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直男但招惹四个龙傲天》 第1章 《薄情直男但招惹四个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longaotian.html target=_blank >龙傲天!》作者:石见砚【完结】 文案: 又是社畜猝死,但恐同直男花拾依穿成了邪修的极品炉鼎,还绑定了一个傻缺系统。 邪修男的! 所以,他拿的不是某点男主剧本,而是某江,甚至某棠…… 这对吗? 杀了邪修,甩了正道,隐藏体质,就在他以为能好好修炼时—— 他的无情道心海,他的心魔想压他。 这对吗? 好不容易拜入清霄宗,给师兄赔罪,抱师兄大腿,对师兄嘘寒问暖,洗衣暖床。 多年以后,他也算熬到了头,成为清霄宗的天玑仙君。 却不曾想,民间关于他的流言是—— “天玑仙君给天珩仙君暖过床。” “天玑仙君给天珝仙君洗过衣。” “天玑仙君是‘给’。” ……这对吗? 最恐怖的还是,他被自己那个桀骜不驯的刺头徒弟表白了。 这对吗! 不对,更恐怖在后头,他发现他一直恨得想杀死的龙傲天宿敌私藏了他贴身的绢帕,断掉的发带,遗失的腰佩…… 各种各样他以为在打斗过程中不慎弄丢的小东西。 敢情他和龙傲天每打一次架,龙傲天就带一个“纪念品”回家? 这对吗!!! 他就想问—— 他一个直男,为什么有那么多男的喜欢他? 这真的对吗?! 小剧场1:【花拾依x温柔师兄】 花拾依拜入清霄宗第一天,顶着一张昳丽绝伦的脸和一口伶牙俐齿,心里盘算的却是:最好来个傻白甜师兄,好用又好骗。 然后他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眸里——正是清霄宗的宗门魁首,叶庭澜。 两人再次见面,花拾依没认出他,他却一眼认出花拾依: “小瞎子,你还记得我吗?” 叶庭澜一开口,花拾依就想起来了——那个送他衣服,却被他反手坑进血妖仆峡谷的路痴剑修! 花拾依:我、完、了。 早知道叶庭澜是清霄宗的魁首,他打死也不会来清霄宗。 事到如今,花拾依只能硬着头皮,给人赔罪—— 他殷勤跟在叶庭澜身后端茶送水,却被叶庭澜一一拒绝了。 他更怕了,某日,他忍不住向叶庭澜主动赔罪:“师兄,昨日之事,我愿意用今日来偿还。惟愿……莫记昨日事。” 当晚,叶庭澜以“灵力不畅需护持”为由,留他在内室。 “此地灵气最足。”他对着花拾依拍拍床榻,“打坐有益修行。” 花拾依看着唯一一张床:“这不合规矩。” 叶庭澜蹙眉轻叹:“独修总不安,易忆旧事。比如那暗无天日的山谷,丑陋暴虐的血妖……” 花拾依:我睡! 几日后,理由变成“夜间需借你清灵之气调和”。 又几日,“榻暖,省了暖炉灵力”。 最后,花拾依僵在他怀里顿悟:“师兄你区别好大!” 从前是霁月清风,现在是黑心汤圆! 叶庭澜坦然承认:“嗯,只对你。” 小剧场2:【花拾依x阴湿“心魔”】 在花拾依初入无情道心海时,见一人头戴冕旒、身着道袍,庄肃慈悲,高坐莲台。祥光环绕,座下万灵禅坐,超凡至高。 他跪坐其中,男人的模样,始终如水中观月,雾里看花……那般不真切。 但是他还来不及震惊,随意走动的他下一秒就不知怎地被带到了殿堂中央,莲花座上,男人身旁。 千缕纱缦,万层帷帐,他抬起头,一个吻忽然落在他的眉心。 他以为,这只是他心魔,心海里的一切也不过是梦。 却不曾想,他的心魔居然能开口说话—— “内子与我,素愿同修性命,共臻至境。” 听不懂,但不懂就问,“同修性命”是要跟他拜把子,当兄弟吗? 花拾依懵懵懂懂中,殿内的纱缦突然无风自动,层层叠叠拢过来,天旋地转间,他又被男人牢牢按在了莲台之上。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心海里的灵力骤然沸腾起来,一半寒凉如月华,一半灼热似火焰……烫得他浑身发颤。 “你看,”男人呢喃,气息拂在他的耳畔,“这便是同修性命。” 他懂了,不就是双修嘛。 可是他是直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剧场3:【花拾依x狼狗徒弟】 收徒大典,人声鼎沸。 陆鸣鸿:弟子陆鸣鸿,愿拜天玑仙君门下! 花拾依:今年大典不收徒,收徒只收女弟子。 ……还是收了。 但一句只收女弟子,让陆鸣鸿记恨了花拾依三年。 师徒日常,相看两厌。陆鸣鸿恨死了花拾依老是出入合欢宗,每每便破口大骂:“轻佻孟/浪,枉为人师!” 只是完成系统任务的花拾依:“与你何干,以下犯上!” 终有一天,陆鸣鸿再也忍不住将他的师尊囚于暗室: “弟子请教师尊,天地之道,是至阳至刚好,还是至阴至柔妙?” 花拾依:“滚!” 小狼崽子就是讨人厌。 收徒弟就是精准锁定自己的报应。 小剧场4:【花拾依x冷傲宿敌】 清霄与云摇同为天下第一大宗门,却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亦如花拾依和闻人朗月。 一个是清霄天玑仙君,天生鬼才必有用,一个是人尽皆知的仙门麒魁,同辈冠首。 外界眼里,两人纯恨。 花拾依眼里:一直挑畔我! 闻人朗月:他终于注意到我了! #黑莲花美强惨/美人直男受# #温柔师兄/阴湿“心魔”/冷傲宿敌/狼狗徒弟/剧情需要的炮灰攻们# #攻都洁#攻都粗箭头# 排雷: 1.结局1v1(阶段1v1)买股文。 2.受是极品炉鼎体质,前期隐瞒,后期掉马。三世外貌不一样但都美受,前两世不会重点写外貌。 3.垃圾系统,灵力衰退,低能世界观。 4.美受帅攻,传统组合,禁逆/禁弱攻矮攻美攻嬷攻泥攻日.攻0.5攻/攻攻暧昧/ 内容标签: 系统 升级流 反套路 龙傲天 万人迷 主角视角花拾依互动叶庭澜配角元祈闻人朗月陆鸣鸿 其它:龙傲天 一句话简介:被四个龙傲天盯上了! 立意:宁折不弯,宁死不屈 第1章 叽叽喳喳花拾依 2025.10.10 合上眼之前,花拾依最后一个念头是:等拿到这个月工资,他就辞职。连辞职后的穷游计划,他都已经想好了。 然而苍天不遂人愿—— “啧,这小东西死了,怎么办……” “和那些骸骨一起扔到崖底吧,主人说过,不想再看到他。” 几声粗哑的低语在雨幕中响起。 暮色低垂,阴雨连绵。 两个矮缩猥陋的妖奴合力抬着一具纤长的少年躯体往着险窄陡立的深崖缓慢前进,佝偻艰难的身影像两只黑蚁。 断崖千丈,不见其底。 但是人影坠落,如一片残破的纸鸢,很快便消失不见。 “行了,回去跟花无烬主人复命吧。” 言罢,两个似人非人,青面獠牙的妖奴双双转身,然后纷纷离开此处。 雨仍未停歇。 千千万万雨珠扑向崖底,像是天地倾泻的碎银坠入深渊。 暴雨在半空划出凌厉的银线,撞碎在嶙峋怪石上迸溅成细密的雾霭。 轰鸣的雨声吵醒了花拾依。 他从腐烂的“山”上苏醒。 在他身下,无数腐块,残骸堆积成山,仿佛一座盛大的祭台。 而空气中的潮湿的霉味,刺鼻的腥气,以及令人作呕的酸臭,交织成令人窒息的瘴气。 虽然周身都是死亡的气息,但他是活人。 只是,这周围的不同于他记忆里的现代社会的一草一木,他身上的和那些死人身上的差不多的衣物,以及他凌乱披散的青丝长发……一切的一切,也都在告诉他—— 他要么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要么就是在做梦。 花拾依眨了下眼,片刻的茫然后,他艰难地撑起虚弱无力的身子,缓缓坐起身后又摇晃着一双纤长的腿一步一步从“山”上爬下。 寒雨如刀,落在他早已湿透的粗麻素衣上。暗红的血水被雨水冲刷,蜿蜒而下,在素净的衣料上晕染开一朵朵诡艳的绯色昙花。 雨幕滂沱,映衬着他那张秾丽如芍药的脸,宛如匿身于山野深林的魅。 花拾依踉跄着踩到一处水洼,浑浊的雨水溅起,打湿了他裸露的脚踝。 他低头看去——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第2章 花拾依眨了眨眼,水面倒映中的少年的眼睛便跟着轻轻一颤,琉璃似的浅色瞳孔满是茫然与惊惶。 他怔住了。 “我去,这是谁?!” 花拾依惊慌出声,然而陌生的清朗的声音又吓了他一跳。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浸透,湿漉漉的贴着肌肤,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纤细轮廊。 但是衣领滑落,露出细长的脖颈和伶仃的锁骨,上面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像是被人狠狠虐待过。 花拾依只感觉呼吸一滞。 一刹那,清浅的水面,少年惊惧的脸一晃而过。 花拾依猛然后退,却一脚踩在一截断骨上,脚下一滑,摔在身后的“山”里。 黏腻、冰冷瞬间裹住了他,鼻尖的腥臭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呕——”胃里翻江倒海,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用手撑着身下的烂块,拼命想从这片死亡沼泽里挣脱。 “梦,这只是梦……我只不过是在做梦罢了。” 花拾依喃喃自语,声音却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发飘。 他挣扎着起身,疯魔一般向前狂奔。 冷雨扑在脸上,冰凉,刺激……清晰真实的感觉又让他停下脚步。 但是这个“梦”好真实。 他站在原地,又开始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声清晰的“叮咚”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像老式门铃被按响的声音,突兀得让他浑身一震。 紧接着,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内响起:【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灵魂体,非金手指系统绑定中……】 花拾依懵了。 系统?什么系统? 【绑定成功。】机械音依旧平淡无波,【本系统致力于让宿主认清现实:没有逆天改命的金手指,没有一步登天的捷径,活下去全凭运气与努力。】 花拾依:“?” 他还没从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里反应过来,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嘲讽的冷漠: 【非金手指系统强制任务触发:杀死花无烬,为原主“花十一”复仇。】 【任务说明:宿主需完成对原主死亡相关责任人的复仇行动,此任务为强制绑定,不可解除。】 【任务奖励:无任何实质奖励及积分回馈。任务完成后自动解琐原主记忆与能力。】 【系统支持:本系统不提供任何形式的能力加持以及资源援助,只提供基本的信息指引。】 【惩罚机制:若任务未在指定时限内完成,或宿主主动放弃/消极应对,将触发惩罚——丧失这具身体随机某一部分的使用权,惩罚持续的最高时限为100天。】 【警告:惩罚生效期间,身体机能受限后果由宿主自行承担,本系统概不负责。】 花拾依耐着性子听完这一大段啰啰嗦嗦的内容,然后开始吐槽: “真是莫名其妙。一点好处都没有,就想让我给你工作?做梦!资本家骗驴拉磨还知道挂根胡萝卜呢。” “我不要做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任务,我要回去,拿到工资和补偿金,然后向老板辞职!” 说完,他撑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向着曲折陡峭的山路走去。 暴雨正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在崖壁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又顺着岩层汇成浑浊的水流,轰隆隆地往下灌。 脚下的路早成了烂泥潭,花拾依拾了一根长长的枯树枝作拐杖,然后咬牙继续前行。 虽然他不知道怎么回去,回到自己那个出租屋小家,但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总该没错。 就在这时,见鬼的“系统”冷不丁来了一条警言: 【系统警告:宿主拒绝执行强制任务,已触发初级惩罚预警。】 这一次机械音陡然拔高,刺得花拾依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刚用枯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棘,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半个身子撞在湿滑的崖壁上,冰冷的雨水沿着衣领往下灌。 他猛地抬起头,愤怒地瞪着被两侧岩壁挤成一道细缝的青天: “我可没答应要跟你这个系统绑在一起,也没有答应你要完成帮这具身体的主人复仇的任务。我根本就不想成为一个陌生人。我只想回去,回到本该属于我的地方!” 【宿主的认知存在偏差。】 系统的机械音毫无起伏,并击碎他的幻想: 【原世界的“花拾依”已因过劳猝死,生理机能完全终止,法律意义上属于“死亡”状态,其社会关系、存在痕迹将按流程逐步消解。】 听到自己已经死亡的消息,花拾依直接僵在原地。系统却还在继续向他解释: 【当前占据这具身体的灵魂体,是原世界“花拾依”意识的延续,但载体已更换。】 【从你在这里苏醒的那一刻起,原世界的“花拾依”已彻底消失,现存的“你”,是依附这具身体存在的新个体——没有过去的社会身份,没有可返回的“家”,只有眼前的生存与绑定的任务。】 冰冷的雨水顺着花拾依的发梢滴落,砸在锁骨的青紫伤痕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居然死了?! 还没拿到工资,还没有辞职,还沒开始穷游世界……他居然就这么死了! 还是在工位上猝死的! 花拾依瘫坐在地上,已心死如灰。 风裹着雨从崖缝里钻进来,带着股生冷的潮气,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 四周只有雨声、风声和脚下泥浆的闷响,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悬崖、窄天和暴雨死死困住了。 但不给他喘口气的机会,系统的惩罚就来了—— 【警告,宿主持续抗拒任务指令,惩罚将在十秒后生效——】 【倒计时:3…2…1…】 【初级惩罚生效:左眼和右眼的视觉使用权暂时剥夺,持续时长72小时。】 系统的声音刚落,花拾依只觉得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下意识抬手去揉眼睛,可是碰到的只有冷冷的雨水和脸颊未干的血污。 无论他怎么眨眼、用力睁视,眼前都只有沉沉的黑,像被人用一块墨布死死蒙住了头。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崖壁上才稳住身形。 这种境地,眼睛看不见等同于脚下的烂泥、周围的怪石、深不见底的悬崖……所有危险都变成了无法预判的存在。 “系统!”花拾依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这鬼地方到处都是危险,你让我瞎着眼睛怎么办?!” “喂,说话,你这个傻缺系统。” “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你大可以让我变成哑巴,或者做聋子,但我绝不能瞎!否则,我要怎么走出这鬼地方,去找原主报仇?” 他尝试跟系统谈条件改变这个惩罚。但是回应他的只有密集的雨声,和崖壁上水流顺着岩石缝隙淌下的“滴答”声。 系统像死了一样不坑声。 “喂!说句话啊!哑巴了吗?” 花拾依咒骂着,并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 黑暗使他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风穿过崖缝的呜咽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兽吼,都被无限放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朝着他悄悄围拢过来。 他死死攥紧了左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这铺天盖地的绝望。 在这断崖之下,失明三天,和等死几乎没什么两样。 作者有话说: ---------------------- 花拾依oc: 26岁,生日4月2日。 讨厌:老板,工作,加班。 喜欢:金钱,美食,萌物。 第2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花拾依攥着枯树枝,在雨幕里跌跌撞撞地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一边走一边骂: “傻缺系统,光知道坑人,半点好处不给,还强制任务!甚至连原主的仇人是谁都不告诉我,天大地大的让我去哪里找人?” “难道仇人还能主动来找我吗?真是见鬼了。” 他拄着枯树枝,每一步走得都有些踉跄,但就是没摔过一次。普普通通的一根枯树枝却被他用成了探路和判断地形的盲杖。 靠着一根枯树枝和自身强大的方向感,他走出了那个鬼地方,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恨系统: “我为什么要被你这个比我老板还要无理取闹的残次品拿捏……” 【检测到宿主语言违规,请注意文明素质,本系统不接受辱骂性词汇反馈。】 机械音沒有一丝情感波动,却精准触及花拾依的暴躁,让他握着枯树枝的手猛地一颤: “你还有脸跟我讲文明素质?请问,你把我扔进那个鬼地方、弄瞎眼、强制绑定任务时,讲过文明素质吗?” 空气凝滞了一秒,系统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3章 【请宿主注意言辞,本系统没有过把你丢进任何鬼地方的行为。】 花拾依:“……靠。” 走了不知多久,又一路骂骂咧咧,花拾依的喉咙已经干得冒烟。 清凉的雨水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仰起头,微微张着唇,去接雨水解渴。 已经干裂泛白的唇,逐渐被雨水润得透出点粉。 花拾依的喉结轻轻滚动,疲惫不堪地吞咽着雨水。 一抹惊心的艳色从他湿漉漉的眉眼、苍白的唇瓣、伶仃的锁骨里透出来,让他在这荒芜之地更加醒目。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被窥视的寒意。 寂静的峡谷,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仔细听似乎还有某种动物在石壁上攀爬的摩擦声。 以为是山羊,花拾依循着声音仰头“眺望”—— 泥泞的道路两侧陡峭的峭壁上,正匍匐着数不清的牛首羊角的妖奴,它们正在用潮湿又黏腻的目光暗自窥视着他。 那些妖奴灰黑色的皮肤在雨幕里泛着湿冷的光,瘦长的四肢像藤蔓般紧紧扒着岩石缝隙,指爪深深抠进泥土与石缝中,几乎与周遭的阴暗融为一体。 一双双圆凸的绿眼睛,在雨雾里亮得像淬了毒的鬼火,死死锁着花拾依单薄的身影。 “啪嗒”一声闷响,一块被雨水泡松的碎石从岩壁上滚落,砸在泥泞里溅起水花。 这像是一种信号。 花拾依的脚步猛地顿住,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炸开无数尖锐的嘶鸣。 几乎是在一瞬间,爪牙摩擦岩石的动静,肢体撞在一起的闷响,还有粗重的鼻息里喷吐的腥气,瞬间将雨声都盖了过去。 “不好!”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脚踝已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住。 那触感冰凉粗糙,又湿滑黏腻,像是鱼怪海妖钳住了他。 “嘶——”花拾依抽气,刚想弯腰去掰,后背就被一股巨力撞中,整个人向前扑在泥地里。 紧接着,数不清的爪子、胳膊缠了上来,有的拽他衣袖,有的拉扯他的衣摆,还有的企图捆住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滚开!”他疯了似的挣扎,抓着枯树枝狠狠戳向最近的妖奴眼睛:“滚开!” 树枝戳中对方绿眼,妖奴惨叫一声,却有更多妖奴扑上来,树枝被抢过去折断,他才被按在地上—— 混乱中,他被抓住衣领,然后整个人提离地面。 花拾依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耳边全是妖奴们兴奋又贪婪的嘶吼,还有那粗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抓牢了!别让这小鬼给跑了,主人还等着呢!” 下一秒,他就被绑在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上,应该是某种异常简陋的担架。 妖奴们七手八脚地用粗糙的藤蔓将他捆紧。然后,他被抬了起来,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朝着那未知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方向而去。 颠簸感越来越剧烈,花拾依被晃得有点想呕吐。而妖奴们的嘶吼又在耳边炸开,让他好难受。 “系统!系统!听到没有!”他用尽全力嘶吼,“这些是什么东西?它们要带我去哪?快给我提示!至少……至少解开我的惩罚!” 黑暗里,无人应答。 “你说句话啊!不要再沉默了。” 花拾依急得手脚拼命挣动,“之前强制任务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现在装死?我要是被它们杀了,你也别想好过!” 雨声渐渐被岩壁挡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阴冷湿气,还有一种血腥和腐烂混合的怪味。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狂风呼啸的怪响。仔细听,像是阴暗潮湿的洞府在震动,晃荡。 花拾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直至绝望。 他愤怒不平地嘶吼: “我不想死!” 但是系统却始终沉默着,无声地提醒着他此刻孤立无援的绝境。 突然,担架猛地一晃,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花拾依趁机弓起身子,用肩膀狠狠撞向旁边的小妖奴。 只听一声尖叫,那妖奴似乎被撞得松了手,担架瞬间倾斜。 “就是现在!”他心里一紧,正想挣扎着滚下去,就听见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终于响起: 【宿主行为不符合任务规划,强制限制行动。】 【系统检测:检测到宿主已接触任务目标,强制引导模式启动】 【温馨提示:被动接触也是接触】 下一秒,一股麻痹感从手腕蔓延至全身,花拾依的四肢瞬间软了下去,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你……” 他气得咬牙切齿,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这傻缺系统,他已无力吐槽。 还真是求人不如求己——虽然双目失明、手脚被绑住动弹不得,但他想方设法地通过气味,声音努力辨别方向,并记下了从洞内到洞口的大致路线,为趁机逃跑做准备。 辨别方向,记下路线对他而言不是难事,他之前也是这样走出那个悬崖的。 大概是到了一个洞口,颠簸戛然而止,花拾依忽然被一股蛮力拽下担架。 空气已经由阴冷刺骨变得湿润温暖,鼻尖萦绕的腥腐气突然被一股清冽的冷香取代,像是梅枝混着碾碎的冰珠,冷得人心尖发颤。 “带进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语调轻缓,尾音却像缠着丝线,慢悠悠地刮过耳廓。 花拾依浑身一僵,这声音里的慵懒和傲慢,比妖奴的嘶吼更让他不安。 “是,主人。”妖奴们的声音瞬间谄媚起来,“这小东西眼睛瞎了,在路上还挣扎了好一阵呢。” “真瞎了?” 那声音低笑一声,带着些许玩味。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花拾依面前。 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从沾满污泥的发梢滑到破烂的衣襟,最后停在被藤蔓捆绑的手腕上。 “脏死了。”男人的声音里透着嫌恶,却伸手勾住他的下巴,指腹冰凉:“拖去池边。” 花拾依被妖奴们推搡着往前走,脚下突然踩到温润的玉石地面,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 耳边传来潺潺水声,还有花瓣拂过水面的轻响时,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解开。” 藤蔓被割断的瞬间,他腿一软跌坐在地,却被人顺势捞了起来。 男人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将他往湿热的雾气里带。 “你干什么?放开我!” 花拾依挣扎着,却被对方捏着衣领按进水里。 温水裹着浓郁的花香漫过身体,混着身上的污泥沉下去,水面浮起一层浑浊的泡沫。 “别乱动。”男人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威胁的意味:“不听话的话,把你再关到水牢里去。” 说完,一只手舀起水,温柔地浇在他的背上,指尖划过伤口时,花拾依疼得抽气,却被对方用指腹轻轻揉了揉伤处,这一举动让他更加恐慌。 他看不见对方的脸,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只能闻到那冷香越来越浓,还有对方呼吸拂过颈侧的温热。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发颤,分不清是害怕怕还是生气。 “把你洗干净。”男人轻笑,指尖挑起他湿透的衣襟,“这么好的皮囊,脏了可惜。” 衣衫被轻轻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洞府里格外清晰,花拾依猛地绷紧身体,却被对方按住肩膀浸得更深。 温水漫到胸口,那人的手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去,洗掉泥污,也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系统……”他咬着牙在心里求救,但是回应他的依然只有死寂。 “放开!我自己会洗。” 花拾依闭着眼睛,在池水里扑腾。 他企图逃离男人的魔爪,但是却被对方死死按住。男人阴恻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再动就杀了你。” 花拾依哆嗦了一下,忍住心里的不适,任由男人用麻布帮他搓洗身体。 好在对方也沒再做出格的举动。 只是温水漫过胸口时,花拾依突然觉得丹田发寒,像有凉气往外冒。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男人从水里捞出来,然后裹进柔软的丝绸里。 男人用干布擦拭他的头发,动作很是轻柔,只是指腹偶尔擦过他的耳廓,引得他猛地偏头,但却被捏住下巴强迫转回来。 “躲什么?” 男人的呼吸落在他的唇上。 花拾依浑身一僵,像被毒蛇缠住。 他能感觉到男人冰凉的唇若即若离,若有若无地悬停在他的唇间。 内心沒有一丝旖旎的想法,一阵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后,他嫌恶惧怕地扭过头去。 而他反抗的行为自然也挑起了对方的怒火,掐着他的下巴的力道骤然加重。 男人一把扳过花十一的脸,力道狠戾,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第4章 “宁愿死,宁愿骗我,宁愿弄瞎自己……花十一,告诉我,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眼前?” 什么鬼? 花拾依懵了,他不是被那些妖怪绑到这里来的吗?而且早知道那个地方有妖怪,打死他也不会往那个方向走了。 【恭喜宿主,已成功定位任务目标——花无烬。】 就在这时,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响在脑海,花拾依浑身一震,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 花无烬? 原来这个掐着他下巴的神经病,就是原主仇人! 仇人真的主动来找他了! 花拾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剧烈跳动着。他暗自思忖,难怪系统要限制他的行动,原来是这样。 但他现在就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瞎子,要怎么给原主报仇完成任务呢? 就在花拾依在心里默默盘算该怎么杀了花无烬时,花无烬注视着他,苍白清俊的脸上那双细长上挑的眼睛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偏执,似飞蛾扑火般。 两个时辰前,他立于崖底,却不见花十一的尸.首。 那一瞬间的万念俱灰后又复燃的希望,反而更叫人生不如死。 既无遗体,泥上又有足迹,唯有一种可能:花十一假死,骗过了他。 他想恨花十一的欺骗,逃离,背叛,想恨花十一的心从不在他这里。 可他恨不起来。 狂喜轰然焚尽所有恨意,他只庆幸是骗局,庆幸花十一还活着。 正当他要动身寻人时,“花十一”却自己现身—— 双目已盲,一身狼狈,摇摇欲坠地立在妖谷深处。 既然“花十一”自己送上门来,他就命令血妖仆把“花十一”绑了回来。 无论少年为何去而复返,他只要这人在侧,心甘情愿,柔顺依附。 天地虽大,花十一也只能囚于他掌心方寸,无处可逃。 作者有话说: ---------------------- 花拾依:脾气火爆,有仇必报。 花无烬:搓澡攻。 第3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小瞎子 狭窄阴暗的洞府,两人几乎没有距离。 花无烬一只手捏着花拾依的下巴,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那截纤细的后颈,清俊的脸挑起一个狰狞的弧度: “就算灵力纯阴,灵根天品又如何,你不可能像灵力偏阳的修士那样修炼功法,只能永远停留在炼气期,永远无法筑基成为真正的修士。” 末了,他又恨恨地说: “你这辈子只能当个任人采撷,最是下贱的炉鼎。认我为主,为我所用!” 炉鼎? 花拾依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这个词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炉鼎…… 他不是没听过这个词,那些小说话本里的、被当作修炼容器的存在,不仅卑微如草芥,还会在灵力耗尽后化为飞灰。 寒意一下在心里蔓延上来,他猛地攥紧了拳头,试图压住这股灭顶的恐慌。 偏偏这个时候,无良系统还弹岀了好几条提示音: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词“炉鼎”触发隐藏信息。】 【宿主“花拾依”体质解析:万中无一“净灵体”,俗称“极品炉鼎体质”。】 【体质特性:自身灵力微弱近乎于无,然灵脉至纯,宛若未琢璞玉,可无暇容纳、转化并温养外界任何属性的灵力,对修士乃大补之物,尤益于突破瓶颈、疗愈暗伤。】 【极端风险:若体质暴露,极易被强大修士视为修炼“容器”强行掠夺,灵力汲取过度将导致灵脉枯竭、神魂受损,最终油尽灯枯而亡。】 坑爹系统这个时候忽然就不装哑巴了。 开始火上浇油,落井下石了。 得知自己现在这副身体是极品炉鼎体质,还是万中无一的“净灵体”,花拾依像是受到极大的打击,纤薄肩颈不受控地轻晃。 将他恐惧的表情尽收眼底,花无烬忽然松开一只手,抚上他白玉无瑕的脸: “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忠心伺候我,我会对你好的。” 花拾依下意识地抬头,凭着声源朝向正在说话的男人。他秀眉紧蹙,薄唇紧抿,仿佛因花无烬的话语而感极度愤怒。 “愤怒?”花无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气息阴冷,“都变成现在这样了,还没让你学会顺从吗?” 说完,他掐着花拾依的细颈,又使了些劲,瞬间让花拾依呼吸困难。 但下一秒,他又忽然撒手。 顺从? 花拾依捂着脖子,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直冲头顶: “你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垃.圾!脑.残!想让我服你,除非我死了……不对!我、死、都、不、服、你。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闻言,花无烬眸色骤沉,声音狠戾:“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花拾依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喘息未平,此刻却梗着脖子迎上去,明明看不见,偏要扬着下巴摆出倔强的姿态: “你来啊!反正我受够……咳咳咳!毋宁死,也不愿意待在这里当一个没有人权,没有尊严的炉鼎!” 他扯着嗓子吼完,空气凝滞了片刻,然后他便听到花无烬带着滔天的怒意,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执拗的: “我偏不——” 随即,花无烬猛地俯身,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他只觉天旋地转,刚想怒斥,就被花无烬用蛮力按住肩膀,然后箍住他的后腰,让他无法挣脱。 花无烬粗糙的手贴过他的脖颈,将一件宽大的外袍往他身上套。动作不仅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发泄似的粗鲁。 “放开……唔!”他挣扎着,但却被花无烬轻易压制住。 花无烬手里拿着药膏,将冰凉的药汁抹在他掌心的伤口上。 刺痛让他瑟缩了一下,他想躲,却被花无烬更紧地箍在怀里。 “安分点!” 花无烬的声音依旧暴躁,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药膏被他粗暴地涂抹开,冰凉的药汁渗入皮肤,激得花拾依脊背一颤。 他一副玉琢似的皮肉,此刻被花无烬的手指重重一碾,便泛起娇气的印子。 靠,这到底是上药,还是上刑? 花拾依疼得秀眉紧蹙。 这个花无烬下手真是不知轻重。 但是,花无烬似乎舍不得杀他,被惹恼了还冷脸洗内裤地给他上药。这一点,倒是很让人意外。 趁花无烬涂完药,收手的空档,花拾依跟泥鳅似的往旁边的石头上挪了挪,胳膊往身后一背。他梗着脖子没吭声,但表情还是明显的不服气。 “啧。”花无烬低低咂了声。 花拾依一边拢好身上的衣衫,一边默默询问系统: “系统,花无烬给我上的啥药?有毒吗?” 【非任务相关风险,系统不评估】 ……没有回应,就默认无毒。 要是有毒,他中毒了,影响任务进度,依傻缺系统的尿性一定会警告他的。 又过了一会儿,花无烬的妖奴们又端了些吃食来,无声无息地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几碟精致的点心,一碗熬得粘稠的药粥,还冒着丝丝热气。 花无烬挥退了妖奴,自己却不动,只抱着臂,冷眼看着。 花拾依嗅到了食物的香气,早已饥肠辘辘的他迟疑了一下,终究抵不过本能,摸索着向石桌蹭去。 他一边摸索着向石桌走去,一边问那惯于装死的系统:“系统,这些东西我能吃吗?有毒吗?” 【非任务相关风险,系统不评估】 这破系统,问了也是白问。 他的眼睛看不见,动作便显得笨拙而谨慎,手指颤抖着在冰冷的石面上探寻,好不容易触到碗沿,却因把握不好力度,险些打翻。 就算做鬼也坚决不做饿死鬼!这么想着,他慌忙用手拢住,低下头,就着碗边小口啜吸,姿态狼狈。 忽然,花无烬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满足感: “瞎了真好。” 花拾依的动作猛地顿住。 花无烬走近两步,阴影笼罩住他低伏的身躯,语气里掺入一丝嘲弄:“倒是省了许多你看我不顺眼的眼神。” 花拾依捏着碗边的手指瞬间绷紧,用力到发白。他气极败坏地问系统: “系统,这个花无烬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系统提示:花十一的死亡与花无烬高度相关。】 听到系统的回答,花拾依声音沙哑,却平静地回怼: “是啊,瞎了是好。至少不用再看见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下一秒,周身的空气骤然滚烫起来,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燃烧。 花无烬阴鸷的面容逐渐扭曲,眼里像是翻涌着不可遏制的怒意:“你说什么?令人作呕?”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花拾依拿着碗的手腕,死死盯着花拾依那张倔强的脸,怒火中烧: 第5章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我随手捡回来的炉鼎!连跪在地上伺候我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你现在就是一个瞎了双眼的废物,信不信我再把你关进水牢里面去!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暴戾,周身的灵力开始躁动,带着火焰的狂暴,让周围的石桌都泛起了焦黑的痕迹。 比起他的暴怒,花拾依的声音却很淡然平静: “像我这样的犟种,哪怕撞得头破血流,都要执意往一个方向走。所以,我不服你就是不服你,厌恶你就是连跟你说话都觉得恶心。你不杀我,把我关进水牢的话,就我这副重伤的躯体……应该早早就能解脱了吧,正合我意。” 他话音刚落,花无烬捏着他下巴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般松开。 周围躁动的灵力骤然平息,那股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滚烫也褪去,只剩下丝丝寒意。 敏锐地听到男人变得粗重滞缓的呼吸声,花拾依的嘴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这个花无烬可能确认过崖底沒他的尸体后费了心思把他抓过来,又是给他洗澡,帮他上药,还给他东西吃,绝对是不想“花十一”死的。 因为拿准了这一点,他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地跟花无烬作对。 “解脱?” 花无烬突然低笑出声,笑得有些癫狂。 他猛地攥住花拾依的手腕,将人狠狠按在石桌上。 瓷碗落地碎裂,温热的粥汁溅在两人衣摆上,黏腻得如同扯不开的纠葛。 花拾依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花无烬用膝盖顶住后腰,动弹不得。 男人的手掌抚过他颈间,动作突然又变得轻柔,与方才的暴戾判若两人,可这却让花拾依脊背发凉。 “我偏不让你解脱。”花无烬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带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你是我的炉鼎,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就算要化为飞灰,也得等我用够了再说。” 听到男人这么说,花拾依挣扎得更加猛烈—— 被一个男人这么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他也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花拾依抵死挣扎着,花无烬拼命按着他,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漆黑的洞府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塌陷声。 那声音像是从地心传来,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厚重感,仿佛巨大的岩层正在断裂、碾磨。 花拾依的听觉此刻异常敏锐。 他不仅能听见碎石簌簌落下的细响,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震动——这不是普通的坍塌,是大地在苏醒,在咆哮。 他脸色微变,脱口而出:“不好,要地震了。” 就在这地动山摇的一瞬,整个洞府彻底陷入了狂乱。 石屑如雨般从头顶砸落,巨大的裂缝如同黑色的闪电,自地面和四壁狰狞地蔓延开来。那些原本侍立阴影中的妖奴们,此刻发出各种尖锐凄厉的嘶鸣。 它们争先恐后地向着出口方向疯狂逃窜。有的在黑暗中撞上崩塌的巨石,骨断筋折的闷响与哀嚎瞬间被更大的轰鸣吞没;有的则被脚下骤然裂开的地缝吞噬,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混乱中,花拾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尚未反应过来,一具坚实滚烫的身躯又猛地贴近,帮他挡下了一块坠落的碎石。 冷香骤然贴近的一瞬间,花拾依微微愣住。 抹去额头的鲜血,花无烬低啐一声“麻烦!”,然后动作却毫无迟疑,宽肩猛地顶向他腹部,将他整个人如同卸货袋般粗暴地扛上了肩头! 花拾依趴在花无烬的肩膀上双手抱头,不敢乱动。 花无烬的身法极快,在剧烈摇晃、不断崩塌的洞穴中左冲右突,灵活得惊人,时而险之又险地避开轰然砸落的巨石,时而猛地跃过骤然出现的深渊。 冰冷的空气混杂着尘土与血..腥味,猛烈地灌入花拾依的口鼻。 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坍塌声、妖奴的惨叫声、以及花无烬因急速奔跑而发出的沉重喘息。 跃过地缝时,他的手不小心擦过岩壁碎石,一阵刺痛从手背传来,血珠立刻从破口处渗了出来。 但很快湿冷的雨水气息越来越近,终于扑了他满脸。 花拾依能感觉到花无烬迈出最后一步时身体的微顿,然后就被扛着冲进了雨幕中。 冷雨混着风打在他脸上,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吹得贴在颊边。 他听见花无烬喉间挤出一句低骂:“该死,还是被盯上了。” 闻言,他在颠簸中勉强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从花无烬突然绷紧的肌肉和加快的脚步中,感觉到事态不妙。 潮湿的雨幕中,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由远及近——有什么东西正向他疾射而来! 作者有话说: ---------------------- 因为原主年纪太小了,才十五六岁,所以花无烬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 第4章 命悬一线窥天光 雨幕如帘,冰冷刺骨。 花无烬扛着花拾依,背靠巨石,目光如炬望向裂隙—— 几道幽暗符文正无声浮现,结构古诡,旋转变幻。 噬魂葬地阵。 他心下一沉。 此阵专噬魂魄,克制邪祟,限制邪力。 清霄宗,果然追来了。 来不及逃离,一阵幽光闪过,噬魂地葬阵的威能骤然爆发! 阵界之内,方才还咆哮嘶嚎的血妖奴与众邪魔,仿佛被无数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生生钉死在原地,寸步难移。 花无烬脸色骤变,试图催动灵力,但是澎湃的灵力被硬生生压回体内,反噬得他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倏然间,一柄泛着紫芒的剑劈开雨线,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斜飞而至,剑脊上凝着的雨珠随势溅落。 剑刃划破雨帘的锐响此起彼伏,花无烬扛着花拾依左躲右闪,动作快如鬼魅。 躲避间,花拾依的胃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要呕吐时,整个人又忽然被花无烬轻轻放下。 被剑气震慑,花拾依又跌坐在地上。只见花无烬转身护在他身前,长身玉立,气势冷冽,隔绝了他面前的剑雨寒光。 伴随着雨声,洞府坍塌的沉闷声响,一个清亮傲慢的少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花无烬是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两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竟敢口出狂言!” 花无烬低喝一声,周身灵力澎湃而出,熊熊火焰瞬间覆盖体表。 “废话少说,看剑!” 雨幕骤被三股灵力撕裂,持紫芒剑的少年踏雨疾冲,剑刃直劈花无烬面门,紫电般的光痕在雨丝中拖出残影。 除了火焰的气息,花拾依还感觉到了水和雷电的气息。 应该是两个人在和花无烬打斗。 为了不殃及池鱼,他拼命往后退,只可惜退无可退。在他身后便是坍塌的洞府,而前方则是情况错综复杂的战斗现场。 如果他的眼睛没瞎,他或许可以找准机会偷偷逃命。 但是现在,他只能待在原地祈求花无烬别输也别死,或者那两个少年别把他当成跟花无烬是一伙的然后一剑捅死他。 大概是越不想来什么就越会来什么,一个温和的少年声音骤然响起—— “沧澜剑决,第二式,断川!” 话音未落,雨幕中骤然响起水流奔涌之声。 剑身绷直如秋水,莹白蓝光顺着剑刃急速汇聚,竟将周身雨丝尽数引至剑尖,凝出一道半人高的水刃。 “喝!” 温和的声音沉喝落定,水刃随剑势劈出,如江河决堤般撞向花无烬—— 他正全力侧身化解紫芒剑那刁钻狂暴的雷劲,噬魂地葬阵的压制力让他灵力运转滞涩了半分,待察觉到背后刺骨寒意时已迟了一瞬! 仓促间回护的火灵力未能完全凝聚,那蓝光水刃裹挟断川之势,悍然撕裂了稀薄的火焰护障,剑尖精准地刺入他后心! 花无烬闷哼一声,周身火焰噼啪熄灭,握着紫芒剑的手无力垂下。 他艰难地想转头望向花拾依的方向,喉头一甜,嘴角溢出殷红的血沫,身体重重向前栽倒。 随着他的倒下,他的一些丑陋矮小,牛脸羊角的妖奴也惊吓得疯狂往峭壁上攀爬逃窜,只可惜随着一道剑气横扫半空,全部尸首分离。 就在两个剑修以为一切都将结束时,花无烬那滚落在泥里的头颅,连同溅开的血珠一起,忽然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余下脖颈断面的黑血汩汩涌出,在雨水中迅速淡去,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人死了,但头却凭空消失了。 “叶师兄!他的头……!” 持紫电剑的少年失声惊叫,两人瞬间背靠背戒备,剑尖直指四方,灵力全力运转,生怕是魔头的什么同伙或邪术。 在谨慎地探查四周并无异样后,两人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具无头尸体。 第6章 躲在角落的花拾依虽看不见眼前景象,却能清晰感知到花无烬的气息彻底消散,只剩那两股陌生的灵力还停留在原地,似乎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沉默。 花无烬就这么死了。 下一个就是他了,他该怎么办? 就在花拾依蜷缩在角落里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时,系统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忽然响起: 【系统提示:花无烬假死脱身,请宿主找到他的头颅,然后为原主复仇。】 花无烬居然没死? 系统忽然冒出来的提示直接让花拾依脑子嗡的一下,彻底乱了套。 来不及思考,一柄泛着紫芒,雷电缠饶的灵剑劈开雨帘,直指他眉心—— 花拾依想逃,但却被周遭涌动的灵力裹挟得寸步难行。他只能被剑锋抵住额头,僵坐在原地,任由生死悬于一线。 就在心脏即将骤停的时候,一股清冽的松木香忽然裹住他——是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 给他衣服的少年动作轻得像碰碎他,声音温和得能化开雨丝: “别怕,我带你走。” 浑身发抖的花拾依被小心搀起,指尖刚触到少年微凉的袖口,另一个带着锐气的声音便劈了进来: “叶师兄!这可是邪修身边的人,你也敢沾?” 花拾依紧张到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只觉得左右两侧各有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左边是如溪水般温和的灵力,裹着让人安心的暖意;右边却是凌厉如雷电的压迫感,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而他就像片被风夹在中间的落叶,连站稳的力气都快消失。 “外面乱,你眼睛不便,先跟我们回宗门再说。”左边的声音又起,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可下一秒,右边的声音便又响起:“带回宗门可以,正好严刑拷打他是不是邪修花无烬的人,免得留着祸端。” 闻言,花拾依紧抿双唇。 看起来他刚从滚烫的火坑里爬出来,转眼又跌进了不知深浅的狼窝。 “两位小哥,”他硬是挤出一丝笑,道:“我不是花无烬的人,只是被他强行掳走,绑到山里的倒霉蛋。我,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感谢你们两个人杀了这个畜牲,我对二位剑修大人的壮义之举真是感激不尽。” 说完,他因腿软无力而瘫跪在地上。 然而他的一面之词显示并不可信,站在他右边的少年恼火地发问: “你当我傻吗?花无烬在洞府坍塌之前偏偏把你带了出来,还愿意站在你身前保护你。你敢说你跟花无烬没有半分关系?我看你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面对质疑,花拾依深吸一口气,然后低耸着肩膀,佯装成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哪来的胆子敢欺瞒两位剑修大人?” 虽然并不清楚花十一和花无烬的过去,但他赶紧现编了一套说辞: “实不相瞒,这个无恶不作的花无烬杀光了我的家人,弄瞎了我的眼睛,还把我囚禁在这个腥臭潮湿,黑暗隐蔽的洞府之中,是因为……是因为……是因为……” 他又故意装出支支吾吾,有口难言的样子,激得少年暴躁地反问: “因为什么?快说!” “因为他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 然而他话音落下,气氛却陷入一片诡异沉默的凝滞。 雨声淅沥,花拾依跪在地上,纤瘦的脊背微微颤抖,墨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雨水顺着他精致的下巴滑落,滴入泥泞,在狼狈不堪中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 在两个少年沉默的,审视的,凝视的目光中—— 他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茫然地“望”向前方,长睫湿濡,轻轻颤动,无端惹人怜惜。但是眉宇间却又隐着一丝挣扎求生的倔强,形成一种复杂而致命的吸引力。 怕这两个男的又不信他,花拾依摸索着掀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自己肩膀和后背的淤伤。 暖玉般白嫩的肌肤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的痕迹: “你们看,这就是被他手下妖仆按在水牢里折磨留下的……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这个畜牲为什么现在才遭到报应……而我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过,却为什么要受尽这个畜牲的侮辱和虐待?” 说着,他眼眸湿润,声音逐渐哽咽: “如果没有花无烬,我应该和我的家人在一起幸福快乐的生活,而不是被关在这里活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按住肩膀。 花拾依浑身一僵,才发觉那只手的力道轻得过分,只是帮他把敞开的衣料拢了回去,甚至连他的皮肤都没碰着。 是左边那个温和的声音,但是现在听着却有点发哑:“小心着凉,你先起来。” 花拾依被扶着站定,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不是装的,而是跪得久,腿麻了。 他下意识往旁边倒,却不想正好撞进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刹那间鼻尖全是清冽的松木味,混着点雨水的凉。 “小心。” 少年温和的声音响在耳畔,花拾依浑身一僵,像被炭火烫到。 对方的体温透过相触的衣料往他的四肢百骸里钻,又把他的耳尖烧得通红。 他轻轻一推,并往后退了小半步,但是因为膝盖还在发软,差点又踉跄着跌回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意外的拥抱,让花拾依紧张到头埋得更低,墨湿的发梢垂下来直直挡住煞白的脸。 “无碍。” 听到少年谅解的声音,花拾依才默默吁岀一口气。 就在他以为脱离险境,并琢磨着如何甩开这两个人去做任务时,右边的声音幽幽地开口,带着几分刻薄和讥讽: “谁知道这些伤是不是你自己弄的?” 作者有话说: ---------------------- 因为长得好看,所以没被杀。非常合理。 第5章 子若不仁我不义 “江师弟!”左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修士当有明辨是非之心,而非仅凭臆测伤人。” 右边的声音立即反驳: “叶师兄,你就是太心软良善,容易相信别人。我看这小子口齿伶俐,巧舌如簧,身上又有微弱的灵力,不太像个被邪修迫害的普通人。” 说完,他上前一步,剑尖几乎要碰到花拾依的鼻尖: “花无烬的头颅凭空消失,这事蹊跷得很!你说你是受害者,那我问你,他把你带在身边,就没透露过半分关于‘换头移魂术’的事?” 花拾依茫然地抬起头,睫毛上的雨珠簌簌往下掉:“换、换头移魂术?”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岩壁才停下,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 下一秒,冰凉的剑脊就抵在了他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硬生生将他垂着的脸抬了起来。 “不知道?”少年的声音淬着冷,“花无烬将你带在身边,洞府坍塌时护你一命,你却说对他的事一无所知?” 话音未落,剑脊又往下压了压,花拾依能清晰感觉到金属的寒意渗进皮肤,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急。 就在这时,左边的脚步声近了些,清冽的松木香又飘了过来: “换头移魂术是邪修移魂换身的邪术。” “云摇宗的远古典籍有记载,换头术需要大量生魂血气为引,将头颅与新死者躯体相接。如果花无烬用换头术假死脱身,大概率这附近会有藏.尸的死.人.堆。” “我没有怀疑你,但这事关邪修踪迹,你再想想——被掳来时,有没有路过什么奇怪的地方?” 听到“死.人堆”三个字,花拾依想起了自己从崖底那醒来时,冰冷的枯骨硌着后腰,还有暗红液体混着雨水顺着粗麻衣衫往下淌……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我好像知道。” 话音刚落,花拾依喉间就涌上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强忍着恶心,“是……是在崖底。那里全是遗骸。而且死的全是一些和我一般年纪的少男和少女。” “当真?”持剑逼问的少年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剑尖却稍稍撤开,只留一道寒光悬在半空,“那现在就带我们去!若能找到花无烬的踪迹,也算你戴罪立功。” 另一个温和的声音:“路远吗?你若身子不适,我们可以稍等片刻再动身。” 花拾依摇摇头,喉间的反胃感还没散,却还是撑着岩壁慢慢站直。 他垂着眼,睫毛上的水珠又滚下来,像泪珠般划过脸颊:“不远,从这边绕下去,一个时辰就能到。” 他的方向感可不是一般的好,哪怕眼盲也不影响他记住路线。 但这两个剑修又是路痴到了什么地步,居然要求他一个瞎子给他们带路。 第7章 话刚说完,持剑的灰衣少年已经率先转身,剑穗在身后晃出一道冷光:“别磨蹭,若敢耍花样,我剑下可不留情。” 而另一个白衣少年则跟在花拾依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悬在他后背半尺处,像怕他摔着。 松木香混着山间的湿冷空气裹过来,花拾依脚步发虚,却还是咬着牙往崖边的小径走去。 山路崎岖,枯枝在脚下发出脆响。脾性傲慢的灰衣少年走在最前头,道: “不枉我跟叶师兄查巡花无烬的踪迹三月有余,总算能赶在云摇宗的人之前诛杀花无烬,为师门证名。” 花拾依拄着树枝作探路的盲杖走在中间,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身侧的白衣少年脚步平稳,眉头微蹙,声音有些低沉:“杀了花无烬,也算是给山下失去孩子的村民们一个交代了。” 听到师兄的话,持剑少年:“花无烬这种把少男少女的性命当成修炼的耗材,滥杀无辜,十恶不赦的魔头死一百次也不为过。” 花拾依闭着眼,默默地听着两个少年剑修的对话,心里则盘算着—— 如果花无烬真的在那个崖底重塑肉身复活过来,自己带着这两个剑修去砍死花无烬,能不能算是他也给花十一复仇了? 他偷偷地问了好几遍系统,但是傻缺系统偏偏一直不回话。 随着山路愈发陡峭湿滑,雨后的雾气愈发浓重,花拾依感觉马上就要到那个悬崖了,不由地攥紧了手中的树枝。 他一直留了个心眼,但到现在才发问两个出身某个名门正派的少年剑修: “马上快到了。但是,等你们杀了花无烬之后,你们可以放我走吗?” 在拥有能够自保的能力之前,花拾依不想被任何人知道自己是极品炉鼎体质。哪怕对方是名门正派,他也不会跟人走,任由别人摆布。 可是听到“放我走”三个字,却让两个剑修少年不约而同地止了脚步。 “放你走?”刻薄的声音又起:“和邪修花无烬有染的人自然要带回宗门严行挎问。如果被我发现,你也是个邪修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斩.杀你。” 花拾依企图自证清白:“我给你们带路,助你们诛.杀花无烬,难道还不能说明我和花无烬不是一伙的吗?” “不能。”站在他前方的少年转过身,语气轻蔑:“再说,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没有你的话,我和叶师兄也能诛杀花无烬。而你敢说你帮我们带路,不是贪生怕死,屈服于我们的剑下吗?” 意识到自证清白恐怕无用,花拾依手里拄着树枝,也停下脚步: “那好,我不带路了。你们自己走吧,要杀.要剐随便。” “你!” 剑风骤起,削断了花拾依额前一缕碎发。 那个脾气火爆的少年剑修显然没料到他敢反抗,剑尖倏地抵上他喉间:“你以为你有跟我们叫板的资格?区区一个邪修的娈.宠。” “江师弟!” 花拾依感觉到身后那个脾气温和的少年再次护在了自己身前,逼得他面前那个讨厌的家伙不得不收起了剑。但这句话已如利剑般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他指节攥得惨白,牙关死咬,舌尖逐渐漫开一丝腥甜。 明明愤怒到极点,他却嘴角微扬,随即幽幽开口:“这荒山野岭,地势崎岖的鬼地方,你们要是能找到花无烬,就不会要我一个瞎子给你们带路了。” 他伶牙俐齿的反击叫对面瞬间哑口无言。 站在花拾依身侧的白衣少年则大方承认: “小兄弟,你说的是实情——花无烬素来狡兔三窟,踪迹难觅,这已是我与师弟三月间,第二次寻得他如此清晰的行迹。” “如今他靠移魂换身的邪术假死脱身,若等他彻底复原,必成大患。我们得赶在他灵力回稳前将其除尽,方能断了祸根。时候不早,咱们还是早些动身吧,莫要误了时机。” “道理我都懂,”花拾依别过脸去,表情倔强:“但是等你们杀了花无烬,你们要放我走。” 然而对于他的诉求,性情温柔有礼貌的白衣少年却出乎意料地和自己师弟一个态度: “我相信你不是邪修,但是你身上还有伤,外面又很危险。而我们宗门不仅可以不收分文为你治疗,还可以收你做弟子。” 好一张没有任何保障的大饼。 花拾依算看明白了,这两个狗男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但都是一路货色。 说到底,两个人都不相信他。 既然这样,那他……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直装聋作哑的系统忽然弹出几条提示音,机械音里裹着从未有过的急促: 【紧急任务触发:因剑修宗门意图强制收容宿主,任务路径修正——即刻起,宿主需独自完成对花无烬的复仇,禁止借助任何第三方力量(包括剑修)。】 系统的紧急提示,让花拾依当即做出了一个十分冒险的决定。 他假意同意两个剑修少年: “好,我跟你们回宗门,但是我身正不怕影斜。你们再怎么怀疑我,我也不是邪修,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说完他攥紧了手中的树枝,依据自己清晰无错的记忆,自信果断向着另一个方向摸索前进。 除了记得悬崖在哪里,他还记得他是在哪里碰到了血妖奴们,然后被血妖奴们绑架的。 与其被带入未知的宗门严加看管、失去自由甚至暴露极品炉鼎体质,不如赌一把,利用妖仆回到花无烬身边,或许还有转机。 雨刚停没多久,山路上的泥潮湿泞淖,每走一步都能带起小块湿土,让步履更加沉重。 雾是从谷底漫上来,先是缠上脚踝,转眼就裹到了腰,白蒙蒙的一片,把近处的树影晕成模糊的灰团,远处的崖壁更是只剩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轮廓。 空气里全是湿木头和腐叶的味道,混着点山涧水的清冽,吸进肺里都带着潮意。 两个剑修走着走着,似乎是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其中的灰衣少年忽然开口: “小瞎子,你确定没带错路,这种地方会有悬崖?” 花拾依走在最前方,突然停下了脚步。 但是他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问题,而是仰起头向天空张望,耳尖轻轻动了动,像是等什么东西陡然降落。 “啪嗒”一声闷响,一块被雨水泡松的碎石从岩壁上滚落,砸在泥泞里溅起水花。 这是那些妖奴的信号。 在两个剑修都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空气里就炸开无数尖锐的嘶鸣。 白衣少年猛地拔剑,剑光劈开身前的白雾:“小心!是花无烬的血妖奴!” 话音刚落,最先坠落的妖奴已经砸在泥地里,矮缩的身子像裹着灰泥的陶罐,牛头羊角上还挂着岩壁的碎渣,爪子里的骨片刮过地面,划出刺耳的尖响。 紧接着,上百只妖奴从两侧峭壁上密密麻麻地往下掉,有的直接张开瘦长的胳膊扑向花拾依身后,有的摔在地上打个滚,又爬起来往人堆里钻,灰黑色的皮肤在雾里挤成一片蠕动的阴影。 上千只妖奴的突然侵袭,让两个持剑少年瞬间绷紧了神经。 太多了,也太快了……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再布下噬魂地葬阵限制这些魔物的行动,只能提剑杀妖。 紫芒剑嗡地出鞘,剑气一下劈开三只骤然降临的妖奴,黑..血溅在灰衣少年脸上,黏糊糊的腻。 “小瞎子……” 突如其来的混乱之中,他忽然分神,向前方望去,但视线突然被雾里一道晃眼的白勾住—— 是花拾依身上那件他师兄给的白色外袍,正搭在一个矮壮的牛头妖奴背上。 冷香萦绕间,那个妖奴佝偻着身子,两只粗黑的爪子牢牢圈着少年的腿弯,把人背得稳稳的,像驮着一位即将成婚,住进夫家的新娘。 花拾依的长发散在妖奴肩头,湿成一缕缕的,墨色发丝间漏出点雪白的脖颈,被雾里的潮气浸得泛着薄红。 他没挣扎,头微微垂着,侧脸的轮廓在朦胧的光里透着种近乎诡异的艳—— 睫毛湿得黏在一起,却偏偏翘得像蝶翼,鼻尖沾着点泥星子,反倒让那张精致的脸多了丝活气,既像误入浊世的仙,又像缠人的鬼。 像是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张玉白似的脸唇角向上挑了个浅弧,笑得漫不经心,又□□狡黠。 作者有话说: ---------------------- 两个路痴剑修。 第6章 诛杀邪修匿踪迹 成百上千的血妖奴从峭壁轰然坠落,汇聚成一道秽黯的灰色洪流,顷刻吞没了那两名剑修的身影。 雨雾弥漫,尘烟翻卷,剑气破空之声不绝—— 一道紫电惊雷炸开,十数血妖奴直接横飞;紧接着沧浪剑鸣涌起,幽蓝剑光扫荡,短暂清出一片空地。 紫与蓝两色灵光在妖潮中艰难闪烁,明灭不定,犹如暴雨中两盏相依挣扎的孤灯。 第8章 而浓雾深处,花拾依正伏在一头格外魁梧的牛首妖奴背上。 它踏着嶙峋乱石,疾步奔向断崖。 花拾依长睫湿垂,唇角勾起一抹俏生生的笑: “大块头,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找主人。” 妖奴嗓音粗粝。 花拾依眼角弯了弯,语调拖长,似仍心有余悸: “方才真是谢谢你……若不是你冲出来把我背起,我怕是早已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吾只是奉主人之命。”妖奴沉重头颅微侧,空洞的眼眶望向他:“主人命所有血妖奴将你夺回。而吾,须亲手将你完好送至崖畔。” 花拾依脸上的笑倏地凝住。 他身形一僵,眉梢眼角的算计与得意顷刻褪尽,只剩一片空白。 也正在这一刻,脑海中系统冰冷的声音又响起: 【目标花无烬位于前方断崖,正处于重塑关键期,神魂与新生心脏极为脆弱——这是诛杀他的唯一时机。】 原来如此。 花无烬根本没死。他正苏醒于崖底,欲借血妖奴困杀剑修,企图复活。 而心脏——就是他的弱点。 —— 当崖底的风裹挟着浓重的腥气与腐臭,如枷锁般沉甸甸地压在花拾依的胸膛,他伏在大块头粗糙的背上,再次踏入这片死亡的巢穴。 僻静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崖底,骤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尖叫嘶吼—— “不…别过来!求您——啊!娘——娘……” 少年的哀嚎骤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毛骨悚然的闷响和液体流动的淅沥声。 听到声响,花拾依整个人微微一颤。 微热的腥气乘着崖底的冷风飘来,他伏在大块头背上,指节死死抠进对方坚硬的皮肤里。 他刚听见少年求助的声音,但下一秒对方就像小动物一样在无济于事的挣扎中死去。 就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花无烬恶鬼一样的声音便从更高处传来—— “十一……” “十一……” 花拾依抬起脸,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残骸堆积成山,在幽暗崖底勾勒出扭曲而庞大的轮廓。腐烂的甜腥与流动的雨水交织,蒸腾出一片粉腻瘴雾。一名妖奴匍匐着,利爪深陷于软烂的“山”体之中,正拖拽着一条肢块向上攀爬。 而这座的“山”之巅,十几只妖奴环伺的中心,花无烬仅存的头颅被安置着。 他的墨色长发如海藻般铺散,清俊的脸则透着病态的苍白。 头颅之下,一具崭新的躯体正在被“复生”……胸膛已然成型,一颗鲜红的心脏被安置其中,被幽紫色的光丝缠绕包裹,如同黑暗巢穴中孕育的诡异胚胎,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 “十一……” “十一……” 花无烬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睛,在他模糊不清的视野里,暗红与褐黄的崖壁之间,忽然涌现少年稚嫩又秾艳的脸。 他扯动嘴角,声音暗哑,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窃喜: “十一,等我……恢复以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闻言,花拾依薄唇微抿。 他被大块头轻轻卸下,置于花无烬身侧,跌跪在“山”上。 一块断骨磕得他膝盖疼,他皱了下眉。 身上披着的白色外袍下摆顷刻间浸饱了暗红液体,洇开一大片惊心的绯红,像血衣,也像嫁衣。 花无烬舔了舔唇间残余的血锈味,望着少年。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在他破败的胸腔里嗡嗡作响。 还好,还活着,还知道把人引到他的血妖奴峡谷。 天大地大又如何?就算花十一厌他、憎他、恨不能与他割裂千万里,这都无妨。 他们的纽带,深过爱憎,浓过血缘。 这世间,他们终究是一体的。 无论什么东西,都无法僭越他们之间。 花无烬还想着等他们从这里逃出去后就绑个药修给花十一治眼睛。若治不好,便杀了药修,再去抓一个继续治……只是眼下他身负重伤,力不能及。 他只能“逗”少年: “还好……你现在看不见。不然看到我……你会吓哭的。” 听到这话,花拾依的睫羽颤动了两下。他微微低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手轻轻放在了花无烬苍白浮肿的脸上。 温软的触感让花无烬嘴角那抹恶劣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怔忡地盯着少年,然后听到少年关切地问他: “疼吗?” 花拾依微微蹙起眉尖,另一只手也轻轻探出,指尖如蝶栖落般抚过花无烬现在这具残破的新躯。 胸口,脖颈,心脏……他的触碰极轻,仿佛怕加深男人身上正在肆虐的痛楚。 片刻,他收回手,声音如一声叹息: “应该……很疼。” 花无烬凝视着他。 少年不仅主动靠近,还动作温顺,姿态柔驯,宛若被征服的雌性一般。 那张很倔强的脸也低垂着,只剩乖觉。 一种奇异的、灼亮的光,自花无烬眼底一闪而过。 花无烬那条尚在生长、扭曲抽搐的胳膊颤巍巍地抬起,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将沾满黏腻暗红的手掌笨重却执拗地按上花拾依洁净的脸颊留下一道狰狞的指痕。 那动作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吞噬欲,仿佛若不是躯体受限,他会当场将眼前的少年生吞入腹。 他嘶哑低笑,混合着得意与扭曲的满足:“……居然学会心疼主人了。” 花拾依没有躲闪,长睫低垂,轻声道:“谢谢你今天救了我一命。” 语气竟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温顺。 然而,就在这温顺示弱的下一秒,他脸上狠戾之色骤现! 举起手中那根尖锐的断骨,花拾依精准而狠戾地——猛地刺穿了花无烬那颗刚刚重塑、仍在搏动的心脏! 花无烬还来不及反应,暗红液体如沸泉般往外沽涌,他的身躯剧烈地痉挛起来。那双原本闪烁着兴奋与占有欲的眸子骤然碎裂,被愈演愈烈的暴怒与恨意吞噬。 他猛地探出那只尚未完全成型的、扭曲可怖的手,死死扼住了花拾依的脖颈! 花拾依猝不及防地被提起,顿时呼吸困难。 他抬起沾血的脸,艰难而拼命地汲取着氧气,眉稍,眼尾,嘴角……写满了不屈与倔强,仿佛开在这尸.山.血.海上的一株血昙。 花无烬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毒恨:“你……怎敢……?!” 窒息感如潮水般袭卷而来,花拾依暖白的脸颊因为缺氧而逐渐泛起诡异的潮红。 然而,他却扯出一抹破碎却锋利的笑:“呵。” 少年的气息微弱如丝,却字字清晰地钉入花无烬耳中: “……我就敢……” “你……该死。” 花无烬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暗红不断从心口的破洞涌出。 “……好……好……你这么想我死……”他齿间溢着血沫,眼中流淌着最不甘的恨意,“那我们便一起……下地狱吧!” 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想法,那些围观的血妖奴忽然凑过来,一个一个死死禁锢住花拾依的四肢,令他动弹不得。 然而,花拾依不仅不害怕,还嗤笑出声,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根尖锐的断骨: “呵,就算下地狱,我也和你……不同路。” 这句话像是压挎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烧灭了花无烬的理智。 他猛然发出一声非人的怒吼,扼住花拾依脖颈的手颤抖着收紧—— 无尽的恨意与无尽的占有欲交织成一张痛苦的网,将花无烬彻底撕裂。 在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映着少年同样痛苦扭曲,面目全非的脸,在一片浓烈的恨意中,竟忽然多了一丝绝望。 就在花拾因窒息而瞳孔开始涣散的刹那,花无烬脑中闪过他立于崖底寻找花十一尸.体时的那阵恐慌——那种永远失去的死寂,比被背叛的恨意更让他绝望。 他忽然清楚地知道,他宁愿面对一个眉目灼灼、恨他入骨的花十一,宁愿花十一憎恶与他对抗,宁愿花十一活着,鲜活地、倔强地站在他的对立面,与他周旋争斗至死方休。 也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好。 那时,他甚至绝望地想,哪怕花十一永远都不会顺从自己,哪怕花十一将所有的尖锐和锋芒都对准自己,也好过这万丈悬崖下永恒不变的沉寂。 所以恨意到达顶点时,他忽然颤抖着放开了双手,如同脱力了般,半截身子重重摔在一片暗红之中。 而和他血脉相连,五感共通的妖仆也逐渐撤开了钳制。 花拾依猛地瘫软下去,蜷缩着爆发出撕裂般的咳嗽,每一口喘息都带着嘶哑。 花无烬为何松手? 他意识涣散,想不岀答案。 第9章 一种比恨更深刻、更扭曲的执念强行压住了花无烬毁灭的冲动。 偏偏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在走向彻底灭亡的最后一刻,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又或者看到了什么画面,他侧过僵硬的脸,对着狭窄而灰蒙的天空缓缓闭上双眼: “快……逃。” 话音方落,雨,重新落下。 万千雨丝如泣如诉,坠向深崖,似苍天倾覆的碎银,无声湮灭在黑暗中。 一切都结束了。 冷雨涤尽花拾依脸上血污,还复一片雪白洁净。 他声音微凉道: “我不是‘他’,‘他’早已死了。” 面前的人也许听见了,也许没听见。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与花无烬一同消逝的,还有“山”周围那十几只狰狞的血妖奴。 仿佛同时被无形之手扼住核心,僵滞一瞬,它们扭曲的形体迅速溶解、塌陷,化作一滩滩浓稠污浊的暗红液体,淅淅沥沥地渗入脚下残骸与碎骨之间,再无半点声息。 十几里外,血妖奴盘踞的峡谷之中。 灵力即将枯竭的两个剑修少年正与上百只血妖奴做困兽之斗。 但是即将撕碎两个人的血妖奴们却在这一刹那齐齐僵滞,然后迅速融化、扭曲,最后在一阵滋滋声响中,化作满地粘稠腥臭的污黑,渗入被雨水泡得泥泞的地面。 只余下一片死寂和遍地污秽。 灰衣少年执剑的手尚未垂下,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眉头紧锁:“这是……?” 一旁的白衣少年缓缓收剑入鞘,目光扫过污地,道: “血妖奴与主人性命交修,同源共感。它们顷刻间尽数化为污浊……看来,是有人赶在我们之前,彻底诛杀了邪修花无烬。” “什么?!” 灰衣少年难以置信地抬头,然后恼火地开口: “云摇宗的人是吗?真是阴魂不散!抢功倒是有一手!让我逮到是哪个家伙干的,定要叫他好看!” 白衣少年没有接话,雨水顺着他俊逸明净的侧脸滑落: “那个悬崖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再找找看吧。” 作者有话说: ---------------------- 爱恨都扭曲,结局必然be。 第7章 洪水村里假大仙 【系统提示:惩罚解除】 检测到任务目标【花无烬】已确认诛灭。 执行者【花拾依】出色完成首要复仇任务。 判定:功过相抵。即刻起,解除【失明三日】惩罚,视觉恢复。 【系统提示:权限与记忆解锁】 核心关联任务完成,权限升级。 解锁隐藏身份:【花十一】部分记忆碎片及修为。当前修为:炼气期(第九层大圆满)。 备注:因体质为【净灵体】,灵力无法常驻丹田,仅可蓄力发出【一击】。威力与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相当。 【系统提示:天赋属性更新】 根据解锁记忆确认: 根骨:水灵根(天品) 灵气:纯阴 特质:灵气亲和度极高,修行水属、阴属功法事半功倍。 【系统提示:发布新任务】 主线任务更新:【逆天改命,完成筑基】。 内容:克服净灵体缺陷,成功筑就道基。 时限:一年。 奖励:根据筑基成果评定并发放。 惩罚:丧失这具身体的随机使用权,惩罚持续的最高时限500天。 …… 随着原主记忆的解锁,花拾依也明白了为什么花无烬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放“他”一命。 原来花十一是花无烬偶然捡回来的孤儿,并由他一手带大。 这孩子天生纯阴灵气,又是世间罕见的天品水灵根,堪称绝佳的炉鼎体质。可惜花无烬偏偏是火灵根,水火相克,这体质于他并无用处。当初收留花十一,也并非看中他的特殊,不过是觉得有趣罢了。 花无烬亲自教他修炼,传他杀人之术,邪修之法,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对这孩子生出了执念。那感情早已越过一般的抚养关系,变得浑浊而危险。 而花十一一年年长大,渐渐看清将他养大之人,原来是个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邪修。 他内心煎熬,却既改变不了花无烬,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天地偌大,他竟无路可逃,亦无处可去。 最终,他唯剩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故意激怒花无烬,然后在暗无天日的洞府水牢里自尽。 —— 碧草红泥一下清明地出现在眼前,花拾依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 片刻适应后,他转了转清浅的眼眸,视线扫过自己印有泥痕的手,和手上的枯树枝,然后随意地拈去树枝上的几片枯叶就继续快速前行。 山高路远,天地辽阔。 现在的他恢复了视觉,再无阻碍,不到两日便能翻过这片山岭,然后找到一个有人烟的新地方开始新的目标。 至于那两位被他坑惨了的剑修小哥,反正系统也说了他们安然无恙,那就江湖路远,仙途迢迢,此生再无相见之期吧。 接下来,他一人徒步而行,接连路过三五个破败村落。 这些村墟散落于贫瘠山野间,土屋低矮,墙皮剥落,檐角还耷拉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一副荒芜破败,人烟寥寥的景象。 他走在小路上,偶尔碰到一个村民,也是面有菜色,双颊凹陷的贫苦之人。 不仅如此,这里田间作物稀疏,蔫头耷脑,与土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用猎得的山鸡、野兔,和摘存的野果,一连走过几个村墟才换到一小撮粗盐,和一口破锅。 又一连徒步数日,他沿河而行,总算找到一处人多富饶之地。 此处河水浑黄,奔涌咆哮,似一匹挣脱囚笼的怒兽,几乎要噬咬上低矮的堤岸。潮湿的水汽与浓重的鱼腥混杂在空气里。 沿岸则匍匐着一个颇大的村落,屋舍比先前所见密集许多,灰扑扑地连成一片。约百来户人家,有些烟火气息。 但是临水的几户,不仅房屋塌陷,断壁残垣还还留着泥水浸淫后未干的深色渍痕,显而易见,这里不久之前暴发过洪水。 花拾依拴着枯树枝走入村口,斜挎在身后的破布包袱轻轻晃动着。 他沉默地走着,与村庄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无人敢上前跟他搭话。这里的村民们探出的目光交织着惊疑、打量,与一丝不敢靠近的警惕。 行至村口一隅,他见一株老桃树生得虬劲,花开得没心没肺,烂漫至极,与这灰扑扑的村落颇有些格格不入便坐在了树下歇脚休息。 见四下无人驱赶,他便也不客气地将背上那干瘪包袱卸在的树根之间,然后就地取材,堆了土坑,捡些树枝就开始钻木取火,起锅烧汤做饭。 锅里的野菜蘑菇汤咕嘟作响,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清苦与土腥的气息。 花拾依却颇为满意地盛了半碗,吹了吹气,正要品尝这自力更生的成果。 恰在此时,一条皮毛邋遢的大黄狗耷拉着尾巴路过,鼻头抽动两下,似乎是循着食物的气味而来。 花拾依见状,心下微动,便将碗沿略倾,递到黄狗面前。 大黄狗凑近,嗅了一下,便不犹豫地转过身,耷拉着尾巴快步走开了。 花拾依端着碗,僵在原地,看着狗子逃离的决绝背影他沉默片刻,将碗端回自己面前,轻轻啧了一声: “狗都不吃是吗?” 望着清汤中倒映出自己的消瘦面容,他幽幽地哀叹: “混吃混喝讨生活,比求道修仙坎坷。” 他话音未落,村口忽地喧腾起来—— 锣铛铙钹乱响一气,却引得村民纷纷走岀家门,汇成一股躁动的洪流,朝着村口涌去。 只见一行人影逶迤而来,中间之人身量高瘦,穿着一件雪白飘逸,祥云纹样的道袍,袍角曳地,沾了些许泥渍也不削减仙韵之气。 他头发花白,绾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道髻,面皮紧绷,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半阖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漠然。 白发老道步履极稳极慢,仿佛脚下不是泥泞村路,而是云端仙道。 队伍两侧,村汉们奋力扬起大把粗糙的彩纸碎片。红绿交织的纸屑如漫飞的流萤,混着粗劣仿制的铜钱状纸片,在低空中簌簌飞旋,又缓缓飘落。 它们掠过村民仰起的脸庞,覆上泥泞的地面,像是给这灰扑扑的村庄骤然泼上一场短暂而喧嚣的艳雨。 村民们簇拥着,脸上洋溢着近乎癫狂的敬畏与期盼,孩童在人群腿缝间钻来钻去,试图捡拾那些假铜钱,又被大人紧张地拽回。 整个场面喧闹、混乱,却又笼罩着一种信仰统一的狂热。 这突兀的热闹,衬得桃树下独自捧碗的花拾依格格不入,寂寥无比。 花拾依缓缓抬眸,眼神一扫,瞬间明了。 第10章 在他这净灵体感知之下,这老道周身灵力涣散,这点微末修为,甚至连炼气中期都未必达到,显得十分可笑。 真是奇了怪了,这里的村民为什么这么欢迎他? 这不就是一个半桶水的骗子嘛。 就在花拾依低头思索之际,白发道人的仪仗行至老桃树下,那喧天的锣鼓声倏地一滞。 他高踞众人簇拥之中,雪白道袍在灰扑扑的村景里扎眼得很。 那双半阖的漠然的眼,此刻却陡然睁开,精光乍现,死死钉在树下那兀自捧碗的花拾依身上。 花拾依缓缓抬头,平静地迎上白发道人锐利的视线。 四下一片死寂,所有村民的目光都随着白发道人聚焦于此。 只见白发道人神情愤然,手中配剑猛地指向花拾依,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森然: “此子——!” “额生异色,目藏清辉,周身气韵与此地水土格格不入,乃大不祥之兆!” 他话音落下,便在村民之中激起层层恐惧的涟漪。 那些原本只是好奇敬畏的目光,瞬间变为排斥与惊恐,人们纷纷下意识后退半步,仿佛花拾依是什么瘟疫源头。 白发道人满意地看到众人的反应,语气愈发沉痛,仿佛悲天悯人: “灾祸频仍,河水泛滥,恐皆因这外来的不祥之人冲撞了地脉灵气!此人不除,村落难安!” 顷刻间,三言两语,让花拾依从那无人搭理的边缘人,变成了众矢之的的灾星。 真是人在树下坐、锅从天上来。 花拾依缓缓抬眸,冷静地反驳白发老道: “河若真有灵,第一个淹死的便是你这欺世盗名,满口胡言的假大仙。” 假大仙被他一句话直戳肺管子,脸上那悲天悯人的面具瞬间碎裂,涨成猪肝色。 他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配剑指着花拾依,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狂妄妖孽!死到临头还敢污蔑本仙!诸位乡亲看看!这便是邪祟的本相!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他猛地转向周围被煽动得群情激愤的村民,捶胸顿足道: “此等不祥之人留在村中一刻,河洪之灾便永无宁日!今日掀他锅碗,是破其邪法!明日若不将他逐出此地,向河神大人赔罪,则我等皆要成河底枯骨!” “砸了他的邪灶!赶他出去!” 人群中一个被恐惧和狂热冲昏头脑的壮硕村汉率先嘶吼出声,他几步冲上前,脸上横肉因激动而扭曲,飞起一脚,狠狠踹翻了那口架在土坑上的破锅! “哐当——!” 滚烫清苦的野菜蘑菇汤瞬间泼洒一地,混入泥泞,发出滋滋轻响。 紧接着,另一个村民红着眼,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花拾依放在一旁的、那只他好不容易换来的豁口瓷碗。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刺耳无比。白色的碎瓷片迸溅开来,有一片甚至擦着花拾依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红痕。 锅破了,碗碎了。 这些勉强维系花拾依生存的可怜的家当,转眼间就在这些村民盲目的仇恨与愚蠢的狂热下化为乌有。 村民们喘着粗气,如同完成了一场伟大的壮举,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疯狂,死死盯着花拾依,仿佛他若是稍有异动,便会一齐拥而上,将他整个人撕碎。 假大仙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滚落泥地的破锅和碎裂的瓷片,以及孤身一人的花拾依,嘴角勾起一丝阴毒得意的弧度。 众目睽睽,花拾依倏然起身,素旧衣袂无风自扬,微微拂动。 淡淡扫过假大仙得意的脸和其他人愤怒的脸,他唇齿轻启,字句凝霜: “千漪凝镜,万籁同寂。” 言出法随! 只见假大仙身前的空气骤然扭曲、然后压缩凝实! 一面近乎透明却流转着幽蓝水光的无形气镜凭空浮现,下一秒便以千钧之势轰然撞上他的胸膛—— “嘭——!” 一声闷响炸开。 假大仙干瘦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去,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后重重砸进路边泥泞的水洼里,顿时泥浆四溅,满目狼藉。 他那身雪白道袍被污黑的泥水浸透,紧紧黏在身上;精心绾就的道髻也彻底崩散,花白头发沾满草屑,泥浆糊了满脸。 方才还仙风道骨的姿态,此刻尽数毁灭。 花拾依似鬼魅般欺近身前,然后精准狠戾地踩上对方侧脸,将那颗头颅一寸寸碾进污秽泥浆。 “呃……呜……” 假大仙喉间挤出痛苦的呜咽,浑浊的泥水立刻涌入他的口鼻。 花拾依俯身垂首,玉白面容在飘散的发丝间若隐若现,艳气灼灼,却眸光淬毒: “敢砸老子的锅和碗,你是长了几个脑袋?知道我今天走了多少山路吗?就想喝口热乎的菜汤你还给我毁了!” 满场死寂,唯有风声呼啸。 村民们一个个瞠目结舌,面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敬畏供奉、深信不疑的“大仙”,此刻像条死狗般被少年踩在污淖里,连挣扎都不能,所有狂热尽数化为战栗,惊惶地四处逃窜,纷纷散去一大片。 作者有话说: ---------------------- 敢动吃货的吃的,锅碗,就是找死! 第8章 救人救世真仙人 花拾依的脚踝微微转动,鞋底在假大仙脸上又碾了一下,引得对方一阵剧烈的抽搐和更加凄惶的哀嚎: “真仙!爷爷!祖宗!饶了我这条贱命吧!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感觉胸中那口恶气总算宣泄了出去,花拾依这才冷哼一声,移开了脚。 假大仙如同濒死的泥鳅,猛地侧过头,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嗽,吐出一些黑黄的泥水。 花拾依垂眸,看着自己靴尖沾上的污迹,和对方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肮脏道袍,眉头嫌恶地蹙起。 随即他蹲下身,用那根探路的枯树枝轻轻拍了拍假大仙颤抖的脸颊,语气夹着微微寒意: “赔钱,还有我的锅碗,我的靴子,还有——”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襟,眼珠一转:“我今天被你和那些村民吓掉了半条命,总得压压惊吧。最后再赔我一身新衣裳,不过分吧?” “赔!我赔!我都赔!” 假大仙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撑起半个身子,忙不迭地将怀里所有东西掏出来。 虽然就只有几块散碎银子和一小串铜板,但他颤巍巍地捧到花拾依面前,“小仙……不,小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求爷爷笑纳!” 花拾依用树枝拨拉了一下那点可怜的银钱,撇撇嘴,勉强满意。 可一说到衣裳,假大仙脸上却显出难色,他哆嗦着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污糟不堪、却还能看出些许祥云纹样的白袍,讪讪道: “至于新衣裳……小的实在……实在没有现成的。就身上这件,还是……还是几年前仿着云摇宗外门弟子的袍子,自己找人做的劣等货,针脚差,料子也粗,根本入不了您的眼。” “云摇宗?” 花拾依眉梢微挑。 这名字他似乎听那两位剑修小哥提起过,似乎是一个名门正派。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枯树枝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假大仙的额头: “呵,骗钱就算了,还假借人家名门正派的名头,败坏人家的名声。你还真是作死且不怕死。” 假大仙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就是……就是借着人家的名头,混口饭吃。这穷乡僻壤的,谁见过真神仙呐?也就骗骗这些老实巴交,没见过世面的村民。” 说完,他又忍不住为自己找借口: “这么干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云摇宗虽然和清霄宗一样是受大家供奉的大宗门,但是云摇宗的那些修士一个赛一个的清高傲慢,基本上不问凡尘,不问世事。” “他们那些人拿了大家伙的银子,吃了村民的粮食,却对凡尘那些事不管不顾。我也是在假借他们的名义,为这些村民做好事啊!” 花拾依听着假大仙的狡辩,眸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 他确实是第一次听闻这些仙门与凡尘的纠葛,但这一点并不能成为假大仙作恶的理由。 他手中的枯树枝再次抬起,这次却并非戳弄,而是用那粗糙的枝尖轻轻抵在假大仙的喉结处,迫使假大仙仰起头,无法闪躲自己的目光。 “哦?你口中的‘为村民做好事’,就是招摇撞骗,随手一指便要将我这无辜路人打成灾星,让村民在我身上泄愤是吗?” “云摇宗清高不问世事,是他们的过错。”花拾依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但你也只是在吸村民的血而已。” 然而,假大仙并不认同,并急切地反驳:“我也并非完全是个骗子。我学过一些鸡毛蒜皮的本事,也会一些不入流的术法。但都是真家伙!” 第11章 说着,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村落的方向,继续为自己申辩: “我也并非完全是个坏人。我为他们辟过邪,开过光……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那么相信我,尊敬我。” 他边说边用另一只手在脏污的道袍里胡乱摸索,似乎想掏出什么证据, “还有我经常给那些没钱瞧病的苦命人一些能治病的丹药符咒,都是我辛苦画的!是可以治一些病的!” 掏出自己画的符纸,假大仙胸膛微微挺起,声音充满委屈和不平: “比起那些高高在上、受了香火供奉、却对洪水苦难视而不见、不管村民死活的云摇宗里的真神仙……”他啐出一口带泥的血沫,眼神无畏:“我在村民眼里,难道不比他们更像一个能指望得上的神仙吗?!” 花拾依的动作凝滞了一瞬,那根枯树枝在他指间微微一顿,随即被无声地收回。 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是缓缓直起身。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周遭狼藉的泥泞与散落的彩纸碎片,投向更远处—— 几家土屋的窗后和门缝里,还藏着几个没逃远的村民。 他们又怕又不肯走,眼睛紧紧盯着泥坑里这个狼狈不堪的假神仙,目光里混着害怕、恭敬、担心。 而在河岸边,那几间被洪水冲破而塌陷的房屋又让他眉头一皱。 看起来,这个假大仙的话有几分真。 真仙若是尽职尽责,又何来假仙惑世呢。 花拾依心里清楚,就算他今天收拾了一个假大仙,只要和云摇宗一样的宗门不作为,还会有假剑修,假药修,假符修……等出现,继续愚民惑世,为祸人间。 但是也不能放任假大仙这个祸害不管。 “我留你一命,”花拾依目光冷冽地俯视着瘫软在泥坑的假大仙,“但是你也不能继续欺骗村民,残害无辜之人。你拿了村民的钱财和供奉,就应该做一些便民利民的好事。” 闻言,假大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定一定!既然您愿意放我一马,我就一定会吸取教训,改过自新的。多做好事,为自己积德。” “还有,”花拾依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随即落在假大仙身上的道袍,“如果你真的有救人的本事和救人的善心,你为什么一定要假借云摇宗的名声和云摇宗弟子的身份呢?” 假大仙被这个锐利的问题刺得一哆嗦,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狡黠又无奈地回答: “因为无门无派的散修,稍微有名气,混出点名头,就会被修仙世家和宗门打成是邪修。再说,一个寻常过路的散修,即便有通天本事,那些村民他们也不会相信你。” “再者说,”他耸了耸肩,“像云摇宗那样的大仙门,外门弟子多如牛毛,遍布四方,谁认得全?弄这么一身仿得七八分像的行头,只要不撞上他们本宗的弟子老爷们,在这穷乡僻壤就是真的!” 花拾依静静地听着,眸子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想到这几日自己这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在村民那里受到的冷遇,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唇角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道理。” 这三个字吐得轻描淡写,却让假大仙的脸上瞬间涌起一丝狂喜,仿佛第一次自己的生存哲学得到了别人的认可。 然而,他嘴角刚刚上扬,花拾依的下一句话便是—— “那就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我吧。” 假大仙一听,脸立刻皱成了苦瓜,手下意识护紧胸前那件脏道袍——这可是他的吃饭家伙。 可抬眼对上花拾依那没有温度和人性的目光,他顿时怂了,哆哆嗦嗦地脱下外袍。 “算了,”花拾依秀眉微蹙,眼神嫌恶,“还是等你把衣服洗干净了再给我吧。” 衣服的事情暂且搁在一边,花拾依看着手中那根揍过人也探过路的枯树枝,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他今天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走了这么多山路,就想找个地休息一会儿再喝口热汤,结果汤没喝上,反倒掺和进一桩破事里。 花拾依瞥了一眼地上如蒙大赦的假大仙,又扫过远处那些村民胆怯的视线。 罢了,横竖是耽搁了,不如把这摊子事料理干净,省得日后想起来心烦。 况且,他也想试试,他在另一个世界学习了七年的知识在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用。 于是他又重新蹲在了地上,用手中的树枝开始在潮湿的土地上写写画画,开始了现代社会工科生的演讲—— “我教你,想要拦住泛滥的洪水,护村子周全,装神弄鬼的封建迷信是没用的。必须在村子周围修建起一层高高的堤坝,同时还要疏通河道……” 假大仙原本蜷缩在地上,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与不甘,哑着嗓子问: “……堤坝?可……怎么修?不就是垒土堆石吗?” 花拾依嗤笑一声,树枝重重在地上一顿: “垒土堆石?发一场大水就冲垮,淹死的就是你这种糊涂鬼。” 他语气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修建堤坝,第一步是勘察选址。”他先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村子的轮廓,点在几个关键位置,“要选地势高、基底稳固、土质坚实耐冲刷的地段,避开松软的淤泥土和沙地。选错了地方,后面全是白费力气。” “第二步,清理地基。”然后他用树枝划出挖掘的线条,“把选好的线上的软泥、杂草、树根、碎石全部挖干净,直到见到硬底。然后分层回填好土,用石夯或者重木反复压实,压实一层再填一层,绝不能偷懒——地基不牢,地动山摇,堤坝必垮。” 假大仙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图”,干裂的嘴唇翕动:“分…分层压实?” “对。”花拾依没看他,继续用树枝勾勒,“第三步,才是修筑坝体。用料有讲究,不能什么都往里填。核心要用黏土,防渗效果好;外面用砂土石子混合,增加重量和稳定性。砌筑时要分层上料,层层压实。坡面不能直上直下,要有坡度,临水一面要缓一些,背水一面可以陡一些,像这样——” 接着,他熟练地画出堤坝的梯形截面。 “还要在里面预埋排水孔,用竹管或者打通了的芦苇束就行,导走渗进坝体的水,减轻内部压力,防止溃坝。关键位置最好铺一层草席或油毡做防渗层,没有就用厚黏土夯实顶上。” 花拾依停顿了一下,树枝指向河道:“堤坝不是一堵死墙,要像穿蓑衣一样,既要挡水,也要让多余的水能顺着预设的通道滑走,这就更需要疏通下游河道。清障,把河道里的乱石、倒木、淤积的泥沙杂物全部清理干净,加大过水断面,让水流顺畅,别堵在家门口。” …… 假大仙不知何时已半撑起身子,脸上的恐惧和谄媚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震撼的茫然。 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花拾依扔开树枝起身时,他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花拾依站在他身前,睥睨着他。接着用手里的枯树枝抵着假大仙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看明白了?”花拾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淡漠的平静,“往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都清楚了吗?需要我再说一遍,再教一遍吗?” 仰视着少年那双冷静剔透的眼睛,假大仙心神一颤,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刨出: “小人……谨受教。” 花拾依瞧着他这副傻头傻脑、恍若初开的样子,唇角弯起一个昳丽的弧度,用那枯树枝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对方的脸: “接下来几天,我就监督你,带头按刚才说的,帮这些村民把堤坝修起来,河道疏通了。做不好——”他语气微凉,“就把你填进坝基里压实。” 假大仙吓得连连点头,就在这时,沉默已久的傻缺系统忽然在花拾依脑海中冒出几条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以凡俗学识破斥迷信,以力行方案替代虚祷,有效动摇了此方地域对‘天命鬼神’之盲目敬畏,初步播撒‘人定胜天,自力更生’之念。】 【辅线任务触发:“泽被苍生”】 【任务要求:主导并协助村民成功修筑具备实际防洪效能之堤坝,疏通河道,使村落初步具备抵御寻常水患之能力。】 【基于宿主当前实践方向与任务需求,发放关联的信息类奖励:《墨家机关术·水利篇(卷1)》心得感悟x1。】 【奖励说明:此乃古墨家巧匠观水势、察地脉,以机关巧力驯服江河之智慧结晶(部分)。融汇此感悟,可助宿主更精妙地勘察地形、设计坝体结构、利用简易材料制作夯实排水之机关,事半功倍。】 脑内,诸多关于水势分析、杠杆传动、巧力构筑堤坝堰闸的零碎知识片段纷至沓来。 花拾依眸光倏然一亮,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扬起。 第12章 他原以为这傻缺系统只会像领导一样强塞主线、强制任务,然后让他一个人自力更生,努力求生。未曾想竟还有这般意外之喜。 就是这个奖励,与主线任务修仙没啥关系,只能发拓宽他发展一下副业的思路。 他面上不显,用树枝敲了敲假大仙的脑门:“愣着干什么?还不滚起来,去找村民里能主事的,把修堤坝疏河道的事说清楚!” 假大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上一身污秽,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传达仙……不,爷爷您的法旨!” 花拾依大手一挥:“快去。” 假大仙应了一声,然后踉踉跄跄朝着那些仍躲在远处窥探的村民们跑去。 花拾依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掂了掂手中那根枯树枝,意识扫过识海里那篇熠熠生辉的《水利篇》残卷感悟。嘴角微微上扬: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 因为是工科生,所以懂这些很合理。 第9章 稻草庙里假观音 溪水明澈如璃,淙淙沥沥,漫过林间浑圆的卵石。 水流时而跌宕如碎玉,时而舒缓似低语,映着天光云影。 一片清光潋滟,忽有荡开一圈涟漪—— 花拾依从水面云影中蓦然涌出,然后破水而立。 水珠从他墨玉般的长发、纤密的眼睫滚落,顺着流畅的身体线条滑下,汇成细流。日光透过林隙,温柔地照亮他周身,氤氲出一圈朦胧光晕。 他步上岸边,目光掠过叠放在青石上那件崭新的道袍—— 假大仙这个糟老头子,说话总是半真半假。 五天前,他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第二件道袍,但是在今早得知自己即将离开洪水村却又把这件崭新的道袍送给了自己。 想起临别时这个老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把洪水大坝建好,花拾依的唇角便牵起一丝笑意。 他展袍披上身,微湿的肌肤触及略硬的布料,带来一丝清晰的凉意。带子系好后,宽大袍袖随风轻荡,竟意外合衬。 素衣出尘,云纹典雅,一种洗净铅华、不假雕饰的清绝之气扑面而来。 花拾依随手将湿发拢出袍外,然后信步至溪边,临水自照。 水中倒影俨然,与昨日那狼狈模样已判若两人。 他直起身,任影像随波流散,旋即转身,踏着溪边卵石,向着山外的方向悠然行去。 行过一月山路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约两百余户的村落依山而建,屋舍错落,炊烟袅袅。村前清溪如带,几株老柳垂岸,山色青翠,映得四下里一片明净。 行至村口老槐树下,花拾依步履微顿。 吸引他目光的,并非炊烟人家,而是溪畔不远处一栋孤零零的草庙。 庙宇甚是简陋,以竹为骨,茅草覆顶,久经风雨,檐角已有些坍塌颓败,显出几分寥落。 四周荒草渐深,几乎掩没小径,唯有一条小径通向那扇虚掩的柴门。 到了庙内,只见一尊彩绘早已斑驳剥落,失了宝相庄严,只余泥土本色的水月观音像端坐于简陋石台之上。 那双微垂的眼眸,仿佛静默地凝望着这蒙尘的世间。 花拾依静立片刻,然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只不过,他并未俯身叩拜,只是阖上双眸。 恰在此时,庙外传来一声清脆急切的呼喊:“喂——那观音不能拜啊!” 花拾依眼睫微颤,睁开了眼。他并未立即起身,只侧首望向门外。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姑娘站在篱笆外,挎着竹篮,脸上带着几分惊惧与急切,正朝他用力摆手。 花拾依徐徐起身,步出庙门。天光落在他新换的道袍上,映出一身清辉。 他走到姑娘面前,似是不解地问:“这位姑娘,这观音庙为什么不能拜啊?” 那姑娘看清他身着道袍、风姿清绝的模样,明显一愣,眼中闪过惊疑与敬畏,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你是外来的仙士吗?” 见花拾依微微螓首,她顿了顿,又急急道: “这庙拜不得!从两年前这里就开始闹鬼,邪门得很!但凡诚心跪拜了这观音的人,夜里便会梦游至此,然后自己跳进庙后院那口古井里去!” 说完,她下意识地抱紧胳膊,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气侵扰,目光惊惶地瞥向庙宇深处。 “村长无奈,只能把那口井里的水抽干了,还把井口封了起来。但是依然会有拜庙的人不信邪……结果第二天夜里醒过来,人已从家里来到了那口井边。” 花拾依闻言,眸光清冽如水,唇角却牵起一丝似有还无的弧度。他并未看向惊慌的姑娘,只望着庙宇,声音平静: “无碍。” “我今日便在此处歇下。若真有邪祟作祟,顺手驱了便是。” 那姑娘见他神色从容,言语间自有令人心定的力量,惶惧之色稍褪,忙福身一礼,感激道:“多谢仙士大人!” “……大人?”花拾依轻声重复了一句,像是被这个太过郑重的称呼硌了一下。 他眼睫微垂,旋即抬眼,“我姓花。唤我一声仙长就行了。” 姑娘怯生生抬眼,声音轻柔:“仙长,我叫林杏子,就住在村东头第二间屋。您若需要什么,尽管来寻我。” 花拾依眸光微动,道:“多谢。今夜我在庙里落脚。烦请你告知这里的村民,入夜后紧闭门户,莫要近这庙宇半步。此地凶险!” 林杏子郑重地点头:“我记下了,仙长。” 暮色四合,林杏子的身影消失在村落的小径尽头。 花拾依转身,踏入那座荒颓的草庙。 庙内尘埃浮动,蛛网暗结,水月观音静默垂眸。 他撩起道袍下摆,在破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合十,指尖轻抵眉心,长睫敛下,似在静心感知。 然而,不过一秒,他倏然侧首,目光径直投向身侧空处—— “唔!” 一个浑身湿漉漉、梳着两只歪斜小辫的圆脸小姑娘,正缩在那儿,恰与他“撞”了个对眼,吓得一个激灵,险些飘散开去。 她瞪大了圆眼,难以置信地说:“大哥哥……你看得见我?” 花拾依心中了然,这小姑娘果然是只积弱的小水鬼,执念不深,戾气全无。 修真世界,有鬼正常,他一个净灵体,看见鬼更是不稀奇。 只见他出手快如电闪,五指微张,熟练而精准地拈住了小女孩虚淡衣袖下那一缕微弱的魂气,将其定住。然后质问: “为什么滞留此地,惊扰生人?” 小女孩被他严肃的模样骇住,眼圈一红,慌忙摇头,水珠儿簌簌滚落: “我没有害人!真的没有!” 她抽噎着,伸出虚淡的小手指着院外,道: “我的簪子……掉进那井里了。是一支小梅花木簪,爹爹亲手雕的……我只想求观音娘娘发发慈悲,让人帮我捞起来,可我……我够不着,后来……后来就再也离不开了。我好想我爹娘……” 小姑娘声音凄楚,满是委屈与无助。 花拾依凝视她片刻,指间力道稍松。他起身,道:“指给我看。” 行至院中,那口古井幽深,井口石壁布满湿滑青苔。 花拾依揭开残破的井盖,一股带着陈腐淤泥与阴湿之气的凉风扑面而来。 未有丝毫犹豫,他依纵身跃下。 井底逼仄,光线晦暗。 他在冰冷的淤泥间细细摸索,不过片刻,便摸到一物微硬。 拾起,又用袖口擦去污浊,一支雕刻着拙朴梅花纹样的木簪便这样显现出来,只是有些腐烂。 重返地面,花拾依将腐烂的木簪递至那小女鬼面前。 小姑娘的魂体激动地微微发亮,她伸出虚影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对于她而言已成为执念的梅花簪。 捧着簪子,贴在心口的位置,她仰起脸,泪水氤氳,笑容真切道:“谢谢大哥哥!” 心愿既了,她周身那点微弱的执念光华开始流转、消散,魂体渐趋透明。 小姑娘最后望了一眼村落某处,小小的身影如朝露般融于渐起的夜风之中,杳然无踪。 花拾依静立片刻。 原来这庙内并非有恶鬼作恶,只是有一个惦念着爹娘、丢失了心爱簪子的小小魂灵,而且执念消解,便往生去了。 他重返庙内,拂去供桌上厚厚的积尘,盘膝坐于空荡的供桌之上,阖目凝神,开始冥想修炼。 很快,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尘埃在从破窗漏下的稀疏月光中浮沉。 花拾依引导着此地的微弱灵气,让其缓缓流过四肢百骸,润泽着经脉。 他的感知似无形的水波轻柔地弥漫在庙宇的每一寸空间。 因此,当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人声打破夜的宁静,从远处渐近时,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 第13章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刻意放大的喧哗。 花拾依的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并未立刻睁开眼。 他的修炼被打断了,灵气的流转如溪流遇石,轻轻绕开,归于平寂。 他感知到来了不止一人,气息都很平凡,应该都是普通的村民—— “……就在里面!村长您放心,有老夫在,定叫那招摇撞骗之徒无所遁形!” 一个尖哑的嗓音刻意拔高,在夜风中显得尤为刺耳, “也不知从哪来的野道士,竟敢在此等邪地装神弄鬼,惊扰乡邻安宁!” 那些脚步声终于在庙门外停下,柴门被粗鲁地“吱呀”一声推开。 火光倏然涌入,撕裂了庙内的沉寂。 为首的黄大仙正待厉声喝问,目光撞上供桌那端的身影,喉咙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猝然扼住,竟一时失声。 跟在他身后的村民亦是面面相觑,不敢向前。 而那举着火把、站在最前的少年林知河,却在门开的一刹那,便已怔在原地,忘了呼吸。 只见,火把的光猛地撕裂庙中昏暗,也将那供桌上白衣人的形貌照得清晰。 光晕流淌,那人一身素白道袍似水泻云铺,不染尘埃。墨色长发几缕散落肩头,衬得脖颈修长,肤色在火光交融下竟似暖玉生辉,不似凡尘质感。 眉目如画,却无半分柔媚。长睫微垂,眸光深静,俯仰间带着一丝疏离。然而眼尾微扬的弧度,与火光在侧脸投下的暗影,无端牵出一缕幽艳。 圣洁不容亵渎,妖异暗生勾连。 两种气息在他身上交织,惊心夺魄。 他静坐无言,目光掠过跳跃火焰,缓缓移至林知河惊愕的脸上。 四目相对,林知河只觉心口一紧,呼吸滞住。 火把骤然烫手,光焰摇动间,映出对方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似笑非笑。 无喜无悲。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混吃混喝真本事 花拾依盘膝坐于草庙供桌之上,身后彩漆斑驳的观音像垂眸静默。 跃动的火把将村民惶惑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受黄大仙怂恿而来的村长与其子林知河,以及两名手持棍棒的粗壮村汉,皆被他这副装扮慑住了心神,一时竟无人开口。 唯有黄大仙躲在人后,目光闪烁。 花拾依垂眸下望,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还无的弧度,语气温和: “在下姓花,乃一云游修士。途经贵地,偶觉此庙有残灵执念萦绕,侵扰生人清静,故而驻足,略施薄力。如今羁绊已消,那苦主亦放下执念,重入轮回往生去了。” 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轻缓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那面色惊疑不定的黄大仙身上。 “故此庙宇之内,此刻已清宁无垢。惊扰各位乡邻,实非本意,还望海涵。” 话音落定,他端坐于供桌之上,目光清浅地向下扫去,将众人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 林村长原本因愤怒和恐惧而紧绷的面皮松弛下来,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身旁那两个原本攥紧棍棒的村汉,此刻也不自觉地松了力道,棍梢悄悄抵在了地上,眼神里充满了惶惑。 而林知河,火把的光在他眸中跳动,透出一种近乎专注的迷眩。 花拾依心下顿时了然——唬住了。 他表情不变,然而内心深处,却差点没忍住为自己的精彩表现鼓掌。 啧,没想到中学时期被语文老师逼着背的那些古文,还是有用的。 然而,就在他暗自窃喜时,被抢了风头、眼看就要失去掌控权的黄大仙却急了。 这个干瘦老头儿三角眼一吊,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尖哑的嗓子猛地拔高,怒骂道: “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你说超度就超度了?你说干净就干净了?谁看见了?有何凭证!村长,诸位乡亲,切莫被这来历不明的小子骗了!他定是那邪祟所化,在此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说完,他挥舞着干瘦的手臂,试图重新煽动起村民的恐惧。 花拾依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忍不住问他: “那你有什么凭证?” “我……” 黄大仙被他问住了,一时哑口无言。 众目睽睽之下,花拾依翩然跃下供桌,云纹广袖如水波荡开,透着几分清灵秀逸。 他行至那尊彩漆斑驳的观音像前,然后竟然撩袍屈膝,端然跪于那方破旧蒲团之上。 火光倏然镀亮他周身,只见他合十闭目,而后深深叩首,额心轻触蒲团残破的边缘,一叩,再叩,三叩——动作徐缓庄重。 起身复又俯拜,如此三番。广袖随动作如水波拂动,墨发垂落肩侧,与素白道袍交映,在火光中勾勒出清绝的轮廓。 直至礼毕,他缓缓直身,声音沉静: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诸位心中尘垢,可比这水中虫豸繁多得多。” “我今日一拜观音,一问观音,一求观音。诸位若心存惑业,不妨明日再来此地看我是否安然无恙。” 不再多言,花拾依径自重返供桌盘膝坐下。 庙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作响。 花拾依方才那一连串行云流水、高深莫测的举动,又将在场众人悉数镇住,这次连那黄大仙都显得有几分色厉内荏。 就在草庙村村民们面面相觑,准备依言先行散去,待明日再来验证花拾依所言真假之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等、等一下……” 众人回首,只见是林村长的儿子林知河。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紧盯着花拾依。 花拾依本已阖上眼,闻声又缓缓睁眼,目光沉静而好奇地落在这个年轻清秀的少年身上。 林知河像是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耳根漫上薄红,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道: “你方才说……你姓花。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这话问得唐突、不合时宜。 林村长皱了下眉,想拉儿子一下,却被林知河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花拾依静默一瞬,随即淡淡道:“花十二。十一后面的十二。” 他故意报了一个假名字,因为他怀疑面前的少年动机不纯,别有用心。 方才这少年还与其他人一起质疑他的身份,现在其他人好不容易消停了,这少年又问起了他的姓名,这是想干什么? 而林知河却浑然不知,他微微作辑,斯文有礼道:“我姓林,名为‘知河’二字,家父则是草庙村村长。” 就在花拾依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他又开口: “冒昧再问……你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不知贵庚几何?” 说完,他又迅速补上一句,十另牵强地解释:“山野夜寒,若需相助,我可以为你送些吃食被褥。” 这下,花拾依心中激起层层警惕。 果然来了。 先是姓名,再是年岁,下一步怕是就要追问师门踪迹、所修何道。这般循序渐进的打探,不是别有用心之徒,又是什么? 他审视的目光掠过少年的脸,然后思索着回答:“虚岁十七。” 事实上,穿越之前他已经满二十六岁了。 但是现在他这具明显尚未完全长开、手腕纤细、连喉结都不甚明显的少年躯体,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得到回答,林知河眼底似有微光轻漾,温声道:“原来如此。那我……或许虚长些许。” 他话说得轻如耳语,却让花拾依眉梢一动。 这般计较年岁长幼,莫非还想以“兄长”自居,套近乎不成? 然而只问个姓名年龄,林知河便后退一步,执礼告辞:“夜色已深,我就不扰你清修了。” 言罢,他转身随村民离去,背影挺拔,步履沉稳。但在迈过庙门槛时,他脚步又顿了一顿。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林知河蓦然回首。 火光已随人群移向门外,庙内重归昏昧,唯剩几缕稀薄的月辉映照着供桌之上那抹白影。 花拾依正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宽大的袖口,似在思索方才种种,眉宇间凝着一丝疏冷。 就这一瞥。 仿佛夜风骤停,万籁俱寂。 林知河敛下眼眸,然后仓促地转回身,加快脚步融入门外的人群之中。 庙内,花拾依若有所觉,抬起眼望向空荡的门口。 方才……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门外沉沉的夜色,然后重新阖上眼,将方才那莫名一瞥带来的细微异样感摒除于心湖之外。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草庙柴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轻响。 以老村长为首,草庙村的百余村民屏息聚在门外。 晨光破窗而入,化作几道朦胧光柱,尘埃在其中翩跹浮动。 第14章 目光所及,众人皆是一怔—— 只见一白衣少年竟安然卧于观音像下供桌,犹在沉睡。 素白道袍流泻如云,衬得墨发铺散如瀑。晨光温柔拂过他静谧侧颜,长睫低垂,敛去所有锋芒,唯余一片宁和。仿佛只是寻常安寝,而非身处邪祠荒庙。 天光,尘霭,神像之下,仙人安眠。 人群中响起压抑唏嘘。 带头的老村长长叹一声,而一旁的黄大仙面色凝重,再无一字可辩。 两人身后,林知河静立无声,目光穿过人群,凝睇于案桌之上的身影。 恰在此时,花拾依长睫轻颤几下,然后缓缓掀起,眸中氤氲着朦胧水色,慵懒迷离地望向门外。 林知河倏然移开视线,耳根微热。 花拾依眨了眨眼,眸光恢复清冽。他单手撑身,随意拢了拢长发,扫视众人,尤其在黄大仙面上稍作停留,唇角微弯。 “早。” 挑衅完毕,他翩然跃下供桌,却并未立即走向人群,而是侧身微转,面向那尊彩漆斑驳的观音像,敛目合十,郑重地行了一个佛礼。 礼毕,他方转身,步履从容地向着庙外行去。 庙外围聚的村民不下百人,此刻却鸦雀无声,只余晨风吹拂衣袂的细微声响。 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一条通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敬畏、好奇、感激、残余的惊疑……种种情绪交织,却无一人敢上前攀谈。 他目不斜视,径自行至人群一隅,在那穿着粗布衣裙的杏子姑娘面前停下脚步。 “杏子姑娘,早上好。”花拾依开口,语气平和。 林杏子慌忙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仙长……您、您早……” 花拾依唇角微弯:“昨日多谢你出言提醒。虽非恶鬼,但也是一份善念。” “不、不敢当的!”杏子急急摆手,眼中却漾开被认可的欣喜。 花拾依目光又转向老村长,语气淡然: “村长,此间事已了,但我想在此地停留几日潜心修炼,还望此地村民应允。” 老村长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脸上迅速堆起受宠若惊般的惶恐与热情,连忙躬身道: “仙长说的哪里话!您肯留下,是我草庙村的福气!您只管静修,绝无人敢来打扰!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他身后的村民也纷纷附和,脸上尽是朴素的敬畏与欢喜,仿佛能留下这位有真本事的仙长,便是村落莫大的荣耀与安全保障。 花拾依微微颔首,道:“如此,便叨扰了。” 人群中,林知河倏然抬眸,那双温和的眼睛,一下亮得惊人。他飞快地垂下眼睫,想要藏起什么,嘴角却仍是不自觉地上扬。 花拾依目光一瞥,精准扫到人群中垂眸偷笑的少年,眉头紧锁,心里的警惕和怀疑又深一分。 这人果然有古怪,他想。 第11章 乡野少年慰卿卿 晨曦初露,微光透过窗棂,在昏暗的庙宇内投下斑驳的影子。 花拾依解开已经穿了许久的道袍。道袍滑落,露出内里一袭素色亵衣,衬得他身形清瘦。 他从行囊中取出那件染了血迹的雪色外袍。 指尖抚过衣丝时,还能感受到缎面残留的剑气清寒。 他将外袍轻轻拢在身上,衣袂流转间,袖口间点缀的叶形暗纹忽明忽暗,似有月华暗涌,只可惜衣摆褶皱间的血迹洗不掉,也抹不去。 如今他所有的家当,不过贴身这一里一外两件衣衫,还有八两碎银,一串铜板。 花拾依低头整理衣襟,心中暗忖日后需添置新衣。 只是这个世界,手工业尚且朴拙,一绢一帛皆来之不易,价值不菲。若要置办一身新衣,要到更繁华的城镇去。 他就着打来的清冽河水简单梳洗,然后用衣袖抹了抹脸,随即推开了那扇破败的庙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惊起了梁上一只停栖的雀鸟。 不过片刻,远处小径上便现出三五人影。 草庙村中几位年迈老人,正拄着虬曲的拐杖,步履蹒跚地向庙宇行来。 他们银发苍苍,腰背佝偻,手中却郑重地捧着仙火与供奉——新蒸的糕饼、染红的鸡蛋和一壶浊酒。 一行人沉默而庄重,是来参拜这座庙中仅存的水观音像。 为首的老人抬眼望见伫立门前的花拾依,露出慈祥而谦恭的笑容,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仙长晨安。” 身后几位老人也纷纷躬身问候,声音苍老而沙哑,却透着由衷的敬意。 “老丈们早。” 花拾依还了一礼,侧身让开通路。 老人们却未立刻进去,其中一位望着庙宇凋敝的景象,犹豫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混浊的眼中是忧惧与无奈: “若不是这一年半载滴雨未下,村井的水快见了底,我们这些老骨头……实在不敢再来惊扰观音娘娘清净啊。” 他声音沙哑道:“可老话也说了,‘井枯神佛渴,河断龙王愁’……如果连河水也撑不住了,还不天降甘霖,草庙村该如何是好啊!” 另一人接口道:“真是‘三年无雨,土变铁;河底生尘,鬼也愁’……我等今日求求观音娘娘,宽恕我们往日的不敬,赶紧天降大雨……” 他们虔诚地捧着仙火与供品,步履维艰地迈入了这座曾闹了三年鬼,许久无人拜访的庙门。 花拾依步出庙门,日光已有些刺目。 他眯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河滩上,林杏子正挽着袖子,蹲在岸边一块大石旁捶打衣物。 河流两侧被晒得发白的卵石河床,如同大地嶙峋的肋骨。 他走近了些,开口招呼道:“杏子姑娘,这么早便在洗衣了?” 林杏子闻声抬起头,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颊边。见是花拾依,她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仙长,早上好。” 说完,她继续用力揉搓着一件粗布衫,水花溅起,在阳光下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落入浅流里。 花拾依别过林杏子,转身沿着一条蜿蜒小径朝后山行去。 日光热烈,脚下的泥土干硬板结,小路两旁的草木也蒙着一层灰黄的色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穿过一片茂密灌木时,景象豁然开朗。 三五赤膊村汉正挥动重斧,砍向几株粗树。古铜色的脊背汗迹斑驳,肌肉虬结贲张。每一次斧刃劈入,都发出闷响,在林间空洞回荡。 一旁空地上,黄大仙设了简陋香案,手持桃木剑起舞念念。 他声音尖利惶急: “山神老爷息怒!砍树实为打井寻水,延续性命……绝非有意冒犯!今日奉上三牲酒礼,恳请宽宥,莫降罪责……” 祷词与斧声交织,滑稽中透出深切的惶恐。 求水伐木,饮鸩止渴;求神拜佛,封建迷信。 这场面让花拾依无力吐槽,淡淡扫过这番乱象,他未做停留,而是向着深山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林木愈见苍古,虬枝盘结,遮天蔽日。脚下积叶松软潮湿,与山外旱象判若两地。 忽然,一株巨树攫住他的目光。 树干之粗壮需十人合围,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亭亭如盖,洒下漫空清阴。越走近,越能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一种浓郁灵气静默地笼罩四周,仿佛这千年古树自身便是一座天然的聚灵之阵。 花拾依目光微凝,心想这种灵气充郁的地方,居然藏在这里。 他一个净灵体对此类气息最为敏感。 解琐花十一的记忆之后,他知道在这种灵气充沛的地方修炼会事半功倍。 见四下无人,他足尖轻点,翩然跃起,踏上一道粗如梁柱的横枝,然后盘膝坐下,冥想静修。 于他而言,净灵体是一道天堑。 任凭他耗尽心力,每一次在突破的边缘时这道天堑便会骤然显现,将他与筑基境彻底隔绝。 他今日又在密林中尝试了数百次突破,再度睁眼时,夜色早已浸透天地。 四周只剩风穿叶隙的呜咽,和断续的虫鸣。 望着幽深的林莽,花拾依心底第一次生出疑窦:一年之内,他真的能筑基成功吗? 这感觉太熟悉了,恍若回到学生时代,对着一道无解的数学难题反复演算,却只是在失败的死循环里打转。 那时,他总会先停下笔,质疑题目的本身。 此刻,这个念头再度浮现:与其徒劳地冲击净灵体的桎梏,何不直接重塑、改变这净灵体? 这个想法,有些大胆,却让他觉得何妨一试。最重要的是,坑爹系统居然没有发出警告,而是保持沉默,进一步说明了这种想法是可行的。 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循规蹈矩地修炼,花拾依立即结来了折磨,赶快从巨灵树上跃至地面,在茫茫夜色下折返回村。 晚风裹着夜的凉,吹在身上竟有种上完晚自习独自走夜路的错觉。 第15章 就是无论哪个世界,路途尽头都不会有人等他,也不会有人快步上前迎接他。 就当他走到村口,快到草庙时,忽然看到一人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静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是林知河。 花拾依视若无睹地走向庙宇,衣袂带风。 林知河却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拂动的衣袖: “十二仙长,你回来了。” 