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630》 第一章 夜行 寒风如刀,掠过山顶的松林,惊起一群夜鸟,尖声鸣叫着扑动翅膀,飞入夜空中。 “娘的,冻死个人了!哪个王八蛋说现在地球正在变暖,就让他来这儿喝喝西北风。“刘成缩了缩脖子,将大衣的拉链拉到自己下巴,向前看去,只见在月光之下,两边山坡上黑乎乎的满是松树,中间一条羊肠小径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 “这几年中央退耕还林生态恢复的也太好了吧,山上的林子那么密,连个灯都看不到。”刘成摸出手机一看,果然信号一栏上还是让人绝望的零格。他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的“啥都懂,啥都不精”的建筑业项目经理,俗称搬砖狗,整日里在甲方的无理要求和总是出各种纰漏的施工队之间腾挪。几个小时前他开车从临潼附近的工地开车去洛阳,不想半路车抛锚了,手机又没有信号,想要找个地方住一宿,在公路上走了一段依稀看到一个村落,就从公路上下来想要过去,却不想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风也越来越大,村落却不见了踪影,刘成不禁有了打退堂鼓的心思,想干脆回车上对付一宿,等天亮了再说。 正当刘成犹豫间,不远处传来一阵悠远的铃声,刘成侧耳细听,发现这铃声颇有节奏,暗含节奏,两长一短,夜里听起来颇有几分鬼气。刘成平日里胆子倒是不小,但此时在陌生的环境里背上也不由得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右手下意识的深入大衣口袋里,紧紧的握住了防身用的电击器的手柄。 铜铃声越来越近,借助月光刘成已经依稀可以看清是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这男人手里拄着一根长杖。虽然对方打扮有些古怪,但此时能看到一个活人还是让刘成十分开心,他上前一步大声问道:“老乡,我迷路了,附近最近的村子在哪儿?” 对面那人并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才用有些奇怪的口音答道:“这里是潼关县,最近的南原村沿着这条路再走个四五里路就到了。” 说话间那人走的近了,借助明亮的月光刘成这才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只见对方手中拿着的分明是一根禅杖,莲花状的杖首悬挂着几个铜铃,想必刚才听到的铃声便是行走时一步一顿手杖上发出的,身上穿了一件式样颇为奇怪的宽袍。突然,刘成惊讶的发现对方脚上居然没有穿袜子,赤着脚穿着一双草鞋。 “草鞋,这年头怎么还会有人穿这玩意,这么冷天连袜子都不穿?”刘成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来,正惊疑间,却听到对面那人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问道:“敢问禅师前往何处?小僧也好参详一番。” “禅师?”刘成一愣,这时对面那人已经将斗笠取了下来,只见对方约莫三十多岁年纪,生了一张国字脸,浓眉方口,颔下胡须浓密,看上去颇为威武,精光的头上留有九粒戒疤,却是一个和尚。刘成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禅师”是在称呼自己,可自己哪点像是和尚? 那和尚见刘成站在那儿发呆,又问了几句。两人站的近了,刘成也越来越发现眼前这人身上的奇怪之处越来越多,心中的怀疑之心越来越重。突然刘成伸出手抓住对方的衣袖用力搓了几下,问道:“您身上这衣服用的是什么布?” “出家人粗衣素食,自然是麻衣!” “麻衣?这年头还有人穿这玩意?”刘成抱着万一的希望问道:“那今年是哪一年?” 那和尚看来脾气还不错,被刘成问来问去也耐烦的很:“已经是大明崇祯三年年尾了,再过两个月就是四年了!” “完了!”刘成好似当头挨了一棍,一屁股坐倒在地,好死不死自己怎么穿越了,父母、女友、工作、安稳舒适的生活都永远与自己说再见了。 “不,我要回去!“刘成猛地跳了起来,掉头沿着回去的路狂奔而去。刘成突兀的行动把那个和尚吓了一大跳,他看到地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应该是刘成方才丢到地上的,赶忙捡了起来,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禅师别跑,你丢下东西了!“ 刘成毕竟是开惯了车的现代人,虽然比办公室的白领体力强不少但跑了一段山路就觉得气喘吁吁,两腿如同注了铅一般又酸又沉,慢慢的停了下来,正气喘吁吁间,听到身后有人笑道:“且停步,您拉下东西!”刘成回头一看,只见方才那和尚正笑嘻嘻看着自己,手中拿着一个物件,正是自己的电击器,想必是自己方才不小心丢掉的,心头不由得一暖,伸手接过电击器,按照电视里看到的样子别别扭扭的抱拳行了个礼:“多谢禅师!“ “当不起,当不起!“那和尚笑着摆了摆手:”俺只是个大庙不收,小庙不要的野和尚,如何当得起禅师二字!禅师若是瞧得起俺,就叫称呼我慧能即可。“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沿着刘成来时的路走去,刘成想就算不能返回现代世界,至少找到那辆车,也可以作为穿越之后的一点本钱。 两人正边说边走,突然慧能停住脚步,一把将刘成拉到自己身后,他用力极大,险些将刘成摔了个踉跄。还没等刘成反应过来是什么回事,就听到慧能压低声音道:“小心,前面有埋伏,可能强人劫道!“ 刘成往慧能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草丛林子,侧耳一听只有呼呼的风声,哪里有半个人影。正半信半疑间,只见慧能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冷笑一声道:“夜黑风高,道旁潜伏,必有不测之心,就莫怪贫僧不恭了!“话音未落,慧能手腕一抖便听到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声惨叫,随即走出三个人来。 这时天上云开,月光如水一般照了下来,刘成看的来人形貌,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只见那三人皆手持兵器,为首那人伸手按着额头,脸上肌肉扭曲,鲜血正从指缝间流了下来,染红了半张脸,看上去宛若恶鬼一般,想必方才被慧能投石打中惨叫出声的就是他。 “娘的,把这两个贼僧的秃瓢给某家砍下来当尿壶!“那受伤汉子不由分手便指着刘成那边暴喝道,后面两人爆然应喏扑了上来,刘成哪里见过这般见仗,两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幸好慧能大喝一声,舞动禅杖上前拦住两人斗了起来。 刘成向后挪了几步,想要转身逃走,但又觉得这样将慧能独自丢下太不义气了,毕竟若非自己往这边走慧能也未必会遇到这三个强人。可以说是因为自己才将他牵连进来的。可要上前厮杀却又不敢,只得站在一边给予精神支持。只见那慧能将一根禅杖舞动的和车轮一般,进退有据,虽然以一敌二依然进手多遮拦少,逼得那两个强人步步后退,虽然刘成对于冷兵器厮杀是个门外汉,也觉得这慧能武艺相当不错,不由得心中大定,大声叫好助威。 刘成这一叫好不打紧,却惹恼了被打伤的强人头目,他解下背上的牛角弓,一边上弦一边骂道:“娘的,真是冲了门神,探个路都能碰到这等硬手。你武艺高,再高看你能挡得住老子‘养一箭‘几箭!“ 刘成看那强人头目三下五除二上好弓弦,心中不由得慌了,那慧能虽然以一敌二也占了上风,但距离取胜还差的远,若是加上这个放暗箭的匪首必然死路一条。他想要转身逃走,但又不忍丢弃慧能,再说这深山之中若是没有慧能的保护自己估计也跑不了多远。想到这里,刘成一咬牙,捡起几块石头向那匪首投去,一边扔一边骂道:“千刀杀万刀剐的狗强盗,暗箭伤人算啥本事,有本事和你爷爷我斗一番呀!“ 那匪首刚上好弦,正准备一箭了解了那伤了自己的臭和尚,耳边一阵凉风刮过,本能的一缩脖子,回头一看,只见那个刚才躲在一边的胆小家伙一边朝自己丢石块,一边大声叫骂,不由得火冒三丈,正要弯弓将那混球射个对穿,那家伙却机灵的很,一猫腰就钻进路边的林子里。那匪首看刘成动作就知道身手有限的很,冷哼了一声拔出腰刀追了上去。 那匪首进了林子,向里面走了十几步,只见树影憧憧,刘成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匪首叫骂了几声,也无人回应,恼火的虚劈了几刀,转身正要回去,突然听到脑后风声一响,赶忙往右边一扑,便感觉到右边脸上火辣辣的,却是被刘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树后一棍扫来刮了一下,血立刻流了下来,一只眼睛给糊住了。那匪首顿时大怒,抢上前去一刀当头砍了下去。 ; 第二章 乱兵 刘成平时好歹也是工地爬上爬下的,力气也还是有一把的,方才那一棍几乎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却打了个空,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翻身就看到对方当头一刀砍来,赶忙一个驴打滚躲开,抬头一看那匪首动作过大,砍刀嵌入刘成身后那颗松树的横枝,一时间拔不出来。 刘成心里清楚若是让对方把刀拔出来,以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只有死路一条,赶忙大吼一声扑了上去,将那匪首拦腰抱住。那匪首砍刀脱手两人跌倒在地滚作一团。饶是那匪首力气颇大,但刘成一米78的个头,快8o公斤的体重也把他弄得气喘吁吁。待到他好不容易拔出手来,正准备给对方几下狠的,突然颈部一阵酥麻,全身抽搐,口吐白沫的昏死过去。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你武功高高的过电击器?”刘成气喘吁吁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又用手中的电击器在匪首身上猛戳了几下,随着白蓝色的电火花闪动匪首的身体又抽搐了几下。刘成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刀从树上弄下来,再那个匪首身上比划了几下,可还是下不了手,最后决定用皮带绑了,留给那个慧能和尚处置。 树林外,慧能与那两个强人已经到了快要决出胜负的时候,那两个汉子被慧能逼得左支右绌,腹中纷纷大骂同伴为何半天功夫连个路人都收拾不了。突然,耳边传来一个突兀的喊声。 “禅师加把力,我已经把那个家伙收拾了!”刘成得意洋洋的站在一旁,右手里拿的正是刚才那匪首的佩刀和角弓,左手却提着裤子,样子滑稽的很。 那两个强人此时吃惊还来不及,哪里笑得出来,慧能见状更是精神大振,手中禅杖一抖一挑,已然将一人手中佩刀击落在地,那人转身便跑。慧能三下五除二将剩余一人击倒,从怀中取出一根绳索在头上甩了几圈,手指一松只听到嗖的一声响,已经跑出二十多米开外的那强人便一声惨叫,扑倒在地不动了。 “好本事,好武功!”一旁观战的刘成看的眼花缭乱,不住的鼓掌叫好,结果裤子却垮了下来,赶忙伸手拉住,别别扭扭的凑了上去,将那角弓和佩刀递了过去,有几分得意的说:“慧能禅师,我抓了个活口,人在林子里面绑住了,这是他的兵器。” 刘成自夸完,却没听到慧能的回答,看对方双眼死死的盯着躺在地上的那个匪徒,脸色阴沉之极。刘成探头往地上一看,顿时觉得腹部一阵翻涌,险些将晚饭都吐出来。原来那匪徒脑袋上一记铁杖,脑浆迸裂,红的白的混成一团,早就没气了。 刘成深吸了几口气,良久之后才把喉咙里的酸水压了下去。看慧能的模样,还以为对方是为犯了杀戒而后悔,小声安慰道:“慧能法师,方才若是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我了,惩恶便是行善,菩萨想必也是会原谅的。” 慧能听了刘成的安慰,苦笑了一声解释道:“贫僧是个野和尚,早已是破了门的,平日里舞刀弄杖,手上少说也有十几条人命,又怎么会为杀了几个拦路的贼子难过。”说到这里,他俯下身去捡起一块物件递给刘成:“你看,这是什么?” 刘成接过一看,却是一块木牌,正面刻着一个不知名的野兽,反面则是刻着干支序号,也看不出什么究竟来,就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一个证明身份的东西。” “嗯,不错!”慧能点了点头:“这是大明军士的腰牌,这三人应该都是大明的军士,你看——”慧能俯身捡起死者的腰刀,果然在刀的吞口处有大明兵部监制的铭文。 “大明的士兵,怎么会拦路抢劫?”刘成吓了一跳,他本能的想起来小时候小人书里提到的“贼过如梳,兵过如篦“的俗语,心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本能的四处张望,仿佛道路两旁的树林里一下子就会跳出几十个大明士兵一样。 慧能看刘成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你不用担心,这三人应该是军中的夜不收,距离大队人马应该还有十来里路,这三人都被我们收拾了,一时半会咱们不用担心后面的大队人马。” “要不咱们再看看另外一个人?兴许是个逃兵,兴许那腰牌是路上捡来的?“刘成抱着万一的希望问道,一穿越就遇到这种事情让他的精神颇受打击,本能的寻找着救命稻草。 “你说的也有道理!“慧能点了点头,两人走到另外一具尸体旁,只见那厮扑倒在地,后脑勺已经多了一个窟窿,一块沾满红白之物的鹅卵石落在一旁,刘成站在一旁,看着慧能在死者身上摸索了一会,翻出一块同样的腰牌,两人的脸色越发变得阴沉起来。 “林子里还有一个活口,要不我们去问问他?”刘成好像一个已经输的口袋底朝天的赌徒,看着最后一张没有翻开的牌。慧能没有说话,大步向林子里面走去。 两人进得林中,只见那个匪首正在地上滚来滚去,企图从刘成的皮带束缚下挣脱出来,他看见刘成与慧能二人,便破口大骂道:“两个秃驴,还不快给老子解开,不然待会大兵一到,将你们肩膀上两个秃瓢砍下来给老子做尿壶。” “这是什么?“慧能拿出那块木牌在那匪首面前晃了一下。 “怕了吧!“那匪首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来:”老子是延绥镇的把总,还不给老子放开!“说到这里,他眼睛斜了刘成一眼,低声嘟囔:”也不知道用的什么妖法,弄得老子浑身发麻!“ “且慢!“刘成伸手拦住慧能,他才不管眼前这人是不是大明官军,反正都已经得罪了,就不能轻率放了,他看出那匪首虽然嘴上不服气,但对自己刚才的电击还是很害怕的。于是刘成从荷包里摸出电击器,笼在袖子里往匪首脸前一晃,猛地一按按钮,只见蓝白色的电火花在闪现出来,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吓得坐在地上的匪首向后面猛地向后挪了四五步,口中连声喊:”妖法,妖法!“ “还不说实话,不然就让你再尝尝这滋味!” 匪首的威风一下子就被从未见过的恐怖现象给打消了,从他的口中刘成与慧能得到了一个颇为惊人的消息:这匪首姓杜名固,这三人的确是大明官军,而且是九边重镇之一的延绥镇兵,准确的说“曾经“是大明官军。崇祯二年十月,后金军从遵化破口入寇,明军连战连败,京师危急。朝廷不得不发出诏书要求各镇派兵勤王,延绥镇也不例外,挑选精兵赶往京师。可是由于各镇欠饷多年,京师当地州县又克扣供应,因此许多勤王兵哗变返乡。他们便是其中的一股,约有两百人,这三人便是前哨。 “俺们这队都是打惯了西虏的老行伍,又是去勤王的,人数虽然不多,但刀枪甲胄、弓弩、鸟枪、三眼铳各色火器都是配齐的,大和尚您虽然法术高明,恐怕也不是对手吧,不如把俺放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岂不更好?“杜固态度虽然软了下来,但脸上还是有几分骄矜之色,显然对己方的实力颇为自信。 “鸟枪?三眼铳?弗朗机?“刘成的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别看他穿越前在网络没少发表对古代火器的批评文章,将其贬低为比单纯的冷兵器强不到哪里去的垃圾,但坐在空调房里面对着电脑屏幕放嘴炮是一回事,置身于战场一刀一枪的厮杀又是另外一回事,要知道那些玩意再怎么垃圾打到人身上也是要死人的,谁知道穿越者的主角光环能不能挡子弹。 刘成正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说服慧能带着自己跑路,却听见慧能旁边低声道:“法师,咱们借一步说话?” 刘成慧能走到一旁,刘成正想开口,却只见慧能郑重其事的双手合十躬身向自己行了一礼。 “法师,慧能有一事相求,还请您能应允。” “大和尚,你就别一口一个法师的叫了,我听得浑身都不自在!”刘成苦笑道:“我根本就不是出家人,你就叫我刘成好了。” “不是出家人?”慧能疑惑的看了看刘成的寸头:“那你这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刘成这才反应过来,按照明代汉人的风俗,除非是僧人,汉人都是蓄发结冠的,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剪发便是不孝,自己那个寸头放在当时还只有和尚一个解释,赶忙解释道:“我生下来便体弱,家父怕我养不大便舍到寺院中,约定二十便可还俗,只是头发尚未来得及张长。大和尚,现在你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有啥事就直说吧“ “原来如此!“慧能点了点头:”我请你助我一臂之力,救一村人性命!“慧能说到这里,看到刘成一脸迷惘的样子,便低声解释起来:原来这慧能是个游方和尚,有几个俗家弟子便住在离这里大约十余里的一个村子里,他方才便是从这个村子出来。从方才被俘的探子的口供分析,这伙乱兵的目的是通过这条山路绕过把守严密的潼关,返回故乡陕西,算起来必然会途径那个村子。这些士兵平时受严酷的军纪约束,怨气极重,一旦这种约束被破坏,由于拥有的军事技能,爆发出来的破坏力远远超过寻常的盗匪。他们沿途没有官府供给,必然要依靠掠夺获得补给品,又没有军纪约束,若是坐视不管,只怕那个村子会落得个鸡犬不留的下场。 “刘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那全村上下三百多条性命,我等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您既有如此法术,还请与我一同前往。“ “这个——“刘成一听“法术”二字就本能想要推诿,但看到慧能恳切的神色,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看慧能那口气无论如何都是要去那个村子的,自己一个现代人在这深山老林里面,就算没碰到那些乱兵,恐怕也要渴死饿死,肯定是离不开他的,既然反正要去,还不如答应的痛快些还能落个人情。再说到了那个村子最多知会一声让村民都躲到山里里去就是了,这些乱兵又不会在这儿呆多久,又能有多少风险?想到这里,刘成装出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 大和尚莫说了,我应允了便是!“ 慧能闻言大喜,正要拜谢,却听到刘成道:“不过我有句话说在前面,这法术乃是先师所授,也就是个防身的玩意,阵上血气一冲就没用了。” “无妨无妨!“慧能露出了然笑道:“想必刘兄也不会只会这一种法术。” 看着慧能满怀着希冀的眼神,刘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苦笑道:“一种也罢,两种也罢,我们还是快些上路吧!“ 于是两人将两具尸体丢入路旁林中,便用绳索将那匪首串了,向那山村赶去,那山路难走的很,待到三人赶到村子,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这是个叫做于家寨的山村,村子里百多户人家,除了十来户外面迁徙来的,全都姓于。村寨的大部分位于一个向阳的山坡上,寨门口有一座半毁的门楼。从村寨原有的规模看,居住的人口要比现有的要多得多,但由于某个未知的原因村寨被毁。此时寨内房屋与房屋之间到处是废墟和空地,都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把不少小路和井口都封住了,看上去有些渗人。寨外向左是悬崖;向右是大片的松林,一直延伸到坡底,而山路就位于山坡与谷底的交界处。 慧能与刘成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小村寨的宁静,很快村寨里便传出妇女绝望的哭号声,男人们大声的呵斥着自己的女人,唯有年幼无知的孩子还不知道即将面临什么,依旧在做着自己的游戏。 ... 第三章 山村 刘成坐在一张缺了半边靠背的太师椅上,伸直两条酸麻的腿,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好奇的打量着所在的这栋余家大宅,与村子里的其他在废墟上重建的土木结构的房屋不同,这栋宅子保存的非常好,院墙的墙基用条石砌成,用砖石建成的院墙足有一丈多高,十分坚固。宅子的前面临街,后面是晒谷和存放农具的空场,左侧便是山坡,唯有右侧被一条小巷子与邻居隔开,但右侧的厢房相对于宅子 的其他部分要矮的多,显然这样规模的宅子不是现在村子人家的财力有能力修建的。说实话,到现在他对自己的穿越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唯有酸胀的小腿在提醒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并非一枕黄粱。突然,刘成感觉到太师椅下面一阵响动,赶忙弯下腰去一看,却只见椅子下面蹲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怀中抱着一只黑猫,看到刘成这个陌生人也不怕生,甜甜一笑:“小黑是我家的,好看吗?” 刘成看那女孩长得修眉大眼,皮肤白皙,梳了两条垂髫小辫,笑的微微咧开的小嘴露出两颗小虎牙来,怀中的猫儿犹如黑玉一般,不由得笑道:“好看好看!“说话便伸手要去摸那只黑猫,却不想那黑猫瞄的一声,已经在刘成手上抓了一道血口。 “坏小黑!“那小女孩见刘成被猫挠了,赶忙拍了两下黑猫的头,以示惩罚,那猫儿倒也乖得很,躺在女孩怀中不动。女孩对刘成说道:”大叔你莫要怪小黑,它平日里乖得很,今天怕生才抓伤了你,熟了就不会了。“ 刘成苦笑了一声,伸手在上衣口袋里摸了摸,翻出几块花生奶糖来,应该是出门前随手抓的,塞到女孩手里:“它不过是只猫儿,我怎么会怪它!来,叔叔给你糖吃。” 女孩儿有些迟疑的接过奶糖,却不知道怎么吃。刘成见状便剥去糖纸,掰成两块,一块放入女孩手里,一块塞入自己口中,笑问道:“如何,甜不?” 女孩儿有些迟疑的将奶糖塞入口中,一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钻出椅子底,飞快的向外间跑去,那只黑猫跳到地上,回头看了刘成一眼,也跟了上去。 刘成看着女孩和猫的背影,脸上泛出一丝笑容,如果说不久前他心里只有自己的安危,希望慧能把消息带到后就尽快离开,免得遭遇池鱼之殃。现在他的心里才开始关心起村民的安危来,不希望这个可爱的女孩受到牵连。 突然刘成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他觅着气味寻去,却只见在走廊的角落里堆着十几个大木桶,里面盛放着一些灰黑色的凝结物,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刘兄,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一个声音把刘成从遐想中惊醒了过来,他回头一看只见慧能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无妨!”刘成看了看站在慧能身后的几个村中长老,压低声音问道:“可有什么结果?” “哎!”慧能摇了摇头:“有人说要守,有人说乱兵未必会经过这儿,留在村子里就是,还有人说要禀告官府,可就是没人说要走的,都怀着一个侥幸之心。”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这也难怪他们,现在已经是冬天了,若是跑到山里面,粮食牲口一时间也搬不走,要是给乱兵糟蹋了,只怕老人孩子都熬不过春荒。” 刘成没有说话,他刚才进村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山村并不富裕,他想了一会,低声道:“大和尚,以你看来若是守守得住吗?” “守不住!”慧能摇了摇头:“这村子青壮也就百多人,还不及乱兵一半多,村子又太大,对面还有火器,肯定是守不住的。” “嗯!”刘成点了点头,慧能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本想开口提出尽快离开,但看到慧能神色惨淡,一时间也不好开口,便随口岔开话题,指着那些木桶问道:“慧能师傅,这些木桶里的是什么东西?“ “哦,是松脂。“慧能看了看木桶:”这村子后山都是松树,每年村子里都要割树采脂,也算是一笔收入。“ “若是如此,我倒是有个办法,只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刘成稍一犹豫低声道,他方才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办法,可若非看到那个小女孩,只怕也只会埋在肚子里,毕竟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千言不如一默,可千万别一时好心给自己惹出祸事来。 “刘兄请讲!“慧能闻言精神不由得一震,他已经被那几个纠缠不清的老人弄得已经有些绝望了,不由得将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有些奇怪的青年身上。 “兵法上不是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吗?”刘成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等待着慧能的答复。 一条溪水从山上蜿蜒而下,到了谷底汇成了一个小水潭,在水潭旁的高处上有一个很小的山神庙,这个山神庙其实只是个一进深的院子,进得院门便是供奉着神像的正殿,正殿左侧有个丈许见方的耳房供庙祝居住。也许是因为灾荒,也许是因为战乱,这山神庙早已荒废,庙里的神像上的金漆早已掉光,只剩下一个破败的泥偶,成为了狐鼠的巢穴。 “潼南锁钥!“ 杜如虎站在庙门前,借助晨光念出了庙门上的那个破败门匾上的字样,相比起几个月前那个大明延绥镇参将,此时的他已经瘦的脱了形,仿佛是个影子,在他的身后,近百名衣衫褴褛的乱兵正乱哄哄的围在水潭旁饮水洗溺,不时因为争夺更靠近水潭的位置而相互咒骂甚至斗殴,可奇怪的是杜如虎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全不理会。 “叔,进去歇歇吧!“杜国英小心的对杜如虎说,自从在良乡兵变以来,杜如虎就变得奇怪,很少说话,吃的更少,夜里也不睡觉时常坐在两眼瞪得大大的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问了也不回答。杜如虎虽说年龄比他不过大了十岁,但从军以来他的武艺、骑术、兵法都是杜如虎一手点拨出来的,在杜国英心里这个小叔和父亲没有区别,因此杜国英一路上越发小心侍候,生怕出了个什么闪失。 杜如虎没有回答,推门进去,久已无人的屋内立即溅起了一阵灰尘,杜如虎本能的掩住了鼻子,一旁的杜如虎赶忙道:“叔你等会,我让人进来打扫一会。“ “不必了!“杜如虎摇了摇头,脸上泛出一丝苦笑:”都这个时候了,还讲究这些干嘛,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吧!“ 4、叔侄 “是!”杜国英应了一声,退出门外。带到侄儿出去后,杜如虎走到神像前,虔诚的拜了拜,门外传来一阵阵打闹喧哗声。原来自从良乡兵变以来,他被乱兵挟持,名义上虽然还是将领,但实际上已经基本失去了对乱兵的约束,乱兵们之所以还让他当这个名义上的首领一是由于他过去为官颇为清正,并没有什么克扣军饷的行为,这些乱兵也多半是他的同乡,有的甚至还是他的远房族亲;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依照当时明朝处置乱兵的通例都是只诛杀首恶,胁从不计,而这些乱兵只是想回到家乡,并没有起兵造反的想法,因此他们硬把杜如虎顶在头上也有当做替罪羊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杜如虎自然没有什么能力约束士兵,结果这几个月来乱兵分成了四五股,也时常有人逃散,最后剩下的不到百人多半是杜如虎的族人。 杜如虎拜完了神,伸手到怀里想要摸出点东西供奉山神,一摸却只摸出一枚天启钱来,他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破烂的神像,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山神呀山神,俺身上也只有这一个铜钱,你也莫要嫌我穷,保佑我杜如虎能回乡,能再见妻小一面,自当重塑金身相报!”说到这里,杜如虎便在神案上投掷卜卦,结果却是个凶卦,他咬了咬牙,又投了两次,结果还都是凶卦。杜如虎胸中不由得一阵怒气上冲,一把抓住铜钱向神像投去,破口大骂道:“尔这山神,当真欺人太甚,莫非以为我杀不得你?”话音未落,杜如虎便跳上神案,一刀将那泥偶头部斩落。 正当此时,外间传来一阵喧闹声,杜如虎越发恼怒,跳下神案,正要推门叱骂,庙门却被推开了。却只见杜国英拉着一个头上包着白布的军汉进来,笑着说道:“叔,杜固这小子回来了,你说的那条小路没有官兵把守,他还找到落脚的地方了,还有酒有肉,啥都有,今晚可以过个舒坦了。“ “哦?”杜如虎上下打量了下杜固头上的白布下透出的血迹,皱了皱眉头问道:“你头上这是怎么回事?跟你去的那两个人呢?” “禀告将主爷!”杜固叉手行了个礼:“俺受了军令在前面探路,遇到两个奇怪的和尚,便打了起来 ……”于是杜固便将自己三人遇到慧能刘成二人,发生冲突,同伴两人被杀,自己被俘的事情,被带到村子里的事情一一道明。 “俺哄骗那村子里说咱们有两百多人,还有火器,那村中人听后怕得很,便将小人放了。让小人转告军主爷:村中已经杀好了两口猪、两只羊,粮食柴火也都准备好了,咱们可以放心取用,住上一宿。只是请莫要损毁房舍,杀伤牲畜,平安过境即可。” “杀了我们两个人想这么简单就了事了?叔,你给我三十个人,我去把那个村子给屠了!“杜国英一听就火了,对杜如虎大声喊道。 “罢了。“杜如虎是个聪明人,从杜固的话语中已经听出了对方的意思:”动起手来刀枪无眼,再说那两个和尚也不是傻子,会呆在村子里让你杀,肯定早就跑远了,咱们现在身处险境,潼关城就在左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杜国英虽然不服气,但还是习惯性的低下了头,一旁的杜固也插嘴道:”将主爷说的是,那两个和尚可不简单,一个武艺精熟,另外一个更了不得,会法术呀!“法术?”杜国英一旁心中正气闷,便嘲笑道:“杜固你这小子该不会又在哪儿灌饱了黄汤,又胡咧咧起来,小心吃荆条!“ “千真万确,那和尚会引雷劈人,手一挥便电光四射,俺便手脚酸麻,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说到这里,杜固扯开衣服领口,露出一块明显与旁边颜色不同的皮肤:”您看,这就是被电到的地方。“ 杜国英看了看,脸色微变,回头看了看杜如虎,眼光中满是探询之色。杜如虎却神色如常:“纵然有法术,最多也就是敌得一二人,防身罢了,咱们百多人刀枪火器都有,又怕他什么,若是法术这般厉害,早就是白莲教的坐了龙庭了?杜固,你休得在军中胡言乱语,不然小心军法无情,国英你传令下去,整装出发,我倒要看看那个和尚的法术有多厉害!“ 杜国英见叔父突然恢复了平日的镇静自若,心中也颇欢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乱兵们的欢呼声。杜如虎转过身来,看着已经没有脑袋的山神像,沉声道:“山神呀山神,莫非这就是你对我杜如虎的报应?“ 于家寨。 刘成与慧能站在村口的牌坊旁,看着村民们正扶老携幼赶着牲口离开村子,几乎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或大或小的包裹、箩筐,那里面装着他们为数不多的一点财物,绝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呈现出一种悲伤和茫然的神色,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他们完全不明白。看着这一切,刘成的心中有些慌张,自己的计策能奏效吗? “慧能法师,你看能骗过那群乱兵吗?“刘成低声问道。 “行事在人,成事在天。“慧能头也不回,只是凝视着正在离开的村民,口中低声道:”这等事计策最多也就三分,还有三分是看行事的人,剩下四分是看老天。“ ... 第四章 圈套 这时村民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末尾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于名何,很年轻就考上了秀才,却始终考不上举人,只得出外游幕,到老了倒是积了一笔钱财回了村中,村中最大的宅院便是他家的,在村子里颇有威望。按照计划他将留在村子里与乱兵们周旋,正在牌坊下与家人作别,刘成与慧能赶忙迎了上去,慧能拱手道:“于公,接下来的事情便请你多多担待了!” “莫要多说了。”于何摆了摆手:“我心里都清楚,便是让那伙乱兵一刀刀活剐了,也不会说出半个字来!” 刘成心知若是按照自己的计划,这于何老汉能活下来的危险微乎其微,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歉意来,低声道:“老先生,我出的主意却让你留下来,实在是——“ “刘先生何出此言!“于何打断了刘成的道歉:”这本来就是我们村子的事情,先生替本村出谋划策已经是有恩于我等,又岂能让先生替再去冒险。老夫再过三年便是古稀之年,便是为了村子死了也是得其所哉,能有这个机会说来还要多谢先生呢!“说到这里,于何整了整衣冠,非常正式的向刘成长揖为礼,他身后的家人也赶忙一起行礼,倒把刘成弄得手足无措,一时间受礼也不是让开也不是。 “多谢大叔,多谢您的糖!”一个熟悉的声音吸引了刘成的目光,在于何的身后的毛驴上坐在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可爱的垂髫女孩,怀中还是那只黑猫,刘成上前两步伸手想要抚摸那女孩的头,突然想起那猫儿的利爪,手又缩了回去了。 “大叔莫怕,小黑这次不会抓人了!” 刘成被女孩看出心思,脸上不由得微红,口中正想说几句搪塞的话,却听到远处传来尖利的哨音,抬头一看,不远处的山头上升起了一股黑烟,真是实现约定的信号。 “这伙乱兵来的好快!”慧能冷哼了一声,朝于何拱了拱手:“乱兵将至,那就此作别了,于老先生保重!“ “保重!“于何肃容道。 在迤逦的山路上,乱兵们在杜固的引领下鱼贯而行,由于缺乏纪律的约束,许多乱兵将自己的武器、盔甲以及财物都放在抢来的牲口的背上,这些牲口和乱兵们混杂在一起,不但将队伍拖的很长,而且在山路的狭窄处经常会堵住,将行军行列弄得混乱不堪。 “叔,你看!“杜国英指着不远处山头上的烟柱:”怕是前面有埋伏,让我带一队人做前哨探探路吧!“ “嗯!。“此时的杜如虎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严,他看了看前后的乱兵,眉头皱了皱道:”所有人披甲持兵,牲口都赶到路边去!“ 在杜如虎的命令下,乱兵开始忙乱的从牲口上取下武器和盔甲披挂,一时间牲口的鸣叫声和乱兵的叱喝声充斥了整段山路,杜如虎大声呵斥着,废了好大功夫才把乱兵们展开了队形。这时杜国英也回来了,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叔,那村子就在前面,也就一里多路了。”说到这里,他手一招,身后押上一个身着长袍的老人来,却是那于何。 “这老汉便是那村子里的,村子里其他人都跑了,就剩下他一个!” 杜国英正说话间,那兵士猛地推了于何一把,喝道:“小老儿还不跪下,见过将军!” 那于何却强项的很,踉跄了一下又站直了,口中嘟囔道:“将军,将军,也不知是哪家的将军?“ “大胆!”杜国英刚要拔刀却被杜如虎拦住了,他看了看于何的打扮,笑道:“老先生也是进过学的吧?坐下说话吧!“一旁的杜国英有些不情愿的取了一只马扎放下。于何也不客气,径直坐下道:”村子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要杀要剐都由得你,只是莫要胡乱糟蹋了村子。“ “老先生请放心,我等只是路过,住上一宿便是!”说到这里,杜如虎的脸色严肃了起来:“不过那两个和尚的下落了还请告知,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也不是乱来的人。” “这两人是过路的游方僧人,老儿我如何知晓?” “游方僧人?那为何将我们的人带到你们村子去?”杜如虎冷笑了一声:“你若是不想死,便让你家人用那两个僧人的下落来换。”说到这里,杜如虎沉声道:“押下去,好生看管,莫要慢待了他!” 在山顶的磐岩间,刘成与慧能趴在几块巨石间,小心的观察着村子里的动静。只见乱兵们进入村中后,并没有分散开来住进各家,而是住进了位于村子中央最大、也是最坚固的一个大院子里。刘成敬佩的看了慧能一眼:“不出法师所料,这伙乱兵果然是住进了于家的院子。” “其实没啥稀奇的,按照那杜固的说法,这伙人曾经是大明的官兵,里面肯定有知兵的人,又被我们杀了两个人,在陌生的环境下肯定不会分散开来,而是选择一个最利于防守的地方住宿。别的屋子多有用茅草木材,唯有于家这栋多半是砖石,不怕火攻,而且院墙又高又坚固,若是我也肯定选这儿。“说到这里,慧能微微一笑:“可他们却没想到这院墙不但可以抵御外敌,也会成为自己逃跑的障碍。” “如果说武艺还可以一个人练成,但这些分明是兵法,他不过是一个僧人,怎的知道这么多东西?”刘成看了看慧能的那张英武的脸,心中越发被疑云重重,但他考虑了一会,最后还没有把疑问说出口。 冬天的白昼过去的很快,不过刚刚酉时,天色就已经颇为昏暗了,由于常年行军打仗的缘故,杜如虎睡的并不沉,不过在合衣床上小憩了一个多时辰,就醒了过来。门外听见动静的杜国英送了饭食进来,一边看着叔父吃饭一边试探性的问道:“叔,这村子粮食柴火都是现成的,前些日子弟兄们都辛苦了,要不停下来歇息两天?” “不行!”杜如虎坚定的摇了摇头:“停不得,歇息一宿,明天天一亮就走。” “叔——!”杜国英脸上露出难色来:“弟兄们都累的很,还是歇两天吧!“ 杜如虎看了侄儿一眼,他已经大概明白侄儿的意思了,那些村民虽然逃散了,但四周都是荒山野岭,又是冬天,无法在野地里呆多久,只要再呆上几天肯定要回来,显然部下们并不甘心只在这个村子里弄到几顿饱饭和一张床,若是过去杜如虎肯定严词叱喝,但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大明延绥镇参将了。 “也罢,那就多呆两天吧,最多两天!” “是!”杜国英出得门来,六七个百户把总围了上来,不待他们开口,杜国英一摆手道:“将主爷已经应允了,在这儿呆两天,大后天出发!”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都很高兴,没口子的感谢杜国英,有人还表示一定把收获会留给杜国英最好的一份——无论是东西还是女人,而杜国英很大度的都拒绝了,这些日子来实际上他而非杜如虎在实际指挥和维持这支小队伍。相比起曾经身为参将的杜如虎,那场兵变对于年轻的杜国英的打击要小得多,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良乡兵变让他觉得很解气,比起那种多年欠饷、到处求爹爹告奶奶难求一饱的生活,他更喜欢现在的日子。对于未来杜国英坚信这一点:天旱饿不着好汉子,关西已经连续几年闹饥荒了,拉杆子四处抢掠的强人趟将到处都是,像他们这样装备齐全又有着丰富军事经验的队伍在哪儿都是受欢迎的。 山坡上的松林里,刘成与慧能在耐心的等待着时间的流逝,在他们的身后的山坳里或蹲或躺着百多个青年汉子,为了防止被村子里守夜的乱兵发现,所有人都不能点火取暖。刺骨的山风让许多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但没人敢于抱怨,甚至连要咳嗽的都用衣袖捂住了口,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自己和整个村子的命运就在决定于今天晚上的行动。 “已经寅时两刻了!”刘成看了看手腕上的夜光石英表对慧能低声道,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明白古代十二时辰和现代二十四小时制的对应关系。慧能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低声喊了两个人的名字,两个身手敏捷的年轻人压低身形向村子跑去,他们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刘成看了看外面浓的如墨的夜色,低声道:“外面伸手不见五指,那两个人能行吗?” “天黑才好!”慧能很有信心:“这两人都是我的弟子,对这村子熟极了,便是蒙上眼睛也不会走错路。” 果然正如慧能说预料的,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那两个年轻人回来了,年龄较大的那个满脸兴奋的说:“弥勒保佑,俺从地道进去,将松脂都点着了,守夜的根本就没发现。” “咳咳!”慧能低咳了两声,打断了那年轻人的讲述,低声下令让所有人按计划行事。 杜如虎是被一股刺鼻的气味从梦中惊醒的,他一个骨碌跳下床,将放在枕旁的佩刀抓在手里,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他猛地一把推开房门,立即被扑面而来的浓烟熏得睁不开眼。 “来人,来人呀!”杜如虎用衣袖蒙住口鼻,大声喝道。 “叔!”一个人从走廊上跑了过来,正是杜国英,从他红肿的双眼来看,他也吃了不少苦头。 “这是怎么回事?是有人烤火把屋子点着了吗?“ “不清楚,应该不是,这烟大的邪性,咱们快出去透透气!“ 杜如虎叔侄二人相互搀扶着向大门跑去,到了门口才发现已经挤满了被烟雾熏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的乱兵们——为了防备遭到偷袭,大门内不但上了沉重的门榫,还用铁链锁紧了,浓烟笼罩下一时半会也打不开。 “娘的,快开门!老子快给憋死了!” “咳咳,这是啥玩意这么熏人!” “快点快点,怎么和娘们似的,半天连扇门都打不开!” 士兵们的叫嚷声和刺激性的烟气让杜如虎的脑子里就好像一团浆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袖子紧紧的捂住自己的面部,一旁的杜国英则大声的呵斥着乱兵,让他们赶快用斧子劈开门 经过十几分钟的混乱后,乱兵们终于找到了一把劈柴用的斧子,三下五除二将铁链劈断,将门木下来了。在乱兵们的欢呼声中,沉重的榆木大门被推开了,几个最有力的乱兵立即冲了出去,想要抢先享受第一口新鲜的空气,但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新鲜空气,而是两排斜指上方的木枪,最前面几个人的躯干立即被一根或者更多枪尖刺穿,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但不幸的是,他们的惨叫声被混乱的叫嚷声给掩盖过去了,后面的人的视线又被前面人的身体和烟雾挡住了,他们用力的推搡着挡在前面的同伴,这使得木枪刺入他们身体越来越深,很快施害者又变成了受害者,刚才还在推搡前面同伴的人又被后面的人推上了受刑台,当剩下的人发现门口的陷阱后,已经有十几个最强壮、最敏捷的汉子痛苦的倒在地上流血**,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将在几分钟内痛苦的死去。 陷阱的结构很简单,但非常有效——只是两排木枪,这些木枪的一端被插入土中,而朝上的一端则削尖后用火烤硬,这两排木枪都绑在两排横木上,很像七八十年代机关单位大院那种尖头栏杆,所不同的是尖头栏杆是竖直向上,而那些古代的危险兄弟则是衬四十五度角指向斜上方,上面一层矛头的高度大概位于人的胸口,下面一层大概位于小腹。被刺中人的奋力挣扎只会让木枪的另外一端更深的插入土中,只有将一定数量的木枪折断后才会让陷阱失效。 ... 第五章 鏖战 还没等乱兵从中了圈套的愤怒中清醒过来,几十个黑影就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向这边冲过来,显然这些人就职设置陷阱的人。这些乱兵都是延绥镇中的精华,几乎都是与西虏见过阵仗、杀过人的老兵。虽然众寡悬殊,但他们当中带有佩刀的便拔出刀、没有携带武器的便折断一段木矛迎了上去。在这些老兵看来,在这种黑夜里的遭遇战中,个人的武艺和勇气远比人数的多少重要。 但战斗的进程却不是像这些老兵们想象的那样,这些黑暗中冒出来的敌人一开始用一种奇怪的武器进攻他们——一根长度大约为四米左右的带着大量枝叶的粗树枝,应该说这种奇怪的武器对人的伤害微乎其微——只要你别倒霉到被树枝扫进眼睛里。但致命的威胁却是隐藏在这些茂密的枝叶后面——每一束树枝后面都隐藏着几个使用长枪的汉子,茂密的枝叶成为了长枪手最好的掩护,好几个人就是因为被枝叶后面突如其来的长枪刺中的。黑夜带来的神秘感更增添了这些突然出现的敌人的威胁,很快乱兵们就丢下受伤的同胞和尸体逃进屋子里去了。 “快披甲,带上三眼铳,上好子药!”院子里面杜如虎和杜国英叔侄二人正在大声叫喊着,两人娴熟的用拳脚、刀柄、刀背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恢复了乱兵们的秩序,关门死守是不可能的,显然那些刺激性的烟雾是外面那些人释放的,如果留在院子里面会把所有人呛死,唯一的出路只有冲出去。 宅院外面却是另外一股气氛,挑选出来的四十多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打赢了,仓促之间乱兵们只有佩刀等短兵器,而茂密的枝叶确保了他们无法靠近村民们,而村民们可以用特制的长枪在安全的距离刺杀敌人。没有死一个人,唯一一个受伤的是笨手笨脚的把自己绊倒摔破头的,这个倒霉的家伙正在被同伴们大声的嘲笑,每一个人都在大声的夸耀着自己的功绩,他们声称自己刺倒了六个、七个甚至十个敌人,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地上的尸体总共加起来也不到三十具,其中还包括十几个开始死于门口陷阱的人。 “刘兄果然好本事,咱们是否要称其惊魂未定,杀进去?”慧能竭力掩饰住内心的激动 ,相比起这些见识极少的村民,他更懂得刘成不久前那番筹划的价值——用这些粗陋的武器就能让几十个未经训练的村民毫无损伤的打败几十个老兵,这种能力即使在军中也极为罕见的,自己能够在这儿偶遇到他,莫非是历代祖师在天有灵? “急什么!”刘成得意洋洋的摆了摆手,现实中的胜利果然比玩要爽多了:“按照咱们在山坡上数的结果,这伙乱兵大概有九十四人,这里咱们干掉了三十个不到,三分之一弱。他们肯定还要出来冲一次的,把这波打趴下咱们再进去。” “这可是夜里,那些乱兵为何不在屋子里守一晚上,天亮再出来?” “刚才他们准备不充分,被我们打了个冷不防,才吃了大亏,而且我们用的这些家伙粗陋的很,他们又有火器,肯定要出来捞一把的。再说——”刘成笑嘻嘻的指着那宅院说:“现在那屋子里面烟雾缭绕的,换了你也不愿意守在里面到天明吧?” “正是!”慧能点了点头,他看了看不远处黑洞洞的敞开的大门,探询性的问道:“让弟兄们把门板竖起来?“ “嗯!”刘成点了点头:“把那几床浸了水的棉被盖在外面,不过不要把门板全竖直了,斜着就好,这样那边就看不太清楚了,还有让一半的人把长矛换成短家伙。” “嗯!”慧能此时已经非常信服刘成了,他跑到人群那边,大声的将刘成的命令发布了出去。 花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杜家叔侄才将剩下的乱兵重新组织了起来,幸亏能够跟随两人到现在的不是族亲就是同乡,又是困在宅院里没有逃跑的道路,否则在有三分之一死伤的情况下恐怕队伍也已经不战自溃了。冲出宅门后乱兵们摆出了队形:十多个拿着三眼铳的火器手在最前面,本来乱兵手中还有七八支鸟铳,但杜国英觉得夜里反正看不清楚,还不如用三眼铳方便。火器手们排成一条松散的横队,在横队的后面六七米剩余的长枪手和刀牌手组成一个三角阵,朝刘成那边压了过来。当双方距离接近到大约二十余米的时候,随着杜国英的喝令声,火器手们将手中的三眼铳以最快的速度发射完毕,然后就退到两侧,长枪手们就大声呐喊着冲了上来。 刘成与慧能并肩站在一块门板后面,虽然明知道门板上早已盖上了两层浸水的棉被,但刘成的手脚还是禁不住轻微的发抖。倒不是刘成突然爆发出勇气了,而是他很清楚要是打输了,就算他躲在后面能活下来在这黑布隆冬的山沟里他也跑不到哪儿去,还不如索性光棍点,留下来赌打赢为妙。 尽管如此,当刘成听到木板上发出扑扑的闷响时,膝盖还是本能的一软,幸好旁边伸出一只有力的手在腋下托了一把,才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刘成回头一看,却是慧能帮了自己一把才没有出了这个洋相。只见对方眼睑低垂,面带微笑身躯站的笔直,嘴唇微微开合,倒像是在背诵什么经文,他身后近百个青年村民将武器放在一旁,盘膝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应该是跟随慧能诵经。 “看来这个慧能的底子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刘成正在心中暗想,对面的乱兵火器手已经将三眼铳里的子药放光,后面的长矛手、刀牌手已经大声叫喊着冲了上来,一场激烈的肉搏战随即开始。 按照事先的安排,参战的青年村民按照血缘远近被分为七个小组,一字横向排开,每个小组里力气最大的两人拿着粗树枝,力气小一点的两人则举着门板或者床板,而身手敏捷的四个人使用长矛,其余四人则用草叉、打谷用的连枷、短棒等短武器,剩下的老弱则带上一袋拳头大小的石子。交战时从前到后按照:门板、粗树枝、长枪、短兵、投石的序列站好,而每个小组横向之间保持四到五米的距离,按照号子声齐步向前。乱兵与一接触就发现根本无法从正面突破,因为在门板和粗树枝的保护下,村民的枪手可以放心大胆的刺杀,而乱兵的长枪手甚至连对方的人影都看不清;而几个最大胆的企图冲近厮杀的刀牌手则会被向前推进的门板撞倒在地,随即被草叉和连枷打死。在这种进攻下,乱兵们本能的避开敌人的正面,挤进敌方小组之间的缝隙,想要攻击没有长板保护的侧面。但他们发现这不过是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长枪和草叉同时从左右两面刺来,同时飞来的还有石块,两边小组的枪手无需脱离自己的行列就能攻击敌人,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在这种夹击下活下来。 站在阵后的杜国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下刚一和敌人接触,就不断有人被打倒在地,剩下的人虽然竭力抵抗,但也只有节节败退,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看到一个敌人被打倒,考虑到敌人在进攻时口中喊得明显是干农活时候的号子,这不像是一场厮杀,倒像是一群农民在割麦子,只不过倒在地上的不是饱满的麦穗,而是一具具尸体。他回头看了看叔父,只见杜如虎眼神呆滞,一言不发全无过去精明强悍的样子,一咬牙大声喊道:“跟我上!”就拔出佩刀冲了上去,两旁刚才退下来十几个火器手也纷纷拔出佩刀或者挥舞着三眼铳将其当铁棒跟了上去,将发射完的火器手作为肉搏战的预备队是明军中一种非常常见的战术。杜国英心里很清楚,敌人的主将应该在正中那组,因为在夜里看不见旗号,能够起到作用的只有声音,而以声音为载体的号令对距离的要求是很苛刻的,只有在阵线中央才能同时指挥左右两端的纵队。而此时要扳回败局的唯一办法就是直冲敌阵,将敌将斩杀或者迫使其逃走,摧毁其指挥中枢。 “应该是要赢了!“刘成小心翼翼的从两块岩石的缝隙向外看去,虽然乱兵的火器应该是放完了,但谁知道会不会从哪儿飞过来一只流矢呢?历史上打赢了战役却被流矢射死的名将可是有不少呀! “不止是赢了,是大胜呀!“一旁的慧能早已激动地满脸通红,青筋暴露。由于是夜晚的关系,虽然他还无法确定己方有多少人死伤,但己方是在不停的前进,而乱兵是在不断的后退,以他过去的经验,在这种情况下己方受伤倒地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可以救回来的,而战场上被当场杀死的并不多,绝大多数战死者都是受伤倒地后被敌人补刀或者践踏而死的,这种单方面的压制双方战死者的比例不会低于1比3 “呵呵!“刘成干笑了两声,刚想谦虚两句便听到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只见当中那一队的门板已经翻倒,两个举着门板的汉子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原来方才杜国英冲上来二话不说便沉肩撞到门板上,将门板后措手不及的两个汉子撞得连连后退,他身后的乱兵见状也仿效,纷纷沉肩撞了上去,三下五除二便将那门板撞倒了。突然没有了屏障,那组村民本能的向后退去,幸好这个小组的成员都属于一个家族,因此虽然退却,但没有逃走。 “糟糕!”刘成猛拍了一下大腿,还没等他叫苦,身边的慧能操起旁边的连枷便迎了上去,一边大声喝道:“无生老祖座下慧能在此,诸天神魔急急如律令!”即将溃散的那村村民见状,应了一声重新聚拢了起来,乱兵们虽然人数武艺都占优势,但手中的都是短兵器 ,一时间也无法突破粗树枝和长矛的防线。 “好个妖僧,原来都是你在背后捣鬼,你的那个同伴在哪儿,一起上来也省军爷一番力气!“杜国英冷笑了一声,当头一刀砍下,却不想对方手上力道大的吓人,将手中的杆棒一抹便将杜国英的刀挡在了外门,顺势向对方咽喉一戳,杜国英赶忙向后一跃,堪堪避开,额头上不由得生出一层冷汗来。 7、鏖战下 “这和尚好快的手脚!“杜国英感觉到喉咙上隐隐作痛,伸手一摸指头上已经一片殷虹,显然刚才他若是慢了半分,便不死也是重伤。 对面的慧能见杜国英心思略分,大喝一声当头一棍打了下去,杜国英本能的横刀一挡,却不想慧能手中拿的并非寻常的棍棒,乃是一副连枷,这连枷本是一种农具,由一个长柄和一组并排的竹条组成,中间用绳索串联,收割完谷物后农民便用连枷拍打使得谷粒脱落下来。后来演变成一种兵器,前端的竹排换成包上铁皮的狼牙铁棒或者铁球,用铁链而非绳索串联,使用时即可将长柄做杆棒,也可舞动用前端伤人。杜国英只是挡住了连枷的长柄,前端的狼牙棒顺着惯性打了下来,杜国英本能的将头一偏,正在砸在他的右肩上,只听得一声闷响,杜国英顿时扑倒在地。 “千总!“ “千总爷!“两旁的乱兵见状大吃一惊,杜国英便是在延绥镇的青年军官中里武艺骑术都算是出挑的,众人都以为对一个和尚绝对是手到擒来,却没想到两人打一个照面便重伤仆地。两个手快的赶忙上前将其拖了回去,村民这边顿时士气大振,大声叫喊着杀了上来。 没有了杜国英的督战,乱兵们再也无心恋战,丢下受伤的同伴向宅院内逃去,这些失败者是如此的慌乱,甚至忘记了重新关上院门,对于他们来说,充满刺激性气体的宅院此时却显得如此安全可爱。 ... 第六章 覆灭 在余家大宅的后院,有一栋半**的两层小楼,这在明代较为富裕的人家后院中是颇为常见的,通常是用来供主人家小姐或者爱妾等重要女眷居住,楼上住主人女眷,楼下则是仆妇丫鬟。由于这个小楼是整个大宅的制高点,因此杜家叔侄便将住处放在小楼的楼下,而他们被击败后便带着十来个部下逃到了这个小楼,准备在这儿做平死一搏。 “来人,快把那个老儿给我抓来,老子要活剐了他!”**着上半身的杜国英呲牙咧嘴的喊道,他的右肩已经肿起了老高,估计就算没有断骨一时半会也用不上了。 “且慢!”说话的是杜如虎,他做了个手势让不知所措的士兵退了下去,说:“你不觉得这个村子有些蹊跷吗?那些愚民所使的应该是戚南塘戚少保的鸳鸯阵法,那粗树枝便是狼筅,门板便是长牌、使用草叉连枷的便是短兵,投掷石块的便是鸟铳、三眼铳手。可就算是在军中这也是口口相传的秘诀,又怎么会流传到一个山村中呢?” “戚少保?鸳鸯阵?叔父你没有看错?”杜国英听了一愣,连肩膀上的重伤几乎都忘了。原来当时距离戚继光去世已经有四十余年,而戚继光又是在中国古代军事将领中极少数几个既有军事才能又有良好文化修养和著述能力的,因此能够留下了、这些有很强操作性的军事著作。但古代社会信息传播的速度之慢远非现代社会可以想象,这些军事著作也属于保密的材料,杜家叔侄虽然已经属于明军的中级军官了,但还是属于半文盲,自然没看到过这两本书,对于著名的鸳鸯阵只是从袍泽口中听说过一些兵力编排、所用器械的细节,而最重要的如何配置兵力、战场上的具体战术变化就一无所知了。 “我生的迟,未曾见过戚少保的武威,不过我在当百户时手下有个老把总是从宣大镇过来的,倒是曾经在酒桌上提到过一些戚少保的轶事!”说到这里杜如虎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来:“应该是没有错,别的有假,那狼筅可是戚少保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 “莫不是这村子里有戚少保的余泽?怪不得如此难缠!不如我们凭借火器固守这小楼,等到天明后看清楚再做主张?”杜国英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来,也难怪他如此,戚继光并非明代中后期唯一的名将,但若论练兵之精、制器械之锐,用兵之神妙,却是无人能及,自他于嘉靖38年在浙江练兵成功后,大小数百战未尝一败,而且每战都是斩首千百,己方不过死伤数十人,当时虽然早已过世数十年,但在明军将士耳中依然威名极盛。 “恐怕敌将不会让咱们等到天明,你没觉得我们从一开始就步步受制吗?恐怕我们一开始就中了那厮的圈套。” 仿佛是为了印证杜如虎的揣测,此时窗外传来了叫喊声:“尔等已入绝境,还不交出人质,束手待缚,保尔等不死。若是不从,待会玉石俱焚,莫要后悔无及!”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威胁,话音未落,从外间就升起几个火把,借助火光可以看到距离小楼二十余步外已经有四个门板,门板后面依稀有人影晃动。杜国英闻言大怒:“狗贼欺人太甚,来人,快将弗朗机拉到窗口,给尔等一点颜色看看!” “且慢!”杜国英止住手下,对杜国英低声道:“这弗朗机一共也才三发炮弹,能打死几个人?这小楼乃是用松木建成,若是惹怒了他们用火攻我们岂有活路?” “叔父,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和他们说的那样束手就擒吧?” “那也不必,派个人过去和他们谈谈,就知道他们首脑在哪儿了,举火为号,再用弗朗机打。”杜如虎看了看外面的人影,自言自语道:“奇怪了,我们位置高所以烟雾稀薄了不少,还忍得住,可为啥他们在低处也不怕浓烟呛人?” “鬼知道!“杜国英现在也懒得关心这些事情了:”叔,你看派谁去好呢?“ “就让那个杜固去吧,这厮和那伙人打过照面,也算个熟面孔,使功不如使过嘛。“ 听到杜固的名字,杜国英脸上立即阴沉了起来:“也好,本来我还想将这蠢货活剐了,就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院子里,刘成与慧能正指挥着手下将隐藏在暗处的一个个装满松香的陶罐搬走,每个人的脸上都用布巾蒙的严实,这些布巾都用水浸湿了,里面还包裹了碾碎的木炭,可以起到相当的过滤作用。在临走前,刘成让村民将掺了少量硫磺的松香分别放在几十个个临时搜集来的陶罐内,又将这些陶罐藏在宅院隐蔽处,这宅院原本是属于一个大户人家的,为了防备盗匪修建了一条地道,先前那两个村民就是从那条地道进入宅院,点着了那些松香迫使乱兵们开门的。 “师傅!”一个年轻人跑过来,神情兴奋的禀告:“楼里出来个人,说是要见咱们首领,见不见?”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那人我认识,就是那个被师傅您带到村子来的那个贼。” “杜固?”慧能皱了皱眉头,向刘成询问道:“这些贼在打什么主意?见是不见?”不知不觉中,慧能已经将首领的位置让了出来。 “见见也无妨!说不定还能从那厮嘴里套出点话来。“刘成笑嘻嘻的把玩着手中的三眼铳,这是一种明朝特有的火器,三根竹节状的铁质铳管联装在一起,火药与铳子装填好后,可以通过点燃火绳或者敲击尾部的火帽发射,尾部还有或长或短的木柄,在发射完毕后可以当铁棒或者战锤等钝器。 “带他上来!“慧能沉声道,他看了看正沉迷于第一次见到的明代火器实物的刘成,小心问道:”看刘兄这样子,莫非以前还见过这等火器?“ “嗯!“刘成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这玩意距离远点也就能听个响,野战是不行的,守城倒是不错,射手用不着冒着敌人射中的危险探出头去瞄准,还可以当铁锤使,但还是及不上鸟铳,那才是军国之器。” “刘兄倒是对兵事懂得不少?”慧能小心的问道:“莫非祖上乃是将门?” “哪里,哪里!”刘成这才发现自己有些说漏嘴了,赶忙干笑着掩饰道:“不过是些皮毛罢了,过去在庙里看的杂书多,胡扯几句罢了!” “原来如此,刘兄果然渊博!”慧能点了点头,脸上却明明白白的写着四个字——“鬼都不信。”刘成有些尴尬的低下头,避开慧能的视线。这时杜固已经被带了上来,相比起第一次被俘,此人身上的那股子骄狂之气早已荡然无存,离得刘成与慧能还有七八步开外就跪倒在地磕了个三个头,方才站起身来躬身道:“小人参见二位掌盘(明代中后期对土匪首领的称呼)!“ “掌盘?“刘成闻言一愣,一旁的慧能低声解释道:”这厮只怕是把我们当成路上的强人了。“ 刘成一听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但转念一想这种误解对自己有利,便装出一副颇为威严的样子:“现在你们已经身处绝境,还不快些交出人来,束手投降,还派你过来作甚,莫非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不成?” 杜固此时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他被派来之前曾经因为中了圈套,将己方带入陷阱而被杜国英狠狠的责骂了一番,又被派来承担这个几乎是必死的任务,来时一路上又想起刘成“法术“的神妙,心中又是担心又是害怕。结果又被刘成无意间道破了他的真实目的(拖延时间),心中不由得闪现出一个念头——”完了“。双膝一软便又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喊道:“上仙慈悲,上仙饶命,我是被逼来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快起来吧!”刘成见杜固突然像发了颠一般,赶忙让人将他拉起来,见此人脸上涕泪横流,额头上先前的伤口又裂口了,鲜血涌了出来,心头不由得一软,对旁人吩咐到:“把他带下去,把额头上伤口重新清洗包扎一下。” 杜固本以为自己这次性命难保,却没想到得到如此待遇,心头不由得一暖,几分钟后他重新来到刘成面前的时候,杜固的心理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刘成换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椅子上坐的更舒服一点。 “两位掌盘的!小人有一事禀告!”杜固咬了咬牙,指着不远处的小楼道:“小楼上还有一门弗朗机!” “什么?”刘成不由得大惊失色,为了防止小楼上的鸟铳,他选择的地点位于左边厢房的拐角处的一个小耳房,还用两个门板挡住了窗户,可谓是密不透风。但弗朗机这种火炮就不同了,乱兵们控制的小楼是整个院落的制高点,整个宅院都在其火力控制范围内,门板和瓦片可是挡不住炮弹的。 “掌盘的请放心!贼人们只有三发炮弹,夜里也看不清不敢乱打。”说到这里,杜固在胯下摸索了一会,取出一个小竹筒来,双手呈了上去:“ 首领让小人来到二位面前,就拉响这发火筒,丢出窗外,指示炮手用弗朗机轰击。” “感情这是信号弹呀!”刘成掂量了两下这个有着浓厚硫磺味道的竹筒,额头上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来,楼里面的贼人也不是草包,若不是环节上出了写纰漏,自己恐怕见了阎王爷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刘成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杜固,低声问道:“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小人不想死,若是将这竹筒丢出窗外,待会就算不被炮打死,恐怕也要死于乱刀之下。而且您是个善心人,不应该被炮打死!” “那我先前用计引你们来村中,你也不恨我?“ “两军对垒,自然是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极,力弱智短者中计兵败,是他无能,恨你作甚?“杜固答道:”倒是我家首领中计不怪自己蠢,却怪到我这个带话的人身上,实在是可笑之极。“ “喔,原来如此。“刘成点了点头,对方话语中的意思颇为值得玩味,他微微一笑问道:”那你说说那边是如何安排的?“刘成向小楼的方向指了指。 “先以炮轰,然后楼内剩下的人乘乱杀出,直取你们首脑。只要杀了你们首领,剩下的不过是乌合之众,人再多也不足为惧!“ “阿弥陀佛,果然是一啄一饮莫非前定。“一旁的慧能听到这里,合十笑道:”若非刘兄弟你以善意待人,如何能得此福报?“ “大和尚说笑了,怎知不是您平日里唱经念佛得来的福报?”刘成此时心情甚好,随口打趣道。 “神佛不过是些泥塑木偶,水火来时自顾不及,如何还能赐人福报?”慧能冷笑道:“天意辽远,口中整日里念经诵佛的定是欺骗愚夫愚妇的贼子无疑。” 小楼上,那门弗朗机早已被搬到窗口,子药火绳装配完毕,就等待着预定的信号了。杜家叔侄二人侧身站在窗旁,目不转睛的等待着预定的信号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外间的天色已经微明了,但山间的雾气还是如同牛奶一般浓密,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该不会发火筒被搜出来了?还是杜固那厮胆小临时变卦了?“杜国英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又一个疑问,又一个个消失了。他很清楚这个计谋有许多破绽,但此时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杜国英微微的闭上眼睛,低声祈祷起来。 “火光!就在那儿!“几个兴奋的声音让杜国英猛地睁开双眼,果然在不远处升起了一团略带绿色的火光,正是发火筒的特有的。他赶忙招呼手下将炮口对准火光所在的方向,点燃了火绳。随着一声巨响,炮口喷出一团火焰。 ... 第七章 被俘 “快,快,把子铳装上去!”还没等炮口的余烟散尽,杜国英就大声催促着,他很清楚胜负就取决于时间。当仅有的三发炮弹打完后,他就带领着剩下的十几个手下向被炮击的房屋冲去。 “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都到哪儿去了?”看着眼前因为被炮弹击中而正在塌了半边的耳房,地面上到处是被打碎的门板和家具的碎片,但无论是屋内还是屋外却没有一具尸体,杜国英的心中生出一股疑念,这时右侧的厢房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嘶嘶声,依稀是火绳的燃烧声。 “快散开,有埋伏!” 话音未落,右侧传来一阵枪响,遭到伏击的乱兵们倒了一地。杜国英的大腿传来一阵剧痛,膝盖一软便跪在地上,他勉力用佩刀支撑着站起身来,只见从两边的厢房冲出二三十个青年汉子,其中不少人手中都拿着不久前从乱兵们手中夺来的三眼铳,当中的却是两个光头汉子,杜固微躬着身子,正谀笑着对其中一人说着什么,一瞬间杜国英什么都明白了,他大喝一声:“恶贼!”就一瘸一拐的举刀向刘成扑去,但刚迈出几步,就被七八支长枪逼的退了回来。 “看来这三眼铳在十米以内对披甲敌人还是有不错杀伤效果的!”刘成从一边的厢房走了出来,踌躇满志的检查着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伏击战的战果: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来个被打死或者重伤的乱兵,剩下的几个人虽然还紧握着刀枪,但从他们四处游离的目光和苍白的脸色看,这些人已经没有什么继续抵抗的斗志了。 “放下手里的家伙吧,咱家掌盘的心善,放下兵器的就不杀!”杜固站了出来,大声的叫喊起来。 “就这样吧!“杜如虎拍了拍要回骂过去的侄儿肩膀,第一个丢下手里的兵器,刚才他的运气很好,七八支三眼铳近距离发射的铅弹居然都连点油皮都没擦破。 “叔父!“杜国英盯着杜如虎,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 “再打下去除了多死人已经没意义了,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此时杜如虎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解脱之后的轻松:“出了良乡那事,咱们早晚都有这一天的,就这样吧,一切都结束了!” 杜国英看了看两旁脸色惨白的同伴,又看了看眼前黑洞洞的铳口和矛尖,绝望的泪水从眼里流淌了下来,他猛地一刀砍在地上,钢刀折成两段。 漫长而又血腥的一夜终于结束了,当在山上忐忑不安了一宿的老弱妇女回到村子里时,惊喜的发现村子安然无恙,也没有死人,只有十来个人受了伤,而那股威胁村庄的乱兵已经被全部消灭掉了。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已经比他们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得多了。每个有幸留下来村民人都得意洋洋的在亲人和爱侣面前吹嘘自己的武艺和斩杀敌人的数目,不时有人因为斩敌的数目争吵起来,只有有一点是相同的——每一个人都将刘成的谋略夸上了天,整个村子被欢乐的气氛笼罩了。 但余家大院里的气氛却是截然相反,堂前的院子里二十多个汉子或蹲或坐,神情沮丧,他们当中许多人身上都有伤,有的还在流血,但相比起他们身上的伤,被一群村民击败对精神上的创伤要重得多,以至于当院门被推开时,只有少数几个人抬起头来。 “吃饭啦,吃饭啦!”杜固喊话的调门很高,在他的身后两个村民抬着一个装满粥的木桶。如果说不久前杜固成出卖袍泽的行为还有不少是出于冲动,此时的眼前的情景让他经非常庆幸自己先前的决定了。像他这样一个和蒙古人打了二十年交道的老兵痞来说,将领光心善是不够的,还必须足够的狡猾和勇敢,能够给部下不断带来胜利,而刘成在这一点上无疑是做的非常好的。在杜固看来如果硬要说刘成还有什么美中不足的话,就是心软了点,没有把杜家叔侄和最亲信的几个手下都杀掉,以绝后患。 绝大部分败兵们看到杜固神气活现的样子都被吓了一跳,只有少数几个人在那场伏击战中活下来的人才知道杜固的背叛,而院子里的绝大多数人是被打散了以后在天亮后被村民们俘虏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杜固对于昔日同伴们的表现十分满意,他用木勺在粥桶里用力搅拌了两下,打了一勺粥起来尝了一口:“十足的稠粥,筷子插进去都不倒,还加了盐,掌盘子的可是善心人呀!” 俘虏们中产生了一股轻微的骚动,此时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从昨天夜里算起已经过去接近二十个小时了,加上一夜的厮杀,昨天傍晚吃的那点东西早就已经消化的干净,热乎乎的粥香就好像一根无形的钩子,扯动着每一个人的心。但杜国英还是如同雕塑一般坐在墙角,一动不动,有几个俘虏屁股都抬起来一半了,但看到杜国英的样子,又坐回去了。 看到没人来吃粥,杜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作为一个刚刚投降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的未来完全取决于新主子刘成对自己的观感,可如果自己连分粥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又怎么能指望刘成会看重自己呢?他咬了咬牙,木勺狠狠的敲了两下粥桶,高声喊道:“当家的心善,不要给脸不要脸呀!”话语中已经露出了威胁的气味。 杜国英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昔日部下话语中的威胁,依然像一尊木像一般坐在墙角,院子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了。杜如虎看着这一切,心中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杜固面前,伸出右手道:“给我粥,两碗!” “是!”杜固有些惭愧的低下头,尽可能快的打了两碗粥递给杜如虎,杜如虎拿着粥回到侄儿身旁,将一碗递给杜国英,用命令的口吻说:“接过去,吃粥!” 杜国英赌气的扭过了头,杜如虎将粥碗放到他身旁,坐下独自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后他低声说:“吃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指望!”几分钟后,杜国英也拿起粥碗低头吃了起来。 杜如虎的行动仿佛是一个信号,俘虏们纷纷站起身来,用到粥桶旁取粥,几个平日里与杜固走的比较近的还忝着脸和对方拉着关系。 “杜固兄弟,俺们两家可还没出五服,往上数一百年祖宗可还是在一个锅里吃饭,可要关照俺呀!“ “俺两家可就村头村尾,小时可是一起在河里摸鱼的!“ 看见形势大变,杜固的脸上笑开了花,他拍着胸口笑道:“大家放心,掌盘子的是个善心人,一定不会让大伙吃亏的!“ 后院的小楼上,刘成站在窗旁小心的窥探着院子里的情况,看到俘虏们开始抢着领粥,刘成松了口气:“总算是放心了,要是这样僵下去,说不定还真得杀几个人了。” “真是看不懂你这个人!”一旁的慧能笑道:“昨天晚上死在你手上的少说也有四五十人,现在反倒在乎多杀三五人来,若非是知晓你的为人,我倒以为你这是在惺惺作态了。“ “那可是两回事,昨天夜里杀人乃是自卫,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杀人是不得已。现在他们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俘虏,多杀何益?“说到这里,刘成笑道:”杜工部不是说过吗?苟能制侵凌,岂在多杀伤?“ “那不杀也就罢了,何必又给他们粥吃?” “既然不杀他们,自然要给他们口饭吃,人活着总应该有口饭吃吧?“说到这里,刘成狡黠的一笑:”再说这粥也不是白吃的,我让那杜固去放粥,那些俘虏见了杜固的待遇,心思就活了,人一上十,形形色色,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齐了。就算里面有几个想闹事的,人心不齐自然也就闹不起来了。“ “说的也是!“慧能笑了笑,心中却并不以为意,在他看来饿上两顿这些俘虏也就没力气闹腾了,无论是送到官府领赏还是偷偷杀了都行,不过现在他的兴趣早已转移到刘成这个人身上,在没对对其有足够深入的了解之前,他不想暴露出自己的底牌。 “那刘先生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如何处置?“刘成闻言一愣,对于这点他还真没有考虑过,毕竟作为一个穿越者对于当时的社会环境并不熟悉,乱说话很容易露怯:“我刚出寺庙不久,对这些并不清楚,您觉得应当如何处置呢?” 慧能微微一笑:“刘先生若是在功名上有些想法,便将这些人解到官府,官府总要给些好处。若是无意功名倒也简单。“说到这里,慧能右手下劈,做了个”杀“的手势。 “那还是送到官府去吧!“刘成听到要将这些人都杀了不禁皱了皱眉头:”弄个官儿当当也挺好的。“他看了慧能一眼,赶忙补充道:”自然也少不了法师的一份!“ “呵呵,我一个出家人四大皆空,这些功名利禄还是算了吧!“慧能摆了摆手:”其实对那些人来说,送到官府和死在我们手里都差不多,都是死路一条。“ “什么?“刘成闻言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我听那杜固说他们已经多日没有领到粮饷,不得已才起事的,难道官府不会因此减轻 他们的处罚吗?“ “减轻处罚?“慧能哑然失笑道:”怎么可能,九边镇兵哪个没有欠饷个两年三年的,若是欠饷就可以作乱,那朱家天子还怎么坐得稳龙庭?越是如此就越是会严刑重罚,下面的兵丁也还罢了,领头的几个肯定必死无疑!“ “九边镇兵都欠饷两年三年?“刘成的眼睛立即瞪大了起来,他穿越前在网上也看过一些关于明末军队欠饷的文章,但远没有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慧能所说的九边重镇乃是西起嘉峪关、东抵大海的北方边防线上的九个重镇,自从明朝中后叶以来,由于内地与京师的驻军日渐腐化,九边重镇已经成为了仅有的维系着大明存亡的野战军,连这种军队都普遍存在几年的欠饷,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不错,辽东镇这些年直接与东虏交兵,可能会好点,其他边镇欠个两年三年军饷是很正常的。“ “那这些边军靠什么生活?” “若是在驻地倒也可以依靠屯田、做些小买卖、做工勉强维持。”慧能笑了笑:“若是出征就麻烦了,行装、军器、牲口都要钱,青壮出征家里老小也要一笔钱安置。所以往往在驻地欠饷多年也无妨,可要是一出兵打仗,一文钱也省不得,不然就要出大事。眼下西北的乱象,倒是十有六七是由于去年后金破边勤王所致。” 刘成一边听慧能叙说,一边暗自心惊。自从穿越以来他都深陷凶险之中,一门心思都在求生,到现在才有空闲来考虑自己的未来。听了慧能这番叙说,前世在网上的那些救世济民的雄心壮志、挥斥方遒的豪气早已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现在他奇怪的不是大明后来被满清征服,而是崇祯皇帝是怎样又坚持十几年时间的。 “天下事到了这等地步莫非天子不知晓?” “哈哈哈!”慧能突然大笑起来:“贫僧先前看刘兄你用兵筹划何等老道,现在怎么说出这等话来?今上继位不久便铲除阉逆,并非碌碌无为的庸主,宣大距离京师不过两三百里路程,锦衣卫、内厂又不是吃白饭的,天子又怎会不知道?”说到这里,慧能随手捻起自己身上那件直缀的前襟,问道:“刘兄,您说它还能恢复成素色吗?” 刘成看着慧能身上那件黑色直缀,摇了摇头。 “当今天下便如同俺这件皂衣一般,由白色染成黑色容易,要从黑色变回白色却是万万不能。今上虽然英果,但破山中贼易,破朝中贼难,恐怕到最后还是落得个一场空!” 作者的话:书好书坏,应该一看就知道,觉得好的,有钱打几文赏,有票投几票,要不帮韦伯打打广告也好。 ... 第八章 红阳宗 刘成看着慧能意气风发的样子,全无先前僧人内敛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动,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慧能微微一笑,振衣坐下,先前游方僧人的那种内敛已经被上位者所特有的矜持所代替,双手在胸前做莲花盛开状:“白莲花开,弥勒降世!某家姓徐名万成,乃是白莲圣教红阳宗的宗主,慧能是我在江湖上行走时的化名!“ 拜后世发达的影音传媒所赐,如果说红阳宗是什么玩意刘成还不太清楚的话,白莲教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在诸多影视剧中白莲教主早已成为了反派boss的代名词。而刘成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在穿越之后能够看到一个活生生的邪教头子站在自己面前。 徐鹤城见刘成神色有异,以为对方如大部分僧侣一般对白莲教有偏见,便笑着解释道:“刘兄,并非我有意欺瞒,只是江湖上对我红阳宗颇有误解,我用慧能这个名字行走比较方便。其实我教秉持‘去恶扬善,互通有无“之训诫,世人不解我等之行为,颇有偏见,刘兄乃是明智之人,且听我 解释一下,再做评断不迟。”原来这白莲教乃是南宋绍兴年间吴郡昆山僧人慈昭所创立,两宋时期净土宗盛行,而这慈昭也是属于净土宗。由于净土宗的教理仪式比较复杂,不为普通民众说理解,于是慈昭就加以简化,绘制了,将抽象的理论简化为图像;又将原有的佛教参拜仪式简化统一为,白莲教也由此而得名。由于其理论浅显,仪式简单,而且在教义中有相互扶助,简朴持家等,因此白莲教在民众,尤其是底层民众中发展的非常快,而且与其他佛教宗派不同,白莲教并不要求信众出家修炼,信徒也可以娶妻生子,于是其主持者往往代代相传,教门的财产也形成了他们的私产,教主不但拥有丰厚的财力,而且还对下面的信众拥有很强的人身控制能力,形成了一个个排他性很强的小团体。在太平年代这些人往往与官府勾结,成为地方一霸,而一旦世道不稳,在这些教主中就很容易涌现出野心家。因此无论在官府眼里,白莲教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而在其他佛教、道教宗派眼里,白莲教是危险的异端,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在中国历史上白莲教成为邪教的代名词了。 刘成听了一会徐鹤城对白莲教历史的讲述,心中不由得暗想:“这不就是中国的天主教和新教的演变史吗?谁说中国没有宗教战争?只不过中国是一个大一统的帝国,白莲教没有办法像西方新教那样在波西米亚、瑞士、德国、低地国家那些地方建立自己的**小王国罢了,不过这厮能够混到一方教主,想必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想到这里,刘成又上下打量了下徐鹤城,也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觉得对方器宇不凡起来。 “听兄台一番讲解,在下受益匪浅!”刘成打了个哈哈,小心问道:“不过在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徐鹤城闻言暗喜,他本就存着拉拢刘成之意,眼见得对方态度改变,赶忙答道:“我与刘兄虽然不过是道左相遇,但俗话说‘白首相知,倾盖如故!“我实在已经将刘兄当做自家骨肉兄弟一般,刘兄尽管开口便是,某家一定实言相告。” “我以前也未曾听闻过红阳宗,敢问一句,徐兄麾下共有多少教众?” “鄙宗起自关东,枝蔓颇多,具体多少教众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不过仅在山东一地,就不下四十万教众,位于聊城的总坛下就有十余万人,寄在庵堂名下的田亩就有五千余倾。“说到这里,徐鹤城随手拿起一只海碗放在地上,拿起一旁的禅杖,将底部旋开,原来那杖里面竟然是中空的,流出的金沙很快就充满了碗,徐鹤城微微一笑,将碗向刘成那边一推:“这是我教众在西北的一处金矿,每五六日都能产出这么多金沙来。“ 刘成小心翼翼的接过碗,碗中的金沙在日光下反射出富有魅力的光,感觉到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刘成的右手剧烈的颤抖起来,他竭尽自己的意志力将碗又推回徐鹤城那边:“看不出来徐兄竟然是个大财主!” “呵呵!”徐鹤城笑了起来:“些许阿堵物罢了,刘兄若是有意,大可取去花用!”说罢徐鹤城将那海碗推到刘成面前。 “这怎么行!“刘成赶忙将海碗又推了回去,自从徐鹤城暴露了白莲教徒的身份,他心中隐隐的就有了些许戒备之意,更不要说这些金子他觉得是非分之财,只怕会惹来祸患。 徐鹤城笑着将金子又推了回来:“君子有通财之谊,若是我没有看错,刘兄你身上并无多少财物,俗话说穷家富路,若是身上无钱,什么事情都办不成的!“ 刘成想想也是,自己身上除了手机、几张百元钞票、几张银行卡以及电击器就什么都没有了,不管是要干什么都要一笔启动资金,若是不接受这徐鹤城的馈赠,难道要去坑蒙拐骗不成?反正自己将来发达了十倍百倍归还给他便是了。想到这里,刘成接过木碗,从怀中钱包里取出三张百元钞票,递了过去:“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这些是一点小玩物,徐兄拿去做个纪念!“ 徐鹤城微微一笑接过那几张钞票,他在江湖历练多年,岂能看不出刘成即缺钱又不愿意和自己的关系拉的太近的矛盾心态。不过他接过钞票后一看,不由得对其精美的印刷和挺括的质地暗自乘奇,对刘成的来历又高看了几分。 刘成将银两收好,觉得有些困倦,便告辞下去歇息了。徐鹤城将刘成送出门外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回到桌旁坐下,用脚跟轻轻顿了两下地板,随即外间便进来一人,却是那于何,只见他恭谨的朝徐鹤城长揖为礼:“下属参见教主!“ “于长老免礼,坐下说话。“徐鹤城指了指右侧的椅子:”你可看出此人的来历?“ “禀告教主,此人非官、非学、非僧、非道、非农,下属看不出他的来历。“于何低声道:”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对于本教似乎有些戒备之心。“ “你也看出来了。“徐鹤城点了点头:”我本想招揽其入教,但看他这般模样,却又不知从何入手,不知于长老你有什么办法?“ “禀告教主,世上招揽之法无非威逼利诱两途,教主方才拿出的一碗金沙怕有三十余两,寻常人家一世所积也不过如此,而此人竟然毫不在意的收下,只怕以利诱之没有什么用处。以属下看来,恐怕只有——“ “不可!“徐鹤城打断了于何的话语,他从怀中取出那几张百元钞票,递给于何道:”你可曾见过这等物件?以我看来这个刘成并不简单,背后只怕有人,若是我们贸然使用武力,只怕弄巧成拙,不如且先结好,静观其变为上!“ 那于何接过百元大钞,在手上翻看了几遍,不由得啧啧称奇:“图案做的如此精细,天下间竟然有这等巧匠,当真是匪夷所思,恐怕此人是宫里面出来的,会引来祸事?” “哼!”徐鹤城冷笑了一声,一掌将一旁的几案打的粉碎:“宫里面的又如何?时间过了这么久,除了那个同胞兄弟,还有谁惦记着要我徐鹤城这条性命的?” 于何赶忙出言劝慰,原来这徐鹤城方才的话只说了一半,他的确是白莲教红阳宗的教主,但在教主前面要加个“前”字。这红阳宗在以前在北方虽然传播广泛,但在山东和北直隶却不如白莲教的另外一个分支闻香教。天启二年,闻香教教主徐鸿儒发动教众起义,不久后就被明王朝说消灭,闻香教也被禁绝。这无形之中就为红阳宗的发展扫平了道路,数年时间就发展成为白莲教在北方的最大分支。这徐鹤城就是当时老教主的长子,为人慷慨好义,精明强干,又习得一身好枪棒,为红阳宗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却不想老父死的突然,徐鹤城当时正在外地忙着教务,他的同胞兄弟徐万仞为了争夺家产和教产,便向官府举报他收容教众、图谋不轨。为了确保徐鹤城翻不了身,徐万仞用五百倾好地和三万两银子搭上了宫里司礼监掌印公公魏忠贤的关系,一举借助官府的势力将忠于他兄长的四十个教中中层干部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徐鹤城若非武艺高强,只怕也死在弟弟派来的杀手之下,为了逃避官府和弟弟的追杀,徐鹤城不得不逃亡到红阳宗势力较为薄弱的关西,并在几年内发现了金矿,并掌握了一部分势力,这于何便是当时随他出逃的少数教中干部之一。万历驾崩,魏忠贤倒台后,徐鹤城本以为可以翻案,却不想他弟弟又勾搭上了田皇亲——当今皇帝最宠爱的田贵妃之父,而当今天子当时才二十出头,要等到他驾崩少说也得三十年,偏偏今上又不是好色的主,要等那位田贵妃失宠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眼见得他的案子也就成了无法翻身的铁案了。 于何见徐鹤城渐渐气消了,低声道:“不如让属下去刘先生那儿,旁敲侧击一番如何?” “如此甚好!”徐鹤城点了点头。 刘成回到屋子里,在屋子里找来找去,偏生没有找到一个东西可以盛放金沙的物件,那只海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正没柰何间。外间传来敲门声。刘成一愣,赶忙将那海碗放入怀中,用袖子盖上,方才应道:“什么人?” “刘先生在否,于何求见!” 刘成看了看左右,没有找到隐藏海碗的地方,只得将碗放到床下,才转身开了门,笑道:“于老先生有什么事吗?“ 于何从怀中取出一个鹿皮口袋,笑道:“刘先生,我家教主方才想起来那些金沙不好盛放,便让在下将这个口袋送过来。”刘成接过口袋,想起自己将海碗放在床下,脸色不由得微微一红,正想开口道谢,那于何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口袋递了过去:“这里面有些许零散银钱,俗话说财不露白,那些金沙平时用起来颇不方便,这些零钱便供先生平时花用。” “多谢老先生想的周到!”刘成接过两个口袋,那于何却不走,在屋内转了两圈,突然笑道:“敢问刘先生仙乡何处?” “西安人!” “原来是西京人氏,怪不得如此不凡。”于何突然一屁股坐下了:“那怎的我听起来口音倒有些像是辽东军话?” 刘成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搪塞道:“俺少时出家寺庙的主持是辽东人氏,因此小人沾了些口音。” “那敢问一句先生出家的寺庙在何处?是何宗派?可有度牒,为先生剃度乃是哪位高僧?” 刘成被于何一阵连珠炮般的问题问的哑口无言,他就算在这儿随口胡编,以这老儿的精明再追问下去就知道自己在撒谎。于何微微一笑:“在下并非是要故意为难先生,只是先生若是要将这些乱兵解到官府,官府就必然会查问先生来历,若是出了纰漏,只怕有些麻烦。”说到这里,于何稍稍停顿道:“不过若是先生再在这儿休息几天,我定然能给先生弄出一套没有纰漏的身份来。” 面对于何滴水不漏的安排,刘成唯一能做的只能点头了。带到于何离开,刘成将金沙倒入鹿皮袋子里,才发现这袋子做的十分精巧,装满金沙后可以束在腰上,就成了一条腰带,在宽大的外袍遮掩下根本看不出来,虽然明知道对方是收买人心,但心中还是不由得一暖。 ... 第九章 收纳 一夜无事,次日清晨时刘成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算起来穿越以来这还是他在床上睡得第一觉。醒来后刘成并没有立即起床,他摸了摸腰间鼓囊囊的鹿皮口袋,看了看斑驳的屋顶,不由得叹了口气,看来这并非是一场幻梦呀! 刘成拉门出来,差点被门口的一团东西绊了一跤,低头一看却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大活人。那人也被刘成弄醒了,揉着眼睛站起身来,刘成这才看清了是那个投降自己的杜固。 “你昨天晚上就睡在这儿?“ “是呀?“杜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按照军中规矩,亲兵就是在将主帐外守候,夜里也招呼方便呀!“ “将主?亲兵?等等——“刘成捏了捏自己有些发痛的太阳穴:”你啥时候成我的亲兵?我又啥时候成你的将主了?“ “不是您前天领兵打败了杜如虎叔侄吗?俺不是在那时候投到您麾下了?您不是俺将主,谁是我将主?“ “可我不是什么将领,手下也没有一兵一卒。“ “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有了将还怕没有兵?“杜固笑嘻嘻的答道:”再说就凭您立下的这功劳,随便去官府至少也有个千户百户的,也算是个小将主了,难道身边不需要几个使唤的方便的人?“ 刘成被对方的逻辑绕的有点糊涂了,听到“吃粮人”三个字赶忙反驳道:“我可是没钱没粮的,你可要事先想清楚了。” “瞧将主爷你说的!”杜固笑了起来:“凭您这一身本事,随便拉起杆子来,还不是白面馍馍任吃?好娘们任骑?这年头好汉爷手里有刀难道还怕饿死?” “拉杆子?就凭你我?”刘成几乎被眼前这个老兵痞气的笑起来,感情他还没有摆脱乱兵的罪名就琢磨着当土匪去了。 杜固却以为刘成嫌人少,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将主爷您放心,我人都挑好了,一共四个人,都是能打能杀,能走能熬的,个顶个的好汉子,只要您把他们都放出来,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指东他们绝不走西的。“ 刘成冷哼了一声,心里却活泛起来了。虽然穿越时间还不长,但他经历的事情却不少,显然这个年代公认的规则是绝对的丛林法则:无辜的村民们会被被军队像割草一样杀掉,仅仅是为了满足士兵们发财和淫掠的**;而为了自身的安全,村民也会毫无愧疚感的将士兵们杀光。自己如果不是凭借一点运气加上前世在互联网上累计的一点知识,恐怕早已成为了路边的一具伏尸。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做一番事业,都需要拥有强大的力量,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杜固看刘成沉吟不语,还以为对方还在怀疑自己,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磕了个头道:“将主爷,若是您不收容我,小人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刘成对于一个年龄比自己还大的男人跪在面前还有些不适应,赶忙将杜固扶了起来,一问才知道按照明朝的军法,参加兵变的士兵并不会除了为首的几人外通常并不会被处死,而是会被重新编入军中,而杜固先前的背叛行为至少造成了几十个镇兵的死伤,他们的亲属和好友遍布延绥镇中,恐怕到时候杜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因此他唯一的出路只有成为刘成的亲兵,抱紧刘成的大腿。 “那你为何干脆离开军队,逃到一个不知道你过去的地方重新开始呢?”刘成听到这里,不解的问道。 “将主爷您有所不知。“杜固叹了口气,苦笑着回答道:”俺自从十四岁结发从军一来,手里就抓惯了刀把子,连锄头柄都没摸过,大字不识一个,也没啥手艺。再说眼下里四方都不平靖,陕西都连续闹三年饥荒了,多少种田的都没饭吃,俺要是脱了这身号坎,也是个路倒的命呀!“ 听到这里,刘成不禁默然,眼前这个满身匪气的老兵痞在他眼里的形象也变得丰满起来。他上前将杜固扶起:“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官身,你就不要将主爷将主爷的叫了,你将你说的那几个人都叫来,若是合意,就留下来吧!“ “是,那俺就叫您老爷吧!“杜固磕了个头,转身就出去了。刘成看着远去的背影,掂量了一下腰间的鹿皮口袋,突然笑道:“早知道这么快就要花钱,当时为啥不找那徐鹤城再要两袋。”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杜固又回来了,身后跟了四个人,年龄在二十与三十之间,被西北的朔风和太阳染成黑红色的皮肤,粗大的手掌、布满疤痕的皮肤,显然在他们的过去的生活里危险和辛苦是常客。看到刘成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杜固这才松了口气,赶忙领着他们向刘成跪拜。 “你说的好将主就是这个人?”一个有些怪异的口音将杜固立即扭过头来,之间同来的四个人里三个人都跪下了,唯有一个人还直直的站在那儿,格外刺眼。他赶忙喝道:“脱脱儿,还不跪下?” “我才不跪,你看他一双手细皮嫩肉的,恐怕连拉弓都不会,凭啥当将主?”那汉子一边大声反驳,一边扭头向外面走去:“杜固这人忒不老实,又哄骗我!” 杜固赶忙跳了起来,一把拖住那汉子,一边喊道:“谁骗你了,脱脱你这鞑子又发傻了吗?好好的亲兵不当,要回那边院子里当囚徒?那些家伙抓回去都是要打板子的!” “打板子又如何?老爷阵上刀劈箭射都不怕,还怕板子?跟错了将主爷打了败仗可是要掉脑袋的。”那脱脱一边嚷着一边向外边走去,地上的其他三人也爬了起来帮忙,才将他按住了。只见此人中等身高,罗圈腿,宽厚的肩膀上顶着一个硕大的脑袋,几乎看不到脖子,栗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好像一个鸡窝,不像其他士兵那样挽了发髻;一张大饼脸上颧骨高耸,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射出恼怒的光。 “看他样子,不像是汉人吧?”刘成上下打量了下,问道。 “老爷果然慧眼!”杜固赶忙应道:“这厮叫脱脱不花,是个鞑子,听说他爹还是个贵酋头人,不过部落里争权失败了就跑到咱们这边来了,骑射本领都是出挑的,就是脑子有点糊涂,多抽几下鞭子就明白了!” “且慢,你说他爹还是个贵族酋长啥的?”刘成问道。 “是呀!“杜固笑道:”老爷您不知道,这种酋长不值钱,草原上几百号壮丁就是个部落,老酋长一死,几个儿子就为争夺部众杀的不亦乐乎,打赢了的继承家业,打输了的运气差的掉了脑袋,运气好的就四处逃生,来咱们这边的多得是。再说了,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还不是凭他一张嘴,谁知道这脱脱不花祖上是不是个放羊的穷汉!“ “放你娘的屁!“那脱脱不花本来就已经停止挣扎了,听到这里又剧烈的挣扎起来,那三人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膝弯关节,方才按得住。 “俺是黄金家族的血脉,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子孙,不是什么放羊的穷汉!“ “放开他!“刘成突然下令道,杜固有些疑惑的看了刘成一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方才做了个手势,那三人赶忙松开了脱脱不花,这蒙古汉子气喘吁吁的站起身来,有些疑惑的看着刘成。 “据我所知铁木真挖过草根,抓过老鼠,还当过偷马贼,没错吧!“ “嗯!“脱脱不花点了点头:”不过那是他穷苦困乏的时候,他后来成为了全蒙古人的大汗,青天之下的土地都成为了他的草场!“ “那你祖上是不是放羊的穷汉有啥关系?铁木真都放过羊,莫非你祖上比铁木真还要高贵?杜固他又没有说你一辈子都是放羊的穷汉!“ “可是,可是——”脱脱不花被刘成的反驳弄得语塞了,他的脸色涨的通红,但又找不到言辞反驳。 “好吧,不提这个了,你说说看为啥不愿意让我当将主?” “俺刚才说过了,你这厮细皮嫩肉的,在你手下肯定要吃败仗!”脱脱不花气哼哼的答道。 “那我问你,这次是谁打输了,谁打赢了?” “你赢了,不过这是侥幸,换个地方换个时间,赢得肯定是我们!”天亮后脱脱不花他就看到了那天晚上打败他们的不过是一群村民,因此他输的颇不服气。 “哈哈哈!”刘成突然大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可笑的话语,倒是将脱脱不花弄得有些糊涂了,他有点恼羞成怒的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刘成冷笑道:“我问你假如我抽你一鞭子,你几天能好?” “哼,一鞭子有啥,那不过是挠痒痒!” “嗯,我要是让他们把你的脖子砍断,你还能活过来吗?“ “当然是活不过来了!“ “既然如此,那天我打败了你们,人死了,武器和盔甲也被我夺走了,你凭什么要求再来一次?札木合被铁木真打败,他有要求重新再来吗?你说出这种话来,还能活到今天也是奇怪了。 刘成的反驳如同一桶冰水泼在脱脱不花头上,札木合和铁木真两人少年时便结为安答(蒙古语中的兄弟),后因为争夺大汗之位而反目成仇,札木合最后战败被俘,当铁木真准备饶恕他时,札木合拒绝了宽恕,而是要求不见血的死,最后被放在羊毛毯下用马匹践踏而死。这个故事在草原上可以说是妇孺皆知,脱脱不花也不例外。刘成的意思很明白:战争不是游戏,不是体育比赛,是没有再来的机会的。如果脱脱不花没有这种觉悟,还是不要上战场的好。 “您说的是,说出这等话来是我太蠢了。”脱脱不花跪倒在地:“马儿跟着头马,牧人跟着首领,俺脱脱不花一定会成为您忠实的猎狗,撕碎您仇敌的胸膛,将其心呈送到您的面前。” “好好!”刘成虽然听不太懂脱脱不花最后面那段半是吟唱半是朗诵的效忠词,但大概的意思还是知道的,他上前一步将其扶了起来:“脱脱不花,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时间过得很快,刘成适应穿越后的生活的速度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粗粝的饭食、宽大的衣服、不那么合脚的鞋子,总是夹杂着粪便和青草气息的茅厕,这些都没有成为不可逾越的障碍。不过他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和手下那几个老兵痞学习怎么使用武器和骑马上。让杜固和脱脱不花非常惊讶的是,虽然刘成在一些非常基础的常识比如刀剑的握法,上马的基础姿势上表现的惊人的无知,但在有些方面却知道的得很多,尤其是鸟铳的使用上,在打了十来次后,刘成就已经可以很熟练的击中七十米外的草人了,这在明军中已经是非常出色的水平了。像绝大多数当时底层社会的人一样,杜固和脱脱不花很省力的将这一切归结为“天意”。 “zippo打火机一个,一元硬币五枚、硬皮笔记本一个、水性笔一只(无笔帽)——” 房间里刘成一边念叨着一边小心翼翼清点那些穿越时穿衣服、鞋子以及随身携带的其他杂七杂八的小玩意,这些东西都被整理收存了起来。刘成很清楚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小玩意都比等量的黄金要珍贵,因为哪怕是在最幸运的情况下,在有生之年里他也不太可能在复制出同样的东西了。 “刘先生在不?”门外传来敲门声,是于何的声音,刘成赶忙将清理到一半的物件全部藏起来,然后应道:“在,于老先生吗,进来吧!” 于何推门进来,从怀中取出小包裹放在桌子上,笑道:“刘先生,事情都办好了,都在这里,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作者的话:讨论区有读者说情节发展的太快了,我也想要起承转合慢慢来,问题是网文的读者恐怕没啥好耐心,所以见谅! ... 第十章 不留皮 于何推门进来,从怀中取出小包裹放在桌子上,笑道:“刘先生,事情都办好了,都在这里,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 “这么快!“刘成心中一喜,他打开包括一看,只见里面放着六七张挺括的硬纸,都是路引、度牒之类的东西,有了这玩意他就不再是一个身份不明的黑户,而是有来历、有身份的大明百姓了。刘成知道由于技术条件的限制,大明政府无法像现代社会国家那样对人民实行严密的管理,但对于那些想要领功入仕的人还是管理的很严格的。不过他对于明代的具体方式还是不太明了,翻了几下后有些惴惴的问道:”于老先生,没有什么问题吧?“ “刘先生请放心!这些都是我托请华阴县知县的幕友做的,官府里都有存档,比真的还真!” “这也可以!”刘成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眼珠子是黑的,银子是白的,有白花花的银子有啥办不成的?“于何笑了起来,他对刘成的观感不错,看来他说自己以前是在寺庙里长大应该是实话,否则怎么会说出这种可笑的话来,他对于完成教主的交代的任务又增添了几分信心。 “那明天就可以将那些俘虏送到城里去了!“刘成小心翼翼的将那些文牒收存起来,随口问道:”徐兄呢,我这两天怎么都没看到他?“ “敝教教主昨天早上已经离开了,他临别前交代小人诸事听从刘先生吩咐!“ “徐兄走了?“刘成听了一愣:”怎的也走的怎么急?那莫非只有我一个人去官府了?“ “汉中那边出了点事,需要教主前去处理,夜里得到的消息,教主说就不要打扰刘先生了!再说就算是教主在这儿也不会去县城领赏的,毕竟——“说到这里于何停住了,脸上露出了有点诡秘的笑容。 刘成的反应很快,他立刻意识到对方指的是徐鹤城的白莲教教主身份,毕竟对于这种介于黑白两道之间的组织大明官府的态度是颇为暧昧的:“若是如此,岂不是我占了徐兄的功劳,那天夜里若是没有徐兄,只怕——”说到这里,刘成叹了口气。 “我家教主将刘先生当做自家兄弟一般,先生如此倒是生分了!“于何笑道:”先生若是明天要去县城,我就先去安排一下!“ “那就劳烦先生了!“ 潼关又称函谷关,对于绝大部分中国人来说这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大体上来说,古代中国的内战可以分为两种:南北对峙、东西对峙。而后一种即东西对峙的焦点往往就是潼关,黄河、太行山脉、秦岭在这儿收束成为一条窄线,山西高原、关中平原、豫西山地也在这儿连接,关西的中心西安和关东的中心洛阳或者开封的距离最近的一条道路也通过此地,无论防御还是进攻,控制这个要点对于东方和西方的割据势力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 “刘先生,前面那座小城就是潼关城了!”于何指着不远山坡上的一座小城说道。 “那便是潼关城?哎呀——”马背上的刘成兴奋的站了起来,但随即他就抽了一口凉气,又坐了回去,原来为了锻炼自己的马术,他这几十里路都骑在马上的,大腿内部早已磨破了皮,刚才那下子触动了伤口,自然痛的叫出声来。 “等伤口好了有层茧子就没事了!”一旁的脱脱不花说道:“老爷你皮太嫩,俺们蒙古人哪个不能在马背上几天几夜的!” “闭嘴,脱脱你这个骚鞑子还不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一旁的杜固赶忙骂道,他转过脸对刘成谀笑道:“老爷,脱脱他就这张嘴,您可别太在意,要不您先下来歇歇。” “歇啥歇,就这么点路了,咬咬牙就到了,要歇就在城里歇!“刘成摆了摆手,对于脱脱不花那张没有遮掩的大嘴,他早就已经无视了。 崇祯三年冬天的潼关城一片肃杀之气,与不远处的华阴县城不同,这座关城一开始建设的目的就是军事用途。洪武二年,明太祖朱元璋出兵攻打割据关系的元朝军阀李思齐,大将冯宗异破潼关,明太祖以为此地乃三秦门户,扼守此地李思齐便为穴中鼠,便在此地建城设卫屯守。由于北面是黄河,因此这座关城的没有北门,只有东门、西门、南门和上南门,城门也比普通的县城要小的多。本来自“靖难之变”后的两百多年时间里,中原大地上在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战事,这座潼关城的戒备也早已放松,但由于陕西已经连续几年灾荒,民变四起,加上去年勤王北京的军队有不少出现哗变,无论是为了防止饥民冲入中原,还是为了阻截乱兵归陕,控制位于陕、晋、豫三省交界的潼关都是极其重要的,因此潼关城的四门之外都有一个千总领兵率领士兵设卡把守,严查出入,来往的商旅行人排成了一条绵延两三里的长龙。 当刘成一行人来到潼关城前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而他们的奇怪样子也引起了当值千总的注意:几十个被捆成一串的俘虏,手持武器的轻装汉子,但却没有任何旗号。很快就有一个骑马的军官带着一小队士兵赶到了刘成他们面前,喝问道:“你们是哪里人,居然敢私藏军械!“ “军爷息怒!“于何赶忙迎了上去,唱了个肥诺:”我等乃是于家寨子的村民,前几日一股过路的乱兵贼寇被我等打败,特来献给官府请赏,还请军爷替我等通传一声。“说到这里,于何将那军官带到后队,扯开大车上的草席,露出下面缴获的军械火器、还有割下的首级,以及各种旗号印玺。 那军官一开始还有些不以为意,但随着他看到军械和首级,脸上渐渐露出了且妒且羡的神色,最后他冷笑道:“想不到你们这个土团儿倒是有本事,连朝廷的兵都给你们打败了。不过你这厮不晓事的很,让俺给你们跑腿却连个茶钱都没有,天底下有这等道理吗?“ “军爷教训的是,小老儿糊涂了!“于何赶忙躬身谢罪,他从怀里取出几块碎银塞了过去,低声笑道:”劳烦军爷了!“ 那军官将银两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约莫有三两左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算你识相,跟我来!“说罢他带着刘成一行人来到城门附近的一块空地,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通传一声!“ “多谢军爷!“于何赶忙拜谢。看着那军官远去的背影,刘成冷笑道:”感情啥事都少不了银子。“ “那是!”一旁的杜固接口道:“这也是没法子,朝廷给的那点饷银够干嘛,还经常克扣拖延,要是不找机会弄点,大伙儿难道都去喝西北风呀!” 刘成闻言语塞,这时先前那军官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体型魁梧的军官,看样子应该是他的上级,刘成正琢磨着这次应该给多少贿赂的时候,一边的杜固突然喊道:“不好了,是‘不留皮’!“ “不好?不留皮?”刘成一愣,回头问道:“你这是在说谁?“ “老爷,不好了!“杜固一脸惶急之色:”俺说的就是过来的那个千总,那厮姓贺名锦,是贺人龙贺疯子的侄儿,平日里仗了他叔叔的势力,杀良冒功、陷害同僚啥事都干得出来,于是延绥镇里就有了个外号‘不留皮’,这次遇到他可算是倒大霉了!“ 他看到刘成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赶忙说:“老爷您不信可以问问其他几个人,这家伙的行事全延绥镇就没有不知道的!“ “不错!“ “正是!“ 果然其余几人都连连点头,就连脱脱不花这个平日里总是有些木讷的蒙古人脸上都露出了惶急的神色。 “那该怎么办?“遇到这个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变,刘成也有些慌乱起来。“会不会是杜固他们几个的诬陷?刘成脑海里闪现过一个念头,但穿越以来说遇到的所见所闻增添了杜固话语的说服力,眼见得对方越来越近,刘成咬了咬牙说:”你们几个到那门弗朗机哪儿去,把火药都装好,情况不妙就轰他娘的!“ “可是那弗朗机已经没炮子了!“ “那就只装药!对人群头顶上放,这么多人只要有个响就乱了,人一乱他们还顾得上我们?”刘成看了看不远处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群和车辆,狠狠的说。 “是!“杜固应了一声,赶忙往后面弗朗机那边跑去,脱脱不花也想跟过去却被杜固推了一把:”脱脱儿你留下来,你骑术最好,待会要是情况不妙,你就带着老爷先跑!“ “诶!“脱脱不花应了一声,一边将角弓上了弦,又整理了一下弓袋里的羽箭,受他们气氛的感染,刘成也觉得口中一阵干涩,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 “你们就是击败乱兵的乡勇?”贺锦问道,手中的马鞭一下下的轻轻击打着自己的掌心,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正是!”于何恭声道:“首级、俘虏,还有缴获的军械旗帜都在那边,还请将军查看!” “哼!估计就几个落单的土贼,这点事也来烦人!”贺锦一边嘀咕着,一边有些不耐烦的走了过去,但他的眼睛立刻瞪大了,掀开的草席下面是排列的整齐的首级,足足有四五十枚,虽然还无法确认这些首级是属于谁的,但从面部的众多旧刀疤、箭疤来看,这些人应该都是士兵。 接下来的东西让贺锦可以确定这个老儿没有撒谎了,这么多火器、武器、盔甲都不可能是伪造的,他甚至还认出了杜如虎,这个昔日的延绥镇参将被五花大绑,坐在一辆驴车上,神情漠然。贺锦的心里产生出一股莫名的恼怒,虽然他只是一个千总,但他的叔叔贺人龙当时已经做到了参将,这是一个介于中级与高级军官之间的职位,负责独领一军分守各路。通过贺人龙的口,贺锦很清楚被陕西民变和勤王兵兵变夹击下的三边总督杨鹤是处于怎样一种焦头烂额的状态,无论是陕西的士绅还是朝中反对他“主抚”政策的官员,弹劾他的折子如同雪花一般落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假如有这样一场胜利,无异于久旱逢甘霖。杨鹤定然会在这场胜利上大做文章,而带来这场胜利的人必然会得到丰厚的赏赐,可老天不长眼,让这块热腾腾的大馅饼砸到了眼前糟老头子脑袋上,为啥不是自己呢? 想到这里,贺锦看了看押送俘虏和战利品的村民,约有三十余人,再回头看了看自己带过来的亲兵,也有二十余人,但这些都是厮杀惯了的汉子,又是兵甲齐全,心里便下了决心。他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问道:“我怎么觉得看着不像是乱兵呀?尔等莫不是杀良冒功,那可是大罪!“ “将军说的哪里话,这些都是我等斩杀的乱兵!“于何还以为贺锦是在诈唬自己勒索贿赂,赶忙从怀中摸出五两银子双手奉上,低声笑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将军通融通融,事成之后必有一份心意奉上。“ “大胆!“贺锦将于何的银两扫落在地,喝道:”杀良冒功已是重罪,还敢贿赂朝廷武将,罪加一等!来人都给我拿下!“他看了看满脸迷茫慌乱的村民们,冷笑道:”若有敢抗命者,格杀勿论!“贺锦的那些亲兵虽然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这些勾当也都是做熟了的,轰然应了一声就拔刀压了上去。 刘成虽然事先被杜固提醒了,但看到白晃晃刀子逼了过来,心还是慌了起来,他还以为对方最多以势相逼要求分功,可眼前这架势分明是要杀人抢功了。刘成正犹豫应该如何应对,贺锦一声惨叫扑倒在地,咽喉上已经多了一支白羽箭。 ... 第十一章 投军 “什么人!” “贼子!” “大人中箭了!” 贺锦中箭倒地,官兵们顿时乱了起来,刘成稀里糊涂的站在那儿,看着官兵们乱作一团。这时旁边一骑冲了过来,马上骑士一手持弓,另一手牵着的却是刘成骑惯的那匹儿马,大声喝道:“老爷快上马,俺护着您冲出去。” 刘成接过缰绳,笨拙的爬上马背,一旁的脱脱不花策马弯弓,一连射倒了两个上前的官兵,又策马撞倒了一人,官兵们没有首领一时间也无人敢上前。刘成刚刚爬上战马,正准备掉头逃走,却听到一声炮响,那马儿是只两岁口的儿马,调教的还不够,被炮声一吓,立即跳了起来,若非脱脱不花伸手在腰上扶了一下,刘成险些从马上跌下来。 这时一个刘成事先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原先刘成嘱咐手下一旦情况不妙就放炮制造混乱以利于逃走,却没想到听到炮声后,城外等候过关的民众不但没有四散逃走,而是纷纷涌向潼关城寻求庇护,无形之中反而挡住了刘成的逃生之路。面对着潮水一般的人流,刘成胯下的马儿不住的向后退去。 “怎么办?”脱脱不花拔出弯刀,跃跃欲试的说:“要不俺打头,给老爷您冲出去?“罢了!”刘成对于自己的骑术可没有什么信心:“先回去和大伙儿汇合,看看情况再走。” 潼关城内,指挥使衙门,签押房。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杨鹤正站在一张详细的西北舆图前,皱着眉头细心查看。万历32年(16o4年)才考上进士的他只用26年时间便已经官居二品,仕途不可谓不是一帆风顺。但自从出任三边总督后,他那原本白皙而又丰满的脸颊也变得消瘦起来。按照明代的军政制度,帝国庞大的领土被划分为南北直隶和十三个承宣布政司一共十五个省级行政区,而每个承宣布政使司则由承宣布政使负责行政、提刑按察司负责刑名监察、都指挥司负责军事,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这三个部门被合称为“三司”,即为承宣布政司的最高机关,但在该行政区没有设置统辖三司的官员。不难看出,明帝国的创立者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防止地方行政权、监察权、军事权集中于一人发生微妙的化学变化,出现与中央抗衡的藩镇割据势力,危害帝国的统一。不过为了应对内外的突发性威胁,自从宣德年间,明中央开始设置总督或者巡抚,一般来说出任总督巡抚的官员都是来自中央的京官,总督巡抚也只是临时性质的,有事则设,无事则罢,而且如果没有特别的授权,总督和巡抚也没有权力干涉地方的行政和刑事。(以杨鹤为例,他的本官便是兵部右侍郎,总督三边军务不过是他的差遣而已,即他以国防部副部长的身份统辖协调西北三个军区),也就是说,杨鹤是没有权力插手陕西地方政府的政务以获得财力和人力。由于陕西连续几年的饥荒,民变四起,介于缺乏财力而且士兵欠饷多年的现状,身为大明西北最高军事长官的他并不主张出兵征讨。在杨鹤看来,民变是因为连年的饥荒和加征辽饷,使用欠饷数年的军队进行军事镇压不但不可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会引发更加不可收拾的灾难,因此杨鹤主张“抚”的策略。但由于中央无力给予杨鹤必要的赈灾经费,杨鹤本人又无力干涉陕西地方政府的民政,因此杨鹤的“抚”实际上是一种放任,寄希望于春天的到来或者气候的好转,灾民回到故乡耕作来解决流民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陕西籍官员对杨鹤的弹劾就没有什么奇怪得了,毕竟他们在家乡的田产祖宅成为了饥民攻击的对象,蒙受了大量的损失,而身为军事长官的杨鹤却坐视不理。如果说崇祯三年勤王军发生兵变前,杨鹤还能抵挡这些进攻的话,在此之后情况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在此之前灾民们只是为了得到充饥的食物,活动范围也只是在家乡附近(因为当春天来临他们就会回到故乡重新耕作),而乱兵的加入不但给流民们带来了军事经验,而且也将其变成了纯粹的强盗集团。当时的兵部给事中在奏折中将这两种性质不同的盗匪分别命名为“边贼”(因为乱兵主要是边境地区军户组成)和“土寇”,(“ 秦之流贼,其势日炽。边贼以土寇为向导,土寇以边贼为羽翼,兼以荒旱频仍,饥民影附流贼以得食“),不难看出,假如那些兵变的勤王士兵回到陕西,”边贼“和”土寇“结合起来,杨鹤的”抚“的策略将遭到彻底的失败。 “蒲坂、风陵渡——”杨鹤一边在口中念叨,一边在地图上用笔画上一个个小圈,他口中的地名都是从山西与河南进入陕西的重要渡口或者要隘,显然他是在盘算堵截乱兵进入陕西的防线布置的如何。这时外间传来一声炮响,杨鹤受惊手腕一抖,一滴墨汁已经落到地图上,染黑了好大一块。他眉头立即皱了起来,猛地将笔往笔架上一顿,喝道:“来人,去查查是怎么回事,速速报来?“ “是!“外间当值的将校应了一声,半盏茶后回报道:”禀告大人,是一伙乱兵前来骗关,被识破了!“ “骗关?”杨鹤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也难怪如此,眼下里潼关城可谓是戒备森严,不算其他军队光是总督直属的标营就有两千余人,而且都是械饷充足的精兵,那些乱兵多的也不过千人,小的甚至只有几百人,又怎么会攻打潼关城这种险要的关城? “来人,替本官更衣,老夫要亲自去个究竟!” 潼关城外,方才的混乱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刘成站在一辆大车后面,看着一队队明军士兵从城门涌出,将百姓赶开,一面面旗幡依仗铺展开来。虽然限于所掌握的知识,刘成还无法确定具体是谁,但可以确定这是一位级别非常高的官员。此时他已经从开始的慌乱中恢复了过来,开始冷静的思考如何才能够摆脱眼前的危机。 “老爷,现在该怎么办?”杜固压低声音问道。 “你去把那些俘虏都放了,还有,把杜家叔侄都带到我这儿来!“ “什么?“杜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爷,那些人可是恨咱们入骨的呀!“ “让你放就放!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怕他们杀你不成?”刘成有些不耐烦的呵斥道。杜固闻言一愣,跺了跺脚还是去执行命令了。片刻之后,杜如虎与杜国英被带了过来,两人都是神色默然,刘成低咳了一声道:“你们两个想活下去吗?” 杜如虎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默然的神色,倒是杜国英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诮之色:“我们叔侄二人暂且不提,倒是您眼下的处境比我们好不到哪儿去。” “杜将军果然好眼力!”刘成笑了笑:“不过若是杜将军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不但在下可以保住性命,就连贵叔侄说不定也能逃出生天。” “哼!”杜国英冷笑了一声:“你自己性命都危在旦夕,还来诓骗我等。方才你那手下杀的那人是贺疯子的侄儿,那厮睚眦必报,岂会这么容易放过你?” “成与不成,杜将军你先听听即可。若是你觉得我是胡言乱语,只当我在放屁便是!” 杜国英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双眼目光闪动,显然心中也有所触动。 贺锦躺在地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露出了眼白来,仿佛一条沙滩上的死鱼。脸上还凝结着临死前的惊恐,咽喉处的伤口的血迹早已凝固,几只绿头苍蝇嗡嗡的在上方盘旋,再过十几个小时这具尸体就会膨胀、发臭,变成一团不堪入目的臭肉。 “这是怎么回事?”贺人龙坐在一张马扎上,指着侄儿的尸体向亲兵们询问道。 “禀告大人!”为首的亲兵颤抖着的答道:“方才千总大人去查问一伙想蒙混过关的贼人,却不想贼人突下毒手,千总大人猝不及防,为暗箭所伤——”各种都要,成绩太难看了! “哦,那你们做了什么?”贺人龙脸上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可怕起来,其实这个闻名西北三镇的悍将的容貌并不难看,甚至还可以说有些文秀,这是他年轻时候考秀才留下的痕迹,但是当他发怒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就会扭曲,额头和太阳穴上的青筋就会暴露出来,那就非常可怕了。 “小人奋力将千总大人抢回来了,可惜贼人的暗箭射中了千总大人的咽喉,伤势太重,所以——”亲兵低着头解释起来,就好像一个落入水中的人一样,他在寻找任何可以救自己性命的稻草。 “拖下去砍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已经把千总大人抢回来了呀!”几个亲兵们的声音立即变得高亢起来,他们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声喊道,但还是被如狼似虎的刽子手们拖了下去。 “砍了!”贺人龙的声音就好像钢铁一样冰冷而又没有生气,不一会儿七颗血淋淋的首级被放到贺锦的尸体旁,贺人龙的目光扫过左右的士兵,冷冷的说:“将主战死,亲兵怯懦不前者,皆斩!” “是!” “拿酒来!”贺人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往地上狠狠一摔,大声喝道:“来人,给我将那伙狗贼的脑袋都砍下来!” “禀告大人,总督大人召见?”一个都司飞马赶来,贺人龙看了看城门楼上华丽的仪仗,这一切在潼关乃至整个陕西只有一个人可能拥有,那就是兵部右侍郎、总督三边军务的杨鹤。贺人龙在为侄儿报仇和参见上官之间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先去平息上官的怒气,毕竟城门口闹出这种事情来他也难辞其咎,反正那一小股贼人也跑不上天去。 当贺人龙来到城门楼时,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两旁的同僚都用一种促狭的目光看着自己,仿佛自己身上有什么可笑的东西,他本能的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甲胄,却引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这些混球在干嘛?”贺人龙胸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气,这时旁边一个平日里与自己相熟的同僚使了个眼色,贺人龙顺着对方眼色看过去,只见杨鹤面前背对着自己跪着一个人,正大声说话:“小人本是于家寨子良民,侥幸击斩乱兵便向官府请功,却不想关口守将却污蔑小人杀良冒功——”听到这里贺人龙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立即火冒三丈的冲了上去,一脚就踹在那人背上,喝道:“狗贼胆敢污蔑本官——”右手拔刀出鞘要将其当场斩杀。 “贺参将住手,仔细失仪!”一声大喝让贺人龙的动作僵住了,他抬头一看喝止的却是暂时代署延绥镇总兵的大将杜文焕,坐在上首的杨鹤虽然没有说话,但脸色阴沉,显然对于自己跋扈的行为十分恼怒。贺人龙赶忙将腰刀撇到一边,躬身下拜道:“下官一时激愤,还请总督大人恕罪!” 杨鹤虽然对贺人龙的跋扈行为颇为恼怒,但他很清楚在眼前的局势下处置这个以作战勇猛而闻名西北的武将是不合适的,他矜持的摆了摆手,做了个示意贺人龙站回到班列的手势。 刘成躺在地上,刚才背上挨得那一脚让他差点闷过气去,从接下来的对答中他得知对方就是被杀的那个千总的叔叔,心中不由得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庆幸的是对方的跋扈行为在杨鹤那边已经先失了一分,后怕的是对方若是一刀砍过来自己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贺参将,此人方才所说的是否属实?”杨鹤指了指地上的刘成,向贺人龙问道。 ... 第十二章 争辩 “禀告总督,这贼人所说的都是一派胡言,无一字属实!”贺人龙恶狠狠的答道,他好不容易才压抑住自己胸中的怒气:“分明是想要诓骗过关被发现,暗箭伤了我那侄儿,现在又来诓骗老大人,想要逃出生天!“ 杨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虽然是进士出身,但历任县令、知府、御使、出掌过盐务,历练极多,并非是那种不经世事的京官。他对于贺人龙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也有所耳闻,刘成所说的贺锦企图杀良夺功事败反而被杀很可能是实情,但一个不过是个路人,另外一个是以勇猛而闻名的得力部将,这样两个人在杨鹤心中的地位是完全不对等的,假如他承认刘成所言是真事,那么就得治贺人龙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在陕西民变四起,正值用兵之际时候是不可能的。若是一个其他的明朝官员,恐怕早已将一顶哄骗上官的帽子扣到刘成头上,让贺人龙将其拉出去砍了了事。但杨鹤是那种明末为数不多的胸中还存有正义感的官员,他决定还是尝试一下能不能找到一个即能够不扫了贺人龙面子,又能救刘成一命的办法。 “俗话说口说无凭,你方才说你是击斩乱兵,可有什么凭证?”杨鹤稍微斟酌了一下,沉声问道,他很小心的避开了贺锦是否诬陷这个关节,至于刘成是否能够听得出他的用意,那就要看对方是否够机灵了。 无疑刘成听出了杨鹤的弦外之音,自从贺人龙刚才在上官面前犯了拔刀出鞘这种大错,却只被叫到一边,刘成就明白自己能够争取到的最大胜利就是保住自己和手下性命了。他小心的斟酌了一下词句,答道:“杜如虎、杜国英叔侄两人都在外面,首级兵器旗帜也都在,老大人可以查证。” 看到刘成没有愚蠢的提起贺锦诬陷之事,杨鹤的眉头舒展开来了,他做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士兵们便将首级、兵器、旗帜,以及杜如虎、杜国英叔侄二人带了上来。随着杜家叔侄叙述的战事经过,城楼上围观的文武官员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惊叹声,以他们的眼光自然能看出那些首级、兵器、旗帜绝不可能是杀良冒功得来的,看到这一切,杨鹤的脸上也禁不住显露出高兴的神色。 在场唯一不开心的人就是贺人龙了,他那张本来颇为文秀的脸也变得越来越阴沉,突然他走出行列,躬身朝杨鹤拜了一拜:“老大人,以下官所见此事颇有蹊跷!” “哦?贺将军何处此言?” “老大人!”贺人龙指着刘成道:“杜如虎叔侄乃至我们延绥镇的老人了,本事大家都清楚,带去勤王的又是各镇的精锐,火器甲胄齐全。村中百姓能够据险自守就不错了,还能将其一网打尽?再说此人长衣髡发,不僧不俗的,来历蹊跷,依末将看应当严加拷问,必能有所获。” 听到贺人龙这番话,杨鹤也沉吟了起来。他虽然不愿意滥杀无辜,但刘成身材高大魁梧,谈吐不俗,又打扮的那么奇怪,显然不是寻常农家子弟,有没有可能是居心叵测之人呢?现在陕西已经数年饥荒,民变四起,即使是较为富庶的关中平原一带,也已经是遍地干柴只缺一颗火星了,杨鹤熟读史书,心里清楚若是有张角、孙恩之流起事,西北立刻糜烂,在大明与东虏连战连败的情况下,是绝对无法接受西北再引发这样一场叛乱的。 “先生仙乡何处?为何做这般打扮?此去何方呢?“杨鹤改变了对刘成的称呼,但从他脸上的神色看,与其说这是尊重还不如说是一种警惕。 “禀告老大人!“刘成也感觉到了危险的迫近,他不由得庆幸徐鹤城替自己想的周到,他从怀中取出文牒答道:”小人是西京人氏,幼时因为身体虚弱,家父便舍给了寺庙,向神佛许了愿,及冠方得还俗。“ 杨鹤接过文牒,粗粗的看了看就递给一旁的文吏,自然有人去查证,随口又问了几个问题,幸好都是于何事先提点过的,刘成都一一回答了,皆无破绽。最后杨鹤问道:“先生你自小在寺庙中长大,为何如此熟悉兵事?“ 刘成心知杨鹤问到关键了,虽说明末随便抓个士大夫都喜欢谈论兵事,各种火攻兵法的书籍堆积如山,但是其中绝大部分都不过是毫无事实根据的臆想罢了。城楼上要么是天天刀口子舔血的丘八,要么是指挥丘八打仗的帅臣,自己要说是看和学到这些的肯定会没人信,因为戚继光的这两本书当时还只在军中和上层文官中流传,属于保密材料,而且关键之处还语焉不详,寺庙里面怎么可能能学到这些?于是刘成装出一副为难样子,稍一犹豫后答道:“小人在寺庙时的师傅是浙江人,曾经在戚少保麾下做到都司,因为杀孽太多后来出家为僧祈请来世之福,小人学会的那点都是师傅教导的。“ “原来如此!“杨鹤的神态变得和蔼了起来,戚少保凭借少林僧兵平倭的故事早已流传天下,既然如此有将佐年纪大了入寺为僧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了。他看了看一旁的贺人龙,低声咳嗽了一下:”你破贼有功,但误伤了关口守将,其罪难恕,将功折罪——“ “大人!“贺人龙在一旁听到这里,赶忙站了出来:”刘成破贼未必是实,可擅杀朝廷将吏可是事实呀!“ “贺将军!”杨鹤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了起来:“圣上有西顾之忧,我等做臣子就要替圣上解忧,好不容易打了胜仗,那不是刘成破贼,是何人破贼?难道你要我在给朝廷的折子里说乱兵们是自己一头撞南墙撞死的吗?” 总督的发作一下子让城楼上静了下来,杨鹤的眼下之意很清楚,今上是个操切的性子,早就对西北的事情不耐烦了,这次胜利可以解他的燃眉之急,因此刘成这个有功之臣就不能死,否则报功的折子就没法写。你贺人龙的侄儿性命重要,还是总督大人向朝廷报功重要?还是西北的大局重要?这一连串帽子扣下来,贺人龙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得躬身拜了一拜,回到行列里, 转过来杨鹤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刘先生,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击破乱兵贼寇,当赏银百两,授官百户。但御下不严以至属下误伤贺千总,赏银抚恤贺千户遗孤,你可服气?“ “服气,服气,多谢大人!”刘成终于松了口气,显然杨鹤是在偏袒自己,自己不但保住了脑袋,还混了不大不小的官儿当当,若是不见好就收,那就是傻子了。 “那就这样了吧!”对于刘成的知机杨鹤很满意,他的目光瞟过一旁的贺人龙杨鹤低咳了一声:“贺将军,你呢?” “末将遵令!”贺人龙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让周围的人看到自己的脸上怒火,他用尽了最大的力量才能让自己没有当场爆发开来。 “嗯,那就这样吧!”看到问题被圆满的解决,杨鹤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有了这样一份告捷文书,朝廷上攻击自己的浪潮总算是可以少点了吧,作为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官僚,杨鹤实在太清楚当今天子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如果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操切”,用得着你的时候是千好万好,但若是稍有不顺,他可是绝不会有半点耐心考虑臣子的难处的,替杨鹤撑腰子的。杨鹤简直不敢想象一旦陕西之事败坏,自己将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想到这里,杨鹤不禁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要接任三边总督这个烫手山芋,他在心中默默祝祷道:“菩萨护佑我杨鹤能平安做完这一任三边总督,安然回到家乡后山牵黄狗逐野兔吧。“ 潼关城,牢房。 与绝大多数当时大明城市的牢房一样,潼关城内的牢房充满了跳蚤、老鼠、污浊的空气和绝望的**,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潼关城内的牢房的空间更加窄小、窗户更小、也更加坚固,因为潼关城是一座军事要塞,里面的居民都是士兵,按照严酷的军法绝大部分进入这里的犯人的最终结局要么是病死牢中,要么是一刀断头。 而这天牢房里的犯人的运气很不错,按照潼关卫指挥使的命令,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犯人都被赶出了牢房,所有的牢房被空出来用于关押几十个特殊的犯人——那些被俘的良乡兵变的镇兵。按照过往的经验,这些人都将被在镇兵面前处死,为首者甚至会承受凌迟的酷刑,以警告那些潜在的不满分子。 杜如虎、杜国英叔侄两人对坐在牢房里,以大明牢房的平均水准来看,这件牢房的条件还是相当不错的,有新鲜的铺草、通风的窗户、一张矮几,两碟蚕豆、黄豆、一壶浊酒,甚至墙边还有一盏油灯。能够得到这些优待并非杜家叔侄与狱卒有什么交情,这些狱老鼠们都是绝对的现实主义者,他们给予杜家叔侄优待的唯一原因是不希望两人过早的死去或者自杀,至少不要在杨鹤报捷的文书得到批复之前死去,大明朝廷还需要这两人的生命来警告潜在的不逞之徒。 “叔叔!你看刘成那厮该不会是在诓骗我们吧,我们都已经在这个地方了——”杜国英喷着酒气问道,他酒喝得急了些,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喝酒了,酒入枯肠发作的越发快,脸上已经如同猪肝一般。 杜如虎没有回答,只是将蚕豆一粒粒塞入口里,嚼的粉碎咽下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侄儿的问题,杜国英看叔父这般样子,胸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子怒气,猛地将矮几一掀,骂道:“吃,你就知道吃,两碟烂豆子有那么好吃吗?“ 杜如虎一声不肯的将矮几重新扶起,又从地上将豆子一粒粒捡起来放回碟子里:“在这儿有这豆子吃已经不错了,为何不吃?“ 杜国英猛地跪了下来,双手撑着矮几,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对方的眼睛:“叔叔,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在过十几天,至多几十天我们两个就要被千刀万剐了,你还有心思吃豆子?“ “那你要如何?难道杀出城去?“杜如虎反问道,脸上一片平静,全无即将被处死人那种狂乱。杜国英被叔叔的镇静慑服了,他坐了下来,问道:”叔叔您让我听那个刘成的照实说,莫非他能把我们救出去?“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把我们救出去,但若是他也被关在这里,我们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那个刘成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们现在只能指望他了!“杜如虎低声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儿乖乖等着!“ “对,对!叔叔你说的是,那家伙一定能把我们救出去的!“就好像好像落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那样死死不放,此时的杜国英也死死抓住这点渺茫的希望,完全顾不得不久前自己还对刘成怀着的刻骨仇恨了。 正当杜家叔侄两人正在黑牢里忍受着痛苦的煎熬时,刘成和他的几个手下被领到了潼关城内靠近卫指挥使宅邸的一个小院子里,这儿住着杨鹤的随从和一部分标营士兵,这个安排即有监视也有保护的意味,毕竟他不久前拿出来的文牒还没有经过印证,而杨鹤也 不希望贺人龙在狂怒之下领兵私斗杀了刘成。当领路的将佐离开之后,一种狂喜的气氛立即充满了整个院子。 “真不敢相信,俺们能活下来!“杜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别人不知道,贺人龙是啥人延绥镇哪个不知道,从来只有他欺辱别人,没有别人让他吃瘪的,今天这可是第一遭!“见谅见谅,昨天韦伯晚班,早上睡了个懒觉,更新晚了! ... 第十三章 招抚 “是呀,多亏了老爷!俺还以为要被拖下去砍了呢!”另外一个士兵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呸!会不会说话呀!叫大人!”杜固踢了那个士兵屁股一脚:“俺们老爷现在已经是官身了,是堂堂的百户大人!” “是,是,百户大人!”几个士兵的目光中都露出了羡慕的光,纷纷朝刘成下跪磕头,倒把刘成吓了一跳。杜固从地上爬起身来,笑道:“大人升了官,小的们讨个酒钱也有讨个吉庆!“ “那百户是个多大的官儿?”对于明代的官制他还是两眼一抹黑,杜固等人赶忙你一言我一语的替刘成解答起来,原来这百户乃是明代卫所制度中最小的卫所百户所的长官,正六品,掌管一百军户,临战时将从卫所军官中选拔各级指挥官。看起来这个官职不高,但要紧的是这是世职,也就说刘成之后的子孙如果从军无需从普通士兵做起,直接便是百户。对于一个普通的明军士兵来说,百户是需要几代人来攀登的权力高峰了。 “小的有一事不明!“杜固看刘成此时的心情不错,便低声问道:”据小人所知,这贺人龙打仗不怕死,性格又十分暴烈,还读过几年书,前几任巡抚、总督都颇为看重他呢!大人您是用什么办法才让杨总督站在我们那边的呢? “其实也没啥!“刘成笑了笑:”据我所知现在陕西遍地饥荒,民变四起,又出了你们这档子事,这杨总督定然忙的焦头烂额。他在陕西是最大的官儿,可还有北京的天子可以管着他北京离这儿几千里地,天子也不长千里眼顺风耳,全凭下面的官儿奏折上写啥。这杨总督要想升官,就看这折子上写啥,怎么写了!“ “哦,那您的意思是杨总督为了能升官,所以救了咱们?”杜固问道。 “不错,陕西现在是啥情况是一回事,但折子上写啥,怎么写可就全凭杨总督了。既然他要报功,总不能把我们这几个有功之臣都杀了吧?” “可天子也不知道是谁立了这功呀?杨总督为何不把我们几个杀了,然后把功劳都归到那贺人龙头上?” “一来是杜家叔侄已经替咱们说话了,二来你看看贺人龙那模样,要是又多了这一功,只怕更是不得了,换了你是杨总督,愿意把这功劳记在贺人龙头上吗?” 杜固回想起贺人龙在城楼上拔刀踢人的样子,本能的摇了摇头。刘成叹了口气道:“其实刚才我也只有六七分把握,不过这个时候也由不得我们不搏一把了!” 正说话间,外间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有人不,总督大人召见!” 院中人一愣,刘成看到几个手下的眼睛里都流露出不相信的神色,这时外间的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还不开门,杨大人召见!” “来了来了!”这次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了,杜固的反应最快,飞快的跑去开了门,忙不迭的躬身行礼:“小的们想不到军门相召,还以为是听岔了,还请海涵!” “砍头的贼配军!”门外站着一个青年汉子,青衣小帽,神情颇为倨傲,他冷笑了一声,朝刘成那边拱了拱手:“随我来吧,莫让军门久等了!” “请稍候,我马上就来!”刘成应了一声,便往里屋去了,那汉子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片刻之后刘成重新出来,从怀中取出银子双手奉上:“大哥来得辛苦,这点拿去买点茶水喝,方才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那青年汉子稍一掂量,约有二两,脸上立即便有了笑容,大拇指也翘了起来:“刘百户果然是个好人儿,晓事的很,定然是官运亨通,不出十年,参将总兵也当上了。” “借您吉言了!”刘成也拱了拱手:“不过大哥是否能提点一句,杨总督召小人去有啥差遣,小人也好有点准备。” “呵呵,老爷的意思我哪里知道。”那汉子卖了个关子:“不过我来时见老爷心情不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 刘成听了心里方才落了地,就随那个仆人一路行去。两人来到杨鹤所居住的院子外,那仆人吩咐道:“刘百户在这儿稍候,我进去通传一声。” 刘成赶忙应了,待到那仆人进了门,刘成方才松了口气,开始观察起四周的环境,只见两名身着青衣的健仆垂手侍立在院门外,不时有捧着碗碟壶杯的婢女进出,但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不像是在潼关城这种军事要塞,倒像是在江南世家大族的庄园里。 “看样子杨鹤莫不是在宴请某个人吧,他这个时候召见我作甚?“刘成暗忖道,在他的内心深处还隐藏着深深的不安,那种刀锋在脖子上掠过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突然而来的百户官衔并不能带来安全感,毕竟从杜家叔侄的遭遇里可以看到如果自己易地而处恐怕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想到这里,刘成禁不住开始后悔为何不应允徐鹤城的要求,加入哪个劳什子洪阳宗的邪教混混了,好歹掉脑袋的危险要小得多。 “刘百户请随我来!“一个声音打断刘成的胡思乱想,他赶忙在脸上挤出笑容,尾随着那青衣仆人穿过两重院落,来到门前站定了,那仆人低咳了一声,沉声道:”老爷,刘百户来了。“ “嗯,进来吧!“屋内传来一个略有点干涩的声音,正是杨鹤。那青衣仆人替刘成掀起门帘,刘成进得门来,只见杨鹤一身青衣宽袍,头上裹了东坡巾,斜倚在罗汉床上,一副闲适打扮,身旁两名十五六岁的美貌婢子一个替他捶着腿,一个捧着唾壶。 “果然是腐朽的剥削阶级!“刘成一边腹诽,一边躬身下拜道:”小人刘成参见总督大人!“ “起来吧!“杨鹤做了个虚托的手势:”现在不是官面上,就不讲那些虚礼了,桃儿,替刘百户看座!“ “是!“捶腿的婢子应了一声,转身搬了一张圆凳到刘成面前,又在凳面上轻轻拂了两下,朝刘成福了一福,轻声道:”百户爷请坐!“ 俗话说“当兵三年,看到母猪都是双眼皮的“,自从穿越以来,刘成看到的成年女人基本都是蓬头垢面,突然看到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对自己细声慢语的说话,整个身子已经酥了半边,下意识的答道:”你也请坐!“那婢子见状捂嘴一笑,羞红着脸退后了几步,回到杨鹤身旁。 刘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笑话,脸上顿时红了起来,罗汉床上的杨鹤微微转过头去,低咳了一声,在唾壶吐了一口,装出没有看到方才刘成窘状的样子。待到持唾壶的婢女取了一块手帕替杨鹤擦了擦嘴,他方才笑道:“刘百户,你那宅院可还住的合意?” 刘成登的一下站起身来,躬身道:“合意,合意,多谢军门垂询!“ “嗯!“杨鹤点了点头:”你可知道今日在城楼上拔刀要杀你那人是谁吗?“ “听说是贺人龙贺参将!“刘成小心答道。 “不错,那你又知道为何他要杀你?“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刘成装出一份一无所知的模样,他觉得在杨鹤面前还是少暴露一点自己的底牌为好。 “那个在关口诬陷你,被你所杀的那个千总便是他的侄儿,你现在明白为何贺参将要杀你了吧?“ “多谢总督大人秉公处置!“刘成赶忙起身拜谢。 “你不用谢我!我这么做是因为你是个人才。“杨鹤喝了一口茶:”能带着几百个村民击败一百多武器齐全的叛军,己方死伤却不过几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了。如今正逢乱世,国家内外交困,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若是要谢我,就替朝廷效力,多杀几个贼寇吧!“ “是!“虽然刘成很清楚对方所说的并非都是实话,但他也感觉到杨鹤此时有相当部分的诚意,不管对方的出发点是什么,但眼前的这个老人的确救了自己的性命,是自己的恩人。 “不过你现在还有一桩麻烦事!“杨鹤做了个手势,两名婢女福了一福,便收拾了家什退出屋外,屋内只剩下刘成与杨鹤两人。 “贺参将与你有杀侄之仇,他官位远在你之上,要想找个由头杀你简单的很,我在这儿还好,若是我离任了恐怕你就有**烦了!“ “糟糕,估计又有啥麻烦事要来了!“作为一个在甲方与施工队的夹缝中腾挪多年的项目经理,刘成对于杨鹤的这一套实在是太熟悉了,先示好,然后指出你面临的处境,最后给一条出路,迫使对方在苛刻的条件下接受自己的任务,他可不认为杨鹤会对一个区区的千总的死活那么在意。不过自己现在寄人篱下,明知道眼前是个坑也得闭着眼睛往里面跳了。 “我当时也没想到那是贺参将的侄儿呀!再说乱兵之中——,哎,都怪俺那个鞑子手下,射伤也就是了,为啥射死了。”刘成装出一副懊恼的模样,大声抱怨。 “你也不要太着急了,你现在在我的标营里,贺参将他也不敢拿你怎样。”杨鹤微微一笑:“其实只要你再立下几桩功劳,做到都司、游击,便能独领一部,贺参将虽然职位还比你高,也拿你没有什么法子了!“ 刘成听到这里,赶忙跪倒在地,装出一副感激涕淋的模样:“还请老大人替小人指点一条明路来。” “刘百户请起!”杨鹤上前将刘成扶起:“据我所知,和杜如虎一起的叛军不过只有百多人,当时良乡兵变的叛军却都还在四处游荡,你若是能将其招抚平定,与国与民与己都是大有好处的事情呀!” “果然是没有好事,敢情是在这儿等着老子了!”刘成不由得腹诽道,脸上还是不得不挤出笑容:“多谢总督大人提点,不过老大人您麾下多有兵将,为何却让小人去呢?“刘成心知此事极为凶险,说话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不过出乎刘成意料的是,杨鹤并没有对刘成的话语中明显的不敬着脑,而是耐心的解释起来,原来明朝初年太祖朱元璋在兵制上仿效前朝,采用一种叫做”垛集军“的世兵制:即将大批民众划分为军户,世代从军,这些军户平时要耕种军屯,自耕自食,战时则从中抽调士兵组成军队。明太祖对于这种兵制十分得意,自称”养兵百万,不废百姓一粒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底层军户们的地位日渐低下,到了明朝中叶实际上已经沦为了军官们的农奴和官府的免费劳动力,军户们纷纷逃亡,五军都督府里的军籍上的名册不过是一些空名罢了。 因此到了明代中后期,军队实际上已经是改为募兵制,即使是从军户中募集士兵,也必须支付薪饷。但由于明末的财政困难,即使是九边重镇这样的野战军,拖欠两年到三年的薪饷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除了少数将领的亲兵以外,大部分士兵不得不通过耕种土地、做小买卖、成为手工业者来养活自己和家人,但只要没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这一切还能勉强的维持下去。而崇祯三年后金破边西北军镇勤王这一事件却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各镇总兵不得不从手下抽调最有战斗力的一部分军队前往北京,而一旦这些军队发生兵变,身为三边总督的杨鹤就不得不用剩下的那些农民、手工业者和买卖人来对付原来的精锐镇兵。与高高在上的崇祯皇帝不同,身为三边总督的杨鹤是很清楚这一点的,这也是他力主招抚的原因,打输了自然不必说,即使打胜了,他也首先必须拿出钱来支付军队的开拔费和盐菜银子,补足欠饷;长期欠饷的军队会四处劫掠补偿损失,会激起更多的民变;最后被击败的叛军会四散逃亡,这些零散士卒会成为西北无数流民的核心和军事骨干,让西北民变更加扩大化。 ... 第十四章新兵 出兵镇压叛军对于那些武将来说也许是升官发财的大好机会,但对于大明朝廷来说绝对是稳赔不赚的买卖。而刘成的出现却让杨鹤看到了一丝曙光,指挥 一群乡民干净利落的消灭了在叛军中颇有声望的杜如虎和杜国英叔侄二人显示了他的军事才能;而随后被迫杀死贺锦还能逃出生天显示了他的出色的随机应变;更要紧的是这个人完全是横空出世,与盘根错节的西北将门没有任何关系,不用担心刘成是背后某个人的牵线木偶,有了这样一个人选就可以执行他考虑已久的招抚计划了。 “刘百户,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所得不过是遗尸千里,生灵涂炭。招抚之事若成,不但是国家的幸事,也是百姓的幸事,还是你的幸事。” “总督大人所言甚是,只是小人与叛军并无半点关系,招抚之事也没有一点由头。“说到这里,刘成小心的观察了一下杨鹤的脸色:”可否将杜家叔侄交予小人?也好有个引路人。“ “可以,待会那两人还有那些俘虏都会被送到你那儿去。“ 杨鹤如此痛快的答应了刘成的要求,这倒把刘成吓了一跳,原先肚子里准备好的用来说服杨鹤的说辞一下子都用不着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刘百户你先前与杜家叔侄有协议的吧?他们两人帮你说话,你想办法救他们两个出来?“杨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促狭的笑容:”否则他们两人当时也不会都替你说话,我便成全了你吧。“ “这个——”刘成脸上一下子涨红了起来,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底牌一下子被眼前这个老人这么简单的说破了。还没等他想出什么辩解的话,杨鹤便笑着的摆了摆手:“刘百户,你不用解释,我若是在你那个位置上,恐怕也会这么做的。不,恐怕我还没法像你做的那么好!“ “多谢总督大人体谅!“这时刘成能做的也只有躬身行礼了。杨鹤摆了摆手,叹道:”罢了,我也知道此事危险的很,但世间有非常之人,故有非常之事;你就是非常之人,所以会遇到非常之事,你也不要称谢,只要别要怪我投你于虎口之中就好了。“ 听到这里,刘成呆住了,杨鹤方才那番话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难道对方通过什么神秘的手段看出了自己的底牌?整个大明朝难道还有谁比身为穿越客的自己更有资格说是非常之人? “刘百户,刘百户,你怎么了?” 杨鹤的声音让刘成惊醒了过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随便向杨鹤身后的墙上一指:“方才看到墙上那个物件颇为新奇走神了,失礼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哦,原来是这个!”杨鹤随着刘成手指的方向看去,笑道:“这是几年前一个西域商人送给我的,说是西夷第一等的犀利火器。桃儿,你进来一下!“说话间方才那婢女推门进来,向杨鹤福了一福。 “你去将那物件取下来,与刘百户看看。“ “是,老爷!“ 刘成小心的接过那婢女送来的火器,心中却激起了万丈波涛,凭借他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近代火器知识,他眼前的应该是一支土耳其火绳枪,一米六长的枪身,八棱形的枪管从尾部到枪口处渐渐变细、弯曲的枪托用坚硬的胡桃木雕刻而成,细细的涂了好几层清漆,散发出木材特有的香气、鸟嘴形状的火绳击锤在灯光下反射出青铜特有的美丽光泽、两条皮带将十二个青铜火药瓶和推弹杆与枪身连接起来,在枪管的下方固定着一柄大约两尺长的短剑、在枪管、护木和剑身上铭刻着美丽的几何和植物图案。古代工匠巧夺天工的手艺让这件杀人武器成为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看刘百户的样子,莫非以前用过这玩意?“杨鹤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须知当时明军中鸟铳早已普及使用,但真正懂得正确瞄准射击的官兵却并不多,而且这种火铳与明军中普遍使用的鸟铳在结构上有所不同,而刘成比划着装弹瞄准的样子显然是个内行人,这就颇为奇怪了。 “不错!“刘成有些不舍的将这只土耳其火绳枪放回几案上,笑道:”这火器打制的十分精细,若是用得好,7o步外(大约1oo米)取人性命等闲事耳。“ “嗯!”杨鹤点了点头,沉声道:“时候不早了,刘百户回去歇息吧!” “是!” 看着刘成的背影,杨鹤脸上神情复杂,自言自语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今天城楼上救他一命是对是错呢?” 在回住处的路上,刘成的内心并不平静。如果说他一开始对杨鹤逼迫自己前往险地的行为十分反感,但到最后这种反感就渐渐消散了,正如杨鹤所说的自己是个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事,像穿越这么离谱的事情都发生在自己身上,想要安安稳稳平平静静的过一辈子恐怕已经是一种奢望了,更不要说按照历史的正常发展,未来几十年里这片土地上恐怕是夷狄腥膻,污染华夏,学校废驰,人纪荡然,自己既然知道未来历史的发展总该做点什么吧。杨鹤的确有利用自己的成分,但也是这个老人在贺人龙手上救了自己一命,恩与仇有时候也没法分的那么清楚了。 怀着复杂的思绪,刘成回到了自己住处,发现杜家叔侄已经被送到了,显然自己的要求已经在杨鹤的意料之中,被人看透的感觉并不好,刘成回到自己的屋里,翻出那个装满金沙的鹿皮口袋,取了只碗将金沙倒了进去。阳光从窗口里照进来,落到堆满金沙的碗上。刘成迷醉的看着碗里的金沙,突然叹了口气:“要是有个十袋八袋这么多金沙,干脆不当这个百户去江南算了。“ 这时外间传来几下敲门声,却是杜家叔侄来求见,刘成赶忙将金子收好,方才开了门。三人在屋内一时无语,过了约莫半响功夫,杜如虎起身下拜道:“多谢刘百户的救命之恩!”杜国英却继续站在一旁不动,杜如虎扯了一把,才不甘不愿的俯身拜了一拜。 “免礼,免礼!”刘成赶忙起身还礼:“我也是还了二位的人情罢了,若非两位在城楼上替我说话,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 看到刘成这般好说话,杜家叔侄脸上颜色也好看了不少,三人随便闲扯了几句闲话,之间的气氛也渐渐活络了起来。刘成也乘机询问起一些关于叛军的消息, 当得知杨鹤想要让他招抚叛军之后,杜国英冷笑了一声,脸便扭到一边去了。一旁杜如虎问道:“杨大人给了多少钱粮,有多少兵马?“ “这个倒是没提!“ “那倒是有些为难!“杜如虎苦笑道。 “叔叔你就是不肯把话说透了!啥叫有些为难,就是不可能!”杜国英冷笑道:“这当兵的一旦举了反旗,就和脱了缰绳的野马一般,要么你拿出香喷喷的诱饵,要么你亮出刀子来 ,不然傻子才愿意回去受那股子闷气呢!” 看到刘成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杜如虎只好解说起来:在古代中国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当兵都不是啥让人向往的职业。菲薄的军饷,沉重的劳役,严苛的军纪,唯一能够增添这个行当吸引力的就是丰厚的战利品,换句话说就是允许合法的抢劫了,对于古代的名将来说让士兵在正确的地方有效率的抢劫是一门必备的技能。久而久之,士兵在民众中自然不会有不会啥好印象,“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这句话不是没有由来的。对于那些叛军士兵来说,相比起回到闹饥荒的边镇苦挨,现在四处劫掠、欺男霸女的生活简直就是在天堂,想要他们放下屠刀,要么有强大的武力,要么是足够的好处,想要凭几句空口白话就让他们回去怎么可能? “可我带着那些村民不是把你们打败了?” “哼!”杜国英冷笑了一声:“乡勇只能守家,若是拉出去肯定还没动手就一哄而散了,这年头没好处谁肯给你卖命?我看你还是别当这个百户了,找个机会溜了拉倒,至少还能保住小命。” 听到这里,刘成将目光转向杜如虎,杜如虎低咳了一声:“刘百户,我这侄儿虽然言辞粗鲁了点,但理还是不差的,自古用兵之法,要么以威临之,要么以利诱之,两者必居其一。说句失礼的话,那天夜里若非我指挥不灵,恐怕你也未必赢得那么容易。” 刘成点了点头,那天夜里叛军的行动虽然凶猛,但却失之莽撞,比如在夜里看不清楚敌人的情况下,最前列三眼铳手就在很远的距离贸然开火,结果没有伤到躲藏在蒙着棉被的门板后的村民们一人,反而浪费了许多火药和铅弹;若是按照中所要求的使用方法,像三眼铳之类的火器的发射距离一般都要在十米之内,给敌人以最大程度的杀伤,在这个距离他们已经看清楚敌人隐蔽在门板后了,完全可以迂回到侧面攻击,显然这是由于杜如虎和杜国英已经无法有效控制手下士兵的体现。刘成那天夜里赢得非常漂亮,但实际上从头到尾村民一方的行动都是被动防守的,而用各种计谋迫使或者引诱叛军撞到村民的陷阱或者坚壁上。原因很简单,刘成根本不敢让这些村民进行任何主动的行动,只敢让村民们隐藏在门板后面安全的位置刺杀敌人,因为一旦前面几个人被打倒,后面的人很可能会转身逃走,局面变得不可收拾。 看到刘成眉头紧皱的模样,杜如虎狠狠的瞪了侄儿一眼,杜国英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只当没看见叔父的眼色。杜如虎没柰何的叹了口气,对刘成道:“如今之计,还是得向杨大人恳求,能不能多要些兵丁、还要写钱粮,否则肯定是不行的。“ “不行!”刘成果断的摇了摇头:“你们两个要是不愿意,过两天找个机会悄悄离去便是,我绝不阻拦!” “也罢,我杜如虎在良乡就该死了,那天夜里在村子里也没有死成,今天在城楼上又活过来了,算起来我早就是个死人了。这次就能够跑掉也只能隐姓埋名活下去了,死后也没脸见祖上列祖列宗了,国英”说到这里,杜如虎转头对杜国英道:“你还年轻,就替我带句话给你母亲,说如虎无能,没能把你拉扯出个样子来,不过能让你全须全尾的回去,算是报答嫂子的大恩于万一了。” “叔父,是我害了你!”杜国英跪倒在地,大哭起来:“若非我在良乡没有弄来粮食,又怎么会弄到这般境地。“ “自家叔侄,有啥怪不怪的,再说良乡那事也怪不得你!”杜如虎伸手抚摸了两下杜国英的头发,对刘成说:“刘百户,让我这侄儿回家去,我就全力助你如何?” 两日后。 “这些都是总督大人派到我麾下的吗?”虽然刘成介意压制住心中的怒火,但嘴角的肌肉依然不住的抽动。 “不错,一共两百一十五人,都是青壮汉子,刘百户你点收一下吧!”押送的军官懒洋洋的答道,在他的身后黑压压的人头,正如他说的那样,这些人的年纪基本都在15到4o之间,不过每一个人都被捆住了双手,他们的脖子也被绳索串联了起来,就好像几条巨大的蜈蚣。 “可,可怎么都绑起来了?”刘成指着那些汉子问道。 “废话,不绑起来不是都跑了?”那军官冷笑道:“为了你的事情,俺几个把周边几个州县都跑遍了,拖欠税粮的、贩卖私盐的、欠田主租子的都拉来了,连马都骑倒了两匹,才凑足了这两百一十五人,个个都是青壮汉子,你连个‘谢‘字都没有?好不识相!” ... 第十五章 枪法 “可,可是俺是要好兵来,你送来绑的和粽子一样,怎么打仗呀?“ 那军官冷笑道:“人心似铁,军法如炉。你打死七个八个,再打残三五十个,剩下的自然便是好兵了。感情俺们做好了宴席,还要喂到你嘴里去才行。”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响鞭,对身后的士兵道:“把东西留下,咱们走!”说罢他也不再理会刘成,便径直打马走了,倒是留下一团烟尘呛了刘成一脸。 “怎么会这样!“刘成看着那军官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他两天前按照杜如虎的建议向杨鹤要兵要钱,回音倒是很快,只是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将主爷,总督大人还真是爽快,送来的兵甲都是上等货色!”一旁的杜固脸上却是满脸笑容,他刚才已经看过那军官送来的几大车军械了,他又递了一个白木盒子过来:“将主爷,这玩意放在最上面,说是给您的!” 刘成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却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那支土耳其火绳枪,若是其他时候他一定非常高兴,但现在这个时候他却高兴不起来。 “光有兵甲没人有啥用!”刘成将手中的木盒往地上一丢,他很清楚杨鹤如此快速的回复背后的压力,如果自己不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成果来,就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将主爷您放心,给我杜固五天时间,看我不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的,让他们向左不敢向右,向东不敢向西。”杜固拍着自己的胸脯,杜如虎的加入给他带来了深深的危机感,他可不想失去刘成身边“第一人”的位置。 这时可能是因为押送的士兵们离开的缘故,人群被压抑住的哭喊和哀求声一下子响了起来。看到刘成的紧皱的眉头,杜固赶忙吆喝了一声,带着十几个前几天刚刚被放回的叛军士兵,挥舞着皮鞭迎了上去,人群中的咒骂声和哭喊声一下子变得高亢起来。 “杜兄,你可这能行吗?”刘成看着乱作一团的人群,对一旁正在检查兵器的杜如虎问道。 “有何不行?只要带到远地去,就由不得他们了,羊随狗来草随风,难道还能单个儿一个人跑回来不成?“杜如虎一边认真的检查兵器,一边满不在乎的答道。看到几个手下对这一切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刘成也只得苦笑着随着杜如虎检查起武器来,他捡起一根长枪掂量了两下,又拿起另外一根掂量下,奇怪的问道:“杜兄,这两杆枪怎么长度重量都不一样呀,该不会是有一种做的有差吧?” “哦!”杜如虎转过头来,打量了刘成手上的两杆长枪笑道:“百户您这就不明白了,这杆长的用的是竹竿制成枪身,长度约有两丈到两丈四之间;短的则用不到一丈的硬木杆制成,枪根约有一把粗细,枪尖也有半寸,枪杆沉重坚硬;前者军中俗称竹竿镖,后者则叫木杆枪。这竹竿镖枪身长且软,用法看的是双足便捷,用时臂以助腕、腕随其臂,进退迅速;而这木杆枪基本都有十斤出头,若不是臂力强健者根本无法使用,使用时连戳带打,也可以当棍棒使。因此列阵时当以身手敏捷、足轻脚健之人使竹竿镖、以体型魁梧、手臂粗壮之人持木杆枪,竹竿镖者居前,木杆枪者居后,先以竹竿镖乱敌阵型,再以木杆枪者近战破敌。”那杜如虎一边讲解,一边使用手中武器一一演示,他出身将门,自己又喜欢结交朋友,当时流传甚广的石家枪法、沙家枪法、杨家枪法、少林枪法都有所涉猎,士兵中几个好武的也围了上来连声喝彩。 刘成正看的津津有味,身后却传来一阵叫骂争吵声,刘成回头一看,原来一人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解开了手上和脖子上的绳索,推开四周人便向逃走,却不想那些人脖子上的套索都是连在一起的,他推倒了六七人,一下子也罢旁边的人的脖子也扯紧了,一下子倒地的昏厥的、叫骂哭喊的便有十七八人,场中顿时乱作一团。 “脱脱儿,射死那厮,莫让他跑了!”杜固大声喊道,旁边的脱脱不花应了一声吗,弯弓搭箭便要朝那汉子背心射去,旁边却深处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那一箭立即射偏了。脱脱不花扭头便要骂,脏话到了嘴边又收回去了,原来推人的却是刘成。刘成将一支箭折去了箭头,递给脱脱不花。 “死人不能复活,射他背心!” 脱脱不花应了一声,将牛角弓扯了个满月,一箭正中背心。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这时几个人上前将他按住,绑得如粽子般拖了上来。杜固抢上前去,先打了两个耳光骂道:“叫你还敢逃,拿压棍来,老子先废了你两条腿。” “且慢!给他松绑!”刘成道。 “是!”杜固应了一声,士兵们松开了那汉子。只见那汉子脚长手大,相貌轩昂,只是脸色黄蜡,两颊下限,脸上更是有几块青紫的,显然一路上没少吃苦头。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跑?” 那汉子看了刘成一眼,瓮声瓮气的答道:“俺姓王名裕,家里还有瞎眼老娘,没了俺还不得饿死?“ “那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王裕脸上露出苦笑:“俺爹早些年垮堤死了,像俺这种给人做活的种田汉,又有谁肯嫁,就只有俺和老娘两人。” “那你为何被抓到这儿来了?” “俺家里本有两亩薄田,前两年过不下去便卖给了村东的田主,却不想那厮与衙门的师爷勾结起来,田虽然到了他的名下,可税粮却在俺名下,前些日子衙门的人说俺欠了朝廷的税赋,便将俺拘到了衙门,后来便来了这儿。” “这是产去粮存的把戏!”一旁的杜固低声解释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衙门里的人心黑着呢!” 那些被绑来的人看到刘成对于逃跑被抓的王裕不但没有加以惩罚,反而耐心的询问其家境,纷纷围了上来,一边跪下向刘成磕头,一边哭喊着讲述自己的遭遇,哀求刘成释放他们回家。一旁的杜固看了,正要带着士兵们将这些人驱散。刘成见状灵机一动,示意杜固退到一旁,自己站在一块大石上,高声道:“你们一起说话,我什么也听不清楚,不如你们都静下来,我指到哪个哪个再开口说话如何?” 众人好一会儿才静了下来,刘成随手指了一个人,那汉子结结巴巴的说了一通,他与那王裕的情况差不多,所不同的是这位是欠了田主的租子还不上,被告到衙门里去了,关进牢房里。刘成笑道:“我也不是不可以放你回去,可你回去了照样还不上田主的租子,还是会被抓了去?难道当兵吃饷会比在牢房里喂跳蚤更糟糕?” 众人哄笑了起来,刘成又随便点了几人,随着一个个人讲述自己的遭遇,原先院子里那种紧张、满怀敌意的气氛渐渐化解了。刘成暗自记下了每个人的遭遇,他发现绝大部分人被抓的原因或多或少都是因为交不上新增的辽饷,这项新税主要是用于辽东与后金的战争,当时明朝向辽东前线运送补给的主要线路是从山东半岛的登州、莱州出发、渡海至位于辽东半岛末端的娘娘宫登岸,然后通过6路运抵广宁、辽阳,其间运费达到每石粮食一两白银之多。当时明朝在辽东的军队不下十万人,按照一人一年三石半口粮计算,光是仅仅花在运送军队口粮的款项就达到每年三十五万两白银。为了筹集军费,从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开始,大明政府对全国所有田地除去正赋之外,另外加征收每亩土地9厘银子的临时性的加赋。表面上看这项加税是颇为公平的,但实际上南方与北方的巨大的经济差异, 这项加税对于南北地区农民造成的影响是完全不同的。以南直隶的苏南四郡为例,当地一年可以种两季粮食,平均一年亩产多达五到六石, 而且由于发达的棉纺织业、丝织业、手工业,当地农民很容易得到数倍于传统农业的货币收入,每亩的加征只是降低了他们的生活水平;而西北当地亩产丰年也不到一石,缴纳了国税和田主的租子后,剩下的不过四斗,按照当时的粮价即使全部卖掉也不够缴纳加征的辽饷,这实际上已经将相当部分的西北农民压到了死亡线以下,在这种情况下,从天启末年开始的西北大规模民变可以说是必然的了。 “杜固!”刘成从怀中取出约莫一把银子,这已经是他身上除了那袋金沙仅有的财产了,他稍一犹豫还是全部给了杜固:“你去将这些银子换成铜钱!” “好咧!“杜固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就提着一个沉重的包裹回来,里面发出哗哗的声响:“都在这儿了,将主爷,您换成铜钱干嘛,又重又麻烦!” 刘成没有理会杜固,这时大部分人已经讲的差不多了,他按照记忆将十几个做小买卖被抓,或者路过被硬绑来的人点了出来。那十几个人见自己被点到了,以为有什么倒霉事情轮到自己了,纷纷向后退去,口中连喊:“不是我不是我!”人群顿时乱了起来。 刘成被他们的举动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大声道:“让你们回家也不愿意?那便留下来吧!“ “放我们回家?”那些人听了,赶忙又冲了出来,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不错。”刘成笑了笑,示意杜固将包裹放到一旁:“本来想把所有人都放回去的,只是他们不是欠了朝廷的税赋,就是欠了田主的租子,我若是放回去,要么继续蹲牢狱,要么就是落草为寇,当了强人,这岂不是害了他们。你们十几个倒是无事,便回去好生过日子吧!“ 那十几人这才相信刘成是真心放他们走,纷纷跪倒千恩万谢,旁边人看的眼热,有几个也想改口却看到两旁凶神恶煞的士兵,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了。 “不过也不能白回去!“刘成这句话让这十几人的心又凉下来了,以为这笑嘻嘻的军官是要向他们索要什么好处,这在当时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好几个人肚子里已经在盘算着这次要出多少血了。 刘成拍了拍那个装满铜钱的包裹,笑道:“按说这些留下来的人总要给点安家费,但我又不能让他们回家,就烦劳你们多跑几趟,将这些钱送到他们家里,也不多。”刘成默默算了一下:“每个人摊下来也就两百来文。” 那十几个人听到这里不由得喜出望外,不住口的应承下来,刘成道:“你们先把自己的住址姓名报上来,若是有人敢把这些钱黑下来了,我可要找你们麻烦!” 可真正实行起来刘成才发现一个大难题——他这二十多号手下居然没有一个能写会算的,一水的文盲,就连杜如虎这个当到参将正三品的高级武官的也就能写百十个字,算数超过两位数就要抓瞎了,刘成自己倒是能写能算,可他根本还根本无法掌握毛笔这么高难度的书写工具。正当刘成一筹莫展的时候,被允许离开的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大人,小人会书写记账!” 刘成上下打量了下来人,对方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瘦,一件灰色的直缀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好像衣服下面啥都没有,双颊凹陷下去,倒是一双眼睛有神的很。刘成点了点头,让手下将笔墨纸砚摆开了。那人坐下便将留下来的人的姓名住址一一登记下来,刘成注意到他的字迹虽然算不上漂亮,但十分端正,他记录的速度虽然并不是非常快,但却几乎没有什么停顿。而且以刘成在旁边的监督来看,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差错,刘成很清楚这一切在一个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文盲的社会里是多么珍贵。 ... 第十六章 延安 约莫用了一顿饭的功夫,这人已经记录完毕,然后他将所有留下来的人按照住处远近分为了十来个小组,然后每个小组的钱交给一个住的最近的被释放的人,这样就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安家费分送到各自家中,站在一旁的刘成已经有些后悔先前将这些人释放的诺言了,正当他琢磨着用什么手段将这个人才给留下来时。那人将没有发出去的钱清点了一下,和名册一起双手呈给刘成:“大人,还剩下八百七十三文钱,这些是名册,请您查看!“ “好,好,好!“刘成随手将名册放到一旁,他这才注意到这人其实年纪并不大,只是太瘦了所以才看得显老:“你的名字是?” “小人姓徐名显明,字彻成。“ “好好!”刘成干笑了两声,随手将装着剩下的铜钱的口袋推了过去:“方才也辛苦你了,剩下这点钱你也拿回去贴补一下生计吧!” “不必了!”那徐显明却没有接过口袋,而是做了一个长揖:“大人,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这是为何?”刘成的内心被巨大的惊喜淹没了,他甚至有点结巴:“你可以回去的呀?” “是呀,徐秀才,你发痴了吗?“旁边几个准备离开的汉子也低声劝说道。 “秀才?你有功名?“刘成不由得吓了一跳,想不到此时军纪已经坏到这种地步,连秀才都给抓来当兵了。 “大人,我不是什么秀才!“徐显明脸上微微一红:”我家在村子里是个小姓,时常受人欺负,家父便让我读书想要考个功名,也能立个门户。只是小人愚钝的很,考了两次也未曾入学,乡里人便起了个徐秀才的诨号。小人父母双亡,家里只有几亩薄田,自己从小读书又不擅长农活,只能在县里面替人算命写信过活,可这几年年成不好,大伙儿连饭都吃不饱,又有谁会花钱算命写信呢?我看大人是个仁义人,还请收留!“ “果然是末世呀,这样都能捞到一个走投无路的知识分子!“刘成心中不由得暗自感叹道,虽然徐显明这人的学问看样子倒也一般,但在一个文盲占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社会里,每一个会写会算的人都是潜在的统治阶级预备队,自己如果不想被账薄和文册活活累死,就得尽快找到一个有能力又值得信任的账房先生。 “好,好!”刘成笑着挽住徐显明的手,看了看他身上那件颇为单薄的直缀:“先生这件衣服单薄了点,恐怕不好过冬,杜固,把我那件夹袄来,给先生换上。“ 对于刘成来说,他自然希望出发的命令来的越晚越好,即使有杜如虎这样的老行伍的帮助,要将1oo多个拖欠税款的农民训练成士兵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且融入一个团体说必须的认同感也需要时间培养。但所有事情有开始也有终结,很快刘成短暂的平静生活就结束了。 秦岭山脉就好像一堵高耸入云的墙,将中国由南至北分为两个部分。这条绵延数千里的山脉从今天甘肃省的临潭县的白石山一路向东,经由天水南部的麦积山进入陕西,在这儿他与渭北北山系列山脉分裂开来,两条山脉中间形成了一条东西长约3oo多公里,南北最长八十公里、西窄东宽的狭长谷地,渭河、泾河等河流从山间进入这里之后,水流速度迅速变缓,携带的大量冲积物沉淀在这儿,形成了一块肥沃的冲击平原,这就是中国古代著名的关中平原。在关中平原的北面则是由桥山山脉、黄龙山脉、子午岭山脉、陇山山脉组成的北山山系,这些山脉将关中平原和黄土高原分隔开来。与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不同的是,黄土高原的气候要干旱得多,而且一年的降雨集中在夏天,在暴雨的冲刷下,土质松软的黄土地上就出现了许多沟壑,河流沿着这些沟壑向南流去,形成了一条条河谷,相比起缺乏水源的高地,这些河谷的农业生产和交通条件都要好得多,成为了从黄土高原乃至更北的河套地区和蒙古高原进入关中平原的通道。定都于关中平原的那些古代中原王朝为了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在这些黄土高原的河谷地带建立了许多防御据点,位于延河和汾川河交汇处的延安就是其中一个。 延安、平戎堡。这座始建于北宋元符年间的堡垒位于臧底河旁,控制着从西北进攻延安镇的一条重要通道,是宋夏百年战争中双方修筑的无数堡寨中的一个,百余年间也不知道宋与西夏各有多少将士埋骨于此地。在其后的金、元两朝时,这座堡垒逐渐被荒废和遗忘了,直到明代重建西北防线时,这座古老的堡垒才被重新整修,成为了翼护延安镇的众多堡垒之一。 陡峭的子午岭山脉在平戎堡突然低矮了下去,形成了一个缺口,猛烈的西北风便从这个缺口猛烈的刮了进来,将从蒙古高原上夹带而来的沙土狠狠的打在武丙安的脸、手以及其他裸露的皮肤上。这个倒霉的哨兵蹲在敌台的角落里,竭力将身上那件已经破败的蓑衣裹得紧一些,尽可能的保存自己的体温,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在每年最冷的时候,都会有敌台守夜的哨兵被活活冻死的。 崇祯三年的冬天对于武丙安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年头,已经连续数年的饥荒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公平的,饥饿同样折磨着农民、军户还有草原上的蒙古人,穷和富现在变成了生与死的区别。一口袋糜子、几把麦子、甚至几斤草根树皮、几只田鼠,都会成为斗殴甚至一场谋杀的诱因,在饥饿面前,荣誉、生命、道德、亲戚关系以及其他在过往为人们珍视的东西已经变得一文不值,相比起其他人,武丙安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没有妻子和儿女需要养活,父母也早就死了,唯一需要填饱的就只有他自己那张嘴。他之所以愿意在夜里蹲在敌台上吃沙子的原因有两个:1、守夜的人可以多得到两升谷子;2、平戎堡里还有粮食,在此时有粮食就意味着生命和安全。 随着时间的推移,武丙安觉得双脚已经渐渐由麻木变为失去知觉,为了避免冻伤,他费力的站起身来,想要活动一下手脚。踢打了几下手脚后,武丙安习惯性的向西北望去,一团刺眼的火光映在他的视网膜上,刺的流出了泪水。武丙安有些不敢相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重新看去,火光的数量已经增加到了两位数,还有更多的火光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武丙安几乎是从敌台的楼梯上滚下来的,他沉重的身体黑暗中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发出巨大的声响。武丙安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大声喊道:“敌袭!敌袭!” 很难用语言描述这个小堡垒内此时的混乱,绝大部分人甚至不相信武丙安所说的。并非这些士兵们太没有警惕心了,黄土高原上的朔风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个晚上突然降温十几摄氏度是等闲事,在这种天气里夜里行军冻死、掉到沟里摔死是寻常事,即使是蒙古人也不会选择这样的天气来进攻的。 不过很快事实打消了守兵们的疑惑,当负责守卫平戎堡的陈把总登上敌台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相距平戎堡西壁只有四十米远的臧底河干枯的河床上已经到处都是跳动的火把,粗粗一算就有四五百人,还有更多的火光正在涌入河床,而整个平戎堡才有不到八十名守兵。 “快,快把狼烟点起来!通知城里的大人!“陈把总下令道。 “大人,请问当举几火!“武丙安问道,按照明代的军律,以烟火数量的多少来传达敌军入侵的数量,不满千人则只点一堆火,超过千人则举两堆火,如果有千人以上围攻,则举三火。 “废话,这也要问我,当然是三火!“陈把总焦躁的骂道,他转身对敌台下面喊道:”快,把火药桶打开,铅子、灰瓶、箭矢都搬上来,把水也烧开,准备守城!“ 陈把总的命令被迅速的执行了,此时城外的人流已经登上了河床旁陡峭的崖岸。借助火光,陈把总可以清晰的看清来人并非是披着皮衣的蒙古鞑子,而是身着布衣的汉人百姓,不由得轻轻的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小心的走到女墙旁,对外大声喊道:“这里是平戎堡,边防重地,你们是什么人,快快散开?“ 城墙下面并没有马上传来回音,只有夹杂着风声的密集脚步声,就好像蚕吃桑叶的声音。陈把总回头做了个手势,士兵们默默的将装填好的弗朗机推到了女墙旁,炮口对下,炮手将火把靠近火绳,就等着陈把总的命令了。 “风沙沙满山谷,穷汉呀不得活,卷起铺盖打包裹、全家老小去逃荒!” “去逃荒!” 一断凄凉而又高亢的歌声从河床下升起,旋即众人应和,声闻数里,歌声一下子连风沙声也压下去了,听上去怕不有上万人。平戎堡里的陈把总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起来。 “完了,怕不是神一魁兄弟!”一旁的武丙安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他此言一出,闻者无不变色。原来神一元、神一魁兄弟本为延绥镇边兵,由于朝廷欠饷严重,加之连年干旱,边兵甚至不得不依靠吞食蓬草度日。于是就在一个多月前,神一元、神一魁兄弟便率领边兵起事,由于当时饥民遍地,边兵普遍欠饷多年,这兄弟两人兵锋所到之处,妻送夫、母送子,据说其众已有六七万之众,其中由富有军事经验的叛军组成的骑兵就有五千人,在诸多农民军中实力最为雄厚。杨鹤不得不派出名将贺虎臣、杜文焕督兵进剿,杀死神一元,迫使神一魁西走宁夏,这两位正准备督兵进军宁夏,却不想什么时候这厮又杀到这里来了。 “怎么办?”所有士兵的目光里都满是哀求的眼神,陈把总也是心乱如麻,虽说这平戎堡里火器齐全,药子充足,但再怎么说也就八十人,外面那些人就算赤手空拳也能拆平了这堡。不管他们能打死多少人,最后堡破的时候,这八十来个守兵肯定是一个也活不了。 “罢了,反正消息也传出去了,也算是对得起那点钱粮了!“陈把总咬了咬牙,做了个让 士兵们暂时不要开火的手势,爬到城垛旁大声喊道:”外面的是哪位当家的,知会一声,免得打错了人,伤了和气!“ 片刻之后,河床上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有人应道:“俺是神一魁大当家下左锋将大红狼,城上的是兄弟只要不开火,我等绝不伤你们一人,家小也秋毫无犯,若是不然,堡破之后鸡犬不留!“ 确定果然是神一魁所部之后,陈把总转身问道:“烽火都放出去了?” “嗯,放出去了,三火!”武丙安答道。 “好,咱们放了烽火,也对得起朝廷的那点钱粮了,外面那么多贼寇,咱们才八十个人,又能打死几个人?枉自送了自家性命。“说到这里,陈把总稍微停顿了一下:”都听清楚了,只要他们不靠过来,咱们就不发一箭,老天爷收了不少人了,也不缺咱们这几个!“ 西安,三边总督府,后院书房。 杨鹤坐在书桌前用着早餐,按照当时士大夫的习惯,已经年过五旬的他遵循着惜福养生的戒条,吃的很简单,不过是一碗白粥、一张羊肉胡饼,一碟咸菜,一只咸蛋而已,相对于他的身份来说,这可以说是简陋之极了。 “老爷,邸报到了!”一个青衣老仆从门外进来,手上捧着一份牛黄色的小册子。杨鹤没有说话,只是用筷子对着桌子虚点了两下,那老仆便将那册子放在桌上,回到杨鹤身后垂手侍立。杨鹤也不理会那老仆,便自顾翻看起那份邸报来。 ... 第十七章 盐引 杨鹤随意翻看了两页,上面只是记载着天子近期的两份谕旨,还有几分督查院的折子,看得出他的心情不错,前段时间成功消灭杜家叔侄的叛军的奏折让朝堂上反对他主抚策略的一派的声音低沉了不少。杨鹤有些漫不经心的翻过前面两页,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以压抑的笑容。 “老爷,有什么喜事吗?”站在杨鹤的老仆已经跟随他进四十年了,立即就感觉到了主人情绪上的波动,低声问道。 “嗯!”杨鹤并没有在自己的老仆面前掩饰:“文弱(杨鹤之子杨嗣昌)升任右佥都御史了!” “恭喜老爷!”那老仆的笑容就明显的多了,久在官宦家庭的他自然明白杨鹤口中说的意味着什么。所谓右佥都御史乃是明代都察院的长官之一,其位仅次于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都察院乃是由前代的御史台发展而成,乃是古代国家的监察机关,拥有对行政机关弹劾、考核、监督的权力,甚至还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力,显然都察院实际上还拥有一定的审判权。鉴于元朝政事混乱不堪,中央与地方矛盾突出的教训,明太祖将地方政府权一分为三:布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即将行政、司法、军政三权分割开来,以免出现地方尾大不掉的状况。显然这种行政结构遇到战争等非常时期必然会出现事权不一,指挥失措的局面,为了应对非常状况,明代又设立了巡抚等中央官员来统一指挥军政权力,而理论上讲,这些派出大员的任务是监督、巡查、探查、上奏等监察权,因此他们的本官往往是属于都察院,比如监察御史、左右佥都御史、副都御史,在这儿监察权蜕变成为一种超乎普通行政系统之上的行政权,如果打个比方的话,类似于今天新闻联播里时常提到的某某“中央工作组组长“。因此杨嗣昌升任右佥都御史标志着他在仕途上迈上的一个重大台阶,标志着他已经有资格作为疆臣统辖指挥一个方面的军政了。 “罢了,这次文弱要被巡抚永平、山海关诸处军务,这可不是个容易的差事呀!“杨鹤脸上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东虏破边,围攻京师,覆军杀将,里面的事情多得很,水也深的很,若是做的一点不好,只怕就是没顶之灾!“ “老爷,老奴说句失礼的话,若是论做官做事,少爷与老爷相比,恐怕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呀!“ “呵呵!“听到这里,杨鹤笑了起来,点着那老仆的鼻子笑道:“你自小便宠着他,老了也是不变!” 主仆二人在书房里正说笑着,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红色袍服的中军将佐进得门来,朝杨鹤跪下磕了个头,双手呈上一份文书:“禀告大人,延安镇有紧急军情来报!” 老仆赶忙上前接过文书送到杨鹤手上,杨鹤拆开文书刚看了两行,他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他将文书重头到尾又翻看了两遍,站起身来:“替我更衣,去签押房!“ 签押房里,十几个文武员僚早已聚齐了,几个相熟的低声交谈着,脸上满是忧虑之色。这时外间传来通传声,官员们赶忙按照文左武右的秩序站好。这时杨鹤已经进来了,他刚刚在当中坐下,便沉声问道:“延安镇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吧?” “下官都已经知晓了!”众人齐声应道。 “嗯,神一魁引兵南下,一夜之间延安镇周围诸堡皆下,贼兵直薄城墙,城内兵粮两缺,形势危急,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签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这些文武官员都很清楚信中说的是什么意思:像延安镇这样大明经营多年的重镇,其周边道路要害是有许多城堡的,其防御重心其实在于这些堡垒而非延安本身那道城墙,如果这些堡垒都丢失了,说明守军只有自保之力,延安镇扼守延通往关中平原要道的战略意义也不复存在。即使能够明军能够守住延安,神一魁为首的叛军也可以以少量兵力包围延安镇,以大军沿着河谷一路南下,由于陕西军队的主力正在贺虎臣、杜文焕麾下,关中平原空虚,神一魁就可以领骑兵裹挟着数十万饥民沿着河谷向南直接杀进关中平原。而如果延安被攻破,那儿的万余军户会加入叛军的队伍,使其势力迅速膨胀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杨鹤唯一能做的就是收拾家什,去诏狱报道了。 “要不让贺、杜两位大人迅速领兵回援——”一个幕吏刚刚说了一半,就被众人鄙视的眼神封住了口,贺虎臣、杜文焕两人现在还在甘肃庆阳一带,等到西安这边派出使节,那边再回师,黄花菜都凉了。倒是杨鹤不愿意搞得没人说话,便随口应道:“也好,来人立即派出军使让贺、杜二位将军回师。不过恐怕二位将军所在偏僻了些,鞭长莫及,列位还有什么良策,速速说来听听。” “以下官所见,其实贼众虽多,但其中多半为乌合之众,其中彪悍善战之边贼不过千余。若是以数千精兵迎头痛击,不难将其击败!”另外一个三十许人的幕吏说道:“其实这关中并非无兵,而是乏饷!” “不错!” “文德所言甚是!” “文德所言甚和我心!” 这个名叫赵文德的幕吏的话引起了一片赞同声,崇祯三年的西北大地上虽然可以说遍地民变,但还远远没有达到后来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成、老回回等动辄拥兵十余万、破州陷府,转战万里的局面。绝大多数参与者与其说是有政治目的的叛军,不如说是只求一饱的饥民,即使是像神一魁这种边兵出身,有着不错军事素质的叛军,其首领的脑海里也没有什么清晰的政治目标了。对待这种没有什么作战意志的乌合之众,其实并不难击败。但糟糕的是明军一边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绝大部分明军士兵不但多年欠饷,而且常年为官府和将官作为免费奴工使用。要想在这场“比烂“的竞赛中赢得胜利其实也不难,不过必须拿出白花花的银子来。 “嗯!那建生你说要多少银子呢?”杨鹤用赵文德的字称呼对方。 “若是以六千兵算,先补足一年的欠饷,然后开拔费,酱菜银。算下来至少要十万两!” 赵文德口中的数字让杨鹤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起来,他虽然身为三边总督,统辖西北军务,但他本身并没有掌握向俗称“藩台“的承宣布政使司获得财源的权力,换句话说,他的每一两银子都必须来自中央。显然这种体制设计的初始目的是为了防止掌握军权的总督、巡抚们与地方财力结合起来,成为与中央抗衡的地方割据势力,但这也使得地方的军力财力发生巨大的内耗,减弱了边疆地区对外部入侵的抵抗能力。当时大明的主要军事重心已经放在辽东,给予杨鹤的财力有限,先前贺虎臣、杜文焕的军事行动已经将总督所有的钱粮用的七七八八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支付突然而来的负担? “以下官所见,可以向城中乡绅支借,毕竟这里也是他们的乡里,若是神一魁打进来了,倒霉的不还是他们?他们出些钱来,也是份内之事?“说话的还是那个赵文德,不过这次就再没有人出言附和他了,签押房里的绝大部分人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大人,赵兄此策下官以为还需再三斟酌!“一个年龄最大的官员开口反对:”十万两并非小数,仓促间也难以筹足,俗话说兵贵神速,恐怕钱财尚未凑足,神一魁就已经打到西安城下了,还是另寻他策为上!“ “是呀,若是这般做了,只怕朝堂上那帮都老爷们又有许多闲话了!“另外一人应道,他口中的都老爷说的便是督察院的御史们,这些言官们无事尚要找出些事情来,杨鹤若是向士绅要钱,恐怕陕籍的言官们第一个就饶不过他。 “是呀,此时万万不可,都老爷可是得罪不得!” 面对一片的反对声,赵文德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毕竟还年轻,性子也急得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莫非你们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不成?总不能看着神一魁打到西安城下吧?“ 面对着幕僚属下的争吵,坐在上首的杨鹤面色阴沉,一声不吭,过了约莫半响功夫,他低咳了两声道:“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参详下!“ “是,大人!“ 众人离开签押房,赵文德刚出得官衙大门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依稀是叫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却是杨鹤的贴身老仆,他赶忙回身行礼。那老仆伸手延请:“赵先生,老爷请您回去有事相商,请随我来“ 赵文德心知定然是关于筹款之事,他心中暗喜赶忙跟随老仆,穿过两进院子,便到了杨鹤的书房。他进得屋来,只见杨鹤正站在墙边,皱眉看着墙上的舆图。赵文德赶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大人!“ “免礼!“杨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你方才向城中士绅筹款,可有详细方略?“ “自然是有的!“赵文德笑道:”若是直接要钱,城中士绅恐怕是不肯出血的,至多拿出个三五百两应付应付,于事无补。下官的意思是以盐引换银。“ “盐引换钱?“杨鹤皱了皱眉头:”你这是仿效先贤吧?“ “不错!“赵文德笑了起来,脸上颇有自得之色:”本朝开国之时,有开中之法,商人运粮至边关,然后换取盐引,于是商人在边境屯田种粮以换取盐引,使得士马饱腾。现在官府里没钱,但却可以开出盐引,换来钱粮饷士击贼。“ 杨鹤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他心知赵文德说的是一个可行的办法,虽然作为三边总督,他并没有权力向陕西藩台索要计划外的钱粮,但发放盐引的权力却是有的,毕竟这玩意实际上不过是一张凭证,官府想开多少就能开出多少来,就算后来盐产地没法兑现那也是几个月以后的事情,眼前这一关总是能熬过去的。但这么做意味着要插手地方事务,这必然会与陕西省的地方官员产生冲突,而且也会和垄断盐业的商人集团产生冲突。杨鹤权衡了一下利弊,最后还是决定采纳赵文德的建议。 “你马上给我立一个章程下来,需要支领多少盐引,换取多少钱粮,都理好了,就在这儿写,写好了就随我去见藩台!”杨鹤点了点书案对赵文德道。 “是,总督大人!”看到杨鹤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赵文德的脸上立即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按照明朝的风俗,每年正月初八开始到十七日结束,各地都会组织灯市,以庆祝新年的开始。虽然崇祯三年的西北大地处于战争与饥荒的统治之下,但这并没有影响西安的灯市,许多为了躲避战祸的官绅携带着家人和财产躲入了这个坚固的堡垒,这反而给西安带来了一种畸形的繁荣。在这十天的灯市期间,从东门到鼓楼这段数里长的大街上白日里是市场、晚上则是灯市。来自南北两京十三行省的、甚至海外的各种货物按照行业分类,罗列在这条街道的两侧。每天巳时刚过,大街小巷便涌动着人流,有买东西的、有看热闹的、有来开眼界的,甚至连平日里较少出门的大姑娘、小媳妇也在家人的陪伴下出了门,人们有时被踩掉了鞋、有时被偷走银两、还有甚至被与家人挤散了的,叫嚷声、呼唤声,就好像滚了的一锅粥。到了晚上,店铺关了门,路上的行人开始观赏灯笼和烟火。在以鼓楼为中心的东西长街两侧,尽是彩楼,这些彩楼上多半挂有帘幕,这说明彩楼上关灯的是某位官宦或者缙绅的女眷。在道路两侧,挂满了各种灯笼,还有烟火、杂耍,在鼓楼上更有成队的彩衣童子通宵击鼓,时人称之为“太平鼓”。 ... 第十八章 夜饮 “想不到明末的西安便有这般热闹了!”刘成站在街口,向远处的鼓楼望去,相比起两个月前刚刚穿越的时候,留长的头发勉强挽了一个发髻,看起来已经是个寻常的明朝人了,他有些出神的看着长街上的人流,作为西安保留的最完整的古迹之一,鼓楼对于他来说是非常熟悉的,但此时看起来却又是特别的陌生。 “大人,咱们逛逛去吧!“一个声音打破了刘成的遐想,他回头一看,看到杜固、脱脱不花、徐显明等人,个个脸上都有些不耐烦。原来他这些日子在西安操练人马,眼看着灯市到了,几个手下都撺弄着要来看新鲜,刘成只得留下老成的杜如虎在营里守家,自己领了几人来逛街。 “也罢,都去看看吧!”刘成自失的一笑,走入人流之中。一行人越走人越挤,即使有时刘成想要停下脚步看看某家店铺,却又被人潮不由自主的推向前走去,不一会儿便被冲散了。走了一会儿,刘成走到一个珠宝铺门口,出于好奇便走了进去,正好看到一个身着红袍,颔下无须的男子正在店主的陪伴下说话,那男子一开口声音便尖的出奇,刘成才知道对方是个太监。为避免惹来麻烦,刘成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一旁随意看着,小心听着那太监的说话。 “两千两不能少了吗?”那太监手里举着一块宝石,在灯光下仔细观赏着问道。 “实在是不能少了!藩台老爷家的管事前几天已经来过了,说是让小人将这玩意给他留下,若非是公公您开了口,小人是连看都不会给别人看的。若是往年这玩意四千、五千也是卖得出去的,只是这两年年成不好,好玩意也卖不出好价来。公公开了口,小人便赔几百两银子权当是孝敬公公的,以后还请公公多多关照!“ 那太监将宝石端详了一会,说:“也罢,我便留下了,倒也不是我要用它,只是我家宗主爷(太监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尊称)的帽子上还空着,看看嵌在帽子上合适不!” 刘成现在已经知晓两千两银子足以养活他手下那支小部队半年有余,此时却不过用来买来做一个太监帽子上的装饰品,不由得暗自咋舌,却不想动静大了点,引来那太监侧目而视,刘成不想惹来麻烦,转身向门外走去,刚走了几步,背后被人猛拍了一掌,倒把刘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由得又惊又喜:“哎呦,竟然是你!”刚要说话,那人却使了个眼色,道:“这里人太挤,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两人回头向来路挤去,走了一小段路边看到路旁有个胡同人比较少,两人进了胡同拐了几个弯子,人烟便少了许多,刘成开口问道:“徐兄,你怎的在这儿!” 那人停住脚步,却是徐鹤城,头上戴了个狍子皮帽,一身绸缎面的滩羊皮袍子,倒像是个殷实商人,刘成见他这般打扮,不由得问道:“徐兄你怎么这般打扮!“ 徐鹤城微微一笑,抖了抖袖子气度俨然的模样:“俺现在是瑞蚨祥的东家!“ “瑞蚨祥?“刘成闻言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那不是刚刚我进去的那件珠宝铺子吗?“ “不错,那家珠宝店也是教中产业,兄弟你在外面里我正在里面盘账,于是便追出来了。“ “竟然这么巧!“ “也不能说巧!“徐鹤城笑了起来:”这家店便是鄙教在西安城内的桩脚,我曾经留给兄弟的地址便是这儿,若是兄弟前些日子有空的话,说不定早就碰上我了。“ 刘成听到这里,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虽然对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但在内心深处他始终对白莲教这种民间宗教组织抱有很强的戒备心,因此来到西安后明明兜里缺钱却始终没有去搭上这条线。徐鹤城在江湖里打滚那么多年,哪里看不出刘成的心思,他却也不揭破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今日正巧碰到,你我兄弟二人且好好喝上几杯。” 刘成赶忙应了,他虽然对白莲教有提防之心,但对徐鹤城本人却是颇为感激,救命之恩、赠金之德,都是了不得的大恩。两人找了家干净点的铺子,便点了几个小菜,温了壶酒边吃边聊了起来,几杯酒下肚,两人脸上也花红花红起来。刘成将自己的近况随口介绍了下,便问道:“徐兄,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 徐鹤城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这些日子我在做一桩大买卖!” “大买卖?“刘成听了一愣,眼前可是一个大邪教头子,他口中的大买卖可以理解为很多种意思,在联想起眼下里西北的乱事,该不会徐鹤城要造反吧? 徐鹤城四下看了看,这小店里此时的生意颇为萧条,只有他们两人,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算盘,跑堂的蹲在灶台后面打着盹。他伸手在酒杯了沾了沾,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待刘成看清了便伸手擦去,道:“我便是做了这两桩生意。” 借助昏暗的灯光,刘成已经看清了徐鹤城写的是“盐”与“药”两个字,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药倒也罢了,盐在古代可是绝对的官营商品,由于盐是每个人都必须的,而且除了沿海地区以外,绝大部分内6地区无法生产 食盐,盐这种商品实际上成为了国家征收人头税的工具、调节经济的杠杆,因此自古以来走私食盐都是国家大力打击的对象——原因很简单,走私食盐等于是从国家的口袋里抢钱,而且破坏国家的经济秩序,自然不是抢劫杀人之类的可以比拟得了。至于药虽然并非国家控制的商品,但看徐鹤城刚才说的“大生意”,恐怕也不是一般的药品。 “你说的药可是红药(外伤药的俗称)?”刘成低声问道。 “果然瞒不过刘兄弟!”徐鹤城笑了起来,他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随手向后一丢,便落在那掌柜的柜台上,大声道:“掌柜的,我要与兄弟说些体己事,今晚这家店我变包下了,你将门板上了,莫让生人来打扰。” 那掌柜的一掂量,约莫有三两重,心中不由得大喜,满口答应。他与跑堂的将门板下了,又送了些卤肉、蚕豆、酱豆腐之类的下酒菜上来,便回到后面灶房里听候吩咐,店里只有刘成与徐鹤城两个人,徐鹤城给刘成倒满了酒,笑道:“兄弟你在总督手下当差,肯定知道眼下里西北不太平,到处都兵荒马乱的,许多生意都做不成了。可只要是人就要吃盐。” 刘成看徐鹤城说的意气风发,低声问道:“据我所知,西北那边都要吃人肉了,哪里还有钱买盐?” “别人没钱买盐,那些乱兵们也没钱?他们开了那么多的山寨、宅院钱可不老少。”徐鹤城微微一笑:“红药和盐送过去,就是这么多的利!”一边说话,徐鹤城右手五指摊开,又翻转过来,做了个“十倍”的手势。说到这里,徐鹤城看到刘成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兄弟你可是觉得我一个江湖汉子对钱财看得这么要紧,有些看不起我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刘成暗想你是晚生了五百年,在我那个时代不管是高官显宦还是贩夫走卒都是那阿堵物看得比性命还要紧的:“太史公的里面不是说过:‘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人里能把钱财看得淡的还真没有几个。” “好一个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兄弟我要是早几年知道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徐鹤城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连续倒了几杯都是一饮而尽,若要再到壶却空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店家快送酒上来!” 在店后灶房的掌柜的应了一声,赶忙又送了一壶酒上来,徐鹤城看了喝道:“一壶怎么够,至少要三壶,还有换大杯来!” 那店家换了酒碗上来,徐鹤城两边倒满了,两三口便喝了下去,刘成在一旁不由得暗自叫苦,他穿越之前也就是个两瓶啤酒的量,店家的黄酒虽然度数也不算高,但也架不住这般大杯大杯的灌。刘成正琢磨着怎么脱身,却听到徐鹤城就酒碗一顿:“刘兄弟,你说我武艺如何?” “自然是极高明的!“刘成这句话倒是说的心服口服,后来他才知道杜国英的武艺在延绥镇里都是拔尖的,可是那天夜里在徐鹤城面前不过走了一个照面,便被打倒在地。徐鹤城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对方的称赞,口中自言自语道:“我少年时喜好耍枪弄棒,家里又有钱延请名师,不过二十出头便在江湖上创出了名头,河北山东难逢敌手,我那时也自以为天下尽可去得,定可做一番事业来。我那弟弟读书不成,习武也不就,可只将三万两银子和五百倾地往上一送,换来官府里一张海捕文书来,任凭你枪棒无双、名头再响又能如何?打得赢一个还能打得赢十个?打得赢十个也打不赢一百个,最后还不是得隐姓埋名逃得远远的?” 刘成听到这里,已经对徐鹤城的遭遇猜出了六七分来,心中也不由得暗自感叹,口中却安慰道:“徐兄莫要伤心,俗话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徐兄的本事,早晚有一天能够报仇雪恨,衣锦还乡的!” “不可能,不可能!”徐鹤城猛地挥舞手臂:“俺那弟弟搭上了宫里田贵妃的关系,那可是通了天了,除非把天给捅塌了,否则我这辈子只有躲在这关西之地苦熬着!” 看着徐鹤城那有些癫狂的样子,刘成的心中也升起了一股同情之意,不管怎么说对方也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他决定还是岔开话题,说一些愉快些的事情。 “徐兄,你说有盐的生意可以做,可据我所知要做盐的生意就得有盐引,不然就是违禁的。” 那徐鹤城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径直从怀中取出几张挺括的纸张来,往桌子上一拍:“你看看,俺做的可是正经营生?“ 刘成定睛一看,确实盖有陕西三边总督府大印的凭证,每张凭证都可以支领食盐两千引,按照明代的制度每引为盐三百斤,粗粗一算就有几百吨食盐了,别的刘成看不出来,可这总督府的大印他这些日子倒是看的熟了,应该是真货无疑。 “徐兄,你这些是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自然是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徐鹤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神一魁打到延安城下了,你那位杨总督要打仗却没钱发饷,只得出卖盐引来筹钱。这盐货买卖稳赚不赔的,平日里早就被那些老西儿包圆了,哪里轮得到我进场。却不想这次是要打仗,事情来得急,才被我吃进了这一大笔。