及子孙,永夹辅于皇家,用对扬于休命,垂厥百世,不其伟欤!” “其以中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淮南节度管内封吴越国王淑,移封淮海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加尚书令、太师,改赐宁淮镇海崇文耀武宣德守道功臣,妻孙氏为淮海王妃,即以礼贤宅赐之。” “特许淮海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钱氏宗族无官者可以萌资,有官者重跻极品。” “今给此书,永为照据,与国同休。”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随着皇帝正位中原,周边诸邦纷纷降服,但只有东南恩宠最盛,一切可赐予的荣耀,官职,爵位,功勋,皆被赐予。 “天恩浩荡,臣,淮海王钱淑铭感五内。”钱淑重重叩首,并接下了新的册宝,“叩谢天恩。” 自此,中原的版图,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 这一年,李绾四十三岁。 第423章 千秋岁(四十八) 千秋岁(四十八):“臣姓顾,是顾家七娘,亦为陛下家臣也。” ——门下省—— 礼部与吏部虽都更换了忠于皇帝之人,但刑部与工部的官吏,有不少都是令狐高所举荐上来的人才。 而令狐高只是反对女科的设立,阻止女子参政,而非皇权。 “现在国家真正的完成了统一,与北方的契丹也签订了盟约,于边境设立榷场,贸易往来。” “陛下却突然夺了东府的任免之权。”一紫一绯两名官员与令狐高同坐在一张小桌上吃着午膳,闲聊道。 “将那在战乱年代就已废黜的学士院搬了出来。” “又搞什么,内制与外制,旧朝明皇那一套,这不是明着要分宰相的权吗。” “宰相的员额是一增再增,不仅搞出一个枢密院,还加了一个参知政事作为副相。” 第457章 “能干事,手里有权的宰相,不多咯。” “陛下设立翰林学士院,将重要官吏的任免之权挪于学士院,这是为了将来布政之用。” “虽说政令仍要过三省之手,可若是谁敢不听话,陛下便可用内制罢免谁,换一个听话的上台。” “这样一来,陛下所出之政,还有谁人敢阻,还有谁敢直言劝谏。” “令狐公?”二人见令狐高不说话,只是一味的扒着碗里的饭食。 令狐高将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而后擦了擦嘴角,“这从江浙来的稻米就是香啊。” “令狐公。”那紫袍又喊了一声。 令狐高于是喝了一口茶水,“自唐末以来,中原乱了几十年了,江山频频易主,而陛下亲征四方,使逆乱之臣伏诛,乃不世之雄主,而今天下一统,四方归顺,开国之主军政大权在握,这朝堂上的声音,自是一致。” “而今有此声望,于天下一呼百应,能比肩开国之君,撼皇权者,却为其爪牙,你我这等微末之人又奈之如何啊。”令狐高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 二人听后,纷纷皱起了眉头,绯袍于是开口,“若是放在之前,燕王还未入长安,令狐公出身望族,关中各士族守望相助,再加张令公以中书令首相之职,执掌朝政十余载,门生故吏遍及朝野,以勤政爱民之心,深受百姓爱戴,关中之人莫不以张令公为尊,天下学子有目共睹,未必不能撼动…一个女人建立起的政权。”他压低了声音,“祖宗旧制不可逆也。” “自唐末以来,中书令辅四朝天子治世,使关中百姓免受罹难,又因其职,世人皆尊中书令一声令公。”紫袍是刑部之长,刑部尚书郑承佑,乃前朝左相郑严昌长兄之孙,出自望族,说着说着,竟然冷笑了起来,“可依我看来,他担不起天下人的尊敬。” “从前觉得他是为了天下百姓,不愿大兴刀戈,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个气节全无,只会趋炎附势,投机取巧的贰臣罢了。” “谁的拳头更硬,他便向谁俯首称臣,昔日旧朝熙宗病危,魏王做大,他便辅魏王行弑君之举,助魏王篡权夺位,以至国家大乱,藩镇兵逼长安,天子出逃,关中混战。” “而后魏王死,留下孤儿寡母,主少国疑,他又佐皇太后杜氏主政,当初长安城中可谓是谣言四起。” “晋王萧承德弃河东入关救驾,实则是想掌控京师,挟幼主号令天下,他便又做了晋王的宰相。” “替其治军敛财,挥戈北方,只是晋王时运不济,于北征途中中流矢而亡。” “晋王之死,也让他取而代之,一跃成为了关中的权臣,幼主至成年,都不曾加冠亲政。” “再便是中原逐鹿,以燕胜吴而夺得天下,彼时他早已掌控关中,收编了晋王麾下,加上京师禁军,已有甲兵不下十万人之众,可他却亲自前往洛阳,迎燕王入关,至此,昭立唐灭。” “燕王虽兵强马壮,可毕竟悖逆天道,名不正言不顺。” “而我关中自始至终都是正统,燕,不过藩镇乱臣贼子尔,只要他号令一声,天下节度使,未必不会响应。” “郑公!”工部侍郎按住刑部尚书,“控鹤司耳目众多,慎言。” “哼。”郑承佑抽出手,“我只是可惜了岑尚书。”他看着小方桌空着的一边。 他们三人本是令狐高的心腹,也时常坐在一起用饭。 如今岑衷死了,刘昌顶替他做了吏部尚书,也倒戈向了皇帝。 “天子所为,无非是想要集权。”令狐高却不慌不忙,死了岑衷也不觉得可惜,“而集权是自上而下,不仅在中央。” “陛下收缴了中央军的兵权,建立了三衙与枢密院,可地方军还没有呢。”令狐高又道,“不过前不久右相但是派出了一位制置使,负责边地税收之事。” 除了后期收复的诸镇,不再设立节度使,而将兵权分散于诸州,设团练使,由枢密院统一管辖外,前期平定的边镇,却仍然有掌管一地之军政大权的节度使,如今只收归了中央武将的兵权,而这些边镇尚未处理。 “河北?”郑承佑看着令狐高道。 “符存老了。”令狐高挥了挥手,“他几番想要入朝,却都被张景初瞒着天子偷偷拦下了,听说因此还一病不起,他的几个儿子,不如他们的老子。” “剑南东西两川?”随着幽州节度使被否定,郑承佑又思索了一番朝廷所赐封的节度使们,“淮海王只是遥领两浙,没有实权,且刚刚归朝,应当不至于。” “我看极有可能,”工部侍郎道,“蜀中地势,易守难攻,自成一片小天地,朝廷若要削藩,他们未必会答应。” “且看看我们的陛下,又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之事来吧。”令狐高道。 ------------------------------------------------ ——紫宸殿·延英殿—— “啊啾!”皇帝坐在御案上,掩着口鼻打了一个极大的喷嚏。 张景初抬起头,搁下笔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陛下可是夜里着凉了?”她向皇帝问道,“已是深秋,快要入冬了。” “没那么容易着凉。”李绾挥手回道,“定是有些人在背后议论朕。” “先前让吴越国与工部一同监修的运河,已经完工了大半。”张景初将工部所呈转与皇帝,“在疏通旧运河的基础之上,新开凿了几条支流,通向两岸。” “东西南北纵横,以后水路传讯会更快。”张景初又道,“也利于中央对地方的掌控。” “说到地方,昨日枢密院使杨婧还同我说呢,先前任命的那几个节度使要怎么办,朝廷近些年人员变动太大,那些藩镇也坐不住了。”李绾看着张景初,“我本想同你说,但是太晚了。” “陛下是指幽州与剑南三川?”张景初看着李绾问道。 “幽州节度使是朕从朔方带出来的嫡系,朕并不担心。”李绾回道。 “那便是剑南了。”张景初道。 “有人向朕密奏。”李绾随后起身,张景初遂跟上前,“成都尹孟襄豢养死士招募牙兵,暗中扩张军制。” “他是平叛的功臣,朕总不能将他绑到京师当面审讯吧。”李绾又道。 “臣会让进奏院盯紧一些。”张景初遂叉手道。 “我不怕他们是因为野心想当皇帝而造反。”李绾说道,“中原的皇帝,只要有兵,有权,谁都可以当。” “可若是要拿祖宗的旧制来压我,去连结天下的反士。”李绾眼里杀心渐起,“就莫要怪我,大开杀戒了。” “你想以礼服人,循序渐进,以一个稍微平稳的方式过渡政权,我便依你,减少了杀戮。”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可若一退再退也走不通的话,那么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玉石俱焚。” “既然一半人都得不到的权力,那就所有人都不要得到了。”李绾的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 既然连一半都得不到,那便毁了所有,李绾的态度坚决,已经退了上千年了,绝不会再做退让。 张景初知道李绾担忧什么,“即使是那个原因,也成不了势的。” “他们的大势在四朝旧臣,济世安民,辅国安邦的张令公身上。”张景初又道,“但臣并非张公。” “臣姓顾,是顾家七娘。”张景初叉手道,“亦为陛下家臣。” 李绾看张景初为了这天下半数人隐忍多年,劳心劳力,心中更是坚定了革命到底的想法,“但愿不要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 永曌八年冬,大昭一统,皇帝大赦天下,又诏命弘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中书令、英国公张景初整肃吏治,制定国策,完善中央与地方的军、政、计、法。 将中书门下复改为政事堂,不再置于中书省内,而挪于紫宸殿内朝往外朝宣政殿的中间。 立国之初,最首要的便是恢复生产,沈书虞将这些年来三司的弊政,悉数陈列,“因战乱而人口骤减的趋势,在永曌三年后有了缓势,至永曌五年时,算是彻底稳定住了。” “但这些年三司通过前朝的户部统计,发现这几十年人口骤减的数额,过于惊人。”沈书虞说话时,还咽了一口唾沫。 “天灾人祸不断,到处都是烧杀抢掠,瘟疫横行,十户九空。” “好在现在有了短暂的回升。”沈书虞轻呼了一口气道,“其中关中与东南两地,还算是好的,不但没有减少,还一直有增长,最惨烈的是河北三镇。” “中原是主战场,豪强争夺,几番易主,战乱之地有这样的伤亡也不足为奇。”李绾关上册子说道,“至于关中,这是中书令的功劳。” “现在田地是完全够分的,可是...”沈书虞有些为难的看着皇帝。 第424章 千秋岁(四十九) 千秋岁(四十九):革命 “可是什么?”李绾问道。 第458章 “一些有功勋的文臣武将,其在乡的家眷,又或者是辞官致仕者,与地方官勾结,以极低的价格收买无主之地,以及受灾的田土。” “肥沃的田地皆被权贵所得,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百姓能分到的可以耕种的地就少了。”沈书虞道,“尤其是关东及湖广这些地方。” 在立国之初,无主之地便被官府收归于国有,但因各地混乱,制度及律法也不完善,下面的官吏便滥用职权,牟取利益。 李绾于是看向张景初,“这个你得问中书令。” 张景初拿出一份自己所拟定的手札交予了沈书虞,“军制改革由枢密院主持,朝廷的度支与岁计还要靠你们三司。” “先暂不动军制,以免滋生祸乱。”张景初又道。 沈书虞接过札子,而后打开系绳,缓缓展开,里面是详细的关于财政,所指定的全新国策,其中便有针对土地兼并之事所做出的应对,“方田均税。” “派明算科出身的官吏,前往各地清丈土地,不按户而按人头均分,女丁与男丁同享土地之权,而税收也按人头征收。”张景初说道,“分田之后,如果在耕种之初,百姓手中没有谷种,则可向官府借贷,借贷的利息不可高于两成,三司要严格把控好。” “好。”沈书虞收起札子,“三司转运那边,还有一个问题。”她看着张景初又道。 “粮食运输的损耗太大,但朝廷所征之额度分毫不减,为避免损耗,确保准额,地方官吏常借此名目肆意加征。” “这样一来,朝廷的税目不变,可百姓的负担就增加了,原本一成税,恐怕要增至一成五,更甚者两成,乃至倍增五六成也不是不可能。” “将所有赋、役折算成银钱。”张景初于是提起笔,针对火耗重新制定了新的条例,“不愿服役者,可以钱代之。” 沈书虞再次接过,“是。” “各地官府不得再借火耗之名增征赋税。”张景初又道,“朝廷自有法度来约束官吏的行为,而百姓便是最好的监督者。” “这些全部都要纳入吏部的考成当中。”张景初又将一份札子交给了吏部尚书刘昌。 刘昌上前接过,只见开头大写了三个字,“考成法。” 吏部铨选任免,对官吏考核自古便有,但时松时紧,标准也各不相同,为防止贪腐与惰政,设绩效考成,严格考核官员,以三年为期限。 “吏部官员若存徇私者,同罪。”张景初道。 “吏部定严格执行。”刘昌叉手表态道。 “科举已经改过大部分了。”张景初又道,“以经世致用的学问为主,这是针对进士科从政的官吏。” “但医学,算学,堪舆,这些也不可轻视。”这话,是张景初说给皇帝听的,“民生才是国之根本。” 李绾便将眼色瞥向了国子监祭酒,“国子监设有六学,其中就有算学与律学。”祭酒上前答话道,“今年考中的进士里,就有不少是国子监的监生。” “各地的书院已经开始动工修建了。”祭酒又道,“届时太学将向全国扩招。” “崔卿应该明白朕之意。”李绾看着国子监祭酒开口又道。 “五品以上高官的子、女,及地方学府品学兼优者,可送至国子监。”国子监祭酒向皇帝叉手回道,“国子监已奉命施行。” 这才是李绾最主要的问话,各州的学堂已经开始实施强制适龄孩童入学,且不分女童与男童,若有隐匿者,则增户税。 “下面便是关于律法了。”张景初看着案上堆放的本律令,“如今沿用的仍然是唐律,但很多条例在本朝已经不适用了。” 刑部尚书郑承佑本想站出来说些什么,张景初便又道:“就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法司合力修订,重新制定《昭律》先要交由我过目。” “喏。”三法司共同领命。 将主要的政令都颁布下去之后,张景初又见了军器监,太医院,太史局等官吏,提高品阶地位以及待遇,按年资以功勋赐爵,并命各院、局除供职本院外,兼培养相应行当的人才,修撰相关典籍,印刷书本。 再由国子监主持,撰写出一本供幼儿所读的书籍。 试图以科技与教育兴国,奖励耕种,兴修水利,提高生产,“不仅要治灾,更要防灾,太史局监测星象,观四时天文,窥测天时,以修地之利,福泽万民。” “多收些弟子,好好教养,不仅要传承,更要继续钻研,发扬光大。” “崇文院各馆阁内的藏书,以供诸位。” “下官等领命。” 一连数日,张景初随皇帝于紫宸殿宣召各司重臣,大力推行新政。 由于国家建立之初,许多制度都不完善,加上先行的科举改制,皇帝采取雷霆手段,态度坚硬,令群臣畏惧,因而新政施行起来便也没有太大的阻力。 而张景初作为推行新政的主要领导者,一下子便任务繁重了起来。 ------------------------------------------------- ——延英殿—— 厚厚的册子,卷起的札子,被堆叠成一座座小山,将桌案都占满了,仅留了方寸之地供张景初书写所用。 案牍旁边的炭火已经逐渐成为灰烬,随在张景初身侧的书吏鱼羡安为其忙前忙后,来不及换炭火,只得叮嘱延英殿的殿头。 随着炭盆内加入了新的木炭,温度也逐渐上来了,张景初于是搁下笔,将手放在炭盆前取暖,没过多久又继续提笔。 内殿的门忽然响起,李绾披着一件大氅走了出来,她睡眼惺忪的看向正殿。 张景初仍然坐下正殿下方的案上,似乎还没有倦意,“夜深了。”李绾端着一盏灯烛走近。 “写完这点马上就睡。”张景初一边写,一边回道。 李绾于是走上前,强夺了她手中的笔,“真的已经很晚了,子时都已过了。”她皱着眉头道。 “明日还有早朝。”李绾又道,“天不亮就又要起身。” “你这样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身体如何吃得消。”李绾看着张景初,眼里满是担忧,“若你倒下了,你所做的这些便将前功尽弃。” 李绾麾下多是武将,行军打仗或许还行,但处理朝政,变法改革,还得靠文官。 朝廷虽有不少文官才干,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会像张景初那样积极去做这些事。 新政的概念是张景初提出来的,最熟悉此政,最明白该怎么做,要做什么的,自然也只有张景初。 就连一直辅佐她的元济,大多时候也只是听命行事。 “还有杨枢相呢。”张景初说道,东西两府各管政治与军事,为了避嫌,杨婧便没有直接参与进来。 但张景初将这些,全部都交由门下侍郎元济转给了杨婧。 而元济在政事堂所提的意见,也大多是出自杨婧。 “她负责将来的军制改革,你负责政务上的。”李绾便说道,“虽说元济是将许多事告诉了她,但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当力量太弱时,赢多少都是不够的。”李绾看着张景初,“而输一次,便是满盘皆输。” 李绾的意思很明了,以当下的情形,她虽以女子身夺得天下,登上这九五之位,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思想,制度,规矩,已经传有千年之久,能撼动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乱世带来苦难,却也带来了机遇与新生。 张景初于是放下笔,她在修订前朝的律法,这是从她担任大理寺评事就开始做的事情了。 如今已经修了一大半,也废黜与增补了一大半,仅保留了对于皇权的特殊,而删减了大部分的婚姻法。 如今刚好开始新修《婚姻法》至于命三法司合力,只不过是对外宣言,让这几个朝廷司法官员打下手而已。 说是打下手都太过了,因为他们呈上来的修订条例,只有一半能过张景初。 旧法中,于女子与男子的处置,那明晃晃的不公条例,三法司竟无一司修改。 这让张景初萌生了裁撤法官的想法。 看到婚姻二字,李绾于是拿起其中一卷,“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都是男子。” “女子的苦难对他们来说,实则是利,这样的条例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也就不会更改了。”李绾又道,“你想修订律令,应该用女子才是。” “当初不应让元济补任门下,给个兼职就好了。”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元济就算在大理寺也无济于事。”这些张景初早就预料到了,“明面上《昭律》的主修人是他们,但最终的出台,要经过我的手,我不需要他们替我修订关于女子的部分。” 李绾这才明白,“新的律法出台,应该会掀起不小的风浪,但法出自三司,你这是找他们三人背锅呢。” “做大昭的官,吃陛下的俸禄,自然要付出点什么。”张景初起身拉着李绾回了寝殿,“不写了,今日午后再来吧。” 第459章 第425章 千秋岁(五十) 千秋岁(五十):《永曌会计录》 永曌八年秋,女科正式确立,在永曌七年于进士科中初次尝试取得成果后,愿意报名秋闱的应举女子便也越来越多。 民间很快又进行了新的一轮抗争,有了国的支持,家的阻力便也开始减小,但仍然有冥顽固执之人,认为女子不该读书,更不该与男子争权做官,乱了分别。 大家易管,而小家却难扼,许多偏远闭塞之地,官府根本无力管辖。 直到朝廷突然颁布新政,不仅重新丈量土地,按照人口均分田土,且女丁与男丁享有同样的土地份额与权益。 若是家中有人考取了功名,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皆可减免赋税。 这样一来,那些不愿意自家女子出去抛头露面的顽固之人,为了利益,便也愿意将其送出门去,让她们读书,考试,做官。 女科的开展,随着新政的进行而越来越顺畅,而后通过秋闱抵达长安的应举人,有数千之众。 清丈土地,虽使皇帝赢得了民心,在极短的时间内,国家的财政收入攀升,却也触动了权贵军阀的利益。 但在手握中央重兵的开国君主之前,他们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如今只有河朔以及剑南还保留有总领军政大权的藩镇节度使,分别用来抵抗北边的契丹,以及西边的吐蕃及党项草原各部。 永曌八年十二月,年末,各州使臣携带当地特产纷纷抵达京师,以待正旦大朝会。 京畿附近官道上的驿站,几乎不曾歇火,陆陆续续接应了不少地方使臣。 而一年之尾,也是各司最忙碌之时,尤其是掌管度支的三司,正忙于汇总开国以来的岁计,并将其整理成册。 以旧朝《国计薄》为基础,遵循量入为出的原则,以各地及中央的年报资料为基础汇编全国的财政收支数据,并分析所产生的问题,于永曌八年末,编纂出第一版《永曌会计录》 会计录上详细记录着全国户籍,以及计账与财政的收支数额。 通过各年的收支对比,再加上户籍,从而分析出政治弊端。 “自永曌元年来,国家的税收每年都在稳定的增长,尤其是永曌八年。”沈书虞将三司合力编纂的会计录呈上,“全年的税收,增长三倍有余。” “赋税折算成钱帛,减小了火耗,新政惩治贪腐,严格管控官吏,尤其是朝廷看不到的地方官,不仅中央下派监察,还允许百姓递状,有效的扼制了腐败现象。” 李绾翻开会计录,密密麻麻的小字,差点让她看花了眼,“三倍,不光是因为新政吧。” “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吴越十三州的纳入。”沈书虞说道,“如今东南的富庶,都已超过关中了。” “没有频繁的战争,平原辽阔,海上贸易发达,又岂能不富足。”李绾说道,“胡寇数次南下,烧杀抢掠,是我们力阻贼于中原,方有南方的安宁。” “但中国数次垂危,这些南人却龟缩不出,忠义又何在?” 与诏书上皇帝对东南的褒奖不同,李绾自己对于首鼠两端的东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好感。 而之所以施恩,也不过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为了笼络民心的帝王之道而已。 但李绾本人却是以为耻的,因为归顺是大势所趋,是迫不得已。 “若仅仅是因中原战乱而求自保,这无可厚非,”李绾又道,“可异族入侵却仍然偏安一隅,称臣纳贡,这便是贪生怕死。” “朝代可以更替,但中国不可亡。” “一个国家没有了气节,那便只能亡国灭种。” “商人立国,无非是利益二字。”张景初向皇帝说道,“莫说是气节,什么东西不能卖的呢。” 皇帝将会计录给了张景初,如今国家财政收入显著提高,府库也日益充盈,手里有了钱,就能做更多的事。 “陛下要牢牢握住中央军。”屏退其它人后,张景初走到皇帝身前说道。 李绾正蹲在炭盆前,并挑出一些小块的红炭夹入铜炉中,而后又加了些生炭,掩上灰装进布袋里,“给。”适才递册子时,张景初的手很是冰凉。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李绾说道,“屯于京畿的中央军,都是我从朔方带出来的嫡系部队。” “就算有武将造反,他们也不会跟从的。” 这便是李绾作为主帅,亲自带兵陷阵的好处,不管所设武将多少,将士们最终都只听命于李绾这个主帅。 而李绾麾下的兵,没有不识得皇帝的。 自张景初移交军械营后,李绾将其改为军器监,下设火.药作,对于武器的研究与改进,从未停止过。 不仅是攻伐的武器,还有防守的盔甲,也都在进行改良。 即使没有了战争,但军戎仍是国家的首重。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一点,朕还是知道的。” 张景初抱着皇帝所赐的手炉,“听礼部那边说,今年女科赴京投状的应举人,不下五千人。” “才五千人。”李绾却觉得有些少。 “五千人已经不少了。”张景初道,“只要成效越来越好,往后的人数也会慢慢增长上去,终有一天朝堂上会持平。” “那明年的春闱...”李绾看着张景初。 “既是女科,自然要有女子全权主持。”张景初向李绾说道,“臣现在的身份,不太便宜。” “那依你看,该用何人为知贡举呢?”李绾于是问道。 “让黄崇嘏去吧。”张景初向李绾举荐了黄崇嘏,“还有礼部尚书裴奕,这二人便可。” “裴奕可是当廷骂过你。”李绾看着张景初道,“张卿不记得了,朕还记得。” “她骂的是中书令张令公。”张景初回道,“一些腐朽的头子,难道不当骂吗。” 李绾被张景初的话逗笑,“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张景初也笑了笑,“臣说的,可都是实话,朝廷这些女官,选上来都很是不易,不怕她们对我这个百司之长出言不逊,就怕她们也为了利益而忘了来时路,是非不分了。” “就快过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李绾从座上起身,她走到殿外,而后回头,只见张景初坐在堆满公文的案前,“陪我出去走走吧。” 全国之政,皆要过中书令之手,既要兼修国史,还要亲自修订律令,如今有担了一个新政。 张景初身上的胆子,比起从前,只重不轻。 李绾本不想如此,可满朝文武,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张景初在中书令这一任上,做了二十余载。 “好。”她停下笔,盖上政事堂的印章,而后吹干卷起,出殿时,便交予了殿外等候的书吏。 “送去门下省,让元相公与贺相公审核后即刻发往尚书省。” 鱼羡安接过卷轴,叉手应道:“喏。” 而后张景初走到李绾身侧,“陛下想去哪儿?” “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李绾道,“上一次出宫,还是因为阿珩的事。” “马上就要到岁除了,各地使臣也已经提前抵达京城,今年还多了不少外邦异族,如今的京师,只怕是鱼龙混杂。”张景初却担忧皇帝的安危。 “若天子脚下都如此,那天下岂不岌岌可危了,多少厮杀朕都过来了,如今到了太平天下,便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李绾回道。 “姨母。”紫宸殿前的外廊上传来了一道声音。 “陛下,长安县主来了。”随在一旁的谢鹿宁上前道。 萧烨穿过北街,而后从南拱门进入了紫宸殿,“长安县主萧烨,见过陛下。” “见过中书令。” 李绾十分的疼爱萧烨,不仅亲自教她习射,还时常将她带在身侧。 “姨母要与张师傅去哪里?”萧烨抬头看着皇帝与张景初。 “烨儿想出去看看吗?”李绾摸着萧烨的脑袋问道。 “是要出宫吗。”萧烨表现得十分兴奋,满眼的期待。 “这就要看你张师傅,想不想带你出去了。”李绾故意引到张景初的身上。 “长安的岁末,是一年最热闹之时。”张景初说道,“臣也好久没有出去逛过了。” “可以出去了。”萧烨顿时跳起来,高兴得在廊道上打转。 “鹿宁。”李绾于是向谢鹿宁吩咐,“备辆马车。” “喏。”谢鹿宁叉手应道,“是否通知三衙与控鹤司。” “出去游玩而已,宵禁前便归,不必兴师动众。”李绾说道。 ----------------------------------------------- 日暮时分,一辆马车从大明宫的小门出了宫,驾车的是控鹤司指挥使萧嘉宁,但穿着便服,身侧坐着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同样穿着便服。 李绾虽不让兴师动众,但萧嘉宁为了皇帝的安危,还是派出了控鹤司的一个指挥暗中保护。 第460章 萧烨趴在车窗前,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自从入宫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出来过了。 城楼上绣着昭字的赤色旗帜,随着北方吹来的寒风飘扬。 马车一路南下,踩踏着坊外街道夯实的细沙,而后进入闹市。 “官人,大娘子,小娘子,到东市了。”谢鹿宁跳下车,向车内几人叉手喊道。 第426章 千秋岁(五十一) 千秋岁(五十一):莼羹鲈脍 “来。”萧嘉宁跳下马车,而后便向跨坐在车板上的谢鹿宁伸了手,“谢娘子。” “可不敢劳烦指挥使。”谢鹿宁没有搭手,而是自己跳了下去。 率先从车厢内走出的是长安县主萧烨,萧嘉宁于是将其抱下马车,“县主。” 而后李绾与张景初相继走出,下车时,因张景初的腿脚不便,李绾便伸手亲自将她扶了下来。 年关之际,东市的街道上挤满了达官显贵,与采买的厮儿女使。 随处可见番邦使臣,还有从西域以及从海外来的异域商人。 临街的铺子里,货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珠宝首饰,胭脂水粉,还有那域外来的蔷薇水,香味扑鼻而来。 “好多人啊。”萧烨望着已经人满为患的街道。 已是日落时分,各个铺子都挂起了灯笼,“好热闹。” 以往快过年时,萧烨也会随母亲出来游逛,可却也没有今日这般盛况。 从集市上的情况便可以知道,大一统之后,周边各邦国都按耐不住了,生怕晚了一步朝贡,中原的大军就要兵临城下。 北边的契丹,西边的吐蕃与党项,草原各部,几乎都来了。 萧烨挣脱了李绾的手,每个铺子都张望了一眼。 “街上的人流太多,别乱跑。”李绾于是提醒道。 萧嘉宁与谢鹿宁两个人则是远远的跟在她们身后。 几人都穿着便服,如民间的百姓一般,只是出来游玩的。 “你看,像不像一家人?”萧嘉宁看着前面的景象,同身侧的谢鹿宁道。 谢鹿宁只是远远望着,没有回答萧嘉宁的话。 若从衣着年岁来看,的确是像双亲带着一个孩儿。 “糖人。” “卖糖人儿咧。” 一条略窄的巷子,墙两边有几家货摊,只见竹竿上挂着幡,上面写着“倒糖饼儿” 粘稠的糖浆被货郎用勺子舀出,而后便在油纸上开始作画。 各种鸟兽与人物,画好之后,用竹签立起,那货架前更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糖人儿,一下便吸引了孩童们。 萧烨走到那货架前,直勾勾的盯着那些糖人,“真好看。” “小娘子要买一个吗?”货郎看着刚到柜台高的人。 “什么都能画吗?”萧烨抬起脑袋问道。 “什么都能画。”货郎于是回道。 萧烨身上并无银钱,只顾着出门,便也忘记带了,她于是回过头,看向跟上来的李绾与张景初。 那货郎当即意会,“官人,娘子,令爱生得这般乖巧伶俐,予她买一个吧。” 萧烨听后,于是立马接了货郎的话,同时拉起了张景初与李绾的手,摇晃道:“阿爹,阿娘,就给烨儿买一个嘛?” 萧烨在入宫之后,通过察言观色,很快就发现了李绾与张景初不同寻常的关系。 张景初刚想回店家的话,便看着李绾错愕了起来。 “没事,你阿爹不给你买,阿娘给你买。”李绾眯笑着双眼。 萧烨于是高兴的跳起,转而向货郎说道:“我要一个老虎。” “好嘞。”那货郎便用糖浆画出了一个老虎模样的糖饼。 “鹿宁。”李绾唤道。 谢鹿宁于是拿出钱袋,付了钱,货郎收了钱,将那糖饼给了萧烨,“您拿好,下次再来。” 出来之后,张景初见李绾没有解释,于是便问道:“这孩子什么时候...” “你别看她小,可聪明着呢,很多事情一点就通。”李绾看着已经跑到前面的萧烨说道.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张景初挑起眉头。 “怎么,你不乐意?”李绾看着她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回道,“是怕有损陛下的清誉。” “你住进紫宸殿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我的清誉呢?”李绾于是又问,“这里是皇帝的寝宫,自古以来可没有外臣居住的先例。” 张景初哑口无言,李绾便又道:“这对姊妹,尚在幼冲便没有了双亲,也请右相多多担待吧。” “臣明白了。”张景初回道。 天色逐渐暗淡,集市上却灯火通明,几人来到一家酒楼。 楼中待客的伙计,见来了三五个人,且衣着不凡,于是一路小跑着上前招呼。 “几位,可要用膳,店里有最新鲜的东南海货。” 李绾看着几人,“都饿了吧。”于是便随接引的伙计入了楼。 “楼上有可观景的包房,诸位贵客请上座。”伙计带着她们上了三楼。 楼内熙熙攘攘的都是宾客们的交谈声,至二楼时,还能听见酒桌上的行酒令与琵琶曲交错。 “本是想去平康坊,可烨儿太小。”李绾一边走一边说道,“去那种地方,总归是不好的。” 平康坊多是风尘之地,也是除东西两市之外,税收最多的里坊之一。 “不知那胡姬酒肆还在经营否。” 张景初自然知道答案,但引路的小厮听后,便接了句话,“平康坊的胡姬酒肆,长安谁人不知啊,当今中书令张令公,考取探花之前,便是借住于胡姬酒肆,而后令公一举高中,紧接着拜相封爵,那胡姬酒肆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名声大噪了。” “听闻去年的进士科与今年的女科,那酒肆都被举子们订满了,客官们就是想去落座,怕也是没有地儿了。” “看来这位令公,真是了不得呢。”李绾顺着伙计的话接道。 “大娘子是外乡人吧,听着口音不似关中之人,那张令公乃是国朝首相,当世之大儒。”伙计向李绾解释道,“长安在战乱中,能有今日的繁华,皆赖令公庇佑。” “就是这里了,几位贵人请。”话闭,伙计推开房门,入内擦拭了一番桌椅。 李绾与张景初相继入内,谢鹿宁与萧嘉宁则是牵着萧烨随在后面。 “小的去唤茶博士来伺候,请诸位贵人稍等片刻。”说罢伙计便出了房门。 “...”进入包房入座后,李绾才开口道:“外乡人?” “我这何时又成了外乡人了。”李绾挑起眉头,她生于长安,长于长安。 众人想笑,却又不敢笑,“陛下久在关东,尤其是于魏博最久,关东那边的口音,与长安相差甚远。”张景初道。 自征战以来,李绾离开长安已近二十年之久。 李绾看着张景初,“还是你的名声更大。” 张景初连忙谢罪,“臣知罪。” “何罪之有,长安的无数生民,本就是因你才得以保全。”李绾走到窗前说道,“她们心怀感激,也是应该的。” 窗外是整个东市的夜景,还能看到周边坊墙内,百姓家中围炉烤火的温馨场面。 “论天下之功,你不及我,可若论关中,我不及你。”李绾又道。 “几位客官。”没过多久,一年轻小厮提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而后将炭炉点燃,茶炉置上,“需要吃点什么?” 他将一份菜单拿了出来,李绾于是问道:“你家都有些什么?” “今日楼中来了新品,华亭松江的鲈鱼。”茶博士为众人一一倒茶,“是从苏州走水运送来的,很是鲜美,世人将之称为江南第一鱼。” “据说就算是在江南治府杭州,也只有钱王才能吃到最新鲜最肥美的鲈鱼。” “前几桌客人品尝过后,都赞口不绝。” “烨儿吃鱼吗?”张景初于是低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萧烨问道。 “吃。”萧烨举起手中的糖饼。 “小的这就去吩咐后厨准备。”茶博士叉手离去。 李绾站在窗前,似有感慨,“鲈鱼啊,已经有很久没有吃过了。” “陛下取河北,屯军山东时,东南的官吏还曾进献过鲈脍。”谢鹿宁于一旁说道,“应该就是从松江运来的。” 一盏茶的功夫后,茶博士端着一个大盘走了进来,那盘中有不少菜品,皆是用鱼所制。 “松江鲈脍。”取自整条鱼身上最鲜美的部位,而后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 “松江四鳃鲈。”张景初拿起筷子,而后夹了一片,送入嘴中,肉质鲜美,“这要在以前,的确是只有钱王才能吃得到的上品。” “秋风起,思莼羹鲈脍。”张景初看着茶博士又道,“既然是莼鲈之思,当有莼羹为伴才是。” “郎君一看便是读书之人。”那茶博士当即将菜蔬端了上来,“确实伴有莼羹。” 第461章 但却是生的,只见他点燃一只小炉,架上一口小锅,“这莼菜极为娇嫩,不可久留。” 待锅中的水沸腾,茶博士便将洗净的莼菜倒入锅中,片刻后,撒上些许调料,莼菜就已做好。 “诸位请慢用。”将其余菜都上齐后,茶博士叉手将门带上。 萧烨好奇的盯着那碗莼菜羹,“这是何物?” 张景初便为之盛了一碗,“尝尝。” “粘粘的,滑滑的。”萧烨于是浅尝了一口,回味着说道,并连喝了几大口,“好喝。” “大家都尝尝吧,莼菜滑嫩清爽,”张景初道,“备受江南文士的喜爱,也是开胃的佳品。” “相公对莼羹鲈脍如此了解,难不成也是江浙人?”谢鹿宁见张景初如此了解这些江南的菜品,于是问道。 “某家祖上曾于越州会稽定居。”张景初回道,“至父亲少时,天下大乱,遂举家迁往中原,但家中亦保留了东南的习俗。” 第427章 千秋岁(五十二) 千秋岁(五十二):皮影戏 “鹿宁与你是同乡。”李绾为之解释道。 “原来如此。”张景初于是盛了一碗纯菜羹,“都坐吧。”招呼着萧嘉宁与谢鹿宁二人一同坐下。 “下官生于乱世,家中因避祸自陈留迁居越州山阴,父亲亡故后,又随母亲北上,一路颠沛流离,幸遇陛下于魏州设台招士。”谢鹿宁道。 谢鹿宁是李绾进占魏州时,投入其麾下,比黄崇嘏还早一些的文臣。 看着碗中的莼菜羹,思乡之情顿时涌起,“想不到在这京师,也能吃到东南的莼菜与鲈脍。” “运河修通之后,东西来往的脚程便大大缩短了。”张景初说道,“这还是吴越的功劳。” “若论保境安民,在这乱世中,保有一片净土,吴越的确是做得不错。”李绾也没有否认吴越国在这乱世中庇佑万民的功绩。 “好喝。”萧烨将汤碗拿起,举起手道:“我还要一碗。” 张景初于是拿起汤勺又舀了一碗。 半个时辰后,桌上的鱼生已经光盘,莼菜羹也被用尽,还剩下几张胡饼,几人已是吃饱喝足。 “走吧,应该还有夜市。”李绾起身说道。 “店家,结账。”谢鹿宁于是朝门外喊道。 没过多久,便有一个小厮拿着称与剪刀走了进来,当着谢鹿宁的面,剪开她所给的那块金饼称量。 松江鲈鱼自华亭运来,要经过捕捞,养护,运送等繁琐工程方能抵达长安,且途中损耗巨大,因而价格不菲。 带来的铜钱已不够用,于是便只得换算成金,由店家来称量。 “您走好。”小厮将剩下的大块金饼交还,“下次再来。” 谢鹿宁于是跟了出去,几人已经走到楼下。 至夜里,东市的街道上多了许多达官显贵的马车。 都是用过晚膳后出来赏玩的,又或者是专程出来用食,还有一些达官显贵,则是遣人到酒楼茶肆点好菜品,由店家制作好后外送到客人府上。 忽然一阵锣鼓声从一个巷口传出,只见不少人都往里面涌入。 一块空地上搭建了一座不大的戏台,台前设有一张巨大的白绢屏风,台下则设了数十张不同的座位。 并用篱笆围成了一块场地,还有专人守在门口收入场的钱帛。 “那是什么?”萧烨好奇的走上前,只见门口挂着一个偌大的招牌,“绘革社。” “几位客官,欢迎来到绘革社,”迎客的是个女子,她将一本介绍的册子拿出,“今日要开演的戏燕吴之战,可是本社最新的影子戏,由社主亲自杜撰编排,深受客观们的喜爱呢。” “燕吴之战。”李绾从萧嘉宁手中拿过册子,“竟然编撰成戏了吗。” “何止是戏。”那女子顺着话说道,“当今陛下亲征四方,逐一平定大小割据,结束纷乱,其中当属燕吴之争最为激烈,也最是出名,也是我们大昭的立国之战,天下百姓都争相传颂,陛下乃是圣明天子。” 听到这些,李绾笑了笑,转而与众人道:“那便进去瞧瞧。” “喏。” -------------------------------------------- 帐篷内,灯烛之下,用驴皮制作的皮影堆满了桌案,一穿着褐色短袍,裹着幞头的中年男子正在刷浆。 “社主。”接客与发册的几个女子中回来了一人,“今日凭借此戏,引来了不少人,这个场地都快坐不下了。” 男子拿起一块雕刻成鸡模样的驴皮,放在灯烛之下,“是男子多,还是女子多啊?” “今夜是男子多些。”女子叉手回道。 “换戏吧。”那男子将手中的驴皮交至女子手上。 “可这...”女子犹豫的看着男子,“冒然换戏,会不会影响咱们绘革社的声誉。” “怕什么。”男子走出帐,看着场地内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个榆木脑袋,能知道些什么呀。” “喏。” 一刻钟后,戏台忽然亮了灯,一穿着红裙的女子走上戏台,在大冷的冬日,却只穿着极为单薄的衣裙,浓妆艳抹。 “诸位贵人实在抱歉,本社决定于今夜开场的战争大戏,筹备尚未得当,所以往后推延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为补偿诸位客官,于是新增一场戏,不再收费。” 本怨声四起的场地,一听到免费加戏,便又安静了下来。 随着女子走下台,台前的灯烛被小厮们一一吹灭,只剩屏风后亮有灯光。 咚咚咚! 锵锵锵! 紧接着便是一阵锣鼓声,一只雄鸡的影子出现在屏风上,于是有口技者在屏风后学着鸡鸣之声。 仅仅刚出场的片刻,张景初就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场戏的异常。 “四娘。”张景初握起了李绾的手。 李绾于是将目光瞥向四周,警惕了起来。 “岂有此理。”萧嘉宁看着台上的戏咬牙切齿。 只因雄鸡报晓过后,紧接而来的便是一只母鸡,用着沙哑而难听的声音学着雄鸡报鸣,引得场下的宾客大笑。 “这母鸡也太有意思了。” “既然是母鸡,那就乖乖下蛋好了,学什么公鸡去报晓啊。” “这就叫做丢鸡。” “哈哈哈哈。” “母鸡若是能打鸣,岂不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一些不懂隐喻的普通百姓,哈哈大笑的公然谈论着。 但东市里有不少达官显贵,今夜来看戏的,就有一些是读过书的官宦子弟。 “牝鸡司晨,这是在影射官家女人当政啊。” “这绘革社,也太大胆了吧。” “竟敢隐喻当朝。” 但接下来的剧情,却并没有往大昭朝走,而是讲述了前朝,易唐改周。 讲述了武周开国的血腥与凶残,以及身为人妻,人母的不义,不慈,为了窃取政权,不择手段的残暴行径。 引得场下看客,气愤不已,“这简直是乱臣贼子。” “女子本以父、夫、子为天,却窃取夫家的政权,谋夺天下,残害亲生子嗣,如此大逆不道。” 场下的骂声有多难听,李绾便就有多气愤,尤其是这些人里还有不少是官眷,甚至是大昭的官吏。 “我终于明白了,生在这个世道里,他们不会记得你的功绩,他们只知道,你是个女人。” “只要你是个女人,做再多的功绩都是错的。”李绾看着那戏台,已忍无可忍。 “你们社主何在。”她起身,大声质问着。 嘈杂议论的人群顿时就安静了下来,他们纷纷望向这个起身的女子。 其身影要比寻常女子高大不少,就像皇城里的控鹤卫一样。 且气质与仪态皆不凡,社中管事的女子连忙走了出来,“哎哟,这位娘子,这戏还没演完呢。” “我问你们社主何在?”李绾瞪向她。 那如能杀人的目光,将管事的女子吓了一条,于是急忙叉手,“奴家这就去请。” “这戏,还不停下。”萧嘉宁与谢鹿宁也起身呵斥道。 灯影之下,场下的宾客看着萧嘉宁的身影,只觉得无比熟悉。 他们或许没有近身见过皇帝,但萧嘉宁作为控鹤都指挥使,却常出入坊间的官宦家中,替天子办事。 管事的女子将情况报入账内,那男子还在打磨驴皮,“闹事的,轰出去即可,大不了退些银钱罢了。” “可外面那些个,不像是拿了银钱就会离开的。”女子回道。 “那就丢出去。”男子脸色大变,“社里这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看他们的衣着,不似普通人,万一是哪家的官人的内眷...”女子深知在这东市藏龙卧虎。 “怕什么,”男子将手中刀一刀插进了驴皮上,“咱们绘革社能在长安经营这么多年,可是打点了这长安上上下下的。” 第462章 “喏。” 那女子于是唤来十余个青壮的小厮,同她一道上前,向李绾答复道:“我家社主说了,若官人娘子不爱看这戏,便自请离去,这是退还的银钱。” 李绾却不为所动,那女子于是将银钱收入囊中,冷下脸色,“轰出去。” “谁敢!”萧嘉宁于是推翻桌椅,拔刀护在了李绾身前。 那些个小厮却依旧抄起棍棒上前,但三两下便被萧嘉宁打趴下了。 近身到李绾身侧的,也被李绾一脚踹出了几丈外。 很快,藏于暗处的控鹤司相继涌入场内,将众人控制住,“别动。” “是御前控鹤司。”控鹤司的甲胄自成一制,别于三衙,不少人都认识,于是吓得躲远了些。 “控鹤司?”众人震惊的看着台下,“那那个问话的娘子是...” “陛下,臣救驾来迟。”都虞候孙昀连忙单膝跪下认罪。 “陛下?” “陛下不是在大内吗?” “是陛下。”一些官僚家眷大惊失色,于是纷纷跪拜。 整个场地也瞬间安静了下来,无人再敢吱声与议论。 他们不会想到,一直在禁中居住,日理万机的皇帝,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陛下?”那女子被两名控鹤擒住,眼神呆滞的碎碎念着,而后嚎啕大哭道:“都是社主让奴家做的。” 孙昀于是带人入了帐,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而货架后面的帐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人还没有走远,追。” 兵甲的声音,向帐内传递了消息,那社主也明白今日似乎招惹到了不好惹的人,于是便跳帐逃走了。 第428章 千秋岁(五十三) 千秋岁(五十三):牝鸡司晨 “帐中有人,但已经跳帐逃走。”没过多久,殿前司都虞候孙昀快步出帐,单膝下跪,向皇帝奏禀道,“应该还没有跑远,臣已经派人顺着方向去追了。” “不关奴家的事。”那女子跪在地上继续哭喊,“都是绘革社社主让我们做的。” 其余挨打的小厮也都纷纷点头,附和哭喊的女子。 在得知与他们动手的人,竟是当朝天子时,有几人还当场吓晕了过去。 屏风内敲锣打鼓,操持皮影以及口技人都被押了出来。 谢鹿宁一直紧牵着萧烨,见控鹤司的人出现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那些观望的百姓,在得知李绾的身份后,也都纷纷跪伏叩拜,“陛下。” 尤其是那些官宦子弟,早已吓破了胆。 临近年关,他们不过是出来游玩,没成想会碰到这样倒霉的事。 这群看戏的百姓里,还有从地方来的使臣团,以及外邦的商贾,及京中显贵。 今日这戏,其目的太过明显,天下刚刚一统,如今的长安城,商贾云集,仅仅是这东市,所聚集的便不光是大昭的百姓,还有番邦诸国,地方使节。 这戏,就放在京城之内,天子脚下,其内容暗讽女子当政,意指当今天子乱男女之别,得统不正,未免也太过胆大。 那些没有看出来的人,跟着起哄,而看出来的人,却也不做提醒,这说明他们的内心当中,也是这般态度,只是碍于当朝手段凌厉,而不敢直言罢了。 “陛下,我等本是慕名此社所编纂的燕吴之战而来的。”跪伏的人群中,有人叉手抬头道,“却不曾想他们临时变戏。” “看来,你们都知道,这戏是在借典故隐喻当朝了。”李绾看向那跪了一地的人群,脸色阴沉。 开口之人是万年令之子,本想解释一番,却不曾想皇帝心中什么都都清楚,于是吓得连连磕头,“陛下明鉴,小人们都是大昭朝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这绘革社前不久一直在宣传新出了剧本,乃是宣扬陛下灭吴建昭之伟业,我等这才慕名而来。” “至于这变戏,我等实在是不知啊。” “是啊。”众人纷纷喊冤。 “真是舒坦日子过惯了。”孙昀看着众人,于是也开了口,“就忘了二十年前这里的模样了吗。” “即便是十年前,长安城也不如今日。”孙昀又道。 十年前执掌长安的是前朝宰相张景初,而今张景初亦为新朝首相。 “中书令。”李绾忽然喊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走了出来,“陛下。” “这就是你当初的好建议,劝朕定都于长安。”李绾看向张景初,又看向一众口服心不服的百姓们,“这就是你治下的百姓。” “张令公竟也在此?”有人惊呼道。 “是了,是张公不会有假。”张景初有腿疾,长安百姓人人皆知。 昔日中原战乱,唯长安所在的京畿道尚得一片安宁,张景初下令收容罹难的流民,并妥善安置于城内,以工代赈。 又设立养孤院,由官府出资赡养孤儿,以及鳏寡老人。 同时将太医院分设于民间,设立惠民药局,每过一段时间便派宫中的御医定时出诊。 李绾入长安后,张景初又上疏请免灾乱之地的赋税,得到批准,种种政策推行下来,使得她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 “此事,是臣之过。”张景初听后,于是撩起衣袍跪了下来。 “张公。”有经历过战争的年迈老者抬起手,“这是我等之罪,罪不及张公。”他们向皇帝解释道。 可张景初却不予理会,“陛下终结乱世,还天下百姓一片安宁,使鳏寡孤独者,幼有所依,老有所养。” “这样的功业,放在哪一朝哪一代,都应该是受万民敬仰与尊崇的。”张景初合起双手重重叩首,“可在这京师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肆意编排,诽谤朝廷与天子。” “臣有罪。” “先将这件事处理了,你的罪,朕之后再治。”李绾挥手道。 “是。”张景初领了命,于是起身。 片刻后一名控鹤卫跑到孙昀身侧,小声嘀咕了一阵,只见孙昀立马报与皇帝,“陛下,那贼翻进了京兆尹杜宅的墙垣。” “哦?”李绾看着孙昀,又看向张景初,“这件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嘉宁。”李绾喊道。 “陛下。”萧嘉宁走到皇帝身后低头。 “抽调一支人马,将京兆尹杜尚裕的府邸围起来。”李绾吩咐道。 “喏。” 李绾的命令刚下,院子里便新进了一批官兵入内,一名穿着浅绯色公服的官吏匆匆踏入,而后跪地叩首,“万年令魏良,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 “陛下白龙鱼服出巡万年县,万年百姓不识得天颜,冲撞了陛下,臣万死不能谢罪。”万年令颤颤巍巍的连叩了三个响头。 在他的治县中出现了这样的事,他这个父母官,又哪里逃脱得了干系。 以皇帝镇压臣子的手段,魏良此时已经吓得汗流浃背了。 “东市这个绘革社,你可知道?”