就在花拾依侧身时,他忽地将手中的灯笼稍稍提高,让灯火同时镀亮两个人的脸庞。 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十分清亮,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还有花拾依微微怔忡的影子。 “我等了仙长好久,”林知河语气温和道:“仙长吃饭了吗?我已经把食盒送到庙内了。” 花拾依一时语塞。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无人等候,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瞥了一眼林知河手中那盏昏黄的灯笼,又看向对方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颊,显然已在此站立多时。 “……多谢。” 二字散入夜风,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的寂静里。 花拾依扭头继续向前行去。 林知河眼见着那道素白身影渐融入庙宇的昏影,如一片孤云没入远山。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花拾依脚步顿住。 角落草席上,一床刺眼的赤红鸳鸯被突兀地摊开着,金线绣的鸳鸯在昏暗中反着光。那浓烈到几乎俗艳的喜气,在这破败庙宇里显得如此突兀,像一滩凝固的鲜血,又像一场欲念深重的梦。 他蓦然回头。 门外,林知河还站在树下,提着那盏灯笼。昏黄的光晕中,他看见花拾依回头,便浅浅笑了笑,温和无害。 是他干的“好事”吗? 花拾依折返至树下,目光如霜。 “那床褥子,是你放的?” 林知河颔首:“夜寒露重,望仙长安寝。” 花拾依凝视他片刻,声音微涩: “那花色……是喜被?” “当啷——” 灯笼应声坠地,滚了两圈。 烛火剧烈摇曳,将林知河骤然苍白的脸照得明灭不定。他怔怔望着花拾依,唇瓣轻颤,似有万千言语哽在喉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见他沉默不语,花拾依低眉沉思—— 不能因为他是“仙长”就把这么金贵的被褥给他睡吧。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这被子太隆重了,我用不上。修仙之人不讲究这些,你拿回去吧。” 林知河眼底的光微微黯了下去。他安静了一瞬,随即轻轻颔首,道: “好。” 他弯腰提起脚边的灯笼,然后安静地走进庙内。 来到花拾依睡觉的地方,他俯身,双手轻轻拂过那床赤红鸳鸯被,仔细地将它叠好,拢在怀中。 将被子抱到门边,他又忽然停留。 “仙长,”林知河声音很轻,“我家中还有几床干净的寻常被褥,今日刚晒过。您若不嫌弃,我再去为您取来?” 花拾依有些看不懂林知河。 既然怀疑他是骗子,为何一口一个“仙长”地叫? 又为何对他嘘寒问暖,等他回家,送他吃食和顶好被褥? 实在是太古怪了。 还是说…… “有劳你了。” 花拾依应下,倒想瞧瞧对方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庙内只一盏灯笼照明,光晕昏黄。 林知河蹲在草席边,仔细铺展一床靛蓝粗布被褥。光影勾勒他低垂的脸,在墙上投下温柔的影子。 花拾依坐在残梁上,托腮望着。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琉璃似的眸子里藏着疏离的警惕。 铺好床后,林知河抬头,恰撞进花拾依沉静的目光里。那目光带了些许温度,映着微弱灯火,竟让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铺好了。”他轻声说。 花拾依依旧看着他。片刻,才很轻地颔首。 “有劳。” 灯笼的光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又分开。檐外风声掠过,更衬得这一隅寂静深重。 林知河站起身,目光掠过一旁的食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盒盖。 “菜怕是凉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我拿去灶上热一热?” “不用。”花拾依拒绝道。 林知河指尖微微一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细微的轻响。他站着,似乎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却又挪不开脚步。 他的视线飘忽着,最终落在花拾依雪色外袍衣摆处那抹暗沉污渍上。 “你身上的衣裳,”林知河迟疑地开口,“上面的污渍是什么?我……我可以拿去洗干净。” 花拾依循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衣摆上那片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骤然降临的冷意。 花拾依其实比林知河略矮一些,此刻却像在垂眼睨人。 昏光勾勒出他昳丽的轮廓,雪色衣领间一段纤颈极易摧折,偏是那眉眼凝着的冷意,让他像一尊凛然不可犯的玉像。 “是血迹……人.血。” 他的回答让林知河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 花拾依冷眼瞧着。 这反应正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说是他刻意为之的结果。 但下一刻,林知河却稳住了身形。 沉默在烛火中拉长。 “用皂角,再使劲搓洗,”他又忽然开口,“应该能把血迹洗掉。” 花拾依的气势骤然一滞。 他眸中冷色褪去,漾开一丝茫然的涟漪。烛光在那片刻的失神里轻轻晃动,显出一种破碎的怔忡。 “……你是傻子吗?” 说完,他微微偏头,上下打量着林知河。 林知河耳根微热,抬起眼,目光温润而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 “我不是傻。只愿能略尽绵薄,侍奉仙长左右。” 闻言,花拾依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搞了半天,原来这个家伙只是崇拜他“假修士”的身份。 林知河向前一步,目光落在那抹暗色上,“这料子若是沾了血,需得用冷水浸泡,再以皂荚慢慢揉搓。若是信得过我,明日我便拿去河边处理。” 花拾依静默片刻,目光落在林知河温润的眸子里。 那眼神像静水深流,稳稳接住他所有尖锐。 他最终偏过头去,道: “随你。” 话音落下,他当即抬手解开衣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林知河却没料到他会当场脱衣,一时怔住。 他眼见那外袍自花拾依肩头滑落,露出素色的里衣,以及一段清隽平直的锁骨线条时,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转过身去,耳根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花拾依拎着那件染血的袍子,看着林知河骤然背过去的身影,眉头不解地微微蹙起。 “喂,”他声音疑惑,“你转过去做什么?” 林知河背影僵硬,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没答话。 花拾依更觉奇怪,他绕了半步,走到林知河侧前方,试图看清他的表情,语气直白:“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回避的?” 他说着,还将手中的衣袍往前递了递。 林知河被迫侧对着他,目光低垂,紧紧盯着地面,“……没有回避。只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花拾依重复了一遍,困惑更深。 他觉得林知河行为古怪,但既然答应让对方清洗,便也不再深究,只将衣袍塞进林知河手里。 “拿去。” 林知河接住那件犹带着他体温和淡香的衣袍,指尖微颤,脸上一热,接着就是转身向门外奔去,就着清朗的月色落荒而逃。 怎么跑得跟个“偷”衣服的小贼似的? 困惑地望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村头,花拾依把庙门轻轻掩上。 这一晚,他吃了一顿有荤腥的冷饭,然后盖上干净棉被舒服地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岀租屋小家。 但是除了被窝里的一点温暖,这里再无相似之处。 因为没有外衣可穿,仅剩一身单薄的里衣蔽体,他今日是决计不能出门了。 花拾依只好待在破败简陋的小庙院里,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前来焚香叩拜观音的乡民。 日晒三竿,庙内小院的枯井上悬挂着他昨天换下的那身云摇宗假道袍,随风摇动,衣袂飘飘。 花拾依席地而坐,闭目暝修。 青草含着露水的清芬,与庙宇中沉静的香火气息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原本浮动着的无形灵气,忽然被一道鲜活、蓬勃的少年热气撞破—— 他睁开眼,然后往身后一瞥,正好对上了林知河温和的眼睛。 第16章 “仙长,您的衣裳已经洗好了,待晾干熏香之后,我便送来。” 林知河一步步走近花拾依,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打开。 盒中热气微升,他声音清朗: “不知仙长是否用过早饭?家里熬了清粥,煮了鸡蛋,还有新腌的鱼和一些果脯……若仙长不弃,请尝一尝。” 花拾依从草地上起身,接过食盒:“谢谢。” 林知河微微一笑:“那,就不叨扰仙长静修了。昨晚的食盒我带走了,中午我再来给仙长送饭。”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丝毫不见昨晚慌乱羞涩的模样。 比起这个,花拾依还是更关心手中热气腾腾的食物。 毕竟他假装云摇宗外门弟子的初衷就是想骗些好吃好喝的。 接下来一连数日,在这僻静乡野之中,林知河日日都来。 他不仅送来几乎从不重样的荤腥小菜、时令鲜果,更有一身新裁的衣衫,料子虽不名贵,却柔软干净。 就连驱蚊虫的药草、哄孩童的果脯,柿饼,麦芽糖,他也一一备齐,轻轻放在花拾依眼前。 如此殷勤,花拾依纵是再不通人情,也渐渐觉出些不同。 林知河待自己,似乎比别人多了一份说不分明的热切。 这日,花拾依坐在那棵灵气充郁的古树树干上,一觉从中午睡到了傍晚,脑子昏昏沉沉的,神情恹恹地俯视地上的一切。 骤然间目光一转,却恰好瞥见林知河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提着两包东西,似是草药,又似是别的什么。 他心头莫名一紧,急急敛回视线。 可心底却隐隐发虚,暗骂自己好端端的,为何要躲着人家。 心念电转之间,他再度抬眸,望向那行走于碧草绿林间的少年。日光筛过叶隙,落满少年肩头发梢,一幅宁静乡野图卷—— 却骤然被打破! 一头鬃毛如戟、獠牙森然的巨大野猪,竟从林木深处猛冲而出,直扑少年身后!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后烟尘滚动,接二连三竟又窜出数头,甚至更多……仿佛整个山林的凶莽之气,都在这一刻朝那人背影碾去。 花拾依瞳孔骤缩,失声喝道:“小心——!” 他衣袂一扬,如一片轻云自高树上翩然坠下。不待林知河惊呼出声,他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却不容抗拒。 下一瞬,林间风动,碧叶翻飞,两人身影稳稳落于高枝之上。 花拾依松开手,青丝如风拂过林知河微烫的耳际,一时寂静无言,四下只有野猪轰然撞过树干的闷响,与一树寂静的、怦然的心跳。 林知河攥紧手里的两包柿饼,正欲开口,花拾依忽然后退一步,然后向下望去: “你吃野猪肉吗?” ……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天边只余下一线微光。 几个粗壮的山野汉子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头硕大的野猪,猪身少说也有两百公斤,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为首的汉子抹了把汗,朝前头喊道:“花仙长,这野猪可真够大的……您真是厉害,有本事!” 花拾依信步走在前面,手里捏着半块柿饼,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山风拂过,柿饼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望着远处村落的灯火次第亮起。 林知河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 暮色落在林知河青涩的眉眼间,看着花拾依,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夜幕降临,村口的老槐树下却亮如白昼。 村口空地上火光跃动,野猪已被俐落分解。大块猪肉在沸锅中翻滚,肥厚的肋条串在树枝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入火中,激起阵阵焦香。 村民们围坐成圈,喧哗声几乎掀翻夜幕。粗陶碗相碰,酒液四溅,孩子们抓着滚烫的肉块啃得满嘴油光。 花拾依面前堆满了骨头,他吃饱了,胃正腻得厉害,忽觉眼前一暗。 林知河挤过人群,递来一壶梅子酒。“给,解腻正好。” 花拾依接过那壶酒。 林知河在他身旁坐下。 隔着半尺距离,篝火噼啪作响。 林知河:“白天的事情,谢谢你救了我。” 花拾依:“不必客气。” 林知河:“下午找不到你,你一直在树上修炼吗?” 花拾依:“嗯。” 林知河笑眼弯弯:“你现在就很厉害,你以后会更厉害。” 花拾依轻啄一口梅子酿酒,微涩的味道让他秀眉紧蹙:“我吗?” 第13章 天灾人祸观音泪 一个或许永远都无法筑基的炉鼎,也能算厉害吗? 旁人修炼,是引天地灵气入体,凝金丹,铸元婴。而他存在的意义,却似乎只为了被汲取、被榨干,直到灵性尽失,如敝履被弃。 柴火轻轻噼啪一响。 花拾依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焰影在他的眸中明灭。他轻声说道: “永远无法筑基,永远踏不进无情道的心海,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修士……这样,也算厉害吗?” 林知河并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只是努力安慰:“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成事贵在坚持。” 他话还没说完,花拾依却忽然笑了。 “你什么都不懂。” 说完,他抬起手指,凌空轻轻一点。一缕极细、几乎看不见的灵气在他指尖汇聚,莹莹发亮,却又迅速溃散,如同从未存在。 “看到了吗?”花拾依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嘲,“连这么一点微末灵力,我都存不住。我的道途……注定失败,满是坎坷。” “可是……”林知河犹豫片刻,却坚定地开口,“你救了我,你很厉害。这和我懂不懂没有关系。” 花拾依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 “再说这世间……并非只有修道一途才可贵。修士御剑飞行、追星逐月,固然令人神往。”林知河望向花拾依,继续说道,“但就是在这样的乡野之间,耕种打猎、养禽织布,也一样有其间乐趣。” 花拾依闻言侧目,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 他看到粗壮的汉子围坐在烤猪旁放声谈笑,脸颊被火光照得通红;看见妇人分享瓜果、闲话家常,眉梢眼角洋溢着满足;孩子们举着肉块追逐嬉戏,油渍糊了衣襟也毫不在乎。 若能一世平安无忧,这样的日子,或许也不错。 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像他这种极品炉鼎,又没有自保能力,一世平安无忧可能吗?如果不能奋力抗争,便只有顺命而亡。 他蓦地起身,将那壶梅子酒径直塞进林知河手中,声音清冷、语气决绝: “纵有万般道路可走,我也只有这一条。我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我没有别的选择。”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此地。 林知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唇瓣微微翕动,欲言又止。 夜色如墨,疏月浓云。 回到残破的观音庙,花拾依独自盘坐在冰冷的蒲团上,阖着眼,试图凝聚那丝丝缕缕、总不肯为他停留的天地灵气。 结果一如往常。那点微薄的灵气一引入经脉,便如指间流沙,顷刻溃散无痕。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颓丧,随即起身向着床铺走去。 就在花拾依仰躺在床铺上,盯着“千疮百孔”,渗出千缕月光的庙顶发呆时,门边忽然响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他一记鲤鱼打挺跃下床,推门而出。 只见林知河站在门槛外,一片月色清辉中,他的唇边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花拾依懒洋洋地倚在门边,警惕地问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这个……”林知河声音干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蜡封的丹丸。“家里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很久以前一位修士留下的,能助人筑基……我留着无用,就送给你。” 花拾依目光扫过那枚丹药,沉寂已久的系统忽然响起冰冷的提示: 【普通增灵丹,可微量补充灵力,无筑基效用。】 不管有没有用,他都会拒绝: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需要。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还是拿回家吧。” “你救过我。”林知河却抓住他的一只手,把布包强硬地往他手里一塞,“我知道它可能帮不了大忙,但万一……万一有一点用呢?收下吧。” 花拾依直接怔住。 一番强塞之后,林知河像是怕花拾依反悔,急忙后退。一连退出十几步远,才恍然想起什么,匆匆抛下一句: “愿仙长安寝。” 话音未落,在花拾依惊然的目光中,他已转身没入夜色,逃也似地向着家门方向跑去。 仿佛被无形的怪物追逐着,他脚步踉跄而散乱。脑海一片混沌,心跳慌不择路地撞击着胸腔。 林知河一路奔至家门,方才收住脚步。他扶着门框喘息未定,正欲推门,却蓦地愣住——只见林村长独坐在院中那方磨石上。 第17章 看着气喘吁吁的儿子,又望着天边孤月,林村长沉沉叹道:“孩子,你应该明白,我们这个地方太小,也太贫瘠……留不住人的。” 林知河胸口起伏,半晌才低声道:“我明白。只是……纵然有缘无分,到底也曾有过缘分,也是好的。” 闻言,林村长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他从磨石上坐起身,走到林知河身边,拍了拍肩,道: “回家睡觉吧,睡醒了……又是新的一天。” —— 拿着这颗或许有点用处的增灵丹,花拾依重新躺回了床铺。 借着月光,他清晰地看见小小一枚丹药像海绵吸水汲取着一丝一毫的灵气,汇聚成丸,然后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这颗丹药比他厉害。 收好这颗增灵丹,他缓缓阖上双目。 花拾依合眼后,并未立刻沉入安宁的梦乡。 一股灼热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缠裹上来,他的意识被拖拽着下沉,跌入一片赤红的深渊。 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山脊上,热风如野兽的吐息,滚烫地刮过他的皮肤。 夜空闷烧着的暗红色,浓烟如泼墨般翻滚,将星辰与月彻底吞噬。脚下的大地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巨兽在地底咆哮,亟待破土。 轰——! 远处的一座山峰骤然炸开,岩石崩裂,滔天的烈焰喷涌而出!赤金色的火浪如同洪流,奔腾着、咆哮着,吞噬沿途的一切。林木在瞬间化作扭曲的黑影,旋即成为飞灰。岩石熔化,大地崩裂,流淌出灼热的、如同熔金般的液体。 热风变得狂暴,带着毁灭的嘶鸣。这不是人间的火,它燃烧的是灵蕴,是生命,是绝望。 紧接着,他听到了。 一片尖锐、凄厉、撕心裂肺的啼鸣,穿透火海的轰鸣,直刺灵魂深处。 他看到火光中有无数的影子在挣扎——是鸟。 无数华美无比的炎鸟,它们的羽翼流淌着霞光,尾翎如同熔炼的黄金。 它们疯狂地拍打着燃烧的翅膀,试图冲出这片炼狱。 火星从它们焦黑的羽毛间迸溅,如同一场悲壮的、自焚般的流星雨。一些炎鸟在飞起的刹那便化作一团火球,哀鸣着坠入翻腾的火海;另一些挣扎着冲向被浓烟封锁的天空,羽翼撕裂,带起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如同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划破黑暗的残虹。 花拾依站在原地。 他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它们燃烧,坠落,湮灭。 就在一只巨大的、尾翎几乎完全燃烧的炎鸟发出最后一声穿透云霄的悲鸣,猛地向他俯冲而来,要将他一同拖入毁灭的瞬间—— 花拾依猛地惊醒,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他的单衣,黏腻地贴在后背。 庙宇的死寂和冰冷瞬间包裹了他。他惊骇地喘息着,并下意识地抬头。 月光依旧从破败的庙顶千疮百孔地漏下,凄清如霜。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那尊残破的观音像,低垂的慈悲眉目间,正缓缓滑过一道清亮的泪痕。 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光痕从眼眶溢出,沿着平静庄严的面颊蜿蜒而下,聚在下颌处,凝成一滴映着冷月的—— 泪珠。 寂静无声,却散发令人瞋目的诡异。 观音落泪,是悲悯?是预警?还是……对命运的哀悼? 就在他蹙眉屏息之际,门外突然传来村汉惊惶的嘶吼—— “起山火了——!快逃啊——!” 花拾依浑身一颤,猛地转头望向门外。 一阵异响自远处传来,他立即起身冲出庙门,冰冷的夜风顿时裹着浓烈烟味扑面而来。 他抬头向西望去,远山轮廓之上的天空竟呈现一片沉闷的暗红色,犹如一道巨大的渗血伤口。浓烟在那里翻腾凝聚,遮蔽了星月。 山下,黑压压的兽群正狂奔而下——野猪、獐子、鹿,甚至还有豺狼……它们如洪水般席卷而来,践踏田地、摧折庄稼,将整片土地踏成泥泞。 村舍之间顿时鸡飞狗跳,喧嚷不绝。仿佛有所感应,圈中的猪羊也发狂般冲撞栏杆,发出凄厉的哀鸣。 一场早有预兆的天灾,终于降临。 短暂的死寂之后,更多的哭喊、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决堤洪水,轰然爆发,顷刻间吞没了整个村庄。 “山火!西边!西边天都烧红了!” “娃他爹!快抱上孩子!” “粮!家里的粮!” “别拿了!快跑!快啊——!” …… 草庙村的村民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恐惧像瘟疫一样疯狂蔓延。 男人赤着膊,胡乱套上褂子,嘶吼着催促家人;妇人脸色惨白,怀里紧紧抱着啼哭的婴孩,另一只手胡乱抓着能带走的东西;老人踉跄着被搀扶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吓呆了,只知道抓着父母的衣角放声大哭。 “往东边!往河边跑!” “大家快往河边跑!” 林村长声音沙嗓,竭力维持着秩序。 乌泱泱地一大片人,不约而同地朝着村外的河流逃去。 林知河随着人流踉跄前行,脚步却猛地一滞。 他倏然回头,目光急切地扫过惶惶人流,在每一个惊惶逃亡的村民间寻找花拾依的身影。 推搡的人群撞得他身形微晃,他却浑然不觉,只执拗地逡巡。 片刻后,林知河脸色骤然一变——花拾依根本就不在这些人里面! 他猛地抓住身前父亲的衣袖,声音因急切而发颤:“父亲!十……仙长在哪儿?他为何还没出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泽被苍生小骗子 【叮——!】 【检测到草庙村遭逢厄难,412名村民身陷生死困局,符合支线触发阈值。】 【辅线任务触发:“泽被苍生”】 【任务内容:七日内救助草庙村412名村民,确保无人殒命,达成生命体征稳定、基本生存需求保障双目标。】 【任务限制:无】 【任务奖励:秘术典籍《墨家机关术.体外聚灵篇·灵傀术.(卷一)》,习得可凝灵气为基础灵傀,具备警戒、搬运、辅助修炼、功能,强度随自身灵力同步提升】 【任务惩罚:未接受或任务失败,将视为自动放弃本次奖励,并对当前修炼进度产生负面影响。】 【任务提示:灵力充郁之地,藏有意外收获。】 “非要在我逃命的时候给我发布任务是吗?系统,你真是我仇家!冤家!对家!” 花拾依咬牙切齿道。 他手忙脚乱地将床铺上零零碎碎的东西胡乱扫进一个包袱里,然后扛上肩膀,向观音庙外冲去。 外面已是浓烟翻滚,热浪侵蚀的人间炼狱。 花拾依抬起袖子捂住口鼻,然后在周身释放微弱的灵力,朝着河流的方向奔去。 朦朦胧胧的热烟中,一个人影逐渐清晰。 花拾依眯着被热烟熏得生疼的眼睛,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看清人影,他当即暴怒地冲着那人喝斥: “你往回跑干什么,快走!咳咳!” “仙长……” 林知河的嘴角刚扬起一半,花拾依便猛地抓住他的小臂,拉着他一起往河堤的方向一路奔跑,将浓烟热浪,吞噬山火狠狠地甩在身后。 两人踉跄着冲下河堤,混杂着草木灰烬的灼热空气终于被一股湿润的水汽冲淡。 浑浊的河水边,惊魂未定的村民们在林村长的嘶哑指挥下,正匆忙地用水囊、瓦罐接着救命的水。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拽着,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匆忙的气息。 “快!快!快!大家装好水就往青瑶城方向走!到了城外就能得救了!” 林村长扯着噪子叫吼着。 求生本能驱使着人群开始蠕动,向着下游移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仓皇,却也燃起了一丝逃出生天的微弱希望。 花拾依松开林知河的手臂,一边喘气一边扫视着这群拖家带口、狼狈不堪的村民。 四百多号人,目前一个不少,安全健在。 林知河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壶,转头看向正在发愣的花拾依,脸上是疲惫的笑意:“仙长,你也快装些水吧。” 他指了指此刻却无比珍贵的河水,语气乐观,“只要我们动作快,一定能赶在山火合围前冲到青瑶城。等找到云摇宗的其他仙长大人,村子就有救了。” “……好的。”花拾依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 他蹲下身,机械地将自己的水壶按进微凉的河水中。 看着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水面,花拾依心底的心虚似水草般疯长。 真正的云摇宗修士一旦出现,他这个冒牌货必将无所遁形。届时,别说任务奖励,恐怕自身都难保。 只要确认草庙村村民全体安然无恙逃出这里,便是他功成身退之时。 第18章 天赐的机缘他要拿,但惹不起的麻烦,他也必须远远躲开。 水壶装满,沉甸甸地坠在手里。花拾依站起身,与林知河一起快步跟上已经开始移动的逃亡队伍。 队伍末尾,林村长正吃力地搀扶着一位老人,见到花拾依过来,他挤出一个宽慰似的笑容,气喘吁吁地说: “仙长,你是云摇宗的,有劳你了。草庙村是我们祖祖辈辈的家园,只要我们到达云摇宗,肯求仙人一助,或许草庙村还有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这声“仙长”像细针一样刺痛着花拾依。 他哪里是什么仙宗弟子,不过是个靠着皮相和谎话混口饭吃的骗子。万中无一的净灵体体质,更是让他自身都难保。 但他还是挤一个淡然的微笑,伸手帮林村长扶了扶那位踉跄的老人,声音镇定: “村长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当务之急是大家平安抵达青瑶城。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林村长的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队伍,最后沉重地落在花拾依身上,他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仙长,到了这个地步,客套话我也不必多说。您是我们草庙村还能不能走下去的惟一指望。这份天大的恩情,我们永世不忘。” 花拾依下意识地避开林村长真挚的目光,却在一瞬后又恢复成一副淡定自苦,毫无破绽的模样。 他的语气自信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村长言重了。守土安民本是仙门职责,我相信,云摇宗绝不会坐视不管,定会出手相助的。” 闻言,林村长停下脚步,转向花拾依,竟是后退一步,双手抱拳,朝着他深深施了一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在下林木生代草庙村四百一十二名村民谢过仙长——” 花拾依被林村长的话钉在原地,还未想好如何回应,身侧的动静却让他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瞥去。 下一刻,他呼吸都滞住了。 只见那些前一刻还如同惊弓之鸟般仓皇前行的村民,在听到林村长的声音之后一个接一个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茫茫夜色中,每一张疲惫不堪的脸上,泪水混着灰烬滑落,他们望着花拾依,沉默仅仅持续了短暂的一瞬,随即,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呼啦啦” 地跪倒了一片。 “谢过仙长——” “谢过仙长——” “谢过仙长——” …… 哽咽的、沙哑的、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重重地敲在花拾依的心上。这突如其来的、最质朴也最沉重的谢意,几乎让他不知所措。 而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站在他身旁的林知河,温和的眼睛掠过一丝寂寥,最后竟也缓缓屈膝,朝着他深深拜下: “谢过仙长。” 这一跪,似乎比身后追来的山火更灼烫灼人。 花拾依僵在原地,那一片黑压压跪下的身影,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野里。 他后悔了。 如果当初他不贪图那点方便,扮成云摇宗的弟子,那么他就不会卷入这等生死困局,背上四百多条人命的期望。 他想逃。 可他的脚像被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眼前闪过林知河信任的眼神,闪过老村长布满皱纹的脸,闪过那些村民在火光中惊恐无助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灼热得刺痛喉咙。 终于,他上前一步,动作粗鲁地一把将林知河从地上拽起来,声音不再淡然,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沙哑: “都起来!现在不是跪的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草庙村村民一张张抬起的、充满期盼与泪痕的脸,孤注一掷,半真半假地许诺: “只要我还在,就一定会想办法,保你们所有人平安无事!” 不管怎样,他的承诺暂时镇住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 村民们相互搀扶着起身,眼中虽然仍有恐惧,但更多了一种找到主心骨的依赖。队伍重新开始移动,朝着青瑶城的方向,沉默却坚定地前行。 然而,没走多远,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咕噜”声突然从花拾依的腹部传来,在相对寂静的队伍中显得格外清晰。 花拾依脚步一僵,立刻窘迫地别过脸。 林知河看着花拾依微红的侧脸,默默放缓脚步,从自己那个略显干瘪的包袱里小心地摸索出一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花拾依。 “仙长,”他声音很低,也很温柔:“我这里还有块柿饼。” 花拾依回过头,看到林知河手中那块色泽暗红、表面泛着糖霜的柿饼,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接过柿饼,道:“谢谢。” 又艰难地前行了一段路,身后的火光与浓烟似乎被山峦阻隔,不再咄咄逼人。空气中那股呛人的焦糊味和林木的清新气息混合交织。 年轻的村民们的脸上浮现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青瑶城的轮廓下一刻就会出现在视野尽头。 花拾依将最后一口柿饼咽下,甜意还未在舌尖完全散去,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也略微松弛了一瞬。 天快亮了。 希望近在眼前—— “嗡——” 微微熹白的天穹忽然传来一记异响。 并非山火肆虐的咆哮,也非寻常的雷鸣,而是一种极为尖锐、撕裂长空的剑啸之音。 这声音由远及近,震耳欲聋,仿佛有无数柄利剑正割裂云层,以超越疾风的速度破空而来! 花拾依仰头望去,村民们也被这天地异象所慑,纷纷抬头,望向那片被火光染成凄厉猩红的天幕。 只见数道璀璨流光,宛若坠落的星辰,拖曳着长长的灵光尾焰,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逼近。 待其飞临众人头顶,方能看清,那竟是七名身着月白流云道袍的修士,人人脚踏清辉凛冽的飞剑,衣袂临风飘举,宛如仙人临凡。 他们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氤氲灵光,与脚下这片焦灼、混乱、充满死亡气息的燃烧大地,形成了宛如云泥之别的强烈反差。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随之倾泻而下的无形灵压,浩瀚如海,沉重如山,瞬间笼罩了整个林间,令所有凡人呼吸窒涩,双股战战,几乎要跪伏下去。 “是云摇宗的仙师!仙师们来救我们了!!” 一个沙哑的嗓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喜,如同在干涸的沙漠中看到了甘泉。 这一声呼喊,瞬间点燃了濒死人群的全部希望! “仙师!救命啊!” “求仙师大发慈悲,降下甘霖仙法,扑灭这魔火!” “苍天有眼!草庙村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 劫后余生的激动化作震天的欢呼、痛哭和语无伦次的叩谢。 黑压压的村民如同潮水般跪倒一片,朝着空中那几道宛若神衹的身影拼命磕头,每一张沾满烟灰的脸上都洋溢着狂喜透着虔诚。 林村长也激动得浑身颤抖,对着天空不断作揖。 然而,人群中的花拾依,虽也仰着头,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丝任务即将完成的轻松,却被一股急速蔓延的不安彻底取代。 他该逃了。 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些月白道袍牢牢吸住。 飘逸出尘,洁净如新,光泽温润,高贵无比。 这就是……真货。 跟他包袱里的那件假货一比,真是云泥之别,天渊之差。 第15章 云摇宗闻人朗月 “有救了!” “苍天,我们有救了!” “神佛显灵,草庙村有救了!” …… 一片热烈喧嚣的欢呼声,花拾依仰着脸,火光在他眼中明灭。 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光芒的琉璃色眼瞳,此刻清晰地映出天上景象—— 七道身影御剑凌空,月白祥云道袍在翻滚的热浪中纹丝不动,宛如悬于炼狱之上的神明。 为首那人面容俊极,也冷极。眉峰如刃,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的寒意竟比身后的烈焰更令人窒息。 他淡漠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如同蝼蚁般渺小、激动的人群,对于那些欢呼与激动的声音置若罔闻。 万众瞩目之下,他极其随意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令人心悸的灵光,朝着下方虚空,轻轻一划。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的嗡鸣骤然爆开—— 空气为之震颤! 紧接着,一道巨大无比、半透明状、表面流淌着无数复杂金色符文的的光幕,应声而现! 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急速扩张,如同一个从天而降的琉璃巨碗,精准无比地将山火吞噬的所有地方,所有劫后余生的村民,包括几座大山……完全覆盖、彻底封锁! “砰!砰!”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村民收势不及,狠狠撞在光幕之上,瞬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弹飞回来,筋骨欲裂,倒地哀嚎。 第19章 刹那间,河畔所有的声音——欢呼、哭泣、祈求……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村民们脸上的狂喜瞬间消逝,只有茫然、困惑,以及对身后吞噬一切的山火的恐惧。 “为……为什么?” “仙师!您这是何意?放我们出去啊!” “火!山火就要烧过来了!开门!求求您开门!” …… 反应过来的村民彻底陷入了疯狂,他们哭喊着,用血肉之躯拼命撞击、捶打着那坚不可摧的结界光幕,指甲在光滑的光壁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声嘶力竭的哀求与绝望的嘶吼交织成一片,比之前面对山火时更加凄厉惨烈。 他们仰望着结界之外那些高高在上的身影,眼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然而,那七名御剑修士,依旧悬停于高空,月白道袍在热风中轻扬,宛如冰冷的雕塑。 他们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结界内如同困兽般挣扎哀嚎的景象,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 无视一切,这些人向着火海中心飞去。 花拾依站在原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远比身后逼近的山火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仰头望着那流转着符文、隔绝了生路的结界光幕,再看向那些离去的、冰冷的身影,一些清晰的认知砸入脑海—— 这是一场画地为牢的囚禁,冷眼旁观的屠杀。 原本近在咫尺的系统奖励转眼成了泡沫。 希望更是变为绝望。 而在他身后,山火正如一头挣脱牢笼的巨兽,将夜空灼烧成一片凄厉的猩红。 翻腾的火光剧烈地晃荡着,如同泼洒的熔金,在他昳丽的侧脸与单薄的肩线上不安地跳跃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也吞噬进那无边的炽热与疯狂之中。 身前,则是草庙村村民们如同溺水者攀附浮木,用尽全身力气扒在结界光壁上,徒劳地试图在那坚不可摧的屏障上撕开一道口子。 哭喊声、哀求声、撞击声混杂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花拾依望着这混乱的一幕,牙关紧咬。他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将体内炼气巅峰的灵力疯狂催动至掌心。 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凝聚、震荡。 他清叱出声: “千漪凝镜,万籁同寂!” 随着口诀念出,他双掌猛地向前推出! 一道蕴含着他全身灵力的水蓝色光华,如同破浪而出的蛟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向那金色的结界光幕! “轰——!” 一声闷响爆开,蓝光与金芒剧烈碰撞,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瞬间失明。强大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掀翻了靠近的村民,也吹得花拾依衣袂猎猎作响。 然而,光芒散尽后—— 那结界光幕只是荡开一圈稍大一些的涟漪,随即稳固如初,甚至连一丝裂痕都未曾出现。 而花拾依却被那股强大的反震之力震得踉跄后退数步,差点站不稳。 他弯下腰,气喘吁吁。 一时死寂。 村民们纷纷停下动作,沉默地注视着花拾依。 不再是期盼,崇敬,尊重,而是赤裸裸的茫然、质疑,以及……逐渐升腾的恐惧。 花拾依站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在他身上。 他喘着气,也陷入了沉默。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绝望压在每个人心头。 大多数村民的眼神已经失去了光彩,他们或瘫坐在地,或麻木地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仿佛已接受了被山火吞噬的命运。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中,花拾依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结界内外——修士们飞往火海深处的方向、结界的范围、村民的体力状况……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中快速闪过。 短暂的思考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地传入林村长和林知河的耳中: “林村长,知河,带着大家立刻往西边那条支流的方向撤。尽量远离火头,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结界之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语气沉凝:“我去会一会那些布下结界的云摇宗修士。”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林知河瞬间瞪大了眼睛,担心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怎么行,十……仙长。” 花拾依嘴角勾起一丝故作轻松的弧度: “没事的。再怎么说,我和他们也是一个门派的,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倒是你——” 对上林知河盈满忧惧和不舍的双眼,花拾依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开口: “照顾好自己,然后带着全村人活下去。” 说完,他轻轻撇开林知河的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知河声音发颤:“那你呢?” 花拾依倏然转身,侧脸在火光中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幽艳。他唇角缓缓扬起: “我当然也会活着。” 林知河唇瓣微微翕动,欲言又止,只能看着花拾依头也不回地冲向漫天火光之中。 —— 热浪蒸腾,浓烟翻滚,火焰肆虐。 茂密的树林被烧成了一片焦红。 花拾依的身影在其中疯狂地穿梭、冲刺,不顾一切。 终于,在那片被烧得通红的天边,他再次锁定了那几个云摇宗之人。 为了让那些人停下来看他一眼,听他说话,他猛地扯开随身包袱,掏出那件质地粗劣的仿制道袍。 将最后半壶清水尽数倾泻其上,浸透的衣服后,他将它披在身上,最后冲向最灼热的火幕,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裂般的呐喊: “云摇宗——在此!” “云摇宗——在此!” “云摇宗——在此!” …… 花拾依疯癫的行为和声音,仿佛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终于在那七道冰冷的身影中激起了涟漪。 为首那名俊极冷极的修士,虽未曾回头,但御剑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而,他身旁两名弟子却骤然转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下方火海中那个披着云摇宗道袍、行为癫狂的身影。 其中一人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厉色。 “放肆!” 一声冷斥并不响亮,却带着仙门弟子的威压,穿透熊熊火声,清晰地砸在花拾依耳畔,震得他神魂一荡。 紧接着,那名出声的弟子并指如剑,随意向下一划! “嗤——!” 一道凝练至极、宛如新月的银色剑气凭空而生,锐不可当! 但它并非劈向花拾依,而是精准地斩在他身前的地面上。 剑气所过之处,肆虐的火焰竟被硬生生从中劈开,露出下方焦黑的地表,狂暴的火舌向两侧翻卷退避,形成一条短暂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真空通道!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气浪紧随剑气而来,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在花拾依胸口! “呃!” 花拾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他完全无法抵抗这股力量,双腿一软,“砰”地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溅起一片灰烬。湿透的假道袍沾满尘土,狼狈不堪。 还未等他缓过气,眼前一花,两道月白身影已如鬼魅般倏然临近。 淬冷的杀意瞬间将他笼罩! 两把闪烁着寒芒的长剑,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架上了他的脖颈。剑锋紧贴着他温热的皮肤,传来的寒意让他颈后的汗毛瞬间倒竖。只需轻轻一动,便能轻易割开他的喉咙。 而第三把剑,则更为羞辱性地,用那冰冷的剑尖,抵住了他的下颌,微微用力,强迫他抬起头来。 花拾依被迫仰起脸,呼吸因疼痛和窒息而急促。 火光映照下,他散乱的黑发黏在额角,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沿着白皙的下颌滑落,滴在焦土之上。那双琉璃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水光,依旧不屈地、死死地盯向前方。 而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正稳稳地握着那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火光跃动间,剑尖抵着他的下颌。 剑的主人居高临下,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与他的狼狈形成惨烈对比。 男人目光淡漠地扫过花拾依身上那件沾满泥污的假道袍,如同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 然后,他的视线,才终于落在了花拾依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 他寒潭般的眼底,荡开一丝明澈的涟漪。 “姓名。假袍何来?妄呼宗门,所求为何?” 男人声冷似冰。 花拾依被迫仰颈,嘴角血痕未干,却挑起一缕昳丽的弧度,道: “在下花十二,十一后面的十二。这身衣袍是因对云摇仙宗心向往之的私藏之物。方才斗胆高呼,是见仙长布下结界,又径往火海……必定是在寻找什么,想略尽绵薄之力。” 第20章 第16章 纯阳炎鸾栖神木 见眼前的男人面无表情,花拾依连忙巧言道: “在下对云摇宗心驰神往已久。只因身在僻远之地,这还是第一次得见仙人尊颜,心中激动万分。若能为您略尽绵力,便是了却我的一桩心愿了。” 气氛微微一缓。 花拾依听见眼前的男人开口,声音冷冽: “在下云摇宗——闻人朗月。” 男人话音落下,四周空气仿佛随之凝滞。 他不再开口,唯有那淡漠的目光落在花拾依身上,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众人皆默,四下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无人开口,花拾依也噤了声。 一股莫名的忐忑自心底升起。他分明感到自己方才定是哪里出了错,才招致这如芒在背的审视,可究竟错在何处,又寻不出个头绪。 闻人朗月的目光不急不缓,似要剥开花拾依的层层伪装,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半晌,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如利刃出鞘,冷意森然:“骗子。” 花拾依瞳孔骤然一缩,闭唇不语,却心乱如麻,方寸大乱。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眉眼含笑的俊朗公子走到他面前,漫不经心地开口: “既称对云摇宗心驰神往,却对‘闻人剑家’之名茫然无知。尤其听得家兄‘闻人朗月’尊讳,竟仍无动于衷。你这小骗子,还要装到几时?” 尽管被戳穿,花拾依嘴硬道:“我身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只知云摇与清霄两大仙门。对其他的是一无所有知,但也不能说我是一个骗子吧。” “好一张伶俐的口齿。”那俊朗公子忽地俯身凑近,仔细端详着,眸中掠过一丝惊艳,“方才竟未留意,这山野之地,居然还有你这等姿色。可惜了。” “可惜什么?” 话一出口,花拾依便后悔了。 因为对方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倏然淡去,眸光一沉,竟抬手用指腹为他拭去唇边那抹艳丽的残红。 “在下云摇宗——闻人谪星。” 男人微微一笑,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浮浪之气。 花拾依猛地将头一偏,以一种近乎悍烈的姿态,硬生生躲开了闻人谪星的手掌,浑不顾那颈间的双剑因他这突兀的动作而划出细浅的血痕。 闻人谪星不怒反笑,眼底兴味更浓。他信手拈起花拾依一缕青丝,在指间缠绕把玩,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好一匹烈马。” 一股恶寒窜上脊背,花拾依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强压下怒火,婉拒道:“我没有龙阳之好。” 闻人谪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尖缠绕发丝的力道加重,“落在本公子手里的玩意儿,都由我说了算。像你这种刚烈的,就应该被摧折,碾碎,驯服……” “谪星!” 闻人朗月凤眸圆睁,厉声呵斥。 闻人谪星抽回手,倏然起身,侧首斜目:“兄长为何如此动怒?”他咧开嘴角,“这小骗子倒是有趣。待擒下炎鸾,我要将他带回闻人家。你没意见吧?” 闻人朗月“锵”地一声,将长剑重重还入鞘中。他语气冷硬道:“随便你。” “行。”闻人谪星眼中的笑意更深,冲其他云摇宗修士努了努下巴:“把他给我捆起来,然后一起带着上路。” 两个男人的对话,如同在讨论一件货物的归属,轻松而漠然。 花拾依攥紧左手,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进眸底深处。 他不能轻举妄动。 但是,草庙村四百多人的性命呢?还有他的命又该如何呢? 当身侧两名修士还剑入鞘,用冰冷的捆仙绳缠上他双手时,他单薄的身躯因极致的屈辱与愤怒微微发抖,终是再也压抑不住。声音微微发颤道: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等大家都安全离开了,再设下结界?难道在你们眼里,别人的性命就如此轻贱吗?” 他望向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带着压抑的痛楚,“就算你们觉得别人的性命无足轻重,可那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的身体在两名男子的压制下仍不甘地扭动,每一次挣扎都让他的颤抖更为剧烈。 闻人朗月注视着他,喉结微动,似要言语,却被闻人谪星一声冰冷的嗤笑抢先: “呵,一些愚民而已,死了又如何。” “我们闻人家耗费五年光阴布下此局,只为确保万无一失,将这只纯阳炎鸾擒获。以一座村落的代价,换我家族百年基业的稳固,这无关善恶,仅是取舍。” 闻人谪星注视着花拾依不甘愤怒的眼睛,不以为然道: “不设下天罗地网的结界,纯阳炎鸾要是逃走,我找谁赔去?难不成找你,和那些愚民吗?” 闻言,花拾依唇瓣紧抿,然后轻声质问: “为什么你们家的基业,要拿别人的性命做垫脚石?难道你们就真的比别人生来高贵?” 他一语既出,如热油入沸水,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嗤笑。 云摇宗修士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摇头哂笑,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之说。 闻人朗月怔然地盯着花拾依,闻人谪星却是敛起笑容,道: “对,没错,我闻人二公子的命就是比他们高贵。” “……” 花拾依不再挣扎。 捆仙绳锁死了他最后一丝灵力,挣扎只会徒增痛楚。恨意像烧红的铁块烙在心底,他咬紧牙关。 他清楚,如果继续跟这些人纠缠下去,只会让一切更快地滑向深渊。草庙村四百多人的性命,还悬在这道结界里。 唯一的希望,竟是这群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成功捕获炎鸾。只有到那时,结界才可能撤去。 他垂下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进眼底深处。 闻人谪星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轻嗤一声,然后扭头继续前行。 七道剑光切开火幕,向山脉深处刺去。 越往前,火势越狂。起初只是林间野火,如今已成了吞噬天地的熔炉。目光所及皆是跃动的赤金,山岩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焦黑的树干噼啪爆响,化作灰烬升腾。 空气滚烫,每一次呼吸都灼烧肺腑。即便有灵力护体,修士们的衣袂也已卷边发焦。 闻人朗月飞在最前,周身剑气逼开烈焰,如礁石分浪。 闻人谪星紧随其后,饶有兴致地打量这片炼狱。 被捆仙绳束缚的花拾依蹲在一名修士剑上,目光向下,默默地观察着这片火海区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东西两边的火灵之力在性质上的微妙差异。 烈焰翻腾,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闻人朗月突然抬手止住队伍,目光锐利如剑。他取出一面琉璃阵盘,只见盘中灵光乱窜,指向截然不同的方位。 “啧。”闻人谪星瞧着那缕乱窜的灵光:“地脉扭曲,方位错乱。” 闻人朗月目光如炬,扫过下方火势,声音斩钉截铁:“向东。” 闻人谪星剑尖微调,感应着空气中愈发狂暴的火灵之力,接口道:“东边的火海确实烧得更旺一些,炎鸾确实有可能在东边栖息。”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突兀插入: “应该往西。” 空气瞬间凝滞。 几个男人纷纷侧目,视线扫来,先是诧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轻蔑,但那轻蔑里又掺杂着一些恶意的凝视。 火光跃动,映照着花拾依被缚的身影。 粗糙的麻衣紧贴在他单薄的脊线上,勾勒出伶仃的弧度。热浪蒸得他双颊泛红,唇色却苍白如纸。唯有那双浅眸,在烈焰映照下亮得惊人,脆弱又锋利。 几人回眸时,都不由顿了一瞬。 闻人谪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剑光一旋,逼近花拾依,饶有兴致地俯视他: “小骗子,又想玩什么花样?西边火势渐弱,炎鸾岂会在那里?” 花拾依被捆仙绳束缚,站在飞剑上摇摇欲坠,脸色因高温和灵力被封而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他避开闻人谪星逼视的目光,语气笃定: “此地西麓有地下溶洞,贯通地脉,素来阴火暗藏。东火虽盛,其势张扬,不过是炎鸾驱赶猎物的把戏。阴极阳生之处,方是这等纯阳灵禽的真正巢穴。” 闻人朗月冰冷的视线在花拾依身上凝住。 火光跃动间,少年眼眸深处的澄净理性,纤细脖颈上渗出的细汗,还有粗布衣衫下伶仃的轮廓,都落在他深邃的目光里。 三息过后,他才缓缓移开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闻人谪星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却见他抬手制止。 “理由。”闻人朗月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花拾依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道: “我在这个地方待了有些时日,早已熟悉这里。东边之火,暴烈外放;西边之‘势’,内敛而危险。信不信,由你。” 第21章 一时间,只有火焰燃烧的咆哮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闻人朗月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他眸中权衡之色一闪而过。 “转向,西行。” 最终,他冷冽的声音落下,剑光已率先划出一道弧线,直指西方。 闻人谪星愕然,随即深深看了花拾依一眼,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玩味,而是混入了一丝审视与探究。 队伍沉默地跟上。 花拾依暗暗松了口气,掌心布满湿汗。 他那特殊的净灵体对灵力流动的感知告诉他,西边那内敛的火灵之力核心,远比东边的张扬暴烈更为危险和纯粹。他赌对了。 只是,这份天赋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暴露。方才的胡诌,幸好瞒了过去。 前路未知,火海茫茫,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为了草庙村四百多个村民,也为了自己,在这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第17章 炎鸾嘶鸣于烬生 队伍沉默西行。 果真如花拾依所言,西边火势渐敛,灼热却未散,反而向内坍缩,凝成某种沉甸甸的威压,无声地灼烫着每个人的灵识。 方圆百里,只余地火灼烧岩石的滋滋异响,死寂得令人心慌。 闻人谪星蓦地转头,声音怨毒: “若是走错了路,耽搁了时辰,你该知道,草庙村那些愚民都会因你而死。” 花拾依缓缓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闻人二公子放心。只要你们把结界撤了,是个人都知道跑得远远的,又何须您来操心呢?” 闻人谪星被噎得一怔,随即阴冷地“啧”了一声,扭过头去。 越是往深处走,就能感觉到一股强烈威压下的死寂无声。 就在这死寂压得人灵台都要凝结时—— 天地间的火灵之力骤然被抽空,旋即,一股毁天灭地的纯阳气息如火山爆发般轰然降临! “嗡——” 空气在哀鸣,空间肉眼可见地扭曲波动,热浪波纹层层荡开。 紧随而来的,是一声空灵、哀绝到了极致的嘶鸣,仿佛自太古洪荒撕裂时空而来,带着亘古的苍凉与焚尽一切的悲伤,狠狠撞入每个人的神魂深处,修为稍弱的修士当场脸色一白,险些从飞剑上栽落。 “戒备!”闻人朗月低喝,周身剑气瞬间暴涨,如临大敌。 所有人心神剧震,骇然望向威压的源头—— 只见前方破碎的山谷中央,一株通体焦黑、却依旧散发着磅礴生命气息的万年神木巍然屹立,如同支撑天地的火刑之柱。而神木之巅…… 那便是纯阳炎鸾。 它的身躯宛如由太阳精金熔铸,流淌着道韵金辉。每一根修长的翎羽都铭刻着火焰符文,周身上下环绕着不断生灭的赤焰光环,恍如日冕。长长的尾羽垂落,宛如一条燃烧的星河,其中跳动着永不熄灭的日珥之光。 它仅是静静栖息在那里,便如一轮坠入凡尘的太阳,将整个晦暗山谷映照得如同神域,神圣、威严,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气息。 下一刻,它仰起优美的颈项,再次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啼鸣! 巨喙张开,竟将山谷中弥漫的滔天火海如长鲸吸水般吞入腹中! 那焚尽万物的烈焰在它口中化作一道瑰丽无比的金红色洪流,天地间的光芒仿佛都被这一吸夺去,瞬间明暗交替,景象震撼人心。 它微微偏首,巨大眼瞳俯视着下方如蝼蚁般渺小的众人,带着神明般的漠然与疏离。 “果然在此……” 闻人朗月眼神锐利如剑,紧握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闻人谪星眼中闪烁着炽热的贪婪光芒,喃喃道:“不愧是纯阳炎鸾……” 就在众人惊叹之时,花拾依的身体忽然传来一阵近乎撕裂般的悸动,让他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呼吸。 花拾依呼吸骤紧,烈焰焚身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纯阴之水的净灵体在纯阳之火面前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飞灰。 “布阵!” 闻人谪星一声令下,七道剑光应声而起,符文流转的天罗地网当头罩下。 炎鸾怒鸣惊天。 正在吞噬山火的巨喙猛然转向,一颗凝聚着天地火精的熔岩火球轰然喷出。火球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符文光网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闻人朗月剑锋轻旋,周身寒意暴涨。随着他剑诀引动,漫天冰晶凝结成一道霜色长河——“霜天雪舞!” 凛冽剑意化作漫天飞雪,所过之处烈焰尽熄。冰晶与火球轰然相撞,爆发出惊天巨响。 极寒与极热交锋的中央,蒸腾起遮天蔽日的白雾。 两名修士被狂暴的气浪掀飞,阵法光幕应声碎裂。 白雾散尽时,炎鸾展开流火双翼,熔金般的瞳孔冰冷威严地俯瞰众人。 花拾依在灼热的气浪中睁开眼,却看见了与记忆中重叠的景象。 火光深处,无数华美的炎鸾正在炼狱中挣扎。 它们的羽翼流淌着霞光,尾翎如同熔炼的黄金,在烈焰中疯狂拍打。火星从焦黑的羽毛间迸溅,化作一场悲壮的自焚流星雨。 一些炎鸟刚腾空就化作火球,哀鸣着坠入火海;另一些撕裂羽翼冲向被浓烟封锁的天空,带起的火花像用生命划破黑暗的残虹。 他动弹不得,一切就像那个观音庙里诡异瑰丽的梦。 就在这时,那只炎鸾发出一声贯穿天地的悲鸣。它展开燃烧的双翼,整片火海的山火之力化作万千流火,疯狂涌入它的身体。 闻人朗月的冰凤在触及它的瞬间汽化,闻人谪星的青木囚笼灰飞烟灭。兄弟二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鲜血洒落焦土。 炎鸾在烈焰中转身,熔金般的瞳孔锁定了被捆仙绳束缚的花拾依。 就像梦里那样——它俯冲而下。 利爪扣入肩胛的剧痛中,花拾依最后看见的,是那些在火光中不断重生又湮灭的炎鸟幻影。 流火冲天而起,将他裹挟进一场盛大的焚天之舞。花拾依在灼热的眩晕中,识海深处忽然映出一幅画面: 那诞生于烈焰的神鸟,此刻正将漫天山火吸入腹中。他清晰地“看见”——炎鸾每吞噬一分火焰,它那流金般的羽翼便透明一分,仿佛正在将自身的存在与这焚世之火融为一体。 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从容。 当最后一缕火苗没入它心口,庞大的神鸟在辉煌的光尘中渐渐消散,如同落回大地的余烬。 而在它消逝之处,灰烬翻涌间,一只娇小却完整的炎鸾缓缓抬头,新生羽翼上还跳动着细碎的金焰。它轻振翅膀,周身萦绕的已不再是毁灭的气息,而是纯净的生机。 焚尽旧躯,方得新生。 炎鸾随山火而生,吞噬山火而亡,又于灰烬中重生。 可是,炎鸾为什么要袭击他呢? 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在濒死的混沌中,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走马灯。 花拾依眼前浮现的,唯有那棵伴他修炼几日的古树—— 虬枝苍劲,亭亭如盖,每一片叶子都浸透着天地灵气。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他清晰地看见,一道温润的碧色光华自树心深处剥离,如初春的第一滴晨露,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胸口。 与此同时,天际竟落下清冽的雨。 雨水并非来自乌云,而是自花拾依周身逸散的纯阴灵力所化,带着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 焦黑的土地上,万木竞相抽出新绿,嫩芽顶开灰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枝叶。 毁灭与新生,达成平衡。 而他也失去了所有意识。 —— 与此同时,结界之下,外面的世界。 天空中不见半片云彩,却飘下了清冽的雨丝。 淡青色的雨丝落在焦土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蒸腾起朦胧的水雾。 林知河震惊地看着这幕奇景——每一滴雨水都带着沁入骨髓的阴凉,所到之处烈焰尽数熄灭,连灼人的热浪都被抚平。 在这片被结界笼罩的绝境里,久违的清凉终于降临。 挤在干涸溪床上的草庙村村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人们纷纷伸出双手接住这甘霖,有人甚至跪在溪泥中手舞足蹈: “下雨了!老天开眼啊!” “下雨了!草庙村有救了!” “老天爷终于下雨了!” “这是上天的恩赐!” …… 一片欢呼雀跃,劫后余生的狂欢中,林村长拄着拐杖,浑浊的双眼紧盯着结界之外无云的天空。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不见喜色,反而愈发凝重: “无云之雨,非天之恩赐。”他低沉的声音在欢呼声中格外清晰,“这是有人在为我们逆天而行啊。” 闻言,林知河心中立即想起一人。 他不由地低头垂眉,眉间漾起千愁万绪。 第22章 丝丝细雨斜落,他抬起头,双目明亮,语气颤抖: “父亲,我觉得十……仙长他还活着!现在山火即灭,我能去找他了吗?” 林村长原本死死拉着他的衣袖,现在终于能放手了。他叹了口气,道:“找吧!我跟你一起去。但愿吉人天相,那孩子还活着。” 两人正要转身走向河滩,林杏子清亮的声音突然划破空气:“村长,算我一个。” 他们蓦然回首,只见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加我一个。” “我也去。” “还有我。” “也算上我。” 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 佝偻的老人拄着拐杖,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孩,半大的孩子攥着衣角——所有人都向着他们走来。干涸的河滩上,聚集了所有草庙村村民。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有一双双坚定的眼睛。 就连不喜花拾依的黄大仙也拄着竹杖近前,目光澄明,道: “那小子究竟是不是云摇宗的仙士另说……但至少不是一个坏人。也算我一个。” 细雨如烟,他们朝着已成为断壁残垣的村落走去。 烧黑的房梁斜插在灰烬里,半截石磨埋在碎瓦中,焦枯的树桩像墓碑般矗立。 有人蹲下身,从灰堆里捡起一只烧变形的铁锅;有人用脚尖轻轻拨动碎瓷片,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个妇人望着自家地基的轮廓,悄悄用衣袖拭泪。 黄大仙的竹杖陷进焦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望着细雨洗刷、覆满草灰的泥土,银须微颤: “根还在,就能重生。” 废墟间,一株嫩绿的新芽正破开焦土,在细雨中含苞待放。 村民们没有停留,转身向着深山走去。 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林,如今只剩焦黑的树干如骸骨般矗立。脚下的灰烬松软无声,每一步都踏出淡淡的尘烟。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墨色里,竟有点点新绿倔强地探出头来——焦木根部钻出嫩芽,岩石缝隙抽出青苔。 雨丝轻抚过焦土,将那些绿意洗得发亮。 村民们沿着焦黑的山路往深处走,在狭窄的林间转弯处,忽然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正是闻人朗月率领的云摇宗弟子。除了闻人兄弟尚能站立,其余修士或倚或跪,个个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深浅不一的灼伤。 再看见这几人,草庙村的村民们犹如撞到阎王见了鬼,一个个眼神惊骇地纷纷往后退。 只有林知河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各位仙人可曾见过一个穿着烟青衣衫,带着一个小包袱,容貌姣好的少年?” “……” 在其他人都维持沉默,不予理会时,闻人谪星勉强抬首,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疲惫而阴郁的眼睛直视林知河,并开口说: “那个小骗子……咳,”他轻咳一声,然后唇角上扬,“被纯阳炎鸾撕碎吞吃了。” 第18章 至阳纯阴双灵根 灰烬如缎,铺满树洞。 花拾依静卧其中,肌肤在昏昧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冷白。凌乱的青丝散落颈侧,衬得锁骨线条伶仃清隽。 那只新生的炎鸾幼鸟正偎在他心口,时不时用喙轻蹭他颈侧。这亲呢的举动,仿佛把他认成了自己的妈妈。 洞外细雨如丝,至阴之力如薄纱浸润天地。 微光透过树隙,照亮少年纤长的睫毛与雏鸟蓬松的绒羽。 花拾依的睫毛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树洞内朦胧的光线落进浅色的瞳孔。 试图撑起身时,他发现四肢酸软得厉害,手臂刚抬起半寸便又跌回灰烬中。 “啾咪——” 耳畔传来温热的触感。 那只炎鸾幼鸟正用脑袋轻蹭他的脸颊,金红色的绒毛在昏光下泛起温暖光晕。 见他醒来,幼鸟发出更急促的鸣叫,细爪小心地在他锁骨处踩了踩,尾羽扫过一片晶莹流光。 洞外雨声渐息,花拾依深吸一口气,终于借着幼鸟依偎的力量,慢慢坐起身来。 正当他垂眸,视线扫过自身——衣衫尽毁,躯体赤裸,那只毛茸茸的幼鸟仍紧贴着他胸膛,传递来阵阵暖意。 他一边无意识地轻抚着小鸟的头羽,一边试图捋顺混乱的记忆。 一道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直接响起: 【叮——!】 【“泽被苍生”任务结算中……】 【检测目标:草庙村村民,共412人。】 【状态确认:全员生命体征稳定,暂无性命之忧;基本生存需求(水源、庇护)已初步满足。】 【任务完成度判定:完美。】 【任务奖励发放:】 【1.秘术典籍《墨家机关术·体外聚灵篇·灵傀术(卷一)》已载入识海。习得后可凝聚灵力,构筑基础灵傀,具备警戒、搬运、辅助修炼等功用,灵傀强度随宿主灵力增长而同步提升。】 【2.检测到宿主于至阳之地引动纯阴灵力降下甘霖,调和阴阳,滋养万物,暗合天道生生不息之德。额外获得隐藏奖励:【纯阳木灵根】。】 【注解:【纯阳木灵根】乃天地间生机最为盎然之灵根,虽秉纯阳之性,却主生长、治愈与复苏。与宿主先天【净灵体·纯阴之水】并行不悖,阴阳互济,未来修行可相辅相成。】 【提示:灵力充郁之地,或有更多机缘待宿主探寻。】 经系统这么一提醒,花拾依脑海中那些混沌的记忆碎片,终于被清晰地串联起来。 那时,就在纯阳炎鸾的利爪扣入他肩胛,将他拖入焚天流火的刹那——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忆起自己怀中还有一枚增灵丹。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毫不犹豫地将这枚增灵丹塞入口中,强行咽下! 灵丹入腹,霎时化作一股磅礴暖流,却意外温润如水,涤荡过他近乎枯竭的经脉。 面对纯阳炎鸾焚尽万物的煌煌神威,他渺小如尘,却悍然将所有至阴灵力倾注于一击。 那一瞬,所有纯阴灵力自他掌心奔涌而出,化作一泓瀑流撞向那只痛苦嘶鸣的纯阳炎鸾。 这一记却并未如预想中的猛烈。 纯阳炎鸾熔金般的眼眸静默地注视着袭来的幽光,巨喙轻张,竟将那至阴之力全然吞入。 瞬息之间,它的身躯仿佛化作了天地洪炉,极寒与极热在其中交缠、炼化。数息之后,它仰首长鸣,吐出的不再是毁灭的烈焰,而是蕴含着无限生机的沛然甘霖。 与此同时,一抹温润的青碧流光,自神树树心悄然浮现,仿佛被这场阴阳和合的甘霖与花拾依的净灵体所吸引,倏然没入他的丹田气海。 于是他现在就有了两个灵根,一水一木,至阴至阳。 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花拾依垂眸,看着掌心轻啄的雏鸟,眼底漾开一丝暖意。指尖没入那身澄金色的绒毛,触感温热柔软。 “随便给你取个名字吧。”他轻抚着小家伙的翎羽,“我看看,你有明灿的毛色,像是破晓时的晨光……那就叫你‘亭瞳’吧。” 雏鸟似是听懂了,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腕间。 逗弄片刻,他方想起正事。目光扫过自身褴褛的衣衫,不由蹙眉。俯身在灰烬中翻找半晌,终是摸到了那个幸存的包袱—— 除了那件素白外袍尚算完整,还有几个烧黑的碎银,铜板,其余的衣物早已化作焦灰。 他轻叹一声,抖落外袍上的尘灰,将宽大的衣袍往身上一披。 “走吧,亭瞳。” 花拾依抱起暖融融的雏鸟,转身走向洞外那片被细雨洗净的天地。 步出树洞,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然而他的神色却瞬间凝住。 眼前的景象并非预想中的劫后安宁。 结界非但没有撤去,反而又多加了两道流光溢彩的屏障,如同巨大的、冰冷的琉璃碗,将这片天地牢牢倒扣。 密林之间,影影绰绰,众多身着云摇宗道袍的修士穿梭其中,神色警惕,似在严密搜寻着什么。 他心下一沉,立刻收敛气息,借着焦木与残岩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不速之客,朝着村落的方向潜行。 远远地,便看见一些熟悉的身影在废墟间忙碌。 草庙村的村民们正默默地捡拾着完好的瓦片,清理着烧毁的梁木,试图在那片焦土之上,重新建立起新的家园。 他刚走近村口,正在弯腰拾掇的林杏子偶然抬头,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脱口喊道:“十二仙长!” 这一声让周围忙碌的村民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那些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讶,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踌躇。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没死就好。” 林杏子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后怕:“仙长,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林大哥和村长他们进山寻您去了,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23章 花拾依抱着小炎鸾,一脸懵然:“嗯?” 她话音未落,村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以林村长为首,林知河、黄大仙等十余人正快步赶回。 林知河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村口那抹纤长的少年身影。他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下一刻,竟不管不顾地飞奔而来,瞬间便冲到了花拾依面前。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拉花拾依的衣袖,指尖却在即将触碰之时蜷缩了回来。 视线模糊地锁在花拾依脸上,林知河声音破碎: “还活着……就好。” “早说过,”花拾依眼尾轻轻一扬,眸光明亮:“我死不了。” 话音未落,一声冷喝骤然划破空气: “把他给我抓起来!”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闻人朗月与闻人谪星率领着十余名云摇宗修士,自密林阴影中大步走出。 闻人朗月面覆寒霜,目光牢锁住花拾依怀里的小炎鸾。而一旁的闻人谪星嘴角却噙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气氛骤然绷紧! 数名修士当即拔剑,灵压弥漫,直逼花拾依而来。 “你们凭什么抓人!”林知河下意识上前一步,试图挡在花拾依身前。 闻人谪星嗤笑一声,目光掠过花拾依怀里那只瑟缩了一下的金红色雏鸟,又停在花拾依脸上: “就凭他——一个骗子!不仅擅披我云摇宗道袍,假冒弟子,在外招摇撞骗,辱我宗门清誉,更窃走我们闻人家耗尽心血欲擒的纯阳炎鸾!罪证确凿,岂容狡辩!” 花拾依冷眼睨着逼近的玄门修士,忍不住讥诮道: “贵门里面有的是为非作歹,装模作样的畜牲,岂需我一个外人来败坏名声,辱毁清誉!” 说完,他苍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怀中雏鸟的翎羽,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狠劲儿道: “纯阳炎鸾在我手中,你们要是敢硬来硬抢,对我动手……我就立马掐死这只炎鸾!” 说完,他五指骤然收拢,假意作势要掐,而炎鸾雏鸟十分有灵性地在他掌心微微颤抖起来,并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那群逼近的修士齐刷刷僵在原地,剑锋纷纷低垂。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盯着他微微发力的指尖,和在他掌心里绒羽凌乱的小炎鸾。 闻人谪星眼角抽搐了一下,咬牙切齿:“退后。” 众修士应声退却,而他阴冷的目光掠过护在花拾依身前的林知河,像是忽然有了主意,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不敢的。” 闻人谪星盯着花拾依,忽然凑近,声音轻缓如刃: “因为只要你敢掐死炎鸾,就等于害死了这里所有人。” “你……” 林知河瞳孔骤缩,正要开口,却被花拾依伸手挡开。 那只苍白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轻轻推至一旁。 花拾依缓步上前,在闻人谪星面前站定。 “呵。” 他笑得漫不经心,眼底却凝着冰霜: “拿这些与我非亲非故的人的命来要挟我?闻人二公子也未免太可笑了。我不过是个招摇撞骗,混吃混喝的宵小,这些乡民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哦,是吗?”闻人谪星眉梢轻挑,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名修士长剑应声出鞘,剑锋直指近处村民。 “不如先见点血光?”他含笑注视花拾依,“看你怀里的纯阳炎鸾,能换几条人命。” 闻言,花拾依齿间倏然咬紧,苍白的唇瓣抿成一道凛冽的弧线。他愤恨地瞪着面上含笑的闻人谪星。 闻人谪星的视线却掠过他,一一扫过那些村民,忽然定在林知河身上: “不如就从这个斯文清秀的小子开始吧,我看他好像挺关心你的。在听闻你身亡的假消息还会在我面前掉眼泪呢。” 村民们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林村长猛地抢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拽到身后,枯瘦的手臂护得死死的:“仙长开恩!小儿无知,求您饶他性命!” 林知河却毫无惧色,目光始终停在花拾依苍白的脸,仿佛抵在他颈侧的剑锋不存在。 花拾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寂的死水。他轻轻抚过怀中雏鸟的绒毛,指尖微微颤抖,声音也是: “不过是一只鸟而己。你们要,拿去便是。” 第19章 若无神佛怜救我 闻人谪星眸中的笑意更深,他欣赏着花拾依眸光黯然,一副不得不屈从的模样,讥讽道: “啧,好一尊仁慈无量、悲悯众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还要保别人。” 闻言,花拾依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似有所感,蜷缩于他另一掌心的小炎鸾应激地团成一朵颤栗的金红绒球,并发出愤怒的鸣叫: “啾咪!” “呵……” 闻人谪星轻嗤一声,不紧不慢地向前逼近,颀长的身躯笼罩住花拾依。 一片阴影落下,花拾依抬眸,苍白的脸一半浸在暗里,失血的唇瓣因紧抿泛起湿痕,透出鬼艳的光。 目光扫过那些贪婪、得意、轻蔑的脸,他心知肚明——倘若交出炎鸾,自己也是再劫难逃。 他可以放手一搏,拿炎鸾换自己自由,偏偏他做不到弃无辜之人的性命于不顾。 每个人都想活下去,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同样的他也有不向畜牲低头认罪的权利。 他想赌一次。 就在闻人谪星伸手欲取炎鸾时,他猛地退后一步,高声喝道: “且慢!这等神鸟,我岂能为了些不相干的愚民白白送出你们?想要它,就请你们拿真金实银来跟我换!” 闻人谪星微微一怔。 花拾依举起啾啾鸣叫的小炎鸾,眸光一转,望向愣神的林知河,唇角微扬挑起一个轻薄至极的笑: “这些村民的命,卑贱如泥,轻若飞絮。即便救了他们全村性命,也换不来半两黄金;就算他们此刻感激涕零、跪地叩首,那点敬意又能留存几时?不过转眼即忘。” “他们的性命,信仰,感情……说到底——分文不值。” 林知河怔怔地盯着花拾依眼中那陌生的轻佻与冷漠,颈上剑锋的寒凉仿佛深入骨髓,刺痛着他。 他缓缓闭上眼睛,落下一滴清泪。 在他身后,一片焦土与断壁残垣中,幸存的草庙村村民一个个僵立在原地,眼神或涣散,或死寂,或悲恸,或惧怕躲闪……一柄又一柄泛着寒光的剑锋对着他们。 他们沉默地听着: “试问我拿神鸟换他们贱命一条,能得到什么呢?” 花拾依笑语盈盈地面向闻人谪星: “换作是其他人,意外得到了传说中的神鸟,谁又会白白交出去呢?换一些无干之人的性命,谁会那么傻呢!” 闻人谪星耐着性子听完,双眸微眯,正欲开口,却见一截雪白的指节勾上了自己腰间的墨玉带。 动作很轻,似春柳拂水,带着说不清的酥麻。 他垂眸,对上少年仰起的脸。 想抓衣袖,但抓错了! 不过没关系—— 花拾依仰着脸,笑着将纯阳炎鸾往闻人谪星怀里一推,道: “黄金百两难求,不过闻人公子一诺千金;神鸟死而复生,不过闻人世家掌中之物。我一个俗骨凡胎,碌碌庸人,费尽心机,见缝插针,也不过求个安身立命。望闻人公子莫怪。” 将炎鸾呈上,他收回双手,正欲后退,却被闻人谪星一把擒住了手腕。 闻人谪星一手制住挣扎的雏鸟,一手已将他纤细的腕骨牢牢锁在掌心。 炎鸾的哀鸣与骨节的脆响格外刺耳。 闻人谪星盯着他,声音低沉而危险,“谁给你的胆子,跟我谈条件?” 说完,他骤然发力,花拾依的细腕应声泛起一道红痕。 人与鸟在他掌中如落网之鱼,动弹不得。 花拾依这一次沒有挣扎,他浅浅一瞥,扫过林知河低垂落泪的脸,和一旁收剑的云摇宗的修士,又飞快收回目光。 他赌的就是两个闻人公子哥只想要神鸟和自己,不是非屠草庙村不可。 他赌的就是他做一回“恶人”,无人再怜他,护他,不再跟他扯上关系便能安然无恙。 他赌对了。 “不知者无畏吧,”他扯了下嘴角,眼里毫无笑意,“抓住机会,攀上高枝,便是飞黄腾达,扶摇直上。” 闻言,闻人谪星将炎鸾雏鸟递给身后的修士,然后钳住花拾依的手腕,笑着递到唇边: “纯阴之水,极品炉鼎……也敢称自己为凡夫俗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糊涂?像你这样的极品,放百仙商会,也是黄金万两难求一个。” 花拾依腕间一颤,猛地向后抽手,却被更重的力道反折回来。 已经知晓了他的秘密,闻人谪星的手在他腕骨上越收越紧,目光灼灼: 第24章 “净灵水体,阴阳相济,连这副皮相都生得恰合我心。唯独这身傲骨,需要好生打磨。” 他一把叩住花拾依的下颌: “待回到闻人家,先送你去教习嬷嬷那儿学规矩。等学会如何伺候主人……”他的指腹摩挲着花拾依轻颤的喉结,低语道:“便赐你第七炉鼎之位。额间烙闻人家徽,腿根刺我的姓名。生生世世,以我为主,服侍于我。” 花拾依咬紧牙关,在心里问候了闻人谪星祖上十八遍,又关心了闻人谪星祖下十八代。面上继续虚与委蛇,强颜欢笑: “闻人二公子,你抓疼我了。” 你爹的,要骨折了。 他使出全力,才甩掉闻人谪星那只阴冷黏腻的手。 就在他抚腕间红肿时,一声凄厉的哀鸣骤然撕裂空气。 花拾依猛地抬头—— 只见闻人朗月面无表情地扣住小炎鸾,指尖凝聚着暗沉灵力,正缓缓烙向雏鸟脆弱的额心。 金光流转的羽毛在灵力侵蚀下迅速黯淡,那道暗色印记如同毒藤扎根,深深嵌入皮肉。 “啾——!” 幼鸟在他掌中痛苦颤抖,澄澈的眼眸蒙上灰翳。 花拾依指节猝然收拢,深深陷入着掌心。 他死死盯着小炎鸾痛苦挣扎的躯体,和身上那道逐渐成型的奴印,眸中翻涌的怒意与怜惜几乎要破眶而出,却只能拼命隐忍着,让呼吸凝滞在喉间,眼泪积蓄在眼眶里。 闻人谪星把玩着腰间玉坠,凑近他耳畔: “瞧见了?这便是闻人家驯养灵禽的法子。刻下奴印,生生世世便只能做我闻人家的家禽,任我们闻人家随意使用,哪怕死了灵魂也飞不出我们闻人家。” 他满意地欣赏着花拾依剧烈颤动的睫毛,声音轻柔: “很快,你也会有的。” 就在奴印完成的刹那,小炎鸾猛地挣脱闻人朗月的掌心,拖着黯淡的金羽踉跄飞起。 花拾依想也不想地冲上前去,衣袂翻飞间跪倒在地,稳稳接住那个颤抖的小小身躯。 雏鸟虚弱地蜷在他掌心,滚烫的喙轻蹭他指尖。 他看着那道尚在渗血的奴印,一滴泪猝然坠落,正砸在小炎鸾焦枯的翎羽上。 闻人谪星抚掌轻笑:“这小东西吞了你的纯阴灵力复生,倒真把你当娘亲了。” 闻人朗月的目光在花拾依泪痕斑驳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雏鸟身上。 “走吧。” 话音未落,泪痕未干,花拾依倏然抬眼。 洇红一抹刺向闻人朗月。 闻人朗月眸光一沉,声冷似寒铁坠地: “人与炎鸾,一并带走。” 两名修士应声上前。一人伸手去抓花拾依臂膀,另一人直取他怀中雏鸟。小炎鸾发出凄厉哀鸣,金红色绒毛在挣扎中簌簌飘落。 花拾依死死护住怀中雏鸟,单薄的后背绷成一张弓,却仍被铁箍般的手掌从地上拽起。 闻人谪星揶揄道:“倒是‘母子情深’。” 就在修士即将触到雏鸟的刹那,小炎鸾突然奋力挣脱花拾依的怀抱,却不是逃向天空,而是拖着黯淡的羽翼,踉跄扑进闻人朗月怀中,仰起脖颈,发出细微的哀鸣。 奴印在它额间隐隐发亮。 闻人朗月垂眸看着主动投怀的雏鸟,指尖轻抚过那道渗血的印记。 花拾依怔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闻人朗月骤然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命令道:“把他关进木笼里。” 如同牵一发而动全身,架在林知河颈上的剑刚撤回,所有指向村民的兵刃寒光流转,瞬间织成一张冰冷的囚笼,向中心的花拾依收拢。 林知河双膝砸进焦土,泪水在黢黑的地面上烫出深浅的印记。 林村长阖眼,一声长叹混着灰烬消散在风里,头颅深深垂下。 林杏子死死捂住嘴,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成串滚落,却硬生生将呜咽咽回喉咙深处。 草庙村村民们一个个僵立原地,目光怔忡,像一片被火烧蔫的庄稼。 玄铁锁链铐上纤细脚踝,发出刺耳的铿锵。 花拾依双臂被反剪着推进木笼,然后摔在一片稀黄的稻草上。 笼门轰然落锁。 隔着木栅,他平静迎上无数道悲戚目光,半晌,眼睫轻颤着垂下,任青丝掩去眸中情绪—— 尘缘不存,栖身不求,前路不觅。 诸念俱灰,身无软肋,心无顾虑。 薄情也好,狠心也罢。诸缘尽断,方见真魔。 …… 结界破碎,草庙村最后一点轮廓沉入远山雾霭。众修士策马而行,玄铁马蹄踏碎山间寂静,朝着青瑶城的方向迤逦而去。 囚笼随着车架摇晃,每一次颠簸,都让笼底未干的暗红血污从枯黄稻草下重新渗出,黏腻地浸着素白的衣袍。 花拾依独坐其间,低垂着头,青丝掩去桃花面。 他悄然将食指送入口中,用力一咬,锐痛刺骨,鲜红的血珠即刻涌出。 他不动声色地将染血的手指按在身下的笼木上,缓慢地、一笔一画地涂抹开。 “你在做什么?” 闻人朗月冷冽的声音自身前响起,他不知何时勒马缓行,正居高临下地睨视着笼中。 花拾依动作一顿,随即肩头开始剧烈颤抖。他猛地仰起脸,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癫狂至极,在空寂的山谷间冲撞回荡,惊起林间数只鸦雀。 他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沿着颊边流下,划出淡痕。 所有修士皆皱紧眉头,目光中尽是茫然与警惕。 闻人朗月眸色一沉,眉头紧锁。 花拾依笑音渐歇,泪痕未干的面颊泛起异样的潮红。 他含泪抬眼,目光如带钩的丝线,直直缠上闻人朗月。 “我笑……” 他喘息微促,声线低哑却字字清晰,“我……我怎么会被这几根烂木头困在这里……” 说完,他沾血的手抚上腐烂的木栅,眼神挑衅中又带着一点天真,恰似调情。 闻人朗月微微一怔。 闻人谪星却是一笑: “装疯卖傻。待回到闻人家,自有万般手段让你清醒。” 花拾依眸光潋滟,喉咙微动:“我等着。” 闻人谪星嗤笑一声,打马离去。 闻人朗月抛下一瓶伤药,瓷瓶在污草间滚了半圈,停在花拾依腿边。 花拾依瞥了一眼,然后拾起药瓶。 待最后一道视线移开,他又垂首,将另一指节送入唇间。齿尖没入皮肉,鲜红的血珠倏地涌出。 稻草被他轻轻掀开,露出笼底以血绘就的诡异阵图。 暗红纹路在木纹间蜿蜒,他屈指,添下最后几笔。 血珠坠入阵眼,整座木笼骤然震颤。猩红阵图明明灭灭,阴煞之气如蛇窜起,缠绕着腐烂的木栅。 “咔嚓——” 木笼应声迸裂。 碎木如箭矢般四射飞溅,众人惊骇回首—— 只见花拾依立于血色阵眼中央,素衣翻飞如鹤。 下一秒,阵眼化作撕裂的虚空。 无数牛首羊角、青面獠牙的血妖奴从裂缝中蜂拥而出,裹挟着腥风扑向车队。 马匹惊惶人立,嘶鸣裂空。 “是血妖奴——”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邪祟之物……” 剑锋尚未出鞘,最前排的修士已被血妖狂潮吞没。 闻人朗月勒住受惊的坐骑,回头正对上花拾依含笑的眼晴。 炎鸾长鸣,血妖肃立。 他薄唇微抿,雪白纤细的胳膊轻抬,随意环住身旁一只血妖奴的脖颈。庞然妖物温顺垂首,利爪虚扶在他腰侧,将他托起。 那染血的唇轻轻开合,音落风起: “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永堕心魔亦缘起 青瑶城外, 闻人域界,血妖再现,噬魂饮血。 昔有邪修花无烬, 以血妖秘术祸乱三道,幸得清霄宗执天罡正道, 诛灭其魂于堕星崖。 然其豢养之血妖奴孽种未绝,今又现世, 噬魂夺魄, 杀.人.饮.血,为祸苍生。 闻人世家承天机令, 集云摇宗诸仙士, 仗剑结阵,共伐邪祟。 梵音寺僧众踏莲而至,诵《净世咒》以镇妖邪。 然今次血妖之祸,倍凶于往昔。非复以往,诸邪渐生灵智, 通晓诡变。昼伏荒冢古墓, 夜袭村落行旅, 倏忽东西, 狡若狐鼠。 仙门屡次围剿,皆因其散而复聚、剿而不绝,徒耗心力。 尤以妖首行踪最诡, 虽布下天罗地网,竟如捕风捉影,莫知其踪。四方告急文书雪片纷至,谓其: 「形如魍魉,智近妖邪, 散则无迹,聚则成灾。」 谁又曾想,那令三道为之震动的妖首,此刻正蜷居于丹枫城外一座荒废的佛窟之中—— 第25章 “好孩子……” “你们都是好孩子……” 幽窟深寂,暗影幢幢。 一座残破的佛像半倾于角落,金身剥落,宝相蒙尘。 香案上积灰寸许,唯余半截冷香。 花拾依软倚石座上,面若薄雪,唇色尽褪,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在他身周,四五只血妖奴匍匐蜷踞。 这些身长近丈的怪物,生着扭曲的羊角与嶙峋的骨刺,周身血气缭绕,此刻却收敛了所有凶戾,如同驯顺的猎犬,将狰狞的头颅卑微地贴伏在地。 他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抚过其中一只血妖奴冰冷的犄角,声音沙哑: “尘归尘,土归土。我……送你们回家。” 说完,他并指凝诀,用残存的灵力划开虚空。 暗红阵纹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如朱墨泼洒,在地面迅速勾勒成一道旋转的阵法符文。 匍匐的血妖奴们发出低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依次化作道道符光,投入那裂隙之中,重归虚空。 “咳……咳咳!” 阵法甫熄,花拾依再难支撑,俯身咳出一口鲜血。 殷红溅落青灰石面,骤然绽开一朵残艳之花。 他阖眼凝眉,强咽下喉间腥甜,勉力端坐,引动丹田运转剩下的真气。 那日,为从闻人家手中脱困求生,他初次动用了花无烬所授原主的邪修禁术。 血妖奴应召而来,虽助他破局,但是带来的代价也不小。在生死与自由面前,他却不后悔这个选择。 如今他已顺利逃出云摇宗闻人家的界域,暂时安全。 再一路西行,便是清霄宗的界域。 据先前洪水村的假大仙所言,清霄宗与云揺宗虽同为天下第一仙门,却水火不容,势不两立,明争暗斗了许多年。 既已得罪了闻人世家与云摇宗,加入清霄宗另求出路便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一月之后,便是辰月,清霄宗每年招选弟子的时节。 他一定要在这一月内完成筑基,在大选中拔得头筹。 同时还有另一件更加严峻事情,在他擅自引用邪术后,他的灵力多了一丝驱不散的魔气。 若是想顺利进入清霄宗,还得在大选之前找到祛除魔气或者隐藏魔气的法子,不然就暴露了。 花拾依抬起双手,两种不同,隐隐约约萦绕着一丝魔气的灵力自掌显现。 他现在有两个灵根,一个纯阴水灵根,一个至阳木灵根。 他的修为停在炼气期巅峰。 以前因为灵气聚而易散,他迟迟无法顺利筑基,现在多了一个灵根,达成一阴一阳,互济平衡的局面,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 开始筑基,他引导着体内至阳木气如藤蔓般探入纯阴灵泉。 阴阳二气轰然相撞,经脉几欲崩裂,却在毁灭边缘迸发出生机——至阳木根在纯阴灵泉的滋养下勃发流转,冲击着筑基壁垒。 当最后一道屏障消融,丹田气海化作灵力心海,他成功筑基了! 筑基成功,两行热泪从花拾依脸颊滑过。 他抬手轻触脸上的湿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我筑基了,我筑基了!” 伴随着他爽惬的笑声,系统冰冷的机械音也响起—— 【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逆天改命,完成筑基】已完成 任务评定:优秀 评定说明:在一年时限之内,以阴阳相济之法突破净灵体桎梏,筑基根基稳固,真元醇厚。 任务奖励发放:《如何驯服各品级灵器守册·灵剑篇》 典籍说明:本册收录上古炼器宗秘传,详解九个品级的灵剑禀性与驯化要诀。自初识通灵至心意相融,助你驾驭万剑,成就无上剑道。 ——卷首语—— “剑无正邪,唯心所驭。纵是凡铁亦可通灵,纵是神兵也需知己。” …… 一道金光没入花拾依眉心,玄奥经文如涓涓细流,缓缓汇入灵台之中。 不待他欣喜片刻,浑蛋系统下一个任务接踵而至—— 【系统提示】 新主线任务发布:【碎丹成金,问道长生】 任务内容:将修为提升至金丹境,铸就无上道基。 任务时限:一年 任务奖励:待定(将根据结丹品质与突破过程综合评定) 失败惩罚:丧失这具身体的随机使用权,惩罚最高时限1000天。 特别提示:金丹大道,九死一生。望宿主谨守道心,慎之,重之。 花拾依笑容凝固: “系统你玩我呢?一年金丹?就算我是个事业批,你也不能这么拔苗助长吧?这已经不是挂胡萝卜了,这是直接在我屁股后面点火箭!一年金丹,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去把天道捅个窟窿呢?” 【系统提示:请宿主积极面对挑战。】 系统的回应依旧机械而冰冷,不带丝毫波澜。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将冲到嘴边的更多“问候语”强行咽了回去。 他跟这个不通人情的系统置什么气?除了认命,还能怎样?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点自嘲的苦笑,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年就一年。我卷死我自己总行了吧。” 不过,先饱餐一顿再说吧。 努力修炼了一天,最后还是清甜的野梨和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野山鸡将他从苦涩的情绪中拉扯岀来,治愈了他。 饱餐一顿后,腹中暖意融融,花拾依盘膝坐在石座,面对残破佛像,开始屏息凝神,第一次踏入无情道心海进行修炼。 意识如同沉入深潭,周遭的感知迅速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 高殿巍峨,祥云缭绕。 他似乎误入神诋之境。 高踞莲台的身影笼罩在清辉之中,冕旒垂旒,道袍圣洁,面容却似隔着重云水月,尊贵而朦胧。 祥光笼罩,万灵静坐。 他茫然跪坐其间,尚未来得及惊愕,步履微动,下一刻,他已置身莲台中央,那人身侧。 千重纱,万叠幔,男人近在咫尺,气息温润而浩瀚。 他仰首,一个吻.正栖落眉心。 这一触,轻柔似梦,却让神魂震颤,心海动荡。 而在外面,佛窟洞内,这惊世骇俗的一吻让他的身体陷入一阵惊颤。 怎么回事? 就在他的灵魂意识正游走在心海,茫然未及分辨这一切是真是幻,那个看不清脸的陌生男人竟倏然开口,声如幽泉: “内子与我,素愿同修性命,共臻化境。” 花拾依听得云里雾里,讷讷思忖:同修性命……莫非是要结为兄弟? 就在他懵然不解时,满殿纱幔忽如活物,无风自扬,层层叠叠卷涌而来。 天地旋覆间,他已被那人牢牢按在莲台。 这一次,他清晰感知到——对方的唇,印上了他的唇。 心海灵力骤沸,半是月华浸骨寒,半是烈焰灼肤烫。 冰火交缠,激得他浑身颤栗。 “你看,”那人低语拂过耳畔,“这便是同修性命。” 花拾依霎时明了。 什么同修性命,分明就是双修。 可是,他是直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下意识地想抽身逃离,却被一股浩瀚温润的意志当头笼下。 那人的灵力如温柔的铁壁,将他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又一个.吻,轻印于他眉心。随之而来的是细密如春雨的轻啄,沿着鼻梁,缓缓而下。他周身震颤,意图挣扎,却被钉死在莲台,如同一件祭品。 衣衫褪散,莲台生温,男人将他揽在怀中,动作带着神祇的慈悲与不容置喙的专制。 千缕纱幔、万层帷帐无风自动,交叠交缠,颠倒淋漓。 花拾依齿关发颤,他什么都不明白,对对方一无所知,甚至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仿佛洞悉了他心中所想,当漫天纱幔停止飞舞的刹那,男人抬手,温柔地拂开他颊边垂落的青丝。 随后,他在他耳畔低语: “吾名元祈,乃汝之心魔——” 意识被猛地弹回现实。 花拾依倏然睁眼。 像从一场噩梦惊醒,他冷汗淋漓,急促喘息,不自觉蜷缩成一团,双腿止不住颤栗。 刚才发生的一切,还有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 目光迷离慌张地扫过佛像悲悯却又蒙尘的面容时,一种荒谬与荒唐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的无情道心海,他的心魔想.压他! 不仅想了,还付诸行动了! 行事之后,竟还敢将他这个正主逐出心海! 岂有此理!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一股混杂着羞愤与委屈的情绪直冲脑门,烧得他耳根通红。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下的石座上,恨声骂道: 第26章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盛怒之下,他丝毫未察觉自己苍白的脸颊已悄然浮起血色,虚弱的病气褪去大半,连周身缭绕的魔气都消减不少。 冷静下来后,依然不服气不甘心的花拾依凝神再次踏入心海。 重回莲台,纱幔轻摇,男人抚上他的脸颊,低语: “何复至斯?莫不是有所不满?” 这一次没被奇怪的力道束缚,花拾依直接别开脸,质问他: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从未听过心魔能口吐人言,能强占修士心海,还想强行与修士灵体行双修之事!这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心魔!” 与其说是质问,他更不愿意相信“男人”是他堕魔之后滋生的“麻烦”。 男人低笑,笑声如潮汐席卷整个心海: “吾即汝之心魔。” 花拾依不相信,他肯定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男人在骗他。 他想过引用邪术,一时堕魔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但绝对不是这个结果! 他咬牙切齿: “如果你真是我的‘心魔’,这里是我的心海,你也只不过是我意识的产物,我说了算!你给我滚出这里!” 闻言,男人双手捧起他的脸,似乎欲念又起,周遭帷幔应和狂舞。 “无论吾为何物,与吾双修,裨益甚巨。” 话音未落,男人的.吻再度落于他眉心,一股神性暖流随之而来,荡起一片舒适的涟漪。 “哼,”花拾依轻嗤一声,“什么好处?是能助我结丹还是帮我手刃仇敌?不管你能不能做到,我会想方设法扼杀你的存在!我绝不容忍由我的意志主宰的心海存在你这么一个逆天bug!” 男人则俯首,脸颊相贴,温声如许: “吾可为汝祛魔气,有吾在,汝虽行于邪道,然身未入邪道。” “汝昔堕魔,致心脉俱损,灵力亦浊,汝心之海一片混沌。吾所提双修之法,唯救汝旦夕之急耳。若魔气不去,灵力必永浊而难清。” “请看,汝心之海,今已彻亮甚多否?” 花拾依缄默无言,只是微微仰头,望向那片映照着自身心境的心海。 果然,先前晦涩的混沌已然散去,此刻竟亮堂了大半。 难道这心魔元祈,其根本作用便是作为“容器”,汲取他体内的魔气? 脚踩的是歪门邪路,心性与身躯却始终立于正邪边界之外,不染分毫魔气。 这般看似不可能的事,真的存在吗? 花拾依尚在蹙眉思索,一股不容置疑的巨力忽如绳索缚来,将他牢牢禁锢于莲台。 纱幔狂舞,影影绰绰,如命运般将他缠绕。 男人俯身,与他额头相贴,低声起誓:“吾将永忠于君,臣服于君,不离不弃,誓不相负。” 花拾依心中微动。 心海一时微微荡漾。 ——不离不弃?誓不相负? 他想要,可他又不信。 他认定人心易变,什么情啊爱啊都有个期限。过了这个期限,什么情什么爱都是一文不值,荡然无存。 所以他渴望情爱但并不追求情爱,他明白只有追求仙途坦荡,长生不朽,功名利禄这些没有期限,永恒不变的东西才是最实在的。 或许是苍天垂怜,否极泰来,顺利筑基后,魔气的问题又迎刃而解,他定要牢牢抓住机会。 理虽如此,莲台之上,当他被温柔而强势的潮汐包裹、颠覆,屈于人下时属于男性的自我认知还是在胸腔里剧烈冲撞,疯狂叫嚣着悖逆与逃离。 身体深处传来令人羞耻的痉挛和战栗时,花拾依睫羽剧颤,泪水涟涟,面颊酡红,目光在短暂的失焦迷离后又会猛然惊醒,流露岀委屈与屈辱的光芒,旋即又被下一波更猛烈的浪潮激得涣散。 他死死咬着唇,在跌宕起伏的痛苦与欢愉中想—— 魔气必须净,他踏入清霄宗的路绝不能断。 他不想再这么颠沛流离,心惊胆战地活着,他要变强,他要复仇,他要尊严和自由。 给他一个攀升的机会,他定能风光无限,万人仰之。 莲台识海,神魂交契,共赴云霓。 喘息缠绵悱恻,意识沉沦之时,他恍惚听见男人沉声低语: “吾与君缘,前世为引,今生为续。” 第21章 筑基直达清霄门 天微明, 山野一片寂静。 残破的佛窟旁,一方小池塘映着熹微晨光。 花拾依俯身,掬起一捧清冽, 水珠滑落,在他脸上留下晶莹的痕迹。 整装完毕, 他转身,朝着丹枫城的方向走去。身影渐远, 没入将散的晨雾里。 晨雾渐去, 朱红城门下,车马如流。 一入城, 声浪扑面。 青石街上人流如织, 叫卖声、马蹄声、交谈声汇成一片。两侧楼阁飞檐下,橘红的灯笼随风轻摇;酒肆里飘出谷香浆味,与隔壁丹坊逸出的药香缠绕,氤氲成一片独特的繁华。 花拾依脚步微动,只见繁华喧嚣的城镇竟坐落在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之中。 远处, 五指山峦高耸入云, 巍然屹立, 轮廓苍劲如神祇之手。 五座主峰形如巨刃, 通体青黑,峰顶没入翻涌的灵雾,时有清光闪过, 似是御剑仙人留下的剑影。 只有靠近才能看见,护宗大阵的光晕如一层极薄的琉璃,将整座山峦笼罩其中。威压无声,却让仰望者心生敬畏。 而清霄山下,人潮如沸。 青石铺就的登仙道前, 各路修士摩肩接踵。有身着粗布麻衣的散修,风尘仆仆;亦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玉佩琳琅。 各色人马将这片天地挤得水泄不通。 花拾依一身玄衣,低调地行走在人群边缘。 行至一天门前,但见两位道人御剑悬空,衣袂飘然。其中一人手托天灵石,那石头通体莹白,隐有流光脉动。 “下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被点到的少女怯生生上前,指尖触碰到石面的刹那—— 天灵石骤然迸发淡蓝光晕,石内浮现“地品水灵根,炼气中期”几个古朴篆文。 道人颔首,示意她通过。 轮到花拾依时,他早已运转起体内木灵根的灵力,并将另一个水灵根的气息短暂封存在灵脉。 指尖轻触天灵石的刹那—— 石身骤然迸发出温润青光,那光芒不刺眼,却深邃如初春林海,生机盎然。石内清晰地浮现出几个古朴篆文: “天品木灵根,筑基初期。” 几字一出,原本静默的人群里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天品灵根本就罕见,何况出现在一个看似无门无户,毫无背景的散修身上。 连那两位一直神色淡然的剑修,目光也不由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前的少年一身粗布麻衣,身无长物,年纪尚轻便能有此等天赋与修为,着实令人侧目。 “好羡慕,这个家伙居然已是筑基期……” “无门无户的小小散修,不知道哪里搞来的野路子竟然成功筑基……” 两种声音此起彼伏,花拾依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散修的目光里的羡慕与嫉恨,和另一些世家子弟眼里的轻慢与不屑,心中一下明了—— 在这仙门选试中,筑基修为恐怕是划分等级的第一道线。 接下来的数千人里,也就只有数十人达到了筑基修为,其中绝大部分是世家子弟,只有屈指可数的人和花拾依一样是“散修”。 然后连同花拾依在内的筑基修士们直接进入最后一轮“灵境猎妖”的比试,至于另一些筑基期以下的修士们则开启“车轮战”模式,争夺一百名外门弟子名额。 灵境猎妖,顾名思义,在规定的两个时辰内在灵境中猎杀妖魔,以击杀数目排名,而数目为零者直接淘汰。 一言蔽之,哪怕只杀了一只妖魔,也能直接进入清宵宗外门。 就这个规则而言,看起来是“筑基直达清霄门”。 但是,花拾依觉得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比试开始之前,他和其他人一样先是领取了一枚储物灵戒,用以保存击杀的妖魔首级,然后就是站在天门前等待灵境开启。 他目光微转,注意到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早已依照家姓门第,默契地聚成几处。他们如锦云列阵,人人神采飞扬,眉眼间自带一份与生俱来的从容。 而散修这边,算上他自己不过七人,却零星散落在角落,各自为营——有人默默擦拭刀锋,有人闭目盘坐调息,还有人只是抱臂倚墙,静待开场。 一聚一散,一从容一寂寥,界限分明。 再联想那几条比试规则,霎时,花拾依脑中灵光乍现,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他眸中精光一闪,立刻从地上起身,向着那几个散修走去。 他脚步微顿,先走向不远处那个而立之年、面容凶悍的大汉。还未站定,对方便猛地横来一眼,低吼道:“滚开!小鬼!” 第27章 花拾依从善如流地退开,心中默然:此人不行,愚钝尚可恕,难以沟通却致命。 他转而走向另一个背负比人还高的长刀的年轻刀修,从容一揖:“在下花拾依,不知可有幸与兄台暂结同盟?” 那青年冷冷瞥他一眼,唇边扯出个讥诮的弧度:“我对小白脸没兴趣。” 花拾依面色不变,心下却摇头:这个也不行,不仅眼界狭隘,还以貌取人。 接连碰壁之后,场中尚有一人未问。 那是个双臂环抱,倚在石壁旁的少女,古铜肤色,五官秀丽,眉宇间凝着一股不羁的英气。一柄古朴长剑静静负于身后,整个人仿佛与树影融为一体。 总要有一个正常人吧。 花拾依走到她面前,第六次自我介绍并发出结盟邀请:“在下花拾依,有兴趣结个盟吗?” 少女倏然抬眼,那双野猫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警觉。她将花拾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提防地问: “说说看,我凭什么非要与你结盟?” 却不知花拾依已将她划入了正常人的范畴。 花拾依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又压低几分:“比试的规矩,你应该清楚。” 他眼神示意那些聚在一处的世家子弟,“看到那些抱团的人了么?试想若你在秘境中拼杀整场,精疲力竭时,忽然冲出一队人马,轻易夺走你猎杀的妖魔——届时战绩归零,按照规则,便是出局。” 闻言,少女眉头一挑,不可置信地反问:“结盟抢夺他人猎杀的妖魔,这也行?” 花拾依眸中掠过一丝锐光,唇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规则未禁之事,自然默许可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比试的规矩里,何曾写过……不能结盟行动?不能抢夺他人猎杀的妖魔?” 少女缄默不言,似在思索。 花拾依目光扫过远处那群谈笑自若的世家子弟,语意深长: “若论抢,我们肯定抢不过那些人。但是防患于未然,我们也不能独自行动,成为那些人眼中的猎物。这场比试中,我们可以结盟,两个人一起行动减少被盯上的风险。” 少女眉峰微挑,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你说得在理。可若两人同行,猎得的妖魔该如何清算?难不成要一边御敌,一边还要分神计数——这头归你,那头归我?” 她轻轻摇头,古铜色的指尖轻叩剑鞘,试探道: “只怕到时妖魔未除,我们先彼此生了嫌隙。” 花拾依听懂了她的意思,面不改色地说:“分配战果,自然是我七你三。” 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少女瞳孔骤然一缩,然后皱眉问:“凭什么你拿七成?” “自然是我的价值就值这么多,”花拾依勾起唇角,“只是我现在无可奉告,除非你愿意跟我结盟。” 少女一时语塞,半晌,她拧着眉道:“七成也太多了吧,再说论杀妖的话,你未必有我杀的多。我找你结盟,还不如找愿意跟我五五分成的人。” 乍一听,她说的也很有道理,但是别忘了花拾依是能敏锐感知一切灵力流动的净灵体。 如果一个队伍需要一个能规避风险,将收益最大化的领队人,没人能比花拾依更适合这个位置。 更别说,这个比试是数量论输赢,以多少排名。 限时时间内多杀弱小妖魔攒数量是最优解。 跟着花拾依,既能规避跟强大妖魔撕杀,又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被世家弟子们盯上。 一举两得的好事,可惜她不知道花拾依的价值,花拾依也没办法跟她说实话。 花拾依闻言,眸光平静,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了。” 少女的拒绝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并不灰心丧气。事实上,他一人足矣。 奈何他不甘人后,又很贪心——既要稳过此关,更要斩获更多妖魔首级,争得那排名前列的荣光。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且慢。” “虽不能结盟,但仍要谢你提醒。”她抱拳一礼,道: “我叫丁宁。” 丁宁。 花拾依停下脚步,回以抱拳之礼,并未多言,只将这个名字默默记下。 —— 灵境猎妖伊始,花拾依凭借净灵体对妖魔气息的敏锐感知,总能在第一时间锁定目标。 他穿梭于古木之间,手起刀落,那些低阶妖魔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倒地不起。灵力在他周身流转不息,每一击都精准而高效。 这一路出奇地顺利,仿佛整片灵境都在为他开路。 两个时辰倏忽将尽。 日影西斜,林间光影渐深。 花拾依长身玉立,玄色衣袍整洁如新,面容白皙如初,仿佛不是浴血猎妖的试者,而是信步游园的旅客。 他抬眸望向灵境出口的方向,忽然眉头一皱,停住脚步。 身前密林深处,数道凶戾灵气正疯狂碰撞,显然正陷入一场死斗。 残枝断木间,只见一男一女且战且退,周身护体灵光已摇摇欲坠。而与他们缠斗的则是两个锦衣男子! 花拾依隐在树后,眸光骤凝。 是坐收渔利,还是拔剑相助? 花拾依定睛一看——那被逼至绝境的少女,竟是丁宁;而她身侧那个浑身浴血仍挥刀顽抗的青年,正是先前讥讽他“小白脸”的刀修。 这两人竟结成了同盟。 与他们缠斗的两个锦衣男子虽占上风,却也灵力紊乱、气息粗重。四人显然已恶战多时,丁宁与刀修终是力竭不支,双双倒地。 那两个锦衣修士踉跄着夺过他们的储物戒,啐了一口: “他爹的,没见过这么莽的……灵力耗尽还能强撑这么久!” “两个疯狗似的玩意儿,尤其是这娘们下手也忒狠……” 丁宁趴在草地上,十指深深抠进泥土,晶莹闪烁的双眼狠戾如困兽:“把灵戒……还我——” 刀修青年挣扎欲起,却又轰然倒地,那目光却似淬毒的刀,死死钉在二人身上。 就在这一刹—— 林间忽起一阵疾风!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闪现,两个锦衣男子甚至未及反应,便软软倒地,失去了意识。 一只骨节匀长的手轻巧地掠过,将四枚灵戒拈起,举在斑驳的日光下。 看见来者,丁宁微微一怔。 刀修青年也愣在原地。 风过林梢,簌簌作响。 花拾依玄衣拂动,立在斑驳光影间。 他指尖轻转那两对玉青灵戒,任其在阳光下流转生辉,随后缓缓收拢掌心。 垂眸看向地上狼狈的二人,他唇角微翘,似笑非笑: “二位,是想我物归原主呢?还是想跟我做个交易?” ----------------------- 作者有话说:小作者第一次收到这么多霸王票挺感动。 本来是想把20章存稿发完就随缘更的,现在尽量一周三更或者一周四更。 开这篇文也是因为自己没饭吃,找不到饭吃就自己写。 只存了个20章稿就激情开文了。 第22章 清霄魁首叶庭澜 闻言, 刀修青年唇瓣微动,正欲开口却被一旁的丁宁抢先截断话头: “说说看,什么交易?” 她一点一点撑着手臂, 弓起腰身从地上爬起,仰首凝视着花拾依, 眸光锐利。 花拾依迎上她的目光,眉梢轻挑。林间光影在他周身流转, 衬得那笑意平添几分莫测: “两个时辰内, 我会把你们两个人安全送到灵境出口,作为酬谢, 我要你们今天获取的九成妖魔首级。” 刀修青年立即反驳:“九成?狮子大开口。你……” 他本想说趁火打劫, 却猛地一顿。 灵戒已在对方手中,这人本可尽数取走,却仍愿留下一成,更承诺护送他们通关——这不是趁火打劫,而是雪中送炭。 更别说, 以他和丁宁此刻的状况, 能否在两个时辰内抵达灵境入口, 都属未知。 就算花拾依真的愿意把灵戒还给他们, 他们也未必守得住。 想明白这一切,他立即噤声,丁宁则撑着身子从地上缓缓站起, 语气坚定: “我的那份你尽可拿去……只需留我一只,让我通过试炼。” “好。”花拾依应得干脆,随即转向刀修:“那你呢?” 刀修青年以长刀拄地,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他望向眼前这个曾被他轻蔑拒绝的“小白脸”,唇角轻扯, 语气苦涩: “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人了。” 像也认同他说的,丁宁缄默不言,只是死盯着花拾依,带着几分怀疑与探究。 听天由人,只能认命这种话花拾依厌恶至极,他忍不住反问两人: “如果二位真的是信命听命的人,方才就不会与那两个锦衣男子以命相搏,现在更不会选择相信我。难道不是吗?” 第28章 一语中的,刀修青年涣散的目光倏然凝聚,仿佛要穿透什么似的,开始探究地凝视着花拾依。 花拾依懒得说什么大道理,更懒得说教别人,他眸光沉静: “我相信任何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带着自己的野心和目的,和我一样。” 说完,他又瞥向一旁的丁宁,眼含笑意:“而且,同为散修,我不觉得那些世家子弟比我强在哪里,只是他们人更多,更团结……仅此而已。” 丁宁仰着脸,眸光明亮,仿佛斜阳在烧。 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散开化作滚烫的热流涌向四肢,她拄着古剑,身形止不住微微颤抖。 这个曾被自己拒绝的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斩碎了她心底那层无形的枷锁。 是啊,那些人其实并不比她厉害多少。就算有家世有背景有资源,那些人还是会搞偷袭这种下作手段趁人之危。 暮色四合,风声凝滞。 两个刚结束死斗、遍体鳞伤的散修,此刻却被花拾依的话语钉在原地,怔然出神。 回头望了眼夕阳余晖,花拾依转身走向倚剑而立的丁宁。 “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走不到灵境出口。”他想得周到,“我分些灵力给你们,至少能支撑行走。” “丁宁姑娘,失礼了。” 丁宁嘴角轻扬,目光渐软:“有劳。” 得到肯许,花拾依绕至她身后,单掌轻贴其后心。 一股温润的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注入,丁宁紧绷的脊背微微一颤,随即松弛下来。 片刻之后,花拾依撤掌,又走向一直沉默的刀修青年:“还有你。” 他语气平淡,只是随意地把一只手搭在刀修青年肌肉贲张,紧实有劲的肩膀上。 对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从宽大袖口伸出的手上——修长,秀气,与一般风吹雨淋,武刀弄剑的散修粗糙厚实的手不同,但也十分厉害。 随便输了点灵力,就在花拾依欲抽手离去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叫庄铭。” 花拾依怔了一下。 这位比他高大年长的刀修,不知为何又跟了一句,语气郑重道: “之前骂你是小白脸,是我以貌取人……实在是对不住。兄弟,你是条汉子!” 汉子? 花拾依心里咯噔了一下,感觉这粗声粗气的称呼,还不如之前那声憋着火的“小白脸”听着顺耳。 他皱了皱眉,略一颔首,算是回应,随即转身走向前方。 “走吧,时间不多了。” 时限将至,灵境入口。 只见一片扭曲的光幕悬浮在两座峭壁的裂隙之间。光幕流转,映出内里五彩斑斓的外界之景。且周遭灵气紊乱,卷起碎石与落叶,形成一道无形的漩涡。 入口前方,两行人马泾渭分明,剑拔弩张。 左侧为首的男子身材魁梧,肤色黝黑,气质悍勇。 而右侧的青年则面色苍白,带有病弱之气,坐于轮椅之上,但眼神精明冷冽。 两人开口便是阴阳怪气: “沈兄,多日不见,你似乎又晒黑了些。听说你为了今年的清霄宗外门弟子大选,一整年都在外历练呢。看来天赋欠佳,真的可以勤以补拙。” “哈哈哈,若论出门在外,崔兄才是典范。每次不是八抬大轿,便是锣鼓喧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崔家又嫁哪个女娇娥去拉拢哪个仙门了呢。” 一顿明嘲暗讽后,沈家公子沈兴武眯了眯眼睛,道: “姓崔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赖在这里不走,是因为你不敢跟我斗,专门等着捡软柿子捏呢。” 闻言,崔家少爷崔子英捋了捋耳边散落的青丝,不慌不忙地反怼: “什么叫我不敢跟你斗?明明是你不敢跟我斗!你派岀的那两名筑基修士到现在还没回来,怕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已经被散修揍得满地抓牙了吧。” “你!” 沈兴武正欲回怼,刻薄的话刚滚到嘴边,站在他身后的修士忽然叫唤: “公子,前方五十米,有三只待宰的小肥羊。” 只见花拾依三人的身影自林荫深处浮现,正不偏不倚地朝这剑拔弩张的入口走来。 “待宰的肥羊?”崔子英薄唇一掀,凉飕飕地瞥了沈兴武一眼,“怕不是已经揍完沈兄的人来找沈兄算账的。” “呵,你不要,那我便全收了。”沈兴武浑不在意地一摆手,语带讥诮,“何必在此与我装什么清高脱俗的白莲花!” 两人唇枪舌剑之间,花拾依一行人已停至灵境光幕前十丈之处。 尘埃落定,三方视线交汇,气氛是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剑拨驽张的紧绷。 丁宁屈了屈手指,紧握手中古剑;庄铭指腹擦过刀镡,腰间弯刀应声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一片肃杀中,唯有花拾依上前半步,笑眼微弯,十分淡定: “各位,时限将至,还请行个方便。” 沈兴武盯着他,一句“你傻缺吧”正要脱口而出,却见他袖中手指已结法印。 下秒,花拾依清越的声音响彻灵境: “天地生青霭,灵根纳木华。一引新芽绽,三催翠蔓爬!” 法诀落下的刹那,疾风骤起。 原本坚实的泥土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细缝,千百条翠绿藤蔓瞬间破土而出,如活蛇般缠上众人的脚踝手腕。 “跑!” 花拾依话音未落,三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光幕。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与藤蔓被强行撕裂的声响,但他们不管不顾,眼中只剩那道越来越近的、象征着通关的扭曲光幕。 等那些人挣脱藤蔓的束缚,他们已经跑得沒影了。 沈兴武用灵力震碎身上最后几根藤蔓,古铜色的脸庞因暴怒而涨红:“这兔崽子忒阴了!” 崔子英抓着被藤蔓勒出红痕的手腕,冷声提醒:“还愣着做什么?咱们赶紧出去找他算账!” 灵境之外,天光正好。 云雾缭绕的清霄宗山门前,已聚集了不少通过试炼的世家子弟,三三两两,谈笑风生,与灵境内的厮杀争夺相比,此处俨然是另一派祥和景象。 就在那扭曲光幕即将彻底闭合的最后一刹,三道略显狼狈的身影猛地从中踉跄冲出,打破了这份平静。 为首的丁宁,发丝凌乱,衣衫染血,双目却亮得惊人。重回此地,她激动得声音颤抖:“过了!我们过了!” 紧随其后的庄铭,脸上也难掩振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后声如洪钟道:“俺要告诉俺娘,俺现在是清霄宗外门弟子了!” 花拾依站在最后,随意地抬手掸了掸肩头的灰尘,不知是在骂谁,冷声: “傻缺。” 三人的出现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眼神惊疑。 未等众人探究,那光幕再次剧烈波动,二三十道人影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面色铁青的沈兴武与眼神阴鸷的崔子英。 沈兴武一出来,便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啊欠——” 出完洋相,不等他找花拾依等人算账,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自半空落下,让喧嚣瞬间归复平静: “时辰已到。” 众人抬头,只见数位身着清霄宗服饰的弟子脚踏飞剑,悬停空中,衣袂飘飘,气息渊深。 为首那名师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厉: “未及时走出灵境者,试炼失败。已出灵境者,即刻上交灵戒,统计成绩。” 沈兴武狠狠瞪了花拾依一眼,额角青筋跳动,却只能强压下满腔怒火,与其他所有人一样,老老实实地取出了自己的灵戒。 在宗门使者面前,任何私斗都是自寻死路。 这笔账,只能暂且记下。 片刻的寂静后,半空中传来负责师兄清朗的声音: “本次试炼榜首——花拾依。” 这个名字传至山门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些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世家子弟,那些带着倨傲与优越感的目光,此刻都化作惊愕与难以置信。 花拾依? 这是哪家的子弟?从未听过哪个修仙世家姓花。 直到有人低声惊呼:“可是散修!” 此言一岀,哗然之声骤然炸开。 一个无名无门的散修,竟压过了所有世家子弟,独占鳌头。 刹那间,所有世家子弟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场边——那三个身着粗布麻衣、满身风尘的散修,此刻却成了全场最刺目的存在。 丁宁回眸一笑,轻轻拍掌,语气真诚:“恭喜。” 庄铭宽厚的手掌重重落在花拾依肩头,道:“好样的!真给咱们散修长脸!” 花拾依唇角欲扬,却敏锐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立即谦虚道: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榜首,也有你们的一份。” 知道花拾依是谦虚才这么说的,丁宁仍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 “我和庄铭拼死拼活才斩获四十六只。你一个人......究竟猎了多少?” 第29章 ——也就二百三十余只低阶妖魔罢了。 “其实也不算多。”