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犯上》 第1章 《以下犯上》作者:破无心【完结+番外】 简介: 付商是付家一代驱魔师,地位尊贵,受人追捧,常以驱魔为己任。 蛇族倾灭后,付商从废墟里捡了一枚蛇蛋,把蛇族唯一余种培养成了自己随行的部下。 众人觉得付商在养虎为患,可那条蛇恪尽职守,对付商的命令唯命是从,更像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时间久了,众人倒是心疼起那条蛇,因为付商的血比蛇还冷。 付商身受重伤急需蛇血救命,他冷漠取血,还说这是他应当做的。 付商遭人暗算身陷囹圄,他毫不留情,让蛇妖挡刀还说这是他的本分。 在蛇妖替付商受伤后,付商甚至连个眼神都懒得赏给他。 但所有人不知道的是,在夜深人静,付商被死咒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双眼发红哭着命令蛇妖帮他压咒。 蛇妖唯命是从,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在n次后,蛇妖在某个时期主动找上了付商,违背了付商的命令。 事后,付商被气得不行,一脚把蛇妖踹下床:“混帐东西!你怎么敢以下犯上的?!” 付商不知道的是,这条培养了多年的忠犬在某天也会对他露出自己的獠牙,将他撕咬得连渣都不剩。 忠心耿耿面瘫攻x清心寡欲冷血受 ★ 民国架空背景 ★ 攻前期忠犬后期疯狗 ★ 感谢所有读者灌溉留评支持 封面授权:画夜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民国 正剧 高岭之花 忠犬 一句话简介:忠犬终会变恶狗 立意:克服困难 第1章 遭人妒 是夜。 乌云笼罩在苦心镇上方,街道寂静人影寥寥无几。 一道天雷忽地在上方炸开,雨点瞬时从空中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 骤雨带着一股寒意,将巷口酒家门口的灯笼吹的摇摇欲坠,没一会便将那仅剩的两盏灯火给吹灭了。 彼时无人巷里突然响起了几声狗吠声,紧接着,一个妇人从那条巷子里仓皇地跑了出来。 妇人紧紧捂着怀里的东西,踉踉跄跄跑进雨里,顺着街道看到了位于尽头的付家大宅。 大宅门口挂着两盏镇邪灯,朱漆色的大门像是这个黑夜里唯一的希望。 妇人抱着怀里的婴儿,跑到付家大宅门前紧攥着门环,发白的嘴唇哆哆嗦嗦,显然已经失了神智,“付、付天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付天师!求求你救救他!只要你愿意救他让我当牛做马我都愿意!付天师!付天师!……” 妇人眼眶发红,脸上已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那份恐惧还占据在她心里,让她的声音有些竭斯底里。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雨势越来越大,那雨声伴随着婴儿的啼哭像是黑夜里的一道催命符,让妇人的心也愈发不安。 见门内无人回应,妇人疯了似地拍打着大门,门环撞击的声音被雷声碾碎,哭喊声不断,“付天师,付天师,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雷雨声将呼喊声淹没,紧闭的门就像是压死妇人的最后一棵稻草,让妇人抱着怀里的婴儿跌坐在地痛声哭泣。 …… 付家大宅内—— 暴雨拍打在砖瓦上噼啪作响,狂风席卷着园中树木将这沉寂的黑夜显得愈发鬼影憧憧。 在通往后院的路上,一盏微弱的灯光从湖对岸亮起。来人打着一把油纸伞,穿着黑色大马褂头发花白,看起来近六十岁的年纪。 他走到廊檐下收起伞,提着盏油灯脚步稳健,那张脸在灯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却只有四五十岁的模样。 他沿着廊檐经过池塘阁楼,在看到正房里漆黑一片时又打起伞折向更深处的庭院。 在庭院深处的一隅偏房里,竹叶摇曳枝影晃荡,狂风将雨水泼洒在屋檐下的台阶上,肆意浸染着那扇门的门廊。 与门外的寒冷不同,门内暖香温玉,白丝绸缎后是一具佝偻挣扎的身体。 床上的人发出低吟,匍匐的身躯随着呼吸的沉重越来越难以自控。 轰隆—— 一道闪电落下,瞬时照亮了床幔里的情形。 床上的人半披着一件白色长衫,手指骨节紧紧握住床上的枕巾,长发披露的后背像是被烈火灼伤过般露出可怖复杂的红色纹路。 那纹路越印越深,像是刻进他的骨子里一样让他疼的呼吸都停滞了几分。 他将头抵在床上调整着呼吸,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暗处,“你干什么去了?” 那声音嘶哑中带着几分冷意,犹如一把利刃划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轰隆轰隆—— 白光映出暗处那抹挺拔的身影,离床不过几米的位置赫然矗立着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 那人与黑暗融为一体,覆着黑色鳞片的右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窥探帘幔后的眼睛在听到对方的声音时不自觉垂下了视线。 “去浸浴了身体。”那人声音清亮,脸色平常,仿佛刚才的窥探也只是对方的错觉。 “过来。” 那人听命走到床边,帘帐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迫使他弯下了腰。 四目相对间,是他先敛起眼里的情绪,垂下了眸。 抓着他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侧腹缠绕着红色火云,像是纹刻上去的又像是在皮肤里流动。 付商微微扬起头,抓着他的衣领拉到跟前。那股带着香味的清冷气息钻进他的鼻腔里,让他的呼吸陡然一滞。 “山落梅香。”这句话不轻不重,却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山落梅只有寒潭才会有,而那个地方却是付家的禁地,没有付商的允许谁也不能入内。 他作为付商豢养的妖灵,却擅作主张,触碰了付商的逆鳞。 男人跪在床边垂着眸没有多说一句,也不敢求付商的责罚。 因为他知道一旦付商追究到底,那他至少要褪层皮。 “墨青。” 墨青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付商那双冷漠泛红的眼睛,“你说我该不该罚你?” 没有命令没有请示,一张嘴捏造是非,一句话颠倒黑白,是与不是,都是墨青的逾矩。 墨青背部微微佝偻,细长卷翘的发尾几乎垂至地面,“墨青任凭处置。” …… 门外雨势丝毫不减,那招摇呼啸的狂风颇有些要撕碎门窗的感觉,但是即便如此,房内的氛围却是一片死寂。 墨青垂着眼帘,听着床上付商呼吸的压抑,他也知道门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但是在没有得到付商命令之前,他只能跪着。 门外的人停在内庭似乎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规规矩矩地打着油纸伞站在雨里,刻意与门廊保持了距离。 付商抑制着紊乱的心神,压制着体内乱窜的灵气,“什么事?” 那低沉嘶哑的声音让来人微微一愣,走到门廊下弯下腰,态度恭敬声音谦和地往里说着话,“老爷,大门口来了位妇人,想求您救救她的儿子。” 里面一时的沉默宛如这喧嚣的风雨,无声地浸染上来人的衣摆,让他清晰的感觉到了一阵凉意。 隔着一扇门,那声音中的虚弱依旧被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将人带到正堂,我一会就来。” “明白了。”管家恭恭敬敬福了身,退到廊檐处复又打起那把油纸伞,提着油灯走进了黑夜里。 待管家走后,付商看向跪在面前的人,“过来。” 墨青不疑有他,起身走上前却被一双手扼住了下颌。那只手掐着墨青的下巴,三指点过他的命门神阙,推动着灵气上移到绛宫,硬生生把他的灵丹给逼了出来。 付商运用灵气汲取着丹灵上的妖气压制着自己身上的死咒,嘴唇离墨青不过节分厘。 青蓝色的灵丹在两人唇间闪耀着光芒,在付商推开墨青时也没了动静。 眼看墨青表情呆滞有些错愕,付商看着墨青这副模样却发出了一声冷笑,“你不愿意?” “不敢。”墨青低下头,卷翘的刘海掩盖住眼里的情绪。 他只是没想到除了用身体过渡灵气,还可以用丹灵过渡灵气给付商。 付商看了他许久,直到察觉到自己身体有些发冷才沉声开口,“备伞。” 墨青应了声,从敬香台下取来伞,转身看到付商的身影时却愣了一瞬。 付商穿的单薄,冷汗浸湿他的后背贴着他的皮肤,光线将那张脸的脸色映得愈发苍白。 墨青走过去,撑开伞和付商一同走进黑暗里。他低着头跟着付商的脚步,眼角的余光全是那抹浅青色的衣摆。 他知道,付商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 这个死咒,单靠过渡的这点灵力是压制不住的。 两人来到正堂时,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妇人。 那妇人浑身湿透,眼神浑浊,但在看到头戴玄木簪耳挂白玉珠的付商时,当即就跪了下来。 第2章 她跪拜在地,双手恳求着,“付天师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说着说着,她嚎啕大哭,额头磕在地上已然泣不成声,“我求求你了……” 见妇人情绪不稳,一旁管家上前走到付商身边,“老爷,孩子我已经安置在偏殿里了。” 付商轻应一声,将手上的念珠交给管家,“把她安置好。” “是。” 屋外雨还在下着,通往偏殿的路在这黑夜中显得沉寂又漫长。 墨青跟在付商身后撑着伞,视线却瞥到了付商耳边的咒印,那种炫红与艳丽的颜色,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在两人走到偏殿时,原本还安静的房间突然爆发出响亮刺耳的哭声,那声音仿佛要压过这场大雨般,让付商放在门上的手一顿。 付商睨了一眼身旁的墨青,“你留在这里。” 墨青听懂付商意思,点头在偏殿门口当起了守卫。 付商推门走进去,屋内红色烛火随着空气的流通颤抖了一下。 摆放贡品的神台前,婴儿躺在缠满红线的竹木摇篮里,像是不满付商的接近般,哭声愈发刺耳。 婴儿眼白呈红色,周遭围绕着一股煞气,看似是被邪灵附体,但是那股莫名气息却让付商觉得有些违和。 付商调动着体内的灵气凝聚在手上作出驱魔法阵。 在手里铜钱飞出去的那一刻,法阵与铜钱产生呼应,婴儿被法阵的光芒所笼罩,那些煞气也被困在了法阵里。 付商掐诀做印,还不等他将婴儿体内魔气逼出来时,摇篮里突然窜出来一股邪气击中铜钱打断了法阵。 叮啷—— 铜钱掉到地上失去光泽,那股黑色邪气也直冲付商而来—— 听到房间里的那阵声响,墨青转身当即推开那扇门,正好看到一抹黑烟直窜付商命门。 情急之下,墨青用身体挡了过去。 噗—— 墨青被邪气击中吐出一口鲜血,过于邪秽的气体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着,搅动着他的灵血。 那痛苦犹如在心尖上炸开般,痛得墨青额头青筋暴起直接昏死了过去。 …… 翌日茶楼里人影憧憧,纷纷谈论着昨晚的哭嚎。 “诶诶,你们听到了吗?那哭声真是听的我胆颤心惊啊。” “听说是南大街那头许寡妇的孩子半夜撞邪了,这才跑到付家门口哭闹。” “这也只有付天师心善,开门把人迎了进去。” “可不是嘛,咱付天师只要有求于他的他必然是会帮的,要是靠着那些拿钱办事的驱魔师,那孩子指不定还有没有命呢。” 一直听邻桌讨论的妇人插了一嘴,“这么说这孩子是救回来了?” “那必须啊,不久前我还看到那许寡妇抱着孩子从付家出来呢。” 给人上菜的小二一听,乐滋滋道:“咱们镇子多亏有了付天师,邪祟妖魔什么的都避着走哩!” “是啊是啊。” 彼时正午,茶楼里也坐了不少小憩喝茶的人,听到对付天师的夸赞都是连声附和,“也委屈付天师屈居在我们这镇子上了。” 谈论间,一道由远到近的马蹄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众人探头看向门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明蓝色的身影。 坐在二楼窗口的男人冷笑道:“看这军爷赶往的方向,应该是去那付家的。” 另一人微微眯起眼睛,说:“今年这祭祀的人选怕不是又落到了他付商的头上。” “到他头上又怎样,今年那祭祀的龙头轿他付商站得稳再说。” 八字胡的男人嘴角勾出一点弧度,“这么说…那件事你办妥了?”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抬眼确定了男人心中的想法,“看来这付商要休息一段时间了……” 付家门口的小厮捧着一张暗色的帖子穿过前庭,半道上撞上个身穿褐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看到来人,小厮放缓脚步呈上帖子,“何管家,外边军爷给的。” 何管家瞧了一眼,接过帖子进了正堂。 付家正堂不比其他正堂,宅子年岁有些久远,许多物件是祖上留下来的,所以桌椅板凳看着都有些年头,宅内装潢也是百年前的样式。 而就是这样一栋老气的宅子,正上方的太师椅上却端坐着一个模样清隽的年轻人。 付商披散长发,玄青长衫的纽扣扣在最上面,冷白的手端着茶,眉头在指尖触碰到茶盅时生出了一点不悦。 “老爷。”何管家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站在旁侧轻声说着:“我派去打听的人说许娘昨晚没出过门,倒是有人看到有个黑衣人曾在她家门口逗留过,包的严严实实的,没瞧见长相。” 顿了顿,何管家猜测道:“这人会不会跟昨晚的事有什么关联?” 付商将茶盏放下,轻挑的眉眼下是一双带着讥笑的褐色眼眸,“要说没有关联怕是假的。” “这……”何管家脸色晦暗,尽是不解。 这些年他们家老爷行事低调,守着这一方小镇安稳度日,但即便是这样了,还是招来了算计妒恨。 见付商没说话,何管家又道:“老爷,要不我派几个人去盯着许娘看她还有没有跟那黑衣人接触?” “看她昨晚那样子,应当是不知情的。”付商瞥到何管家担忧的眼神,嘴唇微扬,似乎对这些都不甚在意,“嫉妒我的多了去了,一个个的哪盯得过来,不必记挂。” 自家主子都这么说了,他一个下人也不好说什么。想起刚小厮拿来的请帖,何管家将手里的帖子递了过去,“老爷,这是周处长遣人给您送来的请帖,说邀您今晚去万花楼一聚。” 付商扫了一眼那请帖并未接过,何管家却是心知肚明。 每年祭祀将近,周耀天总是要请付商去万花楼宴请一番的。一是为了敲定付商的心意,二是为了安排祭祀的事宜。 不过这近年来付商一枝独秀,其他镇的驱魔师已经有颇多怨言。 若这次付商还应召,何管家唯恐会生出什么事端。 何管家思及此事,脸上又多了几分愁容,“老爷,要不今年您别去了……” 祭祀耗费心神灵力,于祭祀之人来说除却名声,并无任何好处。 看何管家忧心忡忡的模样,付商笑了笑,“周处长派人来请哪有不去的道理。” 那笑没有一分真意,看得何管家都有些猜不透付商的心思。 “那我…这就让下人准备准备。”何管家转身正要走,眼角余光却看到付商也站了起来。 他拨弄着手里的白玉珠,眼神中的冷漠没有丝毫减退,“墨青怎么样了?” 何管家答:“从昨晚起就在后院休养着,让人送去的吃食也没吃多少,应是受了些内伤。” 付商皮笑肉不笑,浓密的睫毛掩去眼中的情绪,声音低的有些骇人,“那今日这茶是谁泡的?” 何管家怔住,目光从那杯冒着丝热气的茶盏挪到付商身上,微微躬下腰,“新来的下人不懂事,是我失责。” 何管家还欲说一些好话,却看到付商的身影早已离开了自己视线范围内。那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既然一件小事都办不好,那还留着他做什么。” 何管家俯下身,低低应了一句,“老爷说的是。” 在付家深处的一处宅院里,那里背后靠山,位置阴凉,墙垣因为年久失修而生出了一些裂缝。 院内青竹摇曳,阳光透过竹缝直直打下来,映得付商冷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光。 那双睫毛被阳光照的颤了颤,不多时一片阴影遮挡过来,挡住了那有些刺眼的太阳。 黑色小蛇纤细的尾巴颤颤巍巍地举着一片比它大几倍的树叶,风一吹,那尾巴会跟着树叶歪几分,连带着付商脸上的阴影也会移动位置。 好不容易稳住树叶了,小黑蛇一抬头,却看到付商正半睁着眼在看着它。 那双过于冰冷的瞳仁吓得小黑蛇竖直了尾巴,紧紧地卷着那柄树叶,一动也不敢动。 付商复又闭上眼睛,听着耳边洗盅泡茶的声音,再然后,是一道咳嗽吐血的声音。 那声音极为抑制,生怕惊扰到付商一样,连带着泡茶的手也在慌乱地收拾着自己的残局。 付商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你,昨晚那邪祟明知道我可以处理,你非要跳出来挡那一下。” 换句话说,这罪要是他自己想受,付商也拦不住。 耳边一片寂静,除了泡茶、洗茶的声音并没有任何回答。 付商也习惯了,对方一直是个话少的性子,什么事一定要做完了才会处理下一件事情。 直到一股沁人的茶香从院里弥漫开,付商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黑色阴影下,那双带着黑色鳞片的手用木托端着一杯茶,茶盏碧绿透亮,是用上好玉料凿出来的,能直接看到茶水的汤底。 第3章 “我是为了主人的安危着想,只要主人没有受伤就可以了。” 说这句话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叙述着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让付商稍稍抬起了眼。 妖族人的脸要比一般人的脸型轮廓更加高挺深邃,骨相也更偏近番邦人。 那太过明晃的视线让那双青褐色的眼睛垂下眼,与付商对视了一眼便匆匆移开。 墨青微微弯腰,声音恭敬,“主人,喝茶。” 这张脸布满蛇鳞,大多数集中在右脸眼睑下方的地方,看上去恐怖至极,但却没有削减整张脸的锐气。 这人,生来就应该是冷血无情的杀人工具。 如今,却被付商圈养成了一条听话摇尾的狗。 墨青保持着端茶的姿势,一动未动,身后用环扣编扎的卷发顺着宽阔的肩背倾斜再缓缓滑落,卷翘的发尾扫过小黑蛇脑袋,吓得小黑蛇一个激灵。 付商睨了一眼那碗小茶,语气平常,“这茶不比平时。” 还不等墨青有所动作,付商扫了眼那滩被水冲淡的血迹,慢悠悠道:“你邪气入体,要你烹煮出一盏茶确实为难你了。” “不为……”压抑在体内的邪气太久,那股腥甜溢上喉咙,让墨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体内灵气一调动,那邪气反而冲撞得愈发凶猛。 墨青喉头一松,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跪在地上将淤血尽数吐了出来。 木托杯盏什么的砸在地上,噼里哐当地碎裂声惊飞了竹林里的麻雀,碧绿的玉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茶水混着血珠洇脏了刚冲洗过的青石板。 眼前一片猩红,付商刚说的话还犹如在耳边回响,墨青抬起手想再说些什么,却是两眼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的瞬间,卷发铺散在沾满血污的石板上,嘴角余着未干的血迹,蛇鳞在阳光下泛着幽幽冷意。 付商站起身在墨青面前伫足许久,那张脸说不上有什么情绪,只是在扫向那只盘踞在摇椅上的小黑蛇时,那犀利的眼神吓得小黑蛇直接一溜烟钻进了墨青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攻受人设不完美,整体偏灵异但不恐怖,希望读者会喜欢。 不喜欢也没事,我偷偷哭! 谁懂啊……孩子大半夜翻到以前的第一版觉得写的太棒了(自我认为)于是两版结合一下发现也不错 (^^) 第2章 遇险情 现实,虚幻,重叠,交叉… 就像墨青此时与付商紧紧交叉的手一样,那肤色分明的景象让墨青有所怀疑。 他怎么也不敢想,付商此刻就在他身下。 这张脸他是不会认错的,只是那哭红的眼睛与愤恨的表情都不像是付商会作出的。 那张脸向来没什么情绪,那双眼向来不会在他面前停留这么久。 付商。 墨青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付商的声音,他只能看到那张脸上恨他入骨的仇意。 以及……被人咬破的嘴唇。 那带着血色的薄唇让墨青大脑一片茫然,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鲜血和欲望的占有,让他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身下这个人的身份。 周围太寂静了,他甚至都听不到付商喘息的声音,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渗出来的热泪。 墨青伸手抚上付商的眼尾,那双眼睛在看过来的时候依旧很疏离,只是湿润得让人有些控制不住。 他想完全占有这个人。 占有…… 这个人…… 那眼睛看他的眼神愈来愈薄凉,像是寒冬里贸然进入冰水的铁烙,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付商。 这两字像是银针扎进墨青的太阳穴,让墨青瞬间清醒了过来。 烛台上的火烛随着风摇曳,缥缈摇晃的模样像极了墨青那颗还没稳定下来的心。 “醒了。” 看到何管家站在床边,墨青原本有些撼动的情绪顿时平静了下来,“何叔。” 那嗓音低低的,说不上有什么情绪,但能听到里面的一点失落。 何管家嗯了声,“老爷已经在去万花楼的路上了,他让你醒了就去万花楼找他。” 墨青看向门外,已然是夜幕低垂,“主人走了多久了?” “半柱香的时间。” …… 月影伶仃,街道上冷冷清清,唯有几家酒楼茶肆还亮着灯。 马蹄声不疾不徐,在这黑夜中响起,跟随而来的是几片瓦片破碎的声音。 一阵风吹过,马匹嘶鸣之时车架腾空而起,吓得马夫扯紧缰绳。 “吁——吁,吁——”马夫安慰好马匹,心有余悸地向马车里的人请罪,“老爷,这马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受了惊吓,您没事吧……” 马夫余光瞥向身后,注意到马车旁站了一个人,那人身影隐进黑暗里,就连那张脸也是看不太清的。 马夫有些发怵,他记得出来前还没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的,“老爷……” 车内付商披着暗紫长袍,墨发高高挽起,缠在手上的辟邪珠在这昏暗的空间里散发着淡淡幽光,“无碍,继续走。” 那声音似是这静夜中的一缕寒风,惹得马夫缩了缩脖子,“那您坐稳了。” 啪—— 马鞭在空中划出响声,马蹄声也在这静夜里渐行渐远,像是倏然出现的车架又突然隐匿,渐渐消失在了黑夜中。 …… 沉安镇不比苦心镇,一踏入城门就能听到摊主小贩的叫卖声,里面人群熙熙攘攘灯火明亮,好不热闹。 马夫赶着马从人群中缓缓经过,怕冲撞了路人也怕惊扰到了车里的那位。 等到了地方,马夫搬下车上的矮凳放在车舆前,对着车里恭敬道:“老爷,到地方了。” 话音刚落,一缕黑烟顺着车辕从帷幔的缝隙钻了出来,那黑烟垂落地面渐渐形成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挺拔,披露着卷发,发尾用银环扣着长发,穿着一身束袖装。 马夫只看了一眼,瞥到那人布满蛇鳞的脸后便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这张脸他真是看了无数遍也不习惯。 墨青抬起手,将胳膊递到付商够得到的高度将人从马车上扶下来。 门口的人看到付商,两人一前一后往不同的方向赶。那小厮快步走到付商面前,恭敬道:“付天师,里面酒宴都安排好了……” 话还没说完,楼里就有位憨态可掬的中年男子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付天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我带您进去。” 来人是万花楼主事的管家万福三,通常都挂着副笑脸在楼里走动招呼客人,很少会出现在外面做着小厮的活计。 付商拎着衣摆走上台阶,“往年都是周处长在这等着,怎么今年轮到你在这了?” “嗐,这不是周处长还没来吗,怎么着也得我来接您才算合理呀。”万福三堆着笑,服低姿态邀着付商进去,“付天师,您请。” 付商不知道想到什么,唇边勾起一点冷笑,跟着万福三走了进去。 万花楼作为沉安市最大的酒楼,装潢做工都是出自名匠之后,就连楼里铺的垫的挂的摆的,随便拎出来一件都价值不菲。 进门后靡靡之音,歌舞升平,厅堂里看客连连叫好,再往上的楼院里是包厢雅座、客房套间,廊檐扶栏上多得是看热闹听乐子的纨绔子弟。 离了厅堂,万花楼后面还有一处独立僻静的府邸,那里鲜少有人打扰,接待的也都是些高官权贵。 万福三领着付商往里走,路上那些下人目不斜视,踩着小碎步从他们旁边经过,那视若无睹的模样仿佛没看到他们一样。 等到了院中,庭院里宾客满席,来的都是各个城镇的乡绅富豪,沉安市里但凡能叫得上名字的都出现在了这里。 那些人看到付商,连忙起身作揖,“付天师。” 原本还热闹的庭院一下子安静下来,纷纷放下手里的酒杯起身行礼。 偌大的庭院,只剩台上的戏伶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付商穿过庭院在最上方的位子坐下,那高筑的石台刚好可以让他观赏到对面的戏曲。 下人们如鱼贯出,端着茶水点心,不一会便将付商面前的桌子摆满了。 众人看付商独坐高台婉拒于人的模样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气氛沉寂了一会又开始热络了起来。 其中一人看付商时不时瞥向戏台,朗声问道:“不知付天师对这火热沉安的话本子可有什么看法?” 那声音像是这繁杂庭院中的一道惊雷,让所有人竖起了耳朵。 台上请的是沉安市最有名的名伶,唱的是当下最火的《人魔恋》。 戏曲是根据话本子改编来的,讲的是一位青年与妖魔相恋被世人所不容,魔物为了能跟青年在一起,自挖魔心弃恶从善的悖论虐恋。 那人又道:“人人都说这魔物为了青年舍弃自我,有着人的赤忱之心,不知道付天师是怎么看待的?” 第4章 这段戏曲被当下人热传,都为这段惊天动地的感情所感慨,如此有情有义的本子付商却只说了两个字。 “愚蠢。” 那人一愣,似乎没想到付商会这么说,“付天师何出此言?” “因被世人诟病而自挖魔心,因被魔物迷惑而自甘堕落,这两人不是愚蠢是什么。”付商浅笑,带着一丝薄凉与讥讽,“再说了…人是人,魔是魔,就算它再怎么披着人皮那也是魔。” 那双眼眸瞥过来的时候,薄凉的视线让提问的人一惊,瞬间感觉到浑身发凉,冷汗浸湿了整个后背。 “付天师见解独到,我等望尘莫及啊。”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台下的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还是付天师看得透彻。” 付商冷笑,目光却是没有从那人身上离开过。 那如鹰般锐利的眼神让人感到一股压力,那人额头直接冒出了冷汗。 “陈财主,你这是怎么了?”同行的老翁看出那人的不适,连忙上前查看,却发现昔日沉稳内敛的陈财主此时抖如筛糠,竟是惧怕了那付商。 “陈…财主?”老翁还想看仔细一些,但不曾想对方挥开他,破罐子破摔般径直向付商飞了过去。 一时之间,隐藏在宾客间的下人、戏伶纷纷露出一副狰狞的面目,握着刀刃就向付商刺了过去。 庭院里乱作一团,那些不知情的宾客抱团成堆,躲在庭院的一隅静静观望着。 眼看陈财主的手爪就要掐中付商的面门时,一只手突然掐住陈财主的手腕,连人带手一同掀了出去。 那些‘人’看着墨青沉着淡然的身影,深知想突破这道防线不太可能,于是他们分成了两批,一部分人干扰墨青拖住他的脚步,一部分人寻找机会刺杀付商。 付商面色如常的坐在茶位上端起茶盏,似乎是嫌弃茶水太烫了而又放下。 那漠视一切的模样,甚至都没有去在乎离他不足一尺的刀刃。 在陈财主即将得手时,一道黑影挡住了他的匕首,直接把他逼停在了付商面前。 那异于常人的手劲,直接让陈财主顺势翻身退到了离付商几米开外的地方。 一回头,那批缠着墨青的人全部被掀翻在地。 “都给我上。” 命令一出,那些人集中目标,把墨青视为了眼中钉。 墨青以守为主,而那些人一圈接一圈,轮番的人海战让墨青有了些不耐,正准备一击毙命时,那突然的视线让墨青一凛,堪堪收住了要将人分筋错骨的手。 也就是这么一刹那的分神,让陈财主抓住了机会,握着那柄短匕就向付商刺了过去。 墨青瞳孔骤缩,赶去挡刀时已经晚了一步,手与陈财主的胳膊擦身而过,显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却不想,付商轻轻提着墨青的腰一转,那把匕首毫无征兆地刺进墨青的身体里挡住了陈财主的攻击。 鲜血从伤口溢出,那一秒的停顿也让墨青将陈财主踹得老远,那用尽巧劲的力道几乎要把陈财主的五脏六腑震碎。 陈财主躺在地上直接吐出了一口黑血,殁了。 啪啪啪—— 清亮的掌声从人群中传出来,只见万福三从一名下人身后走出来,瞥着立于付商身侧面色发白捂伤口不敢作声的墨青,笑得憨厚,“都说蛇妖性冷不易豢养,但我看付天师调/教的挺好的。” 眼看幕后之人出来了,付商笑不达眼底,“他本分所在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宴席散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人倒是对这条蛇妖有些同情。 蛇妖跟了付天师十年,自付天师把它捡回来起就一直放在身边,但看付天师刚才拿蛇妖挡剑的架势,只怕是对这个蛇妖一点情分都没有。 但若是天师对妖魔有情,那才是真的乱了套了。 “好一句本分所在啊。”万福三阴恻恻地笑着,挑眼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墨青,“你当牛做马十年换来这人的一剑穿心是个什么滋味?只怕是不好受吧。” 墨青捂着伤口的手微微收拢,却是什么都没说。 见墨青无动于衷,万福三嗤笑一声,“被付商豢养十余年,倒是把你的妖性全都磨没了。” 这十年众人都看在眼里,蛇类虽然凶猛强悍,但是自从付天师把这只妖从废墟里救出来之后就乖得像条狗似的,付天师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付天师让他坐他就不敢站,付天师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那忠心耿耿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蛇妖的反逆。 “墨青啊,你真不记得你们蛇族是怎么覆灭的?”万福三咬重语气,不知在哪里端来了一杯茶正慢悠悠喝着,只是在他低头浅饮的那一刹,手中的杯子突然‘啪’地一下碎裂,里面的茶水尽数倾泻了下来。 万福三抬头看向罪魁祸首,却不想一枚吊着红线的铜钱已经近在咫尺。 那枚铜钱打进万福三的印堂,嵌进他的肉里。万福三身体一僵,梗直脖子直直地倒了下去。 那铜钱众人也没看清楚付商是怎么收回去的,只是再看向万福三的时候,万福三摸着有些疼的后脑勺坐起来,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有些迷茫,似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付商向墨青使了个眼色,后者收到指令,立马悄无声息地追了出去。 那团黑雾溶于夜色,穿梭在屋檐民房间,墨青跟着它追了几条街,最后在街头的十字路口消失了踪影。 巷口熟睡的老乞丐一翻身,半梦半醒看到一团黑影,以为自己眼花了便揉了揉眼睛。 等看清楚站在正大街的黑影后,老乞丐吓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妖,妖,妖……” 那在月光下有些反光的黑色蛇鳞,像是镌刻在墨青身上的印记一样,赤/裸裸的告诉了别人答案。 老乞丐像是恍然清醒一般,尖叫着从巷口跑了出去,“妖怪!蛇妖!有蛇妖啊!快来人除妖啊!!!” 那叫声越喊越大,惊动了前面街口熙熙攘攘的人群。 眼看那些人三五成群地往这边赶,墨青稍作停顿,直接离开了这里。 等那些被老乞丐聚集起来的人赶过来,只看到地上只有一滩鲜红的血迹。 “我,我真的看到了妖怪,真的……”老乞丐越说越无力,因为那些人的眼神明摆着是不相信他的。 那几个人把老乞丐围起来,显然不想就这样放过他。 老乞丐跪在地上求饶着,“各位大爷,我说是真的,我真的看到有个蛇妖浑身是血地站在这。” 来人踹了老乞丐一脚,“沉安镇谁人不知道付天师今晚莅临万花楼,带的就是只蛇妖,你还敢在这里给我造谣生事!” 老乞丐恍然,知道自己惹上了不必要的麻烦,连忙磕头认错,“各位爷,各位爷,我错了,我再也不胡说了。” 不同于路口的嘈杂,小巷的深处寂静得有些诡异。 原本还侧身卧睡的乞丐突然翻过身摊开手臂躺在地上,长发遮挡住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了下半张有些病态苍白的脸。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越来越癫狂,越来越控制不住,连着他整个瘦弱的身躯都在颤抖。 他唇间溢出鲜血,抬起手臂压着隐隐作痛的眉间,“名扬天下的付天师,果然不容小觑啊。” …… 庭院里随着‘主谋一死’,那些被控制的下人戏子也逐渐恢复了神智,谈及被控制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记忆,众人这才知道他们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付商独坐高台,身边忽的一阵轻风让他稍稍往后睨了一眼。 看到付商的视线,墨青低下头有些愧对付商,“跟丢了。” 付商没说什么,只是转眼间,万福三佝偻着身子走到他面前。 “多谢付天师救命之恩。”万福三战战兢兢地做了个揖,缩着脖子看向身后躺着的人,“只,只是这陈财主……” 万花楼死人了乃是大事,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主事也不用当了。 有耳尖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立马搭了话,“是啊,付天师,你救救陈财主吧。” 当时灯光昏暗,那些人也没仔细看,以为陈财主也是跟其他人一样被邪物附了身。 “不是我不想救,而是他在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付商说的淡然,却让那些人足足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有些胆大的人实事求是,翻了一下陈财主的尸体,却是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那人淬了一句脏话,立即拿着桌上的酒给自己的手消毒。 原先陈财主趴着的时候他们还没发觉有什么异常,但是现在陈财主身体朝上,整张脸平整无棱面色蜡黄,一看就是死了几天,连五官都辨认不出来的。 有些人看到这幅景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惊骇之余出了一身冷汗。 还有些人一个劲的在旁边干呕,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第5章 “付天师,这,这是怎么回事?”心态强一些的也就是那些见过些世面的乡绅,死后被操控虽然不太可能,但是前一刻人确确实实是活生生在他们眼前的,“陈财主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都是一股疑团。 “我记得前几天还看到陈财主在东街边的茶铺子买东西。” “莫不是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 这么一说,众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在不久前,他们还在和一个‘死人’把酒言欢。 就在众人商讨之际,庭院的入口传来一些骚动,只见一排穿着军装的人气喘吁吁,领头的那个佩戴着长官的徽章,套着外衣,一身的汗,脸上倦色尽显。 看到齐聚在庭院的众人,那人眼睛亮了亮。 尤其是在看到付商之后,那人马不停蹄地走过来,边走边喘气擦着汗,“付天师我跟你说,我真是撞了鬼了,就门口到后院的距离,我们怎么走都走不出来,你千万不要怪我来的太迟了,实在是太邪门了。” 有人难以言喻地喊了他一声,“周处长。” 周有生转头,发现一众人都看着他顿时有些错愕,左右他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于是更疑惑了,“怎么了你们这是?” 那一众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面对周有生的提问沉默着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倒是付商风轻云淡地笑着站起了身,“断案的事我不太清楚,但周处长定能给你们个答案。” “什么?”周有生还没搞清楚鬼打墙那件事,又被付商扣了一顶高帽子,顿时更懵了。但是他看到付商要走,脑子也转地飞快,“付天师,我这才刚来,你这就要走了吗?” 付商但笑不语,跟在后边的万福三小声提醒着周有生,“周处长,人家付天师已经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周有生仿佛一个晴天霹雳,也顾不上几个时辰不时辰的,追上付商在身后说着,“付天师,这事是我欠缺妥当,但是祭祀人选事关祈福,还请你……” 看付商回过头,周有生就顿在了那里,不为别的,只因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烦闷。 付商说:“祭祀一事就劳烦周处长写个流程派人送来,今日时辰已晚,我就先回去了。” 周有生只觉得今晚的事发生的过于突然,像是一团乱麻一样,让他都不知道怎么开口,“那…这…既然付天师累了,我这就让人……” 周有生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将它咽了下去。 不管远近与否,付商都不喜在外面过夜。 等付商走后,周有生问清楚来龙去脉,这才知道桩桩件件都像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 也难怪这些人会这么看他,毕竟这场宴席就是他准备的。 周有生拧紧双眉,陈财主的死因,他若是查不清可就真是一头栽进泥潭里了。 这边万福三刚把付商送到门口,就有小厮急急忙忙从外面赶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什么。 万福三脸色稍纵即逝,却还是没逃过付商的眼睛。 察觉到付商的视线,拘谨地走上前笑笑,“万某就送到这里了,还望付天师路上一切小心。” 对方没提,付商也不想多问,只是转头间,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扑倒在了万花楼的台阶下。 准确来说,那乞丐是被人扔过来的。 原本还嘚瑟张扬的小厮看到门口站着的人顿时收起了笑脸,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佝着身体。 乞丐浑身是伤,打结污垢的头发挡住了他的大半面容,露出来手腕脚踝有着淤青。 付商垂眸看着脚边的乞丐,眼眸有些郁色,“这人犯了什么事,让你们这么对他?” 万福三不敢说出真实原委,提着胆子撒了个谎,“他偷了楼里一对玉手镯。” “找回来了吗?” 万福三一愣,立马回答道:“找回来了,这乞丐跑出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销赃,被我们的人抓了个现行。” 付商提着下摆走上马车,“既然找回来了,那就留他一条性命吧。” “是是。”万福三点头哈腰着,直到马蹄声走远了才敢直起身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旁边小厮凑上前来,“主事,这乞丐公然侮辱付天师,你怎么不说咱们是为了付天师才教训的这个小杂种啊。” 万福**手给了那小弟一巴掌,吹胡子瞪眼地,“你以为人家付天师愿意听这种?!有些事情你要么别办,要办就给我办好了!别什么篓子都捅到天师面前!” 被打的小厮有些委屈,“知,知道了。”又想了想,“那这乞丐……?” 万福三冷眼看着那名小厮,小厮捂着脸顿时不敢说话了。 乞丐一动不动,被头发遮住的双眼只能看到那辆马车在喧嚣嘈杂的街市里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 第4章 祭祀起 付家最后方的院落里,水盆里的一点残月被一双血手打乱。 鲜血在水里晕染开,连带着那轮残月都染上一些血色。 “你又受伤了。”突兀的问话让墨青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墨青,融入夜色的尾巴轻轻摇晃着。 它从墙头跳跃下来穿过黑暗,绕到墨青身边看着那处崩裂狰狞的伤口,“你总是这样,让那些人轻而易举地就伤到你。” 黑猫伸出舌头想替墨青舔舐伤口,但是那抗拒回避的身体让他意识到这似乎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它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双眸,仅仅是片刻便幻化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还是说你喜欢这样?” 墨发铺散在身前的瞬间,腿上重量也变的有些沉,那张脸高深清冷,垂眸呼吸间都能让人感觉到一股疏离。 墨青身体僵直着,也没有所动作。 ‘付商’枕在墨青腿上,稍白的手指描绘着墨青伤口的轮廓,就连声音也是如出一辙的冷清,“疼不疼?” 气息喷洒在墨青腹间,那股灼热却让他后背都渗出了一丝凉意。 ‘付商’伸出舌头,粉色舌尖在触碰到墨青伤口时被人轻轻扣住了肩膀。 也就是那么一点力度,却让他无法再靠近半分。 ‘付商’抬起头有些疑惑,却看到墨青面无表情地开口,“他不会这样。” ‘付商’笑了笑,瞬间觉得自己不懂这条蛇是怎么想的,“但是你这里想他这样。” 他撑起身体将手轻轻覆在墨青的胸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但是在你受伤之后他甚至都没有过问你一句。这些我看的真真切切,那个驱魔师只是把你当作一条狗,一只妖。” 从沉安镇回来的路上,他是跟在后面的,只因为那蛇血的味道太过浓郁,让他都觉得墨青九死一生。 墨青没有说什么,而是将那只手缓缓拿开沉默了半晌,才说:“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付商’气笑了,他不知道该说这条蛇胆大还是被鬼迷了心窍,“你是妖他是驱魔师,驱魔师养的妖只有一个下场。” 在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之后,被驱魔师奴役的妖都会变成一抔黄土。 这是他们异界众所周知的事。 “到时候他拿你炼药还是画符,都看他的心情。” 墨青低头包扎着伤口,似乎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以后,别再用这张脸。” 他彻底被气笑了,立即变换回了猫的本体。异界好看的脸千个万个,他也没必要顶着付商这张晦气的脸处处惹人嫌。 “所以这次是因为什么?”黑猫舔着自己的爪子眼神斜睨,“能伤到你的总不会是什么下三流的人物。” 墨青想起那柄刺来的匕首,神色有些黯然,“只是意外。” 能是意外就有鬼了。黑猫也没拆穿他,又继续问:“这次去沉安镇有没有什么收获?” 看墨青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黑猫支着下颌,“十年前你说是为了查明灭族真相才留在这里,现在看来其实不尽然。” 被一语道破心思,墨青也没有反驳,而是将衣服披上,拢合了头发,将这次外出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那只邪魅身上的气息和当年那人的气息一样。” 都是一样的邪佞阴毒,让人印象深刻。 原本还觉得无关紧要的黑猫顿时瞪直了眼睛,盯着墨青的脸,“所以呢?你就让它这么跑了?” 墨青垂眸看着水盆里被血水染红的明月,阴影覆盖住眼底的情绪,“它的目的是付商,所以还会再出现的。” 黑猫想问为什么,但是在那一瞬间他又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一旦沾上付商,这件事的走向就不容他质疑。 这条蛇跟传言中的一样,是出了名的忠心护主的。 …… 祭祀又称神火日,每年九月都会由祭司团推算出祭祀开始的地点,再根据地点方位来制定祭祀的游行的路线。 “今年好像是从婆行镇开始,也不知道祈福的时候还能不能轮到我们啊。” 第6章 “难说啊,虽说游行队伍会途径这里,但婆行镇离这里也有百来里路。” “不如我们先赶过去,这样说不定还能在路上捡杯羹。” “你说的对……” 夜幕笼罩的那一刻,整个婆行镇点灯起火,付商身着明焰如火的红袍,翻动暗涌的白绸犹如丹石里的白玉泛着流光。 四角鬼面具下那双唇抿成一条线,在万千火光里仿佛一座刻画的神像。 铃铛声起,祭祀台在人群中移动,身披业火长袍的‘恶鬼’在前面开路,人群蜂拥而至,举着香火跪拜祈求来年的平安顺遂。 星火在空中燃烧,迸发出一团淡蓝色的火焰,那些火焰生长出四翼翅膀,不断在付商身边盘旋。 “诸君诚念,泽庇百方。”随着付商衣袖的翻动,那些带了符文的火焰四散飞去,稳稳落在了众人的手上。 那团火不热不燥,反而带着点温润沁人的暖意。 待火焰慢慢散去,躺在众人手里的是一张淬了朱砂的符纸。 付天师一纸难求,其符可抵万两。 谁人不知道付商每年祭祀都会赐符挂灵,但是他们不知道今年的赐符竟然会这么早!!! “多谢付天师!多谢付天师!”领到符纸的人纷纷鞠躬道谢,惊喜地将符纸合在手心,眼神里尽是感激。 婆行镇位置偏僻,土地贫瘠,住在这里的人大概都见不到驱魔符长什么样子,更别说可以摸到付天师亲手做的灵符。 “一群土包子。”待游行队伍走远,人群里有位富态男人淬了一口,“这些贱民用的明白吗,别糟蹋了天师的心意。” 小弟立马明白过来,“少爷说的是,这些贱民哪配有付天师亲赐的符啊,小的这就去把符纸收集过来。” 有主子授意,狗都是拿鼻孔看人的。 那小弟挺直腰杆向其他人招了招手,还没开口呢,余光里突然出现的身影吓得他一哆嗦。 那人来的悄无声息,一身黑袍遮住半张脸,隐约的轮廓都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婆行镇的人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是看到那张有着蛇鳞的脸时均是被吓得退了一步。 墨青声音冰冷,似乎只是在传达命令,“天师说了,灵符认主,想易主需原主心甘情愿地交出。” 话落,眼前的人又化作一缕幽烟消失不见。原本还打算抢夺的小弟扭头看着自家少爷面露难色,也没敢再轻举妄动。 队伍浩浩荡荡,随着那抹红白色的身影,像是信徒,像是祷告,他们焚香、敬拜、嘴里念念有词,都祈望着这场祭祀的‘神使’能将他们的心愿直达上苍。 铃铛声将低吟卷入空中,那抹淡蓝色的灵气残卷着黑色雾气,没多久便被燃烧殆尽。 墨青在暗处远远看着,恍惚中,似乎看到祭祀台晃了一下。 垮哧—— 巨大的声响过后,游行队伍里传出一阵哀嚎。 付商身影晃了几下,在惊呼声中结了个法印,“天地玄白,鬼契缔约,召!” 有些人还没看清楚情况,便看到付商所站的祭祀台下升腾起滚滚黑色烟云,那黑色烟云将祭祀台托起,慢慢在众人视线下幻化成了两座三米高的鬼面铜像。 铜像全体发黑,在眼睛亮起一抹绿光时,身上的服饰纹路突然变得鲜明起来。 “是鬼侍!是付天师的鬼侍!” 人群中沸腾了起来,灵力高强的驱魔师可以驱使邪灵为自己所用,但是这么大的鬼侍,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付天师不愧是天下第一天师!就是这浑沌世间的救世主!” “祭祀人选,非付天师莫属!!!” 原本还担心出意外的鬼面人在听到这些话后,顿时又继续摇起了长铃。 队伍在两尊‘铜像’的庇佑下游行着,恍然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 轿夫收拾着残局,想到刚才断裂的梁木就一脸愁容。 思虑间,他们也没注意到身边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那个人沉着脸,独具于人的气息让几个人憋着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怕这人问责,又怕这人什么都不问就将事情责怪到他们身上。 战战兢兢中,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沙哑开口,“爷,出发前我们都检查好的,大轿没问题,就算有些小毛病修缮那边的人也早就处理了,只是不知道这梁木为何突然就断了啊……” 其余人眼睛里顿时亮起一点光,想看那人怎么说的,却不想那人一言未发,甚至未看他们一眼便直接化作一股黑雾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这来去无影的术法让他们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许主事,你说你刚才说的那人听进去了没有啊。” “就算那人没有听进去,那付天师应该也不会怪罪我们的吧。”说这话的人底气都有些不足。 “你倒是想的好哩,就算付天师不计较,那些乡绅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这人一听,面容惨淡,转头望向许主事,轻声问:“许主事,乡绅们会看在付天师的面子上不与我们计较的罢?” 许主事叹了口气,事关祭祀,他也拿不准,“但愿吧。” 第5章 入幻境 祭祀的香火一直烧到了天明。 天空雾蒙蒙的,带着细雨将那点零碎的火星熄灭。 地上符纸被雨水浸透,晕染着红色朱砂,像极了被混淡了的血迹。 付商褪下浸湿的衣袍,拿着毛巾擦拭着自己的身体。 黑红色纹路顺着心脏炸开一直蔓延到胸口,似乎差一点就能漫过衣领攀延上付商的颈脖。 墨青透过屏风看着那模糊不清的身影,稍稍垂下了眸,“主人,查到了,今年修葺的人里有个是新来的。” 里面紧而不慢的水声,像是被风倾斜的细雨,一点一点点燃了墨青的体温。 “我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付商披着外袍走出来,身上带着湿意,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疲惫。 墨青随着付商的身影转动着视线,自然而然撇到了那白皙手腕处黑红的血印。 那是一种咒文。 与主人同生共死,不死不休。 抬眸时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墨青有些心惊。 那眼神慵懒却透着一股冷意,像是下达了某种命令,让墨青控制不住地走向付商,化作了蛇形成为了付商榻下的肉垫。 林家后院这边陷入沉寂,前院那边却是吵翻了天。 “要我说,就该拉那些工匠轿夫去浸猪笼!这么大的差错要不是付天师在,这场祭祀就毁了!” “浸…浸猪笼不太好吧……”周有生在旁边弱弱出声,他身上虽然背负着法度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浸什么猪笼!罚他们在祠堂贵七天七夜才是真的。” 跪七天七夜不死也得残啊…… “要我说还是该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看看到底是谁居心叵测!” 是是是,这句话说的没错…… “不管这人到底是想干扰祭祀还是想害付天师,我们都得给个说法。在场看到的人不少,要是草率了事我们怕是要背个懈怠轻视的罪名。” 周有生点点头,祭祀这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轻了说是付天师的个人恩怨,往重了说却关乎整个沉安的命数。 见众人突然停止了讨论,周有生心生疑虑地抬起头,却看到那些个宗族长老乡绅大家全都一个个看着他,那眼神分明是要他拿出个“说法”。 周有生清了清嗓子,“事,我肯定会查。” 看那些人没有出声,周有生又说:“但是这事是不是得等付天师醒来再说?” 见众人沉默,周有生又说:“付天师是整件事的受害者,先询问他的意见是最好不过的,而且他对这件事说不定有些头绪。” 周有生轱辘着眼珠子,看着那些默不作声的大家正思索着再说些什么,坐在对面的乡绅说话了。 对方眯起眼,有些怀疑,“周处长,你该不会是不想查吧。” “我哪有啊,付天师的事我肯定亲力亲为啊。”周有生苦着一张脸,“但是这事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脚,那个人肯定不是我们警司能对付的啊。”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陷入了沉默。 周有生说的不假,在祭祀前工匠师傅会进行检查修缮,轿夫会确定位置进行路线演练。 为确保龙头轿和祭祀台不会出问题,他们也是派人二十四小时不分昼夜的守着。 想在这里面做手脚且不被人发现,对方恐怕不是普通寻常人。 “那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谁都不清楚,没人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纠葛。 只是在所有人沉默的这一刻,天空乌云密布,雷电伴随着大雨落下,原本还算明朗的天空突然一下子暗了下来。 狂风忽起,一股阴风将下人点上的蜡烛熄灭,再点起时,厅堂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第7章 那个人身着白色长衫,略显病态,看起来赢弱不堪,眼神却是邪佞得有些不正常。 “铮儿,你这是……”林老爷上下打量着,却是不敢置信一向卧病在床的林铮能站在这里。 林铮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火光映着他的瞳孔,让人不自觉就看向了他的眼睛,“各位能不能陪我演场戏?” 那声音朦胧在耳边,又像是从远方传来的一样,让人听不清,“只要能……” 原本在后院小憩的墨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看向躺在自己身上的付商时,却不想对方早就醒了。 付商半睁着眼,看样子没打算起身,“这雷雨声有些烦了。” 领会到意思的墨青放下帷幔,用法术阻挡了外面的声音。 在这安静的空间里,付商没多久又陷入了沉睡。 … 等付商醒过来,屋外夜幕笼罩,整个林家后院寂静得有些令人心慌。 廊下灯笼摇晃着,不见一个林家仆从,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被灯影拉长,阴影如同鬼魅般攀附在墙面上。 付商听着前院传来的热闹,在踏进前院的一瞬间像是跨过了一个时度,将所有的沉寂都隔挡在了身后的那扇门里。 “付天师!”周有生看到付商,端着酒杯连忙从台上赶过来。 “付天师!” “付天师!” 厅堂里座无虚席,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举着酒杯对着付商的方向,看起来好不热闹。 周有生一路将付商请到主桌,高举着酒杯,嗓音浑厚,“今日,是付天师得以让祭祀正常举行,我们敬付天师一杯!” 那些人高声应答,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一杯盛满酒的杯子递到了付商眼前。 付商落座在主位上,桌上玲琅满目的菜品在他眼里不过是枯枝落叶,就连那杯递过来的酒也不过是一杯黄泥水。 “付天师,怎么了?怎么不喝啊?”周有生催促着,引来了其他人的视线。 想到这幻境背后的幕后主使,付商笑了下,“既然作了这么大一个局,何不出来见见。” 周有生皱起眉,一脸疑惑,“付天师,你在说什么?” 付商并没有理会,只坐在那等着布局之人出来。 不消一刻,一道白色影子从暗处走出来,那人所经过的地方人和物都被定格在那一瞬,直至整个庭院寂静下来,周有生才察觉到不对劲。 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周有生扔掉那杯黄水,吓得缩在了付商背后,“付、付天师,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些人姿势怪异,明明啃着枯枝烂叶喝着黄泥潲水却像在品着美酒佳肴乐在其中。 这诡异的一幕让周有生心有余悸,忍不住直冒冷汗。 尤其在看到林家次子时,那种回忆起前事的记忆让人毛骨悚然。 林铮走到付商面前,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付天师。” 付商抬眸,“借人身躯以示人前,我们以前见过?” 林铮老实回答,“半月前万花楼里见过。” “那一次也是你。”付商倒是没想到对方直接承认了,“你几次三番布局操控都是为了我?” 林铮唔了一声,耸着肩膀摇着头,“其实我和你没多大仇,只是我有个朋友……”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他想看看受人敬仰的付天师在我和几百条性命之间会作何选择。” 像是偶然兴起,突发奇想地给付商出了一道难题。 “杀了我,这些人就全困在这里。”林铮笑容肆意,弯了的眉眼里似乎还有些期待付商的选择,“不杀我,这些人还有得救。” 付商轻笑了一下,还不等林铮开口,暗处突然杀出来的一道身影让林铮不得已退了好几步。 看着那张不陌生的脸,林铮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说你,明明就是只蛇妖,怎么偏偏就被付商训成了一条狗!” 不容林铮多说,墨青迎面就是一掌劈下去,打得林铮都没闲心多聊。 他这副身子是‘借’来的,本来就弱不禁风,要是还不专心对付,只怕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眼看两人越打越远,周有生这才敢在付商背后出声,“付付天师,我们怎么办啊……” 要想出去,就先得破局。 局虽然是幻境,但是牵扯进来的却是这些人的魂魄,所以也马虎不得,一不小心这些人可能就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付商找到幻境的阵眼,结了个法印将铜钱打在阵眼上。 灵气碰撞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冲击让付商睁不开眼,那股热气透过铜钱渗入付商的四肢百骸在里面横冲直撞着,直接紊乱了付商的灵气吐出了一口鲜血。 周有生惊呼出声,“付天师!” “别过来!” 残灵生魂一旦靠近,那就不止是破阵这么简单了。 眼看着幻境的天色渐渐变白,付商的身体也在摇摇欲坠,那只被血染红的手臂,像是不要命似的在涌出鲜血。 血液渗进阵眼里,也让正在打斗的林铮有所感应。 他挡开墨青的手,轻笑着,“你真的不去看看你的好天师吗,说不定这次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见墨青无动于衷,林铮躲着墨青的攻击又说:“这阵法以灵为引以血为契,付商要是想救出他们,只怕是血都要流干了。” 边说着,他还边叹了口气。 但也就是这叹气的功夫,那条蛇就消失在了他眼前。 林铮啧啧几句,看着阵眼的方向,“一提起付商他倒是溜得挺快的。”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码的有点慢…但是有在用心填 第6章 咒文现 墨青回去的时候,付商弯曲着身体匍匐在地,一动不动的身躯让墨青都有些诧异。 “你总算是回来了,快看看付天师,他从刚才起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周有生进又不能进去,问付天师又没有回,只能眼巴巴看着干着急。 墨青走过去,看着那缠绕在颈脖的咒文缓缓蹲下身,“主人。” 像是听到了某种提示,那张被沾满鲜血的脸侧头看向他,布满咒文的嘴唇张合着,显然已经失去了大半意识。 整个幻境已经几近天明,但那个阵法似乎还在吸取着付商的灵力。 付商吐出一口鲜血,侧头看着墨青抓住他的手,仅仅是瞬间就划开了墨青的手腕。 那红色液体像是有生命般,随着付商的手尽数流进了付商的身体里。 阵眼迸发出一阵光芒,幻境消失的同时那些被操控的乡绅也清醒了过来。 付商颤颤悠悠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已经僵硬的脚差点让他站不稳。 周有生看危机已经解除,想到付商入魇的样子还是有些后怕,“付天师,幸好有墨小弟在这,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啊。” 周有生虽然不懂得什么阵法,但是明眼一看也知道是墨青救了付商。 付商抑住体内灵气,“他应当做的罢了。” 耗费了大半心血的墨青低着头,脸色惨白,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周有生都有些于心不忍。 “付天师,这是怎么回事啊?” “付天师,你怎么受伤了!” “我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身体怎么会这么酸痛啊!” 清醒过来的乡绅围着付商叽叽喳喳着,那吵闹的画面和聒噪的声音让付商都觉得有些躁动,尤其体内那股抑制不住的灵气,让付商的气息几度不稳。 “各位先别打扰付天师,之后我会慢慢告诉你们。”周有生提高声音打断众人的谈话,看他们安静后便弓着腰看向付商,“付天师,您现在还是好好休息,这边我自会交待清楚。” 有周有生在,付商也没硬撑,只是轻轻应了一句。 等付商离开后,那些保持沉默的乡绅开始七嘴八舌的问着,在听到周有生叙述事情后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那呼声和言论透过墙院,让站在大门口的年轻乞丐驻足许久。 “怎么了?犹豫了?”林铮交叉起双手,狡黠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因为他选择先救人?” “先救人又怎样,他付家欠我的八辈子都还不清。”乞丐咬牙轻语,紧紧攥着拳头,满腔怒火似乎只能隐藏在心里。 看乞丐一瘸一拐地离开,林铮笑着追上去,“诶你等等我啊……” 话落的瞬间,林铮像是失去意识般倒在地上,一抹黑色雾气从林铮身体里钻出来蹿进了乞丐体内。 夜幕降至,林家灯火通明,谈笑不止,后门处却是有些凄凉。 墨青搀扶着付商上马,刚安顿好人就看到马夫从暗处赶过来。 马夫匆匆系紧裤腰带,也没想到雇主来得这么快。 看人已经在车上了,马夫坐上车板一扬马鞭,“爷您坐好了。” 这一路上快马加鞭紧赶慢赶,终是在深夜赶到了几十里外的付家。 马夫吁停马车搬下凳子,看着沉寂的车帘总算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驾车又快又颠,换寻常人早就抱怨了,但是他未曾听里面的人说过一句话。 第8章 可是出发前,他确确实实从车帘后看到有个人影的…… “爷?”马夫听着深夜里自己的声音,忽然有些紧张,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掀起车帘时,身后忽然响起了声音。 “我家老爷劳烦你了。” 马夫一惊,回头看到是个有影子的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人跟先前一样,披着斗篷,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但听声音也知道是来找他的那人,“爷,人我已经按你说的送到了。” “你先去别处,等会再过来。”说着,那人给出一袋银子。 马夫接过掂了掂份量,立马笑开了,“知道叻,有事您喊一声。” 等人走远了,墨青转身揭起车帘,里面的人也将视线转了过来。 只见付商缩在车厢最里边紧紧抱着自己,咒文从最先的颈脖处攀延至整张脸,连带着付商的呼吸都有些抑制不住的轻颤。 墨青将付商抱下来,走进那条通往付家的暗巷。黑暗吞噬掉两人的身影,不一会这寂静的街道只能听到几声马的哧鼻声。 付家后院,值夜家丁打了个盹,一股冷风吹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飘了过去。 但是睁眼一看,周围寂然无声,只当是自己开小差的错觉。 后院一隅偏房里。 月光斑驳了门窗映在墨青半截衣摆上,将那一半身影隐入黑暗里让人看不清情绪。 付商坐在床头缩成一团,指节紧紧扣住自己的臂膀,充满血色咒文的眼睛看向墨青时又多了一些怨恨。 “过来。”付商呼吸急促,那股热气蔓延至他的咽喉,让他声音都有些发颤,“墨青。” 死咒的折磨远比墨青想的还要厉害。 这种咒文平时不会发作,只会在付商灵气衰竭的时候趁虚而入,让付商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墨青。”付商抓着剧烈跳动的胸口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那种灼伤感几乎让他发疯。 热泪红目,像是刺在墨青心上的毒咒。 他化作蛇形攀附上床,将付商紧紧拢在怀里。 催动灵气的那一刻,付商被死咒紧扼住的心脏像是濒死的鱼重回大海般,让他深深松了一口气。 蛇系属水,可以压制付商体内的死咒。 对于付商来说,墨青是缓解他死咒的良药。但对于墨青来说,付商只不过是在自寻死路。 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不但起不到任何治疗作用,反而还会增加付商的身体负担。 长此以往…… 墨青昏睡之前,只看到付商长发披散,那副漠然冷视的模样恍然之前是他的错觉。 …… 月上中稍,竹影绰绰,一抹黑影掠过墙角跳进庭院,娇小的身躯在月光的照映下渐渐蜕变成了一个人。 黑猫踩着铃铛靴走进室内,一屁股坐上圆桌看着床上的人,忍不住调笑道:“既然醒了为什么还要装睡,等着你那个好主人来关心你吗?” 墨青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你哪来的衣服。” “这个。”黑猫颇为得意地走到墨青面前摊开手转了几圈,身上叮叮当当的铃声像是黑猫的笑声,“一位苗疆姑娘给我的,好看吧。” 看墨青又没了兴趣,黑猫歪头盯着墨青,“你主人给你买过衣服吗。” 答案可想而知。 墨青除了黑色就是黑色,那些衣服还是何管家叫人拿旧衣服改过的。 黑猫瘪起嘴,一副了然于心地模样,“我就知道。你说你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换回来什么,付商哪次在意过你的感受。要我说那些驱魔师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话墨青也听腻了。 这十年来黑猫来来去去就是这几句,无非就是想让他逆了付商。 “主人他在做什么?” 黑猫翻了个白眼,“你说你,能不能长点记性,人家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舔着脸往上赶。” 黑猫气得连灌三杯茶,最后瞥到墨青不悦的眼神,梗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胡乱甩手踢腿,“在见客。” “见谁?” “你家主人这么忙,我怎么知道。” 黑猫说的不假,他当时就匆匆瞥了一眼也没看清那人的脸,再说他那么浅的道行,也只敢在墨青这里随意走动。 前院厅堂—— 周有生回头瞪了身后的人一眼示意对方别说话,转而赔着笑对付商说:“付天师,我这个副处长刚上任没几天,不懂规矩您别介意。” 付商但笑不语,那副处长却是又开口了,“现在是唯物主义时代,什么神啊妖啊邪祟只不过是人的幻想,生长于人的内心,是心理上的一种疾病。” “而有些人就会借着驱魔辟邪的名号在这里招摇撞骗。” 周有生听到后面四个字气得脸都绿了,反观付商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也看不出来是没上心还是在生气。 “付天师,他从小生活在国外,刚回国没几天,不懂这其中的门道,还望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付商放下茶盏,“周处长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见付商面色如常,没打算追究,周有生悄悄松了一口气,“今日来一是为了道谢。付天师那日救了我的性命我都没来得及道谢,所以今日带了点谢礼登门拜访,还望付天师不要嫌弃。” 说着,周有生把东街坊买来的糕点交给了何管家,待管家接过,周有生掂量着开口,“二嘛…是我这位副处长……” 周有生面色有些难看,“他家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想让付天师帮忙看看。” “处长,我都说了那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周有生训斥着,双手搭在茶几上就差拍桌子了,“要真不是你也不会跟着我过来!” 息了几分怒气,周有生又转过头跟付商道:“付天师,这孩子也算是我的侄子,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你多多包涵,但是人命关天,周某还是想付天师去江家祖宅看一看。” 说到这,付商才抬眸看向了那位副处长。 二十五六的年纪,身材高大一身正气,眉眼间隐约有股魇气,想是家里有什么脏东西。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窘迫,副处长瞥开视线不敢对视上付商的眼睛。 第7章 进江宅 江家十几年前是个大家族,只不过江家家主去世之后,江家兄妹异地而住,这江家就落寞了。 几人来到江家祖宅前,门口两人高的石狮和金色牌匾依稀能看到江家往日的辉煌。 付商从马车上下来,仅仅是瞥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梁上挂诡,门口压金。 以宅为皿,以门为口。 生气不进,死气不出。 “你家以前可有得罪什么人?” 付商这句话问得有些突然,让周有生和江行都愣了一下,“付天师,我江兄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是为人谦和,从来没和人结过什么仇。” 看付商没说话,周有生心里也多了几分担心,“付天师,这事可是很棘手?” 付商没有正面回答,“你们留在这里,我先进去看看。” 江行本想跟上,但是却被周有生拦了下来,“既然付天师这么说了就不要去添麻烦了,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可以了。” “但是……” 周有生摇了摇头,眼神坚定示意江行不要多说。 …… 江家宅内被浓雾覆没,可见度很低,空荡荡的宅邸看起来像是荒废了许久,了无生息。 按照江行的说法,他妹妹江月住进来之前他曾托人打扫了一番,起居饮食也都安排了几个下人伺候。但是按目前情况来看,这几个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宅内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歌声。 那声音隔着墙和浓雾,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让人听不清在唱什么。 等离得近了些,那声音透过浅薄的雾气,眼前的场景也清晰了起来。 “君见我…君思我…君知我心似若水, 与相随…与相伴…望穿秋水如明月……” 江家后院的湖心亭里,穿着大红旗袍的女人背对着付商坐在扶栏上。 她对水照镜梳着发髻抹着胭脂,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调,望着映了满月的湖面轻轻弯了嘴角。 只是随着水里另一个人的出现,女人眼里的笑慢慢凝固,有些疑惑地转过了头。 来人穿着不凡,簪着一截头发,明隽疏离的神情让女人微微失了神。 女人眼神迷离,透过付商的脸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到付商手里的白玉珠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嘴里喃喃着,“付家人……” 付商想说什么,女人却缓缓转过头看着水中的自己哼起了曲儿。 歌声在这江宅里回荡着,辗转几圈有些空灵却愈发让人觉得诡异。 “你是江家人?” 女人一顿,自己都不确定,“是吗…?不是吧……” 第9章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付商语气淡然,看着女人做着不符合自己年龄的行径几乎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女人梳发的手顿住,抬眸看向水中的倒影,红唇轻启,“你想知道……?” 还不等付商回答,付商脚底悬空,湖水瞬间淹没付商的身体。 那水像是千斤重般压着付商,拖着付商的身体沉入了湖底。 光线随着付商的沉没越来越暗,眼前的视线也从那一抹光亮回归于一片沉寂。 再睁眼—— 江家挂着大红灯笼,里里外外张贴着红绸喜字。 下人端着红枣桂圆在婚房进进出出,前厅传来嬉笑热闹的说话声,整个江宅都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廊道的转角处有个女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等女人看到新郎在众人的拥簇下踏入新房,她像是轻笑了一声,那声笑极轻极贱,似是在嘲讽着这世间的种种。 女人转过身,嘴里哼着小曲,拎着一壶酒摇摇晃晃地走到后院的湖亭边。 这后院像极了她的命运,凄凉孤独无人问津,与前院那热闹欢愉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唱着,哼着,泪水在她眼角无声落下。 她站在湖亭的扶栏上,脚步轻盈身姿优雅地跳着独舞,月光将她的半边脸照亮,那张脸上没有怨恨没有喜怒,更多的是亲眼见证后的心灰意冷。 一舞过后,她静静看着水面,想着新婚房里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闭眼留下一滴眼泪没有任何犹豫地跳了下去。 咚—— 落水的声音在这静夜里无比清晰,可惜那些人只顾着前院的喜事,丝毫没有注意到后院深宅里的一条人命。 那涟漪在沉默中回归平静,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般在月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事发三天后,下人发现了池中的尸体。 彼时的女人面目全非全身浮肿,仅凭那根玉镯子被人认出了身份。 夜晚,两名丫鬟在泉塘边烧着纸钱发着香,嘴里说的却不是什么好话。 “死了还要折腾人,哎哟我这个贱命。”丫鬟四处祭拜着,但也只是做做样子糊弄两下。 “别这么说,小心……” “小心什么,小心李小姐半夜来找我?”那丫鬟呛了对方一句,叉着腰拿香指着前院,“要找也是先找那两个,谁让那两人逼死李小姐的。” 小丫鬟沉默了,默默地烧着纸钱,“主子的事我们少说。” 她比较谨慎,生怕祸从口出,但是另一个就不这样了,大大咧咧地把香往那一插,“本来就是老爷和夫人的错,明知道李小姐苦守少爷十四年,等的就是少爷来娶她,他俩倒好,一个劝娶一个劝嫁,完全不把进门的李小姐当回事!” 小丫鬟低喃着,“你不也说了是李小姐么……” 丫鬟怔了一下,蹲下身直接跟小丫鬟讲道理,“是,李小姐虽然是没有嫁进来,但是她跟少爷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啊,现在少爷娶了个正房进来,你让李小姐怎么办。” “李小姐这个性子……是不会做小妾的。”小丫鬟似是也开了窍,知道这里的因果关系,但是她对李小姐也仅仅只是惋惜。 人已经死了,说再多都没用了。 “要我我也不愿意做小妾……” 丫鬟笑,“就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想做小妾啊……” 看着两人的举止动作如镜中的物品般翻转过来,付商也知道自己是被困在了水中的幻境里。 付商屏气凝神,手指并拢破掉幻境的同时也在往上游。 就在付商即将抵达湖面时,湖底忽然窜出一股黑暗,那黑暗像是伸出了无数双手般缠着付商的腿将他拽入了湖底深处。 付商眼睁睁看着光亮越来越小,眼前视线愈来愈模糊,那仅剩不多的氧气让他陷入了昏迷。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有谁在哀求。 “付兄,我求你了……” “此事逆天而行,我要是真这么做了你怕是要遭报应的。” “我不怕遭什么报应,付兄……你就答应我吧。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长跪不起了。” 彼时,付商他爹不过二十岁的年纪,经不住好友的哀求便打造了这个牢笼。 只是没想到阵法大成的那天,江家少爷突生意外,整个江家分崩离析,而这一抹幽魂也留在了这里。 付商想抽离,但那片黑暗却越抓越紧,连带着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付承天抬手遮掩,俯身在江褚黎耳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江褚黎瞪大了眼睛,“一百三十……百三十号人……” 付商心里一痛,半睁开眼间发现自己左胸上扎进了一根刺。 那根刺融入黑暗,化作无数恶鬼在付商耳边嘶吼咆哮,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付商啃食殆尽。 耳边哭嚎声讨声不断,像是无形中绑住了付商的手脚。 付商挣扎着,凭借着最后一点意识将最后一枚铜钱抛向了上空。 九枚铜钱连接的那一瞬间,水里迸发出一道光芒,所有阻力全部消失。那光亮穿过水面,硬生生将所有黑暗隔绝在外。 付商探出水面呛了几口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血味在嘴里蔓延,冰冷刺骨的湖水让付商有些麻木。 “主人。”墨青拉起水里的付商,替付商披上衣袍,却看到付商眼眶被水刺激得微微发红,怅然若失的模样像是失了神智。 墨青放慢了动作,付商却是缓缓转头看向了凉亭里还在唱曲的女人。 付商再次走过去,语调却和先前一样的冷静,“你知道些什么?” 女人一愣,慢慢转过头看向落了水的付商,那毫无波澜又有些冷漠的眼眸与上一个付家人完全一致,“你们付家人该说没有心还是太冷漠无情呢……” 她缓缓站起来,虚空地描绘着付商的那双眼睛,“多年前我苦苦哀求那个人放我出去的时候,那个人也是这副眼神,只字不提那个人在哪里。” 在付承天还在世的时候,她完全找不到机会,但是现在…… 女人取下头上的发簪抵在自己颈脖上,语气平静得有些疯狂,“我知道她是江家大小姐,我也知道让你乖乖破除这个阵法是不可能的,所以……” 尖刃划破颈脖的肌肤,鲜血从伤口渗出来,抵在颈脖处的发簪似乎更加用力。 “你要是不想看到她死,就把我放出去!” 面对女人的疯狂,付商却显得愈发沉寂。半晌,他开口,“出去了,然后呢?” “然后……?”女人也没料想到付商会问这个问题,轻扯的笑容忽然扩大了弧度,“然后当然是把我害成这样的人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那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得像是都表达不了女人的恨意。 “他已经死了。” 这几个字让女人一怔,却让她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他……死了?” “死了……?”她反复询问,却得不到否认,“他怕我死后会来找他,于是困了我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我日日望夜夜盼想的就是这一天!!但是你却告诉我他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信!!我不信!!!!” 女人几近癫狂,但是付商却没有半点解释,那淡然无谓的模样像是真的没有骗她…… 想到这二十八年来的无人问津,想到这二十八年的独守江宅。 “真死了……?”女人像是不相信,又像是坦然了,眼里溢出眼泪红着眼眶,呢喃着这两个字最后狂笑了起来,“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死了,死了……死了好,死了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人都知道,江家少爷在十八年前早已去世,但是只有她一个鬼魂被困在江宅里消息闭塞,无人知晓,无人告知,于是她就这么抱着这个念头等了二十八年。 她笑到最后,痛苦得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他囚了我二十八年怎么能一句话都没有就死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江褚黎啊江褚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的是到死都未曾放过我!!!” 在说话的这段间隙里,原先在水里的那九枚铜钱浮在水中,以付商的血的为引,也形成了一个驱魔法阵。 “江褚黎!!!我恨你!!!我恨你!!!” 恨吗。 是不恨的。 爱吗。 是爱到骨子里的。 爱到就连他的骨肉她也是不忍伤害的。 她只是赌错了,信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座已经破败了的小宅院,还能看到当初的自己在搬进去时的幸福模样。 那个时候,他也是在的。 那个时候,他也是爱她的。 女人眼里掉出眼泪,闭上眼的那一刻,她想……来生不要再这么苦了。 第8章 醋坛子 第10章 待江宅迷雾散去,夜空挂上了一轮皎月。 月光折射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似乎又将一切回归于了平静。 江月悠悠转醒,摸着自己的颈脖只觉得大梦了一场,“嘶。” 伤口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想发些牢骚却察觉到眼前还站着一个人。 顺着衣摆往上看,那倾斜过来的月光刚好落在那人肩上,照亮了那半张侧脸。 江月在姑妈家见多了富商纨绔,但是能把一张脸长成这样的她还是头次见。 那种冷漠与疏离,让她觉得自己有些渺小和微不足道。 只是在看到那张脸背后的另一张脸时,江月着实吓得不轻,“哥!!!哥!!!”边喊,江月边爬起来着跑了出去,“哥!!!哥你在哪里!!!!” 原本还按耐住性子的江行听到江月这么一喊,也顾不上其他了。 等看到江月身后的两个人,江行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江月却是激动地走过去抓着江行的手臂,“哥,妖怪啊,还是只蛇妖!!” “……”江行沉默着,反倒是后面跟过来的周有生斥责道:“一个两个都大惊小怪的,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被这么一训斥,江月拉着江行的衣袖躲在江行身后低着头不敢吱声。 周有生颇有些责怪地瞥了江月一眼,转而走向后面的付商,语气恭敬,“付天师……不知道这事情解决了没有?” “江小姐已经没事了,只是这宅院在完全清理之前还是先交由我们看管比较好。” “付天师既然愿意管那是最好不过的。”周有生就怕后面再生出什么意外,巴不得能把这栋宅子里里外外都翻过来检查一遍。 一抬头看到付商身上还湿着,周有生后知后觉,“付天师您还是先回府换件衣服吧,免得着了凉。” 屋外已经备好了马车,何管家在外边候着。 一看到付商湿身走出来,何管家立马从马车里拿了件袍子迎了过来,“老爷。” “嗯。”付商应了声,与何管家耳语了几句。 何管家收到吩咐便走到周有生几人面前,客客气气道:“事情我都听老爷说了,稍后回去我就会派人来守住这里,之后还请几位另行安排,没有收到消息之前暂时不要进入这里。” 原本还跟江行说着话的江月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愣,满是无奈,“那…那我住哪啊……” 江行日常在警局宿舍住着没什么问题,但江月总不能跟着一起过去住。酒楼饭店鱼龙混杂,她一个姑娘家的也不好总住在那里…… 那只有…… 江月缓缓把视线移向周有生,顿时打了个激灵,“不行不行,我不想住在外边,能不能把里面划分出一块区域来,我不会打扰你们做事的。” “这……”何管家有些为难,这事他也做不了主。 江行还想劝江月几句,马车里却响起了付商的声音,“江小姐要是没有暂住的地方,那先在我府上住下来吧。” 周有生看了看江月,有些担心地看向马车道,“会不会太打扰付天师了。” “无事,无非是多一双筷子。”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江月笑着答应了下来,“要是付天师邀请的话,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她伸出手让何管家扶着钻进马车,和正在假寐的付商打了个照面。 江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乖巧地坐到另一边。 马车外的几人有些面面相觑,就连墨青也稍稍挑起了眉。 见付商没说什么,周有生恭敬地和何管家交代了几句,大多都是怕江月冲撞了付商,“今日付天师受累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何管家客套几句,丝毫都没注意一旁的江行已经变了脸色。 待人离开,江行一脸凝重地盯着马车,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让周有生都忍不住吐槽,“别看了,让别人看了还以为是天师强行掳走你妹妹的。” 江行拧着眉,还没打消对付商的疑虑,“这人可靠吗?” “……”周有生原本不想多说什么,但看江行实在担心的样子还是解释着,“你要知道,‘天师’头衔的驱魔师,万中无一。” 在驱魔师里,‘天师’位于上等,能让天师出手的一般都非富即贵。 但付商不一样,他这个人不图名不图利,常以驱魔为己任,无论高低贵贱,只要你有求于他他就会帮。 周有生说:“在这个人人都以驱魔师为暴利的时代,他能恪守本心置身事外,这已经不是你一句质疑就能抹黑的了。” 付商这个名字早已经超脱了天师之外。 在苦心镇,但凡跟付商沾点关系的那都是要供奉起来,日日烧香敬拜的。 “你就放宽心吧,江月在付家不会有事的。” 月上中梢,江宅内传来几声乌鸦嘶鸣,让江行的心愈发揣揣不安。 江月瞄了眼闭目养神的付商,笑嘻嘻地撑着脑袋侧头问着,“付天师,我听说像你们这种驱魔师,能看到很多人看不到的东西。” 付商半睁开眼,等着江月的下一句。 “那有什么东西是我们寻常人看不到的?”江月眨巴着眼,似乎对这些十分感兴趣。 “灵体,阵法,非寻常可见。” 江月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然后又像是恍然大悟,“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经常接触这些的话就能看得见了吗?” 说着,她的言语间还有一股莫名的兴奋感。 付商瞥了他一眼,“能看到这些的无非有二,一是选拔出来的驱魔师,二是被邪魔上身的普通人。” “那怎么才能避免被邪魔上身成为驱魔师呢?” “心性。” 付商答得不多,江月却笑盈盈地盯着付商的脸看着,“付天师,我听说驱魔师向来清心寡欲,你是不是也怕被邪魔上身所以才无念无求?” 付商眯了眯眼,语带笑意,“你觉得我怕?” “我觉得这世间能让你怕的应该是不存在的。” 听着马车里的交谈,何管家嘴角也不自觉沾染点笑意。 只是这种温馨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多久,马车里就传来江月的尖叫。 江月从马车上跑下来,一脸惊恐地指着里面,“马、马车上怎么会有蛇啊!你们都不会检查的吗!!” “啊?”何管家急忙撩开车帘一角,只见付商垂眸托举着手间的小黑蛇,阴晴不定的模样看不出喜怒,反倒是被迫躺在付商手里的小黑蛇被吓得瑟瑟发抖。 “这畜生大约是趁我不注意溜进来的。叨扰江小姐了,还望江小姐不要怪罪。” 那冷骇的声音传出来,让江月找回来几分自我的地位,说起来话来也不太利索,“既既然是付天师养的那没话说,只是,要是咬了人该怎么办……!” “江小姐说的是。”付商把小蛇放置一边,帘幕遮住他半边脸,显得有些冷漠,“还是另外给江小姐安排个马车送她回去吧。” 三人像是彼此心照不宣,那被墨青驾走的马车像是没有给江月选择的余地,偌大寂静的街道瞬间就只剩了她和何管家两个人。 …… 马车里,小蛇扭曲着身体正想跑出去,背后传来的凉意让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让它蔫了吧唧地趴在木板上再也没了动静。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闪着微弱的光,那橘色的光在模糊的视线里渐渐凝聚成一张人脸。 那张脸的主人近在咫尺,差点又吓得它昏死过去。 它转动着眼珠子,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在门庭前看到了它的主人。 “这蛇是你的?”这不是一句反问,更像是一种肯定。 墨青:“是我的。” “那你知罪?” 眼见墨青沉默,付商却笑了,“你主人似乎不想把你赎回去。” 小蛇将视线慢慢转过去,在和付商对上眼的时候它几乎是立马就掉了眼泪。 那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像是不要钱似的打在桌案上,差点淹没了小蛇的身体。 付商把小蛇拎起来走向床榻,将它随意丢在床头侧身躺下。 那股压迫让小蛇不敢回头直视付商,只能隔着一层薄纱苦苦看着不远处的主人。 它甚至不敢逃,更不敢弄出什么细小的声响,生怕会向付商提醒到自己的存在。 嘶~ 嘶~ 也不知道是不是付商听懂了他们之间的暗号,那原本距离它十万八千里的手忽然就落到了它的头上 冰冷的温度从付商指尖传过来,让小蛇挺直了身体不敢动弹。 付商捻着它的头额和下颌轻轻揉捏着,像是警醒又像是无心之举。 那晚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只是睁开眼时外面天已亮,付商穿戴整齐将它盘在手腕上,而墨青似乎在门口站了一夜。 眼看自己又要被付商带出去,小蛇给墨青投去了迫切的目光。 第11章 在付商经过的时候,墨青开口了,“我错了。” 付商停驻脚步,抬眸看向对方,只见墨青眼里泛起些许涟漪,“它随了我十年,经不起吓,还望主人不要加罪于它。” 付商扫了眼,手里幼蛇蜷缩着尾巴,眼眶氤氲的模样似乎又要哭出来,“我既受人所托,不管江小姐如何无礼,你都不应该拿蛇吓她。” 付商将小蛇还给墨青,被摆弄者一回到自家主人的怀抱,立马就溜进了墨青怀里。 只有墨青看着付商,低低应了句,“是。” 第9章 要争取 飘落了几朵花瓣的寒潭在日光的照耀下有些阴冷。 寒潭边那独独一棵的山落梅树也印证了‘寒潭之外寸草不生’的谶言。 付商稳着手下的笔锋,不疾不徐,而站在案牍前的何管家却是有些惴惴不安。 他思索着这几日的大小事务,似乎没有什么漏洞。 就连昨晚的江月也被他安置妥当,还调了个丫鬟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付商神色未变,言语却带了一些威压,“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你可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大老爷?”何管家想着这二十几年的过往,不解地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的。” “你从小就跟着我父亲,他做了什么事自然是逃不过你的眼睛。你仔细想清楚了,是有,还是没有?”付商泰然自若,那四平八稳的语气却让何管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确实没有。大老爷有时候出门好几天谁也不知道他的行踪,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瞒着老爷您的。” 何管家在付家待了四十八年,跟一代主子尽一代忠,只要是付商问的事,就不会含糊过去的。 这点,付商也信了。 付承天当年为什么把这一百三十号冤魂封印在江家池塘里还是个谜,但这些冤魂总不能一直放在江家置之不理。 是去还是留…… 付商眼神飘忽,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在写完最后一道符的时候,他似乎已经做出了选择。 “去把这些符贴在江家池塘的石柱上,告诉江小姐,秽物难清,在这期间她想在付家住多久就住多久。” “是。”何管家走过去将那些符纸小心收入怀中,微微躬着身,“周处长说万花楼和祭祀的事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只是还需要些时间来调查清楚。” 付商没有说话,林铮和万福三不过都是被操控的,就连他对背后之人都是没有头绪,更别说灵力低微的周有生。 见付商没有反应,何管家也没有多说什么。 等付商走出寒潭,恰好就看到湖心亭外江月站在墨青面前,绘声绘色地说着什么。 看到付商过来,墨青下意识将身体偏向了付商那边,“主人。” 付商应了声,眼神落到江月身上时,耳边又响起墨青的声音,“江小姐在问我昨晚发生的事情。” 付商看着江月笑不达眼底,“江小姐全都忘了?” “嗯忘了。”江月昨晚还没细想,刚何管家跟她说起这事她感觉脑子是真要炸,“迷迷糊糊地就记得听到一阵歌声,然后醒来就看到你们了。” 说到这,她还压低了声音,“我们家那个宅子真的不干净吗?” “江小姐不信我?” “信。当然信了,付天师说的话我当然信。”江月虽然不懂这些,但是付商的名号她在隔壁市也有所耳闻,“我就是有点好奇……” 江月鬼鬼祟祟挪到付商身边,抬手掩唇,压低声音道:“我就是想知道那些不干净的玩意去哪里了,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刚为了配合江月,付商刻意弯下了身。