谢鹿宁代为问道。 “知道。”魏良回道,“此社专营影戏,本在西市开设,一些朝廷官眷很是喜爱,常将他们请入府中,遂也逐渐扩大了规模,开进了东市,一直都挺老实本分的。” “老实本分?”谢鹿宁上前,将控鹤司所缴的皮影丢下,“那这是什么?” 报晓的母鸡,以及旧朝则天大圣皇帝的皮影画。 魏良见之,顿时吓得连魂儿都丢了去,他颤颤巍巍的拾起,“这这这...” -------------------------------------------------- ——光德坊·杜宅—— 京兆府的衙署在长安县西市东边的光德坊中,而京兆尹杜尚裕的私人宅邸也在光德坊,故而并未居住于公廨。 绘革社的社主,察觉账外的兵甲之声后,趁乱逃脱,一路狂奔向了西市。 而后便翻进了杜家之中,就像进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就找到了杜尚裕的屋室。 “谁啊?”听到动静声的杜尚裕从榻上坐起。 “官人。”年轻妇人随他坐起,倚着半个身子道,“谁啊,都这么晚了。” “使君,是我,沈庚。” 门外的声音很是熟悉,听到名字后,杜尚裕连鞋也顾不得穿了,便走了出去,“沈庚?”他开门喊道。 “你怎么来了?”杜尚裕皱起眉头,“还是在这大半夜。” 沈庚于是闯了进去,“出大事了。”而后便看到屋内还有其他人,“得罪了。”但他并没有避嫌离开。 杜尚裕于是挥了挥手,将那榻上的妇人遣了出去。 女子于是下榻,拿了衣服披上,一脸扫兴的走了。 随后杜尚裕走到衣架前,略过挂着紫色公服,选了一件厚实的裘衣披上。 “什么事情你要深夜来见我?”杜尚裕回头看着沈庚。 沈庚喘着气,先是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您让我唱的那个剧本。” “这才几天功夫啊,连皇城里的禁军都招来了。”沈庚惊魂未定的说道。 第463章 “禁军?”杜尚裕大吃一惊,“你那个地方虽说在东市,却也偏僻,怎么会有禁军出入呢。” “谁知道啊。”沈庚说道,“在西市好好的,非要搬到东市来,这东市里尽是些吃人的恶鬼,这下好了,惹到硬骨头了吧。” “这戏是使君您让我唱的,出了事,您可得保着我。”沈庚看着杜尚裕说道。 本在想解决方法的杜尚裕,听到沈庚如此言语,杀心顿起,“谁看见你来了吗?”但他又多心问了一句。 虽不在官场,但一直同这京城里大大小小官吏周旋的沈庚,尤为清楚杜尚裕的狠心,于是故意说道:“他们追了我一路。” “什么?”杜尚裕大惊,于是走出门外瞧了一圈,而后锁紧了门,“你可看清他们的衣着?” “夜太深,看不清。”沈庚摇头,“只知带甲,手里还拿着横刀。” “哦,幞头是交角的。”沈庚又道。 杜尚裕听后,连退了几步,“这是陛下的亲从官,控鹤司。” “不会吧。”沈庚也大吃一惊,“天子不是在大内中坐着吗。” “除了陛下,没人能指挥得动控鹤司。”杜尚裕道。 “那这怎么办?”沈庚焦急道,“早知道是如此,就不接这个活儿了。” “虽是说给了不少金子,可也得有命花不是。”沈庚懊恼道。 杜尚裕看着天色,“宫门快下钥了,但离长安城宵禁还有半个时辰。” 宫城门比长安城内郭门早落锁三刻钟,比外郭城门则早半个时辰,坊门又比外郭城门早关两刻钟。 “你不能留在这里。”杜尚裕看着沈庚说道,“我现在就安排人带你离开。” “可我现在能去哪儿啊?”沈庚问道。 “去成都。”杜尚裕说道,“找孟节帅,现在只有他能庇佑你。” “可我的产业都在长安城呢。”沈庚有些不愿。 “你要是想死在这儿,那你就等在这儿。”杜尚裕威胁道。 沈庚哑然,就在他答应离开长安时,还未出门,一大批人马就将杜宅团团围住了。 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很快就传了进来。 “阿郎。”外院的厮儿女使,纷纷跑入内院报信,“是控鹤司...” 杜尚裕站在门口听到外面的喊声,低着头犹疑了片刻,而后合起袖子,阴下脸色,从袖口内缓缓抽出了匕首。 第429章 千秋岁(五十四) 千秋岁(五十四):张景初:“幸得陛下相护。” 就在杜尚裕转身欲行凶之际,却被一把寸长的锋利小刀抵住了脖颈。 “我走不了,对吗?”沈庚比他先一步下手,瞪着血红的双眼问道。 杜尚裕心下一惊,连手中的匕首都被吓得滑落在地,“沈兄,有话好好说。” “你想杀我灭口。”沈庚见那落地的匕首,瞪着杜尚裕道,“我沈庚是爱钱,为了钱,什么都敢做,却也没有愚蠢到这种地步。” “我敢孤身一人来找你,必然是做足了准备的。”沈庚又道。 “你是故意来到我家中,好让控鹤司的人知晓?”杜尚裕这才明白过来。 “使君,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沈庚握紧匕首威胁道。 “那你应该清楚,杀了我,你更活不了。”杜尚裕也大着胆子警告道。 “你不用威胁我,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沈庚握刀的手颤抖不止,“中原兵荒马乱,没有粮食,就吃路边荒野的尸体,一路吃进了关中。” 脖颈处传来的刺痛让杜尚裕冷汗直流,“沈兄,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沈庚怒吼道,“只要我死了,死无对证,你便好逃脱了。” “沈某虽是一介商贾,但能从战乱中活到今天,也是刀口舔血走过来的,你们这些世家子弟...” “沈兄应该知道,我的内兄乃是尚书省左仆射,是国朝的宰相。”杜尚裕连忙道,“只要我无事,自然也能保你无事。” “令狐相公。”沈庚背靠京兆府,在长安经营了多年产业,当然知道杜尚书的内兄。 “我内兄乃是中书令提拔上去的人。”杜尚裕又道,“而今朝中陛下最器重的就是中书令了。” 磅!磅!磅!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阿郎,外面那些人闯进来了。” ------------------------------------------- 控鹤司都指挥使萧嘉宁带着一队指挥闯进了京兆尹杜尚裕的宅中。 宅内的家奴本想阻拦,可看到如此多控鹤卫,便也吓得退到了一边。 “上官?” “给我搜。”萧嘉宁挥手道。 控鹤司众卒涌入杜宅,于院内院外四处搜寻着。 “不用搜了。”忽然一道声音从内院传来。 沈庚握刀挟持着杜尚裕从院墙的拱门内走出,“我就在这里。” “主君。”杜宅的管事看到主人被挟持,于是更加紧张了。 “都让开。”此时的杜尚裕,眼里充满了惊恐,生怕沈庚不小心失手。 “挟持朝廷命官,乃是死罪。”萧嘉宁看着沈庚说道。 “已经是死罪了。”沈庚冷笑道,“多杀一个人,还能多赚一条命。” 萧嘉宁看着沈庚,“你想要做什么?” “带我去见天子。”沈庚看着一众全由女子组成的控鹤司们。 杜尚裕一动不动的仰着脖子,“萧都指挥使,此人...” “我让你说话了吗!”沈庚大呵,手中的力道便也增加了几分。 鲜血已经顺着刀尖的位置流了出来,杜尚裕便害怕得不敢再开口了。 萧嘉宁于是挥手,“将他带走。” --------------------------------------------- ——宣阳坊·万年县廨—— 万年县的公廨在宣阳坊的东南隅,李绾离开东市后,并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前往了万年县廨。 与绘革社有关的人被悉数带往了县廨,至于那些百姓,在当着他们的面训斥完张景初,张景初也当众向皇帝请了罪,便放她们走了。 君臣二人演上这样一出,让天下百姓都明白,即使再受宠的臣子,也依然只是臣。 半个时辰后,萧嘉宁亲自押着沈庚以及杜尚裕来到了县廨。 皇帝就坐在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而那张椅子原来的主人万年令,则站在了台下。 皇帝的身侧还紧站着一人,沈庚一介商贾,自然是不认得的。 但杜尚裕作为京兆尹,朝廷重臣,又岂能不识得。 天子与首相具在,杜尚裕自知罪责难逃,心中很是惶恐不安,甚至不敢走上前。 两个控鹤卫将他打醒,“杜使君。” 杜尚裕连忙跪地俯首,“臣,京兆尹杜尚裕,叩见陛下,陛下万年。” “下官见过右相。”杜尚裕拜完皇帝,又拜张景初。 “谁是绘革社的社主。”李绾开口问道。 听着杜尚裕的叩拜,沈庚心惊,他趴在地上连忙回道:“回陛下的话,草民是。” 李绾看着沈庚,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原来你就是这影戏幕后的大东主。” “不。”沈庚惶恐大喊,而后直起腰身直指杜尚裕,“小人只是一介商贾,所导所演,皆是受人所使,绘革社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要养,只要银子给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拿来的唱的。” “贵人喜欢什么,我们就唱什么,贵人想看什么,我们就演什么。”沈庚又道,“尤其是杜使君,这样权势滔天的上官,我等商贾,哪里又敢招惹,更莫说忤逆了。” “沈庚!”杜尚裕抬头吼道,“你莫要血口喷人。” “小人这里都有名册。”沈庚抬起头望着皇帝,“就连尚书省左仆射也有一份呢。” “沈庚...”杜尚裕慌张喊道。 只见张景初弯下腰在皇帝耳侧说了些什么,皇帝便挥手命人先将杜尚裕押了下去,而后又屏退了其他人。 “沈庚。”李绾开口喊道。 “陛下明鉴。”沈庚立马叩首大拜,而后将怀中的名册拿了出来,“小人要告发尚书省左仆射令狐高,结党营私,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李绾听后,看了张景初一眼,张景初本想起身去接那名册,却被李绾所阻。 “我自己来。”李绾伸手挡住了张景初,而后起身。 “构陷国家重臣,可是夷族之罪。”李绾走下台,向沈庚说道。 沈庚低着脑袋,高举名册进献于皇帝,“这便是证据,而在今夜,陛下也亲眼所见那影戏所唱。” 李绾于是从沈庚手中拿起名册,可正当她打开翻阅时,沈庚忽然从地上纵身而起。 “妖人受死!”沈庚瞬间拔出藏于幞头内的短簪,用簪子划破了李绾的衣袖。 但这一击却并未中,二人在县廨的公堂内交起了手,可几番下来,沈庚都未能占到上风,于是他将目标转向张景初。 第464章 长安百姓皆知,当朝首相是个瘸子。 而正是这一举动,惹恼了李绾。 李绾一边与其交手,一边拉着张景初四处躲闪。 随着她的怒火上来,手脚上的力道便也越来越重。 “你该死!”沈庚想要靠近张景初,却被李绾一脚踹飞,砸碎了案牍。 动静声也传了出去,萧嘉宁闻声火速赶入内。 “陛下。” 刺杀皇帝的人身手不算差,若非是李绾提前察觉,并有所防备,恐怕就被他得手了。 但他似乎低估了这位从沙场上拼杀了数十年的帝王,仅是半刻钟的功夫,李绾就将其重伤,而后为控鹤司所擒。 李绾拿起沈庚手中掉落的铁簪,簪头被特意打磨过了。 她与张景初身上的衣袍皆被这铁簪划破。 “有受伤吗?”李绾看着张景初,打量了她一番问道。 张景初却摇了摇头,而后弓腰叉手,“幸得陛下相护。” “下次机灵点。”李绾挑眉道,“明知有危险,若不愿离远一些,到我身后来便是。” “臣记住了。”张景初低头道。 “陛下。”萧嘉宁脸色慌张,“是臣疏忽了。” 面君之前,控鹤司就已经对这些人搜了身,但还是漏了。 “无妨。”李绾挥手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刺杀你?”沈庚一脸不服气的看着皇帝。 李绾没有回答,只是将余光瞥向张景初。 “因为你的戏演得太过了。”张景初回道。 “商人视财如命,贪财之人必惜命。”张景初又道,“即使你自首,供出合谋之人,也难逃一死。” “你拿出名册,又喊出左仆射的名字,就是想引陛下亲自查看。”张景初看着沈庚,“毕竟左仆射反对新政,天下人尽皆知。” “你们看不起女人当政,不愿屈服在这样的政权之下,心中轻视女人,自然也就低估与轻敌了。” “不要忘了,陛下不止是一国之主。”张景初道,“更是大昭朝的开国之君。” “我呸!”沈庚吐了一口唾沫表示不屑,“什么开国之君,不过是一个在乱世中窃取正统的悖逆罢了。” “可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曾为哪一国人。”沈庚瞪着李绾,“李家的公主,推翻了李家的朝堂,立了单独的国号。” “真是千古第一荒谬。” “中书令原也是大唐臣子,受三代君恩,却辅悖逆,让出关中,迫使天子禅位。”沈庚又道,“你不愿兴刀兵,主动纳土,此举使关中军民免遭罹难,官吏也受到了优待,因而一举得了民心。” “朝野具服。”沈庚看着张景初,“我就想不明白了,到底是什么,能让你如此心甘情愿的屈服在一个女人之下。” “只要你愿意,天下人必会弃暗投明,拥戴于你。”沈庚又道,“还有那些边将。” 沈庚的一番话,让控鹤司的几人听着都冒了火。 她们不知道,这番话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是想要离间君臣,还是肺腑之言。 总之,下面的人起了拥戴之心,张景初的处境便十分危险。 “我来告诉你答案。”张景初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下台阶,“我张景初此生要辅佐的帝王,从来都只有一人,不会有二。” “你们讨厌什么,我便要做什么。”张景初又道,“我就是要这天下,由女人说了算,我就是要这天下,以女子为天。” “疯了,疯了。”沈庚瞪着张景初,不可思议的吼道,“你真是疯了。” “陛下,右相,真的沈庚找到了。”殿前司都虞候孙昀快步入内,并将真的沈庚押了进来,“他被关押在西市绘革社的地窖里。” “七郎?”真正的沈庚望着县廨内被控鹤卫所擒住的假沈庚,又恨又气。 “陛下是圣明天子,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真沈庚含泪道。 真假沈庚除了气质与眼神不同外,其五官都极为相似。 “绘革社社主沈庚有一个孪生弟弟,名叫沈吉。”孙昀向李绾叉手道。 第430章 千秋岁(五十五) 千秋岁(五十五):李绾:“你总说我有你,可我也想让你知道,你也有我。” “看来你就是沈吉了。”李绾看向冒充孪生兄弟的沈吉。 “要杀便杀。”沈吉撇过头,满身的傲气与不服,“何必多问。” “是谁派你来的?”李绾又问道。 沈吉依旧只是担着脑袋不回话,也不吭声,李绾便又自行揣测道,“京兆尹杜尚裕?” “左仆射令狐高?” “还是,”李绾盯着沈吉,故意停顿了片刻,“成都尹孟襄。” 听到孟襄的名字时,沈吉的眼神明显有了不同的变化。 “没有人指使。”沈吉于是开口道,“是我自己要来杀你这祸国殃民的妖人。” “放肆!”押他的控鹤卫,已经快要控制不住手中的刀了。 但李绾听了却也不恼怒,只是来回踱步,时而看向他。 “当世能够听从与拥戴中书令的边镇,就只有剑南东西两川。”李绾于是从沈吉之前的话中细细推断。 “其余之人,皆是从朕于朔方起事的嫡系元老。”李绾又道,“她们之中没有人是不想杀中书令的,又怎可能拥戴于他呢。” 由李绾从朔方带出来的众多武将,无一不劝谏李绾广纳后宫,诞育子嗣血脉,以固国本,而将张景初视作魅君的威胁。 这番话下来,堂内众人都为之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沈吉都抬头看向了李绾,一个女人却终结了乱世,坐上了九五之尊之位。 这位女天子在他行刺之前,与幕后之人所交代的似乎不同,若真只是有勇无谋,今日又岂会说出这番话来。 可以说,她的胆识与魄力,也震惊了沈吉,原以为一个女子,只是因为身侧有不少大将辅弼,加上从祖辈手中继承的朔方军,才在这乱世中侥幸得了大位。 “剑南道东西两川的节帅,皆为臣所荐。”张景初连忙上前,屈膝跪地,向皇帝叩首请罪,“如今看来,这两地已有异志,是臣察人不明,请陛下降罪。” “反叛嘛,又不是没有过。”李绾不慌不忙的说道,“幽州与魏博还有成德三镇,整个河北,反反复复,杀了多少叛将与乱臣才最终平定。” “今日这遭,无非是多杀一些人罢了。”李绾神色淡然,对于蜀中可能会起的异变,一点也不担忧。 “至于朝中。”只是在提到令狐高时,却是惹恼了李绾,国家初定,还需文治,“大朝会在即,有些事,就先不要放到台面上去丢人现眼了。” 自张景初成为彻底的皇权派后,令狐高便取代他成为了这些守旧的士大夫之首。 加上令狐家一直是高门望族,累世公卿,家族盘根交错在关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绝不是岑衷,以及其它官吏可比的,而这些士大夫们,有时候比起边镇反叛的将领,要更加让李绾头疼。 有反叛之心,却与反叛之举,禁不得,杀不完,无穷无尽。 ----------------------------------------- 回宫的马车上,李绾拿着进奏院的谍报,并开口问道:“孟襄的事,与令狐高有关吗?” 张景初点头又摇头,“明面上二人从未有过交集,但若无朝官授意,仅凭一川节度使,恐怕还不够胆。” 李绾闭上眼,撑着脑袋,“那什么时候能够动他呢?” “须得等他自己跳出来。”张景初叉手回道。 “所有的事都是在暗处,别说一个沈吉,就是岑衷这样的高官,都能为了他去死,最后还能撇得一干二净。”李绾睁开眼道,眼里满是杀心,“跟本不用他出面,底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明里,暗里,今日指桑骂槐,明日就恐扑杀女官,这些人,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有这些人在,他又怎会主动跳出来。” “陛下励志革命,因而得人心,但他们也有人心。”张景初解释道,“有革命者,就有反革命者。” “无非是因利益对冲,天下之利皆有定数,你争得一分利,他人便少一分。” “真正能因发达而兼济天下者,世间鲜有。” “就算杀了一个令狐高,还会有下一个令狐高。” 李绾夺天下是为革命,为在这不公的世道,替万千女子谋一条出路,这无异于从虎口夺食。 天下的利益,不会因为是女子主政而增多,但多一个女子参政,便会少一个男子为官,懂得这个道理,便死死的把持着最高权益。 因而在革命者眼里,她们受压迫与束缚久矣,谁又想永受禁锢,屈人之下。 而在反革命之人的眼中,千年来都是如此,便就应该一直如此,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一旦跳出,是万万不能的。 革命者想要应有的利益,便只能拼命去争夺,而反革命者不愿让出既有之利益,于是产生了抵抗。 第465章 而那些士大夫,则是古今旧制中最大的收益者。 他们是父,是夫,是士,无论是在国还是家中,在旧制之下,他们都是最高一层。 享受过了权力所带来的一切特殊,谁又愿意轻而易举的让出去。 张景初在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尤其是在她刚进入长安,亲眼见到萧李两家人,将作为昭阳公主的李绾当做交易的筹码。 即使自己膝下无一成器之子嗣,萧道安也不愿意支持自己的外孙女。 这不单单只是一个外字的原因,更主要的是萧道安作为一家之主,一方节帅,更作为男子,他得益于这套旧制,自然拥护的,也是这套旧制。 因为整个国都是如此,一家之力,无法改变一国,而一国可影响无数家。 萧道安不敢尝试,也不会愿意去尝试,将自己的利益拱手相让。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已是憋了一肚子火,“这些个...王八羔子。” “国与家从来不分。”张景初拉着李绾的手,轻抚着安慰道,“只要革命一直延续,这天下便会慢慢得到改变。” “人生来皆如白纸,最终这张纸上会写些什么画些什么,都是要看周遭有哪些人,还有这个世界的模样。” “若按照你的构想,徐徐图之,那便不知道要等多久了。”李绾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亦不知还有多少岁数可活,又剩几年光景可以做事。” “陛下已经做了很多了。”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只是这一个开头,便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烨儿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李绾对视着张景初,并握紧了她的手,“有胆识,也有魄力,就是性子直了些。” “县主生于大昭朝,便会受陛下与这个国家的影响,不再以男为尊,也不会再习以为常的将父、夫、子奉为天。”张景初说道,“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皇家如此,民间将来也会如此。” “没有一成不变的事,从来如此,也并非都是对的。” “只要一代接一代人的做下去。” “制度可以改变,人心也能改变。” “罢了。”李绾挥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也没有办法一个人做完全部。” 张景初抬起手,替李绾拨着耳畔因打斗而散乱的头发。 今日在回宫的銮驾上说了这般多,都只是希望李绾不要把所有压力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急切的想要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情。 “陛下,革命是臣提出来的,万事都有臣呢。”张景初看着李绾温柔道。 “我才不担忧这个呢,”李绾顺着张景初的话道,但看着她,又沉默了片刻,“可也不能什么都压在你一个人的身上,我的任务不仅仅只有结束这纷乱的世道,你总说我有你,可我也想让你知道,你也有我。” “近来看了你的脉案,太医正说,食少事繁,可不是什么好事。”李绾看着张景初又担忧道,连手都不自觉的握紧了。 “吃饭还是正常的,”张景初回道,“臣自己就是医者,心中最是清楚,只是事繁,没有时间吃,大多时候就随便应付了一下,而非是吃不下。” 李绾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张景初便又道:“下次不会了,再紧要的事,也不能忘了吃饭。” “回去后,我会叮嘱羡安看着你的。”李绾说道,“这次出事的是京兆府,京兆尹职权甚重,不能轻易予人。” 沈吉刺杀一事,京兆尹杜尚裕牵扯其中,乃是谋逆的大罪,李绾本想将此职一并给了张景初。 但转念又想,张景初一人身兼多职,已是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若又增判京府事,便又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事来。 肩上的担子太重,李绾于心不忍,“京兆尹可有合适的继任人选?” “陛下心中是否已有?”张景初反问道。 “本是有的。”李绾看着张景初回道,“现在又没有了。” “枢密院有杨枢相,军方可以无忧。”张景初思索了一番后说道,“可将枢密承旨薛秋然调至京兆府。” “又是薛秋然。”李绾虽然也猜到了张景初会举荐此人,就像当初举荐裴奕,“若是那些文官知道,是你举荐的薛秋然,怕是怎么也想不通吧。” 毕竟薛秋然曾经当殿辱骂过张景初,东西两府对峙时,薛秋然也是西府的主要带头人,可谓是一个刺头。 “选贤任能。”张景初回道,“京兆府是京师重地,需要一个持中守正,秉公执法之人。” “若论持中守正,秉公执法,恐怕这天下没有几人能比得过中书令的。”李绾笑着说道。 “持中守正。”张景初缓缓摇头,“臣心中的中正,却不是世人眼里的中正。” “我知道,你说过的,矫枉必先过正。”李绾道,“当天下的不公,倾斜得厉害时,便要以雷霆手段先将其扳回,而后再施行所谓的公正。” “否则不可称为公正。”李绾又道,“是这个意思吧?” 张景初点头,“是。” “为女试单设一科,使朝堂上参与军国大政决策的女子多于男子,今后之策,方可进行下去。”张景初又道。 “愿为天下女子谋福之人,唯有女子,朕明白的。”李绾道。 --------------------------------------------- 永曌八年十二月,因绘革社一案,京兆尹杜尚裕及京兆府从属四人与万年令魏良,坐罪入狱。 是月,以谋逆罪查抄杜宅,罢京兆尹,同月,李绾敕翰林学士院降下内制,以枢密承旨薛秋然判京兆府,权知京兆府事。 第431章 千秋岁(五十六) 千秋岁(五十六):正旦大朝 ——长安城·左仆射令狐高宅—— “先是令狐公所在的尚书省,后又为牵制外朝而设翰林学士院,以内制任命宰执公卿,夺了东府的任免之权,如今又是京兆府。” “朝中谁人不知,令狐家与杜家乃是姻亲,京兆尹杜尚裕更是令狐公的妹夫,陛下就这样查抄了杜家,连过问东府一声都不曾,显然是没有将令狐公放在眼里。” 几个心腹官吏穿着便服围坐在令狐高的书斋内痛斥道。 说话的人是刑部尚书郑承佑,杜尚裕一案,便是由三法司共同会审。 同坐在他身侧的人还有工部侍郎苏延祥,刑部侍郎王彬,刑部司郎中袁闵,屯田司郎中韦有光,五人围炉而坐。 令狐高则侧躺在靠窗的一张小榻上,年关将至,京兆府却生了这般大的一桩事,连带着府尹与下属官吏十几人都被抄了家。 而杜尚裕的发妻是令狐氏,为令狐高的同胞妹妹,因夫罪而入了教坊。 杜尚裕并无功名在身,却能做到京兆尹之职,自然与令狐高脱不了干系。 如今杜尚裕死了,令狐高不光又折一臂,还要上表请罪。 “再这样下去,我等该如何是好。”几人同时看向令狐高,担忧这火随时会漫延到自己身上。 令狐高躺在榻上,侧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勾结边将,行刺天子,这可是十恶不赦之罪,要诛九族的。” “但现在天子只处置了杜尚裕。”令狐高忽然坐了起来,眯着眼睛在思索什么,“这可不像是她往日行事的风格。” “九族...”众人大惊失色。 “杜氏乃是自前朝起,便就是关中的高门望族。”刑部侍郎王彬说道,“若天子真的敢这般做,这长安城只怕是要大乱。” 便就是今夜,坐在这书房里的几人,皆是世家大族出身。 “还算沉得住气。”令狐高起身说道,“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只是处置了这些人而已。” “这些人...”几人对视一眼,毕竟杜尚裕与令狐高是姻亲,且担着京兆尹的重任,比起岑衷对令狐高而言,要重要得多。 可看着令狐高的反应与态度,似乎并没有什么愤怒,甚至连一丝哀伤都没有。 “失了一个京兆尹,令狐公不恼吗?”几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啊,岑尚书与杜使君都是朝中重臣,是令狐公的左膀右臂,而今天子将其诛杀,怕是在针对令狐公。”众人都为之担忧。 但他们的担忧,都是在为自己做打算,他们倚靠着令狐高的提携才坐到今天的位置,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令狐高与张景初因为政见不合而分化之后,这些人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而选择了令狐高。 但眼下的形势就是,张景初有着皇帝的支持,逐渐得势,而令狐高却因为反对新政而得罪了皇帝,其羽翼不断被减除。 身为士族之首,他却做不了任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拔除自己的势力。 “杜尚裕是吾的妹夫,绘革社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令狐高道,“天子本可顺着此案,问责于吾。” “可是最终也只是处置了杜氏一家。”令狐高看着几人,“为何?” 第466章 几人相互对视,纷纷起身叉手道:“还请令狐公明示。” “因为我令狐家累世公卿,我家高祖与祖父,皆为宰相,长安勋旧,多为我家亲故。” “若动我令狐家,必失天下士人之心。” “天子以女人之身御极天下,本就是礼法所不容,如今还要开女科,如此倒行逆施,必会人心向背,杜尚裕不过是收了沈吉的贿赂,而那沈吉背后真正的人,是边镇。” “是边镇那些节帅们,不满天子之政,也不愿再忍受女子主政。” “边镇...”众人大惊失色,“谁人如此大胆。”他们都知道皇帝的江山是靠着手中的长枪大剑,靠着军队打下来的。 这些年中原战乱不断,便是因为有兵的节度使太多,人人都想称王。 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李绾在早期每兼并一镇,便亲自担任节度使,将诸镇兵马收为牙兵,亲自领兵。 故而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自大昭朝建立以来,便开始明里暗里的实行削藩,大多节度使都被罢撤,还剩下几个边镇因为割据时间太久,加上要抵御外敌而留置。 “还能有谁,估计是蜀中那几个。”很快便有人猜到了。 “蜀中?”有人大惊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剑南东西两川的节帅,可是中书令亲自举荐的。” “剑南东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董章,还有剑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这两人皆因平蜀之功与定康严孝之乱而得以建节。” “他们可都是中书令的人呢。” 边镇节帅,手握军镇权柄,却暗中遣人行刺皇帝,这样的罪,即便张景初再受宠,也恐怕难以逃脱罪责。 “勾结边将,行刺皇帝,这个罪...就算是中书令,恐怕也不能够善了吧。” “天子不是庸主,岂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等着看好戏吧。”郑承佑与王彬将张景初视作叛徒,恨不得立诛之。 “只是可惜了张公…”而刑部司郎中袁闵与屯田司郎中韦有光则是十分的惋惜,“有经天纬地之才,本可济世安民。” “大才若不能用于正途,反而走了歧路,还不如没有。”王彬则道。 令狐高从榻上坐了起来,五人遂也跟着起身,“相公。” “让枢密院那帮人去狗咬狗吧。”令狐高向郑承佑说道,“天子对右相偏宠过甚,枢密院那些人比我们还要着急呢。” “他这样做,非但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会使自己夹在中间两边受气,正好教他知道知道,什么才是正途。” “若能回头,是再好不过的,可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便是神仙也难救得。” --------------------------------------------- ——蜀地·成都—— “使君。”剑南西川节度使掌书记毋羿走到孟襄的身侧,而后弯下腰小声嘀咕了一阵,“沈吉失败了。” 孟襄挑起剑眉,“没用的东西。” “沈吉乔装其兄,接管绘革社后,将店面开至东市,并编排了新的剧本,果然引来了天子。”毋羿将事情的首尾悉数言明,“而后他以供出朝中宰相令狐高的罪行,亲呈名册。” “可惜,天子久经沙场,竟提前察觉到了。” “几番交手下来,那沈吉竟是落了下风。” 毋羿一边说,一边震惊道,毕竟沈吉是他们所养的一等一的杀手。 孟襄坐在虎皮大椅上,摸着络腮胡子,“久闻天子百战百胜之名,看来还真有点东西。” “沈吉被押进了控鹤司的诏狱,但是皇帝只处决了京兆尹杜尚裕,还有京兆府一些收受贿赂的官吏,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毋羿继续说道,“连声张都不曾。” “朝廷那边,没有提及蜀中?”孟襄抬头看着官员问道。 “没有提及。”毋羿摇头,“以控鹤司的手段,沈吉不一定能抗住。” “这件事,恐怕朝廷已经知道了,只是正旦大朝在即,外邦使者皆在长安,才没有掀起这轩然大波。”毋羿担忧的看着孟襄。 “平蜀之后,我奉右相之命,征收了六百万缗的犒军钱,但朝廷只用了四百万,剩下的钱,则由我拿去慰劳蜀中的军士了。”孟襄说道,“这些兵马,本是蜀兵,跟随荒淫无度的旧主久矣,皆是骄兵悍将,只有这些钱财能镇得住他们。” “去年朝廷南伐,派人向吾索要剩下的二百万缗,以助大军南伐,且不说那些钱早就用了,便就是蜀中因战乱而罹难的百姓,也许拿钱出来赈济与安抚,一下子,我哪里拿得出这些个钱。”孟襄皱眉又道。 “然朝廷不听缘由,还派了太仆卿赵梁为三川制置使,制置两川赋税,不仅要夺东西两川的赋税之权,还催促吾上缴那二百万缗犒军钱。”孟襄看向毋羿,“这是早就对我起了疑心呐。” “皇帝疑心也就罢了,可是右相,我是右相举荐的人。”孟襄看着毋羿,实在是不解。 “朝廷此举,是想要削藩。”毋羿向孟襄说道,“否则也不会派您的故交赵梁前来。” 孟襄愣了愣,“如果不是因为起疑心,何故削藩。”仍然找理由为自己开脱,“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如果没有沈吉的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毋羿说道,“使君有些心急了。” “还不是因为制置使赵梁向我透露天子于京城的所作所为。”孟襄说道,“朝中旧臣都快被她杀干净了。” “皇帝是女人也就罢了,毕竟前朝有过,可百官若都成了女人,这天下岂不就乱套了。”孟襄又道,“乱了男女之别,坏了祖宗之制,连我孟襄一个粗鄙之人都知道不可为。” “右相身为重臣,如何不知,又如何不阻?”孟襄对着毋羿道,“若再任由这样发展下去,只怕地方也会如此,这个天下存了千年数百世,何曾有过女人做主。” “现在九州是一统了,可如果天子死了呢。”孟襄看着毋羿。 “天下会乱。”毋羿回道。 “可惜,沈吉不中用。”孟襄可惜道。 “事情已然败露,只能早做准备,大朝会在即,我们的使者已经抵达京师,且看看朝廷会如何对待使君派去的使者。”毋羿叉手说道。 “如若朝廷执意削藩呢?”孟襄问道,“而吾不肯。” 孟襄的最终,是不愿被削藩。 “蜀中天险,却难挡一统的大势。”毋羿劝说道,“今日行刺失败,天子必然会有所警觉。” “大势。”孟襄冷笑一声,“她以女人之身称帝,何来的大势。” “天下的百姓不会在乎那张龙椅上坐着的是谁,可儿郎们呢,天下的儿郎们。”孟襄又道,“就算这世道再乱,也万没有母鸡报晓的道理。” “连东川,或可图之。”见孟襄反志已定,毋羿于是进言道。 --------------------------------------------- 永曌九年,正月初一,含元殿大朝,宗室文武及地方使臣与大昭周边诸邦,数百个国家,悉数来朝。 是日清晨,钟鼓院传来洪亮的晨钟,城墙上的旌旗迎风飞扬,戍守的士卒穿着崭新的袍服与盔甲,挺立于城楼之上。 宫道提前洗刷一新,文武百官具朝服,手持笏板,按照版位序位于殿廷内外。 朝服承袭旧制,女官与男官同服,只有品级差异,而无女男之分。 周边附属臣服于大昭的番邦,皆着中原朝服入拜。 地方州使,皆携带本土特产入贡,“剑南西川成都府行军司马许光付,拜见陛下。” “大昭荣昌,陛下万年。”许光付将笏板倒置,而后跪地俯首大拜。 李绾挥了挥手,“成都府。” 谢鹿宁穿着朝服走下明台,将许光付手中的礼单呈于皇帝,皆不过是蜀中的一些特产。 “成都尹孟襄,命臣向陛下问安。”许光付又道,“特献上蜀中奇珍。” 边镇将领,除了按例回京述职外,无诏不得入朝。 “哦?”李绾好奇的看向殿外。 “抬上来。”孟襄转身挥了挥手。 两盆经过精心培育,并且在冬日就得绽放的牡丹被抬进了殿中。 “这是牡丹吗?”群臣望着那两盆牡丹,议论纷纷,“牡丹不是春天才开吗。” “这牡丹原是要春日才开花的。”许光付说道,“但谁知运入长安后,在大朝会前夕,入谒天子前,竟一夜盛开。” “陛下圣明烛照,泽被四海。”说罢许光付再次俯首叩拜,“实乃天下百姓之福。” 第432章 千秋岁(五十七) 千秋岁(五十七):武院 群臣听后,也都纷纷俯首附和,“陛下圣明烛照,泽被天下,陛下万年,大昭万年。” 文武百官集体叩拜,山呼之声响彻整座殿宇。 “陛下立奇功伟业,终结乱世,庇佑苍生,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就连上天都降下明示以为贺。”许光付又继续说道,“我大昭国祚,必千秋万世,永垂不朽。” 第467章 这从地方来的第一个使臣便如此的卖力,百官低头小声议论,“从蜀地来的使臣,还真是舌灿莲花。” “这个成都行军司马许光付,是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的心腹。” “而孟襄,又是右相所举荐之人。” “为首之人尚能用言语哄骗得天子,这下面的人,自然也都是谗臣。” 李绾坐在御座上,隔着平天冠下的十二串珠旒,只是淡淡一笑,“许卿与成都尹有心了。” 去年岁末还煞费苦心的设计刺杀皇帝,今年正旦却演上这么一出,旁人不知情,但李绾却是知道的。 为了不出纰漏,她便配合着演完这一出戏,“成都尹孟襄,乃是伐蜀平乱的功臣,孟卿为朕戍边,忠公体国。” “来人,赏。”李绾挥了挥手。 谢鹿宁于是走上前,“赏,检校太傅、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 掌管内库的几名宦官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盘不知是金还是银的赏赐物,因被红绸所掩盖而不得见。 “臣许光付,代检校太傅、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叩谢天恩。”许光付再次搢笏大拜。 继剑南西川节度使之后,下面那些个地方使臣,便都慌张得很。 “这牡丹开得也太是时候了。” “与其说是牡丹开得好,倒不如说是派来的使臣会说话。” “剑南东川节度使掌书记崔灏拜见陛下。”剑南东川此次派来的人,是张景初安插在董章身边的人,“代检校太傅,剑南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同平章事董章,为陛下贺。” 而后便命人将剑南东川的进献送进殿内,是两幅蜀中的绵竹年画。 其中一幅画上是两名大将,以往的门神大将具为男子,但董章进献的这幅,却是两名女将,同样身材魁梧,双目传神。 而后便是一幅千里江山图,“陛下武功盖世,定天下妖尘,励精图治,政通人和,四海升平,苍生黎庶,莫不敢念,惟愿陛下千秋万岁,大昭永昌,国祚绵长。” “好。”李绾看着两幅画,尤其是那女将门神,似乎很是满意,“来人,大赏。” 孟襄所献,无非是讨好天子,而董章的进献,其讨好之意更加明显,甚至连前朝的门神都改了。 跟随李绾的开国元勋有不少,若论将领,必然还是男子居多,然战争惨烈,阵亡者多,如今位高权重,在京的将领,大多是女子,收回兵权后,这些将领便进了枢密院。 继剑南两川重镇后,各州也都陆陆续续入殿进贺,再接着是周边邻国的使者与番属,直至下午,整个大朝会的接见才结束。 含元殿外熙熙攘攘,不同肤色不同毛发,以及连瞳色都异样的外邦人,挤满了殿廊。 长安城外东郊的广运潭,停泊着不少海外的船只。 还有从东海瀛洲来的东瀛人。 这样的场面,已有百年不曾有过了,中原王朝从纷乱中一统,逐渐走向了安定与复兴。 大朝结束之后,皇帝又赐宴群臣与诸使于麟德殿。 --------------------------------------------- ——紫宸殿·浴堂殿—— 从前朝回来,李绾的脸上还泛着些许红晕,谢鹿宁随在她的身侧,替她宽下袍服。 李绾站在冒着热气的浴池前,扭了扭脖子,“中书令呢?” “应该还在麟德殿。”谢鹿宁一边脱衣,一边回道,“那些外邦使者不知从哪里听说国政皆出自中书令,于是便吵着要见他。” “他们从各地赶至京城,想必这一路上也听说了不少流言吧。”李绾说道,“朕是个武人,只会打仗,治国这方面的事,的确都是她在做。” “百姓们谈论她,也不足为奇。” 谢鹿宁看着皇帝,作为最亲近的内臣,她大概是最明白李绾与张景初的关系的,毕竟每天都看在眼里。 “去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李绾随后踏入池水中,“如果她问起原因,就说朕乏了。” “喏。”谢鹿宁叉手应道,而后退出了浴堂殿。 在设满酒宴的麟德殿内外,喝醉的大臣们相继离去,还有一些外邦使者不愿离开,围着张景初左右攀扯。 “右相...” “右相,您看与西域通商的事。” “还有我们西南吐蕃。” “大食国久仰右相威名。” “愿与上国永修同好。” “通商之事,乃是国计,由三司负责。”张景初于是回道,“诸位若要议,可去找计相。” 除了因为通商之事而要见张景初的,还有一些小国则是带着厚礼想要巴结朝廷重臣。 张景初于是躲进了中书省,一一回避。 此时的中书省,因年节百司休沐七日,只剩几个值守的官吏。 “右相。” “右相。” 张景初撑着手杖踏入,只见议事的厅堂内站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后,慌忙转身行礼,“下官剑南东川节度使掌书记崔灏,见过右相。” 张景初走上前,“等很久了吧?” 崔灏摇了摇头,“刚来一会儿,倒是右相诸事繁忙,还要抽空来见下官。” “某来见你,是为国事。”张景初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崔掌书,坐吧。” 崔灏叉手应道:“喏。” 随身书吏端来了两杯热茶,“蜀中如何?”张景初于是问道。 崔灏看着张景初,神色有些凝重,“剑南东川倒是还好,可是西川那边...” “如何?”张景初追问。 崔灏于是搬起自己的椅子,向张景初挪近了些,“右相派太仆卿赵梁入蜀为三川制置使,制置三川赋税,有意收归两川的财权,然剑南西川节度使孟襄却将赵梁扣留在了成都,不愿奉诏。” “削藩之事,只怕是不成。”崔灏看着张景初提醒道,“两川节度使皆为右相任免,请右相早做准备,以免受其牵连。” “你说的是西川。”张景初道。 “东川节度使对朝廷是畏惧的态度。”崔灏于是回道,“而且亲族具在长安。” “但近年西川多次遣使入梓州。” “下官只怕西川生变,裹挟于东川。”崔灏又道,“不想反的也要逼着反了。” “有心造反者,你不逼他,他也会反,而无心者,即使你逼他,也不会反。”张景初说道,“而今之势,各地纷纷归附,东南之地,更是不费一兵一卒,可西南,原就是国朝臣子,却有反心。” “请右相明示。”崔灏起身叉手道,“下官该如何做。” “你此番回去,蜀中怕是要大变。”张景初提醒道,“务必小心谨慎,保全自己。” “喏。” 崔灏离开后,张景初坐在椅子上沉思了片刻,鱼羡安再次走了出来,并替张景初添了一杯茶,“这位掌书,也好生年轻。” “他与某还有令狐高是前朝熙宗时的同榜进士。”张景初道,“他为第一,令狐为次,某为再次。” “可如今却是您做了首相,令狐为次相,而这位崔掌书,还只是个幕府。”鱼羡安道。 “乱世中,这命数,谁也说不好。”张景初叹道。 “崔掌书从东川而来,右相是为蜀中之事而忧吗?”鱼羡安见张景初神色凝重,于是问道。 “是啊,东西两川节度,”张景初道,“都是我举荐上去的。” “但以如今的局面,无论当时建节的是谁,结局都不会变。”张景初又道。 “能担一镇节帅,且震慑住旧朝诸将的,只能是这些老将。”鱼羡安听着张景初的话,“陛下当政,要想革命,又要使地方不作乱,就只有一个法子。” 张景初抬头看了鱼羡安一眼,而后笑了笑,“是啊。” “可朝中没有那么多女将可以外派,毕竟陛下的朝堂,也需要力量,而且也难以镇住那些骄兵悍将。”鱼羡安又道。 “你有什么想法吗?”张景初看着鱼羡安问道。 这些年,鱼羡安一直跟着张景初,作为她的书吏,负责誊录抄写一些文书,偶尔也会参与决断。 张景初曾想举荐她入国子监,以监生的身份参加女科,却为她所拒绝。 “女将少,是因为从前本就没有,是陛下改变了这个局面,但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掌兵都是重中之重。”鱼羡安叉手回道,“下官以为,世人以女子体弱,而不如男子,故以此为由,设下种种限制,将她们宥于内宅,而今陛下亲手将其打破,向天下人证明,女子非但力弱,且可只手撑天。” “单从战时放宽限制是远远不够的。”鱼羡安又道,“陛下与右相于各地开设书院,招收女生,这是选文。” “既设文院,是否可增设武院,招收武生,以此培养与选取武人,效仿武皇,开设武举,以选女将。”鱼羡安小心翼翼的看着张景初,“下官也明白,文院招女生的艰难,更何况武院,如何才能她们入学...下官倒是有些不才的想法。” 第468章 “你继续说。”张景初拿起茶杯仔细的听着。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这本就是一句极荒唐的话。”鱼羡安遂又道,“前者是将精神付与他人,而后者则以自己为精神中心,偏偏要分个女男,而天下人却都默认士为男,因此这两句话,怎么可以放在一起用呢。” “这就好比,一个是空心,一个为实心。” “看似只是一句话,可这句话的背后却是当下社会最大的不公,将空而无用的东西赋予女子,而将真正有用的给了男子。” “故而小人以为,为悦己者容,为知己者死,不必加前缀来区分女子与男子,又以女子可为士,或曰:士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是以女子可阳刚,健硕为美,而非男子专属,而男子亦可柔善、贤良、淑德为赞。” “先从州府学院,由国子监为学生编纂的书籍开始,用文来教化百姓,使之开朗顿悟。” “这样一来,武校招生,便能顺利了。” “以往行革命,皆是因君王无道,欺压黎庶,民生苦难,故顺天应人,而革命成,可却从未有人觉察过女子之苦难,真的是他们没有觉察吗,还是说视而不见,只因那苦难,本就是他们造成的,没有权力,没有力量,就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又何况上台翻桌。” “而今陛下当朝,委以右相重任,解救万千女子于水火。” “下官私以为,变法,首先要变的,当是一个礼字。” 鱼羡安所言,与张景初所献李绾之策不谋而合。 想改变这些规则,最重要的一点,是改变世人的观念与想法,即思想。 这是最初制定规则之人,所用手段,以教化愚昧百姓,所以制度才能行千年之久。 “人生来便是一张白纸。”张景初道,“最后能变成什么样,就看执政的那把刀想雕刻成什么样,现在,我们握住了那把刀。” “右相原来在这儿呢。”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厅堂。 “谢都都知。”鱼羡安向来人叉手行礼道。 “可让下官一番好找。”谢鹿宁踏入屋内,而后向张景初叉手提醒道:“陛下在浴堂殿等候右相。” 第433章 千秋岁(五十八) 千秋岁(五十八):信任。 ——紫宸殿·浴堂殿—— “陛下可是念叨了好些会儿呢。”谢鹿宁穿过殿廊,与身后相随的紫袍说道,“今日正旦大朝,那些个使臣争先恐后的要见右相,我们便也不好中途打断。” “陛下催促了三次,小人这才到中书省寻了右相回来。”谢鹿宁一边走一边说道。 张景初看着廊外的天色,已是夜深,文公武卿们早已出宫回家,宫门也即将下钥,而今夜鱼羡安值守中书省,至于她自家,因与李绾同住紫宸殿,便也不必去赶那宵禁,“是我误了时辰,不知陛下在等,应早些回去的。” 随着年岁渐长,加上国家一统,不必再四处征伐,李绾寻张景初的次数便也越来越频繁。 “右相如今主持新政,公务繁琐,陛下心中也知道,”谢鹿宁又道,“然这一路走来,甚为艰苦,陛下身侧连个知心体己之人都没有。” “倒是右相身边...”谢鹿宁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右相当知。” “陛下却是离不开右相的。”谢鹿宁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听着谢鹿宁的话,走到浴堂殿的正门前。 两名值守与侍奉的宫人见到张景初已是习以为常,二人叉手行礼,“张相公。” 随后便将大门打开,张景初入内后,谢鹿宁便将两人遣退,亲自值守于殿外。 张景初踏入主殿,内殿飘出几缕雾气,顺着雾气,她撑着手杖推开殿门,缓缓踏入。 尽管动作轻柔,但那手杖的声音,还是被李绾听了去。 “看来今夜,中书令是被什么花儿草儿绊住了脚,都不愿回来安寝了。”李绾躺在池中,双眼是闭着的。 张景初走到她的身后,将手杖放置一边,尤为自然的搭上了李绾的肩膀,而后轻轻按揉,“是臣忘了时辰,晚归了,请陛下责罚。” “我哪里敢责罚中书令呀。”李绾便道,“大昭国政皆假手于中书令,外面那些个臣子,天下那些个百姓,可都指望着中书令呢。” “陛下所言,微臣惶恐。”张景初在李绾耳畔道,“臣是陛下之臣,天下百姓是陛下的子民。” “都聊些什么呢,这么尽兴?”李绾睁眼问道,催了三次,张景初回中书省的事,她自然也知道。 “今日正旦,中书省只有值守的官吏,崔灏想要私下见臣,但臣又不能将他带到陛下的寝居,毕竟是外男,所以便去了中书省。”张景初遂解释道。 “崔灏。”李绾听着张景初的话,“剑南东川节度使董章的掌书记?那个与你同榜的状元。” “是。”张景初点头,“东西两川的节帅都是臣所举荐,东川为西川的屏障,又接壤腹地,若要生变,只能是因西川。” “所以西川当真有异?”李绾回头看着张景初道。 张景初点头,“已枭首的沈吉,便是西川所为。” “陛下无嗣,一旦中央出了事,这一统的局面,立马分崩。” “在这乱世里,唯人心不可试探。”张景初叹道,“尤其是这些藩镇。” “但总要削藩。”李绾却态度坚决,“这些年到处都是战争,皆因节度使的权力过大,军政财,这本是中央的权力,若授予地方,则地方成了小朝廷。” “你派赵梁入蜀,让他做三川制置使,收归蜀中的财权,不也是为削藩做准备。”