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侠外传》 第1章 《萍侠外传》作者:藤斗【cp完结+番外】 文案: 林长萍没有想到,求医求着,竟求来了一块狗皮膏药 骄奢淫逸又好吃懒做,却不得不盟约立誓,做了这霸王医仙的“保命护卫” 两个人八字不合,却结伴江湖,一路乔装争斗归山 但是回到泰岳,面临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灭灯随缘。 小声:我喜战损、我喜狗血 (2013—2021) 一句话简介:天高地阔,终觅一处是归乡 标签:武侠,破镜重圆,相爱相杀,狗血,he 第零章 引子 乱雨盛,冷刃寒。 多事之秋,岳山上笼罩着一层低郁的阴霾。 武林齐分天下,北斗泰岳位于岳山,钟灵毓秀,松茂竹苞。然而如今泰岳却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危难之境,门派掌门身中冰魄蜘蛛奇毒,逾日笃深,寒毒已遍及肢体,不能言语。门派大局,已由座中长老代为主持,然则江湖诡谲,泰岳派内虚之际,武林大会却施邀召开,群雄洗牌,泰岳也不得不谴出首座弟子以固江湖地位。 泰岳派一向清高过负,此举鲜有,也被他派视为怀揣争权之心。因为这首座弟子,正是少时成名,声及四海的一代名侠,林长萍。林长萍师出泰岳,志学之年已有虎将之风,只身一人剑战魔教直阳宫,在当时可谓武林之奇。少年英才,出人意表,竟大败魔教魔头,为武林立树正气,自此一战成名。 如斯英侠后辈,才名兼具,泰岳派一直收在囊中,不肯放之参与江湖利益之争,以免其被利势煽动变生异心。岂料此番一反常态,林长萍不但应邀前往,更是拜谒武林盟主府邸,教人揣测泰岳派已有觊觎盟主新位之嫌,不惜以首座弟子作代价,势要以盟主之权保得泰岳派度过当前险难。 各派心怀鬼胎,对着盛名满誉的林贤侄笑脸相迎,却亦暗箭在防。只是这林长萍的肚子里,却是存了另外一番心思。原来武林盟主刘正旗家中,藏有一枚破寒圣药,此物名唤劫火金丹,专制寒毒,固守阳神,是冰魄蜘蛛之毒的解药。林长萍潜入刘府,武林盟主之位倒没来得及思虑到,却是一门心思念着盗取金丹,想要夺去为恩师解毒。 只是武林大会鱼龙混杂,想要劫火金丹的并不只林长萍一人,直阳宫大弟子云华,亦是为了劫火金丹而来。对这少年人,林长萍曾经心有愧意,因为年少意气,他将凤尧魔头打成重伤后仍不肯留手,逼得凤尧师徒坠下山崖,在山洞中濒死偷生。后来云华年长,下山后誓要复仇,林长萍当年对无辜幼孩赶尽杀绝,日后面临争斗便多了许多顾虑,于是对着魔教余孽,多以轻功躲避来应对,才稍安良心。 由于从小蒙受名门正派的教养,林长萍行止成规成矩,偷盗之态也不干净利落,与魔教弟子抢夺,居然最终以劫火金丹失手他人而告终。云华为直阳宫一雪前耻,更是让林长萍在右手上留下战败烧痕。没有夺得解药,亦战败让门派蒙羞,林长萍负愧返山,不想一回泰岳,又听闻恩师病重的噩耗,真一时灭顶闷痛,眼前都黑了一黑。 他日夜难安,被卢岱长老夜巡遇着,卢岱抬起明灯一看,这平日里端正通慧的首座弟子,居然眼底黑沉,还在屋檐上灌黄汤呢。 “长萍,成何体统!” 卢岱的声音放得轻,那也是给他留着面子,林长萍被这一喝,脑子清楚不少,轻功下来就单膝跪下了:“长萍逾矩。” 月光之下,这武林中的名门剑侠学着江湖酒痞,脸上的酒色都上来了。卢岱看了他一眼:“不会喝就不要喝,掌门之事,无须太过自责。” 卢岱虽不及年长几岁,但一向处事沉稳,尽忠职守,林长萍心中敬他,趁着酒势,索性把存了几天的打算倾吐了出来:“卢长老,长萍曾在一本医书中见过,说是若以心药作引,配合内功贯通,便可有起死回生……” “住嘴。”卢岱快速地皱过了眉,寒声道,“这种话,清醒了可还敢再对我说一遍?” 清醒了,他只怕是连提都不敢提了了,只是此刻林长萍顾不上那些脸面,只抬起头来,道:“长萍心意已决,请长老相助。” “酒醉昏聩,泰岳之仪尽失。”卢岱斥了他一句,眼前人不答,可见是没过进心里去。静默片刻,他轻叹一声:“……还有一法。” “有一个人,或许可解冰魄蜘蛛之毒。” 林长萍本来已至绝路,掌门命线将断,只由几个长老轮流运功勉强支撑,根本杯水车薪,没想到绝处逢生,居然还有转机,不禁心中一亮。只是他也没有被冲昏头脑,卢岱长老之前避而不谈,可见不是什么可取之法,他心中沉然,问道:“敢问姓名。” “贤王幕僚,长安司徒绛。” 第一章 天子之都,华盖昌隆。 当朝显帝膝下稀寥已久,数年来只有两位公主祝孝,不免让国运堪忧,然而不久前,新宫贵人替显帝诞下幼皇子,举国盛事,更是大赦天下。长安这几日接连爆竹声鸣,烟花夜放,显帝更是亲自替幼皇子上太庙祈福,惊动了全城百姓在临祉山下熙攘跪拜,想要一沾龙福。 临祉山是显帝的亲侄,当朝贤王的赐地,山外一湖之隔,便是长安谣传的匿仙楼。传闻匿仙楼中有个仙人,只在夜临月出时现身,衣袂飘摇,金颜华貌,瑶池仙女伴侍左右,都是人间难见的美景。更别说仙芝酿的琼浆,银玉雕饰的觥筹,像是皇亲贵胄般的雍容,却又在白日寂静无声,在坊间传闻里,更是为之添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但只从这湖畔脚下望去,那隐在霞光中的瑰丽楼阁,亦真亦幻,真不禁让人遐思千里,似乎那些珠帘纱罗的拂动里,会偶尔有道仙人的朦胧倩影,在轻幔中筛出灵秀的模子来…… “主上可醒了?”门外的星纹往里探了个脖子,便看到锦雀冲她摆了摆手,正不及往后退上一步,就听到里屋极为不悦地骂了声:“……吵什么!” 星纹心里一僵,知晓今日的主上,心情依旧不佳。昨夜的那两名佳人不到子时就被送出来了,虽然主上从不留人夜宿,但是一般也不至于如此扫兴,更别说那还是洛阳有名的琴棋双鸢。有名又有才,按理是正中心意挑选的,结果还是被上下折腾得不行,带出去强灌了忘梦汤,神志不清地丢上返船了。 匿仙楼不许被他人所窥,把她们药成痴呆本也不足为奇,不过主上近日越来越阴晴不定,因为新任务已经一月未好好休憩,她们服侍得紧心,生怕主上一个憋闷,也在就近侍女身上撒点磷儿粉儿的,那可有得好受了。 星纹抬手扣了扣门,揖道:“主上,有人擅闯匿仙楼,此刻已在湖畔引起纷争,瞧去武力不弱,恐难抵挡。” 司徒绛在榻上皱了皱眉,豁得一下就烦躁得坐了起来,锦雀连忙接下侍女捧着的轻衫,福了一福低头给他披在肩上。 她们这主子,本来就生得过白阴惨,连日炼药,眼底仿佛被熏上药毒一般透着一层浅浅的青色,把那暗漆漆的眼珠子衬得更加阴森冷寒,叫人在边上都不敢大喘气。 司徒绛一月来少眠又忍欲,昨儿好不容易把任务送出去,想着晚间好好享受一番人间美色,却不想那什么琴棋双鸢根本名不副实,风骚劲头是足了,偏生那名号却是假的,古琴当作媚琴弹,搔首弄姿,显得他这匿仙楼,活生生成了洛阳妓馆了。司徒绛自诩“雅嫖”,既有皮囊金银,便想得一个风流美名,他将这匿仙楼堆砌得富丽堂皇,更要人间至美的佳丽才貌歆享,却不想他这才是天下第一淫窟,作践秀丽的铜臭乡。 “有人闯进来,你们又是做什么的!”他久欲不泄,肝火便盛,只披了一件薄衫就站了起来,“这点小事都要禀告,月银是白领的?” 锦雀见势领着侍女们上前,不作声响地替他穿衣束带,就听得星纹在外面仍然不知死活:“禀主上,匿仙楼一向隐秘,此人却一来便道出了主上名讳,实在可疑。况且……帝在太庙,与匿仙楼相近,星纹恐这背后蹊跷,不得不来请示主上。” 司徒绛眉心一凛,任务刚刚被贤王的人领走,近日应该会有结果,这个节骨眼突然闯入不速之客,难道是任务有异,走漏风声了?他思索了片刻,在侍女要来束发的时候稍稍扬手。 “会客,先把人引去小楼。” 匿仙楼既得一个匿字,便自然有一处障眼之地。贤王谨慎,虽因司徒绛医术奇绝而招为幕僚,却深知其夸浮本性,因而给匿仙楼下了道死令,即白日不可外露于世,行迹自绝。于是悬壶小楼,便成了司徒绛白日掩饰的一个栖处。小楼布置成医馆模样,古朴淡雅,各处珍奇药材归在一间间木隔之中,堂内淡香飘散,即使无人,案上也始终有一盏氤氲的热茶。 林长萍在打斗中追踪而来,人剑无影,却见到了这一整楼的安宁肃静。他将剑一收,在空旷的大堂内抱拳敬道:“泰岳派林长萍,恳求一见司徒先生。” 第2章 武林对朝廷一向规避,毕竟两者势力不能相当,这医仙更是贤王的门客,卢岱长老之前避嫌不谈,也是为了泰岳着想。不过林长萍既已来了,便没有再空手而归的打算,师恩深重,即使不为门派安危,也要为了多年的养育之恩,把这长安神医请去岳山相救。 他又复道了一声:“林长萍无意叨扰,只是人命关天,请医仙现身。” 帐帘后,一双微挑的冷眸似笑非笑地弯了起来。啧,原来是来了个美人投怀。江湖门派,那即是与朝廷不曾相干了。司徒绛轻轻舔了舔上唇,把腕间的红线反手一抽,银针就牵着红线笔直飞射了出去。林长萍已收了佩剑,稍一移步翻身避过,右手指尖轻弹,红线便裹紧了银针,折返回来在空中刺过,准确无误地插进了司徒绛腕下的针匣里。 对方身手不凡,不过司徒绛测试的却不在于此。简单几招,那男人显露出来的腰线和身架都极合口味,与那些娇柔女子不同,此人常年练武,双腿修长紧实,不用猜也知道上起来必定舒爽。而且那副连襟扣都系得一丝不苟的模样,更是隐淫得很,水准没有以往高,那也比昨日的什么双鸢强。他邪瘾上来,已经在腹内做好打算,只冷笑一声,伸手把帐帘打起,就从蔽处走了出来。 自那银针发起,林长萍便已察觉到人在帘后,有如此手劲的人只怕内力不弱,他提起戒备,万不得已已有出剑心思,却不想这帘后出来的,竟是一个一袭素衣,文弱淡雅的年轻医者。乍看去,这医者平和仁慧,容气内敛,除了左眼下的一枚朱砂痣略有艳异,完全就是高人隐士之姿。林长萍有些惊愕,所幸没有握剑失礼,只拱手道:“打搅先生。” 司徒绛这幅装扮早已骗人无数,他眯了眯眼睛,视线在对方的腰间又来回了两次:“楼侍们莽撞,剑侠勿怪。这位……” “在下林长萍。” “啊,林大侠。”双木成林,好一块正经木头。司徒绛启唇一笑,“小楼招待不周,还望林大侠海涵。锦雀,上茶。” 自家主人从不待客赐茶,这句上茶,其意已暗授。锦雀摆了茶具,也不替那林大侠觉得可惜,难得主子自己看上了眼,不用她们劳心费力去搜罗佳丽就能称心如意,那即是再好不过。至于这自己找上门来的武林侠士,也不过是命数不佳,过了今夜,只怕也要熬一碗忘梦汤了。 “神医不必劳烦,”林长萍道,“实不相瞒,家师性命攸关,在下唐突,想烦请神医随同前往岳山一趟,替家师医治冰魄蜘蛛寒毒。” 司徒绛正瞅着林长萍寻思玩法,忽听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让他上山治病的这种无知蠢话来,治的还是所谓“家师”,多半是个糟老头子,不禁大笑两声,道:“林大侠,我司徒绛不才,却也不是随便就能请动的。在下替人医治,可有两个条件。” 锦雀的茶水送上来了,林长萍只能接到手里:“神医但说无妨。” “也不是什么奇物,只是一样是黄金,”司徒绛看了他一眼,噙笑道,“另一样,是美人。” “是在下情急了,自然是有酬金。若能为家师解毒,泰岳派更会感念恩情,日后神医有难,必定出手相助,一尽绵力。” 酬金?如今能将他司徒绛招致麾下的只有当朝贤王一人,这林长萍就是把他们那座劳什子岳山都搬空了,也别指望在匿仙楼里放上一两件值钱的宝贝吧。司徒绛抿茶不语,林长萍眼见他思量,也只好把接下来的话先咽上一咽,他抬起手中的茶盏,正放到唇边,茶香一缕,一时之间顿上一顿,遂细微地皱了皱眉。 司徒绛就在袅袅的水汽中阴毒地盯着他。 林长萍将茶盏放下:“神医这是何意?” “也没什么,”那人轻轻一笑,“只是瞧着林大侠俊秀英挺,刚巧合了第二个条件罢了!” 话音一落,眼前霎时红线齐发,林长萍抽剑而出,一个后翻就在地上留下了数十把密集的银针。司徒绛抬掌一吸,那些银针颤了两下,接着竟被强大的吸力齐崭崭收了回去,林长萍心下一骇,果然没有猜错,此人的内功极为深厚,居然可以达到化气为力的境界,虽然也曾见识过不少武林名医,为了替人调息疗伤多半内力不弱,但如此鼎盛的内功,已经不单单是为疗治而言了。 林长萍足下一点,躲避银针的空隙里在墙上一踏,剑气顺势随着臂力凌空挥下,司徒绛啧了一声,快速抓过了身旁的锦雀挡到身前,运气抬掌,居然是要用锦雀的血肉之躯来推去阻挡剑力。林长萍心里一惊,连忙伸手用气指一打,锦雀哀叫一声跪倒在地,险险避过了擦身而过的九龙剑气。 这一分心,十几条红线立刻缠了上来,手中长剑被银针红线绕了数圈,司徒绛伸手一扯,把林长萍生生从墙上拉了下来,只左右手互相收线数匝,两个人的距离便瞬间靠近。 林长萍右臂缠满红线,两根银针扎在上臂穴位,一使力就奇痛钻心。他看着司徒绛邪狞冷寒的笑意,厉声道:“你内功不弱,何必这般阴毒!” 司徒绛嗅了嗅眼前人身上的气味,一种男人特有的体热近在身畔,简直让人心痒难耐,他笑着咬了咬下唇:“匿仙楼的人,谁都可以替我死,你既来了,自然也不例外。不过,本医开恩,可以让你选择爽死。” 如此明目张胆的羞辱,激得林长萍右手一抬,硬生生用内力把臂上银针强逼了出来。顿时两道鲜血飞溅起,在他的一侧脸颊上斜斜擦过,视线里鲜明的血痕凌眸,让司徒绛微微一怔,眼前霎时剑光一过,错综繁复的红线立刻断裂得铮铮作响。 第二章 两势相冲,悬壶小楼许久的安谧被紧凑的交兵声划破。司徒绛后退一步,他稍稳身形,两手一松便弃了那些断线裂针。空隙间林长萍展腕刺剑,寒锋逼过耳畔,冷刃的触感几乎不及分毫,司徒绛双瞳一收,反手成爪极快地擒住对方的右腕,另一只手气指一发,在那人颈间穴位猛得一刺,手掌下贴合着的肌肉,明显身不由己地松了一松。 哼,好一个剑如疾风,如今在本医手里动弹不得,可倒还傲是不傲了?司徒绛嘴角轻挑,自得之际冷不丁看到眼前落下一缕什物,他下意识地用两指一夹,眯了一双细长眼睛斜着看去。 “混账!”他一把扭过林长萍的领口,“你竟敢割下本医的鬓发!” 林长萍正暗自冲着穴道,根本无心理论:“那又如何。” “如何?”司徒绛恨得牙槽口子直发痒,手上擒着的力道一重,骨骼磕碰的声音便清脆地响了。 “等卸下这条臂膀,就把它丢去喂狗!” 林长萍眉心一皱,脸上终于因为疼痛而显露出了异色。司徒绛心怀略畅,指上发力,视线循着往对方的右手上看去,势要亲眼见证血肉分离的场面。那人始终未曾放下手中佩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握得一阵青白,利落的衣袖下绑着一截纱布一般的夹套,从小臂处一路覆盖着右手手背,由几条绑缚的袖绳牢牢固定着。 司徒绛挑起一侧眉梢:“呵,藏着何物。” 林长萍语气平静:“与你何干。” 司徒绛冷笑一声,这木头装模作样,可眸子里一晃而过的耻辱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故意伸出手指拨了一拨就近的袖绳,对方的脸色变化让他顿时觉得大为痛快。司徒绛道:“林大侠放心,即便瞧见的是处子的守宫砂,本医也是见怪不怪的。” 袖绳一抽,眼前霎时一道掌风袭来,原来林长萍已冲破穴道,一挽剑花就向他喉间横划了一剑。司徒绛颈间一痛,快步避身的同时眼里已有了杀意,此人如此难缠棘手,身法在江湖中定处上乘,如若此番把这块木头嚼下了嘴,咽完之后绝对不能把活口留下,省得给匿仙楼招来祸端,日后更会后患无穷。 他收敛心神,掌心运气,脚下虚晃了两步,身影便一掠而过。林长萍正欲出剑,倏忽间司徒绛竟不见了踪影,他心下一凛,猛一回身,一股巨大的吸力顿时迎面而来。林长萍心道不好,不及提剑周身已经不能动弹,体内的真气源源不断地向外倾涌,司徒绛在风阵中眼底阴鸷,吸去的内力被他快速地吸收贯通,袍袖间灌满了翻涌的气流,那毫不收手的力度,俨然是想把林长萍就此毁成废人。 林长萍渐渐失去支撑之力,经脉难承强压,口中慢慢尝到腥甜的血味。难怪司徒绛竟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原来他身具吸食他人内功的异禀,这在习武之人眼中,简直是最为可怕的天赋。如若司徒绛并非行医入仕,而是沉迷内功武术,假以时日,真不知会是武林中多么棘手的魔物。 “还有闲暇分心?”司徒绛轻蔑地讽了一声,正欲待会尽情折磨林长萍一番,忽然之间胸口一窒,喉间冲力不能阻挡,居然猛地朝前吐了满口鲜血出来。 怎么……!他掌心仍在吸取林长萍的内力,后一阵血涌之力再次冲达,他连忙拂袖切开两人距离,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开,按住穴道后险险扶住手边桌案,嘴角处血涌不止。 第3章 是了,体内真气已至极限,他被那林木头一激,竟将此事忘记了! 原来司徒绛虽然有抽取他人内功化为己用的本领,但是他却也深知此法的弊端。自然人体,本有极限,毫无节制地吸食各种内力,只会导致阴阳两气不合,神智混乱,多半会变得疯癫入魔。他惜命至极,早在身上下好药法,内功到了一定程度便会自行化去,只要不枉纵过度,便不会对身体造成毁坏。不想林长萍内力深厚,司徒绛一月来烦乱郁结也没将此事挂心,最终一朝失足,竟生生坏了调息大忌,这下伤及五脏六腑,哪里还有招架之力,吃上十枚保心丹都不定能够挽回。 司徒绛恨得咬牙切齿,眼前这个灾星,在一开始的时候便应杀了他干净! 林长萍按着胸口,自身也受损不轻,右手上的夹套在打斗中早已散了下来,露出了手背上一片微突的烧伤痕迹,遮在衣袖下的部分明显还连到了小臂上,大大破坏了整只手原本的形质。司徒绛瞧着简直目眦欲裂,这居然,还小婊子的是个次品货! “你已自损……”林长萍擦了一记脸上的血迹,剑锋朝前一指,“此刻杀你,易如反掌。” 司徒绛自知不敌,只想着拖延时间让星纹等人前来抵挡,他软步往椅子上踉跄了两下,抬起头来时已换上了一副文弱嘴脸:“哼,求医诚在一个求字,本医身疾,林大侠却趁虚而入,是否有失君子之道?” “茶中下药,亦是神医的待客之道?” 好啊,这嘴巴倒比性子利索,司徒绛斜了一眼帘后的锦雀,锦雀会意,影子在帐帘上一晃而过。司徒绛回过头来,抚着心口复道:“罢,林大侠求医心焦,本医却也只是出于谨慎防备之心,既然双方皆无恶意,又何必刀剑相向伤了和气?林大侠此前言说的寒毒,烦请过来,同本医仔细道述一遍。” 林长萍瞧司徒绛面色惨白,心肺损及之下的确没有反击之力,虽然对方性情叵测,却也因其朝廷幕僚身份,难免狡诈多疑。能替掌门解毒便是此行目的,意气用事毫无裨益,况且擅闯匿仙楼是自己失礼在先,思虑之下,林长萍收下佩剑:“方才无礼,若神医能医治家师,林长萍感激不尽。” 司徒绛苍白地点了点头,漆黑头发遮着大半张脸,只气血亏损地吐着气。但是那人的衣袖下,却早已拈上了两根淬着剧毒的银针,他看着林长萍一步一步走过来,手势稍稍横过,荧绿的针锋在遮蔽里便泛出了一层蓄势待发的寒光。 对面人脚下一滞,也不知发觉了什么,竟在须臾之间突然朝着屋顶横剑一挥,哗啦一声,落下的残瓦飞砾在大堂内扬起混乱的尘土,三两个身影从缺口处随之落下,霎时无数抽刀之声在悬壶小楼周围或近或远地响起,围捕之态一触即发。 林长萍快速接下攻击,愤道:“卑鄙!” 星纹办事倒快了。司徒绛正欲出针,忽然定睛一看,这现身的几人,居然并非匿仙楼安排的埋伏。他心下一凛,突然想到了什么,快速服了一颗保心丹,踏案一跃,弃了林长萍连连逃离了大堂。 身后追兵不止,司徒绛勉强躲至阁楼,往外面一望,整个悬壶小楼,早被铜墙铁壁般的暗杀兵队重重包围。如果是显帝的追兵,贤王不可能没有对策和防范,况且任务新交不久,就算查得再快,也不至于这般准备有序,毫无阻碍地就包围了匿仙楼。惟一的可能,便是这里的追兵,不是隶属于显帝,而是受命于当朝贤王。 贤王要过河拆桥,在谋害未来太子的密谋里,决定杀司徒绛灭口。 “出动了半个暗队,可真看得起本医!”司徒绛把窗一摔,冲到了架子前把调息补气的药瓶都翻了一遍。 阁楼保不了多久,被追兵杀到只是时间的问题。好在还有林长萍那块木头在大堂吸引战力,能抵挡一阵是一阵,他再不济点死了,也能捱到星纹她们前来护送,目前把金贵伤药全部带上,那他自有暗道能逃生去临祉山一藏。 “谁!” “主上,是我。”锦雀阖了门,赶上来请罪道,“外面已被追兵包围,属下无能。不知主上的身体……?” “你们做得很好,”司徒绛此时性命不保,只能依靠这些下属替他卖命,嘴上便无一不是和煦体谅,“只是我被那林贼偷袭,心脉受损,不能运功,便要赖你们忠心了。你去集合星纹,领上楼中的能手们护送我去暗道,其余人等全部支去大堂引敌,切记勿把暗道之事泄密告知。” “锦雀明白。” 司徒绛略一宽心,转过身去往架子上翻找:“我上次配制的催神玉露,你可记得放哪了……” 冰凉一记冷寒,血肉穿透的声音模糊而不真实。司徒绛往胸前一看,从背后直插进来的一段刀刃,混着血水,在肩膀下方并不起眼,却因其突兀的位置,看去阴森极了。 锦雀在身后收刀,仍恭谨回道:“收在匣子里了,主上忘了?只是恐怕,主上是要用不上了。” 司徒绛笑着,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原来,你是贤王的人……” “整个匿仙楼,有谁不是贤王的人,主上,就算是弃子,也别忘主啊。” 司徒绛听罢猛咳一声,整个人支撑不住,踉跄着往架子上直撞上去。锦雀提剑上前,料他功力废损已是无用,便意图再刺一剑完成任务。稍一靠近,忽然之间银光一闪,只见明明虚软无力的司徒绛,居然反手一挥,手势凌厉地猛刺出来一物。锦雀霎时眼前一红,毒针刺入的瞬间眼球剧痛,毒液顺着经络快速渗透进体内,她厉声嘶喊,整个人痛苦难当地后退了数步,司徒绛趁机挣扎着往门外逃去,却不想眼前衣袂落下,锦雀竟生生忍住了烈毒之痛,追赶上来落剑一斩:“贤王命下,岂容你逃生!” “锵”得一声,兵刃相撞之声在震荡之下尤为刺耳。司徒绛重伤虚弱,眼前景象看得也不够通透分明,但是那抹青绿的衣角,以及剑光之下决然坚韧的背影,居然在意识里无比清晰,清晰得,仿佛被镌刻上去了般,以至于此刻得救的心情,反倒如同错觉一样,显得不够真实起来。 林长萍十招之下就将锦雀逼至死角,锦雀右眼失明,挥剑偏颇步履趔趄,林长萍将她一指定在壁上,妇人之仁倒也干净利落,只一个回身收剑,踏步过来走到了司徒绛面前。 司徒绛吐了口嘴里的血水,咬牙道:“贱女人,杀了了事!” 行医之人却如此歹毒,林长萍蹙了蹙眉,弯下腰看了眼他的伤势。司徒绛受伤不轻,但既然还能口出恶言,应该不至于致命身亡。他替那人点了两个止血的穴道,就见那冷气森森的毒蛇软身低眉地咧嘴道:“呵,林大侠这是怜惜起本医来了,怎么,动了心念了?” 好好一个男子,却偏生一副女子般的挑逗模样,看得林长萍一阵不适:“在下只恐你死了,家师性命难保。” 司徒绛哈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眯了眯眼睛。这木头真没有周旋的意趣,肚子里打什么主意都一本正经地说了出来,讨价还价的心思都不肯动,更别说发点动听话点缀点缀。 “好,既如此,本医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外面的光景你也瞧见了,遇上了仇家,没大侠相助的确逃不出命来,林大侠为求医,我为求生,若你能在本医恢复功力之前,保我无虞,护我周全,那么本医便随去岳山医治泰岳派掌门,两情相当,互不相欠。” “好。”林长萍应下,此约有借有还,反倒心安,便低了头弯下腰,要把这救命神医扶到背上来。 “慢着。”司徒绛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肩背,舔着嘴唇笑了笑,“本医做事念一个妥当,没有盟约立誓,难免心下不安。” “一无祭台,二无盛血之物,如何立誓?” “不难,缛节繁琐,不如一个信物来得心诚。” 司徒绛紧盯道:“我要你一缕鬓发,做这誓约之物。” 第三章 大雨滂沱,王郎中早早收了铺子,和女儿阿秀一道并桌嚼着咸菜。这几日药铺的生意不好,收入也拮据了起来,他省着呷了两口小酒,吮出了点酒香味,便把红封盖子重新封上,宝贝似的放去了一边。 “叩叩叩”,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王郎中顿了顿,没想到这种天气还有上门生意,赶紧放下筷子给女儿使了个眼色。阿秀忙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把门闩抬了下来。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阿秀透着昏暗的风灯光亮向外看去,只听那嘈杂的雨声里,一个浑身浸湿的狼狈男人站在屋檐下,那人身上血污一片,因为接连气喘而起伏着胸膛,冲刷的雨水顺着脸颊的轮廓不断流淌下来,鼻骨处的雨渍,甚至都因反光,而有些熠熠的发亮。 阿秀微微避开点视线:“这位公子,不知何事?” “打扰姑娘,这里有人受了重伤,求郎中好心配些伤药。” 阿秀咦了一声,除了面前男子,哪里还有旁人?她探出头来,往屋檐下瞧了一眼,只见风灯下,居然还缩着一个大活人呢,全身裹在一件大袍子里,身上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阿秀抬头看了看,这狭窄的屋檐,居然把此人挡得极好,除了雨脚落下来偶尔溅到些袍角,比起站着的这个可要好上太多了。 第4章 “外面雨大,先进来吧。”阿秀朝里喊了声,“阿爹,治伤的!” 王郎中净了手,拿着看脉垫子走将出来,不想这一出来,却被屋里两个雨血淋淋的生意给立时吓住了。 林长萍还是站着的,可那软歪歪瘫在躺椅上掀开了袍子的那位,可是一看便是招惹了血债的主。王郎中第一时间便瞧见了那道利刃捅出来的口子,心里惊了惊,知晓这种人必有仇家,留下难保要招惹麻烦,肚子里一悔,嘴上便连忙推脱道:“哎二位爷,小铺瞧不了刀伤,恐怕……” 司徒绛咬牙扯开了截肩上的衣料:“白芨,紫草,三七,三七研粉,白芨紫草煎煮成膏状,淋上小蓟汁,三分温热拿上来。” 王郎中顿了一顿:“白芨岂能煎煮?” “我叫你煎你就去煎!横竖死了算我的,活了赚你的!” 司徒绛临走匆忙,那姓林的更是说轻功轻功,别说瓶瓶罐罐带不齐全,就在那飘飘忽忽被背着从阁楼上跳下去时,司徒绛才想起来,这匿仙楼的满楼宝贝,他居然都不及抱上一个做盘缠。逃出来的时候连鹤氅都买不起,遮伤用的袍子都是在小摊上匆忙买下的,这泰岳派居然还想请动他司徒绛上山,也不看看自己门派是有多穷酸! 司徒绛满腹烦躁,止血的时候往林长萍那里斜两眼,那块木头正往钱袋子里拿赏钱,结果摸了半天,居然拿出来几块小成碎末似的碎银子,当即让堂堂医仙一个翻眼差点厥不过气来,瞧这光景,他后面想着的人参血燕补身的主意,是不是已经没戏了? 清洁了伤口,又敷上膏药,阿秀把纱布绑牢,便拿剪子把多余的边角细致地剪去。王郎中对待钱袋的态度那还是有点眼色的,见林长萍湿淋淋地拿袖子擦着头发,就从里间端了碗姜汤出来,叫这位爷先暖暖身子。林长萍礼数谢过,司徒医仙哼了声,遂将目光移了开去,他由着那小姑娘嫩手照料着,眼角就有些不清不楚地飘忽了起来。 医仙在往日淫逸惯了,即使现在胸口开了个大窟窿,也不改放纵本色,想着此时碰不了林长萍,那不如尝尝这眼前野味,摸两把也不委屈自己。他嘴角一勾,便柔声叫阿秀给他递热茶,手指刚刚碰上年轻女子的新鲜臂膀,冷不丁一片滚热的碗身就从右边直烫了过来。 “啧!”司徒绛被刺得一缩,闻着那鼻前飘着的浓郁姜味就把眼睛瞪过去了,林长萍把碗又往前一递,将阿秀挡到了身后,道:“姜汤暖身,喝吧。” 侠义英雄营救良家妇女的把戏,也不嫌烂俗了。司徒绛瞅着林长萍一脸露骨:“怎么,你醋了?” 对面人脸色一黑,端着碗的一只手明显往内里使了使劲道,司徒绛也不知怎么的,就喜欢看木头吃瘪变焦炭的表情,谁叫他不自量力专坏好事,嘴上噎死他还不容易。不过医仙爽快口舌过后,视线再往阿秀那看去,人黄花姑娘被护在英挺侠士身后,两朵娇羞红晕已经热热闹闹地晕出来了。两男一女,还能吃谁醋,可不定是自个儿么!阿秀越想越臊,脸上热得不行,一撒手,打起帘子就跑进里屋去了。 飞也似的羞走了嘴边肉,司徒绛气得直咬牙,他这还没施展呢,怎么那里脊就眼偏看上林木头了?医仙手软脚软地瘫在躺椅上,两块破布飘在胸前,鼻子里只进气大出气小。他正恼着,忽然间嘴边一勺温热的姜水,他下意识地一张嘴,那暖辣辣的液体就顺其自然地被送进了口中。 林长萍从碗里又舀了一勺,停在半空里晾了晾。司徒绛舔了舔嘴角,这姜汤味道尝着不一样,鲜着呢。病西施将眉头一皱,右手往林长萍的手腕上轻轻放上,虚弱道:“勺子压低些。” 演足了伤者的憔悴苍白,司徒绛这可是头一回,实实在在摸上了林长萍的胳膊,衣料之下的温热体温和舒展轮廓,比那软绵绵的里脊肉可要紧心多了。医仙心里受用极了,走得好,走得妙,把那照料丫头弄走了,可不正就轮到姓林的来伺候他了么? 林长萍护了阿秀免受轻薄,却不知自己身上的豆腐一直在往医仙处揩去,等喂完了手上的姜汤,司徒绛舒舒服服地眯了眯眼睛,彻底就瘫成了废人模样,脆弱得要叫人来搀扶了。王郎中看这医仙似大爷般,料想定是二人之中的主子,便走上前把腰一弯,殷切地将医仙的身子搀了起来。 司徒绛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冲着王郎中就急得“诶!”了一声,王郎中还恐没扶稳他,双手并用地就搀了上去。司徒绛浑身直起疙瘩,他平日里被美人伺候惯了,一双眼睛可都是被秀色洗过的,冷不丁让他碰上这满身药味的褶汉子,膈应得眉毛眼睛都要打结了。 医仙暗地里挣了两下挣不开,索性也不演了,脚底利索地往王郎中鞋上踩了一脚,快速朝边上蹦了开去:“我开方子,把你铺子里有的药材全都按着方子包起来!没有的,一天时间,管你买也好采也好,明日里全都给我凑齐了!” “明日?”王郎中想着,这两人,莫不是还要在医馆赖一晚不成,“这位爷,小铺今个儿其实已经关门了,既然伤口处理好了,不如今日先回。至于药材,明日差人来取便是。” “一来一回不嫌麻烦!”司徒绛嘴快下手,不容对方拒绝已经定好主张,“你这地方如此脏乱,还是快些收拾起来,给我们速速腾了房间出来。” “这……陋室只有我与女儿两间卧房而已,二位爷如何住得下?” “这有何难,你同你闺女一间,剩下一间……”医仙笑眯眯道,“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委屈着挤挤便是了。” 霸占民房,你们有甚委屈的,王郎中被欺压得捋不过气:“那怎么好难为二位爷……” 司徒绛已经没了耐性,骂道:“啰里啰嗦,你这郎中怎恁烦人!要不乐意,叫你闺女跟我一间,你便抱着木头过夜睡去!” 王郎中连连道不,一个带着剑,一个被插过剑,惹急了这种凶神怎好?虽然不知那句抱着木头是何意,但他是万万不能让自家闺女吃亏的。王郎中道:“夜雨湍急,留宿小铺也是应当。等小女烧了热水,二位爷就换衣歇息吧。” 医仙对这回答颇称心,抿了嘴唇就等着携美进屋了。林长萍却看不顺眼他恃强凌弱的模样,但一想到目前形势,长安城中不定哪里还有搜查追兵,便也只能被动地与恶为伍,往腰封里拿了一锭完整银子出来:“叨扰,聊表心意,还望郎中收下。” 蒸腾的水汽在油灯下不断发散,窄小的矮房里摆下木桶,便再没有了转圜的余地。窗外的雨声渐渐弱了,破旧窗缝里吹进来些冬夜的凛冽,司徒绛合衣坐在木床上,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反熠,带着一层阴森而热切的绿光。 林长萍上身只着一件白色的里衣,解了发冠下来就是一肩湿透的黑发,光裸的额头下,连亘着的是一段鼻梁的弧度,直挺得一如他本人般成规成矩。他恐怕也有戒备,只谨慎地拿热手巾擦拭手臂和脖颈暖身,冷湿的裤子依旧在身上贴得严严实实的。但仅仅只是如此,司徒医仙已经觉得,这块木头毫无疑问是在放浪挑逗他了。 “喂……”司徒绛阴测测地开了口,“林大侠方才的银锭,怎之前不见你用?” 林长萍知他介怀鹤氅之事,便道:“那是卢岱长老担忧我路途艰难,特意相赠的。不到非常时期,岂能轻易挥霍这份好意。” “想不到林大侠拮据,却尚有长者关怀。无妨,你为了本医用,这银锭已是物有所值了。” 司徒医仙一向厚颜自大,脸皮可以糊上墙,好在林长萍不多理会,披上外衣后借着油灯光线,开始穿戴右手的夹套。 司徒绛瞅了一眼,笑道:“这烧痕尚新,不足一月吧。” 对面人沉默片刻,继而低下头,娴熟地咬过了腕间的袖绳。 “林大侠可真见外,怎不问问本医,有没有什么去痕的膏药呢。” 司徒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背脊,仿佛布好陷阱般诱惑道:“若是林大侠开口,本医会破例考虑的。” 安静了片刻,烛影尚且犹疑,面前人却答了一句:“不必。” “呵,你这是质疑本医的医术?”林长萍对这伤痕如此耻辱,如今有大好机会消了它,他倒还矫情起来了。 不及医仙罗网密织,林长萍系好了袖绳,直起身来坐到了窗口的木椅上,他将佩剑抱在胸前,伸出手,剪灭了油灯中被风吹得摇摆的烛火。 没有回应,也没再对着他睁开眼睛,司徒医仙坐在碦人的木板上,觉得那个顾自闭目养神的人,真的是天底下最愚不可及的,一块朽木。 第四章 冬阳清冽,王家药铺一大早就开了窗栓。沿街一路热闹的晨间吆喝,混合着热气腾腾的蒸笼味,把尚在睡眠中的司徒医仙,腰酸背痛地给饿醒了。 司徒绛自被招为幕僚,过的一直是锦衣玉食的舒适生活,天宫一般富丽的伺候服侍,从没有像这般裹着一条透风薄被,被路边包子勾引得饥肠辘辘的境遇。他撑着硬床板坐了起来,小屋狭隘,一眼便能望全,左右不见林长萍,他正奇怪,忽而心中一凛,快速起身扶着墙壁踉跄了出去。 第5章 药铺门户大开,街道里来来往往着长安晨起的卖货郎,屋子里亮堂堂的,王郎中与那闺女都不在,柜台上还放着称了一半的药材。司徒绛捏紧拳头,半身的血都凉了,他没想到林长萍居然会趁夜逃走,这样一块木头,究竟是什么时候觉悟出烫手山芋接不得的。 司徒绛犯的是谋毒皇子的大罪,如今孤身困滞长安,胸口一个要命窟窿,内力又废损,根本就是半只脚踏进地府了。他一边在脑中把林长萍极刑了万遍,一边在柜台里半天翻找,没摸到钱,倒挖了一盒归血人参出来,这玩意算个宝贝,索性揣进手里,三两步往屋后挣着跑去。 后院的门一推,医仙就愣原地了。 透蓝的冬阳下,修长舒展的一杆背影站在院中,汗湿的身体正在晨光中冒着热气,那人旁边垒了一叠整整齐齐的木柴火,一看就知道刀功深厚,阿秀那大闺女,正红着脸递着手巾,一脸羞赧地跟他仰头说话呢。 林长萍接过手巾擦脸,抬头就看到门口杵着的司徒医仙了。只见医仙一身粗布里衣,整个人阴森似幽灵,披头散发,光脚踩在石板上,手上还抓着一株小臂粗的人参。林长萍顿了顿,问道:“怎么了?” 司徒绛气不打一处来,原来这蠢人一早起来帮姑娘劈柴,还真挺逍遥啊?殊不知方才差点把他吓出半个魂来,这会子还吃不回肚子里去呢! 阿秀站在林长萍边上,身量模样颇小鸟依人,她瞅着司徒绛咦了一声:“这不是阿爹收藏的归血人参么,这位公子怎么……” 司徒绛哼了一哼,随手把东西丢到一边:“肚子饿了,以为能吃。” 医仙是真的饿了,就着一碟干菜拌豆苗,居然把半锅稀粥都喝了个干净。林长萍拎着笼鲜肉包子回来,见状不由也有些失笑:“罢了,王姑娘,这些包子便留给王郎中吧。” 司徒绛斜了斜视线,二话不说地把蒸笼给按住了,他往笼子里挑了个小个儿的包子放进嘴里,心里想着,啧啧,两日下来,眼睛果真被蒙尘了,不然怎么瞧见那木头笑一笑,还真觉得春风拂雪,陋室生辉了。 “哟,二位爷已经起了?”王郎中背着竹篓,正喘着气走进屋里来,“缺了一味药,去东门那儿买上了。” 竹篓往桌子上一放,大包小包的药材在里面捆得结结实实的。“单子上的药材已经全包好了,还剩点余钱,都在篓子里了。” 司徒绛抬了抬眼皮,大致瞧着点了点,疗伤补气的材料基本齐全,金贵点的东西料他也采不到,便也没往上写。如此一来伤势倒不愁了,剩下的补药也没缺漏,司徒绛行医多年,身上不放点保命丹丸万万不能心安,出城的装备到了此刻才算打点完全,他逃命心切,把碗筷一放遂道:“一味不缺,甚好。我二人此行尚有要事,这便就此告辞了。” 王郎中求之不得:“那自然是正事要紧,二位爷是想出城吧,这可得赶紧呢,今儿个东门多了不少守卫官兵,也不知出了何事,来往人等皆有盘查,这会子队伍都快堵到街口了。” 司徒绛心里一跳,与林长萍对视一眼。 “王郎中,我还忘了一事。” 王郎中惑道:“……请讲。” 医仙微微一笑:“可否借我们一套便服?” 车轮吱呀,长安城门重兵把守,出城进城的人员皆被盘问清楚,守卫森严。林长萍皱了皱眉,把马车稍停,隔着车帘低声道:“你究竟得罪何人?” 司徒绛怎么可能告诉他实情,说了那块木头还不得飞着跑啊,便躺在车内理着衣袖,装作感伤道:“换了别个,本医是不会吐露真相的,不过林大侠与我同依祸福,本医也就不再相瞒。其实此次意欲除我的,正是当今贤王,我与贤王爱妾书信相通了数次,被他截获发觉,那爱妾羞愤自缢,贤王便把此仇记在了本医头上。皇家人重面子,不肯留下活口,若林大侠不愿救我,那本医留在长安城中,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番话说得真假参半,与司徒绛本来作风也相符,林长萍顿了顿:“你累人殒命,怎还无所愧疚。” “笑话,本医与多少秀丽传音佳话,要都如此作愧,分都分不过来。”医仙翻身坐了起来,“况且林大侠也不见得优胜几分,若真如此情深意重,怎不把那药铺闺女带上?啧,可怜那女儿依依惜别的模样,情郎却连头也不见回上一个。” “你……!”林长萍低声斥道,“请先生言谈自重。” “喂后面的!”一名守门官兵听到声响,拿着缨枪过来一指,“马车走这边!” 林长萍握了握缰绳,噤声从车上下来牵过马匹。事到如今,不管司徒绛品行如何,又为何被兵马追捕,他都不能忘了此行的目的。掌门正待良药相救,这才是他为何相助此人的缘由,至于车中人是否歹恶,不是能够顾念的问题。 官兵看着他走过来,照例上前搜查了一番身上物件,也不见有伤,问道:“出城去何处?” “汇阳。” “口音不是长安人?” “在下长于岳山一带。” 布衣草鞋,周身也无富贵之物,不似可疑之人。官兵站岗了半日,眼睛也乏了,便草草指了指马车:“掀帘子看一眼,就过吧。” 司徒绛容貌鲜明,别的不提,光是眼角下那颗朱砂红痣便与常人相异太多。林长萍只得推诿道:“车中仅内子一人,身染恶疾,军爷不看也罢。” 此言一出反倒平添了猜疑,官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病连瞧都瞧不得了?” “内子她……” 官兵一把推开他,大步上前,一挥手把车帘子用力扯了开去。车中一股浓烈药味,一名素衣女子伏在枕榻上,宽大的斗篷看不出她的身形,但粗估之下应当身量高挑。女子乌发遮面,颈肤苍白,的确病态。 “车中之人抬起头来!” 里面人一动不动,官兵又喝了一声:“快点!死了不成!” 司徒绛虽然易装成女人,但毕竟仍是男子,且有红痣印迹,没有万全把握能够瞒天过海。只是如今再拖延下去,恐怕会引来更多人驻足,他摸了下袖中银针,只有三枚,门外官兵少说也有十数人,此时出手太过危险。他正踯躅犹疑,忽听马车外传来一把沉静声音:“慧娘,抬个头,我就在车外,无妨。” 编名字倒挺快。司徒医仙哼了声,这林长萍对待女人,可天生带着办法,虽然这意思是在暗示外面人马他能应付,不过若车中当真坐了名女子,可要被这一句轻言慰语护得芳心暗动了。司徒绛歪了一歪,袖子从脸前拂过,便拨开长发,露出半边虚病的脸来。 车外官兵一愣,没料到车中病得半死的,居然是名冷艳清丽的美妇人,那女子微微垂了垂眼帘示意,虽只看到半边脸孔,却眼波流转,眉目分明,十足的风流妩媚。兵中接到的密令,是逮捕一名睑有红痣的富贵男子,而眼前的夫妇二人,皆麻衣裹身,与画像相去甚远。 林长萍伸手掀下车帘:“内子身染痨病,请军爷小心。” 官兵吓得手一哆嗦,连忙后退了数步,厉声骂道:“不早说!快走快走!” 城门而过,马车缓缓迈动,林长萍向后望了一眼,几个官兵迎上新的出城人,一一盘问,已不再理会他们。司徒绛在车里笑了一声:“看不出林大侠说起谎话,毫不脸红心跳,当真错看。” 林长萍没言语,只一跃上座,在老马股后用力一鞭。马啸嘶鸣,长安城便在这骤起的飞奔疾驰中,渐渐地抛在了茂林小径之后。 第五章 山林捷径,一路快马兼程,因为返山心切,行路自然颠簸非常。司徒绛出城之后没睡过一晚安生觉,向着林长萍嚷骂数次,可怜成效缺缺,只得到调息半刻,还被抓紧时间地刚好替换胸口的伤药。医仙虽然喜好占美人便宜,但林长萍又不是什么稀罕绝色,数日在外被风雪刮着,又接连不眠守夜,一张脸早吹成墙灰似的青白。惟一的优点都磨没了,还得终日饱受皮肉之苦,司徒医仙怨怼积压,当夜就干净利落地药死了马匹,把一路灾厄扼杀在了源头上。 第二日启程时两人发觉老马已死,司徒绛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瞧瞧,林大侠,马都被你累死了,白沫子吐得真多。” “……是我太心急了。” 荒郊野地,没有驿站可以换购新马匹,好在此处已远离长安,就近便是临肇县了,林长萍把行李从马车上搬下来:“有处山路可通县城,只消翻过这座山,再两里路便到了。” 司徒绛正靠着石头吹冷风,一听话头有些不对:“此话何意?” “虽然艰苦了点,不过接下来的路,我同先生只能徒步了。” “……” “先生有伤在身,若不介意,先让在下用内力护住心脉……” “林长萍!” 司徒绛青筋暴突,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你也晓得本医有伤在身,本就不能行徙山路,先前昼夜不歇,累死马匹,现今还敢把本医当血包差使!本医话在前头,你那什么掌门师父与我毫无干系,若我心意有变,你可不要后悔!” 第6章 司徒医仙气得前后漏风,胸前窟窿都挣出血来,林长萍稍一凛神,连忙伸手点过穴道,抬掌在背脊处送去内力。司徒绛又怒又悔,他素来惜命,这伤口养得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合了口子,怎么碰上这木头就偏生这么沉不住气了。 他斜了一眼林长萍,对方专心替他运功疗伤,为的也是恐他死了,泰岳派掌门身毒无解,不由冷笑道:“好啊,如今伤势加重,可走不成路了,林大侠焦心也无用,本医动弹不得,医不得你家掌门了。” 林长萍垂了垂视线,停顿片刻,道:“是在下行事不妥,先生动怒也在情理之中。” “……林长萍这几日失礼,接下来的山路,先生无须担心。” 白雪压寒松,晴风吹叶梢。林间小径狭窄,走过之处枝桠勾过衣料,便碰下几块粉状的积雪,碎在一路的土地上。 司徒绛任由林长萍背着,虽然手臂挂满行李,却不觉得烦躁沉重。林长萍肩背舒展,从这个角度看去,一段白皙的脖颈在青绿的领口里格外显眼,司徒医仙稍稍侧头,能看到两颗极淡的颈痣,落在深处的衣料阴影里,随着动作被领口时而遮挡,复又显现,看得一阵心痒。 “走了半日,”他靠近那人的颈侧,“不知临肇还有多远。” 林长萍也不知怎的,快速避开了些,问道:“已是不远,先生可有好些?” 眼睁睁看着那人的颈肤慢慢悠悠地红了起来,司徒绛笑道:“好得很。” 原来这块不解风情的冷木头,居然不经挑弄,不过在耳畔吹一吹风,竟会肌肤异色。他先前也曾见过几个女子,因为肤白秀丽,情动时身体呈现淡淡红色,更比常人敏感几分,叫人难忘流连。没想到林长萍一本正经,却有如此弱点,司徒绛嘴角噙笑,有意无意地伏身耳语:“说起来,逐浪浮萍,漂泊无依,林大侠此名,似乎不应相称才是。” “姓名不过方便,寓意无甚要紧。” “好生无趣,林大侠大可以说绿萍随水无拘,映衬云淡天青,更有长风万里,水皱涟漪,如斯好名,贯之大雅才是。” 林长萍闻言笑起来:“原来如此,在下受教了。先生之名,莫非也有典故?” “方才本医已解了‘长萍’二字,这回可不是我了吧。” 林长萍只能停下来想了想,一时思忖不答。司徒绛才不管姓名如何,只是借此戏弄他,瞧瞧那人明明会发热脸红,却躲避不得的窘迫模样。 正逗得有趣,忽听那人松懈下来般,应而答道:“‘绛’字之于先生,有刺血之意,眼下红痣,胜于纁,烈于绯,惟绛字方概述尔,先生人如其名,确是最为相称。” 司徒绛顿了顿,接着仰起身来离开了他的耳侧:“……哈,就算林大侠不作奉承,本医亦不会恼火的。不过本医喜欢看林大侠挖空心思,就是为了这一番金玉良言,也得好好医治泰岳派掌门,不好枉费了。” “在下并无此意……” “可别否认,不然本医会觉得被林大侠爱慕了,所以才细致入微,解了这‘绛’字深意。” “……” 司徒绛本性多疑,亦自利狡诈,他不愿相信别人,终究无法交心结伴。林长萍道:“萍水相逢,长往远引,若真得解,也许此意反而更为贴切。” “临肇已不远,先生若是无妨了,便一起走吧。” 在客栈暂且落脚,店小二拿了赏钱,才换上笑脸出来先上了两个小菜。司徒绛拿起袖子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多日未曾换洗,一股泥腥味混着陈汗,飘飘悠悠地冒上头顶,酸得他一阵反胃。他抬眼瞧了瞧林长萍,一样灰头土脸,一身粗布衣衫沾满干裂泥块,比客栈口涮菜的还要落魄寒酸,要是初识时便是这幅模样,那必定不会再多看一眼了。 “上店里最好的酒菜。”医仙不会点菜,索性言简意赅。 隔壁桌一个孩童嘁了一声:“乡巴佬,臭死了。” 司徒医仙耳聪目明,三言两语即收在耳内,遂转过身来一脸笑容:“啧,这位小侠碗中糖水好闻得紧,一定甜得很吧。” “果然是山里人,这是上好的米酒,贵的很哩!” “瞧着不像,在下不信。” “呿,不信你闻闻看!” 司徒绛伸手接过,放到面前闭眼一嗅,道了声的确酒香,复又还给孩童。 “小小年纪,小心醉迷了。” “没见过世面,临肇无论老少,人人都有酒量,喝给你看!” 孩童仰头就要喝下,林长萍坐在对面眼皮一跳,连忙道:“慢着!” 霎时一股促劲气流而过,呯得一声击落了孩童手中的米酒,瓷碗落地大碎,澄澈酒水在地面上缓缓渗透开来。 气指发之精准,指力强劲。林长萍回身一看,只见客栈口一个年少剑客,一顶灰裘,银肩白袖,英气不凡。他眼底冰冷,目光看过来,开口道:“光天化日,使毒也不嫌拙劣。” 司徒绛被拆穿也不恼,只动筷夹了一块卤肉,毫不羞愧。 “小英子的修为又精进一层了,短短数月,师兄们的位子可要坐不住了。” “别打趣他,这小子烈着呢。” 门外又说笑着进来两人,林长萍看见来人,脸上一喜,连忙起身道:“景孝兄,文仁兄。” 何景孝愣了一愣,盯着站着的人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了声:“长萍?” 想到自己一身异装,又尘土遮面,林长萍有些愧道:“有失体统,景孝兄勿怪。” “果真是你!”何景孝快步上前,抓过林长萍的肩膀左右看了看,大笑道,“哈,长萍若凭着这幅样貌再来华山,景孝绝不再拦着师妹们‘求学剑术’了。” 不比何景孝慷慨洒脱,何文仁则刁钻许多,拍了下身边少年示意他跟过来,便慢慢悠悠地边走边哂道:“士别三日,林兄终究偷学了易容之术,不声不响地就换了皮了。” 景孝文仁兄弟二人是华山派的入室弟子,林长萍多年来与之结交,好友相称,情谊颇深,如今在临肇巧遇,不免欣悦:“你二人怎会在此?武林大会未曾相见,还道要等明年了。” 何文仁笑道:“既然林兄去了武林大会,那见着了咱们掌门,难道就不曾听他念叨徐折缨三字?” 林长萍回想片刻:“莫不是那位……刚收入华山派的年少弟子?李掌门颇有嘉许,谓之可成大器。” “不错,正是为了那华山派的新宝贝,我兄弟二人才奉命陪同他返乡祭祖,因而错过了今年的武林大会。” “原来如此,能得李掌门赏识必是逸才,若是有缘,倒很想得以一见。” 何文仁听罢笑得肩膀乱颤:“林兄说笑了,可不近在眼前么。” 林长萍略一停顿,马上反应了过来,往边上一看,那名少年剑客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漆黑眼瞳似玄冰生铁般寒冽。何文仁佯作蹙眉,摇头道:“哎,小英子,这位就是声名在外的林长萍林大侠了,现今见到,总算大失所望了罢。师兄早说过,江湖传言十有九虚,你若想寻对手,先把你景孝师兄戳废了才是。” 何景孝怒目而视:“喂何文仁……” “不必。”少年向前稍一拱手,“久闻前辈盛名,徐折缨有心一战试剑,不知前辈是否赏脸赐教。” 第六章 战约一事,自少时成名起,林长萍已屡见不鲜了。大破魔教的武林新秀,泰岳派掌门的得意门生,这些名号,虽是虚名,却往往为旁人所介怀,以至于切磋难免,常常坏了门规与人比剑。只是如今年长,再不似少时一般意气相争,此时面对后辈的锋芒,林长萍只是道:“此行行程紧凑,徐少侠之邀恐怕不能尽兴,若他日林长萍再赴华山,少侠还有此意的话,在下自当允诺。” 不虚不实的一句婉拒,让徐折缨没说话,一双黑眼睛坚韧得很,大有不答应就强打的气势。这种初出茅庐无所畏惧的决心,让林长萍有些恍然,曾几何时,十五岁的自己走上直阳宫的时候,是否也是这番自负傲慢,刚强骄傲。 “英子,脾气收一收啊。”何景孝打了一下徐折缨的后脑,“你要是怕他不来华山,大可以去泰岳下战帖,我们华山的人,何时得胜都无妨。” 何文仁眯了眯眼睛:“得胜?林兄你说,上次你同这人对打,赢的是谁?” 林长萍笑道:“景孝兄尚有进益余地。” 三人说笑,冷不丁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凶狠叫骂:“小二!换一桌热的饭菜上来,都凉透了怎么吃?” 店小二搭着手巾走过来瞧一眼,呷了一声:“这不都温着呢。” 司徒绛横眉倒竖:“这也叫温?又不是你吃!还怕不付饭钱不成!” 医仙态度恶劣,与店小二三言两语一声比一声高,客栈里人人侧目,林长萍只好走回去给了银子,打发了小二再去厨房换桌酒菜出来。场面总算冷静下来,司徒绛坐在椅子上冷哼一声,喝着碗里的茶水不言语。 第7章 何文仁侧头一瞥:“林兄交友越来越宽泛了,起先眼拙,还道是位美娇娘相伴,打定主意要去同师妹们细说呢。” 司徒绛如今仍是出城时那副打扮,又披头散发面目模糊,若不说话,的确容易被错认成女子。林长萍道:“文仁兄误会,这位先生医术奇绝,是同行之人,如此装扮,实在说来话长。” 何景孝点头:“既是长萍友人,自然是正派之士了。” “却也未必。”徐折缨抱剑而立,看着司徒绛一脸轻蔑,“此人刚才因小小口角便歹念下毒,若非阻拦,恐怕邻桌孩童此刻已然毒发了。” 司徒绛转了转手中的茶碗,看也不去看他,只顾自嗤笑了一声。 “有甚可笑?” “哼,本医言笑自由,你能奈我何?”医仙方才受着冷落,觉得被拂了面子,对徐折缨是没什么好声气儿的,“本医若想下毒,就是相隔千里,也有办法做的神鬼不知。若那碗中真有毒酒,你以为凭你气指所发,会快得过堂中某人?” 司徒绛此言的确不是谎话,他在酒中下的只是泻药,倒不是他心善向佛了,而是随行药材本就不多,制不出什么奇宝来。况且有林长萍在,那小儿怎么可能喝得着毒药,不过是腹泻折磨,司徒医仙那是在让他长长记性。 然而徐折缨怎会相信,两人针锋相对,气氛委实僵硬,林长萍无奈出言:“确非毒酒,徐少侠但请放心。只是前话还是不提,趁着饭菜还未上齐,不如再叫几样,一道同桌吧。” 司徒绛坐着笑了笑:“同桌?林大侠倒是看看,这里有几个位子?” 一案四椅,有一把座椅还被医仙拿去搁药箱了,何景孝了然地摆了摆手:“我们便去别桌吧,反正今晚在这里投栈,若想叙旧也不在一时,等长萍恢复原貌,我同文仁一起恭候。”他顿了顿,还是破功道:“当前模样,可真有些想发笑。” “……” 轻雪送河湖,一岸夜明灯。 县城虽小,却比长安多了几分安谧淳朴,司徒医仙倚窗而立,看着楼外一片光点般的万家灯火,连吹在皮肤上的冬寒夜风,都仿佛是从遥远记忆中蜿蜒而来。楼底下的客栈雇童仍在擦杯洗碗,挽着裤腿赤着脚,一边被店小二厉声呵斥,一边哆哆嗦嗦地打颤舀水。司徒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摊开手掌瞧了瞧,这双手除了研药制丹,果然做不了其他粗俗活计,皮脆苍白,可不正是天生享乐的命? 雪絮飞散,他伸手拉过窗闩,感觉到冷似的,把眼前的木窗阖了起来。 一室安逸,屋子里放了暖炉,显得格外温暖。林长萍正在里间穿衣束带,倏忽然被外面的敲门声惊到,走出来将门一开,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司徒医仙。 “这么吃惊做什么,”司徒绛一袭白衫,斯文清雅,大似悬壶小楼那日所见模样,“林大侠的记性可真差,难道忘了割下的鬓发,立着的誓约了?” 林长萍不解:“并未忘记,在下自然守诺,只是先生半夜来我房中,与誓约又有何干?” 司徒绛将门一推,自顾自迈了进来:“林大侠这是明知故问么,本医被人追杀,夜间偷袭最是便捷,怎可独自一人居室,让敌人有机可趁?” “先生若是遇险,高声呼救便是,在下毗邻而居,必然不会让先生受伤。” 司徒绛漫不经心地解下外袍,往架子上一丢,便在榻上坐了下来。 “林大侠,你知道杀死一个人,需要多久的时间么。”他斜靠着望向林长萍,把手掌比到喉间,“只消在脖子上轻轻一抹……呲得一刀,连声音都不会有,眼睛还睁着,血却溅干了。等你听到呼救声响,也不过是店小二见尸慌张,本医死了,你此行岂不是白费?” 林长萍顿了顿:“……先生今夜,有些……” 说不出具体感觉,只是司徒绛神情淡淡,一张脸孔少点往日调笑表情,似乎显得松乏许多,林长萍摇了摇头,将房门合上,道了声便依先生所言,算是作罢了。 换了衾被,熄了灯,又因为医仙嘲讽的一句“又不是女子,林大侠何必矫情避嫌,一榻足以二人共寝,本医让到里侧便是”,接着两人同榻便于守卫之由,似乎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炉火微熹,林长萍掀被躺下,佩剑放在床沿,离枕畔不过咫尺。司徒绛在黑夜中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笑着这木头真是好骗,说怕追兵他还真信。医仙伸开手掌,在靠近他的半空停了停,与想象的毫无偏差,这温度隔着衣料,仍然散发着特有的气息,温热地扑散进他的掌心里,像明火一般似乎永远不会枯竭。 司徒绛畏寒,以往在匿仙楼的时候,满楼必定炉火旺盛,室内熏遍暖香,与秀丽佳人在温泉欢爱更是必不可少的情调。餍足的生活过惯了,面对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亡命路途,让司徒绛总算记起了冬日的肃杀是如何模样的,他撑着手臂向林长萍看去,对方呼吸清醒,还未入睡,医仙眯了眯视线,啧了一声,一翻身裹紧了被子闭过眼去。 …… 白雪纷飞,视线里景象模糊,只觉得冷,冻进了身体里般,从骨髓里发着疼。 “小畜生!收留你不是让你吃白饭的!两只手是废的啊?” 一名粗矮男子站在马棚外,冲着不知是谁嚷骂了一声,接着走进去狠狠踢了一脚。被踢中的是一不知男女的孩童,那小孩瘦小干瘪,许久未洗的头发乱糟糟黏在一起,衣服褪得已经瞧不出颜色,灰蒙蒙一层,漏风似的贴在身上。 “叫你来洗马,居然敢在这里睡觉偷懒!”顺手抄过钉子上挂着的马鞭,男人动作娴熟地往下挥去了数下,“小畜生!真是小畜生!” 暴虐是一种兴奋,任意久了便会上瘾,听着这鞭声,倒像是一种催眠,身体是麻木的,唯有记住了寒冷和困乏。也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声音忽然都戛然而止,万籁俱静,灰暗的天空中仍然是持续不断的落雪。只是眼前的沉厚雪地上,开始不紧不慢地渗透出一滩红色的,温热的液体,往下看着,不断看着,仿佛要一直延伸到脚下来。 恐惧,像是要被弄脏一般龌龊。 就在此时,马棚中走出了那个小孩,他溅了半张脸的鲜血,手上抓着血肉模糊的一枚钉子,虚无缥缈地往雪深处走去。 视线暗了起来,冷变得麻木之后,便是饥饿,疯狂的饥饿。 落雪的尽头到了,是一处青灰色的墙角,眼前砸下一只破碗,上面扣着一整块发酸的剩菜。 “小鬼,还想吃就跟着来,洗碗总会的吧。” 下意识想说不,但是那个小孩已经把剩菜剩饭抓着往嘴巴里塞去,仿佛饿得要吃人一般,抱紧了破碗一边狼吞虎咽地吞食,一边被拽在雪地里一路拖去。 破碗被扔走的时候,那小孩抬起了头,什么都是模糊的,惟有左眼下的一枚朱砂红痣,还在妖异地绽放着。 他冲着自己笑。 “……!”司徒绛睁开眼睛,满背脊的冷汗阴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急促着呼吸。他快速看向身边,林长萍已经睡熟了,放下了防备,不知什么时候已转过身来,朝着自己一侧沉静地均匀呼吸着。 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司徒绛终于在现实中回复过来,长舒了一口气后浑身一懈,脱力地瘫在床榻上,有些发怔。 陈年往事,像是前世的记忆般不真实。如果没有逃亡,没有远离象征着富贵的长安,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回想起来饥寒交迫是什么滋味。但这林木头却如此好命,师门学艺,感情笃深,还兼负江湖盛名,好友知己一样不缺。 司徒绛笑了一笑,像是发狠似的,往身边人的衣领上用力咬了一口。 林长萍真是乏了,居然没有醒,连日劳顿守夜,终于也经受不住陷了深眠。司徒绛松开咬着的领口,盯着那脖子上的浅痣一会儿,接着侧头稍稍偏过,伸出舌头就往颈项上滑了上去。 林长萍身上有种特有的气味,他被这味道引诱着,从下颌一路舔吸,左手撩开了衣襟探进去,轻易摸到了发热的胸膛,和一把紧实的腰线。 情|欲渐渐升起,不得不说这具身体的确让他肖想已久,既然下了手,索性做到自己舒服。司徒绛抬臂撑起身来,低下头舔了一下对方的嘴唇,打开了牙关勾过那人的舌尖。唇舌厮磨,如此动静,让林长萍模模糊糊地醒转了过来,视线好不容易看清,近距离一张医仙急色的脸,惊得他一吞之下差点咬下司徒绛的舌头。 医仙伸手箍紧了他的下颚,狼心不死地仍要吻上来,林长萍气得脸上滴血,翻身抬腿,冷不丁碰上一处炙热硬物,正抵在他腿间肆无忌惮地发着胀。 “司徒绛!” 第七章 雪止天晴,浅金色的晨光铺洒在积雪上,街道上喧嚣而嘈杂。何文仁等人踩着楼梯下来用早点,走到一半便闻到一阵浓烈药味。徐折缨皱了皱眉没说话,何文仁已经不适道:“这是什么味道,店家,大清早的给咱们‘熏香’呢?” 第8章 掌柜的连忙赶上来,压低了声音道:“实在是对不住,可没法子啊,有位客官大半夜叫小二替他煎药,不煎就要行凶嘞!这就罢了,可他偏还讲究的很,需得一副一副地替换着煎,半个时辰换个锅,这不都忙到早上了,好不容易药煎完了,味儿还这么大!哎,几位客官多多包涵,风再吹会儿就散了。” “不就药味么,俩娇贵鼻子,”何景孝打了个唿哨,三两步走下楼,“两笼包子两壶热酒,另给那个年纪小的白粥油条。” “好嘞!”掌柜的应声记下,抬头一看楼梯上又走下来一个人,立时将头一缩,装作没看见似的快步逃去了后堂。 正奇怪是见着了什么罗刹阎王,何文仁回头一看,几阶之上阴气森森立着的那个人,可不正是昨日那名难辨男女的神医么。只见司徒绛换衣洁面之后,的确儒雅翩翩,仁显清高,颇具医者风范,只是此人惨白着一张脸,眉峰紧锁,眼底暗沉,一副内虚血亏之态。 何文仁笑了一笑:“先生起了,怎不见林兄下来?” 司徒绛斜了他一眼,完全不打算开口,只捂着胸口一步一飘,慢慢悠悠地越过他们顾自下楼。衣袂过处,掀过一阵飘散药味,何文仁和徐折缨对视一眼,原来半夜闹着煎药的客人,居然是这位司徒医仙。 一早堂聚,各自落座,不多久林长萍也下了楼,司徒绛阴着脸色瞪向他,眼睁睁看着人从第一阶走到最后一阶,前后居然看都不看过来一眼。何景孝抬起手臂喊了声长萍,林长萍停了停,便径直往那边方向走了过去。 司徒医仙简直就要气裂了,冷笑一声,仰头便喝了一口药汤。 何景孝让了一个位置出来:“奇了,长萍今日怎未束发冠?” 林长萍以往皆将头发拢入发冠之内,以便习武练剑之时不必被落发遮挡视线,只是今日却只打了个绳结,散发三三两两落在肩头,不肖平日形容。 林长萍弯腰坐下,答道:“起迟了,便懒得绑。” 何文仁眯了眯视线,眼睛在他侧身的时候便看到了颈后的一处痕迹,遂抿嘴一笑,喝了口清酒:“冬日天寒,整天束冠脖子都冷了,自然还是散发暖和,林兄想必正是此意吧。” 林长萍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了递来的一个温热包子。 何景孝点头:“原来如此。这般正好,比那老头子头式好看多了。” 说话间他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拎起了林长萍的一侧鬓发:“咦,这里何时短了一截……” “景孝师兄,”徐折缨冷冰冰地抬了抬视线,“食不语,行不越,这是掌门教导的。” 何文仁扑哧一声:“小英子你就忍耐些吧,你景孝师兄见了华山外的好友,就跟花和尚入了怡红院一般,拦都拦不住。小时候林兄一来华山,师妹们都不急呢,偏他就巴巴地搬被子跑过去打地铺,留我一个在屋里,可不也这么过来了。” “你怎么这么记仇,”何景孝回敬道,“长萍多久才来一趟华山,怎能让他单着受冷落?你我从小同吃同住,还呆的同一个娘胎,能那么比么。” “我可从未比过,别冤枉人来。” “那你跟英子说什么花和尚?” 兄弟俩一人一句吵得欢,林长萍摇了摇头,抬眼看到徐折缨的表情,便知道这少年人终日忍受他们兄弟斗争是有多头痛了。不过看徐折缨冷冰冰的模样,却还是小孩般老实地喝着白粥,不由心道不愧是出身名门,对待师兄的使坏捉弄也没有越矩反抗。 徐折缨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忽然道:“前辈,坐在这里没关系么?” “怎么?” 他抬了抬下巴:“前辈友人实在凶相,叫人进食难安。” 林长萍往那处一望,司徒医仙脸黑如锅底,正拿筷子在碗里胡乱搅着,桌子上溅了许多黑乎乎的药汁。他自然知道司徒绛心有愤懑,昨夜出手打伤他,让他旧伤受创,的确是自己力道过重。不过想到司徒绛之前作为,林长萍还是转回了心思,依旧坐在原处,往杯子里加了半杯热酒。 在临肇稍作休憩,正午便重新上路。何文仁熟知路线,告知水路快捷,坐船直达陵都后再转马匹,可大大缩短行程。正巧他们三人欲返华山,途径陵都,可一路作伴。林长萍听罢欣然应允,把行李交给船家,复又下到岸上叫司徒绛启程。 司徒医仙正被一群江边的老少妇孺围着看“面气”,他三言两语点评几句,人群中便时而惊呼出“是啊正是腰不好!”“不错我确实雨天脚寒!”“今儿碰着神医了呐!”这般赞叹崇敬之词。 林长萍走过去,开口道:“开船在即,勿让船家等候过久。” 司徒绛头也不抬,只把面前女子的药方写好,才轻掸了下衣摆,站起身来:“哟,林大侠可舍得说话了?” 林长萍被他一堵,脸色又难看几分,司徒绛瞧了瞧他:“怎么,不催了?正巧,本医看这县城风光正好,再待个三五日游玩也无妨,林大侠若急着走,那跟着那群华山的一路不就成了?” “……”林长萍看了眼船头已经在招手的何景孝等人,终是妥协道,“是在下出手过重,先生上船吧。” 江风习习,云舒万里,司徒绛心神旷达,在窗边小饮薄茶。围着暖炉摆了一圈的,正是方才在岸边赚来的一笔小利,寻到了这个法子生财,那他司徒绛从今往后便不愁没有私房钱了,林长萍再敢同他置气,大不了便在客栈住下,他就不信那尊师重道的榆木脑袋不会回来求他。 司徒医仙颇为自得,虽然胸前受了一掌,不过还好避得及时,并未面上显出来那般严重,况且昨夜那块木头挺好吃,就是发狠挣扎也另有一番滋味,细想之下并不算亏。司徒绛旧气已散,想着林长萍今晨垂发更比先前招人,需得寻个空子再践行一番方能解心头之痒。 “长萍,你脸色好差……” 隔壁一墙之隔,司徒绛听了这句停了停,拿过手炉靠到了墙边细听。 “我没事……”是林木头的声音,“文仁兄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不错,掌门信中明言了,说是刘盟主最终没撑住,前些天已病发去世。此行之所以召我们师兄弟回去,正是担心武林格局有变,因此速返师门免生枝节。” “从武林大会一直到现在,刘盟主不知受了多少折磨,还不如痛快一刀,起码不必受这般痛苦。”何景孝叹了一声,“长萍,你当日也在刘府,可知下毒何人,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刘盟主这样的人物都悄无声息地惨遭毒手?” “我也不知……那日是武林大会的最后一天,刘盟主意兴正浓,待我上场之时,还特意邀酒助兴。只是没想到酒盏见底,刘盟主竟当场倒下,后来更是中毒昏迷,日夜徘徊在生死边缘……在刘府的时日,刘盟主待我亲厚恩重,他对武林更是倾尽心血,令人感佩,如此一去,心中实在难成滋味……” 司徒绛听到这里哼了一声,还道是何事,结果不过是死了个老头子。 “也是,我早知道林兄必定要难受的。常听掌门说起,刘盟主对林兄期望甚高,若是将来退位,保不齐下任盟主便是出自泰岳了。只是刘府一夕倾,武林混乱在所难免,多少门派觊觎着这个位子,就连刘盟主的女儿,都已被接去太乙小住了。” “刘姑娘她……?” “父亲逝世,心情悲痛,太乙派掌门刚好有个‘世伯’的名头,便代为安抚照料。能得到前盟主千金的支持,不失为一步好棋啊。” 许是听林长萍忽然沉默,何文仁试探着问道:“林兄这般反应,莫不是与刘小姐……” 林长萍忙道:“文仁兄误会。只是……那日在刘府,与刘姑娘一道遇见了直阳宫大弟子云华,长萍学艺不精,为云华所败,也连累刘姑娘被擒制。现今听到刘姑娘脱险,却又遇刘盟主噩耗,只唏嘘世事弄人。” “云华?”何景孝稍提声高,“不是魔教那小子么,天天追着你要打要杀,这么些年下来居然真能赢了你?等等,这么说下来……文仁,你记不记得,刘盟主被害之后,武林大会混乱无序,三师兄恰在那时见着了一个人,一袭红衣,雪地里拿着剑走得没声没气的,他还道是鬼魂的那个!” “你的意思是……” “凤尧魔头啊!他徒弟在刘府,他能不在么!长萍,你为何不一早道出,刘盟主之事,必定是魔教下的手,他们被逐出武林正派,早已心怀不满,有此作为,毫不奇怪。好啊,既是魔教所为,我们立即去信禀告掌门,集合众派之力,趁早杀上直阳宫,为刘盟主报仇!” 何文仁道:“直阳宫地势险峻,太过鲁莽恐怕不妥。” “魔教人人当诛,事到如今不必谨慎。英子,你必定主战的吧?” 徐折缨淡淡一句:“正邪不两立。” “好!不愧是英子,华山派正当如此。” 隔壁议事,司徒绛却觉得无趣至极,这些名门正派不懂享乐也就罢了,还非得给自己没事找事,讨伐魔教,听着就是件兴师动众的麻烦事。他只想着这群人千万别拉上林木头,不然自己也得跟去那什么直阳宫,天险不说,半路遇上几个魔教弟子可怎么好。 第9章 “等等。”林长萍忽然出声,他停了停,“……不会是他们。” “长萍,你……” 他继续道:“云华当时不在擂台,他们师徒出现在刘府,应是另有打算。况且,武林大会到场之人皆有嫌疑……” 何景孝打断他:“就算如此,可他们是魔教,除了他们不会有其他人!” “只因魔教身份,就可笃定真凶?景孝兄,若真集合众派之力,可有想过会死多少人。” “邪魔歪道,本就该除。长萍,你忘了么,当年你大破直阳宫,只差一步就可将凤尧师徒灭迹武林,怎么数年过去,反倒踯躅?云华能赢你,可见魔教日趋棘手,他现今赢你,往后便会杀你,长此以往,必成大患,怎还不明白?” 那人沉默片刻:“……若魔教伤害了李掌门,景孝兄会如何。” “自然一剑复仇!” “魔教也一样,”林长萍道,“我当年打伤凤尧,魔教大弟子为师报仇,此债早晚要偿。若因惧死就在少年之时将他杀害,那与邪道又有何分别?” “你帮魔教说话,当正派颜面何在!邪道?泰岳华山,在你眼里何时变成如此了!” “景孝兄,我……” “不必多言!你与文仁都是一样。”房门打开,“我自去船头。” 第八章 林长萍与华山弟子口角生隙,司徒医仙是拍手称快的。他最嫌那群好友一番友爱热情,明明是两个门派,平日又没什么往来,怎么就能一副亲如兄弟的模样,这种情谊没由来的幸运,就仿佛假的一般,瞧着就虚伪。只是,虽然司徒绛觉得此番争吵正合心意,不过一连数日对着林长萍那张吊丧的脸,医仙还是深感如鲠在喉,都不能尽情痛快起来。 “林大侠,”司徒绛挑着碗里的鱼刺,“本医还要吃饭呢,你这纸一样的脸色,是想给谁添堵?” 林长萍本来就没什么胃口,便道:“那不如先生先用,在下想去隔壁看看……” “喂!”眼见着林长萍站起身来,司徒绛连忙一把扯住他,这一摸之下手腕热乎乎的,医仙咦了一声,又把手指在腕节上一扣,闭眼听了会儿,终于大笑起来,“怪不得!泰岳派林大侠,原来是晕船了。” 服了几帖药,多日来的胸闷头痛很快消失殆尽。林长萍从小逢船必晕,后来大了好些,也骑惯马匹,此事便没对旁人提过。司徒绛在灯影里瞧着他喝药模样,想着这药方药汁皆出自自己之手,这滋味就有些不上不下。 林长萍喝完后放下药碗:“多谢先生几日来照料赐药,如今好多了。” 司徒绛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站起身来把药碗往边上一搁,林长萍还未解用意,就觉眼前忽然一暗,唇上毫无征兆地就感到一片凉意。司徒绛一亲下去就发了狠,咬了下唇就松不了口,非得把嘴里那条舌头吸起来不可。林长萍气得扣过他的肩领要把他推开去,司徒医仙却也不是省油的灯,硬生生在这样的角力里边咬边亲,喉咙里一阵干燥的渴意。 “你……!”挣脱开的时候林长萍已经恼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激得一阵红一阵白。 司徒绛喘息着,笑道:“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便说过,除了美人黄金,不替人治病。吃了我这么多药材,总得还点什么,不然你以为我司徒绛蠢到这种地步,没事乱发善心?” 林长萍硬生生忍下内力,半晌才咬牙道:“……好!算是我欠下的,不过今后,再不会有!” “欠下的还没还清,急什么今后。”司徒绛盯着他,感觉到嘴里舔到的药汁的苦味,仿佛还沾着方才柔软的触感,“刚才是第一天的药,还有第二天的,第三天的……” “荒谬!”林长萍拂袖而起,“先生是觉得,这样很有趣?” 司徒绛笑道:“林大侠是否太心胸狭窄,只不过是亲一下罢了,又不是没亲过,不痛不痒,更不会少块肉。比起你给本医的那一掌,这根本不及分量,本医都轻易原谅了你,怎么到了林大侠这儿,却如此斤斤计较?” “那一掌因何缘故,先生心下明白。” “本医不明白,”司徒绛轻笑着,“不如林大侠提醒我一下?” 林长萍从未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既无赖又厚颜,更加睚眦必报,眼里揉不下一粒沙子。他待人时好时坏,性格阴晴不定,根本不知晓什么时候又要被戏弄了去,林长萍气得胸口发堵,拿了外袍就转身往门口走。 “长萍,”门外忽然闷闷地响起一道声音,“你睡了么。” 林长萍愣了愣,一时之间停了下来。何景孝在外深吸了一口气:“这几天我想过了,魔教之事暂且不提,文仁已经复信了,没写这一层,你放心。” “但是,我不会改变想法,正邪殊途,亘古不变的道理。长萍,我们三个从小相处到大,这次见面,总发觉你变了。从前三人无话不谈,但是这趟你为何下山,却都不曾向我们提过。而且那个司徒神医……更不像是你会结交的朋友。” 司徒绛本来就耐性不多,要不是林长萍在这,他听了这句绝对不会让何景孝好过。而林长萍这边,因为门派相异,不便把掌门病危的事情泄露出去,没想到这却引起何景孝等人的介怀,他听了这些肺腑之言心中既愧又悔,走上去想将门打开,手腕却被一双手用力按住了。 司徒绛从身后靠近他的耳侧,极轻地笑道:“啧,你这朋友好生聒噪,长萍长萍的,加起来都超过百句了,别是喜欢你吧。” 林长萍紧皱着眉,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他。 “林大侠不妨告诉他,本医岂止是同行友人,还亲过,摸过,”他侧了侧头,指了指林长萍后颈的浅痣,“更舔过……” 轻浮至此,林长萍是真的动了怒火,他转过身来,没有高声,也没有动武,只一动不动地望着司徒绛,道:“我不知先生为何总将人看得这般丑陋,但是景孝文仁是在下的挚友,若是有人侮辱他们,对他们言辞不敬,林长萍绝不会姑息。这一点,请先生务必谨记。” 他说完,便打开了门,何景孝靠着墙一直等着,看到林长萍出来,做了个默契的手势。 “文仁热了酒,就在隔壁。” “好。” 一室淡淡药香,在空气里慢慢浸上冰冷的温度。 江河奔波半月,一经靠岸陵都,早春之气便扑面而来。何家兄弟去驿站挑选马匹,林长萍下船后一时脚步不实,索性只在岸边等候。 “前辈,”徐折缨一袭劲装,只握着一柄青光宝剑,走到了面前来,“有一事想向前辈请教。” 终究是逃不过,林长萍叹了一声,便拿过手边佩剑,跟着他一道走去小树林。 徐折缨新入华山,因天资极高,很快就受到华山掌门李震山的赏识。他年纪尚轻,难免锋芒毕露,初时便被不少弟子嫉恨。不过徐折缨竟不理会,常常挑战门派师兄,似以专破绝技为乐趣。在华山,因为门派交往甚密,林长萍的名字多被人提及,几次过后,也有不服输的师兄揶揄他道,世上哪有打自家人的道理,小英子要真想测试自己的器量,不如去挑战泰岳林长萍,输了不必羞,赢了,则可大震武林。 许是此番话激起徐折缨好胜之心,这趟巧遇,一早便下了求战决心。之前有师兄阻拦不能越礼,不过陵都之后就将各行两路,最后机会,徐折缨不想放过。 长剑出鞘:“前辈,请不必手下留情。” 林叶沙沙,两股剑气交互争夺。林长萍踏风而起,轻身点叶过,脚下的树干就被突来的剑气劈开,浩气凛然,极为霸道。徐折缨内息控制不够强稳,轻功不及林长萍,只能凭借冲劲剑气断其通路。不过他使剑极巧,林长萍几招之下就发觉这少年的确是可造之材,腕节灵活,肩臂舒张,善用技巧弥补不足,下盘不稳时则蓄力剑身,舞剑之姿毫不沉重。 “前辈!为何总不出招!”徐折缨一剑而过,眼前身影又虚晃不见。 “空有花招,基本功却懈怠。脚力若能追上我,再出招也未迟。” 话虽如此,不过武林皆知,林长萍除了剑术卓绝,还有一技便是这点风无影的空灵脚力,能追上他的人少之又少,除非内力深厚,武功扎实,而这样的人,多半不会是徐折缨这般刚入门派又急于求成的新手。 徐折缨将长剑一挽,抬头望去,只见碧蓝天空中树影交错,青绿衣衫盘旋着树干从苍云中穿过,仿若飞鸟振翅,游龙摆尾。他望了一会儿,手中提剑,一咬牙踏风追了上去。林中风声飒飒,偶尔兵刃相碰,剑花在烈风中砰然四溅,徐折缨追不上林长萍,体力消耗得极快,之前与派中师兄比试,都是酣畅淋漓,从未这般未战先衰,竟会连衣角都够不到。 徐折缨再次追了个空,站在树梢上不甘心地大喊了一声:“前辈……!” 林长萍不禁失笑。对付这样的少年心性,他实在太有经验,当年直阳宫云华也是如此穷追不舍,许是那段时间刚刚下山历练江湖,云华日夜偷袭,立志要取他性命,出招无一不狠。林长萍既不想杀他,却也不想被他纠缠,后来终于想出一法,就是用轻功躲避,慢慢消磨对方的体力,此法果真见效,很快偷袭次数就减少许多,换得了不少清净。 第10章 徐折缨稍作调息,脚步向后一踏,正欲再度追击,不想树干脆弱,承受不住内力积蓄,喀嚓一声,整条树枝便硬生生从树身上断了下来。 不好。林长萍心下一凛,连忙从藏匿处赶了出来,身体在树干上倒挂而下,手臂一伸,险险抓住了徐折缨的手腕。 “没事吧?”林长萍问道。 徐折缨在半空中摇晃着,右手紧抓着林长萍的衣袖,微微仰头,脸上却挂着一个得逞的笑容。林长萍心道中计,又无法松手,眼睁睁看着他横剑而来,只好脚下一踏,凌空后仰,一剑躲过,便跟着徐折缨一起从树梢上掉了下去。 林中剑气大盛,林长萍被徐折缨“追”上,只得允诺出剑。他虽然不想挫伤他的锐气,但这少年天赋才华无一不缺,偏生一个傲字遮蔽双眼,若能让他因败自省,将来定会有一番蜕变。思及至此,林长萍再无留情,内力释发,剑啸之下执剑一挥,使出了一招九天游龙剑。徐折缨抬剑迎上,试图破开真气,不想青光宝剑居然无法阻挡呼啸而来的九龙剑气,僵持片刻后竟当面断裂,剑刃飞快地被被刮去身后,直插到几丈远的树干之上,嗡鸣不止。 林长萍很快收剑:“胜负已定。” 徐折缨没出声。 林长萍等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道:“徐少侠已是不简单,不必耿耿于怀。说起来,连你景孝师兄,都没有割破过我的袖子。” 徐折缨并不觉得偷袭光荣,只是循着视线看去,林长萍右手上的夹套在打斗中被割裂,青色的衣袖被风吹掀开,露出着一段明显的烧伤灼痕。 “这是……” “……战败印迹,需得牢记在心,一生不忘。” “打败你的人,是那魔教弟子?” 林长萍停顿片刻:“也许难免被武林取笑,林长萍姑息奸邪,最终自食其果。但是,失败未尝不是历练,也许哪一天再重逢,就轮到徐少侠胜我了。” 徐折缨看了他一会儿,道:“我始终不明白前辈的正邪之道,既然被魔教所伤,又为何替魔教说话?” “何为正,何为邪,又有谁能评断?在直阳宫看来,我打伤凤尧,追杀无辜弟子,我是邪,但在江湖人眼中,我是泰岳派弟子,即是正。徐少侠,正邪之道难以分辨,只求无愧于心,坚守忠义,即是得道。云华虽然留下这道羞辱烧痕,但是他没有杀我,也没有杀害刘姑娘,我能感觉到,他去刘府,并不是为了自己,他想要的那件东西……想必,也是想去解救珍重之人。” “……忠于心中所忠之义,即是前辈之道?” “可以这么说。” 徐折缨沉默片刻,拱手道:“今日徐折缨战败,受益良多。来日前辈再来华山,不知还肯不肯赐教?” 林长萍点头:“好,等你轻功精进,必定应邀。” 第九章 夕阳垂暮,司徒绛从林中走出来的时候,林长萍已经在栈桥处同何景孝等人告别。他不知心中的那份恶念究竟源出何处,只是在那人微笑着抬头低头间,总觉得手指悸动,想亲手去毁坏点什么,好割裂那男人总是一陈不变的伪善。 林长萍对任何人都好,无论是魔教,还是傲慢的徐折缨,泛滥得让他鄙夷。这块木头永远无法理解,人心就是丑陋的,知晓得或早或晚而已。只是司徒绛在那时并没有反驳他,因为他想看看,林长萍在某一天,也会像曾经的自己一样苟延残喘,可悲地祈求金钱与欲望的施舍。到那时候,他一定要好好欣赏那副稀罕的表情,用手掌掰过他的脸来,狠狠地亲,尽情地啃,逃也别想逃。 “林兄,改日再来华山,可有的人记挂你了。” “是啊长萍,阮慧师妹这几年可不一样了,学起了针线女红,终于像个姑娘家了。” 林长萍笑起来:“是么,代我问慧娘好。” 慧娘。 司徒绛心口一凉,跟什么东西被迫吞进胃里去似的,一路沉得没有踪影。 他还依然记得那句马车外的“慧娘”,那时觉得这木头应急胡诌,随口应付了一个名字,只为他们逃出长安。司徒绛还心想,林木头这样的人,懂起什么别致的姑娘名讳,土里土气的,不过那道安抚的声音听去却不坏,仿佛车中的确坐了一名娘子,关怀言辞那般自然。 怨毒在胸腔里密密麻麻地四散开,司徒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居然像个傻瓜似的,被林长萍耍了。 投栈时已是入夜,房间所剩无几,只一间还有热水可以净身。司徒绛把烛台点亮,将芯子用剪子捻了捻,不紧不慢地罩上了灯罩。 林长萍在桌案上整理行李,忽然听到对面人开口道,热水,你先用吧。 司徒绛自从那日被呛声之后,似乎丧失了兴致,终日懒懒的,对林长萍能不搭理就不搭理。这次下船,中途也消失了许久,林长萍一直在栈桥上等,直到天都黑了,才看到远远地站着一个人,在亮起的灯火中,就这么看着他,像个游灵。 他肯开口,林长萍便应了一声,拿了换洗衣物走进了屏风后面。司徒绛靠着灯烛,眼睛微微眯起,望着半透的屏风后升腾起的氤氲热气,和那具年轻修长的躯体。 解发冠,脱外衣。每一步,都像以往匿仙楼里有过的把戏。司徒绛耐心地看着,像进行着忍耐的狩猎游戏,手边的灯火细微地摇曳,扇出一阵又一阵油烛的熏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上林长萍,即使隔着一层屏障,也能看得周身发热,情绪滚烫。也许他迷恋上了这种无法到手的感觉,非得实实在在地占有一次,才能干脆地丢弃,把被耍弄的耻辱践踏回来。 哗啦的水声,肉体勉强撑住木桶的声音,司徒绛勾起嘴角,知道时间,终于等到了。 “林大侠,”他站起身,慢慢走过去取下了勾在屏风上的发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林长萍浑身赤裸,双臂紧撑着木桶的边沿,在热气中周身浸湿。他提气冲了两次穴道,只觉得运气之下双腿更加发软,整个人身不由己地要陷进水里去。 “你……你何时下的毒?” “刚刚。” 刚刚……林长萍皱起眉:“不可能,烛火里明明……” “啧,真聪明。”司徒绛赞叹着摇了摇头,“行走江湖,只凭雕虫小技怎能骗得到林大侠?不错,烛火里焚着的只是副药,无色无味,亦对人体无任何损害,若无主药催发,吸之无碍。” 司徒绛走到林长萍的身后,俯下身去靠向他:“至于主药么,林大侠早就喝了不知道多少次……这可是你心甘情愿的,你还对我说……多谢先生。” 「多谢先生几日来照料赐药,如今好多了。」 “混账……!”林长萍气得伸手挥去,右腕却被突来的红线一缠,迅速将半条手臂勒了起来。 司徒绛微微曲动手指,那裸露的皮肤便被明晰地陷出勒痕,攀附的烧伤长瘢在视线里尤为刺眼。明明是这么丑陋的东西,但那个男人却说,战败印迹,需得一生不忘。 “我偏要消了它……”司徒绛恶狠狠地瞪了一会儿,对方的身体却逐渐向水里滑去。他笑了,将红线一收,从身后穿过林长萍的手臂抱住他,接着垂下眼帘,一口咬上了对方的脖子。 他想做的只是如此,可别忘了。 【灭灯】 第十章 晨风,鸟鸣,与药香。 窗格里筛进来清早的光线,林长萍皱了皱眉,在浑身的沉重脱力里缓缓睁开眼睛。头顶是一方洁净的帐帘顶,右手上黏腻又温热,在清醒的寒意里尤为明显。他勉强抬了抬手臂,看到了缠满手臂的绷带,和扑鼻而来的,浓烈的药膏气味。 药。 一瞬间猛然被刺痛到,林长萍用力翻身坐了起来,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麻意贯穿全身,以至于差点因为无法平衡而摔下床去,连忙撑住手肘紧紧抓住床榻。 襟口一开,胸膛上的斑斑点点霎时落进眼里,淤痕,咬痕,一路延伸到衣料的阴影里,甚至还有一道半弧齿印,整齐地嵌在腰间,鲜明得刺眼。 “你醒了。” 林长萍抬起视线,司徒绛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靠着炉火,正拿了一杯热茶靠近唇边:“熬了粥,还温着。” 很久都没有听到回应,司徒绛低头把杯子放到桌案上,道:“剑就在你榻边,一伸手就是,若真想……” 哗啷一声,雪亮的剑刃横穿过茶壶,笔直地插进木桌里,只余下一截剑柄露出在外,茶水碎瓷四溅了一身。 凶煞的杀气,生生阻绝了未说完的后半句话。司徒绛仍坐在原地,往脸上一摸,碎片擦出了一两个带血的口子,冷气里冒着点痛感。林长萍踉跄着走上前,伸手一把抽下了钉在桌上的佩剑,剑锋一凛,直指向司徒绛的喉间。 “为什么?” “没为什么,”司徒绛挑衅地看着他,“就想那么做。” 第11章 握剑之下指节青白:“我说过,会杀了你!” “我也说过,你不会的。” 司徒绛慢慢前倾身体,一点一点靠近那道剑光:“杀啊,你杀啊,反正本医就做了,能奈我何!林大侠忘记自己的誓约了?保我无虞,护我周全,你亲口立下的,可别作赖了。自然,林大侠也可以毁约,反正无人知晓,江湖人也不会视你背信弃义,就算做了伪君子,谁又见着了?只是就算如此,你也依然下不去这个杀手,因为为师求医,本医的利用价值,你还没用上呢,现在杀了,岂不是不孝,不忠,不仁,不义,正巧全了?” 司徒绛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切中林长萍要害。他太懂得寻找他人弱点,正因为把人心的薄弱望得通透,他才选择最大限度地放纵活着。不需要理会林长萍的感受,反正也得不到想要的回报,只要拿到了,抢到了,他高兴,何必在意方式。就如现在一样,刺痛他,想方设法刺痛他,不要去在意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只顾及自己的性命,就够了。 “你不说话,是无话可说,还是默认了?” 司徒绛看着他,那道剑光始终只是落在眼前,因为握剑人的憎怒,一直细微地晃动着。 “你今天不刺下来,从今往后,就别在我面前摆架子。先说给林大侠听了,我司徒绛纵情声色,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林大侠要实在不乐意,就先把自己的脸弄残了,要不然,便指望哪里出来个美人儿,肯一路替了你罢。” “无耻!”林长萍气得脸色发白,一剑穿过司徒绛的肩领,反手一挑,剑刃斜着割破那人的右臂衣袖,最后横插在地,嗡声急促如骤鼓。 司徒绛眼瞳紧收,还在不可置信里忘记着呼吸,就见林长萍马上低头咬开了手上的绷带,另一只手用力地把右臂上的药膏一块块挖了下来。司徒绛看得胸中怒火急炽,一把拧过那人的手腕,厉声道:“别人留下来羞辱你的东西,当什么宝贝!本医劳心劳力为你煎药治伤,反倒这么招你嫌?好一个斩袖立威……是啊,残废不比死人,照样可以治病救人,本医的臂膀,你有决心便趁着这次砍了!” 林长萍简直恼怒得无话可说,司徒绛吃定他下不了手,就像认定他为了掌门安危,什么事都可以妥协一样。 他用力将手一挣,折回去拿过行李,剑也不要了,推开门就往楼下走。 居然走了,居然真敢走了……司徒绛气得把手边的东西通通往门口砸了个干净,走得好!有本事别回头求我!他看着脚边的那柄长剑,剑穗上还缠着青色的绦绳,依依绿萍的颜色,阴魂不散地停在他的视线里。等了好一会儿,这口气还堵在嗓子眼,手脚却不受控制,司徒绛把剑一拔,快速推开门追了出去。 外面正逢早市,人流不息。林长萍也不知走的是哪个方向,惹得司徒绛恨得牙痒,却也只能拨开人群一个个找过去。身形外貌,千万个人可真不带重样的,司徒医仙一直挤到了巷口,都不曾见到有一人身肖林长萍,来往行人或粗或鄙,竟无一人能入眼。 司徒绛没想到那人真会如此切齿,被言辞相激到师门之义都不顾了。他握着林长萍的佩剑,左右环顾仍望不见人,不由心中躁怒起来,这算什么,好不容易说了一番克制他的话,现在火烧火燎地追出来,岂不是在向他示弱,功亏一篑? 他心下思量,愈发觉出后悔,转身便要往返路走,这一回头,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巷角里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司徒绛一向缜密多疑,之前急火攻心,对四周皆无留意,现在冷静下来,不禁嗅出点危险的气味。 他现在只身一人,林长萍又正巧离开,难道追兵已至,一路跟踪,只待伺机而动?司徒绛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剑柄,没有察觉到杀气,更没有多人埋伏的迹象,看来目前的情况,来者并不打算现身暴露。 装作无从在意地原路折返,心头却吊起大半,司徒绛好不容易看到客栈的影子,却见门口七嘴八舌地围了一群人。 “这紫金貂可真稀罕,死了可惜。” “说得轻巧,换你被咬一口试试。” 众人中一道激愤声音:“小貂伤人,是我驯养失职,只是你有武艺在身,怎可出手如此之重,妄杀生灵!” 司徒绛进门的步子立刻就停了,冲上去拨开了人群一看,只见站在中间的那人简衣乱发,因出门匆忙而显得颇为狼狈,此刻脚下躺着一只半死不活的紫金貂,肚腹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搐着。 林长萍原本心烦意乱,根本没注意到肩上咬下来的是何物,只是在痛感之下下意识地出掌,竟不知差点打死了一只罕见的紫金貂。他一早上虽情绪复杂,却也深受门派训诫,遂愧道:“对不起,出掌时不曾注意。” “你身上杀气四溢,小貂自然受到惊吓!”那貂主人年纪不大,性子却冲得很,“这紫金貂来之不易,取之有大用,如今一死,叫我如何复命,如何向门派长老交代?” “哼,伤人在先,有什么道理在这里高声呵斥?”司徒绛推开挡道的路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林长萍看到是他,避过了视线没言语,这种视若无睹的态度让司徒医仙又火星四起,就想说点什么好叫他当众难堪一番。不过也不知怎的,司徒绛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人,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出措辞去挫伤他,要知道再说得急了,这块木头可真就一去不回头了。 “你又是何人?” 司徒绛转身一看,弯了弯眼睛:“啧啧,本医可是站错地方了,没想到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子。” 那人闻言登时脸色大红:“你瞎说什么!” 司徒绛对美人一向心胸宽大,况且这种野猫似的类型许久不曾遇见了,便道:“小公子可别恼,本医只是一介旁人,瞧个热闹罢了。紫金貂是贵品,在医药中也甚名贵,伤之实为可惜。只是不知……那块木头被咬了哪儿,才致失手伤了贵品?” “……左肩。小貂一时受惊所咬。” “多谢。”司徒绛拱手回身,面对林长萍的时候脸色便垮了下来,只冷冷道,“给我看看。” 林长萍静默了片刻,只用不回应表达了不想承情的意思。司徒绛分毫必究,又巧舌如簧,到时候再有理由想拿什么东西抵债,他可又要百口莫辩。不过司徒医仙早料到了他的反应,他下药的事情都做过了,才不管林长萍肯是不肯,只顾自伸手扯开了他的左侧衣领,硬生生看到了两个血肉模糊的血洞开在肩膀上。 “你……!”司徒绛狠狠瞪了他一眼,这种伤口还不作处理,是有多防范他! “这紫金貂长于何处?” 年轻人愣了一愣:“祁,祁阴山。” 看来多半有毒了。司徒绛取出银针,却见林长萍往后一避,坚持道:“我已封了穴道,不劳费心。” “……我想不想费心,用不着林大侠指点!” 司徒绛把银针一扎,在伤口处把毒血逼迫淤积,接着快速拔下,低头就用嘴把黑淤吸了出来。林长萍只觉得肩上一痛,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了出去一般,司徒绛接连重复了数次,陈血吐出,再吸出新血,直到颜色渐红,才将伤口一按,撕了一截残袖布料包扎了个大概。 他速度之快,连途中的停歇犹豫都没有,林长萍与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头一次意识到司徒绛是一名医者,而非求金谋利的炼药人。 满嘴苦涩的毒血味,司徒医仙简直快恶心死这个味道,想着一个不留神就会将毒液吞进喉咙里去,不由恼得直想骂自己愚蠢。所幸林长萍不算傻,见状连忙问四周讨水,从客栈里舀了一大碗让司徒绛漱口。医仙边灌边吐,总算冲淡了点血味,立刻从袖子里摸了颗解毒丸垫底,才终于舒了口气出来。 林长萍纵使多大的仇怨,这个时候也难免触动,说道:“谢谢。” 司徒绛哼了声,嘴上什么都没接,心里却一番滋味,腻得自己都嫌。 “这……我不知紫金貂有毒。”年轻人走上前,“方才得罪。” 医仙心想你不知有毒嗓门还嚷得这么大,也就林木头能站着听你骂了,面上却笑着:“小公子这可说笑了,何来得罪,况且就算有所失礼,这位林长萍林大侠是不会怪罪的,人家师出泰岳,规矩教得好着呢。” 果然那人一脸惊诧,脸上羞愧起来:“你,你是泰岳派林长萍?” 林长萍只能应下:“是。” “居然是……”那年轻人后退一步,快速按剑行礼,“方晏不识林师兄,实在不敬。” 师兄?这架势连林长萍自己都没明白过来:“你是……?” “在下卢岱长老座下新弟子方晏,此次为了掌门药引驯捕紫金貂,不想误伤林师兄,请师兄勿怪。” 第十一章 没想到途中会遇上门派新弟子,方晏样貌不俗,又郑重向林长萍致歉,看去品行不坏,况且他能为了掌门之事奔波,足见孝心,被收为泰岳派弟子亦不奇怪。方晏听闻了林长萍此行目的,也将掌门现状细说了一番,原来不仅几位长老一直为掌门内功续命,卢岱长老更是差遣弟子寻觅珍惜药品,如今掌门虽未脱离性命危险,却恢复了些许神智,能说上几句话了。 第12章 林长萍闻讯不禁欣喜,忙道:“多谢方师弟告知,实在太好了……” 此番方晏赶回泰岳,与林长萍在县城客栈相遇,实离岳山已经相去不远。得知掌门康健有望,林长萍再等不住时日,归心似箭,买下马匹便要连夜回岳山。司徒医仙罩着裘袍走出驿站,眼前一个白马雁翎刀的剑侠固然养眼,可再瞧瞧自己跟前的高头大马,他爬不爬得上去都是个问题。 “本医要坐马车。” 方晏歪了歪头,促狭道:“司徒先生不会是怕骑马吧,要帮你求求林师兄么?” 司徒绛斜了他一眼,这小崽子伶牙俐齿的,要不是一张脸标致,可烦得很。林长萍平日里虽然礼数周全,不过什么事情扯上他那门派老师父,就没那么好说话了:“马车不行,山路不好走,也延误行程。先生若不善骑术,便与我并辔而行,我替先生掌着缰绳。” 司徒医仙没好声气:“林大侠固然轻松,这么高的马,跨都跨不上去,摔下来谁赔?” 眼前落下来两根绿袖绳,林长萍伸出手:“我扶你。” “……” 马蹄错杂,逐云踏风。三人纵马奔驰,天高地阔,远看一副侠客走轻骑的画面,颇为恣意潇洒。奈何实际上司徒医仙却独受惊魂之苦,他极小时做过马僮,深畏那些高大动物,一见到马蹄子起来总觉得心慌,这会子在马上更是三魂七魄都不全,心里直想着踹林长萍几脚。 他怨毒地往身旁看去,边上那人牢牢抓着两匹马的缰绳,掌控力极好,身上的衣衫被烈风扬起,两条矫健长腿夹紧着马肚子,怎么看怎么心痒。这林木头,身上总有点他没有的东西,他在马上这么好看,等下了马非得好好欺压他一番,也不枉他司徒绛纡尊降贵地被马颠了一路。 司徒医仙是个想到便做的人,等方晏小公子去牵马饮水的时候,就堵了林长萍在树林里践行上了。林长萍被折磨得都快生不出气来了,方晏就在不远,他连声音都不敢有,医仙趁机周旋几次,很快偷袭到位,压着那人牢牢地衔住了他的嘴唇,牙关一开舌头便缠了上去。 司徒绛并不是个喜欢接吻的人,一般匿仙楼里服侍他的美色,也大多伺候的是身体上更为敏感的地方。不过这一次两次的强吻,感觉居然并不坏,粗重的呼吸里混淆着间接的抵抗,在唯恐被他人发现的隐秘中,唇齿相缠,尽情吮吸,充满了快感,兴奋,和情动。 身后便是饮马的浅湖,也许一个回身就可以看到林间发生的一切,林长萍好不容易不作动静地挣脱开,勉强喘着气要走,司徒绛却仍停不下来,湿湿热热地亲到耳侧,在林长萍的耳垂上用力咬了一口。 风吹云动。“林师兄,司徒先生,马都喂好了。” 方晏牵了马匹回来,把白马的缰绳递给林长萍:“林师兄,你耳朵上怎么了?” “……不慎摔了一跤。” 林长萍顾忌自家师弟,让司徒医仙得了空子。他隔三差五地便望向方小师弟,温言软语地慰问一番,骑马可否累了,脸上怎发汗了,休息下去解个手吧。司徒绛骄逸之气早已入骨,谈笑间的眉眼神态不似关切,倒更像调情,他自己不曾觉得,倒把方小公子臊得羞恼,瞪了眼睛就嚷回去:“司徒先生定力怎如此好,都不见你下马解手?” 司徒绛听了微微挑眉:“本医与林大侠去过了,好几次呢,不信你问你林师兄。” “都在胡闹什么……!”林长萍生怕那人口无遮拦,忙道,“岳山近在眼前,中间再不许有休憩停顿,方师弟……不可再单独下马。” “林师兄,可是,都是这家伙叫我去的啊。” 司徒医仙已经笑倒在马背上,肩膀一颤一颤的,乐得快透不过气来。欺负林长萍实在太有意思,那人拙劣的应对每一次都这么有趣,简直屡试不爽。他笑得累了,就依着马鬃望向林长萍,赤红痣印在这鲜活的神态里也变得柔和起来。不过他一摆出蛊惑人心的模样,林长萍便避嫌地侧过头去,即使能被这目光盯得看出血来,也不会再回身。 林长萍就等着息事宁人,方晏却已经和司徒绛卯上了,稍有空隙,便和司徒医仙争吵不休。医仙每次想逗木头都被方晏打断,不由也不耐起来:“方小公子撩得很高兴啊,怎么,还想仗着武艺,欺负我这一介小医不成!” 方晏骑着马在他周围示威般地绕了一圈:“你这庸医捉弄在先,怪得了谁啊?” 又不是想捉弄你,你自作多情个甚!司徒医仙在心里挑选着千万句毒辣嘲讽打算回敬过去,冷不防感到马后被什么东西一撞,身下的坐骑立刻受到惊吓般撒腿飞奔起来。方晏踢完一脚也发觉过了火,被林长萍大喝一声 “方师弟!”,心虚得吐了舌头就噤声了。这一脚可让司徒绛吃了苦头,林长萍拍马赶上的时候差点也被烈马冲撞到,一番艰难驯骑才勉强稳住马身。司徒医仙脸色发白,下马的时候却仍不肯显露出惧色,只是强撑的姿态颇为吓人,能把方晏的胸口光用目光剜出十七八个洞来。 方晏僵硬了片刻,开口道:“……好了是我不好,这马受惊也危险,你跟我共乘一骑,当是给你赔罪了。” 司徒绛冷笑一声:“谁要跟你一骑,本医还想再活几年呢!” “你……”方晏被噎得脸都涨了,“不识好歹!” 司徒医仙这番受苦,最直接的结果便是稳稳坐上了林长萍的马背。他名正言顺地抱上那人的后腰,在斗篷遮盖下伸手一摸,玩起了林长萍腰扣上的玉珠子。林长萍被他们两个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根本无暇再理会,只满心赶路,也便随医仙去了。方晏不痛不快地在边上瞥过去,司徒绛正佯作虚弱地靠着林长萍的背脊,侧过头来的时候目光直直看向自己。在斑驳的落荫中,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方晏试图分辨,就见他笑了一笑,接着稍稍抬头,极轻地,用嘴唇碰上了林长萍的肩胛,一个无声无息的吻。 第十二章 外出多时,终于再度踏上岳山的土地。林长萍褪去了出行的衣装,郑重换上了泰岳派的门派道服。司徒绛正绕着那些解下的玉佩绦绳把玩,抬头间瞧见那人拨开枝桠走了出来,他很少着青绿以外的颜色,这一袭太极剑袍,光风霁月,清霜稜稜风入骨,饶是司徒医仙看遍人间秀丽,也不禁心中一跳,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林长萍负剑行礼:“多谢先生肯随行至此,泰岳已到,先生之恩,门派上下皆会铭记在心。” 他一走近,司徒绛只觉得呼吸都不畅,遂咳了一声:“本医又不是白治的,林大侠可别忘了自己的诺言。” 功力未恢复之前,林长萍便得一直保护他的性命安全,这是当初立好的条件。林木头回到泰岳这么高兴,若医活了泰岳老头,指不定便要把誓约给高兴忘记了。司徒医仙不做亏本买卖,光是护卫这一条已经觉得吃亏,他当时怎么就不曾想过,让林长萍把自己抵给他做酬金,若得了这句承诺,现在指不定会有多逍遥了。 方晏扶好头冠,甩下袍袖,看了他们一眼:“林师兄,仪容既已整好,便别再拖延,你是在外久了,要知道掌门受毒之苦是一时半刻都等不了的。” 林长萍略一错愕:“方师弟有心了,这便走吧。” 方晏嗯了一声,转身踏上了台阶。 一行人登上戾天门,巍巍泰岳,在山气之间庄严肃穆。巨大的擎柱直入云霄,飞鸟盘旋吟啼,鸿图华构,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一仙山门派的宏伟壮丽。守门的弟子看到他们,依次低头致意,林长萍与之一一还礼,司徒绛跟在他身后,看着这男人备受门派敬重,过往之人一口一个“林师兄”,“林师兄回来了”,不禁也带了点与有荣焉的意味。 方晏一边抱拳致敬,一边在旁小声讽道:“又不是给你行礼,你得意什么……” 司徒绛笑道:“我就喜欢看他优胜旁人,他越好,我越高兴,不像某个人,因为没有被众人招呼行礼,妒意都要在脸上满出来了。” “胡说!”方晏低斥一声,“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入派晚,就是给全派行礼都不为过,才不会因此存妒!” 司徒医仙瞥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本医知道方小公子勉强算得上磊落,不过嫉妒乃人之本性,你不必觉得难堪,世人难免。” 眼见方晏气极要辩,司徒绛把食指放到唇边示意:“嘘……大声了可不好。” 他看了看林长萍:“实不相瞒,本医欣赏这一点,人有欲才有妒,眼睛里无欲无求的人,反而教人无计可施。” 方晏静默片刻,毫不避讳地答道:“那是因为他什么都拥有,天命所幸,自然再无所求。” 司徒医仙饶有趣味地望向他,没想到这人年纪轻轻,却深懂道理,之前可是小瞧了他。方晏不像林长萍一般是纯正的名门子弟,骨子里的叛逆遮掩不住,甚至司徒绛可以感觉到,这个人血液里的躁动与自己深为相似,倒像是同类人。 第13章 方晏面对着目光有些不自在:“……看我干什么。” 司徒绛一笑而过,只将视线往前方投去,略微收住了脚步。方晏随之而望,只见阶梯之上,一个身影威严淡雅,他身旁站着几名守卫弟子,皆恭恭谨谨地跟随在旁。浅风飘渺,林长萍循着阶梯一直走到他面前,那人看着他微微一笑:“守卫弟子说你回来了。” 林长萍抬手行礼:“长老在此相迎,长萍……” “不必见外,你为门派奔波,理应如是。” 司徒绛皱了皱眉,不知怎的就觉得不痛快,这长老年轻清逸,很像回事嘛。说话间方晏已经赶了上来,单膝跪下,恭敬道:“晏儿未完成师命,请师父责罚。” 林长萍听了忙道:“卢长老,紫金貂一事是长萍之责,方师弟已经取得紫金貂,是被我失手打伤,才致不能复命的。” “起来吧。”卢岱并不苛刻,方晏起身走到侍立的弟子中,规矩礼数被教得很好。 卢岱看向林长萍:“掌门身体有所好转,如今你也回来,再好不过。” “长老当日说的人,长萍已经带来了。”林长萍侧过身,望着几阶之下的司徒绛,“有司徒先生为掌门医治,必定能解去冰魄蜘蛛之毒。” 卢岱瞧了瞧司徒医仙,笑道:“没想到真有得见长安神医的一天,我代泰岳先行谢过司徒先生。” 泰岳派的人,连道谢模式都差不了多少,司徒绛随口应上:“既然听说了贵派掌门情况危急,本医本着医者之心,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先生仁心仁术,实在让人感佩。” “长老不必转弯抹角,”司徒医仙可不想在此浪费时间,久了可有的人要急死,“不知人在何处,本医想先听脉。” “好,请随我来。” 由卢岱引路,一行人向着泰岳西处的净月居而去。林长萍见此疑惑,掌门先前的住所一直是三清殿,历代掌门皆在此起居,按理不至于变更。询问卢岱之后才知,原来掌门在他走后几日病情突然失控,长达一夜呼吸微弱,几乎不能醒转。后来虽然抢救得当,可是虚惊一场亦让人忧心,泰岳派素来是武林大派,一派之掌性命垂危,不仅门派上下人心惶惶,更会让泰岳在武林中根基不稳。因此泰岳掌门王观柏已将代掌门一职交给卢岱,现今的三清殿,也因门派事务繁杂,暂由卢岱接管。 净月居平日幽静安宁,对调养生息的确有益。只是林长萍还是感到了一丝哀戚,没想到掌门一生严厉坚韧,到了年老之时却终是为病痛所屈服,若不是真担心自己有一天再也无法醒来,他是断不会将门派大权轻易交托出来的。 翠柏林立,鸟声啁啾,净月居外有数名弟子守卫,见到他们后纷纷道:“代掌门,林师兄。” 卢岱点了点头:“进去通报吧,请示下掌门的意思。” “是。” 卢岱虽摄代掌门一职,但行事并不僭越,仍以王掌门为尊,林长萍见了道:“卢长老……不,代掌门,师父与门派事,多亏你一直尽心打点。” 卢岱看着他微微一笑:“能得到你的认可,我很高兴。” 几步之外,司徒医仙总算绕过来自己为什么看这个卢岱长老不顺眼了。这算什么招数,林木头居然还真吃这一套!那一副又敬又佩的模样,可从没在他司徒绛跟前露出来过。林长萍看待自己总是疑心不减,茶水食物无一不小心翼翼,虽然司徒医仙的确自作自受,不过见识了林木头对待他人的态度后,真是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这摆明了是趁着泰岳掌门赶着生老病死之机,抓紧把持了门派大权。司徒绛看惯了权利争斗,光是嗅嗅味道就能觉出大概,只有林长萍从小身在名门正派,才浑然不觉其中的猫腻。司徒绛看了卢岱一眼,那人眼底幽深,瞧不出一丝一毫的心中所想,倒是只狡猾狐狸。看来他得抓紧医治泰岳老头,免得到时横生枝节,万一林长萍那根木头也被卷入其中,那他还得费脑子救他,可不麻烦。 “林师兄,”通报的弟子走了出来,“掌门有传召,先唤林师兄进去。” “这……” “无妨,你去吧,掌门不见你多日,难免记挂在心,我们在此等候便可。” 林长萍应了声是,顿了顿,转头对司徒医仙说了句请先生稍等,接着回过身,跟着通报弟子推门入了净月居。 屋内焚了暖香,冲淡了些初春的寒气,林长萍打开帘帷走进内室,就听到一道苍老声音沉沉问道:“是长萍么,你过来。” 视线所及,一位花甲老人歪在榻上。王观柏中毒数月,脸上毒气已深,灰蒙的脸色显得形容枯槁,在病榻上寂静无声,好似不需呼吸的活尸一般。他看到林长萍,眼睛里透出些神采来,将手上阅读着的书卷放下,艰难地朝他招了招手。林长萍心中一痛,走过去半跪到榻边,低头聆训,半天说不出话来。曾经坐镇岳山,将泰岳在武林中发扬光大的人,此刻却垂垂老矣,再经受不住风霜摧折,泰岳派掌门,他的师父,终究是老了。 王观柏看着他,缓缓道:“他们都说我气色不错……我便想,要是长萍在跟前,我光是看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不是被哄了……” 林长萍压抑下心中的苦涩,抬头道:“师父的确好转不少,精神也大好了。” “是么……”王观柏笑了笑,“这几日的确缓和不少,能闲来看书了。我惟一放不下的,便是还未见你回岳山,自己的弟子不到榻前送终,我王观柏是断不肯咽气的。” 察觉到言辞中的微怒,林长萍忙请罪道:“长萍私自下山,请师父责罚!” “若我好着,在你踏进戾天门的时候就应被押去思过了……”王观柏低声骂道,“惟一的座下弟子,鬼门关回来人都见不着,叫全派上下如何看待你,也浪费了我多年培养的苦心……!” “长萍不孝。” “如今多说无益……卢岱行事妥当,思虑周全,这段时间里,他集合众长老为我救治,极获人心。我虽有偏私,却也不能不顾门派大局,只得交出掌门之权,由能者代掌。”他说到此处,终是长叹一声,“苦心经营,反落他人之手……长萍,为师痛心之事,你可明白?” 林长萍跪地叩首:“长萍辜负师父期望,自知愧对恩师,只是卢岱长老在门派多年,辅佐掌门,关怀弟子,由他暂掌泰岳,师父大可放心。长萍资历不高,只因师父庇荫,恐难服众,又怎能越礼掌权,教众人非议师父。” “糊涂!我栽培你这么多年,岂是你一句恐难服众可以退让的!” 王观柏气得猛咳不止,林长萍上前试图搀扶,被他用力伸手扇了一掌。脸上一阵刺痛的麻意,林长萍扶住了王观柏,跪在一旁一声不吭。 “记起来没,从小……我是如何教导的你?不错,为师待你严厉,那是因为我只收了这一个弟子,容不得他自甘庸碌!泰岳的下任掌门居然不是王观柏的弟子,叫武林如何嘲笑我这一番心机?” 怒声之后,满室寂静,等了许久,王观柏终于缓过呼吸来,林长萍才开口道:“掌门之位,等师父康复,仍会物归原主,长萍只想侍奉师父左右。” 王观柏听罢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道:“你这趟去武林大会,刘正旗同你说了什么?” 林长萍抬起头。 “是不是有更好的位子等着你,所以已瞧不上泰岳了?” “弟子绝无异心!”林长萍没想到会被王观柏怀疑,多年来王观柏都不曾让他参与武林大会,可见早有想法恐他背离泰岳,“长萍长于泰岳,请师父信我。何况弟子已请来了长安神医,此人医术超群,观毒无数,所以掌门易位之事,师父是多虑了。” 王观柏端详了他一会儿,道:“嗯,我听说了,难为你有孝心。” “……好在为师并非没有留好后招,卢岱此时不过是代掌门,我已想好,等你回到泰岳,带了这名神医,那便是救门派掌门有功,可以足够升任长老之职了。有了长老之位,不怕资历不足,往后之事……自然名正言顺。” 林长萍停顿了片刻,掌门好不容易缓和语气,他若再是推脱,恐怕真要引起猜忌,遂终是答道:“全凭师父主张。” “好。”王观柏点头,“把那神医叫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是否真有本事。” 第十三章 等了半日,司徒绛总算见到林长萍出来,那人面有倦怠,道了声请先生入内看脉。医仙心想自己何时沦落成别人说一句就跟着吩咐走的地步了,可惜脚步却仍是迈了出去,走到他跟前的时候留心扫了一眼,只见左脸上浅浅的一条红痕,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司徒绛僵了僵,没看错的话,根本就是个巴掌印子。 “怎么回事?” 林长萍却丝毫没觉得不妥:“无事,掌门的身体,请先生多费心。” 瞧他这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难道泰岳派掌门的训诫之道,就是天天掴徒弟耳刮子?司徒医仙不由冷气森森地回了一句:“我费什么心……!说过不止一次,本医看病挑剔得很,那老头要是浑身毒气腌脏人,别怪本医下针不客气!” 第14章 林长萍听了这种威胁表情立刻变了,见他当了真,司徒医仙瞧得更不痛快,丢下一句“少跟进来”,便顾自踏进去,砰得一声带上了房门。 朽木不可雕也,真是半点不错。 一进屋子,常年对药毒的敏感立刻让他感觉到了不适。 司徒绛对观毒一事深有造诣,才走近床榻,只远远瞧见了床上那人的面色,就皱起眉,掂量起了此毒的棘手之处。若不是还能察觉到呼吸,这个毒气根植在身体每一个部位的毒人,明明早该是具尸体了。可他偏偏还活着,甚至可以起坐,这扭曲的精神状态与实际的身体负荷相悖甚远,简直匪夷所思。 王观柏看到他进来,示意道:“神医请坐,舟车劳顿,必定辛苦。” 床边早摆好了一张座椅,还在旁边的桌案上搁了一个手炉。这个习惯除了林木头,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司徒医仙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高兴,只是抱过了手炉随意坐下的时候,不由和颜悦色地勾起了嘴角:“王掌门客气,本医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哦?”王观柏笑道,“听语气,神医与小徒有些交情?” 你徒弟身上有多少痣,在哪里,本医可是了若指掌,这种交情,恐怕就差一口气的王掌门是不敢听的了。司徒绛道:“无所谓交情,不过是收酬金办事。林大侠开的价码好,本医瞧着顺眼,便应了下来,仅此而已。” “神医快人快语,确是高人。”他奉承一句,继而心思熟络地话锋一转,“既是高人,不知神医可否看出老朽之毒?” 司徒医仙暗自冷笑一声,天下人真没有谁是不怕死的,这王观柏想尽快试探出他的医术名声是否虚假,已经按捺不住病愈的期望了。 “听闻王掌门中的是冰魄蜘蛛之毒,此毒本医略知一二,与王掌门现状有些出入。实不相瞒,按理,王掌门在一月前就应毒发身亡了。” “……我在一月前的确发病了一次。”王观柏有些惊异,“神医只看了面相,还未听脉,怎会推算出具体时日?” 望闻问切,连第一步都不老练,那他司徒绛可真是不用混了。司徒医仙装作谦逊地一笑:“不过熟能生巧,见得多了,自然心中有数。” 王观柏见他气度不凡,医术高超,传闻半分不假,不由更加笃定了求生之心,忙道:“难怪神医声名在外,果真与众不同,这奇毒,便要仰赖神医妙手了。” “不急,没有确定病因,本医不能妄下诊断。王掌门如今情况有些蹊跷,也许并非是冰魄蜘蛛缘故,同样也不能排除人为下毒的因素,一切治疗,若无法对症下药,皆是枉然。” 王观柏点了点头:“神医心思缜密,所虑极是。老朽想问一句,只要酬金更高,神医是否会替他人效力医治?” “本医红尘俗人,怎会与钱过不去。” “那好,小徒出了什么价码,老朽再加一倍,请神医尽心医治老朽之毒,来日必定封上厚礼答谢。” 司徒绛笑了:“这出钱人是谁有何分别,不都为了替王掌门治病么?” 王观柏一脸老谋深算:“这差别,颇有微妙之处。方才询问神医,便是想确定神医与小徒是否相熟,既是酬金之故,老朽便无所顾虑了。” 司徒绛心头微沉:“王掌门的意思是……” 王观柏继续道:“神医要从病因下药方,的确不能忘记人为下毒的可能。其实,老朽怀疑过两个人。一个牵涉门派权利争斗,看去有最大可疑,不过当日我中毒之时,他远在山下,不具备下毒之机。而当时,我只与一人朝夕共处,生活起居由他打点,现下中毒,我心中存了疑,便以门派掌门之位试探他,他反而同我冠冕堂皇撒诈捣虚,好在我已暂且将他稳住,并未让其察觉心中猜疑。神医,若真是被人下毒,等逼问出毒为何物,还望神医多加劳神,研制解药。” 听到这里,司徒绛差一点就要忍不住手上的力道。他并不是没见过人心丑恶,甚至更为不堪的比比皆是,大千世界,谁人能够独善其身?只是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动声色地问了句:“王掌门说的,莫非是令徒,林长萍?” 王观柏看他神色略微有异,心中一动,不由靠上身后的榻枕,咳了一阵才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老朽在江湖中几十年,亲子夺权弑父都见过好几桩,没什么稀奇了。不过,要不是真的身中奇毒,他又在此期间动作频频,我大概,也想不到他身上……人大了,心也大,万一他与武林他派勾结,危及到泰岳,那老朽当真无言面对列祖列宗……” 这言辞之中无一不在为自己开脱,司徒绛笑了笑,知道自己一开始没有藏住情绪,也引起了王观柏的多疑,现下拿门派大义补救,试图拉拢他这外行大夫的偏向。呵,动作频频?那木头惟一的动作,便是替你这半死老头远赴长安请医治病,林长萍瞎了眼是他的事,别当别人都是傻子。 司徒绛懒得再看下去这类嘴脸,面对求生之欲时多少人可以变得畜生不如,何况区区怀疑。只是,他答应过林长萍救他,那好,救活了性命便是,至于服药之后王掌门还能不能下地走路,他可没答应。司徒医仙抽出银针红线,两指一弹便在王观柏的腕上栓了一圈,淡淡道:“看脉吧。” 许是说了太多话,王观柏喘了一会儿气:“神医,小徒的事……不可声张……” “本医明白,王掌门尽管放心。” 他才没那么傻,人家有二十多年的养育深恩,他们相识多久,林长萍怎会信他。何况,就让那木头蠢着吧,如果可以的话,司徒医仙宁可他一直蠢下去。 拉过红线,司徒绛闭眼听了一会儿脉相,忽然奇道:“居然的确有冰魄蜘蛛之毒……” 王观柏一愣:“什么,真是蜘蛛之故?那为何……” “别吵。”司徒绛又加了一条红线,拿银针在腕节穴位上一扎,通通收进另一只手里拉牢。他这次听的时间颇久,这奇诡的脉相让他一时也有些难以把握,过了片刻司徒绛松下银针,蹙眉道:“如果本医没有估计错,王掌门一开始,的确是中了冰魄蜘蛛之毒。” “一开始?” “不错,从种种病状可以看出,蜘蛛毒素遗留在你体内,并对身体有巨大影响,昏迷,神志不清,都是冰魄蜘蛛引发的。但是,之后的病状,王掌门却逆行常理,忽然清醒,甚至似乎康健起来,有一种可能性,是因为身体里之后接受了另一种毒素,两毒相种,才引发了诡异的身体状况。” “神医的意思,是有人在冰魄蜘蛛之后,趁机下毒掩人耳目,所以造成蛛毒假象,同时也可做到没有嫌疑。” 能这么快想到,你也不是好货啊。