这会儿听到江月问这些,付商眼里那点笑意也消失殆尽,“这可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知道的。” 江月瞪着眼睛好没气地看着付商,嘀咕了一句,“故弄玄虚。” 眼见付商不接话,江月摆起脸,“我要回去拿衣服,昨晚来的匆忙,我一件衣服都没带出来。” “我让人带你去买。” “我没钱。” “我有。” 没达到目的的江月被梗到心郁结,最后像是赌气般问了句,“是不是买多少都行?” 付商笑,“江小姐随意。” 有了这句话,江月也没畏手畏脚。直接领着墨青从东街市逛到西街市,从日上中天到日暮黄昏。 逛到马车装了一车又一车遣返回付家,她才觉得狠狠报复了一次付商。 “你说你家主人三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非得破费这么多。”江月心情稍微好了点,手里甚至买了串她不爱吃的小糖人。 墨青没有说话,据他所知付家在打响驱魔师名号之前,在商业领域也是独树一帜的。 江月今天花的,可能只是付家的一点皮毛。 见墨青没反应,江月转头瞥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晦气,你怎么跟你主人一个德行。” 墨青眉头微皱,而江月却抓到了这点细微的表情,仔细打量着墨青,“怎么,说不得?” 她将糖人背在身后在墨青面前来回走动着,“我也挺奇怪你一个妖怪为什么要对一个驱魔师死心塌地,他给你下咒了?” “还是你畏惧他的能力?” 江月说完又很快被自己否定了,她思来想去,侧过头看着墨青笑了起来,“还是说…你对他……?” 那突然的停顿以及暗喻让墨青神情严肃,终是让江月笑了,“不让说就不让说嘛。” 江月随手将小糖人丢到地上,斜着眼又将墨青扫视了一遍,“付天师也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墨青听到了,但是没有去反驳。 从他跟着付商的那天起,他学会的就是规矩。 就连站在这里他也是因为听从付商的命令。 付商喜欢的事物,他了然于心。 但人……他还没见过付商对谁上心过。 …… 但是这件事传到黑猫耳朵里又成了另一种意思。 “什么?就因为吓了那女人一跳就连带着把你俩折磨了一整夜?”黑猫托着小蛇轻轻蹭着,“小墨啊小墨,你可太惨了。” 提起那件伤心事,小蛇也忍不住和黑猫惺惺相惜了起来。 平时它们就对付商避之不及,这次近距离的接触真的要了它半条小命。 “我今看到马车一箱一箱的往西边那个屋运着东西,就是给那个女人买的吧。”黑猫和小蛇相惜之余,还不忘提醒着院外的墨青,“我看你呀很快又要多个女主人了。” 哗啦—— 水瓢掉在缸里打乱了水里的倒影,就连那张脸也被波澜模糊了神情。 黑猫看着门外矗立不动的身影,心虚地闭上了嘴巴。 而墨青看着水影里渐渐清晰的自己,那丑陋的面孔也让他知道了自己的不同之处。 这几日,江月对那繁华热闹的夜市像是乐此不彼,一有闲空就会拉上墨青出来逛几圈。 “你是条黑蛇?” “不过像你这种大妖,怎么会掩去不掉脸上的鳞片。” “……” “是故意这样的?” “……” “想让别人觉得你看起来不好相处?” “……” 江月转过头,看到墨青那副淡然的表情就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这几天相处下来她也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对她说的、做的都没什么反应,只有在提到付商的时候那张脸才会出现些表情。 “你这么闷葫芦付天师怎么会喜欢你啊。” 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是江月这次有了想教墨青的想法。 “我问你,你跟付天师主动说过话没有?”江月一问,墨青眉头微皱。 “关心过付天师没有?” “有没有跟付天师表明过心意?” “有没有给付天师送过什么?” 这期间墨青虽然没有回答,但是江月每问一个问题,墨青眉头就越皱一分。 “你什么都没有,等着看付天师以后娶妻生子妻妾成群吗?” “主人身份……” “去去去!”江月不用墨青开口都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别跟我说什么上下有差尊卑有别,喜欢一个人关身份什么事。”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两人身份一旦细想起来就经不起推敲。 看墨青沉默的模样,江月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没听进去她说的话。 “不行了,你跟我来。”江月拉着墨青来到一处小酒馆,坐上桌就让店家上了一斤白酒。 看墨青还站在原地,江月倒着酒,眼神示意着,“愣着干嘛,坐啊。” 眼见墨青杵在那里没动,江月起身把人摁到座位上,“你就是太木了,胆子太小了就喝酒壮壮胆,把那些想做的不敢做的统统都做一遍!” “酒后犯事的多了去了,我相信付天师也不会怪罪你什么。”江月倒了一杯酒递到墨青面前,眼神清澈明亮,见墨青不接,酒杯甚至还往前送了送。 第12章 墨青沉默半晌,伸手接过饮了一杯。 …… 夜深月沉,房门哐啷一声,烛火被那突然窜进来的冷风吹得晃动了一下。 付商披着外衣坐在书桌前,看着门口那摇摇晃晃走进来的身影,被烛光柔和了的脸上多了一些些不悦。 酒味混杂着冷风抚过鼻尖,像是扑在书桌上醉酒的人,唐突而又让人的怒火不知从何处发起。 墨青脚步不稳,挣扎着想起身却把书桌上的纸笔扒拉得满地都是。 这狼藉的场面就连付商也不愿意再看下去,起身离开时墨青身影一晃,眼看就要磕到书桌上,还是付商伸手拉了一把。 但也是因为这一拉,付商被撞得跌坐在地,而他怀里的人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最后有几分醉意的眼睛缓缓睁开直勾勾地盯着付商。 付商气极反笑,“让你盯着江月,你就是这么盯的?” 墨青没有反驳,“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主人责罚。” 付商不想跟一个醉鬼计较,刚想抽离却被墨青抓住了手腕。 回头一看,那双眼眸有着几分清醒,眼里的死寂却让人不忍推开,“十年前……你为什么救我?” 第10章 冤魂无 蛇族倾灭那晚,付商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 满处废墟之下,尸体无数,燎火浓烟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烧焦味道。 那一把火不仅烧毁了蛇族所有,更断了付商的念想。 所幸,他在废墟中找到了一个被蛇族灵气保护的幼崽。可能是出于蛇崽的自我保护意识,它退回到初生时期,整个蛋壳都被炎火侵蚀着。 当时情况紧急,付商不顾灼伤的疼痛将蛇蛋从火堆里拖了出来。 “少爷!少爷!”何管家走过去的时候只看到那个小小的身躯佝偻着,拖着蛇蛋的手已经被炎火的温度烫得血肉模糊。 鲜红的血水看得何管家既心疼又不敢去触碰付商的手。 血水滴在整个蛋壳上,付商的手都在颤抖。 疼痛的眼泪从眼眶滑落,付商语气却是稳的,“何叔,快找人把它运回去。” 彼时付承天大限将至,急需蛇灵救命,付商带着一众人硬闯妖界,紧赶慢赶最后还是晚了一步。 付承天死了,付家易主。 讣告发文,白绸纸钱绵延十里。 付商心不在焉,坐在庭院里看着遗留下来的纸钱,似乎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是场梦。 “老爷。”何管家轻轻喊了一声,让付商缓缓转过了头,“这颗蛇蛋现如今如何处置?” 那颗蛇蛋几处被炎火烧焦,剩下一层薄弱的屏障在保护着里面的灵体。 付商看着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留着吧。” 左右现在炼化也没什么用了。 春去秋来,四季更迭,这一留就留了十年。 墨青原以为这十年间会有什么变化,但他的作用似乎从未改变过。 付商看着早已心知肚明的墨青,将人推开眼眸微挑,“你既然已经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对于付商来说,他不过就是一味药引。 是他抱着一丝侥幸,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会有什么不同。 等付商走远了,一直在暗处观察的黑猫摸进书房,看着已经酒醒却还躺在地上的墨青,不知道从何说起,“你这…到底图啥啊……” 明知道酒醒过后付商不会放过他,还是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引火烧身。 世间万物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钟情一个人啊。 那人好死不死还是个冷血无情的驱魔师…… —— 夜深人静,月影稀薄,石柱上的符纸随风摆动,浓郁发黑的湖水平静毫无波澜。 那些被封印在里面的鬼魂也像是消失了一般没了声息。 江月滴入一滴鲜血,刚要起阵做法,却被突然打进来的一道灵气断了法阵。 看到来人,江月失焦的视线慢慢汇聚在那人身上,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样,“付天师,你怎么来了。” 说着又看向周围不同于付府的环境,“我怎么在这?我不是在街上跟墨青一起喝酒吗?” 付商但笑不语,江月却还想解释什么。 她正要靠近付商,却看到自己身后游过去一条小蛇。那条黑蛇挡在付商前面,幽深的眼眸仿佛此时遮云蔽日的黑夜。 江月一顿,似乎将所有事情串联了起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明知道她有所图谋,还是把她带回了付宅。 表面上是墨青在盯着她的动向,实际上却是这条蛇在跟付商通风报信。 本以为搞定一个墨青就足够了,没想到在这给她唱双簧。 “真卑鄙啊。”江月被自己的无知气笑了,晃动起手上的铃铛微眯起眼,那晃动的频率也随着时间愈来愈快。 那铃铛极细极小,发出的声音也很细微。但就是这么个小玩意,招来了数不尽数的毒物。 那些毒物通体发黑,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庭院,仅有一处的空白地方也就是付商脚下。 付商冷眼旁观并没有任何动作,可任凭毒物怎么攀爬却还是到不了付商脚边。 那既定的圆圈里像是多了一道屏障,直接将付商所在的位置割裂开来。 江月看到自己的毒物靠近不了付商一星半点,气得直接放弃了抵抗,那些毒蜘蛛蜈蚣失去了命令,也渐渐从庭院里退了回去。 自己技不如人,江月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付商那副云淡风轻的嘴脸,还是让江月恨得牙痒痒,“难怪墨青不敢动你。” 毒不入体,邪不近身。 尤其是饲养了十年的妖,又怎么敢生出些歪心思。 江月意有所指,付商却没兴趣去了解,“江小姐与这水下的东西有渊源?” “渊源谈不上,只不过是受人之托。”江月在这宅子里待了半个月,想收齐那些鬼魂谈何容易。 本想着去付家学点驱魔师的东西给自己找点捷径,没想到捷径是找到了,路却是没了。 她入江宅半月有余,现在想在付商眼皮子底下把魂灵收走已然是不可能。 左右已经暴-露了,还不如老老实实跟付商交代了。 想明白了,江月也就不装了,“托我那人感觉不是妖,就是魔。” “江小姐不认识?” “我当时就想出谷,根本没看清那人的容貌。那人虽然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但那双眼睛看起来可不像是久病的人。” 到底是被什么操控了,被什么附身了她也看不出来。 付商听说过幽山谷有一巫蛊族,擅毒擅蛊,族人女性居多,多是十七八的少女,只是她们不涉世事,隐居自处,非必要不会出谷。 付商看着江月,多了些猜忌,“仅是如此?” “他带我出来,我就帮他做事,这不是很公平吗?”江月笑着,完全没了之前的纯粹,反倒带着一股邪性,“再说我也不仅仅是为了帮他。” 那双灵动的眼睛笑意浸满,映着付商的身影,“我来这里主要是想看看付天师。” 付商不动声色,江月却将那些已经听得滚瓜烂熟的描述脱口而出,“八岁识灵,十岁捉妖,十二岁驱逐邪祟拯救一城百姓。之后尽心为民不图财权,成为人人敬仰的付天师…别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你二十二岁就已经稳坐顶峰。” 江月眯着眼睛,满是真诚的笑容却也带着一丝危险,“你说怎么能叫人不好奇?”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有些时候太过完美的东西也会招人妒恨和惦记。 尤其是在知道自己的差距之后。 “付天师,你到底怎么修炼的。”江月语气轻佻,侧在付商身侧,“教教我呗。” 看到付商侧过头来,江月原以为那双眼睛会温润似水,没想到那转过来的视线冷漠至极,像是淬了毒的冰针让江月后脊一阵发凉。 几乎是下意识,江月跳开付商身侧,将身后手里的毒药捏碎紧紧握在手中。 不自量力的事她还不想做,但是连输给一个人三次她还是第一次。 付商走到湖边布下法阵,但那漆黑黯淡的湖面像是一潭死水般,没有任何生息。 就连江月也看出了湖里的不对劲,“怎么可能?!我都没来得及收它们。” 但是那些鬼魂,确实不见了。 付商甚至感应不到那股怨气的存在。 “怎么可能呢……”江月想不通,布阵之前她确实有感应到水下的鬼魂,但仅仅是这一会儿的时间,那些厉鬼却都消失了! “付天师,你相信我,真不是我干的!” 可是在付商到来之前,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 眼看付商要走,江月看着那转身的背影,大脑飞速运转着,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些稀薄。 “蛊虫!”看到付商身形有所停顿,江月像是抓到了关键,“我在墨青身上下的蛊虫付天师怕是解不了吧?” 第13章 原以为会让付商有所妥协,但那轻飘飘扫过来的眼神像是无关紧要,甚至没有任何感情在里面。 再回到付家—— 房间里烛光昏暗,地上笔纸散落的位置与付商离开时无异。 墨青跪在书桌前,身姿挺拔眼眸低垂,整个人像是陷在自己的阴影里,有些沉寂。 直到一双鞋出现在眼前,墨青眼眸稍稍抬起,看到的却是一脸疑惑的江月。 江月蹲下身半信半疑地看着墨青,“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 “比如小腹窜出一股邪火,想和付天师做点什么的那种想法?” “…………” “有没有觉得烈火烧身,心跳加速?” “…………” “奇了怪了。”江月嘀咕着,她对自己的蛊虫是有信心的,而且为了万无一失她还在每坛酒里都下了蛊。 难道没喝到? 江月觉得墨青也不至于这么幸运,但是看墨青这副样子也不像是中了蛊的样子。 江月不理解,想去摸一下墨青的脉象但是被躲开了。 那双眼睛无情无欲,青褐色的眼眸被灯火照得通透明亮,根本没有一点中蛊的迹象。 “……”江月起身正要走,却听到墨青开口,“他回来了?” 江月也知道他问的是谁,“嗯,去睡了。” 在听到回答后,墨青先是沉默了一会,而后又低垂着眼似乎沉寂在原先的那股情绪里。 江月走出房门,看着跪在那里的墨青,感觉像是被人遗忘丢弃的物件。 且无人问津,无人知晓。 灯火摇曳尚有人起夜关照,但墨青却因为犯了一个错自缚于这里。 真不知道该说他活该还是悲哀…… 第11章 情蛊发作 江月敢说她制的蛊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到底是哪出错了……”江月百思不得其解,丝毫没注意幽长昏暗的走道上,一抹黑影跟着她进了厢房。 夜里的付家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呼啸的风声像是有什么野兽要挣脱牢笼般,呼之欲出。 这几日,江月都有在观察墨青的状态。 所以在约定之期到来时,她看着墨青仍不死心地问了句,“你真觉得身体没任何不舒服?” 墨青沉默,江月却看着石桌前淡然品茶的付商。 在出谷前,江月曾与那人约定好不管成功与否,都会在中秋的这晚在城北一处破庙相见。 付商想知道那人身份,但哪有那么容易,要是一百余鬼魂在手江月还有点底气,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不去啊?”让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去面对,真的很可耻。 付商翻过一页书细细看着,“你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我去怕是连面都见不到。” 自始至终,对方都没有露过面,付商贸然前去只会打草惊蛇。 江月支支吾吾半天,想找点其他途径来避免这次外出,但看到付商那轻睨淡漠的眼神,什么话都咽了下去。 “去就去……要是我十二点没回来你们要记得来找我。”江月苦着脸,扔下这句话慢腾腾出了门。 “不用派人跟着吗?” 付商翻过一页,眉宇被窗户透进来的光柔化,“你要是想去便跟过去看看。” 墨青没再出声,对于他来说没有付商的命令不会随便行动,更何况付商话里有话。 叩叩。 何管家敲了两下门窗,从外面走进来,“老爷,月饼都已经备好了,府里府外也打点过了,有些下人告假外出了,今日宅子里可能没什么人,有什么事您就吩咐墨青,办完事我就回来。” 付家每到节日都会准备对应节日礼品分发到各个地方,大到市镇警署,小到破庙荒屋,只要有人,无论身份,都会送上一份佳节礼品。 “嗯。”付商漫不经心应了句,“去吧。” 何管家退到门口像是想到什么,转过身看着还在翻录书籍的付商,踌躇了一会,“老爷,今日要是无事便去街上看看吧,有舞火龙、放花灯,热闹得很。” 那熟悉的语气让付商看向何管家,眼中的冷漠似乎也让何管家知道自己劝不动付商。 曾几何时付家也曾热闹过,只是现在早已物是人非。 付商扔下书本,已然没了翻看的兴致。 跟在身侧的墨青看着付商起身穿过长长的廊道,走到后院最深处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的火烛被突然造访的人惊得晃动了一下,照亮了片刻灵牌上的人名。长明灯后供着无数付家人的灵牌,从上到下,最前面的便是付承天和岑氏的灵位。 付商踏入祠堂,扫了眼身后要跟来的墨青,“你不用跟着。” 墨青站在原地,看着付商拂衣跪在蒲团上,那扇关闭的门像是隔绝了什么,让他的心有些抽疼。 不同于付家的静谧,街镇上人口涌动,喧闹声不断,沿街的花灯从街头挂到巷尾,桂花酒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沉浸在这片欢乐的氛围里。 再往北的一处破庙,里面卧躺着几个乞丐,一小簇火苗在正中间燃烧,照亮了破庙里的一隅。 江月猫着身体在破庙里转了一圈,目光所到之处除了乞丐还是乞丐,那股子嗖腥味气得她踢了下脚边的破碗。 正打算走,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沁人肺腑的寒意。 那一瞬,江月怔在那不敢动弹,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江月转过头四下看了眼,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别找了。” 那声音似远似近,似是从耳边传来又似在脑海中响起,江月想找到声音来源,但破庙里除了刚开始来的那些乞丐什么都没有。 江月:我没拿到你要的东西。 “我知道。” 江月一怔,心声交流? 想起上次‘它’能附身在别人身上,江月看着那些乞丐,仔细观察着:你怎么知道?你一直都在盯着我? “你身上没那些鬼魂的戾气。” “……”江月沉默了一会:不是我言而无信,实在是付商不好对付。 一声嗤笑在耳边响起,“不怪你。” 那莫名其妙的笑更像是嘲讽,再加上对方藏头露尾的,让江月有些恼火。 她也不是没尽力,只是她的毒虫靠近不了付商,想对付商下蛊更是痴心妄想。 想到这里,江月转动眼睛看着周围:问你个事。 “你说。” 江月:蛊虫对你们妖没用吗? “想探我底细?” 江月笑了:你能附身又能传音,总不能是人吧? 对方谨慎到这种程度,难怪付商既不来也没派人跟着。 “巫蛊族的蛊虫列为毒物翘楚,就算是妖也难逃控制。” 那江月想不明白了,她在那几坛酒里下的蛊虫不说十只八只,五只六只还是有的,怎么偏得墨青跟没事人似的,既没痛不欲生也没对付商做出什么逾矩行为。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趣味。” 江月忘了,她现在想的对方都听得到:付商那种人什么没见过,但要是被养了十年的狗反咬一口,那肯定比让他死了更难受。 “你说的对。”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那声音都愉悦了不少,“没反应不见得是没中蛊,我看你还是多观察一下,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还不等江月开口,那声音又陡然冷了下来,“我和你相谈甚欢,但总有些不长眼的,下次你可别带尾巴过来了。” “?”江月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那种被人盯着的窥视感突然就消失了。像是什么从她体内跑出来了一样,连周遭的气息都变得有些不同。 江月看了周围的乞丐一眼,实在分辨不出自己对话的到底是什么,只是那种被附身又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让江月既厌恶又害怕。 在江月离开破庙没多久后,破庙里一直躺着没动的乞丐突然翻了个身。 那双藏在泥垢脏污头发下的眼睛看着漂浮在空中的灵体,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它从外面转悠到里面,每一个人都被一一查验。 等快轮到他时,他状似不经意间抬手,在那一瞬间却将那团灵体揉捏成粉末。 乞丐半撑起脑袋,看着指尖的生灵灰飞烟灭,不由得笑起了这术法背后之人的聪明之处,“以灵借灵,有趣。” 与此同时,付商也有所感应。 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但没想到对方连一团灵体也容纳不下。 再加上…… 付商看向门外,能感觉到门外那人的不正常。 墨青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从付商进门起,心口的那点疼痛从胸口开始蔓延,一开始还是轻微的,但时间越久,那股疼痛感越强烈。 渐渐地,痛感传遍四肢百骸,再遍布全身,像是有无数虫蚁般在撕咬一般,让他呼吸都有些急促。 墨青封住五感,但那种麻木逐渐随着疼痛消失,取而代之地是愈发疯狂的痛感。 第14章 那种痛痛到骨子里,痛得他呼吸急促脸色涨红,眼前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恍然间,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了付商冷漠的声音,“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先下去吧。” “是。”破天荒地,他没有再坚持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而是着急忙慌的跑回自己的住所,不愿意付商看到他这副模样。 这一路来,他跑的跌跌撞撞,就连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重叠。 墨青心如刀绞,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让他躺在地上,花草树木一轮圆月在他眼前重叠交替,他都分不清这里到底是哪里。 只觉得心口有团火,烧得他浑身发抖,烧的他喉咙紧涩。 那种挣扎求生的感觉忽然让他想起了死咒发作的付商。 一样的痛不欲生,一样的难以自控,一样的情不自禁。 付商几近哀求的语气,付商难以落下的泪水,此刻全都成了墨青的催命符。 付商…… 付商。 付商! 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付商!!! 付商!!!!! 这两个字像是一种诅咒,在墨青大脑里不断盘旋,占据着墨青的理智。 眼前出现了一抹身影,似乎有人在靠近。 手指触碰的那一刻,墨青再也克制不住,翻身将那人压在身下,双手扣住那人的手腕,俯身啃咬了上去。 津液与血腥交融,反抗与压制相抵。 那股腥甜从嘴里到鼻腔,都像是一缕甘泉,让墨青沉溺其中。 渐渐地,反抗的力量变小,墨青也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迷迷糊糊被人推了一下身体。 再醒来,心口处的疼痛减弱。 江月蹲在旁边,看到墨青醒过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你不要命了,居然强行抑制蛊毒发作。就算不想跟别人发生关系也不是这么瞒的。” 墨青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恍然,“你来之前没别人吗?” “就我一个啊。”江月收拾起旁边的瓶瓶罐罐,“还好我出来的时候带了些解蛊的药,但是这些药治标不治本,只能缓解,起不到解蛊的作用……你的蛊已经……喂,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墨青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现实,只觉得那一切发生得有些真切。 江月撑着脑袋,看着墨青魔怔了的模样,待到人缓过来抬头看向她时,她才问:“你是不是怕付商知道你中蛊,所以刻意隐瞒?” 墨青有意回避,江月却追着问:“怕随便找个妖给你解蛊?” 墨青:“…………” 江月就从没看过这么倔的,情蛊世间之最,蚀心蚀骨,她还没见过有谁中了情蛊能硬生生扛到第五天才发作的。 “他知道了吗?” 江月无语了,咬牙切齿地,“你、说、呢?” “他在哪?” “…………前厅喝茶。” 第12章 解不了 “我这个侄女从小就缺乏管教,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望付天师你别往心里去。”周有生饮了一口茶,谈笑间瞥了一眼身侧的江行。 哪知道对方一言不发地品茶,硬是没打算接这个茬。 付商微微一笑,也没太在意,“周处长言重了,江小姐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周有生还打算说些什么,便看到门口匆匆赶来两人。 两人一前一后,前者止住脚步,后者一个没刹住直接撞在了对方的身上。 江月捂着头,从墨青身后探出头来。 那一双双眼睛四目相对,刹那间气氛都有些凝滞。 墨青没想到这个时间点还会有人到访,直接放慢脚步走到了付商的身旁。 抬眸跟付商对视了一眼,墨青便垂下眸没再有所动作。 而江月触及到周有生的视线,直接两步一并的默默地挪到了江行的身后。 大厅突然陷入一阵诡异般的寂静,还是周有生放下茶盏看向付商,“付天师,今日中秋佳节局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们也不便久留,就不在这叨扰您了。” “既是有事要忙,那我也不强留了。”付商看向何管家,何管家心领神会,躬着腰领在周有生前头,“周处长,我送您。” “客气了。” 江行跟着周有生起身,临走前看着身旁的江月,低声嘱咐了句,“我这几天比较忙,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去警局找我,如果住的不舒心也跟我说,别委屈了自己。” 江月怔了一下,连忙点头。 她虽然在付家没什么自由,但钱财管够吃喝不愁,应当是没什么要求助于江行的…… 等两人一走,江月转头看向付商,眼神飘忽不定地等着对方问话。 “见到了?” “中毒已深,我解不了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但听得出来说的都不是同一件事。 反应过来付商问的是什么,江月看向墨青的眼神都多了些同情,“……没见到那人长什么样。” 付商想来也是,对方既然做足了准备,那便不会以真面容示人。 眼看付商不打算追问蛊毒的事,江月却怕这条命折在她手里,“你不问问墨青怎么样?” 付商眼神瞥向身侧的墨青,沉吟片刻却没多说什么。 江月说:“那到时候死了可跟我没关系。” 她是不在意,但是别事后找她麻烦就行了。 付商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怎么说?” 江月:“他蛊虫深入心脉,解不了了,多则三月少则一月,就会被蛊虫折磨致死。” 付商笑了下,眼神稍冷,“你下的蛊你解不了?” 这一讽刺可就把江月点炸了,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但后知后觉自己本事不足,气焰又小了下来,“什么叫我下的蛊我解不了,他要早几天说什么事都没有,现在蛊虫深入心脉了让我解蛊,真把我当神仙了啊。” 想到这里,江月又一屁股坐回去,彻底摆烂,“要么不解要么死。” 墨青压下心口涌动,“我无事。” 江月啧啧摇头,就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人,“付天师你看看,这种病人我怎么治。” 且不说她还不是个名医,要是个名医都能给墨青气走了。 墨青看着付商望过来的眼神,垂下眼眸不敢与之对视,但视线的余光总会不经意停留在付商的身上。 仔细细想之下,当时的血腥味不浅,但付商的嘴唇却没有任何伤痕。 墨青眼眸一黯,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江月扫了眼墨青有些难看的脸色,提醒道:“我刚给你的药只能缓解一时,时间一到药效就过了。而且这个蛊最忌想所念之人,我劝你还是少想,清心寡欲点。” 墨青知道江月说的不假,他现在心绪紊乱,根本没有办法静下心来。 越不想,却越是想起。 那股冷冽的香味犹如从心口蔓延的毒药,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意识。 耳边付商的声音听似很近却又模糊不清,“寒潭的水……相辅相成,这几日……在那待着。” “是。”墨青踉跄几步,幸得付商拉了他一把。 付商扯住那一截衣袖,看了江月一眼。 江月眼疾手快,立马上前虚扶着墨青走向后院。 待两人离开后,送走周有生的何管家回来禀报,“老爷,你差我问的事打听清楚了。半月前林家少爷林铮被送去幽山谷治病,但听说无药可医,去了几日便被遣返回来了。” 时间,地点,按江月的描述与说辞都能吻合上。 这点江月倒是没造假。 但是其他的可就说不准了…… 江行和周有生被送出付家后,看何管家已经进去了,周有生跟上江行的脚步,“你说说你,付天师到底怎么你了,你三番四次的给他脸色看。” “城北那块多的是地痞流氓,他居然让江月一个人出门,这次要不是我们看到把人送回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嘿你这人真是,腿长在江月自己身上,你还怪起人家付天师来了。”周有生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中了什么邪,自从江月回来后就一心记挂着他那个妹妹,“你就不觉得你眼前这个江月跟以前的江月有些不一样?” 不止言行举止,就连给周有生的感觉都变了。 江行一愣,解释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人有些变化很正常。” “她五岁丢失,已经过去十二年了,你确定这个江月还是那个江月吗?”周有生一语双关,但江行却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坚定,“我的妹妹我不会认错的,就算这过程中她犯下什么错那也是我这个当哥哥的错。” 八岁那年,江行把仅有五岁的江月弄丢后就一直在自责,现在好不容易找回来,自然是捧着怕摔含着怕化的。 也不怪江行什么都听不进去,那种失而复得的罪责感常人是无法理解的。 第15章 江行说到这,周有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 江月扶着已经昏迷的墨青下水,起身便看到付商站在廊檐下,那阴沉冷漠的表情让她心里一惊。 江月稳了稳自己的小心脏,正准备走却听到付商低沉的嗓音,“这蛊,你真解不了?” 江月刚要张口否认,但转头看到付商那晦暗不明的眼神又开始怯弱。 她瞒不过付商,但…… “我没骗你,这蛊确实解不了……”江月看着付商冷下来的脸色,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这蛊已经深入他的心脉,我要是强行解蛊,那他灵气大跌心脉受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不死就行。”那轻飘飘地几个字像是落定了付商的想法。 “……”江月语塞,她实在没想到付商这么冷血。尤其在看到付商扫过来的冷淡眼神后,江月一秒都不敢多耽搁,走到潭水边捞起已经昏迷过去的墨青开始解蛊。 边解还边念念有词,“你也是倒血霉了摊上这么个主子,你后面要是有命活过来可不要记恨我,你要记得,这都是付商让我这么做的。” …… 墨青恍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枕在付商腿上,两人一起浸浴在寒潭之中。山落梅树下,那人白皙分明的手抚过来,连模糊的面容都能看出是温柔的。 可惜他四肢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不然真的想好好抱住那人,哪怕是梦,他也想多停留一刻。 不过越想要的东西,却越是容易失去。 墨青颤了颤眼皮,随风摇曳的山落梅树让他误以为还在梦中,直到那双墨绿色眼睛探过来,墨青才看清楚来人。 景象意识都逐渐清晰,冰冷的潭水也让墨青清醒过来。 周围万籁俱静,唯有扎着辫子头的黑猫摇晃着脑袋看着他。 那辫子上的铃铛声犹如屋檐下的驱魔铃,一样清脆刺耳。 “你醒了,还好他们把驱魔铃撤下了,不然我还进不来。”黑猫趴在潭边,起身的时候甩了甩撑麻了的手臂,显然已经很久没换过姿势了。 墨青坐起身,看向廊檐时发现不止驱魔铃,就连符咒也没了。 体内流失了大半的灵力只能让墨青倚在青岩上,付商他们的对话他有听到,所以他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想到今夜发生之事…… 墨青看向幻化成少年的黑猫,眼神有些复杂,“今夜你去过我那里吗?” 这么一本正经的问话让黑猫觉得莫名,但还是老实回答,“没有啊,我今晚去看花灯舞火龙了,根本没去找过你啊。我也是刚知道你被强行解蛊才来这里找你的……” 说到这里,黑猫开始愤愤不平,“要我说你就该回妖界,付商他太不是东西了,居然强行……” 墨青却是听不进去了,那场经历于他像是一场梦,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那股血腥味是真实存在的…… 啾——啪——— 一道烟花划过夜空,照亮了寒潭里映着的那张脸,再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此起彼伏的烟花炮竹绽放于夜空中,那一朵朵绚丽的烟火像是水中虚影,稍纵即逝。 就连黑猫也忘记数落付商,目不转睛地看着天上,仿佛视线都被那些烟花所吸引。 借着火光,墨青也看到了自己磕破皮的嘴唇。 第13章 启程外出 一连几天,墨青都没有见到过付商。 他在这寒潭里泡了几天,能见到的人屈指可数,除了那棵有花无叶的山落梅树陪伴左右,其余再无看到任何生灵。 墨青仰躺在寒池中,看着那成簇的白色花瓣一时入了神,根本没去在意那渐近的脚步声。 直到那个脚步停在不远处,并没有再靠近,墨青这才反应过来转身看向那人。 屋檐下,付商身着墨色长袍,短发干净利落,相比较之前多了些疏离,看起来更清冷了些。 付商微微皱起眉,很多时候,他都不喜欢墨青看向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过露骨,不像是一个奴仆对主人该有的。 察觉到付商的不悦,墨青收回视线站直了身体,“主人。” 连日的浸泡让墨青周遭氤氲着水汽,卷发服帖的贴着后背,连带着人看起来也乖顺听话。 “明日启程去苏音,有十天的路程你好好准备下。” “是。”墨青曾听闻过人界大陆,五大世家,其中苏音供奉蛇仙,山地温泉对疗伤具有奇效。但是付商一向不喜欢与这五大世家来往的…… 抬眸间瞥到付商的背影,那一截白皙的颈脖随着头发的变短一览无余,“为什么剪短了头发?” 听到询问的付商顿住脚步,回头瞥向墨青的眼神却是冷冽的,“我做什么难道还要你来过问?” “是墨青逾矩。”墨青低下头,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已经问了出来。 似是不想计较,付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等脚步声渐行渐远后,那双一直不敢望向付商的眼睛才敢看向付商的背影。 他这几日都没有跟在付商身边,所以对付商这次去苏音的原因也没有头绪。 “肯定是为了你呗。”房间里,黑猫撑着下巴看着墨青收拾的背影,“江月说你心脉残缺,被蛊虫啃了个大半,毒已经深入骨髓,想彻底根除除了蛇仙庇佑的苏音,哪里还能治得了你的伤势。” 墨青手上的动作一顿,“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付商并不是会为了他而不远千里找人帮忙的人。 更何况,那个地方还是他最不想打交道的五大世家之一。 入夜已深,前院书房里灯火通明,纸窗上影影绰绰,微风一扬,那人影倒实映了几分。 “我不在的这些天里你凡事多上点心,若有什么突发状况可取寒潭的水解一时之急。”付商神色淡然,笔锋下的走势却丝毫未停。 “知道的。”何管家研磨着石墨,看着付商将灵气聚于笔尖写下护城符咒,不免有些担心,“老爷,怎么要写这么多?” “苦心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出发前要布好阵这是我答应周处长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付家从镇守苦心镇那刻起选择和自由就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考虑到幕后针对他的人还没露出马脚,付商也担心在他离开后会出什么差错,“以防万一我会留一枚铜钱给你,到时候悬挂于府宅大门之上可保宅内平安。” “好的。老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府里的。”何管家虽然不懂驱魔辟邪,但在付家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他都见过了,“万一有什么事情,就算死我也会保住付家的。” 付商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保住你自己就行了。” 何管家没说话,只是笑弯了眉眼。 只不过看到付商笔尖顿住,抬手摁着右肩的模样,何管家的笑容立马就收了回去,“老爷,要不要休息会?” “无碍。”付商眼眸低垂,扫了眼肩膀的位置又将灵力凝于笔尖之中。 临行前,周有生与江行都来了送行。 付家门口前停着四五辆马车,其中不缺乏好奇之人停驻围观。 猜测声不绝于耳,却没有一人敢上前询问。 看到付商出来,周有生先是上前作了个揖,“付天师。我的人会护送您到城门口,出城之事您放心。” 付商点点头,而后周有生问起,“不知阵法之事?” “昨晚已布置妥当。” “那我就放心了。”周有生拱了拱,“还望付天师早日归来。” “周处长有心。”付商点头示意,扶着何管家伸来的手上了马车。 何管家看着坐在里面的付商,心绪万千只汇成一句,“老爷,早点回来。” 付商只轻应了句,便阖上双眼补眠。 江行停驻在第二辆马车前,脸上情绪复杂,“这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你要是想去等我哪天请假了带你去也行。” “哎呀我这不是刚好去见见世面嘛。”江月人都扭成麻花了,就希望江行松松口,“再说有付天师在呢,哥,你不用担心。” “……”就是因为有付商在他才担心,付商去苏音肯定不是去度假的,这一去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要不是周有生压着他不让走,他真的想撂了职位跟江月一起去。 眼看拗不过江月,江行眉头紧皱,“非去不可?” 江月猛点头。 “……那你记得凡事别逞强好好照顾自己,遇事躲到付天师身后。这点钱你带着,路上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尽管买,不要亏待了自己。”江行拿出一个荷包塞到江月手上,但又瞥到江月怀里的那只黑猫,不悦地皱眉,“这是?” 江行抱着黑猫往上抬了抬,笑着,“我的新宠物。” 江行脸色更难看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黑猫……不吉利。” “哥你什么时候信这些。”江月笑了笑,握着黑猫的爪子向江行招了招,“你、可、是、唯、物、主、义、者。” 第16章 江行语塞,脸都红了,前面信誓旦旦的言辞如今成了江月取笑他的致命弱点。 “好了不闹了,跟我哥说拜拜。”江月摆弄着猫,江行仿佛真的看到那只猫眨了眨眼睛,招了下手。 江月坐上马车,翻开江行给的荷包发现里面除了铜钱银票外,还有几张驱魔辟邪的符咒。 那几张符咒拿出来,黑猫立马抱着头倒向一边。 江月看了,笑着把符咒塞了回去,“看来真是好东西。” 队伍一路护送付商的马车到城外,等行驶了一段距离,付商马车旁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拢着黑色衣袍,面具遮住半张脸,绵延沉重的呼吸听得出来他身体状况不太好。 一路走走停停,颠簸不断,就连江月都忍受不住中途下车透了口气。 反观付商的马车,静谧无声,从上马车起就没见付商下来过。 江月甚至都怀疑那里面没坐人。 直到临近夜幕,马车行驶到一处小镇,马夫才将马车停到一处客栈住了下来。 江月率先跳出马车,看到付商从马车上下来才安心进了客栈。 等到了住处,或许是店老板也看出江月的嫌弃,含蓄笑着,“本店房屋简陋,还望小姐能够满意。” 江月视线瞥向马夫,马夫没辙,“江小姐你就委屈下吧,这是这个镇里最好的客栈了。” 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江月可以理解,但是他不信一向矜贵的付天师也能忍的了。 “付天师……”江月推开隔壁房门,一进去便瞠目结舌,那满屋的绫罗绸缎,软绵的床垫被褥,桌子上的银筷银碗,还有几个小炉一张小桌搁在一边烧茶做饭。 用具之齐全,跟缩小版的私人宅院没什么区别。 “他这里为什么这么好!” 闻声赶来的店老板一看,老实道:“这些都是屋外那个黑衣男人准备的,不是小店里的。” 店老板话音刚落,江月就看到付商从楼梯口那走过来,身后跟着一脸顺从的墨青,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看得她牙真痒痒。 “本小姐给你钱,你给我布置得跟他一样的。” “这……镇上也没这些东西啊。”店老板说了实话,从一开始看到这些东西进进出出起,他就知道这一行人非富即贵,所以看到江月露出嫌弃表情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这梨花木的桌子、蚕丝云锦的被褥、紫砂制造的茶具……他就算把它们这个小镇翻过来也找不出来啊…… 想来想去,店老板说:“那银筷银碗倒是能给小姐您弄来,就是价钱方面……” 江月不耐烦摆摆手,不想再听到这些词。她从小就泡在毒缸里,用银筷银碗难道还怕别人给她下毒吗。 这一晚上别说吃饭,就进去起江月见过付商一次,后面都没看他出来过。 里里外外,都是墨青在做事。 江月看着墨青端着水出来,好没气道:“你当心着点,体内蛊毒未清,到时候余毒发作我可救不了你。” 墨青顿住,知道江月是说给谁听的,视线忍不住往房里看了一眼。 而房内的付商自然也听到了。 付商缓缓睁开眼,看着门外的人影有所停顿,那点剪影不过停留了片刻就消失在了窗纸之上。 入夜。 墨青卧躺在软塌之上,仿佛陷入了梦魇之中。 梦里一片混沌,看不清他自己身在何处,只是那种被蛊虫啃噬的感觉从梦境蔓延开来,周围弥漫的雾气网织成一张牢笼将他囚禁其中。 难受之际,似是有人轻触了他的额头。 一股清冷的灵气从他额前缓缓过渡到全身,那股灵气与他相契相成,压制了他体内的余毒,减轻了他的痛苦。 墨青睁了睁眼,漆黑月夜里周围沉寂无声,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也只照亮了房间里的一点轮廓。 侧头看去,床榻上的人呼吸匀称,似乎睡的正沉。 刚才的事情,看起来不过是他自己的错觉。 第14章 血腥味 “刚才那马厩里的看起来是付家的马车。” 闻言,进门的人身形一顿,“难道付商也在这?” 深夜两人风尘仆仆,裹挟着一点寒意,店小二将两人迎进来,上了一杯热茶。 两人扣着茶边缘沉默片刻,其中一人道:“我还以为他是受官家所托出来办事,这么看来他和我们的方向一致。” 从苦心镇出来,就这一条路是直达苏音,要说付商不是去往苏音的他俩还不相信。 稍微年轻一点的男人有些疑惑,“难道这付商也对白家小姐感兴趣?” 世人都知道白家这次打着广招驱魔师的旗号说是培养驱魔精英,但其实就是在替白二小姐择选良婿来接替白家的基业。 在五大世家内,白家因其品德、声望、财力得到一众人支持拥捧,再加上百年前白家供奉的蛇灵飞升成仙,留下的一具仙身庇佑苏音百年来不受邪魔侵扰,白家因此名声大噪,跻身于世家首位。 八字胡的男人此时眉头紧锁,略有些质疑,像付商这种淡泊名利不可一世的人又怎么会甘愿入赘白家当个赘婿。 难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达成一致,“小二,给我们拿些干粮,再安排个小憩的地方。” 守店小二一听,“哟,两位爷这是打算半夜赶路啊,前面荒郊野岭的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小心遇上邪祟。”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店小二手里还是没停下,给两人装满了一袋子的干粮。 八字胡男人眯着眼睛笑道,“我们啊最不怕的就是遇上邪祟。” 店小二没说话,一方面是觉得对方可能是有几分能耐,一方面是觉得那男人的笑容有些瘆人。 墨青透过门窗看着楼下这一幕,睨眸时突然看到对面的门挪开了一个小缝,江月躲在门后面,那双清亮的眼睛带着点笑意看着他,向下弯的弧度似乎有些狡黠。 伺候着两人吃完喝完,看两人上楼歇息,店小二收拾完也缩回柜台后的躺椅上打起了盹。 夜半时分,店小二冷醒了,搂着胳膊听到门口传来一些动静。 半眯起眼起身看到那两个男人离开的背影,店小二翻了个身嘟囔起来,“这年头不要命的还真不少。” 待到店小二完全清醒过来已是两个时辰后,彼时太阳高挂,一扫昨晚那股阴冷气息,晒得人暖洋洋的。 店小二倚在门口,双手藏在袖子里抱在胸前,正趁着没人偷会懒,就听到二楼有人踩着木板吱呀吱呀下来了。 侧目看过去,下来的人穿着一身墨蓝色长衫,颈脖上的白玉珠散着温润的光芒。 店小二腆着笑脸迎上去,“昨晚客官睡的可好?” 付商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江月睡眼惺忪地走过来,“脚步声进进出出的,谁能睡个好觉。” 听出江月话里的埋怨,小二立马解释,“昨晚那两个客人非得半夜上路我也拦不住…要是打扰到姑娘了还望姑娘不要生气。” “没事。”江月邪邪一笑,笑容没带几分真意,看得小二有些捉摸不透。 小二给每人倒上茶,端上早点,将一碗豆腐花递到江月面前,“这是我们掌柜送给姑娘的,说是弥补姑娘昨晚没睡好的歉意。” 江月抬头看了眼柜台算账的掌柜,笑眯着眼,“既然是免费的,那我就不客气啦。” 小二正想将另一碗端给付商,余光却瞥到一抹黑色身影吓得立马将手抽了回去,给人腾出了位置。 墨青将准备好的早点端至付商面前,摆好筷箸,“主人,请用。” 嗓音寡淡,面无表情。 江月默默瞥了一眼,觉得墨青活像一尊石像,再一看付商身前的早点,冰冷无热气,看着就没什么胃口。 江月心有疑虑却也没多问,笑着,“付天师这是遭墨青报复了罢。” 外人不知付商只饮吃冷食,遇上有人询问揶揄也只是淡然应对。世上鲜少有人得知其中内幕,只知付商只吃墨青手上递来的食物。 对于这点也有人传是墨青怕有人在付商食物中下毒。 付商并未答话,舀了一口粥放入嘴中。 那一碗小粥付商细嚼慢咽地,用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马夫在外恭候着,付商特用的物品也一应俱全地搬到了马车上。临出门时,江月用纸包了几条小黄鱼放在怀里。 一行人出了不知名小镇,往东直上,沿途大多都是荒野杂草,方圆十里内都看不到人。 咚—— 忽地一声闷响,马夫驱停车架,回头一看墨青已直挺挺倒在路边,意识不清。 “这……”马夫似有迟疑,隔着车帘往向身后付商的方向。 付商掀起窗口的一角幕帘,望着那倒地不醒的身躯眉头皱了一下,看墨青脸色苍白还似有些意识,冷声道:“上来。” 墨青幻化成不大不小的中等原型攀爬上马辇,晃悠悠从车帘缝隙中慢慢钻进了付商马车中。 第17章 疑问马车停靠的江月看到这一幕,嘴角露出邪笑又钻回马车中,“你家主人啊总算是得到了付天师的垂怜。” 啃完小黄鱼的黑猫从一堆残渣中抬起头,抚了抚耳朵舔着爪子,“快死了才让人上车,那死驱魔师不见得有多少怜悯,还有,那不是我主人。” 黑猫跟墨青之间只存在一定使命,并算不得有什么关系。 “既然这样你怎么不多劝劝,吹吹耳边风把人拉到我们阵营来。”江月刺破指尖喂着手上的一只毒蜘蛛,依在软垫上斜睨着那只猫,“要是墨青倒戈,对付付商就容易多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黑猫这十年来嘴皮子都磨破了,但还是撬不动墨青的一点逆反之心,“也不知道付商灌了什么迷魂汤。” “都说人容易为情所困,我看你们妖也一样。” “诶那可不一样。”黑猫立马反驳,“只有墨青是例外。” 他们妖无心,滋生不出来多少爱意,故而驱魔师不喜拿妖作护卫,多数都是炼丹炼符。 入夜时分一行人在一处树林里扎了营,篝火燃烧着干柴发出噼啪响声,晚间风有点大,拉扯着火焰四处摇曳。 马夫煨了干粮和热水,拿到付商马车旁轻声问:“老爷,要吃些东西吗?” “不用。”冷淡嗓音隔着幕帘传过来,碰了一鼻子灰的马夫也不再多问,回到火堆旁喝着热茶聊着闲话。 一天下来,付商滴水未进也未显疲态,眼窝下打了一圈睫毛阴影,手里拿着本从客栈里顺来的奇闻异志。 正看到一半,马车外慌慌张张地,一名马夫跑来禀报,“老爷,你快出来看看吧,江小姐她一个劲地往回走,怎么喊都喊不醒,像是中了邪啊。” 付商眸色未变,言语间毫无波澜,像是这寂静漆黑的夜,“让她去。” “这……”马夫虽有迟疑,但也只能听命行事,眼睁睁看着江月骑上一匹马消失于黑夜里。 看了一会,付商觉得无趣,合上异志正闭目养神,却听到马车角落那处传来些动静。 眼皮微掀,余光中那条鳞片泛着银光的黑蛇正沿着坐垫边缘循序渐进,没一会就爬到了付商身旁。 黑蛇攀上付商的大腿,坐卧于付商怀中,似是怕冷蜷缩着身体将头靠在付商大腿根部。 沉甸甸地重力让付商眸色微暗,低头望着那条大胆造次的黑蛇。 黑蛇气息微弱,似是再也动不了一下,青褐色眼眸缓缓眨了又眨,最终还是抵不过虚弱微阖着眼。 付商沉默了片刻,嗓音依旧冰冷,“下不为例。” 黑蛇听到允诺,闭上眼沉沉睡去,像是圈在付商怀中的一件摆件,不动无声,沉溺于那点温暖中。 江月一夜未归付商也未露担心,倒是江月马车的那个车夫有些着急,“这,付天师江小姐还没回来这可怎么办?这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得了?” 那名车夫是周有生指派的,算不上他们付家的人,所以语气重了些。 “你不用担心,今夜便会回来。”付商说的淡漠,那名车夫却是急得坐立难安,毕竟出发前周处长交待过,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可担不起。 江月有意隐瞒巫蛊族身份,付商也并未去揭穿,堂堂巫蛊族后人不至于连两名劫匪都处置不了。 付商留下马车和一名车夫在原地接应,一行人又继续往东直上。 舆图上显示再有四十里便能到达苏音边界外的红木镇,那里地处繁华物资丰厚,多作为沉安市途径苏音的歇脚点。 只是等一行人走到离红木镇五里内的地方,一向昏睡的墨青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从软垫上爬起立于付商身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仿佛能透过幕帘瞥见五里内的景象。 付商用灵力给自己冷了一杯茶,轻抿着就了一些干粮。 等到了红木镇二里外,不说墨青,就连付商都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像是缠绕在空气里的剧烈飓风,那股血腥气直扑付商面门而来。 付商眉头微乎其微地皱了皱,目光凝视着前方不远处的城墙,察觉到里面的戾气不一般。 这似曾相识的阴邪魇气,像是对他紧咬不放般,从沉安一路追来了这里。 第15章 千人血 红木镇城墙上鲜血早已干涸,一具具穿着朴素的无头尸悬挂于城墙之上,像是被人放干了血似风铃般摇曳于风中。 那股尸血恶臭扑面而来,饶是在付商手下侍奉多年的马夫也忍不住跑到一边呕吐起来。 镇城门大开,青石板上用血书写的大型符咒亮堂于付商眼下,那般不作掩饰,仿佛就等着付商进去。 看付商踏步准备进去,马夫喊住付商,“老爷。”言语之间的担心,犹豫再三却还是没能说出劝阻付商的话。 付商为人虽冷淡,但看到邪魔作祟总是会去探查一番的。再者,这个阵法本身就是冲着他来的。 踏进城门的那刻,付商像是被拉进一个独立空间,原本还明亮的天瞬间切换到漆黑深沉的夜。 夜幕笼罩之下,一盏灯火在暗处亮了起来。 周遭声音嘈杂,宾客笑声不断,院中假山错落有致,正堂上坐着的正是年轻时期付承天。 彼时付商刚出生,付家肆筵设席,只为庆祝付家荣添后代。可惜好景不长,付商生来便是赢弱的,不过三日便有了衰竭的迹象。 付承天为了这个儿子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最后另辟蹊径想到了一个人神共愤的办法。 付商冷声轻笑,眉眼轻挑,“你大费周章的请我进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 幻影中浮现一抹虚影,那身影似有似无,看不清样貌,却也能听到那声讥讽轻笑,“不愧是付天师啊,亲生父亲为你造下如此杀孽还能这般心如止水。” 那人似是想起,轻‘噢’了一声,“我忘了付天师你,没、有、心。” “你三番五次设下阵法引我入阵,想必与我有所关联。”付商目光如刺,想在那人虚影上找些蛛丝马迹,“不如出来见见。” 铸血铜钱捏在指尖已经蓄势待发,那人却大笑着匿了踪影。 “付商,我倒要看看此局你怎么破!” 随着那人的话音落地,暗夜渐明,上方像是被剥露的牢笼般乍现出一线光。 光影从付商头顶上散开,慢慢将红木镇原本的样貌展露眼前。 街道商铺冷清无人,整座城镇如同死城。 风中夹杂着土腥味,地面鲜血淋漓,付商每走一步都如火上炙烤,似要将他的灵气吞噬殆尽。 耳边呼救声不绝,恍若萦绕在付商身边的鬼魅低语,恶臭血水中,付商嗅到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救命。” 付商沿着声音来源从城门口行至城中,在一处观演广场停下了脚步。 银剑手起刀落,砍下最后一人头颅,那人身穿道袍立于千人头颅前,将最后一颗头颅扔于头颅顶尖。 瞬时间,头颅齐声低吟,咿咿呀呀地睁开眼睛,血水于额头上方渗出,酷似人间地狱。 “救命。”那人轻声低喊,束起的发丝潦草,身上沾染着数不清的血液,仿佛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他提着银剑,缓缓转过身,像是木偶般牵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眼神虚空地又喊了句,“付商,付天师,救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容在那人脸上狰狞,血泪从眼眶中涌出,“付商,救我。救我!付商!” 四枚铜钱齐发钉住那人手脚,红线牵于付商手中,灵气在线与线之间来回波动。 付商脸色冷冽,眸色在看到那人提起银剑时顿时沉了下去。 阵法血腥,远比在林家时的阵法还要来势汹汹。 付商余出三分力牵制住那人已属实不易,若提剑断线……别说付商,就算大罗金仙来了都无用。 那人歪头一笑,露出狞冽的面容,提剑的手在与付商拉扯中骨头被弯折得咔咔作响。 付商心血上涌,胸口如同要被烧穿,那股灼热溢至他的喉咙,邪气如迷雾笼罩着他的周身。 眼看那人已将剑提到红线下方,付商加重灵气灌入,集中在一条红线上控制着那人的手,在剑柄甩开的同时那缕邪气也被付商一并扯了出来。 叮—— 随着剑身落地,付商吐出一口鲜血,黑色咒文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全身。 咒文没过付商颈脖,浮现在付商脸庞渗入付商眼中,像是毒药般在付商身上扎根生长。 理智丧失的最后时刻,付商将那四枚铜钱束于那人身上,避免再度被邪魔侵扰。 矗立成山的千人头颅齐声低语,声音由远到近,直接贯穿付商的心神。 “付商,救我。” “付商,救救我。” “付商,救命啊。” “付商,求求…求求你救救我。” “付商!付商!救我!救我啊!” “付商!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第18章 “付商!你这样也是天师吗!你也配吗!” “付商!你枉为天师!这千人你一个也救不了!” “付商!是你!是你害我们这样的!你还我的命!还我的命!” 那些声音从一开始的整齐哭喊到后来嘶吼怒骂,仿若咒言般撕裂着付商的思绪。言灵一点点渗入付商心神,让付商怔在原地仰起头接受着邪灵的侵入。 死咒吞噬掉付商最后的一点光明,浑黑的眼眸像是深潭般死寂无生机。咒文覆过付商眉眼,汇聚在眉峰之上。 “呃——”付商挣扎出一丝神智,视线模糊间一只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点入他眉间。 灵气顺着指尖缓缓灌入付商体内,冷冽带着山落梅香的灵气让他钳制住了那只手。 手的主人似有刹那错愕,挣脱掉付商的控制还想给付商灌入灵气,却不想付商扯过他的手让他委身于付商身前。 墨青抬眼间,对上那双浓墨般的黑瞳,被那似笑非笑的面容震慑得没有再挣扎。 付商扯过墨青的胸襟,咬上墨青位于心脉最近的颈脖。 疼痛在伤口处蔓延,唇瓣包裹之下血液流淌于口腔之中,腥甜味弥漫侵入付商意识里,那股灼伤在灵气抵压下也有了几分惧怕。 墨青呼吸沉重,体内不多的灵气在灵血的流失下渐渐抽离。 虚弱间,墨青缓缓跪在付商身下,拥着付商的腰身让他抵在了自己双腿之上。 血液从唇间滴渗下来,顺着墨青的颈脖没入了衣襟。 付商为了彻底汲取墨青的血液,跪坐在墨青双腿之间俯身扣住墨青搂着自己的那只手,将墨青的长发与腰身一同揽入怀中。 耳边呼吸加重,一声低哼若有似无的响起,被呼啸而过的风声吞没。 细腻柔软的卷发覆于手中,让付商转动手腕将那腰身又推进了一点。 神绪恢复之际,付商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千人堆砌的头颅墙下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人笑着,似是对这种场景喜闻乐见。 付商手上用力,咒文慢慢褪去的眸色里暗藏狠戾,冷冷盯着不远处的那个人。 直到死咒被彻底压制住,付商松开墨青仰头滑动喉咙吞下最后一点蛇血,唇色被血液浸染得猩红,与付商冷白的肤色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 再去看时,千人墙下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那面头颅也似失去控制般没了生机。 付商召回那四枚铜钱,在空地上以血作补拉开阵法破了这个阵。 瞬间头颅轰然倒塌滚落一地,连同被操控的那人也淹没其中。 忙完这些,付商这才回过头看向墨青。卷发恹恹轻点触着地面,一如它的主人般毫无生机。 墨青轻咳几声,强撑着身体从地面站起,将怀中的手帕双手递至付商面前,“主人。” 那声音轻颤至极,似是在压抑体内的痛楚。 付商接过擦了擦唇间的血,还未说什么眼前那具身体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付商接住墨青,扶着墨青的身体顺势放在地上。 那具身体胸口缓缓起伏着,鼻尖还有着温热气息。 墨青脸色如同白纸,眉头轻皱眼眸紧闭,高挺的鼻峰间染上一抹血色。 烈阳高照之下,墨青浑身发抖冒着冷汗,触到付商衣角的手紧紧攥住,蜷缩着身体往旁边的热源靠了靠。 付商眼眸低垂,扶着墨青的手渡了一些灵气过去。 周遭风声呼啸如歌,整个红木镇寂静无声,仿若这偌大的城镇里,只有他们二人。 一抹身影由远而近,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江月又换上了那身苗疆服饰,靛蓝色的长袖上绣着银线,勾勒着复杂图腾。 一同跟过来的还有付商的马夫。 江月握拳作势要打人的模样,咋咋唬唬地,“姑奶奶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大鱼,居然敢在我面前卖弄蛊虫,结果就是贪图本小姐的身体。” 江月感觉自己吃了湘城水秀装的亏,让别人误以为她是什么好欺负的人,所以连夜赶到的时候立马换了衣服。 转头看到付商身后的尸山血海,那断裂的头颅吓得江月惊声尖叫起来,“谁这么恶心,这么大手笔的用千人血作阵啊!” 江月别过脸,再看一眼仍觉得是人间炼狱。 马夫仅看了一眼作势就要呕,跑到旁边弯弓着腰,但吐出来的都是些胆水。 江月嫌弃地瞥了眼,“比我还没用。”说着慢慢挪到付商身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墨青指了指,“这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啊?” 付商就势将墨青推向江月那边,江月立马蹲下接住,手上的身体虽还有些余温,但基本也与死了无异。 “诶这人你就扔给我了啊?我照顾不来啊!” 付商眉间有些郁色,眼眸冷淡,“不是还有那只猫?” 江月张了张口,对于这件事觉得还是闭嘴为好。 付商交待马夫通知城外的人在这里休整一晚,天色将沉,再上路又将会是在山林里过夜。 再者红木镇悄无声息的死了近千人口,付商作为天师一时半会怕是走不掉。 “……”江月看着两人完全没有要管墨青的意思,想骂又畏惧付商的权威。 她快马加鞭赶来可不是来当软塌的!! 直到看着那只黑猫趁着付商不在溜过来的时候,江月的手都快麻了,“快快快,别看了!付商早就知道你了!” 黑猫从房檐上跳下来,依旧死性不改,“怎么可能,我伪装得这么好。” 他还刻意买了掩息符呢。 “……”江月两手一松,黑猫立马幻化人形扑过来垫在墨青身下,那重量压得黑猫吐出一口浊气。 黑猫顾不上疼痛的胸口,抬头瞪向江月,“你干什么!能不能对他温柔点!” 江月瘪了瘪嘴,她也是学的付商,要怪就怪那个冷血怪。 江月不再理会黑猫,走到那堆尸身头颅前手抵着下巴,仔细看着,“看样子像是他的手笔……” 只不过这么大手笔,怎么没对付商赶尽杀绝呢? 虽然身为同一阵盟的,但是江月还是看不透对方在想什么,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连付商的皮毛都没伤到? 付商身上虽然有血,但江月知道那并不是付商的。 就在江月思索之际,突然从尸身头颅里钻出来的人吓了她一大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江月看着那被血水糊得看不出样貌的人,那人握着折了的手腕转过头看向江月,吐出一口鲜血又昏了过去。 第16章 红木镇 红木镇的人全死,指派的驱魔师不知是否也遭毒手。 按照分界线来说,红木镇应隶属苏音江泷市管辖,但是最近的城镇距离这里也有五十里,想让江泷市知晓这里的情况还需有个人去通风报信。 付商坐于高堂之上,将视线移到了江月身上。 刚安顿完墨青的江月一抬头看到付商的眼神,欲哭无泪,“我才刚回来……” 付商眉眼微挑,“这里有比你更合适的人吗?” 江月回头看了眼躲在正堂门后的黑猫,总不能让他一只妖跑去驱魔营,咬咬牙,“本小姐明早带人过来!” 付商应了句,那不轻不重的让江月更恨了。 她明明是打算来游山玩水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就累成了马! 想着往常这些事都是墨青在安排,江月真是恨死自己为什么非要种那什么狗屁情蛊了,但凡换个蛊她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江月恨恨瞪了付商一眼,默默骂着:什么狗屁天师!畜牲! 安置墨青的时候她看到墨青身上的咬痕了,在心脉残缺的情况下还被剥夺了大量心血灵气,墨青前面是一口气吊着,现在直接是生死不明。 付商喝下一口润好的茶,眼眸低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江月惊了一下,甩掉脑子里的想法,“哈哈没有啊我什么都没想啊。”看到付商眼神冽过来,江月学乖了,“我现在就去江泷市。” 江月反手接住飞来的不明物体,看着上面的印着官印的手令眼睛都亮了,“这能调令军队?” 付商一记冷眼刀过去,江月默默收起了呲着的大白牙。 黑猫在旁边看着两人交待事宜,转头对上付商的视线吓得抖了抖,被盯得实在太害怕扭头就跟上了江月,“等…等等我……” 江月前脚刚走,马夫匆匆走进来,似是想到什么停在门口躬着身体,“老爷,水准备好了。” 他们现在暂时安顿在红木镇一处大宅里,宅子主人看似是红木镇有名的大户,格调庸雅,内房拓建着亭台别院。 小院水池中养着些花草鱼虾,白帐庭柱下袅袅烟雾自石缝腾空升起,恍若人间仙境。 浴盆水中映出付商的倒影,那温热气息在别人眼中无所威胁,但在付商眼里却如滚烫岩浆。 第19章 马夫有些迟疑,“老爷,还要再添些热水吗?” 付商无力再调教,“下去吧。” “是。” 等马夫出去关了门,付商扶着浴桶边缘嘴边溢出一缕血。 千人怨咒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控制,付商虽清理了大半邪祟欲念,但体内残余的几分也足以对付商的身体造成损伤。 千人作阵,千血为介,阵法侵蚀着付商体内灵气,怨咒击溃着付商身心,这般邪气悖天的禁术早应该失传了的,也不知道那人是如何拿到的阵法图。 胸口死咒似有扩张的迹象,蛰伏在付商体内的咒文蠢蠢欲动。 一抹暗色划过付商双瞳,他像是又听到了那上千人的哭喊。 「付商,你枉为天师。」 “闭嘴。”付商抹了抹嘴边血迹,往浴桶里再加了些冷水才慢慢解衣踏入其中。 付商躺在浴桶中封闭了五感,试着用灵力融入水中制成寒潭来压住心里的欲念。 到底是仿制品,成效比寒潭差了些。 付商这一躺不知道躺了多久,但那游离过来的气息却让他不容忽视。 付商缓缓睁开眼,那条黑蛇攀爬在浴桶边缘,被暮色映照的鳞片泛着盈盈柔光。 冷硬的鳞片摩擦着付商的皮肤,黑蛇攀爬缠绕上付商的身体,最后从付商的后背穿插到胸前,枕在付商的颈脖处。 付商冷眼斜睨,撇开黑蛇的脑袋,“谁允你如此放肆。” 黑蛇被推得懵了一下,似是没听见般又将头垫在付商肩胛处,将缠绕着在付商身上的蛇身收紧了几分。 那蛇身越挣扎越缩紧,而且在灵气有足的水里膨胀了一些,蛇身慢慢在水里长成蟒类,压得付商无力去抬。 水从浴桶边缘溢出,漆黑的蛇身裹挟着人身在水下泛着阴冷的幽光。 付商被缠得无法动弹,看墨青没有半点意识也只得低骂了一句,“混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夜色已暗,院里竹筒随着淅淅流水声时不时敲击着地面,沉闷的声响让墨青睁了睁眼。 四周寂静,房内似乎只有他一人。 墨青脑海里闪过几个片段,那些片段凌乱无序,却也足以拼凑出一个事实。 他逾矩了…… 房内烛火摇曳着,与月光互相拉扯着墨青的身影,像极了墨青摇摆不知所措的心。 * 天刚蒙亮,大宅的门就被人敲响。 马夫住在侧房,穿了鞋抹了一把脸问清楚外面人的身份才敢去开门。 来人是青离镇驱魔师,伙同前来的还有来调查统计的军官。 一行人整齐划一,没一会就塞满了整个宅院。 跟在后头的中年男人走到最前方,穿着长衫看起来很是普通,他看着上座的付商,规规矩矩行了礼,“付天师。” 付商轻点头,那人又道:“我是青离镇的驱魔师张文。” 张文原先是接到军官的指派配合过来侦查的,但是一听来人说是付商破的阵,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就为了见付商一面。 付商抬眸看了眼似再无其他人,“这阵法波谲云诡,你一驱魔师可看得懂?” 张文不卑不亢,言辞间忍不住多看了付商几眼,“在下资质平庸自然是不敢妄断阵法的,此次前来是先配合军统的人先清理安顿好尸体,阵法那边还需等江泷市的灵师前来处理。” 灵师专门钻研阵法超度亡魂,为驱魔处理事后事宜。 现如今那上千冤魂都被付商锁在阵法里,再加上付商阵法极简巧妙,若不是灵师级别的驱魔师只怕是无用。 付商轻应,张文却压不住心中感慨,“早就听闻付天师八岁识灵十岁捉妖十二岁便驱逐邪祟成为苦心镇驱魔师,二十二岁就已登顶天师名列,今日一见果真如传闻那般名不虚传。” 来之前张文先去看过那个阵了,阵法复杂繁琐,看似平平无奇却需要大量灵力去操控。付商不过二十出头就已经有如此浑厚灵力,在破阵之后还能布下如此奇阵属实令人钦佩。 付商嘴角轻抿,笑意不深,“不过是虚传出来的罢了。” “付天师您谦虚了。”张文抬头瞥见从后/庭出来一个男人,那人长卷发,身着墨色长衣,脸上有着黑色鳞片,描述与传闻中的都对得上。 张文不解付商堂堂天师为何要豢养妖物,但是看到那蛇妖眼神挂在付商身上似有话要说,张文便不再逗留,“付天师,那张某先下去处理尸体了。” “有劳张师了。” “张某当做的。” 等张文一走,院子里的军官也跟着撤了,整个院落突然就空旷了下来。 墨青端着一杯茶跪在付商面前,将茶盏高举于头顶,声音冷静无情绪,“墨青来领罚。” 付商垂眸凝望,久久未接过那杯茶。 就在墨青以为付商不会接过那杯茶的时候,手上重量一轻,头顶上传来付商的声音,“念你有伤在身又助我起阵,待事情尘埃落定再行处罚。” “是。”虽没有直言处罚,但也算让墨青松了口气。 墨青起身看着付商喝下那杯茶,犹豫着问出了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主人这次来苏音是为何?” 付商盖上茶盅的手一顿,看向墨青的眼神有几分沉寂,“取骨。” 苏音百年前有蛇妖飞升成仙,留下一具白骨,听说那具白骨有斩杀世间一切邪魔的作用。 也正是因为这具骨,让苏音百年来都避免邪魔侵扰。 遂,这具蛇骨又被称之为仙人骨。 付商要取骨的意图很明显,驱魔辟邪付商不在话下,唯有那不死不休的死咒让付商束手无策。 若能取到仙人骨,付商身上的死咒定有缓解亦或是消除,但那也说明了…… 墨青没有得知此事后的喜悦,只是声音有些道不明的沉闷,“属下知道了。” 若他真的毫无作用了,付商会拿他来炼丹作符吗? 墨青不知道,但只要让他留在付商身边,那做什么他都可以,哪怕是炼丹作符他也愿意。 他存在的意义原本就是生为付商的药引。 红木镇收尾工作冗长,想把一千颗头颅拼到一千具尸体身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再加上江泷市的灵师赶到此地还需要一两天的行程,付商当天便交待了张文一些事宜,譬如被操控的那人。 那人已经保住了性命,只是那只断掉的手大概率是接不回来了。 付商让马夫简单地给他擦拭了下身体,因为对方被邪祟入体一直昏迷不醒,再加上神魄被阵法侵蚀得厉害,付商也没办法询问他详细经过,只得交待张文待人醒来后再行通知他。 张文一一记下,事无巨细,“付天师放心,若这人醒来我定派人传信于你。” 付商略微停顿,“你知道我要去往哪里?” “这条路再上一些便是苏音地界了,想必付天师也是为了白家之事而来。”张文笑了笑,“再说您派来传信的那位姑娘也说了你们此行要去白家。” 说起江月,付商在同行过来的人里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张文似是想起,“那位姑娘说她跑累了所以没有跟我们一起过来,她说会在青离镇的芳野楼等您过去结账。” 付商:“……” 第17章 苏音镇 芳野楼—— “听说了吗,昨晚张师接到警长命令一大早就出城门啦。” “莫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楼里正值热午,歇脚喝茶的旅人不少,纷纷竖起耳朵聆听着当地百姓的闲谈。 “我听说这件事还惊动了聂灵师。” “聂灵师?难道城外有什么妖物作祟需要阵法克制?” “我有个表亲在警局当差,听说啊是红木镇闹邪祟,死了人。” 得到答案的众人一阵唏嘘,都为这突然得到的消息感到心惊。 苏音以秦水为界,一直受白家的庇佑才得以平安度日,红木镇跳脱苏音地界处在边缘地区,离他们这里仅有一线之隔。 有人忧心问起,“死了多少人啊?邪祟还在吗?会不会到我们这里来啊?” “死的不多,不过听说那里情况已经被控制住了,是个路过的驱魔师收了那的邪祟。”传出消息的那人像是真有点内幕消息,说的头头是道,“不然怎么可能让张师先过去,聂灵师过去说不准就是去超度亡魂的。” 见这人说的如此肯定,那些人也信了几分,觉得说的有些道理。 “错,全错。” 突兀的一声女声让楼下的众人都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只见楼梯上下来一名十六七的少女,穿着红蓝色的异族服饰,挂在身上的银饰随着她的走动叮叮当当响起。 少女肩上趴着一只蝎子,笑容乖张又灿烂。 那人不解问起,“姑娘你说的错是什么错了?” “你说的全错。”江月盈盈一笑,在那人桌上拿起个桃子咬了一口,“你啊说的没有一句是对的。红木镇闹邪祟不假,但死的人却不少,一千零一个,无一人生还。” 第20章 “而且路过的也不是驱魔师,而是天师。”江月推开芳野楼靠近门口的窗户,脚搭在窗边坐在上面,看外面没见到几辆马车又把目光放回楼内,“张文先过去是因为苏音镇离这里还有段距离,所以让张文过去先处理那一千零一具尸体。” 换句话说,聂灵师不是晚去,而是不得已。 苏音镇的白家掌管着苏音江泷市驱魔事责,中间隔了几个镇,过去多少要费点功夫。 江月是看青离镇离红木镇不远,所以才就近找的人去通知白家。 “你说这话可有什么依据?”那人似是跟江月杠上了,“空口无凭的就想扰乱人心,你当你亲眼看到过啊。” “我还真就亲眼目睹的。”江月笑盈盈地吃完那颗桃,吊着的腿轻轻晃动发出响声,“因为就是本小姐给张文通的风报的信。” 此话一出,满堂宾客都哄声大笑。 “你以为你是谁啊,还能从红木镇跑到青离镇来通风报信。” “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没被狼吃掉就不错啦!” 被人嘲讽讥笑的江月丝毫不慌,慢悠悠地将那张印了官印的手令摆在众人面前。 那些人一愣,有好奇者过来仔细观看纸上的文书,看到军政、关防两处授权的官印似有迟疑,“你这不会是假的吧?” 有人想上前去摸一下,被江月抽回了手令一字一句道:“童叟无欺,如假包亡。” 也是,这年头若是有人敢冒用军用手令,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那张文书虽不是苏音的大印却也是货真价实的,眼前这个姑娘看起来年纪轻轻,背后人物却不容小觑。 “敢问姑娘是湘城何人?” “江月。” 江月?围上来的几人面面相觑,似乎没听过江姓有什么大家,五大世家也没有江字名号的人物。 “……”江月抿了抿嘴,灵光乍现出一个想法,神秘兮兮道:“付商你们认识吗?” “这谁不认识,苦心镇付天师的名号响穿了五大世家,四大世家邀请他位列第五世家的时候他还拒绝了呢!” 江月满意点点头,看着那些人反应过来且怀疑的眼神,笑着扬起了下巴,“没错,本小姐就是付天师的亲传弟子。” 不等那些人错愕质疑,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低沉阴森的声音,“哦?我怎么不知道我何时收了个徒弟?” 众人看过去,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文俊儒雅的年轻人。那人身着紫深色长衫,面容清绝,气质斐然。 江月一看立马从窗上跳下来把手令藏到身后,低着头早已没了刚才的张狂。 付商皱了皱眉,“还不走?” “哦。”江月轻轻应了声,像个犯错的孩子跟着付商出了门。 “诶!!”店里掌柜还来不及拦人,就被一堵黑墙挡住了路。一抬头,被那张脸吓了个半死,“你,你……” 墨青给足了银钱,未说一句便在众人身影里匿了踪迹。 回过神来的几人将‘身带蛇妖’出行这一特点结合起来,恍然大悟那年轻男子竟然是付商付天师!! 被江月这么一说,红木镇死了一千零一人的事很快在苏音地界传遍各个城镇,就连远在秦水之外的其余四大世家也有所耳闻。 事情之恶劣,在驱魔师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再加上坊间流传的故事版本在说书人的编排添油加醋下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唯恐哪天传闻中的‘杀千’邪祟就到了他们这里。 相比苏音人的惶恐,付商他们这边就显得有些悠然。 因为苏音水路比较发达,所以几人弃车行船,带了些必备用品上船,其余用品都由马夫驾马送至苏音镇白家。 江月也实在是马车坐得屁股疼,好说歹说才劝动付商坐船。再加上她早就听闻苏音以水路风光为名,才动了坐船的心思。 这一路上渔夫、水商码头,两岸风景领略了不少。 江月是舒服了,不过黑猫就遭了老罪,一上船就没停吐过。 江月看着趴在船边吐得昏天暗地的黑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没事啊,没事啊,快到了……”边说边瞥开头有些嫌弃。 等驶入苏音镇地界,河流从分支驶进苏音镇的小河,两边叫卖声不断,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码头上大姐摆着一筐新鲜水蜜桃,逢人就吆喝几声,江月上了岸挑了几个,一回头—— 墨青站在码头上对付商伸出手,付商抬眸看了一眼,没理会自行上了岸,“这里人多,别惹出事端。” “是。”墨青拉了拉围在头上的头巾,遮住了大半面容。 四人一前一后,还有两人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墨青站在人多的左侧,与付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付商接连被行人撞了几次,墨青垂眸望着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实在想上前牵住。 苏音镇物产丰饶,人口密集,其人口总数量不知道比其他城镇多了多少倍。 两人就这样被一路挤着,直到出了码头边周边才宽松了点。 等到了白家在镇下设立的接驳会馆,在报上名号时,接驳人立刻认真作了揖,“小的眼拙未认出付天师,天师远道而来我等怠慢了。只是天色将晚此刻上山恐有不妥,不知天师可在镇上留宿一晚明日再上山?” 白家位于乌山之上,四面树木环绕竹林密布,常年大雾弥漫,走兽颇多,晚间上山怕是会遇见不少猛兽野禽。 “无事,那就劳烦师友明日再行带上山了。” “不敢当。”接驳人不过是小小看门人,当不起驱魔师的名号,“镇上有我们白家专门对接的酒楼,我让人带您过去,付天师今晚好生休息,明日辰时我再来拜访。” 付商应了句,接驳人喊了一个下人让带着付商去了当地接驳的酒楼。 这一路上前来凑热闹的驱魔师不少,大多都是想在白家试炼中夺得白家家主的青睐,当得白家赘婿。 付商路上也听了不少传言,有说白家小姐丑陋不堪只能用此方式招婿,也有人说白家大限将至无接班人承接起世家名号所以才在驱魔师里广撒网。 真真假假,早已在人言中失了虚实。 白家安排的房间在酒楼三楼,位置极好,开窗便能看到苏音河风景。房间也是上好的厢房,里面物品一应俱全,配置的都是顶顶好的被褥床具。 墨青切了个江月买来的水蜜桃,削了皮放在付商面前,替付商温了一杯茶。 湘城的桃子都是脆桃,有点费牙口。苏音的水蜜桃运到湘城又有些软,当地现吃的就刚刚好,软硬适中,汁水饱满,由着付商多吃了几块。 苏音多以甜食为主,其中最出名的便是糕点,各式各样的糕点夹杂着花香,甜腻中又有一抹清香。 付商今日胃口不错,就着银针茶多吃了一些。 墨青忙前忙后将所有事情都置办妥当,伺候着付商洗漱完泼了水撤了浴桶,一转头—— 付商坐在床边,披着一件白衣,目光有几分深沉,“过来。” 马夫到底是慢了些,不比水路快,用具都还在路上未送到。 墨青锁了门,走向付商的路上化成蟒类原型攀爬上了付商的床。 黑蛇蜷缩成一团,占据床榻大部分面积,蛇尾垂在床边轻轻扶着付商的脚。 待付商躺上来,黑蛇调整着身体部分,让付商更好的嵌入自己体内,避免着付商能接触到床榻。 冰冷柔软的触感让付商有了睡意,再加上晚间吃的那些甜食,愈发让付商昏昏欲睡。 不消一刻,睡着的付商侧身趴在黑蛇身上,指尖触到了那有些抖动的蛇尾。 黑蛇尾巴缩了缩,默默注视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付商,青褐色眼眸里看出了一分躁动。 墨青虚扶住付商的身子,垂眸看着那几乎贴在自己胸膛的薄唇,缓缓抬起手—— 就在墨青要触碰到付商时,怀里的付商动了动,将手又伸出了一些压在墨青肩膀上。 墨青手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将手慢慢放下,生怕惊动了怀里的人。 第18章 入乌山 白家以阵法为主,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鬼雾迷阵’。 因觊觎仙人骨之人众多,所以阵法设在乌山通往白家的必经之处,如果没有接驳人领进乌山的话,那误闯者则会在迷阵里失去方向直至死亡。 付商他们入山时赶上一批驱魔师在门口点卯,所以接驳人带他们走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小道。 这条小道专供白家人接待贵客,幽径无人,知晓的人少之又少。 “恰逢这几天刚下过小雨,付天师您小心点脚下。” 青石板上水雾朦胧,迷雾笼罩了整座山的全貌,这几天的阴雨让人目光可见之处不足十米。空气潮湿沉闷,深处时不时传来空旷幽长的鸟叫声,让这座山显得更为寂静。 接驳人在前面带着路,江月他们被付商留在了山脚下,因此此次进山的只有付商墨青二人。 第21章 原本寂寥的山谷没有因多了三人而有了生气,反而愈发有种深幽处阴暗的诡异。 走着走着,一阵风卷动着大雾,带了些凉意,头顶上的天空似乎变得更加阴沉。 付商沉眸凝视着前方的接驳人,在经过一处拐弯时停下了脚步。 墨青略有疑惑,抬眸看到接驳人才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接驳人勾着身子虽是在往前走,但是踩上去的青石板却永远是他脚下的那块。 付商挑眉眼神有些冷厉,“既然来了怎么还躲着藏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接驳人转过身体扭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嚓一声响脆得像是断了一样。等适应了这具身体,接驳人狞笑着,瞥了瞥付商身后的墨青,“付天师,我要是你我就不会上这个山。” 付商并未搭话,反而冷声道:“你在红木镇虐杀千人,来了白家地界还来得及逃吗。” 四方红线,八方灵柱,以白玉珠为媒介。 困阵缚灵,杀阵从天而降。 “付商,我这具身体的主人可没死。” 阵法倏然而下,在接触接驳人时蓦地停在了半空中。 “付天师难道要枉顾一条性命?”接驳人慢悠悠抬眸,看到那距离他不过半分的阵法笑了笑,“付天师不愧是天师,一人性命也能看在眼里。” 付商紧了紧手中的阵法,眸色狠戾,“有事就说,这人不过一介普通人经不起你的邪气入体。” “谢付天师不杀之恩。”接驳人弯腰拱了拱手,笑得邪佞,“付天师可知这白家招人内幕?” 付商不予理会,接驳人又接着道:“白家如今正缺掌家人,你这蛇妖虽心脉受损但丹灵纯粹,若是进了白家只怕是有进无归啊。” 他一字一句,说的好似是为付商着想,但实际目的却也只有他一人知晓。 付商倒是没见过如此有闲心的邪魔,语气又冷了几分,“他进与不进又与你何干?” 接驳人装做思考状,摩挲着下巴一锤定音道:“也就是说墨青怎么样你都不在意?” 付商并未回话,接驳人贱兮兮的开玩笑般,“付天师,不至于吧,养了十年了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你若只想说一些废话那不必在这。”付商冷声轻笑,眉眼间已有些不耐,“老是以他人身躯示人有什么意思?不如以真面目示人。” 这人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时不时闹出一些动静又能及时逃脱。 又或者说,现在在付商面前的根本不是他的本体,而是他的一部分。 所以付商才寻不到一点踪迹,查不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我怕付天师杀了我。”接驳人双手捂住脖子,说得很委屈的模样。他又将眼神瞟向了付商身后的墨青,“你主人这般无情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墨青沉默不言,他自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付商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接驳人啧啧摇头,“墨青,我要是你就不会让付商上山,你可知道付商取那个仙人骨是做何用的?” “聒噪。”付商没了耐心与他再斡旋,将一枚铜钱打入接驳人眉间硬生生将那人的邪灵逼了出来。 墨青似有不解,不过一瞬又沉下眸拧了拧眉紧紧盯着付商的背影。 付商除了取骨压制死咒还能用作什么用途…… 迷雾山林中,又传来那人低沉模糊不清的呓语,“付商……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 接驳人似是刚清醒过来般,浑身酸痛有着说不出的难受,就好似身体被什么抽空了一样有气无力地,连带着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看向付商,迷惘道:“付天师,我这是……?” “无事,上了山让白家主给你稳灵。”付商面色稍霁,不愿多提的模样也让接驳人不好再问。 之后路上没再发生过什么,三人安稳到了白家,出来接待的是如今白家老爷白轻何,约莫四十岁的年纪,穿着当家的长袍马褂。 那衣服略带银纹,据说是那只蛇妖飞升时褪下来的皮所制。 “付天师。”白轻何作了揖,将人迎进去,“家父等您许久了。” 白老爷在收到付商拜访的书信时就已经盼了许久,可惜八十多岁的身骨早已支撑不了他站在这里。 在看到墨青时,白轻何微微点头以示敬意。 白家人以供奉蛇仙,由着墨青也跟着沾了几分光。 进了白宅,沿着廊亭到了正厢房,付商停在门口眼神扫向身后的墨青,“你留在这里。” 正门处摆着佛龛,里面供奉了两座护法神像,房间里昏暗无比,袅袅香烟弥漫在空气中,檀香味重得有些莫名。 白老爷躺在床榻上,盖着薄被,浑浊无神的眼珠在看到付商时凝聚了一缕光。 “付天师。”白老爷浑身形如枯槁,想起身差点摔跌在床。白轻何上前扶起白老爷坐在床头,替他拉起一点薄被,“爹,我先出去,您跟付天师慢慢说。” 白老爷点点头。 等白轻何出去了,白老爷这才将目光放在付商身上,看着付商坐在床边椅凳上,轻声问:“付天师可是为了取骨一事?” 付商点头,白老爷神色略有些失落,“也是,四年了也应该换了。” “这四年承蒙白老相助。” “付天师言重了。”白老爷神色黯淡,低垂着头失神许久才抬起头看向付商,亮着光的眼神里又有些欲言又止。 看出对方的为难,付商淡笑着,“白老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付天师……可愿入赘我白家?” 白老爷思索良久,正欲夸赞小孙聪慧多姿容貌尚佳,抬眸看到付商那已然道尽的表情,长叹了一口气,“子孙不然,说出来不怕付天师笑话,我这些儿孙里竟无一人堪当大任。” 白家驱魔师众多,佼佼者却不尽然,唯一有些真凭本事的还是位异姓灵师。 “白老多虑了,我将才进来观看白家主有些天赋。” 白轻何虽说不上能以一敌百,但简单邪祟妖魔还是不在话下,加上苏音有白家仙骨镇邪加持,有白轻何操持巡防事宜绰绰有余了。 “诶他哪比得上天师。”白老爷摆摆手,长吁了一口气,“付天师你有所不知,近年来仙人骨灵气不比当年,欲有消散之意,我这是怕呀。” 若白家无天师来压阵,仙人骨一散,苏音几十万人口又何以保全。 付商稍显疑色,眉头轻皱,“可是因为……” “诶。”白老爷打断付商,沟壑纵横的脸上扯出点笑容,“付天师不过取了那小小一节仙骨,影响不大,仙骨存在已有百年,再好的东西也有用尽的时候。” 说着白老爷叹了口气,言语间尽是惋惜,“也或许是白家气数将尽吧,百年间竟未出一位天师……” 苏音地域繁华,商业隆重,在这百年间百姓过足了富饶安宁生活,连着白家人也沉溺其中经起了商。 “白家自有福象,白老爷不必过于担心。”付商话说的不假,他刚进来光观天象就知苏音命数不绝,他虽不比地师懂些卦象之术,但苏音灵气充沛断不会就此覆灭。 至少,这几年是不会的。 白老爷知晓付商不说恭维话,因着脸上笑容也多了几分,“如此便借付天师吉言了。” 付商微微颔首,又提起,“不知白家后山的温泉可还在?” “不曾填补。”白老爷一顿,扫着付商身上,“付天师可是受了什么伤?” 说到这,付商轻呵一声,似有几分无可奈何,“我那随从被人下蛊,蛊虫虽已除,血脉却残缺受损。” “这蛊虫竟如此毒。”白老爷呼吸长进短出,说了这么久似也是累了,“付天师若想借用让下人带你过去便是,那地方没设阵法,也鲜少有人过去。” “如此多谢白老。” “付天师客气。” 白家那处山地温泉是百年前蛇仙飞升时留下来的,听说当年蛇仙就是靠那处温泉疗的内伤,因此那处温泉也被白家保留遗存了下来。 只不过白家世代人进去过并没有什么奇效,故而有了一种仅对妖有效的传闻。 这些年想来白家匀一掬泉水的妖不少,却都被挡在了阵法外。 付商领着墨青到了后山温泉,那一汪温泉大约能容纳两三个人的样子,雾气缭绕,池水清澈见底一看就是有人专门来打扫。 墨青脱了衣物赤身踏入其中,卷**浮在水面如墨般散开,仰头望过来的眼眸里有了些雾气。 付商眉峰冷峻,声音如往常般沉着,“这几日你就待在这里,仙人重地,勿要扰了清静。” “是。”墨青低声应下,望着付商与白轻何一同进入了一片茂密翠青的竹林中。 第19章 取仙骨 蛇骨在后山深处一方洞穴里,蛇身盘旋直跃而上欲有飞天之势。 光从洞口打下来,给那具庞大身躯映得有些发亮。 白轻何上前祭拜下跪,磕了三个响头才开始从蛇身上取了一截脊椎骨。 第22章 蛇骨骨身温润带着点沁人的凉意,拿在手里仿佛白翡翠,隐隐透着银光。 白轻何将蛇骨递给付商,在付商接过时跪在付商身前,声音铿锵有力,“求付天师看在我白家赠予仙骨的份上救我小女于水火之中。” “白家主这是何意?”付商虽贵为天师,也受不起这个大礼。 “聂灵师已是不惑之年,且生性风流,若将小女嫁与他无疑是把她往火坑里送啊。”白轻何仰起头眼中已泛起泪花,字里行间都带着无可奈何,“白某在这里求过付天师了。” 说着,白轻何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大有付商不答应不起身的气势。 “家父知道付天师无心情爱所以未详细明说,可那聂心明以全苏音人的性命要挟我若不将小女嫁与他便辞去苏音灵师一职啊。”白轻何说着声音已有哽咽,懊恼与后悔交织在一起,让他又恨又气。 恨的是白家人不争气,气的是自己也位列其中。 付商弯腰虚扶起白轻何,“白家主有什么事先起来再说。” 白轻何半起身执拗地跪在地上,抓着付商的手似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付天师,求您看在我们家有给过您仙骨的份上就帮帮小女吧,哪怕是与小女假成亲也成啊。” “此事白家主过于忧心了。”付商见劝不动也不再去扶,“苏音还不到缺一人不可的地步。” “付天师你有所不知啊……红木镇……”白轻何说着泣不成声,泛红的眼眶里像是汇聚成一千条人命的鲜血,让他见到了当时的惨状。 白轻何声音哽咽,缓缓将事情原委道来。 其实早在半月前白轻何就发现仙人骨的力量有所削弱,几天前聂心明找到他阵法有所松动,若不加固的话感应范围可能会减弱,到时候最有可能出事的就是红木镇。 白轻何当时就让聂心明加固阵法,可不曾想他借着苏音仅有他一位灵师的身份开始提条件。 一是让他入赘白家当白家家主。 二是让白素之后生下的孩子改姓聂。 此事事关女儿终身大事,白轻何自然是没有答应,红木镇还有驱魔师坐镇,他也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红木镇不会出事所以才没有理会聂心明。 “但是红木镇一事发生后我心里始终不得安宁,付天师,我有罪啊。”白轻何跪在地上无声痛哭,佝偻着身子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贵为苏音驱魔世家,应当以守护万民为己任,但他却因为一念之差,让红木镇多了一千个冤魂。 付商不语,红木镇的邪灵是跟他而来,这件事上他也有一半的责任。 “付天师不知,此次聂心明答应去红木镇也是因为我已答应,待他回来就将小女嫁与他,我怕啊付天师。”白轻何怕事情暴/露,怕被人知晓他白家见死不救,若白家百年声望毁于他手上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抓着付商的衣角,几近哀求,“付天师,我求求你,求求你了。你若帮我白家度过这一关,帮苏音度过这一关,就算让我当牛做马我也愿意,我求你了付天师……” 付商缓缓将白轻何扶起,事情大概他已了然于心。 意思是阵法有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缩小到仙人骨所在的范围内,苏音几十万人为了争抢乌山这点地盘势必会争个头破血流。 到时都不用邪祟妖魔,苏音必会大乱。 付商未经多少思虑,在白轻何期盼的眼眸下缓缓道出,“白家主,我不能娶白小姐。” 白轻何如同被抽了魂般,失神潦倒的模样似是跌入了一片冰窖中。他苦心经营大半辈子,再回看已经是穷途末路。 “白家主觉得墨青如何?” 白轻何不知付商此时为何提起墨青,却也在失怔中找到一丝理智,“他与付天师同处一派,灵气纯净,自然不是其他妖邪可比的。” 付商勾着唇角,眼眸低垂,“那白家主觉得墨青可有资质?” 白轻何似是看懂付商所想,蓦然睁大了眼睛,攥在手里的仙人骨像是炽热熔浆般,烫得他的心发颤。 最后付商与白轻何约定加固法阵,以三月为期作为最后期限。 这期间内阵法会持续盯住苏音地区是否有受邪魔侵害,所以也不必再担心法阵缺损的问题。 