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灵歌》 第004回 野猫子叫春 天格外湛蓝,鸟儿在快乐地欢叫,心情啊,像喝了蜜般甘甜…… 金教授收下巨灵后,最开心的莫过于薛四虎,因为他边上的空座位终于有人坐了。最让薛四虎满意的是,巨灵什么事都听他的,一点都不嫌弃他满襟的鼻涕。 金蟾村只是个有七八十户人家的小山村,金教授收留一个小乞丐的事,下午就传遍了整个村子。闲着无事准备猫冬的一大帮娘们,纷纷聚集到村塾空地上,边拢着袖子晒太阳边看个稀奇。 “看这小郎眉清目秀的,也不知他爹娘是怎么想的,怎么就不要了呢?” “我看是走丢的。” “小郎,你从哪里来?能告诉我吗?明天晌午有拉毛竹的马车进山,咳咳……我送你回家庄。”四虎爹叭了一口旱烟说道。 “阿爹,巨灵就住山里,他没有爹娘也没有家。” 薛四虎一下急了,挡在巨灵的前面。爹如果把巨灵送走了,自己不又落单了吗? “胡说,是个人怎么会没有爹娘?难道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不成?” 薛四虎怕的是娘,对只晓得低头干活的爹没半分忌惮,听爹这么说,一下急眼了,“我才没有胡说,巨灵,告诉我阿爹,你是从哪儿来的?” 薛四虎把巨灵推到爹的面前。 “我,我……”巨灵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哪里说得出一句囫囵话来。 “金教授,看这孩子不错,您干脆就收下他当个义子吧!”上午卖完豆腐回村的豆腐西施倩五娘说道。 金教授看了眼人群里田寡妇,脸顿时涨得像棺材红。我怎么没儿子?如果翠翠肯嫁给自己,薛贵不就是自己儿子吗?如果再收下巨灵当螟蛉子,这生活负担可太重了点。 “看我作甚,怕我们的丑事大家不知道吗?” 不远处的田翠翠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朝金教授瞥了一眼,赶紧背过身去,都大几十岁的人,心里一点主见都没有。 “我看倩五娘这主意不错。” 村正薛宝义在日中听回家吃饭的女儿说,金教授新收了个学生,忙完手里的活也来到了空地上。 “村正,我……这得问问孩子同意不?” “孩子,金教授愿意收你当义子,你同意吗?”村正问道。 见金巨灵半天没有答应,性急的薛四虎就差点去摁巨灵的脑袋了。 似懂非懂的巨灵见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顿时不自在起来,扭捏了半天,大脚趾头在地上抠出一个深坑来,但终于点了点头。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金教授,我们可等着喝喜酒……您不用担心,这事我来替您操办。”薛宝义用不容拒绝的口吻宣布这事成了。 村民们叽叽喳喳像群鸟儿,空地上霎时热闹起来。 “大家回去看看家里有没有富余的衣裳和鞋子什么的,就入冬了,总不能让孩子还光着脚。” 村正话音未落,豆腐西施倩五娘第一个往家走去。 热心的金蟾村女人们,很快送来不少的衣物、鞋子、帽子,把巨灵裹成了一个大肉粽子。 但只上了一堂课,巨灵就把富余衣物全脱了,只套着那件鹿皮直褂。 孩子们多了个干干净净的玩伴,开心得不得了,薛玉婵和谷雨主动邀请金巨灵跟她们一起玩。 娘娘薛贵的踢毽子的技术真不错,一直踢了有二百多下,那锦鸡毛毽子还稳稳地在他的控制之下,就像他腰间系着一根细绳,而绳子的另一头就系在毽子上……分明是永不掉落模式。 “娘娘,你烦不烦,你这样子耍稀罕,到摇铃铛都轮不到我们。”薛四虎几次想去抓那毽子,都被娘娘灵巧地躲过了。 “娘娘,行了,马上就摇铃了,让金巨灵踢一回。”和娘娘一伙的谷雨都实在等不下去了。 “好吧!不是谷雨叫我停,我一直踢到上课为止。”娘娘翘着兰花指一抄把毽子抓在了手里。 金巨灵刚接过毽子,却被薛四虎一把抢了过去,“金巨灵,我来教你。” 薛四虎也就三、五下的水平,急于炫技,手脚严重失调,一脚踢空,毽子眼看就要落在地上。 金巨灵伸出一脚,敏捷地把毽子勾了起来。 “好!” 深谙毽技的薛贵娘娘拍手叫好,薛玉婵和谷雨面面相觑,金巨灵这招脚法远在她们之上。 毽子飞得比祠堂还要高,每一次在离地不到一尺的时候,都被金巨灵重新踢到了半空中,还会左右开弓。可能是金巨灵以为踢毽子是踢得越高越好,见围观的伙伴很多,用了全部的力量,一脚把毽子踢到高空。 几根鸡毛飘落,那枚铜钱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就在同学们仰头张望的时候,金巨灵一个朝天蹬,只剩一根鸡毛的那枚铜钱稳稳地落在他朝天的脚底上。 “哇,哇,金巨灵你太、太、太厉害了。”谷雨激动地嚷嚷起来,“金巨灵,你这玩法可要教教我。” “铛铛……” 可惜上课的钟声已经响了。 …… 心里装着事的金教授好不容易等到天擦黑,他对捏着毛笔练字的金巨灵吩咐道:“巨灵,饭菜焖在锅里,阿爹出去办点事,你吃了早点睡吧!” 田翠翠家在金蟾村的最西头,昏黄的油灯下,娘俩正在吃晚饭。田翠翠体态丰满,举手投足间带着成熟少、妇的妩媚,她的身影被放大了好几倍,胸前凸出的部位浑浑圆圆的,像两个大西瓜,离院门不到两尺远,似乎金教授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 金教授心痒难耐,但他知道自己来早了,无奈叹了口气在风雨檐下蹲了下来。 等了有一个多时辰,灯光终于熄灭了。又等了有两刻钟,金教授搓了搓被寒风吹得麻木的脸,学了一声猫叫。 不见有动静,金教授站到“气死狗”上,脑袋刚好过了围墙,教授又一连叫了三声。 “眼瞧就入冬了,哪来的野猫子叫春……” 田翠翠从桶里舀了一瓢井水泼了出来。 探头探脑的金教授被冷水当头浇下,“哎哟!”一声,从陶罐上跌下。 不死心的金教授爬起来后,又叫了几声,田翠翠却再不搭理他,屋里的灯很快就熄灭了。 湿淋淋的金教授跌跌撞撞回到村塾,巨灵还在一笔一划地练字,看到失魂落魄的干爹回来了,赶紧丢下毛笔,迎了上来。 愤懑的金教授抓起毛笔,沾饱了墨汁,很想赋诗一首,抒发一下内心积蓄的无处发泄的压抑情感。但他的心神此刻已经乱了,踯躅了许久,却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丢下毛笔时,金教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不明就里的巨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教授……” “没事,没事,我只是心情不好。”金教授见自己吓着巨灵了,擦了擦眼泪说道,“巨灵,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往后就我们爷俩过日子,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你。” “我不饿。” 金巨灵听教授提到吃的,还以为教授让他吃东西。 “金巨灵,你既然随了金姓,怎么还叫教授呢?今后就喊我干爹吧!你喊一声试试……第一声喊出口,就不难了。” “干爹——!” “嗳——!” 寒意阵阵的秋夜里,教授胸口腾起一股暖意,一切不良情绪很快被抛到了爪洼岛。 “来,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 村正家新买的雄鸡第一声鸣啼,金教授悠悠醒来,一脚踢空,发现睡在另一头的巨灵不见了。他赶紧披衣起来,门栓好好的,但窗户虚掩着。 “这孩子,看来还不习惯。” 金教授在薄薄的晨雾里,左右野马分鬃,五禽戏刚起了个势。 “干爹,干爹——!” 等金教授看清楚光着上身的金巨灵坐在一只吊睛白额大虎的背上,他的小腿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有转身逃跑的冲动。 “干爹!” 金巨灵跳下虎背,喜滋滋地跑到教授的身边。 “金,金巨灵,你,怎么把大虫都领回家来了?快让它走……” “干爹,我朋友。” 金巨灵长啸一声,让金教授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出现了。