花拾依轻描淡写地说,“一二百吧,都是低阶。” “……” “……” 丁宁,庄铭同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实在不敢想象——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独自斩获二百余妖魔后,竟仍有余力在林间救人、输送灵力、还带着他们走到这里。 丁宁与庄铭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成绩公布,外门弟子名册宣读完毕。 就在入宗大典即将开始之际,喧哗的广场陡然一静。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清泉般流淌而过,涤荡全场,让所有人心头一凛。紧接着,天光骤然一暗。 一道清影破云而来,天青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宛若碧空裁下的一角。 来人足踏灵剑,身姿如松,俊逸的眉眼间凝着初雪般的清寂。随着他徐徐降落,整片广场霎时寂静。 “叶师兄。” “叶师兄。” “叶师兄……”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如潮水般漫过山门,所有新晋外门弟子齐齐垂首行礼。 丁宁在俯身的瞬间压低嗓音,告诉旁边的两人:“那位便是清霄宗的魁首,叶庭澜——” 花拾依随着众人垂眸,却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抬头望去。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悄然落在那袭天青色道袍上。 这便是传说中的宗门魁首,天之骄子? 第23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看清这位魁首的面容后, 花拾依迅速垂眸敛目,心里悠悠地想—— 真年轻,貌亦俊。 就是不知性情人品如何。 但愿这般风姿之下, 并非道貌岸然之流。 不然,真是可惜。 思绪未落, 那袭天青道袍已移至人群之前。 叶庭澜身为清霄宗首席弟子,需亲自为新晋弟子分发玉通令。 他步履从容, 气息沉静, 宛若山间凝立的青松。 盘踞着青色灵纹的玉牌在端盘弟子手中的玉盘上泛着温润光泽,象征着清霄宗外门弟子的身份与前路。 他行至花拾依面前, 并未多看, 只从旁侧玉盘中信手拈起一枚玉通令,声音柔和: “给。” 一直恭恭敬敬低着头的花拾依,依言抬起脸,双手欲接。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庭澜递出玉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花拾依脸上, 温莹如水的眼眸, 似有微澜乍起, 旋即沉下, 瞬间无痕。 周遭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一息。 然而,不过转瞬,玉牌已被平稳地放入花拾依手中, 触感微凉。 “多谢叶师兄。” 花拾依垂首道谢,姿态恭谨,仿佛未曾察觉那瞬息异样。 叶庭澜微微颔首,未再言语,转身走向下一位弟子。 再次相见, 不似表面那般平静无事,他内心已经一片暗潮汹涌—— 是他,真的是他。 是他无疑。 血妖峡谷那一瞥,清晰如昨。 无论如何,叶庭澜都忘不了这个人欺他真心,骗他情义,将他引至血妖峡谷,骑着血妖离去便从此不知所踪。 那日,他与江逸卿师弟寻遍了整片山,总算找到死人崖与被一截断骨刺心而亡的花无烬遗骸。 大雨滂沱,洗去所有污痕浊流,尸.堆附近只留下几处模糊不清的脚印。 他们无法确认是谁诛杀了邪修花无烬,也不清楚花无烬的爪牙是否一网打尽,赶尽杀绝,因急于向师门复命,便只能作罢。 叶庭澜本以为这已成一桩悬案,却沒想到那日欺心算尽,玩弄人心的家伙竟踏入了清霄外门,还顺利晋升为清霄宗弟子岀现在他眼前。 想起花拾依从他手中接过玉通令时眼里的笑意、和唇边欣喜的浅弧,显然是沒有认出他。 是了。他忽然想起——那时这人目不能视,只闻其声。 难怪此刻认不出。 倒也无妨。 叶庭澜绷着嘴角,眼底泛起一丝幽微的涟漪。 待他无甚表情地发完所有玉通令,入门大典便在暮色中悄然落幕。 玉阶前落满零落的玉兰花瓣,喧闹的人声如潮水般四散,转身的刹那,叶庭澜忍不住回眸一瞥—— 形形色色的人群中,那人正垂首把玩刚到手的玉通令。纤指漫不经心抚过玉缘,几缕墨发垂落,衬得颈间肌肤莹白胜雪。 斜晖浅照,那艳极的脸忽地盈盈一笑,恍若往昔,艳鬼欺心。 他垂眸敛目,转身离去。 暮色渐合,喧哗散去。 新晋弟子们在宗门执事引导下,领了份例,前往居所。 花拾依握着刚到手的十两银子和一串青钱,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锭边缘清晰的刻印。 除此之外,一年十六套青衫,四季更替,两套浣洗,两套备用;单居的弟子房虽简朴,却窗明几净;宗门膳堂烟火氤氲,香气远飘。 这一切与他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往日,已是云泥之别。 他抬首,望向云雾深处——那里是清霄剑冢的方向。 作为此番榜首,他还拥有一次入内择兵的机会。 第一仙门,绝世神兵,煌煌仙途……这正是他心向往之、渴望追求的。 虽然他现在只是一名小小的外门弟子,但以后肯定会更好的。 在清霄宗,外门弟子除却每日修炼、每月外炼,还需轮值侍奉内门弟子,直至三年期满,晋升内弟留在宗门或者离开宗门去往清霄域界司职。 诸如外门榜首花拾依,被指派终日侍奉宗门魁首叶庭澜。 暮鼓初鸣时,花拾依第一次踏上通往观澜殿的青石阶。 玉兰残瓣沾着夜露,在阶前铺就碎玉满地。 殿宇飞檐在暮色中静默如蛰兽,廊下风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殿内焚着清冽木檀,殿外玉兰铺满一地。 两种香味萦绕在一起,花拾依跪在冰凉玉砖上,垂首行礼:“叶师兄。” 烛火在殿内盈盈摇曳,将叶庭澜一身雪色亵衣映出几分清寂。 墨发垂落间,他修长指节握着那卷古旧的剑诀,目光却未在书页上停留半分。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响声。 花拾依跪在冷硬的玉砖上,膝头早已麻木。他正暗自蹙眉时,忽闻书卷合拢的轻响。 叶庭澜踱步而来,衣袍曳过地面。他俯身握住花拾依手腕,指尖透着凉意。 “请起。” 花拾依方觉此人尚知礼数,正要借力起身,耳畔却传来一记似曾相识的: “小瞎子。” 这个称呼如惊雷般炸响,花拾依浑身骤然一僵。 “你可还记得我?”叶庭澜指尖收紧,抓着他,唇边浮起浅淡笑意。 殿外忽起夜风,卷着残花败叶扑簌叩窗。 花拾依骇然抬眸,正对上面前之人一双温莹如水的眼睛。 他想起来了—— 那个送他衣袍,却被他反手骗至血妖峡谷的路痴剑修! 叶师兄? 叶师兄! 那个剑修居然就是叶庭澜! 真是阎王桌上偷供果,大水淹了龙王庙。 花拾依脑中轰鸣一响,只剩一句“我、完、了。” 这世上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炉鼎,又有这么多剑修,还有那么多邪修………怎么偏偏就是他,偏偏就是叶庭澜呢? 怎么偏偏就是他花拾依骗了清霄魁首叶庭澜呢。 早知如此,他打死也不来清霄宗! 这个叶庭澜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他下意识便要抽身后撤,然而手腕却被叶庭澜箍得更紧。 “你想逃?” 叶庭澜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几分淡淡的冷意:“已经来不及了。” 花拾依脸色煞白,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试图挣脱,反倒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撞进对方怀中。 青玉砖映出两道纠缠的身影,一道挺直如松,一道却似风里残蝶般止不住颤抖。 花拾依低头:“放、放开……” 叶庭澜垂眸看他挣扎,腕间力道又重三分,疼得他眼角沁出湿意。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那时为何要骗人?” 叶庭澜睫羽微颤,将花拾依的手腕举过头顶,语气寒凉: “正道不走偏走邪门。” 被逼问,花拾依呼吸骤紧,声音发涩:“对、对不起……” “我……”他想说他也不想骗人,但是怎么说都感觉像在狡辩,于是只好改口:“对不起,骗了你。” “对不起什么?” 叶庭澜倾身逼近,青丝垂落,轻轻扫过花拾依雪白的脖颈。 事到如今,说实话和说谎话已经没有任何区别。花拾依抬眸看他, “不管怎么样,我那时无心害你,只一心想离开那个鬼地方。” 第30章 叶庭澜眨了下眼,轻声反问他:“你觉得我该信你?” “不管你是信还是不信,这就是事实——” 花拾依再次剧烈地挣扎,伶仃的腕骨在叶庭澜掌间来回拉扯。他声音夹杂着一丝狠戾: “那时候,我真是受够了!受够了你们一个又一个忽然出现,又不停地左右着我的命运,不给我选择的余地!所以我就只想逃离那里,逃离你们所有人!仅此而已!就只是这样而已!” 叶庭澜终于松开手,目光仍凝在花拾依脸上。 “既然要逃离,又为何来清霄宗?” 花拾依揉着发红的手腕,抬眼看他:“与你一样,求仙问道。” 叶庭澜立即想起那时在峡谷中,自己说的要带他回清霄宗,给他治伤,收他做外门弟子。 并非虚言,只是他不信。 他是不信,才会骗自己。 一下明了了,叶庭澜眼眸微垂,轻声问他: “所以,你那时选择花无烬,选择邪门歪道?” 花拾依当即否认: “我何时选择花无烬了?我当时想杀他,正好你们也要杀他。我一开始是真心想带你们去杀了那个畜生的。但是——” 他顿了下,才斟酌地说:“你……你那位师弟根本就不信我,认定我和花无烬脱不了干系,还羞辱我是邪修娈.宠。既然如此,我也不相信你们,不相信你们把我带到宗门会好好给我疗伤,会把我当成一个人对待。” 叶庭澜垂眸看他,两人呼吸相闻,中间却仿佛横亘着万重山海。 花拾依仰着脸,烛光映在他眼中却微微发冷:“我只相信我自己。”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叶庭澜喉间,“我甩开你们,折返到那个死人崖就亲手了结了花无烬。” 他的唇瓣因为激动泛着嫣红,映着冷玉似的脸,惊心动魄。 叶庭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他的眼睛滑落,停在这里。 “你……”叶庭澜喉结轻滚,眸中惊意流转:“怎么杀的?” 花拾依唇角微翘,“我用一截他害死之人的断骨刺穿了他的心脏。” 烛火摇曳,呼吸交错。 叶庭澜低眉敛目,一时缄默无言。 久困之局,其解竟在眼前。 ----------------------- 作者有话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第24章 宗门双骄皆路痴 “……原来就是你。” 叶庭澜声音极轻, 带点模糊的温柔,与方才的寒凉逼问判若两人。 悬案得解的恍然涌上心头。他目光落在花拾依身上,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人。 思绪蓦地闪回死人崖的大雨中——那截森然穿透花无烬心脏的断骨, 手法是何等决绝,带着不死不休的恨意。他曾想过, 执骨之人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是花拾依。 现在,终于确信。 殿内烛火安静地跃动。 花拾依垂着眼, 仿佛也陷入了回忆, 唇线紧抿,似有千言万语凝在微蹙的眉间。 叶庭澜凝视着他, 目光掠过他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眼睫, 又忽然想起新编撰的外门弟子名册。于是他开口询问: “花拾依……是你的本名吗?” 花拾依抬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解,但仍颔首应答:“是,本名。” 叶庭澜心下了然——他既以本名踏入清霄宗,便是想斩断前尘, 重新开始。 而那段与邪修纠缠不清, 相互牵连的过往, 他不愿提及, 矢口不言,便是想将它从此缄封于尘泥之下。 那自己便不该问。 “你欲拜入清霄宗求仙问道,此志可嘉。”叶庭澜凝视着花拾依, 语气骤然严厉:“但宗门清净之地,容不下任何心怀异邪、身负污秽之人。” 话音入耳,花拾依以为叶庭澜知道了自己擅用邪禁之术,一朝误入邪途的事情,于是呼吸陡然一窒, 心跳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就在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时,叶庭澜又接着说: “明日辰时,我带你上万阵峰。于纯阳剑下,走一遍噬魂地葬阵。” “此阵诛邪涤秽,最能明心见性。你过往种种,是清是浊,阵中自现。”叶庭澜审视着眼前之人,“此关若过,前尘尽销,你便是真正的清霄弟子。” 花拾依心下沉沉,如坠寒渊,却仍自齿间缓缓碾出一个字:“……好。” 不知他那心魔元祈,此次能否蒙混过关。他须得尽快回去,踏入心海问个明白。 然而,似是看岀他这一瞬的迟疑不决,叶庭澜忽然一把擒住他的手腕,朗声念诀: “一缕牵缠——” 话音方落,不待花拾依反应,只见叶庭澜指尖灵光一现,一道清辉流淌的灵力锁链倏然凝结,一端缠上花拾依雪白的腕骨,另一端则轻盈地绕上他的手腕。 锁链似有若无,触感微凉,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约束之力。 “近期宗门广纳外门弟子,巡守难免疏漏。”叶庭澜盯着花拾依懵然的脸,语气平淡:“为免横生枝节,令宗门操心,今夜我亲自看管你。”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怕我趁机逃跑吗? 花拾依一眼看穿,奈何看穿也无用,他既无法反驳叶庭澜,亦无法反抗叶庭澜。 他只能从叶庭澜掌中抽回自己的手,故意找碴似的反问叶庭澜: “这么绑着,我睡何处?你睡榻上,我像狗一样被你牵着睡地板上?” 他那带着气音的质问在殿内回荡着,叶庭澜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角便迅速移开,落向虚空。 沉默半晌,叶庭澜开口:“榻给你。” 话音稍顿,又淡淡补了一句: “我在此处冥想便是。” 花拾依不再看他,径直掠过其身侧,然后坦然坐上榻沿,低头解开靴绊,行动间不见半分忸怩。 随着素白足踝没入锦褥,墨发如云铺散,烛影摇红间,纤秀颈项划出惊鸿一瞥的弧线,他翻身向里,只留一道清瘦背影。 那截系着灵链的纤腕却在锦衾间白得晃眼。 灵链另一端连在叶庭澜腕间,随着他翻身的动作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 叶庭澜垂眸注视着这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锁链”,许久,才敛衣在蒲团坐下。 闭目时,腕间灵链传来细微牵动,宛若月下涟漪。 花拾依蜷在叶庭澜榻上,意识早已踏入心海之中。 明彻透亮、温暖如春的心海里,万千罗帏无风自动,纷扬如絮。 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自深处响起,慵懒而笃定: “汝至矣。” 花拾依立于翻飞的罗帏中央,一片清明,他直视着端坐在灵台之上,宛若神明的元祈。 “我需要一个答案。”他开门见山,“明日我需在纯阳剑下走一遍噬魂地葬阵,你可能避过?” 元祈的面容仍是镜花水月似的朦胧,但花拾依感觉他在低笑, “自然能过。” 很好,得到回答后,他的意识立即逃出心海,不给这“心魔”半分纠缠的机会。 元祈的身份是他讳莫如深的隐患,却也是顺利步入清霄宗的一块踏板。此刻,他退路已绝,除了相信这个居心叵测的“心魔”,已别无他法。 反正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不信这个寄存于他心海中的“心魔”会好过。 心神归位,花拾依倏然睁眼,腕间灵链晃荡着,传来属于叶庭澜的灵力波动。 他立即转头看向叶庭澜。 叶庭澜仍在蒲团上静坐,呼吸匀长,俨然沉在定境之中。灵力流转在他清隽的侧颜,将挺秀的鼻梁描出一线温润的光。 至于这个人,就更有意思了。 光风霄月的仙门魁首,即便审问,也固守着那套“何不走正道”的迂阔之论。此刻,竟连自己的床榻都让了出来。 叶庭澜的为人,比他预想的更为合乎理想。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古训果然不虚。 只要明日能安然渡过那噬魂地葬阵,此后他便伏低做小,向叶庭澜诚心悔过。无论如何,也要在这清霄宗内,挣得一线立足之机。 想着想着,他便陷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沉,待花拾依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日头高悬。 他撑起身,揉了揉眼睛,视线下意识转向昨夜叶庭澜打坐之处——那人竟还维持着原样,闭目盘坐在蒲团上,周身灵力内敛,气息沉静,仿佛要就此坐到地老天荒。 花拾依腹诽一句,却也不敢出声打扰。他轻手轻脚地下榻,打算在前往万阵峰前先洗漱整理一番。 腕间那根灵链依旧存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另一端仍连着叶庭澜的手腕。他试着轻轻挣了挣,锁链纹丝不动,看来叶庭澜不解开,他是别想自由活动了。 他只得尽量放轻脚步,悄然走出寝殿,来到外面的观澜殿。 然而,他刚踏入殿前庭院,迎面便撞上一人。 来人一身清霄宗内门弟子服饰,宽肩窄腰身材颀长,眉眼锐利俊美,正快步而来,嘴里还嚷着:“叶师兄——”却不曾想与他撞了个满怀。 第31章 花拾依捂着撞痛的鼻梁,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刚想睁开眼看看是哪个走路不长眼的,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惊愕的呼喝: “是你——!” 坏了。 这声音是—— 厉喝声起,剑已出鞘。 凛冽剑气如寒霜骤降,直逼花拾依面门,没有丝毫迟疑。 花拾依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机惊得疾退,腕间灵链因他骤然发力而铮然绷直。他险险避开那道致命剑芒,剑气擦着他颈侧掠过,差点伤到他。 “引青帝之息,御草木之兵……” 他反应迅速,立即吟诀反击。周遭的草木瞬间疯长,化作一道道绞杀而来的利刃。 那人眼底怒火炽燃,剑势愈发狠厉。 剑风呼啸,卷起满地落花与尘叶,招招直指要害。 花拾依被灵链所限,闪避格挡间颇受掣肘,步伐不免凌乱。 那灵链另一端传来的牵扯感越发急促、剧烈,显然这边的动静已然惊动了殿内之人。 就在那人一剑斜挑,眼看便要刺中花拾依肩胛的瞬间—— “逸卿。”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清晰地穿透了剑刃破风之声。 江逸卿的剑尖猛地顿在半空,离花拾依仅剩寸许。 叶庭澜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处,长身玉立,芝兰玉树。他目光淡淡扫过院中对峙的两人,最终落在江逸卿身上。 “收剑。” 江逸卿剑锋一滞,凌厉的目光狠狠剜过花拾依,终是“锵”的一声收剑入鞘。 几乎同时,花拾依已闪身移至叶庭澜身后,手指轻轻攥住对方一缕袖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叶师兄……” 那姿态,像受惊的雀鸟寻求庇护。 袖角传来的细微牵扯,叶庭澜面色如常,但广袖之下那腕间灵链因他心念一动,悄然泛起涟漪。 江逸卿盯着叶庭澜身后的花拾依,语气沉冷:“叶师兄,此等妖邪,为何会出现在你观澜殿?我需要一个解释。” 叶庭澜身形未动,语调平稳无波:“他是本届外门弟子榜首,奉命前来侍奉。宗门戒律,禁止私斗。逸卿,你方才险些犯戒。” “师兄!”江逸卿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你莫非忘了?当日就是此人,将你我诱入血妖峡谷,陷我们于死地,而后自己骑乘妖物扬长而去!” “我记得。”叶庭澜的声音依旧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当时他亦是无可奈何,迫不得已。我也是昨夜方知,亲手诛杀花无烬的人,正是他。” “不可能……”江逸卿脱口而出,目光如炬,烙在花拾依身上。 花拾依从叶庭澜肩后缓缓探出半张脸,眼尾一弯,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真不巧,”他声音轻得像耳语,语调甜腻如蜜,“杀了花无烬的,偏偏就是我。” 江逸卿呼吸一滞,那股熟悉的燥热再度涌上,撞得他心口发慌。 他死死攥住剑柄,指节泛白。 这妖邪……分明是在挑衅。 他咬牙切齿:“叶师兄,你岂能轻信这妖邪蛊惑?” 叶庭澜广袖微拂,腕间灵链泛起清辉:“是清是浊,自有公断。今日万阵峰上,待他在纯阳剑下走一遭噬魂地葬阵,便知真章。” 他侧身让出通路,链梢轻轻牵动花拾依的腕骨:“辰时已至,该动身了。” 花拾依眉稍轻挑,跟在他身后。 ----------------------- 作者有话说: 花拾依对叶庭澜的印象: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谁“欺”谁还不一定呢。 第25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万阵峰顶, 云海沉寂。 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静悬于空,剑身古朴,隐有流焰暗转, 正是镇峰之宝——纯阳剑。剑柄处所刻的那一枚龙眼,漠然俯瞰下方, 宛如天道之眼,审视着众生魂灵。 纯阳剑正下方, 几根饱经风霜的玄黑石柱围出一方祭台。台上刻印的古老符文构成赫赫有名的噬魂地葬阵, 并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 叶庭澜与江逸卿立于阵外。 “去吧。”叶庭澜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希望你别死。”江逸卿淡淡地说, 听不岀是诅咒还是嘲讽。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 迈步踏入石柱之间。 就在他双足踏上阵眼的刹那—— 纯阳剑身红光微微一闪,剑柄龙眼似有目光垂落。 整座大阵的符文仿佛被注入生命,骤然亮起幽深的光芒! 一股无形巨力轰然压下,直贯灵台,向花拾依袭来! “呃……”花拾依闷哼一声, 只觉得体内灵力在翻涌。 同时, 他感到心海深处传来一丝波动, 随即, 一股更为幽邃的力量无声涌出,如最深沉的暗流,将他的心海牢牢护住, 与那噬魂之力悍然对峙。 阵外,江逸卿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阵中那道纤细身影,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叶庭澜负手而立,神情依旧淡然, 唯有广袖之中,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 然而,那阵法的异象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下一刻,红光湮灭,符文黯淡。 纯阳剑恢复沉寂,龙眼漠然。噬魂地葬阵所有力量潮水般退去,仿佛方才的激烈反应只是一场幻象。 阵中,花拾依静静站立,墨发与衣袂在残余的灵流中轻轻拂动。他缓缓抬起眼,望向阵外的叶庭澜,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冷静。 噬魂地葬阵,纹丝未动,未伤他分毫。 对于这个结果,江逸卿定在原地,心头空茫一片,难以分辨是喜是忧。 只是,目光掠过花拾依苍白的脸时,一股无名的烦躁又涌上他心头。 而叶庭澜凝视着安然无恙的花拾依,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波澜。他抑制不住地向前一步,清晰的声音回荡在峰顶: “阵已验过。从此刻起,清霄宗外门弟子花拾依的身份再无异议。” 云开雾散,花拾依径直走到叶庭澜面前,依着宗门礼仪,俯身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声音清越: “谢过叶师兄,予我清明。” 叶庭澜抬手,指尖在花拾依腕间虚虚一托。 “不必多礼。” 江逸卿眸色骤然一沉,扯了扯嘴角,冷嗤一声,道:“不是邪修又怎样?欺人害人便是心术不正之徒。” 闻言,花拾依缓缓转向江逸卿。只见他睫羽低垂,声线低柔: “昔日血妖谷中之事……是我的过错。不敢求江师兄原谅,只求能用行动弥补昨日之过。” 江逸卿闻言一怔,随即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既然如此,我房中还缺个洗衣婢子,不知花师弟意下如何?” 花拾依抬起眼帘,眸中清辉潋滟,唇角却微微向下: “江师兄当真心胸宽广。昔日之仇,竟只要我洗几件衣裳便算了。” “谁与你说算了?”江逸卿话音方落便觉失言。 只见花拾依微微颔首,墨发随着动作垂落肩头,声音轻似雪落: “师兄雅量。” 花拾依这一举动,让江逸卿满腔怒火都憋在心里。他若再发作,倒显得自己小气;可若就此作罢,又实在憋闷得紧。最终他只得冷哼一声,别开脸去。 见他别开脸去,花拾依再次转向始终静立的叶庭澜,微微颔首:“叶师兄,那日之事我亦亏欠良多,希望师兄也给个机会让我偿还。” 叶庭澜目光沉静地落在花拾依身上,只道了一句:“只要你问心无愧,你就不欠我什么。” 花拾依呼吸一滞。 叶庭澜这句话说得太轻,落在他耳中却重若千钧。他原以为叶庭澜会给予谅解,或是温和训诫——却等来这样一句。 “问心无愧……”他无声重复这四个字,指尖微微发凉。 江逸卿的敌意是明火执仗,尚可防备;而叶庭澜的宽容之下,藏着的才是真正的千钧重压。 那双清寂眼眸望过来时,仿佛能看透他的一切。 这位看似好说话好相处的仙门魁首,才是深不可测、最难应付的存在。 花拾依眼睫轻颤,即刻应声:“正因问心有愧,才求叶师兄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叶庭澜却已转身,广袖微拂,衣袂飘扬。他避而不谈道: “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参加日练了。” 花拾依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波光轻颤。 他还真小瞧这个叶庭澜了。 日练结束的钟声敲响时,花拾依才踩着最后一道余音慢悠悠晃进演武场。 百余道目光如针尖般扎在他身上,他浑不在意地拂了拂衣袖——横竖不过是多几双看不惯他的眼睛。 待到人群散尽,丁宁和庄铭一左一右架住他往食堂奔去。 三碗灵米粥刚上桌,花拾依便状似随意地问:“叶庭澜此人,你们熟悉么?” 庄铭竹筷“啪”地搁在碗沿:“干什么?我们又不用侍奉他。倒是你——”他眯起眼,“不是要日夜跟在叶师兄身边么?怎么反过来问我们?” 第32章 花拾依舀着粥的勺子微微一顿,苦笑道:“我对他是一无所知,就怕不小心得罪了这位爷。” “我倒是听过些传闻。” 丁宁压低声音,粥碗上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叶家世代都是清霄宗的脊梁。如今三长老是叶家家主,也是叶庭澜的亲叔叔。而叶庭澜自己不到二十二岁,便是元婴修士,大家伙都说他是内定的下一任清霄宗掌门。没过个七年八年的,清霄宗这片天,都要姓叶……” “内定的下任掌门”几字落下,花拾依执勺的手抖了又抖。 昨夜种种蓦然浮现——他如何坦然地占据那张云纹锦榻,如何让这位清霄宗的未来掌门坐了一夜蒲团…… “你手抖什么?”庄铭诧异地看他突然放下碗筷。 氤氲热气中,他恍惚又看见叶庭澜端坐蒲团的身影,广袖垂落如云,姿态清寂若青松覆雪。 “凉了。”花拾依倏地起身,瓷碗在震动中漾出涟漪,“这粥……凉得太快了。我再去拿一碗。” 丁宁浑然未觉,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八卦秘闻,庄铭继续地听着。 花拾依端起凉透的粥碗,氤氲水汽中,他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散去。 原来他招惹的,从来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温柔仙君,而是这清霄宗未来的天。 仔细想想,他还是天真了些。 像叶庭澜这种未来要执掌天下第一仙门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好说话好相处的好好先生呢,应该是看似傻白甜实则白切黑才对。 日练结束,暮色四合,花拾依踏着最后一缕天光走进观澜殿。 他今日格外恭谨,怀着要想在清霄宗混下去,必须跟未来掌门交好的决心,在叶庭澜捧着一本剑诀研读时,将新沏的西湖龙井茶端到案前,温声细语道: “师兄请用茶。” 叶庭澜倚在窗边执卷,墨发垂落肩头,并未抬眼,只是轻声回应:“你不必做这些。” 闻言,花拾依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又取出今早特意采来的雪兰。细白花瓣在青玉瓶中舒展,幽香暗浮。他仔细拂去案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将瓶景摆在最恰当的位置。 “侍奉师兄是弟子本分。”他垂首立在灯影里,声音温顺得恰如其分。 书页轻响。 叶庭澜缓缓合上那本剑诀,目光慢慢落在花拾依身上。 灯火在那双清澈温和的眸子里跳动,却照不进深处。 “下去吧。”他淡淡开口,“你自己的修行更不能落下。” 花拾依睫羽轻颤,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夜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回头望去,窗上映出那人仍在钻研剑诀的侧影,而案上那盏龙井茶纹丝不动。 竟连半分动摇都无,这男人心是铁打的? 回想自己方才的努力和讨好,花拾依觉得就算是仇人,都应该感动得一塌糊涂,痛哭流涕才对,但叶庭澜偏偏就是一副淡淡的活死人样。 气死他了,这狗男人。 暮色渐浓,花拾依刚走出观澜殿不远,便在竹林小径迎面撞见江逸卿。 他当即眉眼一扬,声调拔高三分:“原是江师兄,真巧,又在观澜殿附近遇见您了。” “不巧。”江逸卿负手而立,“专程来找你的。我缺个洗衣婢子的事,你忘了?” “怎会忘。”花拾依唇角弯起浅弧,“正想着去寻你呢。” “那便走。”江逸卿转身带路,“与我同去霆霓殿。” 霆霓殿后的浣衣池畔,已有位娇小女修在捶打衣物。 见到江逸卿,她忙停下动作:“江师兄好。”目光转向花拾依时,她惊呼出声:“你是那那那那那……那个散修!姓花,叫花拾依对吧?” 花拾依唇角微抽:“没错。” “我是青陶,也是个散修。”女孩露出甜甜笑意,“不过你作为外门榜首,不是该侍奉叶师兄么?怎么……” “我也是来洗衣干活的。”花拾依展颜一笑,似柔风撩起一池春水,“往后我们一道。” 青陶颊染绯色:“太好了,我正好有许多修行问题想请教你……” “从今往后,我的衣物全由他洗。”江逸卿冷声打断,横插在二人之间,“青陶,你只管喂鸟的活。” 花拾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气氛也一时凝滞。 见状,青陶也只好放下手里的棒槌,“是,江师兄。” 花拾依俯身拾起青陶搁下的棒槌,他抬眸斜睨了江逸卿一眼,随即挽起衣袖,握住那沉木棒槌,对着石上的浅灰衣衫重重捶下。 “砰”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毫不意外地溅了江逸卿一脸—— “花拾依!”他怒喝一声,却换来始作俑者嘻嘻笑笑的一句: “不好意思,江师兄,谁让你离我那么近呢。” …… 暮色四合,花拾依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居所。 推开木门,他连手都懒得再动一下,外袍未解便直接倒在榻上。 望着素色帐顶,他眼中透出几分茫然。分明今日他连日练都错过了,为什么还这么累呢。 窗外月色漫过窗棂,他闭上眼,任由睡意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然而意识却无知无觉沉入心海之中—— 甫一落地,他便被按倒在漫天罗帏之中,垂落的发丝与素白衣袖交缠在一起。 “呵。”宽大的手掌倏然覆上,几乎将他半张脸笼在掌中。 又来。 花拾依哀哀叹了口气,却疲于挣扎,一动也不想动。 “吾今日劳顿至此,”元祈嗓音沙哑,贴着他耳廊,“汝岂无犒劳之理?” 温热雾气自灵台四周升起,似水非水,浸透衣衫。花拾依轻颤着蜷起指尖,那暖意正丝丝缕缕渗入经脉,熨平白日积攒的疲惫。他忍不住发出猫兽似的呜咽、哀鸣,眼尾沾上一片湿泞软艳。 水雾氤氲中,他望着那张始终模糊的面容,声线软得发黏:“你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元祈低笑,湿润温暖的掌心覆上他轻阖的眼睑。 “君修为尚浅……”那声音如涟漪荡开,“故未见我真容。” 第26章 三个散修吃烤肉 篝火在夜色中辟出一隅光亮, 三人围坐,身影随火光在草地上晃动。 肥嫩的野猪崽架在火上,烤得表皮金黄酥脆,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香气四溢。 花拾依动作娴熟地将盐粒、花椒和一些碾碎的香草木屑撒在肉上,添香增味, 锦上添花。 庄铭手持短刀, 寒光闪过,利落地将烤肉分割成大小均匀, 薄厚适中的块状, 再整齐码在洗净的宽大叶片上。 “好香——”花拾依深吸一口气,看着庄铭将两条切得极为规整、纹理分明的里脊肉推向中央。 他眨了眨眼:“不愧是刀修,专业对口了,这肉切得真漂亮。” 庄铭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你这是在夸我吗?不管怎么样, 我就当作你在夸我了。” 丁宁抱着一个大酒坛, “咚”地一声放在旁边, 豪气干云:“本姑娘今天抱了一大坛米酒上山, 不管怎么样,今晚都要喝光它!” 说完,她手脚麻利地给三人面前粗糙的陶碗满上清澈微浊, 甜香四溢的米酒。 “干了——” 三人举碗相碰,仰头一饮而尽。 米酒入口虽清甜,后劲却特别大。 花拾依一碗酒下肚,醉意便漫上眼尾,并从脸颊一路晕染至颈间。火光映照下, 那抹绯红在玉色肌肤间流转,愈显秾丽,色.气惊人。 他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下意识地扯松衣领,露出半片风光。微凉的夜风掠过泛红的肌肤,惹得他满足地轻叹:“啊,真舒服——” 丁宁和庄铭盯着他,又纷纷移开目光。这火烤得人口干舌燥,他们又给自己倒满一碗酒,仰头灌下。 又干下一碗,丁宁清了清嗓子,问花拾依:“明日就是我们第一次参加月练了?你这个家伙,有什么关于月练的小道消息吗?” 闻言,花拾依那双氤氲着水、染着酒意的眼眸立刻转向她。 丁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赶忙移开视线,转向噼啪作响的火堆。 “没有,”花拾依抚了抚额,声音发软,“我消息哪有你灵通。” 丁宁挺了挺胸,眼神得意:“那可不,本姑娘可是知道咱们月练的内容了。无非就是几人随机组队,杀杀邪修、妖魔之类的,或者帮一些凡人解决鬼神之事。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庄铭擦拭着他的短刀,插话道:“听上去并不难,就是随机组队这一点……万一跟那些眼高于顶,又狗仗人势的世家子弟分在一起,就很让人头大了。” 花拾依拈起一小块烤得焦脆的猪皮,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一脸无所谓:“这有什么。” 丁宁却正色提醒他:“你这个家伙还是小心为上吧,你最树大招风了。清霄宗禁止私斗,但是出了这清霄宗,你小心很多人都想跟你‘切磋’一下。” 第33章 花拾依心知肚明,却故意支起下巴,微微歪头。眼波流转,声音绵软:“啊?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丁宁瞪他,“你得罪了江家的江逸卿师兄不是吗?所以你被罚去了霆霓殿洗衣服。这事早传遍了……你小心别人趁机踩你,拿你当讨好江家的踏脚石。” 花拾依眨了眨眼,困惑又带着点委屈:“啊?那些人那么无聊吗?我就帮女修洗个衣服,怎么就说我得罪江逸卿了?” 丁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哼,一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势力眼!他们未必真的恨你,只是想通过打压你,来讨好跪舔江家罢了。” 闻言,花拾依微微向前倾去,故意问她:“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丁宁被他靠近的气息弄得有些不自在,往后挪了挪,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是侍奉叶庭澜师兄吗?这次月练,你自然要抱紧叶师兄大腿,让那些人知道你可是不能随意欺负的!” 花拾依却轻轻一笑,没心没肺:“可是我已经二十天没去侍奉叶庭澜了,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什么?!”丁宁惊得差点跳起来,声音拨高,“你怎么敢的?!叶师兄没说什么,没罚你吗?” 话音未落,一旁的庄铭也是震惊得放下手中擦到一半的短刀,一脸紧张地盯着他。 花拾依想起叶庭澜那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样子,无非就是讨厌他,不想看见他呗,有什么大不了。他垂下眼睫,盯着火光,不以为然: “暂时没有。” 这个回答轻飘飘落下,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庄铭沉吟片刻,道:“要么,叶师兄根本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要么,”丁宁猛地倾身,压低了声音,“他就是在等你犯个更大的错,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花拾依垂眸望着酒碗中晃动的倒影,唇角微弯,信手将枯枝拨入火中。 篝火骤然跃起,明灭的火光映着他半张脸。 “是吗?”他轻声反问,“那我便等着。” 月光如水,洒在蜿蜒的山路上。 与丁宁、庄铭分别后,花拾依独自踏着醉步往回走。夜风拂面,他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身影在朦胧月色下摇摇晃晃。 一个趔趄,他险些栽倒在地。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后领,将他稳稳拎起。 “谢谢你……好人。”花拾依含糊道谢,勉强站稳。可当他回头望去时,脚下又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进对方怀里。 清雅的檀香混着淡淡花香扑面而来,这气息莫名熟悉。只是对方怀抱太过温暖,让本就燥热的他更加难耐。他无意识地挣扎着,想要挣脱这过分的暖意。 “别动。”那人却低斥一声,手臂环住他的腰,又托起他的下巴,质问他:“你跟谁喝的酒?” 花拾依醉眼朦胧,看不清对方容貌,只觉得这压迫感似曾相识。他老实回答:“丁宁和庄铭……我们三个。” “三个?”那人语气微沉,“除了喝酒,还做了什么?”说话间,手指不经意地拢了拢他散开的衣领。 花拾依反手抓住那只手腕,声音绵软:“热……” “回答我。”那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吃了烤肉……聊了明天的月练……”花拾依头痛欲裂,断断续续地说着,“还有……还有叶庭澜……”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想起这个人,花拾依委屈涌上心头:“我讨厌他。” “为何?”那声音低沉了几分。 花拾依抬起迷蒙的眼,一脸警惕:“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 “不会。” “那我告诉你……”他凑近些许,压低声音,“因为我骗过他。现在我想弥补,可他根本不给我机会……他就是想让我提心吊胆,要我不好过……”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着醉后的哽咽:“他一定……讨厌死我了。” “……” 他醉醺醺地扯着对方衣襟,声音满是委屈:“他一定觉得——堂堂清霄宗未来掌门,竟被我这么个无名小卒戏耍,简直颜面扫地……丢人丢大了。” 月光静静流淌,将相叠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人沉默良久,忽然将他打横抱起。 “你……”花拾依惊慌地抓住对方衣襟。 “若他……并非作此想,”那人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倘若事实恰好相反,他从未觉得丢人,反倒觉得有趣呢?” 花拾依迷茫地眨了眨眼,温热的气息让他脸颊发烫。他歪着头思考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怎么可能?哪里有趣了?他长这么大是没被别人骗过吗?” …… …… “没有,你是第一个。” …… 夜风卷着琼花的清冷,露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天未明,花拾依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寝舍榻上。宿醉未消,只依稀记得昨夜有人送他回来,那人身上似乎带着清冽的檀香,还有一句未尽的尾音。 他坐起身,发现外袍整齐叠在枕边,衣带上还沾着几片琼花瓣。 窗外,淡淡的月光正静静铺满石阶。 他又躺下,再睁眼时已是晨光破晓,天光刺目。 第一次月练,众外门弟子需在山门前集合。 花拾依与丁宁、庄铭三人踩着虚浮的步子来到山门前,个个脸色青白。昨夜的酒意仍未散尽,此刻被晨风一激,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 丁宁揉着额角,声音沙哑:“下次谁再抱酒坛来,我先劈了那坛子。” 庄铭抱着刀靠在石柱上,闭目不语。 花拾依勉强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周围——已有不少弟子列队等候,其中几道视线正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襟,然后挺直脊背站好。 山门前云雾初散,三道流光自天际掠至,稳稳落在众人面前。 叶庭澜静立山门前,一身素衣人如净玉,风姿清举。江逸清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玄色劲装身姿挺拨,面目严肃。除去他们,还有一位身着碧绫罗裙,眉目清丽的师姐。 这几位往那一站,恰似瑶台仙葩各具殊色。丁宁悄悄扯花拾依衣袖:“瞧见没?那位身着绿裙的师姐便是苏若瑀……” 话音未落,庄铭突然闷咳一声。 但见江逸卿开口,声彻云霄: “列阵——” 江逸卿话音方落,众弟子迅速依序站定。晨光穿过云层,在山门石阶上投下整齐的影子。 苏若瑀执事手持卷轴踏前一步,素手轻扬,卷轴凌空展开,金色篆文流转生辉。清越的声音伴着晨风传入每个人耳中: “十人一队,念到姓名者出列。” 一个个名字被报出,弟子们陆续出列。丁宁与庄铭听到自己同属第七队时,相视松了口气。 “第八队,沈砚,杨清姿,沈硺,青陶,沈兴武,花拾依……” 当自己的名字落下时,一道淬毒般的视线骤然刺在花拾依背上。 他倏然回首—— 人群静立,或垂首,或眺望,或谈笑……那道恨意的目光却无迹可寻。 第27章 大榕村人傀禁术 小榕村。 晨雾未散, 乡间泥路被等待施粥的村民挤得水泄不通,人群缓缓向前挪动,像一条疲惫的河流。 妇人紧搂啜泣的婴孩, 枯瘦的老者蜷缩道旁,孩子们安静地拽着父亲衣角, 神色紧张又畏惧地盯着过路的清霄宗弟子们。 江逸卿玄衣佩剑,步履生风, 领着五队弟子绕过人群, 走向前方被淡金光晕笼罩的大榕村。他声线肃冷,穿透晨霭: “七日前, 邪修梅玄棺踪迹现于此地。结界已布, 天罗地网。尔等任务,便是入内诛杀此獠。” 花拾依目光掠过那些满面尘土的村民,轻声问:“江师兄,那些是大榕村疏散出来的百姓么?” 江逸卿目不斜视:“是。但与月练无关之事,不许多问。” 花拾依默然噤声, 心头却对清霄宗此举生出几分赞许。比起记忆中草庙村的遭遇, 清霄宗对凡人的安置才方显仙门担当。 行至结界边缘, 灵气波动如水面涟漪。江逸卿最后叮嘱: “若遇险境, 不可为时,向玉通令灌注灵力,自会传你们出阵。然而这也意味着放弃月练, 前功尽弃。” “准备妥当,便可入内。” 众人领命,相继没入金光。 花拾依却不急于前行,转而走向村口一隅的池塘,欲取水以备不时。 水光清浅, 倒映着枯败树影。正是这片刻的落单,引来了一对夫妇。 他们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踉跄扑至跟前,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仙人!仙人——!” 两人声音嘶哑,又带着急切的颤抖。不等花拾依反应,两人已重重跪倒在污泥中。 “求求您,救救我们的孩子……” 第34章 花拾依俯身:“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泪如断珠,语无伦次:“独子阿安……已被那邪修梅玄棺抓走多日!求您,求您把他带回来,求您了!” 花拾依沉吟:“你们是大榕村人?” 夫妻连连摇头,男人哽声道:“我们是四十里外疙子村的……听闻仙长们来大榕村除魔卫道,已将邪修梅玄棺伏法,这才赶来……只求您进去后,把我儿阿安带出来……” 花拾依回望那死寂的结界,心下明了,那孩子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那妇人窥见他眼底的怜悯与了然,猛地以头叩地,发出沉闷声响: “哪怕……哪怕只是一具尸.身!也求您将带他回来,让我儿阿安回家……” “求您了!” 男人也一同跪下。 两人额间沾染污泥与血丝,两双有些空洞又燃烧着微弱的希冀的眼眸,死死望着他。 花拾依看着眼前这对失去孩子的夫妻,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俯身,一手一个,稳稳地将他们从冰冷的泥地里扶起。 “我答应你们。”他声音不高却坚定,“告诉我,阿安有什么特征?穿什么衣服?多大年纪?” 那妇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花拾依的衣袖,急切地说:“阿安他今年刚满八岁,身形比同龄孩子要瘦小些。被抓走时,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褂,膝盖上还打着块深色的补丁。” 旁边的丈夫也努力补充更多细节:“除此之外,他左耳垂上有颗小米粒大的黑痣,笑起来……右边有个浅浅的梨涡。” 说到孩子笑的模样,他声音猛地哽住,别过头去。 妇人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粗布帕子,颤抖着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只碧绿俏皮的草编蚂蚱。 “这是他最喜欢的小玩意儿,前几日还拿着玩。仙人,您拿着这个,或许……或许能认出来……” 收下这枚草编蚂蚱,花拾依将其妥帖地放入怀中,转身便向那流光溢彩的结界行去。 结界入口处光影扭曲,如水波荡漾。他一步踏入,周身光线骤然一暗,仿佛从白昼瞬间跨入了黄昏。外界的声音尽数被隔绝,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气味,令人喉头发紧。 举目望去,村中道路荒草蔓生,屋舍倾颓,唯有村落中央那棵巨大的榕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那绿色在昏昧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不祥的墨黑。 沈兴武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将他独自撇下。 这在他意料之中。 花拾依并不急于追赶,反而放缓了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 一丝微弱的生灵气息在东南方向颤动,他无声转身,拐进另一条岔路,循着那点感应深入。 最后,他停在一方枯败的池塘前。 池水浑浊发黑,浮着惨绿浮萍,腐臭气味正是由此弥漫开来。池边淤泥上,残留着半枚新鲜的脚印,指向一丛虬结的枯萎芦苇。 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刚看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枯芦苇突然爆散! 一道黑影如毒蛇出洞,带着腐臭的阴风直扑他面门。 花拾依旋身后撤,袖中青芒乍现,“铛——!” 青龙气劲与一道缠绕着浓重黑气的棺钉悍然相撞,发出刺耳锐响。 那棺钉不过三寸,通体乌黑,阴寒刺骨的气息竟让周遭空气都凝出霜纹。 梅玄棺自爆散的芦苇后现出身形,他面目溃烂,头发灰白,瘦小佝偻的身影仿佛一具傀儡。 “清霄宗的肖小,”他厉声尖啸:“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话音未落,花拾依已如鬼魅般贴身,第二击直贯丹田,将他重重击飞。不待他喘息,第三击接踵而至,青芒破空,打得他胸前绽开血花。第四击如影随形,藤蔓如铁鞭抽落,将他彻底砸进泥泞。 整个过程快得只余残影,花拾依一言不发,招式狠厉如朔风扫叶。 就在他欲施以最后一击时—— 芦苇丛中传来细微响动。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洞口踉跄而出,摇摇晃晃地张开双臂,挡在了梅玄棺身前。 只是这一瞬,变数又生! 花拾依瞳仁剧颤,旋身避开黑影的扑击,指尖寒芒乍现,不知为何又蓦然收手,只能不断闪躲。 黑影却如附骨之疽,攻势如潮不死不休。 倒地不起,奄奄一息的梅玄棺双目赤红,魔怔地笑道:“禁术已成,邪魔无尽——” “哈哈哈,禁术已成,吾道大兴哈哈哈……” “邪魔无尽,吾道大兴——” …… 花拾依身形疾退,如困鼠周旋于恶猫爪牙之间。气息已乱,灵力几近枯竭,就在力竭之际,他眸光一凛—— 觑得间隙,倏然并指! 一道水刃破空疾射,寒光闪过,正中梅玄棺心脉。那扑来的黑影应声僵立,如断线傀儡般颓然定格。 他亦灵力透支,单膝跪地,无力地从怀中取出那枚草编蚂蚱,喘着气道: “阿安……” 枯芦苇沙沙作响。 穿着靛蓝短褂的瘦小身影,僵硬地走到他面前,小小的手掌接过那枚碧绿蚂蚱,细声喊他:“阿娘……阿爹……阿娘……阿爹……” 花拾依再也支撑不住,靠坐在枯萎的芦苇边,额间满是虚汗,胸膛剧烈起伏。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立刻昏厥过去。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沈兴武带着其余八名弟子终于赶到。 他们看到洞口附近的尸体、宛如人偶的男童,以及脸色苍白,几近晕厥的花拾依,神色各异。 花拾依用尽最后力气,抬手指向阿安,声音微弱: “这个孩子……他的父母……正在外面等他……回家……”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已身在清霄宗外门弟子寝舍。 眼皮沉重地掀开,朦胧视野里映出几张关切的面孔。 丁宁见他醒来,立即俯身,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助他缓缓坐起。庄铭则默不作声地将一盏温水并一枚沁着药香的灵丹递至他唇边。 还有一人,径直跪在床榻边的青石地上。 是青陶。 她见他视线扫来,未语泪先流,肩头微微颤抖,哽咽道:“对不起……” 话音未落,更多的歉意与委屈似决堤般涌出。 她抽噎着,将不幸的事情和盘托出: “沈兴武他……夺了你的功绩。梅玄棺分明是你舍命诛杀,他却趁你昏迷,胁迫我等一同欺瞒江逸卿师兄,谎称是他之功……这还不够。” 她抬起泪眼,眼中尽是惶惑与不忿, “他连那具小人傀……也私自藏匿了起来。” “对不起……” 话音如冰锥坠地,花拾依眸光骤冷,胸中一股郁戾之气直冲喉头,竟泛起隐隐腥甜。 他猛地挥开庄铭递来的丹药和水,瓷盏坠地,应声而碎,药丸落地滚了一圈。 “他们人在哪里?” 他哑着嗓子急切地问,并强撑着剧痛踉跄下榻。丁宁慌忙拦阻,却被他袖风一带,竟阻他不住。 青陶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沉冷慑住,泣声顿止,只下意识抬手指向门外: “在……在执事堂偏殿……” 花拾依闻言,眸中寒芒一凛,带着一股不容阻挡的决绝,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门外,直向执事堂方向而去。 丁宁与庄铭相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与决断。两人无需多言,身形一动,便已默契地紧随其后。 青陶望着三人的背影,一咬牙,用力拭去脸上泪痕,也快步跟了上去。 四人步履不停,径直闯入执法堂偏殿。 殿内,沈兴武立于堂前,身后数名沈家弟子隐隐拱卫,一派与有荣焉之态。他正欲从执事弟子手中接过那象征诛魔首功的鎏金令牌与一瓶灵气盎然的丹药。 叶庭澜负手立于主位之侧,神色是少见的冷肃。江逸卿与苏若瑀分站两旁,其余外门弟子静立阶下,殿内气氛原本庄重而平静。 “砰——” 殿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平静。 光影破开殿门,一道素白身影倚在门边。 “沈兴武,梅玄棺是你杀的吗?” 一记厉声质问陡然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花拾依仅着单薄中衣,衣襟微敞,墨发凌乱地垂落在苍白的颈侧。他虚弱得倚门轻颤,目光却如出鞘之锋,直刺沈兴武手中令牌。 而他身后,丁宁、庄铭与青陶依次站定,神情各异,缄默无声,却立场已明。 满堂目光,霎时齐聚于门边。 空气骤然凝滞。 满堂寂静中,苏若瑀面露诧色,江逸卿先是一怔,随即眼眸半眯,锐利的目光停在花拾依脸上。 高坐明堂的叶庭澜并未出声,只静静看着花拾依一步一顿,脊背却挺得笔直,径直走到沈兴武面前。 第35章 “人是你杀的吗?”他向前欺近半步,琉璃似的浅眸浸着水光,眼波横掠时却带着冷芒:“沈兴武,你有这个本事吗?” 字字如冰,砸在沈兴武脸上。 沈兴武脸上青红交错,却死捏着那枚令牌,假装镇定。 第28章 清霄宗留人秘闻 纵使心虚, 沈兴武眼底却硬撑着几分蛮横,扯着嗓子嘶吼:“你凭什么说梅玄棺不是我杀的?拿得出凭证吗?我沈家弟子同心协力绞杀邪修,这份功劳, 谁敢不认!” 话音未落,青陶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小脸涨得通红: “你撒谎!是花拾依杀的!他力竭晕过去后,是你捡了便宜, 用自己的剑在梅玄棺尸首上补了那几剑, 说是自己杀的……” “住口!”几名沈家子弟立刻围上来,气势汹汹地打断她, “方才在江师兄面前怎么不吭声?如今跳出来胡言乱语, 定是收了这姓花的好处,特意来污蔑我家公子!” “我没有……是你们威胁我,说若敢多嘴,便要我性命……” 青陶声音发颤,被几个男人的唾沫星子逼得连连后退, 摇摇欲坠。她本就不善争辩, 此刻被众人围堵指责, 一时语塞, 委屈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顺着脸颊滚落,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丁宁上前一步, 将她护在身后,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缓却带着力量:“别怕,有我们在,慢慢说。” 庄铭见状, 眉峰一挑,上前半步沉声道:“世家弟子的风度,便是恃强凌弱、倒打一耙?真是开了眼了。” 这话如火星落进油锅,沈家子弟顿时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花拾依站在原地,捏着拳头,下唇被他咬得发白,泛着湿艳的光。功绩被抢,不是他最在乎的。他最在乎的是那孩子:“阿安呢?你从梅玄棺那里带走的孩子,找到他父母了吗?” 沈兴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故意扬高声音:“什么阿安?我的八宝乾坤囊里,只装着一只绿色的草编蚂蚱,哪有什么孩子?” “你——”花拾依气血翻涌,周身气息陡然凌厉,抬手就要冲上去,却被丁宁和庄铭一左一右拉住。 “别冲动!”丁宁低声提醒,“清霄宗禁止私斗。” 庄铭也附声道:“不值得为这种人赔上自己的前途。”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死死盯着沈兴武:“那孩子的父母还在等他回家,无论你有什么图谋,务必把孩子交出来!” “交出来?”沈兴武笑得愈发得意,眼神里满是嘲弄,“花拾依,你少在这里装什么救世白莲,真以为谁都信你的鬼话?” 花拾依眸光骤然一凝,忽然转向一旁的叶庭澜与江逸卿,朗声道:“叶师兄,江师兄,沈兴武他不仅抢功,还私藏了梅玄棺的邪修禁物!此等危险之物留在他手中,必生祸端!” “你血口喷人!”沈兴武脸色一变,厉声反驳,“分明是你输不起,故意捏造罪名污蔑我!” 江逸卿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道:“花拾依,事已至此,莫要再胡搅蛮缠!” 叶庭澜也缓缓开口,语气平静:“禁物之事,我会亲自审查,你先稍安勿躁。” 花拾依望著两人,瞳孔骤缩,眼底先掠过一丝茫然的怔忪。随即,他唇角一勾,溢出一记冷峭的笑:“哈……” 他笑着,眸光潋滟,目光缓缓扫过叶庭澜,又掠过江逸卿,最后钉在沈兴武洋洋得意的脸上: “诸君皆正,独吾谬矣。” 话音方落,叶庭澜眼底泛起微澜,薄唇轻启欲言,却被江逸卿厉声截断:“花拾依!” 花拾依踉跄向前,墨发如瀑垂落,素白中衣下脆弱的颈线若隐若现。他身形摇摇欲坠,宛若一尊将倾的玉像,却骤然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门规: “清霄宗境内禁止私斗,违者……逐出师门。” 似有所感,沈兴武被他慑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按住腰间锦囊。 话音未落,变故骤生。 花拾依身形忽动,快得只余残影。众人尚未回神,他已如鬼魅般欺至沈兴武身前—— “砰!” 沈兴武被狠狠掼在石壁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不待他惨叫,第二击已至丹田,经脉尽碎的剧痛让他鲜血狂喷。 “住手!” 叶庭澜闪身挡在沈兴武身前,却见花拾依早已立在后方。指尖灵光闪过,八宝乾坤袋应声而碎。 “你......”江逸卿剑刚出鞘三寸,却见花拾依怀中已多了一个靛蓝衣衫的男童。那孩子手握草编蚂蚱,茫然低唤: “……阿娘......阿爹......” 满堂死寂,唯闻沈兴武痛苦的喘息。 花拾依垂首而立,怀中男童蜷缩如雏鸟。那孩子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珠空洞无光,只反复呢喃着爹娘,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小,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气。 前一刻杀意未散,下一刻指尖已盈满怜惜,他轻抚过阿安的额发。 叶庭澜转身直面花拾依,向来沉静的眼眸泛起一阵涟漪。江逸卿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喉结微动。 沈家子弟尽数僵立,几个方才叫嚣得最凶的,此刻面无人色地望着墙上血迹。青陶的呜咽戛然而止,泪却落得更急。 丁宁和庄铭都呆呆地望着花拾依。 花拾依怀抱气息奄奄的阿安,抬首朗声道: “沈兴武私藏邪修禁物,证据确凿。弟子花拾依甘愿触犯门规,望宗门明鉴!” 他侧眸看向叶庭澜,眼眶发热,声音渐沉: “邪修梅玄棺夺人之子,炼尸为傀。今邪修伏诛,此傀将散……恳请宗门准我将这孩子送归父母,令亡者安息。” 叶庭澜凝视着他微红的眼眶,良久,掷地有声:“准。” 江逸卿欲言又止,终是沉默地看着花拾依抱着孩童,在满室寂静中向外走去。 外面,暮色已沉,夕阳西下。 那枚草编蚂蚱终于回到妇人颤抖的掌心。 妇人纤瘦的手指攥着那点碧色,与丈夫一同抱着冰凉的小小身躯,跪在尘土里恸哭失声。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夫妇二人朝着花拾依重重叩首,“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花拾依俯身将二人扶起,然后摸了摸阿安的额头,轻声祝福:“来世他必定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多谢仙人——” 告别这对夫妇,他转身背上行囊,向着丹枫城外奔去。 他又不傻,与其回到宗门等着认罚、等沈家那伙人找他算账,还不如就这么跑了算了! 此去远遁,便是“死无对证”。待他隐姓埋名另投宗门,蛰伏十载春秋,待到结婴化神之日——不过二十载光阴,又是位叱咤风云人物。 只是此去一别,无道别机会,亦不知何日再能相见。 这也无可奈何,他既废了沈兴武,又当众违逆宗门规矩。沈家势大,岂会善罢甘休?留下只会牵连旁人。 还不如一走了之。 花拾依攥紧行囊,踏出城门。 待夜色如墨,他已行至丹枫城外的连水镇。 月色漫过水连镇的青瓦白墙,河道里晚归的乌篷船摇碎一灯倒影。 花拾依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过拱桥,靴尖不经意踢到颗石子,那石子咕噜噜滚进河里,惊散几尾游鱼。 他正望着涟漪发怔,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花拾依。” 江逸卿的声音惊得他脊背一颤。 没有犹豫一秒,花拾依头皮发麻,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夜风在耳畔呼啸,他拼尽全力穿过长街窄巷。今日他灵力早已耗尽,而江逸卿却气息平稳,状态良好,实在是不公平! 青石桥近在眼前,他正要跃过,手腕忽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 “还跑?” 江逸卿指尖灵光流转,捆仙绳如银蛇缠上他双腕。 花拾依索性破罐破摔:“我已触犯门规,横竖都要被逐出师门,让我走不行吗?追这么紧干什么!” 月光下江逸卿眉峰紧蹙:“你以为我愿意追你?要不是叶……” “既然不愿意,那你就放开我!”花拾依打断他,手腕用力挣扎。 “跟我回去。” “不回!”花拾依猛地蹲坐在地,开始胡搅蛮缠起来,“打死也不回清霄宗!” 江逸卿俯身逼近:“不去清霄宗,你想去哪?” “天下宗门多得是!”冷不丁闻到他身上熏的衣香,花拾依闭眼喊道,“第二仙门、第三仙门……哪个我不能去!” “由不得你挑。”江逸卿眯着眼,冷声威胁,“清霄宗岂是你说走就走之地?” 花拾依仰起涨红的脸,泪水在月光下莹莹闪动:“你这般强横霸道,与邪修何异!” 此言一出,江逸卿竟低笑出声,“呵。” 花拾依从未见他笑过。这笑声又冷又沉,如冰湖下暗涌的寒流,激得他脊背发凉。 第36章 “我若是邪修,”江逸卿又逼近了些,气息掠过他颤抖的眼睫,“就凭你方才那些话,早该把你扒光了用藤条伺候。” “……” 花拾依倏然噤声,连呼吸都屏住。泪珠还凝在眼眶里,整个人却僵成一座玉雕。 江逸卿说完也怔了一瞬。这话他在江家训诫子弟们时常说,可对着眼前这人……他蹙眉压下心头异样,索性不再深究。 不料这话立见奇效。 花拾依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跟往回走。 江逸卿眉头一皱,走在前面,手里攥着绳子,又忍不住回头望。 月光下,那张在他看来有些女气的脸沾着一片晶莹的湿意,眼尾更是湿泞的艳。泪珠滚落在微敞的衣襟上,又晕开几道湿痕。 尝闻泣而无声者,其性最倔。 江逸卿想不通叶庭澜怎知这人会趁机逃跑,更参不透这人为何落泪。 只是今日这一遭,他对这人已改观。 江逸卿忽然想起这人抱着人傀走在暮色里的模样,低头去看他眼睛:“那具人傀,你交还给他父母了么?” “……” 花拾依垂眸不语,摆明不想理他。 江逸卿眸色一沉,猛地攥紧捆仙绳。就在他欲要发作时,忽见月下青烟凝形。 叶庭澜忽现在桥头,素衣随风拂动,恍若水墨白纸洇开的淡影。望见两人之间的绳索,他肃声道:“江师弟,松绑。” ----------------------- 作者有话说:走完剧情线,接下来就是感情线了。 第29章 连水镇在劫难逃 江逸卿指尖灵光一收, 捆仙绳如蛇蜕般从花拾依腕间滑落。他眸中掠过一丝惊然: “叶师兄……” 叶庭澜却未看他,而是径直走向他身后那个垂首而立的人。 夜风掠过河面,揉皱一灯倒影。 花拾依沉默地低着头, 视线钉死在脚下青石砖的纹路上,直到玄色云纹靴面截断了他的视线。 紧接着, 一方素白帕子无声递到他低垂的眼前,伴随着一缕清冽的檀香, 和叶庭澜温柔的, 带着歉意的声音: “是我让江师弟带你回来。我想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夜风拂动,月光清浅而朦胧, 叶庭澜凑近才看清花拾依满颊的湿意泪痕。 这一刹那, 他长睫轻颤,理智的弦应声而断。那只恪守规矩的手倏忽抬起,轻轻托起花拾依的脸。 一旁,江逸卿倒吸一口气,佩剑铿然作响。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反应过来, 眉头已深锁成川。 花拾依怔立原地, 只觉被叶庭澜掌心触碰的地方一片灼热滚烫。 天地万物倏然远去, 他的耳边唯有素帕掠过眼睫的轻响,以及叶庭澜温柔笃定的声音: “你不必再逃,你无错, 亦无罪。” 桥上灯火,桥下流水,方寸之间只余月光。 素帕收回时,叶庭澜的指尖在衣襟处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喉结轻滚一下,他方抬眸正色: “我与苏师姐已查明, 梅玄棺为你所诛。沈兴武强夺功绩,私藏人傀,其罪当诛。你出手清肃,不算私斗,因而并不触犯门规。” 花拾依沉默良久,夜风将他散落的发丝吹起又落下。 “我知道了,叶师兄。” 叶庭澜唇角微扬:“不必担心沈家寻衅,此事我会亲自与沈家主商谈。” 花拾依仰脸注视这人。脸上的余温渐渐褪去,他这才从方才的温柔中品出异样。 比如,叶庭澜怎会料定他必会逃?莫非在允他送还阿安时,便已算准他会趁机远走? 既知他要逃,却纵他离去,是认定他“在劫难逃”吗? 细思恐极,粗思亦恐。 青石板上露水渐重,花拾依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落入叶庭澜眼中,他眸光微动,却仍然温和:“夜露寒凉,我们该回去了。” 花拾依心头那点寒意未散,面上疲惫难掩:“师兄你们先回吧。我灵力耗尽,实在走不动了,得在此歇上一夜。” 江逸卿剑眉一蹙:“方才逃命时,倒不见你这般虚弱。” 话音未落,花拾依已蹲下身去,指尖揉着脚踝,声音绵软无力:“腿好酸,真的走不动了......” 叶庭澜静静看他演戏,忽然道:“你可以乘我的剑。” 江逸卿猛地转头,再次难以置信地望向叶庭澜。 清霄宗谁人不知,叶庭澜的私人物品旁人触碰不得,尤其是本命剑这种东西,他素日与叶庭澜来往,也没见过几回叶庭澜的本命剑,更别说见过叶庭澜用本命剑载人。 花拾依咬唇,索性跌坐在地,手指绞着衣摆:“可是我好累,只想躺着歇息。让我独自在附近客栈住一晚,明日定早早回去。” 夜风掠过叶庭澜的衣袂,他沉吟片刻,道:“江师弟,你先行回宗。”他又立即转头看向地上那个耍赖的人,“我正好有事要与花师弟商议,顺路送他去客栈。” 江逸卿怔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不断拉扯的两人。 花拾依仍不死心,仰起脸故作乖巧:“师兄有何吩咐此刻说便是,我定当仔细听着。说完我自己去客栈,绝不劳烦师兄。” 叶庭澜唇角微扬,月华在他眼底流转:“关于你近来......疏于侍奉的事。”他刻意顿了顿,“在这里,恐怕说不清楚。” 花拾依的心猛地悬到喉间,果然该来的躲不过,还偏偏是在他灵力尽失、又狼狈不堪之时。 他颓然垂首,视线落在石缝间那点青苔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随你。” 叶庭澜眸光微动,垂眸瞥向那只还揉着脚踝的手,忽然伸手握住那段伶仃腕骨。 “既然如此,随我走吧。” 他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容挣脱,又未弄疼对方。花拾依身心俱疲,任由那只温热的手将他从青石板上拉起,腕间被触碰的肌肤像被烙铁烫过。 江逸卿见状,只得拱手:“叶师兄,那我先回了。”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月光下,那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街上,素白衣袂与墨色发丝在夜风里偶尔交缠,竟有种说不出的缱绻。 花拾依浑浑噩噩地跟着,待回过神来,已站在一间雅致客房里。温热的水汽尚未散尽,他披着半湿的长发坐在床沿,才惊觉自己竟已沐浴完毕。 门扉轻响,叶庭澜端着茶盏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他身旁。花拾依下意识想躲,却被一句轻语定在原地: “别动。” 檀香幽幽笼罩下来,一方干燥的软巾轻轻覆上他的湿发。叶庭澜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擦过耳廓,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 花拾依忍不住抬眸看他。刚沐浴完,他的身子泛着浅粉,湿发黏在颈间,整个人柔软得像一捧初雪,偏那眼神还带着冰冷的警惕。 叶庭澜擦拭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他将软巾搭上梨木架,顺势在花拾依面前坐下: “为什么要跑?” 花拾依眯起眼,水汽氤氲的眸子掠过一丝锐光。明知这人故意发问,却还是软声答:“我不过是个散修,惹不起那些世家子弟,自然害怕。” “明知故犯,勇气可嘉。”叶庭澜眼底笑意更深。 花拾依只当他在嘲讽,鼻尖一酸。沐浴后本就湿润的眼眶更红了,忍不住指桑骂槐:“都怪江师兄多事,若不是他......” “若他今日未曾拦你,”叶庭澜轻声打断,“执法堂里那些为你说话的同门,就要替你承担私逃之责。” 花拾依倏然怔住。他原以为一走了之便不会牵连他人,此刻才惊觉自己思虑不周。 叶庭澜起身来到他面前,指尖轻抬他的下颌,迫使两人目光相接: “我知道你不信我,不信清霄宗会还你公道,所以宁可亲自出手,玉石俱焚。”他望进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离开清霄宗,你打算去何处?” 心底算计被这般直白道破,花拾依呼吸一滞。不待他组织言语,叶庭澜又道: “纵使天涯海角,也不过是从这片池塘游向那片池塘。” “我没想躲一辈子。”花拾依别开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若只靠你自己,”叶庭澜指尖微微用力,将他转回视线,“确实需要这么久。” “除了自己,我还能倚仗谁?”花拾依唇角泛起苦涩的弧度。 烛火摇曳中,叶庭澜的声音清晰落下: “我。” 他俯身逼近,檀香笼罩下来:“还有整个清霄宗。” 花拾依望着叶庭澜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碎成了齑粉。 什、什、什么意思? 倚仗他? 倚仗整个清霄宗?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可眼前人专注的目光,平稳的呼吸,还有那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的檀香,都告诉他——是真的。 第37章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从心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本能地后退,脊背却抵上冰凉床柱,退无可退。双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身下的锦褥,将那上好的绸缎攥出了一片褶皱。 叶庭澜适时松手,转而轻抚他鬓边湿发:“师弟,我尚有事要问。” “......你问。”花拾依垂眸避开那道目光。 叶庭澜的指尖抚过他眼尾:“血妖谷时你目不能视,如今怎好了?” “怪病罢了,时好时坏。”他声音发紧。 叶庭澜忍不住靠近几分:“什么病?或许能治。” “治不好的。”花拾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他微微偏开头,避开了那令人心乱的触碰,“这次是眼睛看不见,下一次...…或许就是这双腿走不了路了。” 烛影摇曳,叶庭澜静默片刻,声音落得极轻: “既如此...…下次发作时,记得寻我。” 花拾依倏然抬眼。这话里的重量让他心口发烫,所有疑虑最终只化作一声: “......嗯。” 叶庭澜的手还停留在半空:“还有一件事……” 花拾依猛地掀开锦被将自己裹紧,整个人蜷进床角阴影里:“师兄,我乏了。” 他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闷闷的带着慌。 叶庭澜的手缓缓收回袖中:“可侍奉之事尚未交代。” 被褥微微一动。半晌,传来花拾依含糊的应答:“明日……明日再说……”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叶庭澜眼底泛起浅淡笑意。他起身拂了拂衣摆:“好。” 指尖轻弹,烛火应声而灭。他转身离去,留下门扉合拢的轻响。 花拾依缓缓从锦被中探出头来。月光如水银般泻入室内,映亮他微微急促起伏的胸口。 寂静中,心跳声震耳欲聋。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掌心。 这是怎么了? 第30章 巽门与人傀禁术 晨光熹微, 悯生剑载着二人穿云破雾。 花拾依立于叶庭澜身后,劲风拂面,衣袖翻飞如翼。他刻意保持着半尺距离, 目光却紧盯着叶庭澜的背影。 叶庭澜似无所觉,悯生剑飞得极稳。 执法堂内, 肃穆凝重。 梅玄棺的尸身被白布半掩,置于中央冰玉台上, 面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 苏若瑀一袭素净白衣, 指尖萦绕着淡绿色的灵光,正从尸体心口处缓缓收回。 她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疑云: “百草峰同门已反复查验, 致命伤乃心肺遭受重击, 瞬间碎裂。至于体表那些凌乱剑痕是死后添上去的。” 她又抬眼看向众人:“真正蹊跷之处在于,以此人平庸的修为根基,如何能驱动‘养尸炼傀’这等耗费心神、悖逆天伦的禁术?” 江逸卿抱剑倚在殿柱旁,玄色劲装身形利落。闻言,他接口道: “‘养尸炼傀’之术, 阴邪歹毒, 为仙门百家共禁, 已沉寂二十余载。此番竟突兀地出现在大榕村那等灵气稀薄的偏远之地, 绝非偶然。” 叶庭澜立于窗边,晨曦在他素白袍袖上投下浅浅光影,他眸光骤冷, 如深冬寒潭:“我疑心巽门余孽,死灰复燃。” “巽门?” 花拾依面露茫然。 江逸卿闻言,目光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探究与一丝疑虑,随即又迅速移开, 沉声道: “二十多年前,修真界曾有一邪宗,名唤‘巽门’。此门专精各类奇诡阴邪之术,行事莫测。其中最为世人所不容,也最令人忌惮的,便是这‘养尸炼傀’之术。” 他语气渐沉,“据典籍记载,即便只是用刚死的凡人之躯炼制成傀,其实力也能堪比筑基期修士。若是以修为高深的修士遗体为材……” 闻言,花拾依心头一跳,不由忆起昨日与大榕村人傀“阿安”的苦战。 为保阿安全尸,他只能辗转腾挪,再寻隙直取操控人傀的梅玄棺性命。饶是他身负双灵根,灵力远比同阶深厚,这一架打得也几乎耗尽所有,拼死拼活。 叶庭澜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落在他身上,赞他:“人傀虽强但完全受控于其主,灵智低下,只知杀戮。你能在激战之中洞察关键,直取要害,一举诛杀梅玄棺,做得很好。” 江逸卿却疑心再起,顺口追问,语气锐利:“你当时如何能那般断定,操控者一死,人傀必随之消亡?仅是凭运气猜测?” 花拾依心头猛地一紧,无法言明。 他所知道的实则源自“花十一”记忆深处,由邪修花无烬透露给“他”的禁术秘辛。如今,花无烬已逝,梅玄棺伏诛,这秘密注定只能永埋心底,不见天日。 他立即稳住呼吸,垂下眼睫,避开所有探究的视线,语气冷静:“当时我灵力即将耗尽,眼见不敌,不过是绝望之下,铤而走险赌一把罢了。” 江逸卿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未再出声追问,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一旁,叶庭澜静默不语,修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眸底思绪如云海沉浮,深不见底。 宗门奖励依例下发,盛在乌木托盘里,由执事弟子恭敬奉上。 除了灵石灵丹,还有闪烁银光的钱铤和代表功绩的身份令牌。 花拾依只将灵石与银钱仔细收起。 那些对于修行大有裨益的灵丹,他却看也未看,尽数分予了之前曾在执法堂为他仗义执言的丁宁、庄铭与青陶三人。 日练毕,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天际。 又到了例行侍奉之时。 这一次,花拾依主动趋前,垂首敛目,声音温软:“师兄,前日是我疏忽大意,一时犯懒,未能尽责。现在我已知错,以后绝不敢懈怠,望师兄莫怪。” 言罢,他轻轻起身,眉眼弯弯,动作娴熟地为叶庭澜重新沏上一壶滚热的灵茶。 叶庭澜坐于窗边案几后,正专注翻阅几卷纸质泛黄的古籍。闻言,他头也未抬,只是伸手,指尖在身旁的蒲团上轻轻一点:“坐。” 花拾依依言乖顺坐下,沉默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忍不住倾身凑近些许,目光投向叶庭澜手中那本陈旧书卷:“师兄……可是在查那巽门之事?” 叶庭澜目光未离书页,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花拾依见状,亦从案几上那堆古籍中拣起一本稍薄的,轻轻翻开。 他皱眉思索,沉吟道:“这记载上说,巽门二十年前突然声名鹊起,势力扩张极快,转瞬却又因行事诡谲狠毒而声名狼藉,最终竟销声匿迹了……真像个解不开的谜团。” 叶庭澜翻过一页,声音平静: “当年,仙门百家曾联合设局,意图一举围剿巽门。然而,此门仿佛能未卜先知,行动前夕,核心人物似早已收到风声。最终围剿只折损了些许无关紧要的外围爪牙,其掌门与数位核心长老,皆携带重要典籍秘术,遁走无踪,不知所踪。” “随之湮灭的,还有诸多类似‘养尸炼傀’的邪术秘法。仙门联合追查多年,始终一无所获,仿佛人间蒸发。直至昨日,大榕村人傀再现。” 花拾依凝神听着,只觉这巽门神秘诡谲,尤其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门,更是神秘诡谲。 叶庭澜忽然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他,目光深邃: “昨日你与梅玄棺交手时,除却厮杀,他可曾说过什么?” 花拾依凝神细细回想,道:“似乎在操控人傀时喊过什么‘邪魔无尽,我道大兴’之类的古怪话语。” 叶庭澜眸色骤然一沉,如结寒冰:“‘邪魔无尽,我道大兴’此言曾在巽门初兴时流传。看来,此人即便非巽门之人,也必与其关联甚深。”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两人也未能理出清晰的头绪。 花拾依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花。见时辰已晚,他便欲起身告辞。 刚一动,一片素白衣袖却轻轻覆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也难以挣脱。 花拾依讶然抬头,正对上叶庭澜望过来的目光。 跳跃的烛光在他眸中明明灭灭,一片晦暗。他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暗哑:“近日我灵力运转时有滞涩,需有人在旁护持以防不测。师弟,今夜你留下吧。” 花拾依一怔,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室内唯一一张床榻。他迟疑道:“那我睡在何处?” 总不能他睡地板,叶庭澜睡床,又不能他睡床,清霄宗未来掌门睡地板。 叶庭澜神色自若,指尖随意地点了点那唯一的床榻边沿:“这里。” 花拾依耳根瞬间漫上热意,声音不由微微拔高:“这怕是不妥啊。师兄,我睡相不佳,夜里辗转反侧,怕扰了师兄清眠。” 叶庭澜依旧淡然,道:“无妨。我素有失眠旧疾,长夜难寐,早已习惯。你自安睡便是。” 话已至此,再推脱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第38章 花拾依把心一横,不过两个大男人,同榻而眠又如何?修道之人,做什么凡俗男女扭捏之态! 为证坦荡,他转身快步走出静室,不多时,便抱着自己的枕衾回来,铺展于床榻内侧。 烛火熄去,月光悄无声息地漫入室内。 两人并肩躺下,气息相染。 花拾依身体僵直,目不斜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温热,以及那缕若有若无的冷檀香。 他紧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可怕,生怕一个松懈,便坠入那片被心魔元祈掌控的心海。若是在那里被强行……被叶庭澜察觉动静…… 只是一想,便让他遍体生寒。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身侧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早已沉入梦乡。花拾依心头微松,终是忍不住,极缓地掀开一线眼缝—— 却直直撞入一双清明深邃的眸中。 叶庭澜竟也未睡,正静静侧卧望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师弟,”叶庭澜温柔开口,“你也睡不着?” 花拾依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不是睡不着,他是不敢睡。 他眼睁睁看着叶庭澜唇角微扬,道:“既然都无睡意,陪我说说话吧。” 花拾依将手缩回被中,攥紧褥单有些紧张道: “好的,师兄。” 叶庭澜侧身望向他,月光在榻上流淌成河。 “我很好奇,”他声音轻似耳语,“了结花无烬后,你去了何处?又为何来清霄宗?” 花拾依的心猛地悬到喉间。 “杀完他之后……天地之大,只剩我一人。”他忆起那时,手指无意识绞紧被角,“我无处可去,便四处流浪。既要求仙问道,也要混……讨生活。但是散修生存艰难,索性来投奔宗门。” “这样。”叶庭澜静默片刻,又开口:“我自幼长在清霄宗,由叔父抚养成人。双亲早逝,别无亲眷——这一点,倒与你相仿。”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松涛。 花拾依心头某处忽然软陷。 他想起他在另一个世界里意外离世的父母,话已脱口而出:“你父母……如何故去的?” 话音刚落他便悔了,急急翻身面朝墙壁,将锦被蒙过头顶,“对不起,就当我没问。” 意外地,身后传来叶庭澜平静回应:“无妨。” 叶庭澜的声音像浸透月色的泉水:“家父是上任掌门,与母亲青梅竹马,人称神仙眷侣。二十年前——”他顿了顿,“共赴巽门围剿之役,双双殉道。” 烛花噼啪轻响。 明明他语调平和,却有种化不开的苍凉在夜色中弥漫。 锦被下,花拾依轻轻“啊”了一声。 “邪修宗门……”他嗓音发闷,不自觉颤抖,“当真可恨。” 第31章 心魔妒火炼金丹 叶庭澜的声音散在夜色里: “这些年, 我从未停止追寻巽门的踪迹。始终相信,终有一日能亲手为父母报仇,为这天下除魔卫道。” 最后四字落下, 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花拾依指节猝然收紧,掌心的锦被被揉皱成一团。 除魔卫道……这四个字在他齿间无声碾过, 泛起一丝涩意。若这世间真有魔道之分,他可也算在其中? 他私用邪术, 却从未残害无辜。这样的他, 在叶庭澜眼中,究竟算是魔, 还是道? 他维持着背对叶庭澜的姿势, 始终不敢回头。 夜更深了,寂静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忽然,叶庭澜动了。他伸手,轻缓地替花拾依掖了掖颈侧的被角,指尖无意擦过他的下颌。 这轻柔一触让花拾依猛地闭眼, 长睫不安颤动。他竭力伪装沉睡, 连胸膛的起伏都刻意压得绵长安稳。 那只手在他颌边停顿片刻,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 只留下一句极轻极温柔的: “晚安。” 待那气息远去,花拾依却再难维持平静。 他在锦被下无声地煎熬着。直到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缓缓流淌在寂静的夜里。 花拾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他极缓、极轻地, 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漫过窗棂,流淌在叶庭澜沉睡的侧颜。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安然合着,长睫垂下温柔的影。所有疏离与威仪都在睡意中消融,只剩毫无防备的沉静。 花拾依静静望着,一时怔住。 半晌, 他才缓缓闭上眼睛。 后半夜辗转反侧,他终于昏沉睡去。 然而心海无垠,寒雾弥漫。 花拾依的意识甫一沉入,便被无形之力攫住,拽向那方金色莲台。来不及挣扎,后背已贴上冰冷的玉质台面,元析的身影如暗影覆下,将他牢牢禁锢。 丝质幔帐如活蛇缠上他双腕,紧紧缚于头顶。元析的手覆在他手上,指节分明,力道不容抗拒。 “今夜不可……浑蛋,你放……”花拾依声音发颤,眼底一片惶然。 话未说完,一道丝幔已封住他的唇。所有哀求都化作破碎的呜咽,在空旷心海间回荡。 元祈掐住他下颌,虽面容依旧朦胧,花拾依却分明感受到那滔天怒意—— “休要妄动。” 幔帐狂舞,心海彻骨寒凉。 莲台却灼热如焚,几乎要将他融化。 “莫惧,无人听闻,无人知晓……”元析嗓音低沉,花拾依的身子不受控地轻颤,在灵力冲击间,低吟被封缄,眼泪涟涟。 “吾尝言,此法于汝修为大有进益,结丹可期……吾岂甘永锢此间方寸。”元祈将他灵识轻转,继而深入识海本源—— 道韵流转,呼吸相融。 灵台之上,花拾依尚有一丝清明意识在挣扎——这是心魔蛊惑,是邪径歧途。 可四肢百骸却背叛了意志,沉溺在这危险的暖流中。他痛恨这般不由自主,更恐惧心底悄然滋长的、对更多力量的渴望。 元祈的低语似丝帛缠绕神识:“放松些……此乃双赢之法。” “你……”花拾依闭眼缓了缓,任由泪珠滑入发间,“便是我修邪术的……业报。” 元祈低笑,声如碎玉:“吾乃汝之福缘。唯愿汝早登金丹。” “我憎恶你。”花拾依声音嘶哑,“你是我的心魔……应该听命于我。” 元祈低笑,指尖漫不经心卷着他浸湿的发梢:“是么?” “你再这般——”花拾依咬牙,“我便.杀了你。” “汝杀不死吾。”元祈俯身,呼吸拂过他耳畔,“吾乃汝的……一部分。” 就在花拾依气得浑身颤抖时,整个心海突然剧烈震荡。一股温润清冽的陌生力量强行撕开混沌,将他意识猛地拽回现实。 他倏然睁眼。 叶庭澜不知何时已将他揽入怀中。那人沉睡的呼息轻拂过他耳畔,手臂自然地环在他腰间。 花拾依僵住了。按常理,被元祈钉死在心海莲台,除非心魔主动放手,否则绝无可能挣脱。 为何…… 他忽然屏住呼吸。叶庭澜周身散发着温润的灵力波动,那是至纯至净的阳水灵根气息,此刻正透过相贴的肌肤缓缓渗入他经脉。 原来如此。 花拾依缓缓勾起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他终于找到制裁那个心魔的办法了。 夜色深沉,花拾依在叶庭澜怀中轻轻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他闭目凝神,意识再次沉入心海。 心海之中,雾气翻涌。 元祈仍高踞莲台。墨色长发垂落肩头,衬得他身影孤寂,明明带着神性光辉,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落寞。 花拾依踏水而行,步履从容。他在莲台前站定,仰首与元祈对视,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身为阴煞所聚的魔物,”他声音清越,“你不畏纯阳法器,不惧诛邪阵法,却独独忌惮灵气至纯的水灵根修士——”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刃:“这是为何?” 元祈静默不语,纱幔微微晃荡。 花拾依向前一步,目光渐冷:“既被封在我心海,便该听命于我。方才那般发疯吃醋,不顾我的意愿......我很不喜欢。”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莲台边缘。随着这个动作,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温润清光——那是叶庭澜留在他体内的纯阳水灵根气息。 莲台剧烈震颤,元祈身形一晃,狼狈垂首。 “看来我猜对了。”花拾依轻笑,指尖清光大盛:“从今往后,你若再敢放肆……我便整日跟在叶庭澜身后寸步不离,整夜与之同榻而眠。” 莲台微震,元祈终是忍不住开口,嗓音低沉: “吾知错矣。然妒火灼心......” 墨发垂落间,他指尖轻抚过花拾依的脸颊,“汝怀他人气息,吾实难自持。” 花拾依别开脸,“认错便认错,何来借口。” 元祈收回手,轻笑一声。 花拾依指尖轻点心海,水纹应声而荡。他语气得意: 第39章 “从今日开始,你要听我的。我要你干什么,你便只能干什么,不许再叫天天不应,叫停怎么也不停。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我说了算。” 雾霰轻涌,元祈低笑出声,笑声荡起心海层层涟漪。 意识回笼,花拾依缓缓睁眼,目光淡淡一扫,叶庭澜的手臂横在他的腰上,将他拢入怀中安然入睡,心安理得地把他当成了抱枕。 这家伙,不是说自己失眠吗,入睡比他快,睡得比他香,睡相更是一言难尽。 鉴于方才叶庭澜无意识的行为,让他意外发现了元祈的弱点,花拾依皱了皱眉,没有推开那只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再次闭眼入寐。 晨光熹微,穿过窗棂洒满静室。 叶庭澜先醒了。 他缓缓睁眼,察觉到怀中温热的触感时微微一怔。 垂眸便见花拾依安静地蜷在他胸前,墨发铺了满枕,睡颜恬静。 他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片刻,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闭目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又过半晌,花拾依困倦地掀开眼皮。 窗外日头已高,他心下一惊——再不起日练便要迟了。可腰间那条手臂仍牢牢圈着,他只得哑着嗓子轻唤: “师兄,松手,我日练要迟了。” “师兄……” “师兄!” 唤到第三声,腰间力道终于一松。叶庭澜适时醒转,从容收回手臂:“失礼了,师弟。” 花拾依揉着眼坐起,寝衣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斜斜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他发丝凌乱,眼尾还带着初醒的薄红,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 叶庭澜的视线掠过那段纤细腰身,不自觉思索——这腰披上道袍是峻冷劲瘦,但揽在怀中却是另一番感觉。 花拾依下榻整理衣袍,推门小心张望,见四下无人,这才回身低语:“师兄,我日练去了。” 叶庭澜目送他消失在门外,掌心无意识摩挲着尚存余温的锦褥。 晨曦初露,观澜殿至外门寝舍的青石小径上,花拾依步履轻悄,衣袂微扬。他刻意避开人多处,身形在廊柱间若隐若现。 行至九曲回廊处,玄色身影倏然显现。江逸卿负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过他微皱的衣襟,又掠过他身后殿宇。 “这一大早...…”江逸卿声线沉冷,“衣衫不整出现在观澜殿,所为何事?” 花拾依驻足施礼:“昨夜与叶师兄研阅巽门典籍,不觉夜深,便在观澜殿歇了一宿。” 言罢,他抬眼,“若师兄无事,在下先行告退。” 擦肩而过时,一缕冷檀幽香自他袖间逸出。 江逸卿骤然蹙眉,那香气分明与叶庭澜平日熏香一般无二。 待他回首,花拾依已转过月洞门,香亦散去。 ----------------------- 作者有话说:这是耽美小说吧,攻受贴贴都不行。审核你想干什么?我寻思我写的也不是兄弟情啊。 第32章 净心名剑斩恶魂 清霄剑冢的青铜门在花拾依面前缓缓开启, 两位内门弟子一左一右立于门侧。 其一的师兄抱臂而立:“记住,你只有一次择剑的机会。灵剑若不认主,便是无缘。” 花拾依立即领会——这如同相亲, 光自己中意无用,须得两情相悦。 另一位师姐轻推他后背:“进去吧, 时辰到了。” 待他身影没入门内,那位师兄低声嗤笑:“入门不足三月就敢闯剑冢, 当真狂妄。万中无一的灵剑, 岂会青睐区区筑基修士?” 师姐则摇头:“莫说风凉话。不过确实,多少人在外门苦修三年, 都迈不进这道门。” 剑冢内烛火自燃, 映出金蟾长老佝偻的身影。老人引他来到剑壁前,只见两侧石壁上密布千百灵剑,如沉睡的蜂群。 “小子,快挑。”金蟾长老捋须,“拔不出是你倒霉, 拔得出算你本事。” 花拾依指尖一一轻抚过那些冰冷剑柄, 灵力如丝线般细细铺展。行至深处, 忽闻清越剑鸣。 他抬首望去, 一柄素白长剑高悬壁顶,剑身极薄,流转着浅青光华。 “长老, ”他转身指向最高处,“我要那柄剑。” 不待金蟾长老回应,他已纵身跃起,握住剑柄的刹那,剑气如莲绽放。 “哇, 这剑还有剑灵……” 剑冢幽深处,烛火摇曳倾倒。 花拾依握住剑柄的刹那,素白长剑骤然清鸣。剑气如涟漪荡开,在二人周围结成透明结界,将外界声响尽数隔绝。 金蟾长老负手而立,浑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净心剑灵性天成,三百年未逢明主,今日择主,考验必然非同寻常。 他暗忖这少年资历尚浅,怕是要在幻境中吃些苦头。 正当他捋须静观之际,结界竟如水纹般开始波动。不过须臾之间,屏障寸寸碎裂,化作莹莹光点消散在空中。 金蟾长老瞳孔微震。 花拾依执剑而立,净心剑在他掌心流转着温润光华。他抬眸,眼神澄明,微微一笑: “净心之道,在于见己。” 那声音不大,却如玉石相击,在寂静剑冢中久久回荡。素白剑身应和般泛起清辉,照亮了花拾依眼底的明澈,也照亮了金蟾长老脸上的惊诧。 “这......”金蟾长老上前两步,凝视着认主后焕然一新的净心剑,“你竟这般快就通过了剑灵的考验?” 他话音刚落,净心剑便发出愉悦的剑吟,剑柄与花拾依掌心严丝合缝,仿佛本就是一体同生。 花拾依手腕轻转,净心剑在空中划出几道生涩的弧光,剑气如初绽的莲瓣四散纷飞。 他低头端详着与自己掌心完美契合的剑柄,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意: “我也没想到……这么快,算‘一见钟情’了吧。” 剑身应声轻颤,清辉流转,仿佛在回应这句玩笑。 一旁的金蟾长老看得分明——剑意纯粹剔透,与净心剑“明心见性”的剑诀隐隐相合。 “好个一见钟情。”他捋须轻笑,眼底闪过欣慰,“净心剑沉寂三百载,终于等到了你。” 金蟾长老转身走向剑冢深处,袍袖拂过石壁古剑,发出簌簌轻响。 他在一方青玉碑前驻足,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历代剑主的名字,最末一行墨迹已陈旧。 “来。”金蟾长老指尖凝起灵光,“在石壁上刻下你的名字,按上手印。从今往后,你便是净心剑第二十一任主人。” 花拾依执剑上前。 净心剑似有所感,剑尖轻颤着点在碑面。 青石遇剑如触宣纸,他的名字已深深镌入碑中。 当他的掌心与石碑相触的刹那,二十道前人的剑意如流水掠过心头。 他最后看见的是一位月下舞剑的青衫女子。她的剑势如流风回雪,每一式都带着说不尽的寂寥。 金蟾长老抚须含笑:“此剑第二十代主人,正是三百年前名震修真界的明微仙子——夏茵芸。她与悯生剑主清晏道人结为道侣,当年双剑合璧,不知羡煞多少修士。” “悯生剑?”花拾依一怔,“那不是叶师兄的本命剑吗?” “正是。”长老眼中泛起追忆之色,“没想到三百年后,清霄宗同一代弟子中,竟能再见双剑同辉。” 花拾依垂眸轻抚剑身。 他心知获得净心剑认可,踏入内门已是十拿九稳。 果然不出半日,消息便传遍全宗。 丁宁与庄铭闻讯赶来,围着净心剑啧啧称奇。 丁宁轻触剑身:“竟是明微仙子旧物,拾依,你这次可真是机缘匪浅。” 庄铭激动得语无伦次:“净心名剑斩恶魂的传说,俺娘从小给俺讲到大!没想到今日得见真剑!” “净心名剑斩恶剑,这是什么典故?”花拾依不解。 “此事说来话长。”庄铭挠头,“但这剑有个妙处——遇恶则强。当年明微仙子持此剑横扫邪修宗门,听闻'净心'二字,妖魔邪道无不闻风丧胆......” 花拾依一时怔住。 他这般修过禁术的人,为何能得此剑认可?莫非元祈所言非虚——他虽行偏锋,却未堕邪道? 这个念头令他心绪纷乱。 日暮时分,花拾依如常在霆霓殿浣衣。青陶在殿前喂鸟,江逸卿忽然走近:“听说你得了净心剑?” “是。”花拾依举着棒槌,敷衍应答。 出乎意料,江逸卿只是默默走到青陶身旁一同喂鸟。 花拾依不禁回头多看一眼——这人今日竟未出言讥讽? 这是转性了么? 暮色渐浓时,他踏入观澜殿。叶庭澜正在冥修,悯生剑静置案头。 “叶师兄。”花拾依随手取了本阵诀翻阅。 叶庭澜睁眼,唇角含笑:“叔父说,你今日得了净心剑认可。” “是。”花拾依放下书卷,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我也没想到,我这般……这样的人,居然能获得此剑认可。” 第40章 “剑性通灵,最识本心。”叶庭澜温声道,“此剑既择你为主,便是认可你的道心。” 花拾依默然。 他自知非圣贤,却也绝非奸恶。只是他这般资质心性竟能得净心剑青睐,实在令人费解。 或许,他与此剑之间,总有一个看走了眼。 但想到得此神兵后离内门更近一步,他不由展颜:“比起我,师兄与悯生剑才是珠联璧合。心怀苍生,光风霁月,正该配此名剑。” 闻言,叶庭澜耳尖微红,垂首不语。 花拾依取过案上悯生剑细细把玩,忽然笑道:“师兄你知道吗?听说我们这两把剑的上一任主人,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 他的指尖轻抚剑柄纹路,巧目盼兮:“师兄给我讲讲明微仙子与清晏道人的故事可好?” 叶庭澜轻咳一声,耳尖那抹薄红在烛光下愈发明显。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悯生剑鞘上的龙纹,声音温和如春溪潺潺: “叔父曾与我提及,明微仙子与清晏道人原是同一门下的师兄妹。年少时一同修行,不知何时互生情愫,却因故分离数载。直至某年上元夜,二人在昆仑雪巅重逢,结为道侣,自此携手人间,惩奸除恶。” 花拾依以手支颐,烛光在他眼底跃动:“原是个曲折却圆满的故事。” 他忽然倾身向前,青丝自肩头滑落,“那位清晏道人,悯生剑的前主人...…与师兄可相似吗?” 叶庭澜抬眸,正对上少年好奇的目光。他沉吟片刻,唇角泛起清浅笑意: “明微月下梳云鬓,清晏风前抚玉箫。一顾仙缘尘外事,山长水阔共逍遥。” 他指尖轻触案上古籍,“除却问道修仙,他也只不过是个会为道侣拈酸吃醋,晨起为她绾青丝,月下为她奏清音的寻常男子。” “这般说来...…”花拾依眼波流转,忽然凑近,笑语盈盈:“那位明微仙子定是一位风华绝代,魅力无限的佳人。” “记载中她常着青衫,剑舞时如姑射仙人。”叶庭澜不动声色地后仰半寸,却掩不住渐染绯色的颈侧,“但清晏道人最爱的,是她除恶务尽时的飒爽,与善恶分明,爱憎分明的纯澈之心。” 花拾依若有所思地低首垂眸。 他忽然想起心海中元祈那些似是而非的低语,想起自己曾经被迫使用过那些邪魔术法。 ——这样的他,当真配得上这般澄澈的剑心么? “师兄可知...…”他声音渐低,“他们可曾...…因道魔之见生出龃龉?” 叶庭澜眸光微动,他执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一盏新茶: “清晏道人曾言,剑无正邪,唯心所向。”他将茶盏轻轻推至花拾依面前,“明微仙子则言,净心之道,在于见己。” 茶烟袅袅中,花拾依倏然抬首。 只见叶庭澜垂眸吹散茶雾,语气温和却笃定:“重要的是持剑之心,而非剑招来处。”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雀鸣。 二人同时转头,见窗外月色下两只山雀正立于同一花枝依偎而眠。 花拾依不自唤出净心剑,剑身泛起莹莹清光,映亮他唇边释然的笑意。 “师兄,”他指尖轻点剑鞘,“关于剑道,我还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第33章 洛川水疫镇川坝 暮色四合, 落日鎏金。 花拾依斜倚于一截槐树树干,一袭新裁的玄色衣衫流水般垂落,衬得他肤光如玉;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墨发, 几缕青丝垂落颈侧。 他低垂着眼睫,专注端详着掌中之物—— 那是一只上了朱漆的灵傀幼鸾, 不过巴掌大小,羽翼纹理雕得纤毫毕现, 点睛处嵌着两粒墨玉, 在夕阳下流转着莹莹光辉。 “可算找着你了!” 爽朗的声音打破寂静。 丁宁站在树下,双手叉腰仰头望来, 发间赤珠缨带随风飘扬。 庄铭跟在她身后, 也仰头相望,身后灵刀刀柄的玄羽缨穗也轻轻晃动。 花拾闻声抬眼,然后跃下枝头,轻盈坠地。 微风起拂,衣袖翻飞。 “寻我何事?”花拾依慵懒开口。 丁宁凑近打量他掌心之物, 眼里满是好奇:“整日不见人影, 原是在捣鼓这个?这是何物, 木雕的小鸟?” “这个……能飞。” 花拾依垂眸轻笑, 指尖在幼鸾翅根处轻轻一拨,机关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在丁宁和庄铭的注视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莹莹发光的灵石, 小心塞入幼鸾微张的喙中。 灵石没入的刹那,幼鸾周身泛起淡金流光。朱漆羽翼轻轻颤动,墨玉眼珠流转转动。 在三人注视下,它抖开双翅,翩然离掌, 轻盈地落在花拾依肩头,并歪头用喙亲呢地蹭了蹭花拾依的脖颈。 “竟真飞起来了!跟我的剑一样!”丁宁惊喜地拍手,忍不住赞叹道。 庄铭看得目不转睛,伸岀手小心翼翼抚过幼鸾的翅尖:“这般精巧,惹人喜爱。拾依,能卖给我吗?” “这只我要送给叶师兄的。”花拾依伸出食指,幼鸾便又跳回他掌心,“明日我要随师兄前往洛川,一切要等我回来再说。” “那我等着!”庄铭急忙道,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等你回来再做也不迟。” 丁宁闻言敛起笑意,眉间凝起一抹忧色:“听闻洛川水疫肆虐,邪祟横行,你千万小心。” “有叶师兄和苏师姐同行,无妨。”花拾依轻抚幼鸾的背羽,眼神欣然,唇角微扬:“待此事了结,我应当就能进入内门了。” 庄铭钦佩道:“不到半年就能从外门晋升至内门,拾依,你真了不起。”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为三人的身影镀上金辉。 丁宁望着归巢的枝雀,轻声问道:“入了内门便再不能轻易离开清霄宗。我和庄铭都打算学成后回乡,你为何执意留下?” 晚风拂过槐树叶梢,铃铃作响,那只幼鸾漫无目的地盘旋半圈,最后又停栖在花拾依素白的掌心。他凝视着掌中灵傀,声音轻得像自语: “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 残霞尽染,层林尽染暮色。 观澜殿飞檐下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咚作响,惊起几只栖鸟。 殿内烛影摇曳,叶庭澜披着半湿墨发,素白里衣端正系好。他正俯身端详案几上的羊皮地图,修长手指在洛川地界轻轻划过。 花拾依直接推门而入,扫视一圈后,步履轻快地走到案前,很自然地坐在叶庭澜身侧,将那只灵傀幼鸾轻放在羊皮地图的洛川方位上。 “给师兄带了个小玩意儿。” 叶庭澜抬眸,目光触及花拾依唇边的笑意时漾开温柔涟漪:“这是?” 花拾依指尖轻点鸟翼,灵傀机关立即发出细微脆响,那墨玉眼睛也在烛光下转动着,“这是一只能飞会唱,陪伴护主的木头鸟。” “多谢。”叶庭澜指腹抚过那只灵傀的朱漆羽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不必言谢。”花拾依眼尾微扬,语气轻松:“有它作伴,师兄每日夜里总该能安眠了,也不必再……”他故意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道:“与我挤一张床了。” “……” 花拾依说完,抬眸望向一旁的叶庭澜。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叶庭澜眼底波光流转。他无甚表情,凝视着案几上栩栩如生的幼鸾,忽然发问: “这只鸾鸟它能跟我谈心吗?” 花拾依摇头:“不能。” 叶庭澜微笑,盯着他:“那还是你每晚陪我谈心吧。” 花拾依:“……” “师兄……”他欲言又止。 夜色已至,烛影在殿内轻轻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交错。 叶庭澜将幼鸾小心置于案头,转而望向花拾依,声音温和:“明日启程去洛川,行囊可都收拾妥当了?” “都已备好。”花拾依颔首,目光仍停留在幼鸾精致的羽翼上,无意识地抓了抓衣角。 “洛川本是鱼米之乡,物阜民丰。”叶庭澜指尖轻点地图上的洛川方位,眉间微蹙,“只是此番水疫来势汹汹,更有邪祟作乱,实在凶险。按说这等险境,不该让外门弟子涉足。” 他抬眸凝视花拾依,语气坚定:“但你既执意同往,我必护你周全。” 花拾依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笑意:“师兄放心,我自会万分小心,绝不拖累大家。”他顿了顿,又声音轻柔道,“况且,有师兄在,我从不觉得害怕。” 今夜,二人就明日行程细细商议,从行进路线到应对邪祟的策略,一一推敲。 烛火渐弱,殿外月色清明,偶尔传来几声夜莺啼鸣。 待商议妥当,已是深夜。 花拾依望着屋内唯一一张床榻,正暗自踌躇,却听叶庭澜温声道:“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终究还是同榻而眠。 花拾依侧身躺在里侧,总觉得这般情形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第41章 虽说同门师兄弟抵足而眠不是怪事,可这些时日他与叶庭澜相处下来,似乎又不止于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叶庭澜身上的温热,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檀木熏香,让他的心绪难以平静。 他总感觉,这时候叶庭澜不再是他的师兄,而是能呼吸会说话的男人。 正思忖间,身侧的叶庭澜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十分清晰:“待从洛川归来,我让人换张更大尺寸的床。” 闻言,花拾依心头猛地一跳,在寂静的夜里,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师兄打算日后都与他同寝? 不,定是他多想了。 方才自己分明抱怨过床榻拥挤,师兄不过是体贴回应罢了。 只是这样而已,绝不是他多想。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应道:“好的,师兄。” 叶庭澜翻过身来,手臂正要习惯性地揽过他,花拾依却倏然坐起。 他指尖轻抬,案上的幼鸾便扑棱着翅膀飞来,轻盈落在二人之间的锦被上,墨玉眼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师兄,今夜就让这幼鸾陪你吧。”花拾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叶庭澜的手臂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从容收回,淡淡应了声:“好。” 花拾依重新躺下,闭目凝神。 幼鸾静静地卧在两人之间,羽翼间隐约流动着淡金光芒。 许是连日劳累,他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薄雾还未散去,众人便已整装待发。 花拾依仔细检查了随身行囊,将几瓶解毒丹药小心收好,这才随着叶庭澜、苏若瑀等内门弟子启程前往洛川。 御剑而行,但见脚下山河飞速后退,云雾在身侧缭绕。 不过半日,洛川地界便映入眼帘。 越靠近镇川坝,空气中的水汽越发浓重,隐约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才至镇川坝前,众人皆被眼前景象所慑。 但见一道巍峨大坝横亘两山之间,坝体以青石垒砌,严丝合缝,气势恢宏。 江水被牢牢锁在坝后,形成一片浩瀚平湖,水色幽深,偶有飞鸟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坝下泄洪口喷薄出汹涌白浪,水声轰鸣如雷,在峡谷间回荡。 花拾依仰望着这巧夺天工的杰作,不禁脱口问道:“这镇川坝是何人所建?” 叶庭澜方要作答,一旁的江逸卿已抢先开口,语气疑惑:“二十年前,巽门中人蛊惑洛川民众所建。你问这个作甚?” “巽门?”花拾依诧异道,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细细打量着坝体结构,“邪修怎么可能会教普通民众修筑如此便民利民的水利工程……” 他话音未落,便察觉到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当即改口,声音低了几分:“原是邪修蛊惑民众所建。”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却久久不能从大坝上移开。 这坝体设计精妙,石料打磨精细,泄洪闸门构造严谨,处处透着匠心独运。坝体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雕刻纹路,似是某种古老的阵法痕迹,但年代久远,已看不太真切。 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的手笔。 江水在坝前奔涌回旋,激起千堆雪浪。 花拾依望着这壮阔景象,心中疑云渐生。 他注意到坝体一侧的石碑上刻着些模糊不清的字迹。这镇川坝,当真只是巽门蛊惑民众的产物吗? 他悄悄望向叶庭澜,却见对方也正凝视着大坝,眸色深沉,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剑柄,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若瑀站在叶庭澜身侧,轻声道:“这坝确实修建得精巧,若不是巽门所为,本该是一桩功德。”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水汽。 花拾依不自觉地捏紧了藏于袖中的拳头,这巽门之中是否还有除他之外的穿越者? ----------------------- 作者有话说:好冷,天冷文也冷。 第34章 洛川仇敌再相逢 日光下的洛川城, 一片死气沉沉。 瘴气笼罩,气息腐朽。昔日繁华的长街,如今门户紧闭, 唯有零星几家客栈门前悬着昏黄的灯笼,在氤氲的湿雾中投下摇曳的光晕。 花拾依跟随叶庭澜一行清霄宗弟子踏入城门。一片沉寂中, 他们的脚步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然而, 比城中景象更先攫住花拾依呼吸的, 是前方驿站门口那几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云摇宗。 他们身上那件的云纹白袍在晦暗天光下十分刺眼。 两宗弟子不期而遇,气氛瞬间凝滞, 无声的敌意如同绷紧的弓弦。 看清对方队伍为首的两个男人, 花拾依下意识地垂下眼睫,试图将自己隐于叶庭澜的身影之后。 可一道冰冷的目光,还是钉在了他的脸上。 他抬眼窥视,正对上闻人朗月那双淡漠的眼眸。那人只是静静地站着,无甚表情, 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针, 刺得他心脏猛地一缩, 几乎停滞。 不等他反应, 站在闻人朗月身侧的闻人谪星已勾起唇角,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冷笑。 “哈。” 他那笑声陡然响起,引得叶庭澜与苏若瑀纷纷不满地蹙眉, 江逸卿更是直言: “你笑什么?” “是你。”闻人谪星却并不理会他,视线如同刮骨的刀,扫过花拾依周身,最后也钉在花拾依微垂的脸上:“你居然也出现在这里,还站在清霄宗弟子之中……” 闻人谪星的话惹得清霄宗的弟子们纷纷侧目, 叶庭澜也不由地向身后望去。 花拾依只好装傻,眼神无辜地对上叶庭澜探究的目光: “师兄,这人谁啊?说话莫名其妙。” “哼。”闻人谪星见他装蒜,嗤笑一声,语带讥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原先是骗子、邪修,现在倒摇身一变,成了清霄宗弟子……你还真有几分‘本事’啊!” 一阵压抑的抽气声从清霄宗弟子中传来。 花拾依面上维持着镇静,袖中的手却已狠狠攥紧。 他恨不得立刻将闻人谪星千刀万剐。但是这种时刻,他只装傻,死不认账,等别人替他出头。 果然,叶庭澜向前半步,将他更严实地护在身后。 “清霄宗门规森严,立身持正,万不会让邪修登堂入室,更不容其堂而皇之立于光天化日之下。云摇宗若欲泼脏水,也需有个限度。” 叶庭澜一番陈词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一直沉默的闻人朗月,目光越过叶庭澜,落在花拾依身上,终于也开了口,声音冷静笃定:“叶庭澜,你被此人迷惑了。” 闻人谪星立刻嗤笑附和,阴冷地盯着花拾依:“是啊,连清霄宗年轻一辈的魁首竟也被迷惑了,该说不说,真是好手段。” 花拾依立于叶庭澜挺拔的身影之后,气得牙关紧咬,血气翻涌。 他面上却不显分毫,甚至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 “若是我当真见过二位,以二位这般‘出众’的相貌,我定然会有几分印象的。可惜,我对你们毫无记忆。二位身着云摇宗服饰,见我穿着清霄宗衣衫,莫非是因两宗素有嫌隙,便随意寻个由头,来找我清霄宗的麻烦吗?” 他话音落下,周围清霄宗弟子看向云摇宗众人的目光愈发不善。 闻人朗月依旧盯着他,一言不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直视他内心深处。 闻人谪星却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辞激怒了,语气陡然拔高:“你怎么可能对我印象全无?!还记得我是怎么把你关进木笼子里,像条狗一样栓着……” “够了。” 叶庭澜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凛然的威势,骤然打断了闻人谪星未尽的污言秽语。 他眉宇间已凝起薄怒,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前尘如何,花拾依如今是我清霄宗弟子,清霄宗的人,还轮不到云摇宗来妄加评判,肆意污蔑。” 江逸卿立刻踏前一步,沉声应和:“没错!” 苏若瑀也冷声开口:“我等今日前来洛川,是为祛除水疫,清剿邪祟,护卫一方安宁。清霄宗弟子行事,光明磊落,身正行端,由不得外人在此胡搅蛮缠,口出妄言。” 闻言,闻人谪星气极反笑:“哈哈哈……”他还要再说,江逸卿却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语带嫌弃: “你们若是不进去,也别学那挡道的恶犬,碍人行事。” 说完,叶庭澜不再多言,袍袖微拂,率先举步。 清霄宗众人紧随其后,步履坚定,毫不迟疑地越过云摇宗众人,径直朝着驿站内设下的防护结界走去,丝毫不给对方继续纠缠的机会。 被如此无视和讥讽,闻人谪星气得嘴角歪斜,脸色铁青,盯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咒骂:“清霄宗这帮狗杂碎……什么玩意儿!” 第42章 闻人朗月依旧沉默,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紧紧缠绕在花拾依的背影上。 就在花拾依随着众人即将踏入结界光晕的那一刻,他忽然回首,目光冷冽,挑畔地睨了闻人朗月一眼,唇角一点笑意转瞬即逝,艳丽又诡谲。 随即,他转身没入结界光晕,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驿站点点灯火在愈发浓重的瘴气中摇曳。 结界内。 浓稠诡异的雾气遮蔽了天光,四周影影绰绰,仿佛潜藏着无数魑魅魍魉。 “小心,这瘴气有异。” 叶庭澜沉声提醒,悯生剑已悄然出鞘三寸,剑气凛然。 话音未落,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自浓雾深处传来。紧接着,数只体型硕大、通体赤红的噬骨巨蜂妖振翅扑来,口器狰狞,带着腥风。 “结阵!”叶庭澜一声令下,悯生剑彻底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扫向蜂群。 他身法灵动,剑势凌厉,每一剑都精准斩向妖魔。 江逸卿紧随其后,剑光霍霍,护住侧翼。花拾依亦拔出净心剑,虽不及其他人那般挥洒自如,但也步法稳健,配合默契。 一时间,剑气破空声与蜂妖的嘶鸣混杂。 众人协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最后一只巨蜂妖也被叶庭澜一剑杀清,哀鸣坠地,只条尸骸。 叶庭澜收剑而立,气息微促。他习惯性地转身,欲查看其他人的情况,目光所及,心头却猛地一沉。 随着那些妖魔尸骸的消散,原本站在他身后的江逸卿、苏若瑀,以及其他清霄宗弟子,竟也如同水月镜花般,身影迅速模糊、变淡,最终无声无息地湮灭在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原地,只剩下他,以及不远处同样持剑四顾、面露惊疑的花拾依。 “师兄?”花拾依的声音紧绷,快步走到叶庭澜身边,环视着空荡荡的四周,“江师兄和苏师姐他们……” 叶庭澜眉头紧锁,握紧了手中的悯生剑:“不对劲。跟紧我。” 两人一前一后,谨慎地沿着看似是来路的方向前行。 浓雾愈发深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四周安静得可怕。 忽然,走在前面的叶庭澜猛地停下脚步。 花拾依也随之驻足,心中警铃大作。他这才骇然发现,不知何时,他与叶庭澜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周围除了翻涌的雾气,再无他人。 就在此时,前方的叶庭澜缓缓转过身。 那双平日里温润含情的眼眸,此刻却冰寒刺骨,充满了陌生的杀意。他手中的悯生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剑尖抬起,直指花拾依的心口。 “师兄?!”花拾依惊愕出声。 回应他的,是叶庭澜毫不犹豫、疾刺而来的一剑! 剑风凌厉,毫不留情。 花拾依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闪避,净心剑横格而出。 “铛”的一声脆响,双剑交击,迸射出一溜火星。 虎口被震得发麻,花拾依借力向后滑出数步,心脏狂跳。 不对!这绝不是他师兄!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醒悟——是幻术!这诡异的瘴气能侵蚀心智,制造出以假乱真的幻觉!眼前的“叶庭澜”不过是幻象生成的杀器! 他不能与之缠斗。 幻象依托于此地瘴气,几乎无穷无尽,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心思急转,花拾依虚晃一剑,逼退再次攻来的“叶庭澜”,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 浓雾在他身边翻涌,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试图阻拦他。 身后的剑风紧追不舍,那“叶庭澜”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杀意锁定着他。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肺部因吸入过多瘴气而火辣辣地疼。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杀声似乎渐渐远去、消失。 眼前的浓雾似乎也淡了一些,隐约露出了熟悉的景物——竟是回到了最初进入的那个驿站入口附近。 他扶着膝盖剧烈喘息,抬眼望去,只见苏若瑀、江逸卿和几名清霄宗弟子正聚集在结界光晕前,面露焦急。 苏若瑀不断尝试着法诀,但那结界光晕只是微微荡漾,却无法开启。 “奇怪,结界怎么打不开了?”江逸卿用力拍打着无形的结界壁障,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来人!快来人!救救我们!”另一名弟子朝着雾气外呼喊,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分外无助。 这时,苏若瑀猛地扭过头,看到了不远处气喘吁吁的花拾依。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之色:“拾依!你回来了!快,你过来试试看,能不能用你的方法破开这结界!” 江逸卿也闻声转过头,提着剑,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催促道:“对,拾依,你快来看看!” 然而,花拾依却缓缓直起身子,后退了一步。 “拾依?”苏若瑀见他不动,又唤了一声,朝他走来。 花拾依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再次撒腿就跑,比刚才逃离“叶庭澜”时还要快! “站住!” “花拾依!你去哪里!” 身后传来苏若瑀和江逸卿气急败坏的呼喊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他们果然提着剑追了上来! 呵呵。 花拾依在心中冷笑。 果然又是幻术。 这鬼地方,真是将人心底的恐惧和依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不断向前狂奔,直至周围的景物在浓雾中飞速倒退,扭曲变形。 渐渐地,身后的追杀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追赶的身影也一个接一个地模糊、消散在浓雾里,如之前一样。 终于,周围彻底安静下来。除了他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浓雾似乎也散去了不少,能见度提高了许多。 结束了么? 幻术……消失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花拾依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忽然他视线开始模糊,天旋地转,最终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花拾依从昏迷中清醒。 他艰难睁开眼皮,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腕和脚踝处被绳索紧紧捆绑的刺痛感。 视线逐渐聚焦,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铁笼里,笼条似婴儿手臂般粗,还散发着陈年铁锈的沉闷气息。 他心中一凛,试图移动,却因捆绑而行动困难。 随即,他注意到笼子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叶庭澜就坐在笼子的另一角,墨发有些凌乱,素白的外袍沾染了些许灰尘,但看上去并未受伤,更重要的是,他手脚自由,并未被捆绑。 此刻,叶庭澜正静静地看着他,那深邃的眼眸情绪复杂,有关切、凝重,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花拾依喉头干涩,试探地低唤:“师兄?” 叶庭澜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唉。” “你……”花拾依看着他未被束缚的手脚,欲言又止。 “我不是幻象,”叶庭澜目光沉静地回望他,语气肯定,“你也不是。”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花拾依心头高悬的巨石骤然坠地。 他稍稍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环顾这阴暗逼仄的囚笼,声音困惑又委屈:“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只绑我一个?” 话音方落,一侧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一个身着宽大黑袍、脸上覆着诡异面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入。 笼中二人立刻噤声,警惕地望向不速之客。 那黑袍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最终落在花拾依脸上,面具下传来沙哑而饶有兴致的声音:“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叶庭澜几乎是本能地移动身体,将花拾依尽可能挡在身后,尽管二人皆是笼中困兽。 黑袍人低笑起来,声音沙哑尖锐:“一个纯阳之水,一个纯阴之水……若是结合在一起,能给我孕育出何等美妙的蛊虫呢?” 他狞笑着,宽大的袖口中倏然滑出两条通体漆黑、形似蜈蚣的蛊虫。 那蛊虫落地便动,蜿蜒着朝笼中二人快速爬去,身上闪烁着幽光。 叶庭澜眼神一凛,下意识便要运起灵力将其震碎,然而体内灵脉滞涩,灵力如同被彻底封锁,竟提不起分毫! 他想躲,花拾依也被捆着双脚艰难挪动,可铁笼空间狭小,避无可避。 不过转瞬之间,那两条蛊虫便已触及皮肤,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钻入二人腕间血脉,只留下一道细微红痕,旋即隐没不见。 看着他们在笼中徒劳的挣扎,黑袍人发出得意而猖獗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花拾依强忍着腕间传来的诡异刺痛感,将脸挤出冰凉的铁笼缝隙,愤怒道:“这是什么?你给我们下了什么东西!” 黑袍人闻言,饶有兴致地俯下身,轻佻地捏住了花拾依的下颌。他颇有耐心地解释:“自然是好东西,这是能让你们这等体质孕育出极品幼蛊的——酌情蛊。” 第43章 “你……!”花拾依还想斥骂,却感觉一股奇异的热流猛地自小腹窜起,迅速席卷周身。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潮红。 黑袍人满意地直起身:“看来,很快就能奏效了。好好享受吧。” 说完,他再次发出低沉的笑声,转身离去,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最后一丝光线与希望也隔绝在外。 地牢内重归昏暗与死寂。 花拾依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浑身躁动难忍,那诡异的热意在血脉中奔涌冲撞,带来阵阵空虚与渴望,让他忍不住低声呜咽。 一旁的叶庭澜情况亦不比他好多少,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也在极力隐忍。但他仍强撑着,挪到花拾依身边,指尖颤抖地去解他手腕与脚踝的绳索。 “此人既然留我们性命用以养蛊,便不会立刻下杀手。”叶庭澜的声音低哑,却依旧保持着冷静,安抚着花拾依,“只要活着,就……就一定还有出去的机会。” 