白轻何与付商一同站在温泉不远处,借着比人还高的灌木野草远远看着泡于温泉中的墨青,顿有疑虑,“付天师,若墨青未成为……” 付商轻笑一声,言语间并没多少情绪,“那付家也少不了他一口吃的。” 白轻何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但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看付商就此转身离去,白轻何稍有迟顿,“付天师不与他说一下吗?” “阵法加固迫在眉睫,你与他说清楚他自会明白的。”付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将阵法重新调整,避免再让那人钻了空子。 苏音地界不大,但世家的法阵都是些上古法阵,纵使付商是天师,修补起来也是要费些心神的。 因着墨青几天都没有见过付商。 他在温泉待了几天付商就在他眼前消失了几天,以至于那温热的泉水都泡得他有些躁动不安。 墨青从温泉中起身,正欲上岸,一旁的白轻何上前轻声道:“还没到时间。” 这几日来除了泡温泉,白家还会将他关在祠堂里悟性,除了这两个地方墨青基本没去过别处。 白家上下看似对他以礼相待,实则一点空间都没留给他。 “我家主人在哪里?”墨青不敢妄动,他怕惹出麻烦付商不高兴,亦担心白家人这是在故意跟他兜圈子。 “付天师在修补法阵。” 这句,墨青已经听腻了。 墨青正欲离开,白轻何拿出付商交予他的信物摆在墨青眼前,“付天师说让你安心待在这。” 白轻何手里的珠子温润净白,颗颗刻有精细符文,整整四十九颗,世间仅此一串。 白玉珠付商从不离手,白家人想从付商手里争抢来也不大可能。 墨青一串珠子被压制住行动,连同心里的那份躁动也被压下去不少,“主人什么时候来?” “这……不太清楚。”白轻何并未想好措辞,这件事上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墨青沉默片刻,又转身没入温泉水中,只是这次已然没了静心冥想的心思。 水中泛起一阵涟漪,像是他那颗无法沉寂的心,在无人看管的地方随着付商这个名字跳动。 在修补阵法的第五日,付商前去找白老爷说明事由却被白轻何拦在了门外。 白轻何压低了声音,“付天师见谅,山下之事我还未告知家父,一是担心老人家年纪大了承受不住,二是想让老人家安安心心的度过晚年。” 付商轻笑,几日来的补阵也让他有些疲惫,“白家主放心,我是来辞别的。” 有些事该与谁讲,有些事不该与谁讲,付商自然能区分清楚。 之后,付商又在乌山上待了几日。 等到第十日下山时,望穿脖子的江月都快要在乌山入口处急得跳脚。 江月骂骂咧咧地,恨不得把蝎子蜈蚣放满整个山林。 看到付商的身影,江月像是气鼓了的皮球,“付商!你看他们拦着我都不让我进!我真是气死了,都说了认识认识还让我出示邀请函件,你那破手令都没用!” 付商皱皱眉,他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伸手将江月手里的手令收回来,付商眉头轻蹙,“白家地界哪轮得到你撒野。” 别说手令,就算周有生站在这里,白家也未必会认。 五大世家凌驾于军政之上,地位自然是一个手令所不能比的。 接驳人笑笑对江月双手抱拳,“还望江小姐见谅,乌山重地经过的人都需核查盘验身份,巫蛊族的人苏音少之又少,所以一时怠慢了您。” 江月咬紧牙,对方四两拨千斤地明明话里都是在暗讽她的身份来历不明,但言辞间拿捏得恰到好处,要是闹起来反倒显得她理亏了。 接驳人又侧向付商,躬着身子拱了拱手,“付天师海涵,白家主有事不能相送,特让我代劳招待付天师。苏音风光无限,若付天师有意多留几日,在下可安排人带付天师游玩几天。” “事务繁忙,就不多留了。”付商已经耽搁多日,苦心镇目前情况未知,他也担心那邪灵会回苦心镇。 付商虽让白轻何对那邪灵上点心,但付商感觉这邪灵最终还是会跟着他走。 江月看着后面再无其他人的身影,“嗯?墨青呢?不跟你一起吗?” 付商眼神往后扫了扫,并未说一句便上了马车。 “诶?天师你跟我说说话啊。”江月跟上去,直到马车缓缓驶入苏音镇到了酒楼,江月还在付商身后追问着墨青的去处。 酒楼对面客栈二楼廊台上,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长得大刀阔斧,双手抱胸看着酒楼刚进去的身影似是有些轻佻,“那就是你说的付商?” 第23章 身后的绿衫男人用折扇挑起草帘,温润如玉的脸上挂着轻笑,“怎么样?” 聂心明点点头,“确实不错。”又想起来般,“完事之后你把人给我。” 看出对方眼里的兴趣,绿衫男子嗤笑着收起脸上那点笑意,“有命活着再说吧。” 第20章 迷雾阵 “付天师,墨青不跟我们回去了?”江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冷水灌进喉咙里时顿时让她干涩的嗓子舒畅不少。 她这路上问了不下百遍,付商却臭着一张脸硬是没搭理她。 付商指骨轻轻扣着茶杯将茶水送入口中,垂眸凝视着杯中江月的倒影,“这几天你在镇上可有遇到那人?” 谁?江月怔了片刻,恍然想起自己还充当着‘对接人’的角色,“没看到。” 付商又问:“他也没再联系你?” 江月摇了摇头,“没有。” 付商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轻啜了一口茶,“劳烦江小姐给我带句话。” “什么话?”江月脱口而出,却冷不丁对上了付商那副看穿一切的眼神,心里慌张得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没有,都说了我没联系到他,我就是好奇你要跟他说什么。” 付商眼底泛起冷意,像是终年化不开的寒雾,“江小姐真是江副处长的妹妹?” “我……”江月不理解怎么话题就跑到她身上,想解释却又发现她根本就没必要跟付商解释,“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周处长托我问的罢了。”付商有嘱咐在身,再加上他确实不齿这种冒认顶替他人身份的行为,“是为了更好接近我编造出来的还是确有其事?” 在江月上门认亲的时候,周有生就对她的身份处处起疑,总问些他与江月小时候的事来逼问她,惹得江月都对他有几分怕。 江月脸上掠过一丝恼意,在看到付商淡然的模样又笑着将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他,“付天师觉得我是不是?” 付商坦言说:“不像。” 江家高门大族,就算江月五岁丢失,刻在骨子里的礼仪规矩还是懂的。但是眼前这个江月除了满肚子心狠算计,哗众取宠,没有一点江家大小姐该有的样子。 付商望着茶杯中泛起的涟漪,似是透过那盏茶中的倒影在看什么,“至少江家小姐不会做这些事。” 江月冷笑一声,脸上有着幽怨恨意,“十二年的光阴,就算是颗玉也被磨成石头了。” 幽山谷的风太冷,已经浸透了江月那颗温热的心。 红木镇一事她费了大劲在付商面前演了一出戏,没想到还是被付商看出了猫腻。 付商回忆起那日见到的场景,镇上的人在面对银剑挥扬之下没有半点闪躲恐惧,就连呼救、惨叫声都未曾发出一声。 仔细想想,一千个人站在那人面前任由他斩杀垒砌成人头墙并无可能。除非那些人没了心智,失了感官,所以才会任人宰割。 要想做到此事并非易事,唯一能解释的便是江月的蛊。 “巫蛊族鲜少有人出谷,你破绽太多,怪不得我。”付商呷了一口茶,眼角余光有银光闪过。 抬手间,茶杯抵上银簪的发出清脆响声,气氛一时凝结在两人的气场中。滔天杀意沉寂在那片冷然淡定中,竟有了丝小孩玩闹的意味。 江月气上心头甩掉银簪,大有意气摆烂的颓靡,“你要如何?让周有生拘捕我?亦或者是在江行面前揭穿我身份?” 付商并不能如何,他想那些蛊虫应当已在身体斩首时回到了江月身边。 他不是周有生,办不了案拘不了人。 “机会只有这一次。”付商声音淡漠,眼睛却好似能穿透人灵魂般,“你是要做回江月,还是巫蛊族后人全凭你自己选择。” 江月嚅嗫着,望着付商那澹然清冷的眼神心中有一瞬触动,她哑了嗓子低声问:“你要我带什么话?” 付商目光里多了一分森然,一字一句缓缓道:“我在付家等他。” 江月深知这句话的含义,付商想承担一切换取苏音安宁,但那人的滔天恨意又岂是一个付商可以填补的。 江月转过身,又怕付商忽然反悔,回头看着他有些动容,“你回去又该如何说我?” 付商一笑,字字落定江月那颗彷徨的心,“贪恋苏音景色,不愿归之。” 江月知道付商说话算数,打开门头也没回的走了。倒是门口那两个小东西,扒在门缝上露出半颗脑袋,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付商。 付商收敛笑意,垂眸扫过那两个堪堪高过门槛的小妖,将茶盅压在红木桌上,指尖取了些茶水凝了些灵气打出去。 灵水刺入黑猫的双眼,疼得黑猫满地打滚。 小黑蛇缩着脑袋,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它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付商的眼眸,瞬时像做错了的孩子扭动着身躯游进房内缠上桌脚。 等爬到桌角,小黑蛇从桌边探出眼睛,发现付商没有责怪它便缓缓爬上了桌。 顶着付商沉默凝重的注视,小黑蛇抖着蛇尾从茶杯中沾了些水,颤颤巍巍地写下:主。 ‘人’字还没写完,付商扣着食指,眉头轻蹙,染上一些不悦,“说重点。” 小黑蛇被吓得身躯抖了一下,左右晃动着脑袋想着如何简约表达墨青的意思。 蛇尾在空中画了几圈,又沾了些水在桌上写下:问、走。 在付商深了几分的皱眉下,小黑蛇取了些水又写上:想。 小黑蛇写完放下尾巴,安安静静的等着付商开口。 那双青褐色的竖瞳,像极了墨青看向付商时的眼神,谨慎小心又带着一些期待。 桌上水纹不深,在这种秋高气爽的节气下很快便湮没了痕迹,只留下一些水印。 付商看着那安分守己的小黑蛇,眼眸中有过一丝情绪,最后全都隐埋在那片凉薄之下,“三月之后。” 小黑蛇得到了答案,向付商躬了躬身子,蛇尾轻轻触上付商搭在桌上的手的小拇指指尖。 打了招呼,小黑蛇又原路返回从付商房内游出酒楼,向墨青报信去了。 它下山时是附身在接驳人身上,所以比较轻松,但是此刻它一条蛇孤身闯入乌山,顿时在这密林白雾中迷失了方向。 白家的‘鬼雾迷阵’不是一般的诡谲,能让入阵者毫无察觉地进入阵中,也让入阵者无法勘破这阵法的变幻莫测。 山谷中迷雾低垂,仿佛云层般席卷裹挟而来,不一会便将整个乌山笼罩在其中。 林中传出簌簌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腐朽的血腥气,像是血液与草木混合的锈味,让这潮湿阴暗的枯木林显得愈发阴森可怖。 小黑蛇吐着蛇信子左右转动着身躯,已然分不清哪边才是上山的路。 迷雾中似有黑影在靠近,踩着枯木枝桠,窸窸窣窣地响声像是逼近的夺命符,吓得小黑蛇蜷缩起半截身体。 白家人从雾中走出来,看到一条小黑蛇也是一愣,忽地笑了起来,“居然是这条小黑蛇触动了阵法。” 那人抓起小黑蛇,样貌质朴像是个好人,眼里却带着玩弄贪婪,“这小妖不知死活胆敢闯入白家地界,正好,蛇胆下酒,蛇身作药。” 身后跟来的人言语责怪略带娇气,脸上却是有着笑意的,“二哥,你可别把它吓破了胆。” 小黑蛇看着女子那双芊芊玉手把自己捧在怀中,而后与那名男子争论起来的模样顿时想逃离这个地方。 “你看,你把它吓到了。”女子又把小黑蛇捞回来,食指圈住小黑蛇的一截尾巴,灵气攀附上来的那刻小黑蛇像是被钳制住了行动再也没办法从这双手上逃脱。 男人俯下身看着女子手上的小黑蛇,呲着牙笑,“我看呐,还是把它浸了药酒炼了丹药才好。” 小黑蛇缩紧着身体,吓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眼睁睁看着那只大手笼罩在它上方,像是巨物铺天盖地般覆了下来。 两人戏耍声不断,在小黑蛇耳边却犹如无边暗狱,看不到一丝光亮。 “那是我的小蛇。” 就在小黑蛇以为自己命丧于此时,墨青的声音恍若天降神光,让小黑蛇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雾霭里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墨青赤足披着白衣,卷发铺散周身裹着寒意,像是刚从水里出来。 两人看到那张镌刻了几片蛇鳞的深邃脸廓,怔愣几许才想起这是家主前几日尊称的贵客,顿时收了那副玩世不恭正色道:“墨公子。” 尾巴上的灵气一松,小黑蛇一溜烟似的跑进墨青怀里,将蛇身紧紧缠在墨青手上。 墨青只看了那两人一眼,便托着小黑蛇转身离开。 小黑蛇与墨青融为一体,从远处看还以为那是墨青众多青丝中的一缕发。 白家这几日将墨青尊为座上宾,虽没有刻意为难,但是消息闭塞完全与外界断绝联系。 纵使再如何好吃好喝的供养墨青,墨青也想知道有关于付商的一点消息。 第24章 小黑蛇将付商说的话完完全全转述给墨青,墨青眸色深沉,像是有化不开的悲切,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颓然,“他真这么说?” 小黑蛇点点头。 墨青眼眸中的光黯淡下来,手覆过小黑蛇蛇尾尾尖的位置,像是还能感觉到付商的一缕气息。 三个月…… 墨青虽然能等,但是付商的死咒又该如何…… 第21章 露端倪 付商回程时写了封书信寄回付家,简单交待了一些事情。 途径青离镇的时候,张文说起那个被邪灵入体的人,说是心魂损伤得太严重至今未醒,还得好生将养一番才有机会醒过来。 提到这人身份,张文也略有困惑,他查遍江泷大小共九个城镇也没有查找到此人的信息,“红木镇一百五十六户,千余人,没有一人与他身份相对应。” 付商垂眸望着床榻上昏迷的男人,声音沉缓,“他是沉安人。” 张文有些吃惊,“付天师认识?” “见过几面。”付商印象不深,只记得在周有生宴请的万花楼里有见过这个人,应当是位灵师。 张文恍然大悟,前些日子白家广招精英,这人应该也是收到消息千里迢迢从苦心镇赶来却不曾想遭遇了不测。 付商留了个地址给张文,若能等人醒来查明当日情况自然是好的,若不能醒过来也得知会一声周有生派人来把人接回去。 经过红木镇时,城门紧闭已然被贴上封条,风呼啸着卷起泥沙,干涸凝固的血迹印于城墙上,在风吹日晒下形成了一道黑色的印记。 付商坐在马车里,仿佛还能闻到空气里的那股血腥味,像是萦绕在鼻尖般久久不愿散去。 这一路上也算安稳,没发生什么事。 只是红木镇的事越传越邪乎,最后已经发展到了是某位驱魔师为求进阶天师虐杀了整个镇的人。 谣言这般偏离了事情真相,也不排除里面是有人刻意操纵人心控制舆论。 半路上付商也有收到一封书信,那封书信沾满水渍泥污,一看就是几经辗转才到的付商手上。 信上只有寥寥几字,没有落款人:婆行镇有异。 付商打开信时已经在距离苦心镇不远处,因着连夜赶车入了城。 镇上静夜笼罩,除了深浅的马蹄声没了别的动静,风影绰绰,拂动着廊檐下的灯火。 接到消息的何管家不理解付商为何如此急着入城,按道理来说付商今日应当在城外歇息一夜,明早等城门开了再行入城的。 但是得了消息,他早早就在付家大门处盼着,直到看到那辆马车,何管家才露出点欣喜。 “老爷。”何管家仰头望着马车上下来的人,伸出手杵在座驾旁。 付商裹着披风,风尘仆仆地带了些倦意,伸手扶着何管家下了马车,“婆行镇怎么样了?” 何管家一滞,愣了几许对上付商有些愕然的目光,不解问道:“老爷刚从苏音回来何出此言?” “我出去月余可有发生什么事?”付商面色沉静地解开披风,思绪却已停留在了那封书信上。 “无事发生。”何管家接过付商身上的披风扫了扫灰,将衣服拢在怀里,关心问道:“老爷这么着急忙慌地入城可是听说了什么?” 信件来历不信,付商不愿多想也不愿再提,“去备水。” “已经备好了。”何管家眉眼浅笑着,跟在付商身后细细看着带了些打量。 出去月余付商瘦了不少,精神头也不如从前。不知道是不是一路上没有墨青照顾着,看起来没有歇息好,整张脸也都是疲倦的。 想着,何管家脸上又多了丝愁容。 付商想了想,停住脚步嘱咐着,“婆行镇那边派个人盯着,一有什么动静就立马通知我。” 那封信虽然来的蹊跷,但不至于与付商开这种玩笑,秉着宁可错信不可放过的态度,付商觉得安插一个人在那边较为妥当。 付商路上问起信上交待的事宜,何管家一一应答,说收到信的当天就已经告知周处长与江行。 另外安排苦心镇的人搬离一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沟通解释、地址选定、筹备物品、护送安置等等这些都不是一两天就能办成的。 付商沿着廊坊走过熟悉的路,因是深夜宅邸寂静鬼影憧憧,连带着付商的声音都有几分冷森之意,“镇上居民怎么说?” “所幸老爷声望好,大部分都愿意搬离。”何管家说着脸上也带了点笑意,他跟着付商走进房,替付商取了外衣搂在怀里,微微躬了躬身子,“那老爷您先沐浴,我就在外边,有事您就喊一声。” 付商应了一声,解开里面衣服的束带,“搬离的地方位置不能选太次的,期间需要的费用、补偿的资金你只管从付家提,银钱方面不用担心,他们愿意搬走就行。” “好。”何管家应了声,躬着身退下去关了门。 房间里烛火颤动,水冷无温,冰凉刺骨的寒意攀上皮肤,乍现出一条细微的红色丝线。 烛火将付商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剪出一段薄影,光影随着烛火抖动几下,付商半睁开眼靠在浴桶边缘,盯着因风泛起涟漪的水面,眸光像是染了墨般漆黑深沉。 隔日。 付商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苦心镇街谈巷议着付商在红木镇破阵、替白家修复法阵的义举。 其内容经过添油加醋,顿时让付商的形象在众人心中又宏伟了几分。 周有生踩着点进来,看着付家门外询问事情真伪、跪求符纸的镇民一窝蜂地挤在门口,笑盈盈地走进去看着高坐在太师椅上的付商,双手抱拳鞠了鞠,“付天师出去一趟回来不同凡响啊。” 听出周有生话里的几分揶揄,付商嘴边溢出浅淡笑意,“周处长过誉了,不过是些谣传。” 说到这里,周有生好奇心作祟,压低声音多问了一句,“那驱魔师屠镇一事也是假的?” “假的。” 得到付商的否认,周有生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坐在太师椅下端起下人上的热茶啜了一口,“那些人就是吃饱撑的造出这种谣言,天师你是不知道消息被编排传回来的那刻,镇上的人都喊着嚷着要撤掉驱魔师这个职务。” 如果仅靠杀人取魂就能进阶天师行列,那整个天下还不得大乱了。 “世人多愚昧,容易被有心者影响利用。”付商瞥了眼搁置在一旁的热茶,脸色不济却也未过多言语。 周有生点点头觉得有理,如今的人说风就是风,靠着那点小道消息总以为就是所有事情的真相,以至于被人愚弄了都不自知。 下人躬身在付商身旁说了什么,付商看向偷瞄过来的周有生,脸上凝了些笑意,“周处长还没吃午饭罢?” “确实。”周有生摸摸鼻子,将手搭在有些凸起的肚子上,“刚做完人口统筹,听到天师你回来了立马就过来了。” 在人口搬离上周有生费了不少心思,付商也打算等事情办完就请人去酒楼里宴请一顿,如今择日不如撞日。 付商正欲开口邀请,就看到门口跨进来一抹暗绿色身影。 那人踩着高靴,帽檐下的眼睛犀利如鹰,死死钉在付商身上。 江行走至付商面前,脸色冷然,目光紧锁在付商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你实话告诉我,江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愿意回来?” 付商眼中笑意倏地沉下来,声音亦有些骇然,“江副处长这是在兴师问罪?” “江行,你在说什么!”周有生脸色阴沉,将茶盖重重盖在茶盅上,没好气道:“付天师信里都说了是江月自己要在苏音玩几天的,你怎么跟付天师说话的?” 江行眼眸冷冽,仿佛要把付商看穿,“我不信。” “不信什么不信!付天师骗你干什么?”周有生拧起眉,看江行要死磕到底的模样连忙起身走到江行旁边,半边身子挡住付商的视线扯了扯江行的手,哪知道被江行甩开了! 周有生面露惊愕,他也不知道怎么这小子一到江月的事就跟死脑筋一样! 拉了江行的手背在身后,周有生转过身面色稍霁,“付天师,我看这顿饭还是下次再约,周某找处好酒楼替你接风洗尘。” 付商面带笑意稍一点头,周有生立马就拽着江行往外走,生怕再晚一步多生出什么事端。 出了付家大门,周有生把江行拉到一处偏僻地,劈头盖脸地就骂了下来,“你别以为队里几个人平时对你点头哈腰的你就能指唤上付天师了,人家天师,天师!有必要骗你吗?犯得着吗?啊?” 周有生看江行闷声不响,知道他也是替江月着急,毕竟一个月半有余,江月都没传回来什么消息。 他放缓了语气,心平气和地去开导,“你别老往坏处想,付天师若有意骗你那肯定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如果出了什么事他早就同你说了,说不定就是江月那孩子贪玩不愿意回来呢。” 第25章 江行闷声没说话,眉头紧皱着,半晌,“我想去苏音看看。” 周有生顿时像被扼住了喉咙,憋了半天憋出句,“行行行,你去,镇上的事你也不用忙了,你就跟着江月一个人看她过得怎么样。” “那我现在去收拾行李。”江行扭头就走,气得周有生‘诶’了声,一个‘你’字挂在嘴边,看着那执拗不改的背影被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怎么好赖话都听不懂呢! 第22章 杀了你 十月的天气已经有了些凉意,庭院树叶簌簌响动着,飘零了些落叶在湖水上。 冷风掠过下人的脚踝,让躬着身子站在侧厅的下人们都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头顶上目光如炬,只能瞥见那半天未动筷的身影以及桌上已经放凉了的饭菜。 “接替墨青的人还没找到?”付商眉头轻轻皱起,垂眸抿了一口杯中渐凉的茶水,脸上有些不悦。 何管家替付商将桌上饭菜搛了些放到碗里,摆在付商面前,“已经抓紧在找了,下人们都不懂事您也别跟他们置气。” 付商对随从要求极高,既要会水系又要沉默寡言忠心不二的,驱魔师里符合要求的少之又少,能伴随付商左右的更是万中无一。 何管家之前不是没招来几个会水系驱魔师,但是在初步筛选时就因为居心不净被何管家打发掉了。 付商眼神扫过那些下人,倒也没说什么。还是何管家揣摩着付商的心思,转身厉声道:“老爷不跟你们计较还不赶紧滚下去!” 被何管家一吼,那些下人忙不迭地离开了付商范围内。 付商吃了一口菜,眼梢吊着瞥向何管家,语气听不出好坏,“你倒是好心。” 何管家赔着笑脸,又给付商盛了碗不温不热的参鸡汤,“老爷,再把人辞走就没人了,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料理得来这么大的园子。” 何管家虽然是开着玩笑,但自从付商回来起府里确实辞了不少人,不是因为茶没泡好就是饭菜不合胃口,有些人离得近了付商也不喜欢。 付商这阵子的喜怒无常这些人都看在眼里,杂役房的人战战兢兢的,唯恐会祸及到他们。 何管家忙着搬迁事宜没办法寸步不离地陪在付商左右,但就是这么一个称付商心意的驱魔师,让他把苦心镇都翻过来了也找不着。 “你手头上的事抓紧些。”付商胃口欠佳,吃了几口就不吃了,盛的一碗鸡汤也只喝了半碗。 何管家应了声,“粥铺、吃食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地方上还需要您过去布个阵,好让他们安心。” “地址选在哪?”付商脸色冷然,漱了口接过何管家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何管家接了付商递回的帕子,又递过去一块擦手的手帕,“沉安市人口复杂,我与周处长思来想去也只有乌行镇的白龙庙合适。” 白龙庙位于乌行镇的北侧,地处于湘城齐家的分界处,背面环山藏风聚气,倒是个好地方。 只不过因为几个月前祭祀时龙头轿断裂,那几十个工匠被问责,连带着供奉龙头轿的庙宇也被人排斥,觉得不吉利,所以寺庙里香火断了好几个月。 久而久之,那一片就成了处荒地,连带着周边路过的人都觉得阴森森的,感觉里面有着不一般的戾气。 “那地方虽是小了点,但是能暂时将人安置在那里,剩下的就安排在白龙庙周边。等您办完事了,再让人搬回来。”何管家唇角抿出一点弧度,替付商上了一杯温茶,“镇子上的人大多都还是想搬回这里的。” 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自然是舍不得的。 付商指尖掠过杯壁,扣着茶杯用灵气将茶冷到合适温度抿了口,“这期间不可亏待了他们。”顿了顿,“府里的人若是非必要也迁过去吧。” “是。”何管家轻轻应下,又问起,“老爷可知道那邪灵什么时候来?” “半个月。”付商也是猜测,从万花楼被击中起到红木镇再次现身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期间那人约江月见面也是躲着藏着,说明没多少把握和付商起正面冲突。 这次除去付商回来时赶路用的时间,大概半月有余。 何管家大概也知道付商为什么这么急,从安排人员撤离到专心对付邪灵,这其中但凡有个环节出错都可能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 付商以自己为诱饵,画地为笼,只想避免苦心镇变成第二个红木镇。 未时时分,付商去了趟乌行镇的白龙庙。 庙宇是去年修缮完成的,因着几个月没住过人,墙外爬满粗枝藤蔓,根系钻入红漆木大门与墙面里,整座外墙都有种坍塌崩裂摇摇欲坠的感觉。 庙里已经搬了些人过来,大多都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看起来像是镇上的乞丐和流民。 那一双双眼睛泛着光,直视着付商,还有些吃不起饭的穷困潦倒之人也在这里,见到付商的第一眼便是低着头躬着身,不敢与之对视。 庙里环境还算干净,只是漆木有些褪色看起来有些陈旧,原本空旷的廊檐也被装上了门窗充当起了客房。 那些人虽将目光紧紧粘牢在付商身上,但还是一副胆怯的样子谁都不敢上前与之搭话。 “把这里的人安顿好,我去布阵。”付商嘱咐了何管家后并未多停留,从里到外共四十八处,四十八张符纸,四十八个阵眼,皆由他的灵力所化。 付商布下的这个阵法为辟邪阵,阵法是特地用来针对邪灵和蛊虫的,寻常邪物一旦靠近就会灰飞烟灭。 不止如此,就连付家门口的那两盏镇邪灯也被付商拿来挂在了白龙庙门口。 苦心镇的粪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衣服破旧打着补丁,看到付商此举忍不住红了眼眶,“付天师……” 这三个字像是触动了某种开关,乞丐堆里忽然有一人抬起头,目光寒冽,疯疯癫癫的嘶吼道:“付天师?哪?哪?付天师在哪?” 那人被遮住面容,满身泥垢血污,身上不知道沾了些什么东西,让头发都打了结。 他突然冲到庙堂中央,头部剧烈扭动斜视着眼睛,语气阴森,“付商,付商在哪?在哪?” 付商站在正堂中央,看着那疯魔的男人,从那半掩着的面庞能看出男人大约四十岁的模样,留着八字胡。 像是想到了什么,付商看着男人枯瘦如柴的模样微微皱起眉。 那人身上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让庙里的人都避之不及,以至于整个厅堂都空旷起来,就留下了他与付商两个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八字胡男人看到付商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斜睨着眼睛表情狠戾,“付商,是你!是你!” 枯槁的手指着付商,控诉着付商的罪行,“红木镇的人就是你杀死的!你在用人的魂魄炼灵!” 话音落地,白龙庙顿时陷入一阵寂静,那种无人敢呼吸的空间仿佛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枝头的鸟啼鸣几声,侧头细细看着厅里的人,像是受到什么惊吓般扑腾着翅膀又飞走了。 “付商!就是你!”八字胡男人狞笑着,表情都变得扭曲,伸着下巴斜眼看着付商,眼睛发红,“我这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当日就是你屠杀的红木镇所有人!” “你以为我死了,我没有!”八字胡男人抽搐着嘴角,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摸着什么东西,含着下巴从发丝缝隙里露出的那只眼阴森异常,“你以为我死了,你想杀我……杀我……杀你……杀你……杀死你……” 八字胡男人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紧攥着一把匕首,目光在斜上方与付商之间转动,“杀你杀你杀你杀你,要杀了你,杀你,杀了你,我杀了你……” 付商将一只手背在身后,两指间玩弄着一枚铜钱,眉峰轻轻皱着似是不确定,“胡地师?” 这句话像是刺激到男人,那双魔怔的眼睛突然怒目圆睁变得十分阴狠,举着匕首就刺了过来,“付商我杀了你!” 男人离付商有十米之远,想刺到付商还有一定距离。在男人靠近付商时,从旁边冒出来一个乞丐蛮冲直撞地用身体把人撞飞了出去。 咚—— 叮—— 两人双双撞倒在地,摔飞出去的匕首带着红色液体,溅出了一些血迹。 巡逻队恰巧也在这时赶到,将疯癫的男人拘起来拖了出去。 男人嘴里还在骂着,挣扎着挣脱掉巡逻队的束缚,刺耳狠毒的话语句句骂向付商,最后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被打晕过去才算消停。 何管家在外面施粥听到好大的动静,连忙喊了人过来,仔细看着付商全身上下还是担心地问了句,“老爷,你没事吧?” 付商伸手示意无碍,目光停留在了那个蓬头垢面看不清容貌的乞丐身上。 乞丐捧着被匕首划伤的手轻微颤抖着,头发下的眼睛目光如炬带了点怯意,“付天师。” 付商眼眸轻睨落到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不轻不重的音节。 第26章 乞丐穿着破烂,看起来年纪没多大身上也比较干净,刻意讨好的乖巧模样仿佛在等着什么。 付商看着那个露出拮据笑意的乞丐,声音不冷不热,话却是对着身旁何管家说,“带他去疗伤。” “是。”何管家带着乞丐出了庙门,那乞丐一步三回头地,眼神都不曾离开过付商。 事情做完付商也没有再留在这里,正要出门时府里的一名下人跑过来,行色匆匆地喊着,“老爷老爷!老爷不好了,婆行镇出事了。” 付商神色凝重走得匆忙,留下一群不明觉厉的人在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人怎么说付天师屠了红木镇?” “假的吧,付天师已经位列天师,怎么可能还会需要炼灵来提升灵气。” “一个疯子的话你们也信!说不定就是以前嫉妒付天师的人刻意栽赃的!” “我看也像,付天师不是叫那个人胡地师么?” “是那个贪财敛钱的胡地师?”在场的人似有认识那八字胡的,提起满是嫌弃,“我忒!找他看风水就没好过!简直虚有其表!” 有人出来证明胡地师的人品,可见胡地师的言论行径可见一斑,这场闹剧也被当成是胡地师发疯构陷付商收了场。 第23章 祛妖邪 婆行镇人口寡少老幼居多,大多都是贫瘠农户。 再加上这个镇子曾出过邪术师,所以周边的人都不爱与这个镇上的人相处。 “老爷,这,这里。”下人带着付商去了婆行镇一处荒废的县衙,指着铺满稻草的空地上一块被黑幕遮挡住的正方形大箱子。 箱子旁边的稻草上有着新鲜血迹,不多,但能闻到一股糜烂腐臭的腥味。 周边聚拢了一些老人小孩,瘦骨嶙峋的样子,穿着朴素,衣服上打着补丁看起来是几件破布缝补起来的。 “付天师。” “是付天师。” “付天师又来我们镇子了。” 几位老人自觉得娃娃声音太大,连忙攥紧娃娃的手将娃娃揽在怀里,生怕打扰到付商。 周有生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看到里面这么多老人小孩,走到付商身边压低了声音,“付天师,这怎么回事?” 收到消息,周有生便即刻赶过来了,但是来禀报的人说人吃人什么的,周有生是一句也没听明白。 付商扫了眼那些生怯的老人孩子,低声道:“先把不相干的人都清了。” 周有生收到命令,给手下的人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所有无关人员都被请了外面。 那些人在门外扯着脖子,透过县衙的栅栏张望着,但是能看到的也不多。 几个小孩扒在门口木板上,也只能从缝隙处看到放箱子的地方。 周有生在付商与黑箱子之间看了一眼,走过去揭开那块黑幕,被突然的嘶吼声吓得手一抖,手里的幕布都掉了。 铁笼上血迹斑驳,沾着几撮狗毛,看起来是屠宰场里用来装狗的狗笼。 狗笼里铺了层稻草,矮小的笼子压得里面的少年直不起腰。 少年躬着身子像动物一样蹲在里面,被捆绑的双手紧紧抓着铁栏,脸上戾气浓重,唇齿染血双目猩红,对他们呲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的低吼声。 只一眼,付商脸色沉了下来,瞥向一旁的下人,“怎么拿狗笼装人。” 捆绑控制人的办法有很多种,他们却选择了最侮辱人的一种。 下人心有余悸地指着那个少年,声音微弱吞吞吐吐的,“老爷,他咬人,还吃人肉,镇上屠夫都压不住他,我们这也是没办法才把他关到笼子里。” 周有生在笼子旁边蹲下身,仔细地盯着少年牙齿里咬着的那块东西,像是看到什么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那股腥臭味似乎还弥漫在鼻尖,周有生拿出帕子捂着嘴站到一边,“付天师,你来看看。” 付商走到狗笼面前半蹲下身,看了许久才看到少年嘴里的皮肉上有一块颜色非常鲜艳的印记。 “被咬的是淮北督军的小儿子,他手上就刺了块刺青。”周有生瞥了眼那人还在咀嚼的模样,皱着眉捂紧了嘴鼻,“人已经送到医院了没什么大碍,但是上头下了命令,必须要把这人缉回去给个说法。” 少年死死盯着付商,面目狰狞地呲着牙,津液随着血液缓缓涎了一地。 “缉不了。”付商站起身,看着少年胸前低垂的领口露出的火纹理,眸色浓郁沉默了许久,“他是妖邪入体,不是发疯,你们带回去只会适得其反。” 邪气分几种,能控制人蚕食同类的也只有魔化后的妖邪。 而这个好死不死还是最克付商的火系属性。 “什么?”周有生倒是没看出来,毕竟异界那边有南川楚家坐镇,但凡妖有什么异动应当跑不到他们湘城来才是,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妖邪附身的普通人。 “妖邪入体,无智、如兽、带有强烈攻击行为。”付商脸色稍缓,嘴角匀出一抹浅笑别有意味地看着周有生,“周处长若带回去怕是有得忙了。” “那还是请付天师先驱邪,我向上头汇报这里的情况,待什么时候付天师处理好了我们再做打算。”周有生不疑有他,招呼手下的人先行撤离。 他最是不愿沾上这种事情,所以这种事一般都交由付商处理。 “南川楚家那边,还劳烦周处长书信一封。” “付天师放心。”就算付商不说,周有生也会通知楚家那边彻查一下异界,看下是否有纰漏。 毕竟妖邪入魔不是一件小事,如果真是楚家那边出了纰漏,那整个九州岌岌可危。 周有生看少年在付商的术法下陷入昏迷,连忙让人把少年从笼子里弄出来抬到了县衙的厅堂。 这座县衙荒废许久,堆积了不少灰尘与蜘蛛网,椅凳什么的都被腐朽了,少有几把能用得上的。 临走时,周有生留了几个人守在外面以备不时之需,其余围观的人则是都被赶走了。 少年体型瘦弱,胸口被黑红色蛛网状的血管覆盖,从心口一直蔓延向上,欲有再扎根深入的趋势。 付商凝了些灵气在指尖,点在少年胸口处探了探。 霎那间,少年面露痛苦之色,紧闭的双眸眼珠子乱转,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般将嘴里的那块肉吐了出来。 血色与津液混合在一起,淡化成浅红色液体,那块肉糜上冒着黑色邪气,在瞬间便化为了一滩血水。 冰冷的气息在少年身体里游走着,与那股沸腾叫嚣的血液形成鲜明对比。 少年紧紧皱着眉,佝偻着身体双手握拳,从嘴里又呕出来一些血水。 血水腥臭,与腐肉无异,那味道让守在外面的人都感到一阵恶心。 付商用灵息探着少年体内逃窜的妖邪气息,灵气攥杀到一个刚抽出来,忽然又探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一时之间,妖邪气息遍布少年的四肢百骸,分散躲藏在了少年的不同部位。 等付商把所有妖邪气息清理完,外面夜色深沉,黑夜中传来几声‘咕咕’鸱鸮叫声,让这诡异的县衙愈发阴森。 栅栏上的火把光影绰绰被风拂动着晃动,暗橘色光映照在付商的脸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半片阴影里。 付商神色疲惫,缓缓从跪坐的地上站起来,嗓音嘶哑,“来人。” 这两字不轻不重,却在这寂静的夜里尤为突兀。 门外进来几个人,等人走近了,付商才抬眼看他们。 是周有生留下的那几个军官,“付天师有什么吩咐?” “劳烦几位将人送到我府上。”付商神色冷峻,眼底下藏着倦意,看起来已是困乏至极。 等了许久的下人在一边躬着身子,“老爷,回府吗?” 付商瞥了那人一眼,轻轻应了句。 马车上,付商眯着眼睛睡了一觉,直到马车随着马驹的来回踱步晃了一下,他才惊觉已经到了。 何管家撩起帘子,看着困倦的付商面露担心之色,“老爷,身体可有恙?” 付商淡淡道:“无事。” 从下午被喊去婆行镇到现在已是亥时,何管家在宅里的这几个时辰如坐针毡,想着要是过了亥时付商还不回来就要去找付商。 所幸他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付商回来了。 付商扶着何管家的手下了马车,语气低迷,“周处长手底下的人把人送来了吗?” “送来了,在厢房歇着呢。” 付商点点头,提着下摆走上台阶。 何管家在旁边跟着,一路上轻声细语的,“水也给您备好了,大晚上的不宜荤腥食物,所以给您备了点粥拌了些鲜虾肉糜。” “好。”付商声音低沉,似是不愿意多说话,何管家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伺候完付商上床歇息,何管家熄灭蜡烛,走到门外关紧房门,抬头看着阴沉不见一丝光亮的天,估摸着今晚应当会下场大雨。 第27章 因此,他又将付商房门处的窗棂关小了些,只余了一处缝隙。 脚步声渐行渐远,随着那苍老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光亮处。 房屋内白绸翻动,狂风从窗棂口钻进来,带着阵阵呜咽声,像是寂静宅院里被人遗忘的鬼魂发出的哭泣声。 外面几道闪电光芒如同白昼,霎时照亮整个夜空。 空气湿闷,黏腻浑浊的感觉让安然躺在床上的付商在睡梦中微微皱起了眉。 那股湿凉气息像是一条游蛇,从窗棂口钻进来沿着深色木板一直延伸攀上了付商的床沿。 蛇息游走在他周身,从他的耳侧蹭过再绕入悬空的颈脖下,紧紧缠绕在他的颈脖上。 付商拧紧眉,放于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被人扼住颈脖的感觉让他绷直身体轻轻抬起了头。 窒息感将他包裹,让他在黑暗中找不到一丝光亮。 似乎他越挣扎,那条蛇便会越收紧,如同一道沉重的枷锁让他无法呼吸。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条蛇瞬间幻化成一双宽大的手掐着付商的脖子,耳边响起的却是墨青冰冷阴狠的声音,“付商。” 付商猛然惊醒,大口呼吸着空气从梦魇中清醒过来,坐在床上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后背一片湿凉已经是出了一身冷汗。 风轻轻扯动着白绸,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付商那张有些惨白的脸。 轰隆—— 雷声紧接着闪电响起,没多久一场倾盆大雨便砸了下来,雨声有倾倒之势,打得屋檐上的瓦片噼里啪啦的响。 飘进来的风中带着细雨,如同秋末时分的寒冬,侵袭着付商有些单薄的身体。 第24章 篡邪符 昨夜的一场暴雨将镇上街道焕然一新,坑洼处积攒着几堆小水坑,明亮的映照出湛蓝色的天空。 马蹄践踏水洼而起,泛起一圈圈涟漪,连带着水坑里的风景都被搅动成了残影。 周有生将马鞭丢给陪同而来的下属,迈着大步跨进了付家的门栏。 厅堂上付商正襟危坐,捻着茶盖撇着浮沫,泰然自若地模样倒是与坐在下首侧椅的少年形成了反差。 少年佝偻着身体,坐在椅子最边上的位置,小卷弯长的头发下,一双明亮又胆怯的眼睛在四处乱瞟着。 付商神色淡淡,在看到周有生进来时放下手里的茶盅露出些笑意。 周有生摘了帽子对付商点头示意,在经过少年身旁时瞥了他一眼,那无意识的威压让少年的头垂得更低。 周有生落座于上侧首位时,一碗嫩绿明亮的清茶也放在了旁边的四角茶几上。 周有生斜眼瞄着,侧过身端起茶杯闻了一下,抿了口茶眼神顿时有些不可置信。 清香从鼻尖溢入口中,茶水甘甜,从舌尖弥漫至整个口腔,有种回味悠远的余长。 “明前茶。”周有生颇感意外,转头看向付商,“付天师,这可是苏音拿着银钱都买不到的上好龙井。” 言外之意,就是给他这种粗人喝糟蹋了。 付商笑容寡淡,“周处长,不妨先喝点茶与我一起审审这人再决定要不要缉拿。” 这事其实周有生也难办,一方是妖邪入体造成的意外,一方又是得罪不起的权贵。 他这么早赶着来付家,也是想看看付商怎么说。 周有生轻轻瞥向身旁的少年,收起那副玩世不恭漫不经心道:“既然付天师都发话了你这小孩怎么还傻愣着坐在那?” 头顶上视线扫向来的同时,少年已是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少年身上衣服是付府下人的灰布麻衣,穿着本身就大了些,如今这么一跪颇像那些要赏钱的戏子。 少年颤抖着手跪在地上给付商磕了个头,低伏着身子说话结结巴巴地,格外紧张,“见,见过两位大人。” 周有生看这孩子挺上道,轻应了一声,“叫什么名字?” 听到周有生问话,少年又挪动着膝盖跪向了周有生那边,低头回着,“小的叫大牛。” 婆行镇那边的人经常有取贱名的人,所以周有生也见怪不怪,“起来说话吧。” “是。”大牛直起一点腰,但仍还是跪着的。他低着头,眼睛不敢乱看,双手十指紧扣揉搓着拇指。 金秋的天气还是有些凉,再加上昨夜下了场大雨,地上还是有些阴湿的。 付商轻轻抬眉,旁边的下人递过一张坐垫垫在大牛膝盖处,这一举动让付商不免多看了那下人一眼。 看那人面生,付商也没多问,压低声音道:“你须将事情一五一十的交待出来,不然这位长官可饶不了你。” 这高高挂起的模样让周有生侧头看了付商一眼,想说什么又沉默着选择闭上了嘴。 大牛哆哆嗦嗦的把事情经过说出来,说到倒卖驱魔符的时候他声音有些抖,显然怕付商怪罪,“那人说我的符假的,可这是付天师亲自赐的符怎么会有假……我就有些生气,但是我没动手,真的!我没对他动手!” 大牛晃动着手,视线在对上付商淡漠的眼神又缓缓低下,“之后的事我便记不清了……” 像是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大牛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一睁眼便发现自己躺在了付商西厢的软榻上。 对于这件事,周有生早有耳闻。 自从神火日后,婆行镇的人就将驱魔符倒卖给高官权贵换取一些银钱,符纸经过牙子倒手转卖一经炒作在拍卖行里拍出了高价,还做出了假符。 此等扰乱市场、玷污付商天师名声的行为在沉安市自是不允许的,因此周有生当时为了这件事没少往牢里塞人。 但事没办利落,终归还是他们军政处的问题。 周有生瞥着付商喜怒不溢于言表的模样,有些难堪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也不知道那督军小儿子是从哪听来的婆行镇有付天师的驱魔符售卖……” 买与卖,付商倒是不介意。 付商垂眸抿了口茶,盯着杯里微微荡漾的翠嫩叶尖,“那你这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大牛跪着爬向付商,神情慌张眼神却清澈明亮,“付天师,我真的没有骗你,是你当日在婆行镇赐福我捡的。” 大牛生怕付商不相信他,多次强调他没有偷没有抢,真的是当日他跟在付商的龙头轿后边,一张符纸轻飘飘地落到他手上。 “当时我心里还为此高兴了许久,要不是……”大牛垂下头欲言又止,垂在身侧的手在袖子里收拢攥紧,“要不是我看他们拿符纸换了些银钱……” 婆行镇的人贫穷出身,被周围城镇打压得已是穷途末路。对于他们来说,一碗饭远比一张符纸要来得重要。 付商思忖片刻,将茶杯轻轻扣在桌上,“那张符你可有给别人?” 大牛摇了摇头,而后又想起来什么,“有,半月前有个人说要借我的符看一眼,说看一眼给一块银元,我看大家都给了我也就给了……” “看一眼给一块银元?!”周有生震惊之余,险些把手里的茶水给洒出来,他知道天师一符难求,但也不是这么个金贵法。 大牛点点头,周有生又问:“那人看了之后真给了你一块银元?” “嗯,给了。” “符也还给你了?” “是的。” 付商名声在外,有盲目崇拜的追求者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什么追求者会盲目到每张符都需要过一遍手的? 付商眉头轻皱,“那张符你可还有带在身上?” “有的。”大牛从衣服夹层里翻出那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符纸递给付商,“我一直带在身上,除了那次给过别人都没拿出来过。” 付商接了符纸展开,仅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脸色森然,“你说看大家都给了,一共给了多少人?” 大牛被付商这突然冷下来的脸色吓得磕磕巴巴的,“记,记不得了……应该是大半人都、都给了。” 周有生伸着脖子发现看不到,索性站起身走到付商旁边,看着黄符纸上诡异走势的符文皱起眉,“付天师,这符是有什么异常吗?” 大牛茫然无措,“这、这不可能啊,这就是付天师赐的那张符。” “这上面的朱砂字迹确实是我写的没错,但是不知道谁将它篡改成了招邪符。”付商脸色阴沉,指尖凝起一点灵火将那张符燃烧殆尽。 火光吞噬着符文,将里面隐藏的招邪咒文烧得一干二净。 “什么?!”周有生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拧着的眉头仿佛天都要塌了,“付天师,我这就让人将婆行镇围起来,把你祭天时所撒的驱魔符全都收回来。” 对方在这件事上做手脚,明显是要陷付商于不义,其心歹毒,昭然若揭。 周有生看向大牛,疾言厉色道:“你可有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大牛本就没见过这种大场面,被周有生一斥愈发语无伦次,“黑色,很高,长卷发,脸上,脸上还有青黑色鱼鳞。” 第28章 听到这个描述,周有生一顿,将视线看向了高座上的付商。 付商抿起一抹讥笑,抬眸看向大牛的眼神里都薄凉了几分,“先把人带下去。” 旁边下人听了拉过大牛的衣袖,硬拽着人离开了付商的视线。 周有生看向付商,欲言又止,“付天师,这……” “周处长想说是墨青栽赃的我?”付商眼眸带着笑意,眼神却是冰冷刺骨,“他还没这个胆。” 再说墨青也没这么深的谋略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 从祭祀到红木镇,陷害他的人一直神龙不见首尾的,布局之久远,心思之深沉,是非寻常人可比拟的。 “我也是根据大牛描述想到的。”周有生觉得把鱼鳞替换成蛇鳞那不就是墨青么,但是转念一想,“不过墨青跟了付天师这么些年,想来那人是故布疑阵,栽赃嫁祸。” 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其他人未必会信。 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发展到难以掌控的局面,周有生当即就下令封锁消息以及管控婆行镇的出入口,“所有人等只进不出,待我与付天师去了再行定夺,懂吗?” 被召来的下属频繁点头,接了命令即刻就去了军政处。 周有生看向高座上的付商,神色凝重,“付天师,又要劳烦您跟我跑一趟了。” “此事与我有关,自然要跟周处长走这一趟。” 婆行镇人口不算多,却也不算少,若大半人数都在半月前与那人有接触,付商只怕是又有得忙。 周有生驾于付商马车旁,压低着声音用两人都能听到的语气惋惜,“付天师当日选作婆行镇为起点,挥洒许多驱魔符,也是为了让婆行镇的人过得好点,洗刷掉邪术师的这个名声,却不想此举倒叫人钻了空子。” 再加上今日的大牛,以及那杯千金难买的明前茶。 付商的心思,周有生又怎会不懂,只是诸般善举都付诸东流,喂了狗。 “人心难防啊,付天师。”周有生说着提高了音量,勒紧了马绳四处看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片刻之后,马车里传来付商淡泊低沉的嗓音,“人活一世,无愧于心,便足矣。” 第25章 尽职责 付商与周有生赶到婆行镇时,军政处已经把整个镇子围得密不透风。 大量镇民聚集在出入处,询问着事情因由。 穿着军官制服的人分别在入口处笔挺整齐地站了三排,就等着周有生一声令下。 还不等两人走近,一名下属从镇子里跑出来汇报着又出了一起恶意伤人事件,说这次受伤的是一名老翁,看起来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付商心下一动,沉着脸色径直从偏门口进入了婆行镇。 “这……”那名下属顿时有点不知所措。 周有生骂道:“跟上啊!还等着付天师自己找吗?!” 被骂的那名下属又急匆匆跟上付商的脚步。 周有生看着出入口围堵拦截的人,冷着脸色对手下的人挥了挥手,“搜!一张符纸都别给我放过!” 军政处的人顿时像鱼群贯入婆行镇,连同着挡在出口的人都被带回了镇里面。 这边搜查的工作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付商这边也没闲下来过。 此次咬伤的共有三人,被妖邪入体的人比他预计想的还要多。 老翁抖着被咬伤的手,眼中含着泪花,气若游丝,“付天师,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不会。”付商冷冷回了一句,凝着灵气带出老翁体内的邪气,额头已是冒出细密冷汗。 付商听着身后的不断哀鸣,看着那些婆行镇的人被拖行着搜身,军方的人或抢、或夺、或威逼利诱、完全没把婆行镇的人当成人看待。 付商皱着眉招来一个人,“跟你们周处长说不急于这一时,别把事情闹大了。” 周有生行事偏激,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殊不知这过程也极为重要。 婆行镇大多都是老人小孩,若发生暴动只会是他们军政处指挥不当,欺压百姓,落人把柄。 付商话还没传到,不远处两方阵营就起了争执,稍显年轻的人不过多问了几句,言行间可能偏激了点,便被周有生的人推搡着摔在了地上。 暴动几乎是在瞬间就发生了,镇子上稍有年纪的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年轻些的抱团在一起与军方的人互相殴打互掐着,势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小孩的哭闹声、老人的哀叹声、年轻人的咒骂声,都与婆行镇呼啸的风声紧紧缠在一起,吵得让人头疼。 付商看着,眉眼间皆是不耐,“够了!” 这道声音付商用了几分灵气,却还是没能阻止剑拔弩张的两方人。 这些人被戾气蒙蔽了心神,若非用特殊手段想必无法让双方偃旗息鼓。 付商冷着脸色结了个法印,将手掌打入地底下,“天地玄白,鬼契缔约,召!” 与此同时,在暴动发生的空地上,地面颤抖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破土而出般,每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从地面破土而出两座鬼面铜像,铜像面朝众人,空洞的眼睛泛起幽绿色的光芒时,铜像仿佛活来一般染上了炫目多彩的颜色。 铜像周身自带寒气,自底座缓缓蔓延开来,让人察觉到了一丝凉意。 这是付商第二次在众人面前召唤鬼侍,三米高的鬼侍让众人一下子就看到了铜像身后的付商。 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婆行镇的人顿时跪拜在地,虔诚平和的模样仿佛与刚才吵架互殴的人判若两人。 “此举是为保护你们,邪气最喜暴戾易怒之人,再加招邪符最易吸引些邪祟之物,希望你们在此事上能互相配合,不要起不必要的纷争。” 不等那些军方的人指控,婆行镇的人将手心朝天再朝地,行跪拜之礼。 如此重复三次,齐声低低应了句,“是,付天师。” 其诡异程度,让军方的人瞠目结舌。 之后没再发生什么意外,那两尊鬼面铜像也并未被撤离,而是如同两座佛陀般俯视监听着众人。 像是谁若有不轨之心,那两尊铜像便会有所动作。 这场对外宣称是户籍查验的行动一直临近到深夜才结束。 火光在各个房屋前映亮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众人眼里有担心、有期盼,齐齐聚集在付商身上。 付商眉眼间尽显疲态,眼睑下的睫毛投出的阴影,衬得他整个人愈发虚弱。 周有生按照付商的吩咐看着那些招邪符烧成灰烬,过来与付商说了几句话。 付商听着,侧目看向婆行镇那些人,轻声道:“没事了。” 那些人如释重负,脸上终是露出了点笑意,对付商道了谢便回了自家茅草屋里。 婆行镇贫瘠百年,究其原因也是因为土壤不肥沃,种出来的粮食产量低,再加上人口流失老龄化严重,成了一众人避之不及的‘死镇’。 付商做的事,周有生都看在眼里,此时对付商亦有几分怜惜之意,“付天师,你这么做值得吗。” 像是问付商,又像是问自己,周有生没指望从付商嘴里听出答案。 付商坦然一笑,眼眸亦似这秋夜里的风带了些凉意,“天师职责,不分贵贱。若他日周处长遇上邪祟,我也会舍命相救。” “诶。”周有生摆摆手,像是在怪付商说自己的不是,又像是在怪付商的舍命相救。 付商来的时候没带几个人,走的时候依旧是一辆马车一个车夫,晃晃悠悠地在马车里睡到了付府门口。 这几天接连的事情让付商感到疲惫,再加上今日耗费的灵气比前日多,付商睡得很沉。 “老爷。” 马车外一声低低呼喊声让付商睁开了眼,起身下马时脚步虚浮,险些撞在下人身上,还是那下人虚扶了一把才让付商站住了脚步。 付商瞥了一眼,这人约莫十八九的年纪,皮肤纸白,低着头让人看不清面容,双手绑着醒目的白色绷带。 又是今日在厅堂里揣摩他心思的那名下人。 付商收回手,抬脚进了付府,这名下人跟在身后汇报着,“何管家吩咐了,水给您放好了,粥也备好了,这几日他忙于白龙庙的事,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付商淡淡应了句,没多大情绪。 “还有胡地师已经被关入狱中,因这疯癫之症对众人说的话并不可信,所以并未对老爷您的声誉造成什么影响。” 青年嗓音醇厚,将事事徐徐道来,有种年少老成的熟练。 付商侧眼瞧了他一眼,在廊道的火烛下只能看到他卑躬屈膝地,十分乖巧谨慎,“这也是何管家让你说的?” “我想这几日老爷忙着处理别的事情,应当是把这件事给忘了,怕老爷忧心所以打探了一下。” 付商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青年的眼里多了几分打量。 被风刮得摇晃的灯火下,两人身影被拉长重叠,上方的人沉默静谧,影子欲要把那瘦小佝偻的人影吞没般完全将人笼罩在阴影里。 第29章 那人壮着胆子,抬眸看了付商一眼,也仅是一眼便让他迅速低下了头。 付商声音冷冽,有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杀意,“你是白龙庙的那个乞丐?” “是。”他低低应了声,低垂着头,手上包扎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付商不再言语,抬脚就走。那人或许是怕付商误会他图谋不轨,一直跟在付商身后解释着,“何管家看我聪慧伶俐便教了我一些规矩,将我留了下来,老爷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 青年眉眼间有些着急,见付商不理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廊道上,“老爷,您忘记了吗?” 那“扑通”一声响让付商转过头,神色自若无半点暖意,似是在等着青年的下一句。 青年沉声道:“两个月前,在万花楼门口是您救了我。” 见付商似乎不记得,青年柔和的眉眼间有些失望,喑哑着嗓音,颇有些哽咽之意,“当时若不是付天师你拦着,我应当被万花楼的人打死了。” 付商表情看不出喜怒,倒是轻轻瞥了那青年的膝盖一眼,“不过举手之劳,毋庸挂怀。” “可是我想报恩,天师你知道在这芸芸众生里只有你把我……天师!天师!”青年看着付商的身影越走越远,无力地跪坐在地上,眼睛里的光终是暗了下去。 青年这一跪,跪到了天亮。 他低垂着头,脸色苍白,整个人萎靡无力,嘴唇因整夜滴水未进有些干涩。 寒露浸染着他的粗布,呼吸因清早这股寒气都微微颤抖着,仿佛已经是走投无路才会用这法子留在付商身边。 廊道那头传来轻微脚步声,青年抬起头,望着廊道尽头缓缓向他走来的身影,眼里亮起了一些光。 付商今日着了件青灰色长袍,如玉般的颜色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像是镶嵌在玉石中的一颗明珠,晶莹剔透得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颗明珠,仿佛本身就该高悬名堂上,供人瞻仰。 那抹身影与青年擦身而过,让青年眼里的那点光又成了灰白一片,伸出去的手也无力地垂在了身旁。 他不知该如何自处,但是在长时间的跪地与饥寒交迫下,青年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青年躺在了后院一处偏房的床上,床边站着的是刚从乌行镇回来的何管家。 外面暮色低垂,灯影绰绰,整个付家都笼罩在一片黑夜中。 何管家把人扶起,递过一碗粥,“你一日未进食了,先喝点粥。” 青年接过碗抿了口米粥,像是想起付商的无情,神色黯然,“何叔,付天师他……不接受我。” 何管家没多说什么,而是问:“老爷可说让你走?” 青年摇摇头。 何管家道:“那就是同意你留下了。” “是么?”青年眼神晦暗不明,半边脸隐入暗处,“付天师的心思果真难猜啊。” 第26章 逆天道 青年歇息了一晚,面色已比昨天好多了。 何管家因着白龙庙那边基本都落定了,所以偷得了半日闲,陪着青年来给付商上茶。 青年恭敬拘谨地将一杯茶奉至付商面前,“天师。” “老爷,你快尝尝,这孩子泡的茶可比我泡的好喝多了。” 付商冷眼瞧着,瞥了眼在一旁插科打诨的何管家,不动声色地接过有些冷的茶杯品了一口。 茶香悠长,水温渐冷,却有种沁人心脾的清凉。 “叫什么名字?” 意识到付商在跟自己说话,青年喜上眉梢,连带着眼睛里都有了亮光,“成玉,小的叫李成玉。” 付商抬眸望了眼李成玉,抿着唇又喝了一口,“会阵法灵气?” “不会。”李成玉坦言道:“这杯茶是我用冰块冷着杯壁泡出来的。何管家说您不喜欢热茶不喜欢温茶也不喜欢冰茶,我想着应当是这种有着点凉气但不冰人的冷泡茶。” 付商嘴刁,过热过温过冰他都不喜欢,唯独用灵气周转杯壁泡出来的茶才合他的心意。 寻常冷泡茶若等冰块在水里融化,泡久了味道就涩了,若直接用冰水泡茶,茶叶还没泡开就已经凉了。 李成玉能想出这个办法,可见也费了些心思。 付商眼也没抬,“去把西厢里的人叫到外面马车上。” “是。”李成玉接了命令,脚步都轻松了不少,屁颠屁颠地跑去了西厢。 付商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何管家知道付商多少还是有些不悦的,“你为何要留下他?” 何管家躬着身,鬓角已有些发白,脸上细纹勾画出岁月的痕迹,“老爷,我是想着墨青如今不在您身边,我既要操心付家一些琐碎杂事又要处理白龙庙的搬迁事宜,没办法时时刻刻跟在您身旁伺候您。” 看付商面色稍霁,何管家看着门口处那两抹正值年少的背影,“这孩子心思缜密,老爷对他又有救命之恩,我想着以后若我不在了,也是有个知心的人在老爷身边伺候老爷的。” 付商眉头一皱,将茶盅重重压在桌上,“你说的什么丧气话。” 溢出的茶水浸湿付商的指尖,那点凉气似乎从手指蔓延到了心尖。 何管家笑了笑,没有反驳付商,反而带着点包容的笑意,“老爷教训的是。” 此次去婆行镇一是为了送药材,二是把大牛送回去,付商顺带再检查一番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马车行驶到镇门口,刚好遇到了从外面回来复命的军官。 “马车上的可是付天师?” 付商撩起车帘一看,外面那人他见过几次,周有生拜访时经常会把这人带在身边,因着这名副官也在付商面前混了个眼熟。 副官握着皮鞭的手搭在马鞍上,面上稀松平常带着恭维,手心却已经出了汗,“付天师这是要去哪啊?” 付商讥笑一声,眼里敛去几分寒意,“这位长官可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副官轻笑着,已然觉得这匹马的马背他如坐针毡,冷汗贴着后颈往衣领上淌,“就是想与付天师聊聊。” 付商脸色未变,眼神冰冷刺骨,“在这?” “嗯…这,对,我最近对驱魔师的法阵符咒颇感兴趣,不知道付天师愿不愿意解惑一二。”副官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知道在拖延什么,只是一匹马挡在城门口,他们马车也不好过去。 何管家眼看事态有些严重,即刻下了马车走到副官面前轻声细语的说着:“这位官爷,我家老爷外出有事,还望行个方便。若有阵法符咒上的疑惑,可改日递上拜门帖再行解惑。” 副官顶着那道锐利无比的眼神,身后已是出了一身冷汗,却还要低头看着何管家,强撑镇定,“我与你家老爷说话,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插嘴?” 若是付商的眼神能化成刀,副官感觉他此时应被捅成了筛子。 “官爷——” 何管家还欲说些什么,却被付商冰冷至极的语气打断了,“周有生在哪?” 付商一向待周有生礼遇有加,都会尊称一声“周处长”,这还是副官第一次见到付商连名带姓的喊自家处长名字。 副官硬着头皮,只觉得付商的眼神如芒刺背,“我们处长有事在忙,付天师若是——” “是周有生让你来拦我的?”付商语气几乎是肯定的。 军阀从来不干涉驱魔师事宜,再加上整个沉安市敢拦付商的不多,一个小小副官若不是上级示意,断不会这么胆大妄为。 副官脸色顿时变得沉凝,抓着马鞍的手紧了紧,顶着付商仿佛要将他刺穿的目光,几乎是哀求道:“付天师,你就回去吧。” “周有生不敢拦我,派你来送死。”付商直接送了副官三道黄符,懒得再与这人废话。 黄符悬于副官头上散发着威压,似有千斤重的玄铁般,如剑刃直直砸了下来。 “付天师你现在去了也是白搭,因为婆行镇已经没了!”副官闭上眼睛缩着脖子,只感觉**的马背沉了一下。 副官半睁开眼,只看见那一线的视线里地面被砸出来三道缝,围着他身边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脚下青石板碎裂,土砾瓦解,这三道黄符若是砸在人身上的话定会血溅当场,尸骨无存。 副官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亦有种死灰复燃的错觉。他对上付商狠戾阴沉的视线,感觉自己死期将至。 “你说的话,什么意思?” 那一字一句都犹如凌迟下来的刀,剜在副官的喉咙上,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付天师……婆行镇已经没了……”副官将这句话再重复一遍已是被吓得手脚发软,他离开时焚烧婆行镇已经步入准备阶段,想必现在整个镇子已经烧起来了…… 副官说上面直接下的死命令,谁求情都没用,直接将整个城镇的人封死在里面,连一只鸟都飞不出来。 付商夺了副官的马,翻身上马先行一步。 第30章 缰绳摩挲着付商的手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与他的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等付商赶到的时候,熊熊烈火吞没着整个城镇,空气中弥漫着烧焦令人作呕的味道。 婆行镇火光冲天,血红色的火光烧尽镇内的一切,风呼啸着卷动着大火,仿佛还能听到人在火里的哀嚎。 周有生站在远处看着这场大火,眼里映着跳跃的火光,面色凝重。 身旁过来一个下属,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还不等周有生发话,他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冲进了火光里。 付商以自身为媒介,施展法阵向天借雨,法阵展开的瞬间,原本还什么都没有的上空凝聚了大片乌云。 滚滚黑云笼罩着婆行镇,不过瞬间便电闪雷鸣,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 付商向法阵灌输着灵气,扩大着法阵的范围持续着法阵的时间。 那火焰走势偏向付商这边,意有将他吞灭的趋势。 “付天师,你疯了!”周有生跑到付商身后,看着那不计后果的身影,急的眉上都染上了火色,“总署那边已经下了命令将婆行镇的一切抹杀干净!此事是淮北世家准许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你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付商恍若未闻,继续向法阵输送着灵气。 “你不要命了!”周有生扯着嗓子,想上前去拉付商却被阵法给反弹了回来。 他踉跄几步,急上心头,“这是专门对付邪魔的炎火!仅凭你一人是灭不掉的!” 付商此举无异于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别说他一个人,就算再来一个天师也是无济于事。 炎火有一定的特殊性,除非将东西都烧干净,不然是不会灭的。 “付天师,此事已成定局!世家与总署特批!你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别说婆行镇的人救不了,付商此举可能还会惹来非议。同时挑战世家与总署权威,就算付商是天师,也会让人诟病。 “付商!苦心镇的人你也不要了吗?!” 付商吐出一口鲜血,手上的灵气运输却还没有断开。 尽管付商位阶天师,雨阵扩大到婆行镇大部分范围,但是此等逆天行道的事终会引来反噬。 以自身为媒介,那烧的是付商的命啊! 那大雨席卷着烈火,形成明蓝色的火焰,在血红色的火光上跳跃着。 付商浑身冰冷,被雨水浸透全身,站在火光旁边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火光映进付商的瞳仁,将他眼里的冰冷烧得一干二净。 明蓝色的火焰压低着火势,就在要将血红色的火焰吞没时,那点血红色火光突然窜起几米高,将明蓝色的火焰吞噬得干干净净。 噗—— 付商呕出一口鲜血,阵法也在灵气的断送下消失于黑夜中。他看着漫天火光,仿佛能从风声中听到那些人的哭喊。 付商灵力枯竭,心头猛然抽动,大火的灼烧之势从他的眼眸中烧到了内心深处。 一口鲜血从付商嘴里呕出,死咒在心脏处隐隐发痛。 血珠挂在付商苍白的唇上,付商紧紧扣着泛白的指尖,矗立在那沉默了许久。 周有生看着付商薄弱的背影,攥紧手指低声道:“淮北曾家去信问过南川楚家祛除妖邪的办法,楚家回信妖邪拔除不易,妖邪入骨更是难以清理,督军的小儿子因此也丧了命……因为这件事,淮北与总署一致认为婆行镇不该留。” 之所以会这么快便下了决策,一方面是因为两方想快速清理以免后患无穷,另一方面则是婆行镇的存在弊大于益。 “难以清理……”付商呢喃咀嚼着这几个字,指尖都在气得发抖。 那些妖邪是他用灵气一点点从他们身体里清理掉的。 那些戾气是他用灵气一点点从他们心里剜掉的。 一句难以清理,便将整个城镇的人全都抹杀掉。 付商气极反笑,眸光幽暗得仿佛浸满了浓墨,“大火烧镇,他们可想过世人会怎么想?” “对外会宣称是瘟疫。” 几个字不轻不重地砸在付商耳边,引得付商一声轻笑,似是对这世间的定论嘲讽至极。 大牛跟何管家乘着马车来,一看到火光冲天的婆行镇,顿时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阿爷……阿爷……”大牛呢喃着,恍若清醒来一般泪水夺出眼眶冲向火光里,还是何管家在一旁拉着才没让他继续靠近。 少年的哭声撕心裂肺,跪在地上看着熊熊火焰,仿佛那火焰烧在自己五脏六腑,让他浑身发抖痛苦至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爷!阿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光从暮色烧到天黑,染红了婆行镇上方的半边天,大火席卷着镇上所有的事物,升起袅袅滚烟。 周边城镇星火万盏,歌舞升平,仿佛这里发生的事于他们而言没有一点干系。 第27章 逆鳞阵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都还未停歇。 大牛捧了一抔婆行镇的黄泥抱在怀里,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仿佛谁与他说话都没听见。 李成玉站在付府门口,满心疑惑地看着大牛从他身边经过,“你怎么了?” 李成玉上前拉住大牛的手,却被大牛轻轻撇开了,那感觉好似现在的大牛只有一具躯壳。 “别问了,水备好了吗?”何管家鲜少摆脸色,如今这般严肃也让李成玉不敢再造次,乖乖应了句,“已经准备好了。” 付商摇摇欲坠地从马车上下来,拧眉皱目,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李成玉跟在付商身后,瞥见付商身上的血渍,幽深的目光紧紧盯着付商挺直的脊背,仿佛要把那道身影刻进眼中。 付商只觉得身体无比沉重,似有千斤重担压在他心口,让他坐在太师椅上紧紧扣着桌上的茶杯,任由被雨水浸湿的寒意侵袭。 房内气氛凝结,如坠冰窖般阴冷潮湿,连带着李成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胸口的灼热从心间蔓延至喉咙,让付商将扣在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吐出了一口淤血。 瓷片四处飞溅,划过李成玉脚踝带出一缕血丝,李成玉却站在原地不敢移动也不敢出声。 死咒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付商喉咙发紧,呼吸都有些颤抖。 “出去。” 李成玉低垂着头,走出付商房间带上了门。他守在付商门口,耳朵细细聆听着里面的动静。 过来照看的何管家看到李成玉被赶到门口,透过窗纸看了里面一眼,只看到一抹虚影立于厅堂间。 何管家默默叹了一口气,压低着声音道:“今夜你好生伺候着,尽量不要惹恼了老爷。” 白龙庙还有很多收尾工作需要处理,苦心镇上虽然没多少人了,但还是有些人需要何管家去游走催促的。 李成玉低低应下,“是。” 付商在厅堂独坐许久,才起身转向后堂自行沐了浴。 等付商硬撑着死咒发作已是半夜—— 付商弯曲着身体额头抵在床上,呼吸间尽是灼热,血红色的咒文沿着他的心口一路攀升至颈脖,与黑红色的纹路交织着,像是墙头腊月里开的寒梅。 猩红夺目的颜色在付商身体上绽放着,被衣物蒙上一层白纱,若隐若现地勾起他人想要窥探的欲望。 付商紧紧攥着手指,心口的那道灼热仿佛要把他烧穿,让他呼吸急促,面色绯红。 似有若无的声音从付商喉间溢出,像是一声嘤咛,让门外的李成玉心思稍顿,拍着门轻声问道:“天师,是您醒了吗?” 里面静若无声,李成玉壮着胆子推开了那扇房门,透过纱幔借着一点微光看到了床榻上佝偻身躯的付商。 “天师?”李成玉放轻了声音与脚步,挪到纱幔侧旁透过缝隙观察着付商的状态,“天师,您受伤了吗?” 付商狠狠抓着自己胸口,仿佛要将那颗灼烫的心给挖出来,额头冷汗涔涔,背后的汗已经浸湿了大半纱衣。 “天师?”李成玉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付商痛苦至极的模样,幽深的眼眸里都是那具颤抖不已的身体,“天师,需要我帮忙吗?” 付商眼神冷冷扫过去,呼吸沉重,咒文攀爬至他颈脖吻上耳后,意识不清却还是镇定地吐出一句,“滚。” “天师,我看您很难受,您确定不要我帮忙吗?”李成玉撩开纱幔,眼眸里藏着阴翳,一步步向付商靠近。 付商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身影,将头藏于手臂内侧,克制着自己已然乱了的呼吸,“我让你滚。” “天师……”李成玉伸出手想再进一步靠近付商,手却像触到什么般被电得缩了回去。 周围没有法阵痕迹,付商此时也无法施展灵气,房间内帘幔随风飘荡,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物。 李成玉眸色微沉,不信邪般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又被什么给电了一下,就好像无形中有道屏障,将他挡在了外面。 第31章 付商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意识模糊不清,眼眶发红瞳孔失去聚焦,已然是分不清眼前站的是何人。 “墨青。” 这一声低喃让李成玉笑了一下,观察着四周漫不经心道:“天师,我可不是你养的那条蛇妖。” 付商眼前渐渐失焦陷入了黑暗,耳边万籁俱寂,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唇没敢溢出一点声音。 咒文像是一道道灼痛的伤疤,攀附在付商身体的所有部位,黑红色的线条交织着,给付商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也就在此时,李成玉看着付商床梁上入木三分的青褐色鳞片,忍不住大笑出声。 那块鳞片泛着幽光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仿佛此刻就在与他对视般,让李成玉都觉得有些阴森后怕。 “天师,你的狗真忠心啊。” 不惜将逆鳞镶嵌于付商床榻之上,只为了护得付商不被他人染指。 李成玉看着已经被封闭了五感的付商,斜睨着眼睛幽幽望着床榻上已然无法自控的那具身体,“可惜了,你看不到,也听不到。” 与此同时,百里开外的苏音—— 在祠堂静心打坐的墨青像是有所感应般蓦地睁开眼,阴暗烛火打在他那张布满蛇鳞的脸上,显得幽暗阴森异常。 歇于一旁的黑猫翻身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墨青眸色阴暗,有着不同于往日的焦灼,“有人触动了我的逆鳞阵。” “动了就动了呗。”黑猫伸了个懒腰,打算去觅点吃食,恍然反应过来,“不是,你什么时候会阵法了?!” 墨青会的阵法不多,这个阵法是以施阵人的贴身之物为媒介,布下一道除了他能进入的结界。 这个阵法墨青将气息隐匿得很好,就连付商都未曾发觉。 黑猫看着起身离开的墨青,“诶?等等,你去哪?你不静心了??” 此时正是墨青的重要时机,蛇蜕百年,三期一情。 如今正是墨青入冬前的一情期,脾性做法都会大有改观,与之前的行为大相径庭。 若是控制不好脾性在苏音惹出什么事端就麻烦了。 墨青拉开祠堂的门,不出意外白家人在外面候着。 一左一右两个人,互相监视着彼此有恻隐之心,防止墨青外出逃脱。 白素与墨青已经熟悉了一段日子,所以对墨青不比第一次见到那般恭维。 她浅笑着,语气柔和,“墨公子这是要回去了吗?” 墨青面色深沉,越过两人径直往白府外面走。 刚开始他俩还以为墨青是想逛一下再回去,但是渐渐地便发现这是下山的路。 白素柳眉轻皱,喊住墨青,“墨公子,这可不是回房的路。” 墨青脚步一顿,眼眸稍向后瞥了眼,借着林间浓雾直接化为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白素紧皱的眉愈发深了些,“你去通知家主,墨公子逃了。” 墨青走不远,鬼雾迷阵三十二卦,每一卦的阵法都不一样。 白素不担心墨青逃走,只怕他会死在阵中。 乌山这几日下了几场大雨,迷雾比以往更加浓重,像是拨不开的屏障,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空气潮湿沉闷,弥漫着枝叶腐烂的铁锈味,可见度只有身前一米的位置。 墨青深陷迷雾中,在看不清方向的树林里打转。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经过这个地方了。 墨青从掌心凝出几簇绿色幽火,将它们分别散向了不同方向,其中一簇幽火在墨青前方颤了颤,似乎在招呼墨青过去。 墨青跟着那团幽火走进迷雾里,沿着一条青石小道进入了一处山洞中。 山洞中空,地方不大,没什么特别之处,借着上方的一道裂缝才能勉强看清洞内的环境。 地上有着几滩褐色血渍,时间过得太久,已经分不清那是何人的。 墨青现在没空在这种地方细究,转身时那团幽火跳到墨青面前,扭动着身躯拉得老长,从墨青身上汲取着灵气不知道想干什么。 墨青收了那簇幽火,走到山洞外时一团火形黑雾停在墨青眼前,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与想杀付商的邪灵气息一致。 “想出去?”黑雾嗓音沙哑,带着桀桀阴森笑声,“我带你出去。” 黑雾游向迷雾,发现墨青没跟上又折返,戏谑道:“怎么,不救你的好主人了?” 墨青眸色暗了暗,抬脚跟在了黑雾身后。 黑雾笑着,“说起来我跟你一脉同源,也算得上是盟友,你不应该对我这般生分。” 墨青不理他,他就这么一直说着,说的无非就是白家的不是,付商的无情。 等到眼前景象明亮,隐隐能看到山脚下苏音镇的灯火,墨青化作一股青烟,直接将黑雾甩在了身后。 黑雾看着,笑得有些无奈又阴险,“怎么做了好事也得不到一句谢呢。” 付家静谧无声,只能从偶尔传来的风声中捕捉到一丝似有似无的轻昵。 那声音极具压抑,带着隐忍与痛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点喘息,生怕惊动了这府里一草一木。 付商现在什么都感知不到,如果他能感知得到的话,一定会发现百米开外,有一团妖气正以极快的速度接近他。 第28章 混账东西 一阵风扶起纱幔,绸尾落地时一道黑色身影落在了玄色木板上。 房间陡然卷起一股寒意,与床上那人的体温形成鲜明对照。 付商浑身被汗水浸透,如同溺水般呼吸急促,衣物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墨青眸色被黑夜浸染得深沉,屏着呼吸踩着莲花纹长靴一步步走向付商。 看着床上那具蜷缩在白袍下的身体,墨青坐在床沿拉起付商的手,将人揽在了怀里。 手心下的温度异常灼热,像是火炉般顺着墨青的皮肤将温度传到了他的体内。 墨青轻轻扣着付商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疯狂跳动着,一下一下敲打着墨青的心。 墨青青褐色的眼眸颜色愈发浓郁,似是窗外枝头挂着的一抹翠青。 他将头埋在付商颈间,闻着那股冷冽的山落梅香,搂在付商腰身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距离上次见面,已是数十日,怀里的人似乎又瘦了一些。 死咒在久而得不到灵气缓解的时候会丧失五感。 墨青知道付商现在听不到、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但在看到那双手伸过来的时候,他的呼吸还是停滞了一瞬。 那双手缓缓伸过来搭在他的肩上,被触碰过的地方都如火一般烧灼着墨青抑制的心。 付商身体或许是察觉到墨青的灵气,为了缓解死咒带来的痛苦,身体比付商先做出了反应。 付商双手轻轻挽着墨青的脖子,贴在墨青怀里汲取着灵气,整个人挂在墨青身上,呼吸如同瑟瑟发抖的幼兽。 耳边喘息渐近,灼热气息拂过墨青耳尖。 墨青心头微动,覆在付商腰间的手轻颤着,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沉重。 墨青低下头,腰间的手愈搂愈紧,像是要把付商揉进血骨里紧紧扣着付商的腰。 “付商。”墨青呢喃着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真正喊出来的时候才觉得怀里的人此刻成了他的所有物。 回应他的,是付商搂紧了颈脖的手。 那双冰冷的唇抵在墨青颈后轻微颤抖着,气息切断了墨青最后一丝理智。 墨青吻上付商的颈脖,呼吸贴上付商的皮肤,从颈间到耳侧,浸染得像墨色的双瞳凝视着那张翕合的浅色嘴唇。 墨青拇指拂过,低头吻了上去。 呜咽声从付商喉间溢出,串联成字符,催化着墨青蠢蠢欲动的心。 黑白色的衣袍重叠着,墨色卷发铺满了整张床榻,银环掉落在地上响起“叮叮”声,配合着旖旎万分的纱幔闯入了付商的感官中。 屋内突然狂风肆起,大风卷动着纱幔,树叶抖动着簌簌声,一场毫无征兆的雷雨天气就这么砸了下来。 外面飓风肆虐,打开的窗棂被风刮得啪啪作响,混乱吵闹的风雨声让付商皱起了眉。 墨青吻咬着付商的嘴唇,手一挥,布下一道结界。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仿佛屋外的狂风暴雨都与他们无关。 静谧空洞的漆黑里,付商隐隐约约能感知到一点物品的轮廓。 谁? 谁在旁边? 付商伸手去摸,但是却被人扼住了手腕,那人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让付商察觉到了一丝凉意。 这股气息似曾相识。 付商挣扎推搡着身上的人,却不想那人拉着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温热气息溢在付商手间,吓得付商的手颤了一下。 付商抽出手想要逃,身体沉重得却只能任人摆布,喉间紧涩似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嗬……嗬……”付商想发出声音,却不知这带了几分喘息的音节刺激得那人愈发肆意妄为。 第32章 无形中像是有一双大手托起他的后背,让他以坐怀的姿势靠在那人肩上,双手搂着那人颈脖紧紧将手扣入自己手臂。 付商咬着唇,喉间一股腥甜,带着津液咽进了喉咙里。 “墨……墨青……混账……” 听到付商那道沙哑带有哭腔的声音,身前的人停顿了一瞬,随后侧在付商耳边吻了吻。 夜似乎还很漫长,结界外风雨交加,偶有电闪雷鸣时才将帘幔后的两道身影照亮。 墨青坐在床边,看着被折腾得已经昏睡过去的付商,握着付商那只被缰绳勒出血印的手,眼眸有些晦暗不明。 付商大腿根侧也有两道红痕,看起来是骑马时被马鞍摩擦出来的。 小黑蛇从浴角的屏风后游进来,吐着蛇信子,青褐色眼眸在暗处泛着幽光。 墨青看了一眼,起身抱起付商去了屏风后。 他抱着付商坐在浴桶中,仔细清理着付商身体的污秽,生怕自己吵醒了付商又放轻了动作。 眼眸在触及到付商颈脖间的痕迹时,墨青咽了咽喉咙敛去了眼眸里的欲望。 死咒已经完全被压下去了,但是付商身体虚空没有半点灵气。 墨青替付商上了药,躺在床榻侧边看着付商安然沉睡的侧脸,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墨青将手搭在付商手上,灵气通过墨青的皮肤缓缓渗入付商的身体里,连带着付商的呼吸都沉稳了几分。 屋外风雨飘渺,已然转到了毛毛细雨。 墨青撤了结界,望着付商的脸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雨后,叶尖上挂着水滴,从窗棂看过去的天空透亮清新,枝头上的几声黄鹂叫让付商皱了皱眉。 身体四肢百骸都有些麻木酸痛,鼻尖泛着一股冷冽气息。 付商睁了睁眼,朦胧视线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墨青长卷的秀发,再然后便是那张昨晚让付商一度想要撕碎的脸。 砰—— 墨青被踹飞几米远,卷着纱幔砸在地上,睁开眼时便对上了付商那双怒不可遏的双眸。 “混帐东西!你怎么敢以下犯上的?!” 像了被养了十年的狗反咬一口,付商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稳。 墨青顾不上腹间的疼痛,爬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作声。 墨青身上那些醒目的红色抓痕看得付商抖着呼吸,将手紧紧扣入身底下的黑色衣袍中,声音嘶哑有些发颤,“滚。” “滚回你的苏音。” 墨青一怔,抬头看向付商的眼眸里神色黯然,显然万分不愿,“主人。” “三月之期还没到。”付商控制着体内的怒意,背脊处的痛一路蔓延至胸口。 付商扣着衣袍的手指节发白,眸色愈发狠戾,“还不快滚?” 墨青跪在地上,背脊微微弯曲着,生平第一次逆了付商的意思,没有挪动半分。 “好、好、好。”付商连说三个好,眼眸阴冷带着不近人情的笑意,“白家人把你捧得太高了,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付商声线发紧,浅褐色的眸死死盯着墨青,仿佛早已将他在心里凌迟千遍。 墨青虽然愚钝,但也知道付商让他留在白家是为了充当蛇仙的角色。 可是他不想成仙,也不想成为一方支柱,只想留在付商身边。 沉默了许久,墨青问了一句,“三月之后我可以回来吗?” 付商脸色未变,眼眸冷冷斜睨着墨青,“三月后,是去是留你自行定夺。” 有付商这句,墨青眼里的警惕化开了一些,灼灼目光似是黏在付商身上,看了许久也未移开视线。 空气凝结,画面仿佛就定格在了这一瞬。 屋内纱幔轻轻飘扬着,带着秋末的凉意模糊了墨青的视线,让他看不清付商的表情。 良久,墨青动了动。 那身黑袍也带着冷冽的香气砸在他脸上,掉进了他怀里。 墨青看不到付商的面容,但也知道此刻付商是在气着的。 等到墨青走后,付商如释重负般捂着隐隐作痛的心脏狠狠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冷汗顺着付商的脸颊滑落,这噬骨噬心之痛比死咒发作还要痛上千万倍。 苏音白家—— 白素看着趴在庭院石桌上懒散酣睡的黑猫,眉头皱到了一起,“墨公子在迷阵中消失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替他担心?” “不是说没看到血迹吗?”黑猫蜷缩着身体打了哈欠,下巴垫在前爪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躺着,“那就说明墨青他出去了。” “出去了你就不担心他了?你不担心他不回来了吗?” 黑猫嗤笑一声,“这蠢货别的不说,最是听付商的话。既然付商下了命令让他留在苏音,他就一定会回来。” 至于为什么会出去,应该是因为那劳什子阵法出了问题,所以才会去看看。 “要是因为付商出去的那就更好懂了,要么被付商撵回来,要么被付商扔回来。” 白素不解,“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 “这可就大有不同了。”黑猫睨着白素,心里嘀咕着第一个伤势还稍微轻点,第二个可就得脱一层皮了。 毕竟付商对墨青从没手下留情过。 两人刚说完,一抹黑色的身影就出现在庭院的入口处。 黑猫吊梢着细眼,似是有些笑意,“喏,挨完骂回来了。” 白素顺着黑猫的视线转头一看,墨青脚步沉重,脸色冷凝紧皱着眉,眼眸里的寒气像是化不开的浓雾。 “墨公子。” 墨青并未搭理,径直越过白素走进了后方的祠堂里。 白家祠堂里灯火千盏,神龛上千尊牌位,每尊牌位前都燃着一盏长明灯。那些灯火像是牌位的眼睛,在墨青无视他们坐在神龛下时轻轻晃动了一下。 自墨青从外面回来,他就变得愈发沉默,寻常时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会应答几句,现在他基本不说话,就连应答也不会超过两个字。 那一趟外出似乎磨掉了墨青的耐性,对黑猫的话也是爱搭不理的。 只有小黑蛇偶然出现时,那张冷峻的眉才会稍稍松开。 每次接触小黑蛇后,墨青时常坐在祠堂里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9章 送药膏 苦心镇如今成了一座空城。 除了付家大宅会传出点烟火气息,其他地方都冷冷清清,连只鸟都没有。 竹叶铺洒的庭院里,风拂过枝桠发出簌簌响声,带着秋冬的寒冷气息。 今日太阳有些阴,被风翻起的落叶都有些萧瑟之意。 付商身上盖了件薄毯,来人在一旁斟着茶,备了一碟小点心。 “你怎么还没走?” 来人一顿,恭恭敬敬开口道:“老爷,我走了谁照顾您啊。” 付商躺在摇椅里,闭着眼睛面色淡然,“让李成玉照顾我就行,其他人都走吧。” “这……”何管家转头看了眼在一旁清扫落叶的两人,一静一动,能看出两种迥然不同的性格。 大牛这几天又跑了一趟婆行镇,那场火将婆行镇烧得连渣都不剩,看不出半点尸骨的痕迹,他想将他阿爷安葬都做不到。 因着他这几天恹恹地,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李成玉就与大牛不一样,处处逗弄着大牛开着他的玩笑,嘴碎话多地说个不停。 “老爷,还是让我留下来照顾您吧。”何管家语气接近哀求,要他离开付商去逃命,那真的比要了他的老命还难受,“镇上的人已经都安顿好了,有周处长那边看着,已经没我什么事了。” 何管家在付府一呆就是四十八年,突然让他换个地方,他还不一定睡得着。 “再说我已经在您身边伺候惯了,离开您还得因为您的事提心吊胆的不得安宁,您就让我留在这里吧。”何管家语气平松,带着点玩笑意味,布满沟壑的脸上堆着笑意,恭谨又讨好。 看付商没出声,何管家又低低喊了一句,“老爷。” 付商抬眸看了他一眼,“晚些时候我到侧院布个阵法,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往那边跑,切记了。” “是。”何管家应着,笑弯了眉眼,“我现在去给老爷准备吃食。” 何管家招呼来李成玉在旁边伺候着,李成玉看着躺在摇椅里小憩的付商,眼眸从搭在胸口的那双修长手指慢慢移到了付商的喉咙处。 烫金印花深墨绿色的衣领紧紧裹着付商那截白皙的颈脖,一枚玉扣扣在最上方,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冷冷的幽光。 李成玉看着衣领边缘露出的咬痕,眸色沉了几分,语气揶揄道:“天师这几日被蚊子咬了吗?” 付商眉头拧着,睁开眼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李成玉又恢复到了那副恭敬乖巧的模样,“需要我给您点支驱蚊香卷熏一下房间吗?” 付商闭上眼睛没说话,李成玉当是默认了,拿着驱蚊香卷走到付商房前一推开门,那股带着浓烈蛇妖气息的气味扑面而来。 第33章 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那气息满满当当,挤满了付商房间的各个角落。 后院庭院里,大牛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抱着廊檐下的柱子,吓得大叫着,“蛇!蛇!蛇!” 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在对上付商那双眼眸时,突然又变得沉默起来。 大牛从柱子上下来躲在后边,看着那条手指大的小黑蛇瞳孔微缩着,还有些害怕。 小黑蛇向大牛点了点头,为自己吓到他而感到抱歉,但是一看到付商的视线,小黑蛇又迅速地游到付商身边,攀爬上那半米高的茶几。 见付商闭上眼不理它,小黑蛇的蛇尾轻轻戳了戳付商的手臂。 付商半掀着眼皮,看到蛇尾往茶几上面指了指,上面用茶水写着:身、好? 付商皱了皱眉,小黑蛇又挥舞着蛇尾写下:药。 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罐小药膏,用蛇尾卷着轻轻放在茶几上,往付商眼前推了推。 还不等小黑蛇继续有动作,身后一片阴影突然笼罩过来,让小黑蛇转过了头。 大牛望着茶几上的小黑蛇,眼底泛起浓浓兴趣,声音还是蔫着的,“天师,这小蛇通灵性么?” 付商轻轻应了句,算是应答。 大牛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那天师能把它送给我么?” “你要是想要……”付商声音低沉,睨了小黑蛇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就拿走吧,我看着也挺心烦的。” 小黑蛇顿时摇头晃脑地扭动着身躯,左右两边看着,不懂为什么这么潦草的就决定了它的归属。 大牛露出点笑容,声音都有些愉悦,“那谢过付天师了。” 眼看着那双手如同大山般压了下来,小黑蛇“嗖”地一下飞快地庭院里游走了。身后大牛还在追着喊着让它不要跑不要逃,那紧追不舍的样子吓得小黑蛇一刻都没敢停下来。 付商笑了一下,视线落到那罐青绿色的小药罐时,眼底笑意收敛了几分,沉着眸子脸色冷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熏完驱蚊香卷回来的李成玉看着有些发愣的付商,歪着头闯入付商的视线中,“天师?” 付商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怎么?” “房间已经给您熏好了,您放心,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了。”李成玉笑着,眉眼间都是温润的。 看付商之前视线落到那一小罐绿瓷罐上,他扫了一眼,好奇地拿起来端详着,“这是什么?” 付商没说话,身后去追小黑蛇不见踪影的大牛折返回来,冷冰冰地丢了一个字,“药。” “嗯?”李成玉尾音翘高,扭开药罐闻了闻,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味,“什么药?谁送来的?” 大牛:“不知道,一条小黑蛇送来的。” 李成玉看大牛愿意跟他说话了,眉眼带笑地睨了他一眼,“蛇送来的?” 大牛看着那张脸就烦,闷闷应了句,扭头拿起扫帚继续清扫着落叶。 “蛇好啊。”李成玉盖上瓷罐盖,轻轻放在茶几上叩出一点响声,笑眯眯地对上付商那道冰冷的视线,“蛇肉祛风除湿、蛇胆清热解毒、蛇皮祛风定惊、蛇毒活血化淤,全身都是宝。” “天师下次遇见了可要叫上我,我先将它放血再扒皮剔骨,给天师熬一锅蛇肉粥可好?”李成玉嘴角勾着笑容,在这会明媚的天气里却让人看得有些阴冷。 “你要真有心怎么现在不去找?”付商冷冷笑着,万分锐利的眼神扫过来,让李成玉收起了那副嘴脸。 李成玉恭恭敬敬站在付商面前摸了摸鼻子,束着手一时不敢对上付商的眼神,声音细若蚊声,“现在这个天气上哪找……您这不是为难我么……” 最近气温骤降,哪怕是现在这种阳光天气,温度也是清爽带着凉意的,要从漫山遍野的树叶堆里找出一条蛇,那李成玉可能磨破脚都找不到。 付商懒得与他争辩,索性闭上眼不与他计较。 李成玉看付商不理他了,走到一边拿起扫帚撑着手腕,问着身边的大牛,“诶,你说天师是不是有点针对我啊?” 大牛好没气地瞪了他一眼,“天师都一视同仁的。” “是么?”李成玉笑着,眼底泛着冷意,“我怎么觉得天师比起我更喜欢你呢?” 大牛很不喜欢李成玉,尤其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总觉得李成玉的话里带着另外一种意思。 久而久之,大牛也懒得去搭理李成玉这个人。 所以基本上他俩的对话一般都是李成玉的反问结尾。 小黑蛇一路狂奔,赶到苏音白家已是深夜。 供台上,小黑蛇吐着蛇信子跟墨青交流着信息,尽管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墨青也没打断它。 直到提到付商—— 墨青沉着眸色,烛火打在他的半边脸上,蛇鳞在灯火的折射下泛着银青色的光,“他应当是还在生我的气。” 