上百只猕猴排着整齐的队伍从远处的山口转了出来,猕猴们肩挑背扛着数不过来的野物。 金巨灵的嘴里发出一串流畅的“叽叽吱吱”的声音,那些猕猴看来是听懂了金巨灵在说什么。把小山一样多的野物全都堆在了空地上。 金巨灵又是一声长啸,所有的猕猴一下全散了,跑进了巨灵山。那只大虎“嗷呜”回应了一声,也钻进树林子里。 有一只年轻的公猕猴,拉着一头大野猪落在后面,见伙伴们都走了,情急之下发出尖叫声向金巨灵求援。 金巨灵飞奔过去,接过猕猴手里的藤蔓,把那头大野猪牵了回来。 “这些都是你一晚上的收获?”金教授惊奇地问道。 五只狍子、七头麋鹿、十三只梅花鹿、十八头野猪、还有几十只雉鸡。所有野物没有一只是死的,有的四蹄都被藤蔓绑住了,瞪着发红的眼睛。有的脖子上套着长青藤,被勒得直吐白沫。 第005回 穷困大肚 山深秋更凉,金巨灵清越的啸声,把金蟾村的村民全都从梦中惊醒了。 看着空地上够全村人吃上一年的肉。村正薛宝义说道:“金教授,现在最要紧是教会你干儿子说话,问清楚他的来历。” “村正,你放心,金巨灵天庭饱满,睛明、鼻挺、口正、唇厚,耳垂大,绝不会是什么歹人。”金教授和村正打交道多年,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那是最好……金教授,我看今天你就把喜酒请了吧!肉还是新鲜的好吃。我家还有两坛醉死牛陈酒,我等下就送过来。” “谢谢村正,那就麻烦您通知一声,请大伙儿晚上到村塾里聚一聚。” 谷雨爹谷松,人高马大、皮肤黝黑,绰号黑塔,他是金蟾村唯一的屠夫。今天他成了最忙碌的人,他虽然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但到了黄昏时分也只处理了半数的野物。 空地上支起两口大铁锅,点起了一堆大篝火。 大铁锅里炖得雉鸡肉开始飘香,篝火上的野猪肉烤得嗞嗞作响,村塾内桌椅全都搬到了空地上。 金蟾村上一次大快朵颐已经是五年前,那年金蟾村薛姓老族长过期颐之寿,一共宰了七头大肥猪,十几只大鹅,吃得全村老少满嘴流油。不幸的是,老族长在过完庆生喜宴后的第三天就一病不起,月末就驾鹤西归了。 “哇!这野猪肚不错,有七块大黑斑。”屠宰现场传来一阵惊呼。 黑塔得意地把那个猪肚举到了手上,“来人哪!拿去洗干净了,今天大伙儿借金教授的光打了顿牙祭,这头野猪吃了七条蕲蛇,吃了大补,等下煮好了,就教授一个人吃,让他好好补一补。” “太补了,教授晚上还不把被褥都踏破,黑塔,你这可是害了教授啊!”有村民打趣道。 “瘸子,你懂个屁,你以为教授没娘子吗?”另一位村民在一个雨打芭蕉的深夜遇到过金教授爬田翠翠家的院墙。 “那娘子是谁?我怎么不知道?篾匠,你有种说出她名字来……”瘸子薛大富名字霸气侧漏,无奈现实当中,穷得叮当响,过了而立之年还是只单身狗,这类话题是他最喜欢的。 许多村民的目光都落在了田翠翠的身上。田翠翠顿时脸红到脖颈。 “瘸子,你把锅里那个野猪头全都吃了,我再告诉你。”篾匠关键时刻及时闭上了嘴,村民们哈哈大笑。 “篾匠,今天要不是我已经吃饱,非跟你打这个赌不可。” 瘸子“汩汩”又灌了半碗酒,松了松裤带,悻悻坐了下来。瘸子这话还真没吹牛,他为免出征,自断福足,这么狠的事都做的出来,如果不是实在吃不下,这个半熟猪头还真不在话下。 孩子们也大都把裤带都抽了。薛四虎闷声不响吃了半只鸡,很响地打了个饱嗝。他这时才发现,坐在他身边的金巨灵一口东西都没吃。 “巨灵,你怎么不吃?” “不饿。” 金巨灵乐呵呵地看着大家,他打的猎物让大家吃得这么开心,他内心十分愉悦。他把面前的半只鸡推到了薛四虎的手边。 “你又不饿?难不成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薛四虎那天跟金巨灵在大山里跑了一整天,从没见巨灵吃过任何东西。 金巨灵咯咯笑出声来,差不多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想、吃。” “巨灵,你是生病了吗?如果连喷喷香的肉都不想吃,那活着还有什么劲。”薛四虎看到村正已经在割烤猪肉了,急忙跑过去钻进人群,不一会儿,提了一大块烤得焦黄流油的猪排出来。 “巨灵,那你喝点酒吧!” 薛四虎也不管金巨灵答没答应,拿了一个大海碗,到大人桌上倒了满满一碗酒回来。 “你吃……”金巨灵捂住嘴,就差没起身逃跑了。 孩子们看薛四虎端着酒,目光都聚焦到了四虎的身上。 “哦,不敢咯!”薛贵起哄道。 薛四虎看了眼坐在角落里的埋头吃肉的爹娘,“娘姥姥的,喝就喝……” 他一扬脖,把一斤左右的醉死牛当白开水一样,全灌了下去。 “好辣,好辣……” 薛四虎很夸张地伸出长长的舌头,像夏天里怕热的狗,孩子们笑得喘不过气来。 “好啊!鼻涕虫,你敢喝酒,我告诉你阿娘去。” 这小娘们太可恨了,没等谷雨起身,薛四虎一招猛虎下山朝谷雨扑了过去……四虎显然是第一次喝醉死牛,不知道这高粱酒的厉害,脚一软,崴倒在地上。抱着桌脚想起来,却把桌子掀翻了。 金巨灵赶紧把四虎搀扶起来,酒气上涌的薛四虎鼻涕挂在胸前有一尺多长都浑然不觉。坐在他不远的娘娘薛贵赶紧起身逃到了谷雨和薛玉婵她们边上…… 孩子们这边热闹,大人们也是热火朝天。金教授端着一个牛角杯,乜着一双醉眼一定要和已经红晕上脸的田翠翠碰上一杯。边上的瘸子等一帮光棍一个劲地起哄。 田翠翠娘家就是开酒坊的,她爹号称田半坛,嫁个短命男人,那也是个顿顿少不了酒的酒鬼。自从丈夫上山后,田翠翠平日里经常小酌几杯,打发寂寞无聊的寡居日子……面对金教授的挑衅,好看的嘴角微微一撇,灵巧的鼻子里喷出冷冷的一笑。 “金教授,敬酒要有诚意,用这么小的杯子,那哪成呢!你想和我喝,换个大碗来。” 田翠翠见金教授没有后续动作,从邻桌上拿过两个大海碗,咕咚咕咚倒得满满的。 金教授充其量也就二两的酒量,今天借着几分醉意,特来敬田翠翠一杯,不过是想让她明白,你再不搭理野猫子叫,野猫子的内心是多么地痛苦。 哪成想娇娇柔柔的田翠翠喝起酒来是如此的豪放,他一时犹豫了。 “教授,你是男人就喝了……要不我先干了?” 田翠翠端起大海碗,红艳艳的双唇靠近大碗,鼓鼓的胸脯不停地起伏着,也就吞吐三口烟的工夫,把一斤多醉死牛全喝了下去,愣是一滴都没撒到地上。 一帮娘们顿时热烈起来。 骑虎难下的金教授,满腹的知心话儿没法讲出来,憋得胸口都要炸了,他猛地拉开了长袍的领口。 “好吧,今天就算醉死了,我也喝了。” 金教授端起大海碗,以这辈子最潇洒的动作,扬起了脖子……撒了有二两多,但好歹总算也喝了个底朝天。 刚刚放下大海碗,不等他抹抹嘴角咽下最后一口。 “咕咚咕咚,咚咚……” 田翠翠麻利地把两个空大海碗又倒满了。 “教授,来,来,好事成双,我还是先干为敬……” “不,不,翠翠,好……翠翠,讨饶则个,我实在是不胜酒力了,我,我……”金教授一口酒气直冲脑门,连舌根儿都硬了。 “那不行,教授,您来敬酒,怎么能先打退堂鼓呢?” 女人们存心想看金教授的笑话,哪肯轻易放过他。村里最风骚的薛潘小兰更是拉着金教授的细胳膊,不让他走。 推搡拉扯之下,金教授只觉得天昏地暗,浑身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瘫软在地上。天可怜见!只这么会儿工夫,金丘园张开的嘴里流着口水,黑眼仁挤进两边的太阳穴,只剩俩眶白了。 忍俊不禁的田翠翠冲远处的金巨灵大声喊道:“金巨灵,你爹喝醉了,快过来扶你爹进屋……” 金巨灵火速赶到,一把抱起干爹,就像抱着的一捆轻飘飘的稻秆。看着金巨灵举重若轻的样子,村民们惊讶极了。 “这小郎天生神力……” “那当然,要不然一晚上能捕获这么多的野货。” 见喝翻了一个,村民们更是来了劲头。 瘸子把他的那条瘸腿踩到四尺凳子上,“翠翠,你敢不敢跟我先干为敬?” 瘸子也曾经在睡不着的晚上去撩过田翠翠一回,差点没有被砖头砸死,见今天晚上有这么好的培养感情的机会,自然是不肯放过。 也不管田翠翠同意没,瘸子一连干了三大碗。 见田翠翠不肯喝,瘸子上来就拉拉扯扯,村民们阵阵起哄…… “我来替我娘喝。” 洗净葱段般清爽的薛贵出现在了娘的身边,薛贵虽然性格像个女孩子,但见有人霸凌他的亲娘,小胸脯一挺站了出来。 “贵儿,这酒厉害……”田翠翠从没见过儿子喝过酒,哪肯让他代酒。 “阿娘,我不会有事的。” 薛贵推开田翠翠,一口气喝了三大碗,就像是喝白开水一般。他翘着兰花指捡了娘碗里的一小块鸡肉,轻轻地咬下了三分之一,细嚼慢咽吞下后,他说道:“瘸子叔,你还能喝吗?要不我再敬你三碗。” 瘸子早已经过量,他知道再来三大碗的话,到后天都不见得起得来,他支吾着不敢应声。 “瘸子,连个小郎也干不过,你算是白活了。”薛潘氏笑得全身乱抖,就差没把贴在脸上的花黄都震落在地。 “要不我两碗,你一碗。” 薛贵声音不高,但造成的冲击波挺大的,看来他长大后很有可能超过他姥爷,成为薛一坛。村民们一下全都襟声了,只有薛潘氏肆意的笑声回荡在空地上…… “我……我……” 瘸子恨不得地上有条缝,他能钻进去躲躲。见薛贵又端起了大海碗,他赶紧拉住:“好侄儿,叔今天喝高了,咱们下次……” “瘸子叔,你这次不喝,就没有下次了,要想跟我娘喝,你得先把酒量练好了。”薛贵一如既往的慢声细语,但他的眼里已经盈满泪水。 只有做娘的明白儿子的心思,田翠翠强忍住没有哭出声来,她搂住儿子瘦削的肩膀,“贵儿,咱们回家去吧!” 看着娘俩踽踽凉凉合作一处的背影,村正薛宝义没好气地说道:“人家孤儿寡母的,你们啊你们……” 这顿酒喝到半夜才散,一直在忙碌的黑塔看着一地的狼藉,小山般高的骨头,感喟不已:“穷困大肚这句话真没说错,你们真是太厉害了,一顿吃了这么多的肉。” 第006回 驴尿仙 炊烟一散,山村完全敞开了胸怀…… “阿爹,金教授喊你去一趟祠堂。” 大清早,谷雨蹦蹦跳跳上村塾才一刻钟光景,就火急火燎地跑回家里。 黑塔昨天累了一天,回到家刚刚洗洗睡下,被女儿摇醒了。 “囡囡,你回去告诉教授,那些皮毛下午我再修整……” “不是,大人……欸,你去了就知道了。” 谷雨是奉金教授之命来请爹到村塾的,见爹迟迟不肯起身,一下急了,捏着爹的大鼻子再不松手。 黑塔拗不过宝贝女儿,趿拉着鞋子被谷雨拉到了村塾。看着空地上堆着比昨天还多一倍的野物,黑塔半天没有说活,俩肾一阵痉挛,继而全身酸软无比。 “金教授,我说……这个,凭我一个人实在弄不了,您看是不是运到佛堂镇卖掉一些,也好换点细粮和布匹回来。您看怎么样?那付熊掌我估计最少可以换十两银子。” “只能这样了,不过,这事还得麻烦你,你看,我也走不开。” 金教授昨天半夜起来喝水,想起一顿被吃掉那么多肉,心尖像被细麻绳勒住了一般疼。现在黑塔提出换银两的方案,他马上就同意了。 “那是自然,教授的事,是我的分内事。” 黑塔回家拉来卖豆腐的马车,实在装不下了,村正薛宝义家的马车很快也派上用场。 天色已晚,两驾马车才“得得”驶回村里。 看到白花花的五百两银子,金教授有些失措,“你们忙活了一天,工钱……” “金教授,我们哪能要工钱呢!下次再说吧!哦,佛堂镇最大的快活林酒家大掌柜说了,今后金蟾村的野货他们全包了。”黑塔打了个呵欠,他实在是太困了,只想早点回家。 “今天,快活林的李大掌柜,收了我们的货,还招待我和谷老弟吃了顿十八碗,那些菜品真是绝了,人家那才叫菜肴。金教授,我们不吃亏……”薛宝义一边剔着牙,一边心满意足地说道。 “金巨灵,快过来谢谢村正和谷大叔……咦,刚才还在这,人呢?” 金巨灵原本以为今天晚上又会是热热闹闹的大聚餐,没想到一散馆,所有同窗都回家了,到最后连薛四虎也被他娘喊回家吃饭去了。 有些闷闷不乐的金巨灵不知不觉又转进大山深处…… “孩子,我找你找得好苦,你怎么跑到村子里去了,真正吓死我了。快过来让我瞧瞧,啧啧,果真俊朗,啧啧,天庭战士就是不同凡响……” 背靠着一棵大枫树正在休息的金巨灵惊醒过来。他见面前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老态龙钟拄着拐杖的小老头,猝地站了起来。 “孩子,别怕,我陪你已经一小劫,也就是一千六百万年。哦,我忘了,你还没有开言,过来,过来……”老头招手。 老头虽然个子比金巨灵高不了多少,满脸皱纹,但他的话语里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金巨灵挪步到老头的身边上,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放到金巨灵的头顶。一股暖流自上而下,布达金巨灵的全身。打了个激灵后,金巨灵感觉自己能很顺畅地说话了。 “你是谁?” “孩子,我是毛竹仙……你不想知道你是谁吗?” 关于自己,毛竹仙实在不想多谈,他是天庭里最让人不齿的小小仙。他原本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毛竹,身处成千上万株粗如大炮毛竹的竹园里,一点都不出众。在许多许多年以前,有位骑驴的大仙路过他的身边,那头成精的驴在毛竹的根部撒了泡大大的驴尿,沾了这么丁点仙气,经年累月后,这根毛竹也成了仙。在散仙聚会上,其他神仙追根溯源都喊他叫驴尿仙。 “我爹娘在哪儿?” 三天来,这问题一直萦绕在金巨灵的心头,同窗薛四虎他们都有爹娘。 “孩子,你是天地孕育了一千六百万年的天庭战士,将来定是一位声显位隆的大神,一辈子有享用不尽供奉,到时候开宗立派,八面威风……嘿嘿,你爹娘是谁我还真不知道,很多神仙都没有爹娘……我就没有爹娘。” 小老头嘿嘿一乐,但金巨灵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没有爹娘太孤单了。 “到了那一天,我很乐意替你看个门,剪剪花草什么的……” “我能做个人吗?”金巨灵打断了毛竹仙的无尽遐想。 “只有傻子才愿意做人。”小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扔,大枫树下出现两条精致的竹椅。 “我觉得做人挺好的……” 金巨灵脑海里浮现众多同窗的身影,还有热闹的喝酒场面,没有爹娘让他很失望。 “孩子,你坐下,我从一根毛竹修炼成仙后,就一直守护着你,咳咳……” 毛竹仙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慢吞吞继续说道:“孩子,是我不好,没有守护好你,让你早出来了三年。只怪那傲来国花果山蹦出来的那只红脸石猴太飞扬跋扈了,五百多年前的二月二,那猴从东海龙王那巧取豪夺弄到了一块能大能小的天河定底神珍铁,喜得它抓耳挠腮的,一路敲敲打打回花果山。呸,什么东西,只不过是个孕育了三万六千年的一个低等仙胞而已,从菩提老祖那学了些入门仙术,人不人,猴不猴的,充其量是个街头斗士,我看它是嫉妒你还没出生每月就有一千两的俸银,四时八节还有红包……” 毛竹仙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熬不住大山里清苦的日子,那些俸银全被他换酒喝了,他赶紧加快叙事的节奏。 “那天我正在滴水洞休息(喝醉),泼猴一棍子敲在巨灵山的山顶上,把孕育你的窍壳打出了一条裂缝。我当时就吓坏了,赶紧把这事奏报到了歌乐山,秦大宫主亲自察看了一番,他算出你会早出来三年。万幸的是,秦大宫主说了,你蹦出来后,只要三年内不吃任何凡间食物,你还是一名天庭战士。” 毛竹仙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见金巨灵一言不发,他轻轻碰了碰金巨灵的胳膊,“孩子,我说的这些,你都听明白了吗?” “战士是干嘛的?你为什么要守护我这么多年?” 沉默了许久的金巨灵又问道。 “天有难,擎天一柱,地有灾,移山填海,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嘘气兮成白虹,方能称为战士。自巫妖大战后天帝,帝君战死后,昊天接位。那时三界十方处处危机四伏,佛、神、仙三派又貌合神离,玉帝深感人才难求,用人时时捉襟见肘。于是每年都选在灵山秀水间种下不少仙胞,差遣专人看护,以备不时之需。后来各派臣服,天庭大危机虽然已经解除,但众神之主玉帝对你们这些以精英模式培养的天子骄子还是格外器重。你们没出世,就统一封了你们为天庭战士。每年当有仙胞出世,必派名师调教,不时提拔,委以重任。孩子,你不但是这些仙胞当中孕育时间最长的一批,也是最后一批。