李绾又道,“那赵梁还与孟襄有旧,这已是仁慈了。” “可结果是什么?”李绾看着张景初,“以资费不足为由,拒不奉诏。” “那些钱去了何处,我带了这么多年的兵,还能不知道吗。” 听着李绾渐变的语气,张景初于是收回手,在池边屈膝跪伏了下来,“用人不当,是臣之过。” “你不要动不动就请罪。”李绾坐在池水中转过身,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景初,“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在乱世中,钱粮才是最紧要的,有了钱粮就有了兵马,有了兵马就可以攻城略地,有了地就可以生出更多的钱和粮来,如此,便可称王。” “我也知道他们为何会有异心,这与你的举荐没有关系,无论你举荐谁,都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李绾似洞悉了张景初的担忧,于是便说道,“他们反的,是李绾这个女人。” “自我征战以来,最忠心的将与兵,无外乎女子。”李绾又道,“但这毕竟在全军当中只占少数,就像河北三镇为何会如此反复。” “秦玉当初取了湖南,却也被反复。” “道理是一样的。” “我们的人,太少了。” “我也明白你为何举荐他们,他们都是军中的老将,当了那么多年的节度使,而西蜀割据了数十年,那些骄兵悍将,只有这些人能压得住。” “我总不能将这数十镇的节度使都兼了吧。”李绾一边说着,一边从池中起身,“当初可以这样做,是因为地小,兵员少。” 她走到一旁的衣架上,将身上的水擦干,而后披上一件长衫,“现在立了国,做了皇帝,治国便有治国之法。” “你我自幼相识,政治上我虽不如你,可也不至于如此昏了头,偏听偏信。” “你派赵梁去收权,西川看出来了朝廷要削藩,异心便藏不住了。” “你这样做,不就是要逼反自己的部下吗。”李绾走到张景初的跟前,而后伸出了手,“就像当初逼反康严孝那样。” 张景初缓缓抬头,将手伸了出去,李绾遂将她从地上拉起,“地上太凉。” “七娘可曾想过,那些人本是忠于你的。”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如果顾念这些,那么事情就做不下去了。”张景初回道,“总要有人来做恶人,否则绝无可能做下去。” “臣做恶人已经做习惯了。”张景初走到一旁的案上,拿起尚衣局事先准备的袍服,替李绾披上。 李绾忽然变得哽咽,她看着张景初,似乎有些无奈,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做的,谁也阻拦不了她。 “忙了一天了。”李绾松了一口气,“你也泡个澡吧,今夜就别回含象殿了,陪陪我。” “臣,奉命。” ------------------------------------- ——紫宸殿·延英殿—— 延英殿内殿,李绾从铜镜前起身,将几盏灯烛吹灭后,放下窗户,缓缓走回榻前。 “在看什么?”李绾见张景初半躺在榻上,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去年的女试。”张景初道。 李绾取下头上的发簪,将头发披散,而后掀开被褥躺到了张景初的身侧。 “怎么是去年的。”李绾问道,“今年的女科都要开始了。” 第469章 “刚刚在中书省,崔灏走后,羡安同臣说了些话。”张景初腾出一只手,将李绾搂进了怀中,一边看,一边回道,“陛下也觉得军中将兵,女子的人数不够。” “昔年武皇为广纳人才,开创武举,”张景初看着李绾,“以科举选文士,以武举选将才。” “你是想开设武举,如那女科一般,为军中选取女将。”李绾道。 张景初点头,“削藩是为防止兵乱,但不可废武,军戎仍是国家首重。” “所以武举,要归枢密院。”张景初又道。 “好。”李绾伸手将张景初手中的卷轴拿走,“等休务结束,我就让杨婧去办。” “现在可以睡觉了吧?”李绾抬头看着张景初。 张景初低头看着李绾,笑着拱手道:“敢不遵命。” 李绾遂揪上张景初的耳朵,将她拉进了被褥里,“你少来。” “哎呀,” “压着头发了。” “手拿开。” 片刻后,张景初便被挤出了被窝,不仅如此,李绾还将被褥全部卷走了,“不许摸过来。” “这就嫌弃了?”张景初看着裹成一团的人。 “手这般的冷,让你放着那手炉不用。” 张景初于是挪动身子,连带着被褥伸手抱了上去,“好娘子,就让我进去吧,外面冷。” “冷着吧。” “该你的。” ---------------------------------------- ——大宁坊·枢密使宅—— 自一统后,皇帝论功行赏,将查抄的逆贼府邸分别赐予了几个有功的重臣。 殿前司都指挥使虞萍,因数次护驾之功,赐宅长乐坊。 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赐宅永兴坊,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孙敏,赐宅胜业坊。 而作为最主要的军师,杨婧在担任枢密使后,则获赐大宁坊枢使府。 杨婧遂从福昌县主的宅邸搬了出来,起初因避嫌,元济便没有随妻子搬出,但却时常出入于杨婧的宅邸。 二人的关系被传开后,元济索性也搬了过来。 大宴散去后,枢密院副使曹文姬,枢密院承旨史凤,枢密院在京房主事薛琼、杨监真等武官,并没有回到各自的宅邸,而是一同来到了枢密使杨婧的府中。 “元相公。”几人站在庭院里,接见她们的,并不是她们的长官,而是时任宰相的元济,“我等有要事要见太尉。” “这都几时了,城门都快下钥了。”元济指着天色说道,“诸位将军若要见,便等明日到枢密院吧,枢使明日会去枢密院的。” “事关军国大事,还请元相公帮忙通禀。”枢密院副使曹文姬上前道。 “若是军国大事,当伏阙天子,而不是私下来见枢使。”元济仍然回绝,“诸位请回吧。” 第434章 千秋岁(五十九) 千秋岁(五十九):李绾:“朕若立你为后,会如何?” 几人不愿离去,便在前院就地坐了下来,“姐几个,本就是那战场上喊打喊杀的粗人,没有什么规矩体统,若太尉不愿见,我们就坐到天明。” 元济看着这些军中元戎,颇为无奈,“那等我去问问枢使吧。” 元济走后,几人围坐在地上,共抗寒风,私下里嘀咕道:“都搬到一起住了,这两口子。” “一个在东府一个在西府,真是罕见事。” “听说以前的朝代,都会防范父子同朝。” “陛下重用枢密使这无可厚非,毕竟是军师,劳苦功高,我们也都服气。” “可这个元济,是前朝旧臣,妻子作为枢密使,按理不该再用才是,竟还拜了相。” “是因为太尉的缘故吗?” “若是因为太尉,陛下要提拔的,当是太尉的同胞兄长才虢国公对,但虢国公归降陛下后,便除了兵权,收了实职,就挂了一个虚衔在身上,这于理不通啊。” “元济拜相,谁说是因为太尉的缘故了。”曹文姬开口道,“陛下重用元济,是因中书令。” 曹文姬为杨婧之佐,文武兼备。 “若说以两口子各为东西府长官荒唐,那陛下还让中书令住进了紫宸殿。” “紫宸殿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所居。” “即便陛下与中书令有着妻夫之实,那也应该收其权,移居后宫才是。” “古之制,后妃不得干政,今朝当如是也。” “曹副使所言,三衙各帅具曾上疏过陛下。”枢密院在京房主事薛琼开口道,“劝言罢其权,迁居后宫,以防作乱。” 枢密院下设十二房,在京房执掌三衙与控鹤司及京畿事务以及甲仗兵器。 “可陛下不听啊。”薛琼皱眉道。 “陛下若是能听得进去,就不会留下西蜀这么个隐患在了。”曹文姬叹道。 枢密院掌全国军政,于全国各地设曹治事,且有专门负责传递军情的驿站,地方但有风吹草动,便能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中央。 而蜀中的异动,枢密院也察觉到了。 --------------------------------------- ——杨宅内院—— “她们赖在地上,不肯走了,我总不能直接轰出去吧。”元济站在桌前,挑着眉头告状道,“打我可是打不过,她们一个个的五大三粗。” “她们是为蜀中的事而来。”杨婧握着笔,一边写一边道,“这是国事,不该在家中私下谈,而且是在这样的深夜。” “知道的是谋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谋私呢。”杨婧放下笔道。 “七娘怎的和子殊越来越像了。”元济看着杨婧,“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不谨慎的,坟头的草都比你高了。”杨婧于是道。 “那哪能一样啊。”元济道。 “怎么不一样。”杨婧起身,“此一时,彼一时。” “陛下是女子,你我皆是。”元济便道。 “陛下要是也这样想,这事,就做不成了。”杨婧又道,“天下臣民,皆为陛下臣民,不应有别,顺天应人,社稷才能存。” “这和你见不见她们有什么关系。”元济看着妻子道。 杨婧走到元济的跟前,替她将带歪的幞头正了正,“她们来见我,是因为剑南两川的节度使,皆是右相所荐。” “陛下授右相权柄太重了,引起了朔方旧部们的不满。”杨婧又道,“凭什么是我们这些匡扶社稷的勋旧遭到削藩与外放,而你,而她中书令,于大昭,于陛下,寸功未立,却是加官进爵,封公拜相。” “这就是她们今夜来见我的目的。” “她们是想把西蜀异变的脏水,泼到右相的身上?”元济似听懂了,大惊失色道。 “可这根本就不是子殊...”元济想要辩解。 “你清楚,我也清楚,陛下更是清楚,可是其她人不清楚。”杨婧将她打断。 “都是从旧时的压迫中,一路跟着陛下厮杀过来的人。” “大家都很害怕,也没有人再愿意回到从前那种境地了。” “她们不知真相才会如此,我能体谅,陛下也能,她亦能。”杨婧又道。 元济咬牙,“我只是替子殊感到委屈。” “你不委屈吗?”杨婧看着元济道,被诋毁与谩骂的,同样还有元济,“大昭朝的根基,是因你母女而建。” “嗨。”元济挥了挥手,“我自幼便不学无术,那些个劳什子骂喊,早都习惯了。” “我受些委屈倒不要紧,毕竟我也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可子殊不同,她是真真正正的在为我们做事啊。”元济替张景初鸣不平,眉毛都快挤到一处了。 “元郎。”杨婧抬起手,舒展着元济的眉头,“不许这般妄自菲薄。” “好。”元济听后,开心的咧起了嘴,而后搂着妻子笑道,“我家娘子最是体贴人了,便是有再大的委屈,都受得。” “好了,去回绝诸位将军吧,今日大朝会忙碌了一天,当早些回去安寝。”杨婧从元济的怀中脱身,“夜已深,咱们也该睡觉了。” “好嘞。”元济一口应下,“娘子且宽心上床去,我随后便来。” ----------------------------------- 翌日 ——大明宫·延英殿—— 正月初二,天才刚刚亮起,张景初便提前醒来坐在了铜镜前。 李绾也同她一道起了身,二人共坐在镜前,李绾拿着自己的梳子,轻轻的替张景初梳顺头发。 “怎么了?”张景初看着铜镜里的人忽然停滞,于是侧头问道。 李绾梳头的手一僵,而后捋其一小撮头发,寻出其中一根白头,“长白发了。” “春日一过,便就四十岁了。”张景初望着铜镜里的脸,“臣老了。” “胡说。”李绾趁说话的功夫,将那根白头拔了下来,而后匍匐在她的背上,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你比我还小上几岁,我都未曾言老,哪里又轮得上你。” 第470章 “习武强健体魄,陛下的身子硬朗,纵是那些双十出头的年轻人,怕也是远远不及的。”张景初回道。 李绾枕着张景初的肩膀,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她的背上,她伸手玩弄着张景初的头发,“早知二十年前,就应该拉着你跟着我习武。” “臣是身弱之人,自生来便无缘刀枪。”张景初侧头撇着李绾,“好在这个乱世,没有太久,也没有太长。” “好在这个乱世,还有陛下。” “陛下是天下百姓之幸,也是臣之幸。”她侧过头对视着李绾。 “卿就是用这般的花言巧语,哄骗朕,都哄骗了数十年了。”李绾闭着眼睛靠在张景初的背上,闻着她身上的淡香,都不愿起身离开了,“在这宫闱之内,床笫之上,交谈国事的帝王,怕也没有几家吧。” “若陛下不愿,臣便是用尽浑身解数,也是骗不得的。”张景初任由李绾倚靠着自己。 自战乱以来,这样安详的时光,太少,太少。 也只有在这帷幄之内,才能稍微喘一口气,片刻安心。 “这天底下,就属中书令最会骗人了。”李绾睁开眼,环上张景初的腰身,“总是让人,拿你没办法。” “明明知道你是个坏家伙,却也没有办法,真的将你丢掉。” “怎么办呢。”李绾搂着张景初,“你说。” 咚咚!—— 内殿门忽然被敲响,“陛下。”谢鹿宁站在门口交握着双手,“枢密使求见。” “枢密院。”李绾松开张景初缓缓起身。 张景初仍跪坐在铜镜前,侧转身子抬头,“蜀中之事,怕是瞒不住了。” “想不到,至今日这般地位,想杀我的人,仍然不计其数。” 李绾站在软垫上,低头俯视着张景初,她没有接张景初的话,而是俯下身,伸手挑起张景初的下巴,“朕若立你为后。” “会如何?” 张景初瞪着双眼,面对李绾突如其来的问话,她慌忙合手贴地,跪拜于君前。 “这样,就没有人敢对你动手了。”李绾又道。 -------------------------------------------- ——大明宫·枢密院—— 本是七日休沐,然昨夜几人为见杨婧,便早早的穿着公服来到了枢密院。 “太尉。”几人至杨婧办公的屋子。 杨婧看着曹文姬,还有她身后的史凤、薛琼、杨监真三人,“今日可是休沐,文姬来倒也算了,你三人这是太阳打西边来了?” 史凤、薛琼、杨监真三人是行伍出身,连识字都是后来学的。 “这不是昨夜没有见到太尉吗。”史凤摸了摸脑袋,一脸憨厚模样道,“曹副使一早就...” “咳咳。”在京房主事杨监真扯了扯史凤的衣袖。 “你拉我干嘛啊,我话还没说完呢。”史凤却有些不乐意了。 “到底有什么事。”杨婧搁下笔,语气渐重。 曹文姬连忙叉手,“太尉,接到河西房的密奏,西南有异。” “河西房不是在陕西路吗,保德军戍西边防务,怎么伸手都伸到南边去了。”杨婧抬眼道。 第435章 千秋岁(六十) 千秋岁(六十):武举 “太尉。”曹文姬抬起头看着杨婧,“河西房的保德军虽是在陕西路,却也兼顾着西南。” “只因枢密院设十二房分曹治事,掌管着全国军政,却独独没有西蜀。”曹文姬向杨婧解释道,“立国之初定制,东西二府分权而治,互不统属,东府管政,西府治军。” “可剑南两川重镇,却是在东府的手中,自吴越归顺以来,全国各地都逐一罢了节度使,只以朝官遥领,而两川却建节至今。”曹文姬低下头,言语中已然有了极大的不满。 “东西两川建节,是朝廷的意思,是陛下的旨意,如何会是东府。”杨婧挑起眉头道。 “可两川节帅,皆为东府首相张景初所荐。”曹文姬回道,“他是文官,这手未免伸得太过了。” “曹副使还是说得太温柔了些,”史凤不顾杨监真的劝阻,走上前气冲冲的说道,“让我来说,陛下对自己人削藩那么狠,说罢就罢,而对那些个毫无功勋的关中旧臣,却这般的恩宠,一个宰相,无功无勋,却可以领军出征,授其封疆之权,许其下属开府建节,这未免恩宠过甚了。” “某家是个野蛮人,只知那右相除了纳土之功,实在是不知还有什么功劳,可以被如此重用,位在我等勋旧之上。” 史凤的话,在场的几人都不认为有什么问题,就连杨监真都没有阻止她说完。 “我等跟随陛下南征北战,十年开疆拓土,十年定国,就连实力最为强横的吴国都被我们灭了,天下莫有不服。”薛琼也开口道,“关中、蜀地,本就是囊中之物。” “纳土,也不过是为保全自家的富贵罢了。” “陛下厚此薄彼,恐引来众部将的幽怨呐。”薛琼小心翼翼的抬着眼,观察着杨婧的神色,“现在蜀中有异,那举荐之人又是存的什么心思呢。” “我等今日向太尉进言,也是怕陛下辛苦所创基业,毁于奸人之手。” 杨婧当然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抵触李绾重用张景初,功勋是其次的,而最主要的,还是张景初这个人。 有能力,有威望,又久居关中,为前朝旧臣,非皇帝从朔方所带出。 这样的人,一旦有了反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们的担忧不无道理,”杨婧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出口斥责,“同样的劝谏,三衙已经向陛下进呈过了。” “关中的兵马早已被打散,编入了禁军与保德军当中,如今京师的戍务,由枢密院负责,调兵之权在枢密院,统兵之权,在三衙。” “没有陛下的敕命,谁也无法调动一兵一卒。” “那剑南东西两川呢?”曹文姬追问道。 “蜀中原为旧朝皇族所割据,当初陛下入关,那些不愿臣服的旧臣皆逃亡蜀中,就算镇压,也难保不会反复。”杨婧回道,“所以陛下才留置了节度使,没有裁撤兵额。” “要我说,当时夺了蜀地,就应该将那些老东西杀光才是。”史凤挥手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薛琼也说道。 “蜀中的消息,你们是从何听来的。”杨婧将奏表装入木牍中,而后用草绳缠绕系紧,“不是河西房吧。” 杨婧的话让几人都愣住了,“太尉...” “小心让人利用了。”杨婧冷下脸色盯着几人,“你们应该知道,陛下的新政,是右相在全力支持。” “右相现在是革命的主心骨,想动她的人中,关中那些士族,也有一份。” “不管怎么样,新政不可断,也不可废。”杨婧撑着桌案起身,“蜀中的事情,我会如实奏报陛下。” “但这件事,切不可外传。”她又叮嘱道,“你们也不要一直咬着不放了。” “喏。” ------------------------------------------ ——紫宸殿·延英殿—— 张景初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李绾,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说了一句,“陛下知我。” “罢了。”李绾见张景初不回话,于是又挥了挥手,拿起衣架上的黄袍穿上,“你之心,从不在内宅,我若真是立你为后,便也与那些人无异了,卿是国士,有相才,当济世安民。” “你我就做一对君臣,也挺好。” “臣,是陛下的臣,也是陛下的人。”张景初俯身叩首。 李绾合上衣服,撇头看了一眼张景初,“等我回来再用膳吧。”说罢便走了出去。 “喏。” 李绾踏入正殿,便宣召了等候在殿外的杨婧。 “臣,枢密院使杨婧,恭请圣安,陛下万年。”杨婧屈膝叩拜,俯首道。 “不是说了吗,在这内阁中,只你我二人时,无需行此大礼。”李绾坐在御座上,捂着嘴打哈,似乎有些精神不振。 “陛下昨夜没有睡好吗?”杨婧抬起头,看着皇帝问道。 “许是年纪大了吧。”李绾道,“经不起折腾了。”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便是看起来,也与年轻之时,没有分别。”杨婧叉手说道。 “哼。”李绾哼笑了一声,“怎么连你也学会了这些花言巧语,来讨朕开心了。” 杨婧便也低头笑了笑,“陛下。” “不用藏着掖着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李绾道。 “陛下明鉴。”杨婧弓腰叉手,“昨夜大宴散去,枢密院几个从属到了臣的府上,但那时臣已睡下,故而未见。” “今日一早,几人到了枢密院。” “是蜀中的事情吧。”李绾一听便猜到了杨婧的来意。 杨婧低下头,“是。” “蜀中异动,想来进奏院已经提前报与了陛下,只是她们不知道,在她们眼里,进奏院为右相所设立,陛下入关后,并没有收归进奏院之权。” 第471章 “这个家,不好当啊。”李绾从御座上起身走下。 “右相以身入局,文公武卿,悉数得罪了。”杨婧低头说道,“可眼下事未周密,便无法公开身份,枢密院这边,臣会尽力压下,不给右相增添麻烦。” 李绾拍了拍杨婧,“幸而还有你们。” “陛下与右相为天下女子计,臣与阿济亦为女子,即使帮不上什么很大的忙,也不敢添堵。”杨婧叉手回道。 “蜀中这一战不可免。”李绾转过身去负手侧头道。 杨婧抬起头,再次叉手,“臣,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李绾拿出一份张景初提前写好的册子。 杨婧弓着腰上前接过,打开后念道:“武院,武举。” “天下虽然一统,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被颠覆,女将与女兵的招收,要成为定式。”李绾回头说道,“只有这样,我们才有一争之力。” “我们可以赢很多次,却不可以失败一次。” “臣,明白了。”杨婧收起册子,而后重重叉手,“枢密院,奉诏。” “详细的流程,门下侍郎元济会交给你的。”李绾又道。 杨婧抬头望着皇帝,而后便明白了什么,“喏。” -------------------------------------- 杨婧离去后,李绾回到了内殿,此时张景初已经挽好了头发,披上了公服,正坐在铜镜。 “你猜得没错。”李绾走到她的身后,“蜀中的风声传到了枢密院,很显然,是针对你而来。” 张景初跪坐在铜镜前,束了发却还未戴冠。 “那就,开始吧。”幞头在张景初的手中拿着,而后缓缓起身戴上。 李绾知道她又要去中书省或者政事堂忙碌了。 虽然新设的政事堂离紫宸殿不远。 “先吃饭吧。”李绾拿起一件外袍,披在了张景初的身上,“我已让她们传膳。” “吃完再忙也不迟。”李绾又道。 “好。”张景初遂挽起李绾的手,二人一同出了殿。 “工部来奏,善和坊那座宅邸已经修好了。”李绾夹了一些张景初爱吃的菜放进她的碗中道,“应你所求。” 张景初端着碗,扒着碗里的粟米粥,就着李绾夹的菜,一口闷了下去,“好。” 早膳过后,张景初也顾不得年节休沐,便去了政事堂,命鱼羡安协从自己,拟定出了一份详细完整的武院设立流程。 欲在女科顺利举行之后,于天下各州的书院设武科,教习武艺、兵法,统战,与文科并重。 同时开设武试,中试的武举人,经枢密院铨选,可入三衙与枢密院,又或补州县团练从属等低级军官。 地方与中央征兵,不再有女男之限制。 用了整整三日才拟定完这些。 张景初吹干卷轴上的墨迹,而后将纸张压平,小心翼翼的卷了起来,“交给元相公。” 鱼羡安从张景初的手中接过,“喏。” 凡涉枢密院的军政事,张景初皆是通过元济,私下里转交给杨婧,以此来掩人耳目。 如此枢密院枢密院使以下的武官,便不得知张景初一人手握军政大权。 鱼羡安走后,张景初端起茶碗,正准备吃茶时,提辖诸道进奏院进奏官走了进来,叉手喊道:“右相。” 第436章 千秋岁(六十一) 千秋岁(六十一):阴谋 张景初放下茶碗,而后重新拿起桌上的一册旧朝律令。 “子美。”张景初一边看着书,一边喊道。 子美是进奏官郭绍的字,“右相,幽州那边有情况。” 郭绍将一封密函递上,“是幽州节度使符存的请表。” 张景初再次端起茶杯,一边看着书,“这是第几回了?” “这已是第三回了。”郭绍回道。 张景初撇了一眼密函,却连拆封都不曾,就丢进了炭盆之中。 郭绍眼见那密函被碳火烧成灰烬,却也面无表情,“这次幽州派来的使臣,是符存之子幽州节度使行军司马符侯。” “他想要见您。”郭绍进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三天前在麟德殿内不是见过了吗。”张景初道。 “那天晚上人太多了,不好说话。”郭绍回道,随后他将带来的一箱金饼呈至张景初的桌上,“这是符侯所献,他毕竟也是陛下的爱将。” “右相这样瞒着陛下…”郭绍有些犹疑,“会不会不太好。” 张景初看着那箱颇有诚意的金饼,“那就见上一面吧,你来安排。” “喏。”郭绍叉手应道。 黄昏时分,张景初出了宫,并在西市的波斯邸店与幽州节度使行军司马符侯便服相见。 符侯也换了一身便服,从京邸骑马来到了西市。 “这不是符侯吗?” 逛荡西市的几个枢密院武官,曾与符侯一同跟随其父符存上过战场,其中在京房主事杨监真与薛琼与之还算有些交情,即使是便服,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杨监真本想上前去打招呼,却不曾想都进奏院的人先一步走近,并将符侯带进了波斯邸店,“符司马,这边请吧,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那些是都进奏院的官?”薛琼怀疑道。 “都进奏院的人怎么会和藩镇边将私下见面。”杨监真瞪着眼睛道。 “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薛琼遂拉着杨监真偷偷跟了进去。 ------------------------------------------------- ——西市·波斯邸店—— 二楼的一间房门被缓缓推开,符侯脱了靴子踏入内,见张景初身穿长衫,端坐于屏风之前,神色自若,气度非凡,不禁紧张了起来。 就是以往里同父亲跟随天子在那战场之上,也没有这般的紧张。 “下官幽州节度使行军司马符侯,拜见右相。”符存上前叩拜行礼道。 “符司马是有功于大昭的功勋,我一纳土归顺之臣,当不得如此大礼。”张景初虽然如此言语,却也没有从座上下来。 符侯抬起脑袋,“张公乃是陛下敕封的国公,亦是通过宣麻拜相的国朝宰相,百官之首,见相公,岂有不拜之理。” “你父亲还好吗?”张景初似关切的看着符侯问道。 “张公。”符侯跪着向前爬了两步,“父亲年事已高,又在战场上落下了病根,医师说恐怕撑不过今年了。” “符公病了?”张景初似今日才知道一般。 “自朔方起事,父亲一直跟着孟旋老将军追随于陛下左右,如今父亲病重,唯一希望,便是回到长安,再见一眼陛下,我父子愿解兵权,只求在长安有一席安身之地,还望右相成全。”符侯向张景初叩拜哀求道。 “自孟旋等诸将殉国后,符公便是陛下军中首将,为国效力,戎马一生,吾又岂能做这拦路的恶人,吾可以成全你父亲的心愿,但幽州北御契丹,需要有大将镇守,卢龙军交给旁人,陛下也不会乐意的。”张景初于是回道。 符侯听后,连忙俯首叩地,“下官,谢过右相。” ------------------------------------------------ 永曌九年正月,张景初命都进奏院转呈幽州节度使符存的上表,请求入觐,得到准允。 永曌九年二月十六日,于尚书省礼部贡院举行女科省试,以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黄崇嘏为知贡举,以礼部尚书裴奕为同知贡举。 是月二十五日,省试放榜,共计录取贡士三百七十八人。 三月九日,于宣政殿举行殿试,因是首届女科,为显重视,李绾亲临宣政殿策进士,并当廷与一众襕袍学子道:“朕得天下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可开心的事,但见今日能与诸卿同立朝堂,改了这番天地,朕此生,再无遗憾。” “学生等,得天之幸,愿辅陛下,承天下之太平。”三百多学生于殿内齐声喊道。 三月十二日,殿试放榜,于宣政殿举行传胪大典,皇帝亲至宣政殿,临轩唱名,因殿试不黜,录进士三百七十八人。 其中一甲八人,二甲七十人,三甲三百人。 史称永曌九年女科首榜,因主考官为黄崇嘏,又称黄崇嘏榜。 一甲八人,前四入翰林学士院授编修,后四人入馆阁授修撰。 剩三百余人,经吏部铨选合格者,分别进六部九寺五监,或出任州县。 经过两榜科举,尤其是女科首榜,女子逐渐进入政坛,中下层官吏及地方亲民官中,也开始有了女官的身影。 女子入仕,自此有了统一与稳定的途径,升迁,官职,俸禄,等等一切如常制,无女男之异。 朝廷与官府为推动女科以及州县女学,不仅由官府出资助读,还昭示天下,一旦获取功名,则可免去赋税与劳役,此举使州县学堂中,亦多出了不少女生的身影。 女科结束之后,皇帝再次颁下诏令,动用内库,于长安建武院,设立武学,并于枢密院开设武举,由于科举在春秋两季,武举则于夏冬举行。 第472章 先由地方进行冬试,第二年春天送往京城枢密院,举行夏试,由枢密院吏房负责武举事。 这些年所积攒的各地上贡,由以吴越所贡最多,皆被李绾存入了内库,以作急用。 朝廷进行变革的力度越来越大,地方不满与不服的异心也越来越明显。 永曌九年夏,幽州节度使符存入朝,李绾遣心腹宦官孙德明,以及女官谢鹿宁出城至长乐驿迎接,并设宴接待。 作为李绾军中的首将,却在建国之后被排挤出了京师,为此,符存终日郁郁寡欢,如今终于回京,却已是风烛残年,即将油尽灯枯。 “臣,检校太傅、侍中、幽州节度使符存,拜见陛下。” 李绾从御座上前起身,快步下阶,亲自将其扶起,“将军快快免礼。” 见昔日跟随自己四处征战的老将军,如今满脸枯瘦,头发全白,李绾只觉得心中有愧。 “来人,赐座。”李绾又吩咐道。 “多谢陛下。”符存在宦官的搀扶下,慢慢坐了下来。 李绾回座之时,还撇了一眼张景初,那眼神就好像再责怪她,此事做得有些过了。 “老臣从河北一路西行,见太原繁华更甚从前,各地百姓赞口不绝,纷纷传颂陛下是太平天子,臣,诚然为陛下贺。”符存一双老眼,热泪盈眶,虽是为皇帝所贺,可言语之中却存着遗憾。 “朕能做天子,皆是卿与诸将拥戴之功。”李绾说道,“朕记得符卿有四子,不知随卿入京的是哪一个?” “回奏陛下,四子侯忠孝,常侍奉于侧,不离左右。”符存叉手回道,“幽州重地,不敢懈怠,臣入长安,遂由长子途暂代。” “原来是符侯啊。”符存诸子,李绾最熟悉的便是符侯,“就让他入京留用吧。” 符存看了一眼皇帝身侧的首相,而后起身叩谢,“臣代犬子,叩谢天恩。” “老将军且回京邸好生将养。”李绾又道。 符存叩谢之后,便由宦官搀扶着离开了紫宸殿。 李绾坐在御座上,斜靠着身子,叹道:“他这是不甘心呐。” “毕竟是陛下麾下的首将,虽未将其留京受用,但许其开府建节,也不算是薄待,可如今陛下要改制削藩,连带着边镇一同,心中自然是有怨的。”张景初叉手回道。 “给些补偿吧。”李绾叹道,“当年若不是孟将军拼死相护,朕也不会有今日。” “喏。”张景初躬身叉手道。 符存入京后,李绾便派了太医前往符存的宅邸视诊,又赐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禁中乘辇的殊荣。 同时又将符存之子符侯留于京中,入朝受用,符存万分感激,不仅上表皇帝,还命符侯再次拜谢了中书令张景初。 符家镇河北,却与朝中宰相私交甚密,此事为枢密院众官所知,纷纷上疏弹劾。 一直以来为枢密院一众武官所排挤的张景初,并没有因支持新政而被她们所接纳,反而因主持新政,连文官们都开始与之生了嫌隙。 随着改制的力度越来越大,地方与中央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尤其是蜀中,已是剑拔弩张。 --------------------------------------------- 永曌九年四月,李绾派使臣入蜀,以天子诏命向剑南西川节度使索要钱粮五十万。 遭到孟襄所拒,以蜀中民生艰苦为由,只拿出了十万。 是年五月,已察觉皇帝起了猜忌的剑南西川节度使孟襄,决定采用谋臣毋羿的计策,连结剑南东川,派遣使者与媒人前往梓州,向剑南东川节度使董章提亲,以结秦晋之好。 “我家府公,一片赤诚,欲与太傅结为儿女亲家,还望太傅肯允。” 第437章 千秋岁(六十二) 千秋岁(六十二):罢相入狱 董章知道这些年,孟襄一直在暗中招兵买马,训练死士,尤其是新政施行以来,反心更甚。 他虽然也不满朝廷所行之政,却深知那位的手段,所以一直以来都安分守己,从不敢作他想。 “毋掌书有所不知,某的亲族内眷皆在长安。”董章于是回道。 “太傅的妻子与嫡嗣的确都在长安。”毋羿不慌不忙道,“但妾室却是一直陪在太傅身侧的。” “孟公知道太傅的妾室生有一女,今已到金钗之年。”毋羿看着董章又道,“而孟公家的三郎君之妻于去年亡故,尚未续弦,愿求娶太傅之女为正妻。” 董章皱了皱眉头,“这...” “太傅。”毋羿看着董章,“剑南东川与西川就如亲手足,唇齿相依。” “若不能同气连枝,将来面临的,可就是康严孝那般的下场了。”毋羿说道,“不要忘了,太傅也曾是吴臣。” 董章顿时失色,毋羿接着又道:“否则两川重地,何故独留太傅亲眷在京,而我主却可举家入蜀。” “孟公与右相有旧,自是不同的。”董章道。 “如今这世道,太傅难道不愿站出来?”毋羿继续说道。 董章看着毋羿,他深知如果此番不答应,成都的大军恐怕就会压境,吞并东川。 “我可以答应婚事。”董章回道,“但我阖家老幼具在长安,有些事,我是万不能应的。” 说罢董章起身,“望毋掌书转告孟公,全了某的一片苦心。” 毋羿得到了董章的态度,于是返回了成都。 ---------------------------------------------- 毋羿走后,崔灏单独入见了董章,董章于是将西川来使的目的告知了崔灏。 “府公答应了?”崔灏追问道。 董章点头,“能不答应吗,我若不应,必有一战。” “难道府公答应了孟襄之请,就可以免战了?”崔灏挑眉道,“孟襄在成都做的那些事,难道朝廷会不知道吗。” “我只想自保啊。”董章看着崔灏。 “府公若真想求自保,就不该答应毋羿。”崔灏说道,“首鼠两端,这是取死之道。” 董章听后顿时愣住,“可我能怎么办,东川临中原,受朝廷牵制,兵马远远不及西川,只要他一声令下,东川顷刻间便将易主。” “我的亲众具在长安,我也无法背叛朝廷。”董章又道,“除了从中斡旋,我还能怎么做。” “府公这不是为了自保。”崔灏看着董章摇了摇头,“而是府公不愿舍弃节帅之权。” 董章的心思,一下就被崔灏戳穿了,他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朝廷不论是要粮,还是要人,我从来都没有延误过片刻,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吗。” “还是要削藩。”董章抬起头看着崔灏,“削藩也就罢了,然陛下所为,我等日后,还可去何处啊。” 董章不愿舍弃高官厚禄,与手中的实权,却又惧怕朝廷的攻伐。 “右相,对,右相。”董章忽然念道,“右相于我有知遇之恩。” “你去见了右相。”董章一把握住崔灏的手,“右相可有什么话让你转告我啊。” “右相是知道的,我绝无可能有反心。”董章又道。 崔灏看着董章,“府公与成都尹,皆为右相所荐。” “即使右相明白,可是天子呢。”崔灏眉头紧锁,“府公今日所为,是想害死右相吗?” 董章顿时瘫坐,“我听说右相是陛下的...” “这是朝政啊。”崔灏怒呵道,“天家无私事,权力之下,只有君臣。” “天子是武人出身,行事专横,霸道。”董章闭上眼,“若是削藩,将来定无我等容身之处。” “难道右相就真的没有想过...”董章睁开眼,“自立为王吗。”这是他唯一可破局之法。 ------------------------------------------- 永曌九年六月,剑南西川节度使孟襄与剑南东川节度使董章结为姻亲。 六月十五日,枢密院将此事抬至望日大朝议论,“剑南两川,为西蜀重地,两川节度使,受圣恩开府建节,却不思陛下与朝廷之恩,私下联姻,相互勾结,意图谋乱。” “臣请诛之。”以枢密院副使曹文姬为首,一众武将纷纷附和,“臣请诛之!” 李绾看着左手边的众人,而后向右手边的文官之首问道:“张卿以为呢?” 张景初于是从队列中走出,“回奏陛下,臣以为,两川势大,贸然降罪,恐怕不妥。” “贸然降罪?”已不满皇帝重用一个外男,授予最高权柄的史凤,起身站了出来,“东西两川节度使皆为右相所举荐,那西川节度使原就是右相麾下,前朝旧臣,而那东川节度更是吴逆。” “右相竟许这二人封疆,如今二人已有反迹,右相却还要偏袒与包庇,真不知右相存的是什么心思。”史凤阴阳怪气道,“该不会蜀中造反,与右相有关吧。” “承旨有些言重了吧。”中书侍郎杜厉站出来反驳道,“只是结为儿女亲家而已,怎么能因为这个就断定两川要造反。” 第473章 “这是军中大忌!”曹文姬也抬头呵道,“他们都是老将,岂能不知。” “既知,却仍然为之,这不是勾结谋反,是什么?”曹文姬质问道。 “陛下,臣要告发中书令、弘文馆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景初。”枢密院在京房主事杨监真起身出列,“臣曾撞见中书令与幽州节度使符存之子符侯私下相见。” “符氏,乃是边将,中书令为朝官,却与边将勾结,是想内外呼应,谋权篡位吗?” “这...”杨监真的话一出,整个宣政殿都为之哗然。 甚至有些人是惊恐之状,毕竟张景初权重,又得民心,受人拥戴。 “剑南两川在西,幽州在东,右相在朝,藩镇重兵与朝中首相勾结...” 而这正是枢密院所担心的,且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陛下。”符侯从武官队列中慌忙走出,颤颤巍巍的跪了下来,“回禀陛下,臣见右相,实是父亲老迈病重,想要回京最后再见陛下一面,以慰平生,可边将无诏不得归京,这才只能求于右相。” 符侯满头大汗,而后又向枢密院众人抬头道:“诸位将军与家父皆为袍泽,岂能不知我父子之忠心。” “我父子是奉命出镇幽州。”符侯满脸的委屈,就要当廷哭了出来。 这一幕,让枢密院一众人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陛下明鉴!”符存又向皇帝拜道。 “没有人怀疑你符家的忠心。”李绾于御座上道, “张卿。”她又看向张景初,“不自辩吗?” “陛下知我。”张景初十分淡然的回道,“辩与不辩,又有何异。” “不管如何,你是朝臣,与边将私下相见,不该。”李绾冷下脸色道,“至于剑南两川,既但藩镇之重,当上效朝廷,下安黎庶。” “越矩行事,实在不该!”李绾震怒,“传诏,裁撤两川军队。” 西蜀之事,李绾先是下诏裁撤两川军队,又令张景初从含象殿搬离出宫,命其回避朝中政务与边镇诸事。 然两川拒不奉诏,不光不裁撤兵马,反而扩招,加强防御工事,朝野震惊,孟襄与董章谋乱坐实,李绾于是下诏褫夺董章与孟襄所有官爵。 枢密院为此联名上疏弹劾张景初,皇帝只得下诏罢相,将其打入刑部大牢。 消息传出,举国震惊,执掌朝政为相二十余载的权臣,却在一夜之间锒铛入狱。 中书侍郎杜厉,门下侍郎元济等一众东府文官为之求情,却都遭到贬黜,悉数罢相。 淮海国王钱淑因受张景初之恩,在其王妃孙氏的劝说下,于面圣之时为之求情,遭到李绾训斥,降为端王,孙氏也从国王妃降为夫人。 而在另一面的枢密院,隐忧许久的一众女将,则都想置张景初于死地。 张景初入狱的消息,传至幽州,幽州节度使符存因此惊惧病倒,而后上表请罪,自解兵权,并携所有家眷入京请罪,获得李绾准允,然两次往返京师,路途遥远,加上枢密院的弹劾,符存于入京途中病逝,其嫡长子未敢继承节度使之职。 自此幽州藩除,李绾遂派人前往河北,罢节度使,设河北路经略安抚使,分卢龙军置诸州团练镇守北疆,又以新科进士出任河北诸州为通判,监察地方。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剑南两川,两川节度使闻讯朝廷之变,于是连结共抗。 ---------------------------------------------- ——善和坊·中书令宅—— 由皇帝亲自所题的新匾,被控鹤司的禁卫架梯摘了下来。 宫门外府门外,皆是请愿的百姓,但最后都被控鹤司所驱逐。 “你们在外面等着。”李绾派去张府拿人的,是自己的心腹女官,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谢鹿宁,还有一众控鹤司。 而张景初早已脱去了官服与官帽,折叠齐整的摆放在了前厅的桌案上,闭眼端坐,等待着审判。 第438章 千秋岁(六十三) 千秋岁(六十三):诸般枷锁困真我 将家中一切事物都安排妥当,张景初从书房出来,正好经过种花的院子,这座宅子曾因失火而被烧毁了一半,那火恰好烧到这院中而停,故院中建筑,一半是新一半是旧。 张景初站在一半旧的石子路上,看着那株依然茂盛的山茶,如今已是九月深秋,那翠绿的枝头上结满了艳红的花苞,等待绽放。 “看来今年,又看不到了。”张景初看着山茶,眼里满是落寞,她伸出手,缓缓摘下了头顶的幞头。 赵朔与文嫣皆随在她身后,欲言又止,这二人本是李绾在潜邸的亲从,战乱之时被派到张景初的身侧护佑,文嫣在明随她入府,赵朔在暗,带着一些护卫奔走两地。 即使李绾四处征战,视线也从未从张景初的身上离开过,分居两地,这是她唯一能护佑她的方式了。 同时,这二人也最是清楚李绾与张景初之间情分的人,面对这样的结果,赵朔觉得很突然,他向李绾求情,同样也遭到了训斥,而文嫣这些年来一直跟着张景初,她始终觉得张景初的身影很孤寂,孤寂得,让她说不出来的心疼,而今更是佝偻着身影,白发渐生,仿佛一下衰老了十余岁。 “怎会突然如此...”赵朔不敢置信。 “你当还是从前吗。”文嫣闭眼道,“再没有公主与驸马了,现在只有君与她的臣子。” 轻轻抚过那株山茶后,张景初撑着手杖,毅然决然的转过身,头也不回的从旧院迈向了新院。 至待客的前厅,这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她解下腰间的玉带,脱去身上的紫袍,折叠齐整,将官帽压在袍服上,而后端坐在太师椅上等候。 没过多久,院中便传来了从容的脚步声,来的是熟人,亦是天子身边的近臣。 “右相。”谢鹿宁只身入内,将兵卒都留在了府外,这已是她最后能留与张景初的体面,可见到屋内这样凄凉的一幕时,谢鹿宁心中忽然感到阵阵刺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张景初的头上竟生出了许多白发,尽显老态。 “我已经不是右相了。”张景初看着谢鹿宁道。 “陛下问,您...”谢鹿宁看着张景初,“真的要这样做吗?” 张景初没有回答谢鹿宁的话,只是起身走了出去,萧瑟的秋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朝她扑面而来,发丝也被吹得凌乱,她下意识的侧过身子,用手遮挡。 文嫣急忙拿了一件御寒的大氅过来,“给我吧。”谢鹿宁于是接过大氅,走上前为之披上。 张景初裹紧了大氅,缓缓走下台阶,一边走,一边念道:“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寒风吹拂着张景初身上的单薄白衫,她走出相府,只见控鹤司执刃所隔开的人墙外,跪了一地请愿的百姓,将整座坊道都堵得水泄不通,她们哭喊道:“张令公是好官呐。” “你们不能把他抓走。”甚至还有人想闯入内。 她望着那些替自己喊冤的百姓,伸手紧紧攥着身上的大氅,任由那寒风吹拂,“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冤枉啊。”众人见张景初从府中出来,更是情绪激动,“张公。” “你们不乱杀无辜。” “放我过去!” “我们要见张公。” 控鹤司眼看场面就要失控,于是纷纷亮刀想要吓退百姓。 张景初一手攥着大氅的系绳,一手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到囚车旁,她登上囚车望着百姓,“诸位乡亲。” “都回去吧,是我有负于你们,有负于苍生。” 随后她又看向萧家宁,“我跟你们走,请勿伤百姓。” 萧嘉宁于是下令收刀,“带走。” ---------------------------------------------- 张景初坐罪入狱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天下,剑南东川节度使董章与剑南西川节度使孟襄以天子身侧出了奸佞,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发布讨贼檄文,联兵北上。 枢密院将这一紧急军情上报皇帝,蜀中已经开始集结大军北上,李绾只得整顿兵马,以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为南面招讨使,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孙敏为排阵使,发兵五万,南下平乱。 因两川联合造反,朝野轰动,一众武将联名上书请求处死张景初,以定军心。 为稳定军心,李绾只得下诏,以谋逆之罪判处张景初死罪,但因念及纳土与侍奉之功,由斩立决改为斩监候,秋后处决。 ——刑部—— 秋后问斩的判决下来,张景初被关进了刑部的死牢中。 而刑部的长官,正是尚书省左仆射令狐高的党羽。 其刑部尚书郑承佑,刑部侍郎王彬,皆为令狐高的心腹爪牙,昔年也曾受过张景初的提携。 最开始他们都是张景初提拔上来的,便也属张景初的人,但因不满新政,最终分道扬镳。 郑承佑与王彬入内,屏退了其他狱卒。 第474章 “右相。”郑承佑走到关押张景初的牢房前,很是客气的喊道。 “我现在只是一个死刑犯,不是什么右相了。”张景初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坐在牢狱中,背靠着柱子。 “你这又是何苦呢。”忽然,身后的音色变得浑厚,就如同换了一个人。 张景初拿起一张饼,张嘴撕咬下一块,“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令狐高独自一人走到张景初的身后。 郑承佑与王彬则退到了外边等候。 “她是天子了,再也不是你的妻,君恩如流水,往日情深皆做不得数。”令狐高看着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与政坛上叱咤风云的权相,如今却如一条丧家之犬,狼狈不堪,“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你也有结发妻子。”张景初靠着柱子,“几十年的感情,说忘就能忘的吗?”她回过头,一脸颓废的看着令狐高问道。 “可今时不同往日,彼一时,此一时。”令狐高回道,“什么患难情深,富贵与共,都是些狗屁话。” “权力会腐蚀人心。”令狐高在她身后蹲了下来,“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宰相,侍奉了几位天子,你还没有看明白吗?” “是,你能做宰相,甚至是权相,离不开她李绾在背后的扶持。”令狐高没有否认李绾对张景初的助力,“可是那个位子只有一个,坐不下两个人。” “你就算舍了性命去帮她,只要有一件事不如意,你便会万劫不复。”令狐高又道,“因为她是天子。” “君王刻薄寡恩,无论是谁,坐上了那把椅子,都会如此。” “因为你怎么上去的,就会害怕以同样的方式跌下来,而后变得猜忌,疑心。” “你不遗余力的扶持她,治国理政,平定天下,成为她施展新政的一把刀,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呢,就因为幽州和蜀中那点事,便疑心与问罪于你,甚至是要杀你。” “蜀中若不用旧将,如何压得住那群骄兵悍将,皇帝是武将出身,她难道会不清楚吗。” “还有皇帝从关东带来的那帮武将,你替皇帝主持新政,让那些女人有了入仕的途径,可那些个女人依然要置你于死地。” “这样两头不讨好的事,文官背弃你,武将也容不下你,何苦为难自己,最后,你又得到了什么呢。”令狐高的言语激动,他与张景初同僚二十余载,为他如今的下场所感到不值,因而他希望这一番骂喊,能将张景初骂醒过来,“一张罪诏,一把斩首的快刀。” “没用了。”张景初又重新背靠着柱子,似乎已经认命,“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有。”令狐高靠近了说道,“你看到外边那些为你请命的百姓了吗。” “即使有禁军拿着刀子驱赶,可每日还是有不下数百人,伏于皇城前替你请命。” “百姓有何用,主宰生杀的是天子。”张景初道。 “我当然知道,天要杀你,奈之若何。”令狐高道,“可这天,一个女人做得,其他人未必做不得,那些请命的人是什么,是人心,是天下人心。” “刑部尚书郑承佑是我的人,亦是你曾经的学生。”令狐高又道,“我可以送你出去。” “出去?”张景初回过头看着令狐高,片刻后突然冷笑了起来,“一身残躯,还能去哪儿。” “去剑南。”令狐高一把握住张景初的手腕,“孟襄与董章本就是你的人,此番他们起兵,便是因你入狱,只要你肯去,他们便会奉你为主。” “这是你唯一活下去,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子殊,你有定天下之能,不要再错下去了。”令狐高对视着张景初,苦苦哀劝道。 “城中尽是控鹤司,怎么走?”张景初又问道。 “长安,是我们的长安。”令狐高看着张景初道,“还记得当初所有人都反对,唯独我支持你去请皇帝入主长安吗。” “因为只有将都城设在此处,我们才有机会翻身啊。”令狐高又道。 第439章 千秋岁(六十四) 千秋岁(六十四):李绾:“不但要会用人,也要能杀人。” ——紫宸殿·延英殿—— 自张景初入狱以来,上疏的参奏便堆满了皇帝的案牍。 一开始还有不少人念着往日之恩,替张景初向皇帝求情,可在接连几个深受皇帝器重的臣子全都被重罚,就连刚立有纳土之功的淮海国王钱淑,都在这雷霆君威之下,除去了国王的番号,降为亲王。 政事堂更是罢相两人,其余大臣便也不敢再多言了,只剩下请求立即处死叛贼的上疏。 皇帝的新政,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而作为主持者张景初,一旦失势,便遭千万人唾弃。 唯有那些真切感受到朝廷恩惠的百姓,是真心维护于她。 “都跪了一个时辰了。”谢鹿宁看着正在处理政务的李绾,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长安县主萧烨在得知张景初入狱,三法司判其谋逆,即将处斩,于是便也来到了延英殿,向皇帝求情。 