绳索终于被解开,花拾依身体获得自由的同时,那无所依凭的燥热却更强烈地灼烧起来。 叶庭澜扔掉绳索,却猛地嗅到一胶靡艳的香气从他身上散发,丝丝缕缕,不断弥漫,搅得人心神动荡,一片混乱。 “师兄……”花拾依艰难撑着身子坐起,如遭剃骨之刑,全身发抖,声音漫上压抑的哭腔:“我好难受……” 叶庭澜闻声望去,心头猛地一悸。 花拾依眼角泛红,眼里盈着泪光,长睫悬着将落未落的泪珠。他咬紧下唇,脸颊绯红,神情迷乱又脆弱。 “……” 叶庭澜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指尖不自觉地抚上了花拾依的脸。 一丝凉意袭来,花拾依迷迷糊糊地蹭着他的掌心,发出舒适的喟叹。 叶庭澜的手微微用力,本欲将人推开,可就在时,花拾依却主动偎入他怀中。艳.香.温.软袭来,滚烫的额头抵在他颈侧,难耐地磨蹭着。气息交缠,他喉结滚动,低哑道:“拾依。” 他手臂收紧,将人揽入怀中。起初只是笨拙的厮磨,随即骤然用劲急切交缠。分开时两人皆已气喘。怀中人目光迷离,唇瓣微肿,一缕艳色舌尖无意识地探出,又引得他温柔覆上。 …… 天昏地暗,一阵锐痛带来一丝清明,但很快又被混沌淹没了。 衣衫散乱,花拾依衔住他的手指,他的呼吸烙在他耳后和颈间,滚烫而绵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牢重归寂静,只闻呼吸交错。疲惫如潮涌来,他们在散乱的衣衫上相拥依偎,于方寸之地共枕安眠。 ----------------------- 作者有话说:仇敌的出现意味着灾难的开始。 前面几章可能有些平淡,但是11比较快乐无忧的日子了,后面再归来就是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的天玑仙君了。 玑,不圆的珠子,很符合11的性格。 第35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一阵酸胀与钝痛中, 花拾依缓缓睁开眼睛。 意识尚未清明,他下意识地便想从冰冷坚硬的地面撑起身。然而,刚一动作, 腰间骤然一紧——一双有力的大手正牢牢箍着他的腰肢,不容置疑地将他按回原处。 他整个人, 正被叶庭澜从身后紧密地拥在怀中。 “!!!” 花拾依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顾不得浑身酸痛, 用尽力气猛地一挣, 总算从叶庭澜怀里挣脱岀来。 骤然失去怀中的温热,叶庭澜眉头微蹙, 长睫颤动了几下, 也醒了过来。 他甫一睁眼,在看清眼前景象时,眼里那点朦胧立即消散,化为一片深沉的愕然。 一片浑浊的昏暗中,花拾依背对着他, 墨发凌乱地披散, 却遮不住那段玉白背脊上斑驳的红痕。他正慌乱地拾掇着散地的衣衫, 手指颤抖得往身上披, 动作间,腰线绷紧,透着一股惊弓之鸟般的脆弱与狼狈。 空气中还弥漫着靡艳气息, 与地牢的阴冷腐朽交织在一起。 叶庭澜的目光落在花拾依颤抖的手上,又扫过自己身前,昨夜的记忆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 蛊虫钻入腕间的刺痛,焚身的燥热, 湿泞缠绵的…… 他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素来清冷沉静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怔然。 花拾依胡乱系着衣带,根本不敢回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烙在他身上,让他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火燎过。羞耻、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阴暗逼仄的铁笼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那个……” 叶庭澜一开口,低沉沙哑的嗓音便惊得花拾依肩头一颤,系着衣带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 “你穿的是我的亵衣。” 这句话让花拾依动作一僵。 他低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中这件白色里衣尺寸确实宽大了些,并非他自己的衣物。 一股更深的窘迫瞬间席卷了他。 他抿紧唇,默默地去解刚刚胡乱系上的衣带,指尖却因慌乱而不听使唤,越急越解不开。 见他动作笨拙,叶庭澜已沉默地套上长裤,忽然倾身靠近,伸手似乎想要帮忙。 “不用……” 花拾依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声音低若蚊蚋。 就在他慌里慌张终于扯开衣带的瞬间,视线不经意一扫,正对上叶庭澜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目光紧紧锁住他,让他呼吸一窒,手再次僵住。 一股莫名的屈辱和赌气涌上心头,花拾依猛地扭过头,咬着牙,将那件唯一蔽体的亵衣从肩上褪下。刹那间,胸前醒目的红痕,乃至腿根红肿,几乎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叶庭澜眼前。 就在此时,叶庭澜却忽然移开视线,轻咳一声,唇角微弯: “算了。你的亵衣……沾了尘土,不甚洁净,你还是穿我的吧。” “……” 花拾依倏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叶庭澜,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他这是……在捉弄自己吗?! 在他僵立原地,衣衫半褪,陷入无措时,叶庭澜已默然转身,拾起那件被他弃之于地的亵衣,动作利落地披在了身上。 待两人各自沉默地整理好衣衫,逼仄的铁笼内,空气再次凝滞,只剩下沉寂。 花拾依背对着叶庭澜,将自己紧紧蜷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额头抵着冰冷锈蚀的铁栏,单薄的背影写满了拒绝与逃避,仿佛恨不得就此消失,再不用面对身后之人,面对这荒唐的现实。 良久,叶庭澜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 “拾依。” 角落里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又蜷缩了一下,才传来花拾依闷闷的、带着羞惭与混乱的回应: “……师兄。” 叶庭澜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肩头,声音低沉:“你身体……怎么样,可有不适?” 全身骨架像是被拆散重组,那个地方更是肿胀酸痛,火辣辣地提醒着昨夜的地动山摇。但花拾依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闷在臂弯里:“没有。” “……抱歉,”叶庭澜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滞涩,“我第一次,没有经验。”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得花拾依耳根通红,将脸埋得更深。 从生理而言,叶庭澜是第一个真正占有他身体的男人,实实在在,不容置疑。而元祈,只是与他的灵体纠缠不清。后者是他的心魔,是虚无缥缈的灵体,他尚可自欺欺人;可叶庭澜却是他朝夕相对、信赖倚重的师兄。昨夜,正是这个他视为依靠的男人,将他紧紧禁锢在怀中,一遍遍征.伐索.取。而他竟也在那灭.顶的浪.潮中,攀附着对方的肩颈,发出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呜.咽与呻.吟…… 这认知让他恐惧得闭上眼睛。 见他久不回应,叶庭澜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拾依,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人?” 花拾依下意识攥紧袖口,脸色通红,目光透着懵懂和茫然:“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心情。” “我却知道。”叶庭澜道。 花拾依心头一跳。 下一刻,他感觉到叶庭澜起身,缓缓靠近。 气息笼罩,带着施旖旎与暧昧。 叶庭澜温柔地盯着他:“若你是个姑娘,我毁了你的清白,按照规矩,必当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你过门,爱你护你一世。” 花拾依喉咙发紧,涩声道:“可我是个男人。” “也是一样的。”叶庭澜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睡了一次……就要赔上一辈子么?”花拾依声音微颤,带着些许抗拒,“这般封建守旧……万一,万一这个人并非你所钟爱,与你也不相配……”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发顶,揉了揉他凌乱的墨发。叶庭澜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千钧之力:“可我喜欢的,想要的,就只有一个你。” 第44章 花拾依瞬间失语。 从前那些模糊的、不敢深想的细节,此刻豁然开朗。叶庭澜过往那些超乎寻常的维护、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此刻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但这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无措。 叶庭澜……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叶庭澜的手顺着他的发丝滑下,温柔地握住了他紧攥成拳的手。 花拾依目光一瞥,恰好看见叶庭澜指节上那处清晰的齿痕——是他昨夜意乱情迷时咬的。 像被烫到一般,他迅速移开视线。 叶庭澜的手掌温暖地将他的拳头包裹起来。 “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他沉声道,“一切,等我们从这里安然离开之后再说。” 叶庭澜顿了顿,又一字一句,重若承诺:“我会一直等你。” 花拾依心中那层名为“师兄弟”的屏障,在此刻轰然倒塌。 他默默哀悼了一下那逝去的纯粹的师兄弟关系,才低声道: “师兄,那你可能……要等很久了。我这个人,自由散漫惯了,不喜束缚。恐怕很难为一人停留,更无法想象困于一地,过着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 叶庭澜低头沉吟片刻,再抬头时,目光清亮坚定: “清霄宗是我的责任,眼下宗门也确实需要我。但十五年后,我可将宗门事务托付于苏师姐与江师弟。届时,你想去何处,我便随你去何处。只要……你不嫌我烦扰。” 花拾依低下头,脸颊无法控制地漫上热意。 无论此言能否实现,此刻听在耳中,确如暖流淌过心间,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如果……他们真能离开这里……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那黑袍人沙哑的话语——“纯阳之水,纯阴之水……” 那邪修,是如何知晓他身负净灵体之秘的?他踏入洛川城后,从未动用过水灵根术法,更不可能将这关乎性命的秘密宣之于口! 唯二知情的闻人兄弟,虽非善类,却也绝无可能将“极品炉鼎”的消息透露给邪修,让邪修也来争抢他这个极品炉鼎。 再联想到之前遭遇的种种诡异之处,一个答案在他心中破土而出,逐渐清晰! 他猛地转过脸,因激动而声音微扬:“师兄!我想我知道了,我们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 叶庭澜凝眸看他:“何处?” 花拾依目光灼灼,斩钉截铁:“幻境!这里依旧是幻境,是更深一重的幻境!”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的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扭曲起来!唯有他与叶庭澜的身影依旧清晰。 同时,一个苍老而悠远的声音,仿佛自四面八方响起,带着几分赞许,几分玩味: “小友……竟能洞悉老朽这第三重幻境,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啊……” 光影彻底变幻。 昏暗逼仄的铁笼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灯火昏昧的古旧客栈。 花拾依与叶庭澜也不再是并肩而坐、双手交握的姿态,而是各自被泛着灵光的捆仙绳牢牢束缚在不同的石柱上,体内灵力滞涩,难以调动。 一个身着宽大黑袍,满头银发,面容布满皱纹,看似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拄着一根虬龙木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想必,这便是制造了连环幻境的幕后之人。 但是—— 花拾依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赫然仍是叶庭澜那件宽大的亵衣。而身体各处,尤其是那难以启齿的酸痛与肿胀……竟未有半分消减。 为什么啊!都确定是幻境了!这该死的……他与叶庭澜……为何是真的啊! 第36章 巽门之祸乱洛川 昏昧的客栈内, 花拾依背靠着冰凉的石柱。他眼尾微挑,先是幽怨地瞥了眼始作俑者的黑袍老妪,待目光扫过对方全身后, 又陡然变得锐利。 黑袍老妪对他的敌视不以为意,发出一声沧桑的低笑, 语气依然友好:“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花拾依怔了一下, 随即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 让自己舒服些。他慢悠悠、懒洋洋应道:“花十二。” “呵呵,”黑袍老妪一下笑然, 知道他在撒谎, 于是反问:“到底是十一,还是十二?” “都不是。” 被戳穿了,花拾依便干脆地否认,随即也反问:“老夫人如此执着于名姓,莫非在下的名讳, 有何紧要之处?” 黑袍老妪的眸光微动, 语气笃定:“告知老身, 此事关系非小。” 花拾依心下微动, 虽看不清,却能感觉到身旁叶庭澜投来的关切与戒备的目光。他略一思忖,终是抬眼望向声音来处, 清晰说道: “鄙姓花,后面二字,一是拾取的拾,二是依靠的依。” “花拾依......” 黑袍老妪轻声念叨这个名字,话音未落, 她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唇齿发麻。 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花拾依也能瞥见到她眼中的震惊怀疑,以及隐隐的激动喜悦。 这个反应让他心头一紧,不由暗自思忖:不过一个名字,何至于让这修为高深的老婆婆如此失态? 静默在昏暗中蔓延。 良久,黑袍老妪才缓缓开口:“我姓孟,他们都管我叫'孟姥'。” 她的目光钉在花拾依身上,“小友根骨清奇,灵性天成,可愿随老身修习术法? 一直静立一旁的叶庭澜再也按捺不住,声音沉稳:“阁下,花拾依是我清霄宗的弟子,他不能跟你走。” 不料,孟姥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云淡风轻:“区区一个清霄宗算得了什么。” 叶庭澜一时语塞:“这......” 花拾依余光瞥见叶庭澜少有的吃瘪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转而向孟姥问道:“依老夫人之见,这世间,尚有凌驾于清霄宗之上的宗门?” 孟姥目光如炬,轻轻一笑:“这天下第一仙门,自然是巽门。” “巽门”二字一出,叶庭澜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峻冷。 花拾依也是眉头一跳,忍不住追问:“前辈原是巽门中人?巽门销声匿迹已久,为何今日又出现在洛川城中?” “巽门虽散,但从未消绝。”孟姥沉吟道,语气渐转冷厉, “昔年先掌门于洛川城主及满城百姓有活命再造之恩,奈何城主背信,百姓负义,以怨报德。今洛川水疫再起,秽瘴横行,我等归来,便是要与这忘恩负义之地,清算旧账,了结因果。” 花拾依心下一沉,与叶庭澜默契地对视一眼。 叶庭澜负在身后的手已悄然掐诀,周身灵力暗涌。 孟姥却似未觉,浑浊的双目依旧望着花拾依,语气和蔼:“小友,你我有缘,我见你是个好苗子,你愿不愿意跟我学习术法?” 花拾依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道:“前辈幻术通玄,虚实相生,确令晚辈大开眼界。然晚辈一心向道,只慕清风朗月,不行旁蹊曲径,恐要辜负前辈美意了——” 他话音未落,叶庭澜手中悯生剑已然出鞘,剑光如夜陨流辉,挟着沛然水劲与凌厉之势直刺孟姥心口!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孟姥周身的空间骤然扭曲,整个人影如同风沙般消散在昏暗中,不留一丝痕迹。 这一幕令叶庭澜愣在原地。 他的身后传来花拾依带着些许赞叹的声音: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连自身亦可化入幻境,如露如电,如影随形……此法当真玄妙莫测。” 叶庭澜还剑入鞘,转身走到花拾依面前,指尖灵光微闪,轻柔地替他解开绳索:“走,我们去找其他人。” 两人重新踏入被瘴气笼罩的洛川城。 浓雾弥漫,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黑檐灰壁若隐若现,长街空寂。 叶庭澜略一沉吟,并指在自己和花拾依腕间各划一道,一条纤细的银色灵链凭空浮现,在雾气中泛着微光。 花拾依低头看着腕间的灵链,唇角不自觉扬起:“师兄,这是怕我走丢了?” 叶庭澜目视前方,声音温柔:“怕我找不到你。” 花拾依耳根微热,别开视线望向浓雾深处:“也是奇怪,其他师兄师姐去哪里了?” 两人沿长街谨慎前行,青石板上苔藓湿滑,雾气如纱幔般在身周流动。 前方雾气忽然翻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待迷雾稍稍散开,竟现出闻人朗月与闻人谪星的身影。 二人云纹白袍已是褴褛不堪,袖口撕裂,衣摆沾满泥泞。 闻人朗月发冠稍斜,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闻人谪星嘴角带着干涸的血迹,眼中布满血丝。他们身后仅跟着两名云摇宗弟子,皆是面色惶惶,步履踉跄。 雾气缭绕间,两两相望。 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雾气缭绕的长街上,闻人谪星目光灼灼:“又是你。” 第45章 他直直盯着花拾依被灵链锁住的手腕,莫名有些阴阳怪气道:“哟,这是犯了什么事儿,怎么被姓叶的绑起来了?小骗子。” 花拾依冷冷抬眸:“与你何干。” “怎么与我无关,”闻人谪星低笑,目光在花拾依身上流转,“见你受难,我便心生欢愉。” “疯癫至此,”花拾依冷眼相睨,“何不寻个医修看看?” 闻人谪星面色骤沉:“你胆敢骂我疯癫?” 花拾依眼尾轻挑,唇边凝着一抹冷峭:“人不会主动咬狗,但是疯犬却见人便吠。” 闻人谪星袖中手指猛地收紧,眼中戾气暴涨。不待他发作,叶庭澜已错步上前,青衫微拂,将花拾依严实护在身后:“云摇宗若再行挑衅,休怪叶某剑下无情。” 几乎同时,闻人朗月抬手按住闻人谪星的臂膀,将他推至一边。 闻人朗月面向叶庭澜,目光却始终锁在花拾依身上,语气森寒:“奉陪到底。” 刹那间剑拔弩张,四围雾气都凝滞不前。 话音既落,叶庭澜与闻人朗月同时出手。 青衫翻飞间,叶庭澜并指为剑,沛然水汽自周身奔涌而出,化作万千湛蓝剑影。 闻人朗月寒眸一凛,双掌翻覆,刺骨寒气凝成冰晶风暴,所过之处青石结霜。 水与冰悍然相撞,爆开漫天晶雾。 叶庭澜的剑势如惊涛拍岸,一重强过一重。闻人朗月的冰墙层层崩裂,步步后退,唇角已渗出殷红。 “兄长小心!” 闻人谪星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带着两名弟子直取叶庭澜后心。三道剑光封死退路,杀机毕露。 “卑鄙!” 花拾依清叱一声,净心剑化作流虹,瞬息拦在三人面前。剑锋轻颤,绽开七点寒星,竟将三人攻势尽数接下。 二对四,战局骤变。 叶庭澜剑势不减,水色剑芒分化万千,将闻人朗月牢牢困在剑网之中。花拾依身形飘忽,剑走轻灵,似惊鸿照影,将三人缠得寸步难进。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花拾依忽然虚晃一剑,袖中飞出一道金芒。那是一只鸾形灵傀,双翼舒展,直取闻人朗月面门。 闻人朗月眸光微动,不等他看清那只从花拾依袖中飞出的小玩意儿—— “轰!” 赤金阵纹瞬间铺满长街,刺目光芒吞噬了闻人朗月的身影。狂暴气浪将他整个人掀飞数丈,接连撞穿三堵砖墙,最终被埋在瓦砾堆中,再无声息。 “兄长!” 闻人谪星目眦欲裂,方寸大乱。 叶庭澜趁机出招,剑势如龙出海,瞬息破开他们的防守。 若心有灵犀,净心剑剑锋回转,直取闻人谪星手腕。 只听“铛”的一声,长剑落地,闻人谪星踉跄后退,又被花拾依一脚踹在膝窝,重重跪倒在地。 另外两名云摇宗弟子更是不堪,不过三招便被挑飞兵刃,瘫软在地。 闻人谪星挣扎欲起,却被花拾依一剑抵住咽喉。 “……你居然已是筑基巅峰……”他死死盯着花拾依,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花拾依剑尖微挑:“是又如何?” “呵呵呵……”闻人谪星忽然低笑,目光黏稠地掠过花拾依握剑的手,又缓缓爬上他被剑气映得愈发秾丽的脸。 花拾依被他盯得心中一恶,他的目光却一下亮得骇然,声音粗哑道:“……我更想.艹.死你了……呵呵呵……” 闻言,花拾依心头猛地一跳,握剑的手腕更是微微一颤。 但,他指节猝然发力,剑锋随之发出一声清鸣,寒芒吞吐间已抵住闻人谪星喉间肌肤,沁出一粒血珠—— 寒光乍现。 悯生剑抵住净心剑。 同时剑锋一扬,从闻人谪星脸上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自额角延伸至下颌,鲜血汩汩涌出。 不仅如此,剑气还震碎了他的衣襟,让他的尊严也荡然无存。 “今日之战,云摇宗败了。”叶庭澜的声音淬冷道:“若再敢出言不逊,哪怕挑起两宗斗争,我也要杀了你。” 闻人谪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捂住鲜血淋漓的脸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终是垂下头去。 他的目光仍钉死在花拾依身上,仿佛在说:此生此世,不死不休。 花拾依迎上这道视线,彻骨寒意自脊背窜起,手腕一紧。 就在这时,叶庭澜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上他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引他转向行向另一个方向。 “我们走。” 花拾依腕间力道倏地松懈。长剑垂落,他任由叶庭澜牵着自己离开。 剑鞘轻叩,灵链轻响,他们的身影没入浓雾,再未回头。 一道目光却紧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残垣断壁间,闻人朗月静坐于废墟之上,云纹白袍随风微动,衬得他面容如冷玉雕琢,眸色深似寒潭。 垂首时,碎成数段的鸾形灵傀静静躺在他手掌上。金漆剥落处仍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宛若一只折翼金鸾被他困于掌心。 第37章 城主府夜袭诡事 洛川城外, 各派修士云集。花拾依站在结界边缘,眼见那道屏障应声碎裂,一群黑袍修士如惊鸦掠过长空, 转瞬消失在云端。 城内瘴气迅速消散,他与叶庭澜很快寻到了失散的同门。清点之下, 竟无一人陨落。 苏若瑄鬓发散乱,衣袂染尘:“叶师兄, 巽门这般大费周章, 莫非就为了戏耍我等?” 江逸卿抹去颊边血渍:“他们行事诡谲,实在令人费解。” “报复。”叶庭澜目送远天, “他们此行, 是为复仇。” “向谁复仇?” “洛川。”叶庭澜声音沉静,“二十年前的旧怨未了。” 江逸卿蹙眉:“当年祸乱犹在眼前,如今卷土重来,所图为何?” “不管他们所图什么,我等只需守住当下——”叶庭澜转身望向残垣, “然后, 拼命阻止他们便是。” 花拾依静立人群中, 将这些对话尽收耳底。他随众人结阵施药, 见各派修士穿梭往来,共抚疮痍。 瘴气如潮退散,天光破云而出, 洒在斑驳的城垣上。邪祟尽除,修士们陆续归来,虽经磨难,伤亡却轻。 镇川坝畔,疫病终得遏制。 笼罩洛川数日的阴霾, 似乎正在渐渐散去。 暮色四合,客栈房间内,一片水汽氤氲。 花拾依浸在浴桶中,望着朦朦胧胧的天面出神。水珠沿着他湿漉的发丝滴落,又凝在清隽的琐骨处。 忽然,门外传来两记轻叩,叶庭澜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拾依。” “师兄稍候。” 花拾依倏然回神,匆忙跨出浴桶。他来不及擦干身子,只随意套上素白亵衣,任由湿发披在肩头便去开门。 门扉轻启,叶庭澜迈步而入,目光在他沾湿的衣襟上停留一瞬,自然地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 “今夜八仙盟与洛川城主设宴,为救济洛川的宗门接风洗尘,你随我同去吧。” “好。”花拾依颔首,水珠从发尾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水痕。 叶庭澜走到一边,取过架上的绢帕,温声道:“我帮你擦干头发。” 花拾依耳尖微红:“师兄,你……去忙正事便好。” “此刻无甚要紧事。”叶庭澜执起他一缕湿发,动作轻柔地擦拭,唇角微弯:“但确有要事要行。” 什么要事? 给他擦头发吗? 花拾依红着脸,任由那双手细细梳理着他的长发。 待青丝半干,他转到屏风后更衣。 半湿的素白亵衣被他脱下,又换上一套天青色的宗门道袍。 换好衣服,花拾依走到铜镜前,镜面朦胧映出他和叶庭澜的脸。 “师兄……” “坐下,我为你梳发。” 他盯着铜镜,叶庭澜执起玉梳,为他将长发仔细束起,绾成一个清雅的发髻后又从怀中取出一支发簪固定。 那簪身以羊脂白玉雕就流云逐月之态,簪首镶着一枚湛蓝灵玉。清雅脱俗中暗藏危险,灵气内敛,似深海潜流。 “师兄,你这是——” 花拾依仰脸,对上他含笑的眼眸,欲言又止。 “很漂亮,现在它是你的了。”叶庭澜垂眸迎上他的目光。 花拾依却微微侧首:“我不能要。” 叶庭澜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为何?” 花拾依侧身,抬手碰上簪尾:“你不要以为我不懂。” 叶庭澜唇角微弯,眸中笑意渐深:“你都知道些什么?” “男子赠簪,向来是给心上人的,意为……” 话音未落,叶庭澜已抬手轻抚他的脸颊,低头以.吻.封缄。 “唔……”花拾依抬手想要推开,指尖刚触到对方衣襟便倏然失力,叶庭澜便温柔探入,勾缠着他的.唇.舌,引得他一阵轻颤。 叶庭澜终于退开时,花拾依早已气息凌乱。他眼尾泛红,唇瓣湿润,原本疏冷的浅眸蒙着一层水光,迷濛地望向身前的人。 第46章 叶庭澜忍不住再次凑近,掌心抚上他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发烫的肌肤。 见他又凑过来,花拾依猛地抬手掩住唇,睁大眼睛望着叶庭澜,眸中是少见的惊惶与无措。 叶庭澜立即退开,“抱歉。”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离开,并轻轻带上门。 花拾依一人坐在镜前,铜镜映出他泛红的面颊。他抬手轻抚发间的玉簪,霎时心乱如麻,手足无措。 “还是该寻个机会还回去才是。” 他轻声自语。 洛川城主府。 千盏琉璃宫灯沿汉白玉阶蜿蜒而上,将夜色衬得恍若白昼。 宴厅内金柱蟠龙,明珠生辉,紫檀案几上陈列着青玉酒器,琥珀琼浆在琉璃盏中漾出潋滟流光。 各派修士云袖轻扬,各式各样的道袍翩跹交错。 琴箫和鸣,侍女捧着银盘穿行,烛影摇红间满室生春。 清霄宗的长老们坐在前席,花拾依与其他师兄坐在后席,他选了个最僻远的角落入坐。 叶庭澜与江逸卿等人坐在前席,与其他宗门的弟子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与之相对的,是云摇宗那边的闻人兄弟。哪边是清霄宗的势力,哪边是云摇宗的爪牙,简直一目了然。 宴席中间则坐着洛川城主一家,而主位左侧,坐着八仙盟主林逢秋。 他虽已年过六旬,却仍精神矍铄。 林逢秋一身着暗金纹的墨色长袍,手中把玩着两个玉球,与各路修士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透着一种精明圆滑。 “各位——” 喧哗热闹的宴会一下安静,林逢秋忽然执盏起身,向四周拱手一礼:“今日群贤毕至,恰逢良辰。老夫借此盛会,欲为小女择一良缘。” 话音方落,屏风后环佩轻响。 但见一女身着胭脂襦裙款步而出,云鬓斜簪步摇,眉似远山,目若秋水。她纤指轻执一个缀满流苏的锦绣彩球,立在厅堂中央微微垂首,宛若画中仙子。 满座宾客一时屏息,不少男修的目光追随着她。 林逢秋捋须,目露精光:“这是小女婉清,见过各位仙士豪杰。”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林婉清素手轻扬,彩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不偏不倚地朝着角落飞去。 花拾依正低头小酌,忽觉脊背一凉。 他愕然抬头,只见那绣球正安稳落在自己案上,还搅翻了一壶酒,“啪——”这一声直接惊动了其他清霄宗弟子。 叶庭澜回首望去,眉稍狠狠一抽。 江逸卿亦放下手中的酒器,凝视着一脸懵的花拾依。 唯有苏若瑀轻松调侃:“哦,居然是花师弟,那就恭喜花师弟美人抱得美人归了。” 她的声音传到花拾依这边,花拾依嘴角抽动了一下。 觉得尴尬的不止他一人,林逢秋似有不满地瞟向把绣球抛给一个无名小卒的林婉清。 林婉清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似乎也没料到这个结果。 与此同时,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云摇宗的人。 闻人谪星嘴角一扬,目光锐利:“那老头是不会把掌上明珠嫁给小骗子的。” 闻人朗月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花拾依从座位上起身,拾起那个绣球踱步来到林婉清身前。 “在下无意婚娶,一心向道。肯请姑娘另择良缘。” 花拾依微微俯身,将绣球双手呈上。 林逢秋松了口气,眼神示意林婉清接过绣球后,走到花拾依跟前: “这位公子一表人才,更有成人之美,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花拾依随意附和:“盟主谬赞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随着林婉清将绣球抛至一位林逢秋满意的夫婿人选,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宴至中途,清霄宗的弟子们互相灌酒,差掉做了新郎官的花拾依更是免不了被人取乐,不胜酒力的他便以如厕之名,悄悄离席到后园醒酒。 月华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他正倚着廊柱小憩,忽听假山后传来一阵响动。 “六郎……” 一声轻柔的呼唤随风飘来,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花拾依正要离开的脚步不由顿住。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婉清,听话。”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让花拾依心头一震。 婉清?难道是今日在宴会上抛绣球的林婉清? 他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循声望去。 假山石缝间,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只见林婉清依偎在一个身姿挺拔,气度俊朗的男子怀中,仰着脸,眼中含着晶莹的泪光。 “可是父亲已经将我许配给……” 她声音哽咽,纤纤玉手紧紧攥着男子的衣襟。 男子轻抚她的秀发,动作温柔:“放心,有朝一日我会带你离开此处。” 花拾依心头涌起一丝不安,正欲悄然后退,却不慎踩到一片枯叶,这细微的响动直接惊动了这对“苦命鸳鸯”。 “什么人!” 那男子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鹰隼。 话音未落,一道银丝已破空袭来,快如闪电。 花拾依心头一凛,急忙召出净心剑。剑身与银丝相撞,迸发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阁下何人,为何在此窥探?”男子招式凌厉,每一招都直取要害。 花拾依一边招架,一边暗暗心惊。此人招式真是诡异莫测,莫非是邪修? 两人在月光下过了数十招,剑光与银丝交织成网。那男子渐渐感到吃力,一招一式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他难以招架之际,花拾依立即抓住他的一个破绽,当机立断,剑锋急转,直取他的面门。 “锵”的一声脆响,青铜面具应声而落。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男子的面容——那是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男子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竟不再恋战,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别追!”林婉清突然扑上来,死死拉住花拾依的衣袖。她泪眼婆娑,声音颤抖:“求求你,放过他……” 花拾依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一时怔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城主府家丁们举着火把迅速围拢过来。 正泪如雨下的林婉清忽然松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猛地转身,动作僵硬,直直扑向花拾依手中的净心剑。 “你……”花拾依根本来不及收剑,只能眼睁睁看着剑锋没入她的心口。 林婉清软软倒地,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胭脂襦裙。她最后望向花拾依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唇角宛若提线木偶般僵硬上扬。 “杀人了!” 家丁们的惊呼声划破夜空。 花拾依握着染血的净心剑,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 作者有话说:花拾依:我被人做局了。天衣无缝苦命鸳鸯局。 第38章 无妄之灾难脱身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胸腔的惊悸,立即蹲下身,指尖微颤地探向林婉清冰冷的脖颈。 泠泠月光如水银泻地, 清晰映出女子苍白失血的容颜。 就在那纤细的颈侧,一缕细如毫发、几近透明的银丝, 正泛着诡异而微弱的光。 他正欲凝神将那银丝取出,一声雷霆怒喝自身后炸响: “大胆狂徒!你对我女儿做什么?!” 花拾依猛地回头, 只见八仙盟盟主林逢秋须发戟张, 双目赤红地立在月门下,他身后二十余名持剑修士如狼似虎地涌上, 瞬间将这片角落围得水泄不通。 下一刻, 林逢秋的目光触及地上那抹刺目的胭脂红与蔓延的暗色,他身形剧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婉清!我的女儿!!!” 他踉跄着扑到林婉清身侧,颤抖的手不敢触碰女儿冰冷的脸颊,脸上一下老泪纵横, 涕泗横流。 直到看到净心剑上的血迹, 他猛地抬手指向花拾依, 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扭曲变形: “是你!是你杀了我女儿!是你!!!” 花拾依迅速将那缕诡异的银丝攥入掌心, 同时提起染血的净心剑。 剑身猩红刺目,他握剑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我!是……” “还我女儿命来!” 林逢秋状若疯虎,根本不听任何解释, 一柄黑如玄铁的重剑凭空出现,元婴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下,裹挟着滔天怒火,化作一道毁灭性的黑色剑罡,直劈花拾依面门! 筑基与元婴的境界鸿沟如同天堑。 花拾依瞳孔骤缩, 净心剑横格身前,明知是螳臂当车,却也不得不迎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惊鸿掠至,铿然巨响中,湛蓝剑光如星河倒卷,悍然撞上那黑色剑罡,气浪翻涌,将周遭草木尽数摧折! 木叶纷飞,叶庭澜手持悯生剑,身姿挺拔如松,稳稳挡在花拾依身前,衣袂在激荡的灵力余波中猎猎作响。 第47章 “前辈,还请息怒!事情未明,勿下杀手!” “叶师兄!” “叶师弟!” 江逸卿、苏若瑀与其他清霄宗弟子也闻声赶来,见此情景,纷纷色变,迅速站到叶庭澜身侧。 叶庭澜于剑拔弩张间匆忙回首一瞥,见花拾依虽面色苍白但并未受伤,唯有那柄净心剑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心下稍安,转而面对怒火攻心的林逢秋,声音沉静而不容置疑: “林盟主,我师弟绝非滥杀无辜之人,此事定有误会!” “误会?” 林逢秋悲极反笑,笑声中带着刻骨的怨毒, “你们是当老夫老眼昏花,还是神智不清?!他剑上染的血尚且未干!不是他狠下毒手,难道是我女儿自己往他剑上撞的不成?!” 花拾依紧靠在叶庭澜身后,急声辩白: “我今夜只是途经此地醒酒,无意撞见林小姐与一形迹可疑的男子私会!那男子与我交手,不敌遁走,我正欲追问,林小姐她便……便自己撞上了我的剑锋!” “胡说八道!” 林逢秋气得浑身发抖,目光淬毒,“你这小畜生,害我女儿性命不够,还要污她身后清名!罪无可赦!” “我与林小姐无冤无仇,更是清霄宗弟子,岂会无故行凶?!” 花拾依声音也扬高了几分,带着被冤屈的激动,“杀害林小姐的真凶必定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那你说是谁?!说不出来,便是你信口雌黄,砌词狡辩!” 林逢秋步步紧逼。 花拾依唇瓣紧抿,脑中灵光一闪,目光扫过林婉清脖颈间微不可查的痕迹,以及掌心那缕银丝,大声道: “就是那个男人!他定是邪修,用了操控人心的诡异邪术,操纵林小姐自戕,意图嫁祸于我!”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气也愈发肯定,“一定是因为我击落了他的面具,窥见了他的真容,他才不惜牺牲林小姐也要除我灭口!” 林逢秋眼神阴鸷,强压怒火:“那男人是谁?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我记得他的样貌!” 花拾依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立刻环顾四周,“谁有纸笔?我可将他的容貌画出!” 一名清霄宗弟子迅速递上随身携带的笔墨与一方素绢。 花拾依接过,深吸一口气,凝神聚力,笔尖蘸墨,手腕悬空,便在绢布上飞速勾勒起来。 不过片刻,一个面容俊朗却眼带邪气的男子肖像便跃然布上,眉眼清晰,特征分明,令人过目难忘。 画毕,花拾依暗暗松了口气,庆幸昔年精进苦练的画技,此刻竟成了自证的关键。 然而,林逢秋一把夺过绢布,冷冷扫了一眼,便厉声下令:“勿将此獠,这个杀害我女儿的嫌犯,给我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花拾依愕然:“为何?!凶手画像在此,为何还要抓我?” 林逢秋语气冰寒:“单凭你一面之词与这不知真伪的画作,岂能脱罪?在八仙盟按图索骥,擒得此人核对之前,你,便是最大的凶嫌!” “这不公!” 花拾依又惊又怒,“我是被陷害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几名八仙盟修士应声上前,欲要拿人。 花拾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无助地攥紧了身旁叶庭澜的衣袖,眼中盈满惊惶的水光,声音哽咽道: “师兄……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我不会滥杀无辜……” 叶庭澜反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他泪湿的脸颊,目光坚定而温柔: “我信你。我定会亲手抓住真凶,还你清白。” 林逢秋见状,更是怒不可遏: “他的剑还沾着我女儿的血!仅凭一张不知所谓的画像,一个子虚乌有的男人,就想洗脱嫌疑?休想!给我拿下!” 眼见护卫再次逼近,似曾相识的一幕让花拾依恐惧地闭上眼,将脸埋入叶庭澜的肩窝,身体微微颤抖,语无伦次地喃喃: “真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众目睽睽之下,叶庭澜毫不迟疑地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一手轻抚他的后脑,仿佛要为他隔绝所有恶意。 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应:“我信你,我信你,我知道不是你……” 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与两人亲密姿态,让欲要上前的八仙盟修士僵在原地,一时不敢动作。 一旁的苏若瑀怔然望着相拥的二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怜惜与震惊。 江逸卿环抱的双臂不知何时已垂下,茫然地看着叶庭澜主动伸出的手,以及花拾依紧紧环住叶庭澜腰背的手臂,只觉得眼前一幕既刺目又恍然。 叶庭澜温暖的掌心紧紧贴着花拾依湿冷的脸颊,低声安抚:“有我在,无人能冤枉你。”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让花拾依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抽泣声慢慢止住。 叶庭澜双手捧起他的脸,望入他氤氲着泪水的眸子,一字一句,平静而笃定:“只要你说不是你,那就绝不是你。” 林逢秋在一旁看得咬牙切齿,却碍于叶庭澜的身份与实力,一时难以用强。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何事喧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只见清霄宗掌门叶靖渊缓步而来。 他身着玄色道袍,仙风道骨,面容清俊,目光澄澈而深邃,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清肃之气。 他的出现,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镇住了场中所有躁动与杀意。 纵然悲愤交加,林逢秋也不得不暂压怒火,拱手道:“叶掌门。” 叶庭澜收敛神色,恭敬行礼:“叔父。” 苏若瑀、江逸卿与一众清霄宗弟子齐齐躬身:“掌门。” 花拾依慌忙从叶庭澜怀中退出,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湿痕,低头喏喏:“掌门。” 叶靖渊的目光先是落在叶庭澜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花拾依,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你,便是花拾依?” 花拾依心头一紧,垂首应道:“是,掌门。” 叶靖渊这才看向脸色铁青的林逢秋,斩钉截铁地说: “林盟主的丧女之痛,叶某感同身受。然我清霄宗立派千年,素以门规森严、弟子品行端方著称于世。今日之事,叶某必会给林盟主,给八仙盟一个交代。” 他话语微顿,继续道: “花拾依既是我清霄宗弟子,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可按规矩暂行收押,以待调查。但这并非认罪。若最终查明真凶另有其人,花拾依确系蒙冤——”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转沉,“届时,还望林盟主能当着天下同道之面,还他一个公道,郑重致歉。” 林逢秋面色变幻,最终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可以。” “叔父!” 叶庭澜急道,眼中满是忧急。 叶靖渊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再次投向林逢秋,语气虽淡,却不怒自威: “此外,既为暂行关押,便非罪囚。在未触犯门规、未经我宗许可之前,花拾依仍是我清霄宗弟子。若在此期间,有谁敢动用私刑,苛虐拷问——” 他话音未落,周身一股凛然剑意稍纵即逝,虽未针对任何人,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寒,“……便是与我清霄宗为敌,叶某,绝不姑息。” 林逢秋脸色难看至极,但在叶靖渊平静却强大的威压之下,终是重重哼了一声,未再反驳。 叶靖渊的目光最后落回花拾依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去吧,清者自清。” 花拾依抬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深深一揖: “……是,弟子明白。” 在叶靖渊的威压下,那些八仙盟的修士不再咄咄逼人,而是颇为柔和: “请。” 花拾依随着他们转身离去。 月影疏落,人影伶仃。 行至廊角暗处,他脚步未停,只蓦地侧首回望,往清霄宗众人方向轻轻一掠,未及辨认便已悄无声息地没入廊庑深处。 -----------------------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我要实习了不保证有没有工资我将是全世界最悲惨的人。 第39章 狱中洗冤旧事缠 洛川天狱。 踏入之前, 花拾依心中一片灰沉。 清霄宗与八仙盟,真能擒住那邪修,还他清白么? 若不能……他纵不死, 怕也是生不如死。 直至狱门合上,最后一丝天光被斩断, 黑暗顷刻压下—— 眼前的一切,却将花拾依震在原地。 这是—— 玄铁为壁, 千机榫卯暗嵌;阶旁伏着八足铜傀, 寒玉为目,流光隐现——触之即启杀局。 穹顶悬一巨钟, 钟身满布墨家秘纹, 风过纹移,钟响魂荡,狱中灵气随之凝滞。 这是……墨家机关术? 花拾依仰面望着那口钟,忽然之间,心底竟透出一线光亮。 第48章 他好像……他好像知道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还没等他细看, 身后的看守便狠狠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还不快进去!” 花拾依踏入牢房, 目光如刀, 寸寸刮过这方囚笼。 果然牢门为八卦锁芯, 非墨家秘钥难开,囚室四壁嵌磁石,镇锁修士灵力, 顶梁垂铁索,索尾系铜爪,爪缠蚀骨链,链动则爪合,困人如缚蛟龙, 满室肃杀,尽显机关之厉。 这正是墨家机关术! 造这天狱的人是谁,他不清楚。 但他清楚自己能从这里逃出去。 而且越是打量,那股物是人非的熟悉感便越是鲜明。 城外的镇川坝,城内的天狱……这洛川城里,究竟还藏了多少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花拾依在席榻上坐下,直接唤出沉寂已久的系统进行“对账”。 “这‘墨家机关术’,是你给我的任务奖励。现在你告诉我,在我之前或除我以外,是否有他穿越者?” “……” “如果有,那么他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 “还是说,这个人已经死了,才有我这个穿越者。” “……” “系统,你不回答,那我就默认我的猜测是对的。” 花拾依较真起来,“这个人居然能在这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洛川城建下镇川坝与这所天狱,就一定不会是个无名小卒!而镇川坝又与邪修宗门巽门有关,那么这个人他身在巽门是不是!”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尖锐的警报以超越感官的方式,直接刺入他的意识核心: 【警告:权限越界!】 【侦测到高位信息追溯…启动屏蔽协议…】 【禁止探查!禁止关联!禁止……推演■■!】 每一个“禁止”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花拾依的太阳穴上。 “呃啊——!” 他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抱住头颅。 哪怕疼得从席榻上滚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也要跟系统硬刚到底: “你想让我忘记一切,想清除我的记忆……这根本无济于事!只要再次看到这里,我就还是会知道有一个人他和我一样!” “没用的,系统!抹杀我的记忆不如抹杀我这个人!” 剧痛戛然而止。 花拾依瘫坐在地,轻轻抚去额际的冷汗。 寂静的囚室,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轻颤着漾开,透出几分凛冽的清明。 “哈哈哈,哈哈哈……你抹杀不了我。”他抬起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清醒,极锐利的狡黠,“那么——你便奈何不了我了。” 【警告:!!!】 花拾依眼底那抹精光悄然敛去,像收起刃的刀,无声归鞘。 他不再言语,方才的试探已触到边界,再进一步便是未知的雷池。 重回榻上,他屈膝坐下,再向后仰倒。 老天这一回终于站在他这边,花拾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未消的酒劲上来,夹着一阵难捱的团困倦,待他控制不住阖上双眼后,意识却猛然沉入一片朦胧的暖雾。 莲台悄然浮现,万重纱影无声垂落。 元祈的身影立在纱后,衣袂静垂,周身绕着挥不去的孤清。 “汝可记得,”他的声音隔着纱慢传来,凉如秋水,“多久未曾见吾了?” 话音未落,花拾依已从纱幕之外,轻轻落坐在他腿上。距离倏然消弭,体温无声交递,姿势暧昧而危险。 “好像……是挺久的。”花拾依仰起脸,呼吸拂过他的下颌,“但说起来,难道不是你忌惮叶庭澜……” 一个.稳.将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花拾依微微一颤,却没有退。唇齿间传来清冽的气息,似莲似檀,混着一丝极淡、如墨般的苦涩。 纱幔无风自动,层层拂过他们相贴的身影。元祈的手揽上他的腰际,指尖轻轻摩挲着,力道克制而暗涌。 花拾依睁着眼,那.稳.渐深。呼吸交错间,他察觉到对方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 一阵细密的战栗沿着脊椎无声蔓延。 意识如舟浮沉,心海微澜荡漾。 纱慢轻摇,莲台晕光。 花拾依跨坐着,膝头陷进对方衣袍柔软的褶皱里。这个姿势让他微微高出些许,稍稍抬眼便能这个“心魔”四目相对。 可惜,依然是朦胧。 他什么也看不清。 衣襟相擦,发丝交缠。他身形微仰,墨发如瀑般散垂而下,元祈的.稳.自他唇角坠落,沿着颈侧一路蜿蜒而下,所经之处如同寒塘被雨滴惊开圈圈涟漪。花拾依轻喘着抬手,指尖没入元祈的长发,指节微微收紧。 “你……”他声音有些发颤,尾音却像带着钩子,“为什么会怕‘纯阳之水’的……” 元祈动作微顿,似在抬眼看他。却没有答话,只以更深的.稳.封缄了未尽之言。同时手悄然探入他散乱的衣襟,掌心贴住脊线缓缓向下抚去,带起一阵酥麻。 此间呼吸交缠,难分虚实。花拾依闭目仰首,喉结轻轻滚动。 “……等汝结丹之日,便是吾脱离这苦海之时。”元祈的下颌轻抵上他的肩头,呼吸落在他颈侧,温热而绵长。 花拾依浑身一僵,被迫偎近,像一尾被渊渟深深包裹的鱼。 纱幔拂动,掩去交叠的身影,只余轮廓在昏朦中起伏,如远山叠嶂,又如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泅开一片深寂的缠绵。 此后数日,天狱中的光阴凝滞,没有流逝似的。 花拾依除却等待清霄宗查明真相、抓住真凶,还他清白外,不是在用指尖反复描摹铁壁榫卯的接缝,暗自推演数条逃跑路径,就是被迫沉入心海与心魔日夜厮缠。 无奈这狱中实在静得骇人,又无聊透顶。除了定时送饭的狱守,他连只蚂蚁都见不着。 于是沉入那片莲台纱影,竟成了对抗虚无的唯一慰藉。 当喘息稍定,汗意未干,花拾依便会枕上元祈的肩头。他望着上方朦胧流转的纱幔,声音带着倦意:“我还是觉得你在骗我。你哪是什么心魔……分明是个困在我这心海里的……bug。” 元祈抚过他额发的手指微微一顿,“吾乃汝之心魔。” “骗子。” 花拾依闭上眼,轻轻戳穿他。 被困在这里,只能和这个事事无回应,句句打谜语的“心魔”在一起,真是折磨。 花拾依的心老是飘向外面。 他想念外面的喧嚣热闹,人间烟火,想念外面自在逍遥,衣食无忧的生活,想念他的散修朋友,想念清霄宗的师兄师姐们,想念…… 叶庭澜。 这个人这一次也会救他的对吧。 他眸中当即闪过一丝茫然。 不等他细细思索他对叶庭澜这沒由来的信任与依赖是怎么一回事,上方的纱幔骤然狂舞,元祈阴冷的声音附在他耳边: “此乃心海,君之所思,吾尽知之。” 花拾依惊了一下,随即又了然道:“你知道又怎样,你只是我的‘心魔’不是吗?” 元祈:“……” 花拾依继续:“除了名字,我对你是一无所知,你也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如何定义你的存在,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 元祈:“吾当尽告于君,唯今时尚未可言。” 花拾依将头扭向一边,淡淡地嘲讽他:“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我的心魔,但是会嫉妒,吃醋,对我发脾气……真有意思。你到底算什么,又把我当成什么?” 元祈一下缄默无言。 花拾依微微叹了口气:“算了。在你把真相告诉我之前,你就只是我的‘心魔’。” 这天狱之中依然寂静无声,又无聊透顶。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寂静无聊的天狱中竟比外面那杀机涌动的世界更令人感到安逸。 洛川城外,已乱成了一锅粥。 镇川坝被毁了。 这座横亘二十年,堪称鬼斧神工的奇迹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浑浊的怒涛如同挣脱囚笼的巨兽,裹挟着断裂的梁木与巨石轰然扑向洛川这片土地。 不幸中的万幸,城中生民早已疏散,但是一波更为凶猛的水疫在灾民中爆发了。 人心惶惶的时刻,城外忽然盖起一座草庙,里面供俸的不是神佛,而是巽门的信仰——腾蛇。 拜庙以诚,赎罪以虔,因果尽了,始得渡生。 庙门前刻着这几句箴言,在洛川城中疯狂流传。 镇川坝溃决,疫疠横行。 各宗门派出的百余药修奔走于尸水横流的泥淖之间,不过是杯水车薪。 渐渐地,绝望的百姓开始转向洛川城外那座新起的无名庙宇—— 他们跪在湿冷的蒲团上,向着幽暗神龛叩首赎罪,插上三柱劣香,便可换得铜铸金蟾吐出一枚朱红药丸。 起初只是零星数人,随着服丹者竟真有人退热痊可,那蜿蜒的队伍便如附骨之蛆,在黑沉的天色下越排越长。 第49章 面对这诡异的新疫,纵是清霄宗以医道闻名的青芷真人,亦束手无策。她将丹炉前的药材试过百种,脉案翻烂,那疫毒却似活物般不断变化,顽固非常。 她的弟子苏若瑀与江逸卿并肩立在城楼高处,远眺那如蚁群般蠕动的求药人潮。 “江师弟,”苏若瑀语带讥诮,眼底却无笑意,“前日你不是说要砸了那邪庙?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江逸卿握紧剑柄,忧心忡忡:“苏师姐,青芷师伯她……当真无计可施?我清霄宗堂堂天下正道之首,竟要对这疫病低头?” 话音未落,苏若瑀已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力道不轻:“慎言!师父她定有办法。” 江逸卿踉跄半步,目光仍死死盯着庙门那只吞吐药丸的铜蟾蜍,低声道:“若能得那丹药一枚,或许……” “那便需跪足两个时辰,向巽门邪信仰叩首赎罪。”苏若瑀冷冷截断,“你若不怕被逐出师门,尽管去试。” “我不去。”江逸卿别过脸,喘角抽动,“叶师兄他会亲手清理门户的。” 二人沉默间,忽见一名年轻女修御剑急至,道袍下摆沾满泥泞,面色惶急: “苏师姐,不好了!疫区里几位师兄师姐也染上了,发热呕吐,灵力涣散,连护体真气都挡不住!” 修士体魄远胜凡人,更有灵力护身,竟也难逃此疫。 苏若瑀与江逸卿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寒意。 不过一日,拜庙的队伍中便多了许多面色青白的修士身影,亦不乏替亲人求药的凡人。 纵使封锁疫区、洒药焚尸,那病气仍如附影般悄然蔓延。 江逸卿终于在一处临时搭起的医棚外寻到了为花拾依之事奔走多日不见人影的叶庭澜。 叶庭澜此刻满脸倦色,衣襟上沾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暗红血渍。 “叶师兄,”江逸卿声音干涩,“宗门里……已有人去那庙中求药了。” “我知道。”叶庭澜声音沙哑,目光越过他,“让他们去吧。” “可有人趁机为巽门张目,说什么巽门方该是天下第一宗……”江逸卿咬牙,“简直荒谬!” “这本就是他们的目的。”叶庭澜缓缓道。 “镇川坝定是他们毁的!这新疫也是他们——” “镇川坝,”叶庭澜打断他,疲惫地闭了闭眼,“本就是他们建的。” 江逸卿愕然:“师兄?你向来最痛恨巽门……” “是,我恨。”叶庭澜睁开眼,目光颓然,“可无论是二十年前治水筑坝,还是如今庙中赐药——清霄宗,都做不到。” 江逸卿垂首:“我知道了。” 半晌,他又若无其事地问:“叶师兄,你多日奔走,那件事情可有眉目了?” 他问得含糊其辞,叶庭澜心中了然,却故意反问:“哪件事?” “就,就……”江逸卿支支吾吾,“花拾依他……”对上叶庭澜的目光,他又立即改口:“花师弟的事情。” 叶庭澜敛眸:“此事不必你操心,我一人调查即可。你去为苏师姐他们分忧即可。” 江逸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之后,两名年轻男修御剑急至,行至叶庭澜面前微微俯身,作揖行礼:“叶师兄,我等已经查明,那夜城主府确实有巽门邪修的踪迹。” 叶庭澜轻轻摆弄着手中那个邪修遗落的青铜面具,低眉敛目,语气平静:“我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不能写恩批呢,为什么呢。 第40章 劫狱窃香共沉沦 洛川天狱。 石壁沁着经年的潮气, 带着一种不见天日的湿冷。 花拾依蜷坐在靠墙的草席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 百无聊赖地伸出食指去抠石砖缝隙中的青苔。 已经整整十五日,孤独寂静将他熬煮得快要疯了。 再这么待下去, 他可能真的忍不住要越狱了。 “哐啷——” 铁门外传来锁链搅动的粗粛声响。 看守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轻轻往地上一搁, 道:“最后一顿。吃完收拾。” 托盘上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些。 米饭堆满, 一勺酱色菜羹扣在银碟上,甚至添了两片肥白相间、油花腻亮的薄肉。 花拾依被这十几日沉闷的牢狱生活磨得有些迟钝, 也没多想, 接过碗筷就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米饭粗砺,他腮帮子微微鼓动,认真咀嚼,心里只盼着这一切快点结束。 待最后一粒饭扒净,他搁下碗, 抬眼时, 却见那看守并未如常离去, 只抱着胳膊斜倚门边, 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意味不明。 花拾依眼睫轻轻一颤,眼神茫然。 就在这时, 看守嘴角向旁一扯,牵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 “吃完这顿,你可以出去了。” 闻言,花拾依倏然抬眼。 那双沉寂的眸子仿佛被点亮,瞬间潋滟生光, 苍白的颊边也随之泛起一层薄绯。 “真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那名杀害林小姐的真凶被抓到了是吗?” “啊。” 看守含糊地应了一声,从腰间囊袋中摸出一把青铜秘钥,插进牢门那把墨家机关锁的锁孔里。 “咔哒”一声钝响,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看守用力一拉,“嘎吱——”沉重的牢门向内缓缓敞开,“走吧。” 希望如暖流漫过四肢。 花拾依眼睫一颤,手脚并用地从草席起身,仓促理了理衣摆,便向那道敞开的牢门走去。 他扶着冰冷的铁门,望向看守,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真凶……已经抓到了,是吗?” 看守不耐烦地点头,眼皮都未抬:“是。快走。” “那他人现在在哪儿?清霄宗是怎么处理他的?”花拾依犹疑地追问,并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哪来这么多废话!”看守骤然发力,粗鲁地将他往外一搡,“赶紧的!” 花拾依最后又犹疑地望了看守一眼,随即快步跨出了那道困了他一连多日的门槛。 通道幽深狭窄,石壁在将尽的牛油火把映照下泛着昏黄。 光影摇曳,将他孤单的影子长长投在壁上,扭曲晃动。 尽头那扇铁门厚重,门下缝隙里,漏进一线与狱中截然不同的、清冷的天光。 花拾依眯了眯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生锈的铁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长音,被缓缓推开。 门外,天光倾泻而入,白晃晃的一片,映出一个身姿挺拨,气度清逸的身影,那人闻声转过身来,目光幽深,唇边浅笑,盯着花拾依,不是别人,正是闻人谪星。 花拾依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抵上身后冰冷的石壁。 “你怎会在此?” 话音未落,他已猝然转身,朝着记忆中的方位疾冲而去——那里有通向地下水道的岔路,是这座牢狱鲜为人知的“暗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凌乱回响。 湿冷的空气裹着霉腐味灌入肺腑,石阶湿滑,污水没过脚踝。 他顾不得这些,只拼命向前,心跳撞着耳膜。 身后,闻人谪星站在原地未动,雪白的衣袂在幽暗中像一片静止的云。他望着那抹仓皇逃离的背影,双眸微眯,眼底浮起一丝近乎愉悦的幽光。 “追。” 薄唇轻启,一个字轻飘飘落下。 黑暗像潮水般猝然涌上。 花拾依只觉得后颈传来针尖似的刺痛,随即四肢一软,向前扑倒。 冰冷的积水浸透衣襟,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几双迅速逼近的黑靴,踏碎了水面摇晃的倒影。 意识如同坠在深潭之底,混沌而沉重。 花拾依挣扎着,终于挣破那层无形的桎梏,猛地掀开眼帘。 身下是陌生的、过分的滑软,丝缎冰凉地贴着皮肤。一股浓烈到近乎窒息的甜香霸道地钻入鼻腔,是混合了檀香与某种花卉的熏香。 视野逐渐清晰。 红。 铺天盖地的红。 赤色纱幔低垂,流苏轻晃。 身下是厚实的锦被,密匝匝绣着交颈的鸳鸯,金线在烛光下闪烁。 而他身上,竟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件正红绣服,宽袖广身,精致的云纹与缠枝莲在衣料上蜿蜒。 烛火将满室浓烈的红色映照得如同熔化的金红浆液,光影摇曳,令人目眩。 “醒了?” 声音从床侧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狎昵。 花拾依倏然转头。 闻人谪星就坐在不远处的圆凳上。 他穿着一身云纹白袍,烛光柔和了他脸上那道浅淡的疤痕,却将他眉眼衬得愈发清俊雅致。 然而,当他抬眼望来,嘴角噙着那抹笑时,花拾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下去。 第50章 花拾依猛地撑起身,锦被滑落,那身刺目的红衣在烛火下愈发灼眼。他盯着闻人谪星,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到底想做什么?将我绑出天狱,弄到这鬼地方——” “自然是,”闻人谪星从容起身,伸手抚过床沿流苏,缓步走近,在床榻边沿坐下,“救你啊。” 他倾身向前,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 花拾依呼吸一滞,愣住了。 趁他失神,闻人谪星已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他的脸,目光逡巡,语气里满是怜惜: “这些日子,在天狱里吃了不少苦吧?瞧这小脸蛋,都瘦了。” 那触碰如同毒蛇爬过皮肤。 花拾依骤然回神,一把挥开他的手,向床内侧缩去,眼底是惊怒与难以置信:“你疯了!你这般劫狱,只会坐实我畏罪潜逃,八仙盟岂会善罢甘休……” “那又如何?”闻人谪星唇边那点虚假的温柔倏然敛去,眸光幽深,深得骇人,“便真是你杀了林逢秋的女儿……又如何呢?” 花拾依脊背窜上一股寒意,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光滑的绸缎:“……你什么意思?” 闻人谪星姿态闲适,语气平淡: “若你是我闻人家的人,便当真杀了人,又如何?我自有千百种方法,让你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他话音微顿,侧首看向花拾依,眼底那点温情骤然褪尽,露出锐利:“可你偏偏选了叶庭澜。” “那个满口道义的伪君子。” 他轻轻嗤笑一声,“为了维系他那点公正无私的名声,即便你清白无辜,他不也将你亲手送进了天狱那种鬼地方么?” 平心而论,那夜情形,众目睽睽,剑染鲜血,即便人非花拾依所杀,嫌疑也如铁幕般沉重难卸。 叶庭澜在那一晚的毫不犹豫的信任与维护,确实是他当时示弱落泪的目的,却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花拾依抬眸,目光疏冷:“与你何干?我只知道你今日只顾私情强行带我劫狱,才是真正陷我于不义,坐实我的畏罪之名。” 闻人谪星微微偏头,眼中掠过一丝困惑。 “你为何这般冥顽不灵?” 他不由地倾身向前,目光紧紧锁住花拾依,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叶庭澜亲手将你送进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而我将你带离那里。我待你不好么?” “难道你还想回去?回到那阴冷潮湿的石头笼子里,继续等着你那公正无私的师兄,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清白’?” 闻人谪星这种人,大约自有一套运转的、迥异常人的逻辑,坚不可摧。 花拾依闻言,唇边倏地掠过一丝极冷的笑,不再看他,径自掀开锦被便要下榻:“我的事,无须你来费心。” 只是他脚尚未触及地面,手腕已被一股狠厉的力量狠狠攥住。 “站住。” 天旋地转间,他被猛地拽回,脊背撞进一个温热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怀抱。 闻人谪星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花拾依,床帷似燃烧的火焰,将两人缠绕。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声音很轻,却字字淬着寒意: “谁准你走了?” 他顿了顿,指尖近乎狎昵地摩挲过花拾依腕间, “为了把你从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捞’出来……你知道,我这段时日费了多少黄金,又折进去多少人手么?” 花拾依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起,混合着强烈的反胃感—— 他真是受够了,受够了这个癫基佬。 他猛地发力,狠狠推开身前的闻人谪星,力道之大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身上的红衣逶迤在地,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是你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与我何干!” 闻人谪星被他骤然推倒,跌坐在身后一片猩红的锦褥之中。 素白的衣摆铺散开,与身下刺目的红烈烈地缠在一起。他缓缓抬起眼,眸中不见怒色,反倒唇角轻勾: “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他轻声重复,笑意更深,“很快……你就会跪下来,求我了——” 花拾依一口气刚松,猛然察觉到体内一股陌生的燥热毫无预兆地窜起,迅速席卷四肢百骸。很快,他就脸颊滚烫,视线开始模糊摇晃,连呼吸都带着不正常的灼热。 他踉跄一步扶住一旁的桌子,周围的一切都在晕开重影。 目光倏然刺向那盏幽幽吐息的香炉,又猛地钉回闻人谪星噙着笑意的脸上。 “熏香……”他声音发颤,混杂着怒火与攀升的恐惧,“你真是……猥琐龌龊!无耻下作!” “呵呵。”闻人谪星轻笑两声,从床上爬起身。 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吞噬着理智。 花拾依盯着闻人谪星,像在看一条徐徐吐信的毒蛇,怒喝道: “我.杀.了你!” 第41章 兄友弟恭争一人 红烛高烧, 焰心在剑风里狂舞,映出满殿艳红中两道交错、扑杀的人影。 “没有叶庭澜护着你,你可打不过我——” 闻人谪星戏谑道。 云袖翻飞间, 剑光如灵蛇游走。 他的招式诡谲莫测,时而柔丝般拂过要害;时而凌厉得直取命门, 一招一式仿佛在戏弄猎物。 剑鸣密集如雨。 花拾依一身碍事红衣,动作却不见丝毫滞涩。 剑走轻灵, 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荡开他的纠缠。 然而, 筑基巅峰与金丹初期,终究有些差距。 更可怕的是, 那熏香随着他每一次灵力运转, 仿佛化作了更猛烈的火,烧灼着他的四肢百骸,蚕食着他的清明。 视野不断晃动着,闻人谪星那张带着浅笑的脸,在重重烛影里变得模糊又重叠。 “铛——!” 随着一声格外刺耳的铮鸣, 净心剑被勾住, 一股巨力顺着剑柄传来, 花拾依虎口崩裂, 剑差点脱手。 同时,他整个人被余劲带得向后踉跄,背部狠狠撞上冰冷的石柱。 “咳——!” 气血翻涌, 一口暗红的淤血从他唇边溢出,沿着雪白的下颌蜿蜒滴落,在刺目的红衣上洇开深痕。 闻人谪星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走近。 他微微俯身,冰凉的手掌托起花拾依汗湿的下巴, 迫使对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 “此香催情,引人欢好,若动用灵力则效果还会翻上几倍。”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狎昵与兴奋,“你看你,何必自讨苦吃呢?还是……乖乖从了我吧。” 花拾依睫羽微颤,似乎意识模糊到连抬眼都做不到。 他深深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见他染血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闻人谪星没听清,凑得更近:“嗯?” 花拾依的声音极轻、极哑,带着一丝笑意,猝然刺破满室的旖旎燥热: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闻人谪星一怔。 就在这一刹那,花拾依沾着血污的手指猛地按在了身后粗糙的石柱上。 指尖血气没入石柱,一下了无痕迹。 烛火骤凝,尘埃悬停,整个空间骤然一静。 某种更古蛮、更暴烈的存在,自石心深处睁开眼。 闻人谪星笑意僵在唇角,后撤已迟—— “吼——!!!” 暴烈的嘶吼,仿佛是炼狱洞开时群魔的齐喑。 梁木震颤,烛火尽灭,一股腥浓的血气劈头盖脸压下甜腻的熏香。 昏红残光里,牛首昂扬,犄角破空;羊目赤红,目光暴戾。躯干如垒岩,腰身精悍似铁,覆着暗红如凝血的重甲。 一道道高逾六米,沉默如碑的身影悍然出现在花拾依身后。 四十余头血妖奴,矗成一道城墙。 它们转颈,骨骼发出涩响。 一双双血眸齐刷刷钉住闻人谪星。 花拾依仍倚着石柱,情.毒.烧得他眼尾潮红、气息凌乱。可他慢慢掀起眼帘,眸底氤着水光,清晰映出闻人谪星骤然变色的脸。 “闻人公子是不是忘了——”他唇角上扬,笑语盈盈道:“我养的这些小东西。” 闻人谪星瞳孔紧缩,头皮一阵发麻——这些血妖奴,竟比上次在草庙村遭遇时更高大、更狰狞,周身血气缭绕,压迫得他呼吸一滞。 他长剑急转,灵力灌入剑身,试图杀出重围,却已迟了。 血妖奴庞大的身躯如铁壁合拢,将他死死围困。 腥风扑面,爪影如林,他挥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响成一片,震得虎口发麻。 就在他全力应付身前扑杀之际,花拾依染血的手指凌空一划。 净心剑发出一声清越铮鸣,剑身漾开一层金光,所有残存灵力被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斩!” 随着一声低喝,剑光暴涨,化作一道凌厉弧光,并非袭向妖奴,而是直劈被围在核心的闻人谪星! 第51章 “轰——!” 剑气与妖奴同时合击的巨力悍然爆发。闻人谪星手中长剑应声脱飞,护身罡气碎裂,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掀翻,滚落在地。 “噗——”他仰面喷出一口鲜血,四肢剧痛如折,意识涣散,眼前阵阵发黑。 模糊的视野里,只见那道刺目的红衣身影,正提着剑,一步一步,踉跄着向他走来。 花拾依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情毒与灵力透支双重煎熬着他。他在闻人谪星身前站定,剑尖抬起—— 就在剑锋即将贯下的刹那—— “咻!” 一道极寒冰气破空而至,精准地横亘在剑尖与躯体之间,寒气炸开! 花拾依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被逼得连退数步,脊背撞上桌案才勉强站稳。 殿内温度骤降,烛火残余的微光映出一道不知何时立于门边的玄色身影。 闻人朗月静立如渊,玄衣几乎融于夜色,唯有一张脸在昏暗光线下俊得醒目。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狼藉、重伤倒地的弟弟,最终落在花拾依身上。 花拾依心脏骤沉,反应却快得惊人。他毫不恋战,指尖一引,离得最近的一头血妖奴发出一声低吼,庞大身躯猛然撞向侧方墙壁! “轰隆!”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墙壁被硬生生破开一个大洞,夜风裹着凉意灌入。 花拾依身形急动,朝那洞口疾掠。 并未言语,闻人朗月袖袍一拂。 更为磅礴浩瀚的冰寒灵力后发先至,如无形巨网当头罩下。空中凝结出无数细密霜晶,瞬间封死了洞口,更将花拾依前冲之势牢牢锁住。 花拾依周身灵力滞涩,如陷冰沼。其余血妖奴咆哮着扑向闻人朗月,却被后者道道冰凌凭空凝结,迅如闪电,精准贯穿其关节要害。 “砰、砰、砰!” “砰、砰、砰!” …… 重物倒地之声接连响起,四十余头狰狞血妖奴,在一番恶战中尽数伏地,挣扎低吼,却再难起身。 只差一点。 花拾依单膝跪地,以剑拄身,急促喘息。冷汗浸透衣衫,体内的火却越烧越旺,折磨得他眼前发花,四肢涌起一阵酸软。 他抬头,望向缓步走近的闻人朗月。 男人玄衣整洁,面色无波,仿佛冒然出现,扭转一切的不是他。 这种绝对的、冰冷的实力压制,比闻人谪星的疯癫更令人窒息。 憎恶如毒藤缠紧心脏。 花拾依咬紧牙关,试图站起,双腿却止不住地颤抖、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净心剑在手中变得沉重无比,连抬起都困难。 闻人朗月在他面前停下,垂眸看他。那目光似在审视什么,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寒。 “你……”花拾依从齿缝挤出声音,带着喘息的灼热,“无耻之徒……” 话音未落,一股更凶猛的潮水席卷而上,冲得他向前软倒,匍匐在地。 闻人朗月俯身,手臂穿过花拾依膝下与背脊,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悬空,花拾依混沌的意识挣出一丝清明。 他想挣扎,想推开,可四肢像被抽了筋,绵软得不受控制,最终只能堪堪揪住一片衣襟,指尖微微发抖。整个人如离水的鱼,被迫偎进男人坚实的胸膛。 “兄长——!” 闻人谪星嘶哑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惊怒与不敢置信。他勉力撑起上半身,嘴角血沫未干,目眦欲裂: “你干什么?!你……你不是从来不喜男子的吗……放开他——” “现在,”闻人朗月打断他,斩钉截铁:“他是我的了。” 闻人谪星如遭雷击,挣扎欲起,却牵动内伤,呕出一口鲜血。他眼眶赤红,死死盯着兄长臂弯里那抹刺目的红:“哥……他是我的!” 闻人朗月脚步微顿。 他单手稳稳托住花拾依,腾出的另一只手,食指缓缓抚上怀中人滚烫的脸颊。那指节修长冰凉,沿着脸颊游移,最终停在微微红肿的唇畔,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而后,在闻人谪星几欲滴血的注视下,他将那根手指探入对方唇间。 花拾依意识涣散,无力抗拒,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齿关微松,由着他的手指.侵.入.亵.玩。 闻人朗月这才抬眼,目光如冰,扫过瘫倒在地的弟弟。 “你驯服不了他,”他语气平淡,陈述事实,“所以,现在他归我。” “咳、咳咳……”闻人谪星剧烈呛咳起来,血沫溅上衣襟,嘶哑的嗓音带着绝望,“哥……你不能碰他……放开他……” 闻人朗月漠然抽回手指,指腹掠过花拾依唇角一点湿痕。他将人更紧地按入怀中,如同圈禁一件宝物,转身,道: “医修即刻便到,你且养伤罢。” 语毕,他迈步踏入门外的沉沉夜色。 “哥——!”闻人谪星嘶吼出声,字字泣血,“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压我一头……我什么都能让给你……就他不行,唯独他不行——” 夜风吹散他破碎的哀求与呛咳。 然而闻人朗月的身影渐行渐远,再未停留。 只余那一声凄厉不甘的“哥!!!”,在空荡的残殿里,徒然回荡,久久不散。 墨色帷帐低垂,室内灯火幽。 花拾依被掷落在铺着墨金锦褥的床榻间,繁复的龙纹被他压在身下。未及挣起,一道玄影已沉沉覆下,将他彻底笼罩。 …… 稳落下来,花拾依喉间溢出一声急促的呜咽,意识在昏沉与灼热中浮沉。 帐影沉落,灯火幽微。锦褥上的墨金龙纹贴着胸口,冰凉蜿蜒。花拾依颤了颤,还想蜷缩,……他死死揪住褥面。……他猛地偏过头,死死咬住一缕湿发。墨发缠在唇间,衬得脸色苍白,眼尾潮红湿亮,艳得惊心。 …… 日影西移,透过窗棂落在地面,凝成一片淡金。 光柱里尘埃浮沉,卧室内静得呼吸可闻。 闻人朗月先醒了。 臂弯里的重量温热实实在在。他垂眼,看见花拾依仍沉沉睡着,墨发凌乱铺了满枕,半掩着颈侧细密的稳痕。 那张脸褪去昨夜的潮红痛楚,在午后疏淡的光里显得白皙红润,唇上还留着些肿。 他不动,也不松手,只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胸膛。 没过多久,花拾依的睫毛颤了颤。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是僵住——全身的酸软与隐秘的钝痛,连同腰间箍紧的手臂,都让记忆轰然倒灌。 他睁开眼。眸底先是一片空茫的水光,继而迅速冷了下来,凝成冰。 下一刻,巨大的力道猛地炸开—— 花拾依肘击、拧身,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又像被彻底惹怒的兽,用尽全身气力,硬生生从闻人朗月紧密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锦被掀翻,腰间腿上痕迹斑驳刺目,他却看也不看,又扑了回去—— “砰!” 闻人朗月被他重重撞在榻上,咽喉瞬间被一双冰冷颤抖、却狠决异常的手死死扼住! 花拾依.骑.在他身上,眼眶泛红,气息粗重。他俯身,将全身重量压向掌心,声音嘶哑又带着一丝脆弱: “闻人朗月……我.杀.你千遍!” “你敢对老子做这种事——!” 闻人朗月被他死死扼着喉,竟未挣动。 颈间脉搏在他掌心下突突跳动,喉结碾过指腹,缓缓一滚。男人抬眼,眸色沉静无波: “松手。” “松你祖宗!” 花拾依抬掌掴去,指风凌厉—— “啪!” 脆响炸开。 闻人朗月脸侧偏过一线,额发垂落,遮住眉眼。 花拾依喘着粗气收回发麻的手,指尖还在抖,声音却发冷: “这一下,是你应得的。” “咔——” 闻人朗月的手如铁钳般扣死了他挥落的手腕,力道狠戾,不容挣脱。与此同时,一股阴寒霸道的灵力顺着花拾依的指尖逆冲而上! “呃——!” 花拾依双臂剧震,酸麻刺痛瞬间无力,钳制骤松。 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被一股巨力抡起,一下子被按回凌乱的锦褥之间! 闻人朗月单膝抵上床榻,阴影如山倾覆,将挣扎的花拾依完全笼罩。他仅用一只手便制住花拾依双腕压过头顶,动作干脆利落,冰冷从容。 胸膛相抵,呼吸交错。 他垂眸俯视,喉间指痕与脸上掌印宛然,眸光深寂,寸寸压下。 花拾依被他压着身体止不住地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汗黏在绯红的眼尾和脸颊。他吸着鼻子,声音又哑又糯,明明在骂人却透着一股被欺负狠了的委屈: “你滚开啊……我……我要.杀.了你…:” 闻人朗月恍若未闻。他凑近,贴上那通红的耳廊,像昨夜那般含稳耳骨,又顺着紧绷的颈线缓缓游移,在敏感处不轻不重地呵出一缕温热气息。 第52章 “毒应该排尽了,”他声音低缓,漫不经心,掌心贴着花拾依腰腹紧绷的.肌.肤:“怎么还这么烫?” 花拾依被他摸得腰肢一软,呜咽着扭动,踢他的小腿:“滚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闻人朗月不为所动。 他忽地俯首,高挺鼻梁深深埋入花拾依颈窝。再抬眼时,凝着寒霜的眸底竟掠过一丝暗火。 “哭什么。”他的指腹抹过花拾依脸上的泪痕,将那处皮肤揉得泛红,“很疼吗?” 闻人朗月这句近乎戏谑的关心,如一把钝刀狠狠剐过花拾依早已溃烂的自尊。 他浑身一颤,眼泪霎时涌得更凶,断了线般往下砸,哭得整张脸都泛着脆弱的潮红,让人想起了雨打梨枝,楚楚堪怜。 偏偏他在发狠地骂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闻人朗月静静看了他片刻,眸色转深。 他忽然低下头,碰了碰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睫,尝到微咸就渐渐失了分寸,稳重了许多,从湿红的眼角碾过脸颊,最后没有安抚,只有更深的.侵.占。 ----------------------- 作者有话说:没劲透了,耽频改兄弟情频算了。 第42章 前仇旧怨笑真心 临近傍晚, 天光敛成一片墨,压在殿宇层叠的青瓦上,飞檐似燕尾静静裁开厚重的暮色。 闻人朗月自深寂的殿内走出, 一身玄衣,步履沉缓。 他并未回头, 只抬手向身后虚虚一按,七十二道无形结界便依序展开, 如涟漪般层层荡开, 将整座殿宇严密笼罩。 灵力的微光一闪即逝,没入砖石草木之间。 两名垂首侍立的丫鬟肩头同时掠过一丝微凉, 已被施下门印——此后, 这重重禁制,唯她们二人可安然通行。 做完这一切,他才拾级而下。 阶下阴影浓重,闻人谪星一身素白亵衣立在那里。 像半截未化的雪,突兀地横在暗处。他面容深寂, 目光死死凝在闻人朗月身上。 “兄长。”闻人谪星开口, 声音干涩嘶哑, 带着一丝憎怨。 闻人朗月驻足, 目光平淡地扫过他:“伤好了么?” 这话问得寻常,听在闻人谪星耳中却如针扎火燎。 昨夜,他一个金丹修士, 竟然吃了花拾依一个筑基修士的亏,本就是奇耻大辱,更何况……他眼前闪过昨夜闻朗月将花拾依强行带走的画面,气血又是一阵翻涌。 他扯了扯嘴角,竟笑了起来。只是笑意讥诮, 又有些苦涩: “多谢兄长昨夜‘及时’援手,医修来得可真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被无情戳破,闻人朗月不以为然,漫不经心地讥讽他:“既已无碍,那便去炼仙台静心修炼。” “兄长呢?”闻人谪星猛地偏过头,眼神锐利如钩,夹枪带棒道:“在殿中闭门整日,直至此刻,我才见着你的人影。” “我今日还要前往执事殿,与诸位长老议事。” 闻人朗月说着,已迈步向前,声音随风传来,“你既在此,便一同去。” 闻人谪星胸中郁气骤然炸开,一步抢上前,竟失态地一把攥住闻人朗月的衣襟! 拉近的瞬间,他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闻人朗月颈部—— 玄衣交领微敞处,几道清晰的鲜红抓痕赫然在目,还未结痂,渗着丝丝血,显得无比刺眼。 所有理智瞬间被灼烧殆尽。 “这是怎么一回事?!” 闻人谪星五指收紧,指节紧绷而扭曲,声音颤抖,又夹杂着一丝不敢深想的惊痛。 闻人朗月任他抓着,俊冷的脸波澜不惊,但深寂的眼却泛起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他薄唇微启,云淡风轻: “小猫挠的。”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灵力骤然自闻人朗月周身涌出,轻轻一震。 闻人谪星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攥紧的手被震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闻人朗月垂眸,淡漠地俯视着他。 暮色渐浓,良久无声。 半晌,他才伸出一只手,递到闻人谪星面前。 “走吧。” 闻人谪星双肩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爬起来,掸也不掸衣上尘,便那样沉默地、如一道解不开的黯影,跟在了闻人朗月身后。 日色尽褪,殿内沉入一片滞重的昏黑。 两名侍婢推门而入,脚步倏地顿住。 帷帐后,人影僵坐。满地衣物狼藉散落,烛台倾翻,扯破的纱幔委地,在暗色里泛着暧昧的微光。 她们很快敛了神色,垂眼悄声忙碌起来。 烛火一盏盏点亮,热水与洁净的衣衫备好,饭食的温热气息无声漫开。 其中一人近前,声音压得极低,毕恭毕敬: “公子,是先沐浴,还是先用些饭食?” 帷帐后面,花拾依蜷坐着,身上仅松松掩着一层褥子。自肩背至腰腹,雪色肌肤上尽是细密的浅红痕迹,在昏光里断续蜿蜒,又被散落的墨发半掩着。 听见人声,他缓缓抬起脸。泪痕未干,神情空茫,半梦半醒。 “你们出去吧,”他声音轻得发飘,又带着一丝涩,“让我一个人……静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环顾——烛火摇曳,偌大的殿中只剩他一人。 花拾依抬手捋了捋额前汗湿的发,撑着身子下榻。清洗时他垂眼,看见一缕浊白自腿间淌下。 他眼前骤然一昏,齿间狠狠碾出两个字: “畜.生。” 一遍又一遍,他几乎搓红了肌肤,直到每一寸都泛着生涩的净。 草草咽下几口冷透的饭食后,他起身,推开了那两扇沉红的殿门。 夜色如墨,殿外流光层叠—— 一重,两重,三重……整整七十二道结界,如天罗倒扣,彩晕流转。 花拾依怔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呵。” 七十二重禁制。 这是拿他当什么灭世的魔头,镇在了这里? “呵……” 又一声短促的冷笑溢出唇边,花拾依抬眼扫过殿外流转的七十二重结界,笑容骤然冻住。 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指节捏得吱吱作响,胸口那股浊气却越拧越紧。 “砰——!” 拳头携着所有未尽的怒意,狠狠砸在厚重的殿门上。 木屑如碎雨般炸开,沉重的门板应声碎裂,豁开一道空落落的洞,夜风毫无阻拦地灌了进来。 花拾依倏然回身,背影削直如刃,径直没入殿内深沉的暗处。 凭什么该他忍? 他目光扫过殿内——金漆屏风、白玉摆件、紫檀案几,每一样都精美冰冷,价值不菲,于是心里立马有了主意。 既然闻人朗月要将他强锁在此,那就别怪他把这个牢笼砸个粉碎! 一时报不了仇,那至少也要给仇人添一笔足够肉疼的麻烦。 花拾依的目光冷冷巡过这满室琳琅,然后开始专挑贵的砸。 “哗啦——!” 一尊半人高的青瓷花瓶应声炸裂,碎片飞溅,到处都是。 他沒有停。 砰!锵!哐——!” 碎裂声、倾倒声、撞击声,此起彼伏,奏成一曲暴烈的破灭之乐。 玉碎了,金凹了,木裂了,绸破了。每一声爆裂都在空寂的殿中激起回响,混杂着他的喘息声。 最后,他立在满室狼藉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脚边是一地琳琅的残骸。 “呼——” 花拾依垂眸,看着掌心被碎片划出一道细痕,血珠缓缓渗出来。 他感受不到痛,心里只觉得痛快。 胸口那股积压已久的浊气终于狠狠吐了岀来,他停下动作,脸颊倏地泛起薄红。 抬眸扫过满地狼藉,碎玉裂锦,他难以自抑地唇角微扬。 当这间屋子的主人归来,推开殿门,目睹这一室颓艳的废墟时,脸上会是何等神情呢…… 想想都痛快。 花拾依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在满地狼藉的角落里蜷起身。 他将下巴抵在膝头,眼睛亮得异常,直直盯着漆黑的外面。 第一次,他兴奋地期待着那个人归来。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淌过,殿外夜色浓稠如墨。 就在花拾依困意上涌,意识涣散,额角抵着膝头快要坠入昏睡时—— 一道冷风猛地灌入殿内。 一双墨色马靴踏上已无门扉的门槛,毫无声响。 夜色仿佛被骤然割开,一道颀长冷峻的玄色身影立于殿外入口处,缓步踏入这片狼藉。 闻人朗月的目光极轻地掠过破裂的门框,又扫过遍地玉碎锦裂,最后,才在昏暗的角落里,寻到那个蜷缩成一团、与睡意做斗争的身影。 花拾依的头刚一点下去,面颊埋进膝间,睡意便如潮水般漫上来。 可下一瞬,他又猛地惊醒,骤然抬头—— 第53章 那道玄色身影已到了跟前。 闻人朗月正欲俯身,手将触未触的刹那,花拾依已从地上一弹而起,踉跄退至窗棂边,像张骤然拉满的弓。 闻人朗月凑近。 月光透过窗棂漫了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薄雪。 花拾依脊背一绷,欲退未退之际,男人的手臂已如铁箍般碾上他的腰际,力道悍然地将他一把掼入怀中。 月华泠冷,他愤怒、颤抖地挣扎着,男人的脸浸在月光里,唇角凝成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跑是么?” 这话落在花拾依耳中,活脱脱是居高临下的挑衅! 外面可是七十二重结界,纵是齐天大圣来了,怕也难逃吧?更别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 花拾依在他怀中挣动,仰起脸咬牙道:“疯了吗你?有本事撤了外面的结界,看我不逃到天涯海角九霄云外——” 闻人朗月垂眸,伸手抚过他散乱的鬓发,声音低缓: “跑不掉才好。” 花拾依呼吸一窒,眼底迸出灼人的火光:“你——!” 他最恨这般被禁锢、被束缚,自由与尊严被剥夺。 这里跟天狱有什么区别? 这里还不如在天狱! 如果被关在天狱,他还能逃岀去,还不用被男人占便宜! 花拾依猛地挣开半分,抬手指向身后那片狼藉,“你敢这么关着我,我就敢砸穿这里!” 闻人朗月垂眼看他。 花拾依胸膛起伏,字字咬牙: “你锁我一日,我便砸一日。纵是你闻人家金山玉海,我也能将砸到你们寸瓦不留。” 他抬起被怒火烧亮的眼:“现在,还不快放了我!” 闻人朗月静静看着他:“你砸。” 花拾依瞳孔一缩:“……?!” “每日送入闻人家的,”闻人朗月淡然开口,“光是钱财,便是黄金逾万两,白银十万两。而你今日毁去的这些总值也不过数千两白银。” 他目光掠过满地狼籍,重新落回花拾依脸上: “九牛一毛。你尽可继续。” 花拾依浑身力道一空,挣扎的动作蓦地凝滞,方才还灼灼燃烧的怒意,嗤地一声,仿佛熄成了烟。 闻人朗月俯身逼近的刹那,花拾依猛地抬手,掌心死死抵住他的唇。 那截手腕在月光下抖得厉害,却硬生生拉开距离。 “放我出去——!” 他偏头躲开,声音嘶哑发颤。 闻人朗月尝到了温热的腥气。 花拾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放开我——!”他嘶声挣动,像被困在网中的鸟,每一寸挣扎都撞在闻人朗月的臂弯里,“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这样关着我!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月光泼在他脸上,泪痕蜿蜒,碎成一片泠泠冷光。 闻人朗月抬手欲触,却被花拾依狠狠挥开—— 腕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最恨的就是你——”花拾依盯着他,“还有你那疯子弟弟!别碰我……恶心!” 闻人朗月的手掌抵在墙面,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声音低沉发冷:“为何?” 花拾依仰起脸,泪水混着冷笑:“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这话你不该问我——” 花拾依手肘死死抵住他胸膛,每个字都带着狠劲: “你自己怎么不去想!” “这般面无表情、理所当然地问我为什么……你不觉得可笑么?” “大半年前在草庙村,是谁视我如草芥,轻蔑折辱?是谁将我逼至绝境,只得堕魔求生?又是谁步步紧逼,布下天罗地网通缉追捕我?” 花拾依猛地逼近,扬起唇角—— 那笑意浸在未干的湿痕里,讥诮又破碎。 “你都忘了,是不是?” 闻人朗月扣住他下颌。 黑暗中,月光静静流淌,他的视线沉进花拾依眼底。 “我没有……侮辱你。” 他顿了一顿,喉结微动: “我也只是……想找到你。” 闻人朗月的话音落下时,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他自己先怔住了,扣着花拾依下颌的手指无意识松了半分,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清晰而缓慢地裂开了一道缝。 花拾依也僵住了。 月光斜斜切过两人之间。 闻人朗月抬手欲拭他颊边泪痕,却被花拾依猛地侧脸避开。 “……对不起。” 他话音落下时,连月光都静了静。 花拾依仍偏着头,颈线绷紧。 长久的寂静后,花拾依的声音轻得发颤: “放了我吧。” 闻人朗月没有答话。 下一瞬,他忽然扣住花拾依的下颌,重重稳了上去——带着决绝的力道碾过湿润的脸颊,划过绷紧的下颌线,最后狠狠烙在剧烈搏动的颈侧。 花拾依浑身一僵,挣扎被他圈在怀中的手臂死死压住。 闻人朗月将他按在微凉的窗棂上,雕花木棱深深硊进他纤薄的脊骨。炙热的稳烙在颈间,男人一把扯开他凌乱的衣襟。 花拾依在徒劳的挣动中忽然洞悉了什么。他停下反抗,唇边绽开一抹讥诮的冷笑: “恶心死了……放开!放开!你这.发.秦.的.公.狗,岀门随便寻棵树去蹭不成么?要么就去找别人——” “没有别人。” 闻人朗月的动作骤然凝固。 花拾依顺势向后倚去,任由衣衫滑落至臂弯,大片雪肤曝在月下,如半毁的玉像。下颌被牢牢锁住,他被迫仰着脸,眼尾一挑,碎光潋滟,直直刺向闻人朗月。 “是么?”他轻轻呵气,“那你猜猜……你是第几个?” 空气骤然凝固。 闻人朗月停下,只有扣着他下颌的指节寸寸收紧。月光照见他唇边的冷笑,和眼底冰冷的恨意。 “或者……你猜,第一个是谁?” 他望着闻人朗月骤然晦暗的眼底,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 原来这囚禁、这失控、这所有蛮横的靠近,底下藏着的竟是这般可笑的东西。 闻人朗月气息一沉,手陡然收力。 下一秒,花拾依被重重抵在窗棂上。 凸起的雕花磕着脊背,风打纸窗,每一下撞击都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道。月光在晃动的窗影间破碎,又被交叠的影撞散。衣衫委地……碾出梅花。 月光泼溅,淌过花拾依仰起的颈与颤栗的膝弯。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沿着冰凉的窗棱滑落,跌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汗水与气息交融,闻人朗月的唇贴在他耳后,声线嘶哑,一字一字凿入: “……你现在只有我。”话音落下,他俯首,轻轻衔住花拾依的颈侧。 花拾依轻轻一颤,喉间逸出一丝抽息。 “呵。” 真可笑。 -----------------------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放过,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第43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 翌日晌午, 日光漫入幽殿,斜切过窗棂,映入石砌的地面。 浮光掠影, 暗香盈盈。 花拾依陷在锦被间。墨发泼散,唇色鲜妍, 脸色透着倦极的红润,像一匹被揉皱的绸。 忽地, 锦被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猛地扯开—— 阴影倾覆, 骤然吞没半榻。 意识昏昏沉沉,像沉在深潭里。 无知无觉的昏睡中, 钝钝的酸痛再次复苏。 然后, 是疼。 “嗯……呜……” 花拾依无意识地含糊地呜咽,眉头蹙紧,脸蛋在枕上不安地蹭了蹭。 更清晰的一撇,落在难以启齿的地方。 花拾依眼睫猛地一颤。 意识如坠深潭,忽然又挣出水面,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冷香体温, 沉实的重量, 侵略般的气息将他密不透风地笼罩。身体似被钉在榻上, 唯有那一撇重过一捺的惩戒逐渐清晰。 他骤然吸气,最后一点睡意彻底消散。 眼蓦地睁开。 帐顶绣花碎成模糊晕影。 “呃啊——!” 一声惊喘冲破喉咙,嘶哑惊骇。 他蜷起身子, 却又被压回褥间。 一道声音自头顶落下,冷而平,似冰刃贴上后颈: “……醒了?” 花拾依齿关倏地咬紧,喉间漫起一股铁锈味的腥气——杀心顿起,扎透肺腑。 “你……滚……滚出去!” 伴随着他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几记夹风带火,清脆利落的脆响在幽静的深殿内炸开—— “啪——!” “啪——!!” “啪——!!!” 闻人朗月脸侧偏过,黑发甩落遮住眉骨。颊上红痕骤现,他缓缓转回视线。 那目光沉静压来,幽深得可怖。 花拾依的手悬在半空。 第54章 掌心火辣辣地刺麻,那麻意如细针窜上腕骨,钻进小臂,一路直扎进心窝里。他喘着气,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对方颊上那道鲜明的掌印。 “畜.生!混蛋!无耻之徒!我.杀.了你!” 他声音颤抖,带着滔天的怒意与羞愤。 闻人朗月俯下身,稳住他汗湿的耳廊,气息灼热,语气淡漠:“别乱动。” 掌心扣住腕骨,稍一施力,像压住一只狠劲扑腾的野狸,他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制住花拾依。 泪水倏然滚落。 从眼尾,脸颊,烫入凌乱的鬓发。 花拾依哭得寂静无声,薄唇紧抿,止不住细细地颤抖。 “畜……畜生!” “嗯。” 闻人朗月冷不丁应下。 他看着那张被泪水沾湿的脸,动作忽地放缓,开始刻意的折磨人。 就在他微微俯身时—— “师兄。” 两个字从花拾依口中嘶哑迸出,直刺耳膜。 闻人朗月周身骤僵。 所有动作凝止。 腕骨上的力道骤然消失。 花拾依的手摔回锦褥里。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腕上的指痕,视线抬起时,闻人朗月已站在榻边,披上外袍。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殿门洞开,天光一下吞没那道玄色背影。 “砰!”,门合上的声音闷而沉,砸在满室寂静里。 花拾依躺在床榻喘息。空气里压迫感正缓慢抽离,他抬手盖住眼睛。掌心还留着一点麻意和湿意。‘伤口’开始鲜明地灼痛,随心跳往深处钻。 报复得逞了么? 他放下手,盯着帐顶,缓缓坐起身,掌心按了按酸胀的小腹。 缓了会儿神,他忽然极轻地“呵”了一声。 ——早知这招管用,昨夜就该整宿唤“师兄”。 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天真的琢磨神色,仿佛在盘算一件极有趣的事。 没过多久,丫鬟们送来热水、干净衣裳、药膏与饭食。 泡完澡,上完药,换上一身干净的花锦,他坐到桌前正欲执筷吃饭,殿门忽地又被推开。 闻人朗月去而复返。 他反手合上门,径直走到桌前在花拾依面前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花拾依眼皮都没抬,专注地扒着碗里的饭,心里淡淡地诽谤道:这人就没别的事可做?怎么又回来了?非要在他面前晃荡吗?又想干什么?…… “八仙盟与静心斋,”闻人朗月冷冷地开口,“今日已经撤销对你的巡杀令。” 花拾依:“哦。” 他筷子顿了顿,又继续夹菜。 所以这人是来邀功的? 花拾依撩起眼皮极快地扫了对方一眼,目光凉淡,随即又埋首饭间。 “清霄宗办不到的事,”闻人朗月看着他,继续道,“云摇宗能为你办到。” 花拾依咀嚼着饭菜,腮帮微微鼓动,置若罔闻。 “我只给了林逢秋一个选择。”闻人朗月的声音沉了沉,“让他亲口承认你不是凶手,并对外公布真凶另有其人。” 花拾依扒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 ——武力施压,强行捂嘴。果然是他们这些人一贯作风。 不过,自己本就不是真凶。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林逢秋和八仙盟那边……只要那个杀害林小姐的邪修一日不落网,在他们心里,他花拾依便仍是头号嫌犯。所谓的“澄清”,不过是迫于闻人家威慑的权宜之计。 他咽下口中的饭,忽然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放下筷子时,碗里还剩小半。他抬起眼,终于正眼看了闻人朗月一眼,然后撑着脸道: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是从天狱出来了,也不用再去天狱了。”他声音很轻,透着薄冷:“然后呢?被你关在这里——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他微微偏头,似笑非笑: “我不还是一名阶下囚。” 闻人朗月盯着他,声音静如深潭:“你想怎样?” 花拾依抬眸:“放我出去。” 闻人朗月垂眸:“外面有什么让你念念不忘?” 花拾依:“沒有,只是这里无趣得很,我觉得烦闷,待不下去!” 闻人朗月默然片刻,又道: “洛川已非旧时模样。疫毒侵染修士经脉,药石罔效。平民却往巽门滕蛇庙求丹问药,得以暂免。祸乱正炽,此时不宜外岀。” 花拾依心下一惊,反问:“怎会如此?” 闻人朗月眉尖一蹙:“巽门邪修蓄谋已久,报复仙门。云摇宗修士已经撤离洛川疫区,再过几日,将全部撤离洛川城。” 花拾依指节收紧:“清霄宗呢?我……” 他险些脱口而出叶庭澜的名字,却在瞥见闻人朗月神色时倏然改口:“——我是想问,清霄宗死人了没?我有几个旧仇,若真折在疫中,也算省心。” 他自觉这话说得轻巧,却听见闻人朗月紧盯着他,淡淡发问:“什么旧仇?” “无关紧要。”花拾依脸色焦急:“你只告诉我,清霄宗如今如何?” 闻人朗月垂目斟茶,白雾氤氲而上。 “不知。” 果然。 花拾依心底冷笑,这男人的心眼从来只有针尖那般大。 他忽然侧身,唇角微勾,有意激他:“是同你一样的‘仇人’,若是死在这洛川城中,正是最好不过。” 花拾依眼风扫过闻人朗月。那人依旧端坐着,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他心火骤起,咒骂道:“有些人啊!……做人的时候便不算人。来日做了鬼,怕也只配往畜生道里滚一滚,永生永世,再修不成个人形。” 闻人朗月缓缓抬眸。茶气晕开他眼底薄霜,竟似浮起一丝笑。 “骂得爽么?” 花拾依:“爽。” 他扬了扬下巴,破罐子破摔。既然他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过过嘴瘾又怎么样? 闻人朗月将茶盏搁在案上,一声轻响后他抬眼,目光幽深地罩住花拾依:“你想让我带你出去,也不是不行。” 花拾依指尖微蜷。 闻人朗月淡淡开口:“你先坐过来。” ——真够变态的。 花拾依抿紧唇,盯了他两息,终究还是一点一点挪了过去,在离他半臂远的席边坐下,浑身绷紧如临大敌。 “再过来一点。” 他又挪近些许,衣摆几乎相触。 “不够。”闻人朗月的声音低而缓,“再过来些。” 花拾依攥紧了袖口,几乎能听见自己骨节的轻响。他猛地吸了口气,豁出去般紧挨着他坐下,肩头几乎相撞。 “这下总——” 话音未落。 “不够。” “你——!” 花拾依腾地起身,怒气还未炸开,手腕已被一股可怖的力道扣住。天旋地转间,他的脊背撞进一片坚实的温热—— 闻人朗月将他直接拽入了怀中。 手臂如铁箍般环过腰际,将他牢牢锁在身前。温热的呼息拂过他的后颈,激起一阵痒意。男人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声音低哑,“我让你坐过来。” 他当即在男人怀中挣动,气息凌乱地骂:“畜.生……闻人朗月,你就是个被二两.肉支配的衣冠禽兽!你……去.死.吧!” 闻人朗月指尖掠过他腰间玉带,目光却流连在那袭花锦上——这般艳色,穿在他身上却不显俗媚,而是霞染琼芳,蓬勃灼眼。 他将唇贴近这人后颈,晦涩开口:“你只管叶庭澜叫‘师兄’对么?” 花拾依动作一僵,停止了挣扎,男人的鼻尖碰着他的发丝颈侧,低沉开口:“云摇宗胜过清霄宗,我能给你的也会比叶庭澜更多更好。” -----------------------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放过,只是两个人一天打了两次架而己。 下一章,师兄出场。 第44章 失踪之人再相见 呵。 听到他这般言语, 花拾依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回眸: “那师兄他可是说过,等我晋升清霄宗内门弟子, 就把清霄宗的财权交到我手上。” 他挑畔地扬了扬眉,道:“你做的到吗?” 闻人朗月扣在他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凝住了, 良久,闻人朗月才开口:“我做不到把云摇宗的财权交给你, 但闻人家的可以。” 花拾依一时怔然, 他继续道:“如何?” 空气仿佛凝住,烛火摇曳, 在花拾依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影。 “疯了吧你……”他喉结滚动, 挤出气音。 “我说真的。”闻人朗月逼近,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织。 啊?! 花拾依指尖发冷,心口却滚烫。 就在他神思震荡,不知所措的刹那, 闻人朗月的手动了。 第55章 骨节匀明的手指, 落在他腰间玉带的螭首扣上。“咔嗒”一声轻响, 丝绸腰带骤然松弛, 层层叠叠的衣襟失了束缚,微微散开一道缝隙,露出里头一抹白皙的肤色。 烛火倏地一跳。 花拾依眼底那点怔忡碎得干净。他手腕一转, 指节如铁钳般扣上闻人朗月正欲动作的手。 “空口无凭。”他声线骤冷,“你先立字据。” 闻人朗月动作顿住。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死死掐住的手腕上,又缓缓抬起,对上花拾依灼亮逼人的眼。 “可以。”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却无温度,“前提是,你入云摇宗,拜在我闻人一家门下。” 花拾依眉梢一挑,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嫌厌便漾了出来: “那便算了。” 他骤然松手,顺势将散开的衣襟一拢,声音懒倦,“我不要了。你放我出去。” 一听要加入云摇宗,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闻人朗月眸色骤然一沉。 空气瞬间绷紧,无形的压力弥散。他仍未动,可周身气息已凛如数九寒霜: “不入云摇宗,你便永远出不去。” 花拾依倏地抬眸。 四目相对,一个平静之下暗潮汹涌,一个惊怒之中火光迸溅。 “你——!” 花拾依气极反笑,齿关紧咬道: “姓闻人的,你脑子被狗咬了,还是被驴踢了。” “当初是谁掷地有声,斥我败坏贵门清誉,誓要‘清理’到底?如今倒要死拉着我入你这云摇宗——” 他眼尾飞起一抹凌厉的绯色,讥讽道:“怎么,你在自掴其面?” 闻人朗月神色未变,“我从未说过。” 他冷静开口:“倒记得有人曾言,对云摇宗……心向往之。” 他目光如锁将花拾依牢牢钉住。花拾依呼吸一滞,随即嗤声扬起,带着破釜沉舟的讥诮: “那是我骗你的!你不也心知肚明——” 闻人朗月看着他,声音沉静: “你大可再骗我一次。” 花拾依所有的话都断了。 烛光晃过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猛地亮起。 ——机会。 这念头清晰,冰冷,砸得他指尖发麻。 唯一的、最后的机会。 这人把选择放在他手里。明知他可能逃走,却还是给他机会。 花拾依看向闻人朗月。 那双眼睛深,静,没有情绪,只映着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他没说话。 沉默悬在两人之间,无法愈越。 闻人朗月向他靠近。 呼吸迫近,距离缩短。花拾依肩背下意识绷紧,颈侧微微后仰,本能地退避。 但下一瞬,他停住了。 ——这是最后一次。 这念头冰凉地滑过脑海。他抬起眼,迎上闻人朗月深暗的视线,没有再退。 出去之后,桥归桥,路归路。 那些羞辱、强占、日夜不休的拉扯,都会锁死在这座殿里。若他能走,绝不再回头,绝不再给这人这样擒住他的机会。 只是,他们之间还是有一笔不清不楚,没完没了的烂账。 夜色沉下去又浮起来。绡纱剥落,玉扣坠地。昏光里雪肤泛着潮气,像浸过水的玉。影子在帐上晃,撞,碎开又合拢。 花拾依闭上眼,黑暗在颠簸,意识浮着,沉不下去,也挣不上去。一种近乎摧毁的饱足感,让他想吐,又让四肢瘫软如泥。 时间糊成一团。烛灭了又明,窗外的黑透出灰,又渗进一丝靛蓝。 终于停了。 花拾依躺在榻上,不动不动,但浑身都在细微地抖。 嫣紫交错,触目惊心,一片狼藉,春意盎然。 男人的手伸过来,穿过他膝弯,托起脊背。他被抱起来,头无力地后仰,脖劲拉出脆弱的线条。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时,他颤了一下,垂着眼,看水波晃动,看自己支离的倒影和男人的脸。 翌日下午。 马车碾过官道,轱辘闷响着。车厢宽大,铺着金纹软垫,小几上茶烟袅袅。 花拾依穿着一身云纹白袍——料子是顶好的雪缎,袍角却被他随意撩起压在膝下。 他背靠着车壁,膝上摊着张素白熟宣,手握细笔,正垂眼勾画。墨迹随着车行微微晕开,他却下笔极稳,线条流畅得惊人。 闻人朗月坐在他对面,玄衣墨发,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枯树上,不知在想什么。 笔尖蓦地一顿。 花拾依抬眼,拎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纸,手腕一抖,图纸平平展在闻人朗月面前。 “给。”他声音淡然,“照这图去修补镇川坝,坝便能重新立住。” 闻人朗月垂眸。 图上沟渠走向、夯土配比、引流暗渠,标注得密而不乱,连梁木铆接的倾角都算了进去。这绝非信手涂鸦,花拾依是认真的。 “此坝当年是巽门手笔,”他指尖按在图纸边缘,“核心机巧从不外传。你从何得知?” 花拾依眼尾微扬:“你忘了,我也是个邪修,说不定我和巽门还有些渊源。” ——骗你的。我是专业的,我还有系统。 闻人朗月静了片刻,忽然反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花拾依身子向前倾了倾,手肘撑在小几上,白袍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未消的淡红指痕。 他笑嘻嘻开口:“你长这么大应该做过不少缺德事吧,就当是做点好事给自己积点德了。” 车厢里静了一瞬。 茶烟笔直上升,在两人视线交汇处袅袅散开。 闻人朗月忽然伸手,将那图纸慢慢卷起,握在掌中。 “好,听你的。” 马车微微一震,转向混乱不堪的洛川城。 驿站口,暮色压檐。 车马尚未停稳,十数道身影已围拢而来。为首者是林逢秋,身后跟着几位宗门之主,皆是面色沉凝。 “闻人公子。”林逢秋拱手,声音干涩,“疫区失控,须即刻封禁。请云摇宗助我等行镇煞之仪。” 所谓镇煞,便是活祭染病未死之人,然后封镇疫区,火烧一切。 闻人朗月缓步下车:“带路。” 花拾依跟在他身后三步处,脸上覆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 戴上面具时,他自欺欺人地想应该沒人认得他。 疫区设在城外荒谷。 还未走近,腐气已混着药渣味扑面而来。 木栅栏内人影惶惶,咳嗽与呻吟断续传来。 混乱中,花拾依脚步稍缓,正要侧身时,前方忽然剑光一荡! 十余名青衫修士拦在道中,为首之人长剑拄地,正是清霄宗江逸卿。他眼眶赤红,声音嘶哑: “谁敢封禁,便是逼他们去死!” 林逢秋冷笑:“你清霄宗弟子,莫要自欺欺人,再做拦路虎。” “自欺欺人?”江逸卿剑锋抬起,直指众人,“这里面躺着的,大半是我清霄宗同门!我宗青芷师伯已在研制解方,只需三日——” “三日?”另一位宗主截断,“疫毒入经脉便难已回天!等你的三日,洛川城都要陪葬!”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云摇宗修士结阵前压,清霄宗众人持剑相抗。 灵光炸裂,尘土飞扬。 江逸卿剑法狠厉,连伤三人,却被闻人朗月一道冰诀震退三步,唇边溢血。 败局已定。 林逢秋拂袖前行,众人紧随。 花拾依垂眸经过时,江逸卿忽然抬眼—— 面具遮住了容貌,可那身云纹白袍,那走路的姿态…… 江逸卿瞳孔骤缩,踉跄爬起,竟不管不顾跟了上来。 有些地方已经是焦土一片。 临时搭起的草棚连绵如坟丘。 棚间空地上,一人素衣而立,正是叶庭澜。 他瘦了许多,下颌线条削厉,眼下淡淡青黑,唯有一双眼仍澄澈温润。见众人至,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林宗主,诸位前辈。青芷师伯已辨出毒理,再予两日,必有破局之法。此刻封禁活祭……实是草菅人命。” 林逢秋挥手打断:“叶贤侄,你清霄宗仁善,却莫拖累天下人!此疫传人极快,若不斩断源头,你我皆成罪人!” “正是!”身旁数位宗主附和,“毒源不除,大祸必至!” 江逸卿此时冲至人前,嘶声吼道:“站着说话不腰疼!此次援洛川,我宗出医修四十七人、药修六十一人!如今陷在里面的,几乎都是我们的手足!你们凭什么说弃就弃?!” 他猛地转身,目光凌厉扫过人群,忽然死死盯住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 “你——!” 叶庭澜循他视线望去,怔在原地。 花拾依静静立在闻人朗月身侧,面具后的目光,隔着纷扬尘灰,与叶庭澜遥遥相撞。 第56章 风卷起焦土与药灰,扑了满面。 叶庭澜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11的个人履历又添上一笔:云摇宗弟子(限时1天) 有点写不动了。 第45章 清霄云摇久积怨 叶庭澜的视线掠过飞扬的尘灰, 落在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白影上骤然定住。 一瞬,他以为自己生了幻觉。 可是面具之下那双眼睛,即便隔着纷乱人群也无法错辨。 “……拾依?” 低语未出口, 便被一声厉喝切断—— “叶贤侄!” 林逢秋向前一步,隔断叶庭澜的视线。他面色沉痛, 声音却洪亮异常: “清霄宗仁善,林某感佩!但如今疫毒横行, 每日死者递增, 若因一时心软而致疫毒扩散,这千古罪责, 你清霄宗担得起, 我等着实担不起!” 他身后,几位宗主连声附和。 “正是!洛川城外三千亩灵田、七处矿脉,皆由你清霄宗监理。如今疫区就毗邻其间,若毒源顺着地脉水流扩散,损的可不止你一家!” “林宗主痛失爱女, 尚能以大局为重, 亲主封禁之事。你清霄宗却只顾门下弟子性命, 置万民生死于何地?” 言辞如刀, 一句句劈来。 叶庭澜唇线绷紧,眼底温润尽褪,只余一片冷然。 他听明白了。 封禁是假, 借机逼清霄宗让出洛川地脉利益,才是真。 这些慷慨陈词,裹挟的是这些人毫不掩饰的贪婪。 花拾依静立闻人朗月身侧,面具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林逢秋那张大义凛然的脸。 他忽然想起这人于林小姐尸身前老泪纵横的模样。 那时他还觉得, 这是个可怜的父亲。 如今看来,丧女之痛或许不假,但借题发挥、党同伐异的算计更是真相。 呵。 就在他唏嘘不已时,林逢秋话锋一转,竟直指叶庭澜身后憔悴不堪的江逸卿: “更何况你清霄宗教徒不严,门下出了那等勾结邪修、残害同道之徒!焉知此次疫毒,不是天谴报应?!” “林逢秋!” 江逸卿目眦欲裂,提剑便要上前,被叶庭澜抬手死死按住。 林逢秋浑然不惧,反而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难道我说错了?那花拾依是不是你清霄宗弟子?他杀害小女、叛逃宗门、勾结邪修,桩桩件件,天下皆知!你清霄宗今日种种推诿阻挠,莫非还想包庇那等败类不成?!” “……” 空气霎时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了清霄宗一众人身上。 林逢秋一番陈词,将清霄宗所有人都钉上了耻辱柱。 叶庭澜匿于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一道清泠的声音,倏然划开凝滞的空气。 “林盟主嗓门可真大——”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闻人朗月身侧,那一直沉默的青铜面具人抬手,握住面具边缘,然后毫不犹豫地向上一揭—— “咔。” 一声轻响,面具脱落。 午后惨淡的天光,骤然照清了一张年轻俊容。那人嘴角噙着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让秾丽的容颜透出刃锋般的锐气。 “……一点儿也不像一位刚丧女不久的父亲。” 风卷过焦土,扬起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他迎着林逢秋骤然瞪大的眼睛,迎着四周蓦然响起的抽气与惊呼,也迎着身侧闻人朗月深不见底的目光,缓缓开口。 见场面暂时被他镇住,花拾依眉眼含霜,又字字诛心道: “你既已撤了我的缉杀令,为何还一口咬定我是杀害令千金的凶手?至于叛逃宗门,勾结邪修?!你难道不知道我这几日的去处吗?!你是说闻人家有邪修是吗?!” 一旁,闻人朗月眯了眯眼,欲言又止。 林逢秋气得浑身发颤,手指着他,连声道:“你……你,你!你!”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花拾依冷笑一声,睨着他,语气讥诮:“我倒要问你,不去给你那枉死的女儿焚香吊唁,也不去缉杀真凶,反倒在这里跟着一群不入流的小宗门宗主搅和,是何道理?” 林逢秋脸色涨得通红,嘶吼道:“妖孽!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话音未落,他袖中灵力翻涌,正要动手,却被闻人朗月一道冷冽目光扫过。 他浑身一僵,霎时像只受惊的鹌鹑,嘴里却还不死心地嚷嚷:“闻人公子,您看——” 闻人朗月眉峰微蹙,冷冽开口:“我此次来,只是带走我的人,拿回我的东西。仅此而已。” 言下之意,再分明不过—— 他林逢秋的烂摊子,与他毫无干系。 林逢秋脸色陡然一白,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敛去大半。 没了云摇宗闻人家的撑腰,他拿什么跟清霄宗叫板?难不成还指望身边几个中小宗门的宗主替他出头? 今日一场,是他失策了。 他以为针对清霄宗一定会获得云摇宗闻人家的支持,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讨好到闻人家,还彻底得罪了清霄宗。 从此往后,八仙盟…… 他脸色煞白,抹了抹额间虚汗:“原来都是误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迟疑的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林盟主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修士,他搓着手往后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方才林盟主还说要以大局为重,封禁疫区,怎么转眼就成了误会?” 这一句话,像是捅破了一层薄纸。 “是啊是啊!” 另一位身着紫衫的宗主立刻附和,他上前两步,离林逢秋远了些,语气不满:“我等是信了林盟主的话,以为清霄宗罔顾苍生,才赶来助阵。如今看来,分明是盟主想借机谋夺洛川地脉!” “何止!”又有一人高声道,他指着林逢秋,眼神愤然,“他说清霄宗弟子勾结邪修,可人家如今是云摇宗弟子!闻人公子在此,岂容他血口喷人?” 此起彼伏的指责声浪,瞬间将林逢秋淹没。 那些方才还对他唯唯诺诺的中小宗门宗主,此刻像是换了副面孔,个个义愤填膺,生怕沾染上半分麻烦。 林逢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众人,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这群见风使舵的小人!方才是谁在附和我?!” 但是,无人理会他的嘶吼。 自那青铜面具落下,花拾依的身影清晰出现在视野中起,叶庭澜的目光便再未移开过。 他看着他与林逢秋对峙,看着他言辞犀利,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那少见的冷锐神情。 叶庭澜喉头滚动,许多话堵在胸口,却在目光触及对方身上那件云纹白袍时,骤然凝住。 他看见花拾依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然后朝自己这边微微侧过脸,看向自己—— 叶庭澜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上前。他看到花拾依的唇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 可就在花拾依脚下刚有动作,向前踏出不过半步的瞬间—— 数道身影无声而动。 是闻人朗月带来的那些云摇宗修士。 他们原本看似松散地立于外围,此刻却如早有默契般,身形错落,不紧不慢地挪移脚步,恰好形成一个半弧将花拾依若有若无地拢在了中心。 动作并不激烈,却让气氛剑拨驽张。 花拾依的脚步顿住了。 他轻轻牵了下唇角,像是自嘲,又像是放弃。 也好。 这下,连解释都省了。 只要眼睛不瞎,任谁都能看出他走不了。 叶庭澜的瞳孔骤然紧缩,猛地抬眼,目似寒针直刺向闻人朗月。 闻人朗月也正看着他。 一股无形的威压,带着凛冽寒意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猛然扩散。地面焦土被掀起,离得近的几个小宗门修士猝不及防,被逼得踉跄后退。 叶庭澜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闻人朗月面前,手中并无兵器,只是并指如剑,指尖凝着一道璀璨到刺目的蓝色剑芒直刺闻人朗月面门! 快得只剩残影。 闻人朗月眉峰未动,只在那剑芒及体的刹那,玄色衣袖如流云般拂起。 “铛——!” 一声响亮的撞击声炸开,恰似金铁交鸣,气劲以两人为中心呈环形炸裂,狂风骤起,将周围所有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尘土漫天飞扬。 两道身影,一白一玄,在尘埃中骤然分开,又瞬息再度碰撞在一起。 花拾依将一切收在眼底。 那两个男人视线不过一碰,下一刻便已灵力迸溅,悍然交手。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倒是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亲眼得见两个男人当面为他动手。 第57章 这荒谬的念头刚划过,眼角余光便瞥见另一侧寒光骤起—— 江逸卿已率数名清霄宗弟子疾冲而来,剑锋所向,煞气凛冽。 那架势像是连他也一并罩在了杀意之内。 花拾依眉梢微挑,一下紧张地喊到:“江师兄!” 千万别误伤友军啊! 江逸卿剑势如虹,一道凛冽寒光撕裂空气,直劈而下! “轰——!” 剑锋狠狠斩在云摇宗修士仓促结起的护身结界上。青光爆裂,结界应声而碎,剑气余波横扫四溅,扬起一片尘灰。 花拾依离得近,被那骤然炸开的灵力劲风逼得向后踉跄半步,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心口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悸。 太可怕了! 他合理怀疑,江逸卿特么也想砍死他。 几名云摇宗修士脸色一沉,持剑结阵,正要上前—— 江逸卿根本不给喘息之机,反手又是一剑横斩! 剑气更为磅礴,如霹雳钻云,悍然撞入云摇宗修士刚聚起的阵型之中。 灵力炸裂,人影纷乱,那原本严密的阵势竟被这一剑生生冲开一道缺口! 在那混乱剑气再度扫来前,花拾依果断抽身,几步疾退至一处半塌的草棚边,暂且避开了锋芒中心。 他才刚稳住身形,就听见江逸卿气急败坏的怒吼穿透烟尘传来: “花拾依!你往哪儿躲?还不快给我过来!” 花拾依唇角轻扬,最后抬起头,目光投向半空中那道玄色身影—— 拜拜了你。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清霄宗的方向奔去。 ----------------------- 作者有话说:原计划要写到一百五十章,但我实在没有那个耐心。 第46章 巽门暗宫藏秘宝 叶庭澜并指凝决, 最后一道凝练的剑气撞上闻人朗月横拦的玄袖。 “嗡——!” 气浪炸开,将闻人朗月震得倒退三步,足下地面寸寸龟裂。 他稳住身形, 玄袖上一道浅浅的裂痕无声蔓延,嘴角亦渗出一线极淡的血丝。 叶庭澜立于原地, 白衣拂动,气息只是略见急促。 高下已分。 闻人朗月抬手, 抹去唇边血迹, 深不见底的目光越过叶庭澜,落在他身后—— 那里, 花拾依已被江逸卿与几名清霄宗弟子围住, 脸上虽有些疲惫,眼中却映着熠熠微光。 闻人朗月闭了闭眼。 他未发一言,只朝身后微微一颔首,那些云摇宗修士便无声收剑,迅速聚拢。 如来时一般, 他们一行人沉默地卷入尚未散尽的尘灰之中, 片刻便消失在焦土尽头, 只余一片突兀的空寂。 四下悄然。 叶庭澜缓缓吐息, 压下经脉中奔涌的灵力,然后转身。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花拾依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 他大步上前,分开围拢的弟子,手臂一展,便将花拾依紧紧拥入怀中。 他力道极大,仿佛要将花拾依碾碎, 再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鼻尖萦绕着冷檀香,花拾依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周围似乎有低低的抽气声,有目光如针刺来,但他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耳边沉重又急促的心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许久。 