小黑蛇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哭诉着自己的不容易,眼泪大把大把掉下来。 墨青低着头眼眸里情绪微动,渐渐覆上一层冰霜,“你说他府里多了两个少年?” 小黑蛇点点头,墨青又问:“他对他们好么?” 小黑蛇想了一下,按照自己心里想法跟墨青说了几句。 是了,付商从不会亲近任何人,可能就是在气头上所以才会说把小黑蛇送给别人。 黑猫在一旁看着,虽然不懂这俩蛇在打什么哑谜,但是墨青那几句话他还是听得懂的。 黑猫翻身下了神龛,落地时幻化成一名少年顺手从神龛上拿了颗梨啃着,“你都回来了还生你什么气?” 墨青沉默着,黑猫也习惯了,这几天他问什么墨青都是不说的。 黑猫睨着墨青,咬着香梨,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很不得了的大事。 墨青沉默了半晌,又看向小黑蛇,“他喜欢苏音的水蜜桃,等下你送一个过去给他。” 小黑蛇一时愣住,遂即倒在供台上翻滚撒泼着,被墨青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它顿时起身安安份份地点了一下头。 “啧啧啧。”黑猫摇着头,对上小黑蛇的眼神瞬间便将那颗香梨咬完丢向窗外,张开怀抱就把小黑蛇搂进了怀里,“我同情你啊蛇兄!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小黑蛇窝在黑猫怀里,嚎啕大哭着,仿佛一对难兄难弟在惺惺相惜。 “那你替他去。” 黑猫立即便将小黑蛇从窗棂扔了出去,尴尬笑着,“它还小,多历练历练倒是好的。” 墨青敛去眸色中的冷光,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周身散发的气压让祠堂里的长明灯都晃了一下。 那感觉让黑猫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这气息与付商有几分相似。 第30章 人醒了 付商一睁眼便看到了那颗放在桌上的水蜜桃,透过纱幔还是能看出那颗桃圆润饱满,颜色鲜艳。 是这木色房间里唯一的亮色。 李成玉打了水放在面盆架上,看到桌上的桃拿起来闻了闻,“天师,这哪来的桃子啊?还挺香的。” 湘城的桃长扁又小,结不出这么大又香甜的桃。 只有苏音的桃子,才会散发这么香甜的气味,还这么饱满。 “苏音来的?”李成玉笑着看向付商,指尖摆弄着那颗水蜜桃抬了抬,“天师喜欢?” “甜腻了,你若喜欢拿去分了吧。”付商扣好最后一粒扣子,抬眸扫了李成玉一眼。 后者笑着将蜜桃收进手里,“那我就不客气了。” 付商走到浴盆前净手洗漱,“今日怎么是你来的?” “何管家病了。” “病了?” “嗯。”李成玉擦着桃子上的绒毛,看付商停顿在那里看了他一眼,补充道:“这几日降温许是感染了风寒,大牛在照顾着。” 付商沉默了一阵没说话。 李成玉又闻了闻桃子,笑着跟付商说:“天师,我先把这桃子拿去跟大牛分了,一会就过来。” 听到付商应了句,李成玉揣着桃子脚步轻快地跑出去,沿着长廊走了一段距离才慢慢放缓了脚步,垂眸看着手里这颗桃轻笑出声。 穿过一片假山一处湖心亭,李成玉推开小院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大牛。 看到是李成玉,大牛瞥了眼闷闷地坐在一边没理他。 李成玉走过去坐在大牛旁边,从身后开着的门缝里看到床榻上的人呼吸匀称,似乎还在睡着,“何叔烧退了?” 大牛轻轻应了声,李成玉肘了肘大牛的手,把水蜜桃递过去,“给。” 看李成玉是全部给他的意思,大牛没接过来,“你不吃么?” “不吃。”李成玉把桃塞到大牛怀里,垂着眸把手上的绒毛擦干净,嘀咕着,“一股蛇腥味,臭死了。” 桃子香甜的味道弥漫在鼻尖,让大牛忍不住嗅了嗅,想起李成玉刚才的嘀咕,大牛侧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第34章 “没什么,你吃吧,我去看看天师。” 大牛看李成玉起身离开,想着李成玉刚才从侧门进来那个的地方就是付商房间那个方向,心里直犯嘀咕。 除了这颗水蜜桃,付商还能在桌子上看到苏音的桃花酥、莲花糕、玫瑰饼等等。 每次不多,一次一样,一样一块。 李成玉每次都能踩着点进来帮付商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小黑蛇从草里探出个脑袋,看到周围没人便偷偷溜进了付商的房里。 等到把梨花糕放到木桌上时,周围像是启动了什么阵法,四周突然亮起一阵光,将它关在了狭小的法阵里。 小黑蛇顿时乱作一团,扭曲着身体想要从法阵里逃出去。 余光瞥到一抹身影在向自己靠近,小黑蛇看到来人,哭着一直鞠躬,向来人求饶。 付商坐于木桌前,垂眸将那块用油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糕点捏于两指间,碾碎揉搓成碎末。 付商撤了法阵,抬眸看着那条紧缩着身体有些紧张的小黑蛇,沉声道:“以后不要再来了。” 小黑蛇抖着蛇尾,颤颤巍巍在桌上虚空画下:要、送、念。 付商眸色未变眼眸稍冷,一瞬不瞬地盯着小黑蛇,“那就拿你炼符箓。”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吓得小黑蛇一溜烟儿就没了影,生怕再晚一步就变成付商手里的一张纸。 付商看着手上沾了些糕点的白色粉末,指腹细细揉搓着,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梨花香。 在付家静候邪祟的时候,苏音青离镇发生了一件大事——红木镇唯一生还的人醒了! 此人姓赛,是湘城乌行镇的一名灵师,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不是我!是付商做的!” 赛灵师惊恐不安,连日来的流食让他眼窝深陷,带着股倦倦气息。 “不是我……”赛灵师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着,“是付商……是付商……” 张文听到下人禀报就来了,进门听见赛灵师在念叨付商的名字,当即疑惑道:“你说付天师怎么了?” 赛灵师缓缓抬起头,虚空的眼神里似乎在透过张文看向另一人,“是付商……付商屠了整个红木镇……” 那虚空无光的眼睛慢慢汇聚到一点,渐渐充满亮光,目眦欲裂地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掩面痛哭,“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啊!一千三百二十五人全都被他杀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赛灵师嚎啕大哭,苦涩的泪水爬满他的整个脸颊,与他终日的颓靡形成倾倒之势,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文哆嗦着手,紧紧拧着眉头,“赛灵师,你说话可要想清楚,你是付天师从尸堆里救回来的……” “他只是没想到我能活下来!”赛灵师眼眶血红,咬着深入骨髓的恨意,字字泣血,“要不是当日是我亲眼所见,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到现在都还是无主冤魂!” 此时事关重大,张文不敢贸然轻举妄动,只能先封闭了消息,上报给苏音白家再做定夺。 只是不知道从哪泄漏了消息,红木镇存活之人指控付商是屠城凶手一事在青离镇街头巷尾快速传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苏音地界闹得沸沸扬扬,直接惊动了其他四个世家。 至此,张文再想瞒着也无用,只得书信一封传回苦心镇。 这封信应该早就到付商手上了的,只是苦心镇连日闭城,对外消息蔽塞,信件兜兜转转到了乌行镇白龙庙周有生手里。 周有生拆开信件看了一眼,知道兹事体大,将信送给付商的事刻不容缓。因此他特意跑了一趟苦心镇,暂时将手里维持镇民秩序的事情交给了副官处理。 信上说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千人作阵,三百二十五人以血画符、以骨铸阵,尸骨在赛灵师的指证下从红木镇城墙下挖了出来。 证据确凿,四大世家已经派人赶到苏音落实这件事,如今就差付商与赛灵师公然对峙。 张文信中写道感觉事有蹊跷,还望付商能前来苏音一洗清白,还以付商一个公道。 付商看完将信封点燃,连同白家的一纸通关文书烧了个干净。 “付天师,你这……”周有生欲言又止,不懂付商心里有什么打算。 付商去不了苏音,苏音阵法结界本就薄弱,再加上人口众多,万一出了什么事就算五大世家都在也难以挽救。 他把苦心镇空出来,就是想引诱那人来这里。 付商松开纸张最后一点的折角,看着那火光将文书吞噬成灰烬飘飘扬扬落在地上,“劳烦周处长给我写封信,告诉他们要想质问我就来我付家公然对峙,我付商没做过的事毋需上赶着自证清白。”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五大世家已经传话下来了,让您走这一趟啊。”周有生来之前就收到了军政处的密令,让他全力配合五大世家处理这件事,若付商直面与五大世家起冲突,那周有生也怕是包庇不了。 “付天师,人言可畏啊。” 眼看说动不了付商,周有生叹了一口气,回乌行镇书信一封向张文说明了情况。 夜晚,整个苦心镇寂静无声,唯有付家灯火通明,像是巍巍黑夜里的一簇光。 何管家握着大牛的手站在付商面前,“老爷,今日我想请您见证一件事。” 说着,何管家回头将大牛拉到付商跟前,将手搭在大牛肩上,“这孩子这几日对我照顾有加,我膝下无子,大牛又刚好举目无亲,我想收他为义子,不知道老爷您怎么想的?” 大牛耳根通红,眼睛乱瞟就是不敢看付商。 婆行镇的人基本都没被人当成人看待,说起来他们是最底层的贱民。因着何管家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大牛也自知自己是配不上这个身份的。 大牛原以为付商会阻止,却不想付商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你决定好的事无须再问我。” 大牛像是惊吓大于惊喜,一时愣在那半天没动。 何管家笑着轻轻推了推大牛的肩膀,“傻孩子,愣着干嘛啊,快见过老爷。” 回过神来,大牛跪在付商跟在磕了一个头,端着茶托里的茶举着,“见过老爷” 待付商接过,大牛又挪着膝盖跪到何管家面前,“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看着何管家笑嘻嘻地喊了一句,“爹。” 那句爹甜到了何管家的心头,立即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甜滋滋地应了一声。 “既然认作义子了,名字可想好了?”付商坐在太师椅上,喝着李成玉泡的茶轻抿一口,敛着眼中的思绪。 “想好了,叫何清影。”何管家笑着把大牛搂在怀里,又面露难色,“只是这孩子从婆行镇出来的,只怕是不好上户。” “这事简单,到时候让周处长去办个假身份就行。”付商三言两语就解决了何管家心里的难题,放下手里茶盅看着笑容可掬的何清影,“过来。” 何清影笑容收敛几分,走到付商面前,看到付商拿出了什么,于是便伸手接住。 稍有重量的血铜色东西掉在何清影手里,待付商挪开手一看—— 是一枚朱砂血色铜钱,上面勾画着细红色的图文,看起来很精巧。 李成玉原本对这种认情戏码没什么感觉,但是一看到那枚铜钱,眼睛都直了。 何清影不解地看向付商,直到何管家走过来拿出一串红线穿过铜钱挂在何清影脖子上。 何清影才抬头看他,“爹,这是什么?” “驱邪避灾的。”何管家摸摸何清影的头,弯着腰将铜钱藏在何清影衣服里,轻声道:“老爷心疼你,日后要好好待老爷,知道吗?” 何清影点了点头,之后两人又向付商道了谢,得了付商的嘱咐回了偏院。 送付商回房的路上,李成玉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付天师好大手笔啊,九命钱也随便送人。” “你倒是对它了如指掌,连它叫什么名字都知道。”付商语气带了几分笑意,却能听出那声音的寒意。 “万花楼付天师不是使过一次么。”李成玉摸摸鼻子,细若蚊声的,“当时沉安市都在热传呢……” 这九枚铜钱与付商同根同系,是付商自打出生就一直就有的,其他人只知道是九枚铜钱,只有付承天曾对付商说过一次这铜钱的名字。 这事就连何管家都不知道,李成玉这般年纪能知晓,其中因果难免令人质疑。 第31章 世家聚 周有生的一封信,在苏音镇炸起不小的浪花。 “他付商仗着一人独大,竟敢如此目中无人!”说此话的人将茶盅扣在桌上,“啪”地一声,青瓷茶杯应声碎裂成了两半,里面茶水泄了一地。 所幸也不是热茶,下人快速穿梭在厅堂中收拾了残局又重新上了一杯茶。 “陈家主,你还是省着点力气吧,人家齐家还没说话呢。”搭话的人揶揄笑着,细长的眼睛眯起一条缝,轻轻扣着茶盖抿了口茶水。 第35章 湘城齐家在付商的光环下是出了名的没有存在感,湘城的人都说在湘城花上千金万金去齐家买张驱魔符,还不如给付商门口垫块砖来得实在。 齐家人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十多岁的年纪,看样子还是不打算发表意见。 陈尽天缓了一口气,冷哼着语气不善,“你要这么说,楚侄才算我们五大世家第一人。” 这世间谁人不知道,十年前付商十二岁的年纪独闯楚家镇守的妖邪异界不仅毫发无损的回来了,还带回来条蛇族余孽。 当时就是楚枫守的界口,别说付商,就连那条蛇楚枫都没留下。 一旁的楚枫听到这句话,咬着牙阴险笑了一下,“我与付商同辈也就算了,但是连两位叔父他都不放在眼里确实放肆。” 言外之意就是两位当家家主都请不来付商,又何必提他这个世侄。 五大世家里除了白家,只有淮北、上渝两家来的都是当家家主。南川、湘城来的都是与付商同辈的人,因此两人没什么话语权,大多也是淮北陈家与上渝曾家在发言。 被楚枫这么一说,二老脸色一黑,沉默着闭了门阀。 此时坐于主位白轻何叹息一声,幽幽念起,“也是我们各家没出天师的缘故。” 五大世家已经百年没出过奇才,地师和灵师虽比比皆是,但与天师的修炼方向根本不一样。 驱魔师就更别提,是个人拿把符学点咒文就能充当驱魔师骗骗普通人。 因此付商十年前横空出世驱除婆行镇邪祟拯救整个城镇百姓时,五大世家都以为付商会顶替掉湘城齐家成为新一代世家人选。 但是付商没有,付商也没有趁机抬高身价,反而在那个小城镇里当起了驱魔师。 付商何时成为的天师他们不记得了,只记得‘付师’的称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付天师’。 十年驱魔赈灾的事迹,已经让付商有了与他们平起平坐的资本。 提到这个话题,各家都是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天师难现,付商他当得起这个名号。 上渝曾立世睨着细长眼,瞥向上座的白轻何,“我听说付商将他那条养了十年的蛇留在这里了?” 白家阵法出现问题的情况各大世家还不知道,因此白轻何也没多声张,“是的。” 楚枫轻轻挑起眉,狭长的眼眸里满是猜忌,“他为何要将他的豢宠留在这里?” 白轻何四两拨千斤,答非所问般,“蛇在我们苏音是神灵,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吧。” “白老哥啊,我看你还是看紧点,别逮着个蛇就往家里带,那些个歪瓜裂枣的蛇妖能跟你家供奉的蛇仙比吗。”陈尽天刮了刮茶末,话虽是反问但几乎是用了肯定的语气。 这些人向来看不起妖,更何况还是付商养的妖。 因此白轻何只是迎合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那只妖知道我们要审付商,不会做出什么小动作吧。”曾立世倚在座椅上,一副点名询问的模样看向白轻何。 白轻何一抬头,看到曾立世的视线才知道问的是自己。 想了想,白轻何问出一个致命问题,“付天师会来吗?” 话题最终又回到了开头,于是四个人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齐家家主儿子齐深林。 齐深林原本还低着头做着边缘人,察觉到厅堂的寂静,一抬头—— 齐深林揉了揉耳垂,觉得脸颊发烫得厉害,“我要是知道他不来的话我就不来了。” 湘城齐家距离苦心镇不过两个城镇的距离,要是知道付商不会来确实不会大老远跑来苏音。这么一看,付商说不来之前也没有与齐家商量过。 五大世家,此时此刻各怀心思想着怎么让付商就范,唯有白轻何思绪迥异,想的是墨青会不会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事实上,早在四大世家抵达白家的那一刻,墨青就已经知晓。 黑猫浑身炸毛,来回在祠堂里踱着步,“要不我们逃吧,到时候要是祸及到你怎么办?!” 那几个世家来势汹汹,就算付商没有做过,也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 墨青垂眸看着经文,在要翻页的时候一只爪子按在了上面。 墨青淡淡扫了一眼,仅是那一眼又让黑猫把爪子给缩了回去。他有时候觉得墨青可怕不在气势,而是那看不透的眼神。 就在黑猫以为墨青不会说话的时候,墨青手指覆在‘勿近勿喜,方为存世之道’这句经文上,眸色浓稠,“时间还没到。” 他还不能走。 走了付商又要生气。 “什么时间?”黑猫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想明白墨青说的是哪个时间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前阵子折腾小黑蛇送水果送点心,直到付商说要把它炼符箓才算完。这阵子又待在祠堂里天天看经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说是静心,那颗心也不见得真正静下来过。 就在黑猫躺在供台上准备小憩时,一团黑雾幽幽从窗外飘进来停在墨青眼前。 那团黑雾周身带着火燎内纹,气息看起来就很不友善。 “呵呵呵呵,你真的觉得三月之后付商会接你回去吗?”黑雾飘荡在墨青身侧,邪气抚在墨青耳根,“他把你送来就没想过让你回去,就是想让你充当白家阵法的阵眼。” 白家阵法若没有天师坐阵,崩塌缩小范围是迟早的事。墨青与付商的灵气相辅相成,到了关键时刻被白家拿去垫阵也不为过。 见墨青不为所动,黑雾阴恻恻笑着,“付商对你有多心狠手辣你还不清楚吗?” “是啊,是啊。”黑猫难得遇到跟他有相同看法的邪灵,点着头附和着,“要我看你就……” “那你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对你吗?” 凝于手掌间的妖灵气息停顿在黑雾跟前,稍晚一秒,这灵气就能将它击溃。 看墨青沉默,犹豫不决的模样明显心动了,黑猫急得在供台上幻化成人型摔下来。 顾不上疼痛,黑猫走到墨青跟前指着那团黑雾,“这东西看着可不像什么好人啊,你可别被它骗了!” 悬于空中的手微微握拢,问出了他也不解的地方,“为什么?” 付商济世救人,对一个乞丐都尚有几分感情,为什么每次对他就视而不见。 墨青有时候在想,付商是不是讨厌妖,只是因为死咒的原因才不得不把他留在身边。 眼看墨青冥顽不灵,要跳入对方陷阱,黑猫急的跳脚,“这是邪灵!要杀付商的那个邪灵!你忘了吗!它说的话你也信!” “我与付商只是立场问题,跟墨青又没有关系,我骗他做什么?” “你!”黑猫气结,虽说他们邪魔妖出自同一脉,都是天地间孕育出来的,但是是好是坏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 这团黑雾带着戾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开了灵智的邪祟最会骗人了,谁知道你心里藏着什么幺蛾子。”黑猫双手插胸坐在案桌前,奈何偏偏有人甘愿被骗。 还不等黑猫继续分析,突然被一阵寒冽的灵气束缚住了手脚堵住了嘴。 “!!!!!” 黑雾小人得志般嘿嘿笑着,转头对上墨青深不见底的眸色顿时收敛了笑意,严肃着,“你跟我来。” 黑雾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新奇地方,从白家后院到后山的路墨青驾轻就熟,但是唯独没去过温泉旁的竹林。 那片竹林是白家禁地,供奉着百年前飞升的蛇骨,非必要墨青也不会进去。 蛇骨在山洞的正上方,被洞口的光映射着,看起来就像是欲要消散一般泛着银光。 “苏音对这具骨身珍惜至极,非重要之人、重要之事不会轻易让人取骨。” “四年前,付商取了第一根骨。” 墨青脚步微顿,这几个字落在他心里却拼凑不出一点印象。 这十年间他与付商形影不离,不记得付商之前有来过苏音。 黑雾领着墨青一步步踏上神台,来到付商取骨的地方,“两个半月前,付商取了第二根骨。” 与黑雾说的不同,蛇骨身上共有三处空缺,并非黑雾说的只取了两根蛇骨。 “这百年间,白家只让付商取过骨,那墨青你猜猜这第三根骨在谁身上?” 墨青敛着眸色,伸手抚上那白润无瑕如玉般的蛇骨,手底下的冰凉与他体内的灵气相互反应,有种被灵气灌入体内的错觉。 “付商既然已经取了蛇骨,为什么死咒还会发作。” “若蛇骨对死咒无用,那么他取来干什么?!” 黑雾大笑着在洞中盘旋飘荡着,身体渐渐凝成一条长雾,声音也变得疯狂骇人,“若蛇骨对死咒有用的话为什么他不一早就来苏音!为什么还要将你留在身边!付商到底将蛇骨用于哪里!” “墨青啊,这些你都有想过吗?” “付商养了你十年,为何还不拿你入药啊……” 第36章 墨青不记得了,只记得付商死咒发作时怯怯哀求的眼神以及那痛不欲生的神情。 在付商这里,墨青想法甚少,只需要听、看、做,其他的付商自有他的安排。 黑雾神神颠颠地笑了起来,像是被人戏耍了许久,带着淡淡地无奈与彻骨的恨意,“仙骨能驱魔压邪,也能割情断念,墨青,你那主人的心思当真难猜啊……” 第32章 问因果 入冬的夜有些冷,偏院已经烧起了暖炉。 土窑色的火炉里煤炭烧得正红,火光映在人身上看着都暖暖的。 何清影蹲在火炉边上搓了搓手,覆在自己的脸上扭头看向何管家,“爹,老爷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偏院了?” 灯火下,何管家眯着眼睛对齐旧衣服缝着线,他想着入冬了给何清影准备几件厚衣服,但因为老眼昏花找不到原先的缝位,所以缝制的手脚也慢了些。 何管家抬眸扫了何清影一眼,“听老爷的就行了。” “那李成玉怎么不跟我们一起?” 不是何清影原谅李成玉了,是因为前些日子李成玉总给他送桃子、糕点那些吃的,他要还计较的话这样一对比倒显得他小气了。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何清影撇了撇嘴,将头埋进自己手臂里嘟囔着,“谁让他说付天师坏话。” “这事你也别管了。”何管家没听到这句嘀咕,但这些天他也看出来了。李成玉并没有表面那么乖巧简单,之前那些心细缜密都是装出来的,老爷应当是看出来了才会按照他的意思把人留下了。 想到这里,何管家深深叹了口气。 不同于偏院的温暖,后院偏房里烛火晃荡,凉风从窗棂里吹进去扭曲着门窗上的影子,显得有几分诡谲阴森。 那低低笑声从门窗后传出来,“机会难得,你怎么不刺激一下他让他堕成妖邪,坐实了婆行镇的惨剧。” 妖分两种,一为纯粹妖灵二为堕恶妖邪。 妖灵升仙,妖邪入魔。 然自妖入世以来,成仙者少数,入魔者多数。 想让墨青堕恶入魔并不难。 “不急。”另一道偏低沉沙哑的声音懒懒道:“再说婆行镇已成废墟,成不了什么大事。” 说到此事,他们精心准备一个多月,却被一把火付之一炬,那人恨恨咬着牙,“那些世家还真是狠啊。” 但转念一想,他又笑了笑,“不是还有个人证吗。” 另一人嗤笑一声,“你啊,凡事别太着急,只要利用得当,棋子自己会走到我们的棋局中的。” “非远不藏,非近不露。”那人笑着,似有不屑,“付商这灯下黑充其量就是骗骗他自己罢了。” “你在付家万事小心,我该走了。” 也就在这人话落的瞬间,风声里忽然带着轻微波动,铃声像是由外到内一点点分布到庭院中央。 空气中紧绷的气息被风带到后院偏房,狂风突然掀开偏房窗棂。 李成玉缓缓转过来看向付商房间所在的方向,咬着牙眼里淬着毒光,“你怕是走不了了。” 风灌进房间里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刮落了一地的诗词书画。 等李成玉从偏房里走出来,门窗上哪还有第二人的身影。 外面如同黑幕的夜空浓稠得像是一潭墨池,看不到一点光亮,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只有那些写着符文的驱魔铃,叮叮当当地在风中摇曳着,吵个不停。 李成玉一气之下点了一把邪火,看那些驱魔铃在邪火的燃烧下匿了声音才露出点满意笑容。 正院房间里冷冷清清,纱幔随着风轻轻摆动着,月光透过侧门照进来,铺洒在木色地板上。 付商坐于偏厅软榻上隐在黑暗中,听着脚步声渐近停至在门口,抿着茶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来了。” 吱—— 房门被推开,李成玉的身影被院内的火光拉得细长,像是夜半寻觅人食的鬼魅。 李成玉走到正厅里对着偏厅里坐着的付商,绞着手微微躬身笑着,“付天师说什么呢,我不是一直都在这吗?” “我说的不是你。”付商抬眸将茶盅压在桌上,冷冽的目光盯着李成玉胸口,似是要把他看穿般,让李成玉的心跳都漏了拍。 突然的沉寂后爆发的是刺耳的笑声,李成玉抖动着肩膀,像是难以自控般癫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说了他会看出来。”李成玉揩了揩眼角的泪水,抖着袖子冷声道:“谁知道付天师这般慧眼如炬啊。” 来之前李成玉还刻意在胸口塞了几张掩息符,这么看来,这些个次等符文在付商面前如同虚设。 李成玉将胸口那几张符纸扔出来,同时一缕黑雾也从李成玉怀里钻了出来。 它盘旋在李成玉周围,身体里红色纹路渐渐形成它的眼睛,在这暗夜里如同幽幽红火,“好久不见啊,付天师。” 眼见付商不想与他叙旧,黑雾声音陡然有了几分笑意,“付天师怎么这般无情,一句话也不愿同我讲。” 外面邪火燃烧着后院府邸,打在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上,眼里映出了熊熊火光。 李成玉往外瞧了一眼蹿高的火势,低低笑着,“太暗了,所以烧了些东西,付天师不会怪罪吧。” “心若明亮,又怎么会看不到外面的光。” 这阵法非鬼邪非妖魔就看不到,能看到这黑色牢笼就证明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成玉又抬头看向门外那片被邪火染红的天,只能看到月光透着淡淡的黑雾,朦胧不清又甚是殷冷,刺得他捂了捂眼睛。 暗。 还是太暗了。 像是那暗无天日的地牢,密不透风的墙壁,让李成玉看不到一丝光亮。 “付天师,为什么啊?”李成玉在捂眼的那一瞬间想了很多,阴暗潮湿的地牢、火光漫天的婆行镇、尸山血海的李家,但是到最后都汇聚成了一股无力哀怨的恨,“为什么你可以以命逆天去救婆行镇,而你父亲却要屠我李家满门啊。” 像是得不到的一种答案,一种已经明知原因的结果。 李成玉在想为什么不是付商,为什么是付承天,如果当年是付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他李家满门是不是就不用死! 在无数个观察付商的日夜里,李成玉问了自己上千遍、上万遍,问自己为什么遇不到付商,问付商为什么看不到自己。 他在那漆黑泥潭里等了许久,先等到的却是一抹与他同哀同泣的邪灵。 “物是人非,若你定要个因果,我可以与你一同去寻。”付商敛了思绪嗓音淡淡,当年之事他所知甚少,就连那一百三十号冤魂他也只在江家湖底看到只言片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成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抬起头看着付商,眼底一片冰冷,“晚了。” “不管怎么说,你父亲杀我李家一百三十号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点无法改变。”李成玉揩掉眼角泪水,吸了吸鼻子,看向付商的眼神里带着偏执的狂拗,“现在,我只想让你尝尝我尝过的苦。” 一抹邪笑在李成玉嘴角绽开,他咬开手指迅速在空中结了个法印打在地上,“破!” 阵法随着李成玉的血液向四周扩散,势如破竹般刺进付商阵法里以邪气震开。 听到阵法破裂的那一刻,李成玉嘴角勾起笑容一眨眼便逃得无影无踪。 只可惜李成玉低估了付商,看着又一道阵法贴着符文挡在付家门口,李成玉咬着牙暗暗骂了一句卑鄙。 “你以欲念为食,贪念为力,最擅蛊惑人心。整个城镇都被我布下了法阵,我既然让你来了,就没想过放你走。” 李成玉看着廊道下不疾不徐向他走来的付商,光影交叠下,那张脸阴晴不定,竟也有了一丝罗刹意味。 李成玉讪笑道:“付天师说笑了,我怎么会蛊惑人心。”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付商眼眸未变,眼底的冰冷像是在看一堆死物一样。 李成玉与邪灵共用一体,早在李成玉出来的时候,邪灵就已经附身在他身上。 像是依附他人的寄身虫,只会躲在他人背后,鬼鬼祟祟,惹人厌烦。 “付商。”邪灵操控李成玉的身体,狠狠咬着牙,浑身血肉都像是被撕咬般,恨意侵蚀着他的内心,黑雾蒙蔽了他的双眼。 直到它完完全全侵占了李成玉的身心。 “若我没猜错,你应是我父亲二十二年前收伏的那只狐妖。”付商面色淡漠,像是早已确定了邪灵的身份。 李成玉稍作停顿,毫不掩饰地在眼角眉尾露出属于狐族的火系纹路,“聪明。” 付商捏着一枚铜钱在指尖沉吟着,“李成玉是被你利用了还是确有其事。” 李成玉低低笑了起来,像是在讥讽付商的仁慈,“我的付天师啊,事已至此你还想着给李成玉留条命吗。” 第37章 十年前付承天离世时,曾告知过付商狐妖的事情,但是李家的一百三十人只字未提。 是胡编乱造还是确有其事,付商竟查不到一丝端倪。 看付商是真心想知道,李成玉如赏赐般,笑着说道:“真的,你父亲确实灭了李家满门,除了……” 李成玉瞥着付商那信了一半的眼神,“当时被人拐走的李成玉。” 李成玉当时被拐躲过一劫,但是也因此堕入了地狱。 所以他才会找上这具承载体。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不如直接自己去看看。”李成玉眼底藏着狡黠,结印布阵的瞬间被付商一道灵气打了回去。 那冰冷的灵气拂过李成玉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抬手抚了抚脸侧,看着指尖的那点血迹,眼眸阴冷,“你看你,让你自己去看又不愿意。” 狐狸最擅长捏造迷惑,给付商看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付商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再与他废话,在起阵的同时也将几枚铜钱抛出用灵气连接布出驱魔法阵,直接将李成玉关在了法阵内。 随着法阵的威压,李成玉在阵法里扭曲着面容,痛苦万分,那股威压让他跪在地上呕出一口黑血。 就在阵法要将邪灵逼出李成玉体外之际,那团黑雾从李成玉身上窜了出来直接破了阵法冲出了阵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付商!付承天竟没告诉你这九命钱是我的吗!” 黑雾声音由上至下,带着穿透灵魂的恨意,“付商,你连你的心都是我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阵法被破的瞬间,付商被阵法反噬得吐出一口鲜血,眼前雾蒙蒙的被一股黑雾笼住,让他看不到一点东西。 第33章 困己身 眼前场景不断变换,有平日里与他打招呼的苦心镇镇民,有与他谈笑风生的周有生,有祭神时慕名而来的陌生面孔,有从小陪他到大何管家,有临终前嘱托他的付承天,有…… “付商!付商!!你真的要如此对我吗!!” 墨青跪于神台之下,神情痛苦,连看付商的眼眸都是带着憎恨的。 那一声声呼喊像是利刃将付商的心撕开,让付商心头一动,嘴角溢出鲜血。 付商指尖凝了灵气封住视觉,侧头靠风声中的气息辨认李成玉的方向。 “付天师,闭上眼睛就能看不到心里所想吗?” 付商指尖捏符挥向发出声音的方向,一符打在了石柱上。 “何必自欺欺人呢。” 一符挥去,又是落空,打在了木柱上。 “直面自己的心不好吗?” 再一符,又是落空,打在了廊檐下。 “付天师……” 这次付商没等他说完,又是一符打出去,直接打在了李成玉的脚下。 看着那隐隐泛着光的符纸,让李成玉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在他抬头时,付商法阵已成。 以金木水土四种属性作为克制李成玉的锁链,付商直用四条锁链桎梏住李成玉的手脚,将李成玉锁在了原地。 “卑鄙。”李成玉死死瞪着付商,手脚挣扎间那锁链没有松动半分,反而还越锁越紧,“趁我分神之际以符纸作为诱饵,付商怎么会有你这么卑鄙的人。” 付商走至李成玉面前,盯着李成玉的眼睛,像是在透过那双眼睛在看另一个人,“出来。” 付商知道在他陷入幻境的那段时间,邪灵回到了李成玉体内。 李成玉冷冷笑着,“付天师,怎么不连同我一起杀了。” 付商皱了皱眉,伸出手点在李成玉眉间灌入灵气逼出依附在李成玉身上的邪灵。 “付天师难道对我还怀有愧疚之心?”李成玉被那灵气灼得额头冒出冷汗,嘴唇发抖,仿佛坠于火烧地狱之间。 “你死了起不到任何作用。”付商冷冷出声,一字一字却比剜了李成玉的心还要疼。 “呵……哈哈哈哈……”李成玉癫狂笑出声,眼泪顺着他发红的眼眶落下,气息一长一短,脸色惨白地抖着唇,“付天师这是看不起我了。” 付商说的是实话,邪灵不比其他,宿主死了还能再寻宿主,更何况这是一只百年大妖的邪灵。 李成玉的死无非是平添一具尸体,付商没必要这么做。 眼看就要把邪灵从李成玉身体里揪出来,李成玉忽然咬破嘴唇,脸上表情愈发疯狂,眼眸渗着寒光,“来啊!都来啊!快来啊!” 李成玉嘶吼之时,四面八方涌来一群冤魂恶鬼,带着低低哀嚎,像是一阵寒风扫过付商身边尽数钻进了李成玉的身体里。 付商眼眸泛冷,阴沉似淬了毒的银针,“你竟以身饲鬼。” “呵……呵呵……”李成玉低低笑着,眼眸冰冷泛着幽光,“这都是我的家人,说什么鬼不鬼的。” 两人说话间,束缚李成玉的锁链已有了断裂的迹象,那些恶鬼溶蚀着锁链,哪怕灰飞烟灭也甘愿为李成玉破了这个阵法。 李成玉稍稍用力,锁链挣断的那一刻,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带着凌厉怨气的掌风就打了过来。 付商为了躲避连退好几步,直到踩到一块岩石才堪堪稳住脚步。 那些冤魂已经被付承天关了好几十年,其怨气非一般寻常冤魂可比的,仅仅是那一点怨气,也灼伤了付商的脸侧。 付商抬眸看向李玉成,眼眸里已是一片冰凉。 从深夜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燃烧宅邸的邪火已熄灭,瓦片缝隙中升起袅袅青烟,与青烟色的天空相融合,十分静谧。 何清影眼睛澄亮,眼底却一圈乌青,带着担心,“爹,老爷还没好吗?” 自从邪火烧院的那刻,两人就一直守在门口听着后院那边的动静没睡过。 何管家看着这寂静的宅邸,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紧蹙着眉,嘱咐着身后的何清影,“我去看看,你待在这里不要动。” 穿过檐廊庭院,何管家看着被邪火烧得断壁残垣的后院,心里那股预感陡然加重。 直至看到付商那抹倦怠颓然的身影—— “老爷!” 血色铺满地面,付商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站在庭院中央一动不动。 “别过来!”付商面色发白地厉声呵斥,呼吸已然有些不稳。 他身体里的灵气几乎耗尽,邪灵却还没有出现。 再多一人,付商不保证有余力去分心做其他的事情。 李成玉趴在地上呕出黑血,抬头看向付商的眼神几近偏执,“付商,你不是想知道我李家人是不是付承天杀的吗?” 他阴森森地笑出来,露出血红白齿,“你怎么不问问当事人呢。” 那转头看过来的眼神太过阴狠恶毒,让何管家惊出一身冷汗,“你是李家后人?”何管家当即否定,“不可能,李家当年早被灭门了!” 付商眼眸微动,那股怀疑随着这两句话尘埃落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成玉像是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阴鸷的目光看着付商,厉声嘶吼着,“付商!你看啊!你听啊!这周围都是我李家人!他们在哭!他们在喊!他们让你下去陪他们!” 付商心头猛然蹿出一股浊气,耳边响起细长的嗡嗡声,想摒弃杂念却听到这其中有人在窃窃私语。 “付天师,你救救我们吧……” “付天师,你父亲为何要屠我李家满门啊……” “付天师……” “付天师……” “付天师……” “付商,血债血偿……这地狱太煎熬了,你下来陪我们吧!” 那一瞬间,付商眼前一片黑暗,无数双手撕扯着他的身体。 鬼魂哀嚎着、倾诉着,像是在指控着他付家当年的那一笔血债。 那些血手伤痕斑驳,拉着付商往后倾倒仿佛要将他拖入无间地狱。 “老爷!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你千万不要因为此事就乱了心神啊!”何管家在一旁嘶喊着,可惜付商已经听不见了。 “能有什么隐情!”李成玉眼眸发红,支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当年的事你也有份,不然你不会想将我李家这一百三十只鬼魂消灭殆尽!” 何管家当日知道付商要将那一百三十号鬼魂镇压在江家湖底,左思右想只恐后患无穷,所以才找来灵师布下灭魂阵。 却不想此举在今日成了困住付商心神的枷锁。 “何管家……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付商听着那模糊不清的话语,犹记得当日他问何管家时,对方的那种坦然。 耳边低语夹杂着何管家的嘶喊,声音像是在天边又像是在眼前。 那森森恶语让付商跪在地上弓曲着身体呕出鲜血,血色像是李家那一百三十人的不甘,染红了付商的双眸。 “老爷!此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答应了大老爷啊!”何管家看着身心俱疲的付商,跪在地上苦苦哭喊着却不敢靠近。 第38章 眼看付商没了任何反应,何管家跪向李成玉,声嘶力竭,“此事与老爷没有一点关系,你若有恨你若有怨就冲我来,不要再伤害我们家老爷了。” “闭嘴。”付商从万千怨念中挣扎出一丝理智,咬牙冷冷吐出这两字。当年事情就算是付承天做的,何管家也是听命行事,与他并无干系,“我付家何时要轮到一个下人来顶罪。” “老爷……”何管家泪眼朦胧,付商是他看着从小长到大的,这其中撇清关系的含义他又如何不懂。 李成玉哈哈大笑起来,冷眼看着那跪在地上苍老佝偻的身躯,勾起嘴角,“是么?” 付商那瞬间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连一点风声拂过他的耳朵他都不曾察觉,周围静悄悄地,像是沉入一片寂静。 怨念关闭了他的五感,让他除了那些冤魂什么都看不到。 直到—— 眼前光线渐渐打开,朦胧视线里飘荡着一截虚影,虚影越来越清晰形成人的轮廓,再渐渐清晰到那张已经惨白乌青的脸上。 何管家身体轻飘飘悬挂在付家大门中央,像是一张薄寡的纸片晃着,晃着…… 付商浑身僵硬,恍若坠入冰窖,胸口那股浊气堵在他的喉头,逼他流出一滴热泪。 “李、成、玉!”付商眼眸血红,仿佛要将李成玉挫骨扬灰,想挥手结阵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四道困符被李成玉用在了他的身上。 李成玉痴狂笑着,幽深双眸看着被束缚在原地的付商,“付商,痛吗?恨吗?想杀我吗?” 李成玉双眸猩红,紧紧扣着付商的下颌,“当年知晓你付家屠我满门的时候我也是这般痛的!付商,你经历的还不如我的万分之一!” “我所承受的我要在你身上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付商目光虚空地看向大门口飘荡摇晃的身躯,一股悔意涌上心头。蚀骨噬心之痛像是刀绞着他的心脏,痛得他冷汗涔涔,无法呼吸。 李成玉在说什么,付商已经听不见了,那股痛感深入骨髓,牵扯着他的四肢百骸,像是要把他撕裂般。 老爷。 耳边似是响起何管家的声音。 我不怕死。 只是今年冬季……无人再陪你过生了…… 第34章 诛邪祟 付商跪在地上,意识沉沉,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团光影,那光影越来越近汇聚成一道清晰的人影。 何清影站在廊道尽头,看到这番场景已然吓得脸色煞白,不敢再往前一步。 血色覆满付商浑身,那惨白如纸的脸色仿佛就剩一口气在吊着,气若游丝地对他说了一个字。 走。 李成玉扼着付商的下颌,将他的头抬起看向自己,“你说什么?” 此时李成玉仿佛地狱罗刹,身后拖着无数鬼魅暗影,那森森诡影扭曲拉扯着,吓得何清影转身就要逃。 “大牛。” 何清影脚步僵住,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脚底爬到他的脊背,让他浑身冰冷感觉到一股绝望。 “大牛。”李成玉松开付商,脸上露出笑意,对何清影招着手,“大牛,快过来。” 何清影缓缓转过头,看着李成玉脸上的笑容没有感到庆幸,反而产生了一丝后怕。 “来呀,快来。”李成玉催促着,像是何清影若再不过去,他就要过来了,“你快来呀!” 何清影动了动,穿过廊道的时候才看到那具悬挂的尸体。 霎时,何清影眼眶湿润,拘谨的身体愈发缩瑟,紧紧攥着棉衣边缘走到李成玉面前。 “大牛,你看。”李成玉抓着何清影的肩膀将他推到付商面前,弯下腰在他耳边说着:“这就是害了你阿爷的凶手,我把他绑起来了,你开心吗?” 何清影低低啜泣着,眼泪早已爬满脸颊。他看着付商脸色煞白没有一点血色,心里的愧疚与害怕愈发浓重。 付商抬眸扫了李成玉一眼,呼吸紧促,“他不过是个小孩子,你抓他干什么。” 李成玉没有理会付商,侧头弯着身子跟何清影说着,“你看我帮你把仇人绑起来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何清影哽咽着,视线余光里都是那些顺着他脚踝攀爬上来的恶鬼。 那森森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般。 “你怎么不说话?”李成玉紧紧扣着何清影的肩膀,似要将他骨头捏碎,“我都帮你把仇人抓起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何清影眼泪啪啪往下掉,攥紧衣角眼里都是那道羸弱不堪的虚影,“不是……” 李成玉没听清,“什么?” “害我阿爷的……不是付天师……”何清影说的很小声,但这次李成玉听清了。 李成玉发狠扣着何清影的下巴,迫使他看向付商的脸,“你看看,这就是害你了阿爷,害了整个镇子的人!” 何清影眼眶里含着泪水,已然看不清付商现在什么表情,“不是……付天师不是……” “是他!就是他没有救下你阿爷,没有救下整个镇子!大牛你看看,你看看这张脸。”李成玉狠狠捏着付商的脸抬起,表情阴森地盯着何清影,“你看,就是他害得你家破人亡,害得你无家可归!” “不是……”何清影哭着,眼睛对上那双没有任何生机的眼眸,声音都是嘶哑的,“付天师不是的,他很好,他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没有做对不起镇子的事。” “就是!他就是!”李成玉甩开付商,此时就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何清影的否认让李成玉陷入一种癫狂状态,迫切地找着能割断何清影与付商关系的东西。 直到看到了那把掉在何管家脚边的刀,那把用来行刺他的刀。 李成玉笑了笑,走过去捡起那把刀将它塞到何清影手里,附在他耳边轻轻对他说:“来,刺进去。” 何清影摇着头想松手,却被李成玉的手包住手背紧紧握着,耳边声音似鬼魅,“来,刺进去,给你阿爷报仇。” 何清影吓得缩了手,手上的力道却又不许他退缩,拉着他的手包住刀柄抵在了付商胸口。 何清影还想躲,却听到耳边李成玉说:“刺进去,不刺的话那你就死。” 泪水浸满何清影的眼眶,那只握着刀柄的手轻颤着,愧疚在一瞬间占满了他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付天师……”何清影声音在颤抖、在哽咽,握着刀的手已然不稳却也不敢松开,“是我……是我不敢跟您说……李成玉早就跟我说过您的坏话,可是我……我怕你怪我搬弄是非,我怕您觉得我小心眼,我怕您把我从付家赶出去……所以我没有跟您说,我没有告诉您……” “付天师,对不起……我太怕了……”何清影说到最后已然看不清眼前景象,握着刀的手也在发抖,“我真的好怕……付天师,我已经没有家了……我已经没有家了……” 付商一阵眩晕,身体几乎感知不到任何东西,耳边嗡声作响让他听不清何清影在说什么,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勉强拼凑出了几句话。 直到冰冷的利刃刺进他的身体,搅动着他的血肉,那股痛感遍布全身,他疼得紧紧攥紧手指骨节,呼吸短促抖着唇,仿佛下一秒就会晕死过去。 “对不起,付天师……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何清影松开那只握着刀的手,滚烫的泪水划过他的脸侧,让那双眼睛模糊得看不清一点东西。 “清影。” 那一声轻昵让何清影轻轻呆愣了一下,恍然间他像是看到付商对他笑了一下,“没关系。” 那一幕像是何清影做的一场梦,让他逃避这里的一场梦。 直到他又听到一句,“没关系的,何清影。” 付商稳着声音,喉咙里的铁锈味渐渐被腥甜味覆盖,直接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 那一大滩血迹让何清影眼泪夺眶而出,嘶吼大叫着,“我不是何清影!我不配!我叫大牛,是婆行镇无父无母的孤儿!” 李成玉大笑着伸出双手,已然疯魔,“是啊!你叫大牛,是孤苦无依的孤儿,而你面前是杀了你亲人的凶手,你还痛苦愧疚什么呢?” 李成玉走上前抓着何清影的手握住那把刀狠狠搅动着付商的胸口,那利刃剜着血肉,尽数被带了出来。 付商吐出一口鲜血,那密密麻麻的疼痛散布在他身上,让他几度昏厥。 何清影惊叫着甩开手,看着这一幕哭成泪人,直接跪在了付商面前。 “大牛没事的,死不了。”李成玉拍拍何清影的肩膀,丢掉手里的刀,走到何管家面前用他的衣服擦着血手。 付商冷汗浸湿后背,浑身冰凉透骨,像是感觉不到温度般意识也有点模糊,“清影……” 何清影眼泪模糊视线,“我不是,付天师,我不配,我配不上这个名字……” 付商忍着疼痛,咬牙抑制着心里的异动,“何清影,你过来……” 何清影虽然一直在否认,但是听到付商说的还是忍不住爬过去。 第39章 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没有力气说话了,付商说话很轻,冰冷压抑的气息打在何清影的耳侧,“你要记住,你叫何清影,是何叔的儿子。” “付天师……”何清影看着那浑浊不清的目光,眼泪再度流了下来。 “何叔名字叫何平,事情结束之后不要忘了将他安葬,逢年过节不要忘记给他上香,记住了吗?”付商声音平缓,尽管额前冷汗直冒,却还是不忘给何清影一个安慰的笑容。 “付天师……”何清影说不上什么感觉,但是感觉就像是把事情都交给了他……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知道吗?”付商声音轻喃,却让何清影瞬间泪流满面,那眼底的薄凉被暖意浸染,像是悬挂于夜间的明月,散发着淡淡光芒。 “等会你就跑到偏院,除非有人来找你否则别出来。”付商压低声音,直到看到何清影点了点头,才将目光冷冷扫向站在那亵渎何管家尸体的李成玉。 付商用这点时间积攒的灵气破了桎梏,结印展开了一个杀阵。 李成玉察觉身后异动,侧身躲闪时被灵箭划过带出一缕血丝,那股冰冷的灵气侵蚀着他的皮肤,让他有了一丝被灼伤的感觉。 还不等李成玉反应,上空展开的符文法阵以灵气凝箭,带着凌冽寒气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 李成玉根本来不及躲避,几根灵箭穿透他身体,痛得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灵气像是在他体内迅速散开般,让他冷得呼吸都有些发颤。 李成玉一边逃窜一边抵挡着破风而来的灵箭,看着站在不远处面色平常的付商,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惧意。 也就在李成玉以为今日要命丧于此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付商吐出一口鲜血,箭阵也随之停了下来。 付商捂着嘴,血液从他指缝渗出,痛感侵蚀着他的神经让他身体开始麻木。 抬眸瞬间,带着一股烈风的脚踹在付商身上,直接将付商踹到付家门外。 嘭—— 付商趴在街道上呕出一口血沫,身体僵硬得恍若失去了知觉。 李成玉迈着大步从里面走出来,那股寒气疼得他呲牙冷笑着,“我就说你怎么突然有了灵力,原来是借助了院里的水。” 在上一阶段李成玉与付商就因为灵力枯竭而倒地,若不是有邪灵护着他的心脉,估计他早就死了。 付商耳边一阵耳鸣,眼前视线也恍惚不清。 “付商,你说,墨青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会不会离开苏音?”李成玉笑着咳出声,喉间尽是腥甜。他抹着嘴边的血,看着手上的那片猩红,“不愧是付天师,可惜了……” 付商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伏在地上用手上的血画下一个符阵。 “你现在一点灵气都没有……” 付商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天地玄白,柳常在上,弟子付商以身祭阵,请神诛邪!” 法印结成的那瞬间一道圣光从天上打下来,鎏金法阵从天而降,直接将李成玉与一众邪祟困在了里面。 “你疯了!”李成玉被困在鎏金法阵里,那法阵一寸一寸将人往下压,像是要把他浑身撕扯开,痛得他骨头尽碎,鲜血直流,愤恨地瞪着付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区区…… 区区凡人……竟敢请神…… 李成玉吐出一口鲜血,痛得昏死了过去。 付商被一道威压打在地上,嘴里溢出一滩又一滩的鲜血。眼前视线模糊又清晰,忽远忽近,几片白茫挡住他的视线,冰冷的寒意沿着他的脚攀爬上他的身体渐渐麻木了他的感知。 街道人迹罕至,自从锁镇以来,苦心镇一只鸟都看不到,此刻更是寂静无声。 付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双眼虚空地看着街道被冷风卷起的破旧灯笼,刺骨的寒冷像是让他回到了小时候。 当时寒潭的水也是这么冷的…… 冰天雪地的,他浑身赤裸地浸在寒潭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寒水吞噬着他身上的暖意,让他冷得瑟瑟发抖,没有任何知觉。 每次他坚持不住想偷懒了,付承天就会让他伸出手,戒尺打在他胳膊上,殷红一片,又痛又痒。 每次到这里,他就会红着双眼,委屈巴巴地抬头看着付承天,“好冷,阿爹,可不可以不学了?” “好冷,阿爹……”付商双眼失焦,眼里是望不到的一片茫白,“可不可以不学了……” 第35章 与天抢 乌山这几日因为低气温,晚间愈发冷了。 小黑蛇蜷缩在墨青怀里,它灵力低微,不比墨青,冬眠总是会早些。 灯火在风中摇曳,烛光拉长坐于神龛前的身影,连墨青手上的白玉珠也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小黑蛇探出脑袋看着墨青微微出神的模样,伏在墨青的领口望着那被反复摩挲的白玉珠。 那上面原本还留有付商的气息,如今却越来越淡了。 黑猫化成付商的模样从外面走进来,端着那股清冷架势立在墨青身后,“墨青。” 那声音牵动着墨青的一缕思绪,恍惚了片刻。 黑猫看着半天未动的身影,自知自讨没趣,变回少年模样蹲在墨青旁边,“付商不会来了。” “我知道。”墨青揉捏着白玉珠,眼眸里的黯色全被藏在阴影下。 “知道你还不走?五大世家已经去找付商了,如今各处守卫薄弱,我们也趁着这个机会回异界吧。”黑猫诱哄着,对于他来说异界虽然乌烟瘴气了些,但是总比待在这被人当阵眼强。 看墨青不为所动,黑猫都有些怒火攻心,“墨青,愚忠也要有个限度,这十年来你还没看清楚付商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墨青也知道自己对付商而言只是下属,但他的心就好像被人下咒了一般,让他没有一刻不是在想着付商。 墨青按捺住心中的异动,喃喃出声,“江月的情蛊真的除掉了吗?” “早就除掉了,我看着她引出来……”黑猫顿住,看着墨青晦涩不明的表情,眉头紧锁,“你动情了?” 看墨青沉默不语,黑猫像见鬼了一样,质疑着自己眼睛,“你怎么可能动情呢……妖怎么可能动情呢?是不是因为情期给你造成的错觉?不对啊……” 黑猫说完又自己否认,情期只会让墨青有交/配的想法,怎么会生出情来!!! “妖……为什么不能动情?” 那看向自己的眼眸太过深邃,让黑猫一时凝噎。 这让他怎么解释? 他们妖生来没有灵智,灵智都是从人的身上一点点汲取来的经验,他们只会模仿、学习,怎会陡然生出情来!!! 换句话来说,妖根本就没有情! “墨青,情是执念,是心魔,你要成魔吗?”黑猫收拢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生怕自己听到那个回答。 “成魔就能和他在一起吗?” 如果是的话,那不管千次、万次,墨青都会选择这条路。 哪怕是让付商能看他一眼,那也是值得的。 黑猫呼吸滞了一瞬,“就算付商可能会杀了你,你也不在乎?” 驱魔是天师职责,到时候可能不止是付商,就连五大世家也是墨青的敌对。 墨青不在乎这些,他现在想的只有付商,想快点熬过这三月之约,快点回到付商身边。 “愚昧!”黑猫骂了一句,愤愤走了出去。 他从没见过有人错的这么离谱的,同样的事还能栽两次跟头,还都是栽在同一个人身上。 “死墨青!臭墨青!等到你被付商扒皮抽骨别想我来救你!” 黑猫低低咒骂从暗处传过来,惊起晚间停歇于林中的鸟,激起阵阵鸟鸣声。 … 付商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只觉得那黑暗太过漫长,像是遮天幕布让他看不到一丝光亮。 耳边太过寂静,连风声都像是他的奢靡。 付商从没觉得自己的世界这么静过,安静得仿佛他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 直到胸口出现了一股暖意,那股温暖随着灵气的灌入遍布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身体回温,逐渐有了一丝意识。 付商感觉自己在被人抱着,坚硬温暖的胸口将他包裹,腰身被人紧紧搂抱在怀里,既小心翼翼又万分珍惜。 “你怎么来了?”付商嗓音嘶哑,四肢无力垂着,任由那人对自己又搂又抱。 像是一缕光渗透进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付商有了一丝眷恋。 “三月之约已到,我来找你。”墨青紧紧搂着付商,尽自己所能将灵气灌输到付商身上,保着付商的一条命。 付商呕出鲜血,视线模糊,“你不该来这……” 墨青未说话,只是搂着付商的手愈发紧了。 那灵气在付商身体里周旋一周,像是找不到凝结的地方又散了。 “走……”付商的鲜血自嘴唇汩汩涌出,顺着墨青的肩胛滑落渗入衣服里,“回去……回苏音……” 第40章 墨青试了好几次,灵气都无法在付商身体里凝结,就好像灌入了一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我丹灵已碎……你别白费力气了……”付商无力挣扎也无力抵抗,就这么任由墨青抱着他,给他最后的一点温暖。 “我把我的给你。”墨青抬手就要将自己的丹灵取出渡给付商,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了。 那只手紧紧扣着墨青的手腕,没用多大力度却已经是付商能使出来的所有力气。 “我不要……”付商忍着痛,胸口剧烈起伏着,咳出汩汩鲜血,“……我嫌脏。” 付商眼前被茫白占据着看不清墨青的表情,但能感受到身前人的呼吸。那凝滞的呼吸让付商心头一钝,喉间腥甜哇出一大口淤血。 妖的丹灵比不上驱魔师的丹灵,没有那么纯粹,多少会带些杂念怨气,但是墨青自出世起就与付商相伴,丹灵早被磨得与付商的丹灵无异。 再说妖没了丹灵不会死,只会封闭了墨青的灵气,习性也偏本源些。 墨青将付商推开的身体又搂回怀里,贴在付商耳侧说话极轻,“我知道主人嫌弃我妖的身份,除了死咒发作之外也不喜欢我靠近,但事有轻重急缓,主人你就委屈一下吧。” 那双搂在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似是怕付商再逃脱般紧紧抱着没留一丝缝隙。 付商被那股热忱烫得心尖发颤,咬牙抗拒着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人彻底推开。 翻涌的气血让付商趴在地上呕出黑血,喉间像是被刀割般让他呼吸困难。 付商浑身颤抖,气息也如风中败絮般抖成筛糠,“我不要你的丹灵……你走……” 那些咒言萦绕在他耳边,像是撕扯着他的灵魂般,让他痛不欲生。 付商捂住耳朵,痛苦地嘶喊出声,“走啊!滚啊!” 气血上涌时,付商耳边嗡鸣声不断,胸口如同被人生生用手撕裂,疼得他两眼一黑直接昏死了过去。 … 鼻尖弥漫一股清香,悠远余长的冷冽香味像是回到了那间小屋里,有着熟悉令人安心的气味。 付商缓缓睁开眼,听着耳边咕咚咕咚煮粥声,望着床梁上的帘幔一时没有反应。 早在醒来之际,他就察觉到身体里的那处丹灵在源源不断给续着灵气,吊着他这条命。 胸腔的热气让付商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这不小的动静让在煨粥的何清影立即走了过来,“付天师,你醒了。” 何清影眼眸微红,似是刚哭过。 付商撑着身子坐在床边,捂着嘴轻咳着,待缓过来一些才抬眸看向何清影,“何叔安葬了吗?” 何清影点了点头,“外面那个人帮忙在城外找了处风水宝地安葬了。”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付商眼眸里有着不确定,“付天师,他是不是……” “不是他。”付商打断何清影的猜想,倚在床边呼吸有些不顺畅。 “好。”何清影没再多问,看付商又在咳嗽便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付商抬着虚弱的手接过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食道,不消一刻又呛出一口血沫。 鲜血染红付商的白色衣襟,付商弯曲着身体猛烈咳嗽着,待喉咙里的血瘀都咳出来了才缓过来点。 何清影看着付商嘴边那抹血色直揪心,抬手去擦的瞬间眼泪也啪啪掉下来。 付商气息微弱,想抬手已然没了力气,“我没事,你不用哭。” “可是付天师……”何清影掉着眼泪,触碰付商的那只手突然被人狠狠扼住,那力道疼得何清影冷汗直流,抬头对上那道阴沉深不见底的眼眸更是噤了声。 “墨青。”付商上前抓住墨青的手腕,只不过一时情急又让他咯出了血。 听到付商咳嗽,墨青推开何清影的手反过来攥住付商的手,将人抱在怀里坐在床边,低头擦着他嘴边的血渍,“怎么回事?” 付商摇摇头,抬眸望向还有些担心受怕的何清影,“你先下去吧。” 何清影不敢再去看那人,只得小心翼翼地,“那付天师若有什么事的话你叫我。” 看到付商点头,何清影这才退了出去。 墨青指腹擦着付商嘴边的血迹,扣在付商肩骨处的手收紧了几分,“怎么回事?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一个小孩子能对我做什么。”付商话里似有几分讥讽,眼眸望着从门窗透进来的月光,幽幽道:“与天抢人就是这样的。” 付商视线从远处渐渐凝聚到墨青脸上,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青褐色眼眸里,“墨青,等你丹灵耗尽之时就是我命丧之时,你若现在把丹灵取出来还能少修炼几年。” “我不信。”墨青将付商拥入怀里,手扣在肩骨处用力搂着,声音沙哑紧绷带着几分执拗,“你是不是怪我用丹灵救你所以编谎话骗我。” 付商语气轻盈又缥缈,完全没了以往的锐气,“我骗你作甚。” “我带你去苏音,苏音百年世家,一定有办法救你。” “墨青,你到底何时……”才能学会放弃啊…… 第36章 临嘱托 去苏音的路上,付商什么话都说尽了也没能改变墨青的想法。 马车里铺满狐裘软垫,火炉燃着木炭,给这冰冷的空间里提供一丝暖意。 付商倚在软垫上裸着上半身,尽管有炉火在怀,背后那冰冷的凉意还是冷得他直哆嗦。 墨青抹开药膏在付商的伤口处,足足有十厘米长的伤口皮肉绽开,看着像是被人狠狠搅动过的,像一滩糜肉位于付商胸口下方。 再深一寸,付商性命堪忧。 失去意识时付商还不觉得这伤口有多疼,如今意识回笼,那道伤口又疼又痒,让付商气息渐短额头冒出细细冷汗。 胸口被踢的那一脚淤青一片,墨青抚上时那冰冷沁人的凉意让付商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里的缱绻香气被药香所替代,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山落梅香。 等换好药,付商扶起软垫坐直身子,看着墨青那深谙隐晦的眼眸仿佛回到了两人交合的那一晚。 一时喉头涌上一股涩意,连带着付商嗓音都有些暗哑,“出去。” 墨青顿了顿,敛了眸中的思绪,背过身坐在门窗边的软垫上似是没打算听从付商的‘命令’。 付商也由着他了。 蛇遇上冬季总会懒散不爱动,尤其了离了丹灵的蛇妖,总归是有些怕冷的。 这一路上两人没说多少话,墨青沉默,付商少言,两个人心思各异,只是付商咯血时墨青那慌乱无措的举动露出了他不少心思。 那双眼睛在平常时总会沉寂如水,但在看向付商时总会乱了方寸。 像是被投了石子的湖泊,心里总会有那块石子的影子。 临近苏音边界,一辆来自湘城的马车惊动了白家的人。 来接他们的人是白素,因白轻何与其他世家前去湘城找付商,所以在白素看到车内的付商时略带讶异,“付天师。” 墨青一声不吭消失许久,他们将整座山都翻过来了,不想竟然是去寻付商了…… 付商面色淡淡地点了点头,身上带着股药味,冷风一钻又引得他咳嗽了几声。 墨青听了连忙从白素手里夺过车帷放下,问起白轻何的踪迹,白素乖巧回答阿爹已经外出,此时家中稍有阅历的就只有她阿爷。 马车上,付商淡淡声音从车帷后传来,“那就去找白老吧。” 再入白老爷卧室,房间里还是弥漫着那股檀香,香台上烟雾缭绕,给房内蒙上一层阴影。 白老爷卧病在床已有多年,身体起起落落地总是不见好转,但那双眸子总是清亮的。 看到付商不过三月又复返,白老爷顿时拿不定付商的来意,“付天师……” 墨青上前一步,语气低沉,“我主人他丹灵尽碎,可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丹灵尽碎……”白老爷不明所以,将视线投向墨青身后的付商,看到付商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当即明白了付商的来意。 白老爷躺在床榻上,吁了一口气,“丹灵尽碎哪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强行弥留将死之人只是延缓死期罢了。” “你也听到白老说的了……”付商正欲离开,却被身侧墨青狠狠扣住了手腕。 那转过来的眼眸深如寒潭,几乎是笃定般,“你骗我。” 墨青虽不知白老爷说的话是否属实,但是在说这话之前白老爷分明是在看付商的脸色的。 “你为何骗我?”墨青紧紧扣着付商的手腕,眸色深敛眉头浅皱,似是不解为何这次付商在替他考量。 明明可以直接命令他取出丹灵,为何还要编出这么一出戏。 明明可以下令告诉他解救之法,为何这次却隐瞒不说? 是真的无力回天,还是另有打算? 墨青步步紧逼,似有无数话要问,却被付商的一股灵气震开。 手上传出酥麻刺骨的痛意,让墨青不得不松开了手。 第41章 还不等墨青反应,突然起阵的困妖阵将他束缚在内,逼得他在付商面前跪下。 墨青不解付商为何这么对他,拼得额前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也无法挣脱这阵法的禁锢。 像是被拔了舌的困兽,连一声呜咽都是奢望。 付商眼眸冷淡,将阵法锁在墨青身上,“我说过别把丹灵给我……” 墨青眼眸布满血丝,咬紧槽牙的嘴角溢出一缕血,挣得肩背被阵法撕裂也想问付商一句因果。 血色落入付商眼中,激起眼底波澜,却没有融化那颗冰冷的心。 付商眉头轻皱,语气淡淡,似是在怪墨青自己的不知足,“墨青,我给过你机会。” 在来的路上,那每一次劝诫都是付商的私心。 可惜……这人太过执拗。 “白素。”付商轻喊一声,门外便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白素行了礼,见白老爷点头示意便让人把墨青带了下去。 待所有人都退去,付商猛地一口鲜血喷出,紧攥着心口的指节发白颤抖着,冷汗顺着他额头滑落渗入血里,脸色愈发苍白。 白老爷惊呼出声,“付天师!” “无事。”付商眼前发黑,还是扶着花台才堪堪稳住身子。 缓了片刻,付商擦掉嘴边血迹,压下心里那股异动走到白老爷床前跪下,吓得白老爷欲要伸手去拦。 见付商神情严肃,白老爷心头恍然,激起层层涟漪,“付天师可是有事要说?” “他心思单纯,是我一手带大的,还望白老好生善待,假以时日,定会保白家百年无忧。”付商将头叩于白老爷床前,弯着身子久久未起。 “付天师言重了,我白家世世代代供奉蛇灵,如今有此殊荣还得谢过付天师。”白老爷伸手要去扶,却见眼前人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样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付天师,你放心吧。” “如此便谢过老白。”付商声音沉闷,再抬头眼里一片沉寂,如同死水般再也没了波澜。 下山的路,付商走得浑浑噩噩,漆黑无光的夜路似是看不到半点光亮。 耳边咒言不断,一字一句都在剜捅着他的心。 “付商,你枉为天师。” “斩青丝断情念又如何,你心里还不是惦记着那条蛇?” “我的付天师,你何时才能直面自己的心啊?” “不如把身体交给我,我来替你终结这痛苦。” 那声音如同鬼魅般遮不掉掩不掉,字字句句回荡在付商脑海里,渗入着付商的灵魂。 “世间苦厄众多,你怎么救得来啊?” “付天师,你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付商,你欠李家的一百三十条命什么时候还?” “痛苦吗?付商,不如让我掌控你这具身体,我来告诉你人也可以活得不痛苦。”那声音似就在付商耳畔,如影随形,“苏音人那么多,死一点人又何妨……” “你难道不想与墨青双宿双飞吗?”一只洁白无瑕的手环上付商颈脖,伏在他耳边轻呢喃,“墨青来找你那晚你不是也很主动吗……弄出那么多抓痕,是有多开心啊……” “闭嘴。”付商被咒言折磨得意识茫然,能看清路都已是不易,几次踩空都让他酿酿跄跄,活像喝醉的酒鬼。 付商跌跌撞撞融入人群中,耳边声音却随着闹市愈发清晰,“这周围好多人啊……不如杀几个来缓解一下痛苦,我的好天师,你就别强撑着了……” “我让你闭嘴。”付商擦掉嘴边溢出的鲜血,快步走出这条街道,钻进了一条无人巷里。 巷里寂静无比,偶有人路过也只当付商是喝醉了躺在这里休息,并没有上前询问打扰。 付商起身扶着墙沿往城外走去,石墙刺骨的寒意从他的手掌渗入,冷得他直发颤。 身后突然烟花盛放,满天的璀璨烟花照亮巷子里的孤影,霎时鲜亮无比。 街头小贩叫卖着,掀开蒸笼滚滚热气弥漫着红豆糯米饭的香味,路上几个行人停至摊贩前,热闹非凡的街道让付商望而却步,停在了暗巷中。 这些日子付商早已没了时间概念,原来不知不觉已到冬至。 那股香甜勾着付商的记忆,好似这冷冷冬日里的最后一丝余温。 待到人群散去已是深夜,街上人影稀少,仅有那一两盏纸灯笼在亮着。 不多时,一点雪花飘了下来落在付商肩头,浸湿着付商的薄衣。 他穿得单薄,有灵气护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倒是愈发觉得冷了。 那股寒意从冰凉的衣物上浸透他的全身,让他渐渐感到手脚发麻,身体都有些迟缓。 “付天师!” 那声惊呼让付商看向来人,只见来人撑着把油纸伞裹着毛领大衣,被灯火衬得明亮的眼眸里既惊愕又不可思议。 张文也是赶上冬至给上头的军官送礼,不曾想竟会在这碰到付商。 “张师。”付商一句还未说完,在手心咯出一口血。 那殷红的血色让张文一愣,连忙上前搀扶付商,却发现手底下冰凉一片,眼底尽是骇然,“付天师你怎穿得这般少。” 边说着,张文边放下油纸伞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裹在付商身上,那熨帖暖意让付商身子缓过来一些,脸色也稍转几分。 还不等付商开口,张文捡起油纸伞半搂着人往前推,“我家就在前面,付天师先去我家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张文手间用了些灵气,一时竟让付商也无法挣开。 第37章 耳边惑 白家祠堂里灯火明亮,乌泱泱的人站在大雪里,挤满整个庭院。 白素代替族人上香祭祖,这原本是白轻何的差事,只不过家主不在便由子女代劳。 等烧了纸钱敬了香,再由下人上贡品,庭院齐刷刷跪了一圈,全是白家子嗣。 白家人虽多,但并无宅斗之风,大多都是守着自己府院过日子,对家主之位也兴致缺缺。 毕竟这家主之位,必然要与那些妖魔邪祟扯上点关系。 白素推着白老爷的轮椅走出祠堂,遇到台阶门槛还得几个下人来抬。 等下人抬过台阶,白素又继续推着白老爷往前走,似是无意问起,“阿爷,付天师为何不让我们送他下山?” “他心有邪魔,大抵是怕控制不住伤了人。” “付天师堂堂天师,心怎会有邪魔?” 白老爷欲要张口,却察觉白素对这件事过于关心。他敲了敲木扶手叫停了轮椅,转头看向白素的眼神有一些猜忌,“你怎地突然对付天师的事感兴趣?” 那话里话外说的都是女儿家的心思。 “阿爷误会了。”白素浅浅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孙儿不过是想了解一点驱魔之间的奇闻异事。” 白老爷可不敢肖想日后这家主之位由白素来接替,只得低声劝慰了几句,“驱魔守城责任重大,你资质尚浅灵力不够,还是少打听这些事。” 白素俏皮地应了句,心里的思绪却还未解开。 离开时付商问了她阵法动向可有异常,又将墨青的丹灵交付于她,让她启阵后再归还于墨青。 只不过启什么阵?在哪启阵? 她满腹疑虑,却只得了付商的一个背影。 想起被囚于禁地里的墨青,白素眼眸暗了暗,会是与墨青有关的阵法么? … 冬至吃饺子数九数,是苏音的习俗。 因着张文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饺子汤时,付商并未推脱。 那滚烫的瓷碗递到付商手上,热意驱散了付商身上的寒冷,掌心变得十分熨帖暖和。 一碗饺子汤里漂浮着油水与几粒葱花,猪肉馅的饺子香味在鼻尖蔓延开,勾着付商一日未进食的饥肠辘辘。 付商抿了口汤,热汤顺着他的喉咙灌入肠道里,让他感觉到一股暖意。 夹了口饺子,不曾想皮里的热汤烫得付商张着嘴直呼气也没把嘴里的饺子吐出来。 那股滚烫从喉间落到肚子里,让付商眼尾都沾了些泪。 张文在一边看着,笑着起着火炉将炉子放到了付商旁边。他搬了一把小矮凳坐在火炉旁烤着火,殷红的火色衬得他面色红润,眼中也一片暖意,“味道怎么样?” “嗯。”付商不善夸奖,于是便应了一声。 张文顿了顿,眼里有几分晦涩,“付天师的灵脉……” 付商怔住,那执着筷箸的手轻颤着,似是被人拆穿后的羞赧。 张文不是故意要去试探的,只是方才去扶付商时察觉付商手脚冰凉才探了探付商的脉。 驱魔师不比妖魔都有丹灵所储存灵气,都是靠着五行之术去探天地万物间的灵气,将灵气凝于符咒、或法器、或其他物品来驱魔辟邪。 想要探得天地万物间的灵气也不易,先要修得一身灵脉,能与天地灵气相承合才能凝结出灵气。 但是张文方才探脉,他没有探到付商一丝灵气,付商也没有半点反应。 第42章 若是寻常驱魔师,早会因为探脉而与张文翻了脸。 一是未经他人允许有种冒犯意味,二是探脉能看出对方实力与修的派系。 再者,付商刚才的脉象是一片死脉,这绝不是驱魔师该有的脉象。 “若我没记错的话,付天师修的是水系,最是忌热忌辛。”张文曾在钻研付商所留下的阵法时发现些许水系阵法痕迹,虽然名声大的驱魔师会刻意掩盖自己的派系属性,但有些阵法还是经不起有心人的推敲。 红木镇能困住一千多个冤魂的阵法过于庞大,想完全抹掉踪迹并不是易事。 付商看着手里这碗热汤,犹记得刚才吃进去的猪肉馅饺子里加了姜末去腥,一时只觉得浑身冰凉无比,“张师可是有什么账要与我清算?” “付天师误会了,我与付天师无冤无仇,只是一时……”张文语塞,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词,他一方面对付商灵脉全无的窘境过于困惑,一方面又担心付商是经历了什么大事才在此。 屠镇的事还未有定论,付商此时灵脉尽散说是巧合那未免太过巧合了。 这世间与付商有仇的不算多,但妒恨付商的人可不算少,若被一些心胸狭隘之人知晓,付商的处境只怕更为艰难。 “付天师,我于你并无恶意。”张文拉着人进来也是想让付商喝一碗热汤暖暖身子再做打算,这点单薄衣物……寒冬腊月的在外过夜只怕是要冻死在街上。 “张师有心了。”付商懂人情,也知事理,有些事无须张文多说,他亦能明白其中含义。 只是那碗饺子汤,付商却是无心再喝了。 张文还打算说什么,却被余光里的一道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看到张文视线望过来,女人轻轻握住孩子肩膀,生怕打扰了两人说话,“祭祀事宜已准备好了。” 再不祭拜怕是要过子时了。 张文深知非到必要时刻内人不会来打扰,于是搓了搓手,笑着与付商道:“付天师稍坐会,我先给祖宗上柱香。” 付商应了声,看着张文与夫人孩子一同去了偏厅。 偏厅烧纸钱的火势偏旺,将三人身影拉至墙上,刚好正对在付商能看得到的门口。 “付天师可是嫉妒羡慕了?”咒言萦绕在耳边,声音低迷又带着蛊惑,“我的付天师……为何他人家庭圆满偏偏就你孤身一人啊?” “付商,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吃到热食的心情如何?”那声音附在付商耳边,带着杀戮狷狂的笑意,“是不是开心到想要将那一家三口尽数抹杀?人都难逃一死,不如你就帮帮他们让他们今日在地狱团聚……” 付商想敛去脑中思绪,却被那碗清汤里显现出来的倒影吓得失了方寸。 哐当—— 瓷碗碎裂在地泄了一地热汤,几只猪肉馅饺子此时静静躺在地上散着余温,不一会便被这冰冷寒意吞噬得凝了一层油脂。 张文从偏厅门口看到院里怅然若失的付商,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碗,将手里的香递给内人,走了出来,“付天师,可是身体不适?” 付商摇摇头,脑海里的声音与张文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全都是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付商,杀了他。 付商紧紧握住张文来扶的手,稳下心间异动,颤着声音问:“张师可否送我去红木镇?” 张文一时不解,“眼下早已闭城,不如等明早……” “不,等不了明早。”付商呼吸颤动,颈间浸出涔涔冷汗,连带着手脚也是冰凉的。 张文回头看了内人一眼,伸手出示意付商往外走,“既如此我便送付天师过去。” 青离镇距离红木镇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程,若走世家专用管道还能更快些。 张文前些日子清理红木镇余下三百二十五具尸骨时的通行证还没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马车里—— 付商蜷缩着身体跪在地上,紧紧攥着心口那处,似乎这样便能缓解一点疼痛。 冷汗浸湿后背,闷着热气,颈间青红交错的经络被咒文覆盖,染红了付商眼睛。 车外张文虽没说什么,但那匀称绵长的呼吸在这痛楚里扩大,就连那心跳声也异常清晰。 付商,我让你杀了他。 付商胸口起伏着,只觉得被大衣裹着的身子炙热无比,那股热气似是死咒的助力,让付商脱了大衣又只余身上那件单薄的秋衣。 冷风从车板底下的缝隙钻进来,吹得付商有些发抖却也带来一丝清醒。 等到了红木镇,张文看着穿着单衣如同从水里捞上来的付商,一时凝噎,“付天师,这……” “今日劳烦张师了,张师就送到这里吧。”付商咽着喉间的那股腥甜,走至红木镇城门口扶在半掩的城门上,“我的行踪,还望张师不要泄露出去。” “付天师放心。”张文虽有疑虑但向来懂分寸,付商若不想说他也不会问。 看着那道消瘦的身影没入门后,张文深深叹了口气。 红木镇月影稀薄,因为死了太多人上方聚集了不少戾气。冷风在街巷穿梭着,带着阵阵呼啸,仔细听如同人死前的哀嚎。 付商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胸襟已被鲜血染红一片,还不等擦拭,那些戾气闻到血腥气如同鬣狗般扑了上来围绕在付商周边。 声声句句,都在诱惑着付商。 付商去了原先住过的宅子,还是那间亭台小筑。 流水声伴着竹筒打在岩石上的声音,在这孤寂的夜里尤为清晰。 付商在门上贴上一张符咒,隔绝了那些戾气,再到院子里打了些水洗净了手脸,望着这毫无生气的房屋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 房子里许久没有人居住落了些灰,换作寻常付商是不会待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付商掀起床褥的一角,和衣坐在床角缩在角落里,就那么坐了一宿。 耳边,似又响起咒言的蛊惑,“付商,你何至于此啊?” 第38章 难别离 乌山常年阴冷潮湿,再加上如今冬季大雪,让原本就空寂的禁地愈发寒冷刺骨。 大雪卷着寒风从洞口灌进来,洋洋洒洒落到墨青面前。 墨青跪于神台蛇骨下方,被锁链束缚住的双手凝着血珠缓缓滴落融入凝结的血泊里。 黑色长发混着血沫,那双眼茫白空洞,颈间绽出道道裂痕,似是太过挣扎而被阵法反噬出的伤口。 墨青神色木然,想不通付商为何会这么对他。 是他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吗? 还是他真的就只想把他托付在白家? 回望这几个月,墨青只有那次惹得付商心生不快…… “可怜啊可怜,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是你自己的错吗?”黑雾顺着雪色晃晃悠悠飘进来,停在了墨青跟前。 多日不见,它身上红色纹络又深了几分,仿佛在沉雾里勾勒出了一个动物雏形。 “你还不懂吗?付商的选择从来就不是你,早在三个月前他就放弃你了。”黑雾贴在墨青耳边,声音沉缓带着股热气。 雾色触手伸进墨青发间,拂着他被阵法割开的伤口,“这该有多疼啊……墨青,你那个主人真的有对你动过情吗?” 答案是没有。 墨青自知付商对他的情意没有几分,可尽管如此,他也想留在付商身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不爱你啊。”黑雾像是幻化出了一条细长的手臂,搂着墨青的颈脖伏在他耳边,“他爱所有人都胜过爱你不是么?” “他能担心任何人却不担心你,这么狠心的将你困于阵中……墨青,你被抛弃了。” “不是……不会的……”墨青喃喃出声,心中思绪万千却也只得出一个结论。 付商不要他了。 付商……不要他了…… 那一瞬间,身上撕裂的疼痛汇聚到一点,从心间弥漫开,像是有把刀在里面剜,痛得他呼吸骤停冷汗直流。 “墨青,再过不久白家人就要来了,难道你还想再尝一遍四年前的灭情阵法么?” “你还记得吗?当时付商就站在这里,你的面前。” 恍惚中似有一些片段钻入墨青脑中,或付商或白家人或黑猫或小蛇,那些细碎零星的片段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你被灭情阵法所压制,想不起来很正常。”黑雾漂浮在神台蛇骨之上,语气阴森如同嚼人噬骨的恶鬼,“白家受你的恩惠安稳百年,如今也是他们该还的时候了。” 什么? 墨青意识迷离地抬头看向那百年白骨,只见灵气流转在蛇骨之上,那具蛇骨在光辉下泛着熠熠光芒。 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诱哄他。 墨青,收了它。 只要将那些灵气据为己有你就能去找付商了。 “付商……”墨青喃喃低语,眼眸浓郁得仿佛被墨浸染,一抹戾气在眼中划过,牵扯着那压制墨青的阵法。 第43章 … 付商一觉醒来便发现了门口的干粮与水,想来是昨夜张文趁着他睡着时放的。 他坐在廊道上倚着门窗,拿起张文送来的麻饼还未吃一口,手心间的一股颤动牵引着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 风中带着一股低沉气压,还不等付商反应,回头时一道黑色身影拢着血色将他拥入了怀中。 鼻尖血腥气味浓重,似是经历过酷刑,将人折磨得皮肉绽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那股温热贴着付商心口的位置,烫得他呼吸发颤。 “主人。”墨青声音低沉,搂着那具身体紧紧收拢手臂,脸贴在付商颈侧轻声呢喃着,“主人。” 血色染红付商的薄衣,渗透进付商的皮肤,那股冰冷堵着付商的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庭院内,被洇湿的青石板上流着血水,染红了那一池清潭。 墨青在外面冲洗了数遍才将身上的血污洗净,只是等到入了浴桶时一抹血色又从水面晕染开。 “主人。”墨青伸手去拉付商,却被付商撇开。 那一瞬间的记忆闪过脑海,恍然间之前似乎也有这么一次,付商在浴桶里撇开了他的手。 不是上次,是更早之前。 “付商。”墨青困惑出声,记忆与现在相重叠,让墨青分不清是梦境还是曾经发生过。他钳着付商的手将人拉入怀中,双手环在付商腰上将吻落到他肩上,“我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一些事。” 那声音淡然,却让付商紧紧扣着浴桶边缘,心口随着呼吸阵阵抽疼着,“没有。” “是吗……”墨青呢喃自语着,垂眸看着付商的肩骨。 以前他并未细看过付商的身体,今日却发现付商右肩的锁骨上方与肩胛上方分别有两颗红痣,那细小的红痣并排在一起,就像是被谁烙印上去的四枚印记。 墨青看得入迷,忍不住上手抚了一下,却引来了付商的反抗。 身前波纹起伏不断,随着付商的挣扎,水中的血色也愈发浓郁。 眼前人遍体鳞伤,道道血痕都是阵法罡风所伤。 伤口淌着血丝泛着糜白,皮肉绽开的地方被水浸泡得似乎没了血色。 付商抬着那只被墨青钳制住的手,眼眸沉得发冷,“松开。” 墨青惶然,怕付商生气便松了一些。 也就那一瞬间,付商抽出手从浴桶里走出来披上了外袍。 身后那具身体又贴了上来,没有搂抱没有钳住付商的手腕,就那么贴在他身后。 “你!”付商气结,转身的瞬间墨青已然跪下。 他最是会卖乖认错,一到这种时候自罚得比什么都快。 瞥了眼身下,付商冷着脸色把屏风上的衣服扔在墨青脸上,“穿上。” 衣服是墨青寻来的,一黑一白,白色鎏金绣着银边,附在付商颈脖处,衬着他的唇色愈发粉。 付商抑着胸口异动,纵使他再不济也能看到墨青周身如今所缠绕的戾气。 付商咽了咽喉咙,压下喉间的铁锈味,声音陡然变冷,“你是要入魔?” 墨青并非存了入魔灭世的心思,只是当时他一心想要来见付商,被邪灵干扰了些思绪,“墨青不敢。” “传张文与白素来给你驱邪。”付商此时灵力全无,想帮忙也力不从心,只能让他人代劳。 但是这句话却让墨青直勾勾地盯着付商,眼眸里多了些顾忌。 付商冷笑,“怎么?怕我又把你送回白家?” “墨青不敢。”墨青目光灼灼,眼里全是戒备。 “你有什么不敢的,在我嘱托之时擅离苏音,趁我死咒发作之时爬上我的床,让你离开回苏音之时又违背我的命令以丹灵救下我,桩桩件件,有哪件是你不敢的!”付商俨然被气急,连声音都在发颤,昔日那股黏腻温热的感觉从腹部一直延伸,遍布付商全身。 那双手像是还弥留在他腰上,紧紧握着他的腰身。 付商压下胸口那股钝痛,攥着床边的指节泛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墨青,难道他日我身死道消,你也要逆天道轮回,悖世间定论吗?” ‘死’这个字眼太过刺耳,让墨青霎时抬头望向付商,那眼眸中的灼灼光芒,似乎不用多说都足以证明他的想法。 “愚蠢。”付商低骂了一句,心间的疼痛却愈发强烈。那痛钻心入骨,一点一点剥离着他的血肉。 “主人。”眼看付商脸色发白,墨青抬手想去渡灵气,却发现掌间温蕴出的灵气夹带着一丝黑色戾气。 那戾气流转漂浮着,一瞬间偃熄了墨青眼里的光。 “还不快去找张文。”付商紧攥住胸口,冷汗顺着脸侧滑落渗进衣领里,颈脖处的肤色因为疼痛都有些泛红。 墨青默了一瞬,也只是那一瞬便彻底打消了墨青的顾虑。 他看不得付商受苦,尤其是死咒之痛,痛入骨髓。 幸得张文这几日都在红木镇附近处理那三百二十五具尸骨,那些尸骨被戾气所腐蚀早已看不出人样,核对起来也颇为困难。军政处那些人的意思是挖个坑把所有人埋进去,但张文觉得虽然不知这些人生前如何,死后总得有个安身之所。 于是张文这几天就一个人在红木镇旁边的野林里挖坟,三百二十五具尸骨他已经埋了近半,想着年关将近把事情办完,这几日就一直在红木镇的北边住着。 上次是冬至赶回去吃顿团圆饭,如今碰上付商在红木镇,他就更没有理由离开了。 得到墨青消息时,张文马不停蹄地就赶到付商所居住的柳宅。 还不等他进门,就看到墨青在门口怔住,像是着了魔般突然就倒在了地上。 张文顿时惊骇不已,以为付商发生了什么事情。进去一看,付商捂着唇,手缝隙间溢出血,坐在床边眼神淡淡地看着地上的墨青。 房间里弥散着一股迷香,这股香味张文再熟悉不过,是他与干粮一同交予付商驱魔用的。 “付天师。”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张文还是打了声招呼。 付商抿下喉间血沫,唇上染着血色,“劳烦张师替我将人送回白家,告诉白老启动法阵之事不可再拖。” “是。” 张文不明所以也不会多问,事情交由他去办,付商自然是放心的。 临走之时,张文看着驻足于门口的付商,不忍劝慰道:“付天师,我见这只妖一向忠心于你,若不是生死之事何不将他直接带在身边啊。” 付商神色黯然并未多言,而张文也知世事并非能如人所愿,便不再劝解。 入夜,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纷扬落在枝头上,溶溶月光透过窗柩照进来,卷带着一些细雪。 付商下床扶着桌沿倒了一杯茶,忽地一阵狂风刮过推开拴好的门窗,将屋内东西砸得哐哐响。 待大风过后,付商握住茶杯的手猛然攥紧,寒意沿着他的脊背延伸到颈脖,身后那人的气息就落在他的耳侧。 “付商。”一双手搂过付商腰身,拇指摩挲着他的肋骨,冰凉柔软的唇落在他后颈上,似是轻咬了他一口,喃喃着,“我给过你机会。” 第39章 逆耳言 付商一瞬间血液凝固,似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身后那人伸过的手带着血腥,将付商手中的茶杯拿过放在桌上。 付商声线发紧,心口一阵沉闷钝痛,“张文怎么样了?” 那人戾气更甚,将下巴抵在付商肩上带着浓浓占有欲,“可以不提别人吗?” “死了,还是活着。”付商转过身对上那双被戾气浸染的眼眸,周身血液在望进那双翠青色眼眸时瞬间变得冰冷。 那股冰冷染着他指尖,让他紧紧扣着指节浑身都在发抖。 “活着。”墨青伸手抚上付商的脸,拇指摁着付商的嘴唇,眸光流转着,“我怕你生气所以没杀他,但是我很难受。” 墨青握着付商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眼眸深邃,“这里……很难受。” 手底下的温度太炙热,让付商声音都在发颤,“墨青……” 已经戾化到中期了,再加上情期的折磨,还能控制欲念没下杀手,已经不是正常妖类能承受的范围了。 逆妖血本能,已是非常人能承受之痛。 付商望着墨青眼眸盈光流转,看着墨青缓缓低下头吻上他的唇,眼泪划过的嘴角又涩又苦,带着陌生又熟悉的气味钻入付商嘴里,勾起一段残缺不堪的记忆。 “付商。”那人笑着,望向付商的眼眸盛着光,仿佛眼里只看得到他。 墨青把付商顶上圆桌又觉得不够,抱着人直接放到了床上,只是等墨青再欲亲吻时,那只按在他手上的手轻轻颤抖着,呼吸沉缓,眼底是藏不住的冷意。 墨青握住那只发颤的手抚上自己的脸,眼眸发沉,直直勾着付商那张脸,“你要是担心的话我不做,我只抱着你。” 抬眸间,那双终日覆上冰霜的眼眸终是化开了一点,染着常人有的情绪,一时让墨青情难自控,俯身咬上了付商的唇。 第44章 呼吸置换时,付商越往后躲,墨青越往前压。直至将人抵到床边再也无处可避,付商才从沉沦中找回一丝清醒。 付商推开墨青,搭在墨青肩头的那只手轻微颤抖着,呼吸已然紊乱。 墨青眸色沉寂,幽深得不见底,在看到付商抵触的模样时又俯身吻了上去。 在付商伸手推拒时,墨青钳制住付商的手腕困于自己只手之间,膝盖顶在了付商身下。 痛楚与情欲交织着,让付商疼得紧紧攥住了墨青的胳膊。 墨青扶着付商的下颌,吻咬着付商的唇,将白玉珠一圈一圈缠绕在付商手上。冰凉的灵气顺着手腕的血脉延伸至心口,抑住心口那股钝痛,让付商缓过来一点。 白玉珠碾过肌肤,划过血色的伤痕,从胳膊到肩胛被付商的手带着,一路灼伤着墨青的皮肤停在墨青的肩上。 墨青顺势托着付商的腿将人抱在怀里,欲要再次吻上时却发现付商用额头抵着他似有话要说。 眼看墨青对白玉珠毫无反应,付商眸中的薄雾稍退,“你不疼吗?” 墨青咽了咽喉咙,握着付商的手抵在自己心上。 手下温度灼热,心脏咚咚咚狂跳着,恰似春日的骤雨狂风,律动得杂乱无章。 心间的折磨已经大过一切痛楚,所以白玉珠压上的那刻,墨青才会对那些细枝末微的痛处毫无反应。 “付商。”墨青手掌贴上付商后腰,炙热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的时候,烫得付商绷直脊背,攀压在墨青肩上的手紧紧收缩着。 “你不能再赶我走了。”墨青在付商耳边呢喃着,扣住那只抵住他的手,俯身撕咬着。 付商痛到哽咽出声,攥着指节喘着粗气,想逃又被墨青抓回圈在怀里。 “放手。” “下去。” “墨青!” 心口又是一处抽疼,付商紧紧蹙着眉,全身微颤,慌乱中捞着床头的纱幔打了墨青一巴掌。 那清脆的响声让墨青停滞了一秒,看着床上脸色涨红、气得不行的付商,墨青握着付商的手贴在脸边,眼神温和,“你打我多少下都可以,但是不能推开我。” 付商还想说什么,却被痛楚干扰得只能发出些支离破碎的呜声。 血水顺着墨青的肩膀滑落滴在付商后背上,与付商的血液融合在一起,沿着脊骨的沟壑一直往下延伸,没入了墨青手中。 “混账。”付商哑声低骂了一句,手指嵌入肉里,因疼痛而积蓄的泪水从眼睑滑落,呼吸都有些灼热。 墨青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付商已经听不清了,思绪被拉回又推出,清醒和模糊相交着,疼得他恍恍惚惚,眼前都是蒙上一层雾的。 … 再醒来,屋子里暖着火炉,弥漫着一股药香。一点冷风从窗棂缝隙灌进来,却吹不散房里那股朦胧感。 付商觉得闷,扶着雕花床围站起身,走到门前将花窗打开,顿时冷风灌入,屋内光线也亮了不少。 大雪压着花草,消融着溪池里的血迹,枝头几只麻雀歪头睨视着付商,轻快低鸣的叫声回荡在院落中。 付商倚在门窗上轻咳着,眼角余光里身侧落了一人身影,那人拢着白色狐裘拢在付商身上,顺势搂住了他的腰。 “我出去逛了一圈,寻了些适合你的衣物。”墨青将下颌垫在付商颈侧,紧紧贴着付商的脸,“你是不是饿了?” 付商并未搭话,而是问起,“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白家?” 墨青怔了怔,拥着付商的手骤然收拢,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冷意,“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回白家?” “你身上戾气太重,就算不回去,白家也会找过来的。” 到时候别说白家,其余四大世家也会伺机而动。妖邪入魔是大事,轻可血染苏音,重可颠覆九州。 尽管墨青如今还只是妖邪阶段并未入魔,但于他们而言并无区别。 付商紧扣门窗,被那股戾气压得指尖泛白轻轻颤抖着,声音哑然,“墨青,你真的要一条路走到黑吗?” 墨青思绪微动,像是贪恋怀中人的温度将头埋进付商颈脖,手掌覆上付商的肩骨轻轻握着,“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我只知道没有你的地方就是暗的。” 在分开的那三个月里,墨青的心从没有那么忐忑过,只有在见到付商的时候,他的心才能安稳下来。 像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习惯,他泯灭不掉也改变不了。 “哪怕我死了也无所谓?” 付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平静,静得墨青怔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了抱着付商的那双手。 “我命已祭天,死成定局。”付商抬手抚过墨青身上的戾气,那戾气似是嗅到更为甜美的香气,缠绕在付商指尖顺着指骨往上延伸着,可惜被付商手上的白玉珠挡了回去,“你看,戾气只不过会加速我的死亡罢了。” 墨青被吓得后退了一步,眼里全是戾气贪恋付商的场景,却不敢轻信付商说的,“你骗我,你总会编些谎话诓我。” 以前付商说什么,墨青都会深信不疑。可现在付商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要反复斟酌几遍去辨认真假。 付商忽地一笑,眼神苍凉又沉寂,“墨青,我活不久了。” 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不过是因为这颗狐心在作祟,不然早在祭阵之时,付商就已经消亡了。 “我不信!你骗我!你知我不懂天地定论,就只会说这些骗我!”墨青声音带着颤意,看着付商咯血虚弱的模样心里骤然一紧,却不敢靠近半步。 “我死后,你要学会顺应天地常理,生老病死是常态,切不可违背世间法则。”付商气息不稳,连声音都是破碎不连贯的,喉间似是有万千银针,每一次吞咽都让他无比难受。 墨青指尖攥出血色,眸色深沉,隐忍克制的情绪全都没入付商那佝偻伏低的身躯里,“我去给你找些干净的灵气来。” “墨青。”付商看着墨青消失的方向,喉间又涌出一股温热,视线被血色浸染,“你出不去了……” 戾气加重的时候白家人就有所感应,再加上张文昨晚定会回去通风报信,如今白家人应该已经在镇外布下了阵法,迟迟未动只不过在等付商一声令下而已。 付商唤来枝头一只麻雀,轻声低语了几句,那麻雀听了扑腾着翅膀飞向空中,没入天际。 身侧凝了一团雾影,那影子渐渐凝化聚成一具人形,贴在付商耳侧看着他濒死挣扎的模样,似是轻笑,“我的付天师,你要骗他到何时啊?” 付商抹去唇边血渍,皱着的眉稍稍松开。 以后不会再骗他了…… 也没有机会了。 他和狐心此消彼长,付商越弱势,狐心上的戾气就越强势,如今已经到了幻化人形的地步了,可见付商时日无多了。 