这已经是第四回了,李绾都不曾召见于她,她便一直长跪不起。 “县主年纪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谢鹿宁于心不忍。 “阿...娘。”本在偏殿玩耍的萧烁,挣脱了傅母的手,跑到了李绾办公的正殿。 “女君想见陛下,奴怎么劝都没有用。”傅母跟着跑了出来,“请陛下治罪。” 李绾挥了挥手,萧烁便踉踉跄跄的爬上台阶,而后走到了母亲的桌前,“阿娘。” 不满两岁的萧烁,还没有母亲的桌案高,她用稚嫩的小手攀着桌沿,踮起小脚,抬头望着李绾,奶声奶气的喊道。 李绾搁下手中的笔,看着萧烁,宠溺的笑了笑。 见母亲看着自己,萧烁于是伸手指向殿外,“阿姊...” 姊妹二人长得十分像,李绾于是起身走到桌前,弯腰将萧烁抱起,“唤她进来吧。”她向谢鹿宁吩咐道。 “喏。”片刻后谢鹿宁将萧烨传进了殿内。 萧烨在殿外揉了揉膝盖,而后快步入了殿,“陛下。” “长安县主萧烨,叩见陛下。”萧烨入殿,并未忘却礼数,她向李绾跪伏道。 “阿姊。”见到姐姐的萧烁,眼里冒着星光,就想要挣脱李绾去到萧烨的身旁。 “起来吧。”李绾将萧烁给了谢鹿宁,而后回到了座上。 “陛下,张师傅所犯何罪?”萧烨看着李绾,焦急的问道,“您要处死他?” “谋反之罪。”李绾回道。 “不可能。”萧烨没有丝毫犹豫的反驳道,“这话,陛下自己信吗?” 自从让萧烨跟在自己身边学武,跟在张景初身侧学文,以及熟悉一些朝堂政务后,她的成长,肉眼可见的迅速。 明明才只有七八岁的年纪,却什么都看得明白,李绾闭上眼,“这是檄文。”她将一份卷轴扔了下去,“你自己看吧。” 那是西蜀北伐的檄文,上面还有一些生僻字,萧烨看得有些吃力,但好在能看懂里面的内容。 意思是张景初是国家的忠臣,也是肱股之臣,是皇帝受奸人蒙蔽,残杀国家忠良,故清君侧,以安天下人心。 “可张师傅日日夜夜都陪在您的身侧。”萧烨不敢置信,也不相信张景初会谋反,“他是否有反心,陛下比谁都清楚。” “她或许没有反心。”李绾没有直接否认萧烨的话。 “陛下既然知道,为什么...”萧烨直起腰身。 “长安!”李绾直接打断了萧烨的话,她从御座上起身,走到殿陛上,指着刚刚坐过的椅子,“你记住了,也听好了。” “这个位置,只能坐一个人。”李绾向萧烨提醒道,“没有谋逆之心,却有着造反的能力,又受藩镇军将拥戴,这就是罪。” 萧烨听后,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难道做了皇帝,就不能做人了吗?” “不能!”李绾呵道,她看着萧烨,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张景初与自己。 “为君者,宁可错杀,也绝不可心慈手软。”李绾又道,“不但要会用人,也要能杀人。” ------------------------------------------- ——长安城·刑部大牢—— “你叫他二人进来。”张景初没有立马答应令狐高的提议,只是将郑承佑与王彬喊了进来。 “我若走了,他们怎么办。”张景初指着二人问道,她知道,自己如果真的逃离刑部大牢,那么整个刑部都会受到殃及。 令狐高只是一个眼神示意,二人便走上前,慷慨陈词道:“古之圣王,发宪出令,设以赏罚以劝贤,是以入则孝慈于亲戚,出则弟长于乡里,坐处有度,出入有节,男女有别,男女有别此人伦之始也,男女无别是暴人祸乱,可谓邪恶。” “如此祸乱,我等儿郎,焉能坐视不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久,自当拨乱反正。”郑承佑叉手道,“若能为大道死,下官,虽死无悔。” 第475章 二人的声音雄浑,自肺腑而发出,为了天下秩序重归旧时,便是连死也甘愿。 张景初听后,低头颤笑了起来,“是了,是了,为大道死,死肉身而已,精神却是永垂不朽。” 说罢,张景初缓缓起身,他看着几人,“虽不知前路胜算几何,然吾,甘愿为之。” 令狐高听后大喜,“今夜我就着手安排,张兄且耐心等待。” -------------------------------------------- 永曌九年九月下旬,就在张景初被判死罪入刑部牢狱没多久,刑部尚书郑承佑与刑部侍郎王彬便暗中将张景初转移了出去。 先是乔装成狱卒模样,潜伏于狱卒家中,长安百姓颇受张景初之恩,皆不愿看到她就这样被处死,于是纷纷接力,趁着朝廷正在筹备战事,混入农夫之中,坐上牛车出了城。 出城之后,张景初一路向南逃去,令狐高作为尚书省的宰相,早已替她做好了通关文牒。 而在蜀中内部,也有令狐高所安排的接应之人。 至于令狐高,则在长安作为起兵的内应,私下里召集了关中士族商讨,准备推翻李绾所建立的大昭朝廷。 从陆路抵达兴元府,而后乘船一路南下入蜀,孟襄与董章得知后,亲自出关迎接。 然剑南东川与中原相邻,董章遂先于孟襄将张景初迎入梓州,而非是屯兵北伐的重镇绵州。 梓州为剑南东川的政治军事中心,亦是后勤基地,连结中原。 孟襄得知后,为此心生不满,但也亲自前往了梓州拜见张景初。 -------------------------------------------- ——梓州—— “剑南西川节度使、成都尹孟襄拜见恩相。”孟襄进入董府,却见董章站在张景初的身侧,于是压住心中的不满,依然跪拜道。 “吾已不再是大昭的宰相。”张景初开口道,“此次能够逃脱出来,多亏了你二人,以及令狐公的鼎力相助。” “令狐公与我等暗中联系已久,言张公向陛下投诚是假意为之,实则是在隐忍蛰伏,等待时机一举倾覆伪朝。”孟襄回道,“所以才将剑南两川如此重地,交予我二人。” “如今时机成熟。”董章走到孟襄的身侧,一同叉手,“我等愿拥立张令公,讨伐李逆,以安天下人心。” “你的亲眷具在长安。”张景初看着董章说道,“如果起兵,阖家老幼恐怕不保,如此你还要继续吗?” 董章愣了片刻,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我本吴臣,长安那位容不下旧朝之臣,即使不起兵,也难逃一死。” “那好。”张景初道,“自即日起,你二人的兵马由你们各自统率,但北伐之事,需听吾号令。” “这是自然。”孟襄当即应道,“我等既奉令公为主,两川军马,自当听从令公调遣。” “既然决定要北伐,进据关中,便将主力集结之地由绵州改为汉中。”张景初起身,走到一旁的地图前,将旗帜从绵州挪出,放置于汉中。 “可是汉中非东川之地。”董章开口道。 “欲取中原,先夺汉中,此乃兵家必争之地,”张景初的意思是,首战在汉中打响,“进可从祁山与子午谷出兵,退可依托蜀道天险而守。” “同时可集结你两川兵力。”张景初又道,“也便于川中的粮草输送。” “可这样一来,我们将全部兵力部署在汉中,梓州很可能就成为昭军的突破口了。”董章看着地图颇为担忧道,毕竟梓州是东川的治所,也是他的地盘,“一旦昭军从荆州方向发动侧袭,经梓州而入剑阁,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汉中只作为主要兵力的集结地。”张景初拿着手杖指着地图,“涪江穿梓州而过,水陆便利,是连结蜀中与中原的重要节点。” “亦为军事重镇,故以梓州为前进基地。”张景初又道,“屯部分兵马于此。” 不管是集结兵力,还是北进中原,都要经东川,即使东川失败,孟襄所在的西川凭借天险,仍然能够守住,因而对于北伐,他是鼎力支持的。 “水运的船只我倒是有。”董章一边看着一边说道,“只是大军所需粮秣...”他有些犯难的抬起头,“前不久朝廷向剑南东川要去了一百万缗。” “现在是冬天,不是才征完秋税吗?”孟襄看着董章道。 “朝廷要去的,正是今年的秋税。”董章回道,并撇了一眼孟襄,深感苦恼,“东川不似西川在蜀中深处,我东川临中原,朝廷大军剑锋所指,拿着刀子找我要钱,我又怎敢不拿。” 第440章 千秋岁(六十五) 千秋岁(六十五):蜀王 ——长安·大明宫—— 郑承佑与王彬将张景初送走后,利用刑部的职权之便,一直隐瞒着朝野上下,同时还暗中将自己的亲眷送离长安。 一直到秋天结束,即将行刑,事情再也压不住了,张景初畏罪潜逃的消息就此被揭开。 十月初一,朔日大朝,三千人集宣政殿。 天子得知此事后,于宣政殿内勃然大怒,文武百官具惊,纷纷跪伏。 “这么大个事,竟然现在才知道。”李绾望着殿内的百官,“朝廷养你们这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早就说了姓张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当时要是直接一刀做了,哪还有今天这么多事。” “现在好了,人不见了吧,肯定逃去了蜀中。” “小声点。”曹文姬挑起眉头,向身后跪着的史凤提醒道,毕竟由斩立决改判斩监候的人是皇帝。 “张逆逃离刑部,必是往孟董二贼所在之处去了。”有大臣猜测道。 “陛下,”随后曹文姬起身出列,“死刑犯囚于刑部大牢,看押死囚,为刑部之责,不排除是刑部有人与蜀中叛军暗通款曲。” “听说前几日刑部尚书郑承佑与刑部侍郎王彬将自己的亲眷送离了长安。”提到刑部,武将那边很快就有人揭发道。 “郑承佑,王彬?”李绾于是将目光挪向文官队列。 郑王二人跪在殿内,始终一言不发,“果真是你们。” 正当李绾要下令抓捕二人时,郑承佑忽然站了起来,“诸公。” “我等堂堂七尺男儿,当真要受命于一个女人吗?” “牝鸡司晨,有违天理,那殿上坐着的分明是个乱逆。” “真龙在蜀中,非在此间啊。”张景初已经入蜀,故而他才敢这样说。 “狗屁!”史凤听着郑承佑的话,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飞快的冲了过去,“王八羔子!” 她用手中笏板重重敲向郑承佑,“你这杀才。” “史承旨,莫要冲动。”枢密院等人纷纷劝道,可也只是嘴上说一说,却无人上前去拦住史凤。 而文官这边,都知道天子的逆鳞触碰不得,遂躲得远远的看热闹。 只有少部分同样不满女子当政的人,豁出身家性命站出来维护。 可那些个文官又岂能挡得住史凤这个带兵的将领,“今日便教你们知道,这天下是共天下,而非你们男人独有之天下。” 郑承佑一番话,以及史凤的鲁莽,使朝堂顿时变得哄乱。 文官出来相劝,枢密院的武官自然也就不再只是嘴上说说了。 随着笏板第三次重重砸下,突然碰的一声断裂,鲜血溅射了一地。 “郑尚书!” 两拨人马推搡之间,史凤早已得手,郑承佑当廷倒下,昏了过去。 “陛下,枢密院的武官如此跋扈,当殿殴伤朝廷重臣...” “什么朝廷重臣,分明是包庇与窝藏逆贼的乱党。” 李绾倚坐在御座之上,看着殿内的一出好戏,耐心被消耗殆尽后,在她的示意下,控鹤司执刃入殿,嘈杂的殿堂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郑承佑与王彬便被拖走了,李绾于是下令彻查张景初潜逃一事。 -------------------------------------------- ——剑南东川·梓州—— 张景初看着董章与孟襄二人,各怀鬼胎,于是便说道:“大军北伐,最重要的不只是粮秣。” “还有人心。”她看着孟襄,“现在得天下的是长安城里的那位,而我们仅占据蜀中,如果东西两川不能齐心协力,等待我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公教训的是。”二人异口同声道。 孟襄虽不满董章,但对张景初还是比较心服的,董章更是,若非张景初入蜀,他又哪里有胆子,赔上全家的性命去堵这一把。 “属下有东西要单独呈与公。”孟襄叉手道。 董章听后,只是看了孟襄一眼,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而后孟襄将一份账本呈上,“张公。” 张景初翻开看了一眼,这些年孟襄暗中积蓄力量,存钱,存粮,屯兵,已有兵额五万之众,“这二百万缗原是国帑?”她看着孟襄问道。 “是,”孟襄点头,“先生,属下并非有意要欺瞒张公,实在是这样的朝廷,她不值得我们忠心啊,如今张公入蜀,我等下臣,皆已有望,这二百万钱,正好可以用作起事的军费。” 第476章 “以公在关中及西南的声望,只要振臂一呼,天下人心必都归顺。” 张景初看了一眼孟襄,“你二人与令狐兄,打得都是这个主意。” “而今天下人心所向,能拨乱反正的,唯有张公一人而已。”孟襄叉手力劝道,“皇帝是因天下大乱,才侥幸得了天下。” “这些年若非张公衣不解带的为其出谋划策,整顿吏治,焉能有大昭的今日。” “那些个女人,能懂什么是朝政吗,”孟襄又道,“治国理政,平定天下,还得是要儿郎。” 张景初听后笑了笑,“你说得不错,乱世之中,很多人都是侥幸得了天下,而后又为天下所弃。”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之主,谁都做得。”张景初道。 孟襄听后,大喜,当即撩起下裳,跪地投诚道:“臣孟襄,愿奉张公为主。” “请主公受臣一拜。”孟襄五体投地,重重叩首。 --------------------------------------------- 永曌九年十月,孟襄与董章迎张景初入蜀,拥立为蜀王,建立蜀国,张景初遂以孟襄为大司马,总领全军,以董章为蜀相,督粮秣转运,北上夺取汉中。 同时集结大军主力,屯前锋于梓州,防范荆州兵马。 张景初入蜀称王后,便向天下发告,征召士兵。 因其声望与民心,短短几日内便募得五万大军。 那些不满女子当政,不满李绾新政的人,纷纷入蜀参军,反对朝廷。 一时间,天下响应者无数,张景初遂下令,择青壮入编新军,号天雄军,以孟襄兼任天雄军节度使。 蜀中独立,各地纷纷响应,而张景初更是被东西两川节度使拥立为蜀王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长安。 “河西房有紧急军情要面呈天子!”枢密院河西房将陕南军情以急递的方式送往京城。 “蜀军进占汉中,陕南告急。” 天子震怒,下令处死了郑承佑与王彬二人,调陕西路保德军南下至凤翔府,与秦凤军汇合,由南面招讨使秦玉统一调度,共计七万人。 大军出征当日,李绾心情复杂,“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城楼上,寒风呼啸,杨婧抱着袖子,站在李绾的身后,“记得,”她看着远方出征的队伍,旌旗蔽日,又看向皇帝孤寂的身影,“我们不能输。” “可这一仗。”李绾忽然未能站稳的向前倾倒。 “陛下。”杨婧慌忙上前。 李绾扶着墙头,声音颤抖,“我不知道要怎么赢。” -------------------------------------------- ——秦凤路·凤翔府—— “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韩世衡,陕西路都部署王保民,拜见大帅,孙副帅。” “二位相公快快请起。”秦玉起身将二人扶起。 “天下大定,已有九年之余,”韩世衡开口道,“自长安一别,也有六年的光景了吧,没有想到还能与大帅并肩作战。” “天下好不容易承平,百姓们的生活才刚有盼头,就又开始生乱了,我倒是宁愿卸甲归田,也好过让陕川两地的百姓受这战火之苦。”秦玉叹道。 二人听后也纷纷叹息,“蜀中如今势大,未必肯再屈服朝廷了。” “谁知张逆竟会逃进蜀中,自立为王了呢。”韩世衡与王保民两个边将,跟随李绾四处征战,先是受封节度使,而后经削藩,转为经略使及都部署,这些年,西北也没有什么战事,所以他们已经过惯了安稳日子,都不想打这一仗,“守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作乱。” “世事难料。”秦玉命人将沙盘抬了出来,“本帅奉命征讨,还望二位相公鼎力相助。” 二人皆叉手作应,“为了陛下与大昭朝,我等必尽全力。” “秦凤路与蜀中接壤,现在叛军已经占据了汉中。”秦玉指着汉中的蜀字旗帜,“下一步很可能便是陈仓。” “陈仓不可失。”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韩世衡道,“否则长安危矣。” “大军云集凤翔,叛军要想一时间攻下陈仓,怕是不能的。”王保民道,“不如先发制人,夺取汉中。” “叛军取汉中,其意在长安,必定会将主力集结在此。”韩世衡却摇头道,“贸然进攻,怕是不妥。” 而后他又指了一个地方,“梓州。”秦玉看着地图,“经略相公是想从侧翼突袭?” “此事需请大元帅派快马上奏陛下,调荆州兵马西进。”韩世衡道,“与此同时,我军南下,两路夹击。” “要快!”韩世衡看着秦玉道。 “来不及了。”一旁的孙敏看着凤翔、长安、江陵府三地的距离说道。 第441章 千秋岁(六十六) 千秋岁(六十六):昭军兵败,失陈仓,长安危。 但秦玉还是派人快马入京向天子请命,她明白韩世衡的意图,于是说道:“蜀中那位,亦非等闲之辈,岂能容我们从容排兵布阵。” “我现在修书一封,遣人送往江陵府,让荆湖北路经略使孔辞即刻调荆州兵马西进。”秦玉又道。 “这...”韩世衡听后大为震惊,“陛下只让大帅统领两路兵马南伐,荆湖北路那边,没有天子诏令,未必会听命。” “孔辞曾是我的部将。”秦玉闭眼道。 韩世衡与王保民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孙敏看着秦玉,皱眉道:“你疯了吗,私自调兵,这是杀头的罪。”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秦玉回道,“顾不得这么多了,等平定蜀中,陛下如要治罪,便由我一力承担。” “你既要通知江陵府,那就让昀儿去送吧。”孙敏说道。 此次出征还带了禁军,控鹤司都虞候孙昀也跟随母亲孙敏来到了军中历练。 “不可。”秦玉否决道,“你就这一个女儿。” “她是军人,也是陛下的亲卫,往后解释起来,便能少些猜忌,由她去江陵府,最合适不过了。”孙敏却执意道。 于是两拨人分别向北和向南,一边向皇帝请调兵的旨意,一边快马赶往江陵府请援。 --------------------------------------- ——荆湖北路·江陵府—— 孙昀带着秦玉的信一路马不停蹄,水陆交替,在最快的时间抵达了江陵府。 得知是大将孙敏之女来访,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孔辞盛情款待。 “衙内,某已在府中略备薄酒。”孔辞带着一众属官,于道路上相迎,“还望衙内赏脸。” “酒就不吃了。”孙昀从马背上跳下,却因马背颠簸,差点没能站稳,还是孔辞扶住了她。 “衙内这是?”孔辞见那马鞍上有血迹,连忙抬头喊道:“去叫医师。” “不用了。”孙昀将一封信交给孔辞,“军情紧急,还望经略使助我大军平乱。” 孔辞愣了愣,他看向自己麾下的属官,管勾机宜文字徐明,徐明于是上前,“衙内稍安勿急,事关军中大事,还要容我等商议后再做决定。” 孙昀也清楚这件事非同小可,“那就请经略相公早拿主意。” 孔辞于是将孙昀迎入了府中,而后回到书房与徐明二人私下商议。 “果真如你猜测。”孔辞将秦玉的手信给了徐明,“南征的大军屯陈仓不前,命我荆州兵马作侧应。” “南征的元帅,只有统兵之权。”徐明开口道,“若要从地方征调,还需有陛下的敕命。” “然军情紧急,若是先至朝廷,再到江陵府,怕是来不及了。”徐明又道。 “秦玉与我有知遇之恩,也是故主。”孔辞脸色阴沉,“但我如今是朝廷命官。” “可如果因此而延误了军机,致使前线大军溃败...”孔辞看着徐明,“一样罪责难逃。” 徐明看着孔辞,他似乎不太愿意出兵,同时也不想担罪,于是叉手回道:“出兵与不出兵之罪,孰重孰轻?” “蜀中如今势大,更有那位得人心的坐镇,出兵胜败未知,即使胜了,也难免降罪,若是败了,那就是数罪并罚。”孔辞闭眼道。 “徐机宜觉得蜀与昭之争,胜负几何?”孔辞忽然又问道徐明。 “不好说。”徐明回道,“这场仗看似是甲兵之争,实则是人心之争。” “关乎天下时局的走向。”徐明又道,“蜀虽得人心,昭却也未必一定失人心,而若论兵甲,昭立国九年,燕王领兵十数年,岂是历经数乱的蜀中可比的。” “只要相公肯出兵,此战的胜负,就没有悬念了。” 听到徐明的话,孔辞更加不愿意出兵了,“要如何做才能够免罪。”他看着徐明又问道。 孔辞的话有两个含义,徐明于是上前一步,俯身贴耳献策道:“...” 只见孔辞的眼色有了变化,“好,就按你说的办。”他将秦玉的手信收起,而后回到前厅。 孙昀还未来得及上药,见孔辞出来,于是起身,“孔相公,徐机宜。” 第477章 “劳烦衙内回去转告大元帅。”孔辞看着孙昀道,“孔某愿出兵相助,于约定之日,调荆州兵马袭击梓州。” 孙昀得了孔辞的应允,高兴的叉手道:“下官代南伐大军,多谢经略相公。” 而后顾不得休息与腿伤,便马不停蹄的北上,返回了凤翔。 ------------------------------------------- 永曌九年,十一月七日,秦玉率大军出凤翔,攻打汉中。 张景初遂将梓州前锋调回,集主力与秦玉大军于陈仓南交战。 两军苦战三日,各自损伤惨重,秦玉苦撑前线,却迟迟不见梓州侧翼的战事消息传来,随着张景初亲自压阵,蜀军军心大振,而昭军士气低落,兵败如山倒。 江陵府前往京畿的官道上,两名驿差于同一驿站相遇,争相换驿站中仅剩的一匹良驹。 最后因京畿来的所奉皇差,而得了好马,由江陵府北上京畿的,只得骑次马。 十一月十一日,蜀军大败秦玉大军,夺取陈仓,凤翔告急,长安危。 就在同一日,荆湖北路受到了皇帝调兵的敕令,出兵梓州。 次日,李绾收到了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孔辞的密奏,其内容便是检举秦玉僭越擅权,不经朝廷而私下联系边将,并将秦玉的手信一并呈上,言自己是天子之臣,皇帝敕封的经略使,没有天子与朝廷之令,不敢私下调兵。 李绾勃然大怒,却不是怒秦玉私下联系孔辞,而是前线大军的溃败,导致陈仓丢失,危及京畿。 而失败的原因,是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孔辞假意答应出兵,却暗中举报与揭发秦玉擅权,以元帅之命,私调地方守军。 而孔辞这样做的目的便是,不愿出兵助大军南伐,又深知天子的脾性,于是便拿朝廷礼制与法度来脱罪。 “孔辞!”李绾捏碎手中茶盏,双眼充血,“朕誓杀尔。” “陛下息怒。”杨婧于一旁劝道,“孔辞之事,可事后再追究,眼下当务之急是凤翔的军情。” “事后?”李绾看着杨婧,“朕等不了这么久。” “地方军无朝廷的调令,只能守本州。”杨婧向李绾力陈道,“这种时候,陛下不能杀孔辞!” “若杀,朝廷将再无法度制约边将。”杨婧看着李绾,“必失人心。” —————————————— 几日前,江陵府 “答应出兵却又不出,如果兵败,朝廷问责,我又该如何应对?”孔辞听完徐明的策略,依然担忧道。 “相公不出兵,是遵循朝廷法度行事,合制,合法。”徐明于是回道,“至于答应之事,口头即可,又无物证。” “如此一来,朝廷便降不得相公的罪。”徐明又道,“如果天子执意要降罪,便会使朝廷失了法度与公信。” “天下必乱!” —————————————— ——长安·大明宫—— “出征的元帅仅掌本部兵马,无权调发地方军团。”杨婧又道,“今日因孔辞未应秦玉之请而杀之,如果以后的兵马元帅再要私下调兵,他们是应还是不应呢。” “不应则恐杀头之祸,应,则朝廷失权,天下有大乱之祸。” “至少现在不能杀。”杨婧握住李绾的胳膊,朝她摇头。 李绾于是强忍怒火,而后回到座上,“朕要亲征。” 永曌九年十一月下旬,皇帝下诏表彰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孔辞,言其忠贞,加赐太师,命其出兵梓州。 并治秦玉擅权之罪,罢元帅,却未责其败军之罪。 同年十二月,皇帝决定亲征,调发河东军,集结京畿所有驻军与禁军,共计二十万大军伐蜀,又令秦玉随军,命其立功赎罪。 得知天子御驾亲征,孟襄与董章二人无不惊慌,张景初于是分一部分兵力镇守梓州,而后调两川,以及新征募的全部兵马,共计十万于汉中。 此战为国战,李绾将昔日留京的一众女将全部带出,以尚书右仆射黄崇嘏代监国事,同时负责前线粮草。 ----------------------------------------------- ——长安城·令狐高宅—— “真是大快人心。” “蜀军首战告捷,进取陈仓,直逼京畿,逼得天子都御驾亲征了。” “不愧是张令公领军。” “陈仓之战,因孔辞没有朝廷调令而未能出兵,致使昭军前线大败,不过蜀军也损失不少,那些可都是大好儿郎。”令狐高的亲信们,聚在书房内探讨前线的兵事。 “为大业牺牲,死得其所,若是需要,某亦可披甲上阵。” “蜀军虽有损伤,但昭军的伤亡更大,且在短短数日内,蜀中就又集结了十万大军,不可谓不震撼啊。” 众人又惊又喜,令狐高听后会心一笑,“得人心者天下,昭,立国不正,得道不统,悖逆天道,天理难容。” “这天下本就是儿郎们的天下,平定天下,终归还是要靠儿郎们。”令狐高又道。 “正是此理。”众人纷纷附和,“还是令狐公高见。” 第442章 千秋岁(六十七) 千秋岁(六十七):汉中之战 “真正高明有远见的国士,不是老夫,”令狐高却谦虚道,“而是张令公。” “若无张令公,这世道恐怕真要乱了。”令狐高叹道。 “没有想到张令公竟隐忍至此。”众人也都感到十分诧异,并对张景初的隐忍感到佩服,“我等闻之,无不钦佩张公的气节。” “张令公与你我皆为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岂有做裙下之臣的道理啊。” “奈何燕王势大,纳土投诚不过是情势所逼。” “有真才实干,又懂隐忍,厚积薄发,何愁大业不兴。” “女人终归是女人,纵然能靠一身蛮力上得战场,却未必懂这治国之道。” “天子自御极以来,朝政皆赖张令公,短短几年,便将这满目疮痍的山河,改换一新,这便足以证明,治国,须得是男儿。” “天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朝局,那些士族不会看不明白的。” “唯有张令公才能带来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重建天下秩序。” 众人越说越兴奋,积压多年的憋屈,仿佛就要散去。 “天子已经率大军出京了,六军尽出,”令狐高摸着已经银白的胡须说道,“倾巢出动,是想毕全功于一役,这是一场硬仗,难打啊,我等既为内应,切不能出任何纰漏,当忌骄忌躁,耐住性子。” 众人于是同时起身,“族中丁众,具已签下死契,就等令狐公一声号令。” “好。”令狐高举起酒杯,“望诸君勠力同心,等大军开战之日,便是我们功成之时,届时与尔共富贵。” “愿为公效力,死不旋踵。”众人同举杯应道。 永曌九年十二月下旬,尚书左仆射令狐高趁皇帝率大军亲征,连结关中各大士族,欲发动政变,暗杀在朝一众女官,及外征将领的亲眷,以此动摇前线军心。 -------------------------------------------- 永曌十年正月,皇帝亲帅大军夺回陈仓,并于陈仓下寨。 永曌十年二月,昭军继续南下,发兵汉中。 张景初集蜀中全部兵力于汉中,仅留部分兵马守剑阁,欲背水一战。 ——蜀军营地—— “荆州的兵马已经出动,就算将梓州的兵马全部撤回去守剑阁,怕也是不够。”董章站在沙盘前,看着张景初的决策,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剑阁不会失手。”张景初笃定道,“否则陈仓一战,昭军就不会惨败。” “大王的意思是...”孟襄好似听懂了张景初的言外之意,“那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孔辞,不希望昭军胜利?” “孔辞本是秦玉部将,亦是军中元戎。”张景初道,“兵行诡道,出奇制胜的道理,又岂能不知。” “臣明白了。”孟襄听着解释,瞬间便懂了,“大王入蜀,天下人心纷纷归附,军中的那些儿郎们,不远千里也要来奔赴大王,与孔辞之心是一样的。” “这是我们决胜的关键。”张景初道,“敌我兵力悬殊,诸卿切不可轻敌。” “明白。”众将纷纷叉手应道。 将一切都部署完毕之后,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出了大帐,天色暗沉,飓风不止,没过多久便下起了雨滴。 崔灏随在她的身侧,将手中所备的雨伞撑开,“右相。” 张景初撇头看了他一眼,“崔兄是绝顶聪明之人,为何也随于我。” “崔某所求,不过是太平二字。”崔灏回道,“谁能带来太平,谁便是中原的真主。” “不管用什么手段。”崔灏道。 “你知道天子要什么吗?”张景初望向陈仓所在方位。 “自永曌元年来,天子所做种种,不过是为公道二字。”崔灏回道,“但世人的恶言与恶语,却从未间断。” 第478章 “本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张景初又道。 “只要是权力争夺,少有不流血的。”崔灏回道,“其实都没有什么不同,一部分流血,总好过家家户户都流血。” “你我与令狐,曾是熙宗钦点的金榜,却相差甚异啊。”张景初又叹道。 “三人,三姓,三家。”崔灏道,“从鹿鸣宴那日开始,或许结局就已经定下了。” “右相在鹿鸣宴上的那番言辞,下官至今都还记得。”崔灏看着张景初又道,“令人振聋发聩。” -------------------------------------------------- 永曌十年二月十七日,李绾拔营,向汉中发动总攻,与张景初的蜀军于秦岭之下列阵对峙。 二十万兵马对战十万,大军拔营时,地动山摇,烟尘满地,山脚下的平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甲兵。 蜀军多是步兵与弓兵,而昭军的兵种繁多,武器配置皆为最新式。 早在李绾入关称帝时,张景初便将军械营的制造之权交了出去,如今由枢密院管辖。 因而这些经过多年苦心的研制的兵器,张景初均未能带走。 起初,孟襄与董章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李绾所领大军,多是女子,便信心大增,“我听说天子当年之所以能够灭河东,平河北,定河南,靠的是萧道安留下来的朔方军,后又组建银枪效节军,收编魏博牙兵,这些年南征北战,这几支军马早已凋敝。” “而后天下逐渐大定,天子才开始广征女兵,重用女将。”孟襄看着前方的军阵说道,“这样的军队,如何有战力。” 董章站在张景初的右侧,听着左侧孟襄的话低头不语,他曾作为吴将,与燕数次交手,他最是清楚不过李绾的实力。 “不要轻敌。”张景初披着铠甲,握着腰间的刀提醒道,“昭军有火.炮,一般铠甲难以抵御。” “军械营原是...”孟襄开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无奈的甩了甩手,“哎。” “敌军有火炮又如何,”各个指挥使开口道,“火器虽强,却只能灭肉身,今有大王带领,我辈之志,必传万世,不能绝也。” “好。”张景初握着台上的栏杆,“那就开战吧。” “我来为大王打头阵。”孟襄于是走下指挥台,跨上马背,提着陌刀带兵到阵前。 “妖人出来受死。”孟襄于阵前大呵道,身后三军齐声喊道:“妖人出来受死!” “李逆以女子之身,窃取神器,建立伪国,人人得而诛之。” “府公。”一名士卒快马至阵前,而后向孟襄呈上一卷文书,“是大王命人送来的。” 孟襄将其打开,发现是一封讨李檄文,“还是大王有文采些。”粗略的看了一眼后,他清了清嗓子,“咳咳。” “仳鸡司晨,惟家之索,妇夺乾纲,阴阳倒悬,闺阁弄权,则台谏噤声,胭脂摄政,必社稷倾颓,观武瞾临朝,唐室几易。” 檄文内容为身后的数万蜀军复念,声音顿时地动山摇,而在对阵的昭军听后,无不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 “岂有此理!”李绾麾下一众武将被激怒,纷纷请求打头阵,“陛下。”史凤第一个不服气,站出来请求道:“请让臣为先锋,去将那厮的头斩下,献与陛下。” 李绾却站在台上,手握佩刀,盯着前方大阵不为所动。 “盖妇人参政,阴乾阳位,则纲纪紊而邦基摇,故《尚书》有训,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男女各守其分,国乃可久。” 随着檄文里的内容越来越难听,昭国军中开始躁动。 “陛下,军心浮动,在等下去,怕是要压不住了。”众将也都纷纷劝道。 “前方是叛军,难道尔等也要反叛吗?”李绾冷呵一声。 众将默然,军中声音皆止,面对敌军的羞辱,李绾始终没有动摇。 “陛下,都进奏院密报。”枢密使杨婧走到李绾的身后,弓着腰将密报呈上。 张景初坐罪入狱后,李绾便收归了都进奏院之权,罢郭绍都知进奏官,调赵朔继任,同罢进奏副知,由女官周嫣充任,同时增设监官,由谢鹿宁兼任,负责监察院务。 同时隶属于枢密院的通进司与银台司合并为通进银台司,归入门下省。 李绾看完密报后,抬头看向正前方,眼神坚定,“击鼓,开战。” 随着令下,昭军的鼓声与号角齐鸣,将蜀军的喊阵之声所掩盖。 秦玉兵败后,便以孙敏为中军大将,虞萍为前锋,史凤,薛琼,杨监真等皆披甲上阵,冲锋在前。 昭军先以骑兵冲阵,蜀军集弓箭队阵抵御,“弓箭手准备。” “放箭!”至射程内,一声令下。 一阵箭雨落下,冲锋的骑兵应声倒地,虞萍领一众女将,挥舞大刀抵挡,将那些箭矢劈开,“随我冲进去。” 史凤的胳膊上中了箭,但却没有将她逼退,她挥刀砍断箭尾,直接冲到了最前面,愈战愈勇。 昭军骑兵已逼近,蜀军遂结阵抵抗,“盾阵!” 这几日连续大晴,气候干燥,马蹄卷起阵阵烟尘,扰乱了蜀军的视线。 “不要慌乱。”守阵的将领极力安抚道,他站在盾阵内,通过敌军骑兵卷起的烟尘以辨别距离,“长矛手准备。” 一众长矛步兵蹲在盾阵内,等待着出击命令,各部指挥瞄着缝隙,屏住了呼吸。 昭军骑兵越来越近,都将瞪大双眼,渐渐抬起了手,而后迅速落下,“刺!” “驾!”随着一声马蹄,昭军的骑兵纵身跃入阵中。 却为无数长矛刺穿,整个人也都被架了起来,临死前,她看着马背下的一众叛军,而后怒吼一声,“杀!”挥动手中的大刀,斩下一颗头颅,而后爬起,又重伤一人,再砍断一人臂膀,直至力竭,方才倒下,“昭军,必胜!” 第443章 千秋岁(六十八) 千秋岁(六十八):内斗 蜀军指挥得当,破开的缺口很快就被重新堵上。 然昭军骑兵却是分批次来回冲阵,随着几个大将带头杀入,一队蜀军被连人挑起,而后砸倒一片。 攻势太猛,打开的缺口没有第一时间补上,而后缺口便越来越大,昭军抓住机会以此为突破口,在阵内横冲。 只见蜀军鼓声变换,开始出动骑兵侧援,将困于阵中的昭军绞杀。 虞萍与史凤等人则撕开一道口子冲出,未做久留。 虞萍刚走,曹文姬便带着第二队骑兵继续冲阵,蜀军连喘息之机都没有,便又要仓促应敌。 两军陷入了苦战,僵持不下,“敌众我寡,久战恐对我们不利。”孟襄的谋臣毋羿,随在孟襄身侧提醒道。 孟襄手中陌刀还在滴血,脸上也溅了不少,这场战斗出乎了他的预料,比他原先设想的要难打不少,“怎么这么难啃。” 昭军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皆从容不迫。 反观蜀军,虽兵马也不少,可大多都是刚刚征募的新兵,凭着一腔热血,就上了战场,连甲都未凑齐。 刚开始交战还好,但时间久了端倪尽显。 “如此情况,只能退回关内,舍弃汉中,保留兵力,依托蜀道天险,徐徐图之了。”毋羿劝道。 适才喊阵,孟襄过足了嘴瘾,斗志高昂,可还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竟就要退兵。 “这个时候退兵,岂不是丢人。”孟襄有些不乐意。 “山木既存,樵苏自足。”毋羿继续劝道,“两川倾巢出动,若是于此役全军覆没,蜀国社稷将不复存矣。” 听着毋羿的话,孟襄狠狠咬牙,驾马返回了指挥台。 “大王,敌众我寡,此非得胜之机,请撤回蜀中吧。”孟襄跳下马背,踏上指挥台,向张景初拱手道。 张景初握着栏杆,眼睛一直盯着敌阵的正中央,“打不过吗?” 众将闻言,皆沉默不语,“是昭军的兵力太多了。” “诸卿难道忘了,令狐公还在长安。”张景初于是道,显然,她并不想退兵。 “成王败寇,此番若是兵败,岂不是坐实了,吾才是那个叛逆。”张景初回头,目光扫向众人。 众人皆惊,孟襄忽然捶手,“对,我们还有令狐公在长安为内应。” “算着日子,也应该得手了,若长安兵变的消息传到这汉中前线,昭军必然大乱。”孟襄又道,“檄文已下,如果此时退兵,岂不是告知天下人,我等儿郎打不过区区女人。” “府公,令狐公在长安能否得手,还是一个未知数,不可鲁莽行事啊。”毋羿于是小声提醒着孟襄。 “诶。”孟襄却一口否决,“令狐公乃是关中世家大族之首,如今永曌帝为平蜀,倾巢出动,京城防守空虚。” “李逆不得人心,文官武将具叛,这就是势啊。”孟襄又道。 为鼓舞军心,孟襄再次上马,亲自带兵掠阵,张景初站在台上,“你不去吗”她问道身后的董章。 第479章 “回大王,臣年纪大了。”董章低头回道,“就不与孟元帅争夺军功了。” “还记得我当初说的话吗?”张景初盯着前方战局道。 董章心里一惊,他抬眼,很快就又低下,叉手道:“臣,奉教。”而后便走下了指挥台,命人抗来了自己的武器。 早已冲锋到了最前面的孟襄,发现前军始终只有自己的部下在拼命厮杀,“东川的兵马呢?” “在后面未动。”心腹部将回道。 “岂有此理。”孟襄大怒,他在此率军与敌军浴血奋战,而董章竟然带着自己的兵,龟缩在后面。 “军功都要被西川的人抢去了。”董章的副将骑马随在身侧,见董章仍然慢慢悠悠的,似不愿跟上前一般,“府公...” “你没有听见孟襄身侧那个谋臣的话吗。”董章小声道,“敌众我寡,就算拼尽全力,也是两败俱伤。” “原来如此。”副将于是明白了董章的用意,“府公是想积蓄力量,不愿平白送死。” “蜀中基业不易。”董章叹道。 “可您为什么又应下大王。”副将又问道。 董章沉默了片刻,“大王希望我与孟襄可以同心。” “我都知道打不赢,大王难道会不知吗。”董章皱着眉头,回望了一眼指挥台,“可为什么大王还是执意要打。” “兵行诡道,或许是大王信任令狐公。”副将道,“毕竟只要长安生变,战局就可以扭转。” “否则我们一旦退回蜀中,便再也没了退路,只能等死。”副将又道,“退守孤绝之地,是下下之策,如今局势,出奇方能制胜,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董章也是如此想的,所以他才应下张景初,带兵出阵。 而在昭军阵营中,李绾撑着一柄宝剑,立于指挥台上,冷静观察着战场的局势。 随着昭军一轮又一轮的冲锋,蜀军似乎快要抵挡不住了,直到张景初命孟襄亲自掠阵,蜀军溃败之势,方才缓和。 “西川的儿郎们,是英雄好汉,还是沦为走狗,就在此役,天下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咱们呢,莫要让人耻笑我们连女人都打不过。” “只要打赢了,长安的财富与女人,就都是你们的了。”孟襄为了鼓舞士气,于是许诺麾下士卒劫掠长安。 一番激励下来,原本败退的局势,有了扭转,“冲啊!” 李绾站在台上,转动着拇指上所戴的玉扳指,“拿朕的枪来。” “叛军成不了气候的。”杨婧从旁劝道,“此战不必陛下亲身涉险。” 两名亲卫抬来一把长.枪,“陛下。” 李绾握起长.枪,“朕不想再等了。” 随后李绾亲率中军主力,昭军也响起了发动总攻的号角。 “火.炮营准备。”算好射程之后,昭军动用了最新式的火器,为天子亲自掠阵打头阵。 轰!随着几轮炮弹砸下,蜀军大片大片的倒下,阵地之中,血肉横飞,惨叫声不断,“我的腿!”“啊!” 望着触目惊心的场面,士兵们心生恐惧,于是抱头鼠窜,蜀军的阵型也被炮火冲散,刚刚扭转的局势,瞬间瓦解。 “这怎么打!”孟襄被那炮火震得耳鸣,腿上也被灼烧了一块。 “府公,敌军的火力太猛了。”左右副将纷纷劝道,“撤退吧,再不撤,恐全军覆没。” “董章呢,董章的兵马怎么还龟缩在后面?”孟襄回过头,才发现整场战斗打下来,始终只有自己的人马冲在第一线与敌人血拼。 本要出兵的董章,在看到昭军的火.器威力之后,便又打了退堂鼓。 这样的军队,何人可敌,又如何能胜。 前锋的孟襄本也要撤退,但李绾已经率中军主力骑兵冲杀了过来,根本没有撤退的时间。 “是陛下。”而在阵前冲锋的一众士卒们,见李绾带着人马亲自上了战场,顿时士气大振。 “叛逆者,无论将卒,一个不留!”李绾下了一道极为残忍的军令,屠杀。 自古以来,叛乱为十恶之首,李绾也断不能容忍这些乱臣贼子。 “杀!” 李绾手持长.枪,不过三招,便将一名叛军将领刺下马背,吓得身后一众士卒转身就跑。 昭军骑兵冲上前,将这些逃散的叛军一一剿灭。 蜀军节节败退,如山之崩,顷刻间便已溃不成军。 “府公,顶不住了,快逃吧。”副将带着一队人马,掩护着孟襄后撤。 孟襄看着自己麾下被屠戮的士卒,而后方的董章大军竟比他们先开始后撤。 “狗日的!”孟襄怒骂一声,出钱又出力,如今自己的兵马四散,伤的伤,死的死,而董章却一直躲在后面茍且偷安。 “这功勋,这天下,老子不要了。”孟襄咽不下这口气,“杀回去。”他调转马头,向麾下各都指挥使下令。 “这...”众将皆惊,“昭军就在身后。” “管它什么昭军。”孟襄嘶吼道,“如果不是姓董的故意拖延,局面怎会如此。” “可大王那里怎么办?”副将担忧道。 “狗屁大王。”孟襄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老子的人都快死绝了,等老子一死,谁还尊奉他是大王。” “就凭那龟儿子董章?”孟襄看着已开始撤离的董军,“给老子杀回去。”他拽住麾下将领的衣襟,怒吼道。 “喏!”众人纷纷调头。 而后孟襄率残兵在撤退的途中竟挥刀指向了董章的部队。 此时的董章大部正在进行后撤,而前锋有孟襄的军队及天雄军在顶着,压根就没有防备。 谁也不知道,气急败坏的孟襄竟然会掉准头来打自己人。 “给老子杀,一个都不要留!”孟襄握着沾了董军与昭军鲜血的的大刀,眼神狠厉。 蜀军后方相互厮杀,军中顿时大乱,董章骑在马背上,看着正前方扬起的烟尘,连坐下的马匹都受惊了,他握着缰绳,“前方发生何事?”于是命人上前去打探。 没过多久,骑马的士卒便拖着伤回来了,“禀丞相,前军起乱了,大司马带着人马杀了回来。” “什么?”董章大惊失色。 第444章 千秋岁(六十九) 千秋岁(六十九):昭军大胜 就在董章正要组织军队回击时,孟襄已经带着亲军杀了过来,且直奔护纛营。 没过多久,董章营中的大纛轰然倒塌,军中顿时大乱。 蜀军的内乱,正好给了昭军全歼的机会,李绾遂下令出动全部骑兵进行围剿。 除了秦玉与孙敏这些老将外,军中又多出了不少年轻的女将,她们跟在曹文姬、史凤以及薛琼与杨监真的身后奋勇杀敌。 李绾将孟襄大军冲退之后,便缓下了进军的速度,而后骑马回到了指挥台上,负责后勤的士卒端来一盆清水。 李绾洗净手上的鲜血,擦了擦脸,而后看着前方战场,“孙敏身后那个小将朕认得,是控鹤司都虞候孙昀,她的女儿。” “秦玉与曹文姬身后的那两个呢?”李绾向杨婧问道。 “回陛下,秦将军身后的小将名叫耿玉贞,是凤翔府的行军司马,曹将军身后的则是礼部尚书裴奕的妹妹,裴淑,目前担任殿前司的禁军指挥。”杨婧回道。 “哦?”李绾回头看着杨婧,“裴家一门双杰,皆是文武奇才呀。” 杨婧低着头,李绾则继续观察着局势,见董章军中的大纛倒下,于是揣测道:“叛军内部也生变了。” “东西两川节度使,本就是各自为营。”杨婧回道,“又岂能同心。” “梓州那边的军情如何?”李绾侧头问道。 “陛下是知道的,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的心思,并不在陛下的大昭。”杨婧回道。 孔辞奉命出兵梓州,却一直拖延不进,直到听到前线大军即将取胜,蜀军兵败无望,这才出兵攻打梓州。 永曌十年二月二十日,昭蜀两军鏖战三日,因蜀军内乱,董章于是向昭乞降,后又与昭军合力全歼孟襄本部及天雄军全军,生擒主帅孟襄。 然因孟襄于前线兵败后突然杀回,将董章打得措手不及,虽与昭军前后夹击,全歼孟襄大军,所部却也损失惨重。 “蜀相、东川节度使董章乞降。”一名士卒飞奔回来,至指挥台下单膝下跪,“我军已围叛军指挥部。” 李绾于是抬手,“将他们全部押来。” “喏!” “虞萍。”李绾又向回到自己身侧的大将虞萍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 “是。”虞萍应道。 到处逃窜的蜀国散兵被昭国骑兵们追赶着击杀于马下,就像当初他们纵兵屠城一般。 随着蜀国大纛的倒塌,紧接着代表大昭最高皇权的驺虞幡进入了蜀军大营。 这场持续了整整四天三夜的战争,落下了帷幕。 为了将功折过,秦玉一直带兵冲锋在阵前,她与孙敏率众将张景初极其同党团团围住。 第480章 蜀军后营一乾文武被吓得屈膝跪了下来,纷纷请降,就连董章都递了降书。 张景初站在挂有五方旗的指挥台上,身上的甲胄早已卸下,仅穿着一身白衫,但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因畏惧昭军而下跪乞降。 秦玉从马背上跳下,握着腰间的佩刀,缓缓登上了叛军的指挥台。 盔甲的声音十分清脆,台上跪着的一干人都被这声音吓得直哆嗦。 而张景初依旧从容不迫的站在台上,“秦将军,别来无恙。”她如往常一般,仿佛并不在战场上,温和如初。 春风从秦岭拂过,风中的花香吹散了战场上刺鼻的血腥。 “也不过半载光景而已。”秦玉看着张景初道,“右相就已经做了叛军的头目。” 史凤杨监真等人将孟襄生擒后也都赶了过来。 尤其是史凤,没有了曹文姬的阻拦,便跳下马快步上了台,欲拔剑当众将张景初斩杀。 “住手!”秦玉呵斥道。 史凤的刀已经架在张景初脖子上了,就差一步,她便能将逆首斩下,“为什么?” “蜀中之乱因他而起。”史凤不解道,“所有的事都因他而起。” “大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杨监真也走上来劝说道。 “陛下有敕!”一匹快马冲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大喊道,“命秦玉、孙敏二帅,押贼众至御前审问。” “这是陛下的敕命。”孙敏呵斥道,并命人夺去了史凤手中的刀,“陛下要亲自审问他。” 史凤咬牙切齿,她瞪了一眼张景初,而后向孙敏说道:“此人不过是生得好看了些许,这样的人,不知还有多少,陛下为天下之主,何以受其蒙蔽至此。” “放肆!”孙敏呵斥道。 秦玉与孙敏皆是李绾的心腹,当年在洛阳宫内商榷国号的人,都是李绾的最心腹,她二人皆在内,而张景初亦在内,这国号,便是出自张景初。 “陛下待你恩重,从不曾疑你。”秦玉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不解,“为何?” 张景初没有解释,只是伸出双手,“我早已说过了,陛下知我。” 这句话,引怒了一众已经杀红眼的武将,若不是有秦玉与孙敏镇着,此刻张景初怕已是人头落地,万劫不复。 “不能让他见陛下。”众人纷纷劝阻。 曹文姬、史凤、杨监真、薛琼等人纷纷围了上来,想要劝说秦玉与孙敏两位主将。 “谁知道他会不会妖言惑众,再次蛊惑陛下。” “马帅,步帅,此人万万不能留啊。” “今日他能煽动蜀中叛乱,明日又或许是河北,河南,东南,留下此人,后患无穷。” “够了!”秦玉大呵,“审讯他,是陛下的旨意,尔等是想抗旨吗?” “就算陛下要治罪,也断不能留下此人。”史凤欲要夺回腰刀,冒着抗旨之罪,手刃张景初。 “拦住她。”秦玉下令道。 “有旨意!”虞萍带着殿前司亲卫快马来到了敌营。 哄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虞萍跳下马背,快步登上台阶,殿前司的禁军也同她一道上了台。 台上的蜀中文武官吏,趴在地上,早已是汗流浃背,连头也不敢抬。 “殿帅。”众人纷纷行礼。 虞萍蛮横霸道的将挡在张景初身前的几人拽开,“闪开闪开。” “跟我走。”说罢便一把抓住了张景初的手腕,将她往外带,“陛下要见你。” 曹文姬等人自然不允,“殿帅不可...” “这是陛下的旨意!”虞萍顿步怒呵一声,“尔等要学孟襄与董章之徒谋大逆吗?” 众人便吓得呆在了原地,“末将等不敢,可此人是蛊惑军心,煽动叛乱的贼首。” 虞萍却懒得与她们废话,“到了御前,自有分晓。” “陛下是千古圣君,岂能黑白不分。”虞萍侧头看着众人,而后带着张景初下了台,并将自己的马让给了她。 “将所有叛军全部押入我军指挥部。”虞萍又向众人道,“陛下要亲鞫。” 半个时辰后,除却逃走的一些人,蜀军大多数高层都被擒获,并带到了李绾跟前。 同时俘获董章部众近两万人,此战的伤亡,多达十万余众,几乎都是孟襄所部及刚征募的天雄军卒众,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流淌成了一条河流。 若非安排了战场打扫,临时清出了一条路,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如此惨烈的战役,便是纵横沙场二十余载的李绾,所经历的,也都屈指可数,而当年灭吴之战,只是持久,其伤亡人数远远不及这一战役。 身负重伤的孟襄与董章,及两川一众曾由朝廷敕封的官吏军佐,被悉数押到了昭军的指挥台前。 进入昭军军营,董章及麾下一干部将,皆被震慑,唯有孟襄及其部众眼中生恨,不愿屈服,也不甘心失败。 “跪下!”昭国的士卒将他死死摁住,并狠揣了几脚才使其跪下。 “我呸!”孟襄看着台上握剑而立的李绾,吐了口血沫,“妖人。” 话音刚落,便被昭国士卒用刀背狠狠敲下了一颗牙齿,鲜血从鼻孔中流出。 数百人被同时押住,而在外围,还有万余丢了武器,跪地抱头的叛军降卒。 或许这些人当中,有不服气的,有恨的,自然还有害怕的以及后悔跟随造反的。 “要杀便杀!”孟襄抬头看着李绾怒吼道。 