司徒绛绕了下红线:“此说最为接近现状,也可解释王掌门为何一月前未因毒而死。” “能在中毒后一直让我服用毒物的……”王观柏猛咳不止,“……是他!” 司徒绛对这个“他”毫无兴趣,这一个月林长萍都在山下,已经足够洗刷嫌疑了。他在一旁无聊等了一会儿,王观柏咳得实在费力,那力道都快把肺都呕出来了,他只好施手在几处穴位上拿银针扎了几下。不过怪异的是,这数针下去非但没有效果,王观柏的面色却更为可怖,他已咳得透不过气,脸上紫黑与红涨交错,额上青筋暴突。司徒绛心道不好,连忙从袖中取出两枚药丸弹进他嘴里,面对救命宝药,王观柏拼了全力试图下咽,可惜一切已经迟了,只见猛咳之下黑血立时喷涌,霎时间司徒绛眼前血淋一片,身上沾满血腥臭味,面前人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姿势折在床榻上,短短时间内,已经毒发身亡。 “发生什么事!”“怎么了?”房门被用力打开,守在门外的泰岳弟子们听到动静,纷纷冲了进来。 司徒绛满身是血地站起来,把红线银针收起,抬头一看,一眼就在人群中瞧见了那个一动不动盯着病榻的人。 林长萍像是丢了魂似的,半天没有动静,直到边上有人喊了句林师兄,他才惨白着脸色,慢慢望向司徒绛:“……先生,我师父他……医治得如何了?” “死了。” 这两个字,说得多了,对司徒绛而言再也没有悲戚之处,不加粉饰,直截了当地陈述事实才是医者作风。只是面对着那个人的目光,他竟无法凝视过久,只能无声无息地避开视线,像是亏欠了他一般,难以自如。 为什么,他明明没错,王观柏寿限已到,况且那老头也该死,如果仅仅是曾经答应过他,司徒绛也从未把话说死,没承诺过一定会将人救活。但是此时此刻,那种几乎要把那个人捏碎的悲痛压抑,让司徒绛不禁后悔,应该一开始就下针医治,起码还来得及喂下延缓的药物。 林长萍走过去跪到榻边,握住了王观柏干枯瘦瘪的手,他无声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往后退了两步,郑重在地上慢慢磕了三个头。卢岱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这个忍耐着哀恸,以致浑身都在轻微颤抖着的男人扶了起来,他望着已经死去的王观柏,接着视线微微扫过,用手指在榻上捏起了两颗混着血水的药丸。 第15章 “掌门之前还精神奕奕,长萍,你是见到的……”卢岱把药丸放到林长萍的手里,继而转过身,盯着司徒绛突然一句喝令掷地,“把这个人抓起来!” 第十四章 几个门派弟子动作迅速,听命之下立刻上来要把司徒绛反手擒住,司徒医仙岂会坐以待毙,十指张开,数十条红线勒住了袭来的泰岳弟子的脖子。 “谁敢动?”司徒绛冷冷看着他们,“本医稍动手指,当即便可让你们身首异处!” 顿时无人敢再有动作,卢岱微微皱眉,手中气指一发,力道之下好几条红线被震断。几个脱身的弟子连忙趁机扭过司徒绛的手腕,司徒绛压制之下冷笑着收紧手指,那些仍被束缚着的人顿时厉声惨叫起来。 “救,救命!” “代掌门救命!” 方晏见状上前试探着请示了下卢岱:“师父,事情还未查清,不如……” 卢岱看了他一眼。“祸端不可纵,晏儿,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他说完面对林长萍,道,“长萍,如果掌门在世,他亦会如此。掌门应当教过你,花言巧语都不及自己亲眼所见,证据确凿,这两颗药丸有邪,你其实也看得出来吧。” 林长萍摊开手掌,黑血附着的药丸踱着一层紫黑的光,气味中更是有过蛇蝎浸泡的痕迹。司徒绛咬牙切齿:“药毒同源,谁说毒物不能用作药引,这算何证据!本医想弄死谁,还能叫你们这些蠢东西发觉?” “你这毒医倒会信口开河,”卢岱笑着,“不如你现在便在我身上一试,看看我发不发觉得了?” 你自己找死!司徒医仙也是气昏了,根本没跟他客气,将袖中的银针一弹,笔直无误地向卢岱的咽喉处袭去。只听清脆一声响,剑刃在半空中挡开了银针,袍袖过处,林长萍横剑拦在卢岱身前,漆黑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司徒绛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凉:“林长萍,你什么意思。” “……我只想知道师父因何而死。” 司徒绛只觉得心头上被自己发出的银针扎了回来,密密麻麻地一阵刺痛,好是活该。他笑起来:“你这么问,是在怀疑我?” 林长萍没有回答,这一回应让司徒绛发狠似的拉紧手上的红线,变拉边把那些泰岳弟子的喉咙勒出血来:“不要不说话,我要听你亲口说。” “长萍,别举棋不定。”卢岱从他身后走出来,“我卢岱,以代掌门之权勒令在场弟子,擒下这名毒医,无论什么代价,都不能让王掌门枉死!” 这最后一句话让林长萍猛得一痛,手上佩剑立时一挥,将司徒绛手上缠着的红线尽数斩断。司徒绛被这力道冲得倒退两步,很快就被围堵上来的泰岳弟子们擒住,他在挣扎中抬起头,眼睛死死咬着林长萍:“……好,我只问一句,你,究竟信不信我?” 对面那人捏紧了手中与血水相混的药丸,目光中只剩下悲愤交加的绝望,他闭上眼睛,切齿道:“你进屋的时候,对我说过,下针不会客气……” 话音落下,司徒绛顿时丧失了一切反抗的力气。他这是在乞讨什么,居然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为了这个男人的一句信不信,像个最愚蠢的手下败将,连他自己都想尽情耻笑。 众人七手八脚的绑缚间,林长萍已经转过身去,重新跪到了王观柏的榻边。 “带去密室关押。” “是!” 王观柏逝世,泰岳全派哀丧。卢岱处事周详,有条不紊地料理了王掌门身后事,自己退让移居原址,在三清殿设了灵堂以尊仙体。林长萍几日来一直在停棺守灵,众弟子也不敢走进三清殿触他哀情,惟有代掌门卢岱偶尔言语劝慰一番,在夜间陪他服孝。 派中长老因为下任掌门之事意见颇有分歧,以王掌门的遗志,原有让林长萍继任的念头,但是门派已有了代掌门,且行事作风较之林长萍要果敢老练,因此多数长老支持卢岱执掌。只是林长萍是王观柏惟一的座下弟子,恐有人不服,权衡之下,道法长老亲自去三清殿打算游说林长萍。 灵堂肃穆,一身麻衣的林长萍正在叩首上香,因为多日未曾休憩,看去脸上黯淡憔悴,他听到长老的意思,静默片刻,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代掌门为门派尽心尽力,按理的确该继任掌门之位。但是,师父对长萍有所期望,长萍不想忤逆师父的临终之愿,对于下任掌门之位……恕长萍不能退让。” 没想到林长萍居然会一反常态,道法长老大为诧异,腹中打好的宽慰措辞也无用武之地了,正不知如何收场,只听门外一道声音响起:“长老们,怎自作主张?” 道法长老没想到卢岱这个时候居然仍在三清殿,不由有些尴尬:“代掌门,这……天明了,怎未回去休息?” “如今正当守灵,一切以王掌门为要。”他看了眼林长萍,伸手向他要了一柱香点上,“长萍悲戚难抑,别拿这些琐事烦扰了,下任掌门之事,等下葬之后再商讨。况且在那之前,也要把那名毒医问出缘由来,为何下毒,是否受人指使,事关王掌门死因,万不可怠慢,长萍,你说是么。” 林长萍上香的动作停了停,接着迟缓地点了点头,道:“……当然。” 密室昏暗,无法分辨昼夜,司徒绛都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几日,他身上还是那身衣物,沾满了血腥味,脏得他把外衣丢在一旁,只穿一件狐腋袍子御寒。春寒料峭,这里不见阳光,更加阴寒湿冷,司徒绛靠着冰冷的石壁,手上被锁链拴着,呆呆地望着头顶上偶尔渗下的水滴。 林长萍没有来,一次也没有。事实上,除了恳求他替王观柏治病之外,他也从未主动找过他。司徒医仙闭上眼睛,想着匿仙楼的金碧辉煌,太液池的软玉温香,那些人间极乐里通通没有林长萍,难怪他可以回忆得心驰神往。他这时候才觉出比较,没有什么强得过荣华富贵,有些人不过凡如草芥,放到手心里仔细看,就能发觉并非仙芝。惟有他被凡草偶尔的光彩蒙蔽,以为能被他司徒绛一眼看中的,又怎会是人间俗物,结果,到头来不过是一时盲心,看走眼了罢了。 通道里传来脚步声,灯笼的光亮从入口处亮起,司徒绛愣了愣,忽然直起上身向前看去。执灯人披着宽大的斗篷,被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把灯笼在壁钩上挂上,接着将兜帽稍稍掀开,露出来一张清秀漂亮的脸。 司徒绛冷笑一声,重新躺了回去:“你来做什么。” 方晏走到他面前来,居高临下地往下一望,讽道:“失望了?他不会来的。司徒先生,你在端什么架子,别忘了,在师父面前替你说了话的,只有我一人。” 司徒医仙毫无耐性:“你与你那蛇蝎师父沆瀣一气,谁知道是否在演戏?你们还有什么目的,趁早都一并说了。” “你……!哼,师父不知我来,你可多心了。” “哦?原来这密室的钥匙人手一把,甚至门外都无守卫人员,难为方小公子冲破这松懈看管,来瞧一眼我这阶下囚了。” 方晏被当面戳穿,不禁脸色红涨:“……你就做着梦吧!与人为敌有甚好处?林长萍恨你杀了王掌门,就等处死了你,他恐怕才会来瞧一眼尸体解恨罢!” 方晏气得眉梢吊起,双目圆睁,模样居然另有一番风情,看来卢岱很明白要派什么人来笼络,司徒医仙笑起来:“方小公子醋味别这么浓啊,本医瞧着,都快怜香惜玉起来了。” 方晏听罢更是盛怒,把斗篷里抱着的东西往他身上一砸,咬牙切齿地骂了句“呸!”。 司徒绛仔细一看,怀里掉下的是几件厚重衣物,一袋用油纸包裹着的吃食,他拎着那油纸包摇了摇,嗤笑道:“这么昭然的收买把戏,你师父不至这么蠢吧?” “……爱吃不吃!”方晏泄愤似的踢了一脚被丢弃在地上的血外衣。 司徒绛看了他一会儿,忽而展眉一笑:“啧,本医的不是,多谢方小公子了。” 听了软话,方晏这才稍稍放下脸色来:“别给人发现了!我也是要担风险的。” “方小公子这可是说笑了,你师父是泰岳掌门,还需要惧怕谁?” “谁说师父当了新掌门,休要胡言乱语!” 司徒绛大笑两声:“哟,那可奇了,他处心积虑设下毒中毒,费尽心思把本医打作替罪羊,到头来,居然还当不成泰岳掌门?” 方晏忙捂住他的嘴巴,低声骂道:“大胆!这种话,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司徒医仙眯了眯眼睛,神情颇不以为然,光影摇曳,朱砂红痣妖异地落在眼睫覆下的阴影里。方晏只觉得手掌里扑进他呼出的鼻息,忍不住小心地动了动掌心,等到皮肤触到一处柔软的冰凉时,让他忍不住想起,这个人在马上亲吻林长萍背脊时,那一副动情专注的表情。 方晏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就见到司徒绛一副老练的暧昧神态:“方小公子想试试?” 第16章 几乎是立刻地:“不……” 司徒绛无趣地摇了摇头,讥笑道:“别来招我,本医瞧不上什么东西。” 方晏被挫伤到自尊心,很快回了句:“那么林长萍呢,别说你又瞧不上。” 对面那人停了停,接着随意道:“我自然瞧不上他。” 空了片刻,方晏还想继续接上,就听司徒绛很快地截过话头:“好了,本医已经明白了,既然代掌门没有顺利继任,那么他接下来最为迫切的目的,必然是希望铲除竞争对手。让我猜猜他希望你带的话是什么……啊是了,受谁唆使,受雇下毒,对不对?” 方晏看着他:“……那么你说,你是受‘谁’之命?” 司徒医仙笑了笑,没有说话。卢岱想的的确周密,让林长萍以为他是凶手,亲手斩剑,任他被关进密室,这样一来,他司徒绛多半是要怨恨林长萍了。末了再叫弟子拉拢怂恿,让他指认林长萍是幕后主使,为了夺权杀害了王观柏。不错,这笔买卖十分划算,说不定卢岱还会许他一笔金银放他下山以作交易,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是“何乐而不为”。 等了许久不见司徒绛的回应,方晏急道:“喂,你到底……” 外面传来急促的钟声。 三快一慢,是门派的紧急召集令。 “不好,”方晏站起身,“出事了。” 第十五章 赶到戾天门的时候,泰岳门前,竟然站满了起码四个门派的武林人士。这种阵势方晏还从未见过,一般有客拜访,理应先有拜帖,这般不请自来,还声势浩大,简直丝毫不给泰岳面子。何况王观柏刚过世,这些人挑这个节骨眼上岳山,无法不让人想到趁虚而入四个字。 泰岳六大长老带领着各自弟子,皆仗剑守在戾天门前,阶梯上并肩站着的,是穿着孝衣的卢岱和林长萍。卢岱示意在场弟子先不可轻举妄动,继而朝着率先亮出了兵器的太乙派道:“韦掌门,泰岳太乙两派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这般不顾江湖礼仪,是不是太不把泰岳放在眼里了?” 韦必朝倚老卖老,也不拱手行礼:“卢长老,老夫也不想破坏两派情谊,只是有一事不得不向泰岳问个清楚,也好向整个武林有所交代!” 卢岱笑了一笑:“在下虽然年岁尚轻,愧当大任,但好歹是泰岳派的代掌门。无论韦掌门有何天大的要事,如今泰岳王掌门仙逝,所有人必须解剑进山,尔等已到戾天门,起码做到入乡随俗。至于韦掌门要求的‘交代’,也当在此前提下,泰岳方能有所回应。” 卢岱不卑不亢,绵里藏针,若他执掌泰岳,说不定比王观柏那只老狐狸还要难对付。韦必朝思及此处,也不想与泰岳真的结下梁子,便冲着身后的太乙派扬了扬手,立时兵刃收鞘之声此起彼伏。 “好,礼不可缺,卢长老言之有理。”韦必朝扫视了一圈在场人马,转而向卢岱道,“今日,太乙连同火冥、地藏、混元三大门派,集结前往泰岳,其实是无奈之举。因为知晓了一桩惊天消息,心中替逝者扼腕愤懑,所以四派推举老夫领上泰岳,来务必讨一个公道之说,平息武林众怒。若因此打扰了王掌门安息,实非四派本意,还望泰岳勿怪。” 卢岱皱了皱眉:“能惊动四派集结,不知是何大事?” 韦必朝冷笑一声,抬手一指,喝道:“老夫来请泰岳派交出林长萍这个杀人凶手,为刘盟主报仇!” “为刘盟主报仇!”人群激愤声起,顷刻间朝着戾天门便要拥堵上来,守在阶上的泰岳弟子立时抽剑守卫,蓄势待发,已全然是备战之姿。 “放下兵刃!”卢岱怒斥一声,视线看向身旁一脸惊愕的林长萍,问道,“长萍,怎么回事?” 林长萍从未想到刘盟主之死会与他有关,连忙解释道:“绝非在下行凶,刘盟主中毒之时,在下在台上比剑,怎会与之相干?韦掌门,请不要血口喷人。” “哼,可别忘了,刘盟主是为谁敬的酒!所有人,只有你泰岳林长萍受到刘盟主青睐,亲自敬酒助兴,你必是料此机会,因而先行在酒中下毒,趁着比剑空隙,诱使刘盟主喝酒中毒!” 林长萍既冤屈,又一时嘴拙,只道:“此说牵强,韦掌门是否太过武断?在下与刘盟主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毒杀害?” 韦必朝笑道:“诡辩,老夫早料到你会抵赖不认,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了?真替王掌门不值,收了你这般虚伪孽徒,白白被江湖人敬重,实乃武林之害,泰岳之耻!” “韦掌门请言谈自重!”林长萍怒气起来,孝衣映衬下,脸色比方才更为惨白,“在下如何,与家师无关,请勿玷辱家师与泰岳清誉!况且林长萍从未加害刘盟主,恕不能接受韦掌门毫无根据的一面之词,也不会将莫须有的事情应承下来!” 卢岱见他动气,做了个伸手阻拦的手势,接着走上前:“韦掌门,口说无凭,长萍是泰岳的首座弟子,若无真凭实据,泰岳不会纵容太乙一再污蔑,请韦掌门拿出证据来。” “证据?”韦必朝冷哼一声,忽而一扬手,向着人群中的某处大喊一声,“世侄女,我知你悲痛,只是此刻此刻,还是你亲自说,是什么人害了你父亲!” 韦必朝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禁循声望去,只见太乙派中不知何时居然藏身了一名头戴斗笠的女子,之前匿迹在弟子队伍中不曾发觉,此时看去,果然窄肩素腰,并非男子。那女子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掀开轻纱,真容一出,全场不禁唏嘘哗然。武林盟主刘正旗的独生女儿,也是惟一一个有资格替刘正旗报仇的人,刘菱兰。 “这,连刘小姐都,莫非真是林师兄……” “嘘,快闭嘴……!” 刘菱兰的现身,连泰岳弟子都一片动摇,卢岱始终不动声色着,方晏猜不出他心中所想,但还是握住了佩剑,同所有人一样,将目光投向了林长萍。 林长萍脸色煞白,紧抿着唇线,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上一次见到刘菱兰,她仍是刘府的掌上明珠,喜爱与人比武,得到应允,会欢喜地赞一句“不愧是泰岳林大侠”。而如今,丧失了父亲的刘菱兰已神情大变,林长萍看着她一步一步向着戾天门走上来,那种决然坚毅的眼神,让他隐隐产生了预感,但却始终不敢相信着。 刘菱兰来到韦必朝的身旁,韦必朝安抚般地点了点头,替她让开了地方。刘菱兰站在四派之首,眼神一凛,大声道:“不错,杀害我父亲的,正是泰岳派林长萍!” 林长萍呼吸一滞,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为什么,我没有害刘盟主。” 刘菱兰置若罔闻,继续道:“各位豪杰,还有泰岳各位长辈,父亲死得凄惨痛苦……作为女儿,我断不肯怯懦噤声,所以必须来指认凶手,不能眼看着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卢岱道:“刘姑娘哀痛,在下理解,既然是刘姑娘亲口指出,泰岳绝不会坐视不理。敢问当时情形如何,又如何认定的真凶?” “……不瞒长老,我父亲有一枚劫火金丹。众人皆知,劫火金丹是破寒圣药,林长萍为了这枚金丹,歹毒加害我父亲,想将金丹夺去让王观柏掌门解毒续命。武林大会当天,他先勾结他人在父亲酒中下毒,自己则以比武之机,诱使父亲服下毒酒。父亲中毒后,我六神无主,想去求助,而林长萍更趁此跟踪,意图挟持我让我为了父亲说出金丹下落……其心昭昭,证据确凿,小女子势单力薄,还请诸位明鉴。” 卢岱停了停:“长萍,是真的么。” 刘菱兰所说真假参半,多处甚至正是事实,林长萍咬牙道:“我的确想要劫火金丹,但是绝对不曾以卑劣手段抢夺。” “不靠卑劣手段?”韦必朝在旁帮衬,“你敢说在刘盟主中毒后,没有立刻跟踪世侄女?” “有,但是……” “前后不一,足见心虚!”韦必朝喝道,“诸位,可都看见了,林长萍露出马脚,不能饶过了他!” 众人义愤高呼,这一次,泰岳派无人再出剑。林长萍沉吟片刻,终是寒声道:“韦掌门,在下年纪尚轻,经验浅薄,况且生在泰岳,早已立志永不背离。你如此咄咄逼人,是否忌惮过重了?韦掌门是武林前辈,在江湖中亦有声望,何必在意我这一无用小辈,非要赶尽杀绝才心安?” 韦必朝不曾料到林长萍这番言语,听罢登时大怒,四下环顾一番,急斥道:“黄口小儿!你此话是何用意,是在污蔑老夫么!刘盟主生前器重你,那是他不知你有这般居心,你有一点说的不错,你生在泰岳,为了泰岳掌门行凶自然在所不惜!大家不要听他辩解之词,这般混淆视听,其心可诛!” “那么韦掌门的意思,是从未有心接任武林盟主?” 韦必朝顿上一顿:“你不必开脱了!我与刘盟主是世交,出于情谊也当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与当不当盟主有何干系!哈,看来不给你真凭实据,你是要就此狡辩下去了……世侄女!你说,把你知道的,通通说出来!” 第17章 刘菱兰看了一眼林长萍:“世伯……” “不必惧怕!”韦必朝冷笑着,“林长萍今朝就将付出代价,绝无能力报复刘府,况且有老夫护着你们,世侄女大可放心!” 静默片刻,刘菱兰抬头道:“……方才,小女子说过,林长萍下毒是与人勾结,里应外合……实际上,这个暗中援手,正是魔教中人!林长萍勾结魔教直阳宫,以执掌武林盟主之位可为魔教谋利作交换,合力下毒,所以才做得到人在台上,毒在酒中!” “刘姑娘!”林长萍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林长萍做了什么,你要这般颠倒黑白!” 身后议论纷纷,“你听到了么,魔教啊……”,“正邪不两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卢岱已走下了阶梯,亲自站到刘菱兰的面前:“刘姑娘,可有证据?” “证据……” “不错,若有证据,我将以代掌门之权,为泰岳清理门户。” 刘菱兰后退一步:“证据……” 韦必朝在身后按住她的肩膀,语调安慰道:“世侄女,老夫说过了,会护着你们,你便说给卢长老听听,不用怕。” “……”刘菱兰咬紧下唇,忽然抬起手臂,“证据……证据就在他的右手!” 林长萍眼皮一跳:“什么?” “当时他与魔教弟子劫持我,我试图逃跑,被林长萍钳制,同时那名魔教弟子用罩阳神功威慑我,混乱间,火焰不小心烧到了林长萍,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烈火烧痕……罩阳神功的火焰在世间独一无二,只要解开他右手袖绳,自然知晓真相!” 没想到,最为致命的罪名,居然是如此……林长萍只觉得脑海中碎片纷杂,无数声音不断地在耳畔回响—— 「云华!你先放了刘姑娘,你我之争,不要牵连无辜!」 「劫火金丹我势在必得,要我放人,你便自灼右手!」 「林大侠不可!我即使现在死在密道里,也是不惧的!」 密道中的火焰,忽明忽暗的灯影,劫火金丹……他回头望去,泰岳派的弟子,一张张脸孔都是熟悉的模样,但是那些眼神,是那么陌生,遥远,仿佛看着一个最为怪异的人。原来就是这种滋味,难怪司徒绛当时执意地要问他一句,你到底信不信我。林长萍浑身僵硬,右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看到阶下的卢岱转过身来,平静地说道:“长萍,解开给他们看看。” “……” “不能?” 他没有办法接下这句问话。 “我明白了。” 卢岱摘下腰间的佩剑,在一片几乎静止的安静中朝天一指:“泰岳派首座弟子林长萍,勾结魔教,杀害武林盟主刘正旗,令泰岳蒙辱!我卢岱以代掌门之命下令,即日起将其逐出师门,交给武林发落,如何处置,亦与泰岳再无瓜葛!” “来人,将林长萍擒下!” 第十六章 密室里的灯笼快要熄灭了,已经过去了极长时间,司徒绛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钟声变化了新的节奏,比之前三快一慢的规律要杂乱急促得多。他不知道泰岳派这回又出了什么新的把戏,不过既然卢岱有心拉拢他,在目前看来,他司徒绛应当尚在安全范围之内才对。 要拿什么人开刀,也轮不上他,不必多操这个闲心。 头顶的水滴断续地砸在冰冷石板上,司徒医仙靠着墙壁躺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坐起来摸出了靴领下藏着的银针。密室暗沉,他忍不住皱眉啧了一声,拖着身子硬生生对着远处的灯笼光一照,终于将银针对准了镣铐的锁孔,准确无误地斜插了进去。 轰隆一声,通道口传来一阵巨大的震动声响,司徒绛惊了一惊,连忙将银针藏进袖中,他最后的武器,万不能给人收缴了去。许是破坏了外间封锁的大门,入口的阳光漏进室内,在尽头处洒出一把透亮的日影。司徒医仙眯眼辨认了一会儿,只见朦胧的光影里吞吐而出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粗麻孝衣,正凌乱地喘着气,右手紧握着一柄长剑,另一只手撑过石壁,几乎显得狼狈地走了进来。 仿佛许久不见,久到司徒绛都不想再自以为是地等下去。司徒医仙看着他,嘲笑道:“林大侠看起来不怎么好啊。” 林长萍冲破戾天门的包围已经几近力竭,只顾着喘气,走到司徒绛的脚边蹲下身,拿起了缠绕在他脚踝上的锁链。 “瘪成人干了,真是孝子。”司徒医仙任他抬起一只脚的脚踝,撑着下巴靠近道,“林大侠不在灵堂守灵,来瞧我这杀人凶手作甚,啊,莫不是终于记得报仇,此刻便是来取本医性命的?” 他的语调漫不经心,但是那杀人凶手四个字却让林长萍胸口一钝。被冤枉,被背离,戾天门前的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利刃,足可以杀人于无形。对于司徒绛,林长萍心中清楚他并没有杀害王观柏的理由,但是在当时的悲痛下,无法接受恩师病逝的现实让他做了一个卑鄙的逃避者,有一个凶手可以去怨恨,总比无能为力要好得多。 林长萍用剑劈开了锁链:“此地不宜久留,得立刻逃出去。” “让我出去,泰岳派首座弟子,不怕被门派诟病?”司徒绛狐疑道,“我不信,你不会救我的。” “……我已不是泰岳派的弟子,不再受门规束缚。” 不是泰岳派弟子,言下之意,是被泰岳逐出了师门?司徒绛顿了一顿:“发生何事?” 那人没有正面回答:“林长萍不会违背誓约,削发之盟,有始有终,先生放心。” 他拿过剑,朝着司徒绛伸出手:“跟我走。”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林长萍的神色不对劲,他这是拼了命地要把他带出泰岳去。司徒绛来不及问,却更不想拉下脸去仿佛关怀他一般,只能恨恨地边逃边思忖,除非犯了重罪,不然泰岳不可能将辛苦培养的弟子逐出师门,而重罪之下,能逃来这偏僻禁地救他,可见先前已有恶战。林长萍周身真气不见发散,只有剑锋上还绕着几缕气流,司徒绛被他拽着一路跑,那人没有用轻功,可见已经连轻功的力气都没有了。 司徒医仙气不打一处来:“只留了这么点子内力,也好意思说来救本医!” “是我带先生来的泰岳,”他固执地握紧着司徒绛的手臂,“就是凭着最后一口气,也不会让先生在此殒命。” 这木头倒还以为他司徒绛怕死呢!司徒医仙心里堵得要命,对着脱离掌控的情绪生涩地直冒火。在密室之中,他恨极了林长萍,那个人,让他像条丧家犬一般锁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之中,从头至尾不曾来过问一句。普天之下,还不及有人如此负过他,或许曾遇见过更为毒辣的虐待,遗弃,但是如今这个人是林长萍,光是那简单的三个字,就已经足够罪无可恕。 不错,他明明该做的,是把那根银针面无表情地扎进林长萍的咽喉里,像对待所有曾经亏欠过他的人一样,而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在看到那个人重新出现的那一刻,只晓得说一句脸色难看得紧。 “怎么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若有出口,怎可能无人把守?”司徒绛一路穿堂过廊,累得气喘吁吁,不甘心地不断挑剔着,“这可是在山顶上,别最后到了地方,是让本医跳崖下的岳山……!” 林长萍已经满身大汗,脖子上贴合着的衣领早已濡湿出深色,他远远见到地方,心里松了一口气,回身拉过司徒医仙让他先爬上一处岩石,接着快速说道:“泰岳全派先前都在戾天门,要追上来尚有距离。这一处通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晓,只要顺着岩石翻过这道高墙,背后便有一条直通山下的小径,往南走便可离开岳山。” 司徒绛越听越不对劲:“那么你呢,怎么还不跟着爬上来。” 眼前人向后退了一步,眼睛望着他,与其说是光明磊落的践诺,倒不如说更像毫无留恋的如释重负,他说道:“林长萍心有不甘,不能就这么离开,先前让先生蒙冤,不敢奢求原谅,只愿亲手送人出泰岳,望先生一路保重。” 一路保重,这算什么盟约的有始有终,把他当白痴耍么!司徒绛心头火起,林长萍的性子永远只执着于他信赖的忠孝仁义,从来不会顺着他司徒绛的意思,一点弯路都不懂得绕。他已经被逐出了师门,这番掉头回去,就是死了也不足为奇,明明可以逃出泰岳,巴巴地折返一趟,就只为了把他甩手丢开,他倒想得美了! 司徒绛从岩石上跳下来,快步上前扯过了林长萍的衣领:“告诉你,本医不是你想请就请,想撇就撇的……!你在长安是怎么求我的,就差跪下来磕头叩拜了,现在没有了利用价值,可扔得真干净!” 林长萍被这不知缘由的怒气弄得不明所以,凭他的了解,司徒绛是个惜命的人,只要能顺利逃走,他根本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死活。 “先生,再不走就晚了。” “林大侠真是不长记性,你忘了喝过什么药了?我劝你早该做好觉悟,除非本医腻了,烦了,否则,只有我叫你走人,没有你先开口的份!”司徒绛松开他的领口,“现在就爬上去,我等你走了,我再走。” 第18章 “我若离开泰岳,就真成了认罪逃犯,请先生……”话未说完,只听身后一股突袭的涌动真气,林长萍猛然惊醒,快速侧身一挡,背脊霎时一阵钻心剧痛,嗓子处突兀的腥甜让嘴角抵受不住地淌下血来。司徒绛眼睁睁看着他一身白衣滴上断续的猩红,那人紧封着嘴唇,还是有接连的血液从唇角处渗出来,他忍了片刻,突然猛咳一声,大口的鲜血吐了一地。眼看着根本快要站不住,司徒绛一把抱过他,伸手往背脊上一扯,三道血淋淋的伤痕割破了衣料,视线所及一片血肉模糊,更不用说这力道之中糅合了多少内力,五脏六腑,不知已伤及几分。 “长萍,耳力果真不佳,这般接近了都不曾发觉,是否太过掉以轻心?”卢岱晃了晃手上的真气,淡淡笑了笑,“瞧了好一会儿,你们何必争,反正想要离开岳山,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司徒绛咬牙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代掌门!亲自追来,真是天大的面子!他这种脑子,也想不到跟你抢夺,何必劳神!” 卢岱摇了摇头:“司徒先生不了解他,长萍是个心有抱负的人,无论为了什么,他不松口掌门之位,早已在我意料之中。” 他慢慢向前走来:“长萍,你走不了,这辈子,都别想再走下岳山。” 林长萍心脉受损,呼吸都艰难万分,卢岱出掌之重,早已没有了任何师门情谊。林长萍伸手推开了司徒绛,一剑插进泥土里,摇晃着握上剑柄稳住了身形:“卢长老……让……让司徒先生走……” 司徒绛大骂一声:“林长萍!” “我答应过……会遵守承诺。” “谁稀罕你的承诺!从头到尾,那玩意就没在我眼里过!” 卢岱笑起来:“长萍,恕我不能答应,你们谁都走不了。你大概都忘记了,这一条直通山下的小径,还是我告诉你的。那时候,你仍叫我师兄,你说师兄,等我们长大了,便一个当掌门,一个当长老,生在泰岳,长在泰岳,至死不变初衷。结果大了,我仍唤你长萍,你倒生分了,一口一个长老,有了首座弟子的架子。长萍,师兄将成为掌门,你如今要顺着这条小径离开泰岳,我必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我无意逃走……只是司徒先生与此无关,泰岳冤枉了他……不能置之不理……如果卢长老执意阻拦,林长萍只能一战,护送司徒先生下山……” “这个人是毒害王掌门的凶手,你护着他,岂非让王掌门死不瞑目?还是说,你与此人其实难逃干系,既然做得出杀害刘盟主之事,我是不是也可以为,你与司徒绛勾结,合力毒害了王掌门?” “不!绝非如此……!” “王掌门尸骨未寒,若是这样,我更不能手下留情。”卢岱横手一挥,一阵浑厚内力排涌而来,林长萍逼不得已拔出剑刃,在气流中几乎快要看不清眼前景象。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个人伸手按到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抬掌一吸,面前磅礴袭来的真气,立时被快速吸附到掌心。 第十七章 内息源源不断地向外泄露着,根本不受自身调控,卢岱心中一凛,连忙拂袖切断了几处经脉,才险险保住了功力不至于被吸食殆尽。司徒绛点风瞬身,手上弹指一掠,身法路数奇诡神秘。卢岱虽大为惊诧他居然身负武功,但仍反应迅速地横剑接下三枚穿破气阵的石子,眼前突然残影晃过,手腕被后发的一记利石击中穴道,顿时掌心一麻,剑柄不受控制地脱离掌控。司徒绛反手接过,朝着卢岱心口自下而上地斜斜刺上,一道锋利的剑光破开,卢岱屏息后跃,在数丈之外稳住脚步,只见胸口处一记割裂的剑痕,差一点就将伤及躯体。 计算之外的差错,他竟没想到,司徒绛的功力会如此深不可测。有此人相助林长萍,在不知底细的情况下,稍不留神,就将局面失手。 好不容易即将大权在握,他不想打没把握的仗。 “看来真是天意……”上天注定让他曾经告诉林长萍这一处门派秘密,而如今,在留不得他时,那人却终是凭借这个秘密逃出掌心,好生讽刺。司徒绛没有收手的打算,剑锋在阳光之下反光刺目,卢岱失了武器,笑着后退了一步,他轻功踏过,转眼便消失在了旋鸣的风声之中。 卢岱一走,林长萍松剑倒下,司徒绛扔掉剑柄,一边抬掌给他运气,一边把腰封上嵌着的鱼白宝珠捏碎,摸出了其中内藏的丹丸塞进他嘴里。 林长萍忍住咳血已是不易,哪里咽得下去,司徒医仙气得用手托住他的下巴:“本医自己都舍不得吃,你敢吐出来试试!” 好在一记穴道下去,那人终于艰难地将丹药咽进了喉咙里,林长萍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问道:“你……你何时……恢复的功力……” 司徒绛被他揭穿,狡辩道:“你这木头大惊小怪,不过是吸食了那卢长老的功力罢了。” 林长萍摇了摇头:“不是那样……你为什么,一直骗我……” “……本医可没有必须知会你的理由!”司徒绛恨恨地骂了声,抬臂将他架起,林长萍因连日悲痛身形消瘦,搂在手里一摸就碰到骨头,轻了不少。司徒医仙皱了皱眉,想弯腰抱起他,那人却视线模糊地摸索到他的肩膀,让他忍不住凶道:“不用你说!” 他这辈子都没屈尊抱过臭男人,又硬又重,林长萍不乐意,他司徒绛还嫌呢。司徒医仙恼火地转身,曲膝背过了那根木头,让他攀住肩膀不至于掉下来,然后踏风一点,干净利落地便从高墙之上翻了过去。 终于离开了泰岳,这高山门派美如仙境,却布满陷阱,稍一失足,就将跌得万劫不复。连狡猾如同司徒绛,都曾因为林长萍掉以轻心,身陷囹圄,更别说有些人,只能成为利欲之下的牺牲品,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回山之时那人一番风发意气,锦衣长绦,众人行礼相迎,而下山之时,却是被逐出师门,狼狈重伤,连说一句冤屈,都没有力气,也无人相信。 司徒绛背着他在树影中踩叶而过,想起曾经在雪地里,这个人也是背着他在林中穿行,真是报应不爽,欠了谁的,老天爷总会讨回债来。司徒绛回身看了看肩上的人,他闭着眼睛,因为力竭已经昏睡了过去,林长萍欠了他一条命,可也得记得,应当好好地还给他才对。 司徒医仙思虑之下,不由畅快了起来,林长萍再也无处可归,这个结果正中心意,至于那个人是不是痛苦,他觉得根本无伤大雅。 他司徒绛什么东西治不好,林长萍的病,早晚会连疤都看不见。 夜间,他们二人在南边的一处小竹林落脚,顺着林长萍的指引,在竹林深处居然发现了一间修葺闲雅的小屋,边上挨着一片半圆形的月牙湖,远处一道瀑布倾泻下来,在湖面上溅起零零散散的水花。 岳山边上居然有这种秘密之地,司徒绛啧了一声:“这屋子,不会也是那卢长老跟你一起搭的吧。” 林长萍道:“……此处只有师父与我才知。师父对于习武授艺十分谨慎,若有要紧心法传授,便会来此,不会在泰岳。” 老狐狸倒是滴水不漏,林长萍却连一点皮毛都没学到,除了剑法学得漂亮,人精般的花样一样没通。不过,要是这块木头真的成为了另一个王观柏,司徒医仙在匿仙楼的时候,也就不会一时鬼迷心窍,更没有后来的发昏入套,躲进这种荒郊野外了。 屋子里积尘不多,可见有人时常打理,除了外出求医这段时间,看来林长萍平日来的算勤。司徒绛点了灯,把屋子的窗户打开通风,林长萍伤势不轻,一躺下去便又累得闭上眼睛。也许是背脊上的伤口实在疼痛,他皱着眉,半梦半醒了好一阵,一直等到他最后睡熟了,司徒绛才坐到床边,轻轻抓过了他的手腕听脉。 经脉震碎了好几处,心肺皆有损及,比起背上的外伤,这内伤更加棘手。若是不拿良药调养,只怕以后都要落下病根,对习武大有影响。司徒医仙倒并不在意林长萍以后有没有武功,甚至他倒希望那木头以后手无缚鸡之力,抱起来一定会方便许多。只是,那人拿剑的样子却是难得的好看,神清韵朗,若是有一天见不到了,倒真有些可惜。 没有了锐气的林长萍,不过一把生锈宝剑,就算佩戴顺手,也终究无甚光辉。 司徒绛点了他一记睡穴,起身走向屋外,反手关上了身后的屋门。 “跟了这么久,现身出来吧。”他望向远处的小竹林,“再不现身,等到本医发功,可别怪我不顾主仆情分。” 话音一落,竹林上方霎时挣出一道黑影,在月光的辉映中一跃而下。那人身姿窈窕,脚步轻灵,一个无声的落地,便按剑跪在了司徒剑面前:“主上英明,星纹再不敢藏身。” “哼,英明,这么多人埋伏此处,想教人不察也难罢。”司徒绛冷冷一笑,“锦雀那贱人呢,本医还记挂着她另一只眼睛,想好好替她看看呢。” 熟悉的阴毒口吻,平淡之中渗透着冷漠的寒意,与连日来跟踪所见的司徒绛,完全判若两人。星纹恭敬道:“锦雀大胆刺杀主人,罪该万死,幸而主上手下留情,只拿右眼以示惩戒。她已知错,在禁地思过了,还望主上宽恕。” 第19章 “别这么多废话。”司徒绛无甚耐心,“‘追兵’为何会是你们,我日后自会细问清楚,本医现在只问你,匿仙楼中的药,你随身带了多少?” “主上亲手调配的几种名贵宝药,星纹多数都有携带。” 那种宝贝,不私藏的人自然是蠢了。司徒绛也没心思追究,只道:“全部留下,一样别少。还有,带着人马全部退到小竹林外去,若让人轻易发现,本医不会留下活口!” 星纹略一迟疑,低头道:“是。” 有了匿仙楼的药,林长萍的伤势终于得到缓解。不管是贤王是否另有目的,还是星纹她们忌惮他功力恢复,不敢造次,无论如何,这次摊牌,到底解决了燃眉之急。林长萍吃了宝贵伤药,又有司徒绛为他运功疗伤,气色慢慢恢复了些,夜间睡觉总算不至于痛醒,能够睡得踏实了。 只是,病痛之中难免意识不清,林长萍几次睁开眼睛,隐隐约约看到床头有人,都下意识地朝着人影喊师父。司徒绛听了,好几次都想说,你那蛇蝎师父,多亏他死得早,不然回头跟着他们咬你一口,毒死你都活该。不过司徒绛看着他,还是跟受了蛊惑似的,低下了嗓音敷衍道:“睡吧,长萍。” 这间屋子,有的只是他与王观柏的师徒回忆,在林长萍心里,自然是美好之物,不容亵渎。那人听到长萍二字,顿时放了心,真的松开了眉心,安心睡了。 几日过去,司徒医仙既要听脉配药,还要时时警惕伤口是否溃烂起热,忙得焦头烂额。司徒绛在床边坐了几天,就算望梅止渴,却也收效甚微。有时候趁着他睡熟,医仙便也不客气地亲上几回补贴自己,不过有次被压到伤口,将林长萍痛醒过来,之后再也睡不着,司徒绛便也只能磨牙瞪眼,放手作罢。 急什么,医仙幽幽地想着,他这是下大血本养着他,等养好了,一次性讨回来吃个够! 第十八章 春雨霏霏,连日来小竹林里雨声不断。泥草香气浮在半空,月牙湖上落满雨线,在一片凝绿的竹林环抱里,寂静的月牙湖宛若一池仙霖,缄默好似杯中水。 司徒绛在屋檐下收了伞,雨水一直渗进了裤腿里,靴底沿口沾了一圈新泥。他蹙眉骂了一声,将竹篓掀开,取出了几株新鲜草药,湿漉漉地推开门走进屋去。潮湿天气对伤口愈合不利,林长萍虽然可以起坐了,不过之前的药膏不容易干稠,得换一副新的外用伤药。司徒医仙采药回来,在药锅上铺上草叶,先用小火煎着去湿,然后擦了擦身上的雨水,走到里间去看看那块木头醒没醒。 除了雨声,屋子里很安静。 “怎么还在睡……喂,换药了。” 司徒绛打开帘子,端着盘子走进房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满室冰冷,林长萍的佩剑不见了,床边是换下来的绷带和血衣。司徒绛心头一凛,连忙快步上去掀开衣柜,最上一层果然被动过,原先放在这里的一套泰岳派道服,已经不见了踪影。 “混账!” 司徒绛怒不可遏,把手上端着的东西用力一砸,摔开帘子就追了出去。 密雨如织,小竹林里一片水雾,厚重的雨水打在竹叶上,被疾风吹得啪嗒响。雨越下越大,林长萍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睛,背上的衣料被雨水浸湿,黏附着伤口撕扯出一阵阵火辣的疼痛。他抹了一把雨水,才踉跄着走了两步,就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地上倒去。 满身泥泞,伞被风刮得老远,林长萍扶着竹干勉强站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冲刷在脸上,顺着脸颊汇聚到下颌,淅淅沥沥,头顶暗沉沉的天空,被参差的竹影交错遮蔽着,只泄露出灰蒙的光,一片褪色的蓝。 他闭了闭眼睛,迈开步子,想去捡泥地里的伞。 一记猛力忽然从身后一把抓住他,林长萍只觉得肩头一痛,掐在肩臂上的手指几乎都要嵌进皮肉里去。他回过头,只见来人浑身浸湿,脸上凶相毕露,头发湿嗒嗒地贴在脸上,一双眼睛像是死物一样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自己。 “想去哪。”司徒绛语调克制地问了一句,林长萍张了张嘴,只见空了几拍,那人忽然失控般地大声吼道,“说啊!你能去哪!” 司徒绛恨得咬牙切齿,林长萍被他粗暴地推了一把,还没站稳又被他抓回手里。 “想滚回泰岳是么?好啊,你去啊,爬着去啊!没有本医,你这条命早就没了,说不定死了还得被人踩上几脚,直接从岳山顶上扔下去!蠢成这幅德行,谁都救不了你!” 那人劈头盖脸一顿骂,让林长萍忍不住伸手推开他:“不告而别是在下之过,但是如果告诉了先生,你会让我走么?” 他当然不会,他是傻了才会让这木头去送死。司徒绛扣过他的手腕,对着他这满身泥水的狼狈样子就一肚子窝火:“你既然清楚,那还偏偏去做?!你吃定我是不是,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我告诉你,本医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把我惹急了,还不如亲手毁掉来得高兴!” “我不懂先生为何如此动怒,”雨声中,林长萍的语气也不好,“你既然恢复了功力,那么誓约就自动解除了,林长萍没有继续守护先生的必要。你根本不了解我想坚持的道义,也不明白我想要澄清事实的意愿,你阻拦我,只是全凭自己心意为之,但回去泰岳一事,却对在下很重要。” 他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错,让司徒绛气得呼吸都不畅:“你是瞎了还是聋了,山顶上,你那卢岱师兄亲口给你定的罪。杀害盟主,毒杀王观柏,你以为你回去了,会有人听你说么?做梦吧!头一个把你打入牢中的,就是那卢掌门了!” 林长萍用力挣开他:“卢长老要治罪,也得问过其他长老的意思,我在泰岳生活了二十多年,从记事起就受到那些长辈的关怀。法理无情,但人心有情,我只请求在长老们见证下,再次当面与刘姑娘对峙。刘姑娘那日或许有所苦衷,在众人面前无法说破,我不相信,在私下恳谈之后,明明无罪,还会被昧着良心继续颠倒黑白!” “人心有情?想要害人的理由还不容易,权势,利欲,你挡了人家的路,哪一样都足够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世上有谁不是趋炎附势,你以为你还像以前一样是门派的首座弟子,一帮人赶着拉拢你?卢岱得势,那些长老巴结他还来不及,你自投罗网,他们乐得替新掌门除去大患,领赏邀功!” 林长萍忍了好一会儿:“那是因为你从来阴暗看人,所有人都觉得歹恶。你看不见好意,也不愿为善待人,所以才把世人都想得那般不堪入目,处处提防!” 他这番话说出口,让司徒绛觉得仿佛被人猝不及防地捅了一刀,心头之痛,几乎都快淹没本应该有的愤怒。不愿为善待人……他是待他太好了,才让他有命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来。林长萍对谁都有心,可偏偏眼里就是没有他,无论是背他下岳山,还是连日来的治伤守夜,那人都瞧不到心里去。他只晓得缩在伤痛的壳子里,一味麻醉自己泰岳仍是他的庇护归处,存些洗刷冤屈的可笑幻想。 幻想终究要被现实杀死,与其拿命去换得代价,还不如撕碎了丢在眼前,亲眼看一眼里面的黑泥,是有多么肮脏。 “你说我将人看的不堪入目……”司徒绛靠近他,轻蔑地笑了一声,“没错,本医眼里,谁都不是好东西。林大侠,你想不想知道,尊师父是怎么死的?” 林长萍听他语调怪异,不禁皱起眉:“我不想听你挑拨,师父的死,是因为冰魄蜘蛛之毒。” “哈,小小蛛毒,早不发晚不发,怎正巧在你归山之日毒发了?是谁暗示你来长安找的本医,又是谁当场将本医定为凶手?王观柏之死,获利的只有两人,这两人,皆有资格成为下任泰岳掌门。你说,为了这二人的权力之争,本医巴巴地从长安赶来当替死鬼,是不是蠢极了?” “你的意思,是卢长老……” “除了他,便是你,林大侠想选一选么。” 换做以前,林长萍只会认为司徒绛存心离间,绝不会相信这些空口白话。但是那日在岳山,卢岱一路追来,出掌之下显然要置他于死地,更不愿放过与泰岳毫无瓜葛的司徒绛,坚持把勾结毒杀王观柏的罪名坐实下来。这一切,让林长萍自己都动摇了信念,以前的卢岱从来处事公正,心胸宽大,年纪轻轻升任长老,却也让人不得不服。但在那天,林长萍心里隐隐有了意识,卢岱亦有私心,他宁可错杀,也不会选择相信自己。 “……如果此事是真,我不能看着师父的心血落进凶手手中。”林长萍攥紧了剑柄,“我要回去岳山,告知长老们阻止卢岱接管泰岳!” “哪个长老会来听武林公敌的话?”司徒绛侧身拦住他,“你的胜算不是微乎其微,而是根本没有。” “师父与道法长老关系亲厚,起码道法长老一定会……”半句话阻隔在咽喉里,他忽然想起了守灵之时,道法长老亲自前来游说他放弃掌门之位。在卢岱都还未露出心机之前,整个门派却已经悄然易主,再公正的人,都已经为了稳固地位铺好了后路,没有人例外。 第20章 “不说下去了?你其实也知道,首座弟子的头衔,和身上所有的荣耀,都不过是因为泰岳掌门王观柏。你师父想要在门派里培植自己的势力,首先就得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继任者,而那个人,却不一定只能是你。” 林长萍后退了一步:“……这是何意?” 司徒绛笑了一笑:“再锋利的兵器,一旦产生了威胁,就该换上一把。王观柏之所以选你,只是因为你林长萍刚巧是把利剑,并且不会反伤剑主。然而一旦在他眼里,你也如卢岱一般,有了王观柏不能掌控的野心,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利剑折断,另觅顺手的新刀。” “大胆!你怎么敢……这般解读师父的舐犊恩情!”林长萍浑身发寒,胸腔里恐惧什么似的一阵阵紧缩着。这个人诋毁掌门,罪无可恕,一味信口揣测,对死者大不敬……但是他却不敢把这些质问的句子说出口,林长萍摇晃着扶过了身边的竹竿,害怕似的向后趔趄了两步,被司徒绛眼疾手快地扣回来抓在手里。 “别想逃。”司徒绛望着他被雨水浸泡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林长萍,你别想逃。” “……我不想听……”他像被什么厉鬼抓住了一般,颤抖着嘴唇,艰难地恳求道,“师父要入土为安了,请先生……不要污蔑逝者……” 沙沙的雨幕里,林长萍存着的惟一一丝念想,就攥在司徒绛的手心,只要他现在捏碎它,那个人就可以毁了,从此以后安分守己地待在笼子里。司徒绛静默了片刻,把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林长萍看着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拼尽全力地一掌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坡下跑。 山泥松滑,一阵突兀的坍塌水声,司徒绛脸色惨白地冲下去,只见坡底下一大滩肮脏的泥水,积在深陷的一个水洼里,雨水不断在水面上砸出细小的坑洞来。林长萍蜷缩着倒在其中,半个身子被泥水淹没,他一身泰岳道服,已经看不出原先凛然洁净的颜色,沾满了黄黑色的泥,暗红色的血。他一动不动,像是累得再也不使不上反抗的力气,风雨呜鸣,远处一把折断了伞骨的油纸伞,被风刮着,慢慢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第十九章 早在第一次见到林长萍的时候,司徒绛就讨厌他身上天真过头的种种想法,仁义道德,只有没见过杀戮的人才会有悲天悯人的多余仁慈。当你被逼到墙角,衣不蔽体,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岂止是偷掠抢夺,就连鬼神挡在面前都可以杀死,而尊严这种东西,更是比脚下的泥土还不值钱。 林长萍是活得太顺利了,少年成名,门派拥戴,被捧上了云端,看不见光鲜下无数带血的挣扎。这世上,只有富人才会有闲心施舍穷人多余的钱财,他慷慨,越是慷慨,却越让穷人觉得嫌恶。司徒绛之所以一眼看出方晏对林长萍的不满,那是因为,他曾经比任何人都要更深地嫉妒过他,嫉妒得,就等着亲眼看着那个人一蹶不振,再也爬不起来。 热烫的清水当头淋下,浴桶里顿时化开了一层泥血,和水汽一起漂浮在表面。林长萍没什么意识,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伤口碰到热水刺激都不会觉得疼痛,只任它不断向外渗着血,遇到了清水便化成淡淡的浅色。司徒绛替他擦干净背脊,上了凝血的药膏,那人赤|裸的身体在光影里一圈分明的线条,无声地散发着伤恸的气息。 “该死……”司徒绛烦躁不已,比起让其他人看到林长萍的身体,他宁可自己伺候他。他拿过手巾,不耐地罩到林长萍头上擦着他的头发,掌心摩挲,宽大的巾布下只露出那人的一张脸,捧在手掌里既不避也不逃。 司徒绛渐渐地停下手上的动作,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林长萍?” 对方没有反应。 “长萍。” 那人皱了皱眉,感觉到痛似的,紧绷起身体。 “好了我不说,”司徒绛搂过他的脖子,“……我不会说的。” 保守秘密是需要条件的。当司徒绛低头吻到他的唇角时,林长萍只是闭上眼睛,任他轻舔着打开了牙关。他仿佛更不在乎了,就像是背上的伤口一样,身体的痛,根本及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雨天的夜晚仍是清冽的温度,但是司徒绛却没有感觉到寒冷,他低头吻了好一会儿,手掌捧着那人的脸颊,细细碎碎的亲吻不厌其烦。这种拖泥带水的柔情连他自己都不习惯,林长萍不会感觉到快感,甚至极大可能是深恶痛绝,这样的讨好得不到什么回应,只能视为多此一举的花哨情趣。 是啊,趁虚而入很卑鄙,再挑逗,不过给这层卑鄙披上快感的外衣。不过,司徒绛并不在乎,他从来就没想过光明磊落。 喘息声变得急促,林长萍侧了侧头,因为被逐渐灼热起来的深吻弄得透不过气,下意识地就往边上躲开去。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抵抗意味不言而喻,司徒绛皱了皱眉,手臂穿过了他的双腿抱起他,动作粗鲁地将他一把压到了墙上。背脊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伤口摩擦在墙壁上的撕裂感逼得林长萍低哼一声,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来。 “啊,弄痛你了?”司徒绛笑着问了声,将下|身贴紧那人敞开的下|体,“你不说,我可发现不了。” 曾经,他也这般逼迫过他,居高临下地问着,你到底求不求饶。那时候的林长萍咬紧下唇,即使被欲|望和痛感交替折磨,也凭着难以置信的意志没有向他低头。 但是这次他却皱着眉,痛苦地低语道:“……痛……很痛……” 司徒绛有些意外,将信将疑着,语气仍显得不屑:“背上的药膏明明有麻醉作用,就算出血,也不至于如此吧。” “……痛……” 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个字,仿佛身体上承受了无比巨大的痛楚,已经让他忘记了尊严二字。司徒绛被他吓了一跳,手臂环着腰把林长萍放下来,仔细察看他背脊上的伤口。明明只是擦开了点新口子,血渗出的也不多,其他地方更是没有多余的伤痕,司徒绛连脉都听了,不由怒声骂道:“你这是在耍谁!俎上鱼肉,不想做也得做,你以为你这次躲得了!” 厉声之下,林长萍双手抱过头,他不再喊痛了,却比不喊痛时看起来还要煎熬。司徒绛乱得兴致都快没了,没有伤口,那个人也不愿意说,纵使他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敲开了脑子去找病因。 “林长萍……林长萍!”他在愠怒中掰过了对方的脸,凌乱的湿发下,是一双失神空洞的眼睛。 他僵在原地,忽然之间才意识到,自己无法体会林长萍所承受的痛苦,就像林长萍反问他的一样,他根本不明白他。 这个人,曾经得到过太多,一夕之间的坍塌失去,不是他司徒绛,这个从未拥有过的人,能够理解的。 “你这木头……” 他竟拿他毫无办法,就算这个人变得一无所有,任人宰割,司徒绛却依然对他束手无策。 沉吟片刻,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小瓷瓶,司徒绛把瓶口拧开,抵到林长萍的唇边:“喝了它,保证你非但一点不痛,还会觉得很舒服。” 他看着他:“不过这水只能喝一口,多了会要命,懂么。” 灯火中,也不知道林长萍听明白了没有,不过那人还是仰起头张开嘴,任由冰凉的瓷体碰到唇边。一股清冽的水送进口中,甜津津的仿若带着香气的泉水,光是闻着这阵味道,身体居然奇迹般地轻松了起来,林长萍不由自主地想去拿瓷瓶,被司徒绛抬手举高了些,恶意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好东西。” 【灭灯】 第二十章 雨后天晴,司徒绛在清晨的光线中醒来,餍足的睡眠使心情格外好,那个人赤着背脊趴在他身边,头发凌乱地贴着脖颈和少许脸颊,近距离下一张睡脸,沉沉静静地阖着眼睛。一觉起来第一眼看到的人,这种感觉意外的新奇,以往为防在睡梦中被刺杀,司徒绛都不会留人夜宿。他看了他一会儿,用手指摸了摸林长萍的耳鬓,接着伸手拨开了遮挡的额发,动作之下,那个人疲累地动了动眼睑,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既然他醒了,司徒医仙也不打算委屈自己,撑起手臂困住他,一低头就亲了下去。同榻醒来,衣衫尽褪,事到如今再矫情早就不新鲜了,林长萍被吻得陷进衾被之中,唇舌的辗转让他闷声不响了好一会儿。良久,司徒医仙放开他,两个人呼吸不稳,身体紧贴在一起:“你现在倒忍得住了,嗯?” 他已经没有了第一次拔剑怒斥的烈性,林长萍没说话,沉默之下又是一记黏连的长吻。 舌头是炙热的,握在掌心里的手却是刺人的冰冷。 “……待会给你听个脉,”司徒绛在亲吻的短暂停顿里望着他的眼睛,“你真是最麻烦的病人。” 事实证明他没有猜错,林长萍伤势趋重,身上已起了高热,情况不容乐观。重伤之人偏偏跑出去淋了一通冻雨,回来冷了也不开口,当真如木头一般丧失了冷热知觉,跟傻子有什么区别。司徒医仙忘了自己一整晚都没给他衣服穿,也无视了将个半死之人奸淫的混事,光顾着骂泰岳,骂林长萍,把七七八八的药丸喂进他嘴里。 第21章 “啧,别躺,背上还有伤。”司徒绛将他按在肩头,手上沾了药膏抹到后背。伤口又裂了,昨晚压着他开的口子,林长萍痛得直吸冷气,半个背脊看起来又冷又疼,这个伤口开开合合,也不知被折磨了几回,何况那个人现在,已经那么忍不了疼了。 司徒绛拿过自己的斗篷把林长萍裹牢了,想了想又把貂鼠领子立起来系紧。“想睡就趴着,穿着睡。”司徒绛扶过他,腾出手往边上随便抓了件袍子,“现在给你去取药,要是又跑了,下次就把你药残了。” 反正他现在跟哑巴也没差别,如果能让林长萍选,也许他现在就想成个废人,什么都不用争了。 在竹林后的山坡传召了星纹,这次司徒医仙没那么急着抢药,先谨慎盘问了一遍她此行的意图。星纹以往在匿仙楼还算老实,没有锦雀心思深,几句之后就低头道:“主上慧眼,的确是贤王所命。” 她恭敬道:“当日显帝误服了本该送去给皇子的秘药,十日后便发了怪病,之后一天比一天病重,现已不能料理国事。此药出自主上之手,主上医术素来独步天下,太医院果真无人能解,故王爷口谕急命我们寻回主上,以南山的飞鸾宫做赏赐,特拜主上回长安替天子治病。” 司徒绛冷笑道:“这就怪了,贤王有心送去给皇子吃,那么天子误服也是一样。小皇子尚在襁褓,朝堂之上,还有谁人比贤王更具君主之风?” “这……星纹只是听命行事,王爷大智,星纹也参不透。” “贤王对旁人一向心狠手辣,本医尚有利用余地都能一脚踹开,如今反倒顾念起亲情来,舍不得他亲叔叔死了?” “匿仙楼之事,王爷有意亲自向主上赔罪。” “赔罪倒受之不起,”司徒绛留心着星纹的表情举止,想看出背后是否有诈,“若是本医不肯回长安,他命你们如何?” 星纹摇了摇头:“这倒没有,王爷只说,主上一定会选择回长安。” 司徒绛大笑起来,贤王的确将他看得很透,荣华富贵谁不稀罕,他司徒绛爱极,又怎会离得了那些声色奢靡。贤王若真有心要除去他,星纹等人不会没有行动,叫回长安再下手,对他来说反而危险,不像缜密的贤王会做的事。飞鸾宫,那可是皇家建造的一座瑰丽至极的殿宇,见识过了江湖漂泊的清贫日子,他不动心可难了。 “好,贤王此举的深意,本医暂且不解了。离了长安也有些日子,怎会不加想念,只是在此处本医还有些余事未了,如果贤王真有诚意,不如等本医思虑妥当,如何?” “主上决策,星纹岂会有异议。只是……若是为了那名泰岳弟子,还请主上三思。匿仙楼中什么都有,也不缺秀美男子,况且主上要是实在喜欢,把他带去长安便是,千万别因此拂了王爷的意。” 司徒绛眯了眯眼睛:“你这还叫没有异议?” 察觉到语气中的寒意,星纹忙道:“属下万万不敢,只是替主上忧思!” “慌什么。”他又端详了片刻,才开口道,“你跟着本医也有些年头,应该知道我从不被些花花草草绕住眼睛,林长萍也一样。” 虽然此话不假,但想起连日来看到的种种,星纹仍觉得与以往有些不同:“可为什么……” “啧,你比锦雀蠢就罢了,如今连话都听不明白。”司徒绛蹙了蹙眉,“难搞到手的总是新鲜,我等的,是他心甘情愿爬到身上来的一天,而这样的兴趣等到那之后也就腻了,所以本医不可能带他回长安。林长萍被武林追杀,怎么看都会是个甩不脱手的包袱,玩玩就罢了,叫我放到身边去,当本医同你一样蠢?” 星纹这才顿悟:“是属下驽钝了,原来如此,主上待在此处,的确更为妥当。” “凭主上的谋略,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听到事毕回长安的消息了,”她屈膝行礼,“星纹静候佳音。” 竹林事毕,星纹告退,只是此次召见,累述的许多长安富丽妙事,不免让司徒绛忆起了往昔匿仙楼中的放纵日子。他循着小径一路走回月牙湖,竹林外落进视线的那一间小屋,比初见时看去还要寒酸许多。落魄逃亡的避所,与仙宫一般的匿仙楼如何相比,让他蜷缩在这样一处矮屋,就算是现在看来,都只会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荒谬之事。 推开门,屋内的桌案上还铺着几味药引,换下的衣物扔在木盆里,积着一层稀薄的泥。司徒医仙啧了一声,他自己都不曾注意,不知不觉间,竟替人洗衣煎药,分毫不取。 莫名的不满。他径直往里间走去,伸手撩开帘子,还在门槛外,却隐约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喘息声。 床榻的里侧,林长萍缩在角落里,斗篷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那些细碎的声音十分克制,像是尽量不被布料透出来一般隐忍地吐息着,断断续续,既像是痛苦,又带着一层喑哑的色|情。 这种音色,司徒绛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他心下一惊,走上去将膝盖撑到榻上,双手并用地解开那人的斗篷领子。貂鼠毛领已经被打湿了几处,玄色缎子里露出来一张汗津津的脸,林长萍聚不拢视线,也不知看向何处,眼睛里迷蒙一片。司徒绛用手掌托着他的头颈,往颈项上点了两处穴道,骂道:“你吃了什么!要不要命了!” 察觉到人声,那个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攥着衾被的手,趋着体热的方向就往司徒绛身上迫切地抓上来。司徒医仙气得脸色扭曲,任他毫无力气地扯着他的领口,衣襟乱得七七八八,等到嘴唇贴到胸口上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匿仙楼飞鸾宫,一时之间都跑没影了。 【灭灯】 沉溺于欲|望,不知尊严为何物,也不再说出那些大煞风景的话,这样的林长萍,他应该是最喜欢的,这是他留在这所陋室的理由,也是林长萍要补偿给他的报酬。 称心如意,就像匿仙楼里有求必应的男人女人。 司徒绛静静地由他靠着,停歇里,有些没由来地想起,某天闯入悬壶小楼的青衫剑侠,是如何的凛然洁净,以至于他第一次见,就望进了眼睛里。 第二十一章 雨水停歇,天气终于难得地放晴了。小竹林一片苍翠,明亮的光线一束束照射下来,拍打着空气中漂浮起来的花草香气,好闻的清冽味道。林长萍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屋子,那人面对突来的阳光条件反射地挡了挡脸,指缝里泄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慢慢睁开,晨光中,本来浑浊的瞳仁泛出一层微弱的琥珀色。 之前的林长萍整个人灰蒙蒙的,除了讨到错神水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神采,其他光景都是朦胧地望着角落,怔怔地发呆。这样的目光,已是许久不曾见过了,司徒绛畅快地走下石阶:“木头就得晒,捂着发霉。” 林长萍站在屋檐下望着门前的小院,篱笆下的花都开了,星星点点,有些挤破着花苞开了一半,没有他往常的打理,它们照样生长得很好。万物不曾改变,冷漠得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失败,而停止它们复苏的脚步。头顶熟悉的天空,眼前林立的竹丛,让林长萍感到狼狈,他下意识地摸向脖子上挂着的瓷瓶,瓶子里已经空了,昨天晚上喝完的最后一滴,已作了让他安稳沉睡的灵药。 正迟疑着,眼前不知不觉又多了一团阴影,视线里落进一枚绛色红痣,那人不耐地蹙着眉:“喂,本医不来拉你,你就不晓得跟上来?” 跟上来,去哪。林长萍被他拉着走进光线里,本能地有些抗拒。但是身体已经习惯了强制之下的服从,司徒绛不图他的命,也不要拿他去换取什么,不过索要一副皮囊,比那些直剜心脏的背叛要容易太多了,他给得起,也终于不再在乎。 清如明镜的月牙湖,将整个蔚蓝天空映在怀中,云与水草,在水面上无声地融合在一起,任微风轻轻吹动。司徒绛带着他绕过半圈湖泊,沿途波光粼粼,涟漪舒展,一直走到瀑布旁边才停下脚步,转而示意他坐下来:“就这里,别乱动。” 林长萍被他按在河石上,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司徒医仙看着他的表情就瞪了一眼过去:“你以为呢,多久没洗头了,晚上睡觉苦的还不是本医。” 看着他一副不堪忍受的样子,林长萍总算有了点反应:“……啊,我……” “少说那些自己来啊之类的废话,背上那副药膏贵着呢,弄湿了你赔啊,还当我愿意了?”司徒绛烦躁地扶过他的发簪,察觉到手下的人并不安分,补充道,“别动,给你解头发。” 打开发髻,三三两两的头发落进手里,其实并不算多么糟糕,打结的也不多,不过挑剔如司徒医仙,还是啧了一声表示不满,取过了木瓢顺手接了一瓢瀑布水。 清水而下,头发在净水中泛出比之前更深的漆色,司徒绛一只手掌托着林长萍的后颈,防止流水下来滴进他的衣领里,另一只手慢慢淋着木瓢里的水,一次之后用手掌粗略梳通一回湿发,以此往复,逐次清洗。林长萍只感觉触及到皮肤的手指意外的柔和,比之冰凉的春季湖水,鲜明地温暖着,他有些难以想象,那个人明明享受惯了被人簇拥服侍的富贵生活,又怎么会熟练这些,做到一分不多,刚刚好。 第22章 “先生……” 司徒绛停了停,这是林长萍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叫他。 “郎中都可称作先生,本医岂不是很掉价?” 语气却并不愠怒,林长萍问道:“可……该如何称呼。” “本医有名有姓,你自己不会挑?” 那人陷入了沉默,并不打算接下这个问题。司徒医仙憋得一把握紧了手里的头发,差点用力得让林长萍察觉。好不容易愿意开口了,又被急功近利地堵了回去,这下可好,这块木头下次愿意说话,可得等到何年何月。不过倒并不能说他司徒绛贪心,林长萍的那句先生,让他瞬间有种那个人终于清醒过来的错觉,而他面对那样的林长萍,从来就没有不贪心过。 渐渐松开了掌心,发梢一点一点滴着水。 “算了,懒得听。”他直起身。 “……司徒。” 瀑布声中,这两个字差一点就要被淹没了过去。 司徒绛眼皮一跳:“什么?” “姓氏,亦有敬意。” 谁管你敬不敬意,司徒绛从没想过自己的姓氏居然有一天会让他耳根发麻,恨不得再听上十遍百遍。他扳过林长萍的肩膀,毫不避讳地诱骗道:“水声大,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对方的反应让林长萍醒悟过来,尴尬地要扭过头:“没说什么。” “嘴硬也没用,”司徒医仙得逞地勾过嘴角,“来,本医亲自问它。” 沙沙水声里,一个流连循序的吻。 没有掺杂着情|欲,也没有捕猎般的索取,司徒绛捧过林长萍的脸,把他拉近着靠近自己。湿透的头发打到背脊,冰得林长萍向前一缩,便被那人拥进手臂里。 “药膏……”他来不及挣脱,唯独还记得那是名贵的材料。 “管它呢。” 林长萍的略微回转,让司徒绛兴致高涨起来,甚至不需要那人开口讨要,隔了一天便在瓷瓶里添了新的错神水。尝过极乐滋味的人戒不掉幻影,对于惧怕伤痛的病者更是灵丹妙药,林长萍靠着错神水度日已成习惯,自然,也包含了一层司徒医仙的小小私心。 一到半夜那人会醒来数次,那次淋雨高热的后遗症便是警醒与头痛,如果瓷瓶里有药,多半就会因为受不了折磨而服用。司徒绛以往总是算好了剂量,不会让他多喝一滴,然而如今不同了,那人可是知道开口称呼“先生”,他怎么可能白白放过这种机会,只让林长萍安稳睡觉? 【灭灯】 第二十二章 随着时日转暖,背上的伤也逐渐愈合了,在春天温煦的慵懒中,皮肉换新的感觉带着细微的痒意,像植物抽枝一般崭新着。林长萍能够活动筋骨,便承担了大部分的杂务,洗衣煮饭,替司徒医仙省去了最为厌恶的麻烦。司徒绛有时候看着屋外竿子上挂起的里衣,嘴里吃着还有些热烫的米粥,便不由地产生点就此下去也不错的绮念。 但是这种绮念只是短暂的。林长萍现在对很多事情都不拒绝了,司徒医仙虽然受益,心里却始终清楚地掂量着,那个人骨子里的教条驱使着他,他不抗拒,是因为想报答。司徒绛是惟一一个把他从烂泥堆里捞上来的人,林长萍不想欠恩情,宁可拿拥有的来偿还,可司徒医仙吃过几次,又不怎么稀罕。 他想要的并不止于此。 “穿这件。”把喝完的药碗拿起来的时候,顺手扔下一件绿领暗纹的袍子。 林长萍看了看身上的衣着:“这,晨起都已穿戴好了。” “你总是一身白花花的到处走,本医都看得厌烦了,服孝心诚就行,这般拖沓又晃眼,闹心。” 不懂他为何挑剔,还特意从柜子顶上的木箱里翻出来这件旧衣,林长萍犹豫地摸到襟扣:“……还是改日再穿吧。” 司徒绛挑起眉梢:“你这么推三阻四,是想本医亲手脱么?不过本医脱下来后,可不负责穿上去。” “……” 最终还是依言换上,右手上的疤痕浅了许多,也不再拿夹套绑着了。林长萍系好腰封,把瓷瓶链子塞进领子里,刚打开帐帘走出来,就被一个突袭的身影快速堵在墙边。 司徒绛一动不动地盯了他一会儿,目光慢慢地将他看了个来回。暗绿色的料子衬出一张熟悉的脸,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像,随着眼睑的眨动消失又出现。与记忆中的又有所不同,取代了坚韧的,是目光中的微茫与柔和。 还差了点什么。 林长萍看着他,这样的距离,和那种狩猎的眼神,多少已经有了准备,但是那个人却往后退了一步,启唇笑道:“到外面来。” 始终捉摸不透司徒绛的意思,但是也没什么怪异之处值得疑虑。林长萍跟着他来到屋后,穿过了篱笆花丛,一直走到山坡后,眼前景象重入眼帘之时,才顿时浑身一僵,脸色大变地怔在原地。 剑场。 练轻功的纵梯,养内功的玉台,曾经无数日夜修行过的地方,与回忆一起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一柄太极长剑插在泥土中,被司徒绛拔起来收进剑鞘,反手递到林长萍的面前。 林长萍没有接。 “为什么……” 司徒绛笑起来:“这有什么,叫你练练剑解闷而已。” 对方紧绷着身体,眼神里的痛苦仿佛一种尖锐的诘问。 “脸色那么难看做什么,”他不以为意,“背上的伤已经没妨碍了,难道你想一直做废人?” 废人……这两个字像无形的楔子,无声无息地钉进了心里。林长萍明明早已知晓了难堪,窘迫,和自暴自弃,但是他以为司徒绛是不曾发现的,那个人总有不厌其烦的亲密之举,似乎根本没有鄙夷,嘲笑和唾弃。久而久之,他以为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就算在情爱里忘记羞耻,也将之视为一种对等的偿还。然而司徒绛却比他揭露得更为彻底,他早就了然了那些疮斑丑陋,一直默不作声地,笑着看他拙劣的掩藏。 眼前的那柄泰岳佩剑,在阳光中泛着一层清辉。 “我不会拿。” 司徒绛皱起眉:“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叫你练剑罢了,又没让你杀人放火。” 林长萍沉静片刻:“……你让我穿青衫,拿利剑,是想要什么?” 这种压迫般的口吻让司徒绛感到不快,仿佛他这么做是多么亏欠他一样。说到底,欠的更多的那一个明明应该是林长萍才对,没有他司徒绛,林长萍只能烂死在那场大雨中,他现在有力气站在这里不痛快,是谁给的他倒都忘记了。 “本医还需要图你什么?当我是你那些师兄掌门?”司徒医仙冷笑一声,“就算吃了自己师门的亏那也是你自找的,少把这笔帐迁怒到本医的头上。” “那些事情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也不想再提起……!” 这种逃避的态度更加让司徒绛感到痛恨:“胆怯懦弱,看看你还有什么傲气?我不提,你不去想,就以为可以逃得过了?我告诉你,林长萍如今依然是武林中人人唾弃的杀人凶手,是泰岳派逐出师门的弃徒!一旦走出这片小竹林,便躲不过江湖的刀光剑影。当初千方百计要爬回泰岳去送死,现在却连剑都不敢拿起,都这副模样了,还有资格来质问本医图不图你什么吗!” “是啊,你没有要图我什么,”拳头握得指节青白,“现在这个人根本没什么值得图的,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但是为什么,明明那个时候说出了真相,为了阻拦,还不惜用了错神水,可是现在你又看不起这个废人,想随心所欲地将他变回来。如果原来的林长萍回来,你是不是又要生厌,觉得他无趣刻板,还不如当初那个废人傻得方便?” 这一番话一番心思,要说林长萍是此时此刻才想到的,司徒绛是不会相信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人不知道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才说得出口这深藏的自卑惶恐。他曾经认定,林长萍不拒绝他,是想报恩,不错,那块木头也许的确如此,但是还有一个理由,就藏在那些不眠黑夜的寂静中,那个人害怕被放弃,就算是易折的稻草,他也攥紧了放不开手。 “罢了。”司徒绛忽然觉得没意思,“你不想练,我还懒得来这里,不愿便不愿,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选择让步,但林长萍却根本无法停止,他憋得太久了,自我厌恶日益膨胀,快要逃逸到躯体之外来:“……即使握住了剑,也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就算我扮成这幅可笑的样子,也不过显得更加滑稽。你想看到什么,泰岳派首座弟子林长萍?我不是,我早就不是了。” 他不甘心,几句话下来充满了不留余地的攻击性,司徒医仙被激怒了,他愿意就此罢手已经足够体谅林长萍,可那个人却不识好歹,非要把所有退路都堵绝。司徒绛索性也不遮遮掩掩,直白道:“好,我承认,我对言听计从的人没有一点兴趣。你不也清楚得很么,本医又没有天天缠着你做,是你自己受不了药性,有人投怀送抱,本医又不亏,权当调剂罢了。你要不乐意,大可以不喝错神水,本医倒要看看,没有我,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第23章 司徒绛知晓人心,即使是以前的林长萍,在没有那么多弱点的时候照样能够准确无误地刺痛到他,更不用说现在这个连执剑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在他面前根本毫无反击之力。林长萍果然一个字都不再说下去,他闭了闭眼睛,伸手脱下了身上的那件绿纹剑衣,司徒绛蹙紧眉心,没想到里面居然仍穿着白色的孝服,脱出来的手臂上,绑着一截悼念的黑纱。 惟独在匪夷所思的执拗这点上,那个人从未改变过。 林长萍把解下来的衣物收好,抓过脖子上的瓷瓶一扯,递了过去:“……物归原主。” “你想清楚了……”司徒绛阴沉着脸色,“没有它,忍得了么?” 他只是松开手,没有说话,转过身往山坡下走去。 司徒绛看着那道毫无生息的背影,忽然把瓷瓶链子掷到地上:“林长萍!你少自欺欺人了!你脱不下这件孝衣,因为你心里根本还存着念想!你敢说胸中没有洗刷冤屈的野心,你敢说你不想拿起剑重回岳山?这幅烂泥样子是在骗谁,不过是你用作逃避的借口!王观柏不信任你,忌惮之心早有端倪,人家临死之前想把你一脚踢开,卢岱不反,你照样在泰岳待不下去。他叫我收下重金替他医治,他叫我瞒着下毒的‘小徒’,等向你逼问出解药,再来让他长命百岁,福寿永享!” 一语落毕,剑场寂静无声。远去之人依然没有回身,他走得那么挺拔,就好像之前的种种,全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第二十三章 小屋外,背剑女子已经等了半日有余,不过她倒并未急躁一时。对于星纹来说,她从受训开始就懂得了等待和听命,连日来驻扎在小竹林外虽然枯燥乏味,却也安之若素,毕竟主上的命令是高于一切的,她该做的,就是回答“是”而已。只是这段等待的时间,却意外长得超出了她的预料,不要说主上从未在一个人身上花费如此多的心血,耗费的药品样样天价之宝,便是这空屋两天,林长萍的自愿消失,都没有让那个人说出返回长安的命令。 她不懂主上在想什么,贤王的耐心可不像她们,王爷的胃口,吊得多了,只会一口将人囫囵吞下,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换上了华服的男子雍和高雅,贵不可言,比那简朴白衣的打扮要映衬本性得多了。这才是匿仙楼主人应有的模样,金沙银水指间过,骄妄眼中无故人,这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熟悉感,又让星纹消磨了疑虑。也许正如主上亲口所言,林长萍是一件求而不得的珍器,但是一旦过了那阵兴头,也就不过尔尔罢了。 “主上,外面都备好了。”星纹行礼道,“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可以启程。” 司徒绛随意地点了点头,也没有任何回头留恋的意思。也对,竹林小屋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连蹩脚的避处都算不上,他不过为了降服那个人才屈尊于此,若早能达到目的,他根本不会多待片刻。 司徒医仙望了望不远处的月牙湖,晴空之下一片碧蓝映水,是难得让他觉得堪称优美的特例。初来之时并不觉得这片湖水这般湛清广阔,然而几次往来,他渐渐喜欢起云中游鱼的意趣,就连那天有些刺凉的水温,他都还记得明晰。 “我去个地方,”司徒绛道,“你带人候着,不会多久。” “……主上?”星纹有些意外,然而那人已经转身而去,金线锦靴踩进泥土里,丝毫没觉出可惜。 沿着湖岸,嘈杂的瀑布声渐行渐近。司徒医仙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再来这里,要说惟一的意义,也不过是林长萍开口了一句“司徒”,在后来看来,这再未出现过的称呼也不过变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他司徒绛什么样的情话没有听过,再动听亲密的都腻了,区区两个字就能让他欣喜满足,岂不是太过掉价? 不过,把这作为战利品看待就恰如其分了,就如之后顺理成章的那个亲吻一样,林长萍没有抗拒,在清醒的状态下完完整整地接受了。冲着这一点来看的话,在走之前来一趟这个地方,足够契合了他看待林长萍的本心,纯粹的猎物,虽然半途逃走,毕竟还留下了带血的兽夹,足以证明猎人并未失手了。 司徒医仙品味了一遍这个理由,很快便说服了自己。他循着水声走近那个地方,周围的石壁被彻底地打湿,显出比远处更深的颜色,河石堆积,湖面上白色的浪花,随着瀑布的冲刷推挤着蔓延开来。 沙沙的水幕里,不知是否是种错觉,司徒绛眯了眯眼睛,瀑布之中,似乎若隐若现地站着一道身影。幻觉居然如此真实,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没有上前,却也在同时,察觉到一份不想就此后退的不甘。 那个人不可能在这里,他当然清楚,但是心中再是明白,偏偏脚下却生了根。司徒医仙是个自私吝啬之人,要让他亲手放弃想要的东西,果然是件荒谬可笑的事情。 “哗啦”一声,随着水花从瀑帘中走出来一个人,他浑身浸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嘴唇上泛出青紫色,一点血色都无。尽管是如此苍白的境况,甚至连走路的步子都是浮的,但是那人却像是终于得到解脱似的,动作疲惫地拿起地上的衣物,披到身上后,神情虚累地放松了一会儿。 林长萍,居然一直在这里,用这样的方法,来克制已经深埋的药瘾。司徒绛不想承认这个现实,那个人宁可饱受冻寒折磨,却都不愿意回来低头,向他讨一瓶轻而易举的错神水。 许是身体慢慢恢复了温度,林长萍终于有所察觉,回头往瀑布后面一望,看到了几步路外,脸色铁青的司徒绛。他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避开视线,从湖中趟回到岸上,草草挽了一把湿发,就拎了衣靴要准备离开。 “喂!”司徒医仙气得快步走上前,没两下就拦在跟前,“躲什么,当看不见本医?” “……”他道,“我没有。” “没有?一遇见就急着走,还想否认?也对,你可是熟门熟路,藏在哪个山洞里,本医自然找不到了。小竹林外,可到处都是搜捕你的人,谅你也不会踏出这里一步,只是你也想不到,本医会走到这里来,又正巧瞧见了欲瘾发作的林大侠吧?” 林长萍被他道出窘迫之态,脸上终于显出颜色,他本来就一副忍欲模样,眼神稍稍躲闪,又让司徒医仙有些把持不住。司徒绛这时候后悔都来不及,管他究竟是不是原来的林长萍,本来就是同一个人,肯让他抱不就行了,说到底他的确就是出于这个目的,都不明白之前生生将人逼走,究竟是为的什么。凭他对林长萍的了解,那个人脾气之犟,既然找到法子克制药瘾,就绝不会再屈服于错神水,而他司徒医仙自己,在欲字面前,却不一定戒不戒得了了。 短短两天,他原以为终成草芥的那个人,一旦重新出现在眼前,竟又让一切前功尽弃。现在的林长萍根本已经没有了名声地位,灰心堕落,是司徒绛完全不会去多看一眼的失败者。但是,他对这个人强烈的欲望和占有欲,却始终只增不减,一次次的证明,让司徒医仙已经死心,就算是废人,也到底是林长萍,总比吃不到嘴里的时候要强得多。 湿透的裤脚还在滴滴答答淌着水,司徒绛语气不善,冷淡地说道:“回去换套衣服。” 林长萍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睛。司徒医仙心中一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刚才的躲避开始,林长萍就是这样尽力地隐藏自己。他是一个认死理的人,别人对他好,他就千万倍地想报答回去,一句不痛不痒的挽留,便让他淡忘了受过的刺痛和责难。 司徒绛觉得自己有些不够磊落:“你想做什么都好,练剑不练剑,穿不穿青衫,不想做就罢了,你要觉得本医逼你,说出来就是,以后别四处瞎走,当我空闲是不是。” “其实你说得对……”林长萍开口道,“我的确想要洗刷冤屈,的确是在一味逃避,你没有看错,我想要拿剑,却又不敢去那么做。我不知道执剑的那一刻会不会立刻踏出小竹林,也许出去只有一死,也许,将要看到各种各样,将我视为仇敌的眼神……这样的日子不堪忍受,所以拿师徒恩情当作支柱,让自己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现在,我不想再这样下去,原先的那个林长萍也好,蜷缩的废人也罢,只想凭心而活,今后不管变成何种模样,起码不会后悔遗憾。” 在最难熬的时候,林长萍都不曾对他袒露过心声,也许实在无人可说,他才终于忍不住倾吐。司徒绛也不知该是喜是悲,只道:“本医眼里你就是块木头,再怎么活法都不会改变。既然走到外面那么多苦水,那就不走好了,谁上赶着让你送死去了?另外,你究竟回不回去,你不冷,本医都站得冷。” 虽然语气总是恶劣,但是林长萍并不是真的一窍不通,在司徒绛拉上来给他听脉的时候,道:“之前逃避之下离开,是我的意气用事,谢谢你来找我,司徒。” 第24章 司徒医仙岿然不动:“感谢二字轻于鸿毛,你以为本医吃你这套?淋了不下四次瀑布,脉相都乱了,洪涝宜泄不宜堵,这种方法抑制药瘾,也就外行人的愚蠢行径罢了。” “本医在这里帮你疏通一回,叫你知道好处,省得不肯回去。” 他把红线在林长萍的双腕上一缠,终于露出笑意。 “毕竟是在外面,记得忍住声,长萍。” 第二十四章 长安一事搁下,别说敷衍星纹,司徒医仙都想不出什么理由宽慰自己。他居然接受了这样的林长萍,甚至觉得并无不好,一个施肥种花的普通人,与袖手长剑的剑侠越来越没有差别。但是司徒绛不讨厌这样的转变,林长萍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开始随心而活,那种沉重的枷锁感在渐渐消失,他没有了泰岳弟子的束缚,也不再去背负道义的压迫,纵然依旧是一身朴素白衫,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淡然的自由清逸。 司徒医仙看着赏心悦目,也能将多日的粗茶淡饭下咽,品出些山林间的新鲜露水味来,姑且聊以自慰。 不过,人之本性难移,司徒绛为了林长萍蜗居于此,很久没吃着荤食,一直虚饿着,夜里的时候就忍不住发病泄火,一趟做下来能往林长萍身上留七八个牙印子。虽说木头耐痛,不过这翻来覆去的折腾也好生受罪,又吸又咬,痛痒并存,都不知道是该顺应快感,还是躲开某人獠牙比较妥当。 更甚者一晚夜深,林长萍被身上的异样感扰醒,大半夜的,司徒医仙眼睛半开半闭,俨然尚在梦中,他在脖颈处嗅了一会儿,忽然道:“长萍,张嘴。”医仙这样的荒唐事也不是第一遭了,林长萍下意识地张开嘴,顿时嘴里一痛,被司徒绛结结实实地咬住舌头,咂巴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他这才意识过来,司徒绛这些日子真是饿得慌了,连闭上眼睛做梦,都不知想着什么肥美鲜肉,朝思暮想得快魇了魔。 次日中午,司徒医仙在饥肠辘辘中醒来,鼻翼微动,倏忽闻到了一阵久违的香气。 这一闻可了不得,医仙三两步打开帘子,往厅中一看,锅上炖着油汪汪的山鸡汤,腾腾热气扑在半空中,勾得人馋心大起。林长萍正在桌子上摆碗筷,看到司徒绛起来,回身舀了一碗热汤,用手腕扣了扣桌案。 司徒医仙已经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哪来的鸡?” “山林野外,自然不缺。” “你怎么弄到的?” 林长萍笑了笑:“快吃吧。” ……这世上又俊又能干还能下厨房的男人,上哪里找?司徒医仙无不骄傲,愈发觉得自己眼光老辣,也不着急喝鸡汤了,走上去把脑袋往人肩膀上一搁,从后面抱着向锅里看熬汤。林长萍有些不自在,伸手转了转锅里的勺子,解释道:“还没好。” 司徒绛嗯了声,漫不经心着:“门口那把剑怎么回事,平时不挂那儿的,你用过了?” “山中动物机警灵活,徒手抓不住。” 他愣了愣,有些不可思议:“该不会为了抓这只鸡,你愿意用剑了吧?” 之前几乎冷战一场,激得犟脾气都出来了,司徒绛当然知道林长萍的抵触是有多大。而如今为了一顿开荤宴,他居然就这么拿起剑去做了。都说剑乃侠之本气,用之惩奸除恶,贯彻仁义,就算司徒绛蔑视这些迂腐观念,也是知道侠客的剑,是不可能使来杀鸡宰鸭的。更何况他现在抱着的这个,可是一块油盐不进的木头。 “用不用又无甚要紧,”林长萍试图避让开,“再不吃都凉了,难道不饿?” 没有否认地转移了话题,司徒绛被这句既诚实,又拙劣掩饰的回应惹得蓦然心痒:“饿,怎么会不饿,本医快饿出病来了。” 话虽如此,但是医仙丝毫没有落座吃饭的意思,反倒手上的动作灵活起来,手指游离了一阵,轻轻一拨就把腰上的腰扣打开了。 林长萍惊得按住他的手腕:“喂……” “偶尔换换情趣。”司徒医仙涎皮赖脸,说话间早把手上活计利落妥当,长袍解开就顺势贴了上去,“反正锅里的还没好,我先把你吃了再说。” 【灭灯】 云霭聚散,日升日落,无所知觉间,时间消逝得悄无声息。 也许是这隐士般的生活太过桃源幻境,又或者是,某些改变,渐渐让人难以权衡。司徒绛也产生了一些动摇,贤王的信函收到了两次,最后一封按着贤王府的密印,隐晦地传达出布局人耐心的殆尽。 得人慷慨,自然受制于人,长安之局还未知几何,贤王有重用他的理由,却也难保事成之后不会有再度除去他的顾虑。司徒绛倒不惧与贤王博弈,这么多年都不曾败下阵来,惟一的一次失策,也只是因为林长萍的闯入,害他功力消散,最终方寸大乱。司徒医仙愿意回去长安,去享受世人难及的富贵之乐,是因为他自信着,自己拥有与这尊贵地位相匹配的资格,他将会在明争暗斗中存活下来,就如曾经驾轻就熟的那般,不会有任何差错。 但是,也许人与人在一起久了,便会沾染上对方的习性。林长萍无所欲求,安于现状,一旦认准了一条路,再是艰难,都只会尽心尽力地走下去,想不到回头变通的可能。他现在闷头当花农,便兢兢业业,雷打不动地一天三趟看园子。司徒医仙也因此产生偶尔的惰意,日上三竿的时候,手指交叉着握住那人的掌心,无论对方如何反抗,偏把他困在床上,醒醒睡睡,让屋外的宝贝花草干瘪了一整天。 这样的慵懒很惬意,也许连脑子都可以生锈,反正与木头在一起,无需花费心机。 他崇拜权势利欲的刺激,却也渐渐舍不下,世外桃源的幽静。 “喂,你觉得,长安怎么样。”这句话,在司徒医仙咬着干掉的萝卜块的时候,毫无起伏地被陈述道。 林长萍眯了眯眼睛,仿佛是在回忆当初的短暂一瞥:“繁荣……富足,有许多从未见过的景象。” “从小就是个山里人,难怪见到市面要大惊小怪。”对话断了一会儿,司徒绛面色随意,“那要可以选的话,你想不想去长安?” 想不想去长安。 那一天,他是立刻就后悔了。他固然喜欢这个人,比之前遇到过的任何男人女人,都要更加心动。但要冒着替他承担武林血仇的风险,一辈子留这个人在身边,在问出这句话之前,司徒绛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念头。 好在林长萍的答案斩断了他的焦虑,他不愿意离开这里,也不向往遍地财富的华都,司徒医仙并不需要烦恼今后在匿仙楼中应该如何对待他。然而这个回答却又让他不快,自己愿意养他,不管后悔与否,到底也是动了心思,他倒好,真的这么不留恋? 不过,平静的日子的确与那人愈来愈相衬,林长萍除了打理花圃,闲暇时便去山顶上静坐看天。司徒绛每到日落时陪他坐一会儿,竹篓里放一两只打下来的麻雀或活鱼,待上片刻再一起下山回屋。 夕阳的余晖,暗金色地落在那人的身上,脸上,睫毛上,他回过头来,视线略放之后轻轻弯起,这蛇又跟着你了。 司徒绛用掌风嫌恶地把它震飞,骂道,这山里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还有藏着的,走着走着就出来了。”林长萍草草一扫,就看到一处抖动的树丛,叶片上还溅着数滴暗色的陈血,“这不就是?” “喂,你过去干嘛,少捡那些乱七八糟的!” 林长萍上次带回来一只脚伤的灵狐,家里养了个把天就晓得蹭着木头讨食,黏人得很。司徒医仙每次办事都得先把它踢下去,有一次正做得动情,那玩意儿不知何时又上来了,大尾巴缠住林长萍的脖子,鼻子蹭在耳廓处来回舔,林木头当时的反应可把司徒医仙气裂了,平日里都没这么爽,被只公狐狸精舔两下就泄了,敢情他司徒绛还比不过一头畜生……! 虽然跟头畜生喝醋的司徒医仙也不见多少高明,但他还是对这山中动物一派恶视,除了被猎来吃,它们就不可以有其他的用途存在。 “好了没?”医仙不耐烦地跟上去想瞧瞧情况,才一走近,就看到林长萍脸色惨白,拨开树丛的手僵硬了般,半天都没动作。 地上的土壤有一部分都染上了深色,鲜血渗透得半干涸。司徒绛略一侧身,看到树丛之间竟然活生生躺着一个男人,他身负重伤,满是血污的脸孔却俨然是一副熟悉的长相。 他居然是华山弟子何文仁。 第二十五章 银针收去,内功调息之后打通阻塞经脉,何文仁原先还尚在昏迷,一掌下去猛得向前吐出黑血,司徒绛快速点住他背后穴道,掌心一合,将输送着的内力缓缓切断。 “差不多了。”司徒医仙站起身,接过手巾擦了擦手,“除了内伤需要养养,外面这些皮肉伤个把天就没事了。” 林长萍站在一边一直都没怎么说话,他顿了顿,道:“……柜子里还有些化芝膏,见效比较快。” 第25章 “喂,那东西多贵你知道么,给你用用就罢了,给他?本医开始就看他们都不顺眼。”司徒医仙一向吝啬,信奉外伤总有愈合的时候,只要不感染侵内,用不用药无伤大雅,反正也不过是加速愈合和减轻痛苦而已。再者,当初在临肇遇到那几个华山弟子,让他不痛快了好些时日,现在林木头总算不同他们为伍了,何文仁又冒出来坏人安宁,可不让他更加不满。 “啧,怎么又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是不是怕他醒过来,对着你‘主持武林正义’?” 林长萍摇了摇头,并不是想要逃避,只是他不知道如何去界定情谊二字,情谊会因时因物而变,更会因为身份的不同而一文不值。即使他信任何文仁识人辨物的能力,但是也知道有些事情毕竟大不相同了,何文仁会不会以法理为先,他还真无法笃定。 “既然已经选择了新的生活,他们如何看我,我不应再介怀才是。”他说出口时的语气是那么平淡宁静,殊不知这一句不介怀,是经历了多久的挣扎,才终于看透的死心。 他道:“无论如何,还是等他醒转吧。” 林长萍做出了决定,虽然看似淡然,到底是存着昔日友情,那么趁昏迷将人丢回草丛的建议是不能提了。司徒医仙没反对,但是却嗅到了,碎屑火星的隐约危险,不能教人稍稍松懈。 间隔一副药的光景,何文仁在夜间醒来了,油灯旁,淡青色的身影覆着一层夜色的浓墨,一半在灯影里昏黄,一半在黑暗里混沌。 视线尚还不清晰,何文仁眯了眯眼睛,只觉得这无声无息的感觉万分熟悉。许是察觉到什么,那个人动了动,把油灯罩子移开了些,室内的光线瞬间被拨亮了。 仅仅是这短暂的片刻,何文仁在反应之后还是惊诧不已:“林兄?你……怎会在此?” 虽然是毫不掩饰的讶异,但是好在那样的眼神里,并没有显而易见的警惕。林长萍走近:“你醒了。” “……若不记错,我应该还没有逃出岳山才对。” “这里的确离岳山不远。” “那你怎么会……”何文仁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林长萍已经明白了他未说完的意思。作为被泰岳逐出师门的武林公敌,他想留守在岳山附近,几乎是件不可能存活的事情。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此处不会被发觉,更无人所知,你可养伤。”林长萍站起身,“既然已醒来,便明日再看伤情,若无大碍,我先走了。” “慢着!” 何文仁挣扎着从榻上撑起身来,因为伤势掣肘,行动看去万分艰难。林长萍已经走到房门边,听到背后的响动迟疑了短暂空白:“……你歇息吧。” 他居然没有回头之意,让何文仁心中意外。眼见林长萍欲推门离开,他以退为进,沉声道:“林兄,你似改变许多。” 此言也的确是何文仁心中所感,他所熟知的林长萍,与眼前人物如何能够匹配,这样寡淡平静的神态,是一个被武林通缉,背负“血债”的人会有的么?被打破了原本依赖信仰的一切,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兴许早就崩溃了。 “也许吧。”他并不否认,“人,总有变的时候。” 没有存着希望,也就不会失望,那个人眼神中的句子,正是如此。何文仁一向聪敏通透,知晓林长萍是对世事灰心,连遇见往日好友都有所保留,惧怕旁人会对他戒备怀疑,宁可冷淡处之。 “有些变故,是因被旁人利用,既已看透,林兄不再留恋也在情理之中。”何文仁语调宽慰,“大千世界,何处没有转机?泰岳已经面目全非,连武林盟约都已背弃,就算林兄当时没有遭人暗算,到了时至今日,恐怕也绝不会待在那里。” 字句中暗藏乾坤,林长萍转过身来,虽然一言不发,但是那直视过来的目光,让何文仁心中又笃定一分:“你说勘破,到底还是放不下。” “文仁兄步步紧逼,还有何处可退?” “想要逃开还不简单,不作理会,推门而出即可,但是你是林长萍,你做不到,便只能为心魔所苦。林兄,泰岳已经大不一样了,你也看到我这副模样,估计心中亦有猜想。” “能重伤你的,泰岳的确有那么几人,但是没有命令不至于此。” “新掌门的心思,谁人能解呢?卢掌门意邀华山派结盟,本来两派素来亲厚,有此之举也无可厚非,我便奉掌门之命来岳山商讨今后大事。但是想不到的是,宴席之上,居然出现了一位绝无可能列座之人。” “……是谁?” 何文仁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在床榻上无声而缓慢地写了一个字,林长萍顺着笔势一路望去,脸上的表情在烛光里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那是在武林盟约中一再避免禁忌的,一个“官”字。 林长萍蹙眉道:“卢岱是想做什么?” “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华山不会背弃江湖之根本,与官相涉,总有一亡,要想与虎谋皮,就得有被虎所吞的觉悟。卢掌门的确心气高远,但是华山可不需要这样的气魄,此等大计,掌门是不会首肯的。当时在岳山只我一人,没有在宴席上打草惊蛇,但是情势要紧,在暗中送信的时候不防被卢岱的弟子发觉,后来……就不免成了这副狼狈样,落下石崖,被你所救……不过,所幸是林兄,冥冥之中自有祸福相倚,这趟罪没白受。” 何文仁愿意对他坦诚相告,可见心中理解自己,没有将他视为避之不及的人。但是林长萍听罢,却是极轻地叹了一声:“文仁兄可是有话想说?” 何文仁微微诧异,接着不掩饰地笑了笑:“林兄果真不同了。” 小时候总觉得这个人老实,也好糊弄,只要有技巧地诱骗,都不会有被怀疑的时候。但是后来年岁渐长,何文仁与之结交不再刁钻,因为他知道林长萍并不傻,只是太过相信他,等到自己再也戏弄不了他的时候,也许那个人已不会再将他视为好友。 他承认道:“长萍,方才虽然的确有所铺垫,但是所言字字不假。我这么做,是因为还并不确定眼前的林长萍,是否仍同以往。” 试探的滋味像一张麻痹的网,林长萍道:“……那么你现在,是确定了么。” 何文仁看着他:“是,我确定。” “所以我现在来邀请你,愿不愿意,与我同回华山。” 第二十六章 夜里还剩着月光的碎末,在窗口薄薄地洒了一小片。司徒绛已经早睡下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阖着眼睛的半张脸,眼角下的红痣也因为黯淡的光线而变得柔和许多。 几乎没有声响地,林长萍解下外衣,把桌案上乱丢着的玉佩腰穗轻轻放好,才掀开被子,尽量避免动静地躺了下去。 一双手臂很快环了上来,司徒绛闭着眼睛,声音却是显而易见的清醒:“再晚一点,我就要给他下毒药了。” 林长萍道:“文仁伤势较重。” “把脉的是本医,有没有事,我心里有数。” 他没有把话说破,但是那贴近着脖颈的嘴唇,和触及到皮肤的呼吸,都像是一种最为温柔,也最冰冷的拷问。林长萍在这种时候就难有辩解的能力,索性闭上眼睛,在束缚里不避不逃,想用这种方式作为回应。但是安静了一会儿,司徒绛松开了手:“……外头站久了,难怪抱着冷浸浸的。” 分开的瞬间背脊很快传来了寒意,感觉到背后翻了个身,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林长萍靠着枕榻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睁开眼睛,感觉到呼吸被压抑着,胸腔处若有似无地存着钝感。这是他第一次明显地感受到司徒绛的冷淡,也许是因为从前从未在意过,也许是因为,现在的他,有些太过在意了,以至于这微妙的差别,变得如此鲜明。 司徒绛究竟猜到了多少并不重要,因为本来也瞒不住他。何文仁的出现,成为了连结外界世界的一个契机,会为此揣测动摇的,绝不仅仅只有一人。 林长萍静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来,却看到一枕之隔,同榻而眠的那个人,居然从未离开视线地牢牢盯着他。 “你知不知道,本医很讨厌你每次半死不活的死样子。” 毫不留情地说着尖酸刻薄的话,靠过来的却是一个凶恶的亲吻。 瞬间消失的距离,再是熟悉不过的。司徒绛用力咬了两口,吻进嘴里却又变成柔软的引诱,就像他对待林长萍一样,既想要毁灭他,又希望那人完完整整,有一个角坏掉都无法忍受。 “我没有答应……”在密集的攻势下终于抓住了短暂空隙,林长萍看到司徒医仙停了下来,接着一句理所当然的“你敢答应”,那表情语气,就差在林长萍的脸上烙个显眼的标记。 钝感几无所察地消散了:“与其不满文仁,不如早点将他医治好吧。” “……混账……明天就给他上化芝膏!” 司徒医仙有心去做,刚咽气的死人都能救活。何文仁被医仙祭出十二万分力气琢磨,很快内伤修复,护心理气,没几天就可以下床吃饭了。何文仁不禁为这伤愈的速度称奇,对司徒绛半真半假地敬道,司徒先生真是活神医,不过这在世华佗一直跟着林兄,可惜了苍生病痛无休止。 第26章 司徒医仙毫不客气:“本医宁可医一块木头,也不想去医千万颗石头。” 看何文仁不顺眼,不单单是他试图对林长萍造成影响。何文仁心思细密,说话半藏半露,一脸聪明相,让医仙很坐不住。林木头是什么脾气,他司徒绛再是清楚不过,那个人念旧,死心眼,一身弱点,他现在可以拒绝何文仁去华山的提议,但是毕竟只是暂时的。世事多变,保不齐何文仁花言巧语,拿情谊道义绑架,谁知道林长萍会不会被撼动? 因为清楚着那个人看似寂静死潭之下埋藏着的不平静的东西,所以司徒绛才不踏实,一旦何文仁也利用了林长萍的弱点,那么那木头还会不会对自己说,我没有答应。 养伤三日,大致摸清了此处的方位。何文仁把罐中养着的磷虫取出,种到院子里栖息的麻雀身上。一个时辰后绑着信息的麻雀振翅而飞,刚刚飞过竹林上空,只见一个眨眼的功夫,“信鸽”径直落下,找寻后细察,翅膀上还扎着一根明晃晃的银针。 有毒,磷虫都失去了操纵能力。何文仁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人真是心胸狭窄,连他给华山送个信,都像防贼一般防备着。 司徒医仙若有似无的独占态度,让何文仁多少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不同,早在临肇相遇的时候,医仙有什么心思,明眼人一看也便了然于胸。何文仁多少了解林长萍,要让他对人有所防备,连肢体接触都小心翼翼,除了某种理由,找不到其他的解释。不过……现在的重遇,似乎又跟当初有所差别。 “捉到什么?”在门外,司徒绛双手插在袖子里,除了一顶大氅,还是就寝时的装扮。 林长萍左手抓着还在拍打扑棱的鸭子,喘出的热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变成淡淡的雾:“水鸭。” “外面冷不冷?” 他摇摇头,低头用草绳把水鸭的脚绑牢,司徒绛看着啧了一声,伸出手绕到他颈后,把不小心嵌进衣领里的发带勾了出来。 何文仁离开窗,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给自己碗里斟了一碗热茶。 尽管林长萍已经尽力在避嫌,称呼司徒绛也是用的先生,但是习惯下来的随意自然,就像伸手勾出发带一般,做的人浑然不觉,却已落入旁人眼中,有了另一番深意。林长萍不想走,何文仁是想的明白的,可以过这样宁静自足的生活,又为什么要卷入武林纷争,去为华山派效力杀敌?但是他看不透的是司徒绛,那个人并不像是可以安于陋室的,吃穿用度样样考究,行事铺张浪费,与他们武学门派出来的勤俭作风相左。而这样的人,偏生还内力深厚,医术高超,他不需要图谁的武功保护,他若是想去,有的是富贵门庭,锦衣玉食。那么留在这里的原因,仅仅是一个林长萍,这筹码的分量,会不会太轻了? 何文仁没再提华山的事,或者说,他很少有与林长萍独处的机会。也许华山派的确与这位逸才无缘,他没有在泰岳骤变的那天救下林长萍,也便失去了邀请的最佳时机。要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无论是谁愿意接纳他,林长萍都会死心塌地地报恩,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后面两天的换药换了人,林长萍把伤口包扎好,将煎好的药递给何文仁。 “哟,司徒先生呢,”何文仁稀奇地笑着,“昨半夜还盯着我调息,亲力亲为,现下倒难得。” 林长萍据实以告:“体力有限,他已休息去了。” 能支撑这么久监视他的动静,也难为司徒绛有这空闲精力。何文仁大笑着点头:“是了,神医梦中必想不到林兄替了他换药,要是梦着了,可不得恼得醒转过来?” “……文仁兄,还是喜欢占口舌便宜。” “只是自寻乐子罢了。”何文仁慢慢转动着手里的药碗,“伤势能好得这么快,多谢林兄费心。身上已经没什么妨碍了,华山需要泰岳的消息,这消息一日不到华山,我便一日无法安心,所以……明天,就打算动身离开了。” 林长萍站了一会儿,道:“保重。” 何文仁不由苦笑:“不必如此干脆利落吧,林兄,也不问问华山上相熟的人过得如何?” “没有提起,自是过得安好。” “那倒不尽然。老熟人的确出不了什么岔子,就算惦念生死未卜的好友,也得先把华山的日子过下去才得空伤感。不过林兄还不知道,华山上多了一位客人,这位也是熟人,但是比起他人,她便过得不怎么好了。” 林长萍滞了片刻:“想说什么便说吧。” 何文仁道:“刘菱兰疯了。” “什么?” “就在你离开泰岳不久,太乙派韦必朝回到门派,在夜里被不明人士杀死。据说刘菱兰亲眼目睹景象,看到了凶手面容,惊恐害怕得当场晕厥。那凶手手段残忍,杀人断头,剑法极快,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只有当时躲避在旁的太乙派年幼弟子,看到一块金穗翠玉佩绑在那人腰间,是唯一可以辨识之物。” “武林盟主之争……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何文仁摇了摇头:“韦必朝野心外露,也难怪作茧自缚。太乙派收容了所有刘盟主的家眷,这么多人质在手,怎不惹人眼红?刘菱兰醒来便疯癫了,太乙一倒,刘府众人无处可去,散的散,逃的逃,生怕被江湖中哪派擒住,再次成为竞争的筹码。有弟子发现刘菱兰的时候,她就跪在华山脚下,神志不清,嘴里不间断地念着一个重复的名字,后来掌门下了令,为刘小姐收拾了一间住房,派陈嫂暂时照顾她起居,再另觅良方医治。” 林长萍沉默地听完,心中不知是哀叹还是痛惋,他不可能忘记刘菱兰当初指认的一切,但要去痛恨一个失亲丧父,最后还走入疯魔的弱女子,他又实在做不到。 “我们试图询问她当日情景,可是无论怎么问,她都似乎听不见一般,只碎碎念那个名字,模糊得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明白。但是有一天,小英子与我们同去,他从未接触过刘菱兰,也没有顾虑过那些江湖上的弯弯绕绕,他一听便认出了那个名字,而我们也因此理解了,刘菱兰为什么这么拼命地想记住它,即使是在意识都不清醒的情况下。” “……” “你果然猜得到。” 林长萍蹙紧眉心:“为什么?” “也许是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刘菱兰恨你‘杀’了她父亲,她不愿意忘掉仇人的名字。”何文仁喝了一口碗里的药汁,苦味比想象得还要重一些,“不过……也许,她是有话想对你说。” 「杀害我父亲的,正是泰岳派林长萍!」 「泰岳派首座弟子林长萍,勾结魔教,杀害武林盟主刘正旗,即日起将其逐出师门,与泰岳再无瓜葛!」 林长萍后退了一步:“这是华山的交换条件?”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愿意相信林兄,可并不是人人如此,我不想逼你,但是沉冤得雪的机会,现下就有一个。” 林长萍的声音低沉而忍耐:“华山派也需要一柄兵器?”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华山与其他门派疏离,如今正值武林盟变革之时,碰上与泰岳交恶,处境极为不利。林兄,你是一把利剑,在这里埋没才华,碌碌无为,只会让剑身蒙尘。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从来没有哪个窄小池塘可以困住游龙,你是如此,司徒先生亦然。是,我坚持让你去华山,但这不仅仅是为了门派,也是因为林长萍本就应该站在那样的地方,此处根本不是长久之计,林兄,你明不明白?” “如果你还将我视作朋友,还道一句林兄,就别再说下去了。”他站着,肩线紧绷得有些细微的颤抖。过了一会儿,林长萍慢慢地开口,“……我是泰岳派的弃剑,是被抛弃的兵刃,什么所谓的锋利,都是痴人的假想罢了。文仁,我不想再做另一柄只为驱使的佩剑,不管是在泰岳还是华山,都不想。” “林长萍曾经像一滩烂泥一样地活过,比疯子,傻子,还要无可救药得多。相较轻易可以销毁的名誉,我更想去偿还那时候欠下的东西。” “如果我就此离开,欠下的只会更多。”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可还。” …… 照顾一个惶惑绝望的病人是需要仁心与耐心的,这两个词显然与司徒医仙毫不相干,然而,做到了这些的却偏偏是他。何文仁喝完了碗里的所有药,感觉到苦味熟悉之后,有一种淡淡的涩,只有亲口品药的人,才能知晓其中的滋味,是如何难以与旁人言明。 第二十七章 司徒绛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满屋子里偏着赤金的颜色,寂静的气氛显得周围空荡荡的。他罩着外衫推开门,石阶而下,有一个人在院中舞剑。金叶萧萧,那人寒光出袖,锋芒无二,明明远处一片落日安宁,面前却仿佛疾风无形,翻涌之气难以平息。林声飒飒,剑器浑脱,他的招式步伐无一不美,出剑时凌厉利落,收剑却又缠绵悱恻,司徒绛没有出声,他静静地看着,就像欣赏世间最名贵的宝剑,是如何实至名归。 第27章 何文仁走了,他并没有影响小竹林的一切,但司徒绛知道,何文仁带给林长萍的选择是足够痛苦的。他不想去细想林长萍决断的理由,也许那足够值得自己高兴,但是此时此刻,看着这一招一式,他没有感受到预想的惬意和放松。 又是一个落日,小竹林里,终于将会有无数个一陈不变的落日,等着他们。 下雨的几天里,司徒医仙的竹篓坏了,反正也不打算外出采药,那个竹篓就被踢到了杂物堆里面废弃。到了晚间,司徒绛左等右等不见人来,翻了个身,忍不住趿拉着鞋靴走出去。 “啧,”敲了敲门框,“你削那些个做什么啊。” 林长萍把修好的竹条放在油灯下看了看,伸手摸上去,感觉足够平滑不至于割手,才往竹条上面刷上漆。 “药篓不是坏了么,本来想加两条藤边固定下,上手才发觉实在太旧,还不如做个新的。” 特意扔在杂物堆的最后面,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发现了。“横竖又不去采药,破了便扔了,也就木头脑子绕不过来。” 医仙磨蹭了半天。 “喂,到底睡不睡了啊?” 林长萍笑着摇了摇头:“那等我编好底座。” 视线往油灯旁一瞧,果然有一个编了大半的篓底,手艺整整齐齐的,因为上了漆,竹条的毛边都被牢牢锁住,完全不会有被竹刺扎到的危险。林长萍这个人心细又有耐性,做木工活像模像样的,看他挑的竹子,也是竹林里最结实有韧性的那种,估计这药篓做出来能比得上长安老师傅的工艺。 “你们这类人,是不是天生就会三百六十行?”司徒绛坐了下来,拣起一根竹条端详两眼,便丢到一边,“又不会怎么用它,做这么个崭新玩意也是浪费工夫。” 林长萍认真比对着长度,随口答着:“怎么会,既然重新做了,起码得好好耐上个三五年,挑好一点的竹子,也用着结实。” 司徒绛顿了顿,手指慢慢摩擦着修磨光滑的竹条:“三五年,这么久。” “久么?”他道,“精巧点的工艺,就是十年都不会坏。” 十年,那是多久?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光凭想象,就知道是一种无法在经历前就可以数清的漫长。司徒绛手上一痛,翻过来一看,指腹上嵌着一根短小的竹刺,即使再小心打磨,它还是几不可察地扎进了皮肉里,带来大意之下的痛感。 空白了一会儿,感觉到视线的落点有些不对劲,林长萍抬起眼睛,果然看到司徒医仙撑着脑袋,稍稍眯着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点。 条件反射地耳后一麻,在意识到意有所指之后,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撩过一样,林长萍细微地收了收手掌,发觉到手心在发热。 “……” 【灭灯】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感觉心脏更加不受控制。 “每次我亲这边,碰到的都是心跳声,活得就像要被我吸出来。” 他那么说着的表情,仿佛真的想要把肺腑给吸走。 “记不记得,在匿仙楼,本医轻而易举就可以吸掉你的功力,林大侠可是吓得脸都白了。” 内力和心脏,完全是两回事啊。“当时确实很意外……” “楼背面还有个太液池,你一定没看到。” “啊,是么。” 林长萍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对于匿仙楼的记忆,他本来就足够模糊,甚至长安长什么样,他在当时的情况下都没有仔细去观赏过。况且对于林长萍来说,长安只是个擦肩而过的城邑而已。司徒绛停了两拍,接着俯下身去蹭到小腹,在腰心处忽然下嘴咬了一口。 痛感,林长萍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去,眼角却意外扫到一处短暂亮光。 低头看去,月光下,司徒绛的左手仍覆着他的胸口,手腕上,漏出零星的一段碎光。 “这是什么?” 虽然下意识地问了,但是他知道那是宝石珍器才特有的光辉,尤其是昂贵珍奇的珠宝,在暗中的色泽更是不同凡品。司徒医仙有这些东西其实并不足为奇,林长萍知道他佩戴的每一样物件大概都可称得上万中无一,价值不菲,但是他奇怪的只是,这条缀着宝石的链子,之前从未在司徒绛身上看到过。 医仙草草瞥了一眼:“钱。” 答案倒是很中肯。 “想要么?” “不是,不用。” “反正也觉得碦手。”他很快就将它解了下来,动作快得几乎不够自然。林长萍被他抓起一只手腕,正巧就是布满烧痕的地方,因为被医治得当,那些瘢痕已经淡得只有个浅浅的轮廓。 司徒医仙一弯眼睛:“你这双手生得,除了拿剑,戴上银子都像镣铐一样。” 林长萍浑身上下都没佩戴过什么格外贵重的东西,一来行走江湖忌招摇,二来也与练功不便,况且这种纤细之物,司徒绛戴来贵气,却与他太不相称,总觉得女气别扭,弄得极不自然。他将手移开,想不好怎么说:“这里太乱了,还是回屋吧。” “怎么,想逃?”司徒绛想了一想,很快就勾起嘴角,把林长萍的右脚一抓,抬上来放到了自己胸口上。 “喂……!” “别动。” 好在足够长,司徒医仙三两下把那玩意儿往林长萍的脚踝上一扣,又把撑着手臂仰起身来的那个人按了下去。 “锁住了你的脚,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林长萍被他握着脚心,从下而上地望过去,心跳得比方才还要混乱。 司徒医仙笑着勾起那条泛光的链子,嘴唇隔着玉石吻到脚踝,他看着林长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好看。” 第二十八章 由于昨天没有顾上,削好的竹条果然很多被弄断了,就连已经编得差不多的底座也不知何时被踩折得不能再用。林长萍虽然可惜,却也只能拿着锉刀重新打磨,司徒医仙抱臂而立,稍一屈指,刀柄就被气流打得掉落到了地上。 医仙的主张是编织工夫太过费力,他反正不急用,以后闲来慢慢再削。林长萍见他的确无甚所谓,便也只能作罢,将多余的竹条归置了。 走出屋外,司徒绛拎着已经初具模样的破损篓底,闭了闭眼睛,扬手将它丢进了下坡的河沟里。 “好久没吃鱼肉,你说清蒸还是红烧?” 医仙开起菜单一向毫无章法,不过厨房里有点味儿的也就只剩晒好的小鱼干了,在这种雨天里反而闹得都是腥气。想着的确很久没抓过新鲜的活鱼,林长萍点头:“那我待会去河里看看。” 林长萍一走,没有一盏茶的光景,司徒绛撑过伞,往隐蔽的山坡方向走去。 药方意料之中的有效,这次的酬金是一颗皇家都不多有的夜明珠。司徒绛看过后盖上盒子,确认货真价实,星纹会意地往前一呈,却不想对面那人微微蹙眉,朝前摆了摆手。 “以后贤王的酬金,不用直接给我,你负责收着。” 她连忙低头:“如此贵重之物,星纹恐有不当。” “叫你拿你就拿着,这么多舌作甚!” 星纹顶着火气接了下来,拿眼角扫了下自家主上的手腕,果然没见到上次赏赐的龙涎链。这么精致的物什都没上身,眼下这颗笨重的夜明珠,镶在哪儿都打眼,可见更加没有用武之地了。 “这次的脉相。” 星纹忙将袖中的暗囊打开:“看脉的是李太医,王爷特意轮流安排,防人看出破绽。” “本医的方子,谁那么大本事能看出破绽?”司徒绛又顺嘴骂了一句,伸手接过,展开来仔细看了会儿。 不出片刻,他放下丝绢,拿了递上来的纸笔,快速在白纸上走笔完毕。 “剂量大一些,有点恶化,原先的药引压不住了。” “那陛下岂不是……” “呵,难道不是正巧落中王侯下怀?” “嘘!主上,”星纹压着声音,“即使是在此处,也要注意言语谨慎啊……!” “你咋呼什么?派来几双眼睛,本医心中有数。王爷贤孝,又有重金赏赐,本医必然不会让龙体有损,就照这方子来,若是不行……”医仙笑道,“自然也有不行的办法。” 星纹总觉得脑袋扛在肩上越来越不稳当了:“主上医术绝顶,千里下针也能不差毫厘,属下等只有五体投地的份。不过天子金躯毕竟特殊,那些太医院的老眼昏花哪有主上看脉入木三分,病势恶化,保不齐是他们那一环出了什么差错,依属下愚见,不如主上亲自回趟京畿,也好全力发挥,不至于如今这般束手束脚。” 司徒绛嗤笑一声:“这马屁哪学的,有点长进。” “主上谬赞,皆是星纹肺腑之言。太医院连千贝的气味都辨不出来,如何能够信得过?贤王亦是如是说,‘先生医术独步天下,果真离不得’。” 医仙大笑数声,自是不言。 第28章 过了一会儿:“主上,不少姐妹们已迁往飞鸾宫了。” 对面淡淡的:“嗯。” 星纹张了张嘴,视线落到面前空荡荡的手腕上,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司徒绛回去的时候特意绕到后山,挖了几株草药以作伪装。雨下得差不多了,只有淅淅沥沥的雨线将断未断地打在伞面上,溅起短暂的雨脚。 早有一个人等在屋檐下,身边的木盆搁在石阶上接着雨水,两条肥美的活鱼挤在盆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他想,在几个月前,他一定想不到林长萍会连屋檐水都不肯浪费,他也想不到,这个人会守着两条鱼在家门口等他,就这么静静坐在阶上,放空着表情。随着脚步的靠近,林长萍回头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神采变了变,从地上站了起来。 司徒医仙收下伞,把草药放到架子上,笑着向下瞥了一眼:“肉质鲜活,是我喜欢吃的?” 林长萍点了点头:“刚巧抓到。” “两条都是,的确很巧。” “……” 医仙宽厚地没有接下去,只伸手把人一搂,面对面地给抱住了。 “你身上好潮。”明明是快被体温烘干了,那个人淋的雨。他用力嗅了嗅,脸颊贴着对方裸露的脖颈,抱得更加紧了,“一条清蒸,一条红烧,皆大欢喜……” 林长萍被他像说情话一样耳语着,视线盯着木盆上砸起的水花,慢慢把手臂放到了司徒绛的背脊上。 院子里的花草开始被遗忘打理。 那个人忽然变得喜爱练剑了。清晨起来,看到的第一眼风景,便是熹光里的那一抹新绿。 司徒绛不得不承认,这幅模样才是他最初惊艳的那个人,如果没有这样的林长萍,也就不会有那么深的执念,和现在站在这里的自己。他没见过比林长萍更熟练用剑的人,那每一步的出招看似飘逸,却饱含力量,仿佛扎实练武的一朝一夕都蕴化在了这些剑招里。司徒绛足够相信,即使那个人哪天失忆了,他都能毫无差错地将这些招式演练出来,因为它们早已渗透进骨血里,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背身,收剑,剑刃的光在封鞘声中慢慢合拢。 医仙忍不住拍手:“罢如江海凝清光,这么好的身手,绝迹江湖,当真可惜。” 林长萍仰头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呼吸平复了一会儿:“武林中每年都有优秀新人,早晚会赶上来。” “新人,就像华山派那样的?罢了吧,站到树上怕是连剑都拿不稳。” “徐折缨虽急功近利,但少年心性沉淀之后,凭他资质,将来应有一番作为。” 医仙本意并非特指,但是林长萍这么一说,他就想起来当初陵都岸边,那两个人刀剑脉脉你来我往的暧昧劲。林木头显然是对姓徐的颇有印象,司徒绛皱了皱眉:“本医差点忘了,你与华山派亲近,都差点做了他们的小师弟,难怪护得这样紧。” 这句话说得算不上好听,林长萍前胸后背都是汗,看着远处清清爽爽,只是兴起一观的司徒绛,觉得自己的样子有些可笑。 看他不应答,司徒医仙问道:“不后悔么,何文仁这会子都在华山了,你没有后悔?” 后悔,他有没有后悔,林长萍知道对方不会看不出来,但是被这么问了,他又不想轻易地就作出否定的回答。 “默认了?”虽然是问句,但是司徒绛的语调却像是在认定事实。 林长萍有些惊讶地看过去:“不是。” 很快地,他又补充道:“我没有后悔。” 几步路外,司徒绛的表情并没有因此释然。他长久凝视着林长萍,仿佛是在辨认句子里是不是有弄虚作假的缝隙。 末了,他平静地说道。 “后悔也没关系。” 司徒医仙自知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以前给酒肆打杂做小工,因为个子小拉不动车,一整车货被掀了个粉碎。他自然被罚了,在酒窖里被打了个皮开肉绽,与他一起受罚的还有下一班送货的伙计,那人倒没有摔了货,但是被告发偷窃,床铺下一搜人赃并获。 “呸!是你干的吧?不然没人知道藏东西的地方!”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让同屋的司徒绛发现了,不仅发现,他居然还去向人告发。 “说的好笑,难道是我逼着你去偷的?”司徒绛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出来。 那人恨得咬牙切齿,娘的,对你有什么好处!神经病吧你! 哈……只是让老板看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反正别人也是一样脏,他没什么好觉得丑陋的。司徒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行事方式,他还记得他跪在那里,因为有了边上这个罪责更重的人,他跪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同样的,林长萍也应该去后悔,他应该去幻想投靠华山,去自私地追求未竞之志。这样司徒绛就可以有足够的理由愤怒,不会在被看到龙涎链的时候感到心虚,不会仿佛害怕一般踩烂那半个竹篓,更不会闻着河里带来的雨气,不受控制地胸口发胀。 这种心态固然是矛盾的,何文仁在的时候他不想做输家,但真的赢了,他又觉得烫手。林长萍不肯去长安,不止一次地,是那个人拒绝了他,但凡流露出一丁点的心猿意马,司徒绛就不需要有愧疚之心。 可是他却说不后悔,像是急于剖白忠诚,回答得没有犹豫。 夜间醒来身畔一片冰凉,这种情况最近愈发频繁,林长萍用内力冲开穴道,想了很久,还是坐在床榻上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要事先有所戒备,司徒绛的点穴并不深,他如果想凭轻功跟踪,也有把握不会让对方发觉。但是这么做并没有意义,就像清晨练剑一样,会有一种难堪的羞耻感,默不作声地滋生。 有些选择,并不会像司徒绛安抚的那般,皆大欢喜。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会儿,听到嗤得一声,门口骤然亮起一盏灯火。 似乎又下雨了,因为那个人的斗篷摆沿,还在不断滴落着水珠。 “为什么不跟着我?” “……你只是起夜罢了。” 他望着他:“外面冷,所以我又回来了。” “嗯。” 长久的沉默,如果林长萍揭过不提,那么第二天依然可以相安无事。就像一道攻击袭来,打到的地方却是软绵绵地,迟钝地向后避让,连喊声痛都没有。司徒绛不想再面对这种模棱两可的得过且过,五年,十年,用一个破竹篓困住他一生,放弃明明可以两全其美的飞鸾宫不待,在这里吃一辈子霉烂的鱼干? 他只问了最想问的:“到底去不去长安。” 这是个冲动的决定,在竹林里听着星纹描绘飞鸾宫的瑰丽,皇帝一蹶不振的脉相,贤王送来的酬金……胸口升腾起无法言喻的烦躁。他想见那个人,想去享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告诉他匿仙楼的太液池,到了夏天会长满莲萍。在金钱面前,司徒绛第一次被情字占了上风,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让他回到了小屋,而林长萍果然醒着。 “你那些仇家在王权面前也不成气候,飞鸾宫很安全。” 若助贤王登上皇位,等到封侯拜将,武林还有何惧。 他看着林长萍,觉得一切终于顺理成章,他让步,愿意接纳他,只要林长萍点个头,就有取之不竭的财富。也许司徒医仙做不到只取一瓢饮,但是他想,他不会有厌弃那个人的一天。 他等着,寂静的空白里,都可以听到窗外的细雨声。 “不,”林长萍道,“我不想去。” 第二十九章 有一种人,看着就像天之骄子,要他弯下腰去,可以,但要他跪到地上,却是永无可能。 林长萍曾用自己的方式挽留司徒绛,练剑,捉鱼,投其所好,他能够压下自尊去做这些拙劣的努力,尽管大多数时间被一种自耻的情绪笼罩,却仍一次次重复着。然而,长安却是不同的,司徒绛知道,那个人的正面回应,已经清楚地表明,他的傲气只能折损至此,更进一步,他便宁可选择放弃。 瞧瞧,多么自惜的天之骄子,他不愿去跟姬妾男侍们争抢匿仙楼的一席之地,他低不下他的头,去祈求金银和温情。他司徒绛,赢得了华山,赢得了抱负理想,但是他赢不了那个人的尊严,到最后,林长萍不也是更爱他自己? 司徒绛走的那天,星纹带领数十名暗卫与侍从,从小屋外面一路候至里间。几个手艺人在卧房里替司徒医仙更衣,金绳串着红缟珠子编进发中,一层层衣物繁复华丽,不需要医仙动口,就有一个人跪在地上,小心地替他套上鞋靴。 林长萍就站在厅中,看着人群鱼贯而入,明明最熟悉这间屋子的是他自己,但是在这些锦衣华服之人的衬托下,他仿佛觉得自己才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星纹亲自打点药品,翻箱倒柜,每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那些稀世宝药提炼过程万分艰难,留下一颗都是叫人捡了天大便宜。她用楠木箱子一样样地把瓶罐归置好,走到灶台没见着药壶,只看到一张晒满鱼干的竹匾,星纹草草地抬手掀开,没发现什么,才喊人来把箱子运去马车。 第29章 林长萍看了眼洒在地上的鱼干,没有动。对于他们来说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恐怕匿仙楼里的猫狗,都不觉得这是可以吃的东西。 虽然声势浩大,但是司徒医仙走得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眷恋。他忘记自己有没有看一眼林长萍了,也许有,但是直到被前呼后拥着扶上马车,他都没有想起来那个人当时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反正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司徒绛抛弃了林长萍,起码这么多人见证到的,正是如此。数十人诚惶诚恐地服侍他,恭迎这一代神医回京,而林长萍,从头至尾都是孤身一人,无人问津。医仙想,如果他从未说过让那人同去长安的话,那么现在的这一切就是一次最完美的狩猎,他征服过这头奇珍异兽,而且最后,是他将那人弃如敝屣。 马蹄声消失了许久许久,小竹林又再度恢复了静谧。林长萍坐到椅子上,想不到能够做什么,正巧上次剩余的竹条还未上漆,他用手指轻轻抚过,用毡布垫在掌心,小心地重新打磨起来。 时间流淌的速度,一下子进入了滞缓期。 很多人被动地活着,身后被各种各样的琐事追赶,所以察觉不到光阴消逝的过程。而林长萍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受到这漫长的刑罚。不被人需要,也没有需要他去做的事情,可以做的似乎只有,坐在屋中打磨竹条,从天明直到日落。 不必要外出,竹匾上还有许多鱼干可以充饥,夜里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只要闭上眼睛,合衣就又可以过去一天。 很快地,新的药篓被编制了出来,编完了才发觉其实自己根本用不到。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放下了毡布之后,没什么焦点地看了一会儿。 曾经有过一段滋味堪称折磨的困境,在那毫无希望的低潮里,司徒绛一直在试图改造林长萍。他们之间一次次的冲突,无非是改造的结果不合心意,或者过程的不够妥协。司徒绛的走或留,林长萍很早的时候就想过,他当然知道长安对那个人意味着什么,一次次有意无意地提起,就算没有发现星纹,他也知道,司徒绛去意已决。 但是,并不是没有看到一线转机,司徒绛的拖延,和有时流露出的犹豫,让林长萍也学会了去争取,他去争取他想留下的,不想到结束的时候,又只剩下不甘和无能为力。 直到那个人向他分享长安。 司徒医仙野心勃勃,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要得起,就像何文仁曾告诫的,浅池困不住潜龙,司徒绛每一天都在厌倦小竹林,但他永远不会厌倦匿仙楼。的确,那是个充满诱惑力的地方,甚至林长萍也觉得,也许可以彻底摆脱江湖恩仇,再无牵挂。但是他不能点头,因为一旦他踏上长安的土地,也就意味着,他已经被司徒绛完整地改造了,唯独这一点,林长萍不想去确认它。 兜兜转转,一切都回到了本该发生的原点,师父逝世,小屋只剩下逃亡至此的徒弟,中途来过的人和事,仿佛是一场疲累而长久的梦,无疾而终。 该面对的,无论怎么逃避,逃避多久,它都不曾发生改变。 一月后,林长萍也离开了小竹林。编好的药篓仍崭新着,被挂在屋子门口,凭风吹得簌簌响。 第三十章 正午时分,华山剑坪晴空万里,云阵稀疏。已入六月,练功愈发苦累起来,刚刚演练完一套道合剑,就有不少小辈弟子闷热懈怠,趁师兄不注意的时候偷懒一二,挥剑的力气都只祭出五六分来。 不过他们中间总有个怪人。几个年轻弟子拿眼角互相示意了下,挤眉弄眼一番,都往徐折缨那边看去。 徐折缨背脊已渗了大半,站在阳光暴晒的正前方,因为刚刚结束上一个动作无事可做,便绕剑后一抬腕,气指准确打中远处的靶心。 显摆什么,他们都那么想着。 此人注定是个异类,初入门派时冷淡傲慢,不易亲近,凭借资质过人,早早就得掌门亲睐,常向排名靠前的师兄邀战。尽管如此,众人反而不敢排挤他,华山新秀,占尽先天优势,就算想有心刁难,平辈中都无一人可以接下他的剑。但是也不知从何时起,徐折缨仿佛转了性,从前总瞧不上剑坪练功,十次里有两三次不来,四五次早退,现在却成了新弟子中最刻苦勤奋的一位,即使师兄巡视去了最末尾,根本瞧不见前头光景,他也照旧臂稳腕平,未有更改。不止如此,每每到了结束时分,大多数人都又累又渴,恨不得回屋倒头就睡,独他一个还要转去山道练脚力,因此也总是最末一个入堂用饭。 “听李师姐说,掌门又亲传了那人一套心法,这下子风头又盛了。”另一个也道:“前些日子何师兄也夸他轻功精进,还在山道比试了。” “怎么早不讲,谁胜谁负?”“废话,自然是景孝师兄了。不过那小子也不差,追到半山腰气都没喘,必然是因为掌门传授的心法好。” 忍不住呷了一声:“啧……你们说,此人会不会成为武林中第二个林长萍啊?林长萍那时在泰岳的风光,可不也是这般?” “呸!让华山派也出一个弑师叛道之人?你什么脑子……” 正细碎议论着,忽然后脑一痛,三颗石子落到地上蹦了两下。几人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何景孝扛着剑,从队伍末尾凶神恶煞地走了上来。三人不敢怠慢,连忙摆剑踢腿,卖力演练。 “从刚才开始一直叽叽喳喳,在侃什么?” “没……景孝师兄,都练功呢。” “这叫练功?你再练一个我看看?” 何景孝二话不说就往人身上点了个麻穴,酸得那几个滑头嗷嗷叫,连连告饶。一番吵闹,却见远处急急忙忙跑来个师弟,到了何景孝面前行了个礼,低声示意有事通报。何景孝正热得燥火,揪着其中一个只问何事,那师弟左右看了看,道,是文仁师兄的带话。 一听是何文仁,何景孝就更来气了,今次本是轮到何文仁带这帮师弟练剑,谁知那人一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得将他叫来替何文仁顶班。偏生这些师弟们因为天热一个个没精打采,还总生事端,让他大为光火,打定主意要好好整顿他们一番。 见何景孝无意避嫌,那师弟犹豫了会儿,才道:“清晨时山下来了一个人。” “哦,谁?” 急得手心都要冒汗了,他只好压低声快速说了个名字,何景孝听罢神色一凛,吊起眉梢大声道:“你说是谁!”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被惊了一惊,虽然不明事由,但是何景孝行走江湖也不是一朝一夕了,能让他在师弟们面前这般失态的人,众人一时还真猜想不出来。 未从揣测中缓过神来,只见何景孝已经自顾自快步走了出去,也不曾交代接下来的剑法步骤该如何进行,干脆利落地丢下一剑坪面面相觑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的场面下,半天没有人说话,惟一一个仿佛想通了似的试探着开口道:“何师兄的仇家?” “……” 人群中,徐折缨收了剑,若有所思地往靶心处看了一会儿,没有多久,他拨开挡着前路的人,默不作声地,也往何景孝的方向跟了上去。 “……他怎么也中邪了?” “不是你说的么,仇家。” 明德居,华山派上等弟子的住所。 从外面看,明德居仍如往昔一般闲适和睦,有零星几个弟子施施然从院子中走出,三三两两分头去练剑、品茗,不外如是。华山派重闲雅,虽然前几月因为泰岳之变,使得掌门李震山终于立了不少规矩,以敦促门中弟子有所准备,但是门派之风依然未有大改,与泰岳之严谨始终有所迥异。 徐折缨尾随至此,一个落地,险险见到何景孝步入明德居。何景孝的功力不弱,又心有所系,徐折缨费了八九成力气才勉强追上,若非这几月来勤练脚力,恐怕自己根本跟不住他。然而,明德居中显然还未通消息,见到这一前一后的师兄弟,几个弟子纳闷地拦下徐折缨,怎么了你们,景孝那样子,又跟他兄弟吵上了? 徐折缨不答,只问道:“文仁师兄可在屋中?” “大早上就没见到。” 与猜想的一样。如果当真如何景孝的反应,华山此刻,必定是来了一位重要宾客,至于这位宾客的身份,往往越是棘手,则越不会惊动旁人,在表面上看到的,多半是一番和平。 平静背后,会隐藏着什么呢。 那几个弟子互相看了看,不由得停在门口。何景孝的性格向来如此,任谁看了都不会奇怪,但是徐折缨不同,这师弟从不与谁过分亲近,且小小年纪就目的性极强,不会做多余的事,他今日特意来找何文仁,总觉得发生了什么,想不疑惑都难。 但是徐折缨目光一抬,把视线落到了他们身后。顿时身旁一暗,原来是何景孝在里头找不着人,撑着门框正欲向外,众人下意识地让了一让,就见他脚步骤然一停,眼睛定定盯着前方,下一刻忽然溢满了怒气。 第30章 有所准备地转过身,但在看到来人之后,在场所有,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冗长的石道上,迎面而来的人所有人都很熟悉。一位是华山高阶弟子何文仁,还有一位,身着九鼎长老特有的华山剑袍,腰系纯钧剑,玉冠青绦,明明样貌如故,却觉得神情间已是大变,他每走一步,众人的戒备就多一分。 叛师逆道,已遭武林诸派唾弃之人,为何却在华山? 何景孝死死凝视这二人在明德居前止步,何文仁视若无睹,只略前一步,向众人道:“各位同门,还不见过纯钧长老?” 纯钧长老……徐折缨望过去,不会有错,那个人的确正是林长萍,曾经告诉他何为忠义,何为正义的林长萍。一番授业明志之语,如今看来是多么讽刺,既然做不到为此鞠躬尽瘁,那么他说过的,做过的,就只能是不折不扣的伪善。 何文仁的话打破了凝结着的冰冻气氛,有人冷笑道:“荒谬,真是荒谬……何文仁,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你也敢带到华山来!” “华山终得纯钧宝剑,掌门甚慰,亲自将此百兵之君赠给新任九鼎长老,赐号纯钧。”面对诘问,何文仁不紧不慢,“见九鼎长老不行礼,当以门规论处,但凡还记得自己身为华山弟子,就别忘记列序尊卑。” 不错,华山之中,除却一派之掌李震山,位阶最高者乃六位九鼎长老。九鼎长老各有所长,只一心尽忠华山,连掌门之令都可以凭借自身判断而拒绝。因为权力之大,所以门派中的九鼎长老多为品性高洁,才能卓群之士所任,华山所有弟子,都必须以其为尊,不得有半分逾越不敬。 众人听到警告,停滞片刻,都不得不弯腰行礼。惟独何景孝仍站着,他许久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身上的强烈情绪却从头至尾都让人无法忽略,何文仁道:“你今日不低头,总有一日也会,除非不想再做华山弟子。” 何景孝没有改变视线,只冷冷道:“你闭嘴。” 一语落下,林长萍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许久不见。” “为什么?” 为什么。林长萍并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了多少,为什么出现在华山,为什么成为长老,为什么杀害刘正旗,为什么叛门悖道……或许这些他都已经问了,但是林长萍却无法做出回答。 “只是路过明德居,礼不用了。”他并没有叙旧之意,“文仁,走吧。” 何景孝上前一步,很快拦住他:“那时说起刘盟主遇害,你说的话做的样子,是骗我们的吗?你替魔教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因为自己终于心虚了?因为那么相信你,所以我跟何文仁才没复信禀告掌门。但是你呢,你林长萍做过什么,现在敢对我承认么!” 一柄剑鞘反转劈过,生生把何景孝逼退数步。 “你发什么疯。”何文仁握着剑鞘蹙紧眉心,“九鼎长老的装束,其他人认得,就你认不得?你今日的越礼之举,我会如实通报掌门,从前的说话口吻,劝你改一改!” “我方才就说过了,我问的是他,你闭嘴!” 眼前霎时寒光一过,接着叮得一声,何景孝颈下的一枚玉扣落到地上。冷锋直指咽喉,对面人眼中波澜不惊:“我当然可以闭嘴,可惜我的剑做不到。” 第三十一章 何文仁力排众议,惟独拗不过何景孝的脾气,兄弟二人在明德居外真刀真剑,把周围人等都逼退至门后,劝架都凑不上去。几人看得心中焦急,这林长萍是什么人,也值得他们华山弟子自相残杀,可不让人当做笑料看了?况且现在不知此人底细,何景孝公然冲撞他,真不知会吃着什么后果。旁人心底都打算得心如明镜,可惜何景孝已经全然不顾了,他虽然个性冲动,但善使的却是轻剑,身形灵活,几招就直挑何文仁的要害。何文仁一时错神,没想到他真的杀红眼,眼神一凛剑意也锋利了。徐折缨看着皱了皱眉,剑气是不会骗人的,这二人都正值盛怒当口,要是此时不阻止,至少有一人必受重伤。 他站起身,忍不住要拔剑,忽然看到眼前刀锋溅火星,一柄沉静长剑一前一后卡住了何家兄弟的兵器,速度之快,位置之精准,都不是随便一名高段剑客就能达到的境界。更不用说两股交锋势力绝非等闲,敢于在最危险的时机出手,那并不是勇气,而是一种对自身剑术的全然自信。 徐折缨松开了剑柄。 这就是林长萍么,这就是,他人口中人如名剑的林长萍。 其余人都敛着呼吸没有说话,他们固然知道林长萍身手上乘,华山弟子的确没一个曾赢过他,但是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那人只用一只手就压制下两名高阶弟子,说不震撼简直是不可能的。 何景孝咬牙挣了两下挣不开,大声骂了一声,林长萍手腕一翻,纯钧剑笔直地从中间切开,在半空中划过一个简洁的弧线,稳稳地收进剑鞘中。 比武讲一个胜字,你赢了,那么输家就再没话可说。 “你何时赢我,我就何时回答你。”林长萍口吻平淡,他看了他一眼,侧身越过,何景孝果然没有再阻止。 何文仁跟了上去,等他们走远,众弟子才围上去看何景孝,然而谁都不敢出言安抚什么。好一个纯钧长老,这短短一个路过,就在明德居外惹了一番刀剑混乱,不知当这个消息遍及华山之时,门派中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后山屏湘小筑,是刘菱兰在华山的暂居之所。林长萍来到这个地方,看到的是极为清幽的一间小院。何文仁告诉他,刘菱兰疯癫之状很难控制,所以前一段时间,这里甚至还被上过锁。后来发现,她仿佛是害怕有人过度靠近她,如果屏湘小筑里还有另外人居住,就会引发她强烈的不安和惶恐,总要往山外跑。华山派毕竟仅是出于情分收容刘菱兰,一而再再而三地派弟子去找寻也不是长久之计,索性将照顾起居的陈嫂撤了,只让三餐准时送饭,如此安排,刘菱兰反而安分了。 “我还是先进去,你在外稍等。”何文仁的考虑自然是有的,他得先去确认好刘菱兰现在的精神状况,林长萍是刘菱兰的“杀父仇人”,万一见到林长萍之后刘菱兰情绪失控,便什么话都谈不成了。林长萍点头,看着何文仁进了屋,很快地,女人的凄厉惨叫就响了起来,那声音中充满了惊恐、慌张,和驱逐敌人的强烈敌意,何文仁的几声刘姑娘,我没有恶意,非但没有使这种防卫本能减弱,甚至还让她摔起了屋中物件,瓷器碎裂声急促而尖锐。 最后,屋子的大门被用力拉开,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当她看到站在院中的林长萍的时候,浑身一震,口中的凄厉喊叫声戛然而止。 “长萍,小心她有刀!”何文仁捂着手背上的割裂伤口,连忙追了出来。 听到身后的声音,刘菱兰像是吓醒了过来,她抓着匕首向林长萍扑过去,林长萍下意识地要往边上侧身,却忽然不动了。因为刘菱兰做出的不是攻击,而是半跪着抱住了林长萍的腰,双手紧紧攥着他腰间的纯钧剑,瑟瑟发抖地恳求他:“林大侠!你救我!他们都想害我,你救我!” 一个疯了的女人,一个指认他为杀父凶手的女人,她望着林长萍恸哭不已,仿佛这个世上她只认出了这唯一的一人,不会去加害她。刘菱兰的情绪很不稳定,抱着林长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喃喃着,让他去救中毒的父亲,直到何文仁来拉开她,她就像一只警觉的猫一样,很快地躲到了林长萍身后,充满戒备地盯视着对方。 林长萍不是圣人,他心底是有怨的,就算是此时此刻,看到这个正值朝露之年的少女疯癫惨状,依旧不能抚平当日岳山之冤,泰岳之辱。如今情状,他只觉得荒唐可笑,本该将他恨之入骨的人,此刻却像救命恩人一般信赖他,她已经不记得指认他的往事,在她的记忆里,父亲还未死,正中了奸人之计。林长萍离开小竹林,再次甘为他人利剑,是为了让刘菱兰亲口还他清白,而现在的刘菱兰,根本不认为刘正旗死了,杀人凶手都没有,又何来冤屈一说? “刘姑娘……”他忽然觉得很不甘心,“刘盟主已经遇害了,你知道,你认定的凶手是谁吗?” 刘菱兰用力地摇了摇头,手指死死捏着林长萍的衣摆,咯咯笑了两声:“父亲死了?不可能,若父亲死了,凶手必然是林大侠了,他只喝过林大侠敬的酒呀。” 林长萍只觉得一瞬之间浑身都是寒意,他回过头,正对上刘菱兰泛着泪光的笑眼,她抬着脸孔,一派痴傻烂漫,那种神情,无邪得就像一把刀子。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敬他酒呢……”女子微蹙眉心,过一会儿又释然了,“不过没关系,林大侠一定会救我们的,对么。” 与刘菱兰的见面并没有让林长萍感到安宁,何文仁送他到住所,问了声还好吧,林长萍示意没事。 “不要太心急了,刘菱兰毕竟疯了,她时常会说些寒森的话,也是与病情有关,不必往心里去。”何文仁在门口止步,轻松地笑了一下,“这地方是掌门亲自挑的,去哪儿都很方便,环境也安静,悬月阁是好地方,你从前来过,我便不送进去了。侍奉的弟子我还没知会他,掌门的意思他想亲自叮嘱,过几天就会来,你现在是华山派的纯钧长老,礼数一样都不能落下,也许过了今天,我也不该再唤你林兄了。” 第31章 林长萍很想说不必如此,但是毕竟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正如位阶有别,一切都已不复从前,他也理解何文仁保持中立的避嫌。于是他说了声也好,何文仁便行了一礼,简单告辞。 悬月阁这条路,还是跟少时一样。 一条长阶,两臂翠荫,尽头的屋宇隐在高处,背后一片广袤苍穹。林长萍还记得,曾经住在悬月阁的是年过百岁的空鹤长老,皤腹白眉,十分和善,那时泰岳与华山交情笃深,林长萍,何家兄弟,还有李震山之女李阮慧,时常结伴来悬月阁拜访空鹤长老。何家兄弟是借机来此偷懒,李阮慧则爱扮作男装让老眼昏花的空鹤辨人,空鹤虽然年岁已高,心里却明镜似的,怎会辨不出来?但他每次都逗她道,依老夫看,这个绿汪汪的,一定是长萍了。李阮慧笑嘻嘻地:“长老您又错了,我是慧娘,小林哥在那儿!” 林长萍闻言从剑谱里抬起头,看着她也跟着一起笑,空鹤便假意训斥道:“小毛丫头总是戏弄老夫,以下犯上,以后剑术只传给长萍,瞧也不让你瞧一眼。” “林兄是泰岳弟子,华山派的剑术又怎会传给林兄,”何文仁一向头脑快,插嘴道,“师妹,长老又诓你呢。” 空鹤也不恼,慢悠悠地笑道:“长萍资质,不需要老夫传授,也自有缘法。不过剑之道,即武道,武愈强,道愈危,长萍,待你剑术有成,你道向何方?” 林长萍不假思索:“泰岳,长萍一生为泰岳执剑,此心不改。” 老人赞许地点了点头:“可惜,你竟不是华山弟子……忠义好虽好,但剑之道,远不止如此。天下道理,皆是辛苦磨砺之后领悟,所谓剑道也不例外。十年,二十年,也许更久,最难做到的,便是道心如故……” 过去数载,空鹤长老仙逝,悬月阁又居住过其他人,但是踏入此处,林长萍想起的依然是那位跳脱俗尘的老人,以及他告诫自己的箴言——道心如故。 第三十二章 林长萍之事,在华山一石激起千层浪。何景孝当众冲撞九鼎长老,被李震山以门规处置,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了地。虽然被勒令闭门反省,但是由于为人仗义,何景孝的人缘在华山可以排在头几号,因而也不缺人探望,许多弟子常来明德居送些私藏的良药。众人都知道他为何受罚,看他闭口不提林长萍,便知道连何景孝也与那人情义断绝。华山派本就清高,一来林长萍身负血债,二来瞧不起他变节,三来升任长老头一天的立威,居然是拿昔日的义兄弟开刀,全派心里头对这种不耻行径皆是鄙夷。况且别看何文仁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私下照料何景孝的依然是他,除了头天领林长萍住进悬月阁,再没瞧他往那去过,可见血浓于水,他也站不到林长萍那头去。 不约而同地,华山派对这位新任的纯钧长老,一律采取了漠视的态度。除了表面上要做做样子应付掌门李震山,内里全是不服的。林长萍入派匆忙,还未有侍奉弟子照料食宿,用饭还是来的弟子饭堂,众人看他进来,原本嘈杂的嬉闹声暂停数拍,继而又断断续续地热闹了回去,只是凡是身旁有空位的,都不动声色地在上边或搁脚或摆剑,摆明了不想与之为伍。 肉早就被抢光了,蒸笼里还剩两个冷掉的馒头,林长萍把饭菜领了,看了看座位,在大门口的一个空位上坐下了。 “英子!”坐在对面的一人瞥了眼林长萍,连忙朝门口扬了扬胳膊,急道,“娘喂你好晚!差点没给你抢住晓得不!” 徐折缨一身轻装,外面也没穿袍子,就罩了件紫纱衫,很是英气。他应是刚刚结束练功,身上的热气还未散,来到桌前的时候顿了顿,坐到了那人的挨边上。 那华山弟子把倒扣着的两个碗盖拿开,顿时肉香四溢,全是热气腾腾的饭菜:“下次早点,你都不知道大伙儿练完功有多饿,跟这辈子没见过肉似的,得亏我说是给你领的,换成别个,师兄们谁肯让啊?” 徐折缨道了声谢坐下,低头动筷的时候看到林长萍的碗,只有馒头和汤,还有一碟青菜,那人握着筷子,手背上淡淡的疤痕,一直没入进衣袖里。许是注意到什么,林长萍搁了搁筷子,换了只手拿馒头蘸酱油,徐折缨便避开视线,也和饭堂里的其他人一样,没有再看向他。 到了晚饭时候,除了给徐折缨留着的地方,偌大一个饭堂居然没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年轻点的弟子都有些狂气,听过林长萍的名号,现在就想看看人落魄的笑话,而大点的弟子则睁一只闭一只眼,他们就算不为了大义,也得为了何景孝出这口恶气。 然而林长萍却没有来,本来打算好好看戏的劲头一下没了发泄之地。有几人直接就说,缩头乌龟,算什么英雄好汉。 “要我说,越这样,掌门就越要挑个人去服侍他,这也好,只要不挑着我,以后吃饭算能清净点。” “凭什么啊,以前在泰岳的时候,他那年纪还得伺候王掌门呢!怎么到了华山,就得咱们华山兄弟伺候他?” “道理是这般,可要是掌门下了令,你敢不去么?” “……啧,晦气。” 过了一会儿,徐折缨来了,同屋的孟进照例给他留了饭,瞅着他就问:“叫你早点来,反而越来越晚了,我还去山道上找了一圈,没练功你上哪了啊?” 徐折缨也没回话,心情不太好似的,闷声不响地坐下了。 不远处又打趣开了,吵吵闹闹的。“去,你现在这么说了,以前不还挺崇拜那姓林的么,我看就让你去悬月阁陪睡,夜里给他打洗脚水哈哈哈哈!” “放屁啊,他以前不是能装么!你怎么不看你啊,前年还求他让你十招非比一场呢,景孝在边上骂都骂不走你!” 按理说饭桌上嬉笑怒骂,那都是不往心里去的,大家同门逗乐,皆是扯点口舌便宜。可是徐折缨听着这几句脸色越来越差,孟进就坐他对面,总有种桌面上要冒寒气的错觉。他与徐折缨同住一屋,知道那人当初对林长萍颇有点挑战的意思,几个师兄那么说,还真像徐折缨以前的光景。不过孟进觉得,英子也太多心了,真要说华山上下,谁没羡慕过林长萍啊,比武的也不止一个,就像师兄说的,谁叫他那时会装模作样呢。 “英子,我说……” “我吃完了,”徐折缨收拾好碗筷,“先走了。” 孟进一看,居然还真是吃完了,忙站起来拉他:“等我会儿啊,顺路一块打水去。” 徐折缨转过身,语气平静着:“我得去送饭。” “去哪送啊?” “悬月阁。” 全华山小辈弟子惴惴不安的愁事,终于尘埃落定了,李震山选了徐折缨。 这差事虽然倒霉,不过细想之下倒也合情合理,谁叫李震山看重徐折缨呢。他老人家一手提拔的英才后辈,就指望以后华山出个昔日的林长萍,现在正主住进悬月阁了,自然要让徐折缨去跟着历练。 不过意外的人是林长萍。打开门的时候,那少年人一双眼睛,在风灯下翳着一层透亮的光,就如初次见面时一样坦诚,那很明显地是在说,他不愿意来。 林长萍也觉得尴尬,他宁可派来的是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人,这样无论对方的反应是什么,他多少心里也好受些。但是现在这个人是徐折缨,且不说那人骨子里有些骄傲气,就是曾经临肇那些日子,有何家兄弟,有司徒绛,他光是在脑海中匆匆掠过,就觉得心里面皱起来一块,无法去面对他。 徐折缨也看出来了,眉宇微收,就听到林长萍开口:“进来吧。” 悬月阁装点如旧,加上没什么搬进来的东西,显得冷冷清清的。桌案上有一碟吃了大半的杏仁酥,还有一壶早已冷却的茶,林长萍没去饭堂,想来便是拿糕点充饥了。徐折缨把饭盒拎到桌子上,照着李震山之前吩咐的,把里面的热菜热酒往外拿,林长萍见了,伸手过来帮他,两个人的手擦过,徐折缨就感到手背上,有一阵稍微突兀的触感。 那道疤,是林长萍背负血债的证据。 他更加觉得烦躁,这提醒了他心底里的不适,抬起眼睛,视线对上林长萍下垂下来的目光,那眼底沉淀着的墨色,让徐折缨看不清那个人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华山?” 他问的不算客气,不过却是整个华山派,都想知道但选择回避的问题。 林长萍停了停,反而问他:“觉得我是华山派的污点,让华山蒙辱是不是?” 徐折缨冷淡地纠正:“你是泰岳的。” “抬举在下了,”林长萍忽然笑了,“天下英雄都知道,林长萍已被逐出泰岳,我的‘过错’,也与泰岳毫无干系。” 明白这是刺中了对方的痛处,林长萍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退避,那是不由意志可以控制的最直接的反应。 徐折缨年少气盛,根本不想放过他,直言道:“那你让华山来替你承担,岂不是比泰岳更卑鄙?九鼎长老是华山的象征之一,华山派接纳你,根本就是与整个武林盟为敌。难道就没有想过,这般形势下最好的选择是隐姓埋名远离武林,为何还要来华山要一个纯钧长老的虚名,就这么介意世人的眼光?” 第32章 字字句句切合情理,林长萍无法反驳:“远离武林……我也想,曾经差一点,真的以为可以做到了。有一个人告诉我,人心所有的欲望,都不过是得了病,他说,世间那么多人都病入膏肓,人家都没死,你怕什么?但是我后来发现,无论是不是药石无医,病了终究是病了,人还是不能太贪心,他终究只能拿自己最想要的。” “你最想要什么,名利么,为此放弃隐居,来了华山?” 林长萍望着他:“你很不服?” “不……抱歉。”下意识地就道歉了,徐折缨的本意并不是排挤林长萍,但是从下午被掌门传召,到在饭堂听到同门的耻笑,徐折缨就十分抗拒来这里。他虽孤僻,但仍有些少年心性,心底的反感没压住,说出口便成了轻蔑的讽刺。 林长萍放松了表情,华山派等级分明,即使心有不甘,言行上也不能犯上僭越,徐折缨率性却冷静,一时冲动也能很快克制,到底是可造之材。他没想要为难他:“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只管拿个饭菜就好,此事我会去和李掌门说,你大可不必待在悬月阁。” “什么意思,”少年人的脸色一下就暗了,“觉得我做不了?” 这倒真说不准。“你若想住,自然是可以。” 徐折缨一时语塞,这种时候,说我想住似乎比不想还要更难以启齿一点,他当然是不愿留在这里,但是掌门有令,况且他不想服输。 他什么都没说,林长萍却已经懂了,不由有些笑意,心里略略轻松了些。他已经很久没有与人随意交谈过了,自从司徒绛走后,他可以做的就只有沉默与忍受。林长萍的心又沉了沉,他收回思绪,看向徐折缨,想来以后相处,直呼姓名终是不妥:“他们叫你英子,是哪个英?” 他这么问,意思已经很明了,徐折缨不知怎的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不自在,只撇过脸:“……神采英拔的英。” “好。” 第三十三章 说是侍奉弟子,其实林长萍吩咐的事情几乎没有,徐折缨照旧能准时去剑坪练功。很多人都对那不怎么露面的纯钧长老好奇,休息的时候就坐在徐折缨的边上问他。徐折缨平日里话就不多,旁人问的一些奉茶端水的问题说出口的时候也不很尊重,仿佛连带着将他也嘲笑了进去,因而一张脸也冷冷的,倒把师兄弟都弄讪了。 “其实也没别的,就是看他不透,想让你留心点,”孟进把师兄们教他的话学了一遍,“听说他老去屏湘小筑,掌门居然也允了,大家是怕刘姑娘万一出什么事,又得让华山担着了。” 徐折缨低下头擦剑,没什么回应。 林长萍的确常去看刘菱兰,起初几次徐折缨跟着,亲眼看到了那个曾经的疯女人竟然变得安安静静的,她似乎怕冷,六月了仍穿着薄絮褂子。跟一个沉默的疯子对坐反而比她疯癫时要更加难熬,徐折缨去了几次就觉得索然无味,反而林长萍一直很有耐心,对方疯言疯语的时候仍能专注听着。 难得的摩擦,便是有回意外撞上了前来送饭的李阮慧。这几日陈嫂归家,屏湘小筑的饭菜由华山的女弟子轮流送,李阮慧是掌门之女,一向到哪儿都没人拦,来了屏湘小筑也知道刘菱兰疯癫不知应门,便自顾自地推门进屋了。这声响把刘菱兰吓了一跳,起初歪在榻上的身子一下缩进了角落里,头发挡着脸,一双眼睛惊恐地从指缝里向外看。 林长萍还道是何文仁,刚要起身,就被刘菱兰在身后拉着,李阮慧进来瞧见林长萍,浑身一僵,又见他身后缩着貌美可怜的刘菱兰,心里的滋味一时千般万般。 原来李阮慧从少时就对林长萍心存情愫,但自己容姿平凡,女儿打扮时过高又黄瘦,在一群花骨朵似的华山女弟子里显得极为平庸,于是她从小就以男装示人,另辟蹊径反而俏丽,生生从一群柔美中跳脱了出来。渐渐地,她也觉出来林长萍待她最好,心中欢喜,况且泰岳华山也素来和睦,亲上加亲也是早晚的事,所以她从小笃定的一桩心愿,便是长大以后嫁给小林哥,伴君到老。然后不曾想到,林长萍与魔教联手,竟然杀害武林盟主刘正旗,还被泰岳逐出师门。她堂堂华山派千金,不可能下嫁如此背信弃义之人,所以林长萍失踪以来,她心底情愁万千,又为他的安危担惊受怕,好不容易听说他来了华山,又有传闻道他常去屏湘小筑。李阮慧虽踯躅不信,但如今一见,果然非虚,刘菱兰那亲近模样,哪里还识得眼前人是杀父凶手,一时又气又醋,把饭菜一放,就转身要往外走。 徐折缨只是旁观,也不出声阻拦,李阮慧生生跑出了院子,一回头,都没见林长萍追出来,换做以前,林长萍哪会如此,早早就让步了。李阮慧愈发觉得林长萍变心,他们从小长大,他心里有没有人她又怎会不清楚,思来想去,脑中又浮现刘菱兰美艳样貌,对方当众指证林长萍行凶,他居然还为美色所惑,可见是彻底变了。李阮慧催心痛楚,闷然回房,把男装狠心换下,好好地哭了一场。 徐折缨从未知道女子间的吃醋争斗居然如此头疼,看林长萍为难隐忍的模样,又觉得还是永不知道的为好。 “不追么,李师姐早想见你。” 林长萍沉默着,很久才说:“不必了,这样最好。” 刘菱兰支着下巴,整个人放松下来了,徐折缨看她明媚的眉眼,仿佛在说,那般男子气的,怎会讨男人喜欢。女子都以容貌为傲,看来即使疯了,依旧懂得艳压群芳的得意。李阮慧的确比不上刘菱兰灵秀,难怪能把人气成那般,不过林长萍这种放任态度,看来是明知后果,还是要让李阮慧死心,就像何景孝一样,他什么都不要了。 徐折缨想,难道那个人说过最想要的东西,其实并不是名利,若他想要名利,不是应该拉拢何景孝,娶华山掌门之女?然而这些东西,却都被他一一舍弃。 他更加看不懂他,那个人就像一层雾一样,看得到,摸不着。 华山溅起的不平静,很快被武林中更大的波澜盖过。 不知何时开始,江湖上陡然传闻起一则消息,一个名为不神谷的地方,在八月十五欲行祭天盛典,而祭品不是他物,竟是魔教直阳宫的秘宝——罩阳神功。众所周知,魔教之所以棘手,不仅因其地势易守难攻,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的教派典籍罩阳神功,威力可怖,招式奇诡,曾独霸天下,嗜血无数。这般魔教之物,忽然出现在一个闻所未闻的门派里,这背后若不是魔教布局,便是有另一支势力在魔教之后崛起。兹事体大,李震山急召了六位九鼎长老在殿商议,华山众弟子也无心练剑,都聚在剑坪揣测议论,比起林长萍前几日带来的震动,武林格局变化才是影响华山的大事,听闻不少门派已经前往不神谷,全派都在静待消息,既不希望华山落于人后,又因为前途叵测,不愿贸然前往落入他人陷阱。 日进正午,大家都没有去饭堂用饭的意思,只有徐折缨收拾了佩剑欲走,孟进连忙眼明手快地按住他:“这就溜?师兄们都在等消息呢,派里好不容易有点决策,你就算不关心也起码做做样子吧。” 徐折缨口吻平淡:“武林盟各派皆往,华山岂会置身事外?无非是派谁去,去几人,这些掌门自有裁断,该谁的,自然会有命令。” 孟进回了回味:“你这么说,难道猜到掌门心中人选?” “还有事,先走了。” 徐折缨无意多言,起身要走,被孟进一抬脚拦住:“露下口风都不行,这可小气了啊。” 他扫了眼四周,才压低下声音:“英子你最近太独着了,现在你明面上可是姓林的那边的人,和大家伙隔了一层,你再不合群些,早晚要被人挤出去。真当我不知道你什么事啊,三餐送饭,你不嫌烦我还嫌呢,那人现在在主殿议事,这光景都没出来,要我说,这顿送了他都吃不上,还不如和师兄们打打交道,等日子久了,掌门看你学得差不多,自会把你调回来。” “哦,是么,”徐折缨冷笑一声,“我既领命,送不送也是我的事,至于别人吃不吃,又关谁何事。” 孟进被他噎得:“这话说得……!兄弟还不是为你好,教你偷个懒呗。” 徐折缨看他一眼,孟进说的也许的确有道理,但是他偏偏不想去逢迎那种摒除异己的微妙站队。人为什么得时时瞧着旁人眼色活着,若是这般,他宁可早点被排挤出去。徐折缨天性自我,心中唯一强字尔,在他看来,除了追求武道,没有什么值得他去过多注意的。一个人一旦在乎的东西足够少,那么懦弱和害怕也自然匮乏,他根本无所谓失去其他。 孟进看他拿了东西走出去,没心没肝的,索性也赌气发恼了。只是才冲着背影挥了两拳,就听远处似有行礼的声音,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守卫弟子跑下来喊:“徐折缨呢!” 他在前面回过身,忙得孟进赶紧收回手望天。“我在。” 第33章 “纯钧长老叫你去追霄殿,他在剑台等你。” 李震山心中的人选,果然还是林长萍。 这一刻,在场人望向徐折缨的眼神,并不是再担心此行凶险谁人前往,而是不约而同地,都带了层默认的疏离。 追霄殿中,李震山正式下令,派遣纯钧长老林长萍,亲随弟子徐折缨,以及二级弟子等共十五人前往不神谷赴祭天之约。由于不神谷此行变数难定,李震山秉持中庸之则,遇上武林盟的他门别派,皆以同阵营为主,即使是往日有些宿怨的门派,也要避免冲突,不可折损人力。罩阳神功是魔教典籍,此番祭天难保不会有魔教中人前来抢夺的可能,李震山命林长萍务必注意沿途的动静,不要掉以轻心,更要小心暗算陷阱,一切以稳妥为要。 一番吩咐,几人皆领命允了。李震山对徐折缨又叮嘱了几句,才算交代妥当。 “掌门放心,我等必定不辱使命。” “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临了,他喊住林长萍:“长萍,你等等。” 林长萍留在殿中。“掌门。” 李震山在位子上坐了,倒了两杯茶,示意林长萍随意些。“也没几句话,只是听闻前几日阮儿使了小性儿,与你闹了些脾气。” “她的秉性你是晓得的,心里后悔,嘴上却笨得厉害,我这个当爹的也从来哄不好她。昨天她听说了你去屏湘小筑看望刘姑娘,又劝不住了,都不肯出房门来。那丫头虽然脾气急,心却是好的,她这么反反复复,多半是在意你的态度,却又拉不下脸来……我的意思,若是误会,便解开了心结,你若恼她,也不必谦让,我替你去说她。” 李震山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他没有计较林长萍现在身上的污名,若他有心和李阮慧重归于好,李震山多半会默认支持。这番话,若是旁人听来,只会觉得亲厚体恤,但是林长萍此时听到耳中,却觉得心情沉重,进退两难。他少年时也曾对李阮慧有过好感,偶尔想过日后娶妻,左不过便是这细水长流的陪伴,和最终的水到渠成。但是现在却不同了,他也许仍不懂情,却知道有比细水长流更激越的滋味,他不能模棱两可地,去当那些根本没有发生过。 “掌门,慧娘的事……待我回来,会亲口和她谈。” 李震山稍顿,继而笑道:“回来也可,只是你一去数月,只怕她会心中牵挂。也罢,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瞎老头子就不搀和了。此次不神谷之行,诸事颇需费心,你既为九鼎长老,不必凡事亲力亲为了,几名跟随都是华山的优秀弟子,你大可放心差遣,有些时候,立威是必不可少的,不能思虑太多。” “是,长萍明白。” “今日好好休息,明早启程,我会亲自送行。” “这……多谢掌门。” 第三十四章 清晨时分,林长萍一行人在山顶拜别李震山。此行堪称华山的一桩大事,所有华山弟子皆出席相送,李阮慧虽有芥蒂,却也不得不跟着父亲一同来送行。微风浮动,她站在女弟子中往前瞧,林长萍蓝襟墨带,行止沉静稳重,在一众华山子弟中,竟仍旧出类拔萃。李阮慧终究仍是女儿心性,两人青梅竹马,重逢之后再遇别离,眼神中自然情丝难掩。李震山回身看了看,道了声阮儿过来,她略一低头,慢慢走到了父亲身旁。 “纯钧长老为华山远行,你不上前相送,躲在后头像什么话。” 李阮慧闻言抬起头,刚好与林长萍视线相接,一时再忍不住情绪,颤声道:“长老……一路平安,早日回来……” 林长萍隐隐意识到不该接下这句话背后的情深意重,但是此时此刻又无他法回避,只能应承下来:“好。” 两人的光景是什么意思,众人无一不看在眼里,当年华山与泰岳交好,双方有亲那是结盟之谊,但如今林长萍可谓身败名裂,华山接纳他做九鼎长老已遭门派诸多非议,若有一天他当真娶得掌门之女,难不成这华山还要归了他不成? “掌门,不必再送,我们这便下山了。” “也好。” 李震山看着几人牵过马匹,走下下山的小径,身旁的李阮慧忍不住跟了几步,从阶上遥遥地望着。 “等一下!等一下!” 一道女声竭尽全力地喊着,从人群中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了一跳,几个女弟子仿佛见到女鬼,忙在推搡中退了开去。只见刘菱兰蓬头垢面,脸色惨白,穿着一件冬天才系的毡领斗篷,急切地四处找寻着。 “林大侠……林大侠……” 她的样子太过狰狞,所过之处都被人躲避。 “诶你别抓我!林……纯钧长老已经走了!” 刘菱兰听罢忙往阶下冲撞,华山弟子们赶紧上前纷纷拦住。这女子一发起疯来,每每都让旁人头疼不堪,碍于她父亲的身份,华山万不能轻慢了她,可刘菱兰疯癫之时实在棘手,平常只得严加看守以防不测,今日若不是全派出来送行,她是寻不到空隙跑到屏湘小筑外来的。 刘菱兰见人马已去,自己又挣脱不得,竟后退数步,翻身一跃,直接从坡上往下跳了出去,这下子吓得人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她纵身一跃,反应快一点的伸手一抓,只扯下来一截斗篷上的毛边。好在林长萍在山道处早早听到动静,起初还骑马往回走,倏忽看到坡上女子,连忙一踏马背,施展轻功硬生生把人接住了。山顶上的人都给惊得不轻,往下一看林长萍落到地上退了两步,很快又踩风而起,在突起的岩石上轻点两下,便抱着人稳稳落到了眼前。 “阿弥陀佛,魂儿都没了!”“娘啊,差点以为要出人命。” 李震山上前道:“刘姑娘,你这是何苦,若有情急之事,你与老夫说来便是,万不可拿性命当儿戏。” 刘菱兰对周遭声音置若罔闻,只望着林长萍:“你要去不神谷,你要去不神谷!” 林长萍看她神情奇异,扶她在一旁坐了:“是。刘姑娘,你是不是想到什么?” 刘菱兰睁着眼睛,无意识地摇着头:“不知为何,我仿佛知道这个地方,刚刚听到这个名字,我便明白,我一定曾经听过它!林大侠,求你带我去不神谷,我父亲他……必定与不神谷有什么联系!” 李震山与林长萍对望一眼,林长萍道:“那是个什么地方,里面有什么人,为什么你认定刘盟主与它有关,还记得么?” “我……我说不清……但是……”刘菱兰手足无措,仿佛想不到用什么词来表达,“我知道我是疯子,疯子的话是疯话,但是林大侠,你要相信我!……对了,你不是还想要洗刷冤屈么,你说你没有杀害父亲,那么我记起来不神谷的事,也许便能助你重获清白了,林大侠,让我同去,你说好不好?” 刘菱兰无心的话对林长萍来说却是动摇的诱惑,他沉默片刻:“不神谷太过危险,刘姑娘,你身体有恙,不能因为林长萍一己之私,明知前路如何还要置你于险境。” “我无事!这几日,你常来看我,我不也开始变好了么。众人都说,林大侠武功高强,有林大侠在,我不惧危险。” 李阮慧听得心中不是滋味,她刚与林长萍和好,现在又亲眼瞧见这一幕,堵得胸口闷闷的。不过李阮慧也知道,刘菱兰已经是个疯子了,让她跟去只会让行程变得更加棘手,此次出行这般重要,父亲怎么都不可能应了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但是没想到的是,李震山却似有答允之意:“刘姑娘,你确定曾听说过不神谷?” 刘菱兰点头:“千真万确。” “掌门,你难道……” “长萍,我知你忧虑,但是如今武林各派,都对不神谷一无所知,我们贸然前往,其实也心中无底。若刘姑娘真能相助,于你,于华山,都是有利无害。况且刘盟主遇害,论江湖道义,也应尽力找出线索,你也得偿所愿,岂不两全?” “可是刘姑娘她尚未病愈,倘若出了意外,我心下难安。” “长萍,这我并不赞同。刘姑娘的病我观察已久,自从你来了华山,时常探望照顾,她的病势已经渐渐稳定了下来,她信任你,这不需多说,相信你也察觉的到。再者刘姑娘也说了,你的剑术,在江湖中难寻敌手,你若对自己这般不自信,我岂不是把纯钧长老之位所托非人了?老夫虽年岁大了,但审时度势仍旧尚可,若当真危机四伏,必不会让刘姑娘涉险。长萍,我的话是这般,你的意思如何呢?” 林长萍低头行了一礼:“掌门如是说,长萍愧极。我既为华山中人,岂有犯上之理,掌门之令,林长萍必定谨遵。刘姑娘随我出行,我定会守护周全,完成使命。” 李震山看着单膝跪伏的那人,捻须笑道:“好,很好。” 华山派启程晚,沿途问路,几处驿站茶馆早已经对此见怪不怪。看到他们一身剑客打扮,招呼落座之后便驾轻就熟地问道,几位是去不神谷吧。原来店家本也并不知晓那是个什么地方,不过近日往来见得多了,慢慢琢磨出了大致的方向,不神谷地处偏僻,路途颠簸,需得备上极好的马匹,末了还要转行水路。在最后一个驿站里,林长萍等人一人换了一骑,刘菱兰则坐马车,越往前去,越只觉人烟稀少,四周景象不似凡尘,所有岩石、植被,乃至天空的颜色,都仿若在慢慢进入一个未知的幻境。 第34章 三日后,从树林中出来,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水域。河水的尽头望不到底,河岸边停靠着零零落落的船只。徐折缨上前去询问,第一眼见到船家,便马上察觉出他们都不是寻常人,仿佛是早等在了这里般,这种感觉让他潜意识地觉得危险。林长萍在身后按了按他的肩膀,上前一步放下船钱:“劳烦,去不神谷。” 船头缓缓破开水面的波纹,头顶慢慢能感觉到峡谷投射下来的巨大阴影,徐折缨坐在船尾,问他:“不怕有诈?” 林长萍笑道:“如果你是不神谷的主人,希望吸引武林门派前来,但是又不想让普通人知道通路,你会如何?” “派自己的人领路。” “不错,所以不必疑心有诈,唯一担忧的,恐怕是会绕一些弯路。”林长萍侧身看了看他,少年人眼底有些泛红,脸色也不大好,“你去休息吧,这几日守夜辛苦,这里我盯着。” 徐折缨蹙眉:“我守两个时辰换一班,你守整晚,为何让我休息。你是觉得我耐力不够,吃不了苦?” 林长萍在心里摇了摇头,要论警戒,也是要讲究技巧的,起码得留着五六分体力,按徐折缨的较真脾气,过一两晚必定熬不住。他想了想,还是不打算点破,转过视线望向河水,像是默许了。 江风习习,初夏的慵懒随着湿暖的空气一起扑面而来,天空的颜色青中泛着紫,伴着流云缓缓向后退去。不知过了多久,林长萍再回过头的时候,少年人已经睡着了,怀中抱着剑,肩膀斜靠着栏杆,额前落下的碎发,还在风里,微微地晃动着。 他笑了笑,不知怎么的,也莫名有些舒适的懒意。 一个时辰左右,终于停船靠岸。徐折缨被师兄叫醒,眼前还仿佛有着不断流淌的河水,他摸到身上的遮盖,是自己的紫云衫,往身边四处看了一圈,林长萍已经不在了。 “找什么呢,”那师兄也跟着找了一圈,又催道,“快快,到地方了。” 岸边守卫森严,河岸旁列满黑衣武士,而石阶上却站着两侧白衣侍从,手执拂尘,一黑一白,刺眼分明。徐折缨眯了眯视线,林长萍正与一名男子说话,那男子一身死士之气,眼神狠戾,嘴角轻轻一笑,皆是遮掩不了的邪狞。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浑身散发的气息不禁让人联想到血腥与死亡,不神谷中有这种人物,可见这背后的势力有多么深不可测。徐折缨赶到岸上,正听那男子说:“原来是华山派的纯钧长老,若非提点,在下还以为是泰岳派造访呢。” 林长萍面色未改:“原来莲剑侍对武林盟所知甚详,倒是武林盟对不神谷孤陋寡闻了。” 乌莲一脸随意,仿佛根本不把这所谓的武林盟放在眼里:“不过对江湖略知一二,譬如泰岳林长萍转投别派的事迹,本剑侍就不通消息了。” 那人始终波澜不惊:“林长萍只是武林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一些变动不足挂齿,莲剑侍抬举了。敢问不神谷的主人尊驾何处,远道而来不加拜访,终究有失礼数。” “谷主喜静,不爱接见外人。献祭之日未至,纯钧长老又何须操之过急?”乌莲抬了抬手,就有两个黑衣侍卫靠拢过来,“带华山派去别院歇息。啊对了,不知纯钧长老喜好哪一间呢,是寻常院落,还是僻静些的后山小院?我想着,按长老的特殊身份,不如选后山吧,别与江湖门派冲撞了闹出纷争,到时不神谷就难办了。” “华山是武林盟举足轻重的门派,与同盟一道毗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徐折缨冰冷地盯着乌莲,右手紧按着剑柄,“剑侍也不怕江湖人嘲笑不神谷谷小腾不出地方,只能让名门正派屈居后山?” 林长萍低斥道:“英子,不可无礼。” 乌莲大笑起来:“哈哈哈!小小玩笑,你们长老都不当真,你一个跟随弟子,想做什么,只怕作用甚微吧。” “不过……”他点了点头,“颇有气性,你维护自己保护之人,是为职责。放心,不神谷岂会真的毫无准备,来人,请华山派入住蓬莱馆,列所有行馆之首。” “是。”这次上前的不是侍卫,而是身着白衣的侍从。 徐折缨依旧用着清冷的目光,寒声道:“我是维护华山。” 第三十五章 众人向着蓬莱馆而去,不神谷中布局复杂,许多设计精巧别致,若细察之,甚至可以发掘出诸多阵眼。想必不神谷并不担心这么多江湖人士入谷会有什么威胁,他们所安排的行馆,皆在阵法之中,一旦情况有异,所有人不过是瓮中之鳖。林长萍观察着四周地势,习惯性地向后扫一眼清点人数,忽然心中一惊,再一次确认了一遍:“刘姑娘……刘姑娘在何处?” 华山弟子面面相觑,被这么一说才发觉,从下船到现在,竟无一人注意刘菱兰已经不见了踪影。林长萍连忙拔剑掉头:“我去找人,其余人跟着英子继续走!” 此处机关密布,刘菱兰要是误入陷阱,简直不敢想象后果如何。林长萍曾让泰岳背负刘正旗之死的耻辱,泰岳为保声誉,选择将他逐出师门,而如今他奉命保护刘菱兰入谷,若连刘菱兰也…… 他不想再想下去,强迫自己收住思绪。林长萍提剑往前,这里已是一处园林,他从方才途经的路线观察,唯有此地所通之处守卫稀少,如果刘菱兰走散,凭她易受惊吓,害怕生人的现状,说不定极有可能躲进此处。 “放开我!” 熟悉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林长萍忙踏风追了上去,唯恐来不及,一剑劈开眼前层层叠叠的青蔓翠木。剑气如排风,直破到数十丈外的湖心,吹皱了一池煦静无波的湖水。几乎在同一时间,只听扇骨一打,一人袍袖过处,凛冽的内力被无声无息地化散在了扇风中。林长萍微一凛神,自空中连发两记气指,把压制刘菱兰的两柄钢刀弹开。 执刀侍卫抵不住力道,趔趄着被震退了数步,不得不放开了刘菱兰。刘菱兰浑身颤抖,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扯下头上的斗笠,她此时已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凝望着前方,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好剑法。”几步外的男子微微一笑,缓缓收拢手中的折扇。他的样貌雅贵至极,清眸湛湛,神肖谪仙,与不神谷的诡谲气氛格格不入。有这般气度的人物,林长萍也曾只见过一人,只不过那一人,并不是当真如仙人般无欲无求。 林长萍料他必定在谷中有一定地位,方才情急破坏了林木,不禁抱拳道:“冒犯了,这位姑娘是我派同行之人,不慎走失误闯园林,还望阁下手下留情。” 那人只略一点头,似乎并不打算追究,他转过身,两边的白衣侍从都井然有序地跟了上去。 “别走……!沈公子!”刘菱兰踉踉跄跄地试图追赶,被后面的侍卫毫不容情地挡了下来。 “刘姑娘?”林长萍试图去搀扶,被刘菱兰用力推开,她拼死挣脱着侍卫的阻拦,大声喊着:“沈公子!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刘菱兰啊!当日在家中,你来武林大会,就住在落霞阁,这些可还记得?菱兰不曾想还能再见你一面,方才只远远瞧见背影,便知是你……沈公子!” 前面人仿佛根本听不到任何动静,刘菱兰被刀剑架得不能动弹,手却还不甘心地向前伸着,她哭得数度哽咽,眼看着人越走越远,绝望般竭力呐喊,凄声说着不要走。林长萍不忍再看,一个点地,纵身跃到了那人面前。 “阁下留步。” 那人停下来,竟没有恼怒,反而饶有趣味地反问了一句:“你便是林长萍?” “是。” “大败直阳宫,被魔教大弟子云华追杀数年的林长萍?” “……不错。” 对方眉眼舒展,笑意更浓了:“轻功极佳,难怪他这么多年都追不上。” 林长萍觉得一丝意外,刘菱兰悲声凄惨,只为求得此人一个留步,但他却无任何可怜之意,反倒说些毫不相干的闲话,虽人如春风,但又隐隐透出一股子彻骨的冷漠,教人胆寒。 “阁下若是方便,可否听一下刘姑娘有何事相告?” “抱歉,在下正要去为一人送药。” “可是……” “强人所难不是义士之举,况且……”他随意地敲了敲扇柄,“我劝林大侠还是回头看一眼刘姑娘。” 林长萍闻言回身,刘菱兰不知何时已经昏倒在地,身边侍卫将刀柄交叉制着她的头颈,地上人一动不动,手指还嵌在土里,在地上抠出深深的指印。 “住手!”他不得不返回扶起刘菱兰,那些侍卫心知不是对手,都兀自让开了。 “若要看医,可来护法殿知会一声,不必客气。” 林长萍抱起刘菱兰,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站在远处,被众人恭谨簇拥着,他绕着扇柄下挂着的一块翠绿玉佩,淡然一笑。 “不神谷左护法,沈雪隐。” 余晖漫漫,从窗外洒进来金色的光线。刘菱兰动了动眼睑,梦中人如雾霭山岚,在睁开眼的时候彻底散去,她心中一阵痛楚,望着陌生的房间,微微侧头,瞧见了坐在一旁,正静静看着她的林长萍。 第35章 对方的目光中透着一层寂然,刘菱兰略一错愕,谨慎地顿了顿,开口道:“林大侠……” 林长萍的声音很平静:“那个人,你认识。” “我……”刘菱兰有些慌乱,“我记忆里有印象……也没有记太清。” “落霞阁,刘府,沈雪隐……难怪见到他有些眼熟。”他自嘲地闭了闭眼睛,“武林大会之时,有一名洛阳公子入住刘府,刘小姐待之殷切,后来刘盟主遇害,你还前去求助。我当时远远尾随,只注意云华在场,身份可疑,没有留心旁人,入了不神谷,更联想不到一名普通富家公子,会与此等神秘之地有关。若非他有意点出,我竟还要继续蠢钝无知下去……” “你并未失忆,为何要装疯卖傻?” “林大侠,你听我解释,我,我并不是……我只是记忆中有此人影像,见到他的时候不受控制,所以……” “是不受控制,还是情难自禁?”林长萍打断她,“刘姑娘,你究竟还要骗我,骗华山,骗这么多受你愚弄的人到何时?” “不,不是……你听我说……!”刘菱兰挣扎着起身,却觉得下腹隐痛,心中一慌,又不由跌坐了回去。她下意识地拉过被角遮掩,这一动作没有逃过林长萍的眼睛,他停了停:“……连日颠簸,大喜大悲,方才已有不神谷的医者来切过脉,你的情况必须休养。要是我早知道……绝不会同意你来不神谷!刘姑娘,我希望能听你亲口说,说完后,便让英子送你回华山。” 刘菱兰听他一番言语,心中死灰了大半,情知事情再也瞒不过,她从榻上起来,几乎是毅然决然地,忽然直挺挺地跪在了林长萍面前:“林大侠……菱兰对不起你……” 这句话仿佛从喉咙深处压抑传来,沙哑得几乎不清晰,刘菱兰跪在他脚下,根本抬不起头来。她欠了这个人太多太多,害他受尽世人冷眼指责,背负悖道骂名,她宁可他辱骂她,大声痛斥她曾犯下的过错,但是林长萍没有,他就像面对一个结痂的,形状丑陋的伤疤一样,除了不堪,早失去了当初承受时的钻心痛楚。 “为什么。”他在岳山上,也是这么问她,他很想知道一句,究竟是为什么。 刘菱兰两手伏地,缓缓磕了一个头:“林大侠……我知道,奢求不了你的原谅,但是……求你别让我回华山,求求你……” “你还想逃避么?难道几个月之后,我们从不神谷返还,你还能用斗篷藏住这腹中的孩子,还守得住一直隐瞒着的诸多秘密?就算你藏得住,林长萍也会说出来,这一切事情,都会如实禀告华山掌门,绝无遗漏。” “不!”刘菱兰摇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晕出深色的水渍,“孩子的事,怎么能……!” 她情绪激动地抬头看向林长萍,一接触到那目光,不禁骤然一凉,心头慢慢沉了下去。刘菱兰颤抖着声音:“你在恨我……?也对,你应该恨我……可是我当时痛失父亲,韦必朝自恃是世伯,全家人都被他所制,我无依无靠,只能任人摆布!我没想害你,可是,可是韦必朝拿全府人的性命要挟,我无路可退,只能那么做!” “就为了武林盟主之位?可我这辈子都不曾想过离开泰岳,你们又何必将人逼迫至此!” “你行得正,不代表别人眼里也是如此。林大侠,你深受父亲器重,武林大会时又大出风头,就算没有韦必朝,也会有其他人想除掉你。本来,他们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但是太乙派得到消息,泰岳掌门王观柏也对你有隙,门派中又有了卢长老把持大局,恐怕会将你逼出来争夺武林盟主。韦必朝急了,集结了混元、火冥、地藏联盟,不曾想天命如此,你师父王掌门在这要紧关头去世了,四派再没有犹豫,终于齐上岳山讨伐,栽赃你是杀害父亲的凶手。韦必朝手中有人质,威胁我出面指认,我……我真的没办法……我想着,你武功高强,总有办法逃走,等下一次武林大会时定下盟主,一切已成定局,他们便不会再想方设法除掉你……!” “然后呢,我就可以隐姓埋名,在山林里安全地过一辈子?” 刘菱兰哑然了,她其实也知道,这个人要的怎可能是苟延残喘的偷生,这些话,也不过是她良心受谴责时,拿来催眠自己的可耻开脱。 林长萍攥紧了拳头,许久才继续问:“那么你为什么装疯?” “一开始,并不是装的……我跟着韦必朝一行人回到太乙,有天晚上,忽然来了一个人。那个人……实在太可怕了,手起刀落,一招就砍下了韦必朝的头!那刀上饮的血,直喷到了我藏身的帘幕上,霎时溅了我满脸……!我在月光中看着他的脸,他在右手上燃起了一小簇火焰,那表情,那动作,就像密道里一样,然后他走过来……!” 刘菱兰没有说下去,但是林长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恐惧了。 是云华,他当初在刘府密道抢夺劫火金丹,还轻而易举地压制了林长萍,给刘菱兰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再次相遇,又近距离目睹他残虐杀人,对当时刚指认完林长萍,心神不宁的刘菱兰来说,无疑是一次强烈的冲击。 “可是后来你清醒过来,也安全在华山,为什么还要扮演疯癫之态?” 刘菱兰垂下眼帘,嘴唇被咬得一阵白,最后,她把手轻轻贴上微隆的小腹,痛苦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我发现了它。” “不会有人相信疯子的话,若我疯了,那些觊觎盟主之位的人,就不会将我视作可利用的筹码。我知道我害了你,可是有了孩子,我不能死,也不能再受制于人,我要保护它,即使……我该为此感到耻辱……!” 刘菱兰的叙述,以及所有联系起来的线索,让林长萍不得不联想到一个猜测。难道云华杀害太乙派韦必朝后,还泯灭人性地侮辱了刘菱兰,致使她疯癫失常,更有了这个难以启齿的秘密。听着这些前因后果,他后悔许多年来手下留情,姑息了魔教恶果,他甚至还曾相信云华有所不为,不至于大奸大恶。这个时候,究竟是刘菱兰害了他,还是他间接害了刘菱兰,都算不清了,他浑身冰凉,心里如空了一般,失去了力气。 刘菱兰仰头看着他:“林大侠,我欠你良多,唯一可以报答的,便是还你清誉。父亲的死,我的确……知道一个线索,但是涉及父亲埋藏多年的身份,本不想告诉旁人,所以才执意来不神谷自己找寻真相。现在,我愿意告诉你,只盼林大侠能担负起它的价值,千万……别让它白费了。” 林长萍胸中什么滋味都有:“你说。” “武林知道我父亲有一枚劫火金丹,可却不知它是从何而来。数年前,我发现了房中的密道,知道了父亲赖金丹为生,一月必服一次续命。每到月初,就会有身着白衣,手执拂尘的人来密道赐药,而父亲,也会领下一个锦囊,里面是一些任务,要杀的人,要整合的势力,皆详列在内。而长期的偷听,也慢慢让我知道了那些人,来自一个叫不神谷的地方,父亲由不神谷的谷主扶持做了武林盟主,替他办事,唯命是从。但是没想到的是,父亲在今年的武林大会上突然倒下,他死了,受了长达二十多日的药毒折磨才得到解脱,虽是猜测,但是除了不神谷,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势力会逼他至此……!” “那沈雪隐是不神谷的左护法,他的事,你也早知道了?” “什么,沈公子是护法?”刘菱兰的神色黯淡了下来,“这样的排场,这样的尊贵,我怎么没想到,竟还冲上去想要留住他,向他求助……我在武林大会前,从未见过沈公子,父亲也应是第一次见,他对那些白衣侍从都很敬畏,却对沈公子这样的护法不甚在意,想必沈公子有意隐瞒了身份,不想教人察觉。” 林长萍沉吟片刻,考虑道:“不神谷中的确有诸多疑点,我想,有必要探一探这个地方。” “林大侠,你……”刘菱兰有些惊喜,他这么说,显然是相信了她,而且愿意去找出刘正旗之死的真相。 “我今晚就去,你不要惊动其他人,我怕他们会冲动,尤其是英子。” “好,好!”刘菱兰又再一次磕头,“大恩大德,菱兰无以为报,只愿以后有帮得上林大侠的地方,就是死了也甘心。” 林长萍扶起她:“你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安心休息吧。” “安胎的药已煎好,就在桌上,林长萍告辞了。” 第三十六章 不神谷地域极广,大大小小的行馆宫殿眼花缭乱,若非要比拟,这里就像一座精致的仙城,有瘴林,有奇花异草,举目都是华丽的紫金色晚霞,时有飞禽啸声划破长空。不过此间最突出的,却是在山雾中若隐若现的一座巨大殿宇,它立于巍峨,肃穆飘渺,仿若最接近天顶的神殿,独有灵圣庄严之感。 这地方,恐怕是不神谷一处机要,若没差错,极有可能会是不神谷谷主的住处所在。林长萍在暗处观察许久,发现这里进出极严,每一个人都有玉牌,还要行净手之礼,他起初想混进白衣侍从的队列里,但是这样行动就会受到限制,他必须得跟着队伍走,而且败露的可能性太大,容易被同列人认出来。 第36章 他想了想,往上一看,还是决定赌一把。 提气跃起,林长萍在空中踩过树梢,只一借力便稳稳翻到殿宇的外壁上,他将内力凝聚在脚下,垂直身体轻功而上。此举固然是冒险的,他虽然脚力好,但是也坚持不了太久,在一轮冲力消失前,只能用手臂快速抓紧墙上的凸起浮雕,身体悬挂在半空稍作喘息,然后再一次凝聚内力,踏壁跃起。足足上了有近三十多丈,他已经不能再把视线往下望去,牢牢盯着上方的一间窗台,一鼓作气,猛地向里面翻了进去。 冷汗湿了满背脊,林长萍喘着气站了起来,仔细巡视了一遍这个房间。 都是药的气味。 他对这种味道已经熟悉进了身体里,曾经司徒绛的袖口,就常常沾着淡淡药香,他只要一嗅到,便会条件反射地想起来,如同一个记忆的烙印。 轻帷拂动,他谨慎地走进里间,刚踩上地毯,就听到机关碰撞的声音,然后底下的地板升了起来,慢慢向上一层移动。林长萍起初一惊,继而马上反应过来,原来这是一处升降装置,这座殿宇这般高,要是徒步行走,不知道要建多少阶台阶,耗费多少体力。头顶一暗,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潮湿的水汽,他不知被传送去了何处,耳边听到远处的水声,药的气味达到了异常浓郁的地步,猜想也许此处是一个人工布置的药池。 “好了,让他救也无妨。”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林长萍隐去了自己的内息,蹑步藏到了一处石壁后,“那人被关在水牢,钥匙你有,想给就给他。” “水牢?那是冰寒之地……谷主,难道你想逼他用劫火金丹?”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林长萍从石缝间望过去,果然是沈雪隐,他半跪在地面对着远处的药池,身后都是一群整整齐齐的白衣执着宫灯。池中坐着的男人由于实在太远,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晰。 “逼他?我这么做了么?”那男人轻轻一笑,音调却听得人毛骨悚然,“雪隐,你来求我这种小事已经很反常了,那地方关着这么多武林人士,每一只蝼蚁都要你来求,你求得过来么?” 武林人士,难道不神谷还囚禁了不少前来的江湖英豪?林长萍在心中默默记下,想来此行不虚,沈雪隐贵为护法,能让他相求的,必定是不神谷谷主了,可惜光线太暗,除了沈雪隐他今日刚见,认出不难,其他的大多辨认困难。 “谷主明鉴,只是右护法尚有利用余地。雪隐很了解他,他为了那个人,别说幻蟾水,再痛楚的蛊毒也掌控不了他。宋庭宣固然死不足惜,但是他毕竟也不是毫无用处,留着他,还尚有些乐趣。” “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杀他。”那男人仿佛注意到了什么,回身掀起一阵水花,然后向后一靠,笑了笑,“看看,先生来了。” 话音落下,林长萍看到在另一侧的机关上,走下来了一个人。距离很远,若不是因为那人一身绛红轻衫,恐怕很难注意到。此人应该也是从方才那间药室上来,若林长萍晚一步,恐怕当时就会暴露形迹。这人听到那不神谷谷主开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不声不响地走向药池,其余人都自发地低头给他让了一条道路。不知怎么的,那人的举手投足,让林长萍不由自主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他不知道他是谁,但是胸腔里却不断渗出来不宁静的情绪,让他觉得非常不安。 哗啦的水声,那人拿了一盒东西下了池子,身上的红纱浮在水面,像散开一张蝉翼。只听什么东西掠过水面,短促的两声水花,好像丝线一般的东西转瞬缠住了那谷主的腕臂,另一端拉在那红衣人的手中,五指张开,挂下来的银针在水纹折射下幽幽发亮。林长萍呼吸一窒,甚至可以听到自己胸口快速跳动起来的声音。像,太像了……无论是这说不清的神态,还是看脉的姿势,可是林长萍知道,司徒绛远在长安,怎么可能出现在不神谷。 也许是忘记了控制好内息,忽然间,那个人好像感受到了什么,视线一抬,远远地从池心处望过来。这目光仿佛将他攫住了,林长萍一动都不能动,他知道自己应该避开,这个人武力不弱,他一人之力敌不过在场三人。但是在理智之上,却有小竹林里无数个日夜从意识里挣扎着逐一淹没他,林长萍还记得滴着雨水的屋檐下,脚边是两条鲜活的游鱼,司徒绛身上沾着略暖的药香味,他在他耳边低语,会皆大欢喜。 一只手从身后猝不及防地按住了他的口鼻,林长萍本能地向后一击,却被他顺势扣住臂膀,一用力将他从石缝处拉了下来。 年轻的脸很快撞进了视线里,林长萍大为惊诧,正想说什么,被徐折缨用眼神示意噤声,然后伸手在他手掌上写: 「水牢,救人。」 徐折缨想必也听到了那谷主的话,知道有相当一部分武林同盟都被不神谷关押了。林长萍不是不清楚,沈雪隐要将钥匙给某个人,他们趁此跟上去营救,是再合适不过的良机。但是,如果他现在走了…… 徐折缨看他犹豫,又望了望远处的药池,继续写道: 「不像你。」 少年人仿佛是在指责他,眼睛里的不满没有掩饰。连内息都掌控不好,无疑是很没有水准的失误,如果不是徐折缨及时将他拉住,也许林长萍此刻已经束手就擒,丢尽华山脸面了。徐折缨判断的没错,就算不去救人,此处也不宜久留,林长萍沉默片刻,冲他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红衣人,那人已经收回了目光,正把银针一根一根扎在谷主的颈后。 不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他们二人退回到药室。林长萍这才开口问徐折缨:“你为什么会来?” “你从院子里出去,我觉得有异,便跟踪了你。” 跟踪……林长萍不由自主地盯向窗口,外面的云雾还在飘荡,近得仿佛触手可及:“你轻功是弱项,这么高的高度根本上不来。” 少年人没接话,那对眸子里写满了自信,仿佛在说,你做得到,我为什么不行。 停顿片刻。“……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连林长萍自己都不一定保证万无一失,就算徐折缨的确注意到了自身的不足,勤加修炼,可毕竟只是速成,性命只有一次,岂能为了跟踪这种事情来赌博。 “危险,你方才便不危险?”徐折缨想起他当时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有些嘲讽,从未见过那样的林长萍,他以为,那个人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林长萍见他不肯让步:“我不管你之前如何,但是现在返回,必须由我送下去。” 徐折缨脸色一沉:“你不相信我?” “这是命令。” “……” 两个人的负担自然比先前艰难,好在下去比上来容易,林长萍落到树上,放下背上的徐折缨,少年人已经因为丢脸神色极其难看,肤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堵得不轻。 “以后还跟么。”林长萍问他。 徐折缨瞪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又不甘地垂了下去,咬牙道:“……不跟了。” 第三十七章 本打算先于蔽处躲避,待沈雪隐出来,再伺机跟踪潜入不神谷的牢房。但是等了一会儿,林长萍却似乎看到了一个人。那人身量修长,站的位置与这座殿宇隔了些距离,视线向此处频频望过来,明显关注着门口的动静。他仔细瞧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个人也有些似曾相识,但这种感觉与方才不同,他对应不起记忆里匹配的人物。徐折缨看林长萍神色凝重,以为是遇上敌手:“怎么,他是谁?” 林长萍摇了摇头,看那人轮廓气度,多半应是武林盟中哪派弟子,可是不神谷谷主不是不屑接见江湖人么,况且此人的举止除了焦急竟毫无戒备,似乎过于自然了。 然而没有等林长萍疑惑太久,沈雪隐从殿宇中出来,很快给了他答案。只见沈护法向那名男子走去,对方也没有犹疑,快步迎了上去,两人只交谈了短暂片刻,那人便接过一物,转身而去,几步之外一个点地,施展轻功没入了瘴林深处的雾霭中。 “追。”林长萍低声下令,树梢上遂只余下数片树叶晃动的残影。 原来他就是他们要等的人,不神谷的右护法。林长萍他们不敢追太紧,却也因为瘴林雾浓,又不好落得太后,所幸徐折缨耳力极佳,听声辨位不失追路。二人连行好几里,天色已大暗了,四周皆是浓重的湿气,徐折缨的体力渐渐跟不上,林长萍感觉身后不对,连忙在树干上一踏,折返了几步,落到地上。 “英子,”他探了探徐折缨的脉象,“这瘴气之毒不宜多吸,你还撑得住么?” 徐折缨咳嗽了数声,看到林长萍气息平稳,内力清淳,不禁心中一阵窒闷,难道自己跟他之间的距离,真的差这么多么。徐折缨曾因为陵都一战败给林长萍,下定决心勤练轻功脚力,回华山之后没有一日落下功课。明明他也同样可以翻越空中高楼,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感到了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 第37章 少年人的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林长萍一愣,朝夕相处下来,他多少知道徐折缨的脾气,这后辈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但素来心直口快,唯独到了生气时候,反而不爱表达。此时想发作又不好发作的样子,明显是恼了,恐怕他是担心追丢了人,而体力却还跟不上,自己在跟自己过不去。 “不必急,追不上他也无妨,既然知道此处,我们慢慢找便是。” 徐折缨敛起眉:“不用管我,他能带路还有钥匙,不要浪费机会。” “若我走了,你在这种地方待着还能有活路么?”林长萍道,“况且,我耳力不及你,我一人去追,也无甚用处。” 这话把对方的毛一下捋顺了,徐折缨也不知林长萍是不是碰巧,他似乎总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而且从来不会正面说出来。 林长萍却仍兀自说着:“我有一套心法利于调息护心,你且记下,掌握要领便能抵挡此处瘴气。” “心法,”徐折缨顿了顿,“泰岳心法?” “……是。” 每每提到泰岳,林长萍的表情都不会释然。他被泰岳影响至深,即使转投别派,骨子里依然有着无法抹去的痕迹,如今他任职华山派纯钧长老,只要每一次这种痕迹显露出来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还不够忠诚。徐折缨慢慢地,已经不愿再看到他那种自责的眼神,华山跟他……都没有错,所以,别再对着我愧疚。 “好,我练。” 他看着那人有些意外的表情:“我只是想追上那人罢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难得徐折缨不介意这是别派武功,林长萍忙口授道:“共十六句,你听好……” 中途耽搁,他们跟丢了人,却来对了地方。 冲破迷雾,很快就看到一条人为踩踏出来的泥路,沿着此径走到底,便出现了一个玄铁浇注的牢门入口。门口的四个守卫皆戴着獠牙鬼面,一身墨黑上银白的几处,皆是锋利歹毒的暗器。林长萍与徐折缨对视一眼,一齐从树丛中跃起,左右两面快速包抄,瞬身到几名守卫后一记重击,四人皆应声倒地。 牢门是开着的,想必是那右护法心系要事,打开之后太过匆忙没顾及上。林长萍四下看了看,好在此地潮湿,角落处有不少湿润的残泥,他蹲下去用手挖了两手心下来,示意徐折缨把门锁上的钥匙拿下来。 徐折缨马上懂了,利用泥巴的湿度,可以把钥匙的形状拓下来,如此一来,即使他们这次不成功,还可以有机会等合理筹划之后再来营救。“我有匣子。”徐折缨解下腰间的一个扁玉匣,把印有正反两面钥匙形状的泥块放进其中。 林长萍笑道:“要是会华山的凝冰掌,也许便能固型了,现在只得磕碰小心。” “我目前尚在初级,还不能炼水成冰,但粗略的固型也许尚可。”徐折缨解开袖绳,两手交错合掌而过,手臂上顿时寒气四溢,血管呈现青紫色的突起,他扣住玉匣猛然十指一收,就有一些冰晶渗在泥层表面,虽然冷寒之力尚不强,但的确固定住了泥土的形状。 凝冰掌……林长萍没想到李震山的独门绝技居然传授给了徐折缨,而且这少年的确天资卓绝,平心而论,若是林长萍自己去学习,没有一二载是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的,而对方却仅仅是学习了数月而已。早晚不出几年,徐折缨必然会在武林中声名大噪,为华山稳固地位,李震山既然对他给予了如此厚望,又为何还要冒风险来拉拢自己?难道泰岳与朝廷的靠拢关系,真的危险至此,让李震山等不及徐折缨的成长,不得不做必要的准备。 卢岱,你究竟想利用泰岳做什么…… 少年人没有注意到这套掌法引起了林长萍的思虑,他甚至都一时忘记掌门对凝冰掌有过交代,不许他在人前轻易使用。“我听到前方有水声,”徐折缨对成功的接近一向带着兴奋的追击欲,“也许关押地点不远,那里就是水牢也说不定。” 林长萍收回思绪:“……好,去看看。” 还未接近几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阵渗透弥漫的冷寒,正从脚底缓缓攀爬过来,越往里走去,这种冰窖一般的感觉则更加刺骨。纵使林长萍素来体热,又有内力护体,也觉得这水牢不宜久留,若是武林人被困于此,恐怕时日久远之后多半要成废人。他看了看徐折缨,还好对方年轻气血旺,又有凝冰掌的内力,脸色还比自己好些。 “掌门……” 一道喑哑的声音响起,这嗓音十分压抑,仿若有千万种情绪堵在其中。有人。徐折缨马上机警地退后一避,躲进石壁的角落里,随后林长萍也藏了起来,不过他的视线一直伸向那远处的冰池中,神色有些难以置信。 直阳宫大弟子云华,他怎么,竟会是不神谷的右护法? 那身墨竹衣衫这一路追踪林长萍不会看错,也难怪这身影轮廓让他觉得隐隐熟悉。除了云华,的确少有人明明身为魔教教徒,却还有名门正派的伪装外皮。云华就是不神谷的右护法,而从刘菱兰的证词中,正是云华杀了太乙派掌门韦必朝,他背后的势力必然已是不神谷无疑了。除了武林盟主刘正旗,又有一个门派牵涉进了不神谷的线索里,直阳宫与不神谷,还有罩阳神功,到底有什么关联? “掌门,云华来了。” 他那么说着,从池子中抱出了一个人,这个人一身湿透红衣,身上结满冰渣,漆黑的头发紧紧贴着头皮,衬着一张脸更加犹如翳着一层死灰般的青白。 凤尧,直阳宫掌门凤尧! 林长萍后退一步,他根本不敢相信,让武林盟这么多年一直投鼠忌器的人物,居然会快冻死在不神谷的水牢中。他很小的时候就听长老们描绘罩阳神功的残虐与血腥,他知道现任魔头凤尧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祸首。在十五岁的那一年,他踏上直阳宫,凤尧为了徒弟心有顾忌,硬接他一招九天游龙剑,致使重伤收场,而林长萍就此一战成名。他以为再次相遇,必然是以一场真刀真剑的复仇较量开始,却不想昔日丝毫不敢轻视懈怠的大敌,今朝却沦落于此,甚至,是囚于他曾保护过的徒弟的势力下。 凤尧与不神谷不是同盟,也就是说,云华背叛了他。 徐折缨起初听到云华二字,还不觉得什么,但见到林长萍神色变化,仔细一想,也马上猜到了此人是魔教大弟子云华。他称呼那红衣人为掌门……莫不是,这毫无反击之力的半死之人,竟是魔教魔头,凤尧? 怎么可能,凤尧岂会如此孱弱,他可是当初让林长萍扬名立万的敌手。徐折缨虽未经历过那时罩阳神功的辉煌,但在他眼中,林长萍是足够强的,以林长萍的标准来衡量,魔头也不应该只是如此器量。 但还未等他确认,云华却做出了一个让他惊愕的举动。 他亲了那人…… 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触到额头,那种痛惜的哀恸却强烈得让徐折缨近乎震动。两个男人,还是师徒关系在伦常之内,一方对另一方,竟然怀有爱情……他年纪不大,又从来只追求武道,这种感情在他心里根本只有模糊的概念,他下意识望向林长萍,对方没有因为这个悖德的举动显露惊诧,他反而没有在意这一点,只是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云华抱着那红衣人,最终消失在入口。 徐折缨仿佛,又见到了那个不似往日的林长萍,这一次他莫名地觉得,林长萍的眼神,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第三十八章 冰池的后面,是一整片隔绝天日的牢房,如果外面还尚有亮光,那么这里就除了微弱的灯烛光线,其余全部没入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徐折缨取下牢门外的火把,用烛芯借了火种过来,顿时一片升起来的亮度里,可以模糊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挤在两侧的囚室中,一路下去望不到底。 寂静得只有偶尔滴下来的水声,徐折缨与林长萍一边走,一边用火把照向囚室里的人脸。 “很奇怪,为什么他们注意不到火光?” 林长萍想了想:“他们应该被封住了五感,也许是中了毒,也有可能是被下了蛊,暂时听不到也看不到。” “那不就是如活死人一般痛苦?”徐折缨皱眉,“……这是混元派……还有崆峒派……” 这些人都被锁链拷着,毫无章法地被堆在一起,身边有完全陌生的脸孔,也有曾经在武林大会中位列前百的英雄。林长萍看到有些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应该是被关押了超过半年以上,不神谷将所有囚徒都糅杂在一起,任他们在黑暗中自生自灭,消磨生存意志,也难怪会让人丧失斗志,被药物侵蚀掉五感。 忽然之间,徐折缨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屏息细听,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一下又一下磨到铁栅栏。林长萍也听到了,拿火把往前一照,就看到一张惨白的脸紧紧嵌在栅栏之间,正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干瘦的手臂不断地向前伸着,指甲离他的脖子不过咫尺距离。 第38章 “!”徐折缨用剑鞘快速打开那只手,把林长萍往后推了一把,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痛呼一声,将手颤颤巍巍地收了回去。 “你是谁!” “英子等等!”林长萍举着火把上前一步,仔细端详了一眼那人的衣着,“你是……北遥派的秦贺,秦道长?” 秦贺听到来人竟熟悉他,死寂的眼睛终于有一丝光彩,他艰难地从喉咙口发声:“你们……不是不神谷的守卫……难道……是江湖中人……?” 徐折缨看了看林长萍,此人的视力原来还未恢复,方才是凭着内力察觉有人,所以试图袭击。北遥秦贺,徐折缨略有耳闻,是一位宁折不弯,极有血性的道长,他在被药物折磨的情况下,还能保留一丝清明,实属不易。 “秦道长,我二人是华山派的,在下徐折缨,探入此牢是想救其余人出去。” “华山……好……”秦贺叹了口气,“可惜,老朽身中蛊毒……恐怕,出不了这牢笼……即使走了……也无法活命……” “是何种蛊毒,道长可曾参透?”林长萍问道,“以及,不知这里共有哪些门派,分布何处,能否一同救出?” “应是……不神谷的,独门蛊毒……其他门派,皆是……不服从于不神谷,在下船时……便被关押了……至于多少人,分布何处……牢中昏暗,实难分辨……”秦贺好不容易说完这些话,声音模模糊糊,已是尽力了,他咳嗽数声,“这位侠士……你的声音……有些熟悉,敢问……咳咳……是华山中的哪位弟子?” 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看来秦贺有些谨慎,只是林长萍无言以对,他若说出自己是谁,恐怕秦贺宁可自杀也不会让其营救。 “在下……资历尚浅,姓名不值一提,秦道长岂会识得我这样的小辈,怕是记错了。” 秦贺摇摇头,像是并不赞同他的说法:“侠义心肠……思虑周全……不必自鄙,必成……大器。” 侠义。这个词,林长萍曾经无数次受之,在大大小小的场合,他已经麻木得只会接上下一句的“岂敢”与“过奖”。后来,等他被褪去了泰岳首座弟子的光环,他再没听到过这类词。“侠”变成了虚伪,“义”变成了冷血,以至于他对过去的自己也产生了怀疑,曾经被冠以侠义之名的林长萍,是不是仅仅是因为他是泰岳掌门王观柏的弟子。 然而,看不见他的秦贺,却给了他自那之后的惟一一次的肯定。 林长萍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秦贺因为中蛊,自知无法离开此地,劝告徐折缨他们先行离开,不要因此打草惊蛇。徐折缨不甘就此折返,追问是否蛊毒解去,就有营救可能,秦贺道,不神谷中有一座六重殿,曾听守卫提起过,若解药在那里,说不定可以让众人脱难。 六重殿,林长萍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想,他抱拳道:“好,我们这就暂退,秦道长多加保重,他日必将救出诸位。” 一番来去,回到蓬莱馆,已经是入夜了,天空的颜色暗中透着蓝,蓝中又泛紫,衬着满天繁星,瑰丽至极。几名华山弟子都站在行馆外,估计他们见不着林长萍与徐折缨,已经出来找过一圈了,但是不神谷岂是这么方便找人的,此时等在门口,想必是受到不少阻力,只能在原地驻守。他们远远看到徐折缨,都招呼起来:“英子!看,是英子!” “你去哪儿了?”年长的弟子叫张有源,气得不行,“知不知道几个师兄找了几回,还同守卫差点打上了,回去告诉掌门,看怎么收拾你!” “你别讨骂了,掌门舍得收拾他?只怕要怪你没盯紧这混球。” 几人把徐折缨连说带骂地训了一顿,抬头看到后面的林长萍,气氛一下就变得比较疏远。 “纯钧长老。”“长老。” 林长萍点点头。 有九鼎长老顶着,他们就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之前的去向了。正不知如何收场,只听老远有人喊了一声:“诶张兄!” 张有源一抬头,看清来人后刚咧了半张嘴,忽然就僵在了原地。他偷眼瞧了瞧林长萍,觉得早知如此,还是不站在门口等人为好。 来的是泰岳派,应该是才刚到,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疲态。领头的弟子正是方晏,他现在身为泰岳掌门的座下弟子,出任不神谷的任务不足为奇,一袭泰岳首座弟子的剑袍,是曾经林长萍最为熟悉的装束。 林长萍转过身来,正好与方晏的目光一接触,对方的表情霎时震惊得仿佛见到了鬼一般。 刚才打招呼的那名泰岳弟子也愣住了,下意识说了句:“林师兄……?”被旁边人低斥了一句:“什么林师兄,谁是你林师兄。” 话虽如此,但是所有人还是都望向了林长萍,昔日的同门手足,朝夕相处的情谊,再度相见,却不知一切已改变了多少,短短数月,物是人非,此情此景实为讽刺。其实凭着林长萍的衣着配饰,也可以看出这已然是华山的风格,曾经泰岳中备受敬重的师兄,转眼间已经变节投入华山门下,两路人马彼此相觑,都觉得气氛异常微妙。 方晏先开了口:“你……怎么会在不神谷?” 林长萍避开那些熟悉的目光,道:“奉李掌门之命,带领华山弟子来赴中秋献祭之约。” “你是华山弟子了?” “在下华山派纯钧长老。” 此言一出,无疑又是一次惊疑。九鼎长老,华山派收服了林长萍,他离开泰岳,可真是彻彻底底。怪不得这次华山人都看起来颇有底气,几名泰岳年长弟子尤其看不惯徐折缨,觉得他在人群中倨傲非常,多了一个林长萍,面对泰岳派,华山倒狂气了。 方晏也感受到门派中人对林长萍的介意,冷笑道:“不神谷中,纯钧长老可曾见到什么人?” 林长萍想到水牢境况,不确定泰岳知道几分,只道:“同泰岳派一样,我派也不过初来乍到。” 好一个我派!一名泰岳弟子哼了一声,忍无可忍直接越过华山等人拂袖而去,他这一举动,余下的数人都没有落下,纷纷紧随其离开。在他们看来,林长萍背叛泰岳本来就是桩不光彩的丑闻,如今他还正大光明代表了华山,叫泰岳颜面何存? “失礼了,纯钧长老,”方晏朝他笑了笑:“我派弟子耿直,见不得些不义言行,还望勿要怪罪。” “……” “泰岳先行告辞。” 会面短暂,脚步远去后,场面随之安静了下来,林长萍轻舒一口气,方才的紧绷总算得以松懈。他不是没想过在不神谷中碰到泰岳的可能,只是没料到这可能来的这么快,快得几乎让他措手不及。华山的气势不能因他有损,但他又不想对泰岳太过薄冷,几句话下来,林长萍心中并不好受。 他转过头,看到灯影下站着的华山弟子,他们也都看着他,站在林长萍的对面。 徐折缨不知什么滋味,他知道林长萍在意什么,希望什么,也许是相处得久了,那个人慢慢变得不再那么难看透。林长萍被孤立在所有人之外,甚至已经因为习惯,不会显露任何的不适应,但那并不代表这种感觉不存在。 空白中,有一个人尝试着开了口。 “长老,进屋吧。” 停了停,另一个也生硬地接上:“就,就是啊,蚊子这么多。” 这句词套得实在太别扭,本来只是想缓和尴尬气氛便足够,没想到猝不及防地把众人都逗乐了,连徐折缨都忍不住抽了下面部神经,气得那弟子脸涨得通红:“笑什么笑!你们没被咬?真是……!” “王师兄,你差不多可以了。” “诶你这……!我不是没话找话,真有蚊子,不信你看我手上!” “行行行……” “什么态度?想比剑是不是,边上小树林走一个!” 众人哄闹,方才各异的情绪全都被一扫而空。林长萍笑着摇了摇头:“好吧,都进屋吧。” 第三十九章 水牢之境,林长萍绘制了一张粗略的路线图,一边指示,一边向其余人阐述。这几位华山弟子是李震山特意挑选出来的得力弟子,皆深晓大义,服从命令,明白事情来龙去脉之后,没有一人反对这横生出来的营救。虽然李震山嘱咐过不要节外生枝,华山也没有义务去保全其他门派,但是众人仍很快参与了讨论,对布局计划各抒己见。 “当务之急还是解蛊。不过,我们私自行动,掌门那边……” “无妨,若有办法,我会尽量去信告知。”林长萍放下笔,“而且除了最后的营救,不宜行动太多人,解药之事,我一人足够。诸位主要还是观察罩阳神功的动向,以使命为重。” 信多半是送不出去的,他这么说,等于是揽下了责任,其他人也不能反驳。秦贺已经给了线索,六重殿中应有解药存在。林长萍之前与徐折缨去的殿宇,恢宏壮观,进出亦守卫森严,若没猜错,那殿宇就是六重殿无疑。 第39章 “那么我也去。”徐折缨道,“我既然去探过一次,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林长萍顿了顿,还是妥协了:“……好吧,明天晚上,我与英子同去,其余人静待消息。” 末了,众人各自回房,徐折缨与林长萍在最后。少年人在廊灯下看向他,林长萍没有以往的沉郁,从方才讨论时候起,他指挥若定,稳中求进,眉宇间的自信无法被消磨去。他在聆听旁人想法时,中途不会打断对方,这些细节恐怕是不知多少次的历练养成的习惯。徐折缨想,若还在华山,还处于那种跟风的敌视氛围里,他不会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林长萍,同理,今天这些师兄们也是一样。 走了一会儿,林长萍很快注意到了,回过头来,在灯影下呈现一段昏黄的轮廓:“怎么了?” 徐折缨抿了下唇线,还是说了:“总觉得,你有些高兴?” 林长萍笑起来:“也许吧。” 被大家接受,信赖,他觉得很高兴。 林长萍没有对徐折缨掩饰,不知是不是情绪能感染人,少年人面对着那坦诚望向自己的眼神,瞳孔中一晃又一晃的光影浮掠,觉得胸口有些怪异的紧。 「英子,你晓得当初林长萍来华山,李师姐是怎么迷上他的?」 「听说啊,只是对她笑了一笑!」 「……无聊。」 怎么可能,又不是傻子。 到了次日夜间,二人再探六重殿。这次在黑暗中轻功攀爬,难度要大上许多,中途徐折缨险些抓空了支撑物,被林长萍赶紧拉住,他好像有些不自在,站稳之后马上连上了好几层,把林长萍甩在了身后。 徐折缨年纪小,有些脾气林长萍也不太在意,脚下运功,继续跟了上去。之前误打误撞进的药室,这次仍旧没有闭窗,林长萍他们轻易翻了进去,只见屋子里一片昏暗,没有点灯,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还没有平息下来的喘气声。 两人取出火芯,在黑暗中摸索着打亮,四周都是一排排的雕木架子,无数瓶瓶罐罐在上面摆放整齐。林长萍曾经耳濡目染过,知道蛊毒的解药一般不会是淬炼的药丸,而会是些特别的带有气味的药引。这里唯一在散发气味的,是屋子最末的坐榻上,一盏飘散淡烟的金鼎。 徐折缨调动避毒心法,靠近着走到旁边,把手上的照明火小心地搁到桌案上。这时一阵劲风突来,打开的窗户被快速阖上,外面的月光立时暗去,屋子里顿时比刚才漆黑甚许。 “小心!”林长萍忙出掌去毁坏窗栓,但这不知是何种材料,竟然一时之间纹丝不动。他试图再度运气,忽然之间双腿无力,脚下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撞着身后的木架身不由己地倒了下去。 徐折缨也察觉到了异样,掌心运风,一下扇灭了金鼎中燃烧着的火星,却听到林长萍艰难阻了声不可,接着一种更为浓烈的香气,从熄灭的残骸中幽幽地散开来。 下腹慢慢发热,焦灼中一时口干舌燥。徐折缨大感不好,这毒药催情之力极强,才不过一会儿工夫,心跳就已经快得让他不受控制。他连忙盘腿运功,心中默念当日林长萍教他的心法,再催动凝冰掌的内力,竭力平息躁动起来的异样情|欲。 许久过去,徐折缨才觉得有所缓和,他撑着榻沿站起来,找了一会儿,却发现林长萍蜷缩着身体,满头大汗,呼吸急促着,表情十分痛苦。 怎么会这样。徐折缨难以置信,林长萍内力比自己深厚,而且又有泰岳的调息心法,没道理自己能够克制的毒,他林长萍却做不到。 “你忍一下,我给你传功。”徐折缨扶起他,却被对方挣扎着避开,嘴里模糊地说着走远些。 “开什么玩笑,想死在这里么!”徐折缨拖着他撑到榻上,刚刚扶起肩膀推掌,就被林长萍勉强躲开,仿佛烫到了什么一样,死死咬着下唇把额头紧贴上墙壁。徐折缨不知道,林长萍曾经依赖过错神水,虽然强制戒断过一段时间,可药瘾已经入骨侵髓,此时碰到这催情毒,根本不能招架。 “你……别管我……”林长萍自知撑不了多久,只得勉强给自己按了一个穴道,“先找……找出路……” 徐折缨看着他颤抖的程度,也知道这时候不能碰他了。那人的睫毛上都是汗水,湿漉漉绞在一起,低下的脖颈上,可以看到衣领里的两枚浅色的痣。徐折缨后退两步,慌乱地转过头,在屋子里找起出路。 记得当时明明有两处机关可以通向药池,可是这次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一边不安地施放凝冰寒气,一边强迫自己不要回过头去。不知过了多久,徐折缨丝毫没有感到那股惑人心智的香气有消褪的迹象,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晃过那个灯影下的笑容,他起伏着胸腔,豁出去般倏地转过身,林长萍已经散了意识,瘫倒在了坐榻角落。 还好……松了一口气,徐折缨走过去,试图用手心疏导些内力,刚抬起手臂,却看到发抖着的那个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近距离下,都可以感觉到那具躯体发烫的热度。难以形容这种浸没意识的感觉,徐折缨有一段时间的空白,之后的鬼使神差,连他自己都不敢思考。 不远外,司徒绛正穿过几扇竹编的窗扇施施然而来,他在药室中布下的陷阱,足够那些偷窥者吃够苦头了。他昨日在药池发觉有人藏匿暗处,料定必然是那些迂腐江湖人在做愚蠢的跟踪行径,他虽不喜欢不神谷,却也同样讨厌武林,掐指一算那些蠢人必会再来,就索性喂他们几烟春|药闻闻,让那些古板的大侠们尝尝什么才叫销魂蚀骨的滋味。 司徒医仙越想越趣味,这等场面不容错过,他来到门口站定,随意地把机关一拉,之前连条缝都没有的墙壁,刹那间从中部慢慢打开。 屋里的焦火味一闻便知,一个年轻人俯身吻着一个年长几岁的男人,那男人动情地发着抖,耳朵处的皮肤淡淡地泛红,他微蹙着眉,表情强烈刺激着观感,你要说他没在回应对方,除非他司徒绛瞎了眼! 第四十章 腹中霎时怒火急炽,司徒绛挥袖一削,屋内仅有的暧昧亮光被瞬间切灭。徐折缨睁开眼,感觉到骤然大盛的杀气快速袭来,一个回身抽出剑,条件反射地挡了三招。对方的身法十分诡异,毒辣程度简直不能用常理度之,徐折缨好几次都感到冰凉的暗器擦过眼睛、咽喉,若是一招没有接上,必然被挖去双眼,见血封喉。 交手不过十招,只听“咔”得一声,徐折缨的手腕被横折了一脚,手上的兵器裂成数段。司徒绛一掌扇过去,十把毒针准确无误地扎进徐折缨的腹部,强大的冲力将他震到墙上,立时听到清晰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小气如司徒医仙,谁碰了点他的藏品都不会让人活命,更何况现在被动的是林长萍,他恨不得在对方身上扎上千百个窟窿,日日夜夜泡在腐水罐子里喂毒蛇!然而待他毒镖过去,势要取徐折缨双眼,却忽听砰得一声,毒镖射偏了角度,一把剑鞘落到了地上,月光下,在地上溅上了两滴深色的液体。 林长萍松开剑刃,痛感随着温热的血在手心慢慢明晰,他喘着气大喊:“你快走!” 司徒绛眼皮一跳,气得眼睛都要冒火了。当着他的面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白脸逃命,林长萍以为自己是谁,敢这么光明正大给自己戴绿帽子!徐折缨感觉到对面更为汹涌的真气,以为对方要转而攻击林长萍,连忙咬牙拔去银针,一跃身挡在林长萍面前。然而,他内伤极重,运气便被激得吐了血,强撑着点住穴道,寒声道:“不许动他。” 司徒绛已经气疯了:“你以为他是谁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对本医说这句话!” 他本来不想暴露身份,毕竟司徒绛待在不神谷的理由有些没面子,但是此时此刻再让他咽下不说,简直在践踏他的尊严!司徒医仙知道,林长萍对自己不是没感情,他若是知晓自己目睹了这种场面,必定愧疚难堪,司徒绛就是要让他不能自处,越羞愧越好! 但医仙却想不到,林长萍中了他引以为傲的催情烈香,意识都是飘散,出手接招也不过是因为用利刃刺激痛感暂得一丝清明,现在黑暗中生死攸关,哪里还想得到对方是故人。林长萍又用力握了握已经血肉模糊的手心,艰难道:“不知……阁下是谁……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可否放我的同门……一条生路?” 我们……!连他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才不过分开多少日子,可见林长萍跟那华山的臭小子厮混成什么模样了!要换了以前,司徒绛绝对能顺手把背叛他的贱人一指头捅穿,但是他现在手痒得不行,气却还硬生生堵着,打坏了再也没有第二个,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唯一明白了的事。 趁着对方迟疑,林长萍小声在徐折缨背后道:“听好……隔壁应有一间有窗的房间,之前攀爬看到相距不远,就从那里逃……” 徐折缨刚想说不,一张嘴却被塞进一颗药丸,林长萍排掌聚气,用尽全身内力只此一搏,左手运功击向司徒绛,右手则将徐折缨推力送出门外。石壁迅速阖上,司徒绛没料到会落此一招,差点被林长萍削到肩膀,黑暗中他反手擒住林长萍,另一只手两指一夹,接到了被他割下的,一缕飘然落下的鬓发。 第40章 就如他们初见时一样。 一时间,心里仿佛陷进去一块,司徒绛压低声音:“信不信,我卸下这条臂膀。” 林长萍皱了皱眉,这句话十分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只是他此时好不容易送走了徐折缨,心中如释重负,后果如何也不在乎了:“要杀要剐,随你。” “这可是你说的。”对方笑了一笑,丢了一个火芯进金鼎中,暖烟再度飘溢。甜香而过,林长萍晃了一晃,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 “我现在就让你记起来,你究竟是谁的东西。” 【灭灯】 第四十一章 天幕由蓝泛白,夏天的清晨亮得快,蓬莱馆外,终于远远走来一个身影。 “是纯钧长老!” “长老你没事吧!” 门口的两名守卫弟子一夜未睡,好不容易看到林长萍,忙急着迎了上去。他们昨夜本就觉得心神不宁,没想到听到敲门声,打开来一看居然是倒在地上,几乎是爬着回来的徐折缨。他腹部被毒针刺中,还有几个断掉的针头嵌在皮肉里,周遭的颜色紫黑一片,更不用说内伤入肺腑,已经说不出话了。几个弟子七手八脚地要扶他进屋,徐折缨却怎么都不肯,手攥着他们的裤腿,竭尽力气往门外扯。僵持半天有个弟子懂了,问他是不是让他们去救纯钧长老,徐折缨忍着满嘴的血,点了点头。 “英子回来了么,”林长萍看他们等在门口,便知道情况不好,“他伤势如何?” “中毒极深,好在他好像有先服下什么药,毒性被抑制了。几名师兄试图给他疗伤,可惜内力镇不住他,担心英子会真气紊乱,现在都不敢动。” 没想到司徒绛的护心丹都制不住这针毒,林长萍快步越过他们:“我来。” 十几个华山弟子都在屋内守着,见到林长萍回来心里总算有了点底气,急急忙忙地全给他让开位置。林长萍来到榻前,徐折缨满头是汗,脸上笼着一层暗色,嘴唇干裂着,已是剧毒之症。司徒绛是真的下了杀手,甚至是比单单让一个人死去,还要毒辣得多。 “对不起,英子。”林长萍扶起床上的徐折缨,自己坐到其后,一只手撑着徐折缨的肩膀,另一只手一翻掌,用力把真气从背后送了进去。 林长萍的内力淳厚得多,很快压下了徐折缨体内蹿涌的毒气,他用手指点了其背后的穴道,又一次运气,这一次徐折缨身上的布料都被具象化的真气气流吹出褶皱,硬生生地让少年人徐徐睁开了眼睛。 在场的人都惊得说不出话了,一方面是林长萍的内力大大超出了他们的估量范围,另一方面,他这种不吝惜真气的程度,说要把功力折给徐折缨都不为过。这种事情,恐怕全华山只有以后想培养继承人的李震山才做得到了。 “是……你……?”徐折缨动不了,但是他感觉得到。 “别说话,”林长萍没有停下,“听好,调动心法,护住心脉,我传功给你,你只要将它用心法化去,便能留为几用了。” “不……我不要……你的功力。” “镇压毒素需要内力,这是命令。” 又是一记直送进来的清淳真气,如果徐折缨不接受,那么它们只能被持续耗费,除非林长萍自己停止。 你真是,太狡猾了……少年人痛苦地想着,最终调动心法,将那些温暖的力量慢慢化解在了体内。 半日过去,徐折缨脱离了危险,几个师兄替他擦了汗掖上被角,不由自主地将一颗悬心落了地。他们各自扇了扇风,感慨到底掌门要派林长萍前来,要换了其他人,遇上这种情况,就是把他们所有人的功力加在一起,徐折缨都不一定救得过来。以前和泰岳一同遇险,也是因为有林长萍,泰岳上下都十分镇静,对他信赖非常,那个人的确担得起。 “诶,长老呢?”忽然想起来似的,有人问道。 “好像……已经回房了?” 长廊下,林长萍略为吃力地推开门,他一时耗损太多,终究有些撑不住,怕被同门看出来便兀自离开了。正刚刚转身关上门,一道身影忽然从眼前掠过,他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出手,只见对方将他整个人抱住绕了半圈,一下抵在了木门上。 “谁允许你偷偷走的?”司徒医仙正打算兴师问罪地朝他嘴上咬上一口,却忽然顿了顿,“你脸色怎么了?” 林长萍看清来人,眉头就皱起来,沉声道:“解药呢。” 司徒绛没料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一时没有绕过来,等想到缘由之后气得一松手放开他,冷笑道:“我昨夜不是替你解毒了么,怎么,你觉得不够尽兴,还想再要?” 对方置若罔闻,依旧冷漠地望着他:“他跟你无冤无仇,请先生交出解药。” “呵!先生,你昨夜可不是这么叫的。林长萍,究竟是你自欺欺人还是我看错你,那些不相干的人都值得你这样,那时却由得我走!你要真这么在乎那小崽子中毒,昨夜抱着本医的时候怎么不一剑捅死我?天亮才脱身回去,尸体都死透了吧!” 林长萍握紧拳头,司徒绛没有说错,他心里正是愧极,为司徒绛打伤徐折缨而愧疚,也为自己难以控制情绪没有及时回来救人而愧疚。他以为自己可以释然得很好,华山是新的寄托,为华山效力是他应尽的职责,但是毫无准备地,他又与司徒绛相遇,那一刻,他想不起来华山,想不起来职责,他的脑子里都是小竹林,连绵不断的雨,岳山的山脊,甚至还有那只未完成的药篓。 “是,我害了英子,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救他。” 司徒绛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传功力给他了?” 那个人一个细微的迟疑表情,已经显示了事实。 “你居然把功力都传给他!你简直……!”传功是什么代价,这可是最快速自损的方式,越是内力深厚的人越不会去轻易使用此法,九成散去废人一个,十成皆去命不久矣,大罗神仙都救不了。