付商看向身侧那张与他模样相同的脸,不懂他把墨青拉进来的用意,“你想做什么?” 白家阵法固然凶残,但不至于让墨青堕恶成妖邪。若不是有人刻意蛊惑,墨青不见得会疯魔到这种地步。 “我想?不是我,是李成玉。”他一字一顿,似在观摩着这场戏,“他想你身败名裂遭万人唾弃,在孤立无援时无一人再拥护你,这从始至终可都是李成玉的法子呐。” 邪灵可操控人心,可恶到什么地步完全取决于那人的恨意。 “李成玉恨你可恨得紧呐。”邪灵抬手扣住这张他又爱又恨的脸,眼眸间尽是轻蔑,“再说……屠了整个镇的驱魔师身边怎么能没有一只入了魔的妖呢?” 似是在用咒言剜刨着付商的心,那股疼痛让付商紧皱着眉,嘴里溢出鲜血。 待到邪灵松开时,付商匐在地上呕出一口淤血,脸色已是煞白。 “付商,你时日不多,该如何做应该不用我教你。” “待到五大世家围剿墨青之时,那你做什么都无用了……” 那虚影渐渐消散在空中,连同那若有似无的呢喃与付商已经停止跳动的心,一同沉入了无边黑暗里。 第40章 借灵言 世家行事,总归是残暴了些。 拘妖锁妖十八阵,没有一阵是多余的。 付商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撑着身子摇摇晃晃走到城门口。 只见漫天黄沙下,树木萧条,白家一百二十八人中六人一阵,阵阵专克墨青命门,其余人严防把守,拉住紧扣墨青双手的锁链,防止突生意外。 墨青被困于十八阵中,犹如困兽却不肯罢休,双目死死盯着城门口的付商。 尽管付商看不清墨青面容,但他也知道墨青是恨他的。 一夜温存只不过缓兵之计,为的就是捱到白家人抵达红木镇布下阵法。 墨青双目赤红,想问付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他次次原谅得到的都是付商的背叛,为什么他次次以付商优先得到的都是付商的推开,他想知道缘由,他想听到付商的辩解。 第45章 难道就只是因为他是一只妖吗? 所以……所以才这般推拒他…… 他想问清楚,他想问明白。可是阵法压制、胸间钝痛,疼得他一句话都嘶吼不出来。 那人挣扎困顿的模样像是剜在付商心间的钝刀,让付商紧紧攥着手,脸色发白,呼吸都在轻颤。 白老爷坐着轮椅,在下人的推行下来到付商面前。 付商抿下唇间血色,略有担忧,“白老……” “付天师放心,不会伤及根本,只是些皮肉苦。”白老爷知道付商担心什么,今日这阵法他们布得是多了点,但是大多都只是表面功夫,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想到这里,白老爷叹了口气,有些惭愧,“说来也是我家阿素一时心软,竟将人放了出去。” “与白小姐无关。”付商深知就算没有白素帮忙,墨青也会想尽办法跑出来。 “只是这次……”付商顿了顿,向白老爷深深作了一揖,“还望白老能保持与我原先的约定。” “付天师放心,我白老说到做到。” 墨青只是戾化中期,还未到妖邪的地步,距离成魔更是远之又远,白老爷没道理去放弃这么一棵好苗子。 张文捂着受伤的手走过来,疼得龇牙,面上却仍带着敬意,“付天师,白老。” “连累张师了。”付商抬手欲要作揖,却被张文扶起制止,“付天师使不得,我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伤,修养些日子就好了。” 说起这事张文还是心有余悸,当时墨青的模样简直要将他啖肉饮血般,可是不知为何又突然将他扔在一边离开了。 妖兽能克制本能并非易事,墨青这般只怕是…… 张文看了看付商,本想提及却想起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付天师,有件事……” 今早张文便收到军政处下来的通知,在屠镇一事未揭开前,总署已经派了人下来与五大世家一同处理这件事,但是付商作为主要核心人物,却将一众世家耍的团团转。 这般错过本并非付商本意,可如此罔顾世家、总署的会见,倒成了付商心里有鬼。 如今世人对付商非议颇多,讲的都是付商邀世家去苦心镇对峙是假,逃避是真。 就连屠镇一事也在这股歪风邪火下越传越真…… 付商听完张文赘述,已然知晓当下情况不容再拖,“张师放心,此事我已经去信了。” 张文愣住,他怎的没瞧见付商有通知送信人? 但看付商不想提及此事,张文也没再继续多问。 眼见墨青在阵法的收束下痛得失去意识,付商压下心间刺痛,气息微乱,“走之前我还想问白老要一件东西。” 白老爷望着付商眼中微闪的眸光,有些不解,“何物?” 黄沙弥漫的风声里,付商说了两个字,那阵风恰好湮没了付商的声音。 待风沙落地,阵法收束将一切回归于平静,而苦心镇付家已然被掀翻了天。 陈尽天拍桌而起,面色被气得通红,“他付商是要逆了天了!口出狂言让我们上赶着来湘城结果自己又跑去苏音!” 世家几人面面相觑,其实从付家现今的状况来看付商还不一定是主动去苏音的。 从付家的血迹到阵法残留、以及后院的残垣断壁,再到外面庞大的阵法布局,虽没有什么邪灵弥留,但这里明显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们问起沉安市的负责人,也只知道付商从苏音回来前就来信让人搬镇,至于原因却是不清不楚。 如此大规模的迁镇,居然无一人质疑,也是让他们有些不知如何反应。 曾立世睨着眼,看向位于上座边上站着的周有生,“付商可有跟你说过是何原因迁镇、离镇啊?” “不知……”周有生抱着肚子腹诽着,眼下还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他也不愿意多透露,“只知道是因为要除邪祟……” “什么邪祟用得着整个镇的人搬离?!我看他就是在装神弄鬼!”陈尽天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已然到了最后的忍耐限度。他们在这里守了几天,但是连付商的影子都没见到,更别提一封书信。 坐于上位的人穿着一身深色军装,帽檐下的双眸狭长犀利,轻轻扣着茶盏,“陈家主不如耐心些,看到时付商有何解释。” 那人一说话,陈尽天火气也消了点,一屁股坐在太师椅猛灌了一口茶,又忙淬出来,“付家就是拿这种糙茶来招待人的?!” 听到这句话,一直缩在角落的何清影身躯一震,生怕这股无名火会烧到他身上。 周有生瞥了眼还在穿孝服的付家下人,笑着抚慰着陈尽天,“陈家主莫要气,我现在就让下属去拿些上好茶叶过来。” 说着,周有生冲副官使了个眼色,副官会意直接去了付家的茶阁。 其余几个人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隐藏着自己的存在感。尤其是齐深林,坐在尾座的太师椅上,仿佛鸵鸟似的一动不动窝在那。 白轻何和楚枫就更边缘了,对于此事都不想多说什么,一个是与付商有来往,一个是懒得搭理陈、曾二人。 在突然沉寂下来的大堂里,外边忽地飞进来一只麻雀。 几人看着麻雀落到上位的梨花木桌上,跳着走到那位长官的茶杯前饮了点水,再在桌上磨了下鸟喙,歪头看着众人,“我知各位心有疑虑,待我从苏音回来,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那声音来得莫名其妙,就连齐深林都抬起头看向那只麻雀,等那只麻雀说完才惊觉真的是那只鸟发出的声音。 楚枫皱了皱眉,看着那只麻雀说完话又扑腾着飞出去,“这是以灵借灵?” 高阶驱魔师可以借用生灵身上的灵气来做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这样既便于驱魔也能提前探知险境,但是能通过生灵传话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齐深林久久未回过神,心中尽是惊骇,“付天师竟已经到了如此造诣……” 陈尽天轻哼一声,“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班门弄斧。” “如此应该能证明付天师不是有意在躲我们了。”曾立世左右看看众人,发现如今众人的神色各有千秋。 最为放松的,当属白轻何。 白轻何心里落下一块石头,手间捧着那碗温热的茶缓过来些思绪,也不知现如今苏音如何了…… 上位的军官轻轻一笑,“既然付天师已经来信,那我们就静候吧。” 从总署派来的军官来看,几人都知道这只是打压付商的一场戏。 是人都知道月余前,淮北督军的小儿子因婆行镇的妖邪死在了回途的路上。而现如今,这位督军却领着总署的命令就坐在付家上座。 说没有私心,怕是没人会信。 周有生这几日因为这几个人忙得晕头转向的,这会见几人终于闲下来喝茶了,他才有空将何清影逮到一旁问话。 看着那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周有生总觉得在哪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你是付家下人?” “长官说笑了,我是大牛。”何清影见周有生贵人多忘事的模样,直接说了自己的旧名。 周有生“哦”了一声,不怪他眼拙,实在是眼前人完全大变样,让他一时与那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小孩没牵上关系。 何清影相较以前更壮实了些,许是这一两个月在付家吃的好、营养跟上了,身高也蹿得老高,个子都快赶上周有生了。 “我怎么没看到何管家?”周有生想着这些天确实只有大牛一个人在忙前忙后,在撤镇前,他清晰的记得何管家是留在付家的。 见大牛没回话,周有生回头看过去,看到大牛擦着眼睛泪眼婆娑的。他纳闷,“怎么了?” 何清影抽抽鼻子,声音哽咽,“他死了。” 这几个字砸在周有生心里,让周有生顿时沉默了。他不知道付家发生了何事,但是看到大牛穿着孝服,“那你这是?” “付天师走的时候说的,要我替我爹守孝。” 事情说到这里,周有生大概也明白了这其中曲折。 想来是何管家将人认作了干儿子,只是碍于前段时间迁镇无人办理这些,也未给这孩子挂上身份去上户。 周有生问:“叫什么名字,我去给你上户。”。 “何清影。” 清影清影……周有生深深呼了一口气,将手覆在何清影头上抚摸着。 何管家这是希望这孩子与以前的事断了瓜葛,以后一生无忧前途坦荡啊…… 第41章 赴约路 此次回苦心镇,白家护送,张文作为处理红木镇事宜的主事人也理应前往。 除了已经到场的赛灵师与聂心明,关键人物应当就差他们二人。 这一路上,付商也听说过不少传言,更有甚者说他屠城灭镇都是为了那只被豢养的蛇妖。 再加上有消息说苏音白家在不久前出动了一百八十余人,只为拘捕一只来历不明的妖。如此大的阵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付商屠镇这件事上来。 第46章 传到这里,事情风向像是换了一个角度。 比如付商已经位列天师,身份已至顶峰,为何要屠镇? 白家不久前拘捕的那只妖又是何妖?为何严重到要出动这么多人? 有心人传谣自不用点破,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足以让两件事关联在一起。 楚家世代镇守妖邪异界已有百余年,凭空出现如此大妖,妖的身份在众多猜测中自然不攻自破。 付商少有失神的时候,他那副模样张文也看在眼里。 他们这次走的是官道,比原先十日的路程缩减了些时日,但也因此多了些不必要的麻烦。 偶有路过公舍时遇到核对身份的军官,那军官都会多嘴问一句传言是真是假。 那些人守着这一方公舍闲散惯了,说的话也污言秽语、难以入耳。 再经屠镇的事添油加醋,他们料定付商颓局已定,说话也肆无忌惮起来。 守门人眼里流露出轻佻意味,牙齿因常年嚼槟榔灰发黑,笑起来既猥琐又下流,“付天师,听闻您养的那只蛇妖身长八尺,长发及腰,有驱魔师说蛇妖可随意更改性别,在那事上也是一顶一的舒坦,不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 付商眼眸忽沉,拇指揉搓着白玉珠,望着那人眼里淬进了一些零星笑意。 啪啪—— 只听两声清脆的响声,守门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硬生生挨了两下实打实的巴掌。他惊愕地看着半步未移的付商,抬眸对上那双沉郁死寂的眼眸时,心里生出了一股惧怕之意。 他大抵是忘了,眼前这位是十六岁就已经名扬九州的付天师。 脾性也是出了名的冷、戾。 “人生在世当要管好这张嘴,不然死后当下拔舌地狱。”付商前半句说的冷厉,后半句轻飘飘地却揉进去几分恶毒。 张文刚从粮铺采买回来,看到付商沉着脸色从公舍走出上了马车。又瞥到门口守门人捂着脸,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只需一眼,他便明白了应是那人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惹得付商不快,才被教训了。 看那人忿忿不平嘴里还在辱骂诋毁,张文皱皱眉,指尖捏了一撮灵火弹向那人下摆,一团火灼得那人又惊又惧,直跳脚呼号。 张文幸灾乐祸地走到马车面前,还没出声就听到马车里付商咳血的声音,顿时脸上戏谑瞬间敛尽,抱着粮水快步登上了马车。 付商脸色苍白地半倚在车壁,胸襟染了一片血渍,指缝、唇间尽是弥留的血迹。 这一看就是强行动用白玉珠上的灵气遭来的反噬。 张文放下手中水粮,面色沉重地递过去一块帕子,“付天师又何须跟那种人置气啊。” 付商咽下喉间血液,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想给点教训罢了。” 张文在路上也听了不少闲言碎语,深知如今的情况对付商不利。再加上赛灵师的人证指控,张文真的怕会做实了付商屠镇的虚言。 聂心明在白素婚约之事上本就与付商有过节,张文不指望他会替秉持公正。 如今各地众说纷坛,只看五大世家联审时付商怎么说而已。 张文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出声,“付天师,恕我多嘴,在屠镇一事上你可有应对之策啊?” 付商顿了顿,抬眸望向张文,寂静无波澜的眼眸里看不到任何情绪,这也让张文心下一沉,知道付商并未做任何准备。 “付天师你……” 付商收回视线,目光空洞得像是隔着张文在看另一人,“此事,我自有分寸。” 既然付商都这么说了,张文也不好再多问。之后他们没再在公舍停留,住的都是客栈、酒楼。 张文本意是想让付商离那些糟粕之人远点,但是没想到民间的谣言传得还离谱些! 连说‘天师被蛇妖蛊惑’的都有!说付商自封为‘天师’,其衔不正,其心不居。 ‘天师’称号历来都由五大世家考核、判定是否有资格,再发放对应身份的天师信物,凭此信物才能算得上是‘天师’。 但付商别说考核,就连五大世家的门槛也只跨过白家的。 “我看那付商就是浪得虚名,什么劳什子天师,就是靠着个妖打出的名声。” 湘城这几日因为五大世家会审付商的消息来了许多陌生人,听这人口音像是上渝那边的腔调,五大三粗的笑着,声音很有特点。 马车帘被风掀起的一角,张文瞥到那男人不过低阶一级驱魔师,顿时要下去与那人理论一番。 刚起身,一只骨瘦嶙峋的手伸过来,青色袖边露出几颗刻了经文的白玉珠,衬得这人的手腕又细又白。 张文弓着腰,头顶在马车门框边缘,扭头对上付商那沉寂如水的眼眸。也就这几秒的时间,马车早已路过了那个闲言碎语的茶摊。 张文坐了回来,“付天师怎么不让我去教训教训他。” 付商收回手,话说的轻,没用几分力,阴阴柔柔的也听出来一点命火将熄的意思,“张师不必为我动怒。” 说起来付商和张文不过见过几面、吃了一碗饺子,相交不熟。再说付商现在已经没了灵脉,张文也没必要曲意逢迎。 付商遇到过不少趋炎附势的人,但张文这种的他倒是少见。 这几日张文也看出来了,这幅皮囊下的魂怕是被烧了个干净,他虽然不知道付商到底做了什么,但从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在短时间内枯槁到这种地步的。 “付天师,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结合上次的脉到的死脉,不知道还真以为付商练了什么邪术。 付商眼眸沉寂,瞳仁原本是有着一点光的,但在张文问出这句后顿时给灭了。像是回答不出来的逃避,不言不语,半阖上了眸。 马车越临近湘城,就愈能嗅到空气中的那股血雨腥风,流言蜚语跟了马车一路,无不都是在讨论天师屠城的真假性。 各地驱魔师特地赶来湘城,为的就是听一听付商如何辩解。 因此周有生手上的事情愈来愈多,原先派去乌行镇的人手也都调了回来。 搬迁移居的镇民也在听到消息的时候回来了一些,只是看着这架势又不敢再靠近。 周有生这边还在城墙上听着下属报告近日事宜,眼角余光里远远地就瞥见一辆马车从镇外赶过来。 彼时天色还有些暗,距离还有些远,直到看到那辆裱着‘白’字的六角竹灯,周有生才知道这辆马车是从苏音来的。 当即,下了城墙来到城门口。 等马车将近,撩起车幕看到车内坐着的付商,周有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很快,那口气又被一种诧异不妙的感觉所替代。 周有生视线扫着付商薄得像纸的身子,身上的青色长衫似乎都大了一圈,“付天师,你……” “周处长,怎么劳烦你来接我们。”付商嘴边带点笑,眸光熠熠,眼底却有捉摸不透的疏离。 周有生一愣,瞥到旁边还有个人,平着嘴角,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世家接到你们的消息已经在等你们了,赶紧过去吧。” 周有生放下车幕给人放行,想着付商刚才那不冷不热的态度,脸色又浮上了几分担忧。 何清影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听到细微的马蹄声,再看到黑暗中缓缓靠过来的竹灯,顿时飞奔下台阶看着马车停在付家门口。 “付天师!”他高高兴兴喊着,但在看到付商下来的那一秒却愣住了。 眼前人完全没了往昔的锐气,眼睛虽锐利但总感觉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带着点疏离。 像是当日那把刺进付商胸间的刀,反刺在了他的胸口。 付商只看了何清影一眼,抬脚走上台阶去了正堂。 正堂内五大世家各坐一方,主位上仍坐着那位总署来的督军,好整以暇的,半点没有来审问的意思,好像就真的只是来监督的。 付商到正堂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发现世家、证人一个不少,整整齐齐。 陈尽天捻着茶盖,冷眼斜睨了付商一眼,“付商,如今人都到齐了,有什么要说的就趁早说了吧。” “不急。”付商面色淡淡,混了抹意味不明的笑,“我看天色已晚,各位不如先回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陈尽天拍桌而起,“我看你就是拖延时间!” 他还在义愤填膺,却不想当事人给了他一个侧脸,转头去了后院。 这般目中无人,陈尽天刚要发作,却听得上座一声清脆的扣盖声,“付天师说的对,天色已晚,各位早点休息吧。” 第42章 公开审 付商绕过湖心亭,径直去了后院深处,伸手推开那扇红木门。 厅堂里亮着烛火,橘色烛光从门窗里透出来,像是这沉寂深夜里的一处暖房。 付商走了进去,灵牌下的长明灯也随之晃了一下。 祠堂里看起来像是有人打扫,没有多少灰尘。祭台上的祭品是这几日刚摆上去的,有几个果子水分不足,果皮微微发皱。 第47章 付商取了几根线香点燃祭拜,站在那看着付承天的牌位看了许久。 烛火微微荡漾着,窗外似又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带着寒意从门缝钻进来凉了付商一身。 他这几日穿的少,青色长衫只有薄薄一层棉,完全压不住寒冬的冷气。 付商喉间有些发痒,一股温热从胸间涌到喉咙让他咳了出来。 血色在指缝蔓延,顺着手背洇湿了祭台桌面,鲜血从桌角滴落混着香灰,裹成了一粒粒的泥珠。 付商擦掉嘴边血迹,又在祠堂里待了一会。 长长一声呼气之后,祠堂那扇门开了,烛光从门内泄出来,照亮了外面青石板上薄薄的雪层,晶莹剔透的,像是镶嵌在地里的晶石。 何清影裹着暗灰色棉衣,打着把油纸伞,看到付商出来了,走过去低低喊了一句,“老爷。” 一刹那身影重叠,付商有些恍惚,在门口怔怔看了何清影许久才稍稍缓过神,“祠堂是你打扫的。” “是。”何清影惦记着付商刚进来时的神情,以为他还在记恨自己刺他的那一刀,于是默默跟在付商身后,举着油纸伞往付商那边倾斜了一些。 “以后付家就交给你了。”付商站住脚步,何清影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在付商身上,一抬头。 付商两眼虚空,表情没多少变化,伸手将那把倾斜的油纸伞轻轻推回了何清影的怀里。 “付天师……”何清影声音哽咽,他犹记得付商离开苦心镇时不是这样的,那时付商身体虽然虚弱,但至少精神头还是在的。 现在这个人双眼死寂,仿佛行将就木的百岁老人。 付商没再说什么,冒着雪,没有提灯打火,身影渐渐没入了那片黑暗中。 雪还在下着,绵延不绝的细雪下了一整晚,所有人都以为明日会冰雪封城,却没想到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透过枝桠映在未化的雪上,照得莹莹透白。 何清影在院里扫着雪,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正堂里那些人,直到一抹雪青色出现在了他的余光里。 他才抬头看向了那人。 周有生知道何清影照顾不来这些世家,早就从乌行镇调了几个下人过来伺候。如今几位世家与督军正用着茶,气氛融洽,但被门口的身影吸引了视线,顿时都停住手里的动作望向了付商。 督军一口茶还未喝,又将茶盏放了回去,“付天师这是要开始了?” 付商视线掠过众人,看了眼高堂上悬挂的‘澄心涤虑’牌匾,“既然是联审,各位不如换个地方。” … 周有生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忙着拦住要去付家围观的驱魔师。付家正厅总共就那么点大地方,除去世家带来的那几个随从,哪里还容得下其他人。 街道拥挤不堪,熙熙攘攘,周有生看着,觉得各地区大半的驱魔师都赶过来了。当然,这其中也不乏看热闹的普通人。 听到下属说的地方,周有生顿时皱起眉,有些狐疑。 付商说的地方是苦心镇的一处祭祀台,沿着城墙而建,中低边高,那地方是古时候的斗兽场,只不过因为太血腥被废除改成了祭祀台。 那地方四处无遮无掩的,原本在付家的联审改到了这处空地,周有生就算再有心阻拦他人围观也没了理由。 周有生沉默片刻,吩咐下去,“在周边做好防护,防止人数过多出现意外。尤其宁康道那条路上。” 宁康道是通往祭祀台的唯一一条没有遮挡的路,到时候看护不力,被人群冲上祭祀台也是麻烦。 祭祀台处于背风区,石砖上还清晰可见一些陈年血垢,像是经过风吹日晒已经陷入石骨心,形成斑驳的黑色污垢。 五大世家稳坐高台,周边围了群军官,宁康道上更是加了双倍防护。 城墙上已经趴了不少人,从驱魔师到普通人,全是来看这场传的沸沸扬扬的屠镇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质疑、污蔑、辱骂不绝于耳,细细密密的声音交织着,仿佛那日在红木镇听到的言灵。 “付商,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是你杀的吗?!” 一声呐喊在祭祀台回荡,激起了层层回声,沉寂几秒后有人出声驳斥和认同。 “我们付天师诛邪辟魔多年,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我看就是付商做的,不然怎么那么凑巧就让他碰上了!” “你们瞎说!净污蔑付天师清白!” “孰真孰假,等会就知道了!有五大世家坐镇,我看他还敢狡辩!” 付商站于祭祀台中央的圆台上,听着周遭的辩驳渐渐从屠镇转移到蛇妖上,缓缓抬眸看向了高座上的白轻何。 白轻何结了个法阵抛向空中,顿时晴天一声雷,那雷声仿佛就炸在耳边,震得让刚才争相辩驳的人闭了嘴。 陈尽天斜睨了他一眼,指骨轻轻敲着扶手,“老白啊,你这会怎么这么坐不住啊。” “污言秽语,有些聒噪。”白轻何切换着坐姿,只是那光滑的太师椅像是怎么坐都不舒服一样,让他连换了好几个姿势才堪堪坐稳。 一转头,旁边曾立天越过陈尽天看着他,狭长细眸里多了些猜忌。 白轻何又转头看向别处,却发现下一层的齐深林和楚枫也在看着他。 楚枫笑着,“白家主阵法精辟,不愧是世家之主啊。” 齐深林附和:“是啊是啊。” 白轻何:“……” 待到聂心明和赛灵师上来,人物均已到齐,赛灵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深陷血丝遍布眼球,声泪俱下地将这场审判拉开了序幕。 “各位家主在上,此事我以人头担保,真是那付天师屠了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呐!”赛灵师明显这些日被当日的场景折磨得身心俱疲,状态不佳,连声音都是嘶哑的。 陈尽天沉着脸色,“当日发生了什么事,你且细细道来。” 其实在来之前五大世家就已经将事情听了一遍,如今不过是将这件事再重复给付商与那些围观的人听。 赛灵师眼神涣散,仿佛进入了回忆,“那日我与同镇的胡地师听到消息说白家有意招入精英,我们想着去碰碰运气,于是便一同上了路。哪只进入苏音地界前,我们在红木镇外看到付天师在城墙外埋什么,当时天已经黑了我与胡地师并未看清楚是什么,只是觉得堂堂天师出现在这小镇,颇感疑惑,于是两人便趁着夜色偷偷入城想看付天师在做什么……” 赛灵师怎么知道进去看到的是满城的人如鬼魅般站在自家门口,其诡异程度像是被人控制了心神,他们不敢惊动这些人,只能深入探究红木镇到底发生了何事。 “我与胡地师一路摸到血腥味弥重的地方,竟发现付天师,付天师他……”赛灵师转头看向付商,惊恐万状地瞪大了眼睛,指着付商的手颤抖不已,“他、他竟然在屠戮活人,砍下人的头颅在垒人墙!” 此话一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毕竟他们只知道红木镇死了一千三百二十五人,并不知人是如何死的! 千人头颅,其血腥程度,光是想象都觉得头皮发麻。尤其在这么阴风阵阵的祭祀台,众人顿时觉得颈脖有些凉,纷纷裹紧了衣领。 “当时胡地师已经吓疯了,他不过替人堪舆、算卦、寻灵脉窥天命,哪里看过这种场景,于是趁着我与付天师对招时跑了。”赛灵师紧咬嘴唇,仿佛将当日的血恨狠狠咽入嘴中,指尖与他的声音一同颤抖着,“他自诩为天师,见我敌不过竟操控我与他一起屠戮。我如今……如今回想当日情景仍觉得愧对这灵师称号啊!” 赛灵师说罢以手掩面,似是再也不愿回想起当日惨状。 灵师修的就是一个精神力和自制力,只有这样才能钻研出强大的阵法以及超度过世的亡魂。要知道这些亡魂里,惨死、冤死、被人害死的鬼魂怨念颇深,寻常驱魔师都难以做到不被蛊惑、立身正法。 但赛灵师此话,明显在道出付商并非正统天师,而是比厉鬼怨念还更为可怕的存在。 高台上一直旁观的督军垂眸磨着茶盏,突然出声,“你说付天师操控你,你可看清他用什么操控的你?” 本在抽泣自悔的赛灵师一顿,望向高台上的人,眼神浑浊不清,“是一缕邪气,戾气带猩,看起来像是什么妖邪……” 听到这句,付商眸色顿沉,冷寂般的眼眸望向了高台上那人,对上了双如同平静海浪下波涛汹涌的黑眸。 督军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揉出细碎的笑意,轻抿了一口茶,“听闻付天师身边有豢养蛇妖,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啊?” 第43章 翻旧案 风声仿佛带着血腥,寒冽干燥的风刮得付商喉咙生疼。刚想说话,胸间骤然涌出一股热意,呛得他捂唇低咳。 付商掌腹抹去唇上血色,冷冽眼眸里漾出一抹讥笑,“那条蛇我已赠予白家,不知何来豢养之说?” 第48章 督军微微一愣,将视线移到白轻何身上。 白轻何一看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微乎其微的点了点头,“付天师养的那条蛇妖灵气纯粹,正宜培养。” 世人都知苏音白家世代供奉蛇灵,再不济,也绝不会养一只妖邪在乌山。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可我听说不日前白家在红木镇降伏了一只妖,是不是就是那只蛇妖?!” 这些传闻众人也略有耳闻,只是虚虚实实,无法作为实际证据。 眼见这句在人群中引起不小的讨论,一向沉默的楚枫将茶盏扣在茶几上,眉宇间有几分不悦,“降伏的是不是妖,是什么妖你可看清楚了?” 原本就攒动的人群里看不到具体是何人问的,只是这一句让在场的人都噤了声。 消息虚实尚未可知,是不是妖、什么妖均未有消息透露。再者,在楚枫面前说有妖邪现世,那就是打他们楚家镇守异界的脸。 曾立世顿了顿,又看向赛灵师,“你说胡地师跑了,那现如今他在何处你可知道?” 一直在暗处的周有生听到这句这才走出来,“曾家主,这人现在在地牢,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疯了?”齐深林似是好奇才又问了一遍,看到周有生点头,又咕哝了一句,“怎么就疯了呢……” 陈尽天瞥向台下的聂心明和张文,“那就由两个收敛尸体的人再补一下当日的详细情况吧。” 聂心明双手抱胸地挑了下眉,面上乐呵呵的,“没什么好说的呀,我过去的时候尸体已经收完了,那些冤魂也尽数被付天师关进了阵法里。说起来,付天师的阵法真是精妙绝伦啊。” 聂心明微眯起眸,笑意深深地望向那抹矗立于圆台之上的身影,仿佛铮铮铁骨面对阵狂风暴雨却韧劲犹在,看着就想让人窥探那张冷漠淡定的脸下到底还能露出什么神情。 付商斜睨了那人一眼,好似碰到什么蛇蝎毒虫,让他极快地掠开了视线。 聂心明言辞不偏不倚,这倒是张文没想到的,他以为聂心明因为白素那件事,怎么着都会在付商身上踩一脚。 “那张文呢?” 张文拱了拱手,冷声答道:“我去时尸体与头颅皆已分开,除了阵法痕迹外还有一柄剑,那柄剑就是寻常铁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顿了顿,张文又道:“另外事后我拼接尸体时发现每具尸体都有细小的啃咬痕迹,看起来是被什么咬了。” 付商神色未变,抑住喉间那股血腥气,垂眸不语的隐忍模样却好似在等他人拿出新的证据。 其实事情到这里,除了赛灵师一人指证付商屠镇外,并没有更多的细节能证明付商就是屠镇之人。 赛灵师看着满座怀疑、不确定的眼神,一时冷汗直流,声音嘶哑,“我……我何必在此事上说谎啊,我、我所言真的句句属实啊!” 是谎言还是捏造,无人知晓,但是堂堂天师从联审到现在不过说了一句话,那般从容倒更像是被人构陷的。 毕竟这些年来付商所做之事大家有目共睹,光凭一个灵师的片面之词就定罪审身,目的和针对性都太强,容易造成这场会审背后的真实性。 为求公正,世家让张文把那柄剑拿上来,也所幸张文来之前带上了,没有增添不必要的误会。 剑身长为四尺,削铁如泥,剑柄黑色铸铁,缠绕着缕缕红丝,给人的感觉就颇为不祥。 这把剑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除了血腥味重些,也找不出任何与付商有关联的细节。 陈尽天‘啧’了一声,眉眼有些不耐,“那这事不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吗?” 这场戏原本就是为了打压付商而搭建的,根本不指望能把付商从神座上拉下来,几人心里都清楚,只是现在暗审变成明审,没点实质性的定论也不好下台。 督军一笑,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谁说没有实质性证据了?” 付商抬起眸,看着那自在笑意的眼眸从他身上移向侧方—— 付商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熙攘人群里两名军官开道,护送着一名青色白衫的青年从人群中走过来。 青年颔首低眉,发梢微翘,在军官的护送下登上高台给在座的几位世家作了揖。转过身,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呈现在众人眼前。 督军笑笑,给众人解释着,“这是我来苦心镇时在城外捡到的,听说他与付天师有些渊源便带过来了。” 李成玉微微抬眸,对上付商那双沉寂如水的眼眸,将眼中的戏谑压在眼底,“各位,在下李成玉,湘城芜阳人。” 各世家一时摸不透督军把此人请上来的意思,世间姓李的不少,但湘城芜阳姓李的…… 几位世家将目光看向了台下的齐深林,齐深林顿时觉得后脑勺有几双眼睛盯着自己,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湘城前世家不就是李姓么? 果然不出几人所料,李成玉拱手向天,声音已然暗哑,“家父李明诚,乃是湘城上一代世家。” 人群一片哗然,窃窃私语着。 说起湘城李家都能想起二十二年前的那一场惨案,听闻当时李家满门被灭,尸山血海,其血腥程度让人惨不忍睹。 有传闻说李家冤魂在里面哀嚎数日,鬼哭不断,全家上下连带仆人一百三十口没有一人生还,怨念极深,当时还是江灵师出面去收伏的。 李成玉缓缓放下手,神情愤然,控诉着当年的一桩惨案,“世人都知我李家惨遭灭门,无一人生还,但我当时藏于地窖才侥幸逃脱,得以窥见灭我李家的人当时拿着的就是这把剑!” 围观的人喧哗不断,纷纷高声问道这剑的主人是何人。一时声声叠浪,让李成玉无从插嘴,还是督军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都安静下来。 “本来我也不记得那人实际样貌,直到我在白龙庙遇到了付天师……” 目光聚集到圆台上的付商身上,只见对方还是那般冷然淡漠,仿佛说的不是与他有关的事一般。 这阵子付商迁镇、搬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有所耳闻。 李成玉深吸了一口气,又说:“家破人亡后我浑浑噩噩,乞讨度日,当日在白龙庙,胡地师嘴里说着付商屠镇的胡话想杀了付天师,付天师万人敬仰谁人不知,我怕付天师受伤于是便替他挡下了那一刀。” “付家下人何管家将我带回付家疗伤,念及我孤儿的身世将我留在了付家。”李成玉抹了抹眼泪,双眼已是微红,“但是在与付天师相处过程中,我发觉他与当年屠戮我族的人有几分相像!我几番查探查出些端倪,付天师却欲灭我口!” 话说到这里,众人都有了猜想。其中一人调笑道:“付商二十二年前还是个襁褓婴儿,难不成杀你全家的是他老子吗!” “不错!”这一声确认倒让那人笑不出来了,李成玉血红的眼睛瞪着付商,字字句句带着透彻骨髓的恨意,“我族一百三十人皆是付承天所杀!付商为了将我灭口不惜杀害自家管家以保全付承天的名声,就连何管家认的儿子都不想放过!” 曾立世指腹贴在额侧,似是在忖度着这番话的可信度,“你说的何管家儿子还活着吗?” 李成玉收敛了情绪,拱手低头,“回曾家主,还活着,名叫何清影。” 陈尽天垂眸扫向周有生,“周处长还等着什么,找人呢。” 周有生望着后方的督军,看到对方点了点头,便招呼来一个人去找来何清影。 等了一会,周有生心生不安,朝着下属离开的方向走去,刚好遇到被拎来的何清影。 周有生安慰地拍了拍何清影的肩膀,低声说着,“到时候问你话,你就按实际情况说,不要怕。” 何清影迷茫地看着夹在自己两边的人,心里莫名生出了一股怯意。他犹记得付商出门时曾叮嘱过他不要来这里,可现在似乎由不得他选择。 不多时,军官将人推到高台下。 何清影踉跄几步,抬头看着周边发现都是冷漠、陌生的面孔,唯有圆台上的付商让他在混沌中抓到了一丝安心。 “付天师……”何清影呢喃着,欲走过去,却被身后的周有生抱住了腰。 何清影捶打着腰间的手,视线黏在付商身上,却被高台上一声重重压茶杯的响声吸引了视注意力。 陈尽天眼眸狭睨,有几分不悦,“你就是何清影?” 何清影抬眸对上,腿脚一时发软,恭恭敬敬地站在台下低头说了一句,“是。” “何管家是你认的爹?” 少年抖着唇,说话都是低声的,“是。” “你原先是哪里人氏?” 何清影愣住,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袖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台上李成玉冷笑一声,缓缓开口,“诸位家主怕是不知道,这人是婆行镇的唯一活口。” 此话一出,众人都稍愣了一下,两月前婆行镇因瘟疫肆虐,全镇人无药可医,总署怕疫情蔓延才一把火付之一炬,连人带镇一起烧毁,又何来唯一活口之说? 第49章 李成玉声音温和,却好似地狱恶鬼,“阿影,你说说,当时烧镇之前你看到了什么,又发生了何事。” 何清影缩瑟着身体不敢抬头,已经被那股强压吓得胸口沉闷,喉咙里挤不出一句话。 楚枫眸光略微凝滞,联想到两月前陈家来信询问妖邪一事已然猜出些端倪。 婆行镇瘟疫蔓延也恰好是那个时间点。 周有生握紧怀里何清影的肩膀,眼眸稍有些冷戾,“你不是要问付天师灭口之事,怎么又扯上婆行镇了?” “因为此事也与付商有关,我须得一件件捋清楚——” 周有生不耐烦打断他,“话不要说太满,你可有什么证据?!” “此事还需要——” “那你就是没有证据!别什么事都往付天师身上扯!” 三番四次被打断,李成玉脾性也上来了,“谁说没有证据!婆行镇的证据就在你怀里!” “何清影已是何管家儿子,与婆行镇又有何干系?你不要以为付天师至今未言就什么脏水都能往他身上泼!” “此事原本就与……!” 付商听着那边争吵不休的两人,闭了闭眼,喉头梗着一股热气,轻声说道:“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是我杀的。” “你也听到了,付天师说——”周有生愣住,握着何清影的手稍稍不稳,似是不敢置信付商刚才说的话,缓缓转了过头。 第44章 认罪责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双眼睛汇聚到付商身上,似是不敢相信付商刚才说的话都震惊得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付商又重复了一遍。 “红木镇的人是我杀的。” 五大世家神色各异,就连张文和聂心明都没想到付商会说出这句话。 李成玉凝视着付商许久,倏地笑了,那笑声有种大仇得报却苍凉尽显的无奈感,“付天师,你认罪了?” 呼啸的风声在此刻停止,像是生怕众人听不清般,清清楚楚地听到付商应了一句,“是。” 顿时群情激愤,沉寂的人群中爆发出刺耳高涨的辱骂声。 “付商!你贵为天师居然公然屠戮百姓!” “红木镇一千多人的命你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堂而皇之的站在这里!你有心吗!” “你父亲屠戮李家满门,如今你又屠戮红木镇!你们付家到底是何居心?!” “付商!午夜梦回就不怕那一千人回来找你索命吗!” 在这群质问声中,少数人看着圆台上的身影在与那些人据理力争着。 “不会的!付天师福泽深厚,为了整个苦心镇尽心尽力,断不是那种邪恶之人!” “付天师绝不是那种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我们付天师从不会做这种丧心病狂之事,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 “不会什么不会!我看付商就是道貌岸然之人,你们都被他那张脸给骗了!” 众人已在争辩中吵红了眼,只是那支持付商的声音在那些声讨声中显得尤为单薄,不多时便湮灭在了那些情绪高涨的咒骂声中。 周有生眼看事情已经控制不住场面,走到付商面前低声劝道:“这件事还没有定论,就算所有事情都指向你,但是光靠两个人的言辞并不足以给你定罪。” “是啊,付天师。”张文也过来劝道:“这一切不过是李成玉与赛灵师的片面之词,要想定罪还要实据考证。” 现在并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确是付商屠的镇,付商这一认罪倒让人觉得有些仓促了。 付商这般配合倒是让陈尽天有些意外,仿佛怕付商反悔般,他又问了一遍,“付商,你确定是你杀了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 付商笑了一下,眼眸里透着薄薄凉意,“陈家主是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看到呛得陈尽天脸色难看,付商缓了口气,一字一句道:“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确是我杀的。” 如此言之凿凿,激得身后又是一阵咒骂。 曾立世不解,“你已经位列天师,屠戮这么多人干什么?” “杀人、炼符、做灵咒、修灵器,能做的事有很多。”付商声音沉缓,眼眸低垂着,嘴边绽出的笑意透着几分邪佞,“曾家主连这些事都不知道吗?” 曾立世像是被梗住了,突然没了措辞。 其余几人被付商这种气场给震住了,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一般,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陈尽天狎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问道:“那你父亲屠戮李家一百三十人,你屠戮红木镇一千三百二十五人,共计一千四百五十五人,你都认了?” 付商喉结滚动,眼眸灰暗,“错了。” 陈尽天眼眸顿时锐利,“哪里错了?” “还有婆行镇三千五百二十八人。”付商声音温淳敦厚,说出来的话却阴险至极,“我趁神火日祭祀时撒下邪符,操控老人稚子,想造成婆行镇大乱提升自己名声,不想总署与陈家一把火将一切都付之一炬。” 身后的咒骂声又高昂了些,周有生和何清影错愕地看着付商,似是不明白付商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 “不是的……”何清影呢喃着,听着耳边咒骂付商的声音,在一堆嘈杂的声音终于喊出来,“不是的!根本不是付天师做的!付天师没有屠镇!” 何清影喊得撕心裂肺,妄想在众人面前洗脱付商的罪名,可惜周遭声音太过混乱吵杂,将他那一点声音直接淹没在了声讨中。 “不是的!付天师没做过!是……!”何清影看着台上的世家,声音嘶哑地想给付商澄清事实,但是转头对上付商那双死寂的眼眸时,他突然说不出来了。 付商说过,不是那个人篡改的符咒。 何清影知道付商在警告自己,呆愣愣站在原地,眼里流出热泪替付商辩解着,“不是的……你们都搞错了……不是付天师做的……!” 督军垂眸看向台下的周有生,眼神犀利,“周处长,你不是说婆行镇瘟疫蔓延?怎么又是付商以符咒控人!” 周有生稍稍看了付商一眼,思忖片刻,略微苦涩地答道:“想来是付商用了什么障眼法,瞒过了我们。” 似是不敢相信身边的周有生会这么说,何清影一时瞪大了眼睛。 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周有生心生出几分愧疚,别开脸没再去看何清影的视线。 “这么说来,婆行镇也惨遭付商算计冤死了几千人。”督军一句话,将这件事抬到了自己不得不参与的程度,转头看向侧方,“不知道各位世家会如何处罚付商啊?” 齐深林和楚枫辈分较低自然说不上话,曾立世眉梢染上一丝狐疑,似是觉得一切都太过顺利。 只有陈尽天敲着扶手冷声道:“付家残害四千九百八十三人,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依我看,不如一命一鞭,让他在这里跪上三天三夜以做忏悔,事后若有命活着,下发牢狱永生幽禁罢。” 这一句说的轻巧,刑罚却是按照最高规格来算的。 几人心思各异,没有随意参与进去。 白轻何面色沉凝,站起身走到石栏边,目光紧紧盯着付商,“付商,我且问你一句,你可记得天师须恪守的箴言?” 付商说:“记得。” 白轻何说:“那你且念一遍。” 定罪定到一半让人说天师箴言?这给陈尽天整笑了,“白老哥啊,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 白轻何恍若未闻,目光只锁在付商身上。 付商正要开口,不知道哪来的一团灵气打在他膝盖上,那痛彻骨髓的痛意让他膝盖一软跪了一半。他想起身却被那股灵气压制着,直接跪在了地上。 付商膝盖骨钻心的疼,脸侧冒出细细冷汗,紧紧攥着手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在白轻何焦灼的等待中念起了天师恪守的八大箴言,“不可作奸犯科、不可滥杀无辜、不可虚声造势、不可恃强凌弱、不可哗众取宠、不可欺世盗名、不可妄动情念、不可包藏私心。” “你既然如此清楚,那我再问你一遍,这些人真的是你杀的?”白轻何锁着眉,眸光灼灼,仿佛在等付商一个答案。 付商颤着手覆在发疼的膝盖上,坚定地回了句,“是。” 白轻何脸色看不出好坏,想说什么又被付商那道目光给定住。默了片刻,白轻何坐回太师椅上不再去看付商。 “既然付商已经认罪,大家又都无异议,那就按陈家主说的定罪行刑吧。” 五大世家各有一个法阵,专门用来处罚悖逆纲常的驱魔师,此阵也作为世家的惩罚,用作各大世家的约束。 阵法精巧,分散时可作为鞭打之刑,打得被罚之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聚合时又将鞭罚用的十分巧妙,鞭鞭入骨却不伤及皮肉。 世家长老一同起阵,将付商笼罩在囚笼之中,鎏金灵咒隔绝着其他众人,连同启阵之人也排除在外。 第50章 众人只看到一抹恍若虚影的白鞭呼啸而过,风声中像是响起一抹鞭罚声,刑罚就此开始。 台上陈尽天似是觉得这种看不到血色的刑罚没什么好看的,早早便离了场。 紧接着曾立世也面色沉重的离开了。 白轻何和楚枫坐了一会,起身时,楚枫带走了捂着眼睛不敢观刑的齐深林。 台下周有生拦着哭喊要过去的何清影,紧紧抓住人往回走。 张文神色纠结,不忍再看。 聂心明啧啧两声,似是惋惜这种刑罚的刻薄之处,眼神却黏在付商身上没离开过。 不过才执行了十鞭,付商眼神就有些迷离,那刺骨泠冽的痛从他的骨头里钻出来,弥漫在他全身,疼得他呼吸混乱,意识却格外清晰。 全身感官像是放大,让他清晰的听到了呼啸而过的鞭打声以及自己颤抖的呼吸声。 李成玉眼神复杂地看着付商,垂于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攥出了一缕鲜血。 督军路过时拍了拍李成玉的肩膀,低声安慰道:“恭喜你,大仇得报。” 李成玉回过神,收敛了心绪拱手低身,“多亏督军替我沉冤昭雪。” 督军笑了一声,不可置否,又深深看了一眼付商才离了场。 那些围观的人似是还没骂完,声声句句带着恶意,将所有脏水泼在了付商身上。尤其在看到付商撑不住刑罚以趴的姿态伏在地上,像是大快人心般在那拍手叫好。 李成玉眼底阴翳,冷冷凝着圆台之上已然承受不住的付商,咬牙切齿,“你又何必替那条蛇挡下三千条人命。” 第45章 受处罚 不同于湘城的冷冽,苏音此时大雪封山,厚厚积雪压垮树枝,乌山从远处看就像是在印在白纸上的一副水墨画。 几只麻雀挂在枝头,踩着厚雪,落下簌簌雪花,歪着脑袋侧身看着禁地里的人。 一声吐血声传出,血腥气混杂着戾气,惊得几只麻雀扑腾着翅膀飞向了无边雪林。 白素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来了,也记不清墨青这是第几次呕血了。 灭情阵法乃上古法阵,是世家初立之时留下来的,其阵法拷打的就是受阵之人的心,只要受阵之人承认阵灵所问之事就可以停下。 白素也见过几次进入灭情阵法之人,但是没有一人有墨青这么久的。 “墨公子,这个阵法只会针对你心中执念,只要你应承它放下就可以了!”白素在阵外心急如焚,她看着墨青不分昼夜地困在阵法里十日之久,想强行破阵却被阵法反弹了回来。 阵法内咒文笼罩,墨青颓败的跪在地上,身体四肢被鞭痕撕裂,无力地抬着头双眼空茫的看着前方,朦胧模糊的视线里仍能看见一抹白光立于他身前。 阵灵声音威严,不余情绪,“可愿放弃?” 墨青摇头:“不愿。” 一记鞭痕在墨青身上绽开,痛得墨青鲜血直溢,额上冷汗直流。 阵灵又问:“可愿忘记?” “不愿。”墨青被身上的抽痛疼得紧紧攥住了手。 阵灵再问:“可有悔过?” 墨青咬牙道出,“不悔。” 这一鞭像是打在了墨青心上,让墨青猛地吐出一口淤血,气息微弱地望着眼前的茫白。 阵灵一阵叹息,“十日了……” 墨青咳出血沫,只觉得恍然,已经……十日了吗? “你……还要……问多久?”墨青一字一顿,气息奄奄,血手撑在泥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十日无论它怎么问,得到的都是墨青的否决,像是扎根在深处的执念,就算意识迷离之时它也未能得到墨青的一句“愿”。 阵灵灵体崩离,似是又在叹息,“你执念已深,天下大乱……” 茫白消失的那刻,阵法也在此刻消弥,墨青耳边渐渐能听到一些风声,眼前视线也渐渐明了。 “墨公子!”白素眼见阵法消失,以为是墨青已经放下,走过去欲扶住墨青,却被墨青抬手阻止了。 墨青摇摇晃晃扶着地面站起身,待眼前视线彻底清晰,看着神台上洞穴处透过来的一丝光,似是呢喃,“现在……我可以去找付商了吗?” 白素怔住,眼睁睁看着墨青转身从她面前经过,像是一抹幽魂在寻着自己的安身之处。 禁地洞口传出一声风啸,附着在蛇骨身上的灵气似是有所感应,凝成一缕灵气附着在墨青身上修复着他身上的伤口,形成了一件白色鎏金衣袍。 渐渐的,那抹素色被戾气浸染,成了披在墨青身上的黑色锦袍。 赶往苦心镇的这一路上,付商的言论不绝于耳,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着前两日世家公审付商之事。 这众多议论声中,墨青在茶摊捕捉到了一句狂妄发言。 “我看那付商啊快死了,当时我起了一道灵咒打向他的膝盖,他居然被压得跪在地上起不来哈哈哈哈。” “我看也差不多了,我们走的时候他像狗似的趴在地上,四千多鞭不死也残!” “如今的付商只是一条丧家之犬,谁都能呃——” 说话的那人被扼住喉咙,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前男人,被那森森戾气吓得陡然失了面色。 墨青血手紧紧掐住那名暗算付商的驱魔师,眸光幽深,“你说什么?” 那人被掐得说不出一句话,翻着白眼扣住墨青的手,企图从窒息中获得一些空气。 与这人同行的人察觉不对劲,想逃命却被一抹戾气捆住手脚。 两声凄烈惨叫过后,茶摊里溅起几道血迹,被生生折断两条腿的两人瘫在地上疼得晕了过去。 茶摊里惊叫连连,被这血腥残忍地场面吓得失声尖叫。 … 祭祀台相较于前两日已经少了许多人,余下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名军官和想靠近付商的人还徘徊在阵外。 那些都是听说了事情从白龙庙赶来的苦心镇镇民,他们也试图从付商身上询问出真相,可惜付商遇到质问一概闭眸沉默不谈。 久而久之,这处祭祀台就没什么人来,就连看守的军官也笃定付商逃不出这法阵去喝花酒了。 何清影求了两日才求得见付商一面的机会,来之前他装着几块糕点带了一竹筒的茶水藏在怀里。 待走到付商面前,何清影从怀里掏出茶点捻了一块放在付商嘴边,“付天师,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付商闭眼别开头,何清影见付商不想吃,又打开竹筒递到付商唇边,“那你一定渴了,喝点水吧。” 付商再次别开,却在沉默中听到一阵抽泣声响起,微微睁开眸,何清影抹泪的样子就在他眼前。 “这些明明不是付天师做的……为什么要付天师来承担……”何清影哽咽地揉着眼睛,抬眸看到付商睁开眼看着他,他顿时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付天师,我跟他们说了不是你做的,可是那些人说事情已成定局,可是我不理解,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你没有做的事强加在你身上,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啊!” 付商喉头紧涩,“清影……” “付天师,那些人怎么可以睁眼说瞎话,人,人怎么可以这么坏,怎么可以这么恶……”何清影紧紧攥着竹筒,微红的眼眸里依稀带着点期盼,“付天师,你不是天师吗?你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不惩罚那些坏人?” 付商抬起手替何清影擦着泪水,声音轻缓温和,“清影,我能管世间所有的恶,唯独管不了人心的恶。” “那……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付天师吗?”何清影将竹筒抱在怀里,带着希冀,却看到付商缓缓摇了摇头。 付商抿了抿干裂的唇,“以后有什么事就找周处长知道吗?” 何清影抗拒地摇摇头,“他也是坏的,他明明知道婆行镇不是付天师的错,却还是说是付天师做的。” “周处长……也是身不由己。”付商顿了顿,温声安慰着,“以后遇到难事你只要找他,他会帮你解决的。” 何清影又摇了摇头,看付商眼底有些无奈,他眼里流着泪水,不解吼道:“我找他干什么!难道跟着他们学坏吗?!” “你可以坏。” 似是不懂付商为什么这么说,何清影一时怔住了。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让他连付商都看不清了。 付商伸手擦着何清影的眼泪,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坏,但是你不能坏到连人性都泯灭了,你也可以自私,但是你不能自私到连人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 “付天师……我不懂。”何清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是也知道是非曲直,“我不懂为什么你会跪在这里……你明明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好的一个人……” 何清影跪在付商面前,紧紧抱着付商趴在付商怀里,“付天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 “没关系。”付商轻轻抚摸着何清影的头,声音低喃,“我不怪你。” 第51章 何清影嚎啕大哭着,泪水浸湿付商的衣服,似是连日来的担心受怕都在此刻宣泄了出来。 付商低头看着,眼角的余光里有一抹身影靠近,抬起眸看到那人时,付商安慰地拍了拍何清影的背,“去找周处长吧,以后别来了知道吗?” 何清影抹了抹眼泪,听话地点了点头。 起身离开时,李成玉刚好打开阵法走了进来。他穿着素色长衫,拎着下摆一步步踏上圆台,瞥了眼何清影落下的竹筒,笑了笑,“来给你送吃的?” 付商看着李成玉,准确来说是看着李成玉身体里的那团邪灵,“你怎么还不让我死?” “还早,还差个人。”李成玉半蹲在付商身前,看着那双毫无波澜地眼眸嗤笑了一声,撑着脑袋似是自问自答,“为什么?为什么付天师眼里没有崩溃、绝望、伤心、愤恨?因为不在乎吗?名声、清白、身份付天师都不在乎,那在乎什么?人?哪个人?墨青吗?” 看到付商眼眸出现一丝裂痕,李成玉笑了,“付天师为什么那么在乎一条蛇?喜欢?爱?” 付商不语,李成玉也没指望会在付商这里得到答案。 只是那般不说话的模样让李成玉觉得付商是在默认,默认他所说的一切。 李成玉垂下眼眸看着那个竹筒,想着何清影刚才抱住付商的那一幕,声音骤然变冷,“付天师不反驳一下吗?” 耳边寂静无声,李成玉知道付商不会理他,转身欲要走,却听到付商问:“你刚说差个人是差什么人?” 李成玉嘴边露出满足的笑,蹲下身看着付商,“墨青。” 看到付商眼眸里的冷静又撕裂了一分,李成玉嘴边笑容更大了,“付天师确实很在乎这个人。” 付商声音有些骇然,“他不会来的。” 李成玉刚想反驳,却瞥见不远处一抹黑色身影落地,浑身戾气混杂着灵气,半仙半魔的样子让他嘴边笑容愈发深了。 “谁说他不会来。”李成玉沉着眼眸带着刺骨的笑意,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不远处的人,“这不是来了吗。” 第46章 天师职责 阵法隔绝了付商的一切感官,他现在灵脉全失,察觉不到自己身后是否有人,但是那道炙热的视线,让付商全身紧绷,不敢松懈。 身后人似乎动了动,付商声音沙哑,“站住。” 那人似乎就真的没动,定定站在原地,目光灼热。 付商这一句带了几分试探,想看看如今站在他身后的是墨青、还是白家供奉的蛇灵。 但是墨青这一举动,让付商的苦心经营变为一摊废墟。 像是从白昼里生出的巨大阴影,将他彻底吞没。 墨青问:“为什么?” 为什么几次三番推开他? 为什么不惜用阵法也要将他送到白家? 那声音波澜不惊带着些许疑问,却压得付商心头一片哑然。 “为什么?”李成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知道妖族迟钝,但不知道这般迟钝。他弯着腰侧头看着付商,盈盈笑意中揉进去几分逼迫,“付天师,不如你与他讲讲为什么?” 付商闭眼,喉结滚动几下,终是没开口说话。 “为什么啊?”李成玉看着到最后还在维护、隐瞒的付商,不懂付商为什么要为墨青做到这种地步。 李成玉言辞咄咄的指着付商,眼底是几近偏执的疯狂,“你是天师,天师怎么能有私心,天师怎么能有私情,天师怎么能独对一人偏爱!” 付商睁开眼,声音平和,“我没有。”但语气里的一丝轻颤暴露了他的惶恐。 “你没有?”李成玉紧紧盯着付商那张沉寂无澜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破绽,但是他知道付商不会轻易承认这段感情,也不会坦然揭露自己的心思。 “你没有?”李成玉自言自语,不奢望付商会给出他满意的答案。他转头看向墨青,眼神阴沉,“墨青,付商把你托付白家,如今却跪在这里你还不明白吗?!” 墨青将视线从付商身上缓缓移到李成玉身上……不敢去相信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付商对他,向来是冷漠、无情的,就连最后一丝温情也是付商快死了那几日突发的善心。 李成玉冷笑一声,“你以为他为什么清除你的记忆还要将你带在身边。” 付商瞳孔骤缩,偏头看向李成玉,想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就是因为他胆小、懦弱、自私!不敢承认你们这段感情!又无法放你走!于是让你当牛做马变成他的一条狗!” 付商气血攻心,捂唇企图掩盖那股腥甜却敌不过来势汹汹的痛意,“我没有。” “你以为他死咒缠身不得安宁,其实他巴不得你夜夜找他与他温柔缱绻!” “我没有……” “你以为他像明月高悬于夜空,其实他的心早就脏透了!” “我没有!我不是!”付商狼狈的神色中划过一丝慌乱,却敌不过李成玉高吼的怒意。 李成玉冷笑坦然,最后一句说的很轻,却无比刺耳,“墨青,明月早就照到你身上了,只是你忘记了。” 那些被付商抹杀的、清除的记忆,连同那些不堪全被李成玉一字一字翻了出来。 像是把付商扒了扔在街上,供众人观赏,那赤/裸直白的说辞一点点刨开了付商的心,看到了里面的内核。 脏的。 脏的彻底,染得透彻。 血肉堆筑的心脏深处装的不是世人天下,而是镌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天师不容有私,付商这个天师当之有愧。 付商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也不敢回头去看那双眼睛,只是身后过于沉寂,让他心慌不已,“墨青,此人邪灵附体,你难道要信他的疯言疯语吗?” 身后沉默片刻,响起了一道近乎呢喃的反问。 “我难道要去信你吗?” 事不过三,饶是墨青也不会再去轻信付商。 一次,让他受困三月。 一次,让他受制于人。 一次,让他受问十日。 ‘付商’这个名字在他这里已经没有信誉了。 覆水难收,付商再怎么说也抹不掉李成玉这番言论,那句驳斥更显得付商欲盖弥彰,想掩盖住那颗肮脏不堪的心。 付商胸口钝痛、沉闷,呼吸迟缓得像是有人捏住了他的心脏,那种从心底溢出的痛让他血泪交织,再也挺不直那杆腰。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成玉笑得癫狂,万年不变的明月终在他手里成为了一粒尘埃,卑微、卑贱,仿佛一脚就能将这轮月亮的脊骨踩碎。他用几近迷恋的眼神看着被他碾碎的付商,“付天师,我们是一路人,我和你,才是一路人。” 李成玉弯下腰,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轮遥不可及的明月,但终究是水月镜花,成了一场空。 李成玉看着倒退模糊的青色身影,不明白为什么那抹黑色身影站在了付商的身旁。 嘭—— 石壁凹陷,呈现出网状裂痕,李成玉镶嵌在石壁里痛得手脚发麻,嘴里呕出鲜血,断了几根肋骨。 “你怎么会……!”李成玉咬牙恨恨盯着圆台上的人,世家阵法非密咒不会打开,更不可能轻易被人摧毁,墨青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李成玉还欲上前,却不想那抹黑色身影已经逼近眼前。 … 李成玉如今不是墨青的对手,墨青仙骨加身,半身戾气半身仙,实力直接碾压李成玉。 那魇魇戾气夹杂着仙气,根本让李成玉招架不住。 嘭—— 李成玉再次被打的嵌在墙里,血肉混杂着石砾,痛得他无力呻吟。 不过须臾,邪灵帮他修复好身体,低声劝道:“你如今不是他的对手,把付商带走。” 李成玉目光稍稍移向高台之上,却被那抹黑色身影挡住了视线。 李成玉咬着牙,抹去嘴边血迹,他倒是想带走付商,但眼前之人防得滴水不漏,根本让他无暇分身。 付商看着远处的两团虚影,心间的痛处被那抹黑色身影牵动着。 遏制异动的灵咒像是看透他心中所想,紧紧锁住他的心,让那股盘踞在他心里多年的戾气无从逃脱。 妄念每加一分,心间绞痛就愈深一分。 直至封印在他心上的咒灵承受不住、分崩离析,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要出来一般,一股戾气从付商身上散发出来,吸引了在李成玉身上的邪灵。 邪灵当机立断,离开李成玉的身体直奔付商而来,而被脱体的李成玉尚未反应就被墨青打入了石壁中。 墨青似有感应,回望时那抹邪灵已经进入了付商体内。 “成了。”邪灵言语中止不住地兴奋,付商甚至都能感受到那股颤栗,“付商,把你的身体给我!把你的身体给我!” 付商挣扎着,在黑色模糊的视线里控制着手结印布阵,将邪灵困在自己身体中。 第52章 “你怎么可能还有灵气!你灵脉尽毁!哪里来的灵气结阵!” 借的。付商这句没说出口,但他知道邪灵能听到。 来之前他早在白老那里又取了一截蛇骨,早就做好了准备。 “你把我困在身体里又能怎么样!你的身体还是我的!” 付商被逼出一口鲜血,抬眸遥望着周围模糊不清的景象,只觉得风声鹤唳,欲静不止。 墨青想过去,却被李成玉抱住了腿,他浑身骨头尽碎,痛得额前青筋凸起,死死咬着血沫,“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付商紧紧攥着骨节,意识似要在这一刻被邪灵吞没,眼见周边迟迟未有动静,付商抑制着那股邪念咬牙嘶吼着,“你们还在等什么!动手啊!” 一瞬间,金銮法阵从四周升起,像是一片金光漫过天际凝聚在付商上方,形成了一柄垂直悬立的巨大灵剑。 灵剑散发着凛然正气,压得付商体内的邪灵疯狂失控,“付商!你疯了吗!你不想活了吗?!” 付商抬眸看着模糊视线里向他奔来的身影,心头一涩,眼眶盛满了雾气。 早就不想活了…… “不要!” 灵剑落下之时,黑色身影如约而至般,将付商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样,便可以替他抵挡住那柄穿透身骨的灵剑。 墨青喷出一口鲜血,身上的戾气被剑意清涤,痛得他浑身发麻却不肯松手。 他双眼失神地欲将那具软烂身骨扶起,搂在怀里,“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不跟我讲!什么都要瞒着我!” 付商眼神失焦,身上虽然没有任何暖意却觉得这个怀抱无比安心。他一字一句,说着他的不得已,“我是天师,鳏寡孤独是我既定的命……你不想留在白家……那你回异界好吗……” 付商声音温柔,还带了几分诱哄,但怀里的人还是摇着头。 “我不要,付商,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 付商无声流泪,轻声道出他的担心,“世间险恶,你一人撑不住的……” 眼见怀里的人无动于衷,付商扯出来的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和放下,“你说你怎么那么拗……阿灵劝了你几次回异界你都不回去……” 墨青摇着头,不断在给付商身体输送着灵气,但那股灵气进去了又散、进去了又散,怀里人似乎已经没了气息。 “付商,付商,你不可以丢下我,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墨青搂着那具身骨,像是怎么也抓不住的月光,悄无声息地从他指尖溜走了。 … 第47章 六年前 隆冬十二月。 付商用灵气蕴养的蛇蛋破壳了。 彼时付商十六岁,凭借着多年的驱魔事迹刚坐稳天师名号,忙起来也是脚不沾地的。 那颗蛇蛋与其说是付商在养,倒不如说是被他扔在了寒潭里自生自灭。反正寒潭灵气充沛,正好祛祛妖身上的邪性。 一进门,付商就听见下人鬼哭狼嚎的说着后院伤了几个人、蛇妖难驯。几个人叽里呱啦的含着哭声,付商听得有些迷茫。 何管家迎上来,接过付商的大氅,等得有些急了,“老爷,除妖顺利吗?” 权贵总喜欢买些乖顺的妖回去养着,但那些妖就算被套上了锁链、拔去了獠牙,那也是妖,一不小心就会让买主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这种事都是私下交易,上不了台面,处理起来也是由世家安排专门的驱魔师去处理。 付商这几年风头正盛,很不幸被选为了‘处理人’。 见付商点了点头,何管家又道:“家里这个今日刚破壳就伤了几人,如今正绑在后院柴房里,等着您发落。” 付商眉眼稍挑,少年英气犹在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这般没规矩?” 那四年寒潭怕是白浸了。 “可不是嘛,从寒潭蹿到后院,费了好大劲才把人逮住的……”何管家还在喋喋不休,恍然从付商擦身而过的眼神中看出一丝趣味。顿了一下,何管家堪堪跟上付商,“老爷,凶得很呐,您可不能靠近他啊。” 何管家劝什么,付商就做什么。 今日那只狸妖一见他就腿脚发软,还没过几招就败下阵来,正好拿家里这只练练手。 只是这只妖,跟他想的不一样。 眼前少年不过十岁的模样,被手腕粗的铁链锁住手脚跪在地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低着头嘴里溢出血沫,长发蒙着他的脸,看不清是清醒着的还是昏过去了。 都说蛇妖百年出世,付商想着怎么着也该是个成年男人,断没有想到是这番模样。 付商走进去看着那明显新增添的伤痕,冷眸瞥向身后的下人,“用刑了?” 几个下人顿时钳口结舌,在那森森目光中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他打伤我们几人,又不服管教……我们想着给他一个教训所以就踹了几脚……” 付商一贯不喜欢体罚下人,就算做错了什么事也是罚些月钱或是扫出府外。 恃强凌弱这种事在别的深宅大院里经常发生,但是在他这里,不允许。 付商冷笑了一下,“我倒是不知道你们比我这个做主子的还有话语权些。” 没吩咐的事办下来了,那就是逾矩,那就是挑战权威。 他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这点何管家也清楚。 何管家抬起手,招来一个下人,“带他们去账房先生那里领完这个月的月钱。” 几人还欲说什么,却被何管家一个眼神制止了。 付商脾性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再重复一遍只会适得其反。 付商伸手捏起蛇妖的下巴,蹲下身想查看他伤势,要是伤势太重,大概又要耗费些时日。 但他万没有想到对方其实是醒着的。 与那双青褐色眼眸对上的瞬间,付商感觉到了一股颤栗。 还不等他反应,蛇妖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尖牙狠狠嵌入骨肉中,那夹杂着灭族之恨、血海深仇的撕咬,仿佛要把他的肩骨拽下来一般,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大意了,饶是十岁小孩,也是一只妖。 “老爷!”何管家惊呼出声,欲要上前帮忙,却被付商抬手制止了。 付商皱着眉,稳住肩膀上传来的麻痛,“别动他。” 要是刺激或者激怒了他,咬下付商的一块肉也是有可能的。 忽然,付商感觉到肩膀上的咬力似乎松了点。 蛇妖缓缓松开付商,舔了舔舌尖的鲜血,隐藏在长发下的眼眸懵懂的黏在付商身上,“一样的……” 何管家连忙上前扶着付商的手,“老爷,先去偏房,我给您包扎下伤口吧。” 付商没来得及细想原因,点了点头,出了柴房。 邪祟妖魔的事付商可以自己处理,用灵气逼出蛇毒邪气也不用太久,只不过何管家怕日后会留下伤疤,上了点药。 何管家包了一圈又一圈,生怕伤口感染,“老爷,这妖不能留。” 付商面色沉凝,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眼神,没多说什么。 再次进到柴房里,蛇妖明显温顺了许多,澄澈明亮的眼睛望着他,很乖巧的跪在地上,没有刚才那般凶戾。 他的视线随着付商而移动,目光灼灼,但没有很明显的意图。 付商看了许久,看到蛇妖大冬天还是赤/裸着身体的,“给他松开吧。” 何管家神情一滞,欲言又止的,但又不敢违悖付商说的,让人取了钥匙过来,松了镣铐。 蛇妖身上伤痕众多,与黑色长发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种羸弱感。 “带去洗澡。” 何管家吩咐下人刚将人带走,但也是转瞬,付商后脚还没跨出门槛,一团软乎乎的身体就撞到了他怀里。 风雪吹在付商的大氅上,手下握着的胳膊也冰冷无比。 付商有点爱干净,因此那团肉撞上来的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捏着人的胳膊给拽开了。 手劲有点大,捏的也刚好是蛇妖的伤处,但是蛇妖没有反应,只是紧紧抓着付商的衣袖,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下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老爷,他不让我给他洗。” 付商稍稍皱着眉,低头看着蛇妖,“脏,去洗澡,懂吗?” 蛇妖还是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他也不知道这条蛇理解了意思没有,把人交给何管家,自己去了寒潭。 也许是蛇妖听懂了,也许是怕付商再生气,他就这么任由何管家拉着自己的手往另一边走,一步三回头,直到付商那道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那是历年来最大的一次雪,厚厚雪花下了一整夜,席卷着冬日的寒风,似是要把人冻僵在这片天地里。 付商从寒潭里上来,浑身已经没了知觉,取了衣袍裹挟着一股寒意进了寝房,正厅里暖起的火炉消融了些身上的凉意。 正欲躺下休息,帘幔外出现了一道瘦小的身影。 第53章 沉默了片刻,发现对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做什么?” 蛇妖走到付商面前,身上那件棉衫看起来有些不合身,宽垮的长袖束缚住了他的手脚。 那张脸还是那般人畜无害的稚嫩表情,却撇了鞋,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付商的床。 付商一时愕然,还不等他开口,蛇妖躺在床塌边缘,枕着一摊墨色长发,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青褐色眼眸纯粹、没有杂质,但付商却看出点诱人的意味。 付商弯下腰,弹了弹蛇妖的额头,“蛊惑这招对我没用。” 蛇妖捂了捂额头,手指圈住付商的一截睡袍,似乎这样才能让他安心,“我想和你一起。” 付商侧躺着撑着头,看着那明显不似十岁小孩的眼睛,“灭族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那场火烧得突然,就连镇守异界的楚家也未曾发现端倪。 世人对妖是有恐惧和偏见,但万没有到要灭族的地步。 蛇妖摇摇头,目光扫到付商滑下来的半截睡袍,眸光稍沉,想扑过去抱着他,却被付商一根手指推开了。 “卖惨也对我没用。” 付商既然敢把人放进来,那就有把握制伏对方,再说蛇妖目前的丹灵不稳定,不然也不会以十岁小孩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蛇妖有些遗憾,缩在床边那一点地方静静看着他。看对方安分了,付商背过身侧躺着。 静了一会儿,那呼吸声渐渐沉稳,蛇妖缓缓伸出手,黑暗里倏地响起一道稍冷的声音—— “也别搞小动作。” 蛇妖又缩回了手,幽深的瞳孔中揉碎了那道隽秀的身影,缓缓进入了梦乡。 次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付商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只蛇的身型比昨日似乎大了些。 也更粘人了…… 蛇妖的粘人程度达到了付商难以忍受的地步,几乎是走到哪跟到哪,无论是驱魔还是除妖,亦或者施粥接济乞丐流民,蛇妖都跟在他旁边。 为此,付商还特地去信问了苏音供奉蛇灵的白家。 白家回信:闻所未闻。 冬季是蛇懒散最不爱动的时节,能一天到晚跟着付商外出还保持着人的形态,白家主颇为重视,三番四次问付商是否有割爱的意思,愿意用重金以及上品灵器交换。 身后蛇妖的头蜻蜓点水般,昏昏沉沉,眼前扫过黑色沙砾,只觉得一阵眩晕整个人砸在地上都还未反应过来。 付商听见声响,低头看着那趴在地上像青蛙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弯下腰把人扶起来,扫了扫蛇妖身上的土砾。 “撑不住了?”付商问得随意,也没打算对方还有意识回他,抬头看着那张嵌了几块黑色鳞片的脸,对方意识迷离,似乎下一秒就能进入冬眠。 “……”白家主还说有仙人之姿来着,这才几日就坚持不住了…… 那张妖化的脸吸引了不少视线,连带着周围那些人的目光都有些不善。 付商取下身上的披风裹在蛇妖身上,将兜帽戴在蛇妖头上遮住那张脸,“去马车上等着,等会就回去了。” 蛇妖摇了摇头,有些执拗。付商没办法,把人带上马车的一瞬间,眼睁睁的看着蛇妖在马车上化为了手腕粗的黑蛇。 “……” 马车里没铺过多的软垫,因此付商让何管家拿来了一张毯子盖住了那过于显眼的妖体。 远远的,一名穿着破烂的乞丐在街角看着这一幕,紧攥着拳,污发遮挡的眼底翻涌出一些妒意。 第48章 除厉鬼 蛇身很长,大约十几尺,也很大,占据了马车大部分空间。 何管家叫来了几个下人,用床被裹着把蛇抬进去。 也所幸冬日夜晚街道上的人不多,没几个人看到,这几日非议颇多,若让人知道堂堂天师养了只妖,那指不定能编排出什么来。 何管家招呼着人抬进去,正想说这事,却看到付商莫名地笑了一下。 何管家一愣,“老爷,怎么了?” “嗯?”付商看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大蛇,眼底溢出些趣味,仿佛才回过神,“有点像过年待宰的年猪。” 何管家顿了顿,神色骇然,连忙跟上付商,“老爷,这可不兴吃啊!” 蛇被安顿在了后院一个偏房小院里,床榻上铺了几层厚棉被,温度、舒适度都很适宜。 再加上这个位置没什么人经过,不会打扰到蛇妖的冬眠。 付商临走的时候在床头加了一道符,以防有什么事他能及时赶过来。 正欲离开,一截白嫩的幼手抓住了他的青衫。 被窝里钻出颗圆润的脑袋,浅青色眼眸里盛着雾气,似是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那拉扯长衫的动作也像是下意识的。 付商弯下腰,把蛇妖的手塞进去,压低了声音,“你先休养。” 不知道是不是受炎火的影响,这条蛇意识、状态都不及别的妖,身上的鳞片也不像是蛇族妖纹,更像有损缺所以才没办法收束。 他状态不好,几次想拉住付商都没力气,最后只得看着那道清隽的身影消失在眼中。 蛇妖这一觉睡得很沉,任凭府外鞭炮烟花响声不断、人声熙攘嘈杂,仿佛都与他无关。 新年刚过,辞旧已接近尾声。 枝头冰雪开始融化,亭亭立在寒潭边上的山落梅开出了第一朵花。 莹润无暇的花瓣夹着几根白梗红蕊,盛开在那一片黑褐色的树枝间,格外显眼。 付商提笔练符,似有所感应,凝在毛笔尖的灵气忽然一散,浓墨滴落在符纸上缓缓洇开。 何管家有些纳闷,研磨的手顿下,抬头问:“老爷,怎么了?” “醒了。” 正如付商所说的,那只沉睡了整个冬季的蛇妖醒了。 这次他没有随便乱跑,而是坐在醒来的床榻上,安静等着。 付商抬脚进来,稍一眼就看到那个人的不同。 要不是那双眼睛,付商还真以为换了人。 “看你睡得还挺好?”付商坐在太师椅上,用灵气温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眼角余光里,那人赤脚下床,身型磅礴,仿佛一座山笼罩了过来。 付商放下茶盏,抬眸还未有所动作,便被倾覆下来的黑影包裹,唇上冰冰凉凉的,被什么舔了一下。 付商脸色涨得通红,眼眸兀然炸开,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蛇妖被打得偏过头,顿了一瞬又扭回来,抿着干涩的唇,眼眸澄澈,嗓音有些哑,“渴。” 不知道对方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付商瞥着蛇妖脸上五个手指印,攥了攥手,压下心间那股赧然,“渴不会自己倒茶?” 什么蠢妖连去哪里喝茶都不知道?! 蛇妖很诚挚,“我不会。” 付商皱着眉从茶盘里拿出茶杯,拎着茶壶倒了一杯茶,再重重将茶壶一扔,摆着脸色,“这样,看懂了?” 蛇妖没有去喝茶,反而盯着付商,语气讨好,“你别生气。” 他如今身形挺拔,与付商差不多高,整个人将付商拢在怀里,略有些压迫的意味。 付商抬眸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眸,冷声嗤笑,“再有下次,我要了你的命。” “这条命是你的。”蛇妖看付商顿住的模样,以为他没有听清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这条命是你的,只要你想要,随时可以拿走。” 那长卷的发梢拂在付商手上,惊得付商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直接从太师椅上站起了身。 他总觉得这条蛇的行为匪夷所思,也看不懂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直接又去信问了远在百里外的白家。 白家家主:前所未有! 又写:世侄听我的这只蛇妖你难以掌控最好还是把人送到我们苏音……(以下省略五百字) 付商算是看出来了,那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无外乎开头的那四个字。 ‘前所未有’。 也就是说这种忠心侍主的妖不常见。 其实用脑子想也知道,异界与人界摩擦不少,无外乎妖族野性难驯,难以融入人界,但这两者从根源上就不相同。 人有三纲五常,妖没有,因此这条蛇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件称心的‘宝贝’。 妖的用途有很多,付商选了最为偏颇的一种。 他带着蛇妖出双入对,一同驱魔辟邪,此举简直令人大跌眼镜。 妖性难控,又何况是去驱魔? 所有驱魔师都以为付商在异想天开,直到平仄县出现了一个能吸食/精魄的厉鬼。 厉鬼子夜时分出现,专挑年轻男女下手,闹得人心惶惶的。 小县城没什么银钱,请不起世家大族,寻常驱魔师的价钱比世家少不了多少,也只有付商,声名在外,不图钱财。 夜半时分,屋内烛影摇曳,一阵阴风刮过,屋内蜡烛熄灭,周围突然万籁俱寂,听不到一点声音。 第54章 那戛然而止的狗叫声像是给了付商预警,让他稍稍挑起了眉。 只是等了许久,付商也未见那只厉鬼出现。 起身时,街头那只狗忽然又吠了起来,周围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付商心有疑惑,走到房门口推开那扇门。 外面不是黑夜笼罩的街道,亦不是高台林立的商铺,而是一间阴沉压抑的暗房。 房间里烟雾缭绕,一点星火在紫金香炉里燃着,药香混杂着烧焦的味道,既浓烈又刺鼻。 这股味道,付商以前闻到过。 付承天死前意识不清,身如枯骨,需要大把金贵药材来吊着命,因此房间里总会弥漫着这股味道。 “过来。”黑暗里传来的声音破败嘶哑,仿佛油尽灯枯,听不出一点生人气息。 付商走过去,绕过床幔,看到黑金床被包裹出一点轮廓的身体,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费尽心机从蛇族取回来了一颗蛋,但付承天却说不是用来救他的。 黑暗笼罩住付承天大半面容,只有那张干瘪的唇微微张合着。 “说予你的事…都记住了吗?”床上的人剧烈咳嗽着,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喉咙里发出哧哧的声音,一滴泪从他眼眶滑落,“吾儿阿商…年纪尚幼,命薄身轻,怎叫我放心得下啊……” 付商眼眸倏然一沉,似是戳到了他的痛处,直接用一张符压住了床上之人。 昔日付承天与他谈话之时房内只有他们二人,他不知道这只厉鬼是从哪听来的临终之言。 床上之人似是惊讶付商此举,但又不得不维持他气数将绝的模样,“阿商…!你这是做什么!咳咳咳…你……!” 付商一张驱魔符捏于手中,眼眸已然染上一些怒意,“刚才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我,我是你阿爹啊!” 付商冷笑一声,捻着符纸的手直指厉鬼灵核。 符纸带着朱砂灵气,烫得厉鬼从床上弹射起来,拍着身摆下灵火灼烧的地方,再也装不下去了。 “你对你亲爹都无动于衷!哪有你这么冷血的!” “演就演得像一点,我阿爹怎么会连我乳名都不知道!”付商用一道符定住厉鬼,眼眸一凛,“那些话到底是谁教你的?” 厉鬼在灵火中被烧得面容扭曲,俨然知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哈哈哈哈哈哈,付商,想要你命的多的是!你猜不到的!” 付天师驱魔除魔五年,名声早已家喻户晓,但伴随而来的是嫉妒。 年少成师,惊世绝俗。 付商这几年收到的明枪暗箭不在少数,驱魔师里更有‘驭鬼取灵’者,这让付商不得不相信这只厉鬼是有人刻意安排在这里的。 厉鬼直至被烧得魂飞魄散都还在咒骂着,眼底森森寒意仿佛恨的不是付商他一人。 街道突然安静,狗吠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付商转过身,一团黑雾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将他笼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眼角余光还有些星火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些说话声。 “这鬼怎么这么没有用。” “付商太强了,一般厉鬼没什么用。” “他还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听不到了……” 付商陷入了黑暗,坠入了深渊,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到一点光亮。 直到手在黑暗中摸到一扇门,视线随着那扇门一点点打开,映出了那道镂花红木门。 里面烛火摇晃,响起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 “阿墨,进来。” 付商搭在门上的手一顿,有些发颤。不等他推开门,一道瘦弱疲惫的身影将那扇门推开了。 门上留着血印,痛感似与他手心重合。 付商茫然地看着自己被烫出血泡的手,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跟着以前的自己走进去,看到那张许久未见的熟悉面孔,一时哽声。 “阿爹。” “阿爹……” 第49章 窥天命 付承天面容枯槁,眼底乌青,眉目间不怒自威,看着幼小的儿子,眼里却是慈爱怜惜的。 十二岁的付商低垂着头,手上传来的灼痛让他微微侧着手,不敢让付承天看见,“阿爹,蛇灵我带回来了,一会你吃了就能好起来了。” 付承天摇摇头,抬手摸着付商的头,眼底有些释然,“我窥天命太多,大限已至,那条蛇灵是留给你的。” 付商不解,抬起头看着付承天,不谙世事的模样让付承天面色沉了沉,语重心长,“我接下来说的事,你须一字一句记清楚了,不可忘记,知道吗?” 付商握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付承天是一名地师,尤其痴迷天命法则,寻常地师只是帮人看看祸福旦夕,但付承天对天命的研究精细到了一种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迫切的想知道人命势的走向,那种能窥探未来、预知生死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这种势头一旦起了,那便犹如春日雨笋般在心间扎根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次他是给自己算的。 卦象说他二十八岁时会在幽山谷遇到所爱之人。? 彼时他不过二十岁,还得等八年? “要知道人一旦知道了自己命运的轨迹,就会想着去验证、去探求,阿爹也不例外。”付承天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里是少有的温柔,与往日的严父形象大相庭径。 像是看到了那片盛开在山间的山落梅,一簇一簇的,跟他那日遇到的人一样秀丽。 卦象算错了,他确实遇到了所爱之人,只不过是在二十岁。 与岑婉相遇后的第一年里,付承天忙着对人死缠烂打、献殷勤,第二年里他忙着准备婴儿物品、裁量儿衣、幼儿玩具,一样不落的堆满了整个仓库。 江褚黎看着那一箱子木马、木剑、皮鞠,挑了挑眉,“付兄,这可都是男孩玩的东西,你就不怕生的是个女孩?” “不会,我算过。”付承天在得知岑婉怀孕时就算过了,卦象说是个男孩。看岑婉那幽怨怪嗔的眼神,付承天立即表面立场,“是女孩我也喜欢的,只要是阿婉生的我都喜欢。” 虽然付承天鲜少给人算卦,但他算得挺准的。 岑婉怀胎十月,在除夕夜的前一日生下了付商。 付承天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笑声夹杂着咳嗽,望着付商的眼里有点星火,“其实你母亲最开始不同意这个名字的,说‘商’字势利,怕你日后会成为奸佞小人,但我觉得这字通达智慧,意有富甲一方的含义。” 付商连忙端来一杯茶,付承天看着那被灼伤的手侧,心里骤然攥紧,面色镇定地接过付商手里的茶润了润喉。 当时两人争了许久,还是付承天略施手段才让岑婉同意。 最后岑婉取的‘墨’字成为了付商的乳名。 付承天其实不奢望付商能成为什么中流砥柱,只要一生无忧,平平安安便是他所有的期望。 可惜……这又要怪他算了一卦。 付商出生不久,付承天忍不住想看自己儿子未来的走势,哪知道这一卦让他没了半条命。 卦象凶险,非他所能窥探。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心惊,迫切的想知道付商未来的命运。 一卦死,卦卦伤。 亡命卦,无卦解。 付商命运已定,往后十多年里命运多舛,怙恃俱丧,孤苦伶仃,最后生命定格在二十二岁。 “卦象说你日后会成为天师,背负起天师使命……”付承天望着端来茶水的付商,不愿点破天命以一人换众生的残忍事实,他的儿子……不过才十二岁…… 付承天虽钻研地师天命,但驱魔除妖也不在话下,为了断掉付商已定的命格,付承天愿意拼出一线生机。 他将那只引起一切事端的狐灵扼杀在摇篮里。 与其等它长大为祸人间,不如早早掐断这棵幼苗。 只不过让付承天没想到的是付商突发恶疾,医士、灵师都束手无策。 付承天当时走投无路,只能想到借灵。 借灵——以人的灵气蕴养延缓死期,这是个损人性命的阴招,但付承天管不得许多,花重金买下死囚只为给付商续命。 可死囚身上又有多少灵气,那点灵气对于付商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因此付承天抵了半条命。 那几日付承天颇为被动,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来了一个方士说付商这是缺了心他也信了。 方士说这是离心症状,看着心脏在内,实际已经被孤魂野鬼啃噬殆尽。 付承天问何解? 方士答世家妖灵之心,方解。 付承天叹了口气,喉咙里堵着一口痰,“如今想来那方士大约是那狐妖怀恨在心,派来骗我的,为的就是让你护着它的心。” 当时湘城狐灵被付承天诛杀,刚好有一颗心,哪有这么巧的事? 第55章 事后付承天找到苏音白家询问此事可有不妥之处。 家主回信:妖非人心,暴戾难控,灵气可抑,不可动情。 于是付承天又找人在付商的心上加了一道灵咒,以求付商克己律人,不会因情失控。 “这道灵咒凶险万分,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给你下的。”付承天脸色晦暗,言语间无不透露着忧心,“天师重担,如同枷锁,但你若换了心……” “阿爹,没事的,我会努力成为天师的。”小付商伸手抹去付承天脸上的泪水,声音很轻,透着懂事的安慰。 付商眸光微微动漾,十二岁时的他尚不理解此话何意,如今再看,他父亲大约是早就算好了。 狐属火系,蛇属水系。 相生相克,予以抵消。 付承天呼着长气,眼眶氤氲着泪水,“吾儿阿墨,年纪尚幼…命薄身轻,怎叫我放心得下啊……” “阿爹!阿爹!” 付商望着那哭的不能自已的自己,脸上一片湿润,那几乎被遗忘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就这么被幻境翻了出来。 指尖抹去泪水,哭声中夹杂着一声轻叹,“你到底……是何人啊……” 付商听着那朦胧不清的哭声,只觉得自己声音、视线都被黑暗剥夺,身体像是陷入泥潭无法动弹。 寂静黑暗中,他听到了一句。 “天师也会有心翳吗?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怎么会有心翳?” “你要记住,看起来越干净的人心越脏。” 付商心脏? 怎么可能。 他是天师,咒印加身,断不会动情的。 直到—— “付商!付商!你醒醒!” 谁? 谁在喊他? 那般焦急,那般熟悉……却让付商想不起来…… 他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吗? 付商缓缓睁开眼,透过黑雾笼罩的模糊中看到白光里出现了一双青褐色的眼睛。 那张脸上有焦急、无措、眸子里盛着雾气,看起来像是快哭了。 付商看着他催动命门神阙,推动着灵气上移,将一颗青蓝色的丹灵逼出来过渡到他嘴里,哑声问着,“你好点了吗?” 妖离丹灵,形同废物,任人宰割,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把丹灵给我…?” “我应当为你做的…”那人声音朦胧不清,像是隔着一层纱,“我命都是你的。” 付商心口骤然一紧,这才发觉咒言蔓延到了他的颈脖。 那是付商第一次发作,疼痛感传达四肢百骸,像是有千万人撕扯着他的身体一样。 “带我回去,带我去寒潭。”付商狠狠攥着胸襟,被那人抱起呼吸都是颤抖的,胸口抑制不住的痛苦让他紧紧咬着牙。 那人将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你冷静下来,慢慢运转丹灵,它在你的这个位置。” 厚掌覆在付商的小腹上,微热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让付商紧紧抓住了那人的手。 一旦有了指引,就容易了许多。 付商周身被那股冰冷的灵气包围,胸口的疼痛似乎减弱了一些。 他喘着气,偎在蛇妖怀里,似是刚缓过神,“你不怕我不还你?” “不怕。”蛇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那张脸隐藏在长卷发中,让人看不清面容,但依稀能看到他深邃的轮廓中几枚银墨色的蛇鳞。 似是察觉到付商在看他,他低下头,嘴角血腥凸显,视线扫到付商被冷汗浸湿的额头,伸手替他擦了擦。 付商眼眸暗涌,盯着那抹猩红,“你怎么了?” “被打了。”蛇妖说的毫不在意,只专注于付商,看到付商脸上没别的东西了,才放下了手。 垂眸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眸,蛇妖唇角微勾,“我没事。” 付商从蛇妖怀里起来,看到衣襟上有血渍,擦了擦嘴巴发现不是自己的,一时有些动容,“刚才房里有人?” “嗯。” “是谁,什么模样?” 付商没得到回答,一转头看到蛇妖轻皱着眉,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男人。” ……算了。 他不指望这张嘴能描述出什么具体信息。 抬眸望去,天已微亮,付商便去往了驱魔师驻扎的营地,将厉鬼已灭的消息上报。 马车摇摇晃晃的,蛇妖坐在马车上似有困顿,头轻轻点着,一下就倒在了付商腿上。 付商刚想推开,却听见身上人说:“离了丹灵习性有些偏近本源,我有些困了……” 如今还是春初,气温上是还有点冷。 付商的手顿在空中,伸过去拿了一张薄毯盖在了蛇妖身上。 第50章 盗猎者 平仄县到苦心镇有两日路程,夜晚他们随意找了处破庙。 破庙旁边就是一处孤坟岭,聚集着不少脏东西,不布阵夜晚怕是不得安宁。 但也就是付商出门布阵的这点时间,原本还依偎在火堆旁取暖的人突然不见了踪影。 “……” 那时常有不要命的匪徒专门做盗猎、贩卖妖物的行当,看到驱魔师身边有妖就想盗取卖给高官权贵。 马夫取水回来,看到一脸阴翳的付商站在空旷的破庙里,一时怔愣,“……老爷。” “偷妖偷到我头上,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付商紧紧攥住手,目光沉沉,火苗在他眼眶中出现燎原之势,看得马夫都有些心惊。 “去传信给何管家,让他给军政、齐家写封信。” “是、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两名夜行人扛着一个人,在树林中飞快地穿梭着。 “发财了发财了,这可是被灭族的蛇妖。”其中一人沾沾自喜着,完全沉浸在暴富的白日梦里。 “蛇妖凶悍,他不会醒吧?”另一人略有担忧。 “不会,不会,我用了很多驱魔迷香。” 两人一路向东,直驱而上,来到了湘城芜安。 芜安为湘城的不夜城,酒楼林立,灯火通明,这一带聚集着不少官宦世家,出门配备的也是军官与驱魔师。 两人穿街走巷,避着人摸到一处酒楼后门,三长一短地重复两次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小厮看着汉子肩上扛着人,“出货?” 两人点了点头,小厮往外边看了看,发现没有其他人,便把这两人迎了进去。 接货的是酒楼里的管事,颇有些能耐,能看出这两人送来的不是什么次等品。 管事摩挲着下巴,看着昏迷中的蛇妖,皱起眉,“嘶”了一声。 这一“嘶”,把两人的心‘嘶’掉了半截,生怕对方看出什么,“怎么了?” “你们这蛇妖没有丹灵啊。”