但李绾站在台上始终不为所动,直到虞萍将张景初带了回来。 昭军一众将卒也都跟着回了营,“陛下。”虞萍亲自押着张景初走到御前。 被摘去冠冕,捆住双手的张景初,白衫被鲜血染红,发丝凌乱,如丧家之犬,很是狼狈。 李绾见之,心疼不已,她低头看着张景初,心口传来阵阵刺痛,才短短半年而已,她便已是这幅模样了,头上的白发越来多,也越来越沧桑。 “大王。”叛军文武见之,纷纷抬头喊道。 孟襄见昭军押着张景初,更是双目充血,“要杀便杀我!”他嘶吼道。 “诸公!”孟襄麾下的谋臣毋羿直起腰身,“天下纷乱因何而止,这满目疮痍的山河,又是谁在缝补。” “若无张令公行文治,以安黎庶,焉能有伪国今日。” “昭帝无德,暴虐凶残,嗜杀成性,窃取神奇,没有资格做这天下共主。” 一些心怀不甘之人,纷纷起身附和,“昭得国不正,天下人人得以诛之。” 昭军将士闻之,无不愤怒,于是死死按住众人,忍不住的动了拳脚,一顿好打。 李绾没有阻止,只是在台上大笑了起来,却不做言语。 “将她带上来。”李绾伸手指着张景初。 虞萍于是将张景初押至台上,至李绾跟前,左右亲卫皆握刀防范。 曾作为剑南西川入贡使者的行军司马许光付,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吓破了胆。 李绾望着众人,“你们奉此人为真主,夸其文治之功,以其德隆望尊,号令天下,逆我大昭。” “然,你们真的识得此人吗?”李绾又道,“你们可知,她姓甚名谁。” 第445章 千秋岁(七十) 千秋岁(七十):今日方知我是我 张景初:“我本姓顾。” 李绾于台上的讥笑,令众人皆疑,无论是昭军还是蜀军,“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整座大营中,知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所以他们听不懂李绾所言,究竟是何意思。 “谁人不知,令公与你曾是结发夫妻。”作为张景初故交的孟襄,仰着头不服气的说道,正因为知道她们的关系,所以他更加恼怒的说道:“夫,妻之天也,而你倒行逆施,以妇人身份盗取天下,必不得好死。” “回头看看吧。”孟襄又道,“天下人都已经难容于你。” “窃国之罪,人神共愤。”孟襄一副不畏惧死亡的态度,依旧宠口舌之利,辱骂不止,“我孟襄今日虽死,但在这九州之地,还有千千万万个孟襄。” “回头看?”李绾低头笑了笑,她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你是让我看,长安城的兵变吗?” 孟襄听后突然顿住,他瞪着一双震惊的眼睛,而那跪在地上不敢吱声的董章,也忽然怔住。 长安的内应,是秘密进行,且位高权重。 “我知道,长安城内,也有你们的内应。”李绾低头笑道,这是一种尽在掌控中的嘲笑,“不过可惜呀...” 随着李绾挥手,萧嘉宁将两千余从长安城内抓获的叛逆全数押了上来。 这些人早在昨日就被押到了凤翔府,直到今天才被押到众人跟前。 为首的正是左仆射令狐高,还有他的族众,以及各大关中士族,如今皆被控鹤司擒拿控制。 早在令狐高筹谋之时,同为尚书省仆射,并监掌国事的黄崇嘏以及京兆尹薛秋然,裴奕等一干人便发现了端倪,这个时候控鹤司就已经盯上了他们,还有各个关中士族的动向,都在她们的视线之内,并在大战开启前先发制人,黄崇嘏与薛秋然带着控鹤司潜伏于端王钱淑的的礼贤宅内,将他们一一逮捕,捉拿归案。 第481章 除此之外,令狐高还在动手之前秘密见了前淮海国王,因曾替张景初求情而降为端王的钱淑,许以东南故地加河南数州,半壁江山,让其煽动旧部起事。 ———————————— ——礼贤宅—— “如今天子出征在外,后方一片空虚,只要钱王愿意相助,必然功成。”为显诚意令狐高亲自登门。 孙氏与钱淑对视一眼,而后起身道:“请相公随我来。” 随后孙氏便带着令狐高参观起了宅子。 这是一座比王府还大的宅邸,“天子所赐府邸虽然阔气,却还是不如临安的钱王宫吧。” 孙氏没有说话,只是取了钥匙打开了府库,并掌灯入内。 而后便见整座府库都堆满了奇珍异宝,最中间还有两张供桌,桌子上是一封丹青铁卷,以及几卷封赏的诏书以及金册。 “这全部都是官家所赏赐。”孙氏向令狐高表明态度,“钱家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事,相公请回吧,今夜就当不曾会面。” 孙氏以天子封赏恩重钱家为由,回绝了令狐高的邀请,不愿与之同流合污。 令狐高走后,钱淑有些惊恐的拉着妻子问道:“官家正带兵出征,长安现在就是一座空城,如今蜀王最得人心,而令狐高又是关中士族的代表,爪牙众多,此二人里应外合,得罪了他,万一…” “没有万一!”孙氏笃定道,她看着丈夫,“柔可以克刚,弱也可以胜强,天下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前蜀的李氏,南汉的刘氏,湖南的马氏,南平的高氏,他们最后都没了下场,唯有钱郎得了天恩,这是为什么?”孙氏又道,“天子封赏的不是钱郎,而是借此告诉天下人,顺者昌,逆者亡啊。” ———————————— 孙氏的拒绝,遭到反.动派的忌恨,欲先杀人灭口,然在回绝令狐高之后,孙氏便立马将此事密奏了京兆尹薛秋然,而后才有控鹤司与京兆府的守株待兔。 李绾出征,所谓倾巢出动,只是诱敌的幌子而已,实则离开之前,便私下召见了黄崇嘏,并将控鹤司交给了她。 当然,这一切的安排都是提前预谋,而做出这预谋的人,此刻就站在台上。 “撕开他的嘴。”李绾挥手。 控鹤司于是将令狐高嘴里的布条扯开。 “毒妇!”令狐高开口大骂道,“你就算把我们都杀了又如何?” “只能证明你的暴行。”令狐高又道,“除了杀人,你还会干什么?” “蜀中之乱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反对你的人,无穷无尽。” “你杀得干净吗?”令狐高看着李绾,挑衅的笑道,“就连你的夫君也背叛于你。” “你早已失了人心,还能猖狂多久呢。”令狐高继续说道。 “夫君?”李绾不慌不忙的笑了笑,“朕征战十余载,御极天下十载,何时有过夫君。” “这夫君又是什么东西!”李绾的脸色暗下,眼里满是对旧婚俗将男子捧做天的不屑,因为此刻,她才是真正的天。 “在男人塑造的世界里,你们自诩为天,而天下女子,必须要倚靠男人才能存活。”李绾望着台下诸将,昂首俯视,“但今时不同往日,在女人的世界里,我们自己便是天,只有权力与金钱,才是唯一的真解。” “荒谬绝伦!”令狐高与一众儒生听后,简直要气炸了,“不就是会杀人而已,女人就是女人,终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得了权,便如此暴虐,残害臣民,这样的人,不配为人主。” “你们口口声声说女人不可当政,不可为人主,那么谁可以,她吗?”李绾将视线挪到张景初的身上,并指着她向世人宣问,“你们所尊崇的,当世大儒,你们敬仰的,百官之首,你们奉她为真主,视她为天命,救世之人。” “是人,是鬼,是女,还是男,天下人又有几人知道?”李绾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尤其是看向令狐高时,那笑中满是嘲弄。 “你说什么?”令狐高与一众士族满眼错愕,“她在说什么?” “不会吧…”他们又将目光转向张景初,顿时惊惶失措。 “就让她自己来解释吧。”李绾向众人道,“这场闹剧,该终结了。” 杨婧于是抽出匕首,将张景初手上的绑绳割开,一开始诸将还为之担忧,“陛下。” 只见张景初看了一眼李绾,而后将视线挪向台下,无数双充满困惑的眼睛正盯着她。 张景初于是伸手将本就凌乱的头发散开,“我本姓顾,乃前朝中书令、齐国公第七女,本名,顾君含。” “...” 第七女,顾君含,几个字音落下时,台下一片死寂。 不光是昭国文武不敢置信,就连叛党也都一个个瞠目结舌,不愿相信。 没过多久,台下便响起一阵哄闹声,“这怎么可能?” “不会吧。”他们震惊,质疑。 “顾氏...齐国公的那个顾,那不是天下第一谋臣,东南顾氏吗?” “可早在三十几年前,顾氏就被灭了满门啊。” “正因为顾氏被灭,使得唐天子再也压制不住地方节度使,才导致后来的天下大乱。” “她是顾家的女儿,是女儿身…” “顾家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孟襄难以置信的望着张景初,董章更是面如死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言论。 最感到不可思议,也最感到气愤的还是为此倾注了一切的令狐高,“你...” 苦心筹谋十余载,想要改变这礼崩乐坏的时代,却不料一开始就跟错了人。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就处置了张景初,而坐罪入狱之人,能如此顺利逃出皇城进入蜀中,并很快就组建军队起兵反抗,皆不过是她们的一场精心谋划。 是一场君臣演给天下反动之人的戏而已。 她们的真正目的,便是要将这些人,全部聚集,而后一网打尽。 不光要杀人,还要诛心。 令狐高指着张景初,气得全身发颤,“你...你...” “我非张家男,而是,顾氏女。”张景初再次说道,声音没有特别大,但咬字清晰,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且振聋发聩,“张,是养家之姓,为报灭门之仇,不得不作男子进入朝堂。” “但我,”她眼眶逐渐红润,声音发颤,“未尝有一日忘记过我的女儿身,身是女儿身,心亦女儿心。” “是天下的母亲生养了我们,这是我唯一能为天下母亲做的。”她闭眼道,风,拂起她凌乱的碎发与沾染了血迹的衣衫。 数万目光同视,她就这样孤零零的站在那里,李绾解下自己的披风上前亲自为之披上,与她并肩站在了一起。 此举也是在宣示,张景初做一切,是有着最高皇权的支持,她的身后是千千万万人。 “你...你...”令狐高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聩。 “令狐公。”几个士族接住了他。 他迷迷糊糊的看着台上,宛如看仇敌一般,又气又恼,咬牙切齿道:“你顾氏该灭!” “记得当时顾氏被灭的原因,似是天子听到了仙人的预言,说顾氏会乱天下。”与令狐高一同被押到凤翔来的士族,有不少都是前朝老臣,他们也都记得顾氏的灭门惨案,“如今看来,还真是应验了。” 张景初的出现的确加快了唐王朝的灭亡,加快了天下大乱的进程。 他们害怕,惶恐,同时也为之气愤,此战为了推翻李绾建立的大昭王朝,几乎投入了关中士族所有力量。 他们如此信任张景初,将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她的身上,深信不疑,可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样的结果,他们又怎能接受,于是有不少人开始咆哮,骂喊,羞辱,“你顾氏祸乱天下,就该灭门。” “老实点!”但还没骂上两句,就被身侧的控鹤司所制裁。 她们用刀背,毫不怜惜的朝他们的脸上打去,很快就打得这些嘴不干净的人鼻青脸肿,越是不服的,便打得越狠,直到他们停下来才罢休。 秦玉及孙敏,还有一众女将,都愣在了原地,她们先是盯着张景仔细看了一番,而后又望向杨婧。 杨婧于是向众人点头,这就是说明她是知情的,于此同时,皇帝也是知道的。 只是为了事情不被泄露,所以保密至今。 “这叫什么事啊?”史凤一脸疑惑,摸了摸脑袋,“我差点误杀了自己人?” “都叫你不要那么冲动了。”曹文姬遂道。 “那谁知道啊。”史凤挑眉道,“陛下的丈夫怎会是女子。” “都说了陛下没有丈夫了。”虞萍于是开口道,跟了李绾这些年,李绾的脾性她最清楚不过。 以李绾的性格,又怎会委身于一个男子,还如此的偏听偏信,将国家大权全部交予。 秦玉与孙敏对视了一眼,她们这才明白当初的提议却被李绾回绝时,李绾所说的那番话的意思了。 第482章 “这个结果,诸位满意吗?”李绾撑着一柄象征权力的宝剑,向台下军将喊道。 杀人莫过于诛心,原本还理直气壮的叛党,如今都已哑口无言。 他们反对女子主政的所有理由,所有说辞,仅被张景初一句话,就全部堵住。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说辞,是比张景初的身份更有力说服天下人的了。 结束刀兵不休的乱世,开创太平天下的一对君臣,是两名女子。 李绾以武定天下,张景初以文治天下,打破了以往人们固有的女弱男强的认知。 女子,从来不是弱者,是生来就有创世之力的强者。 从此天下人心,归于大昭。 “陛下,这些煽动叛乱的士族怎么处理?”萧嘉宁向李绾叉手问道。 李绾于是将目光挪向军中,“你们说该怎么处置?” “谋逆乃十恶之首,是诛九族的大罪。”杨婧向李绾叉手回道。 控鹤抓来的这些人,都是同令狐高一起密谋兵变,在家中藏着刀,准备起事的人。 除了一些士族显贵外,还有不少丁壮,控鹤司拿人时,还发生了械斗,只不过他们没有甲胄,自然也就不敌控鹤司这样的正规军队了。 两千多人,其规模也挺壮观,军中将士们得知这些人欲在他们交战时,于后方兴乱暗杀他们的亲眷,于是纷纷喊道:“杀了他们!” “杀!” “杀!” 数万军队的喊声,吓得这二千人中有不少磕头求饶。 李绾见军中躁动,为安抚军心,于是挥手下令,“那就按律,斩首。” 萧嘉宁得了命令,很快便吩咐下去,二千人被带到军前,跪成十数排。 每一人都由一个控鹤卫押着,使其跪好之后,二千余士卒同时拔刀,等待着令下。 一时间,哭声,喊声,骂声不断,令狐高双目空洞,六神无主,七魄丢了六魄,前不久还是朝廷的宰相,文人士族们的领袖,一夕之间便成了阶下囚,马上又要变成刀下鬼了,竟一时间没能缓过神来。 直到控鹤司拔刀置于自己的头顶,他才幡然醒悟,青筋暴起的大吼道:“张景初,你欺瞒天下,害我等葬送于此,使汉家天下假手于女人,你将受万世唾骂,不会有好下场的,尔等,要不了多久,必身死国灭,我在下面等你们!” 然而他的言语,此时已无人理会了。 因为胜利者的刀,就在他的头顶。 杨婧端来军令,李绾拿起一块牌子,丢下台道:“斩!” 一声令下,控鹤司手中的白刃落下,鲜血立溅,无数颗头.颅滚落在地,刀刃瞬间成了血红,腥臭无比。 而那些嘈杂的声音,也顿时安静了下来,军中又变成了一片死寂。 那些叛将,叛军们,都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随着阵阵春风拂过,久置于秦岭上空的阴霾,忽然散开,一缕金光洒在了汉中的战场上。 枢密院的一众武将们,脸上洋溢着大快人心的喜色。 顾君含转过身,松开手杖,朝李绾缓缓跪了下来,“九州一统,四海归心,罪臣谨为陛下贺,千秋万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反应过来的昭国诸将纷纷跪伏,还有一些跟着张景初的蜀中叛将也都一起跪拜山呼道:“九州一统,四海归心,千秋万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回旋在山谷间,响彻天地,这一仗她们打赢了,赢得很彻底,自此之后,无论是朝堂还是军中,女子都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受到轻视。 李绾站在台上,双手撑着宝剑,夹杂着腌臜血腥的风,亦是胜利的风徐徐吹过,她昂着头,看着朝自己跪拜臣服的数万大军,宣布道:“班师!” 第446章 千秋岁(七十一) 千秋岁(七十一):凯旋 永曌十年二月,汉中大捷,与此同时荆湖北路也于梓州发来捷报。 王师彻底平定蜀中之乱,李绾在处置完两川交接的事务后,下令班师。 自此东西两川藩除,置川蜀路,设都部署接管该路军事防御,财政则归各地知州。 孟襄与董章及两川反叛的将领及文官被悉数押解回长安审讯。 回京的路上,顾君含也由控鹤司看押着,但不同其它叛将被囚于牢车内,李绾特许其在控鹤司看管范围内自由活动。 而之所以让控鹤司看守,是为了防止那些没有被清除干净的逆党因仇恨而行刺杀之事,而这一路上也确实遇到了不少行刺。 因顾君含的倒戈,不仅导致蜀中起事失败,还让以令狐高为首的各个士族的中坚力量就此葬送,守旧派蛰伏十余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所以那些士族的附庸者对张景初恨之入骨,李绾派出控鹤司名为看押,实则是保护。 战争结束后,先前请求处死顾君含的一众将领,在得知真相后,便都一个个的愧疚难当,不好意思上前搭话了。 还是在杨婧的一番说教下,由对抗最激励的史凤带头,与一众女将骑马进了控鹤司的队伍。 “那个...”史凤骑马上前,“张...” “哦不对,顾相公请留步。”史凤与众人打马至顾君含跟前,“先前是我等愚昧无知,冒犯了顾相公。” “相公如果要罚,便罚。”史凤跳下马背向顾君含拱手道,“只要相公解气,我史凤随便相公怎么处置,就算打一顿板子也可以。” 前来请罪的少说也有数十人之众,她们都是李绾的旧部,也是朝廷的中流砥柱,顾君含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的场景,于是也下了马,她将史凤托起,温和的笑道:“我的事,诸位事先并不知晓,由此可见,诸位将军才是我大昭朝真正的忠良。” 不因天子宠溺,权臣得势而媚上,反而是顶着逆鳞,舍命劝谏。 “大昭,是靠诸位勠力同心才建立起来的。”顾君含又看着众人道,“立国之初,困难重重,天下有一半的人不愿女子当权,某不得已才行此计。” “彼时张景初确为士族之首,诸位所献陛下皆为忠言,不怕诸位对张景初起杀心,就怕诸位为了富贵,也同关中那些士族一般了。”顾君含叹道。 众人听后,热泪盈眶,“相公舍生取义,才是真正为了大昭朝,为了陛下,献出了一切的人。”曹文姬一改从前的态度,眼里的敌意也变成了钦佩,她们都是好不容易,忍受无数讥讽,披荆斩棘才走到今天的人,深知杀人莫过于诛心。 “驾。”虞萍骑马赶了过来。 “殿帅。”众人纷纷行礼。 虞萍径直走向顾君含,“陛下请中书令过去。”她仍换她旧职。 一名控鹤卫将手杖拿了过来,顾君含接过手杖,而后便向李绾所在的中军走去。 李绾回京未用銮驾,而是保持从前的习惯,骑马前行。 大军行至一半,李绾不愿叨扰百姓,便在一处山谷歇了脚,命人生火做饭。 李绾坐在篝火前,三脚架上挂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羊肉。 “陛下。”顾君含撑着手杖走到了李绾跟前,叉手行礼道。 李绾拿着勺子正在搅动羊汤,她撇头看了一眼顾君含,拍了拍身侧替她准备的矮凳,“来,坐。” 顾君含于是走到矮凳前坐了下来,羊汤的香味扑鼻而来,李绾盛了一大碗,递到她的跟前,“先把这个吃了,散散寒气。” “这段时间,你清瘦了很多。”李绾又道,而后起身解开了自己的裘衣,替顾君含穿上。 顾君含端着汤碗,对视着李绾,“陛下也是。” “如今真相大白,蜀中之乱与长安的隐患也都解决了。”李绾笑眯眯的说道,“卿也该回到朕的身边,主持接来的新政了吧。”她低头看着顾君含,向她伸出了手。 顾君含愣了愣,而后放下汤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 进入京畿道后,李绾便让顾君含随行在自己身侧。 因控鹤司提前制止士族的叛乱,使长安城免了一场战火。 前线大捷,以及张景初于军前自爆身份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一时间,朝野内外无不为之轰动。 “邸报,邸报。” “汉中大捷!” “前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张景初乃前朝权臣之女,真名,顾君含。” “小郎君,来一份邸报。” “卖报,卖报,汉中大捷。”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位历经两朝,侍奉四位天子,竭一生之力辅国安民,维持关中秩序,闻名中外的宰相,竟是一个女子。 这样的消息,足够震撼,也足够堵塞那些人的嘴脸。 在这样的影响下,女科与女武很快便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推动。 一路上,道路两侧挤满了迎接王师的百姓,以妇人居多,队伍还未至,便能看见天子的大驾卤簿,金吾纛旓。 第483章 护纛的女将身材魁梧,臂力惊人,即使狂风刮过,龙纛也纹丝不动。 暮春三月,正是百花齐放之时,就连风中都带着淡淡的花香。 御驾至前,百姓们纷纷捧起牡丹大声欢呼,“官家。” “官家。” 李绾骑在马背上,禁军将道路隔绝开来,那些百姓们便站在田坎上呼喊。 直到得见天子真容,肃然起敬,纷纷跪伏,山呼道:“陛下万年!” 望着左右两侧数不清的百姓,李绾不禁心生感慨,以往打了多少次胜仗,也不曾有今日局面,更没有今日这般开心。 “朕今日才明白,你心中的期望。”李绾握着缰绳,向身侧的人说道,“还记得在潭州时,我曾问你是否知道长安是龙潭虎xue。” “你却回我武皇的事迹。”她看向顾君含,“原来从那时起,你心中存的便是此志。” 顾君含披着皇帝所赐的披风,颔首回道:“报一家之仇不难,但我是万家之女,虽不知结果如何,但总要有人去做的。” 李绾顿住,她看着张景初,眼中满是动容,“我喜欢你这,头脑清醒,不受约束自成规矩的行事之法,却又不贪慕权力的君子之风。” “或许,这样的人,天下女子,没有不喜欢的。” “你入狱后,替你求情的人,依旧不少呢。”李绾又道,“她们不相信你会反叛,却又说不出什么理由,你的学生们,侍从们。” “鱼羡安还在中书省等你呢。”李绾继续说道,“我本想将她调入翰林,她却说什么也不肯去,还说你会回来的。” “以羡安之才,确实可入翰林,助陛下一臂之力。”顾君含回道。 “你的人,还是留给你自己带着吧。”李绾回道,“接下来的新政,会更加繁琐,你也需要有个得力的助手。” 三月下旬,李绾率众回到长安,代监国事、尚书省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黄崇嘏带着在京的文武百官出长安城,于明德门外跪拜迎接。 除却百官之外,明德门外还有万千百姓自发的出来迎接天子凯旋。 另外更有一些没有参与进令狐高谋反的士族,无论是关中还是关东,纷纷派人出了城,以示臣服。 李绾骑马靠近明德门,文武百官,各士族,以及百姓纷纷叩首,“为大昭贺,为陛下贺,陛下千秋万岁。” “驾。”就这样,李绾在万人的朝拜之下,骑马从明德门入城,踏上了朱雀大街的御道。 身后跟随着一众从幸南征的文官及武将,而能随在皇帝身侧的,仅有顾君含一人。 御道两侧,在礼部的精心安排下,沿街摆满了盛开的牡丹。 百姓们跪在花圃外围,手捧献花呐喊,“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李绾骑在马背上,向百姓们招手。 拥挤的人群里,一妇人端庄持重的望着朱雀大街上的队伍,她望着队伍最前方的两个人,“原来,竟是位娘子。” “秦娘子也来一睹天颜,见见官家的风采吗。”人群中有人将她认了出来,“怪不得适才在店中没有看见你。” 她遂笑着福身回道:“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这世道终于要安定了。”她们纷纷感叹,“乱了几十年,死了多少人。” “是啊,几十年了。”她望着李绾及其身侧之人,似在感叹时光流逝,“宿昔朱颜成暮齿,须臾白发变垂髫。” ------------------------------------------------------ 永曌十年三月二十八日,李绾于麟德殿设庆功宴,大宴群臣,并在宴会上论功行赏。 将从蜀中缴获的钱财,以及查抄的叛党家产,悉数赏赐给了此次出征有功的将领。 同时向文武百官以及李萧两姓宗室,于殿上再一次正式公布了顾君含的真正身份,并免其罪责,官复原职。 经此一役,天下不再有权相张景初,而李绾作为君主的威望也达到了顶峰,四海顺服。 “汉中一役加上陈仓之战,总计伤亡多达二十万余。”战争结束后,杨婧负责清点伤亡的人数,抚恤烈士,“其中阵亡者十二万一千九百三十八人,伤七万余。” 从打扫战场到清点完毕,总共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汉中战场上,至今还有不少无法清理的血迹,已经渗入了土地与草木之中,就连雨水也冲刷不干净了。 李绾看着厚厚一叠的名册,“便按旧制,仅斩首为乱者及其家族男丁,祸不及女眷,但若反抗激烈,则不开此特例,一同斩首。” “喏。”杨婧应道。 永曌九年四月初一,李绾于宣政殿举行朔朝大仪,并命荆湖北路经略安抚使孔辞入京受赏。 孔辞大喜,遂携江陵府特贡,入京朝贺,然乘船入京的途中,却遇风浪,致使沉船。 辞及一众从属不幸溺亡,皇帝于殿上闻讯,悲痛不已。 向群臣大颂孔辞对朝廷的忠心,追封为左仆射,以此来告诫群臣,任何人,因私废公,都是不被允许的。 第447章 千秋岁(七十二) 千秋岁(七十二):再度拜相 先前在麟德殿的庆功宴上所封赏的,皆是平乱有功的将领,不仅朝廷从三司划拨了犒赏三军的银钱,抚恤烈士,李绾还从自己的库藏中拿出了私钱慰劳众将。 第二日又命翰林学士院颁了封赏的敕制。 侍卫亲军步军司指挥使孙敏加衔骠骑大将军、太尉、上柱国,封安定郡开国公,赐扬武翊运功臣号。 殿前司都指挥使虞萍加衔辅国大将军、太尉、上柱国,封北平郡开国公,赐拱卫护圣功臣号。 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因戴罪而未受封赏,仅官复原职,但李绾厚赏了秦玉麾下诸将。 枢密使杨婧同加骠骑大将军,太尉、上柱国、封太原郡开国公,加赐推忠协谋佐理翊戴功臣。 枢密副使曹文姬加怀化大将军、上护军,承旨史凤加忠武将军、护军,主事薛琼及杨监真加宣威将军、护军。 控鹤司都指挥使萧嘉宁及控鹤司一众禁卫皆有封赏。 控鹤司都虞候孙昀,因功迁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加归德将军、上护军,赐果毅雌勇功臣号。 赏赐完武将之后,李绾并未忘却坐镇后方的文官们,于是便在四月初一的大朝仪结束前,当廷宣布了对主要功臣的封赏。 宣旨的是翰林学士院的承旨谢鹿宁,“陛下有制。” “门下,中书令顾君含,謇謇之臣,丹忱事君,文采斐然如春华,谋略深远若渊海,秉笔则垂典谟,运筹而定社稷,鞠躬尽瘁,夙夜在公,纠察奸佞,清扫叛乱,以正天下,可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弘文馆大学士,赐推忠协谋佐理守正亮节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上柱国、封西平郡开国公,食邑六千六百户,食实封二千二百户,主者施行。” 此次天子于顾君含的封赏,朝堂之上再无异议。 顾君含跪伏于殿中,俯首叩拜道:“臣,叩谢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门下,尚书省右仆射黄崇嘏经纶济世,丹心辅弼,清剿逆乱,护国有功,可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监修国史,拜为次相,主者施行。” “臣,领旨谢恩。”黄崇嘏叩拜后,双手接下制书。 “门下,中书侍郎杜厉恪尽职守,可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集贤院大学士,拜为末相,主者施行。” “臣杜厉,叩谢天恩。”拜相三人中,唯有杜厉惊恐失色。 曾因替张景初辩护而被罢相,后又得知自己忠心侍奉的恩相,是女子之身,顿时如天塌了一般,自己作为男子,又曾担任过宰相,无奈只得做好要被皇帝清算的准备,本想舍了性命,保全一家老小。 然而皇帝回京后,等待他的却并非是清算,而是官复原职,继续拜相。 杜厉接过制书,痛哭流涕,“陛下乃圣德天子,万世明君。”自此之后,对皇帝对大昭,唯有一颗忠心。 “门下,门下侍郎元济襟怀坦白,力尽国事,镇国有功,可授参知政事,拜为副相,判礼仪院,主者施行。” “臣元济,谢主隆恩。”元济跪拜接制,叩首谢恩道。 宰相员额,自此开始定额四人,若要拜相,必加馆阁大学士之衔,以弘文馆为首,监修国史次之,集贤院为末。 永曌十年夏,李绾又诏命枢密使杨婧,枢密副使曹文姬主持武举。 在汉中之战大捷的影响下,首届赴京参与夏试的武举人便多达数千,而女子的占比,远超首届女试,竟占据了半数以上。 自平定蜀中叛乱,李绾顺势清扫了关中与京畿两路的逆党,肃清朝野,并大量补录了当初经科举入选的女官入朝。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清洗,大昭朝廷用了整整十年之久,才使如今的朝堂,女男官吏各占一半,并且女官有逐渐增多的趋势。 第484章 东西两府及三司等中枢要构,还有内外朝之长官,皆用女子,这样的局面,是以往历朝历代都不可能出现的局面。 肃清朝野后,最忙碌的机构当属审官院,礼部侍郎、知审官东院事崔灏,将从地方要补录入京的六品以下京朝官的考核成绩,按照爵名、轶位排列好,拟定出任命方案,上报皇帝待批。 “官家可在殿中?”然而延英殿内并没有看见皇帝的身影,“这是最新补录的一批京朝官。” 只有内侍省都都知、宣政使孙德明候在殿外,眯笑着一张老脸,“崔院事。” “首台不在政事堂,鱼舍人让我直接呈予官家。”他又说道。 “官家此刻不在殿内,”孙德明回道,“杂家也不知官家去了何处,若有公务,便交由杂家吧。” “那这批复?”崔灏捧着一堆卷轴询问道。 孙德明笑了笑,将札子悉数搬进了殿内,“长安县主在内。” ----------------------------------------------------- ——长安城·东市—— “二位客官,里边儿请。”一名伙计将入店的两个人迎入内,见是生面孔,于是详细的介绍道:“本店是二十年的老店了,一定让二位满意。” “记得很久之前来时,这家店还没有这般规模。”其中一个两鬓斑白,但面容白净之人开口道。 “看来客官并非是第一次来了,”伙计接着话道,“以往朝代,对行商之人限制颇多,当今官家泽披天下,我等市井亦受恩惠,这店呀,也就越做越大,连我们这些小小百姓口袋里都能存些钱了。” 顾君含与李绾对视了一眼,而后便跟着伙计的指引入了座。 但没过多久,那伙计便返回二人跟前,“二位贵客,我家店主有话,请楼上雅间上座。” 于是便与她们换了一间单独且极为雅致的包房,似乎是招待贵客所用。 而上菜的人,也从伙计变为了该店的店主人,姓秦,曾与还是张景初的顾君含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张景初还点过这家店的外送,李绾自然也有记忆,“这么多年了,这家店还在,且规模更胜从前。” “是陛下为政以德,治国有功。”顾君含道。 “有功的是你。”李绾回道,“长安的民生,是因你才得以保全的。” “否则以当时的军阀,必是要劫掠一番的。”李绾又道,“当年李卯真攻入长安时,纵兵大肆抢掠,焚烧宫室。” 李卯真入长安时,当时的皇帝李瑞逃往了兴元府,并将张景初一并带走了,致使长安沦陷。 “晋王萧承德入城时,却不曾,听说是为你所阻。”李绾继续说道,“他竟然能听你的话。” “晋王听的,是姜掌书之言。”顾君含低头回道。 “姜尧啊...”李绾忽然眼前一亮,“晋王兵败后便不知所踪,可惜了。” “不过他是我祖父的谋臣,不愿侍我这个外人,纵使有才,不为能为我所用,便也是无用了。”李绾又道。 吱呀~ 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而后一妇人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民妇秦氏,见过二位官人。”妇人举止得体,她将菜品一一置于桌上。 顾君含看了秦氏一眼,“秦娘子,别来无恙。” 秦氏抬起头,她看着顾君含与李绾,再次福身,“蒙弘文相公还记得奴家,二十余载,于相公而言确实是别来无恙,然相公久在中枢辅弼官家,政之所出,我等长安百姓,却是日日有闻。” 李绾尝了一口秦氏送来的甜点,“这甜粥更甚从前了呢。” “妾秦氏,见过官家。”秦氏而后向李绾屈膝跪拜。 “你一早就看出来了。”李绾端着粥碗,一边喝着粥一边道。 “官家凯旋当日,妾有幸瞻仰天颜。”秦氏回道,“官家威仪如泰山巍峨,长安百姓,如我等女子,无不俯首倾慕。” “怪不得你能将店面扩至这般大。”李绾放下碗,看了看其它的菜品,而后挥手命其起身,“当真是冰雪聪明。” “这些年,研制了不少新品,请官家与相公品尝。”秦氏起身后与之一一介绍,“还有从西域引进改良的冰酥。” 她用勺子搅匀乳酪,而后浇至碎冰上,“官家,请尝尝。” “我与顾相确实是慕名你家冰酥而来。”李绾笑道,“那便尝尝,各个坊间都在夸赞的美食。” 李绾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嘴中,酸酸甜甜的,很是冰爽,“确实不错。” “已经入夏,长安天气渐热,在这样的夏日吃一口冰酥,再合适不过了。”秦氏笑道。 “回头若是宫中有什么宴会,便让内东门司的人来采买。”李绾发话道。 秦氏听后再次跪伏,“妾,叩谢官家恩典。” 随后她便识趣的离开了,李绾将自己吃过的冰酥推到顾君含跟前,“新品,不尝尝?” 顾君含于是拿起勺子浅尝了一口,而后咬着牙道:“太冷了。” 李绾见她这副模样,仰头大笑,“剩下的这碗,一会儿带回大内,让那两个小丫头也尝尝。” 用过膳食后,顾君含站在窗前,看着车水马龙,行人不绝的闹市,百姓们的脸上,不再有愁苦,洋溢着美满幸福的笑容。 “天下终于承平。”李绾同她一道站在窗前,二人紧靠在一起,相互依偎,“你也终于可以放手去做了。” “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顾君含搂着她回道,“但最难的已经过来了。” “烨儿与烁儿两个孩子,你觉得如何?”李绾在她怀中抬头问道。 “两位女君都还太小,看不出什么。”顾君含回道,“不过只要细心教导,使其手足同心,便也不必担忧了。” 第448章 千秋岁(七十三) 千秋岁(七十三):中秋家宴 永曌十年,四月二十三日,枢密院设武举院于胜业坊,举行省试,由吏房全权操办,以枢密使杨婧为知武举事,枢密院副使曹文姬为同知武举,其余考官若干,皆用武将。 不同于礼部贡院的科举,武举除了有考察军事谋略的笔试外,还有武试,包括马射、步射、长垛、马枪、翘关、负重。 考生通过诸项考试,由各考官进行评分,以总分高低来定名次顺序,考试时间为三日。 永曌十年四月二十六日,共计录取武举人一百八十一人。 是年五月,于宫中麟德殿内举行武举殿试,武进士录取总额不变,但由皇帝亲自排名。 一甲三人,二甲三十六人,三甲一百二十四人,与选文科进士一般,高中金榜的一甲三人可当廷释褐,但赐的并非是官袍,而是盔甲。 一甲可入控鹤司,为天子亲卫,二甲可入三衙,为宫中禁军,第三甲则入京畿守备军中,于枢密院造册,成为备选武官。 武举结束之后,李绾下诏,于枢密院赐进士宴,此后武举成为定制。 无论是科举,还是武举,皆不限制报考人的性别,并在此之上增设了专门为女子所开设的女举与女武,使之快速达到朝堂之上的真正平衡。 其中科举与武举每两年一届,女举与女武则亦为两年一届,交替举行。 蜀中之乱结束之后,那些明面反对的声音渐渐消失,只有一些冥顽老人时不时怀念着旧制礼法,终日骂骂咧咧,怨气滔天。 随着女子参军,女子入仕的人越来越多,其影响也越来越大,不再变得稀奇,而是逐渐成为了寻常,新出生的孩童们,便开始以这样的环境为常,以此为理。 人们的思想观念,在这样的改变之下,被逐渐潜移默化。 ----------------------------------------------------- 永曌十年七月秋,李绾命顾君含搬回了紫宸殿之西的含象殿,但封妃立后之事,始终没有提及。 此后含象殿成为了顾君含日常处理政务之地,偶尔也会于中书门下的政事堂坐值,或与其他三位宰执共同商榷政事,面见一些要臣。 除了重大决策与高官任免需呈禀皇帝,御笔勾朱外,其余大多杂事都由顾君含自行处置。 ——含象殿—— 李绾抱着两岁多的李烁踏进了含象殿,过于专注的顾君含并没有听见脚步声,仍然低头在书写。 直到李烁发出了声音,“师傅。” 顾君含抬起头,而后搁下笔起身,“陛下。” 李绾将李烁放下,缓缓走到桌前,弯下腰瞅了瞅,“还在撰写呢?” “快写完了。”顾君含回道,“只需要再校订一遍,便可以大规模的印刷,颁布,施行。” “怎么不让三法司去做,这两年,三法司也进了不少女官,馆阁内的编修与修撰,也有不少女官。”李绾于是道。 “法,是国家的公器,亦是变革的利器。”顾君含回道,“不容有丝毫的疏忽。” “师傅。”李烁扯了扯顾君含的紫袍。 第485章 顾君含于是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李烁伸手揪着她斑白的鬓发。 “烁儿。”李绾于是开口轻斥。 李烁听后吓得埋进了顾君含的怀中,“该吃饭了。”李绾又道,她亲自至含象殿,便是喊她一同吃午饭的。 随后李绾便命人将李烁先行抱走,而后便同顾君含一道出了殿。 “这两个孩子都亲近你。”李绾一边走一边说道。 “是陛下太凶了。”顾君含低头笑道。 李绾于是顿住,松开手,瞪着她道:“谁凶?” 顾君含便伸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笑道:“好好好,陛下只是正常训斥女子。” --------------------------------------- 永曌十年,八月十五中秋,百司休沐。 而今年宫中也未有举行大宴,李绾给假诸司,命官吏们回家团圆,陪伴家人,仅召宗室入宫,举行家宴。 李氏宗亲自战乱后,便七零八落,李绾已无兄弟,只剩几个姊妹,但其关系远远不如萧氏,关系最好的华阳公主离散于乱世,如今参宴的,除了昭宗李瑞之女代国公主李淘,便只剩临淄王李昶之孙安国公李辅极其妻女了。 萧氏宗亲中,玉衡长公主萧锦年之女李悦于前年成婚,赐封夷陵郡主,此次便也带着郡马入了宫。 郡马姓秦,名德,乃是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之侄,秦德早年丧父,养在秦玉膝下,但秦玉并未让其进入军中。 永曌元年,秦玉随李绾进入长安,得以与萧氏宗亲结识,李悦与秦德也因此相识,秦德在前些年中了进士,有了功名,这才登门求亲。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多亏官家,我们才有太平盛世可享。” 福昌县主带着元济及杨婧也入了宫,众人齐聚在太液池的蓬莱殿中,以萧太后为首,围坐在一起,叙着家常。 “陛下至!” 李绾牵着李烁,与顾君含一同入宴,顾君含的身侧还站着长安县主萧烨。 正在谈笑的众人纷纷起身,而后福身行礼道:“见过官家,弘文相公。” “今儿真是热闹啊。”李绾几人入内,见这阖家欢乐的场景,笑眯眯的说道。 “就等官家与相公还有两位女君入座了。”福昌县主说道。 宗室们皆知李绾与顾君含的关系,顾君含出事时,她们都是不信的,却又不敢干涉政务。 如今真相大白,自然皆大欢喜,代国公主李淘站在旁侧,一直寡言少语,直到顾君含的目光看过来,才向其深深的鞠躬行了一个礼,“老师。” 顾君含看着李淘,李淘的眼里泛着泪光,千言万语,都在这细微的情绪当中,顾君含于是温柔的笑了笑,“没事了。” 入座后,李绾扫了一眼四周,众人齐聚在一张大圆桌上,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代国公主李淘的身上,“你母亲怎的未来?” 李淘于是起身,叉手回道:“母亲身体抱恙,请官家海涵。” “无妨。”李绾于是挥了挥手,李淘遂坐下,“动筷吧。” “今日这桌上的吃食,都是内东门司于宫外采买的。”李绾又道,“大家尝尝,味道如何?” “好吃。”众人一致夸赞道,“色香味俱全,丝毫不比宫中的御厨差。” “尤其是这甜点,香软甜糯。” “还有这月团,做得如此精美,都舍不得吃了。” 桌上还有几个小孩子,那几道从秦娘子铺中采买来的甜品,便成了孩子们的喜爱。 李绾随后拍了拍手,尚食局的女官们又呈来了饮品,“这是今年新制的桂花酿。” 随着宫人将桂花酿缓缓倒出,桂花香混合着淡淡的酒香,溢满整座殿堂。 “好香啊。”元济端起一杯,而后浅尝了一小口,香甜可口,十分滋润。 “大家共饮此杯。”李绾端起酒杯,众人纷纷举杯。 ---------------------------------------------- 家宴一直持续至黄昏时分,下午茶结束后,宗亲们才相继散去。 至日暮时分,李绾又命内东门司出宫采买了一些吃食,而后便在延英殿前摆起了小桌。 小桌上有桂圆、莲子及藕粉制作成的玩月羹,以及中秋节所吃的月团,还有各种刚刚上市的水果,石榴,梨,枣,橘等。 今年中秋夜李绾没有出宫,而是同张景初带着萧烨与李烁在家中小聚。 自承平以来,长安城中的宵禁制度便越来越宽松,夜禁的时辰越来越晚,而解禁的时辰越来越早。 长安城曾被叛军劫掠及纵火焚烧,许多坊墙被推倒,至今也没有重新修建,而是临街开设了店铺,当朝并不抑商,因而官府便没有阻止,而后越来越多人效仿,临街的铺子便也越来越多,市与坊的独立结构开始被渐渐打破。 在这样的中秋之夜,东西两市已然成为了夜市,商贾云集,琳琅满目,街头巷尾,人声鼎沸。 所以李绾今年便没有出去凑这个热闹,延英殿内前些年种了一棵桂树,今年开满了整树,风吹过时,满院桂花香。 “来,尝尝。”顾君含将一碗刚刚冲泡好的玩月羹递到李绾跟前。 李绾躺在摇椅上,“好香啊。”除了桂圆与莲子外,还加了一些桂花。 “我也要吃。”正在放水灯的萧烨高举着手,跟在她身后的李烁,便也模仿着姐姐的样子举起自己的小手,“要吃。” 顾君含与李绾对视了一眼,相顾一笑,“等着。” 于是她回到桌前,重新拿了一个碗,取了一些藕粉,加上桂圆、莲子还有桂花,以及些许晒干的葡萄。 提起烧沸的泉水倒入,用勺子搅动,只见那雪白色的藕粉逐渐变得透明,桂花被搅入内,晶莹剔透,就像在碗中绽放一般。 “你的好了。”顾君含先给了萧烨。 用的是琉璃盏,所以放在烛火下时,透亮得能看到里面的桂花,就像一幅画一样。 李烁望着姐姐手中放在灯光下的玩月羹,于是踮起脚去够。 “烁儿的,还要等一会儿。”顾君含并没有因李烁年幼就先行给她,而是按照举手的顺序。 萧烨便主动将自己的给了妹妹,“阿烁,给。” 年幼的李烁捧着琉璃盏,她拿起勺子,笨重的舀起一勺,“阿姐。”而后将勺子伸向姐姐。 萧烨于是张嘴一口咬下,笑眯眯的说道:“香香甜甜的,真好吃。” 第449章 千秋岁(七十四) 千秋岁(七十四):《昭永曌重详定刑统》 一直至深夜,两个孩子皆已躺在木塌上睡着了,中秋之夜,月华如练,树影婆娑,李绾与顾君含披着一件裘衣依偎在桂树下。 今夜的长安城,璀璨明亮,万家灯火与月光交相辉映。 “这样的岁月,能多停留些许时分也是好的。”李绾忽然开口道,“从顾家开始,你我总在分离。” 顾君含搂着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臣会一直陪着陛下,再也不离开。” “熬过了长相思,便该是长相守了吧。”李绾抬起头看着她道。 顾君含与之对视,而后点点头,李绾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鬓角,“短短几年,你头上的白发,越发的多了。” “臣也已过不惑,不能不服老。”顾君含握着李绾的手回道。 但李绾头上的秀发,仍是乌黑浓密,以及三衙那几个大将,秦玉与孙敏二人比李绾还大个几岁。 因为习武的缘故,看着便如三十来岁的人,身体健硕。 所以从看到顾君含的第一根白发起,李绾便总在为其担忧。 幼年时有那样的经历,至成年又深陷旋涡之中,几次重伤濒死,还留下了无法治愈的腿疾。 这些伤,都在悄然的改变她,加速衰老,如今更是华发渐生。 “和你说的话,你要听着。”李绾于是又严肃道,“今后我让太医正每半月来请一次脉。” “好。”顾君含点头。 “不早了,该就寝歇息了。”李绾于是起身,将顾君含也拉了起来,“少熬夜。” “好。”顾君含笑着同她起身,随后又走到萧烨与李烁姊妹前,“给她们抱进去吧。” 两个孩子紧凑着躺在摇椅上,盖着一件大氅。 顾君含俯下身,因腿脚不便,于是轻轻将萧烨摇醒,“县主...” “张师傅。”半梦半醒的萧烨一把抱住了顾君含的胳膊,呓语中,她仍然唤她张师傅,“你不要走...” 李绾抱着李烁,看着这师徒两,顾君含从蜀地回到长安后,便知道了自己出事之后,仍然还有不少人愿意相信自己,并冒着风险去向李绾求情。 其中便有自己的学生,代国公主李淘上疏,而长安县主萧烨因养在内廷,于是多次面陈求情。 顾君含的内心很是触动,这么多年,身侧的人除了李绾之外,都不在了,这是她唯一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属于亲情的羁绊与牵挂。 第486章 顾君含轻轻拍了拍萧烨,“师傅在。” 萧烨似听到了回应,便又睡着了,但是依然揪着顾君含的衣角不愿松手。 她侧头与李绾对视了一眼,李绾叹了一口气,于是先将李烁抱回殿中。 而后又折回,走到顾君含的身侧,“这孩子,怕我真的对你动手。” 二人合力将萧烨抱起,“真沉啊。”李绾道,随后便抱到李烁的殿中,让姊妹二人同睡。 安顿好两个孩子之后,二人才同回到寝殿中。 “烁儿还年幼,懂不得这些。”李绾坐在榻上叹息道,“但烨儿长大了,又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离世,内心之中,总是充满不安。” “重情,未必就是一件不好的事。”顾君含脱去了外袍,走到她身侧坐下,“古来君王,也并非全然都是薄情寡义之人。” “没有能力,压制不住群臣,才会心生猜忌。”顾君含又道,“欲治人,先正己。” “好了。”话毕,顾君含拉着李绾躺了下来,“睡觉吧。” ----------------------------------------- 永曌十年十月,冬至,李绾带着文武百官前往南郊祭祀,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顾君含摄太尉,并将长安县主萧烨,及李烁带在身侧,萧烨为亚献,而李烁终献,又因年幼无法单独完成,遂由宰相顾君含牵着登上祭坛。 皇帝此举,便是昭告天下,大昭朝已经选定了继承人,不容许再生质疑。 祭祀大典结束之后,李绾下诏,于宣政殿举行册封大典,册长安县主萧烨为晋王,李烁为齐王,同时册封代国公主李淘为琅琊郡王。 而后又颁下明诏,废黜爵位世袭之制,皇室宗亲,皇帝之女男皆封亲王,亲王之女男,以其嫡长女降级承袭郡王,其余女男皆封国公,自此为定式。 王爵之配,皆为国夫人,无分女男,自皇室起,开始打破女嫁男婚之旧俗,开启了女婚男嫁的时代。 至于民间,则为两制并行,女嫁,男亦嫁,不再有入赘之词。 随着奉行女婚男嫁的人越来越多,此制便如女嫁男婚一般成为常习。 而对昭国的继承人选,李绾在稳定朝局之后,也同样降下明诏,后代君王,只得传女,不得传男,只可立皇太女,统称皇太子,不得立皇太男,若帝无所出,则从宗室中过继女子立为皇太子。 永曌十年十一月,宰相顾君含向皇帝进献,经修撰与校对的新刑律,并命名为《昭永曌重详定刑统》 参照旧朝刑律,并完全更改了以往女卑男尊的核心观念,抬升女子地位,更改旧律中刑罚上对女男的区分对待。 法为中正之法,可因人而异,因事故而酌情,不应有女男之别。 而新刑统中,修改最多的当属婚姻之法。 《昭律·户婚》开篇言:天生万物,女子如天,育万世,承千秋之始,当尊之,敬之,爱之。 女婚男嫁,女嫁男婚,自昭永曌年间,始为定制。 妻夫之名,不再限分女男,而为:女夫娶男妻,女夫纳男妾,男夫娶女妻,男夫纳女妾,自此妻妾之名,为天下人共冠。 至于子嗣,随户主而冠,或由孕育者所定,旁人不得干涉,若有违意愿者,报与官府,坐罪入狱,服役一年。 其一:凡士庶婚姻,需女男双方自愿,母父尊长,不得强行逼迫。 其二:女男双方皆需年满十八,此为法定年龄。 其三:近亲不得通婚,凡是母.父两族,五代之内,皆为近亲,不再有表堂之分。 其四:若有重婚,取妻者再娶,或宠妾灭妻,无论女男,判所罪之人,徒以流刑,由官府判离。 其五:双方于官府登记,官府需核对双方资产,是否具备成家条件,通过则可签发凭证,否则驳回。 其六:婚姻存续期间,若产生殴斗,则以民间斗律处置,不减罪,若情节严重者,加罪,并由官府判离,财产悉归伤者一方。 其七:凡嫁妆,皆归嫁者所有,夫家无权处置,若偷盗挪用,则以民间盗罪处置。 其八:废黜休妻,女男双方若要和离,需报与官府,而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拒受。 其九:婚内不得行逼迫之事,若有,则按民间律法重处。 .... 除了户婚之外,昭刑统中还废黜了贱籍,注重人权,并规定不得买卖人口,一经发现,便以死罪论。 同时对强奸罪,改判刑罚,若男子犯之,则全部处以阉刑,加之黥面,再视情节轻重,定服役期限,若女子犯之,同样黥面,充入教坊司,以情节轻重而定年限。 除了保留皇权的特殊性,及上下尊卑外,顾君含所修昭刑统所改内容,尽为涉及女男区别对待的旧法,并且与男子所定旧制中偏向男子一样,女子所定之法也开始逐步偏向女子。 而自蜀中之乱后,受令狐高牵连的朝官多达上千人,其中就有三法司的官吏。 李绾命审官两院补录时,特意将三法司的官吏换成女官,并且下诏,无论京师还是地方,凡今后有大案处置,若审判官为男官,则必须由一名女官陪审,以确保判罚公正。 《昭永曌重详定刑统》为首部刊印法典,一经颁布,便引起了朝野轰动。 上面许多条例,是多少人闻所未闻,且是多少女子从不敢设想的。 在这样的时代,能与男子平起平坐,并且只要努力,便拥有同等的机会与他们同台竞技。 