一千六百万年,啧啧,整个天庭也就一十八位,连秦大宫主都管你们这一批仙胞叫神胞……关于你我就知道这么多,我猜三年后天庭很有可能会给你委派一位名师,等你技成下山后,一定有重要差事要派遣给你!”毛竹仙指了指天上。 “是何差事?” “孩子,我不过是个驴……小小毛竹仙,我哪知道啊!有些事我不好说……”毛竹仙欲言又止。 “毛竹仙爷爷,我现在有名字了,是山脚下金蟾村村塾的金教授替我取的,叫金巨灵。他现在是我干爹,你看这件鹿皮褂就是他替我亲手缝的。” “什么,你说什么?” 毛竹仙以一个跟他年龄不相符的动作迅疾跳了起来,脑袋差点就碰到大枫树的枝杈。 “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呢?那姓金不过是个穷酸读书人,他有什么资格当你的干爹。不行,这事不作数,我守了你这么多年,都不敢有这非分之想,他凭什么?凭什么啊?你叫巨灵我没意见,前面冠以金姓,打死我都不同意。你身上套得这是什么呀?寒暑不侵的龙鳞衣天庭早替你们这些战士准备好了。” 毛竹仙在春日犯困的时候曾经幻化成一只花蝴蝶,不止一次趴在窗户听过金教授的课,金教授有几斤几两他清楚得很。 “昨天刚刚请过客,全村人都喝酒了,已然悔不成了,再说这是我和干爹之间的事,你不同意也没用。”金巨灵看到毛竹仙着急的模样跟薛四虎有几分神似,他忍不住笑出声了。 “什么?什么?你喝凡间的酒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我麻烦大了。” 毛竹仙在原地转了十多圈,连杀了金教授的心都有,自己一千六百万年如一日,含辛茹苦守护着这仙胞,眼看苦日子就要熬出头了,没想到功亏一篑。悔不该前天贪图巨灵山罴仙的那几滴黄汤,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我没喝酒,薛四虎喝了,娘娘喝了。薛桂芳和谷雨用筷子粘了,也舔了……”金巨灵想到薛四虎的醉态,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那你吃其他东西了吗?” 毛竹仙像是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双全是竹节的手死死抓住金巨灵的胳膊。 “没,我一点都不饿,也不想吃,所以就没吃。” “好!好!” 毛竹仙激动得两眼滚出两串老泪,“苍天啊!孩子,你没吃东西就好,从今天开始,我再不会离开你半步,直到三年后我向歌乐山交了差。” “毛竹仙爷爷,夜已经深了,我要回金蟾村了,要不然我干爹该着急了。”金巨灵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 “你不能回去,我在滴水洞里布置好了你的住处,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最基础的吐故纳新精进之法,天降大任于你,这三年里你不抓紧学点本领,那哪成呢?” 毛竹仙紧紧抓住金巨灵的手,收起了竹椅。 “我不想住山洞,我想回金蟾村。” 金巨灵从毛竹仙的大拇指方向一旋手腕,轻松地挣脱了他的手,转身就想跑。毛竹仙嘿嘿一笑,把拐杖往空中一抛变成了一根长长的细篾条,把金巨灵捆了个结结实实。 第027回 狗血 能举起二千斤大鼎的选手只剩五人:金巨灵、牛焕羊、萧十郎、南天龙(红脸大叔)和陈猪奶。 擂台上设了五把紫檀椅子,五位选手正襟危坐,气氛比前几场霎时凝重许多。 一个蒙着红布的大家伙由十六名壮汉抬到了擂台中间,掀开红布后,是一个标着叁仟字样的大铜鼎。 上届冠军就是举起此鼎后一举成名的,时隔三年,此鼎还像刚铸造时一模样,金光灿灿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端狗血——!” 佐官扯着喉咙喊了一句,五名妙龄娘子端着腥气扑鼻的五小盆狗血,款款来到五位选手面前。 这五位娘子都是自从古出美女的西府辖区内精心挑选出来的,各顶个赛仙女。已然是冬天,娘子们却着夏装,一水藕粉薄裙,那抹绣金丝深红裹胸格外显眼,胸前一对对小鹿分外活泼,仿佛随时要蹦出来戏耍一般。 牛焕羊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咕”一声,他很不自然地双腿分开了一些。 “牛焕羊,别分心,等赢了冠军,什么样的娘子没有……”牛焕羊心里越这么想,身体的反应越强烈。 又不知道出什么状况了,接下来的步骤迟迟没有发布。 五位俏娘子也食人间烟火,也怕冷。萧十郎见站在自己面前的娘子冻得瑟瑟发抖,毫不犹豫解下披着的外黑里红的“一口钟”替娘子裹住了。那娘子刹那间脖子都红透了,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连狗血撒了一地都不知…… 台下的女看客们被萧十郎这个贴心暖男彻底感动了,泪眼婆娑的十几位富家小娘子不顾一切像疯了一般,朝擂台跑来,在楼梯处被众护军挡住去路,台上台下顿时乱糟糟的。 “点狗血——!” 佐官不等遗漏的毛笔送上来,急急喊出了下一步骤。 五位娘子不知所措…… “用手指呀!” 旁边的佐官低声提醒道。 “还是我自己来吧!” 本届最大黑马陈猪奶猝地站起来,夺过面前娘子手里的小铜盆,痛痛快快在自己头上一倾而下,擂台上顿时腥臭无比……陈猪奶已经连着参加了三届举鼎大会,知道最后决出三甲前都要点狗血,一是预防有妖鬼作祟,二是彰显本次赛事公平公正。 台下看客们掌声四起。 此刻精虫上脑的牛焕羊见陈大汉如此,以为本就应该如此,冲上去也如此一番,一盆狗血当头而下,全身都湿透了…… 少顷,台下嬉笑声四起,站在前几排的男看客们全冲着牛焕羊指指戳戳,女看客们全都掉过头去。牛焕羊一低头,才发现出大丑了,自己腿间那私活,也太争气了点。 牛焕羊慌张坐下,羞得再不敢看娘子们一眼。 金巨灵他们三个,很快就被几位娘子的纤纤玉手在额头和四肢轻轻点上了狗血。 “你们五位先来抽取顺位签吧!” 佐官亲自拿着竹筒。 按照竹签上数字,陈猪奶第一个上场。 陈猪奶,男,29岁,烧炭工,为了举鼎至今未婚。 听佐官喊到自己姓名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猛地又跪在擂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狗血溅飞得到处都是。 半天不见陈猪奶起身,佐官喊道:“陈猪奶,轮到你上了。” 陈猪奶一扬头,大家都吓了一大跳,此公此刻泪流满面,继而全身乱颤,最后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陈猪奶,别磨蹭了,先举了再哭成吗?” 佐官瞟了眼巴刺史方向,着急地催促道。普通老百姓不知道,他在籍佐官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西北边界这次共有五个小胡国,兵分五路,大举犯边,巴刺史结束这边的举鼎大会后,马上要赶往五谷关参加议事。 但陈猪奶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他没法不激动,九年了,为了这一刻,他付出了整整九年。为了举鼎,他失去的太多太多。 九年前和同伴打赌,参加了举鼎大会,但只是过了第一关,输掉了名字;六年前过了第二关;三年前过了第三关。今天是赢回名字的关键一举,他能不激动吗? “陈猪奶,你再不举,我就取消你的举鼎资格。” 佐官终于发怒了,他没法不怒,他看到巴刺史那边跑过来一名衙役…… 陈猪奶还在哭…… “陈壮男、陈壮男……” 台下和陈猪奶一起来西府十几名烧炭工,虽然没听清楚佐官在说些什么,但见陈猪奶半天不起身,齐声大喊。 惊醒过来的陈猪奶一擦眼泪,跃身而起,如同一头会飞的大熊,落在那个铜鼎的边上,像每一次举重物前一样,他轻声嘟囔:“我叫陈壮男,不叫陈猪奶。” 经过又一个三年的磨砺,陈猪奶在深山里已经能举起三千二百斤的巨石,对面前这个铜鼎,他有十分的把握。 深深憋住一口气后,铜鼎被陈猪奶抓在手里,一下离开了地面。整个大校场鸦雀无声…… “噗——” 陈猪奶的裤子裂了,发出惊人一声。 大铜鼎抬至胸口,就在下滑的一刹那,陈猪奶上身微微往后一撤,铜鼎被胸部稳稳托住。 