呵呵,官府打赢了我的盐自然好卖,打输了正好卖给神一魁他们,哈哈,赢输我都有钱赚!“说到这里,徐鹤城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看着在桌子上鼾声震天的徐鹤城,刘成突然想起屋后的店家,方才徐鹤城说的话颇有些犯忌,若是让告到官府去,只怕会惹来麻烦。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侧耳一听,外间传来轻微的鼾声,才松了口气,大声道:“掌柜的,掌柜的!” “哎!“门外应了一声,随即门就被推开了,露出睡得有些迷糊的掌柜,揉着眼睛问道:“客官有何吩咐?” “我这兄弟喝得有些多了,你可有热汤醒醒酒?” 那掌柜的往店里看了一眼,笑道:“俺这酒入口薄,进了肚子劲道可大。俺店里还有一尾鲤鱼,养在井里还是活着的,煮汤最是鲜美。“ “哪便快些去作吧!“ “好咧!“废话几句:要多更的见谅,韦伯时间有限,也只有这个速度,而且说实话如果不是有买断合同,我也不会来写百分之九十几看盗贴的网文了,三十几的人不会做没有回报的付出。要跑龙套的请订阅打赏投票以各种实际行动支持本书,并将自己的资料和要跑的龙套在讨论区里写清楚,网上空口白话的人太多,没意思。 ... 第十九章 合股 刘成回到桌旁,脑子里还在回荡着方才徐鹤城说的话。如果说穿越伊始他脑子里残存着对未来的少许幻想,但山村的那场激战就像一桶冷水把他浇醒了:穿越者也是**凡胎,就算你有天大本事,碰上刀枪铅弹也是要死的,主角光环可挡不住子弹。因此他借助献功的机会加入明军想要抓兵,可进了明军后才发现最大的难处不是带兵打仗,而是弄到足够的钱发军饷,无怪乎兵法里面第一章讲的就是“足食足兵!”自己是在杨鹤直属的标营里,虽然没有足饷,好歹每个月的口粮还是有保证的,但只能吃饱的军队是没有啥战斗力的,可在哪里能弄到钱呢? 刘成正思忖间,那掌柜的已经将煮好的鱼汤送上来了。刘成将徐鹤城推醒了,徐鹤城一碗鱼汤下肚,酒劲去了不少,笑着问道:“兄弟你在军中也呆了有一段时间了,可还习惯?” 刘成想起这些日子来的甜酸苦辣,苦笑道:“还过得去吧!” “若是不如意,你不如脱了那身号坎来帮我吧,这盐的生意兄弟你可以拿半成走,多的不敢说,一年一万两银子绝对没有问题。” 刘成听了一愣,他本以为徐鹤城是在说酒话,可抬头一看却只见对方虽然满脸酒气,但眼神清亮,显然并非酒话。与刚刚穿越不同,刘成此时已经很清楚一万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当时一石上等百米也不过九厘白银,而一个士兵一年的口粮也不过4石白米,徐鹤城等于是拿出近三千士兵的一年口粮来聘请自己,心下也颇为感动,但刘成还是微微的摇了摇头。 “莫非你还嫌少?”徐鹤城瞪大了眼睛。 刘成微微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反问道:“兄台有偌大一番基业,想必也有不少手下吧?“ “嗯,粗粗算来也有一两千人!“徐鹤城也不是傻子,立即明白了刘成的言下之意:”莫非兄弟怕我手下不服气?这是我的事情,你大可放心!“ 刘成摇了摇头:“兄台以重金相聘虽然是一番好意,却有没有想过,小弟一个外人寸功未立就坐享厚利,那些老人们会如何想?一个帮会乃至一个国家要想兴盛发达,靠的就是赏罚分明,徐兄你为了招揽我一个人却冷了那么多老人的心,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除非——”刘成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除非什么?“ “除非我并非是以一个人加入。“ “不是作为一个人?那还能是什么?“徐鹤城被刘成的话弄得有些糊涂了,拱了拱手道:”愿闻其详!“ “打个比方,通常来说一个人加入一家店铺,必须从最下层的帮工开始,一级一级的做上去,就算这人再有本事,最多也只能升的快些,而不能一进店铺便当二掌柜、账房先生之类的;可若是此人本来就是某家店铺的东家,与另外一家合并,那么此人便是一开始就做二掌柜、账房先生也没人会说闲话了是吗?“ “那是自然,这人本来就是东家嘛,自然不同!“徐鹤城还是有点糊涂:“可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有关系的,若我方才答应了你便是一个人,可若我当上参将、游击,麾下有个几千人马,那莫说一个月一万两银子,便是十万两我拿了也没人说闲话了吧?” 听到这里,徐鹤城总算明白了刘成的意思,他竖起大拇指笑道:“好气魄,也罢,那就等到你当上了参将、游击再说,不过若是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尽管开口就是!你也不要不好意思,那次村子里你练兵的法子我后来琢磨了许久,发现果然奥妙无穷,你也知道眼下里路上不平靖,光是你这法子就不知道少了多少损失。” “那我就不客气了,兄长手中可有运货的四**车,小弟想要相借五辆,若是有木匠就更好了。“ “那倒是有,正好前几天有一队跑口外的商队回来了,不过你要那些做什么?“徐鹤城取出一枚铜钱来,用小刀在上面划了一道痕,用力掰为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刘成:”你明天去瑞蚨祥,将这个给店里的掌柜,他自然会把大车和人给你!“ “那就多谢兄长了!“刘成拱了拱手,心中万分欢喜,他这些日子每日就是忧心手下这些士兵训练时间太短,只怕上阵就经不得考验,眼下有了这玩意,自己心里就有底了。 “自家兄弟,何必说个谢字!“看到刘成对自己的态度颇有改变,徐鹤城心中暗喜,他拍了拍刘成的肩膀:”我听说你与军中一个叫贺人龙的守备起了冲突,若是呆不下去,便脱了那身号坎,来我这儿,千万别不好意思。“ 总督府,签押房。 “幸不辱命!“赵文德长揖为礼:”一共二十万引盐都卖出去了,共换得白银十万两千两,两个时辰前这些银两都已经收兑进了藩库,还请大人查看!“ “好,好,好!”坐在上首的杨鹤也禁不住满脸笑容:“想不到这么顺利,筹饷的事情建生当居首功,将来请功保举的名单里面第一个便是你!“ “多谢大人!“赵文德的脸上也有些感慨:”这次的事情其实也有些波折,卑职一开始出卖盐引时,那几个大盐商只是喝茶,却不出钱,几乎冷了场!“ “哦?“杨鹤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那几个老西儿都没有出手?“ “正是!“赵文德脸上也满是激愤之色:”那些老西儿都说这几年年成不好,盐的买卖不好做,官府这些盐引出来也卖不出价来,除非打个对折才有的做。“ “混账!“杨鹤猛地一拍桌子:“年成再不好还能不吃盐?无非是想乘人之危发国难财罢了,这些贪得无厌的盐老鼠!” “幸好有一家新人把水搅混了,一口气就要了一万五千引,带动了旁人,那几个老西儿看到情况不妙才出了钱,不过还是只买到五六万引。”说到这里,赵文德脸上已经满是幸灾乐祸:“往年都是他们包圆了的,估计回去这几个老西儿得悔的肠子都青了!“原来明代中后期采取发售一种叫做盐引的有价凭证的办法控制盐的发售,首先商人们必须从官府购买盐引,然后以盐引前往产盐地购买食盐,并进行运输销售。由于官府销售盐引的量非常大,因此购买盐引实际上被一小撮有背景的富商垄断,当时北方的盐货买卖往往被山西人所控制,因此赵、杨二人称之为老西儿。 “建生你还是小心些,这几个盐商后面要么有勋贵、要么是宫里面的、要不就是朝堂上的相公们,你这件事情把他们得罪狠了,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善角。“ “赵某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赵文德冷哼了一声:”这些勋贵戚畹好生糊涂,他们的荣华富贵都是朝廷给的,国家危难之时却不肯伸手,反而乘机渔利。他们却不想想眼下里东边战事如此不堪,若是西北再大乱,国家完了,他们就算是有泼天的富贵,难道还能保得住吗? “住口!“杨鹤厉声喝道,他起身走到门旁,推门探头出去向左右看看,只见两个仆人站在游廊边角,方才缩回头来,走到赵文德面前厉声道:”建生,祸从口出,你若不慎言不但会害了你自己,还会牵连家人朋友。“ “是!“赵文德垂首称是,但脸上还是悻然之色,杨鹤看了有几分心软,他也知道这个幕僚颇有才干,只是平日里嘴巴还是有些大,叹了口气用比较和缓的语气说:”君子欲敏于事而讷于言,如今天下正是多事之秋,正是要我辈读圣贤书之人保留有用之身好生做事的时候,而不是空发大言的时候,汉末党人臧否时弊,其用心不可谓不良,可是不但害了自己,还亡了国家。“ “是大人,我今后一定谨言慎行!“赵文德此时也听出了杨鹤话语中的良苦用心,心中也颇为感动。 “好!“杨鹤点头笑道:“既然银子到了,就发下去,尽快出兵,希望延安那边还赶得及吧!” 延安 与杨鹤所想的不一样的,这座扼守着从北方进入关中平原要道的重镇并没有处于危急状态,实际上守城一方虽然失去了城外的所有据点,但处于围城一方的流民们并没有猛烈进攻,介于悬殊的数量差距,守城一方也不敢出城,于是延安城下呈现出一种台风眼里的奇妙平静。 在朝廷官吏的奏折里,当时的农民军被分为边贼和土贼两个部分,所谓边贼主要是由边境地区的逃兵、叛军、半兵半匪的流民、草原上的蒙古马贼组成,边贼的人数不多,但有丰富的军事经验,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有不错的骑术;而土贼则是内地的逃税农民、盗匪等组成,他们的人数众多,但军事技能比较弱,但对当地的情况熟悉,通常情况下边贼是农民军的军事骨干、选锋,而土贼是前者的向导、步兵、辅兵,显然前者的地位是要高于后者的。而在最底层的是如蝗虫一般 海量的走投无路的饥民,他们跟随着农民军,依靠留下的残渣活命。在农民军的首领眼里,这些人是填补壕沟的炮灰、逃跑时候的路障、供士兵们发泄**的廉价娼妓、必要的时候的军粮。和所有的阶级社会一样,在农民军这个庞大的团体中位置较低的那些人也梦想着向上爬升,饥民渴望拿起一根木矛成为土贼、而土贼则希望能够有一匹马成为流贼,流贼则希望能够成为一个小头目,而暂时居于这个微型社会金字塔的则是神一魁——这个已经无法知道其真实姓名的前西北边兵。 农民军的老营建立在嘉岭山,即后世著名的延安革命圣地宝塔山,在那座著名的唐代宝塔上,农民军的瞭望哨可以俯瞰整个延安城。与绝大部分人类社会组织一样,阶级性很鲜明的体现在了农民军的营地上:首领们和他们的卫队占领了最好的地方——山顶上和向阳坡的庙宇,而骑兵们则占据了山底的延河边,大部分步兵则在离河较远的坡地,流民们则在最危险的地方——靠近延安城和通往南面的官道两侧,那儿随时都可能遭到官军的突袭。 禅房内温暖如春,地龙巧妙的设计在保证了温度的同时也让煤炭燃烧的烟气从没有进入屋内。十几条形貌各异的汉子围坐在屋内,他们的位置是按照各自的实力和名望排列的,由于时间的关系,农民军的高层还没有来得及形成一个完备的体系,“有利则合,无利则分”是他们的最高法则。 “咳咳!”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低咳了两声:“既然大家都不说话,俺不沾泥就冒个尖子吧!是南下进关中还是啃下延安后过河去山西?” “去山西作甚?俺们老陕可喝不惯老西儿那股子醋味!”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把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样:”一听要过黄河,俺两面光手下的娃儿们非跑了光了不可,不行不行!“ 这个绰号两面光的汉子的发言引起了一阵低沉的赞同声,为了防止官军对自己留在家乡的亲属报复,这些农民军的头领们是以各种绰号出现在史书中的,比如闯塌天、不沾泥、大红狼、八大王等,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太多痕迹。这些神气活现的首领们在几个月前往往还是在地里戳牛屁股的农民,对于他们来说走三十里地赶次集就是出远门,去次县城就是可以向全村人吹嘘小半年的事情了,黄河以东的山西更是和外星球无异了,很多人甚至还有等熬过了冬天回家种地的想法。 “俺倒是觉得去山西是条不错的出路!”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说道,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高耸的颧骨,两腮和绝大部分西北人一样有两团高原红,深凹的眼窝里一双眼睛显得分外有神,紧锁的两条浓眉显得十分严肃,但却并不让人害怕,反而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 第二十章 大车 “吓!”两面光咂舌道:“黄来儿,那黄河可宽的很,可不是家门口的小河沟,咱们这么多人怎么过去?” “俺当驿卒的时候去过河边,只要到了渡口,有船用船,没船用羊皮筏子也行。”那被叫做黄来儿的青年汉子反驳道:“实在不行,找个河水平缓的地方,骑兵可以跟着马游过去,步兵被骑兵夹着便是了,俺就试过。” “代马伴西风,狐死尚首丘。俺们老陕死也要死在陕西,干嘛要过黄河去山西那边?”另外一人反驳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大伙儿要不是过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的?不是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吗?“黄来儿答道:”今天到现在为止才下了一场薄薄的雪,还不到半指深,眼看着来年又是大旱灾,说不定还要闹蝗,留陕西吃啥?喝啥?“ 黄来儿的发言在人群中激起了一片赞同声,那个不沾泥不由得有些急了:“闹蝗灾咋了,咱们南下去关中,八百里秦川还怕没有馒头烧饼吃?” “不错!” “再旱再涝,关中吃馒头!” “就是,啥样也饿不着关中婆姨!“ 不沾泥的发言扭转了形势,这里的首领基本都是陕西人,对于这些世代生活在贫瘠的黄土高原上的人们来说,八百里秦川就是富裕和美好的代名词,如果让他们选择的话,渡过黄河去山西和下关中显然会选择南下关中。 “可咱们要下关中,朝廷肯定要大军来剿,到时候贺虎臣他们从背后打过来,岂不是前后夹击,还不如向东渡河,山西那边肯定没防备,打个措手不及!“黄来儿还想竭力争辩,可惜其他人已经根本听不进去了,纷纷鼓噪着要南下关中,根本就没人理会他。 “好,既然大伙儿都觉得去关中好,那就关中吧!“一直没有表态的神一魁一锤定了音:”延安就不要打了,各营回去收拾好了,后天开拔!两面光!“ “在!” “这次打延安,你好处吃的最多,断后的事情就劳烦你了,你最晚拔营,按老规矩来!” “放心!“两面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事便交给我了!“ 兴奋的首领们穿上外套一个个出门去了,只留下黄来儿落在最后,作为一个新近才入伙,实力也很薄弱的首领,他很清楚自己在这种会议中并没有太大的发言权。但从他过往的驿卒生活给他带来的经验来看,南下关中绝对是一招臭棋。突然他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等在自己门外的侄儿李过。 “鸿基叔!事情不顺吗?“李过有些担心的看着自己的小叔,他虽然比李鸿基晚了一辈,但年龄却差不多,自小便跟随着这个性格倔强刚毅的小叔,两人关系非常好。起事之后,为了防止给家乡带来灾祸,李鸿基在军中便用自己的乳名,只有私下里李过才用真名称呼。 “没什么!“李鸿基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心里的阴霾甩开:”神一魁首领发话了,明天拔营南下去关中,吃白面馍馍!“ “哎!“李过高兴的应了一声,这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十分高兴,但旋即问道:”那延安不打了?放在屁股后面不怕出事?“ “嗯!“李鸿基冷哼了一声,猛地一拳打的旁边的松树剧烈摇晃:”十几家人马,都怕损了自家的实力,狼上狗不上,怎么打?就想着下关中吃白面馍馍,却不想白面馍馍里面裹着毒药,吃了要死人的。“ “叔,那咱们应该怎么办?“看着突然爆发出来的李鸿基,李过有些不知所措,在他的印象中小叔是一个刚强到有些自负的男人,像今天这样阴暗沮丧还是第一次。 “也只有见机行事了!“李鸿基叹了口气:”你回去让弟兄们把牲口都喂饱了,还有,粗重家什都丢了,粮食和细软都捆好扎好,我看这次情况不妙!“ “哎!“李过应了一声,转身就向自己的营盘方向跑去,李鸿基转身向东望去,山脚下的延河穿过山谷,绵延向东,将在南河沟凉水岸汇入黄河,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吃了,在黄河的对岸就是山西省,而听驿站里的老兵说在山西省的东边翻过太行山便是北京城了,朱家皇帝就住在那北京城里。 “向东,向东,再向东!”李鸿基握紧了右手,一拳狠狠的砸在旁边的松树上。 神一魁等人所不知道的是,正当他们决定南下的时候,大明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杨鹤正朝他们迎面而来,杨鹤麾下的军队并不多,只包括总督直属的标营和留在关中各地驻军抽调出来的几个营,一共不过七八千人,但由于刚刚发放了历年的欠饷和丰厚的开拔费的缘故,士兵们的士气十分旺盛。杨鹤打算赶到延安城下与守兵内外夹击,将农民军一举打垮。 作为标营的一份子,刘成也在这支向北行进的军队中,他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行动。在多年以后他的脑海里还清晰的记着路上的一切:白日里陡峭的道路、凌冽的朔风、天空中翱翔的苍鹰、夜里宿营时跳动的篝火、上万头牲口发出的浓烈膻骚味、渗人的狼嚎声、麾下士兵的粗鲁笑话。但最让刘成永远无法遗忘的是从高处瞭望大军在河谷绵延数里的行军行列、招展的旌旗、飞驰的传骑、一排排闪亮的矛尖,有生以来的一次这个男人的胸中升腾起一股被叫做“野心”的火焰:想要把让这一切都听命于自己,想要将苍天之下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己的手中,那种极其强烈的感情让他遗忘了饥饿、寒冷和疲劳。在刘成的有生之年,这股胸中的火焰就再也没有熄灭过,以至于在数十年后当刘成的子孙们劝谏其不要在花甲之年还忍受劳苦亲自领军出征时,他惊讶的反问:“对于一个君王来说,难道还有比行军的草垫更舒服的床铺,比军中的干粮更美味的食物吗?” 不过士兵们可完全没有感受到刘成的那股豪情,虽然在数十年后他们当中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面对史官时都异口同声的声称自己当时胸中充满了得遇真主的狂喜,但实际上刘成麾下的每一个士兵都怨声载道——原因很简单,刘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五辆沉重的四轮马车,每当遇到道路被破坏的地方,他们就不得不填平坑洼处让车辆通行,这让他们变得精疲力竭,甚至就连那些见识过刘成本事的人们也对这些大车流露出怀疑。按照他们的说法,明军中不是没有战车,但都是轻快便捷的偏厢车、炮车,像这么笨拙的四**车却是绝无仅有。这种大车的高度足有两米,车厢的侧面是稍稍向外倾斜的厚木板,必要时可以用绳索拉上来作为护壁,车轮也经过特别的加固。车厢里除了装载有鸟枪、三眼铳外,斧头、铁镐、锄头、砍刀、盾牌、一杆旗帜,以及两条六米长的铁链, 刘成的座车里还有一门虎蹲炮,为了能够拉动如此沉重的大车,每辆车配有六匹马(两匹供替换用),其结果就是当大车行军的时候士兵们必须用斧头和铁镐开路,而当宿营时则必须伺候这些娇气的牲口。很快士兵们就给这种沉重笨拙的大车起了一个颇为贴切的绰号——“乌龟”,而刘成也就成了乌龟百户。 和古今中外的所有的组织一样,上位者对下位者加以重担,则下位者则在背后报以谣言。每当宿营时刘成费劲心思的编制战车之间联络用的旗语时,其他的士兵们则在篝火旁乐此不疲的编造着各种关于刘成的谣言。 “大人!” 刘成抬起头来,看到帐篷口是杜如虎,赶忙起身招呼对方进来:“是杜老哥呀,快进来,快进来,里面暖和!“作为百户,刘成拥有一顶牛皮帐篷,在寒冬腊月里这可是个不小的福利。 “多谢!“杜如虎钻进帐篷,看见刘成正在昏暗的烛光下用碳条在白纸上写画些什么,随口问道:“您这是在忙什么呢?” “哦,我想要设计一套旗号,白天用红白两种颜色的小旗,夜里用火把和号角声,用于在战场上指挥各部。”刘成随口解释了下,他将手下的军队编成以大车为核心的五个单位,然后将常用的二十五种指令编成旗号,这对于大学里选修过信号处理的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哎!”杜如虎听完刘成的讲述后思忖良久:“我以前听说戚少保不但用兵如神,而且巧思妙想,无人能及,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我倒是井底之蛙了。” “杜老哥觉得这办法可行?“刘成闻言大喜,他也不是无中生有,在对讲机普及之前,建筑工地上由于声音嘈杂,容易发生事故,就有使用简单的旗号系统来传递信号的,只是不知道在混乱的战场上是否合适。 “可行!”杜如虎点了点头:“其实旌旗鼓号掌军早就有了,只是没有你这种表达的清楚明白,连队形变换、速度快慢都能够说的清楚,简直和当面说话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那会不会太过复杂,将佐们记不清楚呢?”刘成对手下士兵惊人的文盲率记忆犹新 “哼,记不住就军棍伺候,多打几次就记住了!反正也只要果长队头记住就行了!”杜如虎冷笑了一声:“大人,俗话说慈不掌兵,你要走这条路心肠还是得硬点。” 刘成有些尴尬的苦笑了两声:“这些天将士们都辛苦了,想必背地里说话都不太好听吧?“ “那是自然,白天要挖土填坑,累得臭死,别人晚上可以躺下休息,他们还要侍候牲口,不过也没啥,自古以来就没有当兵的背地里不骂将主的!打一个胜仗,人心就变过来了!“ “能打赢吗?“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大车确实是个好办法。这些没见过血的新兵根本上不得阵,也就能躲在女墙 后面扔扔石块,放放火器,有了这些大车好歹也能有个屏障,不至于上阵就一触即溃。” 看着杜如虎如铁一般的脸,刘成突然想起来他家乡正是延安这一带,正想开口安慰两句。脱脱不花夹杂着一股刺骨的冷风钻了进来,他一进帐篷就用力搓着脸,头发和胡子上凝结的冰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妈的,这狗日的北风,都要把卵蛋给冻下来了!“ “快来烤烤火,吃点东西暖和暖和。“刘成将火盆旁的位置让了出来,又用铁筷子在火盆里面扒了两下,夹出几个烤好的芋头来,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夜宵。 “嗯!“脱脱不花应了一声,一屁股便坐在火盆旁,拿起芋头也顾不得烫手扒开皮三口两口便咽了下去,火堆旁的他散发出浓重的马骚味。刘成笑嘻嘻的给他倒了杯水,又夹了几个生芋头丢进火盆里,用木炭埋住。 “真痛快!“脱脱不花一连吃了四个芋头,又喝了一杯水方才停了下来,他搓了搓手:”俺遇到贼人的前哨了,就在前面十几里外,杀了两个人,还抓了个活的。“ “这么快?”刘成一愣:“不是说距离延安还有两天的路程吗?” “刚刚路上问了,贼人们没有攻延安城就南下了,说是要打下关中吃白面馍馍!”脱脱不花一边说话,一边意犹未尽的伸手去拨弄火盆里的木炭,寻找有没有遗漏的熟芋头,他那双手长着厚厚的老茧,根本不在乎那些发红的木炭。 “快把人送上去,这可是要紧消息!”刘成站起身来:“要不要让将士们准备一下?” “俘虏要送上去,不过就没必要告诉下面人了。“杜如虎搓了搓手:“现在已经是子时了,贼人们打过来也要天亮了,我们这边都是新兵,让他们知道了反而自相惊扰,说不定还有乘着夜里逃营的,反而不好。” ... 第二十一章 夜袭 “嗯!”刘成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啥时候会开打?”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杜如虎斩钉截铁的说:“贼人们没有攻下延安,又裹挟着那么多流民,现在是腹背受敌,又在谷地里进退不得,哪怕是为了节省军粮也要和我们尽快打一仗,不然时间一久就会出事。” “嗯,就要上阵了!”刘成重复着杜如虎的话语,脸上半是紧张半是憧憬。 龙头寨,李鸿基老营。 与绝大多数西北的村寨一样,龙头寨位于河旁的小高地上,这样可以兼顾生活便利和安全。由于相互提防的原因,农民军十几个首领并没有屯聚在一起,们就好像十几只相互提防的刺猬,即像靠近取暖,又不想被对方刺伤,分别驻扎在相距有七八里到十几里的村寨里。 “叔,前哨人马遇到官兵了!”李过快速的冲进厢房,正在炕上打着盹的李鸿基坐起身来,问道:“死人了没有,官兵有多少人?” “死了两个,两个伤了,还被抓了一个!”李过的脸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羞愧:“就是老鸹岩那队,官兵乘咱们人烤火的时候猛地冲过来的,人数不多,但都是骑兵,应该是官兵的探骑!“ “把马准备好,再挑五十个骑术好的兄弟!“李鸿基高声对外面喊道,随即他从炕上跳了下来,开始穿靴子。 “叔,要通知大头领吗?那用不着您亲自去呀,派几个人就行了!”李过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道。 “帮我把甲披上!”李鸿基将盔甲下面的羊皮坎肩穿好了:“不是去神一魁那儿,是去会会官兵!他们抓了我们的人,肯定对我们这边的情况都一清二楚了,不去探探怎么行?再说打仗就是口气,他们占了便宜,咱们也得捞回来!”这时李鸿基已经装束停当,他拍了拍李过的肩膀:“我出去 这会儿,你就把老营看好了,让兄弟们把家什都装上车,牲口喂饱了,消息等到天亮再通知其他首领,知道了吗?” “哎!” 当李鸿基走出院子时,他的战马已经准备好了,另外五十个骑兵正在忙乱的给战马上鞍,他看了看天,月色很好。他转过身来,:“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带着兄弟们先退,别管其他人,明白了吗?” “嗯!“李过的眼圈红了,有些哽咽的答道:”叔你放心,老营里有我!“ 李鸿基没有说话,拍了拍侄儿的肩膀,他转过身来,此时那五十个骑兵都装束的差不多了,他跳上战马,大声喊道:“上马,跟我来!” 由于曾经当过驿卒的关系,李鸿基对于这一带的道路十分熟悉,在他的引领下,很快这一小队骑兵就赶到了老鸹岩,战场上残火还没有熄灭,月光下随处可见凌乱的马蹄和血迹,李鸿基跳下战马,四处查看了一会,重新跳上战马,打马向南疾驰而去。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李鸿基看到了大约两三里外有许多火光,他明白这应该是官军的营火,他举起右手,身后的骑兵们也停了下来,一个骑士凑近了问道:“近了吗?“ “嗯!“李鸿基点了点头,跳下战马从背囊里取出几个布包裹上马蹄,其他的骑兵也纷纷模仿首领的做法,片刻后这一小队骑兵便继续他们的行程。 当李鸿基走到相距明军前营大约半里多距离的时候,发现在营盘与他之间隔着一条小河,这小河并不宽,大约只有六七丈,但这条小河让他的计划完全落空了——就算明军的岗哨全都躲在背风的地方,也不可能听不见几十个骑兵过河时的动静。 “鸿基哥,已经寅时了,过河肯定会吵醒官兵的,咱们撤吧!”方才那汉子凑上前低声说。 “不,我有办法,鹞子你去探探河水哪段可以渡河!”李鸿基用马鞭指了指河水 说话那汉子姓高名杰,与李鸿基都是米脂人,绰号翻天鹞,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的神色,但还是跳下河水,在河边折了一根树枝,脱下靴子,卷起裤腿踏入河中,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插入河里试探深浅,过了一会儿,他跑了回来,指着一段河面道:“那边最深也就到我半截大腿,河底也是硬的!” “好!”李鸿基转过身对身后的骑兵们低声道:“待会我一动手,你们就动手,先放火,后杀人,听到我吹号角,就撤,在这儿集合!” 25、夜袭 “是!“ 确认手下都明白了自己的命令,李鸿基踢了两下马肚子,向河边跑去。坚硬的马蹄踏碎了河面上凝结的薄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穿的很远,李鸿基刚刚过了河中心,河岸上的壁垒上就一阵火光闪动,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声音传过来:“什么人? “俺是大明延绥镇百户刘士德,奉王参将之命去西安,有紧急军情!“李鸿基一边继续向前一边大声喊道:”后面的都是俺的手下,你们是——?“ “王参将?哪个王参将?“壁垒上的明军问道。 “就是留守延安城的王奉世王参将!“ “我看你们几个打扮不像是官兵,倒像是贼!“这时李鸿基已经登上河岸,距离营门不过十几米远,借助火光望楼上的守门把总冷笑道,他身后的弓箭手也纷纷张弓,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废话!“李鸿基破口骂道:”城外漫山遍野都是流贼,傻子才穿成官兵模样呢。老子有紧急军情要传,快开门,耽搁了军情你们担当得起?“李鸿基身后的骑兵们也大声鼓噪起来,有的人甚至拉满了弓对准望楼上的把总,做出欲射的样子。 “好,好!你们莫急,开门,开门!”那看门把总见几张弓对准了自己,也有些情虚,又看到李鸿基背后的骑兵虽然服色混乱,但马匹依稀都是军马,李鸿基的职位又在自己之上,害怕对方见了上官后告自己的黑状,赶忙下令手下打开营门。 马上的李鸿基见营门大开,方才松了口气,他刚才也是硬撑着,若是碰到个强项的,他也只能作罢。他回头向手下们做了个向前的手势,便打马向营门行去。 “这位兄弟,俺这也是职责所限,待会在将主面前可要担待呀!”守门把总一边从望楼上下来,一边对马背上的李鸿基说道。 “好说,好说,俺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李鸿基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伸出右手向还在半截梯子把总伸去,那把总有些糊涂的看着对方的手,却不想李鸿基一探手就抓住他的胳膊,一用力便将他从半截梯子上撤了下来,狠狠的摔在地上,还没等这班总从坐起身来,李鸿基猛地一提缰绳,胯下战马的前蹄就踏在他的胸口上,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空。 “杀!”李鸿基弯弓射倒了一个正呆若木鸡的看着自己的哨兵,弯腰捡起一支火把,向最近的一个帐篷投去,身后的骑兵们也仿效着首领的行为,很快火光就在营寨里蔓延开来了。 帐篷里,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白色的灰烬,散发出一点点余温。在火盆的旁边,刘成睡得很沉,面带微笑,一条涎水从嘴角里流了出来。 “大人,大人!”帐篷突然被掀开了,杜如虎冲了进来,一脚将火盆踢翻,但他此时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一把将刘成扯了起来:“快醒醒,快醒醒!“ “啥事呀?“刘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还没有完全脱离梦乡。杜如虎情急之下拿起旁边一个水壶浇到刘成头上,立即将他冻的一个激灵。 “贼人偷营了!“ “什么!“ 拜冷水所赐,刘成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他赶忙穿上鞋子,将羊皮袍子往身上一套,就冲出了帐外。只见南面已经是一片火光,火光映得夜空一阵阵发红,喊杀声和惨叫声一阵阵传来,一副末日即将来临的惨状。 “怎么办?“刘成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看了看左右,只见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片惨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没有人逃跑,不过那可能是因为他们此时也不知道应该往哪儿跑。 “大人,听声音贼人不多,只要咱们守住就行了!”杜如虎大声喊道。 “对,对,要守住!”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刘成打了一个哆嗦,脑子也清醒过来了:“每个人都到自己的大车边上去,快把大车用铁链子串起来,把贼人们挡在外面!” 刘成的喊声仿佛给混乱的士兵们打了一针强心剂,要这些菜鸟们去上阵杀敌有些强人所难,但让他们躲在大车后面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毕竟怎么看这样也更安全。在队头和果长的拳脚和棍棒的催促下,士兵们将挡板拉了起来,弓弩手和火器手也爬上了大车,拿着盾牌的士兵们蹲在铁链后面,在他们身后的是拿着长枪、铁棍、斧子或者连枷的白兵们。看到一切准备停当后,刘成总算是松了口气。 对于李鸿基来说,突袭的效果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得多,仅凭他这五十骑兵,就已经冲破了两处明军的营盘,至少有一千名明军士兵被击溃,看着一群群敌人狼狈不堪的在火光中抱头鼠窜,李鸿基的胸中涌动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流,鼓动着他继续向前冲击。 “鸿基哥!俺问过了,过了那个小山凹,前面就是官军的粮仓!”高杰气喘吁吁的对李鸿基说,手里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他那张英武的脸上满是对胜利的渴望:“咱们杀过去了,只要烧了官军的粮仓,官兵就不战自败了。咱们就五十骑就打败了三边总督,在十七家头领里还不是拔了头一份!“ “嗯!”李鸿基回头点了一下人头,笑道:“还有三十来人,也差不多够了,大伙先散开了,”说到这里,他做了个赶羊的手势,口里打了个唿哨,身后的那些骑兵哄笑了起来,李鸿基对高杰道:“鹞子,你带左边,我带右边,拢过去,用溃兵冲一次咱们再冲!” “哎,鸿基哥你放心,俺明白!”高杰应了一声,打了个唿哨就打马向左边去了,三十多个骑兵散开来成了一条稀疏的横列,大声吆喝着向前赶去,那些手无寸铁,光着脚的溃兵本能的向反方向逃去,无意之间他们逃跑的方向就指向了刘成所在的那个小营盘。 “大人,溃兵好像朝我们这边来了!”杜如虎低声道。 “那要不要放开铁链让他们进来?”刘成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那些溃兵的样子有些奇怪。”杜如虎看了看:“恐怕是袭营的贼兵赶过来的,要不然不会都往一个方向跑!” “贼人们是要用这些溃兵冲咱们营地,咱们蒙古人也经常这么干!“一旁的脱脱不花插口道,他跳上自己的战马:”贼人一定躲在溃兵的后面,队形也肯定散开了,大人,让俺们从侧面杀出去给他们点厉害看看!“ “别急!”刘成转过头对身后的杜固下令道:“把虎蹲炮药子都装好,还有让各车的火器弓弩都准备后,我一下号令就一起发射!”下完命令后刘成对脱脱不花说:“你现在绕出去,听到我这边火器响了就从侧面冲一下,不要恋战,立刻退到圈子里来,知道吗?” “晓得了,把贼人们引过来是吗?”脱脱不花应了一声,就带着自己的六七个骑兵从侧面出了圈子,消失在黑暗中。刘成转过头来,此时最前面的几个溃兵已经距离车营不过四十米了,刘成提起嗓门大声喊道:“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话音刚落,溃兵却置若罔闻,刘成手臂猛地下劈,喝道:“放!” 随着一声巨响,虎蹲炮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猛地向后跳了一下,数十枚大小不一的铅弹沿着一个无形的扇面喷射出来,人群中立即发出一片惨叫声,倒了一片,随即车营上也闪现出一排火光,弓弩、鸟枪、三眼铳都点放了,溃兵被突然而来的袭击给打蒙了,绝大多数人哭喊着掉头了。首先感谢打赏的书友墨镜与手套,你的龙套可能要比较后面,因为已经最近的章节已经写完了。还有,如果可能的话帮我做做广告,虽然是买断的书,但成绩太难看也不好。 ... 第二十二章 新恨 “得,这会遇到个狠角色了,连自己人都打!”高杰兴致勃勃的看着这一切,好像在看一幕活剧,他回过头:“兄弟们,把那些溃兵再赶回去,也去去那营盘的火!” 袭击者们嘻嘻哈哈的应了一声,先前前的那种沉重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了,骑兵们用粗野而又轻松的戏谑嘲弄着那些被友军射杀的敌人们,在他们看来胜利已经到手的东西了,剩下的不过是花点力气收拾残局了。 这时,随着几声嗖嗖响,几个骑兵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高杰有些迟疑的转过头来,只见几个黑乎乎的骑影朝自己冲过来,他下意识的伸手一挡,就觉得头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昏死过去。 脱脱不花勒住缰绳,发现四周空无一人,自己应该是在刚才那场混战中与手下跑散了,这时他才觉得小腹一阵胀痛,他赶忙跳下战马拴好,走到草丛旁解开裤带方便起来,正拉的畅快,突然听到草丛里传来重物的坠地声。脱脱不花赶忙抓几把杂草擦了擦屁股,就拔刀向重物坠地处潜行而去,走了十几步便看到一人躺在地上,一旁的战马正低头舔舐主人的脸颊,借助月光看过去依稀便是不久前被自己一骨朵打伤的那个流贼头目。 “嘿嘿,果然是命里该有的跑不掉!“脱脱不花大喜,解下腰带将昏迷的高杰五马攒蹄绑了,丢上自己的坐骑,又跳上高杰的战马向车营的方向行去。 在战场的另外一端,李鸿基皱着眉头听着刚刚跑到这边的手下的报告。 “也不知道哪来的一队人,从斜刺里冲过来,一下子就砍翻了我们不少人,然后就没影了!” “鹞子呢?”没有看到高杰的身影,李鸿基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鹞子哥,俺,俺也没看见,应该是给冲散了吧!”说话人有些紧张,开始结巴起来了。 “鹞子哥挂花了,俺亲眼看见他头上挨了一下,应该是打昏了”另外一个人答道。 “那你也不过去帮他下?”李鸿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起来。 “当时乱的很,天又黑,一眨眼的功夫鹞子哥就没影了!“ “那鹞子落马没有?“ “没有,俺看的清楚鹞子哥抱着马脖子!“那人犹豫了下:”要不俺们现在回去找找?“ “找个屁,鬼知道跑哪儿去了,黑布隆冬的去哪儿找?“李鸿基骂了两声,喝道:“走,官军的骑兵都出来了,再不走谁也走不了了!” 车营里,刘成瞪大双眼,等待着黑暗中的敌人发起新的攻击,但过了好长时间,预料中的敌人始终没有出现。这时夜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刘成向一旁的杜如虎投以探询的目光。杜如虎捋了下颔下的胡须:“这是牛角号的声音,塞上的边民时常用这个传递讯息,这应该是贼人看到攻不下咱们,召集部众,准备退兵了。” “好,好,那就好!”刘成这才松了口气,方才其他几辆车的情况他不知道,他这辆车上的兵士可出尽了洋相,有人放铳时只装了药没有装铅子的,还有人射箭却让弓弦割伤了手的,若非对面的溃兵早就是惊弓之鸟,只怕就要露怯。 刘成正犹豫是否让手下放松戒备,黑暗中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刚刚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紧绷了起来。刘成正要下令手下准备开火,一个声音传来过来,正是脱脱不花那个大嗓门。 “大人,是俺脱脱不花,这次干的真痛快,不但砍翻了好几个,还抓了个活的,还有马,这回可要给俺记个头功了吧!” “这个骚鞑子!”刘成低声骂了句,猛地打了个喷嚏,他转身跳下大车对杜如虎道:“杜老哥,这儿便交给你吧,我身上还是湿的,被冷风吹得有些不得劲!” 对于杨鹤来说,这天夜里是无比的漫长,自从在梦中被袭营的通报惊醒,他就被恐惧折磨着。作为一个有相当军事经验的指挥官,杨鹤下令各营严守自家营寨,妄动者斩,因为他清楚如果在黑夜里派兵支援最大的可能是一场自相残杀告终。当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他立即下令派出侦骑外出打探,并让各营点检损失向他禀告。 但等待着杨鹤的另一个坏消息,一个将佐冲进帅帐,禀告杨鹤指挥前营的参将贺人龙指挥军队包围了标营的一个百户,眼看着一场内斗就要开始了。得知此事的杨鹤赶忙在卫队的保护下赶往事件所在地,当他赶到时双方已经剑拔弩张,眼看一场内战就要爆发了。 “住手,都给本督住手!”杨鹤大声喝道,他从手下抢过尚方宝剑,高举过头顶,大声喝道:“敢擅发一箭者,本督定斩不饶!“ 看到代表着三边总督的墨绿色节旗出现,贺人龙知道已经不可能用武力解决问题了,他恨恨的摆了一下手,会意的亲兵将向前的大旗竖直了起来,外围的士兵开始后退。车营内的刘成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如雨般落了下来。 帅帐里,刘成与贺人龙两人各占一边,身为参将的贺人龙得到了一张马扎的优待,他恶狠狠的盯着对面的刘成,仿佛要一口将对方吞下去似的,而刘成则是两眼朝天,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表情。 “督师大人到!”随着响亮的通传声,贺人龙与刘成两人仿佛触电一般站直了身体,面朝杨鹤躬身行礼。不待杨鹤坐稳了,贺人龙便抢上前去告状:“禀告督师,昨夜贼人袭营时,末将领兵与贼人苦战时,背后却遭到刘成的袭击,因而为贼人所拜,这刘成定然是贼人的死间,还请督师大人将其千刀万剐,以祭战死的将士!” 杨鹤的脸色很难看,他想贺人龙点了点头,转向刘成问道:“刘百户,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禀告督师!”刘成满脸的无奈:“小人昨夜遭到敌袭时守紧营盘,好不容易熬到天明贺大人却气势汹汹的前来问罪,小人实在是莫名其妙,还请督师明察!” “刘成你倒是好口舌!“贺人龙冷笑了一声:”俺手下将士被你炮打箭射,死伤了数十条人,莫非还能被你一推了之?来人!“贺人龙对身后喊道:“将尸体抬上来!”不一会儿士兵就抬了七八具尸体上来,贺人龙向杨鹤拱了拱手:“督师大人,昨夜夜袭的贼人并无火器,俺这些将士可是都死于火器的。“ “刘百户,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杨鹤的目光转向刘成。刘成苦笑了一声:”督师您知道我手下都是新募的军士,不堪驱使。昨天夜里那种状况,小人只能令手下用铁链将车辆连接起来,让将士们将弓弩火器摆在大车上,若是有人靠近便铳箭齐发,将其击退,哪里又分得清谁是贼人,谁是友军?再说在夜里,就算是友军冲进营来,那是上下离散,又和贼人有什么区别?小人背后便是三军辎重,万一有失可是担待不起的!“ 贺人龙冷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刘成却继续说道:“贺大人说小人从背后袭击,导致前营挫败,可是小人生俘一名贼人,据他所说昨天夜里他们是用伪装成延安城派回的军使,骗开了营门,那些被我射杀的将士乃是被他们驱赶来冲击我们营垒的。“ “满口胡言!“贺人龙一听就急了,他赶忙转向杨鹤躬身道:”督师大人,也不知这厮从哪儿找来一个无赖来诬陷末将,还请交给末将,片刻便能让其说出实情来!“ “督师!就算那人是小人找来的无赖!“刘成走到那几具尸体旁,指着这些尸体说:”若是按照贺大人所言,这些人是在与贼人苦战时被我射杀,那他们就算来不及穿盔甲,难道也没穿鞋子?就算他们连鞋子都没穿,难道也裤子也不穿?莫非贺将军麾下的兵士习惯光着屁股与贼人厮杀? “噗!“一个声音打破了帐内的静谧,却是一个幕僚忍不住笑出声来,被气的满脸紫黑色的贺人龙径直冲出帐外,帐帘刚刚落下,他便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哄笑声,气恼至极的贺人龙顿了顿足,咬牙切齿的不顾而去。 帐内的幕僚将吏已经笑开了花,就连上首的杨鹤也转过脸去低声咳嗽,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过脸来,指着刘成道:“你这厮好生促狭,这等话岂是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督师大人,小人也是没有办法。“刘成苦笑道:”贺将军那罪名可是吓死人呀!“ “也罢!“杨鹤的摆了摆手:”你昨晚杀贼有功,我赏你纹银五百两,待会你去中军官那儿领了,不过方才话不可再提。“ “是,大人!“ 富县,刘家原。在关中和黄土高原上,“原”这个字眼在地名中出现的频率是非常高的,比如五丈原、灞原等等。这类带有“原”字的地域通常是指一种台地,这种台地表面地势平坦,而在台地的边缘往往会出现陡峭的深沟,将台地与周围的地域分割开来,古代的西北人喜欢用“原”字来称呼这类地域。不难看出,这类地域对于四周较为低洼的地区具有居高临下、易守南攻的优点,从某种意义上讲,古代关中地区的战争就是围绕着争夺这一个个“原”展开的。 受挫的明军在第二天中午放弃了位于河旁汲水方便,也较不易防御的阵地,转向东南方向撤退,登上更为易于防守的刘家原。杨鹤这么做的企图很明显:将自己士气受挫的军队转移到更利于防御的台地上,以抵抗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农民军的进攻,假如敌军置明军不顾,径直南下关中的话,杨鹤就可以从背后发起进攻,将敌军打垮。 对于刘成手下的士兵们来说,这又是一桩苦差事,他们必须将沉重的大车推上陡峭的台地,然后用铁锹修筑工事,但这次再也没有人抱怨了,每一个人都很清楚,那天夜里如果不是大车组成的防线,他们中的很多人恐怕已经看不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了。战争给他们每一个人上了生动的一课——要么流汗,要么流血。 27、降人上 三边总督行辕。 “大人,今天流贼还是没有行动。” “还是留在原地?”杨鹤抬起头来,眉头紧锁。 “正是,几队探骑都是如此回报,应该不会有错,这是从西安送来的邸报。”赵文德小心翼翼的将邸报呈送上来,由于出卖盐引筹饷成功,他在杨鹤心目中的地位上升了许多,实际上已经是幕僚之中的首席了。 “我有些眼花,你替我挑重要的念念吧!”杨鹤疲惫的闭上双眼,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往日里星星点点的两鬓已经是一片斑白。 “是,大人!”赵文德应了一声,低声诵读起来。邸报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无非是某处民变、某官员被查办,某官员升迁,朝廷发出某诏令。杨鹤只是靠在椅子上,双眼微闭,右手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扶手。过了约莫半响功夫,赵文德停了下来。 “念完了吗?”杨鹤问道。 “嗯,大人,看来这几日朝里还平静。” “嗯,不过也不能继续拖延下去,只希望杜、贺两位将军快些赶到了。”杨鹤睁开双眼,目光中满是疲惫。 原来这几日来杨鹤在与农民军对峙的同时,也在日夜关心朝中的变化。他很清楚陕西缙绅们对于他“主抚”的策略并不满意,因为招抚就意味着要拿出一大笔钱来支付安置农民军所需的种子、农具、耕牛以及一段时间的口粮,而朝廷现在是拿不出这笔钱的,这笔花费必然会落到陕西缙绅的头上。因此朝中陕西省籍的官员对他的不断攻讦,指责他儒弱无能,坐视乱贼作乱。下周要上三江了,各种票啥的都砸过来吧! ... 第二十三章 降人 自唐代以来,凭借科举制度的发达,皇权对贵族阶层的斗争节节胜利,实际上到宋代初年,贵族在中国作为一个社会集团已经不复存在,此后皇权主要通过科举制度选拔的官员而非凭借血统出身的贵族来统治庞大的帝国。过去曾对皇权造成威胁的藩王、宦官、藩镇、外戚等势力集团在皇权和科举官吏这一强大联盟面前也不复存在,可以说宋代以后的皇帝的生活质量和安全指数要比他们的前辈来要高得多。但随着科举制度的发展,一个新的问题在皇权面前出现了——那就是缙绅集团。 所谓缙绅集团,是指各级官员以及官员的预备队、其中包括致仕官、封增官、捐纳官以及国子监与府州县学的生员,虽然明代的中国贵族阶层已经式微,但缙绅集团又形成了一个新的,更加强大的特权阶层。缙绅在法律地位上高于平民,明律规定“凡京官及在外五品以上官有犯﹐奏闻请旨﹐不许擅问﹐六品以下﹐听分巡御史﹑按察司并分司取问明白﹐议拟闻奏区处。若府州县官犯罪﹐所辖上司不得擅自勾问﹐只许开具所犯事由﹐实封奏闻。若许推问﹐依律议拟回奏﹐候委官审实方许判决”。即官员假如犯罪,并非由司法机关加以审判,而是必须通过皇权或者上级官员审判。而且官员即使被判有罪,也可以解职﹑调离或降等抵罪。那些未曾出任官员的生员、举人在审判时也享有其他特权;在经济上,缙绅往往可以优免劳役、免除钱粮;因此缙绅在乡里往往凭借其法律和经济上的优势地位,兼并土地,接纳投献、欺压良善、侵吞屯田、拖欠税收,甚至与地方官吏分庭抗礼,横行乡里,勾结外夷、视国家法度如无物。到了晚明,缙绅们通过同年、座师、同乡、同僚等错综复杂的关系形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即使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对这个集团也无可奈何。作为缙绅集团的一员,杨鹤非常清楚得罪了陕西缙绅会是什么下场,虽然由于经济水平落后的原因,明末西北的缙绅在朝堂上的发言权远远低于江南、南北直隶以及山东等地,但杨鹤本身在朝堂上却并没有强大的朋党,唯一的支撑就是天子的信任,但众所周知,这圣眷恐怕是天底下最不靠谱的事情了。 因此不难想象这些日子杨鹤心中的焦急,俗话说“能战方能和”,要想招抚,就首先要战场上把敌人打疼了,打怕了,然后才有说客们纵横捭阖,离间分解的空间。但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按照每日的侦骑报来的情报,农民军即像他预料的那样没有进攻,也没有绕路南下,而是呆在原地不动。 杨鹤心里很清楚:农民军裹挟的大量流民每天也要消耗大量的粮食,留在原地是非常不智的,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在战争中,即使是最优秀、最拥有天才的统帅也不可能对敌我双方都了如指掌,在绝大部分情况下,统帅们所知道的很有限,对于那些被迷雾笼罩着的部分,他们必须用天才、经验、鲜血甚至幸运去填补,找到那条通往胜利的曲折道路。杨鹤虽然谈不上什么天才的统帅,但也明白这个道理,但那天的夜袭严重的挫败了官军的士气,他现在能做的也只能等待贺虎臣、杜文焕两人的援兵到来了。 当杨鹤在苦苦的盼望着援兵的同时,刘成的住处里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这天上午,刘成和平时一样在营前的空地上观看手下士卒操练,却看到杜固神神秘秘的跑过来,只说有客人。刘成心中生疑,自己一个穿越者无亲无故的哪来的客人,本想不见的,却耐不住杜固死乞白赖的,只得随他去了。 刘成刚进得屋来,便看到一人坐在椅子上,头上裹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心中不由得着恼,转头便对杜固喝道:“这等藏头露尾的鼠辈我不见,快将他赶出去!” “刘百户几日未见,脾气倒大了不少!”那汉子站起身来,解开脸上的黑布:“你莫要怪杜固,我这张脸你这儿认得的人太多,还是蒙上的好!” “怎么是你?”刘成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转过头对杜固说:“你快去把杜如虎杜老哥叫来,就说是他侄儿回来了!” “且慢!”杜国英喝止住杜固,对刘成说:“我这次来是另外有事,并不想见我叔父!“ “这是为何?自从得知流贼包围延安,我看杜老哥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担心你的很。” “此事刘大人不必再问,现在还不是我们叔侄相见的时候!“杜国英态度十分坚决,他拱了拱手:”我这次来却是有公事在身的。“ “公事?“刘成不禁愕然,他的意思非常明显:自己就在大明在西北的最高军事长官手下,你来还能有啥公事? 杜国英脸色微红,但他很快重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刘大人,我现在在‘两面光’手下做哨总。 “‘两面光’?“刘成闻言一愣,旋即才想起来这是农民军中的一支首领绰号,他的神经立即紧绷起来。 “杜固,你去院子里面看着,谁来都说我感了风寒正在养病,谁都不见!“ “是,大人!“ 待到杜固出了门,刘成转身小心的将房门关严实了,方才转身坐下,笑嘻嘻的说:“国英兄果然是英雄豪杰,在哪儿都能脱颖而出,却不知这次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无他,我这次来是替他向杨督师请降的,想请你代为引见。”杜国英从怀中取出一张裱好的红纸递给刘成:“这是给总督的礼单,当然也少不了你的一份。” 刘成在礼单上扫了一眼,笑嘻嘻的放在一旁:“咱们也是老相识了,你也不必瞒我,眼下里你们头领刚刚打了胜仗,为何又要请降?该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杜国英冷笑了一声:“打了胜仗不错,可不是那‘两面光’,而是另外一家头领李鸿基。“ “李鸿基?“刘成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这个名字。杜国英看到刘成一脸的迷惑,便细细解释起来。原来李鸿基夜袭成功后,在农民军中的声名大噪,不少只有三五十人、百余人的小杆子也投入他的麾下,很快他的实力已经超过了不少原先在他之上的头领。而他在诸家头领的会议上仍然坚持转兵向东,渡河前往山西,甚至表示假如其他当家不同意,他就独自向东,独自行动。大首领神一魁竭力说服众人统一行动,却始终不成。这便是这些天农民军没有大的举动的真正原因。 “东渡黄河,转攻山西?这李鸿基倒是个厉害角色!”刘成心中暗想,他很清楚在这场朝廷与流贼的游戏中,双方追求的目的是不同的:朝廷的目的是要消灭流贼,而流贼的目的只是生存下去,因此对于农民军来说离开陕西这个与外界相对封闭的地域,东渡黄河进入山西将会打开一个完全不同新局面,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身为三边总督的杨鹤肯定是要下台的。 “那你家头领是赞同还是反对东渡黄河呢?”刘成问道。 “自然是反对,这厮觉得每日里有白面馍馍,羊肉汤吃吃,再娶几个漂亮婆姨就满足了,哪里肯东渡黄河?”杜国英的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显然他对那个“两面光“的眼光颇为鄙夷。 “话也不能这么说,若不是如此你又怎么有这个机会呢?“刘成笑着拍了拍杜国英的肩膀:”此番事若是成了,你前罪尽去不说,肯定还能更进一步呢。“说到这里,刘成捡起那份礼单在手里弹弹:“你给我那份就不要了,我替你转送给赵文德赵参军,此人在总督大人面前说的上话,若是他肯开口,这事便成了**成。” 总督府行辕,一更时分。 “建生,你觉得此事不会有诈?”杨鹤看了看几案上的礼单,有些犹豫的问道。 “是真是假在下不知!“赵文德小心的斟酌着话语:”不过来人不妨见见,可以了解一些贼中内情,这总不会错的。“ “也罢!“杨鹤点了点头,不露痕迹的将历代纳入袖中:”建生,你让人把礼物抬来,随后领那人从侧门进来吧,莫让外人看见!“ “是!“看到杨鹤应允了,赵文德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刘成塞给自己的那张礼单上的五百两银子,三十匹南京缎子总算是落了袋。 片刻之后,礼物抬进来了,一共有纹银三千两,另外还有珍宝器皿十件,杨鹤随手拿起一只玛瑙杯子在手中把玩,不忍放手,过了好一会儿功夫,他才吩咐下人将礼物收存起来,问道:“人来了吗?“ “正在外面等候!“赵文德答道。 “进来吧!“ 片刻之后,杜国英被悄悄的带了进来,平日的通传仪仗都从简了,赵文德低声对杨鹤道:“杜国英叩见大人!“ 杨鹤微微点了点头,他上下打量了下从地上爬起来的杜国英,略略欠了下身子以示还礼,并让对方坐下,问道:“听说你家首领差你前来乞降?” “正是!”杜国英答道:“我家首领不愿做贼,还请制台大人收纳。” “嗯!”杨鹤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始询问杜国英农民军中的各种情况,杜国英对答如流,随着询问的进行,杨鹤的脸色变得愈发平和,也多了几分笑容,到了最后杨鹤对杜国英道:“你回去对你家首领说,只要他洗心革面,一心为朝廷效力。朝廷就自然会重用他。如今流贼四起,正是壮士博取功名的好时机,大军告捷,论功行赏,自然也有他的一份!贼首李鸿基居心叵测,怙恶不悛,若是你家首领能取得此人首级,本官将保举他为游击, 你也有个千总的前程?” 杜国英赶忙跪下叩头:“多谢制台大人栽培!“ “你将这个带回去!”杨鹤在一旁取过两份空白告身,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用总督大印盖上,封好后交给赵文德。杜国英赶忙从赵文德手中双手接过信笺,杨鹤又叩了几个头,被赵文德带了下去。几分钟后赵文德回到屋内,只见杨鹤脸色难看的很,赶忙低声问道:“大人,有什么事情吗?” “哼,想不到流贼中竟然有这等人物,要是真的让其东渡黄河,不但我首领难保,大明江山也危矣。传令下去,若有斩得贼首黄来儿又名李鸿基者,赏银三千两,赐官百户!” “是,大人!” “还有,催促杜、贺两位将军领亲兵急进,务必在五日内赶到刘家原,我要一举平定流贼!“ 按照杨鹤的命令,贺虎臣、杜文焕两人率领大约两千名精锐在第四天黄昏赶到了刘家原,大约一万名主力部队落后了大约近二十天的路程,肯定赶不上这场决战了,但此时的杨鹤已经冒不起让农民军东进黄河进入山西的危险了。 官军的行动打破了农民军内部这些天来短暂的平静,在通常的情况下,这种由大小头领组成的临时联盟是有着很强的离心力的,每个头领都将自己的部属当成自己的私产,唯恐遭到强者的吞并,他们之间关系的紧密程度是与局面的优劣成反比的,当形势好的时候,这些首领们往往会自行其是,或者打粮、或者围攻县城与山寨;而当官兵四致局势危急的时候, 其中的弱者往往不得不放弃一部分自主权,以寻求强者的庇护,而强者往往也会借助这个机会加强对弱者的控制甚至吞并对方以壮大自身。而这种状态很明显的表现在参加会议时各自率领的护卫的多少上,每个首领都把武艺最高强、最忠实的手下带在身边,以确保自己的安全。 ... 第二十四章 向东 “据探子的消息,三边总督杨鹤已经领兵下了刘家原,朝咱们这边来了,前锋已经到了白水河边,距离咱们这儿也就一天多的路程,大伙儿有什么主张都说来听听!”坐在上首的神一魁大声问道。 “家有百口,一人拿总,大敌当前,大伙儿不能你一言我一语的,人多嘴杂,到最后也没有一个定数,神一魁你是掌盘子的,咋办你说话就行了!”说话的是不沾泥,他与神一魁是小同乡,自然是站在神一魁一边说话。 绝大部分头领都纷纷点头,神一魁见状心中暗喜,他低咳了一声道:“既然大伙儿太爱,那俺也就不客气了。俺算了下,咱们十七家加起来兵马也有三四万人,朝廷这次来的兵顶天也不过一万多人,和他们打一仗,让那些官儿知道咱们的厉害,到时无论是招安还是南下关中都很好说!” 神一魁的发言很快就赢得了许多人的支持,在座的绝大多数头领对于未来都是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并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毕竟对于这些出身于社会底层的人们来说,已经统治了神州大地接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是个庞然大物,即使是在最狂妄的梦里也不敢想象自己能够将其推翻。能够被朝廷招安,成为昔日仇恨和羡慕的官僚当中的一员可能是他们所能够想到的最美好的结局了。 “诸家头领!“李鸿基站起身来:“俺觉得无论是招安还是南下关中都不是什么好路!” “黄来儿!你该不会还是那一套,要大伙儿东渡黄河吧?“不沾泥用带着嘲讽的语调笑道,他转过脸对众人说:”别人我是不知道,反正你这套俺不沾泥肯定是已经腻透了,莫非当年你当驿卒的时候在河那边找了个相好的婆姨,把你魂都勾去了,要不干嘛你三句话不离过河?“ 屋内立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声,不少人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唯有李鸿基被气的满脸通红,但他还是强自压住自己的胸中的怒气,沉声道:“诸家头领,我要去山西并非是为了我个人的一己私利,更不是为了什么俏婆姨,而是为了咱们义军的大业。大伙儿想想,咱们大伙儿当年起事为的啥?不都是受缙绅豪强的欺压,实在忍不住了才拿起家伙和官府干。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局面了,有些人就想着吃白面馍馍,想着招安当老爷了,却不想着跟着咱们这几万弟兄怎么办,这样行吗?” “黄来儿,你说咱们就想着吃白面馍馍,想着当老爷。那你说该怎么办?”不沾泥冷笑道。 “向东过黄河!”李鸿基斩钉截铁的答道,他快步走到火盆旁,伸手在火盆里抓了几把草木灰,均匀的洒在地上,又拔出腰间佩剑在灰地上划了几下,一边画一边讲解道:“这里是黄河,这儿是潼关,这儿是西安,这儿是延安,这儿是太行山,那儿是北京——“ 屋内的绝大部分人在一两年前还不过是普通农民,他们对于陕西西部和北部的地形可能还比较熟悉,但出了陕西省可能就两眼一抹黑了,看着李鸿基在地上画出北中国的大概地形图来,纷纷发出羡慕和好奇的啧啧声。 “列位,咱们老祖宗待的这地方之所以叫关中,就是因为四面都有严关险隘,易守难攻。可反过来说要想出去也难得很。眼下里官兵只要堵住咱们南下的路就够了,反正往西是苦寒的西番地,往北是鞑子的地盘,只有往南才有粮食吃。要是东渡黄河情况就不一样了,往东出了紫荆关、居庸关、飞狐口就能进逼京师;出土门、滏口就能进入冀南;出天井关就向东就是中原之地;出轵关就能进取洛阳。这些地方哪个都胜过关中十倍有余,朝廷就算有再多兵,也没法子把每条路都守住了,咱们随便都能走出一条活路来,岂不是远远胜过和官兵拼死拼活?“ 李鸿基的这番话引起了屋内每一个人的兴趣,每一个头领都探出头去,兴致勃勃的盯着地上简陋的地图,计算着自己距离北京、洛阳、开封等只有在别人的话语中才提到的名城有多远。不少人都对李鸿基投以敬佩的目光,在这个时代对地理有这么丰富知识的人可并不多见。 正在解说的李鸿基兴奋不已,他竭尽自己的能力回答其他人向他提出的每一个疑问,向他们描述向东的美好未来,他的热情逐渐感染了屋内的大多数人,就连那些平日里最为顽固、最不愿意离开故土的人的态度也渐渐松动起来。 但是屋中有一个人的心中却充满了焦虑和愤怒,那就是两面光,几天前杜国英给他带来的消息和告身让他陷入了狂喜之中,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从一个朝廷的二品大员手中得到如此有力的保证。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穿着绣着熊虎图案的绯红色官袍,威风凛凛的回乡祭祖的模样了,那时再也不会有人叫他两面光、刘大威,刘大个子,而是刘老爷、刘将军、刘大人了。 但现在一切都完了,游击的官位、威风的官袍、向祖宗祭拜的快意,一切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而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这个正在说着胡话的米脂小子黄来儿。两面光恨恨的盯着李鸿基的背影,如果视线能够杀人,李鸿基的背心早就被他捅出一个大洞来了。 “两面光,怎样?要不要也去关东走一遭?”旁边一个绰号叫闯塌天的汉子笑嘻嘻的拍了拍两面光的肩膀:“说实话,听那黄来儿这么一讲,俺心里也有些痒痒了!” “走,走个屁!”两面光猛地推开闯塌天的胳膊,转身冲了出去。被两面光突兀的行动吓着了的闯塌天目瞪口呆的看着两面光的背影,半响之后才咂舌道:“吓!啥德行!” 冲出屋外的两面光一言不发的跳上自己的战马,狠狠的抽打了两下马屁股,就径直向外冲去,连正蹲在天井里打叶子牌的卫队都差点没有跟上。 两面光回到自己的老营,就一头扎进屋子里,他就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砸的稀巴烂,就连平日里最宠爱的相好的也被一只飞过来的马扎砸的头破血流,哭哭啼啼的跑了出来。正当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两面光突然从里面推门出来了,神色平静的下了一个命令——立即把杜国英杜头领找来。 当杜国英走进两面光的屋子时,里面已经被打扫过一遍,除了墙上的一些污迹外,已经看不出刚才两面光暴怒的痕迹。他刚刚踏上屋内的方砖,两面光就扑了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胸口劈头盖脸的吼道:“李鸿基已经说服大伙东渡黄河了,现在你马上去杨督师那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那个游击给我拿下来。” 杜国英刚想开口说什么,但看到对方好似要吃人的目光,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本能的点了点头。两面光松开双手,朝外面喊道:“给杜头领一匹好马,不,把我那匹风子(明代黑话,即战马)给他牵来!“ 当杜国英从屋里出来时,立即感觉到四周投来的诧异目光,他本能的加快脚步走出院子,接过马夫递过来的缰绳,那是一匹枣红色的河曲马,只有三岁口,两面光平日里爱惜的要命,旁人碰一下都要翻脸,如今却交在自己手上。想到这里,杜国英脸上不由得泛出一丝苦笑,若是招安的事情不成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这座始建于明初的建筑最早是用于太子学习处理政事之用,每月二日、十二日、二十二日都要在文华殿举行经筵之礼,由内阁学士替天子讲解儒家经义,到了明中后期实际上这里已经成为了天子使用的便殿。 朱由检坐在宝座上,虽然他还不过是刚刚二十出头的青年,但他已经是“万方之主“,大明帝国无可置疑的主宰者,除去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和头上的善翼冠,从外表上看他还不过是个寻常的白皙青年。从早上五更天上朝开始,他已经工作了近五个时辰了,通政司将全国各地送来的文书整理之后,一叠叠的送到他的案头,虽然官员们已经将文书的事由和节略都用黄纸写好,贴在后面以节约时间,但他依然每天要批阅到很晚。沉重的负担已经在朱由检年轻的面容上留下了痕迹,他的眼窝深陷发暗、脸颊深陷,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苍白而又憔悴。 “皇爷,已经是初更了,歇息会吃点东西吧!“侍立在身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低声道。 朱由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点了点头。曹化淳轻轻的挥舞了一下手里的拂尘,在殿外等候的十几个太监宫女鱼贯而入,他们轻巧的送上金盆,替朱由检擦洗双手,同时另外几人将几案上的文书挪开,摆上夜宵。东西并不多,不过一碗鸡粥、几样小菜,点心罢了。朱由检吃了一口,突然抬头道:“王公公,你接着我看到的念,我一边吃一边听。” “皇爷!”曹化淳有些怜惜的看着自己的主人,作为一个太监,他与天子之间的关系很难用几句话简单的说明,理论上讲他是天子的家奴,犬马、玩物,和这座宏大宫殿里的牲口、板凳、座椅没有任何区别,但实际上这些注定没有后代的可怜人与天子的关系要复杂的多。作为帝国的主人,皇帝在掌握了无限的权力的同时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他的兄弟、臣子、外戚甚至儿女和妻子都是潜在的敌人,唯有这些没有未来的可怜人可以相依取暖,曹化淳也不例外,他对朱由检有着一种老狗对自己年轻主人的依恋和爱。 “让你念你就念!”朱由检有些不耐烦的用汤匙敲了下粥碗,身旁的太监和宫女们敬畏的低下了头。曹化淳赶忙应道:“遵旨!”他立即拿起一份文书,低声诵读起来,朱由检一边食不知味的吃粥一边聚精会神的听着文书的内容,不时打断曹化淳的诵读用很短的几个字表达意见,曹化淳则在文书上用朱笔记下,不一会儿便处理了七八份文书。 “皇爷,是给事中张献可的折子,弹劾陕西三边总督杨鹤滥发盐引,与民争利!” “嗯!念!”朱由检放下了汤匙,聚精会神的倾听起了曹化淳的诵读,几分钟后曹化淳便念完了奏折,但这次朱由检没有立即给出答复,这个年轻人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在堂下来回踱步,突然朱由检沉声问道:“王公公,你以为当如何处置呢?” “皇爷,此乃国家大事,非奴婢敢于置喙?”曹化淳赶忙答道。 “你是司礼监秉笔,说说也无妨!”崇祯停住脚步。 曹化淳看已经躲不过去了,只得笑道:“奴婢见识浅薄,不过张先生为官廉政无私,天下闻名,所说的自然是不错的。而陕西那边连年天灾,边军又有欠饷,形势危急呀。“ “那就留中不发吧!“朱由检沉吟了片刻:”盐政乃是国家大事,杨先生这么做自然是不对的,但眼下陕西军情危急,还是看他做的如何吧。“ “是!“曹化淳赶忙在折子上按照天子的要求写下批示,朱由检此时早已没有了吃夜宵的心情,曹化淳看了做了个手势,太监和宫女们便将碗碟取了出去,朱由检重新开始批阅起来,到了二更时分方才休息。一切完毕后,曹化淳出得文华殿,正准备回住处休息,身后却传来一个尖利得声音。 “曹公公。” 曹化淳转过身来,只见游廊转角处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却是提领御马监的大太监高起潜,明代侍奉皇家的机构分为十二监、四司,八局,一共二十四衙门,曹化淳说执掌的司礼监和高起潜执掌的御马监便是其中最有权力的两个衙门,从表面上看御马监的权力不过是看管天子的马厩,但实际上他负责管理天子的仪仗队、保卫天子人身安全以及打理皇庄皇店,甚至出外担任监军,其权力仅仅抵于号称內相的司礼监。 ... 第二十五章 阉人 “原来是高公公,这么晚有什么事情吗?“曹化淳转过身来,拱了拱手,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神色。↗, “咱们做奴才的,哪里有啥早晚的,无非是听人使唤!”高起潜笑嘻嘻的走了过来,他虽然是个太监,但长了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配上魁伟的身材,若是不开口,俨然一副伟丈夫的形象。 “能够使唤高公公你半夜三更侯在文华殿门口吹冷风的恐怕这大明朝也没几个人吧!“曹化淳冷哼了一声:”说吧,有什么事情。“ “咱家站在文华殿门口倒是不错,可却没吹冷风,拿来吧!”高起潜笑嘻嘻的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件袍子来,在曹化淳面前展开:“王公公您摸摸,最上等的紫貂皮,又轻又暖,披一件在身上便是数九天里也不怕冷,千金不易的宝贝呀!” 曹化淳却没有理会,拱了拱手道:“高公公,若是没有事咱家就先回去了,夜已经深了,明儿还要起来侍奉皇爷早朝呢。” “哎,别呀!”见曹化淳转身要走,高起潜却急了,抢上一步抓住曹化淳的衣袖,将手上那件紫貂袍子塞了过去:“王公公,咱家也就不绕圈子了,这紫貂袍子是周、田两家托我送过来的,一共两件,你一件,我一件,还请您收下。” 曹化淳停下了脚步,高起潜口中的周、田两家都是崇祯的外戚,周家乃是皇后,田家乃是最得宠爱得贵妃,他可以不卖高起潜的面子,但却不可能不卖这两家皇亲的面子。他接过紫貂袍子递给身后的小太监,低声问道:“两位贵主家有什么事情?” 看到曹化淳接过了袍子,高起潜心里这块石头算是落了地,这曹化淳平日里虽然说不上一介不取,但关节上却把的极紧,这次若不是打了皇后家的幌子,恐怕是要被给个难看的。他示意小太监走到一边去,上前低声道:“山西有几家商号投在周、田两位皇亲的门下,每年都有送上点孝敬。这几家商号都有做些盐货买卖,却不想三边总督杨鹤私卖盐引,这几家商号可算是倒了霉了,想要王公公在皇爷面前说上句话。” “哼!”曹化淳冷哼了一声:“恐怕沾上这几家商号不止周、田两家,还有高公公您吧!” “王公公说笑了!”高起潜打了个哈哈,想要蒙混过去,但看曹化淳的神色十分认真,只得摊开手:“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不错,这几家商号里都有咱家一点干股,可这也是没法子,这几年收成都不好,不少北地里的庄子都收不上租子,可皇家的用度却是一分也少不得的,咱家不在外面找钱有啥法子?总不能跪到皇爷的面前要银子吧,要是这样还要我们这些奴才做啥?” 曹化淳没有说话,他知道高起潜的话语中里面有真有假,他也知道这几天皇庄皇店的收入大不如前,高起潜所说的苦衷是真的,但若说他全是为了天子家事,那就是哄鬼了。不过天下事本来就是有真有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的,清浊分明的只有戏文里面才有的。他思忖了片刻,低声道:“高公公,给事中张献可张先生已经上了折子,皇爷的意思是杨鹤的确做得不对,但眼下陕西兵事紧的很,已经留中不发了。” “那就是说打胜了就一笔勾销,打输了就新账老账一起算?”高起潜轻击了一下手掌,低声问道。 曹化淳点了点头:“高公公你放心,杨先生这也是逼不得已,纵然打赢了也是可一绝不可二的,对你的生意绝不会有影响。“ “那我就给田、周两家传个话,多谢王公公了。“高起潜朝曹化淳唱了个肥诺,便转身离去乐。曹化淳看着高起潜离去的背影,半响没有说话,突然他对身后的小太监说:”把灯笼给我!“ “是!“ 曹化淳接过灯笼,伸手从灯笼取出蜡烛来,将那紫貂大衣点着了往地上一扔,鲜红色的火焰立即窜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蛋白质被灼烧时特有的臭味。 “公公,您这是干什么?“小太监惊问道。 “这么好的貂皮,只有辽东才有,可东虏起事后,貂皮早就断了。这紫貂大衣哪儿来的,已经不问可知。我曹化淳虽然不过是个阉人,但也不至于穿着边疆将士们的血肉取暖。“曹化淳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字字清楚,掷地有声。 与黄土高原上的绝大多数河流一样,伏6水是一条季节性非常强的河流,多雨的夏秋季节的水量是冬天的枯水期的十几倍倍,其表现就是近百米宽的河床只有中间一条十余米宽的浅流。由于河道拐弯的缘故,河道的内侧形成了一条天然的崖壁,足足高出河床三四米高,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土墙,而明军的营寨便贴岸而建。 “加把力气,别偷懒!” “哎呦!哎呦!” 河岸上与河床上的士兵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河床上的人们在挥舞着铁锹和镐头,将不那么陡峭的河岸挖掉,只留下几条供反击用的出口;而河岸上的士兵们则在军官们的指挥下,挥舞着各种武器,围绕着战车,变换队形。刘成看着这一切,脸上神情喜忧参半。也许是替杜国英通传的缘故,杨鹤落实了他的差遣——千总,最要紧的不是这个,刘成的那个千总队终于被补齐了而且有些超编了,他手下的士兵数量由一百出头增长到了近五百人——不足之处由在夜袭中被打垮的溃兵补齐。 这一切对于刘成来说是幸福的烦恼,作为一个熟知未来历史的穿越者来说,虽然刘成还没有确定自己将要成为挽救大明江山于即倒的孤臣孽子,还是成为给朱家天下掘墓的乱臣贼子。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手头上得有一支效忠于他本人的军队,哪怕最后走投无路,不得不当石敬瑭、吴三桂那种后来遗臭万年的带路党,手头上没有兵也是不行的。只要看看崇祯皇帝在短短的十七年在位时间里换掉五十个大学士的空前绝后“壮举”,刘成就觉得手里没兵心发慌。 兵多了是好事,但这好事来的却不是时候——刘成可能是这支明军中最先知道大战即将爆发的几个人之一了,可好不容易才编组完毕的军队一下子塞进来几倍的溃兵来,就算是戚继光复生也没办法在短短的几天里编练成军了。刘成能做的也只能把这些新来的人编成一个超级大的辅兵营,让他们担负挖土修筑工事的工作了,而先前那一百多人则加紧操练,准备应付接下来的苦战。 “铛铛铛铛!“ 随着一阵梆子声,几辆驴车咯吱咯吱的赶了过来,却是送饭的。杜如虎吸了下鼻子,对刘成说:“看来这次不会输。” “杜老哥怎么知道?”刘成有些诧异的问道。 “大人你没闻到羊肉的膻气?领兵的杨督师还算聪明,临阵还知道要让当兵的吃几顿荤腥的,就凭这点也不会输。” “杜老哥说笑了,要打胜仗哪有这般容易的。”刘成笑道:“要是几顿羊肉吃下肚就能打胜仗,那督师总兵啥的也太好当了。” “自然不是几顿肉下肚就能打胜仗,不过要想将士们卖命,就得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来,有一分好处,就有一分力气,半分花样都是玩不得的,当年在良乡若不是——”说到这里,杜如虎的脸色变得黯然起来。 刘成见状,心知对方想起了不快的往事,正想开口劝解几句,伙夫早挑大块羊肉装了一锅,又装了几块咸菜、小米粥、一箩筐白面馍馍送了过来。刘杜两人和几个随扈刚刚坐下吃了几口,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喧闹声,回头一看却是正在领饭食的人群扭打成一团。 “杜把总,你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刘成低喝道。 “哎!”杜固应了一声,将油乎乎的右手在屁股上擦了两下,叫了两个亲兵向那边跑去,半盏茶功夫后他便回来,对刘成叉手行礼道:“大人,这厮是辅兵营的,却到战兵那边抢肉吃,所以打起来了,俺已经将人押过来了,还请您发落!” 刘成抬头一看,只见一人被反剪了双手,跪在地上,只见其两腮连鬓满是络腮胡子,一头乱发披散开来,一时间也看不清容貌,上身一件磨得没有毛的羊皮坎肩,右边大腿上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皮肉来。刘成皱了皱眉头,问道:“战兵辅兵各有饭食安排,你为何要去隔壁抢肉吃?” 那汉子却是一言不发,只是抵着头,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没听见,一旁的杜固见了一脚踹在那汉子背上,骂道:“贼配军,大人问你话呢?皮痒了吗?“ 这时,那汉子猛地吐出一块物件到地上,刘成定睛一看却是一块被啃的干干净净的骨头,刘成这才反应过来那汉子刚刚嘴里还含着一块羊骨头,自然说不出话来。 “已经小半年没沾荤腥了,闻了肉香哪里忍得住,先抢过来吃了再说!”那汉子抬起头来,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是鞭子还是穿箭游营,快点侍候爷爷了便是。” “拖下去打二十鞭子!“ “是!“杜固应了一声,将那汉子拖了下去,随即传来数数和皮鞭抽打在**上的声响。几分钟后那汉子又被带了回来,**的背上纵横交错满是皮鞭抽打的血迹,不过那汉子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好似那些伤痕不是在他身上一般。刘成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问道:“可还受的住?” “打的有气无力的,也不知那么多白面馍馍和羊肉都吃到哪儿去了。“ “狗才!“杜固顿时大怒,若不是刘成在场,恐怕早就上去给那汉子好看了。刘成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杜把总!你将这厮再拖下去打二十鞭子,记住,只能是鞭子!“ “是!“杜固应了一声,狞笑着将汉子带了下去,片刻后那汉子被重新带回来的时候,背上已经是一片鲜血淋漓,显然杜固这次下手重的多了。 “这次又如何?“刘成问道。 “俺们当兵吃粮的连刀剑都不怕,又怎么会怕皮鞭呢?只是这次肉吃的少了,算上去有些划不来!” 刘成听了大笑起来,吩咐亲兵将自己桌上的羊肉取来放在那汉子面前,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姓王名兴国!”那汉子坐在地上,一边大口吃肉,一边挑出四五块肉放入怀中,刘成看了有趣,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还有个小弟在那边,这些是留给他的!”王兴国答道。 刘成点了点头,他看着这汉子吃肉的样子若有所思,半响之后突然问道:“王兴国,像你这等汉子在辅兵营中有多少?“ “不过六七人而已!” “嗯!”刘成点了点头,对杜固说:“杜把总,等他吃完后就把那几个人都挑出来,编入战兵营里。“ “是!“ 刘成用罢了午饭,正准备找个地方小憩一会,却有中军的传令官前来通传,只说是督师相召,刘成心中有些忐忑,从怀中摸出二两银子,偷偷塞到那将佐手中,笑道:“这位大哥,小人不知督师为何相召,可否稍微透露一点,也好让小人 事先有点准备,免得误了督师的大事。“ 那传令官手一摸,脸上神色立即好看了不少:“我官职卑微,哪里知道督师召见刘千总的意思,不过督师下令之前见了一个人,便是前些日子你带去见赵参军那人。“ “是杜国英,他怎么又来了?“刘成心中暗自思忖,脸上却堆起笑容来:”原来是这回事,多谢兄台了,这次回了西安,小弟一定要做次东道,到时还请务必赏脸!“ 那传令官得了好处,口中连连说好,刘成随他到了杨鹤的行辕外,那军官入门通传,刘成站在外间等候,心中暗想:“原先杜国英无非是自己身份尴尬,利用自己替他通传,搭上线后早已无需自己介入了。可现在又把自己找来,莫非是又有什么转折,要拖自己下水?”想到这里,刘成不禁满是担心。 ... 第二十六章 两面光 半个时辰前。, 行辕里,杜国英垂手站在右厢,汗珠不断从头上渗出来,然后滑过两颊,落在胸前。造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屋内四角的火盆,还有他内心的紧张,因此他小心的用眼角瞟着坐在上首的杨鹤——这个掌握着他的命运的人。 杨鹤正仔细的阅读着书信,这封信并不长——两面光是个文盲,杜国英也就稍强些,而这么机密的事情也不可能交由第三者来写,因此这封书信是由杜国英和两面光两个人苦苦折腾出来的,连篇的错别字和不通的语句给杨鹤的阅读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不过正如世界上的所有事情一样,书信也是有终结的。 “杜国英,这信上写的都是实情?”杨鹤指了指信纸问道。 “禀告制军,信上所写字字属实,并无一字虚言!”杜国英赶忙答道。 “那你来这作甚?那黄来儿说服群贼东向,荼毒生灵,你首领为何不出言制止?”杨鹤突然站起身来,猛地一掌拍在几案上,喝道:“他还想不想归顺朝廷?想不想当这个宁夏镇参将?“ 杨鹤的这一掌好似劈在杜国英的脑门上,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一边叩头一边喊道:“我家头领归顺朝廷之心可鉴日月,只是那黄来儿巧舌如簧,我等实在不是他的对手,因此才派小人赶来这儿,敢情制军示下!” 杨鹤冷哼了一声,有些厌烦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杜国英,他的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烦躁,杨鹤现在担任的三边总督正式名称是“总督延绥、甘肃、宁夏三边军务“,这个官职可以统辖河西巡抚、河东巡抚、陕西巡抚以及甘、凉、肃、西、宁夏、延绥、神道岭、兴安、固原九总兵,但杨鹤的手却伸不到一河之隔的山西省去,一旦农民军进入山西省,当地官员一定会上书弹劾他剿贼不力致流贼贻害四方,这些弹章他可是绝对压不下去的,那时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站在一旁的赵文德很清楚杜国英继续留在这儿只会继续惹杨鹤生气,若是上官恼怒下令将其杀了就麻烦了,他不漏痕迹的对杜国英做了个退下的手势。待到其出门后,赵文德低声道:“大人,依在下所见,其实这说不定是件好事。“ “好事?”杨鹤闻言精神一震:“建生何出此言?” “大人,贼首两面光虽然遣使输诚,但其心首鼠两端,颇有借朝廷之力剔除贼中异己之意。而那黄来儿说服群贼东向,反倒将这厮逼得下了决心,岂不是好事?” “建生所言甚是!“杨鹤听到这里不由得击掌道,正如赵文德所说的,两面光原先派出杜国英向杨鹤乞降,但是这种事情没到最后一刻都是没有确定的,杨鹤也不敢将这股力量算在自己这边,更不要说逼得太紧,反而只能用高官厚禄来收买勾引。但李鸿基说服农民军首领们东向后,反倒逼得两面光不得不投靠到明军这边来,杨鹤反而强硬的要求对方做一些事情来做投名状了。 “那我就让那厮作为内应,约定时日破贼?”杨鹤笑道。 “大人,这等大事若是只听一面之词恐怕不太妥当,若是挑选一个精明强干的人随那厮一同回去,一来可以监视,二来也是打进了几个内应,在下以为这样更好些。” “嗯,那建生以为派何人呢?”杨鹤问道。 “以小人所见,此人必须机变多指挥,大人还必须对他有恩,最好还清楚那杜国英的底细——“赵文德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杨鹤的脸色,小心揣测对方心意。 “呵呵,建生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杨鹤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几分钟后他停住脚步:”刘百户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本与贺人龙有仇隙,此番他若是立功回来,便能升迁至守备,世职也能到千户,自保是没有问题了。来人,招刘成刘千总来见本官!“ 当刘成走进屋来时,他小心的用目光扫过四周,但没法发现杜国英的身影,这让他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他还是行礼如仪,叉手站在左厢里听候吩咐。可过了半响功夫也没听到上首里有吩咐下来,刘成不由得偷偷抬起头去看,却只见杨鹤坐在上首,赵文德一旁侍立,两人盯着手上一封书信,不时低声私语,一副正在商量事情的样子,这时杨鹤抬起头来,目光朝这边扫来,刘成赶忙低下头去。 “刘千总,我今日招你来是有一桩大事!“杨鹤低咳了一声,将手中信笺折了折,放到一旁:“本官事先也说明白了,此事干系甚大,若是成了,我自当保举你做个守备。那贺参将虽然与你有些仇隙,也伤你不得了。” 刘成听了心中却有些慌张,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打混了好几年的搬砖狗,他自然知道上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以总督大人之尊,把自己一个小小千总叫来说要升自己的官,肯定是那九死一生的去处。但到了这个时候,天塌下来也只有硬着头皮顶着了,只得躬身行礼道:“多谢制台大人栽培!” 杨鹤见刘成如此,脸色多了几分笑意,对赵文德道:“建生,你与刘千总分说清楚!”赵文德应了一声,便将杜国英替两面光向朝廷请降,农民军即将东向等诸般事情一一解说分明,最后赵文德道:“东虏强盛,圣天子有东顾之忧,若是群贼东渡黄河,不但全晋崩坏,就连宣大诸镇也不得不内迁剿贼。如今若能里应外合,将群贼一网打尽,朝廷幸甚、百姓幸甚、国家幸甚,也是你我的大幸。“ “小人自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刘成听到这里,赶忙躬身听命。这时杨鹤吩咐让外间等候的杜国英进来,对两人解说情况,便让其退下了。 刘杜二人出得行辕,对视了一眼,杜国英唱了个肥诺,苦笑道:“这次若非是我,你也不会牵连进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本就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哪里顾得这么多!”刘成笑了笑:“却不知我能带多少人去?” “我在那边也是个头目,二十人以下能够遮掩过去,若是再多只怕那两面光便会生疑惑。” “那好,你稍等会儿,我回去点齐人马便一同出发!” “刘兄,我有一事相求!” 刘成刚要走,却被杜国英叫住了,他回过头来,只见对方脸上满是恳求:“我那叔父年纪不小了,这次便不必去了吧。” 刘成听了也有些感动,笑道:“我营里离不开他,你便是不说也要将他留下来的。” 刘成回到营里,将自己离开后的军务向杜如虎交代了几句,便去挑选随行的护卫。可选了好一会,也不过有六七个中意的,原来刘成麾下多半是前些日子抓来的丁口,算下来操练也不过是一两个月,依车阵而战也还罢了,单个挑出来武艺就乏善可陈了。 刘成在上首看的烦躁,一旁的杜固低声道:“要不把那个抢肉吃的汉子叫来” “他?“刘成有些犹豫,带一个即不熟悉,又没有结下恩义的人去敌人军中,这合适吗?但他看了看场下两个正在较量人的笨拙身手,咬了咬牙:“嗯,就是个王兴国吧,你把他叫来!” 杜固应了一声,片刻后便将王兴国领来了,刘成看了看对方,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正懒洋洋的看着场中的较量。 “可想下场试试身手?”刘成问道。 “罢了,俺的手重,打死打伤了不好看!”王兴国有些懒散的摆了摆手。 “无妨,不用刀枪,用杆棒即可!”刘成站起身来,对下面正在交手的两人喝道:“住手!”随即他对王兴国说:“你以一对二,若是能赢了,便陪我去敌营里走一遭,回来我便升你做把总。“ “这顿羊肉可真不是白吃的!”王兴国笑了起来,他走到兵器架旁,随手挑了一根一米六七长的杆棒,掂量了两下,用力折断了前面大约一寸左右的一截,才朝场中两人走去。 “看来此人有两下子,若是有一副好甲,是个陷阵之士。”一旁的杜如虎低声道。 “杜老哥怎么看出来的?” “大人你看他那双手!“杜如虎低声解释道,原来这王兴国虽然挑了一根一米六七的杆棒,这长度的兵器一般是齐眉棍或者短枪,但他的握法却是双手握住杆棒的末端,这种握法却是双手长剑、野太刀一类的双手刀剑才有的。在冷兵器时代,无论东方西方上阵敢于使唤这类兵器的都是精兵。战阵上空间狭小,没有腾挪避让的空间,肉搏战中要么选择四米以上的长枪在远距离攻击敌人,要么用大盾保护自己逼近敌人用短剑刺杀,像使用双手刀剑的长度及不上枪矛,又无法持盾保护自己的,唯一的出路就是身披重甲,冲进敌阵左右砍杀杀出一条血路的,勇气、武艺、身手稍微差点的,就是乱刀分尸的下场,古代中国对这种精兵一般称之为陷阵之士。 场中那两人使的都是去了枪头的三米长枪,见王兴国大大咧咧的朝这边走过来,都向侧后撤了两步,将枪尖对准对来人,形成了掎角之势。而王兴国却仿佛没有看见两人,将杆棒搭在肩膀上,大大咧咧的逼了过去。左边那人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挺枪当胸刺来,王兴国待枪尖距离自己胸口只有尺徐方才一扭腰,让过枪尖,将枪杆夹在腋下,顺势一记直劈砍在对手肩膀上,只听得一声闷响,那人扑倒在地动弹不得。另外那人见隙斜刺里一枪刺来,王兴国反手用刀柄一拨,只听得一声脆响,却是那枪头被拨开了少许,没有刺中身体,却将他身上穿的那件羊皮夹袄撕开个大口子,王兴国一扭腰便将那人踢到在地。 “果然是临阵杀出来的好武艺!“杜如虎见刘成还有些懵懂,便解释道,原来古代军中武艺与江湖上的大有不同,江湖上多半是一对一,至多不过是十余人的对打,而且双方身上都未曾着甲;而阵上厮杀则是身披盔甲,装束齐全,因此军中的武艺看重的都是一击杀敌,而对对方的攻击很少避让,通常是用身上甲胄比较厚重的部分承接,反正只要抢先杀了敌人,敌人自然无力刺穿自己的盔甲。像刚才划破王兴国身上衣衫的那一枪,若是身上有甲,只会滑过去而已,并不会伤到分毫。 “好,便是你了!“刘成站起身来:“你快去收拾停当,吃了晚饭便一同上路。” 两面光老营。 两面光盘腿坐在炕上,一阵阵冷风从窗户纸糊的不严实的角落吹进来,将油灯吹的摇摆不定,映的他的脸上更是阴晴不定。炕里的火早就熄了,屋子里冷的如冰窖一般,可他却还是坐在那儿,倒像是一尊石像。 突然,屋外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声,在这个饥饿的冬天,这种凶残食肉动物的嚎叫声也变得格外渗人。仿佛是被扣动了某个扳机,两面光一直僵持不动的身体颤抖了起来,狼嚎声好似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将他从那种石像的状态解除,恢复到常人的状态。 他挪动着有些僵硬发麻的双腿下了炕,走到桌子旁,拿起酒壶摇了摇,空荡荡的酒壶没有发出一点。两面光厌烦的将酒壶丢到一旁,但此时他又没有兴趣叫人再送一壶酒上来,便走到院子的水缸旁,舀了一勺水喝。 冰冷的水一入肚,两面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已经是两更天了。他摇了摇头,对外面的卫兵喊道:“来人,给炕里田把柴,还有若是杜国英回来,立刻让他来见我!” 俗话说:“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两面光自然也不例外,自从他带着十几个过不下去的穷兄弟烧了田主家的宅子,上山落草为寇后,他就一直信奉着一条格言:“刀切豆腐两面光”,不是到了最后一刻,他绝不会露出自己的倾向来。他之所以让杜国英一个入伙没有多久的人去联络投降朝廷的事情,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万一被旁人抓到了,他也能把责任推卸掉——杜国英又不是他的心腹同乡,他又怎么会把这么要紧的事情交给这样一个外人呢?感谢书友大爱潮神、otto777的打赏,韦伯能做的就是专心写书,速度快不了,好歹质量不要滑坡。 ... 第二十七章 神一魁 但是李鸿基的行为将他逼进了死角,迫使他不得不做出最后的选择:是出卖同党归降朝廷还是跟着大伙渡河去山西,这并不是说两面光不愿意去当朝廷命官,恰恰相反这个三十五岁的陕西穷汉对于朝廷的官位有着超出常人的渴望,但他只是本能的厌恶做出选择,尤其是在被逼迫的情况下做出选择,他想当官但又不愿意冒险给同党背后一刀,因此,他对于将自己逼迫到这种境地的李鸿基分外的痛恨。※%, “该死的黄来儿,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两面光低声咒骂着,他的上槽牙和下槽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白天里对那个米脂汉子笑的越多,他的内心就越恨。他很想将对方的手脚绑在马尾巴上,然后将其在地上活活拖死,但他不敢这么做,因为这个让他更为痛恨。 正当两面光在屋子里自己一个人发狠的时候,外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他刚刚站起身来,门便被推开了,外面的寒风猛地刮了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两个人走了进来,前面的杜国英向两面光叉手行礼:“掌盘子,这位是刘成刘千户,是领了督师大人的军令前来。” 两面光有些慌乱的站起身来,他没有想到杜国英竟然带着一个明军军官径直进来了,不禁有些后悔,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刘成就径直走到屋内,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展开道:“督师大人有军令,刘参将听令!” 两面光有些慌乱的看了看左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所说的刘参将指的是自己,赶忙慌乱的跪下,磕了两个头,照着往日里戏文里看到的样子喊道:“末将接旨!” “宁夏镇参将刘大威,两日后朝廷大军将至,汝当起兵相应,共破流贼,若有临阵畏缩者,朝廷自有法度!” 两面光被刘成严厉的口气惊呆了,他有些犹豫自己是应该叩首接手还是应该喊来外面的卫兵将刘成拿下,但刘成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上前两步,将两面光从地上扶了起来,笑道:“刘大人,末将方才是代督师传令,得罪之处还请海涵呀!” “哪里,哪里!“两面光被刘成前倨后恭的行为弄得有些慌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刘成将两面光拉到旁边两步,低声笑道:”临来之前督师大人曾经让在下给刘将军传话,若是这次事成,不但可以保举您为宁夏镇参将,还准荫一子为云骑尉,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呀!”说罢,刘成呵呵的笑道:“这里小人就预先恭喜大人了!” 虽然根本不明白刘成所说的“准荫一子为云骑尉”是什么意思,但两面光还是明白这是大好事,他赶忙对外间大声喊道:“来人,快准备酒菜,好好款待刘大人!“ “不必了!“刘成笑道:”眼下时间紧迫,还是先商量公事要紧!“ “饮酒误事,那就弄点热汤,炊饼来?“两面光看了看刘成的脸色,便对门外的卫兵下了命令,转过头对刘成谀笑道:”刘千户路上辛苦了,我们坐下说话?“ 三人分开坐下,于是刘成开始询问各个首领的性格、手中兵马多少、主张意向,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问完,两面光这才松了口气。刘成思忖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这么说来,那黄来儿手中兵马已经在十七家首领中已经是第三多了,不过要论骑兵已经是第二多了?” “正是,其实他本来不过只有七八百步兵,骑兵不到百人,只是那次侥幸得逞之后,许多小杆子投靠他才实力大增!“ “哦!“刘成点了点头,突然问道:“那神一魁不怕吗?” “刘千户您的意思是?“两面光看了刘成一眼,小心的问道。 “那黄来儿势力增长的如此之快,神一魁有些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吧?“ “这个——“两面光看了看刘成的脸色,犹豫了一会答道:”以在下所见,那神一魁应该并无这等举动,毕竟他手下的骑队有两千余人,而黄来儿不过七八百骑,还不及他的一半多。“ “原来如此!“刘成站起身来,来回踱步起来,突然他停住脚步问道:”若是有人去和神一魁说那黄来儿私下里想要拉拢他呢?“ “这个?可是那黄来儿平日里行事小心谨慎的很,恐怕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吧?“ “谁说不会?就算他没有拉拢过别人,难道连您都没有拉拢过吗?“刘成看着两面光,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神一魁老营的广达数里,不过此时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地方已经变成了空地。在决定了即将东渡黄河的军事会议之后,神一魁就将一部分步兵和装载着辎重的车辆转向东,这个前边军逃兵是个非常谨慎小心的人,自小和套虏(明朝人对河套地区的蒙古人的蔑称)打交道的生活教会了他许多东西,那些狡猾的游牧民会非常耐心的等待着你的麻痹大意,然后把你的家园抢掠一空,用绳索套在你妻儿的脖子上带走,至于你本人,通常会被吊死在路边的大树上喂乌鸦。 神一魁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必要的时候他会冒险,但在可以不冒险的时候他就谨慎小心的像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在刘成和两面光来到他的住处时,他正坐在院子里和一个叫做大红狼的手下分享一条腌猪腿和一瓶已经有些发酸的谷子酒 “这不是刘兄弟,今天有啥事来?“神一魁回过头对身后的卫兵:“再拿两副碗筷来,再拿一只猪腿来,再添壶酒!” “大掌盘子的!”两面光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不必了,俺来之前已经吃过了,有事情要和您说!“ 神一魁点了点头,对大红狼道:“你去看住门口,什么人都别让进来!” 大红狼应了一声,顺手提起已经吃了一半的猪腿走到门口,等待院子里的人都出去了他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用匕首从猪腿切下一片片肉往嘴里塞。 “掌盘的,昨天下午黄来儿派人来请我去他那儿,说是商量往东边流(明代黑话,即行军)的事,俺也没多心便去了,可是你知道俺去了后那黄来儿都说了些啥?“ “都说了些啥?”神一魁有些厌烦的看着两面光,在内心深处他并不喜欢这个以墙头草而闻名的头领。 “那厮说啥过河之后,问我是要分头呢还是继续拢着合灶吃饭。”说到这里,两面光偷偷看了看神一魁的脸色,低声道:“掌盘的,俺听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话咋也轮不到他说吧。” 神一魁没有说话,他只是捋着自己颔下的短须,用含着笑意的双眼看着两面光,他的年纪其实并不大,现在也不过二十五六,但自从他起兵以来,听到的、看到的都太多了。在神一魁的目光下,两面光有些慌乱,心中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了,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按说咱们十七家兄弟,既然起誓要在一起干一番大事业,就得善始善终。就算要分开,也得事先禀明大掌盘子的——“ “刘兄弟!“神一魁打断了两面光的话:”你这话就差了,咱们十七家兄弟合在一起为的是官军势大,大伙儿要齐心协力求一条生路,我神一魁当这个掌盘子的也是兄弟们的抬爱。若是过了河,官兵追不上来,大伙儿拢在一起,打粮吃草也都不方便,李家兄弟说要分开了也是正理,刘兄弟你要莫要太多心了。“ 神一魁的反应完全出乎两面光的预料,须知他方才说的那些完全是编造之词,只要神一魁等会去和李鸿基一对质便一清二楚。慌乱间两面光本能的掉头去看一旁的刘成,刘成低咳了一声道:“掌盘子的,其实还有一桩事我家首领没有说。“ “还有一桩事?“神一魁皱了皱眉头。 “不错!“刘成转身对两面光说:”将那东西给大掌盘子的看看吧。“ 两面光有些犹豫的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刘成接过布包双手呈现给神一魁,神一魁接过布包,看了两面光一眼,方才解开布包,他突然双手一颤,布包中的东西落在桌子上。 “呀!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神一魁指着桌子上的一份空白告身厉声问道。 “自然是黄来儿首领给的!“刘成小心的拿起告身:”他说只要我家首领站在他一边,事成之后就给一个参将!“ 神一魁冷哼了一声,从刘成手中抢过告身,打开细看,他虽然起事前不过是寻常边兵,但起事后见识可不少,官府发出的告身少说也见过七八份了,精美的花绫,清晰的印鉴,以他的眼光看来应该是真的。 “为何不一开始就拿出来!“神一魁将告身纳入怀中,冷声问道。 “这个,这个——“两面光在神一魁刀子一般的目光逼视下,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但这种表现反而印证了神一魁内心的猜测——这个狡猾而又懦弱的家伙又在玩脚踏两条船的把戏,一边拿着朝廷的告身舍不得,一边又信不过黄来儿那一边,怕对方连自己一起卖了,首鼠两端犹豫不决,被自己逼问出来。神一魁冷哼了一声:“刘兄弟的情分俺是记下了,不过下次遇到这等事还是一开始就把事情说明白了的好,不要藏着掖着,小心把自己也一起埋进去了。” “是,是,掌盘子教训的是,兄弟我一时间猪油蒙了心,还请见谅!”两面光已经是汗流满面,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看在神一魁眼里,更是又增添了三分鄙夷不屑。他站起身来:“既然如此,俺就不留刘兄弟了,只是回去后口严实些,莫要在传出去什么,须得不好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劳叮嘱!“两面光忙不迭站起身来,满脸的谀笑,待到他出得门后,神一魁冷笑道:”俺们十七家兄弟里面怎么出了这等邋遢货色,当真是恶心死人了。“ 两面光上得马来,便赶紧猛踢马肚子,跑出了三四里方才放松了些,回头对刘成道:“刘千总,方才真的是吓死我了,都丢了半条命去,下次这等事可千万莫要再找我了!” 刘成笑嘻嘻的拱拱手:“讲几句瞎话,出一身冷汗就能做到参将,荫庇子孙,大人下次若有这等好事,可千万莫要忘记了属下,末将感激不尽!“ 听到刘成这般说,又想起到手的富贵,两面光也不禁大笑起来:“说的也是,不过这次也多亏你了。刘千总你怎么能猜到把那份告身拿出来神一魁就会信了?“ “呵呵!“刘成微微一笑:”其实也很简单,就和打猎一般,兔子就得用套子,狗熊就得用坑,你用套兔子的套子去套熊肯定是不行的,用坑对付兔子也不行。我听你说着神一魁应该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像这种人你说啥他都是不会信的,但若是他自己看到的、自己想到就会坚信不疑,对付这等人只要顺着他心里想的,让他朝东他就朝东,让他朝西他就朝西!” 两面光在马背上思忖了会,击掌笑道:“果然是这个理!刘千总这句话可谓是把人的心思琢磨的透了,可笑那神一魁以为得计,却一直在您的掌心里打转!“ 刘成看着两面光在马背上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心中暗笑道:“若非你平日里这反复无常的性子,想要骗过那神一魁可难的很。这样一来神一魁对黄来儿有了嫌隙,无论接下来都会给明军带来机会,不过还是要在火上浇上一桶油,方才放心。” 李鸿基老营。 躺在床上,李鸿基梦见自己站在田里,眼前是父亲弯曲的背脊,老人正在弯腰割着庄稼,在麦垄两旁已经摆满了厚厚的一排。田埂上母亲正在喊着他的小名,叫他过去喝口水歇歇,年纪还小的侄儿李过正在大人们收割过的地里捡着遗落的麦穗,一切都是那么甜蜜,那么美好。 ... 第二十八章 被俘 但甜蜜和美好的事总是不会长久的,当黎明来临,晨光从窗口流入,李鸿基不得不从美好的回忆中醒来,引入眼帘的是自己那双已经习惯了剑柄和弓弦的手,他不得不提醒自己,都已经过去了,自己现在是一个掌管着数千人的大头领,必须为自己和部下的生命而殚精竭虑。≥, 与神一魁不同的是,李鸿基在这些天里并没有将辎重先期运走,他认为既然自己的东渡黄河的建议被采纳,那么提出建议的自己就应该带领本部留下来承担最危险的断后任务。这些日子来李鸿基不顾马力,不断将不多的骑兵派出,一方面侦查对面官军的行动,另一方面是为了给敌人一种假象——农民军还呆在原地,并没有离开的迹象。 但不管李鸿基派出了多少骑兵,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假象维持不了多久——原因很简单,在农民军营地的周围有太多跟随着他们的流民了,官军可以派出探子夹杂在这些流民中,也可以通过观察这些流民的动向判断农民军的行动,发现农民军的动向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作为三边总督的杨鹤绝不会看不出农民军东渡黄河的意义,李鸿基已经做好了迎接官军猛攻的心理准备了。 “叔,神一魁那儿来人了,说请你去有事情商量!”从窗外传来李过的声音,正在穿衣的李鸿基皱了皱眉头:“这么早,有没有说是啥事?” “没有!”李过从外面推门进来了,这个平日里看上去有点腼腆的年轻人在战场上特别的勇猛,已经在农民军中赢得了“一只虎”的绰号,他看了看李鸿基,有些犹豫的说:“来人不肯说,只说是要紧事。俺有个小同乡在两面光手下当个队头,他昨天私下里来咱们营里说神一魁要对您动手,叔,要不就说您病了,推脱过去就是了。” “不行!“李鸿基已经穿好了衣服,拿起一顶陕北农民常用的白色毡帽:”应该是官军又有了动向,大掌盘的让我去商量,我知道眼下里各家瞎传的不少,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是不能给人落下话柄了。“ “俺看神一魁派来的那人看咱们的眼神总是有点怪怪的,这种事小心些还是好些,大杆子吞小杆子的事情咱们看的还少吗?您去可以,让我挑一百骑兵跟着您去。“ 本来已经准备出门的李鸿基停住了脚步,他看了看目光中满是期望的李过,稍微考虑了会:“不,你留下来严守营寨!“ 李过一听就急了,大声道:“叔,这怎么行——” “你想想,我带的护卫再多能多过神一魁老营的兵?要是神一魁真的要对我下手,带的人再多都是送死。你这里守的越牢,我那儿就越安全。” 李过跟着李鸿基走到院外,看着叔叔跳上战马,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抓住缰绳问道:“叔,要是那神一魁起了歹心,你回不来了大伙儿怎么办?“ 李鸿基看了看已经热泪盈眶的侄儿,又看了看院外已经坐在马上的护卫们,突然一笑:“要是我回不来了,你就替我带着兄弟们往东边闯,你要是也不行了,就再换一个人,一定要替咱们穷人闯出一条活路来!“话音刚落,李鸿基便一鞭子抽在李过抓在自己缰绳的手上,李过吃痛刚一松手,他便猛踢了一下马肚子,战马离弦之箭一般向外冲去,护卫们赶快打马跟上。李过抢上几步,看着李鸿基在蹄尘间的背影,大声喊道:”叔,你一定要回来呀!“眼泪禁不住已经从眼眶淌了下来。 当李鸿基抵达神一魁老营的时候,一切都如同平常:懒洋洋的哨兵、道路上随处可见的马粪,破烂的旗帜、已经蹲在墙根打着叶子牌的各家头领护卫,这让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当他敏捷的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神一魁的中军迎了上来,伸手抓住他的马笼头,笑嘻嘻的喊道:“黄头儿您可来了,其他几家的头领都到了,就候着您了。“ “哎呀,那可是罪过了!“李鸿基笑着跳下马来,将缰绳交给对方,顺便小心的打量了下街道两旁的房屋,敞开着的门后空荡荡的,看不到手持武器的伏兵。 “您说笑了,您的路最远,晚来点也正常!“那中军笑嘻嘻的转过头对身后喊道:”人都死光了吗?还不过来帮个手!“随着他的喝骂声,六七个士兵跑了过来,他将李鸿基的战马交给其中一人:“多放点麦子和黑豆,酒肉也快点拿过来。”说着他转过头对李鸿基笑道:“掌盘子的,您随我来。” 当李鸿基走进屋内时,农民军的首领们正在围坐在火盆旁说着闲话,大门开合的声音让谈话暂停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了李鸿基身上。李鸿基有些不自在的笑了起来,拱手道:“兄弟我来晚了,让大伙久等,恕罪恕罪!“ “自家兄弟,说啥罪不罪的,路上风大吧,快过来烤火!“神一魁的嗓门很大,他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下,一旁的大红狼赶忙搬了张椅子过来,李鸿基赶忙上前几步,在椅子上坐下,神一魁笑嘻嘻的问道:”如何,这椅子还舒服吧!“ “舒服,当然舒服!“李鸿基有点莫名其妙的答道。 “我看未必,俺们这椅子硬邦邦的,恐怕没有官老爷的椅子舒服吧!“神一魁脸色一变,喝道:”给我拿下!“话音未落,李鸿基的脖子便被套索勒住了,旁边的两个首领也扑上来一把按住了他的双手,他虽然奋力挣扎,但脖子上的套索却越勒越紧,让他透不过气来,情急之下,他猛地用力一踹地上的火盆,只听得一声惨叫,便看到一人倒在地上打滚,接着李鸿基便听到有人喝道:”没吃饭吗,绳子拉紧了。“李鸿基两眼一黑,便昏死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李鸿基才重新醒来,他的第一个感觉得就是脖子上火辣辣的疼,耳边传来一个人的**声。 “掌盘子的,刘头领的左眼废了,右眼也够呛!”医生低声对神一魁道,一旁两面光躺在放倒的门板上,正在低声的**着,他的双眼蒙上了一层白布,露出的脸部皮肤就好像马蜂一样,到处都是裸露出的红色皮肉,看上去十分渗人。 “这两人还真是冤家对头,黄来儿刚来脚上那一下,一火盆炭火都泼他脸上了!”一旁的大红狼附耳低语道,从他语气中不难听到幸灾乐祸的意思。 神一魁冷哼了一声,低声道:“算了,把人抬下去吧,本来还想让这家伙和黄来儿对质的,这下倒好,用不着了。” “还对啥质呀!”大红狼看了看其他头领,低声道:“两面光都这样了,还有谁不信?按我的意思,一不做二不休,就把黄来儿砍了,把他的人马吞了,再加上两面光的人,东也好,南也罢,有人有马哪儿去不得?” 神一魁没有回答,他看了看门板上**的两面光,对医生道:“把刘头领抬下去,好生照顾!”转身走到李鸿基面前,用鞭柄挑起神一魁的下巴,冷笑道:“别装死了,别逼我用冷水泼你!” “为什么这么做?“李鸿基睁开双眼,直视着神一魁的眼睛。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神一魁转过头对旁边的两个头领说:“不沾泥、闯塌天,劳烦你们两个去一趟这厮老营那儿,把那儿平了,别放走了他侄儿一只虎李过。” “放心吧,掌盘子的!” “误不了事!” 不沾泥与闯塌天很兴奋的拱了拱手,按照农民军的惯例,虽然战利品的大头要交给神一魁,但是他们两个也可以从战利品中分到很大一块,其他的几个头领也露出了羡慕的目光,几个沉不住气的还低声抱怨起来。神一魁猛一挥手,制止住众人的私语:“黄来儿,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拿下你吗?“ “哼!”李鸿基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脸上满是鄙夷不屑的神色。 “你当然不肯说,也罢空口无凭,我就让你死的心服口服!”神一魁说罢,从怀里取出一个物件,在李鸿基面前晃了晃,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李鸿基冷眼看了看,只见花绫夹边,白麻做底,俨然是一份官员告身,他在驿站里当了多年驿卒,自然是认得的。 “是告身,那又如何?莫非你要投靠朝廷,拿俺去做投名状?“ “呸!“神一魁吐了口唾沫,骂道:”俺还没生你这厮的蛇蝎心肠。哪像你为了自己的乌纱帽,要把咱们几万弟兄都送到黄河喂鱼去,这心肠何等歹毒!“ 听到这里,李鸿基如同坠入五里雾中,反问道:“这从何说起,你这告身又不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凭什么说我要当朝廷的官,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哼!你黄来儿办事何等细心,身上自然是搜不出来的。”神一魁冷笑了一声:“可你用官职收买两面光,想要让他帮你说服大家渡河去山西,我们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官兵就可以暗中下手。却不想两面光却不是你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然咱们这几万弟兄可都丧在你手上了!” “这不过是两面光的一面之辞,如何做的准?”李鸿基反驳道:“你让他来与我对质!” “对质?你当然不怕对质,刚刚他脸上挨了你一火盆,眼睛瞎了,命保不保得住都不知道,如何和你对质?“神一魁冷笑道:”好,你说你两面光诬赖你,那你他为何要诬赖你?这告身从何处来?莫非是两面光投靠官府换告身来害你?为何刚才那么多人你都不伤,独独把火盆踢到他的头上,是不是要灭他的口?“ 李鸿基一下子被神一魁一连串连珠炮般的问话给问住了,他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无论自己怎么辩解挣扎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自己在这个陷阱中越陷越深,最后灭顶。 “现在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信!我李鸿基自从反出门那天就下了决心,这辈子就要和朱家江山拼到底,不是我死就是他亡。俗话说,日久见人心。” 李鸿基的辩解立即激起了围观众人的愤怒,一人对神一魁拱了拱手:“掌盘子的,把这家伙交给我,我活剐了他,那心肝给列位做醒酒汤吃!” “对,活剐了他!“ “还想日久?老子现在就活剐了你!“ “诸位兄弟!”神一魁张开双臂,压下众人的叫骂声,指着李鸿基说:“且留下他这条性命,等把他老营抄了,将他那侄儿李过抓来叔侄两人一同活剐了便是!“ “对,还是掌盘子的思虑周到!“ 火炕上,两面光已经昏睡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他脸部的肌肉也不时轻微的抽搐着,被炭火烧坏的皮肤下面露出鲜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肌腱,看上去分外渗人。几个头目围在他的身旁,他们满怀戒备的看着彼此,屋内的气氛十分紧张。 “怎么样?“刘成迎上从屋内出来的杜国英,他还没有资格进去查看。 “还能怎么样,那个姓刘被炭火泼了个满头,也就比死人多了口气,哎,事到临头除了这等事!”杜国英站在一边,低声叹道,也难怪他这般焦急,为了防止招安的事情泄漏出去,两面光连他最亲近的几个手下都瞒在鼓里,一切都是让杜国英这个“新人”去联络。现在万事俱备,他却变成了这副摸样,叫杜国英如何不恼怒。 “杜兄,我倒是还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试试!“刘成看了看在挤在火炕旁的几个头领,低声对杜国英道。 “这个时候你还卖什么关子,你说啥我做啥!“杜国英急道,他很清楚事情不成刘成还能回去当他的千总,他自己难道当一辈子流贼? ... 第二十九章 殊死一搏 “你去和那两面光说清楚,让他指定一个人替他安排招安的事情。“ “那要是有人不干呢?不,肯定有人不干的,这几个人平时都相互不服气,选了这个,其他人就肯定不干。“ “这次我带了十几个人来,都是一等一的好汉!若是有人不识抬举!”刘成说到这里,右手向下猛地一劈:“那就 给他们好看!” “你就十几个人!外面可是有近千人呀!” “那又如何?”刘成冷笑道:“富贵险中求,这等事哪有不是脑袋栓在裤带上的?反正最后留一个能收拾残局的就行了,这几个人都相互盯着,恐怕没防着咱们这一出。” “那你的人怎么进来?” 刘成看了看躺在炕上一口气多一口气少的两面光:“我住的地方是个阴宅,后院里有十几口白木棺材,应该是给村子里准备的,我的人把兵器藏在棺材里,只说是上头让送到院子里来的。“ “好,赌一把了!”杜国英咬了咬牙:“我在里面一喊动手你就冲进来!“ “放心好了,以有心算无心,我们赢定了!“刘成笑了起来,屋内的灯光从窗户里投出,将他的背影清楚的映照在院子里,就在那一瞬间,刘成的身影仿佛帝王般昂首挺立。 刘成和他的手下住的地方是位于山背的宗祠,距离村子有一段相当的距离,这样既让刘成他们住的舒服,又不用担心被闲杂人等看到消息泄露出去。 刘成默默数着堂上的人数,连自己算在里面一共有十五人,他拔出自己的腰刀丢进已经装满了武器的棺材里,沉声道:“列位,现在还有退出的机会,我需要两个人回去禀告督师大人。“ 没有人说话,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回明军营寨的路上也同样危险,却没有留下拼死一搏的好处。刘成点了点头,随便指了两个人道:“外面有六匹马,你们每人带三匹,分别走两条路。“ “是!“ 看着两人走出屋外,刘成看了看剩下的人,说了句众人都不懂的话:“现在就看我们十三罗汉得了!” 两面光的院子外面,七八十个亲兵分作六七堆围坐着烤火,他们都是屋内头领们的人,由于院子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亲兵,这几个头领都等着继承两面光的位置,都将其他人当做潜在的竞争对手,不愿意看到别人亲兵在院内,自己的在外面的情况。结果所有的亲兵都蹲在院外相互监视,院内却空无一人。 正当这些亲兵冷眼想看之时,一行人走了过来,后面几个扛着一具白木棺材,看衣着打扮应该是附近的村民。离得最近的一个烤火亲兵站起身来,喝问道:“哪里来的蠢货,到处乱闯,也不怕冲了晦气!” 为了防止被他人认出自己,刘成隐藏在抬棺材的人群里,与人搭话对答的任务交给了杜固,只见他做了个团揖,陪笑道:“军爷,方才有人让俺送一副上等棺木来胡家院子,可不就是这儿嘛。” 那亲兵正要喝骂,身后一人将他扯住,附耳低语了几句,回头对杜固喝道:“没错,就是这儿,你把这棺材送到院子里去吧,手脚伶俐些!” “好咧!”杜固应了一声,转头对身后人喊道:“快些,快些!” 前面那堆亲兵放过了杜固一行人,后面几堆也懒得碍事,这些人基本都是那几个头领的心腹,或多或少的都知道了两面光已经重伤垂危,便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棺材是某个人叫来为两面光准备的,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相互之间,哪里会想到还有刘成这个隐藏在背后的第三者。 杜固到了院子门口,便按照事先的约定按照三成两段的暗号敲门,早已在院内等候已久的杜国英赶忙开了门,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怎么这么慢?若是耽搁事情你们担当的起?” 杜固赶忙拜谢不迭,杜国英喝道:“还不快搬进来!” 院门刚刚重新合上,刘成就将身上的外袍扯去,露出里面的铁甲来,沉声喝道:“杜固,你带五个人守住院门,若无我的命令,不得让一人进来。” “是!”杜固应了一声,便带着手下将棺材堵在门后,以免被敌人撞开,刘成看到手下已经将棺材中的兵器取出,准备停当,便对杜国英道:“带路!” 杜国英带着刘成一行人一路朝着两面光所在的后院行去,在距离后院还有十来米的巷道拐角处有三个兵丁正蹲在火盆旁烤火,看到这一行人杀气腾腾的朝这边冲过来,立即感觉到不对,为首的那个站起身来,喝道:“杜国英,你这是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杜国英已经抢上一步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将对方的后半截话塞在了喉咙里,地上烤火的两人中一人拔刀要来杀杜国英,却被后面的王兴国当胸一刀戳翻在地,另一人见状拔腿就跑,被脱脱不花一箭射中背心,带着箭一路冲进后院里。 炭炉上药罐发出扑扑的声响,棕黑色的药汁从盖子与药罐边缘的缝隙中涌了出来,落在炭火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大夫赶忙将药罐从炭炉上拿起来,走到桌子旁。棕黑色的药汁流入碗中,大夫稍微吹了吹,走到土炕旁,早有助手将病人的上半身扶了起来,大夫舀了一勺凑到病人的嘴旁,低声道:“喝一口吧,吃了药伤才能好!” 病人的干涩的嘴唇扭曲了两下,露出一条缝来,大夫小心的将勺子中的药汁倒入病人的口中,但大部分药汁没有被吞下而是从嘴角溢了出来。 “哼!“坐在窗台上的贺文虎跳了下来,一边拔出佩刀用磨刀石细心的研磨,一边用恶狠狠的目光扫视着屋内的其他人,他的行为立即触动了屋子里一根无形的界限,其他几人要么站起身来,要么将桌椅挡在自己身前,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正当此时,屋门突然被猛烈的撞了一下,旋即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开门,快开门!“ 屋内的人们都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对方,每个人眼里流露出的都是迷惑,有资格继承两面光位置的人都在屋内,难道是有人要下黑手?可现在人还没断气,就算下黑手也早了点吧? 正当众人惊疑时,门被撞开了,一个人扑了进来摔倒在地,眼尖的已经看清却是守在后院的一个卫兵,贺文虎抢上前将其扶起,只觉得手上满是湿滑,定睛一看却是背上已经中了一箭,血连衣服都浸透了。 “杜、杜国英杀进来了,快,快跑!” 那卫兵说完这句话,便头一歪断了气,屋内众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看到杜国英带着七八条披甲持兵的汉子一拥而入,他们本能的后退几步,站在两面光的火炕旁。 “杜,杜国英,你要反了吗?”贺文虎的胆子最大,他强自压下胸中的怒气,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他暗中希望院子外面的亲兵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冲进来救人。 杜国英脸色铁青,却没有回答,另外几人看出便宜,也纷纷大声叫喊。这时一个声音从杜国英背后传出来:“列位还是说话声音小些好,我这几个手下胆子都小,要是吓得手一抖,大伙儿就难看得很。”说话间,前面几人朝两边展开,露出后面两人手中拿着的火绳点着了的三眼铳来,看着黑洞洞的铳口指着自己,所有人的脸色立即变得像酸败的牛奶一般惨白。 “杜,杜头领,大家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嘛,何必弄到这种地步!“另外一人说道,他的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着,仿佛院子里枣树上那几片残余的枯叶。 “这就对了,我这人最喜欢讲理,最不喜欢动粗了!“刘成笑嘻嘻的从杜国英背后走了出来,对众人做了个团揖,笑道:“自我介绍一下,在下乃大明兵部右侍郎、三边总督杨鹤麾下标营千总刘成,今日得见列位幸何如哉!” 农民军头领们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如果是在战场上相遇,哪怕刘成占据更大的优势,他们也会冲上去拼个死活,但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互相将对方当做敌人,一转眼功夫就是并肩对敌实在有点转不过弯来。 “咳咳,刘千总!“一个年级最大的头领强笑道:”您来这儿做什么?要知道外面可有上千人马,就算你杀了我们几个,照样也杀不出去的。“ “这位就说差了,俺可是受你们掌盘子邀请来的朝廷使臣。“刘成笑着对手下道:”把兵器都收起来吧,一点体统都没有!“ “是!“刘成的手下都将兵器收了起来,分两厢站开,可那两位拿着三眼铳的汉子却依旧站在门边,有意无意间铳口还是对着屋内的人们。 “如何?列位总算可以信得过在下的诚意了吧!”刘成笑了笑:“要是不信可以问问杜头领,刘参将就是派他和杨督师联络的,你们要是还不信,可以问问你们掌盘子的本人。” 农民军的头领们看了看躺在炕上就比死人多口气的两面光,又看了看对着自己的三眼铳,不由得纷纷苦笑了起来,刘成说的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自己还当真去求证不成?方才那个年龄最大的汉子说:“刘千总,俺家掌盘子现在这样子,还能问出个啥?” “那又如何?”刘成笑道:“督师大人说过,谁能率领兵马归顺朝廷,反戈一击的便是宁夏镇的参将,堂堂的四品大员,玉带绯袍荫庇子孙,可没说这参将帽子一定落在哪个人头上了。” 那几个头领也不是傻子,立即就明白了刘成的眼下之意,他们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先前不过是为了争夺一个草头王,那现在争的可是朝廷的武官,堂堂的四品大员,胜利的诱惑何止打了百倍。 “刘大人!”不知不觉间,贺文虎对刘成的称呼变得尊敬了许多:“您的意思是谁都可以做那个——?“说到这里,他伸手指了指炕上的两面光。 “那是自然!总督大人是论功行赏,你们谁立下功,谁自然就能受赏。”刘成笑嘻嘻的拱了拱手:“列位,事成之后还要多多关照下官呀!” “在下愿意听凭刘大人指挥!”一个首领大声道。 “小人也愿意!” “我也愿意!” 每一个人都伸出了胳膊,他们几乎是同时想清楚了一个事实,不管他们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此时都必须做出表态,因为刘成现在只需要一个人,如果自己动作不快点,就会被同伴挤在后面,其后果就不用说了。 刘成微笑着看着这几个头领,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最后指了指一个被挤在后面,说话也有点结巴的汉子:“这位当家的,就是你,请你过来!” 那汉子有些错愕的走了过来,他在这几人里是最不出挑的一个,说话又有些结巴,方才那样也不过是处于本能的随大流心态,哪里想到刘成竟然挑中了自己。 “这位当家的,如何称呼?” “俺姓刘,小名驴儿,大人您叫俺刘驴儿便是。” “原来这位当家的与我是同姓。”刘成笑了起来,伸手挽住那刘驴儿的胳膊,将其拉到自己这边来:“也不知道尊乡何处,说不定五百年前你我祖宗还是在一个锅里舀勺子呢。“ “当不得,当不得!“刘驴儿又惊又喜,他也不知道这位大人怎的就看中了自己,莫非自己当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刘成一边说话一边将那刘驴儿拉出了门外,临出门前他对杜国英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把差事办了吧! 两人在门外闲扯了几句,便听到屋内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便是刀剑砍在肌肉和骨头上的沉闷声和低沉的咒骂声。刘驴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起来,他伸手便要去拉房门,却被刘成一把扯住了:“刘头领,里边正在办事,若是弄脏了衣服可不好。” ... 第三十章 决战之前 正当两人说话的时间,屋内已经静了下来,随即门被从里面推开了,刘驴儿看见屋内已经是尸横满地,几分钟前还在和自己勾心斗角,内讧不已的几个首领已经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每个人身上都至少挨了七八刀,尤其是那个平日里最为骄横的贺文虎,更是被砍的如同血葫芦一般,若非身上的衣服,根本就认不出来了。 “都办妥了!”杜国英低声禀告道。 “嗯,把头都割下来,尸体弄两床蒲席卷了,丢后院去!” “是!” 看着这一切,刘驴儿的身体就好秋风中的叶子一样剧烈的颤抖着,突然跪倒在地,不住的叩头:“刘千总,刘大人,刘将军,求饶了小人一条贱命吧!” “刘头领,你这是何必呢?“刘成将刘驴儿从地上扯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我若是要杀你,何必把你从屋子里拉出来?在屋子里面多你一个少你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刘驴儿一想也是,可心中还是惴惴不安:“那你为何要杀他们?“ ”哎,当真是不识好人心!“刘成叹了口气:“我做这些事情不都是为了你吗?你想想,你那几个同伴哪个是省油的灯,若是不在这儿宰了他们,他们肯服你的气?有了他们你这个位置坐得稳?“ “那,那你为何选了我?“ “那就只能说你我投缘呗!“刘成笑了起来,其实他选择刘驴儿的原因很简单——他要选一个最笨、最无能、最容易控制的人,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控制住对方,不用担心对方反水,当然这个理由是不能拿出来说的。 “投缘?”刘驴儿看着一具具被抬出去的尸体,几分钟前这些还是鲜活的人,和自己争吵叫骂喝酒的人,可是现在却已经变成了没有呼吸、血淋淋的肉块了,而自己没有和他们一样被抬出去的原因竟然是投缘,他的身体如同筛糠一样剧烈抖动起来。 “刘驴儿。”刘成仿佛看出了对方的心理,他轻轻拍了拍刘驴儿的肩膀,低声道:“你不要想多了,我不但不会杀你,还要让你封妻荫子,富贵满门,只要你听话!” “大人,我一定听话!”刘驴儿条件反射般的答道:“你放心,您说一句我动一下,绝不会让您为难的。“ “那就好!“刘成满意的拍了拍刘驴儿的肩膀:”现在告诉我你有多少人马,在哪儿吧。“ 明军行辕,杨鹤坐在签押房,手中拿着一封文书细看,脸上神色忽喜忽愁,变幻莫测。突然他站起身来,叹了口气道:“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武穆王且忠且勇,祸且不免,况杨某乎?“ 杨鹤正慨叹间,外间传来通传声:“杜总兵到!“杨鹤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请,快请!“ 随着通传声,一个身穿盔甲的将领进得屋来,从他头盔下露出斑白的头发来看,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被朔北的寒风吹得古铜色的脸庞上满是只有经历过无数艰险和痛苦的人才能拥有的坚定和平静,此人正是当时提督陕西诸军的延绥镇总兵杜文焕,大明西北武将第一人。 “弢武,来来。“杨鹤对来人的态度十分热络,指着面前的椅子道:”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不敢!”杜文焕郑重的行了全礼,方才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沉声道:“总督大人召末将来,不知有何事相商?” “有两件事情,一喜一忧!”杨鹤叹了口气,将方才那封书信递给了杜文焕,叹道:“这是朝廷的邸报,昨天到的,你也看看吧!” 杜文焕接过邸报,打开翻看了下,两条浓密的眉毛立即紧皱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邸报递还给杨鹤,道:“言臣弹劾也是常有的事情,天子圣明,定然能够体谅督师的苦衷的。“ “但愿如此吧!”杨鹤苦笑了两声:“我出售盐引以筹集军资,言官们便弹劾我与民争利以自肥,谁都知道背后是谁,可我有什么法子?天子是将其留中不发了,可没有斥责对上折子的言官呀?也没有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这分明是等着看我能不能把陕西乱事给平定了。若是事成了自然是一笔勾销,若是不成,恐怕就要新账老账一起算,恐怕我杨鹤就要落得个斩首东市的下场了。“ “大人!“看着眼前的杨鹤,杜文焕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对方,但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到了最后,他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请放心,杜某这次一定将陕西群贼一鼓荡平,不余一人。“ 看着杜文焕刚毅质朴的面容,杨鹤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前这位将领虽然是由荫序(通过祖先的荫庇)从军,但历任游击将军、参将、副总兵、总兵,屡起屡落,先后与套虏、永宁奢崇明、农民军 苦战数十年,可谓是任劳任怨。自己担任三边总督后,由于五总兵领兵勤王,乱起之后不得不委任他延绥总兵,都督固原军(三边总督的驻地),这次神一元、神一魁兄弟乱起,杜文焕的家乡也被波及,家人流散,而杜文焕却一直在杨鹤麾下督军苦战,从某种意义上讲两人的政治命运已经被紧密连接起来了。 “弢武,你我年纪都不小了,这次一战是替天子,替大明,也是替我们自己打的,一定要干干净净的扫平贼寇,堵住朝中那些言官的口!”说到这里,杨鹤紧紧握住了杜文焕的小臂。 “大人请放心。“杜文焕也握住了杨鹤的小臂:”群贼虽然人多,但多为求食的乌合之众,善战的边贼不过万余,与我军人数相当,但分属多股,人心不一,只要饷足,定然能一战而胜。“ “不错!“杨鹤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从几案上又拿起一份信笺递了过去,笑道:”弢武请看,我方才说的喜事便是这个了!“ 杜文焕接过信笺,看了几行笑道:“原来督师早有庙算在胸,贼中已有内应,那胜算又多了几分。“ “嗯,也是天子洪福,我前几日派了那刘成前往,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想不到在潼关一念之仁,竟然得了个人才!“杨鹤捋着颔下的胡须笑道,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当时派刘成前往,也不过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赢了就赚了,输了最多丢一个军官,却想不到刘成办事如此得利,居然已经说服了两面光投到自己这边来。想到这里,杨鹤也不禁为自己的眼光而感到自得。 “托督师洪福!“杜文焕将书信看完了一边,抵还给杨鹤:”既然如此,今天晚上犒赏,那明日就出兵吧,对了,您那儿还有多少银两?“ “还有四万两左右吧,这一仗打赢了,若是能从贼人手中缴获一些就能撑下去了。”杨鹤叹了口气:“这次说来还多亏了建生,若非他出卖盐引筹钱的法子,哪里还能撑到现在。” “嗯,是呀,若是这一仗打赢了,论功建生当居第一!”杜文焕笑道。 “呵呵,第一还是杜将军你!”杨鹤笑道:“运筹帷幄,使军给无缺,这是文官的本分,杀敌建功是武将的差使,各司其职,文武合力才能克敌制胜。” “都督教训的是!”杜文焕站起身来:“既然已经议定了,那就召集众将分派差事吧。” 依照旧例,军议是由杨鹤的讲话开始的,他捋了一下颔下的胡须,就开始说话,他首先称赞了众将一年多来的辛苦和战功,然后又称赞了杜文焕的韬略和功勋,在说完了这些激励的话后 ,杨鹤的语调变得沉重起来:“自天启以来,大明内忧外患,交相煎迫,无一日安宁。流贼愈剿愈多,灾变愈演愈烈。最近两年,西北百姓死亡流离,如水如火,往往赤地千里,炊烟断绝,百姓易子而食,惨不忍言。我大明三百年来从未如今日一般民穷财尽,势如累卵。而东虏却于关外伺机,为我深患,前年破边,入围京师更是骇人听闻。自古攘外须先安内,若内贼不除,何以平外患?幸赖二祖列宗之灵,群贼自相反侧,多有弃暗投明,归向朝廷的,我等大军一击,定然能一鼓破之。望列位明日激励将士,一战而竞全功,我等上报君恩,下救黎民在此一战!” 诸将听到农民军中已经有了内应,纷纷骚动了起来,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杨鹤低咳了一声,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但若有畏缩不前者,莫怪我军法无情,我辈宁死于贼手,不可死于军法!” 说到这里,杨鹤看了看诸将都带有畏惧的神色,心中暗自满意。他微微一笑,转头对一旁的杜文焕问道:“杜大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杜文焕也不谦让,目光扫向两厢的将领,相比起杨鹤,诸将对他要畏惧的多,看到他的目光扫过来,大多数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列位,方才制台大人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明日一战光是打败流贼还不够,还须得将贼首神一魁、不沾泥、黄来儿等人或者斩杀,或者生擒,才算全功。”说到这里杜文焕走到地图旁,指着上面解说道:“贼人依河而阵,若是我军往攻,他们定然会先驱使流民冲击我阵,老贼居阵后待机,寻隙而入。因此我打算分兵两路,我领步兵和标营走大路,直逼敌营;贺虎臣贺将军领两千骑兵走小路,经禾山崖、贺家原绕到贼人侧面,待到敌兵攻我时,贼人中的内应就会点火,贺将军便领兵侧击,我则渡河进攻!”说到这里,杜文焕的右手握拳狠狠的打在自己的掌心。 “将贼人一网打尽!“ “那若是那内应是假的,贼中无人响应呢?”说话的是一个黑脸汉子,正是方才杜文焕命令指挥骑兵走小路的贺虎臣。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杜文焕冷声道,他的目光扫过其余的将领:“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将领们都摇着头。 “那就各自退下吧!“ 李鸿基老营。 地面潮湿滑溜,李过一脚踩在上面,险些摔了一跤。这一半要归功于昨天晚上的那场小雨,还有一半要归功于昨天苦战中流下的鲜血。他费力的穿行于尸体中,其实其中有很多人没有死,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不间断的苦战已经把活下来的人累得精疲力竭,许多人干脆乘着战斗的间隙躺在尸体间打个盹儿,能够将他们与尸体的区分开来的只有起伏的胸脯和鼾声。 李过疲惫的一屁股坐在一具尸体上,脊背靠上土墙的时候禁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他很清楚眼下的情况糟糕透了,自从叔叔前去神一魁的老营不久,进攻就开始了,最初是农民军惯用的伎俩——偷营,几十个自称是神一魁亲兵的汉子说奉命送礼物过来,但早就被李鸿基叮嘱过的李过十分警惕,他下令对其搜身,这成为了引发战斗的导火索。第一次突袭被李过击退了,但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就超出了李过的能力范围了——超过两千人包围了他的老营,几个大嗓门的汉子说李鸿基投靠了官府,要把义军弟兄出卖给官军换自家的富贵,现在李鸿基已经被拿住了。李过手下的大部分军队都逃散了,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前些日子投靠的小杆子,不过留下来的都是李鸿基的同乡和族亲,他们十分顽强的击败了敌人的进攻,但他们的人数有限,最后只能退守到老营内的一栋大宅子里,那宅子原本属于一个当地的举人,院墙都是用条石砌基,两丈多高的青壮墙,李过下令手下将里面的屋子拆了几间,用来当滚石檑木,打死了不少人,外面的也一时攻不进来。 ... 第三十一章 内奸 “告诉你侄儿,放下武器开门投降,我饶你们叔侄不死!”大红狼恶狠狠的盯着李鸿基,他是一个丑陋的汉子,狭长的脸上生了一双细长的眼睛,很少有人能够在他的逼视下保持镇定。但李鸿基就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他只是微微偏过脸,脸上露出鄙夷的笑容。大红狼被对方的行为激怒了,他猛地一把撕开李鸿基的袍子,袒露出胸口来,拔出匕首抵住对方的心口 “信不信我活剐了你!” “罢了!”神一魁喝止住大红狼:“这些对他没用的,还是花些心思怎么把宅子拿下来才是正经!“ “便宜你了!“大红狼气呼呼的将匕首插回腰间,转过身对神一魁道:”掌盘子的,让俺带着孩儿们上吧,定然将李过那兔崽子抓来见你!“ 神一魁看了看天色:“再等一会儿,宅子里最多还有两三百人,从昨天打到现在,早就该累垮了,只不过是一根弦紧绷着,不过这弦松下去再想绷起来就难了!” 正如神一魁所猜测的那样,宅子里面已经是鼾声一片,甚至就连两个站在高处担任岗哨的人也已经打起盹来。李过也不例外,虽然他竭力用意志力抵抗睡魔的降临,但人力毕竟无法抗拒客观规律,很快他的头就低垂了下去,沉入了梦乡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一阵剧痛将李过从睡梦中惊醒了,他睁开双眼,只见一个手持刀牌的汉子正背朝着自己,原来方才李过睡的太死,又和几具尸体躺在一起,突袭的敌人将他当做死人,一脚踩在他的大腿上。李过并没有立即跳起来与敌人厮杀,而是小心的看了看四周,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大红狼正站在墙头上,招呼着更多的士兵爬上来,相距李过的距离不过四五步远。李过小心的伸手在四周摸索了下,找到一杆折断了半截长矛,他小心的爬了起来,猛地将断矛向大红狼的背脊投去。 “啊!”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大红狼转过身来,他的脸被巨大的痛苦扭曲着,伸出手指向李过,口中想要说些什么,但鲜血从咽喉里涌了出来,将声音堵住了,随即他从墙头上摔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杀!”李过大声吼叫着,挥刀向最近一个人扑去,在对方做出反应前将其砍倒,他一边砍杀,一边大声叫喊着,仿佛有正在指挥己方的士兵,遭到突然袭击的士兵们惊慌失措的寻找他们的头领,但却找不到,而且援兵也没有继续爬上墙来(大红狼的死吓倒了后继部队)。这些袭击者以为自己中了埋伏,纷纷丢下武器仓皇的转身逃走,不少人甚至来不及从梯子上爬下去,而是从两丈多高的围墙上跳下去,摔得头破血流,狼狈的向己方营地逃去。 “废物,一群废物!”看到这一切的神一魁一拳砸在桌子上:“丢弃首领逃走,全部都抓起来,打一百鞭子,插箭游营!” 神一魁的命令很快被坚决的执行了,在阵前传来一阵皮鞭抽打皮肉的闷响和哭喊声,他猛地扭过头来,恶狠狠的李鸿基说:“李过是条好汉子,可他命不好,是你李鸿基的侄儿,所以他今天才会死在这儿!” 正当此时,一个小头目快步跑到神一魁身旁,跪下磕了个头:“大当家的,官兵过河了!” “什么?”神一魁一愣,厉声问道:“当真,官军是全动了还是只有一部分动了?” “全都动了!”那小头目答道:“昨天早上天刚亮就过河了,走了一上午还没过完,过河之后就沿着河岸向我们这儿来了,前锋距离这儿也就十来里路了。” 神一魁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他看了看一旁的被五花大绑的李鸿基,又看了看还没有拿下来的大宅子,突然一顿足道:“来人,把这家伙押下去,好生看管。” “那这宅子呢?”一旁的副将问道。 “不管他们了,先召集各家头领议事,打完了官军再来收拾他们!”神一魁头也不回的向山下走去。 神一魁老营。 十几个首领们围坐在火盆旁,虽然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披着厚厚的皮袄,但来自蒙古高原的北风依然从门缝、烟囱等一切不严实的地方钻进来,寒冷好像一条无形的蠕虫,从地上沿着脚上爬上来,让人的手脚僵硬。 “该死的,再拿两壶酒来!”不沾泥将空了的酒壶往桌子上一顿,大声喊道。 “别喝了,神一魁喊咱们来定然是有要事要商量,你喝这么多酒还怎么说事?“旁边的一人劝阻道。 “娘的,这屋子就和冰窖一样,不喝口酒暖暖身子怎么说事?”不沾泥反驳道,他将酒壶递给进来的卫兵,指着已经空了一半的火盆道:“再添点炭,都快烧完了!” “不沾泥,你现在身上皮的两三层还要酒喝,真不知道当年冬天你怎么过的。”另外一人调笑道。 “说的好像你身上穿的比老子少一样!娘的,咱们把脑袋拴在腰带上拼命可不就是为了天天好酒好肉好婆姨吗?“ 不沾泥的反驳声引起了众人的哄笑声,屋里的人们相互轻松的说笑着,而刘驴儿有些尴尬的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如同所有的人类组织一样,流寇也是有上下等级之分的,按照流贼之中的潜规则,刚刚取代两面光位置的他在众人中处于最低的一个等级,是没有资格参与这种轻松的谈话的。 不沾泥和众人说笑了几句,正好看到角落的刘驴儿,眼珠一转便随口笑道:“也不知是怎么的,好半天酒也没送来,刘驴儿,你出去催催,看看那个短命鬼跑哪儿去了!” 刘驴儿站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不沾泥,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应该拒绝还是应允,但最后他还是转头向屋外走去,他刚走出门,就听见屋内爆发出一阵哄笑声。他狠狠的一顿足,低声骂道:“喝喝喝,让你们个个都烂肚肠!” “大当家的,不在里面烤火,出来作甚?“ 刘驴儿转过头来,只见刘成正靠在墙角,身后或蹲或站着七八个汉子,都是随着一起来的护卫。他赶忙走了过去,将屋内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恨声道:“这些家伙将我看做奴仆一般,好生可恶!“ “大当家的莫怒!“刘成笑嘻嘻的答道:”其实这是好事,他们越是看不起你,到时候您行事就越是方便。他们现在不过是占点嘴上便宜罢了,您又何必和这些要死的人一般见识?“ 刘驴儿听了刘成的话,心中的怒气消去了些,他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到时候再给他们好看!“ 正说话间,院子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就传来神一魁到了的通传声。刘驴儿的脸上立即露出惊慌的神色,他紧张的一把抓住刘成的胳膊:“神一魁来了,怎么办?“ “别乱说话,若是问到你就说其他几个人为了争夺首领之位自相残杀而死了,大头领在伤重而亡前把位子传给了你!“ “把位子传给了我!“刘驴儿将刘成的话重复了一遍,刘成见他神色惊惶,便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俺这是从庙里求来的神药,吃下去便能凝神定气。” “还不给我!”刘驴儿一把抢过刘成手里的东西,看也不看就一把塞入嘴里,整个吞了进去,片刻后神色镇定了少许,才回屋去了。 “大人,您这是从哪儿求来的神药,也给我吃点吧。”一旁的杜固看得眼馋,忝着脸问道。 “就是这玩意,你要吃吗?”刘成冷笑着张开手掌,掌心却是一把喂马的黑豆。 神一魁快步冲进屋内,目光微转,眉头就皱了起来,屋内的每一个人都在一边说笑一边猜拳,不少人脸上都泛着红光,显然他们都喝得不少了。 “掌盘子的回来了!”不沾泥看到神一魁,站起身来,他喝得已经三四分醉了,虽然脑子还明白,但脚下已经有些踉跄,他笑嘻嘻的迎了上来:“您回来了,想必李过那小儿已经被生擒了,小弟这儿先道个喜了!”他一边说话一边摇摇晃晃的做了个揖。 神一魁的两颊现出一片愤怒的红晕,不过他还是强忍了下去,沉声道:“没有,杨鹤那老儿已经领兵朝这边来了,我顾不得李过,先召请各家兄弟过来商量应对之策,是打,还是跑?“ “打,当然是打!“不沾泥大声喊道:”咱们这边有六七万人,官兵那边撑死一万出头,咱们六七个打他一个还怕打不过?“ 不沾泥的喊声在众人中引起了一片附和声,也许是酒精的缘故,他们的赞同声特别大,几乎要把房顶都掀飞了。 神一魁微微侧过脸,以避免不沾泥口中浓重的酒臭直接冲到自己的脸上,其实他平时也很喜欢和同伴们喝酒作乐,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对其他人的行为分外的厌恶。 “掌盘子的!“一个有些颤抖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出来:”打也好,不打也罢,得先议定个列阵先后吧!“ “不错!“神一魁精神一振,他很高兴的发现还有一个人没有被酒精弄糊涂,只是声音有些陌生。他有些疑惑的看着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的刘驴儿,问道:”这家兄弟请见谅,俺怎么觉得你眼生的很。“ “在下刘驴儿,原先在刘大威手下做事,我家头领前两天受了重伤,已经去世了。“ “刘大威?“神一魁好一会儿才将这个名字和”两面光“这个绰号对应起来,他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下刘驴儿,决定试探一下这个新人有什么本事。 “刘兄弟,你说说应当怎么列阵呢?“ “这么多家首领都在,哪里有小人说话的份!“刘驴儿赶忙答道。 “哎,既然你接了刘家兄弟的盘子,便与我等是一般齐了,怎的没有说话的份?“ “那在下就托大了!“刘驴儿低咳了一声,便按照事先刘成逼他背下来的说道:”虽说官兵人少,咱们人多,可用兵打仗和乡里殴斗不同,得讲个先后秩序,否则人多的一边自相冲突,动起手来自相践踏也是寻常事。以在下所见,大家都把骑队和歩队分开,分为前阵与后阵,骑队为前阵,步队为后阵,前后之间保留个一两里距离。“ 不沾泥听到这儿,再也忍耐不住的,打断了刘驴儿的发言:“驴儿你又在胡扯淡,哪有前阵与后阵拉的这么开的,再说歩队和骑队分的这么开,各家头领怎么指挥?你要是胆小便掌盘子的位子让出来,换个有胆气的汉子,莫要在这儿瞎拉呱。“ 不沾泥的话语在人群中激起了一阵哄笑声,刘驴儿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了起来,他的嘴唇轻轻的颤抖着,却又不敢反驳。倒是神一魁听出了点味道,喝道:“是对是错先听完了刘头领的话再说。“说罢他转过头对刘驴儿低声道:”他们都灌饱了黄汤,瞎胡咧咧,别理会他们。“ 刘驴儿感激的点了点头,低声道:“咱们人多,官兵人少,说句直白的话,只要咱们能和官兵打成混战,就赢定了。就怕交起手来,各队心不齐,前队一败,后队就跑,自相践踏,就是人再多也没用。这般列阵有两个好处,手下前后两阵拉的距离开,即使前阵被击败,也有足够的空间重整队形再战;其次,各家的老本钱都在前阵,绝不至于后阵看到前阵不利,就掉头就跑的局面。不沾泥头领说的不好指挥,可以让二头领指挥自己的歩队,大头领指挥骑队即可。““不错!“神一魁点了点头,他心思灵敏,已经听出了刘驴儿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和绝大多数古代军队一样,农民军中的精锐是骑队,绝大多数歩队不过是乌合之众和辎重兵的代名词。 ... 第三十二章 交锋 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歩队摆在前面,骑队摆在阵后和两翼,结果就是稍有不利,骑队就会丢下歩队逃走,歩队的战斗意志也会特别薄弱,因为他们清楚背后的骑队只会担任督战队的任务,而不会增援他们。分属十多个头领的农民军更加剧了这种现象,因为只要任何一家的逃跑,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战局的败坏,这也是杜文焕敢于以一万多人的兵力主动进攻六倍于自己的农民军的真正原因。但按照刘驴儿的建议列阵就不同了,骑队放在前阵,首先不容易被官兵击败(都是精锐),其次各方也不太可能出现独自逃跑的现象(会导致己方精锐的大量损失),后阵的歩队看到己方的首领在第一线,战斗意志也会强许多 。神一魁有些感慨的重新打量了下貌不惊人的刘驴儿,暗自感叹道:”想不到两面光那个老滑头手下竟然藏了这样一个人物。“ “大伙儿都觉得驴儿兄弟这法子如何?“神一魁的目光扫过众人,他不待有人表示反对就大声道:”我觉得这法子不错,军情紧急大伙就各自回营准备一下吧,官兵最迟明天就到了,到时候我们就给杨鹤一点颜色看看!“ 刘成斜倚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上,屋内不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显然农民军首领们——用官方的称谓是“贼酋“们正在为是否接受刘驴儿,确切的说是刘成的建议而争吵着。不过刘成对于自己的建议是否会被接受还是很有信心的,因为这样布阵不但有利于击败官兵(假如没有刘驴儿这个内贼的话),而且有利于神一魁加强对其他农民军的控制,若是自己处在神一魁的位置也会采纳这个建议的,但尽管如此,当看到刘驴儿从屋子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刘成的心脏还是不争气的剧烈跳动起来。 “头领!“最先迎上去的是杜固:”事情如何了?“ 刘驴儿摇了摇头,刘成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停下来了,难道事情有了什么变故? “哎,刘兄弟,这等事下次还是莫要再让我去做了!”刘驴儿的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般:“当着几十人说着瞎话,俺这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那神一魁是答应了?”刘成的心总算回到了嗓子眼,他紧盯着刘驴儿的脸问道。 “答应了。”刘驴儿的脑袋总算不再继续摇摆了:“他还答应让我的骑队紧挨着他。” 得到期盼已久的答案,刘成闭上了眼睛,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背心已经全是冷汗,被冷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身旁的几个随从早已大声欢呼起来,从屋子里鱼贯而出的几个农民军首领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明军的到来比神一魁预想的要晚一些,实际上明军抵达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杜文焕有意的放慢了行军的速度,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他手下的士兵可以得到更好的休息;可以给迂回的骑兵部队有更充裕的时间。当第三天的第一缕晨光投射在黄土高原的干燥土地上时,杜文焕的军队就如同一朵慢慢展开的花朵一样,呈现在神一魁等人面前。 西川河将明军与农民军分隔开来,如同绝大多数西北地区的河流一样,在冬季的枯水期里绝大部分河床都裸露了出来,只有河床中央大约两三丈宽的一段还有河水,几个小时后,这片多石的河床上将被尸体填满,冰面将被踏破,河水将被鲜血染红。 在河的对岸,农民军的骑兵正在忙乱的列阵,位于中央的是神一魁的骑兵,约有三千余骑,在神一魁的右侧便是刘驴儿,左侧是不沾泥,其他的头领的骑队一字排开,在骑队的后面大约一里远则是如同蚂蚁一般众多的歩队,神一魁有些焦急的看着后方的歩队,他希望那些乌合之众能够加快列阵的速度。 “掌盘子的,杨鹤来了!”一个小头目指着河对岸的明军中军,只见一片华丽的旗帜正缓慢的向河岸移动过来,作为一个前边军士兵,神一魁可以辨认出这些旗帜中代表着兵部侍郎,总督三边军事的杨鹤,提督延绥、宁夏、甘肃三镇总兵军务的杜文焕以及六七个总兵级别的大将,虽然他早已举起了反旗,但多年的士兵生活带来的积威依然让他的内心深处产生出一股悸动——这可是堂堂的封疆大吏,朝廷二品大员呀! 在华丽的大纛下,杜文焕正静静的观看着自己的军队列阵,明军从左到右被分成三个部分,最前面的是火器手和弓弩手,在他们的身后是用长枪、大棒武装起来的步兵,这些步兵被排成棋盘形的小方阵,方阵之间保留有几条狭长的通道,一旦双方相持不下,官军的骑队将通过这些通道发起冲击。看到己方的阵型都已经列的差不多了,杜文焕转过头对坐在大纛下的杨鹤请示道:“制台大人,都准备好了!” “嗯,都仰仗将军了!”杨鹤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击鼓吹号!“杜文焕厉声喝道,几个中军的传令官大声重复着他的命令,他们宏亮的嗓音拖得很长,回荡在明军大阵的上空,鼓手们开始用力敲击比自己身高还要高的大鼓,紧绷的牛皮鼓面将猛烈的敲击转化为隆隆的鼓声。随着鼓声,明军的士兵们发出了呼喊声,紧接着是”呜呜“的牛角号声,明军的大旗向前倾斜,阵型开始缓慢的向前移动。 “这可是王师呀!“ 刘成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他转过头去,两边的人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即使是胯下的战马,也在不安的打着响鼻,仿佛这些畜生也感觉到了对面大军的巨大压力。刘成咽了一口唾沫,正想说个笑话排遣一下压力,一旁的刘驴儿低声道:“要举旗吗?” 刘成看了看左右的农民军,低声道:“先别急,等队形打散了后再说,咱们这时候若是举旗了,定然会被两面夹击。” “嗯!”刘驴儿应了一声, 作为农民军的统帅,神一魁也感受到了对面传来的惊人压力,他此时不禁暗自庆幸接受了刘驴儿的建议,否则那些歩队在这种压力下恐怕还没开打就会崩溃了,那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骑兵逃走。作为一个军事经验十分丰富的老兵,他很清楚在明军阵型十分严整的现在,用骑兵从正面冲击时只是白白送死,因此打算先让两翼的骑兵发起试探性的进攻,这样明军就很难保持平直的阵型,中间部分的明军就会突出出来,然后自己再投入主力从三面进攻,只要能打开缺口,后面的步兵就会一涌而上,将数量上绝对劣势的明军淹没。 “传令给左边的蝎子块和右边的点灯子,让他们带着自己的杆子冲冲明军的两翼,拖住脚步就行!”神一魁下了命令:“还有,让后面的歩队快些整好队,等会一吹号就上来!” 神一魁的命令被迅速的执行了,农民军两翼的骑兵们的马蹄溅起漫天的尘土,像两条黄龙一般朝明军的两翼冲去,指挥两翼的明军将领立刻下令步兵们停下脚步收缩队形,长牌手将一人多高的盾牌支在地上,形成一道屏障,火器手和步弓手们向农民军的骑兵发射出雨点般的铅弹和箭矢,但由于距离的原因,只有极少数的骑兵被击中落下马来,转眼就被踏成肉泥。 站在河岸高处的杜文焕也看出了己方的弱点,由于两翼停住脚步的缘故,明军的阵线已经由一条直线变成了一个“山“字形,中军的两侧已经与两翼脱节,暴露了出来,他正准备下令让中军停住脚步,在农民军侧后方的高坡上突然升起了三股黑烟,这是担任迂回任务的贺虎臣事先约定的信号。 “贺总兵到位了,传令下去,放慢击鼓。“杜文焕猛击了一下手掌,此时他对于是否能打赢这一仗已经有了十全的把握,剩下的问题是能否将神一魁以下的贼首一网打尽。于是杜文焕决定让突出的中军作为诱饵,吸引神一魁将精锐都投入进来,然后让贺虎臣从背后给予致命一击,将其一网打尽。 随着鼓声节奏的放慢,官军中央阵线的前进速度开始放慢了,数十面向前倾斜的大旗也逐渐恢复成为竖直的状态。神一魁很清楚这意味着官军的大将也看出了自己的企图,但这已经来不及了,后退是不可能的,在官军的左右两翼与中央部分之间暴露出了一块宽度大约为两三百米的空缺。 “吹号!“神一魁拔出佩刀,指着对面的缺口喊道:“大伙儿跟我来,杀过去!”说罢,呜呜的号角声刚刚响起,他就猛踢了两下马肚子,冲了出去,在他的身后,数百名亲兵紧紧的跟随着他,他们手中的武器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马蹄猛烈的敲击着石块和坚硬的黄土地,急促的蹄声仿佛海潮,又仿佛暴风骤雨。 “刘大人,咱们该怎么办?“看着如破堤的怒潮般的冲出的骑流,刘驴儿有些犹豫的回头看到,虽然他早已决定投降官军,但看到农民军数千骑兵冲击的壮观场面,心中又犹豫了起来。 “首鼠两端的废物,事到临头居然又缩卵了!“刘成在心中骂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一丝微笑:“刘将军,咱们把兵拉到一边去见机行事就是了,反正你手头上只要有兵,赢也好,输也罢,您都吃不了亏!” “刘大人说的是!”刘驴儿闻言大喜,和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不管他平时想的多了笃定,但到了生死关头就犹豫了起来,刘成的这个建议可谓是正对他的胃口,他立即下令让自己的六七百骑兵缓慢的向右方移动,如此一来就从农民军的大队中脱离了出来。 神一魁在马背上挥舞着佩刀,突然官兵阵中听到一声炮响,他本能的伏在了马背上,随即前面的明军中军阵前闪过一片火光,耳边连珠般的枪炮声,随即他便听到身后传来片惨叫声和**甩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好厉害的火器!”神一魁不由得暗自吃惊,他顾不得被官军火器打中的危险,从马背上坐直了身体,回头大声喊道:“这火器临阵就这一发,乘着官兵还没重新上药子,杀进去!” 跟在神一魁身后的要么是逃兵、要么是逃亡的蒙古马贼,凶悍异常,神一魁平日里又对其十分优厚,这一阵火器虽然打死了二三十人,但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那些骑兵纷纷用宏亮的喊杀声回应首领的激励。这时官军阵前又射来一阵羽箭,但这些骑兵身上至少都有一身棉甲,只有很少数被射中没有被盔甲遮掩住部分的人才落下马来。 “杀!”神一魁猛地一挥马刀,马前的那个明军弓箭手仓皇间举起手中的角弓想要挡一下,但锋利的刀刃劈开了坚硬的弓背,砍在弓箭手的脖子上,鲜血立即从伤口中喷射出来,他熟练的翻过手腕,借助马势将刀刃从敌人的伤口处带了出来,鲜血立即从那个弓箭手的伤口流了出来,健壮有力的心脏甚至将一部分血液从伤口喷射出去,溅在神一魁的手腕上。紧跟在神一魁身后的亲兵们冲进明军阵中,将那些还来不及逃入第二排长枪手阵中的弓弩手和火器手一一砍倒在地,但随着明军阵后传来的鼓号声,明军的长枪手们迅速压了上来,他们手中四米以上的长枪远远超过农民军骑兵武器的长度,农民军的骑队不得不向后退却。 “绕过去,绕过去!”神一魁打马回到自己的旗手身旁,接过对方手中的大旗,猛烈的挥舞起来,然后自己打马沿着明军阵型的平行方向冲去,他身后的骑兵们也纷纷跟随着首领冲去,有些善于骑射的士兵也从弓袋里取出角弓向明军射去。 ... 第三十三章 自成 面对农民军骑兵的迂回行动,明军的步兵们不得不停住脚步,将长矛的末端抵在地上,矛尖斜指向上,形成了一只只巨大的金属刺猬。在冷兵器时代,步兵方阵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们的侧翼和背面,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军事家,都千方百计的保护己方方阵的侧翼,而迂回敌人的侧翼。杜文焕也不例外,当他发现农民军的骑兵已经向己方中央部分和两翼的缺口涌去,他立即将仅有的预备队一千五百名骑兵和一千步兵派出,阻止敌军的迂回。于是残酷的肉搏战就在河床开始了。 站在河岸上的神一魁透过战场的烟雾,观察着河滩上的战斗。在河滩上,双方骑兵们正在激烈厮杀,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很难看出哪一方占据优势。他好几次看到己方的骑兵已经杀到河岸边,又被杀退了回来。神一魁看了看左右,突然问道:“刘驴儿呢?怎么都没看见他的人?“ 他身边的人都摇着头,突然一个人答道:“掌盘子的,那个刘驴儿一开始就落在后面了,我还以为您让留在后面殿后呢。” “鼠辈!”神一魁狠狠的虚劈了一下皮鞭:“等这一仗打完了,看我怎么好好收拾这家伙!”他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一切从脑海中赶出去,他对身后的亲兵下令道:“放烟火,让步兵上来!” 明军阵中,杨鹤的脸色惨白,虽然他在当时的文臣中是以“知兵”而闻名的,但亲身经历像这样激烈的血战还是第一次。他好几次去侧过头去看正在指挥战斗的杜文焕,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了最后又吞回去了。但当看到远处黑压压的农民军步队也开始缓慢的向这边移动时,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恐惧,一把抓住杜文焕的右臂,低声道:”弢武兄,形势如此危急,为何贺总兵那边却不见动静,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变故吧” “制台大人不必惊慌!“杜文焕却镇静如恒,沉声答道:“贼人数倍于我,只有待其力竭,贺总兵再从后出,才能一举大胜,贺总兵现在应该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等待最好的时机?”杨鹤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忍不住道:“贼人已经三面围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再等下去恐怕就只能给我们收拾尸骨了,还有那刘成,拿了个参将告身去,说的天花乱坠,现在却一点动静没有,果然是个无赖子!” “大人!”杜文焕答道:“战场上瞬息万变,须得临机应变。您说的那个刘千户在下并不清楚他为人,不过他应该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否则他何必去贼营里做那九死一生之事?大人且静待片刻,必有佳音!” 正当杜文焕竭力安慰杨鹤的时候,河滩上的战斗又发生了变化,神一魁在发出信号调动歩队上前后,便亲自率领着数百名亲兵参加了战斗,他的这几百人马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冲垮了官兵在河岸上的防御。官兵的步兵们虽然竭力抵抗,但这一股生力军还是将其打垮,他们胯下高大的河西战马尝尝在那些已经断气了的和没有断气的,流着血在地上逃命的人们身上践踏过去。 “时间到了!”看到最后一股农民军的骑兵也已经冲下了河岸,刘成拔出腰刀,对一旁的刘驴儿说:“刘将军,您的富贵就在眼前了,只要杀败了神一魁,您就是这一仗的大功臣!“ “嗯!“刘驴儿即有些不安又有些激动,他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白色棉布,捆在自己的右臂上,举起右臂对身后的将士喊道:”现在咱们就是官兵了,手臂上没有白布的,杀!“ 刘驴儿的叛变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许多遭到突袭的农民军骑兵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被从马背上砍了下来,他们不得不掉过头来抵抗新敌人的进攻,借着这个机会,杜文焕赶忙将被打垮的骑兵重新整理起来,向神一魁发起反攻。神一魁不得不同时抵抗两面的进攻,不管他对于刘驴儿这个叛徒多么痛恨,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胜利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贺虎臣的出现给了农民军最后的一击,那两千名骑兵从猛烈的从背后进攻农民军的歩队,这已经不能说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而只能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相比起官军的刀枪火器,死于同伴的践踏的人要多得多。为了更快的逃走,人们甚至向挡在自己逃跑道路上的同伴挥舞武器。当血红色的落日逐渐沉入地平线,喧嚣离去,只留下遍布战场的尸体,一群群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叫声,仿佛在感谢人们给它们准备的这顿丰盛美餐。 两个时辰前,神一魁老营。 李鸿基盘腿坐在地上,他的肩膀上压着一副沉重的木枷,几缕阳光从地窖口的栏杆缝隙里投射下来,给他带来一点难得的暖意。这个原本用来储藏越冬蔬菜和粮食的地窖被临时当作关押他的牢房,里面寒气逼人,李鸿基戴着木枷又无法运动取暖,若不是还有点阳光,恐怕就要冻死了。 此时的李鸿基虽然表面上如同泥雕木塑一般,但内心深处却并不平静。虽说在出发前他有所预感,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会落得个为人阶下囚的悲惨境地。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中了神一魁的圈套,一来是因为神一魁的性格不太可能会采用这种阴谋来对付自己;二来则是这告身从何而来呢?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之中,一同落入陷阱的人还有很多、甚至包括整个农民军,而设置这个陷阱的人却隐藏在黑暗中,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个陷阱的绳索一直通往官府,想到这里,李鸿基的脑子开始隐隐的作痛起来。 李鸿基正绞尽脑汁回忆着过去发生的一切,企图中当中找出一丝线索时,地窖外隐隐传来厮杀声。他想要站起身来,可屁股刚刚离地脑袋就撞到了坚硬的石块,他惨叫一声又坐了回去。 “鸿基叔,鸿基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李鸿基侧耳听了听,大声喊道:“是李过吗?我在这儿!” 李鸿基的喊声得到了回答,几分钟后地窖的门被打开了,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李鸿基面前。 “鸿基叔!”眼泪从李过的双眼里涌了出来,和他脸上的尘土混在了一起,顿时将他糊成了一张大花脸。 “你怎么来这儿了,寨子还好吧?”李鸿基人还没有出地窖,就连忙问道。 “快把俺叔扶出来!”李过没有回答李鸿基的问题,几双手将李鸿基从地窖里拉了出来,他双腿刚刚解除地面,却脚底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旁人赶忙将他扶到一边坐下,替李鸿基解开身上的枷锁 ,又拿了只葫芦递给他。李鸿基喝了几口,只觉得一股暖流流入胃里,整个人这才慢慢恢复了起来。 “叔,您那天前脚走,后脚神一魁就派人来攻打咱们寨子了,新投过来的杆子看见他们人多,多半都反了水。剩下的人太少,俺只能带着剩下的兄弟退守到那栋大宅子里,神一魁打了两天都没打下来,连大红狼都让我给杀了。后来听说官兵打过来了,他不得不退了兵,我乘着夜里带着兄弟们跑出来救了您。”李过将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脸上露出惶急的神色来:“叔,您要是歇够了,咱们快走吧,不然神一魁要是打完了官兵回来,咱们就走不了了!” “你放心,神一魁回不来了!”李鸿基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一开始还有些摇晃,但很快他的脚步就坚实起来。 “您咋知道?” “他和我一样,都中了官军的圈套,这一仗他输定了,就算能逃出命去,也顾不上这儿了!“李鸿基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这老营后边里有他神一魁这几年抢来的不少财物军器,咱们现在去拿一笔!“ “叔!您身子骨没问题吧?“李过有些担心的看着李鸿基:“要不咱们快走吧,为了这点财物冒这个风险不值当。” “我可不是为了钱财!”李鸿基冷笑道:“拿不走的就一把火烧了,不然也会落到官军手里!” 看到叔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强干,李过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招呼了手下一声,便紧随着李鸿基朝老营的粮台而去。 一行人路上并没有遭遇什么麻烦,神一魁已经把大部分的精锐都带到了战场上,无形之中老营里看守松懈了不少,而且此时的农民军还没有统一的服色,又没有学会用腰牌口令来鉴别敌我,像李鸿基这种对其内情十分熟悉的人很容易就混到了粮台门口,到了这儿才被看守粮台的一个哨总拦住了,这个哨总的瞎了一只眼睛,有个绰号叫瞄的准,有些疑惑的问道:“你们是哪个杆子的?怎么没跟着掌盘子的上阵?” 李过正想找几句话糊弄过去,一直隐藏在兵士丛中的李鸿基走上前来,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梁问道问道:“瞄的准,你看看我是谁?” 瞄的准瞪大了仅有的一只眼睛,定睛一看,细密的汗珠立刻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后退了一步指着李鸿基道:“黄,黄来儿,你不是被关在地窖里,怎么——” 瞄的准还没说完,就被李鸿基一脚揣在小腹,仰天摔倒,李鸿基抢上前去将其当胸一把提了起来,冷笑道:“区区一个地窖就向关着你爷爷?笑话——“话音刚落,李鸿基就从腰间拔出解腕尖刀在胸口戳了两刀,瞄的准顿时就没了气息。李鸿基拔出腰刀,大声喊道:”杀进去,一个也不要放过!“ 李鸿基的亲兵们一拥而上,守卫粮台大门的绝大部分士兵们还来不及拿起武器就被杀死,极少数头脑清醒的掉头就跑,才能逃出一条性命。李鸿基看着粮台内四处升起的火光,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一旁的李过兴奋的说:“神一魁这狗贼,总算报了他暗害叔父的仇!“说到这里,他小心的看了看李鸿基的脸色,低声问道:”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走!“李鸿基走到一间没有着火的库房们前,捡起一把斧子三下两下的砍开了铁锁,打开库门:”这一仗官兵是打赢了,他们势力大,咱们不是他们对手,只有走!” “那以后呢?”李过看着手下的士兵们冲进库房将里面的钱财搬到找到的骡子背上:“要不去山西?听说那边官兵少些。” “不。”李鸿基摇了摇头:“咱们往西走。” “西?为啥往西?那边饥荒可大得很。“ “侄儿!“李鸿基此时的心情不错,他耐心的给李过解释道:”你说大伙当初为啥起来造反?“ “没粮食吃,活不下去了呗。“ “不错,眼下杨鹤是打了胜仗,可杨鹤能弄到粮食给没饭吃的穷哥们吃吗?“ “当然不能!”听到这里,李过的眼睛亮了起来:“叔,您还想接着干?“ “对!”李鸿基点了点头:“山西那边是官兵少,可是饥民也少。别看杨鹤能打赢这一仗,依我看多则八个月,少则五个月,陕西这边又得闹起来。别看咱们现在就这几百人,到时候竖起招兵旗,还怕没有吃粮人?就是十万八万也能拉的起来!” 李鸿基的自信感染了他的侄儿,李过敬仰的看着他的叔父说:“叔,您这次大难不死,定然是老天让您领着咱们这些穷汉做一番大事业。” “要做一番大事业不错,可和老天有吊毛关系!”李鸿基说了一句粗话,轻蔑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要做成事,就得靠自己。俺以后就不叫李鸿基了,叫李自成,自己就能做成事!” ... 第三十四章 刺杀 “李自成,李自成!“李过念叨了两遍:”这名字不错,听起来顺口的很,就是不够响亮,不像其他什么八大王、射塌天、紫金梁,一听就忘不了。“ “嗯,这倒是!”李自成点了点头,他低头思忖了片刻:“就叫闯将吧,朱皇帝不是说自己是天子吗?就算是头顶上的天,咱们也要闯出个大窟窿来!” “对,闯出一个大窟窿!”李过被叔叔充满热情的话语弄得热血澎湃。 与绝大部分胜利者一样,杨鹤在赢得了西川河之役的胜利后,将自己的行辕设置在了神一魁的老营。白日的大胜让他有些熏熏然,唯一让他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的是从神一魁老营中缴获的财货比他预料的要少许多,他本来打算用这一笔财富犒赏三军,激励将士们穷追猛打,一举将陕西群寇荡平。 行辕,相比起神一魁当时居住的时候,这间原本属于某个乡绅的院落已经被收拾了一番。虽然由于时间的关系,已经来不及将房屋翻修一遍,但屋子内部的陈设已经拾掇一新,厚重的皮毛、座椅、香炉、旗号陈设摆列开来,俨然已经是一座配得上杨鹤尊贵身份的书房了。 “建生,你看看这报功的首级也有点多了吧。”此时的杨鹤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份稳重雍容的高级文官模样:“光是报斩杀神一魁的就有四个,天底下哪有四个神一魁?“ “制台大人!“赵文德微微一笑:”应该是诸将立功心切吧,毕竟开战前也没人见过那神一魁长啥模样,斩杀了贼首便都报上来了,兴许能够碰上。好歹现在是打了胜仗,这些细微之处就莫要逼得太紧了。“ “嗯!“杨鹤点了点头,他明白赵文德还没有说出口的眼下之意,自大明中叶以来,文官的地位日渐压过了武官,逐渐形成了文贵武贱的局面。但不管怎么说,武人还是天家的鹰犬,文官不过是借助皇权的威力才能将武人如同家奴一般驱使。有明一代皇权空前集中,不要看那些进士老爷个个清华高贵,但他们的力量最终还是来自于皇权,而非自身。离开了皇权的保护,不要说对付不了骄横跋扈的武将,就连自己家里的佃户和家奴都抵挡不住。别看杨鹤已经是进士出身的二品大员,但若是没有杜文焕这等老兵痞卖力气驱使,恐怕这一仗就赢不下来了,等待着他只有诏狱。 “那就把那个刘驴儿招来吧,他应该是知道神一魁容貌的。“ 杨鹤的命令立刻被中军传了出去,经过几道门的高声通传,变得越来越响亮,最后撞到大门外的影壁上,激起一波回音。 刘驴儿早已在大门外等候传见,虽然他已经从杨鹤那儿得到了宁夏镇参将的许诺,但此时的他站在大门外,一会儿想到当上参将后的荣华富贵,一会儿又担心杨鹤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用了,会毁诺要了自己的性命。偏偏此时刘成已经忙其他的事情去了,不在他身旁,连说个话的人都没有。这时他一听到通传,不由得浑身一颤,赶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踉跄的向大门走去。守卫大门的一名小校将其拦住,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便是刘驴儿?“ “小人正是刘驴儿!“他低声答道,声音微微颤抖。 “把身上兵器都解下来!“ 刘驴儿老老实实的解下腰刀交给小校,那小校将腰刀交给旁边的士兵,又在他身上搜了搜方才放他进去。刘驴儿穿过两道门,又穿过阶下的两排亲兵,由中军将其带入杨鹤的书房,在总督面前跪下。刘驴儿只觉得整个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制台大人,这便是刘驴儿!“中军禀告了一声,便站在了一旁。跪在地上的刘驴儿听得明白,也不知道哪儿多了一股力气,喊道:”末将,不,罪人刘驴儿参见制台大人!“ “呵呵,刘将军你虽然过去曾经从贼,但今日反戈一击,杀贼与国家有功,已经洗去了身上的罪名,就莫要以罪人自称了,起来吧!“杨鹤笑道:”来人,与刘将军看座!“ 一旁的中军哪来一张小马扎,刘驴儿告了个罪,起来坐了半边屁股。上首杨鹤笑吟吟的问道:“你在贼营时与那神一魁可曾见过面?“ “见过。” “那见了他的首级,可辨认的出?” 刘驴儿听杨鹤需要他的效力,心中暗喜,赶忙答道:“辨认的出!” “好!”杨鹤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中军通传了一声,外间便抬了四枚首级进来,刘驴儿仔细的一一辨认,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禀告大人,这里面没有神一魁的首级。” “啊,你是说这四枚首级里没有一个是神一魁的?“ “正是!“刘驴儿抬起头小心的看了看杨鹤的脸色,唯恐自己成为杨鹤迁怒的对象:”小人刚刚一一辨认过了,这四枚首级里,有两个是贼首一斗谷、蝎子块的首级,其余两个小人就不认得了。“ 杨鹤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原本以为虽然手下有冒功的行为,但这神一魁的首级一定在其中,便无伤大雅了。但现在听刘驴儿这么说,心中不由得担心起来,他来回踱了几圈,突然问道:“你将神一魁的相貌仔细说出,以便明日在乱军之中寻找他的尸首。” “是!”刘驴儿将神一魁的身材、相貌仔细说了一遍,最后犹豫了会,最后还是低声道:“制台大人,小人有一事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在我面前,有什么不该讲的,说吧!” “制台大人,那神一魁乃是朔北逃兵出身,骑术和武艺都十分了得,身边那几百亲兵又都多半是积年的大寇和马贼,我恐怕——”刘驴儿说到这里就顿住了,不过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恐怕神一魁已经逃出去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刘驴儿磕了个头,退了下去。杨鹤站起身来,在首级面前转了两圈,突然对赵文德问道:“你觉得这厮说的有几分可能?” “制台大人,有几分属实不要紧,不过陕西布政司那边和朝里都有人盯着大人,若是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必然会成为他们攻击的由头。”说到这里,赵文德稍微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其实这一仗斩获极多,只要照实说贼首神一魁不知下落,正在加紧缉拿即可,圣上也不会怪罪。” “嗯!”杨鹤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看来我修心的功夫还是不够,总想着毕其功于一役。” “大人这是心忧国事!”赵文德不声不响的拍了杨鹤一记马屁,笑道:“这份奏折送到京里,天子对于西事也可以放心些了。” “是呀!”杨鹤叹了口气:“接下来就是招抚的事情了,贼首已经就擒,其余贼众也自然丧胆,只要稍加恩抚,肯定就愿意解甲回乡了。” 正当杨鹤对未来踌躇满志的时候,刘成却处于一场危机之中,确切的说是酒宴上的围攻。作为一个曾经的项目经理,他在酒桌上自然不是个雏儿,但穿越过来小半年基本没怎么喝过酒,加之平日里基本吃的都是粗粮,可能是脂肪储备不够的缘故,几碗村酿下肚,脑子就有点熏熏然了。 “刘千总,你是西安人,俺也是西安人,俺们俩可是乡里,你这碗酒可一定要喝!”旁边一个姓王的军官将酒水淋漓的大碗递了过来,刘成腹中不由得暗骂:“我一个穿越者啥时候在大明有乡里了。”手上却没柰何接过碗,苦笑道:“这位兄弟,俺已经喝得有些过了,不如这碗酒暂且压下,日后咱们补上可好!” “今天归今天,日后归日后,那能混成一团。”那汉子却坚持的将酒碗与刘成碰了一下,满饮了下去,将空碗翻过来在众人面前晃了一晃,桌上的同僚们立即发出一片赞叹声,刘成只得皱着眉头将碗中酒喝了下去,那酒刚刚下肚就觉得胃中一阵翻涌,一股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头,刘成顾不得告了声罪,便跑到一旁哇的一声 呕吐起来。 吐了好一会儿,刘成才觉得好了点,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酸软无力,便回去向众人告了个饶,便踉踉跄跄的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刘成走了一段路,觉得腹中一阵阵翻江倒海,连忙走到墙边扶住又是一阵呕吐。这一阵呕吐下来,刘成只觉得连肠子都要吐出来了,吐完后也顾不得肮脏,一屁股坐在墙根,倚着墙壁休息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刘成正想站起身来,黑暗中却走过来一个人来,距离刘成还有七八步远就停下脚步,沉声问道:“你是刘成刘千总吗?“ 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让刘成的的心中一下子提高了警惕,他装出一副醉鬼的样子:“啥子刘千总,俺是你爷爷!“ 黑暗中那人却不着恼,冷笑了一声道:“刘千总好机灵的人,怪不得人家惦记着你的脑袋!“说着就一刀当头砍来,刘成赶忙拔刀一挡,可他现在手脚酥软,只能勉力将对方的佩刀拨开,那厮的刀砍在墙壁上火星四溅,距离刘成的脸颊不过数寸,若非这堵墙,只怕连刘成半边肩膀都卸下来了。吓得刘成赶忙爬了起来,转身就跑,背上却挨了对方一腿,摔倒在地,刚刚翻过身来,那人已经站在刘成跟前,刀尖直逼刘成的咽喉。 这时刘成才有功夫看清来人的面目,只见对方身着一件明军士兵常穿的胖袄,脸上蒙了一块黑布,看不清长得什么模样,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刘成,满是杀意。刘成只得强自镇定,问道:“这位兄弟,我刘成平日里哪里得罪了你,逼得你下此毒手?” “刘千户,我与你无冤无仇,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你还是早点上路,去阎王老子那儿去问个究竟吧!”那汉子不由分手,提刀便要朝刘成胸口刺来。刘成此时手脚酸麻,只有闭目待死。这时从黑影中又窜出一个人来,一把就抓住那蒙面汉子持刀的右臂,用力拗到背后,随即就从左肋连刺了两刀。先前那蒙面汉子张开了口却只有一声暗哑的声音,就身子一软倒下了。后面那汉子在尸体上擦了两下匕首,对躺在地上的刘成问道:“大人,您没事吧!” 刘成抬头一看,却是自己的手下王兴国,他苦笑道:“想不到是你,快扶我起来。“ “大人小心!”王兴国伸手将刘成从地上扶了起来:“这厮同来的还有一人,落在后面放风,也给我结果了,幸好没有误事。” “还有一人?”刘成捡起地上的佩刀将尸体脸上的黑布拨开,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是他?” “大人您认得他?” “嗯!”刘成点了点头,地上的这具尸体半盏茶功夫前还在拼命向自己敬酒,和自己扯老乡,可一转眼就要在自己身上捅几个窟窿,想到这里刘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你搜嗖他的身上,看看有什么东西。”刘成的声音有点冷。 “嗯!”王兴国应了一声,在尸体上摸索了一会,除了一些零碎外,还有两大锭银子,刘成掂量了下大约有四十两。 “就为了这么点银子就要我的性命。”刘成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嘲笑地上的死者还是在嘲笑自己性命在别人眼里的不值钱。 “应该不止这么多,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应该还有一笔。”王兴国答道。刘成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个部下,在此之前自己并没有太过注意对方,看来这是自己的眼光问题。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人要杀我的?” “在酒桌上我就觉得这家伙不对,好几次敬大人酒都是他撺起来的,而他自己喝酒的时候一碗酒少说倒掉了半碗,大人刚出去一会他也跟着出去了,要是这我还看不出来这双眼睛当真是白长了。” ... 第三十五章 旧仇 “嗯!”刘成点了点头,将那两锭银子递给对方:“这点银子你先收下,查清楚到底谁才是背地里要杀我的人,今天的事情我记住了。“ 王兴国笑嘻嘻的将银子塞进腰里:“大人放心,我王兴国的眼睛亮的很,是人是鬼我一看就知道,俺娘说过,这孩子就是个吃肉着锦的命,错不了。” “哦?”刘成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汉子脱下自己的草鞋,熟练的将地上尸体的皮靴子扒下来:“你就这么信得过我?“ “那是,大人你才吃几个月兵粮,这次保下来至少是个留守、世袭千户。换了别人这可是几辈人在西边砍西虏才能挣下来的前程呀。要是能跟上您,您当个千户,俺少说也能混个百户、总旗啥的吧,那可比当着大头兵强一百倍了。“王兴国坐在地上,一边说话一边将死人的鞋子往自己脚上套:”正好一般大小,您看至少今晚俺挣到十年的军饷加一双好靴子,这不是好运气吗?“ 刘成被王兴国的乐观态度搞得有点哭笑不得,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来,帮个忙,把尸体都处理干净了。“ “大人放心,往衣服扒光了往山沟里一丢,被狼一啃,第二天鬼都不知道是谁。“ 回到自己的住处,刘成一头躺倒,虽然他的**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头脑却十分清醒。他开始在认识的人中逐个排查那个幕后凶手,但很快他就放弃了。原因很简单,以自己穿越以来的所作所为,嫉妒的同僚、被陷害的敌人、自己无意间得罪的小人,有动机要杀自己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排查不过来。 “果然是乱离人不如太平犬呀!“刘成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来,盘起膝盖,就像幼年失眠的时候那样,研究起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起来,他任凭自己的想象力肆意飞驰,将那些杂乱无章的纹路牵强附会成各种奇妙的图案——一匹中箭的野马,垂死的野猪、飞翔的秃鹫、投掷标枪的猎人等等。在这一刻刘成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孩提时代,不用考虑生死利害,不用考虑是非对错,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有趣。 “砰,砰!“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几下敲门声将刘成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中,他不动神色的从枕头下抽出佩刀,又穿上鞋子方才沉声问道:“谁?“ “是我。”屋外传来的是王兴国的声音,刘成松了一口气,将佩刀收回鞘中,起身将门拉开。王兴国钻了进来,又小心的将门合上,低声道:“大人,事情有眉目了。” “这么快?”刘成有点不敢相信的问道。 “也是运气好。“王兴国笑嘻嘻的答道:”小人处理尸体的时候,在那望风的小子身上连点银星子都没有摸到,就寻思有点不对,动手的身上有四十两,望风的总有个三两五两的吧。“ “兴许是没放在身上吧!“刘成话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以他对当时明军内部情况的了解,欠饷情况十分严重,普通的士兵手中基本都不会有多少现钱,那个士兵如果突然得到这笔钱一般都会随身携带,否则若是被旁人发现了说都说不清楚,毕竟这些钱的来路见不得光的。 “那你的意思是他将这些钱都花掉了?“ 王兴国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俺在那儿想了好久才想到这一点,大人您竟然这么快就想到了。“ “你继续说下去。“ “是,能这么快把这么多银子花完,要么是赌,要么是嫖,可这地方也没地方嫖,只能是赌了。“ “赌?这荒郊野地里哪来的地方赌博?” “大人,这您可就不知道了!”王兴国笑着低声解释了起来。原来古今中外各国的军队后面,都存在着一支或大或小、或多或少的影子商队,就好像跟随在猛兽后面的食腐动物一样,这种跟随在军队后面的商队向军队出售粮食、酒、**、赌博等等商品或者服务;又从军队手里廉价收购奴隶、各种战利品,当然明军也不例外。前些天军情紧急,这个商队距离明军大营的距离比较远,将领对士兵的约束也比较严,士兵自然不敢去聚赌;现在打了胜仗,士兵手里或多或少的都有了点战利品,又多了几文赏钱,这些生死里滚出来的汉子自然要去畅快的消费一番了。王兴国既然知道那亲兵的形容,只要去赌档里打听一下这几日有哪个士兵堵得特别大,输的特别多就能知道许多东西了。 “我已经打听过了,这厮姓贺名成,是陕西米脂菜地峁人,与贺人龙即是乡里,又是族亲,这贺成昨天中午与贺人龙的一个亲兵头目大吃大喝,晚上就去那儿赌了个通宵,输了个底朝天,赌桌上还说今天晚上还要再去翻本。”说到这里,王兴国就停住了,贺人龙与刘成的矛盾在这支明军中知道的人很多,王兴国自然也不例外。 “我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大人!” 当王兴国走出屋子,刘成一屁股坐回床上,捂住头发出一声痛苦地**。可以说这个答案完全是在刘成意料之中的,只是在潜意识里他完全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原因非常简单,无论是从官职还是 手下的兵力来看,贺人龙都要远远压过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其爆发冲突是不利的。因此刘成在下意识里总是在回避对方,甚至到遭到刺杀时都不愿意往那个方向考虑。但王兴国的调查将这种虚薄的纸给捅破了,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顾忌得了。刘成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拔出腰刀,一刀将桌角斩落下来,厉声道:“那就看看谁死谁活吧!” 正当明军上下享受着胜利的时候,一队大约一千多人的骑兵正沿着河谷向西北行去,凌冽的北风夹杂着雪片像刀片一样吹在骑士和战马的身上,沿途不断有人或者战马哀鸣着倒下,但剩下的人却无一人回顾,径直向西北。 这队骑兵的首领便是神一魁,和绝大多数能够在历史上留名之人一样,他也有一种特别的直觉,当明军的伏兵出现,胜利的天平已经无可挽回的倒向明军一边时,神一魁果断的率领所能指挥的全部骑兵转头向西北突围,由于明军中军的骑兵已经精疲力竭,杜文焕没有派兵追击。神一魁的突围成功了,还收容了一些原本属于其他首领的骑兵,但是他不敢回到自己的老营,而是直接向西北逃走了。 转眼已经是五更时分,地平线附近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鱼肚白色,那是地平线下的太阳光折射到大气层的结果。此时神一魁的骑队距离战场已经有六十多里路了,再往北地势逐渐上升,就是真正的黄土高原了。 “掌盘子的,前面有条河,这一气少说也跑出去五六十里了,官兵追不上来的,让大伙歇息会,饮饮马吧!”一个小头目对神一魁说。 神一魁看了看四周的部下,点了点头:“就这样吧。“说罢就带着自己的亲兵勒马上了路旁的高岗,等待着后队的骑兵。 清晨的太阳,就好像一个红色的圆盘,从地平线上缓慢的爬升起来,喷薄而出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闪现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岩石和植物表面那层白色的寒霜逐渐融化了。神一魁的士兵们三五成群的聚成一团,吃着干粮,更多的士兵把已经累垮了的牲口杀掉,用临时收集来的柴火烤着吃,空气中弥漫着动物蛋白质被烧灼特有的臭味。 “掌盘子的,吃点东西吧!“不沾泥将一块烤好的马肋肉递了过来,他是唯一一个和神一魁一同突围的农民军首领,手下也有两百多骑兵,眼下与神一魁合兵一处。 “我吃不下。“神一魁将肉推开:”几万弟兄,一下子就没了——“说到这里,这个铁打的汉子眼角已经微红。 “哎,都怪那个刘驴儿。“不沾泥吐了口唾沫:”现在看来两面光早就降了朝廷,倒是李鸿基是被陷害了。“ 神一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不过从他脸上抽动的肌肉来看,此时他的心中是非常痛苦地。 不沾泥拔出腰间的匕首,将旁边的马鞍挪了过来,将马肉一片片的切下来放在马鞍上,一边问道:“掌盘子的,你有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神一魁拿起一块马肉塞进嘴里,这马肉烤的半生不熟,又没有盐,到嘴里又腥又硬,十分难吃,他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了下去。神一魁吃了两块马肉,随手折了一根灌木枝条,在地上划了几笔,边画边说:“这里是陕西都指挥司的地盘,再往西边走就是陕西行都指挥司了,沿边的堡寨好说,可要是去了西番地,就更难了。” 原来明建国之初,将全国的军队划分为16个都指挥使司,5个行都指挥使司,2个留守司。16个都指挥使司中除去13个与承宣布政使司相同的以外,另外还有3个,分别为位于北直隶的万全都司、大宁都司以及位于隶属于山东布政使司的辽东都司。五个行都指挥使司则为陕西、四川、湖广、福建、山西,其治所分别在今天的甘肃张掖、四川西昌、湖北郧县、福建建瓯、山西大同。两个留守司为中都留守司(凤阳),兴都留守司(湖北钟祥)。如果对明代历史稍有了解的话,就不难看出两个留守司是历史遗留问题,中都与兴都一个是朱元璋的故乡,另外一个则是嘉靖皇帝登基之前的所在,到明末军事上实际上已经只是个空壳。而辽东、大宁、万全三个都指挥使司则分别拱卫京师的三面,五个行都指挥使司要么位于边疆要害之地,要么虽然位处内地,但附近有蛮族或者山区,附近有各种潜在的不安定因素,实际上担任着临近的都指挥使司前沿阵地的责任。陕西行都指挥使司的地理位置大体上与今天的宁夏**自治区重合,东北是鞑靼蒙古人,西南则是今天的青海省,当时主要为土默特部,南面是朵甘司宣慰司,可谓是四面受敌,其环境可比陕西这边要险恶多了。神一魁祖上几代都在做西北的戍卒,虽然自己没有亲自去过那边,但对于西番地的各种传言可没少听。 “掌盘子的!“不沾泥神情突然变得鬼祟起来,他做了个手势让护卫走的远了些,回过头对神一魁道:”不如咱们也降了吧!“ “什么?“神一魁的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不沾泥有些害怕的向后挪了一下:“俺这也就是个建议,接下来咋办还是您掌盘子。“ 神一魁并没有像不沾泥预料的那样发怒,而是垂下了头。不沾泥见状,继续劝说道:“不是俺不沾泥贪生怕死,只是眼下形势确实太糟了,咱们现在也就这千把人,又没粮食没牲口,眼下又正是春荒的日子,官兵要是把 咱们往西边赶,这千把弟兄难道去西边啃土去呀?“ “可这也要官兵肯收降我们呀?招安招安,也不知道害了多少好汉子的性命。” 见神一魁的态度软化了,不沾泥精神一振,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俺先去探探官军的风口,再作主张便是,就算不成,咱们这一千多人都是骑兵,官军想要抓住咱们也不容易。” “也好!”神一魁点了点头:“那就劳烦贤弟一趟了!” “掌盘子您这儿也别闲着,要尽可能的多收容溃兵。”不沾泥低声道:“无论是官府答应不答应,咱们手头上多些人马总是不错的。不同意,要和官军继续打下去自然要兵多些;同意招安,兵马越多,咱们头顶上的官帽子也大些。” “你说的对!”神一魁点了点头,两人商议已定,便开始吃起马肉来。刚刚吃了几口,便听到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哨兵通知有人马追来的讯号。 ... 第三十六章 雄心 “官兵追来了!”神一魁一骨碌从地上跳了起来,不沾泥拔出腰刀喊道:“掌盘子你带着弟兄们快走,我留下来断后!” “好兄弟!”神一魁的猛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这时旁边的亲兵已经把战马牵过来了,不沾泥一把把缰绳塞进神一魁的手里:“情况紧急,快走!” 神一魁与不沾泥带了二十多个亲兵,下得坡来,正准备分手,却看到一骑朝这边狂奔过来,一边跑还一边高声喊着:“掌盘子的,不是官兵,不是官兵!” “不是官兵?”神一魁疑惑的问道。 “不是官兵!“那个骑士奋力拉住缰绳,胯下的战马长嘶着前蹄离开地面,他费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控制住坐骑。 “掌盘子的,是另外一队被打散的弟兄,他们跟着我们的蹄印就跟了上来,放哨的是个入伙没多久的弟兄,看差了。” “确实不是官兵?”神一魁还是有些不放心。 “旗帜服色都不对,再说一共也就两百多骑,是官兵也不怕!”那骑兵答道。 “老天保佑!”不沾泥笑了起来:“走,咱们去看看。” 当神一魁和不沾泥两人带着亲兵来到放哨的小山头下时,他们已经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部下方才提到的那队人马了,相比起狼狈不堪的败兵,这队人马要神气的多,每个人除了战马以外,还有一匹驽马,至少是一头壮骡用于托运个人的盔甲和行李,在队伍的后面还有几十头骡子。士兵们本人更是都有皮袄或者棉袄御寒,头上戴着毡帽,完全不像是一支刚刚打了败仗,连夜逃战场的败军。 “你们的头领是谁?”不沾泥打马上前大声问道。 对面的骑兵却不回答,反问道:“你们是谁呀?“ “哼!”不沾泥冷笑了一声,让开一步,指着一旁的神一魁道:“你们几个都给我听好了,这就是陕西十七家大小杆子公推的大头领神一魁,快让你们头领出来见人。“ 那骑兵上下打量了一下神一魁,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不沾泥见状大怒,道:“你笑什么?” 那骑兵用马鞭指着神一魁与不沾泥对左右同伴笑道:“一个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胯下的马廋的都没膘了,连草原上的骚鞑子都比你们像样点,还大头领,啥时候大头领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那骑兵的讥讽引起了众人的哄笑,这更给不沾泥的怒气火上添油,他拔出腰刀想要给对面那几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一点教训看看,却被神一魁一把扯住了,对面的见这边拔了刀,也纷纷拔出刀剑,两边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列位。”神一魁轻踢了战马,到了两队人马中间的空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我是不是神一魁不要紧,不过想必你们也不想动手吧,让你们首领出来讲清楚岂不更好?” 神一魁的话语让紧张的气氛渐渐松弛了下来,他回头做了个手势,他的亲兵们纷纷还刀入鞘,那边的士兵见状也纷纷将放下刀剑。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做得好,咱们义军的刀枪箭矢应该用来杀官兵,而不是自相残杀,做哪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说话间,对面那队人马向两厢分开,中间让出一条路来,当中走出两骑来。神一魁见了来人身着羊皮袄子,头戴白色尖顶毡帽,却是被自己关在地牢里等待回来处置的李鸿基,不由得目瞪口呆:“李鸿基,你怎么在这儿?” “呵呵!“李鸿基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在哪儿?还关在那个地牢里,已经被官军砍了脑袋?“ “小心戒备!“这时不沾泥也看清了来人是李鸿基和他的侄儿李过,他可是知道神一魁与李鸿基的旧怨,赶忙下令亲兵拔刀戒备,一时间气氛又紧张起来。 “神一魁你放心,我这次来并不是要向你报仇的,还有,我不叫李鸿基了,现在我叫李自成。” “不是报仇?“神一魁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的李自成,一旁的不沾泥赶忙大声道:”掌盘子的,这厮诡计多端,定然是看到我们人多,想要哄骗您,等我们放松戒备再从背后插上一刀的。“ “不沾泥你休要血口喷人!“在李自成身后的李过骂道,却被李自成伸手制止住,他转过头对神一魁冷声道:“掌盘子的,你虽然将我囚禁起来,又要杀我。但不是为了并吞我的杆子,而是受人欺骗,以为我暗中投降了官兵,要拿兄弟们的脑袋换自己的乌纱帽,所以我不怪你。现在你应该知道谁才是真正为了自家富贵,暗中与官府勾结的人了吧?” 神一魁的脸色变幻,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喟叹了一声,伸手示意身后的亲兵放下兵器:“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中了朝廷的计策,以为你是朝廷的内应。现在看来那内奸应该是两面光,不过他被你踢飞的火盆烧坏了脸,早已伤重死了,果然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呀!” “死的好,出卖兄弟的狗贼!”李自成啐了一口,上下打量了下神一魁:“你现在还有多少人马?” 神一魁脸色微红,他也知道现在是一副败军之将的形象,低声道:“还有一千多人,不过都是骑兵。” “也罢!掌盘子的你也不要灰心,当年我们起事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人马呢!