就算是救自己亲娘亲老子都还得想想,他徐折缨是什么人,林长萍说传就传了,那么多年辛苦积攒的功力,又不是白捡的。司徒医仙懊恼得肠子都青了,他那时候怎么不直接用手把那崽子当场掐死,林长萍还问他要什么解药,他恨不得徐折缨立刻就死! 司徒绛一掌擒住林长萍的手腕,快速点了一个穴道,对方就僵在原地,不能动弹了。“先警告你,你要用这去救他,本医马上就毒死全馆的人,说到做到!”说完这句前提,他打开林长萍的手心,掌心相贴,竟提气将自己的内力送了进去。 真气凛冽,气流吹得身后的门板都在细微地响动。林长萍身体受制,只能被动吸入司徒绛的功力,他现在知道徐折缨的不甘心了,想喊停也喊不了,眼睁睁看着司徒绛在收手时皱了皱眉,转手点开林长萍的穴道,最后摇晃着后退一步,仰头咽了三颗金色的药丸。 “你怎么样?”林长萍一能行动便马上扶住他,怕破坏他内息平衡,动也不敢动。 医仙喘着气,眼角瞥到那人满脸焦急担忧,不由飘飘然起来。林长萍心里到底是在意他的,无论面上如何疏离,一遇上些掏心掏肺的事,他便瞒不住了。司徒医仙往对方身上靠了靠,手臂不易察觉地环上腰,虚弱道:“本医损耗过多……恐怕……” “那我马上还给你。” 这话让司徒绛差点蹦起来:“传来传去不嫌麻烦啊?!” 也许是语气实在太过中气十足,司徒医仙对上林长萍的眼睛只得咳了一声,又迅速疲软下来:“担心什么,本医的功力不像你要自己练,哪天找个功夫不错的吸两下,自然就会回来,这里这么多武林人士,逮一两个还不容易。” 林长萍闻言立刻沉声:“你怎么能……” “哎哟我心口疼,一定是伤及了心脉,你别吵到我调息,快让本医靠靠……”司徒绛赶紧打断他,脑袋向前一搁,整个人倒在林长萍身上,一动不动地闭上眼。 其实医仙自己也知道,这哪里是调息,调戏还差不多,有这么面对面抱着,手臂勒在腰上,手指头还不规矩的?不过林长萍没有反抗,他很平静地接受了,就像以往明知是虚假的安抚,他也从来没有点破过一样。司徒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热量,觉得一个人的贪欲是永远不足够的,而矛盾的是,一个人的知足也来的十分简单,譬如这样一个不抗拒的拥抱,就算让他自损个十次,都觉得很是值得。 良久,那个人开了口:“司徒。” 懒洋洋地:“嗯?” “你把解药给英子吧。” “……林长萍——!” 午后蝉鸣,除了一桌子的纱布和血棉花,最显眼的还是司徒医仙一张锅底似的黑脸,他把对面那只手上好药膏,气不过似的又冷哼了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包扎起来,一副纡尊降贵的冷艳模样。其实来治林长萍的手伤,是司徒医仙本来的主要目的,不过他折腾了老半天,又是送功力又是给情敌丢解药,末了还忍不住心疼,非得顶着一张不情不愿仿佛谁欠了他几万两似的脸,给林长萍治割裂的手伤,他司徒绛的前半辈子还从未这么没天理过。 第41章 医仙越想越来气,把纱布打好结,剪子丢到一边:“你欠我的,本医以后要讨回来。” 过了会儿,林长萍回答道:“你也欠过。” 言下之意,他居然还一直记着仇?这是林大侠应该做的事么?司徒绛一时不知反应,却听那人仿佛不愿再说下去,很快揭过:“英子的事,我替他谢谢你。” 提到徐折缨,医仙的醋头又上来了:“他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替他谢?本医的药,平日里就爱赏给猫儿狗儿的,多了去了,区区解药就当喂狗了,担不起林大侠的谢字。” “……” “还有,本医劝他,不是自己的就别老妄想要,哪天忽然瞎了聋了一病不起了,可都是自找的。”这话并没说错,司徒绛这回给解药是因为林长萍,但是他可没打算就此放过徐折缨,以后的事,林木头可没那么多眼睛看到。 “他与你并无仇怨,这次又负伤极重,吃尽苦头,你伤人在先,怎还不肯收手!” “并无仇怨?哈,他要碰的是别人当然跟我没关系了!本医下药,有的是本事神不知鬼不觉,你大可试试,到底拦不拦得住我。” “你……!”林长萍怎么辩得过他,气得脸色铁青,“好,既然言至于此,以后但凡徐折缨有事,我就当是你下的手,别说华山,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司徒绛瞪圆了眼睛:“林长萍,你讲不讲道理?他要是自己摔了折了,你也算到本医头上?” 林长萍一咬牙:“是。” 司徒绛着实堵好一会儿:“……你老实讲,你是不是喜欢那小崽子?” “我是华山的纯钧长老,有义务保护所有华山弟子,无论是徐折缨还是其他人,都一样。” “纯钧长老……哼,当初不肯跟我走,原来是早就留好了后路,还同我说不后悔,你怎么不后悔?那何文仁一走,你早就悔极了!本医欠你,不过是没有履行承诺,是,我说了会让一切皆大欢喜,可是你呢,你却连承诺都没有过!你待我,有比别人特别过么,甚至本医在你眼里,都没有看不见摸不着的自尊来得高贵!” 林长萍被他逼问,竟无法说出驳斥的话来。他的确从未说过任何特别的话语,也从未给司徒绛一句切实的剖白,因为他自己也看不清他想要的是什么。想要留下对方,假装不知道星纹的存在,这已经不是报恩,也不是出于亏欠的偿还。 司徒绛继续道:“是我放弃你么?那时候,毅然决然拒绝的,是我么?” “先选择抛弃的人,是你,林长萍。” 第四十二章 司徒绛离去,一连几天没再出现过,只有一个剔透的玉药瓶留了下来,里面盛着满满一瓶愈合皮肉的化芝膏。 渐渐地,陆陆续续的门派终于尽数到了不神谷。沈雪隐作为不神谷的左护法,在一个凉爽的夏夜宴请了所有武林来客。若不是场面奢华,规矩繁多,这等难得的齐聚就像一次提早而至的武林大会。虽然已有所预料,不过林长萍的出现还是让整个聚会瞬间陷入微妙的气氛中,尤其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位华山弟子,更让人把目光慢慢移到泰岳派那一桌。 沈雪隐笑了一笑,让侍从上来敬了酒,示意华山落座。 众门派都对不神谷有所保留,整个晚宴始终充满一种流于表面的距离感。然而这些警惕情绪却没有让沈雪隐有任何介意,不神谷的人仿佛带着天生的高人一等,就像那个叫乌莲的剑侍一样,他们睥睨在场江湖英豪,好像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饭后品茗,不多久,沈雪隐就开了口:“有缘相聚,难得不神谷这般热闹,不如趁着今日兴致,让谷里见识下天下武功,切磋一番可好?” 不神谷居然想试人器量。林长萍疑惑,按照之前只言片语的猜测,不神谷似乎对武林局势甚为熟悉,那么几个门派的水准,想必亦是略知一二。倒是武林对不神谷的底细一片空白,这种切磋,难道不是对武林盟更有吸引力么? 很快就有门派欣然应允,能试一试不神谷的实力,简直求之不得。只见一个人提刀跃下高台,就有一名不神谷的侍卫紧跟其后,两人落在湖心一条九曲窄桥上,月光照得静水泛波。其余人都随意起身,在高台上远观,脸上并无紧张之色。一个小小侍卫,在他们眼中根本是不足挂齿的人物,要知道有本事出现在这里的,可都不是门派中的无名之辈。 然而,随着一个又一个人被扶着回到高台,众人的表情才渐渐凝重起来。不神谷才出了三个人,而武林盟已经去了七个高手,先前打败了两个侍卫,也不过是车轮战取胜,毫无光彩可言。 “吃饱饭了吗?”一道冰冷的声音。乌莲从侍卫中走出来,一翻身从高台上轻功落下,抬掌打向了与混元派激斗的侍卫。两个人皆被掌力击中,通通落入湖中,乌莲将长剑一削,水面上激起一排极高的水花,他喊道:“泰岳派还是华山派,你们换了领头,可叫我来开开眼!” 华山几人望向林长萍,那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被轻易煽动。还不知道不神谷此举的深意,贸然行动只会被牵着鼻子走。只是这一句挑衅的确难以处理,两个门派如今的关系,先应战的那一方是勇,那么不应战的那一方,必然会被视为怯懦,最好的处理,是都按兵不动,不作理会。 但是林长萍一抬头,迎上的却是方晏冰冷的目光,他不知已看了多久,那眼底隐藏着的敌意在对视的瞬间很快抹去。方晏拔剑跃下,往湖心处一挥剑,俨然应战了。 “怎么这么冲动?”“就是,万一输了,泰岳的颜面往哪里搁。”泰岳弟子都面露忧色,他们对方晏的实力没有把握,毕竟他跟随卢岱习武的时间尚短,这样的场合下,泰岳是只能赢不能输的。已经明知对方挑衅,却还要硬比华山先一步出头,方晏的性子,没道理这么沉不住气啊。 乌莲在接招的一瞬间就试出了对方的水准,嗤笑一声,横剑斩上,几路巧妙的剑步很快就把本具有俯冲优势的方晏逼退到桥沿。乌莲不像先前的侍卫,他在不神谷中是剑侍,剑法的确诡秘精妙,就是林长萍在高台上望去,都觉得有几招极难防范,别说方晏,就是在场的其他人,没有十年以上专攻剑术的熟练度,都不太能够接得下来。 “砰”得一声,佩剑被打飞入湖中,方晏被震得后退两步,乌莲寒声笑道:“原来这就是泰岳派的首席弟子,闻名不如一见,真是‘好’剑法啊!九天游龙剑是你派武功吧,来,使那招瞧瞧。” 方晏吐出嘴里的血:“不要把我跟叛门逆道之人相提并论!他的招数,归不在泰岳的本门功夫里!”说完两手成爪,竟不带任何兵器,直接一踏地向乌莲袭去。乌莲出手以狠辣果断为要领,见他果真不会剑招便不再留手,剑刃一亮,当下就要刺向要害。 只见眼前劲风一扫,一阵强势剑气斜斜擦过,乌莲凛神止步,后一阵无形剑刃齐发而至,他用剑鞘快速挡下,退了有个十来步,厉声道:“是谁!” 剑花一挽,绿衣人落地拱手:“华山林长萍。” 银白的月光下,乌莲看清来人,狞笑道:“在下与泰岳比剑,华山派出手是什么道理?莫不是纯钧长老记错了身份,以为自己仍是泰岳弟子?” 此举不妥,林长萍心中有数,但是人命关天,不是踯躅犹豫的时候。林长萍道:“阁下言重了,只是不神谷既然提出切磋,就理应是交流武学,点到为止。方才阁下那招旋影掏心,取人性命不过转瞬,是否太过毒辣了?” 乌莲早便听闻林长萍的剑法在武林中佼佼不群,一直想激他出手,没想到对方竟也知晓《十八折剑式》,果真是遇上了剑中高手。快意不过好对手,乌莲将手上这柄佩剑收进鞘中,从腰间重新取出了一柄通体黑亮的阴森长剑,只略一试手,就听得刀锋割破气流的声音,是把锋利无比的好兵器。 “欺负小弟子是在下之过,不过既然眼前是纯钧长老,想必够得上切磋之名了。”乌莲立时挑剑而上,“请赐教!” 刹那间,两道寒光自空中接过,林长萍一碰到那剑气,就感觉杀气浓烈,咄咄逼人。他推开身后的方晏,聚气迎上,用轻功将乌莲引去桥岸。乌莲紧追着林长萍,每一剑都险险斩在脚后,人们从高台上看,一方在身后穷追不舍,另一方举重若轻,不疾不徐,这在过招时是以退为进。林长萍采用保守战术,试图先摸清对方出剑路数,自然是上选,不过这种策略要求极佳的轻功底子才能控制进退,甚是耗费真气,乌莲杀气腾腾,恐怕不能周旋太久。 果然一记怒招,乌莲连发数剑,巨大的水幕被炸起,林长萍在对方剑刃上借力一点,凌空后仰踏上湖面,隔着纷纷下落的湖水,横剑一挥,终于出手。只见肉眼可以看到刀剑割开水帘的路线,在哗啦作响的,仿若骤雨迎湖一般的水声中,乌莲被剑气弹开到另一面的湖上,紧接着林长萍踏水追上,快剑连刺十几招,台上还未看清剑法,就见他反身一脚,把乌莲硬生生踢出去老远,一下摔进了湖水里。 第42章 “好!”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台上忍不住鼓掌称道,武林盟在连续几场比试中落于下风,此刻扬眉吐气,都不禁气势昂扬起来。华山自然更不必说,一开始不悦林长萍为泰岳出剑,现在则都看向沈雪隐,仗剑救同盟,这面子挣得得体,不神谷也不敢轻看了华山。 沈雪隐抿了口杯中的酒,轻摇折扇:“刚柔并济,身法甚美。” 台上气氛转暖,林长萍却不敢掉以轻心,长久的经验提醒着他乌莲不是轻易服输的剑手。只听水面上快速两声动响,什么东西从湖下猛然跳出来,林长萍侧身避开,一剑朝水里挑起来一物。月光下看去,剑刃上竟嵌着一条冰蓝色的虫子,足有两指粗细,同时背后一寒,林长萍快速反手挡去,正好截下了乌莲近在咫尺的一剑。 蛊虫,能做到两面包抄,看来对方控蛊的力量很是纯熟。 近距离下,乌莲的下巴上还在滴水,他森然一笑,手上的力道分毫未减:“不愧是江湖中传闻已久的人物,更想见识下九天游龙剑是怎样的剑法了。” 林长萍反手劣势,被压制了一会儿,忽然右手提气,用手腕技巧转开了剑柄,脱身之后重新落回到桥上。乌莲以为是因为湖面上稳住身形浪费内力,想在桥上定胜负,便也跟了上去,没想到林长萍笑了一笑,手势轻变,剑光残影霎时眼花缭乱地从桥上袭来。 乌莲被炸开的水花逼得在水面上不断后退,每次寻机想从空隙处落到桥上,都被林长萍轻而易举地重新打了回去。这等于是把他锁死在了水面上,谁能有那么多内力一直维持水上平衡,气得乌莲咬牙切齿:“纯钧长老这是何意,有本事正面比过!” “正面比试莲剑侍方才便已输了。”林长萍言毕从水花中隔空扎进去一道剑气,只听血肉模糊的一声,乌莲连续点水退去,踉跄着撑到岸上,左手捂住的右臂,正在汩汩冒着鲜血。 “承让。”林长萍施以一礼,将剑封进剑鞘中。 华山等人都吁了一口气,稳扎稳打,他们长老这么多年果真不是白混的。几个有些威望的老江湖也回过味来,在这种场合不可能让不神谷探个底朝天,九天游龙剑万不能使用,但是乌莲又是个难缠的敌手,此时临场应变急需经验。林长萍先用计策拖延对方,将乌莲困在水上耗费真气,等他急躁冒进之时再寻漏洞,最后让最具攻击力的右臂受伤,可谓是最快定出胜负的收尾方法。 林长萍上来的时候华山都围上去,他身上湿了大半,激斗中被湖水打湿了衣衫。沈雪隐便道:“一心切磋,都没顾忌到这些细节,是我待客不周了。长老可下席更衣,华山的剑法不神谷甚为钦佩,若有机会,雪隐倒很想领教下纯钧长老的成名绝技。” “沈护法设宴款待,中途离席恐对主人不敬,这点水迹没什么要紧。” “长老多虑了,”沈雪隐笑道,“不是还有泰岳的方少侠也是如此么,虽是夏日,让两位受凉却不妥,泰岳与华山,都可以自便,不妨事。” 这么一说林长萍才看去泰岳那里,泰岳弟子盯着他心里都不是滋味。林长萍替华山出尽风头,可是使的那些剑法,可都是泰岳派传授的,他如今一口一个华山,简直就像从没在泰岳待过一样。可恨的是偏偏方晏不成火候,以前王观柏在世,林长萍是首座弟子,出席这种场面何曾让泰岳跌份过,如今他们只能远在一桌,方晏的浑身湿透和林长萍的又不一样,恨不得其他人别提起来才好。 林长萍知道继续下去会叫泰岳难堪,便顺水推舟:“多谢沈护法,那么华山先退,诸位尽兴。” 第四十三章 屋中闷热,徐折缨养病已经有些时日,心思乱得闭不了眼,翻来覆去几回只能下了床。今晚不神谷宴请武林,他因为受伤被勒令不许出行馆,但是即使不能同去,徐折缨也可以想象现场的景象。面对泰岳,面对那么多江湖门派,那个人的处境如何,根本不需要亲眼所见也能猜到。 徐折缨有些使不出力的懊恼,走出屋外,身不由己地,慢慢踱向林长萍的房间。其实他已经在躲避对方了,若不是明知他不在,徐折缨是不会主动来此的。不知为什么,现在一看到林长萍的眼睛就坚持不了多久,也无法忍受他坐在近处替自己调息,每次林长萍一来看他,徐折缨就会因为无法应对,索性翻过身装作未醒来,但是对方一走,他反而觉得心中更不痛快。 那催情毒莫不是当真这般厉害,徐折缨只能自暴自弃地想着,不知何时才会有恢复过来的那一天。 明灯透纱窗,本应该一片昏暗的屋子里,居然有人。少年人仿佛抓到什么,快步追上去推开房门,屋里人惊愕地回头看向他,手上的衣结打了一半,桌子上的脸盆还在氤氲着热气。 “英子?”林长萍才刚洗了把脸,衣服都未整好,没想到徐折缨会来,“出了何事?” “我……你怎么在这儿?” 林长萍一头雾水:“这不是我的房间么。” “……”徐折缨一时语塞,应该说他差点以为眼前人是个幻觉。头一回看到林长萍这种打扮,夏夜里只着一件轻薄外衫,解开着头发,身上一阵仿佛潮湿的气息,脚踝露出在裤腿外,还隐约扣着一条泛光的碎链子。少年人下意识地退了一退,总觉得那种熟悉的毒发感觉,又开始四处蹿涌起来。 林长萍看他神色不对,走到门口来:“是不是伤势有碍?” 近距离下靠近的体热,让徐折缨不可避免地迅速想起来那次意外,林长萍闷热的吐息,身体紧贴的急躁温度,闭上眼睛能被迫梦到好几次。那么久了,只有他一个人对此夜不能寐,烦恼不堪,而林长萍却好像失忆了般,所有的举动仍旧那么自然。少年人想起当时对方的吻,缠绵纯熟,轻而易举便挑起欲望,林长萍有过经验,甚至更多,所以他才不在意中毒之下的一个小意外。想到这里,徐折缨就觉得非常不公平,他也根本想象不出,林长萍这样被动的个性,会对什么样的人动情,有经验…… “前辈。”少年人盯着他,没有叫长老,而是用了当初陵都岸边,拔剑挑战时的敬称,“不要动。” 林长萍疑惑了短暂空白,光影一暗,嘴唇上就被覆上了另一个不同的热度。徐折缨抓着他的手,另一边手掌轻轻拉下他的后颈,因为身高的关系只能微微仰头。过了一会儿他退开去,林长萍还没有怎么样,他却已经满脸通红。 再纯净不过的亲吻。少年人望着林长萍,那眼神,就像小狗看着强大的猎犬一样。很快,徐折缨掉头就走,仿佛趁着热血做了件从未想去实践的事,醒悟后急着逃开似的。林长萍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院外,要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毕竟这次可是神志清醒,只不过他心里首先浮现的想法是,莫非司徒绛给的解药有诈,那人说不定在其中添加了什么惑乱人心的成分,致使徐折缨言行反常。 远处忽然一阵晃动的树叶声,林长萍感叹不好,连忙轻功翻到了屋顶上,瞬间截下了欲赶捷径去辣手夺命的某人。 司徒医仙若不吸取对方功力,光凭招式赢不了林长萍,几招拆下来果然落于下风,被林长萍卸下所有毒针,叮铃当啷掉了一地。 打不过还吵不过么。“这可是当着我面的第二回,要没当着我的面,指不定有几回了!”司徒医仙眼下泛青,气色极为不好,加上之前传功给林长萍,体虚还没调过来,被拦了几招又气又痛,偏生这时候还弱不得。 林长萍已经看出来他面有疲惫:“你怎么了,方才手劲也不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连着十几日都在炼药,换谁能有好脸色啊,一脱身便来找人,没想到还看到这种场面。司徒医仙语气恶劣:“能发生何事,本医死了不是更好!没人想杀那小崽子,林大侠可不是安心了?” 能说这样的话可见不是很要紧,林长萍定了定心,问了另一件事:“你为什么会藏在树上?” “我还不是为了……!” 为了偷看你换衣服。这种话说出来,司徒医仙就站不了多久的屋顶了,男人不能太老实,这点分寸他可比谁都晓得。 “为了来吸食几个华山弟子的功力,本医瞧着他们本事不错,补补底子还看得过去。” 自然,说完这种话的结局也不会如何好。林长萍严正勒令司徒医仙不许再动这些邪念,窃取他人功德乃不义之举。司徒绛懒懒听着,三言两语都从另一侧耳朵飘出去了,他的眼里只有对方正要就寝时的松散打扮,心里盘算着,林木头又比以前不一样了,那双眼睛既有神采,又有傲气,可让医仙稀罕得紧。 司徒绛眼冒精光,胡口答着:“说的是本医全听你的,瞧,这屋顶上晃晃悠悠,说话多不方便,长萍,不如咱们进屋细聊?” 林长萍咳了一声:“不必,我只此一件,并无他事。” 你无他事,我有!司徒绛哼了一哼,林木头可倒精明了,动辄防着他,想必是不愿让那几个华山弟子瞧见到某些光景,尤其是不想叫徐折缨那臭小子看见。司徒医仙往下面一望,嘴角便勾起,拉过林长萍点风下跃,一眨眼就落到了后院的拱桥上。 第43章 这处地方一般不作通行之用,只有需要打水时才会过桥去后院的井里取水,但是即使如此,并不是意味着就没有人来。林长萍觉得后背发麻,对方的表情显然把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避之不及地转身要走。司徒绛早料到此举,攥紧了他的手,趁林长萍转身不防,半拖着将人顺势拉下水。 响亮的水声,月光洒在水面上,随着涟漪骤起就像瞬间碎开的一片繁星。林长萍挣扎着从水里站起来,就被司徒绛揽腰抱住,轻声问着:“不见面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 林长萍满是惊怒,却不敢大声呵斥,只能压低声道:“你知不知道在做什么,这种动静,教人听到了怎好!” 背后就是华山弟子居住的蓬莱馆,不远处还有泰岳的居所,指不定会碰上谁,林长萍怎会不乱。可是司徒绛笑了一笑,脸微微侧过就衔住了对方的嘴唇,在僵持的抵抗里还能寻隙咬开那人的牙关,一进去就肆无忌惮地攻城掠地。林长萍就算再怎么熟练岂会是司徒医仙的对手,很快就被吻得喘气连连,招架不住,夏夜里蝉鸣更加催生得空气闷热,不知是哪里的游鱼聚过来,好奇地啄了啄林长萍的腿,他不由得闷哼一声,挣开了司徒绛,有些难堪地避开了视线。 司徒绛毫不客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得意道:“喏,它说它想我。” 林长萍耳朵都红了,找不出反驳地回了一句胡说什么,趟着池水就要往岸上走。司徒绛把人一拦,走两步拉到了石桥覆下的阴影里,外面的月色就这样被瞬间挡在了这一片小小的空间外。 “放心,本医怎会不知你担心什么,”司徒绛就像是在诱哄似的,“在这里,绝对不会被旁人看见。” “你实在是……!好吧,去我房里……” “不行!怎么能去你房里做那种事。”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医仙如此识大体委实让人诧异,然而他很快就笑眯眯地接上一句,“本医早想在外头做一回了,上回瀑布那次可真是教人食髓知味,要不是天气太冷,当时就把你拖进水里了。啧,长萍,你不知道,外头有外头的好处,你上次特好看,这回在水里照照你就晓得了。” 林长萍实在忍无可忍,司徒绛的本性难道他还看得不够多么,怎么会愚蠢到还以为答应他去房里就能了事,此人之不可理喻岂能以常理度之!医仙一看林长萍愠怒,忙改口了一套说辞:“唉,我为了你折损多少功力,好不容易缓过来,便是巴巴地来见你。可林大侠呢,不就是水里来一回,不但不肯答应,还登时恼了!谁小器,谁该心凉,都没人评评理。” 【灭灯】 第四十四章 【灭灯】 犹如一根理智的丝线,在火焰里顷刻间断裂。 欲能在礼教面前不顾一切,那爱呢。 错乱的唇吻不断交换着,司徒绛压着他紧贴着桥背,双臂勾过林长萍的一条腿在腰后环抱成一圈。唇舌厮磨间,林长萍抓住司徒绛后背散下的长发,那些发丝缠住他的手指,垂下几颗红缟珠子,从他的手背上轻轻滚过。他们相拥着躲在桥影遮蔽下,就像怀揣各自最隐晦的秘密,清湛的明月,宁静地散发着它的辉映,皎皎,而默然不语。 方晏重新打完水,思索片刻,将木桶放下,自己慢慢走到了石桥边。他看着河水缓慢地流动着,穿过拱桥,又从阴影中出来。他微微蹙眉,调整视野后退了几步,往石桥下仔细看去。 什么都没有。 就连水面的波纹,都只是随着前来的流水,而无一例外地向远处流动。 他等待了片刻,水面没有任何变化,方晏转回到井边,拎起木桶,过桥朝泰岳派的居所走去。 夜灯渐减,各处行馆的亮光终于逐一熄灭。有几个门派的喝多了,闹腾了一阵,被关进房里不一会儿就发出鼾声。蓬莱馆位处上等居所,这样的嘈杂自然传不过来,华山派的弟子都已入睡,整个院落只剩下蝉鸣还在孜孜不倦地迎合着夏夜。 【灭灯】 【作者有话要说】 不给整章拉灯,那就放个小蜡烛 第四十五章 荒唐过去,黑暗里终于慢慢平息下两个人的喘息声。司徒绛这回可是心满意足,颇体贴地下床倒了杯茶水,见林长萍还在呛,还掖了袖子要给他擦拭。林长萍忙拦了他,接过杯子自己喝了口茶水,冷不丁抬眼对上医仙满怀期待的表情,想了想只得都咽了下去。明明头一回,林木头居然没有吐出来,这让司徒医仙欣悦非常,一时柔情蜜意,殷切地上床替他披上衣物。 “绑得痛不痛,我瞧瞧?” 林长萍被他绑了半宿,好不容易解下来,要说不酸痛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他道:“无事,只是你今后再胡乱行为,尤其在行馆周遭,我无法再容你。” “又来了,这种时候扫兴什么。”司徒绛拿掉杯子,拉着他躺下来,头靠在枕头上侧过身,睁眼就是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孔。这种唾手可得的距离,好像并没有过去多久一样。他瞧了会儿,忽然道,“长萍,能让我留到早上么。” 那个人斟酌片刻:“……只能到卯时之前。” 笑意盈盈。“好。” 夜色寂然,断续着有一句没一句,却已经很足够。之前每一次见面,无一不是有诸多混乱,林长萍终于趁着此次机会,问了司徒绛为何会出现在不神谷。医仙听罢哼了一声,虽有些不情愿,但总算还是说出了前因后果。 一直以来,司徒绛受贤王命返回长安,依令没有离开过飞鸾宫,他暗中替当今圣上医治恶疾,很快得见起色。贤王屡屡进宫面圣,更受显帝宠幸,御赐君主令,可行诸王之首的权力。司徒绛是此赏背后的最大功臣,贤王没有亏待他,私下封赏极厚,还让他负责安排新归属的一支势力,以示最大信任。司徒绛高官厚禄已在囊中,贤王又因进宫抽不开身,少了差遣,医仙乐得逍遥自在,过了好一段人间享乐的日子。只是,富贵虽好,推杯换盏过后却空余漫漫虚无,总觉得缺了什么。一日飞鸾宫惯例清晨服侍,却没想到司徒绛兴之所至,已经离开长安,暂去别处散心了。 司徒医仙自己都没料到,此行居然招致了祸端。他在路上遭袭,为首之人武功极高,能压制他的内力不说,本身的功力还看去深不可测。司徒绛受制于人,不得不听人摆布,只见那人略行一礼,笑道,要等先生离开长安,可真不容易,在下沈雪隐,恭请先生走一趟不神谷,为尊主治病。 笑话,这天底下有毛病的人,真会挑对象下手!医仙在肚子里冷笑数声,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一帮子劫匪给架来了不神谷。一来谷中,他便被领进六重殿,得了一间任他布置安排的药室,想来他身份不容怠慢,谷中有自由行走的权利,于是司徒绛逃了几回,都无一例外地被那沈护法给“请”了回来。 “不神谷谷主,居然想治的是那张丑脸!要不是本医曾给你瞧过手,他这种烧伤,一时半会儿我还配不出药来。” “烧伤……你的意思是,他的脸也被罩阳神功的火焰所伤?那伤他的人,是凤尧还是云华?” “本医怎么知道?”司徒绛一提起来就堵心,打不过一个护法就算了,他还打不过这个丑谷主,“那人武功不弱,我不敢妄动,这段时间都老实替他治了,不过但凡有机会,本医势必要让他尝尝苦头,敢将我绑来这里,可真当我司徒绛好使唤!” 林长萍却有忧虑:“你内功极高,招式也另辟蹊径,却仍被不神谷困住,可见这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武林中人齐聚于此,不知会被卷入什么样的阴谋中。” “哼,也没那么厉害,最多那丑谷主有些棘手。本医探过他的脉象,他似乎也有吸食他人内功的本事,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学了什么邪法。” 吸食内功可是万中无一的能力,林长萍也奇了:“竟有此事?那么你不也……” “本医是生来如此,有这本事习医不错,内力充沛利于听脉,替人调养生息也不累到自己。” 林长萍有些意外他竟不为诱惑所动:“我以为,你得此天赋,首先会用来练武。” 医仙嗤笑一声:“我又不蠢,练到最后走火入魔,英年早逝啊?那丑谷主就已经神志不清了,他精神错乱,势必最后被完全反噬,疯癫而死是迟早的事。” 林长萍思忖片刻,他曾听过传言,道江湖中有一支血脉,族人天赋异禀,生来拥有夺取他人内功的异能。但是因为这能力可怖,极易为祸苍生,深为武林所惧,此族便一直被江湖门派暗中追杀。他心中斟酌,试探地问了问司徒绛,是否家人也善用内功,不想那人停了停,过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一丝轻笑。 “那女人杀我都用的针线,会什么内功。” 记忆如腐朽尘土,那些模糊人事,再度触及之时总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司徒绛把目光投向林长萍,也许他曾经无数次不想再去回首,然而此时此刻,有这个人在身边,他竟然觉得,似乎无甚所谓了。 第44章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夜,一名山中猎人在雪地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寒风如刀,往近处一探,女尸白骨都露在外头,血肉糊在一起,死状甚惨。山中寻仇抛尸并非奇事,猎户寻思着想搜些钱财出来,没想到一将那女人翻过身来,怀里包得紧紧实实的一个婴儿,露出来一个熟睡的脑袋。 女尸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这个婴儿,都被猎人带了回来。孩子很快长大,没想到却体弱多病,非但不能帮忙做事,还多一张嘴吃饭。猎人后悔不迭,几次将他丢去山里,他竟能奇迹般地爬回来,回来也不哭,仿佛不知道自己是被遗弃,只笑着喊爹和娘。很快,猎人之妻也有了身孕,便与猎人商议将这孤儿连同打下来的野兽一起去集市贱卖。那孩子虽未懂事,却生得极其聪敏,被装进篮子之后很快察觉了异样,张开手臂冲着猎户妻喊着要娘抱。 猎户妻不理,只盖上了篮子的盖子,叮嘱猎人早去早回。猎人点点头,背着东西就往外走,没想到一开屋门,一群江湖剑客忽然闯入,二话不说拔刀就砍,猎人被迎面斩下一剑,当场暴毙,篮子里的孩子滚了出来,所有利剑顿时都向他砍去…… 猎户妻惊恐不已,瘫倒在桌脚下大气不敢出,只听见耳边惨叫不绝,可怖非常。不知过去多久,四周似乎安静下来,她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地江湖剑客,仿佛被人吸干了似的,已干瘪得不成人形。而那个孩子毫发无损,他听到声响转过身来,接着跨过人群,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前所未有的惊惧攫住了她,意识里出现一个声音:这是个怪物,是个完完全全的怪物。那妇人拼了命地想爬起来往外逃,然而除了靠着桌脚,她在恐惧中都根本支不起身子。桌子上的东西被她七零八落撞得落掉了一地,在那孩子靠近她,忽然笑起来的时候,猎户妻猛地抓起一把针线,目露凶光地奋力挥了上去。 “娘……”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字,却被生生掐灭了后来的音节。她按倒那孩子,七八把针线在他脸上用力扎下去。那孩子痛得惨叫起来,双手胡乱挥舞,又让她惊得连忙将针拔出来,再一次扎进对方的眼睛里。 “啊啊啊——!” 山林里的这间小屋,转瞬间只剩下了血腥味。 很多年后,司徒绛发现他再也消不去这左眼下的印记。无论用什么药,只会让这针痕更加突显,最后竟化成了一枚红痣模样的符号,永远刻在了脸上。 胜于纁,烈于绯,他为自己起名一个绛字,来记这刺血仇辱。 “那时候,我总是不敢睡,怕什么时候睡熟了,就被扔去了林子里。黑夜里,我被装在篮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偷偷记下来路,为了最后能够爬回去……要是下雪,真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埋在雪地里。然而到了家,却还要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为了不被抛弃,讨好地喊爹喊娘……” 林长萍伸手轻轻擦过他的眼角,那枚红痣替他平添了一层邪狞之气,原来只因它的缘起,本就不甚美满。 “……那后来呢,你如何得以活下来?” 司徒绛望着他:“起初,真以为自己会死。但是人就是如此,只要想求生,总能苟且偷生地活下去。我在江湖里漂泊了一段时间,慢慢学会了怎么吃得饱,怎么抢到住的地方。也许一直这么下去,我不过就是个惯偷、乞丐,最低贱最不堪的蝼蚁……可是机缘巧合,我遇到一群异域僧侣,目睹他们被人截杀,我一直躲到晚上,确认杀手不会再来,便跑出来,偷了那群僧侣随身携带的财帛。原以为会大发一笔横财,没想到剪开他们的袈裟,却意外发现了十本暗藏的医书。当时细想,也许正是这十本医书让他们招来杀身之祸,可见这是个天大的便宜,我司徒绛既然得了,岂有不占之理?于是一连数年,我始终翻阅研读,最终学了一身奇门医术,慢慢发觉了自己吸食他人内功的异禀,直到最后,我终于拥有了荣华富贵,我便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再也不过那些衣不蔽体的日子,让暖香一年四季都盈满楼宇,永远忘记冬夜的滋味。” 一个人不可能生来就对周遭充满戒备,除非他尝过太多苦痛折磨,才导致除了他自己,对任何人事都渐渐丧失了信任。林长萍想起他们初见时的种种,曾经的司徒绛,也对自己布满防备,而如今,他愿意向他诉说一切,即使,他依然是那个吝惜善意的司徒医仙。 “司徒。” 林长萍喊了他一声,伸出手将司徒绛拉了过来。黑夜里,司徒医仙只感觉到一个平静安宁的拥抱,混着林长萍身上的味道,周身都是暖烘烘的。 “被你这么抱着,怎么仿佛本医是个女的?”他不满地抱怨了一声,接着把头埋进林长萍的颈窝里,得意道,“不过也挺好的……” 他们之间或许从未说过什么,但是这无言的相拥里,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倾诉得多。 许久,司徒绛道:“长萍,跟我走吧。飞鸾宫里的其他人我都可以赶走,除了地方换了,我们还跟小竹林里一样。” 林长萍顿了顿:“……对不起,我不能走。” “为什么?”司徒绛抬起头来,“你可不欠华山,休想拿这个搪塞我。” “这么多武林人士中蛊受困……” “我治,我替你统统治了!” “而且刘盟主之死还未明了。” “与你相干吗?”医仙毫不留情,“人又不是你杀的,既然是与你无关的事情,何必管一个死人明不明了?” “可是武林之中……” “武林这么大,是你林长萍一己之力可以挽回的么?告诉你,本医话就放这儿了,你要么跟我走,要么,我就跟你去华山,该怎么同那些正道人士解释我的身份,这可是林大侠自己的事。” 耍无赖是司徒医仙的固有招数,奈何的确正中林长萍的软肋。 “司徒,不要错认了你的一时兴起,也许真的成真了,又有一天会后悔。” 言外之意,他始终记得小竹林的结局是什么。司徒绛道:“我只知道,这次若再放走林长萍,本医一定后悔。长萍,不要再犹豫拒绝,我可以退让,你为什么不能够做出些许放弃?难道本医在你心里,比起那些江湖道义,就这么不值一提,你连试都不愿意试,就这么任我走么?” 司徒绛的话,林长萍是明白的,他的确没有对方的勇气,也有输不起的顾虑。曾经,他们从分别,到各奔前程,再不相见,可以做到两相忘。那也是林长萍最后选择华山的理由,想要回到从前的生活,回到从未改变过的往昔,为了这一点,他可以一直忍耐下去。然而再度重逢,他知道那已是不可能了,华山不是泰岳,他也不能自欺欺人地,装作自己从未遇见过司徒绛。 并不确定未来将会如何,但是不敢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林长萍沉吟片刻:“……等不神谷的事情一了,我回到华山复了命,才能答应。” 什么,那个人居然真的应允了,司徒医仙犹如梦中:“当真?” “是。” “当真!没有骗我?” “没有。” 司徒绛瞪了好一会儿眼睛,终于确信方才并不是出现幻觉:“那还等什么,快!那些武林人中了什么蛊,待本医看了马上去研制解药!” “喂,等等……” “之前说地牢是吧,我知道在哪,不用担心我。” “你在做什么,那是我的衣服……司徒!” “砰”,一声巨响,谁也不知道纯钧长老的屋子忽然发生了什么,只是蓬莱馆的夜空中,隐约挣出一颗流星,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第四十六章 能得到司徒绛的帮助,蛊毒可破,营救必然会变得顺利许多。天一亮,林长萍就集合了华山弟子,部署了一条隐蔽路线,一方面要不留痕迹地逐一解救出受困众人,另一方面联系华山的外界力量,安排船只接应。然而重中之重,是要寻找一个恰当时机,商议之下,唯有在八月十五的祭天之日,才有可能高度集中不神谷的守备力量,分散全谷的注意力,让营救计划最大限度地成功。 距离祭天只剩下不足一月的时间,情势紧急,路线也需要实地探测一番。林长萍计划预留一半弟子参加祭天,留意罩阳神功的动向,另一半弟子参与营救,而由于瘴林多毒,路线由他亲自勘测。林长萍将泰岳的避毒心法都传授给了在场弟子,恐怕到时难免会有意外发生,有此心法,进入瘴林之时暂且可以应对一二。 “可是长老,这些计划必须都得在有解药的情况下,若是不能拿到解药,那么多被困的人,凭我们一派之力恐怕……” “放心,解药不会出差错,就按照计划来便可。”凭他对司徒绛的了解,只要那个人决定了,就没有研制不出的药,虽说是那十本医书为他带来机缘,但若缺乏天赋,是无法真正达到化境的。司徒绛是奇医,有他在,配出解药不成问题。 第45章 “方才商讨的,可还有异议?” “有。” 话音落下,少年人站了起来:“我想参与营救。” 林长萍心下一沉:“你伤势未愈,祭天之事又是掌门临走交代的任务,如此安排最佳。” “既然是掌门交代的,那纯钧长老为何不代表华山参加祭天?水牢是你我一同闯过的,我比师兄们更熟悉那里,为什么……” “不必说了,这次的安排是诸多考量的结果。”林长萍出乎意料地坚持,“解药过几日就有,大家稍作停息,十五一到,分头行动。” 一经结束,徐折缨追了出去,他在院子里拦下林长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倔强不甘,还是觉得仿佛受到了责骂。 “前辈,究竟是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去营救,我……”他深吸一口气,“是因为昨天的事么。” 林长萍看他如此,又觉得有些不忍心,然而念及往日里,都是因为他太过迁就徐折缨,造成他许多少年心性,如今连命令都可以不遵,实在不能再放任下去。“英子,我说过了,这是考量之下的决定,你也需要有独当一面的锻炼机会。掌门叫你暂时跟着我,并不是让你养成不能独立任务的依赖性。” “我并不是不敢独立任务。”他抬起头,目光非常清澈,“你明明知道的,我不是因为那样。” “那你是在挑剔任务的偏颇,觉得去祭天根本没有营救来得有挑战性,对么?” “不是,”徐折缨皱起眉头,“我只是知道,那水牢危机重重,瘴林毒气浓厚,你去那里……太危险。” 最后的三个字,他说出口时也觉得自己显得那么自以为是,林长萍的功力胜过他太多,对于那个人来说,也许根本不需要旁人的相助。林长萍看他忽然移开视线,心中触动,自己虽决定离开华山,但并不想让徐折缨知道。这少年从一开始的冷淡抵触,到如今的别扭关怀,让林长萍很感动:“谢谢你英子,这些日子你已经进步许多,就算回了华山,掌门也会认可你,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华山最出色的的弟子。” 徐折缨有些不对味:“……怎么总感觉,回去华山以后,你就不打算让我再跟随你?” “说什么傻话。” 少年人闻言扬起嘴角。 林长萍道:“你来悬月阁,不过是李掌门对你的历练,你既然已经有所成长,怎么能继续让你做个侍奉弟子?” 升起的情绪又落了下去,徐折缨并不知道,林长萍已有去意,他自然无法再跟随他。懊恼的滋味一时浸透躯体,不知道是对着林长萍,还是对着他自己,徐折缨后退两步,过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轻功从院子里跃了出去。 林长萍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独自从瘴林折返,林长萍挑选了一条较为曲折的小径,沿着河走可以通向外面的河岸,与外界相连,且路上守卫较少,利于避人耳目。他在周围确认了一番地形,发现最特别的地方,大概是周边有一处园林,人迹不多,很是幽静。林长萍想了想,还是决定前去一探,确认什么样的人会出入此地,也好做足打算。 这是个颇为雅致的娴静之地,外头尚且能看到几个修剪草木的白衣侍者,越往里去,越是只有树影参差,鸟声寥寥。这几日时有落雨,地面还未全干,沿着石阶往下走,可以看到不远处一个粉绿相宜的荷花池映入眼帘,阳光不甚明朗,浓淡正好,满园微风轻拂,送来一阵莲香。林长萍在树后看了看,池旁边的一片芭蕉下,似乎还躺着一个人,红色的衣角露在外头,被绿色的芭蕉叶衬得分明。 是谁。 他正想再走近一些,只见那垂着的芭蕉叶一晃一晃,原来是叶子上的雨水积得沉了,要沿着脉络砸下来。眼看着就要滚落,倏然之间,一阵无形气流而过,叶尖上垂下的雨水被真气毫厘不差地弹了开去,芭蕉叶子升了起来,露出来凉石上小憩的人,一张熟睡的脸。 竟然是凤尧。 林长萍快速往边上看去,果然不远处的阑干上,正坐着一个锦衣人,他晃了晃手中的气流,又将衣袖一展,凝神聚气,生生把那芭蕉叶慢慢移了过去,替凤尧遮去了有些刺眼的光线。 直阳宫大弟子云华,亦或是,该称他为不神谷右护法。 林长萍颇为惊疑,云华的底子他是清楚的,多年来两人交手,对方的实力一直在他的预料范围内。虽然那人不知何故忽然有了罩阳神功的功力,可刘府中的那次相斗,发觉他并未融会贯通,短时间内尚且无法发挥罩阳神功的真正威力。然而,云华方才的那套运气手法,却实在精湛无比,如此悄无声息的强韧力道,游刃有余,瞧去毫不费力,这中间精进的程度,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难道世间真可能出现这种奇法,能让功力增长得如此迅速吗?林长萍微蹙眉心,他并不相信有这种捷径,就算有,想必也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无论云华用了什么样的方法,他在不神谷中的确与过去截然不同,不止功力大幅提升,他现在还是右护法,不到万不得已,自己应该尽量避免与他碰面。 一番思量,林长萍决定折返,然而他稍稍动作,对方就仿佛察觉到什么。“谁!” 摘下就近的两片树叶,云华反手一挥,对面的树丛顿时炸开来一个边缘焦黑的窟窿。什么都没有,除了被火焰烧着的地方还在冒烟,完全没有任何异样。响声把池子边上的凤尧给吵醒了,他很快坐起来,打开头顶的芭蕉叶,问道:“发生何事?” 走得倒挺快。云华笑了笑,从阑干上跳下来:“没事,有只红鸟儿停在树上,被我一吓就飞走了。” “哼,你见到的红鸟儿可真多。”凤尧冷笑一声,还是道,“前几日才刚毒发过,不要再轻易动用内力了。” “我知道。”他展眉笑着,抬头望了望,“好像又要下雨了,我们回护法殿吧。” “嗯。” 石阶尽头,一前一后的身影落地,林长萍扯下袖子上被烧断的一截袖绳,想到片刻前的千钧一发,不禁觉得棘手。他回身道:“方才多谢……” 一时之间愕然。太极剑袍,缚金剑穗,这身泰岳打扮不是他人,正是方晏。想象不出竟会是方晏出手相助,林长萍停滞了短暂空白,很快反应过来行止有失礼数,仍是道谢:“多谢方少侠。” 对方倒是一如往常,眼神依旧疏远,并不像是有什么亲厚示好之意。“只是还华山的人情罢了,言谢不必,仅为两不相欠。” 原来是因为当时与乌莲一战,林长萍曾救方晏一命,对方此时说出,的确光明磊落,恩怨分明。林长萍为起初的迟疑而感羞愧,他虽然已不在泰岳,但素来知道泰岳育人,必教授侠义德行,方晏不过是有恩必报,他刚刚对他有疑,实为小人之心了。 “无论如何,方才形势危急,方少侠大可不必出手,此情林某记下了。”林长萍抱剑一敬,目光向前望去,看到方晏因为刚才躲避云华的罩阳神功,衣领处也有烧损,露出颈项间的一条瓷瓶链子来。单论饰品而言,这并无奇特之处,只是心口处却先于意识地快速跳动了一下,林长萍忽然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晏,那人迎着他的目光:“怎么了?” 他问不出口,或者说,他根本不敢问哪怕一个字。 方晏看了他一会儿,扬了扬眉:“纯钧长老若无他事,在下先走一步。” 不等林长萍反应,对方转过剑柄,头也不回地踏风而去。林长萍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似凉了般,从手心开始发着冷汗,不可能,那链子,怎么可能会在方晏身上,也许是相像的饰品,也许……他握了握掌心,太阳穴处闷痛地跳着,错神水,错神水,仿佛闻到记忆角落里熟悉的腥膻味,甜腻,诱惑地织下一张罗网。 他仰起头,像是不甘心就此作出猜忌的揣测。林长萍脚下一震,在林木间连点三下借力,朝着方晏的方向奋力追了上去。 第四十七章 一路紧追不舍,地形曲折极易将人跟丢,树丛间的枝桠时不时地从脸上刮过。林长萍足下运功,踏着树干又直上了好几丈,直到从林中脱出,见到方晏停在一处殿宇前,左右看了看,很快就沿着回廊走进了殿内。 他没有回泰岳派的别院,这里离武林门派所居之处也相离甚远,可是看方晏的光景,他对此处很熟悉,起码绝非第一次踏足。林长萍不能确定方晏与不神谷是不是也有关联,然而如今不管是出于什么疑问,他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从高处一跃而下,循着回廊林长萍跟了进去,四周都很安静,没什么守卫,也见不到寻常的白衣侍者,尽头的门半开着,像是并不防着旁人进来。林长萍迟疑了下,手中的剑握紧了,慢慢推开了屋门。 迎面而来的淡淡气息,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药香。那是与六重殿那间药室相仿的,略微浅显的气味。 一瞬间,全身的力气仿佛丧失了大半,隐隐约约地,可以听到里面有一些人声,然而模糊而不清晰,也没有余力去分辨它们。林长萍往手下看去,这推开的一道门宛如一个已经布置许久的陷阱,全心全意地,只等着他一脚踏进去…… 第46章 朱绡作帐,内室点了凝神固元的香料,烧在铜鼎里,熏得帐尾也是浓郁。方晏闻了闻这味道,挂好帘帷,望向横榻上支着手臂闭目的人:“怎么今天用这个香?你不是最不喜欢这个味的么?” 司徒绛阖着眼睛,只不耐地动了动嘴皮子:“不是叫你别来这里。” “你叫我不来我就不来?”方晏哼了声,帮他把铜鼎里的香料拨了拨,见烧得少了,又抓了一小把进去补足,“我还不是担心你哪天死了没人收尸。” 气味一浓,司徒绛忍不住咳了起来,起初不过咳嗽数下,后来直接坐了起来,就着手边的冷茶不管不顾地喝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方晏惊了,上前想扶他,被他拦了拦,又不敢动他。茶盏见了底,司徒医仙才顺了气,医仙多考究的一个人,这么不挑剔地把茶渣滓都喝下去,可见内息翻涌得多厉害。方晏半跪着看了看他的脸色,整个表情立时转而凝重。“你去了哪里?为什么像是受了伤,还积了毒素!”一摸手腕,触手冰凉,“哪个冰寒之地么?” 司徒绛受了内伤,点着顶不爱闻的香料养神,此时神色倦怠,只推开他:“本医的身体,本医自己料理得了,你布置得如何,能从这鬼地方逃走么?” “还在尽力部署,西边那一片水域毗邻右护法云华的寝殿,恐怕西边也不方便接应。” “云华?”脑子里首先浮现的就是手背上烧伤的灼痕,“魔教的那个大弟子?” “是,不知何故他竟做了不神谷的右护法……你怎么会知晓他?” “没什么……”司徒绛嘴唇发白,恼道,“东西南北都不行,那本医何时才能走得成?” 方晏咬了咬嘴唇:“你气什么,要不是为了救你,我又岂会央求师父让我来不神谷。难道我希望你受制于此,整日被人威胁逼迫吗?当时在岳山脚下,眼睁睁看着姓沈的将你打伤,我心中有多懊恼,如果当时不同你置气,甘心留在飞鸾宫的话……如果不是硬要回泰岳,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司徒,如今我再也不会那样了,逃出去后,我就和你一同回长安,回飞鸾宫,师父那里,我自去领罚。” 听到这样的话,着实让司徒医仙好好看了一回方晏,眼前人一身秀逸装扮,肤白目黑,泰岳派的首座弟子服终归养人眼。他心情转好,遂噙笑道:“你如今性子倒温顺了,当初烈得跟匹野马似的,叫你待在飞鸾宫就恨不得吃了本医,三天两头使性子,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 “我因为什么,你不懂么。”方晏自下而上地望着他,对方的笑容,依旧与一如既往的纵容一样。他每一次的反抗,都被那人用这样的笑意注视着,然而自己想要的,却是希望看到那张脸上,会出现曾经见过的最生动不过的表情。 医仙不以为然:“那都是贤王赏的人,你总不能要求本医把她们都打发回去,叫贤王难堪吧。” 对方的脸上马上浮现出熟悉的愠怒,司徒绛懒懒的:“好了,要真这么讨厌她们,大不了回去以后都赶走,这可高兴了?” “你才舍不得。”嘴上这么说,但是眼睛里却是动摇地亮起光彩。 “本医有必要骗你么,不过这些事,可不得等出了不神谷才能料理?你要想早点跟我回长安,还是叫你那些师兄弟快些弄条逃路出来,本医对着那个丑谷主,连一时片刻都待不下去。” “怎么忽然这么想要离开不神谷,这么急着回长安了?还有身上的伤,也不知道究竟是哪来的……”方晏抬眼,摇了摇头,“我不信,你当真愿意从今往后,飞鸾宫里只有你我二人?” 遣散佳人,日日夜夜见到的都是同一张脸,这样的日子,他曾经光凭想象,就害怕不迭地逃避了。司徒医仙沉吟片刻,忽然举起右手:“我司徒绛今日起誓,从此以后,飞鸾宫中只有两人,一生一世,永不背离,如违此誓,愿此生财帛尽散,沦为低贱猪狗,不得善终。” 字字掷地,毫不虚假推诿,方晏都愣了。从未想过司徒绛会愿意立这种誓言,金银财富之于他有多重要,方晏不过是想激那人说几句情话,没想到听到这番剖白,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岂是区区情话,世间最炽烈的爱语都不为过,那些语句之下隐藏的情感,就算像雾里看花般捉摸不定,都足以令人动容。 他忽然抱住司徒绛,双手在背后慢慢攥紧了。方晏道:“对不起,我不该试探你。我知道你已经见到了林长萍……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惧怕,唯独只有他。因为当初是他拒绝了你,所以我知道,你必定不会甘心……” “方晏。”司徒绛打断他,接着语调温和的,“我跟林长萍的事,你不都清楚么。” 怀里的人慢慢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舍得下华山纯钧长老的头衔?” “你觉得,我上了他那么多次还不厌烦?全天下都知道,林长萍古板木讷,他这个人啊,在床上换个姿势都要了他的命,替本医舔一次还得又哄又骗,我累不累?” 方晏皱了皱眉。 “你别不高兴,我的确见了他几次,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们泰岳的事,本医才没意愿插手,要不是贤王让本医负责这支武林势力,我难道会配合你那卢掌门,牺牲色相去打探华山?信誓旦旦地说从林长萍这边入手你不会介意,如今摆出这幅脸色,又想让本医如何?” 方晏松开手,与司徒绛对视片刻。司徒医仙说得言辞恳切,于他而言,的确没有比让贤王满意更重要的差事。就像司徒绛曾经多么厌恶泰岳,排斥卢岱,到了双方接洽之时,他依旧遵着贤王之令,代表朝廷与泰岳结盟。过了一会儿,方晏突然吻了上去,嘴唇相贴后放开,快速道:“我很快就会救你出去。” 司徒医仙不言,只顺势伸手托住了他的背脊。方晏笑了笑,张嘴加深了方才的吻,小别情热,很快手指开始在胸前慢慢抚摸,循着领扣的形状来回拨弄。 “本医可是受了内伤的。” “我不管……” 细微一声响动,司徒绛敏锐地睁开眼睛。 “有声音!” 方晏被他拉开双手,好不容易解开的扣子才散了两颗。 “不过是风声罢了,我进来的时候没关紧门。” “啧,你也不怕被人发觉了,就不懂得谨慎点吗?” 方晏赌了气:“怕什么,怕被哪个相好看见?”看着司徒绛的脸色,他又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司徒医仙不放心,起身看了一圈,到门口的时候发现确实阖着门,没有闭紧。他伸手拉开,独自走到外面,风声很大,又下起了雨,天空如倾了墨一般,到处透着阴沉的颜色。 方晏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拨着茶盏里的茶芯,他将视线慢慢飘向最外一层的帐帷,角落里,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连来过的痕迹都不曾留下。到底是隐藏内息的不二高手,除了将他引来的自己外,不会有第二人能够发现得了。就连那人最后的失误,也是遮掩得完美,都不能让司徒绛觉察出端倪。 方晏眯起眼睛,周身舒展地,躺倒在了朱红的榻上。 第四十八章 脚下似乎没什么知觉,缺乏意识去控制,只重复地,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着。林长萍走了一会儿,不知多久,感觉脸上好像有些凉意,伸手一摸,才发觉原来已经下了很久的细雨,衣衫也早就浸湿了。 不知道是在哪里,也没有思考任何东西,仿佛被抽去了一部分魂灵,躯体里变得空荡荡的。林长萍仰头望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竟想起一心赶回泰岳那天,整个林子里落下的厚重扑簌的雨。那时候,他濒死一般,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但是心脏却是热的,跳动着的,所有的希望,都在远处的那一抹黛色的山,沉静,肃穆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别想逃……”记忆里仿佛已成遥远的声音。 “林长萍,你别想逃。”那双凝视的眼睛像是属于一头饿极了的狼,在雨中幽幽地发光,似乎一经捕猎,就再也不要妄想他松口。 忽然之间透不过气来,林长萍低下头缓了缓,却终于伴随了一阵后知后觉的刺痛,在胸腔里密密麻麻地结了一路。怪异的是,这细雨明明没有什么侵略性,然而此时却犹如一根又一根绵软细针,透过衣料,刺穿皮肤,一直埋没入血液里,说不清是凉,还是疼,但是格外地清晰。 那个人曾说,人心这种东西,装得好的时候叫有情,懒得装的时候,便皆是丑陋不堪。没想到,他竟是对的。 长安……原来,在还没开始之前,一切已经提前结束了。 河水缓缓流淌,潮湿的植物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显得很安静,侍者们都找了地方避雨,护法殿的园子立时转而冷清。乌莲结束了巡逻,撑着伞从偏殿出来,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远远地在前,漫无目的地在雨中毫无遮蔽,让他不由停下了脚步。 这个人……乌莲敛眉,嘴上噙起一抹笑意,不会认错,当日一战,即使他忘了,他的剑也忘不了。堂堂华山纯钧长老,在不神谷护法殿里毫无顾忌地穿行,是不是太悠哉了点?乌莲手腕一转,右手的伞便飞速旋转向林长萍袭去,眼看着就要接近,只见那人仿佛本能一般骤然拔出佩剑,凌厉地转身一劈,当即把那油纸伞炸得四分五裂。 第47章 煞气。乌莲眯了眯眼睛,他不会嗅错这味道,林长萍现在,浑身都是煞气。 “在下好意借伞,可惜纯钧长老似乎不愿领情。”乌莲一个点地,眨眼间瞬到林长萍面前,他扔掉黑刀的刀鞘,剑刃的锋芒遇水更盛。 “长老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长萍看了看周遭,没有说话。 对方的确有些反常,乌莲打量片刻,狞笑道:“本剑侍职责所在,不能让可疑人士擅闯沈护法的寝殿,还请华山勿怪。” 此言非虚,乌莲虽是剑侍,早已不需要再做巡逻的侍卫,然而沈雪隐的护法殿始终由他负责,确保整座殿宇的安全。何况偏殿里还住着一个擅长药毒的邪医,他更是从未放松过警惕。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如今林长萍擅闯护法殿,交手在所难免,更何况,乌莲有预感,林长萍这次不会保留实力,对他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我不会再败给你。 水声,风声,随着雨点坠地,寒光忽如一道闪电刺去,林长萍向后一跃,踏风晃剑数下,兵器相碰声如快速的鼓点一般急鸣。自从上次对战,乌莲知道林长萍快剑极精,从发招就能猜到对方套路,可见他所阅剑谱甚广,用普通剑法根本不能克制他,反倒容易被他的速度所压迫,在先招中失手。乌莲眼瞳一紧,忽然将剑柄一换,用左手接过,接着当腰横斩,在林长萍运气拦挡的时候斜刺上去,连续的七招,两人分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异样,然而剑锋饮血后的亮光,却是实打实的心满意足。 林长萍用手背抹了一把,右脸上开了道口子,过了一会儿开始渗血。 “纯钧长老觉得方才那套剑法如何?” “机敏周密,没有破招。” 乌莲笑了笑,那是沈雪隐的七连剑诀,只有那个人,才能想出如此毒辣又干净利落的招式。 比武求胜,一丝一毫的空隙都不能留给对手。乌莲脚步微移,占得上风之下再度正面袭上,左挑正手,下旋剑锋直取要害,不打算给对方任何喘气之机。然而不想林长萍早已横过剑鞘,内力一震,剑身碰到剑鞘上瞬间被弹了开去。乌莲左手抽出另一柄短刀,正欲夹击,只见眼前人如蛇一般灵活滑了开去,转而力道突变,一记摇剑反刺,胸口处冰凉的利刃竟转瞬已在咫尺。乌莲连忙侧身避开,后方紧接着又是一阵寒意,他心道不好,急用短刀护背,清脆的一声兵器相碰声,乌莲转过头,只能看到剑柄与手臂之间露出来的林长萍的半张脸,一双黑玉刀一样的眼睛。 “方才的旋影掏心,莲剑侍还未到家。” 乌莲吊起眉梢,讽道:“早知纯钧长老也会,本剑侍怎会班门弄斧,好一手漂亮花招,林大侠学得可比我毒多了。” 如果方才防备不利,结果是前胸后背皆中一刀,必死无疑,若非自己对旋影掏心熟悉无比,怎么接得住这果敢利落的刺杀绝技。林长萍研习各路剑法不足为奇,剑痴总不愿意放过任何精湛玄妙的技艺,然而学会之后用不用,则会因人而异。凭着曾经的林长萍,华山的纯钧长老,他理应不会动用出格剑法,但是今日的林长萍委实怪异,乌莲用剑者的眼光看,对方出招并没有布置战术,他不冷静,也没有理智,就如同是在用本能应战,是一个没有了约束的可怕战士。 兵器再度相碰,乌莲挡住攻击,袖中一落,五指紧捏,就着雨水横挥了一刀,林长萍略一后仰避开刀刃,脸上却被水渍横着溅过,结结实实砸到脸上。他并无顾忌,紧跟着用剑步将乌莲挑至半空,再起身一跃,化气成内蕴,变换成慢剑。慢剑虽有间隙,但是比快剑要精准且具破坏力,乌莲心中有数,躲避更为小心,争斗中不敢贸然出手。他落到一处树上,食指上的戒指放于唇上,略微吹气,竟发出了一段怪异的音律。 林长萍用剑气削断树梢,乌莲跃到另一侧树梢上,嘴角笑意若隐若现。 乐声没有停止,忽然之间心口一阵怪异,眼前的景象在极短时间内暗成漆黑一片。林长萍摇了摇头,湿发沾到脸颊上,触感如同几只多脚的爬虫爬过,它们拥挤着到右脸的伤疤处停下,有种一探头爬进去的幻觉。 “这是……”林长萍努力聚拢视线,然而乌莲的身影已经变成了好几重,耳朵里嗡鸣阵阵,雨声已经淡得几乎听不见。 “对付你,的确得用点心机,不过如此容易得手,倒教人颇为意外。”乌莲嘴角一勾,从树上一跃而下,两手并举当头斩下利剑。林长萍难以观测距离,凭着对危机的敏锐度勉强避让,寒锋擦过,乌莲打开暗器,手腕处立时张开锋利倒钩,瞬间嵌进对方肩头皮肉。手上用力一拉,这倒钩竟硬生生往胸膛处勾开,林长萍一掌震开他,血溅了长长的一条线,在雨水冲刷下慢慢渗进土里。 倒钩上还沾着血色的皮肉,乌莲笑着舔了一口,舌尖勾着送进嘴里。对面的人武艺再是了得,毕竟只是血肉之躯,撕裂身体的疼痛让林长萍半跪下来,牙齿咬得浑身都在颤抖。 “你……你下了蛊虫?” “不错,方才就着雨水,借剑气种进你脸上伤口里,不过纯钧长老浑然不觉,没有及时拔除,如今恐怕三只家伙已经找好落脚地,不大乐意走了。”乌莲语调轻松,脚步却没有迟疑地上前,“长老的眼睛如斯坚凛,难怪其中一只这般喜欢,你说,不知要多少日子才能喂饱它们?两只眼睛不够的话,也许还有耳朵……” 黑色的剑刃在地上一步步拖行,它的锋利毫无阻碍地在土地上留下一条顺畅的剑痕,乌莲懒懒地向上一挑,剑尖就直抵在林长萍的喉间,强迫他仰起头来。 这是胜者的姿势。乌莲向下看去,对方的眼神有些模糊,蛊毒被音律唤醒,就不会沉睡,雨水或者是疼痛,把那男人的脸色浸得苍白,然而林长萍始终没有惧色,右手握着的佩剑插在泥土里,一步未动,也丝毫不肯放开。 他熟悉这种动作,那是一名剑者,无论如何都无法消散的斗志。乌莲惊醒过来,连连向后退去,不想眼前磅礴的剑气骤然涌现,呼啸的气流如一条九天之龙,从地面上蜿蜒而上,以极快速度横扫过来。 九天游龙剑! 乌莲眼瞳一紧,迅速侧身跃开,翻滚数下后匍匐在地,牢牢抓紧地上的植被。眼前剑势果然是自下而上,一瞬间削开了近处的一片林木,疾风如利刃,十几棵树纷纷被拦腰切断,只剩下齐崭崭的醒目刀痕,触目惊心地平整着。林长萍战斗老练,防着乌莲躲上高处,把力道都留在了后劲上,然而乌莲自小受着残酷训练,生死之间选择反其道而行之,避开了九龙剑的正面冲击,只受了剑气迸发时的皮肉轻伤。 四周骚动渐渐平息下来,乌莲睁开眼睛,忍着背上的伤喘息着抬起头,林长萍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的血迹间距逐渐变大,想来,他是用轻功逃走了。 “想逃,”乌莲站起身,一剑斩花了眼前的血土,“可没那么容易!” 第四十九章 乌莲离去,林长萍从树梢上下来,胸前的伤口在运气之下更加挣裂了几分,他咬牙点了个穴道,用手掌按紧了缓解出血。视力渐渐有所适应,乌莲已被引去南面,他便选择往北面走,眼下伤势,只能尽快回到华山行馆。 不神谷护法的寝殿,有着与之相称的规格,庭院之错落,回廊之繁复,都在模糊的视线里暧昧不清。时有侍者三五成群地在屋檐下走过,步履极轻,鲜少言谈,林长萍为避开人群花费了不少功夫,一段并不长的路,却走了不知多久。 视力与听力都不稳定,几番避让下来,他似乎又绕回到了方才曾经过的地方,不过很快地,林长萍停下脚步,身体往墙根上靠去,静静细听——不错,这处房间里有哀鸣声,那叫声似乎是人发出来的,但是音调委实可怖,若不是此人正承受非人的折磨,想象不出还有其他方法制造出这根本无法模仿的哀嚎。 过了片刻,房门打开了,林长萍从墙角下望去,有两个侍者拖着一个四肢已僵的人走出来,动作娴熟地拖下台阶,还没到底就将人扔了出去。这个人就摔在五六米开外,还未死,身体抽搐与僵硬的程度,多半是中了剧毒。 “……沈护法……饶命……求护法开恩……” 阶上的侍者漠然道:“这‘赐’的东西,就是恩典,这是谷里的规矩。慢慢熬吧,等日子到了,就解脱了。” “那是……六重殿……传的命令……属下是奉命……” “大胆!你偷换劫火金丹,护法私下处决你尚且留你全尸,要让西殿的闻总领听到风声,那边亲自拿人,恐怕不够你死上一百次,自己爬回去吧!” 房门关上,那地上的人直挺挺地浑身一抽,像块铁一样一动不动,喉咙里发不出声响了。 林长萍远远地看着他的脸色,难以置信地收紧了视线。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武林大会上身中剧毒的刘正旗。混乱的惊呼,刘菱兰的哭喊,他近距离目睹了毒发倒下的那一幕,短暂的片刻,却永远不会忘记刘正旗当时的神色。 第48章 那样恐惧,那样不甘,眼睛试图看向何处,嘴巴僵硬地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何其相似,这两人毒发的症状,机缘巧合下,林长萍找到了让他蒙受不白之冤的凶手,毒杀武林盟主刘正旗的,正是沈雪隐。 傍晚雨止,蓬莱馆门口,华山派弟子接到了他们负伤归来的纯钧长老。林长萍伤得厉害,胸口的皮肉全开了,被雨水泡了段时间,表面都已皱了起来。几名弟子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地将他架回屋里,刚进庭院遇到徐折缨,少年脸色一变,快步上来把林长萍的手臂换到了自己肩上。浑身湿透的那人动了动眼睑,稍稍侧过脸,一段刀痕刻在苍白得都失了血色的脸上,说不清的刺目。 “……我没事……” 徐折缨铁青着脸色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攥得愈发紧了。 粗粗看了身上的几处伤,很快做了简单的处理,华山带的外伤药派上了用处,徐折缨替他擦干净身体就小心地敷在了伤口上。林长萍换药痛出了一层薄汗,躺下后很快睡了过去,看情形夜间恐怕会起热,几位弟子商量着晚上轮流守夜,给长老打水擦擦汗,不能让高烧烧起来糊涂了脑子。 “这是被谁打伤的,难道是那个沈护法?” “论道行深浅,多半就只有他了。早知如此,便不让长老孤身犯险,他说会有解药,想必是决定自己去六重殿盗取,我怎么当时就没想到这一茬……” “那怎么办,武功这么高的都成这幅模样,营救的事还布不布置了?” “我哪知道,这里谁都没底。” 营救这回事,华山众人都是听命于林长萍,因为本着侠义之心,个个都愿意出份力。只是没想到,林长萍在不神谷也没有多少游刃有余,与人交手还负了重伤,完全落于下风,顿时所有人都如失了支柱,再不似起初那般信心满满。徐折缨拧干了盆子里的毛巾,没有参与讨论,只弯腰擦林长萍的湿发,有个师兄便道:“算了,别的都先别提了,长老还躺着呢。” 这么一说,屋子里终于静了。师兄继续道:“英子,你的伤还没好全,佝着怪累的,我来吧。” 少年人迟疑了短暂片刻,把毛巾递过去,起身站到了床尾。 入夜,林长萍还是发了热,他烧得半梦半醒,眼皮却沉重得动也动不了。他时而觉得自己在翻阅剑谱,研习一个繁复无比的剑招,时而又仿佛置身于岳山山顶,云雾漂浮在四周,师父王观柏负手立于亭中,教一个垂髫小儿悟心法。一切虽然昏昏沉沉,但觉得头重身子轻,多少知道这不是真实,直到景色四散,车水马龙如散墨一般铺展开,有一个人影渐渐浮现出来。 那个人执着灯,一身银白的颜色,在黑幕中如晕出来一般,他四处顾盼,眉宇微微皱着,步履不快不慢,仿佛在找什么人。那是很熟悉的表情,很熟悉的人,林长萍看着他在人流中穿行,灯盏像黑夜里的萤火,幽幽地发亮。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宁静,他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人群的嘈杂,也没有集市的喧闹,只有视线里的这一处亮光,最为鲜明。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的目光看过来,似乎找到了什么,嘴角略微勾起,毫不犹豫地径直向这边走来。林长萍没有动,因为另一个人影从身侧走过,向着对面迎了上去。 没想到,看惯了的泰岳派道服,穿在别人身上会变得如此陌生。 他看着他们相逢,走远,然后林长萍转过身,刘菱兰正站在他的背后。 “是你杀了我父亲。” 一字一句。 “是林长萍杀了刘正旗。” 灯影下,徐折缨擦掉林长萍额头的汗,那个人在睡梦中似乎很痛苦,没有一时片刻松开眉心。不知他梦到了什么,听说人心的魔障,总是会寻到最适合趁虚而入的时机,去缚住一个人的精神,与心,看来林长萍也有心魔,无论他藏得多好,梦境却无法骗人。 他的心魔,或许是泰岳,还有刘正旗吧。徐折缨望着他,明明这个人也有弱点,他没有自己原先以为的那样强大,但是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徐折缨更不想离开。他有些孩子气地打算着,泰岳可以给的,华山也给得起,世人不信你,还有我信你。少年人替他拉好被角,见对方因为高热而嘴唇干裂,嘴里断续说着什么,恐怕是口渴了想喝水。 徐折缨起身倒了一杯凉茶,端着送到他唇边。林长萍意识不清,重复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少年人扶着他,近距离下听了一会儿,反而不解。 “长……安?” 第五十章 小心谨慎地照料了三天,林长萍终于退了烧,醒转过来的时候气色也好多了。华山半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他们在不神谷的行动,无论如何都离不了纯钧长老的调度安排,林长萍要真为了蛊毒解药豁出半条命去,罩阳神功怎么办,祭天仪式怎么办,他们回去都没脸面向李震山交代。 林长萍醒来,坐了一会儿就提了解药一事,他仿佛没有斟酌好,说了个开头又沉默了。好在大伙儿早已商量过,营救一事,不能让林长萍一个人冒险顶着,华山几人都一致言说解药集合众人之力找,不信找不出来,若是实在寻不着,他们联合其他门派一起硬闯救人,赢面也不会小。林长萍听了,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不神谷是个神秘莫测的地方,说实话,他没有把握能找到蛊毒对应的解药,就是找到,有沈雪隐这样的对手,他们能不能拿到手,全都是未知数。当初林长萍能放心部署,是因为信任司徒绛的医术,而现在……他如果还有什么可笑的想法,就真的太愚不可及了。 众人见他神思凝重,又说了不少振奋士气的话,末了让林长萍专心养伤,其余事以后再想办法。几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徐折缨走在后头,又回头看了一眼,他顿了顿:“为什么……你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惊讶于少年人的洞察力,看来乌莲的蛊虫,已经在慢慢发挥作用。这多半和水牢里那些人中的蛊毒一样,最终会侵人五感,丧失知觉。林长萍不想他们担心,道:“许是刚醒来的关系,不妨事。” 徐折缨想了想:“觉得有点陌生,怪不自在的。” 蓬莱馆忙碌了这些天,只见人进不见人出,隔壁的泰岳略有耳闻。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次,才知是纯钧长老受了风寒,病了些日子。林长萍还挺受华山待见啊,受个风寒都成大事了,泰岳私下里冷言冷语了几句,想着今时不同往日,王掌门花费心血培养出来的人,最终倒让华山捡了现成便宜,真是可笑可气。泰岳里,唯有方晏猜到原因,风寒?他嗤笑一声,怕不是这么体面的理由吧。原来林长萍也不是表面装的那般无欲无求的,但是那又如何,那个人在乎的东西,他方晏都有本事得到,无论是这首座弟子之位,还是司徒绛,因为林长萍自己抓不住,他从未拼尽全力去珍惜已经拥有的,那么最终失去了,又怪得了谁呢? 夜里方晏去了偏殿,司徒绛还是把自己关在炼药房里,闭门不见任何人。自从那日他浑身冰寒地回来,司徒绛就废寝忘食地钻研一种药方,脸色一天比一天白,眼睛却冒着光,神采奕奕的,仿若中了邪。方晏不放心,夜里总不顾阻拦地来见他,司徒医仙烦了,直接住进了炼药房,把门锁上,谁的话都不应。 难道是不神谷谷主逼迫他研制新药,使了什么手段么?方晏虽然因为林长萍对司徒绛心有怨气,但是不神谷终究还是太危险了,司徒绛若医不好不神谷谷主的脸,那么他的性命多半要断在此谷里。司徒绛不许他妨碍炼药,方晏却更加焦虑,那个人从未热心于替不神谷谷主治脸,这次一反常态,其中必定有异。 偷偷用锁刀割开了窗纱一角,方晏收敛气息,不动声响地往里望去。只见司徒绛专心致志地守着面前的火炉,罩子已经打开了,里面一个小鼎摆在中央,正袅袅地飘着烟气。过了一会儿,那人从手边拿了一把匕首,在自己手臂上抹了一把,红色的血一滴一滴往鼎里渗进去。方晏看不明白那是什么药的炼法,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凡是需要拿血做药引的,有的是活人可供取血,司徒绛一般抓个侍女就用,犯不着让自己受罪,不得不让他用自己的鲜血做药引,那是什么理由?为了治谁? 林长萍吗……方晏很快打消了这个可能,林长萍恐怕都不会再见他了,司徒绛又怎么会知道他受伤,况且,林长萍的伤根本不需要这么治。 很快,鼎里的液体被引了出来,盛在杯子里放凉,司徒绛看了看颜色,神情还算满意,马上仰头喝了一口,点穴调息了起来。片刻后,司徒医仙吐出一口半红不黑的液体,骂道:“该死,又差一点!” 他恼火地扔了杯子,转手换上一个新鼎,配料都按照分量摆好了,重新把火炉盖子放下。 方晏不会知道,此时的司徒绛体内早有了毒素,他在闯入水牢的那一天,取了牢内中毒人的血液服下,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做炼药的试验。司徒医仙固然也怕死,不过一来这不是直接受毒,体内也没有蛊虫,毒性被大大削弱了,二来方便观察配药的功效,比起替旁人望闻问切,还不如自己来得最方便快捷。司徒绛虽自恃医术超群,这回却也稍感冒进,然而他一想到可以趁此去林木头面前好好说上一说,添油加醋一番受到的苦楚折磨,还是觉得盈胜于亏,焉知非福。 第49章 天大亮了,鸟声在屋外树梢上婉转啼鸣,司徒绛喘着气,翻身躺在炼药房的台阶上,全身放松地起伏着胸膛。成功了,总算成功了,鼎中的液体呈着透明的微红色,还在释放着烫手的热气,司徒绛嘴唇泛白,手臂上还草草绑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紧,却止不住胸中不断满溢的高昂情绪,断断续续地大笑起来。 从未觉得救人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他要回长安了,和那个人一起,他们要回飞鸾宫,富贵与相守,一个不缺,从此两全。这一次,司徒绛想,自己不会再后悔,也绝对不会再独自过活,因为他已不习惯了,他需要林长萍。 行馆背面的湖上九曲亭,是不神谷难得沾染江湖气的地方,那九个亭子一个个相连,底下是宁静的湖水,意境极像嵩山剑冢湖名景十里亭。司徒绛一袭绣银轻衫,头发因为沐浴还未全干,只结了一枚凝绿的玉穗,在漆色中分外明晰。他远远地望去,人已经到了,身影熟悉得好看,他站在最末的一个亭中,风吹起罩在外面的一层纱衫,露出腰间佩戴的纯钧剑,与九曲亭的气息融合在一起。 初秋的风,闻起来都心旷神怡。司徒绛一步一步走向他,曲折的长廊是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想那个人应该早察觉到了,可是却不见对方转过身来,司徒医仙勾起嘴角,不过几个亭子,难道还走不到你面前来么。他心情畅快,不由加快脚步,既想急于说出解药制成一事,又希望瞧一瞧那人担心的表情,多摆一会儿架子。 “我挑的地方如何,”医仙踏上最后一个亭子,笑着,“赴约的好地方吧。” 对面的人等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司徒绛对上他的眼睛,整个人愣了愣,那目光里透着一层疏离的陌生,既冷漠,又遥远,说不清的一种距离感,林长萍从来没有这么看过自己,连第一次相见的时候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流露这样的眼神。 “长萍?”他几乎快要不确定,很快,视线略往下移,对方右脸上的一道伤痕,不算短的长度,正刚刚结好刺眼的痂。司徒绛的脸色瞬间变了,在某种程度上,他比林长萍要更爱惜那副容貌得多,也许在林长萍眼里,样貌损伤就和身体受伤一样,两者并无区别,然而在司徒医仙眼里,那道疤就跟剜在他心口上一样,看得人直愣愣地肉痛。 “怎么回事!”司徒绛都不知该对谁发火,这木头和谁交手了?沈雪隐,还是不神谷谷主?难道他遇到了右护法云华,不小心遭了对方暗算?他不知道有多想质问那人,然而一对上林长萍的眼睛,司徒绛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长萍没有回答他,只举起一张带着字迹的纸条,慢慢捏到手心里,“我以为自己不会来,但是这是最后一次。” 熟悉的声音本来叫人安心,然而那说出来的句子,却像没有温度的利刃。司徒绛也察觉到了不同,他沉下表情:“什么叫最后一次。” 林长萍背靠着夕阳,金色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就仿佛虚幻的一样:“我身为纯钧长老,要为华山尽忠职守,现在是,今后也是,这一点,永远不可能改变。” 他的嗓音是那么平静,连从里面找寻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做不到。如果这是欺骗,那么林长萍是多么进步神速,因为他得连自己都去欺骗相信,这些话都是真的。 “永远不可能改变……”司徒绛嘲弄得大笑起来,笑累了,停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眼睑因为发狠而细微地发颤,“你后悔了?” “……是,我很后悔。” “你那天答应的,都是骗我的?你是为了骗我炼制解药,为了救那些毫无干系的人,才那么说的吗!华山只是需要一个能卖血卖命的剑士,这跟泰岳有什么分别?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每一次都是选的它们!只有被放弃了,无处可去的时候,你林长萍才会想到我,我司徒绛在你心里的价值,就仅仅只是如此?” “我心中除了忠与义,没有其他东西。”林长萍闭了闭眼睛,“从今以后,希望与司徒先生再无瓜葛,解药之事,华山不需要你的恩惠。在下赴约只为了这几句话,言尽于此,告辞。” 司徒绛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愤怒,质问,疑惑,怎么样都好,他要问林长萍,他不能放那个人走。然而,林长萍却已经对他无话可说,他就这么寥寥数语,越过司徒绛走出了亭子,擦肩而过的时候,司徒医仙都不能相信,短短的几天而已,那个人就仿佛变了一个人,而不久前的夜晚,他们明明还相拥着期许过未来。 “林长萍!”他大声喊道,“如果我说我已研制出解药,可以救你想救的那些人呢!” 那个人在长廊上停下,却没有回头:“有劳阁下费心,已不需要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留恋,连最想要的解药,林长萍都不为所动了。眼看着他又要走,司徒绛快速从腰间翻出一物,两指一夹用内力飞射了出去,指力精准,速度极快,林长萍不得不避身一挡,回身接下了攻击,展开手掌一看,没想到竟是一只半透明的药瓶。 浅风散开,司徒医仙轻功落下,袍袖拂过,左手抓过了林长萍拿着药瓶的手腕。 “这是你的,”他斩钉截铁,“你是我的。” 休想,林长萍休想回去做华山长老,去过那些受人爱戴的日子,自己将最宝贵的荣华与他分享,毫无保留地把过去撕开给他看,如今却换来两个字“后悔”?不可能,林长萍想都别想。 司徒医仙下手是使了力道的,然而凭武力与技巧,他并不是林长萍的对手,对方拆招极快,很快将司徒绛挣开,医仙不死心,再次擒住林长萍肩膀的时候被他忽然出掌,两指在手臂上扣住经脉,内力一推瞬间被震退了数步。 肩上的伤口……林长萍呼吸紊乱地略一后退,看着几步外的司徒绛,突然抬手一掷,将手中之物丢入了湖中。那药瓶子咚得一声落出水声,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司徒绛望了会儿湖面,胸中不受控制地一阵钝痛,他抬起头,好不容易才咬牙说出几个字:“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吸你功力。” 只要吸走他体内的真气,就算再好的剑术技巧又有何能耐。司徒绛身体里缺血,缺内力,就像饥饿了许多天的恶狼,一旦吸收林长萍多年精粹的淳厚功力,必定一发不可收拾。林长萍在这样的吸食里一步都走不了,只要司徒绛舍得。 “你可以试试看。”对面的人解下佩剑握到手中,“告辞。” 九曲亭蜿蜒曲折,但是它始终是有终点的,一直到林长萍走上岸,司徒绛都没有狠下心出手。他的左手被林长萍扣了经脉,无力地垂在身侧,黑血顺着手指滴下来,是小臂上的割伤裂开了,断断续续砸在木板上。 夕阳,无动于衷地安静着,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第五十一章 院子的门推开,徐折缨抬眼一看,林长萍回来了,方才进屋送药不见人影,他便心有猜疑。究竟因为什么让他必须负伤外出徐折缨不知道,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林长萍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少年人从石凳上站起来,他得问问他,还有什么隐瞒着大家,可奇怪的是,林长萍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喉间一股腥甜,林长萍眉心一皱,终于张嘴将翻涌的血水吐了出来。他用手摸了下肩膀,那里濡湿着,拿下来一看掌心都是刺目的颜色。手掌变成了几个重影,林长萍晃了晃视线,竟在心里庆幸这受到蛊虫影响的眼睛,否则他想象不出,在对上司徒绛的目光之后,自己会变得多么无所遁形。 伪装,谎言,他并不擅长,也很难学习。在被触碰到肩膀的时候,他几乎做不到维持表面的冷静。林长萍害怕对方看到伤口后露出的某个熟悉的表情,司徒医仙才是天生的表演者,那表情,会让人动情,入戏,信以为真。 林长萍痛恨这样的自己,因为他的一时意气,放弃了解药,放弃了那么多条人命,然而一旦他接受了解药,无疑是在让华山陷入危险,他明明知道,司徒绛一行人会对华山不利。 心绪紊乱,似乎有一道声音遥远地传来,林长萍回身望去,什么都没看到,景象都像蒙了一层雾气一样,他闭了闭眼睛,转过身,面前多了一团阴影。 “你的眼睛怎么了?”徐折缨看到对方皱紧着眉心,焦点是茫然的。 “你……前辈!前辈!” 这一次运功治疗,终于发现了林长萍身体的异常。徐折缨的内力仿佛被三股吸力不易察觉地吸收,那力量非常隐蔽,以至于之前都无人察觉。然而他可以确定的是,林长萍一定是中了毒,有什么东西寄居在他体内,每时每刻在吸食着所有它可以获得的养分。 “英……子……你停手吧……”林长萍刺痛得睁不开眼睛。 徐折缨十分执拗:“告诉我那是什么毒。” 第50章 “……是蛊虫,你的功力……会被它反噬,趁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蛊虫。像水牢里那些人一样,蓬头垢面,失去五感,最终成为没有斗志的废物吗?开什么玩笑。徐折缨咬牙,合掌再次运功,真气转瞬间大盛。 “英子……!” 洁净无尘的内力,是毒蛊之物的仙露琼浆,林长萍感觉到体内蛊虫一时骚乱起来,非但没有被冲力压制,反而更渴求地抽吸徐折缨的真气。半个时辰过去,徐折缨满头大汗,脸色紫涨,掌心已收不住力道,他竭力固守丹田还是没有稳住,一个错乱的吐息之后,体内的凝冰掌内力如洪涝一般失控地倾泄。 一眨眼的工夫,手掌与背脊相连之处立时结满薄冰,寒气直冲进林长萍体内,他睁开眼睛,睫毛边沿快速分泌出冰晶。林长萍单手运气,用掌风弹开徐折缨,少年人保住剩余的凝冰内力,缓过来后连忙起身:“你怎么样?” “……没事。”林长萍只简短地吐露了两个字,接着再没说话,双手交叠,缓缓控制着蹿涌的寒气。徐折缨心焦却又无措,他知道凝冰掌的内力是很危险的,林长萍无暇分心,能腾出手先保他已经很不容易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对方的眼睛却渐渐溢出神采,林长萍忽然双手紧握,脸上的冰碴都掉了下来,零零落落地挂到了衣服上。 徐折缨马上扶住他,迎上的却是有些意外的眼神:“竟会如此……” “我不该不听劝,没想到凝冰寒气会暴走……请长老罚我!” 林长萍吐息平稳后,寒气在体内融汇宁息,躁动都停止了,视线得到了久违的明亮,他环顾四周,继而安慰地按住徐折缨的肩膀,欣然道,“多亏这股寒气,竟冻结了体内的三只蛊虫。我方才运功之时发觉,没想到,凝冰掌之力竟会是这些蛊毒的天敌。” “果真?”徐折缨正视那人的眼睛,果然是曾经熟悉的眼神,哪里还有什么冷漠陌生,他心中高兴,“那么它们如今如何了?” 再度游走了一遍脉络:“已被我用内功震碎,不再复生。” “好!这样一来,牢里的那些人便都有救了。” “不错,结合凝冰掌寒气,辅以内功施力,蛊毒便尽数可解。恐怕连乌莲自己都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毒术还有这种破解之法。”林长萍沉吟片刻,道,“……英子,有一事想求你。” “何事?” “请你教我凝冰掌的内功心法。” 华山掌门的独门秘技,除了亲传弟子一律不外授,这是一个堪称贪婪的请求。然而徐折缨在惊诧之后,干脆地点了点头。他再清楚不过,凭借自己的功力,无法用凝冰掌去救下囚禁中的所有人,只有林长萍,他愿意教他,也相信这个人一定做得到。 接下来的日子,由于违背门规,只能等入夜灯息,二人避开蓬莱馆同门去后山研习。凝冰掌有十三卷,徐折缨背了上六卷,进益尚在第三层,他把前六卷都默写了,等林长萍记下后再逐一烧毁,所有李震山曾经提点之处,皆倾囊相授。 凝冰诀的确精妙,光是几句气诀已尽藏玄机,所有真气都反其道而行,走倒行逆施之奇路。林长萍按第一卷 内容提气,运力,各通穴位,手掌伸进河水中,然而倒行真气毕竟不易,片刻后内劲稍驰,他转而收掌,手指揉搓了下指缝里的河水。徐折缨蹲下身试了试河水的温度,不确定道:“许是冷了些。”林长萍摇摇头:“水温未变,是我不及你。” “前辈不似这般认输的人。”少年一挑眉梢,“我听掌门说过,我没有底子,刚好是练倒功的好料。如此看来,缘于你学了太多泰岳的心法,现下想要用在华山的心诀里,才有了两者互相矛盾的困境。” 林长萍一笑:“那岂不是只有先自废武功了?” “难说。” 戏谑归戏谑,凝冰掌终究得学会,林长萍思忖了许久,又在脑中过了遍前六卷的内容,他看了看河水,忽然脱下上身的衣物和靴袜,几步趟进了河中。这些动作太过猝不及防,徐折缨只觉背脊一阵唐突的麻意,消散之后林长萍已站在水中望向他。 “英子,能让这水变得冷些吗?” 能。他其实没有听清对方的意图,但是潜意识的,他只想给那个人肯定的回答。 月影下,水面的薄冰慢慢靠近林长萍,接着,透明的冰晶一点一点结上他的皮肤,顺着身体的轮廓缓慢往上攀附。徐折缨操控着寒气,一个换气没控制好结冰竟断了,林长萍猜想他估计是已到极限,低头看了看刚到胸口的冰晶,道,到这里也已够了。 闭目,运功,林长萍吸取寒气,再走了一遍内息,掌心开始缓缓提力。片刻后,身上的冰晶竟然再度结了起来,徐折缨简直不敢相信,当初自己学习了多久才能在掌心冒出寒气,而那个人方才连温度都不能控制,转眼竟然可以聚冰了。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林长萍还在倒行真气,说话不便,只短暂讲了四个字,风助火势。 风助火……风与火……徐折缨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终于反应了过来,对了,是那人拿现有的凝冰寒气做引子,利用自身的醇厚内力将之煽动扩大,可不正像风将火种燃烧起来?徐折缨自己的弱点在于内力不够,那么林长萍就将这一点弥补,有了凝冰的心诀,找到扩散寒气的窍门,因此才能造成凝水聚冰的肉眼之象。 好狡猾,这些江湖前辈,多的是糊弄后生的障眼法。 “营救那天,你必然得带我去了!”少年有些得逞的骄傲。 林长萍闭着眼,没想到他把这么宝贵的典籍教授给自己,愿望却是如此简单,可不就是个孩子一般。他原来不让徐折缨去,是为了罩阳神功的任务,如今既然救人需要凝冰寒气,那换一个人去赴祭天之约,也并无不可。 “好,我答应你。” 本以为徐折缨会欣然地说上几句,但是话音落下,脸上倏忽碰到一个温暖的温度。林长萍睁开眼睛,年轻的男孩正用手指擦开他脸上的冰碴,眉梢眼角在此时落着一层与年纪不相符合的柔和宁静。 他说的是,冷了吧,上岸吧。 秋意,裹在夏末的湿气里,悠扬得始终若有似无。 第五十二章 蓬莱馆的后院,树丛、桥洞、河面……常常在夜里结满发亮的冰晶,林长萍与徐折缨之间逐渐配合默契,凝冰掌的力量已经可以控制自如,并且在训练之下愈发游刃有余。高悬的孤月,还差一点就是满圆,一双眼睛比这孤月还要清冷,它在树影之中投过去视线,随着远处的人移动着目光。 平息完内力,徐折缨拍了拍手里的冰碴,双手搓着哈气:“前辈,这片水怎么办?”今天训练的时间尤其长,也许是靠近了八月十五的祭天大典,离营救行动亦不远了,林长萍几乎都要把这片河面的冰填满了,不知到了明日早晨,这片冰面还能不能来得及化掉。 “好在都挺薄,明早多半就融了。”林长萍回身,看到少年乌黑的头发上都闪着零星的碎光,眉毛上亮晶晶的,像个雪人似的,“看来功力见长,都能聚这么多冰了。” 这摆明了是打趣他啊,徐折缨心想,有哪个高人使招数的时候是让自己全身挂满冰碴子的,起码李震山肯定不会,他打量了下对方,当然,林长萍也不会。 “功力再怎么长,都不及掌门夏日能手捻冰花,冰花养在池子里,两三天都不会化,要等修炼至此,浅薄如我,不知要何年何月。” “夏日捻冰花的境界,固然你还做不到,但有一样,如今的你还是做得到的。” “什么?” 林长萍示意他抬手,徐折缨疑惑,但还是习惯性地贴上对方的手掌,内力一送,两人手心相贴的地方立时寒气四溢。不解间,只见林长萍伸出另一只手,向着握紧的拳头一吹,白色如絮一般的东西竟零零碎碎地从指缝间飘了出来。 雪……?少年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着眼睛,他没有做梦吗,没有置身于哪个无知的幻觉,否则,怎么可能在夏末秋初的夜晚里,看到不断飞舞的稀疏的雪花,落在林长萍的肩膀上,一瞬就消失。徐折缨半梦半醒,一片白絮飘摇着舞到他面前,他不由自主地用手心托起,眨眼间,那雪花不见了,只感觉到一滴略冷的水滴,顺着掌纹滚落。 心神蓦然一荡,徐折缨抬起眼睛:“是你……造出的雪吗?” “说什么傻话,”那个人启唇微笑,“这是你造出的。” “我?” “连日的练习,其实你已经可以以冰化雪,我不过引导你体内的凝冰之气。只不过以目前的程度,雪可以维持的时间非常短,一碰到暖意就会立刻成水,就像你方才看到的那样。” 徐折缨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又看了看林长萍打开的拳头,那里有一块淌着水的冰块,正沾着几颗崭新的雪絮。心中的动荡摇曳更加难控,似乎这个人总是如此,他强大,温柔,既让人追赶,又会在前方停下来等候,徐折缨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他知道,林长萍是那么特别,特别得,他在临肇之时,就在意对方说过的一字一句,执拗于他的评价,迫切需要认可,而直到如今,这份在意并没有停止,反而愈加复杂。 第51章 “等我三年,我一定会变一场大雪给你看,不会化的那种。” 世间没有永不消融的雪。林长萍本想那么说,但是少年的神情让他只露出微笑,赞许地点了点头。 远处的树影下,红衣人松开手,树皮被凶狠地抠出五个指印,他略一沉静,敏锐地在袖下抽出三把银针:“谁。” 折扇背后是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沈雪隐从阴影中走出,慢慢把扇面合拢,语气不紧不慢:“原以为先生心系他处,没想到,刚一靠近就发觉了。” 司徒绛转过身,寒声道:“你跟踪我?” “司徒先生可冤枉在下了,这几日谷主的脸伤已到了至关重要的时刻,万不可在此时松懈半分,雪隐去先生住所寻人不得,只得到蓬莱馆碰碰运气。”话音落下,沈雪隐打量了司徒绛一番,笑意在唇边,略一拱手,“看来是不神谷招待不周,先生如此苍白虚弱,实在是雪隐的失职。” 司徒绛本就气血翻涌,被沈雪隐接连嘲讽,脸上又白了一白,若非知道对方实力实在深不可测,他真的很想当场便开杀戒,先杀上一人来泄这胸中之恨再说。他强忍下来:“谷主的伤已无大碍,不日便可恢复昔日容颜,沈护法是多虑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八月十五就快到了,我不想这中间有任何差错,在下劝先生,蓬莱馆虽好,到底不比六重殿,烦请先生最后几日移驾六重殿,确保谷主的医治能够万无一失。” “当初说好,你们会放我走,现在却要软禁我?” “十五一过,先生自然可以来去自如。” “如果我说不呢。” 沈雪隐不置可否,笑着摇了摇头:“为了这几眼可不值得。我原以为,司徒医仙是个通透之人,没想到,却也逃不过这红尘俗世。不知先生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洛阳有一巨富爱鹰,养了一只品相最佳的白额鹰在笼子里,日日相对,爱不释手。他对它倾注了所有的精力,用最精致的食物喂养,用最甘美的清泉梳理它的羽衣,驯化它与八哥鹦鹉作伴,甚至夜间望着笼中的鹰才能进入梦乡。然而有一天,丫鬟不慎打翻了笼子,白额鹰头也不回地振翅飞上天空,与盘旋在屋顶的雄鹰一起,鸣叫着飞向一望无垠的苍穹。再好的束缚之爱,都比不上情投意合的自由,再执着的一厢情愿,都是一文不值的空物,那么,司徒先生,又何必让自己那么难堪呢。” 沈雪隐一番话,语调带着他惯常的慵懒和惬意,他似乎有一双直视人心的眼睛,喜欢咀嚼旁人的痛苦不幸,在高处微笑地向下看着,不染一丝污泥。然而,有这样癖好的人,却并不只有他一人。司徒医仙听了这个故事,面色不改,目光变得闲适起来:“沈护法是以为,凭着不知所谓的三言两语,就能妄自评断本医?并非养在身边的物件必是中意的,譬如为了那人都不吃的骨头渣滓,心甘情愿地当看门狗的,主人见了也就一笑置之。” 沈雪隐本就心思深沉,为人机敏,司徒绛的言外之意他怎会不明,顺着方才的话,既能够闻言不为所动,还能拐着弯的骂到别人头上,这司徒绛可真是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真小人。“先生快人快语,雪隐反而讨了没趣。”沈雪隐并不动怒,将扇下玉穗轻轻抚弄的一瞬间,人竟已经瞬移到了司徒绛的身后,“不过,免教谷主久等,先生怕是不宜在此地多留了。” 仍是这套深不可测的功夫,沈雪隐毫无疑问是个棘手之人。司徒医仙很会审时度势,他比不过对方的身手,便不会以卵击石。司徒绛望了一眼远处,什么夏日吹雪,都是狗屁,他嫉妒得要死了,然而竟不敢现身从这树荫遮蔽下走出去,那个人多半已找到了救出那些江湖鼠辈的对策,不然以林长萍的性格,怎会拒绝他的药,无视他的利用价值。司徒医仙瞧不起世人的愚蠢,到头来,被愚弄得连反击之力都没有的,怎竟会是他自己。 “呵,我走便是。” 六重殿中,药雾弥漫。 不神谷谷主的烧伤,已经医治到了最后的时刻。司徒绛曾为林长萍修复过手背的灼痕,林长萍所受的罩阳神功,威力尚未成型,且面积不大,又是新伤,若非那根木头坚持要留着,司徒绛有十足把握可以将之复原如初。可是不神谷谷主之伤,年代应已久远了,皮肤完全坏死,烧痕像寄居的毒虫一样牢牢扎根在脸上。司徒绛替其医治一来心不甘情不愿,二来难度极大,稍有差池非但不能治愈,也许会更重创伤口。连日来他利用泰岳的人力,竭力在搜寻出一条逃生捷径,司徒医仙谁都信不过,不神谷会不会兑现承诺放他走又没有保障,只有确定了后路他才能放心。 坐在药雾之中的丑脸谷主,脸上缠着纱布,无声闭目着,安静得仿佛是一具死尸。换肤之术痛楚难当,司徒绛为了唤醒死寂皮肤再生,用的许多手法都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甚至有些方式还有不能逆转的损伤,然而这丑脸谷主却有着惊人的忍耐力,若非那些药雾靠近他又像是触到了什么四散开来,没有人能从他身上看出任何异样。 此人的真气非常浑厚,不仅浑厚而且复杂混沌,司徒绛在他颈后施针,刚一扎进皮肤,一团真气就缠上了银针,那些内力就好像活物一样蹿越着,仿若几十条无形的小蛇吐着蛇信,看久了还有点恶心。不知这股力量,能否为自己所用……司徒绛身体很虚,看到这些现成的肥料早已饥肠辘辘,他悄悄用内力吸取了一部分附着在银针上的气流,刚欲再施一针掩饰,忽然手下那人反身出掌,牢牢按住了司徒绛的手臂,顿时一股强大吸力侵入内里,周身的真气被迅速往外抽离。 这丑谷主居然还敢吸取我的内力!司徒绛在扭曲的气流中迎上对面人的眼睛,那在纱布缝隙中泄露出来的一双阴鸷寒眸,像饮了千万人的血一般布满血丝。司徒医仙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毒辣个性,右手成爪钳住对方手腕,也往回吸取对方功力。二人一时之间竟对峙在一起,药池被真气喷涌相撞的冲力炸出一个个水浪,有五六个侍从闻声从殿外赶进来,刚刚靠近池子边,就被不神谷谷主隔空吸过来,只听凄厉的惨叫声没叫多久,地上便多了一个瘪皱的人干。 剩余人顿时惊慌得纷纷退开去,不神谷谷主转回过脸来,眼睛看向司徒绛,那对眸子里写着的是杀意。 “谷主。”扇面打开的声音,霎时一阵轻风从水面上贴袭而来,明明是僵持不下的危机之态,那阵风却四两拨千斤地将司徒绛不动声色地推开。真气相搏被切断,医仙扶住药池边沿,嘴里喘着粗气,看到了远处正反手收扇的沈雪隐。 这能耐……司徒医仙的心中莫名升腾起一个念头,也许,他才是个真正可怕的存在。 那个人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方才听到声响,雪隐冒犯了,不知有否打扰谷主休憩?” 不神谷谷主的脸隐没在阴影中,脸上的纱布在方才的争斗里已散落分割成零碎几片,漂浮在水面上。那是一道冰寒得没有起伏的声线:“雪隐,你是否早知道神医也会吸功之法?” 对方回答得不动声色:“雪隐不知,不过司徒神医是当朝贤王的幕僚,有些许禀赋也不足为奇。” 丑脸谷主闻言一笑:“好一个禀赋。” 这笑语比方才的寒声还更令人毛骨悚然,沈雪隐立时噤声不语。 他转而看向了司徒绛,仿佛在仇视着什么:“为了这禀赋,我吃尽了苦头,也因了这禀赋,我蒙上这辈子都抹不掉的伤疤,被火焰焚烧,被利剑洞穿胸膛……!因它,我得见罩阳神功,也因它,永受了罩阳神功之苦,得此禀赋,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他语调怪异,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司徒绛知道这是他疯癫之症又开始要发作了,因为无节制地吸食了太多杂乱内力,不神谷谷主已经被深深反噬,就算这个世界上无人杀得了他,他的死期也早已是注定的,只是那一天来得或早或晚而已。 “太清……”他忽然抱紧头颅,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太清……中秋之约,我已等了十五年!十五年……!” 太清。这个名字不算陌生,不神谷谷主在偶尔发作中时有提及,司徒医仙刚想听他再说点什么,沈雪隐忽然开口:“谷主,您看看您的脸。” 不神谷谷主的身躯在阴影中忽然一震,似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慢慢地混乱的气息平缓了下来,司徒绛闻言也注意了过去,只见那掉落了纱布的一张脸,在黑暗中已经没有了那些丑陋凹凸的轮廓。难道……很快一面铜镜被侍女呈了上来,不神谷谷主却没有接,他看着平静的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仰天长笑起来。司徒绛在心中一哂,容颜毁失的人在多年后终于修复如初,是个人都会欣喜若狂喜不自胜,这丑八怪也不外如是啊。然而,医仙却想错了,那从暗处走出来的大笑着的人,竟不像是喜悦快活,那逐渐从灯光下脱胎而出的一张完美的脸孔上,有着痛失,有着无所适从,仿佛他失去了习以为常的一种依赖,此刻面对曾经的自己,竟感到陌生。 第52章 司徒绛不知怎的,觉得这张脸似乎有点熟悉。 “如此,他便能认出我了……”后知后觉的愉悦这才充斥在语气中,“八月十五,我必胜之。” 第五十三章 秋雨,渐渐密集起来。祭天之日的部署经过再三确认,华山众人都已熟记于心,大事将至,蓬莱馆反而更加不动声色,在他派看来,也许华山一行只是单纯来见一眼罩阳神功献祭而已。林长萍从屋内出来,远远看到一抹红衣立于廊下,在墨色的雨幕里,显得有些萧瑟寂寥。 “刘姑娘,”林长萍走近了,“夜里雨冷风寒,你的身子不宜久立。” 红衣人回头,厚重的衣物已经无法遮盖一个生命的雏形,她点了点头,将衣摆又往腹部遮了遮。 刘菱兰一直有意躲避旁人,鲜少走到房间外来,除了林长萍私下带大夫替她看脉,华山众人都因为她疯癫无常且又是女儿身避而远之。今夜她趁众人熟睡,走到久违的室外立了许久,空气中多了些许凛寒之气,从此处看去,护法殿的远景凝成灯火中的一个,瞧着似远似近。 “林大侠,明日便是罩阳神功祭天大典了,过了明日,此处会变得如何?” 武林众人会眼睁睁看着魔教之物祭天吗,现场会不会反而引发争夺?不神谷有次举动的目的是什么,林长萍尚且不知,但也预料到祭天当日必有异动,他们趁乱去营救水牢中被困的江湖英豪,本就是看中这个混乱的时机。虽然此举危机重重,但也还算考虑周全,应急撤退的多套方案也已商议好,不知是否刘菱兰心感不安,林长萍安抚道:“刘姑娘请宽心,明日不管结局如何,有人会护送你先行离开。” 刘菱兰笑了笑,像是不在乎,又似乎是心安,她低头抚了抚小腹,目光变得分外柔和。自从这个小生命开始长大,曾经莽撞、任性,甚至有些自以为是的刘府千金,逐渐抹去了昔日的痕迹,此刻的她,有着超越年纪许多的柔韧。林长萍曾经质疑过她的装疯卖傻,然而现下,他已理解许多,一个女人为了腹中孩儿,可以扮作疯婆子,可以在酷热的六七月仍着薄絮褂子,也许那是受辱之下产生的胎果,然而母亲的本性反倒令她更加刚强。 刘菱兰所立之处,可以远远瞧见沈雪隐的护法殿,林长萍虽然木讷却也不傻,刘菱兰钟情于沈雪隐,在那湖光山色的芜安,一见倾心。她方才所问,许是在挂念那人的安危,然而沈雪隐实则冷心冷情,要从一个冰雪公子眼中看到深情,多半是种错付了。林长萍思及沈雪隐,对他的防备只增不减,那是个难缠的对手,也做好了万一生变会与之正面交手的准备,刘正旗之死与沈雪隐脱不了干系,当下已知晓毒药出自护法殿,然而目前无所凭据,林长萍没有告诉任何一人,尤其是刘菱兰…… 刘菱兰看着林长萍思虑深重,脸上露出笑容:“林大侠,还在挂念营救一事吗?连日来废寝忘食地部署,你要把自己折腾到何种田地?” “为旁人做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他们却视你为罪人?”话音一落,刘菱兰自知失言,愧疚地顿了顿,“当然……我没资格这么说……” 林长萍沉吟了片刻:“其实,也许如刘姑娘之意,被困的江湖豪杰中会有不齿为我所援救的,可就算如此,比起生命之重,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在乎的事情。而且,真正出手相助的是华山,同行的华山弟子皆是侠肝义胆之辈,林某能在变故后仍有机缘同门,深感庆幸。” 也许换了别人,此番言论听去会觉得虚伪空泛,然而从林长萍口中说出,却是诚心恳切。刘菱兰钦佩此人,然而越是钦佩,越觉得自己丑陋不堪,诬陷一个至纯至净的侠士,如今还安然自若地站在他的身旁受之庇护,更甚者,她没有勇气去揭露真相,为了刘家的名声,为了她腹中的孩儿……刘菱兰心中滋味苦极,防林长萍看出,仿若轻松地顺着话语讲下去:“林大侠愿留在华山,怎又不是华山之幸呢?李震山掌门才不会看错人,这不还有一个华山的小千金吗?” 李阮慧对林长萍的情愫已是半公开的秘密,李震山也没有拘泥虚名,待林长萍一如往昔,这本是许多人做梦都想的美事,然而林长萍的脸色却并不好,提起李阮慧,他眼底流露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感情。“……慧娘值得更好的人相待,是林某配不上。” 莫论从前,就是此刻的林长萍,也没有几个人能让他配不上吧。如今的刘菱兰,已经能从眼神、语气中听出弦外之音,这并非一句谦辞,没想到,林长萍对李阮慧竟并无情爱之意,她虽心下琢磨过李阮慧品貌平平,与林长萍不甚般配,但往日也曾听闻泰岳华山两派有意结盟,李阮慧对这名扬天下的青梅竹马更是一往情深,林长萍亦不似那般看中美貌的肤浅俗鄙之人……只是,若真如此,林长萍在华山的处境恐怕就艰难了。“林大侠,你留在华山,是为了……洗刷污名吗?” 其实不必问也猜得到,林长萍来华山的初衷多半是因为刘菱兰自己,她给了他希望,可是越到现在,她反而踯躅更深。刘菱兰渴望林长萍能够揭开父亲刘正旗遇害的真相,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本能催发着她的不安恐慌,她望向林长萍,不知如何剖解这复杂的人性,然而对面之人,目光却是沉静的平和。 “不论我一开始来华山的原因是什么,如今李掌门于我,有维护之恩,一派同门,有手足之情,其实……这样也好,我并无什么多余的非分之想,情爱之于林某,是件太不现实的事了,能以不掺杂欲念的心留在华山,对己对人,皆最自在。” 他投向远处灯火的眼瞳是那么清湛,痛楚苦难没有摧折他半分,刘菱兰最终笑了笑:“林大侠,你是个好人,你一定会有好报的。” 对面人启唇淡笑:“就当是,明日的吉言了。” 夜渐深,刘菱兰离开了,林长萍静静看了会儿夜幕中的护法殿,眉宇难舒。 裂天池,罩阳神功祭天。 武林各派很早便围聚在裂天池前,这是江湖的一件大事,魔教典籍曾经残害了多少人,它的火焰早已成为一个传颂多年的神话,现如今,不仅不神谷要献祭它,在场的江湖门派,也许更想争夺它。裂天池的池水从峡谷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在日光刺眼的投射里如天之水幕,滔滔不绝,这壮丽的景致融合了不神谷诡谲的氛围,让现场众人萌生一种紧张窒息之感。不神谷左右护法,一个沈雪隐,一个前魔教大弟子云华,皆列高台之上,台下的守卫侍从更是把手森严,现场看去滴水不漏。 方晏在人群中用目光寻着司徒绛,赶在昨日终于定了一条冒险脱身路径,他必须在祭天之后与司徒绛汇合。奈何身旁的陪侍盯得实在太紧了,恐怕多半是不神谷内的高手乔装,方晏焦虑地假意喝了一口茶,眼睛瞥过华山派,忽然顿了一顿。 林长萍不在。 发觉了这一点的并不止他一人,方晏在错愕中也顺势对上了那个他寻了许久的视线,司徒绛正在有些遥远的对面,隔着华山派,向他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为什么,你不是厌倦他了吗,你不是亲口说过,你只是利用他吗……!方晏攥紧拳头,想随口说点什么给身边的不神谷陪侍听听,但是司徒绛眼底的冷寒,仿佛将他洞穿了。方晏紧抿唇线,不甘撕扯着他的情绪,然而更多的,他竟感到悲哀,曾经得意过自己胜过林长萍,是他得到了司徒绛,然而自己真的赢了吗,明明是,司徒绛轻易地就捕猎了他。 方晏最终没有不知轻重地吐露什么,司徒绛才算放开眼去。高台上,沈雪隐不露声色地似笑非笑着,不知已看了多久,司徒医仙如被踩到了什么痛脚,这种把柄在人手的感觉实在令人生厌,司徒绛猜得到林长萍要去做什么,沈雪隐也自然不是个傻的,他和那乳臭未干的混小子夜夜练功,想也不是要做什么明面上的好事,再接下去,这地方能察觉到林长萍没有现身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日近正午,罩阳神功迟迟不出,人群渐渐躁动起来,有几人试图冲上高台,哄嚷着要一睹神功。司徒医仙噙起一抹笑意,还就怕现场没什么夺人眼球的骚乱呢,他将手中银针一发,迅速扎进台前一人颈下穴位,红线猛然拉紧,轻轻松松地找对了位置。 “体外吸窒蝗。”他语音一落,看着沈雪隐,白送给你这盛典助助兴了。 人模人样的,不神谷沈护法无辜地拱手道:“先生医术高明。这只是不神谷的自保之措,若群雄有序,吸窒蝗自然不会恶食。” “放心,我对在场之人的死活根本无意。只不过,最忌别人在我身上使把戏。”司徒医仙手势利落,收线瞬间三只吸窒蝗啪啪落到了地上。这三只死蝗虫一下子把恐慌弥漫了个彻底,谁能知道不神谷为了控制武林各派,在他们身上下了多少这种恶心得要吐出来的诡异虫子?周围人好似感觉到痒意,纷纷在身上惊恐得抓挠起来,现场顿时推来搡去,一时之间丑态各异。沈雪隐看也不看,那些人仿佛是他用眼角都瞥不着的渣滓一般,沈护法笑容如同拂面春风:“雕虫小技,先生眼中自然是班门弄斧了,不神谷失礼,请先生上高台入座。” 第53章 司徒医仙哪会入套,离沈雪隐越近他岂不是越受制于人,说实话他对这左护法的信任度接近于无,即使对方花言巧语,许诺了无数条件,更答应他毫发无伤地回去长安,他都觉得这是那毒蛇的毒液在麻痹猎物罢了,泰岳已有后路,他今天趁乱离开方是上策,那要命的高台,还是沈护法自己乐意待着吧。 “闲趣一游,何必登高?免得上得去,下不来。” 这话里话外意有所指,沈雪隐不再开口,只深深地看了司徒绛一眼。两人皆功利而狡猾,在这言语交锋里互相戒备、试探。司徒绛痛恨沈雪隐将林长萍视作可以制约他的筹码,他扫了下四周,忽然目光落在了高台上坐得很没有坐相,懒懒散散仿佛在看戏一般的男人身上。这不是……他眼珠一转,看了眼沈雪隐,心情忽然有些不错。 “右护法云华?” 医仙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他自然知道这男人是谁,司徒绛住在沈雪隐护法殿的偏殿,平日里又有泰岳做他的眼线,不神谷的右护法与沈雪隐的交情,他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这个看上去没心没肺除了长得俊了点没甚特别之处的男人,居然能让冷漠到快没有心的沈雪隐多次暗助,更把上次偷换云华殿中劫火金丹的眼线给处决了,要知道那眼线可是六重殿派去的,沈雪隐居然事后说是误杀。司徒绛当时听到便啧啧称奇,这男人有意思啊,以前在魔教之时,他大败林长萍留下了火焰伤痕,医仙便在心里落了个影,没想到他来了不神谷,把雪人一样的沈雪隐也搅得一团乱。现下看到,司徒绛在心中大呼痛快,从气色到行止,云华都是一副快活不下去的命了,怪不得每月都听闻右护法需要服用劫火金丹,原来他中了蛊毒,一直靠金丹在续命! 云华明显有些困惑,司徒医仙接着讽:“也不过如此,还道有甚稀奇。” 沈雪隐皱了皱眉,就听云华也不快道:“阁下何出此言?” 司徒绛大笑两声:“我以为,打败了一代名侠林长萍的人,必定武艺高强,内力深厚。但是亲眼见到,却是个寒毒遍身,邪瘾入骨,仅余一月性命的将死之人。” 云华的惊诧只一瞬而过,身后的侍卫却按捺不住要上前,被他几不可察地拦到了身后。“哦?先生既然高见,不如听脉诊断一番,也好让在下‘死’得明白。” “天下间我只医两样东西,一是美人,二是黄金。况且你已救不活,纵使是螓首蛾眉,在下也是爱莫能助。” 笑话,司徒医仙怎会来医一个有颇多故事的臭男人,云华显然也没当回事,这短短的对话很快便被武林人的抗议声淹没,他们纷纷叫嚷着让沈雪隐撤去蝗毒,场面混乱得快要失去控制。 倏忽间,一股熟悉的内力由远及近,裂天池的池水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破声,司徒医仙看到台上人皆变了脸色,同一时间,齐整的行礼声在大道尽头响起—— “恭迎谷主!谷主千秋!” 第五十四章 遥远的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裂天池离水牢很远,但是因为不神谷人数极多,这行礼声还是飘飘渺渺地传了过来。林长萍知道时机已到,在树丛中比了个手势,跟在身后的两名弟子便风一般地闪了出去。连响动都几乎没有,门外的守卫被解决得无声无息。徐折缨用上次来时便拓下来的复刻钥匙打开了沉重的大门,他们没有多做停留,一边谨慎留意着周围,一边快速穿过冰池,往深处的牢房探去。 与上次来时不同,此时的牢房多了扑面而来的陈腐气。四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林长萍没什么犹豫,用火把将牢内的烛台都点亮了。一时之间,牢房内的光线陡然旺盛,原先被吞噬在黑暗里的一具具人体都瞬间呈列在他们眼前。 尸骨,亦或是烂肉,和半死不活不知是否残缺的活死人堆叠在一起,那些陈腐的气味就是这么发散出来的。被侵蚀了五感的武林人士面目模糊,脸上干涸着的粘稠物似血似土,除了身上的衣饰可以勉强看出身份,凭长相根本辨认不出谁是谁。在牢房外面的破碗连一粒米、一滴水都没有,距离他们上一次进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很多人吃到的最后一口食物,是他同门手足的血肉…… 林长萍怒视着这一切,不久前来此,起码这些还是活生生的人啊,虽然失去了五感,但是生机还在,什么时候开始,不神谷居然打算活活饿死他们!他仿佛想起什么,快步走过几个牢房门,举着火把拼命仔细辨认着,最后还是从那北遥派特有的红色腰扣认出了,脸都被咬烂了,已经没有了四肢的秦贺。 眼前几乎迷蒙一片,林长萍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救人——!” 徐折缨早就怒血沸腾,这种场面下但凡有点仁义之心的简直一时片刻都按捺不了。一听到林长萍的指令,他仿佛被解开了束缚的战士般,几乎立时就斩剑横劈,面前牢门被硬生生破开,飞溅的木屑擦过鬓间,徐折缨一踏步冲进去,回身与林长萍的眼睛对视在一起。那一瞬间,世界都静了,他们的信念重叠在一起,不消只言片语,林长萍伸出手,徐折缨像无数次演练过一样默契地将凝冰内力送进他的掌心。 