陈猪奶经过无数次的刻苦训练,他知道这时候最忌讳停顿过久,过久了脑袋会发晕。在默数三个数后,陈猪奶右脚往后撤了一大步,铜鼎的高度一下降了许多…… “啊!” 台下惊呼声一片。 “起!!!” 胸中被憋的那口气,连同那个“起”字一起喷出,陈猪奶右脚发力一蹬,在收回的一霎,略作休息的双臂发力,铜鼎过了头顶。一股狗血从陈猪奶的发际流出,糊住了他的眼睛…… 铜鼎很明显地晃动了一下,陈猪奶咬住下唇,两脚微作调整,重新稳住鼎身。 “注意手臂伸直!” 那名佐官善意提醒一句,第一位选手出场,就举起了上届冠军的重量,离得最近的佐官觉得无上荣光。 陈猪奶略有弯曲的手臂慢慢变得笔直,佐官很及时地把手里的绿旗举了起来。 丢掉铜鼎的陈猪奶,顾不得擦试狗血,疯了一般朝台下跑去,跌倒了三次,滚得全身狗血淋淋的,跳下擂台和炭工伙伴们紧紧拥抱在一起。那兴奋劲就像他已经赢得了冠军。 “陈工长,那个红脸上去了。” 陈猪奶瞬间冷静下来,擦去脸上的狗血,死死盯住台上。 “瞧,大家快瞧,这家伙肯定不行,他全身都在发抖……” “就你看见了。” 陈猪奶转身一巴掌打掉同伴的破毡帽。 第028回 乌痧跌 从前一关的表现来看,陈猪奶是五人当中最弱的。红脸大叔南天龙在上届举鼎大会上进了前十,这次前几关都举得特别轻松。 谁也没想到,他在离铜鼎还差一步的时候跌倒了,而且久久没有起身。 “再不起来,你就失去举鼎资格了。” 佐官有些不耐烦了,你激动,你哭,你夸张宣泄一下都没关系,但什么事总的有个度,你像个死尸一般躺着算什么呀? 佐官过去拉了一把,死沉死沉的,狗血的腥臭中夹带着浓烈的酒味。 “起来,起来,该你了,你昨天是不是喝多了?” 佐官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还是没任何反应。 “佐官,怕是死了。” 一名陪戎副尉从另一个角度见到南天龙嘴角全是白沫,提醒道。 “那还不赶紧叫医官过来!” 佐官脸色大变,出现这种意外,暴虐的巴刺史很有可能因此要了自己的小命。 一老一少两名医官原以为这次举鼎大会自己不过是个摆设,没想到也还有点用处,一听到招呼,赶紧背着药箱冲到了擂台上。 “放下、放下……先别动他……是乌痧跌。” 年老的医官见护军们正要把红脸大叔抬下去,着急地大喊。 这年老医官还有些手段,解开一个小布包,几根银针扎下去,红脸大叔居然醒了,而且还自己晃悠悠站了起来,只是傻乎乎地站着,恍惚间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连年老医官自己都没想到,他这几针有如此神奇。 “神医、神医……” 台下看客们额外看了一场现场急救戏,一点都不吝啬称赞。 “师傅,冬天也会得乌痧跌吗?” 年轻医官一边收拾药箱,一边低声虚心请教道。 “你个痴汉,有疑问不会回医馆再说?” …… “南天龙,你还能举鼎吗?” “举鼎?举什么鼎?我没参加本届大会呀?真是见妖鬼了,佐官,您说我是不是在做白日梦?” “你是见妖鬼了,来人哪!先搀南天龙下台,等他脑子清醒一点再作计较。”佐官气恼地说道。 现场出了事故,一点都没有影响信心满钵的牛焕羊。 “这黄脸田舍汉,有点真本事……” 台下紧张得不行的陈猪奶狠狠地瞪了眼那个多嘴的同伴,倒了一个,五人当中只要还有一人举不起鼎,自己能进前三甲,就跟那个忒侮辱人的名字永远告别了。 牛焕羊一上手,大吃一惊,这铜鼎重得离奇,自己已然用了全力,铜鼎竟然浑丝不动。 牛焕羊深吸一口气,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 见牛焕羊长时间撅着屁股,一翘接一翘,铜鼎还没离地,那帮烧炭工急了:“田舍汉,举不起早早滚下台……” “不许干扰选手。” 佐官扭头怒喝一声,那些矿工霎时全都襟声。 一个屁股,已经起伏了四五十下,铜鼎依旧没有丝毫晃动。 “让那家伙滚下来……” 这回发怒的是巴国栋刺史,这家伙这动作越看越像在性暗示,这让性取向特正常的老巴特别别扭。 “停、停,你下去吧!三年后再来……” 佐官的一点耐心也终于耗光,巴刺史的命令还没传达到,佐官已经终止了牛焕羊无限制的重复。 “见妖鬼了!” 万分不甘心的牛焕羊起来后,狠狠一脚踢向铜鼎。 一阵巨痛自脚上传来,牛焕羊痛得单脚跳了起来。 “哇,陈工长,您最少也是举鼎季军了,说好请猪头肉的……” 炭工们正要一涌而上。 陈猪奶……不,陈壮男已经跃回到擂台上。 双拳不停地擂自己的胸口,像只咆哮的大猩猩:“我叫陈壮男,呜呜……陈壮男……” 陈壮男喜极而泣,跪在擂台上,久久起不来身。 “陈猪奶,请您先避一避。” 佐官好心提醒一句,没想到陈壮男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佐官的胸襟:“你叫什么呢?你刚才喊我什么了?” 众多护军围了上来…… “陈工长你猪油蒙心了,这是佐官。” 烧炭工们见他们的陈工长对仲裁的佐官大不敬,急得直跺脚,苦于擂台有一丈多高,一时半会儿又上不来。 “田舍汉,给我下去吧!” 一声厉喝…… 一个黑影直直横飞过来,把陈壮男和那个佐官一起撞落台下。 原来紧接着要上场的萧十郎,早就不耐烦了,阿爹已经一连来了三封鸡毛信,让他尽快赶往五谷关。 眼见牛焕羊像只蚱蜢在台上跳个不停,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摔了过来。 等衣裳不整的佐官回到他该呆的位置,萧十郎已经把大铜鼎举过了头顶,为了显示他的实力,他撒开了左手,单手举着铜鼎…… “冠军、冠军……” 台下一片赞叹声,仿佛还没有举鼎的金巨灵根本就不存在。 其实金巨灵的心思一直在那个小胡姬的身上,看着她不停颤抖的小身躯,他的心如同刀绞一般难受。直到牛焕羊被萧十郎很粗暴地摔落台下,他在注意力才回到正事上来。 “佐官,是不是该我上了。” 金巨灵眼看同来的牛焕羊被萧十郎欺负,心底早泛起一股怒火。 他突然长啸一声,如同平地刮起一阵狂风,整个大校场一下安静下来。 “萧十郎,不就三千斤吗?值得如此炫耀?” 字字清晰,偌大一个大校场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略有些尴尬的萧十郎丢下铜鼎,不失潇洒地做了个你请的手势。 金巨灵存心杀杀萧十郎的傲气,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背着手轻飘飘落在五丈开外的铜鼎之上,姿势端得曼妙无比。 没有片刻停顿,金巨灵一翻身,脚尖勾住铜鼎的边缘,铜鼎翻滚着被高高抛起,就像个鸡毛毽子,足足有十丈之高…… “啊!” 这铜鼎落下,鼎下之人还不砸成肉饼呀?看客们几时见过如此举鼎的?胆小的全都闭上了眼睛。 等大家都睁开眼睛,天哪! 铜鼎稳稳落在“朝天瞪”的脚底之上,金巨灵的双手竟然还是别在身后一动没动。 “天神、天神……” 看客们终于明白过来,萧十郎的水平跟这个小郎相比差远了。 “小郎,我们这是举鼎比赛,得用手……” 佐官手里的绿旗迟迟没有举起。 金巨灵呵呵一笑,脚一蹬,铜鼎重新飞向天空,比上次还高了一倍有余。 等铜鼎落下时,金巨灵只用左手轻巧地接住了。 佐官手里的绿旗终于举了起来。 萧十郎一向傲睨自若,在明知自己不是这个小郎对手,但还是不肯轻易服输。 “上五千斤!” 不等萧十郎的喊声落地,存心要压他一头的金巨灵哈哈大笑。手上的铜鼎随着他的笑声也在欢笑似的,抖个不停…… “萧十郎,咱们直接上一万斤如何?” 萧十郎半天答不上话来,还是佐官替他回了一句:“小郎,不好意思,这次大会只准备了五千斤的大铜鼎,没备一万斤的……” “佐官,您说这整个擂台,大约有几斤?” 金巨灵声如洪钟,大校场上的一切似乎突然静止了,只有呼呼的风声…… 第029回 色小郎 “这……这……” 佐官这了半天,回答不上来。 “孩子,不可,你把整个擂台都举起来,就暴露身份了。” 早就幻成一只飞虫躲进金巨灵耳蜗的毛竹仙及时提醒道。 金巨灵看到擂台边上那个二千斤的大铁鼎还在,举着铜鼎快步走过去,用右手随随便便把它也举过头顶。 一铜一铁,五千斤像玩似的。 萧十郎到这一刻,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远不及这个要举起整个擂台的小郎。