“李自成的态度变得友好了起来:”我后面有粮食有盐,先让大伙儿饱餐一顿,然后咱们往西边去,一边走一边收容失散的弟兄,不要看眼下里官军势大,这不过是一时的,陕西有那么多没饭吃的穷弟兄,他们都指着咱们义军替他们出头呢,只要咱们熬过这一阵,最多明年就能翻天——“ 随着李自成的话语,神一魁的头却越垂越低,到了后来几乎压到了自己的胸口,李自成却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状态,只顾着自己说的高兴。他方才已经将各种利害关系想的清楚明白了,神一魁虽然已经输的一塌糊涂,但在陕西诸多大小农民军中,名声最响亮的还是非他莫属。在古代社会,由于信息传播手段落后,绝大多数人都是通过口口相传来获得必要的信息的。因此在内战中名声就显得格外重要,以刘备为例,他来救徐州时不过有一千多鲜卑骑兵加几千流民,这点兵力在当时不过是个大点的土豪,可架不住他汉室宗亲的名声,陶谦一死就在众人的支持下当上了徐州牧。在眼下的局面下,如果能打着神一魁的旗号,比那个劳什子的闯将的旗号要响亮的多。 “对不起,李兄弟,恐怕我不能领着你干了!“一个声音打断了李自成滔滔不绝的话语,神一魁抬起了头,他的脸苍白的如同死人一般:”我已经和其他人商量好了,准备向杨鹤杨总督求抚。“ “求抚?那不是投降吗?“李自成闻言大怒,他厉声问道:”你难道忘了死在官军刀下的几万弟兄们吗?还有你的哥哥神一元,他也是死在官军手里的,难道你连杀兄之仇也忘了?“ “我当然没有忘,也忘不了!“神一魁的声音也渐渐高亢起来:”我正是想到了死掉的那么多人才决定向朝廷求抚的,我和兄长起事是为了替弟兄们找一条活路出来,可反而让他们死在官府的刀下,难道还要这样打下去吗?要死多少人才是个头呢?“ “你的兄弟们是活不下去才跟着你起来造反的,如果他们没跟着你起来造反,也早就饿死在家里了。你不是害他们,是救他们!“李自成的声音仿佛铁铸的,个个掷地有声:”至于死多少人是个头,等到我们打到北京城,把朱皇帝赶下台,让天底下的受苦人都过上有田种,有饭吃的好日子,那就到头了。“ “什么?打到北京去,把天子赶下台?“神一魁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随之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就凭我们这一千多人你还想打到北京去?你也是当过驿卒的人,应该清楚朝廷有多少精兵猛将,哪里是我们这些没饭吃的饥民能够打得过的?难道这次的事情还没有让你明白吗?“ “这次兵败是因为我们中了杨鹤的奸计,有内应。“ “是,但不全是!”神一魁慢慢的摇了摇头:“你是没有见到官兵的阵势,这一仗我们输固然有内奸的原因,但就算没有内应,官兵照样不是我们打得过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这次打赢了杨鹤,可朝廷还可以调动其他省的精兵,还有辽东辽西的精锐边军,这些我们打赢了,还有西南的狼兵、苗兵、四川的白杆兵、河南的僧兵,蒙古鞑子,大明朝万里疆土,哪里是我们这些人打得过的。” “那又如何?我们输一次再来一次,不到最后打进北京城就不罢休。到处都是没有饭吃的穷人,只要咱们肯替他们做主,他们就都会跟着我们的,天底下的穷人比富人多几万倍,最后赢得一定是我们。” “不,只要来一场透雨,田主免掉一年的租子,朝廷免征辽饷,大伙就会回去种地的。没人愿意过这种没根没底,没日没夜的日子的。朝廷上面的大人先生们也不是傻子,眼下西北这种境地他们也看到了,他们一定会减免粮税,让百姓们有条活路的。” “一定不会!”李自成斩钉截铁的否决了神一魁的臆想:“你难道不知道田主老爷们都是什么德性吗?天旱绝收正好可以逼着穷人卖儿卖女,压价买下祖上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宅地坟地。对咱们穷人来说这年月是在滚烫的油锅里苦熬,对他们田主老爷们可是发家致富的大好日子。朝廷里都是田主老爷,他们会减免粮税?免掉租子?要会这么做我就把这一对眼睛珠子挖出来丢在你面前!“ “不要说了!“神一魁猛地摇了摇头:”既然你我兄弟想走的道路不同,再争论下去也是徒然伤了兄弟之间的义气。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也好!”李自成的脸色也变得平静下来,他朝神一魁拱了拱手,道:“今天我最后叫你一声掌盘子的,下次见面你是官兵,我是贼,大家就拼个你死我活吧!”说罢,李自成便打马掉头走了。看着李自成离去的背影,神一魁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有几分敬佩,也有几分羡慕,还有几分妒忌。 这时不沾泥从背后凑上来,在神一魁耳旁低声道:“掌盘子的,要不让我带人追上去把他们都给——“说到这里,他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算了!“神一魁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大伙都是神像前烧香发过誓的兄弟,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做得这么绝了,不好!“说罢,他打马回头行去,口中低语道:“再说也不知道是他对还是我对,还是多留一条路给穷人吧。” 延安,三边总督行辕。 对于杨鹤来说,最近一段时间可谓是喜事连连,在他赢得了对陕西农民军主力的决定性胜利后,不久之后就接到神一魁派出使节向其乞抚的消息,这让正在与幕僚们商讨如何起草向朝廷报捷的奏折的他感到无比的兴奋。如果说在此之前杨鹤还只能在奏折上厚着脸皮吹嘘“斩杀贼兵若干,马匹若干,甲杖山积,诚数十年未有之大捷。”那么现在杨鹤就能明明白白的向天子禀告自己招抚的计划已经奏效,西北的乱事已经基本平定了, “恭喜老公祖!”一个幕僚看出杨鹤的喜色,上前笑道:“在下方才算了一卦,卦象曰“大火流金‘。按五行说,火能克金。金者兵向,又指西方。正是应了大人一战之后,兵气尽销,朝廷至此再无西顾之忧。如此大功,天子定然会招您入京,升阁拜相呀!” ... 第三十七章 边贸 “哪里哪里!”杨鹤笑道:“本官已是耳顺之年,如今官居二品,已经唯恐阻挡贤路,误了朝廷的大事。这次仰仗天子洪福,将士用命,侥幸平定了西乱,便要告老还乡退隐林泉才是,如何还敢寄望升阁拜相,万万不能,万万不能!” “哎——!”那幕僚笑道:“老公祖这话可就差了,郭汾阳年过六旬,尚能领兵平定仆固怀恩之乱,收复长安。何况我公现在又无需披甲上阵,正是春秋鼎盛之年。如今朝廷正是多事之秋,若是老公祖返乡退隐,奈朝廷何?奈天下苍生何?” 那幕僚的恭维引起了其他幕僚的附和,一时间行辕内谀词如潮,简直要把杨鹤整个人都托到天上去了。杨鹤正得意间,眼角却瞟到赵文德坐在一旁,眉头紧皱,一副有心事的样子。他此时还没有被手下的**汤给灌迷糊,便问道:“建生,你对这神一魁求抚有何主张?“ 见杨鹤亲口询问,众幕僚向赵文德投去了且羡且妒的目光,赵文德仿佛没有感觉到众人的目光,低头思忖了一会,才沉声答道:“依在下所见,这神一魁求抚之事还有三个关节须得把握稳了,西北兵事才算是完结了。“ “建生请讲!“杨鹤现在对赵文德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称呼也不再称呼其官职而是亲热的以字相称。 “第一,须得派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去神一魁那儿,亲眼确认这不是缓兵之计而是真心求抚。“ “建生所言甚是!“杨鹤点了点头。 “其二,若是神一魁真心求抚,就让他去将各股流散贼寇一一抚平,此乃以贼攻贼之计,不伤官兵分毫,就能将诸多流贼一一平定。“ “好计!“杨鹤击掌笑道:”这计策我也想到了,想不到让建生先说出来了,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第三才是最要紧的!”赵文德的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这西北兵事固然是一群强梁小人不恤本朝三百年天载地负之大恩,起兵犯上。但能闹到这么大,还是因为连年大灾、加之征收辽饷,搞得民不聊生,流离失所的缘故。说到底,让这些流贼放下兵器受抚容易,但若是不能让他们自耕自食,这乱事还是会再起,到了那个时候,想要弹压下去就更难了。我的第三条便是在平定流贼之后,就检点其精壮为兵,补入军中,淘汰老弱,发以牛籽耕具,让其回乡务农,自食其力,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善举。” “嗯!建生最后这条果然是老成谋国呀!“杨鹤点了点头:”可是这应该需要不少银钱,想必你也有了想法了吧?“ “不错。“赵文德点了点头:”大人,先前我等拍卖盐引,还可以说是军情紧急,可是这桩事就不能用这个由头了。以在下所见,大人应该在奏折里向朝廷请饷,大人能够这么快平定西北兵事,光是省下的钱就何止数十万两?百姓回乡后还能完粮纳税,想必这个钱朝廷还是肯出的。“ “嗯!“杨鹤点了点头,不过他的心中却不如赵文德那么笃定。由于他的身份和地位,杨鹤比赵文德对于天子本人性格的了解要深入得多。虽然后世诸多史家对于崇祯皇帝朱由检的评价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操切刻薄,对于在外的封疆大吏更是如此,自己担任三边总督,掌握西北军事大权,又向其额外请饷要钱,这可谓是触动了这条真龙的逆鳞。不过杨鹤还是将心中的担心压了下去:“那你觉得派何人去神一魁那儿好呢?” “大人,俗话说‘用生不如用熟‘。” “呵呵!”杨鹤笑了起来:“你是说用那个刘成呀,也罢,他前面几桩差事的确办的不错,也算是一员福将了,这次就还是用他吧。” 刘成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又一次被决定了,此时的他正在住处接待一名老相识,那便是于何。这位红阳宗的祭酒是作为一个商队的首领来延安的——一个刚刚被解围的城市里必然会有许多商业机会。作为一个不速之客,他首先表达了对刘成升迁的祝贺,并转达了徐鹤城的问候,最后拿出了一份厚礼——三百件上好的羊皮。 “都司大人!”于何称呼着刘成的新官职:“仓促之下备不得厚礼,不成敬意,还望收纳!” “多谢了!”刘成心里很清楚这份礼物应该是于何自作主张从货物中拿出来的,否则就会是银两而非货物了。不过这也是一份颇为实用的礼物,自己手下的士兵不少人身上的衣衫都颇为破旧了,正好将这批羊皮制成皮袄发放下去。他随手拿起一张样品,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发现特别厚实,随口问道:“你这羊皮好像特别厚实,想必穿在身上会舒服的很。“ “大人好眼光!“于何翘起了大拇指:”小人这羊皮乃是正宗的滩羊皮子,虽然不是最好的二毛皮,但比较起内地山羊皮子还是强上百倍。“说到这里,于何见刘成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便细心解释起来。原来他口中的滩羊乃是产自宁夏以北的半荒漠半草原地带的一种蒙古羊,以轻暖,结实、毛色美丽而著称,从来都是用来制作皮裘的上等材料,而他口中的二毛裘皮乃是出生后一个月的羔羊宰杀剥去的裘皮,质地最为上乘。 “原来如此,那你这些皮子原本准备在延安出售的?“ “大人说笑了!“于何笑了起来:”这滩羊皮虽然不是最上等的二毛皮子,也不是延安这里的穷当兵的穿得起的,我这一趟走了宁夏那边,换了不少皮子回来,打算在这儿出手一些比较差的皮子,好的皮子要到西安才能卖出价来的。“ “果然隔行如隔山呀!“刘成笑了起来:”于先生在这生意上果然渊博,还请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于何谦虚了两句,见刘成请教的态度颇为真诚,便细心解释起来。原来到了明末时期,蒙古边疆地区与内地的贸易已经非常繁荣了,由于游牧业生产的特殊性,蒙古部落有许多生活必需品必须来自内地,例如盐、茶、铁以及各种生活日用品。其获取这些商品的途径通常有两个——商业或者劫掠。但从经济上看,简单的通过商业手段获取这些生活必需品是不可持续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游牧业区域用来交换的商品无非是毛皮、牲口、角等初级产品,其生产效率远远低于盐、差、铁等商品,如果牧民只能通过交换来获得这些商品,其结果必然是所有牧民沦为汉地商人的债务奴隶(实际上清代历史也证明了这点,虽然蒙古贵族在政治上是满清贵族 的盟友,政治地位高于汉地,但由于满清完全统一了整个蒙古高原,整个蒙古与内地形成了一个统一的市场,结果就是到了清末蒙古自上到下都成为了以晋商为主体的汉族商人的债务奴隶)而自从北元覆灭以后,蒙古高原再也没有出现过统一草原的雄主,无力打破长城对大一统的明王朝进行征服。因此在整个明代历史中,出现了这样一种奇怪的现象,某个强大起来的草原政权对明王朝进行战争的目的都是“互市”——即以一种人为限制下的对游牧民族一方比较有利的价格,而非自由市场产生的价格进行商业交易。那些游牧民族的统治者也许不懂得现代的经济学,但是他们还是能够懵懂的感觉到,假如和汉人商人直接交易,其结果一定是本民族越来越穷困衰亡,成为汉族商人的债务奴隶。而明王朝每当军事上取得优势,就取消“互市”,因为这种“互市”是要以付出巨大经济代价为前提的,没有“互市”并不是断绝了内地与草原的商业贸易,而是这种贸易是按照正常的市场规律进行的,无疑也是对生产力远高于草原牧民的内地商人极为有利的。因此从事这种往返于草原与内地的长途贸易的利润是极其丰厚的,以刘成手中的滩羊皮为例,一张在草原上所费不过半斤盐甚至几两盐,而贩运到西安等内地都市,一张滩羊皮就能卖出三四两银子的高价来,其间的差价动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而这还不是商业的全部利润。由于游牧业生产的不稳定性,经常会出现雪灾、旱灾,牲口大量死去,牧民手中也缺乏铜钱、银等通货,商人就可以通过压低收购价、抬高售出价、发放高利贷、拖延货款等办法获得更高的利润,因此如果一趟行商正常走下来,扣掉员工薪水、途中路费、商业贿赂等等,获得百分之几百的利润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刘成虽然在前世也曾经读过一些关于西北边贸的书籍,但听了徐鹤城的这番活灵活现的解释,还是觉得大开眼界,随口问道:“这般说来,那这趟你们跑口外获利颇丰几成呢?” 于何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若是旁人开口询问,小人自然是要耍些花头的,但刘大人却是我家教主的生死之交,自然是不同的。”说到这里,他的右手伸出五根手指来说:“刨掉各种杂费,应该有这个数。” “五倍?”刘成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他刚刚听对方说这种长途贩运贸易利润丰厚,但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此时内心深处不禁对先前拒绝徐鹤城邀请的决定有一丝后悔。 “大人有所不知,走口外的贸易去一趟回一趟就是小半年的光景,加上沿途的各种风险,稍有不慎就是人和牲口都完了,赔的血本无归。我们这次也是运气好,好几次都遇到大股盗匪,软硬兼施才熬过去了。几年平摊下来也就三倍的利润不到。“ “于先生你说的也是,你们这生意也是拿性命去博的。“刘成点了点头,他此时才明白为何徐鹤城如此看重自己的练兵才能,对于别人来说充其量不过是家丁头目,而在他那儿就是重要的生意伙伴,如果自己能够在每支商队训练出一小队精锐护卫,每年减少的损失就是成千上万雪花花的银子。 “是呀,不过明年开始就要好多了!“说到这里,于何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明年?为何这么说?“ “大人您应该知道我家主公已经搭上了线,插手了盐货的买卖,有了这大宗盐货买卖,就可以搭上鞑子的贵酋,那生意可就不一样了。“于何说到这里,发现刘成还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赶忙低声解释道。原来虽然在草原上虽然也有少量出产盐的地方(主要是咸水湖),但毕竟游牧民族缺乏开采和运载的技术和人力,因此牧民们食盐的主要来源还是汉地。作为一种生活必需品,食盐出口管制自然也成为了明王朝与草原上的游牧部落的斗争工具。通常来说,明王朝只会放开向那些与其友好的部落出口食盐,而对于其他敌对关系的部落,则禁止向其出口大量食盐,以削弱对方的实力。而能够给部落带来稳定大量食盐供应的商人,自然会得到草原上的贵酋的重视,给予其各种优惠条款和保护。 刘成听到这里,立即发现其中的毛病:“于先生,若是按你这么说,那你们这食盐生意是没有得到朝廷允许的吧。” “刘大人!”于何的声音略微拖长了点,脸上一副“你不会连这也不知道吧!“的惊讶表情:”这生意做得最大便是那几家山西佬,他们的商号里不要说朝廷上的几位相公,就连宫里御马监的高公公也是有插手的。“说到这里,于何朝东边拱了拱手:”当今天子的庄子就是高公公掌管的,这生意官家都在坐,咱们做点将本求利的买卖有什么不可以?“ ... 第三十八章 长途贸易 听了于何这番话刘成不禁哑然,在大明朝天大地大皇帝老子最大,连皇帝老子都没把祖宗的法度当回事挣私房钱,那下面的百姓商户似乎也没有啥义务遵守禁令。毕竟在十七世纪还没有啥“人民主权”的概念,这江山就是朱家的,士大夫吃了朱家的俸禄要忠君之事,这些追逐什一之利的商人可没有这个义务。 于何看刘成沉默不语的样子,以为自己方才说的话得罪了他,赶忙赔笑道:“小人方才说的那番话多半是路听途说,若有不实之处刘大人莫要见怪。“ “于先生以实言相告,我怎会怪罪先生!“刘成笑了起来,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的见识自然远远超过守备、都司这个级别的军官所应有的水平。从远古时代开始,在东北亚大地上农人与牧民之间的战争就从没有停止过,农人千方百计的保护自己的田地和谷仓里的积谷,为此他们修建了城市、壁垒乃至万里长城;而牧人则想方设法越过这些阻碍,抢夺农民的积谷以避免在寒冷的冬天饿死。在绝大部分时候,农人与牧民的分界线是和四百毫米降雨线重合的——这也是降雨农业的生死线。在数千年的时间里,数以十万计的军队就在这条线的两侧对峙、厮杀,可以说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一场战争。在这场战争中,牧人一方拥有动员代价、机动的优势,而农人一方则拥有军队数量、技术、财力方面的优势。由于双方各自拥有”不对称“的优势,因此在绝大部分时候,在这条漫长的边界上并没有发生决定性的会战,而是无数次偷袭、伏击、劫掠,农人们想方设法用策略、工事、技术和金钱来替代流血,而牧人们则用欺骗、坚忍、敏捷和凶残来与之抗衡。在这种漫长的冲突中,对盐、铁这两样极为重要的战略物资的禁运显得尤其必须。铁是制造武器的必须材料,而人不可能不食用盐,而这两样物资都是草原牧民几乎不可能自己生产的,从某种意义上讲,看王朝是否将由盛转衰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盐铁的禁运水平。像大明这种连天子的管家都在走私贸易里占股分红的,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刘成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开口询问几句:“于先生,徐兄弟插手这盐货买卖,想必是得罪了原有的那几家商号吧,既然他们有那么大的后台,难道不怕他们借助官府势力,加害于你们吗?” 于何听了刘成的问话,还以为刘成是有心加入又害怕遭到牵连,赶忙笑着解释道:“刘大人有所不知,那几家商号虽然手眼通天,那那几位大佬只是占了干股吃红,替他们遮风挡雨,把官面上的干系处理干净了便了了,又怎么会去替这几家商号干这些邋遢事?说白了,这些大人先生们只是把这几家商号当做可以挤奶的牛羊,最多也就不让豺狼把羊叼走了,让他们割草、喂养那是绝不会干的。说句夸口的话,敝教这些年来在西北发展 甚快,也有教众十余万,驿站道路两旁所见之处皆是香坛,那几家商号若是与我们撕破了脸,只怕他们的口外生意也不好做。“ “那那些草原上的酋长呢?会不会那几家商号向其施加压力,不让他们买你的盐货?” “大人说笑了!”于何笑道:“您想想,若你是那些酋长,是希望同时可以从几家买到盐,还是愿意只能从一家买到盐呢?那些商号求的是财,那些酋长买不买得到盐可是生死存亡呀,你说哪家拗的过哪家呢?” 刘成听到这里,不由得点了点头。于何方才的话将利害剖析的非常明白。对于草原上的那些酋长来说,食盐是军国之需,假如他们与大明的关系恶劣,很可能大明会下令加紧边界巡查,封锁食盐输出,那时多一条食盐输入渠道可能就是生与死之间的差别;而商号要求的是赚钱,对于他们来说封锁徐鹤城这一条新的食盐输出渠道无非是多赚少赚的问题,在这轮博弈中胜利者肯定是草原上的酋长们。 “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刘某多谢了!“刘成郑重其事的向于何长揖为礼,于何赶忙站起身来,让开刘成:”小人当不起,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刘成强把于何按在椅子上,受了自己一礼,对外间喊道:”来人,取些酒食来,我要与先生喝上几杯!“ 外间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送上一壶酒,两副碗筷,一盘蚕豆,几块羊肉,还有一碟腌韭,刘成笑嘻嘻的给于何倒满了酒,又给自己倒满了,双手举杯笑道:“为我尽一杯,为君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 “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于何听了,知道刘成所引用的乃是唐代诗人白居易的一诗的前半段,心中微微一热,赶忙将自己杯中酒也一饮而尽,接答道:”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两人相互对视,不由得会心一笑。 刘于二人两杯酒下肚,分说些商旅上的事情,不由得气氛活络了许多。作为一个前世在网络上各大军史论坛潜水多年的资深潜水党,刘成很清楚十七世纪的长途贸易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行业,甚至可以说近代资产阶级就是长途贸易的产物。与很多人所认为的不同的是,大规模的长途贸易在人类历史上实际上是很晚的事情。与区域性、地区性的市场与贸易不同,长途贸易必须由一个与生产完全脱节,拥有巨额资本的商人阶层才能完成。前者不过是一些一边生产,一边在附近区域贩卖的“商贩“——即所谓的贩夫走卒而已。而后者就完全不同了,要进行长途(通常是跨国)贸易,首先就必须将所要贩卖的商品购买下来,然后在转运到远方出售,也就是说这些商人必须首先为远方的消费者垫付生产成本和交易成本,考虑到古代的交通条件,他们往往要在数年后才能收回成本和利润。由于古代世界不存在一个统一的货币体系(即美元,英镑),国与国之间、地区与地区之间唯一的通货单位往往就是贵金属,不难想象,能够经营长途贩运的商人集团会拥有多么庞大的贵金属储备。为了筹集到如此庞大的资本,除了多年的贸易积累以外,这些商人集团往往还会兼营票号来吸取零散的资金,发行各种汇票来避免大量贵金属的运输,这实际上就是现代金融的萌芽。 在欧洲这些金融集团以税收、矿产、港口等有利可图的资产作为抵押,借钱给君主进行战争,从而让这些君主能够武装远远超过他们财力所能支持的军队进行战争,而他们也能从战争中不断汲取利润发展壮大。 很多历史爱好者都认为欧洲在近代的兴起是由于工业革命的原因,但如果对历史稍有了解的话就会发现工业革命的开端是十八世纪六十年代的英国,珍妮纺纱机的发明是1765年,瓦特的改良的可投入实用的蒸汽机已经到了1769年。位于西欧大6的法国、德国等国工业革命的时间更晚,已经到了十九世纪之后了。而在此之前,西欧早已经拥有了对世界上其他部分巨大的优势地位,比如1757年隶属于东印度公司的克莱武以很小的一支部队就打败了拥有十倍于己大军的莫卧儿帝国孟加拉总督,夺取了当时印度次大6最为肥沃的一块土地,克莱武也因此成为了百万富翁。正是从印度汇入英国的黄金促成了工业革命的产生,因此工业革命是西欧占据优势地位的果,而非原因,最多说工业革命扩大和巩固了西欧的优势地位,而不能说工业革命促成了西欧近代的霸主地位。如果说能够制造廉价优质的商品就能征服世界的话,从明朝中叶开始,中国是世界上出产最多最好工业制成品的国家,也是冶炼最多铁的国家,为什么是西欧而不是中国征服世界呢?原因只有一个,在明代的中国,这种从长途贸易起家的金融集团没有和军事力量结合起来,反而集聚了大量的白银沉淀下去,成为了一颗恶性肿瘤。而在刘成的眼前就有一颗正在萌芽的种子,想到这里,刘成的心跳就急促了起来。 “于先生!“刘成又敬了对方一杯酒,笑道:”您觉得这口外贸易,最难办的是什么呢?“ 于何此时已经有了四五分酒意,脸上已经花红花红的,说话也放松了许多:“大人,这口外贸易若说难处多得很,风沙、气候、盗匪,但最麻烦的只有两件事:一是钱,二还是钱!” “哦?”刘成笑道:“您这话说的分明是一件事情,怎么是两件事情。” “大人有所不知,这钱和钱差别大了,容我细细替大人分说!“于何将手中酒杯放下,又拿了几粒蚕豆,一边吃一边说道:”第一个钱是收货的货款。您想想,这口外生意比不得村头巷尾的小买卖,一年也就跑个一趟,若是货带少了,那连人工钱都挣不回来。因此带货的钱自然是多多益善,像我们这次光是自己就有二十万两银子的货,加上合股的小商户不下三十五万两,您说这钱是不是大问题?“ “不错,这钱果然是大问题。“刘成点了点头(为了让读者们形象的了解三十五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韦伯举一个例子:从万历四十六年到万历四十八年,明政府征收辽饷弄得天下骚然,近四年时间一共征收到了五百二十万零六十二两):”可若是货带的太多,会不会弄得卖不出去或者价格压低,最后搞得折本呢?“ “大人多虑了!“于何笑了起来:”那些骚鞑子付款又不用铜钱银子,只用皮子、筋角、药材、牲口还有别的硬货,这些东西他们那儿应有尽有,茶叶、盐和杂货他们又怎么会嫌多?就算一时卖不掉,也可以存在货栈里,到时其他部落的也会过来买,下一次再把东西带回来就是了。“ “先生所言有理!“刘成点了点头,的确以当时的运输条件,区区几支商队运出去的货品比起蒙古牧民的需求可以说忽略不计:”只是若是将货物屯在那边,不会有人抢劫吗?“ “大人,那各部大汗也不是傻子,咱们去做买卖,给他带来各种货物,各部来他这儿做买卖,他还能从中抽捐税。若是让人把我们货栈里的东西抢了,就没人过来做买卖,吃亏最大的还是他自己。“ “不错!”刘成笑着替于何空了的杯子倒满酒,笑问道:“那第二个钱呢?” “那便是货款!“于何抿了一口酒,又吃了一块羊肉,继续说道:“草原上那些骚鞑子倒是好说,他们的买卖都是以货易货,不用担心压款的事。在内地就不同了,盐货就不用说了,官家的买卖是拖不得款子的,便是茶叶、铁器、杂货这些都是必须拿出现钱去买的,而皮货、筋角、牲畜这些就不同了,有现钱的还好,没有现钱的就要等到他们将东西卖清了才能回款,两三个月是少的,便是一年半年也不是没有,头疼的紧。” “于先生。”刘成听到这里,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道成不成。” “哦,想不到大人您对这商贾之道也有法子?小人愿闻其详。” “其实先生方才说的难处归根结底只是一件,就是钱少了,若是能把一个铜板当两个铜板用,一两银子当做二两银子用,岂不是就好了?” 于何闻言摇头笑道:“哈哈哈,大人您莫不是有仙人传授的点金之术?若是能有此法,那我等还跋涉千里逐那什一之利作甚?每日在家中数银子不就好了?“ ... 第三十九章 会面 “先生只怕是听差了!”刘成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方才说的是一个铜板当两个铜板用,而非一个铜板变成两个铜板。” “那这又有什么区别?” “此间的区别可就大了。“刘成微微一笑:”商人做买卖,银钱只是作一个抄手,在甲地买入花钱,乙地卖出收回。就好比我等渡河,这银钱便是过河的舟船,若是我们能够把船做的轻便些,渡河后背在身上,又何须在每条河上都准备一条船呢?“ 听到这里,于何已经听出了几分意思来,手中的酒杯也不由得放了下去,低声问道:“那如何才能将那舟船做的轻便些呢?” “比如你们这单生意,须得一年放得回本,在这一年时间里本钱便被占住了,没法做其他事情。那你们便将这单生意的货物提前一年卖出去,收回这些银子不就行了?” “那如何卖的出去?这货物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如何有人肯出钱来买?” “如何卖不出?”刘成笑着拿起旁边那张滩羊皮来:“好比这张羊皮,若是买现成的货,要一两银子;若是一年后的皮,现在付了八分即可。天下多有人拿身家性命去赌场里祭那六面的骰子,为何无人肯出钱来赚这两成的利息?” “那若是这商队半途出了事情,皮子都没了呢?”说到这里,于何只觉得屋子里又是潮湿又是闷热,明明是初春乍寒的日子,额头上却现出亮晶晶的一层汗珠来,他心里隐隐约约意识到,对方口中说的乃是极为商业上一等一的大机密,若是做的成了,便是翻天覆地的大事。 “可以事先约定,商队赔了这约定也就没了;也可以将商队分成几队,相互之间贴补,不过这样一开始就要多付几分;具体办法很多,但事先要建立信用,只要这信用建立了,一张纸也能当白花花的银子使。” “一张纸也能当银子使,一张纸也能当银子使!”于何口中念叨了几遍,突然站起身来,向刘成深深做了一揖,沉声道:“大人提点,敝教实在是担当不起,小人这就回去禀明主上,他日必有回报,告辞了!”说罢便向门外跑去,过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个跟斗。 看着于何离去的背影,刘成将杯中残酒倒入口中,细细的品味,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方才提点对方的便是商业存单的出现,在明末要想在商业上更进一步,最要紧的就是把水搅浑了,提高资金的周转速度。不然在一个以贵金属为货币的世界里,通货紧缩几乎是必然现象,什么买卖都不如在家里后院挖个大洞,把银子藏进去,,这么做风险为零,而只要外部输入白银的速度低于白银沉淀加上商品增加的速度(这几乎是必然的,欧洲货币革命是人类历史上极少数反例),这些白银收藏家们的财产就会不断增值。 正当刘成回味自己方才对于何所说的一切时,带着杨鹤召见消息的亲兵把总破坏了他的好心情。与绝大多数穿越者不同的是,其实刘成并不喜欢冒险,尤其是刚刚从一场冒险中脱身,还没有完全享受到冒险成功的果实时。 但可惜的是本书并非主角光环大爆发的游戏攻略,而是一本历史小说。因此当崇祯四年的时代洪流汹涌而下时,即使是身为穿越者的主角也无法置身于岸边,只能与其他人一样在洪流中挣扎求生。 “刘大人,制台大人召见!“ 相比起前些日子,把总的态度已经好了许多,但还是颇为冷淡,毕竟刘成虽然升迁的很快,但作为一个外来者,他来不及通过联姻、袍泽等各种各样的手段寻找到自己的盟友,因此处于一种孤立的状态自然就是理所当然了。 “是,下官马上就去!”刘成赶忙站起身来,他的右腿碰到了那张滩羊皮,心中不由得一动。他俯身将那滩羊皮捡了起来,笑嘻嘻的走到把总身旁,笑道:“这位大哥,前些日子劳烦您事情颇多,在下心中早已过意不去,这张滩羊皮倒也还过去的,还请收纳!“ “这如何当得起?”那把总口上推辞,手中却已经将那滩羊皮接了过来,只觉得手中羊皮轻暖异常,他也是识货的人,心知这滩羊皮制成的皮袄若是在西安城里少说也得七八两银子,便是他不吃不喝也要一年多才能买得起,实在是已经承了刘成好大的人情。 “当得起,当得起!”刘成将见对方接过羊皮,心下便有了底:“在下能有今天全靠制台大人的栽培,整日里都想着报恩却没有门路,兄弟平日里便是在制台大人身边行走,若是能提点一二,在下便承了好大的人情,莫说是一张羊皮,便是十张百张也是受得起的。” “刘大人果然是个有人心的,难怪官升的这般快。“那把总翘起了大拇指,他整日里在杨鹤身边行走的,如何听不明白刘成方才那番话的意思,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俺汪顺平也是好朋友的,大人放心,以后若得知消息,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那就谢过汪兄弟了!“刘成心中暗喜,他并非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绩,官职都是凭着杨鹤的提拔,又与贺人龙结下了不解之仇,若是在杨鹤身边没有个通风报信的,只怕风向一边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汪顺平官职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是杨鹤身边的人,自古以来衙门里都是防外不防内,只要留心一个把总已经可以知道很多东西了。 刘成来到行辕,接了杨鹤的差使,心下倒定了下来。在他看来这个差事倒是个美差,以他在农民军卧底那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来看,农民军从上到下绝大多数人还缺乏一个造反者的自觉,对明王朝的弱点和处境也缺乏必要的了解,要招安这样一群人倒不是什么难事。由于多年的政治教育的缘故,绝大部分读者都认为越是出自底层的造反者,反抗现有秩序的决心就越坚决;出身阶层越是富裕的人,反抗决心就越容易动摇。但历史的有趣之处就是他的复杂性,在很多时候很难用简单的一两个教条来概括所有的事实。确实出身底层的人受到的政治和经济压迫最重,当他们觉醒之后会更加坚决的与现存秩序做斗争,但由于眼界的因素,在绝大部分时候出身底层的人无法将自己的痛苦生活与当时的社会制度连接起来,他们或者将其归结于命运,寄希望于来世;或者将其归结于某个具体的贪官污吏,寄希望于青天大老爷或者天子。因此他们的反抗通常是盲目的、本能的、自发的,其具体表现就是对前途的茫然和动摇,因此在遇到挫折时也很容易选择投降。而那些出身比较上层,甚至统治阶层顶层乃至皇室的反叛者,由于教育和知识的缘故,他们很清楚朝廷的弱点,也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和失败的后果,因此他们一旦起事,反而就会坚决的战斗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历代王朝对读书人从贼看的非常严重,就是因为一旦有读书人加入农民军,那农民军的斗争策略性和坚决性都会得到极大的提高,给朝廷带来极大的麻烦。 陕西庆阳府定边营牛圈,位于庆阳府城西北三百余里,周围百余里地都是不生寸草的乱石滩和童山濯濯的丘陵地,唯有此地有一个方圆六七十米大小的水泡子,途径此地的商旅牧民都要在这儿给人畜饮水。早在宋代时,西夏兵入寇,当地守将便在此处下毒,西夏军队人马多死于此处。到了明代,这儿已经不再是一线边防,因此只在这儿在这儿设置了一个不大的屯堡,有一个把总带着七八个老弱残兵在这儿把守。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兵站在堡顶,饶有兴致的四处张望。年轻的他还不像那些年纪大他许多的袍泽那样被这种无聊的边塞生活折磨的彻底麻木,还在努力的在黄褐色的视野范围寻找到一点有趣的东西:一只黄羊、一头野驴、一道卷起的龙卷烟,天上某块形状奇怪的云朵,并不时发出惊呼声。而其余的老兵们则横七竖八的躺在墙角晒着太阳,解开破棉袄,露出如同搓衣板一般的胸脯捉着跳蚤,这是为数不多的能够打发他们百无聊赖的戍卒生活的消遣了。与此同时,底层的堂屋里传出哼哧哼哧的声响。 “焦头,焦头!”那小兵突然从堡顶上跑了下来,他急促的脚步让木制的楼梯剧烈的晃动着,落下许多尘土,迫使楼梯下的那个老兵忙不迭挪开位置,同时引起了一阵哄笑声和咒骂声。 “甚事?“一个脑袋从底层的窗户里探了出来,与此同时哼哧声也停止了,借助正午的阳光,可以看清这个汉子三十出头,**的上半身上横七竖八的有着三四道刀疤,一脸的络腮胡子,眼里满是不耐烦的光。 “焦头,西边有人马过来了!“ “大中午的有甚人马,是不是你小子眼睛看差了,把羊群看成人马呢?” “哪有!”那小兵急了,大声喊道:“足有一百多人呢,都骑着马,要不您上来看看?” “娘的!”那汉子骂了一声,脑袋又缩了回去,屋内的哼哧声又响了起来,而且变得更为急促,十几个呼吸后,屋内传来一声爽快的喊叫声。随即房门被推来了,那汉子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走了出来,在门旁捡起木勺,在一个布口袋里舀了两勺粟米,掂量了两下,又有些不舍的加了半勺,在口袋上打了个结,朝里面喊道:“鞑子婆娘,俺这次还多给了你半升谷子,可别又在外边说我焦好运焦总爷小气了!” 话音刚落,屋内又走出一个妇人来,这妇人头上并没有如汉人妇女那样挽髻,而是胡乱打了个结,身上只穿了一件光板羊皮袄子,皮袄的下沿露出黑乎乎的两条腿来,赤着脚,一声不吭的捡起那口袋,掂量了两下,又将口袋打开伸手口袋里抓了两把,确认里面装的是粟米而非糠或者霉米,最后方才将那口袋重新打好结塞进怀里,朝焦好运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附近的一个角屋走去,焦好运有些迷醉的看着那妇人摇摆的腰肢,嘴角下意识的流出涎来。 “焦头,你快上来呀,来人越来越近了!” 堡顶又传来那小兵的声音,将焦好运从回味中惊醒了过来,他猛擦了一下涎水,沿着楼梯就跑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大声骂道:“娘的,要是看错了俺非把你这两股筋打折了不可!” “头,您看!”那少年指着约莫两三里外的一行人影:“这看上去不太像是定边寨子的守备老爷的人马吧!” “娘的!”焦好运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了,作为一个在西北吃了n代军粮的军户,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绝非是定边寨子的那位守备老爷的亲兵,原因非常简单,以那位守备老爷的吝啬劲头又怎么养得起一百多号骑术这么精良,队形整齐的骑兵?看来这位焦把总的父亲给儿子起得“好运“名字也没能挡住厄运的到来。 焦好运立即转身冲到墙壁内侧,对着下面的正在晒太阳的老兵喊道:“娘的,快都给滚起来,堵死门,披甲、张弓、把火药和铳子都搬到墙上来!流贼来了!“ 堡垒内部顿时一片混乱,这些衣衫褴褛的老兵们跳了起来,许多人甚至来不及系紧腰带,裤子一下子落了下来,露出光溜溜的屁股来,有几个人倒是撞成了一团。焦好运骂了一句,正想下去教训一下这些混球,手心里却多了一个物件,回头一看却是那年龄最小的戍卒,他已经将角弓上好了弦,递给了焦好运。 ... 第四十章 牛圈堡 那半大小子应了一声,便沿着楼梯跑了下去,焦好运墙上去了一胡禄箭,走到堡垒角楼处,用力拉了两下弓,确认这弓平日里保养得还不错,才眯着眼睛从射孔里向外望去。 此时那队人马距离水泡子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只有四五十多米了,而距离堡垒的距离还有一百多米,但是他们的速度并没有放慢,显然这些骑兵并非只是路过饮水,而是冲着这堡垒来的。焦好运咬了咬牙,将一支箭的箭头折断了,张弓搭箭对准人那队人马前面六七米处射了一箭。箭矢划破空气,带着一声尖啸声直插入为首那骑前面几米远的地里。那个骑士猛地拉紧缰绳,胯下的坐骑前两足离地,嘶鸣起来。 “远来的朋友,这里是大明榆林卫定边寨牛圈堡,要是为了饮牲口请自便,这是莫要离得太近了,生了误会可不好,这可是官军!” 这时骑队里面已经有一人跳下马来,将地上那支箭拔了起来,看到没有箭头递给当头的那人,笑道:“掌盘子的,这倒是个机灵人,您看连箭头都折断了。“ 为首那人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沉声道:“咱们是要招安的人了,以后像‘掌盘子’这类黑话还是莫说为妙。” “大哥说的是,小弟一时顺口了,以后一定注意。”地上那人赶忙躬身谢罪。那首领跳下马来,上前走了十来步,距离那牛圈堡还有一百米出头,便高升喊道:“我是神一魁,今日要在你们这儿办一桩事,并无恶意,你们莫要担心。” “神一魁?”箭楼里的焦好运被吓了个踉跄,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作为一个明军军官,他对于神一魁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前几日听路过的军士说杨鹤总督打败流贼,西北多路流贼死伤殆尽,神一魁身负重伤,生死不明。可看眼前这汉子,怎么看也不是身负重伤的样子。 “不是说身中数十箭,只逃出十几骑,已经跑到西番地去了吗?那这眼前人强马壮的是什么人?娘的,又是虚报军功!”焦好运平生第一次觉得虚报军功也是如此的可恶。 “大头领,大头领!”焦好运小心的将脑袋凑到射孔旁,用有点颤抖的声音喊道:“咱这牛圈要啥没啥,没钱没粮没女人,唯一有点用处的就是这泡子水。您就放过咱们吧,您放心,你们经过这桩子事我们绝不会告诉上司,这年头你好我好大家好,犯不着为了每个月九斗老米去拼命。” 焦好运正在箭楼里苦苦哀求,却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那少年兵抱着一支锈迹斑斑的三眼铳上来了,看到焦好运回头来便问道:“头,要把火绳点着吗?” “别点,别点!我的亲祖奶奶,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呀!”焦好运赶忙压低声音道:“你也不看看外面有多少人,咱们有几个人,要是打起来人家半顿饭功夫就能把咱们全砍了,那可是神一魁,朝廷都挂了名的人物,快,让人把家伙都藏起来,千万别点着了,让他们闻到硫磺味,以为咱们要打就完了!” 戍兵们有些迷糊的将火器放到了墙角,一个个半蹲着靠在城碟后面,除了那个没见过刀兵的半大小子,每个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恐惧。 “守堡的汉子!“神一魁大声喊道:”俺神一魁已经向杨制台请降了,我这次来这儿便是迎接制台大人的特使,并无恶意。若是方便的话,可以给咱们一点木炭吗?也好煮顿饭吃!“ “好说!好说!“焦好运连忙应道,转过头便对箭楼外面喊道:”弄点柴草丢下去。” “头儿,那神一魁真的要招安吗?”那少年好奇的问道。 “兔崽子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管他是真是假,咱们熬过去这一次就好了!“焦好运狠狠的给了那少年一下板栗,转过身对其他老兵双手合十道:”大伙儿齐心协力熬过这一次,俺焦好运拼着这把总不干了,也要请大伙乐呵乐呵!“ 也许是焦好运的许诺,也许是外面一百多骑兵的威胁,堡垒内的老兵们的动作比平日里快了不少,不一会儿他们就缒了几大捆柴草和一箩筐木炭下去,那神一魁果然突然说许诺的那样只是派几个人过来将柴草和木炭搬到了水边,开始打水烧汤。箭楼上的焦好运这才松了口气,但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坐在箭楼上,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日头都已经距离地平线只剩下一个两指宽窄的距离,神一魁的亲兵们的神色变得不安起来。他们的顾虑很容易理解,这一百多骑兵在城堡外面,没有一点可以据守的地方,白天还好点,到了夜里就算几个人冲出来,就能将这队骑兵打散了。方才下马捡箭的汉子低声道:“大哥,天快黑了。要不咱们先换个地方扎营,明天再过来吧。“ “不行!“神一魁摇了摇头:”按照先回来的人说的,总督大人的使者就约定在这儿,咱们若是先走了,使者大人来了看到空无一人回去了怎么办?“ “大哥——!约好了是午时三刻,现在都啥时候了?现在都啥时候了?这是谁的错?”那汉子说到这里,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谁知道是不是官兵耍的诡计,把大哥您引到这儿来一网打尽?” “休得胡言!”神一魁低声呵斥道:“人家是什么?杨总督的使者;咱们是啥?求抚的乱贼,咱们能和官府的大人讲理吗?再说这野地里,走迷路了绕了远路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俺神一魁若是怀疑总督大人耍计,早就跟着李自成去西番地了,何必求抚?” 两人正说话间,旁边一个眼尖的突然喊道:“那边来人了!”神一魁赶忙站起身来,右手搭了个凉棚朝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山脊线上冒出一排指头大小的骑影来,他粗略的数了数约莫只有二十骑左右,久悬的心算是下了肚,他指了指那汉子道:“你过去看看到底来得是什么人?” “好咧!”那汉子应了一声,打马便往那边飞驰而去,过了小半刻钟功夫又赶了回来,距离还有十余丈便大声喊道:“是杨都督的使节,还有不沾泥张大哥一起回来了!” “快,快,都从地上爬起来,精神点!”神一魁赶忙大声呵斥道,原本横七竖八的团坐在地上的骑士们赶忙站起身来,整理好衣甲,在道路两旁列成两行,摆成夹道欢迎的模样,神一魁带着五六个头目站在道旁,惴惴不安的等待着使者的到来。 “刘大人,我家首领就在那边。”不沾泥半躬着背,指着不远处的那两行人马,谀笑道:“要不要我过去通会一声,让他们过来迎接大人。” “无妨!”刘成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连续五天的跋涉让西北风在上面割出了十几道细细的口子,看上去不明显,却深的很,一碰就斯拉斯拉的疼,这让刘成不得不保持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反而在不沾泥等人面前增添了几分高深莫测的威严。 “来了,来了,快奏乐、放炮!”神一魁看到刘成一行人已经到了跟前,赶忙低声下令道,身后两个拿着唢呐的军士立即摇头晃脑的吹了起来,又点着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挂鞭炮,一时间烟尘四起,倒将这边塞朔野,水泊道旁多了几分喜庆气氛来。 “罪人神一魁帅部属拜见大人!” 看着神一魁带着身后的五六个农民军头目跪倒在尘土里,刘成并没有立即下马,而是倨傲的驱赶着坐骑绕着跪在地上的人们走了两圈,方才跳下马来,用马鞭轻轻的敲打了两下神一魁的肩膀:“你便是神一魁?“ 神一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头也不敢抬:“不错,正是罪人!“ 刘成上下打量着对方,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着这个著名的农民军的领袖,一双粗糙长满了老茧的手掌和匀称有力的四肢,被风沙打磨成古铜色的脸庞,目光有些流离,显然对方还并不习惯自己的身份。 “起来吧!“刘成沉声道:“神一魁是你的真名?“ “不是!“神一魁摇了摇头:”小人的真名姓吴,只是起事时害怕殃及家人,才起了这个外号!“ “原来如此!”刘成点了点头:“制军大人让本将前来造册清点你属下兵马,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大人!”神一魁对刘成道:“现在天色不早了,小人的营垒距离这儿还有小三十里路,不如歇息一晚,明天早上再赶路如何?“ 刘成看了看天色,此时太阳已经有小半边落到了地平线下,他知道黄土高原上此时已经没有多少植被,天黑后温度下降的很快,连夜赶路可不是什么好选择。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堡垒:“也好,今晚我们就在那个土堡里将就一晚上吧,好歹有个挡风的。” “这个——”神一魁犹豫了一下,将方才的事情向刘成讲述了一遍。刘成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符信,递给身后的脱脱不花:“你过去和守堡的把总说一声,就说是杨制军的使者,让我们住一宿。“ 脱脱不花应了一声,便打马朝那边去了,那焦好运验了符信,便赶忙下令手下开了堡门。由于土堡里面的空间太小,只让神一魁、刘成、不沾泥以及十来个护卫进了土堡,其余的人便在堡垒外面的羊马墙后歇息。刘成看到土堡内的穷破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把焦好运叫来附耳低语了几句,那焦好运一听脸上就笑开了花,忙不迭的点着头。 西北的夜来的很快,几分钟前还能看到天边那一缕残阳,转眼间天空就是一片漆黑,凄厉的北风在堡垒外面的乱石滩上打着卷儿,不是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狼嚎声。刘成、不沾泥、神一魁、杜国英几人围在一个炭盆旁,上面驾着一只剥洗干净的瘦羊。 “几位大人!“焦好运谀笑道:”现在是春天,羊都没啥膘,包涵包涵!“ “无妨!“刘成笑了笑,他也知道这个把总已经是竭尽所能了:”银钱没有短少你的?你把另外两只洗剥好了给外面的弟兄送过去!“ “多了多了,哪里会少!”焦好运手里捏着腰里那块又冷又硬的银锭,嘴角都要咧到腮帮子那儿去了,脱脱不花刚才给他的那块银子足足有五两,虽然从明朝中叶开始由于通过海贸大量输入白银,东南地区银的购买力已经下降了不少,但在经济相对落后的西北地区,白银还是保持着很高的购买力,尤其是对于靠近边界线的焦好运来说,羊是很贱的牲口,白银这种硬通货就很难得了。 “刘大人,这怎好让您破费!”神一魁本以为刘成是靠着总督大人特使的身份仗势欺人吃白食,哪里想到对方是掏钱买羊,赶忙对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接过一个包裹塞了过来,笑道:“些许东西,不成敬意,还望刘大人笑纳。” 刘成接过那布包,打开一看却是六七锭银子,还有十几件金银器皿首饰,算下来也值得两三百两银子,在眼下的处境里想必神一魁也是搜**净才能够拿出这笔来,也算的是出了血本了。刘成微微一笑将包裹推了回去。 刘成的举动倒把神一魁吓着了,以为对方嫌自己小气,唯恐刘成回去在杨鹤面前说自己的坏话,赶忙躬身请罪道:“大人,在下先前兵败,老营里的财物都没有带走,这些便是身边仅有的一些,您请暂且收下,待到以后定当补上。“ “大首领,你接下来要花钱的地方还多得很,我知道你此时手头也不宽裕,这般虚礼就免了吧。“刘成说了一半,才发现桌上从神一魁到杜国英脸上都露出不信的神色,有些哭笑不得,只得伸手在包裹里取了一支金钗,苦笑道:”这样吧,我取了这支金钗,便算是我受了你的情谊,如何?“ ... 第四十一章 王承恩 神一魁见刘成如此,方才有了七八分相信对方当真不要自己的贿赂,小心的将包裹放到一旁,低声道:“像刘大人这般人物,小人平生还是第一次见过。⊙頂頂點小說,” “大头领,倒不是我不喜欢银子,而是制军大人临别之前再三叮嘱过,对你寄望甚深,这烫手的银子,本官如何敢拿?“ “寄望甚深?大人说笑了。“神一魁闻言一愣,赶忙低下头答道。 “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刘成微微一笑,指着一旁的杜国英问道:”你可认识这个人?“ 神一魁看了杜国英一会,最后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些眼熟,但却认不出来。“ “那就算了!“刘成暗想这样也好,省得相互之间尴尬。 “我只告诉你,这位杜大人在此之前也是做贼的,现在已经是朝廷钦命的五品武官,只要你们好生做,将来的前程也绝不会低于他的。” 神一魁与不沾泥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兴奋,神一魁低声道:“小人愚钝,还请大人提点。” “我就把事情捅开了说吧,制军大人临别之前说了,这一仗打完了,他就不打算再在陕西动兵戈了,剩下的事情就看你们两位了。”刘成伸出指头点了点神一魁与不沾泥:“做得好,一个守备总是有的。” “还请大人细说!” “这么说吧,那天在西川河官军是打赢了,可陕西小股的杆子还是不少,少说也有七八十股。这就没法用官军来剿了,一来是没有那么多钱,二来官军的德行你们也都知道,要都用这群丘八太爷,一路杀过去就算流贼给剿平了,陕西也成了一片白地,谁来给朝廷缴粮纳税?” 听到这里,神一魁与不沾泥算是明白了七八分,神一魁小心翼翼的答道:“那制军大人是想要招抚?” “也不能说招抚!一样米养百样人,林子大了什么样的人都有,那么多杆子,谁知道哪个肯就抚,哪个脑后生了反骨?你们现在手头有多少人马?“刘成突然问道。 “骑兵有一千两百多,步兵多一些,有两千三百多。“ “好,就按你们过去的法子搞,肯就抚的就抚,不肯就抚的就灭了他。老弱淘散回乡,朝廷赦免旧罪,发给牛籽;壮勇补入军中吃粮饷,你们看如何?” “一切都听大人吩咐。” 陕西行都司庄浪卫。 已经是崇祯四年的晚春了,但是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依旧看不到一点春天的痕迹,依旧是裸露着岩石的乱石滩,覆盖着积雪的山地、除了天空中的苍鹰和偶尔出现的野狼,看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一小队人马蜿蜒在山间,从远处望去,就好像一条细细的黑线。 “自成叔,还要往西走吗?”李过有些畏缩的问道,自从与神一魁分手之后,这一行人已经向西走了快一个月了,虽然时间已经变成了晚春,看目光所及之处的绿色却越来越少,倒像是回到了冬天。 李自成没有说话,他驱赶着自己的战马登上路旁的一个小丘,向四周看了看说:“过了前面那道岭,然后折向西南,再走两天就到了!“ “到哪儿了!“李过打马跟上了李自成,此时他们距离部属已经远了些,李过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叔,你说要去西番地,可这也太远了吧,官兵是追不过来了,可大伙吃啥呀?“ “你怕啥,过了那道岭就是湟水,那边都是河川地,种地放牧都好,以前听路过的老军说就算养几十万人也养的起,还怕养不起我们这千把人?“李自成的神情却轻松的很,相比起前些日子,他的神色开朗了许多。 “叔,你知道那边是湟水,可别人不知道呀,这些日子下面的人可人心惶惶的,你也不管管。“ “我是故意这样的。“ “故意?“李过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不错。“李自成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我这些日子想了很多,我问你,这次义军有几万人,为啥还是被官军打的这么惨?“ “大伙儿心不齐,还有官军的奸细。“ “不错,归根结底还是大伙儿没法心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打起仗来狼上狗不上,还有人背后捅刀子。我这次就想明白了,一定要练出一支打不垮,跑不散的铁军来。路上我们就睁大眼睛看着,谁是铁打的汉子,谁是嘴上油光,两脚发软的稀烂货,都现出形来。到了西番地,铁汉子上,稀烂货下,我李自成可不搞那种和稀泥的事情。” “自成叔你也不早说!”明白了叔叔的用意,李过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现在说也不晚,补之你嘴巴还不严实,若是让你先知道了,一定会露出痕迹的。”李自成笑了起来:“我就是不让他们知道,看看谁是破铜烂铁,谁是百炼精钢!” 北京的晚春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季节,从蒙古高原刮来的西北风夹带着细密的黄土和沙子爬过燕山山脉,来到这个帝国的心脏,将天空刮得天昏地暗,待到风停了,无论是房屋、牲口、行人的身上都多了一层沙土。 “起窗!“随着一名太监宏亮悠扬的号令声,乾清宫养心殿四边的那层碧绿色的纱窗被揭开了,外间的阳光照了进来,屋内顿时亮堂了不少。崇祯皇帝微微的皱起了眉头,已经习惯了屋内昏暗的烛光的他觉得有些刺眼。 “皇爷,歇息会吧!“站在崇祯身后的王承恩低声说道,他看到崇祯微微的点了点头,赶忙对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机敏的上了一碗参茶。王承恩看到崇祯脸色不错,便低声道:”皇爷,皇后陛下让奴才传话,说西苑前些日子来了几只白鹤,梅花也开了不少。明日里若是天气好,要不与几位贵妃同去游赏一番。“ “哦!”崇祯将茶碗放回了几案上,小太监小心的将茶碗拿走了,崇祯又拿起方才看到一半的折子浏览起来,站在身后的王承恩也不知道崇祯的意思,只能半弓着身子陪着。过了约莫半响功夫,崇祯突然问道:“这些日子皇后家里可有人入宫探望?” 王承恩的额头立即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咬了咬牙,低声答道:“禀告皇爷,三天前是皇后母亲的生日,是以有入宫,皇后陛下还有赐宴,按照旧例赏了一千两银子,三百匹苏娟,几件玉器。“ 崇祯皇帝头也不抬的答道:“嗯,王伴儿,你告诉皇后,朕允了!“ “奴才遵旨!“王承恩应了一声,倒退着出了殿外,早有一个等候已久的太监迎了上来,谀笑道:”如何,皇爷允了吗?“ 王承恩点了点头:“温公公,您替我给皇后娘娘传个话,陛下方才有问过我这几日可有她家人可有入宫探望,我照实说了。“ 那位姓温的太监脸色微变,赶忙躬身道:“小人一定把话带到,这里先替皇后娘娘谢过王公祖您了。“ “当不得!“王承恩赶忙制止住对方的话语:”咱们是天家的奴才,与宫里的猫儿狗儿一般,千万莫要乱说话,逾越自己的本分!“ “老公祖教训的是!”那姓温的太监拜了一拜,转身离去了。王承恩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方才重新回到崇祯的身后,伺候着崇祯批改奏折。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崇祯将手中那份折子放回几案上,叹气道:“朝中群臣,只论敌我,不论是非,不想唐宋朋党之祸,现于今日呀!” 王承恩微微一愣,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能应付了一句:“皇爷圣明!” 崇祯站起身来,在几案前急促的踱步起来,走了几圈突然激愤的说道:“不管怎么说杨鹤总算是平定了西北乱事,抚也好,战也好,少花银子就好。可朝堂上有些人整日里就死死抓住他**盐政一事不放。一点也不体谅现在国事多艰,没有一点公忠体国的意思。“ 面对崇祯的这一番话,王承恩知道自己不能再用“皇爷圣明”一类的话语应付过去,必须说点什么了。他虽然出身贫苦(不然也不会做太监),并非经历科举的士人,但他也并非不是那种自小就承担杂役的低等太监。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对宦官干政十分警惕,不许太监干政甚至识字,但其后成祖在其夺位的过程中太监为其出力甚多,因此从成祖开始宦官在明代中枢政治里的地位就提高了许多,其后到了宣宗时期在明宫廷里甚至开办了小学堂,由翰林院中的年轻翰林为专门挑选出来的幼年宦官讲学,为司礼监等内廷部门培养所需要的人才,王承恩便是这些精英中的一员。受过的教育和经历让王承恩有比崇祯皇帝对明末政治有更深刻、更全面的认识,他很清楚眼前的朋党政治是造成明末这种政事混乱,朝廷软弱无力的真正原因,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嘉靖、万历、天启几任天子对朝政放任不管、甚至有意促成的必然结果;而他所受的教育也让这位宦官在文化上有一种士大夫的自觉,毕竟他虽然是一名公公,但所受的教育,所结交的人却和一个士大夫阶层的精英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当官不需要科举。因此无论是从事实还是从个人的主观感情王承恩都不愿意附和崇祯皇帝对外廷的指责,但身为天子家奴的他又不可能直言相抗。因此他稍一犹豫,便笑道:“皇爷所言自然圣明,不过小人前几日在家中听下人说了一桩顺天府的案子,倒是有趣的很。” “哦?说来听听?” “老奴遵旨!”王承恩做了一揖,便笑着说道:“这案子是这么回事,一家商户主人突然得急病死了,留下一笔家私来,两个儿子争产,把棺材都落在家里,就告道堂上来了,兄长说弟弟不孝悌,弟弟说兄长不友恭,实在是难看的很。堂上主人打官司,堂下两个儿子的媳妇家亲属也扭做了一团,看热闹的人多的将顺天府门口的那条街都堵的差不多了——” “那顺天府尹居然也不管管,当真是无能之极!“崇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父死未葬,便兄弟争产,两个人都是不孝,先申斥一番再说,然后让他们先回去把丧事办好了,再说家产的事情。“ “皇爷说的是!“王承恩竖起了大拇指,笑道:”其实这国就是家,家就是国。大臣之间争吵不休也是寻常,只要他们把差事办好了就是。再说了,若是没有敌党,朝堂上只有一个声音,如张江陵张先生那般,恐怕对阁里那几位老先生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崇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王承恩口中的张江陵便是万历皇帝时候的首辅张居正,此人深得当时的天子生母李太后信任敬重,又与掌握内廷大权的提点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交好,成为了自明开国以来权力最大的首辅大臣,从而进行了以“一条鞭法”为核心的逐项政治经济改革,可谓是权倾天下。但由于他权力太大,树敌太多,逐渐为万历所忌,死后不久就遭到群起而攻之,遭到抄家夺谥的悲惨下场。由于天启皇帝始终没有太子,因此朱由检虽然是藩王,但实际上是被视为太子培养的,并没有按照明代通常的政治规则到了一定年龄就离开北京出外就藩,受过皇家教育的他自然对王承恩提到的张居正的事情心里有数,王承恩的意思很明白:朝堂上有争吵是常事,这对皇帝和辅臣其实都是好事,要紧的事这种争吵不要让政事无法执行下去,而这就是天子的职责了。 “王公公,那你说这折子应该如何处置呢?”崇祯说到这里,平日里总是矜持而又危险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你可莫要再说什么祖上规矩了,毕竟早晚这司礼监你也要去走一遭的,朕总要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 第四十二章 君威 听到崇祯口中吐出“司礼监”三个字,饶是以王承恩的修养,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明朝读书人的最高理想就是成为内阁首辅,那么明朝宦官的最高理想就是成为号称內相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名义上司礼监不过是掌管书籍书画笔墨纸砚以及书册等物品,但实际上从明代中叶开始,司礼监逐渐承担着专掌机密,批阅章奏的巨大权力,甚至连皇帝才能掌握的“批红”即最高决策权有时候也由司礼监的掌印大太监代行,因此明代许多人甚至认为司礼监而不是内阁才是真正的宰相。当然这种看法不一定正确,但也可见当时司礼监权位之重。 “陛下”王承恩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制住急促的心跳,沉声道:“以老奴所见,户部毕先生也上了折子,陛下总是要给个答复的,至于陕西杨先生那儿,他也是朝廷的老人了,也能体谅陛下的难处,申斥几句,再抚慰几句,杨先生自然也是明白的。这件事情就没有个对错,强要分出个对错了,反而就坏事了” 听到王承恩提到户部毕先生,崇祯皇帝的脸色也微微一动,这位户部毕先生便是当时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此人字景曾,是明末著名的经济学家,他死后留下的诸多文稿例如石隐园藏稿八卷留计疏草督饷奏稿四库总目等,乃是后世研究明末经济史的必读资料。此人在天启五年后因为与魏忠贤不和被踢出了权力核心,去南京明代南北两京都有一套政府班子,但南京那套没有实权当都察院右都御史,次年又改任户部尚书也是南京的,直到崇祯即位才回到北京就任户部尚书这次是北京的。崇祯继位的时候,国库已经如洗,为了重修三大殿和与后金的战费,魏忠贤不但用光了中央的库银,就连各地地方的存银也被下令运到京中。若非毕自严在担任户部尚书期间殚心竭虑兴利除弊,崇祯二年冬清兵入关时,天下勤王兵云集京师时,发生兵变的恐怕就不止陕西和山西那几支勤王兵了。当时毕自严在围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昼夜不停的批阅处置粮饷事物,累得口脸肿大,口吐鲜血不止。崇祯晋升他为太子少保,王承恩提到此人,崇祯的态度也不由得发生了变化,道:“既然毕先生都上了折子,那还是申斥杨鹤几句吧” “是,陛下” 崇祯与王承恩说了几句话,就又开始低头批阅起他的奏折起来,直到初更时分方才休息。服侍完崇祯休息后,王承恩出得殿来,早有当值的小太监迎了上来,谀笑道:“老公祖辛苦了,御膳房已经准备好了滚热的点心,可要先用点再歇息” “罢了”王承恩摇了摇头,突然问道:“你方才说我辛苦,可我有主上辛苦吗” “这个”那小太监顿时哑巴了,过了半响方才苦笑道:“老公祖,您这话问的有点过了,圣上辛苦不辛苦哪里是小人可以说的。” “这倒不错,是我问的差了”王承恩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夜空,突然说道:“三更起罢初更眠,一年三百六十天便是耕地的牛也有几日空闲的吧,何况万乘之尊老天爷呀老天爷,你若是有点人心,就看顾点这大明天下吧” 王承恩的声音不大,乾清宫前的风却不小,一旁的小太监听不清楚,还以为是对自己下什么命令,赶忙唱了个肥诺:“老公祖,小的耳聋,方才没听清,还请您再说一遍。” “没听清”王承恩打了个哈哈:“没听清便没听清吧,我方才是说只望明天是个好天,莫挂大风下雨,也好让圣上与几位娘娘去西苑好好玩玩,也散散心。” 也许是真的老天有人心,听到了王承恩的祈祷,第二天的北京果然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往日里漫天的尘土也歇了。崇祯带着周皇后和袁田两位贵妃,在大队太监与宫女的簇拥下,出了宣武门,沿着护城河北岸的御道向西而去。坐在车上,崇祯还在 考虑着西北辽东的兵事,走到团城附近时还派一个太监回到紫禁城中对当值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传旨,若有要紧的军报便直接到西苑向他奏鸣,无需等他回宫以免耽搁了。 一路到了金鳌玉栋桥,崇祯看到左右太液池中水波荡漾,岸上桃李争芳,桥上和风习习,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崇祯轻轻顿了两下足,车旁随驾的王承恩赶忙探过头来,崇祯低声道:“慢些行,朕要看看这湖上景色“ “遵旨“ 车驾前进的速度一下子慢下来了,一旁的周皇后看崇祯心情不错,低声笑道:“皇上,这北京城啥都好,就是一到春天风刮得厉害,前些日子我都不太愿意出门。“ “你是苏州人,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自然不是北京能比的,不过祖宗定都于此,自然有他的用意。”崇祯笑着答道,他与周皇后可谓是患难夫妻,崇祯刚刚登基时,宫中形势不稳,懿安皇后天启的皇后警告他不要吃宫中的食物,于是崇祯便从王府中带着面饼入宫登基的,登基后一段时间里甚至连饭食都是周皇后亲手操办,以免被人暗中下毒。夫妻二人的感情深厚,远胜过历史上绝大多数天家夫妻。 “是呀亏得皇上今日一同出游,要不然还不知道是什么天气呢”一旁的田贵妃接口道,她是扬州人,与周皇后算是小同乡,平日里关系就不错,容貌在三人中最美,又通诗书音律,平日里最得崇祯宠爱。 “哦可这与朕又有什么关系” “皇上乃上天的元子,有百神庇佑,您出行自然和风气爽啦” “哪有这般说的“崇祯闻言笑了起来:”朕虽然身为天子,但天道无私,不分贤愚,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这两人乃古之圣王,尚不能免水旱之灾,何况寡人“ 崇祯夫妻在车内说话,外间王承恩轻声询问接下来的行程,崇祯看了看身旁的皇后与贵妃,低声道:“先去大光明殿上香,上完香后便去团城吃茶休息,然后去瀛台用膳吧“ 大光明殿乃是嘉靖皇帝当年静摄的所在,这位明代在位时间第二长的皇帝崇信道教,一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修炼长生之术,这座道观实际上就成为了当时大明帝国真正的权力核心,不难想象这座道观修建的多么宏伟华丽。当崇祯皇帝的车驾抵达时,早已得到通知的百余名道士都跪伏在山门外迎接圣驾。 崇祯皇帝与后妃们进得殿来,稍事休息后就来到玉皇牌位前依次上香。外间钟鼓齐鸣,奏出肃穆的音乐,待到青词与黄表焚化完毕后。崇祯虔诚的跪在黄绫拜垫上磕了头,默默的祈祷了一阵,才起身走开。当皇后和两个妃子焚香祝祷的时候,崇祯走出殿外,站在松树之下,看了看四周美丽的风景,轻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嘉靖皇爷在位时整年也不上一次朝,在这儿精修,可国事却也太平。“ 周后与两位贵妃烧过香走出大殿,看到崇祯站在松树下,眉间满是心事,周后赶忙上前问道:“皇上,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崇祯勉强一笑,对太监吩咐道:”去团城吧“ 这团城本是太液池中的一个小岛,元代时便在上面修建了仪天殿,明代增修后改名为承光殿,并在岛屿四周修建城墙,并有垛口,由此得名为团城。崇祯一行人上得城来,太监们早就在树下摆开桌椅。崇祯坐下后,脑子里还想着国事,脸上不免阴沉了起来,周皇后看了心底不由得七上八下,又想起前几日母亲入宫时在自己面前说的那些话,便向侍立在身后的田贵妃使了个眼色。田贵妃上前一步,笑道:“皇上,今日风景甚佳,不如让妾身弹奏一曲,以娱圣心。“ “皇上,田家妹子说自己这些日子曲艺又有长进,不若请陛下评点一番“周皇后赶忙接口道。 “贵妃说自己长进了,必然是长进的“崇祯强笑道,他此时心情郁郁,本来不是很想听的,但又不愿意驳了周皇后与田贵妃的面子。周皇后见崇祯没有开口拒绝,便向一旁的太监点了点头,早有送了古琴几案上来,田贵妃在几案前坐下,稍一凝神便弹奏起来,她少时学琴,幼功本好,入宫后又下了苦工,一曲平沙落雁弹下来四周静籁无声,半响之后才听到崇祯轻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不到半旬不见爱妃的琴艺又长进了“ 田贵妃敛衽行了一礼,微红着脸答道:“非是臣妾琴艺长进了,而是皇上忧心国事,无心玩赏罢了所谓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便是此意。“ 听了田贵妃这番回答,崇祯不由得苦笑起来,田贵妃话语中的怨尤之意都要漫出来了,他如何听不出来。只是继位以来,国事日非,眼见得大明三百年江山就要有倾覆之危,自己又如何能够放下心来享受眼前美人的 浓情厚意呢他下意识的随口问道:“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说的不错,却不知是何人诗句“ 田贵妃有些诧异的看了崇祯一眼,不知为何这位平日里极为喜爱诗书的天子此时居然连这么大众的诗句都想不起来作者是谁,赶忙应答道:“禀告皇上,乃是岳武穆的小重山中的一段。“ “想不到武穆王竟然也有如此清新瑰丽的词句。“崇祯强自笑了一声,随即叹道:”那宋高宗何其幸也,虽女真作乱,但也有岳韩李纲等名臣良将,中兴大宋,却不知我大明的岳武穆,韩忠武现在在哪儿。“也难怪崇祯如此感叹,明末的状态与靖康期间颇有相似,面对的都是东北起家的女真少数民族割据政权,所不同的是北宋还有以岳飞为代表的中兴四将,而崇祯手下却始终没有得力而又深的他信任的优秀将领。 周皇后见状,赶忙劝慰道:“皇上莫要忧心,臣妾听说前些日子三边总督杨鹤已经平定了西北乱事,这岂不是一个好兆头” “嗯,杨鹤总算是办事得力”崇祯点了点头:“若是西边也不得安宁,东西两边一起闹起来,那国事就更加艰辛了。” 周皇后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臣妾还听说那杨鹤私动盐引筹集军费,想不到这位杨先生倒是个果决的人。” 听到妻子说到这里,崇祯不由得想起昨天从王承恩口中得知最近周家有人入宫见皇后的消息,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响。他是个极其刻薄的人,最忌讳的便是内外勾结,欺哄自己,于是便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随口道:“盐引乃是国家财路,杨鹤这般做定然是错的,只是这次他平定了西北乱事,便作罢了。” 周皇后听崇祯口气依稀是对杨鹤不满的样子,想起那天夜里母亲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咬了咬牙:“陛下所言甚是,盐政乃国家命脉,若为一时之利坏百年之计,非智者所为。” 砰 崇祯猛地将茶杯砸在地上,厉声喝道:“后宫不得干政,这些话是你应该说的吗” 周皇后一下子扑倒在地,颤声道:“臣妾该死,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崇祯冷笑道:“你也知道自古以来,后宫干政的哪有一个有好结果的想不到你竟然为了一己私利,做出这等事情来” “臣妾没有为了家人”周皇后刚刚说到这里,声音就停顿了,脸上露出又是恐惧又是后悔的表情。崇祯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妻子的面前,厉声问道:“你如何知道朕知道你母亲入宫探望的” ... 第四十三章 新政策 周皇后嘴唇剧烈的颤抖着,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身后的袁田两位贵妃也赶忙跪下恳求开恩,崇祯却只是不理,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的盯着妻子的脸,眼睛中流露出愤怒失望与不解。了三个好字:“你是个有心人,今日之事总督大人绝不会忘记的。”说罢便要转身离去,刘成赶忙伸手将赵文德拉住,问道:“赵大人可是要去见制军大人” “那是自然,这么要紧的事情自然要第一个告诉杨大人” “以卑职所见,还是莫要不要这么急为上”刘成微笑着的答道,随即他便低声解释道。原来他这几张纸记载的是这几个月来每天神一魁打垮或者招安的农民军的人数,里面按照青壮老弱,饿死流散以及每天消耗的钱粮制作成表格,看上去一目了然。按照数据显示,虽然已经过了春耕季节,但神一魁那儿的青壮人口增长速度没有下降,所花用的钱粮也在不断增加,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说的我也知道,只是这等事如何能够拖延”赵文德皱着眉头说道,显然他对于刘成阻止他立即去见杨鹤颇为不满,若不是这个消息就是刘成带来的,只怕已经发作起来。 “赵大人,您是制军大人最看重的幕僚,杨大人若是问你应该如何应对,请问你如何回答呢” “自然是要增加钱粮”赵文德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且不说杨鹤手头上有没有那么多钱粮,就算有哪些钱粮也是要用来养现有的西北明军,而不是用来养那些被招抚的农民军。 “赵大人你和我不同,我是武将,只要能把发现的事情报上去,然后按照上面的大人的命令去做就好了。而您是文官,若是不能给杨大人一个答复,只怕会给制军大人一个不好的印象。“ 赵文德没有说话,他心知刘成说的不错,按照明代以文驭武的体制,武官被认为是无脑的肌肉半兽人,动脑子的事情基本都交给文官了,刘成哪怕拿不出这份详细的表格来,只要跑过来含含糊糊的说上几句,只要事后证明他说的没错,那就是有功;而自己如果拿不出法子来,就算不是有过,在上司眼里的地位也会下降。他看了看刘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低声问道:“刘都司,莫非你有什么妙策” “妙策不敢当。”刘成笑嘻嘻的将早已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赵大人,以小人所见之所以春耕季节之后还是没有多少人返乡有几个原因:一有些人已经野了心,不愿意回乡去做农活,这些人不多;二一部分人离乡的时候已经将耕具种子牲口都吃光了,回乡也没法种地;三还有一部分人家中田亩已经被大户兼并,不愿意回乡给人当佃户的。第一种且不必算了,后面两种就得给他们弄到田地种子和耕具,不然谁也没法一直养下去。” “不错,那你说有什么办法” “清理屯田,补入军户” 刘成的声音不大,但听在赵文德的耳朵里却好像晴天打了个霹雳,他后退了两步,指着刘成喝道:“你好大胆子,这岂不是要置杨大人于死地吗” 面对赵文德的呵斥,刘成却只是微微一笑:“赵大人说笑了,若说小人这是要置制军大人于死地,好像您先前出的盐引那一策也是差不多吧,为何厚此而薄彼呢” “那如何相同”赵文德连连摇头:“盐引不过是一时之事,得罪的也不过是山西几个商贾,内阁的相公们还有天子还是分得清轻重的。这清理军屯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本朝两百多年来军屯早就乱七八糟,几经买卖,如何说得清楚归属,你这么做除了引得本地缙绅群起而攻之什么好处也得不到,做不得,做不得,绝对做不得” “赵大人,若是平常自然是做不得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呀“刘成看了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对赵文德道:“缙绅老爷们敢于拒绝清点无非是把准了地方官员的脉,他们就算不给钱粮也拿他们没法子,总不能用官兵来抄他们的家吧,反正最多一任两任就要走人。可现在就不同了,神一魁手上可是有好几万拿着刀枪的青壮,若是他们赖着不给,陕地形势一乱,第一个死的就是当地的缙绅,刀子架在他们脖子上,由不得他们不把往年侵吞的屯田给吐出来。” 赵文德听完刘成这番话,额头上早已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连连摇头道:“做不得,做不得。你这是拿流贼来胁迫缙绅呀,不管成与不成,陕地的缙绅还不恨死杨大人和我到时候恐怕是连回乡躬耕田亩都是一种奢望了。“ “赵大人,难道你以为制军大人动了那几家山西盐商的买卖就能安然退下来吗“刘成反问道:”你应该知道那几家盐商都是通天的关系,若是制军大人能够入阁拜相也还罢了,若是西北之乱复起,那时恐怕是新账老账一起算,你难道还能安然脱身吗” 赵文德顿时哑然,他很清楚刘成说的都是事实,如果西北兵事再起,杨鹤倒台,那么自己当年建议私自出售盐引的旧账一定会被人翻出来。不会有人想起来正是他的建议才能让明军在西川河打败了神一魁。以明末党争的逻辑,如果你所站的边完蛋了,那么你过去做的一切都是错的,而且他还不像那些考上了进士的官员有同年和座师罩着,仅仅是一个区区举人的他唯一的依靠就是杨鹤,其仕途绝对是一路黑到底,绝无半点复起的可能。 “罢了”赵文德苦笑着拿起那几张纸纳入怀中,对刘成道:“刘成呀刘成,我真后悔今日见了你。” “呵呵,赵大人,他日你入阁拜相,满身金紫的时候便会谢我了” 签押房中,杨鹤翻看着赵文德转呈的文稿,脸上神色复杂,赵文德站在一旁,垂手侍立。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杨鹤将那文稿轻轻放下,看着赵文德叹道:“建生,你这可是条险棋呀” “大人,并非我要走险棋,而是形势所逼呀”赵文德答道。 “当真形势到了这种地步了吗”杨鹤反问道:“你应该知道国朝两百多年来,清理军屯的也不是没有,但十之都是惨淡收场,便是那一两个做出点事情的,其后也”说到这里,杨鹤的话语停住了,但他的态度非常明显,并不愿意按照赵文德建议的那样清理军屯。 “大人,您请看”赵文德又从怀中取出几张纸来,正是方才刘成献给他的关于神一魁招抚流民的数据变化,杨鹤一开始还看不太出究竟来,但他能够从一介书生做到二品大员,智商绝对没有问题,经由赵文德稍一解释很快就入了门道,脸色立刻就变得严肃起来。 “建生,你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还有谁看过吗”杨鹤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显然他不想让第三者听到。 “是刘成刘都司送到我这儿来的,就是被派到神一魁那儿监视其招抚之事的那个人,我已经问过了,他这些东西直接送到我这儿,我看了后就直接来大人您这儿了。” “是他”杨鹤的脸色变得好看了少许:“那他人在哪儿“ “我方才进来时就让他在大门外等候“ “快让他进来”杨鹤道,随即他又改口:“不要通传,你亲自出去把他从后边小门带进来,记住,换身衣服,莫要让旁人看见了” “是,大人” 看着赵文德离去的背影,杨鹤霍的一下站起身来,焦虑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起来,作为一个在官场上打滚了近三十年的高级文官,经历和位置让他比赵文德更能看出刘成的那几张薄薄的纸片的威力,他甚至可以根据这些数据大概推断出再过多长时间自己的招抚政策就将崩溃,而这也意味他本人政治生涯的终结,甚至还有可能会牵连到自己儿子杨嗣昌那前途无量的仕途,这是他绝对不可能接受的。 ... 第四十四章 行险 “这建生做事,怎么如此之慢,该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差池,那刘成被别人拉走了” 杨鹤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歩,只觉得胸口越发燥热,便好似有一个火团在烧一样,他不由得轻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喝道:“来人,去外面看看赵先生去哪儿了,若是遇到了就立刻让他来见我“ “是,大人“门外侍立的仆役应了一声,便通传出去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赵文德带着一个一身皂色袍子的汉子朝签押房这边走过来,杨鹤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竭力装出平常的威严模样。 “末将参见制军大人“刘成敛衽朝杨鹤拜了一拜,杨鹤点了点头,朝一旁的赵文德使了个眼色,赵文德低咳了一声,道:”刘都司,你将方才和我说的那些与杨大人再说一遍。“ “是,赵大人“刘成抬起头来,细细的打量了一下杨鹤,只见这位二品大员正襟危坐,依然保持着平日的威严,刘成正暗自感叹此人城府颇深,不知能不能说服对方,突然发现杨鹤低垂的袖角轻微的颤抖着,仔细一看才发现对方双手在轻微的颤抖着,显然对方这不过是强自装出来的,心中不由得大定,将方才与赵文德说过的那些关于数据的事情细细复述了一遍,最后沉声道:”小人得知这些后,心知干系西北安危,便立刻赶来固原,禀告制军大人,如何行事还请制军大人示下。“ “刘都司,你做的很好“杨鹤点了点头,他还并不知道清理军屯乃是刘成出的主意,这倒不是赵文德冒领了刘成之功,而是因为在明末世人看来武夫乃是大字不识的莽夫,像这样的运筹帷幄的事情,乃是文官与其幕僚的事情,身为武将的刘成不应该有能力也没有资格提出这种建议,这也是刘成首先来求见赵文德原因之一。 “这不过是末将的本分,制军大人谬赞了“刘成沉声答道。 “哎,若是大明文武将吏都能尽到自己的本分,天下早已太平了“杨鹤叹了口气,刘成与赵文德不敢接口,签押房里顿时冷场了起来,过了约莫半响功夫杨鹤突然问道:”刘都司,若是按照你方才所说,陕地流贼中就抚的已有十之七八,那若是将贼中桀骜不驯之徒尽数拘起,是否就能将西北乱事一举平定了呢“ “这个“刘成的额头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来,显然杨鹤看到由于钱粮不足的原因,招抚政策已经很难执行下去,又害怕得罪陕地缙绅,于是便想采用突然袭击的办法,将已经招抚的农民军中的首领和骨干一举消灭,想要这样解决明末陕西民变的问题。显然假如刘成当时在农民军中,很有可能会成为陪葬品。刘成稍微思忖了一会,沉声道:”末将以为,这恐怕并非上策。“ “为何这般说“ “制军大人,末将这些日子在就抚的群贼之中,所见所闻颇多。群贼之中,十有都是无以聊生,流离失所之徒,老弱为了求生依附强者变成小杆子,小杆子相互并吞又变成了大杆子,大杆子相互结盟就成了大队流贼,其首领与胁从只有强弱之分,并无善恶之别。由此来看,便是将其首领骨干尽数杀掉,活下来的人里依旧有强弱之分,就还是会相互依附并吞,这么做只不过白白多杀人罢了,反而会打破现有的局面,下次朝廷再要招抚,反而会更麻烦。“ 杨鹤听了刘成的回答,并没有立即表态,只是坐在那儿苦苦思索,无论是赵文德还是刘成此时都不敢出声打断杨鹤的思绪,一时间签押房中如死一般寂静。过了约莫半响功夫,才听到杨鹤一声低沉的叹息声。 “当真是别无他路了”杨鹤站起身来,叹道:“难道连上奏朝廷,称病致仕也不成吗” 刘成低下头,不敢搭话,心中却是万分震惊,他这几个月在神一魁那儿,四处奔走,对明末西北的情况已经收集了不少第一手的资料,加上前世网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在刘成看来,明与其说灭于外敌,不如说亡于内患,假如西北的乱事始终保持在地方民变这个层次,纵然后来满清能够入关,崇祯皇帝也有足够的时间南下迁都至南京,至少不会出现后来南明内斗不止,一个南北分治的局面总是有的。要想解决西北的乱事,第一件事就是要提高西北明军的战斗力和动员率,这一点崇祯也看到了,他采用的办法是在全国范围内加征“练饷”以编练新军的办法,但事实证明这么做的结果是将更多本来还能在生存线上挣扎的百姓推入了灾难的深渊,最后将他的帝国也拖了进去。崇祯错误的地方就是想用征税的方式来获得资源加强军事力量,因为明末的官僚机构已经腐朽了,收上来一两银子,中途的各种耗费加起来起码有六七两银子,而且古代中国一直是一个贵金属十分匮乏的国家,富人和商人们都有囤积白银和优质铜钱的习惯,向农民征收白银作为赋税就等于是把农民交到掌握着大量白银的富商手中,使其在农产品上市的季节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出售自己的产品,以获得白银交税;而在春荒的时候不得不用几倍的价格购买渡荒的食物,很快就沦为一无所有的佃农。因此刘成便策划了一个先招抚农民军,然后以被招抚农民军作为压力迫使杨鹤清理军屯,从中获得足够的粮食和物质来加强陕西的军事力量,控制住西北的形势。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杨鹤居然宁可牺牲掉自己的仕途也不愿意走清理军屯这一步棋,须知对于杨鹤这类官僚来说,仕途可能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是什么让他宁可牺牲掉比生命还重要的仕途,也不肯清理军屯呢刘成开始意识到自己在某个地方犯了很大的错误。 听到杨鹤说出称病致仕的话来,赵文德明白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了,毕竟杨鹤身为二品大员,又有个在朝廷里混的风生水起的好儿子,按照当时的政治潜规则只要他离场也不会有人再去找他的麻烦;而他赵文德就不同了,不过是区区一个举人 出身,在盐引的事情上又得罪了那么多贵人,失去了杨鹤的庇护,人家随便伸根小指头就把自己摁死了,纵然那几位贵人宽宏大量,不再来找自己的麻烦,仕途也到了尽头 ,难道自己胸中满腔的抱负与才学就这么付诸东流了吗 “大人,退不得呀如今朝中大臣无不结党以自保,而大人您洁身自好,并无朋党相顾。您若是一退,陕西局面必然大溃,到了那个时候朝廷论起罪来,只怕您在林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呀“ 听了心腹幕僚的劝谏,杨鹤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处境,他即不敢触动私占军屯这个雷区,又害怕自己招抚策略失败后所要承担的重责,两边而来巨大的压力几乎要让这个素来以精明干练著称的官僚要崩溃了,这是他一生中从未面临过的艰难局面。刘成在一旁看了,沉声道:“大人,末将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杨鹤看了刘成一眼,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 “大人,您不愿意清理屯田可是因为害怕遭到那些事主报复” 刘成直接的质问让杨鹤有些尴尬,他冷哼了一声:“你一介武夫,又懂得什么,这军屯之事牵连极多,不少田主都是当地缙绅,手眼通天,仓促行事只会祸及己身,与国事无补。” “大人,末将少时在寺院中读资治通鉴,书中言北齐文宣帝高洋幼时,其父高欢尝欲观诸子才略,使各治乱丝,洋独抽刀斩之,曰:乱者必斩,末将以为今日之事也是如此,军屯历经百年,若是细细抽离,不过迁延时日罢了,若以雷霆之势,立不世之功,定能反害为利。” “休得胡言,老夫纵然能平定西北乱事,功业难道还能比得过那张江陵,你这是置我于刀斧之下呀” “大人,张相公那时候可没有东虏作乱,您若是能将清理军屯,平定西北乱事,有数万精兵在手,天子定然要用您去对付东虏,又怎么会允许小人加害您” 听了刘成这番话,杨鹤眼睛不由得一亮,刘成的眼下之意很清楚,张居正死后那个下场是因为当时天下太平,万历皇帝可以玩“飞鸟尽,良弓藏”的把戏,可是现在辽东那有后金这样一个烦,满朝文武都畏之如虎,就算有人弹劾他崇祯也会都压下去。而且新编练的明军中绝大部分都是被招抚的流贼,与杨鹤的关系要比原有的明军要亲密的多,在明末那种乱世下,杨嗣昌有这样一支精兵护身,怎么看也是有利无害。 杨鹤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高级文官特有的那种矜持和威严,他捋了一下颔下的胡须:“刘都司,你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制军大人”刘成心里明白事情已经成了七八分,赶忙行礼退下,按照明末的传统,像清理军屯这么要紧的事情,绝非自己区区一个都司能够置喙的,杨鹤方才允许自己说那么多话就已经是极为开通的了。 “建生,你看此事如何”刘成退下后,杨鹤低声问道。 “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害”赵文德双眼现出一道凶光。 “罢了”杨鹤站起身来,走到签押房的门旁,看着头,当地卫所担负的责任与其说是戍卫边疆,还不如说是为更北更西的沿边诸堡提供粮食和兵员。如果说由于蒙古人的侵袭和苦寒的缘故,沿边诸堡的卫所田还保留了一部分的话,鄜州一带已经有接近两百年未曾见识过兵火,当地的戍田早已被缙绅勾结卫所军官侵吞无遗,所剩不过十之一二。 鄜州,知州书房。 知州吕伯奇已经五十五了,这在古代标志着已经进入了一个男人的暮年,从外表上很难看出他是一个官员:瘦小的身材,枯干无肉的双颊,一双总是避开别人实现不敢与人对视的双眼,如果剥去那身五品官袍,他很容易被混入那些被生活早早压弯了脊梁的小市民或者农民之中。而出现这种奇怪现象的原因很简单,吕伯奇到了三十才中了一个秀才,从秀才到举人这一步又花了十多年时间,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他的家庭从一个小地主逐渐向一个普通的自耕农下滑在古代无论是赶考还是游学可都是耗费巨大的行为,更要说作为一家的顶梁柱却无心经营自己的家业带来的损失。当他四十多岁考上一个举人时,不得不放弃了更进一步的理想,以一个举人的身份入仕,这让他的仕途变得十分艰辛。吕伯奇两年前当上鄜州知州时心里很清楚这可能就是他仕途的 了,因此他为官唯一的目的就是在不得罪当地缙绅的前提下让自己回乡时的行囊更鼓一点。 ... 第四十五章 缙绅 应该说这并不是什么太高的要求,如果说本朝太祖时候当官还是一种风险颇高的行当,那么在两百多年后的崇祯年间,官员已经是一种风险低收益高的职业了。顶点小說,以吕伯奇所担任的鄜州知州为例,虽然收益无法与南直隶和两浙那些富庶的州县的同僚相比,但三年做下来一万五千两白花花的纹银落袋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如果不用顾忌官声,不考虑继续升迁的话,弄个两万五千到三万两也不是不可能。这已经是一笔非常惊人的财富了,吕伯奇并不是一个非常贪婪的人,在他看来假如能够在返乡的时候行囊里有三万两银子就已经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了这足以补偿他科举路上的蹉跎给家族带来的损失有余。 但吕伯奇的这种让他心满意足的惬意生活却被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一个自称是三边总督府派出的提举军屯诸事的军官带着一队人马来到鄜州,然后就开始千户所里的那些破烂不堪的田册,并与外面的军屯田亩比对,这无疑引起了吕伯奇的警惕。用不着什么远见卓识就能预料到这必然会引起侵占田亩的本地缙绅的反感和抵抗,作为本地的牧民官,吕伯奇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 就在这队人马来到鄜州五天后,第一次冲突就发生了,冲突的双方是那队外来者和当地大族刘举人的十几个家奴,冲突的结果是怒气冲冲的刘举人带着五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家奴来到了衙门,吕伯奇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此事敷衍过去,不过他有一种预感,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远非结束。 果然在两天后,一份请帖放在了吕伯奇的书桌上,落款是马子怡,在鄜州这可是绝不可以怠慢的名字,原因很简单,此人的父亲姓马名自强,字体乾,是嘉靖 三十二年进士,一路做到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兼文渊阁大学士,与申时行同为阁臣,大明近三百年关中人入阁为辅臣的,只有两人,马自强便是其中之一。马子怡虽然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举人,但本人在朝中做过参议,其父留下的门生故第在朝中还颇有势力,本人在关中士林中都极有人望,又岂是吕伯奇区区一个知州所能比拟的。请帖上只是简单的说请吕知州拔冗相见,共赏时文,吕伯奇自然不会相信在这个 节骨眼上这位马老先生把自己请过去只是为了谈谈时文,但自己若想把这一任知州平平安安做完了,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 第二天中午,吕伯奇便吩咐手下准备了四色礼物,乘了官轿一路往马子怡家宅邸去了,到了宅邸门口,吕伯奇下得轿来,心中就不由得咯噔一响,只见吕府门口的一条巷子里轿子马车摆的满满当当,显然收到马子怡邀请的绝非仅有自己一人。 吕伯奇进得正门,又过了两重院落,才看到一个乡绅打扮的白发老者正站在堂前滴水檐下拱手相候,赶忙抢上几步拱手行礼道:“学生来贵地为官,本来早就向拜望马老先生以求请益,又控打扰了老先生清静,失敬之处还请见谅” “老父母说的哪里话”马子怡赶忙下阶将吕伯奇扶起:“吕知州来我鄜州,马某人早就应前来拜会,只是老朽自从致仕以来,齿衰体虚,身体越发不如意,不欲再见生人,若非为了今日之事,只怕还是在家中呆着。”说话间马子怡便拉着吕伯奇上得堂来,只见堂上摆着六七张桌子,坐的满满当当,看模样打扮都是这鄜州的大缙绅。 马子怡拉着吕伯奇在自己身边坐下,举杯笑道:“今日诸位应老朽所邀前来,足见盛情,老朽这杯酒就先干为敬”说罢马子怡便将杯中酒喝完,众人赶忙起身答谢。待到众人也喝完了,堂下的家仆婢女们便如流水一般将酒肴送了上来,堂下一班府里的戏班也弹唱起来,一时间堂上呼朋唤友,添菜劝酒之声不绝于耳,倒真像是好友相聚。 酒过三巡,马子怡放下筷子,突然掩面叹道:“列位,俗话说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长盛则衰乃天下间的至理,我等今日相聚欢宴,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下一次的机会。” 众缙绅见马子怡如此感叹,场面上顿时冷了下来,一个知趣的起身笑道:“学生以为盛衰虽然无常,但马公父子为人仁厚,泽被关中,冥冥之中必有福报,老先生又何必担心呢”他话音刚落,旁边众人赶忙附和道,一时间堂内赞颂之声。 马子怡摆了摆手:“老朽虽然无能,但又岂是为了我一人所悲。马某如今已过古稀之年,膝下有三子五女,虽然都是些愚钝之才,但也懂得做人的道理,即便明日便是那大限之日又有何妨老夫悲伤的是我鄜州大乱将至,自此再无宁日呀“ 马子怡这番话立即激起了了一番涟漪,堂上诸多缙绅或多或少都是有科名的,被马子怡这番话一激,顿时乱了起来。几个晓得内情的装出一副激愤的样子,而不知情的大多数人则是茫然的看着上首的马子怡。 “老先生为何这般说“人群中一人起身道,正是方才那个接口的,吕伯奇看在眼里,心知此人应该是事先安排的拥趸,便抿了口酒埋下头去只当什么都没听见。马子怡冷哼了一声做了个手势,外间的管家赶忙让堂下的戏班退了下去,堂上顿时静了下来,马子怡指了指隔壁桌子的一个黑衣胖子,道:”刘举人,前些天那件事情你说说吧“ “是“那黑衣胖子在酒桌上早就按捺不住了,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粗声大气的说道:”前些日子,一伙自称是甚三边总督府下提举军屯事的丘八跑到我家田头要清量田亩,你们说这哪行呀我让几个家仆过去问问,还打伤了我好几个人,这鄜州还是不是大明的江山,还讲不讲王法了“ 刘举人的控诉就好像几滴冷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顿时引起了堂上的喧哗,缙绅们或者不敢相信,或者激愤不已,这些平日里素来自诩斯文的人们的脸和脖子迅速的涨红了,就好像一群被激怒的公鸡,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了吕伯奇的身上,这让这个素来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座右铭的老官僚觉得头疼起来。 “吕大人“马子怡低咳了一声:”你是一州父母,这件事情总要说句话吧“ “咳咳咳”吕伯奇无可奈何的站起身来,他抬起头旋即好像被无数道灼热的视线烧疼了一样,又垂了下去:“列位,本官的确在前些日子收到过杨制军那边来的一封公文,里面有提到清理军屯之事。不过公文中只提到军屯之事,并不涉及列位的田产,还请大家宽心。那些人若有过分之处,本官定然会秉公处置” “老父母”一个身着绿袍的缙绅站起身来:“话虽如此,但这军屯之事还不是凭那些军汉一张嘴,本朝开国已经两百余年,军屯也好,民田也罢早就混杂在一起,如何分的清楚,只怕军屯未曾清理清楚,反而搞得地方骚然,坏了一方平安呀” “是呀” “杨制军为何会做出这等事来,定然是身边有了奸佞小人” “什么出了奸佞小人,依我看那个杨鹤自己就是个大奸臣” 那绿袍缙绅的发言立即引起了堂上许多人的赞同,正如他所说的,当时距离明朝开国时期已经有两百余年,地方上田产的实际拥有者和黄册鱼鳞册上的记载差别越来越大,地方缙绅豪强吏户等利用各种手段将自身本来应当承担的税赋和劳役转移到无权无势的自耕农和小地主身上,从中牟利。对于这些从这一积弊中牟利的人来说,任何敢于触动这一格局的人都是他们的死敌。也许并不是在场的缙绅都有侵占军屯,但一旦清理军屯,就不可避免的会带来这样一种担心会不会有人对他们的田产进行清查,这可是自古以来清理一切积弊的前奏呀在这种担心之下,地方上的缙绅集团会本能的团结起来,发起全力的反扑。 “列位”马子怡站起身来,双手下压,堂上的声浪静了下来,他转过身对吕伯奇道:“吕大人,我等都是读了圣贤书的,也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西北乱事花钱的地方千千万万,朝廷的事情也就是我们的事情,我们大伙儿捐一笔钱劳军便是,这清理军屯之事便免了吧。”说到这里,马子怡轻轻拍了一下手掌,身后的管家抬了一张托盘出来,里面放着一张银票。马子怡指了指那张银票,道:“老夫托个大,出两百两,列位也出些吧” 听说要出钱,堂上的其他缙绅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不少人吭吭唧唧的就开始推诿起来,有人说这几年收成不好,都收不上租子;还有人说身上没有带银子,等下次来再说,眼看这事就要不成了,马子怡低咳了一声道:“列位,这世间万物都逃不过一个理字,杨制军他要清理军屯,虽说对地方有些损害,但也是为平贼;我等受大明朝三百年养士之大恩,岂能坐视不理这钱若是我们不出,那理就在他那边;若是我们出了钱杨制军还要一意孤行,那理就站在我们这边了若是没有带银子的,便先记下,明日把钱送到吕大人府上便是“ 众缙绅见马子怡这般说了,知道今日若是不出点血是过不了这关了,只得纷纷在认捐本上写了一笔数字下来,多的有五十,一百的,少的也有十五二十的,最后清点了一下也有一千两左右。马子怡将那认捐本递给吕伯奇,拱了拱手道:“便劳烦老父母了“ 吕伯奇接过认捐本,心中不由得暗喜,他本以为这事情会闹得很大,但没想到这马子怡这么好说话,痛痛快快的就拿出快一千两银子来,想必这个门槛就这么轻轻松松就过去了,不由得笑道:“马老先生这等胸怀气度,学生钦佩不已“ “我等世受国恩,这也是应有之事鄜州乃是老夫的乡梓之地,岂能坐视那群丘八为害乡里,将这里搞得一塌糊涂”马子怡轻轻的一甩袖子,脸上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 鄜州知州签押房。 “列位”吕伯奇尾指轻轻一弹,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弹去:“本官今日请你们来不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是为了商量清理军屯之事” 刘成与杜国英对视了一眼,按照杨鹤与赵文德商量的结果,采用了从北向南,从西向东的办法逐次清理军屯,因为关中平原的土地最为肥沃,士绅的来头也最大,被侵占的军屯也最多,因此将那儿放在最后,等清理军屯做出了一部分成绩以后再说。而鄜州是第一批清理的州县中比较富裕,也比较难啃的,所以才让刘成这个提出方案的人亲自前来。 “吕大人,我等乃是奉了制军大人之命前来的,不是固原那边已经有文书过来了吗”杜国英问道。 “固原那边文书自然是过来了的”吕伯奇脸上那层矜持的面纱被掀起了一个角,露出里面厌恶的底色来:和这些丘八真的很难说话。他在肚子里骂了两句,沉声道:“但毕竟本官才是鄜州的牧守,尔等在这儿胡作非为,惹出许多事端来,还不是要本官来一一处置我今日让你们两人来便是要将清理军屯之事分说清楚的” “那正好”杜国英从怀中摸出一叠纸片来摊在桌子上:“大人,这些是我们这段时间清查出来的结果,本州光是洛川一县清理出来的被侵占的军屯就有七百五十七倾田地,另外还有七百五十七倾草场,涉及到的缙绅便有九十七家” ... 第四十六章 阴谋 杜国英自顾说的高兴,却没看到吕伯奇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这位知州大人见杜国英说的越来越起劲,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呵斥道:“放肆,你区区一个武夫,居然在本官面前如此无礼,还有没有一点体统了” “大人您不是要和我们说清理军屯之事吗”杜国英张大了嘴巴。 “哪个要和你分说这些”吕伯奇那张枯瘦的脸庞被气的通红,他站起身来,一甩衣袖将那叠杜国英辛辛苦苦整理好的文稿拂到地上:“你说这些是军屯就是军屯,本官就要信你你以为你是何人” “这些在千户所中都有图册,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将这些图册与您户曹里的黄册比对即可” 吕伯奇闻言哑然,他也没想到这几个丘八如此难缠,居然能拿出凭据来,他方才口气虽然硬,但眼前几个都是武官,论品级还不低于自己,背后还有杨鹤这等二品大员,他也 只能强压下胸中的怒气,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事情哪有你们说的这么简单,按你们的说法这一千多倾田地,又涉及到那么多缙绅,一时间哪里说的清楚,就算千户所里有田册,可县衙里的黄册,鱼鳞册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只怕差错颇多,就凭这几本书册想要让那么多人将屯田让出来,谈何容易呀“ 刘成自从进门以来就在冷冷的观察那知州的神色,看对方这样心知必有下文,便笑道:“那请问知州大人有何指教呢“ “来人“吕伯奇喊了一声,从门后走出一个仆人将一个托盘放在刘杜二人面前。 “二位”吕伯奇揭开那托盘上的布,指着上面的银锭和银票道:“制军大人要清理田亩想必是因为军需不足。说实话,这清理军屯之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看得出成效的,这六百两银子乃是本州缙绅捐献出来以供大人犒赏军事的,二位拿了这些银子回去也能有个交代了,如何” “这,这“杜国英看了看盘子里的银子,有些为难的答道:”大人,杨制军让我等来鄜州为的是清理军屯,不是为了筹集军饷呀,而且“杜国英看了看那托盘,目光又转向吕伯奇,他的意思很明显这银子也太少了吧。 “好个难缠的丘八“吕伯奇腹中骂道,他忍痛又让手下拿了十两银子出来,冷笑道:”这十两银子便与两位买双鞋子穿,这下够了吧“ “大人“一直保持沉默的刘成开口了:”制军大人让我们清理军屯并非是为了筹钱,而是为了安置那些被招抚的流贼,这关系到整个西北的大局。当然,安置流贼也需要钱来购买耕牛农具,这些钱我们收下了,还请大人列一张名单上来,我等一定会禀告杨制军,对众缙绅加以表彰的“说罢刘成便站起身来,将那托盘上的银子纳入囊中,拉着杜国英朝吕伯奇行了礼,便告退了。 “好个贪心的丘八,竟然是钱也要,地也要”刘杜两人的背影刚刚消失在照壁后面,吕伯奇就跳了起来,破口大骂起来,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等厚颜无耻之人。但是刘成话语中的信息却让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他在屋内来回踱了几圈歩后,便大声喊道:“来人,备轿” 管家从外间进来,躬身问道:“老爷您要去哪儿” “马府” 马子怡府邸,书房。 与绝大部分明代缙绅的书房一样,马子怡的书房位于整个府邸的后半部分,紧靠着一个小池塘,与其他的房屋被几棵槐树和一座假山分割开来,只有少数几个心腹仆人才能够走进这儿。这么做有两个好处:第一保持一个清静幽美的环境;第二可以在这儿商议一些机密的事情以免泄漏。 “吕大人,你的意思是那杨鹤清理屯田是为了安置招安的流贼,而非为了银钱” “正是,那个姓刘的军汉亲口说出来的,绝无半点虚假可这厮还将那些银钱尽数拿走,还说什么安置流贼还需要银钱购买耕牛农具,实在是可恨之极”吕伯奇说到这里,消瘦的脸颊突然抽动起来,显然他对交出这么大一笔钱肉痛之极。 “原来如此想不到这杨鹤胸中竟有这般气象,若是他做成了这桩事,那凌烟阁上必有他的名字呀”马子怡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可惜呀可惜” 吕伯奇被马子怡的态度弄得有些糊涂:“马老先生,您为何又说可惜呢” “我说可惜却是说若是杨鹤这般做,就与我陕地缙绅之间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若是要钱,那就还有商量的余地,多也好,少也罢,大伙儿总能筹给他,毕竟他这些钱总是用来对付流贼的,说来也是为了我等乡梓,给他钱也是应该的。可他要清理军屯,就得丈量我等的田亩,这件事情却是无论如何也是没得商量的,他虽然是二品大员,封疆大吏,但若和整个陕地士绅较量起来,也许能赢的了一时,最后还是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你说这可惜不可惜“ “马老先生所言甚是“吕伯奇点了点头:“只是今天那个姓杜的丘八说手头已经有了军屯的田册,若是让他拿把这玩意送上去,只怕还是有些麻烦” “哈哈哈”马子怡突然大笑了起来,指着吕伯奇笑道:“吕大人呀吕大人,天下事哪有这么简单的,你且放宽心回去便是,我自有主张” “是” 与绝大多数崇祯年间的卫所一般,鄜州千户所已经只剩下一个破败的影子,城墙四角的望楼只有朝西边的那个还保存完好,其余三个都只剩下几根木柱子,城墙上也多有破损之处,最大的一个缺口是朝东的那面有一个两米多宽的大豁口,那是前年夏天连续一周暴雨的结果,卫所的千户没有钱粮休憩,只能粗粗的用一排木栅栏拦住,又蒙上一层芦席敷衍。而城墙内便住着七十多户人家,这些便是鄜州千户所原本应该有的一千多户军户所剩的一点可怜的残余,其余的军户要么逃离,要么沦为当地缙绅豪强的佃户,那位贺千户大人也早已将家搬到了鄜州城内,这剩余的七十多家军户除了少数几个家丁以外,其余的实际上已经成为他的私人佃户,为其耕种千户所旁所剩不多,但最为肥美军屯田地。 与绝大部分既得利益者一样,这位贺千户并不喜欢刘成为首的一行人的到来。按照明代的军屯制度,这位贺千户实际不啻于是这些军户的“土皇帝”他有权力处置军屯的绝大部分出产军户的去向乃至生死,而刘成他们的到来无疑对他的统治是一种威胁,当然地方缙绅对军屯的侵吞也是一种威胁,但这种威胁已经存在了两百多年,他对于这种威胁早已习惯乃至接受了。这位贺千户不得不离开鄜州城内他温暖舒适的家,重新回到鄜州千户所内那栋破旧的老宅里,应付这些自称受制军大人之命,清理军屯的不速之客。 “刘大人,这些是新清理誊抄出来的田册,是最后一部分了。“于何将一叠书册递给刘成,作为一个曾经的建筑公司项目经理,刘成可能是当时整个大明朝对现代财会制度和账薄懂得最多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能看懂那些破败错误百出的田册,这还多亏了于何这位曾经游幕多年的老吏,他在得到刘成传授了基本的复式记账法之后,对这种新式记账法赞不绝口,认为这种记账法较之传统的四柱记账法要好得多,可以将一个企业经营的资金流向盈亏以及每一次交易的发生都在账薄上非常清晰的表现出来。没有于何的帮助,刘成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完成对鄜州周围几个千户所军屯的清理的。 “很好“刘成将那一叠田册拿到烛光下,一一仔细查看了一遍,方才小心的将其放入一个铁箱中,锁好之后拍了拍这箱盖:”只要把这玩意交到制军大人那儿,就不怕那些侵占军屯的缙绅们玩花样了“ “刘大人,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于何却没有刘成这么有自信:”那些缙绅哪个不是手眼通天的又怎么会乖乖的把吃到嘴的肥肉给吐出来“ “呵呵,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刘成笑嘻嘻的将那铁箱子放进炕头下面:”要来文的,俺们就打文官司,要来武的,我这次带来的二十人都是精挑细选的精兵,火器弓弩甲兵都备的足足的,奉陪到底“ 于何看了看左右无人,突然低声问道:“大人,你可听说过朱纨朱子纯“ “不曾“ 于何叹了口气,低声解释起来,原来这朱纨乃是正德十六年的进士,官至右副都御史,并于嘉靖二十六年提督闽浙海防军务,巡抚浙江抗击倭寇。当时闽浙豪门势家多违禁建造双桅大船,与倭寇勾结运载违禁货物,当地的将吏碍于其势力不敢询问。朱纨上任后一面出兵攻打倭寇的巢穴浙闽沿海走私的重要据点双屿,并将那些触犯禁令,与倭寇勾结的当地豪门势家严加处置,因此引起闽浙当地的豪门的愤恨,也加深了与闽浙两地官员的矛盾,弹劾他的奏折控诉如雨。嘉靖二十八年三月,朱纨捕获李光头等九十六名海盗,将其全部处死,却被御史陈九德弹劾其擅杀,因此被革职,并逮捕入京审讯,朱纨得知后,心知自己绝对无法逃脱闽浙两地豪门的报复,便服毒自尽。 “大人,朱大人临死前叹曰:纵天子不欲我死,闽浙人必杀我。吾死,当自绝之,不须人也像朱大人这等出身清贵的高官只要触了众怒都难逃一死,何况今日以小人所见,这清理军屯之事须得再三斟酌呀“ 刘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于何方才所举的例子给了他很深的印象,自己是不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呢正当他思量间,外边传来一阵人声,刘成刚刚站起身来,杜国英便推门进来。 “大人,那个贺千户来了。“ “他来做什么“刘成皱起了眉头,此人给他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刚来的时候好不情愿才交出了卫所里的田册,然后就整日里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勾当。这会儿突然来找自己,联想起方才于何所说的一切,刘成心中不由得警惕了起来。 “杜兄,你让将士们都提高戒备“刘成一边穿衣一边吩咐道:“咱们这次来可是虎口夺食,千万别食没夺走,自己给老虎一口吞下去了” “嗯,我让脱脱不花带一半人埋伏在堂下,王兴国带着剩下一半人带着火器弓弩守在后院,若是情况不妙就上房顶“ “好“刘成点了点头,将一柄匕首藏在袖子里,收束停当后方才走了出来。此时那个贺千户早已在堂上坐了半盏茶功夫了,那杯清茶加了好几次水,早就淡的和白水一般,那贺千户平日里席丰履厚,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到刘杜二人从里面出来,忙不迭迎了上去,叉手便要行礼:“末将参见刘都司” “贺千户免礼“刘成赶忙将其扶起,口中笑道:“这些日子住在这千户所里,打扰之处还请千户见谅” “刘大人说的哪里话”贺千户笑道:“大人这番清点屯田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下官岂有不竭力帮衬的道理大人若是愿意,便搬到城里舍下住上几日,那里怎么也比这儿干净些。“ “不必了,这儿虽然粗陋,但也清静的很,城里面是非多,麻烦也多,贺千户您说是不是“ 听了刘成这番话,贺千户的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旋即就被笑容给盖了过去:“刘大人说的也是,倒是下官想的差了”说到这里他轻拍了两下手掌,堂下走上几个挑着扁担的汉子来,他指着担子两边的竹篓笑道:“刘大人,这里有几坛村酿几头肥羊,就给弟兄们打打牙祭,请恕在下招待不周之过” ... 第四十七章 火攻 刘成看了看那竹篓,里面有四坛酒,还有几口被杀好的羊还有些许菜蔬瓜果,正是他们此时所需要的,便笑道:“既然贺千户如此盛情,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刘大人说的哪里话“那贺千户脸上笑的都要烂了,只要您在制军大人那儿替小人美言几句,小人这儿便都有了” “好说,好说” 那贺千户又寒暄了几句,便拱手告别,刘成与杜国英将其送出门外,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杜国英笑道:“看来倒是你我多虑了,这个贺千户此番来倒是好意。”说到这里,刘成喝道:“王兴国” “在”王兴国应了一声。 “你去我屋里去,把炕下面那两个铁皮箱子拿出来“ 王兴国应了一声钻进屋子,片刻后出来时双手各提着一个铁皮箱子,刘成转身对杜国英道:“你马上召集将士,我们立刻出城,记着,别把于老先生拉下了“ 刘成一行人的行动很快,一刻钟功夫后,二十多人就已经出了卫所城的北门,在城门外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刘成打算在那儿等到第二天天亮在做主张。一行人刚走了一小段,担任前哨的王兴国突然一把拉住刘成,低声道:“大人,前面有人埋伏“ “有人“刘成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他压低声音问道:”你确定“ “肯定有人“王兴国指着不远处的树丛:”大人,河边的树林上面夜鸟叫的厉害,下面肯定藏着人,应该是冲着咱们来的。“ 刘成侧耳细听,果然如同王兴国所说的,小河岸边传来一阵阵鸟鸣声,联想起白日里专门送酒肉的贺千户,冷笑了一声道:“果然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贺千户倒是好辣的手,唯恐咱们不死呀” “都司”杜国英也凑上来问道:“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要不然咱们先撤吧,反正田册都清理好了,送到制军大人那里便是大功告成了” “哪有这么简单的”刘成冷笑道:“咱们辎重都在城里,两条腿黑布隆冬的能走多远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咱们不在里面必然会追上来,那时候怎么办” “追上来我们可是总督大人的特使,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杜国英有些不敢相信的说道。 “他们连朝廷的卫所都敢纵火焚烧,还有啥不敢干的”刘成已经是满脸杀气:“若是我们现在不动手,明天早上那个贺千户一定反咬一口说我们烧了和卫所城,至少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了的,那个姓吕的狗官早就想找咱们麻烦了,只是没有由头,现在这么好一个把柄落到他手上,还会放过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杜国英已经慌了神,一把抓住刘成的胳膊。 “一不做二不休,杀他个屁滚尿流”刘成指着那片河边的小树林:“若是我没有猜错,那个贺千户一定就在那片林子里等着我们,只要把他抓住在手里,咱们就处于不败之地。” “好,好,我都听你安排”杜国英颓然低下了头。 正如刘成所预料的那样,在小树林里隐藏着六七十个身着黑衣的汉子,那位不久前送来美酒肥羊的贺千户也在其中,在这些人中一部分是千户所里的亲兵,而更多的则是当地几个大缙绅的家奴。当贺千户看着卫所城里升腾而起的火焰,内心深处的心情是颇为矛盾的,既有大功告成的欢喜,也有自己起家根基被焚毁的痛惜。旁边的一个身着褐色长衫瓜皮小毛的中年汉子冷笑道:“怎的,贺千户你心疼了“ “那是自然“贺千户脸上抽搐了一下:”怎么说也是祖宗百战后留下的基业呀,就这么一把火,啧啧“说到这里,贺千户不由得摇头叹息起来。 “呔“那中年汉子唾了口唾沫,冷笑道:“几十间破茅棚子,烧了有甚可惜的那城又烧不掉,报个失火上去,上面自然会拨银子下来重修的。” “你懂得甚么”贺千户被那中年汉子说的着脑了:“这千户所要紧的不是地,而是人,本来愿意当兵户的就好,这一把火下去,至少要死三五十条人命,俺这个千户算是绝了门了,损阴德呀” 那中年汉子听到这里,脸上露出鄙夷不屑的神色来:“贺千户呀贺千户,你也听我家老爷亲口允了你的,只要这次你站在缙绅这边,你小儿子今年府试那关就把稳了,一个举人 帽子到手,以后也是知书达理的老爷了,这岂不是比继续当这个丘八头强百倍“ 听到对方提到儿子的前程,贺千户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袖:“马管家,这府试的事情,你家老爷应该不会是在诓我吧“ “呸“那马管家一把甩开贺千户的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没见识的东西,你以为我家老爷是什么人,说出来的话还会有假我就给你漏个底吧,今年府试的主考官是我家老太爷当年在礼部尚书任上收的门生,与我家老爷是世家兄弟,只要我家老爷一封书信过去,你小儿子的举人帽子就是板上钉钉的,你就等着听新科举人叫你爹吧“ 听那马管家说了这番话,贺千户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了,他赶忙拱了拱手:“若是俺家那小子能考上举人,自然忘不了马老爷,也忘不了管家您的好处“ “好处不好处不要紧,眼下的差事办好才是最要紧的“那马管家脸上神情越发倨傲了起来,他指了指远处火光冲天的卫所城:”那伙贼配军会不会跑出来“ “您放心,我今天下午还送了酒肉过去,一共才二十个人,俺就送了四坛好枣子酿过去,都是十五年以上的陈酿。你也知道当兵的哪个不是见了酒就和见了亲娘一样,这四坛子酒下肚,不要说着了火,就算是在耳边放大炮也醒不过来” “好,好就是这么好的酒就给这些粗胚喝,糟蹋了呀”马管家知道这枣子酿乃是鄜州有名的佳酿,用的乃是黄米高粱还有少量枣子酿成,也许是因为加了枣子的缘故,入口特别绵甜但后劲却大得很,若是寻常汉子,入口个一两斤便会醉死过去,那四坛酒足足有一百二十斤,又是十五年以上的陈酿,足以让那二十个丘八醉死过去了。这马管家平日里也是个好酒的,一想到这么多酒被别人喝得干干净净,自己却沾不了一滴,不由得痛惜万分。 “马管家您放心”贺千户笑了起来:“俺那边还留着一坛最好的,等今天这事完了,咱们再去喝个痛快“ “好,好“马管家闻言大喜,只觉得肚子里那几条酒虫都要跳起舞来,恨不得即刻就办完了差事去喝个痛快。正在此时,两人身后却传来一阵叫骂声,回头一看,却是烧起了几团火,正朝自己这边蔓延过来。马管家不由得怒骂道:“哪个蠢货把火点着了,抓住了一定要活活打死”随即奇道:“眼下已经是五月,地上的青草都长起来了,怎的还烧的起来” “管家你有所不知”贺千户却是知道原委:“这片林子外面就是麦田,军户们收割完了便将麦秸堆在田头,而且这片林子本来就是千户城里的烧柴林,有些军户时常将树枝砍断了堆在林间空地,等晒干了再拉回去当柴火烧,因此这林子里有不少干柴草,一点就着” “为何不早说”那马管家见风朝自己这边吹过来,火越烧越大,一顿足便朝河边跑去,那贺千户也赶忙跟在后面,他们的手下见状,也乱哄哄的朝河边跑去。 贺千户刚刚跑到河边呼吸了两口新鲜的口气,便听到一声巨响,随即便看到跑在前面的十几个手下连声惨叫,倒了一地。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看到月光下从河堤上跳出十几个黑影,朝自己这边杀过来。这些不速之客动作像老虎一般敏捷和迅猛,像割草一样将贺千户的手下砍翻在地。贺千户的大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在本能的驱使下转身向林子里逃去。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贺千户的记忆里只剩下一片模糊了,他事后唯一记得的就是急促的呼吸,火辣辣的喉管如铅一般沉重的双足,还有满目的火光和惨叫声。他仿佛落入了一个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噩梦之中,突然,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头狠狠的撞在一棵树桩上,昏死过去。 噗 一盆冷水被当头泼了下去,贺千户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睛睁开了。他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突然想起来昏倒前发生的一切,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就想逃走,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好像钉子一样将他的双脚钉在地上。 “贺千户,干嘛那么急着走呀我这里还有半壶酒,留下来一起喝口吧” 贺千户转过身来,他竭力让自己的脸上布满笑容,但看上去却比哭还难看。只见刘成坐在一棵树桩上,两旁站着四五个手持刀枪,凶神恶煞的军汉,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贺千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向前膝行了几步,磕了四五个头,一边磕头一边喊道:“刘大人,不,刘爷爷,俺都是被逼的,饶了小人一条狗命吧” “被逼的”刘成冷笑了一声,喝道:“带马管家上来”话音刚落,王兴国便从一旁提了一人过来,狠狠的掼倒在地,贺千户一看,正是今晚与自己同来纵火的马管家,只是现在的他赤着脚,光着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早已没有了不久前的骄横模样。马管家刚刚从地上爬起来,便指着贺千户喊道:“老爷休听这厮胡言,他是堂堂千户,正五品的武官,哪个能威逼于他明明是他想要巴结我家老爷,儿子考举人能够走门路,才主动提出纵火的。” 贺千户一听马管家这么说,顿时急了,破口大骂道:“狗奴才血口喷人,这千户所城乃是我贺家祖宗留下的基业,若不是被你们这些缙绅逼迫,我又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 第四十八章 缙绅上 “基业哼,你这千户所里的军户,路边的野狗都比他们过的好点,你何曾把这当做祖宗留下的基业“马管家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对刘成就换了一张面孔:”老爷,这先送酒肉,然后纵火焚烧的计策就是这贺千户想出来的,为了不让你们疑心,他连城里手下几十家军户都没有事先迁出来,都一股脑儿都烧了,上百条性命呀,实在是狼心狗肺。话。“ “多谢大人。“于何坐了半边屁股下去:”大人,以小人所见,还是莫要把那些缙绅逼得太紧了为好,见好就收便是了“ “适可为止“刘成冷笑了起来,指着还在燃烧的千户所城道:”今天若不是我下令不可饮酒,若不是王兴国机敏发现了埋伏在树林里的那些贼人,只怕你我现在早已是一具尸首了。你让我见好就收,他们又何尝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 “大人,请听我细说“于何耐心的继续说了下去:”你记得我先前说的那位朱纨朱子纯吗人家是进士老爷出身,还不是落得个服毒自尽的下场那位还只是杀了几个海盗头子,您可是要与那些缙绅老爷撕破脸,要人家的身家性命呀恐怕就算杨总督也未必会站在你一边,就算杨总督站在您一边,陕西省的学政也不会革了那马子怡的功名,只要他的功名还在身上,您就拿他没有什么办法,拖下去最后倒霉的还是您” 面对于何的劝说,刘成没有马上做出回答,过了约莫半响功夫,他才问道:“那你说应该如何行事“ “大人,您派人将这一切禀告杨制军和借兵来鄜州都是对的,毕竟有盗贼放火围攻千户所都是事实,谁也没法指责你擅自调兵。但说是缙绅,尤其是马子怡参与其中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你说他收容逃犯,他却可以推说是被人蒙蔽,对这些毫不知情;那个贺千户和马管家现在在你手上自然是你要他说啥他们就说啥,可到了堂上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矢口否认到了最后还不是清楚不了糊涂了与其这般不如派个人去那位马先生府邸,把事情摊开了,看看他能出个什么价码来“ “你的意思是把这些人质扣在手上迫使其做出让步“ “不错,那位马子怡还有个弟弟在朝中为官,这对他来说是奥援也是把柄,毕竟门风不靖,收容不法,横行乡里这些把柄落在宪老爷的手上也不是闹着玩的,还不如吐出些田地来落得干净。这位马老爷可以说是鄜州的首户,只要他肯做出让步,其他人就好说了“ “于老你说的也是“刘成权衡了一会利害,笑了起来:”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 听了刘成的这句话,于何也笑了起来,刘成方才说的那段乃是孟子尽心上中的一句,意思是君子射箭,将弓拉满而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而不发射,以等待最好的时机,正好符合他方才的建议。 “老夫尝为他人言,然皆不省,大人一语则悟,殆天授也“于何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了一眼,便大笑了起来,语中未竞之意,皆会于心。 次日黎明,鄜州城东门。几个衣衫褴褛的守城老兵懒洋洋的从被窝里钻出来,与平日里一样走到城门旁准备开门,此时城门外早已等着许多早起的农民,今天正好逢十五,是个赶集的日子,但这个几个老兵依旧按照往日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 的执行着开门的节奏。 终于等这几个老兵完成了一系列步骤,门刚打开一个口子,一个黑衣汉子便钻了进来,却被一个老兵一把揪住,喝道:“好个没道理的,竟敢私闯城门,不要命了吗” “俺是马府的齐九,有要紧事,快让我过去” “齐九”那老兵闻言一愣,这个齐九本是个鄜州下辖宜君县的军户子弟,由于与邻居争夺田界杀了人,不得不离家避罪,便投在马府里当了家奴。由于过去是军户子弟的缘故,与这些看城门的老兵倒也熟悉的很,有时候帮马府主人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需要夜里出入城门时也没少送老兵们好处。老兵赶忙上下打量了眼前的汉子,只见对方神情狼狈,身上衣衫多处破口,就连头发都乱七八糟的,但的确是齐九本人。 “你怎的弄得这般模样帮你家主人做什么事情去了” “你莫要多问,我要马上去见家主人”齐九一把将那老兵推开,便城里跑去,刚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那老兵低声道:“若是别人问你,千万别说今天早上在这儿见过我,自然有你的好处。若是不然”说到这里,齐九冷哼了一声,目光露出一丝凶光。 “这个你放心,我今天就没见过你”那老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赶忙应承道。 齐九没有说话,转身便朝城内跑去。那老兵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娘的,仗了马府的势力,倒骑到你家老爷的头上来了,老天长眼,一个雷活劈了你” ... 第四十九章 缙绅中 马府。出来,快”马子怡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是,老爷”齐九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昨天夜里,俺们受马管家所命,去了那千户所旁边,与贺千户和几个亲兵汇合了,到了约莫三更时分,便看到那千户所城着火了。那火势烧得很快,一转眼功夫就看到火光冲天,半边天都照亮了,咱们躲在树林子里还在想,这城里的军户恐怕没有一个能逃出去的” “闭嘴”马子怡纵欲再也忍耐不住齐九的啰嗦,厉声喝道:““谁问你这些,捡要紧的说” “是,是,是“齐九赶忙应道,他有些迷惑的看了看站在马子怡身后的那个贴身仆人,想要得到一点提示,见到手下这般模样,马子怡只得叹道:”你就说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何就你一个人跑回来,其他人呢“ “是,是后来咱们看到户所城里越烧越大,突然树林子后面也着火了,大伙只有跑到小河边避火,却被人用火器袭击,死了不少人,后来又有人拿着刀枪杀过来,我吓得又掉头跑回树林里,冲破火焰才逃出一条性命” “等会,你说袭击你们的人有火器”马子怡好不容易才从手下乱七八糟的报告里找到了一点有价值的信息。 “是,是,绝对是火器,就听得一声响,前面十几个就好像被雷劈了一般,幸好我跑的慢点,不然我也死在河边了”齐九的脸上又是庆幸又是恐惧。 “那其他人呢马管家呢,还有贺千户呢”马子怡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不知道”齐九摇了摇头:“当时黑漆漆的,能顾着自己就不错了,哪里顾得到他们,可能是死了,也有可能是被贼子抓了,还有可能是迷路了。” “罢了”马子怡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双眼,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计策竟然就这样一败涂地,显然袭击者是那个前来清查军屯的刘都司,否则他们不会有这么多精良的火器,现在能做的只能祈祷贺千户和马管家不要活着落到那刘都司手上,不然后患无穷。 “老爷,要不要把这个人给处置了,以绝后患”贴身仆人朝傻傻的站在那儿的齐九使了个眼色。 马子怡稍一思忖,便摇头道:“算了,反正现在落在那个刘都司手上也不缺这一个人。“ “是,老爷”那仆人应了一声,低声道:“那要不要把吕知州请来,知会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还是算了“马子怡摇了摇头:”吕伯奇是流官,若是让他当做没看见还容易,但若让他知道了还什么都不做那就难了。你去将刘举人赵老爷他们几个都请来,一起商量之后再做主张“ “是,老爷“ 看了看朝门外走去的贴身家仆,又回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继续啃馒头的齐九,马子怡不由得摇了摇头,低声骂道:“朽木不可雕也“随即他便回到书房里,一边吃早点,一边等待着受邀请客人的到来。可不知道为什么,鲜美可口的鸡粥与湖州粽子吃到嘴里便如同木头一般,难以下咽的很,马子怡吃了几口便一甩袖子:”都撤下去吧,我已经饱了“ 马子怡在书房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每隔几分钟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看看邀请的人来了没有,到了中午时分才看到那贴身家仆跑了过来,马子怡赶忙问道:“人来了吗” “刘举人就在门外,赵老爷可能要到午后。”家仆气喘吁吁的答道。 “怎的这么慢” “禀告老爷,昨天是刘举人岳母的寿辰,刘举人去拜寿喝得烂醉,晌午才醒;赵老爷昨天有一个同年的侄儿路过,去了怡红楼闹到了两更天,听说夫人发了火,连脸都打破了”那家仆的声音越说越小,到了最后已经与蚊子一般。 “竖子不足与谋”马子怡顿足骂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放不下酒色二字我马子怡居然与这等人物为伍,当真是瞎了眼了” 马子怡正指天骂地的时候,一个黑胖子气喘吁吁的进了院子,距离马子怡还有十几米远便拱手笑道:“马老先生,我昨天替岳母做寿,便多饮了几杯,不想竟然睡过头了,海涵,海涵“马子怡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不说话一甩袖子便转身进屋去了。那刘举人见状脸色微变,看到那贴身仆人向自己使了个眼色,赶忙腆着脸跟着进了屋里,向马子怡唱了个肥诺:”马老先生,俺也实在是没想到您今天一大早就来找,您也知道我平日里也就这点嗜好了。“ “不要说了“马子怡强压下胸中的怒气:”你可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私派家奴,夜焚卫所,这是什么罪名一个不小心就是要抄家灭族的呀“ “老先生”刘举人打了个哈哈:“您也未必太小心了,刘某说句托大的话,在这鄜州一亩三分地上,还不是我们的天下那个狗屁都司还敢丈量屯田,不要说放火,就是让家奴们一涌而上打杀了他又如何最多大伙破费几百两银子,买几条性命去抵了便是。” 马子怡看到刘举人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胸中的怒气反倒一下子没了,他冷笑了一声:“那若是事情不成反倒让人家抓到把柄了呢” 那刘举人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把柄能有什么把柄难道还能把我们都抓去过堂那吕知州可是咱们用银子喂饱了,这官司咱们还能输了” “是吗”马子怡闻言不怒反笑,对外间喝道:“将那齐九喊来”片刻之后他指着迷惑不解的刘举人对齐九说“你把昨天晚上所发生的那些事情说给刘老爷听听” “怎么会这样”几分钟后,神情惨淡的刘举人转过头对马子怡问道:“贺千户不是都安排好了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对了,马管家与贺千户呢这两个人到哪儿去了” “还能去哪儿了”马子怡冷笑了一声:“千户所城离这儿也有七八里路,这厮夜里连滚带爬今天早上都已经跑回来了,现在午时已过,就算爬也爬回来了吧。要么死在乱兵之中,要么就是落到那些丘八手里了。”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这两人都死了,千万别落到那些丘八手里“马举人闭目祈祷起来,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那位昨夜里在怡红楼折腾了晚上的赵老爷总算是来了,只见其身上穿了件拷绸袍子,右边腮帮子上贴了好大一块膏药,一进门就做了个团揖,陪笑道:”让二位久等了,我昨夜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发了风团,请了大夫贴了膏药,也不知啥时候才能好“ 马子怡此时已经懒得和这些厌物争吵,只是把脑袋偏到一旁只当没看见,倒是那刘举人如蒙大赦一般跳了起来,指着赵老爷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好你个赵老三,出了这等事情昨夜里还敢去怡红楼喝花酒,还说什么发风团,分明是夫人抓花了脸,还来诓骗我等,你以为我们好骗吗“ 那赵老爷却是个好脾气的,被刘举人指着鼻子大骂也不着恼,只是不住的讨饶:“刘老爷,不是昨晚有远客来吗,不得已呀饶过了我这一遭,下次怡红楼这个东道便是我的了” 这两人吵的火热,一旁的马子怡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喝道:“两个人都给我闭嘴,齐九,你把昨夜里都发生了什么都说给赵老爷听听“ 待到齐九将昨天夜里纵火不成,反遭伏击的事情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赵老爷那张平日里保养的很好的白胖脸上早已满是黄豆大小的汗珠,口中不住的说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赵老三,你就少说两句吧“一旁的刘举人径直打断了赵老爷的话头,转过头对马子怡说:”马老先生,以学生所见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大伙儿要抱成团,昨夜里那桩事虽然动手的就只有咱们这三家的人,可到底是为了大伙儿,只要鄜州的缙绅能够抱成团,天大的事情到了最后也就是个屁“ 听了刘举人的话,马子怡无声的点了点头,对方的话语虽然粗鲁,但却对于明末的地方政治格局描述的十分贴切。与汉唐宋等汉族建立的大一统政权不同,为了减少政权运行的成本,明帝国从开国时候就实际上放弃了介入基层,从基层获取财税资源的努力,而是走上了一条将基层政治和税收委托给缙绅集团,换取这个集团的支持,并获取财税资源的道路。换句话说,缙绅的身份在明代并不只是简单的退休官员和生员,还承担着“包税人“和基层法官的责任。不难看出在这种利益格局下,除了太祖成祖这样拥有巨大政治威望和强大武力的开国帝王以外,其后的皇权面对这个集团实际上是颇为软弱的,因为中央政府无法绕过这个集团从基层获得必要的财政资源,那么当双方发生利益冲突的时候,为了避免破坏大局,中央政府往往不得不做出一定的让步。因此明朝中后期出现江南百姓被转运粮食压榨的苦不堪言,而士绅却动辄拖欠数十年税款,被派去监督征税的太监和锦衣卫却被当地士绅煽动的民众当街打死,最后却不了了之的情况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在这种政治格局下,如果鄜州的缙绅真的能够抱成团,那么这次冲突就算闹到天子面前,最后的结果很可能还是以和稀泥告终。 刘举人见马子怡点了头,兴奋的一拍手掌:“那好,我立刻就发帖子,晚上便在我家里谈事,把吕知州也请来,让他也明白咱们鄜州士绅的态度“ ... 第五十章 缙绅下 正当此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高亢的争吵声,倒好似马府家人在竭力阻止某个人硬闯进来一样,马子怡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对旁边的贴身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仆人赶忙跑了出去。吧,你想要干什么”马子怡尝试着强压下胸中的怒气,但还是感觉到胸口一阵阵的发闷,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用力挤压着自己的胸腔,让他呼吸不畅。 “老先生倒是个爽快人”刘成笑了起来:“好,我也是个爽快人,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说实话昨天晚上我抓到人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千户所的千户,贵府的管家,忤逆不孝的逆子私盐贩子斗殴杀人的凶徒盗宰耕牛的贼人跑到一切来来烧死我这个丘八,这个搭配倒是绝妙的很,若非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一定以为是别人编出来的戏文呢“说到这里,刘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说够了没有“马子怡厉声喝道:”不要太过分,我给你三千两银子,你马上放人“ “三千两银子“刘成突然大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声刺激下,马子怡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那马举人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指着刘成喝道:“别太贪心了,三千两银子,便是买你十条性命都足够了” “住口“马子怡喝止住猪队友的发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刘成,问道:”嫌少好,你说要多少“ “我不要钱,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一两银子也不要就可以放人“ “一两银子也不要“马子怡紧皱的眉头并没有因为刘成的回答而舒展开来,以他漫长的人生经验来看,那些不要钱的人往往要比要钱的人要麻烦的多。 “不错,我只有一个要求“刘成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来:”老先生你府上一共侵占军屯耕地七十五倾二十五亩,草场三十倾,共分四处。只要你将这些侵占的军屯地都交还,昨天晚上的事情在下就只当没有发生过“ “休想“马子怡还没回答,一旁的刘举人就厉声喝道,他指着刘成喊道:”姓刘的,你不要太过分了,一个练兵都司,老子一封信寄到朝廷去,就能给你好看。你说这些地是军屯地就是军屯地这明明都是马老先生家里的地,你马上给我滚出马府” 刘成冷笑了一声,却不理会刘举人,将那张纸放回怀中:“老先生,我刚才话还没有说完,还有这两位侵占的军屯地,我不知道这两位的名字,他们侵占的田地数目和地址需要过两天查明白了才能报上来,请见谅” 刘成这句话好像火上添油,顿时将刘举人气的跳了起来,马子怡伸手拦住同伴,冷声道:“刘都司,你这是何苦呢这些军屯地我们吐出来的再多,也没有半亩落到你的头上,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可是都落到你自己腰包里的。这样吧,我再加一千两,一共四千两如何” “马老先生,我想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刘成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我再重复一遍,我不要银子,一两也不要,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马子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是我看错了你,来人,送客” 话音刚落,堂下等候已久的几个健仆便冲上堂来,手里拿着棍棒,一副要将刘成打出去的样子。刘成身后的两名军汉赶忙拔刀迎了上去,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刘成喝止住手下,沉声道:“马老先生,我想刚才我还没有完全说清楚,在抓到这些贼人后,我已经让手下一个个都写好伏辩,按好了手印,然后让人快马加鞭将这些东西送到固原杨制军大人那儿。另外还有一百名骑兵即将从延安过来,今天晚上就到。你们别想把这些俘虏从我们手上抢走。招募亡命,焚毁卫所,您是读书人应该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好,就算你们马家门生故第够多,能够推诿过去,可我记得您有个弟弟还在朝中当官,这些事情闹大了恐怕都察院的老爷们也不会轻松放过吧会不会正在大好年华就致仕还乡呢一点军屯地,亲弟弟的仕途,孰轻孰重,马老先生您自己掂量下吧” “你”一直以来保持着矜持的马子怡第一次被刘成打破了,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刘成喝道:“你居然敢,居然” “为何不敢”刘成冷笑道:“你们敢收容亡命之徒,纵火焚烧卫所城要我刘某人的性命,我为何不敢把这件事情捅破天,毁了你马家人的官声至少我还没有让人在你家放一把火。实话跟你说,要么你答应,要么就拉到,你自己选吧” 面对刘成咄咄逼人的言语,马子怡的态度第一次变得动摇起来,旁边刘举人和赵老爷想要打气,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终于,老人一直笔挺的腰背垮了下来,马子怡垂下头:“好,我答应你,你将我家侵占的军屯所在的位置画出来,我明天就让人退出来。” “好,至于这两位”刘成的目光转向刘举人和赵老爷,刘举人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到马子怡答道:“你放心,这件事情包在我的身上” “那就好”刘成笑了起来:“那在下就告辞了”说罢他便朝马子怡长揖为礼,转身离去,那两名军汉带着管家紧跟在后面。 刘成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院墙后面,刘举人就一把抓住马子怡的袖口,急道:“老先生,您怎么可以答应这厮呢”话音刚落,便听得哇的一声,马子怡口中吐出一口血来,仰天便倒,幸好身后的仆人伸手扶住了,急着喊道:“老爷你怎么了,怎么了” 马子怡的脸色如死人一般惨败,更衬得嘴角的鲜血触目惊心,手指微微的颤抖着指着刘成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道:“把地给他” 谣言就好像传说中的青鸟,到了当天晚上,午后马府所发生的一切就已经传遍了鄜州每一个上流社会家庭的客厅,缙绅们和他们的亲友们忧心忡忡的谈论着马老先生的病情,愤愤不平的讨论着清理军屯的事情。在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们看来,那些在遥远的过去当然人总是下意识将他们占有那些土地的时间夸大到不可考的时候就已经属于自己家族的土地是无可争辩的合法财产,自己在那些土地上花费了那么多银子和精力种植果树修理堤坝和田埂修建房屋,甚至祖先的陵墓也在其上。现在一个狗屁都司只凭着一张三边总督府的敕令就向尽数吞了去,这怎么可能不难想象,在这种聚会上,刘成会被多少张嘴挫骨扬灰,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并不是受到攻击最多的对象。因为在绝大多数缙绅们看来,像刘成这种武人不过是个任人驱使的工具,犬马一流的货色,根本没有资格承受他们的仇恨,而站在刘成背后发动这一切的杨鹤才是真正的大敌。也有部分缙绅对于马子怡如此软弱,仅仅因为兄弟的仕途就做出让步表示不满,在他们看来这破坏了鄜州缙绅抵制清理军屯的统一战线,不啻于是一个叛徒。 而此时的鄜州知州吕伯奇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这位本来以宦囊饱满好还乡为最高目的的老人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任知州的最后一年居然会遇到这么麻烦的事情。如果说先前他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老老实实站在当地缙绅一边,毕竟杨鹤虽然身为大明的国防部次长兵部侍郎兼任西北的最高军事长官总督三边军务,但不是他吕伯奇的顶头上司,就算再怎么看他不顺眼,也只能往朝廷发弹章而不能把他的乌纱帽子摘了去;而得罪了鄜州的缙绅老爷们,每年的税赋和辽饷收不上来那乌纱帽保不住是小事,掉脑袋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身为本地缙绅之首的马子怡已经乖乖的交出了所侵占的军屯,而那位贺千户整日里如同仆役一般在刘成的驱使下四处奔走,虽说那位贺千户过去在鄜州缙绅中地位也不太高,但好歹也是硬邦邦的正五品世袭武官,和这样一个人对着干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呢 因此吕伯奇这位鄜州的最高长官采取了类似于遭遇到危险时鸵鸟的态度,将脑袋埋在沙子里,反正只要没人敲击衙门前的那面大鼓,他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每日躲在家里抱着一本四书集注,倒好似书里那位朱元晦朱圣人能够给出什么答案一般。 好似老天听到了这位吕知州的祈祷,一晃距离马子怡被刘成气的吐血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了,马家果然如他应允的那样交出了刘成划出的军屯土地,另外的刘举人赵老爷两家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一来马子怡做出了榜样,二来他们两家都有把柄落在刘成手上,也只得拖拖拉拉的交出了侵占的屯田。刘成见这三家交出了屯田,也将马管家和抓到的家奴放了回去,当然这些人都有留下了按了指印的伏辩不提。如此一来,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刘成就一共收回了屯田一百余倾,草场近两百倾,这在杨鹤派出的第一批清理屯田的人员中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了,喜出望外的杨鹤立即就发了一份嘉奖文书过来,鼓励刘成再接再厉,将鄜州的清理军屯事业进行到底。 正当刘成冥思苦想如何从那些鄜州本地缙绅嘴巴里再抠出一口食时,一个不速之客徐鹤城来到了他的住所鄜州千户所城,大火之后他让贺千户提供了不少材料,带着自己的亲兵和新来的一百名骑兵一边在城内修建房屋,一边修补城墙,一副要在这儿长久居住的模样。当徐鹤城见到刘成的时候,看到这位在鄜州城内臭名远扬的都司老爷正光着上身,指挥着一群手下在给一间大堂上梁呢。 ... 第五十一章 贸易 “贤弟倒是好兴致“徐鹤城上下打量着修到一半的房屋和如同蚂蚁一般四处奔走的士兵们,只见这房屋与当时通常的民宅结构有些不同,但自成体系,显然并非胡乱搭盖而成的。”刘成反驳道:“您花了多少东西换来是一回事,可这几块原石值多少又是一回事。不说别的,便是那块原石,只要找个好工匠将其剖开小心打磨便是稀世之珍,这等重礼我如何受得起兄台还是快些将其收好,莫要丢失了为好” “好,好”徐鹤城突然笑了起来:“时至今日,贤弟总算是肯叫我一声兄长了,这可比当上那个劳什子巴图尔汗的大汗商人要欢喜百倍了。” “兄台说笑了”刘成听徐鹤城这般说,心知自己一直以来的提防之意被对方看出来了,也不禁有些尴尬,正琢磨着说些什么话搪塞过去。却被徐鹤城一把抓住双手,将那口袋硬塞在自己手中。 “贤弟,其实我一开始就看出了你对我有提防之意,我明白你是好人家出身,我又是红阳宗弃徒,提防我也是寻常事。我原先还想将你招揽至我麾下,兄弟两人共创一番事业。但这些日子看下来是我小瞧了你,兄弟你如此器量,又岂是红阳宗这等鸡鸣狗窃的格局能够容的下的我若是强拉你入伙,反倒害了你我兄弟的情分。与其如此,不如全力助你,这些石头再好也不过是些玩物罢了,可若是在你手上,关键时候说不定就能打出个局面来,岂不是远胜过在我手上” 徐鹤城这一席话下来,刘成心中也不禁滑涌过一股暖流,且不说这红阳宗是个什么玩意,但若无徐鹤城的伸手相助,自己恐怕连穿越后第一天的晨光都看不到就变成这个时代路旁的无数具伏尸之一了。后来对方虽然有些心思,但一直都是毫不吝啬的相助。今天又把这层纸捅破了,原先心中的芥蒂反倒尽数去了。 “兄长如此厚爱,小弟也只能却之不恭了“刘成后退一步,朝徐鹤城敛衽下拜,徐鹤城知道这是刘成正式承认了双方的兄弟关系,便泰然受了刘成一拜,将刘成扶起,大声笑道:”好,好,好,自从我徐鹤城破家出门,本以为这辈子就孤身一人了,想不到今日又有了个这么有能耐的兄弟。“说到这里,他不禁低下头去,涕泪横流。 刘成见状,赶忙开口劝慰,徐鹤城抬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今日失态,倒是让贤弟见笑了,不过贤弟那袋石头也不能白拿,须得替我解决一个难题。“ “只要我刘成力所能及,定然全力以赴” “好”徐鹤城点了点头,便低声解说起来。原来这一趟徐鹤城出关,却是冲着厄鲁特蒙古的巴图尔汗举办的集市去的。这厄鲁特蒙古便是今天诸多书籍中提到的卫拉特蒙古,即明代所称的瓦刺部,其祖先来自叶尼塞河的上游地区,便是成吉思汗时代的“林中诸部”,虽然不属于黄金家族,但与之有着世代联姻的关系,在蒙古帝国的权力架构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明太祖朱元璋将元朝赶出中原后,太祖与成祖两位皇帝连续出塞远征北元,给予其很大打击,此后黄金家族一系失去了对整个草原的共主地位。自此自后明王朝的北方战略就是竭力黄金家族一系的蒙古王公重新崛起,即利用卫拉特蒙古的势力牵制主要势力范围位于大漠以东的黄金家族诸王公,防止其重新统一草原,形成对大明帝国的威胁。因此位于大漠以西的卫拉特蒙古在相当长时间里与明王朝保持着一种非常暧昧的关系,到了明代中叶,瓦刺部逐渐强大起来,并凌驾于黄金家族为统治者的东蒙古之上,在土木堡之战的也先便是瓦刺部的统治者,甚至连当时的东蒙古大汗脱脱不花也死在也先的手上。其后东蒙古的达延汗再兴,迫使卫拉特人重新向西迁徙,其逐渐控制了今天新疆青海西蒙古,乃至今天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一带的广袤土地。而这位巴图尔便是卫拉特四大部落中的准格尔人首领,这位游牧人首领在历史上是以蒙古人的保卫者击退了几次俄罗斯人的入侵和准格尔汗国的建立者闻名的。在1631年的春夏之交,他还没来得及创下后来那些伟大的功业,还只是卫拉特人中诸多蒙古王公之一。当徐鹤城一行来到集市时,当时中国生产的各种手工业品是生产力还十分落后的蒙古人极为需要的,但是蒙古一方能够拿出来的交换的商品品种极为有限,无非是牛羊皮革等少数几种,这就限制了商品交易的规模,因为蒙古一方拿不出交换中原货物的产品,也没有足够的贵金属抵消这个差额。作为少数有远见的蒙古王公,巴图尔看出了这种交易存在的弊病,无论是抵抗北方俄罗斯人的入侵,还是为了征服富饶的七河流域流入巴尔喀什湖的七条河的流域,俄语中的谢米列契地区,即伊犁河谷到哈萨克斯坦的一部分,他都需要输入大量的手工业制品,但是过多的输出牛羊牲畜则会破坏手下牧民的经济基础。因此他发布法令,禁止外来的商人与手下牧民私下交易,而是让他们在自己建立的集市进行买卖,而且对于价格进行干涉,以防止外来商人盘剥牧民并获得税收。同时他还发出法令,若是有哪位商人开发出除了牛羊马之外草原产品,他就给予其专卖权和大汗之友的称号。 “牛羊马以外的商品”刘成笑道:“这个大汗倒是有些意思” “这个巴图尔大汗可是精明的很你想想,这牛羊对于那些骚鞑子来说就和命一样,吃的穿的喝的烧的都是从牛羊上来的,若是把牛羊马都卖给我们了,他们岂不是越来越弱他手下多得是奴隶,其他只要是草原上面有的,对他来说都是没本钱的买卖,自然做德“ “这倒也是“刘成笑了起来,心中暗想义兄到底眼光还是浅了点,没有看出这个巴图尔大汗真正厉害的地方。巴图尔发展商业的目的不是为了积累金银,因为在草原上金银只有在与外界进行交易的时候采用用处,各部落之间以及部落内部商业活动还处于实物交换的阶段,真正通行的货币是牛羊马这些牲口,牧民们就算得到了一些金银一般也就用来制造首饰或者佛像,而不是像汉人一样作为货币囤积起来待用。对于巴图尔来说,扩大与中原商业贸易的真正目的是为了中原地区输入大量的蒙古人无法制造的商品,例如盐铁器茶叶布匹药材等等,这些都是他正在进行的征服事业所必须的,如果能够发现某种中原所急需的新商品,那无疑将扩大他所在部落的力量。而且作为第一个发现这种商品的部落首领,如果他能够垄断这种商品的输出,再获得大量经济利益的同时,还会极大的提高他所在部落同盟的向心力。 想到这里,刘成觉得应该仔细斟酌之后再给徐鹤城答复,于是他便笑道:”我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毕竟我也没去过草原,哪里知道草原上可以生产什么,内地又是继续的。“ “无妨,这次回来我把什么都带了一点回来,你替我看看,说不定就能想出个法子来“ “也好“ 见刘成答应了,徐鹤城回头招呼了一声,很快几个手下便搬了十几个大包上来,打开一看里面却是几十个小羊皮口袋,每个羊皮口袋打开都防着一点样品,有石头有药材还有木材动物筋角,可谓是应有尽有,摆在地上散开来一大堆。刘成东边拿一点,西边摸一块,不时询问几句,约莫过了一顿饭功夫,刘成直起腰来,笑道:“这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不如兄长在我这儿住上几天,待我慢慢揣摩可好“ ... 第五十二章 纺织上 次日,徐鹤城就打发了商队,让其继续南下前往西安,自己留在了这千户所城中,白日里就跟着刘成建造房屋和修补卫所城,晚上就和刘成手下那些亲兵军官喝酒聊天,谈论些枪棒功夫,他囊中丰厚性格豪爽,又是刘成的结拜义兄,很快就博得了刘成那些手下的尊敬和喜爱。顶,一天晚上,众人都喝得已经有四五分酒意,一个亲兵乘着酒意问道:“徐老爷,您这般有钱,为何不拿出些财帛捐个监生舒舒服服的当官做老爷,何必整日里在这儿和泥巴,背木头,做那牛马的活“ 徐鹤城笑道:“我连个秀才都没有考上,如何捐得到监生”原来那亲兵说的监生乃是国子监学生的简称,国子监是明清两代的最高学府,必须秀才或者举人中的优异者或者功臣子弟才能入学就读,读完后即可出仕为官。到了明代中后期因为政府财政日益困难,也允许一部分学业一般的秀才通过缴纳财物来换取入学的资格,徐鹤城虽然有钱,但连童生都没做过,自然不可能当监生。 一旁的杜固拍了一下那亲兵的脑袋,笑骂道:“没眼的东西,徐老爷使得上好的枪棒,如何会是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大头巾。“ “倒是小人眼拙了“那亲兵揉了揉脑袋,和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众人笑的开心,却不想触动了徐鹤城的一番心思,他站起身来走到一旁随手拿起倚在墙边的长枪,舞了起来。只见火光之下,人影婆娑,枪尖的寒光时现时没,外间朔风虽大,却也压不住嗖嗖的枪尖破空之声。徐鹤城平日里心情郁郁,常以自己少有大志,练就一身本领却又为奸人陷害,不得不背井离乡,功业未成为憾。方才喝了几杯酒入肚,胸中的那股积郁发作出来,全花在这杆九尺长枪之上,更是使的发了。火堆旁几个人都是识货的,虽然看不太清楚那枪法来路,但耳边的枪声却是越来越响,显然枪上的力道也是越来越猛了。突然听到徐鹤城大喝一声,跳起在半空中一枪鞭在地上,溅起漫天的尘土来,众人下意识的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只觉得眼前一暗,原来插在墙头上的三支火把就在这一瞬间被徐鹤城用长枪点灭了。 “好枪法,徐老爷使得好枪“杜固第一个喝起彩来,双手拍的几乎要破了,其他几个坐在刘成身旁的军官也都是识货的,纷纷叫好。徐鹤城做了个团揖,正要拜谢,却听到一直没有吭声的杜国英叹道:“果然是好杀法,只是并非军中的武艺” 徐鹤城闻言一愣,旋即明白对方看出了自己的来历,他方才那招先用长枪用力抽打地面溅起灰尘迷了对手眼睛,乘机刺杀敌人的绝招的确并非军中的武艺,乃是少年时从一个河南枪法名家中学来的。江湖上像这等秘传杀法都是口口相传,不落文字,那位名家愿意教授徐鹤城也是因为他年岁已高又无儿女,徐鹤城便如他的儿女一般。徐鹤城凭借这记绝招杀了好几个强敌,为了不外泄出去,他过去练枪时都要将仆役赶到院子外边,却不想今日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使了出来,看来在自己内心深处已经明白掌中这杆长枪再怎么千变万化,也是无法报仇雪恨的了。 徐鹤城将长枪放回墙边,回到火堆旁盘膝坐下:“一点微末功夫,见笑了,大伙儿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应该知道武艺再高,十人敌便是极限了,列位领兵布阵可是千人敌,万人敌的功夫呀”他这句话不露痕迹的拍了众人一下马屁,其实在座的官最大的就是刘成,此时也不过是个练兵都司,千人敌都勉强的很,更不要说万人敌了。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番下来纵然杜国英对徐鹤城的来历依旧疑窦丛生,但也不好继续刨根问底了。一个军士突然叹道:“现在都已经是快五月了,可到了夜里还是寒风刺骨,衣服穿得少点就不行。我听说江南那边三月天就可以脱了夹袄,哎,都是大明天下,为何差别这么大呢“ “你这般喜欢江南,为何不投胎到江南去何必要投到这陇上来呢“旁边一个同伴打趣道。 “若是投胎能自己决定,俺就投到财主家了,何必做这军户” “你还不如说投到朱皇帝家中,生下来就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岂不更好” 杜国英眼见得越说越是不像话了,赶忙厉声喝道:“几杯黄汤下肚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根骨头了吗天子的姓氏是可以乱说的吗“他随即对刘成躬身行礼道:”大人,这两人不尊长上,胡言乱语,末将以为应当略施薄惩,以儆效尤“ 杜国英说完却没有听到回音,抬头一看才发现刘成口中念念有词,目光凝视着一个不存在的物体,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显然根本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话,正想提高嗓门,却只见刘成猛拍了一下大腿,喝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杜国英被刘成的突然袭击给弄糊涂了,刘成不理会杜国英,一把抓住徐鹤城问道:”徐兄,我问你天下最赚钱的买卖是什么“ “自然是番货买卖,我听说江南做番货的一船湖丝出去,能够换一船银子回来。当然茶叶瓷器还有糖也都很赚钱,只不过没有丝绸赚钱“ “嗯,那除了番货买卖呢“ “那就是盐货买卖了,不过这买卖不是一般商人能够插手的,姑且抛到一边。南北货买卖也很赚钱,出塞买卖也不错“徐鹤城一边说话一边板着指头数了起来,他这些年花在生意方面的精力实在不少,虽然不是对所有的买卖行当都了解,但都略知一二,数说起来倒是如数家珍,倒是让刘成涨了一番见识。 “徐兄,你说了这么多,怎么就没有提到松江布呢“刘成突然问道。 “松江布“徐鹤城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兄弟这话说的差了,这松江布虽然号称衣被天下,但旁人却插不进手去,我们也仿冒不得,一来江南人心灵手巧,而来这棉花也只有当地种植得多,这买卖别人是做不得的“原来这松江便是指的便是明代的松江府,大概位于今天的上海市境内,宋元之间当地从福建广东得到棉花的种植技术,元代元贞年间又通过松江乌泥泾人黄道婆从今天的海南得到了先进的纺织技术,加上其有利的地理位置,因此从元代中后期开始,松江地区就成为了古代中国棉纺织手工业的中心。由于其技术先进,布匹的质量远胜他地,以万历四十八年的布价为例,普通的白棉布未经染色一匹当银三钱,而松江出产的三梭布一匹则可当六钱一分;而最高级的斜纹布则每匹可当一两白银。当时松江当地的农户农闲时节几乎都有兼营棉纺织业,每日产出的布匹可达万匹,其产品远至日本朝鲜,号称衣被天下,其流入的资金数量之巨可见一斑。 “是吗我看倒是不一定“刘成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这样吧,徐兄你这几天替我在这儿盯紧些,我这几天要去城里办点事“ 果然从次日开始刘成就没了踪影,每天在外面跑的天色发黑才回到这儿,带了一堆坛坛罐罐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工具回来,徐鹤城发问他也不说。幸好城里的工程打地基架梁这些技术含量比较高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只有砌墙铺瓦之类的活计,徐鹤城每日里爬上爬下四处查看,唯恐误了事,饶是他铁打的筋骨,到了晚上也早已累得浑身酸痛,上了床倒头就睡。就这样过了五六天,突然一天刘成将徐鹤城请到屋子里面来。 徐鹤城进得屋来,只见屋子里摆放着几只瓦罐,几只陶缸,陶盆,一个炉子,一个大筛子,竹簸箕,纺车,还有一些杂物,角落里站着两个中年妇人,看到徐鹤城进来便赶忙向其敛衽行礼。徐鹤城迷惑不解的看了刘成一眼,指着那些东西向刘成问道:“兄弟这是要做什么“ “你们可以开始了”刘成没有回答徐鹤城的问题,只是伸手示意其坐下。徐鹤城怀着满腹的疑虑坐下,只见那两个妇人向刘成与徐鹤城福了一福,便转身打开一个包裹,将里面取出许多毛发来,尽数倒入一只陶盆里。之后一个人将沸腾的热水倒入陶盆,另外一人则用煮滚搅拌,空气中立即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膻味,徐鹤城禁不住掩住了鼻子,低声向刘成问道:“你这是玩的什么把戏” “兄长且耐心些,待会便知道了”刘成笑嘻嘻的拍了拍徐鹤城的大腿,徐鹤城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看了下去。那两个妇人搅拌了一会,待水凉了些,便各自用一双长筷子将水中的毛绒一一捞起,摊在一张干净的草席上晾干,捞完后又将水面上漂浮的杂草去掉,将剩余的水倒入一只瓦罐里放到一旁待用。随后妇人又将草席上的毛绒倒入一个新的陶盆里,然后将一只瓦罐的塞口打开,倒入一些淡黄色的液体,另外一名妇人同时向里面倾入沸水,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道。 “你这都是什么玩意呀“徐鹤城几乎立即跳了起来。 “新鲜的人尿,我昨天晚上下令所有人都必须尿在瓦罐里,好不容易才有这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刘成两个鼻孔里都用破布塞住了,因此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奇怪。 “你要人尿干什么臭死了。“ “兄长有所不知,这些羊毛上的油脂太多,不利于纺线。人尿可以去脂,再用水清洗过就可以纺线了。“ “羊毛你想要用羊毛替代棉花”徐鹤城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嗯”刘成点了点头,两人说话间,那两个妇人已经将陶盆里的羊毛清洗干净,重新捞起放到草席上搬到外面晾晒去了。借着这个间隙,徐鹤城问道:“贤弟,我看这生意不太好做呀,毕竟鞑子们也有用这羊毛织布的,但糙的很,就连鞑子们自己都不喜欢,还是喜欢咱们中原的棉布。“ “徐兄莫急,待会看完了再说“刘成笑嘻嘻的给徐鹤城倒了杯水,徐鹤城喝了两口,便看到那两个妇人将晾干的羊毛拿了回来,就开始用带齿的竹梳子开始梳理这些已经蓬松了许多的毛绒,在妇人的劳作下,很快这些乱蓬蓬的毛绒变成了许多条状物,这时一个妇人拿起其中一条,在纺车的锭子上轻轻一带,然后摇动纺车来,便看到一条细细的纤维缠绕在锭子上,随着纺车的转动,黑色锭子上羊毛纱线所覆盖的白色区域在不断增大,过了约莫一顿饭功夫,妇人停止摇动纺车,截断了纱线,将已经缠绕满纱线的锭子呈到刘成面前,刘成笑嘻嘻的接过锭子,递给徐鹤城道:”兄长,你看看这纱线如何“当然实际羊毛的处理工序不可能这么简单和迅速,书中为了情节发展简化加快了,见谅 徐鹤城小心的接过锭子,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只见那纱线入手滑腻轻柔,偏生又坚韧无比,徐鹤城虽然没有纺纱织布过,但也经手过布匹买卖,心知便是最好的棉纱线也远远及不上手里这羊毛纱线,纺织出来的布料自然更是上品。他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问道:“兄弟,你这纱线为何如此出色,我看那鞑子也有用这羊毛防线织布的,但多半都用来制作帐篷地毯,穿在人身上却不行。“ “呵呵“刘成微微一笑:”其实这倒也简单,他们的羊毛没有仔细分类,而来这羊毛纺纱前要清洗梳毛,鞑子在草原上连饮马的水都不够,怎么可能像我这么细细清洗分类,梳毛打理,自然拿不出好纱线来。“ ... 第五十三章 纺织下 “兄弟说的甚是“徐鹤城笑道:”那巴图尔大汗事先说了,只要谁能想出新商品,他下一年的这种货物便可白送些,我这次去看他那儿羊毛本来就贱的很,就算买个几千包,也值不得什么。伤寒鼠疫霍乱等大杀器了。在古代的战场上,死于长矛和弓弩的士兵远没有病魔干掉的多。因此打了败仗的士兵会丢盔弃甲,但如果可能的话绝不会丢掉他们的毯子,因为他们清楚没有武器不一定会死,但如果没有袍子和毛毯,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对于这一点,中国古代的统帅们可谓是深有体会,唐宋诗文中提及宫廷紧急制衣赐予边军将士的屡见不鲜,对于宋代军人来说冬天的衣赐更是薪饷中重要的一部分。但穿上胖袄明军的军装后的刘成惊讶的发现,要想给自己手下将士穿的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首先是没钱。经过新任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开源节流,大明中央政府的财政状况总算是比天启末年好了不少,从几乎破产变成了走向破产,但好不容易省出来的一点钱也都花在了辽东战场和登莱编练新军之上,像西北明军这种次要战场就被崇祯皇帝和他的阁臣们华丽的无视了。也无怪乎诸多明末文士们在提到西北宣大一带边军士兵的时候都称其无衣无鞋,宛若乞丐,像这样的士兵组成的军队不要说克敌制胜,就连维持不解体都是奇迹了。 其次就算有钱也未必能得到足够的军需品,明政府并非没有专门的机构来负责这些军需品的生产,比如明代宫中二十四监中的御马监就有为军队生产所需要的军需品的职责,但由于工匠的地位低下,材料低劣,其提供的军需品素来以质量低劣而着称。而民间的企业也没有生产大量军需物品的经验,于是军队不得不依靠临时征发甚至掠夺来获得必须的物质,这不但破坏了军队的纪律,也严重的影响了军队的机动能力和战斗力,因为一支军队正常的机动作战都是必须建立在充分和及时的补给上的。因此刘成便打算首先以建立自己的纺织工厂起步,逐步建立一个可以在未来替自己的军队提供军需物品的可靠来源。 北京,乾清宫。 已经是两更后了,崇祯还没有睡意,这位大明帝国的主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丹墀两边,两个太监默默的打着宫灯,就好像两支人形的石柱,其他当值的太监和宫女们远远的站在黑影里,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有偶尔从外间传进来宫殿檐角的铁马声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但崇祯却根本没有听见这不多的声响,他整个人都已经被眼前不能不担忧的糟糕局势压得透不过起来,他不时停下脚步,想要叹一口气,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又将声音堵在了嗓子眼里。良久之后,他才低着头,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御案前颓然坐下。 让崇祯心情变得如此恶劣的起因是一封来自辽西的奏报,按照奏报上所说的,后金政府刚刚下了一个新命令,将当年征收的粮食又增加了一成,并且重申了禁止酿酒等消耗粮食的活动,同时组织大规模的围猎,这一切只能指向一个结果在当年的秋天或者来年的春天,后金大军又要发动新的进攻了。可无论是后金要破口还是进攻辽镇,都需要调动军队增援,而这一切都需要钱,一想到这些,崇祯的胸口就一阵阵的发闷。 “国库如洗呀,该如何是好呢” 而且眼下花钱的地方远不止是与后金的战争一处,几天前西北的三边总督杨鹤又发来奏折,声称陕西自从开春来就没有下过一次透雨,眼看又是大旱,受抚的流贼因为没有钱粮,又开始骚动起来了,请求朝廷发给钱粮赈济,可是哪来的钱粮呢一想到这里,崇祯的牙根就痒起来了,就是这个杨鹤先前天天说只要使用招抚就能不费一钱而平西北之事,还能征收赋税以济辽西之急,可现在怎么就只知道喊着要钱要粮了你难道不知道朝廷上有多少人弹劾你恇怯图苟安,养寇遗祸,若不是朕替你将这些折子都留中不发了,你现在早就在诏狱里呆着了。一想到这里,崇祯就觉得胸中的一口恶气直朝顶门冲撞过来,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块价值千金的端砚狠狠的向下砸去,口中骂道:“庸臣误国,可恶至极” 端砚砸在地上,顿时发出巨响,四溅的碎片正好击中了旁边一个太监的眼睛,这个倒霉的太监发出凄厉的惨叫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紧紧捂在脸上的指缝间流了出来。崇祯愤怒的看着那个在地上痛的打滚的太监,仿佛他就是向自己索要钱粮的杨鹤,喝道:“可恶” 当值的曹化淳赶忙上前,摆了一下手中的拂尘,两个太监迅速的将受伤的同伴抬了出去,另外两个宫女迅速的将碎片和地上的鲜血清理干净。曹化淳小心的看着余怒未消的崇祯,低声道:“皇爷,天晚了,早点歇息吧” “歇息”崇祯苦笑了一声:“这么多折子,有弹劾杨鹤的,还有要银子的,军情十万火急,朕怎么歇息” 曹化淳稍一犹豫,低声道:“这些做臣子的哪个也没有皇爷您这么操劳,您的龙体才是咱们大明的根基呀” “哎,这是祖宗的天下,叫朕如何不操劳“崇祯摇了摇头,将脊背靠在宝座上,叹了口气道:”天下人都以为这龙椅是好坐的,却不知又硬又冷,一不小心便跌下来了,天底下恐怕最难呆的地方就是这儿了“ “最辛苦是帝王家呀“曹化淳叹道,他站在崇祯的身后,可以清晰的看到天子的发根处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白发,而他还是二十出头的好年华呀曹化淳清晰的记得几年前天子刚入宫继承大统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不动神色间便消灭了魏忠贤,他当时心里是着实的高兴,以为大明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在此内忧外患之际替大明降下了一位英主,而不想短短的几年工夫,国事日非,天子也憔悴成了这般模样,教人情何以堪,难道天命当真已经不在大明了吗一想到这里,曹化淳就觉得整个人掉进冰窟里一般,不敢再想下去。 “曹大伴,你看着杨鹤请款的事情应该如何处置“崇祯靠在宝座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用梦游一般的声音问道。 ... 第五十四章 廷杖上 曹化淳稍一沉吟,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参合到这件事情去,他实在太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多疑和急躁了,自己虽然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号称內相,但归根结底只是天子的家奴,如果说错了话,将来天子迁怒于自己,是绝不会有人替自己说一句好话的,自己的命运绝不会比刚才那个被抬出去的小太监强到哪里去。 “皇爷,此乃朝廷大事,并非奴才一个阉人可以置喙的“ “你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也是入掌机密的了,朕让你说你就说“ “是,皇爷“曹化淳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奴才以为牵涉到钱粮的事情,应当与毕尚书说一声,他应该有些法子“ “嗯“崇祯点了点头,曹化淳的话正符合他的心意,户部尚书毕自严上位以后卓有成效的工作已经给崇祯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虽然有些时候他没有接受对方的建议,但崇祯在遇到财税方面的问题时第一个想到的并非内阁的辅臣们,而是这位还没有入阁的户部尚书。 “曹大伴,那就明天早朝后就请毕大人应对吧“ “奴才遵旨“曹化淳躬身行礼,随即他指着一旁的水漏对崇祯道:”皇爷,您看都快三更天了,再过会儿就要早朝了,您还是歇会吧“ “也好,就听曹大伴你得了“也许是因为解决了一个困难,崇祯的心情好了不少,他站起身来,早有小太监上前引领,他将前往隔壁的一个房间打个短短的盹儿,约莫到凌晨五点钟的时候,这位大明帝国的主宰就必须起身梳洗,换上朝服前往太和殿,举行早朝。这种可怕的生活在历史上几乎没有间断的维持了将近十七年,直到北京城被李自成率领的农民军包围,崇祯在煤山上自尽才告终结。 次日寅时,端门外。 文武百官们三三两两的聚成团,一边谈论着近日的大小政事,一边等待着入门的鼓声。这些帝国权力最出朋党这两个字来,一般的大臣恐怕已经吓得要昏死过去了。但张献可的性格极其倔强,又素来以孤臣自诩,听了崇祯的责备只是怒而不畏,他挺起胸脯高声答道:“陛下,臣前日疏中云“杨鹤倡为招抚之计,流毒西北,民怨沸腾,实在是为我大明社稷着想,为天下百姓着想,并非是为了那门户之见,相互攻讦。臣二十年躬耕垅亩,中年方得出仕,今日已经五十有余。幸蒙陛下圣恩宽大,赦臣不死,得至今日之位,得瞻天颜。臣即竭犬马之劳,未必能报陛下圣恩于万一,若遇事缄默,知而不言,则何以报陛下,何以尽臣职那杨鹤乃是个奸佞小人,他自称已经平定了陕西流贼,但贼首神一魁不沾泥等首恶不但未曾诛杀,反而得了朝廷官爵,部属也未曾离散,反而得到冠军腰牌,免去前罪,四处勒索地方,欺压良善。天下间岂有这等招抚之法这不过是迁延时日,一旦贼首休息完毕,聚众复起,吾恐潼关以西,不复为朝廷所有了” 崇祯坐在宝座上,见张献可跪在地上满头白发,抗声直言,心中的怒气却是越积越大,不由得厉声喝道:“好,若是按你说的不用招抚,那怎么办用兵吗哪来的饷银哪来的粮食你说杨鹤的法子不好,那你说用什么法子” 文武大臣见崇祯发怒,个个惊恐失色,都替跪在地上的张献可捏了把冷汗,但张献可素来以“文死谏,武死战”自诩,现在想着正是自己为人臣死谏的时候,心中没有生死顾虑,倔强的看着金台上的崇祯,大声回答道:“陛下,大抵朝廷额定之兵,原有额定之饷。今兵多虚冒,饷多中饱。但求加以清理,认真实练,自可实兵实饷,何必担心无兵讨贼大明现在不是无钱无饷,而是没有清白奉公认真做事的人,若是得其人,则利归公家;若是不得其人,则利归私室,纵然搜尽百姓脂膏,亦无裨益。杨鹤上书无兵无饷,以至私买盐引以赏兵,分明是中饱私囊。陛下您身居九重之中,如何得知左右近臣,又有谁敢据实禀告今日微臣不避斧钺之诛,冒死直言,还望陛下三思” 崇祯听到这里,本已经按捺不住胸中的怒气,但他想到张献可乃是天下闻名的大儒,素来为清议所重,如果自己对其加以责罚,只恐后世在史书上会留下昏君的恶名,只得强自忍下胸中的怒火,对张献可道:“你这些不过是些书生之见,朕岂不知道这些积弊,但眼下辽东兵事甚急,岂能容得西北再生事端杨鹤能不废一兵一矢而抚平流贼,便是与朕与大明有大功的臣子,岂容得你百般攻讦如今正是多难之秋,大臣们正应和衷共济,才不负朝廷,还有朕的厚望。你这般攻击杨鹤,岂不是门户之见太深,失大臣体统” ... 第五十五章 廷杖下 张献可倔强的反驳道:“臣只知为了大明江山社稷着想,不知什么私心更不知道什么门户之见倒是陛下口口声声门户朋党,却不知在陛下心中臣是何党,那杨鹤又是何党” “你”崇祯被张献可这一席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方才在午门前廷杖是责罚其无礼,现在赠药是怜惜其且老且忠,皇爷所为虽尧舜之君无以复加,想必张先生也能明白陛下的心意” 听了曹化淳这番话,崇祯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点,这时外间的小太监通传户部尚书毕自严到了在外间等候,崇祯赶忙回到座位上,下旨通传其来觐见。不一会儿毕自严便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进来了,他是个貌不惊人的老人,身材矮小干瘦,双肩几乎撑不起宽大的官袍,毕自严刚拜了一拜,性急的崇祯便伸手虚托道:“毕先生免礼,来人,给毕先生搬张椅子来,坐下说话” 毕自严没有退让,坐下后沉声道:“陛下今日招老臣来应该是为了三边总督杨鹤杨大人请款的事情吧” “嗯,老先生你也看过邸报了”崇祯点了点头:“今天上午张继可在午门外也也闹得有些过了,把朕逼得没有法子了,若非如此朕也不会对他行刑的。”说到这里崇祯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何张献可为何如此莫非杨鹤在西北招抚不对” 毕自严看了崇祯一眼,沉声答道:“老臣没有去过陕西,不知道杨总督招抚是对是错,不过他在折子里提到的一件事情老臣是十分支持的。“ “哦“崇祯闻言一愣,赶忙问道:”何事“ “更改盐引清理军屯“ “什么“崇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后一项也就罢了,毕竟清理军屯是毕自严一贯的主张,他一上任户部尚书,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清理京中各处的库房,第二件事情就是巡视九边清理军屯,但盐税乃是明朝几个最重要的财税来源之一,杨鹤做法显然破坏了盐政,为何身为户部尚书的毕自严居然会支持对方。 “不错“毕自严依然是那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兵事我不懂,也不好乱说。不过杨大人在理财上的做法却是深得我心。祖宗设立盐引之政为的不是聚敛民财,而是为了边关将士有粮有马天下百姓有盐可食,天子富有四海,所求者无非国泰民安,岂能如商贾之徒,汲汲于求什一之利孝宗之后,叶淇改旧制为商人以银代米,交纳运司,再分与九边,而边关将士有饥寒之忧,纵太仓银累至百万又有何用至于军屯就更不用说了,西北之乱之所以能闹得这么大,便是因为军屯为豪猾之徒所占,军中壮士无以聊生,只得从贼,而成大患,杨大人所作所为别的老臣不敢评论,但这两样老臣以为都是善政。“ 听了毕自严这番话,崇祯点了点头。在中国古代的绝大部分时候,政府向百姓征收的税收是有很多种形式的:钱币包括铜钱和银两粮食布匹各种特产实物以及劳役,在许多现代人看来这完全是一种荒谬的行为,因为如此错综复杂的税收体系不但很难征收运输和存储收上来的钱物,也很难根据预算来决定要征收税收的总额。比如我们很难计算百姓缴纳到驿站的一百捆干草应该折合成多少银子和铜钱,也很难将为了修建一条道路所征发的一百个青壮年劳动者一个月的免费劳役折合成税款。 因此许多现代的汉学家指责古代中国是一个几乎没有公共服务的政府,从民众身上征收来的大量财富被毫无计划的分肥和花费,而缴纳了税款的百姓当遇到盗匪水灾等突发性的祸患的时候政府却没有预算的开支,只能向百姓临时性的征收一笔新税来应对。这些汉学家们提出的解决办法是采用某种单一货币的形式来征收税款,而不是形式多样啊的实物和劳役,这样就可以中央政府先根据所要支付的体系来建立科学的预算,然后根据这个预算来征收税款,以防止百姓被无休止的劳役和名目繁多各种捐税压榨的精疲力竭。而为何古代中国在大多数的时间没有这么做呢这些“聪明”的汉学家简单的将其归结为古代的中国士人数学很差,或者说他们懒得学习数学,而让国家财政保持在一种“混沌”的状态,这样这些懒得学习数学的人们就能长时间的控制国政了。那么事情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我们对中国古代历史知道的更多一些就会发现这些汉学家们不过是提出了一种“看上去很美”的建议罢了。 ... 第五十六章 白银 众所周知,古代世界各民族刚开始的时候选择了各种不同的东西作为货币:贝壳牲畜粮食盐布匹金属,但到了最后几乎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金银铜这三种贵金属,这并不是没有理由的,金银铜拥有单位价值大质量均匀容易分割不易腐烂旧藏不坏等几个特点,因此革命导师马克思曾经说过“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的,皇上对您的倚重之心咱们这些宫里边的都是清楚的,您年纪大了,可千万别这么大礼的,万一闪着了可不好”曹化淳笑嘻嘻的将毕自严扶回原座,又退回崇祯身后。崇祯满意的点了点头,以表示自己家奴的方才说的正是自己不便说出口的话。毕自严在袖子里稍一摸索,便取出一份折子呈上,曹化淳赶忙结了过来递给崇祯,崇祯随手接过放在一旁却不立即看,笑着对毕自严说:“毕先生,这折子朕暂且存下,待会再看” 按照当时君臣召对的礼仪,崇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为臣子的毕自严就必须行礼参拜告退。但毕自严并没有依照礼仪那样起身告退,而是沉声道:“陛下,臣斗胆上了这份折子,还望陛下细细看了,便是里面有臣说的挂一漏万,也请陛下体谅老臣一颗忠心。” 听了毕自严这番有些突兀的谏言,崇祯有些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他很清楚像毕自严这种传统的士大夫是绝不会因为畏惧激怒天子而不上书的,这么说唯一的目的就是这封折子里的话在他看来极其重要,以至于害怕崇祯的在狂怒之下折子没看完就丢了,白白牺牲了自己而没有尽到臣子的责任。于是崇祯将折子重新拿了起来,刚刚看了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不过看在毕自严方才说的那番话的份上还是继续看了下去。终于,当崇祯看完折子后,神情不悦的说道:“毕先生,你毕竟不是本兵明代兵部尚书的简称,这恐怕不是你该说的吧。” “陛下此言差矣“面对崇祯的指责,毕自严却怡然不惧,昂然反驳道:”老夫虽然并非本兵,但辽东辽西十余万军兵,所食所衣军饷药械都是从朝廷开支的。老夫虽然不知兵,但也知道若是这般维持下去,恐怕东虏未灭,我大明恐怕先撑不下去了。” “笑话“崇祯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冷笑了一声道:”我大明富有四海,百姓兆万,东虏户口不过百万,披甲不过十万,怎的会东虏未灭,我大明先撑不下去“ “陛下,天启二年,老臣便受先帝说托付,督理辽地诸军饷事。由北直隶至辽镇诸道中,以登莱海路最为便捷,然由登莱至辽地娘娘宫,再转运至宁远,运一石粮便费银一两,先帝征辽饷,天下怨声载道,四年时间也不过征饷五百万,辽西兵十余万,每年仅山海关一地便耗银4oo万两。即令东虏长伏穴中,不向西发一矢,天下已弊。” ... 第五十七章 周延儒 听了毕自严这番话,崇祯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这位老臣虽然未曾亲自督兵指挥作战,但却有极其丰富的后勤供给经验。因此他不可能无视对方的谏言。当时的后金政权在经过了萨尔逊开原铁岭广宁几次大规模的会战后,实际上已经完全控制辽东的精华地带辽沈地区,而明军只保住了辽西走廊以及辽南沿海地区和沿海岛屿。 1629年袁崇焕杀毛文龙,这不但让前任登莱巡抚袁可立苦心经营多年的登莱防务不复存在,而且还为后金接下来进攻朝鲜扫清了障碍,随后不久后金便在163o年1o月绕过山海关从遵化等地入塞。但从当时大的战略形势上看,后金在没有彻底解决朝鲜蒙古等侧后方安全威胁的前提下,还没有足够的资源和武器围攻辽西走廊上的一系列要塞,其破口不过是一种冒险性和试探性的进攻而已,其目的也不是占据土地而是掠夺人口和财富;而明军的野战能力远低于后金军队,也无力反攻辽东,实际上明后金战争已经进入了一种大体平衡的相持阶段。 如果明能够先训练出一支有战斗力的野战军,或者后金能够抢先征服蒙古和朝鲜,解除后方的威胁,就能够抢到先手,打破这种平衡让战争转向对己方有利的方向发展。皇太极在遵化四城被明军夺回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并没有再对明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而是将矛头转向林丹汗和朝鲜;而崇祯则投入大量资源给熟悉西式火器的登莱巡抚孙元化编练新军,其主要兵员是熟悉辽事的辽东逃人。显然明与后金双方的首脑都看出了这一点,都在尽快累积实力,企图抢占先机,而毕自严则从另外一个角度向崇祯指出问题的关键假如再这样下去,恐怕不等开战明政府会先垮下来。 “那毕先生你以为应当如何行事” “要么与东虏议和,以暂舒天下之弊,要么弃宁远诸镇,将辽西兵民撤回关内,加强宣大诸镇,遣精兵往朝鲜。” “荒唐”崇祯一听毕自严的建议,便冷笑了起来:“不战而弃数百里之地,祖宗疆土,岂可轻弃再说,若是将宁远诸城尽数丢弃,那岂不是东虏铁骑直逼山海关下” “陛下“毕自严苦口婆心的继续劝说道:”若是我大明兵强将复我辽沈之地,那自然宁远诸城便是直逼敌酋腹心的铁钉,但现在我大明士卒羸弱,守有余而攻不足,这几座城池孤悬敌境,一粮一矢皆需千里馈运,岂是长久之策“ 听了毕自严这番话,崇祯沉默了下来。正如毕自严所说的,假如明军要反攻辽东,宁远诸城可以起到进攻发起点的作用,而现在明军野战能力那么弱,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反攻的能力,将大军屯聚在这几座城堡而漫长的补给线也未免太奢侈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放弃这些土地,将有限的资源放到更必要的地方比如编练新军,加强山海关以西的防线上呢 “毕先生,若是放弃宁远诸城,会不会让东虏势张,越发难以收拾“崇祯低声问道。 “陛下,据老臣所知,关外土地平旷,东虏缺的是丁口而非田土,他们入关抢掠那么多生口也是为此,只要将百姓迁入关内,东虏纵然得了田地无人耕种又有何用而且弃了宁远等堡之后,坚壁清野,东虏若是入寇,其转运粮食又要多走几百里路,只会势弱。“ “嗯“崇祯点了点头,道:”毕先生,此事干系重大,朕还要仔细思量一番在做决定,这件事情你不可与第三人说。“ “老臣遵旨“看到崇祯的态度有了改变,毕自严十分高兴,他自然明白像这么重大的事情不可能就在两个人的商议下私下决定,而且以明末当时的政治环境,如果自己方才所说的那些东西要是泄漏出去,只凭不战而弃土数百里这一条,无论是崇祯还是毕自严都非得被谏官们骂残了不可。 看着毕自严离开的背影,崇祯突然发问道:“曹大伴,你觉得毕先生方才说的那些有道理吗“ “这个“曹化淳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虽然他受过第一流的教育,而且在多年的太监生涯中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但作为一个太监,曹化淳在回答这么重大的军政问题时存在一个极为致命的缺陷他没有出任过地方官僚,也没有指挥过军队,哪怕是作为一个监军的经历也没有,这就使得他在这方面说话极没有底气。最后,曹化淳低声道:“皇爷,对于辽事老奴知之甚少呀“ “这倒也是“崇祯叹了口气:”毕竟你十三岁入宫,就再也没有出过几次北京城。” “皇爷,不如请内阁的周先生来商议一番吧”曹化淳低声道。 “也好,那明日便召请周先生商议一下吧。”崇祯点了点头。 次日,乾清宫。 “臣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延儒一丝不苟的按照朝礼行着一拜三叩大礼,头上戴的漆纱幞头的两边的展角随着的身体的起复轻轻的摆动着,依照当时的审美观他是个颇为英俊的中年男子,笔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颔下修剪十分整齐的胡须,檀香精心熏过的袍服,唯一的缺憾是他的眼睛有些狭长,不过这也被两条形状优美的眉毛所弥补,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笑容,让人一见就情不自禁的产生几分好感。 “周先生平身,赐坐”坐在御案后的崇祯微笑着的抬起手,虚扶了一下周延儒,不难看出崇祯对这位英俊的中年男子的喜爱和信任。他便是昨天曹化淳口中的周先生当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当朝首辅周延儒。他是南直隶宜兴人,少年成名,21岁便中了状元,随后沿着翰林院修撰右中允掌司经籍局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北京礼部右侍郎的轨迹一路青云直上,三十七岁便登上了明代文官的政治巅峰首辅。 “谢陛下”周延儒小心翼翼的坐下,心中却在揣测着崇祯召自己前来的目的。他能能有如此显赫的政治生涯除却他自身的出色履历以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善体帝心,用现代人比较熟悉的语言表述就是善于揣测领导的意图。这固然让他的官运亨通,但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缺乏经验。 如果看这位首辅大人历任的官职,不难发现这位大明第一文官基本都是在翰林院这个系统内部升迁,从未担任过州郡一级的亲民官,如果打个比方的话就是今天某位官员从中央党校系统内部一路做到主管宣传工作的常委,最后当上党和国家领导人,却从未曾到地方担任过领导职务。这种在今天很难想象的官员履历在明代却是司空见惯,而且越是科举排名朝前,越是前途光明的官员前往地方任职的可能性越小,像周延儒这种三甲出身的进士往往去趟陪都转一圈就算是出任地方了,究其原因还是越是距离天子近升官越快,自然这些天之骄子要往中央挤。 “周先生,今日所谈之事干系重大,不得说与外人,尤其是那些乌鸦”到了最后,崇祯已经是声色剧烈,他口中的乌鸦便是都察院的那些御史们,这些御史们有着风闻奏事的特权,即无需任何证据便可弹劾朝中大臣,而被弹劾的大臣一般都必须回家闭门思过,这本来不过是皇权用来制衡相权的工具,但到了明末已经异化为文官集团内部党争的工具。即使是崇祯本人在很多时候也必须顾忌到御史的威力,毕竟他虽然是天子,但要推行一个政策也无法事事亲力亲为,必须通过自己信任的大臣,而这些大臣遭到敌对派别御史的弹劾,也只得停止工作,回府闭门思过,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张居正那样的心理素质无视御史的弹劾的。 “陛下放心,臣不秘失其家,君不秘失其国的道理臣还是懂得的”周延儒笑道,但是暗自却有些不安,他开始意识到今天崇祯召见自己要谈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按照大明的政治制度,首辅的权力大小是一个弹性非常大的范围,大的像张居正,一手执掌国政十几年,其实际权力甚至超过了不少大明皇帝;小的上台两三个月就被罢免了。究其原因,明代阁臣虽然号称宰相,但实际上不过是天子的一个高级秘书,内阁大学士最初不过只有正五品,而六部尚书都是正二品,大学士与阁臣并不是上下级的关系。其实际权力和天子对其的信任程度成正比,与天子亲自处理政事的意愿成反比。换句话说,假如当今天子懒得处理政事又对首辅信任,那么首辅就是名副其实的宰相,假如天子勤快的话,那么首辅的权力就要打上几折了。以当今圣上的勤政程度来看,周延儒很清楚自己这个首辅的成色恐怕打个对折还不够。 “那就好”崇祯微微一笑,他对于自己选择的这个首辅还是颇为满意的,仪表堂堂,在许多事情上的意见又符合自己的心意,又聪敏过人,如果说与毕自严崇祯是敬重甚至有一两分畏惧的话,对周延儒就是纯粹的喜爱了。他从几案上拿起一份毕自严那份奏折的抄件,一旁的曹化淳赶忙接过给周延儒送了过去。 “周先生你看看这份折子,再来说话” 周延儒赶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抄件,细心看了起来。他一边飞快的阅读着奏折,一边小心的揣测着崇祯的用意。与当时朝堂上的绝大部分官员一样,这位少年得志的首辅是一个聪明人,但正如后来史料中对他的评价:“怀私植党,罔恤国事”,这位聪明人的脑子更多的想的是如何才能更长时间的独揽大权,为自己的派别获取更大的利益,而非替天子替朝廷替国家多做一点事情。因此周延儒决定先探探崇祯的口风,然后再表明自己的态度,以免表错了态,惹怒了崇祯,失了爵禄。 “陛下,不知这折子是何人所上的”周延儒低声问道。 崇祯稍一犹豫,还是决定说实话:“乃是毕尚书所上” 听到是毕自严所上的折子,周延儒不由得松了口气,他很清楚毕自严虽然颇得崇祯的信重,但在朝中却没有多少奥援,像放弃宁远诸堡垒,迁徙数十万辽民兵将入关以节省军费这么大的举措,也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岂是区区一个毕自严就能搞定的不过看天子的意思有些心动,自己也犯不着做这个恶人。他稍一思忖,笑道:“果然是毕老先生,微臣方才看这份折子,一颗拳拳报国之心溢于言表,若非毕老先生,朝中又有何人能作此文“ “那周先生的意思是同意啦“ “陛下“周延儒笑道:”辽西兵将不下十万,眷属百姓加起来只怕有三十万,若要尽数迁回关内,田土庐舍皆捐弃于东虏,只怕士民皆有怨尤之心,朝廷应当如何处置呢“ “这倒也是“崇祯点了点头,正如周延儒所说的,假如如毕自严所说的收缩防线,那么随之入关的数十万辽西百姓就是个大问题了,这些人基本和辽兵都有亲属关系,在辽西都有田产房屋,可以自耕自食,但回到关内后就成为了一无所有的流民,稍有不慎便会激起一场大规模的民变,这对于任何一个古代国家来说都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大难题。 “陛下,眼下西北民变刚刚平定,若是辽西再闹出些事情来,那后果可不堪设想,以微臣所见还是持之以静吧“ “周先生所言甚是”崇祯被周延儒说服了,心中暗想:“难道只有与那些蛮夷议和吗”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便是一阵烦躁。 ... 第五十八章 巧计上 看到打消了崇祯这个念头,周延儒心中十分高兴,毕竟他也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太大的变故,那很有可能会导致自己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至于毕自严在折子里描述的财政困境,总有其他的办法解决的。是对现实地形的复制,不如说是某种写意山水画。即使是用于军事方面的地图,上面也只有一些比较重要的道路渡口河流城市,绝大部分地形地貌在地图上是没有出现的。而刘成的图表则要复杂详细的多,甚至在有些部分还标明了山头的高低河水的浅深,这明显并非是为了军事。 看到刘成没有继续加紧催逼清理军屯,无论是鄜州当地的缙绅还是于何都松了一口气,前者是因为已经看到了刘成的厉害,而后者则是认为刘成已经懂得了和光同尘的道理,知道保身之道。但看到刘成方才的表现,于何发现这应该是自己的误解,眼前的这个人从来就不懂得什么叫做自保之道。 “于先生,你替我写一封信给杨制军”虽然已经在大明渡过了半年多,但刘成的毛笔字依旧惨不忍睹,因此他不得不让于何做自己的文书,不过这在明末的武将中倒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传说左良玉不但不会写字,就连斗大的字也不认识几个,是以才有下九流的说书人柳麻子在他手下得宠,傲视公卿的故事。 “好的,大人”于何在案前坐下,将毛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汁,便听到刘成说:“便 让杨制军从流民中遣三千丁壮来,我要将他们安置在鄜州的军屯地上。” 刘成话音刚落,便听到啪的一响,却是于何手中的毛笔落到地上,他也顾不得这么多,大声反驳道:“大人,万万不可呀。军屯地虽然有了,可是耕牛种子农具等等还没有着落,再说眼看今年又是大灾之年,种下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收成,这不是三千丁壮,这是三千根火苗呀“ “于先生,你放心“刘成弯腰将地上的毛笔捡起,重新塞回于何的手里:“我让你写你就写,人来了我自有办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怕什么” 看着刘成自信满满的脸,于何无奈的重新坐了下来,一边书写一边叹道:“大人,别人都是把麻烦往外推,只有你却往屋里拉,好像就怕事情少了一样,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傻“ “于先生,你这么说就错了,麻烦哪里是推得掉的你越是推就越是追着你,路只有越走越窄,你若是掉过头来,只要解决了麻烦便是康庄大道。” 几天后,鄜州知州府。 相比起几个月前,吕伯奇憔悴了不少,原本枯瘦的身材佝偻了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更是如刀刻一般,这都是刘成这个外来户的功劳,他在清理军屯这件事情上与当地缙绅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动了刀兵,死了十几条人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最终刘成这个强龙和缙绅这些地头蛇达成了妥协,鄜州又暂时平静了下来,现在吕伯奇唯一的奢望就是在自己离任之前还能维持一个局面,因此他不用刘成开口,就提供了对方一百多人的粮秣,对于对方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也只当做没看见,每日里只是在衙门后堂的吕祖像前焚香祷告,祈求自己最后的几个月能够安然度过。 不过吕祖好像没有听到知州大人的祷告声,这天下午正当吕伯奇像平常一样在后堂焚香祝祷时,幕友便从外间快步进来,附耳低声道:“吕公,刘都司求见” “什么,又是那个杀才“吕伯奇手腕一抖,险些将香掉在地上:”他又惹了什么麻烦来找本官“ “我看不像“幕友摸着袖里的银锭,那是刘成送给他的门包,心情十分舒畅:”刘都司这次就带了两个随从,都是一身便装,还带了四色礼物,不像是找麻烦的样子。”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道:“大人,礼物我看过了,二十张滩羊皮,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还是原石,稍一打磨便是传家之宝呀” “哼“这笔厚礼却没有在吕伯奇发挥出平日的功效,他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看未必,这个刘都司不是好相与的,他别给我惹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想他的礼物。“ “大人,刘都司找您的都是公事,公事总是可以商量的,那些东西可是私物。“幕友笑嘻嘻的答道:”再说,不管怎么说您还是一州之主,应不应允还不是由您“ 吕伯奇没有说话,显然幕友的劝谏起到了作用,他叹了口气道:“你先去签押房陪那位刘都司,我马上就过去” “是,大人”幕友应了一声,转身便朝外走去,吕伯奇转过身看着墙上悬挂的吕祖画像,叹道:“吕祖师呀吕祖师,此番是福还是祸呢”正说话间,吕伯奇突然一声惨叫,原来他方才与幕友说话,却忘了将手中的柱香插到香炉去,这会儿已经香已经烧到指节处。他懊恼的将柱香丢在地上,骂道:“果然是祸” 签押房里,刘成正坐在客椅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作陪的幕友说着闲话,他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圆领袍子,教踏皂色薄底官靴,头上没有戴帽子,只用一根青玉簪子挽了发髻,手上拿着一柄泥金扇子,身后的两个亲兵也都穿着青色短袍,打扮不像是个朝廷武官,倒像是个带着家仆出行的富家子弟。 正说话间,签押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便看到吕伯奇从外间走了进来,刘成笑嘻嘻的站起身来,拱手道:“知州大人,今日冒昧来访,失礼了“ “罢了“吕伯奇的脸色并不好看,还在抽痛的手指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示意刘成重新坐下:”刘都司,你今日来找本官有什么事情“ “吕大人,杨制军与末将有军令,与鄜州有些干系,末将自然要拜见老父母,商议一番。“ “杨制军的军令“吕伯奇的脸上立即蒙上了一层黑气,他没好气的答道:”制军大人的报捷文书里面不是说已经将陕西流贼一举荡平,诚数十年未有之大捷吗怎的又有军令莫不是玩的讳败为胜的把戏“ “老父母说笑了“刘成笑道:”这等事情岂是有假的“ 吕伯奇冷哼了一声:“那刘都司找本官作甚杨制军的军令是发给你的,可不是给本官的。” “大人,杨制军让末将在鄜州清理出来的军屯地上安置三千丁壮,您要是认为这件事情与您无关,那末将立刻就走便是”说到这里,刘成站起身来,一副就要离开的架势。 “且慢“吕伯奇立刻喝住了刘成:”三千丁壮,这是怎么回事哪来的丁壮“ “大人,这些便是那些制军招抚的流贼中的一部分,昨天杨制军有军令发来,说就抚的流贼靡费粮饷,鄜州卫所田土空旷,正好安置。“ “什么”饶是吕伯奇是个好脾气的,此时也被气的面红耳赤:“好个杨鹤,竟然想出这等招数来,那些流贼让他们各自返乡便是,为何要安置在我鄜州本官一定要上书朝廷,和他论个黑白。” “吕知州,这倒也怪不得杨制军。”刘成解释道:“这些流贼多半是陇上人,今年鄜州都旱成这样了,陇上恐怕连根草都不长了,若是让他们返乡还不是逼着他们再反” “放屁”吕伯奇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破口大骂:“去陇上他们造反,莫非来鄜州他们就不反了,你光凭那点军屯能养活几个人实话和你说,别想我鄜州府为这些人出一粒米,一文钱。”这位吕知州别的事情迷糊的很,但一沾到钱粮的事情上就比猫还精,立刻一口咬住死死不放。 ... 第五十九章 巧计下 “大人,我这次来可不是要你出钱粮的。∴,“刘成笑嘻嘻的答道。 “不要我出钱粮“吕伯奇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刘成 “千真万确,这样吧,我若是要了吕老爷您一粒米,一文钱,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相比起后世深受无神论熏陶的现代人,诅咒发誓对于吕伯奇还是有一些效力的,他冷哼了一声,问道:“那你来找我作甚” “我想请吕知州帮忙相邀马子怡马老先生,我有件事情想和他相商。” “你要与他商议便直接去他府上便是,何必要我帮忙” 刘成苦笑了起来:“你也知道在军屯的事情上我已经恶了马老先生,直接上门的话恐怕要吃闭门羹。“ 看到刘成自承吃瘪,吕伯奇心中不由得感觉到一阵快意,正思量着要不要推诿几句,给刘成一点颜色看看,却听到刘成说:“知州大人,军情紧急,丁壮到鄜州也就是这个月底下个月初的事情了,若是与马先生会面的事情耽搁了,只怕有些麻烦。“ “好个丘八,居然敢要挟本官“若不是见识过刘成的厉害,吕伯奇就不是腹诽而是指着刘成的鼻子痛骂起来了,但那份厚礼和刘成应付缙绅们的手腕将那些污言秽语堵在了吕伯奇的嗓子眼里。吕伯奇思忖了片刻后,最后还是低声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不能在马老先生面前耍粗使横“ “那怎么会“刘成笑了起来:”不怕老父母笑话,末将小时候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尊老敬贤的道理还是懂的。“ 吕伯奇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径直走出了签押房,那位幕友朝刘成抱歉的笑了笑才跟了出去,身后的杜固低声道:“大人,我听说那个马老头都让您气的吐了血,他能听您的吗“ “若是那马子怡不见我,我自然是拿他没有法子;只要他见了我,就不怕他能出我的手掌心” “大人好大的口气“杜固跟了刘成大半年了,已经了解这位上司对下属颇为宽纵,胆子也大了不小:”若是俺是那马先生,见了大人您掉头就走。“ “所以你不是马子怡”刘成笑了起来:“你却不知道有一样东西,只要掌握在你手里,兄弟可分,仇敌可和,坚城可破,国家可亡。” “大人您又在说笑,天底下哪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刘成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往杜固手上一拍,笑道:“便是这个”起身便向门外走去。杜固低头一看,掌心里却是一块银洋。 鄜州邀月楼。 “老爷,邀月楼到了“马管家小心翼翼的揭开轿帘,对里面低声问道:”是抬轿子进去还是“ “就在这儿下轿“轿子里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外边风大,老爷您的身子骨“马管家有些犹豫的说,上次办差失败虽然马子怡并没有处罚他,但他在府里低调了不少,办差事也越发谨慎小心了起来。 “都是六月天了,何必整天捂着再说老父母相请,抬轿直入中庭成何体统“说话间马子怡已经钻出轿子,他轻轻的顿了顿足,看了看四周,便昂然走进门来。 邀月楼的掌柜早已在阶下迎候,离得还有十余步远便拱手做了一个长揖,谀笑道:“马老先生光临,小店果然是蓬荜生辉,这边请,这边请“ “罢了”马子怡矜持的拱了拱手,还了掌柜的礼,低声问道:“吕大人在哪儿呢” “老父母便在三楼的雅间,便是蒙了绿纱的那个窗户”那掌柜的赶忙伸手向斜上方指去。马子怡抬头看了看,便径直向楼上走去,掌柜赶忙跟了上去。 马子怡推开房门,只见屋内只在靠窗位置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几色干果和四副碗筷,在屋子的里侧摆放着一张屏风,吕伯奇正和师爷坐在桌旁说话,看到马子怡进来,吕伯奇赶忙站起身来,拱手笑道:“马老先生,未曾远迎,还请见谅” “当不起,当不起”马子怡拱了拱手,走到桌旁笑道:“老父母替他人相邀学生,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这个”吕伯奇被马子怡道破了心事,还以为被对方知道了原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一旁的师爷反映甚快,接过话来:“马老先生如何看出我家大人是替人相邀呢” “这有何难”马子怡笑着指了指八仙桌:“这上面有四幅碗筷,这里却只有三人,想必便是那位还没露脸仁兄要见马某人吧” “马老先生果然好眼力”听出对方还不知道自己是替刘成相邀,吕伯奇才松了口气,赶忙伸手相邀:“我们坐下说话”马子怡也不推让,在窗户旁边的位置坐下,笑道:“老父母,却不知是何人托到你的门下,要见学生” “不是别人,却是在下”说话间,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来,马子怡一见脸色顿时大变,喝道:“原来是你”他也不多话,站起身来,狠狠的瞪了吕伯奇一眼,便径直朝门走去。 马子怡要走,却不想刘成抢上一步站在门前,将门堵得严严实实,他毕竟已经年老力衰,如何比得上刘成正是当年,眼看出不得门,只有气鼓鼓的回到桌旁,一屁股坐下,对吕伯奇喝道:“老父母,你为何诓骗我” 吕伯奇见马子怡发了脾气,吓得支支吾吾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刘成却接过话来:“马老先生这话倒有些怪了,吕知州出言相邀,事先又没有说席间没有刘某人,这诓骗一词谈何说起” 吕伯奇正理屈词穷,听到刘成这番话便好似落水之人抓到一根稻草,赶忙连连点头称是。却被马子怡狠狠的瞪了一眼,立即低下头去。刘成见马子怡坐了下去,笑嘻嘻的走到桌旁坐下:“马老先生,刘某人今日见你,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救鄜州百姓士绅于水火之中。” “哼”马子怡冷笑了一声,扭过头去,背对着刘成却不说话,显然他根本不信刘成的话。 “马老先生,你以为我方才所说都是虚言恐吓,却不知道如今西北局面危殆。陕西士绅承大变之后,而上下泄沓,清歌于漏舟之中,痛饮于焚屋之下,而不知覆溺之将及也,诚可哀也哉” 马子怡本来打算无论刘成说什么,他都来个徐庶入曹营一言不发,可听了刘成方才那番话便不由自主的转过身来,他万万没想到从来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粗鄙军汉的刘成居然能说出这番文质皆美的话来,不得不对刘成重新作出一番评价。 “你这般说是什么意思” 刘成见马子怡开了口,不由得心中暗喜,对方要是真的始终不开口,自己还真拿他没有什么法子,赶忙低咳了一声,沉声道:“前几日固原那边来了军令,说要在安置三千丁壮,马老先生乃是鄜州士林领袖,末将自然要先与先生商量一番。“ “哼“马子怡冷哼了一声:”我马子怡不过是个在家里等死的老朽,可当不起领袖士林这个单子,你要安置丁壮,与吕知州商议便是,找我作甚“ “马老先生,这屋中只有你我吕知州师爷四人,再无其他人,末将便把话说开了。杨大人这个军令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自从今年春天抚平流贼之后,他便连连上书朝廷,乞发钱粮安置流民,但到现在为止,朝廷发下来的钱粮寥寥无几,才想出在鄜州军屯地上安置三千丁壮的法子来,若是在这么拖延下去,只怕又是一场大祸,到了那个时候,吕知州辞官不做告老还乡,莫非鄜州士绅能够独善其身“ 听到刘成这番话,马子怡的眉毛危险的皱了起来,他挺起脊背喝道:“刘大人,你这莫非是在胁迫老夫” “不敢,末将只是把事情说清楚了,是黑是白,老先生自然分明。在下不过是一个小小都司,即不能让朝廷发下钱粮,又无法阻止杨制军安置壮丁,胁迫二字从何说起呢” 听了刘成这番话,马子怡哑口无言,刘成的意思很明白,胁迫是以可能发生的事情来威胁对方迫使其就范,而朝廷不发钱粮和杨鹤在鄜州安置壮丁都是既成事实,刘成只不过是实话实说,又怎么能说是胁迫呢 “好吧,刘都司,这次你又要多少钱粮”过了约莫半响功夫,马子怡沉声问道,显然他已经准备做出让步了。 “刘老先生,末将这次来却不是要钱粮的。”刘成微微一笑,轻击了两下手掌,外间便走进一名随从,呈上几个卷轴,刘成将桌上的碗筷盘碟拿开,将一个卷轴在桌子上展开,指着展开的画卷上说道:“吕知州马老先生请看。” 马子怡起身细看那画卷,只见那画卷上密密麻麻,依稀正是鄜州的舆方图,但这舆方图与他过去在官府中看过的有些不同,有许多细密的同心圈,他虽然不知道这些线条是做什么的,却知道绝非是胡乱涂写的,必有独到的用意。他正思忖间,却听到一旁的吕伯奇有些不满的问道:“刘都司,你拿这涂鸦给我们看作甚,难道是要戏耍本官不成“原来他仕途不顺,不像马子怡是有个当过辅臣的爹,虽然官没当大,但见识可不少,居然没有认出这是有等高线的地图。 “且慢“马子怡制止住吕伯奇的问责,指着那卷轴道:”刘都司,你这可是鄜州的舆图“ “不错,马老先生果然好眼力“刘成笑着翘起了大拇指:”这正是末将这几个月绘制的地图。“ “什么,你说这是你绘制出来的“马子怡瞪大了眼睛,他俯下身子又一次仔细查看起桌子上的地图来, 只见上面不但标记了县城的所在,还密密麻麻的标记了十几个大的集镇道路河流以及山脉高地,较之官府中的舆图那种写意图简直不可道里计了。 “不错” 马子怡转过头去,强自压下心中的惊骇。在古代社会,地图属于高度机密的资料,只有官府里面才有保存,即使是跋涉万里的行商所有的往往也只是他们经常通行的道路两旁情况图,而没有一块区域地形地貌的地图。像刘成自承能够绘出标记的如此详细清楚的舆图,和现代社会某人自称能够拿出中南海保安图没有什么区别。 过了半响,马子怡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重新坐了下来,将那卷轴一推,问道:“刘都司,你拿这些给我看做什么这和那些丁壮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有干系的”刘成将卷轴重新展开,一边指划着一边说道:“鄜州东面乃是黄龙山系西隔子午岭与宁州接壤,北隔着丘陵与延安府相望,东有洛河西有葫芦水,土质肥厚,若筑陂蓄水,分渠道灌溉,岂不是大大的善政” “你是要以工代赈”马子怡此时也明白过来了。 “不错”刘成笑嘻嘻的又取出一支卷轴出来,在桌子上展开,一边指点着一边解说道:“我已经查看过了,从这里挖渠修陂,两边的地多半是你们当地士绅的,这渠若是修成了,原先看天吃饭的坡地就变成旱涝保收的河滩地,这好处可是大了去了,总得赏几个饭钱吧” 马子怡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脸上的神色也好看了许多,开始仔细查看起刘成的渠道规划,不时还开口问几个问题,而刘成早有提防,从工程的测算,需要的人力,预计时间,枯水期和丰水期储水的数量,可以灌溉的面积,答得头头是道。这倒要感谢二十一世纪那学的合并潮流,刘成就读的那所综合性院校里居然还开有水利工程专业的课程,用来在现代社会混饭吃不够,在明末忽悠士绅老爷还是有余的。 ... 第六十章 各怀鬼胎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马子怡才停止了发问,从脸上矜持的笑容来看,他对刘成的回答颇为满意,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衫,向刘成躬身下拜,刘成赶忙侧身让开:“马老先生如此多礼,末将如何当得起!” “修堤筑陂,遗惠后世,如何当不起!”马子怡神色十分严肃:“老夫这礼并非是为了自己行的,而是为了鄜州士绅百姓行的,刘大人只管受着便是。“刘成没柰何,只好受了马子怡一拜,马子怡起身后问道:“筑堤修陂干系重大,若有所需请大人直言,我等也好事先准备,免得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刘成见马子怡态度大变,心里也十分高兴,笑道:“我手下有一百多使唤熟了的精兵,那三千人一来我就将其分成三十队,从手下亲兵中拣选得力的为队副,然后让其每队中选朴实有能的为队首,休息个几日就能开工,只是粮食、茶水、衣鞋、工具、大夫便要劳烦列位了。” “嗯!粮食便先从义仓中支取,然后按照田土多少认捐便是,我家先认捐银五十两,粗粮两百石。至于工具嘛!”马子怡转身对吕伯奇道:“这便要劳烦老父母了,还请发分告示,将州内铁匠集中起来,限期打制修补便是。” 一直很没有存在感的吕伯奇突然被问到还有点措手不及,赶忙连连点头:“这个好说,明天本官就发告示,被征发的铁匠每日有工食银,从官仓支出,便抵算今年的劳役了。” “明府果然是父母之心呀!”马子怡赶忙赞道,虽然按照明代一条鞭法,百姓的劳役早已折算成税金缴纳给官府了,不再有承担劳役的义务,但实际上或多或少还是有强制征发劳役的行为存在,吕伯奇这个公告就是告诉铁匠们来工地干活不但有每天的饭钱,还免去了劳役,其吸引力自然大了不少。 “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做了今日这点事,庶几无愧矣。”吕伯奇在鄜州做了快两任知州,恐怕还是第一次从马子怡口中听到赞语,不由得飘飘然起来,心中不由得产出一个念头——“这任知州做完后自己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呢?” 正当刘成在一旁暗自欣喜的时候,马子怡突然转身过来恭声道:“刘大人,关于这件事情老朽还有一事相求,还请应允!” “老先生请说!” “修堤筑陂的事情还请不要声张。” “这是为何?“ “大人有所不知,你这堤陂牵涉到许多户人家的田宅,若是事先泄露出去,只怕不少人坐地起价,到时候动工起来麻烦的很,不如乘着众人还不知道,将这些工程涉及的田土都弄清白了,再动手不迟!“ “感情古代也有拆迁问题呀!”刘成额头上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暗自庆幸这个马老儿想的周全,不然要是像现代社会那样动工起来再拖个一年半载的,自己岂不是要哭死了,赶忙拜谢道:“多谢老先生提点,末将一定守口如瓶!” 站在窗口,马子怡看着刘成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一旁的吕伯奇有些好奇的看着一旁的马子怡,笑道:“马老先生,我本以为今日你要与那刘都司吵的翻了天,却不想谈的这么投机。” “是吗?”马子怡冷笑了一声,回到桌旁坐下:“若是老夫没有猜错,杨制军那三千壮丁就是这位刘都司写信要来的。” “什么!”吕伯奇被马子怡的话吓了一跳,赶忙问道:“这怎么可能?要是我们不应允他以工代赈,他怎么收场?” “哼!”吕伯奇冷笑了一声:“若不是早有打算,这位刘都司哪来的这么详细的舆图?这可不是几天功夫就能折腾出来的。” “对,对!”吕伯奇连连点头,旋即又反应过来:“不对,马先生你明知这都是他耍的把戏,为何还对他事事应允?” “我为何不应允?”马子怡冷笑道:“不管他耍什么花样,要修堤筑陂总是没错的,事情成了,我家的地变成旱涝保收的河滩地,事情不成,自然有朝廷找他的麻烦,我为何要做这个恶人去拦着他?” “妙,妙!”吕伯奇一思量,事情果然如马子怡所说的,不由得连声赞道:“那刘都司本以为自己是孙猴子,却不想老先生您是如来佛祖呀!” 到这时,马子怡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得意之情,得意的笑了起来,他敲了敲桌面,对吕伯奇说:“知州大人,我今日便再送您一个好处,今年夏粮不是很糟糕吗?您拿出一万两银子在将要挖成的河渠两岸经营些田宅,等到河渠一旦修成,转手一卖,便又是一万两银子落袋了。“ 听了马子怡的这个建议,吕伯奇不由得眼前一亮,合掌笑道:“马老先生说的是,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茬了,我立刻就去办。“说到这里,吕伯奇草草的向马子怡拱了拱手,便推门出去了。 听着门外传来吕伯奇踩在楼梯上的急促脚步声,马子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身为朝廷命官,一州父母,被一点蝇头小利就弄得不知所以,当真是枉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养气修身的功夫都丢到狗肚子里去了;至于那个刘都司,虽然有些小聪明,但毕竟没有什么根基,说到底这大明还是我们读书人的天下。 “大人!”刘成出得邀月楼,刚刚走到路边拐角处,于何便迎了上来,低声问道:“事情成了吗?” 刘成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笑容:“自然是成了,这么有好处的事,那马举人又岂会不答应?“ “他居然答应了?“于何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您先前从他嘴里硬生生挖出几十倾地,又把他气得吐血,他居然还会答应与大人合作?“ 刘成冷笑道:“那又如何?我不是说过了,利之所在,兄弟可分,仇敌可和。这次他只要和我合作,就可以把新修的水渠两边的水浇地都占了,以后几百年鄜州的第一世家都是他们马家,这天底下有谁能给他这么大的好处?不要说吐血,就算是杀父之仇都可以抹去了!” 听了刘成的话,于何不由得叹了口气,正如刘成所说的,在古代中国土地才是一个家族安身立命的根基,当官会被流放,经商会亏本,但拥有土地就不同了,有了土地就有佃户家奴供你驱使;有了土地就能积累资本经商;有了土地就可以供养子弟读书科举做官。本朝士大夫就算是当官当到首辅,在尽忠国事之余,也要乘着自己在位子上花些心思经营自家产业的。可就算是徐阶徐子升这样在本朝阁臣里都要算一等一的聪明人,子弟横行乡里也就占了24万亩的地,还弄得弹劾他的奏折把御史台的几案都堆满了,逼得他大出血掏了三万两黄金贿赂御史才搞定了,还弄得名声狼藉。而马子怡这一点头,少说也有十几万亩旱涝保收的水浇地入账,还不用担心御史老爷们弹劾,就算是马子怡他爹入阁的时候都没有给家里捞到这么多好处,也无怪乎几个月前的旧事他立刻丢到脑后去了。 “大人,我知道你算计的精。”于何叹了口气问道:“不过你该不会辛辛苦苦忙活下来就让那些缙绅白白得了好处吧?” “当然不会!马子怡他们把肥田美宅当做宝贝,那就让他们当田舍翁好了!只要他们掏钱把水渠附近的地都买下来,就肯定要支持我将工程修完,不然他们买下来的就只是一片不值钱的坡地。我要粮他们就得给粮,要钱他们就得给钱,等我将这工程做完了,这几千丁壮也就成了我的一支精兵,到了那个时候,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福分享受这些田宅了?“ 看着刘成脸上的冷笑,于何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眼前的男人仿佛是初生的幼虎,第一次露出了锋利的爪牙。从朱洪武驱逐鞑子,扫平群众建立大明帝国以来,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已经持续了接近三百年的和平了,在绝大多数人的脑海里有些东西仿佛是旷古以来便存在的、不可改变的,而在刘成看来这不过是些笑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于何心中有几分害怕,又有几分兴奋。 千户所城。 汤慕尧靠在墙角,右手不时用力扯一下自己短衫的下摆,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在他裤子上有一个手掌大小的破洞,如果他身上的短衫不能保持着最大的下垂长度,他的屁股的某一部分就要裸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可不是一个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此时的汤慕尧还处于一个少年与成年之间的模糊阶段,与绝大部分还处于这个阶段的人一样,格外的敏感而又自尊,明明还是一个孩子,却唯恐遭到别人的耻笑,处处都要竭力要证明自己已经是一个成年人。 作为家里的第三个男孩,汤慕尧在八岁那年就被打发出去以学一门可以养活自己的手艺,家里贫瘠的土地无法再填饱多一张嘴,更不要说让他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父亲为汤慕尧选择的行当是铁匠,这对于一个穷苦农民家出身的孩子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要有一个风箱、一个炭炉、一个扁担、锤子、铁夹和铁砧,一个手艺熟练的铁匠就能养活自己、娶上老婆并把养活三四个孩子,年成好的时候碗里还能沾点荤腥,这已经是当时绝大多数人的毕生梦想了。 与绝大多数学徒一样,汤慕尧学徒生涯的头几年没少挨师傅的巴掌和板栗,不过幸运的是,他在打铁锻造方面颇有天赋,早在绝大部分学徒还在只能拉风箱、挥大锤(通常情况下,学徒的任务是挥舞大锤击打师傅用小铁锤让他击打的位置)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允许使用小铁锤和夹子了。上天仿佛在他的身体里倾注了一些特殊的东西,只用一个锤子、铁砧、夹子、炭炉这些简单的工具,他就能让坚硬的钢铁像橡皮泥一样,变成各种他想要的形状。除了通常的锄头、铲子、镰刀等农具外,汤慕尧还能打制铁壶、铁叫子、马嚼子等许多更为精巧、也更为困难的东西。唯一阻止他成为一名**营业的出色铁匠的是他当学徒时定下的和约——在满师之后他还要为师傅免费干上三年,而这正是他无薪劳役的最后一年。 正当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铁匠正在考虑着一年后是应该先向隔壁豆腐张的三女儿求亲还是先去镇子里开自己的铁匠铺子的时候,州府衙门发出的一纸公告把一切都打乱了。几个带着铁链和棍棒的衙役来到汤慕尧师傅的店铺门前,要求他们立即收拾好工具和炉子,前往鄜州千户所城那儿服劳役。不管汤慕尧的师傅如何哀求,衙役们照样用封条封了店铺,并且警告对方,全州范围内的铁匠都已经被征发了,如果他三天之内不到指定之处报道,就要在衙门门前的站笼喂苍蝇。 沮丧的铁匠不得不收拾好工具,和自己最好的徒弟挑上扁担赶往报道的地点。在途中汤慕尧从师傅的口中听到了许多不好的猜测,他认为这是套虏秋后又要大举入侵的征兆——上一次官府大举征召铁匠的目的就是为了修补打制武器。这也是他师傅没有丢弃铺子逃亡的原因——假如套虏大举入侵的话,在军队里当铁匠还是个比较安全的选择。 “都司大人到!”随着一声宏亮的通传声,站在小校场的一百多个铁匠赶忙跪了下来,汤慕尧赶忙也跟着跪了下去,年轻的他还不知道都司是个多大的官,便好奇的偷偷抬起头向前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袍的高大汉子在六七个亲兵的簇拥下上得校台,目光如电,汤慕尧害怕被发现自己偷看,赶忙低下头去。 ... 第六十一章 铁匠 “都司大人到!”随着一声宏亮的通传声,站在小校场的一百多个铁匠赶忙跪了下来,汤慕尧赶忙也跟着跪了下去,年轻的他还不知道都司是个多大的官,便好奇的偷偷抬起头向前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袍的高大汉子在六七个亲兵的簇拥下上得校台,目光如电,汤慕尧害怕被发现自己偷看,赶忙低下头去。 “都起来吧!” 刘成站在校台上,看着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他轻拍了两下手掌,身后的杜固便举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摆放着十几个形状大小相异的金属零件。刘成指着那个托盘大声道:“你们过来看看这托盘,若是有人能照样打造出来,本官必有赏赐!” 刘成的话在人群中激起了一阵涟漪,不少铁匠纷纷探头去看那托盘上的东西,有的人还在交头接耳的说些什么,连站在最后一排的汤慕尧也踮起脚跟想要看清楚些,可惜他距离校台的距离太远了,他有些兴奋的对一旁的师傅说:“师傅,咱们去看看吧,说不定也能弄几个赏钱花花。” “傻小子,衙门的赏钱哪有那么好拿的!”师傅冷笑了一声:“你没听说过吗?衙门里边有三多:棍子多、恶人多、麻烦多;又有三少:好人少、赏钱少、公道少。你小子就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别给我惹麻烦!“ 校台上刘成看到虽然探头探脑的人不少,但真正愿意上前干活的人却没有,向身后的于何点了点头,于何上前高声道:“能防制一物者,赏钱一贯、松江布一匹,当场发赏,概不拖欠!“话音刚落,两名士兵抬着一个担架上前,揭开上面的帘布,下面堆得满满的都是成串的铜钱和一匹匹的棉布。 看到布匹和铜钱放在眼前,人群开始耸动起来,不一会儿一个前排的铁匠大着胆子跑到托盘前看了会,指着两个部件说自己能够打制,果然立即就得到了两贯钱和两匹布。看到同伴喜滋滋的把铜钱往口袋里塞,人群沸腾了,铁匠们纷纷上前挤着看托盘上的部件,好领赏钱和布匹,校台旁立即挤成了一锅粥。 看到这番景象,站在后面的汤慕尧再也忍耐不住了,他腆着脸对师傅说:“师傅,您看俺这么大了连个媳妇都没有,也让俺去弄两匹布去给隔壁豆腐张的做三丫头聘礼吧!”还没等师傅作出回答,汤慕尧便往前跑去,他师傅一把没抓住,急忙喊道:“小子你给我回来,衙门的好处是白拿的吗?到时候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汤慕尧跑到前面,看到铜钱和布匹的担架旁早已挤成了一个疙瘩,他唯恐赏赐的布匹和铜钱都拿光了,忙不迭便往里面钻,却不想那些铁匠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日里挥惯了大锤的, 个个两膀都有百十斤力气,汤慕尧不但没有挤进去,反倒被人一屁股拱了出来,仰天摔了个四脚八叉,裤子上的洞又大了几分。那汤慕尧是个驴脾气的,摔在地上不但没有气馁,反而跳起身来,往两手吐了口唾沫,一头又扎了过去。他也不管前面是谁,只顾着捏紧两个醋坛大小的拳头乱打,前面人见汤慕尧如发狂一般冲了过来,也有几分害怕,便让出一条道来,正好让汤慕尧被担架绊了一跤,他也顾不得疼,一把便抢过几匹布抱在怀里,两只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汤慕尧这番乱冲搅乱了局面,却让一旁的杜固气的鼻子都歪了,他唯恐让台上的刘成以为他办事不力,赶忙指着坐在地上抱着布匹呵呵傻笑的汤慕尧喝道:“来人,将这厮给我拿下,先打五十鞭子再说!” 话音未落,两个亲兵就冲了上来,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汤慕尧双臂扭住,按在地上,这时他的师傅才赶了过来,忙不迭的对杜固跪下磕了个头,哀求道:“军爷息怒,俺这个徒弟有些呆傻,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杜固此时还余怒未消,喝道:“既然你徒弟呆傻,那就是你这做师傅的罪过了,来人,把这厮也给我拿下了,一同打五十鞭子!“ 正忙乱间,却听到那汤慕尧在地上叫喊:“明明是你说让俺上前领赏的,却又拿俺,好生小气!” 杜固听了,本来还没有消去的怒气又升了起来,他走到汤慕尧面前,一把提住对方的胸口喝道:“俺方才是说会打我家都司拿出来的铁件的才有赏钱,却不是让你这无知小儿乱抢乱拿的!” “你怎知道俺不会打?忒小看人了!” 听到汤慕尧的反驳,杜固怒极反笑,他走到担架旁清点了一下汤慕尧方才抢到手的布匹后喝道:“好!我便让你试试,你刚才一共拿了六匹布,若是能打出六件来,我便放了你,还补上六贯钱。若是你少打了一件,我便依照军法处置你!” “大人,要不要管一下杜千总!”校台上于何对刘成低语道:“毕竟今天是大人开张的日子,闹得有血光之灾也不好!” “无妨!”刘成饶有兴致的看着下面:“有我在,出不了什么大事!” 校台下已经被杜固手下的军士清理开一块空地,当中已经摆开了炭炉、铁砧、锤子、淬火用的水缸等器具,汤慕尧正一件件察看着托盘上的铁件,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铁件,他摸索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这位官爷,这些铁件本来是一件器具上面的吧?” 杜固闻言一愣,原来这些铁件便是刘成将从杨鹤手中得到的那支鲁米铳拆卸而得,他召集这么多铁匠的目的就是想要看看能不能在明代的工艺基础上加以仿造。作为刘成的心腹之一,杜固自然知道这些铁件的来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汤慕尧,笑道:“好你个小子,还有几分眼力,不错这些玩意都是从一个器具上拆卸下来的,你若是能照着样子仿造出来,俺们都司就保你这辈子吃喝受用不尽。” 汤慕尧眼睛一亮,伸手拿起一个铁件在手中细细摩挲,问道:“现在可以开工了吗?” 呼! 随着助手用力拉动风箱,大量的空气涌入炭炉之内,本来橘黄色的火焰一下子变成了赤红色,甚至在火焰的边缘还呈现出一点蓝色。汤慕尧知道这是温度升高的标志,他小心的铁钳拿起一块铁料放进炭火之中,待到铁料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他就开始将其夹到铁砧上,用锤子用力敲打着。随着铁锤一下下有力的击打,铁料就好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揉捏着,逐渐变成汤慕尧脑子里记忆的模样,最后他将打好的零件浸入掺杂了尿液和盐的水中,灼热的铁器一接触到冰冷的淬火液便发出尖锐的嗤嗤声,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尿骚味。汤慕尧却毫不在意,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淬火液里的铁件,当淬火完毕后他将铁件丢进水桶里清洗干净,又用锉刀锉去铁件表面的毛刺和多余的部分,最后将制作好的零件交给一旁的杜固。 “大人,这便是那些工匠仿造的铁件!“杜固将十几个装着铁匠们仿造的零件的簸箕呈了上来,刘成点了点头,从簸箕里拿起零件,一个个的与原有的零件比较,并将其相互击打,看看铁件内部有无空洞,表面是否光滑、有无开裂缝隙存在。他观察的是如此的用心,以至于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了所有的工作。终于刘成确定一个箩筐内的铁件的质量最好,他翻看了下箩筐上的名签:“汤慕尧在哪儿,马上传他来见我。“ “是,大人!”杜固应了一声,他还记得方才那个说话办事颇为莽撞的小铁匠,径直跑到汤慕尧身旁,猛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翘起大拇指笑道:“好小子,真的有两下子,俺们都司要见你,快随我去。” “要见俺?”汤慕尧看了看杜固,有些胆怯的问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坏事俺就不去了。” “自然是好事!”杜固笑的嘴巴都裂开了:“俺们都司最喜欢有本事的人,你铁打的好,定然有重赏!” “铁打得好也是本事?”汤慕尧有些不敢相信的喃喃自语道:“俺还以为读书中举人进士才是本事呢。” “你说那些东西都是这个半大孩子打的?”刘成有些不敢相信的指着跪在地上的汤慕尧问道,也难怪刘成疑心,汤慕尧虽然个头不小,但还生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也就是个半大孩子,这和刘成心目中那个满脸皱纹的老铁匠的形象差距也太大了。 “大人,就是他没错,我亲眼看他打出这些铁件的!” 刘成点了点头,杜固在这种事情上也犯不着骗自己,他随手从箩筐里拿出一个蛇形杆,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对跪在地上的汤慕尧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不,过两个月就二十了!俺妈说穷人家的孩子长得快!”汤慕尧抬起头看了刘成一眼,眼前这个被称为“都司”的大人说话倒是和气的很。 汤慕尧稚气未脱的回答让刘成对其观感好了不少,刘成将蛇形杆丢回箩筐笑道:“你这个年纪就有这等手艺实在是了不起,十几个铁匠里你年纪最小,但手艺最巧,打出来的东西最好!” “俺还没出师,算不得铁匠,只是个抡大锤的。”汤慕尧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不过俺师傅说了,手艺好不好,全看祖师爷赏不赏这碗饭吃。俺小时家里口多,八岁就出来给师傅拉风箱了,祖师爷看俺可怜,怕俺饿死才赏口饭吃的!” “好,好!“刘成听到这里,不由得大笑起来:“那你得好好感谢祖师爷,有这门手艺,你将来不但有口饭吃,还能吃比别人好得多。” “大人说笑了!”汤慕尧摸了下后脑勺:“俺也不敢指望太多,能娶隔壁豆腐张的三丫头,俺就满意了。” “哦?”刘成饶有兴趣的看着汤慕尧:“若要那豆腐张掌柜肯把女儿嫁给你要多少银钱?” “那豆腐张不过是个一天收豆,第二天卖出去,吃力气饭的买卖,如何当得起掌柜二字。”汤慕尧笑了起来,在他年轻的心里掌柜二字只有那些本大利厚的行当才能当得起的,像豆腐张这种买卖也就比自己这等除了一双手别无其他的手艺人强的有限,是绝对当不起“掌柜”二字的。 “那若是拿五匹松江布,十两银子去做聘礼,那可能娶来豆腐张的三小姐?” 汤慕尧闻言笑了起来:“哪要得这么多,那个豆腐张的本钱也就是二三十吊铜钱,有五匹松江布、十两银子,那豆腐张三个女儿都肯一起嫁出去了。” “好!”刘成微微一笑,回头对一旁的杜固点了点头,不一会儿杜固便捧了布匹和银两出来,放在汤慕尧身旁。汤慕尧看着身旁的银两和布匹,眼睛都直了,声音颤抖的问道:“大人,这些该不是都是赏给小人的吧?“ “不错,你若是愿意,待会就可以去豆腐张那儿提亲了,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把三姐妹一起讨来了,免得你受不起!“刘成最后一句有几分调侃意思的话语立即引起了旁边的亲兵的哄笑,不过此时的汤慕尧早已喜的痴了,他脑子里此时只回荡着这么几个字——”这些都是你的了!“ “多谢大人!小人来生就是结草衔环也要报得大人的大恩!“ 汤慕尧清醒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刘成连连叩首,刘成笑嘻嘻的摆了摆手,示意其停止磕头:“且慢,你要把这些赏钱搬回去还得给我打出一个东西来!“ “大人放心,只要您有个样品,啥俺都能给您打出来!“ ... 第六十二章 技术储备 看着汤慕尧摩拳擦掌,一副恨不得立即开工的样子,刘成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从身旁的随从手中取过一根大约一米有余的铁管,递给汤慕尧。し刘成在武器制造方面的态度是先解决有无问题,在建立自己的技术专家队伍的基础上,逐步积累技术储备,走从模仿到改进,从改进到创新的”小步快走”路线。毕竟穿越者的眼光再怎么远大,理念再怎么先进,最后落到实地的还是要靠明末落后的制造工艺水平,明末的铁匠铺子开出金象腿也不可能打造出ak47,但在穿越者的提点下搞出褐贝斯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以当时日本那种日用品都要从大明进口的落后手工业水平,都能仿造出种子岛火枪来,而滑膛火绳枪与滑膛燧发枪之间是没有太大的技术门槛的,有褐贝斯在十七世纪中叶也足够吊打全世界了。 而古代火器最大的技术难题就是枪管制造,不过刘成也不敢公然拿出来让铁匠仿造,毕竟这东西太过显眼,万一被人捅出去,一个“私造军国之器、图谋不轨“的帽子扣下来,刘成可担当不起。像这样先挑选出优秀的铁匠。然后以重赏相诱在私底下储备技术和人才,为将来大规模制造做好准备还是比较保险的,毕竟管住汤慕尧一张嘴可比管住所有铁匠的一百多张嘴容易多了。 看着汤慕尧在那儿仔细思索,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刘成倒也不着急,毕竟制造枪管这么困难的技术,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想得出来的,他笑着站起身来:“你先回去慢慢想,城门边那个铁匠铺子尽管用,若有什么短少的尽管与管事的说,这些银钱和布匹都先给你存着,只要你打制出来,马上就让人送到你那儿。”说到这里,刘成打趣道:“你若是担心那豆腐张的三姑娘,大可借钱去把亲事先定下来,免得先给别人娶走了。“ 刘成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哄笑,汤慕尧乌黑的脸庞也涨红了起来,他有些紧张的向刘成磕了一个头,就退了下去。于何低声问道:“大人,您看这人能行吗?“ “无妨!”刘成微微一笑:“成了最好,不成也多捞到一个好铁匠,总是不吃亏。”他将头转向一旁的杜固点了点头,杜固会意的大声喊道:“下一个!” 当汤慕尧走出人群的时候,还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的师傅看到徒弟的身影赶忙抢上前去,一把抓住汤慕尧的胳膊,不由分说便在徒弟身上摸索了起来,一边摸还一边问道:“哎呀呀,方才那顿鞭子可曾把你打坏了,快让师傅我看看,要不要寻个大夫看看。” “师傅,谁说俺挨鞭子了!”汤慕尧一把将师傅推开,师傅方才有些亲昵的举动让自视为成人的他有些不好意思。 “没挨鞭子,这么说那军爷没打你?”师傅惊讶看着自己的徒弟。 “是呀,谁说俺挨打了!”看到师傅目瞪口呆的样子,汤慕尧内心颇有几分高兴。 “兔崽子,你没挨打还让老子在外边这么操心!”师傅突然跳起来给汤慕尧一个爆栗,接着他便脱下鞋狠狠的用鞋底抽汤慕尧的屁股和大腿,口中骂道:“长能耐了呀?敢在师傅面前犟嘴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师傅的爆栗和鞋底让汤慕尧立即清醒了过来,他一边习惯性的保住自己的屁股,以免春光外泄,一边飞快的跑开,口中求饶:“师傅,是我错了,别打了!“四周围观的铁匠们发出哄笑声,空气中满是快活的气息。 “汤慕尧呢?汤慕尧到哪儿去了!“一个声音打破了这场闹剧,众人转过身去,却是两个跨刀军士,场中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师傅轻轻的将汤慕尧扯到自己身后,谀笑着答道:”军爷,您找汤慕尧有啥事吗?“ “你是汤慕尧吗?“一个军士走了过来。 “我不是汤慕尧。”师傅赶忙连连摆手,缩着脑袋问道:“俺就是想问问啥事。” “你不是汤慕尧多嘴什么,消遣咱家吗?”那军士闻言大怒,右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还没等师傅开口求饶,汤慕尧抢上一步将师傅挡在身后:“俺便是汤慕尧,他是俺师傅有什么事情。” “你便是汤慕尧?”那军士上下打量了下汤慕尧,笑道:“好小子,有胆气,这是都司大人赏你的布匹,一共六匹,你点收一下!“说罢他一摆手,身后那人便拿过来六匹素色的棉布。汤慕尧有些呆滞的接过布匹, 一旁的师傅赶忙朝那军士行礼称谢。那军士笑道:”你运气不错,收了个好徒弟,好生帮他把我家都司要的东西打制出来,自然有你的好处!“ “是,是!小人一定尽力!”师傅忙不迭连连做揖,那两个军士笑了笑就转身走了。师傅转过身来,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目光看着汤慕尧,已经回过神来的汤慕尧有些难堪的低下头。良久之后,师傅突然叹了口气,问道:“徒儿,你拿这些布匹打算干嘛?” “先给自己换身衣服,我屁股上那个洞都有一个手掌大了!”汤慕尧有些兴奋的说道,随即他发现师傅脸色有些不对,赶忙补充道:“再拿两匹孝敬师傅和师娘。” “嗯!”师傅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点:“还有呢?” “去找隔壁豆腐张,向他家的三丫头提亲!” 徒弟的回答让师傅啼笑皆非,他习惯性的一巴掌拍在汤慕尧的后脑勺上,骂道:“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琢磨着媳妇了!” “哎呦!”汤慕尧一声惨叫,不服气的喊道:“师傅,俺村子像我这般大的小子都下地乱爬了。” “是呀!”师傅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汤慕尧说的不错,古代男十六、女十四便可婚嫁,像汤慕尧这个年纪的还未曾婚嫁的,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穷。若是按照一个铁匠正常的人生轨迹,当徒弟肯定是没钱娶妻的,而出师至少要二十四五,要想娶媳妇至少又要省吃俭用几年,也就是说汤慕尧一下子跨越了同行十年的努力,这不禁让师傅又是高兴又是羡慕,他拍了拍汤慕尧的肩膀:“既然都司老爷这般看重你,你可得好好卖力气干活呀!” “嗯!”汤慕尧用力点了点头:“俺一定尽快把都司老爷要的东西打出来!” 固原,位于六盘山山口,古名大原、高平、原州,顾名思义,这是一块位于群山之间的平地。巍峨的六盘山脉横亘于关中西北,将陇上的苦寒之地与肥美的关中平原隔开,而发源于山脉两坡的渭河、泾河这两条关中最大的河流河流切割成的河谷低地就成为了进入关中平原的主要通道,数千年来陇上的羌、氏、匈奴、鲜卑、蒙古等蛮族多半是经由这两条通道进入关中的。在渭河、泾河之中,渭河的河谷道路较为崎岖险峻,是以泾河河谷就成为了最便捷的道路,而位于这条通道入口的固原镇就成为了关中的西大门,古人称其“左控五原,右带兰会,黄流绕北,崆峒阻南,据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西北第一要镇“,这里不但是明代九边之一,而且还是西北三边总督的驻所,显然,当年明王朝的统治者是将这里作为统辖西北诸镇抵抗蒙古诸部入侵的要塞加以经营的,固原并非只是一座简单的城池,而是绵延环江两岸,自灵州到环县然后又向东到延绥四百余里的堡垒群组成的庞大防御体系。 “花马池、定边堡——“杨鹤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口中说出一个个固原镇沿边诸堡要津的名称,他的指头每滑动一下,便是让出了数里乃至数十里的距离,突然他的抬起头来,摇头叹道:”祖宗经营沿边诸堡,也不知耗费了多少钱粮心血,而我今日却不经一战便让了出来,这、这叫我如何下得了手呀!“ “大人,您这实在也是不得已呀!“赵文德劝道:”朝廷的答复已经来了,不过银十万两,米五万石,而就抚的流贼中的丁壮就有三万五千有奇,按照每日一人二升计算,每日就要耗费粮米七百石,米不过两月所支,若不撤并沿边诸堡,腾挪些钱粮出来,只怕这局面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是呀!“杨鹤叹了口气:”幸好毕尚书在陛下面前力争,表示将从苏松的贡粮中每个月抽出来粮一万石,再从辽西的开支每个月挤出一万两银子,以给西北之需,到底是几朝老臣了,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陛下也是个能纳谏的:‘西北之事,关乎祖宗社稷,请先生尽心竭力,钱粮之事,朕自当分拨,便是举债高台,亦不负先生。’咱们做臣子的听到这等话,便是豁出性命去,也是心甘情愿。“说到这里,杨鹤的满脸愁容里终于现出了一丝欣慰之色,显然崇祯在奏折批红中的话语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大人!”听到这里,赵文德灵机一动:“属下以为当神一魁来的时候,应当将陛下的批红也让他看看!“ “让他看看?那怎么可以?“杨鹤惊讶的问道:”再说他恐怕也不识字!“ “大人,这招抚之事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而这神一魁乃是被招抚诸贼中名望最高,实力最强的一个,可以说朝廷的安危、大人的一世英名,都维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世事有经有权,大人您想想,这神一魁不过是一介边兵出身,若是看到天子为了西北之事如此操劳,只要是稍有心肝之人,也会有几分人心的吧?“ 听了赵文德这番话,杨鹤点了点头,叹道:“也罢,,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也只能如此了,算起来那神一魁也快到了,到时候你安排一下吧。” “是,大人!” 好冷呀! 神一魁坐起身来,才觉得浑身上下的关节几乎都硬了,手脚早已冰凉,已经是八月底了,在陇上的夜里露营还是一个苦差事,白昼里的热气早已散尽,从地底下透出来的寒气和北方吹来的冷风,只透到人的骨子里。他看了看一旁的火堆,里面的木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厚厚的一层白灰,在山风的吹拂下,木柴表面的白灰被吹走,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炭来。神一魁伸出手,拨动了一下火堆,随着新鲜空气的流入,白灰下面升起一小团桔红色的火焰,他随手在旁边捡起几根枯柴,折断丢进火堆中,火势又大了起来。神一魁伸出手在火堆上搓了搓手,又站起身来跳了几下,本来已经冻得发僵的身体又暖和了起来。 神一魁暖和了身子,看了看天上的星辰,发现已经是五更时分。他索性也不再躺下睡了,拔出腰刀借助火光看了看,发现有两处不够锋利的地方,便拿出磨石来打磨了两下。这时火堆另一边的不沾泥也醒了,他揉着眼睛起了身:“大头领,你今儿起来的倒早!“ “存孟,方才冷醒了,才发现柴火烧光了,起来活动了两下反倒睡不着了,顺便把刀磨磨。”神一魁一边喊着副手不沾泥的本名,手上却没有停手。自从投降了官府,被授予官职,神一魁在言辞上就小心了许多,唯恐祸从口中,平日里与旧时同伴说话的时候也不再以绰号相称,以免被人扣一个“匪习难除”的帽子。 “娘的,连添柴这等事都要您动手,昨儿值夜的是谁,看老子不打他个皮开花!”不沾泥恼怒的站起身来,却被神一魁一把扯住了:“罢了,现在也五更天了,一会儿就天亮了,也就少放一把柴火。” 不沾泥没柰何,只得在火堆旁坐下,口中嘟囔道:“大头领你就是心太软,便宜这帮兔崽子了,要是按我的性子,非得让他长个记性不可!” ... 第六十三章 收心 神一魁微微一笑,将打磨好的刀又涂上油,小心翼翼的纳入刀鞘,不沾泥伸手拿起葫芦,拔出塞子往嘴里一倒,却没有流出一滴水来已经喝完了。道:“吴大人。” 神一魁赶忙站起身来,叉手道:“小人当不起” “你是个有作为的人”杨鹤继续说了下去,也没有让神一魁坐下:“崇祯二年开始,西北就乱事丛生,多少人流离失所,死于非命,圣天子亦有西顾之忧。你能当上正五品的朝廷武官,这是朝廷的恩德,也是你的本事” “都是总督大人栽培”神一魁赶忙跪下叩首。 “吴大人不必拘礼”杨鹤将神一魁扶起:“请坐下叙话,我今日请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话方便。如今朝廷正处多事之秋,亦是英雄豪杰大有作为之年,是封妻荫子,名垂青史,还是辜负国恩,身败名裂,都是看吴大人你自己的作为了。今上天纵英明,励精图治,对于臣工功过,明察秋毫,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必不假借,你我都须得小心谨慎。”说到这里,杨鹤随手从几案上取过一份文书,递给神一魁道:“这封书子吴大人可以看看。” 神一魁脸色顿时涨的通红,窘迫的说:“禀告总督大人,末将不识字。” “哦,倒是本官疏忽了”杨鹤自失的笑了笑,将书子递给一旁坐着的赵文德,笑道:“建生,便劳烦你读给吴大人听听。“ “是,大人“赵文德接过书子便朗读了起来,其中言辞深奥之处还停下来细心解释,神一魁小心细听,原来那文书乃是朝廷对杨鹤奏折的批复,讲的便是就抚流贼粮饷的事情。当听到” 流寇亦朕赤子也。“的话语时,神一魁不禁泪流满面,泣声道:”圣天子天载地覆之恩,我辈便是肝脑涂地,亦报不得万一。“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吴大人先前从贼时虽然有过,但受抚之后为朝廷平定西北乱事,却是大大有功的,这点本官知道,朝廷知道,陛下也是知道的。“ 神一魁赶忙站起身来,躬身道:“这一切都要多谢总督大人。” “坐下,坐下”杨鹤笑着让神一魁坐下,又朝赵文德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将其念完。神一魁也擦去脸上泪水,待到念完后,杨鹤肃容道:“吴大人,我也知道你那儿缺粮缺饷,维持的十分辛苦,如今陛下的批复已经下来了,银十万,粮五万,即将运到,陛下还裁减了宫中花费,每个月还会有6续供给,我将固原外边诸堡撤并了一部分,先与你银三万,粮三万石,你一定要将局面维持住,勿让陛下忧心” “是,大人”神一魁早已被杨鹤对自己的信任和天子的仁德感动的一塌糊涂,他本来想说几句以表达自己对朝廷对天子的忠诚,但肚子里的墨水有限,憋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在,这局面就乱不了” “好气魄,好胆识,拿酒来”杨鹤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接过赵文德递过来的酒杯,递给神一魁,语重心长的说道:“吴大人,保举你为延绥镇游击的文书本官已经发往兵部了,你好生做事,勿忧不富贵” 听到这个好消息,神一魁颤抖的接过酒杯,将其一饮而尽,跪在地上向杨鹤三叩首:“末将末将”此时的他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感觉到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巍峨雄壮的燕山山脉从洋河河谷一路向东直抵大海,将河北平原与坝上高原分隔开来,形成了一条天然的屏障。不过在险峻的燕山山脉与黄海之间还有一个不大的空隙,古代生活在河北平原的人们通过这个空隙,一路向北,便会发现左手方向是连绵不绝的松岭山脉,右手便是辽阔的辽东湾,在山海之间形成了一条狭长的走廊,这条走廊一共有185公里长,最窄处为八公里,最宽也不过十五公里,连通着河北平原和松辽平原,自古以来便是连通关内外的重要通道。明太祖朱元璋在于公元1388年在捕鱼尔海击败北元残余势力之后,基本扫清了以黄金家族为首的蒙古势力重新入住中原的可能性,一个老问题摆在了明王朝统治者们的面前,如何抵御草原上游牧民族的入侵呢 通常来说,古代东亚草原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所建立政权的疆域分界线是与四百毫米降雨线大体重合的,其原因也不难理解古代农业是雨作农业,而一年四百毫米的疆域是农业的下限,农耕民族不可能在低于这个界限的土地上进行定居农业生产,自然也很难维持长时间的统治。但这条定律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有两个例外,这就是辽东与西域。西域的年均降雨明显低于四百毫米,但在汉唐清等中原王朝都对当地维持了相当长时间的有效统治;而辽东的降雨明显多于四百毫米,但相当长时间内却在游牧民族的控制之下,这又是为什么呢 如果进一步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西域虽然降雨稀少,但其部分区域却由于有雪山融水和地下水可以进行农业生产,加上古代著名的丝绸之路又经过此地,那是沟通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通道,因此中原王朝完全可以利用当地的农业生产与贸易所得加强对当地的控制;而辽东虽然有足够的降雨,但气候寒冷,遍地森林沼泽,道路通行困难,是以反而中原王朝将其纳入疆域之内的难度极大。不难看出,这两个例外区域的控制权对于古代东亚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战争是极为要紧的,因为任何一方即使赢得几次胜利,也无法改变大局,农耕民族即使攻入草原,也无法建立郡县流官有效统治,只要力量稍有衰退,就会被赶回去;而游牧民族越过长城,通常的结果是抄掠一阵就被赶回去,少数幸运儿则在两三代人后被同化。 ... 第六十四章 孙传庭与皇太极上 而西域与辽东则完全不同了,游牧民族一方控制了这两个区域就可以从那儿得到大量的手工业制品和农业产品,这是建立一个统一的草原帝国所必须的;而农耕民族一方控制了这两个区域不但可以对敌人实施更有效的封锁,而且还能切断敌人的迂回道路,保护自己的侧翼。“汉出西域,断匈奴一臂”就是这个意思。到了明代中后期,随着“丝绸之路”走向海上,西域的地位大为下降,辽东就成为了明王朝苦心经营的“突出部”,在这条狭长的辽西走廊上,大明先后在这条狭长的走廊上修建了山海关宁远锦州等数十个堡垒,后金兵兴后,虽然明已经失去了辽河平原,但仍然控制着这条通往北京的最便捷通道,并将这条走廊变成拱卫京师的防区。虽然后金在崇祯二年的破边证明辽西走廊并非唯一进入中原的通道,但后金军的这次迂回行动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其行军路线必须经过大片还处于摇摆之间的蒙古诸部,其侧翼更是暴露在明军和还忠实于明帝国的蒙古部落面前,携带着大批掳掠而来的物资和生口的后金军队是很容易遭到敌人袭击的,而且仅仅凭借这样一条脆弱的联系,后金是无法控制攻占的郡县,在后金返回沈阳后不久,明军便击败留守遵化四城的后金军便是明证。 崇祯四年九月,锦州。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随着更夫有些沙哑的声音,几声梆子划破夜空,传入总兵府的后院里。一个正伏案疾书的老人抬起头来。侧耳细听,旋即叹道:“想不到竟然已经是两更天了,时间过得好快“ “老爷“旁边侍候的老仆一边剪下油灯的灯芯,一边低声劝道:“明天您还要去杏山堡,早点休息吧” “好,好”老人看了看书案旁没有看完的书信,随手拿起一份笑道:“我再看完这一封就休息。“ “哎“老仆少年时便侍候老人长大。知晓对方的脾气,知道劝说也没有太大的用处。只得叹道:”老爷,说句不怕您怪罪的话,您都是奔七十的人了,这辽事便留给后辈奔走便是了。何必如此操劳?这般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呀“ “话不能这么说。”听到这里,老人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孙承宗受显皇帝贞皇帝悊皇帝今上四位天子厚恩,官至太傅子孙恩荫,做臣子的受如此大恩,只有肝脑涂地以期报得万一。如今朝中老成凋零,东虏势大,我这把老骨头若是不尽心竭力,将来到了地下又有什么脸面见得显皇帝贞皇帝悊皇帝?” “老爷您说的是“老仆叹了口气:”只是这身子骨您也的在意些。“ “那是自然“孙承宗捋了两下颔下浓密的胡须,笑道:“这封信看完我就去休息” 按照明代士大夫的是习惯。他们相互之间的信笺通常由两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通常只会说些无关紧要的官话套话,而第二部分才会提到那些比较要紧的信息。孙承宗收到的这封信笺也不例外。在信笺的正文部分只是简单的问好和提到近期京师发生的事情,比如张献可因为触目了天子而被廷杖的事情,这些信息是孙承宗早已知道的,因此他只是随便扫了扫便将其放在一旁,开始浏览第二部分。很快他的目光就停住了,右手开始下意识的捋起颔下的胡须。若是有熟悉孙承宗的人看到这就知道他遇到什么难题了。 “哎“孙承宗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起来。老仆见状。便低声问道:”老爷,莫非京师又有奸臣在天子面前进谗言?“ “若是奸臣也就好办了“在自己的贴身仆人面前,孙承宗倒也没有隐讳,他苦笑着说道:“毕尚书毕大人若是奸臣,这大明上下哪里还有忠臣?他的折子里也是有理有据,势在必行,可要尽弃数百里疆土与东虏,那可是祖宗百战而来的,这些堡垒军器屯田,都是百姓的膏血呀” 这老仆跟随孙承宗多年,平日里孙承宗的许多机密书信来往都是由他经手,对于当时朝廷局势的了解只怕远远胜过中低级的大明官员,自然知晓孙承宗口中的毕尚书是谁,便低声问道:“莫非景曾毕自严的字先生的与老爷意见相左?“ 孙承宗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点了点头,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放在自言自语:“按说景曾的折子也不无道理,天下间岂有以十余万众坐食厚饷而陈师境上不进的道理?如此一来东虏不战而天下皆困矣。还不如索性裁退兵员,以山海关为限,安养天下百姓,待民力宽裕,士卒精炼后再大加讨伐。只是,只是”说到这里,孙承宗的脸上已经满是为难之色,再也说不下去。 “老爷”一旁的老仆低声劝道,他跟随孙承宗多年,哪里不知道主人为何如此为难。原来自从天启二年后金军南侵略,由于当时明一方的辽东巡抚王化贞与辽东经略熊廷弼不和,明军大败,不但失去了辽河以西的重要据点广宁,还不得不放弃了义州平阳桥西兴堡锦州铁场大凌河锦安等一共四十余座城堡,明军在关外的防御体系已经完全崩溃,不得不退守山海关,在这种局面下,孙承宗以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出任辽东督师,重新编练军队,修建城堡,制造军器,几乎是一手重建了明在关外的防御体系和关宁军。而若是按照毕自严的建议,就等于是要把他这些年来投在关外心血一扫而空。自从万历中后期开始。朝堂上大臣们的党争已经非常严重,很多时候大臣们相互攻讦不是针对具体的政事,而是为了找到打倒政敌的口实。他的政敌也会把这些旧账翻出来,好把孙承宗打倒在地,办成不能翻身的铁案。即使孙承宗不考虑个人的利害得失和后世在史书上的名声,愿意回乡养老,绝意仕途,可总不能不管他的门生故吏和所在派别的生死存亡吧? “孙安,你先出去吧。让我好生静静” “是,老爷”老仆没有继续劝解。他微微的向主人欠了欠身,便退出门外,将门带上。站在书案前的孙承宗将书信又细细看了一遍,纸张上优雅工整的词句现在看起来却那么丑陋。就好像一群正在爬动的蟑螂。他突然猛地一挥手,将油灯打翻在地,在火焰的舔舐下,白纱和竹子做成的灯罩立即燃烧了起来。孙承宗看着地上的火焰,目光中满是说不出的厌恶和自嘲。突然,他将手中的信纸丢在火上,信笺立即被火焰吞没了,黑色的纸灰四处飘散。 “孙承宗呀孙承宗,你总以为自己还是个君子。想不到到了最后还不过是那名缰利锁下的一头驴子” 次日清晨,孙承宗并没有如计划的那样前往杏山堡巡查,而是立即返回了山海关。随即召集了关宁军的主要将领,下达了重建大凌河右屯诸堡,将防线向北推移的命令,虽然有些将领对此表示疑虑大凌河距离后金的控制区域已经很近了,这很有可能会引来敌军的进攻,他们对于击败后金军队并无信心。但孙承宗这次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很虚心的听取武将们的建议。而是非常坚决的下了命令,并委任关宁军中首屈一指的武将征辽前锋将军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负责修筑大凌河城的任务。对于这一切。并没有人感到异常文官制定方略,武将负责执行本来就是明代文武分工的常态。 辽东,盛京,小北门。 在将近黄昏的时候,守门的牛录章京即明朝的备御官正准备下令士兵关闭城门,突然看到远处升起一股烟尘,依稀是大队人马正在前进的迹象,虽然盛京周围四五百里以内的明军早已被后金军队消灭或者赶走,但这个身经百战的军官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他大声下令道:“额尔金,你眼力好,快爬到高处去看看那边来的是什么人马?” 被叫到名字的士兵应了一声,便跑到旗杆旁敏捷的爬了上去,到了约莫距离地面六七米的高度他用手搭了个凉棚向烟尘起出望去,看了一会儿便朝下面大声喊道:“大人,是大汗的马队回来了” “什么?你再仔细看看”牛录章京有些不敢相信手下的回答:“大汗不是两天前才出发去叶赫围猎,少说也要一个月后才回来的,怎么会是大汗?” “错不了”额尔金看了一会儿,大声喊道:“打头开道的是白甲巴牙喇即大汗亲军,除了大汗还有谁能用他们开道。” 听到这里,牛录章京知道不会有错了,他赶忙下令手下大开城门,清扫道路,准备迎接的仪仗。自从崇祯二年后金在皇太极的领导下千里奔袭,破边成功之后,皇太极在后金国中的威望大增,以至于在不久后留守关内四城的二贝勒阿敏被明军击败,逃回关内时,皇太极居然能够将这个曾经与自己同为四大贝勒,并排议事的大人物拿下治罪,最后免去一切职位,没收财产部众,只留下六所庄子,奴仆二十,被幽禁起来,实际上已经被赶出了后金的权力舞台。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于窥视皇太极的大汗之位。 马背上的皇太极的眼皮松弛,显得有些疲倦,这几天来的奔忙给他的身体留下了不少痕迹。虽然他还不到四十岁,但作为一个战士已经有差不多快三十年了。按照女真人的风俗,几乎在汉地的同龄人还在以追逐为戏的时候,他就骑在羊背上用小弓学着射杀小鸟小兔,到了十一二岁就开始披甲持兵,跟随着他的父汗与女真各部蒙古人明军与朝鲜人追逐厮杀了。数十年的沙场生涯淬炼了他的身体,让他变得刚强而又机警,但与他的父亲与兄弟们不同的,皇太极还拥有更远大的眼光和机敏的头脑,这才是他战胜兄弟们得到汗位的真正原因。但成为大汗并不是没有代价的,繁杂的政事正在缓慢的消耗着他的精力,相比起几年前刚刚继位的时候,皇太极显得苍老了不少。 当皇太极一行人马接近城门时,护驾的骑兵们便各自返回本旗,只留下随驾的诸王贝勒贝子王公和固山额真以及护驾的巴牙喇一同进城。他是在前往叶赫围场的半路上接到盛京的留守大臣发来的飞骑密奏,几天前有三个从锦州逃亡到后金那边的士兵说明军已经开始修筑大凌河堡城,地基已经打好,外围的壕沟也已经挖掘完毕。得知这一消息后,皇太极立即中止围猎返回盛京。进城之后,皇太极就从大清门进了宫城,被早已等候在御道两旁的亲贵和文武大臣们迎进宫院。等朝见仪式完毕后,皇太极就用满语向王公大臣们询问道:“大凌河那边有消息吗?” “派出的探子已经回来了,明军的确已经在大凌河开始筑城。城墙已经有一尺多高,筑城的是祖大寿,他消息封锁的很严,若不是那几个逃兵,只怕我们知道的还要晚些。”回答问题的是大贝勒代善,他在四大贝勒中年岁最长,因此被称为大贝勒,虽然在努尔哈赤死后是他主持诸贝勒拥戴皇太极为汗,但皇太极对其始终有猜忌防备之心,害怕对方威胁自己的权位。 “这个祖大寿果然是宿将,行事老道的很” 代善看了看皇太极,虽然他嘴上对祖大寿称赞,但从脸色和口气来看,他对明军筑城一事并不太在意。身为大贝勒,代善很清楚自己的尴尬地位,因此他平日里说话办事都十分小心,唯恐给这个雄才大略的弟弟留下什么把柄,落得个囚禁终身的下场,他稍微思忖了一会:“大汗,这大凌河堡位置颇为紧要。明人与此地修筑城池,分明是要步步为营,进逼我疆土。”未完待续 ps:上架了,韦伯能做的就是认真写书,希望读者们订阅投票打赏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好。 ... 第六十五章 孙承宗与皇太极下 “那大贝勒以为当如何呢?” 代善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他在脑子里反复思量了一会,方才小心的说道:“以我所见当速速派兵前往,击破明军,毁去城基才是。“ 对于代善的回答,皇太极表现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他将目光转向其他大臣,问道:“你们以为如何呢?“ 后金的王公大臣们纷纷表示赞同代善的建议,有的人还亲自请缨前往,顺便将距离大凌河堡四十里的锦州城也拿下来,与明朝的大臣们不同,这些人基本都经历过努尔哈赤创业的苦战,普遍具有丰富的军事经验,脾气也颇为暴躁,一时间有不少人为谁领兵前往争吵起来。 “肃静“代善见众大臣越吵越激烈,赶忙出声制止,随即向皇太极道:”大汗,您以为当如何呢?“ “列位”皇太极却没有回答代善的问题:“明军筑城未成,我若出兵击之,祖大寿定然弃城而去,逃进锦州不出。我军徒耗马力,最多不过得些民夫罢了,将士们无有掳掠,必有怨尤之心。若是围攻锦州,彼城郭完备,又有红衣大炮相助,急攻伤我将士,缓攻则靡费粮饷,都非良策”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暗自点头。皇太极方才那番话的确道出了明与后金双方的长短,后金军的八旗制度下,士兵没有粮饷,他们收入的来源是战利品和得到的俘虏。因为在辽东不缺乏土地,只要有俘虏将可以将其变为农奴。因此后金军队要保持高昂的士气,光是打胜仗还不够。还必须在战斗中得到大量的战利品。所以进攻城郭完备的锦州对于后金来说是一个赔本买卖。 “那就放着祖大寿不管?“一个王公问道。 “当然不是“皇太极笑了起来:”你要设个套子抓鸟,还要在套子里边撒几粒谷子呢。这大凌河就是套子,咱们先假做不知,任凭那祖大寿筑城,待到其将成未成之时,再以精兵击之。那时祖大寿定然舍不得已经修筑的差不多的城堡,坚守待援。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以大军围城打援,明人城堡攻不下来。难道野战我们还打不过他们吗?只要野战打赢了,祖大寿呆在城里,难道还能飞到天上去不成?“ 听到这里,众王公大臣才明白皇太极的用意。纷纷齐声称赞。皇太极随即下令派出间谍前往大凌河严加监视明军的筑城进度,佟养性加紧训练炮队,并下令写信给科尔沁阿鲁扎鲁特巴林敖汉奈曼喀喇沁土默特等部秋后派兵来援,一同围攻大凌河。 待到诸般事都处置完毕了,众王公大臣纷纷退下。皇太极便下了御座,回后宫去了。相比起大明宏丽的宫城,皇太极当时的后宫要狭小简陋的多,甚至远不如江南一些大缙绅的府邸。原来早期努尔哈赤建立后金政权的时候,还不懂得将这称为王宫或者汗宫。而是认为管理国家与民众事务的地方叫做衙门,既然这儿比寻常的衙门权力要大,占地面积也要大。便称其为大衙门。直到后金政权里的汉人知识分子逐渐增多,才按照他们的建议改名为宫殿,其内部的建筑也按照汉族王朝命名,比如第一道大门被称为大金门,内宫的大门叫做fenghuang楼供大汗与汗妃居住的地方叫做清宁宫,东边的两座厢房叫做关雎宫和永福宫;西边的两座厢房则叫做麟趾宫与衍庆宫。这四座“宫殿“是供皇太极地位较高的四个妃子居住的。 清宁宫又被满人称为中宫,与北京的乾宁宫不同的是。除去东首的三间屋子供皇太极和他的正妃居住以外,其余大约四分之三的面积都是供奉和祭典神明的地方,东南角的宫门两旁各有一口大铁锅,按照女真人的风俗终年煮着白水猪肉。清宁宫的西侧的大炕上是供奉神灵的地方,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垂着黄色的帷幕,帷幕后就是各种神像:有蒙古人的男女始祖木偶还有释迦摩尼文殊菩萨观世音七仙女关羽,除去这么多神像之外,还有一支神箭一只盛放着神索的布袋。 当皇太极回到清宁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屋子里点了许多蜡烛,儿臂粗细的牛油蜡烛散发出刺鼻的烟气,这些烟气与神台前的香烟灶下的柴烟肉锅里冒出的水蒸气混成一团,让这座宫殿更增添了几分阴森与神秘。皇太极恭敬的在神座前跪下拜了几拜。在神座旁,两口黑色的大肥猪被绑的结实,由于事先已经被灌了许多烈酒的缘故,这两口黑猪并没有挣扎,只是不时无意识的哼上几声。在拜完神灵后,皇太极满意的打量了这两口黑猪,在他看来,猪这样是神灵喜悦的表现,这预示着他计谋即将成功。 在洗完手之后,正妃也从东间出来了,两人来到院子里,进行当天的夕祭。皇太极先与妻子向神像下拜,随即在鹿角圈椅坐下。一个带着羽饰神帽衣服上挂有铜铃的萨满开始击打着皮鼓,边跳边唱,说出一些零碎的话语,很快那萨满就进入了一种半疯狂的状态,女真人认为此事神灵已经降落在萨满的身上,给他们的子孙给予庇护和谕示。当跳到最后的时候,那萨满瘫软在地,良久之后方才缓缓醒来,向皇太极与正妃行礼后退出。 这时,一些地位较高的王公们被引领进清宁宫,他们鱼贯而入,先朝神灵行礼,然后向皇太极与正妃行礼,侍卫们在地上铺了一些毛毡,好让他们跪在地上。当所有人都坐定了,侍卫又在每个人的面前放下一盘白肉一杯酒一碗米饭一碗肉汤。这白肉便是方才那两头作为祭品的黑猪的。当一切放置完毕后,每个人都从腰间拔出短刀切碎盘子里的白肉,由于白肉里面没有放盐。其实吃起来很难入口。但所有的人都表现出一副非常高兴的样子,以分享神灵的恩赐。 吃肉完毕,王公大臣们退出了清宁宫。皇太极此时已经非常疲倦了,他躺上滚烫的炕,宽衣休息,在梦里他的大军打败了成千上万的明军,甚至踏进了那座宏伟的北京城。 鄜州。知州书房,九月。 “将“吕伯奇用力的将手中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拍。 “哎呀”师爷懊丧的拍了一下大腿:“我怎么没有看到这一着呢?哎呀。这可怎么救呢?” “师爷,已经是卧槽马了,哪里还有得救”吕伯奇得意洋洋的倒满了一杯酒,推了过去:“快喝。这次又是你输了。“ 师爷懊恼的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酒杯是专门用来行酒令的,三杯就能倒满一海碗,他这一杯酒入肚,顿时觉得整个人轻了三分,仿佛要飘起来了。师爷见吕伯奇又在摆棋,一副还要下下去的样子,赶忙连连摆手道:“老爷。今日便在这里吧,再输下去只怕我就要醉倒了。“ 吕波奇却不肯放过对方,一边摆棋一边笑道:“醉倒便醉倒。难得今日有兴,衙门里又没什么事情,我让人给嫂夫人传个话,说你今夜不回去了,你我抵足而眠便是了“师爷拗不过吕伯奇,只得强自坐了下来。苦笑着答道:”也罢,今日我便舍命陪君子。“ 吕伯奇闻言笑了起来。他将那罚酒的杯子又倒满了,放在棋盘旁:“若是往年这个时候,你我恐怕早就忙的跳脚,哪里有这般惬意?让你享福却这般说,当真是无趣的很” 师爷听到吕伯奇这般说,也笑了起来:“老爷说的是,这倒要感谢那个刘都司。“ “不错“吕伯奇走了个”当头炮”,这是他最喜欢的开局:“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是个粗鄙无文的兵痞,说不出的讨厌,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却觉得好了许多,看来这识人急不得的” “老爷说的是”师爷挪动了一下棋子。原来按照明代的惯例,九十月份是一年中衙门里最忙碌的季节,在每年的这个时候即使是平日里最为闲适懒散的老爷们也都要忙得两脚飞起征收秋赋的时候到了。大明的基层官员考成中最要紧的一项就是是否能够足额征收到税款,这关系到他们是更进一步还是脱去官袍回家。即使大人老爷们不在乎自己的仕途和朝廷的赋税,那仅仅为自己的腰包也必须勤快起来朝廷发下来的那点俸禄不过是个零头,官员们的主要收入来自于对小民的压榨其中最大的一块便是秋赋中的浮收,即超出原本税额的部分,比如踢尖淋斛火耗。不过百姓也不会老老实实的将一年辛苦得来的粮食布匹缴纳上去,更不要说那些接受小民投献的缙绅老爷们,他们大多数都欠着官府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赋税,这些赋税不是他们自己的,这些人一般都拥有免税的特权,而是他们承揽而来的。正如前文提到的,明代的缙绅实际上还承担着一部分包税人的责任,在很多时候他们从百姓身上收到了足额的税收,但却将其中一部分纳入自己的腰包,拒绝将其交给国家。从某种意义上讲,在这片土地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发生一场战争,一边是国家一边是缙绅,争夺的战利品就是无数农民一年劳作的果实。 而对于吕伯奇来说,崇祯四年的秋天却是格外的闲散,他甚至有闲心在书房里和自己的师爷下棋吃酒。原因非常简单,由于陕西民变的缘故,崇祯已经应杨鹤所请免去了陕西当年的赋税,他自然不用为了赋税忙的跑断腿了。当然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古诗有云“黄纸放尽白纸催。卖衣得钱都纳却“,朝廷的税免了,可大人老爷们的好处,衙役游手们的衣食还都着落在这些上面。若是往年,他吕老爷在怎么也是要从穷汉们身上刮一层皮下来的。不过托刘成的福气,灌溉渠工程已经开始两个月了,进展的颇为顺利,事先得到消息的吕伯奇已经在即将开掘的河渠旁买下了一百五十倾地,按照当时的行情,等河渠一修好转手就是几万两银子到手,有了这么大一笔即将到手的收入,吕老爷也不太有兴趣去盘剥快饿死的泥腿子挣点小钱了。 吕伯奇与师爷又下了两局,眼见的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吕伯奇却兴致不减,他让婢女先下两大碗羊肉水饺,要与师爷吃完了继续挑灯夜战。 三口两口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羊肉饺子倒下了肚,吕伯奇摩拳擦掌正准备重新上阵杀师爷一个片甲不留,抬头一看却只见师爷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发呆,那碗饺子只吃了四五个,碗里的汤汁表面已经凝结了厚厚一层油花。吕伯奇用筷子轻轻的敲了下对方的碗,问道:“这饺子可是不和你的口味?” “没有,没有”那师爷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伸手在夹了一个饺子塞入口中,吕伯奇伸手拦住对方:“让下人重新热下再吃吧,这羊肉饺子膻气重,冷的便不好吃了。” 待到婢女将碗筷取了下去,师爷低声道:“我方才却是想一件事情出了神,将饺子忘到一边去了。“ “哦?“吕伯奇饶有兴致的问道:”何事让你连饭都吃不下了?我倒想知道。“ “老爷,您说这当官是为了啥?“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问题“吕伯奇被师爷的问题勾起了兴致,连下棋都忘了,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回忆道:“我少年时想若是将来考上了举人进士,能够做官一定要尽忠朝廷,爱护黎庶,好生做一番事业来。可后来科举蹉跎,三十多才中了个秀才,又过了十多年才中了举人,少年时候的雄心壮志早就消磨的一干二净了。那时想的就是若能做官,定要重整家业,让苦苦支撑我读书的父母妻子过上几天好日子。”未完待续 ... 第六十六章 钢铁与水利 “那现在呢?您现在也是一州父母呢。“ “现在?“吕伯奇苦笑了一声,叹道:”你说的不错,我现在的确算得上一个官儿,可我年岁已大,只是个举人出身,座师也不是什么重臣,仕途上已经到头了。现在整日里想的就是能够多积蓄点财货,在家乡打理些田宅,再建一个宗学,一来以娱晚年,二来也能让族中子弟在科途上少受些挫折。“ “老爷这些说的都是实心话“师爷叹了口气:“人心似铁,世事如炉,任你英风豪气,数十年的打磨挫折下来,到了最后心中所想的也是个圆坨坨的富家翁。我科途不顺,三十出头便离家游幕四方,在跟随老爷您之前也跟过四五个大人。为人各异,但为官做事总是有迹可循,毕竟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穿衣吃饭,谁都有宗族子弟要照顾。可那个刘成刘都司却让我怎么也看不明白,他一个没有读过圣贤书的武夫,为什么办差事这么拼命?还有那修堤挖陂的事情,马举人也好,您也罢,都落得了不少好处,偏生他自己却没有落得什么好处,老爷您不觉得奇怪吗?“ “听你这般也有道理,那个刘都司行事的确有些奇怪。”吕伯奇点了点头:“那师爷你说当如何?” “静观其变”师爷低声道:“那刘都司不是说堤陂即将完工,到时候要请您和马老爷前去吗?那天我自当旁敲侧击一番。老爷仔细看着便是。” “也好”吕伯奇对自己师爷的建议颇为满意,毕竟自己已经拿了刘成那么多好处,要撕破脸也不好意思。不如让师爷冲在前面,自己总有个回旋的余地。 洛河,又称北洛河,发源于今天陕西省北部宁夏自治区南部的白于山南麓,一路向东南,流经志丹甘泉富县洛川黄陵宜君澄城白水蒲城大荔,至三河口入渭河。是鄜州境内流域面积最大也是水量最大的河流。与黄土高原上的绝大多数河流一样,洛河的河道在历史上有着很大的变化。这是由于其流经的土地多半是厚重的黄土堆积区,每当上游暴雨来临的时候,汹涌的河水冲击着河岸,将大块的泥土和碎石从河岸上剥离下来。久而久之,河流的轨迹就好像一条挪动的大蛇在黄土高原的表面上挪动。而刘成选择修建陂池的地点就是一段被叫做牛角塘的旧河道,大约在二十多年前,上游的来水冲开了河堤,形成了一条新的河道,而旧河道变成了一个狭长的池塘和沼泽地,因其形状而得名。刘成选择牛角塘的原因有两个:1利用旧有的河道可以将近一半的工程量,而且附近有一些已经废弃的灌溉渠,可以节约不少人力。2这一带是当地少有的石质河床。无需担心修好水库后水却漏走了或者发生堤坝崩塌等事故。经过几个月的施工,河床里的淤泥已经清理干净,原有的河堤也加固过。一条堤坝横切过原有的河道,只需挖开洛河和旧河道之间的河堤,就可以开闸蓄水了。 “你们看,只有这种颜色的土才是合格的,要细心检查,不合格的都要返工。不然一旦开始蓄水,堤垮了就要死人的。“刘成用力将竹杖插入土中。在拔出来后用力磕了几下,指着掉出来的土块说。刘成穿着一件羊皮袄子,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毡帽,小腿打着绑腿,脚上穿着草鞋,皮肤黝黑,沉重的工作和黄土高原上特有的北风就好像一把剃刀,将他外表上所剩不多的那些现代社会的遗迹也刮掉了。 “是,大人“十几个和刘成一般打扮的青年操着不同的口音应答道,他们都是刘成从那几千丁壮中挑选出来的,挑选的标准是年龄在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机敏体格强健最好识几个字。刘成准备把这些人作为未来的军官工程师管理者种子培养,但人们却按照当时的风俗传统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刘成打算收这些青年作为义子。收养义子在古代中国武将中是一个十分常见的现象,尤其是从唐代中叶以后,武人们从勇猛善战的青年部属中选择义子收养,并倚其为腹心,李克用的十三太保,察罕帖木儿的义子王保保便是例子。面对这种误解,刘成也懒得解释,从过往的经验看那都是白费力气,无论什么时代,绝大部分人都是通过过去的经验来做出判断的。 “大人,铁链和闸门都送过来了,您过去查看一下吧“ 正当刘成与手下讲解各种土壤的特征和物理强度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刘成转过身来,却是汤慕尧。这个年轻的铁匠在两个月前刚刚和豆腐张的三女儿结了婚,整日里笑的合不拢嘴,干起活来也有劲了许多。 “好。”刘成点了点头:“你们就按照我方才说的去做。”众人应了一声,便各自离去。刘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汤慕尧手指的那边走去,随口道:“慕尧,铳管的事情如何了?” “禀告大人”汤慕尧下意识的压低了嗓门:“我昨天已经打好了一根,只是速度还是比较慢,以小人的手艺,加上三个助手,一根也要三四天功夫。“ “无妨你多尝试几种法子,我让徐先生跟着你,你把打制的诸般要领告诉他,然后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学会。“看到汤慕尧的脸色有些难看,刘成笑道:”我也知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道理,但慕尧你也不要眼皮子太浅了,莫非你这辈子还只想做个手艺人不成?“ 汤慕尧笑道:“大人您又在说笑,俺不做手艺人能做什么?莫非还要去种田不成?也得有田给俺种呀“ “没出息的货”刘成笑骂道:“除了打铁就想着种田。为啥不想想些有出息的行当?” “那可是几世积德行善修来的,俺可没有这个命,能娶上豆腐张家的三女儿。俺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看到汤慕尧那张心满意足的脸,刘成不禁摇了摇头,古代的劳动人民就是这样,他们最大的希望也不过是凭借自己的汗水和智慧让自己的家人过上有饭吃有衣穿的太平日子。但即使是这样低微的要求,也很少能得到满足。如果没有遇上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恐怕很难娶到他爱慕的那个豆腐店三女儿,最大的可能是迫于饥饿而拿起武器。最后成为明末动乱中千百万尸骨中的一具。想到这里,刘成突然拍了拍汤慕尧的肩膀:“慕尧。你可曾想过若是没有遇上我,现在会怎么样?“ 汤慕尧闻言一愣,总是和钢铁和炉火打交道的他并不习惯应对这个有些深奥的问题,他很不习惯的思忖了一会。答道:“俺不知道,不过肯定过不上现在的日子,多谢大人了“ “你不用谢我,把你的力量都借给我吧,还有更多人需要我的帮助“ “嗯”虽然还不是很明白刘成的意思,但汤慕尧还是本能的挺起了胸脯,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铁链和闸门前,这可以说是陂塘最有技术含量的一部分了,按照回忆。刘成设计了拦河坝进水闸冲刷闸沉沙槽排沙闸引水渠闸组成的复杂工程,可以将巧妙的将含沙量很高的洛河水沉淀掉泥沙后,然后引入陂塘之中。以免水流进入陂塘后速度放慢,大量泥沙沉淀填平库底。完成陂塘之后正好已经完成秋收,就可以动员当地民力挖掘三条干渠,整个工程完工之后将能够灌溉七千余倾耕地,还可以消峰填谷,解决一部分洛河的水患问题。可谓是造福一方。 “大人,你看看。都是用上等精铁打制的“汤慕尧自豪的敲击了两下自己的作品,刘成蹲了下去,轻轻的敲击地上的闸门与铁链,闸门是用铸铁制造的,为了减轻水流的冲击,特地打制成弧形,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光。 “完成这么大的铸件,你们有什么经验?“刘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炉子太小了,还有鼓风也不够“汤慕尧已经逐渐习惯了刘成话语中常带的那些奇怪词汇:”炉子小,所以每次出来的铁水总是不够,要分成几块然后再拼接起来,又费工时还容易出废品,鼓风机太小,废了好多炭温度却始终上不去。“ “嗯“刘成点了点头,汤慕尧的回答切中了问题的要害,无论是冶炼还是兵器制造都是资本密集技术密集,资源高度集约的经济模式,规模越大,越集中,产生的效益就越高。自己的问题就是现在官位太低,所能掌握的人力物力太少,没法子种田,只能够假借修灌溉渠和陂塘的名义,从当地官绅手中弄到人力物力建立自己的技工队伍。这一套灌溉工程搞下来少说也要两三年时间,折腾下来自己手下冶金铸造锻造木匠机械队伍应该都有个雏形了,到了那个时候,只要弄到一块地盘,何事不成? 汤慕尧看到四下无人,稍一犹豫,低声对刘成道:“大人,小人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刘成看了看汤慕尧的脸色,问道:“是关于铳管的事情吗?“ “正是“汤慕尧点了点头:”小人有个想法,应该可以把速度提高几倍,就是要耗费不少银子。“ “说来听听。“刘成立即就有了兴致,在他看来十七世纪火器有发展前途的只有三种:以红夷大炮为代表的长炮火绳枪或者燧发滑膛枪臼炮。长炮可以用于野战守城海战;火绳枪与长矛胸墙和壕沟结合后,可以在野战中彻底压倒骑兵;臼炮与壕沟结合后可以攻击由火器防守的坚固要塞。在这三者中,无疑长炮的作用最大,臼炮最侧,但以刘成现有的实力看,开发长炮还太早光是牵引野战炮车的驮马就是个大问题,臼炮用处不大从短时间刘成的主要对手是蒙古后金以及流寇,都无需考虑攻城,剩下的就只有火绳枪了,而这条科技树上最大的难关就是廉价高速制造铳管了。 看到刘成兴致如此之高,汤慕尧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伸出三根手指:“俺可先说清楚了,这法子要添置的炉火铁料木炭就要两百两银子。“ “钱不是问题“刘成挥了一下胳膊,指着陂塘旁的一片土地道:“看到那边没有,若是你这法子成了,我给你五十亩上好的水浇地。” “多谢大人”汤慕尧咽了一口口水,开始解释起来。原来当时东西方打制铳管的法子大同小异,基本来说都是先用一根长钢芯,然后用烧红的熟铁包裹其上,用力敲打使其成为铳管。然后再用锉刀或者钻头将内膛打磨光滑。在这个过程中有两个部分颇为麻烦,一个是制造铳管,为了防止熟铁和钢芯在高温下黏在一起,所以在敲打的过程中必须不时将钢芯抽出来,这对于工人的技术和经验有很高的要求;其二是打磨铳管内部使其笔直光滑,由于缺乏加工金属所需的高硬度合金钢,因此对于工具和人力的消耗都很大。而汤慕尧的办法就是同时将十几根钢芯并排,然后同时在这些钢芯上实施操作,用学徒先打出粗样后再由师傅进行细加工,这实际上已经有了流水线的雏形。刘成听完后点了点头:“银子我给你,你先去试试。” “多谢大人”汤慕尧原本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也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批准,不由得万分惊喜,赶忙跪下叩首,却被刘成一边抓住,跪不下去。 “记住,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帮助更多的人” “是,大人”未完待续 ps:今天看了下首订,坦率地说我很失望,幸好我拿到的是买断合同,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给我买断合同的那个编辑。 ... 第六十七章 家法 待到忙完了这一切,已经到了晚饭时分,刘成走到堤坝下的茅屋里刚准备吃午饭,便看到被派去知州衙门和当地缙绅府上送堤陂完工仪式请帖的徐显明站在茅屋门口,随口问道:“请帖送的如何?” “大人!”徐显明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受到的待遇不咋地:“情况不太好,有些人说家主不在家,还有人闭门不纳,甚至还有家奴破口大骂,放狗来咬的!“说到这里,徐显明撩起长衫的下摆,露出下面带着血迹的裤脚来。 ”那吕大人和马举人呢?“ “这两位倒是都收下了,还说当天一定到,马举人还赏了小人一两银子!” “原来如此!“刘成笑了起来:”这两位倒是聪明人,看来在哪儿都是蠢货多,聪明人少,也罢!反正有几个装点门面的就好了,有这两位也就够了!“ “大人,小人在城里有听说一件事情!“徐显明看了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这段时间鄜州不少缙绅对吕大人与马举人颇有微词。“ “哦?那是为何?”刘成闻言皱起了眉头,当时地方官与缙绅有冲突很常见,毕竟官员是代表朝廷利益的,与代表地方利益的缙绅发生冲突很正常;但与马子怡这种缙绅首领发生冲突就不多见了,因为大家的身份差不多,利益也一般比较一致。 徐显明见刘成对自己的消息有兴趣。精神也为之一振,赶忙低声道:“大人,不少当地士绅说马子怡得了您的好处。与一介武夫同流合污,失却了士绅的体统,丢尽了鄜州士林的脸面。“ “呵呵!“刘成笑了起来:”敢情那马子怡得了这河渠的消息,好处就和身边几个亲近的吞了,其他缙绅却没有分到半点,也难怪这些伪君子这般恨他!“ “大人,这会不会生乱呀!“徐显明有些担心。显然方才那几条恶狗给他的精神上留下了不少阴影。 “无妨,你家大人我是怕乱的人吗?“刘成大笑起来:”越乱越好。那些缙绅老爷们要是抱成一团,我还真拿他们没什么法子,现在他们乱起来,我就有法子收拾他们的。跟我走的吃果子,对着干的吃鞭子,我倒要看看这鄜州是谁家的天下!来人!“ “大人!”随行的杜固赶忙上前。 “你去找几个石匠,准备一块空白石碑!” “是,大人!” 刘成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自己本来准备当做书记培养的年轻人,现在看来对方更擅长做情报搜集工作,每次去鄜州城都能给自己带来一堆拉拉杂杂的消息,虽然大部分都没有什么用处。但偶尔还是能从中发现一些有用的信息,看来自己应该找个机会提点一下对方什么样的信息才是自己需要的。 “显明,这些日子你多去鄜州城内的茶馆酒肆。多留意那些缙绅老爷们的事情!”正当徐显明被刘成的目光弄得有点发毛的时候,刘成开口了:“还有,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有用的东西上,什么张家的公公扒灰了,李家的媳妇偷人这类消息就不要太在意了!” “是,是!”徐显明被刘成的话弄得满脸通红。忙不迭退下。 看着部下离去的身影,刘成摇了摇脑袋。一屁股在马扎上坐下,脱下草鞋和绑腿,大声喊道:“快把洗脚水和晚饭送上来,老子要饿死了!” 马府,后花园。 在中国古代,一个典型的宗法制家庭是“孝道”为核心的,按照礼仪每天的早晚子女都要前往父母那儿,早上省视问安,晚间服侍就寝,马府也不例外。这天晚上,马子怡回到正妻屋里正说着闲话,外间仆人进来传话说二少爷前来问候“嗯,进来吧!”马子怡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一个三十多岁男子走了进来,他便是马子怡的二儿子马仁成,相比起他的兄长和小弟,马仁成在科途上要差劲的多,三十多了连个秀才也没考上,只能留在家里,平日里也最不讨父亲欢心,见了马子怡也总是战战兢兢的,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孩儿拜见两位大人!“马子怡跪下来对马子怡与其正妻磕了两个头:”这两日父亲大人可还安好?“ “也还过得去,起来吧!”马子怡点了点头,马仁成这才站起身来,父子二人又说了几句话,马子怡看儿子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很快离开,而是站在那儿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便径直问道:“你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马仁成的脸上露出一丝难色来:“父亲,孩儿这几日在外间听到些许闲话,有些是说咱们家的,也不知道该讲不该讲。“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住了,只当马子怡会开口询问,再接着说下去。却不想马子怡打了个哈切:”市井闲话,有甚该讲的,天色不早了,老夫要安歇了,你退下吧!“ 马仁成没想到父亲竟然这般回答,一时间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马子怡的正妻蔡氏看到儿子僵在那儿可怜,推了马子怡一把,劝解道:“老东西,便是听听孩子说说又有什么碍事的,说的好像你平日里不听戏文似的,那些不都是讲的家长里短的。” 马子怡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蔡氏见状知道马子怡已经应允了,赶忙向马仁成使了个眼色。马仁成赶忙赔了个笑脸,道:“父亲大人说的是,本来这市井闲言不值当什么,孩儿说来也是讨个趣,只是前几日听到有人将那刘都司与父亲勾连在一起,孩儿想那刘都司不过是个无赖军汉,平日里仗着杨制军的势胡作非为。少时必有恶报,我们马家乃是世代书香,与其勾连在一起只恐伤及清誉。才来说上几句。“ “闭嘴!“ 马仁成正说的得意,却被马子怡一声断喝给吓蒙了,只见父亲满脸铁青,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马仁成平日里在家中被马子怡呵斥惯了的,积威之下原先准备的说辞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口中喊道:“孩儿惹怒了父亲大人,该死!”便连连磕头起来。 “小畜生!”马子怡站起身来。指着跪在地上的马仁成喝道:“你科途不及你的两个兄弟,这文章本是命里有的,我也不来怪你,本以为留在鄜州学着经营点家业。谨守本分倒也还好。却不想小畜生你居然连这点本分也守不住,去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物胡混,被灌了几碗*汤便说些无法无天的话来。来人,取家法来,看老夫先打死这个逆子,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免得家业为其所败,到了地下也没脸见列祖列宗!” 马子怡话音刚落,早有门外守候的仆人去了一根一人高。手臂粗细的木棒来。原来这马家虽然是书香门第,但祖上却是跟随太祖从龙的军户子弟,这在明代也很常见。例如名相李东阳、高拱、张居正等人都是军户出身。马家祖上深知传家不易,便立下族规,若有子弟不肖,败坏家风者,不劳官府缉拿,自家便用家法打死。免得遗祸家门。马子怡将木棒绰在手中,双臂一举便要打将下去。那马仁成虽然孩子都有十六七了,但见了家法也不禁魂飞魄散,赶忙膝行两步闪到蔡氏身后,大声喊道:“母亲大人救命!” 俗话说“妇人心软”,这马仁成虽然科途远不如他的两个兄弟,但每日呆在身边,早晚定省,在蔡氏眼里倒比那两个在外地做官游学的儿子要惹人疼爱的多,她赶忙起身张开双臂将儿子护在身后,口中骂道:“老东西,儿子不过说句话你便要打要杀的,干脆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一同打杀了。” “让开,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马子怡怒道:“这小畜生平日里只知道醇酒妇人,游玩耍子,今天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定然是给人耍弄当枪使了。你问问他,我猜的对不对?” 蔡氏冷哼了一声,转过头柔声对马仁成道:“你说,这些话当真是别人让你说的?” 这马仁成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在父母面前还是不敢撒谎,低声道:“孩儿昨夜受赵老爷所邀,去怡红楼耍子,便是在席面上听赵老爷还有几个缙绅说的,孩儿听了,唯恐家声受辱,才回来——。”说到这里他低下头来,再也说不下去。 听到马仁成的回答,马子怡将那棒儿又举了起来,喝道:“如何?你快快让开,让老夫打杀了这个小畜生!“ 蔡氏却不让开,反倒上前一步便指着马子怡的鼻子上骂道:“什么畜生长畜生短的,他是小畜生,那莫非你是老畜生?” “这——”马子怡被妻子的抢白呛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蔡氏却如连珠炮一般数落起来:“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儿子不懂那些鬼魅手段,被外间人耍弄了,回来你数落他一遍也就是了,怎么拿着棒子要打要杀,成何体统?” 马子怡被蔡氏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站在那儿举着棒儿僵住了,打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蔡氏见状将棒儿轻轻巧巧的夺了下来,转身对马仁成轻喝道:“你也是的,平日里在外间和那些不成器的朋友厮混,你爹爹这般也是为你好,还不过来磕头陪个不是?” 马仁成赶忙小步跑了过来,在马子怡面前磕了两个头:“孩儿不成器,惹父亲大人生气了,还请大人小心自家身体,且消气才是!” 马子怡得了这个台阶下,脸色虽然还是不好看,但心中的怒气也去了七八分了。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子脑子并不聪明,有些事情若不分剖明白了,早晚还要中人圈套。他叹了口气道:“也罢,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你,我看你科途不顺,在功名的事情上平日里就很少与你说,却不想今日惹出这件事情来,今天便与你说明白也好,省得以后又有麻烦。你可知道那刘都司到底在干什么吗?” “听说是在修筑陂堤,好安置那些被招抚的流贼。” “不错,可你知不知道这陂堤修好之后,便可灌溉一方,将每亩不过数斗的贫瘠之地变为亩收两石的良田呢?” “这个孩儿也有所耳闻。”马仁成道:“我昨夜听赵老爷说,现在鄜州有流言说父亲大人您与那刘都司勾结起来,强占民田——”说到这里,马仁成的声音低下去了,显然后面的话语更加不堪。 “这不是流言!” “什么?”马仁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 “赵老三说的不错,我的确与刘都司达成了协议,他将即将开挖的陂塘可以灌溉的土地范围告知了我,让我可以提前可以用低价买下那些不值钱的坡地;而我则支持他征收捐税来进行这个工程。与刘都司达成协议的除了我以外,还有吕知州,我已经买下了三百五十倾地,想必吕知州也不会比我少买多少。“ “父亲,你为何要这般做?为何——“马仁成的神情有些迷惘。 “没有为什么,因为这么做是对的!“马子怡做了个手势,蔡氏轻巧的走出门外将门带上,此时屋内只剩下马子怡与马仁成父子二人。马子怡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仁成,接下来为父说的话你记在心里便是,不可与第三人说,你知道吗?“ “孩儿明白!“ “嗯!“马子怡点了点头:”我问你,我们马家自从十六世祖宣德公来鄜州立基,已有两百四十余年,子孙繁衍,人才辈出,盛名不堕的根基是什么?“ “自然是勤读诗书,持家严谨呀!“马仁成不假思索的将自小在宗学里背的滚瓜烂熟的答案说了出来。 “不是!“马子怡摇了摇头。 “那是多行善事,阴德深厚?“ “也不是。“ “那是天资聪颖,科途顺遂!“ “还不是。”(未完待续) ps:多谢大家的打赏、月票和支持,不管订阅给力不给力,为了这些书友,韦伯也得认真写书,希望以后会好起来。 ... 第六十八章 根基 一连被否决了三个答案,马仁成绞尽脑汁液想不出来了,只得赔笑道:“孩儿愚钝,还请父亲大人提点。” “你可记得宣德公是为何来鄜州落脚的吗?” “先祖从龙,多有战功,受封世袭指挥佥事。” “不错,想不到你对祖宗之事倒还记得挺牢!”马子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旋即又严肃了起来:“我们马家的根基便是在这世职之上!须知人之贤愚不肖,多半乃是天定,非后天所能改变,是以尧至贤,却有丹朱之不肖。世间多有祖宗数代苦心经营出来的一点基业,出了一个不肖子弟,便尽数出卖干净,这是何等可悲可叹呀!“ “父亲平日的苦心孩儿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马子怡点了点头:”但我们马家却有一桩好处,即使出了一二不肖子弟,也不会损了根基,后世总有复起的机会。“ “这是为何?“马仁成不解的问道。 马子怡微微一笑,便细心解释起来。许多对明代历史一知半解的读者都认为军户地位低下,但其实这是一个误解,并非所有的军户都是地位低下的。比如像马家那种世袭军官的后代,他们的经济地位和政治地位一般是比普通的地主阶级要高的。因为在古代中国农村,土地和财富总是在不同的家族之间流动的,即使是一个很富有的家族,如果连续几代科举不顺,或者子孙分割家产吃了官司,就很有可能会落入普通农民的行列,是以有“富不过三代“的说法。但是世袭军官就不同了,他们的土地理论上是属于国家的。因此他们无权出卖,即使有几个不肖子弟,也不可能因为嫖赌等原因变卖家产。只要后代出现有才能的子弟,总能够通过科举或者别的方式重整家业;又不存在科举不顺。无法出仕的问题,明代武官地位再怎么低下,也远远高过普通平民。理论上讲一个在明初的卫所军官,他的子孙可以连续当近三百年的世袭地主,而即使是一个书香门第,要想在接近三百年的时间里都有人考上秀才举人,也绝非易事。 “父亲,那您这般做是为了我马氏宗族?“ “那是自然。为父已经是黄土埋到了胸口的人了,经营再多的田宅难道还能带到土里去?还不是为了你们几个。”马子怡叹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世人都知道若要家业兴旺,最好的法子便是读书科举做官,却不知道这读书也是要钱的,笔墨纸砚、名师教导,游学四方,养望蓄名。哪个不要银钱?更不要说背地里那些勾当,你少小时在宗学里应该也知道,你的那两个兄弟并非最聪颖的。为何中举的是他们,而非那几个最聪明的孩子?盛唐时我关中进士几占天下一半,为何现在却是江南士子称雄?还不是那边士民殷富,能读书的人多了。” 马子怡这一番话对马仁成可谓是醍醐灌顶,他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那赵老爷他这么说难道是因为——” “还能是什么?红眼病罢了!”马子怡冷笑道:“那次派人放火烧千户所的事情就让我看出来了,此人是一个经不得事情的,因此这次挖渠的事情我就没有告诉他,等到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有吃到好处所以他才在城中散步流言。”说道这里马子怡转过脸。声音也温和了少许:“你现在明白为父为何方才那般恼怒了吧。这三百多倾地我打算分成四份,一份并入宗田。不得转卖,只能分红收租。这样即使将来时局不利,后世子孙们也不至于没有个吃饭的地方;其余三份便分给你们三兄弟,都有个安身立命的根基!” 马仁成听到这里才明白父亲的一番苦心,恨声道:“想不到那赵老三心肠如此阴毒,竟然想要把手插到我们父子之间来,孩儿以后再也不与这厮来往了。” “那倒也是不必!”马子怡笑道:“世间事情也没有这么非黑即白的,你以后表面上还是要与其虚与委蛇,只是心中有点提防才是,若是不与他来往,一来落得个口实,二来反倒让这厮知道你已经对他有了防备,说不定又想出其他花样来生事。 “父亲大人所言极是,孩儿便照这般做便是!” “嗯!”马子怡点了点头,语重心长的说道:“遇人只说三分话,不可抛却一片心,你呀,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那个刘都司昨天派人送了请帖过来,说是陂塘即将完工,请我、吕知州、还有缙绅们前去观礼,此人虽然是个军汉,但着实是个厉害人物,那天你也与为父同去,看看人家是如何说话办事的,也学几分回来。” “是,父亲!“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便到了陂塘落成之日,马子怡与儿子收拾停当,便一路往牛角塘来了。马子怡年岁大了,骑不得马,乘了一顶绿呢小轿,马仁成骑了一匹灰色母马带了两个伴当相陪。当马家父子两人来到陂塘的堤坝上,俯瞰着眼前复杂的河渠和即将放下的巨大的铸铁闸门,无论是马子怡还是马仁成都从眼前的一切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巨大力量,面对这种完全陌生的力量的冲击,父子两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过了约莫半响功夫,马仁成方才结结巴巴的说:“父亲,这刘都司虽然是个武夫,可这陂塘可是了不得呀!” 马子怡没有说话,片刻之后方才低声自言自语道:“以一介武夫视之,倒是我小看他了。“ “小看?“马仁成被父亲的话弄得有点糊涂了,既然自家与这个刘都司是合作关系,那岂不是对方约有本事越好?不过他也明白此时不是询问的时候,便默不作声的站在马子怡的身后。 “马老先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刘成笑嘻嘻的朝马子怡拱了拱手,做了个伸手延请的手势:“这边灰土大。那边卑职已经准备好了茶水果盘,不如先去那边坐下说话。” “劳烦都司了!”马子怡拱了拱手,却不挪歩。反而指着下方的复杂堤坝,问道:“老夫看这沟渠与寻常河渠颇有不同。想必各有奥妙,还请都司不吝解惑。” “不敢。“刘成心中不由得暗自生奇,想不到马子怡这个老乡绅居然对水利工程也这么好奇,他走到堤坝旁,一边指点一边解说道:”这修筑陂塘,最忌讳的便是两件事情:一是来水携带泥沙淤积;二便是上水来的太猛,冲垮了堤坝,反倒为害。在下修筑这些堤坝闸门便是为了减缓上游来水。一来可以让泥沙沉积在专门的水道之中,待到秋冬枯水之时将其挖出,可以用来淤田转坏为利;二来也减小水流对堤坝的冲击。”刘成一边细细解说,一边拔出腰刀在地上画出示意图来,过了约莫一顿饭功夫方才解说完毕。听完讲解之后,马子怡沉默了一会,突然将身后的儿子马仁成一把扯了过来,低声喝道:“小畜生,给刘都司跪下!“马仁成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本能的依照父亲的命令跪下。刘成赶忙侧身让开。急道:“马老先生,你这是做什么,折煞在下了!” “刘大人!”马子怡深深做了一揖:“你我原先也有过些许芥蒂。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都司大人是个要做大事的人,要往前看。我这个孩子不成器,若是不嫌弃的话,便让他在大人手下,做些奔走的事情可好?” 面对马子怡突兀的提议,刘成一时间愣住了,虽然在修建陂塘河渠的事情上他得到了马家的支持,但无论是马子怡还是刘成本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利益交换罢了。在根本的利益上刘成与马子怡所在的缙绅集团是有着不可调和的冲突的,这一点刘成知道。马子怡也知道。而现在马子怡的提议就完全不同了,地上跪着的这个就算再怎么不成器也是马子怡的儿子、大明近三百年来西北缙绅中唯一入阁拜相的名门子弟。即使他什么都不做这一行为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不说别的,刘成要和西北缙绅打交道,把这个马家子弟带在身边就能省下很多麻烦了。 “是昧于小利还是看出老子有王霸之气?还是故示友好而暗藏祸心?不过也用不着把亲生儿子都拉出来做筹码吧,这老家伙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刘成心里打着算盘,脸上却堆起了笑容,伸手将地上的马仁成扶了起来,笑道:“马老先生何必如此,世兄若是平日里无事,来在下这儿耍子便是,如何敢以属下视之呢?” 刘成这话刚刚出口,马子怡身后的几个随从立即脸色大变,刘成称呼马仁成世兄,便是以马家世交自居,这简直是胆大妄为,若不是马子怡方才的举动,只怕那几个随从便要破口大骂了。 马子怡却还是那副行若无事的样子:“小儿辈无知的很,刘大人只管教训,千万莫要客气。” 看到马子怡这幅样子,刘成也不禁有几分佩服了,看来自己原先还真是小瞧这老儿了。这时有人通报吕知州与其他受邀的缙绅也6续到了,于是刘、马二人便一同往休憩的茅棚去了。刘成进得茅棚,便朝众人做了个团揖,笑道:“刘某方才有点俗事,让列位久候了,恕罪恕罪!” 众人见马子怡与刘成一同进来,纷纷脸色微变,不少缙绅相互之间交头接耳说着小话,吕伯奇更是干脆侧过头去与师爷商议起来,马子怡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自顾带着儿子找了个空位坐下,马仁成却没有他父亲这么好的涵养,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列位!”刘成双手微微下压,做出一个示意众人肃静的手势:“我今日请列位来有两件事情,一件是陂塘完工,此乃泽被苍生的一件大好事,列位乃是鄜州士林的魁首,题碑立传之事便劳烦诸位了;其二、这陂塘是修好了,但接下来沟渠的挖掘,设施的维护等等并非一日二日之功,须得请诸位想出个公道的法子出来。” 刘成话音刚落,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集聚到了吕伯奇的脸上,不管他这个知州大人多么弱势,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朝廷命官、一州父母,何况眼下当地缙绅经过刘成前段时间的搅合,已经貌合神离,无法形成一致意见,因此吕伯奇的态度此时就显得尤为重要起来。吕伯奇低咳了一声,站起身来:“诸位鄜州的父老,依本官所见,这陂塘乃是利民之事,便称其为利民陂吧,至于题碑立传之事,马老先生望重西北,比如便劳烦马老吧!“ “老夫当仁不让!“马子怡也不推诿,站起身来,他虽然年岁已老,但脊背笔直,声音洪亮,看上去倒颇有气概。 吕伯奇见马子怡应允了,脸色也好看了几分,转过头对刘成问道:“至于后面的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定的下来的,不如等下次再提吧。” “知州大人此言差矣!”刘成笑道:“这工程之事耽搁不得,若是陂塘已经蓄满了水,银钱粮米跟不上,到时候反倒害了鄜州父老呀!” “这不是还没有蓄水吗?”吕伯奇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是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刘成的威胁,茅棚外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与此同时众人的脚下也微微的震动起来。茅棚内无论是缙绅还是知州吕伯奇,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起来。吕伯奇站直了身体,用颤抖的手指着刘成:“刘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禀告知州,利民陂正在蓄水!”刘成笑道,他手指着外间说:“列位若是有兴趣,便请随我到外边来,观赏这一胜景!”说罢他便径直向外走去。茅棚内的缙绅们无论情愿与否,都纷纷跟了出去。(未完待续) ... 第六十九章 勾结 众人走到堤旁,他们可以清晰的看到银白色的水流正沿着挖好的沟渠流入下方的库底,水流击打在钢铁的闸门上,溅起的水花足有三四米高,脚下本来干涸的库底已经有了一汪浅水,而且水面占据的面积和深度都在以可见的速度增长着。```` “刘大人,这水便是从延河来的吗?为何如此清澈?”一个缙绅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不错,正是从延河引来的,为防止带进来的泥沙填平库底,进库的河水已经经过沉沙闸,因此要比延河里的要清澈的多。” “原来如此,果然是巧夺天工呀!”那缙绅点头赞叹道。 “那延河水来了这儿,原本的河道上的水呢?”另外一个缙绅的脸色突然问道。 “眼下已经是枯水季节,恐怕水流要小很多,等到这里蓄满了那边才会重新恢复。” “什么?”那缙绅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起来,显然是想起了自家下游的田地。 “所以今日我请列位来拿个主意,须知这陂塘沟渠建好之后,水量如何分配可不是个简单事情,而且这陂塘堤坝也并非一劳永逸的,须得时时清理维护,须得有工匠渠丁,这些开支如何收取,还请诸位拿个条陈出来。” 在座的都是机灵人,一听刘成这话就明白了对方的弦外之音。这利民陂一旦修好,便是个聚宝盆,到了天旱的时候。给谁水不给谁水还不是掌管陂塘的一句话,便是一桶水一升谷子的价码。别人也得买。收来的粮食钱财只说是用在维护清理、工匠食银之上,难道还有人来查账不成?那些缙绅也顾不得平日里自己背后说刘成的那些坏话了,一个个腆着脸凑了上去。 “刘都司,此乃利在千秋的大事,在下黎尚,一定要为乡里出一把力!” “不错。在下索罗孟。这等积德行善的事情,从来不落于人后!” “在下吴云海,请刘大人算上在下一份!” “好,好,好!”刘成笑嘻嘻的朝围过来的众人做了个团揖,笑道:“列位如此热情,果然不愧为是圣人门徒,在下这里先谢过了!不过依在下所见,还是立个局吧!” 众缙绅一听纷纷叫好。原来这明清两代都是绅权极重,乡里事务往往朝廷委任的县官都要依靠乡里缙绅方能维持,因此就出现了“局”这个半官半绅的怪胎,通常情况下由某个有功名的缙绅牵头组建。有收取捐税的、有修缮道路桥梁的、也有维护水利的。刘成提出这个建议,摆明了是将这一大笔好处交到他们手中,一时间这些缙绅对刘成的印象也好了许多。 “既然要立局,那就的推举个办事之人。在下以为马老先生德高望重,乃鄜州士林魁首,应当以马老先生为陂塘局主事!” 听到刘成推荐马子怡为该局主事,众缙绅的神态就变得复杂了起来。前些日子在鄜州城内传的满城风雨的流言他们本来也还将信将疑。但眼见得这个刘都司一门心思的把马子怡往主事的位子上面推,也由不得他们不生疑心。再说这陂塘局主事可是能够把白花花的银子往荷包里塞的位子,就算他们马家科名广播,也不能啥好处都往嘴里塞呀! “刘都司!”一个白白净净的胖子走了出来,朝刘成拱了拱手笑道:“在下姓赵,家里行三,都司大人便叫我赵老三罢了。” “不敢,赵老爷好!”刘成早已认出了这就是那次在马府堂上脸上贴块胶布的汉子,只装出一副不认得样子,也拱了拱手。 赵老三打了个哈哈,笑道:“马老先生的学问品德大伙都是信得过的,按说这陂塘局主事之位非他莫属。但毕竟这陂塘局是个劳人的活,钱米计算、沟沟坎坎的。老先生年岁也大了,若是有个不好,岂不是让外地人笑话我们鄜州人不识礼数,将担子放在老人家身上,自己躲在一边清闲。列位觉得我赵老三说的对不?” “对对!” “不错!” “正是!“ 赵老三的话立刻在缙绅群众激起了一片赞同声,身为知州的吕伯奇在一旁冷眼旁观,也不说话,反正他是流官,这一任干完了就带着银子拍屁股就走,才懒得插手鄜州缙绅里面那些龌蹉勾当。 刘成笑道:“赵老爷,那你觉得何人是个当这个局主事呢?“ “以在下所见,主事之人须得有三个条件:1、须得是我们鄜州乡土之人,本乡本土的才能把这陂塘当自家的事情来办;2、必须行事稳妥,得众人信任。3、年富力强,若没有个好的身子骨,如何能担此众人?“ 赵老三正说的得意,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那岂不是非赵老三你莫属了,家中有一妻五妾,通房丫头还有六七个,每个月还在怡红楼里泡个两三次,若是身子骨弱点早就归西了,哪里还能在这儿说话。“ 这句嘲讽在人群中顿时引起了一片哄笑声,那赵老三的脸皮好似城墙一般,不但不恼,反倒得意洋洋的答道:“那是自然,别的不敢说,要说这身子骨俺赵老三在这鄜州可不比别人差,若是不信今晚咱们就去怡红楼让阁下见识一下!“ 面对赵老三的厚脸皮,刘成也只有摇头,他伸手压下众人的哄笑,转身对马子怡问道:“马老先生,不知这位赵老爷说的是否属实?“ 马子怡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朝众人拱了拱手:“正如赵老爷所说,在下今年已经年过六旬,身子骨是大不如前了。不过这鄜州乃是我马某父母乡梓之地。无论如何也是要出一份力的,这样吧!“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对马仁成招了招手。对刘成道:”老夫这个二儿子不成器的很,但平日里做事还算勤勉,便让他到局子里,替鄜州父老做一点事情吧!仁成啦,还不给刘大人见礼!“ 马仁成也不是傻子,赶忙上前跪在地上朝刘成磕了两个头。磕完头后也不待儿子起身。马子怡便走到刘成身旁,将手中的拐杖递给刘成道:“都司大人,这小畜生若是有差错的地方,你只管教训,若是不听,便替老夫行这家法,打死便是!“ 刘成有点哭笑不得的接过拐杖,交给一旁的手下,伸手将马仁成扶了起来:“老先生说笑了。贵公子自小受您庭训,会出什么差错?”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既然如此,那局主事便由马老先生担任。马公子平日代行主事之职,列位以为如何?” 众缙绅在旁边看着,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马子怡和刘成和演的一出戏,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出言反对,只得违心的点头赞同。那个赵老三早已气破了肚皮,脑子里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出言反对。却看到左右无人应和,只得作罢。 既然确定了马子怡为陂塘局的主事,众人又推举了几个平日里“德高望重”的缙绅为帮办、协办,便将这陂塘局的架子搭起来了,此间刘成却多了个心眼,将那个一心想当局主事的赵老三也塞了进去。毕竟他一个外来军汉,在这陂塘局里插不进手,虽然现在和马子怡两人已经达成了同盟,但谁知道对方会不会转身就翻脸呢?那赵老三有野心、有想法,刚才又公然与马子怡争位子,已经是撕破了脸吗,若是将此人也塞进局里,两人必然斗个死去活来,这样刘成才可以操持其中,在两人中保持一种微妙的权力平衡,从而确保自己对陂塘局的影响。 “列位都是西北文脉所在,今日陂塘蓄水,在下准备了一块空白石碑,还请留下些许墨宝,以为后人观瞻!”刘成笑嘻嘻的一挥手,身后的亲兵就取了文房四宝上来,他朝众人拱了拱手:“在下是个粗人,也不知当是何人主笔,列位请自便。” 众人对视了一番,目光一下子集聚在了马子怡与吕伯奇两人身上,这两人一个科名最盛,一个是当地父母,马子怡微微一笑:“若是其他事情,老夫只能藏拙,但这利国利民的事情,却是当仁不让。”说罢他便上前在书案前提起笔来,马仁成赶忙上前磨墨,马子怡稍一沉吟便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泽被鄜州”四个大字,然后在其后写下落款和日期,众缙绅上前观赏,纷纷对马子怡的书法赞叹不已。刘成在一旁看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一手颜体字写的端庄雄伟,遒劲郁勃,极见功力。 诸般事既然了了,刘成便下令送上酒菜来,让诸缙绅与吕知州观赏陂塘景色,依照当时的惯例,众人便开始行酒令,输者便要赋诗一首以为惩罚。刘成见今日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本来想找个理由退下,却不想吕伯奇心情本来不好,眼见的刘成要溜,一把抓住刘成的衣袖:“刘都司,今日饮宴你可是主人,你要到哪儿去。” “知州大人!”刘成苦笑道:“在下只是想要去看看下边酒水准备的少了没。” “这等事何须你亲自过问?”吕伯奇死死抓住刘成的衣袖不放:“让你手下去做便是了,来来来,你便坐在本官的旁边。”刘成没柰何,只得吩咐了杜固几句,便在吕伯奇身旁坐下。 酒过三巡,便开始行酒令了,不一会儿便有几个缙绅被罚中了,这些缙绅们虽然吟不出什么名句,但应景诗还是出的来的。刘成在一边也暗自佩服这些缙绅,别的不说,几十年科举八股文折腾下来,别的不说,玩这个文字游戏的功夫是已经到了家。这种技能在现代社会的人看来可能一文不值,但在一个百分之九十的成员都是文盲的社会里,懂得用掌握的语言写韵文诗歌的可是极其了不起的技能了,好比大规模成衣普及前裁缝是个不错的技能,而在此之后就几乎消失了。 正当刘成暗自走神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的吕伯奇低声说:“刘都司,刘都司,轮到你了!”他刚刚回过神来便看到几十双眼睛盯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这酒令行到自己这儿了,赶忙推辞道:“在下也不会写诗做文,便认了罚酒一杯吧。” 众缙绅对于刘成不会写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纷纷点头应和,眼看这关就这么过去了,却听到有人起来说话:“刘大人,你说不会赋诗,愿意罚酒,这也可以,不过却不能只罚酒一杯,要罚酒三大碗!” 刘成抬头一看,说话的却是那个与马子怡争夺陂塘局主事失败的赵老三,对方脸上满是嘲讽的笑容,显然这是在报复自己暗中支持马子怡。还没等刘成开口,旁边的吕伯奇便问道:“赵老爷,为何旁人吟不出诗都是罚酒一杯,到了刘大人便是三大碗呢?” “大人,刘大人说他不会赋诗,所以罚酒。可这世间事总逃不过公平二字,刘大人虽然不会赋诗,但筋骨强健,虎背胸腰,想必酒量甚宏,若是也只罚酒一杯,岂不是有些不公平了。” “这个——”吕伯奇也知道赵老爷这是歪理,但众缙绅此时也纷纷起哄,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目光不由得转到刘成身上来了,显然是让刘成自己决定。 “娘的,果然是现世报、来得快。感情戏耍武人是你们文士宴会上的保留节目了!”刘成腹中不由得暗自大骂,脸上却堆起笑容:“赵老爷所言甚是,不过在下是个武人,要让在下写诗确实是强人所难,不如便让在下选一件擅长的事情演示一番,为诸位下酒如何?” “也好!”赵老三以为刘成是要在众人面前舞剑,心中暗喜:“看你与那马子怡勾结一气,老子今天非折辱你这丘八一番,让你看看你家赵老爷的厉害!” “来人呀!”刘成站起身来,对赶来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会儿那亲兵便取了一面鼓来,众人面面相觑,看到刘成走到鼓旁,还以为对方要击鼓为乐呢。(未完待续。(。)) ... 第七十章 耀武 “列位,在下虽然鄙薄,但也听闻昔日唐太宗做秦王破阵乐,以威武四方蛮夷,今日效法先贤,以作武备,以博诸位一笑!”话音刚落,刘成便猛击了三下鼓,沉闷的鼓声回旋在茅棚之中,仿佛敲在众人胸口。 众缙绅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斜下方的平地上便跑出二十多个黑衣的汉子,排成一两行,手中拿着的鸟铳,为首的一人拿着一面小旗,正面朝茅棚方向,一副待命的样子。 咚咚! 刘成又猛击了两下战鼓,那持旗汉子呵斥了两声,那些黑衣汉子先点燃火绳,又从腰间取出药瓶铅子,装好药子,前排的蹲下,后排的站直,持铳做瞄准状。那持旗汉子见手下装弹完毕,猛地将手中小旗下挥,同时发出号令声。二十多只鸟铳同时打响,茅棚中人耳边仿佛凭空里打了个响雷,,几个眼力好的缙绅看到不远处的土坡上溅起尘土,这些汉子手中的鸟铳竟然装的是实弹! 咚咚! 刘成又敲击了两下战鼓,那持旗汉子又挥舞了一下小旗,那些黑衣汉子分作两行从左右两侧退下,随即在后面又走出一百多名身披盔甲,手持四米左右长枪的军士来,这些军士分作四列,每前进五六歩便停下脚步,手中长枪做刺击状,如是前进了五六十米后突然向后退却了二十余米,方才持鸟铳的黑衣汉子又从枪阵两侧迂回上前来放了一排铳,那些持枪军士才又向前进了。 茅棚里的缙绅就算是再没见识的,看到这里也明白这绝非是什么娱乐大众的舞蹈,明明是演武。几个平日里对兵事比较有兴趣的从中看出的更多些:先以鸟铳轰击,然后用手持长枪的步兵排成密集队形压制,将中铳倒地的敌方伤兵杀死。迫使敌人投入生力军组成密集队形抵抗,然后再用鸟铳射杀呈密集队形的敌人,驱散敌军后再用枪队进攻。如此反复,这是当时非常典型的火器与步兵的正攻法。只要进攻一方人数占优而且在野战中能够熟练的迅速完成这一战术动作。人数较少的防守方的兵力和士气就会很快被消耗干净,最后被击溃。而这队人马在刘成的鼓声和队头的旗帜指挥下,队形变换、相互配合的颇为熟练,显然绝非一日之功。 正当茅棚里的众人看的入巷,刘成的鼓声节奏突然一变,还没等众人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看到步兵将枪尖倒转,朝茅棚这边冲杀过来。随着鼓声,枪阵距离茅棚的距离不断缩短,已经只有二三十米,缙绅们已经可以清晰的看清雪亮的枪尖和头盔下如铁一般的面容,不少缙绅们的脸色已经变了,只是强自坐在椅子上。吕伯奇赶忙跑到刘成身旁,压低声音道:“刘都司,你这是作甚,还不快让你手下军士停步!“ 刘成微微一笑,双手猛击了几下战鼓。那些军士停住了脚步,收枪而立,众缙绅这才松了口气。几个机灵的正想着如何恭维几句刘成治军有方,却看到那些鸟铳手突然上前,或站或蹲,黑洞洞的铳口对准茅棚里的众人,砰的一声响,火光四溅。 “娘呀!”茅棚里顿时大乱,缙绅们或跪或趴,倒了一地,哭爹喊娘之声更是不绝于耳。那赵老三更是不堪,直接口吐白沫躺在椅子上昏死过去。唯有刘成站在鼓旁,便如同一棵青松。截然傲立! “吕大人!“刘成将已经软在地上的吕伯奇扶了起来:”这鸟铳中只有火药,却未曾装铅子,不过是想博诸位一笑而已!“ “你,你——“那吕伯奇听了刘成的话,已经是气的说不出话来。 就这般,又折腾了好一会儿,茅棚里的缙绅们才回过气来,几个年纪大点的已经是脸色铁青,手足颤抖,俨然是大病了一场,这酒令自然是行不下去了。刘成微微一笑,让手下将鼓取了下去,朝众人做了个团揖:“在下鼓技粗陋,方才献丑,让诸位见笑了!“ “好你个丘八,竟然敢在州官面前耀武养兵,胁迫缙绅,成何体统?“赵老三刚刚缓过气来,立即跳了起来,指着刘成大骂道。 “赵老爷这话本官就不懂了!“刘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方才是你要本官演示一番,本官忝为延绥镇练兵都司,所长无非是练兵演武,便让手下将士们演练一番以博诸位一笑,却不知哪一点让赵老爷你不满意了?“ “若是演武,为何将铳口对准我等?“ “赵老爷说笑了,方才长枪未刺,铳里也只有火药没有铅子,列位便如此不堪,可将士们在阵上杀敌之时可是白刃相接,箭矢如雨。在下不过是想让列位老爷晓得一点边士的艰辛罢了!“ 赵老三顿时哑口无言,倒不是刘成的辞锋多利,只是他也不是傻子,早已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我不过是放几下空枪,你们都吓成这样,若是当真惹怒了我,将你们化为糜米分也不过是敲几下鼓的功夫!“毕竟刚才那一排铳响还在耳边回荡呢,若是还争这口舌之利就是傻子呢。 “刘都司!”吕伯奇的反应要比其他人要迟钝的多,这个时候他才从方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他指着刘成气的手指颤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吕大人!”出来打圆场的是马子怡,他伸手拉住吕伯奇指着刘成的胳膊,笑道:“刘都司方才那通鼓难道不是精彩的很?再说有了这等精兵,我辈才能高枕无忧呀!” 吕伯奇得了这个台阶,冷哼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过这宴饮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众缙绅三三两两各自回家去了。刚刚回到家里,马仁成便问道:“父亲大人,这刘都司如此跋扈,为何方才您要出言替那刘都司解围。” “嗯,你能到等回到家里再开口问我,的确是长进了!“马子怡伸出手在铜盆了洗了洗。马仁成赶忙从仆人手中取过干毛巾送上,马子怡擦了擦手叹道:”我岂不知道那刘成是个跋扈的?我这一开口,想必今天晚上那些缙绅们都要说我马子怡失了士大夫的气节。居然公然出言奉承一个丘八。“ “父亲!“ “你急什么!“马子怡冷笑了一声:”我今天带你去,一来是让你见识一下刘成这等人物;二来也给你一个教训。别读书读愚了,读出个不通世务的废物来,毁了祖宗留下来的基业。“ “读书读愚了?孩儿不明,还请父亲大人提点!“ “圣人书中的道理自然是不错了,是我辈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圣人之道也要讲经权的,何时为经,何时为权,这在四书五经里是不会教给你的。也没法教给你。若是自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能天下事一言蔽之,那不惹来祸事才怪了!“说到这里,马子怡拍了拍椅子的扶手,示意儿子坐下:”拿今天的事情来看,刘成那厮是跋扈了些,但手上的精兵却不是假的,而且这利民陂的主事也给了我们马家,我帮他就是帮我们马家自己,这是其一;我已经年过六十,众缙绅就算再怎么说我的不是。与我何害?但若是将这利民陂掌握在手里,我们马家就有了百代不移的根基,孰轻孰重难道不是很清楚吗?说到底。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官爵都是虚名,田宅才是传家的根基,这是其二;从打过的几次交道来看,这刘成虽然看上去行事跋扈,但却并非不可理喻之人,我今日帮他打了圆场,他日必有所报。你看他手中兵卒精炼。在这乱世之中,我们要仰仗他的事情还多着呢!“ “可是他说要修陂塘。要来钱粮却拿去练兵,若是有人告他居心叵测呢?“ “他本就是延绥镇的练兵都司。练兵是他的本职,有什么居心叵测的?再说有几千被招抚的流贼丁壮在这儿,他练兵防备才是正道,拿这个去告他的状才是傻子!”说到这里,马子怡看着还有些迷糊的儿子,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仁成呀,为父今天说的这么多,你一时间领会不了也无妨,记下来慢慢领会便是。去了那陂塘局里,多看看那刘成是如何行事的,小心揣摩,时日久了必有长进。你两个兄弟都在外乡,为父年纪大了,家里的事情你要早日担起来!” 马仁成看着老父的目光中满是期待,胸中不由得一热,低头应道:“是,父亲大人!” 不管这次意外的小插曲在接下来几天缙绅们的客厅和书房里增添了多少话题,那块“泽被鄜州”四个大字的一人多高的石碑还是在第二天树立在闸门的正上方,这也给马子怡惹来了不少流言和妒忌的目光,不过马仁成还是依照父亲的吩咐,第二天一大早就换了一身青衫来到工地,不过他不想惹旁人注意,只是骑了昨天那匹母马出门,身边也只带了一个用惯了的书童。与绝大多数好不容易才得到父亲称赞的儿子一样,马仁成的心里充满了要做出一番事业的热情。 “在下参见刘大人!“在低头行礼的同时,马仁成小心的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以免被对方发现自己在偷窥,他很难将眼前这个眼前这个跣足短侉,满头木屑和灰土的汉子与昨天那个身着锦袍,桀骜不驯的武夫联系起来。 “马兄请起!“刘成伸手将对方扶起:“马兄,我这里乱七八糟的,也没有个干净点的让你落脚的地方,不如你先到堤上我的署事地方先休憩会,待我将这边事情处置完了,再陪你喝茶说话!“ 刘成所言正中马仁成下怀,他正想应了,脑中却回响起昨日父亲对自己的叮嘱,话到了嘴边就变了。 “刘大人见谅,我父亲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若是让他知道大人忙的不可开交,我却在一旁闲坐喝茶,只怕一顿好打是跑不了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强了!“马仁成的回答颇有些出乎刘成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像这种世家子弟,平日里席丰履厚,争权夺利不落人后,到工地上吃苦受累自然是敬谢不敏。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还当真来了,不但来了还不愿意在屋子里喝茶吹风,宁愿在工地上吃苦受累,不由得对马仁成的印象大有改观。 马仁成随刘成走到河渠旁的一栋屋子旁,那屋子有半边悬空在河渠上,倒有几分像是个水力磨坊,不过这屋子比较起寻常的磨坊要大得多。马仁成暗想这刘成莫不是想借助陂塘的水力碾谷磨面,工地上有这么多青壮,想必每日里吃掉的粮米倒也不少,建个水磨坊倒也不错。 “马兄,请进!“刘成推开房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马仁成撩起长衫的前摆,进得屋来,只见屋里摆放着一个机械,机械的两侧有两个巨大的轮子,轮子上缠绕着皮带,而支架上有上百个一尺长短的尖锤,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机械旁边站着五六个衣衫褴褛的匠人,看到身着长衫的马仁成进来,赶忙手足无措的俯身下拜。 “马兄,请看!”刘成走到那机械旁,轻轻的拍了拍铁制的支架,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刘大人,这是何物?“马仁成有些惊讶的问道。 “呵呵,且容我卖个关子,马兄稍后就知道了!“刘成打了个哈哈,转身对身旁的匠人道:”开始吧!“ “是,大人!“那为首的匠人应了一声,走到窗户旁边扳动一个撬杆,随即马仁成便听到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随即那机械的两个轮子便缓慢的旋转起来,平台上的那些小尖锤也随着轮子的带动旋转起来,不过这些尖锤的旋转速度要比轮子快得多。看到这里,马仁成有些不解的看了看一旁的刘成,难道对方花了忒大的力气,就是让自己看这些尖锤旋转吗?(未完待续。) ... 第七十一章 水力纺织机 这时,从外间走进十余个健妇,这些健妇都抬着一筐筐的梳好的羊毛,随手拿起一团在那尖锤上轻轻的一带,高速旋转的尖锤好像带着一张无形的嘴,将羊毛纤维扯了进去,形成一条坚韧的细线缠绕在尖锤上。。しo。 这时马仁成也看出几分门道来了,他虽然出身世家,但年少时性子却顽劣的很,像这等纺纱织布的活计虽然没有亲手做过,倒也见过不少。眼见得那尖锤旋转的速度快的惊人,乳白色的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锭子的表面,显然这是一具用于纺纱的水力机械。 “当真是巧夺天工!“马仁成击掌赞道,他的双颊布满了兴奋的红晕:“有此一物,便胜过千百巧妇,何愁天下人无衣可穿?刘大人,这可是你想出来的?” “呵呵!“刘成打了个哈哈,没有回答马仁成的问题,水力纺纱机的成功也让他很满意,由于是试运行的原因,他只装上了三分之一数量的锭子,若是满负荷运行,这台机械就可以同时带动两百七十枚纱锭,纱锭旋转的速度远远胜过手摇纺纱机,机械可以昼夜不息,光这一部机械,就抵过六七百个使用手摇纺纱机的农村妇女了。而且自己在前面修建了陂塘,水流稳定,无需担心枯水期、泥沙淤积等通常水力机械的毛病。只要等到徐鹤城第一批羊毛运到,自己的水力纺纱厂就可以开业了。 没有得到刘成的回答,马仁成也没有生气,他将对方的表现看成是一种谦虚的表现。他兴致勃勃的走到纺纱机旁,一会儿伸手抚摸坚固的支架,一会儿触碰滚烫的皮带,就好像一个遇到新奇玩具的孩子。 过了约莫一顿饭功夫。水力纺纱机停下来了——原因很简单,原料已经用完了。十几筐羊毛变成了一叠叠排列整齐的纱筒,在徐鹤城的商队回来前。这就是刘成手中所有的羊毛,只要再经过织布的工序。这些细纱就变成了精致的羊毛呢绒布。马仁成爱不释手的拿起一支支纱筒,用指尖轻轻的触摸着光滑坚韧的细纱,口中连连叹道:“好纱,果然是好纱!“ “马兄,马兄!”刘成提高嗓门喊了两声,才将马仁成从狂喜中叫醒了过来。 “这屋子里尘土大的很,不如去我衙署那里喝口茶水如何?” “甚好,甚好!”马仁成出得屋来。突然感觉到鼻子发痒,一连打了六七个喷嚏,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沾满了细细的绒毛,痒的要死,怎么拍打也去不掉,只得将青衫脱了,叫书童拿了,就穿着一件短衫随刘成去了。 进了衙署,两人分宾主坐下,下人送上茶水。刘成喝了两口,笑道:“我这儿粗陋的很,怠慢之处还请马兄海涵!” “哪里。哪里!”马仁成一口将杯中茶水喝了干净,只怕完全没感觉到喝下去的是什么,将茶杯往几案上一放便问道:“今日来大人这儿,在下才涨了见识,过去那三十年权当是白活了。敢问大人一句,这水流之力如何能带动如斯多锭子,莫非有神鬼相助?” “这个——”刘成闻言一愣,旋即苦笑道:“马兄,并非我藏私。只是这里面关节甚多,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说的清的。” “无妨。反正今后我每天都要来刘大人这儿的!”马仁成倒是不在意,他站起身来。看了看四周,突然说:“刘都司,您过得也太过清苦了点,马同!“ “小人在,少爷有何吩咐!“那个一直不出声,很没有存在感的书童站了出来。 “你回去一趟,带些几个人过来,把这里整治一下,看看缺些什么也从府里带来,若有人问你便说是我说的!“ “是,少爷!“那书童应了一声,转身便出去了。马仁成不待刘成说话,便笑道:”在下来的时候,家父便叮嘱过,这局里的事情要多听听都司您的意思,这屋里只有你我两人,什么话都是出于大人之口,入于我耳,并无第三人,还请您直言。“ “也好,既然贤父子如此信重在下,那我也就实话实说了!“刘成走到墙边,拉开帘幕,后面的墙上露出一副地图来,他指着上面的地图解说道:”这利民陂建成之后,诸般好处也不必我说马兄也是知道的。但你也看到了,这陂塘与寻常水塘不同,有干渠、支渠、闸门等等方能运转,这些都要丁口维护,可皇帝不差饿兵呀!“ 马仁成听到这里,如何不知道刘成的用意,笑道:“大人放心,我昨天晚上已经与家父商量过了,陂塘建成之后,凡是要从这陂塘取水的田亩,每亩收谷五升以为水捐,那些渠丁、陂丁的衣食便从这水捐中支取,只不过不知这陂塘渠道一共需要多少丁口维护?” “这个——”刘成听了不由得心中暗喜,自己的官职虽然已经到了五品,但手中掌握的兵力却极为有限,所有的加起来也不到三百人。在当时的陕北愿意当兵吃粮的青壮年男子很多,但没有一个稳定的钱粮来源就是扯淡,军无粮即散,而钱粮都在缙绅的荷包里。刘成之所以要修建陂塘,最重要的目的是让缙绅乖乖的拿出钱粮给自己,昨天那一百多精兵就是用缙绅的钱粮喂饱的。但陂塘总有一天要修完的,接下来怎么能继续从缙绅口袋里弄到钱粮就是刘成整日里操心的事情,毕竟只要一天刘成还打着明军的旗号,一天就不能直接亮刀子从缙绅口袋里抢。 刘成在腹中估算了下,维持水闸、清理渠道、检修设备大约要两百人,可以征召的青壮刘成倒是多得是,但他大概能掌握的兵力也就一个营五百人左右了,再多也与他的官职不相称了,想到这里,刘成伸出右手做了个“七“的手势:”七百足矣!“ 马仁成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按照一人日食米三升计算,每月也不过开支六七百石米罢了。而仅仅计划中可以灌溉到的田亩收来的水捐一年就有三四万石米,开销不过是十四分之一,想到这里。他便笑着答道:“我今天晚上回去与家父商量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既然如此。便劳烦马兄了!“ 说到这里,刘成才觉得口干舌燥,赶忙下令外边的手下送茶水上来,拿上来便一连喝了几大口,放下茶杯才发现马仁成只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想必是这茶粗陋的很,方才刚刚从作坊里出来时口太渴还喝得下去,这时便入不得这世家公子的口了。刘成也不说破。便与那马仁成说些闲话,很快马仁成就惊讶的发现这位都司谈吐虽然称不上风雅,但见闻广博,而且对许多事情寥寥数语便剖出其中的内囊来,绝非那种凭蛮勇杀到这个位置的武夫。面对马仁成的探询,刘成照旧以幼时体弱,舍到寺院这套说辞搪塞。马仁成信以为真,击掌叹道:“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想不到释家也能出得刘都司这等文武双全的人才!” 两人说到这里,已经是午饭时分。刘成正准备吩咐手下准备两人的饭菜,马仁成笑着伸手拦住刘成,笑道:“刘大人且稍等片刻。我那僮儿想必也快回来了。” “也好!今天便见识一下贵府上的风味!“ 果然如马仁成所预料的,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后,那书童便带着十来个青衣仆从回来了,这十来个仆从或扛或提着箱笼包裹。马仁成站起身来道:“刘都司,小的们要整治一番,我们出去稍待吧!” 两人出得屋来,过了半响功夫,那僮儿便出来禀告已经整治好了。刘成进得屋来,只见一张细木桌子上摆放着四盘八碟。一旁的紫檀木矮几上放着一只兽口鎏金炭炉,屋子里充满了让人愉快的温暖香气。地上铺上了一层绯色的地毯,整齐的摆放着银制的酒壶、温桶、暖笼等等器皿用具。俨然是一副富贵人家宴请客人的景象。 “刘大人,请坐!”马仁成走到桌旁,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刘成也不推诿,径直走到桌旁坐下,笑道:“今日马兄本来是客人,却想不到反客为主了!” “大人说笑了。”马仁成笑着坐下,指着桌上的盘碟道:“路途遥远,只准备了些冷盘,简陋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无妨,已经很好了!”刘成一屁股坐下,随手便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拒绝了两口觉得味道相比起陕北当地的菜肴要清淡不少,一旁的马仁成赶忙解释道:“家慈是南直隶人氏,家中几个厨子都是那边过来的,不知合不合大人的口味。“ “口味淡了些,不过也别有风味!“说话间,刘成又夹了几筷子,马仁成见刘成吃的惬意便使了个眼色,站在一旁的仆人也无需刘成说话,添酒布菜,送碗换碟,就好像是刘成肚子里的蛔虫,什么事情还没等刘成想到了,就抢先办好了,让刘成这顿饭吃的惬意之极。 酒足饭饱之后,那仆人又送上香茗,刘成喝了两口道:“马兄,敢情你平日里就过得这等日子,给个王爷也不换了。“ “都司大人说笑了!这几个都是家慈从娘家带过来的,自小就学着侍候人的,南方人手巧,咱们西北人自然是及不过的。其实家慈来我家后规矩已经少了不少,听说扬州那边的大户人家主人家吃饭时旁边侍候的便有二三十个,不但屋里有,连堂下都站满了。“ 马仁成这几句话倒勾起了刘成的兴致,在穿越以前刘成就上得知明代的统治核心便是南北直隶,即今天的北京、天津、河北、江苏、安徽等省,而最为富庶的地方便是南直隶与江浙、福建沿海一带,许多专家更是认为从明代中后期开始,在江南已经产生了资本主义的萌芽。但上写的是一回事,事实又是一回事,穿越以后刘成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饥民、战争、贫瘠的土地,稍微富裕一点的地方也就集中在以西安为中心的关中平原东部,即使是位于当地社会顶层的缙绅们,家里的生活也看不太出资本主义萌芽的样子,当得知马仁成的母亲是来自南直隶后,刘成赶忙开口询问,毕竟从历史上看江南地区是明末最为富裕的地区,西北连连战乱,多得是百战之余的壮士,以东南之财赋,养西北之士马,才是取天下的不二法门。穿越这么久来,西北的风沙吃了不少,东南的风景可连连根毛也没有见到。 马仁成见刘成如此,还以为对方贪恋扬州的瘦马、秦淮的风月,这在大明的中高级军官中倒也是普遍现象,毕竟都是男人嘛。他赶忙鼓足精神叙说起各种风月故事来,可说了一阵才觉得有点不对,好像刘成感兴趣的并非是那些风月艳情之事,而是当地米价、布价、一个机户一日劳作所得、一亩地平常年景能收多少谷子诸如此类的琐碎事情来,马仁成自然没法回答刘成的问题,只能叫了几个仆人进来一一询问,刘成不但问的仔细,还用羽笔一一详细记录下来,让在一旁的马仁成无聊的打起了哈切。 待到刘成将几个仆人肚子里的货色都掏空了,太阳已经西垂,看到马仁成那副模样,刘成也有点不好意思,拱了拱手道:“马兄,方才我忙着自家的事情,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都司大人说笑了!“马仁成赶忙还礼道:”能帮的上大人的忙,便是这几个下人的福气。“ “我还有一事相求,还请马兄应允!“ “大人请讲!“ “我自年少时就颇为喜欢经济之学(明代的经济并非现代的经济的意思,而是经世济用的缩写),方才我询问贵仆虽颇有所得,但不解处依然很多。因此我想将想要询问的问题列在纸上,请马兄拜托母家一一解答,不知可否?“(未完待续。) ps:今天很开心,在某杂志社发了一篇稿子,看来韦伯还是很牛逼的嘛!笔杆子很溜呀! 顺便求打赏订阅月票啥的,养肥书的兄弟们,养猫养狗也是要投食的!养书也是一样呀! ... 第七十二章 方略 马仁成听了,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便点头道:“这有何难?正好再过几个月便是我姨夫的五十寿辰,便托送贺礼的人带去便是了。” “那就多谢了”刘成赶忙喊来于何,将自己要询问的问题一一记录下来,待到记录完毕,洋洋洒洒竟然有六七张纸,两百多个问题,刘成待到墨干了递给于何,郑重其事的说:“劳烦马兄了” 马仁成离开之后,于何上前问道:“大人有意东南乎?” “呵呵”刘成微微一笑:“老子区区一个都司屁大个官,受命于人,还说什么东南西北。” “话不能这么说,韩信本朝太祖都曾乞食于人,他们那时候还不如大人您呢?”说到这里,于何看了看四下无人,低声道:“我家教主有信过来让老朽告诉大人,有了羊毛的事情,他这次去定然能得到巴图尔汗的信任,若是您需要,便是上千蒙古铁骑也能买来。” “上千骑兵也能买来?”刘成瞪大了眼睛:“这也能行?” “有什么不行的?唐高祖李渊起兵之时不也用财帛买来了突厥骑兵相助吗?本朝也有朵颜三卫,那巴图尔大汗东征西讨,攻破的部落数也数不清,老弱妇孺可以充作奴隶,俘获的将士我们便可买了去,他得了钱财,大人您多些效死之徒以供驱策,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这些俘虏也能信得过?” “有啥信不过,本来他打了败仗做了俘虏要给人挤奶牧羊挨鞭子,却来了中原花花世界,高兴还来不及呢反正都是卖命打仗,给大汗们卖命是卖,莫非给大人卖命不是卖了?再说他们离了大人连路都不认识。只要大人待他们好些,这些鞑子最是忠心不过。” “可这么搞大明兵部那边也过得去?“ “大人你将其收为义子,改个汉名就好了。边军里的鞑子又不少,脱脱不花不就是吗?无非是一个花钱买来的。一个是自己跑过来的,又有什么区别?就是大人现在官职小了点,身边最多也就十几个,若是当到游击副将,身边就算有三五百个鞑子义子,也没人敢说闲话。“ 听于何说到这里,刘成也有几分意动,虽说火器的出现让骑兵在战场上的重要性有说下降。但在明末骑兵还是战场上极为重要的一个兵种如果不是最重要的兵种的话,毕竟骑兵的高机动性是步兵和炮兵无法替代的。若是能像于何说的能够用钱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太好了。 “于先生,你回信给我义兄,说此事不宜过急,先将羊毛的事情办成了再说” “在下明白了”于何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便告辞出去了。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刘成点亮油灯走到地图旁,开始细心的观看起辽东那一部分起来,在他的脑海中上面的一条条细线三角形变成了一条条河流山脉平原与城市。打着不同旗号的军队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厮杀,随着后金军队的不断胜利,越来越多的土地落入了他们的手中。而大明在关外的控制区域不断变小,最后只剩下狭窄的辽西走廊。 “时间,时间是一切的关键”刘成自言自语道。和每一个知晓明清之际历史的穿越者一样,刘成心目中真正的敌人并非流贼也不是还貌似最为强大的大明朝廷,而是现在还局促在关外一隅的后金政权,原因很简单在真实的历史上后金是这场争夺战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胜利者。但刘成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己此时力量的薄弱,而是时间的紧迫。在战争中最为重要的是时间,因为军队被消灭了还可以重新组建要塞被夺取了可以重新夺回金钱花费了可以重新积累,唯有时间一旦流逝就再也无法挽回。 明末的历史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假如李自成攻破北京后。多尔衮出兵的时间晚上一个月,哪怕只是十五天。那么李自成就有充裕的时间打垮并收编吴三桂在山海关的数万关宁军,甚至李自成完全可能不战而迫使吴三桂投降。因为假如满清大军无法及时赶到,在北京已下众军皆降的情况下吴三桂是没有办法让麾下的将士打一仗必败的战斗的。如果这样,那当多尔衮带着大军抵达山海关城下时,面对的就是由总数超过十万的大顺军防守的坚城,其结果也就不言而喻了。但历史是没有如果的,满清军队在尚未得知北京为大顺军攻陷的前提下就南下,并在得知北京失陷后改变行军路线,在翁后遇到了吴三桂的求援使者,多尔衮巧妙的利用大顺军队的压力迫使吴三桂向其投降,又利用吴三桂军队消耗了大顺军的力量,并在一片石给予其致命的一击。刘成很清楚多尔衮能做到这一切并非是运气,这个大赌博的最后胜利者最大的优势并非他的军事力量多么强大,不管八旗兵多么强悍,相对于征服像中国这么庞大的帝国还是远远不够的。广袤的土地复杂的地形变化多端的气候海量的人口,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毁灭最精锐的军队。冷静的观察,认真的分析坚韧的等待节省自己有限的资源,并在正确的时候敢于孤注一掷,这才是满清统治者最后能够入主中原的最重要原因。 现在距离那决定命运的时刻还有十三年,不,应该是十二年了,在这十二年时间里自己是否能够积累到足够上牌桌的实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呢?如果是在穿越之前,刘成对于这个问题简直不屑于做出回答给一个回到明末的穿越者十二年的时间,他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围攻君士坦丁堡巴格达德里莫斯科巴黎罗马等世界名城。可此时刘成却不敢给出肯定的答案了,他甚至连自己是否能活到十二年后都不敢肯定,又怎么能确定自己能在十二年后阻止后金的入关呢?在十七世纪三十年代的大明可没有抗生素,鼠疫肺结核血吸虫等现代社会几乎绝迹的传染病在这个年代可还随处可见,即使不考虑长矛和铅弹的威胁,各种稀奇古怪的疾病都足以将一个健康的人过早的送进坟墓。刘成必须想出一种办法即使自己意外死去。依旧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阻止西北大规模民变的爆发,没有内患满清也许能够打赢一两次战役,但不可能入主中原。但刘成清楚自己做不到没有人能阻止大明的缙绅们将灾荒视为兼并小民土地的大好机会而不是毁灭帝国的根源其实缙绅们的判断在过去两百多年里都是对的:如果大明能够将民变镇压下去。他们将是灾荒最大的受益者,只有在死亡的威胁下农民才会将赖以为生的土地出售给缙绅们。而像刘成拥有如此机敏的手腕迫使鄜州缙绅拿出钱粮养活迁徙而来的丁壮的人在当时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其次就是提前摧毁关外的后金政权,但这并非易事,崇祯四年年底的后金政权已经渡过了他最艰难的草创阶段,在东面与西面皇太极通过灵活的政治手腕已经基本解除了蒙古与朝鲜的威胁,辽南的东江镇在毛文龙被杀后已经被赶到海上诸岛,无力威胁后金腹地。这样一来后金只需要专注于一隅,刘成并没有信心战胜这样一个敌人,因为在明与后金的战争中最大的麻烦并非来自于敌人。而是来自于大明糟糕的后勤与复杂的军政指挥体系,像刘成这样一个武人,只要触动这一体系就会被视为图谋不轨的逆贼,更不要说在这个过程中死亡的阴影会一直笼罩着他。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刘成的思路是既然无力阻止大明的内乱,那么就为后金也找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就行了。大明并非女真人唯一的敌人,在与明军交战的同时,皇太极还在与蒙古的林丹汗进行战争,这位成吉思汗和达延汗的嫡系子孙,蒙古帝国的最后一位统治者是后金控制漠南蒙古的最大敌人。假如在草原上崛起一个强大的势力,将漠南蒙古从皇太极的麾下拉回去,那无疑是对大明非常有利的。 刘成选择的对象就是那位巴图尔大汗。他希望通过徐鹤城与其建立的贸易关系影响其战略方向,相比起大明,在蒙古人的政治架构里商人的地位要高得多,而且他还可以通过与这位大汗的贸易获取战马羊毛士兵硫磺乃至其他必要的战略资源。当然刘成现在能做的还很少,但随着他在明军中官位的升迁和所掌握军队的增多,刘成能够从这条贸易路线中获得各种利益会不断增加,最要紧的是在这条关系里,他只需要出钱而无需流一滴血,无需冒任何风险。 “大人。大人“ 一个声音将刘成从遐想中拉回了现实,他稍微定了一下神。沉声道:“有什么事?“ “固原有人到了,说要马上见大人“ “固原?”刘成一愣。心中暗想莫不是杨鹤那边又有什么变故,他稍微整理了下衣衫,道:“请他进来吧” “是,大人” 片刻之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走了进来,离刘成还有二十多步开外便粗声大气的喊道:“刘大人,刘大人,快拿酒来,要好酒” 刘成定睛一看,却是一个杨鹤身边的军官,名叫袁晗,原先刘成每次见他都有几分好处,时日久了两人就熟了起来,也时常将杨鹤身边的消息透露几分给刘成。此人最是好酒,为了这口腹之欲也没少吃军棍皮鞭的苦头,但还是屡教不改。 “我说是何人,原来是袁大人”刘成赶忙从桌旁拿出中午与马仁成喝剩的半罐酒来:“这是中午喝剩的,你若是不嫌,便稍待片刻,我让人取杯盏来。” “有酒喝就好,有要什么杯盏”袁晗一把从刘成手中抢过陶罐,揭开盖子,先喝了一大口,陶醉的吐了一大口气:“好酒,只是这酒味道有些不同,让我猜猜是什么酒。” “也好”刘成叫来手下取了些干肉蚕豆放在桌上作下酒菜,他知道这袁晗若是不喝够了酒是不会谈正事的,也不催促,笑吟吟的坐下作陪。 “枣子酿,不对,味道没那么厚;杏花烧,也不对,少了那股子香气;山西汾酒,不对,没那烈:……”就这样袁晗喝一口说一句一口气说了六七种山西陕西的名酒,又都被自己否定了,到了最后他只得问道:“刘都司,你这酒是哪里的名酿,我怎么品不出来?” “好像是兰陵酒,用山西的大曲调了,放置个半年再拿出来。”刘成按照午饭时马仁成所说的复述了一遍。 “为何不早说”袁晗猛拍了一下大腿,倒把刘成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问道:“怎么了?这酒不好?“ “当然是好酒,可你也不早说,不然我怎么会像方才那边牛饮,现在酒都快喝完了,要想细品也没了“说到这里,袁晗将酒罐在耳边轻轻的摇了摇,才将已经空了的酒罐放在桌子上,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原来是这么回事“刘成笑了起来:“这是本县的马老爷送给我的,你若是喜欢,明日我让人到他家再讨些来与你喝个痛快可好?” “此话当真”袁晗闻言大喜,他的双手摩擦了两下叹道:“还是刘都司你有本事,在哪儿都能打出一片天地来,连缙绅都要送酒来讨好你,比起你来俺们留在固原就差远了。” “袁大人你说笑了,能留在制军大人身边,这才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呀,俗话说菩萨身旁好烧香,能有啥好事,制军大人还会忘了您,我们这些在外边办差事的,还要请袁大人在制军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未完待续。 ... 第七十三章 败坏 “对了”听刘成说到杨鹤,袁晗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骂道:“瞧俺这猪脑子,灌了几杯猫尿便把正事都忘记了。刘大人,恭喜你升官了,杨制军奖励你在鄜州清理军屯安置流民有功,已经发文给兵部保举你为延绥镇入卫游击,兵部的公文印碟不日便要发放下来,以后还要请刘大人多多关照呀“说到这里,袁晗脸上已经满是艳羡之色。 “游击?“听到喜讯的刘成却有些错愕,按照明代的兵制,游击是差遣,一般授予三品或者四品的武官,已经进入了高级将领的序列,通常分领一千到三千人左右的军队,或者在都督巡抚督师等文官统帅的幕府里担任高级参谋。像刘成这样从军不过一年多便升迁到如此高官的,在有明一代也是异数,也无怪这袁晗艳羡不已。 “这等事俺老袁还敢诓骗你不成?”袁晗以为刘成不信:“多不过两个月,少不过一个月,兵部的公文就下来了,那是您可就是堂堂的四品武官了。” “看来这杨鹤那里的形势颇为不妙,不然也不会给我升官升的这么痛快,这也有几分拿来堵别人口的主意吧。”刘成心中暗自思忖道,按说若是论他这一路来立下的功劳,做这个游击也不是不够格。但功绩是一回事,升官又是一回事,如果杨鹤真的把刘成当成自己人悉心栽培,准备倚为军中支柱的话,反而会故意把刘成的官位压一下,因为自古以来军队就一个十分重视资历的社会群体,像刘成这样的外来户又升官升的飞快的肯定会引起军中其他将领的妒恨,加之刘成又没有什么班底,爬的越快摔得越惨。而如果暂时压下刘成的官职。其他将领就没有话说,反正以他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的职务。往兵部报功的文书都是他写,想往自家心腹头上扣官帽子还不是随心所欲?杨鹤这么急着升刘成的官只有一个原因。朝中的形势十分紧张以至于他迫切需要用刘成在鄜州安置流民的成果向崇祯证明自己招抚政策的正确。 “看来我和这个杨鹤现在还真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他要是跌下来,只怕我也脱不得身了”想到这里,刘成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于杨鹤的招抚政策的未来并不乐观,但在涌动的时代大潮面前,很多时候他也只能随波逐流。 “刘大人,刘大人”袁晗见刘成脸上忽喜忽愁。倒有几分像是发痴了一般,不由得有些害怕,他又不敢大声叫喊,怕失了魂,害了刘成的性命。过了好一会儿,刘成才笑道:“制军如此大恩,在下一时间喜的呆了,倒让袁大人减笑了。” “刘游击说笑了,在大人您面前,卑职如何当得起大人二字”袁晗侧过身子。让开刘成的行礼,笑道:“今后卑职还请游击大人多多关照呀” “好说,好说”刘成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问道:“袁都司,这些日子总督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哦”袁晗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好像说蓟辽督师孙承宗孙大人出兵辽东,筑城于大凌河。”说到这里,他有些兴奋又有些担心的说:“朝廷又要与东虏见兵了,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打赢了。” “什么?孙大人要在大凌河筑城?”刘成的注意力立即被这个消息吸引了,他又仔细询问了袁晗几句,想要得到一些更加详细的信息,但袁晗只说是从杨鹤幕府的师爷口中听到的。只能确定这个消息是真的,何人领兵出兵多少。什么时候开始筑城就一概不知了。刘成心知无法从对方口中得到更加详实的消息,就先安置袁晗休息。待到袁晗离去后。刘成立即将徐显明招来,一见面就单刀直入的问道:“你在吕知州的府里可有信得过的人?” 徐显明笑道:“信得过的人倒是没有,不过若是有银子便使得动的人倒是有几个。“ 听到徐显明的回答,刘成不由得笑了起来:“若是如此也好,你去于先生那儿领二十两银子,去吕知州那儿,邸报也好,往来的公文也罢,把近期关于孙部堂出兵辽东,筑城大凌河的都给我抄录一份回来,越快越好,我在这儿等着你。“ “是,大人“徐显明虽然不明白刘成为何突然关心起千里之外辽东的战局,但他清楚必然自有他的用处,于是他朝刘成拱了拱手便往外间去了。刘成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开始仔细察看起辽东的地图来,口中喃喃低语道:”老天爷呀老天爷,你可千万别让我猜中了。“ 到了二更时分,徐显明才回到工地,他递给刘成十余张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抄写着朝廷的邸报,还有两封是吕伯奇的同年写给他的私信,里面有提到一些辽事的事情,也给徐显明抄了来,看来那二十两银子对于吕伯奇的师爷效果不小。刘成走到油灯前,开始细细的阅读起那些抄件,可能是因为灯光昏暗的原因,随着阅读的进行,刘成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阴沉,到了最后他将手上的那几张抄件往桌上一丢,仰天叹道:“当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看来这陕西的局面终究还是不可收拾了。“ “大人为何这般说“徐显明有些讶异的问道:“大人这些日子在鄜州不是干得不错吗,大伙都有饭吃,有活干,怎么会不可收拾了呢?” 刘成此时的心情极为郁闷,自己穿越以来出生入死,又是只身深入农民军中当内应,又是说服神一魁受抚,还跑到鄜州和这些缙绅斗智斗勇清理军屯,兴修水利,若不是运气好点,只怕骨头都给人拿去敲鼓了,除了为了自己的升官发财之外,更多的还是为了避免西北民变的爆发。眼见得已经小有成就,却不想因为那些大人先生们各自的一点私心,搞得局面不可收拾。此时被徐显明一问。刘成便愤懑的答道:“各怀私心,又有哪个来管国事” “大人。您该不会说的是孙督师吧,为何说他出师辽东是怀了私心呢?“ “眼下西北这个局面,正是需要钱粮赈济的时候,孙阁部却贸然出兵辽东,朝廷本来就缺乏钱粮,辽东打起来了,哪里顾得上西北?孙大人是大明的阁部,可不只是辽东的阁部。“说到这里。刘成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也只能早作打算了,可惜我在鄜州下了这番功夫,若是再给一年时间,定然是另外一番气象“ 第二天一大早,刘成所有的僚属都被召集到了衙署,他们惊讶的看到刘成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显然这个男人昨夜里睡得很不好,正当每个人都在揣测到底是什么让刘成一夜无眠的时候。刘成道:“杜如虎,你现在手头上训练好的兵士有多少人?军器盔甲还有多少缺额?“ 对于刘成的突然提问,杜如虎颇为惊讶。因为这些日子来虽然刘成也有不时的询问军士的训练情况,但投入的人力和物力却很有限,主要的精力都花在修建陂塘以及和当地的缙绅们斗法上。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问自己的士兵训练的如何了,莫非是要对缙绅们下手?要是这样自己可必须阻止这个平日里行事有些莽撞的上司,他可不想再一次沦为乱贼了。 “练好的枪手有一百二十人,刀牌手有四十人,弓手有六十人,鸟铳手有四十人。“杜如虎说到这里,偷偷看了看刘成的脸色,才继续说道:“不过兵器盔甲都很缺乏,鸟铳只有二十二支。药子箭矢也缺的很。” “嗯”刘成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如杜如虎预料的那般训斥一番。而是十分急切的说:“待会你就去修渠的丁壮那边去,在挑选三百精壮汉子。你给我加紧操练,现在是十月了,明年一月前一定要给我练成了。“ 杜如虎也被刘成话语中的急切感染了,他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道:“是,大人,末将一定尽力而为,不过缺乏的军器和药子“ “这个你不用管,到时候我一定会给你补齐了“ “末将遵命”被刘成将没出口的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杜如虎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恭声领命。刘成将目光转向坐在最末尾的汤慕尧,喝道:“汤慕尧“这个青年铁匠还是第一次参加类似的会议,也不敢出声,只是缩着脖子躲在后面,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喊到,吓了一跳,赶忙从凳子上跳起来,跪伏在地上应道:”小人在“ “起来说话“ “是,大人”汤慕尧犹豫的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上首的刘成。 “方才的事情你也听见了,杜千总说军器盔甲都缺不少,你须得速速打制补齐了。” “大人”不等汤慕尧开口,一旁的于何抢过话头:“您可是在吕知州与马举人面前说过,明年开春前沟渠必须挖通了,不能误了农时,以在下所见,营中铁匠应该还是主要修补工具为好。” 刘成无声的点了点头,于何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刘成之所以能在鄜州站稳脚跟并打开这么大一个局面最主要的原因是获得了吕伯奇和以马子怡为首的一部分当地缙绅的支持,而吕伯奇与鄜州缙绅们对刘成的支持并不是为国分忧,而是为了利用刘成手下的流民修建水利工程好将他们手中靠天吃饭的旱地变为旱涝保收的水浇地。如果说前段事件刘成在保证陂塘建设的同时抽调铁匠给自己做点私活,打二十来支鸟铳还属于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那假如在接下来的至关紧要的几个月里因为刘成大整军备而耽搁了缙绅家田地的春播,那无疑就超出了容忍范围了。只要缙绅们卡断供给刘成的粮食,刘成和他那支小小的孤军就会被饥饿的流民淹没。 “汤慕尧,若是保证修补各种工具,能够抽调出来的铁匠有多少?” “禀告大人,铁匠师傅能抽出三四个,学徒倒是不少,可以抽出三十多个。” “这么少?“刘成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在亲身体验过明代铁匠铺的生产环境之后,刘成就明白了为啥在各种电脑游戏里铁匠都是高技术人才的代名词,要在炙热难当的炉火旁不断挥舞十几斤的铁锤来将铁料锻打成需要的形状,并完成渗碳等工艺,对工匠的体能有极高的要求,干半小时歇息半小时是寻常事,若是强逼其继续干下去就等着废品率直线上升吧。在这种技术水平下,要依靠三四个铁匠制造几百人所需的武器盔甲,绝不是短短两三个月能够完成的,必须另寻他径。 会开到这里,刘成也有些意兴阑珊,只得下令杜如虎加紧操练新兵,不要因为没有军器就懈怠了,待到众人散去,他一个人站在窗旁,看着外间如同蚂蚁的人群,沉声感叹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莫非时运已经不在大明这一边了?“ 夜里,刘成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稳,一会儿梦到农民军复起,自己兵败被俘,神一魁要将自己挖心活剐以祭典死去的兄弟;一会儿又梦到河渠修筑不成,吕伯奇与马子怡上书朝廷说自己骄横跋扈,欺压良善,自己被剥去官袍,压倒校场即将砍头;一会儿又梦见父母泪水婆娑的向自己伸出双手,哀叹年老无子,膝下无人;最后这一切都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声声丧钟,仿佛敲在刘成的心上。就这样刘成在床上翻来覆去,口中喃喃自语,突然从床上跌了下来,才从梦里惊醒了过来。 “原来方才都是做梦”刘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正准备起身给自己倒一杯凉水喝压压惊,门却被推开了,一人持刀冲了进来。刘成定睛一看,却是护卫王兴国。原来自从刘成那次被贺人龙派人暗杀后,便将王兴国带在身边,白日跟在身后,夜里便睡在门外,方才王兴国在外间听到屋内动静,以为有什么意外,便冲了进来。未完待续。 ... 第七十四章 共工 “方才做了个恶梦,从床上跌下来来了,兴国替我倒杯水来“ “是,大人“王兴国看了看屋内无人,方才还刀入鞘,替刘成倒了一杯水。刘成喝了几口,才觉得好了点,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声声闷响,看来方才在梦中听到的丧钟便是这声响了。 “这是什么声响?”刘成问道。 “卑职不知。“王兴国侧耳听了听,摇了摇头。 刘成推开窗户向外望去,只见月光如水,照的四处纤毫毕现,此时那声响也听得越发清楚,他突然转过身对王兴国道:“走,去看看这声音从何处来的。” “大人”王兴国正想开口劝阻,但看来刘成的脸色就知道多言无益,便躬身道:“大人稍待片刻,让卑职收拾一下。” 几分钟后,刘王二人上得马来,顺着声音来处觅去,约莫走了半里多路才发现声音是来自洛河边的一栋小屋中。两人来到屋前,王兴国上前敲了敲门,高声喝道:“屋内有人吗?” 王兴国刚敲了两下,屋内便传来几声狗吠,随即便听到有人呵斥道:“大黑,别叫了,外边是哪来的浪荡汉,来打扰别人清静,俺可告诉你,这儿可是为刘都司做事的,若是敢胡来的,拿住了先打上一百杀威棍再问话” 说话间,房门被推开了,露出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披着一件光板羊皮袄子,手中提着一根短叉,脚下一条齐腰高的黑狗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那汉子看到王兴国与刘成的打扮不寻常,脸上神色微变,问道:“你们是谁。这么晚来这儿干嘛?” “大胆,见到延绥镇游击刘大人还不下拜”王兴国大声呵斥道。 “游击?”那汉子瞪大了眼睛,但并没有立即下拜。他只是踢了两下脚下的黑狗,以免这凶悍的畜生扑到王兴国和刘成的身上。口中嘟囔道:“半夜三更来个人便说是游击总兵的,俺只知道这里有个刘都司,也不知道哪儿冒出个刘游击来。嘴长在人身上还不是任凭人说。” 刘成一把拉住要发作的王兴国,笑道:“刘游击便是刘都司,前两日上司刚刚升了本官的职。我夜里睡不着,方才听到有声音从这边传过来,便觅声来访,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那人见刘成谈吐有礼,也不敢怠慢了,一边让开门,一边将那黑狗踢开,口中忙不迭说道:“游击大人见谅,俺这里是个舂米的作坊,您那儿有几千号人马早晚都要吃饭,俺这儿也只得日夜赶工,打扰了大人的休息,还请恕罪” “原来如此”刘成走进屋内。便看到屋内摆放着几个石臼,硬木制成的杵不断捣入石臼之中,将里面的谷物脱去表皮。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不断将里面的白米倒出,添上没有去皮的干谷。 “你这是用水力的吧?”刘成随口问道。 “不错”那汉子赔笑答道:“若非是在河边,便是把咱们累死,也做不完这么多活计” 刘成心中疑问已经被解答,也觉得有些困倦,随口又问了几句便准备转身回去,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后面的王兴国不知道为何也只能停住脚步。刘成突然转过身来问道:“这舂米用的可是水力?” “是呀,那汉子方才不是这么说的?“王兴国回答的有些莫名其妙。暗想上司是不是有些昏头了。 “那锻铁不是也可以用水力了“刘成突然击掌道:”那汤慕尧不是说人手不够吗?若是用水力便不够了吧“说到这里,刘成也顾不得还在五里雾里的手下。跳上战马道:”走,我们回去。明天一大早就建一个水力锻锤“ 二十天后,一座新的建筑出现在洛河河边,从外表看上去十分简陋,四壁是用夯土堆砌而成,顶部不过是临时用茅草铺就的。建筑内最主要的部分是一个重达八十公斤的锻锤,可以通过水力将锻锤提升到距离锻台六米的高度,只要使用者搬动机括,锻锤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落,砸在需要锻造的铁件上。虽然相比起后世的锻造机械来这个水力锻锤还十分的简陋,但相比起大明的铁匠铺来说这已经是神器了,没有任何一个铁匠能挥动八十公斤重的锻锤,更不要说将其加速到从三层楼高度落下时的速度;而且人会疲劳,而水力锻锤只要不发生故障,就可以永远不停的工作下去。而工人只需要将扳动机括让锻锤上升和下坠,并将铁件放到锻床上正确的位置就够了,这样的活计即使是一个从没干过铁匠的半大孩子也能干好。经过锻打后的铁件由于内部的偏析疏松气孔夹渣等被压实和焊合,原有的粗大枝晶和柱状晶粒也变成晶粒较小大小均匀的再结晶结构,铁件的机械性能大大提高,然后再加以细加工,便可得到远远超过普通锻打水平的工具和武器。 “这钢口还过得去吧?”刘成拿起一柄刚刚装上柄的佩刀,耍弄了两下递给一旁的汤慕尧。 “大人,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能这般打铁的“汤慕尧下意识的去接刀,目光却没有离开一旁的水力锻锤,结果一把抓到刀锋上,若不是那佩刀还没开锋,几乎将自己的手指头都割下来了。 “既然有了锻锤,那军器的事情就好抓紧了。明年一月前若是没有打制齐全,便唯你是问” “是,大人”汤慕尧躬身领命,随即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小人斗胆请您给这机械起个名字。” “名字?”刘成上下打量了一会这锻锤,稍一沉吟答道:“便叫它共工吧“ 辽东,大凌河。 丘陵自浓密的森林中陡然升起,在数里外都能看到强风刮过的山顶。附近的猎人与采参人都称其为牛角丘。 “真的很像一座坟“阿桂心想,馒头形状的山形,到了接近顶部的时候突然变得十分陡峭起来。到处都是白色的石头,只有少数几棵老松树参差其间。对于这个晦气的念头阿桂很不高兴,他朝地上狠狠的吐了口唾沫。仿佛这样可以将晦气去除掉。实际上他是有四分之一蒙古血统四分之一的女真血统,像他这样的混血儿在辽东军中有很多。自从明军征服了辽东之后,这块土地就成为了汉蒙古女真朝鲜以及许多其他民族的大熔炉,两百多年来这些不同的民族时而相互厮杀,时而相互通婚,他们的鲜血和汗水流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 与绝大部分蒙古人和女真人一样,阿桂十分迷信,他信仰喇嘛祖先森林中的精灵以及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作为祖大寿手下的“夜不收“,阿桂可谓是关宁军中的精英挂着把总的头衔。吃着双份军饷,在宁远附近有一块一百亩的田庄,由四个庄丁种着,还有一个老婆一个小妾。当然这一切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阿桂自从天启二年年初就应募入伍了,参与了广宁之战两次宁远之战回援北京等多次战役,可谓是身经百战。能够经历这么多次沙场还活下来,阿桂最大的本钱不是力气武艺和骑术,当然这并不是说岳峰高是个窝囊废,恰恰相反。岳峰高的武艺和骑术很不错,但仅凭这些在战场上是保不住性命的,否则能在马上将一百二十斤镔铁大刀运转如飞的猛将刘綎就不会死在萨尔浒了。阿桂最大的本钱是一条黑色的大狗。每当前面有埋伏或者其他危险的时候,这条狗都会非常焦躁不安,正是凭借这条狗的预警,他才能活到今天,并当上了夜不收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在阿桂看来,这条狗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是长着四条腿的兄弟,平日里他也总是用“安答”蒙古语兄弟来称呼它。 但此时当阿桂一行人抵达牛角丘下时,安答的举动就变得极为奇怪。它焦躁不安的发出低吠,并四处乱跑。甚至当阿桂用口哨和手势想做出明确的指示时,它仍然抗拒了命令。甚至转身逃入林中。最后指挥官千总冯敬时终于失去了耐心,叫道:“阿桂,随它去吧,咱们再不上山天就黑了,那时候我们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咱们先上去,明天再来找你的狗吧” “可是”阿桂想要向冯敬时解释自己曾经靠这条狗逃过几次大祸,但看到队伍里其他人的脸色,没有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很清楚冯敬时说的很有道理,牛角丘是方圆几十里的制高点,只要占据了那儿,后金军队的任何动向都不可能瞒过丘顶明军的眼睛,现在天色已不早了,若是再耽搁一会儿,要想爬上陡峭的山坡就必须举火,可这等于将他们的位置暴露给附近的后金探骑,那就太危险了。 上山的路十分艰辛,在接近顶峰的地方有一圈用乱石砌成,接近一人高的墙,那是以前明军哨所留下来的遗迹,广宁之败后,明军遗弃了这一带的所有哨所,而后金军在将所有可用的东西拆走之后将其付之一炬,这堵矮墙便是哨所外圈羊马墙的残余。一行人不得不绕了很大一圈,才找到了一个容装载辎重的骡子通行的缺口。冯敬时在仔细观察了四周的地形,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儿地势不错,石头都是现成的,只要准备些木料就好了,在这儿建个墩台,留三十人在这儿守着,东虏一动,就可以用烽火通知大凌河堡。” 阿桂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道矮墙上:风化的灰石上爬满了绿色的苔藓,石块的缝隙被泥土填满,他用脚狠狠的蹬了一下,矮墙上只落下一小块泥土和几粒碎石,下面的主体部分巍然不动这道矮墙虽然手法颇为粗糙,但十分坚固。 “你们去下面弄点干柴来,还有枝杆再打点水,烧汤做饭”冯敬时随便点了十几个人,不过他没有点到阿桂,无论是在后金军还是明军中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像阿桂这样的夜不收有特权免于承担这些勤务,因为他们必须保留足够的精力来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 “阿桂,你过来看看“冯敬时还是颇为信赖这个老部下的眼光的:”必要的时候,这地方很容易防守,咱们这里有八十人,东虏就算有五百人也攻不上来。“ 阿桂用一个老兵才有的老练目光看了下四周,点了点头:“没错,这地方行。”他走到矮墙的缺口旁,指着缺口道:“天黑前要在外面挖开壕沟,然后立起鹿角,然后把火器集中在这儿最好在两边各立起一个高台,到时候可以让人在上面用弓箭和火铳俯射。“ “阿桂,就一晚上,东虏也不一定来,你也想得太多了吧“冯敬时笑了起来,在单独相处的时候,他说话的口吻也和气了不少。 “大人,打仗可不是开玩笑的,东虏可不比骚鞑子,打起来又拼命,又号令严明,从万历爷算起,多少名将都吃了他们的苦头。“ “你说的也是“冯敬时的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立即对剩下的士兵们发出挖掘壕沟的命令,对于上官的命令,已经颇为疲惫的士兵们发出抱怨声吗,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服从了命令。士兵们将砍来的枝干用火烤硬削尖,然后将树干插入土中,让尖利的一端指向敌人可能出现的方向。 “还有什么没准备的吗?“ “水,这儿没有水源” “对了,这可是大问题”冯敬时拍了一下手掌:“我们上山的时候不是有路过一条小溪吗?你去那边打点水来,顺便把你那个安答蒙古语的兄弟找回来,省得你老是神魂不定的。“说到这里,冯敬时朝阿桂挤了挤眼睛。 面对上官的嘲弄,阿桂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他的确很担心自己那个四足的兄弟,方才的异常更让他的心中隐隐不安。未完待续。 ... 第七十五章 夜 阿桂带着两个骡夫,牵着四头骡子往溪水那边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向两旁的树林打着唿哨,很快他的爱犬便响应了他的召唤,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围绕着他的身体转着圈,阿桂高兴的用手抚摸着爱犬背上油光发亮的皮毛,而狗则亲热的舔着他的手。人和狗行走在落叶和松果之上,脚步显得格外的轻快。 可是当阿桂带着汲水的骡队重新回到围墙时,他的爱犬又不肯进去了,它小心翼翼的跑到石墙前嗅嗅岩石的缝隙,接着就忙不迭向后退却,仿佛有什么让它很不喜欢的气味一样。阿桂不得不用力抓住颈子上的皮索,想要将其硬拖进矮墙之内,但这根本做不到阿桂的这个四足兄弟的肩膀几乎有他的大腿根部那么高,体重和他差不多,而力气无疑要大得多。 “安答,你这是怎么了?“阿桂惊讶的看着自己的狗,那双略带一丝绿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最终阿桂只得放弃这一努力,他从狗脖子上解下皮索,拍了拍对方的肩背:”好吧,你自己在林子里面吧,等回大凌河堡的时候你再和我汇合“当阿桂转身走进石墙时,那条大黑狗一直站在原地,那双黑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主人的背影。 “在围墙里面应该很安全“阿桂对自己说,他居高临下,附近的地区都在他的视野之中,牛角丘的北面东面西面都十分陡峭,唯有南面稍微舒缓。虽然如此,但随着太阳逐渐落下地平线,一种的不安的情绪却在他的心里油然而生。北面就是东虏呀,他告诉自己,这些年来有多少明军的名将大臣被那些蛮子打败。死在这片土地上的明军将士又有多少呀 “够了,别胡思乱想了”阿桂告诉自己,他爬上堆叠的石墙。望向已经有一半落入地平线的太阳。在他的左手方向,大凌河蜿蜒的向东南方向流去。河面上闪烁着金黄色的光,就好像融化的金液。在河流的上游,6地变得更加崎岖不平,到处都是浓密的森林,在更远的地方,森林被石丘上的灌木丛所取代。这些石丘肆无忌惮的高高耸立,并向北面和西面延伸,直到阿桂视线的尽头。 在近处。四周到处是树木的天下,自从天启二年的广宁之战后,这一代的居民不是随着明军迁回辽西,就是被后金军队强自迁走,这儿就变成了一片无人区,各种树木在这儿疯狂的生长着,灌木丛小乔木已经与南面和东面更加辽阔盘根错节的原始森林连成了一片,只有偶尔看到的房檐和红黄色的高粱穗才能让人辨认出一丝昔日田园的痕迹。北风吹过,阿桂听见那些远比他本人年迈的树木在叹息,千百片枝叶集体舞蹈。一时间,森林似乎化为一片绿色的海洋,随风流转。永不停息如日月同恒,无法揣度其尽头。 “看来我和安答还是不同的,它属于这儿,而我属于这些石堡农田”阿桂想道,他站在石墙上,知道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下,周围被黑影笼罩。 “阿桂,别看了下来吃饭吧,上边风大”一个士兵喊道。 “诶”阿桂应了一声。跳下围墙。这时明军士兵们已经在围墙内部搭起了几顶帐篷,并在石墙后面点起了篝火。铁锅里沸腾的热汤散发出有人的香气,阿桂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看到阿桂走近了。火堆旁的士兵们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他一屁股坐了下来,脱下靴子,将脚伸到火堆旁,发出舒服的声。 “来一口暖暖身子”旁边伸过来一只杯子,阿桂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一股酸涩粘稠的液体流入他的口腔,全身上下立即就暖和了起来,是马奶酒阿桂立即兴奋了起来,还没等他喝第二口,杯子就被抢了回去。 “只许喝一口,多了误事”冯敬时将杯子递给另外一名亲兵,这个火堆旁的都是这支小军队里地位较高的军官和士兵,他们传递着杯子,喝着千总腰上那袋马奶酒,很快,火堆旁的气氛就活跃起来。 “阿桂,你觉得还要往北走吗?”冯敬时沉声问道,虽然阿桂在这支小部队里面职务并不高,但过往经历和出色的能力给予了他很高的发言权,即使是指挥官也非常重视他的意见。 阿桂并没有立即回答冯敬时的问题,他随手折断一根小树枝在地上三下两下画出一副粗略的地图来,同时口中解说道:“这里是锦州这里是中左所即大凌河堡这里是大凌河,我们现在应该在这儿,再往北就是十三山驿,那儿有东虏的屯堡,这一带时常有游骑出没,其实我们说不定已经被发现了。“ “嗯“冯敬时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再往前走遇到东虏探骑的可能性会很大?“ “嗯“阿桂点了点头:”记得咱们过来的时候吗,锦州路两边地里的粮食刚刚开镰,割完了庄稼就是田猎的时候,按说东虏的游骑会多起来。但他们地比咱们北,应该粮食开镰的日子也要往后推好几天,说不定他们庄稼还没割完,咱们遇到游骑的可能性应该会小不少“ “你的意思是如果要继续前行就要赶快,要么就干脆就到这儿了?”冯敬时问道。 “是的” 冯敬时低头沉吟了起来,原来后金当时的军事制度下,除去巴喇牙兵等少数精锐,绝大部分八旗将士都没有军饷的,地里的庄稼是他们重要甚至是主要的收入来源。因此在春耕和秋收季节,八旗军队的动员率都会急剧下降,原因很简单,即使八旗士兵有农奴替他耕种田地,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主人也必须在田间地头督促农奴加紧播种和收割,以免贻误农时,这可是关系到一家老小生死存亡的问题,即使是皇太极与各旗旗主也无法违背这一法则。 “那这样吧,阿桂挑几个骑术好的。每个人带两匹马,一起往前面探一探,若是没事就回来“冯敬时做出了决定:“被挑中的几个今天晚上就不用值夜了。好生休息,明天一大早起来赶路” 很快。疲惫的士兵们就吃完了简单的晚饭,除去几个值夜的倒霉鬼,其余的人都在火堆旁烤着火,阿桂正准备回去休息,却被冯敬时叫住了:“阿桂,来我的帐篷里,还有点事情和你说。” 作为本队的指挥官,冯敬时单独享受一顶帐篷。走进帐篷后他拿起一只口袋,将杯子倒满,递给阿桂说:“来,再喝点,我知道刚才你没过瘾” “可是”阿桂有些尴尬的接过酒杯,口中想说些什么。冯敬时摆了摆手:“我知道你的酒量,这一口袋全喝光也才降降过过瘾头,反正今晚你也不当值。“ 既然如此,阿桂也不推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冯敬时又找出只盘子,装了点路上摘得坚果作为下酒菜,两人便共用一只杯子。你一口我一口的喝了起来。酒过三巡,冯敬时突然问道:“阿桂,你有没有觉得这次出来一路上静的出奇?“ “静的出奇?“阿桂闻言一愣,旋即才领会冯敬时的意思:”你是说没遇上东虏的游骑?“ “不错按说咱们也这一次也算的是深入敌境了,虽说可能是庄稼要开镰了,东虏在家里收拾庄稼,可我总是觉得有哪些不对,可是又说不清是为啥。” 阿桂点了点头,他很明白冯敬时说的是什么。像他们这种身经百战的老兵对于危险已经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要拿出什么根据来他们做不到。但事实却往往验证这些预感是对的。对于冯敬时所说的那些,阿桂也有同感。如果硬要说两人有所不同,那就是阿桂的那种不详的预感更加强烈,更加直接。 “你也这么觉得?那定然是没错了”冯敬时的脸色变得越发严肃起来:“依我看,这里的地形非常好,所以我们要加紧准备,设好刺钉和陷坑,墙壁的缺口要重新修补,修好女墙和射孔,这次有带虎蹲炮和碗口铳来,火药也有不少。最要紧的是水,明天一早就让弟兄们挖蓄水坑,弟兄们会骂我瞎折腾,但到时候这能救大伙的命” “大人”阿桂稍一犹豫,但他还是决定开口询问:“为什么要把守这儿呢?这里距离中左所有足足八十多里路,如果东虏大举进攻,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有两个原因,一在这儿南边不远就是大凌河的渡口,无论是沿河而下还是渡河东虏都避不开这里,我们只要点燃狼烟,就能提前给祖大人发出警报。二这里地形险峻,若是东虏进攻,我们可以大大的杀伤一批敌人,重挫皇太极的士气,打仗比的不就是士气吗?” “你就这么想替死在辽阳的叔父报仇,要把八十个兄弟放在这个死地吗?”阿桂在心里大喊道,但他在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来,只是将杯子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冯敬时从阿桂的举动里感觉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气,将口袋扎紧:“今晚就到这里吧,明早你还要赶路,早点歇息” “是,大人” 阿桂走出帐篷,不远处的火堆旁传来一阵说笑声,还有芦管吹奏的伤感乐曲。阿桂有点出神的看着火光下闪动的人影,那些人假如知道自己的未来还会这样笑吗?阿桂不知道,他站了一会,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帐篷里,阿桂躺在牛皮垫子上,但依然可以感觉到寒气透过垫子传了上来,透进他的骨髓里,很快食物和酒带来的那点热气就荡然无存。一阵阵风声透过帐篷传了进来,看来到了第二天早上,雪就会覆盖土地,帐篷绳就会冻结僵硬。阿桂闭上眼睛,竭力让自己睡一会儿,但始终无法入睡,阻止他入睡的不是寒冷,而是内心散发出的恐惧,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呼嚎,微弱而又遥远,但无疑是狼群的嚎叫。这些畜生的声音起起落落,仿佛是一首寂寥的歌谣。阿桂的汗毛竖了起来,突然他看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略带一丝绿色。他本能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对面传来几声熟悉的呼吸声,阿桂迟疑的将刀插回鞘,低声道:“安答,是你吗?“ 阿桂的右手感觉到湿滑的舌头,他松了口气,伸手抚摸了两下爱犬的头,低声道:“安答,你终于肯进来了,外边风太大了吗?来,到牛皮垫子上来,这里会好点” 阿桂想要与自己忠实的兄弟一起分享牛皮垫子,但安答围着自己的主人转着圈子,一会儿嗅嗅阿桂,一会儿嗅嗅空气,不得宁静,一开始阿桂以为是它饿了,从背囊里翻出两块干肉来,但安答却根本不理会,显然它想要的并不是吃的。 “难道安答叫醒我,警告我,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东西吗?”阿桂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他问道:“安答,你是不是在山下发现了什么?” 黑狗跳开一步,停下来,又回头望着阿桂。阿桂拿起佩刀和弓箭,穿上斗篷,离开营地,朝外走去。当他逐渐走进围墙的时候,阿桂可以清晰的听到狂风吹过石墙的缝隙时所特有的尖锐唿哨声。 “什么人?” 喊话的是值夜的士兵,阿桂走到火光中,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是我,我的狗有点不对,我到围墙外面去看看。” “围墙外面?”卫兵有些奇怪的看着阿桂和他的狗,对于阿桂和他的狗的传说他也有所耳闻,在他眼里这个一身黑衣的汉子和他的狗在夜里和传说中的巫道一般。他有些胆怯的后退了一步:“你去吧,不过小心点”未完待续。 ... 第七十六章 踪迹 在出口处有一支火把插在墙缝处,当阿桂经过时他顺手取下,借助火光,他小心的穿过鹿角,以免被尖利的树枝刺伤,而黑狗则敏捷从下方穿过。到了鹿角阵以外,黑狗立即飞奔而下,阿桂不得不加快自己的脚步,以免被自己的爱犬落下。黑夜里,阿桂高举火把,竭力照亮前面的路,营地逐渐在他的背后消失。只要一不小心,他就会扭断自己的膝盖,甚至摔破头,“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阿桂一边竭力避开树根一边问自己。 树林就在下面,仿佛是一群群训练有素的战士,随时准备向山丘上的营地发起进攻。在黑夜里,它们的身影显得格外的黑,只有火把的光扫过时,才能看到一丝绿意。隐约间,阿桂听到了水流声,那是不久前他去打水的地方。这时黑狗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阿桂不得不停住脚步,竭力用耳朵寻找爱犬的声音,但他的耳朵里只有小溪的流水声和树叶在风中的叹息。在夜风的吹拂下,枝叶抽打着他的斗篷,他抬起头,只能看到浓密的树冠,看不到一颗星星。阿桂只觉得自己的口中发干,他决定先找到小溪喝点水。 当阿桂走到溪旁,俯身喝了几口水,突然听到上游传来一阵水声,他起身一看,只见安答正在不远处的溪边喝水。“安答,过来,到我这儿来”黑狗抬起头,目露凶光,清水如垂涎一般从它的牙齿间滑落,阿桂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随即黑狗跑过阿桂的身边,向树林深处跑去。 “安答,等等,站住”阿桂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大声吼道,但黑狗并不理会他,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现在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回头独自回到营地。要么继续往前走。 阿桂吐了口唾沫,愤愤不平的骂了几句。朝黑狗的方向走去。在茂密的树丛里,他不得不俯下身子,放低火把,以免自己被树枝戳瞎眼睛,同时他还必须留意地上的树根和孔洞,那会摔烂下巴或者扭断膝盖。他没走几步,便大声叫喊狗的名字,但风声淹没了一切。这真是疯了。阿桂走的越远,就越是这么认为,当他终于耗尽了最后的一点耐心,准备回头的时候,眼角突然看到不远处一个树丛一阵晃动,他把火把指向那边,赫然看到黑狗正站在树丛下,一双绿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你这是在干什么,安答?”阿桂十分气恼的走了过去,黑狗看了他一眼。又从树丛下钻了过去,阿桂不得不拔出腰刀砍开树丛才能走了过去,树丛后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已经被刨开的小坑,里面露出没有烧完的木炭和吃剩的骨头。 阿桂冲到小坑旁,用佩刀疯狂的刨开坑,抓起木炭骨头食物的残渣凑在眼前小心的观察,随即他又站起身来在四周搜索了一圈,果然让他发现了马粪和带有马蹄铁的蹄印,一直延伸向西北面。根据多年的经验,阿桂几乎可以肯定就在几个小时前还有人在这儿点火取暖并烤食食物。再加上马粪和蹄印,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几个人的身份了。 “大人。大人”阿桂几乎是冲进冯敬时的帐篷,他一把将冯敬时从牛皮垫子上撤了起来。大声喊道:“必须马上撤退,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撤退。被发现?”冯敬时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有些迷迷糊糊的。 “是东虏的游骑,绝对错不了”阿桂一边从怀里抓出一把木炭碎骨还有一点马粪放在地上,一边用极其激烈的语气叙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说完之后他抓住冯敬时的双手喊道:“大人,现在走还来得及,东虏的骑兵至少要到明天中午才能赶到。” “你就拿这点木炭和马粪,就让我相信这是东虏的探子?“冯敬时皱起了眉头,厌恶的将木炭和马粪丢到了地上:”为啥不会是猎人?“ “我刚刚仔细看过了,一共有两匹马的蹄印,但是一匹蹄印浅,一匹深,显然有一个探子,他还准备了一匹从马,如果是猎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匹马?“ 冯敬时没有说话,但显然他不喜欢阿桂的回答,但作为一个指挥官他不能无视像阿桂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探子的报告,尤其是已经拿出了这么有力的证据。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明天一大早就撤退让我带人断后,先设下陷阱给东虏的追兵一个好看,这样他们才不敢追的太紧“阿桂急道:”就选原本准备跟我去探路的那几个好了,正好他今晚休息好了,人力和马力都足。“ “为什么不在这儿和东虏打一仗?”冯敬时反问道:“东虏知道咱们有多少人,来的至少有两三百骑兵,你就那么几个人能顶得住?不经一战就跑,大伙儿只怕胆气先虚了几分,要是追上来只怕要被赶羊;要是借助地形打一仗,杀寒了贼人的胆子再退兵,才能保得无恙。“ “这个“阿桂不由得语塞,冯敬时的话也有他的道理,这一队明军赶了几天路来到这儿,又是挖壕沟又是树鹿角,一副要持久坚守的样子,可是只不过看到几根没烧尽的木炭,几行马蹄印,后金军的影子都没看到就拔腿就跑,这对将士的士气打击可想而知,若是被敌人追上肯定是全军覆没。但若是凭险与后金军打上一仗,重创敌人,明军士兵看到女真鞑子也是可以杀伤的,有血肉的人,并非青面獠牙的魔鬼,哪怕明军自己这边也有死伤,这反而会提高众人的士气,到时候再撤退反而安全得多。更不要说牛角丘的地形十分有利于明军。 “可东虏看到我们占据了丘顶,会不会只围不攻,回去请求援兵呢?“ “阿桂,你想多了“冯敬时笑了起来:”你难道不知道女真鞑子的德行,崇祯二年破边之后,那些鞑子视我们大明官兵如无物。莫说不过是个丘顶,就算是坚城我看他们也会发起猛攻的“ “嗯“对于这点,阿桂也是赞同的。 “好了。你先去歇息吧,且养些气力。明早你就带着人去下边巡逻,免得被东虏打个措手不及“ 九月的辽东黎明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即使是风也又湿又重,无法将雾气吹散,只要距离超过二十米,就无法看清对面是什么,只有等到太阳爬上山脊,温暖的阳光将地面附近的空气变得干燥。雾气才会逐渐散去。 后金军的营地紧挨着河边,这样一来可以容易得到人和牲畜的饮水,二来也减少了防御的面积。在其余三面则用简易的栅栏作为防御。从营地的面积判断,这支后金军队的总数大约在两千到四千人之间,是两红旗里抽调出来的精锐。此时营地已经醒来,士兵们在河边打水,拆除帐篷,准备出发前的各种事宜,战马嘶鸣,一副热闹的景象。 辕门外。当值的士兵竭力睁大自己的眼睛,一夜未眠已经消耗了他们许多精力,几个老兵干脆靠在门柱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盹儿,即使是当值的章京对这也只当做没看见在这片土地上难道还有哪个敌人敢于偷袭无敌的八旗大军吗?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惊醒了他们,士兵们拉满了弓箭对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大声喊道:“口令不然就放箭了” “别放箭,俺是去大凌河的探子”雾气里传来喊声,虽然没有喊对口令,当值的章京稍一犹豫,还是示意手下搬开辕门前的拒马。几乎是同时,一名骑士冲了进来。还没等坐骑停稳,那骑士就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摔倒在地。 “这是我的腰牌,快带我去见你们的大将“那骑士从腰间取出腰牌递了过去。想要站起来,两腿却始终弯曲着,动弹不得。当值的章京见状知道是对方在马背上骑得太久了,腿都僵硬了,无法行走,只得让两个士兵将其搀扶起来,半扶半拖的往中军大帐去了。 大帐里,爱新觉罗岳托正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着地图。两天前,他率领着两红旗的白甲和自己的亲兵包衣从义州出发,在他的后方,是一支大约为两万人的大军。这支大军的任务是切断锦州与大凌河堡之间的联系,而皇太极本人将亲领蒙古诸部和后金本部从白土场直趋广宁大道,两军将在大凌河堡下会师,完成对城内明军的包围。作为努尔哈赤次子代善的长子,岳托却与自己的父亲关系很不好,反倒与小叔皇太极的关系不错。究其原因也很简单,他的母亲李佳氏过世的很早,而继母与父亲代善对其非常刻薄,实际上他是与皇太极一同被太祖太妃孟古哲哲皇太极的生母一起养大的。而且在岳托长大后,他和同母弟弟硕托也一直受到父亲代善的虐待,分到的部众和财产都远少于代善与后妻生下的孩子,这还引起了祖父努尔哈赤的干涉因为努尔哈赤本人在年幼时曾经受到其继母的虐待,因此他极为痛恨这一点,为此努尔哈赤废除了代善的继承人位置,还让硕托和岳托与父亲分家,重新划分部众。因此当努尔哈赤去世之后,岳托支持皇太极而非父亲代善继承汗位就不足为奇了。 “大人,去大凌河的探子多阿罗回来了”一个军官进帐禀告道。 “哦?”岳托有些惊讶的抬起头,他还记得这个探子出发的时间,应该说这个时间还没到大凌河的,不过战争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让他进来吧” “喳“ 片刻之后,多阿罗一瘸一拐的走进帐篷,跪下磕了两个头,岳托见状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禀告大人,小人没有受伤,只不过路上遇到了明军,连夜赶回来,腿抽筋了“ “明军?你在哪儿遇到的,有多少人?“ “在牛角丘,大概不到一百人。“ “在那儿?“岳托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他的记忆力很好,立刻就想起了那个地点的所在。 “这倒是个尴尬的地方绕过去不可能,攻起来又很麻烦,不过只有一百人,也没有什么大碍“岳托自言自语道。 “大人,我看到那些明军到了那儿后就开始修理城墙,挖掘壕沟,倒像是要建堡固守的样子“ “建堡固守?“岳托脸色微变,手下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是建堡固守,这一百人就可能只是先头部队,在探子离开之后看一百人就可能变成五百人了,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一百人对自己的军队没有什么威胁,如果是五百人就可以对自己的后队和辎重发起突袭,那自己应不应该先顺手消灭掉这一小股敌人呢? “你先下去领了赏银休息吧“岳托摆了摆手。 “喳“ 当手下退出帐篷后,岳托陷入了沉思,是应该不理会那一小股明军继续行军,还是将其消灭以绝后患?几分钟后岳托做出了决定,他招来副将伊尔登下令道:“我给你三个牛录后金当时兵民和一的组织单位,每牛录为3oo人,但实际上军队的牛录只有1oo到2oo人之间,你立刻前往牛角丘,将那里的明军消灭,若是力所不及,便将其包围,使其无法骚扰我军前进。“ “喳“ 西北风穿过树林,带来一阵阵松涛声,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苔藓的气味。雾气从黑土地里升起,骑士们费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战马,让它们在树木和乱石间穿行,沿着河岸前进。 阿桂竭力瞪大眼睛,让自己能够看得更远一点,但映入眼帘的只有雾气和树木,四周一片死寂,只听到河水的流动甲片的碰撞以及马蹄声,他的狗在前面大约二十多米的地方穿行,在树丛和雾气里时隐时现。这让他觉得很不安,仿佛在一只无形的眼睛躲在暗处,正在窥视着自己。阿桂抬起头,天空中一只雄鹰张开纯黑色的翅膀翱翔着,这支空中的霸主俯瞰着下方的人马还有狗。未完待续。 ... 第七十八章 伏击 阿桂的马轻声嘶鸣了起来,这是它不安的表现,阿桂伸手抚摩了几下战马的颈部,并俯下身子在马耳旁低语了几句,战马很快恢复了平静。阿桂在心里嘲讽,要是谁能来这样抚慰一下自己就好了。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激烈的犬吠,接着便是人马的嘶鸣声,将阿桂从忧郁的感伤中惊醒了过来,举起右手,跳下马来,他身后的三个人也模仿他的举动,一行人半躬着身子向前走去。 树丛外,两个后金骑兵正在叫骂着,竭力控制着胯下受惊的战马,从他们的打扮看应该是阿桂的同行。对于女真人的战术阿桂很熟悉,在后面四五百米处应该就是后金军队的大队了。 “射马”阿桂压低声音道,三个同伴都点了点头,他从胡禄里挑出一支齐鈚箭一种箭头为平铲形状的箭矢对准了最前面那个骑士。 嗖 几乎是同时,最前面那个女真骑士发出了一声惨叫,平头铲形状的箭矢切断了他的喉管,鲜血立即从颈动脉里喷射出来,受到致命伤害的骑士无力的倒了下去,但是他的一条腿被马镫给套住了,受惊的战马将主人拖着向远处跑去。 阿桂射出的那一箭仿佛是一个信号,其余三人也射出了自己的箭矢,另外那个女真骑士的坐骑嘶鸣着中箭倒下,阿桂射完了箭便冲了上去,那个女真骑士费劲全力才从倒在地上的战马下爬了出来,刚刚抓住刀柄旁边便有一条黑影冲了出来,一口死死的咬住他的手腕,却是阿桂的爱犬安答。女真骑士惨叫着挥拳想要打狗,却被阿桂一记刀背敲到头上,立即昏死过去。 “快。快带上这个家伙走,东虏的大队马上就到了“阿桂大声喊道,其余几个士兵们赶忙将昏倒的女真骑士的手足用牛皮索绑好。抬到带来的从马上,掉头向牛角丘顶逃去。 “大人。大人”一个牛录额真对伊尔登大声喊道:“额尔特被明军射死了。”说话间,一具尸体被抬到了伊尔登的面前,正是方才中箭的那个女真探子,除去喉咙上的那道箭伤,尸体上就再也没有其他伤口了,显然这是一次出色的伏击,对手是一个出色的射手能够用齐鈚箭准确的射中马上骑士的咽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该死的明军探子”伊尔登握住那支齐鈚箭,他的额头上的青筋暴露了出来。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是他暴怒的前兆,这个甲喇额真指挥五个牛录的军官是一个觉罗,这个词在满语里原本是远方的意思,后来被引申为“远支”之意,在后来的满清中特指的是努尔哈赤的祖父爱新觉罗觉昌安的五个兄弟的后裔,即后来俗称的“红带子”。但伊尔登得到眼前的职位却绝非凭借他的血统,此时的女真人还来不及学会那些文明种族的那些小花样,数十次身先士卒的战斗坚强的体魄娴熟的武艺还有勇气才是他升迁到这个职位的真正凭借。如果伊尔登拥有冷静的头脑和透彻的洞察力的话,他很有可能登上固山额真王公甚至更高的职位,但可惜的是上天并没有赐给他这些可贵的品质。即使是眼前的副将职位,也是看在他强韧的性格和对上级命令的忠实服从面上才任命他的。 “追上去,活捉那个明军探子。我要用这支箭把他的眼珠子都给剜出来,给额尔特报仇“伊尔登大吼道,他依照女真人的风俗,拔出匕首在自己的脸颊上割了一刀,用鲜血在手背上抹了抹。女真骑兵们用吼叫声响应了将领的动员,打马向前冲去。 “快把拒马搬开“阿桂从马镫上站了起来,用尽可能大的嗓门喊道,湿润的空气从他的口中喷出来,遇到外面的寒气。立即化为一团白雾。 “来咯,来咯”几个守兵跑出来搬开拒马。眼尖的已经看见后面马背上的那个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女真骑士,笑道:“阿桂。抓了个活的?领了赏钱可要请大伙喝一杯” “喝你妈x”阿桂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他一把丢开缰绳,抓住方才说话那人的衣领,压低声音道:”快把拒马搬回去,多插几排鹿角,大队鞑子就在后面,转眼就到“ 守兵的脸色立即变得惨白了起来,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有说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清楚了。阿桂丢下对方的衣领,快步向墙内走去,大声喊道:“千总爷在哪儿?快带我去见千总爷” “说,你叫什么名字?你们有多少人马?这次出来是干什么的?”冯敬时的脸色阴沉的很,从表面上看他很镇定,但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的右眼角在轻微的跳动。 坐在地上的女真骑士没有说话,他只是恶狠狠的盯着冯敬时与阿桂,目光中只有**裸的仇恨。突然,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想要将冯敬时撞倒,但早有准备的明军士兵拉紧了拴在他脖子上的套索,坚韧的牛皮勒紧了俘虏的喉咙,但他还是竭力伸长脖子,张大嘴,白森森的牙齿不住咬合,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头发狂的野兽。 “不说是吧?“冯敬时并没有女真人的狂态吓倒,他冷笑了一声,突然拔出佩刀,猛地刺入对方的口中,喝道:”那还留着舌头干嘛?“ “大人息怒“阿桂一把拉住冯敬时的胳膊,低声道:”这个人对我们很有用,眼下时间紧迫,不是杀人的时候。“ “嗯“冯敬时强自压下胸中的怒气,抽回佩刀,喝道:”先抽三十鞭子押下去关起来“ 这些明军士兵几乎都是辽民,几乎个个都与后金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闻言便要将那俘虏拖下去行刑,那人突然说了一段满语,冯敬时闻言一愣。将目光转向阿桂,他在广宁时和不少叶赫女真人打过交道,懂得不少满语。 “大人。这厮说他们女真人是战士,不是狗和马。习惯挨刀子,不习惯挨鞭子“ “你想要死,我偏不让你死“冯敬时冷哼了一声,正要下令将俘虏拖下去行刑,却听到山丘下传来一声号角,脸色微变,目光转向阿桂,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恐惧。 牛角丘下。女真骑兵们跳下战马,有大约一半人下马休息,而其余的人则开始用斧子在树林里采伐树枝和藤条,以制造抵御明军箭矢火器的长牌,显然女真将领准备用突然猛攻的办法拿下丘顶的明军堡垒。 “大人,东虏有快五百人,若是让他们准备好了再进攻,对我们会非常不利的“阿桂低声道。 “嗯,那你说有什么法子?“冯敬时低声问道。 “得想办法激怒东虏的头领”阿桂稍一犹豫,低声在冯敬时耳边低语了几句。冯敬时思忖了会:“罢了,就按你的法子吧,反正那个鞑子看样子也是说不出什么来了。不过你小心点“ “嗯“ 伊尔登大口的吞咽着肉干和面饼,他的背紧靠着一颗一人合抱粗细的红松,粘稠的松脂流到他的肩膀和脖子上,可他却满不在意。不远处后金工匠们正在用采伐来的树枝和藤条编制成藤牌,然后在藤牌上蒙上两层打湿的牛皮,这种看上去颇为粗糙的防具实际上十分好用,只需要两个人就可以将其举起,而其面积足以保护十几个人,无论是弓弩还是三眼铳。