管事一语点破,显得很难为情的样子,“上边的人就喜欢野一点的,你这半死不活的……怕是卖不了好价钱。” 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摸了摸蛇妖的腹间,抬起头有些踌躇。 偷的时候他们没来得及仔细检查,如今货也搬来了万没有再送过去的道理。 另一人似还想再挣扎一番,“这蛇妖可不常见,稍加炼化还能转换性别,暗市上多少人都抢着要的。” 管事笑了笑,“那你去暗市上卖。” “这……”两人没有想到对方松口这么快,一时有些语塞。 暗市上价格虽然是高点,但是有没有命拿得出去、能不能拿出去还不一定。 见两人拿不定主意,管事又放缓了语气,“你们这东西打哪来的我也不会问,但是出了这个门,有没有人敢收那可就不一定了。” 远香阁背景雄厚,其余酒楼买卖妖族还得问清楚来历、登记在册,但远香阁来者不拒,从不过问这些东西。 两人急需将货物出手,所以也没别的退路。 “有多少?” 管事看事情敲定,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 两人领了钱,从酒楼里出来隐匿在暗巷里。 其中一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哥,咱俩是不是被人压价了?” 被称为‘哥’的人掂量着手里的银钱,那叮叮当当的响声在这空寂的巷子里煞为动听,连带着那人嘴角都上扬不少,“被压价是正常的,咱们这行当,有人收就不错了。” 总归偷来的不费什么功夫,没用什么本钱,多赚一点少赚一点都没差,能卖出去就行。 另一人点了点头,又像是不解,“你说那乞丐为什么告诉我们那人身边有蛇妖?” 给了消息又不求好处,是有点奇怪……那人思忖着,但又被银钱的声音冲昏了头脑,“管他呢,反正现在我们卖出去了。” 另一人还欲说什么,但是被巷口的那道身影吸引了视线。 那人背着光,让人看不清面容,整张脸笼罩在阴翳下,但衣服料子看得出是上等锦帛做的。 拿钱那个看到挡在巷口的人,立即将手里的钱袋攥紧,“这位爷,是有什么事吗?” 第56章 “找东西。” “?”这黑灯瞎火的巷子里找什么东西? 那人语气冰冷,好似毒蝎蛇虫缠上两人的腿脚,“我丢了一条蛇,不知两位有没有看到?” 两人面色一僵,还来不及逃命,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绊住了脚,重重砸在地上摔了个大跟头。 顾不上疼痛,两人想起身又被什么绊倒,身上像是落下了无数拳脚,疼得他们呜呼哀嚎。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爷,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付商恍若未闻,冷冷看着暗处被鬼侍打得只剩半条命的两人。 直到余光里出现了一队穿着制服的巡警,那浩浩荡荡的人马让付商留了一点余地。 “行了,回来吧。” 话落,两名鬼侍收了手,消失在了黑暗里。 带头的是地方警司的警长,接到上级消息立马就赶到了。人约三十多岁,小心翼翼的跟付商打着招呼,“付天师。” 看身后的人还杵着,转头面色严厉地呵斥着,“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里面那两人带走!” 来之前他也有所耳闻,听说是哪个不要命的盗猎者偷了付天师的妖,卖到了酒楼里。 想着,警长又转过头,谨慎的问着付商,“不知付天师的那只妖可找到了?” 付商冷眼斜睨,被黑暗笼罩的眼眸里像是有万千星火,遇风便燃,“你说呢?” 警长眼神微滞,手心已是出了冷汗。 远香阁作为芜安最大的酒楼,装潢豪横,采用雕花立体的红木作为装饰,吊顶九转鎏灯暗藏玄妙,无风自转。 一楼门庭若市,散客其实没几个,多是官宦世家的手下。 楼上不可私带护卫,最多陪同一人,其余人只能看着随行之人在柜台处领牌子上楼竞拍。 原本还算和谐的大厅忽然涌进几十个巡警,并排两列整齐划一,似要巡查抽检酒楼。 那阵势看得留坐在下面的人忍不住想去提醒,但在到门口进来的那道身影时顿时怔住了。 那清然绝尘的身姿不是最近声名远扬的付天师还能是谁? 一时整个大厅的人细若蚊蚋,都不敢上前阻拦这名不速之客。 在楼下的小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呆若木鸡地坐在柜台,已然被吓瘫。 还是在二楼的掌柜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待看到付商时,对方已经到了二楼楼梯口。 腆着笑,掌柜扫了眼楼下却又不敢表露不满,“付天师,怎么带这么些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听说你这里有蛇妖?”付商就近推开了一扇包间门,里面的人吓得一颤,刚要发作,对上付商那双眼睛顿时噤声,抱着衣服走了出去。 掌柜一顿,心有腹诽他刚收了一条蛇妖,怎么付商就收到了消息? 但他也不敢欺瞒,笑着,“是,刚送来条,付天师有想法?” “嗯。”付商撩起下摆端坐在软塌上,提着水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掌柜憨笑着,“那我去给您看看。” 出了房门,掌柜收起笑容,阴冷的脸上满是狠戾,直接走到后院接驳货物的歇息处,给了管事一巴掌。 管事还有些怔,掌柜劈头盖脸的骂就砸了下来,“我念你是个低阶灵师留你在酒楼,想你给我掌眼的能力还是有的!谁知道你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连付天师的东西都敢收!” “付天师?”管事还有些懵,他今天只收了几只妖……脑海里恍然浮现那只蛇妖,管事脸色顿时骇然,“掌柜的,我、我真不知道那是付天师的妖啊!”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动动脑子想想吗!”掌柜手指戳着管事的脑子,“世人都知付天师五年前救父取蛇,蛇族早已覆灭,如今谁还有这条蛇!” 掌柜火气高涨,使唤来一人去问蛇妖去处,听着身后说着什么“不一定是付天师的”、“其他驱魔师说不定也有”怒意更甚,甩手怒吼着,“滚!别来沾老子晦气!” 差去的下人打听到蛇妖的去处,得知蛇妖还在远香阁里,掌柜稍稍松了口气。 临走时似是想起什么,掌柜转过头一脸阴鸷,“把他给我扔出去!以后别再让这条狗进我远香阁的门!” 忽略了身后的求饶声,掌柜理了理衣服,调整着情绪。待推开那扇门后,又挂上了那副谄媚笑脸,“哎呀付天师,真是不好意思……” 后院里,接到命令的下人看打得差不多了便挥挥手,让人将管事扔了出去。 下人看管事一滩烂泥似的趴在后门青石巷上,叹了叹气,似有不忍,“赛灵师,你别怪我,我也是听命行事,要怪就怪你得罪的是付天师吧……” 待身后门重重阖上,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管事一点一点收拢着手指,眼眸被恨意浸染,喉咙里哧哧冒着血气,无不在记恨着那个让他落得如此境地的人。 第51章 初春时 “你说人在督察那?” “哎呦是啊,我去问的时候,下人已经将蛇妖送到督察那间房了。”掌柜焦灼万分,不停地搓着手,“不知道付天师是不是非要这条蛇不可啊?” 来之前掌柜已经盘算过了,东西他已经付钱了,做不了赔本生意,他付商再有能耐也是区区天师,万不敢对标督查! 付商挑眉一笑,“在哪?” 掌柜:“?” “我问你哪间房?” 掌柜看了眼自始至终都未说话的警长,却见对方也躲着他,顿时看清局势。 “难道还要我一间间去找?”付商冷笑着,重重砸下茶盏,眼看掌柜还在拖延时间,当即起身出了包间。 掌柜似是料想到付商接下来的动作,大惊失色,“付天师,这里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由不得你放肆啊!” 还不等掌柜去拦,警长使了个眼色,上来两名巡警架住了掌柜。 “付商!你今天敢这么做明日就别想走出这扇门!我背靠督军!你最好唔——” 警长嫌人太吵,摆摆手让人封住嘴拖了下去。 事实上,这么大动静包间里的人早已出来了,余下几间没开的由着付商一间间推。 被打扰的人心虽有怒气,但是对上付商那道阴冷的目光,不知怎么地突然就畏缩了。 直到—— 付商推开那扇门,看着或大或小、不同种类的妖族人衣不蔽体,浑身脏兮兮地蜷缩在狗笼里。 十几、二十几,又或者更多,那一双双懵懂怯弱的眼眸看过来时,让付商握紧了拳。 那一刻,他才知道纵容这些权贵的错误。 警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心有不忍,“付天师,蛇妖找到了,在东厢房那边。” “劳烦警长替我看好这些妖。”付商交待完这句,匆匆去了东厢房。 房间门敞开着,里面穿着军装的男人倒在软榻上,喝了不少,嘴里还嚷嚷着,“我是督查!谁敢管我?嗝~” 蛇妖跪坐在地上,身上披着古铜青的披帛,颈脖涨红,被金冠束起的卷发遮挡住大半面孔,看起来有些意识不清。 付商走过去,他才堪堪抬起头,醉酒的眼眸里挂着笑意,扑进付商怀里,“付商,付商……” 付商蹲下身,看了眼蛇妖身上除了被绑的痕迹,没有其他伤痕,捏着那张脸,“怎么喝这么多?” “好喝。”蛇妖目光浑浊,仰起头盯着付商近在咫尺的唇,“但是没你嘴上的茶好喝……” 付商顿时被那灼热的气息一烫,吓得松开了手。 也所幸……这句话他说的极小声,并没有其他人听到。 没人知道那一晚远香阁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湘城世家与军政处集体出动,付天师带走了二十五只妖,远香阁被查封,参与此事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 隔日总署颁布了一道新指令。 [非人不可售卖,妖亦是。] 民间众说纷纭,但是当晚远香阁动静太大,前来围观的人是有看到的: 付商身边跟着一只蛇妖,身型挺拔,乖巧温顺,颇为扎眼。 经此一事,付商饲养蛇妖之事不胫而走,只不过关于当晚远香阁的轶事,民间流传着许多版本。 折腾了一晚的警长松了口气,拍着旁边吐得不行的督查,“还好你没对那条蛇做什么。” 督查呕出一滩污秽物,忍不住反驳,“周警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跟那条蛇喝了几杯,能有什么麻烦?” 周警长看着一线天光里渐行渐远的马车,心想麻烦可大喽! … 何管家接到消息就站在付家门口等着,看到人来了心才定下来了。 边把人接下来,嘴里边念叨着付商此举颇为走险,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被世家、总署围攻。 一抬头,发现付商置若罔闻,顿时气得没了说辞,“哎呀老爷!” 付商还是那副坦然自若的样子,岔开了话题,“派些人将这些妖送回异界,再传信南川楚家让他们接应一下。” 第57章 “早来信了,说会安排人过来,另外齐家那边也——” “付商……”蛇妖从马车里钻出一颗脑袋,似还有宿醉,捂着脑袋头疼得厉害。 付商顿了顿,回头看着他。 何管家斥责道:“你怎么能直呼老爷姓名?要叫老爷或者天师!” 蛇妖应了声,还想说什么却脸色微怔,发现丹灵已经回到了他的体内。 付商料想他已经察觉到了,抬脚便进了付家。 蛇妖跟上去,与付商并肩而行,“你何时把丹灵还给我的?” 付商看了他一眼,“路上就还你了。” 蛇妖喉咙里还有着烈酒浇灼的刺痛,勉强咽了咽,声音沙哑,“你身体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付商看蛇妖踌躇不定的模样,停下挑眉轻笑,“怎么,怕我还向你要?” “我的命——” 付商额前青筋跳了跳,抬手捏灵,封住蛇妖的嘴巴,“闭嘴。” 蛇妖深邃的眼眸里有些委屈,似是把那句未说完的话都表现在了眼睛里。 何管家跟在后边,一脸莫名的看着他们。 … 初春是山落梅开得最盛的时候,一簇一簇,落英缤纷,寒潭水面上铺满了白色花瓣。 何管家拦住要跟进去的蛇妖,“你在这等着。” 说罢,与付商一同走了进去。 付商褪去外衣,仰躺在寒潭里,望着那片渐晴的天,眼眸似是蒙上了一层纱。 冰冷气息顺着皮肤渗透进他体内,涤清了那点躁动。 耳边传来些稚儿的呵斥,“不对!我是齐家小少爷!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要进去见付天师!” 另一道声音稍显执拗,“不行,你不能进去!” “我就要进!啊啊啊……你要干什么!死妖臭妖!你快放我下来!” 付商听着拱门那边的吵嚷,眼里沾了些零星笑意,“齐家来人了?” “是,跟着您后脚进门的。”何管家备好衣服,想着付商还会泡一会,不想对方起身拢了件衣袍就出去了。 拱门处那颗梧桐树上,十二岁小娃趴在分岔枝上,看到付商,眼眶顿时一红,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下来,“付天师。” 委屈得,仿佛在上面挂了几天几夜。 付商看向蛇妖,面色稍冷,“把人放下来。” 蛇妖飞上树,沉着脸色拎着小孩后颈的衣服,把人提溜下来。 一松手,小孩作势就要扑进付商怀里,吓得蛇妖又立马拽住小孩的衣领。 “放手!放手!”小孩拍打着身后的手,被提溜得身上衣服都扯变形了,最后还是付商瞪了蛇妖一眼,蛇妖才松开了手。 小孩扑进付商怀里,声音哽咽地直哼哼,“哥哥。” 付商眉头一皱,把人拉开,“深林,你阿爹说过要叫我什么?” “付天师。”齐深林撇着嘴,豆大的眼泪滚下来,声音又委屈了几分。 付商替齐深林擦着眼泪,语气放软了点,“别哭了,何伯替你准备了零嘴在后院,我带你过去。” “嗯。”齐深林重重点了点头,手攥住一点付商的衣袖,顶着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小声道:“那付天师可以跟我讲讲这次外出除魔的事吗?” “好。” … 小孩子定力不够,听了一会就去院里扑蝴蝶了,只有蛇妖坐在石桌前,听付商讲完了整个前因后果。 正值寒春,付商拢的衣袍不厚,带着股冷意,唇色却比这满园的春色还要引人侧目。 蛇妖盯了一瞬,看到付商转过来又偏开头,将视线放到石桌上偷吃蜜饯茶果的麻雀身上,“你是靠这三只鸟找到我的?” 付商点头,“是。” 蛇妖上手摸了摸其中一只,“它叫什么名字?” “小啾一号。” 蛇妖一顿,又换了只,“这只呢?” “小啾二号。” 蛇妖把手伸向最后一只,“那这只……?” “小啾三号。”付商说完,这三只麻雀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一般,扑腾着翅膀飞向了天空。 两人视线随着麻雀的身形移动,再放到麻雀掉落的白色羽毛上。 那片羽毛轻飘飘摇晃下来,让两人的视线交汇在空中。 蛇妖眸光微亮,滚动着喉结,“天师,那我呢?” “?”看付商不解,蛇妖急切、谨慎的问:“那我叫什么名字?” 付商沉默,偏过头不去看那双眼睛。 妖跟人一样,从出生便是没有名字的,付商不是能给他赐名之人。 蛇妖看那人回避的态度,眼底有丝落寞,但就在他失望之际,他突然听到一句—— “墨青。” 抬头看过去时,付商眸里闪过一丝微光,“墨青。这个名字可以吗?” “可以。”蛇妖嘴角上扬,没有错过付商勾起的一点弧度,又问:“有什么含义吗?” “没有,随便取的。”付商眸光稍暗,收敛起眼底的情绪。 墨青声音萎靡,“跟那些鸟一样?” “不然呢?”付商笑着,看到对方迟疑的模样,挑起了眉,“怎么?你不想要?” “没有,我要。”墨青一口否认,生怕自己的意思表达得还不够明显,眼里装着满园春色,看着付商又重申了一遍,“我要这个名字。” 一阵风吹过,带着股初春的涩意。 彼时付商还没有发现,那藏于冰雪下的种子在温暖的土壤中苏醒,静待着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第52章 太阿山 齐家小儿子因体弱多病在付家修养了一段时间。 这期间齐家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一箱一箱的送进付家,引得众人纷纷唏嘘不已。 但是看到传言‘快病死’的齐家小儿子满脸红光地从付家走出来,众人又觉得这些东西送得值。 付商替齐深林拢了拢披风,“回去后替我谢谢你阿爹。” “付天师为我们齐家荡清邪祟,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齐深林晃着脑袋,一板一眼地念出这句话,笑着,“这是阿爹说的。” 付商刮了下齐深林的鼻尖,“鬼灵精。” 齐深林呲着牙,笑容愈发大了,只是付商身后那道冷沉的目光盯得他收敛了些,避着那人低声道:“付天师,这只妖不是好妖,妖族惯会骗人,你可要小心。” “天师有分寸。”付商撩起车帘,让齐深林进去。 待齐深林坐稳了,他笑着向付商招了招手。 付商眼里泛起笑意,搭在幕帘上的手指动了动,算是回应。 放下车帘,付商将那点情绪隐藏在眼底,吩咐车夫,“走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从付家出发,赶往湘城世家之地。 何管家看马车都走了,付商还在驻足观望,上前宽慰,“老爷,放心吧,夜里我多加了几道驱魔符与追踪符,还有十几个护卫跟着呢,没事的。” 付商应了声,转身却看到墨青一脸哀切地看着他,“……” 抬脚上阶梯,听到耳边一句,“你从未对我这样过。” 付商脚步顿了顿,抬眸看着墨青,“他是小孩子,你也是小孩子?” “那我变回十岁的模样。”墨青正要变幻,却听到付商说:“那你太阿山也不去了?” 墨青一愣,追上付商的脚步,“那是什么地方?去那做什么?” “……”付商侧目将墨青上上下下扫了个遍,冷声道:“你也不看看你这一身妖气。” 原先墨青丹灵亏损的时候还未显露,但经过一个隆冬,他身上的妖气就显现出来了。 但凡有个驱魔师往这里过路望一眼,都知道苦心镇里有只妖。 … 太阿山有一种灵鸟,名为灵鉴,羽毛炼化融入银器中可遮盖妖身上的妖气。 此山位于太行山脉,毗邻永仙湖,介于湘城与上渝之间,地势险峻,受世家管束。 因此出发前,付商去信了一封给曾家。 路途遥远,且出了湘城边界没有什么酒楼小店,付商那辆马车里铺了厚厚毛毡垫,夜晚入睡也比较舒适。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出城的第一个夜晚,就是在林间度过的。 付商看着守在他车帘处,被火堆勾勒出身形的挺拔身影,冷声拒绝,“睡不下。” 眨眼间,投映在幕帘上的身影缩小了些,弯着腰拖着长袖衣衫爬进了付商的马车。 小墨青睁着无辜的双眼,声音也软了些,“天师,这样可以吗?” “……”付商沉默着,撑在毡垫上的手动了动,还是没给人扔下去。 小墨青枕着长发,青褐色眼眸被夜色染得浓郁,“天师,我冷。” 付商扯过被褥盖在墨青身上,见他还想说什么,凝着灵气封住了他的嘴,“少说话。” 小墨青点点头。 付商躺下,看着在微弱光线中熠熠生辉的眼瞳,黏糊灼热得让付商背过身,面对着车壁。 第58章 墨青紧紧盯着那截覆着细密毛发的后颈,视线缓缓下移,落到了侧颈勾勒出的流畅弧度里。 车外冷风拉扯着火焰,烧得噼里啪啦的干柴减弱了火势,最后添的那些干柴似乎已经烧尽,让马车里的光线一点点下沉,直至陷入一片黑暗。 寂静漆黑的狭窄空间里,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就在耳边响起,让付商缓缓睁开了眼。 看着腰间搭上来的紧实手臂,也不知道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身后的人俨然又回到了最原始的形态,占据着马车大半个地方。 墨青的身躯与付商的身体不过一线之隔,气息之近,仿佛就拢在怀里。 马车内空气燥热得厉害,那股沉闷让付商都有些透不过气。 正想起身,身后的人突然动了。 车窗被人支开,一点凉风从窗户口灌进来,吹散了那点热意。 身上的被褥被人往上拉了拉。 付商呼吸沉重,心口有种难以言喻的抽疼,身后一根手指轻轻触着他的后背,灌入一股灵气,压住了他心间的那股异动。 等他心绪平复下来,身后的人也躺下来。 灼人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许久,让他已经麻痹的手稍稍动了动。 也就是那一刻,那股紧凝的视线一松,像是移开了视线…又或者闭上了眼睛。 付商收了收微麻的手,转过身想换个姿势,却发现那双原本该闭着的眼睛此时正静默沉谧地看着他。 风撩起窗帘,泄进来一些月光,映在那张稍稍硬朗的面容上,黑色鳞片与那双眼瞳一样,泛着幽光。 “付商。” 马车里传来的声音低沉暗哑,在这寂静空间中放大了无数倍。 付商声音有些冷,“做什么?” “我不能这么叫你吗?” ……好像所有人都在叫他天师、付天师。 付商哑然。 墨青枕着头往前挪了挪,“我不能以这种形态留在这里吗?” “不能。”付商抬起眸,有些厌烦般,“会很挤。” 小墨青扑进付商怀里,抱着那具细腻的腰肢,闷在付商胸口,鼻尖全是那股山落梅香,“那天师,这样可以吗?” 付商把人拉远了些,“你怎么这么耍无赖?” 小墨青仰起头,搂在付商身上的手没松开,“这样不行吗?” 付商点着墨青的额头把人推远,“不行。” “那齐深林为什么就可以?” “你跟他能一样吗?” 百多岁的人了还装小孩来骗人。 腰间的手收了收,但不过片刻又搂在了付商腰上,就这么一来一回的,付商也懒得管他了。 只是等次日醒来发现他整个人被搂入墨青怀中,一条腿跨在他身上时,付商给了个肘击,抬脚将人踢开,“不懂规矩。” 墨青闷声一哼,捂着被踹痛的胸口,但什么都没敢说。 太阿山多是豺狼虎豹,灵鉴鸟稀缺,且不易捕捉,因其肉质鲜美,有不少盗猎者私自入山,因此山脚下亦有曾家人驻守。 付商前几日前就来过信,负责人先是作揖,但也把话放在了前头,“取羽可以,但不可私自滥杀或损伤山上任何动物,若是让我们发现付天师有此类行为,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负责人眯了眯眼,干瘦枯黄的面色尽显讥讽,后又觉得太过,缓和了脸色,“当然。付天师要是遵守规矩的话也不会招惹上什么麻烦。” “有劳。”付商无心与此人多纠缠,带着墨青上了山。 山谷绝岭,万径人灭,不知名鸟叫声在空荡的山林中鸣叫着,显得这座山愈发空寂。 春日细雨多,山中潮湿,踩着枯枝败叶,少不了会滑跤失控。 墨青跟在付商身后,伸手扶住付商即将要滑倒的身体,搂在腰肢上的手握了握。 两人视线相交片刻,又很快移开。 付商站直身扫了扫不存在的泥灰,又继续往前走。 两人灵鉴鸟没找到,野兔野猪倒是看到不少,直到一声啼鸣声响彻山谷,郁郁葱葱的树林间飞过一只全身纯白无暇的纤细长鸟,尾巴飘然灵动,带着一点红。 付商望着白鸟飞去的方向,连忙跟上去,看墨青还站在那,“愣着做什么,追啊。” 两人在树林中穿梭着,视线紧紧锁在那只白鸟身上,在那只白鸟停在树梢上时,墨青一跃,抓住白鸟尾巴上的一根羽毛,扯下来落到了付商面前。 他紧紧攥着那根尾羽,眸光里有着零星的笑意,“天师,我拿到了。” “……一根哪够。”付商再去看枝头上,那里空空如也,停歇在树上的灵鉴鸟受了惊吓不知飞往了何处。 “……”墨青皱着眉,“我以为一根够了。” 付商从他手上抽走那根柔软轻盈的羽毛,轻轻打在墨青身上,“要是十岁的你还是有可能的。” 百年的妖,妖气不容小觑。 这也是付商后面才发现的,他带回来的那颗蛇蛋并非刚出生的幼雏,而是沉睡了近百年的大妖。 墨青感觉那根羽毛扫在了他心上,垂眸看着付商稍显湿润的唇,咽了咽喉咙,“那我们还找吗?” “找。”付商收起羽毛,又往深林里走着。 只是刚才追灵鉴鸟的时候他们太过投入,误入了太阿山的深处,一时分辨不出哪边才是来时的路。 眼看夜幕低垂,两人寻了处崖洞休息,想着渡过今晚再说。 洞口不大,与山岩形成张合之势,侧边就有从石缝中渗出来的山泉水,在崖洞里拧成了一条小溪泉。 捧了一堆被灵气烘干的干柴进来,付商见他气势磅礴地又要出去,喊住他,“去做什么?” 墨青回过头,“找兔子。” “山下曾家人说过的你忘了?”付商一向守规矩,但墨青似是不在意,“那你吃什么?” 付商顿了顿,觉得教这条蛇知礼守法的使命任重道远,“我刚才看东边不远处有一些野果,你去摘些回来吧。” 墨青不愿吃那些,但迫于付商的命令,也不敢擅自行动。 不到片刻,墨青用衣服兜着熟透的野果一股脑倒在地上,像是发脾气般拾了几颗去给付商洗净,甩了甩上面沾着的冷泉水,递到了付商面前。 付商从中拿了颗,看着墨青沉郁的脸色,挑了挑眉,“让你少吃一顿肉就这么难受?” 墨青不满抗议,“……我是蛇。” 付商:“……”倒是他冤枉人了…… 看了许久,发现墨青没有拿起野果的意思,付商拿着一颗伸过去,“不吃?” 墨青眸色暗淡,坐在火堆旁,整张脸被橘色光笼罩着,轻轻摇了摇头。 默了片刻。 付商挽起袖子,将自己的手伸过去,青色血管隐隐约约显现在那截白皙的腕骨上,“那你喝我的血。” 见墨青看过来,有些怔默的模样,付商挑眉,“怎么?不要?” 墨青视线缓缓下沉,被星火点燃的眼眸紧紧盯着付商的肩胛处。付商伸手抚上自己的右肩,不解皱眉,“要这里的?” 听到墨青应了声,付商冷笑了下,“倒是挺挑。” 墨青又应了声,敛着眼底的思绪,“那里的血好喝。” 他们俩奔走了一天,从午时便没有吃过东西,付商尚且还有野果充饥,但墨青身为妖,却是什么都没有。 付商手指一点点解开襟扣,瞥了眼还愣在那的人,“过来。” 墨青起身走过去,蹲在付商身后,看着付商拉下肩上的衣袖,露出那截白皙紧致的肩骨。 肩骨后方两枚细小的红色牙印镌刻在上面,那是上次墨青咬的。 墨青眸色深谙,紧紧盯着那处遗漏无余的肩胛,缓缓俯下身欲要去咬时,听到身侧之人说:“别用毒。” 上次的毒让他的肩膀麻痹了几天都没有知觉。 似是犹豫了片刻,墨青缓缓张开口,露出尖牙咬在了付商的肩骨上,唇舌抵在皮肤上,吸吮汲取着唇间那股香甜的味道。 付商肩上的疼痛与心脏相连着,似是有一缕线将它们串通了起来,拉扯着付商的神经让他微微偏过了头。 肩上唇瓣灼热,仿佛有团火在燃烧。 火焰将两人身影拉长映在石壁上,交合片刻又缓缓分离,映出一人遥望一人的画面。 墨青看着付商默默拉起衣衫,盯着他隐藏在暗处看不清情绪的脸,眼眸微微动了动,“天师,你知道灵鉴鸟的羽毛还有鉴言的用处吗?” 付商系扣的手一顿,听着墨青继续说:“传闻手持灵鉴鸟羽毛的人,能被人鉴别出所言的虚实。” 付商笑了下,“我倒是不知道还有这种传言。” 灵鉴鸟存活之久,已经让人记不清时限,只记得自五大世家成立时,这种鸟就开始存在于街坊间,虚虚实实,也无人分辨得出来。 只不过能遮住妖气这点,是驱魔师之间公认的。 第59章 墨青目光热切地看着付商,唇间抿着一点血色,“天师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付商抬眸扫了他一眼,整理好衣服,拿出那根尾羽伸到墨青面前,“怎么试?” “就这样拿着就行。”墨青垂眼,望着摁压在羽管芯上的手指,抬眸正要开口,却看到付商微挑着眉,问道:“怎么样才算是假的?” 墨青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些许端倪,沉声道:“羽毛没亮就是假的。” “嗯。”付商点点头,“那你问吧。” 墨青张了张口,只觉得喉间有些滚烫,“天师在这世上有所爱之人吗?” 付商看了他一眼,否认着,“没有。” 羽毛亮了亮。 撒谎。 墨青怔在那里,骨节稍稍收拢着,只觉得那股血液的香甜还在喉间留有余味。 看墨青缄默不语,付商唇间勾出一点笑,将羽毛递了过去,“既然这样,我也要问你一个问题。” 墨青抬手接过,眼中有着一丝疑惑,“你要问什么?” “你沉睡百年有什么目的?” 妖少有沉睡不入世的,就算有也不会长达百年之久。 墨青算是特例。 墨青压下心间那股思绪,望着付商,眼眸深邃得像是坠入了一片黑潭,“我在等一个人。” 付商垂眸扫了下墨青身前,神色有些冷凝,“你撒谎。” 墨青看着手里那根没有半点反应的尾羽,手指轻轻摩挲着羽管,轻轻应了声,“嗯,我撒了谎。” 第53章 心头血 返程时,守在下面的马夫年纪小,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哭哭啼啼说着当日他要上山寻找付商时,曾家人在山下阻拦一事。 付商宽慰了马夫几句,只道让人按规矩办事。 那一次曾家没抓到付商半点不是,反倒还沾了好处,付商留信说山上他已布了法阵,可让盗猎者有去无回,保太阿山三年无忧。 阵法之精妙,让远在苏音的白家嗅到风声,当即去信给付商。 书信约有两三张,大致意思:世侄啊,有如此好阵怎么不拿出来分享一下,白家仙人骨受人、妖觊觎,比曾家更需要这个阵法啊! 付商没过多细看,直接画了一张阵法图,差人送到白家。 白家收到后如获至宝,在阵法原有基础上加了几处变动,将那个阵法完成度提高,取名‘鬼雾迷阵’。 何管家拿着一封信,身后跟了几个下人抬着箱子。走进来,一眼看到了在正堂处翻看委托的付商,“老爷。” 付商应了声,“外边什么东西?” “白家来信了,差人送来了苏音的特产以及珠宝银钱。”何管家刚从锻造铺回来,躬身说道:“另外让人打造的银环扣也做好了,已经让下人给墨青送去了。” 付商又应了声,面上波澜不惊,视线却从委托书中的文字缓缓凝到了虚空处。 顿了片刻,他放下手里的请柬,“我去看看。” 何管家怔住,“老爷,白家的信您不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些长篇大论的感谢,光看那几箱价值不菲的珠宝就知道那阵法挺合白家心意。 … 付商去的时候就在想,对方应当不至于蠢到不会用的程度,但到了那间分配给墨青的小院一看—— 墨青坐在石凳上,长发垂至腰间,举着手里那枚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的银环扣,琢磨了半晌,戴在了骨节分明的手上。 银环扣挂在手指上晃荡着,没一会儿就从手上脱落滚到了付商脚边。 付商弯腰捡起,把玩着那枚银环扣,对上墨青的目光走过去,瞥了眼石桌上其余的银环,“来的人没教你怎么用?” “没有。送到就走了。”墨青搭在石桌上的手微微弯曲着,声音低沉,“他们在意我是妖。” 付商目光一顿,将银环扣摆在墨青面前展示着用法,“世人多偏见,再说……”顿下看了墨青一眼,“你怎么不说你出世之时伤了那么多人呢?” 银环扣侧面有一处暗扣,打开便可解开圆环,取一缕长发扣在其中,即可压制妖气也可端正行为。 “怕你是应该的。”付商宽慰着,取了几缕长发用银环扣在一起,将其中一个递到墨青眼前,“你试试。” 墨青接过,学着付商那样打开圆环,取了一绺长发扣在其中,但松手没一秒,银环就掉了下来。 叮叮当当地,被付商抬脚挡了挡,弯腰捡起又替墨青顺着头发,“你取的头发太少了,要多一点。” 拢了几绺发尾,放到墨青面前教着,“要这么多才能扣得住。” 墨青抬起头看他,似懂非懂的。 “……”付商看墨青这发量剩下几个也不够用的,“要不你把头发剪了?” “剪了?” “嗯,古有斩青丝断世俗的说法,正好你也可以修身养性。” “断世俗?” “嗯,断七情——”还不等付商说完,墨青打断他,“不要。” 墨青看着付商,抗拒意味很明显,“我不要断世俗。” 付商微微收拢着手指,只觉得长发滑过手间的触感犹在,将银环扣放在石桌上,“那你自己弄。” … 湘城春季短,没多久便进入了春季尾声,头顶烈阳高照,有点暑夏的感觉。 墨青怀里抱着只骨瘦嶙峋的黑猫,不知道是从哪捡来的,用灵气养了几天也不见好转。 付商坐在凉亭里,看着那忙得进进出出的身影,翻了一页符箓书,“他这几天都在忙这个?” 何管家在旁边添了些茶,注意到站在那边的人,“是,今早还问了我能不能送去寒潭泡泡……” “他想的倒是挺美。”付商能用寒潭养着他就不错了,还指望把捡来阿猫阿狗也送进去。 说话间,墨青已经抱着那只快死的黑猫走了过来,低声下气的,“天师。” 从银环扣那件事后,墨青能感觉到付商对他的态度不比以前,所以这些天他也不敢在付商面前晃。 付商扫了那只黑猫一眼,不是什么成型的妖,也不是什么山鬼精魅,“你要为了它求我?” 墨青没求过付商什么,就连当初要睡他床都是耍无赖。 墨青轻轻应了声,手护着猫崽,生怕付商会不许他养。 付商瞥了他一眼,“洗干净丢进去,别脏了我的池子。” “好。”墨青皱着的眉头有所舒展,低头看向怀里的黑猫,边往寒潭那边走着。 付商冽着那人背影,冷冷道:“他近日对那只猫倒是比对我上心。” 何管家将茶水都备好了,听到耳边下人有报,点点头示意等会过来,又对付商说道:“怎么说都是同类,许是生了些怜悯。” 说到这里,付商又想到六年前异界蛇族的那场大火,楚家来信说没查到什么特别之处,但当时得知付商要去取蛇灵的只有他与付承天。 蛇族会倾覆,大约与他是脱不了干系的。 与何管家说了几句,看人下去忙了,付商脚步又不自觉地走到寒潭。 他站在廊檐下,看着墨青坐在寒潭旁边与那只黑猫说话的样子,眉眼间没多少笑意却是自在的。 看了一会,付商走过去,“取了什么名字?” 墨青抬起头看着他,“阿灵。” “阿?太阿山的阿?”付商看墨青点头,沉默了片刻,见对方没有话要说,抬脚正要离开。 墨青喊住他,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 一条小蛇从衣袖后攀爬出来,青褐色的眼睛,亮得发黑的鳞片,几乎是墨青的翻版。 那条蛇看起来很温顺,讨好的伏在墨青手上对付商吐着蛇信子。 付商看向墨青,有些讶异,“给我的?” 得到墨青肯定的答复,付商伸出手,那条蛇轻轻缠绕上付商的手指,慢慢攀爬到他手上。 蛇尾拂过付商的掌心,那一下挠得付商手心有点痒。 拢了拢手,付商将小黑蛇摆到眼前观看着,“这条小蛇有什么用处?” 墨青喉头滚动,“这是用我心头血做的,可以压制住你体内的邪气。” 付商手突然顿在空中,对上那双眼眸,觉得空气有些稀薄。当初丹灵压咒,他不奇怪墨青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只是心头血凝物并非一朝一夕,还需融进去血主的一缕魂魄。 这期间,都需要血主的灌养。 付商稳了稳气息,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醒来后。”墨青嗓音低沉,眸光被阳光折射得很透彻,像颗绿宝石,熠熠生辉。 “做了…两个月?”付商觉得这个时间也不短了,只是他跟墨青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少,但从没发现过他在养心血。 墨青摇了摇头,“四个多月。” 四个多月…… 那岂不是从他出世起就开始了? 付商稍有停顿,又很快否决,“你隆冬时已然沉睡,怎么可能做了……” 第60章 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除非那个时候墨青是醒着的。 半睡半醒的状态,抽空去看一下自己凝成、灌养的心血。 付商想的没错。 那个时候墨青丹灵缺损,体力不支,但是总能在模糊视线里,看到一抹素色衣衫的人前来看他。 像是在看他睡得怎么样,经常会在门口停留几秒再转身离开。 那个时候墨青尚不知付商的灵咒,怎么可能会想着凝出一条用心血灌养的灵蛇来给他…… 付商看向墨青的眼里有怀疑、不安,更多的是对这四个多月付出不知如何回应。 心血难凝,覆水难收。 “你还记得我在太阿山跟你说过,我在等一个人吗。”墨青看着他,像是溺进了一片汪泉中,眼眸温柔,“我没骗你,我确实是在等一个人。” 付商错愕,当日灵鉴鸟确实没亮,但说起来亮不亮的规则也是墨青定的,是非与否根本没人知道。 “我等那个人等了百年。”墨青目光沉着,眼底却有似暗潮在翻涌。 “我知道,你说过。”也不用再说一遍。 付商不想听百年前的轶事,从墨青抗拒断发之时,他就看出来了。 妖族寿命绵长,有几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很正常,但是他一介天师,万没有八卦到去听一只妖谈论过往的地步。 付商不感兴趣,却架不住有人要说。 “付商。”墨青喊住他。 付商顿了顿,停下要走的步伐,转过身看着墨青,语气不善,“做什么?”又怕他听不明白,补充道:“如果是你那些陈年往事我没兴趣听。” 墨青说:“我等的是你。” 付商眼神微滞,似是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那句,抬头看向墨青,一瞬间觉得自己神绪有些恍然。 直到墨青又说了句。 “我等你等了百年。” 第54章 百年前 百年前。 人间更新换代,妖邪肆虐,天地为了维护世间秩序,在三百年前派下了五名灵兽前往世间镇压邪祟。 这三百年间,他们镇守各自领域,受人供奉,庇护阵法大成后飞身上界。 唯有容夜,坠凡时不幸被天火擦伤,妖身受损,在人间弥留了三百年。 这三百年间,容夜受天火折磨,苦不堪言。 直到供奉他的世家端来了一碗人的灵血。 “此血是那人自愿奉献上的,如果对蛇仙您的伤口有帮助那就更好了。” 彼时容夜神魂几近消散,维持不了人身,但是在喝下那碗灵血后,伤口渐渐有了好转的趋势。 白家主一连送了几天,从一开始的一天一碗到一天两碗,最后变本加厉的直接增加到了一天三碗。 灵血难取,如同烧命。 容夜也知道,这碗血的味道一直都没变过。 灵血里的灵气越来越低微,就仿佛这血的主人一样,快要死了…… “明天开始不用送了。”容夜握着那沾了血腥的金杯,见白家主抖擞着应了句“是”,拇指缓缓抹过杯壁上的血渍,“把他送到我身边放着吧。” 饮血数月,那是他第一次见灵血的主人。 大约二十岁的年纪,跪在神台下行跪拜之礼,羸弱的身姿有几分坚韧,透着不折不屈的冷然。 容夜没说话,对方也没有。 一股沉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彼此都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当时大雨寒秋,青年身上的衣衫稍显薄弱,地上也带着股刺骨的凉。 容夜走过去,搀扶起青年却看到长袖下被遮住的伤疤。 新旧交替,密密麻麻,有不下百道。 容夜稍愣,当时维持着扶人的姿势站在那里,回想起自己入世的原因,他发现他的救世遗漏了一个人。 他思考许久,怔愣许久,还是青年那道沉缓清冷的声音喊回了他的思绪。 抬眸间,撞进那双淡然没有怨恨的眼眸中。 青年面容姣好,脸上有着病态的疲倦,“蛇仙,是怎么了吗?” “没事。” 他少有失态的时候,但是那天心绪莫名有些乱。眼眸望向一旁的青年时,时间静谧,心间如溪涧潺潺流水,又随着青年拂过经书的手指静了下来。 像是大雪覆盖了痕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被那道清隽的身影抚平了思绪。 入夜时烛火晃荡,被那股狂风刮得欲灭不灭,风声夹杂着几声咳嗽,低低回响在洞穴中。 山间昼夜温差大,再加上青年衣薄身弱,完全抵不住后山这股寒意。 容夜稍稍睁开眼,侧头看向下方,视线明显得让青年抬起头,眉峰轻皱,“蛇仙,我吵到您了?” “过来。” 青年听令上前几步,又得到上前的指示。 直至踏上神台,站于容夜身边,容夜才道:“坐下。” 青年稍退后一步,坐在容夜侧后方,刚一入座便被一只较厚的手握住了手腕。 骨节轻扣,却犹如蛇身缠腕,一时让他挣脱不得。 容夜把捏着手下的腕骨,瘦窄、没多少肉,催动着灵气灌入青年身体中,对上那双错愕的眼眸,“就当我还你的。” 青年寿命不长,活不过今年冬季了…… 世间自有一套因果定论,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但这一次,容夜想干预一次看看。 他想救一救这人。 想法一旦滋生,就变成了一股执念。 往后的夜里,青年常伴容夜身侧,被迫接受蛇仙哺恩。 两人此消彼长,一人身体稍见好转,另一人就疲惫羸弱。 直至容夜又被打回原形,那供养他数月的灵血才算还了回去。 相九不懂,趁青年不在,现身于洞穴中,眉间尽显焦灼,“为什么你不要那人灵血?” 他千挑万选,选了一个与容夜命格相配、灵气相近的人,想让那人替容夜挡下这一劫,偏偏这人不承情。 容夜蛇身蜷缩,黑色鳞片脱落所剩无几,勉强着睁开眼看了眼相九,“草木皆有生命,又何况是人。” 这种偷天换日之法,他做不得。 “可是你时日不多,再不完成大阵,会被打回原形的!”相九厉声斥责,要不是他与容夜相生相克,他都用不上费这么大心思把人送到容夜身边。 “天道如此,命数已定。” 同行的灵兽里只有他未能晋升,想来也许是他与仙籍无缘。 容夜不争,顺从天意,相九却不允许昔日挚友成为轮回里一块垫脚石。 以不平之命,注入世间轮回,调整天命法则。 这世间有人兴起,就有人衰败。 相九算过,容夜命陨后,苏音地界大乱,届时白家会横空出世一位天师力挽狂澜,顶替容夜成为苏音之主。 天道无情,相九当时不过是出声埋怨了几句天道喜欢蹉跎人世命运,便引来一道天火降下惩罚。 若不是有容夜替他挡着,那团火指不定要将他烧烬。 所以这事,相九得管。 “那人夺你气运,是他之责,该由他承担!” 容夜勉强撑着眼,想出声阻止,可惜虚茫的视线里只看得到那道火红的身影。 … 不多时,鼻尖传来一股血腥。 已经浑浊的视线里有抹清瘦的身影,那人用灵血治疗着他身上的伤,就如相九所说,这人生来便是与他相生相合的。 不过片刻,那些脱落的鳞片又重新生长,焕发出新机。 “够了。”容夜勉强挤出一句传声,可那人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狐仙已将一切告知我,蛇仙身负重任,若以我一人性命可挽救苍生,蛇仙又何以犹豫?若是担心我只心系自身,那蛇仙怕是看错人了。” 不是。 容夜幻化成人,抓住那只还欲放血的手,强行运灵让他虚弱不堪,喉间一股腥甜。 直到一滴泪落到他的手背,那灼烫的温度让他喉间溢出血液,长发里混杂着血沫,虚空的视线里渐渐凝出那人的面目。 在哭。 那双时常带着敬意褐色眼眸里盛满了泪水,双眼通红。 容夜堪堪伸出一只手抹着青年脸上的泪水,扯着苦涩,“哭什么?” “为什么你不愿意以我一人性命拯救世人?” 容夜想,这世人你来救也是一样的。 没了他容夜,还有下一个容夜,没有他这条蛇仙,还有其他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飞升与否,在他这里不重要。 “你也算世人。”容夜替他抹着眼泪,可这人的眼泪像是倾倒的海河般,怎么擦都擦不掉。 容夜无奈笑着,捏了捏那张脸,“我的天命又岂是你能背得动的。” 青年似是被说动,却又有几分怀疑,“蛇仙没骗我?” “蛇仙从不骗人。” “那蛇仙敢拿着灵鉴鸟的羽毛发誓吗?” 容夜笑着,“有何不敢。” 第61章 青年道:“那蛇仙等着。” 容夜看着青年消失在洞穴中,那一刹那周边景象像是失去了光色般,连同那道急忙取来羽毛的身影,一同没了原本的颜色。 羽毛与其他物品颜色相同,仅靠形状才辨认出来。 容夜取过那根羽毛,揉捻着,“若说了真话他会有何反应?” 青年道:“会亮。” 容夜笑了笑,不过觉得是骗世人的把戏,手上却凝出了一些灵气,一字一句,“我容夜,天命所然,无人可替,若有虚假,永堕轮回。” 他看不见羽毛是否亮了,但他知道肯定是亮了的。 容夜将羽毛递到青年眼前,“我说了,蛇仙从不骗人。” 青年也笑了,盈盈目光中藏着一丝酸涩,“是我小人之心了。” 自那之后,容夜能见青年的次数少之又少,经常是白家下人替他送来不同的药膳、补品。 白家主说:“这些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希望对蛇仙的身体有所帮助。” 容夜低声应下,却也知人间的药材不过尔尔,要想弥补他仙灵的缺陷,怕是杯水车薪。 但不知道是不是天道仁慈,那几日他的身体竟有些好转。 眼看容夜不日便可痊愈,白家主笑眯了眼,“蛇仙福运,想来不日便可完成阵法飞升。” 上古阵法消耗巨大,且只做奠定人间秩序的基石,其余除邪辟魔之事还需后世人来承当。 阵法简单,不过几十载便可以完成,但容夜却因为自身原因拖了整整三百年。 说来是他有愧。 阵法差一步完成之际,容夜停下,心里恍然浮现了一抹身影。 白家主:“蛇仙,怎么了?是阵法有问题吗?” 容夜摇了摇头,喉间轻咽着,踌躇间问起,“那人怎么没看到了?” “那人?”白家主稍一顿,似是想起来这么一个人,“哦他早就下山脱离白家了。” “这般……”也好,远离是非,隐于尘世。 容夜大抵是忘了,天道法则,不徇私情。 这世间万不会给他多出一丝生机,除非是有人拿命来给他换的。 飞升之后,诸位仙官夹道欢迎,好不热闹。 恭贺中容夜忽地听到一句,“还是相九有办法啊,以一人之命换取容夜飞升。” 那声音细小甚微,却句句清晰地落到了他耳里。 心有所疑,就有所牵挂,容夜当日就隐了身形,去了趟乌山白家。 等看到蛇骨前那抹熟悉身影时,容夜才恍然醒悟那些药材是何人培育出来的。 青年身躯摇摇欲坠,在蛇骨身前跪拜、叩首,脊骨久久未能直起来。 一道细小、如泣、如叹的呼吸声在洞中响起,惊动了那颗沉寂的心。 容夜尾随着青年下山,上了马车。他就坐于青年对面,细细看着那张稍显病态的脸。 青年目光无神,眉眼稍垂,细长的睫毛留下一片阴影。 容夜伸出手,描着青年的轮廓,隔空对望,思绪翻涌。 下山后,青年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从一开始的还能行走到卧病在床,不过数月。 初春本是生机盎然的季节,青年那间房里却是一片死寂。 哭泣声低低响起,乌泱泱的人群站满了整间房,让那股空气愈发浑浊。 守在床边的人是如今当家的,“哥,你还有什么想做的、想吃的,只管跟我说。” 青年目光空洞,遥望着窗边的日光,破败的喉咙里挤出音节,“我…想看梅……” 他记得白家通往后山的院子里有几棵白梅,清然绝尘,煞是好看。 房内的人皆一怔。 当家的轻轻握住青年抬起的手,声音温和,“哥,现在是春季,没有寒梅。” “是吗……”青年怔怔望着窗外,看着视线里飘进来的白色花瓣,唇间抿了一抹笑意。 他怎么觉得……他看到了呢? 从那日之后,这栋宅子里多了一棵树,无人知道那棵树什么时候种下的,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树无叶无果,花只在初春时期盛放。 第55章 阳湖村 付商抿了抿嘴,表情从刚开始的惊愕到如今的沉寂,抬眸瞥了眼墨青,将那条蛇扔给了他。 墨青看着那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对方在气什么。 入夜时,付商的房门被敲了敲。 溶溶月光从窗棂透进来铺散在地上,微风拂动着帘幔,带着丝初夏的凉意。 付商侧卧于床上,听到身后一些拖拽物体的声响,稍稍睁开了眼。 小黑蛇攀爬上床塌,尾巴卷着银环扣绕到里侧,看到付商还醒着,探头探脑地游到付商跟前。 立起身,将银环扣顶到头上,蛇尾左右弯曲着,像波浪似地扭动着身体。 一茬接一茬,周而复始地演绎着,像是在跳什么舞。 付商看了一会,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小黑蛇脑袋。 小黑蛇晕头转向地往后倒了倒,顶着的银环扣也掉了下来。 等站稳身体,对上那双沉寂的眼眸,小黑蛇蛇尾轻轻伸过去,点了点付商的手,又点了点门外。 付商把玩着那枚银环扣,环面没过多装饰,只镌刻了蛇形纹路,他知道墨青在外面,但是要不要见还得看他意思。 小黑蛇又点了点付商的手背,似在催促。 付商把银环套进小黑蛇身上,扶着小黑蛇的下颌,“告诉你主人,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小黑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穿过银环扣时,蛇尾钩住轻轻卷着,叮叮当当地又游回去。 门外静了下来,似有风声,又如轻叹。 … 翌日一早,何管家伺候着付商穿衣洗漱,又念叨起在外边被风露侵衣的墨青,付商一愣,“站了一晚上?” “我看是,寅时就看他站在那,一动不动的。”何管家抚平付商的肩领,思索着,“是做什么事惹老爷生气了?” 付商不语。 待何管家整理好退下去,付商走到门口。 那站了一宿的人缓缓抬起眸,被晨雾浸染的眸子亮了一些,嗓音暗哑,“天师。” “付商。” 付商眸色犹如浸了墨,冷声提醒道:“我是付商。” 不是那些阿猫阿狗,也不是什么不知名的青年。 百年前的事于他太过遥远和陌生,他不喜欢,也不想知道。 “好,那我也不是容夜。”墨青喉咙干涩,将付商的身影深深刻入眼里,“我是墨青,付商赐名的墨青。” 那瞬间,私心像是被人看透。 名字赋予生命,生命传达感情,付商觉得墨青过于狡诈,不一定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 … 初夏六月,湘城边界发生一件怪事。 阳湖村庄稼农作、牲畜走禽一夕之内全部死光,有人说是邪灵作祟,有人说是那里的人得罪了土地仙。 六月播种,九月秋收,眼看这种下的粮食一夜便萎靡不振,镇民层层上报,最终落到了付商这里。 阳湖村在永仙湖附近,怎么说也轮不到他头上,但是—— 齐家:犬子尚幼,力薄人稀,还望天师体谅。 曾家:付天师能力出众,阵法精妙,我等望尘莫及,自然比不上付天师了。 这说的,倒有点像付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给他们布了阵法了。 “老爷,若你不想接我便推脱了吧。” 阳湖村落后,镇上都是泥路,房屋风格还停留在土砖房上。 那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连洗浴都是露天的,没有专门的浴房。 “民意难拒,怎么能挑三拣四。” 付商当时话说的很漂亮,但是一到地方人都怔了片刻。 黄泥路上和着铁黑色的牛粪,一小儿站在路边上,冲着小水沟里撒尿。所幸这几日没下雨,路面干燥没有淤泥。 “要是下雨天路可能还不好走些,有劳付天师了。”来接他们的是村里的青年,二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黢黑,虎背熊腰的,带他们两人拐进村子深处。 这一路上不少村民围看着,眼睛紧盯着那位名扬九州的付天师,眼神却是纯粹质朴的。 那人走到最里边的一间土砖房前,推开门走进去,“村长,我把付天师带来了。” 正厅摆着张四方桌,后方就是一张供桌台,墙上贴了张天神画像。左右两边各有耳室,那名被称为村长的人躺在左耳室的木床上,看起来九十多岁的年纪。 “什么?”老村长眯着眼睛,皮肤老皱干巴,将手放在耳侧,“谁来了?” 青年又走到老村长耳边喊了几句,老村长像是这会才听清似的,“噢,付天师来了,是来给咱们村看风水的吗?你跟天师好好说说,村民可就指望着这几亩田过日子呐。” 人老了耳朵有点聋,眼睛也看不清,跟青年扯了好久才算说完。 青年把两人带到右耳室,指着那张不大、铺着红色大花的木床,“今晚就委屈付天师住在这里了,村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晚点我给你们送些饭菜过来。” 第62章 付商面色没变,但眼神稍有冷凝,“天色还早,带我去出事的地方看看。” 青年看了眼外边太阳快下山的天,不敢多言,带着付商去了村里几乎损失最多的农家。 “六婶家损失比较多,百多只鸡鸭都死光了,八叔家的几十亩地也是,稻苗全枯死了,养的几百条稻花鱼也都翻了肚皮,除此之外还有……” 鸡舍里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一些朱砂和鸡血,其他大多都被清理完了。 付商在四周看了一下,抬眼扫到柱子上不太起眼的黑色符箓。那符箓像是什么邪术,被火深深烧进柱子上,燃出了一些碳屑。 烈日当空下,鸡舍里吹来一阵风,忽然有了些凉意,那符箓也像是复燃般亮着点点火星。 生灵涂炭,死灰复燃。 这让付商想到了一种邪术师,以世间万物饲养、供奉邪灵,塑造肉身、凝其心血,以达到自身所求目的。 这种邪术已经消失许久,被五大世家严令禁止,没想到今日他能在这种小村落里看到。 付商看着被符箓灼伤的手指,凝了些灵气抹去那点星火,“这几日有什么陌生面孔来过吗?” “有,村口大娘捡了个年轻人。” 付商是没猜错,邪术是出自那人之手,只是可能得到了消息,在他们找上之前就逃了。 桌上放着的药还有余温,看起来是刚走不久。 付商敲了下药碗,抬头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婆娑树影间飞过几只鸟,隐入了黑夜之中。 … 夜晚温度较凉,但村庄贫瘠,也不指望会临时搭出一间浴房来。 青年在侧边牛栏里搭了一块布,算是遮挡了一下,“付天师,我找遍全村才找到这么一个浴桶,给您刷洗干净了,您别嫌弃。” 村里人洗浴都是用桶冲,一般也没什么闲暇时间来泡澡,所以付商问他的时候他还有些愣。 “嗯,劳烦你了。” “哪里的话,付天师远道而来,要是缺什么短什么都跟我说。” 青年后面又嘱咐了几句,付商一一应了。待青年走出去,付商才将浴桶里的水调到合适温度。 正解着衣服,布帘后走进来一道身影。 两人视线交合,还是墨青开了口,“他说水都在这了。” 付商解衣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解着,“我洗完换你。” “我怕冷。” 付商水温本来就调得低,等他洗完水估计都凉了。 牛栏里沉默了几秒,那人视线明亮,似乎没他想的那么龌龊。 付商扫了眼水桶里的葫芦瓢,看似在跟墨青商量,眼神却不容拒绝,“你在外边洗,可以?” “可以。”墨青眸光微微荡漾着,走进来站在浴桶边上开始解着衣服。 身后脱衣的声音窸窸窣窣,阴影从身后压过来,气息挨得很近,让付商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也不知道这条蛇从何时开始英姿勃发,个头比他高出了一截,好像是从初春时,墨青的身形就有所变化。 只是付商一直与他在一起,没看出这种细微的差别。 水温是付商自己调的,但是泡进去才发觉有些热。 看着墨青拿来舀水冲澡的水瓢,付商余光稍一瞥便能看到那具磅礴的身体,“给我加点冷水。” 墨青一顿,舀了两勺冷水进去,又听到付商说:“再加点。” 两勺冷水再下去,身体里的那丝躁意却丝毫不减。 “再加。” 身边异常寂静,付商思绪却被水牵引着,目光有些涣散的盯着水面上的自己。 直到一只手勾起他的下颌,身体的灼热被那股凉意所吸引。那瞬间像是触电了般,付商甩开了那只手,眼底掠过一丝惊慌,呼吸都有些不稳。 胸口像是被什么炸开,密密麻麻的痛感剥夺着付商的神经,让他的反应稍有些迟钝。 这种不同于灵咒发作的疼痛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之后付商才区分出这两者的不同。 一种是狐心在作祟,一种是他的心在作祟。 “付商!”墨青将人从水里捞出来,用衣袍裹着将人抱起,直接送到了右耳室。 付商紧紧抓着墨青的肩,瞥了一眼身后那大红配色的老旧床褥,眉间皱着,有些难以启齿。 似是看出了付商的不情愿,墨青把人搂在怀里坐在床边,灵气缓缓从掌心渡过去。 衣袍浸湿着身体,冷热交替间一股舒适的温度让他贴近了那具身体。 付商枕在墨青肩侧,呼吸间全是那股冷冽的气息,像是渗进了他混沌不清的脑海,让他的意识稍缓,搭在墨青身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气息渐稳,腰间的手却愈搂愈紧,那过于灼烫的温度让付商稍稍抬起了眸。 墨青低垂着头,眼神浓郁,几乎是在与付商对视上的那一瞬间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不同于主人的强势,这两片唇瓣柔软、香甜,带着股冷冽的清香,就像怀中颤颤巍巍的身体般,让人想一探究竟。 付商抬手想推又被扣住,被迫抬起头让那股陌生气息钻入口中,舌尖抵动,搅乱着他的思绪。 直到气息急促、呼吸紊乱,付商耳边憋出一抹绯色,墨青才松开反扣住付商双手的手。 将人抱进怀里,听着那狂躁的心跳声,墨青声音暗哑,“对不起,可能是我情期到了。” 付商没说什么,脑海闪过万千思绪,却被一句“天师”断了念头。 门外传来青年的声音,叫了几声见房内没有动静,自言自语地说着“奇怪,明明听到有动静的”。 付商稳着气息,欲要张口应答,却被颈间那张唇轻咬着失去了声音。 “你要这样见别人吗?” 似是恍然惊觉,他刚才被墨青抱过来的时候只披了一件衣袍,如今湿漉漉挂在他身上,几乎等于没穿。 “付商。” 耳边声音隐忍克制,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欲。 “付商。” 像是呢喃,像是轻语,单单两字却道出了他的难受。 “付商。” 付商被叫得心烦意乱,看着墨青在他颈间蹭、磨、吻、吮,像只发/情的动物在他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虽然也确实在发/情,但是那只手已经不安分到了另一种境地。 付商握住往他身后游走的手,眼眸冰冷,“别耍无赖。” 墨青抱住他,像是长叹了一声,透着无奈,将头紧紧贴在在他脸侧,似乎这样才能舒服点。 那一晚,墨青是抱着付商睡的。 虽然那具身体的温度丝毫没有下降,期间也有过几次逾矩举动,但付商却没有将人踢下床。 一是他确实不喜欢这张床,二是墨青确实很难受。 那种难受已经到了靠灵气强行抑制本能的地步。 所以哪怕腰间的手收得再紧,身上的温度再炽热,他都是闷声不哼,用灵气去抵挡着那股灼意。 第56章 问神佛 拂晓之时,一只麻雀飞回来了。 三只麻雀长得一样,墨青曾疑惑付商是靠什么区分它们的,后面才知道它们各有一撮黑色的毛分布在左、中、右白腹处。 付商将落在手上的麻雀放飞,回头看到那双略带踟蹰的眼,“今日你就回去,外边我已经吩咐好了。” “不,我跟你一起去…”墨青喉结滚动,青褐色的眸被情欲染得深沉。 昨晚两人都没怎么睡,墨青被情期折磨,付商被墨青折磨。耳边那无数次吞咽、轻喘都让付商难以入眠。 付商面色一冷,“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这件事容不得墨青去拒绝。 一道符咒,或者一个阵法,比任何沟通都有用。 墨青是被付商强制送走的,临走时小黑蛇从马车上溜下来,恭谨地立在付商面前低着头,像是在恳求什么。 付商捏了一张火符抬在半空中,却见小黑蛇眼睛里滚着珍珠大的眼泪,颤颤巍巍地怕得要死还是没有溜走。 指尖紧了又紧,最后还是将符纸化为了一片灰烬。 小黑蛇看着那走远的身影,撇了撇泪水急忙跟上了付商的马车。 出阳湖村时,界线处的土墩子亮了亮。 风沙扬起尘土,从车板缝隙渗入马车内,在底板处凝成了一座矮小的老头像。 “多谢付天师。” 这道声音苍老透着虚弱,在须臾间便散了神形。 小黑蛇瞪大眼睛,游到马车底板处看着那从缝隙里流走的尘土,使劲往后弹着尾巴想看出点什么。 付商轻喃:“晚辈有愧。” 一方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养一方神。 阳湖村的邪术阵虽然被他清理了,但是这一方的土地风水,还须将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看小黑蛇还在那弹动着身体,付商俯身抓住那段蛇尾,把它拎到坐垫上。 小黑蛇点了点付商的手背,绕过付商的手腕一圈圈缠绕着,将头贴在手指间的虎口处。 第63章 “你倒是比你主人还黏人。”付商说完似是想到什么,把小黑蛇托到眼前垂眸冷凝着。 他倒是忘了这条蛇是墨青心血所凝,说不定两者之间还会有些心灵感应。 似是猜到付商所想,小黑蛇心虚地垂下头,不敢直视付商的眼睛。 … 途径梵音镇时,镇上熙攘热闹,马车驶入其中稍有些扎眼。 前面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让整条街都显得有些拥堵。 马车车窗旁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阁下好命格。” 付商侧目而视,透过白色窗幕,隐约看到一位算命先生摆着摊子就坐在马车旁。 “可惜命格被人篡改,无福承受。”算命先生没有听到回答,直接点明,“天师命格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担得起的。” 付商垂眸抚摸着腕间的小蛇,声音轻缓,“先生有何见解?” “命里终无,你与他百年前的因果还在,想要圆满不太可能,你与他只能活一个。” 付商手一顿,食指轻微颤抖着,自问自答般,“是吗?我怎么不这么觉得。” 天师命格犯煞他是知道的,接触了太多邪佞污秽,业报都会影响到身边的人身上。 毁其亲人,聚其一身。 但是墨青什么都没做。 算命先生说:“天命如此,天师信与不信都是如此,我又何须骗你。” 两人从未见过,只当是对方一时兴起,帮被堵在这的付商解起了命格。 马车里沉寂许久,响起一句,“只此一法?” “再无他法。”算命先生斩钉截铁,让付商挑起帘幕往外边看了一眼,只见算命先生那双眼睛通体泛白,只有中间一点黑。 似是察觉到付商的视线,算命先生笑了笑,“我这双眼睛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如今已经废了,若天师觉得在下说得过去,不妨赏口饭吃。” 那人穿着普通,身上儒衫有几处补丁,看起来所言不虚,但付商却是直接放下了帘幕。 “先生认错人了。” 恰逢此时巡警疏通了道路,车轱辘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响起。算命先生听到那声音越来越远,拿起放置一边的竹杖轻点着地面,摸索着记忆中的道路,走到了小巷子的拐角处。 侧耳听到脚步声,算命先生说:“我已经按照你说的说了,剩下的钱现在可以给我了吧。” “是吗。”少年乞丐抖了抖手袖,被污发遮挡的眼睛闪着寒光,如同刺进算命先生心脏的利刃般,声音轻昵不掺杂感情,“那你也没什么用了。” “你——”算命先生还想再说什么,嘴边溢出鲜血,面色痛苦地直挺挺倒了下去。 嘭—— 街上行人纷纷,却无人注意到这僻静的巷子里多了一具尸体。 … 梵音镇因梵音寺求算的签太过准确而命名。 据说所有得不到结果的事情都能在寺里得到一个答案,所以也有很多人慕名而来。 付商站在寺庙门口,来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香火弥漫浸染着他的衣衫。 任人行匆匆,光影交错,他却是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半步。 门口的小沙弥似是看出他的纠结,上前劝道:“施主,既然有惑,何不一解?” 付商将小黑蛇藏在袖口,轻轻摩挲着它的鳞片,“解了就能有结果了吗?” “阿弥陀佛。糊涂人做糊涂事。”小沙弥双手合十,知道付商心如明镜,身在雾中,“这要看施主想做什么人。” 是付商,还是付天师,选择权从来不在别人手中。 付商心里已经有答案,但是他还是想看一下他想求的果。只是他没想到问杯十六次,次次为笑杯,求签十二次,签签无所出。 小沙弥看了他许久,见他如此执着,又将卦爻递了过去,“施主要不要摇卦看看。” 付商挥开卦爻,将桌上的香炉、贡品全都挥扫在地,冷冷地盯着那座金光佛像,“神也不许,佛也不许,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桌上的贡品瓜果和香炉滚落一地,砸出的响声在这寂静的氛围中尤为清晰。 庙里香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几位师父走出来挡在香客前双手合十,对着佛像躬身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老师父持着佛珠走上前,看到付商颈间蔓延出来的红色咒印、戾气缠身的模样,双手合十地念出了清心经。 察觉到付商气息渐稳,老师父躬身劝道:“施主身兼重任,莫要因为一些私情而乱了道心。” 付商胸口起伏着,眼里的冷戾少了许多,冷静下来头脑也有些空荡。 老师父指引道:“空无,带这位施主去后院喝口茶。” “不用了。”付商咽下喉咙里的那股铁锈味,他现在确实没必要浪费在这种无谓的事上,邪术师一事还没有定论,是他过于执着了。 眼看付商要走,小沙弥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师父一个怪责的眼神制止了。 当时没人会想到,在三个月后,付商会送来一座金身佛来聊表今日冒犯之意。 出了梵音寺,付商上了马车还未坐稳,喉间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小黑蛇几乎弹射起步,跳下来观察着付商的脸色。 付商扶着车窗用袖子擦了擦嘴,靠着车壁缓缓坐下来,冷冷睨着坐垫上急得不行的小黑蛇,“你若在我身边还敢同你主人打报告,我就拿你炼符箓。” 小黑蛇一个激灵,连忙晃着脑袋摇头又点头,游上付商的肩紧紧贴在他颈间,用灵气安抚着付商。 “我没事。”付商推开小黑蛇,小黑蛇蛇身缠绕在付商颈脖上,蛇尾勾得更紧了。 车窗被什么东西敲了敲。 付商打开窗,一只麻雀飞进来,停落在他肩头,声音婉转动听,看得小黑蛇眼冒绿光。 咚—— 小黑蛇脑袋被什么拍了拍,抬头望过去,付商正垂眸冷冷盯着它。 小黑蛇顿时有些心虚,蜷缩着身体藏到付商颈后,冰冷的蛇鳞磨蹭着付商的肌肤,有些讨好。 付商将麻雀放飞,扑腾翅膀的声音让小黑蛇尾巴抖了抖,轻轻蹭着付商的下颌。 … 通过麻雀递来的消息,他们一路南上,直接到了邪术师所在的婆行镇。 这里鱼目混杂,人群密集,想在众多人中找出那位邪术师并不易。 街道边坐着几名乞丐分摊着今日乞讨的食物,一些老人怀抱着小儿坐在门口,青石砖铺就的商铺后面是茅草搭建的房屋。 整座城死气沉沉,像是压抑在繁荣城镇下的缩影。 那道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太过瞩目,引得在街的人纷纷侧目。直到有人喊出了“付天师”,那一霎那像是启动了什么开关般,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付商五年前在这里驱逐邪祟,又以付家名义做了不少善事,那张脸在场的人不会忘记。 街道上跪了一地,以拜神的最高规格向付商跪拜了三次。 众多信仰中,付商察觉到一丝似曾相识的戾气,那种感觉与他当日在平仄县遇到的一样。 抬眸望过去,中年男人眼底渗着丝丝凉意,六月份的天却面色蜡白。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起阵互相掣制,惊得路边的人四散而逃。 那诡异异常的阵法是邪术无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中年男人的阵法断了一下,就像是紧绷的弦突然断开般,让付商占了上风。 那人吐出一口鲜血,神情茫然。众人都以为是这位付天师镇住了邪术师,只有付商自己知道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平仄县当日那两道声音一道看似不像人,一道颇为年少,给付商的感觉与今日的中年男人天差地别。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名少年乞丐捂住右眼,手下流出鲜血,对着空气怒斥道:“你刚为什么阻止我?!” 少年一会怒脸一会平静,“想要拉付商下来还早,急不得。” 困在他心上的灵咒始终是一道枷锁,不破,永没有它的出头之日。 “耐心些。”少年安慰着,说完又沉着脸色,眼神阴翳,“你让我怎么有耐心?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少年无奈笑道:“那你是想要付商身败名裂,还是想要付商这个人?” 像是戳中心中龌龊,那抹白色身影映在那只完好的眼瞳中,掩盖住怒气生出了贪念,“我都要。” 第57章 回头路 回去之时,白家来了封信。 开篇还是一如既往的很多前缀,整整三页提取出来的信息无非是:蛇族情期举足轻重,轻可邪化重可致命,主要诱因还是在蛇心。 白家主:世侄啊我们家有一上古法阵可灭情断念…… 付商将那封信烧毁,看着候于旁侧的何管家,“人还在房间里没出来吗?” 不知道是因为情期,还是在生强行送他回来的气,自付商回来后,墨青就没从那间房里出来过。 第64章 何管家皱着眉头,“是,被送回来后一直都是让下人送的饭,但是这两日吃也不吃了。” 付商手指转动着手中的茶杯,静静凝视着杯中浮浮沉沉的嫩尖茶叶。沉默了片刻,起身去了后院的一处偏僻小院。 院内竹叶翠青,风拂过扬起沙沙声。黑猫立于墙头,爪子顺了顺耳尖的毛,正想舔毛却听到一点动静。 它看着付商从廊檐尽头走过来,踏进这一隅院中。 视线相撞时,那股气场让黑猫有些惊骇对方似是看穿了它能化形……黑猫甚至还能捕捉到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一丝质疑。 付商走于那扇门口,听着房间里传来的沉重呼吸,藏于袖中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眼底敛着思绪站了许久,“……墨青。” 几乎是话落的瞬间,一只手从门后伸出来将他拉了进去。 屋内被暗色笼罩着,一片漆黑。耳边强而有力的心脏疯狂跳着,灼热的呼吸黏腻在付商的颈侧,箍住腰身的手像是要把他揉进怀里般。 “付商。”闷热的气温中传来轻昵,声音克制得像是要把他溺进水里,“付商。” 付商抬在空中的手顿了顿,轻轻抚在墨青的背上,“你说白家是我们相识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付商……”墨青似是有些不可置信,手抚着付商的脸,拇指摁上他的唇,恍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因为前不久这人还信誓旦旦地说着他是付商,不是其他任何人。 “不用,你可以只是付商。”墨青存有几分理智,浸满欲望的眼低低垂视着那张近在咫尺唇,吞咽着干涩的喉咙,“我的付商。” 那四个字轻轻敲打在付商心上,让他拍在墨青身上的手微微收拢着。 付商语气强硬,不容置喙般,“但是我想去。” 彼时墨青没有多想,只当是付商的一次心血来潮,低声答应着,“好,我陪你去。” 墨青低下头,试探地亲了亲付商唇边。发现对方没有抵抗的意思,墨青直接吻住付商的唇,将那股灼热黏腻的气息带入付商口中,如狂风暴雨般清扫着他的每一寸舌骨。 水渍啧啧声在黑暗中响起,混乱了两人的呼吸,衣物落了一地,模糊不清的石镜中两具身体相拥着,描绘出交叠的轮廓。 付商看着三生石里的今生,撇开头对这个画面有些无所适从。 鬼虽然没有脸色,但押送他的鬼差许是看出他的尴尬,安慰着,“没事,还有比这更不堪的,我们看得多了。” “不看了,我们走吧。”付商已经被公开处刑过一次了,没必要再处刑一次。 鬼差没有再劝,“你确定不看了?” “不用了。”后面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付商没必要将所有事都回望一遍。 听到付商这么说,鬼差也没有强求,毕竟他们每天引渡几千人,要是每个人都将自己的一生回望一遍,那工作量大得没话说。 鬼差引渡着付商往前走,边说着,“也只有那些作恶的人才会一帧一帧的盯着,生怕多算了他的罪责,但是像你这种人…应当是没有什么污点的。” 阎罗王判罪都是根据生前事来定罚的,鬼差看这位福泽深厚,下辈子应当能投个好胎。 付商没说什么,但鬼差想了想,还是不解地回了头,“但是你堂堂天师,怎么就栽在一条蛇身上。” 付商这一路走来话甚少,鬼差也习惯了,说完就又继续提着灯笼带着路。 黄泉路不好走,尸骨混着血泥,朦胧雾中一盏盏红灯笼后面跟着模糊的身影,看似很近却永远都触摸不到。 等到了地方,鬼差把手里的灯笼交给付商,“接下来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付商接过灯笼,鬼差握着竹柄的手没松,在付商望过来的目光中交代了一句,“天师,旧事已了,尘缘已尽,去时莫要再走回头路。” 人死后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剩下的自有阎王爷去判断。付商心还未定,遗憾是常有的,没有谁面对死亡能做到独善其身。 “受教了。”付商回望这一生,短短二十二载看起来很长,其实作为他自己的时间很少。 要说没有不甘,那是不可能的。 人非草木,怎会无情。 他这辈子做的最愧的,大概就是把那人独自留在了人世间。 付商顶着天师的名号挂了一辈子,死后总算能做回他自己。 这条路虽泥泞,但在他脚下生出了花,红白相间的石蒜花开满脚边,拂着他的衣袖。 这一路他走地极为安稳,无声、无风,心里有种极其特别的宁静。 好像那些压在他身上的重担,困扰他心间的问题,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手里灯笼灭了的时候,眼前迷雾渐渐散去,显现出一座破败村庄。 村庄里有几个残魂,嘴里反复细数着门框是由多少根稻草编织而成的、有多少根红绳捆扎的…… 残魂像是被困在了这一方天地,做着一些毫无作用的闲事。 付商握着竹柄,看着那盏已经熄了的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扔,但总觉得手里拿点什么才算踏实。 “付商。” 付商顿住,紧紧攥着手里的竹柄,拇指摁在上面,指尖有些泛白。 “付商。” 那声音忽远忽近,又像极了在床笫之间的呢喃。 “付商。” 一阵风拂过耳尖,仿佛带着熟悉的气息,引得付商就要回头,脑海里忽然响起鬼差送他走时说的话—— 莫走回头路。 大概是对他的一种提醒。 付商摩挲着手中的竹柄,拎着那盏暗灯继续往前走着,任凭身后的声音愈来愈远也没有再去看。 眼前破败的景象渐渐明朗,乌云密布之下,一座宫殿高耸而立,金龙盘柱的牌匾上写着“迷魂殿”三字。 殿前摆了一口大锅,两位判官听着喝了泉水吐真言的鬼魂,拿着毛笔在本上勾勾画画。 轮到付商时,正准备张口,红衣判官抬手打断他,“等等,等等。” 付商望着他。红衣判官眉头皱着,摆摆手,“你走吧。” 付商不疑有他,确认没有需要他要交代的事便去了殿后。 绿衣判官一脸莫名,“为什么不问他?” 红衣判官看着那落寞孤寂的身影,深深叹了口气,“苦命之人,有何可问的。” 一辈子都活在被安排好的命运中,没有一天是为自己的,这种人问得再多也是徒增伤感。 付商穿过迷魂殿,又走了一段路。 石砖筑成的城墙仿佛没有边际,乌云笼罩的城镇下,一条金龙伴随着闪电在黑云中若隐若现。 城墙大门处,两名鬼差守在两侧。看到付商这一路走来只不过被灼伤了一点衣服,惊讶之余又有些怀疑,“去过迷魂殿了?” 付商点点头。那鬼差上上下下将付商看了一遍,瞥着那只燃尽的灯笼,淡淡道:“……那进去吧。” 酆都城内景象繁荣,恍若人间城镇般,商铺林立,小贩叫卖声不断。街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许多街铺门上挂着新年气象的大红灯笼与‘福’字。 快除夕了吗? 时间观念在付商这里变得很模糊,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么清闲的算过日子了。 他死了多久了…? 付商记不清了,只觉得来的路上格外漫长。尽管双腿疲倦,喉咙干涩也不曾停歇,鬼差不允许他停留,黄泉路上的恶鬼也容不下他。 街边包子铺弥漫出香味。鬼本身应该是没有嗅觉知觉的,但此时付商被这股香味勾得饥肠辘辘,身上却摸不出一分钱。 拥挤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撞了他一下。那人站在他身前许久,像是确认般喊出了他的名号,“付天师!” 言语间还带着点意外的惊喜。 付商抬头望去,不曾想那张脸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付商生前得罪过很多人,有假公济私的官宦世家、有滥竽充数的商户老板。但这位,偏偏是当日被查封酒楼,落得家破人亡的远香阁掌柜。 “付天师,真是好巧啊。”掌柜的身后跟着几个鬼差,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蚕丝长衫,眯眼笑着,“没想到啊,你居然死得这么早。” 知道来者不善,付商也不想多留,正想趁着人多跑到别的地方,手却被人抓住。 像是被什么蛇蝎缠上般,付商想都没想用了些巧劲甩开掌柜,却被他抬手扇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让付商头晕眼花,一阵耳鸣。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一脚踹倒在地。 好奇怪啊。 为什么会这么疼。 为什么他能感觉到疼痛。 那一脚用了十足的力道,几乎要把他的肋骨踹碎,搅着五脏六腑,疼得他直冒冷汗。 “付商啊,你也会落到今日这般下场。”掌柜阴恻恻地笑着,蹲下身捏着付商的下颌,“今日遇到我,你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第65章 周边围绕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的。 掌柜的向旁边的两名鬼差使了个眼色,那两名膀子浑圆的打手上前一人各抓着付商的一只手,任凭付商怎么挣扎都无用。 青石板上摩擦出血痕,青衫上染上血迹,付商被拖行了半里地,才有人出声喊住掌柜,“李掌柜!李掌柜!” 第58章 遇旧人 付商腹部剧痛,视线早已模糊,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人。 腰后像是被石板路擦掉一块皮,濡湿的血液黏着衣衫,每一下剐蹭都火辣辣的疼。 “李掌柜,鬼王派我来接付天师过去。”这人声音有些熟悉,只是付商一时想不起来。 李掌柜有所怀疑,毕竟一人一鬼,往日是怎么也搭不上边的,“鬼王什么时候认识的付天师?” “这我也不清楚啊…”那人似有迟疑,“要不李掌柜跟我一起去?” 李掌柜脸色一黑,鬼王虽统领酆都城,但与他是怎么也不对付的。 那人又劝道:“鬼王找付天师只是一时的,后续排队投胎还有些时日,李掌柜报仇也不急于这一时是不是?” 像是被说动了,李掌柜对着付商冷哼一声,挥挥手让两名鬼差退下,“付商,风水轮流转,终有到头时,今日算你运气好。” 人群聚了又散,待周围视线开阔,付商眼前停了一双黑布鞋。 “付天师。”那人轻喊着,伸出手小心地扶起付商,不敢多碰付商其他地方,“这鬼讲究的是魂,虽无血肉,但被掌权者打一下那可是很疼的。” “李掌柜现如今在这得了个收租的差事,这附近的商户都不敢得罪他,你现在在这最好避着他走。” 那人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付商缓了一会,感觉痛感锐减,这会儿视线才算清晰,慢慢拢聚出那人的样貌。 “……万主事。” 万福三憨态可掬地笑着,轻轻“哎”了一声。 付商神色怅然,“你是因为我才……” “不是不是。”万福三连忙否认着,“当日付天师已经救了我性命,只是我后面…吃了颗肉丸……就死了。” 万福三说的含糊其辞,说起来这件事他也不太好意思,谁能想到死法千千万,他偏偏死在这种小事上。 付商擦了擦嘴边的鲜血,也没有去追问细节,“不是因为我就好。”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万主事,我不是说你……” “我懂。”万福三笑着,“付天师,我都懂。” 受了伤还在意别人死因是不是与他有关的,怕是只有他眼前这一个。 万福三从前就觉得付商难以接近,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罢了。 他总觉得天师身份尊贵,不愿与他们这种小人物打交道。但回首再看种种,付商当日的行径又何尝不是替那个乞丐开脱。 “付天师下来这么早是因为上面发生了什么大事吗?”万福三死的早,之后的事他一概都不清楚,但是看到付商沉默的模样,勉强笑着,“那付天师看开些吧,死后上面的事都与我们无关了。” 付商知道,所以没说什么。万福三还是挂着憨厚的笑脸,“刚好付老爷他们也在这,你们可以说说话。” “我阿爹吗?”付商气息虚弱,抬起头眼神有些不敢相信,看得万福三有些迷惑,“怎么?付天师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们见上了……” 死后亲属下来鬼差一般都会通知的啊…… 付商真的没想到,在十多年后还能见到他阿爹。他张了张口,却想起自己身后被鲜血黏腻、磨损的衣衫,“万主事,能借我一套干净衣服吗?” “能,能。”万福三点着头,带付商拐进一条小巷子,在巷子后面有着错落有致的砖瓦房。 万福三推开门口带枯枝柳的那间,里面不大,但也有一方小院,一处容身之所。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白色长衫、玄色扣,“这是我小辈烧给我的,有些小,你试试看看。” 付商点点头,接过开始解衣服。等衣衫褪下,露出被摩擦刮烂的皮肤,那猩红糜烂的血肉看得万福三有些心惊,“付天师。” 付商回过头,似乎有些迟钝,“怎么了?” 付商如今三魂只剩一魂,在反应上远不及正常鬼魂。万福三哑然片刻,眼中闪着微光,“我给您上点药包扎一下吧。” 付商从镜中看到自己腰后的血痕,也是有些骇然。 万福三从柜子里拿出来阴间草药粉洒在付商伤口上,“付天师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付商摇摇头,只有前面那刻痛得他要死,但是这会似乎没什么事了。 万福三给付商清理了伤口,又用纱布缠了好几圈,确认不会渗出来才打好结。只是他那个包扎手法…… 付商套上略有些紧的衣服,看着鼓鼓囊囊的腰后顿了顿,抬头看向万福三,“劳烦万主事在我腰上再缠一些吧,我怕我阿爹看出来……” “好。好。”万福三又躬着身在付商的腰上缠了几圈,待付商确认看不出端倪,才领着付商去了东城墙的馄饨摊。 路上行人纷纷扰扰,那张不大的摊子里摆着几张木桌。灶台锅前一人系着围兜,套着手袖,一双粗手在面粉里挥洒做着馄饨。 一人站在摊子前吆喝,脸上笑意盎然,与街边路人打着招呼,聊着闲话。 几乎是不经意间的一扫,那人顿时愣在当地。仿佛不可置信般缓缓转过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感觉周遭都沉寂了。 付承天怔了许久,眼睛里氤氲出雾气,眼眶霎时通红,“墨儿……?” “老爷,收钱了。”何管家忙着将馄饨下锅,收拾完抬头看到付承天愣在那里。在围兜上擦了擦手,走出来,“老爷你在看什么呢?”顺着视线看过去,何管家顿时一愣,“少爷?” 似是回过神,何管家嘴里边喊着“少爷”,走过去时已经热泪盈眶,“你怎么下来这么早,好好活着不行吗,净糟蹋自己身体,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付商听着那碎碎念,嘴边勾出笑容,“何叔你放心,清影在上面很好。” 何管家一滞,擦擦眼泪好没气道:“谁担心那浑小子啊!要不是当日……!” 付商看着走过来的付承天,用眼神制止了何管家后续的话,走上前,“阿爹。” 付承天点点头,在付商身上扫了几眼,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得伸出手示意,“坐下说话吧。” 付商跟着走过去虚坐在板凳上,还没几秒,肚子就咕咕叫起来。何管家愣了下,笑着看向付商,“少爷,稍等下,我去给你下碗馄饨。” 付商应了声,转头却看到付承天在打量他,顿时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付承天斟酌着,“我儿胖了些。” “上面吃的好。”付商笑了笑,没发现付承天话里有话,抬头看向付承天,眼神却暗了下来,“倒是阿爹…感觉在这里过的也不是很好。” 付承天祖上富甲一方,何时在这种小摊贩前叫卖过。 想到这,付商有些疑惑,“每年给阿爹烧的纸钱没有收到吗?” “收到了。”付承天布满皱纹的眼角轻轻笑着,目光在付商身上从未移开过,“这是你何叔支的摊子,他闲来无事想找点事做,所以盘下了这间铺子。” 付商点点头,又听见付承天有些无奈,“实不相瞒,阿爹窥了太多天命,现在还在受着罚呢。” 付商一愣:“受什么罚?” 付承天摸了摸鼻子,“扫大街。” 付商看了眼从城东到尽头那么长一条路,不免诧异,“这一条?” 付承天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指着上方画了一个圈。 方圆之地,概括全城。 付商吃了一惊,“整个酆都城?!” 付承天点点头,想起这日日夜夜的清扫笑了笑。 付商不知道说什么,但总觉得这里面多少还有点他的原因,“那我帮阿爹扫吧。” “不用,这点街阿爹还扫得动。”付承天伸出手拍拍付商放在桌下踟躇不安的手,轻声细语道:“阿爹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为我做什么,而是让你不要担心,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付商张了张口,却在那双温柔眼眸下退缩了,笑着,“阿爹,我没什么事,在上面过得挺好的。” 付承天看他不愿意说,也不多提,伸手摸了摸付商清瘦的脸颊,“我儿一路走来辛苦了,这几日就好好休息,待你人魂从人间回来就去投胎吧。只是以后……莫要再做祭天这种傻事了……” 付商怔住,刹那间所有心酸都涌上心头,眼泪霎时就要掉下来。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打断了付商所有思绪,雾气遮挡着那双眼睛,让付商快速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少爷,刚出锅的,您尝尝。”何管家还欲说什么,却被突然来的鬼客吆喝过去,对付商嘱咐几句又接着去下馄饨了。 第66章 付承天语重心长,“阿爹不傻,你如今三魂少了两魂,阿爹看得出来的。” 天魂非自身献祭,上面是不会收的。 付商垂着头,视线相交在那碗漂浮着香葱的馄饨与纠缠在一起的手指之间,轻问出声,“阿爹,我是不是做的还不够好?” 他总以为什么事他解决了就可以了,但是冥冥中却因为他死了很多人。 当付商以身祭天后邪灵还没死时,他就知道问题根本不在邪灵身上,而在他身上。 付承天没有说话,而是将手搭在付商头上轻轻抚摸着。看到付商抬头望过来的眼神,付承天嘴角噙着一抹涩意,示意了一下那碗馄饨,“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好。”付商应着,低头用筷子舀着馄饨送到嘴里,温热清香四溢,一下子就熨贴到了他的饥肠辘辘。 只是没吃几颗,就听到来往的人群中传出一声略带惊喜的呐喊,“世侄!世侄!” 付商正吃着馄饨,肩膀突然被人一拍,那颗馄饨直接从嘴里滑了出来。待抬头看清来人,付商这才浑然发觉刚才那一声声的“世侄”是喊的他。 他站起身面对来人,“世伯。” 付承天看着付商腰后渗出一丝血迹的白衫,压抑已久的眼泪终是滚落了下来。顺着那点血迹往上扫着付商枯瘦的身躯,停在付商那不动声色的笑脸中,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他把他的儿教得太好了,好到从来没让他为自己考虑过。 从小便被天师头衔困其一生,死了还在担心着没有尽到天师本分。 你可以自私点的…… “你可以自私点的。” 付商似有感应,笑着转过头,看着已然低下头擦眼睛的付承天,抿着唇,神色有些黯然。 阿爹,我其实……没事的。 第59章 游魂归 公审过后,世家几人心思各异。 付家凉亭里,曾立世与白轻何端坐着品茶,齐深林把着鱼粮喂池子里的鱼。楚枫看似在看齐深林喂鱼,实际注意力一直放在喝茶的两人上。 淮北督军为破大案宴请众人,五人里只有陈尽天去了。 这场风波牵扯出两个旧案,死了近五千人,这个节骨眼还摆庆功宴倒显得有点突兀。 白轻何一向拿不定主意,在与曾立世眼神来回几个回合后,忍不住问:“你怎么看?” 喂鱼的两人耳朵顿时竖起,听着身后的动静。 曾立世沉默地咂着茶,良久,皱着眉下了八字定论,“天师屠镇,惊世骇俗。” 齐深林与楚枫默契地对上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放下手里东西,与两位家主走出了付家。 他们本想着过来再详细问问付商是不是另有隐情,但没想到会听到那番惊世言论。 震惊之余,在付商的嘶喊下才起了驱魔法阵。 法阵之下,皆无完魂。 几人看向祭祀台,心中已经了然。 风拂过祭祀台卷着声声呼啸,几只麻雀盘旋在空中,圆台上一片寂然,仿佛所有画面都停止在这一刻。 静止的画面中,台下被鲜血覆盖的人动了动。 李成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青石路上踩出血印,被血液糊住的眼睛看向圆台上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上一世你替他去死,这一世又要为他而死?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李成玉浑身疼痛却抵不过心间的悲痛,眼泪冲淡脸上的血迹,伸出手想触摸到那片模糊的身影,“付商……付天师……你看看我,看看我……” 李成玉身体瘫软在地上,嘴里涌出一滩又一滩的鲜血。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身影,尤记得十五岁时他躲在角落,被那双比他还小的手轻抚着后背,低声安慰着,“别哭了,邪祟已经驱逐了,不用怕了。” “不哭……不…怕,我来…陪你了……”李成玉眼睛渐渐失焦,蒙上一层茫白,生命就定格在了那一刻。 墨青拥着怀里没有声息的付商,布满血泪的眼睛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就连付商那张脸都透着薄薄的雾红。 “不可以……”墨青贴着那具已经没有温度的身体,手紧紧攥住付商的胳膊,将头抵在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我不允许,付商……我不允许,天上地下,阴曹地府……我都要将你追回来。” 那刻进骨子里的执念像是他活着的理由,让原本沉寂的眼眸里亮起了一缕光。 四人藏在暗处,眼看墨青要带走付商,齐深林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喊着,“你要带他去哪里?!他已经死了!” 墨青眼底一片冰冷,垂眸看着那突然冲出来的世家,像是在睥睨着一只蝼蚁。 那股眼神,看得齐深林一惊,险些瘫软在地。 他大抵是忘了。在多年前,墨青就对他很仇视,那种仇视,恨到他本身的存在上。 “再让我听到这番言论,我让你生不如死。” 齐深林哑然,看着墨青带走付商消失在边际,这才缓过神来要追上他。 楚枫拦着他,不理解原本那么与世无争的一个人为什么那么激动。 直到齐深林甩开楚枫,吼出那句,“那是我哥!那是我哥哥!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带走我哥!凭什么要我哥来承受!你们难道不是在做戏吗!你们为什么要起阵啊!!” 他尤记得公审前付商跟他说一切都是做戏,一切都是为了引诱出幕后之人,让他不要担心,不要去干涉。 付商说的那般信誓旦旦,说得那般从容不迫。 “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骗我啊啊啊啊!!!!” 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眼泪犹如倾倒的河水布满了齐深林整张脸。他嘶喊哭着,像个小孩坐在地上无助,但小时候那个会安慰他、会惯着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三人有些震惊,完全没想到齐、付两家会细藏着这种关系。 白轻何看着墨青离开的方向,心猛然一动,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那股预感在白轻何接到苏音传来的急报时成谶了。 在墨青带走蛇骨身上的灵气时,那维持了几百年的阵法就在须臾间便断了。 驻守在各个城镇的白家人接收到指令分布在各个边界,准备以人身应对着接下来的突发情况。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普通人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除夕将近,步入了热闹嘈杂的新年氛围里。尤其是临近秦河的江泷市,码头靠岸的地方人潮拥挤到了难以移动的地步。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一声声“江月”在这些声音里尤为突兀。 江行挤出人群,上前一把拉住被他一番寻找的江月,“我找了你大半月了,你怎么见我就跑?” 江月甩开手,手上银饰随着甩动散发出一阵响声,却又被江行抓着手腕,任由她怎么挣脱都挣脱不开,“你干什么?!” 江行扣住江月的手腕,“阿月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做什么?” 江月挣脱不了也就由他抓着了,摆着脸色,“付商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不然怎么会来苏音找她。 “贪恋苏音景色,不愿归之?”江行脸色沉了下来,“我不信,阿月你不是这种喜欢景色的人。” “……”江月沉默了,想起付商说的那句“要做江家大小姐,还是巫蛊族后人”,顿时有些犹豫。她抬眸看向不愿意松手的江行,知道她的机会只有一次。 “江月,跟我回去吧。” 江月正想说什么,却看到一抹黑色身影从上空掠过,那点白色身影几乎让江月一愣,立刻赶去了乌山。 白家禁地风声依旧,寒气逼人,却也是一处存放尸身的好地方。 墨青将人放在神台上,托举着小黑蛇放到付商身上,“守着他,等我回来。” 小黑蛇点点头,盘踞在付商胸前,蛇身隐隐泛着灵气。 听到身后细微的动静,墨青对着那堆坍塌的蛇骨伸出手,手间灵气环绕,将那堆蛇骨打造成了一把通体泛白的灵剑。 剑鸣随风而破,发出铮铮响声。 疯子。 以自己的尸骨做剑。 黑猫看了眼台上的尸体,确定对方已经没了声息。又见墨青誓不罢休的模样,皱了皱眉,“你要去地府?” 墨青没有否认,“你要拦我?” 黑猫嗤了一下,“我哪拦得住啊。”抬头却见那双眼睛深邃如墨,仿佛将他看穿般,让他背脊有些发凉。 灭情法阵一旦生效,那段被抹去的记忆绝不会回来。情可以再生,记忆却不能再造。 但是那一瞬间,黑猫觉得墨青的记忆似乎回来了。 墨青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收了剑准备就去地府,却听到黑猫说:“你知道去哪找付商么?” 又听到黑猫说:“人死后人魂会在人世间待七天,若人魂归位,付商投胎,那你就是把地府掀翻了都没用。” 墨青脚步顿了顿。 第67章 酆都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在茫茫鬼海里找到付商,比在人间先逮住付商的人魂有用。 人魂不归,无法投胎。 入夜时分,街道冷冷清清,红灯摇曳。一老翁刚收完酒摊,嵌入木门的最后一块板子,正想关门却看到空寂无人的街道上突然多出一人身影。 那人走得很慢,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衫。 老翁喉头紧了紧,张口出声时已然后悔,“先生这是要去哪啊?” 那人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隔得太远又背着光,让人看不清面容。 踌躇了一会,那人轻若呢喃的声音传了过来,“老伯,你知道付家在哪吗?我…我记不清了……” “付家?可是城南那位付天师的付家?”老翁思来想去镇上也只有那一户付家,抬手指着前面,“你往前面走拐个弯就到了。” “这样……”那人颔首沉默了片刻,似是又想起什么,苍白的面容扯出一丝笑容,“多谢老伯。” 老翁道了句“没事”,望着那熟悉的身影总觉得在哪见过。恍然间,一抹侧影撞进他脑海,那意气风发的俊颜与那张恬淡寡欲的脸相重合,让老翁惶恐之余又惊出一身冷汗。 细想之下,眼眶已是湿润一片,“这是残魂归家识不得路啊……” 付商恍恍惚惚,根据老翁说的不知道走了多久,抬头看到那栋似曾相识的大宅,望向牌匾上被阴影笼罩的“付家”二字。 记忆顿时有些回笼,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拼出一个人的影子。 付商走了进去,来到记忆中的那间院子,站在庭院里望着被枯黄竹叶覆盖的青石板,尤记得那人跪在这里为他烹茶的场景。 都说人死后往事随风,记忆在这一刻却愈发的清晰。 付商蹲下身,看着那人为他倾倒晨露、小火煮茶,仿若没有任何杂念,只有那一捧茶,“墨青……” 那人煮好那碗茶,捧着碧绿茶盏,起身时眼眸都亮了些,“主人……” “墨青。”付商看着向他走来的残影穿过他的指尖,消散在空中,心间一钝,伸出手的手缓缓垂下。 