剩下的两名弟子一个负责破开牢门,一个折返冰池取池水,剩下的人都太虚弱了,他们必须喝水,在拔除蛊毒之后,起码能够有命活着回去! “蛊虫找到了吗!”徐折缨焦急地问。 这一间牢房里只有这个人还活着了,他压在秦贺脑袋边,嘴上沾着仿若碎肉一样的东西,呼出来的气吹动着唇上脱落的皮。林长萍游走了一遍对方脉络,在下腹找到了蛊虫所在,他引导徐折缨的凝冰寒气,掌心猛然使力,将这冰力直送到底,顿时那受伤之人的腹部被冰碴覆盖。林长萍慢慢用真气缠住蛊虫,找准时机后指节使力,本来结着的冰很快都掉落了下来。 徐折缨注意到林长萍额角的薄汗:“你怎么了?” “这里的蛊虫个头都很大,所幸此人体内只有一只,看来我们必须要快了。”林长萍手上的冰把他自己的小臂都结满了,只见他起身,果断地提醒徐折缨,“救下一个人!” 解去蛊毒的人被喂好水,再由一名弟子背出去,直奔河沿。他们原先来到不神谷是由行船送来,林长萍观察过,左岸码头的船只不多,平日里没有右岸进出频繁,更容易下手。他和徐折缨在前一日已经对左岸的其中一艘船做好手脚,趁今早守卫松懈之际,已将这艘船停到了最靠近水牢的河沿。 时间刻不容缓,也许他们稍歇半步,这里就会再失去一条会呼吸的生命。林长萍完全没有给自己留有任何空隙,第二个人体内有三条蛊虫,分别盘踞在耳内、喉间、胸口,他源源不断地将徐折缨的寒气导入自己的掌心,冰层很快爬到了他肩膀上的位置,往他的胸口,脖颈处蔓延。 “你!”徐折缨眼睁睁地看着原先的冰碴结得那么厚,“我的凝冰内力尚不纯熟,不要冒进!” “我心中有数。” “前辈!” “别说话,专心。” 他语调很坚决,神情让徐折缨看起来,似乎显得比方才轻松。但是那青白的指节不会骗人,徐折缨咬紧下唇,将自己的内力更往外催发得多一些,让林长萍能够减些负担,不至于耗费太多自身的真气。 这样接连五六个人下来,林长萍的心口已经全是寒冰,这个水牢本身就因为有冰池所在而格外寒冷,功力完好地进来都会被这冷气冻上一冻,更别说林长萍不断在消耗内力,片刻不停,一不留神极有可能被蛊虫反噬。他肩膀处还有旧伤,被冰冻上了,让他有些使不上力,当林长萍活动胳膊走向第七个人的时候,徐折缨忍不住松开他:“我不要,我累了,要休息。” “英子?”林长萍的眼神里蒙上一层严厉,“这个时候不要任性!” “我没有任性,我就是累了,学凝冰掌才几个月,还不到家。” “说什么混账话!”林长萍愠怒地瞪视着他,很显然,少年人说谎的水平并不高明。 “这里少说还有二十几个人,你要这样消耗真气到什么时候!歇一下吧,等祭天结束,师兄们会来接应我们!” “祭天结束你以为守卫还能如此松懈?沈雪隐、不神谷谷主,他们都会一直留在裂天池吗?” 林长萍说的他当然懂,这个时机是最好的,不然他们何至于要等到这一天,但是,但是…… “好了英子,”他略放缓了点语气,神色仍是肃然,“别再说了,救人要紧。” “救人要紧,救人要紧,你救的都是恨你的人!这里有些人如果不是失去了五感,知道是你救了他们,也许他宁可死了去!” 徐折缨不想让任何人去揭林长萍的伤疤,因为他知道,林长萍的表情会让他痛苦。果然,在那人责备的目光里,他的心口难受极了,好像压了千万斤重的石头,压得他闷闷地透不过气来。徐折缨痛恨自己,又对林长萍的固执无计可施,他胡乱地抱紧脑袋,低语道:“……我不想你有事……” 第54章 不知什么样的,似乎是有棱角一般的情感陷进林长萍四周的空气里,他顿了顿:“我不会有事,相信我。” 徐折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因为燥火布着血丝。 “真的,我不会有事。” “……我真恨自己没用。” 还不够强大,如果足够强大,他直接就可以使用凝冰掌救人,何至于此。徐折缨对武力的追求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强烈,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争强好胜地挑战各路高手,苦练轻功也登上过了六重殿,可是在林长萍面前,他还是那么弱。徐折缨手中薄薄的寒气环绕着林长萍,那个人一直没松懈,他不断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催发真气之时调动心法固守元神,徐折缨的担心不是没有缘由,林长萍自知必须分外小心,不能露出破绽让饥饿的蛊虫有可乘之机。 “长老!这里有一人的情况不太对!” 远处的牢房里,一名弟子疾呼。 “长老,你必须来看看!” 被挑选来水牢的弟子都不是莽撞之人,林长萍赶紧切断真气前去察看,当他冲进牢房,看到地上躺着那脸色铁青的人之后,他终于懂了为何这弟子会如此急切地喊他来。又一个人,与刘正旗一样,遭到了不神谷的毒手,那人说不出话的狰狞表情,僵硬的快突出来的眼球,和那日在护法殿看到的被毒杀之人一模一样。 华山弟子语调复杂而激动:“长老,你是被冤枉的,你是被冤枉的啊!” 他看着他们华山的纯钧长老嘴唇青紫,身上结满了寒冰,竭尽全力地在救援这里的所有人,不由得眼圈泛红。不神谷处死一个囚徒,用着与刘正旗如出一辙的手段,所有名医闻所未闻无计可施的奇毒,在不神谷如此“巧合”地出现了。而林长萍呢,仅仅刘菱兰的一句凶手,那个人的名字便被烙上了铁印,甚至并无真切的证据,他已然成了武林的罪人。可叹曾经的江湖之中,谁人会没有听说过泰岳林长萍呢,在少时意气风发直捣魔教,成名后人人谓之仁义,泰岳派的首座弟子,岳山上的一把名剑。然而那之后,林长萍的名字不再耀眼了,他是卑鄙、残忍、利欲熏心的小人,为了私欲毒杀了武林盟主,华山接受变节的他,也沦为武林中茶余饭后的谈资,门派弟子无一不排挤远离他。从最高的天上,林长萍跌得满身是泥,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然而他所遭遇的这一切源头,竟然是一场诬蔑。 徐折缨也闻言冲了进来,他很快明白了,伸手扶住林长萍的肩膀,林长萍的身体果然很沉重,平复了片刻后才感觉松懈些许。他感激地看了徐折缨一眼,深埋在内心的枷锁被瓦解的感觉,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怕一开口,自己会忍不住已经被埋葬了太久太久的不甘心。 “是不神谷。”徐折缨一字一句,他告诉着林长萍,“是不神谷杀了刘盟主,不是你。” 不是你。 在两个后辈认真又鼓舞的注视下,林长萍终于找回了自己,他发自内心地笑了,这个笑好不容易,把他的一颗心都弄皱了。 “谢谢你们。” 第五十五章 当又一个人被运到船上后,刘菱兰紧张地看了看天色,不神谷的半边天如同被灼烧一般透出晕染的火红,这颜色莫名令人产生一种危险的记忆,她抓紧了身上的斗篷,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扶住小腹。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这些被送来的人都是林长萍所救,他还能撑到何时……刘菱兰思忖着,不安地往深林处望去,再次询问身旁守卫的华山弟子张有源:“林大侠还未回来吗?” “应该……快了吧。”张有源固然也焦急得很,他既不能去裂天池祭天大典,也不能去水牢,浑身的劲都没处使,然而刘菱兰的安危对华山而言也是极为重要的,她是前武林盟主的孤女,华山决不能在刘菱兰身上出现额外的差池。“刘姑娘你身体……要不要坐下歇一会儿?” 刘菱兰不敢太过坚持,她心不在焉地坐在了船沿,眼睛还是不放松地钉在了瘴林深处。 不知过去了多久,从那幽深的林雾里,似乎匆匆疾行出了几个人,刘菱兰和张有源皆欣喜地站起来,料想是林长萍等人终于回来了,张有源甚至高兴得挥起手来。 来人渐渐近了,两人的欢喜戛然而止,这慌慌张张直奔过来的哪里是华山,这明明都是泰岳派的人! 方晏等人原先只冲着船来,没发觉船上早已有人,等到张有源瞧见了他们,他们也同时看到了船上的两人。方晏正因被不神谷堵截而恼火着,没想到冤家路窄,又跟泰岳碰上面了,眼前光景,这船已被泰岳抢占先机,司徒绛还觉不出什么来,催促着:“快啊!抢了这船,上面人扔下来便是!” 原来医仙早做好了出逃美梦,不想不神谷的守卫非常森严,他们没从裂天池偷潜出去多远便被在半道的暗卫堵截了。泰岳派的船在北面,为了不暴露位置,只得被迫往南面跑,谁知现在越逃越远,除非把身后这些人甩掉,亦或者,他们能马上再找到一艘船。 “那是华山派的船,若我们抢了去,岂不是叫天下豪杰耻笑?” “是啊,我宁可被擒被杀,也不做这丢人的抢夺行径!” 泰岳派一些弟子对司徒绛早有不满,此人言行举止都和光明磊落毫不沾边,若非他与掌门卢岱来往密切,加之首座弟子方晏对他甚是信服,他们一个个都瞧不上他。在长安被荣华富贵熏花眼睛的幕僚,懂什么品性,懂什么道义。 司徒绛嗤笑了一声,这些酸腐人肉,就此埋在不神谷当真不可惜。他眯了眯眼睛,才从言语中听出来,原来,那是华山派的人…… 方晏也觉不妥,泰岳决不能做如此苟且偷生之事,然而……如果不这么做,他们怎么逃得过不神谷的追捕,这里好不容易有一艘船……思虑间,他们也慢慢停下了脚步,泰岳众人离船不远,张有源亦不敢贸然下船,他护好身后的刘菱兰,这可是他在今日唯一一个任务。张有源谨慎地问了句:“敢问祭天大典结束了吗,怎么各位似乎形色匆匆?” 方晏阴沉着脸,只简短道:“说来话长。” 泰岳派有所保留,张有源心里的猜疑更加重了。这艘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能承载他们已是不易,虽然也是可以分趟来运载,然而,泰岳派和华山派,恐怕都无法互相信任对方,若有一方不守信用行船偷偷离开,那另一方的结果可想而知。 “张兄,你们……你们有几人?”人群中,有一人还是问了。 张有源道:“加上还在裂天池的,可能有近四十人。” “怎么竟有四十人,华山派何时来了这么多人了?” “实不相瞒,不神谷扣押了许多前来的武林人士,发现他们的时候都被下了蛊毒,纯钧长老带领几位得力弟子好不容易把他们救了出来,我们决定带着营救的人一起走。” 泰岳派惊诧之余,顿时沉默了,华山确实毫无余力再将泰岳带上,并且比起只想自保的他们,华山更需要这艘船,他们又有何面目还对峙在此地。纯钧长老,林长萍……曾经也是他们泰岳的首座弟子,华山救人,泰岳却想苟且偷生,若他知道了,心中该多瞧不上他们…… “既然如此,张兄,你们一路保重!早点乘船离开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那你们……” “我们另想办法。” 眼看着泰岳派的人要走,司徒医仙站不住了,他开口道:“你们往回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够不够抵挡住不神谷的一支暗队吧。不往回走,往东面,靠近裂天池,是布防最为周密所在,往西面,码头是现在各派都争抢的一个地方,你们现下赶过去,时间上来不及,赶到了也是别人挑剩下的,恐怕还到处藏满了伏兵。另想办法?本医也不勉强你们说出个什么办法来了,就很简单的一个问题,你们往哪个方向跑,决定好了吗?” “不管怎么样,这艘船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往哪个方向,我们边走边商议。” “还有时间商议啊,不出半柱香的时间,这里也会被暗卫追到,其实你们也清楚得很,无处可去了不是吗?” 司徒绛咄咄逼人的态度让泰岳派的人都跟憋了一口气似的半天吐不出来,且更令人恼火的是,他讲的居然还正是事实。“他们要杀的人是你,你联合沈雪隐作乱不神谷,关我们何事!大不了,我们把你交出去作罢!” “真是可笑!”司徒医仙闻言嗤笑一声,眼底的阴狠幽幽发亮,“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一支暗队把你们胆都吓破了,把我扔出去让你们来保命?看来本医必然要活得好好的,等出去了,替你们在武林中大肆宣扬一番,看看究竟是我司徒绛不要脸,还是你们泰岳派不要脸?” “你……!” “都不要再吵了!”方晏眼看要起内讧,忙站出来劝阻,“司徒医仙说的不无道理,当下形势不容乐观,我们……” 第55章 “难道你又要听这邪医的话?” 方晏气得制止:“小点声,小心再把人引来!” “不神谷发生了什么?” 远处一个冷静而有些青涩的声音骤然响起,所有人闻言,纷纷往瘴林深处看去。只见浓雾中,徐折缨左侧肩膀上背着一个人,右手的小半条手臂结着冷寒的冰,连下来掌心里握着的剑已饱饮了鲜血,正断断续续地滴着红色的液体。 在他的身后,林长萍灰鼠色的一件剑衫上都是绽烈的血迹,肩膀和胸口连接处的旧伤渗染开血痕,和被溅涌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深浅难辨。另外两名弟子更带了点伤,呼吸声比林徐二人粗重许多,俨然刚刚经过一场恶战。 “长老,这是怎么了?”张有源看到他们四个的样子,一颗刚落地的心又立时揪了起来。 “和一支不神谷的暗队交手了,”林长萍回应道,“若未猜错,应该就是追捕泰岳派的那一路。” 四人打败了一支不神谷暗卫,而这支暗卫,方才还把泰岳派十几人追得狼狈不堪。林长萍杀了几个人无从知晓,但是从他衣物上被喷染到的血迹来看,他的剑招应是极致的凌厉老辣,让近身贴向他的敌人瞬间见血封喉。司徒绛远远地看着林长萍走来,这个人比初见时见到的,更加成熟和陌生了,他原先颇有兴趣的,是这人古板、生硬的个性,想着玩弄起来应当非常有趣,后来,他贪恋上林长萍的温柔、包容,这个世界上,还有令这块木头无法心软的人事吗。而现在,他清醒地认识到,林长萍的冷酷并不是不存在的,他对于真正的“敌人”,有着斩钉截铁的果断,那时在九曲亭,从林长萍眼里读到的,不正是这两个字吗? 司徒绛的神色里落上一层自嘲,林长萍显然也看到了他,他们在短暂的对视里匆匆错开,那人很快移开了视线,只听他的声音面对泰岳:“裂天池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暗卫在四处追捕,方才说江湖各派在西岸码头,又是怎么回事?” 林长萍虽然被逐出了泰岳派,但是毕竟多年来在门派中颇具威望,他现下虽言语平稳,但是谈吐间神情严肃,不容犹疑的压力瞬间让泰岳派的小辈弟子顺势答道:“凤尧魔头现身了,在裂天池抢夺罩阳神功。” “什么?” 方晏睨了那弟子一眼,这警告反而激得那小辈也不想再藏藏掖掖什么了,一路追逃心中满是不忿,索性将情况一股脑儿地和盘托出。 原来,不神谷谷主献祭罩阳神功,竟引出了两个人,一个是前魔教弟子,不神谷右护法云华,一个是乔装打扮成云华侍卫,实则混迹于裂天池伺机抢夺罩阳神功的魔教掌门,凤尧。当罩阳神功一出,这二人便拼死夺护,与不神谷谷主缠斗在裂天池。没想到,拥有多年神功功力的凤尧,加上内功日益精进的云华,集结这师徒二人之力竟还是被不神谷谷主生生压制,一度落于下风。威震江湖的罩阳神功的火焰,居然在不神谷里,变成了摇摇欲坠的残火。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定之时,这师徒二人的殊死逼围将僵局打破,一个空隙,云华挥剑割开了不神谷谷主新换好的面皮。令人惊奇的是,先前还稳操胜券的不神谷谷主,瞬间如同换了一个人,章法全乱,如魔似疯般杀气大涌,顿时裂天池里翻涌起强大而混乱的真气,云华被震力打进冒着汩汩气泡的池水里,凤尧也被不神谷谷主的寒绫束缚得动弹不得。这个内力尽数释放的魔头追着弄伤他脸的云华穷追猛打,一脚将他踏进裂天池的池水深处,水花被炸得有三丈高,这池水也颇为诡异,似是毒液,不断地在冒着爆破的水泡,料想云华是必死无疑了。可是,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之际,不知何处涌来精纯无比的一股阳炎,直钻入池底,且迅速地铺展开整个池面,把裂天池的天空都倒映在了火海之中,瞬时染成了壮丽的烈色。不神谷谷主见了,如同着了魔一般,口中欢欣大喊着“太清”,追逐着这罩阳神功的火焰俨然已经分心,这给了云华喘息之机,靠着阳炎护体从魔头手下险险逃过一劫。凤尧师徒避开没有多久,这团神秘的罩阳神功火焰也紧跟着消失了,整个天空从被火光熏染成绯红的颜色逐渐回复到清明,与这火焰一同不见踪影的,还有不神谷谷主,这下子不仅仅是江湖门派乱了,连不神谷的人都乱了,谷主居然消失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是说,不神谷谷主不见了?”徐折缨问。 “是。当时火光极盛,看不清池上的光景,最终凤尧师徒也逃走了。后来现场乱作一团,沈雪隐当场下令暗卫现身,各大门派心知不好,都冲散开夺路奔逃。我们自己有一艘船在北面,可惜中途被一支暗卫拦截,便被追赶到了这里。” 林长萍沉吟片刻:“如果不神谷发生变故,在裂天池的华山弟子应该会来与我们汇合,然而现在麻烦的,估计是同泰岳一样,也遇上了不神谷的暗卫追堵。” 张有源急道:“长老,我去增援他们!” “不行,你们现在得马上走,带着刘姑娘和这些营救的人,按计划撤离。” “但是其他的人……” “其他的人我和英子折返去接应,我一定带他们一起走!” 林长萍语毕,张有源的神情坚定了,他看着林长萍,用力点了点头。徐折缨把肩膀上的人小心地交给张有源:“这个人,务必好好地照顾,他和刘正旗盟主是一样的毒。” 一语之下,众人皆惊,和刘正旗一样的毒,那岂不是意味着……徐折缨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刘菱兰,沉声补充了一句:“是不神谷。” 泰岳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了林长萍。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门派弟子,武林中盛名满誉的年轻剑侠,一朝变故,被撕破假仁假义的面皮,遭泰岳清理门户,现在竟然告诉他们,这一切都另有真相……他们的眼神无不复杂,那些错愕、怀疑、难以置信纷纷交织在一起,直到百感交集之下,一个字都难启齿。 然而,林长萍没有给他们整理情绪的时间,他很快地提出了接下来的行动:“英子,我们得快,现在马上往北上折返。” “好。” “……林师,不,纯钧长老,我们,我们跟你一起去吧。”泰岳里,年轻的弟子道。 过了会儿,另一个也接上:“不错,我们的船在北面,方向大致相同,人多可以照应些。” 不离开此地,泰岳也进退两难,林长萍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也好,一起走吧。” 第五十六章 沙沙的深林里,一行人警惕地轻功行进。林长萍在最前探路,方晏在第二位率泰岳众人,他看了眼前面人的背影,飞速掠过的空气中混着林长萍衣服上的血腥味,那人的纯钧剑收在腰间,看上去微微地刺眼。他如果没有杀害刘正旗,那么现在泰岳的其他人,心里在想什么……司徒绛,在想什么呢。方晏的心很乱,这一瞬间,他觉得身上的首座弟子服领口不是很服帖,或者腰封系得过紧了,竟堵得心口发闷。他明明是光明正大得到林长萍的一切的,他是光明正大的…… “小心!” 飞射过来的折扇被纯钧剑的剑柄快速打开,扇柄上的木屑从方晏的耳边刺过,他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落地滑行了几步险险稳住了身形。这折扇,方才差点取他喉间要害。 所有人纷纷拔剑,果然暗处现身了数十名不神谷的暗卫,在此地早有埋伏。没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这些暗卫迎剑而上,把人群瞬间冲散了。折扇调转了方向,再度向方晏袭来,方晏这次不敢分神,脚点轻叶后仰避过,剑刃向空中挥去,试图将那折扇横腰斩断。那扇柄受了剑气却毫发无损,在空中旋了数圈,仿佛在嘲笑耍弄他一般。交兵声中,隐约听到人群里谁在喊,方师弟那边你们谁去帮他把! 「我是泰岳的首座弟子,这个本应受人仰赖的位置,是我方晏的。」 强烈的焦躁感从胸中袭来,方晏用力劈向那折扇,眼见扇影终于被打飞了出去,他心头顿生雀跃,立时点风追上,直跟着那扇子钻入了林中。 “英子!这边交给你!”林长萍眼睁睁看着方晏入林,交待徐折缨的话音未落,身影早已经跟了上去。 这是显而易见的陷阱,方晏不可能看不出来,但是他被这戏弄激怒,或者急于证明自己,竟一时失了方寸被敌人引诱。林长萍紧随其后,果然看到不远处一抹闲适影子,淡淡立于树下,身旁低头列着七八名侍从,那柄素雅的折扇在他的手里一下又一下轻轻扣着。方晏对沈雪隐颇为忌惮,脚步放缓,一时不知进退,只听沈雪隐启唇一笑:“纯钧长老,你来了。” 对方毫不意外,林长萍从树荫中走出来:“看来沈护法想引的不止一人。” 沈雪隐轻转扇柄,他的目光稍稍放远。“可不是么,司徒先生也来了。”他瞥了一眼方晏,“真没想到,先生也是个多情之人。” 方晏还年少,看到林长萍背后不远处的司徒绛,脸色蓦然一红。没想到司徒绛注意到了自己的动向,而且还跟了上来,他心中泛起一股暖意,方才的心烦意乱被打消了大半。 第56章 司徒医仙却大不自然,一张清隽的脸孔僵了一瞬,他把目光避开林长萍,对着沈雪隐的暧昧言语打断道:“沈雪隐,你答应我出谷,现在怎么出尔反尔?” “哦?”沈雪隐微微眯了眯笑眼,“我怎不记得何时答应的先生?” 早料到了对方有可能抵赖耍诈,但没想到沈雪隐竟回答得如此不要脸,司徒医仙气得骂道:“你是不记得了,你不记得让我给那不神谷谷主治脸时下毒,你不记得银针里淬的幻蟾水,你也不记得那几味惑乱心神、能叫人加速走火入魔的药了。沈护法,你挺毒啊,我看那丑谷主待你尚可,而你却毫不留手,怎么,今夜准备‘新帝登基’了?” 不神谷易主已经是明面上的事了,沈雪隐完全控制了此地,他甚至毫不避讳地带着人来堵截司徒绛,没有任何对他们交易败露的担忧。也是,右护法云华叛变跟着魔头凤尧跑了,乌莲的心机亦远不及左护法沈雪隐,即使知道不神谷谷主是怎么被算计的又如何,也许这些侍从们还更愿意跟随“温润如玉”的沈谷主呢。 “先生的帮忙,经提点,雪隐似乎记起来了,但是既然先生记得,为何却忘了另一件事情?” 沈雪隐的眼眸里带了层冰冷的霜色,他盯着司徒绛:“幻蟾水的解药呢?” 医仙笑起来,那表情也无赖得很:“幻蟾水出自你谷,你问本医要什么解药。” “罩阳神功糅合的幻蟾水之毒,不神谷的解药根本无用。” “呵,你终于认了,本医也是方才在裂天池才知晓,你叫我制的解药,竟是为了那快死的右护法云华。沈护法,沈谷主,你也太可笑了吧,他已跟着魔教头子跑了,你还救他作什么,本医也不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呀,况且他和那魔头生死相依的模样,啧啧,我都替‘沈谷主’不忍看呢。” 司徒医仙恶毒不吐脏字,字字直往沈雪隐的心窝里戳。他眼尖心慧,又断不肯吃一点亏,在裂天池看出了沈雪隐对云华的情谊,早笃定心意不把解药拿出来,让云华死,让沈雪隐痛苦,真是好过瘾一桩趣事。 沈雪隐眼底阴沉,可是面上却丝毫不乱,甚至还反露笑靥:“雪隐只想救挚友一命,还了这几年至交情谊,别无他求。我怎能及先生呢,有方少侠这般慧黠深情的良伴,雪隐羡慕得很。” 司徒绛脸色骤变:“沈雪隐,你什么意思。” “先生急什么,放心,我的偏殿很隐秘,没人发现的,只是偶尔声音大些,被我侍从听见几回,我已嘱咐过了,绝不让他们透露半个字。”沈雪隐的语气很无辜,那每一个字都让司徒绛的脸色更难看一分,末了,他转向另一处,仿佛在聊什么无伤大雅的小事一般,“你说是不是,纯钧长老?” 听到那个名字,司徒绛觉得浑身的血都瞬间冷了一冷,方晏也难掩紧张,沈雪隐设了耳目在偏殿,那他那日引林长萍来偏殿一事,会不会已经败露了。三个人之中,唯独林长萍是最平静的,他身上旧伤的血顺着手臂渗下,在剑柄上一滴一滴慢慢滴着。 沈雪隐眯了眯眼睛。“看来纯钧长老一点都不意外。” 他曾亲眼所见,又怎会再意外。在他看到司徒绛也追来之时,更不该再感觉到其他的情绪。 “旁人之事,林长萍不该置评。” 旁人,好一句旁人啊。这一句的锥心之痛,恐怕可抵得上沈雪隐的千百句。“长老品性皓如明月,胸襟宽似瀚海,不论旁人短长,雪隐可真钦佩。” “沈护法不必如此讥讽。华山、泰岳皆是应不神谷之邀而来,不神谷理应尽地主之谊,既然祭天大典结束,各派要拜别贵地亦合情合理。我派弟子不知去了何处,在下正和泰岳一道寻找,若护法知晓,还望指引。” “纯钧长老这番话说的客气,我本无意留人,只是前谷主刚刚疯癫出事,裂天池的武林英豪们就大乱了,我这才不得以派人四处镇压。其实,司徒先生把诺言兑现了,我便要专心料理谷内事宜,华山和泰岳要走,我亦不会多留。” 林长萍沉吟片刻,终于看向司徒绛:“司徒先生。” 这么久了,林长萍对他说的第一个字,又是为了别人。司徒绛嘲弄地大笑数声:“林长萍,你太可笑了!在九曲亭,我替你制了解药,巴巴地拿来给你,你不肯要,我还道林大侠多有骨气,多看不起我的利用价值呢!怎么,这会子,又为了你华山的弟子们,求上我这个‘旁人’了?我司徒绛,在你眼里就这么贱是不是,你以为,我只能要你,我要不了别人了,你是什么稀罕的!” 这些句子毫不留情,难堪得让林长萍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司徒绛想要踩踏林长萍的自尊心,是可以切切实实让他痛的,果然对面人吐字都是艰难,语气是极力克制的:“我只想带他们走。” 司徒绛嘲讽地转过头:“沈雪隐,你算计好了,把我们三个引来,就是想看这个人逼我拿出解药是不是?那你何必演那么累呢,我司徒绛给不给解药,都跟林长萍,华山的纯钧长老没关系,他左右不了我!你越是如此,本医偏不愿如你意,你能奈我何?本医倒要看看,是我死得早,还是那右护法死得早!” 这一番话,彻底堵死了沈雪隐的路。他是拿捏人心的好手,司徒绛又何尝不是,他们都各有软肋,此刻,落于下风的竟会是他自己。 “……好。司徒先生,我这里还有一物与你交换,你若同意,就给我幻蟾水的解药。” “哼,”司徒绛讥诮道,“那得看是什么东西。” 沈雪隐举起手掌,掌心倏忽聚起一簇明亮的火焰。“一个秘密。” 那是罩阳神功的火光,独一无二的,属于罩阳神功的火焰。 “很奇怪吗,罩阳神功是我替谷主取来的,我自然有机会可以修炼此功。”他望着这晃动的火光,在这暖色的辉映下,他如冰霜一般的眼神稍稍变得柔和些许,“这火光可真美啊,怪不得谷主一生不忘,在世间见过了这样的火焰,又怎么能够忘得了。” 司徒绛很快意识到:“所以,那片引不神谷谷主入池水的罩阳神功阳火,是你控制的?” “不错,是我,他受你药物蚕食,早就是油尽灯枯了,我让他死前见一眼‘故人’还他夙愿,也不算没有报恩吧。” “这算什么秘密,”医仙冷笑一声,“不神谷谷主怎么死的,又于本医有什么痛痒。” “谷主的容貌恢复了,当时裂天池在场之人都亲眼所见,那么方少侠必然也目睹了个清清楚楚,雪隐问一问方少侠,觉不觉得谷主的脸,特别像某一个人呢?” 这话似乎颇有玄机,方晏略略细忖,回想那时刚刚看到不神谷谷主真容的情境,那谷主虽然情状疯癫,但是一张苍白阴沉的脸却是鲜有的雅贵秀逸,漆色的眼睛尤其出众,眼角含情,叫人一见难忘。那张脸孔越想越熟悉,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心中大动,他看了眼司徒绛,不敢把那个可怕的设想说出口。 “你怎么了?”司徒绛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说话!” 方晏不敢回应,他在那一瞬间觉得,沈雪隐真的很可怖。 “是你啊司徒先生!”猝不及防的,沈雪隐忽然夸张地提高了声音,没有给任何人躲避的时机。他用着快意的,残酷的语调,“怎么你们如此相似的脸孔,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呢?可惜,你们相处的时间太短暂了,不然,谷主如果知道世上还有你的存在,不知该作何感想,也许马上就会把你杀了呢。他的眼里只有太清的罩阳神功,只有他追逐一生的对手,你就像一颗米饭堆里的石子一样,不吃到还好,吃到了,怎么都得吐出来,不然没胃口啊!” 方晏瞬时语塞,他多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是,那张与司徒绛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孔,他又如何能错认。 林长萍也被这番话震动了,他没有在裂天池亲眼所见,但是方晏的表情已经间接替沈雪隐证实了,这两人有多相似。不神谷谷主居然是司徒绛的……这太令人不敢深想了,司徒绛,亲手下毒,杀了这世间上也许唯一的一个亲人…… “呵哈哈哈,你想骗我?我司徒绛从小就没有家人,你拿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你来骗我?”司徒绛的脸孔阴晴不定,表情似笑非笑。 “先生,你大可不必为难自己。你送谷主一程,那是救了他,也是救了你。你有谷主血脉,能吸食旁人功力,这禀赋可太霸道了,我怕你们父子二人,久了会自相残杀啊。况且谷主死时,我已让他做了一场美梦,他以为太清来赴约了,含笑而死,死得其所!你只不过帮忙为他这场美梦编织了网,也是全了先生的一片孝心。” 容颜可以相似,血脉中的天赋却独一无二。 对面人缓缓地一字一句:“我不相信。” “你不信也无妨,我绝不强求。” 他依然固执地:“我不信。” “几年前在洛阳,我见过一个妇人,司徒先生既然不信,大概也不想知道她是谁吧。” 第57章 一切都静了,司徒绛终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那是第一次,林长萍在司徒绛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名为退惧的情绪。他极度害怕是真的,他又极度渴望这是真的,林长萍知道,对于司徒绛而言,母亲是他心头的伤痛,养母在他眼角留下的印记,让他用名字来铭记仇辱。那个人从未得到过母亲的回护,他也不懂得如何去回护别人,因为从未有人教过他爱是什么东西。 “这个秘密值得吗?” 沈雪隐温柔的嗓音像一把刀子。 “我告诉你她在哪儿,先生,你给我解药。” 司徒绛慢慢抬眼,那双常带情思的漆黑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他抬起手,一块红绦点翠心的青石玉佩从袖中落出,在半空慢慢摇晃着。光影变动,青石中心隐约有一处阴影,正是深嵌其中的幻蟾水的解药。 “……拿去救人吧。” 沈雪隐几不可察地吐了一口气,拱手笑道:“多谢。” 第五十七章 北面的湖畔,林长萍一行人与华山弟子汇合了。沈雪隐践行诺言,没有再设任何阻碍,或者他其实根本没有把江湖门派放在眼里,不神谷需要等待他去处理的事情,远比扣押几个无关紧要的武林人士重要多了。他们一起登上泰岳安排好的船,广阔的河水推送着船只远去,不神谷的瑰丽景色,慢慢、慢慢,在夕阳的晕染里,渐渐缩小成一个淡淡的远景。 司徒绛坐在船尾,水面上翻涌的风吹过他的头发,他没有伸手,任由那凌乱的几缕乌发贴到脸上,裹挟着一股风里带来的闷涩水汽。方晏没有见过这样的司徒绛,那个人的安静,让他的心脏处有些疼,他坐到司徒绛的边上,陪着过了半晌,继而小心地开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洛阳。” 司徒绛没有答,他视线看着远处,似乎是默许,又似乎像没有听见。 方晏有些拿捏不好,他其实对司徒医仙只知些皮毛,这个人心计又深沉,他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方晏转过头,有些远的地方,在船的另一侧,林长萍抱剑靠着,他身上伤口做了点简单的处理,也没有进船舱里休息。方晏有些不快,所有华山弟子都在里面,他出来外面干什么,好在这个角度,司徒绛不回头是看不到林长萍的,方晏心下宽了些,也不多作理会了。 “前辈,”徐折缨从船舱里走出,给林长萍拿了件袍子,“你进来歇歇脚吧。” 林长萍道:“无妨。” “水汽渐浓,一会儿恐怕要下雨,你已在外立了许久,伤口要紧。” “没事,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受伤。” “前辈放心,都互相上过药了。”徐折缨拿眼睛看了看船尾,从他们汇合开始,他就觉得司徒绛不大对劲。 但是林长萍却吩咐道:“嗯,我再待一会儿,你进去吧。” “是。” 夜间果然下起了秋雨,雨丝飘飘摇摇,把秋的寒意吹进了衣料里。船舱不大,华山派和泰岳派人数也不少,大家都简单地合衣睡了。林长萍坐在门口的位置浅眠,他其实也疲倦了,纯钧剑的剑柄亦满是血污,好在竹帘的缝隙里吹进来的风雨凉意沁人,他尚能保持几分警醒,只有额前的碎发拂过眼睫,一动一动的,仿佛正深眠一场似的。 昏暗的船舱里,他感觉到有一个视线望着自己,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小竹林的深夜里,在皎皎月华中一样。有时候,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明日去挖什么野菜,有时候,是寂静浓夜里动情的深吻,他们互相习惯对方的眼瞳在夜色中的样子,带着月的辉映,盛有着另一个人的倒影。然而现在,他们却连对视都难做到。 静谧中,有翻身响动的声音,一个迷迷糊糊的嗓音,还带着浓郁的睡意:“嗯……司徒,睡不着吗?” “想喝水。” “我手边有。”摸索的声音,接着是杯子的碰撞声。就势取的,多半是方晏方才睡前喝过或者准备喝的,“……怎么了?” 司徒绛为迟疑的自己感到发笑,方晏当然会奇怪,他们之间勾勾搭搭,还差一个杯子吗。他没回答,仰起头,就着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 “睡吧。”方晏困顿地靠了回去,身子无意识地向司徒绛的方向缩了缩。 不知过了多久,船舱里终于都是平静的呼吸声,林长萍缓缓睁开眼睛,身体后知后觉地这才放松下来。他靠在门框旁,依着吹动的竹帘往外看,外面还在下雨,今夜,没有月亮。 上了岸,他们与许多门派汇合了。这个地方客栈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一两间,张有源等人先已投栈,见到林长萍一行平安抵达,终于一颗心放了下来。被解救的武林人士陆陆续续都被各自的门派接应了,听说了华山的救援之举,皆是感激不尽。不神谷才是毒杀刘正旗的凶手这一消息,也在小小一方客栈迅速传遍,众人有怀疑的,有羞愧的,有叹息的,林长萍的境遇,一时之间也让各派唏嘘不已。 “我曾经,还议论了纯钧长老不少,真真是老糊涂了。” “林大侠品性高洁,和华山救了我派的王师兄,我等理应上华山郑重谢过才是。” “此话正是,华山李掌门当真有识人之明,我辈昏聩啊!” 接二连三的拜见、寒暄让林长萍招架不住,华山派的弟子们看到他们纯钧长老沉冤得雪都很欢欣,泰岳派亦如是。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林长萍回到了从前,虽然蒙受了武林的误解,但是此刻大家都将往事抹去了,他还是那个人人敬仰的林大侠,甚至,因为冒着危险解救了那么多人,他俨然更受人敬重。 爱戴他的人会更多,那个云端中的人,今后将去往更高的地方。 人群中,有一道冷淡的嗓音打破了这和乐融融的气氛:“啧,奇怪了……” 司徒绛声线温雅,出声便引得众人都看向他。 那个人不急不慢:“方才听你们华山言语,是不神谷的水牢中,有一个似刘正旗毒发形状的人。不错,这可以证明这是不神谷的手笔,可是怎么就顺势断定,刘正旗就一定也是不神谷杀的呢?”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人不是泰岳的吗,怎么似乎,他对林长萍仍然质疑。徐折缨皱了皱眉,正要上前,一双手按住了他。 他转过脸,熟悉的面容此刻变得有些苍白,林长萍的目光看着司徒绛,那眼神,让徐折缨有些恍惚。为什么阻止他呢,这个司徒医仙,从离开不神谷开始就满身阴郁之气,他绝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有人说:“此毒奇诡,武林中闻所未闻呐,既然出现在不神谷,难道不能证明其实是不神谷暗下杀手吗?” 司徒绛笑了笑:“本医听说,刘正旗的女儿刘菱兰,当日说的是林长萍与人勾结,那不神谷与纯钧长老勾结,也完全是有可能的啊,不神谷下毒,与刘姑娘的证词并不违背。” 四下传来接耳声。 “说的倒也不错。” “的确刘姑娘的证词如此。” “这怎么会……” 徐折缨忍不住了:“刘姑娘那日说的是与魔教勾结,大家怎么都忘了?” 司徒绛看到这小子,看到林长萍放在他肩头的手,脑子里都是徐折缨曾经偷亲林长萍的画面。他是林长萍的亲随弟子,那回到华山,他们是不是朝夕相对,同屋而眠?是不是月夜下,他还会抓过林长萍的领口亲他,装出生涩的样子来骗取那个人的宽容。为什么,只有他司徒绛在不断失去,那些美好事物,就算短暂片刻得到过,也会马上稍纵即逝,毫不留情地被毁坏掉。而林长萍,凭什么他还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去原地,凭什么转身就走,凭什么,他凭什么…… “徐少侠说的正是,与魔教勾结。”司徒绛浅浅一笑,吐出的句子也似乎轻飘飘的,“大家也都见到了,不神谷右护法云华,正是魔教的大弟子啊,这难道还不够有说服力吗?刘姑娘当时只道云华还是魔教之人,其实他早已投入不神谷门下,林长萍手上有罩阳神功的阳火烧痕,足见当日他们二人的确在一处,刘姑娘说了,是他二人挟持她时不慎误伤的纯钧长老,这一条已证据确凿。况且,刘姑娘与纯钧长老无冤无仇,她又为什么要冤枉他,于她有什么好处?如果只凭华山派的几句推脱之辞,就让刘正旗盟主死不瞑目,那可真是武林之哀啊……” 司徒绛素来口舌伶俐,他言笑晏晏的几句话,不仅说得入情入理,还将方才华山为林长萍解释的种种迹象都推翻了。是不神谷又如何,是魔教云华又如何,无论是谁,只要刘菱兰当日指认林长萍与人勾结,他就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众人被这么一质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若说林长萍依旧是凶手,那方才的一番感念之景就显得荒谬极了,可若说林长萍是冤枉的,确实听上去有些牵强,毕竟刘菱兰指名道姓为父伸冤,她也没有污蔑林长萍的理由,武林当时也是因此才给他定了罪。 在人群之中,司徒绛与林长萍仅仅隔着几张桌案,他们的距离并不远,但是在更深的心的根处,他们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比初见时还要陌生得多。 第58章 “纯钧长老,你可能自证?”司徒绛就这么看着他。 林长萍微微弯了弯唇角。“不错,我自证不了。” 顿时一片哗然。 华山的人都急了,这些日子下来,他们的内心已对这位九鼎长老敬服,林长萍不是那般心狠手辣、利欲熏心之人,他是心怀大义的,可是怎么好不容易能沉冤得雪了,面对这不知哪门哪派出来的邪医,他反而连为自己辩解一下都没有。华山的人四下焦心解释,可是其他门派都变得讪讪的,林长萍救了这些被困的英豪是一回事,背负毒杀盟主的重罪又是另一回事了,如果不是这个司徒医仙点破,他们可都要被华山的人哄骗过去。 “慢着!” 一道女声突兀地打断了这片嘈杂。人们循声望去,只见客栈的楼梯上,刘菱兰抓着扶手,隆起的腹部显得她身形沉重,她似乎异常地紧张,身体的线条都是僵硬着,但是眼神却是坚定的。 “林大侠是冤枉的。” 第五十八章 刘菱兰的出现让在场大部分人都感到惊诧,不光是她不再疯癫,已然神色清醒的模样,还有那早已身怀六甲的体态,以及,她竟为曾经指认过的“杀父仇人”出言,说他是冤枉的。这一瞬间有太多东西需要消化了,众人竟不知该先思考哪件事情才好,一时都僵愣着做不出反应。刘菱兰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再说了一遍:“林大侠没有杀我父亲。” “刘姑娘……”林长萍知道,刘菱兰的现身于她而言是多么不易。为了保住腹中孩儿的秘密,她装疯卖傻,终日避人,几乎过的是胆战心惊的生活,而且她此番若是反口当日的指控,不光是她自身,恐怕还会累及刘府名声。 刘菱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她已预想过了所有结果,若是需要承担什么,也是该受的。 “刘姑娘啊,你可让我们都糊涂了,你当日在泰岳戾天门前,亲口指认的林……纯钧长老的啊,怎么如今又说是误会一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攥紧了衣袖:“对不起,我骗了大家……” 刘菱兰将韦必朝觊觎武林盟主之位,挟持刘府老小,逼迫她诬陷林长萍的事实和盘而出。长久以来她未曾有勇气站出来,此时此刻把真相完整说出,感觉到心中存在已久的不安折磨终于平静了下来。刘菱兰迎上众人的目光,没错,那些目光里有责备,有轻视,在终于理清事实后,这些人后知后觉地开始私下议论,拿眼睛匆匆瞥过刘菱兰隆起的肚子。这些是午夜梦回里无数次反复出现过的,她曾经很惧怕这样的场景,觉得被围拢审视的自己缩成了无所遁形的渺小样子,但是此刻,刘菱兰只是牢牢地抓紧扶手,她是武林盟主刘正旗的女儿,她不愿让自己胆怯地后退哪怕一步。 “刘姑娘,你让纯钧长老蒙受如此不白之冤,让我等做了不分是非的蠢人,这……这真是陷武林于不义!” “韦必朝威胁你们,你大可与泰岳私下言明,若是信不过泰岳,还有我青河派啊……!” 这些话语像潮水一般涌来,人们用指责来冲淡他们曾经踩踏过林长萍的痕迹,若不是因为刘菱兰的伪证,他们又岂会诬赖一个清白之人,这一切的根源,是刘菱兰。人心的阴暗面实在是雷同,刘菱兰的恶,与这些江湖豪杰的伪,又有何本质区别呢,都是自私自利驱使出来的情态,辨不出哪一个更拙劣一点。司徒绛看了看这些人,他冷淡地笑了,没再继续说什么,就起身从客栈走了出去。方晏注意到了,忙紧紧跟上,他不解,人群还如此混乱,怎么司徒绛就这么突然离开了。 “去哪儿,为何不听听接下来会如何?” 还会如何,有刘菱兰的翻供,想要把林长萍钉死在人命官司上已然不可能了。刘菱兰也不会真的受到什么惩戒,那些江湖蠢人一副要将其囫囵啃啮的模样,只会让林长萍翻涌可笑的恻隐之心,他已然原谅了刘菱兰,出言帮她,也不过就那一时片刻的光景。 这样的场景,又有何可看,只徒增嫌腻,令人厌恶。 见司徒绛不言,方晏也只得强忍性子跟着他一直走。以前在飞鸾宫,方晏的骄慢之举都是在那个人默许的界限里,他能感觉到什么时候司徒医仙喜欢他闹一闹脾气,什么时候又耐心缺缺,连敷衍应付都懒。还记得,曾经为了摆脱某种说不明的情绪,方晏死活不肯再穿泰岳派道服,一番争吵竟冷战了三天,终于他忍不住回来飞鸾宫找司徒绛,那个人正在池子里逗一个又羞又愤的小剑士,看到他出现,一句轻描淡写的“方小公子回来了啊”。从那时候起,方晏学会了分寸,他知道,司徒医仙是没有心的。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司徒绛蹙着眉。 “你要去洛阳吧,我同你一道。” “卢岱是不用召你回了是么。” 方晏撇撇嘴:“师父罚我再说。” “我去不去洛阳,是我自己的事。”司徒绛的语气没有温度,“你回去复命吧,贤王有新的指令本医会再去泰岳。” 他丢下话,人已转身而去。方晏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不知该不该再追,就看到人群中几个熟悉的身影已经跟了上去。轻装打扮也掩不住富贵门庭的气息,是星纹和几名飞鸾宫的侍从。原来司徒绛不再需要安抚自己的理由,是多么简单啊,他已然离开不神谷,又有了星纹等人的护驾,自然不再需要泰岳,也不再需要方晏了。 什么飞鸾宫只有两人的誓言,司徒医仙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自己怎么就忘了呢。 华山,秋叶遍地。 自不神谷归来,陆陆续续往来诸多门派登门拜谢华山,李震山掌门一再推辞,亦挡不住各派使者把宝典珍器往华山上送。林长萍污名已洗,又位列九鼎长老之一,此行在江湖中更添一层声望,华山弟子本性好恶分明,听了归来的张有源等人的诉说,往日有多仇恨叛门悖道的“杀人凶手”,今日就有多叹佩不计恩怨舍己救人的“他们长老”,如今在剑坪,都围着纯钧长老亲随弟子徐折缨打转了。 徐折缨素来话便不多,被各师兄弟七嘴八舌地围了好几日,非得让他说出不神谷的诸多见闻不可,简直不堪其扰。闲话间不慎吐露林长萍在不神谷受伤,又有不少人送来玉海楼的金疮药,笺草堂的凝元膏。如今剑坪练功,徐折缨能早退便早退,能躲着不来就定见不着人影,他这样作风散漫,引来何景孝半真半假的警告,笑骂道:“小英子胆儿是越来越肥了,我让长萍训你啊!” “都说几遍了,该改口叫长老。”何文仁摇了摇头,在树荫下自得其乐地给自己斟茶。 华山追霄殿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李震山待客忙碌,林长萍少不得也作陪。十几日下来,有意无意的,大家发现掌门之女李阮慧去追霄殿送茶点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华山众弟子都心照不宣,饭堂吃饭时偶尔碰到来送酥糕的李阮慧,都挤眉弄眼地打趣。 “阮慧师妹,平日里个把月才给我们尝尝你的手艺,怎这几日这般勤?这酥糕是什么新鲜样式,好精致的口味。” “你晓得什么,李师姐是拿我们练手,练好了才能拿给长老吃!” “哦~原来是这样~” 异口同声地把尾音拖得老长,拖得将李阮慧羞红了脸,扭身跑出了饭堂,大家嬉嬉笑笑,抱团起哄,好不热闹。 一切都很圆满,也许如泰岳一样,或者,比在泰岳还好,除了这九鼎长老之衔、华山千金的钟情钟意,还有断断续续的传闻出来——空悬已久的武林盟主之位,已有不少提议林长萍的声音。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然而徐折缨却不这么认为。 他看到的林长萍,并不畅怀。 在很多个夜里,纯钧长老的屋子亮着灯,犹如他的心事,从黑夜到天明。徐折缨就守在他对面的屋顶上,直觉林长萍并不会对他吐露什么,但他还是有一次忍不住,敲门问道,前辈,我来给你送宵夜。开门的林长萍半挽着长发,只簪了一根木簪子,他的桌案上摆着一本剑谱,灯盏在风里发着摇晃的光。 “外面夜凉,你怎么还未安寝?” 这是他那纯钧长老的命令,不许再坐在对面屋顶上不回房,徐折缨看着他道了谢接过暖汤,问,前辈呢,怎么也不就寝? “这页看完便睡了。” 他是温柔的,沉默的。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有着深湖的影子。徐折缨想,他已不再是临肇初逢之时,那个穿着乔装的粗布衣衫,蓬头垢面,被何文仁等打趣,会脸红地笑起来的林长萍了。 又过了数天,在剑坪的徐折缨正坐在阶上擦着剑,从追霄殿跌跌撞撞跑来的孟进扑腾一声,差点崴到他跟前。 “出大事了……”孟进白着脸,嘴唇还在磕巴着。 追霄殿能有什么大事,过不久武林各派也该回了,忙里忙外也就眼前这几日光景。剑坪的众人都各说各话,只稍稍挪过来了点注意力,只当孟进又听来什么墙角,故作高深地在夸大其词。见所有人都没当回事,孟进真是急得话都捋不顺。 第59章 “掌门当着武林各派的面,把李师姐许配给纯钧长老了!” 大家互相笑笑,这哪里是什么奇闻,以为还要拖好些时日,咱们掌门可真急着下手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徐折缨的剑在阳光下反着光,白森森的,仿佛忽然有了一层嚣张的寒意。 孟进的嘴唇磕巴得更厉害了。 “长老拒婚了……!” 第五十九章 林长萍当众拒婚李震山的掌上明珠,这实在是一则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据说当时连李震山自己都没想到,脸上挂着的笑容僵硬着褪不去,有些试探地一再询问,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顾虑。这位年轻的九鼎长老虽臣服地低着头,但不转圜的态度像一道沉默的城墙,这使得李家的姿态看去甚低,李震山的脸色慢慢变化了,冷寒的气息让追霄殿里无一人敢说话。孟进更是在门外吓得魂不附体,直到感觉门框上、地面上,似乎若有似无地沁出冰晶,凝冰寒气将他渗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急赶到剑坪去报信。 这实在令人费解,即使林长萍洗刷冤屈了,但他再也不可能回去泰岳,他难道没有想过,毫无理由地拒绝这桩亲事,在华山会意味着什么吗。 悬月阁,何文仁拎了一坛酒来找林长萍。 他们是相熟已久的好友了,林长萍看到门外的何文仁,给了他一个不算轻松的笑容:“你是来骂我的。” “你知道就好。”何文仁跨步走了进去。 酒盏里盛满了香气四溢的桂花酿,这是清秋时节,他们几人最爱小酌对饮的私藏——华山脚下最有名的云中醉,一秋只酿数坛。林长萍酒量不算好,素日抿口香味便心满意足,何文仁却是千杯不倒,能喝到浑身都是桂花的甜腻,还能空出闲情,风雅地吐几句诗。今日他把快满出来的酒盏推到林长萍跟前,道:“喝酒的时候没有九鼎长老,你只是长萍,我只是文仁,不算逾矩。” 林长萍无奈:“文仁兄,这满满一杯,也不怕心疼?” 何文仁先仰头喝了一口:“喝少了,你又怎么会说实话。” 他意有所指,林长萍闻言沉吟片刻,拿起杯子一口闷了,虽然桂花味甜,可是酒却始终辛辣,烧得他喉咙火燎一片。看着对面人脸上一层浅薄的涨红,何文仁终是有些心软:“慢点喝。” 林长萍握紧拳头:“是我亏欠慧娘。” 何文仁叹了口气,道:“你明明知道,这样做把阮慧师妹推向了何种境地,她对你情根深种,一来你伤透她心,二来今后她若再择良婿,被你当众拒过婚,让其他门派的青年才俊如何肯撇除成见?林兄,你生性刚正,却不懂变通,掌门连连问你缘由,你就该顺着台阶下,编些适宜的借口出来,他虽待下良善,但绝非无威之人,你……你真是糊涂了!” “……此事,我会向掌门赔罪。” “这种事,赔罪又有何用?”停顿了片刻,何文仁抬手给两人酒盏添上,敬了林长萍一杯,“林兄,你是忠义之人,但是,说句伤人的话,你污名洗去,未尝是件益事。” 林长萍抿了一口酒,微蹙眉心,仿佛猜到何文仁想说什么了。 “不觉得巧合吗?阮慧师妹虽对你有情,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为何偏偏在你声誉归来,众人齐贺华山之际,突然婚配打了你个手足无措?是,你声望拔高,这令师妹出嫁更有威仪,于华山更是风光无限,但是万一你不答应呢,那岂非弄巧成拙,好事成坏事?” “文仁,你的意思是……” 何文仁道:“掌门亦是在赌啊。你身负污名之时,华山于你有接纳之恩,泰岳又背弃你,林长萍自然忠诚无二。可你对泰岳的感情,一路走来别人不知,亲密如华山怎会不知,泰岳是你的根,是你骨血里的一部分烙印,你在不神谷多次为泰岳出剑,带着泰岳弟子一起离开的不神谷,这桩桩件件都由人四处分说,怎让人不紧心?若是以往两派和睦之时,这还并不妨碍什么,然而现在泰岳由卢岱把持,与朝廷来往密切,华山难与其为伍,更不敢不防范。林兄,你已无污名桎梏,掌门拿阮慧师妹赌你的忠心不二,这结果,恐怕令他大为失望了。” 林长萍失笑了:“是不是只要我曾变节,无论泰岳还是华山,都无法对我真正信任?” “你若肯娶阮慧师妹,自然与华山再也无法切割,那时,才是真正的‘用人不疑’。况且,哪怕你不愿,也该体面处理此事,起码让掌门理解你的心境,也让阮慧师妹不至于名声有损啊。” 李阮慧是他们自小的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哪怕心中确实只当她是一个妹妹,也应顾全她的颜面,这些林长萍都明白。“可我……不想骗她。” “你是不想骗她,还是更不想骗自己?” 林长萍抬起头,看到何文仁的眼睛里,不愿掩饰的痛惜。 “长萍,在小竹林,你已经报过恩了,你没有需要偿还的东西了。”何文仁斟酌片刻,道,“……不要越陷越深。” 又倒了一盏桂花酿,林长萍干了,他垂下眼睑笑了笑:“我不会。” 你不会吗,你若不会深陷,为何又看起来如此难过。何文仁心里泛起一丝凄怆,在小竹林,林长萍拒绝了华山的邀请,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知道,司徒绛一定会带给林长萍从未体味过的苦楚。果然,他看到了那个踏上华山来的纯钧长老,他知道,长安医仙没有囿于窄小池塘,自己当时劝诫挚友,竟最终一语成谶。 他喃喃道:“林兄,事已至此,可怎么收场。” 该如何收场,这个问题林长萍无法解答。他们各自的酒盏,空了满,满了空,不知不觉,满满一坛香桂美酒已见了底。林长萍醉倒在桌案上,他噙着如此的甜香,却无法抚去眉宇的皱痕,一张醉容使他看上去无防备,将苦涩无知觉地倾泄。何文仁知道,他是故意把自己灌醉的,也许这样才可以得到一时片刻的恣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位好友如他的名字一般,浮萍漂泊,无一处地方他可安静停靠,亦无一处安静地方,能接纳他。 叩叩叩,酒倦之间,模糊传来敲门声。 何文仁看了眼熟睡的林长萍,不知来者是谁……想了想,还是走到外面去开了门。 来人让他略略意外,竟是常在屏湘小筑,鲜少外出见人的刘菱兰。她因孕脸庞略丰,但气色不错,脸上还隐约有些女孩的怯意,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这是父亲的好友江女侠听闻我……有孕,拿来的滋补品,我想着,纯钧长老在不神谷受了伤,可以吃些裨益身体。” 刘菱兰有孕在身,又走了不少路到悬月阁,何文仁忙把她请了进来。一进屋满室酒气,一只酒盏不知何时滚落到了林长萍的脚边,何文仁忙遮掩:“瞧我这轻浮性子,得了佳酿来给纯钧长老尝尝,不知分寸,把长老给醉迷了。刘姑娘勿怪,是文仁失仪。” 刘菱兰却放下盒子,摇了摇头:“纯钧长老心中有苦,就这样让他好好歇上一觉吧。” 好不容易安置好林长萍,何文仁替他掖好被角,床头点上一柱安神香,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刘菱兰在厅上等他,这女子如今心思细密了许多,她有话要说,何文仁便迎了上去。 两人落座,刘菱兰微微颔首:“李姑娘的事,我听说了。” 别说刘菱兰了,很快,整个武林没有一个人会不知道李阮慧被林长萍毫无缘由地拒婚了。何文仁觉得脑仁开始疼起来。 “纯钧长老他……”何文仁不知该如何替好友辩说。华山泰岳结亲的苗头由来已久,从小林长萍出入华山自由,更常替王观柏掌门携送书信,往来频繁。随着他年岁渐长,这位泰岳派首座弟子愈发品貌卓群,锋芒强盛,把华山千金迷得痴心如磐石难转移,如若不是出了刘正旗的“意外”,又逢王观柏突然逝世,不出几年这二人必会被双方掌门商婚。这会子,林长萍拒婚了,把李阮慧舍下,也不另求其他的名门贵女,这能辩说出什么理由呢。 “不爱,又如何娶?”刘菱兰没有打算让何文仁辛苦地编织措辞,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林大侠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 不爱。这真是个残酷,又真实的词。 何文仁道:“是。” “他是不是,还是未改主意?” 何文仁摇了摇头。 刘菱兰道:“纯钧长老因我蒙冤,还不计前嫌宽恕我,菱兰欠他太多太多。如今长老处境危急,我愿尽我所能,为他助微薄之力。若我成了,只盼心中的愧意能减免一分半分,也是为我腹中孩儿积点福泽。” “刘姑娘,你此话何意?” “我原听说了追霄殿一事,料想情势艰难,本想前来探望纯钧长老开解一二。可如今这般光景,无需多问,也知道长老心上无尘,才愁肠难解。我是曾经武林盟主的女儿,李震山掌门往日亦受人敬重,他即使盛怒,但多少能给我些薄面,耐心听菱兰一诉。” 第60章 刘正旗往日掌握武林盟机密,各门各派都有不便为人告的秘事由他调停,华山必然亦有把柄在刘家人手中。只是,刘府已倒,刘菱兰一介弱质女流,恐怕在李震山面前并不成气候,可别弄巧成拙才好……何文仁有些犹豫:“此事……刘姑娘的心意是好的,但是纯钧长老未醒,是否该同他商议一下?” “不必。”刘菱兰微笑,“林大侠肯定不会允诺我。” 她将垂下的发丝拨拢到耳后,眼神渐渐坚毅。 “另得了一株上好的雪莲,菱兰该拿去给李掌门了。” 第六十章 秋雨濛濛,将天色氤氲得暗沉。林长萍醒来头痛欲裂,一时都分辨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他起身打开门,雨气扑面而来,一阵凉薄的寒意清醒了他混沌的意识。似乎已经是第二日的早上了,看来昨日他实在不成体统,明知酒量不好,还放任自己醉昏了头。林长萍走出门外,徐折缨已经赶去上晨课了,食盒放在地上,盖了一圈厚实的布保温,林长萍打开来,除了清淡的几样粥食,还有一碗正温的解酒汤。 自己把局面弄得僵持不下,还逃避似的大醉一场,竟要至交好友、后辈弟子费心照顾。林长萍愈发愧怍,清晨梳理之后,就笃定了主意,往追霄殿去拜见李震山,欲将事情做个了结。 一路过去,虽然现在是晨课时分,但这路上实在太静了些,雨打低叶,偶有几声虫鸣,四处都不见人影。林长萍刚踏出园子,就感觉背后一阵剑意,他反应极快,转手就卸下纯钧剑连截数下,左手扔撑着伞,右手剑花一舞,立时将对方的剑牢牢地制在腕下。 视线里,一张爱恨交织的脸孔——是满脸泪痕的李阮慧。 “为什么……” 李阮慧浑身都湿透了,不知她在这里已经等候了多久,周身都冷浸浸地冒着寒气。林长萍下意识地想上前替她撑伞,李阮慧似烫伤般很快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这般羞辱我?”她颤抖着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她痴恋了十几年的男人,为何如今在这模糊的雨幕里,变得这么遥远陌生,成了一个参悟不透的虚假的影像,“你说啊小林哥!你什么时候变得我都不认得你了!” 林长萍放下纯钧剑:“慧娘,我不能娶你。” “因为你对我无意?”李阮慧笑了一声,眼睛里却噙满泪水,“你无法娶我,究竟是你对我无意,还是因为你心中另有其人?” 面对李阮慧的诘问,林长萍仿佛被扼住了喉咙,竟发不了声。 “我有想过,你或许对我没有爱……其实在你来华山时候,我就常常生出可怕的想法,我觉得小林哥目光里的东西,慧娘已经看不懂了,你离我越来越远……但我始终愿意等,等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变了,你为什么有心事,可是你却……你却这般践踏我的真心!你怎么能,怎么能同刘菱兰……!” 什么?刘菱兰? 林长萍满脸惊诧,急道:“慧娘,你在说什么?我拒婚,这与刘姑娘怎么相干?” 李阮慧咬紧下唇,她真说不出口那些句子,但是面前男人虚伪的样子,让她实在无法忍气吞声:“小林哥,我真是错看你了。人人都道林长萍是正人君子,是品性高洁的名门剑侠,但事实真的如此吗?刘菱兰尚且为你,还在追霄殿苦苦哀求我父亲,而你到现在还在装聋作哑……你不娶我,我怪不了你,因你我本无婚约,慧娘无法怨小林哥无心无情,但是刘菱兰……她怀了你的孩子,她竟然怀了你的孩子!我竟不知,你们二人,何时……何时做的那些个腌臜事情!” “我……!什么孩子?慧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还想抵赖吗?难道我还要把刘菱兰讲你们如何互诉衷肠,如何千辛万苦装疯寻你的事情再给纯钧长老重复一遍吗?你为她来华山,时常去屏湘小筑探望众所周知,只是谁都没想到,规规矩矩的林大侠,如明月一般的纯钧长老,居然能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连孩子都……!” 李阮慧的话如重击敲打在林长萍的心口上。孩子……刘菱兰说,这孩子是他的……林长萍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被污名束缚住心,但是他高估自己了,这滋味比当日泰岳戾天门前的千夫所指,还要沉痛。那时的他,心中还存在着天真的想法,只要耐心诉说,黑白如何能够颠倒,真相是可以水落石出的。而这一次,他不再存有那些可笑幻想了,他只觉得,心底的温度一下子四散,如空了般一片冰冷。 林长萍的沉默让李阮慧悲戚难抑,她本还留有一线希冀,豁出去拿言语刺激对方,只希望林长萍能够反驳,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只要他不承认……可是,如果他真的不承认,自己会相信他么,会不会反而认为他是个敢做不敢当的伪君子? “刘姑娘现在在哪儿。” 从男人口中说出这个名字,明明与往常无异,不知为何,如今听起来似乎亲昵得很。李阮慧莫名升腾起愠怒醋意,不但不回答林长萍,还起手执剑,毫无章法地冲动挥刺起来。林长萍往日留好余地,李阮慧尚且可以与之周旋数个回合,但这次他仅仅用手腕力道摇剑一挑,眨眼间一柄轻灵宝剑就被挑飞了出去。李阮慧红着眼眶,有些空茫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泪滴簌簌地落。 一把伞被塞到她手掌里。 林长萍道:“我去追霄殿。” 潮湿的眼眶里很快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了,李阮慧拿着伞,记忆里少年林长萍对她笑的样子模糊而褪色。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小林哥了。李阮慧后知后觉地跌坐在泥地上,抱紧了那把已经没有了体温的伞,失声痛哭。 林长萍没有来得及赶到追霄殿,已经有弟子来报信。来人尴尬地作了一揖:“纯钧长老,掌门特命我来报,刘姑娘的陈情,他允了,李师姐的事情就此翻篇。另有一桩……你和刘姑娘的婚事,他认为刻不容缓,请长老深思定夺。” 果然如此。刘菱兰腹中之子一旦被认定,自己必然得娶其为妻,以保华山清誉。如此一来,追霄殿拒婚之举有源可溯,李阮慧也不致名声有毁了。李震山不会再追究,因为林长萍自污名节,甘为负心薄幸的浪荡子,可见尚是忠诚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屏湘小筑的了,刘菱兰替他开了门,她原以为林长萍会很愤怒,但是那个人没有,他浑身潮湿地走进屋,甚至都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那时戾天门前,还是泰岳派首座弟子的林长萍曾问过她。 然而这次他不再问。 刘菱兰沏了一杯暖身的姜茶,道:“林大侠,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林长萍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本心如此……你不愿娶李姑娘,可这桩婚事不是你与李姑娘两个人的事,而是纯钧长老与华山的事,我不愿看你再被猜忌提防,更不愿你最后落得在泰岳的下场啊!” 林长萍看向她:“我不愿娶慧娘,难道,我就愿娶刘姑娘你吗?” 刘菱兰如被扇了一掌似的,仿佛原先藏匿在黑暗中的不堪之物忽然猝不及防地被摆到了阳光之下,无所遁形,顿时脸上愧臊得红涨:“我……我不敢痴心妄想。” 林长萍看着刘菱兰下意识抚住肚子,屈辱地咬紧下唇,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对面人话语似有略软之意,刘菱兰顿了顿,道:“一两年是太短了,三年后,我们和离。或者可以寻我个不守妇道的错处,休了我。” 林长萍道:“这么做,究竟有何意义?华山要将我如何,在下都心甘情愿,你把自己卷进来除了徒增错乱,累及自己,还能有何可得?” “不管林大侠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想要尽我之能相助你。菱兰本就打算日后去投奔小时候的奶妈子,我从未想过牵绊你一生。只要李震山掌门不再对你有疑,或者你看我实在厌烦,不堪忍受,无论何时和离,菱兰都可以接受。” “我亏欠慧娘,辜负李掌门,是我的罪责,你不必如此。” “可是我亏欠你,是我的罪责,我怎不该偿?” 刘菱兰望着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林大侠,利用我吧,让我还了这份罪孽。” 林长萍诚实地坦言:“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没办法利用一个女子的后半生,来做自己开脱的筹码。和离、休妻,那刘菱兰的后半辈子也就毁了。然而,若不和离,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无法给予刘菱兰甚至她的孩子一个正常又完整的家,身在一个冰冷又无穷尽的婚姻里,只能把各自都熬干了。 刘菱兰慢慢跪下了:“……林大侠,菱兰说帮你,其实是存着可悲的私心。我真的,想给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父亲。” “你……” “你看不起我吧,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刘菱兰低着头,强忍着眼泪不落下,“我不想他一出生就被人指指点点,不想他因为我而背负污秽的猜疑。我……我的行为,也许很丑恶,我也常常厌恶自己,为什么又一次,又一次拖累你……!” 第61章 刘菱兰忽然重重地磕头,骨肉砸在木板上的声音闷然痛响,额头立时磕破一个杯底大小的伤口。林长萍吃了一惊,忙俯身阻拦她,被刘菱兰固执地推开。 “但请林大侠相信我,我对孩子的心,是纯粹的。” 一下又一下,刘菱兰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她每一次仰头,鲜血就顺着脸颊往地上砸。 “我求你娶我。” 咚。 “哪怕第二日就与我和离。” 咚。 “我求你……” 刘菱兰的眼睛已经都被血糊满了,许多黑色的斑斑点点布满了她的视线所及,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都以为,林长萍不会再妥协了,那青色的衣衫终于落在她眼前,刘菱兰笑了。 她听到了想要的回答。 ——我答应你。 第六十一章 华山即将有喜事。 喜帖一发,这几日,江湖门派茶余饭后都少不了谈论华山这一桩百转千回的风流韵事。刚刚撇去污名的纯钧长老林长萍,宁可顶撞华山掌门都不愿娶青梅竹马为妻,原因无它,竟是早已与前武林盟主之女暗度陈仓,还珠胎暗结。这刘菱兰与林长萍的纠葛,更是说上三天三夜都论不完,曾经的“杀父仇人”成如意郎君,话本子都没得敢这么写。这两位名门之女,对林长萍死心塌地,一个心如死灰放言再也不嫁,被李震山关了禁闭,一个甘受众人冷眼无名无分地白白大了肚子,为了高洁的纯钧长老不被逼婚才哭诉出实情,真叫人咋舌感叹。 也是,那林长萍天生长着一张祸害脸孔,他如今要娶妻了,不知又有多少门派的女弟子要失神憔悴。 一边武林谈笑议论,一边华山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事宜。刘菱兰虽已成孤女,但刘正旗家产仍在,虽因变故大半被各处亲戚、家仆趁乱裹挟了去,但田产地契还收着,另有一箱金银绫罗做嫁妆,尚且算体面。李震山做主帮林长萍置了聘礼,用了些自己的私产,更被武林叹处事大公无私,体恤下情。其实因上次华山救援不神谷受困同盟之故,下一任盟主之选,华山的呼声很高,如今林长萍因逸闻降了名望,李震山的盟主之位,也基本十拿九稳了。年轻人心浮气躁,到底比不得老派掌权者恩威并重,善驭臣下,谁人能说不高明呢。 泰岳也不例外地接到了华山的喜帖。卢岱在座椅上打开着这红封书笺,指腹在林长萍的名字上轻轻摩挲,最后笑了:“长萍,你怎么还这么糊涂……” 方晏疑惑,问道:“师父言下何意?” 卢岱没回答,整个泰岳,唯有他是最了解林长萍的人。他走到窗户前往外望去,远处的藏书阁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彻夜翻阅剑谱了。 “司徒先生,从洛阳回来了吗?” “……”方晏低下头,“应该快了吧。” “把请柬拿去给先生一览。” 一个多月的时间,悬月阁已处处皆是喜色。门口挂起两个高高的红灯笼,林木上都装点上了绸带,喜房也布置一新,给新人制作的喜服也在正午刚刚送来。即使眼前已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悬月阁的喜事已经近在眼前了,可林长萍还是恍恍惚惚,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一般。 何文仁来了几次,每每见到林长萍的模样,都欲言又止,长吁短叹,最终摇着头走了。徐折缨也如失了魂似的,终日在剑坪练剑,去山道练脚力,好几次夜宿在寒冷的野外,已经很久没踏进那个满目喜红的园子了。 这么做是对的吗?林长萍看着刘菱兰衲好一双精致的虎头鞋,有些羞赧地展示给他看,她手指戴着顶针,还是免不了留了许多针眼在手上。林长萍叹了口气,他的心在告诉自己,这是件错误的事情,可事实已经覆水难收。 十一月初十,是黄道吉日,黄历上写,诸事皆宜,不避凶忌。 这是华山纯钧长老的大喜之日。 因来客众多,山脚下的客栈都被华山包了,但凡是来参加婚宴的,凭请柬都可入华山的帐。待陆陆续续的门派到齐,也到了正日子,无数贺礼被井然有序地抬上山,山道上,慢慢蜿蜒出一列赴宴的队伍。冷冽的风在半山腰吹灌,然而老天爷却颇给面子,在阴了数天之后,今日倒开了雾蒙蒙的太阳,算是给喜事添色。 华山正阳门前吹吹打打,高阶弟子何文仁、何景孝二人在正阳门迎接宾客。送来的贺礼皆登记在册后运去库房,人群鱼贯而入,山顶不断盘旋着的“恭喜”“恭喜”与丝竹乐器声交织在一起,被山风吹去了远方。 何文仁堆了一清早的笑脸,脸部肌肉有些僵,他转了转脖子,看到人群里好像掠过一个略微熟悉的脸孔。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何文仁再定神去寻,来往的人太多了,没再看到那张一闪而过的人脸。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他转头问道:“纯钧长老现在在哪,我去找找他。” 何景孝吐了一口热气,在空气中具化成水雾:“长萍的大日子一堆事呢,今日你怎还想偷懒溜走!好好待着,少动闲散的歪脑筋。” 何文仁冲何景孝假意挥了挥拳头,不由气结。又是一个门派道贺,两人忙笑脸迎上,寒暄起来。 悬月阁里,几个手艺人帮林长萍打好绦绳的结,那是一块文白色的双鸟双鱼的环形玉佩,祝喻着新人鹣鲽情深,白首不渝。每戴好一个寓意美满的饰品,那清脆碰撞的声音如在轻诉愿语,期期艾艾,好不缠绵。一套繁琐喜服,被有条不紊地服侍妥帖,待穿戴停当,林长萍让他们都退了出去,他不习惯这身上华服,也不习惯这满身繁复环佩,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举目的艳红刺痛着他的眸子,他茫然地看了一会儿,感到一阵空虚和无力。 今日,他要给一个人相守一生的许诺,林长萍,你担得起吗。 即使是一出假戏,可是自己,真的担得起吗。 林长萍的手心松了紧,紧了松。他拷问着自己,心头一片枯萎的死寂。 房间的门推开了,吱呀一声并不响,却因为林长萍的发怔,而显得蓦然突兀。料想是接亲的队伍快到了,他收敛心神,只凭本能地站起身。 眼皮一跳。 来人穿着泰岳派普通弟子的道服,容色灰白,唇上一圈浅青色的胡髭没有打理,他梳着规矩的发髻,清简衣装掩去了大半锋芒,可是那左眼下的红痣依旧妖异而蛊惑,把他身上仿若无害又模糊的伪装无意揭露了几分危险。 是司徒绛。 那个人走进屋内,慢慢扫视着林长萍,从头到脚,把他看得好像要把此情此景刻画进脑海里,末了他展颜: “恭喜纯钧长老。” 声音是颤抖的,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压抑又克制。 林长萍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就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什么都反应不了,什么举动都做不出来,他看着这个乔装进来的男人,希望这是一个幻觉,又希望他不是。 “很惊讶吗,看到我,心虚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司徒绛红着眼睛,眼底阴郁地泛着一层青色。他忘不了看到那红色喜帖上林长萍三个字时内心的滋味,好像把他的心给翻烂了,咀嚼了一遍,还顺嘴吐了出来。 司徒绛凝视着眼前这个盛装胜火的男人,那个人乌鬓云领,被一身精致颜色裹束得俊逸惹眼。林长萍本就偏白的皮肤在红衣的映衬下愈发似初春的雪一般,可是那一双如墨眉眼又把秀气压下几分,显得丰神俊朗。这样一个春风得意、被打扮得俊美无匹的新郎官,现做出什么失魂落魄的模样,虚伪得叫他心烦意乱。 林长萍过了好久才让自己能开口:“你怎么会来。” “没有受到你的邀请,我不得来?你在怕什么,难道怕我出现了,纯钧长老这婚便不敢成了?” 司徒绛的话正中林长萍的心事,他在看到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居然真的产生了动摇。林长萍下意识攥紧手心,忽然听到对面人冷冷地问他。 “你告诉我,刘菱兰那个贱女人肚子里的杂种,有几个月了?” 森寒的语调,那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嚼着那个未出世婴孩的血肉一般。林长萍终于回到了现实,他对司徒绛的警惕随着理智的复苏渐渐升起。是啊,他怎么能够忘记,司徒医仙是一个多么睚眦必报的凶狠性子,他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先生既然来了,是客,华山会以礼相待。但是若危及……” 他尽量使语气听上去没有任何退缩,然而那几个词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可林长萍仍是无法说出口。见他语塞,司徒绛死死盯着他,身体慢慢逼近,像一条翻着蛇信的毒蛇。 “危及谁啊?” 那轻飘飘,冷森森的语调里,充满了对林长萍的蔑视。他仿佛在说,你连说都说不出口,如何信誓旦旦要成婚。简直笑话。 林长萍一咬牙:“若危及……我夫人和孩子,恕我不能容忍。” 司徒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不再戴着一张克制的面具,而是撕开了碾成碎片,露出里面狠厉扭曲的内里来。 第62章 “什么夫人,什么孩子!” “你如果可以生孩子,我司徒绛的儿子都一箩筐了!你睡她能睡得爽吗,有和我睡得爽吗?还能睡出孩子来?你在骗三岁小孩子吗!” “说啊!那贱种几个月了,你是什么时候睡的她,睡了几次,你说得出来吗?!” 这些不加粉饰的话,字字句句都在羞辱林长萍。他把林长萍的尊严扔在地上践踏,把他对司徒绛有过的感情肆意炫耀、张扬,那些对林长萍来说隐秘而晦涩的东西,在司徒绛嘴里被轻贱地吐出,还化成一把把利刃,试图割开他固执又脆弱的壳子,把里面的血肉用力翻搅。 他的心都快要没有知觉了。“不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娶她。” 林长萍听到自己漠然的声音。 “我娶妻,是甘之如饴。” 司徒绛眼前一片血红:“甘之如饴?你对我说,一个女人让你甘之如饴?!” “你走吧!”林长萍实在受不了了,他从未觉得呼吸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司徒绛的步步紧逼把他困在一个逼仄的桎梏里,他简直无法做一个正常自如的自己。 “让我走?”司徒绛气得发抖,“林长萍,你不要后悔!” “有何可悔……我和你之间的事,是报你岳山救命之恩,恩还了,就结束了。先生请自便吧!” 迎亲队伍的吹打声已经渐渐接近了,林长萍浑身血液都因情绪失控而滚烫了一遍,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气息,左手还在无知觉地细微发颤。 踏出门,一阵清冽的风刮过他的脸颊,热热闹闹的队伍挤在眼前,所有人的笑容无一不在诉说着吉庆的气氛。 林长萍的脸上看不到新婚的欢喜,他麻木地由众人推搡着出去。院子里堆满了聘礼,绑着红绸子的汗血马呼哧着热气,接亲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拿着五谷的,端着金盆的,提着喜米的,皆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锣鼓声响。 “——接亲!” 第六十二章 乐律不绝,从悬月阁到屏湘小筑,鞭炮点了一路。刘菱兰没有多少亲近女眷,唯有幼时乳母从芜安城千里迢迢赶来送嫁,见到林长萍,不由得泪眼婆娑,哭叹道:“姑爷乃如此人中龙凤的人物,三辈子吃斋念佛积攒的德报,小姐有靠,老爷在天有灵定是甚慰啊……”提到刘正旗,刘菱兰亦忍不住落泪,默默揩了揩眼角,很快喜帕就濡湿了。 花轿摇摇晃晃,迎亲的的队伍热热闹闹绕着华山走了一圈。林长萍就跟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被牵引着,无知无觉地顺应着人潮。他们在善留堂完成了仪式,数名德高望重的华山长老接受了这对新人的敬茶,李震山亲自把誓婚文书交到了林长萍和刘菱兰手中,至此,方正式礼成。 晚宴上,林长萍喝了许多酒。 他大红的喜服上滴溅着断续的酒渍,肤色被酒气熏染出淡红,看起来好颜色。他一杯又一杯,一桌又一桌,刘菱兰挺着孕肚满是担忧,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位新婚夫婿的身后。按理说新人敬宾客酒,皆点到为止,更何况刘菱兰有孕在身,安排给林长萍的也只是小酒盅,但是这位新郎官却喝得唇角濡湿,也不知道这虚浮的脚步,还能不能踏进软玉温香的洞房。 眼前停下一片有些熟悉的服饰纹路,林长萍从酒盅中抬眼,发觉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泰岳这里,卢岱看着他:“长萍,恭喜。” “卢掌门。”林长萍一饮而尽。 他总是如此规矩,规矩得客气又生分。卢岱听着那句卢掌门,笑了笑:“你醉了。” 林长萍还不至于大醉,因为在他看到卢岱身后的司徒绛时,尚且还能拾起理智。 “纯钧长老,林师兄,恭喜啊。”司徒绛穿着泰岳小弟子的衣服,就像一个崇拜着昔日师兄的单纯后辈一样,旁人看不出丝毫异样,“尊夫人即使戴着这珠帘,也能瞧出花容月貌的模子,林师兄真艳福不浅。” 他的话稀松平常,在一众祝语中算不得什么特别,但是林长萍却仿若被无形的细针扎了个透:“多谢。” 他正要抬手喝去杯中酒,却被司徒绛突兀地握住手腕。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林长萍手腕的触感。司徒绛弯眉笑:“林师兄,尊夫人得了你,亦是艳福不浅,不如,这杯酒就换我敬她如何?” 与悬月阁时候的司徒绛判若两人,那个吐着毒蛇的蛇信,恨不得一口把人咬死了的才是真正的司徒医仙。听到他要敬酒,林长萍下意识将刘菱兰往身后挡了挡,就感觉手腕上吃痛,司徒绛的指节都攥得泛白了。 这叵测的气氛让刘菱兰朝前方偷眼瞧去,近距离之下,虽然乔装打扮过,但司徒医仙的长相令人印象深刻,她很快便把人认了出来,这个泰岳弟子,不正是当日客栈里不愿让林长萍洗冤翻身的神医么。他的举动,理应是与林长萍有着什么未知的仇怨,然而此时此刻那个人却抓着林长萍的手,眼睛里烧灼着仿佛要把刘菱兰杀死的怨毒,让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手心冒出冷汗来。 这杯酒,刘菱兰不敢喝。 “夫人有孕,”林长萍拿过酒,“我替她喝。” 酒盏刚碰到嘴唇,就被司徒绛伸手抢了回来,他仰起头将酒尽数倒进自己嘴里,末了用袖子抹了一把下巴,咧嘴笑了:“把娘子护得真紧啊,林师兄,让我也醉一醉吧,醉了,是不是就能够像你一样,可以做一个无心无情的木头人了?” 他这话委实怪异,刘菱兰站得近,听得切切实实,心里忽然空了一拍。她抬眼看向林长萍,这个她原以为像静湖一样没有情丝浮动的男人,此刻的眼睛里浮掠着碎影,那种痛苦、哀伤,失态地蔓延着。她到现在才终于醒悟过来,林长萍不愿意娶李阮慧的原因,究竟是谁。 酒盏空了,林长萍也走远了,刘菱兰惧怕地紧跟着,她忍不住回头望,好像那道森然可怖的视线,还在他们背后似鬼魅般追随。 一地月华,子时的华山,终于渐渐静了。 屋子里各处都歇下了,林长萍酒醉,他没有去那间布置华丽的喜房,只顺着悬月阁的长廊摇摇晃晃地走着。明明冬夜的晚上变得极冷,但是酒的后劲让他如火烧似的扯开着喜服衣襟,也不知寻到什么歇脚处,他跌坐下来,靠着廊柱,眼皮渐渐沉重。 思绪浑浑噩噩,他仿佛回到了小竹林时深夜头疼的感觉,不依靠错神水就无法入眠的痛楚又钻了回来。林长萍闭着眼睛,眉心紧皱,却抵抗不住强烈的倦意,无法让自己从半梦半醒中挣扎出来。 错觉中,唇上拂过一片暖意,似有冰凉的软物贴上林长萍发烫的肌肤,让他忍不住循着触感微微上仰。一个吻,无所避让地落进他嘴里,唇舌一经交缠就将什么东西在极寒中瞬间点燃。林长萍犹在梦中,他感觉这熟悉的,要把他揉碎进骨血里的情欲笼住了他,那个勾缠着不肯放开退去的吻,让他不由得缠绵回应。凛冽的空气里是他们交换着的热烫的吐息,被解开的衣襟凌乱地绞住了那双要往里探入的手。 吻他的人贪婪地低语道:“和你洞房花烛的人,只能是我。” 这不是梦!林长萍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睛,视线里,司徒绛的半张脸喷溅着血污,他隐在长廊的阴影中,浸满贪欲的眸子里锁着林长萍的轮廓。司徒绛舔了舔嘴角,还在品尝刚才那个吻的余味,这张会说无数冷漠无情话的嘴,吃起来依旧诚实又诱惑。“你知不知道,看到你穿这一身红,我多想亲着你,亲手把它们扒下来……” 林长萍却盯着司徒绛夜幕里衣物的深色,这铁锈味,分明这一片,全部都是喷涌的鲜血。 “这血是谁的……!” “是我的,你会心疼吗?” “你伤了谁?刘姑娘吗!” “刘姑娘?”司徒绛慢慢地说道,“不是你夫人吗,纯钧长老刚拜过堂,怎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娘子?” “你把她怎么样了!” “呵,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司徒绛笑得奇诡,林长萍心头一阵惊惧,他怎么会愚蠢到以为司徒绛会善罢甘休,居然放任刘菱兰一个人在新房……!林长萍推开他,转身就往喜房赶去,忧虑不断从内心深处弥漫,远远地,看到华山西边的夜空,居然隐隐冒着火光。 那是厢房所在!大部分在华山暂歇的宾客,都是在那里安置休憩! “姑爷!”另一边,刘家乳母从院子里行色匆匆地踉跄奔来,“小姐从方才就偶感腹痛,现如今下身竟有了血点子,这可如何是好!” 刘菱兰离生产还有一个多月,这个时候胎有异象十分危险。眼见西边的火越烧越旺,林长萍两边都顾之不及,所幸徐折缨今夜守在悬月阁,察觉异动也正赶出来,林长萍忙命他去追霄殿报信,纠集弟子去厢房灭火。徐折缨速领命离去,林长萍则转向另一头,匆匆打开喜房的门,只见刘菱兰半站半坐地斜倚在床榻上,双手紧紧抓着床帐,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 第63章 “夫君……林大侠,我,我好害怕……” 林长萍忙上前扶住她,万幸刘菱兰身上并无外伤:“别怕,没事,没事的。” “孩子不会出事吧……!” “不会,我即刻去请医。” “别走!你别走!”刘菱兰松开床帐,牢牢抱住林长萍的手臂,“我害怕……我怕之前泰岳那个人!你别走……!” 防司徒绛下毒手,林长萍没有让那杯酒靠近过刘菱兰,但是刘菱兰一直胎相稳健,若无意外,又怎么会无故如此。一阵针扎似的剧痛忽然麻痹了隆起的腹部,刘菱兰惊慌地急喘一声,下身蓦得一股暖流,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裤腿里流了下来。 刘家乳母吓得手抖:“小姐!血,血啊!” 鲜红的血滴在地上,刘菱兰心头一阵大悲,她千辛万苦守护的生命还在她腹中搅动痛楚,只有一个月了,明明只有一个月了啊!刘菱兰痛得向后仰去,林长萍急忙搀住她,把她扶到床榻上,刘家乳母慌道:“姑爷,眼下只能让小姐硬生了!” “可,日子还未到啊……!” “顾不得了,这样下去,小姐命也得搭上啊……!我老婆子懂点生产之术,姑爷你快去请大夫!” “好……好!” 林长萍慌乱地踏出房门,只见院子里,一轮孤月把一个人照得阴恻危险,他手上拿着一柄锋利长剑,雪亮的剑刃反光,透着嗜血而悚然的气息。司徒绛半边血污的脸狰狞而疯狂,他噙着笑,遥遥地看着林长萍,像一个夺魂的幽灵。 “长萍,新婚贺礼如何。” 第六十三章 泛着火光的夜空中,飘荡着刘菱兰痛苦的呻吟声,这悲鸣仿佛让司徒医仙颇满意,令他眯着眼睛畅快地轻吁了一口气。林长萍怒不可遏:“你到底下了什么毒,把解药拿出来!” “真是冤枉,林大侠将夫人护得严严实实,苍蝇都近不了她的身,本医如何能下毒?” “你怨恨我,就冲我来,为何要牵连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司徒绛大笑,忽而厉声喊道,“她真的无辜吗!她想抢走你,霸占你,想让你明媒正娶迎她入门,做她腹中孩儿的亲生父亲,她谈何无辜!这里每一个来恭贺纯钧长老的人都不无辜!都该死!都该被千刀万剐下地狱!到了阴曹地府他们就该知道,来赴这场婚宴,究竟无不无辜!” “你……!这场大火会夺去多少人的性命,你真的知道吗?生命之重,是用报复之心可以任意践踏的吗?你为何不直接来杀我,是我要娶妻,是我邀请的武林同盟,千刀万剐你让我林长萍来挨!我不自量力,非要来长安求医,万般因我而起,皆我罪孽,你杀了我吧!” 烈酒的刺激让情绪被无限放大,林长萍深埋着积压着的痛苦折磨立时倾闸而出。他如何能好好成这场婚,在与司徒绛强作镇定的周旋中,他已经如死过一遍的空壳子。如今刘菱兰与她的孩子,还有那些赴宴的无辜宾客,都因为他林长萍要被白白牺牲掉性命,司徒绛在诛他的心,在让他生不如死,在痛彻心扉地报复他。 “如果可以狠下心杀你,你以为我不想吗?”司徒绛凄然一笑,“杀了你就可以断舍离的话,那我便杀你千遍万遍!我说过,你让我走,就不要后悔,我让他们统统给那个贱女人陪葬!” 剑光一瞬,左边的肩袖处传来一记干脆利落的衣帛割裂声,泛着清辉的纯钧剑被司徒绛的利剑险险抵制,但是那肩头的破败衣料还是让司徒医仙青筋怒跳。残影飞旋,纯钧宝剑在林长萍手中像机敏的鹰隼一般凌厉霸道,他灵活的身法更为剑意助势,司徒绛避让中把袖中针匣打开机关,银针红线立刻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蹿跃着扑向林长萍。 利剑破红云,清脆急促的兵器碰撞声如骤雨、如雷电,数根红线瞬间缠住林长萍的手脚,又转眼被他流水一般自如的剑步挣脱开。他是世间一柄极致的名剑,司徒绛曾深深赞叹过,但是此时此刻他们二人兵戎相向,这把名剑却成了最难缠棘手的敌人。 激斗了数十回合,即使是面对醉酒虚浮的林长萍,司徒绛的劣势还是越来越明显。一个俯冲偷袭,司徒医仙左手成爪,另一边手腕虚晃剑尖,遂作出假意的空隙。林长萍今夜喝了很多酒,人已半醉,更兼钻心的头疼,被司徒绛一直言语相激,留存不了多少冷静与理智。司徒医仙极狡猾地将破绽不动声色地露出,林长萍便点地刺剑迎上,电光火石间,一条红线无声无息地从眼前滑出,蛇一样直绞住林长萍执剑的手臂用力攀缠,司徒绛则飞速拿左手擒住林长萍的手腕,真气逆回,霎时开始疯狂地吸取对方体内精纯的内力。 当啷一声,纯钧剑被迫落到地上。林长萍在强力的抽取中嘴角渗出血丝,大盛的气流中,他听到司徒绛嘶哑地喊道:“你跟我走啊——!” 走?去哪,那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长安,还是只有他和方晏两人的飞鸾宫。 林长萍咬牙,他用意志与司徒绛的禀赋角力对抗,一字一句地吐出:“交,出,解,药!” 再一次地,林长萍拒绝了他。无论司徒绛说多少次,无论在什么样的推力下,林长萍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从小竹林,到不神谷,现如今华山数百条性命面前,他都是一样,即使答应了,亦会反悔。 ——林长萍,和我司徒绛在一起,真的这么痛苦吗,那小竹林里你又是如何忍受的?难道就像你说的,是为了报恩,恩还了,就结束了…… 司徒绛内息难稳,他手下的力道趋重,林长萍抵受不住,突然猛地咳了一口血出来。几乎是本能驱使,司徒绛迅速收回了手,他被那血刺痛了眼眸,同一时间,林长萍拿回剑抬手一掌,对面人被内力击出去好几十步远,司徒绛半蹲下身,肺腑里一阵翻腾,手臂撑着才不至于倒下去,口中一股腥甜。 “……我和你,究竟谁比较狠?”司徒绛自嘲地吐了一口血沫子,即使他杀千人万人,可是眼前这个,无论如何他都下不去手。 林长萍心口一痛,险要上前,他好不容易忍耐住自己,双手握得都要将指尖嵌入进皮肉里。 “啊——!”房内传来一声厉喊,接着是什么器皿打翻在地,砸落地上后不停发出震颤的嗡鸣。 赶进屋一看,是盛着血水的脸盆被打翻了,整张床榻,都被刺目的鲜血染红,刘家乳母抱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似婴孩一样的物什,双腿如抖筛一样地看着林长萍。刘菱兰急喘着,巨大的疼痛过去了一阵,如今小腹缓和不少,只余可以忍受的隐痛还在侵蚀她的躯体。血还在流,她已无多余知觉去感知,只模糊看到林长萍,嘴角扯出一丝笑:“夫君……孩子……如何了……” 刘家乳母冲着林长萍摇了摇头。 其实不消明说,林长萍也意识到,这孩子没有活下来,他不会挥舞手脚,亦不会像别的婴孩一样放声啼哭,他的身上青紫着,一动不动地被刘家乳母抱在怀里。 “夫君……?”刘菱兰的嘴唇已经无一丝一毫的血色。 林长萍靠近她,那个没有呼吸的婴孩近距离地落在他眼前,他竟这么小,如同一只瘦弱的小猫一样,似乎一个手掌就可以托住。林长萍的眼睛热了:“孩子……很好,他正睡着呢。” “是吗……太好了……”刘菱兰满足地闭了闭眼睛,彻底放下心来。 “夫君……我估计是……活不成了,只要……孩子好,我便死而无憾了……你我成婚,是我逼你……菱兰该万死报你恩情……谢谢你……” 刘菱兰气若游丝,她全然安心的表情让林长萍悲戚难抑:“孩子……还在等你康健起来,快别说这些傻话了。” 她摇了摇头,艰难道:“再不说……便没机会了……韦必朝……我真恨啊……!他奸污了我,再三折磨我……戾天门前,我欠你……追霄殿中,我亦欠你……其实,毒杀我父亲的人,是沈公子对不对……?你早知道了吧,一直不告诉我,怕我伤心难过……” 刘菱兰轻轻伸出手,手指冰凉地触到林长萍的掌心。 “夫君,武林大会……我缠着你与我比武,父亲责骂我,你替我说话……若是能一直如此,该多好啊……” 那个芜安城中,尚是一派天真烂漫的刘府小姐,林长萍忆起往昔,心头悲伤不止。刘菱兰的人生从失去父亲开始,就陷入了一个黑暗的深潭,她受辱、装疯,承受了非人的生产痛苦,最终还是失去了珍爱的孩子……林长萍回握住刘菱兰的手,手背上砸下了两滴滚烫的泪。 血肉模糊一声响,一柄雪亮长剑穿过刘菱兰的手臂,横插进她那已经如落叶一般消残的躯体里。掌心里的这只手再也没有力气,被血、泪、汗黏满脸颊的刘菱兰,终于彻底闭上了眼睛。司徒绛伸手一吸,这柄剑就颤抖着被抽了回去,喷涌的血溅了林长萍满脸,那些温热的液体瞬间滴满了他的眼睫。 “你不是想知道,我如何下毒的么。” 第64章 “不如问问这位奶妈子?” 刘家乳母闻言立刻吓得跪倒,她已经被眼前景象威慑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直以头抢地:“姑爷饶命!老婆子被猪油蒙了心才……我若不是因为家中儿子豪赌,断不敢加害小姐啊!” 司徒绛声音冰凉。“黄金万两,换命一双,我更亏些。” 剑气如疾风,九天游龙之气霎时席卷而来,缠着喜绸的房门被瞬间冲破。司徒绛虽早有准备,却依然低估了林长萍的成名绝技,他被冲撞到廊柱上,鲜血吐了满身,紧接着眼前一阵白光,他被一道冰冷的外力死死钉在柱子上不能动弹。 纯钧剑,毫无声息地插在他胸口里,司徒绛含着血,发不了声。 林长萍,原来真的会杀他。 夜幕中,看不分明林长萍的表情,但是他握剑的手却如此坚定,手背上,淡淡的烧痕攀附着,因为用力而凸起的指节,将烧痕扭曲地撑开。司徒绛的喉咙模糊了一下,脑海里,没由来地想起很久以前,林长萍在天没亮的时候网来一箩筐活虾,司徒绛握着他这双冻得紫红的手亲了一口,林长萍笑了,他对他说,明天还想吃什么,司徒。 司徒绛没有说的出口一句话,他觉得心口很痛,是剑伤让他这么痛的吧。司徒医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再去碰一碰那道手背上的烧痕,他的手艰难地举到半空,忽然无力地垂了下去,默然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林长萍浑身都在颤抖。 他抽出剑,双手环抱住司徒绛的身体,把脸埋到了他颈项里,那一头漆黑柔软的发中。 “在哪儿!那个邪医在哪儿!” 院子里,徐折缨血红着双眼提剑冲了进来。他看到了一地的血,满园子的破败,还有那个他恨不得手刃的仇敌,居然被林长萍紧紧地抱在怀中。 “前辈……这个邪医,他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所以他的剑,才刺到了司徒绛的血肉里。 林长萍的沉默让徐折缨难以置信,少年人怒目圆睁:“我要杀了他!” 两柄兵器相交,纯钧剑将徐折缨的怒剑弹让了开去,徐折缨杀红眼,脚步极灵活地旋身斜刺,剑锋凛冽,被林长萍左手握住,顿时剑刃上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擦过模糊而新鲜的血痕。 “别杀他……” 林长萍抬起头,不知何时起眼睫上已都是泪。 “我求你,别杀他……” 徐折缨慢慢明白了什么,他愤怒,痛恨,失望,嫉妒……无数情感糅杂着涌出他的胸口,司徒绛,这是个十恶不赦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什么,为什么林长萍…… “你怎么能这样求我……!”徐折缨喊着,“你知不知道,掌门被这个邪医药得不能动弹,眼睁睁被斩下左臂,我找遍了追霄殿,在野狗的窝里找到了那条断臂,它已经被啃得不成形状,任大罗神仙都无法复原如初了!掌门他……他待我恩重如山,你怎么能求我,不杀他?!” 李震山的左臂……!原来,司徒绛的半身血污,竟源出于此。他毒杀刘菱兰,火烧赴宴宾客,又怎么会放过逼迫林长萍娶妻的华山掌门?甚至,那是他第一个下手的,他等不及让林长萍亲眼目睹了,司徒绛是如何丧心病狂地卸下李震山的臂膀,溅上这半张脸的黑血,林长萍已不敢去想。 林长萍的眼前一片迷蒙,华山烧红的夜空,刘菱兰凄惨的死状,安静青紫的婴孩,还有,被他一剑穿心的司徒绛…… 林长萍,这么多人,因你受孽,你身上背负的罪,已经无可饶恕了…… “英子。” 林长萍将司徒绛放下,他低下头,深深地看了纯钧剑一眼。 “掌门的手臂,林长萍还给他。” 残忍的剑声划破夜空,随着鲜血飞溅,一条断臂落到地上。那是一只形状好看的手,被大红的衣袖包裹着,是林长萍的左臂。 徐折缨失控地跪倒到地上。 “不——!!” 第六十四章 三年后。 刚刚庆贺完小皇子的生辰,长安城里还一片喜乐。显帝圣恩浩荡,在皇子生辰月里,除了大兴惠民之措,更让贤王将其赐地临祉山开放了一小片区域,可供寻常百姓上山进奉香火。临祉山已热闹了一月有余,隔着粼粼的广湖,遥对临祉山的匿仙楼这几日也嘈杂了不少,几个侍女穿梭在薄纱轻幔之间,端着精致的觥筹器皿,嬉笑着交错而过。 星纹清点了几样赏赐物件,独把凤鸣擒珠剑匣取了出来,命人好生保管。“主上过几日便有用,可仔细着点。” 小侍女弯眼笑:“星纹姐姐放心,我等一定尽心打理。” 星纹点点头,匿仙楼虽较三年前精简了许多人,但比起原先飞鸾宫的穷奢极糜,还是这里清幽简单,几名新侍女亦是乖巧聪慧,让她省了不少心。三年前,星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留在此处了,也许会跟随一个陌生的贤王心腹,或者同锦雀一样,被遣去贤王宅邸服侍。但没想到,重伤昏迷的主上最终还是挺了过来,在飞鸾宫见到刚被泰岳派带回的司徒绛时,她原以为,主上这回是必死无疑了。 医仙命大,剑伤没有伤及心脉,只是失血过久,耗费了不知多少天价之宝,才把性命险险保了下来。贤王倚重司徒绛,特命了三名医术卓绝的门客前来飞鸾宫观脉开药,不惜重金,足足三个月将司徒医仙的贵体调养了回来。只是,不知在华山究竟发生了何事,逐渐苏醒康复过来的司徒绛,记忆居然有了一块空缺,星纹知道,他忘记了一个人,忘记了一片幽深的竹林,但她仅仅是一个侍女,不需要告诉主上,被他遗忘的人究竟是谁。 瑶华池,刚刚泡好药浴的司徒医仙湿发还在滴着水,他伸手将长发向后梳去,就有一个侍女捧着手巾替他擦拭,星纹则服侍着为医仙披衣系带。衣襟还在整理,左胸口的剑疤露出,结在显眼处,微微刺目。司徒绛曾经费尽心血要将这道丑陋伤疤消除,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躯体上居然要留下这样的残次瑕疵,然而,纵使他医术再是高明,这道疤竟在他心口上生了根,灵丹妙药催动不了它分毫。司徒医仙不禁郁郁,直到邢玉璋劝他,男子带疤不算什么,反添英勇之气,他才勉强作罢。 想到邢玉璋,司徒绛的嘴角有些笑意,遂问星纹:“凤鸣擒珠剑匣拿了吗?” “拿了,过几日生辰一到就送去北遥派给邢道长。” 那人如此爱剑,定会欢喜。司徒医仙满意地点了点头:“好。” 邢玉璋近年在江湖中声名鹊起,他为人正派侠义,又剑法超然,人称“北遥一剑”。人们都说,看了邢玉璋用剑,那真是如欣赏一幅名画一般,轻灵潇洒,恣意飞扬。司徒绛第一次见邢玉璋,就是在泰岳与北遥的论剑大会上,湖光山色,名剑无双,那人生得一副好容貌,自山林间点叶落下,叫人如何不倾心。 司徒医仙莫名觉得,他应是喜欢这个人的。 三年前,无论在匿仙楼还是飞鸾宫,他都是被众人环绕,美人不绝。但这几年下来,司徒绛愈发觉得没甚意思,早早遣散了大多数人,离开空荡荡的飞鸾宫,回到了旧址匿仙楼居住。泰岳派的首座弟子方晏曾经与他有点私交,来寻了他多次,奈何此人并不是医仙正中心意的类型,那身泰岳派道服,穿着也无甚特别,司徒绛不知为何竟曾经觉得这身衣装秀逸好看过,也许是一时昏了眼睛,也未可知。 一年光景,在司徒绛屡屡“偶遇”北遥派后,邢玉璋就妥协了,他过一段时间会来长安与医仙相聚。匿仙楼里,除了侍奉的侍女侍从,从此只有他们二人。 这并无不好。司徒绛觉得很舒适,他的内心深处,正求如此。 数天后,没有等到生辰日,一抹无尘白衣携剑而入——邢玉璋来了匿仙楼。 司徒医仙颇为意外,本来还打算亲自去趟北遥派,不想他礼物还未运上船,未来主人却自登门。司徒绛正歪着身子倚在榻上,身畔淡烟袅袅,他冲着邢玉璋笑:“你是知道本医得了件宝贝要送你呢,还是……想我了?” 眼前人一脸暧昧蛊惑,把邢玉璋看得只得避开视线,他道:“你啊……我是来同你说,武林中出了一件棘手事,师尊派我去坞城,这几日我都不在北遥了,生辰一事,你无需太费心。” 原来是又有了什么劳什子武林事,司徒绛对北遥派动不动就派遣邢玉璋的行径颇为不满。虽然这足以说明那人现在深受门派重用,“北遥一剑”的江湖威望也愈来愈显赫,但是他与邢玉璋的见面次数少了,这令司徒医仙觉得不快。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数月,还未知,到了坞城先得打探一番。” “数月?”司徒绛坐了起来,“我不答应。” 司徒医仙有时实在霸道得让人头疼,邢玉璋无奈地笑道:“那你和我师尊打一架?” 提起北遥派掌门,司徒绛是很讨厌那个老道士的,整日正襟危坐,满口礼义廉耻,把邢玉璋也教的生硬刻板,导致司徒医仙一开始“拐骗”这位北遥剑侠,花费了不少工夫才成事。不过好在,邢玉璋如今生动多了,司徒绛喜欢这个人带给自己的温暖平静,越和邢玉璋相处,医仙的心就越安宁,仿佛终于被什么填满了,没有空缺之处让他犹疑。 第65章 司徒绛耍赖地拉过他的剑柄,慢慢把人牵向自己,轻声地诱惑道:“那么,把我也一起带上吧,邢道长。” 邢玉璋的腰已经被稳稳扣住了,身下的司徒医仙舔了舔嘴唇,自下而上地望着他。司徒绛本就生得极惑人,乌发凌乱地散开着,漆色的瞳仁里总有情丝万缕,眼角红痣仿若在妖异地勾引谁。邢玉璋的脸微微发烫。 一个翻身,就被笼络进他的网中,轻吻啄落。 帷幔浮动,浸透一室暖香。 一路风霜,水陆交替,终于到了邢玉璋口中的坞城。坞城是个很小的城邑,与其说是城,倒不如说是一个落后村镇更贴近些。司徒医仙下了马车,看到这跟长安大相径庭的穷乡僻壤,不由拧起两条眉,嫌恶地踢了踢脚下的土地。原先存了和邢玉璋闲游的雅兴,如今看来,更像是陪他来受难的。司徒绛真是搞不懂武林的是是非非,自从华山那个李震山做了武林盟盟主,分解给各门各派的江湖杂事就更多了,他光是平日里听邢玉璋说起,就觉得头昏沉,烦得慌。 不过这次的任务倒怪不得李震山,是北遥派掌门自行吩咐给邢玉璋的。一连数月,有多个门派刚入门弟子接连失踪,他们都不过七八岁年纪,每个人之间亦无关联,家乡更是天南地北。北遥派得到机密消息,最近一个消失的童男,似乎在坞城出现过。之前消失的所有人都杳无音讯,唯有此人居然能有踪影,若能从坞城寻出线索,救出那些小弟子,真是一桩大善事了。 坞城之中,到处都透露着平凡穷酸气。各处房屋都低矮地挤着,过往的孩童互相打闹着扔着泥巴,他们好不容易沿路搜刮出了一间客栈,门匾还是坏的,客栈老板只把客栈名草草写在一面旗子上,插在门口了事。 司徒医仙看着邢玉璋在小二面前放下银子,忍不住开口:“玉璋,你打算何时走?” 邢玉璋道:“既来之,则安之。” 医仙安不了。 司徒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邢玉璋顾不得他了,只问着小二:“请问店家,城中是否有个戴着半脸面具的男人?” “这位客官,客栈往来人多,你这么问,我实在记不清啊。” 环顾了一圈这萧条的客栈,邢玉璋又放下一锭银子:“麻烦店家再回想回想,在下有要事寻他。” 小二见了这白花花的银子眼冒精光,忙把银锭拢进袖中,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瞧见,才笑眯眯地掂了掂分量。“嗐!客官找的,不会是那个城南茅屋里住的怪人吧?他叫常陵,两年前才来的我们坞城。我瞧着,二位爷气度不凡,不像是会同他这样的人认识,所以方才没想起来。” 常陵……邢玉璋思索了一下:“多谢店家。” 城南的茅屋,是在一条僻静的小溪旁,这里已经快接近城外了,方圆数里仅仅零星几户人家。邢玉璋二人在屋外叫了半天门,无人应答,看来那位常陵尚未在家。这个小屋不大,矮矮的围栏连着一扇木门,在围栏旁站着向里看去,窄小院子一眼就能望全,门口的地上有剑痕,一只兔子在花圃里埋着头啄着花草,忽然又直起身来,好奇地看看他们两个不速之客。 “本医累了。”莫名其妙来找人,还扑了个空,司徒医仙满腹牢骚。他并无兴趣这个常陵是何许人也,司徒绛只想找张干净的床把自己扔上去,闭上眼睛好好躺上一躺。 “也罢,我们先去落脚吧,司徒。” 刚刚走出几步,远处慢慢走来两个人。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年长男人的衣袖,在夕阳的晕洒里,就像一幅温柔和睦的画。男孩手上拿着一根小树枝,还在空中兴致昂扬地挥舞,男人则戴着一张面具,只露出着下半张脸,嘴角似乎是微微笑着的。 “常哥哥,你方才教我的这招实在是太厉害了,刷刷刷!” 随着他们走近,男人的身影终于逐渐清晰。他穿着一身朴素的蓝衫,身形修长,露出着的下半张脸有着清俊的线条,只是可惜的是,他被男孩牵着的袖子是空荡荡的,就像一棵挺拔的苍松突兀地折断了一片枝臂一样,显露出扎眼的不协调。家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终于让这个男人不由得停下脚步,那双面具阴影下的眼睛投射过来视线,只是短暂的一瞥,司徒绛的心口忽然不受控制的一阵绞痛。 沉默的,如睡着了一般的剑伤,在发现这个男人的时候,突然复苏了痛感。 ——他是谁。 第六十五章 “你是谁?” 司徒绛看着不远处的男人,几乎是脱口而出。 面对这样的询问,那个人站在那里,好像听到了完全无防备的话,很久都没有回答。男人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抓着他衣袖的小男孩感觉到了,不由得仰起头,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前面两个陌生人。 “常哥哥……”小男孩小声地叫了他一声,那是两个看起来好了不得的人物啊,他们的装束样貌都跟坞城格格不入,就像是说书先生口中才有的的大侠客、大贵人。男孩很喜欢大侠客,他扯扯男人的袖子,心头有些雀跃,但是他那最了不起、最厉害的常哥哥,此刻却如足下生了根,灌了铅,不动分毫。 司徒医仙实在太失礼了,哪有擅自拜访主人家,还反问人家的道理。邢玉璋忙抱拳致歉:“在下北遥派邢玉璋,这位是长安医者司徒绛,冒昧叨扰,望阁下海涵。” 对方没有接话,邢玉璋顿了顿,又上前一步:“敢问这位兄台,是否是住在此处的……常陵?” 邢玉璋有礼有节地打着圆场,可是司徒绛却一个字都听不到脑海里去。他心口的隐痛渐渐平复下来,但那个陌生男人带来的令他浑身不自如的窒闷感,仍如影子般萦绕。司徒绛牢牢地盯着对方,莫名觉得那张面具是如此的碍眼,他很想知道,这面具后面,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孔。 过了会儿,只听到一把如湖水般沉湛的声线响起。 “是,在下常陵。” 小男孩调皮地眨眨眼,也有样学样道:“在下虎头。” “……请问二位到访,所为何事?” 邢玉璋道:“上个月,火冥派新入门的小弟子潘小龙不见了踪影,我派得到消息,听闻他在坞城出现,且被一名脸戴面具的人带走。邢某救人心切,才寻访到阁下住处,只想请教兄台,潘小龙现在何处?” 听到潘小龙的名字,虎头的眼睛亮起来,他刚想开口,却被常陵伸手摸了摸脑袋。虎头不解,但他很听常陵的话,稍稍往后退了退,把话头又咽了回去。常陵道:“抱歉,常某有一问,火冥派丢失了弟子,为何火冥派不自己来寻?” 看来他并不信任自己,或者说,常陵认为潘小龙的处境还尚存危险,不愿贸然把他的行踪泄露给不知底细的旁人。邢玉璋自腰间取出北遥派的玉牌,走上前拿给常陵辨认。他不确定对方识不识得这样的信物,心下亦是踌躇,但是常陵只略看了一眼,便点头道:“你是北遥派高阶弟子。” “是,在下是邱拂风掌门的座下弟子。” 北遥邱拂风是清高皓洁之士,从不轻易收徒,眼前的邢玉璋的确气宇轩昂,一身凛然之气,瞧去就不是平庸之辈。常陵看了司徒绛一眼,又把目光投回到邢玉璋身上,终道:“小龙受了伤,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然力竭昏迷,现被安置在虎头家养伤,伤情有所好转。邢道长若是想见他,我带你们去。” 听他如是说,可见是放下了戒备,邢玉璋舒了口气,正要跟上去,却听司徒医仙忽然问:“你为何戴着面具?” 邢玉璋不由得心头一惑,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司徒绛不对劲,往日的医仙从不会浪费多余的注意给无关之人,他还常常嫌邢玉璋对别人多管闲事,骨子里十足的冷漠。但不知为何,对着这个常陵,司徒医仙不自觉显露出罕有的好奇,从方才起,他的眼睛就没从常陵身上移开过。 “我……容貌丑陋,不愿吓着别人。”常陵的语气淡淡的。 “是生来如此,还是后天毁失?”司徒绛本能地不想放过他,“若是后天,本医不介意替你瞧治。” 邢玉璋诧异:“司徒……!” 司徒绛毫不尊重地咄咄逼人,让常陵终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良久,他道:“生来如此,不必劳烦先生。” 先生。这把声音说出的这两个字,仿佛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气氛委实怪异得紧,邢玉璋急急拉过司徒医仙,生怕他再对常陵无礼:“常兄,那么有劳你带路了。” “……跟我来吧。” 虎头的家离此处不远,正在小溪的另一面。带领客人去自家做客,这让还是孩童的虎头得意洋洋,他挥着小树枝兴冲冲地跑在前头,距离远了就停下来冲着后面的人摇摆手臂,大声喊着快跟上来。常陵冲他笑笑,他就跟受到鼓舞一样,嘴里哼着歌,又飞快地往前跑去。 “虎头真是个可爱的孩子,”邢玉璋冲常陵道,“看来他很尊敬常兄,一定深受常兄关怀。” 第66章 “……是我多受虎头一家照拂才是。” 虽然眼前的男人衣着简朴,行止间朴实无华,但是他身上的自矜之气瞒不过邢玉璋的眼睛,这必然是个有故事的人。司徒医仙对常陵不愿正面示人的掩饰感到猜忌,邢玉璋又何尝不疑呢?只是,若那个人真的心中存有隐晦的秘密,旁人又有什么权利去刺探打听,愈是如此,邢玉璋更不敢轻慢他。 “常哥哥!你快来看!” 早已跑远的虎头脸色大变地奔了回来。 “家里,家里出事了!” 三人闻言,忙赶到虎头家中,一进家门,映入眼帘的即是满室狼藉。平日里被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屋子此刻几乎被打砸了一遍,桌椅横七竖八地倒着,院子里养着的鸡鸭被劫掠一空。常陵忙打开帘子走进里屋,各处翻箱倒柜,压在床底的钱箱已经空了,床榻上的潘小龙不见了踪影。 “阿陵!虎头!你们可回来了!”一道惊慌的女声传来,常陵回头,只见虎头的大姐王桂香满身滴水,脸上惊惧未定,正喘着粗气扶着门框,在寒冷的天气里周身冒着热气直打哆嗦。 “阿姐!”虎头扑上去,王家大姐身上凉的似冰一般。 “桂香,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阿陵啊!天杀的不知哪儿来了一帮马贼,把家里里里外外糟蹋了一通!小龙这傻孩子,扑上去要同他们拼命,他细胳膊细腿的,还带着伤,被打得血都呕出来了!他们绑了小龙,抢走了家里的鸡鸭还有值钱的玩意儿,我要不是躲在水缸里,哪里还有命可活……”即使王桂香素日泼辣大胆,面对马贼还是吓软了腿,此刻越说越慌,说到后来索性哭了起来。虎头听见潘小龙遭毒打,还被马贼绑走了,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也难过得抽噎了起来,姐弟俩互相搀着,哭了好一会子。 常陵上前扶住王桂香,把她让进里屋温暖处来:“桂香,绑走小龙的人长什么样,你可有看清?” 王桂香掖着袖子勉强擦了把脸:“马贼有十几人,慌乱中我也没来得及看清,就记得那个领头的贼人,他有满身的花绣!” 满身花绣……马贼……邢玉璋仿若想到什么,道:“我知道是谁,若未猜错,他极有可能是黑曜帮其中一个据点的坛主,人称‘贼人张’的张霸一。” “黑曜帮?”常陵眼皮一跳,“这几年无恶不作,却行迹难寻的那个杀孽帮派?” “正是。”常陵果然熟悉武林,邢玉璋心下暗忖,“黑曜帮手中血债无数,偷掠抢杀恶贯满盈,武林人人得而诛之。可恨诸多门派意图围剿,却无法得到黑曜帮确切的情报,多数行动皆失手。黑曜帮如今更加猖狂,变本加厉地欺压无辜百姓,有时还会预告要在何时何地实施暴行,实在是嚣张至极!” 虎头闻言,不由得哭喊出声:“那小龙落到这样的坏人手里,是不是凶多吉少了?他还说想伤好了回去看望爹娘,这,这可还怎么去看啊……!” “别说小龙了,我们的家底都被抢夺了去!我王桂香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爹娘死的早,嫁个男人还喝醉酒跌下河淹死了,总共这点棺材本,一分都没给我留啊!我可怎么活啊,我是活不下去了啊……!” 王桂香心痛得直拿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她靠卖些瓜果蔬菜糊口养家,天还没亮就要去集市摆摊,孤身一人拉扯虎头长大,每一处花销都是一分一厘省出来。这飞来横祸被迫家财四散,明日的米钱都拿不出来了,她都想一头碰死在墙上了事。 常陵知她艰难,劝道:“桂香,我屋里还有些银子,你和虎头先拿去用吧。” “你一穷二白,别人不知我还不知吗?那点银子还是上次悬赏抓什么大盗余下的,我让你置件冬衣,你也不肯。阿陵,你是个有本事的,比我们强,为何要作践自己……”王桂香哭得伤心,但她哪怕自己度日艰辛,仍不愿占常陵便宜,常陵宽慰劝她:“冬衣我置办了,你放心,我尚有积蓄,只管拿去用吧。” 王桂香泫然不语,但是气息终于渐渐缓和了下来。