都无法洞穿藤牌伤害到背后的人。在他的面前的空地上摆放着两副重甲,每个要求担任选锋的后金士兵都必须披上这两重甲。然后跳跃奔跑挥舞武器。只有最有力气最灵活最勇敢的汉子才能让伊尔登点一下下他的头,而中选者便兴高采烈的脱下盔甲。站到伊尔登的身后去。按照惯例,这些人将承担第一波进攻的任务,他们有权力获得全部战利品的一半,第一个登上城墙的可以得到全部战利品的十分之一,即使是战死者战利品也将被转交给他的家人,没有人能够剥夺选锋的战利品,这是女真人的铁律。按照过往的经验,明军很少能抵挡住女真重甲步兵冲击的。 正当伊尔登聚精会神的挑选着选锋,突然空气中传来一身尖锐的响声,一支箭矢划破空气狠狠的扎在伊尔登背后的那棵红松上,溅落的树皮碎片落了伊尔登满身。他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只见一名明军骑士正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方才那一箭想必就是他射的,正放开喉咙朝这边叫喊。 “那厮说些什么?”伊尔登虽然是个觉罗,但却完全不懂汉话,只得询问旁边的戈什哈,那戈什哈赶忙翻译过来。原来那明军士兵却是在问后金士兵有没有一个勇士与他单挑。 “哼耍这等小伎俩,当我伊尔登是傻子吗?”伊尔登冷笑了一声:“不用理他,若是近了就乱箭射走,待到休息好了一举攻上去再收拾不迟” “喳”那戈什哈应了一声,一旁传令去了,伊尔登自顾坐下继续挑选选锋。他虽然脑子算不上聪明,但也是身经百战,怎么打仗早已是熟极而流的了,这点小伎俩还真哄不了他。 伊尔登在那儿挑了一会,听到那明军骑兵也不喊了,心中不由得冷冷一笑,以为对方拿自己没有法子,已经自己退回去了。可这时戈什哈双手捧了包裹上来,低声道:“大人,那明军将这玩意丢过来,只说是送给大人的礼物” “礼物?”伊尔登接过来一看,却是一件当时犊角裤,滚成一团也不知包着什么,打开一看却是一颗人头,只见怒目圆瞪,头皮被剃光了半天,只露出一根金钱鼠尾辫子,正是被活捉了去的另外一名女真探子。伊尔登此时怒火中烧,正要发作,却听到山坡上明军骑士又在大声叫喊,这次喊得却是满语,他听得一清二楚。 “尔等这般胆小,为何不呆在家中,何必像这厮一般出来送死?” “来人,给我披甲”伊尔登大声吼道,他将那头颅交给一旁的戈什哈:“好好收拾了,待我攻下明军寨子,拿那些南蛮子的首级祭奠我军儿郎的英灵” 这时伊尔登已经挑选了六十多个选锋,听得他一声令下,众选锋齐声应和,纷纷披上甲胄。即使是这个时候,后金军依然不乱,十几个没有披甲的士兵举起长牌走在前面,后面是一百多个弓箭手,再后面的是身披重甲的选锋,这些经验丰富的战士形成了松散的三列,每列大约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就这样缓慢的向丘顶移动。 “鞑子们上来了”阿桂跳下战马,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这是紧张的缘故,他指了指山坡上的后金士兵:“山坡下面还有一半人。” “干得好”冯敬时兴奋的拍了拍阿桂的肩膀:“你快去后面歇息一会儿” “不用”阿桂摇了摇头:“我不累,得想个法子给鞑子横腰里来一下,不能让他们这样子上来,他们人多“ “嗯,不错,你去挑几个人,要胆子大,马术好的”冯敬时点了点头:“等着我的号令。” 阿桂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去休息,而是沿着围墙内侧走过,每当他看到某个明军士兵过于紧张以至于站的笔直使得身体暴露在围墙之外时,他就用脚踢对方的屁股并用粗野的笑话教训对方:“难道你就这么热,希望鞑子的羽箭给你背上开个洞凉快凉快?”阿桂的笑话很有作用,被他踢到的人从那种紧张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当阿桂转弯一圈时,黑狗突然冲到他的脚下,用那双略带着绿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阿桂弯下腰,将伙伴的头搂入怀里,轻轻的揉了揉颈部的皮毛,低声道:“安答,走吧你已经做了该做的一切了,离开这里,去树林里去,那儿你可以过得很好” 安答凝视着阿桂的眼睛,仿佛它听懂了主人的话,这头机敏的畜生伸出舌头舔了舔阿桂的掌心,绕着阿桂转了两圈,跑开了。未完待续。 ps:圣诞快乐,韦伯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 第七十九章 攻坚 阿桂重新站直了身体,他突然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起来,他健步回到围墙旁,俯下身体通过墙上的射孔向外望去,此时最前面的一排持着长牌的女真兵距离围墙的距离已经只有一百五十米了,女真兵们放慢了脚步,显然他们打算引诱守兵过早的放箭和发射火器,这不但可以消耗守兵有限的箭矢和火药,更要紧的是可以给予守兵的神经一种无形的压力。须知战场上相对于进攻一方,防守一方的心理往往是出于一种劣势地位,当守方屡次射击却没有起到相应的效果,防守者就会陷入越来越慌越慌越打不中的窘境,最后当进攻一方进入白刃战时甚至会一触即溃。但这支小部队是明军中的精锐,老兵的比例很高,最要紧的是冯敬时和几个军官对手下控制的很好,在他们的指挥下,明军士兵一支保持着引而不发的状态,反倒给山坡上的后金军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伊尔登冷哼了一声,他已经意识到围墙后面的敌人并不好对付,心中有点后悔贸然发起攻击了,但既然打开了瓶子,里面的酒就要喝完。他做了个手势,身旁的戈什哈吹动号角,得到命令的第一排持长牌的士兵快步上前了数十米,到了距离围墙大约九十米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他们半蹲下身体举起长牌,第二列的弓箭手也快步上前,弯弓搭箭向墙头射去。 “低头”阿桂猛地一把将旁边士兵的头按了下去,另一只手抓起盾牌举过头顶,他背部紧贴住凹凸不平的矮墙,将身体尽可能小的蜷缩起来。阿桂可以听到空气里传来羽箭划破空气的嗖嗖声,就好像在下着一场无情的雨,拿着盾牌的手不时能感觉到箭矢射中盾牌的带来的冲击力。他转过头,看到一双惊惶的眼睛,阿桂竭力咧开嘴笑一笑。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看来是某个倒霉的明军士兵中箭了。笑容顿时凝固在阿桂的脸上。 后金的弓箭手们已经射出了七八支箭,围墙上已经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箭矢,好像长满了芦苇,但围墙后面的明军们依旧保持着沉默,若不是里面不时传出声,这简直就是一座死城了。指挥弓箭手的一个牛录额真不得不下令停止射击箭囊里已经没有多少羽箭了,除非重新下山补给,否则还是留下几支应急为上。 看到弓箭手们停止了射击。早已等的不耐烦的女真选锋们开始冲了上去,他们越过长牌手,冲到围墙外的鹿角前,开始用斧头清理起那些尖锐的树桩来,这时围墙后的明军开始用弓箭弩机以及三眼铳射击那些选锋来,而女真的弓箭手们也竭力掩护自己的同伴,温热的鲜血立即从伤口中流了出来,渗入这片干燥而又寒冷的土地里。 像绝大部分经验丰富的战士一样,阿桂在没有开打前就做好了准备,他选择的地点是距离大门大约有四十米。由于地形的缘故,那儿的围墙相对于其他地方要高出几米,而且形成了一个凸角。阿桂事先在围墙上挖了七八个内窄外宽的射孔。在外面挖来几丛灌木遮掩了一下,又在墙角放了四袋羽箭,两张弓。后金的选锋一开始清理鹿角,他半蹲下身子透过射孔向外窥探,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女真人在大声的叫喊着,阳光照在他们的武器和牙齿上,反射出寒冷的光。阿桂从箭袋中取出一只羽箭,笔直的黑色箭杆,白色的鹅羽。阿桂突然想起第一次出外打猎的时候父亲说的话:“野猪有獠牙黑熊有爪子。但都不如鹅羽致命。”父亲早已去世了,而自己此时也距离死亡不远。他无声的笑了笑,将鹅羽拉至耳边瞄准放。;然后再次取箭拉弓放,第一箭射中了敌人的肩膀,厚实的盔甲让箭矢无法深入**,那个后金士兵转过头来,正好被第二箭贯喉而入,这个倒霉鬼惨叫着倒地,鲜血从伤口流了出来。 阿桂刚射了四五箭,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响,旋即眼前便被一阵烟雾笼罩住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回头一看却是方才那个明军士兵正拿着三眼铳对着外边乱放。阿桂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将其掼倒在地,骂道:“你那这玩意胡闹什么,隔着那么远这玩意也就听个响,反倒熏得人眼睛疼,啥都看不见“ 那个明军士兵被阿桂吓住了,口中呐呐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其实也怪不得阿桂生气,当时明军的火器虽然种类繁多,但由于技术条件和生产质量的限制,绝大部分火器走的都是冷热结合以热助冷的路子。简单的来说就是不追求火器的射程准确和威力,而追求简单易用冷热两用与冷兵器结合三眼铳就是个简单的例子。如果单从火器的角度上看,即使是在十七世纪中叶的技术水准作为参照,三眼铳也是一种极其糟糕的武器。首先三眼铳没有准星,没有枪托,只能够握着长木柄用火绳点燃药室或者撞击发射,使用者只能凭借感觉瞄准,距离稍远就无法击中;其次三眼铳的铳管很短,药室太小,能够充填的药量少,气体对铅弹作用的距离也短,这无疑降低了发射出去铅弹的威力。相比起以著名的““火绳枪为鼻祖的各种长身管火绳枪来说,三眼铳无疑是用颇为落后的火器。但大明不是那种没有见过世面的蛮子,在明军中也有大量装备鸟铳这种长身管火绳枪,为何三眼铳这种看上去一无是处的火器没有被淘汰呢? 原因非常简单,在古今中外的所有军队中,任何武器都是作战系统里的一份子,没有某一种武器包打天下的道理。西班牙的““火绳枪是西班牙方阵的一个组成部分,火枪手在长达四米以上的长矛步兵或者壕沟胸墙的保护下,使用这种颇为笨重的武器。早期的火绳枪从装药到发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发射时药室溅出的火花和烟雾会让射手本能的偏过头去或者闭上眼睛,因此当时欧洲的火绳枪射手在军队中算是“技术人员”,他们的薪水是要高于方阵中的长矛手的;而三眼铳虽然有各种缺点。但他也有一些优点,操纵简单,士兵不需要将眼睛凑近药室去瞄准;发射完毕后就可以用作铁锤肉搏制造简单成本低廉。可以装备大批军队,最要紧的是。明军长时间对付的敌人是蒙古的游牧骑兵,无需担心对方装备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器来对付自己,三眼铳这种半冷半热的武器已经足够了,既然如此,何必又要花费更多的资源来制造更昂贵的火器和训练士兵呢? 阿桂看到那个明军士兵被自己的吼声吓住了,也有点不好意思,随手将一根长矛丢给对方:“你就用这玩意。帮我看着周边,有鞑子过来就把他捅下去” 伊尔登站在红松下,一边喝着马奶,明军抵抗的激烈程度让他略微有点惊讶,围墙缺口处的鹿角才清理了三分之二,就已经有超过二十个选锋倒在地上了,虽然他们中的大部分应该都还能保住性命两重甲可以抵挡住许多本来可以致命的伤害,但至少也有三分之一的人会留下终身的残疾,不过损失还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的,只要将鹿角清理完毕。就可以一拥而入,对于女真战士在肉搏战中的优势,伊尔登还是很有把握的。 围墙后。冯敬时正小心的观察着战况,他的谨慎并非多余,女真人并非鸭子和野兔,他们也在不断用箭矢石弹以及一种专供投掷用的短矛向明军还击,鲜血和死亡并非女真人的专利。此时女真人距离围墙缺口最近的距离只有不到二十米了,将双方分隔开来的只有薄薄的一层鹿角和一条壕沟,女真的选锋们已经排成了一条密集的纵队,准备待到同伴一清理完鹿角从一拥而入。 “上吧”冯敬时低声道,在他的身后是一门虎蹲炮。这是这一小队明军中最为“重型”的火器了。许多没有见过实物的读者们因为“虎蹲炮”中的那个“炮“字将其当做一门火炮,实际上这玩意与其说是炮。还不如说是一门近距离射击的大口径霰弹枪。长度不过两米,总重不过四五十公斤。发射时用铁爪铁绊抓住地面,使用大量小铅弹,没有瞄准用的准星,也无法调节上下射角,显然这种武器的唯一目的是大量杀伤近距离的密集敌人,可以说是后世的劈山炮的鼻祖,对于眼前的状态倒是颇为适用。 这时后金士兵已经清理完最后一排鹿角,几个拿着长牌的士兵冲了上来,将长牌丢在壕沟上,形成了一条简易的桥,后面等待已久的选锋们大声呐喊着冲了上来,在他们沉重脚步的践踏下,仿佛大地都要颤抖起来。这时石墙上突然被捅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洞来,里面伸出虎蹲炮黑洞洞的铳口。 轰 随着一声巨响,雨点般的铅弹从铳口喷射而出,最前面的十几个后金选锋就好像被雷劈了一下,身体被近距离发射铅弹携带的巨大冲击力打的飞了出去。他们身上的两重甲在这些桂圆大小的铅弹面前如同纸片一般脆弱。最前面那排人其实还是幸运的,因为在他们往往在中弹后很快死去了,不像后面的中弹者那样要承受长时间的痛苦,以明末的医疗水平,这种被铅弹打中的人十有**的下场是伤口发炎血液中毒肢体坏死的折磨下痛苦的死去,反正都是死,还不如少吃些苦头的好。 遭到虎蹲炮近距离轰击的女真选锋们并没有停下脚步,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和明军见过不止一次阵仗,很清楚火器的威力越大,那么两次发射之间的间隔就越长,如果不能在下一次发射前将其夺下来,那方才付出的牺牲就白费了。这些彪悍的武士冲过壕沟,全然不顾脚下的长盾在他们的重压下发出危险的咯吱声,冲向围墙。 阿桂将手伸向箭袋,但摸了个空,他回过头,发现四个箭袋都已经射完了,那个明军士兵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你等会,我去后面再拿些来” “算了,来不及了”阿桂甩了下自己的右手,这只拉弓的手已经僵硬的几乎没有什么知觉了,拇指正在流血。不远处的围墙缺口处已经杀成了一团,女真人用盾牌遮住自己的脸和胸口,挥舞着战斧和砍刀,企图砍断明军的长矛,当然如果砍断握着长矛的胳膊和指头就更好了。而明军则站在拒马后面,用长矛不断向前捅刺,竭力将女真人挡在外面。其实双方能够直接参加战斗的人都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都只能站在后面,推挤同伴的背脊,并向敌人头上投掷石块投枪。 阿桂看了看周边的情况,按照他的建议,冯敬时在缺口后面建造了一个高台,不过上面的那个明军射手已经被射的像个刺猬。他看了看四周看,发现墙角有两个陶罐,打开一闻,里面冒出油脂的味道。 伊尔登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虽然守城的明军指挥官是个能干的家伙,他很狡猾的将火器隐藏到了可以给敌人造成最大伤害的时候,但现在大局已定,两军已经短兵相接,在这个距离已经是属于长矛和战斧的,换句话说,属于勇气和武艺的,在这一点上伊尔登对自己的手下是有着绝对信心的。虽然将士们死伤不少,但只要打赢了就万事大吉,这一点在古今中外的军队里都是一样的胜利者不应该受到指责。 正当伊尔登得意的捋着自己的胡须,等待着捷报的到来时,他突然看到一个黑影爬上了营门后的高台,作为一个曾经的猎人,伊尔登有一双好眼睛,在这个距离他甚至可以辨认出这个人影就是那个向自己挑衅的明军骑士,一种不详的预感出现在他的心头。未完待续。 ... 第八十章 分兵 “该死的”阿桂已经是第四次失败了,为了防止脱手,他方才将那两个装满油脂的陶罐用绳子在双手手腕上各打了个死结,另外一只手拿着火把,这样他才能爬上梯子,可他把绳子绑的太死了,已经于用牙齿根本就解不开,想要用刀割开却又不知道腰间的小刀丢到哪里去了。那个被射成了刺猬的士兵距离阿桂只有两三尺远,那张人死后僵硬的脸仿佛正在嘲笑阿桂那徒劳的努力。 嘣 随着一声闷响,也不知是哪儿飞来的一支短矛扎在高台的地板上,树叶状的矛尖距离阿桂的身躯只有尺徐,险些就将他钉在地上,可阿桂见了不怒反喜,他将右手手腕的绳索在矛尖锋利的边刃上摩擦了两下,绳索很快被割断了,然后是另外一只手,转眼之间阿桂的双手就重获自由,他甚至没有发现锋利的矛尖割开的不仅有绳索,还有他双手上的皮肤。 嘭 阿桂奋力将油罐投向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后金选锋,沉重的陶罐和某个倒霉蛋的脑袋同时破碎,流出的除了鲜血还有清油,紧接着是第二个,这次被击中的人要幸运一点,他只被打中肩膀。不过他的幸运也有限的很,因为他立即就被阿桂投出的火把击中了,他立即被窜起的火焰吞没了。与所有烧着的人一样,他在地上翻滚着,企图将火焰扑灭,但这反而让火势蔓延开来,他身旁被四溅的油泼到的人也被火星点着了,方才被后金选锋砍断的那些鹿角也成为了很好的助燃物。即使是最勇敢的女真武士也无法在脚下窜起大火的同时与敌人厮杀,兴奋的喊杀声变成了惨叫和号哭,很快明军士兵就看到了敌人的背甲是什么颜色。 “混账“伊尔登愤怒的将手中的牛角杯摔在地上,他万万没想到眼看唾手可得的胜利变成了一场惨败。从数量上看他死掉的部下并不太多大约有六十人左右,但几乎都是选锋,这已经占了他带来的三个牛录全部白甲兵的两分之一强。如果算上重伤的差不多三分之二了,这么大的损失可以说是伤筋动骨了。为了拿下这样一个无名小堡死掉这么多精锐。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大人,我们还有一半完好无损的,明军现在一定已经疲了,吹号进攻吧“一旁的戈什哈低声道:”若是拿下这儿,还有些财物可以分给将士们,不然“ 伊尔登没有说话,但从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看,此时他的心理斗争十分激烈。当时的后金军法极其严酷。对于立下战功的将领和士兵固然赏赐十分丰厚,而对于那些违背军令战败的将领即使是亲贵,也逃不脱惩罚,比如身为四大贝勒的阿敏就因为不增援关内四城,并屠杀降人而被剥夺了一切权位,幽禁至死,更不要说伊尔登不过是一个区区觉罗了。若是拿下山顶的堡垒有牲口俘虏可以分给手下将士,还说不定减轻点处罚,否则恐怕伊尔登得从大头兵从头干起了。 “大人“那戈什哈见伊尔登犹豫不决,不由得开口催促。作为戈什哈,他与伊尔登的关系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伊尔登被贬去做大头兵,他也只能跟着去当大头兵,否则便是一个背主求荣的大帽子扣下来,永世不得翻身。 “来人,给我披甲,击鼓,召集士兵们”伊尔登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么拿下山顶的城堡将功赎罪,要么就死在明军的火器与箭矢下。绝不活下来受辱于军法。 山顶上,守兵们还没有从胜利后的茫然中恢复过来。几分钟前还在自己的生命而做拼死搏斗,而现在强悍的敌人就已经抱头鼠窜。围墙前的空地上躺满了身披重甲的女真武士的尸体,粗粗一算就有六七十具,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被灼烧时发出的臭味。 “我们打赢了,鞑子跑了”一个士兵有些不敢相信的自言自语道:“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看看那么多鞑子的尸体,这些回去咱们能领不少赏银吧?” “何止赏银,咱们都能升官,以后咱们就是大人了” 士兵们兴奋的说着话,憧憬着可以得到的好处,后金军原本带来的恐惧和紧张已经被胜利所冲淡,胜利就好像一剂兴奋剂,让他们产生一种自己力大无穷的错觉。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一个惊惶的叫喊声把士兵们从那种无意识的兴奋状态中惊醒了过来,回过头来的士兵们发现冯敬时倒在地上,平日里黝黑的脸庞变得惨白,鲜血正从他的肋布的伤口中渗出来,他被一支短矛击中了。 “快,快去把阿桂找来”冯敬时几乎是将这几个字从牙关里挤出来的,那支短矛刺入的很深,可能已经刺伤了内脏,他能够感觉到生命正飞快的从身体里流出。但自己现在还不能死,至少在将肩膀上的担子交给继任者之前还不能死。 “阿桂,快跟我过去,大人要见你” 阿桂刚刚从平台上走下来,就被几个士兵连拉带拽的扯到了冯敬时的面前。看到阿桂,冯敬时艰难的露出了一丝笑容:“阿桂,刚才干得好” “大人,您怎么了?”阿桂跪在地上,一把抓住冯敬时的手,当他看清短矛刺入的深度后,脸色大变,没有人能够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活下来。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俺一个吃粮当兵的,死在阵上也是应有的事,好歹今天杀了这么多鞑子,也算是替死在辽阳的叔父一家报仇了”说到这里,冯敬时咳嗽了两下,鲜血从他的嘴角边溢了出来。 “大人,你歇会儿”阿桂的胸口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压着,鼻孔里满是酸涩的味道,他强压下内心的悲伤,低声说:“有啥事等好点再说。” “等好点?”冯敬时的嘴边露出一丝苦笑:“这伤是好不了了。今天就是俺冯老三归西的日子,死没啥好怕了,俺今天杀了三个鞑子。够本了,入土了也有脸见列祖列宗。只是俺走了。这里剩下的弟兄们要有个人带着,阿桂,这件事除了你没别人能行的。” “大人,不是还有人,要不我们几个合计合计?“ “不行这时候得有个做主的,人多口杂反而坏事,这里面没一个比得上你的。是我求战心切,不听你的谏言。不然也不会被围在这牛角丘上。”冯敬时越说越快,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突然他的右手一把死死抓住阿桂的胳膊,上半身从士兵的怀抱里挣扎的坐起身来:“答应我,答应我,一定要把弟兄们活着带回去” “是,是我一定会把弟兄们带回去”到了此时,阿桂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将他满是黑烟的脸上划出了一道道痕迹。 听到了阿桂的许诺。冯敬时满意的松开了手,上半身重新向后倒去,双眼圆瞪。仿佛在看着半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东西,从冯敬时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不难看出死亡已经距离他不远了,周围的士兵们纷纷痛苦的低下了头,突然冯敬时坐起身来大声喊道:“杀奴,杀奴”待到阿桂伸手搀扶,才发现他已经气息断绝,离开人世了。 “把大人抬到后面去”阿桂低声道,他看了看四周:“大伙都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不是必要的就都扔了。等到天黑,我们就撤” “是”众人应了一声。这时山下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阿桂顿时脸色大变,跑到围墙边一看。果然山下的敌军正在整队,显然是要马上进攻。他和后金军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很清楚对方常用的号令。刚刚后金军那一拨死的就有六七十,按照伤员是战死者两倍的比例计算,这一股后金军已经有差不多一半的兵员失去战斗力了,而且这还是最精锐,最有战斗力的一半,在正常情况下指挥官应该是包围待援,阿桂的计划就是拖到天黑就跑路,反正后金那点人马也没法封锁每条下山的路,天黑也没法追击,以自己这些年来当夜不收的经验,甩掉后金军逃回中左所还是有六七成把握的。 “感情是这次遇到一头疯狗了呀”看到山下那个衣甲显明显然是这股敌军指挥官的女真武士正在大声呵斥着手下的士兵,阿桂不由得苦笑了起来。方才明军固然可以说是大胜,但战死的也有十来个,伤的一倍于死者,而围墙缺口前面的鹿角也被一扫而空,女真兵要是真的猪突上来,还真不好对付。 “大人,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明军士兵们问道。 “你们先坐下来,喝口水,吃点东西。”阿桂低声下令道:“鞑子们上来还要有一会儿,能歇口气就歇口气” “是,大人” 山脚下,伊尔登将自己的军队分成了三部分,左队和右队由两个受损严重的牛录的残部组成,分别由他的两个副手指挥,他们的任务是沿着山坡向山顶堡垒的侧后方运动,迂回攻击堡垒的另外两侧,牵制守军的兵力。而伊尔登本人将指挥剩余的一个牛录直接从正面攻击堡垒。 “大人,这个时候分散兵力是不是不太好呀”一个副手有些犹豫的说:“明军居高临下,对我们的动向看的一清二楚,可我方分开后视线会被山体挡开,相互之间联络不便,若是明军先攻一队” “那岂不是正合我意?”伊尔登冷笑道:“那些南蛮子躲在城墙后面还有几分本事,若是刀对刀,枪对枪的,我们女真勇士一个能打他们十个,你们听好了,明军若是出击,没有遭到攻击的两队无需理会,先拿下山顶的堡垒,敌军必然不战自溃” “大人,以在下所见,分为三路也不是不成,不过还是靠的拢点,也好有个照应”另外一个副手劝道。 “靠在一起怎么分散明军兵力?”伊尔登一口打断:“不要多说了,遵我军令便是” 两人见状只有躬身道:“喳“ 山顶上的阿桂发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山下的敌军分成了三部分,其中人数较少的两支分别向两侧迂回,而剩下最大的一股在那个衣甲显明的指挥官带领下向山头前进。 “莫非这厮昏了头,想要分兵攻我?”阿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虽然从军事学上,占据兵力优势的一方将军队分成几个部分同时从几个方向进攻,使敌人首尾不得相顾是很常见的战术,但这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战场的地形不可以太过复杂。因为古代没有无线电有线电甚至没有准确的钟表,常用的指挥军队的手段只有旗帜鼓号烟火乃至传令兵,在复杂的地形下,指挥官很难对几支分散的军队协调,计划中的分兵合进往往被原本兵力占劣势的一方各个击破。 “把马都准备好”阿桂跳下围墙,大声喊道:“能上马的都到口子来,给鞑子一点颜色看看” “马?”一个士兵瞪大了眼睛:“大人您要出去和鞑子打?” “废话”阿桂一边让手下用布条裹紧自己的手上的伤口,以免妨碍待会的厮杀,一边大声道:“鞑子分兵从两边包过来了,不冲出去和他们打,难道还呆在里面坐着挨打?” “好歹有围墙呀,又有鹿角,咱们总占着便宜,为啥要跳出去和鞑子拼命?” “有围墙,有鹿角不错,可咱们才几个人?连伤的都算上才六十几个,够站着围墙一溜吗?鞑子剩下的足足有咱们三倍还多,这围墙才一人高,能挡得住几下?”阿桂冷笑道:“出去拼一把才有活路,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可咱们也就四五十来个能上马的,鞑子最少的一队也有六七十,怎么打?” “怎么不能打?鞑子为了上山方便,都下马了。咱们居高临下,又都是骑队,有啥难的?一骑少说也能顶三步,只要打垮了一队,其余两队就胆寒了“未完待续。 ps:见谅,昨天单位尾牙,韦伯喝多了,回家忘了定时更新,现在补更,大家包涵。 ... 第八十一章 胜利 “那剩下两队呢,要是在咱们打那一队的时候冲上来了呢?“ “不是还有小二十受伤没法骑马的吗?躲在围墙后面放箭和火器总可以吧,外面还有鹿角,他们又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马,一时半会也进不来“说到这里,阿桂笑了笑:”实在不行,就让把墙边的柴火浇上油,还有包裹行李啥的,一股脑儿烧了,顶上一会儿就行“ “行李包裹?要是烧了大伙儿吃啥?“ “打赢了,鞑子的东西都是大伙的,打输了“说到这里,阿桂冷笑了一声:”大伙也用不着啥包裹行李了“ 也许是恐惧,也有可能是对上司服从的惯性,明军的士兵按照阿桂的要求将一切易燃的东西都搬到了两侧的墙边,又把受伤无法骑马的士兵留在了石墙后,剩余的四十多名骑兵出了围墙,隐蔽在缺口附近的一片树丛中,等待着女真兵的到来。 相比起第一次进攻,伊尔登所带领的那一队女真兵走的很快,这主要是他催促的结果,面对伊尔登那张锅底般的黑脸,没有谁冒着当出头鸟的危险敢于出言劝谏。当他抵达围墙外的一段缓坡前,正准备下令士兵们稍微停顿会缓口气,侧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杀奴呀“阿桂用枪杆拍了拍坐骑的后股,在他的身后,明军骑兵已经列成了两列,之间间隔了大约三四十米轮流冲击,虽然只有四十多骑,粗粗看上去也气势非凡。遭到意料之外的进攻,后金军有些慌乱,不过伊尔登还是用刀背和拳脚让手下尽可能快的朝敌人的放下排开了阵型。 “弓箭手放箭,长枪手上前。刀牌手在后,枪手把蛮子的骑兵逼停下来,刀牌手就上去砍人头“伊尔登大声叫喊着。他站在第一排大声叫喊着,他的几个戈什哈竭力挡在家主的前面。以免他受到伤害。 慌乱间女真的弓箭手基本都射高了,绝大部分箭矢都从骑兵们的头上飞过去了。阿桂狠狠的将手里的短矛向不远处的那个女真弓箭手投去,他欣慰的看到投矛贯穿了对方的胸膛将其钉在地上,随即阿桂勒转马头,斜刺里掠过女真阵型的右侧,他后面的明军骑兵也效仿他的行动,向敌人投矛或者射箭,然后侧转马头掠过。 “混蛋”对于敌人骑兵的战术。伊尔登可谓是熟极而流,但也无可奈何。这是古代骑兵对付步兵极为常见的战术,掠过两侧的薄弱环节,反复突击,有利则进,无利则退。假如有哪个冒失女真士兵敢于冲出阵型追击,就会被隐藏在后面的第二列骑兵砍翻在地,失去阵型的步兵在骑兵面前是非常脆弱的。对付这种战术的唯一办法就是保持阵型,以弓弩手掩护双翼,以拖待变。 “都给我扎住阵脚。妄动者斩”伊尔登顾不得称为明军的箭靶,跑到前阵大声喊道:“弓手瞄准南蛮子的马射,只要再坚持一会。另外两队就能拿下敌寨了” 但阿桂比伊尔登想象的要聪明的多,后金的步兵们刚刚为了抵御明军骑兵的反复冲击而不得不收缩队形,伊尔登突然惊讶的发现敌人的骑兵突然向两侧散开,他正想着该不会是负责迂回的两队后金军难道已经开始进攻敌营了,却突然发现散开的敌人骑士之后露出了一门虎蹲炮,相距自己不过二十多米,黑洞洞的炮口就好像一头猛兽的巨口,择人而噬。 “快让开” 几乎是伊尔登叫喊的同时,虎蹲炮的火绳被烧尽了。即使炮身已经被铁爪牢牢的固定在地上,但巨大的后坐力依然让炮身往后猛地一跳。伊尔登感觉到自己被猛地推了一把。向后飞了起来,整个人顿时失去了知觉。 “杀奴呀”马背上。阿桂可以清晰的看到炮击的效果,近距离发射的上百枚大拇指大小的铅弹像雨点般的泼在了后金军厚实的方阵表面,方阵立刻陷下去了一大块。即使那些侥幸没有在炮击中受伤的人也被眼前的一切给吓坏了,几秒钟还身强力壮活泼有力的汉子,现在已经倒在地上痛苦地着,在这种武器面前,武艺勇气盔甲都失去了原有的威力,死神一视同仁的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 伊尔登用双手撑住地面,想要重新站起来,但他的双腿好像踩在一大团棉花里,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这是伊尔登看到他的一个戈什哈站在一旁,便向其伸出手,喊道:“快过来帮我一把”可是那个戈什哈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脸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表情一样,飞快的转身逃走了。 “混蛋”伊尔登下意识的伸手按住自己的腹部,只觉得指尖接触之处满是温热粘稠的液体,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小腹已经被几枚铅弹打成蜂窝状,鲜血已经将衣甲和肌肉混成了一团。此时他感觉到腹部钻心的剧痛,眼前一黑顿时昏死过去。 “杀奴呀“阿桂又带着骑兵卷土重来,失去了主将的后金士兵们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明军的冲击了,他们清楚即使自己这次能够将敌人的骑兵击退,接下来面对的只会是又一次炮击在这个空隙足以完成虎蹲炮装填了,这种火器在三十米内对密集队形的步兵是毁灭性的。成群结队的女真士兵丢下武器和盾牌,转身逃走,一边逃走还一边脱下身上的盔甲,这样他们即使跑不过追击的骑兵,好歹也能跑过自己的同伴。明军的骑兵甚至一直追击到山下,后金军留在山下的两百多批战马和所有辎重全部落入了阿桂的手中。而另外两队迂回的后金军队不得不迅速撤走,他们没有马没有辎重甚至没有足够的口粮,缺乏一切所必须的东西,当他们遇到岳托率领的主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什么,被牛角丘的守兵打败了?“岳托瞪大了眼睛:“伊尔登呢?他人在哪儿?” “小人不知,不过听逃出来的溃兵说。伊尔登已经被明军的火器击中,只怕是凶多吉少”一个牛录额真禀告道。 “你把事情经过说一遍给我听听?”岳托的脸色变得极为阴沉。 “是”那牛录额真应了一声,小心的将事情经过从头到尾叙说了一遍。岳托听罢让其站到一旁,又招来几个女真士兵和军官一一询问。果然事情的经过与那牛录额真一开始叙说的大体相符。 “这么说来,山上的明军守兵人数并不多?”岳托问道。 “若是末将估计的不错,最多不过一百人,不过都是精兵” “该死的伊尔登”岳托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低声骂道:“先是轻敌大意,后来知道明军有火器还敌前分兵,我真是瞎了眼睛,让这样一个蠢货去单独领兵。白白损失了这么多士卒。“ “那要不要还派兵去牛角丘?“旁边的副将低声问道 “还去个屁,那伙明军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还呆在那儿等死?“岳托烦躁的挥了下手:“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与大汗在大凌河堡下回师,切断其与锦州的联系,若是耽搁了大汗的部署,那可不是能简单了事的了。” “是,大人”副将想起皇太极平日里法度的森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我这就去前队督促行军” “别急,你先去找书房的先生,让他把这次的事情修书一封给大汗。自请处罚,伊尔登毕竟是个觉罗,既然人死了。怎么处置还得大汗定夺” “喳”副将赶忙躬身领命,他很清楚岳托这么做是为了替伊尔登开脱,后金的军法对于战败者是极为酷烈的,尤其是像伊尔登这种兵力占优势还打了败仗的,就算是战死当场的,往往也要剥夺所有庄户田产牲口,分给战死军士家人的。岳托交给皇太极定夺等于是多了一次法外开恩的机会。 三天后,岳托阿齐格所部两万余人在大凌河城下与皇太极率领的主力与蒙古盟军会师,自此后金军队完成了对大凌河堡的包围。后金军队的总兵力超过了五万人,其中还包括一支包括四十门仿造的红衣大炮组成的炮队。在包围圈里有祖大寿和他的长子。副将七名,游击参将二十余人。马军七千人步兵七千人以及筑城夫子商人越七千八余人,而所储存的粮食不过够城中军民月余所耗。 “恭喜千总爷,给千总爷请安了”一个满脸通红的明军士兵朝阿桂插手行礼,满口的酒臭味隔着好几米外就能冲的人一个跟斗。 “免礼”阿桂有些不习惯的摆了摆手,两天前他才带着剩下的六十多人回到大凌河堡,带回的两百多枚首级和战马辎重引起了城内的轰动,辽西的明军在与后金军队的战斗中已经好久没有取得过如此酣畅淋漓的胜利了,更不要说还打死了一个觉罗。兴奋的祖大寿甚至准备向朝廷请功,至于取胜的功臣阿桂更是不用提了,祖大寿立即赏了他三百两银子,差遣升为千总,保举千户官的文书立即发了出去。所有人都公认他在军中前途无量,好几个往日里对这个蒙古杂种鄙夷不屑的辽西将门都早酒桌上向其暗示自己家中还有几个未曾婚配的黄花大闺女,全然不顾阿桂在宁远还有一个媳妇。 但身处这一漩涡的阿桂却表现的不那么兴奋,甚至还有些郁郁寡欢的样子,平日里总是躲在城楼上看着远方,并不合群。不少人都认为他还没有从那场生死搏杀中恢复过来,喝个烂醉,再多操几个就好了;当然还有几个心怀恶意的同僚则在背地里说他当了官便故作姿态,摆起架子来了。但阿桂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害怕,已经救了自己许多次的预感又在冥冥之中提醒着他,呆在这座中左所城里是多么危险。他向西面望去,那边是通往锦州城的道路,不过此时已经被后金军队截断,浓密的乌云遮住了阳光,虽然还是白天,但阿桂的目光所及之处也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只有随风而来的马嘶声和隆隆的炮声证明后金军队的存在。 “那是女真人正在攻打我们的墩台吧想不到他们这么快就学会用大炮”阿桂叹了口气,伸手在爱犬的脖子上揉了揉:“如果那天他们有大炮,那恐怕输的就是我们了,是吗,安答?” 仿佛是在回答主人的提问,黑狗低吠了几声,那双杏仁形状的眼睛盯着阿桂。阿桂笑了笑:“是呀,可是他们那次没有,我们的运气真好,不过这次我们的运气还能好多久吗?” 这时城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阿桂刚刚站直了身体,便看到一个气喘吁吁的校尉跑了上来,看到阿桂便松了口气:“你原来在这儿,让我一阵好找总兵大人要马上见你” “总兵大人要见我?”阿桂闻言一愣,此时在大凌河城内总兵只会代表一个人,那就是祖大寿,可是他这个时候要见自己作甚? “快随我去,俺都找你好一会了,总不能让总兵大人久等吧” 阿桂随着那个校尉来到总兵府,进门便感觉到一种战争即将爆发前那种特有的紧张气氛,每个人的脸上都神色严肃。阿桂不敢多事,随着引路校尉来到节堂下等候,那校尉进去通传,不一会儿便听到里面的通传声,他赶忙快步上得堂来,走了两步便跪下行礼道:“末将参见总兵大人” “嗯,起来吧”祖大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祖上早在宣德五年就迁徙到宁远镇,世代都在大明的宁远卫做世袭军官。与大多数将门子弟一样,祖大寿从军的起点很高,升迁的又快,不过三十多岁便成为了孙承宗麾下两个最高的武将之一,可谓是官运亨通。由于其后来两次投降后金的缘故,许多作者认为其当时已经是后金的内奸。但如果对当时的后金与大明的力量对比和关外形势有所有了解的话,就会明白这不过是无稽之谈。未完待续。 ... 第八十二章 庙算 当时大明内部的民变尚未爆发,虽然后金在关外屡战屡胜,但大明的人力物力仍然多出后金百倍,后金赢一百次,大明还是大明;可只要输上一次,就会身死国灭。这一点皇太极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此他追求的最高目标不过是与明和谈,迫使明承认他对现有土地的占有。而祖大寿出身世代将门,本人此时差遣已经是武人的顶峰,做后金的内奸能够得到什么呢?在1631年,不要说祖大寿,就连皇太极自己都没有想过女真人能够入住中原统治长达三百年的reads;修真门派掌门路。至多说祖大寿有保存实力之心,不过那也是当时将领文官的常态,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是,大人!”阿桂站起身来,小心的站到一旁,垂手侍立。祖大寿上下打量了一会,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矜持的问道:“桂千总,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禀告大人,不过是些皮肉小伤,已经不碍事了!” “那就好!”祖大寿肃容道:“你也知道东虏东西两路合围,大军云集,仅凭城内的守兵不足以解围,须得里应外合方能破围。你收拾一下,乘着东虏的营盘还没扎定,赶快去锦州求援!”说到这里,他从几案上拿起一封书信,旁边的随员赶忙将信接过,转递给阿桂。 “这是给本将给孙督师的亲笔信,一定不能落到东虏手中!“ “大人请放心,末将绝不会讲这封信落到鞑子手中!“ “嗯,你要谁与你同行,只管挑选便是!“ “大人,这等事人多反而麻烦,只需给小人两匹好马即可!还有。小人今夜二更出东门,出了贼子的包围圈然后折向西,还请大人在西门擂鼓吹号。做出出城突围的模样,让小人有机可乘!” “好!“祖大寿笑道:”有勇有谋。果然不愧是我们关宁军的健儿,来人,取酒来!” “是,大人!”随员取了酒来,祖大寿取了自己的酒杯,亲自倒了满满一杯,喝了一口,将剩下一半递给阿桂。笑道:“桂千总,不,桂都司,下次回来,本将军再与痛饮!“ “多谢大人!“阿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双手将酒杯送还给祖大寿,又跪下磕了个头,方才退了出去。此时的他心情十分愉快,就好像一只脱出罗网的小鸟。 后金大营,汗帐。 已经是初更时分。但帐中仍旧等候通明,皇太极坐在书案前,正与一个心腹大臣对着地图筹划推算。 “大汗。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您先休息吧!”一个身材魁梧汉子恭声道,虽然他已经剃了头发,但看形貌举止,却分明是一个汉人儒生。 “范先生!”皇太极笑了笑:“这城西南角的五处墩台尚未取下,是以武力强攻还是以怀柔劝服,议定了再休息也不迟!” “大汗!”范文程微微一笑,一边用手指指着地图一边解说道:“兔耳朵屯守将姓曲。他有个侄儿两年前因为犯了军律逃到大金这边来了,正在微臣手下。让此人前去劝说,当有七八分把握不战将其取下。到时大汗重赏此人。必能得其死力,再让其劝说其他墩台,定然能不战而下。“ “好!“皇太极笑道:”范先生真是我的诸葛,南国精兵锐卒,十之*皆在山海关以东;而智勇之士多在这大凌河城中。这次我举全国之兵而来,非要取此区区一城,而是要降服这些人才为我所用,方能成大业。诸将多想着杀敌掳财,做个富家翁,能够明白我心意的,满朝中唯有先生一人。“ 范文程听到皇太极对自己如此,俯身拜道:“微臣驽马之才,得大汗如此错爱,便是粉身碎骨,也报不得知遇之恩于万一!“ “起来吧,范先生!”皇太极伸手将范文程扶起:“我知道平日里背地里有些人说你的闲话,说什么挖土耘田时候没看到人,收谷子的时候就跑过来了。你莫要在意,那些人只知道挥刀引弓,哪里知道治国理民的道理?我大金国若要重兴先人之业,是离不得先生的,前些年父汗有些事情是年老糊涂了,待时局稳定下来,我是要一一改正的。” 范文程听到这里,已经是感动的热泪盈眶,哽咽着拜倒道:“大汗天覆地载之恩,微臣待辽东汉人在这里拜谢了reads;都市神侠!”原来在公元1626年努尔哈赤离开人世的时候,后金还处于由一个部落联盟向国家转变的过程中。换句话说,努尔哈赤还无法将自己曾经拥有的巨大权力全部传承给其继承者皇太极,因为部落联盟并没有国家那样的超脱于众人之上,只忠诚于王位上那人的官僚机构。努尔哈赤的巨大权力是依靠数十年统一女真各部的功绩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威名“挣“来的,努尔哈赤可以将汗位传给皇太极,但没有办法将功绩和威望传给他。皇太极继位后的面临的最大的难题并非对付外部的敌人,而是如何压倒自己的兄弟们,巩固自己的汗位,因此大明君臣在得知努尔哈赤死后,纷纷欣喜若狂。这倒不是那些人如此轻薄,而是他们按照过往的经验判断,像后金这种迅速崛起的集团,其内部还没有来得及建立一个众人接受的政治伦理,集团内部的秩序往往维系于某个政治军事强人一人的生死,强人一死,集团内部就会迅速陷入诸子(也有可能是其他亲属)争位的混战之中,这往往会极大的削弱该集团的力量,甚至直接导致毁灭。努尔哈赤的诸多子侄都能征惯战,战功累累,而皇太极还是当中比较年轻的一个。这在他活着的时候是好事,而在他死后,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幸运的是,或者说不幸的是,努尔哈赤选择的继承人皇太极是一个不世出的政治军事双料天才,继位之后当他发现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压倒其余兄弟时。便主动退让,承认其余三大贝勒的权力地位,允许其与自己皆南面坐。拥有开府共理朝政的权力。随后其对外用兵,对内改革政事。一面累积威望积蓄实力,一面寻找铲除其余三大贝勒势力的机会。在这个过程中,皇太极逐渐开始发掘辽东汉人中的忠于自己的人才,便提拔任用,并逐步废除女真贵族的一些特权,将一部分原本隶属于女真贵族的汉人农奴解放出来作为编户齐民。对于皇太极来说一个一举两得的妙棋:其一来后金若想巩固对辽东的统治,乃至进军关内,就必须扩大自己的政权基础。只有将占辽东大多数人口中的上层阶级吸收进自身的统治集团,这一目的才可能实现;其二,兵民合一的八旗制度决定了旗民是隶属于他们的旗主的,在必要的时候旗主们甚至可以利用这一力量与皇太极对抗,而此外的汉人、蒙古人就不同了,新建立的汉八旗、蒙八旗等军队是直接隶属于后金这一国家,换句话说是忠实于身为国家最高统治者的皇太极本人,因此在皇太极与诸贝勒的较量中,汉人实际上扮演了皇太极同盟军的角色,而范文程便是这些汉人中的一个代表。 “禀告大汗。明军大凌河城西门打开,有骑兵鱼贯而出,并擂鼓吹号。似乎有突围的迹象!“帐外进来一个巴喇牙护兵,下跪禀告道。 “知道了,加派探骑,若有变化,再来禀告!“ “喳!“ “范先生,你看那祖大寿有何打算?“皇太极问道。 “大汗,以微臣看这恐怕有诈!“ “哦,为何这么说?“ “大汗。”范文程捻了一下颔下的胡须:“祖大寿乃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应该早就发现这次乃是大汗举国而来。兵力远多过他。他若是要突围,肯定是偃旗息鼓。唯恐让我军察觉才是,岂有这般大张旗鼓。闹出这么大动静的道理?” “范先生所言有理!”皇太极点了点头:“不过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祖大寿会不会是先虚张声势,将我军的注意力集中到西门,然后从其他城门突围呢?” “大汗果然明见万里。”范文程笑道:“不过微臣以为这种可能性不大。” “哦,为何这么说?” “大汗,自从天命十一年,老汗攻宁远不下以来,我大金军每次攻打明坚城,皆铩羽而归。孙承宗以大学士之尊督师辽东,多年来治兵筑垒,却未曾东进一步,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以重兵重建中左所,恐怕不是攘外,而是安内呀!” 皇太极听了范文程的话,低头思忖了片刻,突然笑道:“范先生,你的意思是明国朝堂之上有人攻讦孙承宗,逼得他进筑中左所来堵别人的嘴巴?“ “不错reads;重生之神级学霸!“范文程笑道:”大汗您想想,若是祖大寿不经一战就领兵丢下筑的差不多的中左所城和民夫逃回锦州,那孙承宗会怎么收拾他?“ 皇太极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步起来,突然他停住脚步,问道:“范先生,如何才能证明你方才说的属实?“ “这有何难?明国这种党争之事一向是闹得天下皆知的,只需让京中细作多花些银子即可,最多不过十余日便有消息传来,说不定那些书生还会把各种帖子弄得满城都是,恐怕连银子都省下来了。“ “哈哈哈!“听到范文程的回答,皇太极大笑了起来:”若是当真如此,那便太好了。这孙承宗虽然长于筹划,短于决断,算不得个好帅才。但此人有宰相之量,若让他从容布置,再找到个戚少保一流的人物,那还真得不好应付。幸好明人自相攻讦,国政不修,殆天授我国也。“ “其实明人有万里之地,户口兆万,若非朝士自相攻讦,上下离体,又如何会弄到今天这般田地?只需大汗有爱民之心,秉正道而行,必能得上天护佑,建立一番前人难及的伟业来!“ “范先生的心意我明白了!“皇太极点了点头:”你放心,只要机会合适,我便会赐辽东汉人田土,与满人一般!“ “微臣替辽东汉人谢过大汗了!”范文程闻言跪在地上,连连叩首。皇太极伸手将范文程扶起,笑道:“范先生何必如此,你们汉人不是说过,皇帝乃上天之子,代天治民,在上天眼里,满人、汉人又有什么区别?我既然要已经当了大汗,自然就不止是满人的大汗,还是汉人、蒙古人的大汗,这不过是应有之义罢了!不过这件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我那些同族你也是知道的,长于征战,短于农作,若是一下子把庄户都解散了,只怕他们有冻馁之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听到皇太极的话,范文程有些尴尬,赶忙笑道:”其实满人为兵持干戈卫国,汉人耕织以给谷帛,也说不得有什么不对的。“ “哦,范先生这般说,我倒是未曾想过!“皇太极笑道,随即他轻拍了两下手掌,外间进来一名护兵,他对护兵沉声道:”传令下去,各军守住大路即可,明军其他动向无需理会,加紧拿下墩台,修建长壕要紧!“ “喳!“ 鄜州,千户所城,库房。 “这些,这些便是你这些日子打制的火器?“ 徐鹤城强忍住内心的激动,指着面前木架上整齐摆放着的一支支鸟铳,坚硬的枣木枪托已经涂上清漆,用高温皂角液体处理过的金属表面散发出暗蓝色的光,鸟铳的旁边放着捆扎整齐的火绳、药瓶、牛角药筒,牛皮铅弹袋、推弹药杆、制造铅弹的模具以及杂七杂八的许多用具,在徐鹤城看来,这些本来没有生命的物体此时散发出一种摄人的魔力。 “不错,这里是两百支,另外已经有三十支交给杜如虎了,用来操练新士卒用,在隔壁的仓库还储备有足够装配起一百支的配件。“说到这里,刘成微微一笑:”说来还要多亏了大哥你,这次你运回来不少硝石、硫磺、还有油脂、还有羊毛,别的不少东西,都是急用的!“说到这里,刘成随手拿起一把鸟铳,递给徐鹤城:”要不要试试?“(未完待续。) ps:看到讨论区里有书友抱怨韦伯离题万里。韦伯想打个比方,这小说和唱戏一样,角色唱之前先得把戏台子给搭好了。不同的戏需要的戏台子也不一样,若是独角戏,有个巴掌见方大小的就行了,若是对手戏得大点,若是歌剧的话那就更大了,如果是现代那种电影,有时候就得拉几千人踢正步,几十台摄像机天上地下一起拉。我这是历史小说,背景场面大,角色多,之间关系错综复杂。自然搭戏台子的时间就长,有点耐心不好吗?历史从来都是复杂的,简单化,npc化角色,有意思吗? 最后说一句,要怪就怪我国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国,要是写日本战国就简单了,反正百把里就是一“国”了,怎么写也就不会跑八百里外 ... 第八十三章 军火贸易 “可以试试?”徐鹤城的喉咙干涩了起来,他经商游走四方,见识广博,火绳枪自然是见过的,但在当时这种武器还是被当做军国之器,纵然是商队中有个几支,也是珍而密之,当做关键时候救命的宝贝,哪里见过像刘成这样堆得整整齐齐,和路边店铺里的布匹、碗筷一般。し “那有何不可?”刘成笑了起来:“小弟虽然官职卑微,但在这儿还是做的了主的!”说罢他便与徐鹤城来到千户城外的小校场,早有兵士将靶场准备停当。徐鹤城站在阳伞之下,只见大约七十米外竖着七八个草人,想必便是供射击用的靶子,在草人的后面约莫百余米外便是一座二三十米高的小土山。几个士卒正大声叫喊着,将几个在那儿围观的孩童赶开。 “那些人在做什么?“徐鹤城问道。 “哦!这儿是我方士卒平日里习射的场所,一开始枪口总是抬得太高,不少弹丸飞到那小山上,便有孩童捡了去当做玩具,甚至还拿去卖钱的。我害怕这些孩童被流弹误伤,每次射击前都先将他们驱赶开!” “什么?你这鸟铳可以打这么远?“徐鹤城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可不是那种没有见过火器便敢在自己的书里写下“糜烂十余里”的书生,那小山距离这儿足有近两百米,明军所使用的火器中可以发射到那个距离的倒不是没有,可要么是十几个人才能操纵的庞然大物、要么就是根本放出去只能听个响,具体打到那儿完全没法控制的玩意。像眼前这支鸟铳那样的还闻所未闻。 “口说无凭,试试不就知道了?“刘成笑了起来,他先熟练的将火绳缠绕在蛇形夹子上,然后将牛角中的火药倒了一点到引药锅之中。并合上引药锅盖,从腰间取出一支铜质小瓶子,用牙齿咬下瓶塞。将里面的火药倒入枪管,用填入用小块羊皮包裹好的铅弹。用推弹杆捣实,用火镰打着火绳,最后瞄准了一会,突然扣动了扳机。随着一声巨响,徐鹤城看到枪口喷射出一道火光和白烟,不禁吓了一跳。 “打中了,大人打中了胸口!“一个士兵跑到当做靶子的草人旁,稍一观察便大声叫喊起来。刘成回头看了徐鹤城自得的笑了起来:”如何,要试试吗?“ “不急,我想去看看靶子怎么什么样了!“徐鹤城并没有接过鸟铳,径直朝靶子那边走去,刘成将手中的鸟铳丢给亲兵,也跟了上去。两人走到草人旁,徐鹤城伸手拨开已经被铅弹灼烧的发黑的草捆,露出里面作为骨架的木柱来,可以清晰的看到铅弹深深的嵌入木柱之中,他拔出匕首用力拨了四五下方才将铅弹撬了出来。徐鹤城将已经变形的铅弹在手里拨弄了几下。突然激动的说道:”这么远连铁甲也挡不住!“ “再远些照样可以打穿铁甲!”刘成指着前面大约一百米的距离:“只是到那儿要瞄准就很难了,只有精选出来的上等货色才行。” “这已经足够了,这个距离弓箭连棉甲都射不穿。挨一箭也就有点疼!“徐鹤城十分兴奋的说:”来,快教我用这玩意。“ 刘成在徐鹤城演示了一遍装弹射击的步骤,又向其讲解了一会如何用准星瞄准的要领,以及如何测算距离,并估算射角的方法。徐鹤城便兴致勃勃的打了起来。这个走私商人和前邪教头子在射击方面颇有天赋,只用这鸟铳打了四五次,就掌握了射击的要领,接下来每三四枪才打飞一次,其余都打中了目标。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可以说极为出色的成绩了。 “果然是一等一的利器。铳口所向,任你精兵利卒。只要被打中了便化为糜粉。只是——”说到这里,徐鹤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可惜的神色来。 “可惜?这器械有什么短处,还请兄长直言。” “可惜这鸟铳使用起来颇为繁琐,两次击发之间的间隔太长,战阵之上白刃向交,生死之间也不过呼吸间事,这鸟铳临阵也不过一两发,敌兵便冲至面前,只怕济不得事。” “兄长所言甚是,不过可以将持铳之人分成数组,轮流装弹击发,便可弹如雨下,连绵不绝,再列数排长枪手,敌兵若是逼近,枪手上前迎战,铳手分至两翼,夹射敌兵后路即可。” “这倒是个好办法。”徐鹤城击掌笑道:“不过你方才讲解的瞄准激发牵涉到数术之道,装填射击又那么繁琐,若是一般无知愚民,恐怕很难学会,不像长枪,刀牌那般操练月余便可上阵。” “无妨,战阵之上只需听从上官号令,照着操作即可。其实这鸟铳,便是妇人孺子,亦可使用,大哥每个商队中若是有个十余支,路上寻常盗匪便侵害不得。” “妇人孺子亦可?贤弟又在说笑了。“徐鹤城摇头笑道:”为兄虽然是还是第一次使用,但毕竟是练过武的,眼力手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若是寻常妇人,不说别的,光是这十余斤的玩意端在手上就吃不消了,更不要说击发之时烟火乱窜了。“ “若是嫌太重,倒也无妨!”刘成随手从旁边亲兵手中接过一支叉架,这叉架约莫有12o厘米长,上部是一个叉子,倒有些像是后世从高处取晾晒衣服用的衣叉,所不同的是底端是一支锋利的枪尖。刘成将叉架末端的用力插入泥中,然后将鸟铳的前部搭在叉架上,做瞄准射击状:“兄长请看,这不就行了,必要时这叉架还能作短枪用。” 徐鹤城接过鸟铳和叉架,尝试了几下,果然轻便了不少,而且由于叉架不像手臂会随着人的呼吸而颤动,射击的准确率也高了不少,不由得笑道:“当真不知道贤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能想出这么妙招出来。“ “兄长谬赞了!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你在商队中挑选出几个善射之人。若是遇到贼人,便让商队里的骡夫、杂役替他们装填子药,这几人便不用分心装填弹药。只管专心射杀贼人便是,那些骡夫杂役别的不会。装弹药总是会的吧?“ “这倒是个好法子!“徐鹤城笑道,随即他便听出了刘成的言外之意,脸色大变:”贤弟,你该不会打算将这些鸟铳卖给我吧?“ 刘成笑了起来:“打算说不上,不过兄长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若是开口要买,小弟也不能不顾兄弟情谊,一口拒绝吧?“ 徐鹤城强自压下胸中的狂喜。将刘成拉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道:“贤弟,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可是军国之器,朝廷定然是严禁的,你若是缺钱,尽管和我说。你现在已经是朝廷堂堂四品武官了,可千万别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刘成听到徐鹤城这番话,心里也颇为感动,应该说他与徐鹤城之间的关系虽然有意气相投和恩义。但更多的还是利益,尤其是徐鹤城单方面给他的支持。到现在为止,他从徐鹤城身上得到的远远多于徐鹤城从他身上得到的。即使是未来,在可见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刘成的事业依然极其依赖徐鹤城的支持与合作。 由于火器的使用和巨量白银的流入,从明代中后期开始,相比起中古时代,战争的形式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相比起以肌肉力量或者机械弹力驱使的冷兵器,以化学能驱动的火器的杀伤力和杀伤范围有了几何级数的增长,操作难度也随之增长,即使是一个文盲也不难教会他使用长矛和弓弩。而要丢给一个文盲一支火绳枪最大的可能是让他弄瞎自己的眼睛,更不要说使用重炮了;而为了避免被敌人的火器屠杀。并有效的发挥己方的火力,军官们必须学会让自己的士兵迅速而又正确的做出队形变化。横队变纵队,纵队变横队,队形的分散和集中、由行军队列展开为作战队形、挖掘壕沟修筑胸墙,这些都需要长时间的学习和大量的实践。火器的出现要求军官和士兵更加“专业化”了,过去那种以贵族子弟担任军官,大量临时募集的农民作为士兵组成的军队已经过时了,取而代之的是拥有丰富军事经验和技能的专业化军官和士兵组成的新式军队,这些军官和士兵们除去战争之外别无其他谋生手段,唯一的技能就是打仗,因此即使是和平时期,国王们也必须向其支付军饷,而不是能像过去那样让其解甲归田了事,否则这些危险的流浪汉们就会成为国王们的噩梦。 那是什么阻止了明末出现这样的一支军队呢?一个非常老套的原因——没钱。不过不要认为大明边军欠饷数年在古代是稀奇事,和平时期按时发饷对于古代军队来说本来就是一种奢望,究其原因非常简单,军队是一种没有任何产出的社会集团,又有谁心甘情愿将巨量的社会财富投到供养军队这一无底洞里去呢?如果说战争时期为了生存还不得不这么做,那到了和平时期节约开支就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了。只有两种社会会长时间拿出巨额财富供养一支高度专业化的职业军队:1、对周边国家都拥有较大的军事优势,可以通过对外征服获得丰厚收益;2、与邻国处于长时间的“战国”状态,稍一松懈就有被征服的危险。在中国历史上倒不是没有符合以上要求的时代,比如晚唐五代,天子和藩将们就算囊中再怎么羞涩也不敢拖欠禁军的军饷和犒赏,因为他们知道这么做的后果要么是被叛乱的己方士卒杀掉,要么是己方军队士气低落而被敌军杀掉,但显然明末不是这样的。 如果按照大明的惯例,以刘成现在的官职,手中应该有一支大约为一千人左右的军队,但实际上只有一百多人随从和亲兵,其余的三千多丁壮不过是负担罢了,杨鹤是不会给他一文钱的。现在正在操练的五百新军在明军的名册里并不存在,是以利民陂的清淤队、护闸队等差役的名义存在的,他们的口粮与薪饷也是来自以修建利民陂名义向当地缙绅与百姓征收的捐税,以及将来使用陂塘灌溉所征收的水捐。 但刘成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经济来源是不稳定的,因为按照明代的政治潜规则,在缴纳完皇粮国税之后,地方的剩余利益是由当地的缙绅垄断的,甚至万历皇帝以天子之尊,派出太监到地方企图再分一杯羹,也会激起地方缙绅的强烈反抗,在这一问题上,地方官员往往是站在缙绅而不是皇权一边的。 刘成能够从中分得一杯羹,除了他的眼光和才干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的陕西正处于大规模农民起义的前夜,鄜州的缙绅中少数比较有远见的为了避免农民起义带来的毁灭性打击,愿意暂时的放弃一部分短期利益以换取更长远的利益。换句话说,刘成的胜利是借势而成,而并非他拥有足够的实力来迫使缙绅们让出利益,所以他以让给马子怡与吕伯奇两人丰厚的好处为代价建立了暂时的政治联盟,控制了利民陂的收益,并以这一水利工程为核心逐渐建立了水力纺织、水力锻造以及一支小规模新军。 但以共同利益结成的同盟,也会因为利益冲突而解散,当缙绅们需要刘成的技能和施工队伍来修建利民陂工程,需要刘成的军队来压制农民军的时候,他们会与刘成达成妥协,分享收益;但是当工程建设完毕,农民军的威胁过去时,这些缙绅们就会撕破协议,想尽办法将刘成从陂塘局里赶出去,独占所有的好处。到了那个时候,要么刘成能够用其他收益来补偿这一损失,要么有足够的力量压制住当地的缙绅,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离不开徐鹤城的帮助。既然如此,在这个时候,将徐鹤城与自己用更加紧密的共同利益捆绑起来就是极其必要的了。(未完待续。) ps:这里韦伯必须请求读者们原谅,前天我设置定时发布的时候点错了时间,所以晚班回来时候才发现没有发布,结果就发布晚了。以后韦伯会注意的,每天早上九点定时更新。此外多谢月票和打赏的书友,多谢你们的支持。 ... 第八十四章 不速之客 “大哥说笑了”刘成笑了起来:“若说是违禁,东南沿海私造大船的,多的数也数不清,他们船上莫说是几支鸟铳,便是弗朗机炮也是多如牛毛,我堂堂朝廷武官,卖给兄长你几支鸟铳防备盗贼,又算得什么违禁的。” 听到刘成这般说,徐鹤城的心里又活络起来,做他这等6地长途贸易的,最怕的就是遇上盗贼,有了刘成这等精利火器,不但可以减少自身的风险,还可以向其他小股商队提供保护,不但可以赚钱,时日久了那些小股商队就会依赖于他,到了那时从中上下操手,获得利益就绝非那几个保护费可以比拟的了。 “若是为兄要买,不知可以买多少?“徐鹤城留了个心眼,并没有问多少价钱,而是直接问可以买多少支,对他来说价钱不是最要紧的,反正到时候羊毛出在羊身上,都可以从其他小股商队身上捞回来,倒是数量要紧的很,毕竟草原上不像关内,有四五百人马的马贼司空见惯,如果就二三十条,那就意义不大了。 “一百支以下,兄长你可以马上拿走,不过必须立刻付钱;若是要更多,就得等一等了,我让工人加紧打制,每个月可以给你五十支。” “这么多”徐鹤城被刘成的口气吓了一跳,须知当时的蒙古人虽然曾经以骑射闻名,但在接触到火绳枪之后,也立即选择了这种威力巨大,射程更远的武器,只不过由于草原上技术水平比较落后,不得不从外部购买。能够给手下军队装备鸟铳的都是势力雄厚的大王公,比如那位厄鲁特蒙古的巴图尔大汗,手下就有一支大约为千余人的火枪队。刘成一下子就能拿出十分之一的鸟铳卖给自己,叫徐鹤城如何不吃惊。 “莫非兄长没有那么多钱?无妨,便用羊毛或者我需要的货物抵偿也可以“刘成唯恐徐鹤城不买。他这段时间为了加紧打制军器,几乎把工地上的铁匠都赶到兵工厂去干活了。虽说武器打出来不少,可也拖慢了灌溉渠的建设。那个进了陂塘局的赵老三就以这个为理由拖延支付钱粮,弄得刘成这段日子手头上紧的很,继续找到个财路。 “那倒用不着“徐鹤城回过神来,笑道:”怎么好意思拖欠兄弟你的货款,自然是用现银支付,却不知这鸟铳多少钱一支。“ “十五两银子“刘成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颇为黑心的价钱。按照他自己的成本核算,一支鸟铳的铁料工钱炭火等等合起来大约是四两五钱外间大概在五两到六两之间,不过刘成花在水力锻床水力钻床上的银钱不少,好处就是分摊下来人工费用低,生产效率提高,而且还有提高的余地;坏处就是固定投资高的吓人,若是产量不够多,分摊在每支鸟铳上的成本反而高了不少。话一出口,刘成便有些后悔,赶忙补充道:“若是买的多了。再便宜些也无妨” 徐鹤城做惯了生意的,听了刘成这句话岂会猜不出实情:“兄弟到底是实诚人,天下间哪有你这般做生意的。别人还没开口,你就自己砍价起来。十五两便十五两吧,不过我手头上只有一千两银子,你先给我一百支,不够的我让于先生过些日子转给你。” 被徐鹤城这么一说,刘成脸色微红,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笑道:“兄长有所不知,我这几个月加紧打制兵器盔甲。用掉的铁料工钱着实不少,主事局里有几个和我不对付的又整日里与我为难。手头上紧的很。这样吧,我这些日子还打制了些棉甲。着实不错,便送与兄长二十领,便只着是添头吧“说罢,刘成便让军士去了棉甲来,徐鹤城拿起一看,说是棉甲,却是用数层坚韧的粗羊毛布叠加而成,正面胸腹部分都夹有铁片,用铜钉固定,刘成让一个军士穿了棉甲,站在三十米外用强弓射了数箭,却无一箭穿透,徐鹤城看了也十分欢喜,便都收下了不提。 徐鹤城在千户所城住了两日,第三日便带了买下的鸟铳棉甲往西安去了,临别之前突然摒开旁人,对刘成低声道:”贤弟,你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巴图尔大汗吗?“ “巴图尔大汗?便是那个出售羊毛给我们的蒙古酋长?“ “不错,此人乃是准噶尔部首领哈喇忽剌之子,哈喇忽剌年事已高,部中大小事务已经由巴图尔掌领。此人雄才大略,继位之后必然会大举用兵,若是将这些火器进献给他,必然能得其另眼相看。” “兄长你打算将这些火器卖给此人?”刘成闻言一愣,徐鹤城口中的“进献”并非简单的赠送的意思,因为像巴图尔这类首领,接受礼物之后都会以回赠或者贸易特权作为回报,实际上就是一种特殊的买卖。 “不错,此人志向极大,有浑一厄鲁特西蒙古喀尔喀今天的外蒙古之志,这一笔火器买卖只是开始,既然贤弟你可以制造,为何不出售一些给他?“徐鹤城低声道。 “可此人毕竟是蛮夷,若是将这等精利火器出售给他,让其统一诸部,会不会反倒成为大明之害呢?“ “贤弟,那巴图尔所领疆土在天山以北,就算是让他一统厄鲁特喀尔喀,与我们中原还隔着漠南蒙古呢,那是漠南诸部必然倚靠大明相抗,又有何害?“ “也罢,反正一百支鸟铳也对大局没有什么影响,搭上这条关系也好”刘成点了点头,他心中还有一个念头:后金在入主中原之前,就已经控制了与漠南蒙古诸部,若是让这个巴图尔控制了厄鲁特喀尔喀,那与后金便接壤了,草原上没有城郭可以驻守,各部之前因为牧地牲畜水源打仗是寻常事,若是能够利用这个巴图尔分去一部分后金的压力也好。 见刘成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徐鹤城也十分高兴。便上马与刘成道别。送别了徐鹤城后,刘成赶到利民陂附近的工坊处,查阅了一会账薄文书。觉得有些困倦,打了个哈切。又伸了伸懒腰,却听到外间有人说话:“刘大人“ 刘成转过身来,来人却是马仁成,他身为陂塘局主事,房署离刘成的工坊不过隔着几道院墙。他当了主事之后与刘成过往甚密,几乎天天都有事当面商议,外间的卫兵早就得了叮嘱,随到随见。无需通传。 “原来是马世兄,快上茶水来“刘成见来人是马仁成,赶忙喊外间亲兵送上茶水,这些日子马仁成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此人对于新鲜事物颇有好奇心,不知不觉间刘成对此人的观感也好了不少。 “噗“马仁成喝了口茶水,刚刚入口便吐了出来,好像是被烫到的样子。 “怎么了?这茶有问题吗?“刘成喝了一小口:”正好呀,我还以为太烫了呢。“ “亏你也是堂堂四品武官,这等劣茶也能入得了口“马仁成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还有。刘大人你也是二十六七的人了,就算是现在功业未成,无以为家。可总要找几个手脚伶俐的丫头在身边侍候着吧,弄几个粗手粗脚的丘八端茶送水,铺床叠被,当真是天下少有。“ “这茶很差吗?我倒是分不太清楚。至于身边人的事情,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乱七八糟的,哪里有女人呆的地方。” “你呀你”马仁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啥叫没有女人呆的地方?这儿没有,你不会去城里号个宅子?你分不清茶叶好坏,不会找两个懂得?我就不信你这儿那么大的产业。手下几千号人,连这点钱都没有。” “没有”刘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将手中的账薄往马仁成面前一推:“你自己看,我这两个月都是刚到手的钱粮就花出去了。纺出来的呢绒和毛纱要等过完年才能回款,哪有钱给自己号宅子,挑丫鬟。” “我才懒得看你这些账薄,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心慌”马仁成将账薄往刘成那边一推:“几千号人,每个人少吃一口,你这儿不就啥都有了?还有,你这儿铺了这么大摊子,几十号铁匠都在工坊里面日夜忙个不停,你别告诉我就是为了修理几个锄头铲子啥的,这话骗鬼都不信。“ “他们天天要在工地上挖土,都是重体力活,莫说是少吃一口,就是吃的差了也熬不住。至于那些铁匠都在干嘛,你看看我手下军士身上披的,手里拿的就知道了。“ “算了,说不过你“马仁成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你这人脑袋是怎么长的,说你笨嘛,做起事情来比谁都精明;可说你聪明吧,可自己却过的这个模样。天底下那么多当官的哪个不是先把自己过得舒坦了,再考虑其他?你看那个吕知州,来的时候是啥模样,现在是啥模样,再过两年走的时候又是啥模样?这河渠两边姓吕的地都连成片了。“ “呵呵“听到这里,刘成笑了起来:”若是当官的都像我这样,岂不是就天下太平了?“ “刘大人,话虽然不错,可你又不是读书科举的文官。岳武穆也不过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可没说武官不爱钱吧?要是丘八连钱都不爱,那怎么让他们不怕死呢?” 刘成听到这里只有摇头苦笑,对方这番话倒是说出了古代社会的流行看法:文官掌握行政权力,若是爱钱就会贪赃枉法,坏了国事;武官怕死就会打败仗,亡国灭种。而怕死乃是人的本性,所以要让武人冲锋陷阵,就必须科以重赏。因此在我国古代社会,大众对武人和对文士的要求是有很大差异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武夫爱财不但不是毛病,反而是一种美德,清心寡欲,视钱财如粪土的廉士用来治理百姓固然是好,若是用来带兵打仗就未必了。 马仁成见状,便走到刘成身旁,附耳低声道:“不如这样吧,我家在千户所城不远处有一处小庄子,最是僻静,乃是先人用来避祸用的,距离你现在的住处也就三四里路。庄子里都是家生的奴才,最是可靠。大人你要是不嫌弃,平日里便搬到那边去住,我挑几个眉眼周正的丫头过去侍候起居如何?“ 刘成听到这里,也有几分意动,正想开口应允,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这马仁成今天总不会是专门过来给自己解决下半身的问题的吧?便岔开话题道:“闲话少提,你今天来找我总有正经事吧?” “还不是那个赵老三”马仁成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顿:“也不知为何你要让这厮进了陂塘局,这厮浑似我前世的对头,我说要往东,他偏说要往西。这不,刚才又和我吵起来了,硬要把河渠往西边拐一个弯,可西边是个小山丘,如何挖的过去?” “想必西边是他家的地?” “可不是吗”马仁成猛地一拍手掌:“嘴皮子都说破了,就是说不通,这厮带了六七个身强力壮的家奴把局签押房给占了,连铺盖都带来了,说不答应他他就不回去了,你说这不是个无赖吗?” “那令尊有什么说辞?” “他?”马仁成脸上现出羞愧的神色:“家父这几日出外游历去了,不再家中,所以才找大人您商议。” “哦。”刘成点了点头,他从马仁成的神色也看出很可能马子怡并没有出外,只是不想与当地缙绅撕破脸皮,所以躲在幕后,将麻烦踢到刘成这边来,他这个儿子和刘成走的再近,将来刘成一走他就可以翻过脸来,将一切推说是儿子背着自己做的,最多将儿子执行一顿家法也就是了,反正这也不是他唯一的儿子。 “赵老爷也是众缙绅推举出来的,我既然已经在主事的人选上开了口,再插手太多就不好了,再说我原先也不知道他是个这样的人”说到这里,刘成微微一笑:“那你今日来可是要我帮你出头?”未完待续。 ... 第八十五章 乱则斩之 “正是“马仁成站起身来:”那厮身边几个家奴都是逃亡的犯人,每人手上都有几条人命,打起架来下手黑的很,局里的人都有些怕他。“ “不会吧,你们都是有功名的,那些家奴难道还敢对你们动手不成。“ “对我们动手自然是不敢的,可对其他下人可就手黑的很,再说动起手来,棍棒可是不长眼睛的,磕着碰着还不是自己身上的皮肉?“说到这里,马仁成见刘成还是有些懵懂,赶忙细细解释起来。原来明清两代缙绅垄断基层政治的手段除了利用自己合法的各种经济政治特权之外,便是收容包庇逃犯乡里无赖之流,利用这些“法外之人”欺压其他中小地主和自耕农,获得通过合法手段无法获得的利益,这种人通常被称为“豪滑之徒”所谓豪滑便是强横狡诈不遵法纪之意。比如当刘成刚到要清理军屯时,马子怡等人便勾结当地的世袭千户,派出手下这批豪滑之徒纵火焚烧千户所城,结果反而被刘成抓住把柄,迫使其吐出来侵占的军屯田地牧场。经过那次的事情后,马子怡害怕留下祸根,便将剩下的几个这种人尽数遣散了,而赵老三家却变本加厉,收容了更多的豪滑之徒,想要依仗这些人与马仁成在陂塘局里较量一番。 “那又如何,反正干活的都是我的人,往哪儿挖他又拦不住,要站住那几间破屋子便让他占住便是了,又有何妨?” “大人你有所不知呀,陂塘局的印章可在署里,没有那玩意,钱粮可领不出来呀”看到刘成满不在乎的样子,马仁成终于急了。原来吕伯奇与缙绅们议定,所有的钱粮都存放在县库里,由陂塘局的印章和主事帮办协办三人的签名为凭证发放。这赵老三将印章霸在手里,施工队伍的钱粮便发不下来。这可就是大事情了。 “竟然有这等事?”刘成冷笑了一声,暗想这赵老三当真是昏了头了,连拖延钱粮的事情也敢做,他岂不知道眼下陕西的形势已经是遍地干柴,只要一颗火星落地,便是燎原之势。鄜州这三千多丁壮可都是被招抚的农民军,若是惹起事情来,第一个倒霉的便是他自己。 马仁成见说动了刘成。心中暗喜,赶忙火上添油:“大人,再过两个月就是开春了,若是那时候沟渠没有修完,耽搁了春耕,损失可就大了。“ “哼“刘成冷哼了一声,拿起佩刀挂在腰上喝道:”来人?“ “末将在“王兴国走了进来,叉手行礼。 “你去挑五十个军士,跟我走一趟“ “是,大人“ “大人。不过是一件小事,借我二十个军士就足够了,何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呢?”马仁成见刘成披盔戴甲。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不禁有几分发虚。 “马世兄,筑陂建塘,以工代赈,这可是杨制军交给在下的军令,干系到朝廷的西北招抚大局。”刘成冷笑了一声:“若是耽搁了钱粮的发放,那几千条汉子又起来造反,我的项上人头便会不保,你说这是小事吗?” “不是”马仁成被刘成的话给吓住了。呆滞的摇了摇头。 “那就好,马世兄。烦你带路“ 陂塘局的办公署地距离刘成的工坊并不远,只隔着两重院子。刘成一行人转眼便到了院门。只见那院子正门铁将军把门,刘成皱了皱眉头,侧过头看了马仁成一眼,马仁成赶忙接口道:“大人,那几个无赖平日里都从侧门出入,大门都锁住了,侧门在那边,您随我来。“ “不用了“刘成冷哼了一声,沉声喝道:“王把总。” “标下在“ “你带十个人把侧门堵住,若有出那边出来,一律拿下,敢有反抗的,格杀勿论“ “是,大人“王兴国应了一声,立即领着军士往侧门那边去了。刘成指着那大门喝道:”给我撞开“ 军士们应了一声,抬起作为台阶的条石,三下两下便将大门撞开了,然后蜂拥而入。一个无赖汉在里面听到动静跑了出来,口中还骂道:“哪来野种到处乱闯,打搅了老爷的清梦“他揉着眼睛出门来正好看到一大群披甲持兵的士兵涌了进来,当即愣住了。 “给我拿下“ 还没等那无赖回过神来,就被冲上去的两名士兵扭住胳膊,在膝盖弯狠狠的踹了一脚,按到在地,他这时才回过神来,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随便拿人?“ “老实点此乃是延绥镇游击刘大人“一个军士厉声呵斥道,顺手用刀背狠狠的敲了那无赖一下。 “你便是那个从火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刘都司?“那无赖顿时神色大变,别人可能不知道,可这次领头的曾经参与过那次放火之事,捡回一条命来,平日里喝酒吹牛的时候可没少提到刘成的辣手。 “赵老三在哪儿,还有陂塘局的印章呢?“刘成冷声喝道。 “赵老爷在后院,印章在他手上“那无赖赶忙回答:“小人不过是个凑数跑腿的,还请大人大发慈悲,饶了小人一条狗命” 刘成没有回答,做了个手势,士卒们便立即涌了进去,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争吵和叫喊声,刘成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来对那无赖低声道:“若是平日倒也不是不能饶了你的性命,不过今日须得借你头一用。”说到这里,刘成突然提高嗓门:“来人” “在” “将这厮斩了” “是,大人” 还没等那无赖大声叫喊,他的发髻就被人抓住用力往下一扯,便不由自主弯下腰去,脖子露了出来,旁边军士刷的一刀便将其脑袋砍了下来,只见鲜血四溅。便如同桃花盛开一般。 “啊呀”马仁成被刘成突兀的行动吓了惨叫了起来,他用颤抖的手指着地上的尸首:“为何为何要杀他?“ 刘成微微一笑:“我自有道理,待会你莫要乱说话。听我吩咐便是。” “是,是”刘成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让马仁成本能的点头应允。这时士卒们已经将里面的人一个个拖了出来,本来那些无赖逃犯还口出秽言,大声叫骂,可一看到地上的血迹和已经身首两段的同伴尸体,便立即静了下来,一个个脸色惨白,手足颤抖,几个胆子小的干脆连裤裆都湿了。 最后一个被拉出来的是赵老三。他看到外间的景象脸色顿时大变,本来要骂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来:“刘大人,有事好商量,何必弄得这么难看呢?” “赵老爷”刘成向对方拱了拱手,笑道:“方才马世兄跑到我那儿,说有一伙盗匪跑到陂塘局的署地,还劫持了您,我一听就赶忙带兵前来,幸好您还安然无恙。不然本官还有什么颜面去见马世兄了” “什么?”赵老三闻言已经睚眦迸裂,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马仁成,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 “赵老爷怎么这般样子。莫不是有什么差错?”刘成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向马仁成问道:“马兄,你方才是对我说赵老爷被盗匪劫持吧?” 此时马仁成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他知道自己已经中了刘成的圈套,但他也清楚即使自己解释,恐怕赵老三也不会谅解他,毕竟他带着刘成的兵冲进院子,又杀了他手下的人这是事实。还不如替刘成将这个慌圆上,不然要是惹怒了刘成。丢下自己领兵走了,那可惨了。 “不错。正是这伙人方才冲进院子来,劫持了赵老爷”马仁成沉声道。 “马兄这么说肯定是没错了。赵老爷,你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我马上请个大夫来,可千万别落下什么毛病” “你”赵老三的双眼都要喷出火来了,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对面可是有几十把明晃晃的钢刀,他强压下胸中的怒气低声道:“仁成侄儿说的不错,这次还要多谢刘大人了。” “赵老爷这话就差了,首先要谢的应该是马世兄,若无他舍命来报,我也不知道竟然出了这等事。” 赵老三的肺都要气炸了,但形势比人强,他只得躬身下拜道:“愚叔多谢仁成侄儿了” “份内之事,叔父何必如此多礼”马仁成赶忙躬身回礼,看到这死对头向自己下拜,方才被刘成愚弄的怨气这一下都消了。 “既然如此,那这些人都是盗匪啦?”刘成突然指着那些汉子问道。 “这个”听到刘成这般说,赵老三哪里还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他正犹豫着是否要挽救几个心腹的性命,那些汉子也听出不对了,纷纷叫喊道:“老爷,我们可不是盗匪呀” “老爷救命呀” “上次逼刘家将地贱价出卖可是您吩咐我做的呀” “老爷,砸吴寡妇门的事可是您要我张六子干的,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呀” 听到自己做过的诸多丑事被揭了出来,赵老三脸色顿时大变,赶忙连连点头道:“大人,就是这些人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一个也莫要放过了” “赵老爷说的是,除恶便是扬善,以霹雳手段,使菩萨心肠来人,把这些家伙都拖到外边墙根斩了” “是,大人”王兴国应了一声,便指挥手下将剩余的十余人拖了出去,那十余人知道自己的命运,顿时嚎啕大哭,好几人还指着赵老三破口大骂,面对前手下的叱骂,饶是赵老三脸皮甚厚,也有些熬不住,身形摇晃都快站不稳了。片刻之后,外间的骂声和哭喊声便平息了下来,王兴国提着血刀回来缴令。刘成点了点头,道:“将首级送到知州衙门那边通禀一声,然后与尸体一起埋了吧,别让他们做个无头之鬼” “是,大人” “赵老爷”刘成笑道:“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想必是方才受了惊吓,不如回家休息几天,将那印章转交,待到身子骨养好了,再来理会这陂塘局的公事吧。 赵老三此时哪里还有什么话,从怀里掏出印章交给刘成,便踉踉跄跄走出屋外。待到赵老三出去了,刘成笑道:“马兄,你看我这次的事情处置的还算过的去吧?“ 马仁成苦笑道:“刘大人的处置自然是漂亮的,就是狠辣了点,十几条人命一下子就没了,让人胆寒。” “马世兄教训的是“刘成笑道:”只是这陂塘局里诸位之间关系复杂,如同乱丝一般,我哪有余暇抽丝剥茧,一点点分捋开来?不如持快刀在手,乱者即斩,自然理得顺畅。那个赵老三也是个牛皮糖一般的人物,赖在你身上便不放手,又有功名在身,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若不一股脑儿把他的羽翼都斩了去,莫非你还打算在这陂塘局里和他一直厮缠下去?” 马仁成听到这里,也觉得刘成说的有理,在明清两代社会底层有一些功名在身的书生,由于出仕无望,又有功名作为依仗,只要没有被学政剥除功名当地官府就拿他们没有太大办法,行事就分外没有顾忌,包讼收租武断乡里乃至挟持官府为自己牟利,那赵老三便是其中一例。对于这类人物,无论是地方官府还是百姓都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只得听之任之,时人称之为斯文败类。 “拿好了,可再别让其他人拿走了”刘成笑嘻嘻的将印章丢给马仁成。 “多谢大人“马仁成赶忙将印章郑重其事的纳入怀中,向刘成深深做了一揖。 “罢了,你我之间就不必如此多礼了”刘成摆了摆手:“我看这些缙绅中打这陂塘局主意的还有不少,不如我派几个手下在你那儿,省得又有哪个不开眼的给你惹麻烦。” “这样不是太好吧”马仁成闻言脸上立即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怎的不好?你想想若是身边有几个得力的人,也不会和赵老三弄到这般田地,逼得我出面杀这么多人,总不能每次都要我出面,那也太难看了。“未完待续。 ps:韦伯在这里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幸福。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 第八十六章 利诱 “可若是那样,只怕鄜州缙绅会有些不好听的。“马仁成说到这里,才发现自己方才话语中有些对刘成不敬之意,赶忙解释道:”大人,我方才不是说你出面不好,只是“他越解释越是觉得不对,不由得脸色涨的通红。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刘成做了个示意手下退下的手势,低声道:“恕我直言,那些缙绅传播那些不好听的话其原因无非是觊觎这陂塘局的好处,只要一日你不把这陂塘局主事的位子让出来,他们就一日不会闭嘴,说你勾结我这个丘八欺压缙绅不过是一个说辞罢了,就算你与我划清界限,他们也能找出其他由头来。要想他们闭嘴倒也简单,你把这个陂塘局主事让出来就好了,可是你能够让吗?” 听了刘成这番说辞,马仁成的脸色变得又红又白,显然内心中正在做着激烈的斗争。作为一个受过良好儒学教育的世家子弟,马仁成从本能上敬畏着当地缙绅的风评,在没有报纸电台以及其他媒体的明代社会,缙绅的风评可以说代表着当地的舆论,说是“千夫所指无疾而死”也绝不夸张。但让马仁成让出陂塘局主事之位,尤其是在他已经品尝到了大权在握的甘甜滋味之后,便如同从他心口剜下一块肉下来。 “马兄,大丈夫行事只需称心快意,俯仰无愧即可,何必在乎二三庸人评说?你担任着陂塘局主事之后,兴修水利家业兴旺,数千人皆仰食于你,与国与家都有大益,若是将换了那赵老三,他能做的比你好吗?”说到这里。刘成突然压低声音:“若是你不做这陂塘局主事,马老先生又会作何想?” 听到刘成最后那句话,马仁成脸色顿时大变。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过去父亲对自己的冷脸和当上这陂塘局主事后的和蔼笑容,他科途不顺。偏生两个兄弟都是少年早达,在科途上一路顺风,两相对比起来更显得自己愚钝无能。与绝大部分家长一样,马子怡对于这个不那么出色的二儿子平日里颇为严厉,动辄家法处置。倒是刘成来了以后成了他的福星,自从当上这陂塘局的主事后,不但为家中增长了许多财富,而且品尝到了手握重权的滋味。父亲话语中也有了让自己视为继承马家家业的意思。俗话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要让他重新回到过去那种无钱无权,被家人瞧不起的境地,还不是死了算了。 “好”马仁成点了点头:“我回去就和父亲商量一下,争取把为修理陂塘征发的钱粮都**出来,由陂塘局**掌管。刘大人你放心,只要我一日在这主事的位置上,你就不用担心这边有人和你为难” “此事倒也不用劳烦马老先生,只需如此如此。”刘成对马仁成附耳低语道。 “刘大人好手段。我明天就去找吕知州。” “好”刘成笑道:“有马世兄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王兴国” “小人在” “你挑十个办事伶俐的汉子。以后就跟着马公子,他的话便如我的话一样,知道了吗?” “是,大人”王兴国应了一声,一招手便站在马仁成身后,按刀而立,马仁成顿时觉得底气足了几分,笑道:“多谢刘大人” “呵呵,你我两家之间又何必说”谢“字”刘成用指头点了点马仁成。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两人不禁相视而笑。 对于吕伯奇来说。最近几个月是痛并快乐着,所谓痛指的是州内多了许多麻烦事。这也难怪,多了刘成这大几千号人挖堤修塘,各家缙绅之间又争先在河渠经过的地段抢购田宅,自然多了许多事端,还闹出不少人命官司来,就在昨天就有十几条人命,这让信奉无为而治的吕伯奇颇为头疼;但看着河渠在自己购买的田地上不断延伸,原本靠天吃饭的旱地变为旱涝保收的河滩地,吕伯奇又觉得一切的辛劳都有了回报,甚至连刘成这个麻烦制造者的观感也好了不少。 这天吕伯奇下了堂,让厨子炒了几碟小菜,烫了一壶酒,叫来师爷同饮。几杯热酒下肚,吕伯奇只觉得身上有点燥热,便揭开衣襟,用筷子轻轻的敲了两下酒杯,唱道:“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 “东主唱得好”师爷替吕伯奇加了一杯酒,笑道:“听老爷这番唱词,莫不是如那武侯一般,虽然身在官府,却时刻有归隐林泉之志?” “当不得,当不得”吕伯奇喝了一口就,捋了捋颔下胡须:“诸葛武侯乃是三代以下第一人,老夫宦游半生,一事无成,哪里敢和武侯相比?只是先生有句话倒是没错,这些日子下来,老夫确实是有些倦了,时常想起家乡后山的竹林山泉呀,这一任知州做完也不再尸位素餐,阻挡朝廷的贤路了” “东主说的也是“师爷抚摸了一下自己有些斑白的头发,叹了口气:”我也是年近半百之人,也懒得再去找下一个东主了。“说到这里,也有几分凄然,毕竟他不像吕伯奇已经买下了数百倾好地,只要转手一卖,便是十几万两白银入袋,返乡后的日子要清苦不少。 吕伯奇正想开口劝慰几句,却听到外间有人通报说马府的二公子求见,他眉头便立即皱了起来,冷哼了一声:“刚坐下来小酌几杯,便来了个败兴的厌物“ “东主,此人可是马子怡的儿子,大局要紧“师爷赶忙劝解道,谁都知道马家乃是鄜州望族,古代为官第一要诀就是不能得罪大室,不然政事就无法推行,说不定还会惹来杀身之祸。吕伯奇也知道,发泄了几句便吩咐将马仁成请到书房去。他与师爷随后就到。 马仁成在书房坐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吕伯奇带着师爷从外间进来,赶忙起身行礼:“拜见知州大人“ “罢了“吕伯奇在主座坐下。也不示意马仁成坐下,径直问道:”你来有什么事?” 按照明代士大夫间交往的礼节。吕伯奇用“你”来直接称呼像马仁成这样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世家子弟是非常无礼的,显然他还在为昨天以马仁成名义送到衙门的十几颗人头生气,虽然说都被扣上了盗匪的帽子,但好歹也是十几条人命,若是事主起来是非常麻烦的。 马仁成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吕伯奇为何生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了过去。笑道:“昨日的事情给老父母添了不少麻烦,些许心意还望手下。” 师爷将纸转呈到吕伯奇面前,他目光一瞟,却是一份礼单,脸色才好看了少许,叹了口气道:“本官痴长你几岁,便托大教训你几句,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不过是为了些许田亩,十几条人命呀。我也知道这不是你下的手,可那个刘丘八是个好相与的吗?你用他的刀子杀人,只怕没那么容易脱的了干系吧?” “老父母教训的是”马仁成微微一笑:“只是在下与赵老三相争并非是为了田亩。而是那赵老三要将那河渠走向更改,且不说这河渠走向乃是事先都定好了的,就算能改,这牵涉的人太多,也不是在下一人能做的了主的。那赵老三见不应允,便带了十几个恶奴强抢了印章,占据陂塘局的署地,我不得已才去找刘大人的。” 听马仁成这番辩解,吕伯奇也哑然。他很清楚对方没有出口的言下之意,大家事先压价买下来的地都在预定的河渠两岸。若是河渠改了走向,原本旱涝保收的河滩地就又变回不值几文的坡地了。到了那个时候亏钱的可不只是他们马家,你吕知州拿这个指责他未免有些不厚道吧。 “那,那这也有些过了吧,十几条人命呀,为何不想别的法子,去找刘成那个杀星?”吕伯奇的语气软了不少。 “那找谁?赵老三手下可都是有人命官司的,他背后还有七八家缙绅在看着,您愿意派人来吗?” “这个”吕伯奇语塞了,过了好一会儿嘟哝道:“可这也是你们陂塘局内部的争执,也没有闹出事端来,我一个州官也不太好插手呀。” “老父母说的是,这件事情让您开口确实有些为难。不过现在人已经死了,身份也定下来是逃犯,那赵老三现在不开口,以后就再也没法开口了,也算上是清楚不了糊涂了了。” 听了马仁成这番话,吕伯奇看了师爷一眼,看到对方微微点头,心知对方说的不假,叹了口气道:“那也只能如此了,不过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马仁成见吕伯奇松了口,赶忙陪笑道:“在下还有件事情,想要与老父母商量下。” “哦,还有什么事?” 马仁成却不回答,反而反问道:“敢问一句,老父母这一任做完后有何打算?” “自然是返乡啦”吕伯奇叹道:“若是再干一任,这把老骨头只怕都给你们折腾要散了” 马仁成打了个哈哈,笑道:“老父母,我们鄜州虽然土薄,人情却厚,为何不留下来呢?“ “留下来?“吕伯奇闻言一愣,与一旁的师爷对视了一眼,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父母,请恕在下直言,您在外游宦近二十年,只怕家乡的亲戚也往来的少了,变卖田产之后又得重新立业,何不乘着自己在这知州之位上留些遗德,在鄜州立地生根呢?“ “贤侄的意思是让我在鄜州立足?“不知不觉间,吕伯奇对马仁成的称谓也变成了贤侄,亲热了不少。 “不错,您现在在鄜州有多少田产?“ 吕伯奇稍一犹豫,答道:“六百五十倾。“ “大人,您若是要返乡,这么多田产便要出手变现,一时间鄜州哪有人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银买下这么多田产?肯定卖不出价来。再说这沟渠就算挖好了,也得经营个几年方能变成上等熟田;您回乡后又要重新购买田产,要给中人钱,衙门的契约钱,这一进一出之间,只怕便要损失个一两万两银子吧。“ “贤侄倒是算的清楚“吕伯奇微微一笑,他也不是傻子,听到马仁成在自己面前细细算账,就明白对方肯定有事情相求,反倒放下心来,准备待价而沽。 “让老父母见笑了“马仁成笑道:”可若是留下来便不一样了,诺多田园美宅,好生经营一番,岂不是远胜舟车劳顿,远徙异乡?“ 吕伯奇笑道:“贤侄这话可就错了,按说鄜州才是我的异乡呀?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狐死必首丘,代马伴西风,贤侄你还年轻,有些东西你是不懂的。” “这个”马仁成听到这里,不由得暗恨自己说错了话,只得将最后的王牌丢了出来:“吕家伯父若是愿意留下来,也可在这陂塘局中加上一张椅子。” “哦?”吕伯奇心中一动,笑道:“方才贤侄说要求本官一事,却不知是何事?“ 马仁成听到吕伯奇这般说,立刻松了口气,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七八分,笑道:“小侄想请大人将征收来用于修建陂塘的捐税专门分立出来,由陂塘局自己管理,免得文书往来,拖延时日,误了工期。” “原来这厮绕了偌大一个弯子,居然是打了那笔钱粮的主意。”吕伯奇心中暗想,脸上却装出不置可否的样子:“此事干系重大,且让我思量几日再做答复。” 马仁成见吕伯奇打起了太极拳,他毕竟阅历还浅的很,又过早的丢出了自己的王牌,不由得焦急了起来,上前一步抓住吕伯奇的衣袖道:“大人,这陂塘局绝不止是限于利民陂一处,将来每年春夏干旱之时,开陂放水,秋后收粮,其利何止亿万?您留下来在局子里,岂不远胜回去做个普通乡绅?“未完待续。 ... 第八十七章 逢君之恶 “贤侄请自重”吕伯奇皱起了眉头,从马仁成手中抽回了衣袖:“天下事岂能只说一个利字?我有些累了,今日便到这里吧”说罢,他便甩了甩衣袖,转身离去,将呆立着的马仁成留在屋里。 “马公子,东主的事情我自会在旁劝说,你勿用担心,早些回去吧”师爷低声道。 马仁成闻言大喜,低声道:“多谢师爷,今日之事马某铭记在心,定有所报。” “好说,好说”师爷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两天后,马仁成便收到一串钥匙,还有一份盖着知州大印的公文,上面写着授予陂塘局建立义仓存储修建陂塘所需钱粮的权力,看到诸事终于顺遂,马仁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唤来外边的王兴国。 “回去禀告你家大人一声,就说事情妥当了,让他勿用担心。” 北京乾清宫五更天。 崇祯皇帝跪在丹墀之上,正虔诚的焚香拜天,为辽东的战事虔诚祈祷。自从几天前他得知新修筑的大凌河堡遭到了后金军的围困之后,就在每天五更时分上朝之前在这儿焚香祈祷。作为大明朝拥有最高权力的人,被亿兆百姓视为半人半神的他实际上是帝国最孤独,最无助的一个,无论是大臣太监嫔妃在这个时候都帮不上他,孤家寡人可谓是对此时的崇祯最为贴切的写照。 “皇爷,起来吧,时候不早了”曹化淳低声道。 “嗯”崇祯点点头,站起身来,回到殿里的他喝了一碗冰糖燕窝汤,又吃了一块小胡饼,便摆了摆手,乖巧的太监赶忙上来要将早点撤了下去。 “皇爷,再进些吧”曹化淳低声劝道。 “罢了,要到上朝的时间了。朕也吃不下”崇祯站起身来,两旁的太监赶忙替他换上朝服,戴上冠冕,乘上御銮来到皇极殿。接下来是在赞礼官和太监的指挥下群臣举行繁琐的觐见仪式。实际上在这种仪式里是无法商议政事的,虽然崇祯有些困倦,但他还是勉力坚持了下来,待到诸般仪式结束后,他对一旁的曹化淳低声说:“召阁臣来” 听到太监尖利的传谕声。几位辅臣已经知道大概是为了何事,但他们心中还是颇为慌张,他们虽然还没有得到详细的公文,但清楚大凌河那边的情况并不太妙,因为假如战事对明军有利的话,恐怕辽东那边早就用加急的驿马转送到京师来了。周延儒低咳了一声,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距离崇祯还有六七米的距离便停下脚步,小心翼翼的站在那儿,不敢抬头。崇祯脸上略微露出不满的神色。轻声道:“先生们再近一些。” “是,陛下”周延儒无可奈何的又上前两步,其余的几个辅臣也跟在后面,每个人都是如履薄冰的模样。崇祯叹了口气,道:“自古圣帝明王,无不尊崇师道,本朝称辅臣为先生,犹存遗意。卿等即朕师也,若有不解,当端冕以求“于是他站起身来。面朝阁臣们一揖,随即接着说道:”言:修身也,尊贤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朕今日之礼,原不为过。自古君臣志同道合,天下未有不平治也。本朝政事职掌在部院,主持在朕躬,调和在卿等。而今佐朕中兴,奠安宗社。万惟诸位先生是赖“ 崇祯这一番话一开始颇为温和,可越到后来辞色就越发严峻,周延儒等阁臣跪伏在地上,已经是汗流满面,浑身颤抖。周延儒身为首辅,只得勉力代表众人答道:“臣等菲才,未能匡扶陛下,罪该万死。今蒙圣上如此礼敬,实在愧不敢当“ 崇祯摇了摇头道:“先生们是朕该敬的,如今西北民变大体已经抚平,杨鹤办的好差事。只是辽东大凌河为东虏所围,已经有快一个月了,不知战况如何?” 听到崇祯终于问道最为忧心的问题,周延儒不由得心中一惊。按照明朝的政治制度,内阁只不过是天子的秘书和顾问,最大的权力也不过是对上书的奏折提供建议,并不能隔绝中外,阻止天子看到前线的奏折。但即使像周延儒这种少年得志的阁臣,也至少在官僚阶梯上历练了近二十年时间,凭借这些经验他能够从同样的一份奏折里看出很多崇祯无法看出来的东西。比如在孙承宗发往京师的军情文书中说不久前松山与锦州两地的明军援兵都打了胜仗,斩首东虏百余级,但却说天气寒冷,东虏势大,不得不退守锦州松山两地,并要求关内增派援兵,并增发内帑发饷。周延儒立即就能看出这文书中多有不实之处,因为锦州与大凌河堡不过三十余里的路程,松山也远不了多少,不过一日的路程。假如是这场遭遇战明军获胜的话,那接下来就不应该是明军撤回松山锦州,而是后金军解开大凌河之围以集中兵力与明军决战。真实的情况应该是企图解围的明军离开锦州与松山之后就被后金的阻援军所击退,孙承宗害怕遭到责罚才讳败为胜,写出这种奏折来。问题是自己应该将实情禀告给崇祯吗?周延儒不由得抬起了头,目光扫向站在崇祯背后的曹化淳,他看到对方微微的摇了摇头,心中才松了口气。 “启禀陛下数日前微臣接到辽东来的军情文书,称在锦州与松山都小挫东虏,斩首两百余级,只是东虏军势尚盛,加之天气不好,我军才持重退守松山锦州二城,待到天气转好,再举大加拓伐。孙督师还请在文书中请发内帑以给军需,并派援兵与他。“ “嗯,孙先生到底是老成人,这兵事还是持重些好,不可浪战“听到周延儒的这番说辞,崇祯的心情好了些:“至于帑金嘛?”提到钱的问题,崇祯的脸色又变得阴沉了起来。 看到崇祯的脸色,周延儒如何不知道天子此时心中想的是什么?虽说此人后世在明史里被列入,但说实话倒也不像秦桧蔡京那种大奸大恶之人,周延儒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过贪恋权位,以至于没有自己的立场,什么事情都揣摩崇祯的意思,因此史书上说他“逢君之恶。害莫大焉“也不算是冤枉他了。 “陛下,以微臣所见,不如将每月给西北杨鹤的钱粮转给辽东,待到解了大凌河之围。再偿还便是。想必以杨大人的才具,支撑两三个月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嗯,也好“解决了最头疼的问题,崇祯的脸色好看了不少:”那援兵从哪儿抽调呢?“ “便抽调登莱编练的新军吧,一来他们多半是辽人。不用担心水土不服;二来听说东虏修筑长围以困大凌河,新军得弗朗机人教练,火器精熟,最适合攻破壁垒;其三登莱距离辽东不过是一水之隔,朝夕可至“ “好,好,好“听了周延儒的这番话,崇祯不由得连连点头,心中的几件烦心事被周延儒三言两语便解决掉,他对这位容貌俊美。风仪过人的臣子更多了几分敬爱之心,觉得自己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股肱之臣,这个性急的青年从宝座上站起身来,向周延儒又一次长揖为礼,道:”朕以天下事听先生“ 辽东大凌河堡。 十月初的辽东大地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冰雪已经统治了这片广袤肥沃的土地。相比起去年,崇祯四年的初雪来的晚了些,直到几天前才落下薄薄的一层。站在城墙上,可以看到距离护城壕几百米处便是斑斑点点的黄白相间,那是还来不及收割的庄稼地。这片庄稼地一直延伸到四五里外的一片树林,林子里长满了高大的橡树红松杉木。当北风吹过这片树林的时候,枝叶相互碰撞,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瓮城里站着三百多名明军士兵。其中有三分之一是骑兵,在士兵们身后是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背着麻袋箩筐,手里拿着镰刀,几乎每一个人脸上都有被饥饿摧残后的遗迹,但他们的目光中却流露出希冀的光。 “都听好了“一个把总大声喊道:”待会开了城门。你们就可以去收粮食了,每个人必须收三斗粮食才能回来,一斗半归你,一斗半归咱们,多收的都是你的,不许乱跑乱窜,不然军法从事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快开门吧“ 人群中传出一阵稀稀拉拉的应答声,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出声,以节约每一点力气,他们清楚出城之后等待着他们的是莫名的危险,但却一个个神色冷漠而又坚定,因为在城内只有死路一条,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是非常简单的。 “大人”那把总说完话,便转过身向身后的都司请示,那个在铁甲外裹着皮裘的参将点了点头,把总转过身对城门上喊道:“开城“ 随着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大凌河城的西门被打开了,不过守兵并没有将城门完全打开,他们只将城门打开一半,士兵们便从城门鱼贯而出,首先出来的是骑兵,然后是步兵,最后是成群结队的百姓。骑兵和步兵们分成两股,形成了一个稀疏的扇形,外朝树林,而内侧朝城门,而百姓们便在这个扇形的内部散开,开始收割着积雪下面的麦子高粱和大豆。虽然天气很冷,但百姓顾不得被雪弄湿自己的衣服和鞋子,以几乎是疯狂的速度将田里的谷物割断,甚至连根拔起丢进自己背上的箩筐或者箩筐里。有些实在是饿的狠了的人干脆将直接将麦穗或者豆子在手里搓一下便塞入嘴里,完全顾不得嘴巴被尖锐的麦芒刺得流出血来,还有人为了争夺庄稼,还相互殴斗。每当有这种情况出现,四周的明军便会将其拖到一旁,狠狠的用皮鞭抽打,直到打的鲜血淋漓才丢到一旁,像一滩没用的烂泥。 很快,扇形内部的庄稼就被收割的差不多了,百姓们收割的范围越来越大,在外围警戒的明军也开始渐渐松懈了,有的人干脆松开缰绳,任凭自己的战马在雪地里啃着麦穗和豆子,随着围城时间的增长,这些战马的饲料也越发紧张,有些体弱的已经被杀了,一来可以补充军粮,二来也可以省下些饲料。 “叶大诚大人,时间差不多了吧“方才那个把总向都司叶大诚咨询道。 叶大诚没有说话,他看了看远处的树林,有些手脚快的百姓已经快到树林的边缘了,他犹豫了一会,低声道:“算了,再给他们两刻钟吧,看样子围城的时间还长着呢,那时候一口粮食就是一条命,咱们当兵的杀人多,损阴德,能积德的时候就多积点吧” “大人真是好心肠“把总笑道:”不过也好,他们多收点,咱们也能多分点,天气冷,多吃点弟兄们也能暖和点“ “嗯“叶大诚点了点头,他用马鞭指了指跑的最远的几个百姓说:“你过去把那几个赶回来,娘的,都快跑到林子里去了,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是,大人”那把总应了一声,跳上战马,招呼了几个手下打马跑了过去,离得还有十几步远便高声喊道:“快回来,别离林子太近了,小心有鞑子的伏兵。” 话音刚落,林子里便传来一声骨哨声,随即便射出一阵箭雨,那把总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射的和刺猬一样,跌落马来,随即便从树林中冲出一队骑兵来,一个侥幸没有中箭的明军看了,失魂落魄的喊道:“快逃,是索伦” “快上马,退兵”叶大诚拔出腰刀大声喊道,眼力甚好的他已经看清了那伙伏兵的样子。虽然当时大明将女真建立的后金政权蔑称为东虏,称努尔哈赤皇太极等后金政权的领导者为奴酋,即视为未受教化的野蛮人,但实际上努尔哈赤所统辖的建州女真海东女真海西女真在东北诸部落中绝对算得上是最文明最开化的一部分了,否则他也不可能建立女真政权。未完待续。 ... 第八十八章 遇伏 “快上马,退兵”叶大诚拔出腰刀大声喊道,眼力甚好的他已经看清了那伙伏兵的样子。 虽然当时大明将女真建立的后金政权蔑称为东虏,称努尔哈赤、皇太极等后金政权的领导者为奴酋,即视为未受教化的野蛮人,但实际上努尔哈赤所统辖的建州女真、海东女真、海西女真在东北诸部落中绝对算得上是最文明、最开化的一部分了,否则他也不可能建立女真政权。 而在这三大部落以北的山林之中,还有许许多多以游猎为生的部落,女真人将其中一部分称为索伦,在女真人眼里,索伦就和他们在大明人眼里一般,也是野人一般的存在。无论是努尔哈赤和皇太极都经常派兵前往北方向这些部落征发男丁,编入军队之中,以增加自己的兵力。这些索伦人按照他们的习俗,小时便在脸上用刀割出伤口,长大后显得十分丑陋可怕,游猎的生活也让他们更加凶狠残忍,因此明军将其视为半人半兽的存在,也更加恐惧。 遭到突袭的明军开始收缩队形,形成步兵在中央,骑兵在两侧的态势。而正在收割粮食的百姓则乱作一团,有些人丢下背上的箩筐,哭喊着向城门处逃去,但更多的人则舍不得丢弃好不容易得到的粮食,背着沉重的箩筐,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城门逃去。而指挥这场伏击的女真指挥官十分有经验,他并没有立即向出城打粮的明军发起冲击,而是让骑兵两翼展开,而中央部分放慢前进的脚步,随意射杀落单的百姓和明军。显然他是想迫使敌人做一个两难的选择:如果明军掉头逃走,他就用指挥中央的骑兵追击,至少能将明军的步兵和所有的百姓留下来;如果明军且战且退,两翼的索伦兵就能够切断明军回城的路,将其一举全歼。 虽然天气寒冷,但叶大诚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敌人的意图很明显,但他却没有什么办法,因为无论哪一种选择都是他难以接受的。此时他唯一能做的只能用最大的嗓门叫喊:“快,快。靠拢列阵” “汉人的将军真是傻子”树林边缘的一个小土丘上,图鲁什冷笑道:“难道不知道丢下打粮的部民还能保住士兵,想两个都保住就一个都保不住吗 “佐领说的是“旁边的副将应道:”不过若不是来了个傻子,咱们这次也没法赢得这么容易“ “吹号,让我军两翼切断明军的退路“图鲁什下令道。 “佐领。那边离城门太近了,要是明军从城内冲出来用火器射击的话,只怕迂回的会有死伤呀“ “明军哪有这个胆子“图鲁什冷笑了一声:”再说迂回的也都是些索伦,死了便死了,明年再从北边抓一批回来就是了“ 副将没有办法,只得下令吹号,随着浑厚的号角声在空气中回荡,已经迂回到明军侧后方的两队索伦骑兵开始迂回,城楼上的明军开始用火器向这些敌人射击,但是取得的战果并不大。 这时。图鲁什突然看到一个索伦骑兵正朝自己这边跑过来,不由得勃然大怒:“那个狗索伦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要当逃兵” “不太可能吧,那些索伦虽然野蛮,但这样孤零零的退下来少见的很,该不会是坐骑出了问题,拉在后面了”副将有些疑惑的猜测道。 两人说话间,那个索伦骑兵距离两人已经只有二三十米远了,口中大声用女真话叫喊着,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的原因,他的语句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根本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图鲁什有些不赖烦的对副将喊道:“你去把那家伙抓过来,先抽二十皮鞭让他清醒下” “喳”副将应了一声。带了两个戈什哈便打马跑过去,口中还大声叫喊着让对方下马,那索伦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让图鲁什更是气的牙根发痒:“这群贱骨头的蛮子” 突然,那索伦一刀砍在副将的脖子上,几乎将其半边肩膀都砍下来了。副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落下马来,旁边的戈什哈刚想拔刀,就被索伦一刀刺入小腹,也跌落马来,剩下的那个戈什哈调头打马便跑,那索伦也不理会,便打马朝图鲁什这边杀了过来。 “倭刀,是乔装的明军奸细”身经百战的图鲁什立即就看出了蹊跷,方才那骑兵所使用的佩刀刃长约三尺,柄长尺半,刀刃略带弧度。明代中后期倭寇入侵我国东南沿海,与明军交战时多有使用,由于明军原有的武器与倭刀的对抗中吃了很大的亏,戚继光就曾经感叹过“长兵不捷,短兵不接,身多两段。“于是他便防制了许多倭刀,还总结了倭刀的刀法,后来戚继光的到北方任职时,带了数千南兵同行,因此在辽东明军中有不少人使用倭刀的,图鲁什自然认得。其实后金军中也不是没有缴获这类佩刀的,但一般都是留给军官自用或者赏赐给亲信,给索伦这种三流炮灰部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图鲁什身边还有几个戈什哈,见状赶忙打马上前想要拦住这个刺客,却不想正好挡住了图鲁什的视线,那刺客看的清楚,便一箭射了过来,图鲁什一声惨叫,从马背上落了下来。剩下的几个戈什哈见状,赶忙留下一人断后,其余的人跳下马将图鲁什扶上马向后撤退。断后的戈什哈刚要打马上前迎战,斜刺里突然冲出一条大黑狗,戈什哈的坐骑受了惊吓,将马背上的主人掀落地上。那刺客乘机一刀将其砍死,他见目标已经走远了,便一刀砍断了小丘上的大旗,将其丢在地上。 后金军的指挥官遇袭,战场上后金军的行动也变得迟钝起来,尤其是担任迂回任务的索伦兵,这些人依旧依照过去打猎时的习惯,围绕着明军和百姓绕着圈子,用弓箭射杀零散人员,而不是直接冲击明军的阵型,这就给了明军时间重整阵型的时间。叶大诚是个非常有经验的军官,他看到站在树林旁小丘上的后金军大旗倒下了,主将落马。立即意识机会来了,大声喊道:“鞑子败了,鞑子败了,杀奴呀”随即他猛踢了一下马屁股带领着骑兵向前冲去。 “鞑子败了。鞑子败了,杀奴呀”明军的骑兵也跟随着都司向前冲去,如果是图鲁什没有落马的话,这无异于自杀,因为位于高丘的图鲁什可以用声音或者旗帜指挥迂回的索伦兵立即从背后夹击明军的腹背。但此时图鲁什的落马把一切都打乱了。后金兵的指挥中枢暂时被打乱了,已经迂回到背后的索伦兵看到小丘上的己方大旗倒下,如绝大多数不那么忠诚的辅从军一样,他们第一个反应不是用决死的冲击挽回战局,而是先撤退自保,而这就意味着后金的中央阵线必须以三分之一的兵力独自承受明军骑兵的冲击。 铁蹄践踏着土地,将黑土和白雪踏成一团,随着号角声再次响起,女真人的箭矢如冰雹般朝明军骑兵身上落下,刹那间便有人中箭落马。“杀奴“的呐喊声变成惨嚎,紧接着是第二波落下,弓箭手们将第三支箭搭上弓弦。 “放铳,放铳“叶大诚将三眼铳在肋下夹紧,将点着的火绳靠近药池,这在颠簸的马背上可不是个容易的事情,不过他还是成功了,铳口喷射出烟雾和火焰,几乎是同时,其他明军的骑兵手中的三眼铳、单眼铳等火器也三三两两的打响了。透过烟雾,叶大诚可以清楚的看到七八米外女真兵阵线里有人倒下,更多的士兵丢下弓箭 转身逃走。 如果有谁能够在这场战斗之后察看战场上的尸体的话,将会发现被铅弹打中的女真士兵并不多。这倒不奇怪。无论是三眼铳还是单眼铳,都不是一种易于瞄准的火器,更不要说在颠簸的马背上呢。不过巨大的声响和喷射的烟火弥补了很多,哪怕明知道这火器打的不太准,也没有几个人能够忍受敌人在七八米外用火器向自己射击,更不要说这些敌人还驱使着战马朝自己冲撞过来。 在高速奔驰的战马蹄下。七八米的距离转瞬即逝,叶大诚已经来不及换武器了。一个后金士兵从长枪朝他胸口刺过来,叶大诚用三眼铳将枪格挡开来,那个士兵太年轻,缺乏经验,他向后退了一步企图拉开距离用长枪再刺,叶大诚立即猛踢了一下马肚子,受惊的战马猛地一冲将其撞到在地,那个士兵企图爬起身来,叶大诚猛地挥动手中的三眼铳,沉重的铁制铳管就好像一柄铁锤敲在他的头上,顿时脑浆四射。 “我就是喜欢这玩意,可以射又可以砸“叶大诚得意的掂量了一下三眼铳,左手从腰间拔出腰刀,这时一柄短矛朝他射来,幸好他眼疾手快避开了投矛。叶大诚打马追击偷袭者,那是个强壮的女真武士,将盾牌举过头顶,迎了上来。叶大诚只得驱使着战马围绕着敌人转,右手不断挥舞着三眼铳砸在盾牌上,木屑四溅,而那个女真武士则一面用盾牌护住头部,一面竭力用刀刺伤叶大诚的坐骑。这场僵持战以那个女真武士脚滑摔倒而告终,可是他的盾牌依旧挡在身上,叶大诚没有长兵器,又不愿意跳下战马,干脆驱赶着战马跳上盾牌,盾牌下的女真人发出凄惨的叫喊声。在对付完这个敌人后,叶大诚又从背后干掉了一个敌人,此时他终于得到了一点喘息的机会,便勒住战马,寻找作为冲击目标的小丘,他这才发现那小丘在自己大约右手六十度方向,看来方才在乱军之中他已经不知不觉的调转了方向。 一名明军骑兵从他旁边跑过,这个倒霉鬼软绵绵的趴在马脖子上,长矛从他的小腹刺入,从背后穿出,显然这人是没救了。但叶大诚看到一个女真人跑过去企图抓住缰绳时,他打马冲了过去。 对方转过身迎战,这是个满脸络腮的汉子,穿着一身铁甲,不过头盔已经不翼而飞,鲜血从伤口流下,将右半边脸都染的通红,看上去是个军官。考虑到鲜血会阻挡对方的视线,叶大诚挥刀从敌人右侧砍去,却被这女真挥刀挡开。 “尼堪女真语中汉人之意,有歧视的意思”女真武士骂道:“去死”叶大诚骑马绕着他旋转,不断挥刀朝他的头和肩膀劈砍,而这女真武士也全力反击。交过几轮手后,叶大诚意识到对方的力气比他大、动作迅捷,如果他不是在马背上,只怕早已抵挡不住。 “该死的,其他人呢”叶大诚一边抵挡着敌人的猛攻,一边寻找着撤退的机会,但那个女真武士的进攻一浪高过一浪,逼得叶大诚几乎透不过起来。 “尼堪去死”女真武士又发起一次凶狠的攻击,右手已经酸麻的叶大诚不得不举起左手的三眼铳格挡,但碎裂的木片从手边落下,原来木柄已经被刀刃嵌入了大约三分之二,叶大诚赶忙丢下三眼铳。眼见胜利在望,那女真武士笑了起来,却不想叶大诚的战马突然一口咬住他的脸颊,正好撕裂了伤口,深可见骨。那人厉声惨叫,叶大诚奋力一刀砍断了他的脖子,骂道:“去死的是你“ 杀死这个难缠的敌人,叶大诚才感觉到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他环顾四周,才发现已经没有什么活人了,战事似乎已经向其他的地方转移,女真士兵正在向树林溃退,在他的四周只有人和马的尸体,至于那些索伦骑兵,早已跑的不见踪影。他跳下战马,想要将那个刚刚被自己杀掉的女真武士的首级割下来,可手刚刚握住腰间的匕首柄,就感觉到一阵阵剧痛从肘部直冲大脑,看来自己在刚刚那场战斗中已经扭伤了自己的肘关节。未完待续。 ... 第八十九章 联络 一阵马蹄声传来,叶大诚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索伦骑兵朝自己这边跑过来,他想要跳上战马,但肘部尖锐的疼痛让他险些摔在地上。叶大诚吐了一口唾沫,用左手握紧腰刀,准备拼死一搏。 “叶大人“距离叶大诚还有十几步远那索伦骑兵就跳下马来,用汉语喊道,当他看到叶大诚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便停下脚步,将头上的皮毛丢了下来,露出剃的光光的前额和后脑的两条小辫。 “叶大人你不必惊慌,我是前营的夜不收阿桂,被派往锦州求援,现在回来了。“ “阿桂?”叶大诚有些迷惑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索伦打扮的男人,对方朝自己笑了笑,用衣袖在脸上用力擦了擦,露出下面有些熟悉的面容来:“我装成索伦想要混过封锁线,刚刚射伤了鞑子的头领,快带我去见总兵大人,我身上有孙督师的亲笔信” “原来是你,怪不得鞑子的大旗突然倒了”叶大诚恍然大悟,他上前两步又停住脚步,指着阿桂的脑袋问道:“你的脑袋是怎么回事?” 阿桂无奈的笑了笑:“没法子,我虽然会说索伦话,鞑子也不太注意索伦人,可总不能顶着发髻吧“ “说的也是“叶大诚笑了起来,他将地上的帽子捡起丢给对方:”戴上吧,不然看上去总觉得怪怪的。“说到这里,他走到坐骑旁,拿起号角用力吹了三下,发出守兵的号令 ,对阿桂笑道:”可算把你盼来了,孙督师这次带了不少人马来吧,少说也有十万人吗吧?“ 阿桂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叶大诚艰难的爬上战马,笑道:“俺就知道你们这些夜不收嘴严,也不漏点风声出来。不过这次多亏了你。俺老叶算是欠你一条性命了。“ “快回城吧“阿桂叹了口气:”我这次进来看到的鞑子营盘可大的很,只怕皇太极本人都来了,这一仗可没那么容易“ “奴酋亲至又如何?“叶大诚满不在乎的笑了起来:”这次督师的可是孙大人,先帝帝师。当朝大学士,怕不辽东辽西登莱宣大兵都调来。锦州城离这边才多远,怎么打也解围了。“ “但愿如此吧“阿桂眼神却又几分飘忽。 大凌河城,总兵府。 “临别前,督师大人可还有什么话让你传的?“祖大寿已经看完了阿桂带来的密信。从他紫黑色脸庞上看不出一丝变化。 “禀告大人,临别前督师只是让小人转告大人,坚守城池,请勿浪战,待到诸军大至后,再里应外合,一举破贼。“ “嗯,我知道了,你这一路也辛苦了,下去领赏好生歇息一下吧” “多谢大人恩赏”阿桂磕了个头。退出堂下。这时副将何可纲发问道:“祖帅,不知督师大人信中有何方略?” “你们也看看吧”祖大寿将信笺递给何可纲,沉声道:“原来锦州与松山都各出兵救援过一次,我军两战皆北,而且东虏的火器十分犀利,看来这次奴酋所谋甚大呀” 这时何可纲与几名副将已经看完了书信,他们的脸色也变得越发阴沉起来,这些天来城外的女真大军并没有攻城,只是加紧修筑工事营盘,包围也越发紧密。他们想得到外面的消息也越发困难,像书信中提到的明军两次救援被击败的消息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按照书信中所说的,为了打破后金军的包围,孙承宗就不得不调集更多的兵力。而这需要时间。 “祖帅”一名副将低声道:“虽然东虏来的迅猛,但大凌河城墙外壕都已经完备,女墙这些日子也修好了,守城士卒火药器械铅子也充足的很,不怕鞑子硬攻。但是粮食“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没有说完的意思。 “是呀,城里的粮食已经没有多少了,再下去就要杀牲口了,可是信里也没有说多久后援兵会到“何可纲叹道:”没有粮食,城池再坚固也是没有用的。“ 屋子里的将佐们纷纷开口感叹,这些都是老行伍,他们清楚假如锦州松山的援兵被击败,孙承宗就必须从沿边各堡垒乃至关内的驻军抽调兵力编组救援军,而这些军队平时是以哨队等较小的单位分散布置在各个堡垒驻地的,不可能拉到一起就立即上战场,必须将其重新编组,演练,任命得力将佐,才能上阵作战,而这一切都需要相当的时间,可是城内的粮食每一天都在减少,一旦吃完了援兵没到,那就是灭顶之灾。 “这样吧,何大人,你加紧收割城外地里的庄稼,多抢一点是一点“ “是,大人“何可纲躬身领命。 “韩栋“ “末将在“一名身穿游击服色的将佐出列领命。 “你带领亲兵,将城内百姓余粮尽数收缴,集中保管,每日按照人头发放,不得有误“ 听到祖大寿这个命令,堂上众将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围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城内百姓除了少数富户,粮食早已吃的差不多了,许多家庭每日里都是依靠草叶树皮裹腹,祖大寿这个命令等于是要了城内剩余的几千百姓的性命,但若是城内粮食吃尽,他们也是死路一条,许多人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是,大人“那韩栋应了一声,领命退下。祖大寿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此命一下,城内数千百姓只怕便无人可活,但城内万余将士关外大局皆系于本总兵一人之手,我岂可因为一点妇人之仁,坏了国家大计?此事之后,本总兵自当向朝廷请罪” 旁边另外一名副将赶忙劝说道:“大人,昔日张巡守孤城睢阳,以一城之力屏蔽江淮,使饷源不绝,大唐得以中兴。总兵您今日之行差相仿佛,后世史书上定然会有公论” “但愿如此吧“祖大寿微微一笑:”不过今日我军在城外抢粮时击破东虏伏兵,斩获甚多,今晚本官将在宅内略备薄酒庆贺。列位请务必赏脸“ 听到祖大寿开口相邀,诸将脸上立即便有了喜色,纷纷笑道:“那是自然,大帅开口相邀。末将一定到“ “那就好可法” “孩儿在”一个青壮汉子出列领命,却是祖大寿的长子祖可法,也在军中效力。 “这差事便交予你办,那个阿桂和出城打粮的将佐也要一同请到了,若是办的差了。小心军棍” “爹爹放心,若是有差错,孩儿自去领军法便是”祖可法躬身拜了一拜,退到一旁,诸将纷纷称赞祖可法沉稳厚重,不愧是世代将门培养出来的麒麟儿,前途无量。 “水,水” 阿桂低声的道,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又干又涩,突然脑海中闪现一个念头:自己的梦中说出的汉语会不会引起同行的索伦人的怀疑。他赶忙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暖烘烘的火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在炕脚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安答。他四条腿的兄弟已经听到了动静,走到他的身旁,用那双带有一丝绿色的眼睛看着他,阿桂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混过了后金军的封锁线,安全的进入了大凌河城。他松了口气,伸出手抚摸了下安答的头,低声道:“安答。我们总算是又回来了”安答低吠了两声,仿佛是在安慰阿桂。慢慢的,阿桂闭上双眼,冰雪泥浆臭气哄哄的索伦人又进入他的梦乡。很快他又一次睡着了。 当第二次醒来的时候,阿桂觉得自己好多了,肌肉虽然还是有些酸疼,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极度疲惫后的僵硬,他踢开被子从炕上跳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推开窗户向外望去,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想不到已经这么晚了”阿桂看了看天色,已经要吃晚饭了,他想起来离开总兵府前曾经得到通知必须参加晚宴,觉得有点犹豫和不自在。这时房门被用力敲打着,同时传来一个粗声大气的喊声。 “阿桂兄弟阿桂兄弟你醒了吗?“ 阿桂赶忙拉开房门,站在门外的却是叶大诚,只见其已经换上了五品武官的袍服和冠冕,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阿桂赶忙敛衽下拜,却被叶大诚一把抓住:“何必如此多礼?“ “可军中自有上下之别”阿桂刚说到一半,便被叶大诚一口打断掉:“这里只有你我两人,说甚上下之别?再说今日你救了我的性命,莫不是要我磕几个还给你?” 阿桂顿时语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叶大诚看了看屋内,拊掌笑道:“我就知道你没有合适的衣服参加总兵大人的家宴,来人,把衣服拿进来“话音刚落,外间便进来一个亲兵,手上捧着一件袍子,叶大诚拿起袍服在阿桂身上一比,笑道:”你我身材差不多,便先将就穿上吧“ 阿桂如同一个木偶一般将袍子穿上,才发现那是一件圆领袍服,他平日里不是骑马射箭,就是摸上爬下,哪里穿过这等衣服,立即觉得有浑身上下无一处自在,低声道:“叶都司,在下穿这衣服浑身都不舒服 ,可不可以换身衣服。” “是叶兄弟,叶大哥,不是叶都司”叶大诚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你今天晚上可是去参加总兵大人的家宴,怎么可以一身短打扮呢?“说到这里,叶大诚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我可先告诉你了,待会可是有不少水灵灵的娘们,你要是一副丘八样,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前和你说“ “水灵灵的娘们?“阿桂一愣:”这围城之中,哪来的女人?“ “这就不用你管了“叶大诚笑嘻嘻的拍了拍阿桂的肩膀:”今后大伙面前,你便叫我叶都司,私下里便叫我叶大哥,叶兄弟,知道了吗?反正过不了多久你我官职也就差不多了“ “多谢叶大哥”没柰何阿桂只得依照叶大诚的吩咐行事,他换上衣服便随叶大诚一同出了门,往祖大寿的宅邸而去,一路上只看到不时有一队明军冲进两旁的宅院,宅院里传来一阵阵哭喊和哀求声,那些明军离开时身上都或背或抱大小不一的包裹,不时有百姓冲出院门企图夺回包裹,却被明军士卒打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总兵大人要突围了?”阿桂见状不由得十分吃惊,按说明军抢劫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可一般都是在进入敌方控制的地区或者即将离开某个地区,像这样在围城之中却是极其罕见的,毕竟守城是需要城中百姓的支持,如果激怒了城里的百姓,破城之后性命都难保,抢来再多钱财又有何用? “哦“叶大诚笑道:“还不是你从外面带来消息,锦州与松山的救兵都被鞑子打败了,救兵一时半会到不了。祖大人害怕军粮不足,便下令城中百姓不得私藏粮食,一律收缴到公库之中,每日按人头分发。” 阿桂很清楚明军士兵此时征收的绝不只是粮食,但他很明智的没有多嘴,两人穿过混乱的街道,来到了祖大寿的府邸。 正如叶大诚先前说的那样,宴会上高朋满座,城中的总兵副将参将游击等军官无一不是身着锦袍,头戴纱帽,酒桌上的酒菜也颇为丰盛,两侧的乐工演奏的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若非外间传进来隐隐约约的号哭声,哪里还看得出是在围城之中。 叶大诚与阿桂在场中的官阶最低,因此坐在下首,叶大诚也不在意,一边喝酒一边指着一旁与人倒酒的绿衣婢女笑道:““阿桂,你看左边那个绿衣的妞儿生的多俊呀” 阿桂朝叶大诚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女子身材高挑,身着一身绿袍,生的皮肤白皙,容貌清丽,怀中抱着一个酒壶,看上去像是个祖府里倒酒的婢女,只是眉宇间露出一股愁色来,好像是有心事。未完待续。 ... 第九十章 揣测 “这女子怎么好像有心事” “哦你莫非有了怜香惜玉的心思要不然怎么看出人家有心事“叶大诚笑道。搜“兰涩書把”,看醉新章節 “叶都司休得胡言,俺家里可是有婆娘的”阿桂有些窘迫的答道。 “有婆娘又如何这里哪个家里没有婆娘”叶大诚笑了起来:“眼看要和东虏见仗,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谁不是打了能快活一日便快活一日的心思兄弟你若是看上这个女子,俺替你向祖总兵开口,凭你出生入死的功劳,总兵大人绝不会拒绝” 阿桂正想开口拒绝,却听到祖大寿在上首大声喊道:“阿桂千总,叶大诚都司到了吗“他赶忙站起身来,上前两步跪下道:”末将参见总兵大人“ “嗯“祖大寿已经与身旁的几个副总兵、参将喝了几杯,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笑道:”今天你们两人领兵击败了东虏的伏兵,是有功之臣,本总兵要赏你们,说,这堂上什么你们两人看上了,尽可开口“ 阿桂对于这种场面他非常生疏,以至于有些笨拙的答道:“禀告祖帅,小人方才已经领过赏了。” 祖大寿闻言一愣,旋即大笑起来:“你倒是个老实人,你方才领的是公家赏的,现在是本总兵自己要赏你的,是两件事,你只管开口便是。“ 一旁的叶大诚见状,唯恐阿桂又说出什么蠢话来,赶忙抢着接口道:“祖帅,这厮倒是对那位绿衣美人儿颇为有意。“ “哦“祖大寿随着叶大诚手指的方向看去,笑了起来:”阿桂你过的了鞑子的围城,却过不了这美人儿,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好,本总兵今日便成人之美,将其赐给你。阿桂,你可要好生看待于她呀“ 阿桂刚想开口分辨。却被叶大诚一把扯住,低声道:“总兵大人都开口了,你还不谢恩”旁人也纷纷开口赞叹祖大寿挥金如土、礼贤下士,有古之良将之风。祖大寿被围在当中,阿桂想要再说也来不及了。不一会儿,那个绿衣女子便换了一身衣服,捧着包裹站在阿桂的身旁,一副为君妾妇的模样。 “叶都司。你这是叫我如何是好”阿桂顿足道。 叶大诚笑道:“呵呵,美人在抱你也不谢我,阿桂你真是忘恩负义之徒呀” “城外的鞑子可是围了几重,性命攸关的时候,围城之中,你还说啥美人” “阿桂“叶大诚:”祖总兵在城内,孙督师肯定会起大兵来援的,咱们里应外合,一定能打破鞑子的包围的,你想的太多了。还是得开心处且开心“ 阿桂看到堂上诸将饮酒作乐的样子,叹了口气:“这幅样子,哪里是打仗的样子呀” 出得祖府,阿桂对身后那女子道:“你城内可有可以投奔的亲眷,我送你回去。” “你要放我走”那女子的眼中现出一丝不敢相信的神色。 “那是自然”阿桂苦笑了起来:“我家中有婆娘的,方才是我那朋友胡言乱语,得罪之处姑娘莫怪” “我不是什么姑娘,叫我阿碧好了”那女子脸色微微一红,低声道:“我虽然在城中还有亲眷,却已经回不得了。“ “为何这么说” 阿碧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牙关紧咬,过了一会儿才答道:“现在城中这般模样,让我如何回得去“ 阿桂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的确眼下城内这种样子。她一个弱女子即使被送回家里只怕也没有生路,还不如跟着阿桂这个丘八,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饶是他身经百战心肠早如铁石一般,阿桂也不由得心中一软,低声道:“也好,那你跟着我“ 后金军营地。汗帐。 范文程迈着急匆匆的脚步来到汗帐前,只见两名巴喇牙护兵持刀站在帐篷门口,当值的侍卫头领遏必隆正来回巡视,范文程赶忙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问道:“大汗休息了吗” “嗯“遏必隆点了点头,他是后金开国五大臣之一的额亦都的第十六子,其母便是努尔哈赤的女儿和硕四公主,论亲戚关系是皇太极的侄儿,又是来自大汗亲领的镶黄旗。他清楚范文程虽然是个汉人,当时的官职也不算高,但却是大汗极为信任的心腹,便颇为礼貌的答道:“范先生,大汗今天一大早去巡视西边的壕沟和壁垒了,刚刚才回来,随便吃了几口东西躺下休息了,你晚些再来” “那可有些不凑巧了”范文程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听到帐篷里面传出皇太极的声音来:“外边是范先生吗有要紧军情吗” 范文程闻言大喜,赶忙恭声道:“大汗,正是微臣,城内明军有动向” “那进来说话” “喳” 范文程朝遏必隆拱了拱手,进得帐来,只见皇太极刚刚从榻上坐起身子,脸色苍白,看上去极为疲倦的样子,赶忙躬身下拜:“大汗,您如此辛苦,还是再歇息一会,将养些精神” 这时一名婢女送了一碗马上来,皇太极喝了一口,笑道:“如今正是打江山的时候,辛苦也是应该的,来,给范先生也拿一碗来,坐下好说话“ “多谢大汗赏赐“范文程躬身拜了一拜,双手接过碗,放到一旁,沉声道:”大汗,方才镶旗的佐领图鲁什领兵伏击时遇到一件事情,微臣觉得有些蹊跷,便来禀告大汗“ “哦怎么说“皇太极将碗放了下来,他两条细长的眉毛紧皱了起来,他很清楚范文程是一个极为精细的人,若非是有了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这样跑来打扰自己的。 范文程先将图鲁什伏击出城打粮的明军军民,先胜后败的事情简单的叙述了一遍,然后低声道:“按照图鲁什所说,那个在阵前刺杀他的并非真正的索伦人,而是一个明军的细作,微臣以为其中颇有蹊跷。” “哦范先生你以为那图鲁什是在撒谎。为自己的败仗寻找借口“ “那倒不是“范文程摇了摇头:”微臣已经询问过了与那个刺客交过手的侍卫,他们所说的与图鲁什相符,而且我还察看了被那刺客杀死的侍卫身上的伤痕,确实是明军中倭刀。这些都是做不得伪的。“ “哦会不会是那些索伦里有哪个用的是从明军哪边缴获来的军器” “微臣已经查问过了,图鲁什佐领带去伏击的那队索伦所用的阵上使用的寻常军器,像倭刀这样的上等兵器不会发放给他们。“说到这里,范文程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双手呈上:”大汗,我还从图鲁什佐领身上找到了这个“ 皇太极从婢女手中接过。却是一枚铲子状的箭头,他很仔细的看了看,低声道:“是齐鈚箭“ “正是“范文程点了点头:”是明军的齐鈚箭“ 皇太极的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虽然后金建国以后,便几乎将为数不多的工匠都投入在兵器的制造上,但在兵甲数量上还是无法与明军相比,尤其是箭矢这种消耗品,后金还没有奢侈到能够将齐鈚箭这种打制十分麻烦的破甲箭头配备到索伦这种炮灰兵身上。 “能够有这种胆识和武艺,肯定不是寻常的明军士卒,至少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可既然是明军遭到伏击。那这是一个偶然,那个明军勇士一开始混入那队索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刺杀图鲁什,而是为了别的目的。”皇太极从榻跳了下来,这样一边赤着脚在铺了兽皮的地上来回踱步,一边自言自语道,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习惯。 范文程击掌赞道:“微臣方才想了好久才有点头绪,大汗不过转眼之间便明白了,大汗果然明见万里” 皇太极笑道:“范先生那时是毫无头绪,我这却是沿着范先生探出的路往前走,这如何能比呢。不过以范先生所见,这个明军勇士原本的目的是什么呢” “以微臣所见,无外乎想要穿过封锁线,沟通内外罢了。无非是从锦州前往大凌河还是从大凌河前往锦州而已。” “嗯,不错”皇太极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范文程的推断,对于被后金大军分隔开来的明军来说,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内外信息互通。因为古代没有无线电,无论是为了激励围城内明军的士气还是协同内外明军的作战。沟通信息都是必要的,而对于围城一方的后金军来说,为了防止城内外的明军内外夹击,隔绝内外的消息是极为必要的。 “范先生,你认为是哪一种呢” “应该是从锦州前往城内的”显然范文程在来皇太极这儿之前对这个问题经过了认真的思考,所以回答的十分果断:“如果是从城内想要混出去,肯定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事而暴露自己的。“ “范先生说的不错“皇太极点了点头,显而易见相比起混出城外这么重要的任务,一次抢粮这种小战斗的胜利根本微不足道,那个信使是绝不会做出这种因小失大的蠢事来,而从锦州混进大凌河不同了,当时他已经通过了后金的包围线,袭击图鲁什与他的主要使命并不矛盾,顺便挽救友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这也是个难得的勇士呀,可惜没有为我所用“皇太极脸上露出了可惜的神色:”若是这么说,城内的祖大寿已经得到孙承宗的信笺了,孙承宗一定会告诉祖大寿让其等待援兵,约定时间内外夹击。“说到这里,皇太极的脸色变得阴郁起来,虽然他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但看到战局向自己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皇太极的心情还是变得恶劣起来。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范文程笑道:“大汗您知道孙督师是个君子,这种人若是让他入阁拜相倒是不错,但若是治军打仗,恐怕不行了,毕竟他的想法太容易猜到了” “哦范先生又有了锦囊妙计,快快说来“皇太极闻言精神一振,重新坐回榻上。 “大汗,您知道明国朝廷之上朋党林立,相互攻讦不遗余力,前几日明军松山、锦州两次来援,都被我大金兵击败,孙承宗身为辽东督师,又是他力主进筑大凌河城,您说明国朝堂之上会不会有人以此弹劾他呢“ “应该是会有,不过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明国皇帝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是自然,这好比伐木一般,欲伐大木者,必先去其旁枝,明国朝堂之上的都是些聪明人,自然不会以为仅凭两次小败能扳倒孙督师这等大人物,他们会一开始弹劾一些小事,或者弹劾孙大人麾下将佐官员无能,将其得力部属一一打倒,这样一来,算孙督师的圣眷再厚,时日久了天子也会生出疑心来,到时他也只有挂印求去的份了。“说到这里,范文程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孙承宗自然也知道这些,因此他接下来肯定会闭门不出,以免打了败仗落人口实,同时从四处调遣援兵,直到觉得手中兵力的数量多到有把握打胜才会出兵,而这段时间是我们做文章的时候。” 范文程说到这里,才发现皇太极的脸上并无欢喜之色,还以为自己哪儿说错了,赶忙低声道:“大汗,微臣说错了什么吗” “不,范先生你说的很好”皇太极叹了口气:“按你方才所说,明国朝堂之上可谓都是聪明人,个个学识广博,满腹韬略,若是能够像范先生你这样尽心国事岂不是很好为何把心思都花在对付自己人身上呢” “大汗“范文程闻言笑了起来:”这天下事坏坏在这些聪明人身上了,若是明国的那些大臣们稍微笨一点,政事何至于弄到今天这般田地“未完待续。百度一下“大明163o色书”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阅读。1t;ddgt; ... 第九十一章变乱 “笨一点范先生说笑了,便是个妇人家都知道生个聪明孩子,岂有希望生笨孩子的” “大汗,你若是不信,便喊个侍卫进来让微臣试试便知道了。” “那好遏必隆“皇太极提高嗓门喊道,遏必隆从帐外进来,向皇太极行礼道:”参见大汗“ 皇太极笑着指着遏必隆道:“范先生,你便在遏必隆身上试试吧” “是,大汗“范文程转向遏必隆问道:”遏必隆,你口中之食,身上之衣,官职、田庄、奴仆从何而来“ 遏必隆不假思索答道:“自然是老汗、大汗所赐“ “那你田庄所产衣食若是有余,当如何花用“ “除了供家小以外,其他分与族中孤乏“ “嗯微臣问好了” “遏必隆,你先退下吧” “大汗,明国大臣多半是十年寒窗,三场科考出来的,自然都是些聪明人。可是这些聪明人为官之后,却将那高官厚禄当成自家十年寒窗挣来的,对主上并无丝毫感恩戴德之心,办起差事来想的自家好处多,官家好处少。在他们眼里为官不是为天子、为国家效力,而是卖力气的长工,这等人脑子越聪明,国事岂不是越糟糕” “明朝大臣里若都是这些人,也难怪国事日坏”皇太极笑了起来:“不过若是像范先生这样的,却是脑子越聪明越好了” “大汗如此夸赞,微臣愧不敢当”范文程赶忙躬身下拜:“不过明国自万历以来,国事日非,上位者党争不已,小民苦于苛政。新帝继位以来。虽有图治之意,然求治之心太切,反为其害。天下汹汹。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呀“ 皇太极伸手将范文程扶起道:“众人之中能知我心的只有范先生一人,我若是刘先主。范先生便是我的诸葛孔明“ 应该说皇太极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有相当程度的真情实感。在当时的后金政权中有一种奇怪的现象,以范文程为代表的一批投到皇太极麾下的汉族知识分子反而比许多女真权贵更热心于大金国的”兴复大业“,即希望后金政权能够打到关内去,建立一个囊括东北、蒙古乃至黄河以北的大帝国。究其原因,除了渴望个人的飞黄腾达以外,他们脑海中的那种”正统“、”天命“思想很大的作用,在范文程看来皇太极便是天命在身的帝王,自己的使命就是辅佐对方建立不世功业。而现代民族的观念在那个时代人的脑海中还是非常薄弱的。而在女真贵族中,由于文化教育和眼界的缘故,他们当中的大多数最大的理想也不过是保住现有的胜利果实,得到大明承认**建国,过上安稳富贵的小日子。对于像皇太极这种雄主来说,范文程虽然是汉人,但比他的许多同胞还要更懂得他的心意。 “大汗,对付孙承宗的援兵,我倒是有一计策” “哦,范先生请讲” “孙子曰: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孙承宗的信使虽然入了城。但却不可能约定具体的日期,只能定下个大概的时间。若是那时装作有解围援兵赶到,祖大寿必然会出城。纵然不能将其歼灭,孙承宗的援兵就算真的到了,祖大寿那时也不敢出城了。” “好计”皇太极击掌赞道,正如范文程所说的,孙承宗不可能在信笺里约定具体的时间,因为孙承宗为了动员到一支足以打破后金军包围的大军需要抽调许多地方的驻军,将这些军队集中到锦州并编练成一支有战斗力的大军需要很长时间,而且中途可能有很多意外发生,就算孙承宗是诸葛亮复生。也无法计算出所要消耗的具体时间,只可能约定一个大概的时间。然后城内的守军通过城外后金军的动向判断援兵的到来出城夹击。而这个时间范围对于皇太极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那么多军队的集结、动员和编练是不可能瞒过探子的眼睛的。而一旦完成准备后孙承宗也不可能拖延太长时间大凌河城内明军的粮食是有限的。 皇太极曲指算了算:“孙承宗调集诸道兵马,加上编练至少要两个月功夫,那在这个时间里应当做些什么呢“ “持之以静,以待其变“范文程笑道:”大汗起倾国之师,岂是为了这区区一座土城诸葛孔明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明人虽然城坚池深,但大汗若能推心置腹,得城内辽人之心,又有何惧“ 河北,吴桥。 寒风夹杂着雨雪将绝大多数行人都赶进了屋子里,即使是最吃苦耐劳的农夫在这个时候也搂着自己的老婆,挤在炕头上取暖。官道上,千余人马正艰难的向北行进着,绝大部分士兵都衣衫褴褛,有的甚至还没有靴子,一张张冻得乌青的脸上满是麻木和疲惫,队伍里的牲畜和战马都垂着头,甚至连嘶鸣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将领站在道旁的土丘上,看着自己的队伍,他的脸色黝黑,皮肤粗糙,脸上带有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人才特有的那种冷酷凝重,他背后的将旗已经被寒风与雨雪冻住了,好不容易才能看清上面绣着一个“孔“字。 他便是登州步兵左营参将孔有德,虽然他名义上是登州镇的左营参将,但实际麾下都是辽东老兵,多半是骑兵。他是辽东铁岭人,和父亲都是当地的矿工,努尔哈赤起兵之后,铁岭卫很快沦陷,孔有德跟随其父起义反抗后金的统治,兵败后流亡到辽东,在广宁投军,官至游击,后又投效毛文龙。改名为毛文诗,成为毛文龙的义子。 毛文龙为袁崇焕所杀之后,其东江镇为其副将陈继盛统辖。不久后陈继盛为叛变的参将刘兴治所杀,东江诸将自相攻杀。原属于辽西军镇的黄龙被委任为新的东江镇总兵。身为东江旧人的孔有德受到排挤,便与好友耿仲明率部投奔当时的登莱巡抚孙元化,孔有德也成为了登莱镇步兵左营参将。 大凌河被后金军包围后,孙元化下令其领兵奔赴辽东参战,先走海路,因为遭遇飓风未能成功,死伤颇多,后该走6路。由于一路上粮饷缺乏,当地官府拒绝供应,士兵们饥寒交迫,又是远赴辽东与凶悍的后金军队交战,士兵们多有怨言。 作为主将的孔有德自然知道这些,但他也没有办法,身为一军之主的他当然有对麾下士兵生杀予夺的大权,但反过来说这些士卒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孙元化为何会给他一个流亡之人三品参将的位置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麾下有一千多身经百战的军士武官的品戴不值钱,若是没了本钱,那些文官们剥了他这身衣服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因此孔有德有意无意间便放松了对麾下士卒的控制。没到一地夜里便让一部分士兵四出“打粮”,说是打粮,其实就是抢劫。士兵们在获得粮食的同时,也得到了财物的补偿和发泄怨气的机会。 但是前两天却惹出了一个祸事,某个不开眼的士兵砸开了城里某间房屋的大门,抢走了一只鸡,这本来不过是小事一件,但这只鸡却是属于山东望族王象春的家仆的。这位王象春乃是万历三十八年的榜眼,官至南京吏部考功郎,曾祖做到兵部尚书、祖父做到太仆少卿,父亲做到淮阳兵备道。浙江按察使,兄长做到浙江布政使。一家五世皆为进士出身,乃是当时大明一等一的名宦世家。像这样的人物孔有德自然是得罪不起的。那个士兵被处于“插箭游营”的重罚,那个士兵受罚后含恨在心,当天夜里就杀了那个仆人。 这便捅了马蜂窝,王象春的儿子不肯罢休,要求追究孔有德的责任,无奈的孔有德只得撤离吴桥,杀了那个犯事的士兵,派出自己的心腹李应元前去交涉,但王象春之子始终不允,直到勒索了孔有德一笔钱财才罢手。这成为引发兵变的一个重要原因,一面是前途渺茫的辽东前线,一面是官府乡绅的欺压鄙夷,就在当天晚上,丢掉了买马钱的副将李九成与孔有德所部汇合,他害怕受到惩罚,便煽动早已不满的士兵挟持孔有德发动兵变,在西北的民变刚刚平息不久,大明的东部疆土又爆发了一场新的叛乱。 陕西,榆林。 这座位于黄土高原最北面的雄城面临毛乌素沙地,东面隔着黄河与山西的吕梁相望,西面与宁夏的吴忠、甘肃的庆阳相连,形成了一个黄土高原向内蒙古高原的一个突出部,陕西明军最北的据点便着落在此处,而延绥巡抚的驻节地也在这儿。 “贺大人,巡抚大人正在签押房里,您请随我来”一个容貌俊美,十七八岁的青衣仆人彬彬有礼的对贺人龙说,从口音判断,他是一个闽南人。 “不敢”此时的贺人龙显得格外的谦逊有礼,他小心的落后那仆人半步,全无平日里的骄横跋扈模样。原因非常简单,新上任的延绥巡抚洪承畴是福建南安人,明代文官豢养娈童的情况十分普遍,尤其是福建地区更是如此,这年轻仆人容貌俊美,又是洪承畴的同乡,贺人龙可不愿意因为一时的不注意坏了自己的前程。 两人穿过两重院落,便到了签押房的外间,里面二三十个官员坐的满满当当,都是等候洪承畴接见的,那仆人请贺人龙坐下等候,便自进里屋去了。对于这位上任不久的巡抚大人的行事作风贺人龙还是有所耳闻的,也许是因为其科举不过是二甲进士出身的缘故,与明末文官普遍好虚谈,不善实务不同,洪承畴在历任官职上都以行事高深莫测,精明强干而闻名。尤其是在杨鹤麾下时,虽然上司力主以抚为主,但洪承畴在与农民军交战时却十分残酷,不但很少接受农民军的投降,甚至还屡次杀降。可杨鹤却抓不到他的把柄,而且由于洪的功绩和朝中奥援,不得不让其升迁到了延绥巡抚在陕西军政系统中一几乎可以说是仅次于他的职务。 贺人龙坐在签押房里,看到屋中的官员如流水一般,每隔一会儿便有一人进了里间,出来后个个神情紧张,有的还汗流满面,心中不由得有几分惴惴,正好看到一个熟识的参将出来,他赶忙抢上一步将其拉到一旁,低声道:“老兄,方才洪大人都问了你些啥,先说来与我听听,也好有点准备。” 那参将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叹道:“贺老哥,这位新来的洪大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咱们平日里那些小花样就都留着别拿出来现眼了,人家啥都清楚” “什么”贺人龙张大了嘴巴,当时的武将虽然没法像文官那样吃亏空,搞浮收,但杀良冒功、吃空饷等各种猫腻也不比文官少,贺人龙更是其中翘楚,若是都说实话,岂不是授人以柄 “你也莫要太着急“那参将叹了口气:”这位洪大人虽然精明,可也是个有人情的,知道咱们带兵的难处。你若是哄他骗他,那是不成的,但你若是能把差事办妥了,能打仗,那些事情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水之情而无鱼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原来如此“听到这里,贺人龙这才松了口气,这时那青衣仆人喊道了贺人龙的名字,他赶忙整理了一下袍服,快步进得屋来,跪下磕了个两个头,沉声道:”榆林卫都司佥事,骑兵左营游击贺人龙参见巡抚大人“ “贺大人请起“ 由于家乡的原因,洪承畴的口音带有浓重的闽南口音,但咬字十分清晰,他虽然出身贫寒,但入仕以来的优裕生活早已打磨掉了早年贫寒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白皙丰满的下巴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浓密的眉毛,狭长的双眼、略微突出的颧骨、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感觉。未完待续。 ps:看到这里,那些抱怨我写一些无关章节的书友应该大概猜想得到一点东西了吧,韦伯写书的确喜欢绕圈子,可电视剧也好,也罢,平铺直叙有啥意思呢最后例行讨票,讨订阅,讨打赏。 ... 第九十二章 黑幕 “谢大人”贺人龙又磕了一个头,起身站到一旁,低眉垂眼。洪承畴随口询问几句贺人龙麾下军队的近况,由于得到了同僚的首先提醒,贺人龙在绝大多数事情上都实话实说,对于贺人龙的恭谨和老实,洪承畴显得颇为满意。他咳嗽了两声,道:“来人,给贺游击看座“ “谢大人“贺人龙心中一喜,心知自己算是过了关了,果然接下来洪承畴的态度就和蔼了许多,他询问了贺人龙投笔从戎的往事,又称赞了几句贺人龙的武功,突然语锋一转,沉声问道:”贺大人,你是个有志向的人,眼下陕西局势危如积卵,朝廷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呀“ “大人抬爱,末将愧不敢当“贺人龙逊谢了一句,才回过神来,有些疑惑的问道:”只是这危如积卵不知从何说起,杨制军不是已经抚平陕西乱事了吗“ “抚平“洪承畴冷笑了一声,从面前的几案上拿起一张信函递了过去:”贺将军还是先看看这个再说吧“ 贺人龙有些疑惑的从仆人手中接过书信,一看不由得心中一惊,原来信上的称谓、落款以及可能追溯到写信人的部分都用墨笔涂黑了,显然洪承畴不希望别人知道消息的来源。 “大人,这信中是从哪里来的,里面说的是真是假“刚刚看了一半,贺人龙的额头上就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也难怪他如此,这信中的内容实在是太惊人了。 “哼“洪承畴冷笑了一声:”贺大人,有些事情你还是莫要知道的好“ 贺人龙低下头,竭力掩饰住胸中的惊恐,这信中的内容实在太过惊人,自己区区一个游击被牵涉到这个漩涡里面来,稍一不慎便是没:“办好了这件差事,不要说我,里面的那位大人也会记得贺将军你的,能在这位大人心里挂上号,不要说参将总兵,便是封侯拜爵,也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里面的那位大人“贺人龙抬起头。只见洪承畴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一双眼睛里却透出食肉动物特有的凶光来,他禁不住打了寒颤,又低下头去。低声道:“多谢大人栽培” “不是我栽培你,是你自己栽培你自己”洪承畴笑道,他回到案前,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矜持和威严:“贺将军,你的任务就是将一众叛党一网打尽。” 安塞,虎头寨。 就在几天前。神一魁带领着一支大约三千多人的军队扫平了附近的几股“土贼”,即那些被饥饿折磨的走投无路的农民。不过这对于当地的乡绅来说并非什么幸事,打垮了当地土贼的神一魁部便带着这三千多人在这一带“就食”,他将手下的军队按照数百人一股分成若干部分,然后将其分别派到附近的乡镇,每一股人马的小头目都向附近的乡绅勒索粮草与“犒赏“。无疑神一魁的这种做法引起了当地乡绅的极度不满,不少人通过同年、乡党等各种各样的关系向官府提出控告,但这些控告无一生效,原因非常简单,神一魁的手下已经有将近三个月没有领到粮饷了,杨鹤不得不对其”自谋生计“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非常直白的告诉陕西各地的守官,如果有哪位敢于破坏他的大局,他就立即上书朝廷,指名弹劾对方,以他西北军政大员的身份,这几乎可以宣布对方的仕途已经走到终点。 因此不管当地的乡绅多么的愤恨,神一魁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作为一个前流贼,他很懂得把握分寸,每当一个地方的乡绅被他吃掉六七成,他就带着自己直属的这股“骑贼“换一个地方,扫平当地的土贼,然后向乡绅索要粮饷,而且他很注意手下的纪律,要粮食和布匹可以,但是敢于抢女人、财物和牲口的,一律处死。神一魁很清楚这个口子不能开,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他手下这支队伍很快就会沦为土匪,也会落人口实,作为一个降将,这无异于自取灭亡。眼看就要过年了,神一魁看粮食还充裕,便打算在这虎头寨过了十五再说,依照陕西的风俗,神一魁手下的亲兵弄到了不少高粱杆和石炭,在寨门前的空地上搞起了转九曲和火塔塔延安当地的两种风俗,转九曲是用高粱杆圈做灯市,曲折会环,故称为转九曲;所谓火塔塔是将石炭堆成宝塔状,然后点燃,祈祷来年吉祥红火。,十几个武艺精熟的亲兵也在一旁摔跤,就连寨中的百姓也围拢上来看热闹,一时间倒有了几分过年的气氛。 院子里,神一魁与不沾泥坐在枣树下,正一边喝酒,一边听着一个账房先生正在向他禀告受到的礼物。 “鹅尾屯的黄头领送了十张羊皮,还有十石麦子来” “的曲五送了一匹风子即战马来,说是给大人您的。” “鄜州的刘游击送来五十匹布,还有一百两银子。” “且慢”神一魁抬起头来:“送礼的人回去了吗” “还没有。正在偏院里吃席呢。” “请他过来,客气点”神一魁吩咐道,一旁的不沾泥笑道:“这个刘游击倒是有趣的很,旁人都是意思一下。他倒送了这么重的礼来。” “人家对咱们客气,咱们可不能不识礼数让人笑话”神一魁笑道:“好歹也算是旧相识,将来也是军中同僚,多个朋友也多条路嘛。“ “这倒是“不沾泥笑了起来:”我听说那个刘游击还没成亲,正好我那儿还有几件红货黑话。指珠宝,便挑两件给他作为还礼,将来娶亲时候也用得上,也念得你我的好。“ “好“神一魁笑了起来:”既然要还礼,索性就送份厚礼,再加上那匹风子,曲五入伙前是个马贼,他看上的马,一定错不了。“ 两人正说话间,亲兵引领着刘成的使者。却是脱脱不花,他朝神一魁与不沾泥叉手行礼,沉声道:“延绥镇把总脱脱不花参见二位大人。” “嗯”神一魁微微一笑:“一路上辛苦你了,回去后替我谢过你家大人“ “小人遵命“ 神一魁正想再说几句场面话,便打发脱脱不花下去,却听到外间传来一阵喧闹声,刚想让亲兵出去看看,却看到一个小头目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离得还有十来步便大声喊道:“头领,头领。外间出事了“ “什么事情,像这个样子,成何体统”神一魁见手下在外人面前丢了脸,脸色变得阴沉了起来。正想呵斥几句。那小头目双手呈上一份拜帖道:“大人,有一队人马,为首的自称是什么游击大人,说要见您” “又来了个游击大人”神一魁一愣,一旁的不沾泥接过拜帖,他与神一魁也就能认得自己的名字。只得递给一旁的账房先生让其念,一听却是延绥镇榆林卫都司佥事,骑兵左营游击贺人龙求见。神一魁与不沾泥早在当流寇的时候就听说过贺人龙的威名,不过被招抚之后,也与其没有什么来往,却不想这个时候突然前来,倒是有些蹊跷。 两人对视了一眼,神一魁随手打发了脱脱不花下去,对不沾泥道:“贺人龙平日里与我俩也没有什么来往,怎么今天突然前来我去寨门迎接,你到后面准备一下,以备不虞。” 不沾泥点了点头,便往寨后去了,神一魁换了官袍,来到寨门口,只见贺人龙站在寨门口,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转九曲和火塔塔,身后的亲兵也不过百余人,本来悬在半空里的那颗心一下子落下了肚子。神一魁在这虎头寨就有五百余人,若是贺人龙要玩什么花样,这么大的人数差距他倒也不怕。 “贺大人”神一魁迎了上去:“看门的不晓事,居然让您在这儿站着,也不让您先进来歇息,恕罪恕罪” “无妨”贺人龙笑着摆了摆手:“俺也好久没有返乡了,突然看到这转九曲和火塔塔,也亲切的很。” “原来贺大人也是米脂人”神一魁故意让自己的话语中露出几分米脂口音来:“俺虽然是吴堡人,但祖上也是米脂迁过去的,手下的兄弟也有不少是米脂的。” “原来是乡党”贺人龙笑着拱了拱手:“平日里倒是亲近的少了,恕罪恕罪” 两人闲扯了几句米脂的乡俗,气氛和络了不少,这是不沾泥从寨里出来,向神一魁使了个眼色,神一魁知道里面已经做好了准备,笑道:“外边风大,贺大人还请到里边说话“ 贺人龙点了点头,指了指一旁的人马对神一魁道:“吴大人,俺这些人就安置在外边吧,哪些酒肉吃食便好了,骆驼气味重的很,若是进了寨子只怕惊吓了牲口。” 神一魁这才发现在寨子口一边站着二十多只骆驼,这些体型巨大的牲口正温驯的反刍着胃里的食物,旁边放着一些箱子箩筐,应该是携行的货物。 “好说,好说”神一魁赶忙对一旁的亲兵吩咐了几句,与不沾泥将贺人龙迎进寨里,此时贺人龙身边也就跟着三十多个亲兵,此时的神一魁对于贺人龙已经基本没有戒心了,只是对于对方的来意还有几分好奇。 “吴大人”贺人龙刚刚坐下便说道:“既然大家都是乡党,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贺人龙今天来是找两位借支粮的” “借粮”不沾泥笑道:“贺大人这是从何说起,俺们这儿又不是粮台,怎么到咱们这儿借粮呢” “是呀,贺大人您是杨制军的爱将,怎么需要找咱们借粮呢“神一魁接口道。 听了神一魁与不沾泥的回答,贺人龙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他伸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骂道:“爱将不爱将顶球用,杨制军自家都难保,他手里没粮食,难道还能变出花来” 听到贺人龙的回答,神一魁与不沾泥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目光中都看到了惊讶,他们都知道最近几个月杨鹤手头上粮食很紧张,以至于让他们这些降兵“自谋生路”,但没有想到已经紧张到了这种地步,连贺人龙这种正牌子官军都发不下粮食来。神一魁小心的说:“贺大人,这可不是玩笑话,杨制军可是三边总督,朝廷的重臣,总会有办法的吧。“ “球“贺人龙轻蔑的向地上吐了口唾沫:”三边总督又咋啦,他又没法变出粮食来。眼下朝廷在辽东与东虏打的不可开交,大凌河已经被围了小两月了,孙督师正从各地调兵征粮,忙着解围呢;山东登莱又兵变了,孔有德那个狗崽子自称都元帅,占了十来个县城,辽西、辽南的军粮可都指着登莱呢,漕运也距离不远,朝廷现在都忙的顾头不顾腚了,哪里还管得着咱们这块土疙瘩“未完待续。 ... 第九十四章 火并 神一魁和不沾泥被贺人龙这番话里的巨大信息量冲击的目瞪口呆,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话语中那么多对朝廷和上官的粗话脏话,这两位前流贼和文盲还没有学会从邸报和其他渠道获得各种消息,在他们的心目中大明朝廷和杨鹤那种近乎无所不能的形象一下子崩塌了。 “俺那儿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发粮饷了,没饷将士们还能对付着,反正朝廷欠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没粮食谁熬得住我前两天收拾了下库房里的余粮,算了下省点还能熬到三月,那时就好说了。不过眼看就要过年了,俺寻思总的让将士们辛苦一年下来,总得吃顿白面馍馍、细面条吧可现在这时候哪来的白面呀,俺寻思来寻思去,延绥镇恐怕就你们手头还宽裕点,才找到你们这儿来的。 “ 打饥荒都打到官军向前流贼借粮了,神一魁不由得苦笑了起来,一旁的不沾泥问道:“不知道贺大人要多少“ “俺手下有千把人,按一人十斤白面算,就是一万斤吧,打个余量,给我两百八十石小麦吧,若是糜子有多的也给些。俺也不白拿,我这次带了些池盐来,和你们换。“ 神一魁暗自算了下,贺人龙要的这个数量自己还拿得出,权当是交个朋友了,便笑道:“便凑个整数吧,三百石小麦,糜子也三百石,你看如何“ “那就多谢了“贺人龙笑了起来:”哎,还是你们这儿好,俺汛地那边这几年都是大旱,就算是财主家都快断顿了,想打粮都找不到地。“ 双方说到这里,气氛已经颇为和睦了,神一魁唤人送上酒菜,与贺人龙吃喝起来,刚喝了一口,贺人龙将酒杯一推。皱眉道:“这酒薄的很,喝下去与白水一般,有啥劲头。来人,把我带来的那几罐好酒拿进来” “那甚好。今日倒是有福气,得以品尝贺大人的好酒” 不一会儿,外间便进来了七八条大汉,每个人都抱着一只大酒罐,贺人龙随手打开一罐。屋内立即弥漫着一股迷人的酒香。贺人龙倒了一碗,笑道:“不是俺夸口,这些都是二十年的老汾酒,一等一的老泡子,就算是在山西太原,一时间也找不出这么多老酒来。” 不用贺人龙自夸,屋内的众人早已垂涎欲滴。贺人龙先敬了神一魁与不沾泥一杯,接下来他又借口要与神一魁手下交个朋友,将其大小头目叫来了不少,与众人痛饮。那些大小头目一来馋酒。二来也存了与贺人龙搞好关系的心思,纷纷过来喝酒。神一魁与不沾泥原本有几分提防之心,但贺人龙本人就坐在屋子里,外边也不过百余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这提防之心也就慢慢去了。就这样喝了好一会儿,贺人龙突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肚皮道:“诸位见谅则个,俺肚子不争气,要出去方便一下” 神一魁与不沾泥赶忙表示让贺人龙随意,贺人龙出了屋子。方才一同进门的随从也跟了出去,屋内众人还以为他们是随行服侍自己的将主,以免喝了酒的贺人龙跌伤了。却不想贺人龙一行人刚刚出了门,那几个抬酒罐进来的大汉猛地举起酒罐朝神一魁那边砸了过来。神一魁措手不及,被砸了个正着,顿时血流满面。 “你们这是作甚“不沾泥顿时大怒,随即他感觉到有点不对,将溅到手上的液体凑到鼻子前面一闻,惨叫道:”是油“ 话音刚落。那些大汉已经将一只油灯丢了过来,只听到嘭的一声,火焰便从不沾泥的身上烧了起来,宛如一根火柱子,他绝望的拍打着自己的身体,但那只是让火烧的更加旺盛,并蔓延到其他被油沾到的人身上。其他人冲到门口想要逃出去,可是房门早就被贺人龙的手下关的死死得了,有个机灵的汉子跳到窗口,却被一根长矛当胸刺入,扎了个对穿。 房门外,贺人龙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酒意,他拔出腰刀,厉声道:“点火,吹号“ 随着浑厚的号角声响起,虎头寨火光四起,寨子内外已经是杀声一片。 鄜州,千户所城 “大人,这是这个月制造出的鸟铳,已经把缺额补齐了”汤慕尧指着箱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鸟铳,向刘成恭敬的禀告道。 “嗯”刘成点了点头,他随手拿起一支鸟铳,在手中比划了几下,查看枪管是否笔直、药池盖是否闭合的严实、火绳夹子是否制作的长度合适。最后他满意的将鸟铳放回原地。 “所有打制好的都涂上油脂,小心保管。”说到这里,刘成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关于鸟铳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得多嘴,不然格杀勿论” “是,大人”汤慕尧胆怯的低下头,他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小心的问道:“大人,眼看就要过大年了,要不要让工匠们回趟家吧,这边的事情,他们也说不出一二三来,可要是不让他们回家,只怕外边的闲话更多。” 对于汤慕尧的请求,刘成并没有立即给出答复,正如汤慕尧所说的,如果自己将这些工匠继续扣在工厂里连续加班打制军器,只怕外边对自己不利的流言会更多。可若是将其放回去,再想招拢起来至少也要十五以后,生产走上正轨只怕更晚。可按照自己的估计,随着辽东军事形势的恶化,明王朝能够投入到西北的资源只会越来越少,而过了年马上就是春荒,爆发新的农民起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无论是从自保还是立下军功的角度看,储存大量的武器以备扩军都是极其必要的。是爱惜羽翼以待时机,还是不顾一切干下去在这两者间权衡利弊,一时间刘成也拿不定主意。 正当刘成迟疑不决的时候,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就被猛地一下推开了,杜国英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低声道:“大人,不好了” 刘成做了个手势,示意汤慕尧退下,问道:“什么事情” “贺人龙火并了神一魁和不沾泥“杜国英压低了声音。但从他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十分激动:”杀了很多人,脱脱不花送过年礼正好碰上,身上中了两箭,好不容易才杀出来。“ “他人呢有没有生命危险“ “在我屋里。我怕走漏了消息,让亲兵把门把住了,除了大夫谁也不许进出。他腿上中了一箭,屁股上中了一箭,命应该保住了。“ “做得好“刘成点了点头:”我马上过去“说到这里。刘成转过身来,对汤慕尧大声道:”传我的令,所有工匠都不得回家,我发两倍薪水,加班加点干活“ 刘成快步走到杜国英家门前,便听到里边脱脱不花那粗大的嗓门。刘成猛地推门走了进去,只见脱脱不花趴在火炕上,旁边是装满了血水的铜盆,炉火、纱布、还有拿着钳子的大夫。刘成向大夫点了点头,问道:“他伤势如何” “禀告大人。他运气不错,大腿上那一箭被射了个对穿,只需将箭杆剪断,再把箭杆拔出来就好了,屁股上那一箭射的不深。现在都已经取出来了,上了药慢慢修养就好了。” “嗯多谢大夫了“刘成对一旁的杜国英道:”你带他下去,多给些赏钱“ “是,大人“杜国英应道,便引领着大夫出了屋,此时屋里只有刘成与脱脱不花两人。刘成问道:”脱脱,是怎么回事你说来和我听听“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脱脱不花吐了口唾沫:“俺和几个亲兵在隔院吃酒,吃到一边听到外边喧闹的很,还以为有啥社火看。一出来就看到贺人龙那狗崽子的兵杀进来了。要不是老子眼疾手快抢了匹马,就陷在那虎头寨了。” 刘成皱起了眉头,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可脱脱不花都没有回答让他满意的答案,显然在当时的混乱情况下,已经喝了不少酒的脱脱不花根本来不及注意到那些细节。到了最后。有些失望的刘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觉得贺人龙这次火并神一魁和不沾泥是擅自行事,还是奉了上边的号令呢“ “应该是奉了上边的号令吧。“脱脱不花答道:”俺听贺人龙的手下都喊着奉令讨贼呀,还有人为了首级争斗起来,若是火并,谁还计首呀“ “嗯“刘成点了点头,脱脱不花的最后那句话很有力,的确若是贺人龙自作主张,他手下又何必为了首级争斗呢毕竟只有奉了官家之命,首级才能作为记功的凭证。而这又是奉了谁的令呢 看到刘成低头思忖的样子,趴在火炕上的脱脱不花小心的侧过身子,以免压到自己的伤口,低声问道:“大人,那贺人龙莫不是干了什么了不得大事“ “大事,哎,果然是了不得的大事呀“刘成叹了口气:”脱脱,你先好好养伤吧” 屋外,杜国英看到刘成走了出来,满脸愁容,低声问道:“大人怎么了脱脱不花的伤如何了” “伤倒没有什么大碍”刘成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磨台坐下:“只是局面只怕有大的变化,你赶快去兵营那边,将将士们集中起来,检点兵甲器械,药子箭矢。” “是,大人”杜国英看到刘成的脸色凝重,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去,却被刘成叫住了:“脱脱不花的事情不得泄露出去,违令者斩” “是” 看着杜国英离去的背影,刘成陷入了沉思之中。虽然他早已从明在辽东战事激化推断出杨鹤的招抚政策失败、陕西民变再次爆发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会以贺人龙火并神一魁、不沾泥的形式爆发出来。显然贺人龙的行动并非是自作主张,在背后应该另有其人,否则以杨鹤兵部右侍郎、总督三边军务的权力,贺人龙擅自破坏其招抚政策,不听军令的行动,完全可以阵前军法从事的。贺人龙虽然外号“贺疯子”,但他只是在百姓和农民军面前疯,在上司面前可不疯,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那么疯。只有一种可能,在贺人龙的背后存在一股势力,而且这股势力强大到足以让他相信可以在公然背叛了杨鹤之后还可以保护他的安全,只有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贺人龙才可能斗胆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那这股势力的图谋会成功吗或者说杨鹤还能在三边总督的位置上坐下去吗经过缜密的思考后,刘成最后不得不悲哀的承认杨鹤已经完了,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和大明在陕西的招抚政策紧密的捆绑在一起了,既然这一政策已经破产,那他的唯一下场就是随之陪葬,这一点任何人都无法改变。政治斗争不是法庭审判,没人在乎那些细微末节,既然贺人龙对神一魁和不沾泥的火并已经宣布招抚政策的破产,那么杨鹤的政治生命也就随之完蛋,至于是杨鹤自己造成的还是敌对势力背后阴谋的结果是没有人在乎的,至少崇祯皇帝不会在乎,等待着杨鹤的是捉拿入京的锦衣卫和诏狱。而对于刘成自己来说,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如何改变这一既成事实而是如何才能从这场灭顶之灾中逃出生天,甚至从中渔利。 作为一个穿越者,刘成没有父母姻亲、没有同年老乡、在大明里是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外来户”。人是一种社会的动物,不管一个人有多么出色的才能,但这个人所能起到的作用很大程度上还是取决于他在人类社会这个庞大的关系网中所处的位置,而非他个人的才能。对于刘成来说,如果他没有得到杨鹤的赏识和重用,仅凭他自己的才能是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并做出这么多事情来。未完待续。 ... 第九十五章 胁迫 而他做成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一个双刃剑,得到的利益有多大,招来的仇恨就有那么多,以他在鄜州清理军屯、修建陂塘为例,就得罪了不少当地缙绅和官吏,这些人在杨鹤在位,刘成得势的时候会暂时隐忍,而当杨鹤一旦去职之后,一定会以百倍的疯狂向刘成报复。即使那些从刘成的行动中获利的那一部分缙绅,比如吕伯奇与马子怡在这个时候也未必会站在刘成一边,毕竟人类这种动物对于仇恨的记忆力要比对恩情要牢固的多,要避免这一切发生的唯一办法就是抢在潜在的敌人们明了局势之前就抢先行动 想到这里,刘成从磨台上跳了起来,大声道:“来人,备马,我要去鄜州城” 马府书房。 “吴娘,你看我这春柳图画的如何”马子怡放下毛笔,低声问道。站在他身后的六姨太看了看画纸上的柳树、黄鹂、航船、流水,叹道:“老爷画的自然是好的,只是又勾起了妾身的思乡之情。“原来这吴娘乃是马子怡在江南为官时納下的,看到画上的江南景致,自然勾起了情思。 “都是老夫的错,老夫的错“马子怡对这个六姨太十分爱惜,轻轻的用布满皱纹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对方柔腻的脸颊,笑道:”听你这一说,我也颇为想念江南景致,这样吧,过了年我们就买舟南下,去探望一下江南故人可好“ “真的“六姨太听了又惊又喜,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老爷真的要去江南夫人还有诸位姐妹呢” “就你一起去,夫人最近身体不太好,其他几个对江南也不熟悉。”马子怡笑道:“明年仁厚就要考进士了,我也要去江南探望一下同年知交,好好安排一下,顺便也好看看江南风致。” “多谢老爷怜爱”六姨太将头探入马子怡怀中,低声道:“三公子明年一定能高中魁元,替马家光宗耀祖的” “但愿如此吧”马子怡叹了口气:“不过不到场中莫论文,天下英才何等之多中不中除了才学。时运、机缘也都是极要紧的。” 正说话间,一名仆人走到门口,低声道:“老爷,刘游击求见。说有要紧事商量。” “哦,是他“马子怡皱起了眉头,轻轻将六姨太从自己怀中推出,对外间沉声道:”你请刘大人到经纶堂稍候,我马上就到“ “是。老爷“ “老爷“六姨太一边替马子怡整理身上有些褶皱的袍服,一边低声道:”那个刘游击是个什么人物,二公子整日里跟着他奔走也就罢了,还时常来劳烦您。“ “呵呵“马子怡微微一笑:”外间的事情你就莫要问了,先去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去江南的行程吧。“ “是,老爷“听到马子怡的许诺,六姨太笑得越发甜美了。 推开了六姨太的纠缠,马子怡的脸色立即就变得凝重了起来,他有一种预感。刘成的这次拜访一定是有大事,甚至可能是大麻烦,毕竟他的儿子这段时间一直都与刘成过从甚密,刘成这次越过马仁成直接来找自己,肯定是有什么不好说与其他人听的。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马子怡一边来到经纶堂前,看到刘成穿着一件灰色直缀,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便上前拱手笑道:“刘大人,真是稀客。稀客呀“ “见过马老先生“刘成唱了个肥诺,目光扫过马子怡背后的仆人,低声道:”今日我有一件要紧事须得与你商议,可有方便的地方“ “那去我书房说话吧” “也好”刘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两人穿过两重院落,来到书房,马子怡对六姨太说:“你退下吧,若无我出言召唤,不许进来” “是,老爷”六姨太向马子怡盈盈一福。退了下去。马子怡在主座旁坐定了:“刘大人,有什么事情请讲。” 刘成看了看书案上的画,微微一笑:“红袖添香夜读书,马老先生的日子过得倒是闲雅的很呀”说到这里,刘成脸色突然一变,冷声道:“只是这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刘大人这话从何说起“马子怡不动声色,心中却在计较刘成的打算。 “马先生可记得工地上那几千丁壮,他们若是揭竿而起,老先生可还能与美人在书房中棋琴书画的过下去“ “工地上那几千丁壮“马子怡皱起了眉头:”他们有活可干,有饭可吃,又有刘大人这等猛将弹压,老夫又怕什么几个月前大人您在宴席上的豪言壮语老夫可是言犹在耳呀,怎的又不认了“ “此一时,彼一时耳“刘成叹了口气:”杨大人现在岌岌可危,我也自身难保,谁还管得了那些丁壮“ “哦“马子怡看了看刘成的脸色,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才小心的问道:”老夫愿闻其详“ “马老先生,是这么回事”刘成起身走到门前,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将房门带上,将贺人龙火并神一魁、不沾泥之事以及他后来的推断一一讲述给对方听,当然其中一些关键枝节他还是省略掉了。到了最后,刘成叹道:“马老先生,你想想杨大人若是去职,我能够保住自家性命就算不错了,哪来还顾得上这几千丁壮。说句推心置腹的话,方才我都在考虑是不是要脱了这身胖袄,回乡隐居算了。” “刘大人说笑了,您现在正是春秋鼎盛,建功立业的好日子,怎么说出这等话来”马子怡听到这里,已经猜出了刘成六七分来意,他自然不会相信刘成后面那回乡隐居的鬼话。马子怡在官场士林中打滚了几十年,一双老眼看人端的是又狠又毒,又与刘成打过好几次交道,深知对方对于建功立业极强的企图心,让这种人回乡隐居不问世事比杀了他还难。 “功业再好,也比不过自家性命好,人若是死了,万事都是一场空”刘成笑了笑,随手拿起一支毛笔。在那副春柳图上做出涂画的样子:“比如这画吧,本来是挺美的,可若是让我在上面乱涂几下,那就不能看了。哪怕是还没画完,与其被我这等粗人乱涂乱画,不如收起来束之高阁,您说是不是” “哼”马子怡冷哼了一声,刘成的言下之意很明白:如果马子怡不帮助自己。那他就把还没修完的陂塘毁掉。把那些丁壮驱散,那时他辛辛苦苦买来的土地,投入的钱粮,以及为了修建陂塘与当地缙绅搞坏的关系都将泡汤。 “刘大人有话好好说,何必拿在下这幅画出气”马子怡伸手将那副春柳图卷了起来收到一旁:“我连儿子都派到你手下奔走,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没法子”刘成笑了起来:“俺是个丘八,兵法上讲的就是尔虞我诈,区区一个儿子算得什么,能打胜仗,父兄可弑。妻儿可杀,子弟可弃,马老先生饱读诗书,这类事情不会不知道吧” “那你要我如何” “很简单,只需要我能够在变乱之际立下大功,国难思良将,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我手头有兵,能打仗,能打胜仗,朝廷就一定不会动我。” “老夫一不会弯弓射箭。二不会舞刀弄枪,如何帮的了你”马子怡一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舞刀弄枪是我们武夫的本分,倒不用劳烦马老先生”刘成笑道:“可马家是西北士林第一名门。马老先生在鄜州更是一言九鼎,在下想做些什么事,又如何能离开您呢还请您陪在下去一趟吕大人那儿,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相比起马子怡,吕伯奇的业余生活就要无聊的多了,按照明太祖朱元璋所定下的规矩。官员得到委任后就必须立即赴任,不得途中停留娶妻纳妾,到了明末虽然早已纪纲松弛,但吕伯奇知道自己的出身一般,不欲授柄于人,平日里谨慎小心,在鄜州这几年也没有娶妻纳妾,最大的消遣就是与师爷喝几杯酒、下几盘棋。因此刘、马二人来访时,吕伯奇与平日一般,还是和师爷在书房以棋下酒,已经有些熏熏然了。 “哦,马先生、刘大人,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吕伯奇站起身来,有些奇怪的看着来人,刘成与马子怡虽然在陂塘局的事情上走的很近,但平日里两人并无什么来往,奔走的都是马仁成,两人此时一起出现让吕伯奇不由得颇为诧异。 “老父母刘大人刚刚得到一条消息,西北只怕又要大乱了。”先开口的是马子怡,他虽然对于刘成的做法有一些不满,但有一桩好处,只要把利害关系剖明了,就不会受个人的感情好恶影响,有事说事。 “什么”吕伯奇身体一阵颤抖,右手捏着的几枚棋子已经落到楸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一旁的师爷赶忙伸手将其扶住,一边搀着其坐下,一边问道:“马先生请坐下细讲。” 马子怡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一旁的刘成搬了张椅子到门口老实不客气的坐了下来,一手按住刀柄,一条腿翘在桌子上,倒像是个看门卒子。吕伯奇见了刚想开口,却被一旁的师爷扯了一下袖子,忍了下来。一旁的马子怡将贺人龙火并神一魁、不沾泥之事说了一遍,叹道:“按说神一魁、不沾泥原本是流贼,虽然受抚,但部属勒索士绅,遗毒甚广,此番也是罪有应得,只是眼下陕西的情况相比吕大人也是清楚的,宛如干柴满地,只需一颗火星落下,便是燎原之势,仅仅凭借官军,短时间内是万万不能平定的。” “马老先生所言甚是破流贼易,灭流贼难”吕伯奇叹了口气:“如今西北饥民遍地,老弱填于沟壑、强壮铤而走险,一夫振臂,应者云集,其病深入腠里,非干戈仓促所能解呀” “那吕大人为一州父母,当此危难之际,当有何为呢”马子怡问道。 “哎,鄜州连年大旱,州中府库如洗,马老先生你都是知道的,我还能做些什么”吕伯奇叹了口气:“本官能做的也就是号召诸位缙绅,建团练兵,以保乡梓了。” “吕大人,若是往年这么做自然是不错的,今年却不可行。” “哦,马先生请赐教” “老父母,团练之可战无非有二:熟悉地理,护卫乡梓,有同仇敌忾之心。然如今修理陂塘的那三千多丁壮已经在这鄜州之地多日,第一招已经与团练共之,若是那些丁壮生变,只怕仅凭乡绅自练的团练抵挡不住吧。” “咦”吕伯奇转头向刘成问道:“刘大人,那些丁壮不是在你手下好端端的吗怎的就要出乱子了”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你莫不是又要拿着这些丁壮要挟本官” “哪个要挟你了”刘成转过身来:“只要我在鄜州一日,自然能保得住这些丁壮好端端的,可眼下我自身难保,还能保证这些不成“ “自身难保这从何说起“吕伯奇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问你,贺人龙杀了神一魁、不沾泥,西北是不是又要大乱“ “应该是不错。“ “那朝廷的招抚大局是不是完了杨制军杨大人是不是要去职“ “这个“吕伯奇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汗珠。 “我在这儿清理军屯、建设陂堤、安置流民,不知道做了多少得罪人的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现在杨制军去职,再也没人庇护于我,你觉得我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的下去“ “这个“听到这里,吕伯奇的脸上已经是汗出如浆,他心知刘成说的都是事实,不要说别人,就连马子怡与他本人如果不是看在即将到手的好处份上,得知杨鹤去职后也会对刘成落井下石。但心里想是一会事,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只怕那时候老父母你也会在我背上补上一刀吧“刘成突然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厉声喝道:”是不是“未完待续。 ps: 昨天更新的时候太晚了,看错了章节,诸位见谅,不过应该也不妨碍大家看书。 ... 第九十六章讨价还价 吕伯奇被刘成这一声吼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是,不,不。不是”他话一出口才发现不对,又加以否定,脸上的神情尴尬万分。 “刘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马子怡站起身来,对刘成厉声道:“吕大人是个仁厚长者,且不说他半生积蓄都投到你的陂塘工程里了,若是你去职之后,鄜州大乱,他半生积蓄都要落空,就算没有这桩事,他也不至于做出这等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来。” “哼”刘成冷哼了一声,一脸悻悻然的样子:“马先生,世间人心险恶,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说吕知州是仁厚长者,我看可未必。” “休得胡言“马子怡大义凌然的喝道:”刘大人你没有读过圣贤书,我也不来怪你,但我与吕大人知交多年,深知其绝非那等无德小人。你若是不信我,尽可挂冠离去,自然无害的到你,你若是信我,便快快向吕大人道歉“ 马子怡话说到这里,刘成只得不情愿的朝吕伯奇草草的拱了拱手:“刘某是个直性人,方才一时口快,得罪之处还请老父母见谅” “老父母,刘大人也是一时口快,请看在在下的份上,原谅他这次吧”马子怡又柔声劝解吕伯奇,那吕伯奇本来心中就有几分虚,也就乘机下了台,咕哝道:“罢了” 马子怡在当中打横,又劝说了几句,书房内的气氛才渐渐缓和了下来。吕伯奇思忖了片刻,低声道:“刘大人,你我也不是第一次打过交道的,我知道你是个有法子。有手段的人物。方才马老先生说的不错,我这半生宦囊所积,多半都在这陂塘工程之上。若是这件事情败了,我的下场比你强不到哪儿去的。你有话直说。只要是我做的到的,定然不会推诿。” 听到吕伯奇这般说,刘成不由得心中暗喜,幸好自己先前在这陂塘工程上将最大的两块肥肉给了吕、马两人,自己留下的水力纺纱、水力织布、水力锻造这些水力工厂虽然从长远来看利润更加丰厚,但毕竟当时还不为众人所知晓。要不然就算刘成是张仪复生、苏秦再世,只怕也休想将马、吕两人拉到自己这边来。 “吕大人,请恕在下直言。这次的事情固然是一个危险,其实也是一个机会。“刘成一屁股坐到棋盘旁,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扫去,随手抓了几枚棋子,一边在棋盘上布子一边说道:“杨大人既然已经时日不多,那么朝廷在西北的方略必然也会大变,由招抚改为征讨。既然如此,何人升迁,何人去职,便是看其军功大小。大人也是知道,我大明可是按照斩首论军功的。“ 听到这里,吕伯奇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刘成的意思了。他伸手指了指刘成,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用颤抖的声音道:“你是说要助我。”说到这里,吕伯奇的右手指了指天花板。 “吕大人,我的意思是你我互助”刘成微微一笑:“你是文官,手下没有得力的将佐;而我虽然手下有兵,按照朝廷的说法,我现在只不过在鄜州清理军屯,安置流民。没有用兵的名分。若是吕大人以流贼犯境,形势危急为由。让本官统领鄜州各地团练,那我就有了名分;而我是武将。便是在您的统御之下,立下的军功自然有您运筹帷幄的一份子。” 听了刘成这番话,吕伯奇也有几分意动,便低声问道:“那,那刘大人您手下有多少兵呢” “现在有六百,都是久经训练的精兵。若是得了大人的名义,我再从那些丁壮中抽出六百人来,算起来也有一营兵了,勉强也称得上我的官职了。“ “却不知现在的六百人可及得上那天宴席上演武的军士“ “纵然不及,也差之不远了“刘成笑道:”吕大人若是不信,待会便随我去千户所城那边,我再让儿郎们在大人面前演示一番便是。“ “不必了,不必了“吕伯奇赶忙连连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惹得刘成也不由得暗自发笑。 “刘大人”一旁的师爷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相比起吕伯奇,他对于当时明朝的政务运行、法律惯例要了解得多,加上师爷没有拿到刘成的好处,自然也不会患得患失,考虑问题也要冷静的多。他自然看出了刘成废了这么大一番功夫,绝不会只是为了要个名义:“名义的事情倒也简单,吕大人身为一州知府,本就有权让本州缙绅组团设局,至于让您暂领本州团练也不过是一纸文书的事情,只不过您今天来该不会就只是为了区区一个名义吧” “那是自然”刘成听那师爷一开口,就知道自己没法蒙混过关了,索性光棍了些:“兵无粮不行,既然刘某统领的是鄜州的团练,自然要请鄜州的父母官供应一二啦” 师爷冷笑道:“刘大人,您这话我就不懂了,您方才口口声声说不过要个名义,我家大人就给了你名义,为何又要钱粮你说你麾下的军士是鄜州的团练,可里面都是西北的边贼,可有一人户籍落在鄜州境内” 刘成听到这里,已经知道这师爷不是个好相与的,暗想这厮平日里跟在吕伯奇后面,一副萎靡不振、畏畏缩缩的模样,却不想这般厉害。其实做那口舌之争刘成倒也不是怕了他,只是今天主要目的都已经达到,平日里有些手段便不好使出来,免得撕破了脸反倒前功尽弃。 “师爷”一旁马子怡见刘成语屈,便出来打起圆场来:“你所言甚是,不过刘大人麾下军士虽然多不是鄜州人士,但总算还是为了包围鄜州乡里,拿出些许钱粮也是理所当然的。” “些许钱粮是多少钱粮”师爷可不想吕伯奇好忽悠,他早已看出马子怡虽然表面上装作与刘成是两路人,但实际上却总是暗中帮助刘成一臂之力。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声气给他:“总的有个数吧,按照规矩,刘大人手下的兵乃是客军。待一日便有一日之粮,却不知刘大人要待多少日呢” “哎。师爷,不要这么说嘛,倒像是要赶刘大人走似的”吕伯奇在一旁听得倒怕惹恼了刘成,赶忙出言打圆场道:“这样吧,就按照一千两百人,五十日之钱粮可好” “五十日钱粮“刘成听了眼珠一转,突然笑道:”我倒是还有个法子,却不知吕大人可想听听“ “什么法子“ “大人。你出八十日钱粮与我,便算是合股吧“ “合股什么意思”吕伯奇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大人可见过做买卖的,若是本钱不够,便众人筹钱合在一起,没有钱财的亦可拿房屋、牛马乃至舟船等实物入股的,佣工也有算作一股的,若是生意赚到钱的,便按照股份多少分配。” 吕伯奇摇头笑道:“这本官自然知道的,不过这与生意有啥关系生意能够将本求利,可自古以来出兵打仗只有靡费钱粮。哪来的得利的赚不来钱,哪来的钱分红吃息再说这钱粮是官府的,怎么能算是本官的股份呢” “这就是在下的事情了。“刘成笑道:”五十日也好。八十日也罢,反正只要吕大人出了钱粮,在下自然会记上一笔,若是有了出息,回师时自然奉上。“ “还是五十日吧“吕伯奇叹了口气:”至于出息就不敢想了,刘大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的好处是吃不得的,吃下去到时候只怕连本钱都要吐出来。“ “老父母说笑了“被吕伯奇这一挤兑。刘成倒有几分尴尬,几人在书房里又商议了一会。将诸个细节都敲定了,刘、马两人方才告辞了。刚刚出了门,马子怡便低声问道:”刘大人,你方才说的折作股份,莫非又是设了个圈套让吕大人钻“ “马先生说的什么话“刘成笑道:”敢情我刘成是个常撒谎的骗子不成说来马老先生与我打交道,还是得利的时候多吧“ 马子怡笑了起来:“不错,只是刘大人的好处吃的有些不安心,不得不多个心眼,先多问几句。“ 刘成被马子怡不软不硬的话语回来,刘大人的好处在下也不是白吃的,吕大人是忠厚长者,我若是不把事情先弄个分晓,那岂不是害了他” 刘成没有说话,面对马子怡的反驳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不错,没有马子怡的帮助,他是走不到今天这一步的,虽说对方吃了自己的好处,但天底下大把好处送不出去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的,尤其是那种看上去后患无穷的好处。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刘成低声道:“这事情说穿了其实半文钱也不值,我手头有兵,俗话说过兵如过火,但反过来说,若是我能够把约束的住士卒,便可以此为由,向地方征收税款,以此来作为利息。” “你,你,你这也太大胆了吧”马子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勒索地方,你就不怕地方缙绅弹劾你” 刘成冷笑了一声:“你也是读过书的,历朝历代兵火过境的时候是啥样子你也是知道的,没有我他们连性命都保不住,我只不过百里抽一,百里抽二,比起士卒抢掠,纵火焚烧,损失要小多了,算起来他们还赚了呢。只不过这多要几个账房先生。”刘成这法子其实也不稀奇,说穿了就是一种军税,大军所到之处,按照田地的庄稼、城市乡镇的公私财产,征收一定比例的军税。对于当地居民来说,起码可以保留剩余的财产和自己的人身安全;而对于军队来说,一来可以保证当地正常的生产和社会秩序,可以利用原有的商业网络就地购买补给品,减轻后勤压力;二来无需通过抢劫便可让士兵得到好处,不会损害纪律;三、由于当地居民的大部分财产都得到保留,因此大多数人也没有反抗的意愿。只是通常来说这种军税的征收对象是敌国的土地,而刘成竟然打算在本国的土地上征收军税。 “话是这么说,可你这么做就不怕御史弹劾你吗“ “马先生,我刘成一不是将门、二不是武举、三也不是出身行伍。能够在一年多时间里爬到这个位置,固然是积功所致,但多半还是要感谢杨大人的提拔栽培。现在杨大人要去位了,你觉得我还能稳稳当当的做这个游击吗“ 面对刘成的质问,马子怡没有说话,答案是非常明显的,像刘成这种没有根基而能升至高位的人物,古代人一般称之为幸进小人,主上提拔这种人用来做一些旁人不愿意做,而又必须有人做的事情,也愿意给予其丰厚的回报,因为这种人的权力完全来自于主上的给予,而没有自己的权力班底和基础,一旦主上需要时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其打回原形而不用顾忌其背后的势力。因此这种幸进小人爬得快,跌的更快,更惨,在史书上也留不下什么好名声,说白了史家也是欺软怕硬的,某人虽然死了,但后代门生还在,说不定还身居高位,但某幸进小人死了就是死了,不用担心得罪了其后人,屎盆子自然全扣到他头上。 “如果我啥都不干,新官上任肯定要拨乱反正,追究前任的过失,别人要么是将门子弟有几代结下的同僚上司说好话,要么手头有兵动不得,我一个新进的游击,手头上又没有兵,不选我杀鸡给猴看选谁若是换了你,你会怎么干”说到这里,刘成冷笑了一声:“只有乘着新上司还没有上任,抢先立下大功,手中掌握有兵,让别人即开不了口,也下不了手”未完待续。 ps:书友们要求一天两更的,我只能说抱歉,韦伯时间有限,能够一天一更就已经很紧张了,看书容易码字难呀顺便讨讨票,打赏和订阅 ... 第九十六章 家法 ;看着刘成脸上的冷笑,马子怡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一直以来,刘成在他面前都表现出一种成竹在胸,进退有节的样子,虽然手段狠辣,但哪怕手里已经有了必胜的底牌,也颇有分寸,总是给对手留有余地。对于这种行事的风格,马子怡是非常熟悉的,因为在大明官绅的圈子里就是按照这种游戏规则行事的:赢家点到为止,不以为甚,输家也认赌服输,不会死缠到底,下次再来。这也是马子怡在刘成向其伸手之后,欣然与其合作的原因之一。但是眼前的这个刘成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了,虽然面带笑容,但俨然是一头身临绝境的猛兽,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几次想要劝解,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以马子怡对刘成的了解很明白,在这个时候说有些话只不过是侮辱了对方的智慧罢了。 “既然如此,那老夫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不过还请刘大人看在陕西民气的份上,有些事容让一二”说罢,马子怡便朝刘成拱了拱手,快步离去。 马子怡一回家,就让管家去陂塘局那儿找马仁成来见自己,结果到了晚饭时分,马仁成才回府。 “孩儿拜见父亲”马仁成朝父亲磕了两个头,方才站起身来:“今天在局里有几件事情,处置完了才回家,让父亲大人就久等。” “嗯”马子怡含含糊糊的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子,只见相比起先前这个儿子黑廋了不少,但腰杆挺拔,神情果决,早已不是几个月前那副轻薄无行的乡绅子弟模样。不管马子怡现在对刘成的态度如何。但作为一个父亲看到儿子有了长进,心中还是不由得感觉到一阵高兴。 “你这几个月在陂塘局干的还不坏吧” “父亲”和绝大部分接触到新鲜事物的年轻人一样,马仁成兴奋的答道:“这几个月我在局子里可学了不少东西。要是刘游击早些年来鄜州就好了,俺那前二十多年只当是白活了。” “哼”看到儿子这幅兴奋模样。马子怡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股火气:“是你读书不用功,不然若是考上个进士,便可高官任做,好马任骑,又怎么会没有意思” “父亲大人,窗下非言命,场中莫论文,这科考谁又说的清楚呢俺当年也不是没有花功夫,只是实在是考不上呀”马仁成叹了口气:“不过父亲大人也说过了。只要我在这陂塘局中做得好,也算是立了家业了。” 见儿子把自己先前说过的话都搬出来当挡箭牌了,马子怡也不好直接开口,只得绕了个弯子,随口问道:“我听说刘大人那儿整日练兵,不知道练出来的兵能打仗吗“ “能打,肯定能打“马仁成回答的倒是斩钉截铁。 “我看你魂都给那刘成勾走了,又没动过刀枪,你怎么知道能打你若说不出个究竟来,小心家法侍候“ “父亲大人。我可不是胡说的“马仁成笑了笑,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册子出来,递了上去:”我前几日就想和父亲说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今日倒是凑巧。“ 马子怡接过小册子,打开一看却是一页表格,表格的第一个竖行上写着“棉花、米、铁”等数十种常用商品的名称,后面两行则是用端正的楷书记载着数字,好像是代表价格的意思,只不过后面哪行并非每种都有,许多都是空白。马子怡看了会,还是不解其意。便问道:“小畜生,这上面写的什么东西” “禀告父亲第一排是江南地区这些商品的价格。是刘大人托我请那边的亲戚打听的,至于后面那排却是孩儿猜的。“ “猜的你猜的什么“ “猜的刘大人的手工作坊里面生产出这些的成本单价。“ 经儿子这一提点。马子怡才看出了一点眉目来,只见代表刘成那边生产成本的数字比代表江南那边的价格要低得多,许多甚至只要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那么多。马子怡看了会,冷笑的将那小册子往几案上一丢:“你莫不是给他骗了,怎么会这么便宜,莫非那刘成会妖法不成” 马仁成笑道:“绝对错不了,上面的数字都是孩儿一一查证过的,刘大人妖法是不会的,仙法倒是会不少。比如这布帛。“马仁成将书册翻到第二页:”比如江南的松江三梭布一匹值银六钱一分,最上等的斜纹布一匹一两银。而在刘成的作坊里最上等的绒布最上等的一匹成本也不过两三分银子罢了。“ “哼,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刘成诓骗你的“ “父亲,这是孩儿背地里打听来的,比如孩儿身上这件外袍便是刘大人作坊里布制成的,质地如何父亲大人摸摸便知道了。“ “哦,让我看看。”马子怡伸手摸了摸儿子身上的衣服,果然那绒布匀细坚韧,平直如镜,触手温暖,仔细看才能看到上面紧密的经线纬线,相较于最上等的松江布也不逊色,而温暖犹有过之。 “果然是好货色。“马子怡点了点头:”你说这等布料一匹只需两三分银子的本钱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父亲大人,刘大人在水渠旁已经有水力纱机十五台,按照每台锭子一百二十支算,便有一千八百锭,这些纱机每日需用羊毛五包,纺出毛纱五万锭。而六十锭纱可纺出布一匹,而草原上的鞑子每包羊毛也不过换得布三匹罢了”马仁成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在几案上杯子沾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此时马子怡也没有像平日那么严厉的呵斥他无礼,只是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听儿子推算,不时提点询问几句。 “那工人的工钱呢” “工人上工时吃的饭食是东家的,领的工钱便是布帛,对刘大人来说,这布帛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些工人愿意” “有何不愿意这些工人原本都是农村的妇人。出来厂里做工,家里自然无人织布,与其花钱在外边去买。不如便直接从厂里拿,好歹刘大人折算的还多些。就算一时用不上。拿去做礼物或者与邻里亲戚换米粮、雇工人也都好用的很,不比铜钱银子难用。而且布帛的话,刘大人那儿是一个月发一次薪饷,从不拖欠,不像其他店铺,作坊、粮户那儿,到了年尾才算工钱,还用铅钱、小钱骗人。不少人都说刘大人是个仁义人。“ “原来如此。“马子怡点了点头。正如马仁成所说的,当时的政府在中央财政上虽然已经改为银本位,即以白银为主要货币,但在农村市场,尤其是在商品经济不那么发达的西北农村,很大一部分交易还是以实物交换为主要形式的,换句话说就是谷帛货币制度。原因很简单,无论是铜钱还是白银都集中在官绅商人手里,农民手里没有足够的小额货币作为交易媒介。这样一来,刘成的水力纺织厂就不仅仅是一个纺织厂。还起到了一个简陋版的银行功能,只要这些质量稳定、大小整齐的布匹在西北的乡间墟市里被大明的农民们接受,那他就不用担心出现生产过剩的问题。因为即使某个农民暂时用不着给自己或者家人添身衣服,他也愿意接受别人用布匹来交换自己的商品反正下次自己缺啥可以用这匹布换就是了。 在了解完了布匹之后,马子怡又询问了皮鞋、绳索以及许多其他商品的价格之后,他的神色越发凝重了起来,到了最后,他突然向马仁成问道:“仁成,若是那刘大人领兵出战,会赢会输呢“ 马仁成有些讶异的看了父亲一眼,为何突然要问这个问题呢但他还是顺从的回答了父亲的问题:“打仗的事情孩儿是不太懂的。不过孩儿还是觉得刘大人会赢。“ “为何这么说“ “父亲,孩儿的陂塘局距离刘大人的那些作坊也就隔着十几丈远。每天鸡鸣时分便听到那边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听,太阳全下山才停下来。有时候那几个铁匠铺子夜里还赶工。那工坊有水力机械,做起东西来比别的工坊也不知要快多少倍。我听说在刘大人的库房里光是给士兵准备的皮靴子就有两三千双,衣甲、火铳、军器、火药、铅子只会准备的更多。那些流贼是啥模样父亲您也是知晓的,不要说皮靴,就连草鞋都不是每个人都穿得上的,不少人干脆就是打着赤脚,至多弄块布包包便是了。刘大人就算是个傻子,带着这样的兵去打流贼,也不会打输吧。” 马子怡站起身来,伸手抓住儿子的双肩将其拉了起来,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儿子,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一般。正当马仁成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的时候,马子怡突然说:“想不到你这些日子长进了这么多,看来把你送到刘成这步棋是走对了。” “孩儿有一点长进,都是父亲大人平日里耳提面命的好处”马仁成刚想谦虚几句,却听到马子怡接着说道:“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便要委屈你了,你也莫要怪为父,我这也是为了马家的基业” 正当马仁成莫名其妙的时候,马子怡拿起几案上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指着马仁成用他最大的嗓门破口大骂道:“混账东西,快给我滚出去,我马子怡没有你这个儿子” 在门外侍候的仆人被书房内发出的响声给惊呆了,他小心翼翼的走到窗户旁,凑近窗户缝向里面偷窥,接着就被屋内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地上到处都是被摔碎的茶杯碎片,马子怡指着二公子马仁成破口大骂。 “来人,来人“ 听到里面老主人的叫喊声,那仆人赶忙推门冲了进去,应道:“老爷,老爷,怎么了“ “给我拿家法上来,把这个逆子给我赶出去,我马子怡没有这个儿子“ 那仆人已经跟随马子怡有二十多年了,平日里亲近得很,见状赶忙劝说道:“老爷,您这是何必呢气坏了身子怎么得了“ “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好,好,你不拿我拿”马子怡仿佛已经气疯了,他一把推开伸手相邀搀扶他的仆人,冲到窗户旁边拿起一根撑窗户用的木叉子,操起木叉便朝马仁成劈头盖脑的打了过去。这时马仁成才回过神来,赶忙转头向屋外跑去,马子怡追赶不及,没打到儿子,倒是把窗户和走廊上的盆栽、鸟笼打坏了不少。马子怡见马仁成跑的远了,才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大声喊道:“我要开宗祠,将这个逆子从马家除名,我们鄜州马家就没有这个混账东西”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马仁成被赶出马家,并被从马家族谱中除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鄜州城,至于原因却没有个准。有说是马仁成在外面做了些败坏门风的丑事,激怒了老父被赶出去的;也有说马仁成忤逆不孝的;还有人说马子怡得到了那个刘游击要完蛋的消息,便让儿子马仁成从陂塘局回家免得惹祸,而马仁成却舍不得主事的好处,死不松口,马子怡便将儿子赶出家门,以免祸及家门,总之是众说纷纭。但作为当事人的马仁成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每天照样在陂塘局里面办差,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再回家,而是搬到了自家一个距离署地不远的一处庄子。 怡红楼 作为鄜州最高档的夜生活场所,怡红楼除了给当地的富有阶层提供声色娱乐服务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为上等阶层提供公共生活空间的作用。明代的鄜州没有电话、没有互联网,也没有艺术沙龙、没有戏院等近现代才出现的公共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当时的士绅们就没有类似的需求,当然他们也可以通过举行家宴等方式来实现小范围的信息交流,但家宴显得过于正式,在一个阶层森严的古代社会里,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被邀请到一位身份高贵的缙绅家中来的。