花拾依终于动了动,抬手,抵在叶庭澜肩头,缓缓推开。 “……师兄。”他艰难开口,“我身上脏。” 叶庭澜的手臂松开了,却仍虚拢着他,将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最终,他低声道:“回来就好。” —— 临时搭建的药棚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棚内无人,只余一盆将熄的炭火发出微弱红光。 花拾依脱下那件纤尘不染的云纹白袍,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天青弟子常服,系好衣带后,便将那件叠好的云纹白袍,轻轻置于炭盆之上。 火焰遇布,倏然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精致的云纹。 橘红的光映在花拾依沉静的眸子里,跳跃不定。 他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片布化为蜷曲的灰烬,与炭火融为一体,才移开目光。 —— 滕蛇庙内,香火气早已被更浓重的药味覆盖。 洛川生民疫毒得控后,此处便迅速冷清下来,只余空荡的殿宇和残留的药香。 花拾依的目光落在香案正中。 那里蹲踞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金蟾蜍,铸造得栩栩如生,口中衔着一支将尽未尽的香。 香灰则积了薄薄一层。 “就是此物插上香后,香火燃尽便能定时吐出药丸。”苏若瑀凑上前细看。 “嗯。”花拾依应着,手指已抚上金蟾蜍背后。 他指尖灌注一丝极微的灵力,沿着几不可见的缝隙游走。 “咔哒。” 一声轻响,金蟾蜍的背部竟如机关盒般弹开,露出内里精密的齿轮与符纹脉络。而核心处,一枚黯淡的灵石已然耗尽。 果然,这是一个灵傀。 花拾依熟稔地拨开几个关键卡榫,拆下几处符文连接片。 就在最后一片符纹被移开的瞬间,香案之上,以金蟾蜍为中心,骤然亮起一个径约两尺的朦胧光阵! 光芒流转,构成清晰的阴阳太极图案。 而那金蟾蜍竟在光阵中无声裂开,化为完全对称的两半,分别落入太极图的阴阳鱼眼之中。 随即,两颗色泽、大小、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赤红药丸,自阴阳鱼眼中缓缓浮现。 苏若瑀神色一凝,小心拈起两颗药丸,置于鼻下,分别轻嗅。 片刻,她抬起眼,表情凝重: “气味有极其细微的差别。阳眼中的这颗,多了三味灵草,药性中正平和,确是化解疫毒之方。而这阴眼中的……至少混入了两味我辨不出的东西,性极阴寒诡谲,绝非善物。” 花拾依:“原来如此。” 两种药丸。一阴一阳,一者救人,一者恐怕别有用途。 对平民有效,是因他们分发到的,是阳眼中那颗真正对症的赤红药丸,药性虽猛,却确能化解疫毒。 而修士灵力在身,体质迥异,寻常疫毒难侵,即便感染,症状也轻,若服下同样颜色的药丸却无效,只会以为是疫毒对修士格外凶猛,或是自身抗药,谁能想到,他们得到的,或许是来自阴眼的那颗“药丸”? 那根本就不是治病的药。 用如此精巧的灵傀,设下这阴阳双阵,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救治万民的“善举”中,悄然掺入截然不同的东西。心思之诡,目的之深,令人脊背生寒。 叶庭澜眉头紧锁:“将这两颗药丸都带回去,仔细查验。” 苏若瑀点头,取出玉瓶小心收纳。 “师兄,苏师姐你们先回去吧。” 花拾依的注意力却仍在那分裂的灵傀残骸和残留的光阵纹路上,“这灵傀构造精巧,驱动法阵也非寻常,我再看看,或许还有线索。” 叶庭澜不放心地看他一地,叮嘱道:“自己小心。” 花拾依点头:“嗯。” 叶庭澜转身,频频回头后被看不下去的苏若瑀赶忙拉走:“行了,行了,快走吧。” 直到他们离去,庙内彻底安静下来。 残香的味道混合着尘埃,在斜照进来的昏光中浮动。 花拾依半跪在香案前,指尖描摹着地上渐渐淡去的法阵余痕,试图逆向推演其灵力回路。 忽地,头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近乎错觉的瓦片摩擦声。 他脊背一寒,尚未及抬头,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阴冷气息已当头罩下! 一只枯瘦如鹰爪、罩在黑袍中的手凭空探出,直抓他肩膀。 花拾依反应极快,拧身疾退,同时并指如风,一道凌厉气劲射向对方面门。 那黑袍怪影发出一声沙哑嗤笑,不闪不避,袖袍一拂,花拾依射出的气劲便如泥牛入海。另一只手快得只剩残影,轻易穿透了他仓促布起的灵力屏障,精准地按在他颈侧。 一股冰冷刺骨的异力瞬间涌入,眼前最后景象,是黑袍下模糊不清的枯槁面容,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小子,你跟我走一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率先唤醒知觉。 花拾依猛地睁开眼,骤然坐起,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额角,急促喘息,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有庙宇,没有天光。 这里是一处幽深的地下暗宫,空旷而冷寂。四壁皆是粗糙的黑色岩石,壁上嵌着几枚发出惨淡白光的冷晖石,勉强照亮方圆数丈。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陈腐的土石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香。 一点点微光,一个身穿陈旧黑袍、身形佝偻的怪老头,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拨弄着一小堆正在冒烟的暗红色炭火。 火上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罐,里面咕嘟着墨绿色的、粘稠的液体,那苦涩味正是由此而来。 第58章 察觉到他的苏醒,黑袍老头头也不回,声音沙哑: “醒了?小子。” 花拾依撑着地面站起身,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目光紧紧锁住那背对自己的佝偻身影。 “您是哪位?这里又是哪里?”他声音微哑,却竭力保持镇定,“抓我过来,想要做什么?” 黑袍老头依旧慢吞吞地用那根细棍拨弄着陶罐下的青白火焰,仿佛那罐子里的墨绿粘液是什么稀世珍宝。过了几息,他才不紧不慢地说:“小子,先回答老夫的问题吧。” 只见他停下动作,缓缓侧过半张枯槁的脸,浑浊的眼睛斜睨过来,“你知道灵傀,对吧?” 花拾依心头一紧。系统之事绝不可为外人道,他警惕道:“我说,我在庙里拆开那只金蟾蜍,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手快了那么一点,您信吗?” 田垠生转回脸,对着那咕嘟冒泡的陶罐,发出一声嗤笑:“你觉得,老夫会信你?” 花拾依从善如流地点头:“会。” “哼。”田垠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会知道灵傀的事情?寻常修士别说见过,像你那般熟稔地拆解核心符纹……绝无可能。” 花拾依心思电转,与其编造更容易被戳穿的谎言,不如将缘由推给一个已死之人,一个合乎常理且无从对证的存在。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曾经……有一位邪修,他养我长大,算是我半个师父。他……懂得这些旁门左道。但他已经死了。” 田垠生拨弄炭火的动作微微一顿,枯瘦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分。他沉默了片刻,竟没追问那人是谁,只是莫名地低低地道了一句:“也是。” 他叹了口气,道:“在外界那些自诩正道的人眼里,我们这些人大抵都算是一帮邪异之徒吧。” 叹完气,他彻底转过身来,正对着花拾依。 “小子,我抓你来,并非要取你性命。”他盯着花拾依,缓缓道,“是想请你,跟我一起深入这地下暗宫。” 闻言,花拾依睫羽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口。 田垠生继续道:“这暗宫深处,藏着一件至高无上的秘宝。乃是我们宗门掌门遗留之物。老夫想拿到它。” “至于我是谁,”他抬起枯瘦的手,捋了捋颌下花白的山羊胡,语气骄傲又落寞:“老夫姓田,田垠生。是一名巽门医者。” 巽门。 花拾依的心脏猛地一跳。 果然又是巽门! 从洛川疫毒,到阴阳药丸,再到这地下暗宫和这个怪老头,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神秘而诡异的宗门。 更让他在意的是,听到“巽门”二字,一直沉寂的系统,这一次竟然没有丝毫反应,没有警告,没有提示,一片死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离上一任穿越者,那个和他一样被系统绑定的倒霉蛋——留下的痕迹与秘密,又近了一步。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悸动。即便那人可能已经死了,但这种无形的联系,依然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谬的亲切感。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迎上田垠生的目光:“那我就管您叫田佬吧。您带我下来,是因为我碰了、并拆解了那只金蟾灵傀?这灵傀与这地下暗宫有何关联?” 田垠生:“告诉你也无妨。” 他沙哑道,“这处地下暗宫,本就由墨家机关术与灵傀之术共同打造,曾经是我们巽门的一处重要遗址。但自掌门消失后,暗宫深处便自行封闭,里面预设的灵傀守卫也开始启动,自动保护着里面的东西,包括那件秘宝。” “掌门生前,只将如何安全通过、乃至破解部分核心灵傀的法门告诉了几位心腹。可惜时移世易,那几个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到如今知晓如何应对此地灵傀的,我能找到的只有你。” “那只金蟾蜍呢?”花拾依想起庙中情景:“它是你带来的吗?” 提到金蟾蜍,田垠生顿时气急败坏地骂道:“那是掌门生前亲手所做,专门赠予老夫的!老夫一直视为无上荣耀,妥帖珍藏!” 他瞪着花拾依,胡子都翘了起来,“结果被你这个小兔崽子三两下就给拆了!我……我!若不是看在你确实懂得如何破解灵傀的份上,就凭你毁我至宝,老夫一定先用这罐子里的药毒得你三十年说不出话!” 花拾依摸了摸鼻子,自觉理亏,小声道:“其实……您若不把我抓过来,我兴许还能给它拼回去,恢复原样也说不定。” “哼!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田垠生一甩袍袖,“金蟾蜍的事情先放到一边。当务之急,是你先跟老夫走,拿到那件秘宝再说。” 他转身,朝着石窟一侧的黑暗走去。那里并非绝路,隐约可见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入口,黑黢黢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嘴。 花拾依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系统沉寂,前路未知,但这或许是揭开巽门与前任穿越者秘密的关键一步。 甬道初极狭,仅容一人通过,脚下台阶湿滑,长满青苔,两侧石壁上不时有冰冷的水珠滴落。田垠生走在前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小小的幽绿的灯笼,照亮前方不过丈许的范围。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几处明显的岔路和看似寻常的石壁。田垠生脚步不停,时而左转,时而在某块石砖上轻轻一按,时而又绕过一根看似天然的钟乳石柱。 花拾依默默跟在后面。 然而,当田垠生敲击了三下某面石壁,使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新的通道时,他终于忍不住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小鬼,你似乎也知道墨家机关术?” 花拾依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道:“我师父他是邪修。他懂的很多很杂,我也跟着学了奇门遁甲,奚径通天的本事。” 这个回答似乎取悦了田垠生,他嘿嘿低笑了两声,追问道:“有点意思。那你师父姓甚名谁?说不定老夫还听说过。” “他也姓花……” 花拾依话刚起头—— “轰隆隆——!!!” 突如其来的巨响与剧烈震动打断了话音! 整个甬道猛地摇晃起来! 头顶簌簌落下碎石与尘土,两侧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地龙翻身,又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苏醒、冲撞! “不好!”田垠生脸色骤变,手里的灯笼开始剧烈晃动。 下一秒,前方甬道尽头,一扇刻着古朴花纹的巨大石门,在一阵震耳欲聋的摩擦声中,轰然向内打开! 一股腥风伴猛地从门内汹涌扑出!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泛着金属光泽的三角头颅,从那门后的黑暗中骤然探出!头颅之后,是井口般粗细、由无数木机械关节巧妙铰接而成的修长身躯蜿蜒游动! 那竟是一条吞天巨蟒! 不对,是灵傀!而且是体型庞大、行动逼真的灵傀巨蟒! 它“看”到了甬道中的两人,猩红“双目”光芒大盛,深渊巨口猛然张开,露出内部层层叠叠的尖锐“獠牙”,一股无形的吸力伴随着腥风,朝着花拾依和田垠生席卷而来,意图将两人吞吃入腹! 田垠生虽惊不乱,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向后飘退,同时袖中飞出一道乌光,精准地击打在巨蟒探出的下颚,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花拾依在巨口吸力及身的刹那,腰间净心剑已然出鞘,清越剑鸣中,他御剑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森然利齿。 然而,那木蟒灵傀一击不中,庞大的身躯已完全游出石门,几乎塞满了甬道。它身上那些木质鳞片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光芒! 一股狂暴的灵力波动开始汇聚! “快躲开!它要发动阵术攻击!”田垠生厉声喝道,自己已紧贴石壁,双手连挥,数道的光华打出。 花拾依岂敢怠慢,一个折转,神识全开,拼命感知那木蟒身上的符文阵列,寻找其灵力流转的核心节点与薄弱之处。 这灵傀的驱动法阵比金蟾蜍复杂了百倍,但万变不离其宗。在这仓促之间,它全力催动攻击阵术时,灵力奔涌的轨迹反而更为清晰! “找到了!”花拾依眼中精光一闪,并指如剑,一道剑气射向木蟒身躯! “嗤!” 一记轻响。 那骤然闪烁的符文光芒猛地一滞,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很快符文阵列也出开始紊乱! 木蟒灵傀汇聚的狂暴灵力陡然在它体内冲突、逸散! “轰——!!!” 剧烈的爆炸并未发生,木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动作一下迟缓,即将喷薄而出的阵术攻击胎死腹中。 田垠生抓住这机会,身形贴近,枯瘦的手掌狠狠拍在木蟒身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庞大的木蟒灵傀轰然砸落在湿滑的地面上,溅起大片泥水,不再动弹。 第59章 田垠生落回地面,气息微乱。他看向刚刚收剑落地的花拾依, “你小子……”他咂咂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走吧,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 两人稍作调息,越过那瘫倒的木蟒灵傀,继续深入。 接下来的路途,机关愈发险恶诡异,各种匪夷所思的墨家机关与不同形态的灵傀层出不穷。 但一回生,二回熟,两人的配合逐渐默契,又一一越过险关。 在又走过一道难关后,面对眼前一条幽暗深邃、不知通向何处的甬道,花拾依索性不再节省灵力。 他心念一动,袖口悄然涌出数缕血色雾气。 雾气落地,迅速凝聚,化作四只身形高大、散发着淡淡血腥与煞气的魁梧妖影。 血妖奴沉默地躬身,分别将花拾依和田垠生托起,背在肩头。它们在湿滑崎岖的甬道中如履平地,速度比一老一少步行快了不止一筹。 田垠生低头看了看身下这非人非鬼的造物,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 这一路上,这小子给他的惊喜实在太多了,现在居然还懂豢养驱使这等邪异的血妖之物。 “前方,应该就是了。” 田垠生激动又紧张,“那件秘宝,就藏在这暗宫最深处的一片死水之中。”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揭示“心魔”元祈的身份,长相,还有前一个被系统迫害的倒霉蛋是哪个。 这个无良系统很像魔法小圆里的丘比。 第47章 仙骸引溯前尘劫 暗室的石门在缓缓敞开, 一股混杂着腐朽水汽与浓重灵力的阴风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水域,水色沉如墨玉,没有丝毫涟漪, 静得可怕。 花拾依从血妖奴背上跃下,双脚踩在湿滑的青石砖上。 他刚一站定, 心头便猛地一悸。 水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与他的神魂隐隐呼应。 一股庞大的灵力波动, 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透过死寂的水面,一声声撞在他的灵台之上。 “那件东西, 就在下面。”田垠生佝偻着背, 死死盯着漆黑的水面,声音激动地微微发颤。 花拾依没有回应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异样,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片死水。 水面看似平静,却暗藏一股异常庞大, 磅礴如海啸的灵力。 他侧过头, 对静立身旁的一名血妖奴下令:“下去, 把水底的东西带上来。” “是。” 血妖奴立即纵身跃入黑水之中, 身影一下消失在水底,并溅起几簇暗沉的水花。 然而,不过片刻, 水波涌动,那血妖奴便挣扎着爬回岸上,周身血色雾气被某种力量侵蚀得暗淡了几分。它嘶哑道:“主人,水下有结界,坚固异常, 且排斥外力,无法深入。” 田垠生见状,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他紧了紧身上的旧黑袍,咬牙道:“看来是掌门留下的禁制,认主,或认‘法’。寻常外力难以突破。小子,我们得亲自下去。” 花拾依盯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水,沉默了片刻。 水中那呼唤般的感觉愈加强烈,而系统自进入暗宫后的反常沉寂,也让他隐隐觉得,答案或许就在这水底。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示意血妖奴在岸边等候。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入冰冷的黑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灵力自发运转以抵御。 花拾依正要下潜,耳畔却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 是个熟悉的男声,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焦急。 “别……” “不要……过来……” “求求你……别……” 那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带着劝阻的意味。 花拾依动作一顿。 就在这迟疑的刹那,异变陡生! 水底那层无形的结界仿佛被触怒似的,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一道狂暴的水流猛地炸开,如同无形的巨掌,狠狠拍在田垠生身上。 田垠生元婴期的护体灵光剧烈闪烁,却只支撑了一瞬便被击溃,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接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石壁上,滑落下来,一时竟无法动弹。 而与此同时,花拾依却感到周身压力一轻,那结界对他非但没有排斥,反而产生了一股难以抗拒的强大吸力! 黑水在他周围急速旋转,形成一个幽深的漩涡,不容挣扎地将他吞没、拽向水底最深处! “唔——!” 天旋地转间,他只觉无数混乱的光影与气泡从眼前掠过,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 就在他准备强行运转灵力挣脱时,一道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忽然自水底亮起,快如闪电,径直朝他卷来。 他瞳孔微缩,想要闪避,但在水中行动迟滞,那白光已至眼前,并未带来冲击,反而如流水般轻柔地环绕住他的身体。 一瞬间,冰冷的压迫感和窒息感消失了。 一股温暖而浑厚的力量包裹了他,自动隔开了周围的潭水,甚至在周身形成了一个可供呼吸的微小气域。 他缓缓睁开了因水流刺激而微闭的眼睛。 眼前景象逐渐清晰。 他正悬浮在水底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脚下是积满淤泥的岩石。 而就在他正前方,一臂之遥的水中,静静悬浮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把拂尘。 尘须洁白如雪,纤尘不染,每一根都流淌着温润的灵光,在水中微微飘荡,恍若活物。然而,那拂尘的手柄,却绝非寻常木玉——那分明是一段人的肋骨! 骨骼莹白,质地似玉非玉,似骨非骨,表面天然生着玄奥的符纹,与洁白的尘须相连处浑然一体。 它静静散发着纯净又无比浓郁的灵气,仙气与骸骨,圣洁与诡异,眼前的一切是让人如此震撼。 这就是巽门掌门留下的秘宝? 一件以仙人之骸为柄的拂尘? 花拾依心中震动,目光久久无法从那截把拂尘移开。 方才那种呼唤的感觉,此刻已化为清晰的共鸣,就源自这把拂尘。 他定了定神,朝着拂尘缓缓伸出手。指尖穿过柔和的水波与灵光,一点一点,极其谨慎地,触向那莹白的骨柄。 就在他指尖碰到那微凉骨质的刹那—— “轰!” 整个水底空间剧烈一震!无数细密的气泡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出,遮蔽了视线。 而比这动荡更让花拾依心神俱震的是—— 那个沉寂了不知多久,仿佛已然消失的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彻他的脑海: 【警告……能量剧烈波动……检测到关键物品……】 【匹配成功……确认宿主资格……】 【恭喜宿主找到核心遗物——“仙骸”。】 【最高权限解锁。】 【身份验证:花拾依。确认。】 【强制记忆回溯程序——启动——】 “什么?!”花拾依还未来得及细思这突如其来的提示,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意念洪流,便从那拂尘之中猛然爆发,顺着他的指尖,蛮横地冲入了他的识海! “呃啊——!” 他眼前骤然一片炽白,无数破碎的画面、纷杂的声音、复杂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将他淹没。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悲凉至极的叹息,与系统冰冷的余音交织在一起,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光怪陆离的过往碎片之中…… 最后。 【记忆回溯完成。欢迎回来,巽门创始人,花拾依阁下。】 【您已沉眠二十载。世界线变动率:37.4%。当前势力评估:巽门(隐匿,传承断裂),云摇宗(敌对,势力扩张),清霄宗(衰退,平分天下),其他宗门(分裂,错宗复杂)……天下(格局混乱,灵气衰退)。】 【根据初始契约及当前态势,现发布终局主线任务:】 【任务名称:天道归一】 【终极目标:建立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仙门,终结宗门割据乱局,一统修行界,建立以“平衡”与“秩序”为核心的新时代法则,泽被苍生。】 【阶段目标: 1. 重掌巽门,修复传承,肃清歧路。(进度:接触关键人物田垠生,获得“仙骸”,记忆恢复。) 2. 整合或清除当前主要敌对/竞争势力(清霄宗、云摇宗等)。 3. 获取或创造“天地枢纽”,奠定一统之基。 4. 推行新秩序,完成理念与力量的绝对统一。】 【任务时限:无(建议在灵气进一步衰退前完成)。】 【失败惩罚:世界线崩溃概率升至89.7%,宿主灵魂将随本世界一并湮灭。】 【成功奖励:解锁系统全部功能没及最终权限,获得完整“世界根源”访问资格,真正超脱。】 第60章 【提示:“仙骸”,您的本命法器,是您恢复全盛期力量、重连巽门地脉核心、以及后续计划的关键。请妥善利用。】 【提示:检测到强烈情感链接(叶庭澜,元祈,闻人朗月等)。建议评估其对任务的影响。】 【系统将进入辅助模式,全力协助您完成“天道归一”。】 【……您终于醒了。这一次,请务必成功。】 …… 田垠生扶着剧痛的后颈,从冰冷的石墙根缓缓撑起身子。 肋骨处传来刺疼,体内灵力也翻腾紊乱。他咳嗽着,吐出半口淤血,然后急切地望向那片死寂的黑水。 水波已平,墨玉般的水面恢复了死寂。 “小子……”他心头一紧,目光却猛地定在了不远处。 就在那湿滑的岩石岸边,花拾依不知何时已上了岸,以一种脆弱的姿态蜷坐着。 他浑身湿透,天青色的弟子常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而微颤的脊背线条。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水滴顺着发梢、下颌,无声地滑落。 他低着头,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整个人透着一种失魂落魄。 而让田垠生瞳孔紧颤的,是悬浮在花拾依头顶上方的那把拂尘。 ——仙骸。 这把以仙人肋骨为柄、白须如雪的拂尘,此刻正静静悬停在那里。 它不再散发慑人的威压,反而流淌着一种温润而哀戚的光晕,轻柔地笼罩着下方蜷缩的少年。尘须无风自动,微微拂动,灵光垂下,悄无声息地没入花拾依的发间,仿佛在安抚。 “这……”田垠生怔住了。 那仙骸,这巽门至高秘宝,曾经掌门的本命法器,此刻竟像是……在守护着这个清霄宗的年轻弟子?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枯瘦的手掌微微发抖,声音嘶哑: “小……小子?” 水边蜷坐的人影,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 田垠生又靠近了些,看到花拾依低垂的睫羽,和他失了血色的唇。 他周身弥漫着一种巨大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般的恍惚与悲伤。 田垠生枯瘦的手迟疑地搭上花拾依湿透微颤的肩头。 “你,你没事儿吧?”他声音发紧,手上加了力,焦灼地摇晃那单薄的肩,“这是怎么了?……小子。” “……” 花拾依身体僵硬,毫无反应,只低垂着头。那仙骸悬浮于顶,柔光笼罩着他,静默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哀戚。 田垠生摇晃的手渐渐停了。浑浊的眼紧盯着那近在咫尺,水痕蜿蜒的脸。 “此地不宜久留。”他不再犹豫,伸手攥住花拾依冰凉的手腕,一把将人从湿冷的地面拽起。 少年身形虚浮,全靠他枯瘦却稳当的手臂支撑才未软倒。田垠生半搀半架,带着他转身,沿来时的湿滑甬道快步返回。 头顶,仙骸如影随形,始终悬浮在花拾依上方尺许,温润的灵光无声驱散着周遭阴冷晦暗的气息。 第48章 时也命也,非也命也 昏暗的甬道, 花拾依被田垠生半搀着,脚步虚浮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被拖着向前走。 他垂着脸, 长睫掩着浅眸,薄唇微抿, 一言不发。 耳畔,断续传来田垠生沙哑的叹息声: “……仙骸这是认你做主了么?小子。” 田垠生仰着头, 浑浊的双目紧紧盯着那柄悬在他头顶的拂尘——尘须微微拂动, 灵光如丝如缕,始终笼罩着花拾依。 他嘴角牵动, 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我以为……找到仙骸, 就能找到掌门他了。没想到,仙骸却认你做主了。” 花拾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喉咙干涩发紧,却一句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田垠生自顾自地喃喃, 像是说给他听, 又像是说给这幽寂了二十载的巽门暗宫听: “真是时也命也, 非也命也……” 他边走边深深吸了一气, 那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加弯曲了。 “掌门他——” “究竟去哪儿了。” 田垠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 甬道深处,风似乎更冷了些, 吹得那盏幽绿小灯明明灭灭。 仙骸的光柔和地笼罩着沉默的两人,映照着他们被命运紧紧缠绕的身影。 心海。 无天无地,无上无下,唯有濛濛雾气如亘古未散的纱幔,缓缓流淌。 意识沉浮其间, 像一叶失舵的舟。 然后,雾霭深处,一点清光浮现。 光芒渐盛,显露出一座巨大的莲台。莲瓣非金非玉,剔透如琉璃,又似凝结的月华,流转着温润却疏离的光晕。 花拾依被数道素白纱幔牢牢缚于中央,动弹不得。 纱幔如雾似练,另一端没入周遭翻涌的灰蒙之中,将他钉在原地。 他仰着脸,双目燃着灼人的怒焰,直刺向前方。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伸来,稳稳地盖住了花拾依大半张脸。 男人拇指抵在他颧骨,其余手指没入他的发间,掌心紧贴着他的脸,带着一种狎昵的禁锢,将他欲要偏头躲闪的动作镇压。 花拾依死盯着他:“你骗我——” 男人微微俯身,笼罩周身的光晕随之流动,模糊了他俊美的眉眼,声音低沉,夹着丝丝笑意: “你全都想起来了,是么?” 花拾依冷哼一声,“是啊,都想起来了。” 什么心魔元祈,什么双修祛魔,什么唯有金丹方能见他真容……全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初见那日,他记忆尚停在首回魂穿之前,懵懂无措,便被这男人哄得团团转,半点未曾疑心。 淡金光晕里,男人面容皎皎如佛似神,俊美得不染尘滓,可转瞬,唇角便勾出一抹邪佞,笑意淬着几分疯癫: “阿依,你甩不掉我的。我寻了你整整二十年,才在这具躯壳中寻到你的灵体。你可知我费了多少心力,才趁你突破筑基时,悄悄占了你心海神识?这些年我日日等你、盼你重归这世间,总算等到你了!这些时日我半点不敢露迹,既要瞒着你,更要提防你身上那股古怪力量,你可知我有多辛苦,又有多怕再失去你吗?” 对此,花拾依冷笑,眉眼间尽是嫌恶:“劳你费尽心机,真是辛苦。” 男人被他眉眼间的憎恶狠狠刺痛,指尖抚上他脸颊,微微一笑,道:“别这样,我的妻主。” 花拾依眉头猛地一跳,恨声唾骂:“谁是你这缕无名无姓神识的妻主?!” 男人被他的抗拒逼得眼底翻涌,俯身逼近,气息灼热:“早结了契,神妻之礼也行了好多次,你就是我的妻主。” 花拾依气得心口发疼,怒骂:“我是被你这王八犊子骗了!双修祛魔都是假的!只要你这缕魔神神识在我心海,什么魔气浊气全是你的养料,根本不用双修!你骗我,就是在夹带私货!” 男人趁机扣住他后颈,钻空子反驳:“我没说错,与我双修,对你的修行本就有益。” 就这一句是真的,其它全是王八犊子在扯犊子。 花拾依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红,满是戾气又带着几分羞恼:“元祈?什么破名字!你先前可不是这般叫,分明给自己取了个元无妄!” 男人敛了邪态,反倒一脸郑重,语气认真得不容置喙:“元祈,缘起。缘起之祈,祈你归期,祈你相守。这名字比元无妄好,更让我心动,往后我就叫元祈。” 话落,元祈不由分说凑近,指尖按着他后颈,低头吻了吻花拾依泛红的眼尾,吻得虔诚又偏执。 花拾依心头一颤,又气又乱,偏头闪躲,却被他反手扣住腰往怀里带,咬牙骂道:“元无妄你混蛋!”方才被吻过的眼睛酸胀得很,偏他还凑过来要再碰,气得他眼眶更红。 …… 甬道尽头,一线惨淡的天光割裂了黑暗与潮气。 田垠生半搀半抱着花拾依的躯体,缓步踏出地宫沉重的石门,还没等他将花拾依放下喘匀一口气,异变陡生! 数道黑袍身影如鬼魅般自两侧残垣断壁后无声掠出,一股凝聚在一起的强大灵力迅疾迸发,直指田垠生要害! “放肆!” 田垠生佝偻的腰背在刹那间挺直,左手揽紧花拾依,右手袍袖疾挥。 数点乌芒后发先至,撞上来袭的灵力刃芒,发出“嗤嗤”轻响,竟将那些人的灵力腐蚀消融,同时一股薄雾自他袖口散开,迫得最近的两名黑袍人闷哼急退。 电光石火间,他已将花拾依的躯体小心安置在石门边。仙骸微微低垂,灵光如伞,依旧笼罩着花拾依。 田垠生一步踏前,挡在花拾依与石门之前,旧黑袍无风自动,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不再掩饰,轰然散开,震得地面浮尘飞扬。 他阴沉地盯着眼前呈半圆围拢的几十名黑袍修士。 这群人袍角皆绣着一个小小的巽卦符文,确是巽门之人无疑。但是都比较年轻,是近些年才加入巽门的。 第61章 为首一人摘下兜帽,露出张中年人的脸,他桀骜地瞥了一眼田垠生,又瞥向其身后的花拾依与仙骸,目光炽热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 “田垠生,我念你是巽门最德高望重的医者,把秘宝交出来,我就饶你一命,允你继续做你的逍遥医者,如何?” “呸!”田垠生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花白胡子气得直翘,指着那人鼻子便骂,“葛峰,你个王八蛋,才加入巽门几年?胎毛都没褪干净,就敢这么颐指气使地跟老前辈说话?看老子今天不毒到你下肢瘫痪,终生不举,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话音未落,他双手已在身前虚划,数道灵光如毒蛇出洞,迅疾射向葛峰及其身侧几人。 葛峰脸色一变,显然对田垠生的用毒手段极为忌惮,厉喝道:“结阵!别沾上他的毒灵!” 黑袍修士们应声而动,身形交错间结成一个简易稳固的合击阵势,灵力联结,共同撑起一片护盾。 田垠生的毒灵击在护盾上,发出“滋滋”腐蚀之声,盾光波动,迅速黯淡,但没有立刻破裂。 田垠生毕生精力浸淫医毒之道,正面强攻并非所长。此刻含怒出手,威力不俗,瞬间压制对方。 然而葛峰这伙人有备而来,人多势众。 僵持不过片刻,田垠生便感到灵根灵力输出渐显凝滞。 先前他在地宫下与那些灵傀周旋、护着花拾依闯出,消耗着实不小。 反观葛峰等人,虽也被他打得灵力不济,但有增灵丹药入腹,很快便能恢复。 田垠生眯了眯眼,有些力不从心了。 果然,察觉田垠生气势稍弱,葛峰压力一减,胆气又壮,一边指挥同门,一边嗤笑出声: “我说田垠生,你个老人家还是省点力气吧。瞧瞧你这模样……咱们巽门以前的掌门,真是什么歪瓜裂枣都往门里收啊?听说你七十岁才勉强结丹,九十岁才撞大运突破元婴?啧啧,这寿数这修为,放在别家,早该含饴弄孙,或者找个洞府等死了。” 他身旁几名黑袍修士也发出低低嗤笑,目光在田垠生身上逡巡,满是轻蔑。 “像您这样样貌衰老、气血枯败的修士,”葛峰慢悠悠说着,指尖灵力不减,不断消磨着田垠生的防御,“总归和我们这些青壮年便成功结丹、永驻芳华的修士不一样的。巽门若要复兴,重现昔日强盛,靠您这样行将就木的老骨头怎么行?该把位置和宝贝,让给有能为的年轻人才是!” 闻言,田垠生面色铁青,呼吸粗重地反驳:“你找.死!你敢侮辱掌门!你去.死吧!下地狱赎罪吧!” 葛峰呆了一下,这是重点吗? 下一秒,他眼中狠色一闪,一下暴起!一股凌厉的灵力拧成一股,避开毒灵,刁钻地袭向田垠生! 田垠生灵力即将枯竭,护体灵光剧烈摇晃,眼看便要抵挡不住—— 心海深处,莲台之上。 元祈借着花拾依挣动的力道,反倒将他牢牢圈在怀里,掌心贴着他起伏的胸口,追着他的眼尾又吻了下,揶揄道: “别气坏了自己,我会心疼的。” 任凭花拾依怎么怒骂挣扎,他只搂他搂得愈紧。 花拾依咬着唇逼自己冷静,下一秒便察觉周遭灵力异动,心头一紧,厉声催促:“元祈,快放开我!外面好像出大事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个魔神坏滴狠,一边吃饭一边把人要了。 第49章 仙骸一击扭乾坤 意识猛地挣出混沌, 归于清明。 花拾依睁开眼。 眼前,田垠生枯瘦的背影剧烈摇晃着,他一人挡在石门之前, 面对数十名巽门修士结成的阵势,口中嘶骂不止, 却依然摇摇欲坠。 葛峰脸上狞笑愈盛,手中灵刃光芒吞吐, 正要给予最后一击—— 没有一丝迟疑。 花拾依伸出手。 悬浮于他头顶的仙骸——那柄以仙人肋骨为柄、尘须如雪的拂尘, 仿佛等待已久,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 倏然落入他掌中。 刹那, 一股磅礴温润的灵流自相交处轰然荡开,二十年的离散,在这一握间烟消云散。 他持拂尘,起身,迈步。 田垠生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力量自身侧传来, 将他向后轻轻一送。他踉跄半步, 惊愕回头, 只见那道纤长的身影已越过他, 挡在了他与那漫天灵光之间。 “你……”他话噎在喉头。 他看见葛峰劈下的灵刃已至面门,而花拾依手腕微转,仙骸随之扬起。 伴随一声极轻、仿佛玉磬相击的脆鸣。 洁白尘须拂过那道凌厉的灵刃。 霎时间灵刃如遇沸雪的冰棱, 无声消融、溃散,化为点点荧光逸散空中。 而仙骸去势未减,尘须向前一卷,轻飘飘地扫在葛峰胸前。 “噗——!” 葛峰如被巨锤当胸击中,护体灵光一下破碎, 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嵌入半堵残墙中。 尘土飞扬,传来他痛苦的闷哼与骨骼断裂的清晰声响。 兔起鹘落,周围数十名黑袍修士结成的阵势骤然一滞,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看得分明,那道青影并未动用多么浩大的灵力,只是信手一挥……金丹巅峰的葛峰便已重伤溃败! 仙骸在花拾依手中低低嗡鸣,尘须无风自动,流淌着温润圣洁的灵光。 他持拂尘而立,天青道袍仍滴着水,黑发湿贴在苍白的颊边,模样堪称狼狈。 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你……你到底是谁?!”一名黑袍修士声音发颤,厉声喝问。 花拾依不置可否,只是看向手中的仙骸,低喃:“二十年,手生了。” 然后,他抬眼,望向灰蒙压抑的天际,不知向谁吐槽:“没想到二十年后,巽门也会发生内斗这种事。” 话音落下,仙骸光芒大盛! 一种沉浑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玄黄光泽,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地面开始震颤。 残垣断壁簌簌发抖,碎石滚落,空气中弥漫的尘埃被一股混邪的力量搅动,形成混乱的涡流。 “怎么回事?!” “地……地动了?!” 巽门修士们惊慌四顾,阵势瞬间散乱。 田垠生扶着剧痛的肩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花拾依的背影,和他手中那柄光芒越来越盛的仙骸,一个猜想让他心脏狂跳—— 是您吗? 掌门。 掌门…… 您终于回来了。 紧接着,人们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地面龟裂,一下开出无数缝隙,并汹涌溢出一种浓稠的血气! 这血气如雾如潮,翻滚升腾,瞬间弥漫方圆数十丈,将惨淡的天光都染上一层诡谲的暗红。浓雾之中,传来无数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骨骼摩擦声、低沉嘶吼声…… 仿佛地狱之门,于此洞开。 第一道黑影踏出血雾。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形貌各异,却皆狰狞可怖的邪祟之物,从翻涌的血气中源源不断地走出。有三头犬身的魔物,有飘忽不定、发出尖啸的恶怨之物,有浑身覆盖骨刺、爬行如蜥的怪物…… 而最令人肝胆俱裂的,是那几尊走在最前方、如小山般移动的身影—— 身长三丈,牛首羊角,青面獠牙,周身覆甲,肌肉虬结,眼中燃着幽幽血焰,每一步踏下,地面便是一个深坑,鼻息喷吐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血妖奴。 成百上千的邪物,沉默地拱卫在花拾依身后。 血雾缭绕,天地间一片死寂。 花拾依立在原地,手持仙骸,衣袂微微飘动。他静静看着前方那群已然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巽门修士。 然后,他轻轻抬了抬拂尘。 身后,千百邪物,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轰——!” 这一步,地动山摇。 那些杀.气腾腾的巽门修士们,此刻僵立原地,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放大,倒映着那片狰狞的邪物狂潮。 几个修为稍浅、心志不坚的,已经眼白一翻,软软瘫倒下去,口角溢出白沫,身体无意识地抽搐。 花拾依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浅色的眼眸,极快地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漠然。 仙骸在他手中温顺地低伏,尘须轻轻拂动,与他周身散发的、迥异于前的沉静气度浑然一体。 他向前走了几步。 靴底踩在龟裂的地面上,在那群惊弓之鸟数丈外停下。 “喂,你们几个。” 他抬手,随意点了点几个还能站住的黑袍修士,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把那个嵌在墙上的家伙,带到我面前。” 第62章 被点到的几人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他们面面相觑,最后哆哆嗦嗦地迈开腿,踉跄着朝葛峰那边挪去。 他们连拖带拽,将奄奄一息的葛峰弄了过来,然后小心翼翼扔在花拾依脚前不远的地上。 葛峰满脸血.污,胸骨明显塌陷,出气多进气少,眼珠勉强转动着,看向花拾依,里面充满了恐惧,惊骇。 花拾依垂眸敛色,一腿轻抬,靴尖稳稳勾住中年人的下巴,寒声质问:“就是你在这里搞事?” 葛峰已经惊吓到失语,喉结滚动,吐不岀一个字:“……” 花拾依一脚踩在他脸上,靴底碾着血污,眉眼懒淡,淡声道:“昔日我立下的规矩你们忘了是吗?巽门严禁内斗,违者一律清除。你们有几条命啊,就敢犯?”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群方才还持刃相向的巽门修士,再也支撑不住,接二连三地瘫跪下去。 血雾未散,邪物环伺。 在这片森然如鬼域的地方,唯有那抹天青身影孑然独立,仙骸流光,形成绝对的中心。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却坚定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臣服的死寂。 田垠生一步,又一步,向前走去。 走到了花拾依身后两步之处,他骤然停下。 双手在身侧剧烈地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带着泣血般的战栗: “掌……掌门……” “是您吗……”他仰起脸,老泪纵横,“您回来了……是吗?” 他望着花拾依,激动地双腿颤栗着跪下: “二十年……二十年……我终于找到您了。” 花拾依闻声回首,看向跪伏在自己脚边、泪流满面的田垠生,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个跪在野草横生的田垠上为了救别人而求自己的枯槁老人。 他缓缓收回脚,走到田垠生面前将人扶起:“田老,先起身,很多事情我们待会儿再聊。” 田垠生站起身,抬起袖子轻轻拭去眼泪,“是,掌门。” 目光浅浅扫过众人,视线旋即落回葛峰这出头鸟身上。花拾依沉吟片刻,既要杀鸡儆猴,葛峰便必死无疑。至于余下诸人,他心头一转,忽然漾开一抹浅笑,缓声道:“田老,今日这些人里,可有炼药的好苗子?” 田垠生眸色一沉便懂了,拱手禀道:“掌门,方才起哄最凶的几人,筋骨灵透,正好当炼药引子。” 花拾依扬手止了话头,眉眼轻淡:“好,你看着挑,看中的尽管带走。” 话音刚落,周遭邪祟已然合围,将这群叛众困在中央,个个插翅难逃,皆是他掌中之物。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鬼哭狼嚎的求饶,哭喊声此起彼伏:“掌门饶命!弟子再也不敢了,求您放过我!” “救命!” “求求您……” “都是葛峰,都怪他……” 葛峰见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上前想拽花拾依的衣摆,嘶吼:“掌门!是我糊涂!求您给次机会!” 刚近前,两道邪祟便如鬼魅般窜出,铁爪死死扣住他肩头,狠狠往后拖拽。 葛峰凄厉惨叫,四肢乱蹬,被拖得满地蹭血,哭嚎声渐远,转瞬没了动静。 花拾依负手立着,目光扫过满地哭嚎,嗤笑一声:“我不在宗门的这段时日,巽门都进来了一些什么货色?就死一个出头鸟,见了一点血.光,一个个就吓什么样了?” 读出他语气中的嫌弃与鄙夷,田垠生已经百分百确信花拾依的身份无疑,“您不知所踪的这几年里,巽门群龙无首,人心涣散,有几个自作聪明的家伙打着巽门复兴的旗号广招弟子,这些人就这么进来了。” 听着,又是一堆等着他收拾的烂摊子,花拾依颇感头疼,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田老,你先把那几个叫的欢的带进暗宫的地牢关着,然后把那几个自作聪明的蠢货给我叫来,顺便通知还活着的其他人——我回来了。” “是,掌门。” 掌门这是要重整散乱的宗门啊。 田垠生瞬间精神百倍,佝偻的腰杆挺得笔直,脚下步子飞快,反倒比往日利落了数倍。 花拾依冷眸扫过余下的人,这群人资质心性皆不堪为巽门弟子,放之又必成祸患,当真是烫手山芋,棘手尖刺。 他握着仙骸,点了几人:“你们,去备众人膳食茶水。” 复又点了些人:“你们,去清扫暗宫。” 再指余下几人:“你们,去守地牢。” 众人吓得浑身发颤,忙磕头领命,连大气都不敢喘,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经他这般分派指挥,不过半日光景,那荒乱破损的地宫便焕然一新。宫门两侧挂起盏盏灯笼,映得阶前明朗,宫内更是饭菜飘香,竟有了几分安稳气象。 入夜,众人一扫白日惶恐,围坐喝酒吃肉,笑语喧哗其乐融融。花拾依独坐灯前,指尖捏着旁人递来的纸笔,垂眸写写画画,似乎在盘算什么。 消息散讫,田垠生赶回此地,见殿内这般热闹,顿时惊了一下。但等他看到独坐在角落里写写画画,不知在筹划什么的花拾依,心神一稳,毕恭毕敬地上前: “掌门,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花拾依眉眼未抬:“嗯,知道了。” 田垠生忧心道:“您消失了这么久,有些人的心已经变了,我怕……” 花拾依终于停下笔,微微抬头,却是打断他:“田老,我这里还有一封亲笔信,要你明日托人送去清霄宗。” “好。”田垠生虽不解,但还是先收下了信。 “掌门……” 田垠生话未说完,花拾依已从桌前起身,步履轻缓:“夜渐深,我该歇息了。” 田垠生连忙开口:“掌门,我……” 花拾依驻足回身,眸色沉静:“田老,你要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只是有些事急不得,必须一步一步慢慢来。” 言罢,他转身步履沉稳离去,田垠生连忙躬身行礼:“是,掌门。” 踏入收拾干净的暗室,花拾依径直落坐石床,盘膝闭目,凝神入定。 一念锁形,万缘放下。 他的心神凝如琉璃,稳稳踏入内观之境。 心海深处,雾气濛濛,偌大的琉璃莲台静静悬浮。 花拾依甫一踏入,周遭的光晕便如水银般流动汇聚,瞬间凝成一道半虚半实的身影—— 元祈自后方欺近,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将他牢牢圈进怀里,下颌抵着发顶,满足的喟叹:“阿依。” 花拾依又动弹不得。 他没有挣扎,身体僵了一瞬后,眸中怒焰翻涌。 “放开。” 元祈低笑出声,手臂收得愈发紧实,唇瓣贴上他颈侧,气息缠绻又带着几分偏执:“好无情啊。” “我再说一次,”花拾依一字一顿,字字似从齿缝间碾出,“放、开、我。” 他周身气息骤然紊乱,一缕决绝又带着自我毁灭的灵力波动,自神魂深处隐隐透出。力道虽浅,却让元祈心头一紧,那些尘封的噩梦瞬间翻涌上来—— 笑意猛然凝固在唇角。 他环在花拾依腰间的手臂狠狠一颤,禁锢的力道刹那松动。 元祈慌了神,急声唤道:“阿依!别——” 就是这一瞬。 花拾依周身灵力轰然震荡,强行挣开束缚——倏然脱身,他向前掠出两步,稳稳立在莲台正中。 甫得自由,花拾依毫不犹豫回身,攥紧拳头狠狠挥出。 “砰!” 闷响在空旷心海久久回荡。 这一拳正中元祈左颊,光晕凝成的俊容被打得偏过半边。 元祈懵了一瞬,怔怔转回头望他。 花拾依却未停手。 一拳落毕,第二拳砸在肩胛;紧接着手肘狠撞肋侧,再是拳脚相落。他不用杀招,不施术法,只以最直接的方式,将怒火、被欺瞒的耻辱,还有对自身无力的憎恶,尽数倾泻在元祈身上。 元祈任由那些击打落在身上。他周身光晕震颤、散开又急急凝聚,他那张蒙在光晕里的脸,始终朝着花拾依,目光紧追着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花拾依喘着气停了手。 心海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忽然上前一步,在元祈错愕的目光里,伸手揪住对方,狠狠往下一拽! 元祈猝不及防,顺着力道踉跄前倾,半跪在莲台光洁的台面上。 花拾依就势一跨,径直骑坐在他腰腹间,带着未消的怒意,将他死死压住。 一人一神一上一下,咫尺相对,呼吸交缠。 花拾依垂眸望着身下仰头望他的元祈,那张脸没了偏执疯癫,只剩怔忡,目光死死锁着他,藏着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探究。 而他紧绷的脊背一瞬卸了力,眼尾红透,泪珠簌簌砸下,烫得魔神的灵体都泛起湿晕。 元祈浑身一僵。 第63章 他望着花拾依,泪如雨下,委屈与心碎交织,字字锥心: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骗我,玩儿我,欺.辱.我,很爽是吗?” 元祈彻底僵住。 花拾依的眼泪滚烫又猝然,裹着翻涌的心绪与灵韵砸在他灵体上,激得涟漪阵阵,灼得他生生发疼。 他见惯了花拾依的讥诮怒色、脆弱情迷,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弦断崩塌的模样——所有伪装褪尽,只剩满腔委屈心碎,失落痛楚。 喉间猛地一哽,他下意识抬臂,指尖离那双凄楚的泪眼不过寸许,却又硬生生顿住—— 人心七情缠结如网,世间情劫千回百转,他一神也无法参透一人。 待气息稍匀,花拾依抬手拭泪,然后垂眸,目光沉沉锁着元祈,唇角微微发颤,语气平静: “我要结丹。” 垂目似神佛悲悯、含笑时邪佞疯颠的魔神不可遏地失态、疯狂、着魔了—— “你不是喜欢跟我双.休.么?来啊……” 元祈本被压得半跪于莲台,闻言腰背骤然发力。长臂一伸扣住花拾依的腰,指尖攥紧衣布,借着巧劲猛地起身。 花拾依只觉天旋地转,随即被狠狠按进一个宽阔炙热的怀抱。 元祈足足高他两尺有余,站定的刹那,肩背如巍峨山岳,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罩住。 铁臂如铸,箍得极紧,带着要将人揉碎的劲儿,花拾依双脚离地,被迫仰着头,鼻尖堪堪碰上他骨相凌厉的下颌。 滚烫的吐息裹着灼人的占有欲,铺天盖地地压下—— “这可是你说的……” …… 潮湿的雾霭自莲台升起,起初淡如薄烟,渐渐浓稠,将缠绵的影子笼罩。 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丹田经脉,像干涸的河床被甘霖滋润,所有灵窃都欢欣地颤栗,张开,汲取着。 无边的纱幔缠着一截雪腕,随着颤挣轻轻晃荡,衬得腕间泛红愈发惹眼。 “呃……” 花拾依偏过头,薄唇紧抿,却还是抵不住……喉间溢岀轻哼。泪珠簌簌坠下,融进鬓边发缕,他薄唇微张,喘着气,眉眼间水光流转,滟色动人。 湿雾氲氤开来……滴答。一滴,两滴……终于不堪重负,沿着纱幔末端,颤巍巍地坠下,落入莲台,激起涟漪。 元祈的视线轻扫过那片涟漪,随即俯身凑近,声线沉沉地骤然开口:“从前,你摸过我的脸,好奇过我的模样……” 花拾依意识浮沉,半昏半醒间只溢出一声轻软的“嗯?……”。良久,他才含含糊糊地掀了掀唇角,气息微喘:“……现在不好奇了。” 元祈低低轻笑一声,凑得更近,唇瓣若即若离地擦过花拾依鲜妍的唇,气息灼热:“要不要……我再次施法,将脸遮住……” 把脸遮住的时候,他身上那股邪佞之气仿佛也藏住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和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神佛别无二致。是现在,纵然他敛去笑意,眼底眉梢却依旧漫着那股邪气。 花拾依晕乎乎的,睫羽沾着水光轻颤,含糊道:“……我是……因为不知道,才好奇……不是因为……看不见。” 话尾刚坠,他猛地仰头,修长脖颈绷出一道清隽弧线,喉结微微耸动。元祈俯身稳住,灼热的气息漫过颈侧,惊得他睫羽簌簌轻颤。 第50章 内忧外患金丹成 洛川。 晨雾未散, 这座位于仙凡交界处的古城,已在熹微中苏醒。 清霄宗暂驻的客栈临水而建,檐角的风铃随风清响。 那封来自花拾依的亲笔信, 已辗转到了叶庭澜手中。 信纸是黄麻纸,折痕很深, 边缘毛糙,看得出经了多人之手。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 银钩铁画, 带着一股秀丽张扬的锋芒。 江逸卿抱臂倚在窗边,目光落在檐角的风铃, 语气硬邦邦的开始数落: “这家伙, 那日回来不久,招呼不打就又跑了。害得宗门以为他又遭遇不测,费心去找……真是把别人当傻子玩。” “现在才知道回信,见鬼的良心发现了。” 苏若瑀坐在桌旁,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声音轻柔: “花师弟才入门不到一年, 根基未稳, 就急着独自外出历练, 寻求突破……真是天赋异禀,又勤勉得让人心疼。” 叶庭澜没立刻看信。 他捏着那单薄的信纸,目光落在江逸卿绷紧的侧脸上, 又掠过苏若瑀微蹙的眉心。 “这信,”他开口,声音平稳低沉,“是谁送来的?” 江逸卿头也没回:“城中一个普通的跑腿小哥,给了钱就跑了, 什么也没多说。” 苏若瑀补充道:“我问过那小哥,只说是个枯瘦的老头托付的,样子急得很。” “枯瘦的老头……”叶庭澜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终于垂眸,展开信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先是惯例的问候,接着便直入正题,言明要外出历练一段时日,寻求突破机缘,一切安好,勿念。末尾,笔锋似乎顿了一下,才添上一句:“望师兄师姐莫怪。” 叶庭澜的目光在那点墨渍上停留了一瞬。 笔法张狂,略有潦草,或心绪不宁,遇到危急之事。 他细致地将信纸缓缓折起,然后抬眼。 “我想回信。”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窗边的江逸卿骤然转过身,也让苏若瑀抬起了头。 江逸卿垂眸:“回信?回给那个招呼不打就消失的家伙?” 叶庭澜:“嗯。” 他走到桌边,苏若瑀默默将笔墨推到他面前。江逸卿抱着手臂,脸色沉郁,却没再出声反对,只是紧盯着叶庭澜铺开信纸的手。 叶庭澜提起笔,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一时未落。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还有最后那一点无声的墨渍。 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行字,力稳而清晰: 「拾依师弟台鉴。」 巽门暗宫之外,天色铅灰,低低地压着连绵的废墟残垣。 风穿过断壁的孔洞,吼出呜咽低鸣。 废墟外围,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 他们皆身着黑袍,只不过与先前葛峰那伙人的制式略有不同,袖口与襟领处绣着更古旧繁复的暗纹。 这些人沉默地立着,像一片生根在废墟里的枯木林,但一个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暗宫入口处每一丝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空气凝滞,带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人群中,压抑的低语终于耐不住,断断续续飘出来: “田老传出的消息……说掌门他真的回来了?” “未必。二十年了,南天门那一战何等惨烈?若掌门尚在,何至于音讯全无,等到今日?” “葛峰那个蠢货带着一帮新收的杂碎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里头安静得反常……” 一个面容冷硬、脸上带疤的中年修士冷哼一声,道: “只怕是有人得了什么机缘,冒充掌门,想趁机掌控我巽门残部。当年掌门手持仙骸,风姿何等卓绝,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能假冒的?” 另一人接口,语气犹疑:“可田老他是最早追随掌门的那批人……总不至于也认错吧?” “田垠生守着那点旧念,枯等二十年,怕是眼也昏了,心也迷了。” 疤面修士目光阴沉, “若真是掌门归来,为何这巽门暗宫如此寂静?为何葛峰带来的那些杂碎如此安逸?掌门他眼里见不得沙,是瞧不上厉狰,墨不纬这些心生异变,打着巽门名号中饱私囊的人的行径的,若要归来,必要先以雷霆之势处决这帮异党,再重整散乱的巽门。” “也是,如此看来,定是有人假冒掌门,又利用田垠生散播假消息,想来个引蛇出洞,将我们巽门残部一网打尽!”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幽深如兽口的暗宫石门。 石门紧闭,将内里的一切气息隔绝得严严实实。 红笼高照,风过烛摇。 暗宫深处,一间简陋的石室内。 没有点灯,只有石壁缝隙渗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一个静坐的轮廓。 花拾依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背脊挺直,眼帘低垂。 仙骸静静横置于他膝头,洁白的尘须在昏暗中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与他沉静的呼吸同频。 门外隐约传来一些清扫整理的细微响动,更远处,则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心海深处,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 琉璃莲台之上,灵光织成的纱幔无端狂舞,搅动着缠乱不休的雨雾,堪堪映出交叠起伏、震颤不休的痴影。 不知已持续多久,灵台之上的魔神不见半分倦怠,反倒愈发炽烈,凶悍。魔神灵体灼烫逼人,每一次灵力相触都带着要将妻主的气息、神魂,都与自己紧紧缠缚,融为一体的偏执疯狂。 第64章 花拾依不知忍了多久。他墨发散乱,湿腻地贴在颈侧,覆上光洁泛粉的背脊。汗珠混着泪,沿湿红的脸颊、轻颤的下颌滚落。 “呃!……” 意识在结丹的强烈刺激与濒临崩溃的眩晕中反复浮沉,灵力化成的灵液早已汇聚成泊,浸满整座莲台,随着纱幔荡开一圈又一圈急促而凌乱的涟漪。 元祈俯低身躯,餍足低笑:“这么多灵力,还不够么……” 花拾依目光涣散,无力回应,唯有昏沉胀热的脑海里,念头在固执地叫嚣: 一介筑基修士,如何能执掌巽门门户? 他要结丹。 结丹,变强,方能活下去。 无人能渡,唯靠自己。 这一回,谁都帮不了他…… 他要活下去…… 终于,那股盘踞在心海深处的灵力洪流轰然炸开,冲破了最后一层桎梏。 一声闷哼自花拾依喉间溢出,他绷紧脊背,涣散的眼睫猛地一颤。周身泛起的薄粉情热褪去,转而漫上一层莹白玉光,与莲台流转的圣洁光芒交相辉映。 灵台深处,那枚凝聚了无数苦楚与执念的金丹悄然成形,浑圆剔透,稳稳悬于气海正中,每一次吞吐灵力,都带着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缠缚在周身的灼热灵力缓缓退去,元祈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花拾依汗湿的鬓发,目光落在他颈侧暴起的青筋上。 “成了,阿依。” 他低笑道。 花拾依缓缓睁眼,氤氲着水的眸子此刻清明如洗。他抬手,指尖触到自己丹田处的温热,那里金丹流转,灵力充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成功了。 似了结一场荒唐,暧昧的噩梦,疲惫,激动的意识从混沌中挣岀,风穿过暗宫石隙的呜咽,与心海深处渐息的潮涌,在这一刻清晰地分隔开来。 石室内,花拾依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肌肤下灵光隐现,经络中奔涌着沉实浑厚如同江河的灵力。 不足一年光阴,他便接连破境,筑基而后结丹。 但—— 好好活下去,完成那个“天道归一”的终极任务却还远远不够。 心头那块巨石并未落下,而沉坠得越发窒息。 叮—— 一声清脆的、唯独他能听见的声响,在识海中荡开。 随即,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淡金色字迹: 【阶段性任务“存活至结丹”已完成。奖励发放:《万壑圣典》·全本。心念即可翻阅。】 淡金色的光点汇聚,凝结成一册非虚非实、厚重古旧的典籍虚影,悬浮于他意念之前。 花拾依眸光微动。 他先缓缓吐纳,将金丹初成后躁动的灵力彻底抚平后,才将心神沉入那本《万壑圣典》。 意念触及的瞬间,炼尸驱魂、摄血夺魄、咒杀厌胜、毒蛊阴阵……分门别类,包罗万象的禁忌秘术再次如洪流般涌入脑海。 上一世,他只来得及学个七七八八,所以杯水车薪,难当大用。 这一世,他要将这些尽数握在掌心,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他再也输不起了,这已是他最后的机会,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石室内昏暗寂静,只有他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与膝上仙骸流淌的微光相应和。 时间悄然流逝。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破碎的呵斥与金铁交鸣,猛地从石室外的甬道传来,打破了暗宫深处的寂静。 紧接着,嘈杂的脚步声、挣扎的闷哼、以及器物被粗暴踢倒的碎裂声,由远及近,迅速逼向这间偏僻的石室。 “说!那冒充掌门的贼子,是不是藏在这里面?!” 一个粗嘎凶狠的声音吼道。 “各、各位前辈……小的不知,小的只是奉命收拾……”某个杂役弟子颤抖地求饶。 “呸!田垠生那老糊涂被蒙蔽,你们这些新来的杂碎也敢欺瞒?再不说,老子现在就抽了你的生魂点灯!” “在……在最里面那间石室……别杀我!” 那些杂乱而沉重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石室那扇简陋的石门外。 “就是这里?哼,藏得倒深。” “都打起精神!不管里面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冒充我巽门掌门,今日便要他有来无回!” “破门!” 话音未落,一股蛮横的灵力便狠狠撞在石门之上! 碎石簌簌落下,厚重的石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数道缝隙。 门外晃动的黑影,以及那些带着杀意与探究的冰冷目光,已从缝隙中穿透进来。 花拾依缓缓抬眼。 眸中最后一丝灵光寂灭下去,重归幽静。 他拂了拂膝上的灰尘,将仙骸握入手中,站起身来。 雪白的尘须垂落,在他身周无风自动,流光四溢。 “轰——” 石门,在又一声剧烈的轰响中,彻底崩裂开来。 ----------------------- 作者有话说:终于上榜了,虽然是毒榜。 关于剧情,小花有三世,三世长相都不一样,但都是美人。(我只写美人受) 前两世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世,相貌是那种晶莹,凛冽又脆弱的琉璃美人。 第51章 前世为引,今生为续 石门轰然崩裂。 碎石烟尘泼溅而入, 却在那立在暗处的人影前三尺处,被一层无形气障悄然拦下,簌簌落地。 涌入的人群骤然一滞。 石室内光线昏昧, 裂隙间漏下的天光与仙骸流淌出的温润微芒,勾勒出一个似仙非仙, 似鬼非鬼的人影。 那人年少清隽,墨发以旧木簪松挽, 几缕碎发垂在苍白颊边, 一袭青衣立在暗处,恰似琉璃玉人, 清冽易碎。 偏是这般新鲜脆弱的美人皮囊, 竟让几个巽门的积年老魔心头齐齐一突。 那人静立,手里握着的,正是仙骸。 洁白的尘须无风自动,流光静谧,映着他的眼—— 眸色清浅, 骨冷魂清, 恰似故人。 石室内顿时寂静无声。 几个为首的老魔竟喉头发紧, 一时忘了言语。 短暂的震慑中, 却总有蠢物按捺不住—— “就是你小子在假冒掌门?”一个满脸横肉的修士排众而出,瞪着花拾依,又瞥向他手中仙骸, 嗤笑出声,“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儿?鸡毛掸子?也敢在这里装神弄——” 花拾依的视线却未落在他身上,而是锁定人群中央、脸色惊疑的疤面修士—— “好久不见,李常。” 疤面修士如遭雷击,猛地向前一步, 脸上旧疤剧烈抽搐,眼神惊骇:“掌门?!” 话音未落,满室寂然。 那个满脸横肉的修士笑声陡止,疾退回阵。 “……” 李常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后的众人更是屏息凝神,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样貌变了,完全变了。 可那仙骸确确实实在那人手中,还有那倦怠、冷寂的眼神;那随意,却睥睨众生的姿态;还有那开口唤出“李常”名字时平淡熟稔的语气…… 皮相易改,神魂难移。这派头,这感觉…… 李常握紧了袖中的法器。 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万一……万一是真的掌门呢? 贸然出手,以下犯上,在巽门是大忌。他必须确认,必须万无一失。 同样心思的,不止他一人。 几个老魔头眼中也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却无一人敢率先发难。 空气一时沉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块,压抑着每一个人的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花拾依动了。 他只是很随意地,从冰冷的石床沿上轻轻跃下,踩在遍布碎石尘埃的地面上,一步步向前走来,最后停在人群三尺之外。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既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 “二十年,”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我回来了。” 众人心头俱是一震。 花拾依的目光缓缓扫过李常惨白的脸,扫过那些或惊惧或猜疑的眼睛,继续道: “当年南天门一战,我被清霄宗、云摇宗,还有其他所谓正道宗门联手围剿,一路追杀……穷途末路,只得设下一场足以骗过天下人的假死脱身之局。只是代价——” 他顿了顿,眼睫微垂,“便是旧躯壳尽毁,神魂受损沉寂。直到二十年后,我才寻得新契机,觅得这副新身体,重获新生。” 闻言,包括的李常在内的巽门旧部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南天门一战,正道群雄合围,剑锋如林直指巽门。 而他们的掌门早窥杀机,未等兵戈相接,便亲手拆解宗门,遣散众人星夜奔逃。 第65章 而掌门他却独身立于山门之前,青锋横握,以一己之躯,迎向百千追兵。 血光溅染云阶,他杀到衣袂成赤、剑刃崩缺,终是于重围之中撕开一道血路,踉跄远去,不知所踪。 巽门掌门陨落,尸骨无存,巽门中人却只认他是失踪了,却不曾想他们的掌门假死脱身,蛰伏二十载,最后借舍重生了。 二十载光阴磨洗,南天门仍在,只是无人再提及,那里曾有一场血染云阶的生死局。 花拾依一语道破南天门旧事,又有仙骸认主,身份凿凿,再无半分异议。 李常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花拾依,然后—— “噗通”一声。 不止李常,还有他身旁一个个当年的旧人,皆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掌……掌门!真的是您……您终于回来了!属下……属下等得您好苦啊!” 花拾依被这突如其来,惊天动地的一跪惊得微怔,那双清浅冷寂的眸子里,难得掠过一丝无措。 他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扶离得最近的李常,“这是干什么?” 他大为不解,“都快起来,这般阵仗,是想让我折寿么?” “掌门……” 李常喉头哽咽,却还是借着他的力道勉力起身,但却垂着头,不敢看他,肩头还在微微耸动。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起身,一个个垂首敛目,眼眶泛红,方才的惊疑与紧绷,尽数化作了劫后重逢的酸涩。有人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却沾了湿意;有人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石室不再是先前那般沉重压抑,而是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动容。 众人陆续起身,花拾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面孔,心中默数,旧部不过四十余人,加上一些新面孔,总共也不过六十来人。 虽然心知肚明,但他仍开口发问:“怎么就这些人来了?” 李常正用袖口擦着泪眼,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激动褪去,转而忧虑地挠了挠头,嘴唇嚅嗫了几下,才低声道: “掌门,这个……在这里,恐怕不太方便详说。此地逼仄,气息也浊,不如……不如我们先出去,找个宽敞些的地方,属下再慢慢向您禀报?” “嗯。” 花拾依略一点头,便握着仙骸,转身径直向室外走去。 众人连忙跟上,自动分列两侧,为他让出通路。 走出昏暗的石室,穿过曲折阴冷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更为宽阔的地下暗宫大堂。这里是巽门旧日聚议之所,虽然已经破败不堪。 他们一行人用火折点亮了几处残存的壁龛烛台。 昏黄跳跃的烛火次第燃起,驱散了大部分黑暗,将大堂中央一片区域照亮,也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布满苔藓和裂痕的石壁上。 李常几人快步上前,寻到一处平整的石台,忙不迭地用袖子用力拂拭上面的积灰,又检查了石台旁一张还算完好的石椅。 灰尘在烛光下飞扬,李常呛得轻咳两声,才转身,对着已缓步走近的花拾依恭敬躬身:“掌门,请您上坐。” “嗯。” 花拾依撩衣坐下,仙骸横置膝头,尘须垂落,流光内敛。 新旧巽门修士则自发围拢过来,或站或坐在下首的石墩、残阶上,气氛顿时肃穆而紧绷。 李常站在石椅侧前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驱散喉咙里的干涩。他先是抱拳,向花拾依深深一礼,然后才直起身,沉声开口: “掌门,既然您问起,属下……便先从您下落不明后,巽门的状况说起吧。” 言罢,他身后那些人脸上都露出了沉重的神色。 “当年南天门事后,宗门……实则已名存实亡。幸存弟子星散,群龙无首,这些年下来,渐渐分化成了……四股势力。” “第一股,”他声音微涩,指向自己,又指了指人群中白发苍苍的田垠生,“便是以属下、田老,还有几位忠心耿耿的旧人为首。我们始终不信您已陨落,这二十年来,一直在暗中寻访您的下落,联络失散的旧人,守着这处暗宫和几处秘密据点,只盼着……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迎您回来,重振宗门。”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红,但强行忍住。 “第二股,是以‘孟姥’为首的一批人。她们……认定您已在当年之战中罹难。孟姥对您极为敬仰,她认为您的仇不能不报,巽门的道统也不能断绝。所以,她带着一些人,一边竭力维持、延续您当年的……行事风格和精神,一边……一边也在暗中积蓄力量,筹划着向清霄宗、云摇宗那些宗门复仇。” “至于第三股和第四股……”李常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厌恶与寒意,“便是以厉狰,墨不纬这两个叛徒为首!” “他们二人,早在您出事前,就颇有野心。南天门之后,他们更是趁机收拢人心,拉拢势力,打着‘重振巽门’的旗号,实则各行其是,争权夺利,早已将宗门旧训抛诸脑后。这些年,他们势力扩张最快,行事也最为张扬狠辣,我们早就看不惯他们了,但又拿他们无可奈何。”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李常脸上那道疤忽明忽暗,也映得石椅上花拾依的脸半明半昧。 花拾依静静听着,指尖在仙骸的骨柄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四股势力……”他低声重复,然后垂眸:“我知道了。” 李常咽了口唾沫,语气艰涩:“厉狰和墨不纬本就对你的行事多有不满,你失踪后,更是直接跳出来,说巽门不能一日无主,逼着门下弟子站队。” “不少老人念着旧情,跟着我们东躲西藏,也有一些年轻弟子,被他俩许了好处,转头就投了过去。”田垠生伸手抹了把脸,道:“我们几次想和孟姥联手,可她听不进劝,说我们是懦夫,只知道躲,不肯和那些宗门硬碰硬。”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花拾依垂眸,声音平静:“他们现在,都在何处?” 李常:“还在洛川,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您回来了,要两日之后才能到达。” 花拾依抬眸问道:“他们的人再加上我们这些人,大概是多少?” 李常躬身回话:“应该有两百余人。” 花拾依眉峰微挑:“厉狰,墨不纬那两个家伙手上又有多少兵?” 李常脸色微变,斟酌着开口:“保守估计,厉狰手下有千余人,墨不纬则是厉狰的两三倍不止。” 花拾依猛地起身,他盯着李常,难以置信:“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当初巽门也总共才有三百来人。” 李常和一旁侍立的田垠生对视一眼,纷纷垂目,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凝重,殿内的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最后还是李常开口,他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的愧疚:“是我们这些人无用,让他们两个霸占了你当初留下大部分的田地,钱财,灵矿,商铺……给了他们机会。” 花拾依垂眸。他没想到自己又经历了一次被吃绝户,这一次他好歹还立过一份“遗嘱”呢。 心痛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面前二人,语气关切:“我留下的资产被卷走了?那你们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李常闻言,挺直了些脊背,语气无奈,又透着一股韧劲:“田老在洛川有三间药铺,我在南边的城镇有一间茶水铺子和客栈,和一百亩良田,养一百个弟兄勉勉强强,马马虎虎吧。至于孟姥,手上应该还有一个灵矿。” 一旁的田垠生闻言,微微颔首,补充道:“好在大家伙都齐心,苦是苦了些,总算没散了摊子。” 花拾依:“嗯,我都知道了。” 他抬手抚了抚额角,指腹压着青筋,眸色骤冷。 厉狰和墨不纬那两个人,明着造反,暗地吃他绝户,这笔账必须好好算算。 但是两百人跟四千人火拼? 他还没那么der。 硬碰硬就是以卵击石,与其逞一时之勇,不如从长计议,先找到那两人的破绽再说。 花拾依指尖缓缓松开,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掠过一丝锐光。他忽然转头看向李常和田垠生,声音压得低而沉: “李常,田老,你们带着这些人走吧。顺便通知一下孟姥,也不必来了,也不用给我复仇。” 他语气决断,“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继续潜伏即可。这里,留我跟那地牢里的几人,便足够了。” 李常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脱口而出:“啊?为什么?” 田垠生也连忙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掌门,你要做甚?厉狰,墨不纬等人已经知道你回来的消息了,若是派人来此,一定会对你不利的!” 花拾依唇角噙着笑意,语气轻松又胸有成竹:“山人自有妙计。” 第66章 李常、田垠生依言带着巽门残部连夜奔走,临行前只留下几个葛峰的爪牙,以及勉强够支撑几日的水和食物。 地宫深处静得能听见滴水声,花拾依提着食水,缓步走到地牢前,隔着铁栏将水囊和干瘪的菜叶子丢了进去,没多说一个字。 待地牢里传来几声求饶和哭泣声,他便转身折返,独自盘坐在暗室的蒲团上,闭目开始冥修。 心海之内,莲台浮于澄澈碧波之上。 上一息,他还端正地盘坐在莲台中央,吐纳调息,心神宁静。 下一瞬,一股温热的力道骤然从身后袭来,结实的臂膀将他牢牢圈住,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元祈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微微低头,流连在他的发丝、耳廓,极尽缠绵地轻吻,惹得花拾依浑身一颤。 心海的莲台轻轻晃了晃,周遭的碧波泛起涟漪,原本宁静的气息瞬间被搅乱,只剩下耳畔男人的呼吸声,和心头不受控制的跳动。 花拾依浑身绷紧,后背抵着男人胸膛,下意识地去推环在腰间的手臂,冷声拒绝:“我现在不想要……” 他的挣扎无济于事,反倒又往元祈怀里又靠了几分。 元祈收紧手臂,唇瓣依旧流连在他的发间耳畔:“只是想吻你。” 心海周遭的碧波漾出层层叠叠的涟漪,连空气里都漫开了几分缱绻的气息。 前世种种,那些曾封锁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花拾依浑身颤抖,冷声质问:“为什么你总是能心安理得地说这种骗人、蛊惑人心的话?为什么?” 他猛地偏过头,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痛楚与茫然:“因为你只是魔神的一缕神魂?没有心,也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你有的只有贪嗔痴是吗?” 元祈的吻停在他的发顶。 周遭的莲台水波竟不知何时静了下去,只剩一人一神交缠的呼吸声。 元祈的指尖微微一顿,落在他后颈的力道又轻了几分,声音似浸水的玉:“方才那句,我没有骗你。” 花拾依偏着头,不肯看他,声音颤抖:“我不信。” “你为何不信?”元祈的气息拂过他的发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花拾依猛地挣了一下,眼眶更红:“因为你骗了我两次,不,是两生两世。” 心海的莲台轻轻震颤,那些被尘封的过往,此刻尽数破闸而出。 第一次,他是以魔神残留的一缕神识的模样,出现在走投无路的花拾依面前。 那时他眉眼含笑,语气笃定地承诺,只要花拾依帮他找到合适的躯壳,便赠予足以挣脱一切的力量。 那时的花拾依,被系统的桎梏逼得近乎窒息,满心满眼都是完成任务的执念。他攥着那一点虚无的希望,毫不犹豫地信了元祈的话。 结果,等来的却是最狠的背叛—— 元祈趁机夺了他的身躯。 若非系统的力量干扰,搅乱了神魂融合的契机,花拾依的魂魄,恐怕早已在天地间灰飞烟灭。 而这一世,这个骗了他一次的魔神又换了副说辞,温声软语地哄骗,说自己是他的心魔。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盘踞在他的心海深处,一边吸食着他体内的魔气浊气,一边,不动声色地骗他双修。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声冷似冰:“我不会再信你。无论你现在的所做所为,是在干什么,皆与我无关。” 闻言,元祈的手臂骤然一僵,周身缱绻的气息瞬间散去,所有笑意也敛去,只剩下翻涌的涩意与慌乱。他低头,额头抵着花拾依的发顶,声音破碎: “阿依,以前,我是骗了你,我……” 他顿了顿,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时无言。 过往的那些算计与掠夺,此刻在花拾依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从辩解。 一时,心海静得诡异,连莲台都停止了晃动。 元祈闭上眼,那些尘封了百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曾在混沌世间独自飘浮了上百年,不见天日,只剩无边无际的孤寂。直到有人劈开封印之地,挖出了他遗落的肋骨,将他从永恒的黑暗中解救出来。 那人将这根肋骨炼化成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灵器,而他这缕残魂,便借着灵器的契机,显现在了那人面前。 那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挣脱束缚、重获自由的执念,只想占据这具承载着灵器的躯体,真正活过来。 他说了无数诱惑的话,试探着那人的欲望,最后才发现,这个人眼底只有对力量的迫切渴求。 于是他顺水推舟,许下了给予无上力量的承诺。 他几乎就要成功了,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彻底融合这具躯体。 可偏偏,被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奇怪力量骤然扰乱。直到那时他才知晓,这个人的身上,也背负着无法挣脱的桎梏,和他一样,从未真正自由过。 此后,他便只能作为一缕神魂,依附在那灵器之上,眼睁睁旁观着这个人的一生,看着他挣扎、拼搏,最后走向覆灭。 那时的他无名无姓,也无完整记忆,只模糊知晓自己是魔神的一缕残魂。 他给自己取名元无妄,一心只想给这亏欠了他的世间,降下无妄之灾。 可他没料到,漫长岁月里,他竟会对那个同样不自由的人,动了凡心。 后来,那个人死了。 承载着他残魂的灵器被封入寒水之下,而他的魂灵,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飘浮。 他在世间游荡,尝尽孤寂,终于,在二十年后,再次寻到了花拾依—— “阿依,我动了尘心,我爱你……” 元祈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的气息拂过花拾依的发顶,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恳切。 他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泡影,散入这心海碧波里,再无踪迹。 “我从未想过,我会动凡心,爱上一个凡人。” 心海震颤,纱幔狂舞。 他卑微垂首,祈求什么似的,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不止有贪嗔痴了,我也有欲望了。” “我有情欲,我想跟你神交,想与你欢好,想跟你结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似在哽咽: “我们,我们行了神妻之礼,我认你为妻主,我起誓,生生世世不得背叛你,辜负你,不然魂飞魄散……” 前世为引,今生为续。 原是此意。 ----------------------- 作者有话说:补个设定: 元祈二米一,有一种非人感。小花一米七八,恰好能被他裹在怀里。 第52章 故人归来不相认 地下暗宫外, 断壁残垣在惨淡的天光下投出犬牙交错的影子。 风声穿过石隙,发出低哑的呜咽,像游魂呻吟。 先是几个黑点出现在远方的天际线上, 随即迅速扩大逼近,犹如一群嗅到腐肉气息的乌鸦, 黑压压地涌来。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袍,袍角在疾行中猎猎作响, 迅疾地降落在暗宫入口前的废墟空地上, 足有五百之众,将本就荒败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尘土血腥混杂的压迫感。 为首之人, 正是厉狰。 他身高近乎九尺, 巍然如山,一身虬结的筋肉将黑袍撑得紧绷。可他却长了张流氓地痞脸,眉骨粗野,目光狠戾,左右环顾这片二十年未曾来过, 早就陌生的废墟, 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 “墨不纬呢?” 厉狰开口, 声音粗嘎, 像公鸭嚎叫。 他话音刚落,另一队人马也从相反的方向悄然出现。 人数仅百余人,同样的黑袍, 但行进间更显谨慎整肃。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精干的中年修士,正是墨不纬麾下得力干将,王勉。 王勉带人在十丈外停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厉爷。墨主另有要事缠身, 特命在下率精锐百人前来,听候厉爷差遣,共探这暗宫虚实。” 厉狰的目光似冷电般扫过王勉和他身后那百余人,随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 “精锐?百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后五百部众也随之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威压, “墨不纬这个奸猾的老狐狸,是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派你们这支‘敢死队’来,是探路,还是送死,嗯?” 王勉面色不变,眼帘下垂,遮住眸中冷光: “厉爷言重了。墨主对掌门归来之事极为重视,只是北边云摇宗的动向有些蹊跷,不得不亲自坐镇处置。临行前再三嘱咐在下,一切以厉爷马首是瞻,务必确认宫内情形。” “北边?云摇宗?” 厉狰嗤笑,大手一挥,满是讥诮,“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搪塞老子!他墨不纬手底下现在攒了快三千号人,就真以为可以拥兵自重,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当年若不是掌门……” 第67章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触及某个不能言说的禁忌,猛地刹住,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眸光愈深。 “哼!” 他不再看王勉,转而将凶戾的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暗宫入口。 风更急了些,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黑袍上簌簌作响。 断壁的影子被拉长,晃动,仿佛无数窥探的鬼手。 厉狰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最终,他朝着暗宫入口,抬起了粗壮的手臂,重重向下一劈。 “进去!” 他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风声,“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孤魂野鬼,敢在这里装神弄鬼,冒充掌门!” 他身后的五百黑袍人闻令,如同黑色的潮水,迅猛地向暗宫入口涌去。 王勉眼神微动,也不再犹豫,打了个手势,带着他那一百人,紧随其后,汇入那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之中。 废墟之上,只剩呜咽的风声,和一片更加深沉的死寂。 地下暗宫内,静得可怕。 壁龛里的烛台早已熄灭,只有队伍前方举着的几支火把,照亮脚下满是尘灰碎石的路径。 “奶奶个腿,” 厉狰粗嘎的骂声骤然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的回音在甬道里撞了几个来回, “这里怎么这么安静?跟个坟窟窿似的!真有人在吗?” 他一开始走得并不快,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肌肉紧绷,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鬼头刀柄上,全神戒备。 他身后的五百手下也如临大敌,刀剑出鞘的铮鸣不时响起。 然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什么也没遇到后,厉狰的眉头渐渐松开,按着刀柄的手也略微放松。 他“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唾沫—— “操,虚张声势!” 他啐道,步伐加快,大摇大摆地行进,“装神弄鬼的东西,怕是早他妈跑没影了!留个空壳子吓唬谁呢?” 他身后的部下们也稍稍松懈下来,队列不再紧凑,开始交头接耳。 唯独队伍末尾,王勉和他带来的一百人,依旧保持警惕。 这里安静得不正常。 甬道似乎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一点昏光从一扇半开的石门后透出,空气中,除了灰尘,隐约多了一丝潮气。 厉狰抬手,身后庞大的队伍骤然止步。他使了个眼色,身旁四名气息最剽悍、眼神锐利的老魔立刻会意,无声地贴到他身侧。五人组成一个可攻可守的小型阵势,缓缓向那透光的石门靠近。 厉狰自己走在最前,方才放松的姿态已全然收起,右手再次搭在刀柄上。 眼前是一处不算宽敞的地牢。 墙壁粗糙潮湿,挂着几副早已锈蚀不堪的刑具。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固定在墙上的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中央区域。 就在那一片昏光下,一个人背对着石门,蹲在地上。 那人身形清瘦,一袭青衣,手中拿着一把蔫软的菜叶子,慢条斯理地,一片一片,从铁栅栏的缝隙间,投喂进去。 铁栏之后,隐约可见几个缩在角落的人影。看到菜叶子丢进来,那几人像是饿极了的野狗,猛地扑上前,不顾肮脏,争抢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吞咽和呛咳声。 厉狰的眉头死死拧紧,目光如炬,牢牢锁在那青衣人的背影,而他身后的四名老魔紧随其后。 “喂!” “不是说掌门回来了吗?” 厉狰扯着嗓子,满是挑畔,“搞这么大阵仗,人呢?该不会……就是你在这儿装神弄鬼?” 那青衣人因他的喝问,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地将手中烂菜叶子全数丢进铁栏,然后转头。 火光昏暗,映出那人的脸—— “好久不见,厉狰。” 一瞬间,厉狰定在原地,仿佛一块石头。 地牢里死寂一片,花拾依平静地看着地牢内的几人,又扫过地牢外的几百人,然后缓缓站起。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别在他腰间那物件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众人眼中—— 仙骨为柄,白须如霜。 仙骸。 厉狰静默不语。 他身后那四名老魔,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不知该指向何处。 良久的死寂里,一声嗤笑突兀炸开,粗嘎刺耳。 “呵!” 厉狰提步上前,沉重的鬼头刀被他漫不经心地提着,不过几步,便已欺到花拾依面前。 一尺之距,他微微俯身,投下的阴影铺天盖地覆在花拾依身上。 “……” 见状,花拾依指尖倏然收紧,按在腰间的仙骸上。 厉狰的目光却像带了钩子,露骨地、一寸寸剐过他的脸,又一寸寸向下,扫过他的腰和腿—— “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就是你,敢冒充我巽门掌门?” 花拾依被他盯得心里发麻,按在仙骸上的手又紧了紧,脊背绷得更直—— “我是真的。” 厉狰没动手,而是又往前凑了凑,胸膛几乎要贴上花拾依的脸,好在花拾依闪躲及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模样,身板,气味……没一处对得上。”厉狰扯着嘴角笑,语气轻佻。 “那是因为我换了副躯体。”花拾依眉尖微蹙,按在仙骸上的手悄然蓄力。 “小子,装腔作势的架势,倒有几分唬人。” 话虽如此,厉狰的心神早被眼前人攥得死死的,半点挪不开。 他调笑道: “冒牌货,你差远了。” 花拾依静静地听着,轻轻眨了下眼。他一下明白—— 不是认不出。 是不想认。或者,是不承认。 他心中一定,再次抬眼看向厉狰,目光倦冷、了然,然后抬起手臂,手掌抵在厉狰的胸膛上轻轻一推。 ——“怎么就来了这些人?” 厉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后一晃。 花拾依抬步就朝地牢门口走去,人潮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慑住,齐齐往两旁退开,自动让出一条窄道。 身后,厉狰却缓缓抬手,落在胸口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转身: “这次我带了五百人来,其中五十人是金丹修士,而我这么多年,已经达到了元婴境。怎么,少吗?” 说着,他抬眼望向花拾依的背影,目光沉沉。 “少了,还有人没来。” 花拾依头也没回,声音清清淡淡的,落在潮湿的空气里,漫不经心。 厉狰步子一抬,又几步跨到他面前,挡住去路。地牢的油灯晃了晃,映得他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那是因为掌门消失后,巽门出了两个大叛徒,一个是我,一个是墨不纬。” 他说得坦荡,半点不避讳,跟着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挑衅:“现在又多了你这个冒牌货。你说,掌门他回来,会恨吗?会恨得想把我们都.杀.了吗?” 花拾依侧眸瞥了他一眼,眸光清冽,却像点着了引线。厉狰顿时来了劲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亢奋:“会,肯定会!绝对会!掌门他会把我们这群叛徒都.杀.了!” 地牢里的油灯被震得轻晃,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又要贴上花拾依,语气张狂又夹着一丝涩然: “他当年选择一人在南天门应战,为所有人开辟逃生之路,让我们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可我们这些人呢?用着他留下的田地、钱财……花天酒地,逍遥快活,而他自己,不知生死二十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他怎么不恨呢!” 花拾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掠过他的眼睛,指尖依旧搭在仙骸上,沉默片刻,才开口:“恨?” 他微微勾唇,笑意凉薄:“他会.杀.了你们,但未必会恨你们。”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厉狰瞬间僵住。 地牢里的油灯芯子轻轻一跳,昏黄的光下他盯着花拾依的脸,喉结滚动了几下,竟一时语塞。 死寂漫过两人之间,良久,厉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茫然道:“为什么不恨?” 花拾依看着他,抚了抚腰间的仙骸,一字一句,清晰得砸在人心上: “你们不配。” 闻言,厉狰周身的气焰陡然一滞,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眼底的狠戾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步上前,粗粝的手掌猛地攥紧,像是要抓住什么—— 花拾依侧身一躲,然后垂眸:“瞎说的。我只是个冒牌货。” 厉狰顿时一僵,伸到半空的手就那么顿住。 地牢里的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昏光晃过众人错愕的脸。 花拾依指尖勾住仙骸的系带,轻轻一扯,那柄象征着巽门掌门身份的拂尘便被他握在了掌心。他手腕微转,仙骸白须如练,在昏暗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在众人眼前悠悠转了个圈。 第68章 “但是这把拂尘可是认我为主了,是我的了,”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朗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你们要抢吗?” 这话一出,地牢里鸦雀无声。厉狰身后的金丹修士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讶与茫然,握着兵器的手紧了又松,竟没一个人敢应声。 花拾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挑了挑眉,语气轻快:“既然没人跟我抢,那就让开,我要走了。” 说完,他刚踏在地牢门口的石阶上,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暴喝: “把他给我抓起来!” 厉狰眼底重新覆上一层狠戾。他猛地抬手,直指花拾依的背影。 这一声令下,僵立的五百黑袍人如梦初醒,瞬间动了起来。刀剑出鞘的铮鸣此起彼伏,金丹修士的威压铺天盖地散开,将地牢门口那点微光都压得黯淡。 众人脚步齐动,将花拾依团团围住。 一直没吭声的王勉忽然挤开人群,快步凑到花拾依面前,面色冷硬:“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要带你去见我家主子!” 话音落他便动手,指尖凝着灵力直逼花拾依心口。他身后百余修士见状,立刻合围上来,灵力劲风刮得油灯火苗乱颤。 花拾依手腕急转,仙骸白须翻飞,稳稳抵下那一击。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击,一道寒光骤然劈向王勉。 王勉惊觉不对,慌忙侧身躲闪,衣袍被刀风扫过,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鬼头刀旋即收回,稳稳落回厉狰手中。 厉狰上前一步,怒目圆睁,骂声粗嘎震耳:“谁让你动手的?你这条墨不纬的狗!” 地牢里灵力余波还在荡,众人皆僵在原地,没人敢再动。油灯昏光映着厉狰紧绷的脸,他攥刀的手青筋暴起,眼底满是戾气,死死盯着惊魂未定的王勉。 王勉稳住身形,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脸色阴沉:“厉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此人真假难辨,带回给墨主查验,本就是分内之事,厉爷何必如此阻挠?” 他身后的百余修士也纷纷上前半步,手中兵器寒光闪烁,与厉狰带来的五百人隐隐对峙。 地牢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厉狰冷笑一声,鬼头刀在手中一转,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威压散得更甚:“阻挠?老子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条狗置喙?” 他侧头,余光扫过身侧的花拾依,眼神沉了沉,又转向王勉,一字一句道:“这人你休想带走。” 地牢里的空气绷得快要炸开,兵刃相触的寒芒在昏灯下明灭。 就在这时,花拾依低低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死寂。 ——正愁你们不内讧呢。 他开口拱火:“既然有人请我走,那我就走吧。” 话音落下,他当真抬步,朝着王勉的方向微微侧身,一副要跟着走的模样。 厉狰的注意力全被花拾依那句轻飘飘的话勾着,眉峰狠狠一蹙,正要开口喝止,便是这一瞬的分神,被王勉逮住了破绽。 王勉眼中寒光一闪,足下发力,身形如箭般窜出,掌中灵力凝聚成刃,直劈厉狰心口。厉狰仓促回防,鬼头刀格挡的瞬间,肩头还是被余劲扫中,闷哼一声,血色霎时浸黑袍。 “动手!”王勉厉声喝道。 这话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两路人马瞬间冲撞在一起。兵刃交击的脆响、怒喝痛呼声震得地牢嗡嗡作响,狭窄的入口被混战的人影彻底堵死,刀光剑影里,连半点天光都透不进来。 花拾依被涌来的人潮逼得连连后退,退无可退时,只能转身又踉跄着躲回地牢深处。 油灯的光被厮杀的劲风搅得乱晃,他看着铁栏里那群缩在角落、瞪大眼睛看他的药人,一时竟与他们面面相觑。 良久,花拾依鬼使神差地抬手,拨开了那道锈蚀的牢门插销。 “哐当”一声轻响,他侧过身,目光扫过那群怔愣的药人,声音蛊惑:“你们也上。” 铁栏后的药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狠厉的光,像是困兽嗅到了逃生的机会,争先恐后地从牢门里涌了出来,嘶吼着扑进混战的人群里。 五百黑袍修士围攻百人,本就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喊杀声里,王勉带来的人马节节败退,伤者哀嚎着倒地,鲜血溅染地牢石板。 王勉被厉狰一记刀风震得气血翻涌,心知再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虚晃一招逼退身前两人,转身就往暗宫入口的方向冲,只想狼狈逃回向墨不纬复命。 可他脚步刚动,暗宫深处忽然传来“咔哒”一记轻响。 那声音极轻,却盖过了满室喧嚣。紧接着,方才还敞开的石门轰然合拢,将唯一的生路彻底封死。 暗处的阴影里,花拾依的手掌紧紧贴在墙壁机关上。 厮杀平息之时,厉狰提着鬼头刀,带着余下的三百部众,径直走到花拾依面前—— 石门终于缓缓打开。 洞外的天光有些刺眼,花拾依独自一人踏出石门,被那片光裹住时,心底倏然掠过一个念头—— 少了,还有人没来呢。 ----------------------- 作者有话说:期末大考后再见。 第53章 雨中争骨为旧颜 暴雨忽骤来。 铅云压顶, 豆大的雨扑入青石板,又升起满街白茫茫的烟。 楼下,摊贩们仓皇收揽着摊铺, 团团人影在急雨里踉跄,急跑。 酒楼高处, 飞檐隔出一方清寂。 雨水在廊前垂成琉璃帘幕,帘后竹椅轻摇, 一个眉目疏朗的男子闲倚着, 嘴角含笑,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脚步声轻而急, 停在竹椅三步外。 “主子, ”店小二的声音压得低,“北边刚到的消息……厉狰死了。” 竹椅轻摇的“吱呀”声,忽地一滞。 檐下雨帘如注,将楼下的嘈杂隔得模糊。半晌,椅中人极轻地“嗯”了一声, 目光仍落在楼下, 语气淡淡: “意料之中。” 雨势似乎小了些, 水帘渐疏, 但—— 天地仍是一片灰濛。 花拾依窝在一把旧竹椅里,对着茶铺敞开的纸窗发呆。椅脚随着他无意识的晃动,发出规律的咿呀声, 混着雨打瓦檐的脆响。 铺子里,李常的侄女李真正麻利地擦拭桌案,她男人在后厨盯着火上的水壶,热气蒸腾。他们的小女儿妙姝趴在柜台上,小手托着腮, 眼巴巴望着门外水洼里溅起的泡泡。 两把油纸伞破开雨幕,在茶铺门前顿了顿。 李常收了伞,田垠生跟在他身后,也收了伞,小心地靠在门边。 铺子里忙碌的三人停了动作。小女孩眼睛一亮,脆生生喊:“叔公!” 李常对她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忙碌的侄女一家,径直落在里间那张旧竹椅上的人。 李常与田垠生对视一眼,快速抬步走了过去。 门外的雨声又稠了些,密密地打在瓦上,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茶铺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是李真在灶间熬煮的热茶。 李常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掌门,您‘不幸殒命’的消息,属下已依计散播出去。清霄宗在附近耳目颇多,此刻风声应当已传到他们案头,相信不出两日,便会派人前来这苔衣镇查探虚实。” 竹椅轻晃的“咿呀”声没停。花拾依合着眼,脸上没甚表情,只有搭在椅侧扶手上的食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淡,被雨声衬得愈发飘忽,仿佛李常说的不是自己。 田垠生接过话头,花白的眉毛微微拧着,“另外,按您先前的吩咐,属下已带人在那地下暗宫入口外,立好了碑,起好了坟冢。”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棺中的人骨,已按照您现今的年岁、身形、乃至可能的面相轮廓,替换成了一副九成相似的骸骨。属下亲自验过,就算是清霄宗的医道圣手亲临并开棺细查,也难以辨出真伪。” 花拾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身旁躬身立着的二人,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那一片被雨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和更远处迷蒙的街景。 “嗯。” 他应了一声。 铺子里,李常的侄女婿提着一壶新沸的水走出来,热气氤氲。小女孩好奇地往这边张望,被她母亲轻声唤了回去。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仿佛要将这镇子、这茶铺、连同这竹椅上的人一同包裹进它绵长而潮湿的寂静里。 “既然都已备妥,那便可以……请君入瓮了。” 椅脚停止晃动,花拾依终于回头,望向李常,田垠生二人。 迎着他的目光,李常的脊背立即挺直了些,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属下明白。清霄宗的人一旦踏入苔衣镇,属下便安排人露些口风,将他们的视线引向墨不纬那厮的几处巢穴。”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正好借他们的刀,剐一剐叛徒的肉,打墨不纬一个措手不及!” 第69章 “你一定要小心。”花拾依关切地叮嘱他,“清霄宗里的蠢物屈指可数,墨不纬更是比厉狰聪明一倍不止。此去,你千万小心,如果察觉到苗头有一丁点不对,立刻放弃任务拼尽全力力也要脱身,安全归来,知道吗?” 李常对上他的目光,心头那点因兴奋而生的浮躁彻底压了下去,郑重抱拳:“知道了,掌门。属下晓得轻重。” 花拾依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转向一旁沉默的田垠生。 “至于田老,”花拾依扭过头,将目光投向雨幕,声音放缓了些,“你带几个人,跟着孟姥那支,不必动作,继续蛰伏在镇子里。眼睛放亮些,盯紧清霄宗的来人,也留意墨不纬那边的风吹草动。记下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何处,便是了。” 田垠生缓缓点头,花白的须发随着动作微颤:“老朽省得。掌门放心,我们这些人别的不敢说,藏形匿影、看风辨色的本事,这些年倒是练出来了。” 花拾依没再说话,只极轻地点了下头。他重新向后靠进竹椅里,闭上了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嗒、嗒”的微响。 铺子里,小女孩似乎玩腻了,跑过来扯了扯田垠生的衣角。 田垠生脸上的严肃化开些许,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李常却顾不上小侄孙女的拥抱,他匆匆拍了拍田垠生的手臂,目光与花拾依短暂一碰,便转身走向门口,抄起方才靠在一旁还在滴水的油纸伞,身影一晃,又没入了门外绵密的雨帘中。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李妙姝手里攥着田垠生给的几颗枣泥山楂丸,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门口,又怯怯地转向里间那张旧竹椅。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母亲李真的衣角,挪着小步子,一点点蹭到花拾依面前。 “哥、哥哥……”她声音小小的,举起小手,掌心里躺着那几颗红褐色的山楂丸,“你……你吃这个吗?” 花拾依闻声,眼帘动了动,缓缓睁开。 在触及小女孩有些紧张又带着期待的小脸时,他眸底的冷寂悄然化开些许,唇角弯起一个浅弧,声音温柔: “谢谢。” 他伸出手,从她小小的掌心里轻轻取走一颗山楂丸。 他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女孩柔嫩的掌心,李妙姝瑟缩了一下,却没收回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抬眼看向面前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润的小姑娘,花拾依脸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只木头雕成的小鸟,拳头大小,形似青鸾,栩栩如生,精巧无比。 “这个给你玩。” 他将小木鸾放在李妙姝的小手上,又在小鸟头顶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虚点了一下,“按一下它头顶这里,它便能飞一会儿。” 李妙姝瞪大了眼睛,看看手心上盘旋飞行的木头小鸟,又抬头看看花拾依,惊喜和难以置信在她小脸上交织,一时忘了说话。 后厨,李真掀帘出来,正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敬畏地望了花拾依一眼,低声呼唤女儿:“妙姝,过来,别打扰那位公子歇息。” 花拾依已重新合上眼,靠回椅中,指尖那颗山楂丸被他轻轻捻动着。 窗外雨声依旧,檐水连绵。 这场雨绵绵缠缠下了数月,天地间总蒙着一层灰湿的纱。 镇外山坳,断壁残垣更显荒颓,雨水浸透的泥土呈着深褐色。 就在那片废墟边上,孤零零立着一座新坟。 土还未被雨水彻底夯实,一块粗砺的石碑简单刻着“花拾依”三字,墨迹已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 闻人朗月带着几名身着云纹白袍的弟子在坟前站定。 他只朝那石碑瞥了一眼,目光在“花拾依”三字上停留不过一瞬,便冷声吩咐身后: “开棺,验尸。” 几个云摇宗弟子应了声“是”,取出随身短铲,开始小心地掘开湿透的坟土。 闻人朗月转身踱了几步,走向不远处一棵半枯的老树下。 树下立着个粗布麻衣的老妪,头发花白,衣衫些湿。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有些不安地搓动着,见闻人朗月走近,头垂得更低了些。 “这坟,”闻人朗月厉声询声,“是你起的?” 老妪忙不迭点头,惶恐开口:“是,是老身……老身前几日上山拾柴,在这地宫废墟边上,发现了那人。” 她抬手指了指那正在挖掘的坟茔方向,“他当时就躺在乱石堆里,身上穿着……穿着清霄宗弟子的常服,一抹青影,扎眼得很。人已经没气儿了,瞧着怪年轻的,可怜见的……”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才接着说:“老身不敢耽搁,赶紧下山,把这事禀告给了镇上清霄宗仙馆里的仙士,又把绣了名字的外袍给了那些仙士确认身份。然后老身见那孩子孤零零曝尸荒野实在可怜,就央了镇上的木匠打了副薄棺,又寻不到好地方,想着他是在这儿没的,就葬在这附近了。碑也是老身求人刻的……” 她说话时,目光游移,不时瞥向那正被挖开的坟冢。 闻人朗月静静听着,面覆寒霜。 雨丝斜织,他冷声发问: “那个地宫里面,那六百多具尸体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妪肩头一颤,沉默了片刻,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年头了。那时这附近几个镇子,遭了邪修祸害,被他们占着、管着。” “这地下暗宫,就是那会儿,被逼着修的。镇上的男人们,不管老少都被赶下去做苦工……但是后来也不知怎么,那些邪修忽然就撤走了,再没回来。我听人说是他们的头领死了,树倒猢狲散。” 老妪绞了绞手指,声音苍老:“二十年,说不准那帮邪修又回来了,那位清霄宗弟子应该是因此陨命。” 闻人朗月:“……” 只是他袖中的手,指节缓缓抵住掌心,又极慢地松开。 就在这时,弟子已将棺盖完全起开。 雨水混着泥水渗入棺内,一副覆着残破衣料的骸骨显露出来。皮肉早已朽尽,只余森森白骨,被湿气侵蚀得发灰,关节处还挂着泥泞。 闻人朗月行至棺前,立定。一名云摇宗医修弟子躬身上前,低声禀报: “尸身通高七尺一寸,肩宽一尺九寸,腰围一尺六寸;四肢骨节匀称,臂展近七尺二寸,掌长六寸二分;颈骨显示颈长一尺一寸,喉结浅淡,肩颈线条流畅;肋骨排列规整……” 那弟子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 “骨龄不大,至多……十八九岁。” “够了。” 闻人朗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那弟子立刻噤声,垂首退后一步。 雨落在棺木边沿,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灰白的骨殖上。闻人朗月的目光在那骸骨上停留片刻,从纤细的指骨,移到空荡的颅骨眼窝时,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 “先都带走。” 他淡声吩咐,转身便走。 几名弟子依言上前,将薄棺重新合拢,缚上绳索,扛起。 一行人沉默地行在雨幕中,穿过断壁残垣,脚下泥泞不堪。 尚未踏出暗宫废墟的范围,前方雨帘中,便影影绰绰现出另一行人。皆是天青道袍,袖口袍角有清霄符文,与这晦暗天地格格不入。 为首之人执伞而立,挺拔秀立,正是叶庭澜。 他手中握着的悯生剑虽未出鞘,剑柄上的符纹却在雨气中泛着冷冽寒光。 两队人在雨中无声对峙。 闻人朗月脚步未停,甚至未看叶庭澜一眼,只吐出一字: “滚。” 叶庭澜的目光掠过云摇宗弟子肩上的薄棺,落在闻人朗月脸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把棺骨留下。” 闻人朗月终于停下,侧过脸。 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划过。 他眼底一片深寒: “滚开。” 叶庭澜向前半步,悯生剑鞘在雨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 “花拾依是我清霄宗弟子。云摇宗今日之举——越界了。” “碍事。” 话音未落,闻人朗月已动了。 他袖袍一拂,一道凝实的灵力便如无形寒刃,破开雨幕直袭叶庭澜面门! 所过之处,雨丝尽数冻结成细密冰针,簌簌炸裂。 叶庭澜眼神一凛,悯生剑仍未出鞘,只连鞘横格。 “铛——!” 一声沉闷巨响,灵力碰撞的气浪轰然荡开,将周围雨幕都逼退一瞬,地面泥水四溅。两人身侧弟子皆被震得后退数步,肩上棺木也猛地一晃。 叶庭澜脚下未动,握剑的手却紧了紧,虎口微麻。他抬眼,直视闻人朗月: “若你今日非要带走这副棺骨,须先问过我手中剑,问我准还是不准!” 闻人朗月不再答话,并指如剑,凌空一划。空中雨滴骤然凝聚,化作千百道细密冰棱,尖啸着朝叶庭澜周身罩下!每一道都寒意刺骨,杀机凛然。 第70章 叶庭澜手中悯生剑终是出鞘半寸,清光乍现,如月破层云。 ----------------------- 作者有话说:我帮人做伪证就像那个老妪一样。 第54章 天罗地网难逃身 茶水铺二楼单间, 花拾依在榻上盘膝,闭目凝神。 窗外苔衣镇浸在连日阴雨里,远处的瓦檐轮廓湿漉漉地晕开。 案牍上, 摊着些未写完的字纸,散落着几个木雕的雏形, 有鸟雀,有小兽, 指尖大小, 虽未上色点睛,却已见灵动姿态。 一道虚影, 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侧凝聚, 由淡转实。 元祈并未打扰榻上人,只信步走到案边,俯身看去。他伸手,指尖虚虚拂过纸上一行张狂秀立的字迹,又拈起一只雕了一半的木鸾鸟, 对着窗外昏光看了看, 唇角勾起。 他开口:“你从前……就爱捣鼓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几块木头, 几张废纸, 能摆弄上一天。” 榻上,花拾依沉在极深的定境里,并未回应。 直到元祈将那木鸾轻轻放回原处,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花拾依才缓缓掀开眼帘。 “这两日苔衣镇里里外外的修士,比十日前多了不止十倍。”他的目光锁着元祈,“你这一缕浑身沾着魔气的神魄,怎么敢从心海里头跑出来?” 元祈转过身, 背靠着案牍边缘,姿态闲散。 “阿依,”他尾音微扬,“你这是……在担心我?” 花拾依静静看着他,“我怕你坏我好事。” 雨丝敲窗,沙沙作响。单间里静悄悄的,唯有两人目光,在潮湿空气中无声相撞。元祈脸上笑意未消,眼底却有更深的情绪,悄然沉淀。 窗外雨声潺潺,他静立片刻,开口: “阿依,前尘旧事已矣。今朝往后,我再无戏言。” 说着他向前一步,虚影在昏光里凝实如生,停在花拾依榻前。 “你所行即我所赴,你所愿即我所为。” 四目相对,元祈眼底只映着眼前人。他俯身,在花拾依额间落下一个吻。 那吻极轻,如春雪初霁,冰羽消融。 花拾依浑身一颤。 一丝颤栗从被触碰的额心漾开,顺着脊骨一路往下,他倏然闭上眼,指尖蓦地攥紧了膝上衣摆。 等他再睁眼时,元祈的身影已淡去,如雾般散去心海深处。 忽然,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自远处荡开,如同海啸,瞬间漫过整个苔衣镇。 窗纸被震得簌簌作响,案上未雕完的木鸾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天光骤然一暗。 并非云层遮日,而是整片天空被一层半透明的、流溢着繁杂符纹的金色光幕笼罩。那光幕自镇外四方升起,于镇中心高空合拢,形成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苔衣镇严严实实地扣在其中。 街上传来惊呼。 人们推门探头,仰望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脸上起初是茫然与惊叹,待看清那光幕上缓缓游走的、令人目眩的符文时,惊恐便迅速爬满了眼底。 “仙家……是仙家的手段!” “快回去!关紧门窗!” 不知是谁嘶声喊了一句:“清霄、云摇两宗仙士联手共诛邪祟!不想被殃及的就躲回家去!” 人群顿时炸开,惊慌失措地涌回屋内,关门闭户的声响噼啪作响,方才还人满为患的街道,转眼间空荡一片。 花拾依已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到纸窗前。 他将窗扉掩紧,只留出一道缝隙。然后目光透过缝隙,向上望去。 那结界的光幕并非均匀,在镇子上方数十丈处,符文最为密集的地方隐隐构成一个缓缓旋转的阵图。 而阵图中心幽深,仿佛一只眼,注视着下方万物。以他的眼力,轻易便辨认出那阵图的根基——噬灵禁制。 一旦有超出凡俗的灵力波动在结界内出现,无论属于道、魔、妖哪一脉,都会被那阵眼瞬间锁定,然后如百川归海般被强行抽离、吞噬,反哺结界本身,而且越是挣扎,吸力越强。 若动用灵力,则即刻暴露。 这下麻烦了。 花拾依静静看了几息,就掩上窗隙,回到榻边坐下。 若是强行破界,无异于自投罗网。 眼下,竟是动弹不得。 只能等这布下此阵的人的下一步动作,和李常的消息。 结界笼城,长街寂寂无行人。雨丝斜斜织落,打湿青石板路。 闻人朗月率云摇宗弟子徐行而过,云纹白袍轻拂积水,步履齐整,一身肃杀寒意扑面而来。 他目光平视前方,神识如无形水银,悄然漫过两侧紧闭的门户与错落檐角,似在寻找什么。 行至一间寻常茶水铺前,他脚步忽顿。 铺门虚掩,门槛内坐着个小女孩,正低头凝神摆弄掌中物——那是一只木雕鸾鸟,竟微微颤动,似下一刻便要振翅鲜活飞去。 闻人朗月目光凝在木鸾上,旋即转身入铺,高大身影蔽了门外天光,暗影沉沉,将小女孩全然笼罩。 李妙姝正捏着木鸾羽翼,盼它再次展翼而飞,忽觉眼前一暗,抬眸便撞进一双寒潭似的眼眸里。 闻人朗月面色冷俊,目光冷冷锁着她手中木鸟,将她吓得缩手将木鸾紧抱胸前,身子往矮凳深处蜷了蜷。 就在这时,闻人朗月开口:“这个木鸟,是谁给你的?” 但是李妙姝睁大双眼,唇瓣几番轻动,竟发不出半分声响,只怯怯望着他。 一时竟相顾无言。 闻人朗月静候数息,眉峰微蹙,身后弟子淡道:“这女童,莫非是个哑巴?” 身后一片静默,他不再多等,目光掠过僵坐的李妙姝,望向铺内幽暗深处,沉声吐字:“搜。” 话音方落,数名云摇宗弟子便如流水般悄涌入内,分查前堂后厨,旋即轻步踏上木梯,直奔二楼。 几乎在闻人朗月神识扫过铺外、目光触及木鸾的刹那,二楼单间中,榻上盘膝静坐的花拾依,眸色倏然睁开。 一股精纯凛冽、万古玄冰的灵息悄然而至——是冰灵根,且修为在元婴之上。 他未及细思,身体已先意识而动。 他袖袍轻挥,将案上字纸、木雕雏形、笔墨砚台卷去后,便如轻羽掠至窗边—— 楼下已传来木梯轻响与衣袂窸窣,来者身法迅疾,转瞬便要至门前。 花拾依最后回望一眼这暂住数日的屋舍,神色平静地推开窗扉,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没入长街小巷里,一下杳然无踪。 “吱呀——” 单间木门被推开,闻人朗月迈步而入,弟子们鱼贯相随,四散着查探起来,动作干净利落。 屋内空旷,一榻一案尽收眼底,蒲团微微凹陷,案头却空无一物,连灰尘都无,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气与雨湿之味,干净得过分。 闻人朗月将目光扫遍屋中每一寸角落,最终落定在那道敞开的纸窗上。 窗棂边沿,有一处新鲜水渍,尚未被屋内滞气蒸干。 他走到窗前,推窗远眺,楼下是狭仄潮湿的后巷,堆着零星杂物,空无一人。远处屋瓦鳞次栉比,尽被淡金结界笼罩,天地间一片寂然。 ——逃走了。 他心下了然。 “闻人师叔,屋内遍查无遗,无半点灵力残留,亦无可疑之物。” 一名弟子上前低声禀报。 闻人朗月却瞥了眼空荡的屋舍,以及那道窗缝,沉声道:“回禀宗门,再多派些人手来,将整个苔衣镇封锁。” 小巷深窄,两侧高墙蔽日,花拾依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将自己完全隐没在檐角投下的阴影中。 巷外街道上,云摇宗弟子远去的声响早已消失,可他胸膛下那股惊悸与灼烧般的怒意却迟迟未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该死的。 他在心中无声地、狠厉地咒骂—— 闻人朗月……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怎么可能? 那间茶水铺毫不起眼,李常的侄女一家都是寻常百姓,自己隐匿气息的法门更是系统提供的邪修术法;这几日镇中修士虽多,可如浑水摸鱼,谁又会特意将神识投向这样一间市井铺子?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一股极快、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正从巷口方向急速逼近! 他心头警铃大作,不及细想,本能向后疾撤,同时拧身,试图寻找退路—— 然而那道黑影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声音入耳的下一瞬,黑影已扑至眼前,带着一股决绝的擒拿之意,五指如钩,直扣他肩颈要害! 躲不开了。 灵力……可头顶的噬灵法阵如同悬顶之剑,一旦引动,便是自投罗网,暴露无疑。 不能用灵力! 花拾依眼中厉色一闪,不进反退,合身撞入对方怀中! 肩肘膝胯,拳风腿影。 不求章法,只求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搏出一线逃跑的空隙。 第71章 然而,不过三息。 一股巨力骤然锁住了他格挡出去的手臂,随即蛮横而巧妙地一扭一折。 剧痛袭来,花拾依闷哼一声,力道一散,整个后背便彻底暴露在对方空门之下。 下一秒,一条手臂从背后猛地环绕而过,死死锁住他的咽喉与胸口,将他整个人牢牢禁锢住。 花拾依被迫昂着头,雨水滴落在他羞恼泛红的脸上,而身后之人,则低低笑了一声。 那尖锐熟悉的笑声贴着他的后颈传来,旋即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头顶有噬灵大阵,所以不敢用灵力,是吧?” “放开!”花拾依奋力挣扎。 那声音继续自顾自说着,洋洋自得: “巧了,我也不敢用。” “我怕呀……万一动静闹大了,引来些不相干的人,跟我争抢……可怎么办啊?” 闻人谪星顿了顿,锁着花拾依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疯疯癫癫开口: “我炼过体的,花拾依。你呢?你没有。所以这次……是我赢了。” 檐角的雨水顺着两人紧贴的身躯流下。 巷子里一片死寂。 ----------------------- 作者有话说:猫狗游戏。 第55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下完了。 花拾依死命挣扎着, 肩臂处的剧痛扯得他心口发紧,可身后之人锢着他,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巷壁的湿冷渗来, 混着潮气,黏得人浑身不适。 闻人谪星从身后反剪他的双臂, 另一只手则慢悠悠探到他腰侧,指尖勾住那截素色腰带, 轻轻一扯便松了开来。 他嘴角微扬, 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愉悦: “我哥他拼死不让我出来,不让我有机会找你, 没想到反倒被我一路追踪过来, 恰好撞到你从那扇窗跳下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扯下的腰带还带着淡淡香气,他没有一把扔了,反倒像炫耀战利品似的,拿着腰带往花拾依泛红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语气轻佻得意: “你总算落我手里了。” 