再比下去,徒增难堪而已。 萧十郎一抱拳,郎朗说道:“这位小郎,十郎甘拜下风,咱们后会有期!” 台下传来“呜呜”的哭声,那些迷恋十郎的女看客们听到虎神认输了,全都哭将起来。 “慢!萧十郎留步。” 金巨灵见十郎要走,赶紧出言相留。 “怎么?你……你要赶尽杀绝吗?” 正要转身离去的萧十郎一下恼怒起来,一张俊脸都有些气歪了。 “不,不,虎神别误会了,我要那些胡姬……” 金巨灵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哈哈……” 这下轮到萧十郎哈哈大笑了,看来这小郎还是个色小郎,小小年纪就学坏了。 “你真喜欢,我名下的三名胡姬就赏于你了。” 被十郎笑得满脸通红的金巨灵赶紧冲萧十郎抱拳,萧十郎早已哈哈大笑着转身离去。 …… “陈壮男,我求您个事。” 金巨灵用肘轻轻地推了一下身边同样披着大红绸带,戴着大红花的陈壮男。 听本届冠军喊自己叫陈壮男,又是如此客气,陈壮男一下喜笑颜开,爽快地说道:“说吧!别说什么求不求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帮你。” “先谢谢了!能把您名下的胡姬都给我……” 陈壮男一下傻眼,他自己虽然没有打算娶个胡姬当娘子,但…… “抱歉,这事真不行……我早已经答应把胡姬送工友当娘子了,其他事我一定帮你。” “她们太可怜了!” 金巨灵长长叹了口气。 “请问小郎你要这么多的胡姬干嘛?” 陈壮男见金巨灵一脸落寞,本就对金巨灵佩服得五体投地的陈壮男,同情心一下泛滥开来。 “她们是人,不是牲口,我想把她们全都放了……” “啊……” 烧炭工陈壮男一年累死累活,工钱不过十两银子,十个上等姿色胡姬,至少值五千两雪花银。 “我已经答应她们了,您的损失,由我补偿给您一千两银子……” 金巨灵一脸诚恳。 “说什么银子呢!我答应把胡姬送你,工友那边我自己解决。” 陈壮男到底也是个直率人,再说季军也有三十万的赏银,千把两银子如果扭扭捏捏的话,会让人瞧不起。 “多谢了!” 如果不是在擂台上,金巨灵一定会行大礼相谢的。 巴国栋刺史台面上的应景话终于结束。 “请二位骑上白马,游街马上开始了。”佐官恭敬道。 冠与季两人聊得投机,笑眯眯一起跨上骏马,在两名护军的执鞭下,款款下到擂台之下。 金巨灵在人群里搜寻薛四虎和牛焕羊,只见薛四虎骑在牛焕羊的双肩上,朝这边大声嚷嚷。但这会儿锣鼓喧天,四虎在说什么金巨灵根本就听不见。 “四虎,把十名胡姬都带回客栈。萧十郎和陈壮男都答应把胡姬送我了。” 金巨灵喊了一声,薛四虎使劲点了点头,哧溜从牛焕羊的背上溜了下来。 ——这事还用吩咐吗?我薛四虎保证把应得的东西一样不少拿回客栈。 “牛焕羊,关键时刻到了,跟我拿银票去。” 直到黄昏时分,金巨灵才在上千人的簇拥下转回到号角客栈。 客栈掌柜喜笑颜开地吩咐茶博士,点响了鞭炮…… “各位请回吧!本客栈院子容不下这么多人,打扰冠军歇息不好啦……” 金巨灵心里记挂那十名胡姬,情急之下,从马鞍上一跃而起,看到院子里叠着很多铁笼子,一个翻身,落在三楼雅间前的走廊里。 薛四虎和牛焕羊正在雅间门口焦急地等着,一见金巨灵,薛四虎就抱怨开来: “亲娘姥姥的,这巴刺史说话似放屁,我看到萧十郎的大管家都拿到银票了,轮到我们,却说要半月之后……这也罢了,好歹还有个期限,巨灵,你自己看看吧……” 薛四虎推开房门,一屋子胡姬。 见有人进来,胡姬全都躲过一边。 “怎么?只有八个吗?” 金巨灵以为陈壮男名下的两名胡姬还没领到。 “十名胡姬倒是没错,你自己看看都是什么货色,全被他们掉包了。这样子的胡姬市面上五两银子一个……”同样气呼呼的牛焕羊也进到雅间里。 金巨灵这才注意到,这些胡姬都老得掉牙了,体型个个像稻草垛,有两个还瘸着腿。哪里有那个小胡姬的身影。 “该死!” 金巨灵一下愣住了,呆呆地坐到床榻上。 “巨灵,你倒是说一句呀,我们现在怎么办?” “放了,这些胡姬更可怜,每人发十两银子,你把她们都放了吧!我这就到刺史府去一趟,问个究竟。” “对,我们一起去,一定要讨个说法。”牛焕羊愤愤应和道。 “晚上再去吧!现在走得了吗?” 薛四虎推开窗户,楼下仍然是群情汹涌,谁都想亲眼目睹举鼎冠军的风采。 “我这就去。” 金巨灵扯下身上的红绸布和大红花,起身打开后窗,一头钻了出去。 刺史府很远,金巨灵赶到时,天色已经大黑。 “站住!” 在刺史府正门,金巨灵被四名带刀副尉拦下。 “我是举鼎大会的冠军金巨灵,要见巴刺史……” 金巨灵话没说完,一个疤脸副尉不耐烦打断金巨灵:“滚,我们不认识什么光军哑军的,没有巴刺史的邀请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金巨灵也恼了,堂堂官府干出如此没有诚信的事来,现在躲着不敢见人了。 他刚跨上第一步台阶,四名副尉立马抽出亮闪闪的唐刀来。 “巴刺史,巴刺史,我有要事见你……”金巨灵大声喊道。 这一喊,从大门内一下涌出几十个府兵来,把金巨灵团团围住。 第030回 月夜出逃 就在金巨灵要硬闯的时候,身后传来“嘚嘚”的马蹄声。 “干嘛呢?乱哄哄的。” 听声音特别耳熟,金巨灵转过身来,身边的府兵哗啦全跪下了。 “金巨灵,是你啊!” 金巨灵见是熟识的萧十郎,赶紧说道:“我有要事要见巴刺史。” “来来。跟我一起进去吧!” 萧十郎跳下马来,拉着金巨灵的小手,两人一起进了大门。 “虎神请稍等,巴刺史马上就出来。” 等了足足有一刻钟,就在不耐烦的萧十郎抓起挂在手腕上的马鞭,要狠狠凌空来一鞭的时候,满脸抓痕血淋淋的巴刺史出来了。 “是虎神啊!坐、坐……军府的鱼符刚刚收到,我已发给折冲府,合了鱼符后,我估计后天就可以出兵了。” 巴刺史对这位顶头上司的大公子,一向是敬而远之,今天不是他打扰了自己的好事,拉下去先来上几虎鞭是难免的。 “出兵的事不该我管,我来贵府是请巴刺史下令,先开了军械库,领足箭弩,我自带五百家丁先行一步。” “这好说,我即刻下令就是。你还有事吗?” 萧十郎起身抱拳道:“多谢巴刺史!” “我还有一事,要问巴刺史。” 金巨灵跳下椅子,抓住时机插了一句。 “你……哦……你是那个举鼎的小郎,你有何事?赏银的事,下面的人没解释清楚吗?现在一切以战事为重,银根抽紧,赏银过段时间会发给你们的……” “不,巴刺史,我只是问一句,那十名胡姬怎么全换了?这事您知道吗?” “哦,有这事吗?你先回去吧,等我查清楚了自会有章程下来。虎神,代我问你阿爹好,西府将全力以赴支持前方,府军最迟在月底开拔。” 巴刺史说完这句,起身想走。 没想到金巨灵眨眼间挡住了他的去路。 “请巴刺史赏原来那十名胡姬下来。” “你……大胆,来人哪!” 呼啦一声,金巨灵身边全是府兵,为首就是那个疤脸副尉。 金巨灵毫无惧色,正色道:“不信不立,不诚不行。巴刺史就不怕世人都知西府刺史毫无诚信吗?” “哼……哼……” 巴刺史气得浑身发抖,脸上肥肉一会聚在一起,一会儿又全都散开。他对疤脸使了个眼色。 疤脸这家伙也信巴,在老家杀了人,跑到远房堂哥这当差,凭着心狠手辣,深得巴刺史重用。 疤脸悄无声息抽出佩刀,居高临下劈向金巨灵。 只觉手腕一紧,疤脸手里的唐刀脱手了,“哐当”一声落在打磨得溜光的大青转上。 “巴刺史,有话好好说,又何必动刀呢!这位小郎现在名震西府,有个闪失,巴刺史何以向长安推荐。” 萧十郎虽然也觉得金巨灵有点唐突了,但不至于被一刀劈成两半,可惜他一身神力了。 金巨灵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一把扣住巴刺史的胖手,还没用力呢,巴刺史已经痛得差点没跪倒在地上。 “混账东西,谁叫你们动刀的,还不退下……小郎,你先松手,我即刻叫人查明此事。” “先谢过巴刺史!” 金巨灵嘴里说得客气,手上却没有松开。 很快十名胡姬从刺史府后院带到了前堂,原来此事的始作俑者正是巴国栋,这个色中饿鬼,见这十名胡姬,比早就揽入府里的众多胡姬还要美艳几分,下令留下了。萧十郎和金巨灵来时,他正对一名胡姬用强,却被抓得满脸是血…… 见那个小胡姬正在其中,金巨灵才撒开了手。 小胡姬显然也认出金巨灵了,她眼里流露出感激之色。 出刺史府,薛四虎和牛焕羊等在大门外,东张西望十分像两个歹人。 “金巨灵,别等那些银子了,速速离开西府为好!” 