因此类似于怡红楼这样的场所就成为了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了,在这儿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暂时放下身份的架子,只要你肯掏钱,高贵的勋贵子弟、清介的进士老爷、富有的商贾都可以环坐一桌,在音乐、美酒、的润滑作用下,大多数男人都会变得很好说话的。未完待续。 ... ... 第九十七章 内情 这天如平日里一样,在怡红楼的顶楼东角的房间里,七八个鄜州的缙绅与富商们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每个人的身边都陪坐着一个年青俊俏的粉头,让这间不算大的隔间看上去有些拥挤。不过这些人显然并没有这种感觉,他们愉快的吃着菜、喝着酒、说着话,不时在旁边的女人身上揩油,而女人们则报之以娇嗔,酒香、脂粉味和男人女人的说笑声夹杂在一起,屋内充满了快乐的气氛。 但并不是每一个桌旁的人都那么快乐,那便是赵老三,只见他也不说话,只是一口口的喝着闷酒,连旁边的那个粉头都懒得搭理,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旁边的人见状便笑道:“赵老三,你怎的把旁边的莲姐儿晾在一边只管自己喝酒,这可不像你平日的作派。“ “是呀,赵三爷,您平日里可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呀“另外一人也插过话来。 “赵三爷,今日高朋满座,正是舒展胸怀,畅所欲言的时候,您怎么就一个人喝闷酒呢“ 旁人纷纷插话,而赵老三却只是一杯又一杯的往嘴里倒酒,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旁边人说话一般,桌上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一个知晓内情的开口劝道:“赵三爷,那刘游击虽然跋扈,也不过蒙蔽了马老爷,仗了他的势力,才敢如此为所欲为。前几日马老爷知晓是非之后,便大义灭亲,将逆子赶出家门,在族谱中除了名,那刘游击也没有几日了,你何必还如此伤心呢“ 旁边几人听的懵懂,纷纷开口询问事情原委。方才那人便将赵老三与马仁成争夺陂塘局主事之位。马仁成向刘成求援,刘成便带了一队兵丁将赵老三收容的十几个豪奴一股脑儿杀了个精光,还当做盗匪报给了吕伯奇。吓得赵老三回到家中养病的事情叙述了一遍。至于马子怡将马仁成赶出家门之事,屋里的人就没有一个不知道的。自然也不用在多说了。 一人摇头晃脑的吊着书袋:“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原来马老先生是为了这个将二公子赶出家门的,果然不愧为是诗礼传家的马家呀“ “不过赵三哥那十几条人命可不能就这样白白没了,现在没有马家庇护,咱们去衙门击鼓喊冤吧“ “不错,人命关天呀咱们可不能被一个外乡人欺负到头上了“ “对,将那刘游击赶走了,那马仁成没有了羽翼,这陂塘局就是咱们兄弟几个的了“ 眼看众人说的越发意气昂扬。赵老三却还是一副啥都没有听见的样子,只是自顾在那儿喝酒,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大声喊道:“赵老三,咱们大伙可都是为你出头呢,你这个正主怎么还在喝闷酒,说句话呀“ 赵老三冷哼了一声,将酒杯往旁边一推,冷声道:“你们也不是为我出头我不需要你们为我出头你们也没本事替我出头“ 赵老三没头没脑的三句话顿时冷了场,众人纷纷起身离开。不少人口中自然也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而赵老三却好似全然没听见,只管喝自己的酒。转眼之间,方才还挤得满当当的屋子就变得空空荡荡的。赵老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准备起身离去,却看到对面还坐着一人,正看着自己,不由得问道:“索罗孟,你为何不和他们一起走,去商议如何打陂塘局的主意“ 那索罗孟是个二十七八的年青人,犹豫了一会答道:“赵三爷。我总觉得事情不像表面上看过去的那么简单。” “哦“赵老三笑了起来:”想不到这屋里除了我还有个明白人,好。好,好。咱们这两个明白人可要好好喝几杯“说话间,他拿起酒壶被自己与索罗孟各倒了一杯酒,将酒杯凑到对方面前,索罗孟小心的接过酒杯与赵老三对饮了一杯,却喝得有些急了,咳嗽了起来,双颊泛起了一片红晕。 “来,给你满上,咱们再喝一杯“赵老三好似起了酒兴,笑嘻嘻的又给索罗孟倒满了,与对方碰了一下酒杯,索罗孟只得又将酒喝完了,他害怕赵老三又强他喝酒,赶忙将酒杯放到身后:”赵三爷,在下量浅,可以待会再喝吗“ “好,待会就待会“赵老三笑嘻嘻的将酒壶放到桌子上,问道:”那你为啥觉得那些人成不了事“ “他们心不齐,嘴上说是要替赵三爷您出头,但心里都打着陂塘局的主意,可陂塘局主事的位置只有一个。“ “嗯,也有几分道理“赵老三点了点头,突然笑道:”可要按我说,他们就算心齐了,也成不了事。“说到这里,赵老三叹了口气,脸上泛起自嘲的苦笑:”在这件事情以前,我也和他们一样,觉得在这鄜州就是我们缙绅的天下,只要咱们内部这些人谈妥了,就算是知州、巡抚老爷,在鄜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也得让我们三分。现在回想起来,当真是可笑,可笑呀“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索罗孟有些惊讶的反问道,可以说赵老三的想法在明代的缙绅中有很大的代表性,而且在明代的绝大部分时间内与事实相符,也无怪乎他有这种想法。 “也许过去是的,但现在已经不是了,世道已经变了。“赵老三脸上露出一丝悲凉的苦笑:”这还得多谢那个刘成,要不是他一口气砍掉十几个脑袋打醒了我,我现在还在梦里,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你说那个刘成不过仗了马家的势力罢了,就算是参将、总兵,一纸弹章便扒了官袍的也不是没有,何况区区一个游击“ “那是过去“赵老三冷笑道:“天下就要乱了,接下来是朝廷求着这些丘八,而不是丘八求着朝廷,只要你手头有兵、能打,朝廷就拿你没有法子。干出什么事情来都会替你敷衍过去。扒了官袍容易,他手下的兵要是反了,朝廷拿什么去收拾残局御史的折子还是司礼监的诏书” “怎么会这样。不会这样吧”索罗孟被赵老三的惊人之语给吓住了。对于现代人来说,大明朝不过是史书上记载的众多古代中国历史王朝中的一个罢了。熟悉历史的甚至还能随口说出这个王朝还有几年的寿命。但对于像索罗孟这样的明代士绅来说,他的祖父和父亲生活在大明朝的统治下,他祖父的祖父也生活在大明朝的统治下,他祖父的祖父的祖父还是生活在大明朝的统治下,这个伟大的王朝曾经遇到过种种困难,但都成功的渡过了,为什么这个王朝不会永远的统治下去,至少在他索罗孟的有生之年统治下去呢 “有什么不可能”赵老三凑近了索罗孟低声道:“你知道吗就在几天前。延绥镇的游击贺人龙领兵袭击了被招安的神一魁、不沾泥,将这两人杀死,一起被杀的还有两人的心腹部下千余人。” “那又如何” “贺人龙是擅自出兵”赵老三的声调陡然提高了:“杨总督可是一直要招抚的,他贺人龙这般杀了神一魁、不沾泥,那些被招安的人哪个还能心安还有哪股流贼还会相信朝廷的招抚” 索罗孟被赵老三话里的内容给吓住了,他低声问道:“那,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看杨总督怎么收拾这个贺人龙,要是他能把贺人龙杀了,那局势还有几分希望;要是他拿贺人龙没有办法。那天下就要真的大乱了,像这样跋扈的还能没事,又有哪个会把上官当回事“说到这里。赵老三叹了口气,对索罗孟道:”要是天下真的要乱了,咱们就跟着马家去投靠刘游击吧,他能抓钱又会练兵,是个人物“ “可马老先生不是刚刚把二公子赶出家门,还从家谱中除名了吗“ “呸,马老儿又在玩两边下注的把戏,他即舍不得刘成给他带来的好处,又害怕给自己家惹出祸事来。便假戏真做,把二儿子赶出家门。将来要是真的出了事好推脱。你想想,他要真的要和刘成断绝往来。马仁成还能出了马家的门他这番做戏也就能骗那群睁眼瞎子“ 听赵老三说到这里,索罗孟的脸色不禁发红,显然他自己也在赵老三口中的睁眼瞎子范围之内,他想了想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等,千万别乱动”赵老三答道:“要是世道真的要乱了,首先便是结寨自保,粮食和盐多屯着点,寨墙也得好好修修,这些可以背地里做。然后就得挑个好主子,这个急不得,千万记住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咱们是虫,不是鸟” 陕西,固原,三边总督府。 “贺人龙这个混账东西,西北的大局就坏在了他的手上”此时的杨鹤早已没有了平日里的矜持,他猛地一挥胳膊将几案上的文房四宝扫落在地,对站在一旁的赵文德大声喊道:“建生,快替我起草折子,我要将其拿下,军法从事” “大人,此事还需慎重呀”赵文德却没有从命。按照明朝的政治制度,像杨鹤这种封疆大吏,自然是有权力对手下的官员临机处置,不过像贺人龙这种已经迈入高级武官阶层的将领也不是可以随意斩杀的,通常先将其拿下免职,然后向朝廷上奏折请求批准,毕竟贺人龙没有叛变、也没有打败仗,杨鹤也还没有被赐给尚方宝剑这种临机处置的权限。 “慎重这厮骄横跋扈,擅杀降将破坏朝廷的招抚大局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还要怎么慎重”杨鹤已经怒到了极点,他冲到赵文德面前,大声吼道。 “大人请息怒”赵文德沉声道:“贺人龙固然罪不容诛,但西北边军多的欠了两三年的饷银,少的也欠了七八个月了,这厮虽然平日里行事跋扈,但却颇得部下死力,若是贸然将贺人龙拿下,只怕会军心摇动,惹出事情来。” 听到赵文德的劝谏,杨鹤的怒气渐渐平息了下来,正如赵文德所说的,当时的西北明军欠饷已经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军中士卒普遍生活困苦,人心不稳。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拿下像贺人龙这样手握兵权的勇将,会不会激怒其在军中的亲信发生兵变呢那将会使大量具有丰富军事经验的边军老兵和基层军官加入尚未完全平息的流民队伍,使其战斗力发生质的提高。其危害性是不言而喻的。 “建生,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以下官所见,贺人龙必须尽快拿下,并且还必须明正典刑,只有这样才能够挽回被招抚的人心”赵文德沉声道:“但不能贸然行事,必须实现就留下后手,准备能够稳得住局面的人,以免让不逞之徒惹出祸事来” “建生所言甚是我方才乱了方寸,险些坏了大事,多亏你提醒“杨鹤击掌道:”那何人才能稳得住局面呢让杜文焕杜将军走一趟如何“ “不好“赵文德摇了摇头:”原因有二:一来杜将军乃是制军您的左右手,眼下陕西形势吃紧,一刻也离不开固原。其二、杜将军名头实在太大,那贺人龙也不是傻子,知道杜将军来了,必然知道是来对付他的,只怕预先会做准备。“ “那你说当派何人呢“ “在下以为刘成刘游击是个很好的人选。” “他“杨鹤皱起了眉头:”你怎么选了他此人的确颇有才干,但资历德望毕竟浅了些,这游击都是我一路超拔起来的,如何镇得住那帮骄兵悍将“ 赵文德笑道:“大人,资历德望浅那贺人龙才不会提防。此人是个厉害人物,行事果决,下手狠辣,又和贺人龙有仇在先,动起手来没有顾忌。镇不住不要紧,砍他几十个脑袋下去自然就镇得住了。”未完待续。 ... ... 第九十八章 使过 “他手上又没兵拿什么去砍脑袋那刘成虽然是个游击,可一直干的都是清理军屯,安置流民的差事,手头上撑死也就百把人,贺人龙手下可有一千多打老了仗的精兵,怎么吃得下“ “禀告大人,那刘成去的时候的确就一百来人,现在可不止了“说到这里,赵文德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递了过去,笑道:”大人您请看“ 杨鹤有些疑惑的接过那叠文书,细看起来。原来那叠文书竟然都是对刘成的告状信和匿名帖子,一开始是告他草菅人命,抢夺民田以为军屯;后来就是他欺压良善、威逼地方,大兴土木、耗费民力;再到后来干脆就是说刘成收受贿赂、侵吞田亩、私造火器、打造军国之器,收容勇士,编练经制之外之师,有不臣之心。粗粗一翻便有七八十张,全部都写满了刘成的罪行,若是有十分之一属实,刘成有十条性命也保不住了。杨鹤越看越是心惊,到了最后他再也看不下去,将那叠文书丢到几案上,颤抖着问道:“建生,这些哪儿来的属实吗” “大多数都是送到总督府签押房的,还有一部分是兵部发下来的勘问折子。至于是否属实嘛下官以为并不要紧” “怎么会不要紧”杨鹤一听不由得又气又急,指着那叠文书喝道:“这些可都是杀头的罪名呀“ “大人,您为官多年,应该也知道能够侵吞军屯的都是什么人物。刘游击去清理军屯,便是做的虎口夺食的勾当,他不杀的人头滚滚,谁会把到口的肥肉吐出来再说在官府眼里这是军屯。可在那些侵占军屯的人眼里可不就是民田吗至于后面那些罪名,您也说了让他下去的时候身边也就三五十个人,也没给他多少钱。那些州里的豪门右户哪个家里没有三五百壮丁他不打制兵器,收容勇士。把刀子磨利点,恐怕连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哪里还能把差事办成了刘游击清理军屯、安置流民的时候,您说他办事得力,给他升官,可别人告状告上门来,就翻过脸说他犯了杀头的罪名,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这个“杨鹤听到这里。不由得哑然,他也不是刚刚进翰林院没有经历过世事的编修,自然知道赵文德所说的是当时的实情,如果刘成循规蹈矩早就被赶出鄜州了,哪里还能在那儿拳打脚踢打出一片天地来想到这里,他有气无力的问道:”那这些东西你怎么处置的“ “到总督府的一律留中待发,朝廷发下来的则答复查无实据。“ “嗯“杨鹤点了点头,赵文德的回答也在他意料之中,古今中外官僚机构的绝招不是别的,而是不表态的拖延战术。反正下面人该干的抓紧干,等到一切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啥答复也就不要紧了。 “大人。我选择刘游击还有一个原因。”赵文德拿起那叠被丢到几案上的文书:“便是因为这个。” “这个”杨鹤问道:“难道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有兵能镇的住场面吗” “有这个原因,但不全是”赵文德笑道:“大人,之所以会闹出贺人龙这桩事来,还不是因为您在这儿根底浅,在军中没有几个您信得过、能打仗、够忠心的武将吗您想想,若是让那刘成看到这叠东西,他还不感激涕零,为您效犬马之劳使功不如使过呀” “不错”杨鹤听到这里不由得眼前一亮。让刘成看到这叠状子有两个作用:1、让刘成知恩,不要以为这些都是你的功劳。没有领导替你遮风挡雨,你早就去牢房里啃窝窝头了;让刘成知惧。不要以为你立下大功领导就收拾不了你,这些状子可都在领导手里,还没有下结论,像你这种浑身把柄的,领导一反手就能让你把牢底坐穿。像这样知恩又知惧的下属,领导才用的得力,用的安心呀 “建生,你可真是我的子房呀”杨鹤笑了起来:“那一事不烦二主,鄜州这一趟你是非去不可了。” “遵命” 鄜州,千户所城外校场 “甲、乙、丙、丁” 刘成站在校场旁,正看着军官正在教授着新招募来的士兵如何使用长矛,就在几天前,刘成便从挖掘河道的流民里招募了四百青壮,这样一来他手下的战兵达到了一千人。应该说募兵的条件很不错,每个被挑选上的可以得到五匹布、九斗米、一两银子的安家费,被挑上后除去吃饭穿衣以外,每个月还可以根据资历与职位不同领到八钱到一两五钱不等的军饷。 但是新兵们的兴高采烈并没有维持多久,刘成的训练方式可以说枯燥到了残酷的地步,按照他的计划,所有的新兵将被全部作为长矛兵,这样他就可以将一部分原本是长矛兵的老兵变为鸟铳手和跳荡手。与大多数新兵过去比较熟悉的短枪和花枪不同,刘成给手下士兵准备的是长达四米的长矛,他将从准备到各种刺杀所有的动作分成十三种,然后按照“甲乙丙丁戊己庚辛”的次序标号,新兵的第一步就是在老兵们的示范下学会在队形里正确的按照口令做出动作来。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这种训练持续的时间很长,而且训练用的长矛是加重的。对于做错的人,巡视的军官将会迅速将其拉出行列,用手中的藤杖给其加深印象。 “一,二、三” 在不远处,一个听错口令的新兵被拖出行列,扒下裤子,行刑的军官狠狠的挥舞着藤杖,口中数着数。刘成的目光毫不停滞的扫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其实他心中算的是每天消耗的钱粮。严酷的军纪并不是无条件的,大英帝国的龙虾兵固然以军纪严酷著称,可也啤酒、黑面包和咸牛肉管够,也不拖欠军饷。打了胜仗还不时让士兵抢掠一番发泄压力。压得太狠了,没伤到别人先伤到自己的蠢事,刘成可不想做。 “大人。让将士们先休息一会儿吧”一旁的杜如虎低声道。 “休息“刘成看了看天色,此时大概也就下午四点左右:“这么早就休息” “大人。过去便是在太祖时候也就一日两操,每次操练也不过一个多时辰。您今天从早上开始到现在都快四个时辰了。” “好吧“刘成无奈的点了点头,按照他过去军训的经验,新兵融入军队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让他的脑子和身体有空闲的时候,把纪律和技巧变成肌肉的反应,看来在大明这一套不能照搬,毕竟他再怎么能刮地皮也没法让手下大米白面管够,一周还能吃一顿红烧肉。操的太过分只怕适得其反。 “多谢大人“杜如虎这才松了口气,赶忙向一旁的中军下了命令。刘成看了看杜如虎,发现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道:”如虎,你是老行伍了,要是对我这练兵法子有啥意见,只管直言。“ “大人。”杜如虎叹了口气:“你这练兵的法子倒是不错,练得都是上阵杀敌的真功夫,没有花架子。也才十来天功夫,这些新兵就已经有了个兵样子了。拖上去打两仗,见过血杀过人就是好兵了。只是这兵虽然好,可”说到这里。杜如虎的话语停住了。 “老杜,你有话就直说,我刘成不是那种听不进去别人话的人” 杜如虎咬了咬牙,道:“大人,你这兵练得苦,也能打仗,可饷钱可少不了。好比看家护院,狗肯定打不过老虎,可老虎要是肉不够吃。就要吃人呀“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刘成笑了起来:“你放心,接下来几十年可的是你我打不完的仗“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了过来,朝刘成叉手行礼道:“大人。城门有一人自称是您的故人,说要马上见您。“ “我的故人”刘成闻言一愣,他一个穿越者在这个世界可谓是无亲无故,哪有什么故人旁边的杜如虎看出刘成脸色不对,便向那个亲兵问道:“他还说了什么吗” “哦,那人说自己是固原来的。”那亲兵答道。 “固原莫不是杨鹤那儿来的人这个节骨眼上他派人来我这儿干嘛为何不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瞬间,刘成心中已经转过好几个念头,他想了想对身旁的王兴国道:“你去把那个人带到我住的那个庄子去,莫要让外人看见了,我待会就到” “是,大人“ 刘成住处。 “好一个柳营春试马,虎将夜谈兵”赵文德看着堂上挂着的一副对联,笑道:“平日里看不出,这刘成胸中倒有几分气象”他刚想凑近了去看那对联上的落款,却听到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知道是刘成回来了,赶忙转过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衣冠。 “原来是赵大人”刘成看到赵文德,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您怎么来了,为何不让人事先通传一声,让末将准备一下。“ “无妨,无妨“赵文德笑着摆了摆手:”这里已经很清静,正好说话。“他看了看左右,笑道:”刘大人,若是有酒便取些来,你我坐下说话。“ “杜固,你快去取些酒来“刘成赶忙吩咐道,但心中却在揣测赵文德的来意,他在杨鹤周围人身上下了不少功夫,知道自从出卖盐引那件事情之后,赵文德在杨鹤身边的幕僚中已经隐然处于第一人的位置,许多机要的事情干脆杨鹤就与赵文德两人暗中商议决定,那些酸溜溜的同僚们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小子房“。在贺人龙擅杀神一魁、不沾泥,陕西招抚大局即将破灭的要紧时刻,像赵文德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若不是有极为要紧的事情,又怎么会跑到自己一个区区游击这儿来呢 “刘大人”赵文德抿了一口酒,上等的汾酒让他的眉头不自觉的舒展了开来:“你在鄜州做的事情杨制军都已经知道了,杨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是个难得的人才。” “赵大人谬赞了,下官虽然驽钝,但也知道若想报得杨制军的大恩,最好的办法就是办好差使,除此之外并无他途。”刘成一边敷衍着,一边向杜固使了个眼色,杜固会意的退出屋外,将房门从背后带上,站在门口按刀而立。赵文德看在眼里,不由得心中一动,显然刘成已经明白自己有些不能让外人听到的话要说与他听,才做了这种准备,不由得对刘成的观感又高了几分。 “刘大人,我今日来便是奉了杨制军之命,让你助我去办一桩差事。“说到这里,赵文德的声音低了下来:”贺人龙骄横跋扈,不遵军令擅杀降军,杨制军要将其拿下治罪“ “拿下贺人龙将其治罪“ “不错刘大人你应该知道贺人龙擅杀神一魁、不沾泥的事情吧杨制军对其震怒异常,已经下令要将其从严治罪,但又怕他所统领军队发生兵变,便让我暗中行事,只要能够将贺人龙拿下,便让你暂代他的职位,统领其部“赵文德说到这里,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来,刘成粗粗一看上面写的果然大体与赵文德说的一致,末尾盖着总督府的大印。刘成心中不由得又惊又喜,他现在虽然与贺人龙一样都是游击,却是个空头官儿,手下是没有军队的,现有的那千把人都是刘成自己招募来的私兵,军饷也好、器械也罢都是从其他歪门邪道里弄来的,若是能够取代贺人龙的位置,他大可借口淘汰老弱把其遣散,然后将其余部并入己方,那可就是朝廷经制之兵,自己也名正言顺的当上军头了。 “赵大人,末将敢问一句,您打算如何对付那贺人龙呢” 赵文德却没有马上回答刘成的问题,笑道:“我今日看你在校场上练兵甚急,算来总有个三五百人吧”未完待续。 ... ... 第九十九章 定计 “差不多。”刘成点了点头,他心知赵文德看到的应该是自己刚刚操练不久的新兵,那些已经精炼几个月的老兵大部分都已经转成了鸟铳手与跳荡手,为了防止被外人发现,训练场地是在千户所城内的小校场,赵文德进不了城,自然是看不见的,自己也没必要过早的暴露实力。 “行列有度,刺击步伐皆有可采之处,刘大人练得好兵“赵文德先夸奖了刘成一句,明末文人皆好谈论兵事,光是流传下来的各种练兵笔记就有七八十本,但其中大部分都是纸上谈兵。但赵文德好歹是给杨鹤这种文武大员当高级幕僚的,别的不说三边总督的标营操练总是见过的,很清楚作战中最要紧的就是高度的组织。在操练中表现出来的就是阵型疏窄有度,士兵能够熟练的按照号令有秩序的前进后退、正确的使用手中的武器攻防。刘成那些兵虽然训练的时间还不长,但在藤棍和疲劳训练下已经对口令形成了条件反射,可以作为一个整体做有序的动作,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胜过了当时的大部分军队了。 “有了这支兵就好说了”赵文德笑道:“贺人龙本不足惧,唯恐其做贼心虚,得知本官前来便鼓动麾下士卒变乱,贻害百姓。因此我打算乔装打扮为刘大人的一个随从,待到刘大人与贺人龙那厮见面时,便宣读杨制军的命令,解去那厮的官职,有刘大人的精兵在外,就算军中有一二跳梁小儿,定然也不敢生乱。” 听了赵文德的提议,刘成并没有立刻表示赞同,思忖了一会问道:“赵大人。敢问一句末将将以什么理由去见那贺人龙呢“ 看到刘成没有立即同意自己的方案,赵文德的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在他看来以自己的身份。又带着这样一个对刘成有利的方案远道而来,刘成唯一该做的就是跪下谢恩。但刘成不但没有露出一丝感谢的意思。反而小心的询问方案的细节。赵文德心中不由得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但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神色,只是懒洋洋的答道:”你与贺人龙分数同僚,前去拜访也是理所当然的吧难道这也要我来教你不成“ “赵大人,若是这么说,那本将恕难从命“ “你”赵文德闻言大怒,他霍的站起身来,冷声道:“刘大人,这可是杨总督的军令。你这可是要抗命吗” “此乃乱命,末将不敢从命。”刘成沉声道:“若是依照大人的法子,不但末将人头不保,大人恐怕也要遭池鱼之殃,还会坏了杨制军的大事。” “你怎么知道会坏了杨制军的大事依我看分明是你胆小怕死”赵文德的脸色阴沉如水,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丢在几案上,冷笑道:“刘大人,不要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就可以胡来了,要不是有杨制军这棵大树替你遮风挡雨。依照你在鄜州的所作所为,有十八条性命也不够死的。杨制军可以成就你,也可以毁了你“ 刘成捡起那叠文书。随便翻了两页便放到一旁,却没有像赵文德想象的那样立即跪下求饶,而是微微一笑:“末将虽然愚钝,却也知道离不开杨制军的羽翼,只是我方才话说的不清楚,让赵大人有了误解,还请见谅。“ 赵文德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刘成见状也不着脑。上前一步笑道:“赵大人应该知道我与那贺人龙结有旧怨。“ “那又如何若非如此,我为何要在杨制军面前推荐你“ “若是那贺人龙先下手为强。将末将一刀杀了,那赵大人孤身一人又要怎么将贺人龙夺职呢“ “哼。想不到我竟然看错了人,刘成你竟然是一个无胆鼠辈“赵文德冷笑了一声:”你好歹也是朝廷四品武官,他贺人龙就算和你有旧仇,也不至于就这么把你一刀杀了吧,难道他不想再做这朝廷的官了“ 刘成也不着恼,笑道:“那为何贺人龙敢杀不沾泥、神一魁呢” “他们两人不过是被招抚的流贼,如何能与你相比“ “请恕末将直言。神一魁不沾泥两人虽然出身流贼,但却干系到杨制军,不,朝廷的西北大局。这两人一死,那些被招抚之人定然无人自安,朝廷的招抚方略就算是完了。杨制军若想挽回这一败局,唯一的法子就是拿贺人龙的脑袋挽回人心,这一点你知道,我知道,贺人龙也知道。可贺人龙又不是傻子,他与神一魁与不沾泥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拼着自己的脑袋不要也要杀这两人呢“ 刘成这一席话说的赵文德脸色大变,他低头思忖了一会,低声问道:“除非他有法子能够保住自己的脑袋。” “不错。” “可是那不可能,这厮坏了杨制军的大事,大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只要大人还在这三边总督之位上,早晚要了他的脑袋。“说到这里,赵文德突然打了个寒颤,盯着刘成的双眼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有法子让杨制军去职“ “不错,招抚大计若是不成,西北乱事再起,杨制军首当其冲,自然是要去职的。“ “可是,可是他贺人龙不过区区一个游击,又有什么本事插手这等朝廷大事再说就算朝廷要罢了杨制军的官,固原距离北京有千里之遥,文书迁转少说个把月时间,杨制军若要杀他,他贺人龙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保不住的。更不要说他怎么知道杨制军不会东山再起,到时候往事重提要了他的性命“ 刘成冷笑道:“他贺人龙自然是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本事的,可若他背后有人呢“ 赵文德听到这里,脸色变幻,突然道:“你的意思是贺人龙所做的一切都是背后那人指使的,那人利用贺人龙破坏了杨制军的招抚之策。迫使杨大人去位。所以贺人龙才敢这么做,因为有那位大人物保着他,所以他不担心掉脑袋。也不担心杨大人将来找他的麻烦” “不错。”刘成笑了笑:“当然也有可能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某个集团、某一伙人。这就要看杨制军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情,以至于那厮废了这么大一番手脚也要把杨制军拉下马” 此时赵文德已经是面如土色,作为杨鹤的高级幕僚,他对当时朝堂之上的政治斗争知道的比刘成要多得多,对于是什么人出的手都能猜出个六七分来,他很清楚以那几位大人物的老辣,又占了先机,杨鹤这回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敢去求见贺人龙的” “不错。赵大人我也不瞒你,那贺人龙曾经趁我在外饮酒派刺客暗杀我,若非我一个护卫机敏,只怕我早已是阴间一鬼了。你想想,那贺人龙反正也杀了神一魁与不沾泥,也不缺我一个。反正这时候兵荒马乱的,把我一刀砍了栽赃到流贼头上,他上面又有人,你觉得有谁会替我申冤吗” 听到这里,赵文德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清楚假如贺人龙杀了刘成,为防止走漏风声贺人龙十有会把随行人员全部灭口,若是按照自己的方案。恐怕自己给刘成陪葬的概率也很高。他想了一会,问道:“那刘大人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应该倒过来,你以杨制军的名义前去贺人龙那儿,免去他的官职,而我领兵潜袭与他,将其一举击破。只要能将其拿下,杨制军就还有一丝扳回的机会。”刘成说到这里,看到赵文德还有些迷糊,便低声解释道:“赵大人。贺人龙若是听说你来了,并不会做防备。因为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有了背后那人的庇护,就连杨大人他都敢下手。何况你” “不错”听到这里,赵文德也明白了过来:“他见了我不但不会害怕,反而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以为杨制军的手段也不过了了,便会放松警惕。而刘大人你正好趁虚而入,打他个措手不及。” “正是,到时还请赵大人以大义相责,剖明忠奸,到时我也好省几分力气。” “那是自然,赵某拼着这条性命不要,也要将那贺人龙骂他个狗血淋头。”说到这里,赵文德大声笑了起来,显然是想起了自己大骂贺人龙的畅快景象。不过赵文德的笑声突然停住了,他有些担心的问道:“刘大人,那贺人龙所部素称能战,不知你“说到这里赵文德欲言又止,显然他对刘成的军队并没有多大信心。 “赵大人请放心,你今天见到的不过是我刚刚招募的新兵,不过操练了十几天罢了,精兵都在城中操练。“ “十几天的新兵便有这般气象“赵文德闻言大喜:”若是如此,吾无忧矣“ “只是这样必须让赵大人孤身涉险,有些过意不去。“ “这有何妨若是倒过来,我可没有刘大人这般本事能领兵平定贺人龙”赵文德笑了起来:“我与贺人龙又没有仇,他杀我作甚”说到这里,他将那叠对刘成的告状信凑到蜡烛旁,在烛火的舔舐下,一张张写满文字的白纸变得焦黄、弯曲,接着就燃烧了起来。 “赵大人,您这是“刘成惊讶的问道。 赵文德没有回答,直到所有的文字都化为灰烬,他才微微一笑:“若不是这次有了刘大人,赵某险些坏了杨制军的大事,坏了朝廷的大局。这次回去,我一定将发生一切都原原本本禀告杨制军,为刘大人请功、请赏。” “赵大人请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刘成赶忙还礼道,赵文德这么做显然是向刘成示好,想要弥补先前想要用把柄要挟刘成造成的裂痕,以免影响到接下来的行动。但刘成很清楚在辽东战事加剧、登莱之乱爆发之后,大明已经无力继续向西北投入更多的资源赈济灾民,招抚政策的失败已经是时间的问题,贺人龙袭杀神一魁、不沾泥不过是将这个时间提前了而已。很有可能是贺人龙幕后的黑手也看到了这一点,才借机给了杨鹤致命的一击。但对于刘成来说,还有一个迫在眉睫的危险,那就是贺人龙。贺人龙并不是傻子,他冒着生命危险干掉神一魁、不沾泥,必然是从幕后黑手那儿得到了某种承诺。如果这些承诺兑现的话,又失去了杨鹤的庇护,刘成就要大难临头了。因此对于刘成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在一切变为现实前将贺人龙干掉,赵文德的出现无疑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因此得罪了那个幕后黑手,也比要面对这个报仇从早到晚的贺疯子要好。 在确定了大的方向之后,刘成与赵文德又花了半个晚上敲定了诸多细节,按照计划,他们将在三天后向贺人龙发起攻击,争取将其生擒或者斩杀,一举铲除这个祸根。 延安安塞,虎头寨。 袭杀了神一魁、不沾泥之后,贺人龙在接下来几天时间里十分忙碌,在虎头寨的只是神一魁的老营和亲兵,为了补给方便,其余的军队分散屯扎在周围的几个较为富裕的村寨了。无论是为了证实自己袭击神一魁与不沾泥一事的正当性,还是为了斩草除根免除后患,贺人龙都有必要将这些“叛服不定的流贼余孽“消灭干净。 行辕。 “叔“一个气喘吁吁的军官将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丢到地上,大声对坐在上首的贺人龙道:”这是白九儿、九条龙、映山红的脑袋,不过郝摇旗那厮脚滑,带着二十多人跑了。“ “是国成侄儿呀“贺人龙笑着走到那军官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干得好,不愧是咱们贺家的儿郎,降贼呢” “全部都砍了”贺国成笑道:“一个都没留,都在外面,一共三百五十三级,叔您要清点吗“未完待续。 ... ... 第一百章 虚晃 “清点个甚呀“贺人龙亲热的摆了摆手:”自家侄儿叔还信不过做得好,贼就是贼,一天做贼,一辈子就是贼,还是杀了干净。洪大人一来叔就替你请功,这次下来至少保你个游击当当。“ “哎,多谢叔“贺国成笑的脸上都开了花:”叔,这次您替洪大人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少说也该当个参将,独领一路吧“ “哈哈哈“贺人龙笑了起来:”参将老子替他们担了这么大的干系,区区一个参将就想打发了老子痴人说梦“ “那在往上就是副总兵、总兵了“贺国成脸上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叔,您这么年轻就能做到这个位置,那可是光宗耀祖呀“ “没见识的东西“贺人龙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俺就是为了洪大人做这件事情的” “不是洪大人还有谁”贺国成问道:“若是杨制军倒台了,又熟悉西北兵事,又能马上接手的也就洪大人了,不是他谁能升叔你的官” “朝廷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的,就算是杨制军倒台了,也未必朝廷就让洪大人接任三边总督他要是当不上三边总督,那你叔我不是都白干了” “那就是比洪大人官还大的人。“贺国成他思忖了一会问道:”难道是内阁里的相公“ “哼。相公老爷们今天是相公,明天可就未必是相公了,再说杨制军在西北干的好好的,干嘛要花这么大力气要把他弄下台杨制军在朝中可也是有人的。” “那还能是谁总不会是天子吧“ “天子当然不是,但天子身边有人呀“贺人龙笑了起来:”你想想天子住在紫禁城里,又没长着千里眼顺风耳。外边的事情怎么知道的还不都是别人告诉他的。这些人想让谁当官或者不想让谁当官容易的很,只要在天子面前随便说几句话就是了。杨制军得罪了他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贺国成听到这里。不由得又惊又喜,惊讶的是贺人龙这件事情竟然牵涉到如此多位高权重的人物。而欢喜的是既然贺人龙搭上了这条高枝,自己这个侄儿肯定是好处多多。 “那侄儿就预祝叔父公侯万代,与国同终” “好说,好说“ 正当贺人龙笑的开心,外间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在贺人龙耳边低语了几句,贺人龙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露出了一丝惊惶。 “他带了多少人来“ “禀告大人。那赵文德只带了两个随从,五六个护卫,其他就没有了。“ “这么少“贺人龙沉吟了一会,说:”你引领他进来的时候走慢些,我这里要准备一会。“ “是,大人” 那亲兵退出去后,贺人龙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他的脸上神情变幻,贺国成惊讶的发现。平日里那个傲慢跋扈到有几分狂妄的叔父不见了,现在的贺人龙神情惊惶,甚至有几分胆怯。那个赵文德是什么人呢竟然能对叔父有这么大的影响。 “叔父。什么人来了,为何如此烦恼” “哦,来的那个赵文德是杨制军的幕僚,这个节骨眼上他过来,一定是代表杨制军的。” “一个大头巾罢了,有甚可怕的若是叔父允许,侄儿便给他一个下马威,也好杀杀他的威风。” “哦”贺人龙闻言一愣,说来也是奇怪。他在动手之前也考虑过后果,觉得只要自己不自投虎口。始终和自己的军队呆在一起,杨鹤就拿自己没有设么法子。毕竟杨鹤总不能调兵来打。但事到临头,多年以来文官的积威还是让贺人龙不由自主的害怕。他咬了咬牙,点头道:“也好,就让你处置吧” “遵命”贺国成应了一声,兴奋的向外走去,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极好的向贺人龙显示自己才能的机会,毕竟在贺人龙麾下贺家的子侄儿好几十个,要想出人头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赵大人,请随末将来,贺大人正在行辕相候”贺国成上半身微微前倾,伸出右手做出个邀请的手势。 按照双方的身份差别,贺人龙本应该亲自在寨门外下马迎接的,而现在却只是派了个手下出迎,显然贺人龙必然有所持,赵文德不由得暗自庆幸先去了刘成那儿已经有了提防。他此时也懒得与贺人龙的手下危难,冷哼了一声:“带路” 贺国成应了一声,便上前几步向寨内走去,他有意识的想要向赵文德夸耀贺人龙的武威,一路上指点路旁房屋上残留的弹痕、血迹、火迹,而赵文德神色冷淡,也不说话,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贺国成的话。贺国成见赵文德如此,心中不禁越发气恼,腹中骂道:“好你个酸书生,等会便让你好看“ 一行人穿过一条巷子,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浓重的腥臭味,赵文德本能的用袖子掩住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贺国成得意洋洋的指着道路两旁悬挂的首级:“赵大人,我家大人这两日连续击破数股反贼,缴获器械甲胄无算,这些便是斩下的首级” 看着那些皮肤已经变得青黑色,形容可怖的首级,赵文德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不过他并没有像贺国成希望的那样呕吐或者昏迷,而是强忍住胸中的厌恶,走上前去一颗颗细看起来,突然他停住脚步,指着其中数枚首级,厉声喝道:“下晗无须,耳根有孔,这分明是妇人的头颅,怎么成了叛贼的首级还有这、这、这,分明是孩童还有老人的头颅,你这分明是杀良冒功,待会我一定要问一问贺大人,这些事情他到底知如何处置” “这个。”贺国成顿时大窘,他自然知道手下杀良冒功的事情,但这种事情上官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却没想到手下这次玩的大了,居然让这个官儿抓到了把柄,但没有叔父的应允又不能撕破脸。只得狼狈的跪下磕了个头:“这都是下官疏忽了,待会一定细细查问。严惩不贷” 赵文德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径直往前走去,贺国成只得爬了起来,紧跟了上去,不住的说着好话,方才胸中那股要给赵文德好看的想法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赵文德也不理会,径直进了行辕。贺人龙赶忙站起身来,笑道:“赵大人,别来无恙呀” “贺人龙”赵文德也懒得与对方客气:“你马上交了兵权,随我去见杨制军” 贺人龙也没想到赵文德如此直接,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赵大人,您这是从何说起,我是朝廷委任的四品游击,总不能凭你一句话就丢下士卒们和你去固原吧“ “四品游击“赵文德冷笑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狠狠的丢了过去:”你现在已经不是了,你袭杀同僚。破坏招抚大局,杨制军已经免去了你的差遣,让你随我去固原听候勘问。“ “你是说神一魁和不沾泥这两人所到之处勒索地方。欺压缙绅,阴蓄士卒,有不臣之心。我这是为朝廷除害呀“贺人龙辩解道:”赵大人若是不信,我这儿有数十家缙绅的告发信,请您替我转呈杨制军“说到这里,贺人龙从书案上拿起厚厚一叠文书来,递了过去。赵文德却看也不看,袖子一甩将其打落了一地,冷笑道:”我就问你。你去还是不去“ 贺人龙也不着恼,笑着辩解道:“赵大人。眼下这一带流贼余毒未清,我若是随你前往固原。军中无人统领呀不如这样吧,你等我几天,待我将这一带都稳定下来,请洪大人派来代理之人后,我自当随赵大人前往固原,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赵文德看着贺人龙,突然大笑起来,他指着贺人龙的鼻子骂道:“贺人龙呀贺人龙,我过去倒是小看了你,想不到你这厮除了狼心狗肺以外,还多了一张针插不进,刀砍不破的厚脸皮。我告诉你贺疯子,别以为你投靠了洪承畴便能保住性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早晚有人收拾你这个无义小人” 贺人龙被赵文德骂了个狗血淋头,却脸不变色,他伸手制止住想要冲上来抓住赵文德的贺国成,沉声道:“赵大人有些累了,你请赵大人下去歇息,要好生伺候,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军法从事” “遵命”贺国成应了一声,走到赵文德身旁,躬身道:“赵大人,请不要为难小人”赵文德冷笑了一声,转身便随贺国成去了。不久之后,贺国成回到堂上,贺人龙问道:“如何” “禀告叔父,那位赵大人到了住处,坐下便吃,躺下便睡。” “神色可有什么特异之处” “并无什么异常之处,只是很少说话。” 听到这里,贺人龙脸上露出了敬佩之色:“好个赵文德,想不到杨鹤手下竟然有了这样一个智勇双全之人。“ “智勇双全这从何说起“贺国成有些不解的问道。 “你想想,人在气头上破口大骂也好,拼死奋战也罢都不稀奇,但若是静下来还能面对危险而不变色就难了。那赵文德方才还骂了我,现在是我的阶下之囚,还能像平常一般,养气的功夫实在是了得。“ “叔父说的是,不过那姓赵的再怎么厉害,也是叔父的手下败将。“贺国成拍了一下贺人龙的马屁。 “呵呵,人再厉害能厉害的过时运时运不济,什么样都是白搭,所以做人最要紧的是识时务。“贺人龙冷笑了一声:”你下去后把将士约束好点,这个节骨眼上可别给老子惹出什么幺蛾子来,告诉那帮兔崽子,等到这件事情了了,老子放他们三天打假,随他们怎么折腾都行“ “遵命“ 正当贺人龙应付赵文德的当天傍晚,在安塞县东南的众多沟壑之中,一座光秃秃的、只有一棵大槐树耸立在几块大石中间的山头上,寂静无声的站着一小队装束不整的骑兵,这队骑兵大约只有三五十人,从他们凌乱的打扮和身上累累的伤痕来看,应该在不久前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摇旗哥官军没有追上来,应该是回他们的狗窝去了”一个青年汉子对为首的汉子说道,那是一个身体魁梧汉子,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脯就好像龙门石窟中的天王或者力士像一样,一张国字脸上浓眉大眼,连鬓的胡子与杂乱的头发连在了一起,给人一种野蛮但又勃勃有生气的感觉。他并没有回答手下的话,而是继续向西北方向凝视了一会儿,又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最后才瓮声瓮气的说:“嗯,大伙都歇息会,给马松松肚带,喂喂料,但不许下鞍。” “是,摇旗哥” 这个被众人称为“摇旗哥“的魁梧汉子叫郝摇旗,他本名不详,因为勇猛过人,加入农民军后担任了旗手,每当阵前便一马当先,不顾生死,因此被同伴称为郝摇旗。贺人龙袭杀了神一魁、不沾泥后,其余分散屯扎的各队被招抚的农民军因为猝不及防,又没有统一的指挥,纷纷被贺人龙打败和消灭。而郝摇旗所在的那一部首领也被官军杀死,他本人凭借自己的勇武杀出重围,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官兵的追击。 安置完了手下,郝摇旗走到槐树旁坐下休息,他也不是铁打的,经过几番苦战和长途奔驰之后,整个人早就疲敝欲死,只不过先前一口气挺住了,现在歇下来立即昏睡过去。为了扩大视野的缘故,郝摇旗他们选择的山头地势很高,一阵阵西北风刮来,显得格外寒冷。郝摇旗哈出的热气在他浓密的胡须上结成了碎冰,周围的士兵们大多数都穿着很单薄,又脏又破,大多数人的衣服、尤其是袖子上都是一块块干涸了的血迹,有些是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身上溅来的。有的人为了抵御寒冷,抱紧双臂,尽可能的将脖子缩到领子里去,还有的人摇摇晃晃,朦朦胧胧的睡了过去,突然猛地一栽,腰间的武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郝摇旗一惊而醒,从地上跳了起来。未完待续。 ... ... 第一百零一章 生擒 “弄点柴火,让弟兄们烤烤,把受伤的牲口杀一匹,填填肚子。“郝摇旗看了看四周的情况,低声道。 “摇旗哥,要是点火会引起官兵注意的。“一个青年汉子有些犹豫的问道。 “没法子,天气这么冷,有的兄弟身上又刮了彩,要是肚里没食,恐怕要倒下一半人。“郝摇旗叹了口气,恨恨的骂道:“该死的官军,该死的杨鹤,竟然背信弃义。” 郝摇旗的骂声在众人身上引起了一阵共鸣,士兵们此时的心情是不难理解的,一天前他们还是官军,在营寨里有粮食、有衣服、有首领,可是一转眼就又重新变成了流贼,除了一身的伤痕外一无所有,在荒山上喝着西北风。 荒山上没有什么大的树木,只有那种长的一人多高的小灌木,看起来虽然很多,但不经烧,郝摇旗和手下们折了一些来,也就能维持一堆篝火,众人紧紧的围成一团,又杀了一匹伤马,将马肉切成块在火上粗粗烤了烤,还血淋淋的就切开分给众人,每人也不过分到巴掌大小一块,不过总比方才挨冻受饿好了不少。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郝摇旗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一旁有石块滑落的声响,赶忙跳了起来,只见四周已经站满了数十个身穿棉甲的士卒,各持火器枪矛,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自己,让人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寒意。为首的一人手持佩刀,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快快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郝摇旗看了看四周的同伴,个个面如土色,身上衣衫单薄。而对面兵利甲坚,鸟铳上的火绳散出一缕青烟,力量悬殊已经是不战自明。他只觉得一口气从胸中直撞上来。脑门一阵生疼,眼前一黑。竟然昏死过去。 刘成老营。 “什么脱脱不花的前哨抓住了一股神一魁的余部“刘成皱起了眉头,放下手中的筷子,向一旁的杜如虎问道:“杜副将,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先将为首的送过来,正好从中了解一下贺人龙的动向“杜如虎答道,由于对指挥古代军队长途行军的经验和当地地理知识都颇为缺乏的缘故,刘成将杜如虎留在老营作为自己的副将,负责行军路线与前哨、中军、后卫等分队的安排。 “嗯“刘成点了点头:”带人上来“ 不一会儿。郝摇旗被带了上来,刘成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笑道:“你叫什么名字隶属哪部为何在那山头“ 郝摇旗却不回答,只是死死的盯着刘成,过了一会儿答道:“我若答了你,你会怎么处置我的兄弟们” “大胆“杜如虎刚开口呵斥,却被刘成伸手拦住,笑道:”你若是以实相告,我保你的兄弟们不死“ 郝摇旗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目光闪动,显然是在权衡利害,判断刘成说的是真是假。刘成看出对方的心事。笑道:“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先将你的手下尽数释放,不过他们只能往南,若是往北,再被我抓住了,那就莫怪我无情了。” “你说的当真”郝摇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贺人龙背信弃义的行为让他对明军将帅的信任早已不复存在,但若是按刘成所说的,最糟糕的情况下那些手下的性命也是保住了。 “是真是假。你可以自己看,又何必问我” 郝摇旗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低声道:“好,只要你放了他们。我就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几分钟后,那些在恐惧和绝望中煎熬的俘虏们就被丢给一个装着五天干粮和一件旧袍子的包裹,被从后营赶了出去,当然他们的马匹和武器都被没收了。看着这些逐渐消失在山坡上的同伴,郝摇旗目光中的戒备和敌意明显少了许多。 “如何现在该轮到你了“刘成笑了笑。 “事情是这样的”郝摇旗叹了口气,将营中遭到贺人龙突袭,自己苦战突围,摆脱官军追击、在山顶露营,因为寒冷而被刘成的前哨发现,突袭被俘虏的事情讲了一遍。到了最后,郝摇旗叹道:“我自从离家做了杆子,就没想过能够死在床上,到现在手上也有几十条人命了,也不算亏了。看你的样子也是官军吧,给我一个痛快,算是承情了” “谁说我要杀你”刘成笑了起来:“我连你那些弟兄都放了,为何还要杀你” “你不杀我你不是官军” “我自然是官军,但官军是要杀贼的,你既然已经被招抚了,自然就不再是贼了,我为何要杀你” “招安就不是贼”郝摇旗冷笑了起来:“恐怕不是这样吧,一日从贼,终身是贼要不然贺人龙为何要杀神一魁、不沾泥难道他们没有被招安吗” “这些事情一时也和你解释不清,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说到这里,刘成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冷起来:”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想不想向贺人龙报仇“ “贺人龙,贺疯子“郝摇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的。 “想,当然想,只要能杀了贺人龙,你要我干什么都成” 对于贺国成来说,这几天可谓是喜事连连,好事仿佛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赶着往他身上靠拢过来。这不他刚刚从叔父的老营回来,就听手下说附近的姜家寨子派人前来说拿住了贼首郝摇旗,还有二十多个小贼,说要请他去查验。 “呸,几个小贼还要老子去他们那儿查验,为啥不是送到咱们这儿来好大的架子”贺国成颇有些不耐烦的骂道。 “大人,听说那个寨子里出了个举人,就是县令老爷也要让他家几分。“说到这里,那千总放低了声音:”另外我想可能是外边兵荒马乱的,怕咱们下手黑了他们。“ “哼,没见识的乡巴佬“贺国成冷笑了一声。不过手下的话还真说中了他的心事,若不是说到那个寨子出了个举人,他的确有将送来领赏的人一股脑儿都杀了。然后冒领功劳的打算,反正眼下四处都是乱兵。谁知道是他动的手 “那大人,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去,为啥不去“贺国成冷笑道:”咱们跑这一趟,不说别的,一顿好酒好肉,草鞋钱,几个暖被窝的娘们总要有的吧你马上去挑五十个骑兵过来,要机灵点的。嘴巴严的,知道吗“ 那千总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贺国成打了什么主意,赶忙笑道:“大人您放心,咱挑的人个个都是只长耳朵,不长嘴巴的,啥事都烂在肚子里,半句也说不出去。“ “嗯,晓事就好,少不了你的好处“贺国成站起身来。喝道:”来人,替我披甲” 贺国成的行动很快,不过一会儿工夫。一行人就离开了驻地,往姜家寨子去了,按照向导的话说,晚饭时分就能赶到,也不用啃干粮、睡露天了。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一路上明军士兵们都没有顾惜马力,抵达姜家寨子的时候,还有大半个太阳在地平线上。 “在下姜弘,参见贺大人”寨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向贺国成躬身行礼:“家父年纪大了。有足疾,无法亲自迎接大人。还请恕罪” “罢了”贺国成从马上跳了下来,问道:“郝摇旗还有他的手下呢“ “都在后院。有寨丁看守。“ “嗯“贺国成冷笑了一声:”本官现在就要查看,我告诉你,现在冒领军功的人很多,随便抓了个什么小贼便说是贼首。若是假的,就犯了军法,本官就要军法从事” “大人”姜弘仿佛是被贺国成的下马威给吓住了,结结巴巴的答道:“这,这个,那人的确说自己是郝摇旗的。” “口说无凭,他说是就是,他要说是神一魁就是神一魁呢” 旁边的管家有些看不下去了,上前陪笑道:“大人一路上辛苦了,请先去堂上用点酒饭,其他事情待会再说” 看到对方被自己的虚言给吓住了,贺国成心中暗笑了起来,以他与这些土包子打交道的经验看,只要把对方吓住了,后面的事情就不怕了。他一摆手,道:“带路” 贺国成在姜弘的引领下来到一个大院子门前,一个拄着拐杖的矮胖老汉躬身道:“大人光临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酒席已经准备好了,大人请上座” “嗯”贺国成点了点头,问道:“和我同来的人呢” “已经有准备好的酒饭,在隔壁院子里” 贺国成这才进得席面来,同桌的人并不多,只有姜家父子,还有另外两个乡绅打扮的汉子,他的亲兵在旁边的席面上。可能是紧张的缘故,这两人满头是汗,连筷子都拿不稳,坐在那儿好一会儿了,连口酒都没喝。 酒过三巡,贺国成肚子里也已经有六七分饱了,随口问道:“那郝摇旗呢“ “大人请稍待,我马上让人带上来。” 正说话间,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铳响,贺国成的酒意立即去了七八分,喝道:“外边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那两个乡绅便把手里的筷子一丢,转身向外跑去,口中喊道:“救命”贺国成本能的伸手拔刀,那姜弘却将桌子一掀,酒水菜汁顿时淋了贺国成一身,他乘机拉着爹爹转身就走。 贺国成好歹是上过十几次战阵的,虽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本能的感觉到有些不对,他大喝一声:“慢走”抢上一步便要去抓姜弘的袖子,却不想喝了酒手脚慢了些,一把抓了个空。随即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内院涌进来十几个披甲持兵的军士,贺国成一看情况不对,掉头就往大门跑去,可到了大门一拉才发现已经被从外边关死了。 “什么人”贺国成拔出佩刀,厉声喝道:“老子是大明延绥镇练兵都司贺国成,反了吗” 那群军士中冲在最前面的生的身材魁梧,颔下生着连鬓的胡须,一双眼睛早已是气的发红,正是郝摇旗,指着贺国成骂道:“你不是要找你郝爷爷吗老子就是郝摇旗,还不过来与你爷爷见个真章“ 贺国成此时才知道自己落入了圈套之中,不由得又惊又怒,指着姜弘父子骂道:“姓姜的,你居然敢勾结流贼,欺骗官军,不怕灭族吗“ “好大的口气“ 正混乱间,突然有人笑道:“你说谁是流贼谁就是流贼,谁要灭族谁就要族灭,感情你是当今圣上不成“ 贺国成定睛一看,说话的是一个二十七八的青年汉子,身披铁甲,外罩锦袍,依稀是那伙人头领的模样,正冷笑着的看着自己,他咬了咬牙,喝道:“老子是大明官军,敢和老子对着干的都是流贼“ “大明官军那我问你,神一魁与不沾泥已经被杨制军招抚,也是大明官军,你杀他们难道你是流贼“ “你“贺国成顿时张口结舌,他咬了咬牙,抗声道:“神一魁与不沾泥图谋不轨,我家将主有上司的军令,剿灭他们是理所当然。” “放你娘的屁”郝摇旗闻言再也忍耐不住,破口大骂道:“背后捅刀子的鼠辈,要是真有了反心,贺人龙那个兔崽子能得手”说着便要上前厮杀。那首领伸手将其拦住:“摇旗,你且稍稍忍耐,我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他转过头来,向贺国成冷笑道:“你说贺大人是受军令行动,却不知是谁给他下的军令我这儿倒是也有一份三边总督府的军令:贺人龙擅杀降将,破坏招抚大局,罪大恶极,要将其拿下,严惩不贷” 贺国成目瞪口呆的看着对方,半天才结巴的问道:“你,你是谁” “我是谁我便是延绥镇游击刘成,来人,给我将这厮拿下“ 随着刘成的命令,两旁等待已久的军士们一拥而上,贺国成身边的几个亲兵此时哪里还有胆气反抗,纷纷束手就擒。贺国成急道:“刘成,你这么对我,我叔父不会放过你的“未完待续。 ... ... 第一百零二章 劫寨 “不会放过我“刘成冷笑了起来:”你没有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吗好,我就再说一次:贺人龙擅杀降将,罪大恶极,免去官职,就地正法你现在听清楚了吗杨督师已经给了本官便宜从事的权限,像你这种作恶多端的凶徒,本官完全可以先斩后奏“说到这里,刘成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在贺国成晃了一下,上面鲜红的总督大印就好像一块烙铁,灼烧着贺国成的视网膜神经。他看了看两旁军士手中雪亮的钢刀和郝摇旗恶狠狠的目光,突然觉得胸中的凶悍之气一下子全部消失了,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喊道:”刘大人,饶命呀饶命呀“ “饶命“刘成冷笑了一声:”且不说你方才对本官如此无礼,还擅杀降兵、威逼乡绅,罪大恶极。你说我凭什么要饶你的命“ 看着刘成逼视的目光,贺国成一时间福至心灵大声喊道:“只要刘大人您饶了我的性命,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他向前膝行了两步,笑道:”我就是大人您的狗,您要我咬谁我就咬谁,汪汪“ 看到贺国成的举动,郝摇旗不由得厌恶的将目光移到了一旁,刘成却笑道:“你倒是个知机的,好,你若是老实按照我的吩咐行事,我便饶了你的性命。若是不然“刘成说到这里,突然一顿:”郝摇旗“ “在” “待会你便跟着他,只要他敢妄动,便一刀斩了他“ “是,大人“郝摇旗闻言大喜,赶忙领命,转过头来便走到贺国成身后。拔出腰刀架在贺国成的肩膀上,狞笑道:”你这狗才,尽管乱动看看“贺国成只觉得脖子上一股寒意。不由得暗自叫苦。 “贺国成,我问你。贺人龙火并了神一魁与不沾泥后,都干了些什么“ 贺国成本来还想说几句谎话敷衍过去,但一想到肩膀上的钢刀,脑子里便是一片空白,什么谎话也说不出来,只得一五一十的将那几天的事情一一说明了。刘成又一一询问了细节,贺国成不敢欺瞒,尽自己所能的答了。最后哭丧着脸答道:“刘大人,小人就知道这么多,饶命呀“ “是吗“刘成笑了起来,在贺国成眼里,这不啻是恶魔的笑容,他打了个寒颤,低声道:”是的。“ “那赵文德赵大人呢为什么不说“刘成突然大声问道,仿佛是为了加强问话的威力,郝摇旗手上一用力,刀刃立即陷入了贺国成脖子上的皮肤。 “我说。我说,赵大人被贺人龙关起来” “关起来了贺人龙没有伤害赵大人“ “没有,没有“贺国成唯恐哪里惹得刘成不满意。背后郝摇旗一刀砍下来,赶忙喊道:”贺人龙十分钦佩赵大人的气节,还吩咐小人要好生看待赵大人呢“ “是吗“刘成笑道。 “千真万确“ “其实要饶你一命也不难,只是“刘成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贺国成赶忙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的稻草,大声道:”小人是个该死的,只求大人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好,很好“刘成走到贺国成的身旁,轻轻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便给你一个机会。就看你知不知趣了“ 虎头寨,凌晨时分。 像最近几天一样。虎头寨一带在黎明时分开始起雾。在浓白色的雾气与曙光的交融之中,寨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守寨士兵的询问声与梆子声,却看不见人影。寨门口两侧的火把在晨风的吹动下飘荡着,隔着十几步远便看不清了。寨子里的绝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之中,没有号角、操练、马蹄声。由于神一魁当时选择驻地的时候只考虑了地形险要,结果寨子内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作为操练的校场,加之这几日作战也比较辛苦,所以贺人龙就免去了操练,士兵们自然更是乐得睡个难得的懒觉。 突然一个当值的哨兵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他立即警觉了起来,赶忙叫醒在火堆旁打盹的两个同伴,跑到寨墙上扒着垛口向远处望去。但他除了浓白的雾气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马蹄声更加近了,还夹杂着武器的撞击声,显然这是一支正在靠近的军队。 “会不会是来劫营的“一个士兵问道。 “劫营谁来劫营方圆百里内的流贼都给打跑了,再说那些流贼哪有这个本事“ 第三个士兵笑道:“依我看是外面哪个打赢了报功的,老子敢打赌“ “对,对“第一个士兵赞同道:”不管怎么说,把把总叫起来,让他定夺总错不了“ 把守寨门的把总被叫醒了,他一边揉着惺忪的双眼一边打着哈欠,走到寨门上的他探出头向下看去。此时来人已经距离寨门很近了,他可以清晰的听到许多人的脚步声、人和牲畜的喘气声、还能看见许许多多模糊的人影。这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了,朝寨门下大声喊道:“什么人“ “是老子贺国成“一个响亮的带有米脂口音的嗓门回答道:”快开门,我有要紧事要见俺叔是王把总吗是你当值呀,不好意思,扰了你的回笼觉“ “啊呀,是贺大人呀“王把总已经听出了对方的声音,赶忙笑道:”啥事这么急,又立下大功了吧稍等,我立马就让人开门“ 说话间那位王把总已经吩咐手下赶快开门,自己也跑下寨墙迎接贺国成。他看见贺国成在队伍打头的地方,身后紧贴着一个身材魁梧,留着连鬓胡子的壮汉,如铁塔一般,雄壮非凡。 “贺大人,您这位亲兵好生眼生,是新收的吧“ “是。是新收的“贺国成强笑道,他腰间的佩刀其实只是个空壳,上面只有个刀柄。一路上那郝摇旗就好像狗皮膏药一般死死的贴着自己,手始终不离刀柄。旁人看了是忠心耿耿的保护自己,贺国成却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妄动便会被一刀砍了,纵然他心里有几分想法,一路上这么折腾下来也早就荡然无存了。 “这身板、这胳膊,果然是条好汉“那王把总浑然没有感觉到贺国成的异常,没口子的称赞起来。这时刘成也进了寨门,他看了看四周的情况,向身后的杜国英点了点头。会意的杜国英领着十来个军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将王把总和守门的几个军士围了起来,低喝一声便用麻绳将他们脖子一勒,拖到一边五花大绑起来。 “国英,这里就交给你把守,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也不能出入“ “是,大人“ “贺大人,马上带我去贺人龙那儿“刘成厉声道。 “是,大人“贺国成顺从的低下头,朝贺人龙所居住的院落走去,刘成领着一队军士紧随其后。一行人穿过一条巷子,在一个院子前停了下来,从厚实的院墙和院墙后重重的房檐来看。这应该是虎头寨里最好的院子,也应该是贺人龙的住处了。不用刘成下令,贺国成就驯服的上前用力敲了两下门环,大声喊道:“开门” “谁呀”门内传来懒洋洋的应答声。 “是我,国成呀,俺有要紧事要见大人“ 门内应了一声,随即门被打开了,一个睡意未消的亲兵揉着眼睛问道:“国成叔,您这么一大早找大人干嘛呀“ 说时迟那时快。贺国成猛地一冲便进了门,反身便把大门合了上去。郝摇旗反应不及,一刀只砍在大门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刀痕,随即众人便听到里面传出贺国成有些嘶哑的叫喊声:“贼人进寨了,贼人进寨了” “娘的好奸猾的家伙“郝摇旗愤怒的又一刀砍在大门上,但厚实的枣木门上只是多了一道刀痕。 “慌什么,把门给我撞开“刘成冷笑道。 “是”众士卒轰然应和,四五个身长力大的汉子将院门前的台阶石抬了起来,只撞了两下,那大门便发出痛苦的声,可以清晰的看到上面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门后那亲兵已经被吓得脸色惨白,他还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哆哆嗦嗦的问道:“国成叔,这是咋回事呀” 贺国成眼见的院门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已经支撑不了几下了,他咬了咬牙说:“你再这儿顶会儿,我去里面叫人来“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往内院跑去。他刚刚跑开,那院门就被撞开了,那亲兵躲闪不及被压在了下面,郝摇旗一马当先的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一刀便砍了下去,喷出的鲜血顿时溅了满墙 “传我的令,只诛杀首恶贺人龙一人,胁从不问斩贺人龙之首者,赏银百两,布二十匹”刘成大声喝道,在他身后,士兵潮水一般涌进院子里。“只诛贺人龙一人,胁从不问”的喊杀声震得瓦片都抖动起来。 这天早上,贺人龙起来的很早,因为他本来打算去一趟延安城那儿,了解一下最近朝廷上的动向,毕竟他的生死存亡并非取决于战场的胜负,而是取决于朝堂之上的斗争。因为这个原因,他的三十个亲兵早已吃完了早饭,穿上了衣甲,在院子里等候,而马夫们则在准备出行的马匹。而贺人龙本人则站在堂前看着马夫给自己的坐骑配上马鞍。这时他听到外间的叫喊声,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你们两个去外边看看是怎么回事,其余的人先上院墙和房顶去” 作为一个久经战阵的将领,贺人龙立即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他的住处有两重院落,中间隔着一进屋子。爬上房顶的亲兵立即就看到了涌进来的敌兵和正在逃跑的贺国成,他们不等贺人龙发令就开始用弓弩向最前面的士兵射击。这些亲兵都是贺人龙从军中精选出来的勇士,无论是射术还是臂力都是出挑的,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立即就被射倒了,不得不用盾牌遮掩着自己向后退去。 “这是怎么回事”贺人龙厉声问道,气喘吁吁的贺国成答道:“叔,是刘成那个狗贼,他得了杨鹤的令,要来杀叔父你” “刘成”贺人龙的眉毛危险的皱了起来:“他有多少人,怎么这么快就进了寨门” “约莫有三四百人”贺国成没有回答贺人龙第二个问题,他很清楚假如让贺人龙知道是自己赚开了寨门,绝不会饶了自己的。 “三四百人”贺人龙冷笑了一声,大声喊道:“把院门给我堵死了,女人、厨子、马夫把院门堵死了,儿郎们随我上房顶,击鼓吹号,那刘成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寨子里的其他人醒了,就能把他拿下了” “大人,小人无能,走脱了贺国成,请恕罪“郝摇旗跪在地上,他的肩膀上挨了两箭,若非甲好,恐怕已经废了。 “闪一边去,要请罪等砍下了贺人龙的脑袋再说”刘成厌烦的摆了摆手,大声喝道:“鸟铳手呢都给上房,把那些兔崽子都赶下房。杜固杜固在哪儿” “末将在“杜固赶忙应道。 “你是见过赵大人的,马上带三十个人给我把赵文德赵大人找回来,若是伤了一根毫毛莫要回来见我“ “是,大人” 正说话间,内院里传来一阵鼓声和号角声,显然这是贺人龙在向营中的部下发出求援的信号,一旁的杜如虎沉声道:“大人,火攻吧,只要一起火,贺人龙所部军心就乱了” “不行我要的是贺人龙的脑袋,一放火就乱了,反而给他逃跑的机会。“刘成回头看了看作为明军营地的那些房屋,冷笑道:”不怕,国英已经守住了寨门,就不怕再出什么猫腻“ 这时房顶上传来一阵鸟铳声,几乎是同时,内院的房顶上传来一阵惨叫声,在刘成的位置可以清晰的看到一个军官从院墙上摔落下来,红的白的溅了一地。其余没有被打中的也赶忙躲藏起来,院子里的箭矢一下子稀疏了下来。未完待续。 ps:这段时间韦伯忙着新房子交房的事情,还有单位年底总结,累如狗每天也就定时更新,其他就顾不了了。这些先感谢投票打赏的书友们,能写到今天说实话我是很惊讶的,毕竟我已经有小两年没写网文了,先前写实体稿子不用催那么紧,可以慢慢写,慢慢改,也没有那么长,一开始写的手还很生,慢慢才逐渐顺起来。春节将至,祝大家身体健康,阖家团圆诸事顺遂也希望这本书能够越写越好。 ... ... 第一百零三卷 自杀 “灌咯灌咯“陕西黑话,即冲进去的意思精选出来的跳荡手趁势冲了上去,他们冲到院门前,开始抬起条石猛烈的撞击着院门,门内的守兵们此时也顾不得被鸟铳打中的危险,开始冒险爬上墙头,向进攻的士兵们投掷石块和其他重物,而进攻一方也用投矛和箭矢、鸟铳还击,战斗一下子变得血腥起来。 内院的枣木大门虽然颇为厚实,但毕竟不过是用来对付窃贼的,在条石的猛烈撞击下。很快就开裂了,郝摇旗立即挥舞着铁斧,三下两下便将枣木门给劈开了。 “点火“ 贺人龙一看到大门被劈开就知道是守不住了,最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外面的敌人就会一拥而入,将院内的人砍成碎片。他立即下令将堆放在门后作为障碍物的一堆家具杂物点着了,希望争取一点逃脱的时间。当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那火堆刚刚点着还没有完全烧起来的时候,一个人影冒火冲了进来,却是郝摇旗,迎头将那个手上还拿着火把的亲兵一刀砍死,顺手夺过火把一手握着,一手舞刀。贺人龙的亲兵们虽然勇悍,但见状还是情不自禁的向后退却。 贺人龙见状,拔刀便砍杀了一人喝道:“后退者斩,快并力向前杀了这厮,把门口点着了挡一挡,不然都是个死“亲兵们见状只得纷纷上前,郝摇旗的头发和衣甲已经有多处着了火,却全然不顾,只是大呼酣战,宛如神魔一般。院子外面的军士们受郝摇旗的勇敢所激励,也不顾火势冲了进来,两边人杀成了一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冲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反倒将贺人龙逼得渐渐后退,最后将其和残余的几个亲兵包围了起来。贺人龙眼见得已经无望逃生,猛劈两刀逼开面前的对手。大声喝道:”你们将主在哪儿,老子要见他“贺人龙见周围军士并不理会他。只是发力猛攻,情急之下高声喊道:“刘成刘成你敢出兵暗害我却不敢见我吗” 贺人龙喊了两声,已经有些气喘,四周围攻的军士由于刘成许诺的重赏,进攻却越发凶猛了,眼看他就要被乱刀分尸,却听到外间有人笑道:“我倒不是不想见你,只是不想抢了手下的功劳。可既然你这般说了,我也不好意思不出来,免得你去了阎王爷那儿也不服气。“ 说话间,围攻的军士两边分开一条路,当中站着两人,其中一人身穿青衫,正冷冷的看着贺人龙,却是赵文德,另外一人身着铁甲,脸上却满是讥讽的笑容。却是刘成。贺人龙见了刘成,双眼一下子便红了,上前一步便立即有四五根长枪逼了过来。只得退回原地,恨恨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公报私仇的小人” “贺大人这话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刘成笑道:”且不说我与贺大人的那几件旧事谁是谁非,我今日出兵可是受了杨制军杨大人的军令。俗话说,兵不厌诈,我使计破了你的寨子,也是寻常事吧。“ 贺人龙也不说话,只是恨恨的盯着刘成,目光中满是怨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声道:“罢了,成王败寇。今日贺某时运不济,落到你这恶贼手上。杀便杀吧“ “贺大人这话可就差了”刘成笑了起来:“你今日败亡说到底是希图幸进,插手了不该插手的事情。你扪心自问一下,朝堂上的事情是你这等武人能够插手的吗就算你这次运气好,事情成了加官进爵,可也被卷进了这个漩涡之中,可下一次你还能这么运气好吗早晚还不是被摔个粉身碎骨说到底,咱们武人还是刀枪上取功名为上,不然夜路走多了早晚要遇到鬼的。” 听了刘成这番话,贺人龙顿时神色惨淡,苦笑道:“好,说得好,这等事确实不是我贺人龙区区一个游击能够插手的,今天败在你手里我死的不冤。看在你今天对我说这番话的情分上,我也还你一句话,这池塘水深的很,你也别碰了,不然早晚也是没顶之灾。” “多谢贺大人提点”听了贺人龙的话,刘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恭谨的还了一礼。 “我这些亲兵方才只是各为其主,还请刘大人给他们一条生路”贺人龙的声音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哀求的意思。 “那是自然,不劳吩咐。” 贺人龙看了看周围的人,突然狂笑起来:“可笑,可笑”话音刚落,他便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一股鲜血从身下流了出来,杜固上前将其翻过身来,只见其双目圆瞪,心口插着一支匕首,已经断气了。 “大人”杜固转过身来,摇了摇头示意贺人龙已经没气了,刘成走到贺人龙身旁蹲了下来,伸出右手将其双眼合上,又替其整理了一会遗容,方才站起身来。站在一旁的赵文德有些疑惑的问道:“刘大人,贺人龙可是罪人,你这是“ “来人,将贺人龙枭首示众,将其尸首好好收敛,待到示众完毕后一起好好安葬”刘成突然厉声喝道,赵文德觉得有点不对,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刘成沉声道:“赵大人,贺人龙虽然有罪在身,但他毕竟是我大明官军的四品武官,为天子、为朝廷、为陕西百姓过血、杀过敌。若是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只怕会让将士们寒心” “这个“赵文德刚想说些什么,作为杨鹤的谋主,他自然是对贺人龙恨之入骨,若是按照他的意思,绝不会简简单单就这么轻易了事的。可刘成凑了过来,低声道:”赵大人,贺人龙一死,他手下将士人心惶惶,若是做的过了,只怕末将接下来便不好办了。“ “刘大人说的是”赵文德立即就明白了过来,贺人龙所部中光是同族就有百余人,若是对贺人龙做的过分了,势必会让其兔死狐悲。若是散去落草为寇,恐怕第一个倒霉的不是别人,就是赵文德自己。想到这里。赵文德看刘成的看法也好了不少,觉得对方不但多谋善战。而且识得大体,是个难得的大将之才。 “刘大人你好生做,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多谢赵大人栽培“刘成赶忙谢道,他转过头大声道:”杜固,快替大人换上官袍“ 大约一顿饭功夫后,虎头寨前的那块小空地上被六七百人挤得满满当当,这些都是贺人龙麾下的士兵与军官,他们有些茫然的看着空荡荡的小土坡。上面数着一面刘字大旗,还有两张椅子。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处于深沉的睡梦之中,直到号角声与鼓声将他们惊醒了。但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群群披甲持兵的士兵们就冲进了他们的营房,将其驱赶出来。这些茫然的士兵们纷纷交头接耳私语起来。 “这是咋回事呀“ “被劫营了吧“ “劫营个头乌鸦嘴,你也不嫌晦气,要真劫营还能对咱们这么客气,早就杀个血肉模糊了“ “就是,你看看四周的兵。还是打着大明的旗号,天底下哪有大明的兵劫大明的营的道理“ “那可很难说,俺祖上说成祖爷靖难的时候也是大明的兵劫大明的营呀“ “呸。这等话也能乱说,小心掉脑袋“ “别乱说话,等将主爷回来再说“ “对,等将主爷回来再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群中的骚动越来越明显,士兵们都在寻找着贺人龙的身影。突然传来一阵鼓吹声,这通常是上官即将开始检阅的标志。士兵和军官们习惯性的停止了议论,将目光投向大旗下的土丘。但走上土丘的并非是贺人龙熟悉的身影,而是一个身着绯袍的文官和身披铁甲。外罩锦袍的武将,这两个陌生人的出现让下面军士的情绪波动了起来。 赵文德站起身来。走到土丘前面,大声道:“本官乃是总督府中赞画赵文德。贺人龙未经上司允许,擅自出兵,袭杀友军将佐,破坏招抚大局。本官奉三边总督杨大人之命,已经将其诛杀“说到这里,赵文德做了个手势,一名亲兵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得土丘,托盘上放着一颗人头,看形貌正是贺人龙的。 场中的众人顿时哗然,昨天还是一军之主,现在却成了悬首东市,这个反差也太大了,尤其是其中有许多人是贺人龙的同族,惊怒之下顿时破口大骂起来,有些人还在捡起地上的石块向土丘上投掷,早有准备的刘成也还罢了,赵文德却已经脸色微变,双股战栗起来。 砰 一排响亮的铳声压倒了众人的叫骂,刘成身后的一排铳手拿着枪口冒着白烟的鸟铳向后退去,在他们的身后站着两排鸟铳手,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下面的人群。在压倒性的暴力威胁下,人群立即安静了下来,但从他们的目光来看,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尔等乃是朝廷的兵,并非贺人龙一人的兵,方才你们这般莫非是想要凌压上官吗”赵文德厉声喝道:“只凭这一件事情,就可以看出贺人龙这厮罪不容诛“ “赵大人“刘成低声道:”现在这样子鱼龙混杂,多语无益,不如便让在下来处置吧“ “也好。“赵文德有些感激的看着刘成,方才若不是刘成准备的好,他就要出洋相了。 刘成走到土丘前,大声道:“尔等听好了本将乃是延绥镇游击刘成,今后便是尔等的将主。贺人龙之事,乃是他一人所为,与尔等无关,罪也只及一人,本官今后也绝不追究,若有违背之处,便如此箭一般”说到这里,刘成取出一支羽箭,在众人面前一折两断,丢在地上。 听刘成说到这里,场中不少人的脸色好看了不少,越是与贺人龙关系疏远的神色越是轻松,即使是与贺人龙关系比较亲密的同族也好了不少。毕竟刘成当着千余人诅咒发誓,就算不怕冥冥之中的报应之事,翻脸不认账也是要几分无耻的勇气的。 “第二桩事,本官听说军中都欠了不少时日的饷银,不知是真是假“ 话音刚落,场中所有兵将的耳朵都竖起来了,无论古今中外,发放拖欠工资都是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事情。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自然是真的,俺已经欠了一年五个月的饷了“ “俺欠了八个月“ “俺欠了两年了“ 士兵们的注意力一下子就从贺人龙被杀这一事件从转移走了,他们大声叫喊着,唯恐自己被遗漏过去。这也难怪他们,从过往的经验看,大明朝廷在发工资这件事情上是颇为健忘的,若是不抓住这次机会,鬼知道下次是猴年马月呢。 “肃静,肃静你们这么多人,一起叫喊我也听不清楚呀”刘成笑道:“待会你们便到文书那儿,登记一下姓名,欠了多少饷银,本官比对一下有无差错,再发放饷银可好” “好” 看到刘成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军心不稳的问题,但赵文德脸上却满是忧虑,他低声问道:“刘大人,你手头有多少银子呀“ “大概百把两吧,另外还有一些布匹“刘成满不在乎的低声答道:”待会去搜罗一下贺人龙的私囊,应该也能弄个千把两银子出来吧“ “才这么点”赵文德脸色大变:“刘大人,那你干嘛答应他们支付军饷这里少说也有四五百人,算下来没有个万把两银子是打不住的呀”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刘成笑了起来,他朝士兵们挥了挥手,转身向土丘后面走去:“要不然怎么能摸清他们的老底,正好把贺人龙的亲信都踢出去,这样才算是吃下去了。” “刘大人”赵文德几乎要哭出来了:“你这样是不行的,要么就拖着,要么就发饷,像你这样说了又不算数的,十次有九次要闹出大事情来的,到时候只怕杨制军也未必能保得住你了。”未完待续。 ... ... 第一百零四卷 木盒 “赵大人,瞧您说的,我又没说不发饷。”刘成笑了起来:“再说您这话说的,只怕杨制军也未必能保得住你了,说到底还是要保我的。” 赵文德被刘成调笑了几句,却没有像平日里那样发火,叹了口气道:“刘大人,事情都到了这等地步,就算你捅破天,我也要拉着杨大人保住你了。不然将来还有谁敢为杨大人效命” 听赵文德这般说,刘成心中也不由得一暖,随即又赶忙警告自己千万不要把对方的话当真,在这个遵循丛林法则的世界上,多余的温情往往是致命的。他这次之所以这么卖力气,与其说是对杨鹤的忠诚,还不如说是想抢先干掉贺人龙这个敌人。实际上直到现在,刘成也不认为杨鹤的下场会有什么改变没有中央政府输入更多的粮食和金钱,陕西是不可能和平渡过崇祯五年的春荒的。杨鹤的选择无非有两个:继续坚持招抚坐视陕西民变再一次爆发;或者改变策略进行武力镇压,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意味着他一直以来的招抚政策的破产。无论是他在朝中的政敌还是崇祯皇帝都不会给他继续下去的机会了。想到这里,刘成看了看赵文德,眼前这人无论是才能和人品在大明文官中都算得上是出挑的了,尤其是向杨鹤提出出售盐引换取军费的建议,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胆略和眼光呀,若是让其给杨鹤殉葬是不是有些可惜了呢 看到左右无人,刘成突然低声问道:“赵大人,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呢” “接下来”赵文德很快就反应过来刘成的话有言外之意,他低声问道:“刘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大人。狡兔三窟,仅得免其死耳。您现在一窟都没有,恐怕还不是高枕而卧的时候吧” 赵文德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他看了一会刘成脸上的笑容,冷声道:“刘大人。不要忘记了没有杨制军对你的大恩” “赵大人,在下没有忘记杨制军的大恩,也用实际行动报答了恩情。不过我问你,眼下的形势是杀了一个贺人龙就能改变的吗你我都知道陕西现在已经是遍地干柴,杀了一个贺人龙不过是移开了一个火把,可只要一颗火星落下便是燎原之势,这是你我能够阻挡得了的吗” “那又如何,你我食朝廷俸禄。受杨制军知遇之恩,难道不就是为了今日之难吗” “赵大人“刘成冷笑道:”贺人龙敢于做出这件事情来,绝非是一己之意,在他背后是有大人物的。陕西刀兵一起,不管最后是胜是败,杨制军都是输家,你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大人,小人从贺人龙的住处找到这些东西“杜固的声音打断了刘成与赵文德的交谈,他呈上一个半尺见方的楠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却是几封往来的信笺。刘成随手拿起一封打开一看,不由得咦了一声,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上面写了什么“赵文德见状赶忙问道。刘成没有立即回答,又拿起一封看了起来,看完后他叹了口气,将木盒递给赵文德:”赵大人,您自己看看吧“ “怎么会这样“相比起刘成,赵文德更是不堪,他刚刚看了一会脸色就大变,手指不住的颤抖:”就为了这么一点私利,就要破坏朝廷的招抚大局。还要害杨制军的性命,难道。难道这些人就没有一点公心吗“ “呵呵”刘成冷笑道:“他们若是有公心,大明又怎么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赵大人。别忘了发卖盐引的主意可是你出的,他们连杨制军都要下手,你更要小心。” “多谢刘大人了”赵文德将那木盒小心翼翼的收藏起来:“劳烦刘大人借给我几匹好马。” “你要回固原”刘成问道。 “不错,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要立刻告诉杨制军,让他早做提防” “赵大人,你这是何必呢”刘成苦笑道:“从时间上看,京师那边现在只怕已经快要见分晓了,你赶回固原也与大局无补了。“ “好歹可以用来保住杨大人一命“赵文德自顾着向外走去,刚走了两步却听到刘成在背后喝道:”杜固,给我拦住赵大人“杜固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条件反射的将双臂张开,拦住了赵文德的去路。 “刘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请把那木盒还给我,我刘成的身家性命就在那木盒子里“ “什么“赵文德用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刘成,只见眼前的男人用冰冷彻骨的目光看着自己,沉声道:”杨制军败局已定,接任他的就是直接命令贺人龙袭杀神一魁、不沾泥的那个人,我杀了他的人,若想不死,就得把这个凭据抓在手里“ 赵文德问道:“你想用这个要挟那个人“ “不错,这是我唯一的活路“刘成笑道:”我在鄜州做的那些事情,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若是没有个护身的东西,只怕转眼就会粉身碎骨。“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会受你要挟若是我,就与你拼个鱼死网破也不受你一个小小游击要挟” “赵大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的。那个人愿意冒这么大风险作出这等事情来,必定所图甚大,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一意和我这个小小游击为难的,毕竟我只想保住一条性命,妨碍不了他的大事。” 赵文德冷冷的盯着刘成,而刘成也毫不示弱的迎着对方的目光对视,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赵文德取出怀中木盒丢给刘成:“刘成,我本以为你是个不怕死的志士,我看错你了“ 刘成打开木盒仔细的检查过了,确认文书无误后郑重其事的放入怀中,答道:“赵大人。我也送你一句话,不怕死固然很好,但在这个世界上活人能做的永远比死人多得多” 赵文德冷哼了一声。扭头向外走去。刘成看着赵文德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走到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杜固身旁,问道:“杜固,你觉得方才是我说得对,还是赵大人说得对” “这个”杜固思忖了一会,苦笑道:“两位说的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小人都不知道都说的是啥,哪里还敢说对错,不过看那赵大人把东西交出来了。应该大人是占了便宜的,这年头是非对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千万别吃亏” “好一个是非对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千万别吃亏”刘成回味了两遍杜固说的话,突然大笑起来:“杜固呀杜固,想不到我手下竟然有你这一流的人才。” 北京、文华殿。 这座位于外朝协和门外的建筑本来是给太子登基之前学习政事的场所,但成化朝之后,由于历任太子在登基前普遍年幼,无法参与政事。因此在嘉靖十五年便改为天子便殿,主要用于举行经筵的场所。崇祯登基后。时常在这儿召见几位辅臣进行小范围的高层会议,以商议对突然事件的对策。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儿便是大明的“会“了。 “周先生。“崇祯坐在宝座上。沉声道:”西北过来的折子你们也看到了,杨鹤说贺人龙擅自主张杀了被招抚的神一魁、不沾泥,因此他派部将刘成将其处死,并请求朝廷加派钱粮以招抚起事的兵众;而陕西、山西当地的布政使、延绥巡抚等人则上奏说民变四起,更胜于去年,请求朝廷发兵征讨。周先生,你是首辅,觉得应当如处置呢“ 首辅周延儒并没有立即回答崇祯的问题,而是小心的揣测着崇祯的心理。作为当朝首辅,他自然对于西北发生的这场变乱的内情有所了解。但他也清楚背后那股势力的强大,绝不是自己能够介入的。他想了会儿。低声答道:“启禀陛下,臣以为西北之事还是以静摄为上” “为何这般说” “陛下,眼下辽东激战正酣,东虏围我大凌河堡;而登莱之乱位处山东,前者比邻辽西,后者关乎漕运,两者皆关乎朝廷命脉,不可轻视呀” “嗯,先生所言甚是”崇祯点了点头,周延儒的话说中了他的心事,明成祖迁都北京之后,号称“天子守国门”,确保了皇权对北方野战军的直接控制,防止了靖难的再次出现,但这也带来了两个新的问题:一是面对辽东和蒙古高原上的敌对势力的防御纵深降低了,这在明朝中前期军事力量强大的时候还没有什么,但是到了后期军事力量衰弱以后问题就逐渐暴露出来了;其二就是将政治重心与位于东南的经济重心分离开来,因此漕运就成为了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命脉。无形之中,明王朝的主要注意力也不断向国土的东半部分转移,自然对于西北投入的力量就减少了。这个时候假如崇祯必须做出取舍的话,肯定是力保大凌河与登莱不失,至于西北,一时间他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那周先生,杨鹤到底是走还是留呢” “陛下,自崇祯二年陕西民变开始,杨鹤力主招抚,可如今已经是崇祯五年了,乱事却屡仆屡起,不见成效。“说到这里,周延儒稍微停顿了一下,偷偷抬起头看了看崇祯的脸色,确定并没有触怒天子方才继续说了下去:”再说如今户部空虚,只怕也没有钱粮支给杨鹤了。“ “周先生所言甚是“崇祯点了点头,正如周延儒所说的,他已经给了杨鹤两年多的时间,可是陕西的情况却丝毫没有好转,而且眼下辽东和登莱两个战场已经吸干了大明的所有的精血。但用何人代替杨鹤呢崇祯稍微犹豫了一下,问道:”周先生,你回去和几位先生商量一下,廷推一个替代杨鹤的人吧。“ “臣遵旨“ 待到阁臣们退下,崇祯从宝座上站起身来,开始习惯性的观看起殿门两侧立柱上的对联,当他小时候在宫中参加经筵时就很喜欢上面的文字,今天他下意识的又看了一遍,口中念道:“四海升平,翠幄雍容探六籍;万几清暇,瑶编披览惜三余。“ “唉,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四海升平,更不要说什么万几清暇了“崇祯摇了摇头,背着手向后殿走去。 按照当时的惯例,阁臣们在觐见完毕之后,将前往文渊阁商议接任杨鹤的人选以供崇祯选择。刚刚出了文华殿,周延儒便看到门外的一个小太监迎了上来,轻轻的碰了他一下,随即跪在地上:“奴婢眼拙,还请老先生饶命“ 周延儒也是个精细人,他看到那小太监出来的蹊跷,又看到那小太监虽然连连磕头,但右手却做了个奇怪的手势,指向右侧的厢房,心里便明白了六七分,甩了甩袖子道:“罢了,下次小心些“ “多谢老先生恩典“那小太监磕了两个头,便躬身退下了。周延儒对同僚们拱了拱手:“我有些内急,要去那边方便一下,诸位先回文渊阁吧。我待会便到”其他几人不疑有他,便纷纷走了。周延儒看他们走远了,才快步往那小太监右手指的方向走去。 周延儒到了厢房旁,正四处张望是否有人,却只见左手旁的一间厢房的门打开了一线,里面有人向其低声道:“周老先生,快快过来。”周延儒赶忙钻了进去,只见屋内灯光昏暗,看不清那人面目,只能看出对方身着太监的袍服,体型魁梧,生的一张国字脸,俨然是一个伟丈夫,看到周延儒进了门,便躬身行了一礼笑道:“周先生,咱家见礼了“ “原来是高总管。“这时周延儒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屋内的昏暗灯光,认出对方是御马监总管高起潜,他心中不由得一惊,这个实际上已经位居内臣之中第二人的显宦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周延儒赶忙拱手行礼道:”原来是高公公,有礼了“未完待续。 ... ... 第一百零五章 射法 ;“当不得,当不得“高起潜侧过身子,让到一旁道:“周先生,咱家今日在这里,却是替几位贵人传个话。” “哦”周延儒脸色微变,他自然知道自古以来内外勾结便是最惹天子忌讳的事情,更不要说当今天子绝不是个胸怀宽广的主儿,而宫中人多嘴杂,自己与高起潜在密室之中的事情只要传出去,自己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说不定杀身之祸都有份。想到这里,他目光闪动,便在寻找退路。 高起潜见周延儒的模样,已经猜到了对方的心事:“周先生你不用担心,外边放哨的两个都是咱家的徒弟,最是可靠的,今日之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无第三人知晓。” 被高起潜猜出了心事,周延儒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他低咳了一声,问道:“却不知是谁让你传的话,传的什么话呢“ “周先生,宫里能使得动咱家的也没有几个人了,您又何必非得咱家亲口说出来呢至于事情嘛”说到这里,高起潜上前两步,与周延儒附耳低语了几句。周延儒脸色微变,强笑道:“这个干系重大,并非在下一人能决定的。” “周先生说笑了”高起潜笑了起来,太监特有尖利的嗓音在屋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您乃是内阁首辅,只要您开了口,其他几位先生又怎么出言反对呢再说这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莫非周先生已经有了其他中意的人选” “没有,没有。”周延儒赶忙摇头,虽然他已经登上了明朝文官的顶峰,但面对高起潜和他背后的庞然大物还是颇为忌讳的。 “那不就得了”高起潜笑了起来:“若是周先生囊中已经有了中意的人,咱家也只得回去向那几位贵人赔个不是。乱棍打死了也只有认了,谁叫咱家是个奴婢的命呢既然周先生手中也没有货色,不如便成全了咱家这次吧”说到这里。他不待周延儒推辞,便从袖中取出一张绢纸。不由分手便塞到周延儒手中,笑道:“说来也不怕先生笑话,这里有个庄子,就在京师左近,先生拿去歇歇脚用,便是那人的一点心意,千万莫要推辞”说罢便一闪身退出屋外。 “高公公,高公公”周延儒推门要追。却又怕人注意,只得停了下来,他将那绢布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想来便是方才高起潜说的那个庄子。他看了看那绢布,又看了看四周,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将其塞入袖子里,自言自语道:“洪承畴,也罢,待会先看看他的履历吧” 西番地、湟水谷地。 湟水就好像一棵倒立的大树。众多的支流就好像无数根枝杈,蜿蜒在青藏高原末端与戈壁边缘的山峦之间,最后汇流到湟水之中。一路向东流去,在穿过日月山之后,河道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变得缓慢的河水在北面的达坂山与南面的拉脊山之间冲积了一块宽阔肥沃的谷地,这便是湟水谷地。充裕的水源让这里的土地变得十分肥沃,而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度又让其十分干爽,周围的高山挡住了北面与西面吹来的焚风与朔风,让这里的冬天比周围暖和得多。相比起四周的高原和荒漠,这里就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天堂。长满了森林、草甸、早在远古时期,周人就是从这儿出发向东。一路迁徙,建立了八百年成周。 在一个小土丘朝阳的那面。搭了上百个窝棚,即挖一个大约半人深、两三丈见方的浅坑,在上面搭上木架子,然后铺上厚实的干草,可以避风挡雪,是一种当地十分常见的简易住宅,无论是逃荒开垦的汉人农民,还是半游牧、半耕作的蒙古人、藏人、羌人都经常修建。 李自成坐在一个木桩子上,正费力的读着半本已经没有了封面的资治通鉴,对于他的文化水平来说,这本书还是过于晦涩坚森了,但从已经磨得起了毛的边缘看,显然李自成已经在这本书上花费了不少功夫了。 “叔,您整日里这么用功,难道要去考秀才了不成“李过从外间走了进来,相比起几个月前,他的身体又厚实了不少,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健壮的汉子了。 “你懂得什么,这里面可有大学问呢,用兵打仗全靠他们。“李自成叹了口气:”可惜我小的时候顽皮的很,整日里就知道和同伴在河滩地玩耍,连字都没有认全了,要不然现在也不至于看的这么费力。“ “哪有这么玄乎,还不是那些大头巾哄咱们这些睁眼瞎的。“李过笑了起来:”照俺看这打仗呀就看谁力气大,武艺好,不怕死心齐,谁就能赢。“ “你错了“李自成摇了摇头,道:”我以前也和你想的一般,觉得能冲能打就行了,可是经历的事情多了,才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自古以来英雄豪杰,光是能冲能打不够,还得能有学问,拿出个治国安邦的法子来,老百姓才服你,不然整天冲冲杀杀的,啥日子是个头呀“ 李自成正与李过说话间,外间传过来一阵半像歌谣半像口诀的声音来:“弓用轻,箭用长,搭箭得弦意怒强。开弓势,前后分阴阳;箭出门时一点功,平准狠去何用忙”李过侧耳一听便笑了起来:“叔,那个洪教头又在那儿掉书袋了,射箭就射箭嘛,还故弄玄虚。“ “话不能这么说“李自成摇头道:”那洪教头本事是有的,只是有时候迂了点,加上弟兄们之前多半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哪里懂得那些,教起来自然事倍功半。”“这厮是有几分本事,便觉得军中无人及的过他,平日里目中无人。今日叔父要是有空,不如便露一手,给这厮点颜色看看”原来李过口中的洪教头原本是边军,因为欠饷太多一怒之下杀了把总。当了逃军,走投无路只得跟了李自成。此人倒是射的一手好箭,于是李自成便让其在军中教授射法。偏生这厮又是读过射经十三篇的,将里面的口诀视若神明。平日里与没少与李过起冲突,偏生李过在射术上又及不过对方,很是吃了几次亏。他知道叔父自小便善于骑射,便拨弄李自成去与那洪教头比射,灭灭对方的威风。 “罢了”李自成在窝棚里坐了半日,身子也有些乏了,正好想出去松松筋骨,便站起身来笑道:“看他们那般盲教哑练的。也不是个法子,今日便过去看看那洪教头的手段吧” “叔父若是肯出手,定然是不错的“ 李家叔侄出了窝棚,朝射场走去,却是平整出来的一块草甸子,相距五十步外摆着十几个草人作为靶子,而二十多个汉子正排成排,轮流张弓朝那靶子射箭。李自成仔细一看,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原来这些汉子虽然个个长得体格匀称、肩宽背阔、手臂有力。却往往射不中靶子。有的虽然将弓拉的如同满月一般,可箭距离靶子还有几步开外便落地了,引得围观的众人纷纷发笑。那汉子被笑的满脸通红。将手中弓往地上一丢,骂道:“这么软的弓,叫我如何射的中“ “把弓捡起来“不待洪教头开口训斥,李自成便上前喝道,平日里总是带着笑容的脸上此时却满是寒霜,那汉子不敢违逆,只得低头将弓捡了起来。李自成从那汉子手中取过弓,拉了一拉,转向那个洪教头问道:“这弓是几个力的”明代弓拉力的单位。一个力大约为九斤四两 “禀告闯王,这弓是六个力的。” “怎么用这么软的弓如何上阵杀敌“李自成皱起了眉头。他天生臂力过人,平日里上阵所使用的弓都是十二个力的。自然觉得这弓软的很。 洪教头笑道:“本朝射法都是这么教的,这些人都是初学,若是陡然给他们强弓,没有掌握要法,射不中又有何用这把弓虽然不硬,但只要运用得当,五十步内杀人也是足够了。“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自成的脸色道:”大王若是不信,让小人一试便可“ “好,便让你试试”李自成将弓递给对方。只见洪教头接过弓,试了试弓力,从箭囊中取出三支箭来,左手托弓,右手扣弦,一支箭搭在弦上,其余两支则留在左手,连弓把拿定了。只见其四平架势站定了,下颌垂直,身子端正,神态从容闲暇,双目并不看弓,只是看着前方的靶子,前手如推泰山,后手如捋虎尾,双臂同时用力,将弓拉的如同满月一般。只听得弓弦一响,那箭已经嗖的飞出,正中草人的头部,众人的喝彩声还没出口,那洪教头又连发两箭,正中那草人的首级,溅起了漫天的碎草。 “好”李自成不由得击掌赞道,他也是个识货的,知晓这洪教头方才露的那手却是阵上杀敌的真功夫,须知两军阵前,生死不过是呼吸间的事情,像那洪教头将两支箭握在手上的,就能在转眼之间一连射杀三个对手,这不但能够救自己的性命,往往还能迫使已经冲到你面前的敌人惊慌后退,扭转局面。 “让诸位见笑了”那洪教头做个团揖,将那弓交还给方才那汉子:“本朝射法与前朝不同,弓力较前朝要轻些,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强弓利矢洞胸彻札自然是好,可战阵之上手忙脚乱,又有几个人能够将弓扯满了呢若是扯不满便射出去与软弓又有什么区别呢只需射的准,中其面目两肋盔甲不及之处,照样能够杀敌“ “说得有理“李自成点了点头,他也有意让周围的手下多学点,便问道:”你方才说他弓没扯满,可我方才看你都在看靶子,那要如何才知道弓拉满了呢“ “禀告闯王,这口诀里都有的,持弓须平,拉弓须满,这弓、箭长度都有一定之规,射箭之时眼睛只需看着靶子,只要持弓的指头碰到箭头,自然是扯满了的,何须用眼睛去看。“说到这里,洪教头笑道:”这射箭虽然是武艺,却与舞刀弄枪不同,最要紧的是心平气和,最是急躁不得,俗话说怒气开弓,息气放箭“,讲的就是开弓须用力,方能将弓拉满,而放箭则需从容,方能射中。” “那如何方能将弓持平呢” “口诀上说是要如水平齐,当然战阵上就没法那么从容了,应该就高不就低。“ “为何这么说“ “你若是射低了在敌人面前落下,敌人就会以为你胆怯拉不满弓,胆气自然便壮了;而射高了就算射不中人,从他头顶上飞过,也能吓他一跳,说不定还能射中他背后的人。” 听到这里,李自成点了点头,转身对正在围观的手下说:“都听到没有,遇到洪教头这样的好师傅,是你们的福气,这都是上阵时能救命的东西,都得给我好好练” “是”众人齐声应和,李自成正准备转身离去,却看到一个手下快步跑了过来,脸上神情焦急,显然是有要紧事要禀告,他摆了摆手,道:“玉峰,到一边说话” “闯王,神一魁和不沾泥死了” “什么此事当真” “昨天我带着一队弟兄劫了个单帮商队,听里面的人说的,贺人龙火并了神一魁和不沾泥,说他们两个暗怀反心,眼下里陕西那边人心惶惶的,到处都是大小杆子。“那个小头目说到这里,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 “哎,他们两个不听我的话,自己死了不少,还害了手下不少弟兄“李自成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悲戚之色。 “活该,该死的鬼听不进活人的话。“那汉子吐了口唾沫:”闯王,咱们回去吧,只要竖起您的大旗,来投军的人还不跟流水一样“未完待续。 ... ... 第一百零六章 欠饷 “嗯“李自成点了点头:”让弟兄们都准备下,出发之前先派几个机灵的兄弟在前面探路,没过陇山之前,这里的兄弟都是种子,损失一个都划不来“ 位于遥远的西番地李自成忙着准备东归的时候,处于漩涡中心的刘成也忙的脚不沾地,不过与旁人想象的不一样的是,他此时并没有利用手中的那个小木盒去与那个幕后的神秘人讨价还价。在刘成的面前有一件更加急迫的问题要处理怎么才能兑现自己向新部下做出的许诺发放拖欠的军饷。 按照重新清点后的名册,刘成新接管的士兵一共有八百余人,这些人几乎都被欠着从一年到三年不等的军饷,按每个人平均十五两算就至少要一万两千两白银,这对于此时的刘成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且不说他眼下兜里没有这么大一笔现钱,就算有也不能拿出来花掏私人腰包补大明官军的欠饷,他是嫌朝廷的乌鸦们弹劾自己的罪名还不够多吗 当然,绝大部分士兵们还是很有耐心的,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世代给朱家皇帝当兵的,很了解上司们是个啥德行。刘成一下子补不齐几年的欠饷也可以,毕竟谁没个手头紧的时候只要先给个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剩下的慢慢给也不过是不可以。要是连这点都没有也行,那就睁只眼闭只眼,让手下军士自己去找个地方发发外饷就是了。这种情况在当时很常见,贺人龙就是其中的典范。 但刘成却无法允许这种情况在自己的军队里出现,现代人的节操和道德感是其中一个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会极大的损害军队的战斗力,一旦士兵习惯通过抢劫获得收入,那这支军队就和盗匪没有什么区别了,既然可以轻而易举的从平民身上发财致富,谁又愿意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面对凶狠的蛮夷呢 宜川,古名丹州,著名的孟门山便位于县城东南二十里处。山势连绵,与黄河对岸的吉州孟门山对峙,黄河流经此地是突然收窄,两岸都是陡峭的岩岸。浑浊的黄河水在两山之间奔涌而过,撞击着两岸的岩壁,发出响亮的声响。 “大人,这儿便是孟门津了,相传这儿与对岸的孟门山本是连在一起的。大禹治水时化身为熊凿开岩壁以为河道”于何指着下方奔涌的黄河水,对刘成说道。 刘成顺着于何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下方奔涌的河水,只觉得一阵眩晕,赶忙将视线转移开来:“听你说这儿还带了个津字,莫非这里还是个渡口“ “正是“于何笑了起来:”此地春秋时属于晋国河西之地,晋人屯兵与此地,与秦兵鏖战百余年,直至商鞅之后秦人取魏河西之地,战事方才平息了下来,自古以来这里便是河东进入关中的门户。“ “嗯。“刘成抬起头来。向西望去,雄伟的秦晋大峡谷就好像两道城墙对峙着,奔涌的黄河穿行其中,流淌而过,然后穿过肥沃的中原大地,奔腾入海的。而对岸便是雄伟的山西高原,那儿是整个北中国的脊梁,在历史上众多后来入主中原的游牧民族都是以那儿为基地完成自己的霸业的。 于何看到刘成看的出神,便低声问道:“大人,山川雄伟。其有意乎“ “先生说笑了“刘成笑道:”不过是看对岸景色,一时发思古之幽情罢了,被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我产生了什么坏心思一样。“ “大人说笑了。“于何笑了笑:”不过大人您处置完贺人龙后。为何这么快就来宜川了“ “还不是这里有几股流贼,我辈食了朝廷的俸禄,自然要替朝廷办差事的。“刘成爬上马背,有些漫不经心的答道。但于何却只是微微一笑,他是刘成派出急使从鄜州招来的,同行的还有四十多个随员。这些人多半是在陂塘局中供职的。有账房先生、仓吏、文书、税吏,在这个节骨眼上刘成把这一批人召集过来,其目的显然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单纯。于何也不揭破刘成的话,笑道:“大人,那几时出兵讨贼呢“ “急什么,将士们都疲惫的很,又缺了这么久的饷,对这边的情况又不是很了解,贸然出兵,若是打了败仗岂不是适得其反不可浪战呀“刘成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引起了坐骑的一声嘶鸣。 “大人如此持重自然是不错的。“于何先拍了一下刘成的马屁,接着问道:”那不知大人召我等前来有何吩咐呢“ “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刘成一边甩着鞭花,一边答道:“只是说不定接下来要在宜川呆一段时间,你在城里查查县城里有店铺、多少房屋,多少人口,多少田亩,每年打多少粮食,还有那渡口有多少船只经过。将士们买粮买盐都用的着呢。” “是,大人”于何恭谨的低下头,双目中却闪过一丝寒光。 对于宜川县令曲端来说,这几日可以说是极为难熬的。这位身材丰满的县尊老爷平日里本是个快活的美食家,号称大荤不吃活人,小荤不吃蚊子。可自从本县闹起几股土贼后,曲端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三餐不香,整个人硬生生的给饿瘦了一圈。其实说是土贼,实际上不过是一些交不起秋粮和辽饷的穷苦百姓罢了,不要说弓弩甲兵,恐怕连钢刀都没几把,按说是奈何不得宜川县四丈高的城墙,但架不住宜川城内街头巷尾的流民和已经饿得眼睛发绿的居民。毕竟再高的城墙也是防外贼的,若是城内生乱,那城墙有百丈高又有何用曲端虽然没有打过仗,但他还是明白就凭那三班衙役平日里欺负欺负小民还行,到了关键时候也就能顶个屁。 面对这种情况,大明地方官员的标准应对办法是动员当地的缙绅组建团练乡勇,这种临时性的武装在本乡本土战斗力相当可观,甚至不逊色于大明官军。但问题是宜川的缙绅也不是傻子,他们很清楚当时的陕西已经处于大乱前的边缘了。当时有一句俗话:“小乱住城,大乱回乡。”意思就是说假如是小规模的动乱,那地主富人们就会去城里避乱,但假如天下已经大乱。由于城市位于交通线,地理位置重要,往往是双方军队争夺的焦点,反而不如乡下偏僻处的险要山寨安全。宜川的缙绅们早就纷纷躲到寨子里去了。又有哪个会响应县令老爷的号召,带着团练来保卫县城呢 作为一县守官,曲端没法像缙绅那样离开县城,因此他只有走了最后一步棋,向附近的驻军发出求援信。其实若不是为了自己的脑袋。曲端也是不情愿请官军过来的。毕竟官军一到,各种犒赏、军需支用是少不了的,即使不算这些,光是大军过境造成的破坏就不是两三年内能够恢复过来的了。 因此不难想象当曲端得知援兵的到来时那种矛盾的心情,既为自己的性命终于保住了而感到庆幸,又为接下来必须面对的一堆麻烦事而感到担忧。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快的换上官袍,赶到北门迎接刘成的到来。 北门外。 “下官宜川县令曲端,参见刘大人” “不敢”刘成赶忙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身穿七品绿袍的胖子,胖子这种生物这在营养普遍不良的明末陕西可是太罕见了。当然让刘成感到惊讶的并非这个。而是对方对自己的特别礼遇,虽说刘成的官阶是要高于县令的,但大明是一个文尊武卑的世界,在文官老爷们眼里,武将们都是一群贪得无厌的鄙夫,需要时刻提防,假如某个武将又清廉又能打,那就是心怀异志的反贼,更要加紧提防。不要说刘成只不过是个游击,就算做到参将、副总兵。被某县令关门堵在城外当贼防也没啥奇怪的。像这样亲自在城门外卑词迎接的,刘成反倒有些不习惯了,总觉得浑身上下有点不自在。 “下官已经准备好了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请”曲端寒暄了几句。便伸手延请刘成入城,刘成赶忙谦谢了几句,虽曲端入城去了。当走到酒楼门前,刘成终于发现自己方才浑身不自在的原因了曲端是孤身一人迎接自己的,若是正常情况,他身边应该至少有几个当地缙绅的。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当刘成随口问起时,曲端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不怕大人笑话,这宜川城已经是块死地,除了我这没法走的县官,还有谁肯呆在这儿” “县尊大人为何这么说” “哎,去年收成就不好,加上辽饷,老弱离散四方,强梁啸聚山野,眼看就是开春了,田地里却没有多少耕作的,要是乱起来,这县城还不是首当其冲缙绅们各自都有山寨可以避难,谁又会呆在这个地方。” 刘成听到这里,不由得惊讶的看了看曲端,没想到这县官长得一脸猪像,倒是个明白人,方才在城门口对自己那副模样也不难理解了有求于人嘛。不过缙绅们都不在城里,对于自己的计划倒是个麻烦,看这县官的窘迫样子,仓库里也没几个钱粮,要想弄钱粮还是得找缙绅。想到这里,刘成便拍着胸脯道:“曲大人无需忧心,有我刘成在,保你无事烦请你告知贵县缙绅一声,各自回家安享太平即可。” “那就多谢刘大人了”曲端的脸上总算是多了几分笑意,他挥了挥手,一旁的两名衙役捧着托盘上来,曲端拱了拱手,笑道:“这里是三百两银子,算是本县父老的一点意思,感谢大人保境安民之功” “这个”刘成犹豫了一下,若是按照当时的潜规则,刘成收下这笔钱,就要对手下的士兵有一定的约束之责,偷只鸡摸只狗的也就算了,要是害了性命入室抢劫这种就得插箭游营乃至砍头示众了。可区区三百两银子,就算刘成自己一文不要全拿出来,也不够给手下发一个月的饷钱的。是应该收了钱财翻脸不认账还是一开始就摆开车马不要呢刘成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看到刘成的样子,曲端以为对方嫌少了倒是也没猜错,便摆了摆手,一个仆人捧了托盘上来,他揭开蒙在上面的布帛,下面拜访着一副头面当时妇女的一整套首饰。曲端笑道:“区区一副头面,赠与尊夫人,还请笑纳” “县尊大人见笑了,在下还未曾娶妻”刘成苦笑道,此时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与这个县令摊开车马好好谈谈,原因很简单,这个县令看上去是个聪明人,对待一个聪明人最好的办法不是试图哄骗对方,而是把利害剖析明白,邀请对方和自己合作。 “你们先退下吧,我与曲大人有几句话要说”刘成对身后的随从道,看到刘成这么做,曲端也示意手下放下托盘退出屋外。此时屋中只剩下刘成与曲端二人。刘成指了指托盘对曲端道:“曲大人,在下便与你实话实说吧,我现在很缺钱,但却不能收下你的礼金,你知道为什么吗“ 曲端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在下不知,还请刘大人提点一二。“ “因为这点钱太少了。“刘成答道:”实话和你说吧,我手下的兵里有一半左右原本是贺人龙的,我奉杨制军之命诛杀了贺人龙后将其并入麾下,但朝廷欠了他们两三年的饷。你也知道若是欠了饷,这兵就不好带,我若是收了你的礼金,麾下当兵的做起乱来,却又弹压不得,岂不是对不住朋友了。“ 听了刘成的话,曲端脸上露出了深思之色,片刻之后问道:“敢问刘大人一句,有多少欠饷” “这个数“刘成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千两“ “不,一万两“未完待续。 ... ... 第一百零七章 军税 “这么多”曲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起来,他连连摇头道:“这个数本官实在是爱莫能助了,还请刘大人见谅” “曲大人无须担心,我也没有打算让你出。”刘成笑了起来:“那些军士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没法子把几年的欠饷一下子补齐也可以,先补个半年一年的,剩下的慢慢补上也不是不行。“ “这个本县也拿不出。“曲端苦笑了起来:”不怕大人笑话,县库里也就千把石粮食,六七百两银子了,便是翻空了也是不够的。“ “曲大人请放心,您既然实话实说,便是把我刘成当朋友了,我刘成又怎么会让朋友为难呢“刘成笑了起来:”你府库的钱粮我是一点也不会动的,说不定还能补上点亏空。“ “补上亏空”曲端脸上苦笑了起来,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你们这群丘八不来刮地皮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能替我补上亏空 “大人可是不信”刘成笑道:“这么说吧,就算是再穷的地方也是有人有钱的,只不过钱不在大人这儿,是吧” “不错,可那又如何“曲端翻了翻白眼,心中暗想我岂不知道你的意思,可那些缙绅老爷们都躲在自己的山寨里,难道你还真得抢不成“ “来人“随着刘成的声音,于何从外间进来,手上捧着十几张纸,刘成将那几张纸往曲端面前一放,笑道:”曲大人看看有没有什么差错。“ 曲端有些疑惑的看了刘成一眼,刚看了两行,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汗珠来,原来那几张纸上详细的记载了宜川县内缙绅、地主的主要不动产。以及大概的每年产量,密密麻麻的足有十几张纸。曲端粗粗看了下,以他所知道的情况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的差错。这个刘成竟然是有备而来的。 “我的打算是这样的,缙绅们躲在自家的寨子里。自家性命自然是无碍的。可就要开春了,看这形势开春的庄稼是没法种了,就算他不种庄稼了,到处都是杆子也不是件好事,谁知道他出门会不会给绑了肉票呢所以还是把这些杆子平了的好,曲大人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那这张名单是“ “曲大人,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这出兵就要补欠饷。要钱粮吗,皇帝也不差饿兵嘛。这张名单上有缙绅的产业,就按百里抽一吧,拿来给我手下的将士们弄双鞋子穿,吃口饱饭,银子可以、铜钱可以,粮食布匹也行,要是都没有,那牲口折价也行。“ “那要是那些缙绅不给呢“ “我手下是朝廷的兵,只是朝廷拖欠饷钱才找各位缙绅借支些钱粮。他们若是不给我也没有法子,毕竟天底下没有拿着刀子找人借的,那是抢。只是没有钱粮。他附近的杆子我自然是不管了的,毕竟这里不是我的防地,说来他也怪不得我。“ 曲端也是聪明人,听到这里也听出刘成的意思来了,那些杆子土贼也不是傻子,看到刘成的兵过来了,第一个反应自然是让开,去邻近的地界去。这样一来只要有一个缙绅肯出钱,那他的邻居就会成为“排水渠“。只不过排过去的不是洪水,而是成群结队的杆子和土贼。那个邻居最可能的反应就是也出一笔钱来请刘成打发掉这些麻烦。即使有几个觉得自己的势力强大山寨坚固而不肯掏钱的缙绅也不怕,因为杆子和流贼在一般情况下自然是不会攻打这些山寨。因为那只会带来大量的死伤。但当他们的数量聚集到一定的程度,饥饿和自身力量的增长就会迫使他们围攻山寨以获取里面储藏的粮食和财富,到了那个时候再找刘成求援就不是区区百分之一就能了结的了。 “大人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曲端说到这里停住了,但没有说出口的话很明白:“那你一个人单干就好了,何必找我说这些” “县尊大人,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武夫,这般直接找缙绅要钱也是不太好的,也会落得一个把柄。”刘成笑了起来:“可若是您肯帮忙就不一样了,缙绅们乐捐给您,您再给我们这些丘八发些,任谁也没法说我的不是了吧你若是愿意,咱们八二分,我八您二,如何” 听到这里,曲端也有几分意动,他方才粗粗估算了下,若是按照刘成这一套折腾下来,哪怕只有一半的缙绅肯掏钱,也能弄到个六七千两银子,按照六千两算下来,两成就是一千两百两,这对于一个陕西县令来说这也不是一笔小数了。当然这笔钱也不是白拿的,肯定有出了钱肉疼的缙绅写信告自己的状,但宜川这儿科名不盛,没有什么关系很硬的缙绅。再说了,眼看马上就要大乱的地界,自己能够保住一方平安,就算弄了点钱财,到了上司那儿也得说一句能吏,这年头前世不修才被踢到陕西来做县官,剥了自己的乌纱帽,正好回家总比蹲在这宜川整日里寝食不安的好。 “好“曲端咬了咬牙:”刘大人,就按你的法子办,不过我可事先讲清楚了,我请你来是剿匪,可不是以兵为匪。“ “这个你放心“刘成笑了起来:”我刘成在鄜州做的事情你也应该听说过一二了吧,专治不服气的,只要和我合作的,哪个不是赚的盆满钵满的曲大人,您就等着数钱吧“ “既然如此,那请刘大人把这三百两先收下”曲端将那托盘递了过去:“先拿去给将士们安安心,只当是俺先入的股,到时候多分些红利便是了。” 听到曲端这般说,刘成不由得笑了起来,他也想不到这县令是这样一位妙人,便笑着接过托盘:“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刘成的行动很快,在他进城的当天下午,就在住处的隔院里号下了半边院子。里面于何指挥着十几个书吏抄写着给当地几十个缙绅和几百个大小地主的催捐信,随同这封催捐信一同送到的还有曲端以私人身份写给他们的一封书信,在信中曲端以颇为友好的口气向他们分析了其中的利害得失。刘成故意让所有的发信人不是同时出发的。这样距离县城远的人和距离近的人是在差不多时间收到信件,而刘成又将催款的时间订的非常紧迫。告知由于手中的兵力和时间很有限,假如拒绝付钱,那么官军就不管了,这样一来这些缙绅地主就无法通过商议来统一态度。 刘成的精心安排收到了效果,三天之内就有三十多家如数送了钱粮过来,都是些比较小的地主和田亩较少的缙绅,加起来也有七八百两银子和三百多石粮食。对于这些人来说,掏钱买平安是一种比较有利的选择。因为他们的势力较小,寨子也没有那么坚固,掏钱换取保护总比被饥民全部夺走要有利。刘成立即发了盖了县令大印的收条给他们,转过身就给士兵们发了一个月的饷,同时刘成告诉士兵们钱的来路,并告知他们只要买力气打仗,不但欠饷可以很快还清,以后也不用担心欠饷了。 白花花的银子和一天三顿烙饼管饱的生活让刘成的许诺听上去颇有说服力,杜如虎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完成了任务,按照刘成事先的叮嘱。他只是进行了一次象征性的征讨,就将交了钱粮的人家附近的土贼和流民们赶走了。杜如虎甚至将少数几个俘虏也释放了,并让其带话给他们的头领这次的将主爷是个好心人。不想多杀人,但既然拿人钱粮,就得与人消灾,哪个不开眼的要是敢再回来,就别怪官军不客气了。 事实证明俘虏们的记性都不错,土贼和流民们深刻的领会到了刘成没有说完的话既然交了钱粮的地方不能去,那没有交钱粮的地方自然就管不着了。要分辨有交没交的也很容易,为了表彰缴纳钱粮的士绅的义行,曲端将所有缴纳过钱粮的士绅与地主的姓名和籍贯住处都详细的抄写在张贴在宜川县城四门的告示上。哪怕土贼们不识字也不要紧。他们可以央求城门旁的行人替他们念念。 很快宜川县那些还没有缴纳钱粮的缙绅和地主们就恼火的发现,他们寨子附近的流民和土贼的密度在直线上升。虽然这种程度的威胁还不足以让最大的几家乡绅做出让步,但大多数中小乡绅已经开始觉得有点不对了。就算土贼们暂时还没法攻下他们的寨子,威胁到他们的人身和财产安全,但马上就要开春了,耽误了春耕可是就要耽误一年呀而且随着饥荒的加剧,饥饿将会迫使土贼们提高围攻寨子的烈度。摆在他们面前有两个选择:1、老老实实掏钱请官军赶走流民和土贼;2、搬家到那几家大的乡绅寨子里去,寻求他们的庇护。绝大多数人选择了第一项,原因很简单,那几个大乡绅也不是菩萨,他们也会向到他们寨子避难的人收取保护费,而他们却不会主动出击赶走在野外的土贼,反正都是要出钱粮,还不如给能赶走流贼的那边。 “曲大人,这是你的第一笔分红,六百两您点点,看看有没有短少。”刘成摆了摆手,两个士兵费力的将两个皮口袋放到曲端面前的几案上,在银子的重压下,几案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么快“曲端喜出望外的看着眼前皮口袋,他伸手解开口袋的皮索,露出里面大小不一灰黑色的银块来,他的嘴角下意识的翘了起来。 ”刘大人说笑了,您做事我还信不过“曲端小心翼翼的将口袋重新扎紧,费力的将其放到几案下面。此时屋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轻松了起来,他与刘成之间不再是那种县城守官与过路武将那种互相提防,唯恐对方占了自己便宜的关系,而是仿佛多年好友一样开起玩笑来。 “曲县尊,还有多少人没有交的“ “差不多不到四分之一。“曲端翻了翻名册:“不过算下来他们没交的钱粮差不多占一多半,这些人要么寨子险峻,要么是附近几个村子的联保头子,把寨门一关就是土皇帝,不怕土贼饥民抢,不要说这些杂项钱粮,平日里就算是正赋也时常拖欠,能收上来的差不多也就这些了。”说到这里,曲端脸上露出了不满而又无奈的神色。 刘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边喝一边问道:“正赋都拖欠他们欠了多少“ “那可就多了。“曲端苦笑了起来:”就拿池家寨子的池乐川池老爷做例子吧,光是投寄在他名下的田亩就有两千多亩,积年欠下的正赋就不说了,历年来的辽饷就一文都没交过。“ “什么“刘成闻言一愣,这辽饷从万历四十六年始征,到现在一共征了五年,按照每亩九厘白银计算,光是投寄在他名下的那两千多亩田地就是小两千两白银,刘成可不认为那位池老爷是个大善人,拖欠官府的税款的会不找农户索要:”他是什么人物,敢做出这种事情来“ “池乐川他兄弟是个秀才,在县里包讼的事情做了不少,他自己会些枪棒,家里颇有田产,收容了一些无赖少年,平日里就横行乡里,又和衙门里的书吏与三班衙役交好,一起勾结起来。县官们干完一任两任便走,维持局面都来不及,无论是收粮征役都离不开他,讨好都来不及,如何会和他为难“ 看着曲端一脸的苦涩,刘成下意识的将嘲讽的话语又咽了回去。在古代中国漫长的历史中,这种中央皇权与地方豪强争夺基层主导权的斗争实在是太常见了,从总体来看,中央皇权在基层的控制力实际上是在不断衰退的,秦汉时候还能直接动员基层民众,而到了明清两代已经几乎将县以下的权力完全交给缙绅集团了。究其原因很简单,秦汉中央皇权是用一种非正常的手段达到这种高度的控制力的,在史记酷吏列传中就用鲜明的笔触描写了那些代表皇权的酷吏们与地方豪强的残酷斗争,在太史公的笔下,这些酷吏们玩弄条文,动辄采用族灭、酷刑、连坐等极其残酷的手段打击镇压地方豪强和贵戚势力,可以说没有这些只忠实于皇帝一人的酷吏们对地方与贵族势力的打击,汉武帝消耗巨大的征伐四方的武功是不可想象的。而汉武帝时制定的监察官员刺史职责的“奉诏六条察州“中的第一条”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与第六条”二千石违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割损政令“都是防止地方官员与地方豪强勾结起来。不难看出,至少在西汉中前期,中央委任的地方官员与地方豪强之间的关系是敌对的。未完待续。 ... ... 第一百零八章 栽赃 但为何这种关系没有继续维持下去呢原因非常简单,皇权不是空中楼阁,必须建立在一定的政治与社会基础之上,换句话说,皇权必须在所在社会中拥有一批坚定的支持者,并给予经济与政治上的特权作为回报,一般来说是社会的有产阶层。而在西汉中前期之所以皇权与地方豪强之间的关系如此紧张有两个:1、当时还处于大一统帝国的早期,帝国本身的结构还不稳固,尤其是在广阔的关东地区,分布着大量的同姓诸侯国,中前期的西汉政权实际上是一个关中本位的政权,将关东的众多地方豪强当成潜在的分裂者而不是支持者看待的,汉代诸帝都曾经将大量关东的地方豪强强制迁徙到关中居住,以削弱潜在反抗者的力量。2、西汉帝国在面临着极其强大的敌人,为了保证帝国的生存,必须最大限度的压榨各地的经济资源,击败敌人,自然皇权就有与地方豪强争夺农民剩余产品的冲动;而在西汉以后,主要的敌人都已经被击败,扩张也抵达了当时技术条件下的极限,即使投入更多的经济资源,也无法继续扩张领土,反而会伤害帝国的稳固。还不如以让渡一部分经济资源为条件,换取地方豪强对帝国的支持。 “刘大人,刘大人”看到刘成陷入了思绪,曲端叫了两声。对于刘成他始终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他大胆妄为之处与其说像一个武将,还不如说像是一个外放的巡抚老爷,可问题是那些巡抚老爷无一不是自己是进士出身,有一堆同年和座师可以依仗,玩脱了最多罢官回家养几年望,总有再起的机会。武将就不同了。戚南塘戚少保何等人物张居正一死,他立刻就被免官回家,病死家中。这么折腾能有个下场吗 “哦哦。我方才想别的事情了。”刘成抱歉的笑了笑,问道:“那这个池乐川家里科名如何” 听到刘成这般问。曲端不由得心中暗喜,像池乐川这种刺头他早就想收拾了,但他一个外来的县令,那厮又与衙门里的三班捕头、县里的黑白两道都有勾结,若是想对其动手,走漏了风声把自己的性命丢了也不稀奇。现在有了刘成这种快刀,不借来用用才是傻子呢。于是他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刘大人,你该不会打算要对池乐川动手吧” “呵呵“刘成笑了起来:“那就要看看那厮识相不识相啦。若是不识相,那就只好委屈他当次鸡,让我来吓吓猴子用。” “这个,倒是就一个秀才弟弟,别的就没有了,刘大人您该不会真的要拿他开刀吧”曲端装出迟疑的样子,刘成不耐烦的拍了一下几案:“曲县尊,你就别耽搁了,收拾了这家伙,与你也有好处。至少下次有人想拖欠赋税的时候,也会摸摸自己有几颗脑袋。” “可总要有个罪名吧” “罪名拖欠赋税、欺压良善、勾结匪类、荫庇隐户”刘成一口气给那个还没见过面的池乐川扣了七八顶帽子,有些不耐烦的问道:“曲县尊。这些够不够” “这个”曲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刘成对“业务”如此的熟练倒是把他吓了一跳,这完全不像是一个武将,倒像是个师爷。他赶忙将原本的主意打消了,苦笑道:“够了够了,不过空口无凭” “要证据,这个好说。”刘成笑道:“要物证还是人证你在衙门里挑个平日里不得志的衙役给我,缺啥补啥就是了,一定不会让你为难。你要是不放心。怕衙门里那些平日里与那厮勾结的家伙玩花样,索性给我个名单。我帮你一股脑儿都处置了便是。” 听到这里曲端不由得目瞪口呆,不过他很快就开始考虑其刘成的建议来。自己至少在这宜川县还要呆个四五年,若是像刘成说的那样把那些碍手碍脚的家伙一股脑儿都处置了,自己接下来的日子肯定要好过得多。只不过会不会因此落在刘成手下一个把柄,将来后患无穷呢 刘成看到曲端迟疑的样子,已经将对方心意猜出了六七分,便微微一笑:“曲大人,我一个过路的武官,这次走了下次再来宜川还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事。眼下里出了宜川城外面就是兵荒马乱的,我把人带出去随便找个荒僻的角落“说到这里,刘成做了个”杀“的手势:”报个被贼人所杀,县里褒奖一番也就是了,几个胥吏罢了,又有哪个怪得到您头上。除非是您袋里没有备用的人选,要不我调几个得力的人给你” “不必了,不必了”曲端赶忙连连摆手:“我这里有人,就不劳刘大人的精锐了。”废话,他这几天可是太清楚刘成的厉害手腕了,要是身边都用刘成的人,只怕啥时候脑袋掉下来都不明白是怎么死的。 “呵呵”刘成打了个哈哈:“怎么样,曲大人您下定决心了吗” 曲端沉吟了一会,取来纸笔,伏案疾书了一会,便将一张纸递给刘成:“劳烦刘大人了。”刘成一看,却是一份池乐川家中主要成员的名单,还有准备列出来的罪名,后面则是需要处理掉的衙役的名单。刘成细细看了一遍,问道:“那厮的弟弟是个秀才,要不要先去了他的功名再说“ “不可”曲端摇了摇头:“那厮交游广阔的很,若是奏请学政去了他的功名,恐怕先走漏了风声,让他有了准备。还是先都处置了,然后再找学政,区区一个秀才,想来也惹不出多大事端来。” “先斩后奏” “不,是两箭齐发。”曲端摇了摇头:“你动手当天我就写信给学政大人” 刘成笑了起来,曲端的精明与狠辣让他颇为高兴,毕竟谁也不喜欢在做大事的时候身后多一个猪队友,至于手上多了些血,他并不在意,在这样一个末世。只有以霹雳手段,方能扫清混沌,重整乾坤。犹犹豫豫,唯唯诺诺。只会在大难临头的时候一同覆灭。 当天下午,宜川县衙的三班衙役就都被召集了起来,县令曲端从中挑选了三十多人。告诉他们从明天开始将被作为向导派到刘成麾下。像平时一样,这些老油条们就开始连声抱怨,说衙门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发饷了这倒是事实,他们穷困不堪,不少人家里已经断顿了这是假话,实在是没有力气去做向导了。曲端颇为大方的给每人发放了五百文的草鞋钱。那些衙役们方才作罢。 “老爷”老仆替曲端添上茶水,颇为愤懑的说:“看那些蠹虫的满脸油光的样子,哪里有断顿的样子,分明是死要钱。” “呵呵”曲端笑了起来:“既然是死要钱我又怎么能不给呢你看老爷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连区区五百文草鞋钱都舍不得” “可是”老仆刚想反驳,就被曲端打断了:“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了,你把我昨天的银子找个信得过的人收兑一下,换成五十两一锭的松花白银。” “是,老爷” 对于绝大多数宜川县的百姓来说,池乐川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与绝大多数缙绅不同。他的发家并非是依靠科举功名带来的政治特权,从严格的意义上讲,他甚至都不能被列入缙绅的行列。因为他即没有担任过任何官吏也没有得到秀才的资格,他发家的渠道是一项很古老的行业高利贷。 对于习惯于银行基准年利率通常低于百分之十的现代人来说,古代社会的绝大部分借贷都可以被划入高利贷的范畴,九出十三归、驴打滚、羔羊利等等名目繁多的借贷方式都沾满了借贷者的血泪。但经营高利贷的难度不是借出去在几乎没有任何社会福利制度的古代社会有太多不得不接受极为苛刻借贷条件的穷人,但要想收回本金和利息就难了。在通常情况下借贷人是不可能如数偿还本金与利息的,甚至连利息都无法照常偿还,在这种情况下借贷人不得不出售仅有的牲畜、工具、土地甚至家人乃至自己来还债。不难想象,这种行为必然会引起借贷者的激烈反抗,也是违反当时的普遍道德的。只有那些拥有强悍势力而且极为凶狠。敢于践踏人类所有道德底线的坏蛋才能将这一行当经营下去,而池乐川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的手下豢养了一百多个心狠手辣的无赖打手,专门替他做放债收账的活计。 因此不难想象当池乐川接到催钱粮书信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了。他甚至懒得将书信完完整整的看完一遍就将其丢到一边,如果不是弟弟池乐山的劝阻,那个倒霉的送信人连口茶都喝不上就会赶出去,甚至还会吃上几鞭子。在池大爷的眼里,他不去欺负别人就是积德行善了,啥时候还轮到别人来找他要钱粮的。 相比起池乐川,他的弟弟池乐山就要狡猾的多了,从表面上看他是个普通的青衣秀才,平日里脸上总挂着和善的笑容,若是有谁欠了池乐川债的求到他头上,他还能在兄长那儿说说好话,也能宽限个几日。但实际上池乐山却是个极其阴狠的人,他凭借自己秀才的身份,平日里与县中的缙绅往来密切,帮助他们做了许多想做而又不方便做的事情。池乐川能够走到今天,也是多亏了他这个狡猾多智的秀才弟弟。 对于这次捐税,池乐山的意见与兄长不同,作为一个秀才,他的消息来源比仅仅是一个土财主的池乐川要丰富得多。根据已知的信息判断,他觉得这次的事情来得不简单,与其像兄长那样硬顶回去,还不如拿些钱粮来应付一下,只当是破财消灾了。而池乐川的理由也十分充分:要是给的话应当给多少是按照报到官府的田亩数字给还是按照真实的数字给若是这次给了下次又要怎么办最要紧的是凭借池家与县里三班衙役的密切关系,真的挺不下去了再给也来得及。 面对兄长的态度,池乐山也没柰何,毕竟长兄为父,而且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来回答兄长的问题,于是他决定过两天得闲的时候就去一趟县城,找几个相熟的朋友了解一下这一切的内幕。 这天早上,池乐山带了个小厮,骑了头骡子便出了门。他虽然是秀才,但也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少年时跟着兄长学过些杆棒,现在穿上了长衫,不再方便拿着棍棒与人厮打,便在腰间配了一柄倭刀,那小厮提了根杆棒,腰间带了只弹弓,一口袋石弹骑在驴上与池乐山一同出了门。两人出了池家寨子,过了道山梁,一阵穿梁风吹来,池乐山嗅了嗅问道:“咦溜子你可闻到有股子血腥味” 那小厮也仔细闻了闻,答道:“不错,可能是又有哪个路倒狼啃了,这年月邪性,狼也比平日里凶的多。“ “不对。“池乐山摇了摇头:”这么重的味至少有十几人,哪有狼能啃这么多人的,走我们过去看看。“ 池乐山主仆两人顺着味道又翻过了一道山梁,便看到前面山坳的上空有不少老鸦在上下翻飞,不时发出呱呱的怪叫声。池乐山打了一下骡屁股,加快速度往那边跑去,不一会儿便绕过了前面的山脚,定睛一看,不由得叫了一声“苦也“只见地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体,粗粗一算怕不有三十余人,看身上服色倒像是衙门中人。 “呀“一声尖叫把池乐山从思忖中惊醒了过来,他回头一看却是小厮也赶上来了,他骑的驴慢便落在后面,只见其脸色惨白,一副即将呕吐的样子。未完待续。 ... ... 第一百零九章 报应 “你到边上去替我望望风,我下去看看究竟”池乐山吩咐道,那小厮如蒙大赦一般赶忙跑到一边去了,池乐山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巾掩住口鼻,跳下骡子往里边走去。从尸体上的伤痕看,死者应该都是被人围住后突然用乱刀砍死的,随着深入,池乐山辨认出越来越多熟悉的面孔,这些都是宜川县城的衙役。他走到一旁的土丘上,低头苦思了起来,却越想越是害怕,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预感到到池家已经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危险之中。他迅速的跳上骡背,大声吆喝着小厮的名字:“溜子,走“ 溜子有些糊涂的问道:“二爷,县城在那边,您走错方向了。“ “没错,咱们不去县城了,回寨子“ “您不去县城打听事了“ “不去了,有更要紧的事情“池乐山用力抽打着骡子的臀部,这头健壮的畜生吃痛,发出难听的叫声,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去,在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上这么做可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而此时池乐山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当一顿饭功夫后池乐山看到完好无损的寨子的时候,他才松了口气,放慢了骡子的速度,守寨的壮丁看到是他回来了,赶忙打开寨门,下来问候道:“二爷,你不是去县城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池乐山此时的心情却急迫的很:“别废话,我兄长呢” 那壮丁触了个霉头,赶忙赔笑道:“正巧,大老爷在后院呢,余家冲的刘寡妇的债到期了,大老爷准备带几个弟兄去耍一耍。要是您回来再晚点,就错开了。” “嗯”池乐山跳下骡子,正准备往后院跑去。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厉声道:“你马上把寨门关紧了,没我和大老爷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来,任何人也不许出去。” 当心急如焚的池乐山跑进后院的时候,池乐川正笑吟吟的坐在椅子上看几个手下费力的给一匹三岁口的枣红马上鞍,那马儿性子烈的很,还没有习惯承受马鞍,不住奋力挣扎着,弄得那几个人颇为狼狈。 “二弟,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池乐川看到弟弟冲进来。随口调笑道:”莫不是要和哥哥我一起去张寡妇那儿耍耍何必这么急,咱们兄弟还有啥不好说的。“ 池乐川低俗的笑话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引起手下的附和,院子里的几个手下都知道池乐山的阴狠,池乐川这么说可以,可他们要是乱讲话惹恼了池乐山,那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没有人附和,池乐川笑了两声便觉得无趣起来,有些恼火的将目光向左右看去。 “你们都出去没有我们叫你们不许进来”池乐山厉声喝道,手下们都驯服的出去了。看到这一切,池乐川有些不快的嚷道:“二弟。你这是干嘛” “大哥,我们要大祸临头了,你还有心情说啥张寡妇。李寡妇的。”池乐山走到兄长身旁压低声音道。 “大祸临头啥大祸“池乐川不以为意的笑了起来:”咱们这寨子修在原子上,东西北三面都是十几丈高的悬崖,南边的墙有快三丈高,还有七八个射楼,寨子里的丁壮就有五六百人,弓箭刀枪都有,粮食够吃三年。就算几万土贼打过来咱们把寨门一关就是了,能有啥事“ “大哥,这次不一样了。“池乐山叹了口气。将方才在6上看到的一切叙述了一遍,低声道:“几十个县里的衙役。被人像杀鸡一样都杀光了,你想想那是多辣的手呀” “老二。可那关咱们啥事,又不是咱们杀的。”池乐川还是一副稀里糊涂的样子,莫名其妙的看着池乐山。 “大哥,你怎么还不明白呀”池乐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您想想,那几十个衙役为啥不东边不死,西边不死,偏偏就死在离咱们寨子就隔着一道山梁的地方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吗,干嘛要在那儿杀他们” “二弟你是说有人在那儿杀了那么多衙役就为了嫁祸与我们“池乐川这才弄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也急了起来:”可,可这说出去谁信呀,咱们和那些吃衙门的无冤无仇,干嘛要杀他们呀“ “官老爷做事啥时候要人信了,人家也就要个借口就行了。“池乐山冷笑了一声:”大哥你也是帮他们做过事的人,你觉得他们在乎别人信不信吗“ 池乐川顿时哑然,他过去的确帮宜川的缙绅老爷们做过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知道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家伙有多少节操。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急了起来:“官老爷,你说是那个曲县令“ “这个我不敢确定,但他肯定在里面插了一手。”池乐山冷笑道:“几十个衙役一股脑儿都杀了个干干净净,他要是没插手鬼才信。” “他干嘛杀这些衙役没了这些衙役谁帮他抓粮抓夫再说他为啥要对付咱们就为了不交钱粮,那不交钱粮的多了去了呢。” “没人帮他抓粮抓夫“池乐山冷笑了一声:”换一批人就是了,这年月还怕没人吃衙门饭正好把那些不听话的干掉,换上自己信得过的。至于为啥要对付咱们兄弟,我就是个秀才,寨子里钱粮多,平日里做过的得罪人的事情太多了,杀了咱们也没人替咱们叫屈呗“ “这,这,这哪里是官府,不是强盗吗” “官府本来就是强盗,这个难道大哥你今天才知道“ “那,那我马上让小的们把寨子墙上再加高两尺“池乐川急道。 “大哥,没用的。”池乐山叹了口气:“您想想,为啥曲县令早不动手晚不动手,现在就找到咱们兄弟俩呢他背后有人呀” “有人”池乐川也不是傻子,听到这里也回过味来了:“你是说那个过路的丘八太爷” 正在此时,院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小厮冲了进来,大声喊道:“两位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放屁”池乐山此时心情正糟糕到了极点,上前就给那厮脸上一个脆的。骂道:“懂不懂规矩了,方才老子不是说过不许进来吗” 那小厮吃了一记耳光,哆哆嗦嗦的不敢说话,池乐山将兄长拉开,对那小厮说:“什么事情” “禀告二老爷,有一队官兵在寨子外边,说要进来歇歇脚” “娘的,让他们滚”池乐川正在火头上。摆了摆手便要让那小厮退下。池乐山伸手制止住小厮,对兄长道:“大哥,你不觉得这队官兵来的太凑巧了吗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来,还是我们先去看看吧。” “嗯“池乐川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寨墙上,池乐山警惕的看着不远处的那队官兵,相比起记忆中官军的印象,眼前这队明军的纪律和精神状况都要好得多,还携带着许多火器。虽然周围并没有什么有威胁的敌人,但士兵们已经保持着队列,并没有像大多数官军那样三三两两的打秋风。两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坐在距离寨门七十多步开外的大槐树下,应该是这队官兵的头目。 “二弟,怎么样才能把这帮丘八打发走“池乐川问道。 “不知道他们的来意。得先派人去探探口风。“池乐山回过头对管事的吩咐道:“你让伙房多蒸些白面馍馍,把去年收的枣子弄两担来,还有酒,都送到寨门口来。” “白面馍馍”池乐川肉痛的喊道:“外面的官军可有百多人呢这得多少麦子呀不行” “大哥”池乐山有些无奈的看着兄长,他也知道这个的兄长眼界窄,平日里又是放高利贷的,养成了个只进不出的习惯,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却爆发出来了,只得耐住性子的劝说道:“现在可不是在乎这点麦子的时候。那可是三十多个衙役的人命呀,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都给宰了。正缺顶缸的呢。” “可这不是咱们干的呀” “哎,官字两张口。还不是由得他们说”池乐山叹了口气:“哪怕是拖延一会时间也好呀。” 池乐川被弟弟说服了,但他的自尊心不愿意让他开口说出来。池乐山看出了哥哥的心意,对管事的摆了摆手,示意其赶快去办,不一会儿枣子和酒就搬到寨子门口了。池乐山对池乐川说:“大哥,好歹我也是个秀才,探口风的是便让我去,你守在寨子里,千万谨慎“ “二弟“池乐川此时也动了感情,眼圈微红的说:”千万小心了,保住自家性命要紧。“ “多谢大哥”池乐山咬了咬牙,低声道:“大哥,要是形势不妙,你赶快从寨子后面的小路逃了吧,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寨子外边,杜固正懒洋洋的坐在一张马扎上,一边把玩着皮鞭,一边等待着守寨壮丁的回话,一旁的郝摇旗好像还不太习惯身上的明军把总袍服,不住的拉扯自己罩衫的下摆,好像这样能让他觉得好受些。 “摇旗,你又不是娘们,干嘛总和身上的衣服过去不,该不会是刚才杀那几个衙役杀的手软了”杜固笑嘻嘻的拿自己的新搭档打趣,由于在逼杀贺人龙时的出色表现,郝摇旗已经被刘成破格提拔为把总,这次临行前刘成特别叮嘱过杜固:把脏活都让给郝摇旗,看看是不是把好刀。杜固忠实的执行了上司的命令,那三十多个衙役的性命就都是郝摇旗结果的。 “呸“郝摇旗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那些家伙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每年下乡征粮拉丁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乡下人的性命都断送在他们手上,若不是时间赶的紧,老子就一个个活剐了他们。“ “那你这样子干嘛听我的好好坐稳了,省得给寨子里的人看出破绽来,还得多花几分力气。“ 郝摇旗颇为无奈的坐了下来:“其实也没啥,就是穿上这身衣服有些不自在。” “这有啥不自在的。“杜固笑了起来:“实话跟你说,俺当过官兵,又当过贼,后来又重新当官兵。不就是一身衣服吗能穿上就能脱下来,只要跟对了将主就行了,这个可千万错不得,不然可是要掉脑袋的。” 正当此时,寨子上面传来一声叫喊,寨门打开了,从里走出一行人来,杜固抬头一看,笑道:“哟能主事的来了,摇旗你待会可别漏了馅。“ “瞧不起俺,待会漏馅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大槐树下,杜固与郝摇旗坐在树下,面前池乐山垂首而立,一副恭谨小心的样子,恭声道:“在下池乐山参见两位大人。“ “哦,原来是秀才公。“杜固笑了起来:”来人,给秀才公看个座“早有旁人搬来一张马扎,池乐山拱手谢过了方才坐下。杜固笑道:”我等是剿灭流贼的官兵,途经贵寨,想要找个歇脚的地方,为何贵寨却大门紧闭呢“ “禀告两位大人眼下宜川地界不靖,土贼、流民到处都是,我等害怕是贼人假扮的,所以才紧闭寨门,还请两位大人见谅” “秀才公说的也有道理”杜固笑了起来:“不过现在你应该看清楚了吧,那就打开寨门,让我手下的儿郎们歇息片刻。” “大人剿贼辛苦,本来开寨是应有之义,不过“说到这里,池乐山语锋一转:”鄙寨地方狭小,又多有妇女,若是打开寨门只怕有些不方便。官军若有什么短缺的,鄙寨自当竭力供应,若是要开寨门却是万万不能。“ 杜固与郝摇旗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池乐山的口气中听出了坚定,郝摇旗将右手移到了刀柄上,杜固却轻轻的摇了摇头,否决了副手的强硬方案。他低咳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丝矜持的笑容:“本官就实话和你说吧,今天这寨门是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有一笔押送到州里的钱粮被劫了,三十多个押送的衙役都被杀了个一干二净,尸体就隔着这儿一道山梁。秀才公,你可不要说这件事情和你们一点干系都没有呀“未完待续。 ps:见谅,韦伯昨天上传后把更新时间搞错了,下午才发现,请列位见谅此外,如果有兴趣讨论历史的书友可以加一下读者群9485288o,韦伯在群中恭候了。 ... ... 第一百一十章 逃走 ;虽然池乐山心中早已有了准备,但当杜固图穷匕见的时候,他的脊梁上还是感觉到一阵酥麻,这与胆量无关,只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对危险到来的警觉。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大人,要是在下说确实是不知道呢“ “呵呵,不知道“杜固站起身来,走到池乐山身旁冷笑道:”方圆几十里你们这个寨子是最大的,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就和你们隔着一个山梁,你们说不知道那好,你打开寨门,让我们进去搜一遍,若是当真与你们无关,本官自然会还你们一个清白。” 池乐山清楚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进退维谷的窘境让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层的冷汗,却又不敢伸手去擦,汗珠从脸颊上滚下来,落在胸口上,很快便浸出一块深色的汗迹。 “秀才公,你为何不说话了”杜固笑道:“莫不是这桩案子当真与你们有关” “没有,没有”池乐山赶忙矢口否认,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若是被这个帽子扣到头上,那可是灭族的罪名。 “没有那为何不开寨门”杜固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来人” “在” “给我把这位秀才公待下去,好生看待待我把寨子攻下来了,再与他计较“杜固厉声喝道。 “开,开“池乐山的神经终于被杜固的最后一击被压断了,他连胜喊道:”大人且息怒,我马上让兄长开门“ “这不就好了“杜固笑了起来,他轻轻的拍了拍池乐山的肩膀:“秀才公,何必弄得这么难看呢” 洞开的寨门下,池乐山的脸色惨白。站在一旁的池乐川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在郝摇旗的指挥下,士兵们从寨门鱼贯而入,控制了寨门和寨子里的其他要点。道路两旁大门紧闭,居民们小心的从门缝里向外窥看。就连啼哭的娃娃也立即被母亲用堵住嘴巴,以免惹来横祸。 “郝把总,你给我好好搜,仔仔细细的搜,一定要给秀才公一个清白”杜固的声音并不大,但将最后的“清白”二字咬的非常用力,好似要那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是,大人”郝摇旗应了一声。就带着一队士兵向乐家的宅院跑去。池乐川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弟弟一把扯住。眼见得从院子里面搬出来的财物越来越多,池乐川脸上的神色也越发激动,终于他挣开弟弟的拉扯,冲了上去,还没跑两步膝盖便挨了一枪杆扑倒在地,刚想起身就被几支长枪逼住了。 “大人”池乐山上前哀求道:“请恕我兄长无礼,饶过他这次吧” 杜固没有理会池乐山,转过头问身后的书吏道:“你说说这池家兄弟一共欠了多少赋税”那文书翻开一份书册翻到其中一页念道:“禀告大人,池家兄弟历年来欠下的正赋共有毛粮一千七百余石。银四百五十两;此外还有辽饷,这个寨子一共就缴了天启年的,还是按照两百亩交的。“ “两百亩“杜固转过身。对池乐山问道:”这么大的寨子才只有两百亩地那你们都靠什么过活的“ 池乐山没有回答,过了半响功夫方才低声道:“大人若是要钱粮尽管开口,小人自当破家报效。“ 杜固刚想答应,突然想起临别前刘成的叮嘱:“我这次为啥挑了池家兄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因为这两人名声够臭,不会有什么同年座师庇护。所以你尽管下手,让那些观望的家伙看看不交钱粮会是什么下场。不要管能从他们身上弄出多少油水来,只要让池家下场越惨越好“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咳嗽了两声。笑道:”瞧秀才公说的,咱们倒像是冲着贵寨的钱粮来的似的。要知道咱们可是朝廷的官军,前些日子的劝捐也不过是全凭自愿罢了。今日来贵寨只是为了两件事:一件是那三十多条人命还有被劫走的钱粮;第二件便是贵府拖欠的正赋和辽饷。那些可是皇粮国税,非交不可的“ 池乐山看着杜固笨拙的打着官腔,心底却是越来越凉,以这些年来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经验,他早已看出杜固现在说的都不过是些掩饰自己真实目的的废话,这伙官军的真实目的既不是为了破案,也不是为了所谓的被拖欠的正赋和辽饷。按照明末地方的政治权力划分,像衙役被杀、拖欠赋税这些都是属于地方行政事务,像杜固这样过路官军即没有责任也没有权力插手其中。唯一可以勉强与杜固扯上关系的便是若被劫走的钱粮是支给他的,所以才过来追查,可方才杜固又拒绝了池乐山主动拿出的钱粮,显然其兴趣不是在钱粮上面,如果将先前发生的一切联系起来,那其真实目的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 想到这里,池乐山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他喝住了正破口大骂的兄长,对杜固道:“大人,钱粮被劫、衙役被杀的事情与我等实在是没有关系,这些日子外边到处都是土贼,我们寨子都是闭门自守,如何知道隔着一个山梁发生的事情至于拖欠正赋与辽饷是我们的错,还请大人报个数字出来,我们兄弟两个便是破家也会缴清了。” “缴清了”杜固从书吏手中接过书册,随手翻了翻笑道:“这可不是个小数呀” “小人方才说过了,便是破家亦当缴清。” “好”杜固将账薄丢给一旁的书吏:“你便算给秀才公听听。” “是”书吏应了一声:“不过有件事情还请大人示下,这钱粮应该用什么法子计息” “计息”杜固皱起了眉头,问道:“计啥息” “禀告大人,池家欠下的正赋和辽饷都有些年头了。您想想,民间便是两家之间借了一升谷子,还的时候也要多上几合的。这些年下来岂有原原本本的还上的道理” “说的也是,还本付息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过这计息还有很多种不成” 那书吏笑道:“大人,这花样可就多了去了,有羔羊息的。这是前朝蒙古人常用的,春天借给你一只母羊。秋后还回去就得多一只羊羔,取得是牲口生崽之一;还有的便是当铺常用的九出十三归,比如您手里有个物件到当铺里,朝奉说这物件值1o吊钱,可你就能拿九吊钱走,算是预先扣下一个月的利息,三个月后除了要还1o吊钱的本金,另外还要给每个月一吊的息钱。算起来一共要还13吊钱,所以叫九出十三归。” 那书吏一口气介绍了六七种计息方式,杜固听得头昏眼花,猛地一拍大腿道:“哎呀呀,这么麻烦哪个听得明白对了,秀才公你家里不是常放债的吗上面几种随你选一种吧” 杜固的话在围观的人群中引起了一片哄笑声,甚至就连两边的房屋里也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池家兄弟在利用高利贷盘剥的时候可不会顾及宗族与邻居的情分,不少同寨的百姓因为换不清高利贷而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和家产,沦为了池家的佃户。此时看到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池家兄弟现在落到这种下场,又如何会不感觉到快意呢 “任凭大人处置。”此时的池乐山却表现的格外的冷静,可能是受到弟弟的影响。池乐川也没有说什么。池家兄弟的表现让杜固有些意外,他本来还以为这样能够激怒对方,给自己找个动手的借口的。池乐山驯服的表现倒让他有些意兴阑珊,杜固懒洋洋的摆了摆手:“什么羔羊息就算了吧,咱们汉人用啥蒙古人的法子,就用那个九出十三归吧” “多谢大人开恩“池乐山躬身拜了一拜,苦笑道:”在下现在有些尿急,还请大人开恩“ “嗯“杜固朝郝摇旗使了个眼色,郝摇旗站起身来。池乐山赶忙跟了上去,当走过池乐川的身旁时。他偷偷的瞟了兄长一眼,池乐山心里很清楚。这恐怕是自己看兄长的最后一眼了。 与绝大部分走入文明社会的民族一样,汉人将一般将厕所布置在住宅区的边缘地带,池家寨子也不例外,由于这个寨子是建在一个三面陡坡的高地上,厕所的背面便是一个十几丈高的陡坡。郝摇旗看了看厕所,并无其他出路,便示意池乐山进了厕所,自己一屁股坐在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可郝摇旗在厕所门口坐了一会,突然听到里面一阵响动,赶忙跳了冲了进去,只见厕所面朝陡坡方向的墙多了一个大洞,池乐山早已不见了。郝摇旗跑到洞口探头往外面一看,只见陡坡下池乐山正从地上站起来,原来那厕所不过是个茅棚,四壁不过是层抹了层泥的篱笆罢了,表面上看过去是一堵墙,实际上一撞就散架了。方才池乐山乘着郝摇旗不注意,撞开后墙抱头从陡坡上冒死滚下去了。 “狗贼,给我站住”陡坡顶部的郝摇旗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如池乐山那样抱头滚下去,毕竟对方方才已经是狗急跳墙,没摔破脑袋已经是祖宗保佑。郝摇旗若是原样照搬恐怕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可若是从其他路下去就要绕过半个山头,池乐山早就跑的没影了,饶是郝摇旗在陡坡上暴跳如雷,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池乐山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山坳里。 “什么拉泡屎的功夫你就让那个池乐山给跑了”杜固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看着垂头丧气的郝摇旗,他方才的好心情已经完全被破坏了。 “该死,那茅坑就在陡坡边上,我守在门口,却不想那厮撞开后墙,从陡坡上滚下去了。”说到这里,郝摇旗的那种黑脸已经胀的与猪肝差不多了:“他摔伤了腿,肯定跑不远,我马上带人去追。” “追个屁呀,这儿到处都是沟沟坎坎的,那厮又熟悉地形,随便找个狗洞一钻你去哪儿找他”杜固想了想:“算了,你赶快回县城,把这件事情禀告刘大人。” “是”郝摇旗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却听到本来已经被遗忘的池乐川大笑起来。杜固走到他面前,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这两个蠢货中了那我二弟的圈套,哼,我那二弟定然是县里、不州里去告状了,到时候我要让你们都死“池乐川恶狠狠的骂道。 “是吗”杜固笑了笑,固然拔出腰刀在对方的脖子上一勒,锋利的刀刃立即割断了池乐川的喉管和动脉,鲜血从伤口喷射出来溅了好远,生命力十分旺盛的身体还在地上抽搐了好一会儿,方才完全死去。 杜固乘着血还没有完全在刀刃上凝固,在尸体上擦干净方才还刀入鞘,冷笑道:“告状去阎王爷那儿去告吧,只怕在阎王爷那儿要告咱们将主状的冤死鬼也多得很,一时间也轮不到你这等货色。” “杜千总,就这么把他杀了“虽然对于杀人郝摇旗并不陌生,但都是阵上刀对刀,枪对枪的,像杜固这样翻脸无情还是有些不习惯。 “嗯,来之前将主爷就叮嘱过了,要拿这兄弟俩的脑袋吓吓那些不肯掏钱的老财们,可惜让你放跑了一个。“杜固叹了口气:”反正罪名是现成的,抢劫军饷、擅杀衙役、还有拖欠赋税、欺压良善,差不多也就这些了。“ “跑出去那个可是秀才呀。“ “他马上就不是秀才了。”杜固笑道:“你一回去,曲县令就会写信给州里的学政,以勾结匪类,有辱斯文为由请求其剥夺其秀才身份,算来批文也就这两天的事情了。”说到这里,杜固拍了拍郝摇旗的肩膀:“你跟咱们将主日子还短,不知道他的厉害。咱们将主做事情一向是一环套一环的,你应付了一招,后面又跟着一招,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非得置其于死地不可。那个姓池的撞上咱们将主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善功 “这样也能行”刘成在看完了那份即将发给知州衙门的公文后,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公文中池家兄弟犯下了杀人、奸淫、盗墓、拖欠赋税、私造假钱等等十七八项罪名,而且证据确凿,时间地点物证一样不缺,若不是这件事情就是他自己动的手,他几乎以为是真的了。 “这样自然不够的,外行人肯定是看不出来的,不过内行人若是仔细看还是会露出些马脚。”刑名师爷郑千里矜持的捋了捋颔下的胡须,这公文是他两天两夜没有休息的战果,在翻阅了宜川县衙门里历年来的案卷后,他将十几年来当地没有破获的十几桩积案统统扣在了池家兄弟的头上,加上原本的几桩罪名,池家兄弟不被凌迟处死已经是县令曲端开恩了。 “那应该怎么办” “无非是上下打点罢了,只要银子使到了,自然便没事了。”郑千里又抽出一张纸来,上面有七八个人的名字:“这些是关系到这个案子的人,每个人的常例是多少我已经在上面写好了,只要一一送到了,他们自然会把这案子办成铁案。” 刘成接过名单,粗粗算了下大概一共要四百两银子,相对于从池家寨子里得到的收益算不了什么。他将名单小心的纳入怀中,问道:“不知道要给多少先生呢“ “一文不要“郑千里摆了摆手。 “先生不必客气,若无先生这件事情也没法办的这么圆满。” “我不是客气“师爷笑道:”若是该拿的,我自然会拿。按照幕友的规矩,我既然拿了东家的聘金,就自当要为东家着想。这池家兄弟我东家早就想动手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机缘,刘大人这次把县里的刺头都横扫一空,我东家这县令的位子也容易坐些。我这是帮东家办差事,怎么能再拿刘大人您的钱呢“ 听到这里,刘成对那刑名师爷不由得高看了几眼。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对到手好处说不的。他想了想:“既然如此,那本官就不强求了,送钱的事情只怕我手下的军事办的不好,待会我就让人把银子送来。偏劳先生了。” “好说,好说”郑千里笑道:“其实就算这次的事情与我东主无关,这钱我也不会要的。” “哦,为何这般说” “刘大人,俗话说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说的便是这衙门里伤天害理的事情多得很。在下科场不顺,不得已才吃了这碗饭,若是平日里不积些德行,只怕死后便会堕入畜生道,百世不得超生呀“ 听到这里,刘成不禁有些惊讶:“先生莫不是说今日所为是积德行善不成” “不错”郑千里笑道:“刘大人莫不是以为我将这么多不是池家兄弟干的事情都扣到他们头上,分明是冤枉了他们,还说是积德行善岂不是自欺欺人” “不敢。”刘成笑道:“愿闻其详“ “那我问刘大人一句,池家兄弟放债取利,蓄养恶徒。武断乡里,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到底该杀不该杀” “自然是该杀的,不过若是依照朝廷法度“ “若是依照朝廷法度,他们自然死不了。但苍天有眼,善恶自有分,又岂是人间法度所能衡量既然他们是该死之人,我用什么罪名杀他又有何妨苍天明了我的心意,自然会采纳我的善行。“ 听到这里,刘成才弄明白那郑千里的意思。感情这刑名师爷所谓的善行全凭自己心证,只要他觉得符合所谓“苍天“的道德标准,他就觉得自己是行善了,至于人世间的法律和道德标准他就全然不管了。那这种标准的积德行善倒也容易。刘成不由得哑然失笑;”那先生以为我行事是善是恶呢“ 郑千里斩钉截铁的答道:“刘大人过去的所作所为我不知道,但从宜川的所作所为来看,当然是善人,还是大大的善人“ “先生莫不是在奉承我“刘成大笑了起来。他很清楚由于各种原因,自己的所作所为无论是以现代还是古代的道德标准来衡量,都与良善有相当的距离。虽然说做了不少实事。但双手也沾满了许多无辜者的鲜血,而且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的话,直接或者间接死于自己手中的生命至少还要以十万计,后世不被评价为大魔王就不错了,如何还敢说是善人呢。 “刘大人,郑某今日所言皆是出自肺腑,无有一句虚言“郑千里肃容道,他见刘成还是不太相信,便举起右手指天发誓道:“郑某方才若是有半句假话,当横死异乡,不得入土。” “先生这是何必呢,在下相信还不成吗”刘成有些尴尬的劝解道,毕竟明末还是一个抬头三尺有神灵的时代,自己逼得郑千里发下这么恶毒的誓言,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无妨”郑千里道:“刘大人,你在鄜州的所作所为我也有所耳闻,凭心而论也有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不过这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做的,只要事情做了,便是大善。纵然有一二差池,也远远胜过那些束手旁观、只会指指点点的庸夫。” 对郑千里的话语,刘成越听越是觉得耳熟,若是将其换上一套中山装,戴上一副黑框眼镜,他几乎以为面前坐着的是刚刚参加工作时单位里那个酷爱做报告的党委书记。他下意识的接口道:“成绩与错误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十根指头有长有短,成绩是主要的,错误是次要的,要处理好两者之间的关系”说到这里,刘成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掩口不说。 “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的关系”郑千里眼睛一亮,击掌赞道:“这个比方打的极妙世人皆有十根手指,长短不一,若是要人做事只有成绩,没有毛病,岂不是要人十根指头一般长短哪有这等荒谬的道理“说到这里,郑千里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朝堂之上的诸位大人们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刘成听到这里,不禁对眼前这个刑名师爷又高看了几分。须知后世史家对明亡原因虽然有诸多分歧。但有在一个观点上却是有共识的从万历后期开始,明的中枢权威就患上了一种叫做党争的顽疾,即无论是谁当上了首辅,他就成为了敌对派别谏官们攻击的靶子。稍有差池就成为千夫所指,只有黯然下台了事。久而久之,在位的辅臣们第一个考虑的并非是如何推行政事,去除积弊,而是少犯或者不犯错误。应付政敌的攻击。这样一来国家又如何能不衰败呢虽然党争这一现象并非只在明朝出现,但与汉、唐、宋等其他出现党争的朝代不同的是,明王朝的统治结构是科举产生的文官一枝独大,其他王朝文官党争,还可以用外戚、勋贵、皇室、内官、将门等其他成员来暂时的替代,而万历之后的明王朝却做不到,司礼监虽然号称内相,但与汉唐动辄废立天子,执掌政事的汉唐前辈来说还差得远。究其原因,还是要归功于明太祖朱元璋。他为了打击相权干脆废除了宰相这一官职,又极大的提高了谏官的地位和权力,其目的就是为了让文官相互制衡,打击相权。可朱元璋万万没想到的是相权倒是被打压下去了,终明朝三百年,除了张居正算半个权臣,就也没出现过能威胁到皇权的人物。可他那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后代们离开了文官的辅佐,就没有能力亲自执政,最后弄砸了他留下的大明帝国。 “我看先生见识深远。为何不靠个功名,岂不是远远胜过为人捉刀” 郑千里笑了起来,突然道:“刘大人,我可是常州宜兴人。“ “宜兴人又如何“刘成被郑千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给弄糊涂了。郑千里见状。赶忙解释道,原来明朝建国的时候,南方的经济水平远远超过北方,这样一来假如南北统一考试的话,那么每年的进士就几乎都是南方人了。为了南北的政治平衡,明政府就搞了个古代的分区考试制度”南北卷“。即事先将每年的进士名额分配给不同的区域,确保每个地区都能有一部分士子考上。不难看出这样一来对于同样水平的士子来说,在南方考上的难度要远远高过北方,象宜兴这种经济文化水平在南方都是拔尖的地方,考上个秀才可能比陕西那种穷地方考上举人还要难的多。像郑千里这种家世、学力都不是非常出色的士子,与其费尽力气三年又三年的苦熬,还不如早点凭借自己的学问在外面找个工作养家糊口要紧,这也是为什么明清两代幕府师爷这一角色多半是出自江苏浙江一带的原因。 “原来如此,倒是可惜了郑先生的才学。“ “这倒也无妨,科场之路坎坷的很,满腹才学,却一辈子还是个生员也是大有人在。好歹我现在也是衣食无忧,已经胜过许多人了。“郑千里笑道,但刘成却看出笑脸底下满是掩不住的不满,显然这位颇有见识的刑名师爷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并不满意。对于这一点刘成十分高兴,像这样有才能士人越是不得志,自己才有招揽的机会呀。想到这里,刘成笑道:”郑先生说的也是,场中莫论文嘛,不过这进身之阶也不一定只有科场一途呀。“ “刘大人的意思是“郑千里是何等机灵的人,哪里听不出对方的言下之意,他稍一思量,便笑道:”现在敝东家与刘大人乃是一体,在下为东家办差便是为刘大人办差,至于以后嘛,来日方长“ 刘成心知对方是个处事极为小心的人,不过没把话说死便说明还有余地,反正只要自己局面打开了,便不怕他不来投靠想到这里,刘成笑道:“好,好,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这就是延安府了”池乐山舔了舔已经裂开一条条口子的嘴唇,向不远处耸立的城门望去。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蓬乱的头发、一件脏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袄,腰上用一根草绳束紧,脚上只有一双破草鞋,露出被冻的乌青乌青的皮肤来,手中拄着一根当拐杖用的树枝。从外表上看去,池乐山已经与城门两侧随处可见的逃难灾民没有任何区别了。 正如杜固所预料的那样,池乐山从陡坡上滚下来后第一件事情不是尽快逃走,而是找了个破窑洞躲了起来,以避免敌人的追击。池乐山在窑洞里躲了一天一夜,弄了点草药敷在伤腿上,到了第三天早上才上了逃往延安府的路。依照他的计划,池乐山打算先到学政那儿,把所发生的一切告诉学政,并暗示对方若是愿意出手相助,自己便愿意倾囊相谢,反正现在那些钱财也都落入那个叫刘成的丘八头手里了,只要能够替兄长报仇,池乐山什么都愿意做。 正当池乐山沉浸在仇恨将雪的快慰当中时,传来一阵叫骂声。被惊醒的池乐山往声音来处看去,却是几个衙役正在将饥民从城门口赶开,好在墙壁上张贴什么东西。受好奇心的驱使,池乐山往那边走了过去。由于人群拥挤的缘故,待到池乐山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那伙衙役已经贴好了,却是一张悬赏告示。池乐山刚刚看了两行,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原来这张赏金为二十两银子的告示悬赏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怎么会这样”废了偌大力气才拖着一条伤腿从宜川走到延安府,为的就是恳请官府替自家平反昭雪,可到了延安府自己却已经由一个有功名的秀才相公沦为杀人越货、放债取利,蓄养恶徒,武断乡里、十恶不赦的通缉犯,那种精神上的打击不问可知。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偶遇 池乐山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将那告示细细看完,可他却忘记了自己此时是一个逃荒的贫民打扮,却盯着墙上的告示看个不停,这在识字率不足一成的古代社会里实在是太过怪异了。这很快就引起了守在悬赏告示旁的衙役们的注意,当池乐山发现情况不对时,他的脖子已经被一根冰凉的铁链套住了。 “你们要干什么,快放开”池乐山一面奋力挣扎,一面大声叫喊道。 “干什么”衙役头目冷笑了一声:“鬼鬼祟祟的,定然是个贼人,快给我拿下好好审问“ “我不是贼人,我是良民“池乐山竭力将铁链从自己的脖子上弄下来,可那个衙役头目熟练的拉紧了铁链,其余的几个衙役也没有闲着,狠狠的用刀鞘和拳头猛击着他的躯干和胳膊,随着脖子上的铁链越勒越紧,他的反抗渐渐变得无力起来,最终倒在地上剧烈的抽搐起来。 “好了,别打了,打死了不好问话。“衙役头目舒缓了下急促的呼吸:”先搜搜他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印记符信,眼下到处都是贼,可千万大意不得“ 最年轻的那个衙役应了一声,就在池乐山身上搜索起来,突然他惊叫道:“大哥,我在他身上发现这个”他张开紧握着的右手,原来是一锭银子。 “给我看看”衙役头目一把夺过银锭,凑在眼前细看起来,这是一锭松江银,铸造成马蹄形,底部的印记在阳光的照射下十分清晰,沉甸甸的手感给人十分踏实的感觉。衙役头目本能的咽了一口唾沫,问道:“是从那厮身上搜出来的。” “正是,这厮身上肯定有问题。”那个青年衙役兴奋的鼻尖都涨红起来:“这锭银子至少有十两。寻常逃难的农民身上哪里有这么多银子。” “还给我,这是我的银子”地上的池乐山艰难的伸出右手。那锭银子是他带在身上原本打算用来在县衙里打听消息时用的,幸运的是从陡坡上滚落时居然没有掉落,这已经是他身上唯一的财产了。 “你的银子”衙役头目突然笑了起来:“把这家伙一定是流贼的奸细,把他拉到老爷哪儿去领赏” 众衙役应了一声,将池乐山从地上拖了起来,却不想池乐山奋力挣开,将那衙役头目扑倒在地,一口咬住对方的耳朵。那衙役头目顿时如杀猪一般惨叫起来。四周的衙役们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而池乐山却只是将衙役头目压在身下,死死的咬住对方的耳朵不松口,场中顿时如同一锅滚粥般乱作一团。 洪承畴坐在轿子里,身体随着轿身的起伏而上下起伏,这让他觉得有点轻微的不适。作为一个文官,洪承畴的骑术已经算相当不错了,虽然还无法骑射冲杀,但乘马长途行军还是没有问题的,他选择乘轿的原因并非是为了舒适。而是为了让自己处于一种隐秘独处的状态。洪承畴一直认为在这种状态下自己的思维会更加缜密,可以想到许多平时无法顾及到的纰漏。 作为眼前陕西乱局的操盘手之一,洪承畴是在贺人龙被迫自杀后的第四天得知这一切的。不难想象他得知这一切时的惊讶。洪承畴原本可不认为杨鹤会采取如此果敢的行动,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先前的选择。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贺人龙杀死神一魁与不沾泥这一事件的影响逐渐显现开来,洪承畴慢慢可以确定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招抚大局已经不可挽回的被打破了,自己登上三边总督的宝座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甚至贺人龙的被杀对自己也是一件好事没人能让一个死人说话,自己在背地里做的一切已经随着贺人龙一起被埋葬在黑暗中了。 至于本书的主人公,此时并没有得到洪承畴特别的注意。这也难怪洪承畴,在他看来杀死贺人龙的直接凶手是杨鹤。而刘成不过是握在杨鹤手上的一把刀罢了,在大明高级文官的政治游戏中。武官不过是一把用了之后便丢掉的弃刀,谁又会对一把刀子投以太大的注意力呢此时洪承畴的主要精力已经在自己登上三边总督之位后如何建立自己的班底。解决大明西北乱局上了。 突然,轿子突然停住了,洪承畴的上半身向前倾斜了一下,这将他从思绪中惊醒了过来,他揭开轿帘,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到了吗“ “禀告大人。“中军官禀告道:”就要到延安城了,不过前面乱作一团,好像是几个衙役与乱民打起来了。“ “嗯“洪承畴将轿帘放了下来,作为延绥巡抚他并不需要理会这点小事,但不知为什么,这次他又将轿帘挑了起来:“你过去把人带过来,我要问问。” “是,大人” 池乐山被泼了一盆冷水,惊醒了过来。他这才发现周围已经站满了衣甲鲜明的将佐,当中站着一名身着圆领官袍,双雁补子的官员,正冷冷的看着自己。他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朝对方躬身行礼,用颤抖的声音道:“宜川县秀才池乐山参见大人。“ “秀才“洪承畴眉头微微一皱:“那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为何与衙役当众殴斗,难道不知道礼法体统了吗” “大人,在下自然是知道礼法的,但方才这些衙役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我打倒在地,还夺走我的银两,是以在下才与其厮打的,还请大人替在下主持公道” 一旁的衙役头目被池乐山咬掉了半边耳朵,正跪在一边哼哼唧唧,听到池乐山说出自己的姓名,赶忙大声喊道:“大人,这厮勾结匪徒,滥杀无辜,作恶多端,已经被勾销功名,张榜通缉了。” “大胆”一旁的中军官厉声喝道:“大人没有询问。哪个许你开口的” “罢了”洪承畴看了看被吓得噤若寒蝉的衙役头目,问道:“你说的榜文呢还有,他刚才说你夺了他的银子。是否属实。” “禀告大人,悬赏的告示便在那边墙上。至于银子“那衙役头目小心的抬头看了看洪承畴的脸色:”大人。那是罪证,您看看那厮的打扮,若非是贼人,怎么会身上有这么大的一锭银子。“ 洪承畴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早有亲兵将榜文与银两拿到了他的面前,洪承畴看罢了榜文,又拿起银锭在手上把玩了两下,丢到一旁。问道:“池生,你方才可是说你是宜川县的秀才“ “正是“ “那你可是池家寨人氏,有一个叫做池乐川的哥哥“ “不错“ “若是如此,那这榜文已经将你的功名勾销了,你为何还敢自称是秀才“洪承畴的声音并不大,但声调没有什么起伏,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他已经动了杀机。 “禀告大人,那是宜川县令曲端与延绥镇游击刘成合伙诬陷在下的,他们攻破了我家的寨子,杀了我的兄长与家人。还将许多罪名扣在我的头上。还请大人替我雪冤”说到这里,池乐山趴在地上连连磕头起来。 池乐山的哀求并没有给洪承畴什么触动,虽然凭经验和直觉。他知道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秀才所说的有很大可能属实,但他又为什么要为一个完全陌生的秀才而去伤害两个自己未来属下的利益呢洪承畴可不是那种刚刚踏上仕途的愣头青,很清楚“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若想属下为你出死力,在某些时候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到底,区区一个秀才的生死对于他洪承畴的青云之路又算得了什么呢 洪承畴正准备起身离去,一个熟悉的名字突然闪过他的脑海之中。“刘成,还是个游击该不会就是那个替杨鹤杀了贺人龙的心腹吧。”想到这里,洪承畴立即改变了主意。他沉声问道:“那个刘游击可是就在最近一段时间才来宜川县的” “正是,他正是最近几天才到我们县的。”池乐山也感觉到那个官员话语中原有的那种冷漠突然消失了。他就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样大声喊道:“就是这厮,一到我们县就向全县百姓勒索钱粮。还说是什么讨贼钱,我们给的慢了几日,那厮就派人攻破了我们的寨子,将诸多罪名扣在我们兄弟头上。” “应该就是他了,他刚刚杀了贺人龙吞并了其部众,但杨鹤应该也拿不出多少钱粮给他,为了收服人心,他才用各种办法征粮收钱,也正是因为他替杨鹤干下了这么大一件事情,他才笃定捅出了多大漏洞杨鹤都会替他遮掩了,才敢如此胆大妄为。“转眼间洪承畴已经将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并迅速做出了决定。 “你现在所说的不过是一面之辞,本官也无法判断是非曲直。这样吧,你就随本官去一趟宜川,与你说的县令曲端与游击刘成对质。若是当真如你所说,本官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喜出望外的池乐山一连在地上磕了十几个响头,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青石。 宜川县衙。 池家寨的陷落与池家兄弟的覆灭就好像一个信号,那些拒绝缴纳钱粮的士绅们立即就改变了态度。看着账目上不断增长的数字,曲端已经笑的合不拢嘴,看刘成的目光也变了不少,就好像看着一个财神爷。 “刘大人,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 “接下来“刘成一边翻阅着往来的邸报,一边查看着地图,随口答道:”到今天宜川县已经差不多收了六成了吧,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天就有八成了。我准备移师韩城,我听说那边流贼也不少。“ “韩城韩城好呀那边可比宜川富多了,去山西河东的渡口也多,一定能收更多的钱粮上来。那边的县令是我的同乡,我替你写一封信,你的带过去交给他,能少不少麻烦。“ “那就多谢曲兄了“刘成笑嘻嘻的拱了拱手,他这几日与这个曲端相处的倒是相当不错,发现这个县令虽然做官的本事一般,但对理财倒是有一种特殊的才能,自己从那么多缙绅收来的粮食、银子、布匹、铜钱以及各种特产,他都能迅速的纳入库中,整理成账目,看过去一目了然,替自己省了不少麻烦。 “无妨,与别人方便,便是与自己方便嘛”曲端笑了起来:“我与那同乡过去倒也没少吃过这些本地士绅的亏,正好借刘兄的东风,好生理清一下县政。” 正当刘、曲两人聊得开心,一名县吏从外间跑了进来,在曲端耳边低语了几句,曲端的眉头一下子就紧皱了起来:“延绥巡抚洪承畴洪大人就要到了,我们要马上去北门外迎接。“ “洪承畴他这个时候来这儿干嘛“刘成的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响,他知道的内情可比曲端多多了,莫不是为了贺人龙的神情要和自己算账可自己虽然名义上挂着个延绥镇的名义,但实际上一直都是直属三边总督杨鹤麾下,只要杨鹤一日还没去职,洪承畴就一日没法向自己发号施令。刘成可不认为洪承畴是个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在大局还没有见分晓之前,放着杨鹤不管来和自己这个小虾米动手。 “刘大人,刘大人“看到刘成坐在那儿出神,曲端赶忙喊了两声,按照大明的礼仪,他与刘成都是要在东门外一里的亭舍迎接的,眼下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哦。“刘成回过神来,笑道:”我是武将,须得以橐鞬礼古代武将觐见上司,须得全身披挂才是尊敬,不但要身披盔甲,还必须背着弓箭,这种礼节被称为橐鞬礼觐见洪巡抚,就先回去准备了。“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一十三章 把柄 “那好,我们待会在北门口碰头,一同迎接洪大人。“曲端笑道。 “你马上叫人把郝摇旗找来”刚刚走出县衙,刘成就对随行的王兴国喝道。 “是,大人”王兴国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去下达命令,却被刘成喝住:“记得让他穿好盔甲。“ “是,大人“王兴国有些惊讶的看了看刘成,但没有多说什么。 更衣间里,两个仆人正在帮助刘成穿上盔甲,从表面上看,他的神情颇为平静,但如果是一个对刘成比较熟悉的人在旁边,就会从他不断抽动的眼角和轻微颤抖的指尖看出此时的他内心深处正掀起一场大风暴。 “洪承畴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可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是个傻子都应该明白事情的关键不在于贺人龙死于何人之手,而在于杨鹤何时下台。洪承畴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在大局未定之前节外生枝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不断刘成想的多么妥帖,但还是无法阻止内心深处不断涌出的慌乱与恐惧。毕竟人的性命只有一次,如果对方脑残一次,这种后果自己可承担不起。想到这里,刘成走到桌子旁,从抽屉中拿出那个檀木盒子,在手中把玩了一会,终于下了决心。 “王兴国“ “末将在。“ “这个盒子你收好,再去于老先生那儿领一百两银子,便说是我说的。待会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就去一趟京师,把这个盒子送到杨制军府上,交给他儿子杨嗣昌,听明白了吗” “去领一百两银子。若是有什么意外,我就将这个盒子送给杨制军的公子杨嗣昌”王兴国复述了一遍刘成的命令:“是这样吗” “嗯”刘成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去领银子吧,我这里用不着你了。” 看着王兴国离去的背影。刘成的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洪承畴呀洪承畴,若是你真的撕破脸要硬干的话。我就把这个盒子往杨嗣昌那里一送,杨鹤是时日不久了,可他儿子还前程远大。他一看这盒子就明白他爹为啥会落得那个下场,有个杨文弱这样的死敌,你洪承畴接下来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这时郝摇旗已经到了,刘成让那两个仆人退下,对郝摇旗问道:“郝摇旗,我待你如何” 郝摇旗一愣。赶忙答道:“若无大人恩典,摇旗早已化为路边遗尸,大人于摇旗有如再生父母一般“ “好“刘成点了点头:”那摇旗你家中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我父母早死了,又没有媳妇孩子,哪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郝摇旗笑道:”大人你是要俺老郝做啥事吗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话,水里火里我老郝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男人“ “水里火里是用不着,不过倒是的确要摇旗你做一件事情。”刘成笑了起来:“待会你只要我说对不起三个字,你就把那个和我正在说话的人杀了。事成之后,我刘成有什么东西。都少不了你摇旗的一份。” “对不起是吧”郝摇旗笑了起来:“若是别的我不敢说,杀人倒是简单,大人只管放心。” “好“刘成笑了笑:”不过我事先可要说清楚了。我要你杀的人可不简单,你若是为难只管直说,我不怪你。“ 郝摇旗笑了起来:“原来大人你是担心这个,大人您叫我杀谁我就杀谁,我管他什么人,在我眼里都与猪狗无异,最多重新去当杆子,反正这条性命也是您给的。” 宜川县北门亭舍。 刘成与曲端两人分坐两旁,正陪洪承畴说着闲话。出乎刘成意料的是。洪承畴的只字未提贺人龙为自己所杀的事情,只是询问了几句兵丁训练、粮饷、器械、境内流寇多少之类的问题。倒让刘成有种白准备了的感觉。 眼见得时间已经近午,曲端起身笑道:“洪大人。卑职在城内准备了一席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赏个薄面。” “多谢曲县尊了”洪承畴笑道:“不过本官公务在身,只不过途经宜川罢了,下次再来叨扰了。”曲端以为洪承畴是在客气,便再三哀求,刘成也在旁边搭了几句腔,却不想洪的态度颇为坚决,两人只好作罢。正当刘成以为自己是白白紧张了一番的时候,却听到洪承畴说:“我在来宜川的路上遇到一个人,他说要见两位大人一面,我便将他带来了。”说到这里,洪承畴大声喝道:“来人,将那厮带上来”话音未落,池乐山便被带了上来,洪承畴笑着问道:“二位大人,你们可认得他吗” 面对池乐山,刘成与曲端都茫然的摇了摇头,刘成是真的没见过,曲端倒是有过几次见面,但池乐山经灭门之祸,又被延安府的那几个衙役饱以老拳,打的鼻青脸肿,相貌早已大变,哪里还是过去那番模样。 洪承畴笑了起来,他转过头对池乐山道:“你看,两位大人都说没见过你,莫非你先前那些话都是在撒谎你诬陷朝廷命官,可是要杀头的。“ “禀告洪大人,他们是在抵赖“池乐山上前一步,指着刘成与曲端骂道:”我便是池乐山,你们破我寨子,杀我兄长,勾结学政坏了我的功名,怎么这个时候又装作不认得我了。“ 池乐山这一出声,曲端立即认出来了,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倒是刘成却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原来你便是那池家兄弟的老二,我又未曾见过你,认不出你有什么奇怪的。不过当真是苍天有眼,你这厮明明逃出生天,还要赶着回来送死。“ 池乐山恨恨的盯着刘成,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这个狗贼,只不过因为勒索不得,便罗织罪名。杀了我的兄长,坏了我的功名。若非我遇到了洪大人,哪里还有平反昭雪的机会。“ 刘成却不理会池乐山。转过头向洪承畴问道:“洪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洪承畴笑了起来:“按我大明律条。我洪承畴代天子巡抚延绥一地,这宜川属于延安府下辖,若民间有冤情,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这时曲端也从一开始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了,赶忙上前说道:“洪大人,他们池家兄弟依仗权势,武断乡里,勾结匪徒。滥杀无辜,甚至袭击押送捐税的撤退,杀死三十多个衙役,证据确凿,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查阅案卷便是。” “是吗”洪承畴笑了笑,他才懒得与曲端争论案子的细节,毕竟他堂堂一个延绥巡抚,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屈尊来管这么屁大个暗自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起个由头,把刘成这枚棋子抓在手里。这对接下来与杨鹤的斗争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 “你们几个先退下吧,本官有几句话要和刘大人单独说说。“ 曲端看了洪承畴一眼,驯服的走了出去。待到众人都走出亭舍。洪承畴笑道:“刘游击,你知道吗我今日来宜川,其实不是为了这池乐山的案子,而是为了找你。“ 刘成听到这里,心中一块石头反倒落了地,沉声答道:“洪大人是为了我杀贺人龙的事情来的吧“ 洪承畴闻言一愣,他没有想到刘成居然能够看出自己的来意,但转念一想刘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游击,若不是做下这件大事。自己堂堂一个延绥巡抚又怎么会来找他猜到这个倒也不奇怪。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反正也没有第三者在场。说话起来反而方便。 “刘游击倒是机敏过人呀“洪承畴笑道:”不错,我便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刘成,可是杨鹤令你杀贺人龙的“ “洪大人,贺人龙被杀的原因,杨制军给朝廷的折子里可写的明明白白,你自看便是,又何必来问我“ “是吗“洪承畴笑了起来:”你可知道杨鹤虽然是三边总督,但并无擅杀之权,就算贺人龙有过错,也得将其拿下细细审问之后再加以刑罚。贺人龙一没有阵前投敌,二没有抗命不遵。杨鹤派你将其攻杀,已经犯了大罪杨鹤在位的时候倒也罢了,若是他一去职,接下来就要找你了“ 依照洪承畴的预料,当他把话说到这一步的时候,刘成就应该瘫软在地,任凭自己揉捏了。但让他惊讶的是,刘成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威胁。洪承畴不禁暗自恼怒,冷声道:“怎么了,刘游击,你不怕朝廷的法度了吗“ 面对洪承畴的威胁,刘成冷笑道:“洪大人,你开口朝廷法度,闭口法度,莫不是你便是朝廷,从你嘴里出来的便是法度不成“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刘成冷笑道:“只是看到有些人在背地里玩些小手段,破坏招抚大局,觊觎高位。表面上却装出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指斥别人这个不对,那个错了,有些好笑罢了” “大胆”洪承畴用颤抖的右手指着刘成:“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你说的那个有些人到底是何人” 刘成冷笑了一声,却不回答洪承畴的问话,朗声背诵起来:“若能去杨鹤之职,西北之事当由我公当之,封侯之事何足道哉”,他背了大约两三百字才停了下来,向洪承畴问道:“洪大人,你还要我背下去吗” 洪承畴脸上平日里原有的那种矜持的微笑早已荡然无存,铁青色的脸上全是惊恐与暴怒,他上前一步指着刘成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你从哪里看到这信的“ “洪大人这么聪明,一定猜得到的“刘成笑道。 “是贺人龙他没有把这些信都毁了“洪承畴厉声喝道:”该死的东西,竖子不足与谋“ “洪大人,您这就是在说笑话了。“刘成笑道:”贺人龙他又不是傻子,这些信可是他的宝贝,将来满门的富贵都指着这些玩意,怎么能都烧了呢我找到这些信的时候,可是放在一个檀木盒子里,和一些珠宝放在一起,保存的好得很呢“ “该死的东西“洪承畴骂道,他突然上前一步,向刘成伸出右手喝道:”刘成,信呢,快拿出来“刘成冷笑了一声,将头扭到一边去。洪承畴收回手去,目光变得阴冷起来:“刘成,莫非你想凭借那些信要挟本官不成我告诉你,你这是自寻死路,这件事情不是你一个小小游击能够掺和的起的,里面的水深的很,老老实实交出信来,我就当做前面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刘成笑道:“我自然知道这水深的很,就算是把这些信丢出去,也没法把天捅破了。只是洪大人的手段实在是厉害的很,我若是把信交出去了,说不定哪天洪大人觉得我知道的太多了,找个由头把我给斩了。” “你以为这信能救你的命”洪承畴冷笑道:“我现在让人把你拿下,然后派人去你的住处细细搜查,难道还能逃出我的掌心” “洪大人您又在说笑话了,我既然知道这些信是什么东西,又怎么会放在身边实话和你说吧,这些信我早就交到一个好友那儿,只要我平安无事便好,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他就会把这封信送到杨文弱那儿,洪大人您可以想一下会有什么后果。” 洪承畴的瞳孔立即缩了一下,就好像一只即将扑食的眼镜蛇一样,他死死的盯着刘成,而刘成也毫不示弱的对视,两个人就这样对峙了几分钟,终于洪承畴转开视线,冷哼了一声:“刘游击,你想要怎么样” “洪大人,卑职只想自保”看到洪承畴的态度有所软化,刘成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眼下陕西民变再起,杨鹤去职已经是定局,我不想陪着他一起完蛋。”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兴隆寺 听了刘成这番表白,洪承畴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渐渐由阴冷变的温和,又从温和流露出几分欣赏,突然他笑了起来:“陕西民变再起,正是英雄豪杰建功立业的机会,刘成你这等人杰便是封侯也不是不可能,何止是自保呢?” “多谢大人夸奖,刘成愧不敢当!”刘成躬身拜了一拜,问道:“那那个池乐山的事情呢?” “这等劣绅,诬告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洪承畴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像这等恶徒连朝廷命官都敢诬告,可见平日里行事何等跋扈,一定要严加处置,不然民何以堪!” “大人所言甚是!”刘成笑道:“如今西北形势危如积卵,正需要洪大人这样的人物主持大局呀!“ “哦?“洪承畴笑了起来:”据本官所知杨鹤待你不薄吧。网“ “洪大人,杨制军的确待我不薄,但坦率地说,纵然没有贺人龙擅杀神一魁、不沾泥这桩事,他的招抚方略也无法平定西北乱事,多一个刘成,少一个刘成无关大局。” “想不到刘游击对西北乱事也有所见地呀,何不说来让本官参详一番。“洪承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显然在他眼里,像刘成这样一个区区游击是没有什么资格讨论这么高层次的问题的。 “西北乱事,简单来说就是连年天灾,加上辽饷之事,民不勘命,老弱填于沟壑,强梁之徒啸聚山林。边军又多年断饷,不堪用命,反倒逃入乱民之中。教其行军布阵之法。杨制军以招抚之法不是不可以,但须有耕牛种子、划分田土,以为其安生立命之基。但现在朝廷之力。十有七八在于东虏之事,无有钱粮贴补。田土又多为缙绅大户兼并,招抚之法便成了井中之月、充饥画饼,如何能成?” “嗯,我听说刘游击你在鄜州清理军屯,修筑陂塘,练兵筹饷,将三千多降卒安置的很好,为何说这招抚之策是镜花水月呢?” “大人。西北土地贫瘠,像鄜州那等河流纵横之地并不多,若是像榆林那种地方,我再有本事也搞不出花样来。而且末将也是不知砍了多少人的脑袋,方才闯出一条路来,其中机缘巧合之处甚多,并非能推而广之的。” “能提拔你这这等勇于任事之人于行伍之中,杨鹤也算的上是慧眼识人了。“此时洪承畴的话语中不再有先前的嘲讽味道,他开始用一种崭新的眼光打量这个年轻武官,武将能带兵打仗不稀奇。可能够从缙绅口袋里压榨出银子养兵,还不是纵兵抢掠,这在明末可是难于登天的事情。洪承畴自己可是深有体会的。 “你拿那个池家兄弟开刀,便是为了这个?“ “不错,杨制军令我杀贺人龙之后,便让我节制其部。但贺部欠饷甚多,军心不稳,我便许诺补足所欠军饷……“刘成将自己在宜川所作所为细细讲述了一遍,到了最后洪承畴微微颔首道:“这么说来那池家兄弟倒也死的不冤,你若不杀他们,又拿什么立威?若不立威。便没钱发饷,士卒就要离散。嗯。杀的好,杀的对!”说到这里。洪承畴笑道:“刘成,你是个有才干、有胆识的人,可是如今光有这些不够,李广才气过人,可也飞将数奇,难得封侯呀?” 刘成听到这里,如何还听不出洪承畴的招揽之意,赶忙躬身道:“洪大人若肯收留,末将自当效命。“ “嗯,好,好!“洪承畴笑了起来,在他看来眼前的这个刘成与贺人龙并无什么区别,都不过是自己的一条走狗罢了,他年少时博览群书,最佩服的便是汉高祖刘邦,认为做大事之人须得虚怀若谷、善于用人,才能成就大业。季布曾经击破刘邦,逼得高祖多次于窘境,但等到刘邦为帝后,却接受夏侯婴的谏言赦免了他;雍齿在刘邦最困难的时候背叛了他,可后来在投降刘邦之后,刘邦为了安定群臣人心,便封其为什方侯。刘成虽然曾经与自己作对,但那时他在杨鹤手下,自然听命于杨鹤行事。此人又抓着自己的把柄,一时间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自己若是当上三边总督之位,就要面对杨鹤未能解决的问题,人才只会嫌少不会嫌多,不如将其招入麾下,以为己用,过去的那些旧事就不必记得太清楚了。 亭舍外,曲端与池乐山不敢站得太近,距离那亭舍足有二三十步远,只能隐约听到亭舍内传来的话语声,这不但不能解除他们的疑惑,反而让两人的心中增添了更多的担心,都怀着同样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事情的结果。直到洪刘二人走出亭舍的时候,曲端心里的石头方才落了地——洪承畴站在前面,刘成紧随其后,两人脸上都满是笑容,一副言谈甚欢的样子。 “既然有刘游击与曲县尊这等良才在,宜川的事情我就放心了!“洪承畴笑着对曲端、刘成两人说道。 “大人谬赞了,下官(末将)愧不敢当!“曲、刘二人赶忙躬身称谢,洪承畴又与两人寒暄了两句,才笑呵呵的告别而去。 “洪大人,洪大人——“池乐山抢上前去想要说点什么,立即被两个亲兵推搡开了,他也不知道在亭舍里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已经完了。他木然的看着洪承畴的背影,心底已经冰凉一片,但奇怪的是,此时的池乐山却丝毫没有想逃的心思。 片刻后,送别完洪承畴的刘成走到池乐山面前,微笑着上下打量了一会对方,突然拱手笑道:“对不起!” 池乐山只觉得后心一疼,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京师,兴隆寺。 随着咚咚的木鱼声,十几个僧人在两侧的蒲团上念诵着,观音菩萨像前的香炉上飘出淡青色的烟气。大堂上弥漫着一种安静祥和的气氛。 王承恩恭谨在香炉上插上三柱香,又磕了三个头,虔诚的双手合十礼拜。此时的他只穿着一身青衣。除了颔下无须以外,看上去就是一个家境殷实的普通读书人。在烧完香后。他走到门旁的功德箱旁,从怀中取出十两银子来,放到功德箱旁边的一个僧人面前:“这位师兄,承恩前些日子有些不方便,出不得宫来,这是这几个月的份子钱,还请收纳。“ 那僧人看样子与王承恩很熟,笑嘻嘻的接过银两。一边在旁边的名册上记录一边笑道:“王总管何必如此客气,您是何等的身份,几两银子的小事派个小太监跑一趟腿就是了,何必请自来。“ “师兄这话就说差了,进了这兴隆寺里哪有什么总管,公公?都是些寄居此地的畸零人罢了。“王承恩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们这些人外边再怎么光鲜,内里也不过是个残废,早晚都是要来这儿的,要是连这个都忘了。那也太愚了点。“ 原来古时太监往往出身贫寒,自小净身入宫,又身无长计。没有后代,一旦年老体衰不能做事被驱逐出宫就只有死路一条,甚至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因此在明朝初年在宫中就出现了一种公益组织,太监们在年轻的时候拿出一部分钱交给这个组织,而这个组织则负责其丧葬养老之事,比如今天北京著名的电子产业聚集区中关村,在清朝末年就是太监公墓(中官村)。宫中当差的时候,在太监内部有着森严的等级,但在这个互助组织里却是平等的。由于太监在古时被人瞧不起。即使有钱也未必有人肯接近,所以他们往往在年轻的时候将积攒的一部分钱财购买田地捐献给寺院。拜寺院中长老为师,而到年老出宫后便可以到寺院中居住。因为古代寺院僧人也没有妻室儿女。这一点上倒也和太监相仿,因此倒也不用担心为其瞧不起。而兴隆寺便是这些寺院中的一所,由于太监没有子嗣,所以这类寺庙被当时百姓称为“兄弟庙“以区别于通常与某个或者某几个家族长时间结缘的普通寺庙。 “王老哥说的是,咱们在宫里的身份,来了这儿还是都忘记了好。”