暗夜无声,游魂无归。 他在那站了许久,看了许久。思绪迷茫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在等一个人。 第60章 闹地府 墨青找了许久,付商会去的地方他都寻遍了,但还是没有看到那人的魂魄。 眼看晨光就要破晓,墨青一怔,恍然发现还有个地方他没有去过。 去往后院的路上一路忐忑。推开那扇竹枝繁茂的庭院门,枯叶铺满旧石板,如浓墨般的水缸里飘进去一片竹叶,泛起阵阵涟漪。 朱红门上的铜锁不知道被谁打开了,挂在一边,另半扇门开着。 墨青走近,听到一阵细语。再靠近些,便看到他找了许久的人正蹲在最里面的角落,像是在跟什么人说着话。 付商守在床尾的那处角落,看着畏缩在暗处不肯出来的小孩,“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青褐色的眼眸里蓄着泪水,半张脸藏在交叠放在双腿上的手臂中,“骗子。” “天师只会骗我。” 付商喉间一片温热,重重吐出一口气。他在这里等了许久才等到年少时的墨青出来,但是不管他怎么说,墨青都只愿意屈居在这块角落里,不愿意出来。 “天师跟你道歉好不好?” 墨青眼里泪水滚落,“你为什么把我关起来?为什么把我锁在这?” “是天师不好,天师对不起你。”付商伸出手替墨青擦掉眼泪,清理着那张脸上的泪痕,“天师心里装着太多人、太多事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你了。所以只能找把锁,把这个人、把所有与他有关的事锁起来,关起来。” 付商看着那懵懂的眼眸,勉强笑了笑,“以后我只做你的付商好不好?” 付商把人扶起轻轻抱在怀里,忐忑的等着回答,“以后付商只做墨青的付商,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中,他听不到那人的呼吸,感觉不到那人的心跳,只觉得周遭异常寂静,静得他有些害怕。 良久,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 “好。” 像是灵魂找到了归处,付商正想把人抱起,却发现那虚幻出来的身影穿透他的指尖,消逝在了他眼前。 付商看着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掌心,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天光将晓,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棂打在他手上,照得他的手几乎透明。 就在此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渡过来一些灵气。 “墨青…?” “我在。”墨青将人抱在怀里,贴在付商后颈,怕他没听清,又在他耳边复述了一遍,“付商,我在。” 付商缓缓转过身,撞进那片深邃的眼里,伸手抚摸着那人的轮廓来确定不是他的虚妄,“我找了你很久,我找不到你……” 人魂留情,对死前执念深刻入骨。 “没关系,我来找你了。”墨青抓着那人的手贴着自己的脸,喉间滚烫混着浊气,眼里满是沉溺,“我会来找你的。” 阳光从窗棂上漫过来,透进那处阴暗的角落。 墨青拉着付商的手坐在床上,放下床幔挡着那渗透进来的光,一只手臂紧紧将人抱着。 “墨青。” “嗯。” “墨青。” “我在。” 付商偎在墨青怀里,听着那处的心跳声,心莫名安稳,“你别走太远,我找不到路。” “我不走,我就在这,哪也不去。”墨青握着付商的手,指尖的灵气缓缓渡过去,维持着付商的魂体。 两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仿佛这样就已经足够。 窗棂的光影由明转暗,日月更迭,天色便在不知不觉中沉了下来。 “时间过得好快……”付商记不清他在人间游荡了几日,但是听着外边渐近的声声锁链响,看样子是来缉拿他的。 “我们的时间还很多。”墨青安慰地拍拍付商的手臂,对上那双藏了很多话的眼眸,伸手摸着他的脸。 “不多了,鬼差……” “有我在没人敢碰你的。”墨青制止付商接下来的话,听着那已到门口的锁链声,眼眸阴翳地望向了门口,“正好我也有事找他。” …… 鬼界馄饨摊前原本只有一碗馄饨的桌上,此时多出了一碗花生米,两壶青天醉。 “世侄我说什么来着,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保你活到二十二岁。”白轻言饮了点酒,此时有些上脸,笑眯眯地就往付商跟前凑,“做鬼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做人舒服多了?” 付商被那股酒气熏得头晕。还不等他开口,付承天就将人拉了回去,“我儿魂体未稳,你别熏着我儿了。” 白轻言被那么一拎,搭在凳子上的脚顿时滑下去,“哐”地一下砸在桌角上。 他也不觉得疼,反倒骂起付承天,“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算到墨儿命格只到十八岁,他都活不到二十二!” 付承天脸色难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一步出错了。当初他替付商算命时确实是到二十二岁,但是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变成了十八岁。 “要不是我那个灭情法阵。”白轻言脱口而出,注意到付商的脸色才发觉提到不该提的。 也幸好付承天沉浸在自己的诘问中,并没有注意到这句话。 白轻言闷了一口酒,“说起来……” 轰隆—— 那震耳欲聋的响声像是要毁天灭地般,让脚下的地砖都抖了抖,所有人被这巨响吸引着,看向发出声音的来源。 他们这是在酆都城内,根本看不清鬼门关那边的情形。还是刚从鬼门关过来的鬼骂道:“他奶奶的,不知道从哪来的蛇妖,发了疯似的要闯鬼门关,吓得老子以为要交代在那里了!” 付商背脊僵硬,搭在腿上的手猛然收紧。 白轻言丢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正想着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妖,转头看到付商有些难看的脸色,心道:不会吧…… 酆都城上的乌云缓缓卷动着,轰隆轰隆的雷鸣声穿透云层,光影在乌云里穿梭着,亮起一片片的金鳞。 远在地府边界的城墙上,‘鬼门关’三个字被剑气劈得歪七扭八,一道沟壑般的裂缝将整个城墙一分为二。 几块石砾砸下来,吓得鬼差赶紧闪开。 石砾在鬼差身后扬起尘土,砸出了一个坑,但眼前有更让他头疼的存在—— “我说这位…蛇爷?”鬼差看了半天着实没看出来这人是仙是魔,只知道身后这堵墙不是谁都能劈开的,“不是我们不让您过去,而是这鬼门关生人勿近啊。” “我要进谁也拦不住。”墨青冷冷出声,这番狂妄言论却惹得乌云里的金龙几声长啸。电闪雷鸣之下,墨青也看到了那只巨大兽类的金色眼眸。 话不多说,墨青直接提剑上去,看得鬼差都来不及制止,“诶!”那可是只千年妖龙啊! 第68章 鬼界动荡,鬼差层层上报,最终落到了鬼王殿里。 帘幔后,一人坐在榻上手里举着本书,身影若隐若现,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 鬼差进来一看,发现对方还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顿时一阵哀嚎,“哎哟喂我的鬼王大人啊,人家都把鬼门关劈成两半了,你还在这看话本啊!” 宿守“唔”了一声,盯着那密集的文字突然半眯起眼,亮起了一点光。 [只见蛇妖倚偎在天师怀中,泫然欲泣,玉手揽上天师的肩,我见犹怜,“天师可会嫌弃奴家身份?” 天师一把握住蛇妖的手,轻佻起蛇妖的下颌,“乖乖说的哪里的话,我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会嫌弃你。” “唔,天师~”蛇妖倾身上前,朱唇与天师不过分离之差,手紧紧攀着天师的肩膀,将整个人都压在了天师身上——] 宿守看着那只伸过来的鬼手,“啧”了一声,抬头看到那张苦丧脸,温情瞬间被扰了个干净。 鬼差也挺无奈了,喊了几声“鬼王大人”压根没人理,非得挡住话本子,这人才肯屈尊降贵地看他一眼。 鬼差就差跪下了,“大人你快出去看看吧!外边儿都快闹翻天了!” 宿守侧过身,一本正经地继续看着上面的内容,“有妖龙在,奈他本事再大也进不来。” 鬼差:“……人家都给鬼门关劈成两半了。” 宿守顿了顿,抬眸望向鬼差亮起的眼眸,又将视线放到话本上,“让阎罗王多派几个鬼差来,我鬼界虽与他阎罗界划分一块,但开支上还是得泾渭分明的。” “……”鬼差面如死灰,“那就任由他闹吗?” “闹吧闹吧。”宿守无所谓摆摆手,“闹到上面的人下来才好。” 只要不打到他酆都城,那都不算什么事。 鬼差像只风中残烛,面无表情的,一点风就给他刮灭了,“那我告诉兄弟们别拦着那只蛇妖了?” “告吧告吧。”宿守不甚在意,但突然像是被什么电到了,伸出手,“等等——” 鬼差回头看他。他抬起头,重复了一遍,“蛇妖?” 鬼差点点头。宿守脑子里忽然被这两个字串成一条线,拢了拢那件穿了几千年的火红衣袍,“我记得小肆说前几日来了个福泽深厚的天师,如今是在酆都城吧?” 鬼差又点点头。 串起来了!都串起来了!宿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风风火火地拿着话本就出了门。 鬼差不解喊道:“大人你去哪啊?” “去见美——呸,去见那蛇妖!” 作者有话说: 这里是把地府划分来了 阎罗王主判责轮回,鬼王主鬼界安宁 第61章 闯鬼界 宿守看着被他从云层里喊下来的八尺男人,仅剩的那点幻想荡然无存。 他皱了皱眉,心头又浮上一些疑问。 神魔妖他见多了,头次见半仙半妖的。 宿守笑着:“这位仁兄闯我鬼界何事啊?何必这么大动干戈呢。” 墨青冷冷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找人。” 宿守抬起眸,望向墨青的眼底泛起一些冷意,“我鬼界鬼多得是,人、倒是没有。” 墨青对上那双眼,手里的剑已经逼近宿守身前。 风沙裹挟着杀气,剑鸣伴随着龙啸,两个身影从鬼门关打上城墙,又从城墙打到云顶金龙之上。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此时砸出来几个凹陷,碎石簌簌掉落,裂开的缝隙在眨眼间便坍塌了一角。 宿守看着与他不死不休的人,连忙扶着城墙摆摆手,“不打了不打了!” 灵剑停至在他鼻尖,只差分毫便能划出血印。 宿守缓了一口气,指着里边,“找人,我带你去找人。” 几千年没活动了,身骨酸得跟散了架似的。 宿守抬起手活动了下腰身,捂着被灵剑打疼的侧腰,瞥了一眼那把剑,嘀咕着:什么剑威力这么大…… 墨青迟疑了一下,提着剑跟了上去。 只是没想到刚入鬼门关,脚下的黄泥像是沼泽地,将他的脚深深吞了进去。 墨青抬眸望去,却见宿守安然无恙地回眸笑着,“这黄泉路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 墨青脸色黑了下来,在脚底凝了些灵气,却不想越陷越深。正准备以命相博,脚上突然一轻,如沼泽般的黄泉路忽然恢复了原状,让他稳稳地踩在了上面。 宿守双手背在身后,扫着墨青怀里的残魂,想着这人总归是还有情的。 踏过黄泉路,来到三生石。那面一人身高的石镜闪过一些画面,熟悉的场景让墨青停下了脚步。 那是他情蛊发作的时候,付商走过来被他压在身下,挣扎中咬破了墨青的嘴唇。 不是梦…… 画面一跳,跳到马车上。 付商扶起喝醉的他渡着丹灵。马车颠簸一晃,两人嘴唇相印,是付商先离开墨青的唇,神色慌张又羞赧。 再然后是白家禁地。他昏迷不醒,付商拉住要施展法阵的人,“世伯,让我先来吧。” 灭情法阵问心问人,阵灵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可愿放弃?” 付商答:“愿。” 一记长鞭落下,打得付商皮开肉绽。 墨青手指攥紧,眼眸盯着那人痛苦的神情,仿佛自己的心也在受着煎熬。 为什么…… 阵灵又问:“可愿忘记?” 付商又答:“愿。” 又是一记长鞭,血肉混着破碎的衣衫,疼得付商脸色煞白。 阵灵再问:“可有悔过?” 付商呼吸颤抖,冷声坚定,“有。” 啪—— 长鞭落下,打得付商趴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额前冷汗涔涔,紧紧抓着身下的泥。 为什么…… 墨青喉头热气堵胀,猩红的双眸紧紧盯着三生石里弯折脊背的人。 阵灵叹息,“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你的心。” 付商热泪滚落,血沫从嘴里流出,“我…不想忘记……” 付商最后是用蛇骨一点、一点推进心里来抑制心中情念的。那个墨青曾误打误撞的小山洞里,回荡着付商凄惨的叫声,痛不欲生。 仙骨磨情,抽丝剥茧。 宿守看着怔了许久的墨青,轻咳了几声,“还要找你要找的人吗?” “找。”墨青抚上胸口的位置,安抚着怀里的残魂,“不找到我是不会走的。” 宿守脸色沉了下来,催促着,“那还是赶紧找吧。” 说着招来一个鬼差,让他去酆都城把鬼都盘点清理一下。鬼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直接传令让所有鬼待在原地不要动弹。 命令一传下去,鬼差喊住所有人,“鬼王大人驾到!都跪下!跪下!” 酆都城的鬼魂们不疑有他,纷纷跪在地上。 付商看付承天与白轻言都跪了,也跪在两人身旁,低着头等着鬼王路过。 付商不多问,旁边两个人也不多说。 他们酆都城的鬼王虽然亲厚善待,但想一出是一出,今天不知道又抽了哪门子疯,让所有人跪在这里。 不多时,一黑一红的身影出现在酆都城门口。 宿守看着长发飘然的身影,想着这人刚才的手起刀落,这一路上的恶狗与野鬼怕是死了不少。 墨青衣袍上沾了些血,指尖染着血色,但脚下延伸了半里地的血腥比他身上还要醒目。 宿守看到,招来一个鬼差,“这怎么回事啊?” 鬼差说:“李掌柜今日教训了一只鬼,还没来得及清理。” 宿守看向墨青,“哦?那只鬼现在在哪啊?” “东城墙。” 墨青对上那意味不明的眸,脚步一顿,转身去了东城墙。 都不用太过寻找,视线扫向人群时,墨青就那么定格在那里。 尽管离得很远,又低着头,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付商。 时间静止,万物虚化。那人低垂眉眼,从没有此刻这般听话。 付商不知道街道上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点脚步声,周边似乎都静下来了。 直到拖地的黑色衣袍停在付商跟前,他僵直着身体,缓缓抬起头。看到发尾处的银环顿时顿住,不敢再抬头与那人对望。 宿守看墨青垂眸凝望着这鬼,“认识?” 付商背脊发冷,感觉呼吸都漏了一拍。 良久,那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不认识。” 那一瞬间付商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但是感觉心里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不在了。 宿守:“……” 墨青看那人颤巍巍的模样,转头看向宿守,“我来你鬼界做客怎么能没有人伺候?” 宿守:“?” 你不是来找人的吗? 对上那双隐忍疯魔的眼眸,宿守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人,“……行,我找人给你伺候。” 第69章 “不用找了,我看这人就挺好。” 周遭一片寂静,付商缓缓抬起眸,看到那人侧身而立,分明的手指点中他,不留余地不遗余情。 宿守应了一声,看着付商,“那就你吧。” 付商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却被一双手抓住。然而只是一瞬间,银光闪过,惨叫声响起—— 周围人倒抽一口凉气,白轻言握着被砍断的胳膊,惊慌失措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宿守受不了他,边堵着耳朵边招来鬼差,嘴上也不忘敷衍,“没事没事,能接上。去给他接上。” 付商心有余悸,瞥头望向那人。却见墨青脸色阴沉,与他对望的眼眸里还藏着尚未褪去的狠厉。 付承天见这人如此暴戾,不免也有些担心。伸出手想说什么,却被付商抢先一步安慰着,“阿爹,没事,我去去就来。” 那几欲落下的剑顿了顿,望向付承天的眼神里有了几分探究。 去往鬼王殿的路上,付商几乎是被架着走的。 墨青与宿守走在后面,前面几名鬼差在领路,左右两侧的鬼差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尽管如此,身上那道视线还是没移开过。 宿守看墨青那紧盯凝视的模样,有些无奈,“他人都在我地界上了,你还怕他跑了?” 墨青瞥了他一眼,见付商走进鬼王殿,直接将宿守挡在门外。 宿守:? 直到墨青走进去,关上那扇门,宿守才恍然惊觉他成了不速之客?! “这可是我的鬼王殿!!你们要是敢在里面做些什么,我直接把你们送到阎罗王那!!!” 墨青觉得吵,布下一道结界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越过付商径直坐在了帘幔后的软榻上。 隔着纱幔,付商看不清墨青的表情,只是那股灼热的视线让他无法平静。 右边案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和水壶,像是都备好了一样,小炉里燃着炭火,铜壶里的水烧得正开。 付商走过去跪坐在软垫上,凭着记忆里的步骤去泡茶。他没伺候过人,也没摸过这种顶烫的开水,这种文雅的事情被他弄得叮当响。 瓷器每响一声,坐在帘幔后的人手便攥紧一分。 那动静引得墨青就要起身,却见那人站起身,磕磕绊绊地将一杯泡好的茶端到他面前。 墨青看着那双被烫红的手,紧攥的手在这一刻彻底一松,将人拉进了怀里。 “付商。” 付商挣扎了几下,身后那人搂得愈发紧了。 灼热的呼吸贴在他的后颈,带着股熟悉的气息缠上他的身体。 墨青将下颌抵在付商肩上,用灵气消抹着付商手上被烫红的地方,“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诸事已定,你也该往前看。” “看不了。”墨青侧眸看着怀里的人,“付商,你教教我,怎么看?” 付商撇开头,手抵在那箍着他腰身的胳膊上,“我教不了……只能靠你自己。” “那就不看了。”墨青长叹出一口气,紧紧贴着付商颈侧,“你在这多久我就在这多久。” “不行,地府终究不是阳间,你待在这里并没有好处。” 这番言论引得墨青嗤笑一声,“付商,你连你的命都不在乎,还要在乎我的命吗?” 气息近在付商耳边,言论却不是那人说得出来的。 付商手在发颤,他虽看不到身后之人的表情,但能感觉得到这人很陌生,“你不是墨青。” “是,我不是墨青。付商不在了,墨青也死了。”墨青唇抵在付商耳后,眼底一片沉寂,“死得连付商都不认识他了。” 付商怔住,侧过头良久的无言,一滴泪打在了墨青的手上。 那渗透衣袍的热泪让墨青扳过付商的身子,伸手替他擦着眼泪,“你欺我,瞒我,我都不在乎。但是你把所有事都担着,让我向前看,你好自私啊。” 付商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对不起……” 墨青把人抱进怀里,轻轻抚着付商的背,“我也想自私,你能不能让我自私一回?” 付商摇摇头,擦着泪水却异常坚定,“这件事我不允许,你不要再想其他,等会就回去。” 付商身死,心连同狐心一起消灭。要想起死回生,只能找来同等份量的心。 墨青低低笑着,像是怅然又像是被气疯了。他抱着付商,手抚上付商的颈脖,贴在付商耳侧,“这件事轮不到你不允许。” 付商看着那双执拗的眼睛,青褐色眼瞳里盛着星光,像是星火燎原,势不可挡。 墨青替他擦去泪痕,语调轻缓,却压得人透不过气,“你不是心系世人吗?那我就让你看看这世间少一个天师,多一个妖魔是怎样的。” “付商,你可以试一试。”墨青勾着唇角,贴在付商脸侧,“看看这世间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看看你阿爹是怎么魂飞魄散的。” 第62章 灯下黑 付商从鬼王殿出来,浑浑噩噩的。 来了这么久,他从未觉得鬼界的天这么暗。那盖顶的乌云黑压压一片,看似很轻却无比沉闷。 宿守看着那潦倒不堪的身影,双手抱胸,眉梢轻佻,“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墨青眼神晦涩,垂下眸看着那碗被泡得发黄的茶水,“总要给他点空间。” 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宿守:“那他会按你说的做么?” “不会。”墨青否认得很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涩,“他只会想尽办法让他的阿爹去投胎。” 如墨青所说,付商一回到馄饨摊就问付承天要受的刑罚还有多久、什么时候才能投胎。 付承天说少说还有百年,问起为什么会问到这个,付商又说不出所以然,只说:“就是想阿爹早点投胎。” 付商抬头看向那片黑云,“鬼界总归是没有太阳。” 像是屈居在阴暗角落的幽魂,摸不到一丝光亮。 付商又问能不能让他代替付承天受罚,将一切罪责都过渡到他身上。 问到这里,付承天总算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墨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阿爹?是不是刚才那蛇妖对你做什么了?” 付商摇摇头,良久未言。 他的人魂已经归位,想投胎随时都可以去阎王殿接受审判再排队投胎,但是他阿爹…… 昏暗的灯光照映在付商侧脸上,显得那张脸有几分颓靡,被灯火点亮的眼眸里碎着星光,溢着少许的温柔。 “阿爹,我没事。” 是是非非,他不想付承天再操心。 酆都城墙上能望尽整个酆都城的风景,灯火通明,星星点点,各色各样的鬼怪跻身其中,有着人间烟火气息却又像是虚妄的现实。 白轻言从城墙下爬上来,扶着刚接好的手走到付商面前喊着:“嘶,疼疼疼,这死蛇妖估计记恨着我呢,也不知道有没有后遗症。” 付商眸色暗了暗,没有说话。 见他郁郁寡欢,白轻言放下装疼的手,站在付商身边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想救你回去?” 付商想了想,“嗯。” 白轻言也猜到了,给付商算命时他就看到这条命有一线生机。只是这生机太过渺茫,他不想给了希望又让付商失望,所以没说。 而且以付商这个性格…… “世侄。”白轻言看着他,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祖上不允许白家与你们来往,但我还是喜欢找你爹、找你玩吗?” 白轻言当时作为白家家主,有庇护白家的重担,但是在付商来找他时,他还是给付商算了一卦。 这一卦不多不少,刚刚好,让他从白家家主的位置上下来了。 “我不太清楚世伯和我阿爹……” “不,不是你阿爹。”白轻言笑着看他,“是因为你。” 白轻言说他小时候就被当作家主培养,他与付承天同为地师,但是想法却天差地别。 白轻言喜欢钻研鬼怪,他觉得做鬼一身轻松,没有任何枷锁负担,他甚至在研究人如何在阴阳两界穿梭。 那时并没有人支持他,所有人都当他是怪胎,就连与他们家关系较好的小孩都知道有个怪伯伯异想天开,只当他是疯子。 “只有你。”白轻言眼眸始终是笑着的,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我那时候很晕马车,长途跋涉地在路上吐了好几次,就连到了也是吐得不行,那时齐家那几个小子都离我远远的,嫌弃我嫌弃的要命。” “只有你拍着我的背,奶声奶气地喊着,世伯,世伯,不难受。”白轻言学着当时付商的语气,眼睛里全是对那段回忆的怀念。 付商有些沉默,“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当时才三岁。”白轻言手比在自己腰部下面,“你当时就这么高,哪记得那么多。” 在付商这里没什么印象,但白轻言却是记了一辈子。 第70章 他在白家被当成家主重视了一辈子,比不过在一个三岁奶娃这里重视的这几秒。 “有些好意该受着你就受着,不要去想太多。” 付商不同意这个说法,“世伯,我没办法不去想,他要的结果不是我想看到的。” 白轻言笑:“那你要的结果是他想看到的吗?” 付商不说话了。他没想过,或者说他根本没去考虑过。 就像墨青说的那样,他是自私的。 “我的大侄儿,怎么做鬼也是不开心的。”白轻言眉眼揉进一点怅然,伸出手刚想去捏付商的脸颊,却看到一名鬼差上来说蛇妖要见付商。 那伸在半空中的手停住,默默缩了回来。 付商问什么事,鬼差也是不清楚的,只知道人在鬼王殿的地牢里等着。 地牢阴暗湿冷,透着股血腥气,零星的火烛在暗处晃过,照亮了地牢里石墙上刻着的鬼面画。 烛火有限,付商看不清整个地牢的全部样貌,但能感受到暗处投来的紧促视线。 低语在黑暗中响起,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 “还在往里走……” “看样子是要去最里面那间。” “可惜了,怪让人怜的……” 付商脚下有些迟疑,看着走到前面的鬼差想说什么,却看到那鬼差转过身,说:“到了。” 说着,他便拉开那道铁门,让付商走了进去。 牢房里很暗,烛火笼罩在墨青上方,只照亮了他坐在软榻上的下半身,上半身斜侧着用一只手支着靠在暗处,让人看不清神情。 “你来了。”墨青声音低沉,还透着股自喜的愉悦,“过来。” “你要……”付商走过去,思绪被左侧牢房里的锁链声响打断。侧头看过去,那昏暗的地上似乎还有一个人。 墨青拉过付商将人抱在怀里,他抵在付商肩上,虽看不清表情,但那上扬的弧度让人感觉到他在笑。 付商还有些不明所以,却见暗处有几簇绿色幽火亮了起来。 幽火围着那个人照了一圈,掠过触目惊心的伤痕与血腥,最后停到了那张浑噩失了智的脸上。 是李掌柜。 那张脸嘴巴周围糊着血迹,浑浊的双瞳被幽火映着也没有半点聚焦,看起来是疯了。 付商呼吸一滞,“你做什么?” “他嘴巴不干净。”墨青贴在付商耳侧,温热的气息游走在他颈间,“所以我拔了他的舌头。” 墨青握着那双冰冷的手,从手心渡过一些灵气暖着付商的身体,“他那么对你,总要受点惩罚的。” 当日付商被拖行一事,酆都城主街的鬼都看到了,只要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其中的内幕。 “我没事。”付商虽然感觉到疼了,但是做鬼时皮肉伤愈合的很快,不过两日就已经痊愈了。 “不,你有事。”墨青亲着付商的后颈,深深呼出一口气,“那天你身上的血腥味很重。” 重得墨青无法忽视,根本没心思去想怎么说服付商跟他走。 “我想了一下,用刀或者鞭子太便宜他了。”墨青手指抚过付商的脊背,从颈脖后方顺着那条脊骨线缓缓下滑,眼眸里沉着不为人知的暗色。 也不知道伤的怎么样……有没有留疤…… “所以你用了什么让他伤成这样?” “钝刀。”墨青拥过付商的腰身,让他紧紧贴在自己怀里,“我一点一点地切着他的皮肉,切不开就磨,磨不开就用小刀划开再去磨。” 如此反复,足足划了八十三道,墨青还没惩罚完,李掌柜人就先崩溃了。 李掌柜像是缓过来一点意识,嘴里‘啊、啊’地,含糊不清地呜咽哭着,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墨青笑,侧头看着付商,“你看看你想怎么做?” 付商没说话,墨青又说:“是想把他撕碎喂狗还是扔进无间地狱?” “你是在逼我做出选择吗?”付商声音很稳,还有点走到绝路的愠怒。他不喜欢这种含沙射影的方式,但他清楚的知道墨青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墨青沉默了下来,靠在付商肩头有些怅然,“但你还是不会跟我走。” 像是在自说自话,墨青吻着付商耳侧,“哪怕我把你阿爹绑到这里来,你可能都不会跟我走。” 反而,还会以自身魂魄来威胁,让他束手无策。 付商只是一时被唬住,不是一世被唬住。他知道在墨青心里什么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 地牢里的火烛很暗,暗得让墨青觉得怀里的人若即若离的。 “你总是把我排在最后面。” 哪怕死,也不愿意让墨青得到一点好处。 “天师的心果然是狠的。” 那个口口声声要做墨青的付商只不过是他的黄粱一梦,付商始终不是他一个人的付商。 在付商心里也有其他的考量,可以是自我,也可以是私心。 他明明知道留下来的那个最痛苦,却还是选择让墨青活着去承受这一切。 “你说过,你是付商,只是付商。” 再见只会是陌生人,说着陌生的话又将他们之间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墨青扳过付商的下颌,借着那点烛光看到了付商眼里的自己,“你若身死道消,我又要到哪里去寻你。” 寻到的又是不是你付商。 烛火晃跃了一下,映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瞳,仿佛不掺染任何杂质,只有那张轻微皱眉、深深不舍的脸。 一阵风吹过,熄灭了那点光,让整个牢房都陷入了黑暗。 寂静中,墨青呼吸沉重,弥漫着解不开的郁结。 长久的沉默里,那道清冷的声音在牢房里响起,像是万年冰山苏醒。 “你以为我不想跟你在一起吗。” 第63章 两相忘 牢房里回荡着付商的余音,又像是脑海里突然生出的妄想。 沉寂的黑暗将那句话吞没,成了墨青耳边的幻听。 墨青笑了一下,将头埋在付商颈侧,“又哄我。” “我没骗你。”付商平静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轻缓又无奈,“我求了十六卦、十二签,次次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和墨青就像是白天黑夜,落幕时总会有一个不在同一世间。 付商抬起手在黑暗中摸索着那张脸,轻轻抚摸着,“墨青,你能不能再等我百年?” 百年之后,他身上没有任何重担,可以不用顾及所有与墨青在一起。 墨青低低笑着,伸手覆上摸在他脸上的手,“你天魂祭天,就算转世投胎也是个痴傻儿……” “那你会嫌弃我吗?”付商打断他,目光炽热,像是暗房里亮起的一缕光,灼得墨青愣了一下。 他紧紧握着付商的手,语气坚定,“不会。” 正当付商以为已经谈妥的时候,手被人拉到柔软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温热的气息弥漫在他指尖,“但是你值得更好的。” 还不等付商开口,墨青拇指摁在付商嘴上,低喃着,“你这张嘴惯会骗人,要拿什么把它堵起来,堵得说不出来话才好。” “我没唔……” 说是堵着,那张嘴真的被墨青堵得严丝合缝,几乎没办法呼吸。 舌尖撩过他的唇齿,进一步攻略着那点城池,狂风骤雨般的深吻压得付商喘不过气。 “松……!”不过喘息了一刻,濡湿的触感又挤进他的嘴里,剥夺着他说话的权利。 手被墨青钳住,动弹不得,舌尖抵进来什么东西。 付商意识迷离,等反应过来,那颗药丸已经在墨青的推拒下顺着被抬起的下巴滑进了喉咙里。 付商被呛得不行,咳嗽着想把喉间的异物吐出来,“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药。”墨青将付商抱在怀里,轻轻抚着他的背,“会让你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你混帐!”付商气息不稳,用尽全力推开墨青,那股恐惧弥漫在他心间,牵动着他的身体让他走向牢门口。 眼前的眩晕与昏暗的视线让付商身体摇晃,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咚—— 黑暗中他看不清东西,却感觉得到墨青已经走到他身旁。 墨青俯下身将地上的付商拦腰抱起,轻声道:“我这是跟你学的。” 他学的很快,也处理得很好,循序渐进,没有一点纰漏,更不会让付商起一点疑心。 付商几乎脱力的手攥着墨青胸口的衣襟,声音透着恐惧,“墨青,我不要你这样做,你把解药给我……” “我求你……” “你也会怕。”墨青抬起付商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的脸,轻声安慰,“没事的,一会就好了。” 于付商来说,这段时间发生的只会是一场梦。 梦醒了,就好了。 “你为什么这么不听劝……”付商声音哽咽,攥着墨青的手无力松开,在那片黑暗的视线中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墨青一眼就又陷入了另一片黑暗。 第71章 这一觉付商睡得很冗长,像是被包裹在一层薄壳里,能听到外面一些细微的声音,又感觉周围一切很模糊。 “怎么还没出来呀……” 何管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他又感觉到谁将手放在了屏障上,低喃着,“许是还没恢复,寒潭的水与他相辅相成,过些日子应该就会出来了。” 这是……墨青的记忆? 当时付商以为这颗蛋没有什么意识,不曾想那时候墨青就已经醒了。 朦胧与沉闷感压得付商喘不过气,迫切的想从这个屏障里出去,但那股萦绕在鼻尖、身边的水息像是潭水,将他彻底溺在了寒潭底。 耳边又传来墨青的声音。 “我曾算好了日子,在你出生那天出来,但是没想到你降世那么早……” “让我与你错过了整整十六年……” 在容夜的计算里,他会陪着付商长大,陪着付商度过无数个春秋,会和他一起坐在庭院里掰算着日子盼着付商情窦初开。 但事与愿违,炎火将他烧得力竭,让他冲出这层屏障限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待在寒潭里感受着外面四季的变化。 “你让我再等你百年……” “你又可知这百年又会发生什么事?” 百年时间,墨青如数家珍,每一天都在期待付商的到来。 他熬过了百年,又让他再熬一个百年…… 墨青有些失笑,手心的温度不断通过那道屏障传过来,“付商,以后可不许这么自私了。” 墨青…… 墨青! 付商迫切地想从这个梦里醒来,但是他眼前矇着迷雾,周遭都是雾茫茫的,水纹随着他的挣扎而荡开,禁锢着他的行动。 恍然间,他又看到朦胧视线中一道身影跪在地上,有人不解问那人,“你已成仙,世间之事都与你无关,你又何必要脱离仙籍。” “我救不了世人,也忘不了那道身影。” 像是一道枷锁,午夜梦回他都能听到那人跪在神台下低低的啜泣。 “哪怕结局并不如你意,你也要这样做?” 付商没听到墨青回答,却听到那位老者叹息了一声,“你日后可别后悔。” 那一瞬间,付商像是听到了两道声音。 “容夜不悔。” “墨青无悔。” 再然后,剥仙剔骨,痛不欲生。 那嘶喊让在世间的蛇骨都有所感应,微微颤动着发出阵阵嘶鸣。 墨青…… 墨青,我求求你了…… 放我出去吧…放我出去…… 付商紧紧攥着胸口,泪水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墨青……墨青……墨青!”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周遭一切仿佛变得明了,那压在身上窒息感也消失不见。 “付天师!你醒了!” 付商清晰的看到床顶帘幔的花纹,耳边嗡嗡作响,心却被一个名字牵动,“墨青,墨青在哪里?墨青人呢?” 他起身抓住何清影的手,记忆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又有片刻恍惚,“墨青…墨青……是谁?” 何清影勉强笑了笑,眼里闪着泪光,“老爷,你九死一生睡糊涂了吧?我们现在在苏音,你被李成玉诬陷,与他同归于尽的时候心脉受损,是白家的人救了你。” “白家……救了我?”付商双眼失神,有些怅然,他不懂为什么自己的记忆这么模糊,每每他想想起与那个名字有关的事物时,记忆就会出现短暂的空白。 就像是……被什么跳过去一般,封闭了他的感官。 “是啊,你刚醒可能还没恢复,先不要多想,我去给你端药。”何清影背过身擦了擦眼睛,走到小灶炉前滗着药汁。 “清影,你没骗我吗?为什么我感觉有些记忆对不上?” 那滗药汁的手一顿,撒出来一些汤药。 何清影放下药罐,端着汤药转过身,笑着,“老爷我骗你干什么,你应该是昏睡太久,意识有些混乱了。” 说着,何清影把药递给付商,“老爷,先把药喝了吧。” 那是用小火煨着的,就为了能让付商醒来的第一时间能喝到。 药很苦,又带着点甜,浓稠漆黑的汤汁映着付商毫无血色的脸,一口饮尽又呛得他咳嗽几声。 手抚上胸口感受到那迟缓无力的心跳时,付商不知为何有些喘不过来气,“我的心为什么会跳得这么慢?” “你的心裂了一道口子,是白家请了名医替你治好的。”何清影接过空碗,准备了一碟切好的蜜桃放到付商面前,“老爷要不要吃点甜桃去去苦味?” 付商看着那白里透红的晶莹果肉,忽然生出了一股厌恶,“不想吃。” “那我给您放在这,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何清影放下蜜桃,将东西收拾着出了房门。 付商看着那半掩的房门,支着身子坐到床边缓了一会,等呼吸匀称了慢慢站起身走向门口。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付商却走得极为艰难,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在心上划了一道,引得他咳嗽连连,咯出一点血色。 付商呼吸不稳,穿得单薄,等摸到门边时身体已经冰得不像样子。 外面飘着小雪,他推开门,看到庭院里一棵红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怔愣了片刻。 院子里没什么好看的,他们所在的地方像是某个城街里的私人宅院,周边都是小宅,没有繁华中心那般吵闹,倒也僻静。 何清影端着膳食过来,一看到门边的付商,顿时吓得脚步都跑了起来,“老爷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冷,快进去吧。” 带过来的冷风又引得付商一阵咳嗽,嘴里溢出些血腥。付商抬头看着何清影,在何清影的搀扶下进了房屋。 给付商披上狐裘,那伸过来的手就要将狐裘扯下,“我不喜欢……” “这是兔裘。”何清影着急出声,对上付商那意味不明的眼神却也一愣,只得垂下眼眸替付商好好拢着裘衣,“老爷放心,这是兔毛做的,那只狐妖已经不在了。” 何清影替付商系好飘带,转身又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让火烧得更旺了些,“你大病初愈,身子骨不好,别着凉了……如今什么都不用多想,有世家在外面顶着,你只要好好休养便可以。” “各世家地界都无碍吗?”付商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眼神飘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无碍,都靠您舍身将妖邪困于身中才不至于让各地生灵涂炭。” 在付商昏睡的这段日子里,各世家也将事情真正原委公之于众。论及当日给付商定罪的陈尽天,只道是与督军勾结,被世家联合除名,就连督军也因公报私仇被总署革职查办。 如今付天师还是那个付天师,甚至名声更甚,只能让付商先屈居在这栋小宅院先养好身体。 付商又问起,“白家阵法也无碍吗?” 何清影愣了一下,“无碍。” “是吗……” “嗯,老爷你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出去看看,买点回来。” 付商顿了顿,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股香,“梨花糕。” “好,那我出去一趟。”何清影笑着,从门房处取了伞走了出去。 入夜,付商发起了高烧。 早些时候吹的寒风像是浸透了付商的身骨,让他浑身发冷,汗珠密布在额前,没有血色的唇颤抖着,呢喃着一个人的名字。 “墨青……墨青……” 何清影听着不是滋味,握着手帕的手指紧了紧。还没说什么,窗口跳进来一个黑色身影,幽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警告着他别乱说话。 何清影眼睛蒙上一层雾气,照顾了付商一整夜直到高烧退了点才去休息。 黑猫守在暗处看着床上的身影,听着那呢喃了一整夜的名字,亮着幽光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波澜。 第64章 入天界 鬼界。 阎王殿后有一处天梯,专门供在世‘佛陀’之人审判后登阶入天。 这天梯一半黑一半白,鬼界这边由万年阴石所造,通体发黑,延伸至乌云之上,无人能看清上半边是由什么所造的。 石梯不承载大奸大恶之人,亦不承载邪佞妖魔。 宿守站在天梯前,看着那潺潺流水般的血迹顺着石阶流下来,长叹了口气。 鬼差唏嘘,“这还有命回来吗?” 宿守没说话。 他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么执拗的。去之前他曾问过墨青,为什么不与付商一同留在鬼界,墨青说这人生来就该是万丈瞩目的,把他给气得,难道他鬼界就不光彩吗? 宿守抬头看着那沉重的云,深深吐出一口气,他也许久未曾见过阳光了…… 鬼差见他心有叹息,不解问道:“大人,是没命回来了吗?” 宿守沉默良久,才长长叹道:“怕是魂也没了。” 墨青去之前就没想过要留下这条命,天梯不容他他是知道的,但他想付商还魂就只有这一条路走。 第72章 踏上天梯的第一步,脚底下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痛意随着他的第二步遍布脚掌,清涤之气碾碎他的腿骨,让他跪在石阶上。 墨青双腿打颤,罡风撕碎他的内脏,痛得他眼眸猩红,嘴里缓缓溢出鲜血。 他怀里抱着付商,伸手攀抚在台阶上,一步一步托举着付商往天阶上爬。 血水从他身上渗出,疼痛弥漫至他全身,意识迷离之际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付商,恬静熟睡,没有受到一丝干扰,便也放下了心。 我就知道……你该是这世间的月,夜间的光…… 所幸……你不会承受这般痛苦…… 墨青抵在付商额间,咽了咽口中血沫,伸出骨头尽碎的手一点一点向前攀爬着。 他呕出一口鲜血,怕弄脏付商衣身,弯曲着手擦掉嘴边血迹,抿着唇又一声不吭地往前爬。 天阶不高,可见之处不过百米,但这百米,墨青足足爬了三天三夜。 意识迷离时,他几度就要昏厥,但那深入骨髓的痛却让他有了片刻清醒。 墨青怀里抱着付商不曾放下,跪着用膝骨、肘骨将付商一点一点抱上了后半段天梯。 魂魄归世,本该到此结束的。 墨青望着后半段洁白如玉的阶梯,玉石延伸的地方一眼望不到头,光芒从云层上照射下来,映亮了那双沉寂眼眸里的光。 那上面还有一件他要取回来的东西。 墨青缓了一口气,低头看到付商脸上沾了一点血腥,缠着手用干净的手背抹去,又往更高的阶梯爬去。 后半段比他想象的要轻松,没有罡风刮骨,没有痛意缠身,微风拂过他的额头,吹散了他颈额间的冷汗。 再入天界,已物是人非。 墨青将已经褪去阴气的灵魂收入怀中,召出骨剑支撑在地上站起了身。 他用灵气粘合着尽碎的身骨,站稳之时胸腔一股热意,鲜血从喉间喷洒出来,眩晕一阵一阵,让他几欲站不住脚。 墨青抹去嘴间血色,提着剑去了临寒涧。 瀑布高悬,垂直而下,虽气势磅礴却也如纸中之画。雾气缭绕间,两名老翁在瀑布下摆了一张案桌,一盘棋子,正举棋对弈。 似是吃了个大亏,一名白袍老人哀叫连连,不满地看向对面的人,“下错了下错了。” 说着便要去取那枚下错的棋子。 “诶,落子无悔,哪有悔棋的道理?” 两人皆是老翁扮相,胡须发白,声音却不似那般年迈,透着青年人的朝气。 “让我一步?”那人恳求道。 另一人摇摇头,不打算退步。 那人面露难色,执着一枚白棋不知下还是不下,正巧一抹清隽的身影撞进他们俩的视线,奉上了两杯茶。 奉茶的人低垂着眉眼,神色冰冷,眼里再无其他,仿佛只有当下的杂事。 那人惋惜道:“让一让吧。” 另一人又摇摇头,“天意如此,不可悖逆。” 命格已定,就算说再多也是无用的。 那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躺仰在软榻上却瞥见了那抹幽暗的身影,如地狱归来的恶鬼,杀气腾腾,“你不让怕是不行。” 另一人身形一顿,似是察觉到那股血腥之气,垂眸看着手中的黑子,低喃,“也亏他爬得上来。” 老翁捡起下错的白子,看着无动于衷的茶侍转身撞到那抹暗色身影怀里。 茶侍弯膝请罪,正准备离开却被那人扼住了手腕,“你要去哪?” 低暗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扣住他的指尖染着血色,目光所及皆是暗沉的血渍。 茶侍缓缓抬起头,对上那片湿润猩红的眸,心下一紧,眼眸有些触动。 墨青喉结滚了滚,哑着声又问:“付商,你要去哪?” 付商神情漠然,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走。”墨青紧紧攥着他的手,将人拉入怀里,那满身的血腥气让付商推了推,却也不敢太过用力。 老翁一时哑然,咳了咳昭显自己的存在。 墨青抬头望向他,眼神沉着,“我要将他带走。” 还不等老翁说话,另一人将手中的黑子扔进棋奁中,冷哼着,“他自己祭的天,怎么说得跟我们抢的他似的?” 墨青不愿与他废话,“让,还是不让?” 那人眸色一凛,欲起身召唤法器却被白衣老翁拦下了,“诶诶,别动手。” 说着瞄了墨青一眼,切切实实的看到了墨青不过是在硬撑。 五脏六腑具毁,唯有心被那点灵气护着还算完好。 老翁捋了捋胡子,手下拍着那人的胳膊,示意别跟小辈计较。 那人噔地坐下,清明的双眸里隐隐压着怒火,收拾着棋盘上的残局。 老翁睨着,嘴边荡开一点笑意,看着墨青摆了摆手。 意思是:你们走吧。 墨青也不作停留,抱着付商往外走。付商见那老翁对他点了点头,也不作抵抗。 看那没有半分留恋的身影,收拾棋局的那人将黑子统统扔进棋奁里,“这脾气也不知道像了谁!” 老翁但笑不语,伸手将白子递给那人,自己拿了黑子落下一子,“你既想磨练他的心性又怪他不入正道,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那人冷哼着,“我要早知道是今日这般结局,就不会送他去历练了。” 世事无常,谁能想到昔日断情绝爱的容夜会为一人做到如此地步。 “都是命。”老翁不甚在意的安慰,又似是想到什么,“司命那边怕是又有的忙了。” 提及此,那人脸色怔了怔,却并未说什么。 棋子搁在玉盘上的声音清脆响亮,伴随着兵戈声在这空旷的临寒涧里格外清晰。 老翁抬眸看了那人一眼,“能走出去吗?” 那人敛了眼中思绪,只道了一个字:“难。” 他们装聋作哑,不见得所有人都是瞎的。 九天界那么大股妖气与血腥味,怕是镇守各界的天兵都来了。 烈日穿破云层,银色甲胄在光芒下泛着银光,尖枪透着杀意,直指锁妖阵里的两人。 “宵小蛇妖,竟敢擅闯天界!” 长**破身体时,墨青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垂下头去看怀里的人。 穿透身体的尖枪渗着血,停在了灵气聚集的屏障外。 “墨青。”付商这一声无意识的低喃没有半点记忆,紧攥在胸襟的手透露出了他的不安。 “嗯。”墨青伸手抚在付商后背,隐忍的血沫随着他的开口从嘴角流下,“我在。” 付商缓缓抬起头想看清这人是何情况,却被墨青抚在后背的手按了按,“别看,会做噩梦的。” 付商真就没看了,他自入天以来很多事都想不起,但直觉告诉他他曾这么偎在这人怀里过。 他记不起详情,只记得那是个小村庄。 月色透过破旧的小窗照进来,耳边是那人近似呢喃的低语,“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他当时骂了一句什么,但是这人一点都不恼,反倒抱他抱得愈紧。 付商稍稍抬起头,看到滑动的喉结上方炸开的黑色鳞片,鳞片下缓缓渗着血珠,滴在他的脸上,糊了他的视线。 “墨青。” “嗯。”滚动的喉结里发出沉沉的音节,然后又是一声闷哼,鳞片上的血液流得愈发快了。 “松开吧。”付商不知道这人为什么非要带他走,但他知道他们似乎走不了。 “不松。”墨青下巴搁在付商头上蹭了蹭,身上已经插入了无数把尖枪。 刚被墨青掀翻的天兵端正头盔,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我倒要看看是哪方孽畜……” 视线看到那张脸的片刻,天兵有些愣住了,“容将……” 在几百年前,墨青还是容夜的时候,曾是三重天的将军,镇守着奇闻异兽。但自从接了入世的职务后,这几百年来见过容夜的人少之又少,只知道容夜回来不久后自堕仙籍,又入了世。 这其中曲折无人知晓,传闻五花八门,更有传言说容夜入世后为了人间一男子,堕落成妖。 天兵扫了一眼墨青怀里的人,察觉当年传言竟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你这……”还未说完一句,便被墨青狠狠剜了一眼。 那一眼让天兵一怔,心里油然生出几分恐惧。 墨青现在的状态算不得很好,原身在锁妖阵的压制下几欲显露,是他拼命抵抗着才不至于褪回原形。 只是他浑身鳞片炸开,像是枯旧叠层的树皮,里面渗着丝丝血迹,整张脸看起来恐怖至极。 天兵也是凭着那双眼睛才认出来的,容夜当年有双淡漠不问世俗的眼,如今却…… 天兵一时唏嘘,念及旧情,“束手就擒吧,容将军。” “我不是他。”墨青撑在瓷玉地上的骨剑一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也呕出了鲜血。 远处的天兵看劝降的人被掀翻在地,一时万枪齐发,直接刺入了墨青体内。 第73章 噗—— 血液猩红,流进墨青身下又被瓷玉吸收,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过。 “墨青。”付商紧紧抓住墨青胸前的衣襟,感觉到手间一片黏腻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嗯。”墨青抬起手安抚着怀里的人,早在之前他就屏蔽了付商的感知,也不担心他会看到这些血腥的场面,只是那言语间的紧张是情真意切的,“别怕,没事的。” “再等我一会,好吗?”他贴在付商耳边,“我带你回去。” 付商不知道回哪,但觉得自己其实是想跟这人走的,“好。” 墨青笑了笑,伸出手瞥到指尖的血污又放下,紧紧搂着付商,“你要是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还不等付商张口,墨青封闭付商的所有感官,抱着他看着满天金光,高声喊着,“我不求饶恕,不求结果,只求让我将他送回人界!他忍辱负重,一心为世,本就无罪!待送他回去我愿接受所有惩罚!” 风声呼啸,回音响彻云霄,金光彻底穿透云层,降于两人身上。 “一命,抵一命?” 那声音幽远悠扬,透着不近人情的直述。 墨青眼眸血红,咬牙道:“一命抵一命。” 金光沉默许久,语调轻扬又似轻笑,“吾命你镇守苏音,你却因一己之私撤了百年法阵,此事又如何清算?” 墨青侧头望向手中的那柄骨剑,将附着在身上的仙气全部剥离凝聚到骨剑上,再将剑往下一掷—— 骨剑划破云层,穿透天际结界,裹挟着火星,直接砸入白家禁地中,从洞口稳稳插入神台上,发出阵阵铮鸣。 乌山抖了抖,就连山下也感知到那股山崩地裂的震动。 黑猫睁开眼,睨着那柄被光线照映的骨剑,看到伏在付商胸口的小黑蛇猛然惊醒,嗤笑着,“同为一脉,你主人可比你有种多了。” 小黑蛇不予置否,又趴回了付商胸间,狭长的眼眸紧紧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用灵气滋养着这具尸骨。 以骨剑为中心,繁金阵法迅速展开,短短数秒便在苏音地界撑起了一道法阵。 这法阵来得太突然,让镇守在苏音各地界的白家人都愣了愣。 墨青浑身撕裂般痛苦不堪,失去了仙体的他没有任何把握,却也不得不赌。 他抬头看向金光,嘴边溢出血迹,“如此,便可以了?” 沉默许久,金光之上传来一句,“好。” 得到准许,墨青咬牙忍着骨裂之痛,抱着付商一点一点站起身,唤回那人神智,“付商。” 付商目光聚焦,视线一点点从浸了血色的胸口移到那张俊朗深邃的脸上,被那双青褐色眼眸深深吸引着。 他抬手替那人抹去嘴角的血迹,却看到那人抵在他额前,呼吸揉着细碎的痛,“我带你回去,嗯?” 付商想问,但是看到这人这副模样又不忍开口,只得细细擦掉他嘴边的血渍,应了一句,“好。” 墨青将人摁在怀里揉了揉,胸腔因为笑意轻微颤抖着,他真的从没见付商这么乖过,乖得他想独占这抹灵魂。 墨青将人带回了人界。 付家那间昏暗破旧的小屋里,付商三魂归一,站在墨青面前,眼神从原先的懵懂再到往事的记起。 那双冰冷的眼底渐渐染上怒意,有了氤氲,触及墨青视线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想都没想,一掌挥了下来—— 手掌穿透墨青的身体,付商眼底有一瞬错愕,很快便反应过来,紧紧攥着手指,“送我回去。” 那双眼睛注视着墨青被血色浸染的玄衣,眼眶泛红蓄着泪水,垂在身侧手轻轻颤着,又重复了一遍,“送我回去。” “晚了。”墨青伸出手握着付商的手,渡过去一些灵气,付商这一巴掌却是实打实地打在了墨青脸上。 啪—— 那清脆的响声让付商指尖都有些发颤。 “自以为是,冥顽不灵,十年教养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付商说过,不可逆天改命。 付商说过,不可违背世间法则。 付商说过,要顺应天理…… 就连墨青失去记忆的那四年,付商教的也是听命行事,不擅自妄动。 付商要他恨他,可换来他的一味愚忠。 付商要他离开,可换来他的生死不离。 付商想扭转所有人的命运,却独独扭转不了墨青的心意。 他如今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救不了…… 墨青将人抱进怀里,任由付商辱骂捶打,直至怀里传来低低哭泣。 “墨青……我不要你救我,这条命我还不起……” “我不要你还。”墨青搂着付商,手轻轻抚着那耸动的肩膀,喉结滑动着,“我不要你还。” 第65章 见虚影 房间里弥漫着药香,浓汁在瓦罐里倾泻而下,腾起袅袅雾气。 何清影滗了药汁,端到床头矮凳上放下,轻轻喊了喊付商。 这几日付商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入睡时总会呓语呢喃,像是陷入噩梦,醒来时眼眶总会猩红湿润。 何清影擦去付商眼角无意识流出来的泪,心被紧紧攥着,“老爷,起来喝药了。” 白轻何说过,归魂的人受不起惊吓,前一个月颇为重要,所以他只得轻声唤着,哪怕付商陷入梦魇中他也只能忍着。 “老爷……”何清影哽咽着,“起来喝药了。” “老爷……起来了……” 那湿润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时脑海里的那些梦境却又忘得一干二净。 何清影擦了擦眼泪,轻声喊着,“老爷,起来吃药了。” 他欲去扶付商,却看到付商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老爷?” 付商发红的眼中毫无情绪,像个冰冷的木雕,“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何清影表情僵了一瞬,听着窗外瓦片轻微的细响又回过神,笑着将床上的付商扶起,“老爷,我能有什么事瞒您啊。您是思虑过度才好得这么慢,万不要再瞎想了。” 付商盯着那笼罩在阴影里的侧脸,大半情绪都被暗色遮挡,让人看不清虚实,“是么?” “是啊。”何清影转过头,璀璨眼眸里满是零碎笑意,眼底藏着酸涩,“老爷就是想太多事了,要好好放松才是。” 付商不语,何清影捧着药碗过来,“老爷,把药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付商接过药碗,垂眸看着黑汁里的自己,在何清影欲催促前一口气喝完了药。 苦味在舌尖蔓延至喉咙,直达心口,涩得付商忍不住抬手按压着那颗跳得十分迟缓的心脏。 何清影皱起眉,“老爷,是心不舒服吗?” 付商摇了摇头,抚在心口的指尖攥紧着胸口的布帛,抬头时一滴泪无意识掉落,惊得何清影怔愣了片刻。 那捧在手里的药碗渐渐褪去温度,随着气温一点点回归冰冷。 何清影攥着那只药碗指尖泛白,像是在压抑什么,喉头堵得发慌,“老爷,我去看看粥好了没有。” 何清影即刻转头起身,却又被付商喊住,那只药碗在他手里几近扳碎,颤着声音侧头问,“老爷,还有什么事吗?” 他不敢回头,生怕付商再看出什么端倪。 付商幽幽声音从身后传来,“外边有什么喜事吗?” 何清影缓缓转过头,看到那半开的门框里绽着朵朵烟花,盛大热烈,犹如漫天星雨,照亮了夜空。 何清影抚平情绪,转过身笑着,“今日是元宵节,苏音地区有花灯会,码头上准备了烟花表演。” 付商看着那此起彼伏的烟花,眉头轻轻皱着,“为什么我听不到一点声音?” 那烟花绚烂无比,却像是隔空定住的哑戏。 “白家主怕叨扰了您,在外边设下了结界,所以您才听不见。” 烟花绽放于付商眼中,亮了又熄,熄了又亮。有一瞬间像是点亮了付商眼里的光,让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微微闪动着。 残缺的记忆里,有一日大雨夜他似是嫌雷雨声太吵,也是有人替他布下结界隔绝了声音。 付商呢喃了一句,何清影没太听清,又问了一句。 付商说:“让白家主撤了吧,我想听些声音。” 何清影愣了愣,应着,“那我跟白家主说一声,晚些时候让他撤了。” 付商轻轻应了声。 没多久,何清影端着粥膳过来了,里面放着肉糜青菜。吃了小半碗,付商没什么胃口。 何清影看着剩了许多的粥,皱着眉又舀了一口递到付商嘴边,“老爷,再吃些吧。” 付商推开瓷勺,摇了摇头。 何清影问:“那我再给您备些梨花糕?” 付商又摇了摇头。 吃了药吃什么都是苦的,尝不出来有什么味道。 看付商执意不吃的样子,何清影没有再劝,只道:“那你晚些时候饿了的话叫我,我给您准备宵夜。” 第74章 “好。”付商力气攒得不多,大病初醒以来身子虚得厉害,才坐起来这么一会就没了力气,但是他又不想躺着,于是就这么靠在床头看着外面看了一夜。 这一夜,烟火放到寅时,漫漫长夜只有那时而升空的烟花与他作伴,除此之外周围寂静无声。 付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不过他是被外面说话声吵醒的。 那声音拔尖揣测着,“这院里到底住的谁啊?一天到晚没见个人影。” 另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应道:“也不知道住的哪家先生,说是病着,身体不好不宜出门。” “就看到那小白脸似的娃进进出出了,也不跟邻里打声招呼。”妇人颇埋怨了一句,忒了嘴里的枣子核,拉着邻里小翠的手,“走走走,婶子带你去赶集。” 两人声音渐行渐远,隐入隔绝在门后的喧嚣中。 窗口三只麻雀啄着木框,有节奏地敲出笃笃声。 原先付商也没见这三只,许是外面结界撤了才有机会飞进来。 “过来。”付商起身咳嗽了几声,胸腔肺腑都带着股刺痒,让他又忍不住咳嗽着。 吱呀—— 何清影猛地推门进来,看到付商坐在床边穿了一件单衣,拎着衣架上的兔裘走过来,带起一阵风,“老爷,怎么不喊一句?” 付商抵着唇又连连咳嗽几声,抬眸看着何清影。 何清影:“?” “……” 付商扶着门框起身,盘旋在屋内的麻雀落到他肩头上,“近几日有什么事发生?” “?”何清影有些疑惑,却看到付商的目光落到那只麻雀上,便知道问的不是自己。 付商走了几步,没等到耳边传音,脚步顿了顿。 侧头看着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他忘了自己已经没有灵气了…… 付商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门,阴沉天空笼罩的灰暗街道上升着蒸笼雾气,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远处热闹繁华的街市与落寞无声的庭院形成对比,霎时让付商觉得有些与世隔绝。 “这是哪?” “苏音镇的边缘街道,白家主说这边僻静,方便您养身体。” 付商点了点头,何清影拢了拢他身上的兔裘,“老爷,外面风大,咱们进屋吧。” 还不等付商说话,冷风呛得他连连咳嗽,喉间又是一股痒意。 何清影连忙把人扶到软榻上,递了杯温热的茶水过去。 见付商缓过来一点又将火盆挪得近了些,支开软榻侧边那扇窗透透气。 窗口正对着庭院里的那棵梅,垂涎欲滴的鲜红色像是挂在枝头的红果子,在这片深寂庭院里十分赏心悦目。 付商有些恍惚,记忆深处勾出一股酸甜味道,汁水在唇齿间弥漫,萦绕在他心头,“有没有野果?” 何清影被他问得一愣,“什么野果?” 付商恍然间看到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一颗野果递到他面前,但是等他想去看那人的样貌,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他似乎回到了那个山洞里,柴火噼里啪啦的发出响声,将他们的身影投映到石壁上。那人穿着深色玄衣,长发随意搭在肩侧,整张脸被黑暗笼罩着,沉寂地向他递了一颗野果。 付商手动了动,正想伸出手却被何清影摇醒了。 “老爷!老爷!” 这突然的喊叫让付商怔怔回过神,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看着身前松了一口气的何清影,“怎么了?” “你吓死我了,刚怎么喊你都没有反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何清影虽然拔高了音量,但也不敢大喊大叫。他将付商的手塞回兔裘下,悄悄将一张纸塞到兔裘内侧的小袋里,“苏音前不久阵法出了点问题,导致附近精怪魍魉有些多,你要是碰见了可不要受它们蛊惑。” 付商怔了怔,何清影又继续说着,“白家主也是因此没有赶来见你,等事情一忙完估计就都来见你了。” 付商皱了下眉,“都?” “嗯。世家们都在呢,白家人手不够,所以都留下来帮衬着。” 付商一时恍惚,“齐家来的谁?” “齐家小少爷。” “胡闹!”付商眉头紧皱,站起身欲要出门,急火攻心又引得一阵咳嗽。 何清影连忙把人扶着坐下,轻轻拍着付商的背,看人顺口气了又递过去一杯温茶,“老爷不用担心,世家都在呢,不会出事的。” 何清影不懂,这十几年来都是付商顶着湘城地界的重担。 世人都只知道付商抢了齐家的风头,但齐家内空外虚,徒有其表,要不是付商坐镇,齐家早就垮了。 付商抿下喉间血沫,手指攥着菟裘咳嗽着。 他现在急也没用,这副身躯帮不了齐家一点忙。 “你明日替我传个话。”付商呼吸有些不匀,缓了下才道:“我想见见齐家小少爷。” 何清影顿了顿,见付商面色无异,应了下来。 窗外刮起细雨,灰蒙的天裹挟着厉风,没多久边际乌云滚滚,一场大雨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雨滴噼里啪啦砸在瓦片、窗台上,狂风席卷着门帘摇得吱呀作响。 何清影收了油纸伞在门外甩了甩雨水,雷电照亮了他的身形,映在门窗上。 他轻轻敲了敲门框,“老爷。” 见里面没动静,他又轻声喊了一句,“老爷,睡了吗?” 确定付商是真睡下了,他才小心推开门进来,将下午支着的窗棂关小些,又添了些炭火在火炉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床边替付商拉了拉锦被,将床幔放下来阻挡些光线。 见付商睡得安稳,他又拿起门边那把油纸伞,冒着雨走了出去。 待声音从房内消失后,付商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看着薄纱般的床帏,慢慢移到了床门下那块镶嵌在木板里的逆鳞。 鳞片隐匿在夜色下,几乎与木板融为一体,只有雷电暴闪时,才能看到那个地方泛着的一点银光。 第66章 絮杂事 “你们太坏了!为什么要瞒着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把他当傻子一样的将他玩的团团转!” “为他好。”楚枫直接了当,皱着眉看着齐深林眼里挤出来的泪,“你要是调整不好情绪就不用进去了。” 话落,齐深林及时止住了哭声,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愤愤瞪了楚枫一眼。 在进去前,楚枫千叮咛万嘱咐白轻何说过的话:“你要记得,千万不要说起他记忆里没有的往事,别蠢到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万一他记忆错乱那你就只能得到一个傻哥哥了。” “你才傻!”齐深林没好气地瞥了楚枫一眼,心上虽怄着气但推着院落的门进去时手脚还是放轻了点。 何清影不知道去哪里了,整个院落冷冷清清的,齐深林走到房门口敲了敲门,“付天师,你在吗?” 听到里面应了声,齐深林深吸了口气,推门走进去。但只是一眼,那翻涌的情绪又上来,喉头堵着热气,眼眶霎时红了。 付商端坐在软塌上,里面着着青色长衫披着白色裘衣,脸颊凹陷,下巴尖细,整个人瘦得仿佛只剩骨头。 付商眸光微动,嘴边沾点笑意,“来了。” “嗯。”齐深林小声啜泣着擦着眼泪,挤出浓浓鼻音,“哥哥刚才在做什么?” 付商稍怔,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想起自己已不是天师身份,只笑着转过头看向窗外,“看梅。” 他能活动的范围不多,一点点风就能把他呛得咳嗽不止。 窗外那株梅开得正盛,是他唯一不多的乐趣。 齐深林走过去蹲在付商脚边,小心地将手搭在付商的腿上,微红的眼眶里满是心疼,“哥哥怎么不多吃点,瘦成这幅模样了,是不是下人做的饭菜不好吃?苏音的厨子你肯定吃不惯,要不要我请几个湘城的厨子过来给你打打牙祭?” 付商摇摇头,他现在身体不比以前,能不说话他便不说话。 “那我派人做些糕点给你送过来,你要是饿了也可以给你解解馋,我看外面没几个下人,我再给你安排几个仆人放到院子里打理一下,种些蔬菜瓜果,这样你可以吃到新鲜的……还有……” 齐深林絮絮叨叨说着,掰着手指头细数着这个庭院要更改的地方,“我看这个床铺的也不是蚕丝被,木也不是好木,软塌和桌椅都得换上好的……” “深林。”付商打断他,伸手抚平齐深林头上睡翘的短发,“听说白家阵法出了问题,你也在驱魔队伍里?” 齐深林一怔,低着头虚虚应了一声。 藏在袖下的十指绞紧着,生怕付商会问出他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付商看在眼里,将手轻轻放在齐深林头上,“太危险了,你还是启程回湘城吧。” 齐深林听到这句,当即放松下来,笑着握住付商的手,“没事的,你放心吧,白家主他们也在,再说我也能长些见识,我最近记了好多阵法,家主们都很照顾我,帮我提升了几处灵脉,相信不久将来我也能独自应对邪魔。” 第75章 齐深林是个跳脱的性子,但是因为湘城李家被灭时,齐家接替得仓皇,实力不济,一方面怕没站稳脚跟造成湘城大乱,一方面又怕被有心人发现大做文章。 再加上付商的天师命格,内忧外患,就这样一个活泼好动的人被困在高墙深院里十七年。 齐深林拉着付商说了很多,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修炼,说了苏音元宵节那日的趣事。 说这些的的时候,他眼里有着光,绘声绘色,将外边发生的事一件件说给付商听。 付商看着,随着齐深林的描述越来越深,一向灰沉的眼眸里也有了些笑意。 耳边似是响起另一人的声音: 你从未对我这样过。 那声音毫不掩饰,带着浸出来的醋味,让付商怔了一下。 临近午时,何清影匆匆赶了回来,一同进来的还有楚枫。 楚枫穿着衬衣,宽松的绿色长裤里套着军靴,那一身装扮让付商顿了顿。 似是看出付商的猜忌,楚枫解释着,“没入军政处,苏音最近事情有点多,我做个临时统筹。” 付商点点头,声音没了与齐深林交谈时的温柔,“外面事情很棘手?” “不算,一些小毛头趁着阵法松动乱窜罢了。”楚枫挑了挑眉,“你也不用太担心,再过几日就太平了。” 付商笑了下,有几分无奈,“我现在担心也没用。” 楚枫不可置否,对上齐深林的眼神示意了一下。知道要走了,齐深林又拉着付商嘱咐了许多,直到楚枫跨进来把人拖走才算完。 “哥,你记得啊!多吃东西养好身体,过几天我再来看你!哎!别扯!浑球,我自己能走!” 骂完楚枫,齐深林又回过头扒在门框上,“哥,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直到看到付商点了点头,齐深林才转头跟上了楚枫的脚步。 在与楚枫他们交谈的这一会儿里,门外又来了两个掌柜打扮的中年男人,何清影与他们交代了几句,才匆匆进来给炭盆里不多的木炭填上。 “老爷有些饿了吧,我灶上刚煨上排骨淮山汤,要不先把药喝了吧?” 药是他出门前用小火熬着的,这会儿应该刚好可以喝了。 付商没搭话,反倒问:“刚才那两个是什么人?” “生意上的,拿不定主意问问我的意见。”何清影伸手摸了下瓷壶,看到有些凉了,又拎了铜壶打了些井水进来。 当日受审之时,付商以为自己回不来,于是便将所有家产都交给了何清影。 付家商铺这些年都是何管家在处理,付商也没去管过。但是想到何清影大字不识几个,付商又问:“你懂这些吗?” “我哪懂啊。”何清影笑着,“阿爹当时虽然跟我说过一些,但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之后周处长给我请了个账房先生,我现在有什么不懂的都问他,晚点我还得去他那一趟。” 说着,何清影拉了把小板凳坐在火炉边暖着身子,笑容深深地看向付商,“我最近还学了好多字呢,等老爷身体好了,能管这些事了,我就在老爷身边做个管家,打个下手。” “到时候付家商号声名远扬,富甲一方,我也能跟着沾些光。” 火光映在那双清澈眼瞳里,满是对以后的向往。 还有些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我不要这些。” 何清影一怔,脸上笑意都僵了几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看到付商那深沉的眼眸就知道自己没听错。 老爷说不要。 不要什么?他吗? 何清影霎时眼眶有些红,从小板凳上滑下来,“老爷不要我吗?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他跪在地上,看着付商毫无波澜的眼眸,眼前忽然晃过一柄刀,“是因为我当时捅了老爷一刀吗?” “对不起,对不起,老爷,我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我当时真的太害怕了,你别不要我。”何清影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不已,一点都没注意到付商喊了他几声。 “我当时昏了头,老爷你别赶我走,我求你,付家就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何清影磕破了头,猛地起身看着付商,眼神已经失了焦距,“老爷你生气的话你也捅我一刀吧,我去,我去给你拿刀。” 说着便要起身去厨房。 “何清影!”付商猛地起身抓住何清影一截衣袖,这么一动又引得他胸腔发痒,一阵咳嗽。 何清影眼前一阵眩晕跌坐在地上,听到耳边的咳嗽才渐渐缓过神,手脚并用地爬到付商身边,“老爷,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付商呛得眼尾深红,喉咙像是吞了刀片一样,吞咽一下都刺痛。 何清影大脑霎时清醒过来,爬起来倒了杯水递到付商面前,“老爷,喝口茶。” 付商接过来抿了一口,稍微缓过来一点才抬眸看向何清影。 何清影顿时手足无措,又跪在付商面前,哽着声,“老爷,对不起。” “我不是要赶你走,付家财产我既然已经交给你了,那就是你的。” “不,那是老爷的,怎么会是我的。”何清影脑子懵懵的,还没转过来。 付商却不理他,自顾自说着,“我不求你发扬光大,只求你别拿这些钱去作奸犯科。当然,你要是将它发扬光大了,那也是你的本事。” 付商顿了顿,“商铺不可一日无主,你也不能将时间都耗费在这里。” 何清影总算听明白了,“老爷你说不赶我走,但你还是在赶我走。” “……”付商有些累了,抬手揉着颞骨。 何清影:“老爷,您乏了吗?” 付商叹了口气,“是啊。” 被你气的。 “那我给您揉揉?”何清影说着就要起身,膝盖抬起来一只,看到付商扫过来的眼神又跪了下去,哭着脸,“老爷,您要是对我不满意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不要赶我走。” 付商放下手,打算摊开与他讲,“何清影,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身边留不得不忠的人。” “我很忠心的,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老爷问什么……”何清影顿时愣住。 付商见他明白了,也不多说。 何清影紧紧咬着下唇,弯下腰叩在付商面前,哑着声音,“付家永远是老爷的家产,只要老爷想,随时都可以回来。苏音气候不比湘城,老爷好好保重身体,不要着凉。” 他可以跟付商说所有事,甚至可以把这条命还给付商,但是关于墨青的事他就算被打死也不能说出来。 何清影伺候着付商吃完了最后一顿饭,还是先药后汤,煨出来的排骨淮山软烂如泥,但是付商一点都尝不出来汤的清甜。 那被药浸染的舌头麻木得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当日下午,何清影就找来个背景干净的下人,收拾了东西在门口站了许久,才道了句:“老爷,我走了。” 等了半晌,见里面没有动静,于是又将该仔细的地方里里外外又与那下人说了一遍。 门外逐渐没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咚咚咚—— “老爷,我进来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身穿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男人眼神干净,皮肤有些糙,看起来是个老老实实的本分人。 “老爷,小的叫全福,之后就由小的来照顾老爷了,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望老爷多担待点。”全福躬着身,从进来起只看了付商一眼,便垂着眸有些揣揣不安。 他是个粗人,但也听过付天师的名声,如今在这里养病被他碰上,他还怕有些伺候不好这位贵人。 付商话少,只应了一声。全福偷偷瞄了付商一眼,只觉得这人比之前在祭祀时看到的更瘦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付商与全福说的不多,一般都是全福去问去说,付商偶尔会回,偶尔就是摇头点头,说个“好”字。 渐渐的,全福也熟悉了这种相处模式,在付商面前话也少起来,只是偶尔看到付商坐在正厅里看着床梁那个地方,一看就是半柱香。 一次两次的,全福也就没问。但是这次又看到付商在看那个地方,全福忍不住走过去,“老爷,您到底在看什么啊?” 他顺着付商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块横木。 付商没回答他的问题,看到全福怀里刚摘的新鲜蔬菜,“要做青菜粥吗?” 院子里早就翻了土,撒上了全福买来的蔬菜瓜果种子,刚撒下去的一波小青菜如今已经可以采摘了。 全福摇了摇头,笑着,“给您炒些小菜,沾沾荤腥,这样才好得快。” 付商面色淡淡,没说什么。 待全福转过身,只听到身后说起,“先把药端过来吧。” 全福回了一句“好”。说起这件事他也有些疑惑,别人都是先吃饭垫下胃再喝药,但是付商这边却是先喝药再吃东西的。 第76章 刚来时,付商让他先把饭菜端过来,只吃了一口便愣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坐在那里看了许久才让他把饭菜撤下去。 全福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合口味,端下去自己尝了一口,色香味俱全,味道好极了! 他庖厨十几年,对于做饭十分自信。想了许久,最后只能归咎于付商没胃口。 之后都是先药后饭,全福疑惑久了也就问出口了,付商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苦点好。” 全福不懂这些,问多了也怕付商觉得烦。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庭院外边来了个陌生男人。 这些天也有其他人来拜访,大多都是世家那些人,齐家那个小少爷跑得是最勤的。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全福没见过。 男人约莫二十岁的样子,披着件红色褴褛丝帛外衣,下身配了条不知道是裤子还是裙子,总之看起来很另类。偏偏那张脸白嫩干净,倚在木栏上把玩着手里的长辫,笑得很妖孽,“请问付商是不是在这里呀?” 第67章 龙与小孩 初春时节还有些冷,屋内火盆烧得很旺。 以往盛开红梅的窗口如今光秃秃的,仅能看出深褐色的枝头上开着一点嫩绿。 付商看着贸然闯进来的男人,眉头一挑。他坐的这个软塌并不能看到院外的全貌,但是刚才已经听到了全福与男人的说话声。 似是察觉到付商心中所想,男人薄唇一笑,戏谑道:“哦,他并无大碍,你且放心。” 要怪只能怪那人不肯放他进来,逼不得已才召出两个鬼侍把人定在了原地。 软塌上坐着的人身型虽瘦,面色有几分红润,只是神情恹恹地,像是关了许久的金丝雀,连带着周身都失去了光泽。 男人抬手打了个响指,顿时四扇门全开,光线透进来,驱散了那点阴暗。 面对付商那双疑惑的眼神,男人也只是道:“你身上阴气重,多晒晒太阳。” 付商没说什么,见那人一直盯着自己,也不说话,稍稍皱起了眉,“你来做什么?” 付商并没有这张脸的有关记忆,但是看对方这种熟稔的语气似乎与自己很熟。 那人一顿,眼眸里忽然涌出一股猜忌。看了半晌,他倏地笑了,“来看看你。”说着扫视了下房屋,“看看你过的怎么样。” 付商语气疏离,有几分警惕,“不劳挂心。” 他住在这里鲜少有人打扰,但是今日凭空多出来这么一个人,让他不起疑很难。 付商垂眸看着自己手间捧着的茶,全福给他端来时还尚有暖意,如今却是凉得渗入了掌心,“全福若是在这,还能给你上杯茶。” 是敌是友,他还没摸清楚,也不能贸然行动。 房内沉默许久,直至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修长,从付商手里拿过茶,让付商也跟着缓缓抬起了头。 手的主人眼神轻佻,将茶递到唇边,揶揄道:“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付商血液凝固,毫无波澜的眼眸里翻涌出一点恼意,起身抬手的瞬间却被男人抓住手腕反扣在腰上,顺势压在了软塌上。 “放肆!”付商二十几年间从没被人如此轻薄过,顿时又羞又恼,却抵不过腰间那不动如山的手。 “美人别恼。”那人压在付商身上俯下身,附在憋红了的耳边,语气暧昧,“美人难道忘记了吗,当日你与我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春宵苦短……” “你胡说!我从不记得与你有过什么干系!” 知道挣脱不开,付商也没有再挣扎,冷眸扫过,却没有错过那人眼中的一丝恶劣。 “哦?”那人直起身,垂着眼帘松开了付商,勾了下唇,“不记得在这里装记得,我还真以为你没忘记呢。” 那一番挣扎让付商面色通红,喉咙有几分痒意,轻轻咳嗽了几声。又听到那人问:“身体还没好啊?” 不出意外,付商又看到了那番审度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游走,点评:“嗯……瘦了点,但是身体恢复得倒是不错,不过气浮,郁结于心,嗯……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 男人摸着下巴,点评完了又抬眸撞进了付商的眼里。 那双眼睛被窗外的光映得半明半暗,隐约能看到一点冷意,“你是墨青?” “不是。”男人否认,付商也毫不意外。 男人咂咂嘴,挑起了眉,“你知道我不是你还问?” 付商扫了他一眼,毫不掩饰嫌弃,“排除下。” “……” 沉默一阵,男人说:“我是代替他来看你的。” 付商瞳孔一缩,心脏似乎跳得快了些。 怦—— 怦—— 怦—— 搭在腿上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被人牵引住了筋络。 从醒来开始,付商就一直迫切的想知道这个人,像是萦绕在他心头的一道枷锁,让他在睡梦中都不安稳。 梦里模糊的身影,低喃的话语,一只手、一个动作,一帧又一帧的画面,让他熟悉又陌生。 偏偏他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与他谈论起这个人的过往。 像是被人刻意编织出来的网,有时候付商甚至会觉得这个地方才是虚拟出来的。 他应该在那场献祭中死了,但是他掉入了一个幻境。 一个没有墨青存在却无孔不入的幻境。 付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以为没有人会跟我提起他。” 男人双手背在身后,食指点在指腹上,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考虑什么。 直到他注意到房梁上的一丝异动。 侧头看去,那不过是一个阵法。以逆鳞为阵眼,护阵中之人,避四海八荒之物。 付商察觉到他的眼神,“你能帮我把那个东西取下来?” 他灵气全无,只能依靠他人,但熟知的人并不一定会帮他。 男人没有一口应下这个要求,而是走到房梁下,看着那片泛着银光的鳞片,忽然提起,“你知道逆鳞之痛么?” 见付商不语,男人也没有去看付商,而是说:“有传闻说上古时期龙之鳞片无坚不摧,堪比玄铁,又轻便携带,于是引得九州各国纷纷争抢,权贵者剥鳞做甲,平民者剥鳞换钱,数以万计的龙被豢养、囚禁,只为那一片鳞。” “只要不死,龙身上的鳞片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时九州大陆都陷入了一场猎捕龙族的漩涡中。”男人转头看向付商,眼神深切,“但是这场猎龙中,有一人虔诚跪拜,求赐一片鳞,那人求鳞不为钱财不为杀戮,只为救命。” 说到这里,男人嗤笑一声,“愚蠢小孩,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龙鳞能入药救活他娘亲,于是便在奄奄一息的龙身前跪下、磕头、哀求,三天三夜不曾停歇。” 付商眼眸微动,咽了下干涩的喉咙,“龙给了吗?” “给了。”男人说:“小孩以血肉之躯来换,龙如他所愿。但是最后他们还是死了。” 付商舌尖干燥,问着已经很明显的答案,“为什么?” “因为龙给的是逆鳞,逆鳞倒长在下颌之处,拔出的那一刻,死局已定。小孩兴高采烈的捧着龙鳞回家熬药,却发现龙鳞根本就不能救他娘亲。” 付商垂下眸,“那小孩怎么死的?” “冻死的。”男人笑着说:“小孩为了履行约定又回到了雪山,见到龙的尸体没有离开,如约将血肉之躯供奉在了龙身之前。” 付商沉默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搭在膝上的手微微出了些冷汗,不知道是屋内的火盆太热,还是屋外的风太冷。 付商只觉得浑身哆嗦,胸口有些闷。 说完这些,男人将那片鳞取下,缓缓走到付商面前摊开了掌心。 黑鳞薄如蝉翼,仿佛滴落在手心的一滴墨般,隐隐泛着银光。 付商抬手拿起,道了句:“是小孩太自私。” 若不是他一昧强求,龙根本不会交出逆鳞,自然也不会有后续事情。 “你又怎么知道龙不想交出这片逆鳞呢?”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 世道艰难,龙存活下来的结果只有不断地被人剥鳞。 男人笑了笑,道:“付商,凡事莫强求结果,顺其自然。” 一番交谈完毕,男人打算离开,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似是无意说起,“你缠绵病榻太久,不如去寺庙里拜拜,祛除下病气。” 付商浑身发抖,眼前光影一帧一帧,无不诉说着从前。 这种浑噩的状态以至于全福跑进来扑倒在脚边说了些什么,付商都没听清楚。 入夜,付商做了一个梦。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日有所思,还是男人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太深刻,他梦到了龙与小孩。 大雪纷飞,辽阔银白,龙与小孩对立着,嬉笑声与呼吸声交织响起,在这茫茫雪山里格外清晰。 龙快死了,气息紊乱却仍保持着低低笑意,只为了让小孩放心。 第77章 龙幻化成人形,身量挺拔,长发垂于腰间,发尾旋扣着银色器物,走至小孩身边将手覆在小孩头顶。 那身影与另一具身影重叠,穿透旷野雪山的声音在付商耳边响起,“护你,我心甘情愿。” 付商猛然惊醒,望着头顶上的床幔才幡然醒悟这只是梦。 深夜一点光都没有,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呼吸声在这夜里无比清晰。 那呼吸声似乎与他同步,隐藏在暗夜里,让付商兀地从床上坐起紧紧盯着这黑夜。 额侧流出冷汗,呼吸几近混乱,眼睛扫过房内每一处地方,风钻进嘴里让唇舌有些干燥。 是他癔症了。 付商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茶,冰凉的指尖已经麻木察觉不到任何温度。 端起杯子时,似有一只手伸过来缓缓搂住他的腰,眷恋不舍地磨蹭着他的腰侧。 “付商。” 付商转过身,那股怪异感顿时消散。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床上帘幔微微晃动着,似是随风而动。 因为这件事,付商又病了,用药材调理了好几日才休养过来。 再有小半月,付商活动范围扩大到了庭院。 初春阳光没那么暖,但吹来的风不似冬季那么寒冷,再加上付商身体渐渐好转,全福便在庭院里摆了张躺椅,让他沾沾新鲜空气。 隔壁婶子感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含着枣核在围栏旁揶揄着,“哟,这是沉潭的王八出来晒太阳了,终于出来透气了。” 彼时付商头发有些长,脸往里边侧着。全福怕他受凉又在下面垫了张毛皮毯,身上盖了张薄毯,陆婶压根看不清付商面容,只道这人几个月没有露面出门,应当是个见不得人的。 哪知道付商转过头来,陆婶顿时愣住了。 付商整张脸还有些大病初愈的病态,眉眼清冷,鼻峰挺拔。许是被太阳刺得有些睁不开眼了便微微眯着眼,薄唇翘起一点弧度,算是打了个招呼。 陆婶脸一红,挎着篮子无所适从地跑回了家里。 再有几日,城东有一马戏团表演,听说是从上渝那边一路南下过来表演的。 付商拗不过齐深林要去看,便陪着去了。 只不过表演到一半,付商体力不支,又差人将自己送了回去,余了齐深林与楚枫两人一起观看。 “老爷,到了。” 全福看到付商的身影立马迎了上来,边搀扶着边问:“老爷不是去看马戏表演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有些累了。“付商下了马车,不经意间一扫,不过匆匆。 脑海里回想起那人穿着玄色衣袍,长发至腰,银环扣在发尾,一双青褐色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 付商回去的脚步顿住,再回头去看时街道行人纷纷,那一瞬间像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第68章 求签文 从那天开始,付商就有些心不在焉。 那突然看到的一幕,像是他的妄想。在无数次的梦境与破碎的回忆里,那个人并没有被赋予脸。 但是直到昨日开始,墨青这个人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付商坐在廊下,跟着全福编着平安结。 红色细绳在付商手上绕了几圈,挂在杵针上打了个结。 付商才刚开始学,绕得很慢,十分钟都完不成一个。 那细致认真的模样让全福笑了笑,低着头手指飞快地编织着平安结,想了想还是问起,“老爷学这个干什么?” “讨口饭吃。”付商几乎是下意识,不意外得到了全福迟疑的目光。 那眼神有点不解,甚至觉得付商自讨苦吃。 付商没说话,他从小便灌输着驱魔知识,学的最多的就是符箓法咒,但是现在他灵脉尽毁,身体这副模样,已经是驱魔师无缘了。 学点东西,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总要做点什么,思绪才不会那么乱。 付商编着编着,看着手间交错的红绳慢慢停下来。他听到自己问起,“梵音寺离这里多远?” 全福一愣,“三天路程。老爷要去梵音寺?” 见付商没否认,全福又道:“去不得啊老爷,梵音寺前不久闹妖邪,听说寺里和尚清理了好几天呢。” 付商手上的红绳缓缓动起来,“什么妖邪?” “不知道,听说浑身是血,可吓人了。”全福顿了顿,面露难色,“而且您出行需要报备给白家主,不然出了事小的担待不起。” “嗯。你去跟白家主说,若他不同意让他来找我。”付商想着如今吃穿用度都是白家的开销,又补了句,“我去找他也可以。” 看付商是铁了心的要去,全福没再说什么,只道先去找白家主商量看看。 夜晚白轻何来了一趟,他最近似乎很忙,风尘仆仆的,问付商为什么要去这么远。 付商说没什么,只是想去那个寺庙拜拜。白轻何又说周边也有很多寺庙,而且都挺灵验的,再加上付商身体刚恢复,去附近拜拜也可以。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不让付商出远门。说到最后,付商面色不霁,拧着眉已然有些不耐。 白轻何噤了声,没再说不允许他出门这件事。但是隔日齐深林就来了劝付商,齐深林劝了还不算完,楚枫也在旁边让付商以身体为重。 三个人轮番上阵,还是那个意思:不让出远门。 后面给付商说火了,冷着脸色几个时辰没理齐深林。 双方不动如山,意志坚定,几乎没有半点退步。一直磨蹭到夜晚怕打扰付商休息,齐深林与楚枫才回去。临出门,齐深林还补了句,“哥,不是不让你出去,你再坚持一个半月,到时候天南地北我都跟你去哈。” 得到的,不过是付商的背影。 再有几日,付商遇到了张文。张文行色匆匆,若不是付商叫住他他还没注意到。 “哎呀,忙昏头了。”张文拍拍自己脑门,眼底有着淡淡乌青,“付天师近来可好?” 付商点点头,张文又说起最近军政处在推行新政,引进了一批国外武器要作为驱魔师专用,因为这件事军政处在行政台与各大世家拉锯了五天才把这件事定下来。 张文笑着,眼里满是新奇,“付天师你是不知道,就巴掌大小的这玩意,扣动扳机,嘣的一下就射出了驱魔子弹。” 张文说到这,付商也明白双方为什么争执了五天,驱魔的符箓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标新立异务必会产生分歧。 这种新政剥夺了世家的权利,总署可能也知道没办法这么快将各地世家连根拔起,只能五五分由军统处出武器,世家出人来创造新体系。 也难怪当时陈尽天会与督军勾结,应该是早就收到了消息。 张文看付商敛眸沉思的模样,以为自己勾起了不好的往事,拍了下大腿,“嗐,你看我,我还得去警署跑一趟呢。就先不打扰付天师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嗯。”付商没什么表情,待张文离去才转身。 只不过在十米开外,有一少年穿着衬衣长裤,双手抱胸,笑意盈盈地在看着他。 那双碧绿的眼睛看得出是个异类。 他缓缓走过来,垂眸扫着付商右手,“我倒是不知道堂堂付天师还有偷鸡摸狗的习惯。” 付商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捏住通行证,垂眸对上那双眼,“你要如何?” 付商的眼沉寂、冷然,被阳光映得透明的底色看不到一丝情绪,反而有抹被人管束的厌烦。 黑猫毫不怀疑,要是以前的付商,早就要了他的小命。 他没说什么,抱胸的手抓了抓自己的手臂,压下心里那点不适,“你要去就去吧,我不拦你。” 付商定定看了他一会,确认他说不是假话才转身离开。 深夜时分,付商从墙缝钻到隔壁对门,再从后门出去。他不确定白家有没有安排人在周围,但是小心为上,哪怕吃了点苦头。 墙缝堪堪容纳一人过去,那地方又没修缮,凸起的小石块磨红了付商皮肤,连带着脸上都蹭出了几缕血丝。 走过了暗巷,穿过了长廊来到约定的地方,那里已经有辆马车在等。 马车是付商雇的散车,这类马车不问主顾,不登记信息,只看钱。是以付商用两倍车钱雇佣时,车夫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只是此时车夫看到付商如此狼狈不堪,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爷,您不是什么通缉的要犯吧?” 付商笑了一下,这种逃窜的方式让他呼吸有些急促,“不是。” “那您这么晚了,赶路去梵音寺有什么要事啊?” “不知道。”付商自己上了马车靠着车壁坐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在那人提及寺庙时,脑海里想到的就是梵音寺。 思绪回笼,付商察觉马车还没动,拍了拍车壁,“走吧。” 马夫还在纠结着呢,但是想到双倍车钱他也没有不赚的道理,于是一咬牙,驾着马车上路了。 第78章 有了张文的通行证,他们出城得很顺利。 再加上这几日新政推行,有不少驱魔师临时接到调任被派遣到各个警区,所以守门的城卫兵只扫了一眼他们便放行了。 只是付商如果看得见的话,他就会发现系在脚踝处的一缕线泛着蓝色的幽光,随着他远离苏音的距离一点一点拉直、绷紧。 直至出了苏音地界,那缕线彻底断了。 三日后,付商站在了梵音寺门口。 虽说梵音寺前些日子遭遇邪魔入侵,但如今却还是一片繁荣之象。 香客络绎不绝,钟声自寺内传出。午时阳光恰似柔光春水,付商却出了一身冷汗,脸色苍白。 门口还是那个小沙弥,只不过长成了少年模样,比以前端庄稳重了些。 小师父看付商又站在门口,走过来笑着,“阿弥陀佛,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付商望向来人,原本就不适的心脏似乎攥得愈紧,“我们认识吗?” 小师父一愣,“施主说的哪的话,五年前您途经此地前来求签,您忘了?” 付商:“我?” “是啊。”小师父揶揄道:“那掷了十六次杯,求了十二次签不是您难道还是别人?” 到底是少年心性,想到付商当日的执着又得知付商是天师身份的小师父不由得泛起笑意,“之后您还送了一尊金身佛像过来,您忘了吗?” 付商转头看向金光大殿上被幢幡遮挡住、被香火朦胧了的金光佛身,一时恍然无措,“我,我求的什么签?” “情签。” 付商抬腿的动作顿住,脚像是粘在地上难以移动半分。良久,他的脚步动了动。 往前走的每一步,耳边都是小师父清朗的声音,那声音好似让人摒弃了周遭一切繁杂,令人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说起来,前不久寺庙里也来了与施主无二般的人。” 付商心下一动,面色除了苍白却没有半分不虞,“何以见得?” “与施主一般执着啊。”小师父回忆起当日,眼底也泛起了一丝悲悯。 那日是梵音寺香客最多的一日,因着快除夕了,香客都在求来年平安顺遂、事业亨通。所求之人、所求之事比以往不知道多了多少倍,也是那日,一场飓风刮进了梵音寺。 幢幡翻滚,佛像摇晃,供果散落一地,吹灭了佛前灯。 待飓风过后,众人站稳,惶然发现正殿里站着一个血色裹衣的妖邪。 一时香客纷纷逃窜,尖声惊叫,原本还拥挤的正殿一时变得无比空旷。 