这套刑律的颁布,也标志着由男子独治的时代已成为过去,而今是天下人共治。 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入仕做官,封侯拜相,成为户主,拥有土地。 且是受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与国家的最高法律保护,如此,她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愿去争上一争,试上一试呢。 只要被允许,可以得到权力,成为主宰,这世间没有多少人会想要去做奴隶。 若我们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就绝不会交到他人手中。 进奏院将《昭永曌重详定刑统》制成雕版,大量印刷,而后发往各州府。 随着新律法的普及,被压抑许久的女性,正在苏醒。 原来作为女人,还能够这样有尊严的活着。 “是啊,官家也是女人,官家能成为天下的主人,那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成为家中的主人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我们也用得。” 于是在极短的时内,地方州府学堂的女学生人数骤增,不光是文学院外,还有武学院。 随着社会风气的逐渐改变,人们的观念也开始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由皇室牵头,对皇位继承人做出了明确的规定,仅可立皇太女为皇太子,传女由此开始,上行下效,民间风气逐便也渐从传男转变成了传女,争相孕育女嗣。 自永曌十年开始,大昭的人口比例,有了显著变化,并且以极快速度的增长。 而从永曌十年之后,长安城内随处可见穿着公服的女官,女工也在各行各业崭露头角,无论是需要体力,还是需要头脑的,女子的占比越来越多,再无禁忌。 第450章 千秋岁(七十五) 千秋岁(七十五):驱傩 永曌十年末,在新的刑统颁布之前,李绾命进奏院与控鹤司暗中追查逆党的残余势力,于全国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除。 同时下诏,恢复战乱之地的生产,并免去当地税收三年,安置流民。 此后多年间,朝廷开始着重于底层百姓的发展,延续顾君含所推行的惠民政策,于全国广设惠民药局、孤养院。 改太医院为翰林医官院,扩招医生,提高医官的待遇,由中央选派翰林医官院的医师前往地方惠民药局坐堂问诊。 除了重视民生之外,对于以往受轻视的技术工业,朝廷也开始正视,制定以手工业科技创新带动农业的国策。 鼓励百姓开荒耕种的同时,不再抑制商人的发展,但增加商人所缴纳的赋税,除却天子及百僚所穿衣袍服色,民间不得服之外,其余颜色不再有限制。 又命工部治理大河水患,同时整顿漕运,疏浚河流。 清查丈量佛寺所兼并与侵占的土地还有人口,由朝廷全部收归,并对佛寺于民间放贷做出限制,规定利息。 此后多年里,顾君含作为首相,一边辅佐李绾治理国家,维持运作,一边与政事堂的宰执及一众女官们开始合力制定全新的礼制。 昭立国之初,依旧尊儒,但却是在顾君含改良之下的新儒,保留其最核心的仁治与“忠君”思想,而废黜其强调女男之别,且女卑男尊的纲常伦理。 随着社会风气及观念的转变,旧制礼法越来越不适用,而新儒与旧制中的儒也再无干系。 ------------------------------------------------ 永曌十年十二月三十,岁除。 是日一大早,皇宫内正在举行驱傩仪式,由教坊司与三衙禁军选出一千余人扮演,并由身材魁梧的禁军将领扮演“将军”两名镇殿将军则扮演“门神”相貌凶恶之人则演“判官”,而面容黢黑者扮钟馗、钟馗小妹,还有土地,灶王等神祇。 第487章 李绾带着萧烨与李烁还有顾君含,也都来观看这驱傩仪式。 随着驱傩开始,队伍从宫城内出发,锣鼓喧天,并在沿途点燃用火药制作的爆仗。 以往都是烧竹子,但今年却命火.器司研制出了这种小型的爆仗,其声响远不是爆竹可比的,寓意驱除邪祟。 “锣鼓一响,鬼神退散。”队伍一边往外走,一边齐声呐喊。 碰!—— 这声巨响,让李烁捂着耳朵躲到了顾君含的身后,仅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瞄着傩戏。 而萧烨则是越看越兴奋,并想要加入这驱傩队伍中去,“姨母,师傅,我能不能也参加?” 李绾与顾君含对视了一眼,“鹿宁。” “喏。”谢鹿宁当然明白李绾的意思,于是便走到傩戏队伍旁,嘱咐了领头的禁军,不是旁人,正是控鹤司副都指挥使,以及因战功由殿前司诸班指挥越级升迁的殿前司都虞候裴淑。 萧烨于是换了一身甲胄出场,教坊司的人并不敢拿画笔在她脸上涂抹,于是恭敬的奉上几张面具,“请大王择选。” 萧烨被册封为晋王之后,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晋,为诸侯王之首。 萧烨于是选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而后戴上走进了傩戏队伍中,跟随着众人出宫去了。 出宫之后,驱傩队伍径直南下往东市走去,沿途吸引了不少百姓前来围观。 “见傩戏,万鬼避,瘟疫散,百病消。” 碰!—— 面对爆仗的巨响,围观的百姓们没有觉得害怕的,纷纷举起手欢呼着。 “一年兴一年,买马置庄田,合门齐发积,富贵永绵绵。” 队伍快至东市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尽管傩戏队伍前有管控秩序的禁军,但因明日就是正旦,宫中将要举行大朝会,而今年来的外邦,比前些年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上几倍,实在太多人,一时间管控不来。 “护好晋王。”孙昀一边进行着驱傩仪式,一边嘱咐手下人。 而萧烨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看着左右围观的百姓,高兴极了。 “挡着爷的道了,死一边去啊!” 一穿着褐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向挡住他的祖孙三人骂喊道,“怎么还不去死。” 老妪于是将小孙子拉回怀中护着,而孙女却被丢在一旁,那男子见她挡路,恼羞成怒的一脚将之踢开,“下贱货。” 观看傩戏的人太多,差点发生了踩踏,“你做什么?”一年轻女子,走上前将倒在地上的女孩儿护住。 “她祖母都不管她,你多管什么闲事。”那男子看着苏惠不过也只是个女子,于是并未收敛嚣张气焰,“不想死,就滚开。” 女子不让,本想要理论时,那老妪也发话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原来这个男子是她的小儿子,这两个孩子则是她长子的遗孤。 “这里这么多人,你想害死她吗?”女子皱眉道,“这里这么混乱。” “赔钱货,被人踩死了才好呢。”男子一脸狠厉,“你让不让,不然我连你一起踩!” 女子不让,众目睽睽之下,那男子觉得失了颜面,“这世道真是变了,你们这些女人...” 正当他要动手时,却为一个带着面具,只有他肩膀高的孩子所制住。 “大王。”孙昀见萧烨忽然跳下板车,于是便也跟了过去。 萧烨在车上看到这一幕,便跳下了车,“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 “你是什么东西...”正当男子的话还没有说全时,孙昀已经上前将他的手扭了过来。 “放肆!”孙昀呵斥一声,傩戏队伍里的禁军纷纷围了过来,“你又算什么东西。” 那男子一下慌了神,傩戏队伍是由教坊司与禁军所组成,这些人都是女子,且身材魁梧,于是他便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饶命啊!”男子态度瞬间转变。 孙昀很快就看到了那名女子,适才就觉得眼熟,靠近之后更是一眼认出,“苏编修。” “苏编修?”几个跟过来保护萧烨的禁军看着自己的上司。 “翰林学士院编修苏惠,永曌九年的状元郎。”孙昀瞪着亮闪闪的眼睛道,“也是国朝第一个三元。” 苏惠于是朝孙昀还有萧烨福身,“见过大王,孙副都指挥使。” “大王?”于是围观的百姓这才知道,傩戏队伍里不光有禁军,还有大昭的皇室室亲,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毕竟李绾开国之后,便定萧李两姓皆为宗室,而再无外戚之分。 “大王,大王。”那男子更是惊恐,虽然被孙昀抓着无法动弹,但好歹还能开口,“小的知错了,大王。” “都是一家人的私事,他是我的儿子,这个孩子也是他兄长的孩子,只是自家训斥不成器的小辈而已,无意冒犯诸位官人老爷。”那抱孙子的老妪跪下来求情道,“还请各位官人老爷开恩呐。” “大王乃是皇室宗亲,汝冲撞王驾,以下犯上,乃大不敬之罪,按《昭刑统》当处以绞刑。”殿前司都虞候裴淑开口呵斥道。 “什么?”那男子听后,瞬间僵住,面色也变得惨白,“绞...” “不知者无罪,”他大哭着求饶道,心中很是恐惧,“小的真的不知道王驾会在此。” “媚上者必欺下,此理果然是不分士庶。”孙昀看向萧烨,“请大王下令。” 萧烨适才亲眼见到此人对待孩童的凶残,但想起师傅所教授的要依法治国,即便自己是亲王,也不能跳过规矩行事,于是便道:“交给万年县查办吧,此人虐待幼儿,《昭刑统》有专设的刑罚,而后再治大不敬之罪,两罪并罚。” 刚好此时万年令也赶来了,“下官,谨遵教令。”遂挥手将男子押往万年县公廨。 “你们不能带走他,”那老妪见状便开始撒泼打滚的想要阻止,“没天理啊,官兵欺压百姓啦...” 但男子殴打幼儿,且要当街把她踩死的事,在场的人有不少是亲眼目睹了的,“处置得好,这样的渣滓就该蹲牢子,杀了也不为过。” 那老妪见周围的人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们,于是愤怒的冲上前,将苏惠身侧的女孩儿拽了过来,而后揪着她的耳朵,大骂道:“你这个丧门星!” “怎么不早点去死呢。”老妪越骂越狠,她将今日发生的不幸,全部迁怒到了女孩儿身上。 女孩儿不会言语,只是一味的大哭着,“你干什么!”苏惠连忙夺了过来,孙昀上前将苏惠与女孩儿护住,使得老妪无法再近她们的身。 “欺负老人了。”老妪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大闹,“还有没有天理了。” “同样都是你的孩子。”苏惠挑眉道,“你却只护着孙男,任由孙女受人欺辱。” “你懂什么!”那老妪当即就反驳道,“我丈夫早亡,如今大儿子没了,这个儿子又不成器,今后就只能指望孙子了,我不护他,还有谁能护他,至于孙女,迟早都要嫁人,除了白吃白住,能有什么用。” “现在是大昭朝。”晋王萧烨道,“生女生男皆为儿皆为子,且唯有女子才可以传宗。” “荒谬!”老妪大声斥道,“从来都没有女子传宗的道理。” “从来都没有,那是因为有人不允许。”萧烨道,“现在有了,以后还会有更多。” “凭什么?”那老妪不理解。 “就凭我是晋王。”萧烨厉声回道,“是这大昭朝,由官家钦定的唯二继承人之一。” 萧烨一番话也震惊了跟在她身侧的禁军,以及围观的百姓,她们从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孩童身上,竟然看到了李绾的影子。 “大王千秋。”以孙昀带头,一众禁军单膝下跪。 外围百姓也都纷纷跪拜,“大王千秋!” 萧烨略过老妪,只见躲在苏惠身后的孩子,在这样寒冷的冬日却只有一件破烂且不合体的衣衫,身上还有不少未愈的伤口,“孙副都指挥使,我要带她走。”她指着女孩儿道。 “喏。”孙昀应道。 第451章 千秋岁(七十六) 千秋岁(七十六):东女国 ——大明宫—— 东市的事毕后,驱傩队伍如常进行,但万年县的消息传得很快,这是首次,百姓们从传言中获悉这位刚刚受天子敕封的亲王的做派。 顾君含也将这从宫外听到的消息说与了李绾,李绾听后,还有些许震惊的反复确认道:“她真的是这么说的?” 顾君含点了点头,“是啊,可将在场所有人都唬住了呢。” 李绾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欣慰的笑道:“看来她这些年也长进不少。” “毕竟经历了这么多事。”顾君含回道,“又有陛下亲自教导。” “只是没有想到在这皇城之内,就在朕的眼底,竟然还有这样的迂腐存在。”李绾叹了一口气道,只觉得自己所做还不够,“若是男子也就罢了,可那老妇,自己便是女子。” 第488章 “真正的新政才刚刚开始,粗略修订的律法也才刚颁布,还未能完全普及全国,对很多人来说,这些举措都是打破常规与认知的,几千年的旧制从未绝断过,想要所有人都迅速接受并且做出改变,这很难。”顾君含回道,“而且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这么多年都是在压迫下过来的,精神已经被摧毁,再也无法重新构建了,固有的认知也无法改变,强行逼迫只会让人崩溃。” “因此不必强行去改变所有人,旧的人旧的时代总会过去,而新的,才刚刚开始。”顾君含又道,“等什么时候新的风气如旧时那般,人人都以为常,世人就会像维护旧制一眼维护新制。” 李绾听后点了点头,“今日她的言语,连我也感到惊讶。” “唯有女子可以传宗,便是如今施行的新制中,包括你所定的刑统,也不曾明确写过这一条。”李绾深知变法只能循序渐进,而不能一下过激,所以她们这一代人所求的,不过只是平衡二字,“是你教她的?” 顾君含摇了摇头,否定了李绾的猜测,“虽然民间没有明文规定,但陛下却立了两个女性继承人,这便是向天下立定了规矩。” “至于晋王为何如此说,”她看着李绾,“今年的外邦使节,比往年的总和加起来都要多,其中有一个国家很特殊。” “准确来说是一个快要被蚕食殆尽的政权,她们此番入京朝贡,是想要寻求国朝的庇佑。”顾君含解释道。 “哦?”李绾于是好奇了起来。 “陛下还记得南汉的国策吗,因忌惮男性官吏窃权,所以用宦官与女人为朝廷重臣。”顾君含继续说道,“但这并非是因为他们认可女子,而是他们轻视女子,谋权篡位之事屡见不鲜,当权者坐上龙椅便心怀恐惧,他们将同样能坐上这张椅子的男性视为威胁,而以女子及宦官皆为弱者,便于操控,故排挤男子,而用女子与宦官。” “但这个来自西域的政权不同。”顾君含又道,“她们的王及朝廷官吏,只能由女子担任,男子不得进入中枢掌权,只能出任外官,负责对外战事。” “好像有些印象。”李绾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前朝的国史中曾有过记载,高祖开国后,西域曾来过一个女王,亲自至长安朝见天子,因而受到册封,成为大唐的羁縻,归入松州都督府,高宗时也曾册封过,因为可以掣肘吐蕃,遂对其极为重视,不过时间太久了,从安史之乱开始,朝廷对四方就已经不可控了,我也早已记不得名字。” “东女国。”顾君含回道,“《大唐西域记》有载,世以女为王,因以女称国,中原王朝衰微后,吐蕃于西南做大,东女国就快要消亡了。” “所以她们是来求援的?”李绾问道。 顾君含点头,“以往朝廷虽有册封,但不过都是虚封,而西南腹地遥远,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小国家而大兴兵事,后来中原自顾不暇,也就与西域断了联系。” “那你的意思呢?”李绾看着顾君含问道。 “现在中原王朝大一统,我们有能力了。”顾君含向李绾回道,“也有了理由。” “我明白了。”李绾听懂了顾君含的意思,同样都是女子所建立的政权,天下女子是一家,又岂能坐视不理。 “这个国家的运行模式,或许可以成为我们今后转变的借鉴与参考。”顾君含又道。 “姨母,师傅。”萧烨的声音从殿廊传了过来,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李烁,以及一个刚刚沐浴完换上了新衣服的小女孩。 萧烨见她被亲族欺负,于是便将她带进了宫中,李绾也没有反对。 经过一番仔细梳洗之后,女孩儿面颊如桃红,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却透着害怕与惊恐,一直躲在萧烨的身后,小手捏着她的衣角,眼神闪躲不敢露面。 顾君含一眼便看出来了,这个孩子是在虐待中长大的,“来。”她指了指桌上的点心饮品。 今夜岁除,如中秋一般,一家人围炉而坐。 萧烨拿起点心给了女孩,并向她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姨母,她就是大昭的官家,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女孩儿只比萧烨小一岁,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也觉得很厉害,因为这座比自己家要大上千百倍的宫城,竟然是属于一个女人的。 “这位,是我的老师。”紧接着萧烨十分恭敬的朝顾君含行礼,“她是大昭朝的首相。” “我,还有我。”李烁举起肉嘟嘟的小手向姐姐示意道。 萧烨于是将妹妹一把抱起,“这是我的妹妹,亲妹妹。” 女孩儿看着她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眼里满是羡慕。 萧烨于是放下李烁,拍着女孩儿的肩膀,“今后,你也是我的妹妹。” 二人年岁相近,但萧烨却比女孩儿快高出两个个头了。 “烨儿。”李绾招了招手。 萧烨便将女孩儿带到跟前,“姨母。” “臣来问吧。”顾君含向李绾道。 “你叫什么名字?”顾君含端起一盘糕点,而后在女孩儿身侧蹲了下来,到视线与她齐平的位置,“你不用害怕。”她笑着说道,声音很温柔很温柔。 女孩儿看着顾君含,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温和的人儿,眼里的害怕渐渐消散,可她张着嘴却说不出声来。 “啊,师傅,她不会说话。”萧烨连忙解释道。 顾君含于是替她查看了一番,发现身上有诸多伤口,还有她的声带,是被人为烫坏的,众人知道后,皆对其心疼不已。 于是顾君含便拿来一杯茶水,女孩儿极其聪明,用手指沾了沾水,歪歪扭扭的写出了两个字。 “顾一...” “原来你姓顾。”见到这个不算标准的顾字,顾君含的心一下便被触动,“我也姓顾。”她眯着眼朝她笑道。 紧接着她又向女孩儿说道:“我替你取一个新的名字,如何?” 女孩儿本就没有名字,至于顾一,是按照排行,随意取的,她猛的点头。 顾君含于是在桌子上用水写了一个,昕。 “昕,旦明日将出也。”顾君含解释道,“意为太阳将出时。” “顾昕。”萧烨跟着念了起来,“这个名字真好,以后你就叫顾昕,留在我身边,一起听先生授课,一起骑马射箭。” 见四周安静,顾君含于是回过头,才发现李绾一言不发的看了她们许久,“陛下?” “就这样看着你们也挺好的。”李绾对视着顾君含道,眼中很是满足,“什么都不用想,你们都在。” 顾君含于是回到李绾的身侧,剥开一个橘子,掰了一瓣送进李绾嘴中,“今年岭南进贡的橘子很甜。” “臣也好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橘子了。” ---------------------------------------------- ——大明宫·含元殿—— 永曌十一年,正月初一,于含元殿举行正旦大朝会。 从昨日岁除,一直至夤夜时分,宫中都在筹备典礼,含元殿东西两侧对称的翔鸾阁、栖凤阁上的旗帜全部更换一新,两座侧殿连接主殿的飞廊上也都做了全新的装饰,楼上的戍守也都换成了身材魁梧的禁军。 含元一殿两阁与东西飞廊,共同构成了五凤楼,恢宏气派,屹立于大明宫的正中央。 初次入贡朝见的外邦使节,无不惊叹长安城的繁华与伟大,仅是望着宫城的建筑,便已生出了敬畏之心。 这仿佛是一座撬不动的大山。 随着晨钟敲响,核对铜符后,厚重高大的丹凤为守门禁军从内缓缓推开。 文武百官以及皇室宗亲,还有地方使者皆身穿赤色广袖朝服,而那些外邦使节的衣服便要花哨许多了,他们的人数也不比朝廷的官员少,因而丹凤门前有着以往从来没有的热闹。 随着城楼上有声音传出,所有参朝之人都需经过搜身后才能入城。 进入丹凤门,有横贯整座宫城的龙首渠为阻,百官除了特授殊荣者,所有人都要在御桥前下马,徒步前行,故称下马桥。 渡桥之后,按照品级顺序等候在御街两侧,东、西观前。 丹凤门内御街两侧本是左右金吾执仗院,如今变成了侍卫亲军马军司与步军司所在。 随着天色渐亮,钟鼓齐鸣之声从钟鼓院传来,由文武官之首带头,从左右龙尾道拾级而上。 玄赤相杂的朝服,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两条石砖堆砌的龙尾道,光是入殿排序都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很是壮观。 而此次正旦大朝,所有官吏与使者加在一起,不下三万人。 其规模,便是比之出征,也不遑多让,含元殿内四根殿柱之下各有一名镇殿将军。 殿外廊道与递进的阶梯上都有三衙的禁军守卫。 为了今日的大朝会,不仅出动了三衙与控鹤司,还调动了镇守京畿的常备军来戍守长安。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文官们纷纷感慨道,她们有不少人是从战乱中走过来的,“未敢想,生于乱世,长于乱世,竟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万国来朝的壮阔。” 第489章 第452章 千秋岁(七十七) 千秋岁(七十七):正旦大朝会(本章为朝会礼节) 大昭立国,改道为路,设天下二十六路,地方实行路、州、县三级体制,路监制州县,然天下各州亦受中央监管。 每一路设转运司,掌财政,又设经略安抚司,掌一路兵民之事。 地方除却向中央缴纳赋税外,各州长官每隔一段特定的时间,还要通过进奏院上表述职,每年的大朝会,各地还要上贡奇珍异宝,由转运使监督,再由门下省的都进奏院负责接收清点送往三司。 “小心一点,这是活物。”长安城内,一支穿着异域服饰的骆驼队伍从街道穿过,其领头的是几个女子,她们极为艳丽且华贵的长袖大袍。 而护送的则是男子,手持武器,他们似乎都听命于前面的女子。 负责接引外邦使者的官吏将她们引至坊间设立的进奏院。 “请将贡品运进官署内,会有主簿为之登记造册,待正旦大朝会直达天听。”官吏开口道。 “好。”领头的人用着口音别扭的中原雅言,向左右挥了挥手。 负责登记的官吏们将箱子打开,逐一清点,而后又将盖在笼子上的布揭开,只见里面是一只毛发透绿的大鸟,因为受惊而煽动翅膀,落下了几根羽毛,“这是何物?” 一名年长的官吏走了出来,弯腰拾起羽毛,“这是孔爵,几年前南方曾向朝廷进贡过一只,故而又称南客。” “好像凤凰。”那记录的官吏看着掉落的羽毛纹饰又道。 “岭南进贡的那只,”他盯着笼子里的鸟,“不如这一只,是何地所贡?”于是问道。 “是外邦。”记录的官吏叉手回道,“好像是从西域来的,叫什么东女国。” “此外她们还进贡了香料,玉石。”官吏又道。 “东女国。”他摸了摸银白的胡须,“中原与西域,自裂土分国后,已经中断联系很多年了,这个国家的名字,也有上百年不曾出现了,记得是一个由女人所主宰的边陲小国,竟然能延续至今吗。” --------------------------------------------- ——大明宫·含元殿—— 大驾卤簿陈于含元殿之外,兵部设黄麾大仗五千人,太仆寺陈列天子五辂于廷中,殿中亦布列法驾仪仗,气势恢宏。 百司开始入殿后,殿内有太长礼院奏乐,曲调缓和但却十分有序,为雅乐之一的《正安》之乐。 文武官员自龙尾道入殿序位,行大朝礼仪,外邦使臣则候于殿外,等候宣见。 “挞!” “挞!” “挞!” 随着三声鞭响,整个殿庭瞬间变得严肃,就连褶衣服的声音都不曾有了,万籁俱寂。 负责各殿阁门的阁门司阁门官鸣鞭三声后卷起殿帘。 皇帝升降,太常礼院开始演奏曲调庄严肃穆的《大安》雅乐,以象征帝王威仪出入有序。 此乐一出,数千文武肃然起敬,自觉的低下头去,莫敢直视天威。 李绾身穿衮冕踏入含元殿,自西阶而上,两名掌礼仪的女官交持羽扇挡。 “开扇。”随着孙德明大喊。 “跪!” 以三馆宰相带头,集体搢笏,行三跪九叩之礼,并山呼道:“陛下万岁。” “万岁。” “万万岁!” 李绾挥了挥手,孙德明遂喊道:“兴。” 宣表官从殿外捧贺表至丹陛正中,向皇帝叩拜,而后将百司联名所上的贺表呈于殿前,“朝中百司及文武向陛下贺。” 两名承旨走下台阶,接过贺表,于御前展卷,李绾点头挥手。 “陛下敕,”孙德明上前喊道,“以宰相顾君含摄太尉,代宣读贺表。” 顾君含于是从文官首位走出,代表群臣跪读贺表,“维,永曌十一年,岁次庚戌,正月初一,恭逢圣旦,承天眷佑,四海升平,文武百官,谨以至诚,上表称贺。” “伏以,天子穆穆,临御紫宸,内修法度,外攘夷狄,政通人和,万国来王,万方蹈舞,共庆元春,祥瑞纷呈,谨献三祝。” “一祝圣躬万福,寿与天齐。” “二祝大昭永昌,国祚绵长。” “三祝山河永固,陛下万年。” “伏愿,皇帝陛下,垂听下情,纳谏如流,文武将臣,各展才猷,共襄盛治,天下黎庶,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谨疏以闻,文武百官,顿首再拜。” 接着便是奏报四方,由中书省奏报地方表章,门下省奏报祥瑞与诸州贡物,而礼部则奏外邦贡物。 各地进献的珍禽异兽与宝物中,唯有东女国所献孔雀,李绾最为欢喜,且在送入殿时,竟然于御前开屏,其羽扇艳丽壮阔,令人惊叹。 “瑞兽献贺,天佑大昭,陛下万年。”紧接着便有臣子出列赞颂道。 “瑞兽献贺,天佑大昭,陛下万年!”群臣纷纷附和。 李绾大喜,“一会儿定要好好见见东女国的使节。” “外邦诸使入见。”由鸿胪寺引进外邦使节依序入殿朝贺,大国行本国之礼,小国及附属则行中原礼。 “宣辽...” “宣于阗国...” “宣回纥...” “宣三佛齐...” 按照进贡的诚意与朝贺的态度,李绾分别降下不同的赏赐。 有意归顺的外邦,则赐中原服饰,以及职衔。 “宣,东女国觐见。”随着东女国的名字响彻整座大殿。 所有官吏都好奇了起来,不单是因为东女国进献的孔雀,还有东女国这个国家的名字。 以及一些读过大唐西域记的文人,她们都想见识见识,这个一直以来只能由女子做王的国家。 而此次入朝的东女国使节正是东女国的国王,由多名女性高官护送,一同来到了中原。 走在最前方的东女国王,头戴金冠,穿着耗牛毛所纺织的长袖青袍,披着羔裘,以金玉装饰全身,华丽至极。 与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东女国王以及她的女官们,即使都是文官,身材也比一般女子健硕魁梧,小麦肤色,面对这样盛大的场面,她们也依然昂首挺胸,丝毫没有胆怯之色,眼里有一种作为女子的天然自信。 而这一次东女国与中原王朝的重新建联,也与两百年前不同。 两侧文武多了许多女官,也不再有歧视女子主政的目光投来,更主要的是,大殿正北端那张至高之位上坐着的,是一位女帝。 这在东女国的国史中,仅有过一次,而那一次,大周朝的皇帝陛下册封她们的王为“左玉钤卫员外将军”并赐瑞锦制番服,但这已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此后中原王朝进入动荡,也再无女帝产生。 “东女国大女国主汤束,拜见大昭皇帝陛下。”东女国主以中原礼节,向李绾行叩拜之礼。 “国主免礼。”李绾抬手道。 “谢陛下。”汤束拜谢后起身,而后才得见中原朝廷的天子真容,心中颇为震撼。 早在来到长安就前,就曾听闻过中原女子以柔为美,人皆好美,故而争相为之,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却与传言不同,尤其是这朝堂上,丝毫不见柔弱二字,天子亦是军戎出身,大昭朝的江山社稷更是靠着天子手中的长枪大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陛下龙威虎震,圣神文武,定乱安邦,四海之滨,无有不服。”汤束开口道,“东女国因边疆战事,朝见来迟,请陛下责罚。” “东女国的战事,朕亦知晓。”李绾回道,“难得你们如此有心,国主亲自来朝。” “东女国愿举国归附大昭。”汤束再次跪拜。 此次东女国主亲自入朝的用意,即使不明言,李绾也知道,接受归附,便意味着兵事再起。 “中原最后一次赐封东女国主的,是那位大周天子吧。”李绾于是问道。 “是。”汤束点头回道,“接受赐封的,是先祖敛臂女王,那是中原与东女国最友好的一朝。” “朕在御极之初,曾与顾相说过,以女子之身称帝的,朕不是第一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人。”李绾看着汤束说道,这句话同样也是说给大朝会上所有昭国臣子的,“大周一世而亡,这不能说是天道,而你东女国传世百年不衰,这才是天命。” “天命,不该绝。”李绾起身挥袖,“传诏。” “册封东女国主汤束为归德将军,拜太尉。” 天子的声音洪亮有力,回荡在整个殿廷,群臣之中莫敢有忤逆者,一名常随皇帝左右的翰林学士出列应道:“奉诏。” 在李绾的示意下,又命库藏赐以紫袍玉带,及三品大员的朝仪服饰,以示恩宠。 “臣汤束,叩谢天恩。”得到大昭皇帝的亲自答复,东女国主汤束感激涕零,叩拜接旨道。 接见完各国使者后,朝贺仪式结束,此时已至正午,进入宴会环节,“陛下有制,今日元春,与诸卿同贺。” 第490章 “赐宴。” 宴会上有文舞与武舞表演,各有相应的配乐,文舞以《盛德升闻》之乐歌颂天子文治昌明,武舞以《天下大定》赞颂天子御驾亲征,统一天下的功绩。 而后便是上寿环节,改奏《和安》之曲,依旧由摄太尉的顾君含再次领衔,率百官向皇帝行再拜之礼,表示臣服。 群臣依次起身至殿廷中的丹陛下向皇帝敬酒,曰:“奉殇丹陛” “圣节称贺,愿陛下千万岁寿。”顾君含率先至阶前,跪拜进酒盏。 孙德明从殿阶走下,接过酒盏转呈皇帝,李绾接过酒盏,与顾君含对视,而后举盏笑着答复道:“与顾相同喜。” “与诸卿同喜。”又举杯向百官道。 群臣听后纷纷起身,集体叩拜,三呼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绾看着殿内外臣服的数万臣民,胸中充满了自豪与骄傲,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无比畅快。 所有礼仪结束之后,太常礼院才将雅乐停止,而后由教坊司改奏燕乐,气氛也从紧张中放松了下来,群臣开始了真正的酒宴。 第453章 千秋岁(七十八) 千秋岁(七十八):东女国建制 几日后,招待完外邦使节,李绾便于紫宸殿单独召见了东女国王汤束。 “天使请稍待,面见君王是何等的大事,请容我沐浴更衣。”汤束将手置于胸前,对于天子的单独召见,既紧张又期待。 回到使馆内,几位从官都有些担忧,表示要陪同入宫,“天子虽然接纳了东女国,册封了宾就,但却并无明确态度要襄助我们,而且吐蕃也派了使者入朝,天子对其尤为宽厚,如今过了这么些天,突然独召宾就入宫觐见,臣等实在难以放心。” “若是放在从前,我或许会有所顾虑,可来到大昭之后,我便知道此番我没有来错,天子是我们真正的希望,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小王汤兀已经成年,还有一众高霸辅佐,没有什么好担忧的。”汤束向左右说道,并做了最坏的打算,交代一众事宜后便随宫中来宦官乘车入了宫。 ——紫宸殿—— “臣,归德将军汤束,拜见陛下。”汤束不慌不忙踏进紫宸殿内,用着中原的跪拜礼仪,第一次近距离面见中原王朝的天子,她却没有畏惧之色,这一点,让李绾很是欣赏同为执政者的东女国王。 “卿家快快免礼。”李绾挥手道,尽管汤束的雅言不是那么顺畅,但还是能够听懂的。 “谢陛下。”汤束起身后,才发现第二道丹陛下还坐着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紫色的公服。 而这个人她有印象,在入朝的时候,就站在文官的首位,“见过首台。” “不愧是一国之主。”顾君含放下手中的墨笔。 随着李绾挥手,晋王萧烨,枢密使杨婧以及三司使沈书虞都被传进了紫宸殿。 “汤卿可知,这紫宸殿是什么地方?”李绾指着紫宸殿的牌匾问道。 “是皇宫大殿。”汤束回道。 “这里是内阁,是朕的居所。”李绾遂回道,“非朝廷重臣与近臣不得入。” “而能来到这里的臣子,皆是朕之心腹。”李绾又道,“朝中人又将之称为,入阁。” 汤束听后,反应极快,当即跪拜道:“承蒙天恩,受陛下所器,臣感激不尽。” “今日朕将东西二府与三司都叫来了。”李绾道,“便是要与你一个答复。” 汤束抬起头,只见李绾又道:“吐蕃据西南已久,为我中原之心腹大患,今年虽然也派了人来入贡,但不过是来探虚实的。” “东女国与中原建交由来已久,曾为旧唐羁縻州系,亦是我中原的臣民。”李绾道,“既然西域之路重新打开,卿又诚心归附,朕必不会坐事不理。” 汤束忽然满眼泪水,再三叩拜道:“臣代东女国各州百姓,谢天子恩德。” “除了这个理由外,大昭亦有出兵的理由。”李绾起身走下台阶,“在这个只尊崇力量的时代,你们却能以女子为世王,这在众多国家中,实属罕见。” “朕翻阅旧史,对东女国的建制越发的好奇。”李绾走到汤束的跟前亲自将她扶起。 “为了生存,没有哪个地方是不尊崇力量的。”汤束向李绾回道,“在我们东女国,女人就是力量。” “是整个国家的命脉延续。”汤束又道,“没有女人诞育生命,便不会有家族流传,又何谈国家呢。” “应是此理,应是此理。”顾君含连连点头。 “在我们东女国,”谈到自己国家的建制,汤束胸中满是自豪,因为周遭诸国,没有哪一个国家是像她们一样,完全由女子主宰的,“我们不会将可以诞育下自己血脉的女儿送到他家去延续他家的血脉。” “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怀胎十月,以生命为代价的延续,这都是我们自己的骨肉至亲,都应该留在家中,为自己的家族效力。”汤束继续说道,“我们也不明白,中原人,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孩子送走,送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毫无血缘的陌生家族,生生的分割开至亲血脉的母女。” “同族尚且相欺,更何况异族呢。”汤束又道,“因此我们没有婚姻制度。” “没有婚姻,那后世之人要如何繁衍?”沈书虞拿着笔在做记录,忍不住开口问道。 “女子与男子成年之后,若是互生情愫,男子可于夜间去到女子家中。”汤束向沈书虞回道,“第二日天亮便要返回自己的家中劳作,诞下的子嗣,由女子的家族负责养育,而男子也只需养育自己母亲家族的后代。” “中原人将伴侣称作丈夫,一夫多妻,而在我们的国家中,一个女子可以拥有多位丈夫。”汤束又道,“因为可以繁衍后代的,是女人,而不是男人,所以为确保可以诞下优秀的子嗣,我们女子从来不会局限一位丈夫。” “而在家族中,能够诞育生命的母亲才是一族之长,生育是无比神圣的,理应受到最大的尊敬,而不是一边窃取成果,一边进行压迫,”汤束一边说着,一边讽刺中原的旧制,“在这样的家族教导之下,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都将无比尊敬自己的母亲,同样也尊敬国家的女王。” 李绾听后看了顾君含一眼,顾君含知道她所想,但这样的制度,在中原延续了几千年的宗法制下,是无法直接照搬的,否则顾君含也不会先从律法开始,套用旧制逐步矫正,先慢慢达到平衡的那个点,再去进行更深的转变。 “等战事结束后,可以定期派些朝官去到东女国学习与观摩。”顾君含遂向李绾说道,“等两国建交彻底稳定,还可择选少年学生前往。” “东女国之所以能成功,也是臣当初向陛下所提的,以思想观念为本,国家与家庭的影响不可分割。”顾君含又道,“中原是大国,又有千年旧制为影响,想要改变,需要点时间。” “对。”汤束点头道,“若中原的孩子也都自生下来就随母舅一同生活,自不会再向于父,那么这个家便会以母为主,这个国便会以女为君。” “陛下称帝立国,便会轻易得许多。” “然陛下能从这样的制度中破除万难建立大昭,东女国臣民听闻时,无不为之震惊,也无不为之钦佩。”说罢汤束以东女国的礼仪向李绾行了一个礼。 “东女国朝中的制度呢?”沈书虞又问道。 “与中原一样,东女国王也有一位男妻,与多名男妾,但我们不称王后,而称为金聚,与中原的皇后一样,金聚身份尊贵但不能干预政事。”汤束回道,“而王与朝廷内官由女子担任,男子只能外出任官或参军入伍,负责对外的战争,以及操劳家中大小事务。” “东女国与中原的制度似乎是完全反过来的。”晋王萧烨一直坐在顾君含的身侧,听着她们的谈论,于是也忍不住开口道,这些年不仅跟着李绾学习武艺,经史子集也没有落下,她虽出生在大昭朝,可也知道在大昭以前的朝代是什么样子的,“但男子可以参军成为将领,而军队是一个绝对的力量,就不怕他们反抗吗?” 汤束于是转向晋王,“大王须明白,为何会产生反抗,是因有压迫在先,东女国的男子只是不掌朝政之权,但却负责整个国家的执行,立下战功皆有封赏,我们不会厚此薄彼,而是分工合作,担任朝廷高官的,是养育他们成人的母亲,他们又怎会将戈矛挥向自己的母亲呢。”汤束回道,“我们的孩子尊敬母亲,同样也尊敬为整个家族付出的舅舅,女儿可以传宗,男儿可以为家族效力,因此无论生女生男,都是值得欢庆的。” 众人听后,无不恍然大悟,“人不会无缘无故生恨,但若遭遇欺压与不公,即使没有立即发作怒火,积压久了之后,终会爆发。”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顾君含闭眼道,“压迫与束缚,可换来一时的至高权利,却无法长久。” 第491章 “这便是所有大一统的王朝都无法越过三百年之命运的原因。”顾君含睁眼道,“天不会瞬间倾塌,而是一点一点的被蛀空。” “上层欺压下层,男人欺压女人,都是一个道理。”顾君含又道,她起身向汤束行了礼,“今日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 汤束回礼,“如果上国需要,臣亦可派遣官吏入朝,辅佐陛下与诸位相公,重新建制。” “好。”李绾一口应了下来,在听完汤束的介绍之后,在场的几人皆是女子,怕是没有一个不向往的。 这在从前不了解时,简直是奢望,在男尊延续千年之久的国家之外,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属于女子的国度。 由于东女国对女子的保障足够,也足够的敬重,所以人口增长极快,而在乱世中,才能以弹丸小国延续至今。 “对吐蕃的兵事,就由枢密院去商榷吧。”李绾又下令道,“东女国的战事,即大昭的战事。” “是。”杨婧叉手应道。 第454章 千秋岁(七十九) 千秋岁(七十九):天水郡公 紫宸殿的会议散去后,李绾屏退了西府与三司,而将晋王萧烨留了下来,并询问她对东女国的看法。 萧烨先是看了一眼顾君含,似乎想看看老师的态度,顾君含于是便轻轻点了点头,“你不用看你师傅,现在是朕在问你。”李绾忽然冷下脸道,“你已经年岁不小了,朕在你这般大的时候,已是上过战场之人。” 萧烨遂叉手:“回官家的话,臣斗胆直言,臣以为东女国的建制,远超中原旧制,无论是她们的制度,还是臣民的所思所想。” “没有诸多条条框框,诸多禁锢,女子与男子之间互相敬重与爱戴,各尽其长。”萧烨又道,“女子有聪明才智遂从政治国,而男子孔武有力则从军卫国。” “这个国家的人,包括君主,都很聪明。”萧烨继续说道,“在这样的制度与观念下,能很大的减少矛盾,无论是国中还是家中,所以这也是她们的国家运行了数百年,却没有产生内乱的原因,而汤王氏,自建国开始便是一家为王,从未更换。” “反倒是自诩天朝上国的中原,朝朝代代之国祚长者,也至多不过二百余年。”萧烨低头道,“今日看到东女国人,她们自信大方,眼里丝毫没有那些焦灼紧张。” “或许有人会说,中原的女子为什么做不到这些。”萧烨继续道,“顾师傅同臣讲过很多古圣先贤与女才人的事迹。” “臣听了很多,却发现,一个怨字,就足矣涵盖。” “因何生怨,因为有不满,为何不满,因为长期的不公。”说着说着萧烨又看了一眼顾君含,“师傅说过,人在压迫的环境下,性情,想法,都会变得扭曲,因为从来没有被正视过。” “自然而然的会衍生出,唯利是图,冷血,还有一切能求得生存的卑鄙手段,为什么呢,因为她就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所做一切不过只是模仿与学习。” “只是她没有用伪善的手段呈现出来,所以世人唾弃,辱骂。” “中原人,就是如此。”萧烨闭眼道,“可东女国人不会,因为她们没有压迫,她们敬畏生命,尊重生命。” 李绾听后,大为震惊,她看了一眼顾君含,“看来这些年你跟着你师傅学了不少东西。” 也正因为许多都是顾君含所教授,所以萧烨才在即使事情已经发生了,都仍然不肯相信顾君含是那样的人。 一开始她也与李绾的幼时一样,不愿意读书,觉得枯燥乏味,可在学着处理政务,听到顾君含以说故事的方法讲述历史时,她便也越来越感兴趣,也越来越为从前的女子鸣不平。 “东女国的建制固然好,可惜在中原却是很难实现的。”李绾叹息道,她看着萧烨,而后将她拉进了些,“我和你师傅,用了二十多年才有今天,所以未必能够做成。” “但你和妹妹还年轻,若有百余年时间,一代人消亡,一代人新生,未必不能成,所以这些,将来还要靠你和齐王。”李绾拉着萧烨道。 --------------------------------------------------- 永曌十一年正月,李绾下诏,以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为西面招讨使,出兵援助东女国。 是年七月,秦玉率军成功击退吐蕃,向长安报捷,但军队并没有立马东归,而是趁机向西扩张,对党项用兵。 永曌十二年九月,捷报再入长安,东女国王汤束协助秦玉率军平定党项。 李绾大喜,于是册封东女国王汤束为安西郡王,赐辅国怀忠功臣号,并置安西路,设安西经略安抚使接管。 又命鸿胪寺于长安大明宫内设宴,为凯旋的诸将接风洗尘,此一战过后,那些原本因为荆湖北路之事而避嫌的诸将,也都纷纷过来祝贺。 虽然知道秦玉的忠心,但僭越便是僭越,平蜀之功上,李绾对秦玉没有封赏,却官复原职,已是格外开恩。 如今又让其率军出征,立下开疆拓土之功,也足以表明李绾对秦玉的信任。 “陛下有制。”谢鹿宁手捧制书上前。 由翰林学士院起草的内制,直接出自于皇帝禁中,无需经过宰相机构,卷轴内所以纸张为麻,因而也称为麻制,是朝廷最高级别的任命书。 “来了,来了。”正在庆贺的众人纷纷放下酒杯,看向秦玉。 秦玉于是出列,跪伏于丹陛下,谢鹿宁展开制书,清了清嗓子,“门下。” “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生而雌毅,弓马绝伦,胆气盖世,相士烈烈,海外有截,宣威沙漠,驰誉丹青,将军以血肉之躯,展土开疆,功盖寰宇,特授骠骑大将军,拜太尉,封天水郡开国公,赐号推城扬武,以彰厥功,主者施行。” 面对天子的封赏,秦玉重重磕头跪拜,感激涕道:“臣秦玉,叩谢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喜天水郡公。”同僚们纷纷上前祝贺。 ----------------------------------------------- ——紫宸殿·延英殿—— 封赏结束后,秦玉单独来到紫宸殿向皇帝谢恩,“孙都都知。” 孙德明笑眯眯的回礼,“小人见过天水郡公。” “不敢。”秦玉连忙托起孙德明。 “请。”孙德明于是让开,指着殿内。 秦玉于是脱靴入内,宽大的紫袍有条不紊的摆动着,但入殿后,她才发现坐在殿内处理政务的,竟是晋王萧烨,同时还有齐王李烁。 今年齐王刚刚启蒙,皇帝为其举行了隆重的拜师仪式,仍以弘文馆大学士顾君含为启蒙与授业之师。 “下官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见过大王,二大王。”秦玉趋步上前,叉手行礼道。 “秦将军是功臣,快快免礼。”萧烨见秦玉入殿,于是起身说道,而后她又亲自搬来一张凳子。 “大王,下官不敢。”秦玉很是惶恐的后退叉手道。 “将军为国朝开疆拓土,若将军都受不得,还有何人可受?”说罢萧烨便将秦玉扶到凳子上坐下。 “平西的军报本王看了不下三遍。”萧烨回到座位上,眼里满是兴奋,“将军渡河夜袭,挫戎锋而安西疆,直入王廷,擒敌主而定西陲,真社稷之乾城,国朝之虎将。” 面对晋王这一顿夸赞,秦玉心中竟有些慌乱,甚至是觉得有压力,这位年轻的大王,竟然展露出了一丝帝王威仪,“大王谬赞,官家与大王不弃臣荆湖之罪,臣岂敢有负官家与大昭。” 但秦玉的眼神里,还有着没有被解答的困惑,萧烨从中看出来了,于是笑眯眯道:“官家与弘文相公在内廷。” “知道将军会来,所以特命本王与齐王在此等候将军。”萧烨解释道。 秦玉于是立马听懂,起身跪拜道:“臣,拜谢官家,拜谢大王,二大王。” “官家问,于朔方起事的时候,将军膝下有一个女儿。”萧烨于是起身扶起秦玉,“不知为何,没有同步帅之女殿前司副都指挥孙昀一样,进入军中呢。” “是,下官有一女,唤秦武,是个不成器之人。”秦玉叹息道,“自幼就贪玩,不让人省心,所以下官便未敢让其从军,以免给朝廷惹祸,直到去年才娶了户部司使钱寅之子为妻。” “现在国家太平。”萧烨说道,“将军功勋卓著,因而官家有意让将军之女入仕。” “官家不计前嫌厚赏于臣,已是天恩浩荡,臣无以为报。”秦玉连忙回道,“朝廷自有治世的章法,小女寸功未立,不可因臣而破例。” “直接授朝官,确实容易落人口舌,御史台那些言官也不好应付。”萧烨于是说道,“过些年,官家会授本王开府建属之权,所以本王想请将军爱女进王府。” 晋王与齐王皆是李绾所选定的继承人,且二人一母同胞,入晋王府为属官,秦玉当然明白,于是她再次起身,“下官,谢大王厚恩。” 第492章 “虽说是本王向官家所求,但这也是官家的意思。”萧烨又说道。 ------------------------------------------------- ——太液池·瀛洲岛—— 太液池内有蓬莱、瀛洲、方丈三岛,组成一池三山,池周环绕回廊。 又是一年深秋之际,池中的荷花已经枯败,李绾特意命人不必清理,如今便成了一幅新的景色。 在前朝处理政务累了之后,李绾常带着顾君含至太液池赏景歇息,偶尔还会带着翰林图画院待诏,作画记录。 瀛洲岛上种满了花卉,有才凋零不久的茉莉,以及即将开花的金盏银台,但最多的,还是盛开于重阳的黄花。 黄花有长寿之意,不仅可以观赏,还能够制茶,酿酒,做羹,所以李绾下诏,命上林苑广泛栽种黄花,民间便也开始盛行。 “喝口水。”李绾端来一杯茶水走到花圃前。 而花圃中,顾君含带着襻膊,腰间还挎着一个背篓,正弓腰采摘黄花。 她将摘下的黄花放进背篓里,而后直起腰身张口抿了一口茶,“今年的菊花长势很好,用来泡茶和酿酒,应当都是佳品。” 第455章 千秋岁(八十) 千秋岁(八十):“官家武艺,自是天下第一。” “味道也不错。”说罢顾君含直接接过了杯盏,她刚刚喝的茶,便是这新出的黄花所冲泡出来的。 就连茶色也变得淡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 李绾见她额头上有汗,于是拿出手巾替她擦拭着,“快要重阳了。” 顾君含望着这满园的黄花,也是重阳节的应景之花,“这些应当够了。”她取下背篓,瞅了瞅自己所采摘的黄花,“正好天气也好,拿回去洗净晒干。” 李绾扶着她从花圃中跨了出来,“小心点。” 顾君含接过手杖,走到石桌前坐下,“给。”李绾递来一块打湿的手巾,她便接过擦了擦手。 “东女国与安西的事都已经解决。”顾君含提起茶壶,倒了两碗茶。 “大军凯旋,封赏之事,朕让晋王去做了。”李绾道,“她年岁渐长,又跟你学了这么久,做起事来,倒还真像个样子。” “晋王聪慧,为人又稳重。”顾君含回道,“她像又不像年轻时候的陛下。” “你是想说,我年轻时候只顾着贪玩了吧。”李绾隧道。 “陛下年轻时,有少年心气。”顾君含笑眯眯的说道。 “有人疼有人护,自然才有那少年心性。”李绾看着顾君含道。 顾君含于是叹了一口气,而后便听见岸上连接瀛洲岛的水廊上传来了声音。 “姨母,师傅。”晋王萧烨穿着合身的紫袍,迈着轻快的步子踏入瀛洲岛。 “请姨母安,请师傅安。”至二人跟前后,萧烨叉手弓腰道。 “怎么样了?”李绾坐在顾君含的身侧问道。 “马帅适才到了延英殿。”萧烨回道,“她想向官家谢恩。” “提及她的女儿秦武时,她顺势说了秦武与户部司使联姻之事。”萧烨又道,“是在她领命出征之前。” “因为荆湖北路之事,朝臣们大多都不敢与之走得很近,就连故交都如此,记得她的女儿是在朔方前就已在她身边,如今也有而立之年了吧,才成婚...”李绾喃喃道,“这件事确实是朕亏待了秦玉。” 在母女二人交谈之际,顾君含已经烹好了两碗茶,一碗递给李绾,一碗则给了萧烨。 “多谢师傅。”萧烨接过茶盏谢道。 “坐吧。”顾君含指着一旁空着的石凳,“与你姨母说话,何须这般拘谨。” 萧烨于是撇了一眼李绾,得到李绾的示意她才坐下。 “按照师傅与姨母所教授的,我许诺秦将军,开府之后便让秦武做僚属。”萧烨继续说道,“能看得出来,秦将军很开心。” “秦玉本是农家出身,大唐势微,藩镇作乱,国都六陷,天子九逃,天水郡,也是军.阀们抢夺的重灾区。”李绾叹道,“昔日投身朔方军,也只是为了养活这两个孩子。” “做母亲的,就算孩子再不成器,也都想要为之谋条出路。”李绾又道。 “秦将军有这般神勇,她的女儿必不会差。”