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王承恩转过身来,说话的却是高起潜,只见其也只是穿了一件素色袍子,只是质地做工却是极好,他身后跟着两个容貌俊秀的小太监,距离王承恩还有七八步便拱手行礼:“王老哥,您这些日子在乾西(宫城的西边,通常关押犯了错误的宫女太监和嫔妃)那边吃苦了,咱们有日子没亲近了,待会若是有空一同去喝两盅?也暖和暖和?” 王承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停留在高起潜那种保养得非常好的国字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答道:“王某还是戴罪之身,这酒就算了吧。” “王老哥!”高起潜上前一把挽住王承恩的胳膊,将其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您那罪可是替皇后娘娘家受的,这娘娘知道,皇爷也知道,这不是罪,是情分呀!我就和你透个底吧,最多再过半个月,您就能回皇爷身边了。“ “哦,原来如此!“王承恩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问道:”那高公公,你今天找我来是有要紧事吧?“ “什么要紧事,咱们兄弟今天喝的开心就是要紧事!“高起潜笑了起来,可是王承恩的脸上就好像涂了一层蜡一样,一丝笑意也没有,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只是死死的盯着自己,高起潜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也渐渐的僵硬了起来,连笑容都维持不下去了。最后他叹了口气,道:”王老哥你猜的不错,我的确有要紧事要找你,咱们到后院去说。“ 王承恩点了点头,他随高起潜走到后院,随行的两个小太监把住了门,院子里只剩下高、王两人还有一棵大槐树,那槐树叶子倒也掉光了,只剩下几根干枯的枝杈,只指上天,让人看上就身上一阵阵的发冷。 高起潜在槐树下走了两圈,突然停住脚步道:”王公公,我马上就要出宫了。“ “出宫?” “是的,山东孔有德兵变,形势危急,皇爷让我去当监军,督领诸将平乱,也不知道回不回得来。”说到这里高起潜叹了口气,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来,递给王承恩:“这是一张凭条,你可以凭这个到寺里取五万两银子,我已经存在寺里了。“ 王承恩看了看凭条,却没有伸手:“这是什么钱?” “是那几位大人的心意!”高起潜笑了笑:“我这次出京,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他们在皇爷身边不能没有人。” “五万两,好大方!”王承恩笑了笑:“你干嘛不找别人?偏偏找我?” “田皇亲点了你的名。“高起潜翘起了大拇指:“王老哥,您心里没别人,只有皇爷和皇后娘娘,这钱除了你,别人拿不下来。” “是吗?”王承恩冷哼了一声:“高公公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别人我信不过!”高起潜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说实话,这块肉太肥了,若是别人咬在嘴里,肯定会一口吞下去,我就连点渣子都吃不到了。王老哥你是个讲规矩的,不会欺负我。” “拿了钱我要做什么呢?” “这是一年的价钱,其实也没啥,你在皇爷身边,平日里耳朵留意点便是了,若是要为他们开口说话,还得另外加钱!”高起潜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的笑容:“王老哥你可别坏了行情,后面的兄弟们还指着这个吃饭呢!” “哼!”王承恩冷笑了一声:“处人主之旁,进顺耳谗言,咱们中官的一点好名声都给你们糟蹋了。” “王老哥,你这话就说的差了,这钱我们不拿也有别人拿,我们不干也有别人干。再说西北杨鹤的事,下手的可不是我们。”(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一十五章 桑皮纸 “西北杨鹤的事?”王承恩的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1t;。﹝高起潜这才现自己说漏嘴了,但他也不敢不说,只得苦笑道:“省臣劾鹤恇怯玩寇,科臣奏其抚贼欺饰之弊,要他死的可不是咱们呀!” “那如何处置?” “逮刑部狱论死,锦衣卫昨天就出京了!” 王承恩叹了口气,高起潜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多言。过了约莫半响功夫,王承恩突然向他伸出手,道:“给我!” “给你什么?”高起潜一愣。 “银子,那五万两银子!” 高起潜闻言大喜,赶忙将那张纸塞到王承恩手上:“我还以为你不答应呢,这就对了,不就是听几句话吗?咱们干嘛和钱过不去呀!要是没钱,这兴隆寺也不让咱们进来呀!” 王承恩一声不吭的将那张凭条塞进胸口藏好:“高公公,你拿了那么多钱,就不怕死后下油锅吗?” 高起潜笑了起来:“不怕,王老哥你没听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就是去了阴曹地府,也是要用钱的!” “哼!”王承恩冷哼了一声:“那你就好自为之吧!”说罢拂袖转身离去。 高起潜的消息很准确,果然就过了五天,王承恩就重新回到了崇祯的身边。当他看到更加苍白消瘦的天子,眼眶禁不住就红了。 “奴才今日得以重见天颜,实在是,实在是——”说到这里,王承恩的喉咙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起来吧,王公公!”崇祯也有一点激动,跪在地上的那人可是在潜宅便跟着自己的,而且那次虽然犯了过错,但出点却无疑是对自己的一颗关爱之心。而且崇祯很清楚,王承恩不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半神,而是当做主人、亲人、乃至孩子来关爱,他是真心希望自己过得快乐、幸福、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对于孤家寡人的他来说。这种关爱之心显得尤为可贵。他叹了口气,本来想出口的几句训诫的话也就变成了一句:“你这些日子在那乾西过得可好?” “好,好!”王承恩笑了起来:“就是有些想念皇爷您,怕您太过忧心国事。╞╪┞╪╪.。累坏了身子骨。”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双手呈上道:“奴才这有点东西,拿来孝敬皇爷您。“ “孝敬我的?朕富有四海,哪里还需要你的孝敬。你还是留着吧!”崇祯笑着接过那张纸,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变了,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五万两银子,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奴才自然是没有这么多银子的。”王承恩笑了起来:“只是前几日奴才去兴隆寺上香,顺便捐点养老钱。却不想高起潜来了送了这个给我,说他要出京督师,皇爷身边不能没有人,便拿这笔钱给我让我代替他!” “这个狗奴才!”暴怒的崇祯猛地一拍几案,他本就是个刻薄寡恩的性格。便是朝中大臣触怒了他也是动辄下狱论死,何况高起潜不过是个家奴;更不要说高起潜方才做的分明是勾结中外,这可是内臣最为天子忌讳的事情。崇祯在案前来回踱了几步,厉声喝道:“王大伴,你说,这厮当时还说了什么?“ 王承恩正准备将高起潜提到的杨鹤论死之事说出来,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原来王承恩想起高起潜先前提到了田皇亲,这田皇亲乃是崇祯最喜爱的田贵妃之父,姓田名弘遇。按照明朝的政治惯例,天子选择妃子一般都是从小户人家以避免出现外戚干政的局面。这田皇亲也不例外,他因为女儿为贵妃的缘故才被封为左都督,由于本身是商人的缘故,对于钱财看重了些。这在朝堂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你不给外戚政治权利,就得在经济上给予一些补偿。若是像高起潜所说的,那田皇亲也牵涉在其中,若是调查出来只怕对田贵妃也是极大的打击,崇祯甚至不得不将其割爱,这已经是他灰色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亮色了。想到这里。王承恩低声道:“禀告皇爷,那厮那时也没多说什么。“ “哼!”激愤之中的崇祯却没有细想王承恩话中的破绽,厉声喝道:“来人,召高起潜来见朕!”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高起潜进得屋来。本来满脸笑容的他一看到满脸阴云的崇祯和站在一旁的王承恩,脸上的笑容刷的一下就消失了。他颤抖着跪下叩拜,崇祯也不让其起身,冲到他身旁将那张凭条丢到高起潜的面前,厉声喝道:“你认得这东西吗?” “奴才该死,求皇爷饶命!”高起潜磕头磕的咚咚响,他的额头很快破了皮,鲜血从伤口处流淌下来,宛如恶鬼一般。。 “说,这钱是哪里来的?是谁让人勾结中外?说!”崇祯已经被愤怒冲昏了脑袋,双目通红的他甚至拔出挂在墙边的宝剑,对准高起潜的鼻尖喝道:“快说,不说朕就斩了你!” “皇爷,不可呀!”王承恩赶忙保住崇祯的胳膊,厉声道:“您乃万乘之尊,岂可为杀一家奴而脏了自己的手?再说杀了高起潜,又要从何人口中得到详情呢?“ 王承恩的劝谏起到了作用,崇祯看着自己的忠实奴仆,过了好一会儿功夫双眼才恢复了清明,他还剑入鞘,厉声喝道:“来人,把这厮拿下去,叫北镇抚司严加拷问!” 明承元制,在诸卫之中设立镇抚司,专门应对情报、侦查、特务等工作。而著名的锦衣卫也不例外,其下辖南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主要处置锦衣卫的内部事务,北镇抚司则主要处理天子钦定的案件,拥有逮捕、刑讯、处决等权力,无需经过司法机关,其监狱便是著名的诏狱。有明一代对于绝大多数臣民来说,北镇抚司都是闻风丧胆的所在,即便是品级颇高的地方官员,见了北镇抚司的人员也十分畏惧,通常称其为“上差”或者“钦差”。作为御马监的总管太监,高起潜的职责还包括管理天子仪仗,平日里与作为“天子亲兵”的锦衣卫来往颇为密切,对于北镇抚司自然是极为熟悉的。但作为同僚往来是一回事,作为审问对象就又是一回事了。想起记忆中锦衣卫的狠辣手段。高起潜只觉得两股不住的战栗,已经站不住了。当他看见当值的堂上佥书吴孟明走进刑房时,两腿不禁一软,便跪了下去道:“吴公。吴公,救我!” 听到高起潜的哀求,吴孟明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喝道:“高公公,你当这里是哪里。这里可是诏狱!若想少吃苦头,就早些把实话说出来,我替你禀告上去,说不定还能有一条生路!“ “说不得呀!“高起潜已经是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都怪我瞎了眼睛,看错了人,落得这般境地,如今若是再多口,更是死路一条了。“ “说不得?“吴孟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俗话说”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他可不认为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高起潜能熬得过北镇抚司的诸般酷刑,那么高起潜这句话只能是另外一种意思。即一旦说出来牵涉太大,所以不能说。想到这里,吴孟明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番子与力士退了出去,走到高起潜身旁将其扶起,低声问道:”高公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听说你要去山东当监军,怎么突然被逮到诏狱里来了?“ “俺猪油蒙了心,看错了人。一世打鸟,却给雁叼了眼去了。“高起潜叹了口气:”这又能怨谁?“ 吴孟明正想细问,门外传来两声轻微的敲击声,他知道这是来了极其重要的客人。外边的手下通知自己。他赶忙出来只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院中,他赶忙迎了上去,看到那人的面容赶忙跪了下去:“卑职参见大人!“ “罢了!“那黑衣人的声音低沉模糊,好像是为了不让旁人听出自己的口音似的。吴孟明站起身来,低声道:”大人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贵干?“ “还不是为了里面那人!“那黑衣人叹了口气。 “高起潜?”吴孟明闻言一愣。那高起潜送到自己这儿才不过半个多时辰,那黑衣人便找过来了,这也忒快了吧。那黑衣人仿佛看出了吴孟明的疑问,低声道:“你莫要管太多,赶快把这厮处置了,免得惹来麻烦。” “这个——,高公公可是御马监总管,天子亲口抓下来的钦犯呀!”吴孟明脸上露出难色。 “那又如何,这件事情干系太大,我就和你交个底吧。高起潜非死不可,他死了大家都好过,要是说出不该说的,大家都不好过。这么说吧,高起潜死在你手上,天子震怒,你最多拷讯削籍,性命总是能保住的,反正这也不是你第一次了。可要是你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恐怕宗族妻儿都保不住了!” 听那黑衣人的威胁,吴孟明的脸上已经满是冷汗,他很清楚对方方才所说的绝非夸大,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既然您开了口,小人只有从命,只是若是天子降罪——” “你放心,你最多削职为民,再吃点皮肉苦头,性命是无碍的,而且不出三年必然起复,还有其他的好处。“ 听到那黑衣人的许诺,吴孟明总算是下定了决心,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大人请放心!“ 那黑衣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院门时回头说了一句:“手脚利落些,莫让高公公吃了苦头!“ “是!“ 吴孟明躬身下拜,直到那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方才站起身来,重新回到屋内。此时高起潜的脸色比方才已经好看了不少,看到吴孟明进来,强自挤出笑容道:“吴公,您真是贵人多事呀!“ 吴孟明却不答话,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沉声喝道:“来人,取水壶、桑皮纸,土囊来!” 高起潜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大变,刚要开口叫骂早被人从背后用捂住了嘴,不出声来。只见四名力士将高起潜一张木床上,按在上面,高起潜虽然奋力挣扎,但如何敌得过四人之力,不过转眼功夫,高起潜的便被绑在木床上,动弹不得。吴孟明走到木床旁,看着高起潜怨毒的双眼,叹了口气道:“高公公,你到了地下也莫要怪我,谁叫你说了不该说的话,你要是不死,多少人夜里都睡不着觉呀!”说到这里,吴孟明低喝道:“动手!” 话音刚落,一名番子便一张浸湿的桑皮纸蒙到高起潜的口鼻处,然后再在上面糊上一张,另外一名番子则固定住高起潜的脑袋。那桑皮纸又薄又软,质地十分细密,浸湿后更是透不过气,高起潜被糊了七八张后,便已经满脸涨红,青筋暴露,透不过气来,痛苦万分。吴孟明看了看,叹了口气道:“高公公与我们锦衣卫也算是有些香火情,让他少受些苦楚吧!” 番子应了一声,便将两个土囊压在高起潜的胸口之上。那高起潜本就已经呼吸苦难,胸口又有土囊重压,一下子两个眼珠就凸出来了,吴孟明转过头去,好似不忍心看到这惨景的样子。 “大人,钦犯已经断气了!” “嗯!”吴孟名转过身来,只见高起潜躺在木床上,脸上还糊着七八层桑皮纸,隐隐可以看到里面渗出来的血丝,那是在重压下肺泡破裂的结果。他叹了口气道:“先清理清理,然后把大夫和仵作请来,知道怎么说话吧?” “是,钦犯是突恶疾,救治不及而死的。” “嗯,说的不错!”吴孟明点了点头:“有几日不见,倒是长进了不少!” 次日,东华阁。 “什么,突恶疾,救治不及而死?”崇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手中的折子往下面一扔,骂道:“昨天晚上在朕这儿还好端端的,怎么到北镇抚司那儿一晚上就死了?”(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一十六章 蒲津 “禀告陛下!“吴孟明跪在地上答道:”微臣把高起潜单独囚禁在诏狱的丙字牢房中,却不想这厮突狂症,手舞足蹈,看守得知之后赶快请来大夫,可等到大夫赶到,他已经气绝身亡了。╪┠┢┠.<。“ “突狂症,哪有这么巧的?”崇祯怒喝道:“莫不是你将其害死的?“ “冤枉呀,陛下!”吴孟明赶忙连连磕头:“陛下,高起潜的尸体就在外面,若是小人暗害,必然会留下痕迹的。” 崇祯将信将疑的看了吴孟明一眼,点了点头,当值的太监赶忙做了个手势,不一会儿高起潜的尸体已经被搬了进来。崇祯上前仔细查看了而一遍,只见**的尸体上并无半点伤口,口鼻双眼也无血丝黑迹,只是死者脸部的肌肉扭曲,显然死前处于一种狂乱的状态。崇祯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王承恩,会意的王承恩让人将尸体抬了下去,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王承恩回到崇祯身旁,附耳低语道:“陛下,高起潜并非是中毒而死的。” “即非外伤,又不是服毒,难道真的如这厮所说的是狂而死?”崇祯心中暗自思忖道,作为天家子弟,他也听说过锦衣卫中秘传一些可以让人死的毫无痕迹的办法,而且高起潜也死的太巧了,他看了看跪在地上额头血迹斑斑的吴孟明,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来。他很想一声令下将吴孟明拖出去乱棍打死,但如果这是高起潜真的是为人暗害,那打死吴孟明又有什么意义呢?像他这样的锦衣卫中级军官还有很多,那天晚上吴孟明遇到高起潜不过是个巧合,就算当天晚上是另外一个人,恐怕高起潜还是会“狂而死”。想到这里,崇祯只感觉到一阵无力,他一屁股坐回龙椅上,喝道:“你回去闭门待罪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崇祯才重新睁开双眼。他看了看龙椅两边扶手上精美的龙纹,自从登基后脑海中第一次跳出一个疑问:“自己真的是大明的主宰吗?” 与洪承畴的不期而遇对于刘成来说不啻是一个幸运符,解除了他一直以来的隐忧——杨鹤去位之后,新上司会不会支持他的那些“胡作非为”。相比起杨鹤。洪承畴是一个更加功利的人,若是能为他所用,很多犯忌的事情他都可以视而不见,当然哪天如果他觉得砍掉你的脑袋更为有利的话,也不要惊奇他翻出一堆黑材料来砍了你的脑袋。.。与洪承畴的那次会面几天后。刘成就从洪承畴那儿得到了延绥左营参将的任职令,还大笔一挥,将宜川、鄜州、韩城、蒲城、同州等陕西东部沿着黄河的七八个州县都划进了刘成的防区,这对于刘成来说无异于是天上掉下了个大馅饼。 与历史上其他王朝一样,明代的武官制度在中前期与后期是有着相当变化的。在中前武官升迁路线大体是以卫所体系为基础的,即百户所长官——千户所长官——各卫指挥使——都指挥使——五军都督府这几个层级依次升迁的。但随着卫所兵制的废弛,上述的武官也就渐渐只是代表一个武将的级别和待遇,而与其实际掌握的兵力与责任没有直接的关系。而一个武将实际掌握的兵力和职责则是由其差遣决定的,即把总——千总——守备——都司——游击——参将——副将——总兵这个序列。在这个序列里,参将、游击、都司、守备都是营这一级别的长官。但各自所统辖的兵力与承担的职责不同,大体来说都司守备是屯守一城,游击是为一路之游军,参将是分守一路,已经是独当一面的角色了。升至参将的刘成,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找防区内的地方官员缙绅要钱要粮了,当然要不要得到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俗话说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终于当上参将的刘成立即加快了行动的度,在接下来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指挥的延绥左营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扫过了韩城、蒲城、同州等六七个紧贴着黄河西岸的州县。通过征收军税,刘成手下的士兵不但补齐了所有的欠饷,还破天荒的多了两个月的恩饷,这总算是解决了一直让悬在刘成脑袋上的那把达摩克斯之剑。 崇祯五年三月。同州朝邑。 “大人,有信使来!” “嗯!”刘成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结果来信看了看,冷笑了一声丢到一边。旁边的杜如虎问道:“大人,信中写的什么?“ “还不是催我西上!“刘成微微一笑,脸上满是不屑之色。 “大人。贺总兵乃是军中宿将,位阶也在您之上,您还是——”杜如虎刚说到这里就被刘成一句话堵了回去:“这件事情你不明白,不是我不遵军令,而是这仗不能这么打。”刘成说到这里,看了看杜如虎的脸色,心知对方并不赞同自己的看法,叹了口气道:“我问你,贺总兵要我西上为了什么?“ “陕西民贼复起,大人麾下现在有精兵两千,要大人西上自然是平贼!“ “不错,可我在这儿难道不是平贼吗?明明在这里可以平贼,为啥一定要我西上平贼呢?“ “大人!”杜如虎被刘成这番话说的哭笑不得,他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大人,虽说您这也是平贼,但贼与贼可大不一样呀!”原来这些日子刘成经历的各州基本都比邻黄河,河流多,灌溉方便,距离边境线远,虽然也有不少流民,但比起相比延安、庆阳以及更西、更北的州县那些有大量乱兵作为骨干的大股农民军来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都是贼,有啥不一样?”刘成说到这里,也觉得自己的回答有点太无耻了点,叹了口气道:“杜守备,磨刀不误砍柴工,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明白。” “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成做了个手势,示意屋内的其他人出去,低声问道:“杜守备,你觉得陕西的仗要打多久?“ “多久?“杜如虎楞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答道:“现在是开春了。应该到年底就能结束吧!” “年底?”刘成冷笑了一声:“哪一年的年底?” “自然是今年的年底。“说到这里,杜如虎才明白刘成的意思:”你认为这仗一年打不完?“ “自然是打不完。“刘成笑道:”我问你怎么样算是打完了?斩杀了哪个贼?消灭那支流贼?还是攻陷哪座城池?“ “这个——“面对刘成的反驳,杜如虎不由得语塞了,正如刘成所说的。现在明军实际上进行的是一场奇异的战争。如果按照古代战争的通常标准,神一魁与不沾泥既然都已经被杀,他们身边的骨干也被贺人龙消灭了大半,应该说明军已经打赢了。但现实是战事不但没有结束,反而变得更加猛烈了。越来越多的饥民选出了新的领,四处攻击县城、屯堡,如果说与之前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这些新的农民军不再相信朝廷的招抚书了。 “杜守备,你明白了吧!“刘成拍了拍杜如虎的肩膀:”这仗不是一月两月,也不是一年两年能打完的。不错,我这些日子狠狠捞了一笔,大概够给全营将士个七八个月的军饷。可这一上陇,人吃马嚼、抚恤赏银什么不要钱?没有饷了怎么办?指望朝廷,可朝廷指望的上吗?“ 面对刘成的连番问话。杜如虎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对于军队没饷没粮会如何,他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的,如果朝廷指望得上,崇祯二年自己又怎么会从堂堂的朝廷武官沦落为一介流贼呢?想到这里,他低声问道“大人,那要怎么回复贺总兵呢?“ “这还不简单,就说同州地方不靖,士卒欠饷甚多,军心不稳。若是要马上出兵,就请他补足军饷。“ 听到刘成这般说辞,杜如虎不由得苦笑了起来,要说全陕西官军中军心最稳的刘成的延绥左营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了,不但补齐了历年来的欠饷,还以春节将至为由头从上到下都了两个月的恩饷,这可是在已经连续多年大旱的陕西,恐怕就算总督的标营也做不到。可谁也没法说刘成在哭穷闹饷,毕竟他用来饷的钱粮是自己从地方搜刮来。按照明朝的政治潜规则,这笔钱属于武将的私房钱,拿来养家丁也好,养十八房小妾,在老家购置几千亩好地也罢,都是刘成的自由。临打仗前丘八老爷们伸手要钱,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那大人,您打算就在这儿拖下去?“ 刘成笑了笑,没有回答杜如虎的问题,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问道:“如虎,你说这儿是什么地方?” 杜如虎探头一看,刘成手指的地方正是他们现在所在,便沉声答道:“是同州朝邑。” “不错,是同州朝邑!”刘成笑了笑,突然朗声道:“此地春秋时为大荔戎国,为晋国之附庸;战国时为魏国的河西郡,后为秦人夺走,为内史地;西汉定都长安,此地便划归三辅之一的左冯翊所辖;三国时属魏改为同州,其后列朝历代或有变革,蒲津便在县内。春秋之季,秦晋每角逐于河西;战国时,秦与魏人争河西地,秦取河西之后,三晋之患日迫矣;西汉初年,汉军多次自临晋东渡河以争中原;东汉初,邓禹亦便由此入关中;西魏时,高欢自蒲津济河,至冯翊。华州刺史王罴坚守,自称此城是王罴冢,力攻不克,只得退回河西,自此再也无法窥视关中,宇文泰主持西魏政事,多居同州,以此地控扼关河,齐兵来犯,便于应接也。唐兴元初,李怀光以河中叛。官军扼其同州,怀光遂不振。如虎,你说我为何一定要留在这里呢?” 听到刘成这番话,杜如虎不由得双目闪现惊色,他也是将门世家,如何听不出刘成方才话中深意。这同州朝邑控制了从山西河东进入关中的最便捷通道——蒲津渡口,而且距离著名的潼关道也不远。刘成选择了此地屯守,明显是认为这场战事的范围将不仅仅限于陕西关中地区,才先控制这个重要渡口。若是旁人这么说,只怕他早就认为是无稽之谈,但自从他跟随刘成以来,已经看到现实一次又一次的印证了对方的推测,他不得不低头沉思了起来。 “如虎,你应该我方才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不要与任何第三者说,就连你的侄儿也一样!”刘成的口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为人稳重可靠,我才把这些事情告诉你,让你事先有个准备,明白了吗?” “多谢大人!”杜如虎躬身告退了,受到刘成方才说的那些的影响,他的步伐变得十分沉重。 看着杜如虎离去的背影,刘成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方才对这个部下说的是真话,但并非完全的真话。他控制蒲津这个要点的原因有好几个,其中之一便是方才暗示杜如虎的:由于关中连年大饥,明军虽然具有相当的军事优势,但战争也必然会长期持续下去,因为不管明军杀掉多少农民军头领,饥饿都会迫使剩下的人推选出新的领继续打下去;但反过来说,只要农民军还局限在陕西一地,他们能够给明帝国造成的威胁也很有限,农民军必须分散成许多小股,而不是聚集成几个大股,因为这样更容易获得必须的粮食,在这种情况下,其领也很难打散将小股势力打散,将其适宜战斗的人员按照军事的原则编组起来,从乌合之众上升为军队。因此当战争进行到某一个阶段的时候,农民军就会想方设法的离开关中,前往粮食和资源更加丰富的地区以寻求展壮大的机会。考虑到关中的地理状况,农民军能够选择的路以下几条:第一、向北越过边塞防线进入草原;第二、向西前往新疆青海;第三渡过黄河进入山西;第四越过秦岭走金牛道或者子午谷进入汉中;第五、经过潼关进入豫西;第六、向西上陇,出大散关古道进入四川或者汉中。(未完待续。) ps:昨天现月票很给力,希望今天也能给力点,同时祝大家新春快乐,来年万事大吉。 ...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来投 在这六个选择中,第一与第二两条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无论是北方草原还是青海新疆都比关中更加贫乏,而且语言不通也是很大的困难;第四、第五、第六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因为无论是汉中还是四川都远比陕西富庶,而且当地明军的力量要远比陕西弱小。。しo。但在刘成看来,最大的可能性是第三种,即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因为第四、五、六都至少要通过数百里的险要山路,很容易遭到敌军的伏击而全军覆没。而分隔山西与陕西之间的只有一条黄河,即使没有舟船,也不难用羊皮筏、木排等简易渡河器械渡过河去,在冬季封冻之时就更简单了。 刘成选择占据朝邑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对于他来说,相比起原先的鄜州来说,这里是一个更加出色的基地。作为一个穿越者,刘成来到这个时代以来所做的所有事情可以归结为一个——弄到钱给手下的军队发饷。很多现代人认为在明末只要弄到足够的粮食就够了,因为在汉唐乃至明朝的中前期都是用粮食和布匹给士兵发饷的,当然明末也不是没有人这么想,比如当崇祯元年冬天锦州军队哗变要求发饷的时候,当时身为礼部右侍郎的周延儒就说山海关那边不缺粮食,只是缺银子,为何不用粮食发饷?分明是武官煽动士兵闹事要挟上司罢了,有很多现代人认为周延儒说的有理,武将们为了更方便克扣军饷而喜欢白银而非粮食。但那些人却忘记了一个问题,人除了吃饭以外还要穿衣、吃茶等等其他方面的消费,这些是没法用粮食的,汉唐之所以可以用粮食给士兵发饷,那是因为粮食在当时就是国家承认的货币,国家接受老百姓用粮食缴纳赋税,即使暂时用不着粮食的人也愿意接受用粮食作为支付手段;但明末就不同了,国家是接受白银而非粮食作为赋税,因此除了极少数情况下(比如说围城之中)。白银比粮食在市场上要更受欢迎,也更容易换到所需要的货物。有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可以证明这一点,日本德川幕府刚刚建立的时候,采用的是石髙制。即用大米作为货币单位,武士们也是用白米来发放薪水的;但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金银币逐渐代替白米在商品流通中的地位,无形之中武士们的经济地位也越来越低下了,因为他们必须以低价出售粮食换取货币来购买说需要的商品。很快社会中的财富就集聚到了商人手中。明朝的士兵虽然不懂得经济学,但他们也知道用白银而非粮食来支付薪饷对自己更有利。 那么如何才能得到稳定的财源呢?最简单的办法是收人头税和财产税,刘成在鄜州与宜川所干的事情就是。但这两种办法都是临时性的,而且极为拉仇恨,尤其是后者,与抢劫也就是一线之隔,而且按照明朝的政治制度,武官是没有权力插手民政的,更不要说直接征收人头税或者财产税了。刘成敢于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当时陕西特殊的形势罢了,而且在政治上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如果说刘成现在手头上只有一营之兵还好说,随着军队的扩大,就必须寻找一个新的饷源了。 第二个办法就是收流通税,打个通俗的比方就是拦路设卡收费,这个法子比前者要好一些,毕竟对于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来说,这税收不到他们头上,而且税收成本也低,用不着灭掉几家豪强杀鸡给猴看,只需要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派一小队的士卒几个书吏即可。往来的商人也有足够的现金支付税款,实在不行也能用货物抵税,不会收来一堆鸡零狗碎的玩意还不好变现。无疑,控制着蒲津渡口的朝邑比鄜州能收到更多的税金。 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刘成的基业主要包括两块:与塞外蒙古的长途贸易和以水力为动力源的纺织、锻造、军工。对于前者来说,最大的成本是沿途的关卡赋税和人员、牲畜与时间成本,而对于后者来说,稳定充沛的水源则是盈利的保障。而相比起鄜州,朝邑无疑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与蒙古的商队可在河套地区改走水路,沿黄河而下。运抵朝邑,即无需担心沿途关卡,又节约了大量的运输成本;在水力资源方面,地处黄河岸边的朝邑也远远胜过鄜州;最后,无论是纺织还是军工,都需要输入大笔原料,输出大量产品,地处秦晋交通咽喉,又可以通过黄河将产品输出到中原地区的朝邑,其地理位置更绝非鄜州可以比拟的。 但有一个新的问题摆在刘成面前,无论是设卡收税、购买土地、为水力机械修建堤坝,都必须得到当地官员的支持,至少是不反对。很难想象,刘成在鄜州与宜川的成功能够脱离吕伯奇与曲端两人的合作,但吕伯奇与曲端两人一个懦弱,另外一个贪婪,性格上都有可以利用的弱点,加之机缘巧合,刘成才能促成其事,但现在同州与朝邑的地方官员就没那么好对付了,想到这里,刘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大人,外间有人求见!“门外传来了杜固的通传声。 “不见!”被打搅了思绪的刘成随口应道。但稍微过了一会儿,杜固重新出现在门口:“大人,是赵文德赵大人!“ “赵大人?“刘成闻言一愣,赶忙问道:”他在哪里?快请他进来!“ “就在后门。“杜固低声道:”就穿了一件灰色直缀,牵了头驴子,身边连个仆人都没有,看上去好像老了十岁还不止,要不是他叫我的名字,我都认不出来了。“ 刘成停住了脚步,他犹豫了一会道:“这里人多眼杂,你去给赵大人在外面安排个住的地方,要清静点,干净点的,等天黑了我再去见他,明白了吗?“ 杜固会意的点了点头,笑道:“您放心,南门边上有个陈寡妇,二十四五就守着个孩儿,全靠瓦片钱过活。那寡妇最是爱洁,我去那边号间屋子,将赵大人安置那儿便是了。” “吃瓦片钱的?”刘成皱起了眉头:“那会不会客来客往的,闲人太多。” “不会!”杜固笑道:“那边住的都是往来的客商。眼下兵荒马乱的,屋子都空着呢,哪来的人。” “那好!”刘成点了点头,重新回到地图前,忙着工厂与码头的规划。直到月上三杆,方才换了身衣服,带着几个亲兵出门往南门去了。 刘成一行人刚到南门,便看到杜固迎了上来,领着刘成拐进了一条巷子,在一个院子前轻轻敲了两下,院门便开了。刘成走进院门,只见青砖铺地,打扫的十分干净,左侧种着两株梅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几,那梅花已经开了一小半,清风徐来,暗香浮动,刘成情不自禁的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日的辛苦不知不觉间已经去了一半。 “想不到这朝邑城中竟然有这么一个清静的所在。”刘成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偷得半日闲空,在这里吃吃点心,晒晒太阳,想必惬意的很。 杜固闻言笑道:“赵大人进院子。便站在这树下站了半响,只是死死的盯着这树,倒像是发痴了,几个弟兄们都说这树莫不是成了精怪。把赵大人迷住了。” “天底下哪有什么精怪?“刘成笑了起来:”杜固你休得胡言,快带我去见赵大人!” “大人请随在下来!“杜固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笑道:”大人还真别说,城里人都说这屋里的陈寡妇就是精怪变得,娃儿都有七八岁了,做娘的还跟十五六的小姑娘一般俏。” “休得胡言!”刘成赶忙制止住杜固。这时两人已经穿过一条走廊,到了一间厢房门前。杜固赶忙上前敲了两下门,低声道:“赵先生,我家主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成还以为屋内有什么变故,里边传出一个声音:“进来吧,门是虚掩的!“ 刘成伸手推开房门,只见屋中没有点灯,一个身着灰色直缀的汉子正背朝着自己,面窗而立,月光照在他的身上,看背影正是赵文德,赶忙拱手笑道:“赵大人,有失远迎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哪里还有什么赵大人!“赵文德转过身来,苦笑道:“这里只有玄慈和尚,已经没有什么赵大人了!”说话间,一缕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只见其面容消瘦,两腮凹陷,满脸皱纹,浑似老了十几岁一般,赵文德伸手取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来,竟然是已经剃度为僧了。 刘成不由得目瞪口呆:“赵,赵,文德兄,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赵文德两腮肌肉微微抽动了两下,脸上满是说不出的苦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杨大人一心为了国家社稷、为了朝廷、为了陕西的士绅。可却落得个打入诏狱,论罪问死的结果。“ “什么?打入诏狱,论罪问死?“刘成不由得目瞪口呆,他虽然预料到了杨鹤去职,但毕竟明军在陕西没有打过什么败仗,就连在辽东输的一塌糊涂的都未必论死,何况杨鹤在陕西应该说还是取得了一定成就的,万历四十七年打输了萨尔浒之战的杨镐在崇祯二年才被处决,啥时候大明朝廷变得这么雷厉风行了。 “不错。”赵文德冷笑道:“省臣劾他恇怯玩寇,科臣奏其抚贼欺饰,天子恨他贻误西事,朝廷上下都要杨大人死,他又怎么能不死?又怎么会不死呢?” “赵兄!”刘成有些不安的看着赵文德,显然对方有些过于激动了,他低声安慰道:“世间愚钝者多,而明智者少,这些事情时日一久自然就真相大白了,杨大人自然能够沉冤昭雪。“ “是吗?“赵文德冷笑道:”我看这世间不是愚钝者多,而是聪明人多,太多了。大伙都顾着自己的那一点好处,揣着明白当糊涂,你说是不是呀,刘大人?“ “这个——“刘成也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赵文德话里有刺,说的便是自己从贺人龙那儿得到了其受朝中人指使杀了神一魁与不沾泥,重新引发陕西民变的信笺,却拒绝交给杨鹤,留作自己保命之用的行为。在刘成自己看来,杨鹤就算有了这封信也解决不了陕西的问题,早晚都是要完,还不如留作自己保命用;而在赵文德看来刘成的行为分明是出卖恩主以求自保,尤其是刚刚的升迁更成为了他这个猜测的最好凭证。这两种看法只不过是立场不同,并没有什么对错之分,所以刘成也觉得无从分辨,索性闭口不言。 赵文德看到刘成并不分辨,脸上的激愤也渐渐消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然:“罢了,刘大人,你虽然顾着自己,却也怪不了你,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人埋,这世间本就是如此的。“ “赵兄!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打算?“赵文德苦笑道:”一心为国的,却落得个这种下场,我还能有什么打算?青灯古佛,苟活于世,只为了看看这帮家伙最后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赵兄!”刘成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如此呢?杨大人恐怕也不希望你这个样子吧。” 刘成的这句话打破了赵文德的精神防线,他扭过头去,但借助月光刘成还是可以看到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刘成正想说几句宽慰对方的话,外间却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刘成走到门边,右手本能的握住了腰间的刀柄,问道:“什么人?” “二位老爷,妾身是送宵夜来的!“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刘成松开了刀柄走到桌旁坐下,房门被推开了,走进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来,手中捧了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四五个碗碟,想必便是她说的宵夜了。那女子站在暗处,刘成纵然瞪大眼睛也看不清长得什么模样,只见其一双手宛如托盘上的瓷碗碟一般,白净润泽。这女子向两人福了一福,便走到桌子旁,将碗碟一一摆放好。(未完待续。) ps:多谢投月票的书友,很给力,韦伯这里谢过了,如果可以,以后也多给力点,其他方面的成绩烂,这本书总的有点出头的地方吧。 ... ... 第一百一十八章 陶朱 “你便是这里的东家吧!”刘成见那女子手脚利落的很,随口道:“我这朋友平生最爱的是清静,若是没有其他事情,除了一日三餐便莫要让人打扰!” 那女子已经将碗碟摆放好了,听到刘成这般说,掩口笑道:“哪里是什么东家,不过是先夫走的匆忙,只留下这几间房子,妾身只有抛头露脸出来做些营生,养活自己和孩子罢了。amp;..”这时那女子已经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只见一张鹅蛋脸上生的一双剪水双瞳,下巴尖尖,一张樱桃小口灵巧端正,竟是个难得的美人,正说话间,那女子鬓旁的一缕头发落了下来,她伸手将其挽起,袖子落了下来,露出一条白腻的小臂来。 赵文德见了,赶忙本能的转过头去,刘成却满不在乎的盯着不放,那女子见了,不由得有几分羞恼,便悄悄将衣袖在一个粥碗旁边轻轻一带,那粥碗立即翻落在地,大半碗热粥全都落在刘成的袍子上,烫的他连声惨叫。 “大人,怎么了!“正在外间守候的亲兵听到里面的动静,赶忙推门冲了进来,那女子见门外冲进来两个手持利刃的汉子,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刘成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一旁的赵文德,沉声道:”没什么,我方才不小心把粥碗打翻了,你把外衣脱下来给我换换!“ 亲兵赶忙脱下外袍递给刘成,又拱手行礼方才退出门外,刘成换好衣服,将那件已经被粥弄脏的袍子递给那妇人,笑道:“这位小娘子,把我这件袍子清洗一下,有劳了!” 那女子战战兢兢的接过袍服。她已经从刚才冲进来的那两个持刀汉子看出一二来,她咬了咬牙,跪在地上道:“方才失礼之处。还请老爷责罚!” “小娘子莫要如此!“刘成笑道:”我是个不识礼数的粗人,却不是坏人。方才惹恼了小娘子是我的不是。小娘子没有将粥泼到在下的头上便已经是有德了。赵兄,你说是不是!“最后那句话却是对赵文德说的。 那女子听了,不由得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赶忙伸手掩住小口。刘成见了拊掌笑道:“小娘子笑的如此好看,又何必伸手挡住,这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那女子听刘成这般调笑,早已羞得满脸红晕。扭头推门跑了出去。一旁的赵文德低咳了一声道:“刘兄,你现在也是朝廷三品武官了,有时候也得注意点体统的好。” “体统,我方才做的有什么不合体统的地方吗?“刘成笑道:”我未娶,她未嫁,又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什么不合体统的?“ “刘兄,你可是三品参将呀!“赵文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女子不过是个寡妇,就算你是武官,也会有谏官弹劾你的。到时候就麻烦了。“说到这里,赵文德压低声音道:”你若是当真喜欢,便纳那女子为妾便是了。“ 听赵文德这般说。刘成不禁有些尴尬,苦笑道:“赵兄,说这个还太早了吧。“ “怎么会早!“赵文德笑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刘兄你现在已经是三品参将,不能说不是功成名就了,妻者平也,须得找个门当户对的,但传下香烟却拖延不得。先娶个妾才是正理。“ 刘成被赵文德这番话说的哭笑不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随口岔开话题:“赵兄,依你所见杨大人此去京城。当真要论死吗?” 听刘成提到杨鹤,赵文德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件事情牵涉的人实在太多。“ “嗯,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赵文德苦笑了一声:”我一时快意,反而害了别人,此后还是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便是了。“ “何必如此呢!“刘成笑道:”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赵兄经历此番变故,定然收获极多,为何要做那出家之人呢?“ “刘兄!“赵文德叹了口气:”我过去在杨大人手下时,得罪了不少小人,眼下我也在是待罪之人,就连功名都被去了,我这辈子还能有什么作为?“ 刘成听到这里,才明白赵文德要为何便装潜逃,还打算出家隐居,想必赵文德建议的盐引政策伤害了盐商背后那群人的利益,那群人才对赵文德痛下杀手,古时功名几乎可以说是读书人的第二生命,如果不是赵文德跑得快,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眼下他是有家不能归,算起来也就出家这条路了。 “刘兄,那次临别前你还劝我‘狡兔三窟,方可高枕无忧‘,我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却是我自以为是呀!“ 看着赵文德那副颓唐的样子,刘成微微一笑:“赵兄,你若是不嫌弃,我倒是还有一窟。“ “你这里?“赵文德闻言一愣,旋即摇头道:”刘兄,我在杨大人麾下时,有不少人见过我,我现在是待罪之身,若是在你这里时日久了,只怕会连累你。“ “若是在我手下,自然是会被认出来;可若是西出玉门,去拿天山南北,就不会被人认出来吧?“ “西出玉门?天山南北?” “不错!”刘成微微一笑,起身道:“请随我来!” 赵文德有些莫名其妙跟着刘成出了院子,早有杜固带着几个亲兵迎了上来,一行人穿过县城,来到北门附近的一家店铺。杜固上前敲了敲门,过了约莫半响功夫,一个伙计开了门,刘成上前道:“愿以此功德,回向法界众!” 那伙计双手合十道:“消灾增福寿,同证无上道!敢问这位兄弟在坛前烧的几柱香?” “自然是烧的九柱香!”刘成答道,右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在那伙计面前晃了一下,那伙计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恭谨,躬身相迎道:“原来是供奉大人,快快请进!“ 那伙计请刘成一行人进得屋来。奉上茶水便转身去请掌柜的了。他刚刚走开,早已满腹怀疑的赵文德就问道:“刘兄,你方才念了些什么?玩的什么花样?“ “花样?”刘成笑了起来:“我方才念的是中的一段。这里是红阳宗在朝邑的分舵。” “!红阳宗?刘成你竟然信这等邪教?“赵文德并非那种寻章雕句的腐儒,在杨鹤手下多年的他自然听说过这等民间宗教。顿时脸色大变,站起身来便要离去。 “赵兄,且听我解释!“刘成伸手将赵文德拉住,笑道:”我怎么会信这玩意,我今天带你来,是让你看一些东西!“ 赵文德被刘成一把抓住,挣了两下却脱身不得,只得气哼哼的坐下:“刘成。我赵文德是读过圣贤书的,若是想要我加入红阳宗这种玩意,那是万万不可!“ 这时,掌柜进得屋来,恭敬的向刘成合十为礼,刘成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了个过去,笑道:“这批东西可是送到了?“ 那掌柜接过扫了一眼,笑道:“五日前便已经到了,都在后院库房里。” “好,带我去看看!” “是!” 刘成一行人穿过两重院子。来到后院便看到一栋青砖砌成的库房,那掌柜的从腰间取出钥匙开锁,笑道:“都在里面了!” 刘成点了点头。便推门进去了,只见库房里摆着几排木架子,上面都分门别类的放着十几个油纸包。刘成上前随手拿起一个,拨开外面包裹的油纸,里面是一块乳白色带有玻璃光泽的石头,刘成在手上掂量了两下,递给赵文德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不是块石头吗?” “是石头!”刘成笑道:“不过却是块难得的宝石!” “宝石?”赵文德不解的看了看那石头:“恕在下眼拙,看不出宝在何处?” “这石块宝就宝在若是将其碾碎洒在田间,就能丰收!”刘成笑道:“在西北大泽这种石头到处都是。若是能将其运回大明,大明百姓就再无腹饥之忧。“ “这石头有这么神奇?“赵文德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刘成微微一笑也不争辩。原来方才那块石头是一块钾盐矿,这种矿石在现代社会中最重要的用途之一就是制造钾肥。而我国最大的钾盐矿产地就位于今天新疆的罗布泊,那个干涸的湖泊表面有就有大量的钾矿石。徐鹤城在与卫拉特人进行贸易时,将搜集来的各种矿石、材料、皮毛等货物运回陕西,让刘成看看其中有无有价值的商品,刘成在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发现了这块钾矿石,如获至宝。 “你看看这个!”刘成又拿起一块石头递给赵文德,这次赵文德小心的看了看,又闻了闻,终于他有些怀疑的问道:“这是硝石?” “不错,赵兄果然好眼力!”刘成笑了起来。 就这样,刘成在库房里不时拿起一个油纸包裹的物件递给赵文德,一开始赵文德还能认出一两件来,到了后来他不认识的越来越多,也不由得暗自佩服刘成虽然是个武夫,但博闻强识不下于天下知名的学者。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刘成将库房中的诸多样品是什么,大概的用途叙说了一遍,突然问道:“赵兄,你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吗?” 此时赵文德也已经猜出了几分刘成的用意,笑道:“莫不是玉门关外,天山南北?” “赵兄果然是个妙人!”刘成笑了起来:“不错,这些东西都是从那边来的。我刘成的功名、力量、还有将来也都是来自哪里。“ “你希望我西出玉门,去那天山南北?“ “不错!“刘成点了点头,他将自己与徐鹤城在深山偶遇,相助其击破乱兵,以此立功从军,此后两人相互扶助,刘成在鄜州清理军屯,修建陂塘,建设工厂,从卫拉特人那儿输入羊毛、皮革、牛羊等原料,输出茶叶、呢绒等制成品的事情粗略的讲述了一遍。赵文德听到这里,不由得双眼放光,击掌叹道:”刘兄,我本以为你不过是个一勇之夫,却不想你在背后里做了这么多事情。“ “春秋时范蠡辅佐越王勾践兴越灭吴,一雪会稽之耻,为天下霸主之上将军。然越王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范蠡功成身退,携西施乘舟北上,隐居陶地,经商而成巨富,三番聚财千金又三番散去,为后人传颂,不也是圣贤所为吗?赵兄,这次的事情你虽然失却了功名,无法再走仕途,但若是效法陶朱公,又何尝不能另外走出一片天地呢?” 听了刘成这番话,赵文德低下头去,思忖了许久,抬头问道:“刘兄,你让我前往西域,恐怕不只是为了让我做个商人吧?” “果然瞒不过赵兄!”刘成笑道:“如今东虏虽然猖獗,但山海诸关祖宗经营百余年,城塞绵延数百里,攻虽不足守却有余。可虑的是东虏联接草原诸部,以其为羽翼,便能与我大明分庭抗礼。如今蒙古群龙无首,其林丹汗暗弱,不足以与东虏相抗衡。但那与我等贸易的准格尔汗巴图尔势力强大,野心勃勃,若是让其与东虏相抗衡,岂不是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了却了一场大祸?” “原来刘兄是要我效法张骞、班超,行那通西域的大事,何不早说!”赵文德笑道:“若是为了此事,便是让我肝脑涂地也心甘情愿。” “那赵兄是愿意去了?” “自然是愿意的!”赵文德笑道,他突然站起身来,朝刘成深深做了一揖,肃容道:“多谢刘兄此番开导,若是他日赵某能垂名青史,死且不朽,皆拜刘兄所赐!“ “不敢当!“刘成赶忙让开赵文德的大礼,沉声道:”不过赵兄若是去了巴图尔那里,还是先要耐心,不要太急于成事。“ “为何这般说?“ “赵兄你想想,那巴图尔虽然野心勃勃,但他现在与东虏之间有万里之遥,你若是一开始就劝他与东虏交兵他会怎么想?要么是置之不理,要么是以此要挟许多好处。更何况你现在并非朝廷命官,很多话也不好直接说了。“(未完待续。) ps:想不到月票这么给力,不过韦伯这个人是既得陇右,复欲得蜀,**没有尽头呀 ...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射雕 赵文德点了点头:“刘兄说的有理,那应当如何行事?” “赵兄,既然我们是在与那巴图尔做生意,那就在商言商,把生意做好了。し那准格尔部虽然兵力强劲为蒙古诸部之冠,但兵甲器械、衣帛器皿皆非其所长,时日一久必然仰食于我。那时在剖以利害,岂不是事半功倍?” 赵文德听刘成说到这里。不由得摇头叹道:“刘兄你行事便如那大国手,布局之初落子好使浑不经意,但待到发觉之时已经来不及了,赵某本以为自己行事也算的是不错的了,但比起刘兄来不过是儿戏而已。“ “赵兄谬赞了!“刘成笑道:“算来商队出发还有些时日,赵兄不如便在那里再好生修养些,待到出发之日,再让刘某略备薄酒,为赵兄洗尘!” 就这样,赵文德便在刘成替他安排的别馆住下来了,每隔两三天,刘成就去他那儿与其商议出行的各种细节。刘成这么做的原因非常简单:联络准格尔部这一事情太过重要,自己身为明军将领又无法抽身前往,徐鹤城虽然武艺过人但在外交方面有短板而且刘成也不希望对方在自己的事业中占据过大的份额,因此急切需要一个有能力而且信得过的人,而赵文德正好符合要求。 如果以一个现代人的角度来看,从1592年开始的万历朝鲜之役到1662年永历帝被杀南明灭亡是一个旧帝国逐渐崩坏毁灭,新帝国逐渐建立的完整过程。不过与过去历朝更替所不同的是,在这一过程中“外部“势力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比如在万历朝鲜之役时,当时还身为明朝臣子的努尔哈赤就曾经上书要求出兵参战,俨然是一副大明忠臣模样,在剩下的二十余年时间里,他一面并吞其他女真各部壮大自己的势力,一面也替明军打了不少蒙古马贼(其实明军扶植女真人的主要目的也就是为了牵制蒙古人,没想到后来玩脱了)。而到1618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誓师,攻打明国时。在明国一边除了明军自己以外还有叶赫、朝鲜、蒙古兵的身影;而随着明金战争的形势越来越对后金有利时,又有不少蒙古人出现在了后金一边,就连一直为大明忠臣的朝鲜人也不得不向女真人称臣。不难看出,在这场战争中。除去后金与明国两个主要参与者以外,还有较小的角色,他们一会儿站在后金一边,一会儿站在明国一边,但无论是明国还是后金。都在竭尽全力的拉拢这些第三势力,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拉一个来自己这边,同时就减少了一个可能去对手那边的,等于一下子自己这边多了两个人,这么赚钱的买卖为啥不干? 作为蒙古诸部中最为强大的一支,准格尔的巴图尔也是一个活跃在当时历史舞台上的角色,之所以他没有走上这一宏伟历史舞台的原因有两个:1、准格尔部的西面有一个强大的敌人——俄国人,这迫使准格尔人将大部分力量投入到了西北方向,从而使得其在争夺东蒙古与漠北蒙古诸部这一竞争中落后于女真人。2、而从地理上看,准格尔人距离大明的中心区域要比后金远得多。这使得在明帝国崩溃的时候,女真人比准格尔人进入明帝国中心区域的速度要快得多。 如果刘成没有记错的话,在明军抢筑大凌河失败之后,在辽东前线将会出现一段相对平静的空隙,皇太极将把主要精力投入对朝鲜与蒙古的经营之中,而明帝国则陷入了两面作战的窘境,缓慢而又不可逆转的走向毁灭。而刘成纵然做到武将的顶峰总兵,能做的也很有限——因为按照明朝政治制度,担任统帅之责的只能是由文臣担任的总督、经略、督师或者巡抚,武将至多只能作为方面将领执行命令。对于战略层面无权置喙,更不要说在朝堂之上对政略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不难看出,随着刘成官职的不断升迁与拥有的势力日益增强,体制内的身份在给予他合法性的同时也成为了一种桎梏。只要一天刘成不能举起反旗,他就不可能按照自己认为最有利的策略行事。不过幸运的是,刘成除了作为一个武将,还可以以一个外交家、一个商人或者其他身份投入到这场棋局之中,毕竟在许多时候,毛笔与纸张比刀剑与弓箭更加有力。 天山北麓。塔尔巴哈台。 一只黑雕在空中翱翔,这只矫健的猛禽缓慢的围绕着一座岩山盘旋着,很长时间才拍一下翅膀,猛烈的东风吹在山壁上,形成了一股上升气流,托着那只黑雕,从地面上看过去它几乎是在空中悬浮着,就好像一只纸鹫。 一个朝阳的草坡上,几头旱獭小心翼翼的从它们的洞里钻了出来,其中最强健的一只直立起身体,不时扭动一下它的小脑袋,机警的观察着四方的动静,而其余几只则迅速的啃食着四周的草根和嫩芽。空中的黑雕发现了这一切,它迅速收拢了翅膀,向旱獭们俯冲过来,没等放哨的旱獭发出任何信号,黑雕坚硬的爪子住了它的脖子,借助高空俯冲带来的巨大冲击力黑雕在一瞬间就扭断了旱獭的脖子,其余几只旱獭惊恐的逃进了巢穴之中。 大获全胜的黑雕发出几声得意的鸣叫,用力扑动了几下它的翅膀,重新飞了起来,作为一个母亲,它还要把猎物待会巢穴喂养几个孩子。由于携带着战利品的缘故,它起飞的时候比平时要慢许多。突然,随着砰的一声响,那只黑雕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扑腾了两下坠落下来。 “我射中了,射中了!”相距七八十米外的一个草丛中跳出一个少女来,兴奋的挥舞着自己手中的武器:“这下我也是射雕手了!” 草丛中又钻出一个人来,有些悻悻然的反驳道:“敏敏,别人弯弓射雕,你用鸟铳射雕,这恐怕不能说是射雕手吧?“ “那又如何?“少女笑道:”用弓箭是射雕,用鸟铳也是射雕,难道不是射雕手?车臣台吉哥哥,你莫不是打赌输了想要赖账?“ 那汉子咬了咬牙,本来还想要反驳两句。但看到眼前的少女面荧如玉,眼澄如水,笑意盈盈,不但艳丽不可方物。还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娇媚可爱,到了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咽回去了,扭过头去道:“谁要赖账了!“ “不赖账便好!“少女笑道:”那你输给我的十二匹好马还有十二个奴隶明天早上前要送到我帐篷前来呀,要不然我就在父汗与几个哥哥那儿说你车臣台吉是个赖皮鬼!”说到这里,那少女便笑了起来。 “哼!我是巴图尔的儿子。怎么会说话不算数!“那汉子冷笑了一声:”倒是你敏敏,你用这污秽的火器射杀神圣的黑雕,小心惹怒了神佛!“ “用弓箭射杀黑雕会被神佛祝福,用鸟铳射杀黑雕就会惹怒神佛,那神佛还真是小气呀!“那少女笑道:”我看这鸟铳挺好,又不像弓箭那样费力气,女人孩子都能用,射的又远又准,而且还不像俄罗斯人的那种容易熏瞎眼睛,制造出它的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你——”这汉子被少女的话语气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恨声道:“还不是那些懦弱的汉人,只有胆子小又没力气的家伙才会制造出这等东西来。” “原来车臣台吉哥哥这么讨厌汉人的东西呀,那为啥每次汉人商人带来的茶叶还有衣服车臣台吉哥哥却从不拒绝呢?” “你——”这汉子被少女说的哑口无言,只得一甩袖子转身离去。原来这汉子名叫车臣台吉,乃是准格尔大汗巴图尔的庶长子,而那少女名叫阿穆尔.敏敏则是巴图尔的幼女,几天前两人言谈中为了女人能不能成为勇士争吵起来,于是便以少女能否射落黑雕打赌。这草原上的黑雕成年之后双翼展开足足有三四米宽,一扑之下便是小羊也能将其杀死,可谓是空中霸主。一般的射手不要说射落它,就连沾到一点羽毛都不易,是以射雕手已经成为草原上勇士的代名词。却不想那敏敏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儿弄来一条鸟铳,不费吹灰之力便射落了一只黑雕。赢了打赌。 这时,两个仆人已经将猎物捡了过来,敏敏看了看那黑雕油光发亮的双翅,眼珠子一转便合掌笑道:“正好,我将这雕羽拔下来做成一顶羽冠,送给爹爹。他一定喜欢!” 大帐之中,巴图尔正坐在一张矮几前与一个手下商议事情,相比起大多数蒙古人,他的脸庞显得要“欧化”一些,高耸的鼻梁,深深凹陷的双眼,青铜色的胡须,这是多代人混血的结果。突然帐帘被掀开了,一个夹着香风的身体冲了进来,扑到巴图尔怀里,娇声道:“爹爹,您看这个!” “好漂亮的雕羽!“巴图尔定睛一看,不由得赞道,是这十几根雕羽又厚又长,显然其主人生长的特别雄俊。巴图尔在手中抚弄了一会,问道:”敏敏,这雕羽是哪儿来的?“ 听到父亲的问话,敏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且不回答反而问道:“父汗,你喜欢这雕羽吗?“ “喜欢,敏敏送给我的都喜欢!“巴图尔把玩了两下雕羽,将其放到一旁,笑道:”射雕勇士在哪儿?快让他来见我。“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敏敏笑着从父亲的怀中站起身来,指着自己的鼻子答道。 “你?敏敏,莫要开玩笑!“巴图尔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为何不能是我?“敏敏冷哼了一声:”父汗,我告诉你,这黑雕是我阿穆尔.敏敏亲手打下来的!“ “你亲手打下来的?“巴图尔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他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敏敏,你该不是用夹子还是套子吧,你怎么可以用这么卑鄙的法子对待黑雕!“原来在蒙古人的心目中,雕是一种具有神秘色彩的动物,很多人认为其是天神的使者,射雕手是勇士的代名词,但用下毒、套子等陷阱来杀害雕则被认为是卑鄙的行为。 “谁说我用套子和夹子呢!“受到父亲的误解,委屈的少女眼睛里立即露出了晶莹的泪花,她顿足指天发誓道:”这黑雕是我射落的,若有半句谎话,就让长生天惩罚我。“ “你射落的,这怎么可能?“巴图尔立即转怒为喜,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女儿,虽然心灵手巧,平日里也很喜欢骑马射箭,但毕竟女儿家的臂力无法与男人相比,如何能射下这等雄俊的黑雕。 “怎么不可能,我是用汉人的鸟铳打下来的!“敏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很容易的!“ “谁让你用那玩意!“巴图尔脸色顿时大变,厉声喝道:“小心伤了眼睛,以后我不允许你用鸟铳!”当时的火绳枪有一个共同的缺点,点火时药池中的引火药会喷射出火花,不但不利于瞄准,而且很容易伤及射手的脸庞与眼睛。 “父汗,那鸟铳不会伤到人眼睛的,要不我哪来给你看看?” “不会伤到人眼睛?“巴图尔闻言有些犹豫了,他与俄罗斯人打过不少交道,自然知道这鸟铳的厉害,只是由于手下工匠水平有限,无法自己制造罢了,不过他不信女儿的话,天底下哪有不会伤到眼睛的鸟铳。正犹豫间,旁边的手下劝说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不如劳烦别吉(蒙古语里公主之意)将那鸟铳取来试试便知道了。“ “嗯,也好!“巴图尔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就有女仆将那支鸟铳取来,巴图尔拿在手中看了看,只觉得除了打制的颇为精巧和多了几个小部件之外,与从俄罗斯商人手中买来的火绳枪并无什么区别。巴图尔将鸟铳还给敏敏,问道:”敏敏,你便是用这个打下黑雕的?“(未完待续。) ps:昨天的月票很给力,希望今天也能继续给力,今天女主出场了,担心寡妇女主的那位书友可以放心了。 ... ... 第一百二十章 火器贸易 “不错!“ “那你可否演示一番给父汗看看?“ “当然可以!“敏敏高兴的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对女仆吩咐了两句,那女仆出得帐篷,取了一个羊头骨放在帐外的一根木桩上,相距帐内约有五十余米。敏敏熟练的上好药,又将一枚用鹿皮包裹的铅子塞入枪口,用通条将其捣实了,点燃火绳,瞄准了片刻,用力扣动扳机。随着一声枪响,那羊头骨应声而落,那女仆赶忙捡起羊头骨,送进帐来。巴图尔捡起羊头骨,只见上面有一个核桃大小的弹孔,已经被打穿了。 巴图尔的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以这鸟铳的威力,只要被击中即使是身披重甲的勇士也是死路一条,更要紧的是这鸟铳要比俄罗斯人的火绳枪要轻便的多,无需支架,即使是一个女人也可以轻松的瞄准射击。 “如何?不会喷伤人吧!“敏敏仿佛没有注意到父亲的脸色,得意洋洋的笑道。 “大汗,您看看这里!“巴图尔身旁的手下指了指鸟铳药池旁的铜管,原来为了防止射手被药池喷出的火花伤到面部,刘成让手下在药池上设置了一个小装置,使得喷出的火星都是沿着朝下的铜管,这样就不会伤到射手。巴图尔又试射了两次,果然比起从俄国商人手中得到的火绳枪准确,好用不少。 “嗯,汉人的工匠果然心灵手巧。非我们蒙古人能及的!“巴图尔将鸟铳放在地上,问道:”敏敏。你这鸟铳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姓徐的汉人商人!“敏敏笑道:”他那儿有许多好玩的东西,我经常去,有次看到他用这个打野鸭子,十分好用就要买。他却不卖,我便拿了就走,说借我玩上些日子再还给他。那姓徐的也没有办法。“ “大汗。敏敏别吉说的应该是那个徐鹤城,汉人商人里只有他是姓徐的。“ “就是那个收买许多羊毛的?“ “正是此人!“ “你去请他来,态度客气些,莫要引起其他人注意!“ “是,大汗!“ 当遇到邀请时,徐鹤城正在自己的货栈里指挥伙计收拾行李与清点货物,再过两天他就准备踏上归途了,一路的风沙与烈日给他的外表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介于紫色与黑色之间的肤色,与绝大多数游子一样。此时的他心中满是对故乡的思念。 “徐东家!“额尔吉按照汉人的风俗称呼着徐鹤城:”请随我来,大汗要召见你。“ “现在?“徐鹤城惊讶的看着眼前的这个蒙古人,据他所知这个叫做额尔吉的蒙古人在这里的地位很高,这个节骨眼上来找自己也不知道是凶是吉。 “徐东家请放心。大汗见您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额尔吉看出了徐鹤城的心思,笑道:“您发财的时候到了!” “承您吉言!”徐鹤城精神一震,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皮囊塞到对方手中:“一点小意思,仓促之间也没有什么准备,不成敬意!“ 额尔吉满不在乎的将皮囊放入怀中,笑道:“徐东家请随我来!” 两人来到王帐前,额尔吉示意徐鹤城稍等片刻。自己走到帐篷口大声道:“大汗,徐姓商人来了!” “进来吧!”帐内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额尔吉示意徐鹤城跟他进帐,行礼如仪后。两边寒暄了几句,巴图尔笑道:“徐东家,你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不足之处,只管开口!” “多谢大汗垂询!”徐鹤城赶忙称谢:“小人在这里住的十分满意,并无什么不足之处。” “那便好!”巴图尔笑道:“你也知道,我们这里与你们大明不同,大明物产丰富,无物不产。而我们草原上缺很多东西,若是没有你们这些商人,就过不下去,你们带来各种有用的商品,是我们准格尔人的朋友!也是我巴图尔的朋友!” “多谢大汗抬爱!”徐鹤城赶忙应道:“拜大汗所赐,小人也赚了许多钱财,大汗是小人的衣食父母!” “那就好,那就好!”巴图尔笑道:“徐东家,我记得你曾经想要开采哈巴河那处铜矿,不知现在还是否有意呀?” 徐鹤城闻言大喜,原来半年前他在与准格尔人贸易时在货物中发现一块铜矿石,究其源流发现在阿尔泰山南麓的哈巴河一带发现了一个大铜矿,更要紧的是从采来的样品鉴定,这处矿样中不但含铜量很高,而且还伴生有金、银等其他贵金属。徐鹤城大喜之余,便向准格尔人提出开采的要求,但立即被巴图尔拒绝了,理由是开山挖矿会触怒天神。徐鹤城只好暂且放下此事,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却不想今天巴图尔突然提起此事,岂不是出门一个馅饼砸到脸上。 “大汗,莫非您愿意开采哈巴河的铜矿?” “不错。”巴图尔微笑的点了点头:“本来我听说开矿会触怒天神,是不行的,但部落里耗费甚多,若是都用羊毛、皮革、牲畜与你们交换,只怕部民会越来越穷困。我与上师商议过了,开矿可以,只要每年勤加祭祀,神灵也会体谅的!既然可以开采,自然要最先问一下朋友了。” “多谢大汗!”此时徐鹤城已经从方才的激动中恢复过来,作为一个商人,他自然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这巴图尔突然把自己招来,丢出这么大一块馅饼来,还朋友长朋友短的,必然是有什么要紧事相求。可又是什么事情呢?徐鹤城目光游动,突然看到坐在巴图尔身后探头探脑的敏敏。心中一动,便笑道:“我们汉人有一句老话。有来有往,方能长久。小人受了大汗这么大的一个恩惠,也不知道能做点什么才能报答大汗,当真是好生为难。” “徐东主,说来也巧!”一旁的额尔吉插口道:“敏敏别吉前几日从您那儿借了一支鸟铳,我家大汗偶尔见了十分喜爱。却不知您那儿还有多少。一支要多少钱?” “原来是为了此事!”看到自己方才猜中了,徐鹤城心中大定,笑道:“那是小人商队中防身之用的,商队中一共有一百五十支。大汗若是喜欢,小人愿意拿出一半来献于大汗。“ 额尔吉本来还憋足了力气想要与徐鹤城讨价还价一番,却不想对方不待自己开口就表示愿意白送七十五支鸟铳,不禁有些愕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一旁的巴图尔听徐鹤城愿意相赠,脸上却没有露出喜色来:”徐东主。七十五支太少了些,可否再多些,价钱方面你无需担心,只管开口。“ 徐鹤城脸上露出难色:“本来大汗开口。小人就应该将所有的一百五十支火铳献给大汗,只是小可回程路途艰险,若是将这护身之物都给了大汗,只怕遇到盗匪、马贼性命难保。” “原来如此!”巴图尔笑道:“这有何难,我派三百骑兵护送你回去便是,这样吧,你明年再多带些这鸟铳来。我全部都买下来。” “大汗,你有所不知!”徐鹤城苦笑道:“这鸟铳在大明也是军国之器,小人不过是一介商贾,哪里能造出这等利器?这些鸟铳都是一个好友赠予小人的,回去后还不知道如何和他交代,哪里还能再运些来?” “徐东主!“坐在巴图尔身后的敏敏早已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插话道:“既然是你的好朋友,多与他些钱财便是了,又有什么为难的,难道我父汗还会让你做亏本买卖不成?” 巴图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小手,笑道:“徐东主,我们蒙古人都是直性子,不像你们汉人那么多弯弯肠子。这样吧,我把话说明白了吧:明年你送一千支鸟铳过来,然后每年给两百支,那哈巴河的铜矿开采权便是你的了,铜逢十抽一,其余都是你的,如何?” 听到巴图尔砸过来的大馅饼,徐鹤城的额头上立即渗出了一层黄豆大小的汗珠来,以他多年的开矿的经验,哈巴河的那处铜矿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大富矿,光是每年产出的金银就不下两三万两银子了,更不要说巴图尔开出的十抽一的税率,简直就是白送。古代中国一支是一个贫铜国,只要铜运回国内,无论是制造器皿还是铸钱,都至少有百分之几百的利润,相比起这些来,一千支鸟铳的价值不过是九牛一毛。在巴图尔糖衣炮弹的轰击下,徐鹤城险些就要开口应允了,不过他还是保住了脑海中的一丝清明,苦笑道:“大汗,这不是钱的问题。” 额尔吉笑道:“徐东主说笑了,你是个生意人,除了钱还有什么问题?“ “我是生意人,但我那个朋友却不是生意人,他乃是朝廷命官,堂堂的三品参将呀。” 听到徐鹤城的回答,巴图尔与额尔吉对视了一眼,两人从对方的目光中都看出了了然之色。他们自然知道像徐鹤城这等做边贸的大商人,背后必然有大靠山,能够拿出鸟铳这种火器来售卖,背后有个参将只怕还是往小里说了。不过历朝历代边将与番邦做买卖弄钱中饱私囊或者补贴军需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既然徐鹤城把底牌亮出来了,反倒是好说话了。 “徐东家!”额尔吉笑道:“原来您背后有这么大的靠山,无怪乎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我等平日里还是失敬了!不过您也看到了,我们大汗的确很需要这鸟铳,而且大明与我准格尔人又无接壤,纵然出售火器,也无需担心对大明疆土造成威胁,反而可以牵制漠南、漠北的蒙古人,何乐而不为呢?” “大汗,不是小人推诿,只是这事情实在是干系重大,非小人我能够单独做出决定的,再说眼下西北正在战乱,就算有鸟铳我那朋友自用来不够,又怎么卖给您呢。”徐鹤城说到这里,一咬牙道:“这样吧,我拼了被朋友责怪将这一百五十条鸟铳都献给大汗,至于更多小人实在是力所不及,还请大汗见谅!” 听到徐鹤城这般说,巴图尔脸上现出失望之色,一旁的敏敏笑道:“徐东主,你们汉人好生奇怪,我们蒙古人若是朋友开口相求,便是性命也给了他,何况不过是几支鸟铳?” 徐鹤城苦笑道:“敏敏别吉有所不知,我那朋友天资聪颖、博学多才,像用流水驱动机械将羊毛变成绒布、打制鸟铳等诸多事情都是他一手所成,若是没有他,我如何能生意做得如此之大?我既然从他身上得了这么多好处,又如何好意思让他为难呢?” 敏敏眼珠一转,笑道:“好朋友自然是不能让他为难,但你那朋友是天上的神仙吗?” 徐鹤城闻言一愣,笑道:“自然不是,我那朋友虽然聪明,但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那不就得了,若是天上的神仙就没办法,但若是凡夫俗子,总是有些东西想要而又得不到的,你把这些东西给了他,他一高兴不就答应你呢?” “不错!”巴图尔本以为已经无望了,却没想到女儿三言两语便将徐鹤城说的无言以对,便笑道:“徐东主,我这女儿说的不错,烦你再好生想想,便是本汗心爱之物,也绝不吝啬。” 徐鹤城听到这里,不由得心中暗喜,他方才这番做作所为只是为了一件事情,本来还不知如何才能说出口,却不想那个蒙古公主言辞如此犀利,反倒帮了他一个大忙,于是他装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我那朋友是朝廷武官,一门心思想的便是剿灭流贼,也好升官进爵,封妻荫子,钱财他虽然喜欢,却不是最看重的。“ “那什么是最看重的呢?“ “自然是兵强马壮了!”徐鹤城答道,将那个“马”字咬得极重。(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交易 “原来如此!”巴图尔点了点头,他虽然对于贸易颇为看重,但其目的是为了增强准格尔人的实力,为自己的征服大业增添筹码。。しo。因此巴图尔对于出口的商品有严格的限制,像战马这种直接关系到军力的资源是严令禁止的,除非得到他的允许,私买私卖五匹以上战马的就要被处以斩首的极刑。巴图尔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利弊,问道:“徐东主,却不知贵友需要多少战马方肯松口呢?” 徐鹤城见巴图尔松了口心中暗喜,装出一副斟酌的模样,答道:“我那好友是个参将,麾下有一营兵,约有三千人,按照十步一骑的比例,若是有三百骑兵应该就可以了。“ “三百匹战马吗?“巴图尔点了点头:“好,就三百!”他表面虽然粗鲁,但内心却极精明,光是他自己帐下的好马就有数千匹,拿出三百战马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若是能打开一条输入火器的渠道,其意义可就大了。 “不是三百战马,是三百骑兵!”徐鹤城深处右手,翻了一下手掌:“按照一骑双马算,是三百人加六百匹马。” 巴图尔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一旁的额尔吉见状,冷笑道:“徐东主,莫要得寸进尺,还是见好就收吧。“ 徐鹤城却是怡然不惧,笑道:“大汗,我们中原汉人是农夫,不像你们蒙古人生下来便在马背上,就算给我那朋友三百匹好马,一时间他又从哪里找来那么多善骑的勇士呢?再说只有马,那不过是做买卖罢了;若是大汗派了三百骑兵去了,那就是朋友出手相助了。买卖有做得成也有做不成,但若是朋友开口相求,又岂有拒绝的道理?” 听了徐鹤城的辩解,巴图尔没有说话,对方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只是出售战马。那不过是做生意;但若是出兵,那就是盟友关系,这两种关系的区别不言自明。过了好一会儿,巴图尔问道:“那我若是应允了。那你那朋友愿意出售火器吗?” “若是不成,小人必定给大汗一个交代!”徐鹤城沉声答道。 巴图尔盯着徐鹤城看了半响,突然喝道:“取酒来!”话音刚落,女奴便捧着一只银制酒罐上来,敏敏从女奴手中抢过酒罐。笑道:“父汗,徐东主,我为您俩倒酒!”说罢,她也不由徐鹤城分说,便给两人面前的酒碗倒满了马**酒。巴图尔拿起酒碗,伸出手指在酒碗了沾了沾,朝天弹了弹,又朝地谈了谈,肃容道:“徐东主,这罐马**酒是从一匹母马的**里挤出来的。喝了一匹母马的**,便是一胎的驹儿!”说罢,便把碗中的马**酒一饮而尽。 徐鹤城也模仿着巴图尔的动作,将马**酒一饮而尽,巴图尔见他喝完了酒,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大声笑道:“敏敏,我的小鸟儿,唱吧!跳吧!让客人看看我们准格尔人最美丽的花儿!” 敏敏应了一声,走了出来。相比起汉人的仕女来,这个蒙古的贵女没有丝毫扭捏与羞怯,矫健而又婀娜的身姿随着马头琴与冬不拉的音乐声在大帐中舞动跳跃,就好像一头健美的母鹿。这种独特的魅力也不由得让徐鹤城有些入迷。 虽然巴图尔拥有一个出色首领所必须的许多品质。但与当时的绝大多数蒙古人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敏敏刚刚跳了两轮下来,他就把自己剩下不多的耐心和智慧都丢进了酒杯里。她走到徐鹤城身旁轻轻的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轻声笑道:“今天你该怎么谢我?” “谢你?”徐鹤城闻言一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敏敏见他这个模样。狡黠的一笑:“你莫要装傻,方才若不是我你如何能成事?难道你不是一开始就想向我父汗借兵吗?“ 徐鹤城闻言大惊,露出戒备的神色,敏敏见状,拿了串葡萄一边吃一边说:“算了,算了,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这样,总以为女人们都很蠢,只有自己聪明,玩那些小把戏,被人揭穿了就恼羞成怒,像是要吃人一样,真是无趣得很!“ 徐鹤城被对方弄得哭笑不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既然你已经看出了我的打算,为何却不揭破呢?“ “我为何要揭破?“敏敏笑了起来:”你这鸟铳的确很好用,我父汗又急需火器,他是厄鲁特人中最强大的汗,麾下的勇士成千上万,拿出三百人来换得一个能提供火器的朋友难道不是很好的事情吗?真话有真话的用处,谎话有谎话的用处,我为何要去揭破呢?“ 徐鹤城听到这里,看着敏敏俏丽的面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苦笑道:“小人从未见过敏敏别吉这样的奇女子,今日当真是大开眼界了。“ “那是自然,天上地下,从古至今也只有一个阿穆尔.敏敏!“说到这里,敏敏自负的笑了起来,她回头看了看已经沉浸在酒精之中的父亲,突然压低声音问道:”你方才说带来的绒布、还有鸟铳是用流水造出来的,这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徐鹤城答道,他深处手指沾了沾酒水,便在几案上边画边解释,将刘成的水力纺纱、织布机械还有水力锻锤一一讲解给对方听,饶是敏敏聪颖过人,也听得似懂非懂,到了叹气道:“想不到天底下有这么好玩的东西,真不知道你那个朋友长得什么样,竟然能造出如此奇妙的东西来。” 徐鹤城看到敏敏有些不敢相信的模样,一直处于下风的心中不禁有了几分报复的快感,他微微一笑道:“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与常人无异,说来也就比我小几岁。“ “比你就小几岁?“敏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徐鹤城,对方虽然满脸风霜,但若是仔细看最多也就三十出头,若是比他还小几岁,那这位徐鹤城口中的“参将大人”和发明了这么多器具的聪明人岂不是也就比自己大个十来岁。这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吧! “不错!” “那他怎么有时间做了这么多事情?莫不是他父亲也是一个大汗?” 徐鹤城笑了起来:“我那兄弟是庙里长大的,说来你也许不相信,他这些事情也就是在两年多时间里做成的。” “这又有什么稀奇的!“敏敏有些不服气的扭过头去:”我们蒙古人的孩子许多到了六七岁便要到庙里去的。“原来当时蒙古人普遍信仰喇嘛教,贵族子弟除去继承部众的。多半都要去寺庙中修行,成为高级僧侣后又还俗继承家业的也屡见不鲜。 “我们汉人却是不同的,我那兄弟应该也只是个中等人家。”徐鹤城见敏敏露出一丝天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他便将自己与刘成在荒山相识。合力击破乱兵,后又投军,击破贼人、清理屯田、修筑陂塘、建立工厂等等一系列事情讲述给对方听。那敏敏虽然聪颖过人,但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哪里听闻过这等经历。待到徐鹤城讲完了,她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哎,要是你那朋友是个蒙古人就好了。” “蒙古人又如何?” “那我就嫁给他,就像满都海嫁给达延汗一样,帮助他征服整个草原。成为所有蒙古人的汗!”敏敏笑道,俏丽的脸上满是自信。 徐鹤城闻言不禁愕然,原来敏敏口中的满都海便是蒙古历史上著名的满都海皇后与满都海贤者,这个女子出身绰罗斯氏,其父本是厄鲁特人著名的首领也先的丞相,后来嫁给当时的蒙古大汗孛儿只斤?满都鲁为妻。当时蒙古多年混战,各部自相残杀,厄鲁特人强盛,属于黄金家族拥有的大汗之位已经是名存实亡。公元前1475年,孛儿只斤?满都鲁与他的兄弟、担任副汗的延蒙克在内部冲突中战败而死。大汗之位就陷入了风雨飘渺之中。在这个紧要关头,满都海以大汗遗孀的身份执掌汗庭大权,并抚养自己的外甥、孛儿只斤?巴延蒙克之子孛儿只斤?巴图孟克,从而将两个部落联合了起来。并在孛儿只斤?巴图孟克六岁时扶立其为蒙古大汗,并与其结婚,即察哈尔蒙古达延汗。满都海帮助达延汗东征西讨,击败了仇敌,重新建立了黄金家族对蒙古各部的统治,被时人认为是女中豪杰。 “敏敏别吉。可据我所知那满都海是察哈尔人,与你们厄鲁特人是死敌呀!”徐鹤城苦笑道。 “那又如何?“敏敏笑道:”我们蒙古女子只会爱上强者,如果你是强者,哪怕是我的杀父仇人,我也会爱上你;否则就算是朋友,我照样不会看上的。“ 听到这里,徐鹤城不由得灵机一动,眼前这位蒙古少女貌美如花,又有实力强大的准格尔部作为后援,对于刘成来说倒是一个良配,不如出言试探一下,若是不成,只说是酒后戏言便是,看对方性情想必也不会怪罪自己。 “敏敏别吉,我那兄弟尚未婚配,他虽然并非蒙古人,但不到三十就已经是大明三品参将,打制的火器何等犀利您也是看到了。他本人虽然无法统一蒙古,但却能帮助您父汗完成一统草原的夙愿,又何必拘于是不是蒙古人呢?” 听到徐鹤城这番话,敏敏脸色微红,也不知是方才的舞蹈热了身子还是害羞,不过她还是笑道:“徐东主,你那兄弟官当得再大,也是大明皇帝的臣子。我敏敏的丈夫岂是向人跪拜之人?要想我嫁给他倒也不难,只需他自立为王即可。” “敏敏,敏敏,过来,过来这边!”一个喊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原来巴图尔此时已经有六七分酒意了,抬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女儿坐在一边与那汉族商人交谈,既不喝酒也不跳舞,不禁有些着脑。敏敏站起身来,向徐鹤城露出歉意的笑容,低声道:“徐东主,说不定哪天敏敏也去中原看看你说的那些东西,还有你那个有趣的兄弟。” 酒席散去,女奴们将帐篷里清理干净,几案前巴图尔轻轻扶着自己的额头,喝着温热的奶茶,敏敏在他的身后乖巧的替父亲捶着肩膀,过了好一会儿,巴图尔突然说道:“你觉得那个姓徐的商人是什么打算?” “三百骑兵应该只是个幌子!”额尔吉停顿了一下:“用汉人的话说应该是投石问路。” “不错!”巴图尔点了点头:“那个姓徐的商人的火器与其他货物都很好,不过必须搞清楚他们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额尔吉,你觉得派谁去率领那队骑兵比较好呢?“ “我愿意去一趟!“额尔吉答道。 “怎么能让你去!“巴图尔笑道:”额尔吉,你是我的手臂,离开了你我连一天都过不下去的!“额尔吉又提出了几个人选,都被巴图尔一一否决了,最后巴图尔叹了口气道:”我们蒙古人里有的是勇士,但聪明人却太少了。“ “要不从车臣台吉、卓特巴巴图尔两位中间选出一位如何?让王子前往大明那边历练一下?“额尔吉又一次提出了建议。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巴图尔点了点头,原来车臣台吉与卓特巴巴图尔都是巴图尔的庶子,年龄却大过其预定的继承人僧格,额尔吉的建议可谓是一举两得,即派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指挥前往大明的骑兵,又顺便消灭了一个将来可能威胁到继承人僧格的隐患。 巴图尔与额尔吉君臣二人商议要事,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敏敏,一来是因为敏敏是个女子,不存在继承权的问题;二来是因为巴图尔对其十分宠爱,又以为其年龄尚小,无需在意。却不知那敏敏天生早慧,对这部落之中的权力争夺十分熟稔,只是将父亲的话记在心中,不动声色的回到自己帐篷。正好看到车臣台吉将赌输的彩头送来了,敏敏眼珠一转,笑道:“车臣台吉哥哥果然不愧是也先的子孙,刚刚打输了赌,便在便把赌注送来了。“(未完待续。) ps:韦伯看到讨论区里抱怨我给主角安排了骚鞑子媳妇,可这个鞑子媳妇可是能带来几万铁骑做陪嫁的,而且相对于东蒙古,厄鲁特蒙古人的高加索血统更多一点,比如不少塔吉克妹子其实就是当时厄鲁特蒙古的一部分。 ... ... 第一百二十二章 贵主 车臣台吉听到敏敏的笑话自然不爽的很,冷笑了一声便掉头要走,却被敏敏一把拉住了:“车臣台吉哥哥,我也不白拿你的好处,我从父汗那儿得到一个关于你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车臣台吉听了,脸色微变,按照蒙古人的风俗,每当某个孩子长到一定的年纪,就会被分配一块领地和一些部众,离开部落**发展,而幼子则被抚养在父母身边,当父亲亡故,嫡妻的幼子将继承大部分家业,蒙古人称其为“幼子守灶”,家中正妻的幼子也往往被称为“斡赤斤”,意为“守炉灶者”,即继承大位之人。小说对于车臣台吉这样的年长庶子来说,自然希望父亲早些亡故,或者自己晚些离开部落,因为这样他们就有更大的机会从幼弟手中夺取父亲的家业。而车臣台吉此时正好在这个尴尬的年纪,自然变得极为敏感。 “要听,自然要听!好敏敏,快说给我听!”车臣台吉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要听便随我来吧!”敏敏用小指头勾了勾,便朝帐内走去,车臣台吉赶忙跟了进去。两人进了帐篷里,分宾主坐下,车臣台吉喝了几口女奴送上的奶茶,有些焦急的问道:“敏敏,父汗方才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情?” “哎,车臣台吉哥哥,你总是这么急性子,再这么下去,也难怪父汗不喜欢你,要赶你走了。” “什么?父汗要让我离开?”担心已久的事情从妹妹口中吐出。无异于在车臣台吉头上劈了一记响雷,让他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赶忙问道:“好敏敏,父汗说什么时候要我走,给我多少部众,把哪块牧地划给我?” “我什么时候说父汗要赶你走了?” “你方才不是说——“车臣台吉说到这里,才想起方才敏敏说的是:”再这么下去。也难怪巴图尔不喜欢你。要赶你走“,与”巴图尔要赶自己走“可谓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不禁有些羞恼,扭过头去将杯子往地上一顿,低喝道:”敏敏,你若是无趣,大可拿那些犬马、奴才取乐,何必来找我!“ “哎!“敏敏叹了口气:”当真是好心没好报,我好心要把听到的消息告诉你,你却怪我耍弄你。罢了。车臣台吉哥哥你走吧,到时莫要怪我有消息却不告诉你。“ 车臣台吉拔腿想走,却又迈不开腿,转过头苦笑道:“好敏敏。方才是我的不是,请你告诉我父汗到底说了啥。“ “既然你开口恳求,那我就告诉你吧!“敏敏微微一笑,将方才在巴图尔帐中所见所闻叙述了一遍,到最后她笑嘻嘻的说:”如何,车臣台吉哥哥,我没有骗你吧。你该如何谢我?“ “该死的额尔吉,该死的汉人商人!“车臣台吉恨声骂道:“我马上点齐人马,把这两个混蛋杀掉!” “回来!”敏敏厉声喝住了准备冲出帐外的车臣台吉,上前几步叹道:“车臣台吉哥哥,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你杀了他们两人又有何用?额尔吉是父汗的猎犬和智囊,要是有人杀了你的猎犬,你会怎么对待他?至于那个汉人商人,关系到父汗看重的鸟铳的来路,如果你杀了他,恐怕父汗会立即砍了你的脑袋!“ “那,难道我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赶出部落?“车臣台吉急道。 “哎,车臣台吉哥哥,你真个木头脑袋,父汗只不过要从你和卓特巴巴图尔两人中间挑选一个人来,如果这两天你腿摔断了,难道父汗还会选你吗?“ “摔断腿?“车臣台吉瞪大了眼睛:”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呢?哎呀,敏敏,你真的是长了一颗千孔百窍的心呀!你不是最喜欢我那匹青鬃马吗?我回去后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好了好了!“敏敏摆了摆手,示意千恩万谢的车臣台吉走出帐外,她走到一个黄金制成的鸟笼旁,叹道:”鸟儿呀鸟儿,别人让他去把自己腿摔断了,他还要谢你,你说他蠢不蠢?哎呀,你说他蠢,我也觉得他很蠢,可偏偏这里到处都是这种蠢货,那我们去一个有很多聪明人的地方,好不好?不过只是告诉车臣台吉哥哥,而不告诉卓特巴巴图尔哥哥,岂不是有些不公平,要不都告诉他们,让他们都摔断一条腿,整整齐齐的,你说好不好呢?“那鸟儿也鸣叫了几声,仿佛也听懂了敏敏的问话。 两天后,当巴图尔将卓特巴巴图尔与车臣台吉这两个已经成年的庶子叫到大帐,准备商议派谁率领那三百骑兵前往中原的时候,他惊讶的看到两个前两天还生龙活虎的儿子现在都躺在担架上,一个摔断了自己的左腿,另外一个摔断了自己的右腿。显然,让这样两个伤员去承担这个任务是不可能的了。 “怎么会这么凑巧?在这个节骨眼上都摔伤?“巴图尔的脸色极为难看。 “禀告父汗,孩儿昨天出去打猎的时候,坐骑的马蹄踏进鼠穴之中,孩儿从马上跌落,摔伤了腿。“车臣台吉抢先的答道。 “孩儿也是——“ “够了!“巴图尔厉声喝道:”你们这两个废物,打猎都能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是我们厄鲁特人吗?都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们两个!“ 卓特巴巴图尔与车臣台吉赶忙低头谢罪,然后在女奴的搀扶下退下,两人在惶恐之余也有几分庆幸,至少躲过了这一劫了。 “额尔吉,你也都看到了!“巴图尔叹了口气:”这就是我巴图尔的好儿子。“巴图尔也不是傻子,若只是一个人摔伤也就罢了。两个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约而同的摔伤,显然是为了躲避离开部落的命运。但也不好当面揭破了,对于两个庶子的自私他不禁有些黯然。 “大汗,说不定真是凑巧撞到一起了!“额尔吉的话里有些言不由衷,他也看出了卓特巴巴图尔与车臣台吉玩的小花招,但他的身份在这个时候不适合说什么。 “罢了,不要再提这两个畜生!“巴图尔冷哼了一声:”额尔吉。你说说让谁去大明比较好。“ “这个——。让我慢慢想想。”额尔吉脸上露出难色来,正当此时旁边有人插话道:“父汗,为何不让我去?” “你?”巴图尔转过身来,看清说话的人之后脸上露出愕然的神色:“敏敏,别胡闹了,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做这种事。” “是呀,敏敏别吉,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额尔吉也劝说道。 敏敏不服气的反驳道:“父汗。额尔吉叔叔,女人又怎么了,满都海不是女人吗?诃额仑(铁木真的母亲,抚养年幼的铁木真长大。并帮助他建立霸业)不是女人吗?她们哪点比男人差?” 额尔吉笑道:“满都海与诃额仑都是我们蒙古人的女中豪杰,不比男人差,可这两人都是在部落的危机关头才挺身而出的,眼下我们准格尔人六畜兴旺,丁口众多,是厄鲁特人中最强大的,又何须您挺身而出呢?” “额尔吉叔叔。您这话可就说错了!”敏敏笑道:“我们准格尔人的确是厄鲁特人中最强大的,可是难道我父汗只想当厄鲁特人的大汗吗?而且蒙古各部之中,越是强大的才越是危险,更不要说还有天山南路的回部和西北的俄罗斯人,这些都是我们的危险,为了父汗的大业,无论男女都要挺身而出,又怎么能说无需我出力呢?” “这个——”面对敏敏的言辞,额尔吉顿时哑然,正如敏敏方才所说的,准格尔部虽然是厄鲁特人各部中最为强大的一支,但在草原之上有这样一种潜规则:当某个部落的实力迅速增长,强过同侪但又没有超过其他部落的总和时往往是最危险的,因为其他部落会联合起来围攻他,以免被各个击破分别并吞。而准格尔人就正处于这个阶段,如果再考虑到已经将触须伸到中亚地区的俄罗斯人,那准格尔部的处境就更加不容乐观了。这一点无论是额尔吉还是巴图尔都很清楚。 “可敏敏毕竟你还是个女子,而且你还年轻,才十六岁,这就离开父汗去那么远的地方——” “父汗!”敏敏打断了巴图尔的话语:“女子又如何,难道我的骑术比任何人差吗?难道我射箭比谁差吗?再说前往大明需要的不是长枪与弯刀,而是魅力与智谋,难道敏敏不比车臣台吉与卓特巴巴图尔两个哥哥更加聪明、更有魅力吗?“ “车臣台吉与卓特巴巴图尔?“巴图尔听到这两个名字,突然厉声问道:“敏敏,要从他们两人中挑选一人去大明的消息莫不是你告诉他们的?” “不错!”敏敏笑了起来:“把自己弄伤以逃避差遣的主意也是我给他们出的。” “你,你——!”巴图尔脸色顿时气得铁青:“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让父汗看到我,而不是车臣台吉与卓特巴巴图尔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敏敏笑道:“他们两个只想到去大明会失去继承父汗部众的机会,却没有想到这是一个了解大明、为父汗的大业寻找助力的最好机会,像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完成父汗交给的任务呢?“ 看着英气逼人的女儿,巴图尔心中百味杂陈,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最明白自己心意的竟然是自己的女儿,而非两个精心培养的儿子。但女儿再怎么优秀,都是要嫁人的,他犹豫了一会,低声道:“敏敏——“ “父汗,我知道你要说婚配之事,不过敏敏早已发下誓言,绝不会嫁给一个无能之辈!“敏敏突然拔出腰间的匕首,抵在自己的心口凛然道:”厄鲁特人之中没有配得上我的真英雄,你莫要逼我。“ “我不逼你便是!快快将刀放下!“巴图尔对自己这个女儿疼爱之极,赶忙笑道:”你若是一定要去,那父汗应允你便是了?” 敏敏见目的达到,放下匕首向巴图尔行了一礼,笑道:“父汗乃是我们准格尔人的大汗,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呀!”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巴图尔沮丧的摇了摇头,回到帐中。过了约莫半响功夫,巴图尔问道:“额尔吉,你觉得还有什么其他合适的人选吗?” 额尔吉微微一笑:“我倒是以为敏敏别吉说的不错。“ “真的让敏敏去?“巴图尔闻言一愣:”我方才那是被逼无奈,你无需放在心上。“ “大汗,我方才已经认真想过了。敏敏别吉聪慧过人,貌美如花,与她相处的就没有不喜欢她的,若是能与对方搞好关系,输入火器之事就有了着落。而车臣别吉与卓特巴巴图尔,两位受的也不是什么重伤,过几个月好了,让其中一人换敏敏别吉回来便是了。也就耽搁个一年半载,算得了什么呢?“ 巴图尔稍一沉吟,觉得额尔吉说的不错,便叹了口气道:“那也只好如此了!“ 陕西,榆林,延绥巡抚府。 烛焰在窗缝透进的微风吹拂下轻轻的跳动,在信纸上留下一个舞动的黑影,上面的文字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小人,在颤抖、蠢蠢欲动。 “把窗户关紧,烛花也剪剪!”洪承畴道,身后侍立的老仆小心的剪了剪蜡烛芯,又将窗帘拢了拢,烛光重新稳定下来。他揉了揉有些昏花的双眼,放下了手中的邸报,沉思起来。 “老爷,已经过了亥时了!”身后的老仆指着一旁的水漏道:“歇息吧!” “这么快?”洪承畴抬起头来,他看了看水漏,又看了看书案上足足有一尺高的书信,笑道:“也罢,让我去院子里练一趟剑,松松筋骨,再回来批阅这些。” “是,老爷!“老仆赶忙替洪承畴解下长衫,又从墙上取了长剑跟了上去。洪承畴到了院子里,随手提起长剑,举过眉心,顿时整个人气定神凝,随即他轻叱了一声,身随剑走,剑风人影,上下起伏,宛如游龙一般。突然当啷一响,原来那洪承畴不慎手滑,将佩剑落在地上。(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敏敏别吉 “老爷!“老仆赶忙上前将长剑捡起,想要递给主人手中,洪承畴却没有伸手接回长剑,愣在那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老仆也不敢上前插话惊扰,过了好一会儿功夫见洪承畴还是那副模样,方才低声道:“老爷,夜里外边风大,不如先回屋里吧!” “外边风大?”洪承畴从思绪中惊醒了过来,他看了看四周,从老仆手中接过长衫披上,回到屋中在书案旁坐下,却不继续批阅文书,只是闭目沉思,老仆见状行了个礼便轻轻的退了出去,只留下洪承畴一个人坐在屋里,就好像一个泥雕木塑,突然他脸部的肌肉剧烈的抽搐起来,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仿佛是想要将一切都掩盖起来。【鳳\/凰\/更新快请搜索】 “高起潜罪死狱中!”这个简短的消息就是洪承畴变成这幅模样的原因。高起潜在死前说了什么?假如说了自己有无牵连进去?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这一切洪承畴都一无所知,这让这个平日里总显得矜持有礼的绅士再也无法维持那个虚假的外壳。 相比起同时的几个著名文臣来说,洪承畴的出身贫寒,更重要的是他只是一个二榜第十四名进士。按照明代的政治惯例,头榜尤其是前三甲的进士可以直接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然后沿着庶吉士——詹事府——某部侍郎——某部尚书——入阁的道路青云直上,升官升的最快的甚至都不用当过地方官就能入阁,周延儒就是典型的例子。而二榜的进士就要差多了,一般一开始都会给一个县令之内坐坐,然后一路升迁,显然相比起在天子身边的庶吉士来说,县令的升官速度要慢得多,也危险得多。比如崇祯二年农民军王左桂、苗美围攻韩城,当时杨鹤手中没有将领领兵,病急乱投医之下就让身为陕西督道参议的洪承畴前往救援,此前从没有领过兵的洪承畴大败农民军。斩杀三百余人,才声名大噪,升到了延绥巡抚。这也是一接到高起潜的示意,洪承畴就同意对付杨鹤的原因——直到现在洪承畴还没有忘记自己领兵前往韩城一路上的惶恐。 但是终于过去了。自己已经登上了三边总督的宝座,按照惯例,他的本职也即将挂上兵部侍郎,只要平定了陕西乱事,要么进为六部尚书之一。要么入阁,进入期盼已久的大明权力的顶峰,玉带金紫、封妻荫子、留名青史都不过是等闲事耳。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与高起潜暗中勾结的那些事情没有败露出来。否则——,洪承畴已经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洪承畴重新拿起那封邸报,重新看了起来,他读的很慢,仿佛是要将每一个字都掰碎了,放进嘴里细细的琢磨。品尝出其中暗藏的滋味。当洪承畴最后读完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若是邸报所写的全部属实的话,高起潜是在被降罪的当天夜里就死在诏狱之中的,依照情理推断他应该还来不及把这么要紧的事情说出来,很有可能是被幕后的人灭了口。 洪承畴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宽大的手掌用力挤压着脸部的肌肉,仿佛是要让其回到平时的位置,当爽手重新离开脸庞的时候,暴露在空气中的又是那个矜持、镇定的洪承畴了。 “来人。传令出去,十日后诸镇参将以上武将于庆阳汇合,后至者斩!” 在遥远的远古时代,6地从大海之中隆起。丘陵变为群山,海底变为平原,更新纪的大风从遥远的西北刮来数以亿万吨记的黄土,覆积在这块广袤的平原上,黄土的厚度高达数百米。在接下来的数百万年时间里,河流与洪水就好像一双无形的巨手。将高原切割、剥去、推平,形成了无数的高原、沟壑、梁峁、河谷、平川、山峦、斜坡,这就是华夏民族先祖们繁衍生息的根基,横跨甘肃、陕西的子午岭将黄土高原分为东西两块,分别为泾河与洛河两大流域,而庆阳就位于子午岭的西侧。 清晨,尽管西北的春寒还让老鸦在树枝上抱紧双翅,缩着脖子,但一队大约五十人的骑兵沿着延安通往庆阳方向的奔驰着,战马的身上敞着汗,不断从鼻孔里喷出白旗。奇怪的是,这一小队骑兵虽然都是明军服色,但不少人都是高鼻深目,头发卷曲,有些人干脆是剃光了脑袋两侧的头发,只留下当中的一小撮来,分明是胡人打扮,这队骑兵没有携带辎重,所有必要的东西都放在骑队末尾的七八头单峰骆驼上,显得极为碍眼。队伍当中的黑色战马上坐着一个不到三十的武将,满脸风尘,浓密的眉毛,宽阔而又隆起的前额、高挺的鼻梁,颔下留着短短的胡须。此时战马正迈着碎步向前奔跑,他却在马背上眯着眼睛打着瞌睡,上半身随着马的身体摇摇晃晃。身上的红色披风被风吹开,露出里面厚实的羊绒袍服,在他的腰间除了常见的佩刀外,还有一条牛皮腰带,上面插着十二根装着火药的铜管和一个装铅弹的鹿皮口袋,在马鞍后面则是一支用油布包裹的很好的鸟铳。 五天以来,这一小队骑兵总在风尘中向前赶路,太阳下山了还不住宿,公鸡才打头一遍鸣就踏着寒霜启程。从朝邑到庆阳六七百里路,一路上沟沟壑壑的,马都跑掉了膘,到了今天清晨终于赶到了庆阳。 “刘大人,大人!“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打马跑到那个正在马背上打瞌睡的将领身旁低声喊道:”前面就是庆阳府了,就七八里地了!“ “嗯!“被惊醒的刘成打了个哈切,用满是老茧的右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看了看两旁依旧生龙活虎的蒙古骑兵们,低声骂了句:”娘的,摇旗,这些鞑子倒是能熬得。“ “那是!“郝摇旗笑了起来:”人家生下来就在马背上,下了马背都不会走路了,再说这些鞑子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是能打的,看样子那个巴图尔汗也是下了血本的。“ “废话!“刘成冷笑道:“立刻拿出一千两百条鸟铳,然后每年五百条。每条八两银子,老子开的厂感情都是给他家开的了。” 听到刘成在大骂千里之外的生意对手,郝摇旗却只是发笑,不说话。刘成有些奇怪的问道:“咦!你怎么只是傻笑也不说话?” “大人。俺跟您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就没见您吃亏过,俺就不信那个什么汗就能在您这儿占了便宜去!”说到这里,郝摇旗压低了声音:“再说人家都把女儿都抵过来了,拿点好处走不应该吗?多俊俏一小娘子呀。俺就没想过骚鞑子也能生出这么俊的丫头!” “好你个摇旗,想不到你肚子里也长出花花肠子来了,人家可是可汗的女儿,是个别吉,你以为是那些一辈子也就洗三次澡的骚鞑子?“听到这里,刘成笑了起来,正如郝摇旗所说的,这笔买卖实际上刘成也没吃亏,一千两百条火铳看起来多,其实如果刘成在鄜州有水力机械的兵工厂三班倒的话。也就是一两个月的产量,给工匠多发点加班费说不定还能早点干完,更不要说刘成的仓库里就有三百条鸟铳的现货。反正现在刘成手中的兵也就两千出头,造出来再多的鸟铳也没人使,不如卖给巴图尔,一来能赚钱,二来还能让工匠练练手。至于这三百一人双马的精锐骑兵,不要说一个参将,在西北边镇能拉出来的总兵也是屈指可数了,更不要说铜矿带来的丰厚利润了。徐鹤城已经拍了胸脯了,从铜矿里挣来的每十个铜板里,就有三个是给刘成的。不过这个交易带来的不只是好处,还有一个麻烦。一个美丽的麻烦。 “刘成,刘成!“ 在这个小队伍,不,在延绥镇左营之中敢于这么直呼刘参将大名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那位那位敏敏别吉,对于这个美丽狡黠、好奇心极度旺盛的蒙古少女。刘成实在是没有什么法子。出于对洪承畴的提防,刘成并不打算带麾下原有的士兵同行,而这些新来的蒙古骑兵就是很好的选择了,骑术好,又不会因为洪承畴的官职而对其有敬畏之心。万一新上司翻脸说不定还能靠这些骑兵护送杀出一条路来。但在同行的要求被拒绝后,敏敏傲慢的宣称除非刘成应允自己的要求,否则连一根马毛也别想带走,逼得刘成只得做出让步。 “敏敏别吉。“刘成强自挤出一脸笑容,转过头对打马过来的敏敏笑道:”您有什么吩咐吗?“ “哎,刘成,你就别这么假笑了,我看着都难受!”敏敏不屑的甩了甩鞭子:“难道我长得不好看吗?厄鲁特人的王子和酋长们都说我是草原上会走路的鲜花,会说话的天堂鸟,他们愿意用一口袋的金沙、成群的牛羊换一次和我的共舞,你却这幅模样,真是让人奇怪。” “那是因为你是巴图汗的女儿,不然一口袋金沙可以换一打漂亮的女奴了!”刘成腹诽道,嘴上却说:“没有,我这几天赶路太累了,才这幅模样的。” 敏敏盯着刘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刘成被她笑的有点发毛,问道:“你笑什么?“ “你在撒谎!”敏敏的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还撒的这么拙劣,真是让我失望。” “我没有撒谎!”刘成下意识的提高了嗓门:“我确实是太累了,我又不像你可以以在骆驼上休息。” “是吗?”敏敏突然狡黠的笑了起来:“我已经注意过了,你撒谎的时候右手的中指就会下意识的抖动。” “我中指哪有抖动!“刘成一边反驳,一边下意识的低头向自己的右手看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中了对方的圈套,丧气的低下了头,低声咕哝道:”其实我真的是有点累,再说假笑也是一种礼貌嘛!“ “嗯,知道自己哪里漏了馅,还不算蠢到家!“敏敏笑着摔了个响鞭:”你也别太丧气,我从小就这样,一看就知道谁是在说真话,谁是在说假话。“ 堂堂一个穿越者,居然被一个年纪差不多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小女生耍弄的团团转,还被对方出言安慰,刘成沮丧的低下了头。两人就这样并骑而行,走了一会儿敏敏突然说:“刘成,其实我对你很失望。“ “失望?是因为我方才撒谎吗?“刘成有些诧异的反问道。 “撒谎,这有什么?“敏敏笑了起来:”在我们草原上,一个首领必须像狮子一样勇猛,狐狸一样狡猾,狼一般坚忍凶残,这样他才能带领族人生存下去。你是一个将军,对我这样一个外来者撒谎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我失望的是你居然说得这么拙劣,而且还为被我识破而沮丧,好像还有一点惭愧,这就太不应该了。本来我看了你工厂里制造出来的武器、盔甲还有各种货物,我觉得你是一个真正的大英雄,现在看来恐怕你不是,至少现在还不是。“ 刘成听到这里,不禁被对方话语中那种觉悟所震撼,无疑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点温情被眼前这个极其敏感的女孩察觉到了,在这样一个残酷的时代很有可能会变成致命的弱点。自己真的做好了在这个乱世中拼死一搏的觉悟吗?刘成不禁有些怀疑。 敏敏看到刘成低头不语,用皮鞭轻轻的抽了下对方的手臂,有些不满的问道:“你这人真是奇怪,怎么老是说着说着就停住了?” “哦。“刘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敏敏别吉见谅,我方才正在反省呢。“ “那也不必,天底下像我这么聪明的人也没有几个了,你这人若是应付那些蠢人倒也足够了。“(未完待续。) p:amp;nbp;amp;nbp;新的一年是新的开始,希望大明163o摆脱扑街书的命运,也希望大家来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弄权 “多谢敏敏别吉夸奖!“刘成苦笑了起来。喜欢网就上。 “你就叫我敏敏吧,反正我也就叫你刘成,没有叫你刘大人,刘参将,咱们俩也算是扯平了。” “那在下就无礼了,敏敏!”两人相视而笑,一时间都感觉到距离拉近了不少。 两人并骑行了一段,刘成突然问道:“敏敏,你方才说真正的大英雄,那什么样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呢?找到了你又会怎么做呢?“ “真正的大英雄?就是像成吉思汗、拔都那样的英雄!”敏敏漂亮的眉毛上挑,笑了起来:“若是找到了,当然是嫁给他,做他的妻子,帮助他,为他生下后代呀!” “成吉思汗?拔都?他们是大英雄?”刘成下意识的反问道。 “当然是的,我们蒙古人现在四分五裂,为了一点牧场、水源你打我,我打你,把战士宝贵的血白白流淌,如果有一个像成吉思汗、拔都那样的大英雄出现,把所有的蒙古人都统一起来,那不是很好?” “把青天之下都变成蒙古人的牧场?”刘成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认为我可能是那个大英雄?” “因为这个呀!“敏敏指了指刘成的背后,刘成回头一看,有些惊讶的问道:”鸟铳?” “是呀!”敏敏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蒙古骑兵:“木哈依是部落里第一流的骑士。他可以在疾驰的战马上拉开十二个力的强弓,射中六十步开外的野鹿;还能穿着三重甲。爬上四五丈高的城墙。可只要有了玩意,哪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老人,也能够轻而易举的将木哈依射落马下。而像这么厉害的武器,在你的工厂里,二三十个工匠一天就能造成四五十支出来,你就好像传说中的巫师。只要挥挥手。流水就会帮你把羊毛变成绒布,把烧红的铁块变成刀剑、盔甲、鸟铳。就算是成吉思汗、拔都,他们也做不到这些的。“ 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刘成本能的扭过头,避过敏敏的视线,低声道:“可我不是蒙古人呀!” “在成吉思汗之前,哪有什么蒙古人?“敏敏笑了起来:”我们厄鲁特人在之前是林中之百姓,若不是成吉思汗,我们又怎么会成为蒙古人?草原上就是这样。鲜卑人打赢了,大家都是鲜卑人;柔然人打赢了,大家就都是柔然人;突厥人打赢了,大家也变成突厥人。只要是你能打赢,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打赢了,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刘成心中不由得一动,目光扫过眼前的蒙古少女,只见晨光照在她的笑颜之上,更显得肤色如雪,娇美无伦、容色绝丽、不可逼视。刘成只觉得耀眼生花。不敢再看,偏过头去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敏敏清脆的声音:“那便是庆阳城吧,好高厚的城墙,比起朝邑来大多了!” 刘成抬头看去,只见将要散去的晨雾中可以看到三四里开外高耸的城墙和东边成峦叠嶂的子午岭山脉,不由得笑道:“这庆阳府乃是陕西重镇,自然不是朝邑区区一个县城能够比的。” “区区一个县城?”敏敏叹了口气,幽幽的说:“天山南路那些回子的城邑和朝邑比起来也不过是个集市罢了。” 这时道路左侧的小山上传来一阵金鼓声,两人顺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小山顶上飘着旗帜,显然在上面有驻扎官军,从金鼓声判断,山上的官军应该是正在进行早操。而几个月前刘成曾经路过庆阳时却不记得这小山顶上有什么军队,显然这是洪承畴当上三边总督才调派过来的。这一亲眼所见和先前的一些耳闻让刘成不由得暗自钦佩洪承畴起来,但他实在是太疲倦了,于是就趁着距离城门还有几里路,又迷迷糊糊的打起盹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刘成感觉到他的坐骑停下来了,前面有争吵声,与马蹄声与战马的鼻息声混在了一起,将他惊醒了过来。刘成睁开双眼侧耳细听,原来是在距离城门还有一里远的地方有个哨卡,把守的一个千总向郝摇旗索要路引。可郝摇旗他哪里有路引,于是便与那千总争吵起来。刘成打马跑了过去,大声对那个千总喝道:“我是延绥镇左营参将刘成,得了洪大人的军令就从朝邑那边出发,紧赶慢赶才没迟到,咱们赶路哪来的路引?” 那千总听说来人是近日在陕西军中风头极健的参将刘成,慌忙上前施礼,陪笑道:“参将大人路上辛苦了!” 刘成咳嗽了一声问道:“怎么,没有路引就不让咱们过去?本官可是有军令在身,误了公事你担当的起?” “请参将大人息怒。大人有所不知,自从制台大人到了庆阳,军令十分森严。没有路引或者其他正式公文,任何人都不得进庆阳城,违者军法从事。若是卑职就这么放大人过去,不但卑职要被治罪,大人也有所不便。再说在前面还有两道哨卡,就算卑职拼死放大人过去了,大人也进不了城!” 刘成顺着那千总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前面依稀可以看到两道哨卡,他的语气变得缓和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倒是本官鲁莽了。”他转过头来,向旁边的郝摇旗问道:“咱们可有带什么公文?” “大人,出门带路引是小老百姓的事,咱们从来就没带过那玩意!”郝摇旗苦笑道:“再说制台大人的檄令来的忒急,咱们一路上赶得太急,什么文书都没有带。” 刘成点了点头,他心知此时正是洪承畴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自己切不可撞到头上。他沉吟了片刻灵机一动,从怀中取出一封檄书。递给那千总道:“这是制台大人发给本官的檄书,你看看可以当做路引用吗?” 那千总小心的查看了那檄书,看到上面鲜红的总督大印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双手将檄书交还给刘成,笑道:“有这个自然没有问题,卑职方才是奉命行事。冒犯之处还请参将大人海涵!” “无妨。你这也是公事!“刘成笑着看着那千总指挥手下搬开堵住道路的拒马,这时那些蒙古骑兵打马过来了,那千总才看清他们的容貌和打扮,不由得惊问道:”这不是鞑子吗?“ “这些都是本官的义从亲兵,你无需惊骇!”刘成赶忙笑道,说罢他便用鞭子打了两下马股,快马跑了过去。 进得城来,刘成找了个地方打尖,不待手下安顿好。就赶往总督辕门处递了手本,请求觐见。 洪承畴将自己的行辕布置在庆阳知府府邸,他预定的升帐时间是已时三刻。这是因为按照他幕府中的一个风水先生的推算,这是一天最为吉利的时刻。主大将出师马到成功。在接任三边总督以来的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他已经完成了一部分重要的准备工作,认为是可以出兵讨贼的时间了。在洪承畴看来,虽然从军事上看过了春荒再出兵时机会更好一些,但这也会惹来朝中的言官的攻讦,皇上的不满,尤其是高起潜死后。在天子身边已经没有人替他说话了,这更让他害怕。毕竟他的前任杨鹤不就是因为西北不利才落得个削去官职,身处狱中的吗? 随着三声炮响,洪承畴在幕僚们的簇拥下身着朝服,走进白虎堂中坐定。随着一声堂前中军官的一声吆喝,众将官从二门外鱼贯而入,对新任总督行参见礼。虽然今天督师行辕的仪仗并不比杨鹤在位时更多,但杨鹤本人的遭遇给每个人的心头都增添了几分压力,气氛也更为沉重。 第一个进白虎堂参见的是杜文焕,身为上任总督杨鹤的首席军事助手,他的心情是颇为沉重与复杂的,他很清楚不管新任总督洪承畴有多么宽宏大量,自己也不可能得到像杨鹤给予自己的那种信任了,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是未知的。他躬身走进白虎堂,在相距洪承畴面前的公案还有五六尺远的地方跪下,高升自报衔名。 洪承畴的脸上露出十分亲切的笑容,他甚至打破了这种觐见时的惯例,微微欠起上半身伸出右手做了个请起的手势,而在正常的情况下,为了表现总督大人的威严,洪承畴只需要端坐着受礼,由一旁的赞礼官让其起身便行了。等到所有将官都参拜完毕,洪承畴站起身来,两厢的将官赶忙也站了起来,垂手恭立。 由于洪承畴是福建南安人,他的官话说的不是非常好,但咬字十分清晰,站在末尾的刘成也能听得清楚。他的训话首先解释了自己继任以来之所以没有大举兴师,对流贼加以“痛剿”,一则是因为天时不利,官军中骄堕之气盛行,锐气不足,须得加以培养;二来是甲杖粮饷不足;三则是庆阳这个根本之地还没有防备妥当。如今诸事已经齐备,因此他准备克日进兵,“上慰天子宵旰之忧、下解百姓倒悬之苦!”说到这里,洪承畴的语锋一转,神色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 “可是,在本督继位以来,诸将之中骄玩之气未改,藐视法纪往往如故。本督师言之痛心。如不严申号令,赏罚分明,何以用兵?” 众将闻言变色,纷纷低下头去。洪承畴向杜文焕扫了一眼,然后将杀气腾腾的目光转向一个与其年龄相仿,面容有六七分相似的将领,厉声喝问道:“杜文恒!本督问你,你昨天到了庆阳城后,夜里都做了些什么?” 杜文恒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道,赶忙跪下道:“禀告督师大人,末将昨天在一个旧识家住了一夜。“ “旧识?“洪承畴冷笑道:”是旧相好吧,我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你请了那刘行首来你住处饮酒唱曲,你喝醉了酒便打人,同行的人阻拦你还被你砍伤了,本督师说的没错吧?“ 杜文恒被揭破了老底,浑身顿时一阵颤抖:“小人只是酒后失手,还请督师大人给小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本督师三令五申,讨贼在即,诸将不得饮酒。可你不但不遵军令,还拔刀伤人,是为慢军,按律当斩。左右,与我绑了!“ 不容分辩,两旁立即有几个卫士冲了出来将杜文恒剥去了盔甲,捆绑起来。两厢的将佐那个身上没有许多把柄,个个面如土色,唯恐洪承畴找到自己头上,唯有杜文焕脸色一阵黑一阵白,上前求情,原来这杜文恒乃是他的同族兄弟,虽然血缘远了些,但也才刚刚出了五服。杜文焕在陕西军中威望颇高,他一出面,其他的几个总兵、副总兵、参将也纷纷跪下,连刘成也不得不跟着跪下替其求饶。洪承畴本来无意杀杜文恒,此人虽然是个庸碌无能之辈,但手下也有千余兵马,数百亲兵,若是杀了他只怕反而会激起手下将士投奔流贼。然而洪承畴并不马上接受众人的求情,厉声道:“数年来之所以剿贼无功,就是因为军纪废弛,尔等以国法为儿戏。若不加以振作,如何克敌制胜?杀一大将,本督师岂不痛心?然不斩杜文恒,将何以肃军纪,儆骄玩?今日非斩他不可!“ 杜文焕见状,只得脱去头盔,向前膝行数步,磕的头出鲜血:“杜文恒乃末将下属,其触犯军律,也是末将管制不严,还请督师大人将其罪责分一半在末将身上,饶他一条性命,让其戴罪立功!“ “杜总兵何出此言?“洪承畴肃容道:”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尚不可相抵,何况你们是两人。“ 杜文焕也不说话,只是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洪承畴良久之后叹道:“既然杜总兵如此恳求,那本官也只有法外开恩了,这样吧,杜总兵你便前往宁夏镇统兵,抵挡套虏。杜文恒!” “末将在!”杜文恒赶忙向前膝行两步。 “姑且看在杜总兵份上,本总督便法外施恩,饶了这一遭,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先重责五十鞭子,革职留用,戴罪立功,诸位将军请起!”(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浮桥 刘成在一旁看的清楚,洪承畴的目的除了是要借着杜文恒来杀鸡给猴看,吓唬诸将之外,更要紧的是夺去前任总督杨鹤的亲信杜文焕的兵权,宁夏镇是三边总督所辖的诸镇中最偏远的一个,杨鹤这么做分明是为了将兵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这厮好厉害的手腕”刘成心中暗想:“千万不能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此番军议结束之后,就金可能快的回朝邑去,多一天都留不得” 刘成正思忖间,那杜文恒已经被行过刑,被架了上来跪下谢恩,看着他血迹斑斑的衣衫,众将都下意识的低下了头。洪承畴瞟了中军官一眼,会意的他立即做了个手势,白虎堂上和廊下的护卫、仆从纷纷退了下去。洪承畴开始指示起进兵方略来,他将流贼较多的区域按照子午岭划分成东西两块,采取先西后东,集中兵力加以进剿的方略,打算用一年、最多两年的时间剿灭西北乱事。 “彼贼众虽多,但多为乌合之众,能战之悍贼不过十分之一,若将其剿灭一二,余贼自然不攻自破,或逃窜于穷荒之地,或下马乞降,对此方略,诸位有何高见“ 面对洪承畴的询问,众将唯唯称是。刘成也不由得暗自佩服洪承畴不愧为明末朝廷一方少数几个文武双全的督臣,制定的这个计划十分具有针对性。虽说作为三边总督,洪承畴统辖西北多个边镇,兵力的确不少,但实际上这些边镇的主要任务是抵抗草原上的游牧骑兵,能够抽调的机动兵力并不多。而按照他的方略,明军在陕西的驻军将各守防区,将眼下流贼横行的黄土高原地区划分为两大块,如此一来,除了少数精锐机动部队以外,绝大部分明军都无需离开自己的驻地太远。无疑就减少了许多开支,即使在欠发军饷的情况下,身为主军的守兵的战斗力也比较有保证。而先东后西则可以防止流民在来年冬天黄河封冻时逃到山西去,即使没有消灭的农民军。也将被迫向西撤退,众所周知,陕西省的西部要比东部贫瘠的多,饥饿和寒冷可以替明军省下许多力气的。 在讲解完方略后,洪承畴便退入节堂歇息。诸将在他离开后方才从白虎堂鱼贯退出,在二门外的厢房里用茶吃点心,他们将等待着洪承畴的召见,以面授机宜。洪承畴很明白众人的心理,下属可以接受上司在众人面前表现的矜持和傲慢,因为那是体制的需要;但是在私下底单独会面时,表现的亲热而又友善,不但不会引起属下的轻视,反而会赢得他们的好感,愿意出力做事。因此洪承畴无论召见的是何人。总是直接称呼对方的字而非官职,他的记忆力很好,不但能够准确的叫出对方的姓名和字号,还能提到对方的籍贯和过去的履历,就这样,洪承畴不但成功的驱除了武将对文官特有的那种反感,还给许多将领留下了一个容易亲近的好印象。 刘成虽然已经做到了参将,但在等待召见的众将佐中还是属于地位较低的几个。因此等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已经是接近尾声了。不过让众人颇为惊讶的是洪承畴居然是单独接见,而非像其他参将一样三四个、四五个一起。他们将这看成是新任的总督的特别看重。 刘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节堂,敛衽行礼。而洪承畴的态度显得特别的亲切,与方才在白虎堂上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他像一个世交长辈那样询问了刘成的家庭情况、过往的经历、甚至还打听了刘成是否婚配,最后才问道其手下的军队人数和粮饷情况。当从刘成口中得知麾下已经有了两千多甲械齐全的士兵时,不由得点头叹道:“诸将军中皆不满额,唯有刘将军你麾下部伍齐整,甲械完全,果然是治军有方呀” “这也是多亏洪大人的体谅”刘成赶忙拍了拍新上司的马屁:“末将在宜川的所作所为。若非是洪大人,只怕早已” “罢了”洪承畴笑了起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本督还是知道的。刘参将新集乌合,若是不能用些非常手段,不要说破敌致胜,只怕连自家性命都保不住了不过有些事情可一而不可二,你知道了吗” “是,大人”刘成赶忙点头称是:“不过那本部的粮饷” “无妨,我马上就会催促华州府照发。“洪承畴又补充了几句指示,无非是刘成必须严守防区,不得使流贼逃入山西或者河南境内,并分兵协同总督直属的军队协同进剿子午岭以东的流贼。最后,洪承畴问道:”刘参将,依你所见,对于剿灭流贼之事,还有什么困难呀“ 刘成恭敬的欠了欠身体,答道:“以末将所见,困难有二:1、末将的防区内有黄河数百里,随处可渡,两千多人实在太少;2、饷源不足,军无饷则散,更不要说剿灭流贼了。“ “嗯“洪承畴点了点头:”刘参将所言倒也有里,军饷之事倒也罢了,那兵力不足倒是也没有什么法子了,只得偏劳山西那边的诸位同僚了“ 刘成偷偷的看了看洪承畴,只见对方脸上淡淡的也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其打的什么主意,咬了咬牙道:“对于这两个难题,末将倒是有个法子,就是不知道可否。” 洪承畴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哦本官久闻刘参将颇有谋略,可以说来听听” “是,大人“刘成道:“末将的驻地在朝邑,对面就是山西永济,便是古时蒲津的所在,秦晋两省的商旅多有在此地渡河的。末将打算在这儿修建一座浮桥,一来方便商旅来往,而来也可以收些费用,以养士卒。” “在黄河上修建浮桥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呀” “对于土木桥梁之类,末将还是有一点自信的”刘成笑道,他虽然不是桥梁专业毕业的,但好歹数学工具和结构力学还没丢,现场施工也干了七八年,让他搞斜拉钢索桥肯定不行。搞个浮桥还是问题不大的。 “若是如此,那修建浮桥,沟通秦晋也是造福百姓的好事,收些渡费也是理所当然。”洪承畴点了点头。刘成见状心中暗喜,笑道:“至于兵力不足,末将打算以舟代兵“ “以舟代兵这是从何说起”洪承畴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刘成赶忙解释了起来,原来当时农民军对付官军的一个惯用战术就是当遇到小队官军就一涌而上,遇到大队官兵就化整为零。如此一来。刘成的防区有几个州县,算起来有几百里黄河,如果每天哪个县城发一次告急文书过来,不用打仗刘成就得累死在路上了。因此刘成打算沿着黄河岸边每隔三十里修建一个烽火台,若是哪个县出事,便可点燃烽火台报警,然后刘成就可以通过水路调兵,升去沿途赶路的辛苦,可以以逸待劳。 “嗯”洪承畴点了点头:“旁人都是以黄河为壑,刘参将却是以黄河为路。好,好不知你要造多少条船,所费几何“ “烽火台以各县自己征用民夫修建即可,至于船吧“刘成刚想说自己筹资即可,但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末将打算造六十条,按照每天白银五十两算,须得三千两“ “这么多“洪承畴的脸上立即露出难色来,刘成赶忙笑道:”若是制台这里一时缺钱,末将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听到刘成说不用出钱,洪承畴紧锁的眉头松了开来:“哦你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制军大人知道,末将也有些挣钱的法子,只是须得州县的长官须得是知趣的,愿意行个方便才行。“ 面对刘成的说辞。洪承畴稍一犹豫,还是点了点头:“你说的知趣的是谁呢” “比如宜川县令曲端便是” “是他”洪承畴眼前浮现出那个胖乎乎的县官模样,点了点头道:“本官知道了” 看到洪承畴拿起了茶碗,刘成知道是送客的暗示,赶忙起身向洪承畴躬身行礼后小心退下。他出得节堂来,正好看到一个老仆从旁边走过。他记得在宜川时这老仆便是在洪承畴身旁行走,十分亲近的样子。抢上前去两步,轻轻抓住老仆的衣袖笑道:“老丈,在下有礼了。” “这位大人,有何事情“ 刘成从怀中取出一个羊皮袋子,递给老仆笑道:“在下是延绥左营刘成,些许心意,托老丈转交给制军大人,万勿推脱”说罢转身就走,不给对方丝毫拒绝得机会。那老仆刚想说些什么,刘成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略一掂量手中的皮囊,觉得不像是银两的样子,便随手解开皮囊一看,却是两块羊脂玉玦。这老仆跟随洪承畴时日已久,也是个有见识的,眼见的那两块羊脂玉虽然不过巴掌大小,但质地却是润泽的很,摸在手上便好似有一层油,隐隐带着一股暖意,心知这最上等的白玉。那老仆不敢怠慢,赶忙将那两块白玉放入囊中,进得节堂来。 “老爷,请看”老仆将玉玦呈上,洪承畴随手接过一看,脸色微变:“这是哪里来的” “便是那个延绥镇左营参将,叫刘成的,说是让老奴转交给老爷您的。“ “是他“洪承畴闻言一愣,心知这便是刘成为了让曲端做朝邑县令之事而来的,他心中稍一犹豫,但只觉得手中的玉玦雕工倒也罢了质地却是极其罕见的,像这等白玉便是有钱也未必能买得到,须得机缘巧合方能到手。洪承畴在手中把玩了一会,觉得越发爱不释手,方才心中的犹豫也渐渐去了。他站起身来,笑道:”来,你帮我将这对玉玦系好,看看是否合适“ 刘成回到住处,早已过了午时,随行的亲兵赶忙吩咐店家取来酒菜,刚刚吃完便有一名洪承畴的幕僚来到住处,告诉他相求之事总督大人已经应允,让他不必担忧。刘成闻言大喜,赶忙让亲兵取了五十两银子和二十匹呢绒相赠,并亲自送到门口。当重新桌旁,却看到敏敏坐在桌旁,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刘成刚想寒暄两句,却听到敏敏笑道:“明日便要启程回去吗” “不错”刘成话一出口,便发现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明天就要回去的” “你身为一军之将,要办的事情都办完了,自然是要尽快赶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事情都办成了“ “这还不简单,方才看你千恩万谢的将那个官儿送出去,笑的眼睛都快没有了,难道不是事情都办成了” 刘成被少女说的哑口无言,只得强笑道:“人家代表总督大人而来,我身为下属,自然得恭敬些。” “那可不一样。”敏敏走到距离刘成只有一步距离:“下属见上司的笑容是一种,见朋友的笑容是一种,见爱人的笑容又是一种,你这种笑容若是要打个比方,倒有几分像我小时候设了套子,看到野鸡即将中招那时候的样子。” “你当真看的出来“刘成被敏敏弄得有些心惊胆战,若是天底下当真有人能够识破自己的心意,那自己哪里还有活路。 “自然是真的,比如现在你笑的就有几分勉强,你看你嘴角都在往下弯,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当真是好玩得很“说到这里,敏敏不由得笑了起来,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半步距离,明明是美女在前,幽香扑鼻,但刘成却只觉得口中像是含了黄连一般,苦涩的很。 敏敏笑了一会儿,见刘成满脸的苦涩,笑道:“不如我们做个游戏吧,你把你求那什么总督大人的事情告诉我,让我猜猜你背后打的什么主意。”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填鸭 “不要!”刘成扭过头去。@樂@文@小@说| “告诉我吧!”敏敏伸手拉住刘成的衣袖哀求道:“这样吧,若是你告诉我,以后我若是在你身上看出什么,也决计不告诉第三者知道。” 刘成回过头来,看着蒙古少女俏丽的面容,心中不由得一软,叹了口气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反正回到朝邑所有人都会知道的。“他便将请求洪承畴批准修建浮桥与组建舟师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只是将曲端调任朝邑县令一事隐瞒了下来。敏敏听完了刘成的叙述,转身对身后的女奴用蒙古语呵斥了几声,不一会儿那女奴便送了一张鹿皮上来,敏敏在桌子上将鹿皮展开,却是一张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地图。敏敏俯首看了一会儿地图,又在上面比划了一会,抬起头来时已经是满脸严肃。 “你是想将这朝邑变成撒马尔罕吗?“ “撒马尔罕是什么?“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脸颊上泛起美丽的红晕,一双像雌鹿般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撒马尔罕是丝路上的明珠,黄金的河流在这里汇集,诗人称颂她的名字,圣人安葬于此地,智者们在那儿开办学院传授神圣的知识,是帖木儿皇冠上最美丽的宝石,撒马尔罕对于我们蒙古人来说,就像是你们汉人的南京和北京一样!“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这还不简单?”敏敏深处手指在朝邑的位置上点了点:“你在这里修建了一座桥,那么往来于陕西与山西的商人都会从你这儿经过,你就能向他们收税;你沿着黄河修建那么多烽火台,就可以以这些烽火台作为驿站作为商路,就能向黄河上航行的船队收税,从草原上运来的皮革、宝石、羊毛都能沿着黄河运到你这儿。然后沿着而黄河分销到下游。你的工厂里又能生产那么多好东西,又有这么方便的交通,很快你的财库里就会被黄金和白银装满的。你会变得比大明皇帝还要富有和有权力!” 如果说敏敏已经给予刘成多次惊讶的话,那么以前的所有加起来也没有这一次大。少女轻而易举的道破了刘成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无论是洪承畴、赵文德、甚至是徐鹤城、于何这些与他最为轻近的人。也不知道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这些人中对刘成最大胆的揣测也不过是造反当皇帝,但刘成的想法却要比这个还要大胆得多,那就是将整个世界控制在自己手中。 在十七世纪的地平线上,一场“全球化“浪潮正在缓缓升起,来自西欧这个位于世界岛西北角的小小半岛的一小撮海盗、商人、冒险家们在接下来的短短两百年时间里,将整个世界踩在他们的脚下,那些有着辉煌历史和庞大领土的大帝国要么四分五裂,沦为他们的殖民地;要么苟延残喘。乞怜他们高抬贵手。正如一个十九世纪中叶的一个英国绅士所说的:”大洋洲有我们的牧羊场,阿根廷和北美西部草原上有我们的牛群,秘鲁送来它的白银,南非和澳大利亚的黄金流向伦敦;印度人和中国人为我们种茶,而且我们的咖啡、白糖和香料种植园遍布东印度群岛。“可以这么说,从1814年威灵顿在滑铁卢打败了拿破仑之后直到一战之前的大约一百年时间里,统治世界的是大英帝国,准确的说是控制着英格兰银行和伦敦证券交易所的那一小撮大肚子的”钱袋子“们。 无疑,先进的军事技术和组织方式是英国人赢得这一切的重要保证,没有皇家海军和红衫军就没有大英帝国。但人类对于军事技术的模仿与学习能力是惊人的。就算是刚刚摆脱野蛮人身份的印第安人,在十七世纪末也学会了用滑膛枪保护自己。更不要说人口数量与文明程度远远胜过印第安人的其他古老民族了。如果说亚洲与非洲许多民族由于某些原因无法建立与西欧相抗衡的武力,那么为什么是英国人。而不是其他西欧民族最后登上世界之巅的呢?这些民族几乎都拥有至少不亚于英国人的强大军队,有的甚至还产生了近代以来最伟大的军事天才与政治天才——拿破仑。那么为什么最后的胜利者还是英国人而不是其他人,比如法国人呢? 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恐怕就是拿破仑了,这位矮小的科西嘉人是大英帝国最可怕的敌人,他竭尽其所有的政治与军事天才的就是为了一个目的——建立一个以法兰西民族为核心的,囊括整个欧洲的大联盟,好吧,就是一个提早两百多年出现、扩大版的欧盟,这等于是要掘了大英帝国的根。因为大英帝国的主人。那些银行家们最稳定的利润来源就是欧洲各大王国在伦敦金融市场发行的各种债券,国王们以未来的税收作为抵押在这里筹集来资金进行战争。维持自己的统治,而英国的银行家和投机商们则借此从全欧洲的人民身上吸血。如果拿破仑的计划成功。那银行家们口袋里的资本将停滞下来,利润也将不复存在,公债、投机计划、股票、息票、工厂、帝国政府以及一切的一切都会像被挖掉奠基石的教堂那样崩塌下来。 看到这里,就不难理解为何英国人一次又一次的组织反法联盟,将大把大把的黄金投给维也纳、柏林和圣彼得堡的统治者们,用“印度款”的褐贝斯装备了普鲁士人、奥地利人还有俄国人,最后终于在莱比锡压倒了那个科西嘉人。对于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拿破仑一直都是很清楚的,在他的回忆录里,多次用“卑鄙的岛民“称呼英格兰人,认为正是这些用黄金换取德国人、奥地利人与俄国人的鲜血与自己鏖战的银行家们应该为死去的数百万青年负责。他将那些小店主们比为古代迦太基的商人,而将法国比为罗马共和国,坚信像历史上罗马人战胜了迦太基一样,法国人也能战胜英国人。但拿破仑所不知道的是时代已经改变了,在这个时代黄金才是最有力的东西,它能够换来一切。 但刘成明白这个道理。来自近四百年后的他太清楚资本的力量了。只要将金钱、工厂、贸易、军队这四个要素结合起来,他就能以弱胜强,将一个个貌似强大的敌人打倒在地。很多后世的历史爱好者们对于明末的晋商们恨之入骨。认为正是这些商人将粮食、盐、铁等战略物资出售给后金政权,才导致了后来神州6沉的悲剧。可也是这批晋商的后勤支持。满清才能在在接下来的近两百年时间里完成了对外蒙、新疆、**的征服,完成了现代中国版图中最大的一块。如果明朝政府能够给予晋商的资本合适的利润,他们就会为汉民族所用。在刘成看来,资本没有善恶之分,它只是本能的追求利润,就好像一匹烈马,在这个时代能够满足其**,并正确的驾驭的民族就能够登上它的脊背。登上世界之巅;若是不懂得骑术的,就会被其颠落到地上,甩在后面。江南、福建、广东的那些商人倒是没有通敌卖国,他们通过丝茶与瓷器贸易赚取了巨额的白银,可是他们将上百万的白银藏在地窖里,即不交税也不用来雇佣工人扩大生产,只是用来兼并土地,过穷奢极欲的生活,最后被南下的清军洗劫一空,那岂不是一种平庸的“恶”吗? “你在想什么呢?眼睛直愣愣的。看上去怪怕人的!”敏敏伸手拍了拍刘成的脸颊,美丽的眼睛里露出担心的神色。惊醒过来的刘成伸手抓住少女的手,厉声道:“你方才说的那一切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了吗?” “哎呦,你弄疼我了!“ 刘成赶忙松开手来,只见少女白玉般的手腕上已经多了乌青的一圈,眼睛已经满是泪花,刘成赶忙赔礼道歉,敏敏娇嗔薄怒了好一会儿,方才松了口,笑道:“真看不出你这人表面上斯斯文文的,手上力气倒是不小。这样吧,你若是答应我一件事情。我便原谅你。“ “什么事情?你若是不说我怎么答应?”此时的刘成可丝毫不敢小看了眼前这个蒙古少女,两人认识起来也不过十几天。可他可没少吃对方的苦头。 “你是怎么让流水帮你打铁,织布,纺纱的!你把我弄得这么疼,可不能藏私不告诉我!“少女瞪大了眼睛,一副十分在意的样子,显然她很害怕刘成断然拒绝自己。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刘成还是那副全不在意的样子,笑道:“这有何难,你若是想学,我就肯教,不过你若是学不会,那就不能怪我了。” “你当真肯教?”少女闻言一愣,她方才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刘成的口风,毕竟在她看来这样仿佛是巫术一般的技术,刘成肯定会秘而不宣,却没想到对方轻而易举的便答应了,反而有些不敢相信。 “为何不肯?”刘成笑着在纸上写下“o、1、2、3、4………”等十个阿拉伯数字:“这些你可认得?” 敏敏探头看了看纸上的符号,有些不敢确定的答道:“倒是眼熟的很,我好像从往来的俄罗斯商人那儿看到过,像是些数码。” “不错!”刘成笑了起来:“这些数码是身毒人发明的,后来由阿拉伯人传入其他地方,故称之为阿拉伯数字,等于我们汉人的”一、二、三………“ “原来如此!“敏敏点了点头,突然反问道:”这些与那些机器又有什么关系,你莫不是不想教我,拿这些东西来搪塞我?“ “怎么会呢?“刘成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你看那刚生下来的婴儿,都是先学会爬,然后再学会走的。天下事都是由简单到难的,你若是不学会这些,我便是告诉你流水是如何推动机器的,你也不会明白。” 敏敏将信将疑的看了刘成一眼,仔细的看了会儿纸上的阿拉伯数字,答道:“我记下来了,接下来要学什么?” “这么快?”刘成有些不信的问道:“你当真记下来了?” “自然是真的,不信你可以考我几个!”敏敏傲慢的昂起了头。刘成挑了几个问了下,果然少女对答如流,笑嘻嘻的反问道:“如何,可以教我流水如何推动机器的学问了吧?“ “不急,不急,慢慢来!“刘成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既然你学会了阿拉伯数字,那我们接下来就可以学四则运算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郝摇旗从外间走了进来,正好看到敏敏从刘成的屋内冲了出来,脸色惨白,满头冷汗,一副刚刚生了一场大病样子。郝摇旗赶忙让开路,便看到敏敏冲到院子里的槐树下,大口大口的呕吐了起来。郝摇旗赶忙跑了过去问道:“姑娘,你可是吃坏了东西?“ 敏敏摇了摇头。 “那是方才着了风凉?” 敏敏又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可要我请个大夫来给您看看?”郝摇旗好心的问道。 敏敏这时已经把午餐吐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清水来,她扶着槐树恨恨的说:“闭嘴,离我远些!“ “离你远些?远些便远些!”郝摇旗自讨了个没趣,便讪讪的走开了,口中嘟哝道:“这女人当真难缠,好心没好报!”他走到门口,依稀听到后面敏敏咬牙切齿的骂道:“刘成你这个该死的混蛋,姑娘我弄得这幅模样都怪你!” 郝摇旗听了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他也不敢多说,赶忙进得屋来,看到刘成懒洋洋的坐在桌旁,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赶忙凑到刘成身旁,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方才在院子里看到那个蒙古公主脸色很难看,一副生了场大病的样子。”(未完待续。) ps:过年过节,求求月票打赏! ... ...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误会 “那是自然!”刘成笑道:“从小学一年级一下子灌到六年级,我就不信灌不倒她,什么叫填鸭,这就叫填鸭,就算他顶得住因式分解,我后面还有一元二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组、三角函数、解析几何,立体几何,要是还不行我不定积分和线性代数、离散数学还没忘光,看你还能是高斯再世不成?” 郝摇旗被刘成口中说出来的乱七八糟一堆名词给砸的头昏眼花,他也不敢开口询问,只是在脑袋里苦苦思索,过了好一会儿他得出结论,所谓的“小学一年级”和“小学六年级“应该都是一种酒,当然这两种酒应该是稀罕的很,因此自己就没有听说过。乐—文不过自己原本不过是一个庄稼汉,见识浅的很,将主爷喝过的酒自己不认识也是寻常事。将主爷拿酒去灌那个蒙古公主,想要把她灌倒了,那接下来发生了啥,就不问可知了。那个小公主虽然是个蒙古鞑子,可长得和天上的仙女一样,将主爷动了心思倒也是寻常事,男人嘛,看到漂亮娘们不都这样?就是那小公主遇上将主爷满打满算也就十几天时间,怎么就这么快怀上呢?将主爷果然不是凡人呀!想到这里,郝摇旗看刘成的目光也变得敬畏起来。 正为自己终于在智力上扳回一局的刘成全然没有想到自己方才无意间的炫耀居然给郝摇旗造成了这么致命的误解,他刚才一口气将从小学一年级的四则运算一口气讲到了因式分解,其中当然有许多遗漏跳跃之处,要是后世哪个老师敢在小学里这么摧残祖国的花骨朵,唯一的结果就是被愤怒的家长在教育局投诉,被从学校里赶出去。当然在明末没有教育局,巴图尔也不会为了女儿受到的精神迫害向刘成报仇雪恨,因此刘成可以噬无忌惮的采取这种填鸭教学,对敏敏打击报复,同时享受知识上的巨大优越感。其他穿越者剽窃古诗还要担心因为不会断句,不会对句而被揭穿老底,刘成这么干却绝对不怕,伟大的牛顿还要过七八年才出生。仅凭受过的十六年正规教育,刘成可以毫不客气的自称自己站在这个时代科学的最巅峰上。 “你不是想学吗?好,我绝不藏私,就是怕你学不会!”这种狂拽霸帅的龙傲天感觉刘成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过了,可还没等他享受够。便当头挨了一棒。 “将主爷,我要不要去请两个老妈子来?”郝摇旗小心翼翼的问道。 “老妈子?”刘成闻言一愣:“我们明天就会朝邑了,要老妈子干嘛?” “自然是侍候敏敏别吉呀!”郝摇旗答道:“咱们这些当兵的粗手粗脚的,根本不会侍候人。” “侍候她?她不是带着一个贴身女奴吗?”刘成越听越是奇怪,自己这个手下是个天生的粗胚,啥时候关心起这种事情了,当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那怎么够!” “怎么不够,她在马背上比我强多了,给她请老妈子还不如给我请。” “若是平日里自然是不需要,可既然那敏敏别吉有了身子。又是将主爷的骨肉,自然得小心看护些!“ 听到这里,刘成的脸顿时黑了,怒骂道:“有了身子,我的骨肉,郝摇旗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东西?“ “不是将主爷您自己说的吗?“郝摇旗闻言一愣,他将进来时看到敏敏在外边呕吐,以及说出来的话说了一遍,肃容道:”大人您刚才不是说灌醉了那个蒙古公主吗?将主爷,其实咱们爷们玩了个漂亮娘们没啥。可这敏敏别吉不是一般人,又有了您的骨肉,还是小心看护些为上!“ 刘成听到这里,已经被手下的丰富想象力气的全身无力。他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只得有气无力的说:“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摇旗你退下吧,这件事情不要在外面乱说,知道了吗?“ “大人请放心,摇旗不是个多嘴的人!“郝摇旗赶忙应道:”不过那老妈子的事——?“ 刘成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跳了起来,手指着门口骂道:“滚出去!马上!“ 郝摇旗的误解让刘成开始考虑自己是否应该保持点与敏敏的距离,但作为事件的另外一方,敏敏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些,在回到朝邑后她就开始继续向刘成求教。她虽然不太相信刘成讲的这些与那些水力机械有什么直接关系,但她也本能的感觉到这些也是了不得的大学问,至少在计算行军里程、后勤补给、建设工程、武器制造、商业贸易等方面都有着极其广泛的用途。更重要的是,她学的越多就发现自己不知道的更多,偏生刘成就好像传说中那无所不知的智者一样,总是能轻而易举的解答自己苦心思索而不可得的问题,这让这个从小就以聪颖过人而自负的少女有时候也有种气馁的感觉。 两人的过从甚密很快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不过作为一个武将,刘成的婚配并不像文官那样受到各种限制,至于敏敏蒙古人的身份也不是什么障碍,毕竟在大明军中本来就有许多蒙古人,边军将领中有人讨个蒙古媳妇并非什么稀奇事。就这样,两人之间的这种颇有些奇怪的关系就这样维持了下来。 一天下午,刘成给敏敏“填完鸭子”之后,正准备去搬迁来的水力纺织厂看看施工进度如何,却听到亲兵进来说外面有人持着鄜州陂塘局的名刺求见,刘成暗想莫不是马仁成那边又出了什么事情,自己虽然已经打算将锻造厂与纺织厂搬迁到水源更充沛、也更稳定的朝邑来,但毕竟经过修缮水利工程之后,那陂塘局每年收上来的钱粮里还有自己的一份,赶忙下令领那人进来。约莫半盏茶功夫后,便从门外进来一个微微发胖的中年汉子,身着一件绿色拷绸直缀,头上戴着顶瓜皮小帽,当中镶嵌着一块白玉,刚刚进得屋来便敛衽下拜道:“草民赵有财,拜见参将大人!” 刘成听得声音耳熟,却对名字没什么印象。暗想应该只是在某个场合打过个照面罢了,便笑道:“既然是从鄜州来的,也算得上是我刘成的半个乡党,起来说话吧!” “多谢大人!”那汉子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刘成此时才看清楚他的容貌,不由得脸色大变:“怎么是你,赵三爷?” “正是小人!”那汉子陪笑道,只见其满脸横肉,腮帮子刮得干干净净。唯有嘴唇上面留了一片短须,却是那个曾经与马仁成争夺陂塘局的控制权,被刘成插手杀了十几个手下的鄜州缙绅:“在大人面前如何敢称‘爷’,都是乡下人那里乱叫的。“ “有财?“刘成冷哼了一声,一时间却还拿不住这厮的来意,虽说以他现在的官职,赵老三这样区区一个乡绅已经不再放在他眼里,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这样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的,刘成也不好做的太过分:”那我要怎么称呼你?赵老爷。赵老三,还是赵有财?“ “当不起,当不起!”赵有财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般,谀笑道:“有财是小人的大号,家中行三,大人叫有财也好,叫老三也好,都随您的意。” 看到对方这般服软,刘成不由得笑了起来:“那好,赵老三你今天来我这儿干嘛?莫不是为了过去的事情跑来向我赔礼来了?” “那倒不是!”赵有财笑道:“小人先前眼拙。不识得真英雄,于大人多有得罪之处。但大人是何等胸怀,何等气度,又岂会与小人这等蝼蚁一般见识?绝不会。绝对不会!” “那你来我这儿作甚?”刘成见对方这等做派,倒有几分疑惑起来,问道:“莫不是陂塘局那儿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没有,没有!”赵有财赶忙连连摇头:“自从上次您在局子里大显神威,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出来造次?眼下里局子里都是马世侄一个人说的算,小人都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登过那陂塘局的门了。”他唯恐刘成再生出什么疑心。指天发誓道:“大人,小人这辈子若是再去沾半点陂塘局的事情,便生子为贼,生女为娼!” 赵有财发下这等毒誓来,刘成倒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强笑道:“你也是那陂塘局的帮办,便是去走动走动也是应有之事,何必发下这等毒誓来。“ “大人,我是真心不再去碰那陂塘局的事情了!”赵有财肃容道:“我这次来朝邑求见您,就是想要和那马世侄一般,在大人马前奔走的!” “与马仁成一般在我马前奔走?”刘成闻言一愣,若不是不方便他几乎向找个镜子照照,莫不是自己什么时候有了主角模板,霸气侧漏便能收到一群小弟纳头就拜。那赵有财见刘成不信,便赶忙解释起来。原来自从他那次在刘成手下吃了亏,反倒醒悟过来自己眼拙,不知世事变化。他本想那时便投到刘成手下,但看到刘成在鄜州的大小事情都已经被马家父子和吕知州包圆了,他赵有财又不甘心屈居人下,便只好等待时机。后来他看到刘成出兵袭击贺人龙后,移镇朝邑,又开始将工厂搬离鄜州,别人都觉得刘成失去了杨鹤的庇护,已经大势已去蠢蠢欲动,而他却觉得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大人,您要在这朝邑大展拳脚,有所作为,定然有许多必须做而又不好自己动手做的事情。小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自问不比那马仁成差,还请大人念在小人一边赤诚之心,将小人收在麾下!” 刘成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暗自感慨这赵老三的用心良苦,无论是看出了时势想要卖身投靠还是为了报仇忍辱负重屈身事仇,这心性、这脸皮、这眼光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谁说没有人才了,世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呀,这赵有财要是用得好,又何尝不是一个千里马呢? “赵有财!“刘成沉吟了一会说:”既然你不念旧仇前来投奔,我自然也不会把过去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只要你在我手下实心办事,我将来自然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多谢大人!“赵有财闻言大喜,跪下磕了两个头站起身来:”小人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但宗族中也有百多个壮丁,家中也薄有钱粮,大人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那暂时倒是用不上!“刘成被赵有财的殷勤弄得有些狼狈:”我手上倒是有一件事情需要你来做。“ “大人请吩咐!“ 刘成便将自己打算修建战船与浮桥的事情透露了一部分给赵有财:“工匠、苦力什么的我手下倒是不缺,但却没有船匠,你明日便带人在四下看看,招募一批船匠来。” “大人何须这等麻烦?”赵有财听道这里不由得一愣,笑道:“您手下有兵,又有总督大人的军令,只需将渡口一封,看到哪条船何用钉封了便是,要不和买也行,岂不比自己造船省事多了?” “钉封?和买?”刘成一下子被赵有财的这两个新名词给弄糊涂了,赵有财见状赶忙解释起来,原来钉封便是在战争时期,官府以各种理由强行将民间船只征为己用,而和买本是双方两厢情愿公平交易的意思,但唐宋之后代指官府向民间采购物资之意,一开始还是比较公平的价格,到了后来干脆是只给市价几分之一的钱帛,甚至干脆不给钱财直接强征。白居易的名诗中描述的便是宫中使者强行和买民间的木炭的情景。像刘成这类情况,当时官府十有**都是强行和买或者钉封船只的。 听了赵有财的一番解释,刘成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这个新手下办事不可谓不得力,但好像方向有些错误。于是刘成不得不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对方弄明白自己是打算用钱购买或者自己制造船舶,而非用这种近乎抢劫的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虽然赵有财最后还是表示将依照刘成的命令行事,但从他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来看,他应该是认为刘成有些迂腐了。(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二十八章 船匠 看着赵有财离去的背影,刘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冷笑道:“要是按照你的法子,老子在过往商旅的名声还不臭翻天了,到时候人家不从这条路走,我找哪个收税去?”突然,刘成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叫了一个亲兵进来:“你跟在刚才进来那个人后面,看看他都干了什么,到了晚上回来告诉我,明白了吗?” “是,大人!” 两天之后,赵有财得意洋洋的回到刘成的住处,在他有三四十个衣衫褴褛,神色麻木的汉子,都用麻绳捆住了双手,穿成了一大串,就好像一支巨大的蜈蚣。.?`这些人在地上或坐或躺,如泥雕木塑一般,半天眼睛也不动一下,看上去渗人的很。 “什么,这些都是造船工匠?”刘成看着面前这些脸色灰败,身材干瘦的人们,与路旁的饿殍也就差相仿佛了,莫不是赵有财随便找了群饥民骗自己的? “没错,大人!“赵有财从怀中翻出一张盖满了手印的契约双手呈了上来:“这些都是附近几个船厂的工匠,那几个年纪大的都是老把式,这百八十里的船都是他们造出来的,俺都打听清楚了,绝对错不了!这是他们的卖身契约,以后他们就是大人您的人了。” “我怎么看他们都像是饥民,哪里像是船工?” 赵有财笑了起来:“大人,从崇祯二年算起,这边流贼和官兵都来回打过几次了,地都铲平了,大伙儿吃饭都来不及,谁还有余钱造船呀!河边几个船厂都关门大半年了,他们都是些手停口停的手艺人,能活到现在就不错了。您别看他们这幅模样,只要吃上两顿饱饭,立马就能干活!“说到这里,赵有财走到为的一人身旁。踢了一脚喝道:”大人问你话呢?你能造船不?“ “能,快蟹、漕船、沙船、尖底船我都能造,便是八百料的大船只要工具、材料凑手,我也能造出来!“那个工匠有气无力的答道。 刘成看这些工匠这幅模样,也不禁有点心酸,赶忙下令道:“罢了,把绳子都解开,来人。弄两大桶粥来,煮得稠点!” 听到有粥吃,地上的那些人们的神情总算是有了点变化,有些人挣扎的起身想要磕头谢恩,但已经饥饿已久的他们往往是摔倒在地,刘成看到这幅样子,心中也不禁酸楚的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几个亲兵便抬了粥上来,刘成吩咐给工匠们粥,但每人只能吃一碗。免得饿的太狠了,一下子吃的太凶,反而撑死了。一时间院子里满是呼啦呼啦吃粥的声音。刘成看了看吃粥的工匠,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向赵有财问道:“咦!怎么这些人里都是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一个都没有?” 赵有财赔笑道:“大人您不是只要工匠吗?女人、孩子、老人又干不了活,只多张吃饭的嘴,小人便只买了男人来!“ “你——“刘成险些被赵有财气了个半死,但又偏偏作不得,毕竟对方可是一门心思替自己省钱的。他强压下胸中的怒气:“女人、孩子、老人不在身边,工匠们又怎么能安心干活?他们是人,不是牲口,你便是养头拉磨的驴子也得弄头母驴给他配种吧?快去把他们的家人都接来。若是银钱不够我这里有!” “用不着,用不着!“赵有财被刘成这一番话说的有些尴尬,赶忙笑道:”女人、孩子又能用的了几个钱?是小人疏忽了,小人立刻就去办!“说罢他朝刘成做了个长揖,飞快的向门外跑去。 此时工匠们肚子里都已经有了点吃食,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不像是刚刚来的时候那副活死人的样子。听到刘成说要将他们的家人也接来,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感动的神色,那个为的匠人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大人菩萨心肠,定然富贵荣华吗,公侯万代!“ “罢了!“刘成叹了口气:”都起来吧,你们本就饿虚了身子,若是在弄出什么病症了岂不是更糟?你们先将养几天吧,在我这里只要好生做事情,安稳饭总是有口吃的。“ 五天后,蒲津渡。 “大人,这里应该就是唐开元年间浮桥的遗址了!“满身尘土的杜固指着河堤下的沙土中露出来的两尊铁牛道:“听县里的师爷说,两岸应该各有四尊铁牛,四尊铁人,应该是被冲到下游去了,末将已经下令手下军士加紧找寻了。” “好!”刘成点了点头:“找到铁牛的将士每人赏银二两、呢绒五匹!” “谢大人恩赏!”杜固赶忙躬身下拜。?`刘成跳下河堤,走到那两尊铁牛旁,只见那两尊铁牛仅仅露出泥土的部分就有一米高有余,从头到尾足有三米多,雄健壮硕,栩栩如生,牛尾部有一根横轴应该是当时用来系铁链绳索用的。刘成猛推了一把那铁牛,只觉得如同在推一座小山一般,纹丝不动,不由得暗自咂舌,这黄河水流的力量果然不同凡响,竟然能够将这至少有数十吨重的铁牛推的不见踪影, “慕尧!若是铁牛都找到了,打制浮桥所需的铁链你要长时间?“刘成向跟在身后的汤慕尧问道。 汤慕尧粗略的估计了一下自己手头的人手和工作量,小心答道:“禀告大人,两边河岸相距足有一里多,若是把手上其他活计都停下来的话,按照四条铁链计算,至少要一个月时间。“ 刘成点了点头,汤慕尧的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嗯,你先回去准备铁料、石炭、木炭,等我下令就开工!” “是,大人!” “刘师傅,这几天过的可好?“刘成突然转过身,向旁边的一人笑道。 “好,好,每天都能饭,还了衣服穿,请大夫来给老人孩子看病,大人您真是活菩萨呀!“这个刘成口中的“刘师傅”便是几天前那群饿的半死的船匠中为的那个,也许是吃了几天饱饭的缘故,他的脸色比那天好看了不少。只见其生的骨架粗大,手长脚大,看上去竟然比身高178厘米的刘成还高出大半个头来,只是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背。无论见到谁脸上都露出讨好的笑容来。此时的他身上穿了件不合身的胖袄(明朝士兵常穿的服装),手足都露出大半截来,看上去颇有些滑稽。只见其有些扭捏的笑道:“大人,俺一个手艺人,哪里当得起大人您说师傅两个字。折寿了,折寿了。” “手艺人怎么了!“刘成笑了起来:”不怕你笑话,我从军之前也是个手艺人,只是不是造船的,是盖房子的。“ “那敢情好!”刘师傅笑道:“不过看您这长相,方面大耳,倒像是个当官的!” 刘成见那刘师傅此时不再像刚才那么紧张,便又询问了几句他的生平家世,才知道他姓刘名祖德,本是陕西蓝田人。因为家中人多地少,十三四岁便跟着长辈出来做活计寻口饭吃,在当地的几个船厂都做过,木工、放线、麻作、石灰作、铁作都做的不错,太平时日也能混个肚圆,可自从崇祯二年之后,船厂的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去年一股杆子把东家一起绑了去,那东家倾家荡产才换了条性命回来,回来后二话不说立马就关门走人。其他几家船厂也是如此。他们这些手艺人都是做一天吃一天的,手里也没有积蓄,若非刘成收容,只怕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那你为何不去其他地方呢?比如河南或者山西。有手艺混口饭吃总不难吧?” “哎,大人您是不知道咱们手艺人的难处呀!”说到这里,刘祖德也已经动了感情,抹了抹眼角叹道:“眼下里到处路上都不太平,咱们拖家带口的又没有路引,随便路上哪个人看咱们不顺眼就能用绳子一捆拿去送官。二话不说就是几十大板下去,没有银子便丢进牢房里等死。人离乡贱呀!不是活不下去,谁肯丢下祖宗坟墓去其他地方呀!” 面对刘祖德的倾诉,刘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对于绝大部分明末的陕西农民来说其实不存在什么正确的选择——留在家里是死、出门逃荒是死、造反是死、不造反还是死。生活对于这些勤劳朴实的人们是如此的残酷,虽然刘成的心肠早已被这个严酷的时代锤炼的与铁石一般,此时心中也不禁感觉到一阵阵酸楚。 “幸好祖宗保佑,总算是遇到了您!”刘祖德笑了起来:“给饭吃,给衣穿,还把老人孩子都找回来了,咱们这些受苦人虽然没不识字,但也是有人心的,干活不卖力气的,就算您容他,下了地里祖宗也容不得他!” “那就好,在我这里只要肯干活,就不用担心挨饿!“刘成笑道:”虽然你们签的的是卖身契,但也不是死契,只要你们干满七年,本官就还你们自由之身!“ “那敢情好!“刘祖德笑了起来,旋即他收起笑容,害怕刘成以为他们有想要逃走的意思:“其实给大人这么善心的东家干一辈子活也没啥不好,起码不用再被大户、士绅们欺压,也用不着服劳役了。只是小子们还小,总想着过上独门立户的日子,不知道世事艰难,还请大人见谅!” “这有什么好见谅的!”刘成笑了起来:“只要是人,又有哪个愿意屈身给别人做奴才的?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情!其实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心善,人要是做了奴才,就算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也,一身本事也去了七八成了,与那寻常的庸人没啥区别!要来又有何用?” “大人说的是!”刘祖德听了刘成一席话,茅塞顿开:“俺小时候有个堂兄弟,本是个出挑的好汉子,可家里穷没有法子去给吴举人家当了家奴,三年下来就完全变了一个人,简直都认不出来了。” 刘成与刘祖德两人正说的入巷,站在大堤上的敏敏却已经耐不住性子,娇嗔道:“刘成,你与那船匠说完了没有,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就赶快回府,替我看看昨日的作业有没有差错!“ “就快完了,就快完了!“刘成赶忙笑道:”我与船匠有些事情,要不你先回去等等,我这边事情一完就马上回去。“ “哼!你是不是暗中有什么打算?”敏敏冷笑了一声,猛的一夹马肚子从一丈多高的河堤上冲了下来,绕着刘成与刘祖德转了两圈,突然虚劈了一下马鞭:“你休想撇开我,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 “好,好,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刘成不由得苦笑了起来,敏感的他已经注意到堤坝上的亲兵们脸上都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但对于这个美丽而又任性的蒙古少女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他转过头对刘祖德道:“若是让你开始造船,你需要什么东西?“ “禀告大人,若只是为了浮桥,那就非常简单了!“刘祖德转过身指了指铁牛旁边的一大片河滩地:”在这儿搭个几个茅棚存放工具和材料,再搭两个灶台烧水吃饭就行了。“ “这么容易?“刘成闻言一愣:”不用修船坞吗?“ “若只是为了造浮桥,做几十个木格就好了,哪里需要船坞!“刘祖德笑着解释了起来,原来在当时黄河两岸人民有一种特殊的渡河工具——木罂,即用几十个口小底大的陶罐放置在木格之中,用绳索固定,在将陶罐口封闭严实。相比起普通的木筏,木罂的浮力要大得多,而且无需粗大的木材。传说中楚汉战争时期,韩信想要攻打位于河东的魏王豹,魏王豹以重兵扼守蒲津渡口,并将船只全部都集中到对岸去。韩信得知后就在蒲津渡的陕西一侧虚张声势,同时领重兵从上游夏阳用木罂渡过黄河,攻破了安邑,大破魏军。木罂虽然在操纵性、航、抗风浪方面都不如船只,但作为浮桥的底座却很合适,成本低廉、浮力大,不容易被破坏,即使有几个陶罐损坏了也很容易更替。(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二十九章 船厂 刘成听完了刘祖德的介绍,不由得大喜过望:“好,你先做两个试试,若是成了,我重重有赏!“ “多谢大人!“刘祖德赶忙跪下磕头。?`刘成伸手将其扶起,笑道:“不过船也是要造的,你选个合适的地点,我调一百兵给你,明日就开工挖船坞!” “也不必这么麻烦!“刘祖德笑道:”你记得我方才说的那个杆子绑了肉票的东家吗?他那个厂子虽然前些日子走了水,但大部分都还在,稍微修缮一下就能开工!“ “好,干脆我与那县尊大人说一声,把那块地买下来便是!“刘成笑道:”距离这里有多远?“ “倒也不远,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个六七里路便是了!” “好,现在我们就去走一遭,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刘成一行人沿着河岸向上游行去,一路上两边只见人烟稀少,衰草丛生,虽然已经是暮春时节,但沿途的田亩却少有耕作的痕迹,便是偶尔有几个农夫在田间劳作,远远的看到刘成一行人便慌乱的逃入草丛之中,就连喊也喊不回来。眼见得这番景象,刘成的脸色越阴沉了起来,不由得叹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一旁的敏敏听见了不解的问道:”刘成,你方才念得都是些什么?为何听起来让人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方才念得乃是中的一段,讲的意思是东周时一名周大夫途径宗周之地,看到故国宫阙已经尽为一片田园,想起旧时的繁荣景象,不忍离去。便做下此诗:‘这儿黍子茂又繁,那儿的高粱刚苗。走上旧地脚步缓,心神不定愁难消。理解我的人说我是心中忧愁。不理解我的人问我把什么寻求。悠远在上的苍天神灵啊,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完了刘成的解释,敏敏低下头去,过了半响功夫方才抬起头来:“故国之悲。我也是明白的,匈奴人被你们汉人打败了之后,不是也曾经唱过‘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有些事情人与人都是一样的!“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这个比方倒是打得好!”刘成笑了起来:“若是按你这般说,你父汗也想着重新打回中原来啦?” “那倒没有!”敏敏摇了摇头:“当年打进中原来的是黄金家族的子孙,我们厄鲁特的祖先是‘林中之百姓’。我父汗想的是一统天山南北和七河之地。中原和我们还隔着察哈尔人,远得很呢。”说到这里,敏敏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这种事情也是说不定的,小时候听上师说过,人的心是天底下最大的东西,什么都填不满,我大汗现在只想着一统天山南北,可等他统一了天山南北,说不定又想像成吉思汗那样打进中原来。” “是呀!”刘成叹了口气:“这世间最难捉摸的就是人心,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想的是什么。敏敏。那你希望你父汗打中原吗?” “自然是不愿意呀!”敏敏下意识的答道:“若是我父汗和中原打起来,我就得离开这儿,再也没法见到你了!“说到这里,她才现自己竟然说出了心意,不由得大羞,赶忙扭过头去,根下的白皙的颈部已经是一片绯红。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少女方才转过头来,垂低声道:“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可惜再也不能从你这儿学到那些有趣的东西了。“ 看到少女绯红色的双颊。刘成如何还不知道敏敏不过是在遮掩,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股柔情道,低声道:“无妨,你只要想学。什么时候来我总是会教的。“ “嗯!“敏敏点了点头,平日里刁蛮任性的她此时却是温柔无限。 此时前面传来一声叫喊,原来已经到了目的地。刘成跳下马来走了过去。原来那船厂位于一条小河与黄河的交汇处。可以看到船厂的外壁是用夯土堆砌而成的,许多地方还留有烧灼的痕迹。船厂内的地面并没有铺砖,但明显有夯土过的痕迹,虽然大部分工具都已经丢失或者毁坏了。但依然可以看到墙角有许多竹木屑与刨花,厂房的中间是两个平台,一个有十五六米长,另外一个有十米左右。两个平台表面都有十几个露出表面的木墩子,两两相对,刘成看了看不知其所以然,便向刘祖德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禀告大人,这是是用来安置建造中的船体的平台,这几个墩子是用来支撑船架子的,工匠们也好在下面干活,这边本来还有滑道的。?.`”刘祖德指着船台的一端道:“船修好了,便沿着滑道推到水里去。” “那这是什么呢?”刘成指着距离船台不远处的两根深深植入土中的粗木桩问道。 “这是弯木地牛,船上有些地方必须用到弯木料的。我等便先把木料烤软了,在这两根木桩之间用力弯曲,等冷下来木料就变成需要的样子了!” “嗯!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用这么简陋的工具也能造成那么大的船只!”刘成低声自言自语道,他看了看四周的情况,突然问道:“刘师傅,我要造十二条快船,不知道你要多长时间?” “这个——”刘祖德的脸上现出难色来:“没有材料,也没有船样,工具什么的也没有,小的——” “无妨,船的样式我这里已经有了,你看看有什么要更改的!”刘成拍了一下手掌,一直紧跟在身后的王兴国双手呈上一个画轴来,刘成走到一个船台旁,随手扫去平台上的尘土木屑,将那画轴展开来,笑道:“刘师傅,你请看!” 刘祖德好奇的探过头来,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原来那展开的画卷上有三张透视图,分别按照正面、侧面、上面三个角度描画一条船的结构与形状。旁边还用阿拉伯数字注明了船只的长度、宽度、高度。即使刘祖德与当时的绝大部分工匠一样,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但也能很容易的看清楚这条还在纸上船只的形状与结构,凭借多年的经验。他甚至能够用想象力在脑海中描绘出这条拥有着修长船身的建好后的形状。 “如何,能造出来吗?”刘成的笑容下隐藏着一丝不安,这张图是他六七个晚上努力的成果,感谢大学时代制图课老师的严苛要求,刘成才能在没有cad软件的大明完成这一艰巨的工作。如果有一个现代人看到刘成的作品。一定能认出这是个什么——狭长的船体,弯曲的船与船尾,两侧的肋条高高耸起,没有甲板,这是一条维京长船。这倒不是刘成是个崇洋媚外的维京粉,而是他对中国的古代船舶几乎是一无所知,而恰好他见过一次维京长船的结构图,这种船型也符合他的一切要求。黄河的中上游可不是通航条件很好的河段,浅滩多,河水湍急。漩涡多,河段变化无常,所以才有“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的说法。而维京船吃水浅、航快,适航性高,重量轻,古代维京人甚至可以扛起座船,翻过分水岭进入另外一条河。至于水战能力,反正刘成也就打算用来对付渡河的农民军和两岸的小贼,也不用太强的火力。最要紧的是制造工艺简单。就连那些公元7世纪的维京蛮子都能造的出来,想必自己手下这些工匠应该问题不大吧。 “大人恕罪!”刘祖德挠了下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大人这画图法俺还是一次见过,小人方才有些看的入迷了!” “这般画图法可好?”刘成问道。 “大人的法子自然是好的!就是个傻子也能看明白这船是怎么造出来的。”说到这里。刘祖德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来:“只是这样下去我们这些手艺人恐怕就更没活路了。” “你这贱奴竟敢如此无礼?”一旁的敏敏问道,少女被刘祖德的回答有些激怒了,她指着刘成道:“刘成他花了那么大力气才画出这张图来,怎么会让你没有活路了,你今天若是不说出个究竟来,我便让人把你吊在树上抽一百鞭子?” “敏敏你别生气!”刘成伸手拦住敏敏。伸手扶起已经瘫软在地上的刘祖德:“你莫怕,这位敏敏别吉最是心善,方才不过是吓唬你玩的,你莫要当真了。” 敏敏听到刘成言语中说她的好,心里不由得一甜,脸上却又冷了三分:“不用你刘成替我说好话,老儿你快快把话说明白,若是说的有理也就罢了,不然休想逃过这一百鞭子。“ 刘成看到刘祖德瘫软在地上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敏敏,不如让我替他说吧。“ “你又不是那老儿,如何能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我虽然不是刘师傅,但也知道推己度人的道理。“刘成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转过头向刘祖德问道:“刘师傅,我可是担心我这画图之法若是传播开来,你的造船之法便不值钱了,生活没有了着落?” 刘成话音刚落,那刘祖德便连连磕头起来:“大人果然是神机妙算,还请大人饶了小人一命,小人一定尽心竭力替大人造船!” 看着在地上磕头不止的刘祖德,刘成叹了口气,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理科生,他对这位明代工匠此时的心情可谓是感同身受,还有什么比技术进步淘汰了花费半生精力苦学的谋生之计变得一文不值让他们更加惶恐的呢?像敏敏这种喊着金钥匙出身的大贵族就算再怎么聪明也很难理解这些的,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刘祖德从地上扶了起来:“刘师傅,只要你好生做事,我以后倚重你的地方还多着呢,你又何必担心呢?你若是愿意,这绘图之法我也愿意教给你。” “大人此言当真?” “大丈夫出言驷马难追,这里有这么多人都听到了,我又怎么会说话不算数呢?”刘成笑了起来:“不过我也有个条件,明天我会拍一百人来这里,帮你修建船厂,船厂修好后就在厂里做事情,对于他们你不得藏私,!” 看着刘成和蔼的笑容,刘祖德咬了咬牙道:“好,大人如此待小人,小人只有拼死回报了。“ “好!”刘成笑道:“取酒来!”他接过王兴国送上的酒袋子和两个大碗,分别倒满了。他拿起一碗,又将另外一碗递给刘祖德,轻轻的碰了一下,笑道:“来,喝了它!“ 刘祖德有些不知所措的将酒碗凑到嘴边,僵硬的将酒水倒入口中,辛辣的味道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已经喝完了酒的刘成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问道:“酒太烈了吗,可还喝的惯?“ “不烈,喝得惯!“刘祖德赶忙答道,他闭上眼睛,将碗中剩下的酒灌了下去,也许是酒水刺激的缘故,两行热泪从他的眼中流淌出来。 “好!“刘成用力将酒碗往地上一摔,大声道:”这里就是我们延绥军左营的船厂,而你刘祖德就是我刘成的船厂头,一个月儿内,我要看到第一条战船下水!“ 回城的路上,刘成显得十分兴奋,他打算回去就将还在留在鄜州的两千多壮丁调到这里来。刘成并不打算将这些壮丁编入军队中,在他看来这太浪费了,这些已经在先前的工程中学会了服从命令和团结协作的壮丁们是最好的工人种子。相比起鄜州朝邑的交通要方便的多,草原的羊毛、皮革、铜、山西的煤炭、生铁、铁矿,铜,都可以很方便的运到这里,刘成打算在这里建立自己的纺织厂、钢铁厂、锻造厂、军工厂、船厂,他相信只要有三年到五年时间,就能够建立一个能够为数万大军提供足够军需品的工业基地了。(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三十章 求救 “刘成,刘成?“ 敏敏轻柔的声音将刘成从幻想拉回了现实之中,他转过头看见少女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刘成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敏敏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敏敏叹了口气:“刘成,我本来以为已经很了解你了,可刚才又让我觉得对你一无所知了。” “怎么会这么说呢?”刘成笑了起来:“我还能是谁?大明三品参将刘成。” “不是的!”敏敏执拗的反驳道:“无论是我们准格尔人的酋长,还是大明的将军,都不会对一个工匠那么好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刘成笑了笑:”敏敏别吉,你不是觉得那些鸟铳已经改变了时代吗?可是那些鸟铳是谁造出来的?还不是像刘师傅那样的工匠们吗?要想有更多更好的鸟铳,难道我不应该对工匠们好些?“ “你说的也有道理!“敏敏低头思忖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你以后就不要叫我敏敏别吉了,就叫我敏敏吧,我也不会叫你刘参将,刘大人的。“ “也好!“刘成笑道。 这时,远处有一骑飞奔而来,刘成意识到恐怕有事情生——在明军中战马十分珍贵,没有要事是绝对不会这样不惜马力狂奔的。 “将主,请回城,鄜州有急使赶到!“郝摇旗跪在地上,他黝黑的脸上已经满是汗水——就和那匹黑马一样。刘成的点了点头,在马屁股上狠狠的抽了一鞭,大声喊道:”赶快回城!“ 朝邑城。 “刘大人!”信使一看到刘成,就赶忙扑倒在地,一连磕了两个头大声喊道:“刘大人,贼人已经攻陷了鄜州城,吕大人还有我家家主都已经落入了贼人手中。形势万分危急,还请你赶快出兵呀!” “你说慢些,说清楚些!”虽然心急如焚,刘成还是降低了语。他很清楚作为主将自己必须表现的镇定自若,手下才会觉得有主心骨可以依靠,不会慌乱。 信使受到刘成镇定的影响,话语也变得较慢和有逻辑性起来,原来就在两天前。`一股流贼攻陷了鄜州城,吕知州、马子怡、贺千户、刘举人以及城内的不少缙绅都被流贼俘虏了,他见势不妙就跑到马仁成哪儿,又被马仁成派出来使者向刘成求救。 “被流贼攻陷了?怎么会这么快?“刘成问道:”我记得我临走前还顺便修补过鄜州的城墙呀?“ “小人不在城内,贼人先派出内应混进城内,然后里应外合破城的!“ “里应外合?“刘成叹了口气,那个整天想着告老还乡的吕伯奇的确也不像是个守土一方的能臣,可是就这么简单给人家破了城也未免太废柴了,亏自己还考虑过要不要找个由头把对方弄到黄河对面的山西蒲州当知府,一起继续合作愉快。可看现在这情况。这厮就算能从流贼手上保住性命,一个失城的罪名也是跑不脱了。 “正是,那天正是春祭,那伙贼人乔装成耍猴的艺人,混进了城,结果就——“ “是不是守城的那几个老兵看猴戏看的入迷,连人家身都没认真搜,兵器都让带进来了?“刘成冷笑着问道。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我就知道那帮混球早晚要出事!“刘成吐了口唾沫,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信使,觉得越看越是眼熟。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大人好记性,小人姓齐行九,别人都叫小人齐九!“信使谀笑道:”俺本是在马府里当差。那次跟着管家去千户城放火的便有小人一个,在经纶堂上曾经与大人见过一面。“ “原来是你!“刘成回想起往事,笑了起来:”那天在河边没烧死你,这次又从流贼手里逃了出来,看来你的运气着实不错,齐九、齐九。莫不是说你有九条命吗?“ “大人说的是!“齐九谀笑道:”小的没有别的本事,就是自小腿脚灵光,便是偷个瓜瓜枣枣的,也从没让人抓到过!“ “那千户所城呢?还有马仁成马兄呢?“ “马少爷一听说府城被流贼攻陷的消息,就带着陂塘局的役工把工厂里贵重物品运到千户城了,只是粮食太多一时间搬不走,大部分还留在陂塘局的粮仓里。?.?`千户所城有杜国英杜大人留守,小人临走的时候还好得很。“ “嗯,这倒无妨,马公子做得好,粮食贼人一时间也搬不走!“刘成松了口气,他最害怕的就是工厂库房里面的盔甲、兵器、火器以及布匹落入流贼手中,相比起粮食这些东西要贵重的多,而且对流贼战斗力的提高可谓是立竿见影。他深吸了口气,问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那些劳工呢?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齐九稍一犹豫,答道:“小人走得急,对于劳工的情况并不清楚。” “嗯,你一路辛苦了,领了赏钱下去休息吧!”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刘成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其实他最在意的倒不是厂房里的那些货物,反正大部分设备和工匠都已经迁徙到朝邑来了,就算给流贼抢走了也还能再造出来,而那几千名受过良好训练的劳动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是刘成花了一年多时间在鄜州一点点苦心经营出来的,也是他进行下一步计划的最大本钱,若是让这伙流贼裹挟走了,可不知道又要花多长时间才能重心积攒起来。想到这里,刘成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杜如虎,他的侄儿几天前正好带了一百人去搬迁设备,幸好是撞上了。杜如虎感觉到了刘成的询问,沉声道:“大人,千户所城虽然不大,但城墙都已经修补过了,火药、各种器械都足够了,国英手头上虽然只有一百人,但加上城里留守的老弱和马公子带来的人,应该也有四五百人了。破贼虽然不足,自守肯定有余了,大人无需担忧!“ “嗯!“刘成点了点头,杜如虎的话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那好。你马上去召集各部,准备回援鄜州城。“ “是,大人!“ 这时,外间传来一阵喧闹声,刘成正准备出去看个究竟。房门就被猛地一下推开了,敏敏裹着一股香风冲了进来,厉声道:“有甚要紧事,刘成你为何躲着不见我?“ 看清楚了来人,刘成本来要的火顿时泄了下来,脸上堆起笑容道:“哪里有躲着不见你,只是有紧急军情要与杜大人商议对策罢了。” 敏敏看了杜如虎一眼,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就是方才那个使者?” “正是,鄜州被流贼使计破了城,知府吕大人已经落入贼人之手!”刘成点了点头。此番回援那三百蒙古骑兵肯定是要一起去的,也没有什么好隐瞒对方的。 见刘成毫不隐瞒,敏敏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她随手将马鞭递给刘成道:“既然如此,那就马上出吧。“ “马上出?“刘成闻言一愣,他这才现敏敏身上穿的已经是一身罩甲,这是当时的一种对襟长袍服,腰间用窄带束紧,是戎服的一种,通常是穿在盔甲外面。从领口可以看到里面冷锻铁甲出的寒光。显然少女在进来前就已经是全副武装了。 “我手下的骑兵已经集合好了,就在西门门口。“敏敏的脸上满是勃勃的生气:”流贼刚刚破城,趁他们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敏敏!“刘成苦笑了起来:”那齐九来的匆忙。连贼人有多少兵力,头领是谁,你只有三百人,若是贸然进兵,岂不是太过冒险了?还是稍等片刻,等我手下步卒准备停当。再一同出兵吧!“ 敏敏笑了起来:“刘成,我们蒙古人打仗比的不是人多,而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流贼刚刚破城,想不到我们来的这么快,我兵虽少,也能破贼;纵然贼人有了提防,但一人双马,进退由我,有利则战,无利则退,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大人,别吉所言不错!”一旁的杜如虎劝说道:“眼下四处饥民众多,贼人若以城中积粟放赈,十万之众也不过是旬月之间的事情。那贼懂得使计破城,绝非等闲之辈,若是再让其得众,只怕——“ “如虎,你不用说了!“刘成打断了杜如虎的劝谏,他转身对蒙古少女道:“你先去西门等我,我收拾一下马上就过来!” “好,我在西门等你!”敏敏笑着与刘成轻击了一下手掌,转身出去了。杜如虎赶忙劝谏道:“大人,为何不让我与敏敏别吉同去,您可以集合大队以为后援。” “不!”刘成摇了摇头:“这些蒙古骑兵乃是新集之众,只怕你去了也使唤不动,再说到了鄜州不光是要打仗,还有不少要和当地士绅接洽的事情,这些你不及我。而行军布阵我不及你,你留下来尽快集合各部要紧。” 杜如虎点了点头,正如刘成所说的,那些准格尔骑兵并非是历代汉军中常见的义从兵、番部兵,能够使唤的动往往要看与其指挥官的个人关系,从现在来看刘成与敏敏的关系肯定比杜如虎与敏敏的要好上十万八千里了,再说去了鄜州肯定要和当地士绅打理关系,这方面杜如虎和刘成比更是望尘莫及。刘成看了看对方还有些忧虑的面容,笑道:“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如果形势不妙,最多就跑进千户所城里去便是了,反正里面有火药有粮食,撑到你来救我总是没问题的!“ “军旅之事,大人切莫戏言!“杜如虎道:”少则五日,多则七日,末将一定领兵赶到!“ “那就好!“刘成笑了起来:”你马上把那个赵老三给我找来,这次用得上他了!“ 西门。 与绝大部分明朝的县城一样,朝邑的西门内侧有一个不大的空地,这样有两个好处:一来便于出入城门的人和牲畜行走,以免出现堵塞;二来是在围城的时候,便于守城一方的军队机动,而且也避免城外射入的火箭油弹点着房屋,引起火灾。而承平日久,这块空地也就自的形成了一个小集市,一些小贩向往来的客商卖些粥食茶水什么的,当地人就称之为西门集。而此时的西门集早已没有了平日的景象,到处都是外裹呢绒内穿甲胄的蒙古骑兵和他们的坐骑,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特有的尿骚味道,地面上到处都是马粪,往来的行人无不掩鼻快步而过。 赵有财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是紧张又是兴奋,他这些日子在刘成手下干的十分卖力,他对刘成的宏伟计划知道的越多,就越对自己先前的决定感觉到庆幸。这位赵老爷虽然不明白什么政治学,但也知道要想荣华富贵,除了要跟对一个老大以外,还得跟得早,就拿本朝太祖做例子吧,如果在濠州城就跟着太祖爷了,哪怕就是个牵马的,开国至少也能封侯了;可要是鄱阳湖之战再来投靠太祖爷,恐怕能有个世袭卫指挥使就不错了;要是北京城破了,鞑子皇帝北逃大漠再来投靠,运气好也就是个藩官,运气不好掉了脑袋也说不定。自己虽然没有马仁成这么好的运气,但至少也算得上第二人了吧。 刘成也不知道赵有财在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开门见山的问道:“你会骑马吗?“ “不会!“赵有财摇了摇头,笑道:”小人有功名,平日里素来是坐轿子的!“ “不会骑马?那就有些麻烦了!”刘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赵有财的肩膀:“那就这一路上就只好辛苦你了!” 几十分钟后,赵有财才明白刘成说的“辛苦你了”是什么意思,几个凶神恶煞的蒙古骑兵把他像麻袋一样丢上驼轿。赵老爷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这牲畜,可看过是一回事,乘骑又是一回事,这牲畜的味道大的吓人,离得六七丈远便能把人熏一个跟斗,加上走起来上下颠簸,还没走两里路远,赵老爷就把刚下肚没多久的午饭给吐出来了,到了晚上宿营吃饭的时候,他已经连胆汁都吐得差不多了,也就比死人多半口气了。这个时候自然没人照顾他赵老爷,赵有财好不容易从骆驼背上滚下来,躺了好一会儿才有了一点力气,可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聚在火堆旁喝着奶茶啃着肉干的蒙古人,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了。(未完待续。) ps:例行要月票,要红包! ... ... 第一百三十一章 颠倒 “赵三爷,赵三爷!”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赵有财回头一看,却是个粗衣短褐的汉人,看面貌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正思忖间那汉子笑道:“小人是马府里的下人齐九呀,赵三爷不记得小人了?” “哦,哦,是你呀!”赵有财这才想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赵三爷您还不知道?”齐九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知道什么?“ “鄜州城让流贼破了,吕知府、马老爷,刘举人他们都让落到贼人手里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城来,马少爷让小人来向刘大人求援,咱们这就是往鄜州去的!“ “什么?“赵有财脸色大变,怪不得自己方才在骆驼背上觉得路旁景色有些眼熟,想必是自己忙着呕吐没有认出来。此时赵有财的心里可谓是百味杂陈,最开始是得知家乡为流贼攻破的惊讶,接着是自己幸免于难的庆幸,旋即又为留在鄜州的家小亲人担心,最后则是对自己前途命运的恐惧。 “赵三爷,赵有财?“齐九见赵有财站在那儿,神情呆滞,倒像是失了魂一般,赶忙叫起了对方的名字,赵有财好一会儿才清醒了过来,一把抓住齐九问道:”那我家里呢,可有人死伤?“ “赵三爷。“齐九苦笑着挣开对方的双臂:”破城时慌乱的很,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城来的,哪里知道那么多,只能指望祖宗保佑了。“ 赵有财没有得到希冀的答案,失望的双开了胳膊,叹了口气:“哎,说实话,我平日里与马老爷,刘举人他们也不无支吾之处,但此时到倒是希望此番大家都能平安无事的好!“ 齐九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呀。诸位老爷都能平安无事的好!“ 鄜州,知府衙前。 一群绿头苍蝇在石板地上飞着,出令人厌烦的嗡嗡声。这些让人恶心的虫子不时落到石板上,石板上到处都是已经黑的血迹。对于它们来说可是一顿美餐。这是几天前农民军破城后留下的痕迹——这实际上是胜利者唯一遭到抵抗的地方——马子怡的管家指挥着十来个家丁在院墙上用鸟铳打倒了最前面的三个人,稍微阻碍了一下进攻的势头,但当他本人被一箭射穿了咽喉之后,那些弓手们就丢下鸟铳一哄而散了。?` 衙门门前的几个站笼被拆掉了,农民军用得到的材料搭成了一个栅栏。将衙门门前的一块空地围了起来。空地里面或坐或卧着二三十个人,在这些人中有昔日的鄜州知府吕伯奇、父亲曾经入阁为相的马子怡,刘举人等等,这些昔日鄜州“上层社会“的成员就好像一群牲口被圈在栅栏之中。 “马公,马公!”吕伯奇轻轻的拍了拍一旁的人,那人翻过身来,正是马子怡,只见其他一脸憔悴,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强项模样,低声道:“大人。有什么事情?” “马公,这般强撑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吧!”吕伯奇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三分哭腔:“从破城到现在已经四五天了,就给了几碗糊糊,这样下去要死人的。” 马子怡的喉结抽动了两下,平日里饱满的两腮早已凹陷了下去,更显得颧骨突出,两眼凹陷,他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哪里熬过这等苦楚,只是凭着一股子气硬撑着:“马公无需忧虑,城破时我那孩儿不在城内。他得知此事后一定会赶往朝邑,请求刘参将领兵来援的。” “刘成?”吕伯奇念叨到这个名字,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旋即又黯淡了下去:“你觉得他赶得及?就怕他畏惧贼人。拖延时日以为功呀。“也难怪吕伯奇会这么想,明末官军由于欠饷严重,因此机动能力和战斗意志都很成问题,经常出现官军跟在流贼后面一两日的路程,沿途劫掠勒索供应,看着流贼荼毒地方。却不敢与之交战的局面。 “别人会,刘成不会!“马子怡笑了起来:”你想想他在鄜州还有多少东西呀,千户所城里的货物、陂塘局的存粮、堤坝上厂房里没有搬完的机器,你看他是舍得下这些东西的人?我敢打赌,这刘成一听到鄜州城破了,肯定日夜兼程杀了回来。“ 听了马子怡的分析,吕伯奇的眼神又亮了起来:“阿弥陀佛,保佑这刘参将早点杀回来,赶走流贼。哎!平日里都觉得这个刘成人太贪,手太长,现在却觉得这也是好事,他要是清如水、廉如镜,我们现在反倒指望不上他了。“ 马吕两人正说话间,不远处的索罗孟看看四下无人,再也忍耐不住**的折磨,他爬到栅栏旁,压顶声音对不远处的看守头目喊道:“这位兄弟,这位英雄,这位老爷!”他看到对方好奇的转过身来,赶忙在脸上堆起笑容,从腰间取出一块玉佩,用右手伸出栅栏晃了一晃:”这位老爷,只要你放我走了,这块玉佩就是你的了。?`“ 那看守转身走了过来,只见其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一张黑脸,颔下生着连鬓短须,好似铁打的一般,他看了看玉佩。索罗孟眼见有了希望赶忙鼓动唇舌道:“这块玉佩是我祖传之宝,至少值三百两银子,我家中还有八十老母要尽孝,求求您大慈悲,高抬贵手放我走了吧!“ “哼!”那看守冷笑了一声,一把从索罗孟手中夺过玉佩,骂道:“就你有老娘要尽孝?我老娘死前连口糜子粥都吃不上,老子就偏不放你走,让你知道有老娘无法孝敬的滋味!” 索罗孟见那看守夺走了玉佩却不开门,不由得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不放我走,快把玉佩还给我!” “还你?”看守拿起用矛干从栅栏缝隙伸了进去,将索罗孟打倒在地,骂道:“狗财主,我在火炉前挥一年的铁锤,汗水流成河也挣不到五两银子,你却拿三百两银子买了这玩意挂在腰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穷人的血肉,你要我还你,我偏不还你!”说到这里。那看守猛地将玉佩狠狠的往地上一掷,将其摔碎。 “我的玉佩!”索罗孟见祖传的玉佩被摔碎了,不由得心如刀割,他指着那看守骂道:“你若是想要。拿去便是了,为何将其摔碎了?” “哪个要你的东西!”看守冷笑了起来:“老天造人本来人人都有饭吃,都有田种,偏生你们这些财主把别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纺出来的布匹夺了去,换来这些既不能吃。也不能穿的东西挂在身上,弄得别人辛辛苦苦下来却没吃没穿,你们不是好人,这些东西也不是好东西!” 索罗孟被看守的话气的说不出话来,骂道:“罢了,与你这种粗人我还能说些什么,只可惜了我的祖传玉佩!” 这时,从衙门里走出了一行人来,为的那人身着一件粗布箭袍,头戴毡帽。身材高大,颧骨突出,双目有神,却是李自成,他听到看守与那索罗孟争吵,便高声喊道:“刘兄弟,那厮与你说些什么?” 看守转过身来,恭敬的向李自成行礼道:“掌盘子的,这厮拿腰间的玉佩给我,要我私放他走!“ “原来如此!“李自成笑道:”那刘兄弟你怎么回答他的?“ “自然是不答应!“看守傲然道:”我刘宗敏顶天立地的汉子。岂是区区银钱能够收买的了的?“ “说得好!“李自成笑着拍了拍刘宗敏的肩膀,对栅栏里的索罗孟笑道:“看到没有,我这兄弟可不是你们家中的狗奴才,拿几两银钱便能买了来。” “唉!”索罗孟叹了口气道:“他不放我走也罢了。为何将那玉佩砸碎了,这可是我先祖传下来的,好生可惜。“ 李自成听了一愣,目光转到地上,看到地上的碎玉,他弯腰将其捡起了几块。端详了一会,问道:“刘兄弟,这着实是块好玉,为何将其摔碎了?” “这些狗财主身上有甚好东西,吃不得,也喝不得,不如摔碎了好。“刘宗敏冷笑道。 李自成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将那碎玉纳入怀中,冷声喝道:“来人,把这厮给我拿下!” “叔!“一旁的李过赶忙上前劝谏道:”刘兄弟虽然是新近的弟兄,可是他献的策,也是他拿下城门,拿下这鄜州城他可是立了大功。“ “功是功,过是过!“李自成冷笑了一声:”功我等会自然会赏他,功不能抵过,不然这军还怎么治了?你快让开,不然连你也要拿下一同责罚!“ “说得好!”刘宗敏笑道:“看来我刘宗敏这次没有跟错人,不过掌盘子你得说明白了我犯了什么错,只要你说的有理,不用别人来拿,我刘宗敏就自己跪下任你责罚,就算是砍了脑袋也不皱一下眉头!” “好!”李自成笑道:“我便说与你听,我问你入我麾下之前,我可曾说过不得擅取财物?若得财物须得先交予司库或者领,再由领分配?” “是有,可是我并没有将这玉佩私吞了。“刘宗敏反驳道。 “不错,你是没有私吞,你只是将其砸碎了?“李自成冷笑道:”可是你将那玉佩交给别人了吗?“ “没有!”刘宗敏低下了头,旋即他又抬起头来大声反驳道:“可是这玉佩并非布帛,又不是粮食。“ “不错,这玉佩即不能吃也不能穿,但能换来布匹,换来粮食!“李自成肃容道:“三百两银子至少可以买三百二十石麦子,你想想这能救多少人的命?” 刘宗敏高昂着的头低了下来,出身贫寒的他自然知道粮食的珍贵,对于农民来说粮食就是命,不,粮食比命还要紧,因为命只是自己的,粮食却能救许多人。只是习惯性的倔强让他犹豫着是否要低头认错,李自成看出了刘宗敏的心理,他从身后的亲兵手中拿过一样东西,递给刘宗敏问道:“刘兄弟,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不是那天破城时狗腿子用的鸟铳嘛?“ “不错。“李自成叹了口气:”你说这鸟铳厉害吗?“ “说厉害也厉害,说不厉害也不厉害!“刘宗敏冷笑道:”再厉害的东西也得人使唤,人不顶用,家伙再厉害顶毬用?“ “刘兄弟说的不错,可那天要不是洪教头一箭射死了那个马府的管家,让他们把衙门大门堵死了,在上面放铳,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才能攻进去。“说到这里,李自成将那鸟铳在手上掂量了一下:”就这么一支鸟铳,就要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官兵们披甲持兵,骑着高头大马,还有这么精良的火器,难道我们就得拿着木棍竹枪和他们拼命吗?“ 听李自成说到这里,刘宗敏已经满脸羞愧,他跪倒在地道:“掌盘子的你别说了,我刘宗敏已经知道自己错了,要打要罚都任凭您处置,就算砍了我脖子上这家伙我也心甘!“ “好!玉峰,擅取财物者应当如何从事?”李自成问道,身后的田见秀有些犹豫的答道:“擅取财物一百两以上的要打一百鞭子,插箭游营。” “嗯,刘兄弟虽然擅取财物,但并没有塞到自己荷包去,插箭游营就免了,一百鞭子减一半,便打五十鞭子吧!刘兄弟,你服气吗?” “服气,服气!便是打一百鞭子也不冤!“刘宗敏笑着站起身来,脱掉自己的上衣,袒露出布满伤疤的上半身来,背过身子道:”动手吧,我要哼一声就不姓刘!“ 田见秀拿了皮鞭,便一五一十的抽打起来,那刘宗敏倒也硬气,硬生生的咬牙忍住了,不出一声。栅栏里的众缙绅看到了,不由纷纷咋舌。 “好个悍贼,当真是铁打的吗!”吕伯奇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字形,他当知州与县官时也没少听过堂下百姓挨板子时的呼痛声,可像刘宗敏这等人物不要说见过,就算是想也未曾想到过的。(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换 旁边的马子怡脸色却阴沉的好似铁锅一样:“哼,想不到流贼中竟然有这等人物,难道是我大明气运将尽,草莽中生出这等妖孽来!” 吕伯奇回过头来,有些诧异的说:“一勇之夫罢了,又有什么可怕的,马公你也太高看他了吧!” “你以为我再说他?”马子怡冷笑道。?.??` “那还能说谁?难道不是那个正在吃鞭子的贼?” “我说的是那个贼!”马子怡冷笑道:“你我都知道为将者要便是赏罚之道,赏容易,难的就是罚,重了士卒会有怨尤之心,轻了士卒则会轻视军令。方才那厮虽然行了刑,但受罚者心服口服,手下将士有戒心而无怨意,这岂是一般人物?” 吕伯奇也是读过书的,立刻听出其中的要紧处来,顿时面如土色:“那你我落到这等贼人手中,岂不是麻烦的很?” “嗯,不过你我世受国恩,是决计不能从贼的!”马子怡凛然道。这时刘宗敏已经挨了五十鞭子,饶是他体格粗壮,此时也已经血流满背,早有一旁的金创药大夫替他上好了伤药,扶到一旁休息去了。李自成走到栅栏旁,沉声喝道:“马子怡老先生何在?” 听到自己的名字,马子怡身体一颤,但他强自压制住心中的恐惧,站起身来道:“老夫便是马子怡,我们马家世受国恩,要杀我容易,要我从贼,决计不成。” 李自成也不着恼,转身对身后一人问道:“此人可是你家主人?” 被问到的是一个马家的家奴,城破时跟着管家拿着鸟铳去了知府衙门,结果跑的慢给抓住了,因为善于使用鸟铳半推半就之下当了农民军的火器教头,他有些胆怯的看了看马子怡,点头道:“不错,便是他!” 李自成点了点头。