常陵看向期待地望着自己的虎头,知他心意,弯下身向他许诺:“我一定会救出小龙。” 潘小龙与虎头相处多日,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虎头破涕为笑,一把搂住了常陵的脖子:“常哥哥!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去救小龙,你要打倒那些坏人!” “还有我的棺材本!”王桂香急着补充。 “好,”常陵温柔地笑了,就像春天的风一样和煦,“我肯定都带回来。” 第六十六章 走遍坞城,司徒绛与邢玉璋终于入住了一间尚且体面的客栈。邢玉璋放下行李,把讯息写好后绑在信鸽腿上,向夜空里放飞了今日的消息。常陵拒绝了邢玉璋同救潘小龙的提议,这令邢玉璋深感意外,比起孤身一人的常陵,北遥派具备的情报获取能力可要强大太多了,黑曜帮的据点难寻,北遥愿意分享消息,可是常陵居然把他拒之千里。是否是那人对他们仍有警惕之心,邢玉璋猜不明,但是黑曜帮不是寻常流寇,常陵恐怕得吃点苦头才能明白道理,邢玉璋摇了摇头,无论怎么看北遥都肯定抢先一步寻到潘小龙,也便随他固执了。 “司徒,你今日是怎么了?”私下相处,邢玉璋终于开口问道。 怎么了,司徒医仙自己都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天太冷,惹的旧伤痛,没什么妨碍。” “三年了,怎么伤口还是有牵扯吗?” 邢玉璋担忧地靠近,想凑近看看司徒绛的剑伤。他如常地走过来,却让司徒绛有瞬间的恍惚,有那么一刹那,邢玉璋的身影与那个男人的样貌重合,司徒绛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事吧?”眼前明明是一袭白衣,眉目舒展的邢玉璋。 常陵,都是常陵。司徒医仙摇了摇头,那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人,凭什么来妨碍他。司徒绛有些焦躁地拉过邢玉璋的领口,另一只手按住他,就把那个美貌俊秀的年轻剑侠禁锢在了自己的唇下。突兀又热情,邢玉璋局促了一下,却也马上回应了医仙的吻。令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把空气催生的热辣辣的,可是司徒绛却觉得怎么都不够,这副唇舌不像以往一样给他安宁,给他欲望,即使邢玉璋的肤色渐红,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可是司徒医仙却始终调动不了心底的情火,那个强势的吻,更像是在尽力取悦他自己。 “嗯……”短暂的分开,邢玉璋不禁睁开眼睛,他脸色显出好看的淡红,眼底已尽是爱欲。 司徒医仙忽然笑了笑:“玉璋,我想到个新鲜的。” “什么?” “哧”得一声,床帐的布料被扯下来一块,毫无防备的,司徒绛忽然用这方布绸子盖住了邢玉璋的眼睛。 “喂,司徒……!”邢玉璋红了脸。 司徒医仙置若罔闻,只把这方布牢牢绑好,露出着邢玉璋白皙的下半张脸,一段俊秀的下颌线条。 “你会喜欢的。”司徒绛用的陈述的语句。邢玉璋被遮着上半张脸,看不见周围的景象,身体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司徒医仙每一次挑逗的轻吻,都让他呼吸一窒,身体忍不住颤栗。 “你起初如何叫我的?司徒先生……”司徒绛吻到邢玉璋的耳畔,“再叫一遍听听。” 夜还很长,长到足够司徒医仙沉溺情海,忘却一切。 翌日清晨,冬阳筛进窗户内,把光亮清清冷冷地一并携入。邢玉璋皱了皱眉,用手背挡住眼睛,适应了片刻之后才慢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睑。胡闹了一夜,双目被一方绸布绑得严严实实,他在黑暗中习惯了大半个晚上,一时间适应不了这明亮的光线。邢玉璋往身畔看去,不比昨晚有些粗暴的司徒绛,此刻的医仙在睡梦中垂着眼睫,显露出一份恬静柔和,他微微敞开着衣襟,那道剑疤就停在他的心口上,随着安稳的吐息轻微起伏着。 邢玉璋忽然感到好奇,这道难以消解的伤口,到底是谁留给他的。 扑棱一声拍打翅膀的声音。他回过神来,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栓,一只灰色的报信鸟跳进了邢玉璋的手心。 打开讯息,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洛阳。 “贼人张”的老巢,原来就近在眼前。洛阳相去坞城不远,怪不得张霸一会挑坞城下手,而且坞城落后闭塞,是个被官府遗忘的地方,在这里简直可以肆无忌惮地作恶。 得此讯息,到了午间他们就收拾行装赶路去洛阳了。司徒绛被叫醒后心情尚可,他的情绪经过一夜已经被抚平大半,说到底那个男人只在他眼前出现了片刻而已,因此那种捉摸不住的失控感也只纠缠了他有限的时间。司徒医仙觉得常陵的决定是对的,他就该孤身一人去寻那倒霉的潘小龙,不用在自己眼前时时出现,那医仙的心里终是畅快了。有了邢玉璋的陪伴,就像倚仗着冬日不可或缺的手炉,足以驱散他心底的空无冷寒。 从坞城的北面迂回过一座山,没几里路就可以到达洛阳的地界。山林中,马车疾驰,邢玉璋在座前驾着两匹矫健的骏马,司徒医仙则躲在马车里补眠。司徒绛畏惧这种高大活物,走近了总觉得会被那马蹄子蹬飞出去,所以医仙顶不爱骑马,邢玉璋便也依他。司徒绛正被摇摇晃晃得颠簸,觉也睡不踏实,不耐间,鼻前似乎隐约飘过什么若有似无的气息。 第67章 是花草香气吗?不对,这味道也太精细了,极为幽淡,不易察觉,若非医仙闻气辨药练就了灵敏嗅觉,他绝对感觉不到这微弱的气味。 “玉璋!你停一下。”此处有异,司徒绛冲着外面喊。 然而邢玉璋仿佛没有听到一般,马车还在不停往前驶去。 不好。司徒绛猛地拉开门,眼前的邢玉璋就向马车里侧倒了进来。司徒绛扶住他,忙用袖子掩住自己的口鼻,然而为时已晚,一阵天旋地转,他倒下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紫棘草提萃的尾香,麻痹躯体、暂失意识,仅需一捧就足够。 彻底的,一片黑暗吞没了他。 山脚下的马寨,在夜间架起了篝火,几十个马贼把前几日抢来的两只羊杀了,插进铁架子里就放在火上烤了起来。热酒被扛了两担子出来,每个人都舀了一海碗,围绕着篝火仰头就是一通豪饮。 张霸一赤着膀子从大帐里走出来,他身上的花绣被一身汗打得冒出一层油光,他一脸吃饱喝足,凶悍的细眼往旁边一扫,就有几人会意,嘿嘿笑着,搓着手钻进了大帐里。很快,女人凄惨的惊呼声再度响起,她被折磨得嗓子都哑了,几个来回的殴打之后,女人不再喊叫,大帐里只余下杂乱的喘息声和粗鄙的打骂声。 这乡下女人到底粗糙了些,张霸一尝罢不是很对胃口,他喝了一口端上来的酒,就看到远处还有几个没出息的东西正眼巴巴地盯着大帐来回走。 “精虫上脑的玩意儿,不把那话儿割下来是不是就不会做事了!那两个怎还让他们安安生生睡大觉,还不赶紧泼醒了!” 张霸一摔了碗,把手下们吓得一个激灵,忙把白天捆来的邢玉璋和司徒绛从马厩里拖了出来。他们被紫棘草药迷了,锁着手脚在泥地上被拖行了几十米都没醒,最后是两个马贼一人一个坛子,硬生生把冰冷刺骨的水从他们上方当头淋下。 寒意遍身,激得司徒绛瞬间清醒了意识。他哆嗦着冒火四处看了一通,想找出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把水往他头上泼。邢玉璋也被泼醒了,四下环顾一圈就明白了过来,低声问道:“司徒,你没事吧?” “本医没事,娘的,这些什么狗杂碎也敢来绑我!” 司徒绛的嘴向来又狠又贱,边上的马贼听见,扬手就用力掴了他一个嘴巴子。司徒医仙白生生的脸瞬间火辣辣地起了五个红指印,把邢玉璋看得心惊肉跳,大声呵斥了一句混账。司徒绛什么都没说,只抬起眼睛剜了那个马贼一眼,这一眼阴毒狠厉,仿佛有无数蛇蝎饱浸毒液地藏匿在暗处,杀意毕露。虽然这两人被锁住了手脚,可是边上的马贼居然被看得一阵心慌,好在,他们俩今晚就得死,不然他可真担心夜长梦多有后患。 “北遥派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来打听我‘贼人张’?”张霸一坐到了高台的椅子上,一张虎皮斜斜地搭在椅座,他啐了一口,“是借了邱拂风几个胆子,到我的地盘上胡乱撒野!” 听到他对北遥掌门不敬,邢玉璋厉声道:“你作恶多端,自然惧怕正道杀上门来,北遥替天行道,行的是大义之事!” “替天行道?被五花大绑摁在老子脚下的替天行道?别笑死人了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一团,张霸一更是骂道:“乳臭未干的小子,给你爷爷我提鞋都不配!你以为是北遥的眼线发觉我在洛阳的?错了,是我,贼人张,故意泄露的消息,引你们上钩!消息送出了,那人也无甚用处,我让手下挖了他两只眼睛,一刀毙命!哈哈哈哈可笑可笑,武林正道一个赛一个弱鸡似的不禁砍,本来还想多给几刀呢,真是便宜他了!” “混账!你这无耻暴徒!”邢玉璋气得发抖,“你们最好一直锁着我,否则我一定让你血债血偿!” “口气倒不小!别以为你被冠了个‘北遥一剑’的名头,就多了不得了?在老子眼里你根本就不够看!想让我放了你的手脚锁,那你便明着求我啊,也许老子高兴了,就给你个自取其辱的机会呢?” 司徒绛冷笑:“不比过,究竟谁辱谁还未可知。你若真的如此有把握,为何要用紫棘草这种下三路的暗算,难道不正是因为惧怕‘北遥一剑’,才胆小如鼠地使阴招吗?” “你俩死期已到,还在浪费口舌,就是说破了嘴,也是被捆手捆脚的阶下囚!这样吧,等我问出北遥其他眼线的所在,就发发善心,勉强给你们留个全尸如何?” 这个张霸一粗中有细,暴虐之余也谨慎小心,他根本不被言语相激。司徒绛觉得有些棘手起来,他们紫棘草的药性刚过,余力犹在,现下手脚被锁住,难以挣脱束缚,形势对他们不利。 张霸一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大刀,那刀锋的光,毫无疑问地展示着这把兵器的残虐锋利。张霸一慢慢走下高台,脚步随意地走到了他们眼前,然后,他把这把刀架到了司徒绛的脖子上,对着邢玉璋咧开嘴:“说吧,北遥的眼线,几人,在哪?” 刀锋仅距分毫,只要稍稍动上一下,就能割破皮肉。 “司徒!” 司徒医仙却道:“告诉了死得更快,你当我们是蠢的?” “也是。”张霸一狞笑,“那我剁你几根指头,让邢道长好好清醒清醒,应该没什么要紧吧?” 言毕,站在司徒绛身后的两个马贼一脚把他踢倒在地,医仙那被锁链锁住的两只手被这两人牢牢按在前方,张霸一扬起手里的刀。 “不要!不要!”邢玉璋大喊。 张霸一根本不理,手起刀落,眼露凶光地往司徒绛的手指砍去。 一道剑气袭来,那把即将落地的刀霎时被弹了开去,张霸一被这力道冲得后退了数步,不由恼怒地大喝一声:“是谁!” 篝火的光,把夜色照亮了,火光中,一个蓝衫男子右手执剑,面具的遮蔽下,只露出着下半张脸。 是常陵。 第六十七章 张霸一眯起眼睛,在光影里看清了常陵空荡荡的衣袖,登时破口大骂道:“妈的,这年头缺手缺脚的残废都敢来太岁头上动土,给我把他剩下的手脚全砍下来!” “是!”散落在各处的马贼异口同声地大吼一声,都各自抄上了家伙,来势凶猛地向常陵冲了过去。 此处马寨虽然是“贼人张”暂时落脚之处,但是仍聚集了四五十个手下,个个杀人如麻,砍个人就如同切瓜一般顺手。一个缺了左臂的废人,根本就没人将他放在眼里。近处的几个马贼很快摸到了常陵身侧,双手持刀对着他的右臂就胡乱砍去,只见眼前一道旋影,常陵一矮身极快地在原地旋了两圈,右手上的剑像长了眼睛似的把他们每个人的手腕都割了一刀,顿时七八个马贼被切肤之痛疼得掀翻在地,兵器根本握不住,统统七零八落地砸到了地上。 他身手果敢老辣,把后面人都吓住片刻,紧接着二十几个人生扑上去,凶神恶煞地要去夺他手里的剑。常陵脚步微移,长剑在手中紧握,身影像一道闪电一样迅捷,他瞬身而过,只是眨眼功夫就冲破了二十几人的围堵。张霸一看得血气翻腾,往地上猛砍一刀,满身肌肉狰狞地爆胀着,向常陵凶残地迎了上去。 “贼人张”刀下野魂无数,他近身上前,劈头就自上而下砍去威猛一刀,此招常常将人一分为二,死状极惨。然而常陵足下轻灵,居然斜身闪避过,那刀锋差一点砍到他的肩臂,他竟丝毫不乱,还起手将剑柄弹起,长剑在半空得到借力急旋数圈,直往张霸一的胸前飞去。 这连招一气呵成,速度极快,张霸一避之不及,眼角看到一个手下连连抓到身前。血肉被闷声刺穿,那小贼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张霸一扔到一边,倒在地上抽搐着吐血。 “你是什么人!”张霸一吊起眉梢,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常陵并不回答他,只冷声道:“交出潘小龙。” “原来是坞城那户破落人家!”张霸一想起来,“那小子叽叽喳喳,嚷嚷什么常陵大哥会来相救,便是你吧!” 常陵道:“小龙在哪!” “老子让他去我那儿做做客,你若也想去,我便抬你的尸体送去叙旧!” 张霸一怒刀亮起,眼花缭乱的刀光就直往前扫去,砰砰砰的兵器碰撞声惹得张霸一心浮气躁,他在迅猛的攻击中看不清常陵的回击,但这个声音毫无疑问地在告诉他,常陵挡下了他每一刀,无一有漏。 这真是个难缠的男人! 常陵与张霸一激斗在一起,邢玉璋在受制中既焦急又赞叹,他没想到,常陵竟如此出人意表,拥有着一身绝世剑艺。剑花飞舞,有些剑招出自名剑谱,有些剑招瞧去陌生,邢玉璋暂时辨认不出,只发自真心地叹:“常兄若非缺少一臂,该是何等人物啊!” 不比爱剑如痴的邢玉璋,司徒绛的情绪平淡得多,他只牢牢盯着远处的那个人,嘴里说着:“不过如此,怎能与你相比……” 司徒医仙不爱剑,体味不了这些招式的精妙也是理所当然,邢玉璋没往心里去,只一心关注战况,恨不得也上前助力,全然没发觉司徒绛落在常陵身上的眼神是多么黏稠。说起来,邢玉璋面容英俊,身段好,医仙觉得他剑影飘然,是合乎情理,可那个男人,按他自述明明形容丑陋,还身有残缺,打斗中随风摆动的衣袖时刻显露着刺眼的缺陷,但为什么,医仙就是没办法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真是见了鬼了。 第68章 司徒绛皱眉啧了一声,他讨厌常陵,讨厌他满身秘密,不露痕迹。 一阵剑光,张霸一闷哼了一声,他肩膀上飞溅出一条鲜血,是常陵的剑咬开了他的皮肉。剩余的马贼看到坛主居然节节败退,不禁停下步子不敢上前,他们相觑了一会儿,不由挪动脚下好让自己离常陵远一些。张霸一这边力战,另一边看到这群鼠胆货色居然有逃跑之心,心头登时暴虐之气四起。他拔出腰间暗器,在常陵挡下他一刀后阴险地从空隙处发出,张开着密密麻麻锯齿的飞镖从常陵的手前袭去,但对方居然躲也不躲,趁着张霸一出招时刻一剑挑上——常陵的肩头被飞镖刺过,而张霸一的左眼同时血红一片! “呃啊——!”张霸一惨叫着捂住眼睛,鲜血很快盈满了他的指缝,地上躺满了被打趴下的马贼,他胡乱抬脚踢了一个出去,也看不清常陵如何躲避,只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帐里去。 必须问出潘小龙的下落。常陵推开扑上来的马贼,正要追进帐中,只见有一匹马冲了出来,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被横着贯在马背上,这匹马的股侧插着一柄匕首,使得它暴虐地嘶鸣扭动,在整个马寨毫无章法地疯狂冲撞。 另一声马啸,马寨的背面冲出去一匹快马,马背上的贼人张伏着身子欲夺路而逃。 “救命!救命啊!”惊慌失措的女人死死抓着马鬃,被失控的烈马掀得好几次下半身悬去了半空,她坚持不了多久,摔下烈马一定必死无疑。 常陵飞身上马,飞快地踢掉了那柄匕首,同时双腿夹紧马肚子,右手勒紧缰绳在手上缠了数圈。这烈马野性十足,绕着篝火胡乱踩踏,火星四溅,尘土飞扬,常陵犹如在烈焰中与之搏斗。这匹野马嘶鸣着跃起前蹄,数次绷直马身想将背上人摔下去,然而常陵却无论如何都不放手,不知过了多久,暴烈的骏马终于渐渐被驯服了,出气声变得平缓,最后绕着篝火踱步,马背上的女人这才敢睁开眼睛 贼人张早已不见了踪影。 司徒绛和邢玉璋的锁链被打开了,他们把余下的马贼全捆了起来,司徒医仙踩着那个给了他一嘴巴子的蠢东西,既不打也不骂,只眯眼塞喂了他一颗丹药,嘴角噙起一抹阴毒的笑。想要生不如死,医仙的方子有许多,足够他好生受用。 邢玉璋整肃仪容,对着常陵抱拳一礼:“多谢常兄救命之恩,要不是常兄仗义相救,我二人真不知会如何。” 常陵回礼:“我只是追踪张霸一到此,意外救下你们,邢道长不必介怀。” “常兄谦虚了,见识了常兄的身手,玉璋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从前只道华山纯钧长老名剑震天下,可惜纯钧长老丧妻失子,痛心自陨……我不及亲眼见其剑威,深感遗憾,然而现下还有常兄这样的好剑手存于世间,邢某实在敬之、羡之、幸之。” “……”常陵顿了片刻,“邢道长过誉了。” 邢玉璋道:“常兄,我们一道去洛阳吧,你别再推辞。你救了我二人性命,请让我们有机会助你,还你恩情。” “邢道长的盛情常某心领了,只是我已习惯孤身一人,抱歉。” “常兄这是推脱之辞吧,你是信不过在下,觉得邢某不值得结交,不愿与我为伍?” “……我并无此意。” “若无此意,请常兄答允。” 常陵道:“邢道长为何执念于此?” 邢玉璋一笑:“因为邢某真心想结交常兄这个朋友。” 因着潘小龙这个共同的目的,邢玉璋又心意已决,常陵终于答应了他,一起结伴同去洛阳查探黑曜帮的据点。那人走远去牵自己的马,穿着粗布衣衫的背影在寒冷冬夜里看起来有些单薄。邢玉璋目光远去,口中却轻声对司徒绛道:“其实你可以打开锁链的对不对,为何要试他?” 司徒医仙袖中有针匣,张霸一被常陵引开时,他完全有机会打开锁扣,这些邢玉璋了然于心。司徒绛笑了笑:“那又如何,你不也想看看他的实力么。” “可若他不敌贼人张呢。”这些人的凶暴令人胆颤,常陵若是稍有逊色,被张霸一一刀斩杀只不过瞬间的事情。 他不会,司徒医仙知道,常陵不会输。“不敌?那就被砍几刀啊。” 邢玉璋皱眉:“司徒,他刚刚可救了你的命,你怎这般冷情。” 远处的男人牵好了马,好像看到了他们,慢慢朝着这边走过来。司徒绛顺势揽住邢玉璋的腰,淡淡看着前方。 “我对你有情就行了,给旁人做什么。” 几十米的路,过了会儿时间才走完,常陵在他们的眼前站定,司徒医仙的手还是放在原处,惹得邢玉璋想躲,又躲不开。 那个男人平静地开口:“走吧。” 第六十八章 红梅似粉面,含羞满洛阳。洛阳城乃华美之都,不比长安的辉煌富丽,洛阳之雅,就如霜雪中偶尔瞥见的红梅,令人一见倾心,再不能忘。邢玉璋驾着马车,穿行在洛阳城繁华的街道上,慢慢驶入这一个诗篇般梦幻的城域。 马车内,常陵解开着衣襟,他的右肩被飞镖射中,陈血黏在了绷带上,他低头用牙齿咬开绷带的结,皮肉撕扯的疼痛令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司徒绛手上拿着药膏,看他艰难动作的样子就一肚子无名火,医仙把药膏放下,上前把常陵半褪的衣襟抓住了。 忽然而至的举动,把常陵惊得立刻抬起了头,终于,近距离下,司徒医仙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眼睛。那是一双有着凛锐之气的眼睛,即使常常被面具的阴影遮盖,但是这双眼睛的神采,就像夜空里皓月的清辉,安谧又明亮。 司徒绛感到喉咙有些干涩。 常陵避开视线:“我自己可以。” 医仙却没有放手,他快速地说道:“快些换好,省的玉璋催我。” 话音落下,他娴熟地解开那一片带血的绷带,暗器的伤口不深,也万幸没有毒,只是常陵一开始自己用嘴包扎,手法蹩脚,导致血流的过多。司徒绛拿手巾清洁了下伤口,然后打开盖子,把冰凉的药膏抹到常陵的肩头。也许是凉,也许是疼,常陵倒吸了一口冷气,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那鼻息就喷洒在司徒绛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痒意。 常陵的肩膀被血色映得愈发白,司徒绛给他缠上崭新的绷带,身体向肩后倾斜,绕到后方细细绑好。男人有一段十分好看的脖子,视线里能看到两枚浅色的颈痣,生在那人脖子与后背的连接处,泄露一丝清正的色情。 绷带缠得扎实服帖,常陵很快把衣襟拉好,身体往边上侧了侧,道了句:“多谢。” 司徒医仙盯着他:“你躲着我做什么。” 常陵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去:“先生多虑了。” 窄小的马车里,空间并不富余,安静的气氛让各自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司徒医仙甚至能感觉到常陵的呼吸拂过他周遭的空气,近得仿若触手可及。但是那个人却闪避、退缩,就像使着欲擒故纵的把戏,把人精样的司徒医仙,也明知故犯地迷了一时片刻。 “我还是去骑马吧。”常陵起身,正欲推门出去,被司徒绛忽然抓住了手臂。 马车的门无防备地打开了,邢玉璋笑着探进头来:“到了。” 原来不知何时,马车都已经停了。邢玉璋看到他二人的样子,正疑惑,就见司徒绛放开手,神色如常地问:“哪间客栈。” 邢玉璋不疑有他:“凝香楼。” 凝香楼。司徒绛不悦地皱起眉:“来这儿做什么?” “都到洛阳了,你也该去看看花姨。” “……老婆子有吃有喝,看什么啊。” 邢玉璋伸手拉他,半拖着催促道:“下来吧。” 凝香楼是洛阳有名的妓馆,与暖香楼一起并称为“洛阳二香”。他们三人一踏进去,扑面而来一阵甜腻香气,夹杂着脂粉味,温温柔柔地充盈着整座楼宇。每一位摇摆腰肢走过的女子都艳丽无二、各有特色,或清纯、或魅惑,顾盼生姿,风情万种。邢玉璋与司徒绛衣饰富贵,很快身边便缠上两个娇花一般的妩媚美女。但是常陵却不同了,他一身血污粗衫,还断了一臂,让许多美娇娘停下来用扇子掩着面,只露出着美目偷眼端详他。 “邢公子,你和司徒公子可好久不来了,真教妾身思念得紧。” “是啊,司徒公子,你这回可别再行色匆匆,在凝香楼好好待上两日罢。” 司徒绛二人被缠得热络,常陵这边却实在局促,他从未来过烟花之地,他也没想到邢玉璋居然会来这种地方,一时之间,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手脚不知该往何处放。只是,邢玉璋口中在洛阳的花姨,与司徒绛有什么渊源,难道…… “这位公子。”娇柔一缕幽香,常陵不防,思绪收回时人已倚在他身上,不由连连后退,脸孔瞬间就涨红了。 女子咯咯笑了两声,没想到这男人这般纯情可爱,她原先瞧他又是戴面具又是断臂,出于好奇接近,现下反倒惹出她一番怜爱之心。细看常陵身姿修长挺拔,女子不由得又靠近他几分,朝那人吹气如兰地娇吟:“妾身名唤婵月,公子可要记在心上哦。” 第69章 婵月是凝香楼的红牌,素来大胆,又浪的出名,荤的玩法更是千奇百怪,她口味杂却精,什么类型的经她挑选,必有过人之处,周旋起来十分得趣。如今常陵被她看中,惹得其他人也跃跃欲试,慢慢的,常陵身边环绕的人多了起来。 邢玉璋在这种场合虽然也是不得自在,但还是寻了空隙促狭地取笑常陵:“瞧,常兄真是艳福不浅。” 司徒绛看着那个男人被一群庸脂俗粉围绕,那些养着葱管长指甲的手娇滴滴地摸在那人的身上,朱红的唇若有似无地靠近着他的耳畔,不由心底一阵燥火,只推开身边人,声音极冷:“花姨在哪儿。” 医仙很少这般不解风情,把周围人都吓住了。好在凝香楼里谁不会察言观色,婵月心明眼亮地瞅了常陵一眼,很快放开了他,绞着手帕子嬉笑着去了另一边。老鸨香夫人俏生生地迎了上来,边走边是一阵爽朗笑声:“我就说,花姨也不知是什么来投胎转世的,或是积了不知几辈子的福气,两位善心的公子时常接济她。她人在后厨忙呢,赶紧的,让小春子带几位公子过去。” 言罢,一个小厮堆满笑脸地连连作揖出来,忙把邢玉璋等人引去了后院。 厨房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几个老妈子进进出出端着东西,大灶上正热气腾腾煮着几样大菜。司徒绛找了一圈,又走出厨房,在北面的角落里才看到了那个臃肿而粗鄙的身影。 肥胖的女人正在洗菜,双手在水桶里浸泡,已经变得僵红,她头发早已半灰白,发髻挽得凌乱,却别了一朵年轻女子才会戴的粉嫩娇花。 “花姨。”邢玉璋喊了她一声,那妇人转过头来,冲着他们傻乎乎地嘿嘿笑笑,又转回过头去。 小春子道:“花姨这几日犯病,早几天还好一些,公子们勿怪。” 邢玉璋道:“不妨事,花姨身子康健就好。” “除了这有点糊涂的毛病,花姨的身子骨是蛮硬朗的,一年到头没有头疼脑热,要是体弱多病的,香夫人也不会留她至今。” 小春子是个善言谈的,眼瞧司徒绛他们每次来都出手阔绰,当他们是两只肥羊,又把花姨的不幸遭遇累述了一遍。原来花姨年轻时是凝香楼的一个妓女,她姿色一般,也不知情识趣,在凝香楼一众佳丽中根本排不上号。但是不知何时起,花姨居然怀了不知哪个客人的孩子,问她也不肯说,这在凝香楼可是大忌。管事的非要花姨喝下红花汤,逼得她只得去外面躲了大半年,花姨铁了心要把孩子生下来,生子时还去了一遭鬼门关,得幸当时有个要好的小姐妹照看才留了命下来。生完孩子未满月,花姨就被凝香楼的人发现捉了回去,等她好不容易接了十几个客人攒了点银子,偷摸出来给孩子送衣物,却发现她的小姐妹连同刚出生的儿子都不见了。都说她的儿子是被偷了卖了,花姨不信,硬要出去寻,可她押着卖身契,本就不是个自由之身。在一遍遍毒打蹂躏之后,花姨渐渐痴呆了,常常见了婴儿就说是自己的儿子,管事的见她不能再接客,本要打发了她走,后来被当时的老鸨可怜遭遇,遣她去后厨做个杂役丫头,一直收容至今。 邢玉璋打发了两锭银子给小春子,小春子便眉开眼笑地走了。邢玉璋伸手按了按司徒绛的肩头,医仙把手上的玛瑙手串捋下来,和绣金线的钱袋子一起丢在花姨面前的地上:“给她钱就好了吧,走吧,跟这傻婆子能说什么。” “司徒,你别这样。” “我怎样,你又想看到我怎样?”司徒绛的胸口起伏着,“她与我有何干系,又让我来看她作什么?她就是个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粗陋婆子!” “可她毕竟是你生母啊……!”邢玉璋痛惜地望着他,“三年了,你为何到现在还不敢面对她?” “她都不认得我,怎么会是我母亲?这样一个傻婆子算什么母亲!” 从三年前第一次在洛阳见到她,司徒绛就不承认自己有这样一个生母。司徒医仙拂袖而去,邢玉璋根本叫不住他,他摇了摇头,抱歉地看了常陵一眼,就匆匆向那个背影追了上去。 他们都走了,只余常陵朝着花姨走去,只见那个可怜的妇人正把钱袋和手串攥进怀里,她洗菜的手湿淋淋的,看去又冰凉又红肿。常陵俯下身,摸出自己身上不多的碎银子,也一起放进花姨的怀中。 花姨看着他微笑起来,她的嘴角很温柔,形状好看的轮廓与司徒绛有隐约的相似。 “你是好人。”花姨眨眨眼,“你见过我儿子吗?” “我……见过。” “我儿子他,他是不是很好看?” 常陵顿了顿:“是,他很好看。” 花姨害羞地缩了缩脖子:“我就知道,他一定像他爹爹,像爹爹,就好看。” 把怀里的宝贝都揣进了腰袋子里,花姨又埋头开始洗菜了,常陵想帮她,手还没够到,花姨又抬起头,冲他温柔笑笑:“你不用,手疼吧?” 常陵的袖子是空的,花姨又皱了皱眉:“一定疼。乖孩子,我洗好,你等着吃。” 花姨不让常陵帮忙,她很认真地把菜洗了一遍又一遍,夕阳慢慢落下了,常陵陪着她,两个人的背影在地面上拉的很长、很长。 第六十九章 邢玉璋在廊桥上寻到了司徒绛,那人心绪已平缓了些,只是脸色还是不好。邢玉璋走到他身后,循着司徒医仙的视线看去,只见桥下卖糖人的摊位上三三两两围着妇人和孩童,小贩一手收了妇人的钱,一手把糖人拿下来,递给急切伸着手的孩子。司徒绛忽然开口:“你知道,一个糖人要多少钱?” 邢玉璋想了想:“两文钱吧。” “是啊,两文钱。我小时候常常想,若我有娘,就可以给我买两文钱一串的糖人。”司徒绛道,“可我没有娘,我只能捡其他人扔掉的竹签子,舔一舔上面沾着口水的糖渣滓。” “司徒……” “她从来就不是我娘。”司徒绛忽然觉得很累,邢玉璋这样的人,怎么能理解他的愤恨不甘。当满怀希望找到亲生母亲时,现实居然给了他一个粗俗、肮脏的痴呆妓女,原来一个疯子,和一个傻子,就是缔结他司徒绛血脉的源头。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的,一个在未知的远方惦念着自己的母亲,居然是这样一滩最下贱的污泥。 邢玉璋还想说些什么,司徒绛却已不愿再浪费口舌,他转头看了看,蹙起眉:“他呢?” 他?邢玉璋反应了一会儿:“哦,你说常兄啊,他好像还在凝香楼。” 一听常陵居然还留在凝香楼,司徒医仙气不打一处来:“他还留在那里做什么,等不及让那些个小骚娘们消遣他吗!” 只要提到常陵,司徒绛总是阴晴不定,邢玉璋叹了口气:“你跑出来,我来哄你就罢了,又干常兄何事。” 道理是这般,可是司徒医仙从来不讲道理,想到常陵居然进了温柔乡就挪不动步子,他气得调头就往原路返还。待他二人好不容易回到凝香楼,果然看到常陵在一个雅座里坐着,婵月那个小浪蹄子,正勾魂似的坐在对面媚眼如丝地冲他放骚。 司徒绛走进来的时候动静很大,引得婵月一惊,娇嗔道:“呀,原来是二位公子去而复返,把妾身和郎君吓一跳呢。” 医仙眯起眼睛笑:“谁是你郎君?” 婵月无辜地眨了眨美目,身子软得泥一般要歪到常陵那边去。常陵咳了一声,稍稍避开了些,对邢玉璋道:“邢道长,我正听婵月姑娘说,黑曜帮的人时常会来凝香楼,这倒是个追踪的线索。” 邢玉璋眼睛也亮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此一来,只要我们守株待兔,跟着来凝香楼消遣的一二帮众,顺藤摸瓜便能找到据点所在。” 常陵点头:“正是如此。” 婵月娇滴滴地抚了抚掌:“那些贼人终于有人治他们了,每次只想吃白食,还往死里作践姐妹们,凝香楼里无一人不恨,只是惧其残暴,只得忍气吞声。几位贵人留在我们凝香楼,香夫人定会留出顶好的房间,只待将那些贼人一锅端了,好让姐妹们出了这口恶气!” “此处总不大妥当,”常陵有些迟疑,“或许可以找间毗邻的客栈。” “那些贼人虽然浑,可脑子却一点不昏,精明得很,若被他们发觉我们跑出去通风报信,不知会做出什么样可怕的事情来。姐妹们也不过混口饭吃,这个风险,谁也不敢担。” “常兄,婵月姑娘说得有理。况且,清者自清,只要我们问心无愧,身在何处又有什么要紧。” 这二人这般说,把常陵也劝松动了,司徒绛看着光景不对,这是要在凝香楼做窝了啊。“这种风月之地鱼龙混杂,定不清净,怎好住来!本医喜清幽,待不惯,还是寻间客栈为宜。” 婵月掩着扇子将司徒医仙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她浸淫多年,随便嗅嗅就知道司徒绛是个风月场里游历惯了的,只抿唇笑着不做声。邢玉璋却未曾见过三年前纵情声色的司徒医仙,虽知他有些历史,却也当他是半个正人君子,遂道:“那我与常兄在此,司徒你去客栈落脚罢。” 第70章 常陵居然难得应了一句:“嗯。” 司徒绛觉得常陵是故意的,那个人平日不言不语,但他好像就是知道司徒医仙是什么秉性。司徒绛满腹牢骚,却也只得咬牙道:“罢了罢了,你们都在此处,本医还能去哪儿,凝香楼就凝香楼,谁还住不得了!” 这边刚合计好,另一边,听说了邢玉璋三人要暂时小住,香夫人便爽利地腾出了三间上房,更是嘱咐了凝香楼里最七窍玲珑的丫头日常服侍。司徒医仙被人伺候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管往外撒银子,常陵却不习惯,他更没有余钱支撑凝香楼的开销,便常常在楼中做一些杂活,还另接了一个洛阳城的悬赏令。 常陵有一身好本事,靠接悬赏令挣钱应是可以过上极体面的生活,江湖中不乏出名的赏金猎人,家有田宅美妾,出行车马仆役相随,好不风光奢侈。但是常陵却过得拮据,他甚至都没有一件御寒的外衣,明明行止朴素,瞧去也不是个挥金如土的人,不知为何竟没有多少积蓄留存。邢玉璋本想借他一些银两,被他婉言谢绝,好在两天后常陵领到了赏金,终将每日的房费先结了账。 又过数天,邢玉璋收到北遥来信,几名洛阳附近的小弟子遇到地藏派挑衅,起了不小的冲突,有常陵留守他很放心,便暂离凝香楼前去调解。司徒医仙睡醒了下楼,只看到了在收拾碗筷的常陵,便问道:“玉璋呢。” 常陵将事情据实已告,司徒绛摸了摸鼻子,邢玉璋的师父邱拂风非常不喜医仙,邢玉璋就尽量避免让司徒绛出现在北遥派面前,免惹邱拂风盛怒,因此显而易见的,司徒医仙被堂堂邢道长舍下了。若论以前,医仙一定不肯罢休,非跟上去乱缠一通不可,可是这回,他竟有些懒懒的,没了那股子争风吃醋的劲头。 司徒绛看常陵把碗筷都收拾停当,又另拿了一碟精致的梅花酥酪装进盒子里,便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他:“这是给谁的。” 常陵道:“我拿去给花姨。” 提到花姨,司徒绛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何时同她这般好?乱做什么好人,会有人感激你吗?” 常陵却道:“你该去看看她。” 邢玉璋一直劝司徒绛放下心结,因为他是忠孝仁义熏陶下的大正之人,司徒绛知道在这点上永远无法和他相通。但是如今听到常陵也这般说,司徒医仙的心头竟无法接受:“你也觉得本医错,也来对我指手画脚?” 他需要旁人的认同吗,他不需要,但为何常陵也像邢玉璋一样,司徒绛却觉得如鲠在喉。常陵没有回答他,也不愿争吵,提上盒子就往后院走去,医仙心里乱糟糟一团,抬脚踢了一记脚边的凳腿,冲着那个背影也跟了上去。 冬末初春,阳光从云层里一束束照下来,把水面融出暖意的淡金色。凝香楼有一个自己的人工湖,遇上有雅兴的客人喜欢泛舟的,或在湖心亭饮酒作诗的,皆是增添意趣。常陵在湖畔找到了花姨,她正卖力地用浣衣棒子敲打一件眼熟的里衣,手边的木盆里,还有满满一盆子的衣物。 那是常陵、司徒绛和邢玉璋的衣服。 常陵感觉得到,即使花姨神智糊涂,但依旧是个心存善念、胸怀感恩之人,她领受了司徒绛等人的金银,就竭尽所能地付之回报。许是蹲的时间久了,花姨不由得直起身子敲了敲酸痛的背,抬头看到了远处的常陵,她欢喜起来,马上双手摇摆着冲他开心地打招呼。 “小心!” 湖畔湿滑,常陵眼睁睁看着她脚下不稳,花姨体型臃肿不便,来不及反应便直挺挺栽倒进湖里,吓得在水里面上下直扑棱。这湖水一定刺骨的冷寒,常陵想都没想就踩水轻功过去,试图将花姨从水里拎上来,奈何他单手抓了半天使不上力,心道不好,连忙一个猛子钻入水中。像刀割一般冰凉的寒意直往他骨髓里钻,常陵在水下摸索,果然看到了一团水草缠住了花姨的右脚,他用右手和牙齿扯开那些韧草,再迅速浮出水面,试图把花姨托回岸上。 然而,缺少一臂让常陵使不上力气,他托住了体态浮肿的花姨,却无处可借力施展轻功。花姨已经昏了过去,身上如冒着寒气一般冷,正焦急中,只见数条红线瞬间缠住了常陵和花姨的上半身,红线的另一头,司徒绛用力收紧,他们便被这力道猛地拉回了岸边。 浑身湿透的两个人,衣服像冰块一样紧紧贴在身上,司徒绛都不知道该先骂他们哪一个才好。常陵半蹲着,右手还紧紧扶着花姨,嘴唇青紫地哆嗦,司徒医仙把身上的狐腋斗篷乱七八糟地扯了下来,蹲下身一拢手披到了他们的背上。斗篷下的身体,在寒冷的刺激下战栗着,常陵的眼睛和司徒医仙的望在一起,司徒绛骂道:“她是傻子,你也是傻子是不是!” 被残留的体温包裹着,常陵说不出话来。 这动静很快引来了凝香楼的护院,好几个壮丁赶上来,小春子也点头哈腰地一路小跑。“哎呦喂,花姨真是闯大祸了,快快把公子们搀起来!” 四五只手伸下来,常陵马上道:“先把花姨安置去暖炉旁,再赶紧请个大夫。” 小春子一叠声应承,两名护院便把花姨架到了背上,一个扶着一个背着,半走半跑地送走了。常陵不放心,也要跟上去,刚欲起身却被一双手牢牢地按住。 司徒绛忍了一会儿:“我去医治她,你回去换身衣服。” “花姨她……” 常陵的头发还在不断往下滴水,他身上的这件,还有花姨木盆子里的两件,就是他的全部衣衫了。司徒绛站了起来:“没有多余的衣物,你就穿我的。” 丢下这句话,医仙转身离去。 第七十章 “问琴”两个字悬在门框上,是这间雅间的别名。 常陵犹豫了片刻,湿着手推门进去,一阵好闻的气息扑鼻而来。司徒绛的房间,一如既往地点着暖香,床幔的用料轻盈飘逸,被窗外偷跑进来的微风吹动着,桌案上放着几瓶医仙新制的药,一张工艺精细的薄纸被砚台压着,上面潦草写着几味草药的简称。 就像那个人身上,总有淡淡药香浸染一样,这个房间也充满了名为司徒绛的独特气味。裤腿上滴下来的水把干净的地板打湿了,打破了这里本来浑然一体的雅致洁净,常陵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局促,司徒绛愿意出借多余的衣物,可难道自己真的收受得了吗?他为这荒谬的犹豫而感到可笑,转身从房间退了出去,一出门,婵月掩着扇面,正倚在栏杆旁看着他笑。 “妾身给郎君备好了衣衫,还是跟着妾身来罢。” 婵月是个剔透心思的,听说了湖畔之事,早早叫门房领了一套全新的护院衣物。她带着常陵七拐八拐来到房中,屋里一阵温暖水汽,屏风后面的沐浴物件也都摆放齐全,干净的换洗衣物正叠放在木架子上,上头还烂漫地压了一株新折下来的红梅。 常陵很是感激:“多谢婵月姑娘。” 婵月轻轻掩上了门,嘴里绵绵如私语:“郎君客气。” 一个私密的空间把他们两人箍在其中,常陵隐隐觉得这情状似乎不太对劲。婵月哪让他得空细想,摇着步子水蛇一样缠到了他身前,嫩手摸上去就要帮忙脱他湿淋淋的外衣。常陵一阵慌乱,但对方是柔弱女子,实在下不去手伤她,只得勉强躲闪,婵月却全当是床闱意趣,胸脯子香香软软地紧贴上去,手掌乱摸到常陵一把紧实腰线,全身更跟没了骨头一样。 “姑娘请自重!” 婵月轻笑:“服侍郎君沐浴更衣而已,郎君莫慌。” 常陵不知,拜倒在婵月石榴裙下的英雄不知已有了多少,她原先相中常陵本以为不需多少时日便可如常收服他,只是没想到常陵这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居然对洛阳名妓多次暧昧撩拨不为所动。婵月艳名在外,怎能容许居然有男人逃脱掉她密织的情网,她灵活的手指满是挑逗地把常陵都快摸了一遍,下巴优美地仰起,闭目就要把一副香舌送到常陵的嘴里。 一记睡穴精准点落,那嘴唇的距离仅只余几分,婵月就手脚无力,浑身松软地瘫倒在了常陵的怀中。常陵重重舒了一口气,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忙收敛心神把婵月安顿到床上。他自知点穴用了七八分力,足够这女子安稳睡上三个时辰,目光看向那木架子上的簇新衣物,终于一番纠缠,常陵褪去了已被体温捂热了的湿透衣衫…… 后院中,花姨受惊加上感染风寒,司徒绛给她服了一颗温养的丹药,另写了一副驱寒安神的方子,只是她年纪大了,病势一来必定凶猛,还需观察病愈的程度以调整几味药的剂量。待人领去了这不知该价值多少银两的医仙的药方,司徒绛便回去前楼,打算去看看常陵那块木头冻死了没。 谁知他寻了一圈常陵却不在,正兀自奇怪,却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两个伺候丫头正扒在窗户上,费劲心思地在往里瞧。 “看清了没?” 第71章 “急什么,婵月姐姐说拿下,那必是拿下了。” “紫蟾姐姐却说不可信,哎呀我可是押了一贯钱呢,你看仔细点!” “你们在做什么。” 司徒医仙阴森地在背后发问。两个丫头打了个颤,鬼灵精地互相使了个眼色,忙抬脚就要跑,司徒绛手上银针一亮,眼前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居然是常陵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带着沐浴之后的清香热气,穿着一套凝香楼护院的衣服,将身影束勒得愈发挺拔,那人的头发还半湿着没有绑,黑漆漆地凌乱落在肩头,沾染着一丝闺阁的甜腻皂角味。司徒绛一闻就闻出骚气,快步往房间里走进去,果然那床榻上一脸香甜睡着的女人,不是婵月还能是谁? 偷窥的俩丫头早溜得没影,司徒绛铁色铁青地问常陵:“你到底是睡上了这浪蹄子,滋味如何?” “请阁下言辞慎重。”常陵敛眉,“况且,这关先生何事?” 是啊,常陵说的没错,这关他何事,凝香楼可是妓院,常陵跟任何一个普通男人一样,在妓院里睡一个妓女,他凭什么来诘问他。可是,司徒绛却觉得这种被叛离的滋味莫名的熟悉,仿佛曾经深切地遭受过一遍,让他极度惧怕这种感觉惧怕得已然头皮发麻。 司徒绛不敢再把心绪放在那个迷睡的女人身上:“本医让你穿我的衣服,你身上这是什么?” 常陵道:“我是个粗人,还是穿这些自在。” “不自在?”司徒绛怒极反笑,“究竟是我的衣物让你不自在,还是本医让你不自在?” 常陵回避开视线:“我与先生萍水相逢,道不同,志不和。先生的善意,常某心领了,今后只需把在下当一个陌路人就好。” “萍水相逢,”司徒绛喃喃道,“长往远引……” 好熟悉的话,他仿佛嗅到了雪的清冽,听到了树枝刮过衣料的摩擦声,还有脑海中,一晃而过的青色发带。胸口陡然一阵锥心之痛,是冰冷的剑刺中了他,是最无情的利刃洞穿了他的胸膛,司徒绛疼得痛喊一声,右手紧捂住心口,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来。 “怎么了?”常陵惊得连忙扶住他,手掌下的躯体线条绷得那样紧,他按住司徒绛捂住心口的手,慌乱地问,“哪里疼,这里受伤了吗?” 那双眼睛里落满了焦急,常陵泄露出来的极少数的情感波动,让司徒医仙的心骤然收紧。司徒绛没回应,把常陵拨乱得更没了方寸,他也顾不得什么陌路人了,伸手把司徒绛的衣襟扯开,意图确认他的伤情。 雪白的胸口上,一道半个手掌大的剑疤跃入眼帘。这道疤情态丑陋,颜色已经暗沉,像一张扭曲的蛛网一样攀在司徒绛精养出来的光滑肌肤上。常陵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呼吸,静静看着这道疤许久,最后他颤抖着手,轻轻碰到这已经陈旧的伤口上。 “疼吗?”他的声音都在抖。 司徒绛因为心绞而粗重着吐息:“好久不疼了。” 好久不疼,曾经是疼过的。“……你恨那个伤你的人吗。” “记不得了。他该在家里烧高香,本医没有把他记起来,”司徒医仙扯动了下嘴角,“不然,我肯定会拿炙火里烧红的铁钳子,往他心口上烫出一个碗大的洞来。” 常陵小心翼翼地碰着这道剑疤,手指细微跳动了一下。这个男人失态的模样居然这般鲜活,就像一个有血有肉,会哀痛会悲伤的可碰触的人。这道伤疤令他这么难过吗,难过得,就好像是长在他的身上一样。医仙的心被揉成了一团,嘴上漫不经心地笑道:“你这是在非礼我吗,这丑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常陵闻言收回手,他实在难以自控,转身就想往外走,司徒绛抓住他,身躯贴了上去,低哑着嗓音道:“你有多奇怪你知道吗?” 常陵被迫对上他的视线,就像被无所遁形地探寻和审视,而他却不擅长伪装:“……我给你去请个大夫。” “我自己就是大夫。” 司徒绛不让他逃走,他离他那么近,近到可以看到常陵嘴上的唇纹,还有说话时,在唇齿间隐现的一段舌头。他们交错的呼吸在发烫,司徒医仙终于承认,自己对常陵有着难以抵抗的情|欲,从那个男人出现时起,这种失控的心悸一直如鬼魅缠身,而到了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把那个人压倒在床上,堵住这副引人遐想的唇狠狠地亲上一通。 常陵的体温拂到了他的脸颊,几乎快要相碰时那个人最终避了开去。常陵起伏着胸膛,那双湖水般的眼睛眨了两下,又恢复了往日平静的表象,他的声音干涩地哑着:“看来先生没什么大碍了。” “你怎么知道无碍,你看过本医的心了?” 司徒医仙轻挑又惑人,常陵用了点力挣开他:“我先走了。” 男人离去,这个房间的温度也被带走了,司徒医仙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看了屏风后一眼:“你醒了吧。” 床上的女人没有动静。 森寒的语调如蛇蝎:“你听着,下次再敢碰他,本医一定刮花你那张花一般的脸蛋,保证你这辈子都不敢照镜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婵月在床上睁开眼睛,背脊上吓出一片汗。 第七十一章 初春已临至,寻欢作乐的人也多了起来。凝香楼里每天人来人往,从粗野大汉到衣轻乘肥的公子哥,酸腐吟诗的书生或执锐的江湖剑客,形形色色,真是各色男人都教人看了个遍。暖香楼的柳蝶依一支红衣剑舞技惊洛阳,凝香楼的婵月紫蟾双人素手琵琶唱酥月夜下的濯龙江,洛阳城一片旖旎的慵懒,将春情吹拂得撩人,让来过洛阳的人眷恋流连,再三不愿离去。 常陵有预感,在这样轻浮躁动的气氛中,黑曜帮的人迟早会按捺不住。他这几日每天都在大堂,身上衣物正巧将他掩饰成一个寻常护院,来往的人他都仔细观察着,不让任何一个可能从他眼下溜走。不知是不是凝香楼忙碌之故,婵月已不再来缠扰他,并且不只是婵月,连往日爱玩笑的小丫头们都不敢来靠近常陵。司徒绛对此很满意,在楼上的雅间吃着清茶,看台上莺歌燕舞,他斜倚着阑干,看着堂中某个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偶尔走动或站立着。 自从医仙对自己的内心之欲缴械投降后,常陵就像一块肥肉一样时时勾引得他饥火烧肠。司徒绛不是没领略过人间极乐,匿仙楼里、飞鸾宫中,世间最精致的容颜,最魅惑的身体,在那些纸醉金迷的煌煌宫殿里眼花缭乱得都令人倦了,常陵根本算不上什么。可就是这样不解风情、固执、沉默的一块木头,让医仙的心痒,有时又疼,他觉得这种执迷不悟的感觉很久违,但曾经对谁这样过,他又实在想不起来。就连算得上最对他胃口的邢玉璋,比之常陵带来的悸动,那点子喜欢就像浮在浅浅的水面上,轻飘飘地偶尔泛起点涟漪,始终没有吞天汹涌的波澜。 司徒绛的视线常陵不是没有感觉到,他觉得是邢玉璋离开的久了,让本性轻浪的司徒绛心思不定。邢玉璋是个君子,胸怀坦荡,正直磊落,若论以前,也许常陵很适合同他做个朋友,可是……常陵不想深想,他烦乱地摇了摇头,走到了蔽处,把司徒医仙的视线阻绝在外。 “哎呦,你这不会看眼色的,爷来了怎也不知道领上去!”香夫人指着常陵骂了一句,转而满脸堆笑地拈着帕子迎向一个刚踏进凝香楼的男人,“什么风把爷给吹来了,可把姑娘们想死了!” 常陵马上意会,拿眼睛看过去,此人的衣着装扮与那日马寨碰到的马贼们十分接近,香夫人有意指点,来人必是黑曜帮的帮众之一无疑了。常陵朝着那个人走过去,他并未打算打草惊蛇,只计算着先将人领去楼上厢房,谁知对方一看到他,立时脸色骤变,推开了左右手搀着的两个美人,慌不择路地抬脚就往外跑。 常陵心道不好,按过剑就追了出去,楼上的司徒绛紧盯着常陵,见势手掌一撑阑干,轻功从二楼跃下,引得楼内作乐的人惊呼一声,都纷纷看过来。香夫人拍了拍掌,灯光一暗,舞台上的轻歌曼舞就袅娜地开始了。耳后乐律声婉转悠扬,被风吹去慢慢渐远,司徒绛追上常陵,只见他正用膝盖在地上顶着那个小贼,右手反扭着那人的胳膊,引得他痛叫呻吟。 “黑曜帮的据点在哪儿,快说!” 看来是个小喽啰,真不经打。司徒医仙走近,就听得那个小贼宁折不弯地回答道:“就算杀了我,也是不会说的!” “啧啧,那个‘贼人张’是你爹呢还是你娘呢,命都要没了还替他保守什么秘密?”司徒绛纡尊降贵地低头看了他一眼,“趁早说了,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对方却嗤笑一声:“没有一个黑曜帮的人会泄露据点所在的,若是泄密,自己的亲人马上就会在这个世上消失,别妄想了,给老子个痛快吧!” 怪不得黑曜帮的据点如此难打探,原来每个人都有把柄被人制约着,这个秘密才得以无坚不摧地固若金汤。常陵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个人的胳膊好像快被折断了,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充斥着夜晚的长街:“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第72章 眼看着他憋红了脸,额头上青筋突起,司徒绛眼皮一跳,抓过那个人的衣摆塞成一团就堵进他嘴里。“逼急了他会咬舌。” “那该怎么办,他不肯说实话。”常陵不善刑讯逼供,他看了司徒绛一眼,医仙就勉为其难地啧了一声:“本医倒是有一法子。” 让人乖乖开口,最简单的就是麻痹他的意识,让他如在梦中似的任人差遣。司徒绛拧开一个瓶盖子,把它放到这人的鼻子下面晃了一晃,这是常用作医治棘手病人的梦香,有些人疯癫,有些人武力高强,这瓶子气味可以暂时让人服帖听话。果然过了片刻,那个小贼就眼神失焦,嘴巴微微张开,已是中香之症。 医仙幽幽地问:“黑曜帮的据点在哪。” “在玉林山庄。” “带我们去。” 玉林山庄是一处在郊外的庄园,原先的主人家离开洛阳已有数年,也不见掌事的维护山庄,常年大门紧闭。洛阳城中园林名景无数,玉林山庄虽规模有些,可排不上好景致,又位置偏远,是个冷落之地。常陵与司徒绛照着这小贼的指引,在黑夜里摸到了这一处园子,这小贼昏沉不顶大用,在说出暗门所在后,就被医仙绑手绑脚打晕,弃在墙角下的树木丛中。 暗门是不远处的一口枯井,拨开井口丛生的杂草,常陵往里看了看,手在井壁上摸索:“有抓手,下面应该有通行的密道。”司徒医仙朝井里瞅了一眼,这废井又臭又潮,耐着性子抓上那抓手,只摸到一手的湿泥粗砂,想到不知是哪个粗野马贼的脚曾经踩过,把医仙恶心得连连揩手:“本医才不走这破井,这墙不算高,轻功翻过去了事。” 言罢司徒绛就离了枯井,不及常陵阻拦他,只脚下运风就轻易往高墙上跃去。区区园林的护墙自然拦不住医仙,然而司徒绛刚一翻过,就见脚下极长的钢刀刀刃密密麻麻朝上戳在地面上,绕着高墙铺了整圈,根本无处落脚。正避之不及,只觉身后一道猛力拉住了他,背脊贴上一个温热胸膛,常陵单手圈住司徒绛的腰,抱着他在墙壁上踩脚借力,一旋身又往上飞起数丈,最后稳稳落到了刀阵外的梅花林里。 司徒绛搂着常陵的脖子,在月色下笑着看他。疏影浮暗香,医仙一双妙目含情,转眄流精,运功后不自觉泄露的细细喘息令人动心,常陵不自在地把人放开:“不要贸然行事。” “你告诉我该如何行事,”司徒绛轻声撩拨着他,“本医听你的。” 比之婵月的柔身媚骨,司徒医仙的引诱充满了捕猎的兽欲,常陵深吸一口气:“先生。” “如何?” “……罢了。”常陵转过身,装作无从在意,依照他那点子笨拙的口舌本领,根本只是送上门去给司徒医仙调侃逗弄。他只得远离几步,端详起这玉林山庄来。护墙下,一圈密集刀阵不给入侵者留一丝活路,的确是黑曜帮的作风,如此看来,“贼人张”的确神不知鬼不觉地霸占了此处,只怕山庄主人回来都不敢再接手这处园林。 “饶命啊,坛主饶命啊!” 寂静的夜里,微弱飘来哭喊声,听去应是从梅林后方传来。身处黑曜帮据点,不知何时何地会有危机暗伏,他们二人收心凝神,忙循声追去。穿过回廊,眼前慢慢亮光盛起,求饶的哭声也随着棍棒的错乱捶打声愈发惨烈,常陵与司徒绛蹑步摸到树后,角度微斜,慢慢打量眼前景象。 庭院里左右站满四排马贼,粗估应有百余人,有几个人影被押在庭院中间抱头呻吟,穿着和周围人无异,应是黑曜帮帮派中人。这几人在棍棒中滚作一堆,被打得鲜血淋漓,不成人样,只撕心裂肺地痛呼饶命。张霸一拿着马鞭,左眼戴着眼罩,正一脸暴戾地来回踱步。 “连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狗命干什么!” “坛主,他们武力不弱,人又多,属下等招架不住啊……!” “招架不住?那老子是白养了你们这几个废物东西,给我往死里打!” 张霸一喝令声下,乱棍更是如雨点般落下,不出一会儿工夫底下就不再有声音,那些棍棒就跟打在肉泥上一般软烂。有几人上去探了探鼻息,回道:“坛主,都咽气了。” “拉下去!” 几个死尸马上被带走,地上的血拖了一路。张霸一烦躁地来回摸着后脑勺,目光在底下人中间逡巡,忽然问道:“人齐了没,铁刀呢?” “禀坛主,铁刀原说去凝香楼寻个乐子,只是紧急聚集令的讯号发出也没见他回来,怕是被那几个骚娘们缠迷了。” “凝香楼……”张霸一细忖片刻,黑曜帮的人只要得到紧急聚集令,就是正在娘们身上冲刺都得抖落抖落回来据点,这铁刀更是个循规蹈矩的,平日里叫他往东不敢往西,怎么可能有胆子不滚回山庄来。张霸一愈想愈不安,抬头喝道,“来几个人去凝香楼找铁刀!剩下人给我搜一遍玉林山庄,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混进来!” “是!” 第七十二章 黑曜帮众人举着火把开始分头行动,常陵心知无法暗中寻找潘小龙了,与张霸一的正面较量难以避免。玉林山庄是黑曜帮窝点,人马聚集,不好对付,他按了按司徒绛,低声道:“你说听我的,那么,别出来。” 司徒医仙正欲开口,只见常陵利落抽剑,已从树影里走了出去。 庭院里还余数名马贼,看到常陵现身都吓得后退。张霸一看到这男人,心头登时卷涌起一阵怒恨,他不能忘记左眼被刺穿时的钻心痛楚,如今戴着这黑色的眼罩,使得手下人个个对常陵闻风丧胆,简直是他“贼人张”的奇耻大辱! “你居然来得了玉林山庄,看来铁刀也是活到头了!”张霸一啐了一口,铁刀出卖了帮派,胆敢把据点所在泄露给仇敌,“呵,来得正好,老子日日夜夜想挖你眼睛,你倒送上门来了!” 张霸一扬手一挥手上的马鞭,左手腕节处推出一截锃亮银刃,直冲着常陵就奔了上来。常陵手中长剑一转,足下踩风,也无所惧地迎了上去。两人先前交手,张霸一的器量常陵心中有数,他蛮力霸道,可技巧欠缺,致使身手威猛有余,机敏不足。张霸一来势汹汹,手中长鞭嚯嚯有声,常陵剑花上挑,意图打飞对方武器,谁知他刚一出剑,眼前人竟虚幻而过,身影快得超出他的估量,紧接着耳畔一阵空气流动的低鸣,是极粗的马鞭破开气流,常陵硬生生往外避让,鞭身还是暴虐地咬到了肉上,失去了左臂的肩膀承受了这凶狠一鞭,打得常陵闷哼一声,肩膀处立刻火辣辣地烧。张霸一左手猛挥,腕节上的短刀直往常陵眼前刺去,常陵横剑一挡,那剑身擦过,带来兵器相搏的颤抖嗡鸣声。张霸一顿觉手腕一阵麻意,左手压不住那柄不起眼的破剑,被凌厉的剑气猛得向后冲撞开,连连踉跄了数步。 即使后招没有得逞,常陵的左眼暂时没被剜出,但是长鞭咬住那男人血肉的滋味让张霸一一阵兴奋,简直比四五个淫|荡|女人还让他血气翻涌。“啊哈哈哈!瞧瞧这不长眼的鞭,怎专往缺了手的地方打,常陵!可把你打舒服没?” 张霸一放肆地挑衅着常陵,可常陵却并未被他言语煽动,他凝神细察着,只觉得,张霸一的状态不对劲。上一回交手,张霸一身手大开大合,然而方才那招瞬身简洁灵活,却是常陵都没预测到的。短时间内,此人功力大幅增长,这绝非是普通修炼可以达到的境界。 “你用了什么邪法提升了内功?”常陵问道。 张霸一眯了眯眼睛:“这得感谢你啊,若非要报你剜眼之仇,老子怎会服用劫火金丹?” “劫火金丹!那不是……你和不神谷什么关系?” 张霸一想要把常陵踩在脚下的欲望太强烈了,对方那种惊诧的意外表情真令他畅快:“你倒有点见识,知道劫火金丹是不神谷的东西。不过你以为江湖中,除了不神谷无处可得这玩意儿了么?劫火金丹助长功力,不知遭多少人眼红,老子得了一颗,却不敢轻易服用,要不是因为你……不过服用之后,哈哈!果真涌现了源源不绝的内力,真是从未体味过的舒爽!常陵,你的眼睛,我‘贼人张’要定了!” 有了劫火金丹的催发,张霸一出招更是肆无忌惮的凶煞,他手中长鞭连连擦过常陵的身侧,左手短刃更是时时寻隙要来刺夺常陵的眼睛。常陵知晓了“贼人张”内功底细,此时不敢再轻敌,运功脚下,躲避的步子更为流畅轻灵。常陵轻功极精,每一步足影看似惊险退让,实则将张霸一诱向他想要引导去的方向。张霸一还沉浸在强势进攻的兴奋中,对方被他逼得一味躲避,毫无反击之能,这都是劫火金丹的奇效啊! 张霸一步步紧追,被常陵引入庭院的角落,此处是个狭小通道,左右是院墙,常陵的背只能抵上冰冷的石壁。张霸一狞笑着猛起一鞭,却见眼前快影闪过,常陵踏风点在他的鞭柄上,轻身跃过,落到了张霸一背后,将两人的位置转瞬对调。 第73章 迅捷起手,陡然一阵大盛剑气磅礴而来,张霸一心下大惊,连连躲避,可是四周都是院墙无处可藏,他双手抱头硬生生承受了这势如卷席的剑气,只觉得身上皮肉被无数刀剑横切竖砍,整个人直被冲飞出去,摔到背后的石壁上“咔嚓”一声,整副骨头在咯咯作响。 “九……九天游……你居然是……”张霸一匍匐在地,他感觉浑身都已经散架了,全身的肉像从刀上滚过一样疼。他闭了闭眼睛,手指艰难动弹了下,夜空中“哧”得升起一束烟花信号。 不好。张霸一在聚集黑曜帮四散的手下! 常陵忙退出去,庭院里已经涌进来好几十个人,手执利刃的人海瞬间将他包围。常陵在中心旋身,近处的一圈马贼被他的剑气打开,可是后面的人却横扑上来,他的肩膀被不知哪个人抓住了,拿剑的手立时被四五道蛮力撕扯着往后扭去。清脆的兵器碰撞声,同一时间,常陵觉得手臂一松,身后制约着自己的人群顿时被掀翻到了地上。他回身望去,司徒绛五指拉着数条红线,银针叮铃当啷地还在荡着,他手肘一收,那几个马贼就被拖着扯到了医仙的脚下,司徒绛擒起一人掌心一吸,那个人被凌空拎起,浑身的内力跟泄了气一样被司徒医仙疯狂抽取。 司徒绛冲着常陵道:“这般不济,连这帮喽啰也能伤你,叫本医如何听你的?” 很快那个小贼的真气就被吸干了,被扔到地上时两腮都凹陷着,只能漏风似的出着残气。众人都被震慑地滞在原地,此时又有几十人冲了进来,常陵执剑迎上,剑步如踏云端一般轻盈,他所过之处,人影都未及看清,就只听到连续不断的惨叫和兵器落地的声音。司徒绛往地上踢起一柄不知谁掉的钢刀握进手中,嘴角一抹邪笑,也往人群里钻入砍杀,把缠在常陵背后的马贼都一一清扫。顿时两个人协力抗敌,凝如破竹之力,竟是说不出的默契恣意。 夜过大半,黑曜帮帮众被清理了一轮,剩余几个见势不对,也慌不择路地逃了个干净。常陵环顾了四周一圈,与司徒绛一起去通道中探看张霸一,“贼人张”因为重伤还不得动作,听这破败的动静知晓洛阳据点已被彻底捣毁了,不禁不甘地攥紧拳头,饱含屈辱地仇视着常陵。 “潘小龙在哪儿。”常陵的剑上都是血,落在张霸一的右眼前。 张霸一吞咽了下口水,他仅有的一只眼睛万不能再失去,恐惧霎时爬满了他的躯体:“我,我发誓,他已被劫走了!早不在玉林山庄了!” “劫走?被谁劫走了?” “被泰岳,被泰岳派劫走了!早在几天前,我也才知道……!” 常陵没想到潘小龙竟然会跟泰岳派牵扯到一起,这个久违的名字让他的心在动摇:“你说什么,泰岳为何这么做?” 张霸一顶着那近在咫尺的剑锋,额头都是汗:“我哪知道啊!他们来了一帮人,直奔潘小龙这个目标,也把我的人给打伤了,你要救潘小龙,该去找泰岳,你,你放过我吧!” 泰岳和火冥派不和,卢岱接管泰岳后,更是不曾与火冥往来,不可能是为了帮忙救援他们的弟子而劫走潘小龙。从方才张霸一杖毙那几个黑曜帮帮众来看,确是有人劫走了他们关押的人,如此推断,张霸一不像是说谎。只是,泰岳劫走潘小龙,是源于什么目的,卢岱为何要这么做……常陵眉宇深锁,司徒绛却道:“这个人赶紧杀了,听他胡扯,别是拖延之辞。” “我没有!”张霸一急道,“常陵,你是熟悉泰岳的,你自己去问泰岳啊!” 他这么说,令司徒绛疑惑了,常陵为何会熟悉泰岳,这张霸一是什么意思。 常陵神色一僵,张霸一无形中刺中了他的要害,让他忽然间无法面对司徒医仙投射过来的目光。 “我会去泰岳寻找小龙,确认你说的是否是实情。”常陵收回剑,“至于你‘贼人张’,你带领黑曜帮作恶多端,血债累累,应当交给官府处置,法理自然会给你最公道的惩戒。” 张霸一颓然地失去了力气,交给官府,他的那些罪状,足够“贼人张”死上千次百次,在常陵手中他没有活路,在官府牢狱里,怕更要去一层皮。 常陵道:“还有,你在坞城那户人家抢去的东西,全部交还出来。” 王桂香辛苦积攒的心血,常陵还挂在心上。 没想到常陵连他抢来的钱财都不放过,张霸一心中极恨,可现在重伤之下保命都是不易,只能虚弱地指了指前方的宅子,屈辱道:“都在屋里了,你自去寻吧。” 第七十三章 在满室财富中,常陵终于寻得了王桂香的锦匣,好在这匣子还未动用过,里头东西俱在,王家大姐应当可宽心了。常陵最终将张霸一扭送给了洛阳府衙,天还刚蒙蒙亮,小吏听到扰人清梦的击鼓声,推开府衙大门,就见地上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凶野汉子在扭动挣扎,周围街上冷清清的,瞧不见还有其他人。 晨雾熹微,鸟声婉转,回到凝香楼,常陵被司徒医仙推进房里。 雅间中还有些残余的香气,前一天点着的香篆早燃尽了,在香鼎里仅余灰黑色的残烬。常陵被这一室冷香包裹,鼻子里闻到司徒医仙身上的淡淡药草味,在还透着微蓝的光线中呼吸紧张地握了握手心。司徒绛看着他:“我帮你瞧瞧鞭伤。” “不用。”常陵很快拒绝了,“我回房擦点药就好。” “在哪擦药不是一样,你又想说让本医不要理会你,当你是陌路人是不是。” 常陵是想这么说,可是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司徒绛胸口的剑疤,还有那句医仙口中低喃的长往远引,他竟一时语塞,难以把淡漠的话无阻碍地说出口。司徒医仙被常陵眼神中的苦扰纠缠给拂乱了心,走上去执拗地攥住他空荡的衣袖:“你不让我瞧,就是在心虚。” 常陵避无可避:“我没有。” “可你面对我的时候,为何一点都不坦荡。” “……”常陵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更加复杂。是啊,他不坦荡,他回避着司徒绛的接近、探寻,他不敢接受他的医治,他也不想褪去那一层遮挡,把失去手臂的样子展露在这个人眼前。这亦是一种惩罚吧,惩罚他永远无法再吐露真心,惩罚他将残缺供人观瞻,常陵闭了闭眼睛,右手解开了左肩的肩甲,衣结扯散,将半边身躯彻底地、赤裸地揭露了出来。 司徒绛的眼前,是一个男人精壮、优美的身体。那无一丝赘肉的肌体,舒展有力,半身遮盖,半身裸露,是他曾经想象过的,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令人动情。一道粗硬的鞭痕在那个男人的肩头印出紫红色的淤伤,长长地拖到他的胸口上,在一片白皙中鲜明着,最后,左肩下连着的那条断臂落进了视线里,因为天气冷寒,还牢牢缚着数圈止疼的绳结。司徒医仙在那一瞬间心脏都要疼得停止跳动了,这条刺目的断臂令他目眦欲裂,几乎是打颤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谁……伤的你?” “没有人伤我,”常陵的声音是平静的,“这是我该赎的罪。” “你不要告诉我……这是你自己砍的?”司徒绛哆嗦着嘴唇,他知道常陵断臂,但是到亲眼目睹的时候,居然仿佛有无数把尖刀疯狂地扎进了他的心里。这样一副矫健美好的躯体,它该配有一双骨节分明,形状好看的手,而不是现在这样硬生生被斩断,像折去了羽翼的苍鹰。 常陵沉默着,却已经作出了回答,司徒绛倒吸一口冷气:“你是傻子吗!” 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他毁坏自己的躯体,他怎么可以愚蠢到这般田地。“你赎什么罪,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就算杀人放火了,你砍自己手臂也于事无补不是吗!” “杀人放火……一条手臂岂能偿还他人性命?”常陵仿佛看到了那片火烧的天空,看到婴儿弱小囫囵的轮廓,愧怍挤满了他的心口,常陵道,“我也在为另一个人赎罪。砍掉这条手臂,我心甘情愿。” “你为了谁心甘情愿?”司徒绛气得脸色扭曲,“是谁他妈的值得你一只好端端的手!” 常陵长久地凝视着他,末了他笑了笑:“他不需要知道。” 司徒医仙的心如坠深海,他是何等敏锐的一双眼,常陵这个笑容里,蕴藏着淡然释怀的情衷,是给那个夺去他手臂的人,给那个让他心甘情愿的罪人。那个人是谁,在哪里,他不知道,但是司徒绛无法遏制地阴暗嫉恨他,像火烧一样的妒意焚灼着医仙的心神,他情不自禁地握住常陵的肩膀,如同抢占一样汲取着他暖热的体温。 “把我气得快半死……”司徒绛望着常陵,“你真有本事。” 这个人让他心痒难耐,也让他如置冰窖,他为另一个人背负秘密和罪孽,却让司徒医仙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房间的门被打开了,灌进来一阵冷冽的寒意,邢玉璋风尘仆仆地背着剑走进来,嘴上笑着,边走边说道:“司徒,我回来了,这几日|你有好好待着吧。” 第74章 他一进屋,人就愣住了。大清早的,屋子里怎么多了个人。邢玉璋定睛看了看,似乎是常陵,司徒绛的背影挡着他的身体,但是还是能隐约看到常陵解开着衣衫,两个人气氛怪异地互相对望着,听到动静,仿佛都被惊了一下,齐齐看向邢玉璋走来的方向。 “你们……”邢玉璋组织不了语言,他不确定自己该惊愕地问一句怎么回事,还是该大方自如地不做声。 “他受伤了。”司徒绛转回过头去,看到常陵窘迫愧疚地面对着邢玉璋,“我在给他看伤。” 邢玉璋放下心来,点点头,道:“哦,原来如此啊……” 一张坐榻,桌案上摆着活络筋骨的药油,一瓶开了盖子的催神玉露散发着幽香。司徒绛坐在常陵对面给他上药,邢玉璋则坐在坐榻旁边的椅子上,同常陵一句一答地分析着潘小龙的境遇。 玉林山庄发生的一切令邢玉璋懊悔没有及时回来帮忙,听闻了“贼人张”终于被绳之以法,他亦心中畅快,痛快喊了句过瘾。只是泰岳居然劫走了潘小龙,是邢玉璋没有意料到的,他与常陵想的一样,泰岳与火冥并不亲厚,不会是出于帮扶的目的,而潘小龙更是普通的一个入门小弟子,与泰岳也无冤无仇,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 “江湖中,已经接二连三地有小弟子不知所踪了,潘小龙正是其中之一。我奉家师之命,本想寻得潘小龙后顺势救援其他人,如今潘小龙又被劫去,难道之前失踪的其他人,也与泰岳有关么?”邢玉璋对泰岳充满怀疑,现任掌门卢岱比曾经的王观柏还要心机深沉,他若有什么机密之事瞒着武林盟暗中进行,也是不无可能。 常陵道:“此事还未证据确凿,尚不能凭空揣测。” 察觉到常陵在暗中维护泰岳,邢玉璋倒有些稀奇,遂道:“常兄所言,令玉璋有愧,不错,还是应当证据落实方可论断。” 常陵的言语所向,司徒医仙自然也听出来了。司徒绛想起张霸一说的话——常陵熟悉泰岳。医仙奉贤王之命与泰岳派来往密切,泰岳的人事,他很多都了如指掌,可是这些年来,他却从未听说过有常陵这样一个人。要么,是张霸一在胡乱说谎,泰岳与常陵根本毫无干系,要么,就是常陵在泰岳的痕迹已经被彻底抹去,成为了一个尘封的秘密。 “嘶……”不知不觉医仙下手便没了轻重,常陵没有预料到,吃痛地略微往后缩了缩。司徒绛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上药的手立时停在半空,眼睛看着他,问了句:“疼么。” 常陵刚好与他对视,视线相接后又移开,道:“没事。” 邢玉璋这回是真的心里没底了。他们两人明明说的话做的事都很寻常,可是那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神,里面的意味仿若最暗的深潭,晦涩无比地隐埋着沉默的话语。邢玉璋还记得,他离开的时候司徒绛是厌恶常陵的,他总是对常陵充满敌意,甚至可以说是无缘由的不满。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司徒医仙看向常陵的眼瞳里,有更为柔软炽烈的东西,他的视线追着常陵移动,起码这短暂片刻中,司徒绛的眼睛就跟长在常陵的身上一样。 “司徒,你当心些。”邢玉璋笑着打了句圆场,让突兀的自己不至于那么格格不入。 常陵往后退避,顺势把衣物重新穿戴好,客气道:“一点小伤,多谢司徒先生的药。” “你急什么,本医药油都还没上。” “已大好了,真的不必劳烦。” 他又变成拒人千里的模样,让司徒绛好生堵心。只要邢玉璋在,常陵连木头都称不上了,他就是一块没有热气的冰。 邢玉璋见状,恐医仙性子上来,忙把话题又接了回来,道:“常兄,潘小龙之事,事关泰岳,我无法再贸然追踪下去。此事涉及两派和睦,我必须回北遥禀明师尊,若真有必要上泰岳一探究竟,也当由北遥正式去信,找一些合适的由头方可。” “邢道长顾虑的有理,只是常某担忧小龙,泰岳我必须得去。待过两天我回趟坞城,把王家的东西归还桂香,就动身去岳山了。” “这,常兄的意思是……” 常陵道:“短暂结伴,常某有幸,只是各有去处,接下来怕是难以同行,还是就此别过吧。” 听到常陵要离开,司徒绛第一反应就是欲反驳他,可是搜肠刮肚之下,他发现自己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常陵。他们之间没有联结,唯一一个潘小龙,更是和司徒绛一点边都沾不上,而邢玉璋必须回北遥赴命,没有同去泰岳的必要,他们注定需要分道扬镳。 “可惜,若是有缘,还望能再重遇常兄。” 邢玉璋为自己如释重负的心感到一阵不磊落的郝然,他转向司徒绛:“司徒,那你同我一起回北遥么?” 司徒医仙心乱如麻,只淡淡回了句:“邱拂风能让我进北遥吗,怕不是在门口要打起来。” 邢玉璋有些失望,话是如此,然而以前的医仙,若是自己邀请他,哪怕掌门邱拂风言语不善,司徒绛多半还是会乐意前往。他只得作罢:“那你如何打算。” 司徒绛看了眼常陵:“我回长安。” 第七十四章 当天傍晚,常陵启程回了坞城。司徒绛没说什么,只是邢玉璋晚上来找他时,他正提着笔,盯着香篆的轻烟出神,笔尖上的墨汁滴了厚重的一滴到白纸上,把医仙写了许久的药方洇染污了。他一身轻盈装扮,绣银袍子托着一头漆黑乌亮的头发,神情放空着,看上去反而别具一番风流滋味。 “司徒。”邢玉璋叫了他一声,明日自己也该回去北遥了,与司徒绛此次聚少离多,他心中突然有些不舍。 司徒绛闻言收回了思绪,手上的笔搁到笔架上,道:“你怎么来了。” 以往他们三人在凝香楼,出于维护北遥派声誉考虑,邢玉璋多有避嫌,不与司徒医仙同屋。如今常陵离开了,他又有些相思之苦,遂心中难捱,道:“这不常兄今日不在,我……便来寻你。” 邢玉璋多少是坦率的,他没有常陵的艰涩,没有双眸中始终消散不去的哀伤痛苦,他对司徒绛有情,便来明白告诉他,不躲藏不退避。邢玉璋走过去,把医仙面前的笔墨轻轻推开,在飘然的燃香气味中,他俯下身,给了司徒绛一个安静柔和的吻。 背对着光线,邢玉璋的脸不甚明晰,可司徒绛却无法再靠一方绸布欺骗自己。他清醒承受着这个吻,脑海中却想着,那个人到坞城了没,是不是已把锦匣给了王桂香,他此刻在夜色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司徒绛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常陵,坞城与洛阳相隔的距离令他烦躁,令他煎熬,胸口的剑疤莫名其妙地发着隐痛,司徒医仙伸手推开了点邢玉璋,结束了这个平淡无味的吻。 “玉璋。”司徒绛想说点什么。 邢玉璋直起身:“你累了吧,你瞧我,都忘了你刚在玉林山庄一番恶战过。” “我……” “你歇息吧,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邢玉璋打断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回房了,明日还得启程呢。” 医仙未出口的话,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邢玉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被弄污的药笺被风吹起一角,上面写满了重复的“陵丝草”这味药,司徒绛知道,有些话,即使未及出口,却不代表不会发生。 夜里,医仙做了个梦。 他好像来到了一片竹林,暮雨霏微,有一个人在亭中远眺。司徒绛直觉地知晓着,他是常陵,却又与常陵不同。那个人一袭青绿衣衫,在竹林里与一片浓淡不一的碧色交融在一起,他没有戴碍眼的半脸面具,氤氲的眉眼如水澹生烟。司徒绛感觉自己走到了他的身边,那个人的脸还是很模糊,即使这么近依旧看不清晰,仿佛笼着一层挥散不去的岚雾。这个男人的右手轻轻搭在腰侧的剑柄上,左手被司徒医仙爱惜地、完好地握进手中,他无奈地笑起来,仿佛拿他没办法—— 「怎么了,司徒。」 乱我心者,残星孤月寄梦中。 接下来几日,送走了邢玉璋,凝香楼彻底只有司徒绛还留住。上回花姨风寒的药方他修改了几处,只是拿去后院时方知,那个蠢笨的傻婆子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已经连续去活菩萨那里跪拜了三日了。 洛阳城的活菩萨赠佛礼的日子,俨然已成了这座城的一个庆典。据说这活菩萨是观音圣者座下的仙童托生借壳,凡间虚龄已六十余岁,曾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媪。这老媪即将寿终正寝,却在被抬着入殓下葬之时忽然死而复生,直坐起身来开始童言童语地说话,当时就跪倒一片人,直伏身大呼菩萨显灵。自此,有许多虔诚信徒来活菩萨这儿供奉香火,金银堆满了她家拥挤的院子,最后换成一间宽敞富贵的大宅子,宅子外面铺满供人跪拜的蒲团,香火箱子又大又结实,方才有了如今活菩萨威严的派头。 活菩萨所赠的东西皆是佛光庇佑,无比难得的,据说只要得上一件,那是一辈子受到圣灵庇荫,福祉一生的。花姨每一年都在蒲团上跪上三天,把自己的私房钱虔诚地放进香火箱子里,再领上三炷香,东南西北地各拜三遍。只是求佛也讲缘法,她从未有幸得到佛祖的佛礼,每每看到有人领到,她也羡慕地福上一礼,权当沾染过了灵气。 第75章 司徒医仙对此嗤之以鼻,这样的骗局,花姨这种痴呆蠢笨之人果然无法幸免。也是奇了,这世间原来真的有那么多被浮生痛孽折磨的苦难人,把胸中所求寄托在了一个招摇撞骗的老妇身上,暂得一时片刻的内心之宁。 他在凝香楼中等了七天,终于等到了常陵。那个人是在夕阳快沉没时到的,他新置了几件厚实的妇人衣服,在最里一层藏了好几张银票,这都是王桂香原封不动归还他的,常陵的盘缠已够,这些便都包好留给花姨,打算去岳山之前再来洛阳探望她一回。常陵刚踏进凝香楼,正懒懒伏在凭栏上的婵月忽然坐直了身子,连连摆手冲他使了个眼色。他正疑惑,就见高台上一只拿酒盏的手拨开了珠帘,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来,司徒医仙装模作样地问道:“啧,看看这是谁来了?” 常陵实在意外,他根本没有想到司徒绛居然还没走:“你不是回长安了么,邢道长呢。” 司徒绛道:“他回北遥了,至于本医,我改变主意了。” 面对那志在必得的目光,常陵知道,司徒绛根本就是布好了网,等着他一头栽回来。他看向婵月,美丽娇弱的女子心虚地笑笑:“这也怪不得妾身,花姨的确衣衫单薄又抱病,嘴上更是念叨郎君,妾身只是想帮她。” 常陵叹了口气,婵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如何能反抗司徒医仙的威逼,便把背上的包袱解了下来,对婵月道:“这几件衣物皆是依照姑娘丈量的尺寸添置,应当合身,劳烦姑娘拿去给花姨。” 婵月走上前接过,眼睛在常陵身上黏腻了一遍,只是心头浮起司徒绛的警告,又不得不低下头,顺从地抱着包袱退去了后院。 不过几天没有相见,司徒医仙却觉得度日如年。如今这个男人终于又站在自己眼前,司徒绛的周身终于舒坦了,一种可以称之为雀跃的情绪让他的心口怦怦直跳,就如被常陵下毒设蛊,只有近身见他才能解去短暂的邪瘾。常陵被他用这种贪恋而动情的眼神望着,脸上不由一阵燥热,他平复了下呼吸,道了句告辞,转身就往楼外面走。 料峭的风裹挟着阵阵寒意在他的耳畔吹拂,试图把他滚烫的心降下温度,他没有走出多远,就被身后的人扯住了手臂。药香浮掠,司徒绛拖着他堵进了巷子里,双臂在他左右一撑,就把常陵圈在了他的桎梏中。常陵伸出手反击,反而被医仙擒住腕节反手往他腰后一扭,按着常陵把他牢牢压在了墙上。 “你不是回来看傻婆子的吗,见都没见怎么就跑?” 常陵道:“我只是送些衣物,不见无妨。” “你在说谎,”司徒绛看着常陵的眼睛,“因为我,你才逃跑,为什么不敢承认。” 灰金色的光线暧昧地照亮着常陵戴着半张面具的脸,夕阳把他的眼睫反熠出一层暗红的亮泽,那双躲闪的眼瞳就近在咫尺地细微动摇着。司徒绛的心口又是疼又是跳,侧过头就欲去吻常陵的唇,常陵很快撇转过脸,那个人却依旧不死心,紧追着继续来寻,常陵忍无可忍地抬腿顶向他的腹部,医仙却硬生生受了这一膝盖,闭上眼睛彻底衔住了常陵的嘴唇。 充满抵抗的吻让两个人呼吸急促,在那柔软又有力的唇舌纠缠里,他们凌乱地挣扎推拒却又紧紧相贴。潮湿的粗重喘息夹杂着舌尖互相勾过的水渍声,把这个动心荡魄的深吻愈发催燃,司徒绛发烫的手心用力按牢着常陵一截裸露的脖颈,那个人已经乱了的鼻息喷洒在医仙的脸上,拂过他的眼睑,令他情动不已。 口中一阵刺痛,眼前人不知何时已经将右手挣脱了束缚,用力把司徒绛给推了开去。司徒医仙上唇的皮被常陵咬破了一点口子,嫣红的唇此时一片柔光水色,嘴上一圈淡红是方才激烈纠缠后未褪下的痕迹,整个人渴欲未散,眉梢眼角皆是潋滟风情。常陵的心胡乱地跳动着,他忍耐着的压抑的理智,就像不堪一击的破甲,总是被司徒绛毫无预兆地挑破。 “你够了。”他的语气明明是冷冰冰的,可是因为染上一层沙哑的音色,反而显得缺乏果决。 司徒医仙舔了舔嘴唇,轻声道:“我不够。” 常陵沉默了片刻:“你问我为什么逃走……也许你对谁都这样,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地面对邢道长,但我做不到。你该回长安去,而不是还在洛阳,还在凝香楼里,利用花姨和婵月姑娘骗我回来。” “本医不会对谁都这样。”司徒绛紧皱着眉,“我只对你。” “我有什么值得你图的,断臂,还是不敢露面的脸?因为我一再躲避你,才让你心生狩猎之心,若是我早早屈服,是不是你就能很快释怀,彻底放过我?” 常陵的话太冷静,太无情了,在他口中,司徒绛就是一个没有真情,只是意图争强好胜的无心之人。司徒绛惊讶于常陵看透他的本质,可也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他对常陵竟不是单纯的欲念。常陵之于他,就像那被利剑捅穿胸膛的伤口,成为心上残缺的一部分,那个人每一个冷酷的字,每一缕淡漠的呼吸都能牵引他的情绪,让他胸口生疼。司徒绛嘲弄地一笑:“你为何如此笃定,认为自己很了解我吗?在你眼里,本医是最不堪入目的泥,跟那个让你心甘情愿的人没得比是不是!” 常陵不禁语塞,他的话确实有些重,居然把司徒绛逼得说出这样丧失理智、醋意熏天的诘问来。看常陵不言语,司徒医仙以为更是一句默认,登时破口大骂道:“那是个什么混账东西!” 两个人情绪不善地互相对峙着,都在刺伤对方,同时也被对方刺伤。常陵推开司徒绛,他该去的地方是岳山,是泰岳,而不是在这里依旧与司徒医仙拖泥带水,纠葛不清。 “不好了!凝香楼起火了!”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街上惊呼声此起彼伏,司徒绛与常陵对视一眼,从巷子上空望去,凝香楼所在的方向果然浓烟滚滚。 第七十五章 女人惊慌的尖叫声和男人恐惧的呼喊声在凝香楼中不断向外倾倒,原先慵懒惬意的凝香楼此时如一个火地狱,从里面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逃出来众多男男女女。娇花一般的女人钗歪鬓斜,脸上已然哭花了妆,油光光的男人裤子都只提了一半,赤脚的,着袜的,狼狈不堪地挤出来一堆,纷纷遮着脸四散溜走。常陵在人群里远远看到瘫在地上哭喊着的香夫人,忙冲上去扶她,香夫人也不管来者是谁,逮着就央求道:“救火啊!救救我们凝香楼啊!” 凝香楼的护院已经在拼命打水扑救,然而这火势极猛,灭火的速度根本压不下这条汹涌蹿跃的火龙,常陵急着问道:“香夫人,还有多少人被困!先救人!” 香夫人也数不清逃出来几人,此时凝香楼外都被人围满了,有幸逃出来的姑娘们被哭哭啼啼地冲散在各处,各个三魂去了七魄半。好在洛阳人心热,自发上前挑水灭火的人随着聚集的人潮开始多了起来。各方推挤,场面混乱至极,常陵焦急地四下看去,只见一个人拼命用手扒开着人潮,逮到一个哭啼的妓女就大声地问:“傻婆子呢!看到花姨那个傻婆子没!” 是司徒绛。他此时头发也乱了,脸上惨白着无一丝血色,凶狠瞪着眼睛的模样仿若要吃人。 “郎君!”婵月急唤了一声常陵,她正捂着嘴刚被护院从后门救出来,边呛边道,“快,快去救救花姨吧!她傻病又犯了,本来好好地跟着我们逃命,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跑回后院去!眼错不见就没影了!” 司徒绛一袖子把人都扇开,冲上来就掐住婵月的脖子:“她是个傻子她懂什么!你怎只管自己逃命,不去寻她!” 婵月被掐得脸色紫涨,舌头都呕得要吐出来,常陵忙劝阻司徒绛:“她亦自身难保,别为难她了!救花姨要紧!” 司徒绛恨得咬牙切齿:“你凭什么替她说话,我这便掐死她!” 常陵怒骂了他一声:“冷静点司徒!” 司徒绛被这声色俱厉的一喝给骂懵了,那句司徒震慑了他的心神,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婵月就拼命扭身挣脱开,眼泪横流地猛咳嗽。常陵舀过边上水担子里的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一身,沉声道:“我去救花姨!” 凝香楼的主楼已经如火舌乱舞,正门根本进不去了,好在后门火势还未殃及,常陵趁机匆匆跃入,只点风往后院轻功而去。残酷的大火已经烧到了下人的房间,黑烟无孔不入地四处偷钻,常陵顶着发烫的烟雾,感觉迎面都是热浪,他一间又一间踢开门,大声喊着花姨的名字。 “哐啷”一声门板被踢开的声音,司徒医仙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她在这儿!” 原来司徒绛也追了上来,常陵忙循声赶去。烟雾中,花姨蜷缩成一团在桌子下哆哆嗦嗦地发抖,头顶的梁已经着上了火,这里烫得不行。司徒绛凶狠地把她从桌子下往外拖,劈头就骂:“门口又没被点着,你不知道跑啊!” 第76章 “小弘的佛礼还在这里。”花姨被烟熏得睁不开眼,眼泪鼻涕俱下,“活菩萨,活菩萨好不容易给我的……” “什么佛礼活菩萨,此处很快就要烧塌了,赶紧滚出来跑!” 花姨体态臃肿,她不肯挪动身子,司徒医仙情急之下竟根本拖不动她。常陵迅速四处环顾了一圈,看到屋里靠窗的台子上有香鼎和供奉之物,托盘上放着反光的物什,只是帐帘全部燃起来了,那处地方彻底被困在火圈里,根本难以靠近。 “是那个吗花姨?”常陵指给她看,“你供奉的给小弘的佛礼对吗?” 花姨呛着点点头:“对,对……活菩萨说了,小弘一定平平安安的……” 常陵看了司徒绛一眼,那个人咬得嘴发白:“我好端端的,那破东西不用拿了,赶紧走罢!” 花姨却傻呆呆的,面对态度恶劣的司徒绛犹自胆怯地低声反驳道:“你又不是小弘,我要给小弘的……” 也许是滚烫的浓烟熏着了司徒绛的眼睛,他竟瞬间眼眶发热,明明这个女人是深爱着那个失散的儿子的,可为何她的亲生孩儿就站在她面前,却得不到她最真心的疼爱关怀。常陵看出了司徒医仙眼神里的波澜,对花姨劝慰道:“花姨,你先出来吧,我替你拿。” 常陵的话是温柔而有力的,他总是令人信服,花姨点了点头,常陵答应替她拿,那一定会拿到,便终于动弹身子,从桌子下面蹒跚地往外拱出来。 常陵站起身,手边抄起一条长凳就迅速往火海里钻,他混合着内力用力将长凳甩了出去,火星四起的瞬间,火堆被长凳迅速破开一条空隙,常陵一剑斩下,那欲重新堆聚起来的火舌被剑气冲散得更开。他瞬身踏步而上,从翻倒的长凳上踩过去,四周滚烫的气浪卷涌在他周身,常陵忍着徒手抓过盘子里的物件,掌心里烫手的热度让他皮肉剧痛,差点要握不住,他咬牙把东西揣进胸口,再度抽剑,依靠着剑气从火海中冲了出来。 连续出剑,让这个本就烧得脆弱的屋子愈发摇摇欲坠,常陵与司徒绛一起搀着花姨往门外跑,谁知刚要摸到门口,眼前瞬间射进来七八支燃着火种的箭。司徒绛拂袖挡去,那些火箭落到面前烧乱的地上,迅速与边上的火海连成一片,在他们的面前形成一道半人高的火墙拦住了去路。 “是谁!”司徒绛警惕地喊道。 门外传来一阵放肆笑声:“常陵,我等你多时,让你葬身火海,也算留你全尸了!” 常陵闻声大惊,这个声音,是“贼人张”的!果然火光中看去,张霸一在屋外背着箭筒,步履不稳,身上的伤让他无法顺畅行动,他身旁跟着当日在凝香楼逮到的手下铁刀,两手举着火把,目光里也皆是仇恨。难怪这场火起得如此诡异又迅速,原来是“贼人张”纵火泄愤,他不知如何从牢狱里逃了出来,满心满眼只想找常陵复仇,居然心狠手辣到连同凝香楼都要付之一炬。 这里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屋顶就会倒塌,常陵不敢再出剑:“张霸一!我真不该留你性命!” “哈哈哈哈!这话等你去了阎王那里,再去懊悔着哭诉吧!” 又是六七支火箭射落到地上,花姨被吓得遮住眼睛,浓烟呛得她喉间灼烧。没时间在此处耗着了,司徒绛在烟雾里分辨着外面的方位,好在医仙一直耳聪目明,听声辨位不差分毫,拔起地上的箭羽利落往外飞射。铁刀和张霸一二人迅速躲避,铁刀被一支又一支的箭逼到了正门口,只见眼前忽然一记巨大吸力,他始料未及,被生生猛吸了进去,整个人直挺挺扑进了门口的火堆中,还来不及翻滚动弹,数十把银针瞬间扎穿了他的身体。 “呃啊——!” “踩着他出去!” 司徒医仙也是个黑透了心肝的主子,把铁刀做了活生生的肉垫子,拉了花姨和常陵就要往外面冲出去。司徒绛刚刚踏过,铁刀就硬生生抱住了常陵的脚,用尽濒死的力气凄厉地喊道:“坛主记得饶了我娘!” 火势忽然猛起,头顶的屋梁终于被烧断了,千钧一发之际常陵起掌把花姨和司徒绛推了出去。轰然一声巨响,火星被气流冲撞往外飞溅,司徒绛被掌力推送得摔到地上,眼睁睁看着眼前瞬间变成火海一片。 世界都仿佛静止了,司徒绛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那火海里湮灭的是常陵吗,是那个为难的、退让的,却又心软的常陵吗?他不敢相信,他发不了声,是什么硬生生从他心上切走了一块,导致他感觉不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张霸一见状疯狂地笑起来,他终于报了仇,终于杀死了常陵,一切都值得了。他踉跄着步子要往外面逃,身上忽然横七竖八地刺穿了好多个洞,张霸一低头一看,他的上身从后背穿到前胸挂下来好多连着红线的银针,司徒绛疯了一般往后一收,“贼人张”的五脏六腑都被扯了出来,鲜血四溅,当场暴毙身亡。 常陵,可常陵呢。司徒绛神情恍惚,他摇晃着身子朝着火海走去,也不知在想什么,他越走越热,可司徒绛控制不住要去寻找常陵的意愿,几乎就要这样无意识地走进大火中去了。一个熟悉的胸膛拦住了他,常陵好不容易从气浪中翻滚出来,看到司徒医仙如行尸走肉一般,忙右手揽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往前:“司徒。” 司徒绛骤然清醒,这声音是……他怔忪地抬起眼睑,看着眼前模糊的常陵,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常陵又叫了他一声:“先生。” 是了,是这个固执、不懂变通的傻木头。这块木头总是口是心非,总是拒人千里,总是生硬地叫他先生,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横亘上一条无法触及的鸿沟。 司徒绛与他互相凝望着,常陵的眼睛里落上一层柔软的微光,他伸出手擦过司徒医仙的眼角,温柔地叹:“别哭了。” 我在哭吗。司徒绛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满脸是泪,他顾不上一切,只伸出手臂用力抱住常陵,痛快地感受着他鲜活的体温,呼吸着他身上令他心醉的气息。常陵这次没有躲开,没有逃跑,而是轻轻回抱住了他。 “我没事,司徒。” 第七十六章 凝香楼毁于大火,花姨一时无处可去,常陵便将她安置到坞城家中,托王桂香与虎头照看。虎头满口答应,王桂香更是热心仗义,常陵很是放心,在门口与他们话别。虎头摸摸常陵的手掌心,问道:“常哥哥,你手怎么被烫成这样?” 常陵本身右手背上有烧痕,平日里都用夹套绑着,如今手心刚添新伤,夹套带不住了,新旧烧痕连成一片,这手便显得有些触目惊心。司徒医仙在远处牵着马,闻言就不快地接了一句:“有本医在,自然能把他治好,小子慌什么。” 虎头探头瞥了司徒绛一眼,又把脑袋缩了回来,对常陵小声嘀咕:“常哥哥,你怎么同这人一起呀?” 常陵不知该如何作答,到底是司徒绛百般纠缠,还是自己一时心软纵容,他也已经分不清了,只道:“在家好好照顾花姨,我很快回来。” 虎头给了个大大的笑容,拍拍自己胸脯:“常哥哥放心!” 常陵笑了,听王桂香再絮叨叮嘱几句,无外乎是添减衣物、按时用饭之类的话,常陵一一应过,正欲和司徒绛一起牵马离开,花姨出声叫住了他们。身材粗笨的花姨跑几步路就累得气喘吁吁,她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从怀里掏出两个包裹,一人一个塞到常陵和司徒绛的怀中。 常陵的包裹上写着“长林”,这熟悉的两个字让他空白了一瞬,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到应是花姨识字不多,不会书写笔画复杂的“常陵”,便用这二字代替。他往边上一看,司徒绛的包裹上写着“小红”,是“绛”字的化写,让医仙的脸上五颜六色,不知是喜是忿。两人差不多是一齐打开了包裹,里面除却一些糕点吃食,最显眼的,是各自一块成色颇好的玉坠子,拿红绳子穿着活结,在阳光下泛着剔透的光。 “这是活菩萨给的佛礼,我给小弘和阿陵求的,”花姨笑起来眉眼弯弯,“我的小弘不知在哪里,这位医仙大人,你便替他戴上吧,和阿陵一起都要平安。” 司徒绛摸着那块雕刻着佛像的玉坠,小声咕哝了一句:“我哪需要这种东西……”说罢,却又揣进了袖笼里。 承托着花姨善良的祝愿,常陵和司徒绛踏上了去岳山的路。坞城在他们身后渐行渐远,司徒绛与常陵并辔而行,此时此刻,他对马匹的畏惧减退了,常陵在他的身边持着缰绳,腰间不起眼的佩剑仿佛莫名踱上一层飞扬的亮泽,像最恣意翱翔的鹰终于慢慢飞向属于他的天空,向着远方展翼而去。 一番跋涉,终于奔赴到了县城陵都,他们的马在上水路的时候留在了上个驿站,此番下了船,稍作休整后就该去再买上两匹好马乘骑。常陵踏上陆地后脚步有些虚浮,司徒医仙看出来他其实乘船眩晕,只是兀自强撑,便推说自己倦怠了,要寻个茶馆休憩。 第77章 陵都这个地方,因为靠近泰岳,司徒绛也来过几次,福来茶馆热闹、茶香,尚且能入医仙的眼。司徒绛挑了个楼上的雅座,随口点了壶狮子林茶尖,就示意常陵伸出手来。常陵的烫伤经过医仙多日来精心雕琢,已经好了大半,司徒绛解开常陵右手的夹套,小心地清洁了下褪下的痂,然后蘸过半透明的药膏,把有些冰凉的液体轻轻涂抹到他的掌心。 一阵痒意,不知是因为皮肤换新,还是因那手指涂抹的触感,常陵的手被医仙因为上药而抓握着,他的视线落在他处反而泄露出刻意躲藏的不自然。偶尔笨拙的常陵,纯正又不懂掩饰,好像一缕最纯净的清风从心头无意地拂过,让司徒绛止不住勾起唇角,笑意攀上他的眼底。 “喂,你是笃定主意不瞧我了是不是?”司徒绛的声音染上戏谑,“好歹本医一直在费心医治你啊。” 常陵闻言不得不看了医仙一眼,顿了顿:“这样行了吗。” 司徒医仙笑意更深了:“唔,还行。” 司徒绛生得芝兰一般秀雅,眉眼含笑时就像垂落晨露的朝花,常陵咳了一声,眼睛又只得往别处看去。这个雅间视野开阔,可以看到下面热闹的街景,凭栏望,一片云舒天阔,在轻轻柔柔的琴声中品茗,确是惬意。只是,当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常陵愣了一愣,片刻的松懈荡然无存,他看了眼司徒绛,那个人低着头正替他缠纱布,怕弄疼他似的专注,没发觉什么。 三年后的徐折缨已经褪去些年少的青涩,神韵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面庞添了坚毅英俊的线条。他身畔的何文仁一如往昔,神情间慵懒而遐逸,好像是出门散步一般闲适。此番正是他二人返回华山路中,中途在陵都换船,只是离开船出发尚余间隙,便来福来茶馆小歇。谁知他们刚走到茶馆门口,迎面正和三四个说笑着出来的泰岳弟子狭路相逢。 “哟,瞧瞧这是谁,不是李盟主的‘乖儿子’徐少侠吗?” 对方言语不善,徐折缨眉宇骤紧:“说话可小心些。泰岳育人真有一套,教武林盟见笑。” “少拿武林盟压我!李震山是武林盟主人人皆知,不需要徐少侠再提点了,可是那又如何了?堂堂盟主公报私仇,在武林盟里处处排挤我们泰岳,你问问李震山,他使的那些伎俩摆得上台面说吗?” “李盟主一向处事公正,光明磊落。”徐折缨冷笑一声,“原来是为了前几日火冥之事,你们无礼在先,判泰岳赔火冥派几箱子兵器那是公允的,泰岳有何面目来忿忿不平?” 为首之人怒声道:“这桩官司明明是李震山偏信包庇!也罢,我们落人口实,先出的手,就当吃了这闷亏,可是我们首座弟子方晏来华山拜谒盟主,李震山见都不见,只遣了你这个小辈弟子潦草应付,简直就是轻贱泰岳!” 听到方晏的名字,徐折缨的面色冷极,不屑地嗤笑一声:“就他?怎配得上那身首座弟子的衣饰。他污蔑纯钧长老,对长老言辞不敬,再让我见到此人,手中的剑绝不客气!” 华山派不许弟子在外争执惹事,李震山任武林盟主后,更是勒令全派遇事需低调谨慎。何文仁按了按徐折缨,提醒道:“英子,别生事端。” 徐折缨清楚华山的戒律门规,但是只要牵涉到那个人,他冷静不了。徐折缨好不容易忍下来,正欲越过他们,却听泰岳另一人道:“方师弟只是言辞偏激了些,但话也未说错,三年前那场大火,受伤了那么多人,有怨恨华山的亦不足为奇,若不是为赴纯钧长老的婚宴……当然,林师兄自裁,泰岳同样痛心……” “他不是你们的师兄,他是我华山的纯钧长老!”徐折缨敌视着他们,剑一般锐利的眼睛里都是怒意,“那场大火于他何干,孽债为何要他来背?再者,泰岳将他逐出师门,任他沦为武林公敌,那个时候你们谁记起他了,现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唤他一声师兄?” 看徐折缨动怒,对方反而大笑数声:“林师兄师出泰岳,就算华山再是撇清干系又如何?泰岳的谱系里照样有他的名字,他化成灰亦是王观柏掌门的嫡亲弟子,我们人人都可唤他一声师兄,你管得着吗!” 徐折缨伸手就要抽剑,被何文仁眼疾手快地赶紧拉住,忙不迭地将人往里推。徐折缨是李震山的心腹弟子,他要是在这里与泰岳派动了武,对李震山、对华山都声誉有损,何文仁边推边小声训道:“理会他们做甚,都是嫉妒华山,你听那些个浑话污自个儿耳朵!” “可他们妄议前辈,”徐折缨握紧了拳头,“我不甘心。” 何文仁叹了口气,回头远远看了一眼那几名泰岳弟子:“纯钧长老不会希望你对泰岳严苛的,你要是听他话,就为他忍了罢。” 楼下一番吵嚷声终于让司徒绛皱了皱眉:“谁在下面叽叽喳喳,喝个茶都不得清净。” 司徒医仙并不知道,与他仅咫尺之隔的是一个恨不得啃他肉啮他骨的仇人。他动了动脖子,正欲往下瞅瞅究竟是什么人在那扰人安宁,面前的常陵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司徒绛转回了眼睛,常陵很少主动碰触他,上次那个不抗拒的怀抱让医仙回味了许久,此刻遂心花怒放,笑意盈盈地问:“有事?” 常陵道:“我想去个地方。” 沁香的狮子林茶尖还在浮荡着氤氲的热气,但是这抵不过常陵的一句诉求,司徒绛大方地不作计较,施施然同常陵一道离开福来茶馆。徐折缨他们走进雅间,茶馆的伙计正在收拾桌椅,见了他们就忙赔笑:“客官稍等,前一桌客人走得匆忙,小的一会儿就规整好。” “狮子林茶尖?”何文仁嗅了嗅茶香,“倒挺懂喝的。” “嗐,不过是怪人两个,还有个戴面具的呢,咱茶馆就是生意好,什么人都有。” 徐折缨坐到了凭栏旁,这里仿佛还留有着谁的余温,他向外看去,碧蓝的天空云阵轻移,安宁无言。 陵都城里,人头攒动,车水马龙,避开了徐折缨和何文仁,常陵心中舒了一口气。司徒绛却不知他所想,与常陵在熙熙攘攘的陵都街道上并肩穿行,这初春的凛冽,这拥挤的人潮,甚至常陵方才那只烫伤的手,让医仙忽然一晃而过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此情此景在何时曾发生过,他与常陵一起,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好像于陵都结伴过。 “你来过陵都吗?”司徒医仙似若无意地问道。 常陵停了停,接着回答:“没有。” 否定地,斩断了司徒绛毫无根源的幻觉,医仙不再继续说什么,但是脑海里,青色的发带绑住了谁的眼睛,在月光下,交握住的,攀附着烧痕的手,这亦是幻觉吗。 第七十七章 陵都陈记刀铺是老牌的打刀店了,原先由陈老头打刀,出自他手上的名器也能叫出几把。后来陈老头落下了腰疼的毛病,他儿子也因伤归家来,刀铺产量锐减,陈记刀铺便转做一些兵器售卖的二道贩子生意,勉强糊口。常陵在刀铺前停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坐在木凳子上算账,瞧见有人来,便麻利地站起身来招呼:“两位看刀吗?” 常陵环顾了下四周,道:“随便看看。” 司徒绛奇怪,常陵难道是来看兵器的吗,虽然常陵那柄佩剑的确算不上威风,与邢玉璋佩戴的堕星剑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是常陵的剑艺,照旧能把原本平平无奇的破剑使得如追星流月。他正想着,那个人会挑选什么样趁手的兵器来匹配那身冠世绝技时,常陵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把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剑,道:“劳烦给我这把吧。” “好,二两银子。” 常陵伸手接过,把一个钱袋留下:“多谢。” 陈家女儿心中疑惑,二两银子而已,需要这么鼓囊囊的一只钱袋子么。她将信将疑地扯开袋口,里面金灿灿的厚实重量看得她眼皮乱跳,竟全都是金锭啊!陈家女儿慌忙抬起头,常陵和司徒绛离开得很快,已走出去老远,她连连从店铺里追出,张开手臂就拦在了常陵面前。 “你,你是恩公对不对?肯定是你!”她不敢移开眼睛,怕一个错神把人看丢了,只欣喜地抻着脖子冲着屋里喊,“哥!是恩公来了,你快来谢他!” 常陵却只绕着她要走:“姑娘认错人了。” 陈家女儿索性扯住了他的袖子,一个劲把常陵往刀铺那边拉,急得司徒医仙吹胡子瞪眼地嚷嚷:“青天白日的怎还动手动脚起来……!”所幸没有僵持多久,陈家大哥终于踉跄着出来了,司徒医仙抬眼看去,差点吓了一跳,还以为大半天见到了一个野鬼。那个人的容貌颇恐怖,半边脸都是烧伤后扭曲变形的轮廓,连着脖子都要辨不出正常的线条了,只囫囵烧成了紫红的一团。他用手半遮着脸,又满怀感激地忍不住从指缝里看常陵,沙哑的嗓子说话时仿若被刀割般刺耳:“恩公……恩公啊!我真没想到,能有朝一日见到你……” 陈家女儿忍不住眼泛泪花:“恩公,要不是你,兄长真的熬不过去,他也回不去门派了,又一身是伤,三年前那场大火,真真如噩梦一般……!” 第78章 这二人千恩万谢,非要把常陵带进刀铺好生招待,常陵几乎是被挟持着按到了椅子上。原来,陈家大哥陈贵是原先在太乙学习武艺的弟子,三年前,他有幸跟随门派师兄前去华山赴纯钧长老的喜宴。只是当晚华山厢房走水,他不幸困于火海,被救出时已经人不人鬼不鬼,重伤之下险些丧命。太乙收容不了他,陈贵只能回陵都老家来,他这副模样,嗓子也被烟熏坏,终日只得躲在刀铺里,靠老父和胞妹养着。陈家艰难了一段时间,为治伤几乎散尽家财,好在约莫半年后,有无名的善人寄送来金银,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起初,陈家人以为是谁糊涂寄错了人家,结果后来除了不间断的银票,偶尔还有治烧伤的名贵宝药,他们这才醒悟,原来真的有一位大善人在好心帮助陈家,不留名姓,不求回报,如此恩惠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恩公……谢谢你,你的恩情,我陈贵这辈子做牛做马都偿还不了!”陈贵不停地落泪,他是当日受伤最重的几人之一,除了至亲,所有人都放弃他了。 “你们真的认错人了,”常陵起身要走,“我只是买把剑罢了,钱袋是不慎遗漏。” 陈贵拦住他:“若未亲眼所见,我也是不确定的,但是此刻你站在我面前,我就笃定了,你一定就是恩公。见到我这样悚人的容貌,你丝毫不惊讶,不惧怕,陈记刀铺打刀出名,你却出口买剑,可见一早知道我们已转做武器贩子了。恩公,你不想告知身份,陈贵不强求,但是只望能当面谢你,给你叩上三个头……!” 陈贵说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常陵面前,伏地就要磕头,常陵忙扶住他,急道:“别这样,我受之有愧!” 陈贵抓住常陵搀他的手臂,颤抖着恸哭:“恩公你不知,这三年,我是怎样如鬼一般活着,你的大恩,我怎还得清……三年前,我是头脑发热才非要去凑那个热闹,还沾沾自喜去赴宴,有时候想起来,真是悔得食难下咽,夜不能眠啊……!” 常陵默默地听着,陈贵的哭声如抽打在他心上的铁鞭,每一下都让他备受折磨。这个世间还有其他像陈贵这样的人,因为三年前的孽而承受着非人的痛苦,吞咽着恶的苦果,而他却无法偿清欠下的债。常陵的反常被司徒绛尽收眼底,他愈发觉出怪异,常陵自己生活拮据,却不断拿钱接济别人,那些悬赏令的赏金都被他散给旁人,这个陈贵同他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司徒医仙不动声色地问道:“三年前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 常陵看了他一眼,正欲说话,陈贵已经抹了把脸开始回答:“归根到底,是一桩喜事变白事。” “三年前,华山纯钧长老娶妻,众门派赴宴贺喜,我也得了机会,去这样的大场面里露露脸。只是没想到,夜间华山厢房居然失火了,那时天已寒,每个房间都用了炭炉子,这火烧起来还得了,马上一间串一间地燃旺了。华山救火倒是及时,只是有不少人在喜宴上醉酒喝高,睡得如死过去一般,被救出来时烧伤严重,而我,也变成了这副德行……我不知何时被送回的师门,听师兄弟说,纯钧长老的夫人当夜难产殁了,产下的婴孩亦是死胎,也是真的邪门。不久之后,江湖中不知怎的有流言出来,说纯钧长老与夫人是苟合,他们成婚本就是不吉利,这婚事是被邪祟诅咒了,所以才,才惹了这么大的人命债,我们都是被搭进去陪葬的……!” 司徒绛皱了皱眉:“如此听来,好像确实很邪门……这个华山长老倒挺风流,刚娶妻,夫人腹中的孩子都临盆了?” 陈贵的脸色随着回忆而痛苦,那张恶灵一样的伤脸显得更为扭曲吓人,他道:“说的是他们暗通款曲已久,总归是不光彩的。不过,他也跟着夫人去了,据说是自尽死的,很快被华山火化,停棺都没停,超度法事倒是做了一场。” 司徒绛摸了摸下巴,这听起来倒是轰轰烈烈一场不幸往事,只是他来来回回品味了一遍,也没觉出这应当与常陵有什么关联。司徒绛满腹猜疑,面上却不露痕迹,转而对常陵道:“啧,你识得这个纯钧长老么?” 医仙心中生疑,这般问,让陈贵也不由得看向了常陵。是啊,常陵为何无缘无故要帮助他,难道其实和三年前这场大火有关吗。 事到如今,难以再说出否认的话了,常陵不得不做出承认。 “我识得,他是我一个故人。”常陵顿了顿,“所以你不必谢我。” 陈贵张开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心怀感恩的恩公就在眼前,可他却像突然吞了一只苍蝇一样哽住了喉咙,他对那场婚宴充满了愤恨,也因着那些亦真亦假的流言,对那个新婚的纯钧长老怨结难解。即使那个人已经死了,即使他亦在那可怖的夜晚失去了妻子孩子,可是他们这些人又何其无辜啊,若不去怨恨他,没有这一个仇恨念头的支撑,那他们如何度过这些凄惨的炼狱一般的日子,如何说服自己去接受这张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知晓了恩惠背后的真实缘由,陈家人沉默了,他们无法抹去常陵曾经施与的慷慨帮扶,可是却也同样无法说服自己心无芥蒂地去谅解甚至感恩。陈贵没有再接受常陵这袋子金锭,刀铺的门关上了,常陵站在冰冷的木门前,僵硬的身躯让他看上去挣扎痛苦,好像在无言地接受惩罚的审判。 司徒绛讨厌那个纯钧长老,讨厌那个让常陵背负罪恶的人,他很想问一问,这就是所谓的令他心甘情愿的人吗?但是此时此刻,看到这样孤寂的常陵,他说不出口那些句子,他的酸醋在常陵的悲伤面前微小如尘埃,他只想抚去那个人眉宇的皱痕,只想让他眼里的光彩时时耀眼,只要常陵温暖开怀地冲他笑,他愿意拿所有拥有的东西交换。 “别站着犯傻了。”司徒绛轻柔地拍了拍常陵的肩,“等我们下次来陵都,本医来医治他。” “什么?”常陵意外地看向他,司徒医仙吝惜善意,他的医治都是有代价有条件的。常陵斟酌了片刻,“那我替他付酬金。” “我不是为了酬金,我是为了你。” 司徒绛笑起来。 “不过,本医先讨点利息。” 偷来的一个吻,狡猾得常陵都来不及反应。司徒医仙咂咂嘴,像尝到了蜜,眉梢眼角慢慢浸染开一片甜腻。 “真值。” 第七十八章 岳山之上,山霭缥缈。常陵每走近那山巅一步,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紧,他呼吸着岳山上清冽的空气,感受着云雾间投射下来的一缕缕薄冷的光线,这个熟悉的地方让无数往事在眼前掠过,这里是泰岳,是他曾经矢志不渝的根。 司徒绛跟在常陵的身旁,他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神从晦暗变得明亮,看着他周身一种无名的情绪在不断复苏,常陵就像一柄被擦亮的名剑,在岳山无形的打磨下,熠出一身夺人心魄的锋芒。司徒医仙从未见过这般耀目的常陵,他为他动心千百次,这一次,他仿佛窥探到了常陵赤诚的内里,那碍眼的伪装逐渐脱离,露出真实的自身之时,司徒绛竟连灵魂都被他褫夺。 此处与戾天门不是一个方向,司徒医仙来过泰岳数次,但是他并不打算出声改变常陵的路线。“贼人张”断言常陵熟悉泰岳,那他便要看看,这种熟悉究竟是到了何种地步,能使常陵脱胎换骨,如遇新生。 一条小径,直通翠柏林立的深处。那是年少之时,师兄卢岱分享的一条偷越去山下的秘密通道。年幼的常陵,亦有轻率贪玩的时刻,被师父王观柏发觉,责罚他于三清殿思过。天寒地冻,三清殿里萧肃如冰窟,常陵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冻睡着了,有温暖的手为他盖上衣物,他想着,是师父吧,他握着山下为王观柏买来的剑穗,混沌着,慢慢陷入了深眠。 拨开枝桠,泰岳后门的高墙已在眼前。常陵与司徒绛轻功跃上,顺着岩石往下爬,本来门禁森严的泰岳,居然就这般让他们顺畅地进来了。 “此等隐秘之径,你怎知晓?”司徒绛问。 常陵道:“偶然得知罢了。” 这连敷衍都算不上,常陵就差明着告诉司徒医仙,他不愿意对他倾吐秘密。司徒绛虽然早已心中有数,可是常陵如榆木般生硬的回答,让他一时间醋意翻涌,拉住了手腕就阻止他往前:“本医就想知道,你是怎么偶然得知的。” 常陵正满心打算如何寻潘小龙,被医仙扯住不由得一滞,他皱起眉:“司徒。” 这一句带着责备,又有些无奈的“司徒”,让司徒绛的心瞬间被熨帖。常陵偶尔流露的不自觉的亲密,就像无心的勾引,无意的撩拨,令医仙蠢蠢欲动。司徒绛春风满面地顺势牵住他的手:“罢了,就当是偶然得知的。” 司徒医仙变脸飞快,常陵根本跟不上他的弯绕,只别扭地想抽开手。司徒绛实在爱死了那人的局促,一时色心摇曳,又想故技重施去窃吻。对方这回有所防备,躲开之后推了他一把,令医仙不由得捂住心口,费力呛了两声,好像是被碰到了旧伤处。常陵不防,上前连问道:“对不起,没事吧?” 第79章 “有事。”司徒绛又拉住他的手,涎皮赖脸地柔弱着,“让我亲一口。” 回廊后,一直在隐处监视他们的方晏实在忍不住了,他的心头有一团烈火在烧,他看着司徒绛对那个人沉迷、眷恋,那每一个生动的表情,缱绻的眼神,都像划在他肉上的刀。无数次,他嫉妒这个男人,嫉妒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易夺得司徒医仙的钟情。这个人明明一无所有了,他拖着那条残缺的手臂,戴着不愿示人的面具,活像个失败的笑话,可为什么,司徒绛的眼睛依旧在看着他,他向那个人讨吻,牵他的手,轻柔诱惑地笑,为什么…… 方晏的气息因为愤怒而微乱,常陵敏锐地看过来:“是谁?” 回廊后,现身了十几名泰岳弟子,方晏从蔽处走了出来,看着眼前的司徒绛,还有那个令他瞋目切齿的男人。他缓缓道:“师父命我恭候多时。” 他寒声面对常陵:“泰岳掌门邀你于三清殿一叙。” 三清殿中,一派肃然。 常陵独自一人再度踏入这座殿宇,这处泰岳掌门料理事务的主殿,本来应该由多名高阶弟子轮流守卫,但是此刻这里寂静无声,守卫已都被卢岱撤下。司徒医仙亦被那十几名泰岳弟子留于别地,看来卢岱,只想让常陵一人来此。 “好久不见。”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常陵回过头,看到了一身掌门装扮,正从暗处走出来的卢岱。他似乎比以往更具一派掌门的气度,神情间威严端方,却又余裕宽绰,是一个早已大权在握,游刃有余的门派之主。 常陵道:“卢掌门。” “到了三清殿,是不是该卸下伪装,以尊先祖。”卢岱看着他,从口中不容置疑地轻唤出两个字。 “长萍。” 偌大的三清殿里,至高处的玉台上摆放着历代掌门的神位及宝册,他如今站在先祖面前,岂能再欺骗、逃避。那个久远的名字如尘封的初心,将皲裂的假面尽数剥落,是的,他并不是常陵,他真正的名字,是林长萍。 林长萍解开陷在头发中的绳结,那张冰冷的面具被取了下来,露出着他有些苍白,却不变坚韧的脸。卢岱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眸一如往昔,像夜空中明亮的皓月,没有了面具的阴影遮挡,更加清湛、果决。卢岱忽而笑了一笑:“这才像你。” 林长萍道:“卢掌门,我是来寻潘小龙的。” “我知道。”卢岱慢慢走到林长萍的面前,从这个人来到岳山脚下时,他就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也许作为泰岳掌门,他应当给林长萍一个体面周密的回答,只是此时此刻,卢岱不想思考任何有关潘小龙的措辞。他的视线略略下移,落到林长萍空荡的左手袖子上,他那早已平静无波的脸上,几不可察地微皱起一丝波澜。 三年了,他终于能问他一句:“还有什么傻事是你不敢做的。” 林长萍道:“这是我该受的。” “值得吗。” “值得。” 砍去一条臂膀,如同一柄轻灵恣意的宝剑被缚上了束缚的镣铐。林长萍从何时起,已从懵懂不解情衷的朦胧少年,变得如今这般为情所迷、所困、所苦。卢岱轻笑了一下,嘲弄地在林长萍的耳畔低语:“你为了那个淫逸骄奢之人,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模样,你还说值得?你是最刚正耿直的性子,他杀了你妻儿,放火烧来贺你的宾客,你不该拿起你的剑杀他吗?你林长萍的原则呢,仁义呢,在那个人面前,为什么这些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林长萍退开一步,卢岱的眼神将他洞穿了,他纵容司徒绛作恶,狠不下心取他性命,这是不争的事实,是他不可饶恕的错误。“卢掌门,我……” “你为何要喜欢他?因为他救了你是吗,若我当日没有将你逐出泰岳,你是不是永远不可能多看他一眼,永远不会给他这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卢岱今日有点反常,他一直以来都是捉摸不透,不露声色的性子。这是卢岱第一次在林长萍面前展露锐利的一面,他的尖刻竟如此咄咄逼人,把林长萍揭露得彻彻底底,不留余地。 “那你呢,你为何要逐我出师门?”林长萍看着他,压抑在心底深处的疑问早已破土而出,“是你杀了师父吗,你为了泰岳掌门之位,下毒害死的师父吗?” 亲耳听到他的逼问,卢岱像是终于迎到了早该来临的审讯,他沉声道:“逐你出师门,我悔了,但是毒杀王掌门,我一丝不悔。” “当真是你……”林长萍的眼瞳里充满震惊、愤怒,逐渐攀上了仇恨,“我本不愿信……掌门之位你就这般觊觎吗!你从前,不是说想永远做一个门派长老,无心权位的吗……!” 一个做掌门,一个做长老,至死不变初衷。他和林长萍幼年的约定,竟已恍如隔世。卢岱自嘲一笑:“小时童言,你也信到如今?若我骗你你就信的话,那为何那日在净月居你不肯杀那个邪医?我说他是毒杀掌门的凶手之时,你也有如今这般怒不可遏吗,守灵时,我一再提出动刑审讯他,你为何迟迟应不下来?” “他遭你诬陷,岂能混为一谈!”林长萍厉声道,“师父对门派鞠躬尽瘁,你怎下得了手!” “呵,鞠躬尽瘁……他的神位就在上面,你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对泰岳鞠躬尽瘁?” 