萧十郎十分清楚巴国栋的为人,今天不是自己在场,只怕这位力大无穷的小郎已经身陷不测了。 “多谢虎神关照,后会有期!” 金巨灵年纪不大,但慧根早植,岂能听不出这话中有话。但西府还有这么多可怜的胡姬,他怎么能一走了之。 “多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萧十郎长叹一声,跳上那匹油光锃亮的黑骏,撒蹄而去。 见金巨灵领着十名胡姬出来,薛四虎和牛焕羊赶紧迎了上来。 “还是你金巨灵有办法……” 牛焕羊见自己中意的那名胡姬也在其中,由衷赞叹一句。 刚转过府前大街,金巨灵拉过薛四虎说道:“四虎,你身上带银子了吗?” “带了啊!这玩意还是带身上安全。” “你即刻去雇辆马车,咱们一起送她们出西府。” “是怕巴吃屎反悔吗?” “详情过后再说。” 金巨灵从巴刺史那双金鱼泡泡眼里读到全是狠毒,他不敢有片刻耽搁。 有银子好办事,一辆骈车带着大家由西府西门而出,在离开西府十余里的一处凉亭,狂奔的马车才停下。 “前方是三岔口,请问往西还是往南?”车夫问道。 “车夫,请你等等,我们还没定下。”牛焕羊答道。 “没事,你们慢慢想来,我让马儿先歇歇,这一路可累坏它们了。” 车夫跳下马车,拿过一个木桶,从路边小溪里打了一桶水上来,饮起马来。 “四虎,你和牛焕羊送她们出五谷关回西域,我回西府拿到银子后,各自回佛堂。” “又何必亲自送她们呢?我们付足银子,让车把式送她们回西域不行吗?”薛四虎怕独自一人的金巨灵有闪失,耽误了大事。 “恩人小郎,我们的不能回去。” 那个小胡姬突然开言。 “怎么啦?” 金巨灵诧异地问道。 “我们……我们……” 那小胡姬突然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们耽误了我们多重要的事,知道吗?” 薛四虎没好气地大声说道。 “四虎,你先下车……小娘子,别急,你慢慢说。” “我们没地方可去,我们兹柔国已经没了……呜呜,我父亲和兄长都不知去向了。” 小胡姬哭得更厉害了,苍白的月色涂抹在她脸上,格外招人爱怜。 “三位大恩人,五谷关驻扎有你们无数唐军,我们也出不去的。” 那位牛焕羊中意的艳丽胡姬突然说了一句。 金巨灵原先没想到这些,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办法来。 “阿郎,我看先把她们带回佛堂镇怎么样?等这边战事了了,再慢慢探访她们的家人不迟。” 牛焕羊对那个胡姬少妇是越看越喜欢,真不忍心就此离过。 金巨灵思忖了许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先带回金蟾村再说,四虎,四虎……” 薛四虎正坐在凉亭里啃着大肉饼,在雇马车的间隙,他买了四个大肉饼揣在怀里,差点没把胸口都烫焦了。 “哎,我来了……不好,巨灵,他们追来了。” 薛四虎一起身,瞧见马车后方一条火把游龙在快速靠近,一口吐掉嘴里的肉饼,急赤白脸大呼小叫起来。 第031回 奔逸绝尘 没等马车夫重新套上辔头,快捷如风的十来匹铁骑已经把金巨灵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 “深更半夜,马车上拉的是什么?”一名游击将军厉声呵斥道。 “将军,将军,我的马车可是在西府上牌的,呶,这是我的腰佩。” “混账东西,答非所问,我们游击将军问你马车运些什么?” 金巨灵钻出马车,郎朗说道:“是我在举鼎大会上赢得的十名胡姬。” “胡说,冠军才赏五名胡姬,你当我不知?” 金巨灵正要解释…… “小郎,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萧十郎从后面赶了上来,亮闪闪的明光铠,把他本就健硕的身躯衬托得更加威武,头盔上的红缨在火光的照射下,鲜红如同浸透了鲜血。十郎本就是个美男子,现披挂一身戎装,更显得英姿飒爽的。 “你们先赶路吧!” 萧十郎一挥手,几百铁骑旋风般从马车边上一掠而过,吓得两匹拉车的驽马夹紧双股,颤抖不已。 “小郎,是要赶回老家吗?”萧十郎利索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金巨灵大大松了口气,“是的,我准备先送胡姬回乡下,虎神,您这是急着上前线吗?” “边界军情紧急,胡军已经接连破了三处关隘,正在迫近五谷关,我要尽快赶到五谷关。” 萧十郎嘴里说急,但并没有上马离去的意思。 萧十郎在刺史府和金巨灵匆匆一别后,心里就直后悔,应该邀请金巨灵一起上五谷关的。阿爹说的没错,松柏,生来便有参天形势;虎豹小时,便有食牛气概。这小郎天赋异禀,带着他上战场历练一番,三五年后就堪大用了。 “小郎,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说否?” “虎神,您太客气了,但说无妨。” “能跟我一起前往五谷关吗?” 萧十郎的心思,金巨灵一下猜中,他没有丝毫犹豫,很快回答道:“我在西府还有一事未了,很遗憾不能跟着虎神去军中效力。” “小郎,能说说是何事吗?或许我能出点力也说不定。” 金巨灵早就知晓萧十郎的阿爹是个大都督,若能得他相助,搭救西府胡姬一事,或许真成了。 “我想把西府的所有胡姬都放回西域,她们太可怜了。” 金巨灵对萧十郎内心已有十二分的好感,把内心的想法合盘托出。 “哈哈……” 萧十郎毫无顾忌的大笑,惊动了一只黄鼠狼,慌不择路跳进小溪,拼了命朝对岸游去。 “这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容易。” “虎神想到办法了?” 金巨灵觉得自己搭救十名胡姬已经如此狼狈,光把西府的这一万多名胡姬拢在一起就难于上青天。 “胡人不时犯边,朝庭头痛,只要能打败此次进犯的胡人,我就有办法帮你圆满了此事……” 金巨灵双眸一亮,正要答话,薛四虎闪到他的前面。 “请虎神说得具体点。” 萧十郎见大队已经远去,简要回答道: “打退胡人后,朝廷向来奉行的是以德服人的怀柔政策,接下来一定是和亲与会盟,到那时不但西府境内的所有胡姬会送回,散落各地的所有胡人都可以来去自如,回归故国。” “虎神凭什么这么肯定?就凭你是大都督的大公子?朝廷能听你阿爹的?” 薛四虎只怕金巨灵答应了萧十郎到前线去,刨根问底道。 萧十郎有点恼怒薛四虎的不礼貌,冷冷一笑又道:“除了此法,小郎想搭救所有的胡姬女奴,却是万万不能,如果对萧某信不过,就此别过……” 萧十郎一撩铠甲,人已在马鞍上。 “等等……虎神,我愿意跟随您到军中效力,我努力在一月之内退了胡人,届时请虎神和你阿爹尽快恢复边界的安宁,让胡姬们尽快回家。” 金巨灵听萧十郎说得有点道理,至少他这办法比毛竹仙灌了一坛老酒想出的主意要靠谱得多,西府就有一万多胡姬,散落别处的胡姬又有多少?光靠买,真能解决这问题?权当试一试又如何? 薛四虎拉了一把金巨灵,顿脚说道:“巨灵!别忘了正事……” “四虎,别说了,你和牛郎带她们先回金蟾村,我跟虎神去五谷关一趟,这事就这么定了。” “不行,我不放心,我们一起来西府,就应该一起回,要不然你干爹饶不了我。” “四虎,干爹知道我为国出力,救这么多的女奴出水火之中,他老人家不会怪罪我,更不会移罪于你。” 金巨灵说得不容置疑,四虎知道金巨灵的脾气,他定下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 “虎神,你带走金巨灵可以,但一定要答应我们,巨灵退了胡人,一定替我们拿到那一百万两银子。” “一百万银子?” 萧十郎一下没转过弯来。 金巨灵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头,“就是我赢的那些赏银……” “哦,这事容易办,这些银子本就你该得的。” 萧十郎爽快地应承下来。 “四虎,你们一路上别不舍得花银子,平安到家后,要善待她们,绝不允许利用她们赚银子,你可记得了?” “放心,你尽管放心,我四虎什么事办砸过?巨灵,到了五谷关,没有我在你身边,一定要注意安全,你出点差池的话,我也不用活了……” 萧十郎胯下的黑骏都有些不耐烦薛四虎的唠叨了,长长地嘶鸣了一声…… 等马车消失在夜幕之中,眼眶里有了些许泪花的金巨灵才转过身来。 