腰带离体, 衣襟应声散开,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去, 花拾依气得眼尾泛红,厉声喝道: “闻人谪星,我数到三, 你要是不放开我,我就在这里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他眼底燃着怒焰,指尖死死攥着拳头,哪怕知道头顶噬灵大阵高悬,灵力动不得, 也半点不肯服软。 “呵呵呵呵……” 闻人谪星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几分疯癫的快意,他慢条斯理道: “你不如数到十。我知道你假死的消息必然是你自己放出的。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但你躲在这苔衣镇,瞒着我哥和清霄宗,一定不想被人知道。” “我说的对么?” 话音落,他随手扔了腰带,反手用力一掼,将花拾依狠狠按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 墙面粗糙,硌得花拾依后背生疼,还没等他缓过劲,闻人谪星已欺身上前。 巷外雨声潺潺,花拾依抬眸瞪他,眼底怒意更盛,却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沉郁。 “你是失了心智的疯犬吗?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肆无忌惮……你有礼义廉耻吗?” 闻人谪星垂眸凝着他,眉峰紧蹙,唇瓣抿得泛白,那点羞愤染红眼尾,反倒衬得眉眼愈发秾丽鲜活,刺目得很。 他竟微微失神,心底暗忖——他和他哥这般疯魔,倒也半点不冤。 “礼义廉耻?”他嗤笑一声,“好像这个地方确实又脏又差,但也没办法,现在我又不能带你去客栈开间,你将就一下。” 花拾依:“!!!” 他浑身一僵,羞愤与怒意瞬间冲上头顶,狠狠偏头躲开那只手,咬牙骂道:“下贱!无耻!不要脸!你给我滚开!” 这下他眼底的怒火烧得更旺,拼死挣扎,却连抬手挥开对方都不能,只剩满心的无力与憋屈。 闻人谪星见状,反倒笑得更肆意,他微微俯身,戏谑道: “都气到这份上了,竟还不肯动灵力杀我,看来你是真怕被我兄长,还有清霄宗的人察觉。” 说话间,他抬手狠狠捏住花拾依的下颌,力道逼人。 花拾依被迫仰头与他对视,心头一沉,索性破釜沉舟,啐了一口怒骂:“真恶心!你哥碰过我,你也这般纠缠,你们这对兄弟,真是变态!” 旧事翻涌,闻人谪星心口骤然一刺,目光猛地凝滞了片刻,才勉强敛回神思,沉沉凝视着眼前人开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来便有这么个处处压我一头、还总爱跟我争抢的兄长。” “草庙村那次,明明是我先盯上你,是我先找上你的。闻人朗月从头到尾跟你说过几句话?他凭什么,要来跟我抢?” 他每说一句,心头的恨意与不甘便烈一分:“还有天狱那一回,明明是我费尽心力斥重金将你捞出,他闻人朗月又做过什么?凭什么最后得到你,与你纠缠不休的人,是他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他,不是我呢。 刹那间,闻人谪星像是着了魔,目光死死锁着花拾依,眼底翻涌着执念,望眼欲穿里是求不得的疯魔。 花拾依几番挣扎都挣不开,恶言劝说更是白费力气,索性破罐子破摔,厌弃道:“我怎么知道!我怕是上上上辈子造了滔天的孽,才让你们兄弟俩跟恶魂似的死死缠着我不放!” 话音落罢,他索性摆烂似的停了挣扎,身子软垮下来,心里暗忖,先这般耗着拖下去也行。 闻人谪星听了他的话,半点没冷静下来,反倒愈发偏执,嘴里喋喋不休地念着:“明明是我先看上你的,我先!他闻人朗月凭什么?凭什么……” 花拾依打定主意耗着便是,反倒沉下心来,冷着声跟他掰扯: “未必吧。草庙村初见,我第一眼撞见的是你哥,他二话不说就拿剑抵住我脖颈,还那样死死盯着我不放——他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别人吗?” 话音刚落,许是想起闻人朗月那张素来冰冷寡情的鳏夫脸,还有他彼时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夹着浓烈欲望的眼神,花拾依浑身骤起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瑟缩着抖了抖身子,眉头紧蹙着追问: “你说,他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那样盯着我?” 这话听得闻人谪星扣着他的手不由一松,茫然又怔忪地开口: “他的目光……我从没留意过。” 但凡花拾依一露面,他满心满眼便只剩这个小骗子,一门心思扑上去疯狂招惹,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顾及闻人朗月的神色。 说到底,草庙村那日,到底是谁先盯上这个小骗子的? 闻人谪星喉间发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花拾依的下颌,方才的戾气淡了几分,只剩执拗与茫然。 花拾依瞅准他失神的空档,猛地发力挣开他松滞的桎梏,脚下不停拔腿就跑,只留一句带着喘息的话飘落在原地: “你一个人慢慢想去吧!” 闻人谪星猛地回神,指尖一空的瞬间眼底戾气翻涌,身形如箭般掠出,转瞬便追了上去,厉声:“花拾依,你敢跑!” 花拾依本是拼了老命往前狂奔,衣襟被风灌得鼓鼓的,脚下都快踉跄不稳。 可当巷口那股熟悉的纯阳水灵根气息扑面而来时,他浑身一震,竟猛地调转方向折返回去,这猝不及防的举动,直把身后紧追不舍的闻人谪星惊了一下。 闻人谪星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两步,满脑子都是懵的,瞬间僵住。 他盯着身后去而复返的人,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与不耐:“你搞什么?跑一半又折回来,耍我玩?” 说着就要伸手去抓花拾依,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花拾依紧绷的侧脸和望向巷口的慌惧眼神,心底莫名一动,语气沉了几分:“前面有什么?” 话音方落,巷口风卷雨丝扑面,一缕极淡却令花拾依头皮发紧的剑意悄然漫来。 这剑意沉敛静默,净澈如水,瞬间笼罩巷口方寸天地。 ——悯生剑意。 遇上闻人谪星,他尚且还有周旋掰扯的余地,可若是对上巷口那人,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奈何跑也徒劳。 他知晓这一点,却别无选择,只能狂奔。 但剑意步步紧逼,凛冽割人,花拾依顾不上头顶噬灵大阵的禁制,牙关一咬便催动周身灵力,指尖掐诀画印,地面瞬间亮起淡青色阵纹。 阵光乍起,噬灵大阵应声而动,一股刺骨的吸力狠狠攥住他的经脉,灵力翻涌间,心口像是被重锤砸过,腥甜直逼喉头。 可他没得选,唯有咬牙催动法阵,欲要遁地而逃。 “清霄宗弟子在此,拦下他!” 巷口传来齐声断喝,十道身影转瞬而至,清霄宗弟子手持长剑,呈合围之势逼来,剑光错落,将他所有退路封死。 花拾依只觉脚下剧烈震颤,还未等身形沉入地底,便听身后那人冷喝出声,剑诀法诀齐出,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 第72章 “沧澜剑决,一缕牵缠!” 话音落,一道淡蓝剑光如灵蛇窜出,精准刺入地面阵纹中心,淡青色光芒应声碎裂,遁地法阵瞬间崩解。 紧接着,几道金色法印凌空浮现,沉沉威压自上而下覆落,如锁链般缠上花拾依四肢百骸。 他浑身一僵,灵力瞬间滞涩难行,整个人被死死定在原地。 噬灵大阵的反噬还在加剧,他脸色惨白地望着围上来的清霄宗弟子,眼底满是绝望。 身后,一缕牵缠的灵链尽数被一人攥在掌心。 那人缓步朝花拾依走来,白色衣袍扫过湿冷的青砖,步履沉稳,行至一尺之外稳稳驻足,冷静开口: “师弟,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花拾依浑身僵得发紧,法印锁得他无法动弹,闻声心头骤惊,忍不住颤抖。 完了。 真的完了。 早在他亲手放出“清霄宗弟子花拾依不幸殒命”的消息时,他便断了回清霄宗的念头,更没想过还要以师弟的身份,再与叶庭澜相见。 他早已不是清霄弟子,而今既是人人喊打、欲除之而后快的邪修,更是巽门一派的掌门。 他要走的路,要做的事,本就注定站在世俗对立面,遭万人非议。而这千万反对者中,定然少不了叶庭澜——那个双亲皆亡于巽门祸乱,却依旧死心塌地守着所谓正道,执念不改的人。 “师弟,我找了你好久,我不信你会死。” 叶庭澜垂眸扫过脚下湿砖,复抬眼望向身前微微发颤的人,语气温淡,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柔缱绻: “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此地不便。” 说着,他踱步至花拾依面前,眉眼覆着一层清寂,一眨不眨地凝着花拾依微垂的眼帘,还有那紧咬得泛白的唇。 一连数月未见,心上人就近在咫尺。 他按捺不住心中念想,抬手便要去触碰花拾依的脸颊,指尖堪堪要碰到时,却被一声带着怒气的质问陡然打断: “叶庭澜,你跟踪我是吗?要不然你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闻人谪星厉声质问,语气里满是戾气。 叶庭澜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一旁的他,只淡淡答道:“我只是碰巧路过。” “人面兽心的伪君子!”闻人谪星怒喝出声,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敌意,死死盯着叶庭澜。 叶庭澜仍是一眼未看他:“不想死就滚。” 闻人谪星怒极反笑,周身金丹灵力暴涨,长剑出鞘直指叶庭澜心口:“少装模作样!” 剑光裹挟着狠戾劈来,叶庭澜却身形未动,只抬指凝出一缕元婴灵力,淡喝一声:“镇。” 无形威压轰然铺开,闻人谪星只觉灵力瞬间滞涩,长剑寸寸弯折,胸口遭一股巨力撞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壁上呕出一口血,金丹气息紊乱不堪。 叶庭澜收指而立,淡淡一瞥,见他已狼狈遁走,便懒得再去追。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花拾依身上: “师弟莫怕,师兄先带你去个地方,我们坐下好好谈谈。” 苔衣镇,鸿福客栈。 一行人踏入客栈,却只要了一间房。 花拾依被灵链缚着,步履沉滞,噬灵大阵的反噬仍在经脉里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觉心口发紧,脸上却绷得冷硬,半点不愿露怯。 叶庭澜走在身侧,握着灵链的力道始终克制,未让他半分踉跄。行至二楼客房门口,他推门让花拾依先入,随即转身对随行的清霄宗弟子沉声道: “你们各司其职,守在客栈外围即可,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这间房,不必进来打扰。” 弟子们闻言躬身应是,脚步声次第远去,楼道很快恢复清净。 花拾依站在房间中央,身后传来门闩落锁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便是叶庭澜的声音: “这里没人会再来打扰我们。” “你自洛川一别,便杳无音信数月,意外与宗门斩断所有联系。最后在这苔衣镇,有人散播你不幸殒命的假讯,还特意寻了一副旁人的骸骨,埋在巽门地下暗宫外掩人耳目。这些事,你就没有半句想对我说的?拾依。” 方才一路无话,花拾依心里反复掂量说辞,终是定了定神,扭过头直面叶庭澜,语气坦荡得看不出半点心虚: “假消息是我放的,那副骸骨也是我从地下暗宫的尸体里,特意挑了个身形与我相近的埋下的。” 叶庭澜眸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蹙,只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兄,你别急,先听我把话讲完。”花拾依抬手虚按了下,稳住语气开口。 “大概三个月前,我外出历练路过苔衣镇,无意间发现了巽门遗址也就是地下暗宫,还撞见了巽门邪修的踪迹。”他话锋一转,字字清晰道,“巽门内部怕是起了内乱,地下暗宫里那场厮杀格外惨烈,那六百多具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在镇上察觉到还有余孽游荡,便想着引宗门的人过来清剿。” 叶庭澜眸色微动,显然没完全打消疑虑:“这两日宗门的确是在旁人引导下,清掉了不少巽门邪修,原来那人是你?你为何不直接给我通风报信,反倒暗中引导,还要特意放出自己的假死讯?” 这话戳中了最难圆的部分,花拾依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酝酿片刻才开口:“那是因为我想退出清霄宗。” 叶庭澜闻言,脚步不由上前一步,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来,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危险的张力:“为什么?清霄宗不好吗?还是我待你不够好?” 花拾依下意识往后退,脊背绷得笔直:“那个,我外出历练这段时日,慢慢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我本就对金钱权势没什么执念,原来我更想做无拘无束的闲云野鹤,做个云游天下、四海为家的散修。” 他咬了咬牙,顺着说辞往下讲,“可我知道一入清霄内门,终身皆是清霄弟子,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干脆就用假死来了断。” 退着退着,后腰忽然撞上床沿,花拾依脚下一绊,径直跌坐在床榻上,慌乱间抬手撑了下床面才稳住身形。 叶庭澜紧跟着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气: “四海为家,无拘无束?比留在清霄宗做仙君还要逍遥快活,是吗?” 纵使心里虚得发慌,花拾依也梗着脖子,一口咬定: “对!没错!你要是逼我留在清霄宗争什么仙君之位,我宁可去街头流浪要饭!” 叶庭澜垂眸凝视他,眼底情绪翻涌,似是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只冷冷抛出一句:“你觉得我信吗?” 自然是不信。 试问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放着仙门仙君不当,跑到大街上去要饭? 花拾依自知这个说辞荒唐得不行,慌忙拢了拢散乱的衣衫,忽然心一横,选了一个两败俱伤的说辞圆谎: “师兄,我是直男,往后还要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留在清霄宗,日后你若当了掌门,真会允许我娶别的姑娘吗?如今你这般待我,谁也说不准以后会不会阻拦,倒不如早早断了念想。” 这话一出,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余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得窗棂轻响,更衬得这十几秒的安静格外难熬。 花拾依捏着衣布的指尖微微发紧,心里暗骂自己说辞太过刻意直白,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扛下去。 清霄宗待他恩重,叶庭澜更是事事周全,他实在找不出半分能摆上台面的离开理由,唯有这般说辞,才能狠狠划清界限。 愧疚翻涌上来,他垂着眼帘,连抬头看叶庭澜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对不起,师兄……” 话音刚落,身前便骤然袭来一股沉冷气息。 叶庭澜再也维持不住往日里那副清寂温柔的模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伸手便攥住花拾依的手腕,猛地将人按倒在床榻上。 花拾依闷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叶庭澜已欺身压近,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一只手死死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怒火与不甘,还有几分被刺痛的猩红,语气生冷,咬牙切齿: “怕我缠着你,影响你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你就躲到外面历练,甚至不惜假死脱身,退出宗门,宁愿当一名散修?” 他盯着花拾依躲闪的眼睫,指腹用力,将那点愧疚与慌乱看得一清二楚,最后冷笑一声,满是失望与怒意:“花拾依,你真是好样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冷檀香便强压了下来。 “唔……嗯嗯……” 花拾依只能在刹那的凝滞中苟且,在密集韵律的渡气中忙里偷闲地换气。他试图推拒,手腕却被灵链和男人的手牢牢制住。身体发软,脊背窜过一阵阵战栗;舌尖发麻,酸软的酥痒直冲头顶,让他头晕目眩,双腿并紧。 第73章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几乎要昏厥时,叶庭澜才稍稍退开。 银丝断裂,花拾依双目涣散,唇瓣红肿濡湿,漾着潋滟水光。他还未缓过神,便觉一阵凉意漫开。 叶庭澜的手探入衣襟,向下抚去,随即俯身。 “啊——!” 他猛地弓起身,又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尾被掷上岸的鱼,在床榻上徒劳地辗转挣动。 “师兄,求你……不要……师兄……” 他无助啜泣着哀求,哭声断续,掌心攥紧被褥,脸,手臂……都漫上一层薄粉,楚楚可怜。 叶庭澜恍若未闻,依旧我行我素,将自身纯阳灵力源源不断渡给身为极阴之体的他。 纯阳与纯阴双水灵根灵力相撞,继而相融,缠缠绵绵间不断交织升华。灵链蜿蜓过他的手腕、脚课、腰腹,让他无处可逃。 ……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熹微晨光,最终日上中天,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师兄……我错了……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 叶庭澜垂眸凝视他。 良久,他抬手,指尖轻柔拨开花拾依额前汗湿的乱发,语气温柔: “最后一次。” ----------------------- 作者有话说: 审核,快过年了,你想干什么,想要我一年的晦气是吗?别让我把晦气都传给你。耽频改兄弟情频算了,我连个吻都没写,凭什么锁我4次,你想干什么啊你。 兄弟都可以拥抱,牵手,但是情侣不能擦汗,拨头发是吧。 师兄是芝麻汤圆。白皮里面全是黑馅。 小花是鲜香麻辣的灌汤小笼包,带劲儿。 第56章 花叶相依因果缠 晓光漫过雕花窗棂, 筛下碎金,落在锦被上,将交叠的人影晕得柔和。 床帏之下, 花拾依睫羽轻颤着睁开眼—— 周身还裹着叶庭澜身上清冽的冷檀香,温热的怀抱坚实而滚烫, 他整个人像被裹在柔软的暖阳里,却先自轻轻喟叹一声, 气息拂过叶庭澜的衣襟, 带着几分倦懒的怅然。 他怔怔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心头闷闷地盘桓着一个念头: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活了三世, 前两世皆为生计奔忙, 无心男女情爱之事,偏偏这最后一世,本该寻个清净,却反倒被情丝缠缚,先跟一缕魔神神魂纠缠不清, 然后与闻人兄弟纠葛不休, 最后又落在眼前这人手里。 兜兜转转, 竟再也挣脱不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心绪沉沉间, 他悄悄动了动指尖,试探着去碰叶庭澜垂在身侧的手。 花拾依将两人的手掌摊开,平放在锦被上。 指尖对齐, 掌心相贴,然后认认真真地比对起来。 叶庭澜的手分明比他大上一圈,骨节凌厉分明,掌心带着经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轻轻覆下来, 能将他的手完整裹住。 怎么比他大那么多? 比完手,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向上游移,落在两人交叠的胳膊上。 叶庭澜的小臂线条利落紧实,是穿衣时不显山露水、褪去衣衫便极具力量感的模样,薄韧肌理下,紧实的肌肉轮廓隐约可见。 反观花拾依自己,臂腕莹白纤细,肩线柔和清丽,挨着他充满力量感的臂膀……简直沒眼看。 难怪,难怪,难怪……他指尖轻轻蹭过叶庭澜小臂的肌肉线条,又捏了捏自己细伶伶的胳膊,心里莫名泛起点涩意。 明明已是金丹修士,修为不算差,模样身段却这般羸弱,偏生结丹后形貌美态便定了型,往后想练得壮实些都没指望。 花拾依望着两人悬殊的体型差距,鼻尖微微发闷,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唉。” 又一声哀叹。 叶庭澜偷偷掀开一只眼皮,瞥了正老老实实趴在他身上的花拾依一眼,然后又迅速闭上眼睛,睫毛不动声色地颤了颤,佯装未醒。 晨光又盛了几分,帐内冷檀香混着暖意,缠得人心头发软。 花拾依没察觉他醒着,轻轻推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胳膊,然后忍着酸痛,和下腹的酸胀从床榻上爬起身。 他俯身随手捡了件衣袍披在身上,转身踏入内室。 浴桶中是已经凉透的清水,他将就地解开衣袍,踏入水中。 水波轻漾,漫过腰腹,他抬手掬起清水,细细清洗起来,尤其是下面。 指尖划过大腿内侧时,忽然触到一处异样的凸起,他微微蹙眉,俯身细看,只见肌肤之上,竟浮现出一道纤细的金色符纹,在水里泛着光,不知何时悄然生成。 花拾依心头一凛,掌心摸着那符纹,心底顿时浮起几分困惑与不安。 然后他匆匆清洗完毕,胡乱擦干身子,只捡了件干净的素色上衣套上,衣摆堪堪遮到大腿根,光着两条腿便往外走。 晓光穿堂而过,榻边的叶庭澜已然醒了,身上换了干净的亵衣亵裤,正垂眸擦拭着腰间玉佩。 花拾依几步上前,怒气冲冲地站在榻前,十分不客气地质问:“师兄,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叶庭澜抬眸看他一眼,神色淡淡,语气平静:“什么?”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惹得花拾依心头起火,他气得咬了咬下唇,一把撩起宽松的衣摆,露出大腿内侧那道泛着微光的金色符纹,指着它质问:“我问你这是什么?” “哦,这个。”叶庭澜的目光落上去,视线从那道符纹缓缓移到他泛红的脸颊,语气坦然,“是我干的。” “你……” 花拾依万万没料到他这般直白承认,一时气结,指尖攥着衣摆微微发颤,脸颊红得更甚,又羞又气,咬着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叶庭澜搁下玉佩,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锁着他,指尖轻抬,极轻地拂过他腿侧的衣摆。语气温和:“怕什么,不是害你的东西。” 花拾依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叶庭澜却先一步抬手,掌心稳稳覆在他腰侧,一把拉他入怀。 “你想知道这个符纹吗?” 花拾依别开脸,耳尖染着薄红,语气羞恼:“废话。” 叶庭澜轻捻他腰侧软肉,语气温柔:“那我便告诉你,有这符纹,你今生今生都无法娶妻生子。” 说完,叶庭澜抬眸,目光沉沉锁着他,静静观察他的反应。 闻言,花拾依先是瞳孔微缩,满脸震惊地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攥着衣摆的手微微用力,难以置信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默片刻,昨夜自己为了圆谎的那套说辞忽然浮上心头,他脸颊更红,语气急切强硬,近乎命令般道:“你快给我解开这个!” 叶庭澜挑眉,抓着他的腰:“解不了。” 花拾依又羞又气:“怎么会解不了!明明是你弄的!” 叶庭澜唇角微勾:“我不想。” “你!” 花拾依气得眼眶微红,伸手去推他却反被攥住手腕。 叶庭澜将他拉得更近,连忙轻声道歉:“对不起,刚才我说的都是逗人的。” 花拾依微微一僵,眸光倏然转冷,抬眼气恼地瞪着他。 叶庭澜伸手轻轻碰上那道金纹,语气温柔缱绻:“有这纹在,往后不管你跑去哪里,我都能寻到你。” 花拾依闻言一怔,瞪着他的目光渐渐软了几分。男人缓缓俯首,温热气息扫过他腿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至少我不会因此害怕。” 心头刚漫开酸涩的愧疚,还没来得及细想,叶庭澜便低头,轻轻吻上了那道符纹。 被暖意狠狠熨过,花拾依浑身一麻,下意识想躲,腰却被他牢牢按住,只能僵在原地,脸颊烧得滚烫。 第57章 爱恨纠缠两难断 室内一片静谧。 叶庭澜一把擒住他的腰, 将他拉入怀中。 花拾依惊呼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胸膛,温热冷香扑面而来, 惹得他浑身一颤。 “师兄你……” 他刚要开口斥责,叶庭澜的手滑了下去。 花拾依的呼吸陡然一滞,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大半,只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攥着他的衣襟, 轻声哼唧: “呃、嗯……别……” 他声音发颤,话音未落, 叶庭澜伏首, 咬住了他的喉结。 那处地方是他的软肋,被包裹,挑逗,轻轻厮磨,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 花拾依忍不住偏过头, 脖颈绷出脆弱崩溃的弧度,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双管齐下, 他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去了一般,只能倚在叶庭澜怀里,软成一滩春水。 窗外漏进风声, 卷着檐角的雨珠,滴滴落在窗棂上。 温热的呼吸灼得人发麻。叶庭澜的手臂收得更紧,掌心贴着怀中人后腰,声音低沉喑哑: “拾依,我不想你娶妻生子, 我想你永远留在清霄宗陪我。” 花拾依的身子猛地一僵,用力攥着叶庭澜衣襟。 第74章 耳尖的红意一路漫到脖颈,他偏着头,睫羽剧烈地颤抖,连呼吸都乱了章法。那点酥麻的痒意还没褪去,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感受到,一下下,自己的心跳乱作一团。 “这世上两个男子也能成婚,”叶庭澜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结为道侣,相伴一生。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愿意……” 最后,他喉结滚了滚,目光锁着花拾依。 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几分伶俐、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的眸子,此刻漫着春霈般的湿意,迷离,茫然。 “如果……我不愿意呢?” 花拾依的声音又轻又哑。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叶庭澜灼人的目光,却更紧地拧着对方衣襟。 叶庭澜的身子骤然一僵,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力道松了几分。 就在花拾依以为结束了,从情热中清醒过来,想从他怀中挣脱,但忽然又被他一把搂紧。 他的双臂缠着花拾依的腰腹,眼里一片黯淡。 “就算你不愿,那我也要不清不楚,无名无分地与你纠缠下去。” 不清不楚,无名无分…… 这几个字像冰棱子,直直扎进花拾依混沌的意识里。他浑身的软意瞬间褪去大半,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叶庭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窗外的雨势忽急,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惊碎了一室旖旎。 叶庭澜垂眸看他:“知道。” “……” 雨声簌簌,敲得窗棂微微发颤。 花拾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眸,声音平静:“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前天夜里,昨日一天的荒唐,洛川那回的纠葛,我都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他垂下手,指尖缓缓松开攥得发皱的衣襟,一字一句,清晰残忍: “我会回清霄宗,我们……还做关系甚好的师兄弟。” 听到这些话,叶庭澜呼吸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碾过,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盯着花拾依,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覆水难收。” “我们已经做过天底下最亲密的事了,拾依,你说,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前天晚上,还有昨天,你在我怀里软成那样的时候,想过要做回师兄弟吗?洛川那回,你攥着我的手,哭着喊我名字的时候,想过要做回师兄弟吗?” “这样的我们,往后还能像从前那样,你规规矩矩地叫我一声师兄,我客气地回你一声师弟吗?” 一句又一句,让花拾依哑口无言。 并非他刻意逃避,而是那些沉甸甸的事实,如附骨之疽,一路追着他、缠着他,逼得他连半句回应都不敢有,也不能有。 他是被系统牢牢绑定的倒霉任务者,更是身负重任的巽门掌门。就算叶庭澜双亲的死,并非他亲手造成,可在叶庭澜的眼里,他总归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一定会恨他的。 恨到骨子里,恨到想要亲手杀了他。 偏偏,他什么都不能说。巽门三百多条人命,都系在他的一念之间,他不得不步步为营,慎之又慎。 偏偏,叶庭澜望着他的眼神那样滚烫,一句又一句,清晰地说着爱他。 他们终究是要走向对立的—— 形同陌路,反目成仇,相恨相杀,不死不休。 清楚地明白两个人最后的结局,花拾依冷笑一声:“呵。” 他偏过头,眼底的湿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怨恨道:“叶庭澜,你就不能相信我死了,然后滚回清霄宗做你的掌门吗,非要跑到这苔衣镇来寻我?我是生是死,与你何干?”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裹着说不清的委屈和愤懑。明明是想推开这个人,明明是想让他走回正途,可话到嘴边,却淬了毒似的,带着伤人伤己的钝痛。 雨势更急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震得窗纸微微发颤。室内的静谧被彻底打碎,只剩下两人之间汹涌又压抑的气息,缠得人喘不过气。 叶庭澜看着他,喉结滚了滚,语气沉重: “不能。” 两个字,掷地有声,撞得花拾依心口猛地一缩。他猝然抬眸,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的执念,烫得他眼眶发酸。 叶庭澜的手掌还贴在他的后腰上,烫得他发抖。他想挣开,却被搂得更紧,一拉一扯,像是欲拒还迎的羞怯,缠绵。 花拾依快哭了。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酸胀感顺着眼尾一路蔓延,逼得他不得不偏过头,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点湿意掉下来。 他不想再做一个可耻的骗子,再接受一次谎言被真相凌迟的血淋淋的痛。 可事情的走向,却不得不逼他做一个骗子。 叶庭澜又偏偏撞在他的枪口下,他要欺骗他的信任,他要辜负他的感情,去完成一个虚无缥缈的任务。 窗外的雨还在倾盆而下,砸得窗棂嗡嗡作响。 在这不容拒绝的怀抱里,他碎得一败涂地。委屈、挣扎、无奈……全都化作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砸落下来,洇湿了叶庭澜胸前的衣襟。 “……” 叶庭澜微微一滞,松开环在花拾依腰腹的手,掌心张开,顺着单薄脊背往上,稳稳扣住后颈。另一只手重新揽住腰,微微用力,便将人彻底带向自己。 —— 苔衣镇毗邻的望川镇,福禄酒楼。 夜色浓得化不开,泼墨般压在青瓦飞檐之上。三更梆子刚响过,酒楼的朱漆大门大敞着,几个醉醺醺的汉子勾肩搭背地晃出来,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脚步虚浮地踩在雨湿的青石板上。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陡然响起。 凌厉的剑啸撕破夜的寂静,数十道白影裹挟着凛冽的剑气从天而降,衣袂翻飞间,宛如惊鸿踏云。为首的人一袭月白长衫,面容冷俊,正是云摇宗的闻人朗月。 他稳稳落在酒楼门前的石阶上,抬手一挥,冷喝一声:“布阵!” 话音未落,几十名云摇宗弟子齐齐祭出飞剑,银光闪烁的剑刃在空中交织成网,凌厉的剑气逼得周遭行人惊呼着退避,不过片刻功夫,便退出了二里开外。 闻人朗月指尖掐诀,沉声喝道:“起!” 一道透明的结界应声而起,泛着淡淡的金光,将整座福禄酒楼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结界之内,原本还在叫嚣的醉汉早已瘫软在地,酒楼里隐约传来几声惊慌的尖叫,随即又被死死捂住。 闻人朗月眸色冷冽,身形一晃便掠入结界。剑光起落间,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只听见兵刃相击的脆响和几声压抑的痛呼。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结界轰然散去。 闻人朗月负手而立,衣摆上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迹,他身后的弟子押着十几个气息萎靡、面色灰败的人走出来,正是隐匿在酒楼里的巽门邪修。 月凉如水,清辉漫过石阶,将斑驳的血迹晕染得愈发刺目。 闻人朗月垂眸而立,靴底稳稳踩在一个面庞沾着煤灰的男人肩头。 男人疼得闷哼一声,脊背绷得笔直,挣扎着想要抬头,却被那只脚碾得更低。 闻人朗月审视的目光落在他沾染了尘灰的眉眼间,眉峰微蹙,声音冷冽:“你很眼熟。” 男人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闻人朗月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哼。” 结界外面,夜色浓稠如墨。 巷口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李常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步匆匆地踏过积水。 他将身形压得极低,时不时警惕地瞥一眼结界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快回去,给掌门报信。 忽然,巷口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几个黑袍人,他们二话不说,抬手便朝着李常的要害攻来。 劲风裹挟着杀气扑面而来,李常瞳孔骤缩,脚步猛地向后一撤,堪堪避开那淬了寒芒的刀刃。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划破夜色,带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找死!”李常低喝一声,斗笠下的眉眼沉了下来。他手中长剑翻飞,招招狠戾,专挑黑袍人的破绽处刺去。 黑袍人显然是有备而来,配合默契,数道掌风交织成网,逼得他连连后退。 蓑衣的下摆被掌风扫中,裂开一道口子,李常的手臂上也挨了一记,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心里愈发焦灼——耽搁得越久,花拾依那边就越危险。 第58章 此生长绝无归期 雨歇风疏, 天光破开云层,闭户的茶水铺今日大门微敞。 花拾依仰躺在茶水铺门口的竹椅上,椅腿晃得吱呀作响。他指尖捻着厚厚一沓地契租契, 一张张细点数落,眼里亮闪闪的, 像淬了金光。 兜兜转转,这些产业落入墨不纬之手, 又被清霄宗清缴收回, 到头来,竟还是完完整整地回到了他的掌心。 第75章 “都在这里了是么, ”叶庭澜站在他身侧, 低眸盯着他和他手里的票子,“那些邪修手里居然掌握了这么多田地,商铺,甚至还有几处中上品级的灵矿。” 两人两丈远,一清霄弟子躬身回话, 语气恭敬: “都在这里了, 叶师兄。另外还有银钱, 金锭, 细软什么的,不方便带来,但已经存在清霄宗在宝仙会的账户下了。” 叶庭澜“嗯”了一声, 抚上竹椅边沿,俯身凑近去看花拾依手里的地契。他垂着眼,声音清淡:“这些田地怎么办?” 花拾依翻契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继续租给农户, 禁鬻田畴,地亩分包,计产授利。” 叶庭澜沉吟片刻,指尖在竹椅边沿轻轻摩挲着,最后颔首:“就这样办吧。” 他直起身,目光向下,又问:“那些商铺又该怎么办?” 花拾依捻着契纸,抬眸看向叶庭澜,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盘算的亮色。他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张纸,声音清亮:“镇上的铺子,照旧雇人打理,按季收租。” 顿了顿,他又翻出另一张,指尖点着上面的字:“至于城外那几家粮铺药铺,改成平价售卖,薄利多销。” 叶庭澜挑眉看他:“平价售卖?” “嗯。”花拾依应了一声,脚尖点地轻轻晃着竹椅,“苔衣镇梅雨连绵,粮食极易发霉,寻常人家储存不便,每到这时米价便要疯涨。这里的人日子本就不算宽裕,开几家平价粮铺压下米价,不能让外来的奸商盘剥这里的人。” 一旁的清霄宗弟子听得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向花拾依。 叶庭澜静立片刻,嘴角微扬,眼底漫过笑意:“依你。” 花拾依攥着地契租契,忍不住仰脸瞥了头顶的叶庭澜一眼。触及对方眼眸,他喉结微动,又低下头去,继续细细翻看手里的产业明细。 就在这时,那扇微敞的茶水铺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是李真和她的丈夫,两人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刚从集市买菜回来。六岁的李妙姝被娘亲抱在怀里,小手里攥着一根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下,一眼就瞧见了竹椅上的花拾依。 她晃了晃小胳膊,挣脱开娘亲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跑到竹椅边,仰着脸将冰糖葫芦往花拾依面前递,脆生生地喊:“哥哥,给。” 花拾依接过糖葫芦,然后顺势抬手抚了抚李妙姝柔软的发顶:“谢谢。” 叶庭澜的目光落在那串红得透亮的糖葫芦上,又转回来看他:“你喜欢吃这个?” “不是,小姑娘给的。”花拾依随口应着,指尖捻着竹签转了转,然后微微仰头,咬下最顶上那颗裹着糖霜的山楂。 他垂眸扫了眼手中还剩大半的糖葫芦,抬眼看向叶庭澜,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味道倒还不错,要尝尝么?” 话音未落,没等叶庭澜应声,那支裹着晶亮糖霜的山楂串,已经递到了他眼前。 叶庭澜伸手接过,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他从竹椅上起身,转身快步奔向二楼。 奔上二楼,花拾依匆匆回头瞥了一眼,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从齿间轻轻扯出一方叠得小巧的绢布。 绢布上,只写着两个墨字:墨,逃。 他一目扫过,随即抬手将绢布掷进身侧燃得正旺的火盆里,看着那方寸白绢转瞬被烈焰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楼下。 “叶师兄,此番回去,该如何向宗主交代?” 叶庭澜抬眸,目光落向二楼,沉声道:“便说清霄弟子花拾依,除奸惩邪有功。其余的,不必多言。” “好的,那等其他人收拾妥当了,我们今日便可启程,回禀宗门了。” 时至午后,渡口处烟波浩渺,乌篷船静静泊在水面,清霄宗的百余名弟子整肃列队,正要登船启程,渡口对岸的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动静。 闻人朗月一袭云纹白袍,负手立在最前方,身后亦跟着百余名云摇弟子,个个腰悬利刃,神色冷峻。 渡口的结界禁制仍在,淡金光幕将水路与陆路隔在两端,清霄弟子的脚步,恰恰被拦在了光幕之前。 “区区三层禁制,我清霄弟子未尝不能强行打破。” 叶庭澜声音冷冽,目光落在那道淡金色的光幕上,指尖已然搭上了悯生剑的剑柄。 渡口的风忽地急了些,卷起水面的薄雾,缠上两岸的芦苇,发出簌簌的轻响。 闻人朗月却像是没听见这话一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的视线径直越过叶庭澜,落在他身侧那个垂眸敛目、看似漫不经心的身影上,唇角微勾,意味深长:“有个礼物要送你。”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云摇弟子立刻应声而动。两名弟子押着一个被铁链缚住双手的男子上前,一路推搡着,将人重重按跪在了渡口的青石板上。 那人发髻散乱,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却依旧能认出那张脸——正是昔日在洛川城,亲手杀害八仙盟小姐林婉清的巽门邪修,谌六郎。 谌六郎被按得抬不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的花拾依,满是惊惧惶恐。 渡口瞬间静了下来,清霄弟子们面面相觑,目光在谌六郎和花拾依之间来回游移,窃窃私语声隐约响起。 叶庭澜眉峰紧蹙,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花拾依随意扫了眼,目光在谌六郎身上不过停顿一瞬,便淡淡开口:“巽门邪修,其罪当诛,既然被闻人公子逮住了,那就由闻人公子杀了便是,再告给八仙盟主,以示慰藉。” “那便听你的,杀了便是。” 闻人朗月话音落得干脆,手腕倏然翻转,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听“噗嗤”一声,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在渡口炸开。 谌六郎的闷哼戛然而止,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身前的青石板。他身体晃了晃,随即重重栽倒在地,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却再也没了半分神采。 闻人朗月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 叶庭澜声音冷沉道:“人你既已杀了,只管带回去处置。闻人家若想相安无事,便该退让三里,放我清霄弟子回宗。” 闻人朗月眉峰微挑,目光落向一旁的人,语气强硬:“退让不难,但他,必须留下。” 被那道视线牢牢锁住的花拾依,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一时竟无言以对。 叶庭澜当即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他是我师弟。” 闻人朗月却不紧不慢地接话:“他亦是我云摇宗的人。” 花拾依心里叫苦不迭,暗自腹诽:不过是蹭了一天的云摇弟子体验卡,这也能作数? 叶庭澜气得胸口微微起伏,看向闻人朗月的眼里满是讥讽:“闻人公子这话,未免太过于一厢情愿了吧?” “洛川那回,他身着我云摇宗服饰,在外人眼中,可不是实打实的云摇弟子?”闻人朗月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可忆起那日的荒唐事端,花拾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都是无声的哀求—— 求求你们,别再说了,别再闹了! 放过我吧! 让他万万没想到地是,叶庭澜面不改色:“胡说八道,那日我师弟身上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白衫罢了。” 花拾依:“……” 身后清霄宗弟子:“……” 闻人朗月:“……” 云摇宗弟子:“……” 闻人朗月嗤笑一声,眉眼间淬着冷意:“你眼拙,我懒得与你掰扯。人必须留下,否则,你们今日休想踏出这渡口半步。” 叶庭澜眸色一沉,字字铿锵:“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两道寒光几乎同时破空出鞘。 叶庭澜手腕翻折,悯生剑“铮”地一声震颤,剑风裹挟着渡口凛冽的江风,直逼闻人朗月面门。 剑锋所指,正是对方心口要害。 闻人朗月不慌不忙,侧身避过这雷霆一击,“月下霜”在他手中挽出个漂亮的剑花,剑势绵密如网,反将叶庭澜的攻势尽数拦下。 剑鸣震得人耳膜发疼,两人衣袂翻飞,周身气流激荡,渡口的沙石被卷得漫天飞扬。 被夹在中间的花拾依连忙后退数步,眼睁睁看着两人剑光交错,一时竟分不清谁占了上风。 沙石漫天里,花拾依被剑气掀得踉跄几步,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嘶吼: “你们别打了!” 他反手便将背后的净心剑唤至手中。 长剑清鸣一声,莹白剑身横亘在两人之间,堪堪隔开两道剑拔弩张的气息。 他抬眸看向闻人朗月,冷静开口: “你不要纠缠我了,我死都不可能跟你……跟你走的。” “清霄云摇势不两立,不可能便是永远不可能。” 第76章 净心剑的剑穗被江风拂得轻晃,映着他脊背挺直,身形单薄,却偏生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叶庭澜见状,当即收剑后退半步,将他护在身侧:“若闻人公子两耳无疾,也应该听见了,清霄云摇势不两立。” 闻人朗月的目光落在那柄净心剑上,又缓缓移到花拾依的脸上,眸色沉沉,半晌没说话。 渡口的浪涛声,一声比一声急。 就在花拾依觉得他该就此作罢,刚要将净心剑收回剑鞘时,冷不防听见他开口—— “我偏要纠缠到底。” 闻人朗月收了剑,负手而立。他看着花拾依,眸色深不见底。 叶庭澜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被花拾依伸手拦住。他握着净心剑的手紧了紧,抬眼直视着闻人朗月,目光疏冷:“何苦如此?” 闻人朗月盯着他:“我乐在其中。” 花拾依缓缓点头,琉璃眸色澄澈如水,任是无情也动人:“苦果亦是果,是吧?但倘若从头到尾,都是无果呢?” 他不止回应一人:“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我此生,并无与任何人喜结连理、终成眷属的打算。” 身后,叶庭澜微微一怔,握着剑的手都松了些。他望着花拾依挺直的脊背,目光伤寂愈深。 花拾依语气决绝:“……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我已选定无情道,当断七情,斩六欲,心若琉璃,纤尘不染。” 说完这句话,他只是略有些心虚地垂眸。 他不属于这里,只是一个被系统选定的倒霉任务者。 谁也不知道完成任务后,系统会不会放他回家,又或是强行将他绑去下一个陌生的时空,又或者把他留在这里。 前路漫漫,满是未知,他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兴许就不会有结果。 第59章 执手相偎至死休 闻人朗月盯着他, 半晌,语气笃定:“说谎。” 花拾依抬眼,琉璃色的眸子映着渡口的风, 淡淡扯了扯唇角—— 不说谎的话,他又能怎么办。 他总不能当众嚷嚷, 说自己平生最恨那类冷脸面瘫,不管不顾直接开.草.只顾自己.爽……的男人。更别提闻人朗月那糟糕透顶的技术, 连叶庭澜都比不上, 每一次都折腾得他死去活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东西, 也不好说。 至少叶庭澜没有个疯批弟弟, 本人虽然是个芝麻汤圆,爱调戏人,但很有人情味儿,知冷知热的,哪怕以后的事情说不准……这么一对比, 傻子都知道跟叶庭澜回清霄宗比较好。 闻人朗月不知花拾依心中所想, 不知道他在心里把两个男人都默默“嘴”一遍……却很有灵性地瞥了叶庭澜一眼, 那目光淡得像扫过一粒碍眼的尘埃, 转瞬便落回花拾依身上,语气清冽又笃定: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清霄。届时, 就来云摇宗罢。” 说完,他嘴角微勾,一声极轻的“哼”逸出唇间,似嘲似叹,然后旋身转身, 往另一个方向走。身后云摇宗弟子立刻紧随而上,步伐整齐划一,渐渐远去。 北云摇,南清霄。 船行清嘉,夜泊江心。 八千余里归程,先舟后剑,此刻百余名清霄弟子皆已安歇。 水声轻晃,灯影摇曳,将花拾依独处的单室映得一片暖黄。 他斜倚在窗边小榻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酒已冷,思绪却未停。 苔衣镇的田亩铺面,需留三两个老成持重的巽门旧人打理,明面上是清霄宗外派执事,暗里仍听自己调遣。至于其余的可靠部众,则需分批潜入丹枫城——那里鱼龙混杂,正是藏身布网的好去处。 最棘手的,仍是墨不纬。 据李常的消息,他虽此番遭各宗联手重创,被迫弃了苔衣镇基业遁走,但核心未损,必如毒蛇蛰伏,伺机反噬。 自己借清霄与云摇之势,行李代桃僵之计,逼得他仓皇如丧家之犬,他必要躲在暗处,筹谋铲除自己。 昔日岀生入死的兄弟,现在是他的心腹大患,不死难以心安…… 正思忖间,门外响起轻叩。 “拾依。” 是叶庭澜的声音。 花拾依心头一跳,下意识拢紧微敞的衣襟,又飞快俯身将案上酒壶塞进榻底。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走去开门,面上已换上惺忪倦色,还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师兄,这么晚了,找我何事?” 门外,叶庭澜只着一身素白亵衣,外罩天青常衫,墨发半湿披散,周身犹带浴后清润之气。他手中竟也提着一壶酒,瓷瓶温润,隐约透出暖香。 “无事,想找你闲谈几句。”他语气平和。 花拾依脚步未移,身子堪堪堵在门扉之间:“师兄,夜已深了,我……” “夜风寒凉,”叶庭澜径自抬手,将温热的酒壶轻轻往前一递,似乎是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师弟既一人饮酒,不如共酌。” 他向前一步,花拾依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门扉洞开,江风趁隙卷入,烛火微微一晃。 叶庭澜已踏了进来,反手合上了门。 室内的空气仿佛陡然凝稠了些。花拾依退至桌边,掌心按上冰凉的桌面:“师兄要谈什么?” 叶庭澜将酒壶置于桌上,目光扫过榻边小案——那里虽已无酒壶,却残留着一缕酒气。 他缓缓坐下,取了两只洁净茶杯,徐徐斟满。 “坐,喝吧。不必恭谨。” 叶庭澜看着一脸警惕的花拾依,揶揄道:“如果不够的话,你也可以把放在榻下的冷酒取来。” 花拾依顿时有些心虚,指尖蜷了蜷,干笑道:“呵呵……师兄说笑了。” 他这藏酒的举动,真是多此一举。 不过比起榻下那壶浸得冰凉的酒,他更愿意喝叶庭澜带来的暖酒。酒液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闻着就让人浑身松快。 看着他仰头喝下今夜第一杯,叶庭澜开门见山地发问:“拾依,我从洛川那回就想问你,你与云摇宗的人是如何相识的?” 云摇宗的人,自然就是指闻人朗月。 一杯酒下肚,酒意上涌得快,花拾依本就不算好的酒量,此刻已是脸上红晕一片,他握着酒杯,哀叹道:“孽缘啊!” 叶庭澜眸光微动,一言未发,只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花拾依撑着下巴,瞥向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不管是闻人朗月,还是闻人谪星……在我眼里都是一类人——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疯子。” “你是怎么惹上这对兄弟的?”叶庭澜追问,声音平和。 花拾依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忽然就笑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就在我杀了花无烬之后。” 叶庭澜呼吸一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花拾依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往下说:“这是一桩奇遇。为了混口饭吃,我不得已假扮成云摇宗道士,然后就很不凑巧地遇到这两个真云摇宗道士……然后,我就找机会逃跑了,一路向南跑,恰好赶上清霄宗招收弟子,于是我就加入清霄宗啦。” 他顿了顿,舌尖抵了抵腮帮子,心里盘算着叶庭澜接下来该问的话——他肯定会问,为什么偏偏要假扮云摇宗弟子。 可叶庭澜却没按他预想的来,只问了一句:“这两个人为难你了?” “……” 这下花拾依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闪躲着叶庭澜的目光,眼神飘向窗外晃动的灯影,含糊其辞:“……反正都过去了。” 叶庭澜却一下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听见叶庭澜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冷意:“洛川那一回,我就该杀了这两个人。” 花拾依懵了下,然后就他的话思考了一下——弟弟还挺好.杀.的,就是哥哥……有点难.杀.。 他没接话,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意翻涌得更厉害,他已经喝得眼朦胧,意识也渐渐飘了起来,最后他挥了挥手,把那些烦心事扫开:“算了,师兄,不提扫兴的人和事了,我们来喝吧!” 说完,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手腕却晃了晃,温热的酒液泼洒出来,大半都溅在了他的衣襟上。 他酒量是真的不行,这会儿已经彻底醉了。 叶庭澜被他这拿烫酒往自己身上泼的行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从他手中抢过酒瓶,又怕他被烫到,干脆伸手扯开他的衣襟,扒开衣服仔细检查:“没烫伤吧?” 花拾依摇了摇头,脑袋却晃得像拨浪鼓,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嘴里还念叨着:“还有壶冷的,我去床上……哦不,床下拿。” 叶庭澜伸手想去扶他,谁知他脚下一软,径直倒在了自己怀里。 温热的身子软软撞进怀中,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独有的清冽馨香,叶庭澜僵了一瞬,随即低声道:“还是别喝了。” 第77章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缓步走到榻边,轻轻将花拾依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到了榻上,就该脱衣睡觉。 花拾依醉得厉害,意识却还惦记着这事,他胡乱地扯掉腰间的腰带,又把外衣脱下来扔在地上……褪到只剩亵衣的时候,叶庭澜终于看不下去,耳根泛红,低声制止:“里衣不用脱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却没有伸手去拦,只是垂着眸,眼睫轻轻颤动着。 “不、不行,要脱……要脱的……” 花拾依嘟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干脆连亵裤也一并扯了下来。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睁着醉眼,伸手拉住了叶庭澜的衣袖,力道还不小。 “师兄……” 叶庭澜坐在榻边,垂眸敛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 花拾依一只手软软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懵懂地掀开自己的衣摆,露出一截皓白纤细的腰腹,以及软粉的春色。那道淡金色的符文就缀在那片柔嫩的雪色上,在摇曳的烛火里漾着光,星子似的。他指尖轻轻点着符文,眸子蒙着水,舌头还打着卷,含糊道:“师兄你看这个……符文……它还在……” 话音未落,他就说不出话了。 像是触发了什么无形的机关,叶庭澜俯身靠近,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勾住了他的.舌.头,缠绵地稳了下去。 他还想躲,手心刚要抵住叶庭澜的胸膛,腰肢就被一把按住。他挣了挣,却越陷越深,等混沌的大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烛火轻摇,江声隐隐,除了叶庭澜的怀抱,他竟无处可逃。终于得以喘息之时,他吐着发麻的舌尖,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被覆在身下腰腹被牢牢锢住。 叶庭澜低头稳他,惹得他一阵轻颤。继而往下,稳落在哪里,哪里便泛起一层薄红,连那道淡金符文,都似染上了暖光。 花拾依偏头躲闪,软乎乎的身子在禁锢下微微弓起,无意识地往叶庭澜怀里蹭去,“别……师兄……师兄……能不能把符文……符文解开啊……” 闻言,叶庭澜身形微微一顿,灼热的气息霎时敛了几分,连带着覆在他腰上的手掌都轻了力道。他抬眸看他,眸底的氤氲未散,声音却已清醒:“解开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脂腹便贴上了那道符文,还坏心眼地按了按,刺激得花拾依猛地并紧双腿,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颤:“……嗯!” “不……不好看……”花拾依委屈得像快要泫然欲泣。他偏着头躲开叶庭澜的目光,睫羽湿漉漉地颤着:“不方便,我也不喜欢……如果有一天我回家了,我就考不了公了。” 叶庭澜微微蹙眉,疑惑地问:“考公是什么?” 清霄宗地处世外,他自幼修行,于凡间俗世的规矩门道本就生疏,只当是花拾依醉后随口念叨的什么要紧事。 花拾依眨了眨眼,眉尖微蹙,磕磕绊绊地解释:“考公……就是……就是为人民服务……最后一辈子安安稳稳,衣食无忧……” 叶庭澜听得云里雾里,却偏偏揪住了“一辈子安安稳稳”这几个字。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花拾依颊边凌乱的发丝,“只要你留在清霄,我便护你一世长安,高枕无忧……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此生此世,至死方休。” 花拾依愣了愣神,茫然地眨了眨眼,脑子里还晕乎乎的,只捕捉到那最掷地有声的几个字。 他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嘴角抿了抿,低声重复着,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念此一生,至死方休。” 这似是而非的回应,却让叶庭澜胸腔里的那颗心瞬间擂鼓般狂跳起来,让他激动得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猛地俯身,双手紧紧捧着花拾依的脸颊,急切地覆了上去。唇齿间是难以自持的战栗,汹涌的爱意铺天盖地,似要将彼此都溺毙在这滚烫的温柔里。 结束,他抵着花拾依的额头喘息,随后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符文。光晕散去,只余下一片雪肤,细腻温润,被他掌心牢牢覆上。 江声不知何时急了,涛声隐隐撞着船板。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艳丽灯花。花拾依咬着下唇,指尖无力地拧着凌乱的被褥,锦缎被面被绞出深深的褶皱。渐渐地、渐渐地失了一切,越来越急促,连带着呼吸都乱了章法,眼前阵阵发飘,他只觉得头越来越晕,连周身的战栗都变得模糊。“哈疼”他伸出手绵软无力的掌心虚虚推着叶庭澜的胸膛却被叶庭澜扣住手,反剪至身后诱哄“乖再忍一下” 翌日一早,花拾依是在一片温热的怀抱里醒的。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木香,他茫然睁眼,撞进叶庭澜熟睡的眉眼。昨夜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他僵着身子不敢动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余下满心满眼的懵逼,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 作者有话说:安徽的冬天冷得人七情六欲都无了,太冷了,是那种没有暖气没有太阳,只有刺骨寒风阵阵凌虐的冷。 第60章 沧州灯夜逢魔影 白日, 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立誓修无情道,谁曾想一入夜,酒意烧沸肺腑, 他便与师兄一同乱了方寸。 花拾依心底涌上一股荒谬又无措的情绪,像极了莫名失贞的处男。明明已经不是什么青涩之身, 可眼下这般残局,偏生连半分过程都记不起来。 他咬着牙, 小心翼翼地撑着胳膊, 想要爬起来。目光扫过自己身上时,却蓦地顿住。肌肤上错落着深浅不一的绯痕, 旧的已成淡粉, 新的还是湿红,昨夜的,前日的,一目了然。 “靠!” 他脸一下烧起来,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想要坐起身。 谁知刚一动, 腰腹就传来一阵蚀骨的酸痛, 力道顿时泄了大半。他“嘶”了一声, 身体不受控地晃了晃,直接撞入叶庭澜的怀里。 不知道是这一撞把叶庭澜弄醒了,还是叶庭澜早就醒了, 他刚摔下去,叶庭澜的手掌便抚上他的脊背。 “是不是腰疼?” 叶庭澜起身,手按在他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花拾依坐在软榻上,浑身的骨头酸软得厉害,满脑子却全是昨夜的事。他耳尖发烫, 猛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偏过头:“咳!师兄,昨夜我没有说一些什么奇怪的话……” 说着,他目光不自觉往下落,这才发现自己腿侧那个金色符文,竟然已经无了。 “怎么没了?” 他猛地扭过头,错愕地看向叶庭澜。零碎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那些混乱模糊、带着滚烫热度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一个荒谬的念头破土而出——自己昨晚不会为了消除这个碍事的符文,就跟叶庭澜……那个那个了吧? 不会,不至于,不可能……他三连否认,可是思绪却乱成一团。 岂料叶庭澜一边揉他的腰,一边开口:“昨晚,你说腿上有符文就考不了公了,所以我给你去了。” “……” 花拾依的脸“腾”地一下又烧起来,然后抬手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进去。 他这一喝酒就开始胡言乱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花拾依:“师兄,昨晚,我还说了什么?” 他声音发紧,生怕从叶庭澜口中听到更离谱的话。 叶庭澜手下的动作没停,力道依旧适中,他垂眸看着花拾依泛红的脸,语气平静:“你说,你想留在清霄宗,你不想娶妻生子,也不想修无情道。” “就这些……”花拾依松了口气,又迟疑道:“还有呢?” 叶庭澜唇角一扬,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落在花拾依发酸的腰侧:“你还说要与我结为道侣。” “!!!” 花拾依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顿了顿,矢口否认:“师兄,我,我酒后戏言,不能作数的……” 叶庭澜垂眸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出来,唇线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我逗你的。” 话音落下,花拾依紧绷的脊背,随即,他没好气的嗔怪:“师兄真是的——” 怎么那么喜欢捉弄人,调戏人啊。 诽谤一下,他弯腰去捡散落榻边的衣物,手刚碰到那微凉的锦缎,叶庭澜的声音便不疾不徐地落了下来: “拾依是喜欢男子,还是女子?是想娶妻生子,还是想修无情道?” 花拾依的手陡然一僵。 叶庭澜目光沉沉的,落于他背上,烫得他几乎要生出一层薄汗。昨夜的,几天前,甚至以前的……各种各样混乱的片段不受控地翻涌上来。 他手抖了一下,动作滞了半分,才缓缓攥住那件沾了酒渍尘灰的外衫,仓促地拢在身上,堪堪遮住那些深浅交织的痕迹。 他嘴上向来笃定,心里也总认定自己是喜欢女人的。可细数过往三世,他竟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一个女子。哪怕是那些容貌出众、家世匹配、性情和顺,且明里暗里对他流露好感的单身女子,他也曾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却始终没生出半分想要靠近的心思,只淡淡疏离着,连多余的牵扯都不愿有。 第78章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直没找到那份能让他心动的缘法,所以才对周遭那些示好的女子视而不见。 现在来看,或许是这样,或许不是这样。 他说不准了。 叶庭澜忽然倾身凑近,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拂过他的耳畔。下一瞬,一双有力的臂膀便从身后将他牢牢圈入怀中,胸膛贴着他的脊背,让他浑身一颤。 “若你当真心悦女子,你会恨我吗?恨我偏要将你往另一条道上引……恨我仗着师兄名义,断你娶妻生子的俗世圆满……恨我这般阴魂不散,要缠你到死吗?” “……” 花拾依喉间发紧,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恨吗。 或许情绪上头的刹那,他确曾有过片刻的怨怼,可待心头那股躁意褪去,冷静下来细想,又觉得实在没必要将“恨”字当真放在心上。 他本就不是这方天地的人。上一世,他拼尽全力去完成那些任务,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可到了这一世,那股归乡的执念已然淡了许多,支撑着他走下去的,不过是要了结那该死的任务罢了。 他所求的,从来都简单得很。 不过是想好好活着,想挣脱所有束缚,活得自在、活得有尊严,然后在此基础上,权力金钱,地位声望,健康长寿,年轻美貌……一个都不能少。 明明心里半分怨恨都没有,可偏偏为了让叶庭澜信了那个说辞——他当初假死脱身,是为了躲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而非转身堕入邪道。花拾依攥紧了掌心,逼着自己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出来的疏离: “师兄,若我说我不喜欢男人,你会放过我吗?” 话音落下,身后的怀抱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良久,他才听见身后之人低低哂笑一声。 下一刻,叶庭澜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字字恳切,温柔又郑重: “拾依,我心悦你。” 他知道。 —— 船行清嘉,两岸青山如黛,绿水迢迢,晨间薄雾尚未散尽,笼着江面一层朦胧的白。待船稳稳泊在沧州渡口,日头已攀上中天。 明日一早,御剑回宗。 舟车劳顿,今日休整一日。 暮色四合时,沧州城里的灯便次第亮了起来。 沿街的灯笼悬在屋檐下,红的、粉的、金的,一路蜿蜒铺展,将石板路映得流光溢彩。花拾依被这热闹勾了心,揣了些碎银便往街市去。 叶庭澜自是如影随形,半步不曾相离。 料想这般寸步不离的光景,怕是要延续到二人御剑归宗,踏入清霄宗山门的那一刻。 花拾依对此是无所谓的,没意见的。但又得不刻意板着脸色,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时不时还错开身位,做出一副疏离的模样来。 花拾依就这么绷着神色,独自在前面走了半晌。等估摸着装得差不多了,他正要回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身后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叶庭澜的影子。 他心头倏地一空,下意识地转身四顾,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去了何处,一道身影便毫无预兆地立在了他面前。 抬眼望去,竟是元祈。 元祈既已现身,便意味着方圆十里之内,断然不会再有叶庭澜那纯阳灵根的气息盘踞。 心里那点失落立即消散,花拾依一下警惕起来。 他眉头一拧,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压低声音斥道:“你要.死.啊,一身魔气,还敢现身在人这么多的地方,万一被正道当邪祟打了我可不管。” 元祈站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周身的魔气被他敛了大半。他看着花拾依,语气执拗:“我不出来,就见不到你。你又不会主动来找我。” “我这几日忙得很。”花拾依陈述事实,“巽门的事情还未处理好,又要车马不停地赶回清霄宗。” 元祈退后半步,隐入巷口挂着的一排面具后面。那些木雕彩绘的面具,或哭或笑,或嗔或怒,将他半张脸掩了去,像个俊美邪佞的鬼。 “你还敢继续诓骗于我!”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 “你身上分明萦绕着纯阳水灵根的气息,这几日,不必说我也知你跟谁厮混一处!” 花拾依心头一凛,然后抬眼迎上元祈的目光:“是,那又如何。”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却又温润于无形的力量让花拾依猝不及防,从街上被卷进旁边幽深的小巷。 元祈欺身而上,单手扼住他的手腕,将人死死抵在角落,然后俯身凑近:“纵是如此,我不会因此断了对你的心意,可这并不代表我能容你与旁人亲近。” 花拾依垂眸:“你最好断了,一缕神魂本不该如此。” 元祈眸色沉沉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不该?”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几分癫狂,“自神魂离体,寄身于魔的那日起,我便没什么该与不该了。” 他俯身凑近,鼻尖堪堪擦过花拾依的额头,周身魔气不受控地翻涌,裹挟着蚀骨寒意:“我活一日,便缠你一日;神魂若散,便化作执念,永世随你。” 花拾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他偏过头,自嘲道:“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缠着我?是我魅力太大,招得你们一个个都不肯放手,还是我上上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这辈子活该被这么纠缠?” 元祈的魂体微微发颤,扼着他手腕的力量却丝毫未减,眸底翻涌着偏执,疯魔地哀求:“就算你不止我一个,你也该雨露均沾。” 说完,元祈俯身便稳了下来。丝丝魔气裹挟着滚烫的欲念,瞬间席卷了花拾依的呼吸。不同于在心海,跟他的灵体相互纠缠,这个稳狠戾,缠绵,绮丽,诡异,欲念横生。 花拾依浑身绷紧,下意识地偏头挣扎,却被元祈扣住后颈,狠狠按住。 他这才知道怕了,喉间溢出破碎的颤音:“元祈,你……放开……” 话音未落,周遭的景象陡然扭曲。 巷子里的潮湿冷意、墙外的花灯暖光,尽数被一股浓郁的靡靡香风取代。 花拾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元祈揽进了怀里,置身于一处雕梁画栋的阁楼之中。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女子的娇嗔软语此起彼伏,银铃似的笑声缠缠绵绵地绕着梁柱打转。 红纱帐幔低垂,暖香熏得人身子发软,与方才小巷的逼仄清冷判若两个天地。 元祈抱着他坐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抓着他泛红的手腕,笑语盈盈:“这里,可比那冷清的巷子有趣多了。” 看清这是什么地后,花拾依心中警铃大作,咬牙怒骂:“元无妄,你敢乱来,我就杀了你!” 元祈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然后垂眸看着他,眸色暗得惊人:“我并无乖戾癖好,唯愿与妻主缱绻一晚,此间唯有你我二人。” 花拾依目光犹疑,声音却不自觉低了下去:“真的?你不会……折磨我、羞辱我?” “永远不会。” 元祈的声音沉静下来,那些翻涌的魔气也随之收敛。他低下头,一个稳轻轻落在花拾依的额间,虔诚道: “先前在心海只是灵体交融。这次……我想试试体外,仅此而已。”红纱帐内,烛火摇曳,呼吸相缠,暖意漫上来。意识渐柔,帐外几声低软,红纱轻晃,一室暖香,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阿依……” “阿依……” “阿依……” 一声又一声,花拾依无意识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进魔神的胸口,发出一声又一声小兽哀鸣般的呜咽。元祈拥着他,注视着他失神的模样,然后低下头,以稳封缄。 ……沧州的灯会果然名不虚传,长街两侧万灯齐明,流光璀璨得映亮了半边夜空。 元祈陪着花拾依走了半晌,脚步缓得很,只是安静地跟着,偶尔会伸手替他拨开挤过来的人群。 直到行至一处卖走马灯的摊子前,花拾依弯腰去瞧灯上的画,再抬眼时,他已经没了踪迹。 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零落的灯花,方才那缕淡淡的魔气,也消散得干干净净,紧接是熟悉的水灵根的气息在向他靠近。 第61章 邪修围堵死生劫 怎么又追来了。 花拾依看着人潮散去, 空荡荡的街道和不远处将白的天,转身回头望去。 叶庭澜立在巷口的暗处,一身素白长衫——衣袖、衣摆上尽是刺目的血污。 他眉尖猛地一蹙, 脚步不停快步奔过去,停在叶庭澜面前:“这是怎么了?” 叶庭澜站在原地未动, 抬手轻轻拭去指尖一点血痕,语气平静:“杀了几个跟着你的邪修。” 几个墨不纬的杂碎而已。 花拾依心里瞬间明了, 他早便察觉了那几道阴恻恻的目光, 一路跟着他进了城,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他懒怠动手罢了。 第79章 可他没想到, 叶庭澜是去杀那些人去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伸手便扯住叶庭澜染血的衣袖,语气急切:“有没有受伤?” 叶庭澜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浅浅一笑:“没有,都是别人的血。” 也是, 那些都是他懒怠动手的杂碎, 叶庭澜自然不在话下。 花拾依压下心头异样, 缓缓撤回手, 偏头避开叶庭澜的目光,转身便往前走去。 叶庭澜默不作声,快步跟上—— “拾依, 等回到清霄宗,我继任掌门后,便扶你出任镇守仙君,与苏若瑀师姐、江逸卿师弟一道,共担宗门重任……” 叶庭澜语声温和, 眉眼间却满是认真。 花拾依脚步一顿。 叶庭澜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你虽入门不足两年,却天赋异禀,心性资质皆是上品,完全能胜任。” 花拾依没回头。半晌,他才背对着叶庭澜淡淡开口: “镇守仙君担子重,我素来散漫惯了。” 叶庭澜快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温柔恳切:“我知你随性自在,故而并不强求。往后,我也绝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不喜欢的事。” 花拾依怔住,沉默地看着他。方才漫不经心的散漫尽数褪去,眼底满是错愕。 四目相对,晨光初破,浅浅天光落在两人身上,叶庭澜微微凑近,敛了眸中温柔,只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声音温和:“想好了再跟我说。” 说完,他便转身迈步离去,白衣上未干的血污在天光下愈发清晰,背影清挺,渐行渐远。 花拾依仍然站在原地,方才的怔忪褪去,只剩面如死灰,周身的寒意悄然漫开。 他抬眸,死死盯着眼前凭空弹出的系统面板—— 【强制指令:利用叶庭澜的好感与信任,借力清霄宗势力,为巽门铺路,不得暴露任务相关内容,不得暴露系统存在与相关指令。】 【指令补充:检测到叶庭澜,元祈,闻人朗月……等情感链接将干扰任务执行,即刻封锁宿主情感感知;同步清零宿主道德值,规避情感与道德束缚,确保任务优先级。】 一行行冰冷的指令刺得花拾依双目发紧。 “我拒绝!!!” 他厉声开口,满是不可遏制的怒意:“系统你不能未经我允许就随意篡改我的情感、道德、商值!你无权这么做!你只是一个任务系统!你没有权限篡改宿主的灵体数值!” “我拒绝、我拒绝、我拒绝!你听见了没?!” 他仰着脸,死盯着系统面板,震惊与怒火仿佛要夺眶而出。 情感与底线是他为人的根本,绝不容许被肆意践踏。 【检测到宿主的抗拒行为,开启强制惩罚行为——】 【视觉屏蔽】 刹那间,天光尽褪。初破的晨曦、远处的街巷、叶庭澜离去的方向,尽数被无边黑暗吞噬,花拾依眼前只剩一片死寂的黑, 他又“瞎”了。 并未结束—— 【听觉屏蔽】 紧接着,周遭所有声响齐齐消失。 风声、远处的晨鸡报晓、甚至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都瞬间荡然无存。 被系统接连剥夺视觉、听觉,未能浇灭那簇心火,反如烈油倾泻,轰然灼穿了花拾依最后的克制。 他不顾一切地唾骂,甚至对着系统面板比起中指: “傻比系统!混蛋系统!” “你不是能耐么,现在我再说一遍——我拒绝!我拒绝你这个傻缺系统封锁我的情感值,清零我的道德值!我拒绝你逼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我拒绝违背我的原则、底线沦为你完成任务的工具人!” 【检测到惩罚力度不够。】 【行动能力丧失】 四肢骤然脱力,花拾依直直栽倒,重重摔在冰冷青石板上,鬓发散乱垂落,衣衫沾灰皱起,宛若一朵秾艳繁花碾落成泥。 他趴在地上,手脚僵直无法动弹,模样狼狈任人宰割,却还是一脸倔意。 又是这样。 他拼尽残力弓起身子,一次次艰难俯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地面,终于用泛白的唇瓣,死死叼住了腰间垂落的灵囊。 心底无声默念,下一瞬,一架古朴轮椅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还好他早有准备。自恢复所有记忆后,在苔衣镇的那些时日,他便亲自动手打造了这把轮椅,就防着这傻缺系统突然抽风,限制他的行动能力。 可眼下,他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四肢僵废,仅凭自己,根本没法坐上轮椅。 必须得有一个人,将他从地上抱起,稳稳安置在轮椅之上才行。 晨光大盛,街巷渐有人声走动,往来行人脚步匆匆,不时有人瞥见地上狼狈倒地的他,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 花拾依趴在地上,将脸埋进衣袖,凭着净灵体感知到周遭的动静,他心头稍定,只待有人近前,便想办法求救脱身。 忽然,他敏锐地感知到一缕魔气正朝自己靠近。 下一秒,他的身体便被稳稳托起。 一双有力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将他从冰冷的青石板上抱起,他顺势靠在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中,那缕萦绕周身的魔气,清晰又真切。 “元祈。”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虚弱地将脸轻轻埋进元祈怀里,眉眼低垂,轻声呢喃: “老毛病又犯了,你抱我坐上那个轮椅。” 闻言,元祈稳稳将他抱上轮椅,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他似的。 花拾依刚坐稳,便感觉到一双温热的大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过他眼下的薄红与苍白的唇,带着难言的怜惜。 随即那双手又替他细细理了理垂落的鬓发,将凌乱的发丝别至耳后,再俯身轻轻拍去他衣衫上的灰尘,还不忘抚平褶皱。 做完这一切,元祈便站到了轮椅后方,缓缓推着他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花拾依听不见声响,只能凭着细微的颠簸感知方向,周遭晨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却辨不清前路是何处。 鼻尖莫名一酸,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涩意,他想象不出元祈此刻是何种神情,可他清楚自己此刻模样定然难看。 这般绝境里,他再没了往日的口是心非,而是微微垂着眼,声音轻哑: “你不能在我身边待太久,你会被正道修士盯上的。你快推我去渡口,去找巽门其他人。” “我不会丢下你一人。” 纵然声至无声处,元祈的话音,依旧掷地有声,寸寸坚定。 晨光铺散,人来人往,他敛去大半魔气,幻身成一个穿着白金衣袍的俊美男子,眼底戾气散尽,唯余深悲。 他凝视轮椅上那单薄身影,目光如茧,寸寸裹着疼惜。 “阿依……又是那古怪神力么?它封了你的眼耳,锢了你的身骨,是也不是?” 花拾依阖目凝神,尽力感知着周围的气息流动。他眼眶泛红,焦急道: “待至渡口,你要么散入人海隐匿行踪,要么便退回我的心海之中。此地不仅有强力结界禁制,更有数千道修士气息萦绕,对你来说半点不安全,你快些走,元祈,你听见没有?” 元祈目视前方:“听见了,也感受到了——” 话音未落,他眼底骤然凝起冷意,周身魔气悄然翻涌。 近千股灵力正飞速朝这边逼近,气息驳杂却杀意凛冽,来势汹汹。 渡口已近在眼前,可方圆十里之内,竟被一道强劲结界牢牢笼罩,隔绝了内外所有气息。 方才还各行其道、松松散散的行人,此刻竟齐齐调转方向,簇拥着朝他们快步围拢过来,眼底藏着异样的肃杀,哪里还有沧州城寻常百姓的样子! 花拾依虽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却能凭着净灵体清晰感知到周遭的剧变,灵力威压层层叠叠压来,还有人群围拢的沉重气息,他心头一沉,双手死死攥紧了轮椅扶手。 元祈反手将轮椅往身后一带,挡在花拾依身前,语气冷沉:“阿依,别怕。” 朔空骤然转暗,层云翻墨,沉沉压下。 元祈将轮椅向后稳了稳,护在花拾依身前。 他身上的魔气隐忍未发,却已在周身凝成无形的壁障。 渡口近在咫尺,却远隔天堑。 一名蓝衫男子在卦摊后安然摇扇,目光如线,穿过涌动的人潮,精准地落在轮椅之上的纤薄身影。 “掌门,好久未见。” 墨不纬微微一笑,然后一把收起手中的纸扇,扇尖轻叩掌心,姿态闲适却暗藏锋芒。 “二十年一别,就让我再看看那把魔器仙骸的威力吧。” ----------------------- 作者有话说:道德值为0的反派美人受! 第62章 情断意绝剑归心 数千名邪修如乌鸦般黑压压朝花拾依涌来。 戾气翻涌, 灵力乱流。花拾依凭着净灵体对灵力的敏锐感知,沉声唤道:“仙骸。” 第80章 白骨为柄的雪白拂尘凭空现世,如影随形浮在他头顶又挡在他身前, 拂尘轻扫便带起凛冽罡风,不过一瞬, 前排邪修便如割麦般成片倒地,惨叫声都未及传开便没了声息。 可他们人数太多, 前队刚倒, 后队便踩着同伴.尸.身继续扑来,势头分毫未减。 “小心!” 元祈稳稳挡在前面, 周身凶悍魔气骤然炸开, 如黑云裹身。他反手扣住袭来的几道利爪,指尖魔气一吐便将那几名邪修蚀得尸骨无存,同时他周身魔气如活物般蔓延,疯狂吸食着冲近邪修体内的魔气,气息愈发强盛。 紧接着千百条金色帷幔破空而出, 金芒耀眼, 或如利刃直刺邪修要害, 或如长蛇缠绕敌身, 所过之处邪修哀嚎不断。 与此同时,数十条帷幔悄然折返,层层叠叠将花拾依的轮椅团团裹住, 织成密不透风的金色屏障,护得他毫无死角。 花拾依被护在屏障中,清晰感知到元祈灵体力量的剧烈波动。 他眉尖紧蹙,不再犹豫,沉声喝道:“起!” 下一秒, 脚下青石板轰然碎裂,地面剧烈摇晃,宛若地动山摇,仿佛地狱之门被强行撬开。 裂纹四下蔓延,血色符纹自裂痕中浮现,很快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血阵,阵中黑魔气翻涌,又有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身形似山、牛头羊角的血妖奴率先踏出阵中,嘶吼着撞入邪修人群,一蹄便踏碎数人;无数面目狰狞的邪祟魔物紧随其后,挣脱血阵束缚,张牙舞爪地朝着邪修队伍冲去,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不过片刻,邪修长长的队伍便被侵蚀大半,数百人瞬间倒地,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方才嚣张的攻势瞬间溃散。 墨不纬坐在卦摊后,看着眼前骤变的局势,脸上闲适笑意一僵,明显愣了一瞬。随即他猛地仰头,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敛起所有神色,目光阴鸷地望向轮椅上的花拾依,语气癫狂:“掌门,您真没让我失望。” 话音未落,他手持纸扇,扇尖快速轻点虚空,似在招兵点将,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方才倒地不起的邪修.尸.体,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呆滞,僵硬地站起身来,手持兵器,再次朝着元祈与花拾依的方向扑来—— 花拾依努力集中精神感应着周围灵力流动的变化,奇怪的是灵力波动越来越小,可元祈周身的气息却越来越浓烈。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却清醒地意识到他和元祈正身处险境。 元祈始终站在他身前,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替他抵挡一切伤害。花拾依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时而暴涨,时而微滞,每一次气息波动,都牵扯着他紧绷的心弦。 身下的轮椅微微震动,该是元祈正缓慢挪动,将他护在更安全的位置。 他心头愈发焦灼。系统封禁着他的眼耳与行动,让他只能像个累赘一样被元祈护在身后。 元祈周身魔气再次暴涨。那些尸傀本就失了灵智,全凭墨不纬操控,此刻在他倾力攻势下,尽数被劈成碎末,骨血飞溅间再无拼凑可能,彻底断了墨不纬二次尸化的后路。 只是这般倾力出手,消耗巨大。 重重阴云下,遍地狼藉,尸骸碎末与血色符纹渐渐黯淡,仿佛一切即将平息,只剩墨不纬一人立在卦摊前。 元祈这才稍稍松了力,周身翻涌的魔气收敛几分,趁着这喘息的一刹,他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的人—— 轮椅上,花拾依眉尖紧蹙,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嚅嗫着,似要言语,却什么都没说。 他贪心地看了一眼,转瞬敛尽情愫,只剩一身冷厉,直面墨不纬。 卦摊前,墨不纬缓缓合上纸扇,指尖轻叩扇面,漫不经心地鼓着掌,神色闲适得仿佛地上横陈的尸骸不是他的手下,反倒只是看了一场尽兴好戏。 “你便是仙骸的器灵?果然厉害,今日,倒是我头一回见你真身。” “哼。”元祈轻哼一声,不屑理他,满心只欲将这碍事碍眼的东西撕个粉碎。 “不说话,是因为不能说话吗?未开智的低贱器灵。” 墨不纬唇边噙着一丝讥诮,望着疾冲而来的身影,不闪不避,只将手中纸扇“唰”地一合。 扇骨轻敲掌心。 “现。” 低语方落,他身后的空气陡然塌陷。光华大作,一杆巍巍幡旗迅速现形。 旗杆如墨玉,隐现血纹;幡面似垂夜,沉重地悬垂而下。 那上面有无数的“影”在蠕动、挣扎、嘶嚎。那并非绘像,而是被他囚禁、炼化的生魂。凡人的懵懂残念与修士的不甘精魄交织碰撞,怨气如沸水般蒸腾,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是万魂幡! 幡面上,无数挣扎的生魂骤然尖啸起来! 地上那些残骸,也忽然簌簌抖动起来。血肉碎骨中,一缕缕鬼灵挣扎着钻出,迅速膨胀、拉长,化作千百个面目模糊、仅存杀念的厉鬼影影! 它们比尸傀更虚渺,也更凶戾,黑压压一片,卷着刺骨阴风,再度扑来! 元祈瞳孔微缩。 眼见怨灵如潮水般涌至,他周身的魔气再度轰然爆开,强行撞向那些厉鬼。 魔气与怨气激烈绞杀,发出“嗤嗤”的灼蚀声响,最前方的数十只厉鬼惨嚎着消散。 可它们数量实在太多,前仆后继,竟有些穿透了魔气的缝隙,伸出利爪,抓向元祈灵体所化的虚影。 每一次撕扯,都让元祈周身的光芒黯淡一分。 百鬼缠身!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与分神,一直闲立观战的墨不纬,嘴角微勾,身影如鬼魅般原地虚化,下一刹,他竟借着漫天怨灵戾气的遮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金色屏障之侧! 纸扇“唰”地展开,破法灵光轻飘飘地划向那层层保护着花拾依的金色帷幔。 “嗤啦——” 似是裂帛声响起,金色帷幔竟被那轻薄的纸扇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 轮椅上的花拾依,虽然眼不能视、耳不能闻,但净灵体对灵力与恶念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在帷幔破裂的刹那,他便感知到一条毒蛇般灵流朝着自己噬来! 心念急转,甚至快过思考。 “锵——!” 一声清越剑鸣,宛若九天鹤唳,骤然响彻这片被怨气笼罩的天地。 净心剑自花拾依后方冲天而起,瞬间驱散了周遭数尺内的阴寒! ——净心名剑斩恶魂。 净心剑身如秋水盈光,流转着纯净无垢的灵韵,正是一切怨灵恶魂的克星。 剑扇相交,金铁铮鸣! 墨不纬手腕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身形飘忽,纸扇点、拨、拦、截,与那自行飞舞的净心剑战在一处。剑光如练,扇影重重,一时间竟纠缠不下。 然而,花拾依的脸色却越发苍白。 他如今五感被封其三,全凭净灵体那玄之又玄的感应来驭使灵剑,每一瞬都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艰难无比。 墨不纬何等眼力,数招过后,便察觉了所有蹊跷。 他忽然虚晃一招,撤扇后退半步,目光如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花拾依身上。 一个难以置信,却又无比正确的结论,浮现在墨不纬脑中。 他纸扇轻摇,挡住净心剑又一次袭来的剑光,神情恍然。 “呵……原来如此。” 他的眼角眉稍尽是得意的,并忍不住讥诮:“双目失明,双耳成疾,四肢僵直……花拾依,我的好掌门,你竟然——成了一个天残地缺的废人!”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万魂幡猎猎作响,怨灵的哀嚎似乎都高昂起来。 净心剑悬停在花拾依身前,剑光如水,映着他的脸。眉目如画,却空洞失焦;唇色鲜妍,紧抿如线。他僵坐在轮椅上,因耳疾对墨不纬的讥讽浑然不觉,一脸漠然。 墨不纬顿时唏嘘不已: “我那曾眼高于顶,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掌门,如今竟成了这副任人摆布、不闻不问的残躯。” 似是忆起了什么,他语气里的讥讽更甚,眼底却翻涌着恨极又念极的暗流: “当年巽门鼎盛,你眼底无尘,视我如草芥;如今巽门倾颓,人人得而诛之,你瘫坐轮椅,耳不能闻,目不能视,已是残废!而我,早已不是当年任你轻贱的无名之辈,如今我手握三千魔众,修为臻至元婴巅峰,权掌一方,你的生杀予夺,全在我一念之间!” “你该向我求饶,向我下跪,臣服于我……” 虽察觉墨不纬周身灵力波动骤然平复,花拾依却已精准锁定他的方位,冷喝一声:“剑起!” 剑意破空,磅礴剑气裹挟着凛冽锋芒直袭而去,墨不纬心神恍惚间不及设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大招,身躯狠狠震飞,重重撞在结界之上! 他眼前骤然发黑,脑中嗡嗡作响,彻底陷入混沌,被这一击打成了脑震荡。 第81章 墨不纬勉力撑着身子抬头,视线模糊间只瞥见对方莹白的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打中了! 花拾依转瞬便敛去所有神色,心神一凝,趁势驭剑,步步紧逼逞胜追击! 剑气纵横如织,招招狠辣直逼要害,墨不纬本就受创眩晕,此刻只得狼狈闪避。 凭什么,凭什么! 看着花拾依越来越熟练地以念力驭剑,招招致命,墨不纬眸中戾气暴涨,闪过一丝狠厉,当即挥袖猛掷,手中纸扇脱手而出,直逼净心剑剑身。 万魂幡似是得了指令,幡面剧烈涌动翻腾,无数生魂在幡中疯狂挣扎嘶吼,墨不纬指尖掐诀,戾气灌注幡身,硬生生从中扯出一缕微弱的魂体,那魂体飘忽不定,气息孱弱,被一股无形之力裹挟着,挡在了墨不纬身前,成了活生生的肉盾。 净心剑直刺而来,眼看便要将那缕生魂斩灭,墨不纬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眼中尽是算计与癫狂。 就在此时,花拾依心头猛地一震,他清晰感受到那缕魂体上散发出的微弱灵力波动,熟悉得让他心头一抽。 与此同时,悬在半空的净心剑骤然一顿,生生停在了那缕生魂前一寸处。 “看来掌门他认出你了呢。”墨不纬笑得愈发癫狂,声音里满是恶意的嘲弄,“李常。” 那缕飘忽的生魂闻声,竟微微颤动起来,隐约能看出一个模糊的疤脸中年男人的轮廓,正是李常。 “墨、墨不纬、你、畜生、罪该万.死.——” 听到李常气息虚弱地咒骂他,墨不纬得意至极,哈哈大笑: “为何怨我?若不是我,你这条忠心耿耿的老狗,怎得见你又聋又瞎又残废的掌门认出你,还舍不得下手灭你的感人场面!” “畜生、畜生、去.死——” 李常的残魂剧烈颤动起来,虚影愈发黯淡,似是又痛苦又羞愤,“掌门、动手——” 花拾依僵坐在轮椅上,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剧痛,痛得他浑身轻颤,手指死死抠着轮椅扶手。 他嘴唇颤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恸: “李常,是你吗……” 净心剑在他身前不住剧烈震颤,剑光忽明忽暗,剑鸣低咽如泣,进退两难,再难有半分斩邪戾气。 “假的吧,骗人的吧,你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你不是早就该安全撤离苔衣镇,去和你的家人团聚享天伦之乐了么……” 花拾依连连否认,声音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沿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净心剑微微震颤,却始终悬在原地未进分毫。 “我老了,没用了。”李常的残魂不住地微微抽动,魂影淡得几乎要散。他满是悔恨,“还有,我太贪心了——” “我又想跟着您,好好偿还您的恩情,又想护着我的家人,不让他们被牵扯进来。我忘了,若不是您,我早就没了家人,早就没了家啊——” 墨不纬看着花拾依泪落不止、进退两难的模样,笑得愈发猖狂,纸扇遥指他,满是讥诮:“这就舍不得了?昔日杀伐果断的巽门掌门,如今竟为一个残魂束手束脚,真是可笑!” 话音未落,他指尖猛掐法诀,万魂幡上怨气暴涨,无数厉鬼嘶吼着扑向花拾依,手中纸扇更是凝满破法灵光,借着李常残魂遮掩,直取他心口要害。 李常眼睁睁看着他攻势逼近,急得魂体剧烈摇晃:“掌门!别管我!快动手!” 花拾依泪水滚落不止,只能强敛心神催使净心剑格挡。 剑光虽烈,却因他投鼠忌器处处受限,只能勉强护住周身,一时竟被逼得节节后退,轮椅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阴风寒冽,万魂哀嚎,那些厉鬼前仆后继,带着腐臭戾气,一次次撞在净心剑的光罩上,震得花拾依心口发闷,脸色愈发惨白。 另一边,元祈正被百鬼缠身,魔气与怨气疯狂撕扯,灵体早已黯淡不稳,可他看到花拾依那边岌岌可危,眼底瞬间燃起决绝。 他猛地发力,硬生生震退周身厉鬼,哪怕灵体因强行爆发而寸寸龟裂,也不管不顾,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来到花拾依身前—— “阿依!” 他声嘶力竭,却只剩微弱气音消散在半空中。 花拾依虽看不见听不见,却清晰感知到元祈的气息一瞬间从浓烈到微弱,最后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烛火般的波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心口像是被狠狠撕开一道口子,疼得他浑身发抖。 墨不纬见状,嘲讽更甚:“没了器灵护着,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操控着万魂幡,将李常的残魂又往前推了推,攻势愈发猛烈,“要么斩了这残魂杀我,要么就让他陪着你一起魂飞魄散!” 李常的残魂已经淡得快要消散,却依旧拼尽全力嘶吼,声音里满是决绝与哀求:“掌门!别犹豫!动手!巽门不能没有你!别因我误了大事!” 花拾依僵坐在轮椅上,睫毛不停颤动,一颗又一颗滚烫的眼泪砸在手上,锥得心痛。 他想动手想杀了墨不纬,想护住李常,想留住元祈的气息,可他五感被封,仅凭感知念力驭剑本就艰难,又怎能百分百确定绕过李常的残魂? 一旦失手,便是永诀。 他做不到。 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对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旧部痛下杀手。 厉鬼的戾气已经侵入光罩,墨不纬的攻势越来越近,元祈的气息越来越弱,李常的残魂越来越淡。 所有的坚持与抗拒,在这般绝境里,终究溃不成军。 花拾依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心底那道声音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愤怒:“系统,我接受指令!立即解除惩罚!立即!!!” 【指令接收,即刻解除所有惩罚。】 机械音刚落,花拾依眼前黑暗尽散,阴云、尸骸、万魂幡清晰入目;耳畔死寂骤消,厉鬼哀嚎、李常嘶吼、戾气呼啸声声入耳,四肢僵硬感瞬间褪去,恢复知觉。 紧接着,冰冷提示再度响彻脑海:【情感感知封锁完成,道德值清零完毕,系统权限已开放。】 一股寒意直钻心底,花拾依颊边泪珠还在滚落,眼中翻涌的悲恸、愧疚与焦灼却骤然抽离,大脑也从痛苦麻木中挣脱,瞬间清明冷静,像浓雾散尽似的,思绪一下条理分明,分析判断快得惊人。 没有了情感牵绊,没有了道德桎梏,他只剩极致的理智。 他眼底最后一点湿意也褪去。 李常还在拼尽嘶吼:“掌门!动手!莫要顾忌我!” 花拾依抬眼,目光平静扫过李常残魂,再落向墨不纬,无悲无喜,无怜无恻,所有迟疑挣扎荡然无存。 他抬手轻抬,指尖灵力微动,悬停的净心剑瞬间爆起凛冽寒光,剑意凌厉干脆,再无半分掣肘。 墨不纬脸色骤沉,一股寒意直窜脊背,方才的胜券在握尽数消散——眼前的花拾依,己然判若两人。 ----------------------- 作者有话说:写得好累,真难写。 下一本我要迎合市场写套路文,梗文,写笨蛋美人受,娇娇软软萌萌小美人。再来个生怀流。再来个绝世矿工攻。 好想完结这本。 第63章 杀伐尽处巧装昏 阴云低垂, 怨气弥漫,万魂幡中万鬼的哀嚎刺耳欲裂。 花拾依指尖凝诀,净心剑青光暴涨, 带着一往无前的凌厉剑意,直刺墨不纬面门。 墨不纬面色狠戾, 急忙将李常残魂往前一推,死死挡在身前, 眼中尽是笃定, 料定花拾依必不敢伤其分毫,只顾着格挡身前剑光, 后背却空门大开。 “仙骸——” 花拾依指令落下的瞬间, 那柄白骨为柄的雪白拂尘骤然动了。 拂尘凌空一甩,凛冽罡风裹挟着魔气轰然爆发,不偏不倚轰向墨不纬与李常残魂之间,力道刚猛却精准至极,只一瞬便将二人强行轰散。 墨不纬猝不及防, 被罡风余劲震得踉跄后退, 脸上满是错愕。他万万没料到, 那器灵竟如此果决, 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李常的残魂被这股力量震得飘飞出去,本就微弱的魂体愈发透明,只剩一道模糊轮廓在半空轻颤。 花拾依眸光一凝, 动作迅疾,左手翻腕间取出一枚莹白灵囊,指尖灵力一引,便将那缕飘摇的残魂稳稳裹住。 灵囊口微光一闪,李常的残魂便被尽数收入其中。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花拾依将灵囊收好,并抬眼看向墨不纬。净心剑依旧悬在半空,金光凛冽,直指他心口,杀意毕露。 墨不纬又惊又怒,看着花拾依从轮椅上站起,气得浑身发抖: “花拾依!你竟敢耍诈!你永远是个卑鄙无耻的骗子!” 花拾依眉眼淡漠,语气凉薄刺骨:“是你太蠢了。” 墨不纬又怒又恨,抬手掐诀引万魂幡戾气反扑,厉鬼哀嚎着扑向四方,他双目赤红嘶吼: 第82章 “最愚不可及的人,永远是你!” 净心剑应声而动,剑光横扫,瞬间斩灭数百只厉鬼,花拾依避开墨不纬扇尖破法灵光,指尖灵力催剑再刺,字字冷硬: “是吗?打死你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你找死!”墨不纬纸扇翻飞,招招狠辣,幡面生魂躁动,怨气凝成利刃直袭花拾依,他状若癫狂嘶吼出声: “当初是你太傻太天真!你当真以为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会真心接纳我们这些所谓的异端?若不是你轻信他们的鬼话,巽门怎会遭此灭顶追杀,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衰败境地!” 这话如利刃般刺破纷乱,花拾依眸色骤冷,周身灵力暴涨,净心剑光华大盛,剑气纵横交错,直逼墨不纬周身要害,语气里只剩杀伐决绝: “说什么鬼话,去死吧。” 墨不纬一边狼狈闪避,一边嘶吼咒骂:“我说的是实话!是你太过仁慈!是你识人不清!才毁了巽门!毁了一切!” “仁慈?”花拾依闻言冷笑,“等下你上路的时候,可别求我仁慈。” 墨不纬目眦欲裂,指尖猛掐法诀,厉声喝道:“万魂噬心!” 万魂幡剧烈震颤,幡面黑气翻涌,千百厉鬼尖啸着扑出,戾气滔天,直逼花拾依而来。 花拾依神色不变,指尖翻飞快速结印,灵力尽数铺开,心底飞速盘算反向驭鬼的可能性,以仙骸之力引怨魂,未必不能挣脱墨不纬的操控。 念头落定,他沉声念起驭鬼咒:“天地灵韵,魔器引魂,逆其操控,听我号令!” 咒声落毕,他再喝一声:“生魂咒怨,归我调遣!” 仙骸那莹白灵光铺开,如一张大网笼罩四方,那些扑来的厉鬼身形猛地一顿,竟在灵光牵引下,动作滞涩,凶戾气焰瞬间消减大半。 墨不纬只觉心神剧痛,与厉鬼间的联系被强行切断,他惊怒交加:“不可能!你怎么能驭我的鬼!” “你的鬼?不过是些无主怨魂罢了。”花拾依语气淡漠,灵力再催,那些厉鬼竟调转方向,胡乱冲撞起来,反倒将墨不纬的攻势彻底搅乱,尽数无效。 趁此间隙,花拾依眸色一厉,挥手道:“剑出!” 净心剑青光暴涨,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一剑狠狠劈在墨不纬胸口。 “噗——”墨不纬惨叫一声,胸口炸开一大片血花,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 他挣扎着想爬起,灵力却如潮水般溃散。 花拾依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漠然。不等墨不纬开口求饶,他指尖凝诀,沉声默念裂元抽灵诀: “丹田开,灵根现,顺气引,逆力剥!” 口诀落毕,他屈指成爪,一缕精纯灵力凝成锋利灵刃,径直扣向墨不纬丹田要害,灵力精准探入其经脉,锁住灵根本源。 “不要!”墨不纬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被花拾依的灵力死死禁锢,动弹不得,脸上满是恐惧。 只听一声凄厉闷哼,花拾依指尖灵力发力,顺着心诀法门硬生生将墨不纬的灵根从丹田中剥离而出。 莹白灵根沾染着鲜血与浊气,刚一离体便被他灵力牢牢裹住,半点灵气不泄。 墨不纬浑身剧烈抽搐,元婴巅峰修为瞬间散尽,丹田处空洞剧痛,彻底沦为废人,眼中最后一丝光彩熄灭,只剩无边绝望与恐惧。 花拾依将裹着灵根的灵力团随手收起,目光冷淡地扫过瘫在血污中的墨不纬,唇角微扬: “剥来的灵根于我无用,不过是如给猫狗绝育,断了你再掀风浪的可能。” 他缓缓蹲下,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我只想问你,沦为废人的滋味如何?” 墨不纬浑身抽搐,气息奄奄,这才慌了神拼命求饶: “掌,掌门,放过我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错了,您宽宏大量,仁慈……求求您,饶我这一次吧!我……我还有用,求您留我一条命!” 花拾依语气松快得像是在闲聊: “我记得你以前就是一个在街上摆摊算命的,请问你能算到自己是死有全.尸,还是死无全.尸,嗯?” 墨不纬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求饶瞬间噎了回去,当即噤声,只敢蜷缩在地上,发出压抑又痛苦的呻吟,浑身冷汗涔涔。 花拾依见状,嗤笑一声,语气轻蔑:“算不出来是么?真没用。” 他垂眸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继续漫不经心道:“那我告诉你,厉狰他不仅死无全尸,而且死法十分可笑。他先是中了药人身上的毒,然后产生了幻觉,跟自己的下属自相残杀,最后被地下暗宫里的机关与灵傀绞死了。” “看吧,所有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人都会以一种十分愚蠢可笑的方式死去,你也不例外。” 话音方落,花拾依指尖掐诀,将万魂幡凌空翻转,幡面朝下,黑气翻涌如潮。“就让你尝尝被万鬼缠身,噬心噬骨的滋味。” 墨不纬脸如死灰,吓得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拼命往前爬。 花拾依灵力催动,万魂幡上怨魂嘶吼着尽数扑出,直扑墨不纬,瞬间将他周身裹得密不透风。 墨不纬凄厉惨叫起来,怨魂啃噬着他的肉身与神魂,疼得他满地打滚,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惨叫声撕心裂肺,渐渐微弱下去。 花拾依冷眼旁观,语气依旧松弛平淡: “真是搞不懂,就你这种货色,凭什么能让三千个傻蛋死心塌地跟着你?死了都不得解脱,还要被你拿来尸化鬼化,榨干最后一点价值,他们到底图什么?难不成真以为跟着你这种黑心资本家,就能吃香喝辣,走上人生巅峰?可笑,唯有跟着我带领的巽门,才有真正的活路与前途。” “啊啊啊!” 墨不纬的惨叫声渐渐弱不可闻,最终彻底湮灭在怨魂的啃噬之中,只余下一滩模糊的血污,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四下阴云依旧低垂,怨气却随着万魂幡的受控渐渐平复,唯有遍地狼藉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花拾依收回灵力,万魂幡稳稳落在他手中,他拂去幡面沾染的浊气,嘲讽的神色淡去,这才想起腰间悬挂的莹白灵囊,于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囊身: “李常,听得见我说话吗?” 囊身微微一动,一道微弱沙哑的声音从灵囊里传出来:“掌门,我在……” 花拾依垂眸看着腰间灵囊,淡淡问道:“你想活,还是想死?” 这话一出,灵囊里的声音瞬间急切了几分,力道也足了些许,满是求生的渴望: “想活,掌门,我想活……” 他追随花拾依多年,早已将性命托付,如今能有活下去的机会,自然不愿就此消散。 花拾依唇角微挑,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好。那我给你找个新身体,你继续忠心耿耿地跟着我。” 灵囊剧烈地轻颤起来,李常的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感激,语无伦次又无比恳切:“好,好!谢谢掌门!多谢掌门!属下必定肝脑涂地,誓死追随掌门!” 花拾依收起灵囊,抬手召回盘旋半空的净心剑,剑光敛去,灵剑稳稳落回他掌心,随即被他收入剑鞘。 他抬手拾起一旁悬在半空的仙骸拂尘,想起灵力耗尽、只能重新附着在仙骸之上的元祈,喉间微动,轻声唤道:“元……” 一字未毕,渡口处原本散去的结界边缘,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数十道身影御剑而来,衣袂翻飞,清一色的清霄宗服饰,剑上灵光闪烁,已然逼近此地。 情况突变,花拾依将仙骸拂尘快速收起,然后环顾四周。 遍地血污尸骸,魔气怨气尚未散尽,这般惨烈狼藉之景,他实在是不好“解释”。 于是他身形微微一晃,顺势往后倒去,双目轻阖,装作灵力透支、昏死过去的模样。 “花拾依!”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 ----------------------- 作者有话说:创作者的偏爱挺明显的,就看给不给这个角色赋魅。 第64章 榻前问情动心弦 数十道清霄宗弟子的身影落地, 剑光收歇,为首之人素衣飘袂,俊逸明净, 正是叶庭澜。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血污,眉头紧蹙, 脚步急切地朝着花拾依而来。 周遭怨气萦绕不散,阴风掠过, 叶庭澜陡一近身, 花拾依便睁开眼: “师兄……” 叶庭澜探出的手落了下来,先轻抵他的额头探息, 指尖又顺势拂过他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微僵: “拾依……这是怎么一回事?” 叶庭澜声音发颤。 花拾依故作灵力耗尽,虚虚扶着庭澜伸出的手臂,脸色苍白,气息不稳道: “咳,师兄, 你说得没错, 确实有邪修跟踪我。我走到渡口附近时, 只发现了寥寥数人, 谁知那都是诱饵,好几百个邪修早就藏在此地埋伏,还设下了结界, 一心要置我于死地。” 第83章 “好在我已是金丹修为,对付几百个邪修小喽啰倒不成问题,只是他们背后的主使棘手得很。我差点就撑不住,死在这里了。” 说着他脚步虚浮踉跄,顺势往叶庭澜怀里一倒, 语气虚弱又带着后怕:“那个大邪修我实在打不过,只能拼命跟他耗着,万幸他最后遭万鬼反噬,自己死了。” 看到花拾依主动倒进自己怀里,叶庭澜身形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顺势将人稳稳揽入怀中,语气满是自责与心疼: “我知道了。我那时不该走,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师兄,这不能怪你。”花拾依闭上一只眼,肩膀微微发颤,“都怪我自己太不小心,才着了这些邪修的圈套。” 叶庭澜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纵然心底隐隐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也立刻强行扼断了这个念头,满心满眼只剩对他的疼惜,心甘情愿选择相信他说的。 “没事就好。” 他低头安抚着怀中人,抬眼扫过四周断骨残骸,遍地鬼气怨气翻涌,这般惨烈景象,在他看来断然是邪修所为,与怀中虚弱的花拾依半点无关。 花拾依心里不确定他是否真信了自己,便微微挣了挣身子。叶庭澜立刻松了手,生怕碰疼了他。 他抬眼看向叶庭澜的眼睛,那双眼眸里的信任与关切清晰可见,分毫未藏。 可被封锁情感、道德值清零的他,纵然将这些情绪尽数品出,心底却依旧一片漠然,无半分波澜,就好像有一层玻璃罩将他牢牢困住。 而且,他清楚意识到自己的这些变化,内心却没有任何触动。 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记忆,以前和叶庭澜是怎么相处的,如今便依旧照着原样来。 “师兄,我很高兴我还活着,还能回到清霄宗。” 花拾依垂下眼睫,语气软和,全然是记忆里从前的模样。 “嗯。”叶庭澜抬手轻抚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又熟稔,他记得花拾依曾说过一次这话,却不疑有它。 可他心底又隐隐约约觉得,花拾依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却说不清究竟是哪里。 “师兄,我们再在沧州多待上一日吧。”花拾依抬眸看他,“沧州城忽然涌现这么多邪修,我们明日再探查一番。” “好。”叶庭澜应声答应,语气纵容。 二人并肩而行返回客栈,路上叶庭澜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他们从前就是这般相处的。 花拾依不再刻意躲避他、疏远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回到客栈,花拾依从头到尾仔细沐浴净身,又换了一身干净素洁的衣裳。 他静坐窗边,神色沉静,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完成那个“天道归一”的任务。 曾经的他创建巽门,一心要将巽门打造成天下第一宗门,再逐一征服其他宗门,完成“天道归一”,那条路终究是失败了。 一个被大部分人定义为邪修宗门的门派,本就很难成为天下第一宗门,更别说征服其他宗门了。 新的转机,便是如今他入了清霄宗,还赢得了未来清霄宗宗主叶庭澜的全然信任。 巽门与清霄宗,他与叶庭澜,难道就必须是敌对、背叛、你死我活的关系吗? 可若是有一丝可能,清霄宗宗主叶庭澜能放下对巽门的芥蒂与恩怨,愿意将清霄宗与巽门整合一处,合力先成为唯一的天下第一宗门,再去征服其他宗门,这条路会不会比他第一世的路,要好走得多? 叶庭澜放弃仇恨的可能性是多少?巽门与清霄宗同盟的可能性又是多少? 他在心底反复盘算着,不眠不休想了一整夜,写就的稿纸不知不觉堆满了整个案几。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叩声。花拾依睁了睁困倦的眼,才惊觉已是凌晨时分。 他动作迅速地将案上满堆的稿纸尽数销毁,随后才顶着一脸倦容,缓步去开了门。 叶庭澜立在门外,见他眼眸黯淡,眼尾泛着淡红,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疲软倦态,不由惊讶发问:“拾依,昨夜睡得不好吗?” 花拾依顿了下,才缓缓抬眼应声:“我……睡不着。” 叶庭澜闻言,径直一步踏入房门,指尖轻拉过他的衣袖,将人往床边温柔引去:“今日便不外出探查了,你再睡一会儿,明日还要御剑回清霄宗,耗不得精神。” 花拾依顺着他的力道被拉到床边坐下,指尖微蜷,顺势脱掉脚上的布履,身子一歪便往床上躺去。 叶庭澜见状,伸手拉过一旁叠得整齐的锦被,轻轻盖在他身上,又俯身细心捻了捻被角,将漏风的地方掖紧,而后搬了凳椅,静静在他床边坐下。 屋内一时相顾无言,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窗棂,投下淡淡的影。叶庭澜看着他倦怠的眉眼,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睡吧,我守着你。” 花拾依抬眸望进他眼底,那片温柔澄澈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欢喜……他心底却只一味盘算着—— 他此生有两大不解,一是净心剑为何认他为主,二是叶庭澜为何心悦他。 前者是柄斩魔除邪的灵剑,锋芒所向皆是妖邪,却偏偏认了他这个巽门邪修掌门为主; 后者是悲天悯人的正道仙门魁首,清霄宗未来的宗主,却心悦他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这一切若不是命运戏人,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前者是器物,纵有灵识,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后者是人,活生生立在眼前,他忽然便想亲口问一问了。 花拾依眨了眨琉璃似的眼眸,声音轻缓:“师兄,我睡不着,你陪我聊聊天吧。” 叶庭澜眼底的温柔更甚,当即愉快应下:“好。我们聊些什么?” “有些问题,我一个人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所以要问你——”花拾依目光定定锁着他,语气平淡,却冷不丁抛出一句,“你为什么心悦我啊?” 叶庭澜嘴角的弧度骤然凝固,周身的温柔气息似也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乖巧仰躺在床上的花拾依,锦被半遮着他秾丽的容颜,只露出一双眸色清浅的眼,平静,凛冽,像淬了薄冰的清泉。 他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声音也莫名发紧,像是心底最隐秘的心思被当众揭开,遭了一场公开处刑:“为何突然问这个?我让你很困扰?是我让你整宿没睡?” “没有。”花拾依轻轻摇头,至少此刻这个问题并未让他困扰,反倒让他在筹谋的棋局里,看到了一丝难得的可能与转机。 叶庭澜闻言,默默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良久,他才垂眸斟酌着开口,声音轻缓,娓娓道来: “许是初见于血妖崖底,你我缘分便已悄然伊始;又或是重逢于清霄宗内,这份缘分得以再续前缘。我活了二十五岁,从未遇见过一人,如你这般,让我难以用过往所有经历,去轻易判定。”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抬眼看向花拾依,道: “初时,我只当你是芸芸众生里,需人庇佑的弱小之辈;后来你欺我瞒我,又骤然杳无踪迹,我便认定你与那些邪祟之流无异,是我必当出手清算的存在。再后来,你凭一己天赋与毅力跻身清霄宗,更成了宗门史上首位登顶榜首的散修,重归我眼前时,我满心皆是疑虑,只道你心怀异心,居心叵测。直至那日,你亲口对我言明,花无烬是你所杀……” 话音微顿,他喉结轻滚,似在回味彼时心绪,语气里添了几分旁人难见的柔意:“我既懂你苦衷,亦心疼你境遇,便暗中留意了你许久。我才发觉,此生从未有人这般让我动心,纵是你性子复杂,深谙世故,锋芒锐利,行事狡黠,亦正亦邪,满身皆是未解之谜,也分毫未减这份心意。” “……?” ——最后说的那一大堆是缺点么? 花拾依静静听着,眉头微蹙,他听了一大堆前因后果,却依旧没听明白叶庭澜究竟为何喜欢自己。 就这般,便爱上了? 真是莫名其妙,又毫无道理可言。 他躺在枕头上,左思右想了半晌,才据实开口:“师兄,我不明白。” 叶庭澜深吸一口气,轻声问:“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你为何心悦我,也不明白,净心剑为何会认我为主。”花拾依的声音很轻。 这两个问题,盘踞在他心底许久,从未有过答案。 叶庭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声苦笑:“……我也不明白。” 明明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想不透,可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悦、躁动与情愫,却始终呼之欲出,让他一厢情愿,一心一意,又情不自禁。 花拾依轻轻叹了口气,许是被那该死的系统封锁了情感,他竟完全无法理解叶庭澜口中的这份心意。但他心里清楚,叶庭澜对他的这份喜欢,便是撬动一切的关键,是叶庭澜能否放下巽门仇恨的核心。 他眸光微动,语气忽的放柔,含着几分歉然道:“师兄,前几日之事,是我不对。不该寻些无端由的借口,辜负了你,也轻慢了你的心意,更不该借此疏远你、回避你。” 第84章 叶庭澜垂眸敛目,长睫覆住眼底情绪,声线温和无半分怨怼:“不怪你,只怪我情难自禁,执意强求这份心意。” 花拾依望着他,忽然抬眸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紧:“我们还如从前一般,师兄陪我安睡吧。” 叶庭澜又是一怔,低头看着被他拉住的衣袖,没有半分犹豫,起身轻手轻脚爬上床,在他身侧轻轻躺下,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他。 屋内重归安静,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花拾依的呼吸渐渐变得匀长,显然是沉沉睡去。 叶庭澜缓缓侧身,眸光沉沉凝着他熟睡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欲念,灼热逼人。 他喉结暗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动,默然凝望良久,终是按捺不住,俯身缓缓凑近,在他颊边落下一吻,轻如蝶翼,却带着占有与渴求。 第65章 心海相逢系无命 他坠入了血海。 泼天赤红,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节破碎,露出森森白骨, 仙骸拂须断裂,散落在污浊的血泥里。 无数人影将他围陷, 仙门世家的衣袍在术法光潮里翻卷。众人面目皆湮没于仇恨与所谓正义的喧嚣中,只剩掌中雷、指间咒、手中剑, 一道道毫不含糊, 尽数烙在他身上。 “魔头伏诛!” “为苍生除害!” “杀了他!” …… “嗬——!” 花拾依骤然睁眸,喉间迸出半声短促的喘息。 冷汗浸衣, 他周身止不住地细颤, 整个人都被叶庭澜牢牢圈在怀中。 眼前血色未散,鼻尖犹萦绕着一缕铁锈腥气,他抬臂欲挣开束缚,臂弯刚动,便被叶庭澜更紧地拥入怀中。 “拾依!……” 叶庭澜语声干涩沉哑, 下颌抵着他发顶, 臂膀愈收愈紧。 他方才也陷进梦魇。尸.山.血.海之上, 花拾依满身血窟, 衣袂暗红,立于残躯之中,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死寂, 旋即轰然倒落,再不起身。 惨烈景象直刺心口,剧痛与惶然瞬间将他吞没,二人几乎同时自噩梦中惊醒。 窗外晨雾散去,日光漫进屋内。 花拾依被叶庭澜牢牢锢在怀中, 脸颊贴紧对方温热胸膛。他睡意尽散,微微偏头,语气平淡开口: “师兄,你压着我头发了……” 叶庭澜闻言松了些力道,指腹摩挲过他的后颈,缄默良久,才一寸寸缓缓收回臂膀,欲言又止。 花拾依缓缓支起身,轻捋发丝,抬眼望向窗外:“嗯,该起身了。” 他垂眸理了理微蹙的衣摆。 叶庭澜望着他,心有余悸,声音干涩,郑重开口:“拾依你想好了吗,要不要留在清霄宗做镇守仙君。” 此位是清霄宗乃至整个仙域都分量极重的职司,守宗门根基,护一方仙土。叶庭澜既盼着他应下,又怕这抉择是他勉强迁就。 花拾依抬眸看向叶庭澜,薄唇轻启: “镇守仙君?”他唇角微挑,笑意浅淡,“我入宗未满三载,无门无派一介散修,何德何能担此重位?宗门众人本就难容,仙门世家,又岂会正视于我?” 叶庭澜开口,语气笃定:“这不算问题。你归入我叶家麾下,自有叶家为你撑腰兜底,旁人纵有非议,也无人敢轻辱于你。” “……”花拾依一时无言,只垂了眸。 叶庭澜直起身,目光沉沉凝住他,缓缓道:“镇守仙君可自由出入宗门,不受常限制衡。你若愿意,尽可长居封地,一世远离宗门清规戒律,得你所求的自在安稳,顺遂度日。” 花拾依睫羽猛地轻颤,声音微哑:“……当真可以一辈子不回宗门?” 叶庭澜唇角微垂,眸色淡了几分,垂眸应道:“可以,全凭你心意。” 花拾依抬眼,恰好撞进他眼底难掩的失落,思忖着开口:“那……我应下便是。” 话音刚落,叶庭澜骤然抬眸,指尖轻抬,抚上他的脸颊,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嗯……”花拾依还想说什么,却蓦然止语。 叶庭澜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指腹流连摩挲,迟迟不肯收回,似要将这一刻的缱绻温柔牢牢攥在掌心。 而他没有避开,只默然抬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叶庭澜。 就这般安静凝望着,花拾依缓缓抬手,主动攥住叶庭澜停在自己脸上的手,掌心扣紧。 不等叶庭澜出声,他微微倾身,整个人温顺地钻进叶庭澜怀中,额头轻抵他肩窝,轻轻地承诺:“我只是问问,不可能一辈子不回来。” 一语落定,悬在叶庭澜心尖的失落与惶然,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周身微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意识便要抬臂将人紧紧拥住,可指尖刚动,花拾依便已轻轻松开他的手,往后微退。 花拾依垂眸整理衣裳,俯身拿起榻边的鞋袜,动作从容地穿戴整齐,说:“师兄,我们动身回清霄吧。” 叶庭澜喉间微哽,应允:“好。” 风穿窗隙,拂动床幔轻晃,两人收拾妥当,纵身御剑,朝着清霄宗的方向而去。 三日后,清霄宗山门外。 通天六千石阶蜿蜒向上,云雾缭绕间,不少怀揣仙途之梦的人正拾级而上,衣袂翻飞,步履匆匆。 花拾依御着长剑自云端掠过,目光远远扫过石阶上攒动的人影,不过片刻,便漠然收回视线。 山风卷着云雾扑面而来,熟悉的殿宇飞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钟鸣悠远,穿云彻谷。 再次踏足这片故土,已是物是人非。 脚下云雾依旧,山门巍峨如旧,花拾依收剑落于山门前的青石板上,指尖微攥,侧头看向身旁的叶庭澜,静待着一同踏入这清霄仙门。 山门两侧的石兽静立千年,玄铁铸就的宗门石门缓缓向两侧敞开,厚重石身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绵长的轻响。 宗主叶靖渊身着天青宗袍,须发间染着几分霜白,神色端方肃穆。 他身侧立着青芷道人、金蟾长老等宗门宿老,道袍翻飞间自带清肃仙气,其后还跟着苏若瑀、江逸卿等内门核心弟子,一行人整齐列队,静候在山门正中的青阶之上。 花拾依立在叶庭澜身侧,心中了然,这般阵仗,自是为归宗的叶庭澜而来,与他本无干系。