饶是活了七八十年的主持也没有见过如此阵仗,手持佛珠来到那人面前,声音发颤,“阿弥陀佛。施主,请问有何所求啊?” 那人发丝凌乱,银环勾着斑驳血迹,一张脸苍白如纸,眼神森然,“求签。” 主持回头看了眼吓得瘫在地上的小僧,小僧会意,颤颤巍巍地捧着签筒递上来。 那人滴着血的指尖动了动,却没有接过签筒,而是抬眸望向了小僧。 小僧被那青褐色的眼眸吓得后退了一步,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声音。 “你替我摇。” 手中的签筒差点掉落在地,小僧看了看一脸愁容的主持,又看了看不容拒绝的妖邪,双腿一软跪在蒲团上,佝偻着身躯开始摇签。 签声落地,小僧哆哆嗦嗦睁开眼,伸手捡起那张签文,看清了上面的签头脸色顿时一僵,回头看向那人,却发现那双妖异眼睛从未从自己身上离开过。 小僧抖着手递上签,那人接过,摩挲着上面的签字。 第三十六签,中下签,空待折枝。 他眼神不定,却有几分阴沉,“何意?” 小僧在寺内生活了二十多年,对于签文已然熟记于心,“秋时空有春时意,落花终有糜尽时,若要问情无不可,天时地利尽沉眠。施主若是问情,寓为所求未遂,强求不得……” 咔—— 那张签在手里碾为了废签。 那人将废签丢在地上,冷声道:“再摇。” 小僧不敢悖逆,又开始佝着身子开始摇签。 签出。 第四十二签,下签,沉霜烬月。 寓为伤人伤己,事难两全。 咔—— “再摇。” 签出。 第五十六签,下下签,祸至而行。 寓为大难临头,避无可避。”再摇。” 第四十三签…… “再摇。” 第五十一签…… “再摇。” 第三十六签…… 摇签声与小僧解签声在正殿里响起后,伴随的都是折签声与那人说的“再摇”。 没人知道他想要什么结果,所求何事。 原本满当的签文在他的折戟中愈来愈少,空荡里的竹筒里所剩的签文都是上签、上上签,但尽管如此,那人还是不满意。 就像是这满篇签文里,没有一签所合他心意。 小僧看着空了的签筒已经不知所措,主持念了一句佛号,被这沉默折磨得身心俱疲,“施主,你到底所求何为啊?” “所求?”那人已经浑浊的眼神里有了些期许,抬眸望向那虚妄模糊的佛光,似是喃喃自语,“不过……安好。” 主持念了句佛号,绕到佛台后不知在做什么,只听细细刮刻、研磨的声音从案桌后传来。 等了片刻,主持手持一签过来,递到那人身前,“老衲功德不多,既你所求无所应,这一签就当是老衲赠予你的。” 那人缓了缓,伸手接过签文。 第六十一签,无签,沉风有起时,霜繁烬满天…… 他手指摩挲着最后两句签文,沉沉出声,“明月有今朝,今朝伴明月……” “好……” “好……”那人双眼有了丝清明,朝主持缓缓跪下磕头,“多谢大师。” 主持念了句佛号,回了禅房再也没出来过。 那日佛门清净之地,满地血污,恶臭至极,寺庙上下五十多名小僧清洗了三天三夜才将那血污清洗干净。 隔日再去禅房喊主持吃早饭时,主持早已圆寂。 “血污易清,怨念难平。”小师父走至正殿,想起当日场景亦有几分怜悯,“主持见他死后执念颇深,便遂了他的心愿。” 对上付商稍稍怔愣的眼神,小师父解释道:“那只妖被人刨心早就已经死了,凭着一股执念才来到这里,也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付商笑声癫狂至极,苍白的脸色上有着怨悔、恨意,昔日被折断的一支支签文像是扎在了他心里,满目疮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香客被着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吓到,见付商又是哭又是笑,像是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付商。 直至一口血喷出喉间,众人纷纷避开,看着那易折的身躯弯下腰,倒在了殿前。 “施主!施主!你怎么样了……!” 付商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声音模糊,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周遭纷扰声不断,像是夜莺在他脑海里啼叫不停。 好吵。 太吵了……墨青…… 恍惚间,手持拘魂锁的判官从一片白光中走来,声音如有劈开那些杂音之势,钻进了付商脑海里。 “付商,该上路了。” 第69章 见终果 锁链声起,阴差勾魂。 付商甚至能听到铁链拖拽于地的声音。 零碎的记忆里,他被驱魔阵法冲击得筋骨尽碎。 他应该早死在了那场献祭中。 “付商,启程。” 字字入耳,魂魄仿佛不受控制,出窍时与身体剥离,又像是被什么打了回去。 那力道大得吓人,硬生生又被逼出一口血。 昏迷前,付商看到一人挡在了他身前,那人身型挺拔,背影似曾相似。 这一觉付商睡得毫无知觉,无梦无忧,浑身像是坠入云海。 醒来之时耳边细语不断,睁开眼又是那顶熟悉的床幔。 他又回到了那个庭院。 “老爷,你醒了。” “哥。哥,你怎么样?”齐深林走过来抓住付商的手,眼泪悬挂在眼眶,眼底乌青,差点哭出声,“你吓死我了,还好你醒了……” 齐深林话说到一半,被那双冷漠的眼睛骇住了。 周围都是熟悉的人,楚枫、白轻何、张生……一张张面孔扫过去,付商眼里已然没了生机,连带着那双眼睛蒙上灰色,看都不想看他们一眼。 齐深林喉头哽塞,“哥……” 付商闭上眼睛,“出去。” “哥……”齐深林声音带了些哀求,握着付商软绵无力的手也不敢太用力。 楚枫见付商这般态度,料想付商已经猜到了些内情,于是便拉起齐深林的手,“付天师刚醒还需要好好休息,今日我们先别打扰他了,让他静一静吧。” 齐深林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对上楚枫摇头否定的眼神,不得已放下了付商的手,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房门。 第79章 其余人见此,也不敢多留,对全福交代了几句。 全福一一应着,待将这些人送走再转身,付商已经起身坐在了床边。 他穿得单薄,连日来的昏睡让他精神不济,整个人身型薄如纸,感觉风一吹就散了。 全福取了裘衣披在付商身上,“老爷久睡才醒,饿不饿?要不要喝些水?” 付商全然听不见般,只默默垂着头,盯着束于脚上的那根淡色绳线,丝丝缕缕,拧成绳结,将他困于此处。 阴绳锁魂,蛊虫祛忆,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付商想起他要下手挑出蛊虫时,术士拦住他的情形,“你这蛊虫无伤于身,只是让你失去了些记忆,何不留着?” 那摊子是术士临时摆的,见付商魂魄未定,又不似寻常人士,遂多言了几句。但是此时付商要挑出蛊虫,他又唯恐会引起什么纠纷,得罪什么人,一时又有些退缩。 术士按下付商青白的手腕,瞥着那被堵得躁动不安的蛊虫,“既是想让你忘记,又何不遂了那人的心愿?” “好事多磨,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付商咀嚼着这几个字,低低笑了起来,看着屋内别致的摆设,桌上整洁的茶杯,他只觉得一切很碍眼。 很碍眼。 房内瓷器破碎声响起,瓷片飞溅,桌椅翻倒,噼里啪啦砸碎了一切能砸的东西,地面一片狼籍。 “老爷!老爷!”全福想上前制止,刚触碰到付商的手就被付商挥开,“滚!都滚!” 急火攻心,呕出一口鲜血,脚下掌心被碎片划出血迹,一片殷红。 “给我滚……”付商无力坐在地上,盯着那缕泛着幽光的锁魂绳,胸腔感觉空了一块,又涩又堵,“都给我滚……” 阴绳难铸,需以神魄为引。 付商心口发麻,感觉不到暖意,浑身像是坠入冰窖,连身上的血液都变得又黏又稠。 他弯腰将头抵在瓷片上,泪水混杂着血液,伴随着低低啜泣。 全福没见付商这么失控过,但也不敢上前,只得出门寻了还未走远的齐楚二人。 两人赶到时,房内的惨状很难令人想象遭受了怎样的摧残。 齐深林还未踏进一步,就听到桌椅后传来的声音,“出去。” 定睛一看,付商光着脚浑身血迹靠在桌椅边,气息虚弱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 “哥!”齐深林声音发颤,刚想进去又听到付商轻飘飘的一句威胁,“你要是想看我死,你就进来。” 齐深林定住,再也不敢挪动半分。 那灼热的目光着实让付商心烦,缓了口气,冷声道:“全福,关门。我谁也不想见。” “这……”全福看了看齐深林,又将视线投到楚枫身上,见楚枫点了头,才将门关上。 直至最后一点光线湮灭,整个房屋都陷入了一片昏暗。 楚枫边哄着齐深林离开,边嘱咐着全福要是有什么事立马派人来风月酒楼通知他们。 全福应着,守在房门口等着付商的吩咐。 出了宅院,齐深林眼眶通红,把所有悔恨都撒在了楚枫身上,“我说了不要骗他!他肯定是知道了墨青的事!知道我们在骗他!所以气我,气我对他隐瞒!” 眼见楚枫还想说什么劝他,他一句也不想听,直接走远了。 全福守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见里面没有动静不由得敲了敲门,“老爷,我进来给您包扎下伤口吧。” 啪—— 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然后就是瓷器破裂的声音。 全福顿时没说话了。 再过了半个时辰,全福又敲门,轻声道:“老爷,齐家小少爷请了大夫过来,您给看看吧。” 噼里啪啦—— 不知道什么东西应声破碎,彰显着里面的人抵抗情绪。 全福没办法,无奈地看着身后挎着药箱的大夫,略感歉意地掬了掬,“老爷今日状态不佳,劳烦您白跑一趟了。” 大夫披着大褂,笑着,“哪的话,小少爷是给了钱的,说是不让进就留些药在这里,这些你切记上药的时候注意些,看看有没有瓷片碎片在里面。” 全福应下,记着大夫说的用法与步骤,问了诊所所在,说改日用完再送去。 送走大夫,全福回了厨房熬了些粥端过来,“老爷,您昏迷几天没吃什么东西,喝点粥吧。” 里面静悄悄的,没什么回应。 全福叹了口气,将粥放在了门口,“老爷,您想吃就吃些。” 傍晚再来看时,那碗粥已经凝固成浓粥,吸引了些虫蚁。 全福撤了又重新做了些汤饭过来,敲着门,“老爷,吃点东西吧。” 付商似乎连砸东西的力气都不想浪费了,一句话也没说,甚至一点动静都没有。 只听一声叹息,门外的人又走远了。 付商倚在凳脚上,冷冷看着被他虚妄出来的幻影。 那人坐在不远处的床塌上,眼神淡然,与那日他瞥到的模样无异。 付商轻笑着,“你能耐倒不小,竟能哄得他们与你一起诓骗我。” 那人不曾言语,不曾动弹,又如一阵风消散在了空中。 付商额前流出冷汗,被瓷片划伤的地方冰冷刺骨,麻木着他的神经,让他感觉不到一点痛意。 就这样坐着看着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又从门窗中透出一点光线。日出日落,光影交替,门外全福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清晰到后来的模糊,那一声声呼喊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老爷,您已经三日没吃东西了,吃点东西吧。” 房里无人回应。 全福端着饭菜转过身,又像是想到什么,脚步顿了顿,继续敲了敲门,“老爷,我担心您的情况,您要是不说话我就进来了。” 依旧无回应。 全福心一沉,直接开门走了进去。只一眼,全福就看到付商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那一瞬间全福只觉得完了。 全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完这些事的,只知道大夫处理完付商的伤口,给付商吊上那些瓶瓶罐罐的时候,他那颗心还在悬着,不上不下。 大夫取下听诊器,“还好你发现得早,再晚一点就真的没救了。” 全福哑着喉咙,勉强挤出一句话,“那我们家老爷怎么样了?” “没事了,我给他开些药,饭后各吃一粒。”大夫笑笑,伸手拍了拍全福的肩膀,“你也不用太担心,晚点就会醒过来了。” 全福泪湿了眼眶,用袖子擦着,哽咽的应了句:“好。” 那天全福在床边守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干,等付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全福看到那双眼睛睁开了,悬着心也就放下了,顿时又被一种后怕包裹全身,声音都有些嘶哑,“老爷,您这是糟蹋自己干什么啊,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您让我何以心安啊……” 付商咽了咽喉咙,嗓子像是被什么沾粘了一样,说不出一句话,浑身被痛感侵袭着,让他眼眶霎时蓄了些泪。 “老爷,您吃些东西吧,您都好久没吃过东西了……”全福捧着一碗热汤过去,谁知付商闭了闭眼,将头侧了过去,不愿再听他唠叨,“你走吧。” “老爷……”全福捧着热汤跪在床头,“您好歹吃些东西吧。” 付商闭眸不语,耳边忽然听到一句熟悉的呢喃,“少爷。” 那一句像是将付商从癔症中拉了出来,让他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看着全福,“你…叫我什么?” “老爷。” 付商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直到又听到那句,“少爷,吃点东西吧,老爷还在看着呢……” 付商眼泪汹涌,泣不成声,连日来的坚持此刻溃不成军。 全福不知付商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取了帕子替付商擦拭着,心里也跟堵了一块石头似的,“老爷别哭了,吃点东西吧,身体会受不住的啊。” 全福扶着付商坐起身,一边擦着付商的眼泪,一边将过热的汤水吹了吹,递到付商嘴边。 见付商张口肯吃东西了,全福松了口气,小口小口地喂着。看到付商还在哽咽抽泣,全福蹙着眉擦去付商的眼泪,沉重道:“老爷这般作践自己,家里人看到也会担心的。” 说着,又半开玩笑道:“遥记得付天师矜贵高冷,哪里想到还会看到如此脆弱的付天师。” 再厉害的人也是血肉之躯,被伤到也是会疼的。全福想着,又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引得付商眼泪又汹涌了些。 那晚全福伺候人吃完药睡下,守了付商大半夜,直到平稳的呼吸声响起才回了自己的房。 之后付商没再抗拒吃东西,说让吃什么就吃什么,只是犹如一具躯壳般,没了生机,终日看着空旷的地方不说话。 再过些日子,何清影从湘城寄了东西过来,有密封罐腌制的红辣鱼、腌干菜等等湘城特产,怕付商住的不舒心又寄了汇票,附带了一封信。 第80章 信上笔迹不太好看,扭曲得像是小孩子写的。内容也简单,大致就是何清影近期请了教书先生在习字,会写字后第一时间就想到给付商写封信。 何清影问了付商近况,过得怎么样,付商没回。 再过了几日,何清影又写了封信来。 信上说周有生让他做出口贸易,他想了想,问了多方人士,决定往这方面靠,又问起付商的意见。 付商也没回。 再过几日,何清影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信件里夹了一朵白色花朵,问他: 付天师,寒潭边上的山落梅开了,要不要回来看看? 这一次,付商回了。 何清影拆开信封,看到信上的“勿念”两字激动得热泪盈眶,“回了!回了!没事了,付天师没事了。” 江行在一旁看着,挑起眉,“既然这么担心,怎么不去苏音看看?” 何清影小心翼翼地将信叠好收纳放入怀里,“听说齐深林去了几次都没见到,付天师不想看到我们,知道他没事就好了……等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想见我了我再过去。” 这场骗局,何清影也是有参与的,并且付商给了他两次机会他都没说。 付商会生气,是应该的。 日月更迭,窗外明月高悬,透过窗棂照进来,圆月如玉,映得周遭的星星都暗了几分。 付商坐在软塌上瞧着外面的月亮,余光瞥着旁侧突现的身影,“今晚月色不错。” 付商转过头,只见那身影在他眼前凝聚了片刻便消散于月色中。 这些日子付商看得很多,在廊檐下、正厅里、床塌旁,不定时不定期,总能看到那人的身影。 最开始付商还会问他一些问题,去想是不是自己的臆想,但那些幻影在他眼前停留不过片刻,别说回答问题,就连一句话也不曾开口。 久而久之,付商也不愿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将这一切当作是他的癔症。 这日,全福给付商上了一碟点心,泡了一杯茶。 付商这几日恢复了一点味觉,吃东西不再是味同嚼蜡,连带着胃口也好了些。 全福不知情况,只当付商是缓过来了,于是便做了些自己拿手的点心,“老爷,您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软塌上的人全然未理,失神望着一处的模样让全福忍不住也跟着付商的视线望了过去。 只见那个地方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东西。 他已经不止一次见到付商盯着某个地方看了,一时竟有些毛骨悚然,“老爷,您在看什么啊?” 许是察觉到全福的害怕,付商这次罕见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没什么。” 原以为这场幻影又会在片刻里消失,却不想那人动了动。 然后全福就看到付商原本沉寂的眼眸微微荡漾,视线随着那空荡地方缓缓移动,停到他身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走到了这里一样。 全福看着付商跟前空旷的地方,头皮发麻,“老爷,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付商没有说话,微亮的眼睛定定盯着跪在他身前的人。 那人如这几日看到的一样,穿着黑金色的衣袍,长发卷着银环,指骨分明的手执起他的手覆在他俊朗深邃的眼骨上,唇轻轻贴上他的手心,仿佛呼出了热息。 “付商。” 那嗓音低沉,撞进了付商的心。 他说:“我回来了。” 第70章 明日再来 墨青当日剖心是存了死志的,以至于让江月给付商种下蛊,隐瞒了他们的过往。 长阶滚下来的不是经过天界惩罚的墨青,而是一具被血裹身的死尸。 “剖心失魂,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宿守摸着下巴啧啧摇头,一点惋惜的模样都没有。 鬼差看着,又不解,“那大人,他们扔具尸体下来干什么?” 好问题。 像是为了给两人解惑,一道金光穿破云层,透过黑暗有过暂短的一片光。 光影中旨喻缓缓展开,灵文自闪烁的金光中传来,“上有指令,将此尸身镇于九渊之下,不可轮回转世。” 话落,金光熄灭,旨喻也一同消失。 “……”宿守沉默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半晌没说一句话。 鬼差名叫小肆,跟随宿守多年,深知这是自家大人发火的前兆,“大人,怎么办?” “怎么办?”宿守恨恨咬着牙,侧头看着小肆温柔笑道:“丢给我一具破魂残缺的死尸,你说让我怎么办?” 在他宏伟的规划里,上面会将墨青折磨得半死不活,然后他顺势接下,之后哄骗引诱墨青上位顶替他鬼王的位置,让他偷得浮生半日闲。 现在好了,人间没了,半日闲也没了。 宿守深感不耐,摆摆手,“丢进九渊,拉去埋了。” 小肆刚要动手,却看到地面上游来一条小黑蛇护在墨青身前。 “等等。”宿守喊住要驱赶小黑蛇的小肆,半蹲下身将手搭在膝盖上。瞅了半晌,伸出另一只手勾着小黑蛇的下颌,“小东西跟你家主人同出一脉,想不想救你家主人呀?” 小黑蛇眨巴着眼睛,被那庞大的戾气吓得滚落几滴眼泪,迟缓地点了点头。 宿守收起手,吩咐小肆,“把人抬去幽灵谷,我去准备点东西。” 小肆应着,想了几秒后有些迟疑,“您要去找那位?” “不然?”宿守扫了扫衣服,整理着那件破烂不堪的红袍,思绪一动又换了件流光华彩的金丝红锦衣。 小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选择当个哑巴:还是去准备伤药吧…… 半个时辰后,不出意外,宿守拖着一身伤回来了,将荷包丢给小肆,又因为抬手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拿去研磨成粉,封住他的七窍。” 小肆拿出药丸闻了一下,略觉不可思议,“见血草在天界一场大火之后就烧尽了,怎么那位贵人手里还有?” “你以为,那可是我师兄。”宿守毫不遮掩地挑了挑眉毛,颇有长脸的模样,看到小肆欲把荷包塞进怀里,不由得皱眉伸出了手,“把荷包给我。” 小肆顿了顿,把荷包上交了。 幽灵谷无光无灯,比外面的鬼界还要阴暗,错综交织的树根旁漫出阴界幽草,无数星光点点的不知名物体在空中飘荡着,闪着微光。 那幽光映着青褐色的眼睛,转动的眼瞳像是惊吓到了停歇在他眼前的灵体,闪动着银光隐匿在了草丛中。 墨青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眼前无数蓝色幽光翩翩起舞,灵蝶翕动着翅膀,拖着迤长灵尾,往森林深处飞去。 周遭的一切过于梦幻,像是编造出来的虚假景象。 墨青全身动弹不得,在这寂静沉默的黑夜里,却能清晰的听到自己身上传来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像是山涧缓缓流动的泉眼,带动着血液让他感知到了自己的呼吸。 “嗬……嗬……”喉咙嘶哑破败,发出的音节仿佛被什么碾过般,拼凑不出来一个完整的字。 墨青指尖动了动,摸到身下腐朽湿润的泥土,试图冲破桎梏,但得来的却是身体上的残缺。 他觉得自己身体被四分五裂,没有半点知觉,微微抬起头看到自己的身体完整无缺时才松了一口。 这一动耗费了他大量力气,连带着身体也出了一身冷汗。 周遭没有人的气息,只有那些发着微光的小东西在他旁边逗留、停歇。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外响起了一点脚步声。 一团鬼火后,那张脸分外熟悉。 宿守坐在墨青旁边,把玩着一团红色鬼火,幽幽鬼火把他脸侧映得有些阴郁,“醒了?” “嗬……” “问我这是哪里?”宿守笑了笑,摁下墨青要起来的身体,“鬼界。你身体还不能动,先躺着。” 光线太暗,宿守看不清墨青的表情,分了一团鬼火放到墨青脸侧,不出意外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疑虑与戒备。 宿守抿着笑,将手抵在颧骨上侧着头,“你养的那小东西心脏虽小,但也算有用。我知道你九死一生有很多想问的,但是在这之前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墨青眉头微微蹙着,宿守也没想他会开口,伸手拍着墨青不能动弹的身体,笑容深了几分,“你是想在这里腐朽成为养分,还是与我立契效忠于鬼界?” 孰轻孰重,答案再已明显,但墨青还是犹豫了一瞬,因为下一瞬他便听到宿守道:“难道你不想见付商了?” 几乎是话落的瞬间,那破败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不全的音节,拼凑出来了一个“好”字。 这么痛快倒是让宿守有些不悦了,“你就不怕我坑害你?” 那双眼睛没有波澜,甚至对宿守要立的契约没有半点兴趣。 仿佛在这个名字前面,他没有任何纠结。 宿守想了想,拍拍墨青肩膀又起身踏着那些幽草离开,“在这再躺七日,七日后我再来看你。” 第81章 这七日是墨青过的最难捱的日子,他不知道时间的流逝,看不到一点亮光,有的只是在他旁边不断周旋的微光。 再看到宿守,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嘴唇干燥,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还是就着宿守的手喝了一点水才勉强恢复了些意识。 “付……” “好得很。”知道他要问什么,宿守将木塞塞回囊口,“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那小蛇虽然有你的血脉灵魄,但是对于你来说还是有些不够。” 宿守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自己的神魄拆得这么七零八落的,忍不住又撑着头在边上看着,“我记得蛇挺冷血的啊,怎么你这么死脑筋呢。” “值……”墨青喉咙里哧哧喘气,挤出一个字都像是废了很大劲,鼻翼冒出了细细冷汗。 “打住,不想听。”宿守伸出手,一只灵蝶落到他肩上像是说了什么,引得他侧头反驳道:“我去哪给他找神魄来?真当鬼界……” 等等,好像……确实有个神魄来着,而且是几千年的神魄。 宿守站起身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头嘱咐着,“你再躺几日,这期间别乱动,我去给你拿神魄。” 说是拿,其实是抢,在那怨气集结的云层上方,宿守与那条妖龙打得昏天暗地,把原本就还未修缮好的鬼门关又增添了几道裂缝。 直到一缕神魄拿到手,宿守还在骂骂咧咧说着老龙的不是,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疼惜后辈诸如此类的等等。 墨青能动弹时,是半月后。 宿守把契约给墨青签字画押,再盖上鬼王玉玺,拍拍手便不见了踪影。 契约上几个大字金光闪闪:由墨青暂代鬼王之位。 阎罗王提笔,契约已成,悔无可悔。 宿守还颇为好心的留下了一封信,直言若有难处可走出鬼门关到一处断崖找他师兄,他师兄能力出众,能解决一切疑难杂症。 “……”墨青被迫接受这个职位,开始处理起鬼界的事物,但是在夜深人静时也会想起在世间的那人。 月影稀薄,街头红灯摇曳,更夫脚步声随着打更声渐行渐远,屋内人正熟睡,只不过靠近片刻,身影又消融于月色中。 这点动静自然惊动了床上的人,起身坐在床头怔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走向桌边倒了一杯茶。 墨青凝了魂体拥上那人身腰,却在瞬间被扯回鬼界回到本体,吐了一口血。 小肆举着魂灯跪坐着,放在书案旁边,“大人,你魂体未稳,还是不要灵魂出窍得好。” 墨青抹去嘴角血迹,将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还有什么办法?” “……委身鬼界是不能随意出入阴阳两界的。”小肆看着墨青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声如蚊蝇,“不如您魂体稳定后再考虑这些事?” 墨青看着掌心的血,笑了。 他在这里处理了近半个月的职务,从一开始的一窍不通到现在的手拿把掐,可不是为了在这里顶替别人一心做个鬼王的。 小肆心在打鼓,虽然他已经没有心了,但是总觉得还能感觉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要不……”他听到自己不该插手的声音在说:“您再等等看看?说不定鬼王大人回来了您就能出去了……” 殿内绫罗飘荡,漆黑能映出人身的大理石地面仿佛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人内心的贪婪。 “他被困了这么多年,又岂是一时半会能回来的……” 这地方看着光鲜亮丽,夜夜笙歌,但聚集的却是无数的欲望与贪婪。那些凝结成戾的雾气萦绕在鬼界上空,让光照耀不到地底深处。 心情烦闷时,墨青会灵魂出窍看看付商,与他在大街上视线相撞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涤净了。 世间纷扰在此刻都是虚妄,堆积在他心头的乌云透进来一丝光,让他缓了一口气。 被鬼界拉回来的时候,墨青想起那有些惊异的眼眸,他想,他应该是看到了他的。 从那以后墨青没敢兀自现身,一方面现身时间比较短,一方面他能看出付商眼里的不陌生。 江月当初将蛊虫种到付商身上的时候就说过,这种蛊若是抵不过中蛊人的意志,也是会想起一些事的。 付商……会想起什么? 直到这天墨青神魂撼动,心绪不宁,他才知道付商出事了。 阴界以人间地界划分,由不同的城隍负责接引死去的人,苏音地界他已经打点过,以锁魂绳缚住了付商的灵魂,但是出了苏音地界,却是难逃死劫。 判官笔下善恶未勾,阎罗王前罪责未定,付商现在不过还是一缕幽魂。 是以,墨青出现在付商面前时,就连前来抓人的判官都愣了一下。 他紧紧皱着眉,公事公办道:“鬼王,这人已死去多时。” 墨青未动半分,“我已以命抵命,生死簿上早已没有他的名字。” 活了几千年,哪里不知道这其中蹊跷。判官面有愠色,“这人你当真要护?” 见对方不语,判官自认他要担下所有罪责,勾住墨青的魂魄,“那就由你来替他受过吧。” 哪知勾魂锁被挡下,那原本虚无的魂魄现出本体,直接抱起地上的付商出了寺庙。 钟声肃然,夹带着那人不疾不徐地承诺,“我送他回苏音,见他安稳自会前去领罚。” 那日,墨青又损失了一缕魂魄。 回到鬼界时,宿守已经在鬼门关在等他,那具破败不堪的身躯在鬼门关前彻底成了一滩烂泥。 “我真是拿你没辙了。”宿守嘴里虽骂着,但还是将人安顿好,去了断崖求药。 云层叠嶂间,云鹤翩飞,松柏自石缝处生长延伸,从崖底从上望,仿佛望不到头。 “师兄!救命啊!人命关天你就理理我吧!”宿守喊了许久,山涧回荡着他的声音,激起了层层飞鸟。 正欲继续哭嚎时,云层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飞下来,闪着点点银光,划破风声,裹挟着阵阵铮鸣‘唰——’地一声砸在了他脚下。 要不是他后退了半步,那柄剑直接将他串了个透心凉。 看到剑柄上绑着荷包,宿守美滋滋地走过去收了,还不望向上面道谢:“师兄!我知道你还是……!” 还不等宿守说完,万千剑雨密密麻麻,如破万钧在云层里泛着冰冷的银光,吓得他直接蹿回了鬼界。 墨青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宿守觉得这人怎么着也要几天后才醒,万没有想到墨青第二日便醒了过来。 之后代替付商接受惩罚,划清罪孽。那生死薄上不知不觉间被人划掉了一人的名字。 墨青又去了趟人间,他以为会看到寻常的付商,却不想那人衣着凌乱,用满是失望冷冽的眼看他,“你能耐倒不小,竟能哄得他们与你一起诓骗我。” 那眼神凄然,让墨青难以安宁。 临近宵禁,行人伶仃,街铺都关了门,唯余城东那个馄饨摊还在收着摊。 付承天看到来人一怔,想起当日这人强行带走付商的情况,虽事后知道是来救他的,但做爹的心里还是不舒服,“已经收摊了。” 何管家面色不佳,“要是想吃赶明儿请早吧。” 见墨青不动,付承人拿着扫帚扫着地,将灰尘垃圾通通都往墨青那边扫。 摆明了要逐客,但这人似乎是个没眼力见的。 “我有事要与你说。” 付承天冷嗤,杵着扫把搭着手,“新上任的鬼王大人有何要事,还要亲自来找小的?” 墨青没有隐瞒,“付商他不想活。” 这句一出,原本要去那盆水的何管家也停住了动作,两人怔怔看着他,像是被那句话钉死在了那里。 风声萧瑟,刮着馄饨摊前的红灯笼,两人坐在桌前谈论了许久,如窃窃私语,无不在说着付商的事情。 偶有鬼差路过,正想呵斥宵禁时间,却在看到那人身上的鬼王印记时噤了声。 从那天开始,墨青现身在付商面前的次数很频繁,多到他已经不记得被鬼界拉回来多少次。只是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更久一点。 墨青触碰着付商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人,生怕错过这任何一秒,“付商。” 他说:“我回来了。” 那些积压在心里的话,无数次想回答的问题,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我不是想骗你,是不想你难过。” “在你眼前是因为我想见你。” “我也不是你虚幻出来的。” “别说阴魂不散,就算不是鬼我也会一直缠着你。” 付商微微蹙起眉,对于这混乱没有逻辑的语言感到困惑。但是很快,他便发现这些都是他曾与他说过的话,因为…… 墨青吻着他的手心,眼神沉沉,蕴藏着深壑爱意,“我也觉得,那晚的月色很好看。” 那些虚空无人应答的对话在此刻得到了回应,像是滚烫岩浆,烫得付商指尖发颤。 第82章 付商手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开口,却看到那道身影于他指尖消散,像是从未来过,留下了一片虚妄。 是虚是实,付商已经分不清。 只记得那日阳光正燥,微风恰好,与他一同坐在廊檐下的全福问他门口站着的那人是谁时。 付商看着出现在他梦境里无数次、以魂魄现身在他眼前无数次的男人,薄唇冷冰冰地吐出了一句,“不认识。” 全福愣了愣,“不认识怎么在门外站了几天?他还给我们砍了好多柴呢,院里的菜果也是他施的肥,老爷你当真不认识吗?诶?老爷,老爷你去哪啊?不晒太阳了吗?” 付商起身进了门,在将门关紧前丢出了一句,“眼不见为净。” “这……”全福迟疑了片刻,见那人有话要说便走到围栏前,接过墨青递来的中药包,颇有些不好意思,“老爷他……” “无事,明日我再来。” “哎多亏了您送的草药,这几日老爷身体都好了不少,食欲也在增长。”全福这几日是看着付商胃口大增的,连带着那羸弱的身躯也在渐渐恢复,原本凹陷的脸颊总算长了些肉。 墨青应了一声,垂着眼眸没说什么。 “就是委屈你了……”全福也不知道两人是什么仇,每每这人过来付商都装看不见,就算问起也是说的“不认识”。 这架势,让全福都觉得两人老死不相往来,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全福对着墨青拱了拱手,“劳烦您惦挂着我们老爷,每次都送来这么多珍贵药材。” 这些草药全福问过,世间绝无仅有,大夫都说没见过。还是白老爷点了头,全福才敢煮给付商喝。 “没事。”墨青每次话不多,又深深望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两眼,才离开了那间庭院。 只要能见到,哪怕不跟他说话也是可以的。 只要能见到他,他其余都不在乎。 只要明日还能再见到,即使明日复明日,他也愿意等。 哪怕这份等待,没有期限,没有结果,他也不会动摇。 他只会说:“我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明日再见。 岁岁朝朝,盼君常在。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别慌,还有番外 第71章 新政推行 陆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能看到那个光着膀子,束起长发的青年人。 住在隔壁一来二去的,陆婶得知付商身体不好,时不时地来送点吃点。 走进院子,用手里的小箩筐指了指,“来了好几次了,新请的打杂的?” 全福都会抢答了,“嗐,不认识的罢了,耐不住人家非来要打杂。” “你们家付先生魅力挺大啊。”陆婶调笑着,将小箩筐放在付商手边,“城西新开了家炒货铺,买了点核桃花生给你补补身体。” “那可不。”坐在廊檐下喝酒的黑猫冷哼一声,“一个眼神就把人勾得魂不守舍的。” 说着瞥了眼停下动作看过来的墨青,黑猫拎着酒壶就钻入了房屋两侧的小房间。不多时一只黑猫跳上房顶走到前檐,趴在上面晒太阳。 陆婶笑了笑,“你这远房表弟气性可大,说一两句就摆谱。” 付商睁眼看了眼那房檐处伸出来的猫爪,没说什么,反倒让全福摘了些新鲜蔬果给陆婶带走。 陆婶没在意,她知道付商不爱与她说这些,但是人迟早要成家的不是,“付先生,你看你这屋子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个体己人,有没有想法娶妻啊?” 付商顿了顿,陆婶见有戏又继续道:“你看啊,隔壁老李家的小翠就不错,人长的水灵又勤快,你好好调养身体,一年抱俩……” 陆婶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总觉大白天的窜出一股寒气,让她打了个冷颤。 付商笑着,示意全福搬来一把椅子给陆婶坐下慢慢说。 要不是付商眼里的冷意太过明显,陆婶还以为付商真有意思听她慢慢拉拢两人,“不、不坐了,我还得回去做饭……” 经过院门口的时候,哐—— 木屑飞溅,斧头砍到木柴上的声音吓得陆婶一震,不敢去睨旁边那人的眼神,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墨青将斧头从木墩上拔下来,抬眸间不经意见的一瞥,那点红在那人手里格外刺眼。 几乎是一瞬间,墨青移到付商身前掐住他的下颌,用手将付商嘴里的红枣挖出来。 所幸还没全咬烂,还是颗圆的。 墨青摸到红枣正欲拿出来,却不想付商一口咬在墨青手上,那力道大得似乎要将那根手指咬断。 望着付商愠怒的眼神,墨青眉头轻轻皱起,却没做任何动作。 待付商稍稍松了些力道,墨青手指卷着红枣刮出来,带出了一缕津液与血迹,“你阴魂不稳,这些补阳的东西少吃。” 接过全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墨青又低着头将手帕翻到干净的那面,替付商擦了擦嘴唇与脸上的手指印。 收拾完,墨青端起茶几上的茶给付商,“我手脏,漱漱口。” 嘴里血腥味蔓延,混杂着一点尘土木屑,接过漱了口,墨青又细细将付商沾了水的指尖擦干净。 一点一点,擦得极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你要娶妻吗?” 墨青没听到回答,抬起头时,付商冷然淡漠地望着他,“你给我下蛊的时候有想到今日吗?” 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周全照顾着付商的情绪,怕付商不记得自己答应别人的嫁娶。 墨青做这些的时候没考虑到可能性,也没考虑到后果,他只是又重复地问了一遍,“那你会娶别人吗?” 没等到付商的回答,墨青将付商的手轻轻放在他膝上,“我不会让你娶别人。你如果要娶,那也没关系,在你身边的还会是我,只会是我。” 那语气太过淡然,以至于付商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与印象里的墨青不同,这人让他很陌生。 “这会风大,我抱你进去吧。”墨青弯下腰,付商却抬手拒绝了。 “我自己可以走。” 从躺椅里站起身,付商的腿还有些麻,他走的很慢,甚至有些不稳。 墨青是活在他梦里、记忆里的一个片段,他从没去揣测过一个人的性格与脾性,但今日这短暂的接触里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很恶劣。 这种恶劣让他迷失了方向,失去了判断。 以至于夜晚少年墨青抱着枕头站在他床头,带着刚沐浴完的水汽问他:“我可以睡这里吗?” 不等付商回答,墨青爬到床塌里面躺下,枕着墨发,青褐色的眼眸里泛着幽异的光,“我会很乖,不会乱动。” 失去了灵脉的付商很容易就被蛊惑,面对着墨青躺下,哪怕人扑进怀里也没有反抗。 温热的呼吸弥绕在他颈间,停留了几秒又散于空气中。 付商伸出的手顿了顿。 少年在呼吸间渐渐成长成青年,原本搭在付商身上的稚嫩手臂健壮有力,反将人紧紧拥入了怀里。 耳边声音低沉,带着蛊惑,“说你不会娶别人。” 被人闷在怀里的呼吸有些不顺畅,连带着付商的声音都沉闷了几分,“我不会娶别人。” 腰上的力道紧了紧,继续用压低的声音诱哄着,“说你此生非墨青不可。” 契约悬挂于床笫之间,泛着微光,随着付商的一字一句浮现于契约中。 “此生……”付商闷了一口气,从墨青怀里抬起头呼吸着新鲜空气,不出意外对上了那双深邃如水令人沉溺的眼眸。 墨青神情微动,缓缓俯下身。 付商恍然惊觉,抬手捂住了墨青的眼睛,“再闹就下去。” 墨青手指微动,将未完成的契约收于手中,唇抵在付商的额间,低低应了声,“嗯,不闹了。” 妖性本然,总会在不经意间诱惑、骗哄,现在的付商几乎抵抗不了,也分不清。 付商从那之后让墨青的眼睛覆上了一层的薄纱。 “薄纱暗藏灵符,戴满七日再取下来。” 墨青笑了笑,没有忤逆付商的意思。 安安分分挂了七日薄纱,取下来时那双眼睛依旧,青如碧绿潭水,隐隐藏着一点情意。 付商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看着墨青一点一点向他靠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是我蛊惑了你,还是你自己动了情?” 看着付商将自己推开,那点被墨青泯灭的情意,似乎又在不知不觉中破了土。 春尽夏生,再有几月,付商魂魄已稳, 白轻何拿着总署的调任书前来询问付商的意思,按道理这调令书早就到了白轻何手里,只是碍于付商身体不好,便一直拖着没给。 新政推行,驱魔界又是一次改革。自从陈尽天入狱起,淮北那边一直没人接手,总署的意思是让付商过去做个统筹,批阅些要用的符文阵法,处理些闲杂事。 第83章 “至于负责人你应该不陌生,也是对方举荐你去淮北上任的……” 之后白轻何还说了些什么,付商已经没去听了。 在得知自己再也练不成灵脉时,他原以为会像寻常人一样碌碌无为。在别人眼里当了一辈子的付天师,突然让他做回付商他还有些不习惯。 心中的灵气聚了又散,已经料定了他的结局。 “想去吗?”墨青顿了下,“不想去……” “不。”付商否认得太快,很明显就让人知道了他的想法。 “那我去收拾下东西。”墨青将调令放在付商手心,那敞开的红印章在阳光下有些刺目,“只要你想,你还可以是付天师。” 灵脉不是难事,只要他想,无论什么方法墨青都会替他寻来。 再有几日,一切准备妥当。 全福说是在苏音生活了大半辈子,不愿与他们同去,付商也没有强求。 两人雇了辆马车一路北上,在临近淮北地界的时候被公舍的官员拦下。 对方客客气气,“请问是付天师吗?” “是。” 见付商没有否认,那人又道:“江处长派我在此处接应,您稍等片刻。” 说着,那人进了公舍在柜台处拉过一条线,拨动了什么,与里面对讲几句又放下东西走了出来。 “车子过来需要点时间,过来时怕是要天黑了,不如您今晚先在此住下?” 事实上,对方也不知道付商从会哪条线路北上,只是预测了几条最有可能的线,让车子在那几条线的岔路口等着。 付商看了眼将近沉暮的天色,“也好。” 公舍与以往大相径庭,大厅里摆放的桌椅有着复杂花纹,方形茶桌上摆放着铜色点心塔,上面堆满了彩色糖果。 手边矮桌上斑斓的琉璃灯散着柔光,照亮了付商眼里片刻的失措。 来接应的人办好登记处理,拿了两片钥匙,“办好了,付天师请随我来。” 房间在二楼,朝南,公舍院前有棵百年大树,枝繁叶茂,窗口几乎被绿色遮挡。 那人正要带墨青去第二间房,却见对方放下行李没有要出来的打算,便没有多说。 “付天师,您好好休息,有事可以到楼下房间找我。” “有劳。” 房内铺了印花地毯,床是软包床,丝绸被褥上绣着花边,不同于中式风格的摆设让人看起来有些陌生。 “因为新政策导致港湾贸易增加,外面的一些东西也被引用进来。”墨青把人扶到软沙发上坐下,替付商脱了鞋,抬头看他,“要先洗漱吗?” 付商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鬼界都在说。”再加上来往两界之间,他在路上看到的要比付商知道的多。 付商说:“你是妖。” 墨青应了声,后知后觉发现付商是在问他为什么会在鬼界,“我与鬼王立下了契约,用契约换取与你见面的机会。” 付商觉得握在他脚跟处的手有些烫,将脚从对方手里抽出来,“你用什么换的?” 妖身上可图的甚少,除了漫长的生命与神魄之外,对于鬼王来说没有半点价值。 “时间。” “多久?” “千年。” 千年停滞不前,换做其他妖类或死或轮回,或是已经位列仙首。 虽然这种可能性少之又少,但付商觉得墨青不该止步于此。 像是看穿付商所想,墨青及时打断了他,“别替我做选择。” “墨青。”付商还欲再说什么,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后面要劝的话。 吻绵延细长,腰间的手紧紧拥着,仿佛带了点惩戒意味,连带着席卷进付商嘴里的舌头都有些难以让人招架。 到最后,付商几乎喘不过气,墨青才把人松开,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说了别替我做选择。” 付商呼吸不稳,把人推开些距离,“你逾矩了。” 墨青笑,“你想起什么了?” 付商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是大脑一片空白,这几个字明晃晃在他脑海里告诉他不应该是这样,“你太放肆了,我是你的……” “主人。”见付商想不起来,墨青主动说了出来。 付商有片刻失神,又在墨青直白赤裸的眼神里清醒了过来,“你不是我的狗。” 在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所有人都在说墨青是他的一条狗。 “无所谓,我可以是。”墨青不愿与他多说这些,瞥了眼外面已经近暗的天色,“先去洗漱,晚了会着凉。” 付商身体虽然好了很多,但还是很虚弱,再加上妖心偏寒,付商以后只怕会越来越怕冷。 墨青给人准备好了换洗的衣物将人送进去,浴室里的门关上半晌后又被打开。 墨青抬头看他。 付商手放在门把手上紧紧攥住,眼睛瞥向一旁,“我不会。” 见墨青没动,付商重复了一遍,“我不会用……” 浴室里是引进的新型淋浴产品,早几个月付商都碰不到这种,还是总署上层下令将这些普及到了各地交通枢纽的公舍里。 墨青起身走向浴室,伸手间将付商圈在了怀里,手放在开关处轻轻一掰。 热水淋下来的瞬间,打湿了付商的头发与长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镜面倒映着两人的身体,很快被雾气所覆盖,只能看得到一点虚影。 墨青缓缓收回手,直起身看着半天没动的付商,“要我服侍吗?” “不用,你出去吧。”付商关掉热水,转过身看着墨青时,被热水浸湿的眼尾泛红,分不清是被水刺激的还是哭了。见墨青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眉头稍稍皱起有了些不耐,“还不出唔……” 这个吻比前面那个还要炙热深刻,墨青一寸一寸挤进付商的领地,几乎是在付商反抗的瞬间就将人扣在手中抵在了墙上。 “墨……嗯,墨青!” 察觉到付商快要窒息,墨青将人放开搂在怀里轻轻抚着咳嗽的付商,“等到了淮北,我让江月来给你解蛊。” “不用了。”付商把人推开,擦过自己的嘴唇,“我没有恢复记忆的想法。” 墨青皱了下眉,不得不怀疑这是付商为了惩罚他下蛊的气话。 去往淮北的路上还算安稳,只是那轿车付商坐不习惯,半路选择了下车。 当接驳的人问他们要不要给他们安排一辆马车时,墨青正在轻拍着付商的背递过去水囊,看到付商脸色缓过来一点,才看了接驳人一眼,“不用,后面我们自己过去。” 接驳人想问怎么过去,但是对上墨青那幽深的视线顿时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悦,不得就此作罢。 淮北十六市,人口分布严重不均,军政处在贸易开放时将十六市划为六省,其它城镇拓拔成市再详细划分。 付商上任的这个地方临近海口,是最先推行政策的地方之一。 轮船火车,蒸汽电用,随处可见的黄包车拉着人穿梭于行人之间,街铺还多了些不认识的洋行。 行人不分男女衣着光鲜亮丽,堪比宫殿的酒店富丽堂皇。 接驳人到酒店复命时,看到已经落座的付商与墨青时愣了愣,把“两人晚点到”的说辞咽了回去。 江行是直接从警署过来的,身上军装还未来得及脱,闷出了一身汗,此刻脱了外衣留了件底衬衣倒是让他舒爽不少,“付天师远道而来,我们边吃边聊。”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摆盘精致,鱼肉混杂着不知名的酱汁,加了些异国风味。 能容纳十几个人的圆桌前,两人只占据了一角,吊顶水晶灯在转盘的折射下熠熠生光,给房间里蒙上了一层柔光。 江行随意身边的人摆盘添茶,目光始终只在付商身上,“相信付天师这一路上也看到各地有诸多变化,总署下令结合世家与警署共同处理异事,但本质上还是有些不同。” 说是不同,其实是两方势力不合,一个警署塞了正常警员与驱魔编制,双方虽然处理的事情不同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牵扯。 冗余地区作为第一批测试点,但因为临近海口,案件诸多,双方磨合得竟然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再加上武器还测试阶段,有很多不足,稍不注意就会由驱魔案件转为民事案件,为此江行忙得焦头烂额。 “总署虽普及驱魔武器,但关键时刻还是要依驱魔师能力来处理。”江行笑了笑,清俊的脸庞夹带了一丝疲倦,“这些驱魔师刚接触新事物,做事上难免有些纰漏,这种事警署的人又不懂,所以想让付天师坐镇把关。” 毕竟这种模式调和之后会下发到各地警署,让世家彻底从缺一不可转变到可有可无。 总署的胃口很大,是难以想象的地步。 世家几百年的根基,想连根拔起未免有点太贪心。 世家许是料到了总署的下一步行动,所以新政推行只细化了生活,还并未具体落实到驱魔一事上。 第84章 这块烫手山芋要是落到别人手上可能就拒绝了,但是付商只是淡淡笑了笑,“想让我做吉祥物?” 这说辞让江行笑意渐深,“付天师哪的话,您能坐镇把关的话是我们的荣幸,新政推行的话也利于我们行事。” 这是彻底把刀摆在付商面前,不藏着掖着了。 付商扫了他一眼,“你变了很多。” 江行想了想,静静道:“江月把事情都跟我说了,付天师能饶她一命我很感激,往后我会好好管束她,不让她给您添麻烦。” 付商没说话。江行又道:“她今日是有些担心付天师会怪罪她所以没来,改日我将她带来向您赔罪。” 付商执起筷箸夹了一块已经挑了刺的鱼肉,“事情已经过去了。” 之后江行没再说话,这顿饭也吃得格外安静。 出了酒店门口,江行也没有急着向付商要一个答案,而是吩咐身边下属陪着付商再到处转转,“付天师可以看下引进来的新鲜玩意,若是有什么想买的直接买下,记我账上就行。” “江处长费心了。” 两人从门口分开,江行坐上轿车回了警署,付商却是站在酒店门口没动。 站在街上看了一会,付商才转身向左边走去。 他走得很慢,看起来是在闲逛,但不如说是在散步,脚步落在青石砖瓦上的每一步,都在看向身边来往的行人。 江行下属远远跟着,与付商保持着一定距离。 墨青身形隐匿于人群中,刻意压低了自己的气息与存在。他落后付商一步,护在付商身侧,“要答应他吗?” 付商低道:“没得选择。” 没了他付商,他们还会着第二个人来接替这个职位,开创这个先河。 再说……付商看着这繁荣多样的景象,“总署接手未必是坏事。” 世家独占驱魔利益许久,若是将权利扳碎了分给总署,由私利转为公利,底下人的生活应该会更好过些。 “你可以不做。” “由我来做好些。” 至少在开始前他还能与江行谈判制定一些规则。 路过一家服装店时,透明玻璃里展示的是新时代的西装礼服。橱窗上映出两人的身影,来往行人衣着光鲜亮丽,仿佛只有他们与周遭格格不入。 身后那人侧在他耳边,“要进去看吗?” 半个时辰后,江行下属提着几个大袋子从店里出来,门口站着的是两个引人侧目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西裤将他腰身掐得利落干净。另外一个稍高一些,一身小西服马甲护在那人身旁,身体微微前倾长发搭在那人肩膀上,与那人说了一句什么。 街上人来人往,纷纷驻足侧目看着这一幕。不过片刻,两人一同上了一辆黄包车。 付商看着行人投来的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人,“你头发是不是该剪了?” 墨青垂下眸,望着付商被阳光镀了一层光的脸,“不剪。”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不许剪。” 阴影笼罩下来,唇上一片清凉,灼热呼吸喷洒在唇间,让付商一把把人推开了。 余光里还有些人投来的视线,眼前的墨青却虎视眈眈。 “有人在看我们。” 墨青打开黄包车上的车篷,在一片阴影里再次吻上付商的唇。直至呼吸紊乱,水渍声裹挟着深深的喘息,低沉的嗓音才在车篷里缓缓响起,“没有人在看我们。” 第72章 立契约 “你是不知道,付商一进去,两方顿时熄了火焰,没个敢说话的。”阿灵眼睛跟着给付商铺床、整理物品的墨青移动,“看那架势,我觉得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墨青看也没看他,“所以你跟到一半就回来了?” 阿灵哑口无言,嘴里念叨着“没必要嘛”,但是也不敢说的太大声。 墨青心无旁骛地将房间按照付商的喜好布置好,将汤婆子塞进被褥里,回头看了一眼将黑的天色,“他如今在何处?” 阿灵回想着警署里那几个人说的话,“应当是在云和饭店。” 付商刚上任,宴请酒局是少不了的,那些人说久仰付天师威名,吵着嚷着要给付商接风洗尘。 盛情难却,付商推辞不了。 墨青取了把油纸伞,阿灵问他要干嘛去,他回:“接他。” 身影消失在院外夜色中,徒留阿灵在屋内低骂墨青遇上付商的事就失了理智,上赶着给人家去当条狗。 淮北夜晚较冷,纵是午间高温照射,太阳一落山路面就跟结了一层冰似的,空气里都带着股冷冽的寒意。 云和饭店座无虚席,滚烫汤底冒着热气,桌子下边燃着炭火,袅袅热气挡住了里面人的身影,这热闹非凡的场景与外面冰冷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墨青站在饭店门口,听着楼上的动静。 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应当是饭菜不合胃口。 应该在厨灶上煨些汤或者粥再出门的。 他还被劝了些酒…… 墨青眼眸暗了暗,望着已经下起的绵延细雨,那冷风裹挟着细雨吹进屋檐里,似乎更冷了些。 应该带件外袍再出门的。 墨青想着,从门口出来两个人。那两人勾着背,似乎喝多了,走到饭店拐角的那条巷子里点燃了手里的香烟。 被风凌乱吹散的低语一字不落的钻入墨青的耳朵里。 “他不会真以为我们怕他吧?” “一个废天师有什么好怕的,要不是给江处长面子,哪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屠镇那件事上头一直压着,但这个年纪位列天师,要说没点肮脏手段是不可能的。”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让上头的人这么力保他。” 两人是警署的警员,哪怕喝了点酒也保持着清醒,没有透露被议的人的名字,但是只要是个清醒的,就知道他们谈论的是谁。 墨青看着廊檐下跳动的麻雀,一人一鸟对视间,竟有种与其主人对视的错觉。 也就是这愣神的片刻,付商从里面走出来,藏在巷子里的两人立马噤声了。 看到墨青,付商也没有意外,“走吧。” 青色长衫的胸襟前沾了些酒水,身上混杂着烟酒与其他男人的味道,让墨青脸色沉了几分。 门口接待招来一辆黄包车,墨青撑起伞,为付商遮挡着细雨。 扶着人上车,入手的掌心冰冷,仿佛刚从冰窖里出来。 墨青坐上去收了伞,把人拥进怀里。 车篷遮挡了两人所有的面孔,连带着那股阴翳,也被隐藏在暗处。 付商头有些晕,就着墨青搂他的姿势靠在了他肩上,“怎么没去里面等?” “外面空气好。” 付商没有否认,里面乌烟瘴气,这种阳奉阴违的场合并不适合久待。 看付商难受地揉起了太阳穴,墨青伸出手替他轻轻按着,“喝不了怎么不推辞?” 付商笑了一下,“喝点也不错。” 以往他被圈在天师恪守律己的牢笼里滴酒不沾,如今成了平凡人了,万没有再守着这条规矩的道理。 墨青没有再说话,一路护送着付商回到家里,等车夫走了才将人打横抱起走向里屋。 院子是三居室的小院,风格按照湘城水秀的建筑布置的,庭院后边种了些青竹,镂空窗花一眼便可以看到后院的竹影绰绰。 入夏阳光打下来的时候,微风清凉,带着簌簌声响。 付商一眼相中这个院子,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让人叫到了警署。所以当付商被放在那张铺了软垫的软塌上时,摇曳着竹叶的镂空窗户让付商晃了神。 “这是哪?” “还能是哪?”墨青拧了条热毛巾,擦拭着付商的脸。 付商一把挥开,坐起身看着周遭有些熟悉的房间布局,“付家?” 墨青一怔,俯下身确认付商是喝醉了,手下动作也很轻,“你想回去吗?” 付商沉默着,眼神霎时暗了下去,“回不去了……” “阿爹没了,何叔也没了,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眼泪总是来得那么突然,一滴一滴砸在付商的手背上,让墨青捧起了那张脸细细擦拭着那双眼睛里溢满的泪水。 付商抓住墨青的手,“你也走吧,世伯说你我不死不休,我不想你死。” “都过去了。”墨青抚着那张脸,想把付商从那场幻梦中喊醒,“事情已经结束了。” 付商摇摇头,“不会的,还没结束。我本应该死的,我都算好了,我明明一切都算好了……为什么我还活着……” 付商迷茫的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鲜活熟悉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还存活于世。 “墨青。”他抬头看向墨青,眼泪掉落带着悔恨,“我被逼无奈,我也不想的,逼你入阵是不得已之举,我也不想这样对你,但是世伯说不这样做你会死,妖不能动情的,天师亦是……” 第85章 墨青没有打断他,反而把人抱进怀里,轻声安抚着,“你想起了多少?” “很多……很多……”付商记忆混乱,前后衔接不上,却也记得这些年他对墨青的冷漠,“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明明已经给你铺好路了,白家于你是不错的归宿,就算我死了你一人也足够立足在世间……” “就只有我吗?” 付商一愣,抬头看向墨青深不可测的眼神,将视线移开才缓缓开口,“相九之事是我阿爹被人蒙蔽,我舍命抵过还不够吗?” “不够。”墨青摩挲着付商的脸,“付商,谁让你做这些的?” “天命……” “没有。天命没有让你做这些,是你自己要做的,是你瞒着我,瞒着所有人做下的。” 以身祭阵,别说白轻何,就连与付商最亲近的何管家都不知道。 这件事,谁都不知道。 墨青甚至觉得付商是故意将他记忆抹除的,就为了祭阵时没有一个人会成为他的负担。 付商定定看着墨青,眼神突然冷了下来,“你不该救我回来。” 如果两个人非要死一个,那不应该是墨青。 “该不该不是你说的算。”墨青拇指摁上付商的嘴唇,完全没了继续跟他掰扯的耐心,俯身压下时,软塌上的矮桌掀翻在地,瓷杯碎了一地。 “混账!你简直犯上作乱!” “墨青!唔……!” 气息被剥夺,呼吸压在他唇间,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怨气,通通发泄在了他身上。 墨青扣住付商的下颌,蛇身紧紧缠住付商的腿根。灯光下泛着银光的鳞片摩挲着白皙的肌肤,压出细红的血印,蛇尾一路往上从付商的领口钻出来,拨开了他的扣子。 一吻作罢,付商眼里染上一层薄雾,唇间水润富有光泽,胸口起伏着气息不稳。 付商自认自己如今不是墨青的对手,伸手推了推墨青,“松开。” 蛇尾将人卷得更紧,“不松。” 墨青只手撑在软塌上,手在玩弄付商的时候,眼眸也暗了几分,“除非你跟我立契。” “立什么契?” “生死不离。” 付商不愿做这些,挣扎了几番却发现墨青没有一点松开他的意思。 墨青靠在他耳边吻在他的颈后,嗓音暗哑,“我可以等,等到你答应为止。” 付商眼神冷漠,“警署看不到我人会来找我。” 墨青挑了下眉,嘴边笑容愈深,丝毫不慌,“正好,告诉他们你是我的。” 付商咬了咬牙,“松开!” 见墨青未动分毫,付商不得已咬牙答应,“立。” 墨青手指微动,将契约展于空中,幽深的眼眸看向付商,“你跟着我念。我付商。” “我付商。” “在此立契。” “在此立契。” “与墨青生生世世。” “与墨青生生世世。” “生死不离不弃。” “生死不离不弃。” “如有违背。” “如有违背。” 墨青抱住付商,吻在他的耳边,“让墨青死无葬身之地,永生永世不得善终。” 付商怔住,侧头静静看着墨青。 墨青却是一脸冷静,“念。” 付商缓缓张口,“让墨青死无葬身之地,永生永世不得善终。” 墨青笑了下,正打算松开付商,却又听到付商说:“付商亦是如此。” 墨青一怔。 誓言录入契约,纳入立誓人的血液,金光闪耀,契约已成,无法更改。 付商将契约收在手里抵在墨青胸口上,“现在可以将我放开了?” 墨青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将人笼罩在了怀里。 “唔!混账!你在……干什么!松手!” “墨青!放开!嗯……” “疼……!” 声音逐渐被呼吸与喘息声吞没,烛光晃动映出两人交叠的声音,虫鸣掩过低低呜咽,仔细听像是有人气息破碎地在轻声啜泣。 屋外细雨浸润无声,帘幔后身影叠动,一截细长的手臂伸出来想抓住什么攀爬出来,却又被另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捞了回去。 蛇尾在床沿边轻微甩动着,像是发现猎物般透着点兴奋,缓缓卷上了那截瘦弱被抬高的脚踝。 与帐外的冷冽气息不同,帐内气温高涨,将床塌上的人眼尾染红,皮肤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透着薄薄的粉。 付商刚想开口,又被墨青低头吻住,舌头席卷进他的口腔,灼热滚烫得像是要在他嘴里烙下印记。 心脏跳得不像话,连带着付商的胸口都有些闷。 “墨青,放开我吧……”付商声音暗哑,带着点祈求,但眼前的人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一昧的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那比情期还要滚烫的温度,将付商溺死在里面,简直要了他的命。 付商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只是朦朦胧胧中,察觉到身旁的人起身,仿佛问了他一句。 那人在他额间留下一吻,承诺着很快回来,要做什么也没有说。 等付商醒来,浑身酸痛,身体似乎被什么纠缠着。 嗓子干得发狠,裸露的皮肤布满青紫的痕迹,付商身体像是被马车碾过,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蛇身还缠绕在他腰间,贴在他的胸口。似是察觉到他的清醒,黑蛇从领口钻出来蹭着付商的下颌。 “少来。”付商喉咙嘶哑,已经听不出原本声音,气得将那条蛇又拨开了些。 墨青变回人形,讨好的亲了下付商嘴角,下床端了一杯茶过来。 付商就着墨青的手喝了一点水,已经无力再去骂这个人,头脑昏昏沉沉的,没多久付商又睡了过去。 他的身体不比以前,再加上没了灵气,这次休养了四五天才休养回来。 付商揉捻着手上的白玉珠,珠子灵气充足,像是又被蕴养过的,“他什么时候给我的?” 被问话的阿灵一愣,“我怎么知道。” “这几日你不在?” “还好意思讲,就你们那动静,我隔壁屋都听到了,少儿不宜的好伐。”阿灵嫌弃的瞥了付商一眼,又咬了口小鱼干,“当天晚上我就走了,今日才回,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付商难以言喻,沉默了一会又问:“他说了什么时候回吗?” “没有。”阿灵几下把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日去不去警署?不去的话我出去玩了。” “去。”付商已经几日没去过了,再不去就不像话了。 阿灵把人送到警署,在那些驱魔师出来前跳上房檐,幻变成黑猫消失在了屋顶上。 付商走进去拐进办公区,错落有致的书桌前摆放着不少文件,里面的人都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看到付商了都会打声招呼,喊句“付天师”。 那两名在云和饭店前诋毁付商的警员一看到付商,萎靡的身躯顿时一震,乌青颓靡的眼眶里都亮了一些,“付天师,救命啊……” “怎么了?”付商淡然问起,被两人请到会谈间坐下详细讲述了过程。 “说起来也是奇怪,自那天从饭店回去后我们俩就一直在做梦,梦到被关进一间暗房里,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但是总能看到一双眼睛,第二天睡醒之后就发现我们在大街上。” “梦里发生什么我们不记得了,只记得有双眼睛。” 付商皱了皱眉,“什么样的眼睛?” “青褐色……”警员努力回想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寒颤,仿佛又被那双阴冷的眼睛盯着,“像是什么野兽。” “……” 另一个警员又说:“我们已经找了其他驱魔师了,但是状况完全不见好,每次都是做完梦然后就在大街上,付天师,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帮我们?” “……”付商沉默几晌,才慢慢道:“以后他不会来找你们了。” 警员眼睛一亮,“付天师知道那是什么?确定不会来纠缠我们了吗?” 付商应了一声。 两位警员对付商感恩戴德,再三确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后连连道谢,走出了会谈间。 付商轻吐出一口气,他倒是不知道蛇会这么记仇。 原本想着等墨青回来好好与他说一下,但是看到墨青脸上挂着伤,带着那些草药回来的时候,付商什么话都抛到了脑后。 付商看着墨青被什么划破的手背,“你这是怎么了?” “采药采的。”墨青眼神沉沉,眼底是付商对自己的关心的讶异,“这些药都在崖边,所以会有些剐蹭。” “进来,我给你上药。” “好。”墨青把药扔给阿灵,阿灵接过瞥了一眼里面药种,白了他一眼,“装,这些草药都生长在平谷。” 像是听到身后的低骂,墨青回头警告了阿灵一眼,后者乖乖闭上嘴巴,去了厨房。 第86章 付商拉过墨青的手,取了些药膏轻轻抹在墨青的伤口处。看到墨青伸手过来,付商习惯性往旁边躲了躲。 “还在生气?” 付商垂着眼眸,让墨青换另一只手上药,“没有。” 墨青知道是自己把人折腾狠了,这几天每次上药的时候付商都没给过他好脸色,“以后不会这样了。” 付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应了一声。 殊不知几天后,被药养得差不多的付商又被压在了床塌间,任凭他怎么呼喊都没有撼动墨青半分。 抽泣声中,他低骂一句,“你混账……!” 墨青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眼神深沉嗓音低哑,“嗯,我混账。” 再怎么混账,都是付商的纵容。 一步一步,将他养成了只知道索取的野兽。 无数年后再回望此时,付商也觉得是自己的宽容养成了这一头恶犬。 作者有话说: 后面应该还有个现代番外吧,然后李成玉和鬼王也想写一下(但是应该会很短) 第73章 鬼王日常 宿守感觉自己最近有点水逆。 自从他跟墨青说了去见了付商之后,先是寝殿里无缘无故出现大量蛇蝎毒虫,再是幽灵谷里的腐烂枝叶弄脏了他的骨身。 宿守擦着自己的尸骨,心里把墨青骂了几百遍。 然而头疼的事还不止于此—— 宿守看着鬼王殿里不断争吵的两鬼,一个头两个大,尤其在看到案牍上丢失的阿猫阿狗都要他去寻找的时候,不禁看向了旁边的小肆,“他在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么处理事情的?” 小肆默默点了下头,不愿意回想起那段幽暗时光。 “墨青他疯了吧?” 这么一骂,原本吵架的两鬼不乐意了。 “大人,您怎么说另一位鬼王大人的,他可是个好官。” “就是就是,您消失的几个月里可是他帮着我们处理事情的,大到口角斗争,小到头疼脑热,他都亲力亲为的给我们处理了。” “就算城西的三姐抓到她丈夫出轨隔壁的寡妇,他都愿意听人倾诉。” “您再看看您……”好鬼的话点到为止,自动噤声,又开始与阿谀奉承的那位开始吵了起来。 宿守被骂了都觉得没什么,只觉得这两人吵得头大,摁着眉心冷冷出声,“谁让他把我的鬼界管理成这样的?” 两鬼察觉到那气势凌人的怨气,顿时学乖闭了嘴,打算再换个地方再吵。 宿守被那两鬼临出门说的“还是墨大人好”给气吐血,一掌拍碎了案牍,“墨青!!” 鬼王殿抖了抖,整个酆都城的鬼都察觉到了鬼王这股怨气。 冷静过后,意识到自吼没有用处,宿守吩咐着,“把人叫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小肆提醒道:“大人,您忘啦?您说要让他尝点甜头,给他放了一年的假。” 宿守摊在太师椅上,望着案牍上堆成山的公文,“那这些都要处理吗……?” “嗯。”小肆熟练的递上判笔,替宿守摊开第一本公文,“毕竟开了这个头,您要是不处理,那不是让人诟病吗?到时候阎王爷判您个玩忽职守,那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宿守瞥了他一眼,“那老不死的我还怕他不成?” 小肆点头应着,搬出了另一个人,“那陶泽君呢?” “……”宿守拿起判笔,认真看起来公文来,“那还是不能给师兄添麻烦。” 他师兄镇守人鬼两界几千年,鬼界有什么动荡都需要他背责。 说曹操曹操到,还不等宿守批阅完这一本,外头就有人传鬼门关外有陶泽君的传信。 宿守立即扔下判笔,速度快得小肆都拦不住,“大人,公文不看了?” “师兄鲜少找我,定是有要事!” 扔下这句,宿守风风火火来到那处断崖下,仰头冲云层上高喊着,“师兄——” 还不等他说完,一根金绫绳卷着他的腰身,将人拉到了第一阶层的平地上。 平地位于半山腰,玄黑色的石块里被人开辟出了一块田地,旁边搭了个小茅屋,上界天水从壁崖处缓缓流下来,聚起了一潭小池。 宿守看着药田被照顾得郁郁葱葱直冒嫩芽的样子,忍不住俯身拨弄着那些珍稀药草,“师兄,这碧华草几百年才能诞生一株,没想到你竟能培育出这么多。” 以往师兄都是制了药丸给他,少有让他上来的机会,没想到今日师兄竟让他自动参观药园。 宿守笑着,手还在查看着药草的生长情况。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药田里依傍着幼苗的旁边都有一处土壤松动的地方,看起来就好像是几百年培育出来的成株被拔走了一样……土壤里还遗留着几缕白色根茎,来采药的人看起来很匆忙…… 师兄断不会如此粗暴…… 宿守想起自己跟墨青说的有事找他师兄,心顿时咯噔一下,苦涩地仰起头看向云层上方,“师兄,你听我解释……” 不等他说完,一道天雷劈下来,吓得他直接跳起。 “师兄!我真的不知情!他来偷药真不是我指使的!” 上面的人似乎不打算放过他,一道接一道的天雷与宿守擦身而过,惊得他直呼跳脚。 “师兄!我真没让他来偷你药!你要相信我!况且我也不知道你的药田在这里啊!” “哦吼吼!师兄!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人透露你的住处了!” “师兄,我这就把人找来给您赔罪!您消消气!消消气,啊!”宿守揉了揉被鞭子抽疼的屁股,在天雷与神鞭的夹击中不得已跳下了断崖。 等落到断崖底部,宿守揉着被抽狠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走进鬼门关。 守门鬼差眼观鼻鼻观心,沉默着隐藏着自己的存在。 还不等宿守缓口气,又有鬼差来报阎王爷通传。 宿守正烦着,本想一口回绝,但想起镇守在外的人,咬着牙去了阎王殿。 等宿守捧着那一本生死簿,看到上面被划掉的名字,捏着簿子的手狠狠攥紧,牙齿磨得咔咔作响,“墨青!!!!!还不给我滚回来!!!!!!” 这一声响彻整个酆都城,连在人间的付商都有所感应。 付商喘了一口气,侧头看着被风拂动得吱呀声响的窗棂,“什么声音?” “没什么声音。”墨青捏着付商的下颌把人扳过来,正欲吻上又被人一把推开。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你……” “你听错了。”墨青不由分说,再次堵得那张嘴说不出来,耳边尽是那人承受不住的喘息声。 “受不住了……慢点……” 那亲昵央求的声音带着沙哑,钻进墨青的耳膜,勾起已经克制万分的情欲。 墨青咽了咽喉咙,将那张脸覆在手中,“你这样,我慢不了一点。” 不容付商再次出声,墨青将那股气息吞入腹中,撞得七零八碎。 屋外深夜寂静,屋内灯火通明。直至烛火熄灭,那喘息也在暗处此起彼伏,勾得人心里蠢蠢欲动。 第74章 李成玉篇 三生石前回望今生。 李成玉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没什么好回望的,但是在看到付商之时,他的心还是会莫名跳动。 十二岁时的付商惊为天人,一道驱魔阵法全身融入金光,那一刻仿佛天神降临。 李成玉彼时十五岁,躲在墙根处静静望着向他走来的付商,忘了呼吸。 付商以为他是被吓傻了,于是轻抚着他的背,安慰他,“别哭了,邪祟已经驱逐了,不用怕了。” 抚在背后的手不大,却将他的心揉得软软的,像是浸入了一汪春池。 付商不知道,李成玉那时的泪水是惊见神迹的感动与错愕,他从未想过有一人携着一缕花香,钻进了他的心脏、渗入了他的肺腑。 从那之后,他一直在默默观察着付商。 在送葬队伍上,他盯着颓废低迷的付商,当时只觉得原来天神也是会难过的。 他制造出了无数次偶遇,在付家施粥时捧着破碗上前,只为见付商一面。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平淡,没有歧视,仿佛悲悯的从来不是世人,而是高高在上的神。 施粥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玉般没有一点瑕疵。 李成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摸上那只给他盛粥的手。 “老爷!”一声惊呼,李成玉反应过来,那只肮脏的手被人排开,碗里的粥撒了一地,仿佛那颗昭然若揭的心,赤/裸恶心的将他的阴暗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是……”李成玉想解释,但是看到付商那冷冰冰的模样,心里顿时一阵难过。 天神被玷污了。 看着自己脏污的双手,那一刻,李成玉清晰的认知到自己与付商的差距,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87章 神应该被供奉,应该被敬仰,而不是让他这种肮脏的人去靠近。 想明白后,李成玉总是会躲在暗处默默观察,看着付商从驱魔师走向天师,一步步踏向高处。 神不该被独占。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少年是谁? 天师为什么对他如此亲近? 在看到付商带着那个少年出双入对的时候,李成玉感觉到了危机,尤其是在得知那是只蛇妖的时候,他愈发看不懂为什么付商会带着一只蛇妖。 他想不通,也不想去想。 那一向冷漠的眼里多了一丝温情,让李成玉发了疯,他迫切想把那个人赶走。 如果……如果站在付商身边的是他该多好…… 也就在这深潭烂泥挣扎的时候,他得知了更为惊人的真相。 他是湘城世家独子,灭他满门的是他心里唯一的神的阿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付天师那么好的一个人,他阿爹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李成玉陷入迷茫、否认,心里有声音在告诉他这个邪灵说的不可信,可是他又想靠近付商,因为那个邪灵说:“你不想了解真正的付商吗?” 了解,真正的……付商…… 他的神怎么可能有瑕疵? “你不想让付商看到你吗?” 想。 “你不想让付商眼里只有你一人吗?” 想。 “试想一下,付商的温度,付商的身体,付商的气息,你难道不想吗?” “想!我想!” 欲望就此被揭露,哪怕万劫不复,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你听我的,我保证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包括付商。” “好,我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让那人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那也是值得的。 李成玉原以为他会离他的神越来越近,但是他发现他的神出现了瑕疵。 付商以为别人不知道,但是李成玉观察他几年,很容易看出了付商对待别人与对待墨青的不同。 那有意无意的余光,稍有迟疑的指尖,抿紧的嘴唇,无不在诉说着他在乎这个人。 他以为在幻境中可以看到付商内心深处的欲望,却不想看到的是墨青的来历。 不过药引,所以如此珍惜。 可是……真的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他将人拐进芜安的远香阁时,这人会如此心急? 那番模样让李成玉感到陌生,仿佛他的神也变成了凡人,堕入了欲念。 那条蛇是灾星,是他玷污了他的神,搅乱了他们原本的宁静。 他知道付商想要什么。 求得两人一世安稳? 他不会,更不想付商落入别人手中。 邪灵说下棋之人要有耐心,循循渐进。 好,他忍。 布局、用棋,天师身份加持,付商不得不信那个被他编造出来的谎言。 尤其梵音寺的签文与白家人都在劝说付商,神佛都不许,真是天赐良机。 李成玉开始接近付商,从入府当下人再到万花楼前的偶遇,可惜付商连一句话都未与他多说。 他入付府不到一天便给赶了出来,付商说他茶泡得不好。 可是付商在外很少动筷显露自己的喜好,就连茶水都是经过那条蛇妖之手,会有什么关联吗? 他想不通,但不妨碍他给付商添堵。 他的神已经不干净了,他不想再仰望他的神。 他想把他拉下来,只要付商与他同样的高度了,是不是就能看到他了? 李成玉时刻谨记着自己的使命,每一步都算无遗漏,就连在远香阁后门搭上的灵师也能成为他的助力。 他一步步走向高处,看到付商在里面挣扎痛苦,那种所爱之人就在眼前却不得不装作毫不关心的样子让他很痛快。 他从没这么想感谢上天过。 李成玉跪在雨中,仰望着灰蒙阴暗的天,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付商,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就连觊觎付商的聂心明都在公审后被他一刀刺穿了喉咙,他不许任何人玷污他的神,就算是眼神也不允许。 聂心明看付商的眼神太恶心,他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想法。 这种人死不足惜。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付商要替墨青死…… 他苦心经营这么久,只想看付商来求他,来看他一眼,可是为什么到死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李成玉看着森严大殿上,判官记录着他的罪责,轻蔑一笑,“付商来了吗?” 殿堂内的人一愣,万没有想到在罪责判罚之前,这人还能如此坦荡。 “你手刃何平、聂心明二人,间接性害死四千九百八十四人,你可认罪?” “认罪?认什么罪?”李成玉笑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堂上的判官,一字一顿问道:“付商来了吗?” 判官瞥了他一眼,画下红笔,“冥顽不灵。” 将手中证词交与台下文侍,“上报阎王,听从发落。” 文侍应下,令人着手安排李成玉的去处。 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又来了位新人,引得其他恶鬼一阵讨论。但是说起前些日子的那位鬼魂,恶鬼都觉得那灵魂不该是入牢狱的恶鬼。 “那人最后虽然将人抱了出来,但明显是昏迷的。” “也没听到用了什么酷刑啊……”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听外边的老相好说那人是来救他的,只不过防备心太重所以骗到牢里来行动。” “这还能起死回生啊?” “这有什么不能的,那人一看就是妖类,这些年上头踹下来的仙妖还少吗?” 李成玉靠在墙头望着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笑了笑。 原来被救走了啊……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时,牢狱里起了一场大火,没人知道火是怎么起来的,只是清点人数时发现牢里少了一个人。 得知那人可能逃亡人间,原本就被折腾得不轻的宿守一听到这个消息,平静的神情里带着一丝癫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鬼差还愣在这里,宿守气不打一处来,踹了鬼差一脚,“追啊!要是让我师兄知道你们也别活了!” 人间依稀下着小雨,朦胧云雾将冗余地区笼罩在阴影里。 灯笼在风中晃得摇摇欲坠,下一秒便被风刮灭将街道吞噬进了黑暗中。 李成玉带着一身伤行走在人间,小雨浸湿他身上的衣物,柔化了身上的血迹。 等走到那栋陌生的院门前,他似乎透过窗户看到了躺在卧榻上的人。 不等他上前,那人又挡在他面前,站在屋檐下一脸漠然的看着他。 李成玉不愿与他废话,“我要见他。” “他不会想见你。”墨青撑着油纸伞,亮起手中的锁魂绳将人捆住扔给了被召来的鬼差。 听着身后的叫骂,墨青停住脚步往后看了一眼,“你也没资格。” 两位鬼差迅速封起李成玉的嘴,直接将人拖了下去。 被惊扰的付商看着从外面进来的墨青,疲软中带着一丝清醒,“外面怎么了?” “没什么事。”墨青去了外衣,裹着被褥将人按下,待身上寒意散了些才钻进被窝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睡吧。” 付商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意识迷离时,仿佛听到了墨青说了一句什么。 睡梦中不曾察觉,醒来时才想起那近似幼稚的宣告。 这条蛇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偏执、占有。 第75章 全文终 公休那日,一直未曾联系付商的江月登门拜访说是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只不过那人不方便移动,所以要让付商亲自跟她走一趟。 恰逢墨青也在,两人跟着江月在城郊的一处宅院停下,直到进了宅邸也不知道要见的是何人。 江月穿着小碎花衣裙,在宅邸里边喊着“姨母”,将上上下下都寻了个遍,最后在灶房里找到了她的姨母。 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穿着干净,畏畏缩缩地躲在灶台的角落,粗糙的手上停留着一只蜈蚣。 “姨母。”江月走过去蹲在那人面前,只看到被长发遮挡住的面容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你看谁来了。” 女人偏过头望向门口,只是稍稍瞥了一眼便又缩了回去,“我不看,我不看……” “您之前还跟我念叨着他,现在不想见他吗?”江月轻声细语,手轻轻扶着女人的胳膊,“您忘啦?您昨天还说想见见他的……” 女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又瞥了门口的付商一眼,像是见到什么瘟神一样甩开江月的手,“我不见,我不要看到他,他是灾星,会带来不幸的……” 江月看女人情绪不稳定,一时拿不定主意,但是瞥到付商微微皱起眉,起身走到付商面前解释着,“她昨天状况还挺好的,今日不知道……” 第88章 “江小姐,你想让我看什么?”付商打断他,从始至终他都不觉得这个女人跟他有什么牵连。 江月愣了下,随即像是决定了什么,望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缓缓张口,“这人是我姨母,她姓岑。” 岑。 付商握住的手紧了紧,望向女人的眼里满是怀疑和不可置信,几乎是下意识,“不可能。” “付天师,没有不可能。” 江月说她姨妈十八岁之前还是幽山谷未经人事的少女,仅仅是被人哄骗出去,两年未见就已经成婚育子。 再次见面是江月五岁丢失那年,她被人贩子拐走,是姨母救了她将她带回了幽山谷。 她问她是不是岑安的孩子,跟她说她是她母亲最要好的姐妹。 她本想让姨母送她回家,但是因为姨母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出山到一半就忘记了她要做什么。 巫蛊族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不会帮助一个几岁的孩子回到父母身边,很何况这个孩子还是背叛过族人的人的女儿。 “巫蛊族不接受外人,也不允许族人出山。”江月念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我阿娘和姨母都是偷跑出去的。” 就算是从外来的江月,那身上也是流着巫蛊族的血脉。 于是山上那件小破屋,就成了她与姨母的避风港。 她每日听姨母说得最多的就是她有一个儿子,很可爱,也很好看。外界传闻她儿子八岁识灵,十岁捉妖,称他是百年一遇的驱魔天才,位列天师也是早晚的事。 但是姨母有时候又会骂,骂她儿子是灾星,是祸害,会害死他们所有人。 这种病情反反复复,正常的时候姨母会与她说起她儿子的事,说想见他,看看他现在长成什么样了。不正常的时候,姨母又会将她夸上天的儿子贬为连名字不能提及的厄运。 在幽山谷的这些年,江月听了太多太多付商的事情,甚至觉得姨母变成这样都是付家的错。 “这些年,从未有人来找过姨母……” 付商几乎站不住脚跟,在江月的诉说中回想着付承天说他阿娘已死的神情,祠堂里明晃晃的牌位,一时觉得脑海里有什么崩塌了。 墨青稳稳扶住付商,将人拥在怀里,声音低沉,“他不是故意隐瞒你的。” 付商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他,“你知道?” “嗯。” 去找付承天的那天晚上,他什么都跟墨青说了。 因为天师命格,狐灵盯上付商的那一刻就在折磨着他身边的人,首先就是最亲近付商的岑婉。 产后岑婉一直睡不好,经常能梦到付商魔化杀了他们所有人,再加上岑婉一直在山谷里没接触过外界,在看到那些鬼魅的时候就昏了过去。双重打击下,岑婉精神状态一直不见好转。 有时候她会抱着付商轻声哄着,“阿娘在,墨儿不怕,墨儿乖。” 有时候她又会像疯了一样举起刀要杀了付商,嘴里喊着,“他不能留!他会害了所有人!” 这种事每天都在付家上演着,除去邪灵的蛊惑,更重要的是岑婉的内心已经崩溃了。 好几次要不是付承天在场,估计付商已经死在了岑婉的刀下。 从那时候起,付承天就决定将人送走,一方面为了付商,一方面为了岑婉。他让人造了空坟,命人刻了灵牌,风风光光将一具空棺下葬。 从那日起,这个世间便没有了岑婉。 付商也没有了他阿娘。 付商呼吸急促,捶着自己的胸口感觉有什么压在上面让他透不过气。他想向墨青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想起远离付家的齐世叔,想起被迫改口叫他付天师的齐深林,付商觉得自己太过迟钝。 他早该想到的。 早该在付承天告诉他,他阿娘病死的时候想到的。 哪有什么正常病死,不远离他才是真正折磨。 墨青轻抚着付商的背,一下一下给付商顺着,“付商。” 听出墨青语气里的担心,付商哑声回应着,“我没事。” 他轻轻推开墨青,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灶台,停在岑婉的不远处想俯身看清楚岑婉的样貌,但那伸出去的手仿若蛇蝎,惊得岑婉藏得越深,手上栖伏的蜈蚣也被甩飞了出去。 “姨母!”江月走过去,轻声安抚着瑟瑟发抖的岑婉。 这一举动让付商愣在原地,他站在那里看了岑婉许久,听了许久岑婉念念有词的声音,说得最多的就是“别过来”、“快滚开”。 付商浑身冰凉,感觉不到半点知觉,脸颊处的一滴热泪让他缓过来神。 沉默许久,付商眼神从原先的喜悲转化为平淡,转身走向灶门口,却听到身后一句,“墨儿。” 付商脚步顿了顿,没听到身后再传来的声音又继续走向了门外。 回去的路上,付商浑浑噩噩,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浸出了一身冷汗。 墨青握着他冰凉的手,也不敢用混了鬼界的灵气蕴养他,“江月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不会再让她受委屈的。” 付商应了一声,没太多表情,靠在墨青身上最后将脸深深埋进墨青怀里。 低低啜泣声从怀里传来,仿佛在街头走丢找不到家的孩子。 墨青轻轻抱住他,不敢再把付承天嘱托他告知付商的亏欠说给他听。 这一折腾,付商又病了几日。他身体在公审之后就已经不似以前,那几千鞭让他身体沉疴已久,又因为阴魂蛇心,即便是拿了最好的药材也只是杯水车薪,及不上付商身体亏损的千分之一。 时间久了,墨青也生出了将付商带回付家的想法。 至少寒潭是他在几百年前为了蕴养付商灵魄而建造的,多少草药都不及那一方寒潭来的靠谱。 许是察觉到墨青的想法,付商在月底就向警署告假回了付家。 付家还是挂着付家的牌匾,何清影在得知付商要回来的时候命人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大到假山水池小到边边角角,无一遗漏。 何清影看到付商时,长开的脸上挂着一丝笑容与谨慎,“老爷。” 见付商径直走向里屋,他也没再说话,一路上默默跟着,直到走进付家了祠堂。 付商伸手想拿起岑婉的灵牌,又想是想到什么,收回了手,“拿块布盖着。” 何清影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也没问,直接让下人取了一块布来盖着。 等做完这一切,付商才问起何清影的近况,何清影笑着一一作答了,还说起近日付家又添了几笔财产,投资了几笔生意等等。 只是看付商没多大兴趣,何清影也没说多少,命人备好了晚饭洗漱用具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他看得出来,付商想与他相谈的想法不多。本质上,付商也不是个多话的人。 看到墨青陪在付商身边,他也就下去了。 已经过了春季,寒潭的山落梅已经凋零,唯有几朵白花在枝头盛放着,像是月色下的覆在枝头的白雪,有几分颓靡。 付商赤身没入潭水中,年幼时那股冰冷的触感再次贴上他的肌肤,冻得他瑟瑟发抖。 察觉到他想上岸,墨青在身后搂住付商,将人拉进怀里,低声哄着,“再泡会。” 灵气在潭水里运转弥漫出雾气,让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度。 尽管如此,付商还是觉得冷,畏缩地贴近墨青的身体,汲取着那为数不多的暖意。 “难得你还会投怀送抱。”墨青将下颌抵在付商肩上,手指轻轻抚过付商的腰身。 付商不愿与他多做口舌之争,却不想这人咬上自己的颈脖,厮磨间带着点暧昧。 “你不累吗?” “不累。”墨青笑着吻着他的耳后,“给我多少年都不会觉得累。” 付商原以为只是墨青一时的“以为”,但是几百后当他被压在桌子上的时候,他是真的理解到了墨青说的“不累”。 时代变迁,他们经历过天灾人祸,看着一栋栋旧宅被推平建起高楼大厦,道路两头装上红路灯规划出人行道,原本在那个时代数量不多的轿车变成人手一辆。 灯红酒绿之下,他们的存在也被人遗忘在那个时代里,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还记得他们。 万家灯火里,新建公寓中层亮起一盏灯,照亮了里面还没来得及布置客厅。 付商穿着衬衣长裤,坐在客厅桌前看着电脑里的资料,金边镜框下的眼睛专注在自己的报告上,同时也通过电脑屏幕的反光看到了身后的人。 “我好不容易上来一趟,你就这么晾着我?”墨青一头利落短发,眼眸为了不引人注意也变换成了常见的深棕色。 挽起袖口的手将人圈在怀里,俯下身的同时也将付商拥入了怀里。 “别闹,我明早还要交上去的。”付商打掉那只不安分的手,拿起笔在资料上标注着,丝毫没有要搭理身后人的意思。 第89章 墨青拿起看了一眼,“什么公司还让员工半夜赶报告的。” “牛马公司。”付商敷衍着,想想又觉得墨青在这里他无法专心,取下眼镜,转头看着墨青,“你先自己玩会?等我做完再来找你?” 墨青却没有听他的,反而在报告上瞥到公司名称打了个电话,“何秘书,把寰宇收购一下。” 付商浅浅笑着,看着墨青严肃的应着,不带半点含糊。 等人把电话挂断了,付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你别闹何琛了,他很忙的,你从哪学的这些?” “电视上看的。”墨青俯下身在付商嘴边亲了一口,又引得付商把人推开了一些。 “少看这些电视剧。” “那也要我家夫人有空陪我啊。”墨青弯腰把人从凳子上抱起,托着付商的双腿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你眼里只有工作哪里看得到我?早说不剪头发了你偏要让我把头发剪了,现在你的心都不在我这里了。” 头发是付商威逼利诱让人剪掉的,起初墨青还不同意,还是付商说了许久提出好处才让人勉强同意了。 “现在长头发的男生很少,太引人注目了。”付商揉揉墨青那一头柔顺的短发,“再说我不工作哪里来的钱啊?” 墨青想了想,“鬼币能在这里使用么?” “你说呢?” 答案很明显,但也让墨青颓靡了一会。 他吻上付商的嘴唇,含糊着,“往后我让鬼王给我发点人间能用的货币。” “他哪里来的人间货币,嘶……”被咬得疼了,付商倒抽了一口凉气,踢了墨青一下。 那不痛不痒的轻踢让墨青笑了笑,“先工作还是先陪我?” “工作。” 墨青把人压在桌上,“好,工作。” “不是……唔,等会……你,我要工作……” 客厅里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很快被喘息淹没,替而代之的是意乱情迷的啧啧声。 另一边的高楼大厦里,被挂断电话的何琛揉了揉眉心,疲惫的模样让旁边的秘书开始担心起来,“何总,是很麻烦的人物么?” 刚才接电话的时候,何总的语气挺恭敬来着。 “是啊……”何琛叹了一口气,直接躺在了软皮靠椅里。 秘书小心翼翼,“是什么人啊?” “家里的老祖宗。”提起这两个老祖宗,何琛又感到一阵头痛。 何老爷子?秘书虽然有疑惑但是也没有明说,只是问:“联系您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何琛也是有问必答,“让我收购寰宇。” “哦。”秘书应了声,低着头看着手上的平板。 何琛看他在平板上划东划西,皱起了眉,“你在干什么?” “预估收购寰宇的资金,以及规划统筹数据。”秘书抬头看到何琛拧紧的眉,顿时有点愣,“何总,不收购吗?” “……”应该是不需要的。 何琛想起以前接到的电话,买庄园买商场买飞机买游艇,桩桩件件他都做了,但是现在呢? 庄园在郊区落灰,商场两人根本没踏入一步,飞机停在草坪零件都快生锈了,游艇成了海港边的摆设…… 何琛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成了这两位老祖宗play的一环。 深吐出一口气,将文件放在一边,“先缓缓吧。” 下次再问起的时候,着手买入也不迟。 毕竟那两位历经千年时光,不在乎这些俗物。 唯一在乎的可能就是彼此。 这份从千年前就开始的感情,比何琛想的还要久远。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写到这里结束吧,暂时没有要写的番外了hhhh后续想到再掉落 这本说实话原本不是想这么写的哈哈哈哈,可能是断更太久了然后发生了点点变化,写这本真的是心力憔悴了 下本我也不知道开哪本,在暗恋和狩猎还有师尊之间纠结,因为感觉自己都不会写文了hhhhh 有喜欢的话就下本见 没有的话就有缘再见啦![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