这句幽远的问句意味深长。林长萍道:“你,你这是何意?” 卢岱看向那陈列着一众神位的玉台,能供奉在上面的,都是泰岳历代叱咤武林的英豪,是一步步将泰岳武道发扬光大的先人。卢岱目光深远,道:“你知道,劫火金丹出自不神谷是不是。” “……不错。” “就为了这助长功力的劫火金丹,泰岳差一点,就成了供不神谷驱使的傀儡。” 不神谷。 林长萍愕然:“你说什么?” 第七十九章 一直对王观柏恭敬尊崇的林长萍,泰岳派曾经秉正忠诚的首座弟子,他自然做梦都不会想到泰岳会和不神谷有什么联结。卢岱的神色变得冷峻,他道:“劫火金丹的邪力,是一个隐晦于武林的秘密。这中间,不得不提到另一个人。” 一个名字霎时映入林长萍的脑海:“刘正旗?” “是。”卢岱微微颔首,“前武林盟主刘正旗,原先在混元派做长老,他武艺不算登顶,剑艺亦非超群,只是为人心思缜密,擅立忠义的牌坊,因而在江湖中,也算是一位人物。刘正旗出任武林盟主后,功力飞涨,内力变得极为醇厚,地位迅速稳固下来。其实如今回头看,他早早就已被不神谷选中,成为其在武林中培植扶助的势力,而劫火金丹,更是助长其功力,又同时牵制刘正旗的一个手段。江湖中,为了名,为了利,为了天下第一,各式各样的欲望都有,劫火金丹的秘密虽然隐匿,但也被几个门派的高位者掌握。刘正旗资质平凡,却能靠着不神谷和劫火金丹,摇身一变成为武林盟主,还能功力大涨,威慑武林,这样的好事,怎能令人不动心?” 刘正旗与不神谷的隐秘交易,曾经刘菱兰也亲口提及过,林长萍知道,卢岱并没有欺骗他。“靠劫火金丹增进修为是邪法,取如此捷径定遭反噬,同时还被迫受制于不神谷,听命于人,难道刘盟主没有想过身不由己的后果吗?” 卢岱道:“名利的诱惑太大,尝过了甜头,就只想再尝到更多。随着刘正旗在武林中权威并重之后,不神谷对于他的制约,自然显得束手束脚,不甚自由。你说对了,刘正旗登上高位之后,并不想再做不神谷一条听话的狗,他想脱离不神谷的掌控。可是,不神谷的手段是极其残酷的,刘正旗不再听话,那么他们便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他,让他苟延残喘、无法动弹、没有尊严地毒发死去,从高高的天上,跌得粉碎。” 武林大会上,欣然助酒的刘正旗风光无限,武林盟拥立喝彩,谁能想到,须臾之间,这位武林盟主竟轰然倒下,眼中一片难以置信的恐惧。林长萍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神,也忘不了后来缠绕着自己,如影随形的噩梦指控。林长萍仿佛忆起曾经的心魔,呼吸一凝,眼睫轻颤了两下。 卢岱看着面前似乎触及到往事的林长萍,心中亦是一动,他想起戾天门前,一身孝衣,面色苍白的那个人,想起沦为众矢之的,被自己逐出师门的那个人,想起受了他销骨掌,鲜血吐了满地,仍握剑护在司徒绛身前的那个人,好像已过去许久,好像又近在眼前。 “我并不想伤你,长萍。”卢岱本冰冷的声音有些微变,“王掌门有野心,为了得到劫火金丹以及不神谷的助力,已允诺不神谷谷主,欲将泰岳之力献上。杀他,是我早已做好的选择,而你,是王掌门惟一的座下弟子,我若想接手泰岳,只能除你。” 让泰岳做不神谷在武林的爪牙,不可能……泰岳派的掌门,他的师父,绝无可能这般出卖泰岳的。林长萍申辩道:“师父他……他决不是这般昏聩之人,与不神谷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师父怎么会那么做,他不会的!” 第80章 “王掌门心机深沉,步步为营,的确是个能者。不过,他却也有一处缺陷,那便是刚愎自用,聪明反被聪明误。与不神谷周旋,王掌门总时时想抢占先机,尽可能谋夺最大的利益,只是,沈雪隐却更老谋深算,冷血无情,王掌门不是要谈条件吗,他就让他没有条件可谈,一只冰魄蜘蛛,他让他求着来讨劫火金丹。” “冰魄蜘蛛之毒,你是说……是沈雪隐?” “当然,我并没有想推卸罪责,最后送他一程的,的确是我。王掌门也许至死都不曾知晓缘由,他大概还以为,蛛毒是你下的,毕竟那时我在山下游历,而长萍你,近身侍奉,半步不离。” 司徒绛也曾于小竹林中无情粉碎林长萍的美好幻想,王观柏死前,忌惮猜疑自己惟一的亲徒,要重换趁手的利刃。在他心中,早早将林长萍视作争权夺利的豺狼,不再具有驱使的价值,而不愿意去相信承认这个事实的人,只有林长萍自己。 “即使如此……即使师父真的糊涂,”林长萍闭了闭眼睛,胸口无比酸涩,“他也是泰岳的掌门,为门派付出过大半生的心血,你可以劝诫他,可以架空他的权力,为何……为何一定要杀他?” 卢岱摇了摇头,林长萍依旧这么天真,他的道太过理想,在无情的现实中只会被溅污。“王掌门向来作风冷硬,独断专行,即使泰岳有数位长老,但在王掌门的威令之下,作效甚微,形同摆设。而长萍你,虽是首座弟子,可你近乎愚忠,有王掌门在,没有人可以阻止泰岳成为不神谷的鹰爪。杀了他,我已保全了他一生的颜面,他如今位列那先祖的高台之上,接受世世代代的泰岳弟子的供奉跪拜,他尊严无损,已是善终。王掌门若真为了一己之私出卖泰岳,让整个门派走上歧途,才真的黄泉路上愧对列祖列宗!” 卢岱的每一个字掷地,都让林长萍心如刀绞。他这一生最敬仰的人,就是他的师父王观柏,在林长萍心中,王观柏为泰岳殚精竭虑,费尽心机,从小师父耳提面命教导他的,亦是忠诚不二,为泰岳执剑一生。林长萍为自己是泰岳掌门之徒而自豪,为自己能在泰岳效忠而满足,可为何到了最后,他却被告知,这一切都是假的,泰岳和他林长萍,在师父王观柏眼中,都只不过是追逐利益的工具,那些美好的师门训诫,只是披着温情外衣的污泥,撕开来,尽是血淋淋的丑恶。 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林长萍虚无地看向卢岱:“那么卢掌门你呢,师父欲与不神谷交易泰岳,你也要与朝廷交易泰岳么。” 卢岱略略惊讶地看向林长萍,接着视线又松下来:“你在怨我,长萍,你认为,我也不珍视泰岳,把它当做筹码去交换是不是。” “你会吗?” “我不会。” 卢岱敛眉:“你对泰岳一片赤诚,我卢岱亦然。少时起,我们虽非一师,但志同道合,你我共誓‘至死不变初衷’,我至今未变!与贤王做盟友,是为了泰岳的安危,我从未想过背离泰岳的武道,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亦然。” 林长萍道:“泰岳的安危……刘盟主已死,师父亦已逝,还有什么在威胁泰岳?卢掌门的言下之意,是不神谷的势力仍然渗透在武林之中,甚至可能已愈演愈烈,泰岳想要独善其身,只能另找靠山?” 卢岱笑了笑,他总以为林长萍永远都不会变,可事实上,林长萍又变了,他变得聪明、谨慎,不再那么好欺骗。 “这就是接下来我要回答你的,潘小龙为何在泰岳。” “小龙是火冥弟子,这与火冥派有关吗?” “也许你听说了近来火冥与泰岳的纷争,武林盟判了泰岳有过,向火冥派赔礼道歉。但其实,这场争执,是我故意为之的,为的就是泰岳劫下潘小龙一事,从表面上看是因为私仇,瞧不出别的破绽。” 林长萍皱起眉:“潘小龙刚入门派没多久,就被追捕抢掠,甚至重伤,而其他门派陆续亦有新入门的小弟子失踪,这实在诡异,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 “起初我也不解,这些天南地北,毫无联系的小弟子,到底是什么人在猎捕他们。不过,在我救下其中几人后,很快发现了他们身上共同的秘密。”卢岱眯了眯眼睛,“这些人竟都是阴弱之体,他们若是修炼纯阳内功,将阻碍重重,然而若是修炼阴邪之力,则十分得利。倘若聚集了这些人的肉身,则能炼取极强的至阴之气,无论是修炼内功,还是豢养蛊毒,都是上佳的养分。” 林长萍闻言愤然道:“这些都还只是七八岁的孩子,刚刚离开父母初拜师门,是什么人如此残忍……!” “长萍,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这些小弟子,刚入师门就被发现阴弱之体,是什么人有这个能量掌握这么多门派的信息?而劫走潘小龙的黑曜帮,是偶然吗,这个嗜血残忍的帮派,不杀了潘小龙还要关着他,何时变得如此心慈手软了?还有,这几年里,黑曜帮哪怕再是神通广大,难道武林盟就如此不济,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们的据点吗?” 这所有的疑问,慢慢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林长萍的气息有些不稳:“你……你的意思是……” 卢岱一字一句:“武林盟主,李震山,他逃得脱干系吗。” 华山掌门,武林盟主,林长萍震惊得如被扼住了喉咙。如果卢岱的假设都无差错,那么这一切太可怕了,李震山利用自己的盟主之权,在搜罗整个武林符合阴弱之体的小弟子,而黑曜帮是李震山的一支暗处势力,受他庇护,在四下替他劫掠阴体。即使武林盟中有北遥这样善于情报搜集的门派,可依旧对黑曜帮束手无策,因为这背后有更深的力量在暗中阻碍,有更黑的推手在助黑曜帮躲避武林盟的眼线。 “李震山,是不神谷的另一枚棋子吗?” “可以这么说。从前王掌门在世,泰岳华山同心同德,王掌门对不神谷心向往之,李掌门自然也不甘人后。只不过,王掌门逝世,我同李震山理念不合,泰岳华山因此切割。他倒会想办法,为了提防泰岳,处心积虑把你诓骗了过去,你林长萍忠心肯卖命,给华山当一把利剑恐怕他做梦都要笑醒。他以为,用九鼎长老之位收服你,便能得到一个俯首帖耳的纯钧长老吗?他错了,你林长萍,是我泰岳的弟子,你的骨血里,有泰岳的名字,你永远都无法对泰岳无情,你更不会对李震山的一切指令唯命是从,譬如……你决然不肯娶李阮慧为妻。” 林长萍沉吟片刻:“慧娘之事,是我亏欠她,亏欠李家。李震山当日收容了我,无论是出于何种缘由,在慧娘一事上,是我林长萍有过错。” “你错在何处,”卢岱冷淡地笑了,“错在不爱她,还是错在爱上一个渣滓?” 林长萍顿了顿,接着,他直视他的目光,湛亮的眼瞳里是坚定无疑的果断。他清楚地说道:“他不是渣滓。” 悄无声息的,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流逝而去。卢岱听到了早已怀疑过、证明过、最终后悔过的回答,这回音直达他内心深处,把一些最干净清澈的秘密,冰冷地打散开去。他看不清里面还余下什么,似一阵空洞的风从胸口呼啸而过,最终被吹散、拂去,消逝于无形。 卢岱就这样静静看了他许久,最后,他终收回视线,道:“也许你尚且担忧那个潘小龙的安危,也对我方才的话抱有疑虑,不如,你去亲眼见见他吧,他正住在净月居养伤。” 林长萍的确心有怀疑,不敢把卢岱的话全部取信,没想到对方已将他看破,他也正有探看潘小龙之意,便点头道:“好。” 林长萍正要离去,卢岱忽然在背后叫住他:“长萍。” 他回过身,左臂空荡的袖子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卢岱看着那片衣袖,又笑了。 “三清殿里,你还会再冻睡着吗。” 这个笑容,隐匿如极黑的夜中,忽明忽暗的萤火。林长萍忽然说不出话来,空旷的三清殿里,他们终于一个是泰岳掌门,一个是不再回头,引身而去的弃徒。 第八十章 净月居,是泰岳一处清幽安宁之地。潘小龙在净月居的别院暂养,他伤势有所好转,可以下床走动,正扶着墙慢慢挪着步子,听到声响抬头,一眼便见到了推门而入的林长萍。 “常哥哥!”潘小龙欣喜地喊道,他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居然真的是曾经在坞城救下他,一直对他照拂有加的常哥哥。 “是我,小龙。”林长萍见到潘小龙安然无恙,精神还比以往好,终放下心来,上前把他扶住,搀着让他坐到了椅子上。 历经一番波折,还在黑曜帮手中过了段暗无天日的囚禁日子,潘小龙年纪小,见到一直信赖敬仰的林长萍,眼眶红红地吸着鼻子。林长萍知道对于一个孩童来说,潘小龙这段时间经历的事堪称可怕的噩梦了,三番五次被劫掳,胆战心惊度日,只怕活得犹如惊弓之鸟。好在,潘小龙对自己尚且信任,林长萍问询他一直以来历受的遭遇,这孩子便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向林长萍一五一十地倾吐开来。 第81章 初拜入火冥派门下,潘小龙因其资质平凡,在入派的试炼中评定的等级就是下末级。他知晓了自身天赋不高,不免内心失落,一心想靠后天努力来弥补,比一同入门的其他弟子要勤奋刻苦得多。然而,火冥派的初阶气诀虽不高深,于潘小龙而言却参悟困难,无论他如何修炼,始终在原地踏步,内功增进的程度微乎其微。就这样过了半月,一日他正灰心丧气地练功归来,竟在山道上被人打晕,悄无声息地从火冥派被掳走了。被掳走的潘小龙,每天被关押在一个冰寒冷森的暗室中,犹如待宰的羔羊,不知何时会被拉走受刑。不过,潘小龙有几分小聪明,他小小年纪,却心细果敢,趁着守卫不严,居然中途逃了出来。只是逃跑路上那些劫匪又追上来了,差点被他们活捉回去,潘小龙六神无主,脑袋一热心一横竟纵身滚下山坡,他摔得满身满脸的伤,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路逃命,后来什么时候力竭昏过去的,也记不清了。 “多亏你那时救我,常哥哥,若没有你,我大概也是死了。”潘小龙啜泣着揩着泪水,“还有虎头、王阿姐,你们都是我的恩人,好想回坞城再看看虎头,他一定很担心……” 林长萍宽慰地摸摸他的头:“等你伤好了,常哥哥带你回去。” 潘小龙却忙摇了摇头,神秘地压低声音道:“不行啊常哥哥,我不能暴露自己行迹,再让坏人抓走了!卢掌门告诉我,这里也有几个和我同样遭遇的人,他们比我可怜多了,被救下来已经只剩一口气……我知道,一定有人怀有可怕的目的要做坏事,只有他被揪出来伏法了,才能换来大家的平安,才能救更多被困的人!” “小龙,你认为,卢掌门是好人吗?” 潘小龙眨眨眼:“嗯!我感觉得出来,卢掌门和常哥哥你一样,都是心怀道义之人,都是好人。” 林长萍道:“好,常哥哥明白了。” 在潘小龙的证实下,林长萍终于得到了确认,就像卢岱说的一样,潘小龙被劫,与他怀有阴弱之力有关,那些失踪的小弟子恐怕处境极其危险,一旦时机成熟被炼化为养料,必定性命难保。走出净月居,林长萍的心情繁复无比,他为泰岳的掌权者还坚守昔日初衷而释怀,可同时,他又为武林盟诡谲的黑暗而忧虑。李震山真的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吗,为了所谓的欲望,武林正道就被这般亵渎,林长萍无法心安理得地去避世,无法对那些无辜小弟子的生死视若无睹,华山,他必须得去…… 和林长萍同样心乱如麻的,还有被困在泰岳剑阁的司徒绛。剑阁里,琳琅满目的宝剑晃得医仙眼睛疼,四下里机关遍布,稍一踏错可能就会面临不长眼的飞箭利刃,方晏把他困在这种地方,真是够威慑他的。面前的茶都凉了好几轮了,司徒绛根本没心思喝,在方晏给他又添了一杯时,不耐地问道:“卢岱到底什么时候放他?” “他?是谁,你口中的他太多了,”方晏讽刺地笑了声,“我一时不知是哪一位。” 一案之隔,是司徒医仙一张风花雪月的脸,方晏再度近距离地面对他,想起曾经飞鸾宫中的亲密热烈、触手可及,又到后来的冰冷无情、决然抛弃,他的不甘满溢,不停叫嚣,诉说着他对眼前人没有底线的渴求,没有尊严的留恋。 但是,冰冷的声音马上割裂了他的情绪:“可笑,本医玩玩儿你,方少侠怎还当真吃起味来,难道你不知道这就是种消遣,全凭我乐不乐意吗?” 方晏的心又凉了几分:“……你对邢玉璋也是玩吗,对这个‘他’也是消遣吗?你不过见一个爱一个,曾经飞鸾宫中,你也是欢喜过我的啊!” 医仙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嫌恶地拧起两条秀眉:“什么欢喜不欢喜,存心让本医恶心?啧,白白惹了方少侠你,是我的不是,不过,你非要说欢喜,此言差矣,本医何曾欢喜过你,要欢喜,也是曾欢喜过你穿着的那身衣服。” 身上的衣物……泰岳派首座弟子服。曾经初次见到这身太极剑袍,才刚入门派的方晏心中充满艳羡,这是泰岳至高的弟子荣誉,是门派寄予的信赖与重托。如今,这已然是为他量身裁制的尺寸,一穿数载,是最服帖最合适的属于他方晏的衣物,再也不是旁人的,再用不着去羡慕谁。方晏虽然早就心中有过猜测,可如今亲耳所闻,还是苦涩得不敢相信:“你说,你只是为了这一身衣衫……?” 司徒绛弯了弯眼睛,毫无心肝地点头道:“不过,我已经对它没兴致三年了,本医也稀奇曾经怎么鬼迷心窍,撞上邪了罢。” 不是的,你有意不是因为这首座弟子服,你无意也不是因为忘记谁,这一切不是因为那个人,绝对不是……方晏急切地大声问道:“那邢玉璋呢?当初因为他,你赶走我,是因为他你才放弃了飞鸾宫的奢靡,是邢玉璋让你变了,不是其他人,对吗!” 是谁让他变了,司徒绛也带了点疑问,可是他一去认真思考,头痛欲裂的感觉便在他的脑海中肆意砍杀,他晃了晃脑袋,阴鸷着眼神盯住方晏:“其他人……你指的谁?” 方晏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咬紧着牙关,硬生生将满腹怨恨堵塞在了喉咙口。他很想说,是那个抛弃你与别人成亲的人,是那个狠心持纯钧剑杀你的人,是那个让你痛苦得忘记的人,但是他不能开口,他怎么能让林长萍三个字再回到司徒绛的心里,他要让他这辈子都无法想起那个人的名字,永远地、彻底地,将林长萍从司徒绛的生命中剜走。 “谁晓得呢,你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如走马观灯,司徒,被你遗忘的人,只怕数都数不过来。” 医仙嗤笑一声:“记不起来的人,说明根本无趣至极,连消遣都称不上,不值得本医挂怀。” 方晏微微一笑,视线移向门外:“也是,起码我比被你忘记的人,稍稍还是强一些。” 司徒绛循着视线侧头望去,那个熟悉的戴着面具的身影站在门外,不知已来了多久。医仙欢欣地站起身,感觉这个剑阁的光线都亮堂了些许,三两步便走到那人面前:“卢岱同你说什么紧要事,怎半天都不放你出来?” 司徒医仙虽嘴上说着不耐言语,心里却情意绵绵,此刻手刚要伸过去,就被对面人无声无息地避开了。林长萍平静地说道:“我有要事必须去华山,你……还是回长安吧。” “闲来无事,本医正要去华山游玩。” “先生。” 司徒绛不悦地蹙眉:“又怎么了?别叫我这个。” 方晏本打算好好欣赏林长萍消沉的丑态,结果司徒医仙却如狗皮膏药一般把人贴得紧紧的,仿佛刚才那个冷漠无心的司徒绛是方晏凭空想象出来的的幻觉。对每一个人,甚至北遥派声誉满天下的邢玉璋,司徒医仙都能做到舍情忘义,不染尘心,可为什么林长萍总要来打破这道规则,来破坏这本可以令人接受的理由,他凭什么来自己眼前炫耀。 “司徒,这位侠士不愿与你同行,你何必强求?”方晏看着林长萍,“回长安待久了,你很快也会把他淡忘,最终,连名字都会记不起来……” 林长萍终看了一眼方晏,对方毫不畏惧这道目光,林长萍再也不是那高高在上、不可逾越的神话了,在他方晏眼前的,是一个断臂的无名小卒。方晏挑衅地盯着林长萍,他就是要告诉这位昔日的首座弟子、泰岳派风光无限的师兄,你林长萍是可笑的,是落魄的,为那个人断臂又如何,替他赎罪又如何,躲了三年戴着面具过这种见不得光的日子又如何,司徒绛已经把你遗忘、抹去,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了。 “我不会。”司徒绛却道,“本医不会把他忘记。” 方晏在心里冷笑一声,反驳道:“你如何就能笃定?” “因为我欢喜他。” 什么。 医仙道:“我司徒绛,欢喜他。” 第八十一章 春雨催人,少顷天色就暗下来,林长萍疾步在山道上走着,岳山的景致变得灰濛,他不敢停下脚步,湿滑的石阶上漂浮着新鲜的草木香气,在身前包裹着他,阻碍着他。司徒绛的伞也早已扔了,在朦胧的雨幕中气急败坏地喊着常陵的名字,那个人根本置若罔闻,脚下的步子丝毫不停,气得司徒医仙直接轻功点地,来势汹汹地拦到了他的面前。 司徒绛看着眼前人被细雨打湿的头发,雨脚在他的肩头跳跃,整个人飘浮着一层水汽:“本医不过说了句欢喜,你这是在恼我吗?” 林长萍的视线之下,是下一阶石阶的司徒绛,那个人墨色的眼瞳里盛着炽烈和热忱,让林长萍的心如翻涌的江海,在急促地、不间断地撼动他的意志,他艰难道:“你别再这样。” “别再如何?”司徒绛道,“你难道不知道你每次的抗拒都像勾引,每一个‘不’字都在欲拒还迎么?” 退缩、犹豫的自己,的确仿佛时时在暗示司徒医仙,引他的胜负心,诱他的征服欲。林长萍牵扯了下嘴角,勉强笑了一下:“是我错,是我招惹你,所以你更应该回长安去。” 第82章 “当然是你招惹我,还有这种笑……就好像在告诉本医,我现在就可以吻你。” 司徒绛拉下林长萍领口的时候,湿滑的步履凌乱地撞在一起,他们重心不稳地跌倒在岳山连绵的石阶上,周围青草馥郁的香气混淆着雨水的潮湿,暧昧地糅杂到一起。司徒绛仰着头,伸出手臂勾住林长萍的脖子,他禁锢着吻着他的唇舌,让这个男人除了费力支撑着身下的青草与石阶,做不出多余的动作。 林长萍知道,他应该推开他,起码应该露出阻挠的意图,来作为说服自己挣脱的理由。可是彻底陷入这个吻的身体却不够听话,如被夺去了控制权,让他只能被迫闭上眼睛,失控般地做出回应。情感如无形的丝线,纤细而纠缠着,把他们两个明明大相径庭的灵魂,匪夷所思地紧紧相缚在一起。林长萍似溺水般放任了自己,他在不断的回吻中呼吸急促,胸口的心跳重得他脸颊发烫,司徒绛的唇舌短暂地离开,令他迷蒙地睁开眼睛,他们喘息着对视片刻,又再度闭目吻到一起。这一刻,没有了道德,没有了罪孽,甚至没有了自我,只有互相交换的唇吻,和为了对方疯狂跃动着的心跳。 雨势渐渐大了,砸到水洼里落出一个个坑洞来,司徒绛的手指在雨水的冲刷中变得冰凉,可是林长萍的身体却散发着烫人的热量,他皮肤的温度、触感,都仿佛有一种莫名的黏附力,让司徒医仙的手指离不开,只想伸进那些衣物的遮盖里,去感受那人温暖又美好的躯体。不知过去多久,他们后知后觉地结束了这个荒唐的吻,等意识缓慢复位,才发现两个人都已经被大雨淋得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看上去狼狈不堪。 司徒绛被雨水打湿的脸,和微微发红的唇,让林长萍的音色喑哑:“雨大了。” “嗯。”司徒医仙这么应着,可一点都没有放开身下人的意思。 林长萍只得硬着头皮推了推他,直起身来:“得找个地方避雨。” 话是如此,可他们接近山脚,已回不去在山顶上的泰岳。林长萍正在心底盘算着最近的路径该如何走,司徒绛却晃了晃脑袋,在冰冷的雨水里感到些刺痛的头疼。 “为什么……总觉得此处该有间屋子……” 是的,这冲刷的大雨,岳山的气息,还有方才那个两厢情愿的吻,让司徒医仙脑海中的岚雾逐渐变淡,他不由得向南边望去,不远处,似有一片幽深的竹林在雨幕里安谧着,像一个沉默已久的秘密,宁静等待着他涉足。 “我要去那里。”司徒绛摇晃着站起来,有什么东西在驱使他,在替他做仅只有直觉的判定。 那个熟悉的方向里有什么,林长萍一清二楚,他阻止道:“司徒,等等……” 司徒绛的双腿已经自发地动作了,他牢牢握住林长萍的手腕:“我们一起去。” 瀑布。月牙湖。小竹林。 林长萍曾经无比熟悉这里,从幼年起,师父王观柏常常带他来竹林小屋传授武艺,寒冬酷暑,数年如一日,他的剑未曾停歇踯躅。直到被逐出泰岳的那一日,林长萍重伤伏在司徒绛的肩头,他疼得睁不开眼,浑浑噩噩指引这位长安神医来到小竹林。此后,他的信念分崩离析,他的崇仰支离破碎,失去了一切的林长萍形同废人,就此没有了执剑的勇气。 连他自己都深深唾弃的,逃避现实的林长萍,懦弱可憎,病入膏肓。 是一个人医好了他。 在小竹林,给过他一场幻梦,麻醉过他溃烂的伤口,在深黑的泥潭里伸下手牢牢拉住他的,是司徒绛,医好了他。 瀑布的水声,月牙湖的镜面,小竹林的寂夜,已经连同治愈的顽疾,一起缝合进了林长萍的灵肉里,所以,他抵受不能那句欢喜,所以,他只能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弃甲曳兵,一败涂地。 即使司徒绛已经忘记。 走过了月牙湖的司徒医仙,没有记起曾经这片如镜的水面里,有过追鱼的嬉戏和他与另一个人并肩携走的倒影。他的头愈发疼了,冰凉的手更加攥紧了身后的林长萍,只有感受到那个人切实的体温,才能让他压制住心头喧嚣着的慌乱与不安,他在惧怕什么,司徒绛却无法理清。 竹林的深处,的确停立着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这里应该有数年未曾有人踏足了,院子里的花圃杂草丛生,门口落叶遍地,有一只竹篓被风刮卷在角落里,许是被什么动物啃啮过,已经破烂得辨不出最初的形状。司徒绛怔怔的,他颤抖着把那竹篓抢到怀里,动作粗暴之下,竹条的倒刺扎进了他的皮肉中,他却浑然不觉。司徒医仙的心莫名被强烈的情绪充斥得几欲炸开,他看着几步路外的林长萍,那个人清冷的轮廓隐匿于雨幕中,与脑海里某个在油灯下认真打磨竹条的身影是那般相似。 “这是什么……”司徒绛低声地,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长萍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简单笑了一下:“这不过是个破旧的竹篓,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那个人仿佛第一次见到的语气,让司徒绛细微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他在说谎。司徒医仙一袖子扇开屋门,迎头一阵潮湿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似是灰尘的细小颗粒随着气流轻轻沉下,昏灰的天色把屋内映得暗沉沉。可是即使如此,即使这明显是一处被冷淡遗忘的屋子,可是这里每一个角落却都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诉说着无数熟悉的讯息,是镌刻在身体里的,不由意识所控制的,深埋到底的记忆。 司徒。 司徒。 有什么人在脑海中不断念他的名字,局促的、无奈的、包容的、微笑的……青色的发带在风里浮动,猎猎的风灌满他的剑袍,那个人的手背上有烧伤的瘢痕,他仿佛听到谁的呼喊,顿了顿,正欲回过头来—— “司徒。” 眼前是戴着面具的,浑身湿透了的,常陵。 司徒绛脸色发白,贴着头皮的头发滴滴答答在地面上砸着水滴,林长萍眼皮一跳,快速上前一弯腰,险险扶住了已经要呼吸不过来,心口疼得快瘫软下来的司徒绛。 “司徒!司徒!” 这个声音与记忆里空茫的回音相重叠,司徒绛的眼前渐渐黑了下来。 外面的春雨下了整整一个傍晚,终于在入了夜的时候,化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轻轻柔柔地飘打在窗棂上。林长萍在厨房的老地方找到了炭,可惜已经潮得燃不起来,火炉子也都积满了灰,司徒绛很畏寒,受了一番冻雨手脚冰冷,林长萍只得折返回里屋来,取了几个油灯放到床头,然后坐到榻边,手心贴着医仙的掌心,推送自身温暖醇厚的内力给他。 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包裹,司徒绛的周身很快变得暖融融的,他在徐徐的气流中缓缓睁开眼睛,心口的绞痛已经消失了,身上一摸,触手是干燥的衣物,还有已被擦得半干的头发。油灯光线里,司徒绛看到安宁注视着他的那个人,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轻衫,湿发垂落在肩头,好像回到了好久好久以前,一如他不忍醒来的梦中。 医仙轻轻握住了这给他送着内力的手:“衣服是……” 林长萍道:“屋子里翻找出来的。” 司徒绛已经无碍了,他坐起身,黑暗中,迟疑而又认真地问着眼前人:“……我忘记过你吗。” 林长萍温柔地笑了笑,轻声道:“没有。” “若我忘记你,你会恨我么。” “不会。” “若我忘记的人是你,”司徒绛道,“你定要告诉我。” “好。” 沉默的夜色里,他们交握着手,静静望着对方。无数次的掩藏和违背本心的拒绝,曾让怨结深种,情仇难解,或许因为他们都不够诚实,太过珍爱自尊,惧怕剖出真心后的毫无遮蔽,因而误解,因而失望,因而失之交臂。 司徒绛拉过握着的那只手,轻轻用唇碰了下手背上的烧痕,他把头靠到林长萍的肩头,无比爱惜地低喃,又似无可奈何:“我好喜欢你……” 林长萍停顿了一下,近距离下,司徒医仙能听到他短促了片刻的呼吸声,过了会儿那人放松下来:“这傻话,不是山顶上已说过了吗。” 司徒医仙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从他的肩头仰起脸亲到那人的唇角:“说不够。” 林长萍轻叹了一声,认命般低下眼睫,他轻轻侧头,张嘴吻进了司徒绛的嘴里。 第八十二章 【灭灯】 林长萍在迷散的意识中抬眼看向窗外,不知何时起,雨已经停了,甚至有那么一丝微亮的清辉洒进来,把窗台筛上一层银粉。 今夜,原来也是有月亮的。 “司徒。” 他微微侧转过头,司徒绛正爱惜地抚过他左臂的伤口,那明明是狰狞可怖的缺陷,可是医仙的眼睛里,只有情动的珍视和疼惜。 “我……” 林长萍迟疑片刻,他对上司徒绛漆色的、含情的眼眸,最终笑了笑:“没事。” 第83章 司徒绛吻住他的嘴。 “你这木头。” 林长萍回吻住他,今夜,他又在小竹林做了一场梦,这场梦,林长萍真的不愿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ao3 第八十三章 一场新雨之后,空气里青竹的气味沁人心脾,洒进小竹林的阳光分外清透,司徒绛醒来时抬手挡了挡眼睛,感觉到手腕上零碎闪了记微光。他蓦得睁开眼,光线里,自己右腕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条缀着玉石的精致链子,这长链被别致的锁扣扣成两节,刚巧在手腕缠好,那品色奢极反入简,低调着不露痕迹,但是司徒医仙的毒辣眼光,还是认出了这应当是当朝太后的私藏,后作为御赐恩典赏给了贤王的龙涎链。 床榻边上空了,摸上去早没有了温度,司徒绛披衣而起,鞋子都来不及穿,赤脚在各个房间四处寻找。这个被透进来的阳光照得安宁祥和的小小屋子,已然被细心打扫过一遍,桌案上的灰尘没有了,灶台上的蛛网也消失了,司徒绛推开门,园子里虽然依旧杂草丛生,可是落叶已经清扫干净。这处地方,熟悉、宁静,似一个避世的旧居,只唯独,没有了那个人。 “混账……” 司徒绛闭上眼睛,苦涩地笑了一笑。 有些人,总有本事让他欢欣得几欲死掉,再失望得跌落深渊。 林长萍在当日离去时,没有想过会再回到小竹林,因而他这次的告别,终于不再有过多的挣扎。他无法深想司徒绛醒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把那句欢喜收藏妥帖后,偿还了对方一个夙愿已成的终结。求而不得的已握入掌心,司徒绛的执念亦终有一天会淡去,就像这不长不短的三年,就像未来,还有无数个同样的三年…… 那个人问,若我忘记你,你会恨我么。 不,林长萍是庆幸。司徒绛忘记了华山的月夜下,纯钧剑坚定无疑地刺进了他的心口里,他庆幸,司徒绛终把他忘记。 华山正阳门前,迎来了一位久违的故人。正值守卫的弟子见到这张按理本应安息火化的脸,吓得半天顺不过来气,等反应过来后才既惊又喜地飞奔往追霄殿去报信。消息四散得飞快,这边追霄殿刚摸到,剑坪那边已炸了锅,众人七嘴八舌地互相拉扯着喊道,纯钧长老回来了,纯钧长老没死! “有没有瞧错啊,长老三年前不是已经……” “哎呀是真是假去看看便知!” “快去快去!” 一大帮华山弟子紧赶慢赶地齐齐涌向追霄殿,不过追霄殿乃议事主殿,众人不敢僭越,只拥挤着堵在门口,各个探头探脑想往里头瞧。殿内安静了许久,他们在门外也心急如焚,一个两个忍不住小声递话,埋怨为何这么久还没消息出来。 追霄殿内,李震山双手握住林长萍的右手,他依旧保有着华山掌门温厚的气度,丝毫不见武林盟主理应威严震慑的架子,他叹息地宽慰道:“长萍,这几年你受苦了。” 林长萍看着李震山戴着手套的双手,单膝跪到地上:“掌门,不孝弟子懦弱无德,竟逃避躲藏三年,愧对掌门当日对‘纯钧’二字的寄望与嘱托。林长萍自知不配九鼎长老之衔,恳请掌门责罚,革我位阶。” 李震山连连扶起他:“这说的是什么胡话,你能归来,是意外之喜,是华山之福。‘纯钧’二字是老夫当日亲赐予你,便是笃定你是百兵之君,万剑之灵。长萍,你当真没让老夫失望,纯钧长老自然是华山绝无异议的九鼎长老之一。” “掌门如斯器重,长萍受之有愧。”林长萍顿了顿,似是为难,“其实,我也曾多次想回到华山,只是怕长萍一时热血,辜负掌门当日一片苦心,惹华山遭武林非议。” 李震山眼底的晦暗一瞬而过,快得几乎是错觉,他低声絮语,仿若最亲善的长辈:“长萍,你可千万别怪老夫。唉,你夫人与孩子死得凄惨吶,只要一想起来那天的火,我便痛心不已,寝食难安,何况是你……只是没想到,你竟悲极而自毁,这条手臂……可叹可惜!长萍,当日大戚大恸之下,你引身孑然离去,老夫自作主张替你做了这个谎,没想到你终是从伤痛里走了出来。此番你回来,我李震山定公诸于众,将当日瞒了华山,瞒了众人的错事一力承担。” 林长萍忙道:“掌门言重了。掌门一心为华山思虑,替我遮掩,全我颜面,何错之有。三年前,是林长萍自己‘假死’,与掌门无关,更与华山无关。” 李震山微微抿起嘴角:“三年不见,长萍你变了许多。” “别是越活越回去,毫无长进,教人见笑。” 李震山看了他许久,忽然道:“一年一期的武林大会临近了,此次选址在华山的小翠峰,长萍,你回来得甚是及时啊。” 林长萍无奈笑道:“这只余一臂的蹩脚剑法,有何颜面到武林大会上献丑,掌门可饶了我罢。” “人如名剑的林长萍,妄自菲薄才是笑话。”李震山亲厚地拍了拍林长萍的右手,道,“武林大会,有纯钧长老添翼,华山定然折桂。” 林长萍顺从地低头行礼:“全凭掌门主张。” 门外的响动窸窸窣窣,这追霄殿的大门估计都快被盯出洞来。华山弟子们议论不休,半晌间已推演出千百种假想,嚯得一声殿门被打开,李震山黑着脸出来了:“你们还要偷听到几时?在外头叽叽喳喳成何体统,我这把老骨头同长老说话,嗓门都得用喊的了。” 大家表面上畏畏缩缩,唯唯诺诺,但这“长老”二字听的是一清二楚。 “掌门,听说……纯钧长老回来了?长老他,果真没有逝……” 李震山瞪了这胆大包天的小弟子一眼,负手把身一让,沉声道:“纯钧长老在此,尔等还在胡言乱语,真是昏了头了。” 从追霄殿的大殿中走来,那个人从光线里脱胎而出,似乎有点不真实。林长萍的容颜丝毫未变,只是身上衣物陈旧了些,单薄了些,长发没有勒进冠中,显出一丝江湖漂泊的随性。他见到门前拥挤着的华山弟子,舒展开眉眼,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这确确实实是他们华山的纯钧长老,是活生生的,又重回华山的纯钧长老。 “纯钧长老!” “长老!” 一道又一道欣悦的呼声将林长萍重重包围,这些温暖纯粹的情谊将冷寒挤散。在弟子中间被推搡的孟进也远远瞧见了这位“死而复生”的九鼎长老。他拧了下自己的脸,确认这不是在做什么离奇的白日梦,在感觉到吃痛之后,孟进恍恍惚惚地冒出一个念头,得亏徐折缨今日去山脚采买,若是他在,约莫是要疯魔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长老,你的左臂……!” 林长萍左侧的衣袖空空如也,在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后,许多人陆续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场面陡然安静了,李震山也慢慢看向林长萍,目光里是关切的问询。 林长萍的陈述已一副时过境迁的淡然:“与人比试,学艺不精,战败被斩了一臂。” “什么人这般可恨!我们去寻了他替长老报仇!” “是啊,什么人竟有这等本事,快得过长老的剑?” 林长萍却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之后的,却是再不肯提及。 林长萍历经三年的空白,尽管众人都很好奇,可是也都关怀体谅,没有不合时宜地追问下去。李震山遣了几名弟子先去收拾悬月阁,又让人为林长萍量体裁衣,务必赶制几件暖和又得体的衣衫出来。林长萍连道不必,却还是被细致周到地困住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傍晚才得以回到悬月阁。 何景孝与何文仁早等候多时。 三人相见,何景孝忍无可忍地给了林长萍肩头一拳,恨恨地骂:“这三年不声不响去了哪里!” 林长萍道:“景孝兄、文仁兄。” 何文仁没说话,只上前双手揽过他肩,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背。 林长萍歉疚道:“让你们担忧了。” 何景孝看着林长萍的袖子就眼皮痛跳,心里难过得厉害,话说出喉咙都变得闷闷的:“你手怎么回事,谁伤的你,我和文仁去砍他两膀子回来!” “这是我甘愿的。”林长萍微笑着,“难道林长萍是输了不认的鼠胆之辈吗?” 见他一脸无谓,何景孝气不打一处来:“这可是你一只手啊!不是一个疤一道口子,是你好好的一只手,你是使剑的人,这道理还用我同你说吗!” 林长萍道:“景孝兄,我右手好端端的,改日咱们再比过。” 他避重就轻,把何景孝气得话都说不出,何文仁道:“林兄,你何苦这般,别说景孝了,我都被你气到。你不愿说,我们不逼你,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只要你平安归来,旁的还有什么要紧。” 何文仁通透聪敏,三言两语把两边都悄悄安抚。不错,一条手臂,总强过一抔黄土,何景孝看着眼前能走能动的林长萍,想着何文仁话倒也不错,气终是慢慢消散了些。 第84章 “对不起。”林长萍道,“我总让你们为我忧心。” 三年未见,曾以为阴阳两隔,此番重逢,三人在悬月阁秉烛夜话。林长萍对武林盟这几载变故颇为好奇,言谈间频频问及,何景孝粗枝大叶,只当林长萍避世已久不通消息,遂把江湖中大大小小的故事说的口干舌燥。自李震山任武林盟主后,原本各怀心机欲争权的各门各派终被整顿了散乱之气,邪佞歼除,清风气正,江湖中也陆续冒头了不少年轻英侠,譬如“北遥一剑”,譬如“青河鬼刃”,华山的徐折缨也在数次论剑大会上崭露头角。 林长萍听到“北遥一剑”的名号,略动了动神情,何文仁瞅见了,不动声色地道:“都说这位邢道长有些似林兄。” 林长萍淡笑:“嗯。” “好像是有那么些像,”何景孝摸摸下巴,“北遥派近几年也是风头正劲,在情报之域,武林盟无一支可与其匹敌。” 林长萍问道:“那黑曜帮呢。” “黑曜帮?这个毒瘤如今是愈来愈棘手了,据说北遥之前还布下探子探查过他们据点,可惜所获甚少,这一年似乎也不见他们盯着黑曜帮了。” 恐怕,北遥不是不再追探黑曜帮,而是知悉了什么,不再从明面上进行了。林长萍不知不觉就眉宇深锁,自己未曾察觉,倒被何文仁尽收眼底。 “林兄这是在想什么,北遥还是黑曜帮?” 林长萍收回神,笑了一笑:“我在想,今日见掌门,怎么见他双手穿戴了乌丝软甲制的手套,是何缘故?” 何文仁看着他的眼睛:“林兄大概不知,掌门三年前凝冰寒气失控暴走,差点冻残双手,闭关了数月。那时正值你出事,那场大火也引来其他门派的不满,武林盟主之位……一时空悬无落,华山在那时岌岌可危。好在觉难大师倾力医治,掌门又意志坚定,终破除魔障,及时出关稳定了局势。这乌丝软甲是觉难大师所赠,嘱咐掌门日后温养双手,不可再见日光。” “觉难大师是……” 何景孝接上:“是一位已隐居多年的世外高人,我等资历浅薄,原先竟不曾听闻大师名号。觉难大师淡泊名利,不喜喧嚣,华山想去拜谢他,他已避走云游别处去了。” 林长萍低头道:“原来如此……” 不知不觉已入了深夜,何家兄弟虽意犹未尽,但终是起身告辞,好让林长萍能够安歇休憩。林长萍送他们下悬月阁的长阶,风灯摇摆,在长阶的尽头,一个身影孤寂地立着,还在轻颤着喘着气,他的目光穿来,将林长萍牢牢地锁住了,仿若他是缕轻烟,一个错神又会飘散远去。 何文仁摇了摇头,推了把何景孝:“看来咱们真得走了。” 第八十四章 何景孝正打算摆出师兄的架子,教导某个不懂事的小辈弟子,千万别深更半夜缠扰九鼎长老,何文仁嫌他没眼色,朝天翻了记眼皮,半拖半拉地将人扯走了。 徐折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这长阶的。他双手还在颤,气息小心翼翼地屏着,身体像漂浮在云端一样没有实感。他看到记忆里那张反复想念到快模糊的脸,在月光下仍温柔地冲他微笑,他在那人面前站定,咫尺距离,却丝毫不敢逾越触碰。 “这又是一个梦,是不是。” 每一个梦里,他都忍不住伸出手,每一次伸手,却都是空无的幻影。徐折缨不想这么快醒,他宁可这一刻久一些,再久一些。 林长萍笑着唤他的名字:“英子。”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吐出的这两个字,徐折缨再也克制不了,他伸出手轻轻碰到林长萍的肩,温热的体温传递到他的指尖,徐折缨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林长萍还活着,不是梦,不是梦。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么大了怎还要哭鼻子。” 少年人俊秀的脸庞上滚落两道泪痕,他粗粗用掌心抹了一把下巴上滴着的水珠:“为你掉的眼泪,我丝毫都不觉得丢脸。” 徐折缨的眼神坚凛,三年过去,林长萍发现,面前的人已不再是需要微微仰头才能望向自己的青涩孩子,他已快要同自己一般高,有日趋成熟的思想与情感。林长萍避开徐折缨的目光,拍了拍他的肩:“外头冷,进屋说吧。” 悬月阁的一切,对徐折缨来说亦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自从那个夜晚之后,他再不敢踏进这里,他怕想起那天的大火,他怕那条大红衣袖包裹的断臂,他怕林长萍为司徒绛流下的眼泪,那个人在恳求着自己,别杀他,别杀他……这噩梦在三年里不断侵蚀着徐折缨不堪一击的心,即使是在最思念那个人的时候,他都没有勇气打开这道门,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在里面等着自己。 走在几步路前的林长萍,左手的袖子刺眼地空荡着,徐折缨感觉自己的心被无形的刀刃一片一片地切割,可是他却并没有为之心痛的资格。徐折缨忍住了要向前伸出的手,他告诉自己,只要林长萍平安,就足够了,一切都足够了。 屋子里还残余着温度,何家兄弟离开没多久,林长萍把桌案上冷却的茶水撤下,欲给徐折缨倒杯新茶,只是找了半天没找到未用过的杯子,徐折缨道:“前辈,还是我来吧。” 少年人轻车熟路地从竹屉子里取出两个白釉瓷杯来,手势娴熟地顺着步骤泡好两盏新茶,把其中一杯放到林长萍的面前。 林长萍闻了闻茶香:“好久没吃着你泡的茶了,这香气没有以前毛躁。” 徐折缨撇撇嘴:“在前辈眼里,我仿佛总是不稳重。” “我已听文仁说了,你进益许多,在论剑大会上以一敌三,台下都捏一把汗,你反倒轻轻松松地战赢了。景孝也夸赞你稳进勇毅,可独当一面。” “我只想变强,”徐折缨倔强道,“变得像你一样。” 林长萍摇了摇头:“英子,你该寻自己的道,我不是你的终点,我也没有你想象的强大。总有一天,你会胜于我,到那时候,你恐怕会在心里暗忖,原来前辈也不过如此。” “我不会那样想你。”徐折缨顿了顿,声音微弱了些,却是笃定的,“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 拼命追赶的林长萍的背影,是徐折缨的武道,总有一天变得像他一样强,总有一天能得到他的认可,站在与他齐头并进的位置。林长萍固然知道徐折缨的执着,就像他也曾尊崇师父王观柏一般,为得到王观柏的颔首可以付出无数的血汗努力。只是,徐折缨的仰慕又有丝微妙的差别,林长萍沉默了会儿,既而露出笑容:“你还小,英子,你还将遇见不同的人,大千世界,怎知谁才是真正的最好?” 徐折缨的心颤了颤:“那么,你遇见了么,你认为的最好……是谁?” 林长萍没有回答,但徐折缨却嫉妒他此刻温柔的眼神,他也像自己想念他一样,在想起某个人。徐折缨攥了攥拳,感觉到指甲陷在皮肉里,微微的疼。 “瞧我,尽顾着问蠢问题。”少年人低头看了会儿杯子,末了抬起眼睛,“前辈,三年了,你的手伤还会疼么。” “没事,天冷的时候会有些微疼痛,习惯了就好。” 徐折缨看了会儿林长萍的衣袖,眼睛发痛着,复又垂下头去。 他听到那个人温和的声音:“英子,我还在等你的话。” 少年人的声音很痛苦:“……前辈想问我什么。” “我猜想整个华山,只有你能解答我的疑问。英子,三年前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愿意告诉我吗?” 徐折缨握紧了拳头,林长萍失去左臂的衣袖一角,落在他视线的边沿,他无法忽视,即使低下头,他始终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前辈,我……!”徐折缨抬起头,林长萍信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驱使他的情感与理智可怕地交战,令他煎熬万分。 徐折缨的拳头自暴自弃地用力捶了下桌案:“对不起前辈!我发过誓,决不对任何人吐露……但是前辈请相信我,一切都是为了华山!” 从何家兄弟的言谈间,以及徐折缨诚实的反应来看,有些事情不像表面上编织的那般简单。为什么李震山明明被斩去了手臂如今却安然无恙,为什么三年前自己的失踪被对外公开成自裁……林长萍在心里大概有了个影子,他不愿为难这个单纯的少年:“好,英子,你回答我另一个问题,掌门被斩了一臂之事,至今只有你一人知晓是么。” 徐折缨点了点头。 “那你见过觉难大师么。” 一阵艰难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过了会儿,少年人道:“那时我……在你的墓地守着,没有在华山。” 他是怎样跪在林长萍的墓前,是怎样不吃不喝守着那座冰冷的石碑,只有徐折缨自己知道,那些寂寒空洞的夜晚,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他心有余悸地手脚冰凉。他在灯影中望着林长萍,那个人温暖的手抚到他的发顶,眼神中溢满柔软的愧歉:“抱歉英子,让你担心了。” 第85章 少年人摇了摇头,在湿热的泪眼里,他向他最敬爱的人,露出一个失而复得的,敬慕的笑容。 林长萍叹道:“我不再问了。” 这天夜晚,徐折缨坚持要替林长萍守夜,林长萍拗不过他,最终默许了他的固执。徐折缨就在对面的屋顶上等着那个人屋内的亮光熄去,他抱剑仰望向夜空,点缀着几颗疏星的天幕仿佛触手可及,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这轮皎洁的明月,离自己这般近。 华山纯钧长老归来,该有的体面一样都没落下。李震山送来宝剑无尘,这柄无尘剑是去年底才从天山上被发掘的,被封在天山石窟中不知多久,李震山身为武林盟主,在被奉上此剑时即允诺,会替无尘剑寻一位与之匹配的高洁之主。现如今,是林长萍成为了无尘的剑主,这份荣耀惹人艳羡,足以显露华山掌门,或者说是武林盟主,对林长萍不遗余力的荣宠。李震山又另派遣了四名弟子做悬月阁的亲随弟子,服侍林长萍日常起居,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四名弟子里,居然并没有徐折缨的名字。 何文仁在剑架上来回打量着这柄从冰雪中现世的无尘剑,啧啧称赞着:“真是好东西……纯钧长老,林大侠,掌门待你,可是没得说了。” 侍奉弟子在旁给何文仁奉茶:“宽待长老,是掌门惜才啊。来,文仁师兄吃茶。” 何文仁接了茶哈哈笑:“对了,在饭堂吃饭时,小英子同你说话没。” 徐折缨没有被选来悬月阁做亲随弟子,为此事他还去追霄殿力争过。小弟子弯了弯眼睛:“英子他就是这性子,素来是冰碴子的味儿。” “这回可是不同了,”何文仁促狭道,“还有浓浓的酸味。” 林长萍抚了抚额,向那侍奉弟子道:“这边无事了,我同文仁说会儿话,你得空去剑坪吧。” “不急,我就在廊下候着,长老有事便唤我。” 这弟子行了一礼,遂退了出去,替两人关上了门。 何文仁的脸上挂着笑:“转性了?找我来炫耀你的无尘剑,林兄,你可不像这种无聊的人。” 林长萍向门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口中道:“不只此剑,文仁兄不是喜欢柳中河的字么,掌门厚爱,前日送了我一幅,正挂在里屋,我带你看看。” 何文仁拍了拍掌:“这不是戳我心肝吗!待我验明墨宝,便即刻抢了去。” 二人说话着就走进了内室,林长萍把壁上悬着的字画取下来放在桌案上,何文仁默契地俯身细看,仿佛是在仔细欣赏大师的真迹,他轻声道:“林兄,你这趟回来,究竟为了什么。” “说来话长,我这儿说话不便,改日寻个机会,我会与文仁兄言明,只是此刻,我想找文仁你帮忙。” “何事,我能做到的,必竭力为之。” “我想托你送信给北遥掌门邱拂风,只是,这信不得由你的名义送出,你得找个信得过的小弟子,把这作为家书寄给亲朋,再让人转手送出,切记。” 何文仁体味到事情不同寻常:“你怕我被人盯上?” “我虽缺了一臂,可也能行动自如,实在不必四名侍奉弟子轮流照顾。文仁,悬月阁耳目够多了,你与我来往密切,恐怕摆脱不了暗处的眼睛。” “掌门疑你,还不是因为你三年前‘假死’,三年后又不知缘由地回来,你可不是贪慕虚荣之人,此番返山,势必有因。” 林长萍自嘲地笑了笑:“若我说,三年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死了呢。” 何文仁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我亦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华山纯钧长老自裁殒身。不错,当日大火的惨祸我难辞其咎,林长萍负愧离山之举,实在胆怯懦弱,我便曾想,掌门是想全我的颜面,全华山的颜面,让我的‘死’,体面地给武林各派一个交代。但是,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何文仁的背脊一阵发毛,顺着林长萍的话细细深思:“掌门也许,的确想让你就此消失……” 林长萍点了点头。 “文仁兄,我知道,拜托你此事让你为难。但是华山之中,我可依托的,只有文仁你一人。” 三年空白,一朝回归,李震山待林长萍反而更为亲厚,荣宠得似乎过了度,以至于显出一丝怪异的刻意来。何文仁是个聪明人,对方稍稍点拨,他也嗅出不寻常的气息,何文仁拍了拍后脑勺:“啧,你生的麻烦事还少吗,我缺你这一件了?” 林长萍知道何文仁若是帮了他,有叛门之嫌,况且他还什么都未来得及对他吐露,便让他担此风险,实属唐突。只是,就如林长萍所说,华山中有智计又可信赖的,惟有何文仁。“文仁兄,拖你下水,我……” “别说了,你找我,是拿我何文仁当兄弟,我若不理会你,算什么兄弟?” 何文仁把柳中河的字端详了一遍:“我喜欢柳居士的字,因为他笔势遒劲,端正不阿,字如其人,怎让人不佩?林兄允诺送我,不许反悔。” 林长萍把这幅刚正的字卷起,递到何文仁手中:“多谢文仁兄。” 何文仁一笑接过:“收了。” 第八十五章 有何文仁的帮助,林长萍得以与邱拂风顺利通信。如今的李震山手握武林盟至高权力,又稳坐华山之主,凭自己一己之力想动摇他的根基简直如蚍蜉撼树。好在林长萍在李震山面前以退为进,硬生生保留了纯钧长老一位,这让他在华山搜集情报便捷许多。北遥具备强大的情报网,是不可多得的盟友,林长萍将泰岳处得到的讯息与邱拂风交换,也将华山的底细透露了些皮毛,一番磨合,最终取得了北遥的信任。与林长萍估量的一样,北遥在探查黑曜帮的过程中已发觉了它背后蕴藏的保护势力,这次众多门派小弟子失踪一案,早让邱拂风起疑,故而私下授意邢玉璋救援,绕过了李震山这道屏障。 悬月阁不曾断过耳目,书信往来颇费周折,邱拂风赠了林长萍一只灰额信鸽。北遥派驯养的情报鸟十分珍贵,每次会寻最隐秘的角落等待林长萍,得此灵鸟,林长萍终于可以让何文仁暂时置身事外,免去了他心底对何文仁的愧疚。 侍奉弟子在不远处打扫庭院,窗下的阴影里,灰额乌脚的小东西跳上林长萍的掌心。他将信展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邱拂风来信告知,已摸索出三个可能藏匿那些失踪小弟子的据点,只是每一处都攻坚困难,要想不动声色地找出真实藏匿点,还需要时间。 林长萍合上字笺,思虑片刻,取出信纸在上面走笔。 华山脚下,何文仁看着出现的人心情分外复杂。他在山上一早收到消息了,这几天安排在山脚下巡逻的弟子都是他的亲信,人一来就被他封锁了消息。何文仁摇摇头,他那惯会惹风流债的好友,华山的纯钧长老,怎么丢给了他这么个难缠又棘手的包袱。 司徒医仙被华山弟子拦在山脚下,神色间隐下层浅浅的暴戾。他费劲心思都上不去这华山,可见是有人故意阻扰他,说常陵不在山上,他可不信。何文仁从山道上悠悠地下来,走到司徒绛的面前站定,行了一礼:“在下华山弟子何文仁,神医远道而来,不知所谓何事?” 司徒绛噙着冷笑,他似乎识得这个人,但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医仙道:“我找人。” “哦?要寻哪位,可有拜帖?” “他叫常陵。” “华山并无此人。” 这些话早就听那些守卫弟子说过不知多少遍,司徒绛知道,光凭口舌功夫,没办法从这些人嘴里撬出常陵的下落。或者说,那人就想躲避他,舍下他,从常陵缠给他这条龙涎链的时候起,司徒绛就知道,自己的所有疑问那人都不打算回应,他根本没有留下再相见的机会。 司徒绛的眸子像点漆一样乌得深邃,与他多情面目并不相宜的坚持浸没其中,他道:“你告诉他,我可以等。” “无论等多久,华山都不会有常陵这个人,”何文仁道,“恕我不能替神医带话。” 何文仁胸有城府,说话间滴水不漏,一直谨慎地没有把任何破绽留给对方。他不知道为什么司徒绛忘记了林长萍,不过也许这亦是一桩益事,相忘于江湖,若真能做到,那是林长萍之幸。 赶不走司徒绛,何文仁交不了差。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林兄啊林兄,怎么大好机会对方失了忆,你还能招惹上人家,这不是自寻孽债么。何文仁腹内一番打算,眼中精光敛下,露出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神医……哎,你还是走吧,别白白在这浪费了精神。” 司徒绛嗅出一丝松动:“此话何意?” “先生在华山脚下徘徊,苦了我等巡逻弟子多轮了不少班次,我便实话说了吧。前些日子,是有一名男子来过华山,他原先与我们纯钧长老有些交情,我便卖他个面子,不把他行踪去向透露。其实,他人已去青河派,一招声东击西,便把先生诓骗在我们华山脚下罢了。” 第86章 何文仁说话间脸不红气不喘,还言辞恳切像模似样,辨不出虚假。但司徒医仙冷笑一记:“本医怎知你是不是也在诓骗我?” “欺骗神医,于我何利?那常陵又不是我华山中人,华山为何替他圆谎?我不过送了个顺水人情,没道理替他一直招架先生吧。况且是真是假先生一去青河派便知,若是谎言,一戳即破。” 司徒绛拧眉道:“青河这般远,起码一个多月才能赶到,本医要是知晓被骗,再来寻你算账,岂不是要俩月以后?”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华山还能飞了不成?”何文仁笑意盈盈,“况且,若这位常陵真不愿见神医你,就算近在眼前又如何,神医,为何不放过对方?” 司徒绛道:“他是怕见我,而非不想见我。” 何文仁咀嚼了一番这句话,细细思之,心叹这位司徒医仙真是个妙人。他怎么能把林长萍猜得这么透,拿捏得这么准?从三年前初遇,到小竹林相对,他一步一步把林长萍拖入泥沼,让他深陷其中,还心甘情愿。三年后,他依旧掌控着林长萍的心绪,那么信誓旦旦,成竹在胸。 何文仁拱手道:“神医精诚所至,必有佳音,待先生一去青河,自见分晓。” 司徒绛咬了咬牙:“好,本医暂且信你一回。” 花言巧语地骗走司徒绛,何文仁终是松了一口气。本以为这位司徒医仙满腹智计,少不得要费力周旋,没想到他一心挂在林长萍身上,这亦假亦真的讯息仍对他充满了诱惑,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亦想去寻。 何文仁松快地去悬月阁邀功了,讨要了林长萍一罐子上好的冷翠岭茶叶,靠在椅背上懒懒地嗑着瓜子。 林长萍在那些话语间可以描摹出司徒绛的模样,那个人在华山脚下是怎样的神情,怎样的语气,竟都能轻而易举地在脑海中誊印出来。 “林兄,”何文仁朝着他摆了摆手,把他的思绪召回,“听闻阮慧师妹过几天要回华山来小住。” 李阮慧在去年嫁给了惊石派的首座弟子,前几个月有了身孕,李震山十分欣悦,还特意去惊石派探慰了一番。只是女子出嫁后一切只得以夫家马首是瞻,李震山虽是武林盟主,可也不为女儿破例,当晚便知礼识节地回华山去了。因而李阮慧此番提出回华山小住的请愿,没有被惊石派阻止,她确实许久未与娘家人团聚,于情于理都驳斥不了这位华山千金。 “慧娘必是想家了。” “想家是一回事,”何文仁拨弄着面前的瓜子壳,边玩边取笑林长萍,“纯钧长老,我就纳了闷了,你怎么这么多风流债追在身后,打发了一个又来一个,你晓得那位司徒医仙有多磨人吗?” 司徒绛有多难缠,林长萍怎会不知。“全靠文仁兄相助,多谢。” “谢就不必了,你能想通比什么都强。”何文仁掸了掸衣袍上的碎末,既而又仿佛想到什么,“只是可惜了英子,不知他何时也能想明白。说起来,这小子对你是顶赤诚忠心的了,哎同人不同命啊,我手下那些个小鬼头们,何时能像英子一般好差遣。” 林长萍道:“别当我不知,你手下的三阶弟子不是有几名十分出色的么。” “出色但犯懒啊,”何文仁不客气地抱怨着,“明明正值在山脚当班守卫,眼瞅我上来了,赵风那混小子也偷摸跟来说要小解,铁定不知又混去哪里了。得亏送走了司徒神医那尊大佛,罢了,由那小子放放风。” 不知为何,林长萍听到这稀松平常的话,心下却不安地异动。 他问道:“赵风上山后,去的哪个方向。” 这话让人神思一凛,何文仁的心跟着慢慢沉了下来。 “追霄殿。” 山脚下,司徒绛对何文仁的话将信将疑,虽说青河派这条线索有可能为真,何文仁的说辞也一时找不出破绽,但医仙却隐隐觉得,常陵似乎就在这里,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躲避着自己。只是华山守卫森严,司徒绛孤身一人难以寻隙探看,他在华山脚下远远徘徊,腹内甚至盘算着,是否该去信通知星纹,让她速领一队人马过来硬闯。 司徒绛一心扑在林长萍身上,没注意到密林中阴鸷盯看在暗处的一双眼睛,等到山林间的清风浮掠而过,他鼻翼微动,察觉有一丝极淡的陈腐气。那人应当离自己很近,但却将踪迹隐匿得甚好,只怕不是寻常敌手。司徒医仙不动声色地将袖中针匣的机关打开,五指捏满银针,警惕注意着林中动向。 浅风吹过,一道寒气从背后袭来,司徒绛早有防备,反身挥袖,数把淬毒银针凶猛地往前咬去。对方一身黑衣,斗笠下的脸只有粗略不清的轮廓,他用掌风扇开毒针,真气所过之处如冰雪骤临。司徒绛自身也拥有磅礴真气,右手成爪,近身与那黑衣人缠斗到一起。不比医仙因盗取旁人功德才修炼出的邪路武功,此人武功高强,底盘沉稳,内力也是精纯无比,在数十招内将司徒绛的进攻层层拆解。司徒绛在如此强猛的对招中逐渐落于下风,他一露出疲态,对方便终于出手,五指袭向医仙的咽喉要直取要害。 司徒绛眼底精光乍现,他故意泄露破绽,让黑衣人在避无可避的距离里扼住了他的喉咙,同时,医仙也猛握住对方的手腕,立时真气运行,开始暴烈地吸取对方的功力。 一股至冰寒气结入肺腑,这倒行逆施的真气仿佛要吸走司徒绛的神魂,他心道不好,连连想切断真气的通路,对方却丝毫不放手,两股强盛霸道的内力在顷刻间旋鸣嘶吼着。近距离的互相蚕食中,司徒绛见到黑纱下那个人的眼睛,那里面充盈着滔天汹涌的强烈恨意,像是要把他就此杀上千遍万遍,啃饮他还未死透的尸骨的血肉。 僵持中,忽得一道剑气拔然而起,一柄泛着清辉的宝剑自空中直下。黑衣人见此速与司徒绛分开,脚尖离地的瞬间,这柄无尘宝剑轰然插进泥土中,纯阳剑气萦绕在剑身,只是须臾的间隙,差一点便能取其性命。 戴着面具的熟悉的人重新映入眼帘,司徒绛的心酸胀了一瞬,既而又咬牙切齿地绞成了一团。 是常陵,是为了躲避而欺骗他的常陵,是忍不住出手救他,放不下他的常陵。 “小心!”寒气凝来,林长萍推开司徒绛,黑衣人虽然乔装,但是交手的一瞬各自已知身份底细,对方毫无疑问是华山掌门李震山,就像李震山也能从这无甚用处的面具背后,猜到自己是华山的纯钧长老一样。 林长萍并不打算那么早就与李震山对立,然而此时此刻危及到司徒绛的性命,他失去了坚定的理智,只得贸然出手。司徒绛曾斩下李震山一臂,李震山对其恨之入骨,这也正是林长萍一再让何文仁劝走那人的原因之一,司徒绛一旦在华山现身,必然是死路一条。 林长萍避让着凝冰寒气,他曾因徐折缨之故得以探看到凝冰掌的要诀,这是门高深霸道的武功,应对须得慎之又慎。因其真气逆行的特点,凝冰寒气侵袭入体极易扰乱自身内力,尤其对于擅长吸食功力的司徒绛来说,可谓是相克相制。林长萍出剑果敢凌厉,与李震山逼缠在一起,他冲着司徒绛喊:“你快走!” 司徒绛好不容易等到他,怎么可能丢得开手:“那你答应跟我走!” “司徒!” “你答不答应!” 剑影残风,两人之间无法遮掩的情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横陈在李震山的面前。他想起当日追霄殿中,林长萍当众拒婚,置李阮慧的清誉及他华山掌门的颜面于不顾,还有那日蔓延在华山山顶的火光下,司徒绛丧心病狂地斩下他完整的一臂……他们二人,让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憎! 怒意霎时席卷翻腾,李震山大盛的真气震开林长萍的无尘剑,有了劫火金丹的助力,李震山的功力与日俱增,此刻全力一击,连林长萍都不能招架抵挡,被震得口中吐出血丝,脸上的面具都在咯吱龟裂。他眼睁睁看着李震山的右手聚冰,转瞬间掌心便凝结了一柄锋利冰刃,那汇聚了至寒之气的利剑凶残暴戾,在滔天的恨意中司徒绛被疯缠上来的冰丝束缚住手脚,无处可避地面对正欲直入胸膛的冰剑。 血肉模糊一声响,司徒绛在冲力中倒到了地上,他的脸上被喷了一脸温热的鲜血,而伏在他身上的人,气息是那么熟悉,又令人那么痛心。 那个人失去左臂的肩膀上插着一把冰棱做的剑,脆弱的面具承受不住冲击,已经四分五裂地一片片掉落。 司徒绛就这样,在一片又一片的揭露下,看到了常陵面具后面的脸。 他好奇了那么久,想象了那么久。 原来,是他记忆深处,初雪里的一抹青色,浓夜里的一抔月华。 那双墨色的眉眼,曾无数次温柔含笑地凝望他。 他叫他司徒。 司徒绛的心剧烈地疼痛着,他的胸口好像又被洞穿了,被那个人的纯钧剑刺穿了身体,在对方的新婚之夜,他被亲手终结在那人的剑下。可是,直到意识涣散的那一刻,他却依旧悲哀地欢喜他,疯狂地迷恋他。 第87章 司徒绛颤抖着声音。 “林长萍……” 眼泪顺着两鬓滑落入发中。 “林长萍……” 林长萍的血滴在司徒绛的嘴角,混着医仙的眼泪,既腥咸,又酸涩。 那个人艰难地露出笑容。 “司徒。” 终于,遗失在记忆深处的所爱,与现实的呼念重叠在一起。 第八十六章 昏暗的囚室中,顺着石壁断续低落着冰凉的水滴,重复的滴溅声在茫旷的空间里清晰可闻。司徒绛朦胧睁开眼睛,抬手动了一下,锁链在地面摩擦而过的响动突兀地割裂了寂静。 血,他混沌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鲜红的血色花卉,盛开在那个人的肩头,正从冰棱根处可怖地向外渗淌。 “长萍……长萍!” 司徒绛惊慌地直起身,一阵束缚之力牵扯住了他的行动。他四下一看,原来身上已被极沉重的镣铐缚住了手脚,他的心口余悸震荡,林长萍这三个字如刀割般磨砺着胸前的剑疤。司徒绛的肺腑疼乱又慌张,他在黯淡的光线中急切地逡巡,寻找那个熟悉的,好不容易重拾回记忆的身影。 “醒了?” 一道苍寒的声音响起,李震山除去了斗笠,身上已换下劲装,一袭月白的华山掌门装束令他瞧去仁厚温良。他正坐在暗处的椅榻上,幽幽地望着司徒绛。 “林长萍呢,”司徒绛强忍着戾气,“长萍在哪儿?” “长萍……”李震山微微捻须,“好生亲昵啊……老夫未曾想到,原来我华山通正明慧的纯钧长老,撷取女子芳心仍不足,连司徒医仙这般男子都手到擒来,实在教人钦佩不已。” 他作态虚伪,惹得司徒绛狞笑道:“本医钟情之人,自当万中无一。不仅我司徒绛欢喜林长萍,还有华山千金垂涎,华山弟子仰慕,若是每个都要来分说一番,恐怕李掌门三天三夜都钦佩不完。” “你……!”李震山面色紫涨,司徒绛说的正是他的耻辱。李阮慧倾心于林长萍,被拒婚后还闹上一出终生不嫁,让李家在武林各派中颜面扫地,致使那些名门子弟不愿轻易求娶。而徐折缨,更是他花费了心血来培养,徐折缨心思纯粹,利于驱使,底子与凝冰寒气匹配度极高,是百年难遇的好容器。今后,他将是李震山手上的一柄霸道兵刃,可比曾经泰岳的林长萍还锋芒犹甚。只是,这样一把刚刚出鞘的新刀,居然也为了林长萍,来追霄殿当面顶撞李震山,只为了去做悬月阁的亲随弟子,被李震山怒斥不堪大用。 “好啊,既然神医心系纯钧长老,老夫又怎好教先生苦等。”李震山的脸色渐渐变得阴鸷,嘴角若隐若现讽刺的笑意,“就让你见见这位情郎,以解司徒先生相思之苦。” 他话音落下,西面的石壁忽得轰然升起,随着尘土飞扬,升起的石壁背后出现一片诡秘的区域。这是一间隐匿的刑室,正中燃着火盆,烙钳在盆里头烧得亮红,各式各样的刑具陈列在一边,反熠着森寒惨白的微光,一座玄铁浇铸的刑架伫立在岩壁前,冰凉的镣铐困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铁链缠如藤蔓,粗硬的铁圈紧紧禁锢着他的腰身,胸前的衣料上都是深浅不一的血色,司徒绛看不到那个人垂下头颅的脸,但是那残缺的左臂却刺痛着他的眼眸,让医仙的心在滴血,呼吸都几欲停止。 他拖着沉重的锁链,步履艰难地挣扎挪进这间刑室。司徒绛慢慢走近了那个被钉在刑架上的人,他仰头望去,血污弄脏了那人好看的脸,被洞穿的肩头血肉模糊着,对方的呼吸声虚弱而冷寒,像是在昏迷中都能感觉到疼痛似的。 “……长萍……”司徒绛颤抖着,手指轻轻抚上那个人残缺的左臂。 这是林长萍,是司徒绛这薄情寡义的人生中,最为珍爱的情结。即使失去了记忆,他又再度义无反顾地陷入其中,沉溺于名为林长萍的泥潭里,无止境地沉沦。所以他才会这么痛,碰触到那个人残缺的一角,他比当初直面赤身的“常陵”之时,直面那缚着绳结的伤口之时,更为痛彻心扉。 也许是他的呼声惊动了林长萍,那个人轻颤了两下眼睫,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里,林长萍模糊看到司徒医仙的眼睛,那双流光倾泻的明眸中,此刻仅余下晦暗又浓烈的悲伤。 “为何替我挡冰剑,为何……斩下这一臂?” 医仙控制不了发抖的声线,他多想骂他傻,骂他是不知变通、愚蠢至极的木头。可是林长萍却轻轻笑了一下,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司徒绛的身上:“我不是……已说过了么……这都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林长萍终于对他出口了这句剖白,这一刻,是震动、酸涩、动情,又心颤的。他们曾在各自骄傲的固守中缄默、错过,如今,林长萍对他坦诚,向他倾吐,司徒绛是林长萍的心甘情愿,是他不曾后悔的抉择。 司徒医仙轻轻捧住那个人的脸,难言的情绪充斥满喉间,他望着林长萍的眼睛,低语道:“……蠢木头。” 不远处的李震山耐心观赏着他们二人的痛苦,他尤其满意司徒绛此刻的表情。在过去隐忍的三年里,他多想折磨这个斩去他一臂的仇敌,多想让他千百倍地感受自己承受的痛楚与屈辱。如今,他终于见到了司徒绛撕心裂肺的哀恸,正如李震山所猜测的一样,林长萍正是那个人最为致命的弱点。 “司徒先生,”李震山语带暇意,“长萍受了点小伤,不过不妨事,损不了性命,你大可宽心。” 司徒绛轻抚着林长萍浸满鲜血的肩头,寒森地看向李震山:“你想怎么报复,便冲我来,事到如今要杀要剐,本医认了。只是李盟主你偏生留我性命,恐怕没那么简单,究竟什么目的还是趁早明言,不必惺惺作态!” 李震山大笑数声:“神医当真有颗七窍玲珑心,怪道是贤王的入幕之宾。的确,老夫留你性命,是有一用处,先生若痛快答允,老夫自然会放了华山的纯钧长老。” “你想让本医治你的手?”司徒绛快速道。 李震山微诧,他竟没想到,司徒绛此人居然细致至此,不知这手是何时被他看出的端倪。李震山道:“神医何出此言?” “呵,不必做戏吧,你身上的那丝陈腐气,别人的鼻子或许不灵,但在本医这儿却诓骗不过。你的手臂若不想办法修复,不出一月便不可再用,无法继续维持正常的形态,就算戴着这掩人耳目的乌丝手套也无济于事。” 李震山的眼瞳微微收紧:“那有什么办法能永远稳固手臂的形态,与常人无异?” 司徒绛笑了一笑:“本医当日已将李盟主的废手喂狗,你如何将那条囫囵玩意儿再安回身上的?怕是已用了什么邪法,既然如何,李掌门又何需再来讨教于我?” 李震山被言中秘密,此刻神色晦暗不明。当日司徒绛就是存了让李震山不可能修复断臂的毒辣心思,把那条鲜血淋漓的新鲜手臂扔进了狗窝,这世间的寻常医术手段,是绝不可能让他在三年中依旧能双臂齐全地自如行动的。 李震山沉默不语,而另一边一直深思的林长萍忍了忍喉间的血腥味,从刑架上投射过来视线:“掌门……你这条手臂,与不神谷有关,对不对?” 这虚弱单薄的声音,却直达李震山阴霾的内心,他面沉如水地端看向对方:“长老何意,老夫不甚明了。” “事已至此,你我都不必再做面上工夫……”林长萍继续道,“当日司徒断你一臂……正值武林盟主选任之际,李掌门呼声最高,盟主之位……几乎是探囊取物……然而,在这权柄唾手可得的当口,你却失去一臂……这必将撼动快到手的盟主之位,因而华山立即封锁了消息,你也对外宣称凝冰寒气暴走……必须闭关……实则是为了遮掩断臂一事,伺机寻复原之法……我猜,正是那时不神谷与你达成了交易,那个从未被人亲眼见过的觉难大师,不过是这场交易的一个幌子。” 李震山的眼中寒光微动:“看来长萍在华山,得到不少消息。” 华山子弟中,连最精明细心的何文仁都不知李震山断臂一事,医术卓绝的觉难大师更是如神话一般虚无缥缈,而在江湖之中,三年前损伤惨重的失火被归结为意外的祸端,此些种种,足见当日之事被瞒得滴水不漏,是一个周密编织的谎言。林长萍道:“被斩去手臂,你应当对司徒恨之入骨……可是,他背后有贤王扶持,又有泰岳保护,在彼时岌岌可危的境况下,你权衡利弊,不敢冒险……让武林各派怀着恨意去替你报仇,自然是借刀杀人的妙招……只是,你更忌惮贤王的威势,只得忍气吞声掩盖司徒放火的罪行……” 司徒绛早已猜到是李震山畏惧贤王之故,自己当日作为才没有于江湖中走漏风声。只是,林长萍居然能深思及此,可见自己口中的蠢木头,只是曾被盲善遮蔽双目,对于奸滑如李震山之流,再阴暗的猜测都不为过。 第88章 “隐下放火,更要瞒下断臂……英子年少,当日适逢厢房大火,武林各派对华山颇有微词……你只消对英子说,泄露一派之掌断臂之事,会令华山内忧外患,境遇艰难……他一番赤诚,必然忠心不二,听命无疑……而我是另一个知情者,掌门急于宣告林长萍自裁身亡,我若是识相,就不会再回华山来……秘密,便始终是秘密……” 话到此处,李震山终于撕下了温良的假面,他冷声道:“既然你这般清楚,又为何如此不识相?” 微光里,他站起身,向着刑室慢慢走来:“你不仅拖着这条丢人现眼的断臂回来,由人猜测缘由,还趁着华山将举办武林大会之机,招摇地回来夺纯钧长老的头衔。怎么,想在武林大会上一番作为,来撼动我武林盟主的根基?长萍,你的心思,老夫怎会猜不透,只不过冷眼旁观,想瞧瞧你究竟能翻出什么花样来罢了。” “就算掌门已了然我动机不纯,可你依旧只能任我复职,让纯钧长老出席武林大会,不是吗?” 李震山以仁德宽厚闻名,林长萍死而复生,历经劫难后仍回华山效忠,按李震山往日作风,必待林长萍如复得的珍宝,决不会亏待他来让武林诟病。林长萍正是拿捏了这一点,让李震山不得不虚与委蛇,处处谨慎防备。 “长萍,既然已经假死三年,你何必再回来,武林盟如今在老夫带领之下,一派清正,难道你偏要来横生事端,惹得江湖不清净?” 林长萍道:“若真如掌门所说,我不会再回华山来……林长萍会如你所愿,永远‘死’在火烧的一夜……可是,那些怀有阴弱之力的小弟子,你又为何要劫掠他们,那些无辜的孩童,要成为你李震山私欲的牺牲品吗?” “你连这都知晓了,老夫真当小瞧了你……”李震山停下了脚步,隔着刑室的火光,他的眼瞳深处都是跳跃的火星。危险的靠近令司徒绛下意识警觉,他转过身来,用身体挡住了背后的林长萍。 “阴弱之力,那可是蛊虫的好养料。”司徒医仙细忖之,忽而惊觉,“难道……你的手臂是靠蛊虫在维系?不神谷善驭虫蛊,的确可用此等邪物来驱使你的断臂!” 李震山噙上一抹森然的笑意:“神医,当真慧眼如炬。” 怪不得,蛊虫可是贪得无厌的恶灵。司徒绛道:“恐怕这三年里,你花费了诸多心力浇灌这身体里的邪种,如今越来越无法满足它们的胃口,不得不竭力提取活人的阴弱之力。不过,提炼阴体的过程缓慢,就算你不间断炼得供体的养分,还是极易叫那些蛊虫饿肚子,于是它们不听话得很,这条手臂也愈来愈不像样子。” “所以老夫才需要司徒先生的助力。”司徒绛每一字的精准,都让李震山的双目放着光。 可是医仙却懒懒一哂:“我当初砍下它的时候,可没想过再把它医好。” “哈哈哈……”李震山闻言仰头大笑,仿佛在嘲弄司徒绛,讥讽他的自以为是,“你会治的!” 司徒绛道:“哦?李盟主倒是很笃定?” “老夫自然笃定。”李震山的表情溢出一丝癫狂,“不如,神医先瞧瞧这只手的样子。” 医仙闻之古怪,他看着李震山在几步路远的地方,慢慢脱下了左手的手套,那原被乌丝软甲包裹的臂膀,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他的眼前。 那只手,他已不能更熟悉,他摩挲过,亲吻过,交握过,连指节上的剑茧都了然着清晰的触感。司徒绛听到林长萍在背后亦凝住了呼吸。 那竟然是林长萍的左臂。 第八十七章 空气里的凝结让李震山快慰。 “神医啊,老夫虽怨恨你斩我一臂,但心底还另有感激,若非纯钧长老对神医情根深种,怎会慷慨送老夫一臂?” 司徒绛的眼眸里蹿跃出凶狠的杀意,为了替他赎罪,林长萍斩下了自己完好的左臂,这已然是医仙至恨的痛结。而如今李震山居然堂而皇之地享用了林长萍的断臂,还让最贪婪污腐的蛊虫控制这只手,这简直是糟践! 司徒绛压抑着内心嗜血的戾气,竭力控制着语调:“李盟主,你还了长萍的手,本医自会替你医治。” 李震山轻轻一笑:“神医关心则乱,这话说得仿佛当老夫是三岁孩童。我若还了,先生怎还肯医治?” 医仙道:“依你如今武林盟主的权势地位,在世间找一条新鲜断臂不是什么难事吧。长萍的手臂已经用了三年,医治起来必然不及全新的臂膀来得鲜活,本医亦是为了李盟主你思虑,若在一月之内本医来不及钻研出救治之法,蛊虫失控,这条臂膀也是不能再用的。李盟主是聪明人,应当懂得如何取舍。” “找条断臂自然不难,神医所说,似乎恳切得很。”李震山望了一眼司徒绛身后的林长萍,那人满身血污,脸上亦干涸着陈血,气息透着一丝虚弱,“不过,不瞒司徒先生,这条手臂还是能撑一段时间的,比如,今早老夫喝了点东西,蛊虫就十分安静。” “掌门。”林长萍的目光投向了李震山,与他对视了片刻,那视线里隐忍的恳求,让李震山抿唇微笑。 这突兀的停顿没有逃过医仙的眼睛,司徒绛的心骤冷,他仿佛知道了什么,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李盟主……你喝了……什么。” 林长萍制止道:“司徒。” “你喝了什么……说啊?!”司徒绛失控地望着李震山,期望他说出一种药的名字,或者是不神谷的幻蟾水,无论什么都好,只要不是……只要不是…… 李震山怜悯地睨视着他。 如果不是这沉重的锁链困住了司徒绛的手脚,他此刻恐怕已经掐上了李震山的脖子,他想挖他的眼,撕他的嘴,把他抽筋扒皮,将手脚剁成肉泥……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司徒绛慌乱地回过身,林长萍凌乱的头发湿绞在皮肤上,呼出的气息是那么单薄,医仙用颤抖的手擦拭那个人脸上的血污,又移下去碰到他的左肩,那里的窟窿是冰剑拔出后留下的,暗红的血浸满了林长萍的左胸口。 “……是喝的林长萍的血,对吗。” 司徒绛一字一字慢慢吐出,每说一字,撕心裂肺的感觉像被凌迟一样痛苦。他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林长萍,震荡的感情鲜血淋漓地暴露在对方的面前,林长萍回望着他,感觉自己的心也皱了:“司徒……我没事。” 司徒绛干涩地启唇,这勉强露出的笑容,却比他落泪的时候还要看着伤心:“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说没事这两个字,都在剜我的心。” 三年前,如果他种下的真的是十恶不赦的罪孽,那为什么承受了报应的却是林长萍?还是说,老天爷竟是如此刁钻,要靠折磨他最珍爱的人来惩罚他司徒绛。如果当真如此,那么上天赢了,从不为恶行感到愧疚的司徒绛,对着林长萍残破不堪的左臂,悔之不及。 “司徒先生,老夫容你考虑,我可以等。”李震山道,“只是等待的日子里,恐怕得辛苦长萍……” “我治!” “神医不再想想?” “我只有一个要求,事成之后,你放了林长萍,还他的手。” 林长萍蹙紧眉心:“司徒。” 司徒绛继续道:“李盟主,你我恩怨,本就与他无干系,你不过是为了牵制我,约束我不在医治途中动手脚,才坚持用长萍的左臂,并囚禁他于此地。既如此,本医在此立誓必会倾力医治李盟主,但林长萍,你之后必须得放,他的手臂,你也必须得还。” 李震山眯起眼睛,他把林长萍折磨至此,的确有威慑司徒绛之心,此人诡计多端,不得不防,没有林长萍这张底牌,他怎放心任由司徒绛医治。 “先生话到这份上,老夫岂会没有恻隐之心。我答应你,只要神医治好顽疾,老夫会放长萍下山,至于这条断臂,若神医医治得当,老夫也愿意换新。” 司徒绛阴沉道:“好,希望李盟主别忘了今日之言。” 达成交易早在李震山意料之中,他迫不及待地让司徒绛看脉断诊,那条熟悉的手臂就这样横陈在司徒医仙的面前。线条流畅的修长臂膀,偶尔会有微小的突起快速流动过皮肤下的血管,那是蛊虫在维持这只手的“活态”。司徒绛忍着汹涌的酸楚细细听脉,的确如李震山所说,气血通畅,可见蛊虫有序不乱,因为这些贪婪的脏东西,今晨饮了林长萍的血。 司徒绛压着彻骨的恨意,快速走笔写了一张方子,叫李震山先用此方暂压蛊虫。不神谷的虫蛊之术复杂诡秘,非一时片刻可以寻得拔除之法,李震山收拢药方,假仁假义地言谢,心中已存着打算,此方须得由数位名医辩别一番后再谨慎服用。 李震山一走,司徒绛便再也维持不了伪装,他失魂落魄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刑架上的林长萍,血腥味充盈满鼻腔,只感觉到那具身体散发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让他心疼得快碎了。 第89章 “长萍,是我错了,长萍……” 司徒绛对着林长萍忏悔,他被上天的惩戒彻底打垮。荣华富贵,金银珠宝,他愿意老天爷收走所有他享有的一切,只要还留下一个完好的林长萍,他定别无所求。 “司徒,三年前华山一夜,你的确罪孽深重……你怎可以罔顾人命……作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林长萍的声音是温柔的,可亦是严厉的,即使他存了不该存的私心,不愿了结司徒绛的性命,可是他从未把那份罪孽抹杀掉。司徒绛之过需得拿血肉来偿,如今自己可以替他承受血债,竟感到心上安宁。 “我……我当时气疯了……”司徒绛攥紧了林长萍的衣襟,仿佛害怕他就此消失。那个人被困缚在高处,使得目光略微俯视,注视着他时,柔和,又责备。 承受着这视线,司徒绛慢慢说道:“……那时候,依着沈雪隐的线索,我终于在洛阳寻到了自己的生母。可是……她竟是这样一个粗鄙痴傻的妓女,她不认得我,傻呆呆地叫我客官……” 司徒绛记忆的复苏也让他重新忆起当日的锥心之痛,他的生母别着娇花,体态臃肿地被几个顽皮孩童扔石子,他愤怒地冲上去扇开那群崽子,脱困的胖女人痴傻地对他笑,殷切地说客官里面请。凝香楼轻浮的脂粉味令他作呕,司徒绛甩开那女人的手臂,这真相压得他透不过气,让他愤恨不甘,却只能落荒而逃。 “长萍,我那时想,我不要父亲,不要母亲!过去的这些年,没有他们我照样活得好好的,这些人我司徒绛一个都不需要!”司徒绛的恨意像眼底蹿跳的火苗,“可为什么,连你也要丢下我……不神谷里你明明答应我了,你亲口答应的啊!与我一起回长安,是什么让你又反悔了?我等你回心转意,等你离开华山,等来的,却是一封纯钧长老的大婚请帖……” 鲜红喜帖上林长萍三个字,铭刻在了他心上最痛的位置。 “那个女人怎配做你的妻子?怎么可能怀你的孩子?”司徒绛的声音在不停地发抖,“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啊!” 林长萍的心被揉捏成了一团,他疼惜司徒绛经历过的孤独,在那人过去孤苦无依的年幼记忆里,没有父母的疼宠,没有亲人的保护。所以司徒绛不容许别人来抢掠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最霸道可恨的坏小孩,把胆敢来觊觎他宝贝的人,用最尖利的獠牙啃到对方哭着求饶。 可是,司徒绛报复的手段,又实在太残忍了,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守住珍惜的东西,然而却把林长萍越推越远,也把自己困在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刘姑娘与她的孩子是无辜的,那些宾客亦是无辜的……司徒,你亲眼见到了陈记刀铺的陈贵,他们受到了如此折磨,我们该如何偿还……” “我去医治他们,我把他们的烧伤治好,如果李震山还能留我一条性命,我去一个个赎罪,好不好?” 方才与李震山的周旋里,司徒绛没有为自己留下退路,他知道李震山对他的恨是不可能消弭的,他们之间,不是李震山死,就是他司徒绛亡。林长萍亦明白这一点,所以在听到这句若有机会的赎罪时,一时心痛不已,他清楚司徒绛犯下的恶孽,却又无法停止对他一塌糊涂的心软。在他的犹豫与放纵里,司徒医仙爱恋地捧住林长萍的脸,一下一下啄吻着他的嘴唇。 “长萍,你原谅我,别丢下我……” 林长萍说不出口否定的句子。纵使司徒绛罪恶滔天,他愿意替他还,替他偿,无论是一条手臂,还是两条手臂,或者这条性命,他都舍弃得了。 他们终于呼吸颤抖地吻到了一起。司徒绛舔着林长萍的舌头,尝着他嘴里的血腥味,这一刻,他感觉到切实的满足,被包容的温柔,还有从未体味过的,不会被舍下的爱。 他忽然感激了从前不屑一顾的神灵,感激宿命让那位青衣剑侠闯入了长安的悬壶小楼。从那天起,司徒绛在世间终于有了割舍不下的联结,林长萍把他灰黑色的心底照亮,是他心上不会再熄灭的一盏明灯。 第八十八章 朝阳躲入了云层背后,导致华山剑坪一早就笼罩在一片灰蒙中。何景孝带领小辈弟子们做完晨课,便打发了他们去饭堂用饭,自己则径直往追霄殿走去。一片淡淡的山岚拂过殿前,远远的,只见一个身影跪在长阶上,走近些瞧,他背后的衣物潮湿地贴附着躯体,何景孝记起来,昨夜里似乎下过雨。 提着剑柄杵到这混小子的背脊上,何景孝气不打一处来,低骂道:“晨课不来,练功懈怠,这会子还来掌门跟前威逼,你犯什么病?” 徐折缨一动不动地跪着,只应了一声:“……景孝师兄。” “你还道我是师兄呢,不晓得的还以为除了纯钧长老,你眼里都没谁了!”何景孝恼得来回踱步,“掌门派长萍去护送觉难大师西渡讲佛,那是多好一桩善事!觉难大师于华山的恩情,英子,你最是清楚的,若非三年前大师倾力相助,掌门怎能顺利抵挡住凝冰寒气的反噬?这些年觉难大师仙游各处,行踪不定,华山无处表谢,如今有此等良机可报恩情,是华山之幸,你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德性成何体统?” 少年人的嗓子干涩地哑着:“景孝师兄,觉难大师有求,华山弟子自然义不容辞,别说西渡讲佛,就是要移山填海,我辈也当肝脑涂地。只是……只是我想跟随纯钧长老,只要掌门应允,我现在去追,定能追上长老与大师的!” 何景孝叹了口气:“长萍已有亲随弟子了,英子,你该知分寸。” 分寸,他怎不知分寸?失去亲随弟子的资格,他即使想竭力争取,可最终还是服从于掌门的严令,而对林长萍那份崇敬的憧憬,也在一夜又一夜的屋顶值守中,被他偷偷地藏匿进月光的秘密里。徐折缨不知道,他还需要怎样的分寸去约束自己,来接受林长萍又再一次远离华山的事实。 “前辈好不容易回来,他的左臂又……!”徐折缨的话堵在喉咙口,他只能不甘心地攥紧手心,“我担心他,我得跟着他,我怕……我怕他又再也不回来了,景孝师兄,你不担心吗?” 被如此反问,何景孝有些踯躅。华山此次护送觉难大师的确事出突然,依林长萍九鼎长老的位份,遣他护送理应得有相应的送行仪式,可是连何家兄弟也是事后才知,李震山已于清晨亲自送走了林长萍,如此匆忙,难怪徐折缨无法安心。面对少年人执着的目光,何景孝放缓了语气:“我担心,可我也对他放心。三年前,妻儿在长萍的眼前生生离世,这种锥心之痛有几人能够承受,他悲伤过度选择避世,你怪不得他。但如今,长萍既愿意重回华山,必然已放下过去的痛苦,他是忠义之人,又怎会再离开呢?英子,你该信任长萍,他是你最敬重的人,他定会平安回来的。” “为什么……偏偏是前辈,景孝师兄和文仁师兄都是高阶弟子,亦深受掌门器重,文仁师兄还精通佛法,护送西渡讲佛的人选也许他更为合适啊。” 何景孝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了:“小英子啊,你的胳膊肘可真是从来只朝一处拐,连掌门用人都敢埋怨上了?你想让何文仁这个懒蛋去,小心被他揍啊。况且掌门此举恐怕另有深意,你小孩子家家的,岂能明了?” “师兄是指……” 何景孝嘿嘿一笑,并不挑明,倒是一道女声生冷地在下方响起:“避嫌,还是逃跑?” 二人齐齐回头,果然瞧见华山掌门之女,现如今惊石派首座弟子夫人李阮慧,正面带愠怒地拾阶而上。何景孝心道不好,欲下去搀扶,又粗枝大叶地摆不好手脚,只得讨饶:“阮慧师妹,你这有身子的人怎动气了,谁惹恼了你,师兄给你打去。” 李阮慧小腹微隆,今晨还刚犯过呕,气色十分不好,方才听到何景孝的话,神情更为酸楚。“我不知是他惹恼我,还是我惹恼他,怎一听说我回华山来小住,他连人影都没有了?” “师妹回华山来,我们都欢欣得很,谁敢故意躲你?” 李阮慧哂笑道:“没有吗,那为何纯钧长老刚回华山,又匆匆离开?” “师妹说的什么见外话,长萍怎会是这般薄冷之人,还不是觉难大师西渡有求,华山不好推却,都是掌门做的主。况且长萍这一趟走得匆忙,我们也没碰上为他践行,并不是故意回避了谁,师妹可千万别多想。” “恐怕不是我多想,景孝师兄方才对英子所说,不正是此意么。为了避嫌,畏惧流言蜚语?可惜纯钧长老走得匆忙,慧娘无从相告,若他晚走几日,我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李阮慧是惊石派石云峰明媒正娶的夫人,与他林长萍毫无干系,请他千万不必为了避嫌远走。我回华山是思念父亲,无关旁人,这一点,请所有人都记得清楚些!” 说罢,李阮慧拂袖推开何景孝的手,越过他们往追霄殿走去。何景孝自知失言,虽然众人多少都猜测过,李震山在这个节骨眼让林长萍去护送觉难大师,八成是为了李阮慧,但是本来大家都不说破的事情,被何景孝捅破了窗户纸,难怪把华山千金气得声色俱厉了。 第90章 徐折缨远远地望着李阮慧的背影:“李师姐还怨着前辈吗……” 何景孝道:“这不明显的事嘛,哎,女人啊,惹不起的。” 怨吗,李阮慧有足够的理由去痛恨曾经舍弃她的这个男人,她的恨昭然若揭,就如同她曾经的倾慕,直白而无所遁形。 徐折缨没有继续说下去,李阮慧进了追霄殿,正是要与父亲闲话家常,李震山更不会允许旁人去打破这难得的父女团聚时刻。徐折缨的腿跪得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他不被允许进殿,只能看向暗沉的天空,想着那个他挂念的人,不知现在在哪里。 比徐折缨焦虑更甚的,是困于囚室中的司徒医仙了。不神谷的蛊虫乖张诡邪,医仙初试的几张药方引发了蛊虫数次暴走,为了镇压蛊虫,抑或是为了惩罚司徒绛,林长萍的血被多次取饮,到最后连刑架都用不上了,林长萍虚弱的身体已不具备反击之力。那个人满身血腥味地从锁链中被解开,把司徒绛逼得几欲疯魔,他抱住这具半温半凉的身体,眼睛里都是血丝。 “长萍,长萍!我传内力给你,切记定要护住心脉!” 徐徐的内力从他们相贴的手心涌流,早已对旁人生死麻木的司徒医仙,面对生命的脆弱竟切实感觉到了恐惧。“李震山……!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一定让他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干!” “此处……是华山的……断岩峰……”林长萍断续道。 “那老毒物防备我们逃跑,所以把我们钳制在他能全然掌控的地方,此处既然还在华山,外面必然围得如铁桶一般,轻易挣脱不得。” 说话间,囚室的洞口忽然飞进来一只灰鸟。它在岩壁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等待什么,直到林长萍看清了朝它抬起手,这只灰额小鸟才扑棱翅膀直落下来。 灰鸽停在手背上梳理羽毛,林长萍喃喃道:“难为你能找来这里……” 近距离下,司徒绛一眼便瞧见了这只鸟右腿上的竹筒。 “这是北遥传递消息的信鸽?” 邢玉璋多次传信用过的特制竹筒,医仙自然是识得,然而脱口而出的“北遥”二字,又让他莫名心虚,不敢对上林长萍的眼睛。 可是对方却似并不在意,只咬开竹筒,单手慢慢展开字笺,道:“全靠了它……邱拂风掌门与我……才能在悬月阁的诸多眼线下……传递消息……” “咳,”医仙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这小东西倒灵性,能来断岩峰找着我们,可见天无绝人之路。长萍,事不宜迟,赶紧让这只信鸽传信去匿仙楼,贤王自然有法子让我们出这个鬼地方。” 林长萍思忖片刻:“……不妥。” “有何不妥?事到如今犯什么傻,你这木头的血都快流干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最好的药医治!” “越是如此……我便更应该留在此处。” “为何?” “原先我被李震山防备,行动处处受限……不免掣肘,如今成为……阶下囚,他才会……有所松懈……倒叫我们好行动……” “你的意思是……” “李震山……本急于提炼阴弱之力,但因我……重返华山之故,令他心生猜忌,行事更为谨慎小心……那些被抢掠的小弟子们,收押地点不易探寻……时至今日,我与邱掌门合力,也只查出三处可疑之地……李震山挟盟主之权,又有黑曜帮的恶势拥助……这三处若是分散攻坚,不但成败难定,还易打草惊蛇……如今……我受制于断岩峰,方可叫李震山卸下警惕之心……这段时日蛊虫被激发暴走多次,一定急需阴弱之力的豢养,接下来……李震山必会有所动作……囚禁那些小弟子的秘境,应该很快……就能被探查出来了……到时集合众力突破,定能救出他们……” 林长萍艰难的字字句句,竟都是为了那些不知姓甚名谁的人,司徒绛又气又痛,咬牙道:“往日你林大侠要行侠仗义,也便罢了,可如今性命垂危,受着诸多折磨,就为了麻痹李震山的戒心,那老东西配吗!还有那些引你回华山来,重新卷入江湖纷争中的陌路人,他们配吗!” 医仙的眼里,旁人的性命低贱如泥。林长萍的手指微曲起,勉强握住了司徒绛的掌侧:“我习武、练剑,不是为了贪生怕死……修习剑道,得到旁人不及的武力时,更应扬善扶弱……司徒……你对我说过,小时的你,吃过许多苦……” 司徒绛猜到林长萍想说什么了,断然道:“弱者受欺凌,那是弱者活该,所以本医只做人上人,没有人再可以欺辱我,要是指望别人伸援手,那一辈子都不可能出头。” 林长萍摇了摇头:“人靠自己,自然不错……可若是……你还年幼弱小时……能有人给你一粥一饭,能有人救你不受鞭打折磨……你是不是……就能少挨一顿饿……少受一点疼……” “有些事……本医早都忘了,更无需记得。” “若是忘记,为何冬天总要带着手炉,要熏着暖香……司徒,你怕过去寒苦无依的日子,不是吗?” 这平和、矜惜的声音,让司徒绛封存的陈旧记忆无处可躲。他仿佛看到最冷最饿的冬夜里,骨瘦如柴的小乞丐缩在桥洞下,他刚白受了一顿地痞的毒打,身上新伤添旧伤,没有一处好地方。可小乞丐顾不得疼,饥饿蚕食着他的意志,只期盼着谁家能倒了剩菜剩饭出来,好让他囫囵填填肚子。如常的,那一晚没有任何奇迹出现,只有个同样破败的说书先生,在冷寒的桥上哆哆嗦嗦地讲着剑侠除恶霸的故事。小乞丐在桥洞下一直听,一直听,手上的冻疮开裂渗着脓血,他用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把剑的样子…… 司徒绛的呼吸轻微晃了晃,他慢慢回握住林长萍的手,惨淡又无奈地笑道:“想不到木头也有这么会说话的一天,怎么办……我的林大侠,你该早点来救我啊……” 凝视着司徒绛的眼睛,林长萍认真地答道:“若是那时遇见,我定倾我所能,施以援手。” “不计生死?” “执剑救人,何惧生死。” 林长萍的剑道,纯粹,没有杂质。而冬夜里的小乞丐,在画下那把剑的时候,何尝没有过微薄的希冀。 终有一日会有人仗剑相救。 司徒绛静默片刻,叹息了一声。 “林大侠,你叫我如何赢得过你?” 第八十九章 与北遥重获通信后,林长萍将李震山手臂的秘密在第一时间传讯了出去,而邱拂风至此才明白,为何李震山好不容易登上盟主之位,却甘愿重蹈刘正旗的覆辙,原来是因为三年前断臂,不得不受不神谷的挟制。林长萍传来的密函风干着斑驳的陈血,邱拂风展信看时,薄薄的纸页上漂浮着轻淡的血腥味,他不由得蹙眉,直到视线落到最后一行字,写道—— 时机已到,勿念林某。 邱拂风静静看着这几个字,默然不语。 “师尊,纯钧长老发生何事?”邢玉璋侍立一旁,见邱拂风面色冷峻,不由得心下一阵担忧。 “你自看吧。” 邢玉璋接过信,从头至尾把讯息读罢后,才知邱拂风为何会露出如此举棋难定的神情。 “这……竟会如此……纯钧长老的左臂,如今装在李震山的身上?” 自邢玉璋修习剑道以来,林长萍的名字绝不陌生,这位造诣极高的剑侠尚无缘一战就不幸自陨,曾是邢玉璋心中一憾。三年后,纯钧长老死而复生,本令武林振奋,可听说竟不幸缺失了一臂,江湖剑者皆闻之惋惜。然而谁都不曾想到,这条断臂背后却埋藏着更深的阴谋,盘结着苦心经营的谎言,李震山为了权力、野心,更为了修复手臂的一己之私,不惜豢养黑曜帮为鹰爪,视无辜生命为草芥,残虐如斯,令邢玉璋胆寒。 “黑曜帮有武林盟主的扶持已经颇为棘手,更添不神谷在暗处窥伺武林……李震山背后的势力太复杂了,师尊有何打算?” 邱拂风道:“李震山与不神谷貌合神离,他受尽不神谷摆布之苦,积怨已久,甚至铤而走险地以血养蛊,囚禁了刚复返华山不久的林长萍。可惜费尽心机,蛊虫却被刺激得暴走,连林长萍的血都压不住,现下李盟主恐怕正火烧眉毛地急于提炼阴弱之力,机会难得,于我们而言是最好的时机。” 的确,邢玉璋明白,眼下最容易寻得李震山的破绽,只要黑曜帮亦或华山一有异动,他们便能快速找出囚押那些武林盟小弟子的秘地。 “林长萍困在李震山手中,正好麻痹对方的戒心。”邱拂风眯眼瞧着案上停歇的那只信鸽,“李震山惧其剑威,恐其逃脱,定然百般折磨这位华山的纯钧长老,仅吊悬他一口气,留着能活命供养手臂便足矣。林长萍此时的虚弱,能让一直忌惮猜忌他的李震山卸下一时的警惕,我们自是应当好好利用这一点。” 这番话在邢玉璋的意料之中,他在读信之时便猜到了邱拂风的考量,遂道:“师尊所思所虑,玉璋明白。” 第91章 窗外的风吹来,信鸽扑翅飞到了邱拂风的膝上。 “为师本是这么想的,”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可是,林长萍却叫我切勿念及他。” “师尊……” 即使林长萍在信中仅是叙述要紧信息,对于自己的境况一字未提,但是那张藏匿不了血迹的信纸却无法骗人。他在华山的处境,一定危险至极。出于大局考虑,邱拂风与林长萍的判断是一致的,趁机利用李震山的松懈才是明智之举。可是,这却意味着他们不能营救林长萍,并且留他在华山做一枚诱敌的棋子。 “纯钧长老明是非,晓大义,令人钦佩。前段时日长老没有传讯,师尊特派了搜救的情报鸟探寻,如今性命无碍,师尊可放心。” 邱拂风摇了摇头:“性命无碍固然是好事,可李震山的手段绝不仅仅是林长萍信中所言那般简单。‘以血养蛊’,数滴是血,数碗亦是血……为师原先对林长萍尚存一层疑虑,毕竟不明不白地假死避世三年,无人知晓缘由,他拿泰岳处得来的情报与北遥合作,仅仅可做一个盟友而已。可如今看来,他既能顾全华山的大局,默许李震山的谎言甘愿‘死’去三年,又能为了其他门派弟子的安危,重回诡谲的武林,华山纯钧的确风骨清举……若要置这样的人于险境来换取良机,北遥不免有愧。” “只要师尊有令,弟子即刻去华山营救纯钧长老。” “不,玉璋,你继续盯紧黑曜帮,一旦确定关押地点,必须一举突破。” 这是他们筹谋已久的计算,邢玉璋也不想轻易舍弃。“可纯钧长老他……” 邱拂风沉吟片刻:“华山那里,为师亲自去。” “什么?师尊,这怎可以?”李震山是武林盟主,又是华山掌门,这三年来在武林盟威势显重,北遥从不与之正面冲突。若是邱拂风此番贸然出面,势必会让北遥成为李震山的眼中钉、肉中刺。 “放心,我有理由去华山。”邱拂风微微一笑,“此期武林大会,不正好在华山的小翠峰么。” “武林大会在下月初一……还有二十日。” “不错,二十日。玉璋,你必须在二十日内找到关押那些小弟子的地点,届时,为师会领北遥弟子赴华山小翠峰。林长萍的命,我邱拂风救定了。” 邢玉璋知道,他的师尊清高自洁,更重仁侠之辈,在与林长萍传信往来的这段时日,已然志同道合,十分投契。如今,冰释了最后一层猜疑,邱拂风定然会毫无保留地营救林长萍。邢玉璋忽然有点坦荡地吃味来,他师从北遥掌门,一直严以律己,希望研修成师尊座下最为得意的弟子,然而此刻他却恍然意识到,恐怕邱拂风最欣赏的高徒,正是林长萍那般模样。 走到殿外,夕阳已落,邢玉璋又偷偷打开那封信函。林长萍在信中提到了一名医者,被李震山此次一道囚禁,用来为其驱抑蛊虫,修复断臂。林长萍是个舍己忘我之人,也懂得为局势牺牲,此番却有意让北遥营救这位医者。邱拂风在复信中已婉拒了这个请求,既已决定利用李震山的松懈,那他们便不能打草惊蛇,就算是救个普通大夫也不例外。邢玉璋莫名觉得有丝怪异,林长萍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层,可是他却仍在精简的讯息中不惜浪费笔墨,是不是意味着这位医者于他而言,是十分重要特别之人? 一个被李震山视为能对抗不神谷蛊虫的大夫……医术,不可能不高超吧…… 邢玉璋晃了晃脑袋,压下了心头杂乱可笑的想法。 怎么会是那个人呢,一个远在长安,连纯钧长老都不曾知晓的人,能与林长萍有什么瓜葛。 他们定然素昧平生。 断岩峰中,得益于传信鸟多次送来的良药,林长萍的伤势逐渐好转。司徒医仙的医术奇绝,药方高效精妙,只是各味药材珍奇难寻,也多亏北遥派的情报网强大,才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凑齐。除了为林长萍精心疗伤,司徒绛还另加了一幅奇方,服下此药后,能让人脉象混乱虚弱,形容苍白,用来诓骗李震山,继续制造林长萍伤重不支的假象。 “司徒,你真的不走吗……去信让贤王出面,只救你一人的话,李震山不会起疑。” 司徒绛动作小心地擦着林长萍伤口的血痂:“除非你跟我一起出去,否则,本医打定主意赖在这破山上了。” 林长萍道:“我不能走,你是明白的。” “我放不下你,你也是明白的。” “可李震山恨你入骨……” “我知道。”司徒绛抬起脸,轻轻用唇碰了下林长萍的下巴,“本医是很怕死的,但如果真的要死,我不要孤零零的。林大侠,到那个时候,本医可不会说你快走啊之类的蠢话,我要你陪在我身边,等我断了气闭了眼,感觉不到你离开了,你再走,好不好?” 他用这张清瘦不少的脸,说着这样软弱的话,林长萍低垂下眼睑,握住司徒绛的手:“好了,我不赶你,快别说这样的话。” 司徒医仙笑嘻嘻地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长萍,我喜欢你疼我。” 厚脸皮又爱卖乖,把林长萍惹得无奈地失笑,司徒绛就这么贪心地凝望着对方,感受着手心握着的那略热一些的体温,轻轻地摩挲那人手指上的剑茧。在危机四伏的囚牢中,他们只能在这样的寂夜时分,略得一丝珍贵的安宁,直到一道声音打破平静。 “林兄,我本不愿打扰,但冒死前来,不出声实在不甘愿得很。” 狭小的石洞上方,随声跳下来一个黑色的人影。 “文仁兄?”这熟悉的语调让林长萍先是惊喜,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此处危险,不宜久留,你赶紧离开!” 何文仁落地无声,一袭夜行劲装穿裹得严严实实,扯下面罩才露出大半张脸来:“在外不好说,但在华山若是这点子进出的本事都没有,那我何文仁这些年可真是白混了。” 华山被何家兄弟从小到大翻了不知多少遍,何文仁既能找来断岩峰,那外面的机关和守卫确实困不住他。林长萍压低声音道:“文仁兄,你已助我良多,此事不该再牵连于你,你快走吧!” “林兄别是嫌我打扰……”何文仁边说边走近,借着石洞内昏暗的光线,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他的躯体瞬间僵硬,什么打趣的话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无形的重压抓紧了何文仁的呼吸,“林兄,你……你怎伤重至此!” 囚室里被粗重锁链缠扣着手脚的人,身上都是血腥的气味,刚刚上好药的地方有窟窿大的一个伤口,脚边丢着件撕下来的里衣,瞧去亦满是血污。男人断了一臂的模样,此刻直观地、残酷地刺痛着何文仁的眼睛,这个苍白、羸弱、毫无反击之力的人,是曾经那个少年得志,名冠天下的林长萍吗?上天赐给了他十五岁便直捣魔教的天才与幸运,却又推他进蒙冤受辱、众叛亲离的绝境,如今历尽艰辛重返华山,在眼前的,却仅剩下一个失去手臂、重伤濒死之人。 他认识的林兄,是风雪里常青的松柏,不是这样落在泥地里,似一片四分五裂的枯叶。 “长萍……”何文仁的声线稳不住了,“我救你出去,我救你出去……” 他的手刚刚碰到林长萍的肩,对方便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司徒绛急得推开何文仁:“别动这里!” 医仙瞪视的眼神十分露骨,何文仁艰难道:“此处也有伤吗?对不起林兄。” 林长萍平息下呼吸,简单笑了笑:“文仁兄,无妨,没你想的那般严重。” “是我来晚了,长萍,我早该想到断岩峰的,要不是见到那只灰鸟飞往此处,我还在没头脑地四处瞎寻……掌门说你护送觉难大师西渡讲佛,我便知大事不好,要早知如此,那天你下山去的时候我就该拼命拦着……” 司徒绛冷笑道:“你当然蠢,你不该在山下故意阻碍误导我,若是早一些吐露长萍的下落,我无论如何都要将他带离华山,还轮得到李震山那个腌臜东西来折辱他吗?是你自作聪明,才给了你家掌门暗下毒手的机会!” “司徒!”林长萍喝止道,“文仁是我至交,你不可……” “不可什么?”司徒绛快速打断,“你的这位至交处处看我不顺眼,言辞中痛惜你冒险救我,还不许我吃醋吗?” 林长萍低声道:“司徒。” 医仙忿了一会儿,从小竹林到华山,他对何文仁有一箩筐的不满,奈何碍着林长萍,最终只得冷哼了一声。 何文仁皮上笑笑:“神医不过仗着林兄善待你。” 司徒绛也扯开嘴角:“本医就仗着他偏心。” 司徒医仙牙尖嘴利,把何文仁堵得话都不想说,林长萍见状只得歉意地宽慰道:“文仁兄,多谢你涉险前来,我身上的伤不重,只是看上去吓人些,你且放心。” “你这幅模样,说的这些话,你叫我信吗?” “文仁。” “掌门为何囚禁你二人,还把你折磨至此,为何要对华山众人说谎,这一切都太古怪了。从三年前开始,这种似是而非的古怪就一直笼罩在华山上,直到你回来,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不是吗?” 第92章 停顿了片刻,林长萍叹了口气,何文仁何等聪明,不把事情探究个明白,他是断不肯走的。若是继续僵持下去,就算何文仁熟悉断岩峰,可是等到李震山来,他又如何能够全身而退。 “好吧,文仁兄,华山的任何事,总也瞒不住你。” 第九十章 断岩峰毕竟危险,为防守卫察觉,林长萍尽可能精简地将事情原委陈述了一遍,然而无论怎么避重就轻,李震山断臂、又用了林长萍手臂一事却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何文仁终于明白了这三年来,那些看似逻辑合理,却又让人隐隐不安的疑惑究竟是何缘由。烧红在华山夜空的火光,林长萍“自裁”后也立刻闭关的掌门,到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觉难大师,还有那乌丝软甲下从未见过的李震山的“手”,原来这一切,真的都是见不得光的骗局。 何文仁从震惊,到痛恨,最后视线停留在林长萍的残臂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斥道:“你该杀了这个人,不是替他还债!” 林长萍对上何文仁的眼睛,这是一名华山弟子对他的责备,如果不是司徒绛的疯狂,李震山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何文仁为华山的掌门人痛惋,为林长萍的痴傻恨惜,也为整个华山的安危忧虑,他此刻按着腰间的剑柄,何尝不想一刀割开司徒绛的咽喉。 “对不起文仁兄,”林长萍摇了摇头,目光中是深深的自责,“我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何文仁惨淡地笑了,正直忠义的纯钧长老,私心让他选择做一个愚昧而问心有愧的人,可悲的是,自己又无法狠心来责备这位宁可斩去一臂的好友。何文仁抬眼看向司徒绛:“林兄的手是为你失的,华山的仇,你也该偿,这两桩罪事,司徒神医你认不认?” 司徒绛滞了一瞬,继而冷语道:“你这是在找本医清算?” “难道不该么?” “呵,你们华山的掌门逼长萍娶妻在先,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想做武林盟主已久,要么收长萍为己用,要么便毁了他的名声,用心歹毒,没有我砍他手臂,他也会利欲熏心,作茧自缚!你找本医清算,难道李震山的罪就可以从此抹去了吗?”司徒绛笑了笑,视线微颤,“但是长萍的手,我认,那些被火烧伤的宾客,我也认。轮不着你找我算账,李震山已日日夜夜在诛我的心,他用长萍的血来让我痛不欲生,让我司徒绛像只蚂蚁一样任人拿捏,你们华山此刻大仇得报,应当是痛快极了。” 何文仁听他字字句句说着华山,把李震山的恶都烙刻在华山二字上,何文仁的心煎熬至极。他其实清楚,司徒绛揭露的没错,李震山做下的一切,根源并不在断臂之辱,而是源于他内心对权力已然扭曲的渴望。 在现实面前,开脱是那么苍白无力,何文仁的情绪渐渐凉了下来,他静默了片刻:“……掌门他,已经不可能回头了,是吗。” 林长萍道:“文仁兄,事已至此,该做的,是阻止更多悲剧再发生。” 他们三人一同商讨接下来的应对之策。何文仁从小在华山长大,熟悉各处守卫、机关,华山上的情报他最是清楚,若是李震山动用了华山的人力,他便即刻传信给北遥。而林长萍的功力在司徒绛的调养下已恢复了七八成,受这幅虚弱表象的蒙蔽,李震山不像最初那般警惕,到了时机成熟的那天,顺着何文仁的路线指引,断岩峰困不住林长萍。只是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关押地点隐秘难寻,若北遥始终无法攻克,那此题终究难破。 “说到有可能关押的地点,林兄,你可还记得天山石窟?” “曾经封印无尘剑的天山石窟……”林长萍道,“那里天冻地冷,至阴至寒,的确是这世间最适合提炼阴体的所在,我和邱掌门也曾怀疑过这里。可是,天山石窟不是已损毁了吗?我听闻无尘剑一离开,石窟便当即崩毁成了废墟。” 何文仁点头:“不错,无尘剑本封印于天山石窟内的冰盘之中,那日,是英子破解了冰盘上的棋局,方才开启了机括。华山一行人取得无尘剑,前脚刚走出石窟,入口便猝不及防地在身后坍塌,石窟也在顷刻间被厚雪覆盖,许多门中弟子都亲眼所见当日之景。” “既如此,文仁兄是觉得还有不妥之处吗?” “说不上来……但方才林兄一说起提炼阴体,我不知何故,竟莫名想到这天山石窟。” 司徒医仙在一旁抱臂不语许久,也不知在忖度什么,倒是林长萍叫了他一声,他方才缓慢开口:“天山石窟好端端封印着无尘剑,你们华山怎么突然兴起去取?” “这是把绝世宝剑,恐被歹人觊觎,身为武林盟主的掌门方才下令去取,并允诺会为无尘寻得一位高洁之主。” “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但不觉得有一丝刻意吗?”司徒绛道,“无尘剑封印已久,华山此举实为窃取,偷剑偷得兴师动众,人尽皆知,还把天山石窟都弄塌了,这么要面子的华山掌门、武林盟主李震山,却不惺惺作态地去修复一下,这难道不奇怪吗?” 这几句点拨,让何文仁心头一凛:“难道……这是一个刻意为之的局?” 和聪明人说话到底不费力气,医仙噙起笑:“用一个包装严密的谎言去掩盖真相,这手段不是熟悉的很么,李震山的惯用把戏罢了。若是大胆猜测,李震山在先前就已选定了天山石窟作为提炼阴体的最佳器皿,可是无尘剑盛名于江湖,难保不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贼前来盗取,若是留无尘剑在天山石窟中,李震山始终无法真正放心。于是,他便精心设计了一场大戏,派你们华山弟子明目张胆地取走无尘剑,还制造了一场人人可见的入口崩毁,从此,不会有人再去一片‘废墟’中盗些什么了,李震山可以安安心心霸占天山,利用这天然的冰窟培育阴弱之力。” 明明对华山和李震山的了解只有皮毛,甚至大多数是来源于何文仁与林长萍的交谈,可是司徒绛却能从碎片般的讯息中作出鞭辟入里的剖析,此人心计之可怖,让何文仁暗暗咂舌。 林长萍却有顾虑:“司徒,这仅是一种猜测,如今北遥攻坚那三处可疑的地点已经人手分散,若再加一个天山,只怕邱掌门无力支撑。” “傻木头,这并非武断猜测,或许取剑之举可以是巧合,但有一个细节,你且思之。”司徒医仙冲何文仁抬了抬下巴,“何文仁,若你是李震山,备受瞩目之下去天山破解冰盘棋局,要想万无一失,你会选谁去?” 何文仁顿了顿,腹内已了然:“神医抬举了。” 司徒绛大笑:“正是,凭你的智计,必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李震山偏偏不用你,他选的自己的心腹弟子徐折缨。为什么,因为冰盘棋局的机关是他布置的,派你这个多心眼的去破解,要是看出点什么,岂不自找麻烦?” 在医仙的层层拆解下,李震山的意图步步显现。的确,华山取无尘剑一事到处透漏着疑点,天山这个被他们一早排除在外的地方,也许恰恰是那个遍寻不得的谜底。林长萍被说服了,他曾是无尘剑短暂的剑主,这柄宝剑凝萃了日积月累的清冷之气,触手凉寒,天山之阴可见一斑。 司徒绛冲林长萍扬了扬眉,那人回了一个默契的笑容:“好吧,你说的在理。只是,这个关头劝北遥集中人力,全力赶赴天山,不知邱掌门能不能信我,这封密信得如何写,真得好好打算一番。” “那有何难,我同你一起写。” 灰鸽候在一旁,林长萍持着北遥特制的细针笔,单手在窄长的纸页上写写停停,司徒绛帮他固定着纸页边角,时不时凑近说上两句。这条精明狠绝的毒蛇,在好友身边盘成了听话乖巧的模样,何文仁轻轻笑了笑,林长萍能因为司徒绛的几句话就孤注一掷,不晓得邱拂风有没有这般好说话。 天幕开始泛白,何文仁无法久留,便简单道了别,悄然离开了断岩峰。 邱拂风收到信时,人已快到华山小翠峰,他正因邢玉璋的冒进而震怒。定下了二十日的期限,盯梢的几个地点却迟迟不见异动,这让这位年轻的道长失了谋划,在没有充足准备的情况下,邢玉璋带人突围了其中一处闲云别院。闲云别院是黑曜帮的据点之一,当即便发生了一场恶战,北遥虽然最终清剿了黑曜帮帮众,但此举却将之前的蛰伏彻底揭露,没有找到那些失踪的小弟子,还给接下来的行动加大了阻碍,邱拂风不得不将邢玉璋召回。 然而,意外的是,华山这边却有了新消息,天山石窟,是曾经他与林长萍都考虑过的地方。邱拂风衡量了许久,把门外跪着的邢玉璋唤了进来。 “师尊要将人马都集结去天山?”邢玉璋愕然,“眼下只余两处地点了,攻破的希望极大。因弟子冒失之故,北遥被盯得很紧,接下来的行动只能一击即中,要是天山石窟扑空,之前的一切努力也许都要付诸东流了,师尊请三思!” 