萧烨却说道。 ---------------------------------------------- 永曌十二年,将作监奉敕于光宅坊建造晋王府,次年春,府邸完工,由皇帝亲自题匾。 永曌十三年二月,盛春,晋王萧烨正式开府建属,李绾为其选建班底,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顾君含为亲王傅,以枢密院都承旨史凤兼任晋王诸宫司使,枢密院副都承旨薛琼担任晋王府长史,枢密院在京房主事杨监真为晋王府司马,以内殿直左一班都指挥使裴淑为晋王府谘议参军。 不久后又以秦玉平西之功,特授其女秦武为晋王府记室参军。 萧烨开府之后,仍然居住于大内,每日侍奉李绾晨昏定省,无有缺席,只偶尔才回到王府中去小住。 ——光宅坊·晋王府—— 开府之后,王府僚属统一集中入府参拜,而秦武是后来被选入王府的,萧烨于是单独见了她。 “大王,秦参军来了。”晋王诸宫司都监踏入正厅,向萧烨叉手报道。 萧烨挥了挥手,“请参军入内。” 没过多久一穿着深绿色公服,身材高大的女官走了进来。 “下官秦武,见过大王。” 萧烨眼前一亮,与其母身形精干不同,秦武长得极为高大健壮,双目炯炯有神。 “我听说晋王天生神力,”秦武行过礼之后,便将头抬起。 萧烨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坊间传闻而已。” 萧烨自幼时力气便比同龄人大上许多,而后年岁渐长,以少年与青壮的禁军摔跤,亦能将其抱摔,不仅力气大,就连生长速度都远超同龄。 十来岁的年纪,就快要与大人一般高了。 “秦参军这般问,想来这也是自己的专长?”萧烨于是问道。 “下官不才,从前就喜欢和巷子里那些汉子们争斗。”秦武十分自豪说道,“还从来没有输过。” 萧烨听后再次笑了起来,眼前这个哪里是已过了而立之年的大人,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说话,都像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吾府上正好有弓马。”萧烨于是道,“参军可愿一试?” “下官正好也想试试。”秦武毫不客气的说道,她从秦宅出来后,早就忘记了母亲的叮嘱。 萧烨于是将她带到练习弓马的院子,这是李绾命将作监特意为她修建的。 “裴参军。” “大王。” 恰好晋王府谘议参军裴淑也在王府内,萧烨便将其一并带去了弓马院。 秦武看着身穿绯色公服的裴淑,似乎有些陌生,萧烨于是解释道:“谘议参军裴淑,是知礼仪院裴奕的同胞妹妹。” 晋王府中大多属官都是武将,也是秦武的母亲故旧,因为母亲的缘故,所以秦武也都认得。 而裴淑作为武将却出身于书香门第,因而身上有一股极为独特的儒将之风。 “秦参军。”裴淑猜到了秦武的身份,于是先开口行了礼。 谘议参军为正五品上,而记室参军为从六品下,按制是下官要向上官行礼,秦武虽不太懂具体的官制,却也知道按颜色分上下,于是连忙叉手回礼。 “大王是要练弓马的吧。”裴淑于是道,“厩院的马匹都已喂养好了。” “那就请裴参军做个见证。”萧烨道。 很快就有人在院中一角摆置好了草靶,裴淑亲自牵来了两匹马。 几名内侍抬来了一把极大的弓,“此弓是官家所赏,为官家早年征战所用之弓,官家曾凭此弓射倒过敌军大纛,需要两石之力方可打开。” “真是一把好弓。”秦武接过后,一眼便知是把绝世良弓。 萧烨于是指了指马匹,示意秦武上马试弓。 秦武走上前一把便跨上了马背,上马之后,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而后握紧缰绳策马,“驾。” 骏马带着她在沙地上奔跑了起来,只见她抬头的瞬间,弯弓搭箭,一气呵成,拉开这两石弓,看起来丝毫不费力。 随着一声箭响,羽箭离弦,片刻后正中靶心。 “好箭法。”就连裴淑都赞口不绝。 秦武骑马迂回,而后跳下马叉手道:“献丑了。” “大王。”萧烨伸手拿起内侍奉来的玉韘,戴与拇指之上。 接过秦武递回来的弓后,便跨上了马背,她先是看了一眼秦武所射之靶,“驾!” 萧烨策马,连发三箭,皆中靶心,连气都不曾喘,秦武瞪着双眼,深感惊叹。 “大王真是天生神人,秦武佩服。”秦武向下马后的萧烨弓腰叉手。 “本王的弓马承自官家,这些年一直跟在官家身侧。”萧烨说道,“也是自幼爱之。” 第493章 “官家武艺,自是天下第一,”军中许多事迹,秦武都知道得很详细,对于李绾也极为钦佩,“但下官毕竟年长大王这许多岁。” “以参军的弓马,便是去考个武举也绰绰有余。”萧烨又道。 “我娘说我蠢笨,怕我惹事,不让我进军营。”秦武于是摸着脑袋。 萧烨听后与裴淑都笑了笑,“参军性至纯。”裴淑开口道,“令尊之意,也是想保护参军。” “毕竟宦海沉浮,人心险恶,不管是乱世还是盛世。”裴淑抬起头,将视线挪向远方,“一代人的争斗结束,还会有新的一代人出现。” ------------------------------------------------- ——大明宫·御苑—— 太液池以北开出了一片空地,李绾便将其设为了筑场,用来击鞠,并常常带着内廷的女官们,还有一些太妃公主们在筑场内打球。 萧太后虽然已近古稀之年,却依旧神采奕奕,还能上马击球。 “母亲好杖法。”李绾将萧太后从马背上扶下。 “已经老了。”萧太后喘着气道,“不服不行,还是皇帝你去吧,陪她们玩得尽兴。” “是。”李绾于是将母亲扶到遮阳的帐篷底下,便转身上了马。 顾君含正在帐内烹茶,裁切新鲜的瓜果,“太后。”她起身行礼道。 萧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这么多年了,不必拘谨。” “是。”顾君含于是坐下。 萧太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筑场上肆意快活的后辈们,她从未想过,曾在父权笼罩下的萧氏家族,有一天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想过太子,想过太子之子,甚至是熙宗幼子,却从未想过最后得到这天下的,会是自己的女儿。 又哪里想得到,开创这太平盛世的,竟是昔日仇家的女儿,如今摒弃前嫌一同坐在这里,喝茶观球。 就片刻功夫,李绾已经连进两球,众人纷纷拍手叫好,“官家好武艺。” 第456章 千秋岁(八十一) 千秋岁(八十一):终章 “无论怎么样,终是我们萧氏亏欠你顾氏的。”萧太后忽然开口,“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还有这第二条路呢。”她的声音越发哽咽,好似在忏悔,“谁又想能想道,这条路真的能够走通,真的能成功。” “官家是皇太后殿下亲出子嗣,连殿下都不敢想的话,那么这个世间,便没有几个人能想到了。”顾君含回道,“这也是官家能够成功的原因之一。” “当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时候,也就没有人会去在意,没有人会去防备。”说罢,顾君含将切好的果子整盘端到萧太后的跟前,表现得十分豁达不计过往,依旧笑着一张温和的脸,“人嘛,谁没有私心呢,是非功过,往事已矣,诸多不堪,也不值得再回首。” “有一个看得见的光芒未来。”顾君含又拿起刚刚烘烤过的茶饼,准备点上一碗茶予萧太后,“这就足够了。” “福昌和我说,她从见到你的第一面,打心眼里就很喜欢。”萧太后听着顾君含的话,终于散去了那满面愁容,“其实在你幼时,我也是这个想法。” 顾君含一边听着萧太后的话,手中也始终不曾停歇,将碾碎的茶饼磨成细粉过筛后,便已能使用。 “你聪明,通透,心思也正。”萧太后看着顾君含又道,“就像你母亲那样。”提到顾君含的母亲时,萧太后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我与你母亲...”她长叹。 “可惜后来我入了王府,成为了皇子的侧室,进而又成为了皇帝的妃嫔。” 在身份变化的那一刻开始,周围的所有关系也全都跟着变了。 得到了身份与权力,却失去了最亲近的人,也失去了自己。 萧太后缓缓起身,望着顾君含的眼中,满是愧疚,“对不住,小七。”她向顾君含行了一个礼,一个迟来的道歉。 顾君含拿起茶筅,沉默了片刻,顾家的事也好,还是后来的种种误会与忌惮,这些往事她都不愿意再去回想,也深知再无可能回到过去,这些年她早已心死,只想安安静静的度过余生。 可在听到萧太后的道歉时,还是没能忍住泪水。 她蹲坐在胡凳上,低着脑袋,两滴泪珠从她眼角落下,她慌忙放下手中的茶筅,扭过头去擦了擦泪珠,勉强平复着心情。 这是第一次,她于人前落泪,也是第一次露出如此慌张的神色。 本在筑场上挥舞手杖驰骋的李绾,忽然一阵心绞痛,她下意识的往帐篷方向看去,就连打过来的球都从她的马侧飞走了。 “官家?”一名女官骑马靠近。 李绾于是将月杖丢给了她,“你们继续。”而后便驾马回到了帐篷。 听见马蹄声之后,顾君含便加快了擦拭泪水,强忍着悲伤让自己恢复平静。 但还是被李绾察觉到了,她知道原因,却无法责怪任何人,于是她走到顾君含的跟前。 “陛下...” 李绾压住了想要起身行礼的顾君含,而后在她跟前蹲了下来,“在你跟前,没有什么陛下。” “没有你,在那样的乱世之下,我如今或许还不知道会在哪里漂泊呢。”李绾又道。 “没有我,凭陛下的一身武艺,也能成就一番事业。”顾君含回道。 李绾却摇了摇头,“都以为难的是过程,其实应该是开始才对。”她握着顾君含的手,抬头看着她,“关于你,我还是很抱歉。” 萧太后在说完道歉的话,见李绾骑马过来后,便提前命人搀扶着她离开了。 “母亲她...”李绾闭上眼,声音有些哽咽,“等一切都大定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这天下还有很多很好看的景色。”李绾对视着顾君含,“那些你没有去过的地方。” “去看一看,由你,由我,亲手缔造的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好吗?” 顾君含看着李绾注视自己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好。” “师傅。”李烨也从旁侧的帐篷的中走了过来,她见顾君含眼睛红红的,却又不知道是为何,于是钻入她的怀中,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学着大人模样替她擦拭眼角,嘴里喃喃道:“不哭。” 顾君含于是一把搂过妻儿,“不哭。” ------------------------------------------------ 永曌十四年正月十四,一名绯袍官吏手持诏书,登上丹凤楼,于城楼之上展卷,宣布废除已经实行了上千年之久的宵禁制度。 听到消息的长安百姓,尤其是商人们,无不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自永曌八年李绾下诏,令京师夜市至三鼓已来,不得禁止,将宵禁由一更推迟至三更,促使了夜市的发展后,如今更是一道诏令直接废除。 随着长安城的人口增长,以及朝廷对各行业的扶持,使得商业贸易空前繁荣,到达了鼎盛,坊内的住户纷纷将坊墙推倒,沿街开店,并向外搭建店铺,起初官府有所制止,但效仿的人越来越多,最终只得顺应。 而商业的迅速发展,也使大昭朝廷的财政得到了快速增长,除去国用之外,李绾将一部分国帑存入库中,一部分则用于民生建设。 正月十四日夜,长安、万年两县合力于丹凤楼前修建了一座极大的灯山,山顶伫立着一只火凤,山腰上则盘旋着九条金龙。 从远处望去,就像金凤踩着九龙,睥睨天下,而九龙则向金凤低头臣服。 灯山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太平永曌” 今夜的上元节,皇帝将宴会设于丹凤楼,与全城百姓共庆佳节。 所以一大早,丹凤楼前就被官府用栅栏围了起来,能陪同天子于城楼上的,除了宗室与宰臣,便只有一些心腹大将了。 其余臣子便只能在丹凤楼前搭设帷幕,但宫中供应的酒水菜肴却是不变的。 太阳还未彻底落山,丹凤楼前就已经挤满了百姓,从永曌十年开始,城中女子的人数日益增多,而今前来围观的人里,十之八九皆是。 今夜不光能看到教坊的歌舞,还能一睹天子的风采,所以百姓们拼命的往前挤,都想占一个好的位置。 咚咚咚! 随着入夜,丹凤楼前的帷幕陆陆续续都开始张灯,官员们带着家眷入席。 灯山散发的火光与圆月倾泻下的月光交织,使人间的夜晚亮如白昼,熠熠生辉。 “城下真热闹啊。”随着夜色渐深,皇室宗亲也陆陆续续登上了城楼。 今年因萧太后身体抱恙,遂于长安殿中静养。 “今年的上元灯会,怕是比以往都要热闹。”萧氏几位长公主看着城下喧闹的场面说道,“那是自然,听说户部司去年统计了一次丁口,光是长安城就有二十余万户,一百万余丁口,这才短短几年呢,就有了这么多人家。” “我记得,前朝熙宗那个时候也办过灯会吧。”萧娴忽然说道,“还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当着满城的人求要娶还是公主的官家。” 第494章 “长公主可莫要再说了。”随着一同登楼的元济听后,赶忙说道。 “元参政这是为何?”萧娴虽记得些许,但具体的已经忘记了,只知道有这么个人。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正是内兄。”元济遂脸红的回道。 “是了,新平郡公那会儿还是个愣头青呢。”萧娴于是笑道,便也想起来了全部,“谁能知道在多年以后,他会以一己之力护住这座城呢,而官家更是凭借自身能力,终结乱世,开创了这太平天下。” “官家来了。” “顾相也来了。” 城楼上忽然变得更加热闹了,李绾探望完母亲后便带着顾君含还有晋王与齐王来到了城楼上。 晋王萧烨快步走到城楼前,齐王李烁跟在她的身后,却没有办法看到城外,“阿姊...”她踮起脚想要努力去够那城垛。 “我抱你。”萧烨于是弯腰将妹妹抱了起来。 “好多人啊。”李烁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今年当真是热闹啊。”李绾见城楼下喧嚣不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楼下竟有这么多人。” “今年有大朝会,那些使节们听闻上元节会举办灯会,也都不愿意走了。”元济于是叉手回道,“加上去年秋闱结束,各地都将举子们送到了长安,据礼仪院统计的状投,足足有一万六千人之多呢。” “还真是盛况。”众人听后纷纷向李绾称贺,“为陛下贺,为大昭贺。” 李绾也很是高兴,各种的高兴,尤其是在自己登上城楼后,城下的欢呼声越来越多。 “官家。” “官家!” 百姓们得知天子登楼,纷纷抬起脑袋,扬手欢呼,“官家。” 李绾于是走上前,整座城楼顿时安静了下来,“元宵初启,户纳千详,祈百谷于上穹,佑吾子民,家宅永安,福泽绵长,吾与诸民同乐。” 随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城下瞬间爆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官家万年。” “官家万年!” 城垛内,萧烨抱着妹妹李烁,而后撇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顾昕。 “好了,快回自己座上去。”她将妹妹放下,并嘱咐道。 而后她便与站在一旁的顾昕说道:“要不要我抱你起来看?” 顾昕听后似受到了惊吓一般往后退了一步,并连连摇头。 “你不想亲眼看看吗?”萧烨没有强求,只是问道,“长安城的上元灯会是什么样的。” 顾昕的眼睛闪躲了一下,很显然,萧烨的话说动了她。 “既然想看,”这次她没有再问,而是直接上前将她抱了起来,“那就看。” “这样的灯会很难得,我也是第一次见。”萧烨又道。 灯山之下,人山人海,火凤展翅,金龙盘旋,顾昕没有办法说话,但她的眼神中所散发出来的光,胜过了千言万语。 “七娘在看什么?”李绾转过身,本想拉着顾君含回到座上,却见顾君含的视线一直盯着那座灯山之下。 顾君含看着灯山底下那些穿着襕衫的白衣举子,而后与李绾对视了一眼,“臣看到那些白衣举子,仿佛看见了当初的自己。” 顾君含的话一下又将李绾拉回了三十年前,她苦寻她十年,直到她于潭州中了解元,一朝闻名。 直到那个雪夜重逢,直到竹林里那场大雨,才惊觉情丝早已深种。 而那一天也是在这样的灯会下,她站在城楼上,从万人之中,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她朝思暮念之人。 “九郎。” (全文完) 第457章 后记 后记:《昭史》 永曌十四年二月,自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进士科科举于长安举行,除却罪犯及罪犯三代,凡所有年满十六,皆可报考,以知礼仪院裴奕为权知贡举。 通过秋闱入考省试的举人共计一万六千七百一十九人,最终经殿试,录取进士二千一百零七人,其中女子占比一千零五百一十六人,自永曌八年开设不再受女男之限的科举以来,在六年之后永曌十四年的全国科举中,女子的录取占比首次超过了男子。 同年,枢密院于五月举行的全国武举考试,其录取比例,女子的人数也有大幅度的攀升,且开始有了超越的趋势。 永曌十五年,两年一届,一年一轮换的女科于礼部贡院举行,李绾下诏,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顾君含为知贡举。 与全国科举不同的是,女科仅限于女子报考,从女科刚开设时报考的人数不足千人,经过几年的发展,历经四轮,人数迅速攀升,尤其是自蜀中之乱后,发生了一件轰动天下的事。 天下士族所敬仰的读书人,历经了四朝天子,做了二十余年宰相,带着天下百姓在乱世中求存之人,真名叫做顾君含。 她来自东南士族,她是女人。 “维永曌十五年三月女科顾君含榜,九州三十一路共计举人一万一千六百六十六,录贡士三千五百零六人。” “天子诏,女科殿试不黜,遂录进士三千五百零七人,补录省试落榜一人,为特奏名。” 这是首次女科的贡举人数超过万人,也是顾君含恢复本名来,主持的第一场科举。 朝中格局有了十分显著的变化,女子入仕已成为常制,而朝廷为女子专门开设的女科与女武,增加了对女官的录取,于是民间从以往的争相生男而摒弃幼女,转变为了争相生女,以生女考取功名入仕而光宗耀祖。 女子的地位越来越高,从此溺女婴之事即使是民间也极少再发生,同时也使得人口迅速增长,大昭王朝开始走向真正的盛世。 永曌十九年,三司再次统计了长安城的户数与丁口,共计三十七万一千九百零六万户,三百二十一万零七百一十一口。 从前南边那些荒僻无人居住的坊,如今也都住满了人,房舍紧挨着房舍,价格也越来越越高,即使是远离宫城的坊,只要在长安城内,便是寸土寸金。 人口骤增后,城市也开始向外扩展,从外地迁居来的人买不到城中的房,便买在了京郊。 曾经郊外的荒土,如今也变成了房屋错落的街道。 永曌二十年,随着与东女国的频繁建交,且每年都外派官吏与学生前往东女国居住学习。 东女国的建制逐渐为大昭百姓所悉,有不少高官家庭开始效仿,不再将女儿外嫁,也不再娶外男入宅,自家男儿也同样留在家中,不娶,不嫁。 凡家族女男,皆留本族,幼时由全族供养,成年后为本族效力,至年老时,再由全族奉养。 民间风气也开始随着一同转变,无论士庶都开始延续此制。 无须朝廷与官府降下明诏,昔年旧制便自行消解。 永曌二十年,皇帝下诏,命将作监于光宅坊晋王府旁建造齐王府,特许齐王李烁开府建属。 永曌二十三年,于宣政殿为晋王萧烨举行冠礼,正式出班外廷,担任京兆府尹。 永曌二十四年,提前为齐王李烁加冠,并册立为皇太子。 第458章 番外(一) 番外(一):生活小碎片 永曌十一年,暮春,弘文馆。 作为弘文馆大学士的顾君含,正在亲自整理弘文馆内的藏书,并寻找出一些适合的誊录,用来教授学生。 自三岁诞辰后,李烁便正式拜宰相顾君含为师,开始启蒙。 此后若有空闲,顾君含都会将李烁带在身侧亲自教导。 “师傅。”李烁扯着顾君含的衣角。 本欲取书的顾君含于是低下头询问,“怎么了?” 李烁踮起脚,朝她伸出双手,“师傅抱。”顾君含只好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一开始李烁是看着书柜里众多书籍感到好奇,随后她又看着顾君含头顶的直角幞头,她弯腰起伏时,那直角便会随着晃动,这引起了她的好奇,忍不住伸手去拽。 “你这丫头。”李绾也在馆内,见李烁如此,于是走上前轻声呵斥,“还不快些下来。” 李烁有些害怕李绾,便想挣脱下来,顾君含便拍了拍了她作安抚,又向李绾道:“无妨的。” “你就惯着她吧。”李绾遂道。 顾君含于是笑了笑,又道:“烁儿如今还小,尚抱得动,等她长大了,便是想,也抱不动了。” ---------------------------------------------------- 永曌十二年,秋,含象殿。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律...” “又不记得了?”李绾放下考校的书,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李烁,“这千字文你背了多久了,这才背了几句就不记得了?” “最近是不是又贪玩了。”李绾于是训斥道,“背了这么久,连这么篇文章都背不下来。” 李烁听到训斥,便顿时哭了起来,李绾挑起眉头,看着她仿佛就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这才体会到当时的教授是何等的心塞。 第495章 “不许哭。”李绾再次呵道,“好好背。” 李烁于是自行擦了擦泪水,将那书拿了过来开始温读。 温读了两遍之后,觉得可以背了,可看着母亲那张很凶的脸,她便感到害怕,思索了一番后,她绕过李绾,找到半躺在坐塌上的顾君含。 “师傅。”李烁爬上坐塌,爬到了顾君含的腿上,“我要到你这里背。”但她还是撇了一眼李绾,生怕她不允。 “难道你去你顾师傅那儿就能背出了?”李绾虽然这般问了,却也没有制止。 李烁于是将书塞到顾君含的手中,顾君含放下自己的书,将李烁抱起坐好,又温和的说道:“慢慢来,不用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女效才良,男慕忠贞...” “得建名立,形端表正...” “资母事君,日严与敬...” “上下和睦,妇唱夫随...” “高冠陪辇,驱毂振缨...” “束带矜庄,徘徊瞻眺,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李烁趴在顾君含的身上,便一气呵成的将整本书一字不差的都背完了。 “娘。”背完之后,李烁似邀功的看向李绾,“我全部背完了。” 然后她又偷偷在顾君含耳畔小声道:“还是师傅好。” “啦啦啦。”李烁跳了下去,“这下我能去找阿姐了吧?” 李绾于是挥手,“去去去。” “好耶。”李烁于是蹦蹦跳跳的走了出去。 “这孩子。”李绾看着李烁离去的方向。 顾君含从榻上下来,走到李绾的身侧坐下,“烁儿是个聪明孩子,也并不厌学。”她道,“只是教授功课要用合适的方法。” “这些东西,不仅要学的人有耐心,教授的人也要有耐心。”李绾又道,她看着那本书,“以后还是你来吧。” --------------------------------------------- 永曌十四年,仲夏,上林苑。 “阿姐好了没有。”已年满六岁的李烁站在一颗枝繁叶茂的树下,惦着脚尖抬头喊道,时不时看向四周。 “等一下。”萧烨趴在树干上,还在继续往上爬,“马上就好了。” 片刻后,萧烨爬到了树梢,而后看到了鸟巢。 李烁扶着树,“有鸟吗?” “有。”萧烨看着那鸟巢里两只嗷嗷待哺的雏鸟,“还有两只呢。” 可正当她要伸手时,两只幼鸟似乎发现了危机,于是紧紧抱在了一起,而雌鸟也预感到危机迅速飞了回来,尽管面对体型比它大数倍的人类,却也还是展开了攻击想要护住自己的孩子。 一只鸟的攻击萧烨自然不惧,可却也让她停止了伸手,“有母亲护着的孩子真好。” 萧烨从树上爬了下来,李烁高兴的围上前,“鸟呢?” “还在树上呢。”萧烨摸了摸妹妹的头,“是两只鸟,还有一只鸟妈妈。” “要是我们把它抓走了,鸟妈妈会很伤心的。”萧烨又道。 “那就不抓了。”李烨于是立马道,“不能让鸟妈妈没有孩子。” 萧烨笑了笑,再次摸了摸李烁的脑袋,“是,我们烁儿真懂事。” -------------------------------------------------- 永曌二十年,春,延英殿。 “我不要住在外面。”对于李绾提出要替李烁于宫外建造府邸的事,李烁似乎有些不太愿意,她跑到顾君含的身后,拉着她的胳膊摇晃道:“师傅,烁儿不想自己一个人住。” 李绾看着由自己亲自抚养长大的李烁,却对顾君含更加亲近,并且极为粘她。 顾君含拍了怕她的手背,“二大王已经长大了,需要有自己的府邸,但并不是就要因此搬出去单独居住,你可以与姐姐一样,依旧同你母亲还有我住在宫里。” “那我要选在晋王府的旁边。”听到这里,李烁立马改了态度,并向李绾说道,“就算是出宫,我也要跟姐姐一起住。” “好,都依你。”李绾于是道。 --------------------------------------------- 永曌二十二年,夏,延英殿。 李绾与顾君含及心腹诸臣商议,决定立晋王萧烨为储君,然而却被萧烨所拒绝。 延英殿内气氛紧张,连外面的蝉鸣都似乎察觉到了而停止了震翅。 “胡闹!”李绾第一次发了极大的脾气,“你以为太子是什么,是你不想当就能不当的吗?”毕竟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拿萧烨当做继承人来培养,而萧烨的出色也让她很是满意。 “陛下息怒。”萧烨连忙叉手,此时她已经出班外廷,于朝中担任了职务,还做出了不少成绩,“可立为储君的人选,并非只有臣。” “齐王也已经长大了。”萧烨抬头看着李绾,“齐王心思细腻,行事规矩,她比臣更加合适当这个太子。” “你的能力,是你那些姨母们公认的,你的师傅也赞成,更是她提议的。”李绾挑起眉头,“为什么?”立储之事李绾是同顾君含确认过的。 萧烨低下了头,“臣可以辅佐妹妹,成为大昭的将臣,亦或是做一名镇守边疆的塞王。” “你?”李绾指着萧烨。 “臣出生在盛世,在陛下的庇佑之下长大,有时候难以理解师傅常讲述的旧史,早在数十年前,父子相猜,手足相残之事屡见不鲜,所以臣想,这样的事,就从大昭朝开始终止吧。”萧烨叉手回道,“齐王敬重我,爱戴我,我同样也爱着她。” “臣或许没有师傅那样的才能,但臣能够做到像师傅对待陛下那样对待齐王。”萧烨又道,旋即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向李绾重重跪伏,“臣实在忘不了...母亲去时的嘱托。” 也是这样一句话,戳中了李绾,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晋王萧烨,这个从小就失去母亲,并承诺要照顾与保护妹妹的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罢了。” --------------------------------------------- 永曌二十三年,秋 ——光宅坊·晋王府—— 在姐姐萧烨举行完冠礼之后,却迟迟没有立储的消息传出,齐王李烁为此十分不解,直到她找到师傅顾君含,才明白了一切。 “阿烁,你来了。”已经出仕多年的萧烨,政绩斐然,如还做到了京兆尹的位置,越发的繁忙,她放下手中的卷轴,而后又提起了笔,“那边有椅子,你自己找地儿坐。” 可这次李烁没有听话的坐在一边等候,她向姐姐缓缓靠近,眼中泛着泪光,“阿姐为什么不愿做太子?” 萧烨忽然一愣,连写字的手也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 如今的李烁已经长大,不再是幼时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小丫头了。 “齐王才是官家之女。”萧烨回道。 “可我们是亲姊妹。”李烁近前一步,她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明白,“母亲和师傅,也从未厚此薄彼,她是我们共同的母亲,是我们共同的师傅啊。” “你是长女,这个位置本就该由你来做。”李烁哭着又道,她撑在萧烨的桌案上,希望能够劝服她,“我可以做师傅那样的臣子,就像师傅辅佐母亲一样辅佐阿姐。” 萧烨听着妹妹的话,先是呆愣了一会儿,而后极温和的笑了笑,并起身伸出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能听到你说这些话,我很开心。” “我想比起相互推诿,眼下官家与师傅更希望的,是我们能够齐心协力,将官家的新政,将大昭朝的国策延续与推行下去。”萧烨直起腰身,并向李烁郑重的伸出了手,“只要你我同心,谁来当这个太子,又有什么分别呢。” 李烁愣了愣,她直勾勾的看着姐姐,一双坚毅的眼眸中充满了对她的疼爱,她将手伸了出去,交握应答,再没有推辞,“好。” 第459章 番外(二) 番外(二):“公主,你跑慢些。” 永曌二十三年,枢密副使曹文姬因旧伤复发而病重卧榻,一众太医束手无策,李绾遂与顾君含亲临府邸探望。 “主君,官家亲自来了。” 病重中的曹文姬闻讯,本想起身迎驾,但驾却已至榻前。 “卿病重成这样,就不要想着行礼了。”李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曹文姬的榻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官家。”曹文姬看着李绾,双目湿红,“臣怕是...” “你且安心养伤。”李绾拍了怕她的手背。 曹文姬却摇头,她将视线挪向跟随李绾一同入内的顾君含。 “弘文相公深明大义,请原谅我从前的鲁莽与冒犯。”曹文姬看着顾君含说道。 顾君含听后于是也走到了床前,“这些话,曹副使十几年前就曾与某说过了。” 李绾于是知道,因为旧疾复发,曹文姬已经糊涂得只记得一些重要的事了。 第496章 曹文姬握着李绾的手,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就连说话也带着喘息,“如果还有来生,臣愿意继续追随官家与相公,为天下女子争得真正的...太平盛世。” 随着话音落下,一滴泪水从曹文姬的眼角流落,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李绾与顾君含双双闭眼,替她盖上被褥起身,“这一生也苦了你了,好好的休息吧。” “母亲!” 李绾与顾君含离开之后,曹文姬的女儿,男儿,孙女,孙男入内哭嚎。 永曌二十三年,枢密院副使曹文姬病逝,李绾为其辍朝三日,以国礼下葬,追赠太尉、上柱国。 -------------------------------------------- 永曌二十四年,集贤相杜厉病逝,追赠太师,同年迁参知政事元济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集贤院大学士,拜为宰相。 以知审官院裴奕为参知政事,判审官院。 永曌二十六年,宰相元济辞官致仕,以参知政事裴奕为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集贤院大学士,拜为宰相。 同年,皇帝下诏,任命翰林学士承旨、端明殿学士苏惠为参知政事。 自永曌二十五年之后,李绾便常让太子李烁监国,并将国事逐步转交,由晋王萧烨从旁辅佐。 自己则带着顾君含多次前往终南山游玩,尤其是每年的深秋都会前往骊山长青宫避寒。 长青宫原是盛于唐的华清宫,在战乱中被叛军焚毁,一直到永曌二十年才令将作监对其进行修缮,但缩小了规模,只保留了汤泉与主要的居住殿阁,以及城墙,并命名为长青宫。 永曌二十六年,深秋。 ——大明宫·丹凤门—— 禁军林列于丹凤门外,数面绘有星辰山川的龙纛从丹凤门走出,而后便是大驾卤簿,仪仗扈从,天子玉辂就在队伍的正中间。 玉辂上坐着两个人,一朱一紫,然朱袍所系为玉带,紫袍腰间却是金带。 车架出宫门后便缓缓停了下来,没过多久皇太子李悦与晋王萧烨带着一乾文武走了出来。 随在太子身侧的有次相黄崇嘏,末相裴奕,参知政事苏惠,枢密使杨婧,枢密副使耿玉贞,三司使沈书虞,三司副使徐知宜。 随着太子李烁年岁渐长,又及早参与政事,为人处事也越发的沉稳。 “母亲,师傅。”太子列群臣之中,身长玉立,有龙凤之姿,她向车架行礼,而后缓缓跪拜送行。 李绾坐在车架上,俯首望下,“朝政就交由太子与晋王了。”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太子拜应道。 “起驾。”天子銮驾从丹凤楼浩浩荡荡的向东驶去。 街道两侧早已候满了百姓,百姓们并没有跪伏,而是站着迎接,纷纷摇手欢呼,“官家!” 此时的街道已经没有了坊墙,沿街皆是店铺,不仅是街边挤满了人,那些酒肆茶楼的飞廊外也都站满了人。 “朝廷能有今日之局面,真是不易。”两名穿着襕衫的举子,对坐在茶楼内叹息道,听到楼下响起喧闹声后,于是一人起身向窗外望去,便见天子龙纛飞扬而过。 “若是百余年前,何曾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呢。”她回过头看着仍坐在椅子上吃酒的同伴,“你我又如何能通过秋闱来到这京城。” “这也要多亏二十年前那一役,谁能想到假凤虚凰会出现在一个读书人的身上,当年可是闹得厉害,各种恶言恶语不断。”同伴回道。 “依我看这个读书人,才是天下大义之所在。”她将窗户关上,回到座上,“顾公正名之后,仍为冠台席,这便足以说明一切。” “这,是天子与公,为万世所计,即使背负骂名,也要不惜代价去做。” “这样的人,他们可以指责与谩骂,我们阻止不了,但我们却是万万不能的。” 同伴听后,笑着举杯,“与祁解元所见略同。” ------------------------------------------------- ——骊山·长青宫—— 深秋之际,京畿寒风肆虐,万物凋零,而骊山脚下却十分的温暖,树木常青,一片生机盎然。 星辰汤内,泉水散发的热气飘满了整座汤室,李绾站在衣架前,将身上的外袍脱去,而后走到顾君含的身后跪坐了下来。 案上放了一面铜镜,顾君含散下了银白的头发,李绾拿起梳子,轻轻梳着,最后挽起,用木簪固定住发髻。 “我想回潭州看一看。”顾君含望着铜镜里替自己挽发的李绾说道。 “好呀。”李绾搂着她,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回应着她的话,“如今天下承平,朝政之上也不用再操心了。” “你从潭州踏入长安后,就再也从未从长安走出去了。”李绾又说道,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 “不光是潭州。”李绾继续说道,脑海中已经在畅想今后四处游玩的生活了,“还能去东南,去苏杭,去越州,去品一品当地最新鲜的莼鲈。” “好。”顾君含也点头应道。 “还有河朔,九原,太原,魏州,幽州,洛阳。”这些李绾记忆中铭刻的地方,曾都是她所走过,且艰难的路。 她也想去看看,如今都变成了什么模样,“好。”顾君含看着她的眼里的期许,伸出手握着她的手背。 随后李绾起身,并将顾君含一并拉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泡一会儿就该睡觉了。” 从永曌十六年开始,李绾便与顾君含立了规定要在亥时四刻前入睡,即使是有国之要是,最晚也不得超过子时。 顾君含于是替李绾脱下衣物,紧致的肌肤上留有常年征战所落下的伤痕,即使过去了多年,也依旧极为显眼。 李绾对着铜镜,看着时过境迁,朱颜辞镜,不禁叹道:“岁月还真是不饶人。” 顾君含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伤口,“臣却觉得,陛下越发的光彩照人。” 李绾看向顾君含,而后笑了笑,“我竟不知,顾卿的眼睛比镜子还明亮些。” 二人对视一笑,遂牵着手踏进了汤池,池水的温度刚刚好,渐渐舒缓了她们今日赶路的疲劳。 “元济已经致仕,回家奉养福昌姑母了。”李绾侧坐在池边说道,顾君含拿着一块澡巾,正在替她搓着后背,“枢密使杨婧也有退意,但是我没有答应。” “因为曹枢副的病逝么?”顾君含道。 “也不全然是。”李绾向后靠去,顺势倒在顾君含的怀中,“枢密使这个位置非同小可,那史凤是个莽撞性子,做做副手尚可,但若要总览,怕是不成。” “臣觉得,耿玉贞或许可以。”顾君含向李绾推荐道。 李绾睁眼看着顾君含,“耿玉贞是从凤翔调回来的,让她越过史凤薛琼等人做了副使,枢密院内已有不少怨言。” “耿玉贞能做这个副使,是因为功勋与政绩。”顾君含于是说道,“且她原先不属于枢密院,没有自己的统属,这样的文武全才,做枢密院之首,才是最为合适的。” “只不过这个恩典,陛下要留给太子。”顾君含又道。 “那就听你的意思。”李绾于是道。 --------------------------------------------- 永曌二十六年,十二月冬,京畿大雪。 李绾推开窗户,一阵寒风吹来,只见整座长青宫,也都被皑皑白雪所覆盖,银装素裹。 “下雪了。”李绾心情异常激动,她向身后缓缓从榻上爬起的人说道。 顾君含于是下了榻,李绾又道:“多披件衣裳。” 她便拿了一件大氅,走到李绾的身侧,二人同披着一件大氅,望着窗外的雪景,“骊山脚下的雪确实少见。” 李绾于是拉着顾君含走出了屋子,松开手后,独自在雪地里奔跑了起来。 “七娘,快来。”跑着跑着,李绾回转过身,向顾君含招手道。 顾君含跟在她的身后,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跟着她,就像回到了儿时。 “公主,你慢些跑。” “哎呀,你太慢了,我可不等你。” 第460章 番外(三) 番外(三):回忆 跑累了之后,李绾索性在雪地里躺了下来,好不容易才跟上来的顾君含,撑着双膝气喘吁吁的说道:“地上凉,又都是雪,一会儿要是冻着了怎么办?” 但李绾不作答,只是望着顾君含一味地发笑,“哈哈哈。” “公主笑什么?”顾君含摸着脑袋,满脸疑惑的问道,而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了看自己的周身,“臣身上,难道有什么吗?” “没有什么,就是看着你想笑而已。”李绾回道,她坐了起来,而后捏了一个雪团,“来陪我打雪仗。” “啊?”刚平复好气息的顾君含,立马挑起眉头,“公主,我...”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李绾就已经撒腿跑了,而后向她丢了一个大大的雪球,“来呀来呀。”并做着挑衅的鬼脸。 第497章 冰冷的雪在她身上震碎,冷不丁一个寒颤,将她激怒,“好啊。”于是便也不再顾及什么君臣之仪,抓起一把雪,便朝李绾追去,“你莫要跑。” 雪球的力道虽然不大,但是十分精准,被砸中的李绾不仅不生气,反而很是开心,“你看你,不是会吗。”于是她捡起雪球还击。 “明明都是孩子,装什么大人的城府。”李绾一面回击,一面说道,“多没意思。” 一场雪仗下来,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侍奉的内侍与宫人都被吓坏了,“哎哟,我的小祖宗诶,这大冷的天儿。”于是连忙拉着她们前往浴堂殿泡了一个热水澡。 孙德明守在殿内,几个宫人陪同入内,李绾脱去衣物后便跳入了池水中,丝毫没有羞涩之意。 反倒是顾君含,即使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站在池边迟迟不肯脱衣下水,“顾小娘子。”身侧的宫人连喊了几遍。 “啊。”顾君含回过神,连忙作揖道:“劳烦几位姐姐了,我自己来就好。” 几个宫人于是离去,但顾君含看着池水,仍然没有要脱衣服的动作。 而李绾已经在池水中游了几个来回了,见她还没有下来,于是从水面上浮出,“你怎么还不下来,不是你说的会着凉吗,所以我才带你到这儿来。” “这可是我阿耶的地方。”李绾又道。 “臣是公主的侍读,不敢与公主共浴。”顾君含弓腰回道。 但等她视线往上抬时,李绾已经从池中覆起,紧接着就将顾君含一把拉下了水,“都冻得打哆嗦了。” 顾君含猝不及防,还喝了几口水,李绾连忙将她从水中拎起。 “暖和吧。”李绾笑眯眯的说道。 顾君含愣看着李绾,水流从李绾的发梢流下,身上没有着一丝衣物,瞬间便不好意思的撇过头去。 “我说你,害羞什么啊?”李绾看着顾君含如此扭捏的作态,于是将她放了下来。 顾君含于是缩到一边,“四岁之后,便再没有让人伺候起居了,就算是大姐和阿娘,也都不曾如此。” 李绾一脸的不理解,“你们读书人就是矫情。”说罢她便从池水中起身,“我洗完了。” 顾君含瞪着双眼,立马转过身背对着,心跳竟不知道为何加快了许多。 “瞧你这个样子,大家都是女子,有什么好害羞的。”李绾一边说一边擦着水,而后裹上宫人准备的衣裳。 ---------------------------------------- ——长安殿—— 因玩雪而弄得全身湿透的事很快就被李绾的生母萧贵妃与顾君含的生母荣国夫人秦氏所知。 荣国夫人恰好就在宫中陪同萧贵妃,于是便向萧贵妃赔了罪之后,又训斥责罚顾君含跪在长安殿前。 “公主是千金之躯,何等的尊贵,岂能容你带着这般胡来。”荣国夫人大怒道。 顾君含跪在殿前,低着脑袋不语,萧贵妃赶出来劝道:“小孩子罢了,且小七向来规矩,倒是我那丫头是个让人不省心的。” 荣国夫人自然不会将这罪推到李绾的身上,“这要是着凉了,冻坏了怎么办。”而她也很清楚自己女儿的性子,只是没有办法,倘若李绾出了什么事,便不是只罚着顾君含跪在这里教训几句这么简单了。 殿内的李绾看不下去了,不顾内侍与宫人的阻拦跑了出来,“是我要拉着七娘陪我一起玩的。” “夫人不能只责怪七娘。”李绾站到顾君含的跟前,“这本就是我的主意。” 荣国夫人于是退后一步,但她依旧还是将过错记在了顾君含的身上,至于李绾的那些解释,所有人都听见了,却又像没有听见一样。 李绾很是生气,于是拉着顾君含回了自己的殿中,并斥退了随侍。 “真不知你阿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李绾很是生气的坐在榻上,交叉着双手,“我都说了是我,就好像听不见一样。”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母亲。”李绾越想越气。 “其实母亲,也是为了我好。”顾君含倒是没有什么,脸色依旧平和,仿佛适才遭罪的人不是她。 “我在帮你呢。”李绾看着顾君含道。 “臣子不能规劝君王,这便是臣子的过错,”顾君含于是向李绾解释道,“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李绾听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君主做错的事情,为什么要臣子来担?” “难道君主做的决策错了,导致亡国,也是臣子的过失吗?”李绾又道。 “是。”顾君含回道。 “好没道理。”李绾挑眉道,“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你也是这么想的?”李绾看着顾君含又问道。 顾君含有些犹疑,她看着李绾,想说却似乎又不敢说,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开了口,“不是。” “良禽择木而栖,忠臣择主而事,愚忠并非是忠。”顾君含给出了不同的看法,“君王是个人意志,无法做到像圣人那样,所以最好的忠,是忠于天下,为了苍生黎庶,与数万袍泽。” 李绾听懂了顾君含的话,她诧异的看着她,因为这么一个古板的人,竟能说出与她想法差不多的话来。 “天下苍生这太宏大了。”李绾笑眯眯道,“不如,就眼前的吧。” ----------------------------------------------- 跑累了,李绾便回过头来,看着身后追赶自己的顾君含。 看着看着,她便满眼泪水,顾君含追上来之后,望着李绾,“怎么了?” 李绾连忙擦了擦泪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从前。” 顾君含听后,于是向前挪了两步,极力平复喘息,至她跟前轻轻抚着她的眼角。 “没有想到一眨眼,我们都这么老了。”李绾又道。 “不老。”顾君含一边擦拭一边说道,“公主在臣心中,从来都没有变过。” 李绾也跑累了,于是就在雪地上躺了下来,这次顾君含没有劝阻她,而是与她一同坐了下来。 二人垫着一件大氅,李绾四肢展开的躺着,顾君含就坐在她的身侧,轻喘着气。 “顾相不行啊。”李绾看着顾君含笑道。 顾君含侧头看着李绾,而后也笑道:“臣什么时候,追上过陛下。” 但每一次,李绾嘴上说着嫌弃,却始终都会停下来等她。 “我什么时候,真的让你追过呢。”李绾回道。 顾君含听后,二人相顾大笑,便也在李绾的身侧躺了下来。 不久后天空再次飘起了雪花,李绾伸手接下一片,手掌的温度瞬间将其融化。 但这一次,她们并没有在屋外玩闹很久,下雪后,李绾便起了身,“下雪了,我们回去吧。” “好。”顾君含于是同她一起回了屋内。 进入长青宫后,除了护卫安全的禁军,李绾并没有让人随侍。 就连添炭,烹茶这些都需要她们亲力亲为,“我去搬些炭来。”李绾见炭盆内的火所剩不多,于是便去拿了些木炭,又提了一桶山里打来的泉水。 “我来吧。”顾君含将木炭敲碎一些,而后拿起铁夹一一添入炭盆中,又加了一些放进炭炉,烧了一壶水准备烹茶。 “中午想吃什么?”李绾问道,“刚刚去拿炭火的时候,发现后山的坡上种了菜蔬,兴许是这里的住户。” “自家种的菜蔬吗。”顾君含想了一会儿,“中午咱们可以吃暖锅,刚好下雪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绾笑道,“所以我让人去问问附近的人家,看那菜蔬是谁家的种的,买一些回来,再配上羊肉。” 一个时辰后,一名年轻的内侍提着箩筐回到了行宫,“官家,顾相。” “看起来摘了不少呢。”李绾看着满满一箩筐的菜蔬。 “菘菜,波棱,芫荽看,这些菜种得可真是好啊。”顾君含看着说道,随后每一样取了一小把。 “其余的便让后厨做了,当做大家的加餐吧。”李绾挥手道。 “喏。”内侍叉手应道,便将剩下的菜蔬带走了。 除了这些刚采摘的新鲜菜蔬外,李绾还命人拿来了一些岭南进贡的生菜,羊肉是命后厨切好的。 第461章 番外(四) 番外(四):但愿长年,故人相与,春朝秋夕。 “快到正午了。”顾君含看了一眼水漏上的标尺。 “我来生火。”李绾于是在矮桌上架起了一口炉子。 “那我来择菜。”顾君含便将菜蔬丢进一旁的盆中,舀了一些清泉水准备洗菜。 “你等一会儿。”李绾连忙起身,又拿了一个盆过来,先是在盆里盛了些烧开的热水,再兑上清泉水,“别洗冷水。” 顾君含笑了笑,于是就着温水将菜蔬一一洗净,并一片片掰开置于瓷碟内。 李绾将敲碎的炭火丢进炉中,又引了一些已经燃烧的炭,等炭火引好后,拿来一口暖锅放了些山泉水。 第498章 随着炉子里的火越来越旺盛,整个屋内都变得暖和了起来。 顾君含将洗好的菜蔬与片好的羊肉一一摆放好,“这些菜,看着就好吃。” 二人同边坐下,等待水开之后撒入些许调料,将羊肉与菜蔬下入内,没过多久,鲜香味便缓缓溢出。 “这刚从地里新鲜采摘的菘菜,味道真是不错。”李绾先尝了一口,而后又夹了一些菜和肉,吹了吹,“你试试。” 顾君含张开嘴,菜蔬与肉都是极为新鲜的,没有加太多的调料,所以保留了最大的鲜味。 “好吃。”咀嚼片刻,顾君含笑着回道。 “等一下。”只见李绾起身,片刻后她从内殿走出,手里拿了一壶酒。 “今年初夏泡的荔枝酒。”李绾将酒倒进三足柄的斗中,用火温着,“配上暖锅,再合适不过了。” 随着荔枝酒变热后,香味也被激发,李绾于是用酒斗舀出满满一大碗,“真香。”光是闻着酒香,便让人有了些许醉意。 “给你舀半碗吧,不许喝多。”轮到顾君含时,李绾就只舀了半斗。 顾君含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接过,浅尝了一口。 “怎么样?”李绾期待的望着顾君含,因为这个酒是她亲手酿的,“这可不是蜀中的荔枝,是岭南来的。” “好喝。”顾君含于是赞道,“甘甜,回味无穷,且没有酒的烈性。” “加了一些石蜜。”李绾说道。 “怪不得。”顾君含于是又尝了一口,“陛下酿酒的手艺,越发的好了。” 见她喜欢,李绾自然也是极开心的,与自己少时就喜欢的人,相识相知相伴到老,坐在一起喝一碗热酒,吃着暖锅,看着窗外的飘雪,这让她感到无比满足,“这样的冬天,真好。” “是啊。”顾君含于是向李绾举杯,“与君共饮此杯。” 李绾看着她,勾嘴笑了笑,一同举起酒杯,顾君含于是轻轻碰着李绾的杯子,“但愿长年,故人相与,春朝秋夕。” 随着一阵冬风卷过骊山脚下,一片红梅与飞雪同时飘落进了屋内。 “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李绾望着她回道。 -------------------------------------------- ——长安城·光宅坊—— 永曌二十六年,十二月下旬,长安城连下几日大雪后终于放晴。 圣驾也从长青宫回銮,但昨夜萧烨处理政务至深夜才归,于是一不小心睡过了头。 “啊!”她从榻上爬起,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透亮的天色,于是匆匆下榻,裹上衣物。 