可即便刻意收敛气息,他仍能清晰察觉到,一道道目光或直白或隐晦,断断续续地落在自己身上。 叶靖渊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叶庭澜身上,带着长辈的期许与宗主的郑重,开口道: “庭澜,此次归来,即日起,清霄宗宗主之位,便由你继承。我年事已高,心力渐衰,也该隐退闭关,潜心修行,不再过问宗门俗务。” 叶庭澜上前半步,躬身行礼,身姿挺拔,语气沉稳笃定: “宗主放心,各位长老放心,弟子定会尽心尽力,统理宗门,护持仙门上下,不负诸位所托。” 礼毕起身,他侧眸看向身侧的花拾依,眸底掠过一丝柔意,旋即又被端肃覆盖。 成为镇守仙君本就琐事缠身,需镇守宗门灵脉、巡护仙域边界,而一宗之主身负的责任,更是数倍于此。宗门规制修订、内外事务裁决、仙门世家往来、弟子教化调度,桩桩件件皆需亲力亲为。 叶庭澜继任宗主的这几日,几乎是脚不沾地,昼夜连轴。清晨赴长老议事殿,午后接见各脉管事,傍晚核查宗门灵脉与典籍库藏,直至深夜仍在处理积压的文书要务。 花拾依虽安居在为镇守仙君划定的偏殿院落,却连与叶庭澜碰面说上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三日下来,两人几乎未曾相见。 闲居的时日里,花拾依数次尝试闭目凝神,沉神踏入自身心海,并冒着风险在清霄山上召唤仙骸,企图唤起元祈。 可无论他如何凝神聚力,心海之内皆是一片混沌空茫,仙骸毫无反应,也没有熟悉的回应。 这般无果的尝试,让他的内心更加空茫,那时命悬一线的危急记忆,也时不时在闭目时一闪而过。 这日午后,清霄宗上空聚起层层阴云,凉风卷着飞叶漫遍群山,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便落了下来。雨丝斜斜飘洒,打湿了庭中青竹与廊下石阶,天地间笼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花拾依行至院落旁的水榭凉亭,倚躺在长椅上。 微凉的风裹拂过衣袂,连日沉心无果的疲惫翻涌上来,他缓缓阖上眼,意识渐渐沉落。 朦胧睡意席卷而来的刹那,他无知无觉,再次踏入了沉寂许久的心海。 熟悉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浓稠如雾,又如浸玉泉,瞬间将他的灵体裹覆其中。数缕泛着淡金柔光的维幔自心海深处蔓延而出,轻柔地缠上他的灵躯,腕间、腰侧、肩颈……将他稳稳缚在灵台之上。 下一刻,炙热的吻骤然落下,覆上他的唇瓣。缠绵,眷恋,急切,一点点碾过唇齿,探入深处,直直撞入他的灵识,搅得沉寂的心海泛起层层涟漪,连缚着他的维幔都随之一阵轻颤。 第85章 灵台微震,所有意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冲散。 花拾依想挣动,可身上的帷幔缠得极紧,熟稔的气息、落个不停的吻,又占据了他所有灵识感知。 渐渐停歇,没有束缚时,他虚渺的灵躯被元祈稳稳揽入怀中。一人一魔紧贴的灵躯之间,一道沉实滚烫的存在,不轻不重地抵着他,似缠非缠,似近非近。 花拾依偏头躲闪,滞涩的闷哼自唇间溢散开来:“嗯!……” 他冷静吐槽,声若蚊蚋:“能不能不每次忽然出现,一出现就是这种限制级……你是“银”“色”的魔吗?” 腰腹灵脉之处,阵阵滚烫意绪悄然而至,滞涩地顺着灵息缓缓蔓延,搅得灵台微颤,连周遭心海雾气都泛起涟漪。 元祈俯首凝注,低笑出声,语声温哑缠缓:“多日不曾相见,我心牵念,无时不念。” 耳侧撞入这魔神的缱绻私语,花拾依情识封禁,心内半点涟漪也无。可灵躯却在灼热潮涌的灵息里不住沉沦,难以自持。他轻喘出声,带着颤意:“啊!……我原以为你早已魂散天地,毕竟你本就仅存一缕残魂。” 元祈周身灵息微震,笃定回答:“除非九天雷罚落身,魂骨俱焚,否则我这缕神魂,必长存天地,永不消散。” 那灵息烫得他的灵识一阵又一阵惊颤,像经历了一场洗礼,花拾依泪湿眉眼,声声哽咽:“那你多日杳无音信,是栖于仙骸沉眠调息么?” 元祈将他搂得更紧,沉声道:“是。灵力耗竭之时,我便只得重回仙骸之中,沉眠休养一段时日。” 花拾依喉间溢出一声轻软的应和:“嗯……” 元祈抓住他的手腕,语声低沉,缓缓道来:“我并非实力低微,纵是迎战两千杂碎,也远不至于落得灵力耗空的境地。只是我早于自身刻下禁咒,刻意压制修为,隐藏自身气息,只为躲开天道的探查。我从来无惧纯阳修士,只是天道素来偏爱留意此类人,我不得不避其锋芒。” 花拾依怔怔听着,面颊染开一片绯色,神魂浮软如坠云端,他声线轻颤,带着几分迷蒙低问:“我亦是纯阳灵根,你为何独独不避我?” 他又轻声发问:“难道后天纯阳灵根,便不算数么?” 元祈眸色微沉,缓声道:“蹊跷便在此处。天道自始至终,未曾半分留意于你,你的命盘无迹、归处无依。阿依,你是无命之人。” 花拾依豁然明了——他本就不属于这方世界。 ----------------------- 作者有话说:这里说明一下,有些字写错不是我文盲,是故意写错的,不然就是被审核盯上,不然就是口口文学。 第66章 此去苍阳意未休 淡金维幔仍轻缠灵躯, 心海雾气氤氲如纱,将一人一魔灵体笼在一片温软混沌里。 花拾依偏首轻躲,颊边绯色未褪, 长睫轻颤,避过元祈再度落下的吻, 语气了然:“哦,原来这就是你从前不由分说缠定我的缘由。待在我身边, 便能避开天道探查, 阻天罚临身,对不对?” 元祈揽着他灵躯的手臂微僵, 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低声道:“往事暗沉不可追,阿依,莫要再提从前那些事。” 心海深处暗流轻涌,淡金光丝随他心绪微微浮动,花拾依瞧着他这副模样, 唇角微扬, 语气轻缓如落雨敲玉: “元祈, 你可知这世间, 尚有比天道更厉害的存在?” 元祈抬眸,灵息沉定,笃定回答:“天道掌这世间万物生灭、规则道义, 日月轮转、仙魔殊途皆在其辖制之下,纵是上古神魔,亦无物可逾越天道。” 花拾依默然垂眸,灵躯轻靠在他怀中,灵台深处一片静悄。 他未曾言说, 亦不能言说——这方天地的天道再强,终究管不到他这个外来之人。 而他身上藏着的那个系统,无形无质,不属仙不属魔,不入天道命数,恰恰是能凌驾于这方世界规则之上的存在。 只是,这是个秘密。 心海雾气忽卷,风动灵丝,花拾依敛去所有心绪,抬手轻触元祈颊边,轻声道:“元祈,你活了这么久,可曾察觉到——这世间的灵力,正在一点点衰退?” 滚烫的灵息覆上他周身,元祈低头吻在他额间灵府,语声低哑缱绻:“自然察觉得到。” “上古时期,灵脉充沛,仙气漫野,凡人吸风饮露亦可延年,草木山石皆可开灵智。可近万年来,大地灵根渐枯,大河灵流渐薄,仙门修士筑基愈难,化神、渡劫者更是寥寥无几。” 花拾依:“果然如此。” 元祈垂眸,目光落回他脸上,指尖轻触他的唇瓣,语气凝重:“我原以为,是天道自肃,清洗三界浊气。可如今想来……”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惊悸道:“这更像是一方天地,行将枯寂前的征兆。” 花拾依不由地暗自思忖—— 灵力衰退、天地将枯……桩桩件件,都似乎与系统的终极任务“天道归一”息息相关。 他不动声色,只淡淡抬眼,轻声道:“若天地真有枯寂一日,仙门也好,魔道也罢,皆无处可逃。” 元祈将他紧紧扣入怀中,语气决绝而笃定:“有我在,纵是天地崩塌、九天倾覆,我也必护你周全,寸步不离。” “……” 闻言,花拾依只漠然凝着他,眸中寂寂如寒潭,半分涟漪也无。 元祈瞧着他这般全然无动于衷之态,心头不安渐涌,方才唇角笑意一点点凝住,终是后知后觉觉出异样。 “阿依,你……” 话音未落,外界廊下忽有冷风穿榭,携着雨丝轻拂面颊,花拾依灵躯骤然一震,心海维幔瞬间散作漫天金光。 他猛地睁眸,自水榭长椅上惊醒。 雨丝斜斜飘落,打湿鬓边碎发,微凉触感清晰入骨。 花拾依抬手按上心口,然后坐直身子。 他尚未缓过神,一道清峻挺拔的身影已自雨雾中缓步走来,雪色衣袂被风拂得微扬,周身自带一股沉凝威严的气度。 花拾依眉稍一扬,骤然从长椅上弹起身,膝头一屈,毕恭毕敬俯身跪下,声音恭敬:“拜见叶长老。” 雨落檐角,滴碎一池静水。叶靖渊立在阶前,目光淡淡扫过他沾湿的发梢与苍白面色,开口:“我见你在此处昏睡许久,可是灵力不济,或是……心有杂念?” 花拾依垂首跪地,“弟子方才一时失神,惊扰了长老,还望恕罪。” 叶靖渊缓步上前,踏过湿冷地砖,停在他身前半步处。垂眸打量他片刻,道:“失神?” 他顿了顿,仙识淡淡扫过花拾依周身,似在探查灵力异动,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老身观你灵息紊乱,心海动荡,绝非寻常失神。修行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可逾越的瓶颈?” 花拾依微微垂眸,谎话张口就来: “弟子近日只是修炼急于求成,不慎引动心火,才会在此小憩时梦魇失神,并无其他缘由。” 叶靖渊沉默片刻,随之淡淡道:“清霄宗规矩,修心先于修行。心不定,则道不稳。你既入我门下,便该守我门规,摒除杂念,专心问道。” 他微微抬手,一道温和的仙力轻轻托在花拾依肘弯,将人扶起:“先起来吧。” 花拾依顺势起身,轻声应道:“是,谢长老教诲,弟子遵命。” 叶靖渊凝着他,缓缓开口: “明日,你便要动身去苍阳,任镇守仙君一职。苍阳一带民风淳朴,仙门世家稀少,是份闲职,但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与怠慢。” 花拾依垂眸而立:“弟子谨记长老教诲,赴任之后必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疏忽。” 叶靖渊轻捋长须,淡淡开口:“庭澜本欲遣你前往玉临地界。然除却清霄宗弟子这一名头,你终究只是一介无门无派的散修。玉临仙门林立,世家盘踞,势力盘根错节,老身以为,你尚担不起此任。你意下如何?” 花拾依眸光微漾,一丝冷冽转瞬隐去:“长老所言甚是,拾依并无异议。” 叶靖渊颔首:“那就好。庭澜既信你,我这个长辈亦无二话。先前你遭巽门邪修构陷,身陷天牢,却仍孤身赴清嘉,寻得邪修踪迹,诛邪有功。更别说你的资质修为更胜同辈,此番前往苍阳,望你多为庭澜分忧。” 花拾依再次敛神躬身,轻声应道:“弟子遵命。” 叶靖渊转身而去,身影渐隐于漫天雨雾之中。 花拾依凝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抬手轻轻拭去颊边雨水。 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做得再好,在那些人眼中,依旧抵不过一个低微出身,依旧是旁人眼底抹不去的轻贱。 这世道,本就烂得彻骨。 —— 观澜殿旁,立着一株百年玉兰。还是外门弟子时,花拾依常来此处,摘撷枝头素白繁花。 明日便要离开清霄宗,他忽然动念,想再去看一看那棵树。 去往玉兰树,必经霆霓殿一侧。花拾依缓步而过,目光不经意间向内轻瞥——殿外新来的外门弟子正各司其职,洒扫、浇花、饲鸟、浣衣,一派寻常景象。 第86章 一道眼熟的身影瞥见他,当即快步迎上,几乎是扑了过来。 “花拾依。” 一声轻唤落下,身着内门弟子常服的少女缓步走近,眉目清灵,气质钟灵毓秀。她望着他,眼底含着几分真切的艳羡与欢喜: “听说你刚归宗,便要受命前往别处,任镇守仙君之职?当真厉害。” 花拾依略一思忖,忆起少女名姓,淡淡开口:“青陶?你也留在清霄宗,还成了内门弟子。” 青陶眼含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自得:“是啊。我也不差的,对不对?” 花拾依只是淡淡颔首,道:“嗯,不错。” 青陶嘴角笑意微微一凝,望着他那双陌生疏离的眼,轻声怅然:“总觉得……你变了呢。” 花拾依静静对上她的眼:“人总是要变的。” 青陶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也是。我其实,也变了不少。” 两人闲话未几,一道身影自殿门方向缓步而来。江逸卿步履从容,行至青陶面前,神色端肃:“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 青陶骤然回神,连忙敛衽见礼:“江师兄好。那件事……我这便去处理。” 青陶转身匆匆离去。 江逸卿佩剑在身,许是刚从演武场归返,一身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那股混杂着尘嚣与汗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当即惹得花拾依心生嫌恶,下意识后退半步,只想抽身离开。 可脚步未动,便被对方沉声叫住。 “花拾依。” 花拾依脚步一顿,语气疏淡应了一声:“江师兄。” 江逸卿望着他,亦察觉眼前人与往昔判若两人。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慢,不知是关切还是嘲讽: “听闻你明日便要前往苍阳。那地方鱼龙混杂,民风刁蛮,算得上是穷乡僻壤,边鄙之地。但愿你此去,能撑得住一年半载。” 花拾依:“谢江师兄提点。江师兄若无他事,我便先行告退。” 江逸卿眉峰微蹙,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堵得心头微恼,却又挑不出错处,只沉声道:“你倒比从前更会装模作样了。” 花拾依未曾回头,只丢下一句:“江师兄谬赞。”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转身便往观澜殿外那株玉兰树的方向去了,只留江逸卿立在原地,脸色沉了几分。 微凉的风拂过观澜殿前那株百年玉兰。繁花落了一地,似玉似雪。 花拾依在树下驻足,仰头望着层层叠叠的花枝。 他独自立在树下良久,直至雨雾漫过阶前,才见一道身影踏风而来。 叶庭澜这几日宗门事务缠身,他几夜未曾合眼,却执意要腾出时间送花拾依一程,未料对方先一步候在此处。他心底微动,缓步上前,轻声唤道:“拾依。” 花拾依闻声转身,垂手恭敬行礼:“宗主。” 叶庭澜脚步微顿,立在原地不动,眉眼间掠过一丝沉意,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怎么不叫师兄?” 花拾依依言改口:“师兄。” 叶庭澜瞬时眉眼柔和,缓步走近,立在他身侧,指尖几欲触上枝头,又轻轻收回,语气探询:“你在此等我,所为何事?” 花拾依目视前方花枝,嘴角微扬:“师兄曾说,观澜殿外玉兰已逾百年。我即将离宗,前来看看这树是否安好。” 叶庭澜侧首看他,唇角噙笑,略有深意:“你只是为了一棵树?” 花拾依目视枝头素白:“树犹如此,人当也是。” 叶庭澜眸色微深,望着满树落花,忽然轻声开口:“拾依,你若不愿去苍阳,便不去了。你可在宗内再闭关修行一两年,对外只称潜心悟道。等我彻底坐稳宗主之位,玉临、沧州、洛川……但凡你想去的地方,我都能为你安排。” 花拾依抬眸:“师兄,我想去苍阳。就算苍阳是块难啃的肉骨头,我也要剔骨剥肉。” 叶庭澜闻言一怔,唇瓣微启正要说话,却被花拾依先一步打断:“无论我做了什么,师兄都会支持我的对吧。” 叶庭澜当即回应:“这是自然。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花拾依凝望着他,情识虽闭,身形却先于心念而动,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拥住他:“还是你最好。” 叶庭澜默然不语,缓缓抬手,轻轻回拥。二人静立玉兰树下,相拥片刻,风过花落,悄然无声。 良久,花拾依缓缓松开叶庭澜,轻扯嘴角:“临行前,总该有人为我饮酒践行,师兄来陪我罢。” 叶庭澜眸光微漾,缓缓收回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尖微顿,只轻声应道:“好。” 酒之一事,花拾依向来酒量浅弱,偏又兴致颇高,每饮必醉,人菜瘾大。 叶庭澜素来深知他这般脾性,将温好的酒置于案上,指尖轻叩杯沿,语声温淡:“少喝点。” 花拾依恍若未闻,先为叶庭澜斟满一杯,再给自己满上,抬手举杯,语气干脆:“无碍,喝!” 他才浅抿一口,手中酒杯已被叶庭澜伸手夺过。叶庭澜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顺势又将酒壶一并收走。 花拾依眼巴巴地瞅他:“师兄,你什么意思?” 叶庭澜执壶而立,眸光温软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淡淡开口:“不想你又醉得不省人事。” 花拾依挑眉,微微沉吟:“醉得不省人事又如何?” 叶庭澜凝望着他,声音忽轻:“我怕我,又伤了你。” 花拾依望着他的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只在心底清楚,自己应该恨系统,恨那身不由己的任务。 叶庭澜将酒壶搁在自己身侧,语气淡而笃定:“你不能再喝了。” 花拾依倏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抬眸直视,语气平静却似是逼问:“叶庭澜,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管我?” “……” 叶庭澜喉间微滞,本欲脱口而出的“师兄”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终是咽了回去,心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不甘。 花拾依反手夺过酒壶,回身落座,腕间轻扬便又为自己满斟一杯。他抬眸望向叶庭澜,眼尾微挑,漫不经心道: “哦,对。你如今是一宗之主,你要我如何,我便只得如何。你的吩咐,我这小小镇守仙君,又怎敢有半分忤逆。” 叶庭澜心口一紧,指尖几欲攥碎桌沿,望着他眼底疏离,更是喉间发涩。他既不能以师兄之名轻慢,更不敢以私心相逼,半晌才哑声开口,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克制: “我从不想你只当我是高高在上的宗主,公正无私的师兄。” 花拾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轻滚,瓷白脸颊顷刻染开一片酡红,像落了簇烧不尽的火。他眼尾微醺泛红,抬眸望他,声线带着酒意的软,一字一顿问:“那你想我以什么身份看你?” 叶庭澜呼吸一滞,望着眼前人醉态灼人、眉眼含春的模样,再无半分退让,掷地有声: “执手相依的道侣,白头偕老的相公。” 花拾依握着杯壁,脸颊酡红如烧,眼尾却垂得冷淡,每一句都像在划清界限,实则句句都在往叶庭澜心上最软最痛的地方戳。 “我们都是男子。” “虽是同门师兄弟,地位却天差地别。你是叶家嫡系,清霄宗主,身负众望;而我,不过是无门无户、无父无母的孤魂散修。” 他醉意朦胧地抬眸,像在陈述事实,又像在故意挑衅: “这样的我们,怎么做道侣,怎么……你怎么当我相公。” 明明是拒绝的话,偏被他说得又软又刺,带着酒后不自知的勾人,每一字都在逼叶庭澜别再退、别再忍。 叶庭澜听着这一句句似拒还引的话,那颗沉寂的心,竟似破冰重鸣、轰然跃动。他凝望着眼前人,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你屡次三番拒我,难道……只因这些可笑缘由?” 花拾依应声轻缓,笃定不带半分转圜:“是。这些并不可笑,皆是不争的事实。” 叶庭澜心口一震,眸色骤沉,径直行至他身前,俯身伸掌,轻轻捧起他酡红发烫的面颊。眸中翻涌着忐忑与灼热,一字一顿,轻而郑重: “如此说来,你并非……无心于我?” “……” 花拾依骤然一滞,竟一时无言以对。 若他情识未被封禁、心窍不曾冰封……他该如何回应? 花拾依抬眸,怔怔望着叶庭澜。 纵知二人结局早有定数,前路尽是阻隔,此刻心底仍生出一丝微茫痴念——这般宿命,当真……半分也改不得吗? 倏然间,他眸底微光一沉。 既天命难违,前路无果,那便索性放手一搏。纵使是欺瞒、是利用、是虚与委蛇,他也要将眼前这人的全部信任、一腔倾心、万般支持,尽数攥在掌中。 念毕,他不再犹疑,伸手勾住叶庭澜颈间,仰头主动吻了上去。 叶庭澜脑中似有弦崩断,他手臂一紧,将人锁进怀里,俯身覆上——不似回稳,更像啜饮,更像啃噬。顷刻间卷走他喉间未尽的酒气与惊喘。 第87章 花拾依浑身一颤,心想够了。可来不及了。 转眼,浅稳已变成掠夺,滚烫、凶戾,带着多日积压的渴与疯。身躯撞进榻间,花拾依闷哼一声,迎上的却是更沉的碾轧。 那双素日温润的眼此刻深暗如焚火的渊。从唇瓣烧到下颌,再贴上突跳的颈脉,留下湿漉漉的绯痕。喘息交缠,像要将他生吞入腹。 衣衫凌乱散落,床柱轻摇,烛火骤灭。 “嗯!——” 花拾依呼吸一滞,身体先是本能地绷紧,然后凶猛地战栗着。 奇怪,太奇怪了…… 脑海像是被厚布层层裹住,混沌滞涩,竟连一丝清明思绪都抓不住。 花拾依后知后觉—— 就算情识被封,还是会有生理反应。 叶庭澜俯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凝望着他泪眼朦胧、楚楚堪怜的模样,沉声:“你已无路可退。此番,我断不会再轻饶于你,更不会放你离去。” “待此夜过后,你我便结为道侣,此生再不可分。” 花拾依尚想留几分反悔余地,转瞬便已无从挣脱,只剩声声哀婉,俯首求饶。 今夜叶庭澜分明是要将他吃.干.抹.净、寸步不让,攥紧了便再不松半分。再无半分平日温存哄劝,只由着他先前欺瞒利用,自作自受。 花拾依泪流不止,一身狼狈不堪。叶庭澜却将他紧紧拥在怀中,不容半分挣脱,逼着他执笔写下结契自愿书,又亲自按着他的指尖签字画押,字字落定,断了他所有反悔的可能,防的便是他事后不认帐、翻脸不认人。 末了,反反复复,辗转反侧,纠缠一夜,花拾依余光扫过窗棂渐透的熹微晨光,浑身一扭,几欲溃不成声。 幸而……天已将明,他今日,便可脱身而去。 可他终究还是庆幸得太早。自晨光微亮,直至日头西斜、午后渐深,那疯了般不肯松手的人,才终于肯放过早已不堪的他。 时至傍晚,暮色漫进窗棂,花拾依倦极懒卧榻上,连抬指的力气都无,只昏昏沉沉合着眼,一身气力仿佛都被抽干殆尽。 叶庭澜俯身,轻柔为他披上外衫,随即俯身将人横打抱起,缓步往净房而去。温水净身后,又耐心替他重新着好衣,执梳细细为他梳理散乱的长发。 花拾依倚在他怀中,昏沉间兀自茫然地想—— 元婴修士的修为与体力,竟强悍至此吗? 远非他这金丹修士,所能企及的。 花拾依声音微哑,带着未散的倦意,随口轻问:“师兄,你今日便留在观澜殿,不外出处理事务……当真无碍吗?” 叶庭澜低低一笑,依旧慢条斯理地梳着他的墨发,语气轻淡:“一月事务,我三日便尽数处理妥当,如今,自然该好好陪你,送你一程。” 花拾依沉默半晌,心想难怪前几日总也寻不见叶庭澜的身影。 叶庭澜望着眉眼秾艳,余锐未消,一身倦懒,周身尚缠情欲气息的镜中人,“到了苍阳,先去知会叶家旁系一声,那里所有人都会听任你派遣,随意配从。” 花拾依声软气弱,低低应了一声:“嗯。” 叶庭澜为他梳妥鬓发,取过一支品相贵重的玉簪,轻轻簪入他发间。 然后他又从锦匣底层取出一枚玉令,递到花拾依面前:“此乃叶家商仙会同户令,持此令者,可任意调遣叶家名下金银、灵石、灵药、仙丸、仙器,收好别弄丢了。” 花拾依接过玉令,只觉入手沉重,匆匆塞入灵囊仍觉不安,心底暗忖,这般烫手之物,便是封入法阵藏匿,也未必能安心。 叶庭澜最后沉声叮嘱,语气里裹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苍阳局势复杂,水深难测,你若过得不适,便只管回来,不必逞强。” 花拾依抬眸,轻轻应道:“师兄放心。” 然而他心底却冷然一转——谁玩得过谁,还未必呢。苍阳水越深,他反倒越想蹚一蹚。 叶庭澜凝着他许久,语气直白又沉郁:“我当初便不该提议,让你去做那镇守仙君……” 花拾依抬眼望着他:“你现在后悔也无用了。” 叶庭澜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张他昨夜写的契书——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断断续续,明显手抖得落笔都不稳。他拈着纸面,温柔望着怀中人:“你也是,这辈子都别想赖掉这个。” 第67章 千里鸾书寄相思 花拾依浅浅扫了眼那张自己昨夜身软神靡、伏笺难书的契书, 心想叶庭澜还真是一个守旧传统的人,一个名分就那么重要吗? 虽然看着那张婚契,内心毫无波澜, 他却淡淡开口:“你若中意,我不尊称你为‘师兄’, 亦可唤你一声‘夫君’。” 他话音方落,叶庭澜的目光骤然灼烫起来, 沉沉凝着他, 忽地抬手将婚契拍在案上,然后长臂一伸, 牢牢环住他的腰, 将他紧紧扣在怀中。 那灼热的目光一瞬不瞬锁着他的眉眼,叶庭澜喉间轻滚,竟一时说不出话,只这般盯着他。 良久,花拾依微怔, 轻声问:“干什么?” 叶庭澜只觉, 自己这颗心, 横竖是被他攥住了, 迟早要被他玩得没了分寸。 他静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微震颤:“你方才说的, 可作数?” 花拾依心底暗忖,闹了半晌,原来只是为了这个,他还道是为何。 他眸光微垂,不着痕迹地朝叶庭澜身下扫过一眼, 才慢声开口:“作数。只是旁若有人,我是断不会唤的,况且,也得看你是否情愿。” 叶庭澜深吸一口气,眸光愈发热烫,连耳根都染了绯色,面上似覆着未散的酒意,哑声开口:“我想听,你现在就叫我——” 话音未落,花拾依清浅的声音已淡淡响起:“夫君。” 唤罢,花拾依又觉得这声“夫君”与平日唤“师兄”的语气别无二致,便又轻软地唤了声:“夫君。” 叶庭澜凝望着他,见他神色疏冷,唇角却轻扬着,便一把将人揽入怀中,仿佛此刻,才是真正将他拥入了自己的天地。 抱得好紧。 花拾依默然,鼻尖只萦绕着叶庭澜身上清冽的冷檀香。 过了半晌,叶庭澜稍稍松了松怀抱,低头轻吻他的唇角,目光柔得化不开,满是缱绻情意。 花拾依坐于他膝头,轻阖双眸,任他唇瓣流连厮磨,眉眼间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心底清明—— 待至苍阳,便再无这般旖旎光景了。 —— 西南边陲,苍阳。 这里日光终年毒辣灼人,无四季更迭,唯有漫漫炎夏,狂风卷着黄沙漫天肆虐,目之所及皆是寸草不生的荒芜。 正是穷乡僻壤,边鄙之地。 历经十几日的舟车劳顿,花拾依带着三十清霄宗弟子风尘仆仆赶往苍阳都城——西垠。 初入西垠,漫天黄沙便先给了花拾依一个下马威,这鬼地方,若不戴帷帽,张口便要吃一嘴沙。 他抬手拢了拢帷帽轻纱,遮去眉眼间的倦色,身后清霄宗弟子列队而立,天青袍服在风沙里依然清逸,虽经舟车劳顿,却无半分懈怠。 关口城门斑驳破旧,夯土筑成的百丈墙垣上爬满裂痕,百余名守门侍卫斜挎长刀,密集聚在上方,目光凶戾地扫过一行人,见他们天青道服,眼底更添几分刁难,厉声喝问: “来者何人?擅闯西垠关口,可知规矩?” 前排清霄宗弟子上前一步,声线沉朗道:“清霄镇守仙君在此,速速开城放行!” 侍卫们闻言面面相觑,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嗤笑一声,为首者抱臂而立,语气骄横:“西垠城主有令,如今西垠八方无客,要过此门,先拿八千灵石来!少一枚,休想踏入半步!” 这话一出,身后弟子皆面露愠色,苍阳本就是穷壤,这八千灵石分明是刻意敲竹杠。 花拾依却缓缓抬眸,帷帽轻纱下,唇角微扬:“八千灵石?”他嗤笑一声,道:“可否让我的人去西垠叶家取来这八千灵石,权当塞西垠城主的牙缝?” “西垠叶家?” 为首侍卫的笑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骤变,余下几人也面露惶色,互相递着眼色,满是犹豫。西垠叶家虽是小小的旁系,但在这地界也是数得上的宗族,岂是他们区区守门侍卫能招惹的?更遑论来人既敢直呼叶家,又带着清霄宗的名头,定非等闲之辈。 几人窃窃私语片刻,为首者咬了咬牙,终究不敢硬抗,朝身侧人摆了摆手,闷声道:“开城。”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城内黄沙漫天的街巷。 城门上方,侍卫们纷纷垂首敛目,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 花拾依率先踏入城门,身后清霄宗弟子鱼贯相随,个个衣袂在风沙中翻卷,步履沉稳,压得城门内外一片寂静。 一高挑冷锐的清霄女弟子紧随花拾依身侧,低声禀道:“仙君,往前再行三里,便是六十年前,上一任清霄镇守仙君留下的旧仙君府。我们先行仙君府,再去登门拜访西垠叶家。” 第88章 花拾依轻轻颔首:“那便先去那里。” 身后弟子齐齐应声,一步一步,深入其中。 入了西垠内城,风沙稍减,却更见人间炼狱。 街道狭窄逼仄,土屋倾颓,烈日悬在头顶,烤得地面冒起一层热气,连风都带着燥烈的腥气。一行人不过行过半条街市,便见两拨枯瘦如柴的人,为了半壶浑浊的水扭打在地,拳打脚踢,头破血流,旁人只远远围观,眼神麻木,无人上前,更无人同情。 沿街更有惨不忍睹的景象——有人插草标卖妻,有人抱着面黄肌瘦的孩童跪地求买,哭声嘶哑,连泪都快流干。偶有恶徒混混当街横行,夺粮、伤人、纵火,无人阻拦制止,纷纷视而不见。 行至一处肉铺前,一幕更刺得人眼疼。 一个半大少年背着一卷破席,双膝跪地,脊背佝偻,声音枯槁如木,对着面前屠夫颤声问:“我爹……上午才咽气的,没病,身子还热,我一路背来……能值多少?” 屠夫斜睨一眼,不耐烦地扔出几枚残破铜板,少年僵在原地,半晌才伸手去捡,指节发抖,连一句哭腔都发不出。 一幕又一幕看得人脸色沉冷。 身后清霄宗弟子个个眉峰紧蹙。花拾依立在烈日黄沙中,帷帽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却仍快步走上前。 再往前,便是那座传闻中六十年前遗留的清霄仙君府。 飞檐犹在,朱门斑驳,院墙爬满荒草,昔日仙家气派被糟蹋得面目全非。未近院门,已先闻喧嚣哄笑、怒骂嘶吼,夹杂着棍棒拳脚相撞之声,污秽不堪。 那名清霄女君面色一沉:“仙君,旧府……似乎被人占了。” 花拾依不言,抬手示意众人上前。 院门虚掩,他轻轻一推,朱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院内景象一览无余—— 昔日仙君清修之地,如今成了一处荒淫赌斗的窝点。 中央空地上,数十名被强行抓来的百姓衣衫褴褛,手持木棍石块,被逼着互相殴斗,有人头破血流,有人倒地不起,惨叫连连。四周廊下,围坐着一群锦衣华服、面色骄纵的恶少仆从,拍掌叫好,掷着筹码赌斗,言语粗鄙不堪。 主位上斜倚着一名锦衣青年,面色倨傲,眉眼间尽是暴戾与淫逸,正是西垠城主幺子——黄麒佑。 他见院门被推开,一群天青道服弟子肃立在前,为首那人身姿纤秀清挺,眉目藏在轻纱之下,只露一截莹白下颌,若清泠寒玉,明明是弱柳般的身形,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一看便非寻常人物。他却也只懒洋洋抬眼,语气轻蔑嚣张: “哪儿来的野狗,敢闯本公子的地盘?滚出去!” 花拾依缓缓抬眸,轻纱微动,声音清越,压过满院喧嚣: “清霄仙君府,何时成了你这等宵小纵情玩乐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狈的百姓、嗜血狂笑的恶奴,以及廊下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城主幺子,倏然轻笑: “既如此,那这些,便当作西垠城主送我的见面礼吧。” 黄麒佑眉尖一蹙,一时竟未参透他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对方虚张声势,眼底戾气更盛。 不过半个时辰,西垠城主黄墟得知幺子被新来的清霄仙君擒住,怒发冲冠,当即点齐府中修士,提刀带剑,杀气腾腾地撞开仙君府大门。 院内空荡寂静,荒草依旧,赌斗的狼藉尚未清理,却连半个人影都无。 只留一扇半开的院门,在风沙里轻轻晃动,像是无声的嘲弄。 “人呢?!”西垠城主黄墟双目赤红,怒声咆哮,震得廊下尘灰簌簌而落,“那清霄仙君人去哪了?!我儿呢?!” 手下心腹四处搜寻,片刻后仓皇回禀:“城主……府中空无一人,像是……像是早就走了。” 一股被狠狠戏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意与屈辱猛地冲上头顶,黄墟攥紧刀柄,气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对方会盘踞仙君府等他上门对峙,却万万没料到,那仙君竟是半点情面不留,拿了他儿子便直接抽身,连片刻都不肯多等。 而此刻的西垠叶家门前,花拾依已携众人立在朱门之下。 而城主幺子黄麒佑已被押在他身侧,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嚣张。 花拾依抬眸望向叶家匾额,似在思索,眉尖微蹙,沉吟道:“不知西垠叶家对我送的这份大礼可否满意……” 千里之外,清霄云巅。 叶庭澜自青鸾口中接过那封夹着黄沙微尘的信,指腹轻轻摩挲封口,小心翼翼地折了信封。信上字迹张狂秀丽,寥寥数语,道的是西垠风土、一路平安,末了却悄悄添了句“念君”。 他垂眸看了半晌,指节微紧,似舍不得移开目光,终才珍重收入案头锦匣。随即铺纸研墨,落笔温柔:“西垠风烈,珍重自身,诸事有我,不必逞强。若遇事无法择抉,我必亲至西垠。” 写罢封缄,遣青鸾振翅而去。 第68章 三封书信犹嫌少 黄沙漫卷, 裹着燥风拍打着叶家朱漆大门。 花拾依立在阶下,静静候着。 身侧,黄麒佑被清霄弟子反剪双臂捆缚, 发髻散乱,锦衣沾尘, 往日骄横尽散,垂着头不敢妄动。三十名清霄宗弟子按剑肃立, 气氛凝顿, 生人不敢近前。 不多时,叶家朱门轰然洞开。 为首者身着玄青锦袍, 腰束玉带, 面容方正沉毅,鬓边微染霜色,步履沉稳,正是西垠叶家现任家主叶观潮。 他身侧一左一右跟着一双儿女,长子身姿挺拔, 眉眼间带几分英气, 幼女裙裾素雅, 温婉端静, 身后数十家仆仆从分列两侧,垂首敛气,声势整肃, 快步迎至门前。 叶观潮目光先掠过阶下肃立的清霄众人,再落至被捆缚的黄麒佑身上,眸色微沉,旋即快步上前,对着花拾依躬身拱手:“清霄仙君来访, 叶某有失远迎——” 花拾依微微颔首,轻纱微动,淡然开口:“不必客气,叶家主。” 叶观潮直起身,目光掠过花拾依身侧被缚的黄麒佑,眼底波澜微生,再度拱手:“仙君远途而至,想必一路辛劳,叶某设下宴席为仙君接风洗尘,黄公子也请进吧。” 花拾依眸光微动,肃声:“什么黄公子,这只是一个擅闯仙君府的贼子罢了。” 黄麒佑闻言面色涨红,想要怒喝,却被清霄弟子扣住肩颈,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眼底满是怨毒与惊惧。 叶观潮神色不变,只垂眸略一颔首,语气依旧持重:“仙君所言极是。既是犯在仙君手中,自该由仙君处置。” 他侧身让开道路,抬手肃引:“仙君请入府。” 花拾依不再多言,抬步踏上石阶,步履从容,径直走入叶家朱门之内。 府内厅堂陈设简雅古朴,窗外风沙呼啸,厅内却焚着淡香,隔绝了外界燥烈。 花拾依随叶观潮入席,径自坐于主客之位,抬手一掀,将帷帽随手摘落,置于案边。青丝垂落肩头,面上难掩疲倦。 他执起案上白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茶水。 叶观潮幼女叶涟漪端坐席侧,年岁尚轻,眉眼灵动,见他姿容秾艳,一时忘形,壮着胆子轻声问道:“仙君,这是西垠特产的沙棘茶,味道如何?” 花拾依放下茶盏,唇齿间余味清晰,如实开口:“微酸,有淡淡果香,口感新奇。” 叶观潮面色微沉,当即转头低声斥道:“涟漪,休得无礼。” 叶涟漪连忙敛了神色,垂首恭声应道:“是,父亲。” 叶观潮长子叶涟青见妹妹被斥,心下微动,抬眼望向花拾依,略一拱手,朗声问道:“仙君看着年岁尚轻,不知修为如何?” 满厅目光一时都凝在花拾依身上。叶观潮眉头微蹙,正要出言制止,却见花拾依执盏近唇,缓缓啜饮一口茶水,放下茶盏时,淡淡开口:“金丹。” 一字落定,席间几名家仆与叶氏子弟皆是一怔,眼底掠过惊色。叶涟青亦是喉间微紧,一时无言——这般年纪便已金丹修为,恐怕在清霄宗亦是凤毛麟角。 叶观潮定了定神,神色微正,沉声道:“涟青,休得无礼。” 叶涟青看了眼面色沉凝的父亲,又转目望向一旁被五花大绑、目露憎怨的黄麒佑,沉声问道:“你打算一直绑着这位黄公子么?” 花拾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是。” 叶涟青轻笑一声,然后规劝:“仙君初临西垠,便出手整顿风气,叶某佩服。只是黄麒佑终究是西垠城主之子,若就此处置,恐生事端。” 花拾依抬眸,却是反驳他:“我来此处,便是要生事端的。” 一语既出,满堂静滞。 叶涟青怔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而他身边叶观潮,叶涟漪亦是如此。 花拾依却唇角微扬,从容开口: “苍阳一地,民生凋敝,风纪颓败,世家宗门盘根错节,法度尽弛,秩序荡然。你们身为叶氏旁支,对此闭目袖手,多年仰仗嫡系庇佑,偏安苟活,一味中立,于西垠、叶家无半分裨益,这般行事岂非失职?” 第89章 闻言,叶观潮面色一沉,然后深吸一口气道:“仙君既岀此言,便是有所不知。西垠局势复杂,我叶氏旁系势单力薄,只求自保,不敢轻易引火烧身。” 花拾依支起下巴:“正相反,我来之前便已了解一切。” “西垠除却叶家,尚有黄、竺、释、公羊四大世家盘踞,又有三大神佛阐教分据一方,皆以哆慈山七座灵脉石山为根基生脉,彼此勾连,互为依仗,才养出这一地乱象。我说的可对?” 叶观潮顿时哑口无言。 叶涟青按捺不住心头震动,沉声问道:“你既已知道,又有何破局之法?” 花拾依轻托下颌,指尖微抵颊边,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只要你们不要再畏畏缩缩,跟在我身后,听我指令,一切好说。” “呵。”叶涟青嗤笑一声,不以为然,“仙君口气倒是不小。西垠局势盘根错节,岂是一句听你指令,便可轻易扭转?” 叶观潮连忙瞪眼示意儿子闭嘴,自身却也端坐不动,目光沉沉落在花拾依身上,静待下文。 花拾依眼尾微扬,似笑非笑:“既然庭澜师兄派我来此,你们这些叶家旁支就该听我的。” —— 短短三日,西垠上下已是风声鹤唳。 新来的清霄仙君,不动声色便做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以城主幺子黄麒佑为质,与叶家同盟,硬生生从黄家手中夺取了两处盘踞多年的灵矿。 紧接着,是荒废六十余年的仙君府焕然一新,颓圮院墙重砌得齐整坚固,荒草除尽,庭院清扫洁净,昔日倾颓的飞檐廊柱也重新上漆。 接下来,满城百姓都看见了这位仙君,令人张贴在仙君府朱门两侧的招工告示。 素纸落墨,字迹清挺,落款钤着清霄仙君的印信,在漫天风沙里格外醒目。 告示一贴出,便引荒民层层围聚,探头细看,街巷之中一时人声嘈嘈,议论不休。 告示所言直白恳切:凡愿入府当差者,不问出身、不究过往,只要安分守规、勤勉听命,便供给三餐衣食,按月支发薪俸,家中老弱亦可入府侧暂居,得仙君府庇护。若愿参与修缮工事、巡守地界,更有灵米、晶石额外犒赏。 西垠久乱,赋役繁重,民多流离,寻常人家终年奔忙仍难温饱,这般宽厚条件,在这片荒蛮之地,竟是闻所未闻。 不过半日,仙君府门前已排起长队,老幼相携,衣衫虽旧,眼中却都含着几分希冀。 花拾依立在正厅廊下,只静静看着,不催不赶,任由弟子按序登记、核验、分派活计,秩序井然。 他信自己的布局,不出半年,便可扶持叶观潮坐稳西垠城主之位,到那时,苍阳一地,尽归清霄宗掌控。 只是一入事务,他便全身心投入,晨昏不辨,总是时不时将与叶庭澜约定好的每日书信、互通音讯一事抛之脑后。 清霄宗的信笺却一封未断,跨越千里风沙,源源不断送至西垠。桌案上,叶庭澜的亲笔信早已积成厚厚一摞,封封工整,墨色沉稳,被妥帖摆在案头,他皆已阅目。 光阴转瞬,已是两月过去。 远在清霄的叶庭澜,终究按捺不住满心牵挂与担忧,不惜踏破几千里风尘,亲自奔赴西垠而来。 这于花拾依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讯——清霄宗主亲自赶来,如同神兵天降,骤然为他添了最稳的依仗。 他要彻底拔除那几家盘踞多年的世家,荡平那些神佛阐教,将西垠所有不服管束的势力,一并连根铲除。 然而事实却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叶庭澜此番千里奔赴,并非为助他平乱,竟是专程来与他“算账”的—— 夜色深沉,仙君府内室暖意融融,一斛温汤水汽袅袅,晕开烛火柔光。 花拾依刚在心底暗嫌浴桶狭小,容纳不下二人,便被男人轻拥入怀。 叶庭澜下颌轻抵他颈侧,呼吸温热缠绵,拂得他耳畔微酥。 “两月光阴,我书信不绝,案头积了厚厚一叠,而你呢,回了几封给我?” 男人的手抚过他腰间,嗓音低柔,裹着几分嗔怨,又藏着化不开的情深。 花拾依微微偏过头,眼尾被水汽薰得泛红,仍嘴硬狡辩:“七封而已,算少吗?我事务繁杂,能写这许多,已是不易。” “更何况——” 他话音尚未落下,后腰便被轻轻捏了一下,身后人已然带着几分嗔恼的报复,落了下来。 水汽氤氲里,叶庭澜的唇齿又轻轻吮了吮他发烫的耳尖,手臂收得更紧,将人牢牢困在怀里,半点也由不得他再狡辩下去。 “一月三封,还真是多。” 叶庭澜低笑一声,唇齿又轻轻蹭过他泛红的耳尖。 温热的水汽缠缠绕绕,浴桶之中水波轻晃,他下颌抵在怀中人柔软颈侧,呼吸灼烫,一字一句都带着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委屈与贪恋: “我日日盼,夜夜等,只盼你提笔几字,报声平安。你倒好,竟还觉得,七封信已是给了我天大的情面。” 话音未落,他唇瓣轻咬花拾依颈侧软处,似是惩罚,却又轻又软,全无半分狠意,唯有一室缠绵情意,随温水缓缓漾入心尖。 第69章 浅嗔薄怒系情深 温汤氤氲, 烛火通明,水波微晃,映得人影交叠朦胧。 花拾依只觉身后人周身暖意缠裹, 情意绵密如丝层层绕来,奈何在心间却半点掀不起波澜。 情识封禁的他无喜无忧, 无惊无扰,心似琉璃, 又宛若空心。没修无情道也胜似修了无情道。 他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叹息, 细若游丝,散在水雾里。 “我第一次同情郎写信, 不知该如何下笔。” 花拾依垂首, 目光落向温汤之中。水中倒影,影影绰绰,他看向自己: “兴许以后熟稔了,就越写越多了。” 叶庭澜闻言,抵在他颈侧的唇微微弯起, “我并无半分责备之意, 只是日夜悬心, 唯恐你独自逞强, 事事都一个人硬扛。” 闻言,花拾依仰首,轻轻靠在他怀里, “那好,师兄来了,我就不必日夜忧心操劳了。” 叶庭澜听着怀中人清淡如常的话语,心跳不止。 他素来沉稳持重,修为深厚心境澄明, 偏生面对花拾依,再轻淡一句,都能轻易撩得他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他垂眸,目光落于怀中人的唇瓣,喉间轻滚一瞬,终是俯身,轻柔而郑重地覆了上去。 唇瓣相贴,温柔厮磨。攻城掠地,水声激荡。 良久,叶庭澜自温汤中起身,水花簌簌垂落。他臂间用力,将花拾依稳稳揽起。 花拾依周身尚余温汤暖意,身子轻软,一时未能回神,思绪混沌茫然,只微微仰首,睫尖轻颤。他下意识抬手,掌心贴在叶庭澜肩头,迷糊开口: “师兄,你干什么……” 叶庭澜低头,见他眼波空濛、神色懵懂,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只将人揽得更紧,向床帏走去。 锦帐层层垂落,掩去一室春色。帐内暖意稠浓,烛火半明半暗,两人皆是薄汗沾被,鬓发湿软贴在颈侧。叶庭澜侧身将人紧紧拥在怀内,灼热呼吸拂过花拾依颈间,唇瓣不厌其烦轻吻慢吮,欲求未歇。 花拾依浑身酸软脱力,懒懒倚在他怀中,气息微喘。他微微偏头,声音轻软发哑,带着疲累的软糯央求。 “师兄……夫君……” “今日便只这一回罢。我累了,好累,想歇息,想睡觉……” “明日还要早起,我还要……” 话音未落,他便阖上双眼。长睫轻垂,一脸倦极的温顺,一副累到了极致的模样。 叶庭澜骤然一顿,感受到怀中人瞬间软下来的力道与平稳下来的呼吸,心头那点未尽的燥热顷刻化作满心疼惜。 他微微松开紧箍的手臂,又轻柔拢住,唇瓣眷恋地落在花拾依脸上,声音低哑又温柔, “安心睡吧。” 烛火轻摇,锦帐静谧,他便这样静静抱着人,任由满室暖意裹着彼此,一夜安稳。 翌日,花拾依自叶庭澜怀中缓缓醒转,一夜好眠,周身舒爽,稍稍一动,便惊动了身侧之人。 叶庭澜随即睁开眼,眸中尚带着几分初醒的懒意,目光落向怀中人时,已是一片温软。他抬手,轻轻拂过花拾依颊边发丝,语声低柔:“昨夜睡得可好?” 花拾依应声:“很好。” 天光微熹,窗纸外透进一层朦胧的灰青色。锦帐内暖意未散,花拾依静静躺了片刻,便自叶庭澜温热的怀抱中轻轻脱出,坐起身来。 叶庭澜手臂下意识收紧,却什么也没拢到。他眼见着花拾依已背对着他坐起,一缕乌发轻垂肩头,映得颈肤莹白如玉。 “不再多睡会儿么?”叶庭澜关切询问,手掌抚上他后背。 花拾依没有回头,只是目光在床畔凌乱的衣物间扫过。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件素白的中衣,然后抖开衣衫披在身上。 第90章 还未及开口,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击声,紧接着是一道恭敬的声音:“仙君,时辰将至,该起身了。” 是侍奉此间净室的弟子。 花拾依先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他回头望向叶庭澜:“这个时候也该醒了。” 闻言,叶庭澜也坐起身。 净室的门被推开,三名青衣弟子低眉垂首,鱼贯而入,手中各捧着铜盆、巾帕、香胰、青盐并一叠整洁衣物。 氤氲的热气自铜盆中升起,为首那名弟子将铜盆置于架子上,毛巾整齐搭在盆沿,后退两步,躬身道:“热水已备好,洁净衣物在此。仙君若有别的吩咐,请随时传唤。” 说罢,几人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好房门。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唯有热汽缓缓升腾,蜿蜒缭绕。 思及昨夜,花拾依抬眼看向身侧之人:“我先洗,你再洗。” 叶庭澜直起身,凑到他耳边,语声低柔带几分缱绻:“你不需人伺候擦背么?” 花拾依微顿,片刻才淡淡应道:“……今日事务繁杂,我颇忙。” 叶庭澜不语,只静静凝望着他,眼含笑意。 花拾依言罢,轻轻拢了下中衣领口,起身便向净室行去。 待二人皆整理妥当,天光已透窗而入,洒得室内一片清浅明亮。案上公文堆积,卷宗叠放整齐,花拾依却未曾移步案前,只取过外衫披上身,系好腰间系带。 叶庭澜目光先掠过桌案上堆叠齐整的公务卷宗,又落向一侧书架,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誊他的信。他缓步走到案前,取过一册案上摊开的文书,垂眸细读片刻,缓缓开口:“星斗阵?” 花拾依走到他身侧,俯身,解释:“我曾在清霄宗内阁翻阅一卷阵法图谱,其中记载一阵,能不限时日、不拘地界输送任何东西,唯耗损极巨,需要大量灵石支撑。西垠地处偏远,清霄宗鞭长莫及,难以时时照管,我便打算在仙君府内筑一座星斗阵台。再者,西垠矿脉丰饶,若只靠人力运送,费时费力,我想日后将西垠所产灵石,尽数借星斗阵输送。” 叶庭澜垂眸略一沉吟,语声沉稳:“此阵我亦知晓。非但耗损惊人,每回启阵,更需金丹以上修士主持,限制极多,根本不宜在西垠这般僻远之地推行,至多只能在清霄宗内施用。” 花拾依闻言,神色依旧平静,语气淡然而笃定:“损耗浩大、启阵艰难、法门繁复难学,这些难处,我皆有法子化解。我只问一句——师兄,你愿不愿支持我?” 叶庭澜抬眸望定他,目光温厚而坚定,道:“我自然会支持你。” 花拾依微微抬眼,语气轻淡,却带着一丝试探:“若是我,要用邪修之法呢?” 叶庭澜眼底方才的坚定一瞬荡然无存,神色骤然沉肃,语气更是凝重严厉: “拾依,此事不可玩笑。邪修之法,绝不可用。” 花拾依从他手中一把夺过文书,“我并未与你玩笑。”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窗外:“星斗阵本源耗损过巨,寻常仙法修补,至多撑得半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西垠要长久安稳,矿脉要顺畅输送,需借巽门一脉的聚灵补损之术,将阵眼根基稳住,最后再加上我的灵傀操控,才能实现高效低损的稳定运输。” 叶庭澜上前一步,气息微沉,道:“巽门乃邪修魔宗。这个宗门留下的会是什么好东西?你身负清霄仙君之位,怎可动这般念头?” 好一个“邪修魔宗”。 花拾依目光直直望向叶庭澜:“我只想问师兄,先不论巽门如何,就这个聚灵补损之术若不是好东西,清霄先人为何围剿巽门之后不把这个术法卷宗销毁,而是把它和其他剑诀术法一起放在清霄内藏经阁呢。” “更别说清霄内藏经阁,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能踏足涉阅。难不成清霄先人想让这些弟子一个个都堕魔入邪吗?” 叶庭澜一时静默无言。他并非全然固守正邪之分,而是心有芥蒂。 聚灵补损之术,本无正邪,正道可修,旁门亦可借用以致偏失。可他自始至终,都排斥与巽门相关的一切,避如蛇蝎,戒如深渊。 旁人用也罢,在清霄流传也罢,他都可冷眼相对。 可那人是花拾依。 他什么都能容,什么都可支持,唯独不愿花拾依与巽门扯上半分干系。 偏偏花拾依不愿放弃,仍然坚持:“师兄,仙门规矩、正邪之分,于西垠万千生计而言,算得了什么。” 叶庭澜沉默半晌,周身气息渐冷,不再温柔,冷硬开口:“我绝不会同意你使用巽门之法。” 计划落空。 花拾依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语声冷静:“师兄既不肯松口,那我便自行设法。” 撇下这句,花拾依便欲转身离去,叶庭澜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语气急切:“你去哪儿?” 花拾依身形一顿,旋即在他怀中轻轻挣动,有意呛他:“宗主,你不愿帮我,就别阻挡我去找别人。” 只这两句,叶庭澜心口骤然一紧,怒意与慌意齐齐翻涌,扣住花拾依腕间的手猛地收紧。 此时此刻他竟生出一股疯狂的念头——恨不得立刻将人死死缚住,强行带回清霄宗,从此禁在身侧,半步不离。 “除了我,你打算去找谁?” 他喉间发紧,醋意与怒意缠作一团,翻涌难平。 “与你无关,反正你也不帮我。” 花拾依垂眸,目光落在他紧攥自己腰间的手上,轻声应答。 好一个“与你无关”。 叶庭澜心口一涩,竟有些想不通,怎会有人薄情至此,自己还爱得这般深切。 可转念一瞬,他又颓然明白——这世间于他而言,能放在心上、肯一再退让的人,也只有花拾依了。 良久,他缓缓松了力道,喉间微滚,终是哑声松口:“只许一次,下不为例。” 目的既达,花拾依便欲转身,同他细商星斗阵输送灵石一事,可身形未动,已被叶庭澜反手扣住肩头,径直抵在墙面,俯身狠狠咬了下来。 后颈猝然被咬住,花拾依浑身一僵,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挣动,肩背绷紧,手脚慌乱,像被强势雄兽牢牢制住的雌兽。 叶庭澜扣紧他腰肢,齿尖在他后颈碾磨啃咬,怒意与独占欲压抑翻涌,又处处克制,滚烫爱意与不甘尽数碾入皮肉,逼得怀中人浑身发软,细细轻颤。 良久,花拾依顶着颈间的咬痕,衣衫微乱、痕迹昭然,哑声抬眼:“为什么要咬我?” 叶庭澜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后颈,沉声:“因为你今日说了,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花拾依情识封禁,心下茫然无绪,面色寂然不动。只是默默地记下他说的。 叶庭澜缓声:“过来,我为你敷药。” 第70章 一席风波暗潮生 花拾依侧首瞥了眼颈间咬痕, 淡淡开口:“不必,师兄。两日自会痊愈,无伤大雅。” 叶庭澜却执意牵他在案前坐下, 语声沉软:“抱歉,方才是我失度。” 他取过药膏, 微凉指尖轻轻覆上那圈浅红齿印。触肤一瞬,思绪无端掠过花拾依身上那些早已淡去的旧疤, 心口骤然一紧, 涩意暗生。 他素来守礼持重,从未主动探问过花拾依的过往。可每念及那些旧痕, 前尘不必多言, 便已揪得他心疼难抑。 花拾依遇他之前,究竟受过多少苦,历过多少劫难。及至相逢,他依旧未能护得人周全,洛川一次, 沧州一次, 而今, 又算是一次。 虽觉这点咬伤本不必敷药, 花拾依仍安分坐下配合。见叶庭澜抹药之际眉头微蹙,他轻声开口:“师兄,怎么了?” 叶庭澜垂首, 在他眉心轻轻一吻。 花拾依僵坐不动,如一枚被人轻握掌心的琉璃,澄澈空明,无波无澜。 门外忽然传来弟子恭敬的禀报:“仙君,该去视察城区了。” 花拾依应声:“知道了。” 叶庭澜默默收回手, 退开半步,声音沉静:“带我同去。” 花拾依抬眸:“也好。” 未到辰时,花拾依引着叶庭澜,与数名清霄弟子一同前往西垠新城。 不过数月光阴,此地已是翻天覆地,焕然一新。 晨光破沙,风烟渐散。西垠新城虽垣墙旧陋、屋舍粗朴,街巷间却已不见往日枯槁惶急。百姓步履安稳,各司其业,眼中再无那般如鬼如魅的麻木,多了几分活人该有的烟火气。 花拾依一行甫一现身,沿街众人便纷纷驻足垂首,目光里满是敬畏恭敬,齐声低唤:“仙君。” 声浪此起彼伏,顺着街巷缓缓荡开。 叶庭澜缓步走在花拾依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望着街巷间井然的气象,望着百姓眼底重燃的生机,望着众人对花拾依发自肺腑的尊崇,眉峰微抬,眸中掠过一丝惊色。 第91章 他知花拾依心性坚韧、手段卓绝,却未料短短数月,便能将这荒蛮破败之地,整治出这般欣欣向荣的模样。 这般气象,绝非朝夕可成,背后必是倾尽心血、日夜操劳。 叶庭澜这才明白,花拾依从前说事务繁杂、无暇回信,并非推脱,原是实情。 他戴着帷帽,随花拾依在街巷间慢行。所见之处,花拾依事无巨细,亲自过问处置,纵是琐碎小事,亦处置得稳妥周全,从无半分懈怠。 忙活半日,花拾依似是忽然想起身侧之人,侧首问道:“师兄,可累了?不若到前方小摊稍作歇息。” 叶庭澜低声应道:“也好。” 他实则半点不累,反倒满心牵挂着花拾依,唯恐他连日操劳,身子撑不住。 也正因如此,昨夜花拾依只一回便倦极睡去,他半点不觉得意外。 一行人至街边小摊坐下,摊主见是清霄仙君来了,连忙恭敬上前,主动奉上茶水与鲜果。 摊主身旁立着个约莫七八岁女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总巴巴地望着花拾依。 花拾依见孩童乖巧,习惯就是要予些物件,于是从怀中摸出几颗蜜饯,递了过去。 女童双手接过,先脆生生道:“谢过仙君。” 随即抬眸,好奇望向叶庭澜:“仙君身边,新来了一位哥哥。” 花拾依目光转向叶庭澜,又落回小女孩身上,淡淡开口:“他是我师兄。” 叶庭澜不动声色,轻轻执起花拾依置于膝上的手。 女童瞧在眼里,脆生生问道:“师兄是何人?是与仙君极好的关系吗?” 花拾依轻轻应道:“是。” 女童歪头又问:“如我阿爹阿娘一般?” 花拾依微微偏头,尚未开口,叶庭澜已毫不犹豫应声:“是。” 女童闻言,忽然转身跑开了。 花拾依似觉不妥,回眸看向叶庭澜:“师兄弟犹如真夫妻?” 叶庭澜唇角微扬,垂眸望着他,轻声应道:“是。” 是什么啊。 花拾依心中暗自腹诽,这个芝麻汤圆分明是在歪曲弱小无辜路人小女孩的认知。 二人又静坐小憩片刻。花拾依脑中念及方才那女童,想来她要许久之后才会明白,并非每一对师兄弟,都如他与叶庭澜这般。 一旁叶庭澜垂眸,正安静地为他剥着鲜果。 花拾依用过鲜果,又饮了几口沙棘茶,估摸时辰已到,当即起身:“时辰差不多了,诸位休整完毕,便随我去竺家一趟。” 叶庭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轻声问道:“我也要同去?” 花拾依想也不想便应:“你留在仙君府,晚间等我回去。” 叶庭澜面上笑意瞬间淡去,眉峰微蹙:“何等宴席,竟要拖至入夜才归?” 他话音未落,已改口道:“我也要同去。” 花拾依略一思忖,轻轻应道:“也行。” 一行人整顿行装,径直往西垠竺家而去。 西垠风沙终日不散,竺家府邸却筑得格外气派,朱门高耸,院墙厚重,府门前豢养着豹兽与狮兽,皮毛油亮,目露凶光,见生人靠近也只是懒洋洋抬眼,尽显世家嚣张气焰。 府邸深处辟出一片偌大场地,形似斗兽场,石阶层层环绕,中央空地上早已摆下宴席,案几整齐排列,美酒鲜果陈列其上,正是竺家待客之所。 花拾依与叶庭澜并肩踏入席间,目光淡淡一扫,便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玄衣男子端坐主位旁侧,神色倨傲冷峭,周身气压沉凝,正是闻人朗月。旁人纷纷上前敬酒,他眼都未抬,一副目中无人之态。 直至那冷淡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花拾依身上时,闻人朗月明显一怔,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可当视线再移,瞧见花拾依身旁并肩而立的叶庭澜时,他脸色骤然沉下,眉宇间戾气翻涌,周身气息愈发冷冽。 叶庭澜自然也注意到了闻人朗月,神色不动,只径直上前,当着满座宾客的面,稳稳坐在花拾依身侧,抬手自然地为他理了理衣摆,姿态亲昵,毫不避讳。 宾客们陆续入座,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不多时,一串串清脆铃铛声自廊下传来,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妖冶。 众人目光齐齐望去,只见两道曼妙身影缓步而出,正是竺家姐妹。 姐姐竺兰一身红衣,裙摆如火,眉眼浓艳张扬,身姿曼妙,身后跟着一头体型庞大的狮虎兽,吼声低沉,震慑全场。 妹妹竺雨身着紫衣,妩媚娇俏,身后却未带灵兽,反倒跟着数名上身赤裸、颈戴铁项圈的男子。 那些男子个个身形精瘦,面容俊美,却衣不蔽体,低眉顺眼,步履拘谨,如同器物一般被人牵引着,依次从席间走过。 花拾依目光淡淡扫过,瞬间便察觉到一股最是熟悉不过的炉鼎气息,自那些男子身上缓缓散开。 他心底无波无澜,身躯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仿佛有什么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被悄然触动。 身旁叶庭澜察觉不对,立刻伸手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沉稳,声音压低,满是关切:“怎么了?” 这一幕,尽数落入不远处闻人朗月的眼底,他猛地攥紧酒杯,目光沉沉锁在人群之中的花拾依身上。 竺兰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花拾依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扬声道:“今日有清霄仙君亲临,还有贵客相伴,竺家蓬荜生辉。小女姐妹二人,特备薄宴,为诸位助兴。” 竺雨偎在姐姐身侧,眼波盈盈流转,目光并未多停留在叶庭澜身上,反倒一瞬不瞬落在花拾依身上。见他身形纤长、容貌秾丽,与自己身后所带男子是一类气韵,却更是万里挑一的极品,眼底兴趣愈浓。 她胆子素来放肆,当即娇声直问:“早闻清霄仙君风姿绝世,今日一见,果真叫人移不开眼。不知仙君今年几许?可有婚配?” 这话一出,叶庭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周身气息一紧,几乎要立时起身替他回绝。 可花拾依已先一步淡淡开口:“在下二十,未与女子婚配。” 他顿了顿,语气甚是平静:“至于缘由——在下乃是孤辰寡宿,伤官克妻之命。” “呵呵。”竺雨收了故作的娇声,扬唇轻笑,“仙君竟还信这些命理说辞?我们西垠之人,向来不信这一套。” 闻人朗月坐在席上,冷冷看着这一切,目光在花拾依与叶庭澜在桌下相握的手上停留许久,又沉沉落在那些被当作玩物的炉鼎男子身上,神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拾依任由叶庭澜握紧自己的手,淡淡看向竺家姐妹,开口道:“竺家主设宴于此,倒是别致。” 竺兰轻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狮虎兽退下,声音张扬:“西垠地界,不比清霄云巅,规矩简单,唯有实力为尊。仙君初来乍到,或许还不习惯,日子久了,便知其中乐趣。” 席间气氛一时微妙,宾客们个个屏息凝神,心知清霄仙君与竺家此番碰面,绝非简单赴宴。 风沙自院外呼啸而过,拍打在院墙之上,发出沉闷声响。斗兽场般的宴席间,美酒飘香,铃铛轻响,灵兽低啸,看似热闹非凡,实则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第71章 情重难禁此夜长 花拾依瞬间听懂了她话中藏着的未尽之意, 轻声:“其实,清霄的规矩,远比你想得更直白——胜者生, 败者亡。” 竺兰面色一僵,旋即堆起虚浮笑意:“仙君说笑了。” 竺雨眸色微转, 被花拾依那股不动声色的狠戾勾得兴致更盛,口中假意奉承, 眼底却藏着算计:“仙君年纪轻轻便坐镇清霄, 想来修为深不可测,不如当众展露一手, 也好叫我等开开眼界。” 花拾依垂眸敛目, 心中早有定论——既有人存心将他视作耍戏之猴,他便索性拿人立威杀鸡儆猴。于是他语气淡如寒水:“也好。尔等之中,今日决意赴死的,只管站到斗场中央。” 一言落,满场死寂, 一切都似被风沙凝住, 无人敢稍动半步。 “呵。” 闻人朗月仿佛等的就是他这句,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锐弧度, 自席位上缓缓起身。 这一动,席间顿时响起低低抽气。 “是云摇宗闻人公子。” “他竟亲自起身了……” “莫非是冲着清霄仙君来的?” “这小仙君怕是要遭殃,闻人朗月可是不折不扣的元婴巅峰……” 花拾依斜眼睨去, 心底只掠过二字:碍事。 闻人朗月步履沉缓,一步步踏至花拾依席前,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唇角笑意似有若无:“仙君,请。” 花拾依暗自蹙眉, 在心底咒骂他变态。 他刚欲起身,腕间忽被一股沉稳力道按住,侧头便见叶庭澜眸色沉冷,不容置喙地将他按回座中。 叶庭澜本隐姓埋名随行,不欲过早暴露身份。可瞥见闻人朗月那死死缠在花拾依身上的目光时,所有顾忌尽数抛却。 第92章 正好,新仇旧怨,今日一并清算。 他长身而起,稳稳挡在花拾依身前,开口:“仙君不必亲自动手,就让在下来会会这位闻人公子,瞧瞧传闻是否属实。” 闻人朗月冷厉扫他一眼,戾气翻涌:“奉陪到底。” 席间议论再起,皆是惊惑。 “此人不要命了?竟敢直面闻人朗月。” “敢如此托大,许是真有几分本事……” 叶庭澜与闻人朗月双双踏入斗场。 二人未动神兵,叶庭澜隐去身份,未执悯生剑;闻人朗月也藏了月下霜,只凭肉身修为与灵力硬碰。 拳风裂空,气浪卷沙,斗场之上光影骤乱。劲风呼啸着掀飞席间酒盏,石阶之下众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强……竟能生生接下闻人朗月杀招而不败。” “这等纯阳灵力……莫非……是清霄宗主叶庭澜?” “怎么会,叶庭澜他来西垠做甚……” 一语惊起千层浪,周遭视线瞬间齐刷刷钉在叶庭澜身上,震惊、敬畏、惶恐,齐齐翻涌。 二人战势愈烈,拳掌相交之声震彻四野,灵力如怒涛狂涌,斗兽场石阶寸寸崩裂,梁柱摇摇欲坠,几欲毁于一旦。二人眼中唯有彼此,旁若无人,杀招尽出,再无半分留手。 竺兰见状大惊,急捻法诀,厉声喝道:“结界!” 淡金色灵光瞬展,将斗场团团罩住,欲阻二人余波殃及池鱼。 然结界方立,闻人朗月掌风骤厉,轰然一声,灵光碎散如泡影。他眸底戾气暴涨,反手一握,冷月清辉乍现——月下霜已持在手中。 叶庭澜见状,亦不再隐忍,指诀一凝,悯生剑破空而出,寒光凛冽,直逼面门。 双剑相击,声如惊雷,气浪掀飞瓦砾,席卷全场。二人愈战愈疯,杀意滔天,竟有血洗竺家之势。席间宾客魂飞魄散,争相奔逃,哭喊奔走之声乱作一团,纵有上前欲劝者,未近丈余便被劲风逼退,口吐鲜血。 竺兰、竺雨姐妹心惊胆战,欲上前劝阻,又恐被剑气所伤,只得仓皇退至远处。竺雨面色发白,低声怨道:“一个清霄宗主,一个闻人公子,何故偏来我竺家撒野!” 竺兰亦蹙眉低叹:“这般疯斗,我竺家便要毁于一旦了。” 便在此时,悯生剑直刺闻人朗月心口,一剑重创。闻人朗月踉跄后退,口喷鲜血,染红前襟。叶庭澜虽占上风,自身亦受不轻之伤,气息微乱,剑身微颤。 “够了。” 席间忽起一声清冷淡语,徐徐散开。 花拾依终是开口,一语落下,如寒泉浇火,竟令场中疯斗之势骤然一滞。 闻人朗月按住渗血的伤口,勉强撑直身躯,抬眼冷望。花拾依执净心剑直逼其前,剑尖寒光凛凛:“你要么给我滚,要么今日死在净心剑下。” 他面色不变,目光牢牢锁在花拾依身上,低声问道:“你与叶庭澜在一起了?” 花拾依颔首,语气凉薄:“对,沒错。但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闻人朗月咳了一声,血沫沾在唇角,声音低沉:“我在想,叶庭澜他未必如我一般,能容你的一切,包括……” 话音未尽,其意自明。 花拾依眸色一沉,不再多言,提剑便向闻人朗月直刺而去,杀意毕露。 闻人朗月侧身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二人骤然贴近,咫尺相对。 花拾依眼底唯有冷静杀意,闻人朗月眸中却翻涌着戏谑与暧昧。 “他必弃你,我必夺你。” 一语落下,闻人朗月转身拂袖,疾遁隐去。 叶庭澜本欲挥剑再上,定要将闻人朗月斩于当场,可剑光方动,花拾依已侧身挡在二人之间,将他去路死死拦住。 他持剑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沉沉落在花拾依背影之上。 叶庭澜看得清楚,闻人朗月望着花拾依的眼神,绝非寻常仇敌那般,里头藏着太深的执念与占有,暧昧缠缚,几乎要溢出来。 而花拾依虽行为厌憎,杀意却在关键处迟疑,剑锋始终未真正落下,分明是有什么把柄握在对方手中。 二人之间那股纠缠不清的气息,像一层他穿不透的雾。前尘旧怨缠缠绕绕,而他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一无所知。 花拾依片刻后转过身,收了净心剑,快步走到他身前,伸手扶住他手臂,关切地问:“师兄,你没事吧?” 叶庭澜轻轻摇头,气息微沉:“无妨,养几日便好。” 相较之下,闻人朗月方才受他重击,已是重伤在身,要养个一年半载。可花拾依自始至终,目光未曾在那人身上多停留半分,满心满眼都落在他的伤势上。 “师兄,我们回仙君府,请医修来看一看。”花拾依扶着他手臂。 叶庭澜望着他,故意淡淡开口:“今日没能杀了他,实在可惜。” 花拾依先是点头,又轻轻摇头:“没什么可惜的,再打下去,你也要重伤。” 叶庭澜不再多言,只低声道:“走吧。” 二人并肩离去,将狼藉一片的竺家宴席与满场惊惶之人抛在身后。西垠的风沙卷过残破的斗兽场,尘土漫天,唯有残留的剑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昭示着方才那场死斗的凶险。 回到仙君府,医修立刻前来诊治。叶庭澜内伤不轻,经脉亦有震伤,服下疗伤丹药,伤处敷上最好的药膏,仔细包扎妥当,暂且稳住伤势,只是这几日需静心休养,不可轻易动用灵力。 入夜之后,烛火映得室内一片温软。 花拾依又上前,轻轻掀开他的衣衫,仔细查看了一遍包扎之处,确认无碍,才缓缓收回手,转身便要往书房去处理积压的政务。 他脚步刚动,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道拉住。 不等他反应,叶庭澜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拉至身前,按坐在自己腿上。 花拾依身形一僵。 叶庭澜自后环住他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怀中,下颌轻抵在他肩头,温柔央求:“别走好吗?” 花拾依静坐着,只觉这姿势太过亲近,像被人圈禁在方寸之间,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底。他未挣扎,也未迎合,只安分待在原地。 叶庭澜垂眸,目光直直落在他侧脸,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回避:“今日,闻人朗月同你说了什么?” 花拾依顿时明了。 白日里闻人朗月与他说的三句话,句句都带着挑弄与暗示,桩桩件件都像在昭示二人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极易引人误会。 他面色无波,语气冷静:“我早前便与你说过,我还是散修时,与他结过梁子。” 叶庭澜环在他腰上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依旧凝在他身上,一字一句,缓缓追问:“仅仅是因为你曾假扮云摇宗道人,他便对你如此执念深重?” 花拾依听得明白。 这不是询问,是怀疑。 叶庭澜已看出,他与闻人朗月之间,绝非一句“结过梁子”便可轻易掩盖。 “他闻人朗月为何对我执念深重,我不知道,也沒兴趣知道,这更是与我无关。” 花拾依抬眸,目光冷锐,以退为进,“师兄,我们的婚契还作数吗?你莫不是心存反悔,才这般追问我。你若真要反悔,也无妨,我便当你我之间,从未有过半分牵扯,你看如何?” 叶庭澜心口一紧,望着怀中人锐冷的眉眼,喉间发涩,当即低声认错:“是我错了,我不该责你,更不该疑你。”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收,径直将花拾依横抱起身,俯身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烛火摇曳,光影半明半暗。叶庭澜覆身上前,指尖轻扣他腕间,眸色沉暗,一字一顿问:“但你可知你,方才错在何处?” 花拾依将脸偏过一旁,轻声:“不知道。” 烛火轻摇,将二人身影投在纱帐之上,一重一叠。 叶庭澜一手扣住他双腕,压于枕畔,另一手已解了他腰间束带。指尖挑开衣襟,动作极轻,却不容抗拒。锦缎滑落,露出里衣素白,在昏光下莹莹一痕。 他垂眸凝着身下人,声线低哑:“你再生气也不能拿婚契赌气。你说你会与我成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人不能言而无信。” 花拾依偏过脸,目光落向帐外烛影,不做声。 叶庭澜望他片刻,忽觉心中涩意上涌。他未松手,反将额头抵上他鬓侧,气息微乱:“你可知方才宴上,我见他那般望你,心中是何滋味。” 他停了一息,自问自答般低声:“我恨不得一剑捅死他。” 花拾依终是转过脸,与他四目相对,轻声道:“我只是气你因旁人之言,不信我。” “你若不信我,我嫁你又有何意义。” 叶庭澜心口骤缩,指腹轻轻抚过他眉眼,郑重道:“我信你,此生此世,我都信你。” 一语落罢,他俯身,一吻轻浅,却缠得绵长,气息缓缓笼罩下来,带着占有欲与温柔。似是珍视,又似是克制,唇瓣辗转流连,落在眉骨、眼尾……每一处。 第93章 花拾依抬手环住他脖颈,微微抬身,应和了他的吻。 这一回应,似星火落进干柴。 叶庭澜吻得愈发深重,气息渐乱,再无半分克制。 烛火骤灭,帷幔轻垂,此夜方长。 第72章 灵台一计定西垠 翌日晨光穿窗而入, 漫过锦帐,落在榻间交叠的身影上。 花拾依自叶庭澜怀中醒来,墨发凌乱, 散落在枕畔。他静了片刻,似是想起什么, 猛地支起身,跨坐在叶庭澜腰侧, 伸手轻轻拨开对方衣襟。 绷带依旧平整, 未见血痕渗染。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动作轻得怕惊扰了榻上人。 叶庭澜恰在此刻睁开眼, 目光落处, 便是花拾依墨发垂落,颊间尚余昨夜未散的浅晕,垂眸查看他伤势的模样。 花拾依回过神,正要起身下床,腕间忽被一只温热大手扣住, 稍一用力, 便被重新带回宽阔胸膛。 他猝不及防伏在对方身上, 只得仰起头, 与叶庭澜四目相对,轻声开口:“师兄,你伤口不疼吗?” 叶庭澜眸色深浓, 伸手轻轻抚过他散落的发丝,声音低哑慵懒:“不疼,你再陪我睡会儿。” 语罢,叶庭澜长臂一收,又稳稳揽住他的腰, 将人贴得更近。 花拾依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垂眸轻声问:“那你可以撒手让我起身先穿件衣服么?” 他赤身伏在叶庭澜身上,肌肤相贴,只觉周身暖意裹着淡淡檀香。 叶庭澜闭着眼,喉间漫出低哑二字:“不行。” 话音落,他唇角微勾。 那抹压不住的笑意落入花拾依眼底,他立时便懂,眼前人又在存心逗弄于他。 “哼……” 花拾依枕着自己的发,发丝如浓墨铺展在叶庭澜胸膛。他仰头,手腕自衾被间滑落,轻轻拨开叶庭澜的衣襟,指尖在绷带覆着的伤处轻轻一滑。 “待会儿叶家旁系家主,便要携一双儿女来仙君府拜见于我,难道依师兄的意思,我便这般见人?” 叶庭澜闻言,瞬间睡意全无,眸色一清,睁眼看向身上人。 “他们什么时候来府拜见?” “晨时,已经过了时辰了。” 叶庭澜当即松开揽在他腰上的手,缓缓撑身坐起,语气微促:“快洗漱穿衣。” 花拾依随他坐起,然后垂眸往腿根淡淡一扫,目光落处,只一顿。 “……这么多。”他顿了顿,语气逗弄,“好难洗理。” 说罢,花拾依探手在叶庭澜肩上拍了拍,指腹轻落即起,而后掀开薄衾,赤足踏下床榻,往屏风后去了。 叶庭澜仍维持着那个半坐的姿势。帷帐低垂,他半边脸隐在暗处,却掩不住那一路烧到耳根的绯红。 他垂下眼。目光触及那素色褥面洇开的深痕后又迅速移开,做贼心虚般。 晨时已过,晨光穿廊,洒得厅堂一片明敞。叶观潮携叶涟青、叶涟漪静候于座中,虽久候未见花拾依现身,三人却屏息敛声,不敢有半分怨言。 不多时,殿外步履轻响。花拾依缓步而入,一身素白长衣,襟袖利落,清肃禁欲。他身侧跟着一名同样白衣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眉目俊逸。 三人抬眼望见那男子,当即齐齐离座,俯身叩地行礼:“拜见家主——” “免礼。”叶庭澜声音平淡,却不怒自威。 叶观潮连忙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与恭敬,“早知家主亲临西垠,小人理应备下宴席相迎,此番怠慢,实在失礼。” 叶庭澜在花拾依身侧落座,淡淡开口:“无妨,入座吧。” 叶观潮父子三人这才起身归座,身姿皆垂敛恭谨,不敢有半分放肆。 叶庭澜的到来实属是意料之外。 叶观潮先抬眼看向叶庭澜身侧的花拾依,得了花拾依一眼示意,才躬身向叶庭澜禀告。 “小人这些年奉叶家先人之命驻守西垠,始终碌碌无为,实在愧对先人恩德。如今清霄仙府派仙君前来,为小人指明前路,小人愿一切听从仙君安排,扫其余几家之威,步步为营登上城主之位,掌管西垠乃至整个苍阳。” 花拾依轻咳一声,念及系统任务,旋即转向叶庭澜:“师兄,叶家主说得没错。西垠一带因几方争斗常年纷乱不休,我清霄宗若是收服各方、一统西垠,便能救此地百姓于水火,抚定苍生以证道。师兄以为如何?” 叶庭澜将二人暗中示意、眉目相通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唇角微扬:“拾依,你若有上策,能解我后顾之忧,我必全力扶持。” 见叶庭澜并无排斥一统西垠之意,花拾依顺势续道: “师弟有一计。西垠各家,皆以多慈山灵脉石矿为根基,叶家若想一统各方,须从灵石矿着手。西垠地处偏远,各家灵石外运,皆要经商仙会,耗重金、费人力,我们便可从此处切入。清霄宗可在各灵矿要地布下星斗阵,再于沿途运输要道同样设阵,遣门下弟子启阵护持,建起一座庞大的灵运枢纽,再与商仙会连通……” “只要我等定期分出部分利权,商仙会必然应允。有商仙会为盟,西垠其余几家纵然心有不服,也不得不俯首听命。” “再者,”花拾依指尖轻抵下颌,唇角微扬,“若是他们不肯听命,宗门弟子亦可通过星斗阵瞬息抵达西垠,打他个措手不及。不只西垠,清霄宗地界内,凡关键城镇枢纽、乡村据点,皆应布下星斗阵。师兄觉得如何?” 此计环环相扣,听上去十分周全。以商制武,以利统地,不伤宗门根本,又能尽收西垠实权。 叶庭澜没道理拒绝。 “甚好。” 叶庭澜凝望着他,情愫深蕴,“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想出这般计策?” 苍阳一地,素来天高仙远,难归统辖。是以多年前,叶家先祖便遣了旁支一脉驻守于此,但收益渐微,乱象始终未绝。 叶庭澜继任宗主之前,就想要整肃苍阳、安定一方,只是此地终究太过僻远,纵有心整治,也始终难以触及根本。 他也曾动过布阵控域的念头,可此法灵石耗损巨大,终究被族中长老一并否决。 见花拾依所思与自己不谋而合,叶庭澜眸色微柔,心头悄然一喜。 花拾依回应:“不过是观世事往来、取其便利罢了。” 不过是在这世间布下物流枢纽、立起驿站之制,再辅以系统任务指引,这般谋划本就不难想到。 “不过,师兄肯支持我,实在是太好了。” 花拾依坐在椅中,往叶庭澜身侧挪近几分:“效率为先,师兄速从清霄宗派弟子前来西垠,便以十日半月为期,将此事落成。” 叶庭澜坐在椅上倾身靠近,望着他开口:“不过,我仍想知晓,经你改良后的星斗阵,运转需耗去多少灵石?” “这个——” 花拾依与他四目相对,语气亲呢,“师兄若肯做我头一个试阵之人,不就知晓了。” 他话音未落,便被叶观潮急忙拦阻,并谄媚道:“仙君,这万万使不得,我家主上乃是一宗之主,怎可轻易涉险?” 一旁的叶涟青与叶涟渏兄妹,则是望着花、叶二人相谈甚欢、亲近无间的模样,各自若有所思。 叶庭澜却是淡然回应叶观潮:“无妨,我信我师弟。” 叶观潮惊得下巴险些落地,一旁的叶涟青则压低声音,同妹妹叶涟渏低声思忖:“这位仙君,和家主的关系……未免太过亲近诡异了。” 叶涟渏轻轻点头,语气笃定:“不管怎样,家主来了,我们听家主的,家主不在,我们听仙君的便是。” 其实在叶庭澜开口之前,花拾依早已在仙君府内设好灵台,专作启阵之用,又借着系统之力,将一应准备尽数办妥。 “仙君府内另有两座灵矿,也各置了一座同样的灵台。”花拾依指尖轻拨灵台中央的鸾形灵傀,语气笃定,“若是此阵启成,便可直接将师兄送至灵矿近处。” 叶庭澜立在阵法中央,忽然开口问:“听闻你初到西垠,便生擒了城主之子,换来两座灵矿——可是那两座?” “正是。”花拾依将诸事调整妥当,抬步也踏上阵中,眼尾轻扬,“不然这空空如也的仙君府,哪来的矿脉可用。” 叶庭澜眸色微深,望着他轻声道:“黄墟等人盘踞西垠多年,能从他手中夺下好处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夺了还能安然无恙、分毫不少的,你兴许会是头一个。” 花拾依抬手凝诀,二指并起,唇间轻诵咒文,阵法应声启动。 “也算不得什么稀罕。我那两处矿脉,今日失窃灵石,明日便被炸断灵脉……不用细想,也知是黄墟那一伙人暗中作祟。” 阵光愈盛,漫过两人衣袂。花拾依动作微顿,侧眸斜瞥向叶庭澜,眼尾轻挑,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 “像黄家这般的苍阳地头蛇,我若想趁早除净,师兄会如何说?” 叶庭澜神色一肃,沉声道:“除掉这些人,绝非易事,可我会倾尽全力,助你成事。” 第94章 得了这句最称心的答复,花拾依纵然情识封禁,本无悲喜起伏,也仍是眼尾一扬,笑意真切。 阵光骤然席卷,两人身形一瞬挪移。再落地时,已站在灵矿洞口。 然而,脚下山石忽的剧烈震颤,大地轰然震动,碎石簌簌滚落。 叶庭澜脸色一变,长臂猛地将花拾依护进怀中,沉喝出声:“小心!” 一块磨盘巨岩自崖顶轰然崩落,挟着劲风擦着花拾依身侧破空而过,重重砸在他身畔,碎石四溅,烟尘弥漫,地面也随之剧烈震颤起来。 -----------------------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禁地焚香逢旧识 有惊无险。 花拾依自叶庭澜怀中抬首, 人虽无恙,矿洞却已难再入。 “伤着了?” “无事。” 叶庭澜护着花拾依退至安全之地,尘烟渐散, 崖间碎石仍簌簌坠落。他抬眸望了眼动荡不休的矿洞口,沉声道:“待洞坍稍定, 你我便启阵回仙君府。” 花拾依应道:“也好。” 叶庭澜目光扫过上方崩裂之处,指尖微凝, 已探知结界遭人蓄意损毁, 声线冷了几分:“是黄家的人干的?” 花拾依垂眸拂去衣上尘灰,语气平静无波:“除了他们还有谁。” “所幸此矿未曾开采, 并无矿工在此, 不至于伤及无辜。”叶庭澜望着狼藉一片的矿洞,缓缓开口。 花拾依抬眼望向远处烟云,语气淡漠:“他们一个个精得很,只敢在暗处反复试探,却不敢真与我正面动手。” 叶庭澜望着他, 语气笃定:“你是清霄仙君, 他们不敢。” 花拾依唇角微勾, 似笑非笑:“师兄, 那可不一定。上任来此的清霄仙君不就死了,而后清霄宗十年间在苍阳地界所得矿石,反多了数倍。难道不是吗?” 叶庭澜:“有我在, 他们不敢动你。” 花拾依微一沉吟,随即笑吟吟应道:“这倒是真的。” 待余震渐歇,二人才再度启阵,瞬息归返仙君府。 待他们落地定神,一查阵中消耗, 竟连一颗灵石都未曾耗尽。 此番结果,委实喜人。 只是叶庭澜需暂别苍阳,重返清霄云巅,主持推行这改良后的星斗大阵。 当夜,花拾依低唤百余声“夫君”,方得他罢休。 翌日午后,花拾依睁眼醒来,榻侧早已空寂无人,唯余一丝浅淡檀香未散。卧室案上搁着一封书信,想来必是叶庭澜所留。 他正思忖是先整衣,还是先取信阅览,元祈竟悄无声息闪身而至。一团幽冷魔气骤然卷出,将案上那封信夺了去。 元祈撕了信,望向床上伏卧的人。墨发散落,衬得一截雪背刺目。他驻足片刻,幽怨开口:“这几日,你跟他好的时候,可曾想起过我?” 花拾依猛地坐起,一把将滑落的锦被扯到脖颈,死死攥住被角。墨发散乱地贴在他的颊侧,他冷冷地瞪着元祈:“你要干什么?快滚出去,我要穿衣洗浴。” 元祈目光从那截慌乱中裸露的雪肩,移到对方死死护住被子的手势上。他立在原处,没有说话,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抬步走过去。 预感到危险,花拾依瞳孔微缩,整个人往床里缩了缩,死死攥着被子:“我说滚——” 话音未落,元祈已俯身,一把攥住锦被边缘,猛地向下一扯。 布帛撕裂的脆响炸开。 花拾依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一只大手按住肩头,重重压回床褥间。锦被残片散落一地,凉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挣扎着去推那只手,腕骨却被反剪着扣在头顶。 “滚啊!” 他声音拔高,抬腿去踹,却被元祈用膝盖死死压住。 元祈邪佞地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紧贴在自己胸口的、不断推拒的手上。那手腕细白,此刻正发着抖,却仍用尽全力想把他推开。 “派我的差事办妥了,”元祈开口,气息几乎拂在他眉心,“一回来就赶着来见你。” 他低下头,逼近那双疏冷的眼。 “你就是这么见我的?” “不然呢?”花拾依抬眼反问,语气冷静,“你敢杀了叶庭澜,将我独占吗?你不敢。你一靠近他,便要受天罚反噬。你怕,不是么?” “……”元祈一时无言。 无妨,总有一日,叶庭澜会知晓所有真相,再不会纠缠花拾依。到那时,花拾依终究只会是他的。 可他不能就这么等着,总得做点什么,逼叶庭澜早点看清真相。 见他沉默不语,花拾依冷笑一声,字字刺心:“你也就只会偷偷撕了我给他写的信,这般没出息的勾当。” “……”元祈默然。 撕了便撕了。花拾依是巽门掌门,叶庭澜是清霄宗主,二十年前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互通书信,算什么道理。 “二十年前,清霄、云摇并诸大门派,联手围剿你与麾下众魔。他们不辨是非曲直,只因你阻了他们的利益,便强扣你魔头之名。这些,你都忘了吗?” “你竟与当年欲置你于死地之人的子嗣互通书信,更要与他结为道侣?” 元祈将他压在身下,气息迫近,唇瓣悬在欲落未落的距离,声线冷沉:“卿意究竟如何?” 花拾依眼底只剩一片冷彻的理性:“反正到头来终究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关系。他既爱我、恋我,我便成全他。待到真相大白那日,他恨极欲杀我也无妨。” 感受到身下那人眼底淡得近乎漠然的死意,元祈心口猛地一抽,哑声开口:“你若死了,只要灵魂不消亡于世,我便能再寻到你。” 花拾依浅浅一笑,眼波轻漾:“倘若我去了一处你寻不到的地方呢?” 元祈目光黯然:“汝勿弃我。” 花拾依耳中错听成另一番言语,眉峰微挑,淡淡反问:“气你怎么了?” 床榻间锦缎凌乱,元祈压着他,周身魔气翻涌如暗潮,眼底是压不住的狂躁。 他死死扣住花拾依的腕骨,唇齿微张,戾气翻涌间,只想狠狠咬上那片凉薄的唇瓣,让他收回这句话。 便在此时,花拾依再度开口:“你气我的事,还少吗?” 元祈动作骤然一滞,力道微松,魔气也随之一顿。他垂眸盯着身下之人,唇紧抿成一道冷弧,半晌未发一言。 室内暗香浮动,花拾依抬手抵在元祈肩头,声线清冷:“起来,我要穿衣洗浴。” 元祈眸色暗沉,周身魔气凝而不发,对他的话语恍若未闻。下一刻,他俯身而下,不由分说吻住了花拾依。 唇舌辗转勾缠,滚烫霸道,似要将人一同拖入沉沦深渊。热息铺天盖地裹住花拾依,灼烫得仿佛要将他一身清冽仙骨都融尽。 他手掌抵在元祈胸膛,唇间溢出一字:“滚……” 话音轻软,全无威慑之力。元祈置若罔闻,臂弯收紧,将人牢牢锢在怀中,肆意占尽温存。 唇齿甫分,花拾依指尖凝诀,仙骸骤然现世,莹光一振,直抽向元祈。他喝斥:“你放肆?在心海中行事就算了……” 元祈受击不退,魔雾轻敛,眸色深暗如渊,沉声道:“有一股异力封了你情识,你如今心海死寂,再无半分波澜。” 花拾依睨着他,眼尾湿红:“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元祈却屈膝跪倒,俯身匍匐在他膝侧,身姿低伏如朝圣信徒,语声轻哑恳切:“妻主。” 他想到花拾依身上那股不可逾越的异力,又想到自身为天道所不容,于是痴痴地问: “你说天道为何定要我魂飞魄散?我这一生,究竟碍了谁的生路?我拼尽一切抗争至今,不过剩一缕残魂、一截枯骨,苟活于世,这般挣扎,又有何意义?” 花拾依不假思索地回他: “就是想活,就是不想死啊。” 就是一念求生,不愿赴死,才拼尽一切,抗争至今。 花拾依拾起一件雪白外衫披在身上,袖摆似一方白绢覆在元祈身头上。他垂眸敛目,静静望着膝前之人,面容平静,一丝极淡的悲悯,若有若无地浮在眼底。 他本就该在二十六岁那年死去,却硬生生撑到了今日。 被系统绑定,以完成任务换一线生机,这般苟活,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元祈枕在他膝上,低低一笑: “也对,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仰头望着眼前人,轻声道: “若我百年前便认命赴死,便遇不到我的归处了。” 花拾依倚着床柱,对他的话似懂非懂。 元祈骤然起身,跪坐于床榻之上,抬眸凝望着花拾依。眼底翻涌着痴妄、阴鸷与化不开的缠绵,一字一顿,沉哑如咒: “我想你,只是我一人的。” 第95章 花拾依垂眸,淡声: “我是我自己的。” 元祈低低失笑,重又枕回他膝头,语声软缠又带着几分执拗:“我是你的,若你眼里心里,也只有我就好了。” 花拾依沉默了下,温柔又残酷道:“那你便尽力便是。” 一人一魔整理妥当,一前一后,悄无声息掠出仙君府。 夜色如墨,苍阳地界灯火稀疏,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花拾依换了身玄色劲装,长发束起,将周身仙力压得极淡,几乎与夜色相融。 元祈则敛去满身魔气,魂体只化作一缕轻烟,鬼火似的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处。 星月无光,一人一魔踏风掠影,悄无声息落于黄府高墙之上。 府内灯火昏昧,巡夜家丁持灯往来,脚步声拖沓沉闷,结界符文在暗处隐隐流转,护着深处宝库所在。 花拾依足尖点过瓦面,身形轻捷如羽,一路避过明哨暗桩,径直往府中最深、禁制最密之处而去。 元祈紧随其侧,魔气敛尽无痕,只似一缕随风而动的暗影。他抬眸扫过周遭层层仙禁,唇角勾起一抹轻嗤,指尖微拂,便将那些警戒符文无声消弭于无形。 “此处便是黄家宝库。” 花拾依停在一座青石筑成的小院前,元祈低声告诉他。 院门紧闭,门上篆刻着繁复封印。 他抬手轻按,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仙力,探入门缝之中。 元祈不待他多费气力,已侧身挡在前方,幽光自掌心漫出,顺着门锁纹路游走。 只听极轻一声“咔嗒”,锁簧暗开,院门缓缓向内敞开一线。 院内寂然无声,正中一座石门巍然矗立,便是宝库正门,周遭石壁刻满镇邪符文,气息森严。 花拾依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石门上的阵眼,抬手按上石门。 仙力缓缓注入,石门应声向内开启。 满室珠光宝气扑面而来,架上堆满金银珠玉、灵矿奇珍、上古法器,皆是黄家多年巧取豪夺所得。 花拾依扬袖一卷,大半柜中秘宝、灵玉、矿晶、金锭尽被收入囊中,然后又专拣隐秘暗格中的珍稀古物、封存秘宝与贵重契书取过,收入储物法器。 他动作利落,一言不发,不过片刻工夫,宝库已被洗劫一空。 元祈跟在花拾依身侧,语声轻低:“够了?” 花拾依指尖一拂,抹去库内痕迹,淡淡应道:“走。” 两道身影旋即掠出宝库,院门轻合,一如无人来过。 风过院落,只余下满室空荡。 一夜奔袭,一人一魔连闯竺、释二府,如入无人之境,两家珍藏秘宝、库房资财尽数被卷,半点痕迹未留。 待踏足公羊府邸上空,天边已泛起浅灰鱼肚白。 花拾依袖中储物法器灵光暗涌,满载而归,他瞥了眼身侧化为一缕烟的元祈,低低一笑:“一夜间连扫四大家族,苍阳地界这几日,可要翻天了。” 元祈则指向府内深处守备最森严的方位,道出自己这几日的摸索成果:“公羊家底蕴最厚,秘宝应在禁地祠堂。” 说完,他周身魔气微漾,将周遭警戒阵法尽数屏蔽,漫声道:“你说抢哪里,便抢哪里。” 花拾依不再多言,身形一纵,如暗夜惊鸿,直扑公羊家禁地而去。 一人一魔悄无声息落至公羊禁地檐上,花拾依身形一纵,轻如飞羽,隐于正殿房梁之上。 梁下青烟袅袅,牌位林立,灯火明明灭灭。 一道素白身影跪在蒲团之上,衣袂洁净如落雪,正是闻人朗月。 他垂眸敛神,双手执香,躬身叩拜,姿态虔诚至极,一拜一叩,皆是恭敬。 香火轻烟绕上梁间,与夜气相融,寂静得只剩衣袂轻拂之声。 第74章 仙君心谋旧炎鸾 冤家路窄。 花拾依蜷身匿于梁上, 敛息如影。 他微微探首,眸光淡淡扫过下方焚香之人,只盼这个碍眼的家伙尽早离去, 别误了他的大事。 四大家族已去其三,只剩下公羊家宝库未动。 今夜便是最后的时机。若待天光破晓, 另外三府失窃之事败露,风声走漏, 公羊家必定戒备大增, 届时再想潜入,便又要元祈潜伏数十日。 他屏息凝神, 静候闻人朗月离去, 便即刻动手。 未几,祠堂木门自外而开,数人缓步而入。 男女语声交错,碎碎传入梁上。 “不知公羊家主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想来, 必是与那位清霄仙君有关。” “那位小仙君初至苍阳, 手段确是凌厉, 先劫城主幼子, 联合叶家旁系换取灵矿,转头又赈济百姓,收买人心。可除此之外, 便再无动静,我等几大家族屡次挑衅,他皆视而不见,倒像个极好拿捏的软柿子。” “委实古怪。” “有何古怪?清霄宗不过拨了三十余名弟子归他调遣,这点人手, 能成何事?若非城主幺子强占仙君府在先,还未必会落到他手上,由他任意拿捏。” “可他与叶家颇有渊源……” “渊源又能如何?小小散修出身,即便攀附叶家,也不过是旁人门下走狗,翻不起大浪。倒是那副皮囊和身子骨,瞧着鲜嫩带劲儿,不知尝起来是何等滋味……” 梁上阴影之中,花拾依心底冷嗤。 自家宅院早已被他洗劫一空,这群人竟还在此处妄议,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真是可笑。 暗嘲几人后,花拾依凝身屏息,纹丝不动,目光又淡淡落向梁下。 闻人朗月自牌位前缓缓起身,一身素衣拂过蒲团,身姿孤峭,眉眼清寒,似披麻戴孝的鳏夫。 一旁候着的几家家主立时上前,神色恭敬,纷纷躬身见礼。 “黄某拜见闻人公子。” “竺家见过闻人公子。” “释某拜见公子。” “公羊戎见过闻人堂兄。” 祠堂内香烟氤氲,灯火昏昧,几人围立于牌位之前,语声压低。 闻人朗月负手而立,眉眼冷峭,又带着些许玩味:“西垠灵矿丰厚,清霄宗盘踞多年,早已是眼中钉。此番只需暗中布局,将清霄势力尽数拔除,这一地矿藏,便可由我等独占。” 公羊戎目露精光,躬身应道:“堂叔英明!我等早已不满清霄宗久矣,只需堂叔一声令下,我等便动手发难。” 闻人朗月淡淡颔首:“云摇宗那边,我已传信,不日便有弟子前来西垠驻守,届时清霄宗鞭长莫及,再无翻身之力。” 西垠城主黄墟心中一凛,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那现任清霄仙君,该如何处置?直接杀了?” 闻人朗月垂眸,声音冷寂:“不可杀。” 他抬眼,目光沉沉:“活擒,完好运往闻人家。” 梁上阴影深处,花拾依屏息静听,只觉荒谬。 这狗男人倒打得一手好算盘。 几人又密议片刻,将后续布置一一敲定,才相继躬身告退。 脚步声渐远,祠堂重归死寂,只剩灯火明灭。 花拾依自梁上轻跃而下,落地无声。 他略一打量,便循着禁制气息,径直往祠堂暗室而去。指尖灵力微吐,仙骸响动,层层禁制应声而解。 暗室之门开启,满室奇珍灵矿、秘卷契书尽收眼底。 花拾依扬袖一卷,将所有物事尽数收入储物法器,片刻之间,这里什么也不剩了。 他抹去所有痕迹,转身掠出祠堂,没入夜色之中。 今夜之举,果然是对的。 西垠四大世家早已心生异心,暗通云摇外人,欲背叛清霄、割据矿藏。 此事绝不能容,必当尽早遏制。 元祈化作一缕微火,轻悬花拾依身侧,一路为他扫去沿途禁制。 一人一魔沿预定路线疾行,火光微晃,他忽然急声提醒:“阿依,快跑!有……” 话音未落,花拾依周身一凛。 净灵体对灵气极为敏锐,那道熟悉的冰灵根气息,前一息尚在百尺之外,下一瞬已骤然凝于身前。 寒风骤起,冰灵根气息如寒刃破空,直逼花拾依心口。 闻人朗月身形如电掠至,素衣翻涌,指间寒气凝成利刃,出手便是杀招,欲一击将这闯入禁地之人当场格杀。 寒光将至身前,他目光扫过对方面容,指尖寒气骤然一滞,杀意瞬间消散殆尽。 闻人朗月收势而立,眉峰微蹙,声音微沉:“怎么是你。” 花拾依立身不动,周身灵力翻涌,目光冷冽:“怎么哪儿都有你。碍事的家伙。” 闻人朗月目光沉沉,上下扫过花拾依一身劲装,沉声问道:“你闯入公羊家府想干什么?”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花拾依不愿多言,转身便要掠空遁走。 可闻人朗月身形如影随形,半步不离地缠上前,周身灵气一压,硬生生将他退路封死,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应战。 第96章 二人瞬息交手,劲风四裂。 花拾依剑法双修,招式狠辣,指间仙骸灵光流转,净心剑气交替催动,招招直取要害,丝毫不落下风。 闻人朗月稳立元婴巅峰,寒气随掌风铺展,凝霜成刃,与他缠斗。 见闻人朗月始终未取出月下霜,花拾依心下暗忖,不知他是有意相让,还是存心戏耍。既不让他脱身离去,又不肯动强将他擒缚,举动委实古怪。 几番试探缠斗,招式往来间皆是僵持。 花拾依终是按捺不住,厉声喝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个疯子!” 闻人朗月倏然收势,周身寒气渐敛,定定望着他道:“我要你随我离开西垠,回到云摇宗,回到闻人家。” 花拾依身形一顿,立在他一丈之外,一时未语。 “跟你离开?”他嗤笑一声,语调凉薄,“也不是不行,你现在跪下来磕一万个响头,我就勉为其难跟你离开。” 闻人朗月闻言,骤然僵立原地。 花拾依看在眼里,唇角微扬,讥讽道:“骗你的。就算你真磕了,我也只会笑你愚不可及,断不会随你走。” 闻人朗月凝眸望着他,沉默良久,方才低声吐出二字:“为什么?” 洛川一次,苔衣镇一次,今日已是第三次。 花拾依垂眸片刻,淡淡开口:“我最在乎自由与尊严,你……”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去,眸中掠过一丝孤寂:“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闻人朗月忽然身形一动,猝然扑上,将他横掳向侧方。 花拾依惊怒之下,张口狠狠咬住他的掌心,齿间渗出血丝,心中暗叫糟糕——方才一时大意,竟同这疯子多费口舌,导致现在自落险境。 闻人朗月闷哼一声,却不松手,只将他紧紧扣在怀中,身形一隐,落至柱后暗角。 二人刚藏定,公羊戎便领着数名巡领持灯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 闻人朗月终是松了手,垂眸轻轻扫过掌心那排渗着血珠的齿痕,又抬眼看向花拾依,接着问:“自由和尊严,是什么意思?” 花拾依又退开一丈远,冷声道:“自由就是我想滚我就能滚,尊严就是我让你滚你就必须滚。” 闻人朗月指尖灵光一绽,缚仙绳骤然飞掠而出,金芒缠锁,将花拾依层层缚紧。 “恕难从命。” 花拾依周身一紧,当即欲运劲挣扎,再与他一战,可转念便念及自己与元祈二人之力,能否与这元婴巅峰真正抗衡。 便在此时,一缕微不可察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是元祈: “我翻手可灭他,阿依。要不要我现在出来斩了他?” 花拾依心念骤转。 元祈忌惮叶庭澜,只因对方是纯阳灵根,可闻人朗月并非纯阳灵根。 他忆起昔日与元祈联手,曾以极限之力覆灭三千修士、三千尸傀、三千厉鬼,更斩过一名元婴邪修。这般实力,足以碾压眼前之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在他心底成型。 与其在此与闻人朗月缠斗不休,惊动公羊、黄、笠、释四家,引来四面围剿,致使大事功亏一篑,倒不如暂且随他回闻人家。 忍得一时,或许另有意外之机。 天微微亮,马车颠簸前行,车厢内静得只剩呼吸相缠。 花拾依手脚被缚,侧过脸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半点不愿看身旁之人。 闻人朗月垂眸看着他倔强的侧脸,伸手轻轻解开缚仙绳。 绳结松落的刹那,他声音低沉: “只要你不想着走,你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花拾依被松了缚绳也半分不领情,秾丽的眉眼凝着寒霜,偏过头去,声音又冷又倔,带着点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你敢碰我一下,我立即引体自爆。” 闻人朗月见状果真往后退了几分,与他拉开距离,声音沉淡:“好,我不碰你。” 花拾依蜷坐在车厢角落,拢着衣袖一言不发,秾丽眉眼垂着,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芒。 他心底冷然盘算着—— 下一个,他要抢要劫的,便是这闻人家。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他藏了太久太久——当年闻人兄弟强行从他身边夺走了那只纯阳炎鸾。时隔这么多年,那只当初还毛茸茸的小团子,应该早已蜕变成真正的神鸟了。 如今他已是清霄仙君,身家权势皆在手,难道还护不住、养不起一只当年被抢去的炎鸾?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年马到成功,幸福美满吧。 送给你づど 第75章 旧人骨血惹情劫 马车雕饰华奢, 车厢宽敞,外布结界,声响隔绝, 唯闻车轮辘辘。 花拾依敛神蜷坐一隅,身姿孤挺, 目不旁视。 闻人朗月凝眸望他许久,终是开口, 声线沉冷:“你与叶庭澜, 究竟是何关系?” 花拾依眼睫未抬,淡声道:“与你无关。” “他可知你曾身涉魔道, 修过是旁门邪术?” 花拾依这才抬眸, 眸光清锐,直视闻人朗月:“若非你那日横生枝节……”他稍一停顿,又神色平静,“此事与你何干?你要去同他说?你以为叶庭澜会信你?你又有何凭据?” 言罢,似是挑畔, 亦似是自证, 他指尖微漾, 周身散出一缕灵力, 澄澈莹净,不染半分浊气。 闻人朗月眸色微沉:“你虽有秘法掩去魔气,净化灵力, 可——”他语气一顿,字字冷峭,“叶庭澜自诩君子,眼里从不容尘。他日知晓你是邪修,自会弃你如敝屣, 半分情面不留。” 花拾依唇角微挑,语气淡漠而锋利:“他弃我,与你何干?没了他,我便非得依附旁人不成?” 闻人朗月目光沉沉锁着他,半晌才沉声道:“若不是依附,若不是有利可图,你为何偏偏选他,选清霄宗?” 闻言,花拾依心底似有一处软处被猝然戳破,他抬眸,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你利用依附我,不行吗?” “……” 花拾依一时无言,车厢内只剩马车碾过路面的轻响。 闻人朗月抬眼望向帘外渐亮的天光,声线冷定如铁:“若天道归一,天下只剩一大宗门,那必是闻人家掌下的云摇宗。” 花拾依眸色骤变,脱口而出:“谁告诉你的,天道归一?” 闻人朗月微怔,片刻后淡淡应道:“告诉你也无妨,此人是我母亲。” “你母亲?”花拾依忍不住反问。 “她与你一样,是邪修。” 闻人朗月垂眸,指尖慢慢摩挲着掌心的齿痕,“二十多年前她身受重伤,断去一腿,被我父亲带回闻人家。父亲一生只娶她一人,倾心相待。只可惜,她生下谪星不过数年,旧疾爆发,撒手而去。” 一提及母亲,他冷峻眉眼竟柔和了三分。 花拾依只感喉间微涩,追问道:“二十余年前?你母亲名讳为何?” 闻人朗月凝眸,沉声道:“柳姓,单名峭。” 柳峭。 二字入耳,花拾依如遭惊雷,脑中轰然一震。 记忆里那温柔而坚毅的女子容颜,骤然清晰。 他垂眸,喉间莫名苦涩。 原来柳峭阿姊当年尚在人世。 但是,闻人朗月、闻人谪星怎么会是她的骨血呢。 天光稀明,花拾依心下茫然,只审视地盯着闻人朗月,眉眼间确有几分故人之姿。 闻人朗月目光一凝,当即察觉:“你也是修邪,你认识,或者听过我母亲的名讳?” “听过。”花拾依毫不避讳地认了,抬眸直视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是你母亲?” 他心底暗忖,定是闻人家父的劣质基因在作祟作怪,实在可恨。 这畜生让一个身受重伤,腿有顽疾的女子生养两个孩子,实在可恶又可恨。 闻人朗月见他坦荡不讳,并不扯谎掩饰,脸上竟多了些浅淡的笑意,缓声道: “我一早就知道。” 洛川那一次,他瞧见那只木鸟时,便已断定,花拾依与母亲渊源不浅。 花拾依至此方才恍然。 地下暗宫从无外人可破,除却他之外,能解灵傀死阵之人,要么早已战死,要么便如柳峭一般,身陷仙门世家,终身不得自由。 念及柳峭阿姊昔日待他亲如手足、百般护持,到头来竟落得重伤缠身、困锁深宅的下场,花拾依因情识封禁而十分“平静”的心,也不忍生岀些许涟漪。 见他眉宇间骤然漫开一丝怅惘,闻人朗月眉头一蹙,正要开口询问,却被花拾依先一步出声,满是涩意:“真是讨厌死了,你们闻人一家。” 话音落,花拾依抬眸瞪了闻人朗月一眼,旋即偏过头,倚在车窗旁阖目不语,眼不见为净。 闻人朗月凝望着他半晌,沉声道:“从今往后,就算讨厌,你也只能留在闻人家。” 第97章 花拾依侧眸睨他,语气淡漠:“你困得了我一时,困不了我一世。” 闻人朗月闻言,胸口气息微促,沉声道:“叶庭澜不过让你做了苍阳镇守仙君,我闻人家可让你成为云摇宗宗门长老。” 花拾依不为所动:“你说得再好,我也不信。想当初草庙村一役,你与你弟不也不择手段,强抢我的东西。我若入了闻人家,连自身之物都未必能守住。” 闻人朗月一时哑然,无言以对。 花拾依续道:“还有洛川那回,你虽帮了我,却也不管不顾,肆意妄为数日……幸而我是男子……谁愿与你这种人终日相伴。若是寻常人早被你啃得连骨渣都不剩。” 闻人朗月:“……” 话音落罢,花拾依再不言语,径自闭目调息,闻人朗月望着他沉静的侧脸,片刻后终是若有所思开口,语气随意: “不就是一只鸟,还你便是。” 闻言,花拾依闭着的眼又缓缓睁开。 闻人朗月看着他,语气平静:“不过你要留在闻人家。” “……” 那他还是把鸟偷回清霄宗吧。 一路风驰电掣,自西垠直奔洛川以北闻人家地界,车马昼夜不停,沿途风烟掠过,结界护身,不闻外界喧嚣。 及至地界,闻人朗月引着花拾依拾级而上,步入一座笼阙巍峨、状如巨笼的华丽宫殿。 殿内穹顶高阔,暖光融融,灵气流淌四溢,一眼便见殿中伫立着一头通体火红的成年纯阳炎鸾,羽翼如燃霞,眉心虽印着一枚浅淡奴印,却羽丰神俊,养得极好。 那炎鸾头颅硕大如车轮,瞥见花拾依的刹那,长鸣一声,温顺地低下头颅,亲昵地朝他轻轻蹭去。 花拾依眸中一亮,脱口而出:“你还记得我吗?” 话音未落,他径直上前扑去,整个人埋进炎鸾松软温热的绒羽之中。 好温暖,好柔软,好舒服。 就在他沉浸在炎鸾温软的绒羽时,后领骤然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硬生生从鸾鸟身侧揪了出来。 花拾依身形一滞,回头望去:“?” 闻人朗月指尖扣着他衣领,神色淡漠,语气却笃定:“这是一只雌鸟。” 花拾依怔了怔,眉峰微蹙:“???” 闻人朗月目光沉沉落在他与炎鸾相贴之处,一字一顿:“男女授受不亲。” 花拾依面上冷然一嗤,暗自诽谤—— 他呸,心脏的男人看什么都脏。 他把这只纯阳炎鸾当闺女好不好。 他呸呸呸。 闻人朗月不松力道,目光直直锁着他:“炎鸾你看了,也该去别处看看了。” 花拾依被他拽着转身,行至殿门暗处,却不动声色暗吐一口气。 一缕极淡极细的烟气自他指尖逸散,悄无声息隐入殿中梁柱之间,那便是元祈的化身之一。 他今夜要悄悄留守此地,然后伺机而动。 花拾依未再回头,只任由闻人朗月拉着往偏殿而去。 偏殿内室,廊下铜灯次第亮起,暖雾氤氲,早有侍从备好汤池。 “进去。”闻人朗月松手,指了指垂着纱帘的内室。 花拾依掸了掸被他扯皱的衣襟,冷声道:“我自己会走。” 汤池水汽蒸腾,青石砌壁,香汤微暖。花拾依净身过后,侍者奉上一袭素色锦袍,料子绵软,纹着暗云纹路,合身得很。他束好衣带,推门而出时,闻人朗月已在廊下等候,目光扫过他一身云摇宗弟子常服,眉峰微微缓了缓。 “随我来。” 一路至家主主殿,案牍堆积如山,符纸、卷宗、宗门密函铺陈开来。闻人朗月落座主位,抬眼示意一旁空椅:“坐着。” 花拾依在离他几尺的地方坐下,闭目养神,不发一语。 闻人朗月也不勉强,只垂眸批阅文书,朱笔起落,决断利落。殿内唯闻翻阅卷宗之声,香炉青烟袅袅,时光缓缓流淌。 未过多久,侍从轻步躬身而入,奉上清茶与精致点心,一一摆于案侧。 花拾依静坐一旁,取了几块点心慢慢用着,又喝了些茶水。 待到日影西斜,殿内光线渐沉,他终是按捺不住,起身走到闻人朗月案前,抬眸直视对方,声音冷然: “凭什么你走到哪儿我就要跟到哪儿,我又不是你的仆从,奴隶。” 岂料话音未落,手腕骤然被一股大力扣住。 闻人朗月伸手一拽,花拾依身形不稳,竟被径直拉入怀中,撞进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 花拾依眸色一厉,正要挣动,便听闻人朗月贴着他耳畔,声线低沉带笑: “无聊了是么,那就做点别的。” “做你个大头鬼,死变态。” 花拾依唾骂,然后运劲猛地一推,硬生生从闻人朗月怀中挣开。 下一瞬,他扬手便是一掌。 “啪!——” 清脆巴掌声刚落,闻人朗月眸色骤寒。 花拾依手腕瞬间被他死死钳住。 一股沉猛力道压来,花拾依被按在一旁的梅雪风影屏风上,一下动弹不得。 闻人朗月并未动他分毫,指腹一凝,一缕冷锐灵力径直探入花拾依心神之中。 灵力扫过之处,灵台澄澈空寂,无半分情爱痴缠,无一丝波澜起伏。 他眸色微沉,收回灵力,沉声开口:“你修无情道了?”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立刻否决。 闻人朗月眸光愈冷,盯着花拾依: “不对,若是这样,你与叶庭澜现在又是何种关系?” 居然被他看出来了。 花拾依心底一沉,原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演技无懈可击,能瞒过大部分人,没想到连这家伙瞒不住。 叶庭澜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花拾依懒得再伪装,神色淡得像一潭寒水,语气平静:“被你发现了啊,但是又怎么样。” 闻人朗月钳着他的手分毫未松,气息沉冷:“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修无情道了,叶庭澜他为什么还要缠着你?” 花拾依垂眸,声音平静:“或许他不想我入无情道吧。” 闻人朗月眸色骤沉,周身寒气翻涌,再也按捺不住,俯身狠狠咬上他的唇。 唇齿间骤然传来尖锐痛感,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碾过,像在领地做标记似的。花拾依背脊抵着屏风,动弹不得,只觉喉间一紧。 下一瞬,他拼尽浑身力气抬手,又是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 “啪!——” 这一掌比先前更重,力道直震得闻人朗月侧过头去,指印瞬间浮现在脸颊之上。 闻人朗月颊边指印鲜明,却半点不在意,钳制依旧纹丝不动,气息灼烈压下:“叶庭澜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你休想入什么无情道。” 言罢,花拾依的衣襟被他猛地一扯,丝帛一下碎裂。素色衣领松垮滑落,肩头颈间暧昧痕迹层层叠叠露在空气中,触目惊心。 闻人朗月目光落定,身形骤然一僵,喉间一滚,冷沉开口:“看来叶庭澜他没少跟你欢好,都没毁了你的道心么?” 花拾依匆忙扯回落至肩头的衣领,然后抓紧衣衫掩住痕迹,另一只手扬动,接连两记耳光狠狠甩在闻人朗月脸上。 “滚开!” “啪!——” “啪!——” 闻人朗月冷白的面颊被接连几巴掌打得泛红,指印交错,浮起一层刺目的血色。 他却半点不在意,脸上痛感反倒让眼底欲色更浓。满心满眼,只一意要将花拾依拖进情欲沼泽,让他沉沦,让他羞赫,让他在凡尘痴缠里,亲手碎掉那无情道心。 “唔……唔!……” 两人正激烈拉扯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闻人谪星领着几名侍从径直入内。 闻人朗月眸色一厉,当即松开手,迅速脱下自己外袍,不由分说裹住花拾依,将他大半身子严严实实遮了起来。 殿门大开,闻人谪星率众而入。 花拾依虽满心抵触,此刻却无半分选择余地,只能任由闻人朗月的外袍将自己裹紧。 闻人谪星目光一扫,当即落在他身上,眼神骤然发亮,如同饿兽见了猎物,一字一顿开口: “是你。” 闻人朗月上前一步,挡在花拾依身前,周身冷气压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尽数隔绝。 闻人谪星身后几位长老见状,立刻躬身齐声道: “恭喜家主!” “贺喜家主!” 语气谄媚至极,场面一时诡异得令人窒息。 闻人朗月面色沉寒,厉声斥道:“都给我滚出去!” 几位长老吓得纷纷躬身退去,殿内瞬间空了大半。 唯有闻人谪星立在原地,分毫不动,唇角勾起一抹油滑笑意,慢悠悠开口: “兄长,看来你此去西垠,收获颇丰啊。” 闻人朗月眸色冷厉,语气带着彻骨寒意:“别逼我揍你,给我滚出去。” 第98章 闻人谪星反倒上前一步,笑意顽劣又挑衅,嬉皮笑脸道:“若我就是不滚呢?你们方才在做什么,能不能也算上我一个?”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骤然缠斗在一起,灵力激荡得殿内器物簌簌作响。 花拾依垂眸拢好身上松垮的衣袍,将闻人朗月那件外袍裹得更紧些,静静望着眼前缠斗的二人,一时微微出神。 这便是柳峭阿姊的两个孩子么。 不过数招,胜负已分。 闻人谪星被闻人朗月狠狠按在殿中地面,动弹不得。 “闻人朗月,凭什么从小到大,你都要跟老子争一头!凭什么!”闻人谪星面目狰狞,彻底破防。 “因为我是你哥。” 闻人朗月半点手软没有,一拳狠狠砸下,随即拎起他,直接丢出殿外。 惨。 花拾依看着闻人谪星被亲生兄长狠狠摔在百层石阶上,微微咂舌。 若有机会,他也真想亲手将这人狠狠揍上一顿。 嗯,到时候再看有没有机会。 一番闹腾过后,闻人朗月带着花拾依往偏殿去。 热水净身,再换上一身干净衣袍,狭窄的寝殿里暖意沉沉。 花拾依坐在床沿,与站在身前的闻人朗月,静静面面相觑。 闻人朗月先开了口:“你是因为什么修了无情道的?” “与你无关。” 花拾依垂眸,心底只淡淡掠过一句——是因为系统,才不是因为你。 闻人朗月上前一步,猛地屈膝跪地,指节扣紧他肩头,气息沉沉便要开口。 花拾依却先抬了眼,睫羽轻挑,带着几分凉薄又勾人的蛊惑。他微微倾身凑近,唇瓣擦过对方耳畔,轻轻哈出一口带着淡香的热气。 气息一落,闻人朗月眼神骤然涣散,身躯一软,便直直倒在了他身前。 一团浓黑如墨的魔气悄无声息缠上殿角,转瞬便凝在花拾依面前,如影随形,诡谲得很。 元祈身形一现,墨色魔气缠在指尖,声音冷冽:“要我斩了他么?” 花拾依垂眸瞥了眼昏死在地的闻人朗月,思及故人,良久沉吟: “先狠狠打一顿,再扒了他的衣服,丢到床上去。” 第76章 傲骨成柔求不得 偏殿灯影昏昧, 铜灯燃着灯花,暖雾漫过床榻。 花拾依立在暗处,静静看着元祈将闻人朗月衣衫尽褪, 随手掷于锦床之上。 “好了,阿依。”元祈收敛了些魔气, 回身看向他,“打也打过了, 该做的也做了。你接下来, 究竟要做什么?” 花拾依目光落在床间昏睡之人身上:“我有一蛊,名唤‘求不得’。中蛊者若执念颇深, 会越求越慌, 越爱越怕失去,越想挣脱,越是被执念死死缠缚。” 此蛊不伤性命,但磨心囚情。 中蛊人唯有留在他身边,方能免受这份煎熬。 他要借这蛊控住闻人朗月, 再掌控闻人家, 执掌整个云摇宗。 元祈闻言, 眉峰一挑, 眼底掠过几分惊色,忍不住上前一步:“你要给这家伙种蛊?万一失败了呢?” 花拾依语气平静:“失败了就算了。我们卷走宝库里的所有东西后,就趁早开溜。” 元祈一怔, 随即沉吟道:“这闻人家的宝库,似乎不止一处。云摇宗立宗多年,隐秘之地极多,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可以摸清所有宝库的所在地、界限禁令, 还有最佳撤退路线。” “不必。”花拾依打断他,“等我种完这个蛊再说。” 话音落下,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柄匕首,刃身莹白,泛着冷光,一看便知锋利无比。 他缓步走到床前,垂眸看着闻人朗月伤痕累累的胸膛,手腕微沉,匕首毫不犹豫刺了下去。 利刃入肉,极轻一声闷响,闻人朗月昏沉中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痛哼,眉头拧得更紧,却依旧未醒。 花拾依面无表情,匕首微微一旋,取了几滴心头血,缓缓滴入早已备在一旁的蛊皿之中。 鲜血落入皿中,与底下暗褐色的药引相融,微微泛起细泡。 他又将自己左手食指凑到刃口,轻轻一划,指尖血珠渗出,一滴滴落入蛊皿。 两种鲜血在蛊中缓缓交融,片刻之后,皿底微微蠕动,一条细如发丝、通体泛着淡青的蛊虫缓缓爬了出来,虫身纤细,如绿藻般蠕动。 花拾依伸出两指,轻轻捏住蛊虫,俯身,将它放在闻人朗月胸膛尚未愈合的伤口之上。 蛊虫一触温热血肉,瞬间便钻了进去,伤口只余下一点血痕,仿佛从未有异物入体。 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元祈站在一旁,看得心头微紧,却不敢出声打扰。 待蛊虫彻底消失不见,花拾依才直起身,后退半步。 元祈立刻上前,取过一旁备好的伤药与绷带,小心为闻人朗月处理伤口,动作利落,片刻便包扎妥当,又将散落的衣衫重新为他穿好,理平褶皱,仿佛方才狠厉之事从未发生。 花拾依在床沿静静坐下,目光落在闻人朗月脸上,静待蛊虫生效。 时间一点点流逝,铜灯灯花又爆了几次,床榻上的闻人朗月却始终昏沉,呼吸平稳,毫无异样反应,既无痛苦挣扎,亦无清醒迹象。 元祈等得有些不耐,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失败了他会没命么,还是会变成一个白痴?” 花拾依眉心微蹙,淡淡开口:“大抵会变得更疯吧。”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 元祈靠在一旁立柱上,目光扫过床上面色苍白的闻人朗月,又落回花拾依沉静的侧脸。 “求不得”——这名字便透着一股彻骨的悲凉与偏执。 越求越慌,越爱越怕,越想逃越是深陷。 一旦成功,闻人朗月此生便再离不开花拾依,哪怕心中恨之入骨,也不得不俯首帖耳,沦为彻头彻尾的傀儡。 而闻人家与云摇宗的一切权势、财富、秘典,最终都会尽数落入花拾依手中。 偏殿之内静得可怕,闻人朗月依旧毫无动静,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沉眠。 花拾依端坐床侧,姿态从容,不见半分焦躁,仿佛无论成败,都在他预料之中。 失败了,便卷宝而去;成功了,便手握云摇宗权柄,一步登天。 无一条是绝境。 “阿依,”元祈缓缓开口,打破沉寂,“种下此蛊,当真只有留在你身边,方能缓解痛苦?” 花拾依眼未抬,淡淡应道:“是。” “若是他强行离开呢?” “心蛊噬体,日夜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话语平静,却听得人脊背生寒。 元祈轻笑一声:“倒是好手段。这般一来,闻人朗月就算明知是你害他,也只能乖乖留在你身边,任你摆布。” 花拾依没有接话,目光依旧落在闻人朗月身上,似在等待,又似只是漠然旁观。 铜灯灯火摇曳,将二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床榻上的闻人朗月指尖忽然轻轻一动。 元祈目光一凝,立刻收了笑意,凝神看去。 只见闻人朗月眉头缓缓蹙起,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睫毛颤了颤,似要睁开眼,却又被一股沉重的力量拽回昏沉之中。紧接着,他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冷汗,身体轻轻颤抖,仿佛在承受极其痛苦的折磨。 “有反应了。”元祈低声道。 花拾依端坐,目光微微凝了凝。 床榻上的闻人朗月痛苦更甚,身体微微蜷缩,双手无意识攥紧被褥,口中断断续续溢出些呻吟,却始终未清醒。 求而不得,恋而不安,逃而不得。 蛊终于开始生效。 花拾依唇角轻扬,笑意盈盈。 元祈看得清楚,心中了然——成了。 这云摇宗,这闻人家,从今往后,终究要改姓易主。 他看向花拾依,心口那点被魔气裹着的软意,便一点点漫上来。 只要阿依得偿所愿,其余万事皆不足道。 床榻上,闻人朗月在蛊毒的折磨中整个人微微颤抖,意识不清地喃喃自语。 花拾依坐在床沿先是听他沉沉唤了数声“母亲”。稍顷,闻人朗月又反复低喃“小骗子”,一字一顿,似怨似斥,砸在寂静屋内。 想来,应该是在骂他。 室内烛火轻摇,映得帐幔影影绰绰。良久,榻上之人眉峰微蹙,终是有了苏醒之兆。 闻人朗月那张冷白的脸,指痕犹未褪去,眼睫轻颤数下,一双寒眸才缓缓睁开,沉郁地打量着周围。 “元祈,你先退下。” 花拾依侧首轻语。 话音方落,屋角一缕悄无声息盘绕的诡异黑雾便如烟云般散了,须臾间踪迹全无。 榻上,闻人朗月原本迷蒙的视线已渐渐清明起来。 看清床沿那抹纤长身影,周身伤痛瞬时被他抛至脑后。 他猛地撑身坐起,伸手死死攥住青年衣袖,随即俯首将脸埋在那截衣袖之上,卑微哀求:“别走,别离开我……” 第99章 腰肢骤然被一只手紧紧擒住,花拾依垂眸,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素来高傲冷绝的男人,此刻竟如同无依稚子攥着他的衣袖,环住他的腰,俯首卑微求他别走。 花拾依未曾挣扎,半晌,只命令他:“抬头看我。” 闻人朗月缓缓抬首。 那张冷俊的脸伤痕未消,依旧高傲入骨,唯有眼底骤变——从前那副目空一切、冷冽逼人的锋芒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哀求。 怎么变成了这副德行。 花拾依心中略一思忖,欲试那蛊虫效用,遂轻轻开口:“我若决心要走,你也拦不住我。” 换作往日,他这般言语,足以逼得男人疯魔,不惜对他用强。 可此刻中了蛊的闻人朗月,只先被剜心剧痛逼得眉尖紧蹙,唇齿间溢进几分痛意,随即哀声问道: “我要如何……你才肯留下。” 一蛊下去,倒像是个人了。 花拾依安坐榻上,长腿轻叠,眸光潋滟,悠悠开口:“你只管求我、哄我、讨好我,事事听我,顺我心意,不缚我自由,不做我厌事,不逆我命令,我便留你在身边。” 第77章 假作疏离真意藏 闻人朗月听见这话, 那股噬心剧痛竟真的缓了下来,混沌如雾的脑子也逐渐清明。 他攥着花拾依腰,仰首望着那双疏冷的眼, 声音轻颤: “你想要的……便只是这些?” 花拾依垂眸,唇角微扬, 指尖轻轻拂过他颊边未消的指印,漫不经心道: “当然不止啊。” 闻人朗月心口一紧, 刚要追问, 便见他眸色微沉,缓缓开口: “实现天道归一, 才是我最想要的。” 一语落地, 殿内烛火猛地一颤。 闻人朗月凝望着花拾依,眸中似有惊涛骇浪。 那句“天道归一”在殿中盘旋着,震得烛火明明灭灭,仿佛连殿外寒风都似被这四字慑住,不敢擅入。 花拾依却手腕轻扬, 箍住他的下巴, 指节微凉, 不容抗拒。 那双眸子空寂如寒潭, 无半分温度,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垂眸审视着他, 仿佛在看一件可用可弃的器物。 “我要亲手立一尊天下无双的宗门,令万宗俯首,莫敢不从。” 他声如碎玉道: “顺者留,逆者废,反者格杀勿论。自此往后, 我之规矩,便是天下之规矩。天道为自然法则,而我,便是人世之规。此,即‘天道归一’。” 闻人朗月喉间骤然一紧。 他从未见过花拾依这般模样。 花拾依目光微转,又平静开口:“你想实现这个,是从柳峭那里继承的遗志。但你可知,天道归一,本就是巽门散修们的终极目标。” 闻人朗月眉峰微蹙,心中惊涛翻涌,面上却强作镇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与我母亲,你们都是巽门中人?” 花拾依缓缓收回手,指尖从他下颌滑开。他再度抬眸,目光锐利:“你从柳峭那里继承的遗志,不过是柳峭从巽门得来的执念。” 话音一转,他语气淡漠,似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我承认,你这人冷绝寡情,自私偏执,却也颇有手段。云摇宗如今大半尽在闻人家掌控,你确有几分本事。但我不妨告诉你——你想胜过叶庭澜,压过清霄宗,绝无可能。” “叶庭澜”三字入耳,闻人朗月臂间猛地用力,攥着花拾依腰肢一带,竟将人直接举起,按坐在自己腿上,随即双臂收紧,将人牢牢困在怀中,密不透风。 胸腔之中,龌龊残暴之念疯长——他恨不得立刻将叶庭澜碎尸万段,恨不得当着叶庭澜的面,将怀中人占为己有,叫天下人都知晓。那念头阴狠下流,却是雄性相争最原始的本能。 这般失控反应落在花拾依眼中,只惹得他眉尖微蹙。下一瞬,清脆巴掌声骤然响彻大殿。 “你干什么——” 花拾依收手而立,眸色疏冷。这一瞬,他几乎以为那“求不得”早已失效,之前种种痛楚痴缠,全是闻人朗月演给他看的戏码。 可闻人朗月挨了这一掌,脸颊又泛起清晰指痕,却非但未怒,反而更加疯魔般伸手,拼命要将他圈入怀中,执拗地哀求:“我不喜从你口中听到别人的名字……” 花拾依掌心抵住他胸膛,用力相拒,下意识脱口而出:“他不是别人。” 一语落地,蛊毒骤然发作。 剜心剧痛如万千钢针穿刺,闻人朗月浑身一颤,眉尖紧蹙,冷汗瞬间浸透衣衫。痛到极致,心底那句压抑已久的话不受控制冲口而出:“那我呢?” 花拾依动作一顿,垂眸看着他痛苦模样,若有所思。半晌,他才淡淡开口:“你……以前是条会发疯咬人的恶犬,现在是我的狗。” 这话如同一簇烈火,瞬间点燃闻人朗月所有神智。 剧痛仿佛被强行压下,他猛地俯身,将花拾依压倒在身下,气息粗重,眼底翻涌着痛苦与偏执: “只是狗吗?” 他俯身靠近,与身下之人相缠,痛楚与执念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花拾依丝毫不慌,静静望着他痛苦扭曲的神情,思忖着开口:“也是我的退路。” “退路”二字入耳,那翻江倒海的剧痛竟一瞬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出现过。 闻人朗月僵在原地,如重获新生,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懈。 他微微支起身子,却依旧不肯放人,眸色沉沉,似怒非怒地质问: “你给我下了什么?” “蛊毒。” 花拾依面色平静,无半分遮掩,“你杀我,离我,不爱我,皆会心痛而死。从此以后,你离不开我了。” 闻人朗月眸光一闪,呼吸微促:“你希望我离不开你?” “对啊。” 花拾依应声,语气理所当然,“从此以后,你便是我身边一条狗。我是主人,你若敢违抗,敢背叛,那便等死吧。” 像是忘了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一切。 明明心底兴奋至极,但闻人朗月面上却依旧故作冷硬,冷声问道: “那以后,我岂不是只能听你吩咐,任由你摆布?” “对,没错。” 花拾依淡淡道,“蛊若种失败,你也不必落得今日地步。要怪,便怪你对我的执念太深,不然这蛊也成不了……” 话音未落,闻人朗月忽然俯身,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轻柔一碰,却叫花拾依心头微恼——该死,又被这狗男人占便宜了。 他立刻挣扎起身,唇瓣微张,轻轻朝闻人朗月哈出一口气。姿态看似亲昵欲吻,实则一缕淡香无声散开,不过瞬息,怀中男子便双目一阖,沉沉晕去。 花拾依刚撑起身,想将人推开,身侧忽然劲风一掠,有人一把将昏迷的闻人朗月狠狠掀开。 元祈站在一旁,嫌恶地啐了一口:“这家伙死了才好……” 花拾依整理着微乱衣袍,不以为然:“他死了,我利用谁控制云摇宗?难道靠他那个比他更疯,本事却远不如他的弟弟?” 元祈咬牙,满脸不爽:“看着就碍眼。” “不爽也给我憋着。” 花拾依抬眸,目光冷冽,“你若敢像从前那般坏我好事,等着被天道诛灭罢。到时候我就不管你了。” 听到最后一句,元祈一噎,瞬间没招了。 他无言以对,只能悻悻别过头。 —— 待花拾依赶回苍阳西垠时,苍阳早已天翻地覆,不复旧貌。 因星斗阵传送迅捷,损耗极低,所以短短时日,清霄宗弟子已遍布西垠,各处关卡要塞,尽在掌控之中。 原因竟是叶庭澜认定,西垠几大家族与各大势力暗中对花拾依下手,才致使他音讯全无、下落不明。 一怒之下,叶庭澜亲率清霄宗精锐,横扫西垠,凡有半点嫌疑者,尽数攻打清理,势要掘地三尺,找出花拾依下落。 先被花拾依神不知鬼不觉地洗劫宝库、再被清霄宗天降神兵踏平据点的苍阳诸势力这几日奔逃的奔逃,哀嚎的哀嚎,狼狈不堪,苟且偷生。 “……???” 花拾依再次立在西垠城门外,望着守城的清霄宗弟子,不由地一怔。 先前找他要八千灵石的门卫们呢?去哪里了?还活着没? “来者何人?!” 城上守军厉声喝问,目光锐利,可看清城下之人面容那一瞬,尽数僵住。 有人当即失声,惊惶又狂喜:“是、是花师兄!快——快开城门!” 声未落,吊桥已轰然落下,城门吱呀洞开,一路畅通无阻,竟比回自家宗门还要顺理成章。 还未踏入西垠城门半步,花拾依便被这些人簇拥着,一路径直带到了叶庭澜面前。 仙君府内,花拾依身下软垫尚未捂热,周身便已被叶庭澜的气息层层裹住,连衣衫都似被他掌心温度浸得温热。 第100章 叶庭澜俯身,唇贴在他耳侧,齿尖轻轻碾过他耳廓,哑声质问: “这几日,你去了哪里?” 花拾依垂眸,冷静地将过错尽数推到西垠四大家族身上: “西垠那几大世家逼我就范,扬言我若不从了,便要取我性命。我只得假意顺从,寻了空隙才逃出来。” 话音稍顿,他又淡淡补了一句:“我纵使有些本事,也难敌他们人多势众。”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寻不出半点错处。 叶庭澜却依旧不依不饶,手探下他的衣衫内,在他腰间狠狠按揉了两下。反问他:“那你为何不留下半分线索,好叫我知晓你的实情?” 花拾依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因为没多少时间了,我……我……我下次一定记得。” 话音方落,他伸手环住叶庭澜的脖颈,微微仰头,软声撒娇:“师兄,我错了嘛,你原谅我。” 他仰着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狡黠的软意,凑到叶庭澜唇边,轻轻一碰便退开。 就在他以为这般便足够搪塞过去,指尖刚要松开收回,臀上忽然落下一记不轻不重的拍击。 花拾依整个人一僵,茫然抬眼,眸底凝着个清清楚楚的问号。 一瞬之间,叶庭澜目光如刃,直直看穿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搪塞我……” 花拾依浑身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他心头飞快一转—— 若是将真相实话道出,别说原谅,叶庭澜怕是当场便要拔剑,斩了他也未必不可能。 除了这般虚与委蛇,搪塞遮掩,他根本别无他法。 “是,方才是我在搪塞师兄。” 他缓缓收回手,偏过脸去,下颌线绷出一抹冷艳孤绝的弧度,疏离又淡漠道: “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更不想让清霄宗上下知晓,我被那些人逼得仓皇逃窜,狼狈躲在苍阳。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颜面何存?又如何在清霄宗立足?” 他顿了顿,又字字戳心:“我与师兄不同,我本就是散修出身,本就够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若是连狼狈逃窜之事也传出去,我日后还怎么在清霄宗抬头做人。” 叶庭澜一时无言,满腔怒火竟被这番话生生浇灭,如冷水泼头,再无半分火气。 他喉间微微一紧,正欲开口安抚,花拾依已轻轻挣动起来,垂着眼睫,轻声:“师兄,你罚我便是,是我不守规矩……” 第78章 灵链牵缠入怀深 话音刚落, 花拾依便撑着软垫欲起身,掌心刚触到床沿,脚踝忽然一紧。 叶庭澜只轻轻一拽, 便将他重新拖回软榻之上。 花拾依身形一倾,尚未反应, 肩头已被覆下的力道轻轻按住,整个人被稳稳困在软垫与叶庭澜之间, 再无半分退避余地。 叶庭澜俯身, 眸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眸色愈深。片刻沉默, 他喉间微松, 语气柔缓下来:“我无意责你。” 花拾依抬眸看他,他眼底尽是柔意,“只愿我在你身边,你就不必一人强撑。” 闻言,花拾依眸光闪了闪, 而后温顺颔首, 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见状, 叶庭澜微微俯身, 一把扣住他的双腕,“一缕牵缠。” 话音未落,花拾依腕间多了一道凉意。那些灵链, 细如发丝,柔若无物,却缠上他白皙的腕骨,无法挣脱。 叶庭澜低首看他,与他四目相对: “西垠的麻烦算彻底解决了, 不久以后,整个苍阳也是。” “那太好了。” “拾依,你可以回清霄宗了。” “嗯?这么快?” 花拾依下意识反问,话音未落,身上已是春色半露——外衫被剥净,只剩一件单薄的亵衣,而凝白交叠的腿贴着微凉的竹席。 叶庭澜埋首于他纤长的颈间,吻得用力而缠绵,指尖一挑,那最后的遮蔽便也应声而落。 花拾依在他怀里轻轻一颤,像一枝被风吹动的白梨花。而叶庭澜衣冠齐整,与他形成刺目的对照。 温热的气息落在颈侧,吮出一个浅浅的红痕。叶庭澜的声音低哑,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你不想回去?” “不是。”