闲云别院一战,北遥折损不少,当初精选的队伍如今也短兵缺将,邢玉璋不敢把赌注押在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天山石窟上。可是邱拂风并不是冲动武断的秉性,他出口了的决定,已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在现实面前,当下的北遥其实难以同时攻坚剩下两个不同地点,一处百毒谷,一处雪崧林,都地势险峻、危机四伏,北遥分散兵力少不得要历经恶战,而在情感面前,邱拂风更倾向于天山这个最初判断,林长萍信中的分析,与他内心的考虑不谋而合。 第93章 “为师心意已决,纠集人马去天山吧。” 滞了片刻,邢玉璋忽然跪到地上:“师尊,究竟因为天山是正确的判断,还是因为天山是纯钧长老的判断。” “玉璋?” “为了此次行动,师兄弟们费尽心力搜查情报,无数次出生入死不计安危,那三个地点,是北遥的心血啊!闲云别院那天是玉璋的错,弟子愧对同门,也心疼同门,师尊,弟子不能再一次犯同样的错误,恳请师尊收回成命!” “放肆!”邱拂风猛拍了一记桌案,“玉璋,你言下之意,若是为师选择天山,便是在枉顾北遥弟子的性命,是在愚昧听信外人的谗言?” “不,弟子并无此意!弟子是……” “你想什么,为师会不知吗!”邱拂风愠怒地打断他,“你从来一帆风顺,从入门派开始,一直备受师兄弟的信赖,我也亲自授你剑法,全力栽培教养,故而你还未曾尝过跌倒的滋味。可是,闲云别院一战,伤了二十几个同门,最小的那个现在还重伤醒不过来,这让你怕了,惧了,也抬不起头了。玉璋,你是我邱拂风的弟子,本是豁达开阔、不计得失的脾性,如今倒好,变得畏畏缩缩,连输都输不起了! ” 这一席话字字戳中了邢玉璋的心,他如一团乱麻的情绪,被师尊毫不留情地点破,原来,他竟是一个不敢直面失败的人。邢玉璋感到惭愧,往地上磕了三个头:“师尊,是弟子错了,可这三个地点……” “别犯糊涂了,这三个地点,很有可能是李震山的障眼法。” 邢玉璋愣住了。 “其实闲云别院出事以后,为师就开始有所怀疑。此次你们莽撞出手,端了黑曜帮一个据点,李震山却没有任何气急败坏的反应,他是不是一开始就确认,北遥根本没有找到真正的线索。百毒谷、雪崧林,焉知到了那里,不会是第二个、第三个黑曜帮据点?李震山如此狡猾警惕,能让他放心得岿然不动,只能是一个旁人根本不会去猜的地方。” 邱拂风的提点似拨云见日,邢玉璋顿悟道:“原来师尊早就腹内有丘壑,是弟子狭隘了。” “你啊,自从往洛阳回来,为师瞧你很不平静。”邱拂风的语气缓和了些,“玉璋,大好男儿,该求大道、行大义,切不可拘泥小情,把自己困住了。” 那些不安的心绪,邢玉璋刻意掩饰着,没想到还是被师尊看出端倪。邱拂风没有逼问他什么,但即使问了,邢玉璋自己都说不清,他只是明白,司徒绛与从前不同了,变得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也变得,越来越远了。 “……弟子明白。” 第九十一章 本月初一,小翠峰上如期举行了武林大会。 李震山为了筹备此次武林大会,聚集了天下顶尖的几位名医为他维持手臂形态,身体内的蛊虫除了每日饮血外,还另外汲取到稀有的阴弱之力。但即使如此,这条已经使用三年的手臂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败,正如司徒绛所说,他理应再寻一条新的臂膀,把林长萍的断臂舍弃。 江湖中要找一条合适的手臂并不难,只要同黑曜帮吩咐一声,血淋淋的断臂旋即便能奉上,那些凶残贪婪的坛主为了讨一颗劫火金丹什么都做得出。可是李震山却还在踯躅,卸了林长萍的断臂他便少了一张底牌,他看着这只不属于自己的手,经年累月的剑茧薄薄地贴在指节上,偶尔在皮肤下会快速滑过蛊虫的细小突起。 叩叩。 敲门声在外间传来,李震山眼神一凛,忙穿戴好乌丝软甲。 “谁?” “父亲,是女儿。” 李阮慧推门而入,手上端着靛蓝色的武林盟主服。 “武林各派已陆续到了,那些粗心的弟子也不把衣服拿来,这还是女儿记挂着,替父亲来更衣。” 李震山笑道:“阮儿有心,可你身子不便,这些琐事不消你来。” “有了夫家,才知相聚之难,下次不知何时能再见一见父亲,尽一尽孝心,就让女儿替父亲穿戴吧。” 提到父女分别,李震山也不免触动。李阮慧年幼丧母,一直是他亲自教养,自出嫁后,李阮慧被他以恪守妇德规劝,几乎不曾回华山来,这次好不容易小聚一场,女儿的尽孝之言,让李震山分外疼惜。 “好吧,到底是阮儿贴心。” 尊为武林盟主,华山掌门,李震山的一袭华服上身,立时侃然正色,威严至极。李阮慧细致地抚平父亲肩袖的褶痕,替他系好乌丝软甲的绳结。 “父亲,你的手温养得好些了吗?女儿去了夫家后,仍时常担忧凝冰寒气损伤父亲身体……” 李震山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温言道:“无妨,经觉难大师的医治,寒气已不足为惧。你啊,别记挂为父了,去了惊石派,应当安安心心做首座弟子夫人才是。” 李阮慧低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时,眼圈竟泛了红。 “阮儿,你……你这是何故?” 李震山忽而想到:“是不是云峰待你不好?若真如此,你不必隐瞒,我决计不会让惊石派薄待我李震山的女儿!” 李阮慧摇摇头,忙抹去眼角的潮湿:“父亲别多想,云峰待我不错……只是一想到这次武林大会过后,恐怕女儿就要随云峰回惊石派去了,所以才一时感伤……” 李震山叹了口气,拍了拍李阮慧的手背:“别胡思乱想,阮儿,跟着云峰好好过日子,你以后何时想家了,为父就来接你。” 李阮慧忍着鼻间的酸意,默默地点了点头。 “掌门,”门外传来急促的两下敲门声,“追霄殿有要事禀报。” 武林大会在即,江湖各派都齐聚小翠峰,这个节骨眼的“要事”让李震山眉宇微动,面上却丝毫不乱:“一点子筹备事宜毛手毛脚,罢了,我即刻就来。” 李阮慧的脸上泪痕犹在,免不了要收拾一番仪容:“父亲有事便去吧。” “唔,你梳妆梳妆,过会儿往小翠峰寻云峰去。” 不疾不徐地踏出房门,李震山一个眼神瞥过,报信的弟子便立刻跟了上去。穿过回廊,一直行至花园里,四下无人,李震山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低声问:“到底何事。” “掌门,天山被袭。” “什么?” “就在昨夜,有一队人马突袭天山,因为事发突然,外围的守卫一时难以抵挡。弟子已经紧急调集了黑曜帮在天山附近的分支,但他们赶到需要时间,现下就靠石窟内的机关牵制拖延,此事紧急,弟子不得不请示掌门指令。” 在武林大会之际偷袭天山,看来终于有人要撕破脸皮了。 “那队人马什么来路,北遥?” “依弟子愚见,多半正是北遥。” 李震山怒骂一声:“邱拂风个混账东西!” 北遥一直在背后动作频频,依凭手中的情报网在武林盟里故作清高,这早已让李震山不满。他之前不直接出手,不过是为了消磨北遥,隐藏天山石窟的秘密,闲云别院、雪崧林、百毒谷这三处地方,早已被李震山授意,有意让北遥打探到,那里布好的天罗地网足够这一门派死伤大半。然而闲云别院一役后,本该去雪崧林恶战的北遥,居然不知何故转头直袭天山,这让李震山毫无防备,始料未及。 事到如今,北遥已不必再留了。“速命小翠峰上的人,即刻拿下邱拂风。” “掌门,邱拂风他……他不在小翠峰……” “不在?”李震山闻言盱衡厉色,“他上山之时我便让你们盯紧了他,邱拂风离开了小翠峰,怎无一人同我禀报!” 报信弟子慌忙下跪:“掌门息怒!那邱拂风狡猾至极,弟子们不知为何,就、就跟丢了,也不知该往哪里追……” “不知往哪里追?你这蠢东西,让老夫告诉你,邱拂风这般明目张胆上华山,恐怕不是想来小翠峰,他想去的,是断岩峰!” “断、断岩峰?” 一旦天山石窟被攻破,利用失踪的幼童提炼阴弱之力一事很快便会暴露,若不及时止损,只怕断臂的秘密也难守住。“传令下去,断岩峰上的人,一律斩杀!” “掌门,你的意思是……” 李震山的眼神寒森彻骨:“那两个人,也必须灭口。” 断岩峰上的风,吹卷着动荡与诡谲,何文仁带着邱拂风与数名北遥弟子穿越过山上复杂的机关。随着天山石窟的攻坚,他们都知道,这是撕破武林盟主假面的一道战帖,此举会激怒李震山,可同时,那些秘密也即将大白于乾坤之下,三年来的谎言、恶孽,都会于今日做一个了结。 沙沙的树叶耸动声,几十只剑羽从林中穿来,邱拂风早有预料,立刻让手下弟子布阵迎敌。一时间,刀刃夺出剑鞘的嘶鸣与厮杀的低吼声交织在一起,断岩峰上的伏兵如密集的毒蜂般瞬间包围住北遥众人,邱拂风点风迎敌,用剑气掀翻七八名杀手,沉声喊道:“何文仁,你先去!” 第94章 没有多余的言语,顺着这条劈开的短暂通道,何文仁轻功而过,往关押着林长萍的囚室而去。 “何文仁,你这华山的叛徒——!” 刀光剑影中,这道人群里的遥远声音再也抓不住何文仁的衣袖,而他根本无暇去指点那不知姓甚名谁的同门弟子,究竟谁才是真正背离华山之志的叛徒。毕竟,何文仁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那受尽折磨的好友,还等着他前去营救。 因为事先探过此地,何文仁很快便来到了囚室的外围,他为人谨慎,之前进入过的入口被他巧妙布置过,此刻丝毫没有变动的痕迹,可见还没有人发现这个漏洞。何文仁顺着之前的通道往下探去,刚刚进入半个身子,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他心道不好,连忙往后仰去。 “啊啊啊啊啊——!” 身处囚室中的林长萍和司徒绛听到了这模糊而凄厉的惨叫声,林长萍惊得站起身,这声音虽然间隔在极高处,但他绝不会认错,这是何文仁的声音,而这凄惨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当初何文仁夜探断岩峰下来的入口处。 “文仁兄!文仁是你吗!你怎么样!” 林长萍如被急火炙身,他不顾身上沉重的锁链,轻功踩上石壁,锁链缠缚住林长萍的脖子,使得他只能艰难上到半程,手抓在如刀锋般坚利的石块上,焦急地看着上方狭窄的洞口。 “文仁兄!是你吗!” 司徒绛喊道:“长萍,你不要急,当心有诈!” “可是万一……” 温热一滴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到眼睫上,林长萍下意识用手擦了一把,拿下来的手掌打开,映入眼帘的竟是簇新的鲜红色。很快,在那高高的洞口,滴下来第二滴,第三滴…… “文仁!文仁!” “哈哈哈哈——!”张狂的笑声从洞口传来,“纯钧长老,叛徒的叫声听得如何?” 这冰窖般的囚室里,李震山的声音似最冰冷的寒刃,林长萍的喉咙仿若被无形的力量给攥紧了,他不敢发出接下来哪怕一丁点声音,来证实任何可怕的、不愿面对的假设。 然而,李震山却不给他们屏息的余地,他一脚踩住何文仁的背脊,让他的上半身半嵌入洞口,这时候林长萍看清了何文仁的样子,只见一只箭插进了他的左眼,剑尖穿透过头颅,颤巍巍地露出在后脑勺,何文仁的嘴里血肉模糊,半截舌头被利剑割去了,嘴唇合不上,不停向外喷涌着鲜血,他啊啊地嘶喊着,喉咙里发出的震动和血水混合成怪诞的声音。 “文仁……文仁——!”林长萍撕心裂肺地喊着何文仁的名字,发疯一般想扯裂脖子上的锁链,“李震山,你这畜生!他是华山弟子,是华山弟子啊!” “华山弟子?笑话,从他来到断岩峰的那一刻起,何文仁就已经不配做一名华山弟子了!他以为,他当真是华山最聪明绝顶之人?破解机关,迷惑守卫,不过是仗着一点子小聪明罢了,可是他却把这份小聪明当做背叛华山的资本。” “文仁忠的是华山,不是忠于你,他没有背叛华山!” “老夫是华山掌门,是我给了他在华山的一切,他和他兄弟孤苦无依,是谁收留的难道都忘记了吗?可惜,老夫不是没有给过文仁机会,这处机关,他若不亲自来,自然伤不到,被一箭穿心的只会是邱拂风而已。然而,老夫忍着不杀他,他却偏偏不要这份师门之情,也罢,从小文仁就口舌伶俐,得理不饶人,今日老夫便教他最后一堂课,收他半条舌头,好让他从此铭刻在心,哈哈哈哈哈!” “丧心病狂……配不上华山的是你!” 林长萍的手上都是被铁链磨破的血痕,司徒绛没有那么好的轻功,急得在下面攥紧手心:“长萍,不要被他激怒!” 然而何文仁此刻的惨状刺痛着林长萍的心,他的理智与情感都无法对此视若无睹,林长萍凝聚周身的内力,硬生生靠蛮力震开了身上的锁链,肺腑里一阵闷痛,可他已顾不上,只迅速足下借力,轻功往上方径直冲去。 李震山倒吸了一口气:“你果然恢复了功力,老夫还真小看你了,不过长萍,死到临头,你们还是好友一起作伴吧!” 李震山将何文仁一脚踢下,几乎是把他当做武器抛掷向了林长萍。司徒绛看得呼吸骤凝,这样的速度与力道,若林长萍去接,那么二人都会被甩到石壁上非死即伤,若是林长萍不去接,那么何文仁必将惨死在他们眼前,这是何其卑鄙的用心,何其毒辣的手段! “长萍!” 不要接。可是在这一瞬间,医仙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因为他知道,林长萍只会去做唯一的选择。 果然,那个人置若罔闻,他盯准时机,义无反顾地拼力抱住何文仁,冲力把他们一道甩向石壁,那些锋利的岩石凸起像急于饮血的匕首。林长萍翻转过身,正面朝向石壁,同时脚底凝力,在不可回避的冲击下狠踏上石墙,刹那间,盘旋的真气炸开了一个直径四五米的圆形,林长萍稳健的脚力让他硬生生护住了怀里的何文仁。司徒绛的心跳都要停止了,他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人踉跄落下来,跑上去胡乱地半接半抱住对方,什么话都没有说。 “司徒,你帮我照顾文仁,”林长萍喘息着看向他,目光中熠着坚毅冷峻,“李震山,我要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赶在11月最后一天更新啦 第九十二章 林长萍的愤怒司徒绛何尝不懂,可是何文仁的惨状就在眼前,这个血淋淋的例子告诉他们,李震山对断岩峰的一切都尽在掌握,他也想杀了这个老东西,但他更想让林长萍活着。医仙在脑中飞快地盘算应对之法,余光却兀的瞥见黑绿色的烟雾正从洞口大量涌入,司徒绛惊道:“不好,捂住口鼻!” 林长萍也在同时看到了这侵入的浓烟,那些拥挤着逐渐下沉的气体像翩然而至的鬼魅,他迅速扯下下摆的一处衣料,又撕咬成两片:“是毒烟,你和文仁拿这个捂住口鼻,先躲去前面,我上去捣开入口。” “不行!”司徒绛拦住他,“那上面毒气浓重,你若上去,不出片刻就会被毒烟熏瞎双目,况且,就算真的捣开入口,只怕外面正是炼狱在等你!天山秘密一破,李震山更只得依附于不神谷,他已经放弃医治残臂了,此番是下了决心杀我们,你不可以上去送死!” 林长萍道:“坐以待毙,我们三人都会死,我若去拼,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邱拂风会赶来,北遥能赶到的!” 何文仁的左眼被射穿,舌头也被毫不留情地割下,若是林长萍硬闯被擒,下场只会比何文仁更惨烈。 “北遥上断岩峰,直面的也是一场恶战,何时赶来谁都不能保证。”林长萍伸手按抚住司徒绛的后颈,“司徒,我不能拿你和文仁的性命去赌。” 浓烟已经沉到了底,呼吸到的空气都变得辛辣和刺鼻,司徒绛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他的眼睛像针扎一样疼,快要看不清楚面前林长萍的样子了。他知道他不可能阻止对方,但是医仙死死紧攥住那个人的手,大喊着:“李震山!本医已报信贤王,我要是死在这里,你的武林盟主也坐不安生!李震山!你放我们出去!” 即使搬出了贤王,外面也不为所动,喉咙里像火烧似的刺痛让林长萍只能硬起心肠,艰难地慢慢挣脱开司徒绛的手。 “咳,咳咳……!长萍!” “小林哥——!” 轰得一声响,封锁得严严实实的玄铁牢门在远处被推开,浓烟中,随着亮光与空气的流入,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林长萍听声音模糊辨出了来人,急道:“是慧娘吗?你别过来,此烟有毒!” “咳咳……父亲已命人放火烧山,小林哥你快走!” 放火烧山……武林大会就在当下,李震山根本不打算与他们多做周旋,一把山火可以把这里的一切都埋葬。情势危急,林长萍连忙和司徒绛一起带着何文仁逃了出来,外面已经火光团簇,看守的守卫也撤离,不消片刻,这处牢狱就会被野火吞噬。烟尘中,浑身血迹、仅余一臂的林长萍,还有奄奄一息已经昏厥的何文仁,与火光一起烫伤着李阮慧的眼睛,她滚着泪,把背上背着的包袱解了下来,双手交给了林长萍。 随着布料的展开,一柄熟悉宝剑在火光中脱颖而出,纯钧剑剑鞘的光芒映入林长萍的眼眸深处,仿佛一人一剑,在这久别重逢的时空中静静对视。 “慧娘,这把剑……” 李阮慧胡乱抹去泪珠:“我偷出来的,只是物归原主。” 三年过去,一切似乎都变了,华山不再是温暖的家,血脉相连的至亲也变得陌生。但是也有未曾改变的东西,比如百兵之君的纯钧剑,比如纯钧一般的林长萍。见故人平安,李阮慧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她逼退回了眼泪,也把那句情急之下的“小林哥”硬生生压回到心底。 第95章 司徒绛轻轻睨了李阮慧一眼,握过林长萍拿剑的手腕,目光如冰:“长萍,火势蔓延,赶紧走。” “好。” 断岩峰上飘荡着烟尘和缥缈的厮杀声,而另一边的小翠峰,早已群雄齐聚,旌旗飘扬。吉时过去许久,除了不断添茶,还不见华山有什么接下来的动作,武林各派渐渐有些骚乱起来。众人或多或少都觉出了些异常,就在各自揣测之时,随着钟鸣声响起,武林盟主李震山终于姗姗到来。 “抱歉诸位,门派里出了点事,老夫不得不亲自料理。” 好不容易露面,这位武林盟主一来便面色凝重,瞧去事情不小。大伙面面相觑,人群中,青河派问道:“不知究竟发生什么大事,竟让李盟主宁可怠慢武林英豪,不惜躬亲处置?” 惊石派与华山同气连枝,闻言忙反驳:“李盟主素来顾全大局,这必然是被门派要事耽误,何来怠慢一说?” 李震山做了个阻拦的手势:“老夫晚来,确实理该向诸位严明缘由。” “实不相瞒,方才悬月阁的弟子在整理内室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数封密函,事关重大,他们不敢隐瞒,旋即到追霄殿禀报。密函的内容,读来令人心惊……原来我堂堂华山之中,竟有人与臭名昭著的黑曜帮暗自勾结,里应外合,做着无数残忍无道的恶行,而老夫竟失察走眼,错信此人,还满腹爱才之心地让他重做华山的九鼎长老,差点成为危害武林的一颗毒瘤!”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华山共七名九鼎长老,皆是志洁行芳,名声卓著之辈,而重做九鼎长老的,也仅只有那人而已。有人不确定地问道:“李盟主,你说的这个人莫非是……纯钧长老,林长萍?” 李震山仿佛痛极,恨恨地闭了闭眼睛,咬牙道:“不错,正是此人!三年前,林长萍因丧妻失子之故,假死叛离华山,没想到,他却自此性情大变,竟自甘堕落到与黑曜帮为伍。这几封密函是于他起居室内发现,内容都是与黑曜帮交易的有关武林盟的内部消息,想来林长萍此番回来,便是带着蚕食武林盟的目的,其心可诛!更没想到的是,报信之后,我华山高阶弟子何文仁紧跟着不见了踪影,此人与林长萍往来密切,极大可能是其在华山的线人,如今畏罪潜逃下落不明,老夫已命人全力追捕,誓要将此人抓回来以门规论处!” 各派诧异的反应在李震山的意料之中,在天山变故的一刻,这位武林盟主便急迫着盘算筹谋。北遥和林长萍都必须于今日葬送断岩峰,即使天山石窟被发觉也可死无对证,没有人知道提炼阴体是为了什么,全然推给黑曜帮就是了。他一边上山亲手解决司徒绛等人,另一边让侍奉林长萍的亲随弟子迅速去悬月阁布置,把与黑曜帮的交易信函藏入起居室内,同时伪造何文仁慌张逃跑的假象。 没有证据自然无法让众人取信,密函很快被呈下去逐一传阅,这些都是平日李震山与黑曜帮来往的文书,挑了些没什么破绽的,却足以让交易定性。 “李盟主,这……当真是从悬月阁搜出的?” 李震山道:“当时有五六名弟子都在场,千真万确。” 阶下的几名华山弟子随机应声:“是啊,亲眼所见,就在长老的起居室里。” 一旁的何景孝猛推了把其中一人,喝道:“你眼珠子长歪了!纯钧长老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文仁又怎么会离开华山!你们几个疑神疑鬼,竟敢这般胡乱污蔑!” “景孝师兄,我侍奉长老也有多日,现在回想起来纯钧长老确实偶尔行踪诡秘,常常不见踪影,文仁师兄来悬月阁也总和他去内室私语。你不能因为与他们二人关系亲近,就一味偏私袒护,密函中泄露的不止一个门派的私隐,我们不及时呈报给掌门,难道还来呈报给你吗,你会公正处事吗?” 何景孝恼火得青筋暴突:“好一个混账东西,你索性也给我定个罪名试试!” “放肆!”李震山拂袖怒斥,“还懂不懂什么叫做规矩?论资排辈,这里都还轮不上你们几个高声乱语,武林大会上出现此等意外,华山已然十分不堪,你们倒好,自己人乱作一团,还不马上退下!” 何景孝自知失仪,忙单膝跪地,却还是急切:“掌门,纯钧长老不是这种人,文仁也不会出卖华山,此事还是要当面询问,弄清事情真相方可定论啊。” 立在高处的李震山微微眯眼,不怒反笑:“景孝,老夫体谅你重情重义,一时被兄弟之情蒙蔽,但体谅归体谅,一个人的身份与立场始终不能忘。就譬如老夫,既然做了这武林盟主,我李震山谋的就不能是私情小义,纵使再有不忍,但职责所在,绝不能姑息奸邪。” 这几句话看似简单,但分量着实不小,言下之意,何景孝替人求情是不顾正道一味偏私,再继续多言必被惩处。何景孝还欲起身上前,被身边的师兄弟们暗暗拉住。 “李盟主,信函看是看了,但三年前在不神谷,纯钧长老不计生死地救过我派一名濒死弟子,以他的为人,应该不会与黑曜帮搅缠在一起,此事我看还有待商榷。” “是啊,况且纯钧长老护送觉难大师西渡,也不在门派中,这几封信函究竟是何缘故谁都不知道,这里面若是有什么误会,那就怕要重蹈刘盟主一案的覆辙了。” 又有人道:“可是这信函是在纯钧长老屋内找到的,还有这么多人亲眼见到,这做不得假啊。” “信函中竟泄露我派镇派秘宝所在,难怪那日遭黑曜帮偷袭,有两名弟子惨死在那些恶鬼的刀下,这事要真是林长萍所为,我们混元派绝饶不了他!” 密函涉及黑曜帮与武林盟的私密信息,一时间众说纷纭,各有看法。人群中的徐折缨已迅速看了两页信纸,他虽然也焦心似焚,但强行让自己冷静克制下来,徐折缨举起其中一页,高声道:“掌门,这不是长老的笔迹!” 李震山轻轻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英子,你可看仔细了?” “弟子确定,纯钧长老书写‘到’字时,右下的倒钩习惯化作竖型,似一把悬着的剑,与信中的写法大相径庭。” 这一切布置得匆忙,李震山自然来不及找人伪造林长萍的字迹,但是林长萍留下的东西大多已在三年前火化了,不会有人去细致比对。 “英子,你对纯钧长老一直尊敬信赖,你和景孝都……” “弟子有长老亲笔写的作战图!”徐折缨竟打断李震山的话,“去不神谷的师兄们能作证,可以拿来比对。” 李震山倒吸了口气,深深地看了徐折缨一眼,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并不知道自己正自作聪明地做着蠢事,他辛苦培养的兵器若不能最终为己所用,那还不如让其生锈、折断。李震山在心中觉得可惜,徐折缨到底只能沦为弃子。 “说到笔迹,无需比对,我派一看便知。” 人群中,卢岱冲着李震山笑了一笑。在场众人,有谁能比泰岳派更了解林长萍的字迹呢,卢岱的一句话,让各派都停下了躁乱,目光陆续汇集过来。 李震山在衣袖下收紧了拳心,卢岱此人心计深沉,昔日于泰岳夺权,设计林长萍被逐出师门,手段利落干净,这样的角色不宜与他多作周旋。今日之局本就是为弥补天山变故而临时应急,破绽不少,要是被卢岱咬出一道口子,恐怕更多的麻烦会被连根带出。 “纯钧长老缺失一臂,笔迹和三年前有偏差,恐怕也难免。当然,若真不是长萍作为,他肯定是问心无愧的,老夫愿意等他出现,只要长萍出现在华山,我必还他一个公道。” “哦?”卢岱问道,“李盟主的意思是,若是纯钧长老出现,武林盟会为他主持正义?” 化成烟灰飘散在华山的上空,想伸冤却不能开口的纯钧长老,可惜可叹。李震山微微颔首:“这是自然。” 言毕,卢岱的目光略略放远,他噙起笑:“李盟主的话听到了吧,等你许久了,长萍。” 第九十三章 葱翠翛然,风林中,一人一剑,落在了小翠峰的剑台之上,山风向后捋去了汗湿的头发,露出那人一张血污而清冽的脸。 林长萍没有死,他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李震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断岩峰的囚门无人能用蛮力打开,林长萍与司徒绛手无寸铁,没有任何破门的可能,他二人或吸入毒烟暴毙,或被野火烧成焦炭,怎会有机会逃出生天?李震山迅速回头扫视华山的弟子们,何文仁这个内奸是他亲手料理的,何景孝和徐折缨也没离开过小翠峰,还能有谁,还能有谁有这个本事在华山救出林长萍? 剑锋的光芒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纯钧剑……李震山缓缓看向惊石派,果然,那里根本没有李阮慧的身影。犹如一块巨石没入了心底的深渊,一切似乎都拼凑起来了,怪不得这位体贴孝顺的女儿常常来追霄殿与他闲话,今日又特意来为他更衣,原来竟是为了骗取自己的信任,好在最松懈的时候盗走断岩峰囚室的钥匙,还将纯钧剑一并奉与林长萍! 第96章 “李震山,你做了诸多丧尽天良之事,如今在江湖英豪的面前,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面对林长萍的厉声直问,李震山却速变了一副面孔:“纯钧长老,做人还望存一颗良心,方才正议你与黑曜帮暗自勾结一事,你倒好,人来了不向众人作一个解释,反而恶人先告状,上来便空口污蔑老夫,究竟是何居心?” 这幅忍辱负重又诚恳坦荡的模样实在令人厌恶,林长萍寒声道:“该自证的人是林某吗,我为何要为从未做过的事作解释?李震山,你豢养黑曜帮作鹰爪,四处劫掠身怀阴弱之力的各派弟子,为满足一己之私与不神谷交易,桩桩件件你心中清楚明白,何必装聋作哑?” 本想让林长萍为了自证清白掉入辩驳的陷阱,没想到对方却并不中计,他的话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反将一军让李震山面色阴沉:“好啊,老夫本顾念你还是华山的纯钧长老,遇事尚且留着颜面,没想到你竟厚颜如斯,将自己的丑事胡乱偏赖。林长萍,你自己说,这几封与黑曜帮来往的密函,为何会出现在悬月阁的内室之中!” “我若有歹心,怎会堂而皇之地将罪证放在住处,还被人轻易搜出?”一次两次的污蔑,已无法再让林长萍情急失措,他的声音愈冷,“诸位英豪,只要稍加推敲便能识破这错漏百出的说辞,林某避世已有三年,与黑曜帮勾结,对一个山野农夫而言有何好处,而一个远离武林已久的人,对黑曜帮来说又有什么利用价值?反倒是李盟主需要这一支暗处的势力,用以窃取武林各派的机密,而黑曜帮也依附于武林盟主的权势,在其庇护下肆无忌惮地妄作胡为。多年来,偌大一个武林盟对黑曜帮束手无策,甚至擅长情报搜查的北遥都无法摸清这帮恶人的据点,能做到这一切的,林某远远不及李盟主你。” 此言一出,顿时让猜疑在空气中游走。不错,较之林长萍,李震山更有动机,而且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几封信函放入悬月阁中,对于华山掌门来说丝毫不费力气。慢慢的,众人的视线都望向了李震山,连华山弟子们都犹犹豫豫地看住了他们掌门。 “闭嘴林长萍!”响亮一声怒喝,惊石派的石云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目光灼灼,视线仿佛一把直逼而来的刺刀,“你这样污蔑一个曾经收容你的恩人,实在无耻!林长萍,你当日蒙冤,无处可以栖身,是李盟主顶着流言蜚语接纳你,还将九鼎长老这样尊崇的位份相授,哪怕你后来私德不端拒婚另娶,令两位名门之女声名俱损,李盟主仍不计前嫌力保你,亲自为你操持婚礼。我真是无法想象,你腹内究竟是怎样一副狼心狗肺,竟为了洗脱自身的嫌疑反泼脏水给恩人,你的仁义何在,你的良心何存!” 石云峰的话让林长萍停滞了一瞬,他的确曾经感恩过李震山,所以在司徒绛斩下对方手臂的时候,林长萍宁可自断一臂去偿还。华山给予过的温度,就算是李震山的谋划也好,利用也罢,是的确存在过的。 “昔日华山收容之恩,林某铭刻于心,但李震山所作所为,天理难容。” 石云峰大笑数声:“可笑!诡辩!林长萍,你这口蜜腹剑的伪君子,口口声声说感念华山,可三年前,那么多宾客受你婚宴大火所累,你却假死避世一走了之,李盟主面对众门派的声讨,气急攻心被凝冰寒气反噬,差点冻残双手!那个时候,华山是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你口中的这位‘天理难容’的李盟主,你纯钧长老的‘丧事’都办不成,你想‘感恩’的华山也不可能是如今这派繁荣之景,林长萍,你凭什么说铭刻于心这几个字,你配吗,你有资格吗?” 三年前的危机,华山弟子们都亲历过,那场大火后接二连三的门派震动,让几乎所有人都夜不能寐。纯钧长老受人尊敬,但是一派之掌李震山,才是真正托举着华山负重前行之人。 终于,他们中间有人出声:“长老,你若有苦衷,也该好好说。” 不该诬陷掌门。这是一句不敢点明的指责,是代表着华山上百位弟子的心声。林长萍无言以对。 卢岱远远看着林长萍,无奈地摇了摇头。李震山在华山的威信一直屹立不倒,想要扳倒他,必须拿出真凭实据,而石云峰是李阮慧的丈夫,李震山的女婿,他不光有保全岳父的私心,亦有为门派考量的打算,背靠武林盟主这棵大树,惊石派风头正劲。更何况,“林长萍”这三个字一直是石云峰心底的软刺,他此刻将林长萍的软肋拿捏住,一定会趁胜打压。 “晏儿,把人带上来。”卢岱低声道。 方晏皱了皱眉:“师父,还是等局势再明朗些,李震山根基牢固,我们还是不要贸然……” “带上来。” 很简单的三个字,甚至卢岱的目光都没有看向他,但方晏却体味到了一丝摄人的威仪。卢岱一直是气定神闲,胸有城府的,他素来不落胜算未定的棋子,可如今局势未明,怎能将手中的底牌过早暴露出来。方晏虽不甘心,却断不敢不从,冲边上使了个眼色,就有弟子默契地退了出去。 有石云峰的斥责铺垫,李震山的姿态更加被逼无奈:“林长萍,你痛失妻儿,老夫体谅你的心境,可这并不是你叛离华山,勾结黑曜帮的理由与借口。曾经你身处绝境,华山真心实意待你,日月可鉴,如今你行差踏错,罪已不能容,老夫只能以华山掌门的身份,亲手了结华山与你之间的孽缘。” 把急于杀人灭口说得如此高风亮节,李震山不愿意再给任何人节外生枝的机会了。再多的口舌之争,不如真刀真剑决一死战,林长萍抽出剑:“好,恩恩怨怨,就在今时今日做个了断。” 空中一声裂鸣,纯钧剑与无尘剑撕咬而过。二人均是一等一的高手,李震山的凝冰寒气注入至阴的无尘剑中,愈发令剑锋凌厉,所过之处冰寒四溢。林长萍真气清醇,正面迎上这来势汹汹的杀意也丝毫不惧,两股磅礴的剑气像狂风一般卷涌缠斗,山林之中一片沙沙作响。 无尘剑步步紧逼,纯钧剑却灵巧闪避。李震山接连快剑戳刺,一套百花乱剑法招招都是闪电般的连续刺杀,林长萍见识过百花乱,这是华山三剑式的其中一式,以乱中有序,快而夺命著名,他反手旋剑,纯钧剑的剑花不停挡下无尘剑的追咬,每次剑锋都在耳畔、肩前险险擦过,就差那一分一厘,却总被林长萍无一例外地躲过。李震山右手执剑,左手凝冰,在对方闪避的瞬间出手直擒断臂的左肩,那里有林长萍为司徒绛挡下冰剑的伤口,是最不堪袭击的弱点。 林长萍显然是清楚这一处薄弱,几乎是同一时间后翻,一脚踢开李震山的手腕。这力道凶狠,平衡不好掌控,李震山趁机紧追不放,连续砍断前方可以落脚的树枝。炸开的枝桠胡乱飞溅,使得林长萍索性双脚横踏,真气下凝,在树身上连续向上疾走,李震山见势出掌,追着对方的脚步一路凝冰,被逼到顶端的林长萍立时反身挥剑,磅礴的剑势如猛龙入水,席卷着四周的气流直往树下扑来。 九天游龙剑!这正面一击避无可避,李震山运气抬掌,硬生生用凝冰寒气抵御九龙剑气的威压,衣帛割裂声刺啦作响,无数细小的冰棱在气流中被爆裂开来,射穿树叶,扎进泥土,把地面砸出一个个凹深的坑洞。 这样强大的真气互搏,令在场之人屏声敛息,不敢错看一分。能亲眼目睹九天游龙剑和凝冰寒气的对弈,确是稀有罕事,这不是平日里的切磋较量,而是两位绝顶高手赌上性命、凶险万分的殊死决斗,两者武功之霸道,简直令人惊叹。 很快,对峙分出了胜负,林长萍凭借俯冲优势逼退李震山数十米,他借力轻功而下,矮身奔袭,剑光快得只剩残影,在这一瞬间转守为攻。 第九十四章 人如剑,剑胜人,以一身绝世剑法闻名江湖的林长萍,全力进攻时似与手中纯钧合而为一。他行动飒沓如流星,剑星砰然四射,起手行云流水,纵然缺少一臂,可林长萍的身法却美极妙极,似矫健游龙般翩然腾云。江湖英豪一个个或惊或叹,并不是没有见识过林长萍出手,但历来切磋,作为泰岳派首座弟子,那人从不使用泰岳以外的剑术,可这一次,他不是泰岳弟子,亦不是华山长老了,林长萍没有了束缚,心中恐怕只余一“胜”字尔。 十八折剑式、梅山剑法、望道剑……这些各具特点的奇招在林长萍的手中活似浑然一体,纯钧剑赋予了它们全新的生命,直压制得李震山节节后退,将无尘剑的剑身暴击得嗡嗡作响。李震山心知继续下去只会落于下乘,林长萍是在拼速度与技巧,硬生生制约他的出招,不让自己有空隙使出凝冰掌。但最可恨的是,尽管他早识破了对方心机,却始终没办法拆林长萍的招,那人的剑居然一丝破绽都不露,所有招式的配合凌厉成熟,尽是刁钻的老辣。 近距离的两剑相杀,李震山忽然压低声音道:“林长萍,你的司徒先生那日吸了点凝冰寒气,身子还受得住吗?” 第97章 华山脚下两人相斗,司徒绛吸食了李震山倒行逆施的凝冰掌内力。林长萍的心蓦然一动,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了然着这是对方诱他分心的诡计,可是关心则乱却于理智先行一步。李震山抓住这须臾时机,迅捷抬掌擒住了林长萍的左肩,一片要将人刺穿的寒冷霎时结满林长萍的肩头,凝炼了至阴寒气的掌心把他肩下的伤口碾压出冷白的烟雾。 “呃啊——!” 饶是林长萍耐力非凡,还是被这致命的痛楚逼得低吼出声。徐折缨在人群中隐隐看到白烟,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凝冰掌第六卷 的“凝骨无痕”:“不可!掌门不可!” 他青筋直跳,心慌意乱地要冲出去,却被石云峰带人团团围住:“徐折缨,你若再上前一步,就是意在背叛李盟主!” 徐折缨拔剑冷对:“让开,前辈断了左臂,肩下又受了伤,‘凝骨无痕’会要他的命!” “难道你要为了这个欺骗华山的邪佞,背叛亦父亦师的李掌门吗?你也像林长萍一样狼心狗肺,将华山予你的恩情抛诸脑后吗!” “我……!” 徐折缨的剑锋打着颤,握剑的指节青白。为什么,一个是他尊崇敬仰的恩师,一个是他奉若神明的执念,他不愿意去分辨究竟谁在说谎,残酷的真相必然会湮灭他信仰的一端,徐折缨的意志被生生劈成了两半,他的心做不了抉择。 石云峰冷笑:“英子,你也该懂事了,既是华山弟子,谁亲谁疏不是显而易见吗,好生待着罢!” 言毕两名惊石派弟子一把将徐折缨推了回去,几个华山二阶弟子忙暗暗拉住了他,徐折缨攥紧拳头,眼睛一瞬不瞬看向林长萍的所在。 凝骨无痕这一招,凭的是将对手的血做聚冰的源水,通过大肆破坏脆弱的伤口,将招式发挥到极致,此招可令敌人血尽肉蚀,痛不欲生。艰难对峙中,林长萍忽得咬过纯钧剑的剑刃,松剑的右手抓过胸口血水,迅猛朝前握住了李震山的手腕。眨眼间一片冰晶顺着腕部蔓延向小臂,这异状令李震山大惊失色,匆忙切断真气急急后退,林长萍趁势取过口中剑,自上而下悬臂斜刺,精准击穿了李震山的左臂! 再是精明狡诈,李震山也不可能计算到林长萍居然会凝冰掌,黑血立时喷涌,蛊虫在手臂内慌乱地暴走,李震山咬牙切齿地咀嚼那三个字:“林长萍——!” 多亏当日在不神谷中,徐折缨将凝冰掌的内功心法毫无保留地教授,正是借助了近距离下李震山灌注的凝冰寒气,才风助火势般将这招“凝骨无痕”掉头奉还。纯钧剑深扎在这条昔日的熟悉手臂中,林长萍没有任何犹豫,旋腕一剑砍下了这条早已死去的臂膀。 “啊啊啊——!” 李震山从高处跌落,断臂也仓皇滚落在地上,他痛得眼前黑红一片,额上青筋暴突,嘴里只剩倒吸的冷气。 乌丝软甲在冲击中散开,断臂血肉模糊的切口处涌出来十几只蛊虫,三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手臂,在尘土中因蛊虫的爬滚而细微地颠动着。这景象实在太过奇诡了,武林盟主李震山居然在手臂中豢养这般毒物,更有眼尖者惊呼道:“这这,这手怎么看起来……不像李盟主的?” 不错,只要站在近处的人细察之,便可以发现这是一条年轻男子的臂膀,李震山体态肥胖,这只手却形制修长,根本无法匹配。 “这就是天山石窟的秘密。”林长萍轻功落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断臂,“李震山为了供养这条手臂,不惜命黑曜帮劫掠身负阴弱之力的各派弟子,把他们囚禁于天山石窟中,用这些无辜生命去作蛊虫的饲料,从而维持手臂的形态。” 这实在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林大侠,你的意思是,那些小弟子们的失踪,其实根源在这条手臂中的蛊虫?李盟主怎么会在身体中寄养这等秽物?” “这手瞧着不像李盟主的,这究竟是……?” 有太多的疑问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此刻最让人好奇的,是李震山为何断臂,这条断臂又是谁失的。 林长萍停滞片刻,道:“这条手臂,是林某的,是我欠李震山一只手。” 众人闻之大骇。 “林大侠,你……” “难道三年前,李盟主不是因凝冰寒气冻残双手,而是林大侠你……” 林长萍没有否认:“没错,是我。” 他的面容是那么平静,血污的脸孔上连一丝一毫退却的意图都没有,这份坚定看得卢岱紧蹙眉心,他知道那人想维护的是什么,林长萍永远在做最愚蠢的选择。卢岱寒着声音道:“你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你也不会去这么做。” 林长萍直视他的目光:“因妻儿在华山丧命,林某迁怒旁人,激愤之下砍下了华山掌门的手。” 卢岱的心底冷沉:“长萍,你……” “卢掌门,林某没有想过躲避罪责。李震山利欲熏心、恶行累累,他的确应当为所做的一切付出沉痛的代价,但是林某之过也该被审判,今天能在江湖英豪面前认罪,我无怨无悔。” 好一个无怨无悔,好一个情深不负。他从未跨越内心道义的谴责,他只是对那个人下不了狠心。 卢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这是他所熟悉的林长萍,正直、仁侠、光明磊落,这亦是他所陌生的林长萍,炽烈、动情、至死靡它。 “你这木头,谁允许你替本医顶罪。” 清雅一声喝,风动林动,衣袍被风吹扬起,司徒绛遥遥立着,望着林长萍温柔地笑。 目光相接,一番难言滋味。“司徒,你怎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何文仁有人接去了,他伤势太重急需用药,路上碰到一个北遥弟子让他背着下断岩峰了。” 林长萍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先行轻功追来,叮嘱司徒绛务必照顾何文仁,不要在小翠峰露面,可司徒绛还是出现了。 “你该一起下山才是。” “你在这里,我能去何处。”司徒医仙走到他面前,“林大侠忘了吗,你教过我认错了,我司徒绛做过什么坏事不需要你顶罪,林大侠又不懂得说谎话,三句两句便能叫人拆穿。” 林长萍的眼神很复杂,他从心底认可医仙的悔过之举,可他同样矛盾地担忧司徒绛接下来的处境。 “我不为别的,只为你从此可以放下。”医仙太了解林长萍了,那个人背负这个沉重的债,日夜受着内心的谴责,只有被审判才能让他卸下枷锁。 “三年前是我司徒绛砍下李震山的手,也是我一把火想烧光华山上的人,冤有头债有主,要杀要剐惟命一条。” 砍下华山掌门的手已是十分残忍,没想到那场无名大火也是司徒绛的手笔,顿时群雄激愤,怒不可遏。 “我派弟子与你无冤无仇,却在火海中险些丧命,你一介医者,怎能如此歹恶!” 司徒绛瞥望向李震山:“因为我恨。” 李震山捂着伤口,闻言哈哈大笑:“恨?你当然恨!林长萍娶妻生子,在华山做着前呼后拥的纯钧长老,早把你抛在九霄云外,于是你杀他妻儿,火烧华山,恨不得把他吃拆入腹据为己有!老夫错的,不过是有眼无珠地抬举林长萍,亲手养这条恶犬在身边,早知如此,我就该让他在江湖中人人喊打,受尽千夫所指,省得华山遭此一劫!” 司徒医仙眯起眼睛,响亮地拍了拍手掌:“李盟主,好口才啊,事到如今还在试图颠倒黑白,还想寻隙狡辩脱困。是,本医做了那些不齿之事,按你们武林人士说的,是罪大恶极了,可是这一切,难道不是你推波助澜在先吗?当日武林盟主一位空悬,你与长萍呼声不相上下,这位子李掌门肖想已久了,决不能眼睁睁见它落于他手,于是你便心生一计,当众许配自己的亲生女儿给纯钧长老。啧,此计绝妙啊,若是长萍欣然应允,那他必然是忠心耿耿,不会与岳父争夺盟主之位,若是长萍不允,你便作出震怒姿态,引人按捺不住来推他入瓮。我想,你一早便看出刘菱兰在打什么算盘,于是给了她这个绝佳的机会,让从前不敢宣之于口的妄想名正言顺地被坐实,于是林长萍的名声一落千丈,而你的盟主之位也终于手到擒来。李震山,是你为了权位促成的这一切,你说,我不该找你报仇吗?” “武林盟主之位老夫当不当得起,三年来各派都有目共睹,林长萍值得我处心积虑地设计陷害吗,他还不配做我李震山的对手!” “他配不配做你的对手,李盟主看看自己现在这幅模样不就明了了?” 披头散发、满身尘泥,状如丧家之犬垂死挣扎,这一切都被整个武林盟尽收眼底。李震山面色铁青,从未有过的屈辱覆住了他,司徒医仙讥诮地笑颤了肩膀。 李震山的眼睛充血般赤红:“司徒绛!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父亲!” 李阮慧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她好不容易赶到,却亲眼见到父亲重伤,直跪扑在李震山面前,涕泪横流地试图去搀扶他。 第98章 就在李阮慧的身子挡下来之时,李震山忽然从怀中翻出一物,仰头囫囵吞进了嘴里。 三枚劫火金丹,力量霸道至极,疼痛已经无法感知了,只有充盈不绝的内力在源源不断地翻涌。 地面瞬间炸开来一张巨大的冰面,林长萍厉声道:“小心!” 第九十五章 突如其来的冲击将近处的李阮慧掀飞开去,李震山不顾身怀六甲的女儿,抬掌径直朝司徒绛突袭。刚从牢狱中脱身,医仙此刻手无寸铁,急急拔了旁边一个不知哪门哪派弟子的腰间剑,尚不及行动,林长萍已经挡在他身前拦下了劈头一击。 功力暴涨的李震山极度危险,他的右手覆满坚硬的冰晶,生生握住了纯钧剑的剑刃,面颊上诡异地遍布青色的筋络。林长萍试图用手腕力量抽出剑身,没想到李震山却将纯钧剑用蛮力向前掰去,直压到林长萍的鼻尖前。剑刃被冰晶碾磨发出刺耳的呜鸣声,似是纯钧在痛苦地低吟,林长萍单手扛敌行动受掣,被李震山步步逼退,司徒医仙见状执剑竖砍,“呯”得一声一剑斩在李震山的右腕上。 然而没想到的是,李震山的这一手冰晶如同刀枪不入的铁甲,不但砍不碎斩不裂,还震得司徒绛手中剑被迫弹让开去。林长萍喊道:“司徒,他服了劫火金丹恐要走火入魔,你不要近身!” 司徒绛却置若罔闻,再次一剑刺来:“我再砍下这老东西的手不就结了,成了人棍看他还能如何!” 医仙的打算被李震山摸得清清楚楚,他想激怒自己,哪怕是瞬间的分神都好,借此让林长萍得一喘息之机。李震山并不入套,压制的右手丝毫不肯放松,他绝不可能允许林长萍有片刻回转的余地。纯钧剑的呜鸣声愈发尖锐,司徒绛的剑锋刚刚到李震山的右肩,忽然残影一掠,腹部正中狠实受力,瞬间五脏六腑都似搅缠在了一起。李震山凶狠毒辣的一踢喘得医仙满口鲜血,他不肯吐出来,扑在地上双手抱住了李震山的脚。 “司徒!” 九龙剑气注入剑中,一股纯阳真气自剑柄萦绕至剑尖,林长萍右腕弹转,纯钧剑刹那间飞旋着挣脱束缚,同一时间冰晶四射,满眼血花。常人受此一击早已痛得满地找牙,可李震山却没有任何感觉,那些渗流的鲜血很快凝成新的赤色冰晶,更为坚固地覆满了他的右臂。他森然一笑,快速劈掌横切纯钧剑的剑身,承受了凝冰寒气和九龙剑气的厮杀,本就脆弱不堪、已至极限的百兵之君,竟在这一瞬间断成了两截。 “当啷”一声断剑落地,李震山扼住了林长萍的咽喉。 “都说林大侠是爱剑之人,”他手掌的冰晶刺穿了林长萍的皮肤,“不承想,还是爱人更多一些。” 牺牲纯钧剑换来的一击并没有重创李震山,断裂的剑身上残留的九龙剑气,很快随风化去,纯钧剑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锋芒。 司徒绛眼睁睁看着李震山单手将林长萍提了起来,他顾不得其他了,只抓住李震山的脚踝,拼死抽取他身上的凝冰寒气。 是的,既然劫火金丹助长内力,那么司徒医仙就要将劫火金丹的功效全部吸食殆尽。李震山没有丝毫防备,他完全没有意料到司徒绛这样自私自利的小人,居然明知道凝冰寒气与他相克,还不要命似的吸取劫火金丹煽动后的大盛内力。犹如被生生剥离一层铜墙铁壁,左右手的痛感钻心般复苏,李震山痛呼着松开手,被钳制的林长萍猛咳着落地,捡起断剑直向李震山刺来。 “小林哥——!” 李阮慧悲戚的痛喊声震荡了林长萍的心神。 “看在慧娘救你的份上,放我父亲一条生路,求求你——!” 粗砺的刀口险险抵在心口处,李阮慧熟悉的声音让他忽然想到往昔的华山,手中剑再不能往前行进一分一厘。李震山即使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也从没有停下一刻心机,他忍着剧痛,慢慢笑道:“阮儿不用求他,林长萍大可以杀了我,死人不会说话,那些莫须有的罪,终于可以尽数算在我李震山的头上了。” 林长萍难以置信:“李震山,你还不肯认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李震山唯一错的,是用了你林长萍还债的一条手臂,至于其他的,老夫问心无愧!我并没有想到你在手臂中下了蛊虫,妄图借此操控威胁,黑曜帮的事我绝不会容你,你的如意算盘是打错了!什么天山石窟,什么提炼阴体,你不是自称一介山野村夫吗,怎么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你林长萍全都清清楚楚!” 司徒绛深受寒气,嗓子被冻得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口不能言,更无法出声让这厚颜无耻的李震山原形毕露。他气恨林长萍这个傻木头,被恩情裹挟居然没有一剑刺下去,生生让李震山颠倒黑白,现下若再杀他,岂不是被坐实了杀人灭口。 “李盟主有冤屈,长萍的确不能杀你。”卢岱不疾不徐地出声,他的眼神恳切而冷静,环顾了一圈在场之人,“既然李盟主也不知天山石窟提炼阴体一事,不如让石窟里的人亲口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北遥攻陷天山石窟不可能有这么快,李震山冷冷地凝视着卢岱:“卢掌门,你应该知道,林长萍是泰岳的弃徒,今时今日的你,犯不着为他作谎。” 卢岱已经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自然犯不着,泰岳一直在武林盟的庇荫下颇受照拂,身为泰岳掌门,我只想为李盟主解惑而已。晏儿,把人领出来。” “是。”方晏侧开一步,让身后低着头的小弟子抬起脸来。 这一眼了不得,华山派全派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他们华山失踪的小弟子。 李震山也瞬间变色,这是唯一一个由他亲手带走的阴体,那小童在对面与他对上视线,立刻害怕地牙齿打颤。 “小六是泰岳在天山石窟救出的,比现下正攻克天山的北遥早那么几天。”卢岱转头温和地问道,“小六,李盟主想知道提炼阴体是怎么回事,你便知无不言地告诉他。” 孩童战战兢兢,却并不退缩:“提炼……提炼阴体,就是把人……扔进冰池子里,让许多毒蝎毒虫爬满身体……毒物最后变成纯黑色,就可以化水服用,用来做蛊虫的养料……” 卢岱继续问:“何时毒物才变成纯黑?” 小六的眼眶里慢慢噙满眼泪:“等到……等到血被吸干的时候……” 这一瞬间很静,小翠峰上的门派几乎都有弟子不知所踪,人们只想过凶多吉少,却很少能想象出,那些年幼烂漫的生命,承受的竟是这般残忍痛苦的结局。 卢岱最后问:“那是谁带走的你?” 小六的眼神变得坚定,他愤怒地朝前指去:“是掌门,是李震山!” 对入门弟子也能下此毒手,这蛇蝎之人竟真是华山的一派之掌吗?华山派望向李震山,这位熟悉的、昔日和蔼的领袖,此时阴沉着脸,不发一言。石云峰按捺不住了:“卢掌门,你这是铁了心保林长萍,不惜这样教唆华山小弟子?” 卢岱微微笑:“忘了说了,泰岳另有一路人马埋伏天山,此刻恐怕早与北遥一起攻下了天山石窟,若是这一个人证不够,李盟主可以多候上几日,等获救的人都被护送到小翠峰,大可以一一求证。” 忍耐、心计、筹谋,卢岱此人,出手便是定局。李震山不知自己哪一步走错了,明明苦心孤诣谋篇布局,好不容易立在权力的顶峰,可他还是输给了林长萍,输给了一条他亲手领回华山的、养不熟的狗。司徒绛、李阮慧、何文仁……甚至卢岱,他们哪一个不是为了林长萍和他李震山作对,自己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罪魁祸首,正是眼前这个人! 倏忽间,脑中一片清明,就算要走黄泉路,也得有他林长萍一道上路!李震山眼神一暗,侧身避开,断剑便斜扎进他的左肩,这直没入躯体的剑刃瞬间拉近了距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近在咫尺的林长萍!殊死一搏的李震山将所有残存内力凝于掌心,以无可回避的速度一掌击在对面人心口上,热血喷满了他的脸,他自己也口吐黑液,模糊的视线中,李震山看到对面人满下巴淌血,露出着一丝笑容,随着冲力倒进了林长萍的怀中。 “司徒——!” 柔软的,漆黑的乌发轻盈地贴落在林长萍的脸颊上,混着血腥味,和骨子里浸出来的好闻药香。 是司徒绛挡下了这一掌,为了林长萍,他可以不计代价,终于连性命都奉陪。 李震山还欲摇晃着上前,一低头,却看到腹部突出来一截剑尖。 “对不起……对不起父亲……”李阮慧在身后松开剑柄,不停地摇着头,无力地跪倒在地。 “你不能杀小林哥,你不能再做错事了……”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 这些话仿佛是在说服自己,说服这个拿刀刺向父亲的女儿。 然而她的父亲再也听不到了。 第99章 李震山还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亲生女儿,还没有说一句是恨、是怨,只能直直睁着眼睛,轰然倒地,彻底气绝而亡。 听到这动静,司徒医仙快慰极了,可他却连瞥一眼仇敌死状的力气都没有。林长萍失控般紧紧抱着他:“司徒……你在做什么傻事……你为什么做这种傻事!” 他悲戚之时也是那般好看,只是眉头皱着,想让人伸手拂展开。医仙混沌地望着林长萍,即使被寒气冻伤了喉咙,他还是想拼尽全力,和这个世间他最爱、最珍惜、最无法割舍的人说话。 “因为……我……欢……喜……你啊……” 这回答那么理所当然,林长萍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别说了,别说了……” “长萍……” 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只能俯下头,贴在他唇边听。 “我冷……冷……” 医仙是多么畏寒的人,几乎吸干了所有凝冰寒气,他此时此刻该有多么痛苦。林长萍慌忙想拥得他更紧,想双臂将他捂在怀里,给他最暖热的体温,可是那么做的时候,才发觉左臂只剩空荡荡的衣袖。 “司徒,别睡……”悲恸让声音几欲哽咽,“我们一起去长安,去洛阳……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好不好?” 清秀的唇角弯起艰难的弧度:“好啊……” 司徒绛缩在林长萍的肩窝里,久违的寒冷好像将他拉回了桥洞下食不果腹的时候。只不过和那时不同的是,小乞丐真的遇到剑侠了。 无论多冷,他的心是温暖的。 第九十六章 (终章) 司徒绛死了。 林长萍要带他的棺椁回洛阳下葬。 飞鸾宫、匿仙楼,不过是贤王为了利用而给予的富贵诱惑,并不是医仙真正的家。林长萍知道,司徒绛想回到母亲身边,而那个善良敦厚的女人,也始终在盼望着她的小弘归来。 对于林长萍的离开,几位九鼎长老都极力阻拦,甚至以华山掌门之位挽留,但那人去意已决。从前的林长萍总执着于一处忠诚的归属,但历经了种种他才了然参悟,武林的争斗是无休止的,李震山或刘正旗,都不过是权力争夺的缩影,没有一个门派能在博弈的漩涡中置身事外。 心中有侠,不问侠客来处,手中有剑,谨忠胸中之义。真正的武道,是不受束缚,自在随心。 林长萍下山的那天,华山弟子都在山道相送,只有徐折缨没有出现。何景孝守着昏迷不醒的何文仁,寸步不得离,也只能托人携了一封字笺。 「珍重。」 简短二字,却重似千金,高山流水,惟愿挚友安。 迤逦的山路上空,不知何时起断续飘下细絮般的冰晶,似雪,又非雪,亦步亦趋地跟着。林长萍展开掌心接下一粒,竟没有化成水。 「等我三年,我一定会变一场大雪给你看,不会化的那种。」 少年人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林长萍微微笑了笑,他知道,这是有人在为他送别。 江湖中风起云涌,有些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人们不久前还在唏嘘小翠峰上发生的一切,很快又被新任武林盟主的推选吸引了目光。惊石派石云峰在前几年苦心经营,此次为了争夺盟主之位,不惜休妻明志,将李震山之女与自己彻底切割。李阮慧自华山变故后就已带发修行,离开惊石派后正式削发为尼,她婉拒了师兄弟们想接她回华山的好意,只愿于慈月庵中日日诵经念佛,为惨死于李震山手上的亡灵超度。石云峰不惜抛妻弃子,连李阮慧腹中骨肉都不认,反而令武林不耻,比起他,泰岳卢岱和北遥邱拂风的呼声更高,各派或观望,或站队,武林盟格局在悄然变化,似乎不知不觉间,李震山的名字已与刘正旗一般陈旧。只是这一切,已经与江湖之外的人没有了瓜葛,谁是下任武林盟主,在局外人眼中,并不重要。 两个月后,无涯岛上来了两位访客。岛主海无量闭门不见,遣了两名小童子守门。这两名小童子面黄肌瘦,蔫头耷脑,实在不成气候,最后两位访客端坐在海无量的茅屋中,看他黑如锅底的一张脸阴云密布。 “哪来的风将达官贵人吹到我无涯岛,仁心妙手自认第一的人,还需要求到我海无量门下?” 对面人嘴唇苍白,气息不稳,但还是惹人厌恶地噙起笑:“一介小医,算不得达官贵人。” “贤王幕僚,朝廷的大红人,还不够显贵?” “海岛主说的人,在下略有耳闻,长安名医司徒绛的确医术奇绝,无人能与之比肩。然而遗憾的是,他已死于华山小翠峰,武林各派都亲眼所见,所以我林弘只能求到无涯岛,盼海岛主医治林某的寒疾。” 海无量出身名门,祖上代代行医,故而他自小醉心医术,专精寒症,能解无数阴邪内虚的重疾。对方求到无涯岛,可见自知在此域尚不及他,可海无量在听到那句“医术无人能与之比肩”时还是堵得胸闷气短:“司徒绛,你敢在贤王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胆子比天还大!贤王要是知道你这心腹幕僚是诈死脱身,必下追杀令,我若收治了你岂非自掘坟墓?告诉你,不医,慢走,不送!” 两名小童扯扯访客的衣袖,丧头丧脑指了下门口的方向。 海无量不肯救治,司徒医仙不慌忙,可林长萍却做不到。他说医者仁心,只要精诚所至,金石也可开,他就这样跪在茅草屋旁,跪在那扇卧室窗户定能瞧见的地方,正巧天公相助,于夜间畅然下起大雨,急得海无量打着伞骂骂咧咧地冲出茅屋。 “没想到纯钧长老竟也是一厚颜无赖,你这样缺条胳膊跪在雨中,这传出去毁我海家世代美名!” 是夜,二位小童睡眼惺忪地被叫起来烧水煎药,医者仁心,当真字字不错。 就这般,在无涯岛上小住了三个月后,日夜折磨着司徒医仙的凝冰寒气终于彻底拔除。寒症一好,海无量便毫不客气地催他们离岛,临行时他终于忍不住发问道:“司徒绛,你这样的重财小人无利不医,逃离了贤王,以后不会再治病救人了吧?” 司徒医仙懒懒地摆了摆手,“不劳海岛主费心,本医接下来还有七七四十九人要看治,我是不会把毕生所学传授给你的。” 不知情如海无量,只觉司徒绛无耻胡诌,可恶至极,然而林长萍心头微动,看向那人——三年前被华山大火烧伤的,正是四十九人。也许是因为曾经在断岩峰中许下过救治的诺言,也许是因为,经历过痛彻心扉的失而复得,司徒绛正不自知地慢慢体悟到他人的痛苦。海风习习,船只飘然远去,海无量不甘地在背后喊,你把那十本医书誊写给我也好啊,医仙充耳不闻,坐到船头与林长萍并肩远眺,如血的夕阳,正默默沉入温柔浩海。 七月的洛阳城,骄烈而艳丽。 这是留在洛阳的第二个年头,司徒绛化名林弘,在城郊经营着一间医馆。酷热的天气也难以阻挡门外排队领号的热情,林弘神医一天只接诊十二个病人,每三天放一次号,凭号进医馆,如此紧俏的行情使得每到放号日,医馆外面便一早排起长龙。 王桂香与虎头忙碌着分完了今天的号子,又端出解暑汤,为余下没领到号的乡亲们逐一盛上一碗。她如今也不用再摸黑上集市摆摊了,医馆的工钱足够她与弟弟生活,王桂香手脚勤快,干活利落,药材在一个个柜子里被码得整整齐齐,入库取用都登载清晰,替医仙省了不少心。 “桂香,今日初几了?” 王桂香擦擦手走了进来:“林神医,今日初七,晚上有花灯节呢。” 司徒绛嗯了一声,初七,林木头走了有十六天了。 “神医放宽心,阿陵也该回来了,抓个江洋大盗而已,归期定是就在这一两日。” “本医又没问他,三天两头地出门去,谁知道他几时回?” 医仙没好声气,殊不知自己的一张脸写满了思念成疾。王桂香对林神医的口是心非早已习以为常,她沏了一盏凉茶搁在桌案,遂去后厨与花姨一道张罗午饭。 司徒绛郁结不畅,看完了今天的病人,百无聊赖,索性回房沐浴消暑。窗外的风轻柔地吹进屋中,屏风上挂着的轻纱袍子微微拂动,他迷迷糊糊地偶尔扇两下眼睫,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了他想念的那个人站在眼前。这情景已梦见好几回了,上一次是梦见林长萍带回了一名卖身葬父的可怜女子,把医仙恼得好一顿七窍生烟,生生从梦中气醒转了过来。更可恨的是,这梦境事出有因,林长萍时常救助弱小,其中不乏美貌可怜的女人,获救后说要为奴为婢的,要以身相许的,多得两只手数不过来。要不是王桂香堵在门口半骂半赶,这医馆不知要多出多少个伺候丫头。 她们哪是为了报恩,分明是色心昭然地看上了那块木头!医仙的眉头随着思绪愈来愈蹙成一团,林长萍忍不住笑意:“困倦了就该起来,小心着了凉。” 这声音让司徒绛蓦地睁开眼睛,原先趴在木桶边沿的脑袋也瞬间抬了起来。 第100章 “你怎么才回来……”司徒医仙喜不自胜,又不忘往门外瞅,“没什么人跟回来吧?” “能有何人?” 林长萍清凉单薄的劲装惹人心荡,被外面闷热骄阳蹂躏过的唇正干燥着,像渴着水。司徒绛湿淋淋地站起来,把人伸手一捞,似一尾刚出水的人鱼般缠住了林长萍:“自然是……你招惹的人。” 一头漆黑湿发贴在雪白肩背,司徒绛被水汽氤氲过的眉眼更加夺人心魄,林长萍不自在地加快了心跳:“你啊,胡言乱语,我去陈记刀铺取剑了,这才晚了几日回来。” “纯钧剑修复好了?” “多亏了陈贵父子。” 怀里的人缠得愈发不成规矩,林长萍道:“我这一身衣服脏得很,你安生些。” “脏吗?”司徒绛边说边开始活计,嘴唇衔住林长萍的,没一会儿就把那副唇舌舔得湿润,“脏衣服还穿着做甚,脱了便是……” 小别数日,相思难捱。医仙脱起林长萍的衣服比脱自己的还熟练,他赤身搂着对方拥吻,水声哗哗作响,深色的水渍在地面上洇啊洇,溅啊溅,一直绵绵渗流到了门槛。 青天白日厮缠胡闹,屋子里如淹过大水,等勉强收拾得恢复原状,外面已经夜幕来临。今日七月初七,城中举行着盛大的花灯节,司徒绛爱享乐,拉着林长萍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洛阳是个风流浪漫的城邑,迎面走来的男男女女皆盛装打扮,手中一盏造型别致的花灯,身上熏着清新不俗的衣香,如诗歌中描绘的那般恣意悠扬。楼台上,凝香楼的紫蟾、婵月软语弹唱,这才貌双绝的佳人引得来往过客情不自禁地驻足。司徒绛与林长萍亦在桥上聆听,月白照水,一方香帕遥遥地从楼台上飘落下来。 司徒医仙眼明手快地伸到林长萍头顶,抄手抓过了帕子,悻悻道:“这小浪蹄子还不死心。” 林长萍笑道:“你才是一贯小器,人家不慎遗落而已,赶紧还给婵月姑娘。” 这木头招蜂引蝶,还偏生无辜得紧。司徒绛恨不得把林长萍藏在家中,抬头望,美娇娘抱着琵琶正探出身子来,娇滴滴唤了声郎君。医仙的笑容不善:“你不许上去,本医去还她便是。” 司徒绛气势汹汹地上了楼,婵月见状慌忙向周围快速说了些什么,末了拿手一指,人群就涌上来将医仙团团围住。 “林神医,居然是你?我儿子的眼疾多亏了神医妙手!” “多谢林神医救我母亲一命,当真是华佗转世啊!” “林神医,这是我西域得来的琉璃佩,请神医务必笑纳!” 林弘神医名满洛阳,此刻现身在楼台上,被人争相簇拥,俨然活菩萨临世。司徒绛往日最烦别人往医馆送鸡送鸭,千恩万谢道不尽,常常闭门不理,眼下被众人好一通缠,一时半会儿竟无法脱身。林长萍在桥上摇头笑,殊不知,身后一人正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常兄……?” 转过头,白衣剑客提灯而立,竟是许久未见的邢玉璋。 面具之下未曾见过常陵真容,此刻亲眼看到了常陵的面貌,邢玉璋的心里才像彻底接受了什么。这张眉梢眼角还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如皓月清辉,这才是真正的常陵,抑或是,真正的林长萍。 “邢道长,你……好巧。” 邢玉璋苦笑了下:“洛阳的花灯节的确热闹,我想,也许他也会忍不住来人间看一眼吧。” 在邢玉璋的认知里,司徒绛已经为林长萍死了,自己从天山一路赶回,还未至北遥,已经在沿途客栈中听闻了小翠峰上的死斗。至此,他才后知后觉地顿悟,为何常陵明明剑艺非凡却要隐姓埋名,为何司徒绛总被那人情不自禁地吸引,原来他们本就相识相爱,常陵三缄其口的断臂,司徒绛心口那道无法消抹的剑疤,都是他们情仇纠缠的证明。 “常兄……不,纯钧长老,不知他……葬在何处?” 面对邢玉璋的失落,林长萍欲言又止:“邢道长,其实司徒他……” “不,还是不要告诉我。”邢玉璋笑笑,“只要他葬在洛阳,留在你的身边,必是心满意足的,我不愿再打扰他。” 林长萍停顿片刻,道:“邢道长,之前对你隐瞒姓名,有欺瞒之错,林某惭愧。天山石窟多亏你带领北遥弟子拼死攻破,能救下那些无辜生命,实乃武林之幸。” 邢玉璋有些意外,他未料到林长萍面对他,看重的并不是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反而是江湖大义。 他沉吟良久,叹道:“纯钧长老,你的确当得起‘仁侠’二字。师尊嘱我应当求大道,行大义,自今日起,玉璋才算真正受教。” 楼中人不知几何,桥上人已告别。邢玉璋提着灯没入了人潮中,也许华美如洛阳,是他从此不会再踏足的旧梦。 林长萍在桥边等待良久,司徒医仙终于摆脱众人,神色不悦地下楼来。瞧他脸色有些愠恼,林长萍想了想,还是把偶遇邢玉璋的事说了,司徒绛哦了一声,简单应承了几句,思绪更加纷乱。 原来方才在楼台上,七嘴八舌的声音里有人奉承,王桂香与常陵半遮半掩就差成婚,叫林神医也可与城中几位千金小姐相看相看。这一句可把司徒医仙给说火了,大骂是谁在四处散播谣言,说话人欲说还休地挤眉弄眼道:“林神医您是贵人不理杂事,眼底下没留意呢。王家大姐一个寡妇,与常陵相互帮扶也有数年,常兄弟为人正派,桂香也贤惠爽利,实乃一对璧人。大家都心中有数了,那些追着常兄弟回医馆的女子都被王家大姐喝骂走,这显然是板上钉钉,错不了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明明王桂香与林长萍清清白白,情如亲人,可是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另一番色彩。王桂香,婵月,还有那些不知姓甚名谁的女人,让司徒绛长久不安的心境到达了极限,如今甚至平添一个邢玉璋,这拖泥带水的情债让医仙如芒刺在背,他从林长萍的眼睛中看不到波澜,可是他总在想,林长萍是否有一刻失望过、介怀过。 远处钟声鸣响,满城的孔明灯正好一起飞上夜空,司徒绛忽然开口道:“长萍,我们成婚吧。” 什么。林长萍愕然,他看着司徒医仙被灯火照亮的脸,两人无言对视了许久,末了那个人展颜,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笃定的。 “我们成婚。” 如画眉眼,倾诉着匪夷所思的如梦之言。 这夜回去,司徒医仙就三两句不离婚事,这念头起来如火种燃烧,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林长萍实在哭笑不得,他好言相劝,两个男子如何成婚,却被司徒绛反驳,男女如何成婚,两个男子就如何成婚。林长萍素来是循规蹈矩的性子,实在接受不了如此离经叛道的行为,但架不住医仙软磨硬泡,只得搬出花姨来。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我们身为小辈,不可自作主张。” 明知道这是推脱之词,但司徒绛真的有一日让花姨坐在厅堂主位,恭敬奉上一盏茶:“娘,让弘儿与阿陵成婚,你说好不好?” 花姨半痴半傻,不懂世俗伦常,温柔地眉开眼笑道:“那自然好啊,我的小弘娶媳妇,我的阿陵也娶媳妇,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 林长萍有苦难言。 “司徒,你为何执念于此?” 司徒绛只答了三个字,不安心。 不安心林长萍至今在名义上还是刘菱兰的丈夫,不安心在外行走江湖的他,会不会有一天重回武林,不安心洛阳太小,天地太大,不安心他的毕生所爱,是不是会永远属于自己。 在听到这三个字后,林长萍陷入了沉默,三天后,他终于答允。 司徒绛是了解林长萍的,自那人应下后,仪式一切从简,甚至都称不上是一场娶亲的婚礼。在医馆的后院里,一张桌案,两盏红烛,花姨坐在她惯常坐的椅子上,偷偷地用帕子抹眼泪。 明月作证,繁星相贺,林长萍与司徒绛身着红衣,在夜幕中拜天地,拜母亲。花姨剪下了他们一人一缕鬓发,在手中打了一个结。 司徒绛摩挲着这紧绾在一起的两缕头发,握住了林长萍的掌心。 自此刻起,你我结发相守,不离不弃。 天高地阔,终觅一处是归乡。 —终—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写了这么多年,从晋江写到长佩终于把萍侠完结了,真的真的感谢一路陪伴的大家!我这个经常断更、时常年更的懒人,总是被读者们的坚守而感动到,同时很羞愧,是我的话会把这个作者拉黑一万遍。那些等待、鼓励的留言,都是激励我继续完成这个故事的动力,没有你们,不会有这个“终”字。千言万语,感谢一路相伴! 第97章 番外.仙家异闻录(一) 纯钧上仙要下凡历劫了。 这则消息一出,旋即让天界的仙娥们好生担忧。原来这位上仙,本是鸿蒙初辟之时元始天尊所持的一柄神剑,仙魔大战后堕入东海,自亿万年后方复苏飞升天界,位列上仙。纯钧上仙元神纯澈,无欲无情,从未历过仙劫,故而修为始终无法突破上限,臻至神境。此次下凡不为别的,正是要去经历一次伤筋动骨的情劫,以求参悟大道,炼化悲悯之心。 第101章 仙娥们素来倾慕纯钧上仙风姿,遂去命格星君处打探,究竟能让上仙历劫的是哪位福泽深厚的有缘人。命格星君愁眉苦脸,他本准备了好几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主人翁更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可大约是上仙灵格太高,命格簿上的字竟怎么都显不出来。 天意难测,看来纯钧上仙此番历劫,是只能盲选了。 命格簿无法泄题,好在上仙胸怀开阔,一心只为修行,并不在意历劫对象的高矮肥瘦。他下凡之后借了一个刚死去不久的剑客壳子,面相虽朴素了些,但胜在热乎,刚借壳转生就能行动自如了。纯钧上仙用这剑客的肉身在人间云游,不知不觉已过去一年,这一年来情劫不曾遇见,反倒是遇见了大大小小的不平之事。上仙不忍见弱小受欺凌,常常出手施救,这一救遂出了名,到了三更半夜还有人敲门哭喊道,大侠救救我们几个的婆娘啊,她们都跟着同一个采花郎跑了! 此等风月之事本不是仙家应当插手的,可是连尚在襁褓中的奶娃娃都被母亲舍下,不免让事情显露出蹊跷之处。纯钧上仙即使不动用仙法,只凭借与生俱来的清灵神识,还是很快感知到郊外一处山林正笼罩着阴邪之气。是夜,他一人提灯前往,黑夜中正行走着,脚下忽然铺出一条长长的台阶,山径两臂亮起昏黄的风灯,视线尽头,一间雅苑在夜幕中若隐若现。 他轻轻一笑,看来有人迎客。 “吱呀”一声响,一名美艳妇人开了门。这女子清丽绝伦,眉眼间又媚态横生,左眼一粒朱砂红痣,似血珠一滴,甚惹人怜。 “奴家听到脚步声,料想又是有人迷了路。夜风萧萧,侠士若是不嫌弃,可来寒舍落脚休憩。” 这样软语如丝,寻常男子早已酥软。纯钧上仙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进了屋,暖香扑鼻,这甜腻气味一近身,似滑腻的蛇缠绕着钻营进发肤中。一杯茶递进了上仙的怀里,女子轻声道:“侠士请暖身。” “多谢姑娘。” 茶香袅袅,低头品茗,面前人也终于吐出了蛇信。美艳女子悄无声息地迅速化出蛇身,张开血盆大口欲取这剑客首级,可没想到的是,她刚一接近对方,竟被迎面一股清湛仙气冲刷涤荡,表面附着的幻象伪装被生生剥离。 “啊啊——!仙君饶命!” 圣洁的灵气肆无忌惮地净化了这处山林,被脱了画皮的蛇妖无力地匍匐在地,它抬起头求饶,一张虚弱苍白的男子的脸,竟清雅胜过暮雨春花。 “小妖不识仙君,当真有眼无珠,望仙君看在我重伤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纯钧上仙道:“既重伤,应当寻一处灵气盛足的地方好生修炼调养,你却动了恶念,企图用凡人的精魂养伤。那些可怜女子淳朴无辜,被你蒙骗上山,与丈夫子女分离,你于心何安?” 蛇妖扮着楚楚可怜的弱态,却掩不住眼底的邪狞:“可怜女子?她们若不贪慕男子美色,怎能被蒙骗至此,而这些女子的丈夫若不是缺了烧饭暖床的婆子,又怎会来寻?” “一派胡言。”纯钧上仙斥道,“蛇妖,你错便是错,到了此时此刻还不知悔改?” “仙君是无上仙尊,不知人间百态,这人世间偷人的偷人,偷腥的偷腥,男男女女各有快活,这正是凡间的情爱欢愉。” “荒谬,至情至爱难道不是情钟一人,矢志不渝?” 蛇妖闻言轻轻笑:“情钟一人?仙君怕不是天庭的仙籍看多了,竟说出如此糊涂的话来。神仙都是无情无爱的,无情之人笔下的幻想,与真实的人间相去甚远。仙君不知情为何物,那么……我来教你如何?” 这最后一句话轻佻而魅惑,委实浪荡。蛇妖并不是不知面前人修为高深,圣洁不可亵渎,但正因为清楚这仙灵之气的凛然清正,所以他才尤其想要瞧一瞧无上仙尊堕落欲海的模样。 “放肆!”纯钧上仙揭开缚妖镜,“恶念不更,还将害人,你应当已有七百年的修为,我不毁你功德,只收你进缚妖镜中好好悔过。” 金光一闪,还来不及百般讨饶,纯钧上仙的腰间镜中已多了一条赤色小蛇。 “混账,你这臭神仙!快放我出去!” 镜中世界通往上仙的神识,故而这声声怒骂也是一字不差落入了纯钧上仙的耳中。他不怒不恼,只让镜中下起暴雨,惊得小蛇四处乱窜慌忙寻避雨之处。春雷穿云,狂雨打叶,小蛇哆哆嗦嗦蜷缩在一个树洞中,肚腹里咒骂了千遍万遍的臭神仙。 纯钧上仙此番救出受困女子,便动身去了下一个城邑,临行前还有一名寡妇殷切地来送他。 “林大侠,弘郎究竟去了何处,我不信他竟是一个负心薄幸的骗子,这其中必有苦衷。” 这位妇人口中的弘郎,此刻正摆着蛇尾在缚妖镜中曳水玩。上仙招架不了,只得苦笑抱拳道,林长萍当真不知,告辞。 林长萍,坊间话本故事中一位岳山剑侠的名字,上仙读完了那个故事,也给自己取了同样的名字。 日复一日,纯钧上仙访山川,游湖海,在人间行侠仗义,而那条身受重伤的蛇妖,被迫随着上仙漂泊,还艰难过起清汤寡水的佛门生活,很是苦涩。每每蛇妖饿得眼冒金星时,整个山林却寻不出一只兔子,一只老鼠,他软乎乎地卷在地上,没声气地喊着,臭神仙,你好歹给条蚯蚓啊。这时,会有一片荷叶飘来,盛着晶莹的露水盖住小蛇头顶的太阳。 蛇妖在缚妖镜中日日以露水为食,饿虽饿些,但伤却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他稍稍强健些许,就搜肠刮肚地想法子妄图逃出缚妖镜。纯钧上仙法力高强,神识稳固,故而缚妖镜一丝破绽都无,蛇妖精于计算,并不急于一时,只时时留意外头的动向,揣摩这位仙者的脾性软肋。然而,愈是观察,他发现这臭神仙可真是块榆木疙瘩,除暴安良却不收人银两,风餐露宿也不变间雅苑出来,夜间就抱剑睡在树上,实在蠢不可及。而且,他对人性的阴暗奸猾毫不防备,多次被人欺骗还浑然不觉,蛇妖每回见他又被骗去了什么,在镜中无奈地大摇蛇头。 不过,这亦不失为一个好处。一日路过酒庄,蛇妖在缚妖镜里说,这香气定然是人间难得一尝的百花酿,据说当年魔族公主游历人间,正是喝了这百花酿爱上了酿酒男子,自此甘愿放弃公主的身份,堕落成一介凡胎,只可惜我在缚妖镜中,喝不上这么好的酒啊。 纯钧上仙道:“你修行未满,不必费心诓我放你出来了。” “不喝便不喝,”蛇妖哼了一声,“神仙,我喝不成,那不如你替我尝一尝这令人动心的酒是何滋味?” 换做以前,纯钧上仙是不会听信此言的,只不过蛇妖口中百花酿的逸闻,让他不由想到那迟迟没有动静的情劫。身负使命,却无机缘破解,难道当真是自己不懂情爱?这一思忖,他对百花酿确实有些好奇。 “蛇妖,这酒,当真能让人动心动情?” 蛇妖心想,瞧不出原来神仙也思春,只可惜这副林姓剑客的壳子太过寒酸,这面貌能有几人下得去嘴。他幽幽地笑:“传闻如此,仙君不妨一试。” 纯钧上仙试了,喝了,在树下一睡不醒了。没喝过烈酒的尊贵上仙,一坛子香甜的百花酿下去,彻底醉迷了意识,于是,缚妖镜中的景色开始变得朦胧虚幻,天上挂着圆亮的明月,地上却落着细细的雨丝,山岚飘着清甜的香味,林子中鹿、兔都跑出来了,毛发熠着闪闪的仙光。好一处梦幻仙林,蛇妖觉得有趣,他不想猎食,他只想看看这位仙君的神识,最脆弱之处究竟在哪里。 在缚妖镜中用原身游弋,蛇妖此刻已恢复了大半体力,蛇身变得粗壮,通体赤红,他用这巨蟒之驱巡视着看似无边无尽的幽境,一处月牙形状的湖泊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一汪如杯中水一般被竹林环抱的清湖,如镜的水面中央盛开着一朵菩提莲,莲心处仙光流淌,一名素衣男子阖着双目端坐其中,周身洁净的灵气化作柔和的风四散飘扬。原来此境的云青水澹,皆由他而起,天容海色,因他澄清。 这个缚妖镜中的男人才是真身,如圭如璧,好一位俊美仙君。 第98章 番外.仙家异闻录(二) 若不是百花酿醉人心魂,这副灵躯岂会被轻易探寻到,此等良机可谓万中无一,只要咬断这神仙的咽喉,缚妖镜的约束定然不复存在。蛇妖不由暗喜,遂将体态变换成易于行动的普通蛇形,悄然潜入湖中,随着涟漪缓缓轻推,蛇身已顺着菩提莲不动声色地向上缠卷。 仙人之躯与以往的精怪、凡胎相比果真有云泥之别,蛇鳞所过之处似爬过了一片软玉,肌骨中渗透的灵气让妖物饥肠辘辘。蛇妖对着那一段优美的颈项惋惜地张口咬了下去,毒牙扎进皮肉中,纯阳之血一瞬间像焚烧的沸液般浇入了他的体内。闭目的上仙睁开了眼睛,而同时蛇妖的金瞳也瞬成了狂化的血红色。 第102章 一条只有七百年修为的蛇妖,他的蛇毒如何能对抗拥有亿万年灵修的上仙,蛇妖被混合了阳血的蛇毒反噬,浑身犹如在烈火中灼烤,又似被万雷痛劈,几欲癫狂。 “仙君……救我……救我……” 蛇尾胡乱地拍打着水面,蛇身绞得更紧,赤红的鳞片被一层火光熊熊附着。虽然蛇妖是咎由自取,但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要在眼前焚毁,纯钧上仙终究不忍,他轻吐了一句“缚”,发狂的蛇妖就丝毫不得动弹,上仙迅速抓过蛇头,将他的尖牙抵在自己的侧颈上,任由着其刺穿了皮肤。 “喝吧。” 蛇妖闻令疯狂地吮饮纯钧上仙的颈项,腥甜的甘霖安抚着身体里的火种,不同于方才被蛇毒逼发的纯阳血,这是没有攻击性的,每个妖精都梦寐以求的仙家灵血。体内蹿涌的雷火终于慢慢被平息,不知过了多久,蛇妖心满意足地缓缓退出了尖牙,吐着蛇信挂缠在纯钧上仙的身上,他看到这神仙的脖颈被他的长牙扎出了两个极深的细孔洞,有血珠冒出来,令他忆起方才灵血的滋味,是怎样的甘美酥麻。 纯钧上仙由着这条软蛇没骨头地攀着,道:“心存恶念,必遭劫难,我让你于镜中修行,你却丝毫没有学到道理。” 蛇妖吐了吐猩红的蛇信:“仙君手下留情,小妖心中感激,以后绝无坏心了。仙君,这纯阳血霸道护主,威力惊人,你一定不是个普通小仙吧。” 纯钧上仙微微展眉:“心眼只多不少,你还说没有坏心?” 蛇妖不紧不慢地绕着这具身体:“小妖只是好奇仙君这样的人物,理应于天庭中高高在上地俯瞰人间,怎么会流落凡尘做个肉体凡胎?” 纯钧上仙笑道:“我因何下凡有什么要紧,我知你想重获自由,这样吧,如若你能在这缚妖镜中行百善,无论善行大小,我都放你出去。” “仙君莫诓我,此处是你的神识所化,从头到尾都没见上几件活物,叫我如何行善?” 上仙将徘徊在他胸前的蛇头拎起来,赤蛇被悬在半空,金瞳微眯,仿佛不太快活。 “我自会考验。” 纯钧上仙说了会考验,缚妖镜中果真陆续热闹了起来,什么精灵怪物、飞禽走兽皆冒了头。蛇妖为了能早日逃出缚妖镜,不得不四处找事做,譬如帮蜘蛛精修补蛛网,给不小心折了腿的虎妖采水喝,替胖娃娃形状的人参精找温泉泡澡,诸如此类事,他都忍辱负重地一一做了。蛇妖本生得色如春花,形态风流清俊,更兼“乐善好施”的美德,缚妖镜中的活物们都渐渐对他萌生亲近之意。胖娃娃人参精就喜欢扯着蛇妖的衣摆奶呼呼地唤他小红,蛇妖青筋直突,皮笑肉不笑道:“我可不叫这种名字。” “可你是红色的啊,你肯定叫小红嘛。” 蛇妖翻了个白眼:“那你很胖,你就叫小胖啊?” 人参精开心地手舞足蹈:“我是叫小胖呢!” “……” 小胖年纪小,很适合套话,他告诉蛇妖,缚妖镜原先是一处火狱,这里的精怪们被收押在镜中,日日夜夜受火刑十分痛苦。后来缚妖镜被纯钧上仙所得,他用仙气净化了火狱,把这里变成了如梦如幻的山林,山中的露水都沾满灵力,精怪们饮露水便能饱腹,时间一长众人都不愿意走了,大家就此在缚妖镜中安了家。 ……原来他的仙号叫纯钧,还是个上仙。蛇妖哂道:“你们就这样被他用灵力骗养着,忘记去反抗,心甘情愿做阶下囚,真够蠢笨的。” 小胖很奇怪:“为什么要走呀,能留在上仙身边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幸运呢。” 夏虫不可以语冰,蛇妖斜了他一眼,报以十二分鄙夷的目光。 然而,到了蜕蛇皮的日子,蛇妖便也不得不变成夏虫了。他自从被纯钧上仙压制蛇毒之后,每到蜕皮之日就忍不住渴望灵血,起初还熬着忍着,但是贪婪是蛇妖的本性,他受不住对那甘美滋味的贪欲,终究是去月牙湖早早守候着。那个神仙的真身只在夜间肉身入睡后方才显现,当菩提莲上仙光流泻的时候,蛇妖在月光下悄悄地爬上那人的背脊,用蛇身卷住他的腰,尖牙跃跃欲试地靠近着那段颈项。 他幽幽地说:“仙君,蛇毒未清,让我喝点灵血吧。” 对于妖来说,克服欲|念本来就是困难的,更可况是天性纵|欲的蛇妖。纯钧上仙对于缚妖镜中的妖物素来宽容,不吝惜灵力,加上蛇妖行善之举被他看在眼里,也便默许了。蛇妖一口咬进皮肉中,尝到那魂牵梦萦的灵血,浑身如过了电般舒爽,蛇皮酥酥痒痒地脱落,近在咫尺的仙家垂着眼睫,月华洒在他的身上,看得蛇妖情不自禁地摆动蛇尾,感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躁动。 数次之后,饮灵血已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只要蛇妖等在月牙湖,纯钧上仙便会无奈地笑,叫他换个位置咬。蛇妖蜕皮的次数变多了,习惯也从喜欢缠着腰,变成缠腿,缠胸口,时不时还娇气地乱磨蹭,纯钧上仙不以为意,猫妖也喜欢团在他腿间让他顺毛,有亲近示好之意。只是蛇妖却控制不好内息,灵血饮多了,有一次居然化成人形,舔着血洞粗重着鼻息,换新的皮肉敏|感得很,上仙稍稍动一下就引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这妖精的容貌的确很是艳丽,星光下脸色微红,眼角含情,一粒朱砂红痣血一般刻在眼下,漆黑长发拂落在肩头,很难不蛊惑人心。 蛇妖用这双含情目凝视着纯钧上仙,俯下嘴又吮住了那冒着血珠的侧颈。 这一瞬间,灵血被舌头舔着吸走的感觉犹为强烈,纯钧上仙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感觉到蛇妖的手游走到他的胸口,离跃动的心跳,只差分毫的距离。 第二日清晨,人参精小胖在睡梦中被捶醒,有声音问道:“纯钧上仙下凡是为什么?” 小胖朦胧着睡眼捂着脑袋:“上仙为了修行,下凡历情劫……小红,你干吗问这个?” “继续睡你的。” 原来这神仙是为了历情劫下凡,他若是用真身样貌,早不知历上几千几万次情劫了。蛇妖回想着湖中人的身形,想起最后他弄湿了仙家的衣衫,湿透的布料贴着肌肤,仙人的眼瞳好像也染到了湖上的水汽,这潮湿的记忆让蛇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干涩、发紧,他又想饮灵血了,想用蛇尾缠缚住那人的双手,随心所欲地舔他裸|露在外的颈项。 可是,自己刚刚蜕过蛇皮,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去寻纯钧上仙讨血喝。蛇妖嫌这换新的蛇鳞太鲜亮,晃得碍眼,晚上爬到月牙湖,看到纯钧上仙正用灵力给受伤的狐妖治伤,那狐媚子娇滴滴地拱着神仙的小腹,时不时还做作地痛呼几声,好让仙家的手离她更近。蛇妖眼睁睁地瞧着,眸子里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什么。 没几日,蛇妖也受伤了,蛇鳞掉了一大片,柔弱无力地歪在岸边,都没力气潜入水中。金光一闪,纯钧上仙将他移入菩提莲中,用灵力替他的伤口止住了血。 “这是怎么回事?” 蛇妖闻着纯钧上仙的气息,委屈道:“狐妖洞穴里的一根金簪子丢了,非说我拿的,找蠢鹰啄的我。” “缚妖镜中的妖物大多性情温顺,怎会突然如此?” “仙君该去问狐妖,我一男子拿她金簪作甚……咳咳!身上好疼……” 蛇妖痛苦地喊了两声,皮肉之苦让他糊里糊涂地现了人形,嘴里念着要喝灵血止痛。 上仙胸怀仁慈,不忍道:“你化成人形怎么喝灵血,快变回来。” 蛇妖用满是伤口的手臂拉下了纯钧上仙的脖子,断续咕哝说着“仙君可怜可怜我”,嘴唇在脖子上来回舔舐。啪嗒啪嗒的水渍声令人脸红心跳,找不到血水的蛇妖着急地顺着喉结一路往上,最后终于寻到一处柔软湿润处,如饥似渴地吮吃起来。 清冷的月光下,灼热着唇齿交缠的悸动,至纯至净的上仙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狡猾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白色情人节快乐~ 第99章 番外.仙家异闻录(三) 不知不觉,在凡间已经行走了五十年,起初的那具肉身刚刚寿终正寝,纯钧上仙在找新壳子的间隙,于洛阳街头救下了一名被恶霸强抢的可怜女子。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哭着哭着就哭进了侠士的怀里,哽咽道:“恩公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求在恩公身边做一个差遣侍婢,此生当牛做马无怨无悔。” 纯钧上仙本是做了一件习以为常的小事,并不求任何回报,但是这女子意志坚定,一直风雨无阻地跟随他,破洞的布鞋把双脚都磨出了血泡。蛇妖见状在镜中恶狠狠地说:“仙君,这女子分明是看上你了,死皮赖脸赶不走,你不可中她苦肉计。” 苦肉计这招,蛇妖用的最是炉火纯青,所以五十年来才能屡屡偷吻,偷着偷着都舍不得走出缚妖镜,拖拉着不再行善事,只想每晚都缠着纯钧上仙才好。如今一介凡女见了仙颜也使出此等伎俩,让蛇妖很是忿恨,可惜纯钧上仙反而从他的告诫中想去了别处。 第103章 上仙思忖片刻:“你为何执意跟着我?” 女子眼泛泪光,情真意切道:“芸娘钟情恩公,求恩公垂怜。” 钟情,原来,这多半就是他的情劫。 纯钧上仙认为芸娘就是命定之人,故而顺势默许了她的跟随。凡间四季,芸娘夏点熏香,冬烧炭炉,体贴入微,纯钧上仙为了不让芸娘风餐露宿,也在人间寻了处小屋住下。蛇妖在镜中气恼不已,终日如攒了团火在腹中,吓得人参精都不敢多同他说话。到了夜里,纯钧上仙在菩提莲上打坐,蛇妖湿漉漉地从水中探出脑袋,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的大粗尾巴却在气哼哼地砸水。 纯钧上仙看向他:“谁又惹恼了你?” 蛇妖直起身,满身是水地扬着脸:“想喝灵血。” 没有尖牙时饮灵血,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蛇妖勾着上仙的脖子舔吻他的唇舌,他们亲密无间地接吻,交换稀薄的空气,直到蛇妖喘|息着按着上仙后倒到菩提莲上,蛇尾巴勾缠住他的一条腿试图打开,纯钧上仙终于勉强制止他,道:“你又没定力了,修行去了哪里。” “对着你,我没有定力。”蛇妖用嘴唇轻触他的脖子,“仙君,那芸娘只是贪慕你美色,你如何就认定她是你的情劫?” 纯钧上仙笑言:“你倒有脸面说别人?” 蛇妖趴到上仙的胸口,静静听他的心跳声,闭目叹道:“是啊,我为色所迷,请仙君渡我。”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半真半假,似撒娇一般控诉着纯钧上仙的决定。上仙抚了抚他绞缠的湿发,喃喃道:“你啊,还是变作蛇的时候比较好。” 这话又是何意,是人形的时候过分放肆,还是蛇形的时候,你不太容易动心。蛇妖想这样问他,可他望向上仙平静的眼眸,又把话咽了回去。在尊贵上仙的眼中,他只是一只养在身边的妖兽,比旁的精怪会缠人些,可终究只是畜生而已。 “……仙君,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你为何还是满口蛇啊蛇的?” 原来蛇妖晦暗的表情是在介意这个,纯钧上仙道:“对不起,一时忘记改口。” 他温柔地道歉,惹得人心里发软:“那你此刻起改口唤银弘,可好?” 上仙眉目舒展地笑了,他答允着:“好,银弘。” 两个稀松平常的字,从纯钧上仙口中吐出,却有一层若有似无的亲密。蛇妖的脸后知后觉地红了,下一瞬嘭得升起一阵白烟,他现回原形,黏黏糊糊地扬起蛇头去触吻对方的下唇。 “至于如此开心吗。” 小蛇用不厌其烦的亲吻,来回应上仙纵容的微笑。 蛇妖以为,一个名字可以代表他不是畜生,可是他却来不及参悟,自己始终不是人。这年秋天,纯钧上仙终于决定与芸娘成婚,这是他在人间的使命,应当顺应天命去完成。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好多个夜晚,蛇妖不再出现在月牙湖,人参精去洞穴里找他也回回不见其踪影,就连纯钧上仙也以为,银弘也许不愿再出现了。可是,就在上仙即将成婚的前一晚,月牙湖前又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蛇妖应当是已经经历完蜕皮,破烂的蛇皮零落挂在人形上,换新的皮肤莹白如雪。明明克服了蜕皮的痛苦,可是他却说:“仙君,蛇毒发作,我忍不了,我好想你的血。” 忍住思念,比忍住贪欲要难。蜕皮时对灵血的贪求,竟及不上他渴望纯钧上仙的万分之一。明日,他的仙君要娶凡人女子为妻了,光是想象那人对娘子温柔浅笑的模样,卷涌的痛楚便犹如万箭穿心。 轻云蔽月,菩提莲中,赤蛇发狠地啃吸纯钧上仙的脖颈,仿佛要把他敲骨吸髓地吞进腹中。上仙忍着这异样的酸痛蹙紧眉心,好不容易等蛇妖退出尖牙,对方却迅速化成人形,满嘴血腥味地咬住了他的嘴唇。侵占意味明显的深吻在疯狂掠夺,蛇妖扯开上仙的衣衫,手掌抚上一寸寸肖想已久的肌肤,全身躁动的血液被激烈地点燃。纯钧上仙侧转过头,躲开了蛇妖近乎窒息的吻:“银弘,你冷静一点。” 丝毫不理会责备,蛇妖的声音近在耳畔:“……仙君,你没有动过心吗?” 什么。 “你没有对我,动过心吗?” “银弘,你……”纯钧上仙抬眼,正好与那双含情目对视,他本该斥责对方的,可是一对上那双赤诚的眼眸,竟一时语塞,再难说出一字半句。 这一退让,又落下一个长吻,唇齿勾连,缠绵而坚决,炽烈而煽情。 “你会让猫妖、狐妖这样吻你吗?只有我吧,只有我银弘可以,可你为什么不选我……” 被厮磨着逼问,纯钧上仙终于推开他,呼吸却还在不稳:“银弘,你该知道,六界自有纲领,神仙不可能对妖动心。” 蛇妖的表情僵了一瞬,继而执拗地坚持道:“我问的是你。” 纯钧上仙停滞片刻,语气凉了下来:“我也不可能……对我所养的妖兽动心。” 多么简单的道理,就像人不可能爱上家中的鸡犬,云端之上的神仙,也不可能爱上缚妖镜中的蛇妖。他要历情劫,必然是选择一个凡人,没有一个体面的上仙,会去选择妖物来做他的伴侣。 人妖尚且殊途,何况更尊贵的仙。 “可我对你动心动情,一发不可收拾,仙君,你心疼心疼我……” 蛇妖眉心蹙拢,眼尾微垂,更衬得眉下双目情意绵绵,楚楚动人。纯钧上仙轻捧住他的脸颊:“银弘,你是没长性的脾气,这五十年来被关在缚妖镜中,日子无趣乏味,所以才喜欢缠我。其实你早就行至百善,我也该践行诺言,放你离开这缚妖镜。” “你……在赶我走?” “是让你重获自由。” “你要成亲了,所以我连待在你身边这种小事,都不被允许了?” 纯钧上仙道:“我会替你拔除蛇毒,此后,你不必再依靠灵血了。” 没有灵血的血契,他就再也没有亲近那人的借口。蛇妖静静看着面前的仙人,他的笑容素来温柔宽容,却也不多一分,他愿意纵容妖兽的撒娇耍赖,却始终固守仙家威仪,不越雷池一步。人参精说过,能留在上仙身边是求之不得的幸运,没想到那傻娃娃竟一语成谶,毕竟纯钧上仙要抛弃什么的时候,是如此无心无情,冷静果决。 “今日舍弃我,你会后悔的。” 仙光笼罩在蛇妖的周身,融合了纯阳血的蛇毒化成雷电被剥离了出来,最终回归至仙人的体内。纯钧上仙的颈后多了两粒焦黑的符印,而赤蛇现出巨大的原身,低鸣着,转头游向了高悬的夜空。 蛇妖离开了缚妖镜,纯钧上仙与芸娘成了亲。 新婚之夜,上仙用锁仙诀去除了仙力,决意这一世做一个真正的凡人,顺应生老病死,陪妻子度过此生。凡人夫妻,按仙籍上记载,理应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纯钧上仙与芸娘正是如此。洛阳城中,都说芸娘好福气,夫君谪仙一般的品貌,更兼端正不二的忠心,芸娘每每闻言,都会低下头,羞赧地躲进丈夫的身后。然而夜里,她描摹他的睡颜,却不似白天那般甜蜜,不错,她的夫君仁厚持重,温柔有礼,可是却缺少了些许人情味,他像一团隆冬的雪,晶莹纯净,却独独没有鲜活的热气。 女子的心,百转千回,不能与人明言。 在春满枝头的季节,一位翩翩公子拾起芸娘遗落在桃树下的罗扇,这名眼角有颗红痣的男子,就是她不能与外人道的秘密。 第100章 番外.仙家异闻录(四) 春寒反复无常,芸娘因此患了胸闷隐疾,入了夏之后病症似乎愈发厉害,从前十来日去趟医馆,现如今却已到了两三天必去的地步。纯钧上仙欲相陪,都被芸娘软语婉拒,他疼惜妻子,遂往洛阳医馆选置了一株极好的人参,指望能让芸娘将养身体。称药的老伯立在柜前觑着眼儿笑,手上小小的铁秤左摇右摆,嘴上道林相公当真会心疼人。 买人参的郎君离去,医馆里低声絮语,渐渐笑声掩不住。 盛夏正炙,人心浮躁,芸娘在一日外出复诊之后,再没有回来。纯钧上仙寻到医馆,称药的老伯说没瞧见人,眼角却一直往门外边瞅,最后是倒药渣的老婆子看不过眼:“林大侠,你媳妇从来没什么胸闷隐疾,你要寻她,上对面乱红楼去亲眼瞧瞧罢。” 乱红楼中,甜香盈盈。对于已在人间五十年的上仙而言,接下来看到什么都应当是已有心理准备,不至于惊慌愕乱,但他在拂开那片珠帘之时还是失了片刻的呼吸——软塌之上,他的妻子斜挽云鬓,正娇嗔地喂一个男子吃荔枝,莹润的果肉被漂亮的唇齿衔下,那人半仰的头颅拖曳一头云墨似的乌发,蛊惑人心的眼睛就这么微眯着,盯着他所立的方向。 “你来了,”蛇妖嚼下了荔枝肉,懒散地盘坐在榻上,“我一直在等你啊。” 四目相对,五味杂陈,纯钧上仙静立无言。 芸娘吓得脸煞白:“夫君……我,对不住你,我同弘郎是真心相爱的,求你成全!” 第104章 嫌恶地推开倚靠着的女子,蛇妖施施然地从榻上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衣衫有些乱,衣带垂落在赤|裸的足背上,一步一步朝着上仙走来。 “仙君,不,你已不是仙君了,对着这副肉骨凡胎,还是该唤林长萍为宜。长萍,真没想到你始终这么好骗,若不是我哄这女子同我私奔,你恐怕这辈子都发现不了她背着你偷欢。” 他笑着说的时候,表情是如此讥诮。银弘素来睚眦必报,所以在缚妖镜中纯钧上仙一直让他行善积德,试图消磨掉这份隐隐的暴戾。然而,根深蒂固的本性随着离镜又重见天日,蛇妖在被抛弃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处心积虑地谋划一场报复。他勾|引这个贪心的女人,简单得如同从枝头摘下一朵急欲绽放的桃花,她身上偶尔带来的上仙的气息,让蛇妖沉迷又厌恶,同时更嫉妒得发狂。 “你这样做,很畅快?”纯钧上仙终于问道。 “我为何不畅快?”蛇妖快速地说,“相逢之时我便告诉过你,凡间没有什么情钟一人矢志不渝,你为何不信?非要选一个凡人女子做妻子,可无论你待她多好,我勾勾手指,她便将你抛到九霄云外。看见了吗,凡人女子多么轻易就舍弃你,就如同你那日舍弃我一样!仙君,长萍,你此刻心会痛吗,会仿佛被刀割斧斫,恨不得把心剖出来丢掉吗?” “是,我痛心。” 纯钧上仙说了这几个字,蛇妖却被灼了肺腑,他竟真的为一个人类女子心痛。然而上仙继续说道:“我痛心于你竟毫无长进,为自己积累孽障还浑然不觉。收起恶念吧,银弘,否则天雷迟早会惩戒你,不要一意孤行最终走到灰飞烟灭的那一步。” “不用你教训我!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纯钧上仙吗?你是凡人林长萍,我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咬断你的喉咙。作孽如何,为恶又如何,缚妖镜中积德行善的结果就是被你像弃物一样地打发!我不会再听你的教条,守你的规矩,此刻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都不得阻拦!” 霎时间,气流狂乱旋涌,赤蛇巨大的蛇身卷住了纯钧上仙,这突现的妖物吓得芸娘花容失色,立时昏厥了过去。蛇妖在心中哂笑,凡人低劣的爱情比一戳即破的薄纸还脆弱,他用蛇身把上仙缚得更紧,毫不犹豫地冲破窗楹飞了出去。 山涧鸟鸣,乱树蝉吟。这是一个幽静偏僻的山头,因为人迹罕至,所以精怪出奇得多,凡人的气味在妖气丛生的山风中尤其特别。蛇妖快速游穿过树林,到达山洞之后摆过蛇尾将纯钧上仙丢了进去,落在草堆里的躯体在贯力中被擦疼,上仙闷哼了一声,地上的爬虫叽里咕噜地四散了开去。 外面都是些低等妖物,嗅着人气探找过来,蛇妖在洞口布下结界,将里面的气味切断,一时间里外变成了无法融通的两个世界。 “你在做什么,你带我来的什么地方?” 蛇妖已化为人形,抿唇笑了一笑:“此处是我的山洞,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妄言,一只妖竟要囚禁一位上仙,纯钧上仙气得发抖:“银弘,你行事姑且计量一下后果,你以为天雷是那么好受的吗!” 头一回窥见他的怒容,没有仙力无法阻止事态偏离的凡人,终于不再平静无波。蛇妖走至他身前,伸手拂捻那人肩颈上的落发,低喃道:“真稀奇,无欲无情的上仙也有怒火中烧的时候,是失去自由恼羞成怒,还是……舍不得我灰飞烟灭?” 这些话语越说越低沉,到最后一句时似是从胸腔深处发问出来,这几个字剥落了恨意的一角,仿佛还是那条缚妖镜中的小蛇在缠问他的仙君。纯钧上仙静默良久:“银弘,我不希望你行差踏错。” 指腹顺着脖颈的线条摩挲到颈后的符印,蛇妖显然没有得到心中想要的回答:“我不在乎。” 就这么在山洞中囚住了一个天上的神仙,这事实既令人恍惚又叫人兴奋。烤熟了的鱼,还有新鲜的果子,以及被荷叶满盛的泉水,总是会被蛇妖陆续带来。他比谁都要清楚认知到纯钧上仙已经是一个凡人了,是一个必须吃饭喝水,不能抗拒,无法逃脱的凡人,他喜欢叫那个人长萍,仿佛这样就与他变得对等,没有仙,没有妖,一方天地里,只有银弘与长萍。 恣意执拗的妖兽,无知无畏,不懂得天谴来时神魂俱裂的痛楚。纯钧上仙斥责过,规劝过,挣扎过,最后只剩无可奈何的叹息。 在山林里久了,凡人的存在渐渐被其他妖物知悉。纯钧上仙偶尔也会去山涧简单冲洗,熊妖、豹精总会在岸上饥肠辘辘地来回踱步。 水下的鲤鱼精跳出河面,水花哗哗溅在人类的身上:“馋死妖精了,你的肉到底好不好吃,真想撕条胳膊拖进嘴里尝一尝。” 这个人类却没有被吓破胆,反而面无惧色,一派泰然:“人肉又酸又硬,恐怕会食难下咽。” “可本鱼这辈子不曾品过人肉,遗憾至极啊,你信不信熊妖豹精一口便能把你囫囵吞了。” 他当然相信,这些健壮凶残的妖兽想吃掉他简直易如反掌。若真如此,这一世的生命终结后,他会立即恢复仙力,重新变回修为亿万年的上仙,到时候别说自由唾手可得了,他甚至可以弃使命于不顾回到天庭。只是,熊妖、豹精却从来不敢真的扑上来吃他。 “银弘会杀了他们的,”鲤鱼精手捧香腮,哀哀叹了一声,“我也不想被银弘讨厌,只能不吃你了。” “银弘……他如此凶恶么?” “凶恶,勉强算是吧。其实他小时候不像现在这般,那时候的银弘又瘦又弱,是这座山头上被轮番欺辱的小妖怪,身上的蛇鳞始终是破破烂烂的,左一道口子右一道口子,谁都可以打骂他,连我都觉得他必待不下去了。可是银弘从来不肯舍下他那个破山洞,据说那是他娘亲生下他的地方,银弘的娘亲改嫁了黑风山的山大王,必然要遗弃银弘的,她不可能再回来了,几百年过去,恐怕早已忘记曾经在一个孤陋山洞里有过一个等她的孩子。好在银弘灵修的悟性很强,长大后成了我们当中妖法最强大的,自此称霸山林,凶狠凌厉,谁都不敢再得罪他。” 纯钧上仙的心沉了下来,原来如此……难怪那日缚妖镜中,银弘离去的呜鸣声是那般哀伤,他厌恶被遗弃,而自己却为了心志坚定冰冷地赶走了他。 「仙君,你没有动过心吗?」 月光下,妖精凄然地问他答案,当时飞蛾扑火的眼神,让上仙不敢窥听自己心底的声音。 夜里,蛇妖像以前在缚妖镜中一样,缠在那人身上吻他,这一次,上仙没有吐露冰冷的责备,而是默许般低垂下了眼睫。蛇妖愣了一瞬,继而落下的吻变得微微颤抖,放纵的贪欲没了束缚,自然席卷得如火如荼。心知肚明的黑暗中,萧条的山洞充斥着汗水淋漓的吐息,上仙隐忍地抓紧身下的草堆,又被突如其来地吮咬后颈上的符印,一时间,什么都乱了,卷入深海又跃至云巅,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长萍,我喜欢你……仙君,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发烫的爱语回荡在耳畔,令心口处怪异地皱缩、发紧。 情是什么,爱是什么,上仙解读不了,他身负使命在人间学习了五十年,竟在蛇妖断断续续的喜欢中,被拂乱了一切。 第101章 番外.仙家异闻录(五) 纯钧上仙下凡历情劫,本是为了参悟大道、修成圣灵,可他放纵自己对妖物动了心,实已玷污了仙家的神格,颈后的符印也随着时间在悄然变化。春去秋来,原先仅仅是由毒牙咬出的两枚印记,已经蔓延出遍布整个背脊的图腾,那蜿蜒的形状就像一条妖异的黑蛇,牢牢盘踞着上仙的身体。 山涧里,鲤鱼精又一次跃身而出,对着那幅图腾湿淋淋地濯理鳞片道:“人类啊人类,你行事可要三思啊。” 纯钧上仙不紧不慢地披上衣衫,发尾的滴水很快洇湿了他的肩头:“何出此言?” “别看我是条不起眼的鲤鱼精,可也在这世间生存了两千余载,你可瞒不过我的眼睛。”鲤鱼精绕着他游了两圈,“人类,显然你体内早已妖气四溢,银弘的原身是毒蟒,这岂是区区凡体所能承受,你如今是个不人不妖的怪物,等到肉身再不能承受日益强盛的妖力,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啊。” “多谢姑娘提醒,我会注意。” 鲤鱼精见他丝毫不放在心上,兀的不悦道:“好你个混账人类,我一片好心,你难道不信?” 纯钧上仙摇摇头:“并非在下不信,只是这图腾不是源于妖气入侵,而是对我道心不纯的惩戒罢了。” “惩戒……”鲤鱼精突然惊呼,“难道你不是人类,是哪个被贬下界来的小仙?” 两千余岁见多识广的精怪忙唉唉叹气:“你既大小是个仙,多少该知道仙妖殊途的道理,如今妖气销蚀肉身,仙躯也在日益受损,恐怕撑不到冬天这人类的寿命就将结束了,到那时候你半妖半仙,不伦不类,六界之中何以容身?” 第105章 纯钧上仙心中早有决断:“我令神格受污,自当回天庭悔过,接受天罚。” “你回天上去了,那银弘呢?” 听到这个名字,纯钧上仙的心弦一动。 “……恢复仙力后,我会消去银弘的记忆,他不会记得我的。” 鲤鱼精恍然大悟,啧啧两声:“神仙果真很无情。” 是啊,神仙应当无情,若他能谨记于心,始终对银弘心冷如铁,也不至于走入死局。五十年纵容的灵血之约滋养出蛇妖依恋的执念,这份不该存在的妄念犹如明烈的火种,再是冷对都无法消熄,稍有差池恐将把天谴的雷电引燃。所以上仙不得不做出抉择,必须剥夺银弘的记忆,即使他并没有这么做的权利。 银弘不会原谅他,但到那时候,懵懂的蛇妖会连恨意也忘记。 这夜的睡梦似乎格外冷,入骨的风刺扎皮肤,触感是如此真实,单薄的肺像吸进了雨丝,清清冷冷的,让人类不由得从梦中咳醒。纯钧上仙睁开眼睛,入目竟是一片磅礴山雨,他被一笼结界罩着,只偶尔渗进来雨雾般的水汽,身下是银弘的原身,巨蟒正驮着他在大雨中急游。 “银弘,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长萍,你愿不愿意永远长生不老。” “哪来的胡话,上仙早已拥有无尽的寿命。” “不,我说的是用你这副肉身长生不老,你永远都不会死,也永远不会再恢复仙身!” 呼啸的风雨声混着蛇妖的低鸣瓦解了纯钧上仙的冷静,银弘竟听到了他与鲤鱼精的对话。是他大意了,他以为冬天很快就会来,以为死亡已经触手可及,以为这场镜花水月的梦境终到了曲终人散之时,但他没想到银弘从没有离开过他左右,也把那字字句句都咀嚼进了心底。 “银弘,我玷污了神格,这一世的寿命已到尽头,你绝不可逆天而行!” 蛇妖置若罔闻,反而用妖力加深了背上的结界,猛然钻入更深的雨幕中。 骤雨欲癫,黑黢黢的山峦间隐隐泄露出一抹五彩幽光,纯钧上仙眼力极好,微光虽稀,但他几乎瞬间便分辨出这是仙灵气蕴,此山中必藏有灵物。银弘显然正冲此宝而来,蛇尾捣开半空中的瘴气,欲强破屏障而入,此举立时惊动了守卫的妖兵,转眼间数百名手执重兵的妖兽腾云而出。 “大胆!何人敢擅闯我黑风山!” 蛇妖双目赤红,响尾怒摆,一击遂将面前的十几只妖兽甩飞了出去。一场残酷的死斗在黑风山的上空响起,无数兵器搅烂巨蛇身上遍布的片片蛇鳞,也有无数妖兵被蛇尾打入山谷乱石之中,银弘遍体是血,卷住偷袭的白虎精就是一通撕咬,全然不顾数十把钢刀正撬向他蛇鳞下的血肉。 “银弘!银弘!”纯钧上仙捶击着纹丝不动的结界,凡人的身躯无法冲破屏障,只能眼睁睁看着视线中混乱的刀兵,飞溅的鲜血,还有不断脱落的脆弱不堪的蛇鳞,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样的煎熬不知过去多久,交兵的声音渐渐衰弱,折兵损将的妖兽们驾着黑云避入深山中,伤痕累累的巨蟒喘着粗气,驮着背上的人类摇摇晃晃地游到了山底。浓稠的蛇血砸入湍急的河流,陡峭的石壁上也污痕斑驳,触目惊心的一切被山雨冲刷着,一座藏匿于峭壁中的巨大佛像在暴雨中静默。 “这是……”纯钧上仙感知到的气蕴有了归属,这佛像的其中一只眼睛,正是一枚灵气纯澈的舍利子。 银弘虚弱的吐息多了一丝松懈:“长萍,你吃了它……凡人的肉身就会长生不死……” “我不需要什么长生不死!”上仙急火焚心,厉声道,“银弘,你伤势过重,快躲进缚妖镜中养伤!” “不,我不要再被你锁进缚妖镜……你想消除我的记忆,可那是属于我的东西,你凭什么这么做?” 面对诘问,纯钧上仙无言自辩,他当然是错的,他只是出于浅薄的私心,不愿让银弘再受苦于被抛弃的孤独:“……对不起,可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你为何独独对我狠心绝情……仙君,你根本不想让林长萍活着,明知道妖气会腐蚀肉身,却故意为之,只想快快恢复仙力,好尽快摆脱我……” 人类的寿命本不长久,而被妖气侵袭的人类,其生命之短更似昙花一现。若非亲耳听闻,蛇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个满足他愿望的仙君,那个会回应他亲吻的长萍,竟早已做好回归天庭的打算,尊贵上仙只待肉身死去之后,便随手褫夺一只小小妖精的记忆。若连记忆都不复存在了,那大千世界里,区区蛇妖又怎么可能再寻得到天庭的上仙。 “夺走我的记忆,你不如杀了我……!” 银弘抬起头颈,张开血盆蛇口正欲咬下佛像的舍利子,一支锃亮箭羽同时穿破气流,狠狠削过蛇妖的头顶。接连又是三箭,银弘飞快跃让开,射空的利箭刺进石壁中,尘屑飞溅,石壁与箭身连接处立刻焦黑一片。 “真可惜,竟没打中!娘亲,容我再试一回。”河流上空,一个身量十一二岁的男孩踏着红云,冲着身后飞至于此的女妖娇气地嚷嚷。 “夫人、少爷,可得当心啊,这条蛇精凶暴狠戾,弟兄们在他手里死伤惨重。”言毕,护卫的妖兵旋即形成阵法,警惕守卫在女妖身畔。 那是一只极美的妖精,狂乱的暴雨无阻碍其昳丽的容貌,她身披银色甲胄,手挽长弓,乌发湿搅在一束,姿容无比英气妩媚。这副绝色不由得让纯钧上仙想起与银弘初遇之时的场景,化成女形的银弘清丽美艳,与此妖长相有七八分相似,难道,她正是诞育银弘之后,改嫁到黑风山的银弘生母…… 女妖冷冷盯着他们,问道:“何处来的妖物,竟来黑风山盗取我守护的舍利子?” 银弘鲜血淋漓地凝望着她,不发一言。 “胆敢觊觎我娘亲的宝贝,看我一箭射烂你的蛇头!” 乱箭袭来,虚弱的蛇妖愤怒躲避,他自喉咙深处发出颤抖的呜鸣,这声音是多么凄楚痛苦,像被烈焰灼伤的困兽在走投无路地挣扎。近在咫尺的,就是他思念了数百年的母亲,以前每每靠近黑风山,年幼的小蛇只能躲在树叶阴影下,远远地窥视她在天空盘旋的身影。银弘知道,他的母亲在守卫灵物,因为在守卫灵物,所以才不能抽空回来山洞探望他。这个理由他珍藏了数百年,直至今日,当他用原身出现在母亲的面前,才发现原来这位黑风山的夫人,真的一丝一毫都不曾记得自己了。 缠卷翻腾的蛇身将飞箭打得七零八落,其中一支被蛇尾打折回去,一箭擦伤了小妖怪的左臂。 “竟伤我孩儿!”女妖挽弓发箭,一击射中银弘的右眼,巨大的痛楚让本已濒临狂化的蛇妖不受控制地释放妖力,强盛的毒气霎时间遍布黑风山的上空,令无数妖兵中毒倒下。混乱间,银弘咬下佛像的半张脸,衔着那枚舍利子横冲直撞地直欲逃离,乌墨的天穹像一潭无边无际的深渊,轰隆的天雷应声而下,在夜空中劈开白昼般刺眼的亮光。 “是天雷,是天雷啊!快逃!” 雷霆万钧,令地动山摇,弱小的妖怪四处逃窜,执拗的蛇妖却还浮游在空中,不知天高地厚地试图躲避。 最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银弘囚禁上仙,偷盗灵物,更杀戮无数妖兽,再难逃过天谴的惩罚。纯钧上仙喊道:“银弘!天雷会让你灰飞烟灭,你立刻弃掉舍利子!” “休想!我要让林长萍一直活着,我绝不让你丢下我……!” 天雷追咬着蛇妖步步紧逼,可因为纯钧上仙伏在蛇背上之故,迟迟不敢发落惩戒。一道天雷可比拟鬼界十八层炼狱,寻常小妖受之灰飞烟灭,仙身受罚亦是痛苦非常,天雷尚不敢僭越冒犯上仙。然而银弘重伤濒死,久战力竭,已无法再耗费妖力维持原身,他很快就卷着纯钧上仙掉入了山谷,一地血污中,赤蛇终于化成了人形,他的双臂已抱不住人,只能用僵硬的手指虚虚地碰到上仙的衣摆。 “银弘……!”纯钧上仙看着眼前几乎已破破烂烂的银弘,曾经漂亮多情的右眼此刻血肉模糊,一支银箭挂在他乱发上,箭尖还饮着鲜血。上仙的喉咙模糊着,轻轻用衣袖揩去对方脸上的血污。 “别……丢下我……” 这是蛇妖自始至终的恳求,银弘赌上性命,拼死相搏的,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微小的愿望而已。上仙曾拷问自己,缚妖镜中有无数妖精,可为何偏偏只有银弘不被容下,其实他又比任何人都明白,因为本该无情的上仙动了心,再不能任蛇妖留在自己的身边,否则他完成不了使命,无法去爱上旁人。 心肺抽搐的感觉密密麻麻地遍布四肢百骸,原来情爱是这么痛的,痛到像是灵魂在受刑,又恨不能以身相代,去替他承受千雷万击。 天空中响起浑厚的声音:“纯钧上仙,此妖罪孽深重,还累及上仙,亵渎仙灵神格,今日需受天雷三道,以示惩戒。” 第106章 上仙拾起滚落在地上的舍利子:“他虽有过,可归其缘由是我种下因果,舍利子将物归原主,然银弘之过请天雷让我受罚。” “上仙身份尊崇,天雷不敢,职责所在,还望上仙见谅。” 话音落下,一道天雷骤然劈下,就在同一瞬间,纯钧上仙执起手边银箭猛然刺穿了自己的咽喉。人类是很脆弱的,于是死亡也不过顷刻之间,可是银弘绝望的眼神却比死亡之痛还要鲜明,会陪他在人间一世的林长萍就这样死去了,仙光淌溢间,天雷被强盛的灵气挡下,整座黑风山被迫剧烈地震动,雨止云歇,纯钧上仙彻底恢复了仙身。 一轮圣光栖在上仙身后不远处,黎明的光线一束束从天幕上照射下来,百鸟盘旋吟啭,举目皆华彩瑰丽。原来纯钧上仙已臻至神境,人间历劫五十余载,终于在此刻大道得成。 “天雷惶恐,恭迎上仙回归天庭。” 蛇妖半开半闭的视线里,似乎都是斑斓耀眼的光芒,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是什么。银弘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一条小蛇在月夜下偷亲菩提莲上的仙君,仙君的嘴角隐隐有着笑意,那温柔的眉眼像悬月般宁静宽容。 回忆很快就不会再属于自己,在记忆的终点,他只想停留这一幅最为不舍的画面。 白光袭来,蛇妖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数千年后,天界一直流传着纯钧上仙历劫得道的佳话,众多刚刚飞升的小仙都想拜谒纯钧上仙,或搏见一面,以表崇仰之情。可是大道已成的上仙居于何处,在天界却是则秘密消息,传闻只有天帝及少数仙尊才知其所居,又听闻仙娥们时常对此扼腕叹息,更让新晋小仙们觉得神秘非常,好奇不已。 好在六界的故事不止这一桩,四海八荒多的是志怪奇闻,就譬如东海归墟中有一只受过三道天雷而不死的蛇妖,就比上仙历劫得道的故事还罕见。传闻这蛇妖得到了半身仙骨,不死不灭,所以纵使天雷有震魂散魄的威力,也无法让他灰飞烟灭。 “寻常妖精受一道天雷已是罪大恶极了,这蛇妖犯了何孽,竟要三道天雷惩戒?”瑶池旁,新来的小仙咬了一口蟠桃,不解问道。 “这亦是一桩秘闻呢!”另一位小仙压低声音道,“我也好奇,所以用桃花酿灌醉了命格星君,这才知晓一二。原来这蛇妖美艳至极,竟诱拐了一位天界仙君,实在大逆不道,侮辱仙灵,所以谴其三道天雷,一点都不冤枉!但是更想不到的是,那位仙君居然舍了半身仙骨给这蛇妖,故蛇妖受天谴不死,最后追随仙君去了东海归墟,到现在已经数千年了。” 吃蟠桃的小仙听罢,不由得啧啧称奇:“真是闻所未闻……一仙一妖,就如人畜有别,怎会相知相爱?” “你问我有何用,咱们呐,是神仙,神仙岂会懂情?要真懂了情,就不愿意继续做神仙了。” “哈哈,此言妙极,妙极啊……” 天上人间,有人舍情修道,正刚入仙门,有人为情弃道,做一双痴缠眷侣,此间种种仙家奇事,记作异闻录。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了美貌妖精相伴,神仙也不要做啦~ 番外结束,《萍侠》圆圆满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