刚开门便看见等候在屋外的顾昕,“什么时辰了?” 顾昕于是朝她比了个手势,萧烨看后,立马皱起了眉头,“我昨夜不是叫你早些唤我起身吗?” 顾昕无法说话,只是比着手势:你回来的太晚了,我想让你多睡会儿。 “圣驾今日回銮。”萧烨于是来不及解释什么,便向外匆匆走去。 顾昕见她没有穿外袍,于是回屋拿了一件大氅,跑着追出去给她披上。 “给吾备马。”萧烨披着大氅,向外院的都监吩咐道。 “喏。” 就在萧烨停顿在前厅整理衣衫的时候,顾昕端着早膳走了出来。 “不用,来不及吃了。”萧烨眼神急切,于是挥了挥手,便匆匆走了出去。 顾昕却拿起两张滚烫的胡饼追了出去,想让萧烨在路上吃。 萧烨却因为睡过头,怕误了时辰而有些急躁,“我不是说了不吃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她呵斥了一句,随后便跨上了马背,顾昕顿时眼眶红润,转身便跑回了府内。 萧烨见状,便又下了马,“哎呀,真是。”回府追了上去,只见顾昕坐在偏厅的椅子上,埋头哭泣。 “哎呀,”萧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于是她走上前,弯腰在顾昕身侧,“刚刚是我不对。” “我吃还不行吗,”萧烨又道,“昕娘。”她将顾昕扶起,又连连道歉,“是我不好。” 顾昕泪眼婆娑的看着萧烨,而后打着手势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饿着肚子走那么久。 萧烨看着顾昕,内心一阵触动,同时也很懊悔自己适才的举动,于是伸出手替她擦着眼泪,“是我不好。” 顾昕越想越委屈,萧烨于是将她搂进怀中,“你跟我一起去。”说罢她便起身拉着顾昕出了府。 顾昕起初是拒绝的,并道:我不会骑马。 萧烨于是跨上马背,“我带你。”她弯下腰向顾昕伸出了手。 顾昕看着萧烨愣了愣,心中有声音告诉她是想的,可眼神里却有诸多的犹豫。 光宅坊内尽是显贵,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而整座长安城里,又有谁不知道晋王萧烨呢。 萧烨看出来了顾昕眼中的犹豫,她没有再多问,而是俯下身将她拉了上来,“走。” “驾!”亲卫纷纷上马跟随。 顾昕对萧烨突然的举动先是感到一阵慌乱与不安,直到坐进萧烨的怀中后才逐渐平复。 萧烨一手握着缰绳,怕她掉下去,便用另一只手搂着她。 顾昕抬起头,看着萧烨的侧脸,于是打着手势问道:我们要去骊山吗? 萧烨摇头,“不用,我们去长乐驿。” 萧烨的坐骑为李绾所赐,乃是一匹通体乌黑的玄马,饰以金鞍,马前悬挂着铜铃,奔跑时会发出清脆的铃响,故而长安城中无人不识此马。 “是晋王。”坊中一些高官家眷听着铜铃声响,便知是王驾。 出坊之后,萧烨带着一个女子骑马走在街道上,更是引得行人驻足观望。 “玄马金鞍系铜铃,这不是晋王吗?” “是晋王。” “晋王怀中那个女子是谁?” 但她们关注的,是与萧烨同乘的顾昕。 “竟然能与晋王同乘一匹马。” “听说晋王府内有个哑女。” 随着街道上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顾昕也开始越发的紧张,她靠在萧烨的怀中,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裳。 萧烨于是低头安抚道:“没事,让她们议论。” 顾昕于是打手势道:我怕对你影响不好。 萧烨听后笑了笑,“我的好昕娘,这能有什么影响呢,左右不过是一些闲言碎语,碍不得事。” “而且,我愿意让她们说。”于是萧烨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很快便出了城,顾昕坐在马背上,看着城外一座座雪山,唯有水是绿色的。 等萧烨赶到长乐驿时,太子李烁早已带着群臣等候在了长乐驿。 晋王的马队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同时也引起了不少人的议论。 “晋王这是?” “这是那个哑女吧。” “阿姐,你可是迟到了呢。”太子李烁坐在长乐驿内,左右是詹事府的属官。 萧烨跳下马背,并将顾昕扶下马,“殿下昨夜留臣至夤夜,这不,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 李烁听后笑了笑,萧烨于是带着顾昕一同入了亭,顾昕福身比着手势,“太子殿下金安。” “顾姐姐。”几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李烁对顾昕便也极为亲切,“阿姐把你带来,官家与师傅见了,定然欣喜。” “圣驾来了。”寒暄片刻后,便听见有人提醒道。 只见东北往长乐驿的官道上,天子仪仗,金吾纛旓,很是醒目。 李烁赶忙起身走出长乐驿,带着文武百官排列整齐等候。 随着銮驾靠近,李烁率君臣跪拜迎接,“臣等恭迎陛下回銮。” 车架内坐着李绾与顾君含,李绾看着车外的太子李烁晋王萧烨以及群臣,“朕不是提前去了信,教太子不要兴师动众。” 李烁遂回道:“是,然陛下出游回宫,做臣子的既然知道了,又怎能闭门不出迎,失了人臣之礼。” 听着李烁的话,李绾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挪向了顾君含,“到底你是教出来的娃娃。” “这些繁文缛节,都随了你。”李绾道。 顾君含于是笑了笑,“太子与晋王是孝顺的好孩子。” “昕儿也来了。”李绾随后又看到了萧烨身侧的顾昕,“来。”她向顾昕招了招手。 而这次顾昕却没有犹豫,这些年随萧烨居住在宫中,最熟悉的长辈便是李绾与顾君含。 顾昕上车后,福身行礼道:官家,顾师傅。 “来,坐这里。”李绾拉着顾昕在身侧坐了下来。 “你二人也上来,一起回去吧。”紧接着又向李烁与萧烨道。 “是。” 第462章 番外(五) 番外(五):胡十一娘 ——平康坊·胡姬酒肆—— 胡姬酒肆经过数十年的发展,也曾遭遇过军阀的抢掠,但依然在战乱中幸存了下来,并且还将附近几座楼兼并,成为了平康坊最大的一家酒楼。 第499章 因为战乱,又因为时间的消逝,酒楼曾经的奇闻轶事便也慢慢的不为人知,而酒楼内原先的店主,也不再将那些往事当做酒楼的招牌拿去宣传。 “打听清楚了?” 清晨的一缕阳光从窗外打进了屋内,照在了花盆的一角上。 一名头发全白的老妇人跪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刚刚梳好的发髻。 “母亲,打听清楚了。”作为胡姬酒肆现今的店主,女子唤这名老妇作母亲,“今日圣驾回銮,会从通化门入城。” “当时圣驾出城前往骊山过冬,仅由弘文相公从幸。”女子又道,“想必今日也会一同回来。” “这天下是官家所开创的太平天下,母亲为何如此的关注弘文相公?”女子不解,世人都尊奉与追捧皇帝,唯独自己的母亲,却格外关注皇帝身侧那位辅政大臣。 “官家有恩于天下,天下人自会记得,自会感恩。”老妇人回道,“而顾相公独有恩于胡姬酒肆,以及你的母亲。” “母亲是说,弘文相公于咱家有恩?”女子很是震惊道。 她是胡十一娘在战乱中收养的孩子,当时还在襁褓之中,许多事都不知道。 包括胡姬酒肆与那位闻名天下的探花郎之间的事,而在李绾进入长安建立大昭后,胡十一娘便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也不拿来当做揽客的招牌了。 如今的胡姬酒肆,每到春闱时,依旧是举子们挤破了脑袋也想选的客居之地。 因为在这数十年里,从这里走出的进士不计其数,更是出了三名状元。 “儿竟不知,还有这样的事。”女子很是震惊,“可惜相公随驾居于大内,寻常人不得见,不过稚奴前些年考中了进士,现在在太常礼仪院中,听说是直隶于中书门下的,或许有机会见到相公。” “切莫与稚奴说。”胡十一娘连忙制止道,“也莫要与人添麻烦。” “儿省得。”女子低头回道。 “扶我起来。”胡十一娘抬起手,看着窗外的天色,“趁着我还能走动的时候。” “是。” -------------------------------------------- 玉辂内,李绾与顾君含坐在正北的位置,太子与晋王分坐两边。 李绾特意将顾昕拉着坐在自己的身侧,“也有好一阵子没有看见你了。” 顾昕也打着手势,“昕也很想官家,”同时她又将目光看向顾君含,“还有顾相公。” 顾君含是太子与晋王的启蒙之师,同时二人的政务也是跟随顾君含所学。 晋王萧烨年岁长一些,跟着顾君含的时日便多一些,大多时候她都会将顾昕带在身侧一同受学。 所以这几个孩子对顾君含的情感也极为深厚,不单单只是师徒,而是缔结了一种远超于血脉亲情的深厚情感。 “在晋王府可还好?”顾君含看着顾昕问道。 顾昕看着顾君含两鬓越来越多的白发,眼里也出现了一丝忧愁,她点了点头,并向顾君含打着手势,“昕儿一切都好,多谢相公挂念。” 她看着顾君含,又道:“相公也要保重身体。” 顾君含看着顾昕的手势,温和的笑了笑,“记得了。” 顾昕看着顾君含的笑,于是便又想起了幼时第一次入宫时,对这陌生的环境所感到恐惧时,忽然有这么一个人,如此的温柔,令人如沐春风,这是她从来不曾感受过的。 世人都说天家最是无情家,可在顾昕眼里却是相反的,比起她所诞生的家中,这座高墙围起的宫城,要温暖太多。 或许这与一个家的主人有关,也与这个国家的主人有关。 “若是晋王欺负你,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同我还有顾相说便是。”李绾拉着顾昕的手,轻轻拍了拍道。 顾昕低下头,而后打手势道:“晋王她对我很好,也很照顾。” “就是有时候太固执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听。” 李绾听后,于是看向萧烨,“晋王,可听见了,你要改改你的性子。” 萧烨听后也没有任何的不高兴,只是拱手道:“儿听见了,只是有时候一时心急,就毛毛躁躁的。” “与人相处,其实与治国没有分别。”顾君含在车内向众人说道,“与人相处是与少部分人打交道,而治国是与天下人,只有人多人少之分而已。” “你如何待人,人便如何待你,你怎么样去治理这个国家,最终这个国家就会呈现出你所治理的样子。”顾君含又道,“天子若只想要独治,而不听万民之声,国祚便不会长久。” 太子李烁与晋王萧烨听后纷纷点头,“师傅所言极是,学生受教。” 没过多久,御驾便从长安东门入城,城内百姓闻讯天子回銮,夹道欢迎。 自永曌十七年后,李绾便降下明诏,无论是天子还是官吏出行,百姓都不必再跪拜。 “母亲。”女子将胡十一娘扶下车,母女走到到一处巷口驻足,“您慢点。” 随着禁军的出现,紧接着便有龙纛林列,百姓们的欢呼声也越来越大。 天子銮驾上坐着的,不光有皇帝,还有太子,宰相,晋王等。 就像是普通人家出游一般,一家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官家。” “还有太子殿下和晋王。” “官家!”其中欢呼声最大的莫过于年轻女子们,对于李绾收复河山的故事,她们百听不厌,也倾慕不已。 李绾特意命人将车帘全部卷起,回应着百姓们的热情。 “母亲,来了。”女子扶着胡十一娘。 圣驾队伍缓缓走过,只是中间隔了太多的人,有禁军,有扈从,有仪仗,还有围观的百姓。 好在车架高大,所以两侧的百姓能够看见车上的人。 当胡十一娘看到车架内同皇帝说话的人时,也不禁感叹时光的流失,“时间过得真快啊。” “谁还记的,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呢。” --------------------------------------------- 几日后 ——大明宫·太常礼仪院—— 为筹备正旦大朝会,李绾命太常礼院重新编纂雅乐,并由首相顾君含亲自主持。 大乐编好之后,一名官员将官员入朝,天子升降,以及宴会用乐的改编曲目呈于政事堂。 顾君含看过之后先是称赞了一番,“不错。” “这一版的雅乐,改了从前的曲调,与从前朝承袭的完全不同。”官员叉手说道。 顾君含放下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太常礼仪院都事韩岐。”女官叉手回道。 “韩岐。”顾君含似乎有些印象。 韩岐于是便道:“下官是永曌八年顾相榜的新科进士,三甲第七百八十九人。” “哦,怪不得。”顾君含这才反应过来,随后她拿起册子起身,“曲目已经看过了,便带吾去听一听你们的编排吧。” “喏。”韩岐听后,很是激动。 “怎么,不欢迎?”顾君含见她的神色,于是道。 “不敢,”韩岐连忙解释道,“首台能亲临太常礼仪院,是太常礼仪院的荣幸。” 说罢她便引路将顾君含带进了太常礼院的官署中,署内大小官吏听闻首相亲临,纷纷停止编排奏乐,出来相迎。 “下官太常礼仪院同知徐知宜。” “下官太常礼仪院同佥事李靖安。” “太常礼仪院博士谢棠。” “太常礼仪院奉礼郎...” “见过首台。” 顾君含摊了摊手,“大朝会在即,吾是来替陛下查阅的。” “首台,这边请。”太常礼仪院同知徐知宜走上前,向顾君含引路,“雅乐的编排都在这边。” 而后便听见一阵熟悉的乐律从远处传来,这道乐声也将顾君含所吸引,于是便改变方向。 “首台,那边是教坊司,专门编排燕乐之所。”有官员于是说道。 顾君含遂往教坊司走去,而后那乐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 “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无限愁。” 只见一名青袍官员手持长剑,赤脚站在一面大鼓之上,一边唱一边舞,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协律郎,顾首台来了,还不快停下!”一名官员面色煞白的压低声音喊道。 台上人喝醉了酒,面庞是新的,可那舞步,却是眼熟。 “你叫什么?”顾君含望着鼓上的人问道。 很快就有同僚将她架了下来,并拾起地上的幞头与她戴上,“此人本是进士出身,却太好饮酒,常常误事,不过因精通音律,便把她打发到教坊司来了。”太常礼仪院的官员连忙向顾君含解释道。 “下官协律郎胡勉。”青袍官员跪在地上,半醉半醒,“见过首台。” 第463章 番外(六) 番外(六):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第500章 永曌三十年七月,乞巧,东都洛阳。 李绾定都长安后,便将洛阳作为陪都,现任东都留守蓝允,乃是永曌八年顾君含榜的一甲进士。 自永曌十四年后开始,东都留守及洛阳城一众高官皆用女官,与长安一样,洛阳的发展也十分迅速,并且仿照长安推倒了坊墙,如今街道上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店铺,茶肆以及酒楼。 此番李绾带着顾君含游玩洛阳,并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通知东都留守,而是白龙鱼服,像寻常人家一样游山玩水。 一处山脚下,李绾拾来一些干柴,用横刀劈断,就地生了一堆火。 又将带来的肉插在削尖的竹竿上进行炙烤。 顾君含则是拿着匕首,将肉划开,撒上调料,没过多久香味便飘了出来。 她切下一块肉,递到李绾跟前,“好香啊。”李绾嗅了嗅,“好久都没有这样吃过肉了,尤其是你烤的。” “四娘想吃,以后我便常做就是。”顾君含笑着回道。 李绾忍不住的大咬了一口,却忘记这肉刚从火边拿出来的,“呀...” “小心烫。”顾君含刚想要嘱咐,李绾就已经咬上了,她便望着她低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李绾一手拿着肉,看着顾君含问道。 顾君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擦了擦李绾沾了污渍的嘴角,又拿了一些水出来,“喝口水。” “你笑我。”李绾喝了一口水,仍看着顾君含道。 顾君含于是眯着眼睛,“四娘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什么嘛。”李绾听着顾君含的话,很是不认同,“你就会说这些话。” 顾君含依旧笑着,将那块烤熟的炙肉一片片切下,“给。” 李绾接过盘子,夹起一块肉先是送进了顾君含的嘴里,“这次烤得肉,真不错。”顾君含也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 吃饱喝足后,两个人坐在篝火前,相互倚靠,火光将她们相依偎的影子拉得斜长。 一阵秋风略过,卷起了几片落叶,顾君含拾起一片,擦干净后,轻轻吹响。 李绾靠在她的肩头,听着树叶吹出的清脆旋律,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温柔缱眷,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秋风拂起顾君含的发带,从胳膊上滑落的广袖也随之飘舞。 李绾躺在她的怀中,渐生慵懒之意,没过多久,顾君含垂下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夜深了。” 李绾于是坐起,伸了个懒腰,“走吧,进城。” 李绾亲自架着马车,顾君含就坐在她的身侧,二人重新驶入官道,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抵达了洛阳城北的安喜门。 “站住。”夜晚的城门值守变得格外森严,出入之人无论什么身份都需要查验。 李绾于是将通关文牒拿出,上面有她们的户籍。 城门郎看着二人,即使有通关文书,也依旧走上前掀开车帘仔细检查了一遍。 “过去吧。”确认无误后,这才放行。 李绾于是驾车继续向前,就在她们的马车驱动时,又一辆极为华贵的车架入了城,但同样遭到了拦截。 只不过这次车内的人没有乖乖配合,“你们知道这是谁的车架吗,河南路经略相公家的,便是你们河南府尹蓝允,也要礼敬三分。” 谁知那城门郎却是不惧,只是守着规矩道:“蓝留守有命,凡出入者,都要查验,夜间更是要仔细查验,即便是长安城来的相公们,也不例外。” 李绾看着身后的马车,听完这些话后便驾着马离开了,“顾相看人的眼光,还从未出过差池,这个蓝允不错。” 入城之后,洛阳的繁华,也让李绾很是欣喜,如今的洛阳,早已不是李绾记忆中那个因战乱而变得残破的城池了,城中戍卫井然有序,街道上挂满了灯笼,商贾云集,贸易往来,城中百姓安居乐业,俨然一幅盛世图景。 从安喜门入洛阳,直通北市,其繁华程度,丝毫不逊色长安城的东市,“一眨眼就三十年了,洛阳的变化,真大呀。”李绾不禁感叹道。 二人走至一座有着三层楼高的酒楼前,酒楼上挂着一面长幡,上面写着两个飞白大字“美禄” 酒楼大门上的门匾则是用柳书所刻,“宜城楼” 顾君含坐在车上,看着那长幡上的字,“酒者,天之美禄,好大的口气。” “二位娘子。”待客的小厮走到马车前,“可是要吃酒住店?” “我看你店里客人不少,还有房间?”李绾问道。 “还有一间上房。”小厮回道,“明儿就是乞巧节了,洛阳城里有官府主持的灯会,所以这几日人不少。” “您去别家呀,不一定还有房间。”小厮赶忙又道。 李绾看了一眼顾君含,顾君含点了点头,二人便下车入了店。 至柜台前时,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妇人,画着不浓不淡的妆容,“需要户籍文书登记。” 查看完户籍,进行了详细的登记之后,便是收取押金与房费。 上房所需押金不少,顾君含便从袖口内拿出了几张交子,掌柜接过后,在灯烛下检验了一番。 从官府抄纸场统一用楮纸所造的官交子,上面印有复杂的图案、密码、花押以及朱墨套印,寻常人难以造假。 查验无误后,掌柜将钥匙给了顾君含,“三楼左手边,天字号房。” “多谢。” 李绾于是便与顾君含上了楼,只见楼内宾客满座,还有不少是外地专呈赶来看灯会的。 “明日乞巧,赶上时候了。”入房后,李绾放下手中的横刀,伸了伸懒腰。 咚咚!没过多久,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什么人?”李绾向外望去。 “宜城楼供应客官沐浴的热水来了。”门外的声音有些粗犷,但能听出来是女子,“俺是负责送水的。” 李绾于是将门打开,只见一个面容黝黑,身材高大的年轻女子,一脸憨厚的站在门口。 “我帮你。”李绾本想搭把手。 “不用。”那女子却挥手拒绝,紧接着便独自一人提起两大桶热水,而后又提来了两桶冷水交替。 “客人看看水温还合适不?”女子瞧着浴桶里的水差不多了,于是问道。 李绾试了试水温,点头道:“可以了。” 女子于是拿起挂在肩上的白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那俺走了。” 女子走后,李绾特意往屋外看了一眼,发现宜城楼内送热水的,几乎都是女子。 只有在外门的时候,才能看见几个引客的男小厮。 “你们这儿,给男客送水,也是女子吗?”李绾于是多问了一句。 那女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是啊。” “这家酒楼规模不算小,住店之人身份庞杂…”李绾遂说道。 “娘子是想问,男客欺人之事吧。”女子似乎知道李绾想问什么,“这样的事确实会有,还不少呢,尤其是早些年的时候,如果遇到达官贵人还没处讲理。” “发生这样的事,一开始大家还是害怕的,可你不能因为害怕就逃避与退缩,因为害怕,就将你本可以做的活儿都让出去,这样不仅改变不了什么,还会让自己的处境越来越艰难,越来越害怕。” “所以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我们就用手里的拳头,狠狠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女人不是他们可以欺负的,如今洛阳换了一位留守,我们的处境就好多了,他们不敢胡来,而且还有官家与朝廷里那帮相公为我们撑腰。” “任谁也不敢轻视女子。”女子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是前数十年中女子们所不曾拥有的舒缓,压抑千年之久的奴性正在被一点一点驱散与瓦解。 “累了一天了。”李绾关上门回到屋内,看着正在铺床的顾君含,“早些歇息。” “好。”将床铺好后,顾君含拉着李绾走到屏风内,将脱下的衣物挂在屏风上。 水温刚刚合适,李绾搬来一张凳子,先行进入水中,“来。”而后将顾君含小心翼翼的扶了进来。 “今日看到洛阳城内的景象,还有这送水的娘子,这才感觉到你我努力的意义。”李绾说道。 顾君含坐在她身后,替她揉捏着因为赶了一天车而酸涩的肩膀。 “不知道明日的灯会,会如何。”李绾回过头看着顾君含。 “洛水横贯整座洛阳城,想来灯会集中于洛水两岸吧。”顾君含回道,“明夜可以去天津桥看看。” “好。” ---------------------------------------------- 永曌三十年,七月初七,乞巧节,洛阳灯会。 七夕当夜,洛阳城内挂满了灯烛,洛水两岸更是挤满了放河灯的游人。 天津桥也被观赏灯会的游人所堵塞,以致于车马无法通行。 无数承载着愿望的河灯被送入洛水,形成了一条极长的龙灯,向下游漂去。 第501章 除了河灯之外,还有不少货郎挑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进行售卖,其中还有可以升空的孔明灯。 “这灯怎么卖?” “五文钱一个。”正在整理货架的货郎回道,而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个穿着襕衫的读书人,便又多说了一句,“娘子要是买两个的话,便宜一文。” 正在数着永曌通宝的读书人听见的货郎的话,很是生气的说道:“老丈,你看清楚了,我是男子。” “原来是男君啊。”货郎连忙瞪大眼睛,而后赔笑道,“您穿着襕衫,我还以为是女君呢。” “官家明令,”说话时,读书人还向西边的方向作了礼,“凡大昭士人皆可穿襕衫应举,不分女男,老丈你这也太刻板了吧。” “真是不好意思。”货郎连连道歉。 “算了。”那读书人也不再计较,谁让如今读书做官之人多是女子,尤其是贫寒之家,大多只愿意拼尽全力培养女儿,于是付了铜板拿上灯便走了,“下回记住了,可要看仔细些。” 李绾与顾君含对视一眼,二人笑了笑,便走到货郎前,“要两盏孔明灯。” “九文钱。”这次货郎擦亮了眼睛,选了两盏最漂亮的灯,“二位娘子拿好。” “有笔墨吗?”李绾问道。 “有的,有的。”货郎于是将毛笔与墨水拿出,“要多收一文钱。” 顾君含于是又拿出一个铜板,接过货郎递来的笔。 “这是墨。”货郎道。 “四娘要写什么?”顾君含沾了些墨水,将笔递给李绾。 就在李绾思索时,飘荡于洛水之上的船只里传来了一阵歌声。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娘子千岁。” “二愿吾身长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李绾下意识的看向顾君含,而后在孔明灯上写下了最后一句歌词。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第464章 番外(七) 番外(七):顾君含:“上元安康。” 永曌三十年冬,杭州,西湖大雪。 白堤之上被大雪所覆满,还有湖中的孤山,如今也变成了一座雪山,与那岸边夕照山上的雷峰塔相照应。 为了观赏雪景,李绾于是带着顾君含住进了西湖边上的一家酒楼,推开窗便能看到西湖全景。 “好美啊。”李绾看着窗外的景色,被深深吸引着。 雪花还在空中飞舞,落进湖中时,与那湖水相消融。 顾君含走到李绾的身侧,李绾拉起她的手,“听说杭州不常下雪,我们倒是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顾君含看着窗外,天地几乎同色,唯有那寒潭碧绿无瑕。 而后又撇向李绾,“等雪小了,下去走走?” “好啊。”李绾应道,“我正有此意呢。” 雪花逐渐变小,李绾带着顾君含出了酒楼,二人来到白堤之上漫步。 顾君含还背着一张画板,撑着手杖随在李绾身后,脚印覆盖着脚印。 白堤上赏雪的游人很多,那湖水开始冻结,岸边已有冰块凝结。 随着一阵寒风拂过,吹落了柳树上积攒的白雪。 “七娘背着画板,是想要画下这西湖的雪景?”李绾一边走,一边回头问道。 “是,也不是。”顾君含回道。 “是也不是?”李绾于是顿步,回首看着顾君含。 “西湖的雪景虽美,却也不及四娘能入我画中。”顾君含又回道。 李绾听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你要去哪儿画?” 顾君含望了望四周,“就在这儿吧。” “我来帮你。”李绾于是上前替她将画板架起,又调制好丹青笔墨。 一开始,画轴上的着墨不多,看不出什么,所以行人都只是看上一眼便离去了。 随着西湖的雪景被逐渐记录下来,那些游人便开始驻足观望。 “这画的真好呀。” “不知这画,娘子卖否?”更有人想要出价买下这幅画。 顾君含只是摇头,继续提笔,将李绾一笔一笔记录进了自己的画中。 “雪景好看,画中的人更好看。”驻足的妇人们纷纷夸赞道,“不知娘子是否可以给我们也画一幅。” 顾君含依旧摇头,李绾见后便快步走了过来,她拉着顾君含,似在宣示着什么,“画,不卖的。” 顾君含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她笑了笑,将围观的人劝退之后,李绾才仔细去看那幅画。 她的字画,她是见过的,看着画轴里的人,李绾下意识的摸上自己的脸,除了有些滚烫,倒没有其它的了,“我有这么年轻吗?”她向顾君含问道。 顾君含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四娘好像这么多年,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哪有。”李绾却不好意思的反驳她,“你净说些好听的话哄我了。” 顾君含笑了笑,“画干了。” “我帮你收。”李绾于是替顾君含将地上的颜料收起,“接下来去哪儿?” “去昭庆寺的望湖楼吧。”顾君含道,“你不是要吃当地最新鲜的莼菜与鲈鱼吗。” 李绾点了点头,二人便去了如今杭州最为有名的望湖楼。 由于西湖大雪,而望湖楼又处于西湖之滨,不仅能见到湖景与山色,还能看到白堤水口的断桥。 所以今日的望湖楼内宾客满席,那些临湖的雅间,几乎都已被订出。 顾君含与李绾去时,楼内已经满席,“非常抱歉,今日能够观景的雅间都已被客人们订满了,只剩外厅还有些席座,如果二位愿意等的话,也可以排队等候客人们用完膳。” 李绾于是看了顾君含一眼,“没关系。”顾君含于是回道,“本就是来品尝当地特色的,至于雪景,我们已经看过了。” 楼内伙计于是将二人带至一处隔间,并特意挑了一处临窗靠湖的,不大不小恰好可供两个人坐,只是能看到的景色有限。 “这是菜单。”他拿出一张单子,上面是印刷的各种菜品。 “就要莼鲈这两道菜。”顾君含看过菜单后说道。 “好嘞。”伙计将其记下,“鲈鱼是当天打捞的新鲜鲈鱼,只不过这莼菜已经过季,店内的存货是今年深秋采摘的,味道上可能比新鲜的要次一些。”害怕客人吃过后会不满意,于是便提前告知道。 “没关系。”顾君含道,“就要这两个。” 伙计点头,便转身离开向后厨报菜去了。 大厅内有不少隔间,仅用屏风所阻隔,因此时不时还能听到附近的交流声。 “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李绾看着几乎坐满的酒楼,“这杭州城的繁华,远超预料。” “钱氏坐断东南数十年,不兴刀兵,这里的繁华,可是一度超越了中原的京都。”顾君含回道。 “于当地百姓而言,钱氏的确恩泽深厚。”李绾道,“我先前以国家大义而论,却忘了这些百姓的当下。” “如果国家不能恩惠百姓,反倒是残民以逞,那百姓又何须谈论家国大义啊。”李绾叹道。 “哈哈哈哈。”屏风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李绾与顾君含于是通过屏风的镂空,看到是一个穿着襕衫的年轻士子。 “说得好。”只见那士子举起酒杯向二人示意,“若要以牺牲百姓的当下而成全后世千秋,那么当下百姓的公道,又要拿什么来偿还呢。” “还是说她们就应该自认倒霉。”士子笑着将酒饮尽,“在人人都为了温饱而发愁,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时,谈论什么天下大义,未免也太可笑了。” “玉汝。”同座的另外一个读书人轻声喊道,因为她察觉到了旁边这两个人那不凡的气度与谈吐。 但起身的人却满不在意,依旧畅所欲言,“牺牲一小部分人,成全大部分人,这在大部分人看来,是很值得的,因为能说话的这大部分人,都是活下来的人。” “倘若都放在自己身上,还会如此去想吗?”她又道。 顾君含听着她话,于是也倒了一杯酒,举杯道:“没有任何人,是应该被牺牲的。” “哈哈哈。”走到桌前的人于是同顾君含碰杯,“真是痛快。” “听你的口音,不像余杭人。”李绾看着她,“倒是有些熟悉。” “哦?”她看向李绾,神色瞬间呆愣,“某是邓州人,自潭州而来,听说西湖绝色,特来瞧瞧。” “原来是从潭州来的。”李绾下意识看了一眼顾君含,便又奉上一杯酒。 “玉汝。”随着同伴叫唤,她接了酒痛快饮下,“好友呼唤,我该走了,下次我再请二位吃酒。” “来了,来了。”她回到座上。 同伴看了一眼屏风处,压低声音道:“这二人衣着不凡,身份定然不简单。” “嗨。”她挥了挥手,“相逢即是缘,想这么多作甚,若连交友都要有顾及,人间岂不是好没意思。” 第502章 同伴听了她的话,只得挥了挥手,“吃酒吃酒。”她又道。 随着窗外的寒风徐徐吹来,她红着脸看向西湖,还未冻结的湖中心漂泊着不少画舫,更有舞女在夹板上迎着风雪起舞。 “波上清风,画船明月人归后。” “渐消残酒,独自凭栏久。” “聚散匆匆,此恨年年有。” “重回首,淡烟疏柳,隐隐芜城漏。” “这西湖之景,真是绝色呀。”她红着脸,望着窗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旁边隔间的顾君含,喝着刚刚烹好的茶,“好词。” “您要的鲈鱼与莼菜。”伙计将菜品呈上,“请慢用。” 从湖中刚刚打捞的鲈鱼,经过简单的烹调后,鲜香之味渐渐溢出。 顾君含于是拿起筷子,将鲈鱼中最肥美的部位夹到了李绾的碗中,“尝尝。” “这鱼肉,好鲜嫩。”李绾初尝后,很是惊艳的说道,“与在长安吃的很不一样。” “试试莼菜。”顾君含拿起一个小碗,舀了些莼菜羹到碗中,而后递到李绾手中。 李绾用勺子喝了两口,“这莼菜倒是一般般了,但也很爽口。” “莼菜吃的,也是一个鲜字。”顾君含道,“今年是早春,我们在东南多停留些时日便可以吃到。” “好。”李绾一口应下,“江南的景色太宜人了,在这里闲居,赏心悦目。” ------------------------------------------------- 永曌三十一年,正月十四,杭州西湖断桥。 入春之后,冰雪消融,白堤之上的杨柳渐渐冒出了新芽,堤上的枯草也开始焕发生机。 湖面上放了许多各式各样的花灯,是由当地官府支持,由几大富商们合力所举办的,因此有些灯笼上还写着商户的招牌。 李绾紧紧拉着顾君含的手,生怕在人群中走散,“让一让,让一让。” 二人披着披风来到断桥之上,李绾硬是带着顾君含在桥边挤出了一块地方。 两岸有人在放孔明灯,李绾手中还拿着一串糖葫芦,另外一只手则紧紧交握着顾君含的手。 忽然夕照山上的雷峰塔传来一道洪亮的钟声,紧接着便有焰火升空。 碰!——炸于月满之上的焰火,流光溢彩,照耀着整个西湖。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望着那道璀璨的花火时,顾君含回首看向身边人,十指紧扣,并轻声道了一句。 “上元安康。” 第465章 番外(八) 番外(八):隐居 永曌三十一年春,长安放榜,共计录取进士一千六百三十一人,该榜殿试魁首魏玩,邓州人。 “菜来咯。”望湖楼内,小厮将客人点的菜一一呈上,“这是今日刚从太湖采摘的新鲜莼菜。” 李绾看着桌上的莼菜羹,迫不及待的舀了一碗,“果然,这新鲜的莼菜最是鲜美。” 顾君含则是拿着一份民间小报,是她在来时的路上顺手买的,上面所摘抄的内容正是今年科举的录取情况。 “今年春闱如何?”李绾抬头看向顾君含。 “还不错。”顾君含将小报合上,“今年的状元来自荆湖北路,与去年冬日遇见的那名士子是同乡。” “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呢。”李绾回道,“穿着襕衫,公然谈论国家大事,毫不避讳,又在同一个地方,天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 在东南游玩了几个月后,永曌三十一年暮春,李绾带着顾君含再次启程,准备前往潭州隐居,至黄山时又停留驻足了几日。 -------------------------------------------- ——黄山·灵泉—— 黄山多奇松怪石,前山有一口灵泉,终年云雾缭绕,宛如画中仙境。 正因黄山独特的景观,李绾这才特意走陆路改道黄山。 二人来到灵泉,李绾伸手试了试那泉水,“竟真是温泉。” 因是热水,所以不断有热气冒出,环绕在奇松怪石之上,就像一座天宫。 来到黄山游玩的,多是一些喜欢游山玩水的文人墨客。 “三十六峰高插天,瑶台琼宇贮神仙,嵩阳若与黄山并,犹欠灵砂一道泉。”顾君含随在李绾身侧,望着黄山的景观说道,“果真如那诗词里传唱的一般,人间仙境。” “还要往上爬吗?”李绾回到顾君含的身旁问道,她担心她的腿能否承受攀爬。 “时辰还早。”顾君含点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来。”李绾于是全程都拉着她,尤其是崖边的路,她都极为小心翼翼的看护着顾君含,“这路不好走,慢一些。” 二人在山上走走停停,累了便坐在石头上喝水歇息,一直到黄昏时刻,她们终于走到了一颗巨大的迎客松之下。 而在奇松后面,则是被夕阳所覆盖的云海,正随风翻涌着,如血染苍穹,烈焰焚天,壮观至极。 “真美啊。”李绾拉着顾君含,望着山前那满满一大片的赤色云海,霞光洒在她们的身上,“不枉我们爬了这么久。” 顾君含轻喘着气,紧紧握着李绾的手,红色云海尽收眼底,“真是壮阔。” 二人在山上驻足了一会儿,随着日落西山,李绾不敢停留太久,便带着顾君含下了山,寻了一处可以泡温泉的旅店住了一夜。 品尝过当地特色后,便折返北上,走水路乘船向西了。 ------------------------------------ ——江南东路·大江—— 宽广的江面上,几条巨大的江船正逆流而上,李绾与顾君含便是搭乘了中间那条最大的船,不仅运送着东南的水货,船上还载着不少旅客,因此船舱内什么都有。 一间宽敞的客房内,李绾将门窗一一紧闭,而后回到榻上摸了摸顾君含的额头,“总算是退热了。” 船内的侍女走到门口轻轻敲响了门,听见应答后才推门入内,“两位娘子。” 李绾起身接过她端来的汤药,“有劳了。” “顾娘子可有好些了?”侍女关心的问道,“若是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叫唤我们。”说完便退了出去,将门顺手带上。 等人走后,李绾坐在榻边,将顾君含扶起,端起桌上的汤药,舀了一勺吹了吹,“来。” 顾君含闻着刺鼻的药味儿,皱起眉头道:“苦。” “苦也要喝,这是最后一道了。”李绾一边劝着,一边用勺子一勺一勺的喂进她嘴中,“听话,喝完就好了。” “有没有感觉好多了?”李绾放下碗,拿出手巾替顾君含擦拭着嘴角。 顾君含点了点头,“我感觉已经差不多好了。” 李绾这才轻呼了一口气,“幸好只是风寒,不然真的要提着刀让那船主停船靠岸了。” 顾君含从榻上起身,将李绾关上的窗户又打了开来。 江风扑面而来,差点吹灭了屋内的灯烛,李绾便急忙起身,“江上风大,你才刚好...” “想透透气。”顾君含回头看着李绾道。 听到这里,李绾便不再执意要关窗了,她走到顾君含的身侧,与她一同看着窗外的夜景,月光倾泻在江面上,折射出许多光芒。 “很快就要到湖南了。”李绾说道。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琴声,那琴声让李绾想起了多年前她们在曲江游船时的场景。 “好像有好久都不曾听你弹琵琶了。”李绾看向顾君含。 顾君含回望着李绾,正巧屋内便挂有一把琵琶,她取来琵琶,一边调试琴弦,一边感慨。 “便再为四娘弹奏一曲《木兰辞》吧。”顾君含抚摸着琴弦,“再过些年,这首词便要绝世,后人怕是再难听到。” 李绾拿起自己带来的横刀,这把佩刀是从战场上就一直跟随着她的,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出过鞘了。 “木兰辞实际上唱的,是诸多无奈吧,女子无法以真身从军,即使有了功业,可一旦身份暴露,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李绾将刀拔出,看着顾君含道,“所以它的消失,并不是坏事。” 顾君含将软垫拖到一旁,抱着琵琶盘坐了下来,随着手指轻轻拨动,弦乐之声从屋内传出。 李绾挥动手中的刀,随着乐律的节奏变动而旋转着武步,上肢有力而下盘稳重,丝毫不受船体晃动的影响。 而船只依旧行驶在泛着月光的江面上,烛火摇曳的船窗内,两个对望的人影,一动一静,一唱一和。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 永曌三十二年,春。 ——潭州·长沙县—— 在游历完昭国的大半山河之后,李绾携顾君含最后在潭州长沙县的一个小村庄中隐居了起来。 顾君含闲来无事时便种种地,或者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看书,天气好便去溪边垂钓,听那些渔夫们讲述近来城中发生的趣事。 久而久之,二人便与当地不少人都熟络了起来,由于李绾的热心肠,于是很快就有人知道村子里新搬来了一个极有学问的医师。 第503章 大人们忙于生计,早出晚归,一般都是有紧急情况才会上门求助,倒是一些孩子们,会常常过来听李绾讲述那些战场上的逸闻。 每当这个时候,顾君含就在后厨忙弄,等李绾讲累了,便招呼她们开饭。 “吃饭了。”顾君含走出厨房,向院子里吆喝了一声。 “有。”对于吃饭,孩子们也十分积极,纷纷跑到厨房端菜,拿碗筷,帮忙盛饭。 “原来大昭立国,经历了这么多事。”吃饭时,几个孩子忍不住的讨论道,“大昭官家与顾相公真是太了不起了。” “李娘子,”一个稍微年长的女孩忽然看着李绾问道,“要是我们日后中了举人,也去了长安,能不能见到官家和相公呢?” “能啊。”李绾看着女孩回道,“一定能,只要你们好好用功,就都能见到官家与相公。” “好。”几个孩子将筷子插进碗中,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我们一定好好读书。” 李绾与顾君含对视一眼,而后笑了笑,“适才看厨房里,是不是摘多了一些菜?”李绾扒了一口饭,向顾君含问道。 “多的,一会儿让小鱼带回去些。”顾君含于是回道,“前日我过去,她祖母卧病,全靠她母亲一个人拉扯着这几个孩子,实在不易。” 李绾便点了点头,“还是你细心。” “不过确实菜多了一些,今年天气好,我想等吃完饭,便拉一些去城里卖了。”顾君含又道,“昨日陈更家的耕牛摔死了,应该也拉到城里去了吧,等卖了菜,我再买些牛肉回来给你们做菜吃。” “好。”李绾应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没事,我用驴车拉就行,孩子们还在这里呢。”顾君含回道,“得有人看着。” ------------------------------------------ ——长沙县—— 顾君含穿着粗布短衣,斜坐在驴车上,手里拿着一根赶车的竹梢,慢慢悠悠的进了县城。 一路上有不少人主动上前打着招呼,“顾先生好呀。” “顾医师。” “顾娘子。” “娘子也进城卖菜吗?” “是呀,家里就我和娘子两个人。”顾君含坐在驴车上回道,“菜蔬种多了也吃不完,便拿出来卖一些。” “顾娘子这菜,种的真是好呀。” 与一些熟人寒暄过后,顾君含便架着车入了城,尽管只是县城,但也依旧热闹。 下午时分卖菜的人大多都已经收摊,只剩一些渔夫了。 一满头白发的老丈,推着装鱼的板车走在路上,却因为路中间的一颗石头,加上是下午,忙碌了一天有些困倦,便不小心翻了车。 那鱼也洒落了一地,阻碍了来往的车马,他惊恐的向两侧车马道歉,“我不是故意的。”而后慌张的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鱼。 顾君含见后,将驴车赶到一旁,撑着手杖下来想要去帮那渔夫收拾。 却发现被堵了路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她并没有斥责,也没有嫌弃,只是招呼着左右女使一同帮忙。 而与马车相对的路上,一名骑马的年轻士子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袖子卷起一同帮忙。 于是帮忙的人越来越多,很快那散落一地的鱼就被重新装进了车内。 “哎呀,诸位娘子,这太脏了。”老丈心中感激,向众人连连拱手答谢,“谢谢了,谢谢了。” 弯腰拾鱼时,年轻女子差点与那士子碰撞在了一起,只见她十分有礼貌的福身喊道:“小官人。” 士子愣了愣,她看着向自己行礼的小娘子,竟差点看愣了神,于是连忙叉手回礼,“娘子。” “小官人这般出神,可是想到什么典籍故事了?”女子捂着嘴笑问道。 “啊,我只是个落榜的书生。”她脸红着回道,“连去年秋闱都没有过,哪里有什么故事可想。” “科举年年都有。”女子便回道,“只要肯用功,官人他日必定金榜题名。” 士子听后,那黯淡的眼神中突然涌现出一丝光芒,“那小生便借娘子吉言。” “祝愿小官人,早登金榜。”女子再次福身道。 “顾先生。”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是一个中年妇人喊出的。 “七娘。”紧接着便是顾君含极为熟悉的声音,并伴随着马蹄声。 第466章 番外(九) 番外(九):新生 “顾先生。”一名妇人火急火燎的冲进了篱笆院,寻找着顾君含的身影。 然而顾君含并不在家中,院里也只有李绾与邻家几个孩童。 “她去了城中。”李绾于是回道,“出什么事了” “李娘子。”妇人先是平复着气息,而后礼貌的行礼,“我家孙主昨日临盆,可是这都过去了一天一夜,孩子久久不能生出,能请的医师家主与少主都已经请尽了,皆束手无策,说是难产,还请先生搭救。” 顾君含不仅学问高深,且懂医术,这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之事。 替人接生,这并不是第一回了,所以这家人才会火急火燎的找到她。 “她此刻就在城内。”听完后,李绾没有片刻犹豫,将孩子们送回家中后便打马入了城。 那妇人也骑马随在她身后,一路上都在诉说着情况危急,“好几个医师都说什么胎儿不正,用了好些办法都转不过来,我家少主就这一个女儿,家主也很是看重。” 李绾于是加快了脚下的速度,而后在顾君含身侧勒停了马,“七娘。” 两匹马疾驰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包括适才那些帮忙拾鱼之人。 “这般厉害的马术,长沙县何时出了这等人物。”那士子望着李绾说道。 女子洗过手后便笑了笑,“长沙县如何不能出呢,要知道如今大昭朝的首台,便是当年从我们长沙县走出去的呢,那位闻名天下的探花郎。” “这倒是。”士子道。 “耽搁得太久,得先走一步了,离家数日,祖母与母亲还有姨母们怕是要念叨的。”那女子走回车架旁。 士子便送她上了车,“好。” 女子登上马车,入内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家就在松柏寺的旁边,小官人有空可以来坐坐。” “松柏寺。”士子复念着,“待我金榜题名,必然登门答谢。” 李绾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之后,便将顾君含拉上了马背,“我陪你一同去。” “驾!” 没过多久二人便随妇人骑马来到了一座大宅院里,宅院门匾上刻着陈宅两个大字,而不远处就有一座寺庙。 刚入一院,就见到外院有僧道在做法事,而整个院中,里里外外大多都是女人,偶尔能见到一些男子,也是外院的小厮或者宅中的长工。 院内的人似乎都认识顾君含与李绾,因此她们都十分客气与尊敬的喊着,“顾娘子,李娘子。” 进入生产的内院,便看见几个已经长有银发的妇人,她们按照辈分站列,脸上透露着担忧与焦急,其中一个头发全白,撑着拐杖,却十分庄严的老妇快步走了过来,随后一把抓住顾君含,恳求道:“还请先生施救。” 她是陈宅的主君,也是整个家族上百口人的真正当家人。 “陈老家主,您宽心。”顾君含于是宽慰道,“我必尽全力,保您孙女平安。” 说罢顾君含便匆匆走了进去,也顾不得休息。 自顾君含来后,屋内的生产又持续了整整一夜,送水送药的侍女来来往往不曾停歇,直到次日天明,太阳刚刚升起时,屋内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这道啼哭声持续了很久,片刻后,房门被人从内推开,顾君含撑着手杖满身疲惫的走了出来,李绾急忙上前将她扶住,“七娘。” 顾君含看着李绾,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缓缓走上前,向那一众期盼的目光缓缓说道:“恭喜老家主,母女平安。” 直到顾君含说出母女平安四个字,那些望着她的,所有紧绷的心弦,都如释重负,“谢天谢地。”甚至有人喜极而泣。 整个陈宅上上下下,对顾君含无不感激,“先生妙手,于我陈宅有救命之恩。” 没过多久,老妇领着儿孙们入内,刚出生的女婴哭声洪亮,女医们将之洗净,而后抱给了这座宅邸的主人,“主君。” 老妇人抱着新生儿,热泪盈眶的在产妇榻前坐了下来。 “祖母。”刚刚生产完的女子,很是虚弱的蠕动着嘴唇,“母亲,姨母…” “莫要说话。” “你受累了。”老妇人心疼的看着孙女。 身后跟随来的几个姨母与姊妹们也都泪眼婆娑。 还有几个正在擦着眼泪,众人担心了整整两天,好在是母女平安,有惊无险。 “三娘,好好休养身子,孩子有我们这些姨母照料呢。” 女子点了点头,她望着放在自己床头的孩子,双目湿红,“还请祖母为她赐名。” 第504章 老妇人思索了片刻,于是招手,“去请顾娘子与李娘子进来。” 片刻后顾君含与李绾被带进了屋内。 “陈老家主。” 老妇人领着一众后辈向顾君含行礼谢恩,而后又道:“先生,老身还有个不情之请。”她将女婴抱起,“她们母女,幸得先生所救,才捡回了一条性命,说是再生母父也不为过。” “请先生为这个孩子赐名。”老妇将孩子抱给顾君含道。 顾君含接过孩子,与李绾对视一眼,而后低头看着怀中已经安睡的女婴,“就叫昉吧。” “昉,明也。”顾君含抬头道,“有明亮与起始之意,是新生,也是开始。” “愿天下所有曾深陷于苦难中的女子,都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新生。” “愿所有母亲,都能平安顺遂。” “当苦难过去时,便是新生的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