花拾依被他箍得有些不自在,纤瘦的腰肢微微挣动,声线却仍是清清冷冷,“只是问问。” “回到清霄宗,我便可日日见你——”叶庭澜的唇从颈侧移至耳垂,轻轻啮咬,“难道不好吗?” “好、好……” 花拾依说慢了。 话音还未落稳,叶庭澜倾身靠近,不知做了什么,只听他一声轻呼,随即没了声响。 叶庭澜低头,眸色沉沉。……(中间省略部分为绿江尺度之外) 以下内容为尺度之内,在脖子以上描写:花拾依仰着脸,喉结轻轻滚动,眼尾洇开一片薄红。他恨恨地咬着枕面,意识逐渐清明。(这是事后!是事后!脖子以上描写!!!这也要锁吗?我请问!!!)然而方才那片暖意融融里他竟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要不要示弱唤一声“夫君”哄哄叶庭澜?唤,还是不唤。哪一个选择会让他好过一些。(这又哪里擦了?请问?审核你是针对耽美吗?)枕面被泪水湿透了。他还是没想明白。(这句话哪里擦了?觉得擦的你是不会哭吗!)翌日的晓光破开残夜,落在花拾依眼睫上。他醒来时,腰肢先动了动——腰酸软像是纸张一样被反反复复折揉碾这会儿才慢慢回到自己身上。(这里运用了夸张手法,写的是腰酸软,没有擦的意思,请不要过度解读) 干净的亵衣不知何时换上的,料子轻软,贴着肌肤有些痒。身后叶庭澜穿着亵衣,胸膛还贴着他的背,一条手臂横在腰侧,箍得让他挣不脱。 (两个人都穿了衣服,国漫尺度,这有什么好锁的!我请问呢!) 花拾依垂眼看了看那只手。 指腹有习剑的薄茧,此刻正松松垮垮地搭在他小腹上,像是睡着了也记得要圈住什么。 他试着推了一下。 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用尽全部力气——那只手还是纹丝不动。 (以上内容是攻的手放在受的腰腹上,请问这也要锁吗!!!) 花拾依不信邪,正要推第三下,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低低的,懒懒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又像是故意的。 “醒了就乱动。” 叶庭澜的声音落下来,那只手收紧了些,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花拾依僵了一瞬,随即扭了扭腰,想挣开那热源。 “别动。” 叶庭澜的声音更低了些,带了点警告的意味。另一只手从枕间探过来,拨开他后颈的碎发,唇便落了下去。 花拾依攥紧了被角,等叶庭澜吻落。 他正要起身,叶庭澜却又低下头来,唇落在他后颈,细细密密地啄着。 “师兄……腰酸。” 他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想下床敷张药贴。” “我去拿,你待着就行。”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被角掀开又落下,那股热源终于离远了。 花拾依趴在枕间,没动。 也不知等了多久。 脚步声折返,推门,走近,床榻微微陷下去一块。 “趴好。” 叶庭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花拾依还没反应过来,腰间的亵衣便被撩起一角,露出底下一截腻白的皮肤——和后腰那两枚淡红的指印。 叶庭澜撕开药贴,把它贴上花拾依腰侧,覆住最酸的那一处。 “还酸吗?” 叶庭澜问。 花拾依把脸埋在枕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只手便又按了按,顺着腰线缓缓揉了两下。力道刚好,花拾依绷紧了背脊——药贴之下,那处虽酸软难言,但被他这样一揉,有种说不清的舒服。 午后,穿戴整齐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厅。 清霄宗几名弟子已在候着,见叶庭澜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花拾依落后半步,在他身侧落了座,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尊瓷人。 腰间的药贴隐隐发热,倒是缓解了不少酸意。 “西垠那几个世家,查得如何了?”叶庭澜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 一名弟子上前回话:“回仙君,公羊、竺、黄,释四家已清点完毕,府中上下俱已控制。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 “只是四家宝库,所藏寥寥。”弟子垂首,“灵石不足千枚,灵器不过十余件,秘宝更是一件也无。弟子反复查过,确无暗格密道,东西……像是被提前搬空了。” 叶庭澜放下茶盏,指节叩了叩桌面。 “提前搬空?”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四家同时搬空,倒像是约好了的。” 另一名弟子接口道:“会不会是闻风而逃时带走了?毕竟咱们动手前,确有风声走漏。” 第101章 “带不走这么多。”叶庭澜摇头,“灵石灵器皆是重物,仓促逃命,能带几件算几件。这般干净,倒像是……” 他顿了顿,眸光微沉。 “像是早就被人搬走了,藏在了别处。” 堂中一时静默。 花拾依垂着眼,端着茶,神情淡淡的,像是事不关己。 叶庭澜侧目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拾依,你觉着呢?” 花拾依抬起眼睫,与他对视一瞬,又垂下去。 “应该是被云摇宗的人拿走了。几日前,闻人朗月出现在西垠本就可疑,更别说公羊一族与云摇宗的闻人朗月是表亲。又正好,公羊戎下落不明。” 堂中几人纷纷看向他。 他又笑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堂中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接什么话。这猜测方才还掷地有声,转瞬便轻飘飘地收了回去,像扔出一块石头,又伸手接了回来。 叶庭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良久,他说:“此事就先暂停吧。” 花拾依抬起眼睫,与他对视一瞬。 他知道叶庭澜在怀疑。 他也知道叶庭澜不会真的查下去。 但是,真查下去也发现不了什么。谁能想到那些东西都在他手上。 两日后,花拾依随叶庭澜回到清霄宗。 山门依旧,云雾依旧,守山弟子躬身行礼时,连目光都不敢往他脸上多落一瞬。 谁都知道,不过半年,花拾依在苍阳立了大功,要从镇守仙君升为封号仙君了。 清霄宗立宗千年,得过封号的仙君不过八十余位。那是真正的权力巅峰,见宗主不拜,列长老之上,内门弟子无论辈分见了都要躬身避让。 于是人人避着他,生怕冲撞了他。 几乎与此同时,清霄宗外的鸿鹤楼被人买下了。 鸿鹤楼在宗外三十里,依山傍水,是往来修士歇脚的地方。平日里生意清淡,偶尔有几个散修在此吃茶论道,从无人在意。 买下它的是闻人家。 花拾依这段时日常去鸿鹤楼附近的芙蓉楼喝酒吃茶,偶尔给一楼的说书人一些打赏。 芙蓉楼新来的说书人是个眉目慈祥的中年大叔,说起故事来眉飞色舞,醒木一拍,能从天亮讲到天黑。 得了打赏的说书人,第二日会在酒楼伙计的引领下登上二楼包间,给清霄仙君说书。 包间门推开,花拾依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 “李常,新躯体可使得惯?” 闻言,李常又伸了伸胳膊,扭了扭脖子,还蹦了两下,这才咧嘴一笑:“我说这躯体巴适得很!掌门你放心,好使!” 花拾依:“那行,前段时日托你去办的事情可办妥了。” 李常:“妥了。” 见他神色淡淡,李常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像二十年前那几件事情的绝对证据,如今宗门一半人手上都有。但有证据也未能证明清白,得看那些人认不认,服不服。” 花拾依:“有个人他愿意信就行了,其他人也不得不信。” 李常点点头,话锋一转: “这是一件事。还有另一件事。” 他抬眼看了看花拾依的脸色,继续道: “宗门如今已经整顿好了,上上下下该清的清、该留的留,是时候该扩张些人进来了。几位老人那边也在催,说趁着现在声势正好,多收些弟子,把空缺补上。另外,孟姥、田老他们都带了新徒弟来——人已经到山脚下了,估摸着这两日就能安顿好。”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按规矩,这些人得先送到您身边过过眼。该敲打的敲打,也好让他们知道,往后在谁手底下讨饭吃。” 花拾依放下茶盏,道:“正好。待到大典之后,我正式成为封号仙君,修了新殿,让那些人以仙仆的名义伴我身侧。” ----------------------- 作者有话说:写了脖子以下锁我,我招了!但写点儿事后尾气,脖子以上内容也要锁我吗?啊!我没招了!!! 耽频改兄弟频算了!!!审核你看不惯两男人亲密你去审言频吧!!!顺直审核审什么耽美,回家吧你比较适合做一滩…… 这是耽美!!!两个男人就算亲嘴亲烂了也是应该的! 疑似审核是顺直,铁了心要锁我。 第79章 宗门怨夫的套路(上) 册封大典那日, 清霄宗万仙来朝,祥云覆顶,钟鸣彻山。 花拾依与叶庭澜, 苏若瑀,江逸卿四人身着天青仙君朝服, 立于高台之上,受三叩九拜之礼。 礼官高声唱喏, 封号落定——自此, 苍阳之上,一共四位权倾宗门的封号仙君, 位逾长老, 权掌一方。 但礼成之后,花拾依甚少居于新修的仙君殿,反倒常往山下走。有时去琼楼玉宇独坐,有时行至世外高山,行踪疏淡, 叫人摸不透心思。 叶庭澜看在眼里, 心头微沉。 他原以为, 是自己将二人结为道侣之意摊开在叶家宗族与宗门长老面前, 逼得花拾依进退不得。 当初,叶靖渊得知此事后,更是直接闯入宗主殿, 将玉圭重重拍在案上,声色俱厉: “叶庭澜!你是清霄宗宗主,是叶家嫡系继承人!道侣之选,关乎宗门兴衰、叶家荣辱,岂能由着性子与一无门无户的散修纠缠?这别说他还是个男子!我坚决不同意!” 殿内烛火被劲风掀得乱颤, 叶庭澜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平静:“叔父息怒。” “我如何息怒?”叶靖渊须发皆张,“他花拾依手段莫测,心性难辨,留在宗内已是隐患,你还要与他结为道侣,将来必成大祸!” “他于清霄宗有大功,于苍阳有安定之绩,何来隐患一说?”叶庭澜抬眸,目光沉定,“宗主之位,是叶家与宗门推我坐上。可我与谁同行,与谁结契,是我一己之念,非宗族能束,非长老能阻。”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叶靖渊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最终甩袖而去,怒声掷下一句:“你迟早会后悔!” 此后几日,宗门之内暗流涌动,叶家长辈轮番劝说,皆被叶庭澜一一挡回。他以宗主之权压下所有非议,以自身功绩堵住悠悠众口,强硬得近乎偏执。 在他看来,只要他坚持到底,便无人能真正阻拦。 可花拾依依旧日日下山,身影疏淡,仿佛对殿上的风波、他的一意孤行,全不放在心上。 叶庭澜站在仙君殿外的云台上,望着山下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指节微微收紧。 他时常反思,可能是自己逼得太紧。 花拾依既已应下婚事,落笔婚书,以灵印为誓,将终身托付于他——该为之事,能为之事,此人已尽数做尽。 余下宗族阻挠、长老非议、宗门流言,皆该由他一力承当。 “为夫者,当体恤妻室,倾心护持。” 昔日父亲执其肩,正色训诫,他铭记于心。 但是自花拾依下山已七日无音信后,叶庭澜端坐主位,处理完所有闲杂事务后左思右想,终是命人传了苏若瑀与江逸卿二人前来。 清霄山晨雾未散,仙君殿内炉烟袅袅,凉意浸骨。 不多时,两道身影踏入殿中。 苏若瑀青衣温婉,笑意浅浅;江逸卿灰衫佩剑,眉宇间带着几分疏懒不耐。二人依礼见罢,分坐两侧。 叶庭澜抬眸,目光扫过二人,声线沉缓:“拾依师弟他总爱往山下跑,至今已有七日未归。苏师姐和江师弟,可曾知道什么眉目?” 江逸卿闻言,眉头立刻蹙起,往椅背上一靠,冷声开口:“问我作甚?他的事情我哪里知道?” 苏若瑀却掩唇轻笑,目光通透,径直看向叶庭澜:“师弟你身为宗主,近在他身侧都不知晓,我们又哪里会知道呢。” 叶庭澜垂了垂眼,语气微低:“我是一宗之主,俗务缠身,时常忙碌,难免忽略了许多细节。” 江逸卿听得认真,当即点头附和:“我等理解。宗内事务繁杂,叶师兄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苏若瑀瞥了他一眼,笑意多了几分戏谑,语气暧昧:“是啊,你都是一宗之主了,还日日为花师弟的事上心,这般牵挂,可不是一般的好。” 江逸卿一怔,环顾殿中气氛,刹那间恍然大悟——自己竟是那三人之中最不明就里的一个。 他面色微僵,当即改口,语气越发不耐:“花拾依的事我本就不知,他从不与我多说,我也半点儿不关心。他爱往哪里去便往哪里去,不愿留在清霄宗便不留,便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懒得管。” 叶庭澜深吸一口气,眸底掠过一丝黯然,低声道:“可是我不希望他总往山下跑。” 江逸卿嗤笑一声,随口出计:“也是。我与苏师姐终日忙于教务,便他一人日日下山,逍遥快活。依我看,师兄直接取捆仙绳将他捆了,关入拾遗殿,看他还如何乱跑。” 第102章 苏若瑀睁眸看他,故作惊叹:“江师弟,你……你还真是个可造之材。” 叶庭澜心头微动,这般法子并非不可,只是一想到花拾依的性子,便知他绝不肯受这般束缚。 他只得抬眼,劝道:“江师弟,你对拾依态度好点儿。拾依他待人简单纯粹,你待他好,他便待你好。你总是这般对他凶厉,他永远不会正眼看你。” “……” 江逸卿本是坏心出主意,不料反被自家师兄这般说教,一时气结,张了张嘴,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只闷头坐回椅中,脸色难看。 苏若瑀看在眼里,忍笑轻咳一声,缓缓开口:“这等小事,我和江师弟也无心顾及。我们二人如今都在亲自带弟子,晨昏不辍,忙得脚不沾地。倒是花师弟,至今未曾收徒,一身清闲,才有空日日下山。”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看向叶庭澜:“要不,师兄你索性给他寻个合适的弟子,放在身边教养。有徒弟牵绊着,他自然便不会整日往外跑了。” “也是。”江逸卿点头附和,唇角一扬,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这个好。古话常说孩子拴住娘,徒弟牵着师父,不如就给那个家伙寻个徒弟拴在身边,看他还能不能整日往外跑。” “……”叶庭澜指尖微顿,望着殿外缭绕云雾,默然不语。 收徒拴人,这法子温和妥帖,倒比捆仙绳强硬禁锢妥当得多。只是他心中清楚,以花拾依的心性,便是收了徒弟,也未必能困得住他下山的脚步。 可眼下,似乎也唯有这般,能让花拾依多留在清霄宗一些时日。 —— 夜色浸上清霄山,落英殿前落花簌簌,花拾依缓步踏入殿中,不过片刻逗留,便提着一只装满山下小物的锦袋,转身往观澜殿而去。 观澜殿内灯火温长,叶庭澜正临案静坐,指尖仍不自觉轻叩桌面,白日与苏、江二人商议之事尚未解决,心头那点悬虑依旧未平。 殿门轻启,花拾依衣袂带风,径直走入。他将锦袋往旁一搁,毫无生疏之意,上前便往叶庭澜怀中扑去,声音清亮: “师兄,我错了,但我事出有因!我很想回来的,但是因为别的宗门那些人太气人了,所以我想还是先解决他们再回来跟你报备比较好。我错了,我甘愿受罚,你罚我吧。” 他姿态温顺,分明是仗着叶庭澜素来纵容,一径使着软计讨好。 叶庭澜胸膛微僵,被他撞得心头一软,可七日悬心难平,面上依旧绷着一抹浅淡不悦,沉声道:“好,那你就去领罚吧。” 花拾依抬眸,睫羽轻颤,望着他道:“你当真要罚我是吗?” 叶庭澜不语,只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晦难辨。 花拾依瞧不出他真怒假怒,手上微微一松,便要从他怀中抽身退开。可下一瞬,腰肢忽被一股力道扣紧,整个人又被稳稳带回怀里,紧贴不散。 叶庭澜低沉开口:“你不是要抱吗?继续抱罢。” 花拾依微微偏头,语气淡了几分:“我现在不想抱了,因为师兄你要罚我。” 叶庭澜心头又气又笑,一腔火气被他几句话揉得绵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反倒愈渐柔和:“说说你七日未归宗,都去了哪儿吧。” 花拾依毫无迟疑,开口便是惊人之语:“合欢宗。” 叶庭澜眸色骤然一凝,指尖几欲收紧。 他未想花拾依竟如此直白,连半分遮掩也无。 不等他心绪翻涌,花拾依第二句更叫他怔住:“在我这几日的劝说和努力下,合欢宗愿意接受清霄宗的统管。清霄宗说什么,他们做什么。他们想摘掉邪门宗门的帽子,成为正统门派。”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风敲窗面。叶庭澜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合欢宗为何愿意臣服于清霄宗?” 花拾依心知真正缘由不可明说,只抬眸望着他,语气平静,试图劝服: “可能这帮人混不下去了。他们只是需要修道之人的元阳用以修炼,用不着害人,也罪不至死。他们匿于风月,只是为了自身修炼。我们与其一个个将人抓走,抓不胜抓,不如将他们统一管控,也许这样更简单。” 叶庭澜垂眸看着怀中人,眸色沉沉。 他不信这般轻浅的说辞,却也清楚,花拾依既敢带回这般结果,必是早已将一切处置妥当。 七日未归,不是流连风月,不是疏懒避世,而是孤身入险地,为清霄宗拓一方势力。 他悬了七日的心,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声无声轻叹。 罚,终究是舍不得。 气,也早被这人一句一句,拆得烟消云散。 第80章 宗门怨夫的套路(下) 叶庭澜怀中人微僵, 半晌才压下心头翻涌情绪,沉声道:“此事有待商榷,明日再议。” 花拾依点头, 径自理解为议事已毕,当即应声:“也是, 师兄也应该累了。师兄早点歇息吧,我明日再来打扰师兄。” 他说着便要起身, 刚迈出一步, 腕上忽然一紧,被一股力道狠狠拽回。 叶庭澜咬牙, 一字一顿唤他:“花、拾、依!” 不等花拾依反应, 他弯腰将人横扛肩头,转身便向内殿走去。 花拾依伏在他肩上,微怔出声:“师兄?” 叶庭澜一言不发,将人轻放在床榻之上,垂眸俯视着他, 指节微紧。他心头又气又恼, 想厉声质问此人心中是否有他这个未婚夫, 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 只得俯身抵着他额头,低笑道:“师弟下山多日,是不是已经忘了师兄有失眠之症, 需要人陪着睡觉。” 床榻柔软,灯火昏暖。花拾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依旧怔怔开口:“你真的不累吗?” 叶庭澜喉间一堵,半晌才吐出二字:“……不累。” 花拾依不再多言,乖乖躺平, 双臂自然摊开,皱眉:“可是我有点累了,想早点结束,师兄你能不能快点。” 一句话落下,叶庭澜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算自食恶果。平日里他对花拾依百般纵容,千般迁就,对方要纵性他由着,对方要下山他忍着,一连七日不归、孤身犯险这种大事,到最后他也舍不得真正责罚。 唯独在花拾依身上,他所有底线都一退再退,已经到了全无章法的地步。 一丝恼意涌上心头,叶庭澜眸色一沉,伸手便攥住花拾依的衣襟,用力一扯,外衫应声散开。 便在此时,榻上之人忽然抬身,手臂一扬,轻轻勾住了他的脖颈。 花拾依仰头,在他唇角轻轻一琢,气息清浅:“师兄,你说,我以后让更多宗门臣服清霄宗,你会开心吗?” 叶庭澜浑身一震,手臂却下意识揽紧他,半晌,迟疑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花拾依仰头望他,双眸微眯,轻声道:“清霄宗日渐强盛,不好吗?” “好自然是好,只是这般强盛,不必你强求来。”叶庭澜望着他,声线沉软,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认真,“我不需要你孤身涉险去换这些,我只要你安稳无虞地待在我身边。” 花拾依静静望着他,轻声应道:“嗯。” 话音落,他轻轻点了点头。 叶庭澜心头一松,伸手将人紧紧揽入怀中,低头覆上他的唇,吻得轻柔而珍重。 长夜渐深,后半夜时,花拾依已然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垂眸,目光缓缓掠过怀中人周身,细细打量,并未发现半点伤痕与异样,小心翼翼抬手,扯过锦被将两人裹好,并轻拢被角。 稍顿,叶庭澜凝眉,极轻地运出一缕灵力,缓缓探入花拾依心海之中。 可那里依旧是一片死寂,情识封禁如旧,空寂无波。 叶庭澜收回灵力,眸色微沉。 他心知,花拾依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并无一不叫人揣测。 可他不问,不逼,亦不强行拆解。 他愿意等。 等花拾依卸下所有防备,等那人愿意亲口将一切说与他听。 又过三日,便是一年一度的清霄宗广招弟子大选。 清霄山云雾缭绕,山门大开,四方少年修士云集,人声鼎沸,盛况空前。 与往年不同的是,一则消息早已传遍全宗—— 天玑仙君花拾依,将在本届弟子之中亲自择徒。 消息一出,无数人心潮涌动,都盼着能被这位权势正盛的仙君看中,一步登天。 广选大典当日,天朗气清,云海浮金。清霄山中央广场白玉为台,四方修士们按序而立,灵力波动此起彼伏,皆是跃跃欲试。 高台之上,四位封号仙君并坐。叶庭澜居中而坐,白衣衬得身姿挺拔,目光虽望着擂台,却时时不动声色地落在身侧的花拾依身上。 擂台上比试正酣,灵气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少年男女各施手段,锋芒毕露。花拾依支着一侧手肘,眸光淡淡扫过台下,眼底毫无波澜,只觉得冗长乏味,困意一阵阵往上涌,只想闭目打个哈欠。 第103章 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瞬间被另外三人看在眼里。 苏若瑀最先开口,声音轻柔含笑:“花师弟,看了这许久,可有看中的徒弟人选?” 江逸卿也斜睨过来,等着看他究竟会挑出怎样惊才绝艳的弟子。 叶庭澜指尖微扣膝头,心底亦有几分期待——若花拾依肯收下一名弟子,便能多几分牵绊,少一些独自下山的念头。 花拾依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心中毫无波澜。 不是难以抉择,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收徒。 教功法、管言行、督修行、理琐事……一桩桩一件件,想想便觉得麻烦至极。 他微微抬眼,道:“收徒一事,本讲究缘分。” “不合我眼缘的,我不要。资质尚可却心性不定的,我不要。” “是男子,我不要。是女子,我也不要。” 话音一顿,花拾依淡淡总结:“简言之,我不想收徒。” 一句话落地,高台之上瞬间一静。 苏若瑀脸上的笑意僵住,半晌说不出话,只默默抚了抚额角。 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花拾依会如此直白,把所有路堵得干干净净。 江逸卿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分明就是懒!怕麻烦,怕费心,怕担责任!我清霄宗千年规矩,到你这里就要破例?” “规矩是人定的。”花拾依捋了捋发丝,“我定的规矩,便是如此。” 苏若瑀低声劝道:“花师弟,不如再看看?本届弟子中确有良才美玉,不必急于一口回绝。” “不必。”花拾依直接打断,“看再多,也是一样。” 他顿了顿,再度重申:“我意已决,今日不收徒。” 江逸卿气得拔剑出鞘半寸,又强行按捺回去,冷声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花拾依不怒不恼,只轻轻瞥他一眼:“我领不领情,与收徒无关。” 叶庭澜抬手,轻轻一压,示意二人不必争执。 他看向花拾依,眸色深沉,却终究没有强迫:“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今日择徒之事,便暂且搁置。” 花拾依微微颔首:“谢过师兄。” 叶庭澜只轻轻颔首,以宗主之威压下全场微动的骚动,目光落回擂台之上:“大典继续。” 江逸卿重重哼了一声,偏过头不再看他,苏若瑀则无奈一笑,示意执事弟子继续主持选试。一时间,擂台上灵气交锋之声再起,少年修士们各展所长,只为搏一个仙君青睐。 半个时辰后,比试终了。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孤身立于擂台中央,衣袂染尘,眉目俊朗,气息稳如磐石,一路过关斩将,赫然夺下本届选试第一。 少年躬身行礼,声音清亮有力,响彻全场:“弟子陆鸣鸿,愿拜天玑仙君为师!望仙君成全!” 全场目光瞬间齐聚高台之上的花拾依。 叶庭澜眸色微动,苏若瑀微微前倾,江逸卿也挑了挑眉,都想知道他会如何应对。 花拾依抬眸,随便找了个借口拒绝:“今年大典不收徒,收徒只收女弟子。” 直白的拒绝再次落下,陆鸣鸿身形一僵,跪在擂台上,双拳紧握,却依旧不肯退去。 便在此时,清霄山护山大阵忽然微微一震,一道极淡的金光自天际垂落,轻轻落在陆鸣鸿身上。 阵灵异动,仙门共鸣—— 这是万年难遇的天命拜师之兆,意味着此子与仙君有不可解的师徒机缘。 叶庭澜指尖一顿,眸中闪过讶异。 苏若瑀掩唇轻呼:“竟是天命机缘……” 江逸卿也怔住,一时忘了出言讥讽。 花拾依望着台下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依旧从容。 天命又如何,规矩又如何,他不想收徒,便是不收。 可叶庭澜已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降吉兆,乃是美事。拾依,此子心性、资质、机缘皆备,你便收下他吧。” 花拾依沉默不语。 叶庭澜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就当,遂我一次心愿。” 而陆鸣鸿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弟子诚心拜师,愿终生侍奉仙君左右,绝无二心!” 风过云台,钟声轻响。 花拾依唇瓣微启,正要再次开口回绝,一道无声的信息流猝然闯入识海—— 【系统启动,身份扫描中…… 检测到目标人物:陆鸣鸿。 锁定灵力波动:西海龙族真龙血脉。 真实身份确认:西海龙王嫡子,东海龙宫钦定储君,龙太子。 危险等级:高。 任务关联:高。 特殊备注:此人隐去龙鳞、封印龙力,以凡躯踏入清霄山选试,目标明确,直指天玑仙君座下。】 第81章 云津渡上爱恨长 云台之上红雨玉梅簌簌飞落, 粉白花瓣沾着云气漫卷,落满白玉阶前。 陆鸣鸿抬首,目光直直望向高台最侧。 花拾依一袭素锦仙衣, 安坐琼台之中,身姿清挺如寒竹立雪。轻风穿堂而过, 落英轻覆肩头,他只淡淡垂眸, 指尖闲闲抵在膝头, 姿态散漫疏懒,周身却凝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 远观矜贵, 近之凛然。 人比花艳,花比人暖。 这便是陆鸣鸿初见天玑仙君,心底最深的印象。 他一路隐鳞藏角、步步筹谋,舍弃龙宫尊荣,封印一身真龙灵力, 以凡躯踏遍险途, 费尽心思入得清霄山、站到这云台之下—— 这般费尽心思, 只为靠近此人一步。 到底是亏, 还是值。 一念至此,他只轻轻阖眼,静待结果。 唉。 唉, 唉唉唉。 与那傻缺系统周旋往复八百来回,花拾依终究是败下阵来,再无推脱余地。 良久,他侧首望向身侧的叶庭澜,缓缓开口:“那好, 依师兄之愿,我便收下此人,带回落英殿悉心教导。” 话音一落,高台上下皆是一静,随即漫山响起低低哗然。 陆鸣鸿身躯一震,双膝重重叩于白玉擂台之上,额头紧贴青石,声音清朗铿锵,震彻云台: “弟子陆鸣鸿,拜见师尊!” 叶庭澜眸底掠过一丝喜色,轻轻颔首,以宗主之口定下名分: “既已拜师,便入天玑仙君座下,记入宗门玉册,往后随侍落英殿修行。” 一旁,江逸卿面色稍缓,虽仍有几分不忿,却也不再多言,只重重拂袖转开视线。苏若瑀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欣慰。 漫天花瓣随风轻扬,花拾依端坐原处,垂眸望着台下叩拜的少年,眉眼疏淡,内心诽谤—— 这小龙人,看起来就很麻烦,很难对付。 啧,怎么办。 大典散场,云阶之上仙仆随行,花拾依缓步走在前头,陆鸣鸿垂首跟在身后,叶庭澜并几位仙君同路,一行人行向观澜殿与落英殿方向。 山间云气轻绕,桃花落径,步履轻缓,不闻喧嚣。 叶庭澜眸光微垂,落在身侧仅十五六岁模样的陆鸣鸿身上,少年高挑俊朗,沉稳内敛。他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追忆:“拾依,想当初你入宗,好像也是同你徒弟一般年纪。” 花拾依目视前路,淡淡回应:“看起来有那么小吗?应该还要再大一些吧。” 二人便这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语气亲近自然,无拘无束。 陆鸣鸿垂眸慢行,耳中尽数听着,心底暗自留意。 比起天珝、天璇二位仙君,花拾依与叶庭澜显然亲近得多。叶庭澜身为一宗之主,对旁人素来端持威严,周身气场沉敛难近,可一对上花拾依,那股凛然宗主气度便尽数敛去,言谈举止间不见尊卑,只如平辈知己,地位仿若平等。 这与他入山前多方打探得来的情报,全然相悖。 行至观澜殿外朱门附近,叶庭澜忽然驻足止步。 花拾依亦随之停步,回身静静看他。 叶庭澜眸色温和,轻声道:“你今日先带着新徒回落英殿安置吧。” 花拾依颔首:“好。” 一语毕,二人便在此处分开。叶庭澜转身入了观澜殿,仙侍紧随其后,身影没入殿门之内。 花拾依则领着陆鸣鸿,一路直行,往落英殿而去。 落英殿清雅幽静,庭院遍植桃林,殿内陈设素净,不染尘俗。 入殿之后,花拾依抬眸指了指西侧最深处一间偏屋,语气淡漠,只吩咐两句: “那边最里面的偏屋是你的居所,钥匙自有仙仆交付于你。” 他顿了顿,声线冷净,划清界限:“除那间屋子外,落英殿内其余一切,皆是我的私物,你无权触碰,更不可擅自闯入。”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甚至未再多看陆鸣鸿一眼,径直转身离去,转瞬便出了殿门。 看方向,似乎是往山下去了。 陆鸣鸿立在原地,望着空寂的殿门,指尖微微攥紧。 第104章 从头到尾,花拾依这个师尊对他无半分关切,无半分提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吝于给予。 他分明看得清楚,自己这位天玑仙君师尊,半分也不曾喜欢他这个新收的徒弟。 不喜欢,看不上,连半分假意亲近都不肯做。 既如此,当初云台之上,又为何要勉为其难收下他这个徒弟? 更让他费解的是清霄宗主叶庭澜。 那人身居高位,威严自持,却偏偏执着至此,执意要花拾依将他收入门下。 桩桩件件,皆透着说不清的蹊跷。 —— 夜色漫上清霄山外的云津渡。 江畔楼阁灯火连绵,珠帘半卷,暗香浮动,丝竹声绕梁不绝。 花拾依一袭常服倚在软榻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筹码。 榻前矮几铺开赌马棋局,玉驹分列两侧,胜负悬于一线。 对面坐了一名赤衣男子,乃是合欢宗长老之一,有“晚香玉”之称的谢茉。他手执玉扇轻摇,笑意温软,周身萦绕着浅淡媚香,却丝毫不显女气,只添几分妖冶矜贵。 二人相对而坐,已周旋半夜。 谢茉轻叩案几,玉驹前移一步,道:“仙君好耐性,同我耗了半夜,只为合欢宗归顺一事,倒是看得重。” 花拾依抬眸,目光扫过棋局,回道:“并非看重,只是想再给长老一些思考的时间。” 谢茉轻嗤一笑,“仙君风趣。” 花拾依落下一子:“长老说笑。” 谢茉敛起笑意,“仙君想得合欢宗的忠心投靠,难道不该给些好处吗?” 花拾依抬眼:“合欢宗欲归顺清霄宗,难道不是该展现诚意吗?” 谢茉脸色一僵,盯着他一言不发。 花拾依将手边筹码轻轻一推:“合欢宗能攀上清霄宗,从此改头换面,这本就是好处。而清霄宗能否接纳合欢宗的诚意,还得看诚意够不够。” 谢茉脸色已难堪至极点,道:“仙君刚上位不久,难免心高气傲。” 花拾依指尖微顿,淡淡开口:“长老呢,老姜虽辣,但辣过了头,便只剩呛人,不堪大用。” “花拾依!” 谢茉猛地直起身,径直直呼他大名,已是被气得不轻,胸口起伏,正要口出恶言。 可花拾依也自座中缓缓起身,眸光浅浅一扫,谢茉当即牙关紧咬,将到了嘴边的怒言尽数咽回腹中,半个字也不敢再吐。 天光将曙,江畔薄雾渐起,呈另一番醉人美景。 花拾依自楼阁中缓步离去,不曾回头一望。 谢茉僵立原地,手中玉扇几欲变形,方才强压下的怒焰与屈辱,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在合欢宗身居长老之位,向来受人逢迎奉承,几时被人这般轻慢折辱,句句戳心,步步紧逼,连一句恶言都不敢出口,只得硬生生咽下所有火气,屈辱捱过整整一夜。 望着花拾依消失在雾色江堤的背影,他低声自语,声线阴恻:“花拾依,你这般狠辣冷利,目中无人。我要亲眼看着你从云端跌落,满身泥泞,再无半分矜贵可言。” 天光微亮,晨风寒凉。花拾依刚出江畔楼阁,周身忽然泛起一阵燥热,气息微滞。 他略一凝神,便已辨出体内异状——是中了谢茉最有名的暖香迷情散。 麻烦尚未到此为止。 行至林间岔路口,四周林木骤然微动,三十余名身着赤衣的蒙面修士悄然而至,身形迅捷,顷刻间便将他团团围在中央。 众人目露狠戾,便要齐齐出手围杀。 可不等花拾依有所动作,空气骤冷,寒气如潮席卷而来,不过瞬息之间,围杀而来的一众赤衣男子尽数僵立原地,通体凝霜,被生生冻成一座座剔透冰雕,再无生气。 花拾依垂眸扫过满地冰雕,目光落在现身的闻人朗月身上。 好低级,好下滥的手段。 不过,比起谢茉这些阴私下作的小计,方才不动声色将人冻成冰雕的闻人朗月,显然要危险得多。 趁那道身影尚未逼近,花拾依抬手探向腰间锦囊,取出数粒药丸,仰头尽数吞入腹中。 药丸虽非对症解药,却能暂时压住药性,暂缓体内燥热翻涌之势。 压□□内余燥后,他抬步便要折路返回清霄宗。 腕间忽得一紧,闻人朗月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他径直拉入怀中。 清冷寒气逼近,闻人朗月鼻尖微侧,轻嗅过他周身气息,眉峰微蹙,语气沉冷:“你中了……” 花拾依先对着他淡淡吐出两字:“谢谢。” 花拾依微微挣动,试图从闻人朗月怀中脱身。 可双臂刚一动,便被对方牢牢扣住双手,力道稳狠,半分挣脱不得。 闻人朗月垂眸看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冷锐探究:“你要回去找谁?叶庭澜吗?” 花拾依:“明知故问。” 剜心般的剧痛骤然袭遍周身,闻人朗月喉间微紧,手臂骤然收紧,将人更紧地圈在怀中,寒气与暖意交织在一处。 他垂眸盯着怀中人,语气执拗:“找我,和找他有什么区别?” “啪!” 花拾依抬手,毫不留情,径直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第82章 浮世正邪皆虚妄 在他眼中, 此人字字挑衅,句句含辱。 可闻人朗月全然不在意,硬生生受了这一下, 胸中火气反倒愈燃愈烈。 一甩之下,花拾依手腕微颤, 指尖发麻。 他抬眸直视眼前男人,冷声道:“……粗暴掠夺, 强行占有, 这并非情爱,而是兽/欲/交/配。闻人朗月, 你就是条狗。” 话音未落, 他便吐气施毒,欲故计重施迷晕对方,却被闻人朗月猛地吻住唇瓣,强行撬开牙关,深深侵夺。 气息交缠, 纷乱不堪。“唔……滚开!……” 花拾依拼命挣扎, 腰身乱挣, 却被他狠狠按在树干上, 动弹不得。男人一顿狂咬乱啃,似要将满腔怒意宣泄在他身上。 可闻人朗月却不这般想,他并非动怒, 只是如他所言,一味掠夺占有。 不过片刻,花拾依便浑身发软,颤巍巍倚在他怀中。衣衫微乱,鬓发松散, 颊颈之间尽染潮红。 闻人朗月抬手捧住他的脸,端详着他泪雾朦胧,轻喘不止的模样。忆及往昔,花拾依曾在他榻上泣不成声,他此刻才恍然,那时或许该轻声哄劝,温柔几分,不该一味蛮横。 可是他没有两次机会。 明明上一秒,他还把人圈在怀里,指尖温热,呼吸沉缓落于颈侧,旖旎安稳。下一秒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毫无预兆地软下去,他又一次莫名其妙晕了过去。 花拾依倚于树干,冷眼睨他轰然倒地,又抬眸看向姗姗来迟的元祈,毒舌阴阳:“……你怎么不再晚些,等他设完了才来。” “我……”元祈本想辩解是花拾依令他去视监合欢宗动向的,可他的目光一触及花拾依此时此刻的狼狈模样,瞬间杀意翻涌,脚下重重碾过闻人朗月腰腹,冷声道,“不如我杀了他,再夺舍取而代之,一了百了。” 花拾依瞥他一眼,又垂眸睨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我不要。你是你,他是他。你魂体更适合干视监的活儿。” 元祈气涌心头,咬牙道:“你是舍不得杀他,对吧?” 没想到花拾依理所当然地承认:“是。” 元祈压下心头戾气,目光沉沉:“你在说气话。” 花拾依迎上他的目光:“你能让柳峭复活,然后让我问问她,能不能杀了她儿子吗?” 元祈喉结微滚,沉默片刻,终是轻轻摇头:“……不能。” “那就别废话了。” 花拾依随手理了理散乱的衣襟,莹白的脸敷着层异常的潮红,却半点不见慌乱,反倒冷得很。 “带我找个客栈,我要洗浴换衣。还有——我中了谢茉的暖香迷情散,这不是寻常的□□,而是种蕴于体内的似毒非毒,致幻成瘾的灵力,缠人得很,麻烦你去把田老的徒弟翟镜找来。” 元祈垂眸,目光落于他泛红的耳尖与微微颤栗的脊背,眸色愈沉。未发一言,俯身抄起他膝弯,径直将人打横抱起,喉间只淡淡一字:“好。” 晨色透窗,天光微亮,客栈檐角凝着夜露,滴落在青石板上,一记轻响。 厢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淡淡药香与残雾萦绕。花拾依蜷坐冷水桶内,素白亵衣尽湿,贴身裹着肩腰,艳色入骨,冷润生光。 发簪连同外衫不知被他扔哪儿了,长发半湿垂落,乱丝遮面,只露一截酡红下颌,像被情欲缠缚的艳鬼,空茫灼目。冷水及胸,寒彻入骨,难熄骨中沸热。他倚桶壁而坐,额抵木沿,素手轻探腿间。薄红自颈侧漫过锁骨,晕开一片绯色。 意识模糊间,他恨恨骂着作俑者:“混蛋……王八蛋,我只给你下了毒……你却给我下了这么个折磨人的玩意儿。” 第105章 “谢茉……你活不过今日……合欢宗,你们等着……嗯嗯,嗯……”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轻浅脚步声。 元祈推门而入,一身冷冽气息,目光落定桶中人时,眸色骤然一沉。 其后跟着素衣女子翟镜,手捧药箱,垂首敛步,闻声微顿,不敢多言,只静立一侧等候吩咐。 一人一魔尚未推门,便已听见花拾依泼辣锐利的语声,鲜活狠厉,穿透门板。然而待木门轻启,入目一幕,竟让一人一魔同时一滞。 花拾依难受得几乎脱力,整个人软趴趴伏在木桶沿上,墨发湿漉漉贴在颊边,衬得粉面敷红。闻声,他抬眼望向那两人,眸光凛冽又模糊,明明痛苦到极致,眼底那点倔犟却半点没散。 元祈眸色骤然一紧,快步上前,伸手将花拾依从冷水桶中拦腰抱起,轻放于软榻之上,随即攫过榻边薄锦,回身严严实实覆在他身上。 待一切妥帖,元祈侧首,朝仍立在门口的翟镜开口:“进来吧。” 翟镜一眼也不敢多看,垂首拎着药箱快步上前,行至榻边数步外立定,她屈膝微微一礼,恭顺地说:“掌门,弟子为您诊脉解毒。” 说罢她才敢轻抬一手,指尖虚虚搭在花拾依腕间,凝神探脉。片刻后,她垂眸收回手,低声回禀:“这是他人灵力入体,非毒非药,冷水只能暂压,需银针封穴引气,再以内力相辅,方能逼出浊气。” 她所言与花拾依所言一样。 翟镜依言取针。 银针刺入穴位时,花拾依肩背微颤,体内潮热骤然翻涌,周身绯色更浓,气息微乱。 元祈立在榻侧,见他身形不稳,当即伸手扣住他腕脉,缓缓渡入自身灵力,稳稳压住他翻涌的气脉,神色沉冷,一言不发。 翟镜屏息施针,引着紊乱浊气缓缓外散,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几针落定,浊气渐散,花拾依周身绯色缓缓褪去,气息亦渐趋平稳。 翟镜收针入盒,垂首敛衽一礼:“浊气已逼出大半,余下只需静养两日,便可彻底平复。” 言毕她不敢多留,轻手提箱躬身告退,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将门缓缓合上。 室内只剩一人一魔,榻上人倦极闭目,长发散落在锦被间,靡艳犹存,清瘦脆弱。 元祈守在榻边,指尖未离他腕脉,神色依旧沉冷。 过了许久,花拾依缓缓睁眼,裹紧了身上锦被,眉尖微蹙,声音微哑发轻:“好冷。衣服都湿透了。” 元祈垂眸看他:“我去叫人弄些热水,再弄套干净衣服。” 说罢他便转身往外,临到门边又顿住,回头叮嘱:“好生歇着,我很快回来。” 褪去湿冷的亵衣,整个人沉进滚烫热水里,暖意漫遍四肢百骸,花拾依总算缓过神,重新活了过来。 元祈立在桶侧,沉默提壶,徐徐添入热水,水温渐暖,氤氲水汽漫满一室。 花拾依抬手,将一缕散乱的墨发轻轻撩至耳后,然后字字刺骨道: “好险,‘晚香玉’之称的谢茉,果然名不虚传。还好方才屋内只有我一人在此,若是有旁人在场,我怕是真要落得和合欢宗豢养的那些炉鼎一般下场——从此身不由己,任人摆布、堕落沉沦,直到一身修为被生生榨干,沦为废人。” 更别说,他如今还是极品炉鼎的净灵体质。一旦被人拿捏,连挣扎余地都没有,只会被人视作滋补修为的器物,生生耗干灵脉,连死都不得痛快。 元祈单膝跪地,身形贴紧木桶边缘,伏在他耳侧: “那个一身浊气、味道恶心的男人,竟敢这样对你……我要扒了他的皮,剔了他的骨,做成一盏长明灯,挂在合欢宗门前。” “呵——” 花拾依轻笑一声,湿艳的眼尾微微上挑,染着冷冽的笑意。 他语气漫不经心,淡声道: “随你。反正谢茉活不过今日。我毒功早已大成,他下暖香迷情散,我便以毒回敬。这一夜对弈,我除却陪他落子,周身灵力暗涌,毒息从未间断。” “若他真心为合欢宗考量,而非私心谋利、妄图从我身上攫取好处,自会爽快应下我的条件,也不至于沾染上整夜毒雾。如今他早已毒气侵骨,回天乏术,纵是大罗神仙降临也无用。他这一死,不过是死于自身贪念、私心与恶欲罢了。” 元祈低笑一声,道:“真是有趣,有些人就算到了垂死挣扎的地步,也不忘狠狠反咬别人一口。合欢宗已气数将尽,身为宗门长老,居然还妄想从如日中天的清霄宗那儿狠敲一笔。” 热气氤氲,将他脸颊熏红。花拾依垂着眼,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沉在心底: “合欢宗要么彻底归顺清霄宗,要么,便等着被叶庭澜灭门灭宗。这是他今早亲口同我说的。他说,他不愿给这世间任何邪修魔宗半分改过自新、洗心革面的机会——那样,便是对不起所有被魔宗邪修残害过的人。” 他指尖微微蜷缩,水面轻漾起一圈涟漪,语气茫然: “他说得没错,那时我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可是……巽门从不是什么邪修魔宗。至少在我手里,从不是。宗门内所有人一心向道,勤勉修炼,扶持弱小,只斩该杀之辈,从不滥杀无辜。凭什么,到头来却要被那些比我们自私冷漠千倍万倍的仙门世家,赶尽杀绝?” 为什么。 真的……好不公平。 元祈自身后轻轻拥住他,声音温润,又带着彻骨清醒: “阿依,我从不信这世间有什么绝对的正义、纯粹的邪恶。大多时候,二者不过是世人逐利的借口、掩私的工具罢了。世人皆言修道向道,可就连天道本身,也从无公平可言——天道偏宠者,便予他飞升;厌弃者,便令他覆灭。” 第83章 瞒心半语诉情长 在山下处置完合欢宗诸事, 三日已过,花拾依御剑返清霄宗。 “合欢宗新任宗主自愿签下此约,自此唯清霄宗之命是从。” 花拾依将合约放在案几上, 缓步站至叶庭澜面前。 叶庭澜取过合约,飞快扫完全文, 抬眼只问了一句:“谢茉,是你杀的?” “是。”花拾依迎上他的目光, 只淡淡道, “此人该死。” 叶庭澜点头,目光锁住他:“过来, 坐。” 花拾依扫了眼身侧, 挑眉反问:“你旁边有椅子?让我坐哪儿?” 叶庭澜轻笑:“我起来,让你坐。” 花拾依不解走过去。却见他并未起身,直接将他拽进了怀里。 坐在他腿上,花拾依瞬间失语:“……” 叶庭澜拥着他不动,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这样, 一张椅子也够了。” 将他眼中翻涌的温柔与爱意尽收眼底, 花拾依侧过脸去:“别被苏师姐、江师兄, 还有其他人看见了。” 苏, 江二人虽非傻子,但傻子也能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 叶庭澜唇角扬得更高,轻笑道:“届时若我们真成了亲, 苏师姐、江师弟是一定要喝这杯喜酒的。” 花拾依垂眸顿了顿,轻声道:“现在还不想被他们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议。” 叶庭澜眸光微黯,望着他低头的侧脸,温声应道:“这样。” 花拾依抬眸看他, 琉璃一样的眼珠轻转着,不知在想什么。 四目相对,眸光交织。叶庭澜缓缓凑近,温柔地稳了上去。浅尝即止后稳骤然加深,带着无可抵挡的占有欲。一声轻盈从喉间溢出随即是彻底的软意。画下意识要退,却被夜扣住腰身稳得愈深。堂厅外人影往来笑语依稀。案几之上情意正浓。画伏在冰凉案面,雪背弓起如月窄腰塌陷成弧双颊染霞死死捂着嘴不敢泄出一丝声息身后那任却偏要作弄他。 叶庭澜俯身下来,唇贴着他耳尖,气息滚烫: “下山这三日,你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去了合欢宗,杀了谢茉,扶新宗主上位,签……”话音未尽,猛地一沉。花拾依浑身剧颤喉间溢出一声呜咽,又被自己生生咽回去。 他咬着指节,眼尾绯红,琉璃眼中水光潋滟,将碎未碎。 “就、只做了这些事……” 门外有弟子说笑着走过。 他僵住,浑身绷紧如弦。 “……是么?”叶庭澜轻咬他雪洁的后颈,然后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暖香迷情散,你一个人怎么解决的?” “嗯……”案几轻轻晃动硌着他的小腹,冰火两重天。思绪被一下又一下打断,花拾依只好摇头否认:“……什么迷情散,是催情的丹药么……” 叶庭澜对上他春水盈盈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 “暖香迷情散,不是什么丹药,而是合欢宗邪修功法。” 花拾依又连忙点头:“原来如此,师兄……你懂得真多……” 叶庭澜忍不住轻笑,眼眸微眯,“还有呢,中了暖香迷情散的人只能疏通脉络排浊解开,若是溺于欲望,找人纾解,则会毁了修炼的根基……” 第106章 花拾依侧眸避他视线,垂睫敛神,欢愉的泪水挂在眼睫上:“是么……” 不祥之感骤生。 他不愿叶庭澜再追问下去。 叶庭澜却抬手挑起他下颌,强行转过他面庞,逼他对视,冷声道:“可你若为炉鼎体质,找人纾解,一身修为便会被对方尽数吸走。” “……” 一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无限放大,花拾依下意识就想逃,却被扣着腰拽回来,更深更重地钉在原处。无声的颠簸里,只有衣料窸窣,气息交缠,和门外那些浑然不觉的脚步。 叶庭澜将人紧锢怀中,温息拂耳,声沉如诉: “事到如今,你能否对我坦诚一句?能否信我,拾依?” 花拾依双腿簌簌发颤,膝头抵着冰凉案几,神智与身躯皆似融雪般涣散。没有比这狼狈不堪的了。若能放声恸哭,他早已泣不成声。 他轻声问: “你究竟……何时知晓的?” 叶庭澜眸色微深,轻吐几字: “我们初次之时。” 花拾依声线微颤,眼底泛开一片涩意: “原来你一早便知……既如此,为何偏偏此刻才问?” 叶庭澜喉间微涩,语气沉缓: “我知晓你中了谢茉那暖香迷情散,却独自硬扛,半句不曾与我言说……我不愿,日后你我成婚,你仍这般事事独担。” “这般……”花拾依垂着眼睫,望着他缠在自己腰腹上的手,“那你又何必偏选此刻逼问……这般折辱于我,还要这般厉声拷问,你这个坏人!” “我坏,那你呢?若我不问,你是不是永远也不会主动告诉我?” 叶庭澜俯身,将他重新揽入怀,稳稳抱坐于自己腿上。 花拾依拢了拢衣襟,抬眸望他,声线轻淡又带着几分自弃: “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是你,偏要倾心于我。” 叶庭澜又气又笑,低哑道:“合着,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是吗?” “……”花拾依霎时噤声,垂眸再不敢言语。 两人拌嘴间,叶庭澜又绕回正题,语气沉了几分: “你欺我瞒我,隐去自己是炉.鼎一事——是觉得我信不过,还是觉得,我护不住你?” 花拾依偏过头,镇定地诡辩:“你既早已知道,我再说又有何益?你本就不知时,我不与你说,你也并无半分损失。就算我不是炉鼎,你不也一样护着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叶庭澜又被他一番话气笑了,无奈低叹:“明明是歪理,偏叫你说得头头是道。” 花拾依抿紧唇,不服地顶了回去:“这才不是歪理。” 叶庭澜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语气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除此以外,你必定还有别的事瞒我。不打算,一次性同我坦白干净吗?” 花拾依咬着唇,脑中飞速盘算,在系统阵阵警告声里,终是轻声开口:“还有一事……你若听了信了,往后可会依我?” 叶庭澜眸色微柔,沉声应道:“你说。” 花拾依望着眼前无形的系统红线,垂眸片刻,抬眼认真道:“其实我比你年长一岁,该是哥哥。往后我不唤你‘师兄’,你叫我一声哥,可好?” 叶庭澜一怔,当即沉声回绝:“不好。” 他又好气又好笑,指尖轻点他的额头:“你又在哄骗我了,你怎么可能比我大。” 系统那阵尖锐警告终于散去,花拾依松了口气,软声: “我都叫你这么多回师兄了,你就不能唤我一声哥吗?” 第84章 暗随仙迹到芳楼 叶庭澜却捉住他手腕, 指腹按于腕骨,垂眸细摩片刻,忽而抬眼望他, 眸中带笑:“别骗人了。你这具身体的骨龄不过二十岁。” 花拾依腕间一僵,欲抽回, 反被他握得更紧。 “不过……”叶庭澜将他指尖拢入掌心,拇指轻轻抚过指节, 温声道, “你若真想听我叫一声‘哥’,也不是不成。” 花拾依抬眸看他。 “往后别再对我说谎, 也别什么事都瞒着我了。”叶庭澜望着他, 目光澄净,“你唤我夫君也好,唤我师兄也罢,我都会护你生生世世。” 花拾依垂下眼睫,久久不语。 堂外日影西斜, 穿花窗而入, 落于二人身上, 碎成斑驳。远处隐有弟子练剑呼喝之声, 愈衬得此间静可闻息。 花拾依垂首望着二人交握之手,终是轻声开口:“……我说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话音方落, 虚空中骤然响起尖锐鸣响,如金器相刮,直刺神魂。花拾依浑身一震,下意识绷紧身躯。 【警告!!!】 却见叶庭澜神色如常,只微微侧首, 似在辨认什么,旋即垂眸看他,眼神困惑:“拾依,你刚刚……说了什么?” 花拾依怔怔望着他。 那鸣响仍在耳畔盘旋,刺得额角隐隐作痛。他望着叶庭澜那双澄澈如旧的眼眸,顿了顿,才说:“我刚才说,我……我不想说谎。” 鸣响骤止。 叶庭澜凝视他片刻,未再追问,只俯身过来,在他颊边轻轻落下一吻。 温热触着肌肤,花拾依指尖微蜷,然后微微出神,长睫轻垂,秾艳逼人的一张脸此刻静下来。 叶庭澜环臂将人稳稳揽住,指腹轻托他下颌,缓缓俯首。 先落于他眼角,轻吻去那一点未散的怔忡,再吻过眉梢,细细描摹清浅弧度。唇瓣擦过脸颊,温柔辗转。最后停在他唇角,轻啄慢吮,又抬手拨开垂落的发丝,在发梢印下一吻。 …… 暮色漫落,云霞染透天际,落英殿檐角悬着的玉铃被晚风拂得轻响。 花拾依步入殿中,拾级坐上主位,指尖轻叩案上舆图,山川宗门一一列于纸上,眉目间凝着几分沉虑。 殿外足音轻浅,一道少年身影快步而来,进门便屈膝跪地,身姿恭谨。 “师尊。” 花拾依目光未离舆图,冷淡开口: “起来,去给我倒杯茶,要龙井。” 落英殿内暮色愈深,灯烛一盏挑起,昏黄光晕漫过案几。 陆鸣鸿躬身奉茶,指尖微顿:“师尊请用茶。” 花拾依执盏轻抿,随即放下茶杯,视线未曾落在他身上半分。 陆鸣鸿立在一旁,目光悄然落于他秾艳侧脸,再滑至一截白皙脖颈,又凝在他素色衣袂与案上舆图,久久未移。 花拾依任由他打量,垂眸专注眼前,不曾抬眼。 待敲定下一目标宗门,他随手甩开舆图,斜倚座上,长腿优雅交叠,眸光淡淡扫去:“陆鸣鸿?” 陆鸣鸿立刻垂首,声线恭谨:“师尊。” 眼前系统面板骤然弹出,一行行信息铺陈开来。花拾依懒于周旋,抬眸直视他,语气直白无绕: “你既拜我为师,想学什么,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直接跟我说吧。” 陆鸣鸿心口微震,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片刻后才抬眼,恭敬开口: “弟子之前身为散修游历苍阳的时候,见识到了师尊所铸的名为‘灵傀’的强大灵器,颇有兴趣,不知师尊可愿教我?” 花拾依并未立即应下,目光落于前方虚空,似在思索,又似远眺殿外群山,长睫垂落,覆住眼底神色。 静立片刻,他才淡淡应声:“哦,你想学这个啊,早说。喏——” 他随手在案几上翻找,指尖扫过纸笔玉符,不多时便翻出一本浅褐线装册子,手腕轻扬,爽利掷向陆鸣鸿。 “教材扔给你了,拿去学吧。别来烦我了。不懂的明日再来问我。” 陆鸣鸿慌忙接住册子,抱在怀中,僵在原地一头雾水。他预想过百般试探与刁难,却从未料到,这秘传之术竟被如此随意地赠予。 花拾依不再看他,自主位起身,素衣扫过座榻,径直走出殿门,转瞬没入暮色之中。 【恭喜宿主圆满完成支线任务,请再接再厉。】 系统提示音平静落下。 花拾依行在青石小径上,只觉此事轻得可笑。 原以为西海龙太子千里投师,必是难缠角色,费尽心思也不过为一本灵傀秘籍,既如此,直接予他便是,省却无数纠缠。 他本欲往观澜殿而去,心头刚松快几分,一道声音自暗处淡淡响起。 “阿依,你的小龙人徒弟在跟踪你。” 元祈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花拾依脚步微顿。 秘籍已然交出,此人竟还尾随不去,难不成这龙太子来清霄宗,另有图谋? 他垂眸望着眼前浮现的系统面板,若有所思,旋即调转方向,不再往观澜殿,径直朝山下而去。 山下夜色渐浓,合欢宗地界灯火通明,丝竹靡音随风飘散。 琼芳楼外红灯高挂,往来修士衣香鬓影,一派旖旎。 花拾依一身素洁仙服,纤尘不染,与周遭声色格格不入,却神色自若,随众人踏入楼中。 第107章 不远处阴影里,陆鸣鸿看得真切,脚步猛地顿住。 为免被察觉,他当即化回本身模样,隐去龙角,化作一位白发黑衣、丰神俊朗的青年,立在暗处,面色冷沉。 他出身西海龙族,素来正统自持,最是瞧不起合欢宗这等旁门,更鄙夷前来寻欢的修士,只觉这般行径卑劣下贱。可眼前这位素来清冷绝艳、禁欲疏离的清霄师尊,竟踏入了这等烟花之地,在他看来,便是自甘堕落。 陆鸣鸿立在风中等候,从暮色沉沉等到夜深人静,露气沾衣,后半夜才终于看见那道素色身影自琼芳楼缓步而出。 他心头一紧,如撞破一桩不可告人的隐秘,当即压下气息,悄无声息尾随在后,一路跟着花拾依重回清霄宗。 落英殿寝房内烛火已熄,只余窗外月光洒落。花拾依似是疲惫至极,未脱衣衫,径直栽倒在席上,沉沉睡去。 片刻后,窗棂轻响,陆鸣鸿悄身跃入,屏息缓步走到床边。 月光勾勒出花拾依安静的睡颜,他垂眸端详,低声自语:“跟个孩童似的还要抱着枕头睡。” 话音落下,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拨开对方微敞的衣领。 如掀开一只禁忌之盒,一片凝白肌肤映入眼底,其上却错落缀着浅红吻痕,刺得人眼睫一颤。 陆鸣鸿心口一热,一股嫌恶与怒意同时翻涌。 这是被哪个合欢宗女修留下的? 真是下贱。 他满心厌弃,指尖却不受控制,想要再拨开衣襟,往深处看去。指腹即将触到腰带的刹那,席面骤然亮起一阵刺眼金光,一股凌厉禁制之力轰然散开。 陆鸣鸿大惊,慌忙收手,不敢多留,纵身一跃,破窗而去,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床上,花拾依慢悠悠睁开眼,眸中无半分睡意。 身旁空气微动,元祈的身影自暗处浮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冷不丁吐槽: “这个小龙人心术不正,行径卑劣,简直荒唐!” 花拾依当即点头附和:“确实荒唐。” 夜色如浓墨泼洒在落英殿的檐角,窗棂外残月西沉,疏星点点,晚风穿竹而来,沙沙轻响,更衬得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花拾依仰躺在软榻之上,眼望帐顶暗纹,心中只觉荒谬。 他居然被人一路尾随了。 昨夜自殿中离去,他便察觉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一路默不作声观察,从宗门小径到山下合欢宗,再折返寝殿,竟始终摸不透陆鸣鸿究竟想做什么。灵傀秘籍已然随手赠予,按常理,得了秘术便该闭门苦修,此人却偏要一路跟踪窥探,心思诡异难测。 更让他不解的是,一向寸步不离、事事预警的系统,自始至终没有弹出半条提示,仿佛那道身影不在天道规则之内。系统失灵,意图不明,这般不受掌控的变数,实在荒谬。 花拾依轻轻吁出一口气,仰躺不动,语气平淡:“随他吧,只要他不伤我性命,不干涉我干别的事。” 元祈自暗影中踏出,墨色衣袂与夜色融为一体,眸色冷冽:“不行。今日他敢窥你寝殿,明日便敢行不轨之事,我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叫他不敢再盯着你。” 花拾依闭上眼睛,长睫垂落,再无多余神情,淡淡道:“随你。” 一语罢,他气息渐稳,不多时便沉入梦乡。连日谋划宗门扩张,又陪那小龙人虚与委蛇半宿,倦意深重,一放松下来,便睡得极沉。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进落英殿院落,沾湿阶前青草。花拾依自床上睁开眼,脑子尚有些发懵,环顾四周,才想起昨夜并未去观澜殿,而是歇在了自己殿中,自然不见叶庭澜身影。 他懒懒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玉砖上,自行取泉净面洗浴。正慢条斯理穿衣时,元祈现身而出,接过他手中木梳,一边替他梳理长发,一边低声汇报:“阿依,你那个徒弟整夜没睡,回房后捧着那本册子看了一整晚。我假意触发禁制与他交手试探,发现他修为极深,与叶庭澜不相上下,不过,远不及我。” 花拾依动作一顿:“那么厉害?又是个麻烦的家伙。” 元祈冷笑一声:“既是麻烦,我便替你暗中除了他,事后随便按一个私通邪修的名头,无人会怀疑。” 花拾依抬手轻摆:“这是在清霄宗,须得小心。你本是魔族之身,不必为了一个元婴以上的小龙人,冒暴露自身的风险。” 元祈眸光亮起:“那就等他下山之机,在无人处动手。” 花拾依随口应道:“随你。” “那太好了!”元祈喜不自胜,手上梳发的动作都轻快几分,“龙族一身是宝,龙角可铸器,龙鳞乃世间至坚之物,炼成护甲,可挡金丹一击……” 屠龙大计既定,元祈心情大好,索性在花拾依发间精心编排,束起发髻,又于鬓侧编了几缕细辫,垂落颈侧,插上一支玉簪。明明是男子,发式却别致灵动,与往日素净模样截然不同。 梳洗完毕,花拾依推门而出,正欲往观澜殿去,却见一道身影早已立在门前。 陆鸣鸿见他出来,当即跪地行礼,声线恭敬:“师尊晨安。” 花拾依心中暗忖,跟踪一整晚,倒是会装。面上却云淡风轻:“请起。” 陆鸣鸿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觉眼前人依旧一副清冷正经之态,联想到昨夜他夜入合欢宗、半宿未归,心底便暗嗤一声——假清冷,假正经。 他视线再下移,落在花拾依鬓侧发辫上,颈侧几缕发丝编成小辫,玉簪点缀,一个男子这般打扮,花里胡哨,妖里妖气,像只招摇的花蝴蝶。再联想起昨夜瞥见的那些痕迹,陆鸣鸿心头一热,脸色微微泛红。 花拾依歪头看他:“什么事?盯着我做甚?” 陆鸣鸿连忙回神,低声道:“师尊,我昨夜研读册子,有几处不明,想请教师尊。” 花拾依淡淡扫他一眼:“有什么问题等我回来再说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转身,往观澜殿而去,将陆鸣鸿晾在原地。 观澜殿议事堂内香烟袅袅,叶庭澜端坐主位,下首两侧,天珝仙君江逸卿、天璇仙君苏若瑀早已在座。 花拾依依惯例在叶庭澜身旁坐下,身姿慵懒,随意自然。 他刚一落座,叶庭澜便温声开口,目光带着几分探寻:“昨夜你去了哪儿?” 花拾依语气平淡:“合欢宗。” 叶庭澜微顿,又问:“你在哪儿歇下的?” “我回殿休息了。” 叶庭澜的目光落在他鬓侧别致的发式上,眉尖微蹙:“你的头发……” 江逸卿见状,连忙轻咳一声,打断话题,拱手道:“宗主,方才我说的关于合欢宗彻底归顺清霄宗一事,还需仔细商议。” 苏若瑀默默端起茶杯,垂眸饮茶,不掺合这微妙气氛。见江逸卿与叶庭澜商谈正事,便转头看向花拾依,语气温和:“花师弟最近带徒弟带得怎么样了?” 花拾依想起那个心思难测的小龙人,淡淡开口:“嗯,难带得很,头痛得不行。” 苏若瑀轻笑:“新手师尊上任,难免如此,等过了磨合期便好了。” 花拾依:“嗯。” 苏若瑀又道:“对比之下,江师弟对徒弟动辄责骂,过于简单粗暴。我想花师弟待人,必定耐心严谨许多。” 花拾依不咸不淡:“算是吧。” 这话恰好被江逸卿听见,他当即转头,面色不愉:“什么叫我简单粗暴?我门内那些弟子,愚笨不堪,骂八百遍都不长记性!” 苏若瑀轻轻摇头,无奈道:“本来就是一群小笨鸟,被你一吼一凶,反倒成了小傻鸟。我看着都于心不忍。你若能待人像待你养的鸟一般温柔耐心,也就不会这般了。” 江逸卿脸色一僵,又气又窘:“苏师姐!” 苏若瑀转头看向花拾依,笑道:“我说的对吧,花师弟?” 花拾依抬眸扫过江逸卿,语气平静,半点不给面子:“嗯,对。” 一句话落下,江逸卿脸色瞬间沉下,狠狠瞪着花拾依,眼中火气直冒。花拾依却径直别过脸,看向叶庭澜,全然不将他的怒意放在眼里。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江逸卿终究按捺不住,一拍扶手,看向花拾依,沉声道:“我们打一架吧。” 花拾依终于转头看他,眉梢微挑:“嗯?” “你若是输了,便给我道歉;若是赢了,我殿中的东西,你随便拿。”江逸卿咬牙道。 花拾依心中无语,先不说为何只让他道歉,单说那点战利品,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不慌不忙,转向叶庭澜,语气平静:“师兄,你知道的,我前两日与合欢宗之人交手,旧伤未愈……我不想比。” 叶庭澜立刻护着他,看向江逸卿,温声劝道:“逸卿,拾依确实有伤在身。他随口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身为师兄,心胸放宽一些。” 第108章 江逸卿咬着牙,脸色难看,瞪着花拾依:“是,我心胸狭窄,脾气差,没耐心不温柔。可我再怎么说,也是他师兄……” 花拾依淡淡开口:“江师兄要想比,可等我伤愈之后再比。” 一句话堵得江逸卿无话可说,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作声。 不多时,堂会结束。 苏若瑀拉着江逸卿走出观澜殿,一路语重心长:“江师弟,你莫总与花师弟过不去……” 江逸卿甩开她的手,面色不耐:“谁与他过不去了!” “你们每次见面都要闹不愉快,何必呢?我知道你不喜他,可终究是同门,需上下一心。” 江逸卿大步往前,不耐烦道:“啰嗦!” 殿内,花拾依与叶庭澜相对而立。 花拾依抬手,指尖在案上舆图一点,声音平静:“师兄,我下一个目标,已经定好了。” 叶庭澜垂眸看去,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微微一怔:“清玉斋?” 花拾依颔首,语气笃定:“正是。” —— 日脚西斜,金红霞光染透半边天际,清霄宗群峰覆上一层暖光。 观澜殿议事已毕,叶庭澜再三叮嘱他好生休养,花拾依随口应下,转身便往落英殿行去。 晚风渐起,吹得衣袂轻扬,沿途弟子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一路行至落英殿院门,霞光透过殿角飞檐,在地面投下浮光碎影。 果不其然,陆鸣鸿仍守在殿外,自清晨一直等到日暮。见花拾依归来,他立刻上前,垂首恭敬:“师尊。” 花拾依淡淡瞥他一眼,径直推门入内:“进来。” 陆鸣鸿连忙跟上,心中既忐忑又讶异。白日里他被一句“等回来再说”晾下,本以为今日未必能得到指点,没料到对方回来后竟真的肯见他。 落英殿内未燃烛火,只凭霞光照明,暖光落在花拾依秾艳的眉眼上,竟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清冷,添了几分柔和。他在主位坐下,指尖轻叩案几:“册子拿来。” 陆鸣鸿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本灵傀基本秘籍,双手恭敬奉上,看起来不敢有半分怠慢。白日里在殿外苦等,他并未闲着,反复将册子翻了一遍,将不懂之处一一记在心底,只等花拾依回来请教。 花拾依接过册子,随意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之上:“何处不懂,一一说来。” 陆鸣鸿定了定神,躬身道:“师尊,弟子不明白,引灵入傀之时,为何灵力总会半途溃散?弟子按册中所言运转灵力,却始终无法稳定凝聚。” 花拾依指尖点在书页某一行符文之上,面色平静:“你心不静,念不专。引灵入傀,并非单纯搬运灵力,需以神念为绳,精血为引,让灵力与材料气息相融。你心中杂念丛生,一边学术,一边揣度旁事,如何能成?” 陆鸣鸿心头一震。 他的确杂念不断,白日里等他时,反复回想花拾依那花里胡哨的发式,回想昨夜合欢宗一事,心绪纷乱,根本无法沉心修炼。被这般直白点破,他脸上微热,低声应道:“弟子知错。” “再试一次。”花拾依将册子扔回给他,“凝神,摒除杂念,只观符文,只感灵力流动。” 陆鸣鸿连忙捧册站定,依言闭目凝神。这一次,他强行压下所有纷乱思绪,心无旁骛运转灵力。可不过片刻,灵力依旧微微一颤,险些溃散。 他眉头微蹙,正要睁眼,一道微凉灵力忽然自旁侧轻轻探入,稳稳托住他即将溃散的灵力。 花拾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指尖微悬,一缕淡白灵力缓缓引着他体内灵力流转,声音在耳畔淡淡响起:“跟着这股气息走,缓入,稳停,不要急。” 那道灵力温和却不容抗拒,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之力。陆鸣鸿心神一松,下意识顺着指引运转灵力,只觉原本滞涩的经脉豁然开朗,灵力平稳汇入指尖,再缓缓注入册中所画符文图样之上。 “成了……”他低声轻喃,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成功引灵入符文,之前数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 花拾依收回指尖,退回原位,神色依旧平淡:“不过是基础。灵傀之术,根基在神,不在力。你修为虽深,却心浮气躁,若不改掉此弊,永远登不上大堂。” 陆鸣鸿躬身行礼:“谢师尊指点。” 他抬眼悄悄看向花拾依,霞光落在对方侧脸上,鬓侧那几缕被元祈编出的细辫在光影里轻轻晃动。此刻的花拾依,耐心指点术法,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全然没有白日里的冷淡,也没有昨夜那般让他看不懂的浪/荡。 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是清冷正经、不染尘埃的师尊,还是夜入合欢宗、满身痕迹的放/浪之人? “还有何处不懂。”花拾依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陆鸣鸿连忙回神,指着另一处:“师尊,册中记载,灵傀需以执念为核,何为执念?如何以执念入傀?” “执念,就是你最想做成之事,最想守护之物,最想复仇之人。”花拾依语气平淡,“入傀之法,便是将这份心念,刻入符文之中。你心中藏着执念,只是你不敢直面,自然无法引动。” 陆鸣鸿心口猛地一缩。 他的执念,是重返西海,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是让那些曾经践踏他的人付出代价。 被一语戳中心事,他脸色微变,不敢再接话。 花拾依却并未深究,只淡淡道:“不必急于一时。先把基础符文与引灵之法练熟,执念一事,时机到了,自然会懂。” 他又接连解答了陆鸣鸿数个问题,每一句都一针见血,直指关键,没有半分藏私。册中许多晦涩难懂之处,经他一言点拨,便豁然开朗。 陆鸣鸿越听越心惊,越听越佩服。 霞光渐渐淡去,天色向晚,殿内光线暗了下来。 花拾依合上册子,扔回给他:“今日便到此为止。回去将今日所练,反复巩固,明日再来。” 陆鸣鸿捧着册子,躬身行礼,语气比清晨时恭敬数倍:“弟子告退,多谢师尊指点。” 他缓步退出落英殿,关门之际,最后看了一眼殿内。 花拾依已坐回主位,身姿慵懒,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鸣鸿轻轻合上殿门,心中纷乱如麻。 殿内,花拾依静坐不动,待陆鸣鸿气息走远,才淡淡抬眸。 元祈自暗影中现身,语气不屑:“倒是耐心,教得这么仔细。” 花拾依语气平静:“太无聊了,找点事情做。” 至于陆鸣鸿心中那点翻涌的心思,他懒得理会。 —— 夜色渐深,清霄宗沉入寂静,花拾依换了一身素色外袍,悄无声息离开落英殿,径直往山下而去。 而陆鸣鸿早已暗中等候,见状立刻敛去气息,不远不近尾随其后。 一路至合欢宗地界,琼芳楼内灯火璀璨,丝竹靡音绕耳,香风阵阵。 花拾依面色平静,推门而入,身影没入暖光之中。 陆鸣鸿心头一沉,咬牙紧随其后,借着楼内人杂昏暗,隐在人群之中,一路跟着花拾依往里而去,眼底翻涌着怒与疑,只想看清此人究竟在楼中做何等勾当。 花拾依步履从容,拾阶而上,一路穿过笑语喧哗的人群,径直踏上二楼回廊,抬手推开一间僻静包间的门,身影一闪而入。 第85章 以身相许献命珠 琼芳楼二楼包间闲人免进。 陆鸣鸿立在门外, 忽的恍然,花拾依一个男人来合欢宗地界,琼芳楼这种脂粉香软之地, 他竟鬼使神差跟了上来,此刻想来, 只觉荒唐。 他不再停留,转身循梯下楼, 一步步走出楼外。晚风迎面一吹, 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霎时散去,整个人冷静下来。 心中虽已想得明白, 陆鸣鸿却终究没有举步离开。 他负手立在琼芳楼外, 檐角灯影落在肩头,将他身影拉得颀长。夜风卷着楼内隐约丝竹声拂过,他目光落在那道紧闭的二楼楼梯口,一言不发。 “奇怪,他一路跟着你到这, 却也没做什么……”元祈化作一缕淡白魂影, 悄无声息飘在花拾依身后, 压低声音嘀咕。 花拾依目光扫过楼下夜色, 开口:“元祈。” 魂影一顿。 “从刚刚到现在,你有没有嗅到,越来越强烈的龙息——” 元祈魂影微微一凝, 漫不经心应道:“只嗅到了那小子一股。” 花拾依垂眸,语气笃定:“可我嗅到了五股。” 元祈魂影一晃,险些散了形:“五股?都是冲着你来的?那小子想干什么——自己藏着龙息不算,还带了帮手?” 花拾依:“未必冲着我来的。”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履无声。元祈忙飘身跟上, 压低声音:“你做什么?” “不如下楼一试究竟。” 第109章 元祈急道:“唉,你这——底下那小龙人还杵着呢!” 琼芳楼外,陆鸣鸿立在檐角灯影里。他垂下眼,正要转身离去——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在咫尺。 陆鸣鸿猛地回身。 花拾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方才分明已走远的人,此刻却静静立在那里,周身笼着楼内透出的暖光,脸上看不出喜怒。 陆鸣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迎上那道视线,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跟着你是我不对。”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来合欢宗做什么?” 花拾依看着他,冷声:“与你无关。” 陆鸣鸿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檐角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一瞬。他别过脸去,目光落向街角暗处,声音低了几分:“轻佻孟浪,枉为人师。” 花拾依依旧那般看着他,秾艳的眉眼却渗出寒气:“与你何干,以下犯上。” 陆鸣鸿倏地转回脸,对上那双眼睛。他以为花拾依恼了,但那目光又太静,静得像潭水,什么都映得进去,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双眼睛望向楼内那些倚栏调笑的莺莺燕燕,染上几分人间情欲,又会是什么模样? 远处不知哪家楼阁传来几声琵琶,弦音断续,散在夜风里。 “……”花拾依从他身侧走过,步履无声。 等陆鸣鸿回过神来,留下的只有一个纤薄远走的背影。 陆鸣鸿立在原处,望着那方向,袖中手指拢了又松。待他回过神来,脚步已迈了出去。 仍是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与来时无异。 出了城门,官道渐窄,两旁林木蓊郁。月影从枝叶间漏下,在地上铺成细碎的银斑。前方那道身影不疾不徐,似浑然不觉身后有人。 陆鸣鸿正想着,再往前便是荒野,花拾依该御剑归宗了—— 身后陡然生风。 他反应极快,侧身一避,掌风擦着肩头掠过,削下一片衣角。不等他站稳,左右又有两道黑影欺身而上,招式凌厉,直取要害。 四条人影呈合围之势,将他困在当中。 月下寒光闪过,是龙鳞淬出的冷芒。 陆鸣鸿眸光一沉,周身气息骤涨,迎身接战。 不远处林间,花拾依驻足回望。 元祈自他身后飘出,凝成一道淡白魂影,朝打斗方向张望片刻,啧啧道:“真不是冲你来的!那我们是走还是留?” 花拾依收回目光,神色淡淡:“你不是说龙身上有很多宝贝吗?” 元祈一愣。 “我们再观望观望。”花拾依拢袖立于树影下,语气平静。 林外金铁交鸣之声不绝,间或夹杂着龙吟低吼。月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眉眼间,照出一片幽静。 元祈颔首应和:“正是,等那小子力竭再出手,鹬蚌相争,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不知不觉,林外厮杀声已至绝境。 陆鸣鸿以一敌四,掌风催动间隐有龙吟,但那四条龙来路诡异,招式刁钻,招招奔着他命门而去。他肩头已被利爪撕开一道血口,衣衫尽染,脚下步伐渐显踉跄。 忽闻头顶一声长吟—— 第四条龙自云中俯冲而下,鳞甲映月,周身笼着一层淡金光芒,竟是一头修行多年的金龙。它张口一吐,龙息化作炽白烈焰,将陆鸣鸿前后退路尽数封死。 电闪裂空,惊雷滚过林梢。 暴雨顷刻倾泻,浇透山林。四道龙影在雨幕中翻腾,龙息交织成网,将那道颀长身影牢牢罩在当中。雷光炸亮时,可见陆鸣鸿面色苍白如纸,唇边溢血,却仍撑着不曾倒下。 第四条龙再次俯冲,利爪直取他心口。 陆鸣鸿横臂格挡,龙爪撕入血肉,几乎可见白骨。他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进泥泞里。雨水混着血水淌了满脸,视线模糊间,他下意识望向不远处那片幽暗树林—— 那道身影还在吗? 还是早已离去? 龙吟再起。 四条龙同时动了。金光、雷光、龙息、利爪,交织成铺天盖地的杀机,朝那道跪在泥泞中的身影罩下。 便在这时—— 一道剑光破开雨幕。 净如秋水,寒似玄冰。剑意涤荡之处,漫天杀机霎时溃散如烟。 花拾依的身影掠过雨帘,衣袂翻飞间,剑光已贯入第一条龙的颅中。那条黑龙甚至不及嘶鸣,庞大身躯便重重砸进泥地,溅起漫天水花。 第二条龙扭头欲遁。 剑锋已至——自下颌贯入,自颅顶透出,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力道。龙尸坠落时,那双眼睛还睁着,似乎至死都没看清这一剑从何而来。 第三条龙双目赤红,拼死反扑。龙爪撕裂空气,带着呼啸风声朝花拾依当头抓下。 花拾依侧身避开,剑势未收,横削而过。剑锋划出一道冷弧,龙首飞起,血雨洒落,与天上降下的雨水混在一处,浇了满地猩红。 第四条金龙见状,振翼欲逃。 它腾空而起,周身金光大盛,直冲云霄。花拾依抬眸,剑尖一点,剑气破空而去,化作一道流光贯入云中。 那龙身形一僵。 片刻后,庞大身躯自半空坠落,砸在林间,震得枝叶簌簌,惊起夜鸟无数。 雷声渐远,暴雨渐收。 乌云散开,月光重新洒落林间,照着满地龙尸,照着血泊中单膝跪地的陆鸣鸿,也照着花拾依收剑而立的身影。 他身上不沾半滴血。雨水沿着他下颌滑落,没入领口,他却似浑然不觉,只垂眸看着那几具龙尸。 目光扫过那几条龙,他举步朝最近的一具走去。 龙鳞龙筋、龙血龙骨,还有龙角龙爪全是难得之物。花拾依蹲下身,剑尖挑开龙颅—— 身后传来踉跄脚步声。 很重,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花拾依手上动作微顿,没有回头。 脚步声近了。在他身后三尺之处停下。 他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听见雨水从衣摆滴落的声响,听见那人胸腔里压抑着的、几乎破碎的呼吸。 花拾依终于回过头。 陆鸣鸿站在他面前。 雨水混着血水淌了满身,那身玄色衣衫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肩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正汩汩往外冒着血。他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却硬撑着站得笔直。 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亮得像是要把人看穿。 花拾依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鸣鸿抬起了手。他的手指在颤抖,掌心摊开时,一枚龙珠静静躺着。 约莫鸽卵大小,通体莹润,光华流转。月光落上去时,能看见里面有金色的光晕在缓缓游动,像是一条困在珠中的小龙。 花拾依目光落在那枚珠子上,静了一息。 元祈的魂影自树后飘出半截,眯眼望着那枚命珠。 龙的命珠。 龙身至宝,莫过于命珠——此乃龙族根脉所系、修行所寄。命珠存,则龙身不灭;命珠毁,则千年道行一朝散尽,生死枯荣,皆系于持珠人一念之间。 这小龙人是疯了不成? 他看着花拾依没有接,而是轻飘飘地问: “这是什么?” 陆鸣鸿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一口血来。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活龙身上最大的宝贝。” 他顿了顿,将掌心往前送了送,那枚龙珠离花拾依又近了几分。 “现在是你的了。” 月光静静照着两人之间那枚命珠,照着花拾依眉目间一闪而过的怔忪,照着陆鸣鸿苍白却执拗的脸。 远处,暴雨过后的林间响起细细虫鸣,一声声,断断续续,散在夜风里。 听得是无上至宝,花拾半点不含糊,当即将陆鸣鸿的命珠夺入囊中。 见花拾依将命珠收下,陆鸣鸿心头一松,笑意漫上眉梢。 花拾依只管继续搜刮死龙身上的宝物,心中暗自诧异——他明明屠戮了他的同族,夺其珍宝,陆鸣鸿非但不怒不怨,反倒蹲在她身侧,兀自傻笑不止。 他哪里知晓,他趁隙出手、不费吹灰之力屠尽四龙,在陆鸣鸿眼中,却是救他性命的大恩,早已值得以身相报。 第86章 痴心一诺换天下 医馆内药香清苦, 烛火摇摇曳曳,将窗棂映得昏黄。 陆鸣鸿肩头伤口已被医工细细包扎,玄色外衫半敞, 露出内里缠得紧实的白绫,渗开点点淡红。他垂眸系好衣襟, 指尖微顿,才缓缓抬眼。 花拾依斜倚在旁侧木椅上, 一手支着下颌, 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开口:“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陆鸣鸿喉间一紧, 对上那双眼, 又飞快错开,垂首低声道:“我……师尊,你不常在宗门,我整日不见你人影,便想下山看看。弟子认错, 甘愿认罚。” 第110章 “罚你扫山门三个月, 回宗之后就去人事处认罚。”花拾依语气严厉道。 陆鸣鸿立刻应声:“好。” 花拾依起身, 衣袂轻扫:“行了, 你回宗门去,别再跟着我。” 陆鸣鸿一怔,抬头望着他, 眼底掠过一丝慌色:“师尊又要去哪儿?” “去喝喜酒。” “谁的?” “两个朋友的。” 话音未落,陆鸣鸿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他抬眼望着花拾依,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的央求:“我能去吗?师尊, 求你了。” 花拾依驻足,沉默不语。 陆鸣鸿见花拾依不应,心头一急,竟上前一步,伸手牢牢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微微埋近,执拗道:“师尊,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偷偷跟着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下山都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花拾依垂眸,抬手抵在他的额间,轻轻一推,语气疏冷:“你先松手。” 陆鸣鸿慢慢松开手,垂首立在一旁。 花拾依看着他,退开一步:“擅拉我衣袖,又抱我腰身,再加罚扫山门三月。” “……” 陆鸣鸿心头酸涩翻涌,只觉连靠近一分都成了僭越,满心委屈无处安放。 便在此时,花拾依转过脸,道:“只许这一次,下不为例。” 陆鸣鸿眼底委屈顷刻散尽,霎时喜上眉梢,一瞬便笑开。他一瞬不瞬望着花拾依,起身快步跟在他身后。 他一路心悦相随,跟在花拾依身侧三日。三日后,二人行至清霄宗千里之外的黄陵村。 村中张灯结彩,竹席铺地,木桌列阵,皆是露天摆下的喜宴。寻常村野婚事,少了仙门繁礼,多了几分烟火热闹。今日正是散修丁宁与庄铭的大喜之日。 丁宁与庄铭一眼望见花拾依,皆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含笑拱手相迎:“仙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花拾依随手将份子礼递给庄铭:“少拿我取乐,新人成婚,喜结连理,我来蹭个喜酒喝。” 庄铭接过那份子礼,指尖一沉,眉梢微挑:“这是什么,怎会如此沉重?” 花拾依语出惊人:“龙角。” 庄铭神色微惊。丁宁目光一转,落在花拾依身后的陆鸣鸿身上,面露好奇:“这位就是你的开山大弟子?” 不等花拾依开口,陆鸣鸿已上前一步,礼数周全地拱手见礼,语气热络:“二位师叔好,我姓陆。今日随师尊一起来喝喜酒,也带来了礼物。”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备好的贺礼,双手递上。 丁宁伸手接过,启开木匣略一打量,笑道:“这是西海东珠,陆师侄有心了。” 喜宴露天而设,竹桌竹椅依着村头老槐摆开,酒香与菜香混着乡间烟火气漫散开来。众人各自入席,花拾依与陆鸣鸿同丁宁、庄铭坐于一桌。 杯盏轻碰,酒香漫溢,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丁宁执杯浅酌,望着花拾依轻叹:“拾依,你这两年变化真大,没想到这般快便从内门弟子升为封号仙君。” 花拾依淡淡道:“侥幸罢了。” 庄铭在旁笑着接话:“你太过谦虚了。你都已结丹……我倒不觉意外,你本就是我们那一批里天赋最高,又最勤勉的一个。” 陆鸣鸿端坐一旁,听得格外认真。他在门内甚少听闻旁人讲述花拾依过往诸事。 几人杯酒相谈,气氛融洽。 丁宁忆起往事,眼底带笑,摇头叹道:“还记得我们从前偷偷在山林里喝酒烤肉,结果第二天差点错过月练,险些被记大过……真是荒唐。” 庄铭跟着笑道:“对,那时最是怀念。拾依你酒量平平,那一坛酒,我和丁宁各饮了四成……次日我俩从林中醒来,你早已不见踪影。” 花拾依倏然恍然:“原来你俩自那时起就……” “咳咳!”丁宁脸颊一热,猛地轻咳两声,慌忙打断。 庄铭更是羞赧垂首,指尖攥着酒杯,局促得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花拾依淡淡喃喃:“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了不正好。” 丁宁脸颊更烫,连忙岔开话题:“那个,菜要凉了,快吃菜。” 众人纷纷举筷,席上一时热闹起来。 陆鸣鸿见状,立刻执起公筷,殷勤地往花拾依碗中布菜,轻声道:“师尊,请用。” 丁宁看着陆鸣鸿,笑着道:“你这徒弟,倒是贴心。” 陆鸣鸿听得心头一喜,眉眼都微微扬了起来,越发恭敬殷勤。 花拾依只自顾进食,仿若未闻。 喜宴散后,花拾依与陆鸣鸿便在庄铭和丁宁的村舍里暂且歇下。 那村舍里只有一铺通顶大炕,虽花拾依刻意缩在角落,与陆鸣鸿隔了老远,可终究还是同卧一床。 夜色静谧,陆鸣鸿轻声问道:“师尊,你可曾安歇?” 不见回应,他才缓缓开口,语声轻缓:“听丁宁、庄铭二位师叔所言,师尊从前,亦是性情爽朗之人。” 花拾依默然不语,只静静听着。 陆鸣鸿却在沉寂之中,轻声道出一句惊人之语:“我想见见你从前的模样……现在的模样,也很好。” 花拾依终是猝然起身,媚眼含霜,冷然望向他:“好吗?你不是几日前还认定我是轻佻放浪之人。” 陆鸣鸿闻言慌忙起身,抬眼望他,刚要开口辩解,便被花拾依冷声打断:“你若再敢以下犯上,我便以鞭刑伺候。” 陆鸣鸿心头一急,竟忘了分寸,怔怔问道:“你去合欢宗,真是去做那般事?” 花拾依再无半分言语,只漠然转首,不再理会他半句。 陆鸣鸿望着他,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脱口问道:“你是去找男人,还是去找女人?” 花拾依声寒如冰,一字一顿道:“再问,杀了你。” 陆鸣鸿心口骤然一缩,泛起细密的疼,半晌才哑声开口:“……师尊。” 他喉间发紧,眸光一黯,紧盯着花拾依躺下去纤薄的背影,魔怔道: “你若是找合欢宗那些人……你不如找我。我有两根……我还从未与旁人有过半分牵扯。”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乱了。 花拾依霍然起身,直面着他,语气冷得不带半分余温:“我不会对你动心的。” 陆鸣鸿心口酸涩得发闷,声音微微发颤,哑声追问:“为什么?” 花拾依字字清晰,冷冽如刃:“我们是师徒。” “对自己的徒弟动心谈情,有悖师德,乱了伦常,我做不出。更何况,你也不是我所喜的类型。” 陆鸣鸿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碎,眼底泛开一层湿意,仍倔强地抬眼望着他,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花拾依瞧着他那副不肯死心的模样,眉梢轻挑,语气轻慢又刁钻,字字戳心: “实话告诉你,我不会爱上这世间任何一人。我毕生所求,从不是情爱,而是永恒权势、至高修为,与不老不死的长生。” 言罢,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秾艳的容颜映在跳跃灯花下,美得凌厉,也凉得刺骨。 这下,总该死心了吧。 花拾依重新躺回榻上,心底暗暗吁出一口气,只盼身边这小龙人别再脑子一热,问出些荒唐出格的话来折腾他。 他要完成的任务本就烦难棘手,实在没心力再应付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 他刚合上眼,身侧便又传来陆鸣鸿不死心的声音,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 “你若愿意跟我回西海,权势、修为、长生……这些东西,你迟早都会有的。” 花拾依自然听得出来,这般掏心掏肺的话,已是陆鸣鸿倾尽所有的真心。 可他只是闭着眼,连眉峰都未动一下,声音淡得像夜风: “我想要的,从不止一个西海——而是整个天下。” 听到“天下”二字,陆鸣鸿果真沉默下来,缓缓躺回原处。 沉寂漫过灯影,他才低低开口,声线微哑: “若我……给得起你要的天下,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这一腔痴心,早已痴到了极致。 花拾依却只是淡淡一哂,不置可否,语气轻得像一片落雪: “你做得到再说罢。” 陆鸣鸿侧过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翌日,他本以为花拾依吃过喜酒便会启程回宗,不料对方竟跟着庄铭、丁宁二人,一道往锦阳镇去了。 花拾依受封仙君、执掌清霄宗大权之后,第一道律令,便是:凡镇守一方者,不问出身,不看师门,只以修为、心性、功绩论高下。 仙门素来门第森严,镇守仙君一职大多只由嫡系亲传、世家出身者担任,长年累月下来,宗门之内世家盘踞,势力日渐坐大,反倒压得宗门正统日渐式微,根基摇摇欲坠。 于是他更广拔散修出身的外门弟子,充任各方镇守,大到城镇,小到村落,皆在清霄宗的掌控之中。 第111章 庄铭与丁宁望着花拾依,又是叹服又是心惊,丁宁先忍不住开口: “像你这般拆分世家权势,就不怕那些世家子弟记恨,恨不得剥了你的皮?” 花拾依语气平淡: “叶、江、苏三家已然点头,谁敢不从。” “也是。”庄铭颔首,下意识叹道,“想来是叶师兄如今身为宗主,又与你素来亲厚,自然会一力护着你。” 三人抵达锦阳镇时,灾民用的粥棚已支起数排,热气混着尘烟漫在半空。花拾依一身素色云纹仙君袍,不施繁饰,却依旧夺目,独自高坐于临时搭起的明台之上,垂眸俯瞰着下方攒动的灾民。 灾民们双手颤抖着捧过滚烫救命的粥碗,纷纷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感激: “仙君万福——仙君万福啊——” 人群角落里,一个身形清瘦、眉目清秀的青年,怀中紧紧牵着一个幼子,身旁还扶着一位鬓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三人衣衫破旧,安静地排在队伍末端。 队伍慢慢走近,那青年抬眼望见明台上的素衣仙君,一时怔住,久久回不过神。 怀中幼子轻轻拉了拉他,软糯唤道:“爹。” “唉,柿饼。” 他低下头,温柔地看了眼虎头虎脑的儿子,再抬眼时,目光仍落在高台之上。 直到花拾依的目光淡淡扫来,在他身上微一停顿,青年立刻屈膝跪倒。 幼子与身旁老村长也跟着俯身,三人齐声低唤: “仙君万福——” 第87章 心若琉璃堕红尘 青年扶着老人, 牵着孩童,一步一缓,隐入粥棚外熙攘的人流之中, 花拾依静看了片刻,对身侧垂手侍立的仙仆道: “送些银钱给那人的孩子。” 仙仆一怔, 随即躬身应道:“是,仙君。” 陆鸣鸿就站在花拾依身侧,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师尊与那人相识?” “曾有过几面之缘。” 陆鸣鸿闻言微怔, 心底微动。 既只说几面之缘,想来情分浅淡, 不必深究。他便不再多问, 只安静立在一旁,目光却始终落在花拾依身上。 这些时日一路相随,从医馆疗伤到乡间喜宴,再到如今镇中施粥赈灾,他早已看得分明。 世人常道无情者, 深藏情骨;多情者, 反是无心。 此言当真不虚。 又过两日, 他们一行重返清霄宗。 山巅云雾终年不散, 石阶千重直入云海,宫阙檐角隐于青岚之间,一派肃穆清肃。 陆鸣鸿寸步不离地跟在花拾依身后, 目光掠过两侧次第跪倒的门中弟子,最终沉沉落回他身上。 下山这一路种种,在心底翻涌未歇,可一踏入宗门地界,便只剩规矩森严。 行至分岔处, 花拾依才淡淡停步。 “记得去事务内门领罚。” 陆鸣鸿垂首拱手,声线稳静:“是,师尊。” 他垂首应诺,再行一礼,方才转身踏上另一侧石阶。行出数步,他仍不自觉抬眼,望向花拾依离去的方向。 那人衣袂轻扬,步履从容,正往观澜殿而去,想来是要向天珩仙君叶庭澜禀告此番下山的宗门事务。 不再回望,他径直往事务内门而去。 清霄宗山门倚山而建,石阶千重,直入云端。山风凛冽,卷着云雾拂面而来,陆鸣鸿持帚清扫,从晨光微熹一直忙到日影西斜。 暮色浸染天际,将云海染成一片暖金。 陆鸣鸿收拾妥当,拖着一身微倦前往落英殿。 可待他踏入殿中,花拾依并未归来。 陆鸣鸿立在殿心,指尖微微收紧。自回宗至今,已是黄昏,他莫非还在观澜殿中? 不过禀告事务,何需耗时如此之久。 一丝莫名的心绪悄然攀上心尖,压之不散。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周身灵气微敛,身形一晃,化作一条通体墨黑的小龙。龙身纤细,鳞色如玉,悄无声息破窗而出,掠过重重云海,往观澜殿方向飞去。 观澜殿地处山巅深处,云雾轻绕,庭院之中植着一株千年花树,此刻繁花满枝,落英簌簌。 陆鸣鸿隐于云后,龙身盘绕在暮色之中,俯瞰而下。 庭院深深,花树如盖。粉白相叠,压得枝头微垂。 树下有人。 陆鸣鸿一眼便认出那是叶庭澜——清霄宗宗主,平日端居观澜殿首座,威仪肃穆,门下门下弟子见之莫不垂首屏息。 可此刻,那人没了往日的严正。 衣衫微乱,领口松垮,腰封似是被什么扯得松脱,一角垂落。他双臂环抱,怀中揽着一个人,那人的手正抓在他衣襟上,抓得褶皱横生。 陆鸣鸿心头微凛。 他再近了些,龙身穿过云雾,无声无息。 落英纷纷,遮遮掩掩。可他还是看见了——一双匀白的小腿,从那人衣摆下探出,正正夹在叶庭澜腰侧。 陆鸣鸿的心猛然一跳。 层层叠叠的花枝间,叶庭澜正低头,与怀中人拥吻。那人仰首承受,墨发散落如瀑般垂坠而下,衣襟大敞自肩头松松垮垮褪下,露出大片肌肤,那粉滟滟的色泽氤氲其间,艳气惊人。 他看清了那张脸。 花拾依眉眼微阖,看不清神情——唇被吻住,绯色透骨,下颌微仰,脆弱又旖旎。他攀附着面前之人,柔若无骨,似攀附,又似沉溺。 浑然不知被人看着。 陆鸣鸿僵在云层之后。龙身绷紧,鳞片微微竖起,呼吸都忘了。 而叶庭澜似乎察觉到什么,吻势微顿,抬眸向天边望来。那目光清寒,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陆鸣鸿周身一凛,敛息隐入云中,再不敢多看。 直至回到殿内,那画面仍挥之不去——花拾依被吻得偏过头去,露出半张侧脸,眼尾旖旎湿红,唇色潋滟,恍若被什么浸润透了。 心若琉璃、不染纤尘之人,一朝堕入红尘、沾染情事,竟会是这般模样。 气愤、震惊、不甘、癫狂的妒意,一层层绞着他的心,勒得他喘不过气,仿佛下一刻便要从云端坠下,魂飞魄散。 凭什么不是他。 凭什么是叶庭澜。 陆鸣鸿再按捺不住,扬脚狠狠一脚踹向身前案几。 木案应声倾翻,砰然砸在青砖地上,案上烛台剧烈摇晃,滚落在一侧,烛火熄灭。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忽然想起花拾依从前说过只重权势、修为、永生,旁的一概不入眼。 而权势滔天、修为高深、坐拥清霄宗的,可不正是叶庭澜? 他一下都明白了。 彻悟的刹那,整颗心像是被生生掏空,一片空荡,连恨都无能。 浑身气力骤然散尽,陆鸣鸿踉跄着跌坐在地,垂头的一下,泪水漫出眼眶。 —— 观澜殿内,帷幔轻垂,炉香袅袅,一室暖意静谧无声。 花树间的纷乱早已平息,殿中烛火昏柔,床榻之上两人同枕而卧。 暮色透窗,落在榻间。 叶庭澜侧身而卧,衣襟微敞,眉眼间褪尽宗主威仪,只剩几分慵然的温柔。手臂揽着身侧人的腰,尽是占有的姿态。 花拾依静静躺着,墨发散落半枕。衣襟松垮,锁骨间吻痕隐约。他眸光空茫地望向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帷幔随风轻轻拂动,香雾缭绕。 窗外花影疏斜,夜静山空。 一室朦胧,叶庭澜将他轻揽在怀,“此番回宗,便不要再离,你我成婚。” “嗯。”花拾依静卧在他身侧,睫羽未动,只微微颔首,下颌轻抬一瞬,便算是应了。 叶庭澜低声道:“我已同苏师姐商议妥当,大婚之日,她愿以你族亲的身份,岀席婚礼。” 花拾依默然无言。 叶庭澜竟连这般细碎之处,都一一替他思量周全。他无父无母,亦无宗族亲眷,偌大世间,算得上可登婚宴之席的,也仅寥寥数友而已。 叶庭澜微微支起身,在他颈侧流留,语声温缓:“这几日,不,是以后……你便直接在观澜殿住下。” 灼热气息拂过颈间,缠缠绕绕,愈演愈烈。花拾依偏过头,又微喘起来: “落英殿不、就在霆霓殿旁边,不到三里远……用不着都搬过来……” 他抬手想抓住枕面,五指张开,指尖刚触到锦缎,便被叶庭澜握住,反扣回来,十指交缠着按进枕间。 “那就由我搬至落英殿。”话落,叶庭澜低头衔住那截细颈,唇舌在那片玉色里反复厮磨。花拾依身子微僵,却没有躲,只是又偏过头去,露出半边下颌。 “那、那怎么行,”他眼尾薄红愈深,水光漫上来,“我殿内还歇着……陆……嗯——” 话音陡然碎在喉间。后半截名字被叶庭澜强行掐断,只剩气音袅袅,软软散入深喘。 叶庭澜缓缓抬眸,眼底那点慵然褪尽,暗潮翻涌,顷刻成渊。 第112章 “那你搬来……” 花拾依咬着唇,不吭声。 翌日,日影移窗。 他醒来时,榻上已空。 他动了动,腰侧一片木然,仿佛不是自己的。 花拾依撑身坐起。 “咳——” 嗓子哑得惊人。他蹙眉,指腹按了按喉结,又动了动腰。 靠,亏大发了。 叶庭澜端着餐盘推门而入,抬眼便看见花拾依赤身坐于榻间,怀中抱着那床锦被,双臂拢着,垂眸敛目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他一动不动。墨发散落,遮了半边肩,锁骨间几点红痕隐约显现。 叶庭澜走至榻边,把餐盘放至一旁小几上,然后把手伸进被褥里: “怎么不穿衣。冷么……” 那只手探进来,贴上腰侧。 温热覆上肌肤的刹那,那片麻木忽然就有了知觉——温热先至,酸涩后涌,从骨缝里丝丝漫上来,密密地疼。 花拾依脊背微绷。 叶庭澜的手顺着腰线缓缓移动,似要探向别处。 花拾依骤然一僵,不及多想,抱起怀中被褥劈头盖过去—— “够了。” 被褥兜头罩下,将叶庭澜整张脸蒙住。 花拾依光着两条雪似的细腿下了榻。 刚一触地时,膝弯微微一软,他扶住榻沿,顿了顿,才站稳。日光从窗棂斜入,落在那双腿上,浅红深粉,刺目得很。 他抬手,从小几上拾起里衣。 片刻,叶庭澜抬手,缓缓拉下薄香的被褥,静静地看着他拿起亵裤,抬腿,一寸寸套进去。 花拾依理好袖口,转身便往殿门走去。 叶庭澜跟至身侧,轻轻扯住他袖口: “先吃点东西,再回殿搬东西——” “没胃口。”花拾依蹙眉,抽了抽袖,没能抽动,“……还不如取些治腰疼的药来。” 叶庭澜瞧着他抗拒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每次一下床,便是不认人了。 夜里还蜷在他怀里的人,此刻连袖口都不让碰。 从观澜殿至落英殿终不过几里路。 一个时辰一过,观澜殿院前,花拾依正倚在廊下摇椅上,手边搁着半个西瓜,银匙挖下一角红瓤,送入口中。 午后骄阳落在他眉眼间,闲闲淡淡,扫过来殿的天璇天珝二位仙君。 苏若瑀见着他并不意外,“花师弟。” “师姐好。” 相比之下,江逸卿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径直往殿内走去,从他身侧掠过时,恍若未见。 花拾依眼皮未抬一下,银匙挖下一块西瓜,送入口中。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余晖将廊下竹榻染成暖金色。 花拾依侧卧在榻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边只剩一线残红。 眼皮还未完全抬起,手先往旁边探去——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 竹榻边立着个人,手里捧着另外半个西瓜。 “唉……”花拾依瞧见江逸卿手忙脚乱放下那半个西瓜,眯了眯眼,“天珝仙君若是喜欢水果,观澜殿内还有许多,尽管拿去吃。” “咳。”江逸卿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那半截沾了瓜汁的手腕。他绷着脸,目光落在别处,“那便谢谢了。” 廊下寂静。 晚风拂过,花拾依靠在摇椅上,不知何时又阖了眼,像是又要睡过去。江逸卿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良久。 他终于转过身来,面向摇椅上的人。 “你与叶师兄——”江逸卿顿了顿,喉结微微一动,“即要成婚了。” 话音落下,四下愈发安静。 “恭喜你,恭喜你们。” 花拾依睁眼,“真难得。” 江逸卿看着他:“今日我便只说祝福的话——还有你们成婚那日。”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但花拾依只是扫了他一眼,然后悠然望向别处。 他却急了,终于开口:“我能看出叶师兄是真心爱你——不顾门第,不顾身份,也要将你娶进门。” “……” “那你呢?” 他盯着摇椅上那张脸,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你也爱叶师兄吗?还是说——踏进叶家的门,从此往后高枕无忧便够了。” 江逸卿盯着花拾依那双现在看谁都一样疏冷的眼睛,心里明白他自苔衣镇回来,什么地方就不对了。 他都能察觉到,叶庭澜怎会不知。 偏偏——叶庭澜心知肚明,却仍甘之如饴。 花拾依听罢,只当他又是一番嘲讽。 摇椅轻轻晃了晃,他偏过头,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像我这种人,怎配得起高枕无忧。就算站在高处,不还要被你这种人问一嘴——配不配么?” 江逸卿心口像被什么堵住,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以前是我脾气臭,小心眼——”他顿了顿,语速又快又急,“除了最开初,是你不对,其他事情都是我找你的不是,但是!但是……你现在,这副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拾依终于正眼看他:“别这样,也别承认自己错了。你应该继续找我的不是才是——这才是你。” 语罢,他又指了指自己,轻扯唇角:“为你们这些人所不容,这才是我。” 江逸卿心口一悸。 “你们”—— 他正欲开口问,这个“你们”究竟是指哪些人。是单指他江逸卿,还是连同叶庭澜,连同这观澜殿上下,连同整个清霄宗? 话到喉间,还未出口—— “你们在聊什么?” 一道温润嗓音自廊庑那头传来。 叶庭澜踏着暮色走近,素色衣袂在晚风里轻轻拂动。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在脚前铺开,将廊下照得亮了几分。 花拾依闻声抬眼,看向来人。 “……没什么,”江逸卿摇头,几乎是失神落魄地扭头转身,“我先走了。” 第88章 结局(上) 暮色渐深, 廊下灯笼光晕铺在青砖之上,将二人身影拉得绵长。 叶庭澜瞥了眼江逸卿未远的背影,转眸看向花拾依:“腰还疼么?” 花拾依望着他, 只觉这罪祸魁首竟问得这般坦然。 廊间一时寂然,他偏过头去:“疼死了。” 叶庭澜缓步走近, 灯笼光影半明半暗,落在他侧颜。他垂眸望着摇椅上的人, 目光停在那截清瘦手腕上。 “既已敷了药, ”他微微俯身,执起他的手, “可要回房, 我再为你揉一揉?” 花拾依眼珠微转,仰头看他:“师兄,今夜莫再折腾我,可好?” 叶庭澜垂眸,指尖仍扣着他的手腕, 神色淡淡。旋即俯身, 将他自摇椅中揽入怀中, 身形稳持。 他低头, 气息轻拂发顶,一本正经:“我功夫尚浅,还需多练。” 花拾依:“……” 每逢他归宗, 叶庭澜便将他拘在观澜殿,一天一夜不得踏出半步,这般光景,难道还不够吗? 观澜殿内日夜缱绻,香风绕榻, 旖旎光景,较之合欢宗,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曾以为叶庭澜心性清寡、不近声色,才是他最深的误判。 次日近午,暖日透过雕花窗棂,漫进内室,软烟罗帐垂落半幅,笼着一室温软。 花拾依自酣眠中醒转,伏在锦被之上,周身酸软,只懒懒动了动指尖。 外间廊下语声隐约,随风飘入寝殿。 叶庭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淡淡压下:“叔父,够了,不必再多言。” 片刻后,清霄长老叶靖渊的声音沉沉响起,带着几分劝诫:“我皆是为你着想,庭澜。” 再往后,语声渐冷,话不投机,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各自散去,显是不欢而散。 花拾依卧于榻上,将这番对话听了十之七八。 他微微动了动,想起身,却又倦意沉沉,只想再赖卧片刻。正迟疑间,殿门轻响,叶庭澜已迈步走入。 花拾依当即闭了眼,敛了气息,佯装仍在熟睡。 床沿微微一沉,叶庭澜在榻边驻足,垂眸看了他片刻,俯身轻轻在他眼睫上一吻,旋即直起身,缓步踱向一旁。 —— 时日辗转,清霄宗上下虽多有非议,叶家长辈几番阻挠施压,终究拗不过叶庭澜心意。待到吉期选定,十里红妆铺遍仙山,流云缀道,仙乐浮空,花拾依与叶庭澜,终在仙门百家亲眼见证之下,行过大礼,结为道侣。 清霄宗大殿之前,白玉阶前香烟袅袅,四方仙门修士云集,观礼者立满云台。 长空澄澈,仙鹤盘桓,殿角铜铃随风轻响,一派祥和盛景。 一对新人并肩而立,衣袂相携,礼数周全。天地为证,仙宗为媒,自此生死同契,祸福与共。 礼至半途,天际忽生寒气。 方才还和暖清朗的天光,一瞬暗了下来。 第113章 半空之中,结界撕裂之声锐响刺耳,一道冷冽剑气破云而下,直压清霄宗山门。 众人尚未回神,云端已立着一道素白云纹身影,眉眼孤峭,冷傲如霜——正是如今执掌云摇宗的宗主,闻人朗月。 场间顿时哗然。 “闻人朗月!”叶靖渊当即按剑起身,面色沉厉,“今日乃清霄宗大喜之日,你破阵闯山,是何用意!” 闻人朗月立在云头,目光淡淡扫过殿前行礼的二人,唇角只勾起一抹冷意,并不答话。他抬手结印,周身灵光翻涌,一股无形之力顷刻铺开,将整座观礼高台尽数笼罩。 不过瞬息之间,在场众人无一察觉,已身不由己,坠入了一片镜花水月的幻境。 幻境迷离,真假难分。 天光恍惚,景致扭曲,人人眼中所见,皆被迷阵所惑,心神深陷,半点不觉异常。 只见幻境之中,闻人朗月身形如电,长剑直刺,锋刃直指叶庭澜心口。花拾依身在阵中,眼底只映得那一道寒芒破空而来。周遭惊呼声四起,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长剑透胸而入,鲜血溅在大红喜服之上,触目惊心。 “庭澜!” 四方仙门修士失声惊呼,叶家诸长辈面色惨白,叶靖渊更是目眦欲裂。 幻境之中,叶庭澜身形微震,垂眸望着胸口染血的剑锋,缓缓倒了下去。 无人看见,幻境遮蔽之下,真相反转。 叶庭澜早有防备,身形斜掠,避开来剑,反手执剑,灵力贯刃,一剑径直刺入闻人朗月胸口。招式快如惊鸿,狠厉果决,半分迟疑也无。闻人朗月闷哼一声,脸色骤白,却强撑着未曾倒下,只挥手示意身后众人撤退。 幻境不过刹那便散。 迷障消去,天光重明,众人惊魂未定,一片混乱。 花拾依身前,叶庭澜身子猛地一软,方才还挺拔沉稳的身形,骤然失了所有力气。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溢出血丝,一口鲜血呕出,落在花拾依衣襟之上。 方才幻境里的一幕,竟在现实之中落了结局。 叶庭澜双目闭合,气息全无,直直倒在花拾依怀中。 方才满堂喜庆的大婚,转瞬便染了哀戚。仙乐骤停,香烟转冷,观礼诸仙神色惶惶,清霄宗上下寂然无声。 一场大喜,硬生生沦为了丧礼。 灵殿之内,寒气森森。 千年寒玉床榻之上,安放着一具水晶棺,叶庭澜安卧其中,眉目依旧俊逸,只是周身再无半分灵力流转,气息尽绝。 榻上寒气缭绕,护住肉身不腐,却留不住已然散去的神魂。 花拾依依旧身着一身繁复艳丽的喜服,红衣簇锦,艳气森然。此刻他立在水晶棺前,面上一片静漠,眼底空寂无波,沉得教人不敢近前。 江逸卿缓步上前,眉峰紧蹙,语声沉缓:“叶师兄身陨,事出突兀,此时我们所有人都切莫冲动。云摇宗势大,闻人朗月修为深不可测,此刻贸然寻仇,只会身陷险境。” 一旁苏若瑀也开口相劝:“江师弟说得是。清霄宗内部尚未安定,各家长辈意见不一,你若是领兵出征,名不正言不顺,极易落入对方圈套。” 叶靖渊立在一侧,面色冷沉,指节紧紧攥起。他望着棺中一动不动的叶庭澜,又看向身旁平静得反常的花拾依,沉声道: “闻人朗月用的是阴毒咒法,明攻暗害,此人不除,清霄宗永无宁日。” 花拾依未曾理会江逸卿与苏若瑀的劝阻。 他只轻轻抬眼,看向叶靖渊,嘴角微扬:“长老既有此意,那我便整备弟子,点齐兵马,攻向云摇宗。” 江逸卿厉声拦道:“不可!” 苏若瑀也上前一步:“你这般行事,与意气用事何异?叶师兄若在,也不愿你如此轻身犯险。” 花拾依垂眸,目光轻轻掠过水晶棺中人,一言不发,转身便向外走去。 三日后,清霄宗修士集结,剑气凌云,直奔云摇宗山门。 待到云摇宗外,众人才发觉,云摇宗内部早已分裂,一分为二。 一系以宗主闻人朗月为首,独断专行,手段狠厉;一系以宗门元老长老为首,不满闻人朗月把持权柄,暗中积蓄势力,两派明争暗斗,早已势同水火。 清霄宗大军压境,云摇宗本应严阵以待,兵刃相见。 可未等双方开战,云摇宗宗主一派便遣人送来书信,递到花拾依面前。 使者躬身俯首,捧着一卷帛书:“我家宗主有令,愿献降书,还叶宗主一命,与清霄宗结盟,共伐长老一派。” 殿内一片寂静。 叶靖渊展开帛书,匆匆一扫,神色微变。 消息很快泄露,云摇宗长老一派得知宗主率先归降,欲借清霄宗之力铲除异己,一时间人心惶惶。诸位长老权衡再三,不愿宗门覆灭,更不愿任人宰割,当即也遣人送来降书,俯首归顺,只求保全宗门。 不过一日之间,云摇宗两派先后归降。 昔日与清霄宗针锋相对的云摇宗,自此俯首称臣,奉清霄宗为尊,两宗结盟,一事尘埃落定。 人人都以为,此事到此便算了结。 无人知晓,这一切,本就在一场算计之中。 云摇宗正殿。 闻人朗月卸去宗主冠服,屈膝跪地。却脊背挺直,傲骨未折,眉宇间却压着一抹颓烈。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 他伏身,抬眼仍锁着花拾依,“云摇宗归降,俯首称臣,清霄宗之令,我无有不从。只求你——放谪星一命。” 花拾依缓步上前,停在他面前。 下一瞬,他足尖轻点,稳稳踩在闻人朗月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将他牢牢按跪在地,迫他仰头。 花拾依垂眸看他,轻声嘲讽:“从前竟不知,你这般护短。倒是个情深意重的好兄长。” 稍顿,他语气微冷:“你弟弟闻人谪星,三番五次寻衅辱我,步步紧逼。我便是将他碎尸万段,也是理所应当。” 闻人朗月仰头望着他,冷峭的眼底藏着执拗:“你已挖去他灵根,废了他双腿,令他修为尽毁,生不如死。这般惩罚,早已够了。我求你留他一命……我母亲生他时难产而亡,父亲也随之而去,我在这世上便只剩这一个亲人了。” 花拾依缓缓俯身。 他不伤这二人性命。 无关心软,无关慈悲。 只是欠了他们母亲一份情,此生难偿。 而闻人朗月早就看透他的嘴硬心软,垂眸掠过那只踩在自己肩头的靴履,低声开口: “只要你留他一命,任凭你怎么折辱、禁锢,如何处置我都无妨。” 末了,他声线暗哑:“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受着。” “啪!” 一声脆响惊破殿内死寂,花拾依足尖一抬,然后抬手,反手便是一记耳光,重重落在闻人朗月侧脸。 闻人朗月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唇角缓缓渗出血丝,却依旧挺直脊背,只慢慢转回头,淡淡地望向眼前人。 花拾依垂眸睨着他,冷声:“什么都受着是么,我不杀你弟,事成之后杀了你也行么。”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力淡淡漫开,压得殿内空气都似凝住。 “真是可恨,像你这种人凭什么活到最后……你凭什么。” 凭什么,他机关算尽,终局却还要倚仗这个人才得圆满。 花拾依向后退得一步,衣袂扫过地面,身形微晃,竟直直跌坐于宗主宝座之上。紫檀木座冰凉刺骨,衬得他一身白衣愈显沉肃。 闻人朗月伏跪在地,体内蛊毒骤然翻涌,刺骨疼意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面上却依旧淡如寒石,不见半分狼狈瑟缩。 “能死在你手里,我死得其所。”他盯着花拾依,目光沉沉:“身死化鬼,盯着你同旁人厮守,好像也不错。” 花拾依闻言,足下猛地一抬,又重重踹在他肩头,语气冷冽:“做梦。” 闻人朗月猝然抬手,扣住他足踝,双臂一紧,牢牢抱住他的腿。 只这一触,花拾依浑身骤僵,旋即剧烈挣动,足踝狠力回抽,身形急退,拼力想要挣脱。 “放手!找死是么?好——” 话音未落,指风连动,四下脆响接连撞在殿内,他反手连扇四记耳光,掌势又急又重,不留半分余地。 即便挨了四记重掌,闻人朗月依旧悍然近身,双臂一扣,将他双腿牢牢按在自己心口。 花拾依一身素白长裳,此刻襟摆散乱撩开,内里仅着一袭素色亵裤。一双腿匀长纤细、被闻人朗月紧紧按在胸前,一副寡妇遭恶棍轻薄的派头。 但闻人朗月并无半分逾矩之举,只垂眸望着他挣动的身形,与那张茫然失措的脸,低声开口: “我现在只悔,当初在床上,那般强行逼你……” “闭嘴!” 花拾依扬手又是一掌,掌风凌厉。他心底早已死寂如潭,偏被那段不堪旧事狠狠牵动,身子本能地绷紧发颤,微微偎向身后紫檀座沿。 第114章 “闭嘴,不准再提了……” 他分明听得出来,闻人朗月是在向他致歉。 可这歉意字字裹刺,如钝刃反复磋磨,一点点割开他未曾愈合的旧伤。 闻人朗月望着他缩作一团的模样,心头一紧,指腹微微松了力道。他本欲抬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安抚,但殿门外忽有疾风掠入。 一道身影猝然现身,将他狠狠推开。 闻人朗月踉跄着向后退去,撞在殿柱之上,闷哼一声。 元祈旋即回身,伸臂稳稳将花拾依护入怀里,抬手拢住他散乱的衣摆,将人紧紧圈在身前,护得半点不露。 殿内,两道身影紧紧相拥。闻人朗月扶着柱身缓缓站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喉间发涩,只静静望着前方—— 果然,不止叶庭澜一个。 他求不得唯一,便只能退一步,争个一席之地。 ----------------------- 作者有话说:白天实习工作,晚上写论文……大四每天忙得像条狗。 唉,坚持写完吧,至少得给主受一个好结局,让他得到所有想要的。坚持写完就是胜利。 (叶没死啊,所有都是主受计划的一环) 第89章 结局(中) 七日后, 观澜殿中,水晶棺盖轻响一声,缓缓移开。 叶庭澜自千年寒玉棺中坐起, 衣不染尘,周身灵力沉敛如渊, 不见半分濒死之态。 殿外天光微斜,穿窗而入, 落在他指尖, 竟带不起半分暖意。 他缓步踏出棺外,刚一触地, 身形摇晃, 就要跌倒,守殿弟子及时扶住他,脸色平静,随即伏地叩首,语声恭敬:“参见宗主。” “花……” 叶庭澜喉间微涩, 那一字尚在舌尖辗转, 便被心口钝痛压得支离破碎。他抬眸, 声线沉哑:“天玑仙君何在?” 守殿弟子闻言, 周身一僵,头颅几乎垂至地面,声气细若蚊蚋: “宗主慎言。仙君早已不是旧时称谓, 如今他是霄摇道盟盟主,统辖清霄、云摇两宗,下辖诸门小派,号令仙山。盟主此刻,应在落英殿理事。” 听闻花拾依人在落英殿, 叶庭澜便无停留,也不再问守殿弟子,而是转身便径直向外而去。 一路行过,清霄宗殿宇依旧,却处处透着肃整森严。往来弟子步履沉稳,见他路过,皆垂首行礼。 行至山门前,只见新立的盟碑高耸,上刻四字——霄摇道盟。 碑下弟子执剑而立,衣袍之上,清霄与云摇两宗徽记相融,再无分野。 叶庭澜驻足片刻,抬眸望向最高处的落英主殿。 殿门敞开,香风轻绕,却无半分旖旎,只余凛冽威仪。 他一路疾行,玉阶高耸,直入云影。 到了阶前,他反倒收了急色,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旧日温存之上,心口钝痛层层翻涌,眼底却愈见冷寂。 大婚那日的光景,骤然翻涌上来。 闻人朗月破阵闯山,剑气裂云。他仗剑迎上,一剑刺穿闻人朗月心口,回身时,却浑身脱力,重重倒在花拾依怀里。 灵力溃散,血气翻涌,视线渐暗的前一瞬,他清清楚楚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开口—— “对不起……” 原来从那一刻起,一切就早已注定。 他以命相托,换来的,却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背叛。 他为何未死,清霄与云摇为何合二为一,所有疑团都将在这步步登高里渐渐清晰。 叶庭澜踩着玉阶缓缓而上,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往日情分与今日寒凉在心底反复碾磨。 待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落英殿门豁然敞开,他抬眼望去—— 答案,便在殿中那人身上。 殿内主位之上,那人安然端坐,白衣胜雪,姿容秾艳,心若琉璃,无悲无喜。 花拾依指尖轻搭扶手,眉眼沉静,见他踏入殿中,依旧神色平淡,不起半分波澜。 更刺目的是,副座之上,赫然坐着玄衣俊冷、霜色逼人的闻人朗月。 龙三太子陆鸣鸿则立在一侧,垂眸静候。 殿内不见苏若瑀、江逸卿等人,唯有一片寂然。 待到真真切切立在他面前,叶庭澜心头翻涌的冷怒与痛楚骤然溃堤,竟只剩无措,反复低问:“为什么……为什么……” 花拾依缓缓自主位起身,神色如常:“师兄,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将所有隐秘都告知于你吗……” 他垂眸看向叶庭澜:“今天,你便能如愿以偿。” 叶庭澜呼吸骤然一滞。 便在此时,花拾依唇边漫出一声轻嗤:“呵。” 一字未落,殿内血色轰然翻涌,数十尊羊角牛首、壮如山陵的血妖奴,自虚空骤然现身,煞气滔天。 那群嗜血凶物齐齐向着主位之人俯首叩拜,不敢有半分僭越。 花拾依随意点中其中一只,抬手轻抚它坚硬的头颅,语调平淡:“按你们的说法,我是邪修。可我自己,从不这般认为。”他顿了顿,又笑着说:“乞今为止,我杀的人还没你多呢,师兄。” “你连合欢宗都欲赶尽杀绝,我心知肚明,你从骨子里痛恨邪修魔宗。” 他淡淡瞥向叶庭澜,骤然冷声:“可偏偏,你却爱上了我——一个你最厌恨的巽门邪修。” 闻言,叶庭澜周身寒意彻骨,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闻人朗月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淡,只觉他此刻模样,可怜到了极致。 一旁陆鸣鸿却自始至终未曾移开目光,只静静望着花拾依。 “很抱歉,令尊令慈因巽门而死。可更可笑的是,他们并非殉道而亡,死得半点不光辉,不正义。” 花拾依说到此处,目光微偏,淡淡移开,“他们是被自己的贪欲所害,又或者,是死在旁人的贪欲里。” 叶庭澜尚未品出花拾依话中深意,落英殿地面青石忽然发出一声沉闷异响。 机关暗转,石面如门户般朝两侧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水晶屏障自地底缓缓升起,横亘在他眼前。 叶庭澜看清水晶屏障下牢笼中之人时,脸色骤变,当即掣出悯生剑,灵力已贯于剑身。 可他还未及动作,花拾依淡漠的声音已先一步落下,字字如冰,刺得他无地自容: “因你父母死于巽门那一役,才让这老东西,坐上了梦寐以求的宗主之位。” 水晶屏障之下,昔日清霄宗宗主叶靖渊早已被剥去灵根,狼狈跪囚于牢中,疯态毕露,口中颠三倒四、喃喃不休: “杀了……杀了……我本该把你们全都杀了……哈哈哈,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踏不进元婴境……天地之间,我是至尊——” 谁也不曾想到,堂堂清霄宗宗主,修为竟只停留在金丹境。 花拾依开口:“巽门有一秘法,能虚涨灵力、假扩识海,伪装修为境界。这老东西,便是靠这秘法伪装成元婴巅峰,才坐上了清霄宗宗主之位。” “那秘法——”花拾依微一沉吟,续道,“我当年只告知过门中寥寥数人,不知这老东西是如何窃得的。” 语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册陈旧书卷,随手掷入叶庭澜怀中:“证据在此。” 叶庭澜眸中含泪,指尖发颤,随意翻开一页——其上皆是花拾依亲笔所书的秘法经文,旁侧又以叶靖渊的字迹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只不过,花拾依的字更旧些,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模糊了。 写字靠的是手骨、筋肉、发力习惯与神经记忆,即便一个人的灵魂换了陌生躯壳,那人落笔的风骨、气韵与笔势,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昔日,清霄宗从巽门夺走的,远不止这些。” 花拾依声音微凉,一字一顿,“清霄宗、叶家、苏家、江家的宝库之中,或多或少都藏着巽门的秘法典籍与奇珍——全是当年围剿巽门时,这几大家族强取豪夺而来。” 叶庭澜望着手中典籍,整只手都抖得愈发厉害。 花拾依望着他,缓缓垂眸: “但师兄,你可知那些人最想得到的,是巽门何等秘法?”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 “我随口一说,只需一年便能从筑基直升金丹的秘法。他们当年围剿巽门,真正的目的——” 在这灵力早已枯竭衰败的世间,唯有他——携系统穿越而来,才能真正做到一年筑基、一年金丹。 他初临此界时,不过无根浮萍,却在短短时间内立起巽门,一步踏入金丹。这灵力枯竭的世间,纵是惊世天才,也断无可能从零直攀至百,唯有他这个携系统而来的穿越者,能做到这逆天之举。 为免引来猜忌,他只对外宣称,自己身怀独门秘法,概不外传。 也正是这句话,为他招来了灭门之祸。 可这世间,哪里真有什么一步登天的秘法? 所谓秘法,不过是他一心归家,按着系统指令,拼尽一切、日夜不休地苦修罢了。 第115章 恢复记忆后,花拾依永远都记得上一世落入那些人手中的光景——被反复折磨、一遍遍逼问“秘法何在”。 最终,真相随着他的尸骨,深埋地底,沉寂了二十多年。 这世间,自始至终,再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填鸭子似的,一步登天的修士。 往事纵然已矣,曾经的他心底翻涌着难言的触动。花拾依轻轻抬手,抚上血妖奴的角,声音轻缓: “我不喜杀戮,厌弃血腥,更恨这世间弱肉强食的天道法则,可我为了活下去,为了不任人宰割,却只能如此……” “师尊。” 陆鸣鸿低低唤了一声,声线微颤,似怕惊扰了他眼底那点几欲熄灭的光。 就在这时,花拾依缓缓转过身,望向颓然跪地的叶庭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可现在不一样了。如今的我,足够强。我若主张和平,旁人……便只有被迫接受的份。” 叶庭澜跪在地上,颓然松开悯生剑,抬眸望他,眸中泪光闪烁,声音沙哑:“你真正想要什么,我现在懂了。”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涩声问道:“你我本是仇敌,不死不休,你为何不杀了我?” 是怜悯?是同情?还是不舍与不忍? 花拾依思索片刻,答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清霄宗宗主。我也曾想过,若你我早二十年相遇……这一切杀伐,或许都不会发生。” 末了,他又轻声补了一句:“我不信这世间任何人,却唯独信你,不会对那可笑的‘秘法’,有半分觊觎。” 闻人朗月坐在一旁,心底早已翻涌起滔天妒火。 他看得再清楚不过——花拾依对叶庭澜的那份信任与依赖,是这世间独一份的偏爱。 叶庭澜似是被那句独一份的信任触动,自地上缓缓撑身而起,目光沉沉望着他,哑声问道: “那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 似是未曾料到他会如此发问,殿内另外两个男人当即一怔,皆绷紧了心神,紧张地望向花拾依。 花拾依回身坐回主座,既没有立刻回绝,也没有应声应许,只是垂眸沉默了许久。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个骗子。 骗自己,也骗所有人。人们喜欢的不是骗子,而是骗子的谎言。 他不愿再自欺欺人,轻声道:“现在,我还给不了你答案。对不起。” 叶庭澜凝望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沉而涩: “你还没说,究竟是谁,封了你的情识?” 便在此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在识海中响起: 【任务已完成——情识封闭解除,道德清零惩罚同步撤销。】 花拾依唇瓣微动,正要开口,眉宇间仍凝着几分焦灼,识海之中,那道冰冷的系统音再度缓缓响起: 【宿主回家权限,现已正式开启——】 第90章 结局(下) 任务已毕, 枷锁尽解。 爱恨纠缠,辗转浮沉,一朝散尽, 他终得自由。 花拾依的大脑先是一空,然后那压制已久的情绪猝然冲破桎梏, 他忍不住垂眸,肩头轻轻颤动, 素来沉静的面容, 终于滚下泪来。 一滴,两滴, 刚一落在素白衣襟上, 就有人扑过来掏出素洁绢帕:“师尊。” 高台之下,听到高台的恸哭声,闻人朗月与叶庭澜皆是一怔,僵立原地,竟忘了言语。 片刻后, 闻人朗月率先回过神, 起身迈步, 一步步踏上玉阶, 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绢帕,朝高位之上的人走去。 叶庭澜眸中泪光闪烁,痴怔望着那道孤寂身影, 见闻人朗月上前,他亦按捺不住心绪,抬步跟上,一同立到了花拾依面前。 他分明记得,沧州除邪那一役, 他迟了半步,只余下花拾依孤身独活。自那之后,他便再未见过花拾依真正哭过、真正笑过。 似有一道无形异力,牢牢封印着花拾依的情识,任他耗尽心力,想尽各种各样的法子,也始终无法解开分毫。 而今,那道异力,竟似自行溃散了。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痛惜漫过所有怨怼,只剩满心心疼。 在两方绢帕将要递至的刹那,叶庭澜胸中骤起一股难抑的疼惜,什么背叛,什么欺瞒,什么仇怨,尽数被这哭声碾得粉碎。 他一步上前,不顾旁人,伸臂径直将花拾依紧紧拥入怀中。 落英殿中央,虚空骤然一颤,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浮现。 元祈立在玉阶之下,抬眼望着高台上泪落不止的人,指尖几欲抬起,便要上前。 可下一瞬,他似猛然记起什么,身形猛地僵住,脚步重重顿在原地。 殿内死寂,唯有花拾依低低的哽咽漫在风里。 片刻沉默,他终是敛去眼底复杂情绪,缓缓抬步,朝着高台之上的花拾依走去。 他心中骤然一紧,生出一股不祥预感。 那道禁锢情识的异力消散之时,便是花拾依离去之刻——比起天罚,他更怕花拾依会就此消失。 然而泪落未歇,花拾依气息骤然一弱,身子一歪,径直晕厥在叶庭澜怀中。 叶庭澜心头骤紧,忙将人稳稳抱住,指腹下意识探向他腕间脉息,脸色瞬时沉冷。闻人朗月上前一步,玄衣带风,眉宇间覆上难掩惊惶。陆鸣鸿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低声急唤:“师尊!”元祈立在阶下,眸色一凛,周身气息几欲失控。 四人皆是乱了分寸,再无半分平日威仪。 便在此时,一道冰冷无波的声音,只响在花拾依沉寂的识海之中: 【任务全部完成,开始最终评定。】 【宿主:花拾依。】 【综合评定:s级。】 【现开放终极三项选择,仅宿主可见。】 三行淡蓝色字迹,静静浮现在他识海深处: 【a:解除系统绑定,抹杀系统相关记忆,永为此间世界的“花拾依”。】 【b:保留任务者身份,可在原世界、此世界及诸天世界自由往来,无视时空规则,随意停留、离去。】 【c:回归原世界,重塑肉身复活自身,抹杀系统相关记忆。】 识海之中沉寂许久,似有漫长思量。 下一瞬,一道平静的意念缓缓传出: “选择b。” 话音落定,他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灵体自叶庭澜怀中的躯壳轻轻一淡,转瞬便从落英殿中消失无踪。 再睁眼时,他已置身一座广袤陌生的白玉大厅,四壁莹白,穹顶如星河倒悬。 厅内人头攒动,皆是身着各色服饰的任务者,气息或强或弱,目光纷纷投向方才凭空出现的他。 而那道横贯半空的金色评级,赫然醒目—— s级任务者。 白玉大厅之中,星河流转,无数任务者往来穿梭,目光皆落在新晋s级任务者身上。 花拾依立于原地,识海之中,傻缺系统的声音依旧带着刻板机械: 【s级任务者权限已开启,可对绑定系统进行最终评价。】 他指尖微动,毫无迟疑,在评价面板上落下一字: “一星。” 评语只有二字: “傻缺。” 不过瞬息,傻缺系统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嗡鸣,声音再不复往日冰冷,反倒透出慌乱: 【评价过低,系统判定不合格……即将销毁——】 一声轻响之后,那道折磨他已久的机械音彻底沉寂,再无半分痕迹。 下一刻,新的接引之声温和响起: 【s级任务者可自主匹配高阶系统,请选择。】 花拾依略一凝神,选定了与旧系统截然不同、无强制任务、无情感禁锢、仅作辅助的全新系统。 绑定一瞬,他便觉一身轻松,再无半分枷锁。 新系统声线温润,全无半分强制之意【宿主,可指定返回此世界任意时间节点,您想回到何时?】 花拾依垂眸静立片刻,指尖微顿,似在心底细细思量。 片刻后,他抬眼,声音平静无波:“我晕倒的一个月之后。” 【已锁定节点,时空通道开启。】 柔和光门在他身前缓缓展开,花拾依抬步踏入,周身光影流转,瞬息间便跨越时空长河。 时空微光一敛,花拾依的灵体现身于观澜殿外。 殿门虚掩,内里静得出奇,唯有一缕淡淡的寒玉之气漫出。 他穿门而入,目光径直落向殿中。 千年寒玉所制的玉床上,水晶棺静静陈于殿心,棺中躺着他的躯壳,身着华贵的云锦锦衣,玉带束腰,珠玉缀襟,被照料得一丝不苟,宛若沉睡,不见半分衰败。 棺身四周,摆满了各色奇花,清霄宗的雪兰、云摇宗的月琼、人间难寻的焰心莲、深海生香的凝露萼,层层叠叠,开得烂漫而虔诚,将整座水晶棺簇拥在正中。 棺外没有灵位,没有丧仪,只有日复一日、不曾间断的鲜花与清供,像是在等一个只是睡着的人醒来。 第116章 花拾依缓步走到水晶棺前,摸上冰凉的棺壁,垂眸望着棺中那具锦衣华服、安然沉睡的躯壳。 他微微俯身,正欲躺入其中,与这具属于此界的身体合二为一。 便在此时,一道低沉微哑、失而复得的轻唤,自殿门方向轻轻响起: “阿依。” 紧接着,数道声音接连响起,一声急过一声,一重沉过一重。 “拾依!” “拾依。” “师尊——” 睁开眼前一瞬,他已在心底想好该如何度过接下来的人生—— 要自由,要尊严,要幸福。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