萧十郎笑咪咪说道:“好生羡慕你们的童稚之交,巨灵,来,上马吧!” 萧十郎伸出宽大的手掌。 “不用了,我能跟上你。” 见萧十郎不相信,金巨灵有意要卖弄一下,“虎神,您先我着鞭,看我追不追得上?” “是吗?” 萧十郎胯下黑骏名叫超影,原是唐皇的赏赐给他阿爹的御用神骏,据说父本是唐皇马厩里最为名贵的“踢雪乌骓”,母本是关外名马盗骊的后代,体格健壮,千里绝群,脾气暴烈,极难驯服。 听金巨灵如此自负,萧十郎不再客气,凌空一鞭,眨眼间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金巨灵正要拔腿追去,却被早候着的毛竹仙一把拉住。 “孩子,沾不得人血,这次我万万不能答应你。你深陷俗事……” “毛竹仙,你先松手,我问你,牛焕羊和薛四虎为什么举不起来了?你当时是不是又喝醉了?” “冤枉老夫了,四虎吃了仙桃,我也是当天才知道,最多只能举起一千斤,姓牛那粗鄙小子,偏偏自己兜头淋一身狗血,这我还可以对抗,他……他接着又起色心,心魂不搭肺,我附不上身,你叫我怎么办?” “那你想出赚银子的方法没有?” 金巨灵咄咄逼人。 “这……还没呢!容我慢慢想,总会有妙计的。” “那些胡姬怎么办?” “这……这……” “别这这了,你想出更好的办法来,我可以失信萧十郎,跟你回滴水洞。” 毛竹仙一脸茫然…… “不过,我失去诚信造成的所有损失,理应你来赔偿,我这么说天经地义吧?” 毛竹仙久居山林,被金巨灵这么一逼迫,老脸急得通红,直觉得自己罪不可赦。 “那……那我还是答应你算了,但你得发誓,不许杀生,那些龌龊的事全由我来代劳。” “好咧……” 毛竹仙一松手,金巨灵已经奔逸绝尘而去。 “这孩子……唉……” 毛竹仙长叹一声,抓起地上自己的藏身之所——那根罗汉竹,晃悠悠地腾云追了上去。 第032回 天地精灵 这一路上,萧十郎对金巨灵可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骑着超影狂奔了二十多里之后,等他一勒缰绳,想看看金巨灵到底追上来没有,只听一个声音在他前方笑道:“虎神,您伙伴还在前方五里的长桥上等您呢?” 萧十郎大吃一惊,金巨灵难道从前方长桥那打来回了吗?这速度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一轮马鞭,这下是狠狠地打在超影的肥美大屁股上。 超影几时吃过这么实在的一鞭,四蹄迅疾腾空,金巨灵只见十个马影子从眼前一晃而过,看来萧十郎这下使出全力了。 “好,看我追不追得上你。” 金巨灵一跃足有百十丈高,一压身体,嗖地从萧十郎的头顶超了过去。 长桥上的五百名萧家军,只见一道黑影没从桥面上过,直接淌水泼喇喇向西而去…… “那不是虎神吗?兄弟们快追!” 月亮仿佛都被杂乱的马蹄声惊着了,赶紧扯了块云朵裹住了自己。 萧十郎这下一口气跑了足足有一百多里,才勒住缰绳,浑身是汗的超影很久没这么痛快了,很响地打了个喷嚏停住了脚步。 “虎神,别看后面,我在银杏树上呢!” 萧十郎这下彻底服气了,“厉害、厉害,连我的超影都不是你的对手,你根本就是天地的精灵。” “巨灵兄弟,我没记错的话,你方才说过一个月内退了胡人,不知能否提前透露点内幕。” 萧十郎刚开始并没有把这句话当真,现在见金巨灵手段非凡,他有点相信金巨灵或许真有退敌的妙方。 “咯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金巨灵也不知道毛竹仙想出什么办法没有,习惯性一摸从没离手的罗汉竹。一下记起忘在凉亭那了。 “糟糕。” 金巨灵暗呼一声,从树上跳了下来,一眼扫见那根罗汉竹就倚靠在身边的银杏树上,知道毛竹仙跟上来了,一把紧紧抓在手里。 “或许还用不了一个月胡人就退了,到时候你瞧就是。不过,我们先说好了,上了战场,我可不帮你杀人……” 金巨灵越说越把萧十郎的胃口吊得老高,“行,巨灵兄弟,只要能退了胡人,解了我阿爹的围,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跑了这么远的路,你也应该饿了吧,我这有兰香鹿脯,先垫个肚,等到前面的枣花渡,我请你吃顿好的。” “多谢虎神,我不饿。” 接下来两天,虎神不见金巨灵进过食,问过几次,金巨灵总说不饿。萧十郎的手下也发觉了异样,这几日大家的衣裳早就被风沙改变了颜色,独独金巨灵的像是刚刚浆洗过一般,一尘不染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巨灵是妖鬼什么的,被萧十郎几鞭子打散了。 “金巨灵是我的好兄弟,你们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念及多年交情。” 金巨灵耳尖,也多少听到些非议,等萧十郎他们打尖时候,金巨灵坐到了萧十郎的身边。 “虎神大哥,此地离五谷关应该不远了吧?” “不远了,沿着粮道,再过八口井,就到了。” “我想先行一步……” “巨灵小兄弟,你别听那些粗人胡言乱语,我会收拾他们的。” “别,别,那些无所谓的,嘴长在他们鼻子底下,由他们说去。我只是心里发焦,想尽快赶到五谷关,早点把这事了了,我好早一日回去,我这次是瞒着干爹出来参加举鼎大会的。” “那也好,你脚力健,先行一步也好,这是我的腰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五谷关现在应该已经戒严了,有了这玩意,你就可以顺利进城了。我阿爹问起我,就说我十九午时前一定到达五谷关。” 金巨灵别了萧十郎,撒开腿全力奔跑起来,不多时脚底出现一朵竹叶云,托着金巨灵快速朝西飞腾而去。 “毛竹仙,是你吗?还是你腾云驾雾厉害,比我两条腿快多了。” 金巨灵一屁股坐在云朵上。 毛竹仙悠悠显出身来,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的腾云术是天庭里最低等的爬云术,说厉害真是羞杀老夫了。你是没见过那些精妙的腾云术。” “毛竹仙,你不是老说我是天庭战士吗?我怎么不会腾云?”金巨灵好奇问道。 “三年后你的师傅会教你的,最不济也会教你个筋头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有名师指导,再加你的天纵仙骨,学什么仙术法术都不难。成大神根本不算个事。唉,可惜我只是个不入流的小仙……到时候还不知道秦大宫主会把我分配到何处?”毛竹仙一想到三年后就要和守了一劫的金巨灵分别,心里莫名有些伤感起来。 “我不要什么筋斗云,我不要你离开我,过几日回巨灵山,我就拜你为师,你教我爬云术就行。” 金巨灵对毛竹仙也是越来越有好感,听不久毛竹仙要离开自己,心里多少有些恐慌。 “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就很满足了,你跟着我修炼这些微末仙术,糟蹋你这个天庭战士了。等你功成名就后,我能在你的庇护下,每顿老酒管够我就很满足了。” “你如果敢离开我,我就……” 金巨灵想到自己发过誓,不拿吃凡间食物这事要挟毛竹仙,一下卡壳。 “呵呵,孩子,这事不由我,再说还早呢!快看,那下面是不是五谷关——” 看到下面有人,毛竹仙一下收起云头,金巨灵轻轻地落回到地上。 金巨灵见道路上,血红的斜阳下有几十驾马车停在一处陡坡前歇息,上前向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打听道:“借问老丈,这里是五谷关吗?” “没错,过了这坡,再走个五里路,就是五谷关了……” “大伙动身吧,乌隐城门就关了,那就只能等明天早上才能进城了。”一名马车夫喊了一句,所有的马车都动了起来。 五谷关说是关隘,其实是座边防小城,说它还带点防御功能的话,就是横亘在城外的那条宽不过二丈的小河,再有就算那圈高不过三丈的城墙了。 因为这次五胡犯境,来势凶猛,接连破了黑纹、九丈、天屏三关,离五谷关已经不过百十里,从这月的月初开始,五谷关所有军民人等正不分昼夜掘宽河道和构筑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