笑道:“马老先生,只要你给城外的二公子写一封信,我便保你全家老小无恙,你要走要留。全凭你意。” “信上要写些什么?若是要我儿降你那是休想。”听到李自成不是要自己从贼,马子怡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嘴上再怎么大义凌然,毕竟还是不想死的,听对方的口气应该是勒索一笔钱财。他来说虽然有些肉疼但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那倒不必。”李自成笑道,他从李过手里拿过鸟铳道:“我听说这鸟铳乃是贵公子的工坊里造出来的,在库房里还有不少,这样吧,若是贵公子送一百五十条这种鸟铳来,火药、铳子如数,那我就放你回去。“ “休想!“马子怡冷笑道,原来马仁成见这世道一日坏过一日,便动了买些火器守家护院的心思,他与刘成走的那么亲近。刘成便卖了十二条给他,却不想尽数给李自成夺了去。李自成也是个识货的,他试射了两次后就现相比起曾经见过的明军火器,这鸟铳无论从威力、射程、精度上都出许多,便动了拿人换铳的心思。他见马子怡这般强项倒也不生气,便将其撇到一边,一个一个的叫出栅栏中缙绅的名字,每个人都向其索要或多或少的钱粮牲口,那些缙绅可没有马子怡那么硬气,在这栅栏里折腾了两三天下来。早已饿的两眼绿,乖乖的写了书信签字画押,让人送到乡下的宅邸去。写了信的人便被放了出来,有大桶的糜子粥、馍馍咸菜侍候。不过半盏茶功夫。栅栏里便只剩下马子怡与吕伯奇两人,闻着外面的粥香,吕伯奇再也忍耐不住,腆着脸爬到栅栏旁,笑道:”英雄,何时叫到在下的名字?“ “你便是吕伯奇吕知府吧?“ “不错。正是本官!“吕伯奇习惯性的挺起了肚皮,但又想起了自己的处境,腰杆一下子又弯下去了,强笑道:“不知英雄需要多少钱粮,下官虽然囊中羞涩,也定然竭力奉上。” 李自成冷笑了一声,喝道:“来人,把这厮给我绑了!“ “英雄,英雄,为何绑我?“吕伯奇顿时急了,他大声喊道:”有话好好说,何必动粗!“ “别人可以用钱粮换命,你却不行!”李自成冷笑道:“天子以州县百姓与尔等牧守,尔等却以百姓自肥,我岂能饶你,来人,把这厮给我压倒城门口斩示众!” “且慢!”马子怡再也坐不下去了,他喊道:“这位头领,且听我说话!” “马公救我!”吕伯奇此时早已慌了手脚,把马子怡当成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李自成示意手下且慢动手:“马老先生,你有什么话说?” “你方才说吕知州以百姓自肥,可是陕西大灾数年,他地都是民不聊生,鄜州却是粗安,只怕也不无吕知州的微功吧!” 李自成闻言一愣,经由马子怡一提醒他才现的确这鄜州与陕西的其他州县不同,虽然穷苦百姓也是粗褐不完,但就算是眼下春荒的季节,百姓也能吃六七成饱,地里的庄稼长势也相当不错,虽然说不得是太平景象,但比起其他地方白骨露於野,百里无人烟的景象不啻是天堂了。?.?`李自成却不知道这是刘成的功劳,修建陂塘和河渠虽然让马子怡与吕伯奇为的缙绅们了兼并了大量的土地,大大的了一笔,但是也吸收了民间的剩余劳动力,让他们不至于流离失所、饿死路旁,与蒙古的羊毛贸易与纺织、锻造等手工业增加了人流量,也提供了更多的就业机会,新修建的陂塘在大旱之年也起到了作用,这一切看在李自成眼里自然是知府吕伯奇吕大人的功劳。 “放开他!”李自成冷声道:“看这鄜州景象,你倒是个好官儿,看在这鄜州百姓份上,我便饶了你这一遭,来人,给吕大人送一碗粥来!” “是,叔父!”李过应了一声,到粥桶旁打了一碗热粥,送到吕伯奇面前。吕伯奇接过粥碗,惊魂未定的他闻着粥香,不禁热泪盈眶,一串串泪珠落到粥碗里。 “看这官儿好生没用。像个娘们似的!”刘宗敏裹好了伤口,冷笑道:“刀还没出鞘就这副模样,朝廷尽用这等人物,怪不得被东虏打的那么惨!” 李自成笑道:“话不能这么说。人有长有短。他是个文官儿,自然胆子小些,可能够勤政爱民便是他的本事。说句实话,若是当年我乡里的县官有这个吕知州的本事,我又怎么会提着脑袋造反呢?” 刘宗敏冷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李自成的话代表了当时绝大部分人的心理,除非是到了真正走投无路的境地,他们是不会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起来造反的。 “这位头领,你去纸笔来,我替你写信!“栅栏里的马子怡突然说道。 “哦,马老先生应允了?“李自成笑了起来:”那好,玉峰你快把纸笔送过去。“ 田见秀应了一声,送了纸笔过去,马子怡也不推诿。接过纸笔便一挥而就,李自成接过书信,他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也认得些文字。粗粗一看见那书信中果然是按照自己方才说的要求马仁成送三百条鸟铳来换自己回家,此外还在书信中着实称赞了几句,说自己纪律严明,非寻常乌合之众,颇有英雄气象。李自成看了还以为那马仁成是有些怕了,想要讨好自己两句,便笑着说:“马老先生谬赞了。在下如何当得起,不过在下方才只是要一百五十条,并非是三百条,先生怕是弄错了!“ “我没有弄错!“马子怡冷声道:“另外一百五十条是为了吕知州的。我请你将他一起放了。” 李自成闻言大喜:“原来如此,那有什么不可以的,请放心,只要鸟铳一送到,我便立刻放您与吕大人一起离开!“ “那马某就静待佳音了!“马子怡的脸色淡淡的,重新坐了下来。吕伯奇此时已经吃了两碗粥下肚。缓过了劲了,听到马子怡要连自己一同赎走,赶忙又打了一碗粥,取了一块馍馍拿到马子怡面前,笑道:”马公,先吃点垫垫肚子,饿坏了身子可不成。” 马子怡接过粥和馍馍,他也着实饿的紧了,猛吃了起来。吕伯奇坐在一旁,看到四下无人低声道:“马公,你方才在信里都写了什么,那厮好像看了很高兴。“ “没写什么,就是称赞了那厮几句,说他胸襟宽广,治军严整,非寻常等闲人物,再就是让成儿交给他三百条鸟铳,换你我两人性命。“ “马公做的不错!“吕伯奇笑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说两句好话让这厮高兴点,早点放了咱们才是正经。“ “呵呵!“马子怡突然笑了起来,吕伯奇在一旁看的奇怪,问道:”马公你笑什么,我方才说错了什么吗?“ “吕知州呀吕知州,想不到连你也没看出我的用意?“马子怡笑道:”若是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用意?“吕伯奇闻言一愣,他想了一会儿问道:”还能有啥用意,你难道不是为了让那贼听了高兴放我们走?“ “当然不是?“马子怡冷笑道:”我这么写是希望让收信人提高警惕,将这伙流贼一网打尽,千万别放走了这贼,以至于流毒无穷!“ “收信人?”吕伯奇闻言一愣,苦笑道:“马公,只怕贵公子未必能明白你的心意吧。” “仁成自然是看不出的!”马子怡点了点头:“不过若是刘成看到了,肯定能看出我的用意来。” “可要是刘成没赶上贵公子就把鸟铳交出来了呢?” “这不可能!”马子怡冷笑道:“我听说前两天杜国英带兵回来了,他肯定不愿意用火器换我们,再说我在信中里面说要3oo条火铳,我那孩儿上次回来时提到过刚刚交了一批货出去,库房里根本没有那么多。” 吕伯奇听到这里,才醒悟过来马子怡的用意:鄜州范围内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刘成的那个千户所城,以马仁成与刘成的良好关系,此时肯定跑到那里去了。而刘成如果回援鄜州的话,第一步也肯定是赶往那儿,一来保证里面的物质的安全,二来也可以利用里面存储的粮食和装备。由于库房中没有足够的鸟铳换人,马仁成只有与李自成讨价还价,这一拖就至少要耽搁几天,只要刘成赶到一看到这封书信,就一定会明白马子怡的用意,全力消灭这股流贼。。 “马公,你,你——”吕伯奇对马子怡的计策惊叹不已,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完整话来:“你这可是伤人于无形呀!” “呵呵!”马子怡自得的笑了起来:“若是我料的不错,最多不过三天,你我就能雪得今日之耻了!” “叔,你觉得真的能用那两个人换来那么多火器吗?”李过低声问道。 “不知道!”李自成摇了摇头,他笑道:“不过这也没啥,至少能有个由头探探那个千户所城的虚实,听说里面有不少兵甲!“ “嗯!叔父,让我去吧!” “不行!“李自成摇了摇头:”新投进来的弟兄实在太多了,我身边不能没人,就让那个刘宗敏去,我们手里有这么多人质,也不用担心别人敢拿他怎么样。“ 千户所城 “这里就是那个军屯城?“刘宗敏指着两里多外的小城向向导问道。 “不错,就是那儿!“向导探头探脑的笑道:”刘大人在鄜州清理军屯的时候,便是驻扎在这儿,所以周围的百姓都叫这儿军屯城,州城破了后,陂塘局的马二公子便跑到这里来了。“ “嗯,有劳你了!“刘宗敏从怀中取出半吊钱丢到向导的手里,向导赶忙将铜钱塞入怀中,跪下行礼道:“谢老爷赏!” “快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膝盖怎的忒软。”刘宗敏厌烦的踢了下马肚子,冲下陡坡朝千户所城去了。 随着与目标距离的不但缩短,刘宗敏下意识的降低了马,不需要什么军事经验他也能看出这座小城的不一般:清理干净的壕沟,高耸的城墙上完整无缺的女墙、依稀可见的哨兵和旗帜,这一切与鄜州那如同儿戏般的防守成了鲜明的对比。刘宗敏打了个喷嚏,冷笑道:“想不到那个马老爷一副废物点心样子,倒是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三十三章 赶到 “什么人,快下马,不然就别怪铳子不长眼睛了!” 听到城墙上的叫骂声,刘宗敏并不在意,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牵着坐骑往前面走了十几步,朝城头上大声喊道:“俺是从鄜州来的,带着马子怡马老爷的亲笔书信,快开城门让我进去!” 听到刘宗敏的喊声,城楼上一阵耸动,片刻之后城上便垂下一个大箩筐,刘宗敏看了看自己的坐骑,抬头喊道:“我是骑马来的,为何不开门让我进去?“城楼上有人应道:“将主有令,无令开门者死!” 刘宗敏没奈何,只得取了木钎,深深插入土中,将马儿栓好了,方才进了那箩筐中,摇摇晃晃的拉了上去。?.?`刚刚上得城来就被几个军士一拥而上五花大绑了,浑身上下搜了个干净,刘宗敏也不反抗,只是冷眼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看到两个人走了上来,前面那人离得尚远便喊道:“我父亲书信在那儿?” “马公子,信在这里!”一旁的军士双手呈上搜出的书信,马仁成一把抢过,拆开刚看了两行便仰天叹道:“多亏祖宗保佑,父亲大人没有为贼人所害。“ “用人换鸟铳?做梦!”一旁的杜国英看了看书信上的内容,冷笑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下刘宗敏,问道:“快说,你们领是何人,手下有多少兵马?“刘宗敏冷哼了一声,却不回答。被激怒的杜国英正要下令将其拖下去拷打,马仁成害怕拖累老父赶忙出言阻拦,让人将刘宗敏押了下去。 “马公子,你该不是要答应那贼吧!”杜国英冷笑了一声,神色变得不善起来。 “怎么会!”马仁成苦笑道:“再说就算我答应了,杜兄你也不会应允吧。” “如此最好!“听了马仁成这么说,杜国英笑了起来,此时他才想到对方老父还在贼人手中,赶忙安慰道:”仁人自有天相,马老先生生于余庆之家。此番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这样吧,那齐九也走了快五天了,算来刘大人的援兵也已经上路了。我们将此人扣留两日,等到刘大人到了后再做决定如何?“ “可是大人赶得及吗?“杜国英的脸上浮现讥讽的冷笑:”事先完全没有准备,大人肯定把士卒分散就粮,光是重新集结起来就要两天时间,然后路上至少还要三天时间。?.`这还是最快的情况下,这年头总是有各种意外的。“ “那我们就多扣留两天!“马仁成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流贼又不是傻子,一天两天可以,时间更长他们肯定会怀疑的!“杜国英冷笑道:”如果是我,就送两根手指来,这样可以帮你下决心!“ “手指?“马仁成的脸一下子变得一片惨白,他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有什么法子吗?“ “有什么法子?“杜国英的目光扫过城门口旁边的一个小城隍庙,突然笑道:“你可以去那边拜拜,说不定有用!” 不管马仁成到底有没有按照杜国英建议的那样去向城隍祈祷。但神灵无疑听到了他的祈求。第二天的黎明,当第一道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望楼上的哨兵现有一队骑兵正在飞快的靠近,他迅的按照要求敲响了报警的铁钟。 “什么,城外有一队鞑子骑兵?为的是咱们将主爷?”和绝大多数不得不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的人一样,杜国英此时的脾气不太好,他有些恼火的对当值的军官威胁到:“你最好没看错,不然我就让人扒光了屁股,抽二十鞭子!“ “大人,方才外边还有点雾。看得不太真切!“当值的军官有些胆怯的解释道。 “够了!“杜国英不耐烦的打断了手下的解释,他探出脑袋向城外看去,此时晨雾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果然正如手下所说的。城壕的平底上有许多鞑子骑兵,粗粗算来至少有四五百骑。他深吸了口气,大声喊道:”将主爷在不,我是杜国英!“ 两个骑士打马来到城壕前,其中一人脱下了头盔,抬头喊道:“快开门!“ 杜国英看的真切正是刘成。赶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催促手下打开城门。很快大队的骑兵就涌了进来,站在城门的士兵们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这些高鼻深目,盘头辫的蒙古骑兵,不由得纷纷指指点点。终于,刘成打马进来了,在他的身旁并行这一个蒙面骑士,杜国英赶忙迎了上去,叉手行礼道:“末将让大人在城外久候,请恕罪!“ “无妨!“刘成笑着摆了摆手,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却不想落地之时一个踉跄便药跌到,杜国英刚伸手要扶,旁边那个蒙面骑士一弯腰便在刘成腋下托了一下,刘成才借势站稳了,苦笑道:”多谢了,在马背上一口气赶了一百多里地,腿都快弯不了了。??.??`“ 杜国英赶忙叫人将刘成扶进去,看到那个蒙面骑士要下马,他正伸手欲扶,却听到那骑士笑道:“免了吧,我可不像你们将主这么没用!”话语清脆如银铃,这蒙面骑士竟然是个女人。 就在杜国英愣的功夫,那蒙面骑士已经走过他的身旁,追上了刘成,与其说笑了起来。杜国英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刘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神秘的女子,眼见得两人走的远了,赶忙追了上去。 “国英,城中有多少存粮?有多少布匹?“刘成问道 “粮食有四千石,绒布不多了,还有一千匹,此外还有一千五百两银子,盐五十石……“杜国英还以为刘成是在准备守城战,询问城中的物资储备,赶忙背诵起库房里的物资来,却不想刘成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不必说了,你马上给同行的骑兵每人一匹绒布,十夫长翻倍,领头的每人再加十两银子!” 杜国英刚想把流贼派来使者的事情禀告刘成,却被打断了话头,只得点头称是,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刘成说:“给我准备一大桶热水,有什么事情等我泡一个澡出来再说!” 杜国英刚想称是,却听到旁边的蒙面女子娇笑道:“只是一桶吗?” “差点忘了你!”刘成笑道:“准备两桶,在派两个干净点的妇人过来帮忙!” “是。大人!” 房间里杜国英与马仁成两人相对而坐,两人从对方的眼中都能看到惊讶和怀疑,无论是刘成的飞快赶到和那个奇怪的女子都是很好的话题,但刘成就在隔壁的房间里,随时都可能出来。这可不是议论上司**的时候。, 终于,随着一阵木屐声,刘成走了进来,身着棉布宽袍,脚上穿着一双木屐。早已等到有些不耐烦的杜、马二人刚想说话,就被刘成伸手拦住:“且慢,等敏敏别吉到了再说不迟!” 杜、马二人听了,只得强忍性子等待,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到一个身着皮袍的俏丽少女走了进来,娇笑着对刘成道:“原来泡澡这么舒服,我要回去便让父亲也替我准备一套家什来。” “何必如此麻烦,刘某自当做一套好的奉上!”刘成笑着指着身旁的椅子道:“敏敏请坐下说话。” 杜、马二人见刘成如此,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显然这女子在刘成心中的地位并不一般,说不定就是刘成的正妻了。可看对方的做派不要说大家闺秀,就连小家碧玉也算不上。虽说大明的武官不值钱,没地位,可再怎么说刘成也是堂堂的三品参将。要是随便找个青楼女子做正妻,他们这些做手下的也没脸面。 “国英、仁成!”刘成与敏敏说笑了两句,方才转过头介绍道:“这位便是阿穆尔.敏敏别吉,厄鲁特人中最强大的准格尔部大汗的爱女。这次与我同行的三百骑兵便是由她统领的!” 听了刘成的介绍,马仁成与杜国英赶忙站起身来,跪下行礼,他们两人都知道刘成有与草原上的贸易做的很大,却没想到居然连对方大汗的女儿都拐了来,不说别的。光是那三百骑兵就是一笔好大的嫁妆。草原上的贵酋之女自然不会像中原汉人大家闺秀那般温驯有礼,但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天潢贵胄,有着黄金家族的血脉,与普通平民身份大不一样。 “起来说话吧!”蒙古少女轻轻的抬了抬手:“我此番领兵来中原,便是作你们将主的义从,虽为两家,实为一体,两位就不必见外了!” 杜、马二人唯唯称是,分别坐下,刘成询问鄜州城内的情况,杜国英将诸般事情一一讲述了一遍后,沉声道:“末将无能,至流贼破城,还请大人处置!” “事突然,你手中兵力有限,这也怪不得你!”刘成笑道:“那书信何在,取来与我看看。“ “是,大人!“杜国英双手将信呈上,刘成接过书信细看了起来,刚看了两行,他就突然咦了一声,问道:“送信的使者呢?” “已经被小人扣下了!” “嗯!”刘成点了点头:“城中有多少兵马?” “小人带了一百人回来,城中的守兵还能挑出一百来人。” “嗯,就是说有两百人,加上我带来的四百人加起来也有六百人了。”刘成点了点头,问道:“那流贼有多少人呢?” “禀告大人,据派出的探子的消息。破城时的贼人约有两千人左右,都是能战之青壮,不过这几天贼人开仓放粮,来投的饥民有如流水,每天都有六七百人。“ “有这么多?“刘成不由得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大人这还算少得了!“杜国英苦笑道:”咱们鄜州好歹总算有活计做,只要肯卖力气,米糠瓜菜总算能填个七八成饱,若是在其他县里,恐怕早就有两三万贼人了。“ “嗯!看来此事拖延不得!“刘成点了点头:”那你可知道那贼人是将老营射在城内还是城外呢?“ “在东关外的一个佘家原。” “这贼倒是个聪明人!”刘成闻言笑了起来。 “不错,这贼也算得是知兵得了!“杜国英也点头笑道,原来在大部分情况下,古代野战军队都不会将军队驻扎在城市以内,因为这样对军队的纪律是一个极大的考验。而且,假如李自成将老营安置在城中,一旦官军突然赶到,封锁四门,他就会很可能困在城中,跑都跑不了。而他选择的营地在东门外,交通方便,又在高处,如果官兵来了,很远就能现,无需担心遭到包围。但是大多数流贼领往往为城内的财富和繁荣所诱惑,很少愿意这么做的。 “那他是如何放粮的?是只放给青壮汉子,还是老弱妇孺同样放粮?“ “应该都有放粮!” “嗯,想不到流贼中也有这等人物!”刘成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以他这几年的经验看,当时的绝大部分农民军还处于非常低水平的阶段,完全是凭本能行事——所到之处就将当地能抢走的东西抢走,吃完后就去下一个地方,如果遭到官军追击就丢掉战利品逃走,即所谓饥则剽掠,饱则弃余;而有少数几支出众的每到一地,便将劫掠来的粮食财富收集到老营之中,并用这些粮食财富招募流民中的青壮,招募工匠,打制武器盔甲,以壮大自己的实力;但这两者都始终没有出个人或者小团体利益的范围,自然也不会赢得百姓的支持,也许能够称雄于一时,但面对实力远远过自己的官军,要么接受招安,要么被官军消灭。老子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只有那些愿意为了天下百姓的利益愿意承受屈辱付出牺牲的人才是真正能对朝廷造成威胁的人,联系起马子怡在信中对其领的溢美之词,刘成突然觉得应该更加小心的应对这个尚未谋面的敌人了。(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三十四章 营救 杜国英看到刘成脸色越凝重,便低声问道:“大人,有什么不对的吗?“ “这股流贼的领叫什么名字,打了什么旗号?“ “好像是自称闯王、还是闯什么的!”杜国英笑道:“至于姓名倒是不太清楚,反正也就是个假名,问来又有何用?” “闯王?”刘成强压下内心深处的巨大冲击,沉声道:“那这厮姓高还是姓李?” “这倒不是很清楚了,这有什么要紧的吗?“杜国英有些疑惑的问道,在他看来一个流贼领的姓氏根本无关紧要,毕竟当时的大部分农民军领为了避免祸及家人,用的都是胡乱编造的假名。?.??` “要不末将将那个使者提上来,由大人亲自询问一番?” “不要了,你去问问便是了,切不可让他知道我来了!” “是,大人!”杜国英此时也猜出了几分刘成的用意,躬身领命去了。一旁的敏敏问道:“对于这股流贼你有什么打算?”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将其领生俘,至少是将其斩杀!”在少女面前,刘成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将是个非常麻烦的家伙。”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不仅仅向青壮,连老弱也放粮食吗?”敏敏有些疑惑的问道:“可这有什么可怕的呢?青壮才能作战,老弱不过是拖累罢了,在我们草原上,若是食物不足,都是先让青壮先吃饱的,老弱才能进食。” “敏敏,这你就不明白了。”刘成笑了起来:“你们蒙古人以放牧牛马为生,逐水草而居,草原上各部落为了草场、水源无日不战,若是不让青壮先吃饱了,本部落在争夺中落败。部落成员要么饥寒而死,要么沦为其他部落的奴隶,生不如死。可如今这些流贼本来都是老老实实的百姓,只是当地连年饥荒而朝廷不恤。无以求生方才揭竿而起的,岂能与你们那儿相比。“ 听到刘成这般说,蒙古少女的脸上现出怜悯之色来:“这么说来,这些流贼倒也是蛮可怜的。” “是呀!”刘成叹了口气:“我问你一个问题,天下人中是胆子大的多还是胆子小的多?“ “自然是胆子小的多啦!“敏敏笑道:”便如那马群一般。??.??`头马只有一头,跟着头马的儿马和母马却多得是。“ “不错,天下是最危险的莫过于造反了,便是当街杀人,也不过祸及一人,而举旗造反,却要祸及三族。由此可见有一个流贼,田亩间怀恨在心而又不敢起事的农夫就有十人,甚至百人。那些只招募青壮的,就算再怎么厉害也只能将那些胆大妄为之人拉入行伍之中。那些胆怯体弱不敢起事之人却不会向着他;可那些放粮食给老弱之人的,也许不过救了数十人,数百人的性命,可是田亩间那些心怀怨恨却不敢起事之人的心也让他尽数拉过去了,你说哪个对朝廷威胁更大呢?“ “这么说来,应该是后者的威胁更大。可是你说的这些怎么和我从小听得都不一样呢?我自小就听说兵强马壮的才能当大汗呀!” “若论兵强马壮,这些流贼又怎么比得过官军?”刘成笑道:“可就算官军再怎么厉害,也没法把田亩里的那些怀恨在心的农夫都杀了吧。” 这时杜国英从外间进来了,躬身行礼道:“禀告大人,那使者嘴硬的很。我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套出话来,说是姓李。” “姓李?”刘成突然笑了起来:“当真是无巧不成书了,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了,也罢。你待会去告诉那个使者,我们答应他们领的条件,后天正午便在千户城外河边的小丘旁以人换铳。” “是,大人!“ “还有,下令将城中的牛羊牲畜都杀了,让将士们饱餐一顿。今夜三更出,明早伐贼!” 鄜州,监狱。 太阳刚刚下山,监狱的院子里就显得十分寂静,只有当值的警卫提着木梆子,每隔一段时间在院子里四处走走,打着更,用嘶哑的嗓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与平日里大不相同的是,这个阴森的院子里关押的不再是罪犯、无力缴纳赋税和佃租的农夫以及其他穷苦的人们,而是原本鄜州最富有,最有权力的几十个人。这些昔日养尊处优、位居人上的幸运儿们现在却被关在牢房里,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如果家人按照流贼领提出的要求缴纳相应数量的钱粮,他们就能够重新获得自由;要不然他们就得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他们坐在昏暗号子里,听着高高的院墙外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遍遍的越过高耸的院墙,穿透过糊着麻纸的铁窗,一下下敲在他们的心上。号子里十分拥挤,人们多的连翻身都十分困难,他们被跳蚤咬、被尿桶的骚气熏、当然最让他们觉得绞心的是自己的遭遇和未知的命运,他们不知道家中的人是否会拿出钱粮赎回自己,也不知道拿到钱粮的流贼头目是否会遵守承诺释放他们。在昏暗中,每个人都在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希冀着好消息的到来。 在监狱后院的一个单独的号子里,窗台的油灯上只有一点光亮,反而让屋子里显得更加昏暗,借助这点可怜的光亮,依稀可以看到屋子里只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还有一个火盆,火盆里的几块木炭已经只剩下几块白色的余烬,散出一点点余温。床上有一人靠墙盘腿坐着,脚上戴着铁镣、眼睛紧闭着,过了一阵,只听到那铁镣哗啦一声,那人从床下下得地来,愤慨的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我马子怡竟然有今天!”他走到窗台旁,用挑灯棍而拨开灯花,把灯草拨长,屋内顿时亮堂了不少,他又走到火盆旁,拿火筷子在火盆里把灰堆拨一拨,露出下面红色的木炭,又从火盆旁拿起几块黑炭放到火炭下面。重新码好。不一会儿火盆里便冒出火来,牢房里也热乎了不少。马子怡又在屋子里走了几步,但他每走一步,脚上的铁镣便哗啦的响一下。他不愿意听到这个声音吗,便重新坐回床上,冥思苦想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月光透过铁窗的麻纸照了进来,马子怡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正想再给火盆里加点炭火,突然听到外间门上的铁锁响了,立即坐直了身体,厉声喝道:“谁?” “是我,老爷!”门外传来一个被压低的声音:“齐九!” “齐九?”马子怡赶忙快步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小帽的汉子,正是齐九,他不禁又惊又喜,赶忙低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外边情况如何?” “老爷。我是乔装成饥民混进城里来的,时间紧迫,就不要说闲话了!”齐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焦急:“刘大人已经领兵回来了,他让我来救你和吕大人。” “来救我和吕大人?”马子怡闻言先是一喜,旋即又是一阵害怕问道:“就你一个人?” “自然不是!”齐九低声道:“还有赵三爷,王千总,他在那边放风,贼人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四门,却没提防这里,你往后面退后点。我把这把锁弄开!” 马子怡赶忙向后退了两步,只听到一声脆响,房门被推开了,齐九窜了进来。低声道:“老爷,快随我来!“ 马子怡却是不动,沉声问道:“你说贼人在四门把守的十分严密,你是个生面孔能混进来,我与吕大人却是个熟面孔,如何混的出去?” “老爷请放心。来之前刘大人已经想好了,你和吕大人逃出来之后便找个隐秘的地方躲上几天,贼人在这里呆不了多久的。!” 听到这里,马子怡已经明白了刘成的七八成用意,不由得暗自钦佩对方的机敏,低声笑道:“好,我明白了,齐九你这次立了大功,我此番出去定然要重重赏你!“ “多谢马老爷!“门外的齐九低声道:”您快坐下来,我好方便帮您的脚镣弄开!“ 马子怡走到床旁坐下,齐九拿出预备好的铁锤与钢钎三下两下便把铁镣打开了,又扶着他出了门,便看到王兴国扶着吕伯奇朝这边走过来,一行人出了牢狱,找了个隐秘处躲藏不提。 次日黎明,天边刚刚露出一点鱼肚白色,李自成起床后依照平日的习惯,在院子里练习武艺,虽然他的武艺各项都相当不错,但最为出色还是射箭,尤其是骑射。对于古代东方各民族的武士来说,骑射可谓是诸项武艺中最为重要、最为有效的一种,因为这项武艺将高度的机动性与远距离的攻击完美的结合了起来,在火器出现前,骑马弓箭手一直是整个旧大6的干旱与半干旱平原地区上最为可怕的军事系统。而对于李自成来说,练习射箭除了锻炼自身的武艺外,还有一种特殊的作用——他很喜欢在这个时候理清思路,计算得失。 “叔父,叔父!”李过的声音打断了李自成的思绪,他松开拉满的弓转过身来,只见李过满脸焦急的跑了过来,口中喊道:“不好了,那两个贼老爷不见了!” “什么贼老爷?说明白些!“ “就是我们打算用来与官军换火器的那个姓马的缙绅和知州老爷,方才轮班的警卫现牢门打开,这两个人都不见了!“ “当值的守卫呢?“李自成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不见了。“李过答道:”不知道是被杀了还是收了好处逃走了!“ 李自成焦躁的将手中的弯弓往地上一丢,这个出乎他意料的变故让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恶劣起来。他喘着粗气在院子里走了两个来回,突然问道:“其他的人呢?“ “其他的人,都还在牢里。“李过有些害怕的答道。 “既然其他的人都在牢里,那肯定来救他们的人不多,四门都在我们手里,他们逃不出去,你马上去城中加紧搜捕,一定要把这两个家伙给我抓起来!“ “是,叔父!“李过应了一声,转身跑出院子去了。李自成弯腰捡起弓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射了一会儿,想要借此平息胸中的烦躁,可没想到越射越烦,到了最后居然有一箭射了个脱靶,他恼火的将弓往地上一掷,骂道:”难道你也与我作对吗?“李自成怒骂了几句,胸中的怒气渐消,他正想俯身捡起弓来,却听到外间传来一阵叫喊声:“官兵到了,官兵攻鄜州城了!”他抬头一看,只见鄜州方向的空中升起几股浓烟,紧接着便是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刚刚亮的天空,宛如噩梦一般。 鄜州,东关。 由于农民军放粮食赈济饥民的缘故,在东关外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小的聚落,到处是饥民们临时挖就的地窝子与窝棚。天刚刚蒙蒙亮,便有许多饥民向东关外的粥棚拥挤过来,等待开始施粥。幸喜负责施粥一事的田见秀为人稳重,他将粥铺分为男女老弱几条通道,每个饥民都按照自己的性别和年龄去各自的通道排队领粥,这样一来就不会出现强者欺压弱者,生争斗的情况,因此虽然东关饥民如堵,但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秩序。 但是这天的情况却好像有些特殊,好几个原本是为老弱妇人准备的通道都被一群腰圆膀粗的大汉占据了,虽然他们看上去个个衣衫褴褛,穿着打扮与流民无异,但脸上肌肉饱满,目露凶光,全然不似饥民面色枯槁,惶恐不安的样子。正在粥的人看出不对来,便迎了上来。 “为何不给我装粥?”郝摇旗将手中那个缺了两个口子的大碗往对方面前一凑。 “你看,这边只给五十以上的老人施粥!”打粥的汉子用木勺指了指旁边的木牌,冷笑道:“你们若要吃粥,去那边排队去吧,这里却是没有!“(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三十五章 伏击 “老子又不认识字,哪里知道这么多鸟规矩!“郝摇旗冷笑着将粥碗往对方面前一凑:”去那边又要从头排起,老子肚子饿了,快给老子盛粥!“ 那打粥汉子也是个有脾气的,见郝摇旗如此蛮横,也着了恼,转身走到粥桶旁将木勺往粥桶里面一丢,将盖子往粥桶上便一盖,骂道:“你这杀才也不看看这是哪儿,竟然敢在爷爷面前耍横,赶快滚开,莫要耽搁了其他人吃粥,不然便不好看了!“ “不好看?“郝摇旗突然仰天大笑起来,他突然就地一滚躺在地上,翘起了二郎腿,冷笑道:”老子今天还偏偏和你拧上了,非吃上这里的粥不可了,老子粥没吃到嘴,谁也别想吃一口,老子倒要看看你能给我什么好看!“ 那打粥汉子见郝摇旗如此无赖,顿时大怒,撩起袖子操起吹火筒便要打郝摇旗,背后却伸出一只手来将其扯住了。他回头一看却是自己的头领,怒道:“你为何拉我!“ “你看!“那头领却是个眼尖的,在旁边早已看的清楚,郝摇旗并非只有一人,身后的几十条汉子脸上都是跃跃欲试的神气,而且不少人腰间鼓鼓囊囊,像是都持有兵器的样子,显然这些人来路不正,就是来挑事的。 “我已经让人去统治田大头领了,咱们这里且先稳住这些家伙便是,你先到后面去准备一下,这里让我来应付!“那小头领叮嘱完手下,转过身来脸上却是满脸笑容:”几位好汉爷,要吃粥还不简单,一个个把碗递过来便是了,我自然挑稠的给你们盛了。“ 郝摇旗见对方居然没有被自己激怒。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失望之色,他一个骨碌从地上跳了起来,将碗递了过去。那小头目揭开粥桶盖子。用长柄木勺在粥桶里用力搅了两下,果然给郝摇旗倒了稠稠的一碗。笑道:“下一个,若是不够的吃完了再来打,咱们这里管够!“ 郝摇旗接过粥碗,站到一旁喝了一口,他眼珠子一转,又生出一个主意来,突然一口将粥吐到地上,骂道:“你这狗贼。怎么用霉米煮粥?“ 那小头目被骂的一愣,用木勺也尝了一口道:“怎么会是霉米,这明明是好米呀!” “呸,明明是陈年的霉米,莫非还是老子诬赖你不成!”郝摇旗不由分说,便连碗带粥全扣在那小头目的脸上,那小头目脸上顿时红白交杂,惨叫着满地打滚起来。 “狗杀才!”方才那个打粥汉子正站在一旁,见状勃然大怒,操起一根烧火棍便朝郝摇旗当头打来。郝摇旗侧身一让,飞起一脚正中对方小腹,将其踹飞出去。正好撞倒了粥桶,满桶的滚粥泼在他的身上,顿时发出非人的惨叫声。 突然生出这等乱子,粥棚顿时大乱,郝摇旗拔出腰刀,走到烧粥的炉子旁,从怀中抽出一条白色的布条绑在右臂上reads;穿越令狐冲。大声喝道:“奉延绥镇左营参将刘成刘大人之令杀贼,非右臂有白布者,皆为贼寇。杀无赦!” 他身后的数十人爆然应诺,也都从怀中抽出白色布条绑在右臂上。拔出兵刃四处冲杀纵火,东关门前顿时大乱。本来等待排队领粥的饥民却不想祸从天降,纷纷呼爷唤女,四处逃散,不少农民军想要前来弹压,却根本分不清敌我,甚至自相残杀起来,很快场面就失去了控制,东关外便升起了十几处火头,火势开始向城内蔓延开来。 农民军老营。 “快,快,各哨点齐人马,立即出发!”李自成气急败坏的大声叫喊着,催促着手下兵马在校场集合,此时他心中已经明白自己中了官军的计策,对方一开始答应自己用火器交换人质不过是用来麻痹自己的计策,同时派出细作在城内将吕伯奇与马子怡二人救走,同时来抢东门。从这看来官军的兵力应该很少,否则就用不着耍这么多花样了,但只要官军能够进了鄜州城,只要城中的缙绅把家仆、族人赶上城头,仅凭其高厚的城墙就足以让没有攻城器械的农民军徒呼奈何,现在的关键就是谁能够先控制住东关城门了。 李自成并没有等到全部兵马都集合完毕再出发,他很清楚现在最重要的并非兵力的多少而是时间,而且他也很担心已经出发的李过的安全。很快他就带着八百名步兵和两百骑兵出发了。 陡坡上,刘成可以清楚的看到一队大约包括五十骑兵和一百步兵的农民军正沿着坡的一条沟道在往东关疾驰而去,显然他们的首领已经看到了东关上空升起的烟火,那个年青的头领正大声叫喊着,催促着手下加快脚步去增援友军。 “果然正如大人所料,东关受袭,流贼便从老营出来救援了!”一旁的杜国英笑道,虽然在平日里他也时常像绝大多数官员那样恭维自己的上司,但此时对刘成的赞美却是纯粹发自内心,刘成通过巧妙的调度将数量远多于自己流贼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这一百多流贼已经完全落入了他们的陷阱之中,只要一声令下,就能轻而易举的将其一举歼灭。但刘成却好似完全没有听到手下的恭维,只是皱着眉头一会儿看着陡坡下的敌军,一会儿看看远处的敌军老营,全然没有发出号令将其一句全歼的命令。眼看这股流贼就要走出伏击范围了,再也忍不住的杜国英低声道:“大人,为何还不发出号令?“ “号令?“刘成有些诧异的转过头来,反问道:”什么号令?“ “消灭这股流贼呀?“杜国英指着山下的敌人道:”眼下不是很好的时机吗?“ “流贼能战之士就有两千之众,打掉这一百多人又有什么用?“刘成反问道:”若是暴露了我们这股援兵,再想收拾这股流贼可就难了!“ “大人,您难道不是打算消灭这股流贼后就退往府城吗?“杜国英有些惊讶的问道,按照他的猜测,刘成的打算是伏击掉这股流贼后。乘着流贼不知虚实夺回府城,只要有了府城高耸的城墙的保护,外面的流贼就算再多几倍也奈何不了他们。反正最多再过个五六天刘成的歩队主力就到了。那时这股流贼就不得不撤退。夺回被攻陷的府城,又有一百多的首级。自己损失很小,怎么看都是一场非常漂亮的大胜了。 “退回府城?那岂不是放过了这贼首?万万不可!“刘成摇头道:”这个自称‘闯王’的贼首可不一般,今日若不将其擒获,只怕后患无穷呀!“ “什么,您莫非打算将贼首拿下?“杜国英不由得大惊失色,他根本没有想到刘成居然打了个这么狂妄的主意,准备以六百多人擒杀超过两千人的流贼首领,虽然流贼的甲械训练都远不如明军。但毕竟对方有三倍以上的数量优势呀! “不错!”刘成看了看杜国英一下子变得惨白的脸色,笑道:“你听我号令便是,放这股流贼过去便是了!” “放他们过去?” “不错,这股流贼从老营出来时,东关那边还没有发作,他们应该不是为了救援东关来的,若是我没有猜错,待会老营流贼又会出来,那才是救援东关的援兵reads;机甲之进化论!“ 看着刘成自信的眼神,杜国英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道:“末将遵令!“ 正如刘成所预料的,大约半盏茶功夫之后,从老营里又出来了一股兵马。相比起前面那队兵马。这队人马的行军速度要更快,队伍的行列也拉的更长些,落在后面的几个歩队干脆已经失去了队形。看着坡道下的景象,刘成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果然不出我所料,传令下去,点火!“ 随着刘成一声令下,二十多个士兵将七八辆手推车推上了土坡,并将手推车上的木箱对准了陡坡下正在通过的敌兵,接着用点着了木箱后面的引信。 轰!轰!轰! “后退!调头!”李自成高呼。 火箭划破空气时的尖锐的嗖嗖声连成了一片。仿佛有一只巨大的鼓风机在无休止的转动,将大量空气吹过一个狭窄的出口。李自成可以清晰的看到距离自己仅有十几步开外的两个远方堂侄连人带马变成了两只巨大的刺猬。火药燃烧喷射气体带来的巨大冲击力甚至将他们从马背上掀飞起来,摔倒在地。相比起它们的主人。战马的生命力要旺盛的多,这些倒霉的畜生被剧烈的疼痛刺激的发了狂,它们疯狂的撂着蹶子,将旁边的骑士也从马背上撞下来,坚硬的马蹄铁轻而易举的踏碎了骨骼和肌肉,将其变成碎骨和肉泥,还能停留在马背上的骑士们大声的叫喊着,用力用双腿夹紧坐骑的两肋,以免被其掀落下来。 凭借精良的骑术加上一点好运气,李自成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战马。不过此时他悲哀的发现自己军队中最好的一部分已经完蛋了,至少有八十个骑兵在地上痛苦的挣扎和呻吟着,剩下的幸运者也都在竭力重新控制住胯下的坐骑,虽然还没有遭到攻击,后面的步兵也乱作了一团。此时李自成已经顾不得自己的个人安危了,他打马跑到在地上抱着大腿哀嚎的旗手身旁,一把将大旗抢了过来,高高举起用他能够发出的最大嗓门吼道:“不要乱动,官兵人数不多,大伙坚持一会儿,老营的援兵马上就到!” 似乎是为了证明李自成的判断没有错误,两轮火箭之后,坡顶上的攻击就暂时停歇了下来。李自成跳下战马,跑到步兵行列了,用拳头、脚踹、刀背、刀柄等一切手段激励和迫使步兵们向坡顶上冲去,农民军的弓箭手也开始向坡顶射箭。坡顶上的官军也开始向下射箭和发射鸟铳,箭矢与铅子你来我往,身边们的人像杂草一样死去,但李自成却没有感觉到一丝恐惧,热血就好像在血管里沸腾了,给了他无以伦比的力量。突然,一抹黑光闪过李自成的眼帘,落到地上。那是一个人头大小的黑色藤团。还没等李自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个黑团就发出嘶嘶的燃烧声,随即喷射出淡黄色的刺激性气体,李自成本能的掩住自己的鼻子和双眼,几乎是同时,更多的这种玩意被从坡顶上投掷下来,很快大量的刺激性气体被从这些黑色的藤团中喷射出来,坡底的流贼们纷纷发出痛苦的叫喊声,他们的眼睛被大量的泪水所遮掩,喉咙和鼻子被痛苦的折磨着。他们丢下手中的武器,惊惶的想要找出一条可以逃生的道路,但这不过是徒劳的努力,绝大部分人没跑出多远就摔倒在地,随即在身后同伴的践踏吐出最后一口气。相比起这些来说,从坡顶上射下来的铅弹和箭矢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了。 “不!”李自成绝望的喊叫:“不,不——”但在这一片混乱中,根本没有人听到他的吼叫声,每一个人都在竭力寻找生路,死亡和恐惧在人群中弥漫着。李自成向后面退了几步,被绊了一下,几乎摔倒在地,他转过身来发现绊到自己的正是自己的坐骑,这匹骏马此时已经倒在地上,鲜血正从它曾经强壮的躯体上涌出来,那双眼睛正悲哀的看着自己的主人,湿润的鼻翼在痛苦的抽搐着。李自成咬紧牙关,从腰间拔出刀来给了它一个痛快,然后他用力扯下一块外衣,用鲜血浸透了蒙在脸上,跌跌撞撞的朝记忆中道路出口的方向冲去。 陡坡下的谷地,李自成被人流裹挟着,跌跌转转的向前挪动,紧闭双眼的他咬紧牙关,奋力向前,好几次他都被人挤倒在地,但都凭借强韧的体力和顽强的意志又站起身来,他能够感觉到不时有手抓住自己的双腿。李自成很清楚这些都是已经摔倒在地上的手下,此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挣开拉扯奋力向前。(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三十六章 甘美 这样下去我会迟早会耗尽体力被人挤到在地活活踩死,或者跌进某条深沟摔断脖子,但无论如何都比留在这儿等死要好。.?`只要能逃出这个被死亡和烟雾控制的谷地,找到一匹马,他就能逃出生天,重新开始。对于自己的骑术和武艺,李自成是非常有自信的。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李自成的感觉里几乎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他感觉到空气中的那种让觉得火燎燎的刺激气味淡了许多,身旁也空旷了不少。李自成用袖子狠狠的擦了擦脸,用力睁开双眼,谷口已经在他的身后了。 坡顶上,刘成蹲在陡坡边沿,像雕像般一动不动,全然不顾被流矢射中的危险。下方的谷道中,烟雾四起,绝望的流贼们正丢下武器向谷口逃去,但是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在半途中倒下。杜国英目瞪口呆的看着下方生的一切,在他的身旁,几个士兵正在费力的将最后一套“一窝蜂”推到坡边去,这是一种将多火箭装载在一个特别制造的木桶里的武器。作为一个将门子弟,杜国英当然知道“一窝蜂”的弱点——那就是命中率低的吓人,制造工艺和推进燃料的缺陷使得这种原始的火箭的飞行轨迹根本是不可控制的,时常有射出去不远突然掉过头一头扎进射阵地的情况,所以明军才搞出“一窝蜂”这种武器来——既然很难瞄准,那就一次多射些,总有几个会射中吧。而这次之所以能造成这么好的效果有两个原因:1、距离够近,从坡顶到下面的道路直线距离也就三十来米;2、刘成对这些火箭做了一点小改进,在火箭的尾部添加了一根平衡杆,即仿效十八世纪末的英国炮兵上校威廉。康格里夫制造的康格里夫火箭,这种在人类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兵器最主要的作用是用来攻击固定的目标比如城市。这种火箭与中国古代常使用的火箭的最大区别就是在火箭的尾部多了一根平衡杆,这样就可以让火箭大致上保持飞行的方向,虽然无法与滑膛炮与滑膛枪相提并论,但比起原来的“一窝蜂”之流自然是天上地下了。唯一可惜的是由于这种武器还是第一次使用,储备的数量有限。射完两波就没了,还得用鸟铳和弓箭补枪。 “怎么样?”刘成笑嘻嘻的拍了拍杜国英的肩膀:“这些玩意还过得去吧!” “何止是过得去!简直是,简直是——“杜国英的脸色涨的通红,整个人都结巴了起来。刘成都有点害怕对方会突然口吐白沫了,笑道:”所向披靡,是吗?“ “对,对,所向披靡。大人这个名字起得好!“杜国英的脑袋点的像鸡啄米一样,两眼放出光来:”有了这所向披靡,什么套虏、什么东虏,还不都是土鸡瓦犬?血肉之躯还能抵挡的住吗?“ “哪有这么厉害的!“刘成笑道:“这是地形有利,流贼在坡地的过道里,地方有限无法闪避,若是在平地他们也是张腿的,岂有乖乖的站在那儿挨打的道理!” “就算是这样,也是非常厉害的了!”杜国英刚想再说几句,突然一旁的士兵们出一阵喧闹声。.??`他转过身来,只见不远处的流贼老营上空升起了一片火焰。他诧异的转过头来,看到刘成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这,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也是您的——“ “不错!“刘成点了点头:“流贼看到东关起火,就出兵救援,援兵半路遭遇伏击,老营的守兵就赶忙出来支援,正好被敏敏台吉的骑兵半路邀击。平旷之地,十步不及一骑,以养精蓄锐的骑队对惊弓之鸟的步卒。胜负又有什么悬念呢?杜千总。” “末将在!”杜国英本能的躬身领命。 “过会儿等烟雾散了,你马上下去清理战场,务必要找到贼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大人!” “杜固!“ “小人在!“ “你马上进城去,一定要确保马老先生与吕知州的安全!” 对于马子怡与吕伯奇两人来说,命运在崇祯五年的晚春是如此的无常,就在短短的不到十天时间里他们又官绅沦为阶下囚,又被解救出来,从阶下囚变为座上宾。这种旋风般的变化并非所有人都能够适应的。因此当全副武装的刘成带领着部将与随扈冲进府衙时,两人都本能的站起身来,紧张的问道:“刘大人(刘参将),外边情况如何了?” “生俘一千三百多人,斩六百余级,此外还有两千多流民。”刘成将取下头盔往身后的杜固手上一丢:“就是贼还没有抓到,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走了!“ “当真?“吕伯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通过齐九和赵有财的口中已经知道刘成只带了四百骑兵,主力还落在后面,在他看来刘成能够把自己就出来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如果能夺回府城那更是祖宗保佑,根本没想到刘成能够把这股流贼几乎全歼。??` “不错!“刘成笑道:”这次的事情还要请吕大人做个见证,清点级、俘虏、甲仗到时候就偏劳大人了。“ “那是自然,好说!好说!”吕伯奇笑道,此时他的心理已经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如果说最早他对刘成完全是大明文官对于武人那种视为奴仆贱役的鄙夷,那么当刘成在鄜州清理军屯、修建陂塘、做下好大一番事业的时候,吕伯奇对刘成的看法就变为厌恶夹杂着钦佩——即厌恶其横行无忌的作风,又钦佩其安世济民的才能;而到了现在则已经完全变为感激和妒忌,即感激其救命之恩,又有一个宦途即将结束的老者对官运亨通的达者的羡慕。按照明朝律法,像吕伯奇这种因为疏忽大意而至于所守州郡失守的官员,至少是要降职处理,像他这种年老又没有有力同党帮衬的举人出身,最好的情况也是致仕了。 “刘大人,马公,我去职之后,鄜州的这些事情便劳烦几位帮我变卖一下吧!”吕伯奇叹了口气。向刘成与马子怡拱手道,他的半生宦囊所积都已经变成了鄜州的田产,原本他还打算退休后在陂塘局里面谋个差事,便在这边落地生根。但这次的事情之后显然已经不可能。都察院的乌鸦们无事尚且喜欢生非,更不要说自己这个失地的罪臣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把柄了。只有将这些田产尽数变卖才能带回家去,可那么多田产这么短时间出卖肯定会被其他人乘机压价,能够帮得了自己的也就眼前这两位了。 马子怡闻言一愣,他正要开口应允却听到刘成笑道:“去职?吕知州为何这么说?“ “刘大人!“吕伯奇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守官失地。能够免于斧钺之祸已是幸免于难,难道还会有其他情况吗?“ “失地?“刘成笑道:”吕大人失了哪里?鄜州城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这个——“吕伯奇闻言一愣,一旁的马子怡从刘成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点,伸手在吕伯奇的手臂上轻轻的拍了拍,笑道:”刘大人此言甚是,只是就怕有些小人听风就是雨,在背后中伤吕大人!“ “吕大人行得正坐得直,难道还怕影子歪?”刘成笑道:“此番大股流贼攻城,吕大人以州兵死守城池,流贼多日未下。疲敝之极。末将这才能乘机内外夹击,将这股流贼一网打尽。若是有小人中伤吕大人,末将与麾下将士肯定是不答应的。” 听到刘成这么说,马子怡也笑了起来,拊掌道:“不错,若是有这等没有心肝的小人,鄜州乡绅父老也是不会答应的。” “刘大人、马老先生——”听到这里,吕伯奇已经是泪流满面,感动、惊喜、羞愧等数十种强烈感情充塞了他的胸口,让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吕大人,你这是做什么!”马子怡赶忙伸出双手想要将对方搀扶起来,而吕伯奇却不起身。马子怡脑子一转,扭头道:“刘大人,你快来帮把手。” “吕大人请起!“刘成也伸出手来,这次吕伯奇终于起身了:”刘大人,你这次与老朽有再生之德,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报答。“ “吕大人何必如此呢?“刘成笑了起来:”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我在鄜州时多有得罪之处,吕大人的度量末将一直是钦佩不已的。此番若是您罢官去职,换了个不识趣的过来,到时候麻烦的还不是我自己?帮人就是帮己呀!“ 说到这里,吕伯奇如何还听不出刘成的弦外之音,赶忙笑道:“刘大人所言甚是,文武本是一体,今后本官一定与刘大人和衷共济,以国事为重。“ 三人在衙门内说了一会儿话,刘成便推说还有军务在身,起身告辞了。吕伯奇连连挽留不成,便亲自与马子怡送出大门方才回去。刘成回到东关,便让手下传来杜国英,劈头问道:“那自称‘闯王’的李姓匪可曾拿住了?“ “禀告大人,已经在俘虏中清点过一遍了,并无那贼李自成,只有流贼的三当家田见秀被郝摇旗拿下了。“ “那尸体呢?有没有在尸体里面?“ “末将正在清点,一时间还没有清点完。“ “那他的侄儿李过呢?“ “禀告大人,俘虏中有人说李过一大早就带兵前往东关了,末将以为应该就是早上我们放过的那一股贼人,听俘虏说那一小股流贼看到情况不妙就逃走了,李过应该就在那一小股贼人中!“ 听到李过也逃出生天,刘成的脸色越变得难看起来,相比起这场战斗的胜利,他更在乎的是李自成这个人的生死,毕竟史书上记载如果李过在那股流贼中,那么李自成生还的概率就非常高了,毕竟在史书里记载李过与他的叔叔关系十分亲密,假如李自成当时还在危险之中,李过一点也不尝试救援叔父就逃走的可能性不大。 “加紧搜查,一有了结果立刻禀告我!“ “是,大人!“ 屋中只剩下刘成一人,他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才觉得喉咙干的几乎冒了烟,灌了两口凉茶下去才觉得好了点。由于那篇郭沫若先生的的缘故,许多人都将李自成当成了一个目光短浅的失败者。但在刘成看来李自成的有雄才而得众心,百折不挠,终不为人下,在明末这个大舞台上至少是前三名,他的失败只有一个原因——运气不好。史书上对于李自成死因可谓是众说纷纭,但最著名的一种是大约在顺治二年(1645年)五月在今天湖北通城九宫山附近为当地乡民所杀,当时李自成与大军失散,身边仅有护卫二十余人,而当时顺军东西两路大军加起来尚有二十余万之众,他的死完全是一种偶然。而他本人年仅三十九,正是一个政治家与军事家的黄金年龄。正是由于李自成的死,群龙无导致原本还有二十余万的顺军土崩瓦解,或降于满清,或降于南明,很快就被消灭了。而后来“两厥名王“的晋王李定国此时不过是张献忠的四个义子之一,逃往云南时仅有三千余人,试想假如李自成没有死于九宫山中,在南明被灭,西南空虚的时候,以他的才略和威望,一定能够东山再起。像这样的枭雄人物,要么杀了,要么收入麾下,放在外面早晚有一天会酿成大祸。 正当刘成在苦恼走脱了李自成的时候,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成抬起头来,只见敏敏快步走了进来,原本白皙的双颊上布满了兴奋的红晕。少女看到刘成就冲了上来搂住对方:“真不公平,我今天才第一次品尝到胜利的滋味,看着英勇的勇士们冲散敌人的队列,像苍鹰追逐野兔、猎犬追逐狐狸那样追赶敌人,把他们一个个射倒,砍倒,践踏在马蹄之下,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要甜美。“(未完待续。) ps:  刚刚韦伯在讨论区里看到某书友问我他刚刚才淘到这本书,觉得从一开始订阅他吃亏,从现在订阅我吃亏,便从1o1章开始订。对于这个问题,韦伯只能说我尽自己的良心写,不灌水,不扯淡;吃亏不吃亏,我又没法管的着大家,就没法说这个了? 还有一个书友猜测接下里刘成会用骑兵追击流贼,拿破仑说过,击败敌军之后要尽可能快的夺取敌人的营地和辎重,失去了辎重和营盘,敌人的败军很快就会崩溃。 ... ...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冒功 “希望你没有受伤!“刘成有些尴尬的推开少女:”要不然我可不知道怎么向巴图尔汗交代!“ “怎么会受伤!“敏敏笑道:”我穿着最好的铁甲,又只用弓箭和鸟铳射击。??.??`?“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可惜我不是个男人,不然我就可以向车臣台吉哥哥那样冲进敌人的行列了。“ 刘成唯恐敏敏下次真的去亲手厮杀,赶忙劝说道:“扑倒狐狸的是猎犬,但得到猎物的却是猎人!今天我未射一箭,可胜利者难道不是我?“ “那是自然!“敏敏眼珠子一转,笑道:“对了,你这次赢得如此漂亮,大皇帝陛下是不是要给你加官进爵了?” “可能吧。”刘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此时的他对于自身的官爵倒不是太在意,毕竟他现在已经是参将,可以独领一路,在往上就是副将、总兵。明末差遣混乱,内战外战的机会又多,像自己这种手头有兵的武将,不要说副将总兵,就算是提督也是指掌间的事情。毕竟朝廷名器就和政府行的纸币一样,其真实价值不是在于纸币上面印的数字,而是在于行纸币的政府有多少斤两,政府不行了,就算纸币上面的有十几二十个零,也是一文不值的。 敏敏何等机敏,立即感觉到了刘成的态度:“怎么,你不想升官吗?“ “那倒不是!“刘成笑道:”荣华富贵哪个不喜欢?只不过我大明朝的武官当起来也没有什么意思,说白了也就是个大兵头,自然就有些懈怠了。“ 敏敏有些懵懂的点了点头:“那怎么办?你该不会要去考科举了吧?” “那怎么可能!”刘成笑了起来:“莫说我没法丢下这一大摊子,就算去了也考不上的,十载寒窗的滋味可不好受呀!”说到这里,刘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笑容:“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我自己做不了文官,便找个能做文官的人不就可以了。” 庆阳,三边总督行辕。 “大人,鄜州府有紧急军情送到!”一个幕僚小心翼翼的禀告道。 “哦?”洪承畴抬起头来。?.?`相比起之前他白皙的脸庞消瘦了少许,但双目有神,依然是那副精明强干的样子。 “使者就在外边等候。“说到这里,幕僚上前两步。靠近洪承畴压低声音道:”那厮说有几分心意送上。“ “心意?”洪承畴的眉头紧皱了起来,在这个节骨眼上的贿赂可未必是什么好事,毕竟他刚刚上任三边总督,功名心还重的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相比起钱财来仕途才是洪承畴最看重的。 幕僚看了看洪承畴的脸色,笑道:“老大人,见一见又有何妨。” “罢了,你便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使者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向洪承畴见过礼之后,便双手呈上书子。洪承畴皱着眉头接过打开一看,眉头立即舒展开来,用颤抖着的声音问道:“鄜州安然无恙,斩六百余级?生俘千余人,此事当真?“ 那文士笑道:“自然是真的。级在刘参将的手下那里,想必很快就到了,至于俘虏留在鄜州,大人自可派人清点。” 听了对方如此回答,洪承畴终于松了口气,按照信中所写的:流贼化装为卖艺的戏子,混入城中企图夺城,为守城将士现,将其尽数擒杀,城外的流贼见状恼羞成怒。四面围攻。守城的吕知州亲冒矢石,在城头上激励将士死守,然流贼势盛,正在危急之时。幸喜延绥镇左营参将刘成领兵赶到,内外夹击大破流贼。洪承畴上任以来,虽然对于进剿催逼甚急,但取得的战果却并不多,这让他也颇为心焦,如果闹出像鄜州这样的府城为贼人攻陷的事情。只怕他也要去诏狱陪自己的前任了。 “好,吕大人守城有功,本官自然会禀明朝廷,加以封赏!”说到这里,洪承畴笑道:“可惜贼李自成未曾拿到,为竞全功呀!” “制军大人所言甚是,不过刘参将已经下令严加缉拿,想必不久后便能将贼拿住。”说到这里,那文士抬起头来,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幕僚,那幕僚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看洪承畴,看到上官微微的点了点头,便赶忙退了下去,此时屋内只剩下两人。那使者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笑道:“些许心意,还请制军大人笑纳!” “且慢!”洪承畴没有伸手去接礼单,笑道:“吕大人如此多礼,不知有什么事情呢?” “无非是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附大人骥尾罢了。.??`”那文士笑道。 “原来如此!“洪承畴听到这里原有的警戒不由得一松,笑道:”有功必赏那是自然,吕大人也太过小心了!“随手将那份礼单放在几案上,微微一瞟,饶是以他多年的宦游生涯,心中也不由得一动。 “上等呢绒五百匹,白银两千两,金三百两,羊脂玉器十件,鄜州附郭水浇好地一千亩。”洪承畴将礼单翻过去压在几案上,沉声问道:“吕大人到底有何所求,还请明言。” “无非是想要巡抚鄜延一路罢了!“ “鄜延路?巡抚?“以洪承畴的饱读诗书,自然知道对方口中的鄜延路是什么东西,北宋时西北最大的边患便是党项族建立的西夏政权,为了支持与西夏的战争,北宋在陕西由东到西建立了熙河、泾原、环庆、河东、鄜延五个边防区,即著名的陕西五路,分别由经略安抚使指挥调度,除了可以调度所在区域的军队外,还能够征民力、财力,除了以文官出任以外,权力之大几乎可以与唐代的节度使相提并论。明代也不是没有类似的官职,比如负有边防责任的巡抚、总督等等,但相比起北宋的西北五路,明代的这些巡抚、总督的权力要小得多,究其原因可能是明代西北的边患威胁远低于北宋的西夏,自然不用给予其那么大的独断权力。 看到洪承畴有些犹豫,那文士低声道:“若是大人为难,可否迁任同州兵备道。“ “同州兵备道?“洪承畴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不久前刘成曾经向自己提出过的调任一个”知趣“的文官担任同州知府的要求,心中不由得一动。 “若是如此,倒是不是不可以斟酌!“说话间,洪承畴已经将礼单纳入袖中。 约莫过了半响功夫。那文士出了行辕,在外边等候已久的杜固迎了上去,问道:“马公子,情况如何了?“ “洪制军已经收下了礼物,应该是问题不大了!“马仁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苦笑道:”我还是第一次与这么大的官儿打交道,当真是难熬的很。“ “差使办成了就好!“杜固笑道:”这次的事情若是成了,也少不了你们马家的好处,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也去找个官儿当当?“ “还是算了吧!“马仁成连忙摇头道:”还是在刘大人手下做事省心,以前我是不觉得,现在才觉得要是这官儿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一个不小心连身家性命什么时候没了都不知道!“ “这倒是!”杜固点了点头:“说到这里就不得不夸夸咱们将主爷了,流贼也好、文官也罢,就连骚鞑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就没一个他对付不了的,整一个酸甜苦辣咸全不忌讳的。俺能够跟上这一号将主,当真有福气了。” “是呀!“马子怡叹了口气道:”对了,杜千总,你说说刘大人为啥对那个姓李的贼这么看重,不但催令各军严加追击,还加了两千两的悬赏。以前可是从没有过的?” “我哪知道,我要是知道不就让我当将主爷了?”杜固满不在乎的笑道:“俗话说兵虽将领草随风,咱一当兵吃饷的上面的说啥怎么做啥就是了,操那个闲心干嘛?” “那你说那个贼现在在哪儿呢?” “应该是逃出去了。要不然这么多天下来,早就被人翻出来了。没死在那谷道里,算他命大!”说到这里,杜固笑道:“其实也就是早晚的事了。“ “为何这么说,你不是说他应该逃出去了吗?“ “是呀,这不是有悬赏吗?“杜固笑道:”只要斩贼李自成级来报。洗却旧罪,赏银两千两。马公子您是书香门第出身,这两千两银子寻常百姓家干上十辈子也挣不到呀。您也知道我也是从过贼的人,这流贼平时还好,一旦打了打败仗就个个人心惶惶,大伙儿可都憋着劲给自己找条后路呢,光是洗脱罪名就已经让不少人心动了,更不要说还有两千两的赏银。“ “呵呵,杜兄说的是,说的是!“马子怡听到这里,不由得朗声笑道:”听杜兄这番解释,果然是鞭辟入里,我本来还有几分担忧的,现在倒是全放心了。“ 时间回到几天前,鄜州城外东关之战。 李自成竭力张大嘴,冷冽而又新鲜的空气冲进他的肺部,突然他剧烈的咳嗽起来,整个人就好像虾米一样弯曲着,他能够感觉到胃部在剧烈的抽搐,紧接着他就呕吐起来,一开始是食物,接下来是清水,最后是胆汁,直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李自成跪在地上,开始痛苦的干呕。当他重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才现自己的只有一只脚上还有鞋子,另外一只应该是在逃跑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掉了。李自成回过头看了看谷地,鸟铳声和喊杀声正在渐渐平息,战斗已经快要结束了,追兵马上就要来了,这个时候脚就等于命。李自成费力的从上衣撕下来一大块布把脚包好,跳上一匹无人的马,向西北方向逃去。 从正午时分,天空开始变得乌黑起来,细雨下个不停,将李自成全身上下淋得透湿,也模糊了他的蹄印。他一路向西北方向逃,翻过两道沟壑,进入一条人迹罕至的谷地,这在黄土高原上很常见,某次秋日的暴雨就会让本来坚硬的黄土变的松软,无法抵抗水流的冲击,高耸的崖壁崩塌下来,成为险峻的沟壑。李自成竭尽全力策马狂奔,他的身边由空地变为荆棘、又有荆棘变为小灌木,最后变成一片稀疏的乔木,他不时停下马,回头确认没有人在追赶他。他很清楚,官兵会竭力抓住自己,他们会清点尸体,询问俘虏,最终确认自己没有死掉,然后就会派兵缉拿,甚至悬赏,即使官兵不会,那些被自己活捉后勒索赎金的知府与缙绅们也不会放过自己,只要抓住自己,他们就会把砍掉自己的脑袋,然后将其挂在城楼上以恐吓那些被他们逼得无路可走的可怜人。李自成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他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 就这样,李自成和他的马漫无边际的跑了两天,突然坐骑前蹄一软,措手不及的李自成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幸运的是他没有被坐骑压到。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坐骑旁,随即便沮丧的咒骂了起来,这头可怜的畜生的前蹄已经折了,继续奔跑已经不可能了,天色已黑,还在下着雨。李自成不得不拔刀结果了它的性命以免其继续忍受痛苦,过了一会儿,他从马尸体旁爬起来,手足并用的走到一颗槐树下,一屁股坐在树根上,蜷缩起身体尽可能的保持自己的体温,在暮春的陕西,夜里的低温依然是致命的。合上双眼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将右手握紧腰间的刀柄,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即使在梦中他也没有得到安宁,依旧在与官军厮杀,与现实中不同的是,他麾下的不再是盔甲不全的流民军,而是装备精良的铁骑,在自己的率领下,他们冲破了敌军层层阵型,直扑其将旗,他甚至可以闻到敌人身上散出的恐惧的味道,听到人和马的恐慌的喊叫声,人们从马背上跌落,被马蹄和刀剑结果性命。自己满心欢喜的驱赶着坐骑,冲进官军的行列,挥舞着佩刀,将敌军的旗手砍落马下,然后驱使坐骑将敌旗践踏到泥土之中。(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三十八章 猎鹿 李自成是被清晨的鸟鸣声惊醒的,他下意识的握紧了右手,刀柄带来的充实给他带来了一种安全感,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马尸旁,从马腿上割下一块肉,想要烤熟了作为自己的早餐,但昨夜的雨把一切都弄的湿漉漉的,他没有办法找到引火物,最后他只得将马肉切成一片片的硬生生吞下去了。``し 有点东西下了肚,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李自成正想考虑一下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走,突然听到远处出来一阵歌声。他的身体立即僵硬了,是官兵、是流贼、还是当地村民。他赶忙站起身来,向左右看看寻找一个躲藏的地方,但四周除了几棵长得东倒西歪的槐树、枣树之外,就都是讨厌的开阔地了,唯一可以藏人的只有一块半人多高的大石头,眼看着歌声越来越近,李自成一咬牙便跳到石头后面去了。 “月儿高,望不见我的乖亲到。猛望见窗儿外,花枝影乱摇,低声似指我名儿叫。双手推窗看,狂风摆花梢。喜变做羞来也,羞又变做恼。“ 随着歌声越来越近,李自成也听得越发清楚,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听出了这乃是明时陕西流行的民歌中的一首,讲的乃是热恋中的少女等待情人焦急不安的心情,便是当时著名的酸曲,唱歌的是一个男人,偏偏捏紧嗓门乔装做女声,听上去颇有些怪怪的。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歌声:“大哥,这里怎么有匹死马?“ “嗯,看这马肉尚未完全僵硬,定然没有死多久,赶快在四周搜查,说不定就能拿住马主人!“ “糟糕!”李自成听到这里,不由得暗叫不好,转身想逃却触动了旁边大石上的几块石子,落在地上发出声响。顿时引起了来人的注意。 “听见了吗?“刚才那个唱歌的声音喊道:”石头后面肯定有人,快给出来。不然有你好看的!“ 李自成咬紧牙关,只得站起身来,只见对面站着十来条汉子,个个都是徒步。身上泥斑点点,风尘仆仆,有的穿着粗布衣服,有的干脆就是裹着未经糅制的羊皮,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与野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的武器是棍棒、骨朵、锈迹斑斑的斧子和长柄镰刀,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较之身旁最高的同伴都高出一个头来,留着连鬓胡子,身上套了件士兵常穿的胖袄,腰带上挂着佩刀与匕首,胖袄破损的地方露出铁质的甲片,头上戴着一顶铁盔,手上提着一根两头包了铁皮的长棍。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可能就是那顶带兜帽的呢绒斗篷了。又厚又暖和,尾端沾满了青草的绿汁和血迹,配上他修长的双腿,倒好似一只大鸟。他不慌不满的看了李自成一眼,懒洋洋的笑道:“快把你手上那把破刀子丢下,不然我就吹声口哨,就让你变成地上那匹马一样。” 首领的威胁在他身后的手下中引起了一阵哄笑声,一个拿着角弓的雀斑脸把弓弦拨动的砰砰响,仿佛是为了印证首领威胁的真实。李自成稍微估计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对比,自己的左臂在落马时已经受了伤。又少了一只鞋子,这至少要减少自己一半的实力,而对方有十几个人,哪怕这里面大多数看上去都不怎么样。但毕竟也有十几个人呀!“ “还不放下?“首领的声音里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气:”我的耐心可不怎么样呀,核桃射他一箭,别射死就行!“ 那个长着一脸雀斑的弓箭手应了一声,立即将弓拉满了,李自成一咬牙,将手中的佩刀丢到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笑道:“我放下就是了,都是道上的兄弟,何必伤了和气!“ “道上的兄弟?“首领笑道:”就凭你一张嘴?小的们,上去搜搜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是,掌盘子的!“一个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冲了上来,就开始从头到脚的搜身,李自成强压下将对方制住作为人质的打算,笑道:”不知这位兄弟是哪一家的,莫让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那首领笑道:“你莫要与我套近乎,咱们哪一家都不是,谁从咱们这里过,咱们都要吃他一口!” 听到这里,李自成不由得暗自叫苦,显然这伙人应该附近的小股土贼、杆子,求得就是好处,此时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财物,而且这种土贼排他性极强,一般不吸收外部成员,就算自己想要通过加入来保命也很难。 “掌盘子的,这家伙是个穷鬼,全身上下就没半点值钱的东西!”那少年把李自成从头到脚搜了一遍,大所失望的朝首领喊道。 “兔崽子,就凭你这等眼力还想跟着老子做贼?”那首领笑骂道:“你看他右脚上那只靴子不是挺好的?你平日里不是总是喊着脚冷吗?这次就便宜你了!” “白大哥说的是!“那少年闻言大喜,三下两下就从李自成脚上把靴子扒了下来,给自己穿上了,得意洋洋的在众人面前显摆了两下。李自成强压下胸中的怒气道:”这位大哥,你们现在搜也搜过了,不如结个善缘,放我走了日后也好相见!“ “放你走了?“那首领眼珠子一转:“想得倒美,寨子里正好拉磨的驴死了,便是把你拉回去拉磨也是好的,给我绑了!”众人不由分说,一哄而上,将李自成五花大绑了,他不敢反抗只得大声道:“一头驴子又值几个钱?你若放我走了,我陪你十头驴子的钱。“ “十头驴子?”那首领笑道:“看不出来你倒是有钱的主呀,为何身上却没有半文!” 李自成见事情有了转机,赶忙鼓动唇舌:“我虽然没钱,可却有个有钱的朋友,他会替我出钱。” “是吗?”那首领突然笑道:“若不是早先看了悬赏,就险些给你骗了,你是在鄜州被官军打败的流贼头目吧,官府已经打出悬赏告示了,只要拿住贼首李自成,赏银两千两,洗清前罪。便是拿住了小头目,总也有些好处。那将主爷是个守信的人,俺先前抓了个小头目送去,便赏了俺一件斗篷。暖和着呢!看你这样子,怎么看也是个大头目,兄弟们怎么也能每人混一件斗篷吧?” 听到这里,李自成心中一凉,心知再辩解下去也没有用处。冷笑道:“是又如何?你明明是绿林道上的,却向出卖自家兄弟求利,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首领伸手拦住想要上前给李自成一点厉害看看的手下,笑道:“想必你就是那官府悬赏捉拿的首领吧,看官府花了这么多银子拿你,想必你肯定是个英雄好汉了。可惜英雄好汉不长命,奸臣小人过百年,我白旺对当英雄好汉没兴趣,只喜欢好酒好肉,三妻四妾。高官厚禄,这短命的英雄好汉,还是让你去做吧!”说到这里,白旺吆喝了一声:“来人,把这匹马剥了皮,把肉也带走,咱们今晚回寨子好生乐呵乐呵,明天就把这厮送到城里领赏去!” 鄜州,苇谷,位于鄜州以南三十里。谷中有溪水东南流,合于三川水中,由于谷中水旁多芦苇而得名。 已经是谷雨时分,往日凛冽的西北风已经被温软的东南风所代替。细密的雨水落在地上,几乎在一夜之间,黄褐色的土地就蒙上了一层绿色,在靠近谷水的两岸,更是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各种野菜,山中忍耐了一冬的饥饿和寒冷的动物们纷纷到水旁觅食和饮水。空气中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咚咚咚! 一阵细密的鼓点声打破了这片静谧,一队骑士扫过水旁的芦苇地,他们一边用矛杆或者棍棒拍打着芦苇丛,一边大声的吆喝或者垂着木哨,发出巨大的声响,受惊的野兽惊惶的逃出茂密的芦苇丛,来到较为稀疏的草地上,鹿、狼、狐狸、狍子、野兔等各种各样的野兽混杂在一起,向山脚边的树林逃去。这时鼓声的节奏突然一变,一队隐藏在树林边缘的骑士也冲了出来,将野兽们又赶了回去,两队骑士就好像两支巨大的臂膀,将这些野兽们不断地向草地的中间赶去。 小丘上,刘成身着一件青色的罩甲,头戴折角璞头,腰间挂着弓袋与胡禄,骑在马上,一副行猎的打扮,身旁有十几个善骑的亲从服侍着,正兴致勃勃的看着山丘下的一切。而敏敏则身着曳撒,前身分裁,打马面褶子,用紫纱罗巾裹头,手持鼓槌站在一面羊皮鼓旁,正在用鼓声指挥着下面的两队骑士的行动。由于兴奋的缘故,她美丽的脸颊上已经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射中了!“ 丘下传来一阵欢呼声,不一会儿功夫,一个精悍的蒙古骑士打马冲到丘下,跳下马来,双手举着一头麂子上得丘来,在敏敏面前跪下,将猎物双手举过头顶,高声唱道:“勇士打下的第一头猎物,敬献给草原上最美丽的别吉,巴图尔的子孙呀,像雪山一样雄壮,像雪莲花一样美丽!“ 敏敏笑了起来:“好,好,格桑你不但跑的最快,射中猎物也是最快,不过今天你倒是找错人了,今天猎场的主人不是我,而是这位刘参将!“ 那格桑赶忙转过身来,向刘成跪拜,刘成跳下战马,走到猎物旁,只见那麂子中箭之处竟然是右眼,从左眼贯出,没有伤到一点皮子,端的是好眼力、好手腕。刘成暗想别的倒也罢了,这骑射之术确实比不过这草原上的天之骄子们,他想了想,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那格桑,笑道:“今日你替我射杀猎物,明日在战场上你便用这刀替我杀敌!“ 那格桑感激的结过佩刀,偷偷的看了敏敏一眼,看到敏敏微微的点了点头方才系在腰上,唱道:“愿为大人的鹰犬,横断黑水、粉碎岩石、征讨外敌,挖取心肝!“ 刘成点了点头,示意格桑站在一旁,随着时间的延续,不时有骑士上小丘来向两人敬献猎物,刘成便依照猎物的大小与射中的难易程度加以赏赐,众骑士皆十分欢喜,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猎场中只剩下一头十分雄壮的公鹿,刘成也看出了围猎的猎人有意无意间都放过了它,这时敏敏突然将鼓槌往旁边一丢,笑道:“刘成,轮到你我了。“ “你我?“刘成闻言一愣,他现在的骑术相比起刚刚穿越的时候自然是天上地下,但距离骑射那还有相当大的一段距离,更不要说在马背上射杀奔驰不休的野鹿,这比起战场上射杀几乎可以算是固定靶的步兵难度大的更是不可以道里计了。 “是呀!“敏敏笑道:”那头公鹿是最大的猎物,就是将士们留给首领的,你我是他们的首领,自然要最后出场。“ “我哪有这个本事!”刘成苦笑起来:“马背上能跟上这头鹿就不错了,何况弯弓射猎,你这不是难为人吗?” “弓箭射不中你可以用鸟铳呀!待会我去猎那野鹿,若是不成你便用鸟铳吧!“ “这倒还行!“刘成这才松了口气,他深知乱世之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在骑术和各种冷兵器、热兵器上都下了不少功夫,但碍于天赋和修习时间的缘故,也就在鸟铳一项上还算得上比较突出的,用精选的鸟铳在五十步内可以十中七八,这水平在围猎场中是足够了。 两人上得马来,朝猎场而去。那两队骑士看到首领亲自前来打猎,纷纷在头顶上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大声欢呼。鹿性子最为胆小,这头公鹿惊疑不定的看着四周,微微低下头,鼻孔喷射出热气,用蹄子刨着地上的土,它那美丽的鹿角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未完待续。) ps:  要月票,要月票!发现已经落在很后面了! ... ... 第一百三十九章 狗盗 刘成打马进了围子,从马鞍后面取出鸟铳,熟练的装填好子药,点着火绳,然后将火绳在夹子上夹好,静静的等待着时机。。而敏敏则轻轻的踢了下她得坐骑,这是匹三岁的母马,虽然算不上雄俊,但胜在性子温驯,跑起来平稳得很,而且耐力很好,用来骑射是最好不过的了。 随着坐骑跑了起来,敏敏取出角弓,又从胡禄里抽出三支猎箭来,除了一支搭在弦上,其余两支都在握在持弓的左手之中。那马儿绕着野鹿越跑越快,敏敏双腿用力,屁股微微离开马鞍,臂膀用力将角弓拉满了,突然放开右手,只听得嗖的一声,箭矢如流星一般滑过。那公鹿突然往旁边一跳,箭矢贴着鹿角插在地上,只露出大半截箭杆来。 “哎!”几乎是同时,围场的骑士发出惋惜的感叹声,叹息声还没落地,敏敏的第二箭已经射了出来,这一次她射中了,半月形的箭矢深深的嵌入了公鹿的右后腿,鲜血立刻喷射出来。围观的骑士们随之发出一片欢呼声,与先前的叹息声几乎连成了一片。 中箭的公鹿挣扎着跳了两下,向右侧的山林冲去,但是那边的骑士们立即用长矛和大声的呐喊将它赶了回来,它又像这样朝其他几个方向冲了几次,但都被赶了回来。鲜血从伤口处不断流出,溅落在地上,很快这头公鹿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敏敏打马追了上来,在相距只有十余步的距离一箭射中了它的脊背,绝望的公鹿调过头来,朝敏敏冲去,锋利的鹿角就好像一支长叉,闪着嗜血的光。敏敏躲闪不及,只得猛拉缰绳,竭力将坐骑掉过头来,挡在自己与公鹿之间。以期可以挡一挡。正当此时,只听得“砰!”的一声响,那头公鹿轰然倒地,原来是刘成看到情况不妙。一铳打中了鹿头,将其击倒在地。 围观的骑士们稍微平息了一会,随即发出一阵响遏行云的欢呼声。敏敏跳下马来,拔出腰间的匕首割下公鹿的耳朵,走到刘成马前双手奉上。刘成有些犹豫的看着这一切。而敏敏坚决的用鹿耳的血涂饰在刘成的脸颊上,然后轻轻的吻了他一下。 也许是因为沾到鹿血的缘故,少女的吻带着一丝咸腥味,刘成稍一犹豫,便一弯腰将蒙古少女抱上了坐骑,回吻了过去,少女也伸出胳膊,紧紧的搂住了刘成的脖子,两个人在马背上,仿佛连成了一体。 在回城的途中。随行的骑士中无论是蒙古人还是汉人,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在涌动着一种无名的兴奋,即使是最愚昧无知的人也清楚在他们的首领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关系,由于两人特殊的身份,这一新的关系将促成一个新的联盟的诞生,这对于整个西北,乃至从天山南北到北中国的广袤区域都是有着深远影响的。而对于见证了这一联盟诞生的他们来说,无疑会带来巨大的利益,只要忠于这个新生的联盟,并为之奋战。他们自己、家族、乃至子孙后代都可以得到无法想象的丰厚回报。 “大人,那个姓李的流贼头子拿住了!“城门口,杜国英的语气颇为平静,但刘成不难从平静的表面感觉到下面的激动。他回头对敏敏温柔的说:”敏敏,你先回去休息,我处理完这件事情再来找你!“ “嗯!“少女此时表现的十分温柔,她点了点头,便往自己的住处去了。刘成跳下马来,问道:”人在哪儿?“ “就在府衙后面的签押房里。一个姓白的杆子看到悬赏送来的。大人,你脸上是怎么搞的,打猎的时候受伤了吗?” “不是!”刘成摸了下脸,他也懒得仔细解释:“是鹿血,杀猎物的时候溅到的!” “鹿?“杜国英立即兴奋了起来:”想不到这儿还有鹿,俺可好久没吃到鹿肉了,大人您是在哪儿打的,我明天就去看看。“ “刚刚打过围子的地方,哪里还有鹿让你打?“刘成笑道:”你要吃鹿肉待会来我这儿便是,我让厨子给你留一条后腿!“ “那敢情好,卑职这就谢过大人了!“杜国英闻言大喜,说笑间两人进了大门,只见院墙根或蹲或站着七八条汉子,正各自捧着一只大碗吃的稀里哗啦。 “便是这伙人了,那个穿着兜帽披风的便是他们头目,好像是叫什么白旺!”杜国英低声道:“和群饿鬼一样,一进了门就讨吃讨穿的,也不知道那个贼首得罪了哪路菩萨,落到这伙人手上!” “谁在背后说老爷的不是!”那个被杜国英指为首领的白旺转过身来,只见其手上拿着一只海碗,里面盛满了杂粮饭,还堆尖了一大勺咸菜炖豆腐,鼻尖上还沾了几粒米饭,俨然是一副在田头吃饭的长工打扮。 “休得无礼,这可是延绥镇左营参将刘大人,还不跪下行礼!“杜国英厉声喝道。白旺见状,赶忙将碗放到一旁跪下磕头,其他人也赶忙下跪。 “都起来说话吧!”刘成笑了笑,正想询问几句他们是如何才能拿住李自成的,毕竟按照史料记载,李自成起事最晚也是崇祯二年的事情了,直到崇祯十三年入河南招募饥民才算得上是势力大增,这段长达十一年的漫长时间里他几乎都处于一种敌强我弱,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如果武艺、骑术、头脑、运气任何一方面稍有问题肯定早就死于非命了。像这样一个英雄豪杰居然被一伙杆子生擒活捉,那这群人中是否也有隐藏于草莽之中的龙蛇呢? “谢大人!“白旺等人站起身来,他身后一个满脸雀斑,只穿着一只鞋子的少年居然刚起身便抢自己的碗,旁边的一个婢女见了不由得掩嘴笑了起来,白旺回头一看,老脸也不由得一红,一把就抓住了对方的耳朵,拎了起来骂道:“吃,吃,你就知道吃,吃了那么多也不见你多长半斤肉出来,把你老子我的脸面都丢尽了!” “白大哥你快放手。你的手重,快把我的耳朵都扯下来了!“那少年惨叫道,说来也奇怪他口中虽然呼痛,手中的碗却半点也没有放松。 “罢了!“刘成看到这里。早已忍俊不禁:”就算是皇帝老子,管天管地也管不了吃饭拉屎,白旺你且放手,让他吃便是了!“ 白旺见刘成开口了,赶忙放开了手。轻轻的踢了手下屁股一脚,低声骂道:“便宜你这兔崽子!“转身对刘成躬身行礼道:”刘大人见谅,俺这些手下都是山野之人,不识得礼数!“ “无妨!“刘成上下打量了一会白旺身后那些人,发现这些人虽然身上的衣衫破旧的很,但脸色并不难看,不要说比寻常的饥民,就是比许多佃户、自耕农都要强上不少,便问道:“白旺,我看你这些手下的脸色。倒不像是时常挨饿的样子呀?” “刘大人说的是!俺自小便不是个受管束的性子,爹娘又走得早,留下的那几亩薄田索性都留给了哥哥嫂嫂,自家便聚拢些兄弟靠其他营生过活。说实话平日里填个肚圆倒也不难,就算是弄点荤腥也是常有的是,就是这几个月到处打仗,很难弄到盐,时常都要淡食,今日好不容易吃到咸盐,便吃的急了点!“ 刘成听了不由得笑道:“哦。这几年陕西连年大旱,饥民遍野,你却说填个肚圆不难,你倒是说来与我听听?“ 白旺的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来:“大人。您先得答应莫要降罪,我方才敢说。“ 刘成见对方如此,心里清楚定然是什么违法的勾当,他本来询问的目的也就是看看能不能多找出一条发财的路子,毕竟他手下算起来也有两千多人马了,可朝廷的薪饷拖欠是常有的事。发财的路子自然是多多益善,赶忙笑道:“我又不是州县的老爷,你只管说,我绝不怪罪!“刘成看到白旺还在犹豫不决,示意身旁的随从走远些,沉声道:”今日在这里说的,出于你口,入于我耳,绝不说与第三人听,他日便是你犯了法度,本官也会为你宽缓一二,若是不然。“说到这里刘成冷笑了一声,威胁之意已经溢于言表。 白旺见推诿不得,只得压低声音道:“咱们鄜州虽然及不上长安贵人多,但祖上倒也出了不少人物,俺也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罢了!” “贵人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刘成听了一愣,白旺见刘成还没听出来,便随手拿起一根木棍做了个掘土的手势,刘成这才明白过来,问道:“掘金?“ “正是!“白旺苦笑道:”俺也知道这是损阴德的勾当,可这年月活人都快过不下去了,总不能让钱财埋在死人旁边,让活人干看着饿死吧?“ 听到白旺的回答,刘成不禁有些失望,虽说三国时魏武帝在窘迫的时候也干过这等“发丘掘金“的勾当,可问题是那时候大汉朝廷早已名存实亡,已经没有哪个来找他的麻烦了,而大明朝廷要走到那一步少说还得十来年呢?刘成要是敢碰这等事,恐怕好处没吃到就先惹得一身腥了,这等赔本的买卖肯定是万万做不得的。 白旺站在一旁,忐忑不安的看着刘成的脸色,唯恐这位参将大人突然翻脸不认人,将自己拿下,虽说刘成已经许诺绝不追究,可俗话说“官字两张口,咋说都有理!“人家要翻脸不认人,难道自己还能找个地方评理不成?可刘成脸上无喜无怒,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端绪来,只得低声道:“大人,大人?” “哦!”刘成回过神来,看到白旺惴惴不安的神色,也猜出了对方的几分心意,笑道:“你说的也是,总不能看着活人饿死吧,不过掘人坟墓毕竟是朝廷重罪,若非逼不得已还是不做的好!” 白旺听刘成这般说,赶忙笑道:“大人教训的是,小人原先也不过是逼不得已,此后一定痛改前非。” “嗯!”刘成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他自然不会在意白旺今后还干不干这盗墓的勾当,不过他觉得就这么放过了有些可惜,便接着问道:“除了这之外,你还做过什么其他营生?” 见刘成连盗墓这等大罪都轻轻放过了,刘成心头大定,也猜出了几分刘成的意图,赶忙答道:“小人还做过假钱。” “假钱?” “不错!”白旺看到刘成脸上露出不以为意的神色,赶忙解释道:“小人并非是造铜钱,而是造银两。” “假银两?“刘成听了精神一振,赶忙催促白旺细细说明。原来在明清时期,银两逐渐代替铜钱成为民间流通的货币,于是伪造假钱者也逐渐想出了伪造假银两的办法。通常来说,伪造银两的办法有两种,一种是将铜、铁、锡等金属混合制成锭,然后在表面裹上一层银;另外一种办法则更为巧妙,即将白铜融化成锭,然后水银擦洗,这样表面就能形成与真银锭相仿的蜂窝状特征。 刘成听到这里,赶忙问道:“那有无办法分辨呢?“ “禀告大人,真银锭在制造冷却过程中会像蜂窝一样出现许多孔洞,这些孔洞口小里大、表层光洁,孔中中有时会有银滴珠。而假银锭因为混入了铜等金属杂质,表层磨损处很容易看到黄铜质地,底部的蜂窝则是口大里小,里面也没有银滴珠。” “原来如此!”刘成点了点头,问道:“那铜钱呢,你会造吗?” 白旺笑道:“禀告大人,小人手下有个兄弟,以前便是在官府里专门铸造官钱的,只是后来不小心伤了一条腿,被官府赶了出来。” “敢情这还是内贼呀!”刘成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白旺,暗想这伙人虽然干的不是什么正经营生,但却的确是自己需要的人才,与其放在外面祸害别人,不如抓在手里为自己所用。(未完待续。) ... ... 第一百四十章 鹿肉 “白壮士,你可愿意在本官手下做事?” 白旺听到这里,也早就有了几分准备,赶忙应道:“多谢大人抬举,小人定当尽心竭力,为大人效命!” “好,我给你三天时间,将手下的事情安排好了,到军中报道,尤其是那个伤了腿的匠人,知道了吗?” “是,大人!” 打了白旺一行人离开,刘成刚命手下将李自成带上来,便听到外间传来一阵人声,随即便看到敏敏从外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男女奴仆,捧着炭炉、铁签、酒壶等各种杂物,最后一人捧着半边鹿脯,进了院子,那些奴仆便在地上铺开地毯,摆设开来。.` “敏敏,你这是干什么?”刘成有些讶异的问道。 “有这么好的鹿肉,自然是要失舌罗勒中合了!”敏敏笑道,看到刘成不解的眼神,她便笑着解释道,黄金家族的始祖朵奔蔑儿干一次在山中打猎,却一无所获,正好遇到一个另外部落的猎人,打到一头三岁的雄鹿,正在水旁剖开清洗。朵奔蔑儿干便上前说道:“朋友,给我一块肉。”那猎人立即应允了朵奔蔑儿干的要求,并且除去鹿皮与胸肋部分以外,其余部分的鹿肉都给了朵奔蔑儿干。原来依照当时草原上的风俗,打到猎物的人有义务接受要求分享猎物的要求,而“失舌罗勒中合”便是分享猎物的意思。 说话间,奴仆们已经将烤肉用的铁架摆好,又点着了炭炉,敏敏拉着刘成在地毯上坐下,拔出随身短刀将鹿肉割成大约两三寸宽的薄片,用花椒、盐、几种香料稍稍腌制,便用铁签穿了在火上炙烤。这鹿肉本就鲜嫩,在木炭的炙烤下不一会儿便散出迷人的香气。刘成闻到香味,才觉得腹中已经咕咕作响,原来方才只顾着向白旺询问事情。竟然忘了已经过了吃饭的时辰,赶忙拱手笑道:“承蒙敏敏别吉关爱。”伸手便要去抓铁签。敏敏眼明手快,反手用刀背在刘成手上一敲,笑道:“急甚么。肉还没有烤好!” “嘿嘿,有些饿的紧了!”刘成讪讪的把手收了回去,陪笑道:“我看这鹿肉烤的油汪汪的,应该已经熟了吧?” “呸!”敏敏啐了一口:“这鹿肉虽然鲜美,但毕竟不是秋后的鹿。?.??`还是廋了些,我怕不好吃烤之前都涂了一点酥油,自然看上去油汪汪的。你若是饿了,这里还有些点心,先吃些垫垫!” 旁边两个女奴送了几个银制的盘碟上来,刘成尝了两样,一个是酥皮奶油点心,另外一个则是浇上鹿肉酱的小米饭,皆是美味得很,刘成不由得赞道:“想不到你们蒙古人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在你们汉人眼里。我们蒙古人都是些吃生肉、穿羊皮的蛮子吧!“敏敏冷笑了一声:”我大元虽然入住中原不过百年,但你们汉人有的东西,我们蒙古人也都见识过,品尝过的!“ 刘成见敏敏着了恼,赶忙连连赔不是,敏敏却不理会,只是看着炭火上的鹿肉,过了一会儿她将几片烤好的鹿肉盛在盘子里,递了过去道:“刘成你先尝尝这鹿肉烤的如何?“ 刘成接过鹿肉,打定主意无论烤的如何也要大肆夸奖一番。却没想到那鹿肉鲜嫩无比。入口便化,稍一咀嚼更是回味无穷,竟然是平生仅见的美味,赶忙赞道:“好吃。好吃!“ 敏敏将脸靠近了几分问道:“当真好吃?“ “当真好吃!“刘成赶忙点头道:”我从来也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鹿肉。“ “你若是喜欢便多吃些!“敏敏又取了几块烤好的放在刘成的盘子里,刘成也不知道为何对方突然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只得一心品尝起鹿肉来。而敏敏则在一旁替刘成烤肉倒酒,俨然是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待到刘成吃得六七分饱了,敏敏突然问道:”这鹿肉好吃吗?“ “好吃!“刘成不知为何突然又问这个问题,放下了筷子。 “可是这么好吃的鹿肉。我堂堂巴图尔汗的女儿、准格尔人的别吉亲自替你烤肉布酒,你总不能白吃了吧?“ 听到敏敏这般说,刘成心中咯噔一响,口中的鹿肉也变得不那么美味了,苦笑道:“自然是不会白吃的。” “那就好!”敏敏笑着又替刘成将杯中酒倒满:“按照我们蒙古人的规矩,若是打到了猎物,旁人出言恳求,就决计不可以拒绝。.??`就是不知道你们汉人的规矩是什么?”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 “那就好!“敏敏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刘成,我请求的事情不是别的,那天在山谷中你以寡敌众,击败流贼的火器可否卖与我父汗一些?” “你是说那些火箭?” “不错,就是那些火箭。”敏敏点了点头:“我父汗早就想一统天山南北了,若是论野战,无论是天山南路那些缠回,还是七河之地那些鞑靼人,乃至俄罗斯人,都比不上我父汗的铁骑,但俄罗斯人与缠回总是躲在城墙后面,若是有了你那些火箭,什么样的城也是守不住的!”说到这里,少女的双眼闪闪光,仿佛夜星一般。 “原来你是要这个!”刘成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在腹中寻找推诿的理由,他那天故意让敏敏带领本部骑兵去伏击农民军老营可能的援兵也就是为了避免让对方看到自己这张底牌,现在看来这招没有奏效,敏敏并没有亲眼看到那场战斗,但他还是从其他人的口中得到了许多重要的信息,并敏感的意识到这种新式武器在军事上的巨大潜力。而且蒙古少女还本能的预见到这种武器最主要的用途——焚烧敌人的城市、港口等人口稠密、面积大的固定目标。的确历史上康格里夫火箭的最主要用途就是这个,虽然它打的没有滑膛炮那么准,但是无论是射程、射还是对射平台的要求,都比滑膛炮要优越的多。面对坚固的要塞,进攻一方无需通过艰苦的土木作业挖掘之字形的壕沟,将自己的攻城炮逼近射击,而完全可以在敌方炮台射程之外动攻击,虽然火箭无法摧毁城墙,也无法杀伤有防护的坚固目标,但对民用设施和仓库的却是大杀器。18o6年的拿破仑战争中。英国皇家海军就是向丹麦都射了过25ooo枚火箭,整个城市陷入火海之中,几乎被夷为平地。 “不可以吗?“凭借女人的本能,敏敏看穿了刘成的心意。问道:”莫非你害怕我父汗征服了天山南北,就会转向中原?你可以向我父汗求亲,就用这个作为聘礼好了,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吧!“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刘成赶忙把话题转开,他拍了拍手掌。吩咐亲兵取了一支火箭来,放在敏敏面前:“并非我不愿意将这武器交予你父汗,只是这种武器其实制造起来并不困难,我若是交予你父汗,那些缠回也就罢了,那些俄罗斯人很快就会学了去,他们的工厂远比你父汗多、大,到时候只怕反倒拿过来打你父汗,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敏敏听了一愣,她何等聪慧立即就明白了这不过是刘成的推诿之词。但却无法反驳。正如刘成所说的,这火箭只要用,俄罗斯人只要捡到几支哑火的,就能照葫芦画瓢造出来,而准格尔人的手工业能力和水平远远低于俄罗斯人,如果准格尔人能够造出十支来,恐怕俄罗斯人就能够造出一百支来,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准格尔人。 “这样吧,来日方长,我与你父汗今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刘成见少女神色忧伤。心中也不由得一软,便安慰道:”再说其实我让你学的那些东西,便是用来制造这些武器的,你若是有兴趣。过两天我便把这火箭说与你听!“ “当真?“ “自然是真的!“刘成笑道:”俺今日这顿鹿肉总不算是白吃了吧!“ 两人正说笑间,外间当值的亲兵进来禀告,流贼领已经押来了就在门外。刘成正犹豫的是否待会再说,一旁的敏敏笑道:“便带进来吧,我也想看看这个流贼领长得什么模样!“ 刘成见敏敏开了口,也只好笑道:“也好。将贼押进来吧!“ 李自成倚靠在槐树下,空气中弥漫着脂肪和蛋白质被炙烤的香气。饥饿让他的嗅觉变得更加灵敏,他甚至可以分辨出生姜、花椒、肉还有酒的气息。这些美妙的气息更加刺激了李自成的胃囊,让其剧烈的抽搐起来,就好像有一支无形的手,在索要寻找着待消化的食物,可是最近一次进食还要追溯到四天前——就是那几片生马肉。白旺可不会愚蠢到喂饱自己的猎物好让对方有力气反抗或者逃走。为了抵抗饥饿的侵袭,李自成不得不欺骗自己,不断的吞咽口水,告诉自己正在享用一顿美餐,但胃囊很快就猜穿了这个简单的骗局,用更加剧烈的抽搐和剧痛报复自己的主人。为了抵抗这种痛苦,李自成不得不将自己的躯干蜷缩起来,仿佛这样能够让胃变得更小些。 “死囚徒,快起来,将主爷要见你!”叫骂声之后是随之而来的拳脚,李自成抱住旁边的槐树,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在亲兵的催逼下,他费力的爬上台阶,进得门来。李自成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院中的铁架上几块薄薄的鹿肉正在被炙烤着,原本鲜红的鹿肉在炭火的灼烤下已经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油滴正在从肉的边缘一滴滴的落下,出吱吱的声响,散出迷人的香气。在诱惑之下,李自成脑海里那根脆弱的理智之线顿时绷断了。 “吼吼!”李自成猛地向烤架扑去,两旁的亲兵赶忙扑了上去,将其按倒在地,但在近乎疯狂的食欲催逼下,李自成依然向前爬了四五步,方才力竭昏死过去。亲兵赶忙跪下谢罪,刘成却笑了笑:“罢了,看这厮样子想必是饿的紧了,他也是个人物,肉是不能吃了,免得撑坏了胃,给他倒碗奶糜子吧!“ 一碗奶糜子下了肚,李自成的方才悠悠醒来,他这才注意到在那摆放着鹿肉的烤架后面还有一个青色的罩甲,头戴折角璞头的汉子,那汉子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淡黄色的脸庞,圆圆的脸庞,颔下留着胡须,盘膝坐在地上,也看不出身材高矮来;这汉子一旁坐着一名少女,身着猎装,紫色罗纱包头,娇美无伦。这两人神态亲密,身后侍立着十余个奴仆亲兵,显然是这此间的主人。他咧了咧嘴,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与我吃食?“ “大胆,见了我家将主还不下跪!“一旁的亲兵赶忙喝道,刘成做了个手势,制止住手下的喝骂,笑道:”本将便是延绥镇左营参将刘成,李自成,不,黄来儿,我们也算的是老相识了。“ “老相识?“虽然胃部依旧在抽搐,但刚刚吃下去的那碗奶糜子已经起到了应有的作用,李自成已经完全摆脱了饥饿带来的眩晕感,他开始用冷静的目光上下打量起刘成来。 “你不用看了,你我以前没有见过面,不过两面光那件事情上,我曾经插过手。“ 李自成的目光闪过一道寒光,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这个时候怒骂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激怒对方砍掉自己的脑袋,而只有活人才能有所作为,他决定尽可能的隐瞒自己的情绪,至少在搞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之前。 “原来如此!“李自成的脸色平静如常:“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是的,这都是过去了!”刘成笑了起来,他伸出右手在烤架上拿起一块鹿肉,一边塞进嘴里一边用含糊不清的语音说:“不过你真的很厉害,不但在那场大败仗中活下来了,还跑到了西番地,等到风云再起的时候,又重新杀了回来,还拿下了鄜州城。说说看,假如没有我横插这一手,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未完待续。) ... ... 第一百四十一章 探监 李自成盯着刘成的眼睛,过了半响方才慢慢的答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这倒是,天底下没有白干的差事!”刘成笑道:“这样吧,如果你告诉我,这块鹿肉就是你的了!”在说话的同时,刘成拿起小刀将烤架上的四五片已经烤好的鹿肉挑了起来,金黄色的鹿肉散出迷人的光泽。.?` 李自成咽了一下口水,那一小碗奶糜子不但没有解除他的饥饿,反倒将其腹中的饥火撩得更高了,李自成的身体下意识的向前倾斜着,就好像空气中有一只无形的铁钩,把他扯向鹿肉。终于他放弃了这徒劳的努力,低声道:“好,我说,不过必须把肉先给我!” “好!”刘成做了个手势,一个女奴便将这几片鹿肉放在盘子里,送了过去,李自成飞快的将鹿肉塞入口中,几乎没有咀嚼就吞咽下去了。他的目光转向铁架上剩余的鹿肉,随即他低下头来:“假如没有你的话,我会在鄜州城再呆上六七天,多募集些丁壮,如果有一万人我就横渡黄河去山西。” “山西?“刘成笑了起来:”你倒是死心不改呀!我记得你当时在神一魁手下时就竭力主张去山西的,我是该说你顽固不化还是坚忍不拔呢?“说到这里,刘成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问道:”好吧!说说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几乎完全相同的问题又一次从刘成的口中吐出,李自成愣了一下,他举起自己的双手,让刘成看到自己上面的镣铐,反问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这么说吧,如果你想活下来,就得想方设法向我证明你有用,否则我就会砍掉你的脑袋,或者活着送到洪制军那儿,其实这两者都差不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说到这里,刘成伸手制止住李自成的冷笑:”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是个想做一番事业的人,死人是没法做事的。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好好想想吧!“说到这里,刘成没有给李自成再说话的机会:”把他带下去,送到千户城的牢房里,喂饱点!“ 当大门重新合上。挡住李自成的背影。敏敏突然问道:“你很看重他?“ 刘成转过身来,少女明亮的眼睛正盯着他,刘成决定不再试图隐瞒,他点了点头:“是的。`“ “为什么?他不过是个流贼头子,而你是大明的三品参将。“ “人的才能与他的身份并不一定相称。“刘成说到这里,决定用一个更容易理解的比方:”敏敏,铁木真最危险的敌人是谁?“ “自然是他的结义安答札木合了,铁木真曾经在十三翼之战中被札木合打败,若不是札木合凶残无比,将俘虏用七十口大锅煮杀。部众离心,只怕最后统一蒙古各部的就是札木合了!“ “是吗?“刘成冷笑了一声:”可札木合在临死之前曾经拿自己与安答铁木真比较,说你有聪明仁慈的母亲,有多才多能的弟弟们,有七十三勇士犹如七十三匹战马任你驱驰。想要做大事,第一要紧的是在得人,这李自成坚忍不拔,又明鉴过人,我就算将其送到洪制军那儿,最多也就是赏我几百两银子。怎么比得上将其收至麾下,以为臂助呢?“ “原来如此!“敏敏听到这里,眼珠突然一转笑道:”你虽然没有聪明仁慈的母亲,也没有多才多能的弟弟们。不过却有铁木真也没有的呀!“ “铁木真也没有的?“刘成听了一愣,旋即回过神来,笑道:”不错,我还有你,的确是铁木真所没有的!“ 崇祯五年的晚春对于北京的人们来说并不好过,若是在往日的太平时日。这些居住在这个时代最伟大帝国都的幸运儿们这个时候将会带上自己的妻儿奴仆,前往京城四郊的景致玩赏,享受春暖花开的各种乐趣。但几年前的后金军破口将北直隶和山东的许多州县荼毒了一番,虽然城内的人们并没有收到伤害,但许多人的庄子都遭到抢掠,亲属佃户被杀死或者掠夺出关,这对于他们的经济和情感都不能说不是一次巨大的打击,而连年的辽饷和灾荒更让情况雪上加霜,街面上也萧条了不少。 一顶两人小轿穿过街面,一个青衣老仆跟着轿子,不时和里面说些话,轿子后面还跟着两个青年仆人,扛着一个大食盒。路旁的赶忙让开路来,皇城根脚下的人个个眼睛都利的很,虽然这轿子不大,但看轿夫的打扮,仆人手中的器具,显然是乔装出行的达官贵人,若是冲撞了人家一个帖子送到顺天府尹,一顿乱棍打死了也是白搭。?.?` “少爷,前面就是刑部狱了,您想明白了吗?“老仆低声对轿子里面的人说道,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心。 轿子里坐着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从外表上看他与杨鹤倒有七八分相似,正是杨鹤之子杨嗣昌,他们父子二人都是当时有名的诗人名宦,又以知兵著称。杨鹤入狱的时候,他正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永平、山海关一带的军务,此时辽东大凌河之战刚刚结束,明军大败,不但援军被败,名将祖大寿等数十名将佐、万余士兵困守城中,危在旦夕,加上正在进行的登莱平叛,整个北中国几乎都笼罩在硝烟之中,在这个时候受任督查永平、山海关这样的京师要地的防务,杨嗣昌肩膀上的责任不可谓不重。而亲身父亲被打进刑部狱中,命在旦夕,身为人子的杨嗣昌的心情之复杂可见一斑。 “无妨!“杨嗣昌沉声道:”我已经上书圣上,请辞去官职,代父死,待会我见上父亲一面,便回家沐浴更衣,以待雷霆之怒便是!“ “少爷!”老仆赶忙劝道:“不可以呀,老爷来京城之前曾经向我交代过,说少爷您千万不可以沾了这件事情,只需一心国事即可。” “胡说!“杨嗣昌的情绪终于爆了出来,他猛地一顿足:”父子骨肉至亲,岂有父陷牢狱。子为高官的道理?这与禽兽何异?我杨文弱读圣贤书,岂有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行径的道理?“ “少爷!少爷!”老仆见劝说无用,干脆跑到轿子前面将其拦住,那轿夫也只得停了下来。可杨嗣昌索性跳下轿子。向不远处的刑部狱行去,那老仆见状只得跟了上去。主仆二人来到狱前,杨嗣昌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刺,道:“这是你们薛侍郎的名刺,本官要见一个人!” 那两个看门的小吏见杨嗣昌器宇不凡。又能拿出本部侍郎的名刺,赶忙一边请杨嗣昌入内,一边派人请上司前来。杨嗣昌进得狱中,立即闻到一股污浊的空气,下意识的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他想起老父正在狱中所受的苦楚,心中更是酸楚万分。 “杨大人,杨大人,你怎么来这儿了?“当值的郎官赶忙跑过来行礼,杨嗣昌拱手还了一礼道:”老父在此。杨某方寸已乱,行事荒谬之处,还望见谅!“ 那郎官听到杨嗣昌这般说,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杨嗣昌这种做法在政治上自然是颇为不智的,授人以柄。但按照当时以忠孝为核心的儒家道德规范,却是无可辩驳的正道。他知道这也不是口舌能够说服对方的,苦笑道:“老大人正在丙字房,天字号,你随我来吧!” 杨嗣昌随那郎官过了两重院落。来到一个较为僻静的院子,两厢的牢房无论是从通风、光照、卫生较之先前的不啻是天壤之别,那郎官指了指边角的一间道:“老大人便在那间,只是门却开不得了!” “多谢这位仁兄了!”杨嗣昌知道对方已经是通融了。低声道:“杨安!”从那老仆手中接过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双手奉上道:“来的时候匆忙,替我取些茶水来!” 那郎官也不推诿,接过银票道:“大人请自便!“便走开了。 杨嗣昌走到狱门前,深深吸了口气,跪在门前磕了三个头:“孩儿嗣昌来迟。请父亲大人见谅!“ 牢房内传来一阵铁链的撞击声,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平静了下来,传出了杨鹤低沉的声音:“你这逆子,来这里作甚?“ 杨嗣昌听到父亲的声音,白皙的脸庞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他向前膝行了两步,来到牢门前抓住栏杆,看到杨鹤背对着自己,端坐在床上,赶忙又磕了两个头,道:“父亲大人,您为奸人所害,被打入刑部大狱之中,孩儿便是拼却了这条性命,也要让您平反昭雪!” “闭嘴!”牢狱内杨鹤闻言大怒,骂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我杨鹤受君父重托,执掌西北兵事数载,上不能平君父之忧,下不能解百姓倒悬之苦,本就是罪有应得,你若是敢再在这件事情上摇鼓唇舌,便不是我武陵杨家的子孙?“ 杨鹤这一席话下来,倒好似在杨嗣昌的脑袋上泼了一盆冷水,他本来怀着必死的决心打算想尽一切办法为父亲翻案,却不想杨鹤是这种态度,心中又是愤懑又是委屈,但在老父的积威之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时间静下来了。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屋内的杨鹤突然叹了口气,问道:“我在这里不知外边消息,不知辽东与登莱战局如何了,你说与我听听!“ “是,父亲大人!“作为巡抚永平、山海关防务的右佥都御史,杨嗣昌的职位相当于二战时期苏联的统帅部代表,负责督查协调几个方向大军的后勤、指挥、部署等多方面事务,并且有权力向中央提出各种要求和建议,其权力之大可见一斑。他自然对于这两个重要战场的战局十分明了。 “大凌河之战已经见了分晓,奴酋初围大凌河不甚急,只是于外围修筑壕垒,敌台营盘,以为长久之计,奴酋皇太极亲领大兵于外,连续击破我锦州、松山之援兵,直薄锦州城下。孙督师不得已以从关内外募集各道兵救援,以辽东巡抚丘禾嘉为帅,然此人与祖大寿素有过节,在此之前两人相互上书攻讦,祖大寿受命筑大凌河时,丘禾嘉便言此地荒远,若筑城于此,虏兵大至,当何以应对?与其虚掷兵民钱粮于此地,不若复修蓟地边墙,以为长久之计。大凌河被围后,此人便坚守锦州不出,言强弱不敌,待大军尽至方愿出援。虏酋见不得战,便令兵在锦州方向奔驰扬尘,作援兵大至状。城中祖大寿中计,引兵出城,攻虏台时为贼兵从旁出,大败回城,至此不敢再出城矣!“ “哎,上下不一,趋利而行,焉得不败!萨尔浒是这样、广宁还是这样——!”说到这里,杨鹤颓然低下了头。 “一月前,太仆寺卿张春为监军,领诸路援兵汇合总兵吴襄、宋伟所部,共四万兵,过小凌河东五里,筑垒列车营,为大凌声援。奴酋出兵扼长山,不得进。丘禾嘉遣副将张洪谟、靳国臣、孟道等出战五里庄,亦不胜。夜趋小凌河,至长山与东虏接战,虏骑甚锐,先破我师之右营;左营之吴襄,宋伟见风向有利,便纵火攻打奴酋,不想天忽大雨,反风向西,我军顿时大乱,奴酋趁势猛攻,左营终不能支,于是大溃。张春及副将洪谟、杨华征、薛大湖等三十三人俱被执,副将张吉甫、满库、王之敬等战殁,四万余人一役丧尽。是役大凌河城中的祖大寿以为还是东虏之诈计,无一卒出城!“ 说到这里,杨嗣昌突然看到老父的肩膀一阵抽动,随即便听到一阵细微的抽泣声。 “父亲大人,你怎么了!”杨嗣昌赶忙问道,只见杨鹤转过身来,已是满脸泪水,泣不成声:“王师败绩矣!”说罢便伏地恸哭起来。(未完待续。) ... ...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兵备道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杨嗣昌见到老父这般模样,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劝慰,只能跪在牢门前,杨鹤伏地恸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平息了下来,他抬起头来问道:“那大凌河堡现在如何?“ “王师败绩后,大凌河已经内外隔绝,城内只怕已经是易子相食了!“杨嗣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已经低不可闻了。??`也许是因为方才的痛哭已经释放了大部分情绪,杨鹤此时倒表现的不那么激动了,他点了点头叹道:“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纵然是千仞之城只怕亦不可守。那孙督师呢?” “孙承宗?”杨嗣昌冷笑了一声:“已经称病请辞,回高阳老家去了。” “哎!”杨鹤叹了口气道:“孙高阳一心为国,实心用事,只可惜军略非其所长,至有大凌河之败。” “只怕未必吧!”杨嗣昌冷笑了一声道:“此人平日里装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可是在这次进筑大凌河堡的事情上如何没有私心?明明在登莱的新军还没有训练精熟,就急着去大凌河筑堡,辽东巡抚丘禾嘉乃是熟知边事的能臣,上书言大凌河乃荒地,若在此筑堡,虏兵大至,以何抗之,他却强行将其压下。大凌河被围后,他从各道调兵,导致登莱训练到一半的新军生兵变,此番祸事皆是由他孙高阳所起,偏生他是先帝帝师,才给了他一个体面。” “你为何说孙高阳有私心?“ “父亲你难道还不知道?“杨嗣昌道:”您在陕西招抚流贼,上书圣上对东虏暂息兵事,以稍裕民力收拾西北之事,京中便有人写信给孙高阳,让其进筑大凌河,以挑起兵事,以败父亲招抚之策!“ “什么?”杨鹤闻言脸色大变,他站起身来在牢房内来回踱步,最后停住脚步叹道:“我也知道朝中有人阻挠。却没有想到孙高阳这等大臣也会做出这等事情来,哎,当真是国运艰辛呀!“ “父亲大人,明明是这些奸贼败坏国事。才导致您在西北的招抚之策失败,可结果却是您深陷牢狱,他们却安安生生致仕还乡!当真是——!“ “闭嘴!“杨鹤厉声打断了杨嗣昌的话头,将后面那半句诅咒人君直言烂在了肚子里,两人都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杨鹤沉声道:“昌儿,我们武陵杨家历代所传不过是一个“孝”字罢了,你祖父中行公便高中副榜,时老母在堂,中行公便未曾出仕,一心奉养老母,待到老母过世方才出仕。为人子者,在家行孝,侍奉父母;出仕则尽忠于君父。忠即是孝。孝即是忠,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自然亦没有不是的君父,有些念头不要说说,就连想都不能想的!“ 听到父亲的教训,杨嗣昌低下头沉声道:“父亲大人教训的是!“ “为父身为大明三边总督,不管有什么理由,的确数年来西北形势每况愈下,下狱问罪也是理所当然,至于孙高阳他是先帝帝师。大凌河之败也事出有因,朝廷也要顾及朝廷的体面。方才那些话你今后的就不要说了,你若想为为父好,就应当尽心国事。一心为君父、为大明办事,这才是我们武陵杨家的好子孙!“ “是,父亲大人的教诲,孩儿一定铭记在心!“ 看到杨嗣昌这样,杨鹤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这里以后就不要来了。这样对你我都好,若是君父开恩,你我父子日后必有再见之日!“ 杨嗣昌刚想说什么,但看到杨鹤的目光,他的头便慢慢低了下去,他很清楚父亲话语里的深意,这里虽然并非北镇抚司的诏狱,但京城中锦衣卫的耳目众多,自己的一举一动必然都会落入有心人的眼中,一不小心就会成为把柄,对于一个有志于仕途的士大夫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方才自己这么做不过是出于一时激愤,但静下来也不禁有一丝后悔。 “那孩儿就先告退了!“杨嗣昌跪下来向杨鹤磕了三个头,起身倒退了几步出了院子,方才转身离去。 乾清宫 与平常一样,天色刚蒙蒙亮,崇祯便起了床,在一群宫女的服侍下熟悉完毕,换上常朝冠服,离开养德斋(崇祯居住处)前往乾清宫。.?`他先在前面的院子里焚香拜天,默默祝祷,然后才回到乾清宫最西边的房间,按照宫里面的日常安排,这时应该是皇后、诸皇子、嫔妃、公主们的请安,不过最近心情烦闷的崇祯传令给身旁的太监王承恩,让其告知免了今日的照例。 换了一身黄缎子便袍,崇祯就在御案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由于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已经出宫担任监军,督领诸将平定登莱之乱,而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王承恩实际上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內相,拿着拂尘站在崇祯身后。许多接近大明权力核心的消息灵通人士已经将这位不久前还被打入冷宫的太监视为未来的內相,认为其不但深得天子的信任和宠爱,而且连皇后也很十分敬重他,时常说“王公乃正人,不可以奴辈待之!“但王承恩却依旧保持着往日里的态度,全无半点恃宠而骄的做派,这让那些背地里对他怀恨在心的人也不得不表示钦佩。 崇祯批改了一会奏折,便觉得手腕上一阵阵的沉。自从他兄长朱由校突然离开人世,由他继位以来,他已经在这个几案前批阅了足足五年的奏折了。刚刚继位时的意气风和雄心大志早已荡然无存,上面堆积如山的奏折与塘报几乎就没有一个好消息,有些是报告灾荒请求免税和赈济的,有些时报告民变与流贼的,还有的是报告前线的战事的。作为当朝天子,看这些文书是他应尽的职责,但他又实在不愿意看,也不想看,在崇祯的心里时常闪动着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哥哥整日里在后宫打木匠、万历皇爷天天躲在后宫里连大臣也不见,可国事却远没有败坏到今天这幅模样,难道当真是自己德薄,担不起这三百年的江山吗? 想到这里。崇祯的心情就变得愈沉重了,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一个古铜香炉出神。一缕香烟正从兽口模样的香炉口中流出,缓缓向上,形成一缕香柱,崇祯下意识的用手指划过烟柱,袖子带起的风立即将淡蓝色烟柱吹得一塌糊涂。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恢复原状。 “天下事易乱难安呀!”崇祯叹了口气,走回到几案旁,一个宫女捧着永乐年间果园厂制造的牡丹瓣式银胎堆漆剔红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盛着燕窝汤的成窑青花盖碗和一把银匙,轻轻的走进阁里,另一名宫女从托盘上取下盖碗和银匙,放在几案上。崇祯拿起银匙,开始慢慢的吃了起来。 崇祯的举动王承恩看在眼里,他自然知道天子的心情很不好,作为天子的家奴。他有责任让崇祯的心情变得舒畅。王承恩稍一思忖,乘着崇祯不注意的功夫从怀中取出一份塘报插到了比较靠表面的几份之中。 崇祯闷闷不乐的吃完了燕窝,便开始继续批阅塘报和奏折,最上面的一份是由内阁进呈请旨的名单,上面开列着七八个人的名字,有的要授给这样的官职,有的要授给那样的官职,有的是选授(初次选取委任官职),有的是迁授(升职)。按照明代政治的通常程序,除非是六部尚书、侍郎及进入内阁等极为重要的高官。通常是由内阁和吏部确认名单,在崇祯这里不过是走一步象征性的程序罢了,天子一般只需要在上面批一个“可”便行了,假如崇祯对某个人的人选觉得不合适。便将其勾去即可。可他偏偏拿起这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几遍,始终不愿放下,又无法做出决定。名单上的名字有些是他熟悉的,而有些干脆只有一点很模糊的印象,还有些干脆就是没有一点印象,崇祯研究着名单。在心中产生出各种各样的疑问:这个人不是某个辅臣的同乡吗?那个不是某人的同年吗?还有这个岂不是某某的门生?还有,这个人由御史改任吏部文选郎中,主管这等机要之位,莫不是出于某人的授意,结党营私?他越是想,就越是觉得一团乱麻,毫无头绪,到最后不得不将手中的朱笔放了下来。 “皇爷!”站在身后的王承恩看到崇祯这幅模样,便低声问道:“要不请内阁的周先生过来,询问一下这份名单?“ “不必了!“崇祯摇了摇头,此时的他对于这位外表俊美,曾经让自己颇为寄以厚望的辅大臣的信任已经少了许多,这不光是因为这段时间的连番挫败的缘故,从其他阁臣以及其他渠道崇祯听到了许多对周延儒不利的流言,称其结党营私,而且每有政事便归恩于己,诿过于上,这些流言中有的是政敌对周延儒的攻击,但也有不少是事实。这个少年得志的宜兴人虽然十分聪慧,但在许多事情上手脚却并不干净,给许多别有用心的人留下了把柄。于是崇祯决定依靠自己在这张名单中找出纰漏来。 “王大伴,这个鄜州知府吕伯奇是哪一年的进士?座师是何人?”崇祯指着名单上一个他没有什么印象的名字问道。 “鄜州知府吕伯奇?”王承恩看了看名单,这个官员将被升为同州兵备道,兵备道是明清两代的一种官职,全称为整饬兵备道,其主要职责是处理军务,监察官兵,但后来其权力范围不断扩大,包括管理卫所兵马、处理军屯钱粮、受理军队内部的诉讼、操练当地的官军与民兵、巡视防御、缉捕流民与罪犯等等,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总督或者巡抚的下一级指挥官了。由于兵备道的本官是各省提刑按察司的佐2官,即省按察司副使或者佥事,而作为三司之一,提刑按察司还掌握着“风宪纲纪之司”,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纪委加检察院,不但同州当地的军队要受其节制,周围的军队和州县也要听命于他(有监察权,如不听命即可弹劾,必要时甚至可以临时处置)。吕伯奇从一个知府升至兵备道可谓是一次质的飞跃,也难怪崇祯想要弄明白这次任命背后的底细。 王承恩思索了一会,答道:“皇爷,若是奴才没有记错,这个吕伯奇未曾考中进士,应该是个举人出身。“ “举人出身?“崇祯闻言一愣,对于王承恩的记忆力他还是极为信任的,可是按照明朝的政治潜规则,出身对于一个士大夫来说可是极为要紧的,一个两榜进士只要自己别做死,身体顶得住,致仕还乡前混到一个三四品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可一个举人如果不是特别出色,知府差不多也就到头了。从知府一下子跳到兵备道这种升迁度,放到进士身上本朝倒是有不少先例,举人那可就奇怪得很了。 看到崇祯脸上的疑色,王承恩也看出了主子的心意,笑道:“皇爷,这个吕伯奇奴才也是知道的,两天前有份塘报上说他以三百民兵守孤城三日,抵挡住了万余流贼的围攻,又里应外合大破流贼,斩千余级,生俘数千,甲仗山积,因此三边总督洪大人才上书奏请他为同州兵备道!” “有这等事?为何我不知道!”崇祯闻言又惊又喜。 “都怪奴才愚钝,将塘报按照正常顺序摆放,这几日的奏疏塘报太多了,皇爷您还没看到呢!”王承恩跪下告罪,他膝行了两步,伸手从那叠折子里抽出一份来,双手呈上道:“应该就是这份了,皇爷你请看!” 崇祯一把抢过塘报,打开一看,苍白的脸上立即满是笑容,他细细的读了两遍,仿佛是要将其咀嚼回味一般。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来:“洪承畴果然是个能臣,寡人让其替代杨鹤果然是对的!“(未完待续。) ...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忠臣 “皇爷圣明”王承恩磕了个头。 “不过也是历代祖宗保佑,皇天保佑”崇祯走到门口,朝太庙方向做了两个长揖,恭声道:“希望洪承畴早日平定流贼,以解我大明西北之忧” “皇爷的一片诚心,历代祖宗和皇天上帝肯定也都明了,西北流贼应该也就是这年内的事情了” “王大伴,朕可没有你这么贪心”崇祯闻言笑了起来:“洪承畴能够明年秋天前平定西北之事,朕就心满意足了”他此时的心情出奇的好,做了个示意王承恩起身的手势:“以后西北来的这种塘报随到随报,不得耽搁了” “是,皇爷”王承恩又磕了个头道:“老奴愚钝,多谢陛下恕罪” 崇祯兴冲冲的回到几案旁,拿起朱笔便在那份名单上写了一个鲜红的“可“字。 也许是因为得知这个好消息的缘故,崇祯批阅奏折的效率高了不少,到了中午时分,几案上的文书就少了一大半。待到午饭时分,他出了暖阁,还特别宣来最为宠爱的田贵妃来乾清宫陪他用膳,虽然礼乐还是像平日里那么呆板,但崇祯听起来却觉得入耳了不少。 “陛下,看您神色今日莫不是有什么喜事“田贵妃看到王承恩在崇祯背后的眼色,装出一副揣测的样子问道。 “哦爱妃为何这般说“ “妾身看陛下满脸红光,印堂发亮,因此便随便猜猜的“ “原来如此“崇祯笑了起来:”爱妃倒是好眼力,方才陕西送来塘报,洪承畴破流贼,斩获颇多“ “当真如此“田贵妃脸上露出一副欣喜若狂的神色。随即起身跪下合十祝祷,崇祯见状问道:”爱妃你这是怎么了“ “陛下,妾身这是向佛祖谢恩。前两心血来潮,向佛祖许愿。若是兵事有所转机,便要亲手抄录一份心经以为供奉,想不到这么快就得了回应。“ “有这等事”崇祯惊讶的问道。 “妾身岂敢欺骗陛下“田贵妃招来贴身婢女吩咐了几句,那婢女出去不一会儿便取了一本抄录到一半的心经进来,崇祯打开一看,果然正是田贵妃的笔迹,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也有爱妃你的一份功劳。不过你也莫要太过辛苦了,免得累坏了身子骨“ “陛下您每日操心国事,妾身只恨自己不能为陛下分忧,能够做点事情,妾身也是说不出的高兴,又怎么会累“说到这里,田贵妃已经低下了头。 正说话间,外间进来一名小太监,走到王承恩身旁低语了几句,王承恩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他稍一犹豫,还是走到崇祯身旁,附耳低语道:“皇爷。昨天傍晚杨嗣昌去刑部大狱探望了杨鹤。“ “什么“崇祯的眉头一下子又紧皱了起来,那张本来苍白而又消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纹路,田贵妃本能的向后哆嗦了一下,仿佛有点冷。 “都说了些什么“ “禀告皇爷,杨嗣昌与杨鹤乃是父子之亲,听在场的狱卒所言,只是说了些辽东登莱的战局,杨鹤得知后伏地恸哭,此外就再无什么妄语。“ 崇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脸上的神色好看了少许。他沉吟了一会,问道:“我记得杨嗣昌前几日曾经有奏疏上来吧” “不错。老奴记得他在奏疏中请辞,并请代父死” 崇祯点了点头,过了约莫半响功夫,低声叹道:“想不到如今士风颓废,这杨嗣昌倒是个纯孝之人” “皇爷说的是,这般看来杨嗣昌倒并非作伪”王承恩点头道,原来按照明代的政治潜规则,像杨嗣昌与杨鹤这种父子同朝为官的,一旦父亲被打入牢狱,无论最后三法司的审判结果如何,杨嗣昌都必须做出上书请辞的姿态,同时交出权力,闭门思过,否则就会遭到都察院的御史们的弹劾。但是自从嘉靖万历年间以来,明朝的士大夫的节操早已颓丧,这已经不过是个表面功夫了。而杨嗣昌不但上书请辞并代死,而且还亲自去刑部大狱探望有罪的老父,这明显就不是表面功夫了,毕竟这种事情是瞒不过锦衣卫的,一旦惹怒了天子,杀身之祸都有可能。 接下来的时间里,餐桌上显得颇为平静,崇祯食不知味的用罢了午餐,又回到暖阁里重新开始批阅奏折。突然,他惊讶的咦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皇爷“身后的王承恩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上前问道。 “杨嗣昌竟然又有折子上来。“崇祯略微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是回去后就连夜赶好的折子“ “有什么不妥吗莫非是为杨鹤的案子” “这倒不是”崇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感动:“他折子里请求离京,前往永平、山海关一线整饬各地军务“ “请求离京,整饬各地军务“王承恩闻言不由得一愣,他一时间被这一系列的事情弄得有些糊涂了,按照当时的政治规则,杨嗣昌这无异于授人以柄,虽说他的出身与座师颇为有力,但他父亲惹来的麻烦实在是太大了,敌人也是在太多,不过别的,那些都察院中琢磨着找机会出名的清流御史老爷们就决计不会放过他,光一个不孝的罪名就可以让他翻不了身 “不错“崇祯站起身来,脸上已经满是欢喜赞叹之色:”侍上以忠,尽心国事,这就是孝,真正的大孝。杨鹤虽然在西北招抚不成,倒是生了个好儿子。杨嗣昌不爱惜羽毛,不在意自身得失,只想着君父,好,好,好“ 听到崇祯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王承恩脸上也露出几分喜色来,他就像一头老狗用仰慕的目光看着在暖阁内来回走动的年轻主人,过了一会儿。崇祯突然停住脚步:”既然杨嗣昌不计个人得失,一心为了寡人办差事。寡人也自然不能让他父亲落得个没下场,王大伴,过两天你去知会刑部尚书一声,让他在杨鹤的案子上松动点。“ “老奴遵旨”王承恩赶忙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这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司礼监的太监弯腰迈着小碎步急趋到门口,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道:“陛下” “什么事情”崇祯皱着眉头问道。 “杨鹤在刑部大狱自尽了” “什么” 崇祯坐在椅子上。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打算宽恕杨鹤,免去其官职让其致仕还乡,对方却突然在监狱里自尽了。难道昨天晚上杨嗣昌与其父在交谈中说了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吗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就越发烦躁起来,对带来这个坏消息的太监喝道:“这是怎么回事,杨鹤怎么就死了“ 与绝大部分带来坏消息的使者一样,这位太监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如果说崇祯对于文武大臣们还要保持一副贤君的体面的话,那么对待这些太监就更加暴露出朱家天子刻薄寡恩的本性来。无论是棍棒、皮鞭等等各种刑罚落在他们身上,都是理所当然的,也不会有任何人会为他们说上一句好话。他磕了两个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来,双手奉上道:“杨鹤平日里都是单人居住,早上吃了早饭后他说有点困倦,要休息会儿,莫要来人打扰。当值的人便应允了,却不想他早已将床单撕碎,结成一条布绳,在窗栏上自缢而死,只留下这份血书“ 王承恩上前接过血书。转呈给崇祯,崇祯有些不耐烦的喝道:“快念“ 王承恩拿起血书。郎朗的念了起来。听着听着,崇祯的眼角不由得渐渐湿润起莱。他强自压制住自己的情绪,道:“前面几句再念一遍“ 王承恩念道:“臣以昏昧之躯,受陛下重托,总有西北之事,其贼氛廓清、丽日普照于泾渭。孰料干戈兴于辽东、东江倡乱于登莱。招抚之事不成” 崇祯听得分明,回忆起杨鹤在执行招抚政策前写给自己的奏折,想起自己由于辽东与登莱的乱事而无法继续给予其钱粮支援,最后导致招抚政策失败。本来在杨鹤生前的时候,崇祯还能够不去想这些,将责任归结于杨鹤无能,但现在杨鹤已经自尽而死,在书信中还将所有的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称自己有负陛下信任,只有以死来报得君父大恩。那些隐藏在崇祯内心深处的愧疚与感动一下子全部翻涌了上来,冲击着这个年轻君主的心扉。 “朕有负杨卿,有负杨卿呀“崇祯叹道,双目已经满是泪水。 “陛下“王承恩见状赶忙跪在地上:”保重龙体要紧呀“ 崇祯站起身来,也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的缘故,脚步有些踉跄,王承恩赶忙上前扶住对方,劝说道:“皇爷,人死不能复生,杨大人若是知道陛下为他的死而伤了身体,在泉下有知也会不安的,再说杨大人虽死,杨嗣昌杨先生却还在呀“ 听到王承恩的提醒,崇祯打了个激灵,点头道:“对,对,老杨先生虽去,尚有小杨先生,不能亏待了忠臣” “皇爷圣明”王承恩小心的扶着崇祯回到案后坐下,又双手将那血书呈上,崇祯郑重其事的将血书收下,折好纳入怀中。 鄜州、马府 门前一副喜庆的气氛,十几个弓手衙役都一身新衣,挺胸叠肚的站在门口,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人物现在却是满脸笑容,做起了迎宾的勾当。原来本地的父母官吕知州吕大人已经升任同州兵备道,不日便要离任,马家作为鄜州缙绅之首,便在府上大摆筵席,恭贺父母官升迁。 既然是本城的父母官要升迁,还是去做同州兵备道这种半个顶头上司,又有马子怡这等人物牵头,鄜州的官绅们自然也不会怠慢了。虽说前些日子被流贼破了城反倒升官让不少牙尖嘴利的小人在背后说了些闲话,可鄜州的缙绅老爷们还是以仁厚之辈居多嘛,再说大伙虽然没有同窗之谊,但好歹一起在流贼的牢房里挨过饿,忍过饥,情分也是大不一样,自然都是要来捧场的。 于是乎马府门前已经是热闹纷纷,三四丈宽的街道已经被来客的马车与轿子堵得严严实实,忙的刚刚升任家丁头目的齐九脚不沾地,几乎要飞起来了。 “延绥镇左营参将刘大人到”随着一声拖长了通传声,齐九赶忙丢下手中的事情,飞快的迎了上去,还不忘踢了旁边的小厮一脚:“快去禀告老爷和马大人,刘大人到了“ “哎“那小厮应了一声,跑进了大门。齐九跑到马前跪下磕了两个头,笑道:“刘大人,您来了” “吕大人是本将的老朋友,又是未来的上司,自然是要来的”刘成笑嘻嘻的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也没想到事情进行的这么顺利,洪承畴的折子上去不到一个月吕伯奇的调令就下来了,这在明代简直是神速了,作为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主事人,他自然要来一趟,当然今天他还有另外一个更要紧的事情要办。 “快让开,快让开,莫要挡了刘大人的路“齐九一边呵斥着两边的车夫和轿子,迫使其给刘成以及其随员让出一条路来,一边笑嘻嘻在前引路:”我家老爷与吕大人早就盼着大人来了,若是刘大人事先知会一声,定然在巷口相迎了“ “齐九你这话可就差了,马老先生是长者,吕大人是本将的上官,岂有让他们在巷口相迎的道理“刘成笑着向身旁马上的敏敏伸出胳膊,而对方则笑着避开手臂,从马上敏捷的跳了下来。 “刘大人刘将军“ 这时吕伯奇与马子怡已经出来了,两人以他们年龄可能允许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说:“为何不先派人知会一声,本官我也好在城门远迎“未完待续。 ... ...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入股 “两位何必如此“刘成笑着从身后拉过一人来:”我今日等到我这义兄才一同来的,时间又没有个准,如何敢让两位大人在城门久候“ 吕伯奇与马子怡这才注意到刘成这个“所谓的义兄”,只见此人身着一身锦袍,头戴一统帽,倒像是一个殷实的商人。№中卐文网``.、`、`.两人不敢怠慢,赶忙拱了拱手道:“不知如何称呼上下” “在下姓徐,名鹤城,见过两位大人了”徐鹤城赶忙躬身还礼,吕伯奇与马子怡不敢受他的礼,赶忙偏过身体伸手延请道:“刘大人、徐先生请” 刘成一行人进得马府,其他缙绅早已站在两旁相迎接,在府中摆开了二三十座席面,刘成自然坐了主桌。吕伯奇要让刘成坐在座,刘成赶忙推让,最后还是让吕伯奇坐了座,次席却让徐鹤城坐了,刘成旁边坐下,旁边又坐了敏敏,马子怡在末座作陪。旁人见了不由得啧啧称奇,吕伯奇是新任的同州兵备道,乃是今日的主客,坐上座毫不稀奇,而刘成是何等厉害霸道的人物,手头上有两千多精兵,听说指日就要当副将的大人物,居然将次席让给这个人座,当真是奇怪也哉 酒过三巡,席面上的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一个缙绅耐不住性子,借着酒意站起身来朝徐鹤城敬了一杯酒,笑道:“这位兄台好生面熟,莫不是在下在哪里见过” 徐鹤城喝了酒笑道“在下在陕西各地都有不少生意,说不定与兄台在哪里见过“ “生意”那缙绅顿时有了兴趣,问道:“敢问一句都是些什么生意” 徐鹤城正想回答,却听到一旁的刘成插话道:“我义兄的生意我最清楚,你若想知道,为何不来直接问我” 那缙绅见刘成突然插话,还以为自己哪里又说错话惹恼了这位凶神,脸上顿时变得一片煞白,连说话都结巴起来:“这,这等小事。哪里,哪里敢劳烦刘大人。” “不劳烦,不劳烦”刘成笑道:“义兄的事情就是我刘成的事情,为自家人说话有什么劳烦的再说我这义兄的生意实在是太多。有皮货、有珠宝、有牲口、有中药,你问他自己恐怕一时间也说不清楚,还不如来问我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呀”他最后这句话却是朝徐鹤城说的。卍卍中卍文网卐`、.、 “贤弟所言甚是”徐鹤城虽然不知道刘成为何这般说,但他知道刘成必有用意,便含笑点头道:“我这人糊涂的很。你不如问他的好” 那缙绅哪里还敢多问,苦笑了两声转头便要走,刘成笑道:“你这人倒是奇怪了,让你问反倒不问了,倒像我是个吃人的老虎似的。你问问吕大人和马老先生,虽说一开始我们之间有点小小的不愉快,可到头来他们又有哪个在我身上吃了亏的” 刘成的声量甚大,不但本桌的人,就连旁边几桌的人也都听得一清二楚,顿时众人都哄笑起来。倒把那个缙绅弄得满脸通红起来,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一屁股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低头吃菜。 “刘大人,他不问我问可不可以” 众人转过头去,说话的不是别人却是赵有财,只见其笑嘻嘻的捧着酒杯走了过来,他去朝邑的事情,场中倒是没有几个人知道,众人还以为他还在为过去的事情怀恨在心,想要过来找刘成的麻烦。纷纷替他担心。 “自然可以“ “那好“赵有财笑道:”那若是做得来,可否分润一二呢“ 旁人听到赵有财这么说,耳朵都竖了起来,在座的虽然多为缙绅。并非商人,但当时商品经济已经十分兴盛,这些缙绅都清楚田产固然是传家的根基,但若想财还是经商更快,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只能在乡里放放高利贷。开开当铺,盘剥乡里罢了。听到赵有财这么问,岂有不动心的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你须得问我义兄”刘成侧过身子,将身后的徐鹤城让了出来。徐鹤城笑着站起身来:“赵三爷,我这人最好的便是朋友,天下的钱是挣不完的,赵三爷若是有心,加上你一股又有何妨” “那在下就先谢过徐先生了”赵有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退了下去。旁边桌子的缙绅们见状也不肯后人,纷纷过来主桌敬酒,十杯倒是有七八杯是敬徐鹤城的,还纷纷留下名刺,邀请其来家中做客,倒把今日的正主吕伯奇给冷落了。吕伯奇与刘成打交道久了,知道他做事情必有深意,倒也不着脑,只是笑嘻嘻的与马子怡喝酒说些小话。卍卐小說網`、.、.` “哎呦”刘成背上突然一阵剧痛,回头一看却是敏敏笑嘻嘻的看着自己,原来蒙古少女方才在他背上狠狠的拧了一下,刘成着脑的问道:“你这是作甚” “只许你刷把戏把这些笨蛋们耍的团团转,就不许我拧你一下吗”敏敏笑嘻嘻的说:“怎么了要不要我把那徐鹤城和你的关系都捅出来,让大家都知道知道” “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刘成不禁哭笑不得,在场的人中对他和徐鹤城关系知道的最多的恐怕就是这位汗女了,光是把徐鹤城向准格尔汗贩卖军火换取骑兵的消息捅出去,就能让刘成吃不了兜着走。 “饶了你”敏敏眼珠子一转:“只许你耍弄他们,却不许我耍弄你,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好好好敏敏别吉,您想要什么就直接开口说吧,只要我办得到的,一定答应你”刘成说到这里,赶忙补充了一句:“不过那火箭的事情暂时还不行,原因你也是知道的。” “谁说我要那玩意”敏敏笑道:“我的要求和他们一样,也要在你身上掺上一股” “掺一股”刘成闻言一愣,他心知这位汗女虽然还不满十六,但明彻人心之处,尤胜积年老吏,自己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只怕早让人家看的干干净净了。平日里那些小手段还是早点收起来的好,自己今天把徐鹤城拱在前面,自然是为了打这些缙绅的囊中那些黄白之物的主意。这目的肯定是瞒不过敏敏的眼睛,而敏敏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错” “那敢问一句,别吉你打算用什么掺股呢“刘成小心的问道:”银子还是别的” “银子自然是没有的“敏敏笑道:”我这次来中原才开了眼界,你那工厂里一个工人一天纺出来的纱。织出来的布抵得上我们部落一个女人一年做的,纱还更细、布也更漂亮,而一匹布可以换三十只羊的毛,这种买卖我们蒙古人再怎么做都是要亏本的,哪里会有银子来你这里入股“ “嘿嘿”饶是刘成面厚心黑。听了敏敏这番话也有几分脸红,虽然他现在的水力纺织厂比起后世的纺织工业不过是小儿科,但用来和游牧部落玩剪刀差还是足够的,这种买卖再做下去,草原上的那些游牧部落都只有成为债务奴隶的份。他正想解释几句,却听到敏敏说:“我们没有银子,只有人,那便用人入股吧” “人”刘成有些惊讶的问道:“哪个人,莫不是你” “我“敏敏闻言一愣,随即脸上泛起迷人的笑容:”好呀。不知道我在刘大人眼里值得多少银两,可以当得几成股份呢“ 刘成刚想开口回答,幸好穿越前几次不成功的恋爱经历留得的本能挥了作用,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赶忙笑道:“敏敏你又在说笑,你在我眼里乃是无价之宝,又岂是区区银钱可以换的来的。” “呵呵”听到刘成的回答,敏敏的笑容更是灿似春花:“这还差不多,准格尔大汗的女儿,又岂是银钱可以换的来的。我说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骑队。“ “骑队敏敏你莫非是要那三百骑兵入股“刘成听了一愣,暗想你这也未免太会做生意了,这三百骑兵是用来换鸟铳买卖的,岂有反复卖两次的道理。 “自然不是。这三百骑兵是我父汗拿来换你的火器的,自然不能再用来入股“敏敏这句话倒是打消了刘成心中的顾虑,松了口气道:”那又是什么“ “我们蒙古人每个孩子长大了,父母便会将产业分出一份来与他,**过活。男的自立一部,女的便作为嫁妆。我家也不例外。像我车臣台吉哥哥,成年后便可以分到个五六千落,我是女儿家,分到的少些,也有个一两千落,我是说拿这些入股“ 敏敏见刘成还有些懵懂,便详细解释起来,原来她说的“落“乃是蒙古人的基本单位,即帐篷的意思,类似于中原汉人的户,草原上的酋长大汗便是依照”落“来计算各自拥有的兵力、征收赋税。大体来说,每落出丁一人,每三丁中有一人为正兵,两人为辅兵,抄掠打草服侍正兵。假如敏敏有一千五百落的陪嫁,那么就可以有五百骑兵的本钱,如果像刘成这样放军饷的话,扩大到一千五百骑兵也是可以的。 “这个”刘成听到这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骑兵在明末战场上的重要性可谓是不言而喻的,如果不考虑甲械与军饷方面的限制,自己将麾下的骑兵扩大到一千八百,这在明军序列中已经是除去辽东战场外屈一指的骑兵部队了。但自己是否有肚量吃下这么大一块肉呢假如将其并入麾下会不会打破现有的实力平衡呢毕竟自己是想以蒙古骑兵为己所用,而不是成为准格尔人的附庸,两者之间其实并没有截然清晰的一条分界线,行走其间可是需要极为出色的走钢丝功夫,一不小心就会堕入深渊。 “刘大人”一个声音将刘成从思绪中惊醒了过来,他抬头一看却是刘举人,只见脸色通红,酒气扑面,一副已经喝多了的模样。刘成赶忙站起身来,笑道:“方才本官想其他事情了,未曾看到刘先生过来,见谅见谅” “无妨,刘大人一心军务,实乃我等的福气呀”刘举人笑道:“大人您姓刘,我也姓刘,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个祖宗呢” “绝对不可能”刘成在心中暗想,脸上却笑道:“在下祖上乃是彭城刘氏,不知先生您是” “哎呀”那刘举人猛拍了一下大腿:“我也是,想不到刘大人竟然与我真是同宗。”说到这里,那刘举人越亲热起来,竟然要与刘成联宗起来,刘成方才不过是随口胡诌的,哪里有什么祖宗能与他联的,只得推说自己自小便在寺院中出家,对自家的宗谱所知不多。那刘举人也不生疑,硬是以族侄相称,全然不顾自己比刘成至少大了十岁。刘成推诿不得,也只得应了这个便宜堂侄。两人闲聊了几句,刘举人突然对敏敏腆着脸笑道:“不知小娘子是哪家将门的,若是办喜事那天,小侄儿定然是要讨一杯水酒喝“ 饶是敏敏豪爽大方的性格,被刘举人这样一问也不由得两腮微红,不过也难怪刘举人有这等误解。以敏敏与刘成的神情举止,傻子都能看出来两人的关系不一般,而敏敏此时的打扮除了未曾裹足,与汉家仕女无异,若是寻常的大家闺秀,便是在家宴中都未必会出席,更不要说一个大姑娘家在这种大众场合抛头露脸了,只能解释是将门女子,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刘成正想开口解释,却听到敏敏笑道:“借您的吉言,若是真有那一日,定然少不了你的酒喝” 刘举人此时早已喝得酒酣,哪里听得出敏敏话语中异样,唱喏谢过了便退下了。只是让刘成白白出了一身冷汗。 “怎的,你就这么怕与我成亲”敏敏似笑非笑的看着刘成。 “这倒不是”刘成苦笑道:“只是你是蒙古贵酋之女,若是让那些御史知道,怕会惹来不少麻烦。”说到这里刘成停顿了一下:“不过也只是麻烦而已,再给我两年时间,这儿麻烦就不是麻烦了”未完待续。 ... ...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入股 “这就好”听到刘成的话,敏敏笑了起来,她看了看左右无人,抓住刘成的右手,低声道:“我就知道你总是有办法” 感觉到手中那支略有点粗糙的小手,刘成心中也不由得一动,反手将其握住,低声道:“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有办法的。” “比如呢” “比如你” 酒席散去,马子怡与吕伯奇在书房中喝着茶水解酒,不难看出这两个绅士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些什么东西。 “老爷,老爷”齐九从外面跑了进来,低声道:“我已经把刘大人请来了。” “好,好”马子怡站起身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正要出门相迎,又停下脚步,伸手延请道:“吕大人,您请先” 吕伯奇也不谦让,撩起官袍的前襟便快步出了房门,到了院门口正好遇到刘成,敛衽下拜道:“刘大人恩同再造,伯奇感激不尽“ “吕大人多礼了“刘成伸手将吕伯奇扶起,笑道:”我与吕大人又不是第一日相识,我刘成是个什么样的人吕大人您还不知道吗今后仰仗吕大人的地方还多着呢,何必如此呢“ “是呀“马子怡在一旁帮腔道:”刘大人的行事您还不知道,来日方长嘛。来,大伙进去说话“ 三人进得屋来,马子怡让仆役婢女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一下子便冷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吕伯奇问道:“刘大人,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若是有旁人在屋中听到吕伯奇的这般说话,定然会十分奇怪。身为同州兵备道的吕伯奇居然问下辖一个参将的打算,这岂不是颠倒过来了但在屋内三人看来这却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先前的一系列事情都已经证明了刘成比其他两人都更有远见,更有实力,而这些都不是官职能够带来的。 “打算”刘成笑了起来:“自然是像在鄜州一样,翻个底朝天啦“ “底朝天“吕、马二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的有担心,但更多的却是兴奋,毕竟在他们两人在鄜州可是大发了一笔,若是在同州能够照样再来一次。岂不是妙极 “愿闻其详“吕伯奇笑道。 “我手上除了两千多兵以外,本来就有三千壮丁,再算上这次俘虏的流贼,加起来光是民夫就有五六千人了,兵朝廷会发饷。民夫却不会,这么多人要吃要穿,我就要给他们活干“刘成一边说,一边扳着指头给两人算账:”鄜州的水渠今年也就干完了,陂塘局里面也就能养活个千把人,鄜州的工坊和军屯还能养个五六百,其余的我打算都带到同州去,工坊、浮桥、码头、还有水利都搞起来,人头我这里有,就是缺钱“ “缺多少呢”这次说话的却是马子怡。相比起吕伯奇他要精明的多,对于刘成的事业的了解也要深的多,他很清楚刘成说的这些都是能赚钱的买卖,只不过要先期投入一大笔罢了,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抢先出手,给马家先占得先机。 “具体数字一时间还没有,怎么也要个四十万两银子打底吧“刘成狮子大开口,很轻松的吐出了一个天文数字,险些把旁边的吕伯奇砸了个跟头,这已经超过是西北边军一年发下去的军饷了。 “这么多“吕伯奇瞪大了眼睛:”这个。这个恐怕老夫就无能为力了。“ “这个钱自然用不着两位出,两位只要拿出个几百两,做个姿态就好了“刘成笑道:”我打算从鄜州缙绅手中募集一部分,再说这些钱也不是一下子都投进去。比如浮桥,只要修好了,就可以收厘金,就算是百里抽一吧,一年下来怎么也有个两三万两银子,还有码头的市税、房子租金等等。这些都是有回报的。“ “那本官就出个三千两吧“吕伯奇咬了咬牙,决定出点血,毕竟自己这个官和命都是刘成保下来的,光这两个就远不止三千两银子了,再少就说不过去了。 马子怡笑道:“老夫便也和吕大人一样吧,我还有个儿子在刘大人手下做事,便再出三千两,折算起来一共六千两,如何” “那就多谢二位了”对于马、刘两人的态度,刘成十分满意。其实他向鄜州缙绅利用发股的方式募集资金的目的除了解决资金不足的困难以外,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将其拉入自己的集团之内,扩大自己军政集团的社会基础。到现在为止,以刘成为首的这个小集团虽然有了相当的军事与经济实力,但在社会基础方面却几乎是零。如果打一个通俗的比方,刘成的集团是一个没有任何社会基础的空中楼阁,甚至不如徐鹤城,好歹徐鹤城脚下还有一个邪教组织。他的手下要么是因为他的官职,要么是为了每个月的薪饷才在他手下干活的,如果某天早上他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断了脖子,那这个集团也就会随之土崩瓦解。这些缙绅们虽然没有武力,但他们有经济实力,并且控制着当时的基层社会,刘成如果想要在大明这个社会扎下根来,那么将其中一部分拉入自己集团之中,并与其分享利益就是必须的。 既然在最主要的事情上已经说好了,屋内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起来。马子怡甚至亲自为刘、吕二人布茶,三人说些闲散话儿,眼见得时候渐晚,吕伯奇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疑问,低声问道:“刘大人,此番鄜州破贼明明是你一人之功,为何全不居功,推功于我呢“ 刘成微微一笑,却不说话,只是朝马子怡使了个眼色。马子怡会意的站起身来,笑道:“夜宵怎的还没送上来,我过去催催“说罢便走了出去,随手将房门带上。 “吕大人,既然你开口问,我也就直言了“刘成笑道:”本朝自土木之役后,统兵皆用文吏,武人纵为总兵也不过为奔走之辈。我是个武人。若想做番事业,就必须有一文士相互扶助,吕大人,你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做了吧“ “那为何选我呢你应该知道我不过是个举人出身。”说到自己的痛处。吕伯奇不由得低下了头。 “那又如何”刘成笑道:“吕大人你虽然不是什么进士出身,但却有一桩好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明白的事情不会硬插手进来。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将帅不和,上下不一。要是换了个进士老爷来,说不定哪天就借我的脑袋立威了” 听刘成这般说,吕伯奇忍不住笑了起来,的确以刘成一贯以来的胆大妄为,如果不是一开始遇到杨鹤这个好性子的,只怕早就吃了大苦头。他倒是对自己颇有自知之明,知道做到一州知府就已经是到了极限,因此刚得知当上了兵备道,就准备依仗刘成了。因此他对刘成这么说也不着恼。 “那刘大人尽可放心,我当上兵备道后对于你的行事绝不掣肘” “吕大人你放心,只要你我好好配合,布政使、巡抚、总督,甚至入阁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时马子怡从外间进来了,吕伯奇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马公,本朝以举人之身入阁拜相的最近的是哪一朝的事情呀“ 马子怡摇了摇头,笑道:“我年岁大了,哪里记得这等事情。不过我若是没有记错,恐怕至少也是洪熙年间的事情了吧算起来也有小两百年了。“ “刘大人,我知道你有本事”吕伯奇笑道:“可本朝自有制度,非人力所能变。吕某有几分本事自己倒也清楚,能做到这个兵备道都已经是过分了,什么布政使、巡抚什么的想都没有想过,只要份内的事情不出什么差错,吕某就心满意足了” 刘成微微一笑,也不多言。他心知空口无凭,像吕、马这种在红尘中打了几十年滚的老油条仅凭几张空头支票是别想让其归心的,但自己今晚的话在两人的心中已经埋下了两粒种子,只要环境一合适就会萌发出来,成长为参天大树。 “刘大人,老夫有一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马子怡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突然问道。 “马老先生,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当问不当问的,只要您开口,刘某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成笑容可掬的答道。 “好”马子怡点了点头:“您这次若是成功,那您手中就有四十万两银子,这可是很大一笔钱,朝廷一年从陕西收到的赋税也没有这么多,敢问一句您打算用这么大一笔银子做什么呢” “老狐狸你终于耐不住性子了”听到马子怡终于开口,刘成心中暗喜,他很清楚相比起吕伯奇来,马子怡的城府要深得多,虽说已经致仕,但父亲做过阁老的他潜在影响力远大于当上同州兵备道的吕伯奇。虽然此人是鄜州缙绅中最早与刘成合作的,但也是合作的程度也是最浅的。相比起卖身投靠的赵有财、靠刘成谎报功绩的爬到同州兵备道的吕伯奇、没脸没皮到称刘成为族叔的刘举人来,马子怡不过付出了一个不那么有用的儿子,却分到了最大的一块蛋糕。刘成当然不甘心让这条大鱼轻松的吃完了鱼饵却脱钩而去,明末的陕西士绅虽然远不如南直隶那么势力庞大,以至于可以操控朝局的地步,但依然是陕西当地最有力的势力集团。从的角度上看,陕西是西北的重心,九边重镇中的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四个军镇要么在陕西范围内,要么其供给后勤都要依靠陕西,也就是说刘成如果控制了陕西一地,边军中接近一半的兵力就只有在饿死与归降两者之间做出选择了。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兵力,只要与塞外的蒙古诸部达成暂时的妥协,向其借兵,无论是东出潼关控制河南,还是出武关控制南阳盆地,破三关控制湖北,然后沿着长江顺流而下,直取江南,席卷天下都不过是指顾之间的事情了。从军事地理的角度上讲,相比起以辽东为根本之地的后金政权,陕西更适合作为征服中国的发起点。因为从东北向南进军,必须越过黄河、淮河、长江等几个大的地理障碍,而从陕西向东进军却是沿着黄河、汉江、长江等几条大江河顺流而下,其难易程度自然要容易的多。但这一切都必须有个前提那就是得到陕西士绅的支持。 “我要做三件事情”刘成伸出三根手指来。 “愿闻其详“ “首先要买地”刘成伸出食指:“蒲津渡边上要圈下一千亩地,建工坊、码头、堆场、集市什么的,到时候要麻烦吕大人了。” “若只是一千亩倒是无妨”吕伯奇笑道:“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黄河边上的地恐怕也不值几文钱。”原来从龙口瀑布到风陵渡口这一段黄河,河水湍急,河道变化无常,两岸的土地虽然灌溉方便,但却少有人开垦耕种,这一点吕伯奇倒是清楚的很。 “那就好”刘成点了点头:“其二就是要修桥了,我打算先修一座浮桥,沟通陕西、山西两地,如此一来往来于两地的商旅必然会经由此桥通过,我一来可以收厘金以养兵,二来这里水6交通方便,我工坊里面生产的呢绒、铁器、皮革等货物也可以行销到河南、山西、南北直隶,获利更丰。“ “嗯这倒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马子怡点了点头:“我陕西士绅责无旁贷,明日我便前往西安,替刘大人募集钱款。” “那便多谢马先生了”刘成听了心中暗喜,他最在意的倒不是马子怡能弄来多少银子,而是能拉来多少人,毕竟只要是掏了钱的,便成为了他潜在的支持者。 “那其三呢”未完待续。 ps:  韦伯昨天喝多了,上传晚了,补上,见谅 ... ... 第一百四十六章 叔侄 “那便是造船了!”刘成道:“洪大人的军令是让本将封锁陕西、山西两省边界,防止陕西的流贼逃到山西去,贻害四方!若无舟船如何能够做到?我打算在朝邑打制六十条快船,并在沿着河岸修建码头与烽火台,遇到贼人渡河便点燃烽火,舟师见烽火而动,岂不是远远胜过步行跋涉?“ “嗯,那我便让沿河各县兴建烽火台便是!“吕伯奇笑道。.` “那倒也不急!“刘成笑道:”我打算派人沿河勘察,选择合适的地点,然后再兴建不迟,而且要修建的烽火台还有特别的样式,到时候沿河各县只需派来民夫即可,匠人都由我派来。“ “也好!“ 马子怡听到这里,心知刘成的用意肯定不止嘴上说出来的这点,但肯定也问不出什么更多的东西了,不如静观其变为上。这时夜宵已经送到了,刘成用罢了夜宵,便起身告辞了。 马府大门前,吕、马二人看着刘成的背影,半响无语。吕伯奇叹了口气,道:“马公,你觉得刘大人今晚说的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不知道!“马子怡摇了摇头:”就算是以前他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我都未必分得出来,何况今晚?吕大人,你也太高看我了。“ “罢了,我也懒得去猜了,反正我已经上了他的船,想下来也已经晚了,只有一个劲的用力划了!”说到这里,吕伯奇苦笑的朝马子怡拱了拱手:“时候不早,告辞了!” 看着吕伯奇离去的背影,马子怡突然低声道:“他已经上了船,那我上还是不上呢?” 朝邑,船厂。 相比起半个月前,这里已经完全变了一番模样,一块足足有原先船厂十倍大小的空地已经被清理出来,杂草与荆棘已经被火和镰刀除去,地面被夯实后又用火烤了一遍。坚硬的就和麻石一样。在靠近6地的一侧是二十多间茅屋,这些都是供工匠们住的;而在另外一侧则用白色的生石灰画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方块,那些是即将建造的麻绳作、铁器作、漆作、油灰作等等船厂所必须的工序;而在靠近河边的空地上,二十多条汉子正喊着号子将一根根木桩打进地里——这便是建造船只的船台。 “刘头儿。?.`刘头儿!“ 刘祖德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个把总从马上跳下来,正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他赶忙丢下手里的活计,抓起短衫披在身上。低声喝道:“好好干活,别偷懒!“说罢便朝那边迎了过去,笑道:”军爷,找小的有甚么事?“ “你不是老是抱怨人手少,怕赶不上进度吗?“那把总笑道:”这边有几百人,你尽管挑,只要挑中了都是你的!“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刘祖德习惯性的堆起谦卑的笑容,跟着那把总后面:“不过俺先讲清楚了,船厂都是力气活。女人和孩子可吃不消!” “女人和孩子?”把总笑道:“你放心,都是一等一的好劳力,刘大人在鄜州打了胜仗,生俘了两千多人,流贼里哪有女人孩子?你就算让我给你找女人孩子来,我也找不到呀!” “流贼?”刘祖德习惯性的哆嗦了一下:“他们能干活吗?” “咋不能干活?“把总掉过头来,看到刘祖德变得煞白的脸,笑道:”刘头儿呀刘头,你这么大的个子,胆子却和老鼠一样。哪个敢偷奸耍赖的。你就鞭子棍棒侍候,尽管打,俺就不信有人的骨头比棍子还硬!“ “军爷,俺就一个买力气吃饭的。就算看到道上有人吵架都要绕边走的,唯恐被唾沫溅到,惹出是非来,不被人打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打人?再说这些都是贼,哪个手上没有几条性命。我不敢,我不敢!”说到最后,刘祖德的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那把总看了刘祖德这般模样,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刘头儿,刘头,你当真是白长这八尺个头了,谁说你就是卖力气吃饭的了?俺就看在平日里投缘的份上,给你透个底吧!“他压低嗓门道:”只要你好好干,把这个船厂的事情干好了,也能做个把总!“ “把总?“刘祖德瞪大了眼睛,把总见他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只得解释道:”俺就是个把总,你那时候就和俺一般大了。“ “俺一个卖力气的手艺人,咋能和军爷您一般大?您这可不是哄俺开心吧?” “刘头儿,俺干嘛要哄你开心,你又不是我将主?”那把总冷笑道:“我这消息可是从俺叔那儿来了,你知道俺叔是谁吗?” “是谁?” “杜固杜大人!”那把总傲慢的抬起头:“俺叔可是第一个跟着刘将主的身边人,他的话还有假?将主爷已经亲口说过了,只要船厂建好了,刘头儿你和俺一样,一个月领二两五钱银的饷钱,冬夏还各有两匹布的衣赐。.?`” “真的?”刘祖德不由得喜出望外,随即他又有点犹豫的问道:“那吃饭要钱不?“ “自然是不要的!“把总笑道:”你现在放心了吧,谁敢不听话的就打,要是还有不服气的,俺和你这儿就隔着半里路,打个招呼就过来了,军法从事!“ 刘祖德打了个寒颤,他虽然是个文盲,但在刘成手下呆了这些天,也知道这是啥意思。把总笑嘻嘻的说:“不过刘头儿,干成了有饷池,干不成你也要军法从事呀!“ “是,是!“刘祖德这次彻底被吓住了,他咬了咬牙,跟上了把总的脚步,在他的心中希望与恐惧混杂在一起,折磨着这个淳朴的人。 当刘祖德跟着把总翻过一个陡坡,来到兵营的侧门,就看到空地上坐着四百多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他不敢多看这些前流贼的面部,向把总问道:“我能挑多少人走?“ “随你的便!“把总随口答道,随即他便现自己说的太轻松了,赶忙补充道:”也不能太多了,将主爷要干的事情还多着呢?都让你挑走了也不成,这样吧。五十个够了吗?“ 听到这个数字,刘祖德险些就直接答应了,不过方才那句“军法从事“让他把话又咽回去了,他稍微算了下。虽然这些人还不会手艺,没法代替船匠干活,但用来挖土、打桩子,搬运材料之类的活计还是没有问题的,这就可以省下不少人手了。再说这些人里说不定原先还干过铁匠木匠的人呢?想到这里,刘祖德伸出右手:”八十个成不?“ “行!“把总很爽快的卖了刘祖德一个人情,从叔叔的口中他得知将主爷对这个船厂十分重视,这个船匠头儿现在虽然不怎么样,说不定哪天就爬上去了呢?锦上添花的事人人会做,雪中送炭可没几个会的,把总很得意于自己巧妙的卖了对方一个人情。他从旁边拿起一个石灰桶递给刘祖德,笑道:“你看中了哪个,就用这石灰在那人肩膀上拍一下,那便是你的人了!” “多谢了!”刘祖德接过灰桶。往人群里走了过去,他一边走,一边喊着:“谁做过木匠、铁匠的!“每当遇到自称有手艺的他便在对方右肩上拍了一下,自然有随行的军兵将其解开绳索,领了出去。刘祖德挑了一会,现会手艺的人很少,只得将选择的范围扩大到看上去体格比较健壮的,反正搬搬挑挑的也要人手。 就这样刘祖德挑了约莫六七十人,快要走出人群的时候,突然从人群中跳出一人来。问道:“你可是要铁匠?“ “不错,你是铁匠吗?“刘祖德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会那人,只见这人身形瘦小,小臂上也没有铁匠常有的灼痕。看上去倒不像是铁匠。 “不是我!“那人拉住刘祖德,往人群里走了几步,指着一个半躺在地上的人道:”是他,他会铁匠活计,你把他带走吧!“ 刘祖德低头一看,这半躺在地上的是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一头乱披散在脸上,看不出长得什么模样,刘祖德蹲下拉起衣袖,倒是有不少灼伤的痕迹,双手虎口满是老茧,双手如铁打的一般。刘祖德满意的站起身来,随口道:“站起来让我看看!” 那汉子却宛若根本没有听到一样,依旧半躺在地上,旁边那人赶忙解释道:“我这朋友腿上受了伤,这几日烧的昏昏沉沉的,想必是没有听到你叫他。“ 刘祖德这才现地上那汉子的右边大腿被一块破布包裹着,他伸手扯开破布,里面露出一条一尺多长的口子,也不知道有多深,黑色脓血正从里面流出来。仔细一看,腰上还有两处伤口,像是箭伤,刘祖德冷哼了一声,便站起身来,旁边那人赶忙拉住他,哀求道:“我这朋友打铁手艺很好的,你带他走吧!“ “他腿上那伤可是刀伤?“ “不错!“那汉子见情况不妙,赶忙解释道:“官兵杀过来,刀枪没眼,我这朋友只是倒霉罢了。” “是吗?”刘祖德冷哼一声:“我那儿要的是正经的手艺人,可惹不起贵友这等强人!”说罢拔腿便要走,这时正好躺在地上那汉子呻吟了一声,翻过身来,披散在脸上的头滑落下来,露出脸来。刘祖德正好瞟到,身形不由的一震,低声道:“怎么会这么巧?” 那汉子见刘祖德停下脚步,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赶忙恳求道:“老爷,我这朋友伤了腿,若是去您那儿打铁还有一条活路,若是去修桥铺路,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您就善心——” “这厮叫什么名字?”刘祖德打断了对方的恳求。 “名字?”那汉子一愣,赶忙答道:“他姓刘,名宗敏。” “他是哪儿人?” “哪儿人?好像是蓝田人氏。” “果然不错,是宗敏侄儿,想不到我自十四岁跟着长辈出来讨生活,竟然在这儿遇到了自家的侄儿。“刘祖德强忍住胸中的激动,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道:”好,我收下他了!你,还有你!“刘祖德随手点了旁边两个人:“把这厮扶起来,跟着我出去!” “哎!”那两人赶忙跳了起来,将刘宗敏搀扶了起来,跟着刘祖德走了出去。一路上刘祖德还有些忐忑,唯恐那个把总会询问他为何挑了个伤势如此之重的人,却没想到那把总连人数都没点,只是粗粗的看了看出去的人肩膀上有没有石灰手印。看到自家侄儿安全的出了圈子,刘祖德总算是松了口气,在路旁砍了几根树枝,又折了些芦苇,扎成了个简易的担架,将刘宗敏放在上面,一路抬毁了船厂。 刘祖德刚刚回到船厂,便叫来个伶俐的半大小子:“四毛子,你马上去龙王庙那儿,去把胡跛子请来,说咱们这儿有人受了红伤!” “哎!”那半大小子应了一声,刚要走又掉回头来问道:“大爷,咱们这儿没有谁受伤呀?再说那胡跛子给人看伤只要出门就要半吊钱的,您让我空手去我可请不来!” “臭小子!“刘祖德骂道:”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你告诉胡跛子,是船厂的刘头儿请他,少不了他的草鞋钱!“ 看到跑腿的走了,刘祖德赶忙安置新来的人手,按照他们的手艺、性格、体力分配到各个作坊,忙的脚不沾地。直到晚饭时分方才歇了口气,正准备去看看刘宗敏,却看到不远处路上一头毛驴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驴背上坐着一个五短身材的胖子,四毛子正在毛驴前面带路。刘祖德赶忙迎了上去,口中喊道:“胡大夫,您可来了!“ 那胖子从驴背上跳了下来,一瘸一拐的向前走了两步,也不搭话径直将右手向刘祖德面前一伸,摊开一张肥嘟嘟的手掌来:“先拿半吊钱来,有一个是沙钱俺掉头就走!” 刘祖德一愣,赔笑道:“病人正在那边,您先去看看,钱我马上就送来!”(未完待续。) ... ... 第一百四十七章 养伤 那胡跛子没看到现钱,也不多话,调头便上了毛驴要走,刘祖德赶忙上前拉住缰绳:“您稍等,我马上就拿钱来!” 胡跛子冷笑了一声,这才从驴背上下来,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冷笑道:“你快一刻送钱来,我便快一刻去看病人,他便晚受一刻苦楚!” 刘祖德苦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回到船厂,不一会儿便取了半吊铜钱来,双手呈上。.?`胡跛子接过铜钱掂量了下,又仔细看了看,小心的放入腰间的一个皮囊里,脸上方才多了一丝笑容:“人在哪儿?” “就在那棵大槐树下,请您随我来!“ 胡跛子随刘祖德走到槐树下,只见刘宗敏躺在一堆干草上,一张黑脸已经变成了紫色,依旧人事不省。胡跛子将刘宗敏伤口处的衣服扯开,细细察看了一番,半响无语。一旁的刘祖德看的心惊,低声问道:“我侄儿怎么了,这伤治得好吗?” “你再拿五吊钱来!”胡跛子伸出五根手指:“我把他伤口处置了,若是他命里不该死,应该能保住性命,只是这条右腿肯定是跛了!“ 还没等刘祖德说话,旁边四毛子再也按捺不住,冷笑道:“胡跛子,你当真是棺材里都要伸手——死要钱呀!人还没下毛驴就拿了半吊钱,现在又要两吊钱,人不能保证能救活,右腿还肯定跛了,那你凭啥要这五吊钱?” 胡跛子也不着恼,他指了指刘宗敏大腿上的伤口道:“他腿上这一刀砍得深,已经断了半条筋,又隔了这几天,就算是神仙来也没法重新续上了;这伤口已经化了脓,我待会要将腐肉割去,再涂上金创药,若是熬不过去,那也只有个死字。还有他腰上那两处是铳伤,铅子还在肉里面。若是不把铅子取出来,他就算不死也是个废人了。我这治刀箭伤的本事是我祖爷爷从蒙古人那儿学来的,方圆五十里有谁比的过的?你要是嫌我要的多了,我调头就走。他能再活过三天我跟你姓!” “胡大夫,他一半大孩子,您可别跟他一般见识!”刘祖德在一旁听得越心惊,他自小就出门学艺,在外边蹉跎半生。对于家中的情况可谓是一无所知,不过看这儿侄儿的状况,估计蓝田老家那边的情况不妙,说不定眼前这个躺在干草上昏迷不醒的汉子就是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他咬了咬牙:“我眼下也没有五吊钱,要不我先给你三吊,下个月了饷钱下来我一定给您补上!” 胡跛子看了看刘祖德,点了点头道:“好,反正你这船厂也跑不了,你们快去烧点热水,再弄点干净的布来!“ 刘祖德应了一声。赶忙吩咐手下依照胡跛子的命令行事,胡跛子从驴背上取了个皮箱下来,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二三十把形状各异的刀具,刘祖德看的只觉得头皮一阵凉。 “你们两个,把他捆绑结实了!”胡跛子取了刀具,对刘祖德用命令的口气道。 “捆结实?”刘祖德闻言一愣:“为啥要捆结实了!” “我要将他身上的腐肉割去,再涂药,他要是疼的乱动,岂不是弄伤了他?“ 刘祖德一听不错,赶忙找了根麻绳将刘宗敏捆绑的结实。胡跛子将刀具在火上烤了一会,走到刘宗敏的身旁,在大腿黑肿的伤口处割了一刀,滚烫的刀锋与皮肤一接触。众人听到嗤的一声响,随即便闻到一阵焦臭味,下意识的将头偏了过去。 “啊!“随着一声惨叫,刘宗敏醒了过来,胡跛子也不理会他,只是小心的将伤口上的腐肉割去。并用力挤压让里面的脓血流了出来。刘宗敏也知道对方是在为自己治伤,虽然剧痛难忍,但依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胡跛子清理完大腿上的伤口,看了看满头大汗的刘宗敏,冷笑道:”你若是忍不住便叫两声,只是小心莫要咬着自己的舌头了。“ “无妨,我还忍得住!”刘宗敏强笑道:“你是谁,这里是哪儿?” 胡跛子此时已经将大腿伤口处的腐肉脓血尽数清理干净,一边小心的将金创药涂了上去,一边冷笑道:“你有力气说话,不如把力气剩下来,待会还要将你腰上的铳子取出来,有得是你熬的。“ “腰上的铳子?“刘宗敏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起来,由于刚刚受了鞭刑的缘故,刘成打败李自成那天他一直留在老营里。作为一个旁观者,刘宗敏亲眼看到李自成在峡谷里被密集的火箭吞没,而临时拼凑的援兵刚刚离开老营,就遭到埋伏的骑兵的侧击,打着唿哨的蒙古骑兵掠过行列,这些娴熟的骑射手们在七八步远的距离才松开弓弦,在这个距离射的铲形箭头可以轻而易举的切断肌腱和血管。?.`有些骑兵干脆使用一种大约四尺长的短矛,在高奔驰的马背上投出的短矛甚至可以穿透藤牌,将后面的人钉在一起。在这样猛烈的打几下,农民军很快就崩溃了,人们绝望的逃回老营,而那些骑兵则故意放慢度,只是轻而易举的将落在后面的人们杀死。刘宗敏想要关上老营的大门,将那些骑兵挡在外面,但他做不到,营里剩下的守兵已经被吓跨了,根本没有人听他的命令,而仅凭一个人是不可能关上那沉重的大门的。刘宗敏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武器冲到寨门口,用自己的身体将敌人挡在外面。 “好了!我把你腰上的铅子取出来了!”胡跛子费力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笑嘻嘻的说:“你的运气不错遇到我了,要是遇到个庸医,你下半辈子可有得熬了。” “可以把拿两粒铅子给我吗?” “铅子?你想留给纪念?好,我给你!”胡跛子将装着铅子的木碗递了过去,笑道:“就是这两个玩意。” 刘宗敏有些迷惑的看着碗里的两粒小拇指大小的灰黑色固体,他伸出手拿起一粒,指尖感觉到一阵冰凉,他还记得中铳的感觉,上一秒钟自己的还在奋力厮杀,而下一秒钟他就摔倒在地,动弹不得了,就是这么小的一粒玩意。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宗敏!” 一个声音打断了刘宗敏的思绪,他抬起头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正看着自己,双目中满是泪水。他有些疑惑的问道:“您是——” “我是你祖德叔呀!”刘祖德压抑已久的感情从胸中喷薄而出:“你不记得我了?我十四岁离家的时候,你不是抱着我的大腿不放手,要我带着你去村后面的土地庙里抓蟋蟀吗?” “祖德叔?”脑海中模糊的影响渐渐清晰了,与眼前这个男人的面容重合了起来,刘宗敏激动想要站起身来:“您怎么在这儿?” “躺下躺下。你伤还没好!”刘祖德赶忙将侄儿按住:“祖宗保佑,让我在这儿遇见你,怎么样村子里还好吧?你父亲过得如何?” 刘宗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他慢慢的摇了摇头:“不好,这几年连年大旱,可朝廷不但不减免钱粮,还要加收辽饷,大伙儿过不下去了,饿死了很多人,我为了给家里省口吃食。已经出来打铁两年多了。“ “哎!这都是命呀!“刘祖德叹了口气:”我学了门造船的手艺,可陕西这几年连年打仗,谁还要造船?不过幸好遇到了刘大人,他重建了船厂,只要好好卖力气干活,不但有吃的,有穿的,还饷钱。宗敏,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伤好了就在这里好好干。有叔在亏不了你的!“ “命?”刘宗敏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不过他这个时候不想和叔父争执什么,便随口问道:“刘大人?哪个刘大人?” “还能有谁?延绥镇左营参将刘成刘大人。”刘祖德得意的答道:“就是那个打败你那股流贼的刘大人,哎。你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造反。你也不看看刘大人手下的兵有多厉害,有鸟铳、有蒙古骑兵、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厉害着呢?你这次能活下来多亏了我们刘家列祖列宗保佑,以后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这里干活,知道了吗?” 刘宗敏自然不会将叔父的劝说放在心上。不过他还是被刘祖德口中的鸟铳、蒙古骑兵以及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吸引住了。他很清楚这不是刘祖德吹嘘,虽然刘宗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能够感觉到这个“刘大人”与其他明军的将领是有着巨大的不同的,如果能够找出这种不同,说不定就能找到打败他的办法了。 “叔父,你说的鸟铳、还有蒙古骑兵什么的,其他的大明将军也都有,我怎么觉得也就平常,远不如这位刘大人的厉害。“ “那是自然!别人的是朝廷打制的,而刘大人的则是自家打制的,自然不同。“ “那又有何不同?朝廷做出来的总比刘大人的强些吧?” “这你就不懂了!”刘祖德冷笑道:“朝廷的东西大人先生们总是要抽上一手的,十两银子花下去未必能有五两用到实处了,而刘大人的东西是自家用的,若是偷工减料,可是要掉脑袋的,你说哪家的好些?” “叔父说的是?”刘宗敏点了点头,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何等能工巧匠,能打制出这等利器!” “总是两只手,一双眼睛,我们刘家人也不差与人!“刘祖德笑道:”你现在我这儿好好干,干的好了,我替你在刘大人面前说说好话,荐你去那个工坊里做事就是了。” “在刘大人面前说说好话?“刘宗敏吃了一惊:”叔父,你能在刘大人面前说话!“ “那是!“刘祖德看到侄儿惊讶的模样,胸中的虚荣心一下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平日里本是个极为谨慎小心的,但不知为何今日很想在多年未见的侄儿面前显摆一下:”宗敏你不知道,这位刘大人不比常人,对咱们手艺人最是看重的,第一次见面就敬了我酒,还说只要按期将船厂建好了,便让我做个把总!“ “把总?”相比起刘祖德,刘宗敏的见识自然要广的多,已经看出自己叔父的话中尽多不实,不要说别的,像军队这般等级森严的组织中,区区一个把总在参将面前不要说说话,就算是呼吸声音大点都要吃军棍的,不过看叔父身上的衣着和气色,比起那些也就比乞丐强的有限的匠户可谓是天上地下了。 刘祖德见刘宗敏不信,不由得急了:“你不信?哼,你知道汤慕尧吗?他也不过是个铁匠,年纪还没你大,不过因为一身好手艺,便被刘大人提拔起来了,眼下手里管着两百多人,每月里能领十几两银子,在刘大人手下,只要你好好卖力气,是不会吃亏的!“ “既然叔父这么说,定然是错不了的!“刘宗敏赶忙笑道:“只是小侄儿从没见过这等事,一时间不敢相信的。” “那倒也难怪你,不过也无妨,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你先好好养伤便是了。” 就这样,刘宗敏便在船厂住了下来。刘祖德因为家贫,到了三十多还没是个光棍,没有娶妻生子,突然天上掉下个嫡亲的侄儿来,自然看的如同自家的眼珠子一般,每日里悉心照料。他手艺巧的很,又会水性,便用竹篾编了十几个箩筐沉到河边去,每天太阳下山前总能抓到些鱼虾螃蟹什么的,煮了些汤羹拿给刘宗敏补补身体。刘宗敏伤势虽然不轻,但毕竟身体素来强健,又有伤药,过了约莫十来天功夫便收了口气,可以拄着根木棍一瘸一跛的在船厂行走。他本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眼见得厂房的基本结构已经完工,龙骨已经上了船台,铁砧、火炉都已经准备停当,便挽起袖子干起老本行来。(未完待续。) ... ... 第一百四十八章 水师 一开始刘宗敏不过是做些修补刀、斧、凿等工具、替铁器淬火的简单活计,但随着建船工程的深入,需要刘宗敏干的活计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了。??`在古代的造船业中,有许多特别的铁件,比如光是铁钉就有数十种,而刘宗敏虽然外表看上去十分粗豪,但却生的一双巧手,许多铁件只需刘祖德在纸上画出形状,他便能打制出来,众人纷纷赞叹刘祖德慧眼识人,这也让他越得意。 就这样约莫过了不到一个月时间,第一条船便已经建造完毕,刘宗敏此时伤也好的七七八八了,除了右腿还有些跛,已经与常人无异了。这天他干完了手中的活计,来到船台旁,对正在指挥手下收尾的刘祖德道:“叔父,这船是什么式样的,长得好生奇怪。” “休得胡言!”刘祖德低声呵斥道,他看了看两旁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这是照着刘大人的样式造出来的,不要说你,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刘大人还会造船?”刘宗敏惊讶的看了看船台上的长船,低声道:“这船能行吗?该不会一下水就沉了吧?” “应该不会!”刘祖德摇了摇头,他叫来一个手下,向其交代了几句,方才带着刘宗敏来到隔壁的房间,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羊皮包裹的物件来,放到桌子上,揭开羊皮道:“你看。“ 刘宗敏一看,却是一个三四尺长的船模,与那条即将下水的大船生的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倍,浑似小人国的船只一般,刘宗敏见了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便是刘大人传授给我的秘法!“刘祖德颇为得意的指着桌上的小船道:”在造大船之前,便先造一条同样的小船,将小船放在水中,没有问题了再去造大船,百无一失!那新船虽然我未曾造过。但决计是条好船!“ 刘宗敏拿起船舶,用指尖抚过其狭长的船身,高高昂起的船以及翘起的船尾,两侧的高高耸起的船舷就好像两道矮墙。保护着里面的船员,在船的下方是尖利的冲角,在船艏的上方是高高隆起的艏楼,在船的中央是一根桅杆,上面悬挂着用羊毛呢的船帆。虽然刘宗敏不懂水战。但也知道这是一条专门用于作战的船。 “刘头儿,刘头儿!”外间急促的敲门声将刘宗敏从思绪中惊醒了过来,他刚将船模放回桌子上,便听到刘祖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什么?刘大人来了?“ “不错,将主爷来了,一起来的还有那个蒙古别吉,离这里就半里多路了,你快些把里边收拾一下。?.??`你知道将主爷是来看什么的吧?可别弄出什么差池来!“ “你放心,船昨天上午就完工了,我已经检查三遍了。决计出不了问题!“刘祖德的脸涨的通红,拍着胸脯大声道。 “好!“ 刘宗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到一个小军官正打马飞快的朝路口而去,他黑色的披风飞掠而起,就好像一只乌鸦。刘祖德死死的盯着远去的背影,双手攥的死死的,指节已经白了。 “叔父,是刘参将要来吗?“ “正是!“刘祖德如梦初醒的轻击了一下手掌:”走,去船台那边!“ 船台所在工棚外边已经站着一小队蒙古骑兵,刘宗敏这还是第一吃在如此近的距离观看这些过去的敌人。这些善骑的野蛮人穿着羊皮制成的帽子和皮衣,在皮衣的下摆和领口可以看到铁甲的寒光,背上则是已经上好了弦的角弓,在马鞍的一侧则是装满了箭矢的胡禄。另外一侧则是用于投掷和肉搏的短矛;而有几个除了这些以外还按照蒙古人的爱好带着骨朵以代替弧度很大弯刀,这种钝器末端有皮环,拴在手腕上以免脱落,马背上还有皮制的小圆盾。刘宗敏很清楚这种弯刀锋利到了让人吃惊的地步,他不止一次的亲眼看到飞驰而过的蒙古骑士将一个农民军的半边肩膀卸了下来。 “往这边来,快过来!”刘祖德拉扯着侄儿。以免他撞到那些异族骑兵的身上,却到没有看到刘宗敏的目光中的警惕和仇恨。两人进了工棚,刘祖德赶忙催促手下将地面和船舱清理一下,却没有注意到侄儿将一只铁凿藏在袖子里。 “大人到!”随着一声通传声,工棚外的蒙古骑兵出欢呼声,这些粗野的牧人武士在欢呼的同时还用刀柄或者骨朵敲击着皮盾,出有节奏的声响,这是在向刚刚带领他们赢得胜利的敏敏别吉与刘成致敬。 跪在地上的刘宗敏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刘成,原因很简单:在用鸟铳、四米长的长矛、佩刀,铁奎、布面铁甲武装到牙齿的卫队当中,只有刘成一个人是身着圆领官袍和折角璞头,就算是敏敏也身着一件青色罩甲,腰间挂着角弓、箭囊,弯刀,罗巾裹头,更显得英武非常。, “小人参见大人!“ “都起来吧!“刘成满意的看着船台上的长船,优美的弧形船就好像昂起的龙头,流线型的修长船身给人一种度感,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特有清香,他走到船台旁,仔细的检查了下船底的缝隙,满意的现已经被油灰与麻绒的混合物黏合的十分牢固,相比起使用搭接法,划上一段时间就会渗水必须用木勺将水舀出去的维京长船,早在秦汉时期就已经学会用桐油、油灰、麻绒的混合物来黏合船板之间的缝隙的中国古代船只可谓是高大上了。?.??` “船桨呢?“刘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在这儿!“一旁的刘祖德赶忙递了过去,刘成接过约莫两丈多长的船桨,比划两下,觉得颇为顺手,又还了回去:”都要涂漆!“ “是,大人!“刘祖德赶忙应道:”小人今夜就赶工!“ “可以下水了吗?“ “就等大人的号令了!“刘祖德谀笑道。 “那就开始吧!“刘成满意的走到一旁,杜固赶忙搬来两张胡床,让刘成与敏敏坐下。 得了刘成的号令,刘祖德赶忙下令,船工们娴熟的将滑道摆好。在上面涂上事先准备好的油脂,然后敲去船下面的垫木,在船舶本身重力的作用下,狭长的船只开始缓慢的向下滑动。终于越滑越快,最后通过下场滑道滑入水中,溅起漫天的水花。 随即水手们乘坐着小划子爬上长船,开始在舵手的号子声指挥下用有节奏的划动长桨,狭长的船艏划破水面。岸上的人们可以清楚的看到新船正在不断的提高航,很快就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刘成,你这船怎么这么快!“敏敏惊喜的瞪大了眼睛。 “船身狭长,又有这么多桨手,自然快!“刘成笑道:”只是现在看来造六十条太多了,有个二三十条就差不多了。“ “为什么?”敏敏不解的问道。 “你看看,一条船光是桨手就至少要四十人,再加上士卒只怕有六七十人了,二十条就要一千多人,要是六十条船我哪里养得活。“刘成苦笑道:”反正这黄河上也没有敌国水军。有个二十条抓抓往来的商旅就够了。“说到这里,刘成突然喝道:”白旺!“ “小人在!“一个粗豪汉子出得行列下跪道。 “这条船便交给你了,明日你就带你的手下来,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学会操舟之术!然后就在河上巡逻,只要往来的商旅你便拒捕下来,交由于先生的巡检司处置!” 白旺一开始听到要自己一个月内学会操舟之术,脸色立刻就跨下来了,可后面听到让自己在河上巡逻拒捕往来的商旅,顿时大喜。赶忙磕了两个头,大声道:“大人放心,小人就算拼死一个月也会学会这操舟之术!“ 刘宗敏站在人群中,看着刘成号施令。相距自己不过隔着六七个人,直线距离不过四五丈,右手下意识的攥紧了那铁凿子,心中暗想若是自己趁其不备冲上去,给刘成后脑勺一下,结果了这厮。替死在其屠刀之下的兄弟们报仇雪恨。只是这厮身边卫士甚多,防备森严的很,须得小心忍耐找个好机会下手才是。 正当刘宗敏在想着自己的小心思,却有人一把抓住自己的胳膊,便往外扯。刘宗敏回过神来,一看却是自己的叔父:“叔父,你拉我作甚?“ 刘祖德笑道:“宗敏,方才大人夸奖我差事办的好,我便提到你的功劳。刘大人一听了你的名字,便要见你。你真是好福气,大人慷慨大度,定然会重重赏你的!“ “大人要见我?“刘宗敏看着满脸笑容的叔父,心中报仇的念头却淡了,自己这个叔父虽然与自己相处不长,但把自己当亲身儿子一般看待,待自己着实不错。若是没有遇到他,自己十有**是保不住这条命了。如果自己暴起伤人,不管事情成与不成,自家性命肯定是没了的,还会牵连他,他半生辛苦,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个得意的所在,自己为了一己之私却害了他,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错,快随我来,可不能让大人久等了!“刘祖德没有注意到侄儿的表情,一个劲的往人群外拉,两人来到刘成面前,跪下磕了两个头,刘祖德才抬起头来笑道:”这便是小人的侄儿刘宗敏。“ “你便是刘宗敏?“刘成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这个魁梧汉子,史书上记载他勇毅过人、善于用兵且对李自成忠心耿耿,乃是李自成麾下的第一大将,为其建立大顺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也是这个刘宗敏由于对官府缙绅的刻骨仇恨,在进入北京城后对明朝官吏拷掠索饷,用夹棍打死了许多官吏,这也为一片石败后各地官绅叛投满清或者南明埋下了伏笔。至于说正是刘宗敏掠来吴三桂爱妾陈圆圆,致使吴三桂叛归满清恐怕只不过是小说家言,不足以为信了。可以这么说,大顺政权的兴与衰都与这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但现在就连未来的大顺皇帝李自成都在自己的牢房里面,更不要说区区一个汝侯刘宗敏了。 “不错,正是小人!“ “都起来说话吧!“ “多谢大人!“刘祖德与刘宗敏两人站起身来,刘成现刘宗敏在起身的时候有些笨拙,像是有些不方便的样子,便问道:”刘宗敏,你右腿怎么了?“ “大人,我侄儿来的时候身上有伤,行走有些不方便,不过不妨碍他打铁!”刘祖德唯恐侄儿说错了话,反而惹恼了刘成,赶忙抢着答道。 “原来如此!“刘成点了点头,他本来还想是不是将这刘宗敏纳入自己麾下,不过既然他腿上有伤,恐怕要想从军是难了,不如便让他在这造船厂里继续做下去吧。想到这里,他便笑道:”你叔父说你铁匠手艺高,这条船能够这么快完工,你出力甚大。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 “大人有所不知,这些都是我叔父抬举我的,其实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情,若是有奖赏,便请大人都给他吧!“ 刘祖德一听急了,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刘成笑道:“好,好,刘宗敏你倒是个厚道人,我方才已经看过你打制的一些铁件,手艺着实不错。不过将来这船厂要造的船还多得很,只凭你一个人又能做多少活计?这样吧,你挑选几个伶俐的年轻人当学徒,你也不用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每带一个徒弟一年五两银子的学费,我替他们出!“说到这里,刘成喝道:”杜固!“ “属下在!“ “你给刘师傅拿两身衣服来。“ “是,大人!“ 说话间杜固已经拿了两身呢绒直缀来,刘宗敏伸手接过了赏赐,躬身称谢。刘成笑道:“刘宗敏,你在我这里好好打铁,教徒弟,与人与己都有好处,岂不胜过去做贼杀人?须知你能杀人,人也能杀你,人身上是皮肉,不是铁打的,明白了吗?“(未完待续。) ps:  这几天太忙,多谢投票和打赏的兄弟,还有赠送章节的兄弟,人数太多我就不一一道谢了,韦伯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码字,多谢了! ... ... 第一百四十九章 喇嘛 “是,大人!“刘宗敏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跪下磕头谢了恩便退下了。?.`刘成一行人踏上归途,路上敏敏突然笑道:”你方才为何与那铁匠说那些话?倒好似特别看重他似的。“ “看重他?“刘成笑道:”倒也不是特别看重此人,只是如今陕西的乱事,不是光靠杀人就能平定的。大家都是大明朝的百姓,你杀我,我杀你,何日是个头?“ “你们汉人就是肚子里的弯弯绕多!“敏敏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在我们草原上,你把不服气的都打服气了,自然就太平了呀?“ “哪有这么简单的!”刘成摇头笑道:“当年成吉思汗把你们蒙古人都打服气了,可后来呢?你祖宗可没服气吧?” 敏敏顿时哑然,她所属的厄鲁特人源自今天中亚叶尼塞河上游,为成吉思汗征服后被称为“林中之百姓”,世代与黄金家族联姻,拥有“亲视诸王”的特殊身份,可当十五世纪明太祖推翻元朝统治,黄金家族势危之后。厄鲁特人不但没有出兵支援拥有“蒙古共主”身份的北元黄金家族世系,反而乘其与明军苦战的机会,并吞其部众、壮大实力。在有明三百年的历史上,黄金家族世系的东蒙古诸部王公最凶残的敌人并非明王朝,而是这些昔日的姻亲们。敏敏作为厄鲁特人大汗的直系血脉,自然对于这段历史自然是了如指掌。她咬着嘴唇想了会道:“那你觉得应当如何?“ “立法度、处公平、使强者不得凌弱,众者不得欺寡,饥者得食、乏者得息。“刘成沉声道:”自古以来,强者无有恒强,弱者不得恒弱,若是滥用其武力,无有法度之人,其世岂得再传?“ 听刘成说了这么一番话,敏敏讥诮道:“刘成你在说梦话吗?若是按你所说的那些,朱皇帝何曾做到了?” “开朝几代天子知道民间疾苦。还是做得到几分的,至于现在嘛!”说到这里,刘成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轻,以至于只有敏敏一人听得清楚:“自古以来。岂有不灭之国家,若是寿数到了,怎么折腾也是白搭的。.?`”说罢,刘成便不顾敏敏惊诧的眼神,打马向前走去。 “寿数到了?”敏敏重复着刘成的话。眼中满是兴奋的光。 在崇祯五年的整个夏天里,刘成就好像一只忙碌的工蜂,近乎疯狂的忙碌着。除了指挥所辖的部众镇压防区之内层出不穷的民变与流贼之外,刘成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处置:训练军队;建造浮桥;在沿着黄河在陕西一侧修建烽火台和码头;在朝邑兴建更大规模的水力锻造厂、纺织厂、兵工厂;建造战船以巡逻数百里长的黄河,除了为了防止陕西的流贼逃至山西之外,刘成的船队还有一个不方便说出来的目的——战船上的指挥官们都得到密令:将遇到的每一条渡船都赶回对岸,如果上面有货物的没收一半,并告知对方为了防止流贼混杂在其中,所有往来于陕西、山西之间的商旅都必须通过蒲津渡的浮桥。刘成这么做的目的有两个:1、可以向往来的商旅征收百分之三的厘金与渡资;2使得朝邑成为陕西山西两省间的最大通商口岸与交通枢纽,而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钱。 凭心而论,此时刘成麾下的军队的规模距离他心目中的“带甲数十万”的目标还差之甚远:六条快船,连桨手算上也就四百人;骑队四百;歩队一千八百;此外屯守新修的六个沿河烽火台兼码头还有一百八十人,这不到三千人就是刘成手中现有的全部武装力量了。但为了维持这支微型军队,每个月仅仅为了支付军饷就需要支付过六千两白银,这还不包括口粮、马料、冬夏两季的衣赐。现在刘成终于明白为什么西方有句谚语:“一个国王最大的奢侈就是进行战争了。” 作为大明延绥镇左营参将,刘成麾下的军队乃至朝廷的经制之师,应该来说军饷是兵备道、巡抚、总督这些文官的事情,但在大明朝“应该“永远只是”应该“,帝国已经为了辽东的战局焦头烂额。实在是拿不出太多的资源支持西北的平叛战争,而这为数的不多的资源也基本留在了洪承畴的手里。倒不是新上任的洪总督捞钱特别狠,而是朝廷下来的数量本来就极其有限,本来就不够用。于是洪承畴就因陋就简制定了一个方略:有限的军饷将优先供给总督直属的标营和从延绥、甘肃两镇挑选出来的精锐,他们承担着追击、阻截等与流贼机动作战的任务,而其他各部的军队只需守好自己的防区就行了,当然也只会得到象征性的一点军饷,这倒也不能说不公平。?.` 拜这种普遍欠饷的现象所赐,自从穿越以来刘成终于第一次可以放开手脚大干起来了。毕竟他再怎么干的离谱也只是向当地官府勒索供应、向往来商旅收厘金、顺便囤积居奇、压价收购,与其他军镇三天两头闹兵变,公然抢劫市镇、杀良冒功比起来就是小儿科了。虽然洪承畴那里也三天两头的收到各种弹劾攻击刘成的文书,但这些义愤填膺的攻击很快就淹没在更多的、言辞更为激烈的弹劾其他军镇的文书堆中了。再说洪承畴这个时候也没精力来整肃军纪了,毕竟剿贼才是第一要务,他很清楚如果在明年秋天前不能平定陕西乱事,恐怕杨鹤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了。 于是刘成得到了许多宝贵的机会,可以在这些战斗力很弱的农民军身上积累了宝贵的军事经验。不管他从后世的网络上得到了多少有用的知识,但战争是一门实践性极强的艺术。没有哪本书籍里会记载长枪手的行列与铳手的行列之间应该保持多长的距离?鸟铳手应该装填多少火药?队头是应该站在行列的中间还是两侧?在面对数量上占据优势的敌军时是应当排成密集的横队还是排成棋盘形的阵型,而将预备队组成纵队通过行列的间隙起逆袭?应该在什么时候投入骑兵预备队?以多快的度行军才能保持作战的体力而又不至于贻误战机?怎么样编练补给分队才能让行军的士兵吃饱饭?即使是最好的军事史学家也无法在他们的著作中记载下这些东西的,除了极少数真正的天才以外,绝大部分军人们都是用鲜血来换得这些宝贵的经验的,而幸运的是,刘成是从一群拿着木棍、竹枪,身无片甲的农民军身上学习,而不是后金军、明军、荷兰殖民者、俄罗斯人们身上获得教训的,相对于前者,后者需要缴纳的学费要高昂的多。 当崇祯五年的夏天结束。农夫们踌躇满志的看着在自家的田地上即将成熟的庄稼的时候,刘成也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仅仅向通过浮桥往来的商旅征收的厘金一项,他每天就能得到大约一百九十两白银的收入,而且这项收入还在不断增长。除此之外。他还能通过向往来的客商出售布匹、皮革、铁器、药材等各种货物获得大笔的收入,在浮桥附近已经形成了一个方圆三四里的集镇,刘成为其起名为津口,这在十七世纪的中国已经算是相当了不得了。早有先见之明的刘成已经预先收购了附近的土地,然后他将这些土地划分为小块出售或者出租给那些想要在渡口附近修建客栈、仓库、商铺的商人们。而这个集镇的管理权被交给了赵有财。这是对他先前卖身投靠的回报。 当然,对于刘成来说最大的收获还是他手上的那支军队,按时放的军饷、优良的武器和盔甲、严格的训练,这些都是铸造精兵的必要材料,但光是这些还不够,不断的胜利才是这一切的根本,哪怕是对流贼的胜利。古今中外所有的军人都是最现实的,只愿意跟随能够给他们带来胜利的将军,因为战争本身就是最现实的——胜利者将拥有一切,而失败者则一无所有。 津口镇。 “赵先生。这里便是刘将军的军旗覆盖之地了?”一个身着红衣,头戴黄色僧帽的喇嘛颇为惊讶的看着眼前情景,只见眼前的道路比寻常的官道至少要宽两倍,但依然被马车和行人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马骚、以及汗臭味道,人的叫骂声与牲口的嘶鸣声混杂成了一片。 “这个——”赵文德脸上的惊讶一点也不比问者少:“应该是这里没错吧!“ 喇嘛兴致勃勃的看着眼前的情景,问道:“好热闹呀!便是准格尔召每年四月的玛尼会大喇嘛讲经说法,草原上商旅云集的时候也就这番模样,莫不是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应该不是!”赵文德摇了摇头:我几年前曾经从这里渡过一次黄河,可那时候不过是个冷冷清清的渡口。哪里有这般景象?” “是吗?”那喇嘛兴致勃勃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笑道:“若是如此,倒是有趣了,看来贫僧这次倒是没有白来。您那位刘将军一定是个有意思的人。” 两人正说话间,身后一个蒙古骑士粗声大气的喊道:“切桑上师,这些汉人好生无礼,上师出行居然也不让路,要不让我们上前将其驱赶开来,为您开路可好?” “不可!”切桑喇嘛肃容道:“俗话说入乡随俗。我等来到汉人的地界,自然要遵从汉人的规矩,岂有仗势欺人的道理?尔等既然为我的随员,就要小心从事,不然就自己回草原去吧!” 这切桑喇嘛一席话下来,众蒙古骑士纷纷点头称是,方才那个说话的更是噤若寒蝉。赵文德在一旁看了不由得暗自称奇,这批随行的蒙古骑士基本都是贵胄子弟,平日里桀骜不驯,想不到这个喇嘛随便训斥几句,便一个个俯帖耳。 “赵先生,我等在这里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劳烦您先去知会刘将军一声?” “也好,那就请上师在这里稍等!”赵文德应了一声,便打马先去了。切桑喇嘛微微一笑,便下马闭目参禅不提,随行的蒙古骑士也不敢打扰,各自在旁侍立。 原来这个被称为切桑上师的喇嘛乃是当时**四世****罗桑?却吉坚赞的亲传弟子,这位罗桑?却吉坚赞乃是**历史上极为要紧的人物,与其说他是僧人不如说他是个外交家、政治家。当时**的大部分地区在被称为“藏巴汗”的彭措南嘉统治之下,这位彭措南嘉虽然是世俗贵族出身,但却十分崇信藏传佛教中的噶玛噶举派,甚至为此两次出兵讨伐与其信仰不同的不丹。因此属于新兴的格鲁派的****世系一直企图推翻藏巴汗的统治并取而代之,1617年,色拉寺的僧侣就拉拢信仰格鲁派的喀尔喀蒙古(即漠北蒙古)企图翻藏巴汗,但格鲁派联军却被藏巴汗所击败。作为报复,藏巴汗的大军血洗了著名的色拉寺与哲蚌寺,将寺庙里的格鲁派僧人屠杀殆尽,幸存者只好逃亡到藏巴汗势力较弱的北部地区。面对不利的形势,罗桑?却吉坚赞只得一面积蓄实力,一面派出弟子前往信仰格鲁派的蒙古诸部联络,寻找机会里应外合推翻藏巴汗与噶玛噶举派的联合政权,建立格鲁派的统治。而这位切桑上师的喇嘛便是罗桑?却吉坚赞的几位亲信弟子之一,不但精通佛理,而且才学过人,当时蒙古人崇信格鲁派藏传佛教,巴图尔汗所在的准格尔部也不例外。各部大汗普遍豢养格鲁派僧侣作为文臣,像切桑喇嘛这等人物,巴图尔自然对他十分看重。几个月前巴图尔汗在一次与哈萨克人的冲突中大获全胜,刘成提供的火器在当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无疑抬高了刘成在巴图尔汗心目中的地位。正好哈巴河铜矿的第一批产出要运往中原,巴图尔汗便以派人护送为由,让切桑喇嘛随行而来,以巩固与刘成的同盟关系。(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五十章 格鲁派 “图鲁台吉,你觉得这位刘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切桑突然问道。??.??`? “这位刘将军?”方才那个出言要替上师开道的骑士闻言一愣,随即答道:“依我看也未必有什么本事,骑马、射箭、摔跤、喝酒,肯定都不如我!“ “哈哈哈!“切桑喇嘛闻言笑了起来:”图鲁台吉你还是这么直爽,不过人家是一军之主,和你比这些作甚?“ “就算是用兵我看也一般!“图鲁台吉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集镇:“汉人最擅长的便是修城墙了,可你看看这集镇,连堵矮墙也没有,就算是一队马贼杀过来只怕也抵挡不住!” 图鲁台吉这番话倒是在众人中引起了共鸣,草原上各部落之间为争夺水源、草场、牲畜生战斗可谓是司空见惯,这些蒙古骑士哪个不是身经百战?一看到这个市镇就本能的考虑如何才能攻击防卫了。 对于图鲁台吉的话,切桑不置可否,他转过头向另一个面容白净的骑士问道:“那你怎么认为呢?“ “我倒认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那白面汉子答道:”说实话,我们一路上过来,沿途人烟稀少,许多村落空无一人,田地荒芜,路旁随处可以看到尸体,便是少数有人烟的村落也是戒备森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可这儿却有这么多人带着财物赶路,连路都塞住了,这岂不是这位刘将军的本事?“ “哈罕你说的不错!“切桑笑道:”图鲁台吉,你想想我们一路上看到多少人走投无路,而这里却有这么多钱财、为何没有人来抢?这里没有土石的城墙,你焉知没有刀枪的城墙呢?“ 众人听了切桑喇嘛的话,不由得沉思起来。这时远处赶来一队骑兵,打着一面火红色的“刘“字大旗,人群纷纷为其让开一条通路。为的军官喘着一身银灰色的呢绒袍子,领子与袖口缝了一圈银鼠皮子,却是那个在围猎中第一个射中猎物的格桑,他在距离切桑活佛还有二三十步便跳下马来。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方才站起身来,恭敬的说:“尊敬的切桑活佛,刘将军命令我前来迎接您!” “替我多谢刘将军了!“切桑喇嘛起身想要上马。格桑赶忙抢上前跪在地上,双手托住切桑喇嘛的脚,做了一次人肉马镫,切桑上得马来,向其微微一笑。?.?`格桑赶忙双手合十行礼,伸手替切桑喇嘛牵马。 “我说是谁,原来是我们草原上的雄鹰格桑!“一旁的图鲁台吉笑道:”格桑,看你这身衣服在刘将军这儿混得不错呀!“ “这是刘将军赏赐的,奖励我三天前生擒了流贼领!“格桑得意的拍了拍腰间的佩刀:”这也是刘将军赏我的。“ 格桑的炫耀引起了众人的艳羡,这些跟随敏敏前来的骑兵们来的时候几乎是就是一个人加两匹马,一张弓加个箭袋。可现在一个个身着神气的呢绒袍服,身披铁甲,拿着锋利坚固的武器,有几个人的马鞍后面还绑着鸟铳。这些后来者可是非常清楚这种鸟铳的巨大威力和昂贵价钱。尤其是那些觉得自己比格桑更加骁勇的年青贵族,脸上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切桑喇嘛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便随口问道:“格桑,这些日子敏敏别吉在这里过得可好?“ “过得很好呀!”格桑笑道:“别吉她每日里与刘将军形影不离,别提多开心呢!“ “形影不离?“切桑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旋即便恢复了笑容:”我走时大汗还专门叮嘱我,既然别吉她在这儿过得好,那我就放心了!“ 一行人说着闲话,便沿着官道向集镇走去。同行的骑士好奇的看着道路两旁的车辆、行人、客栈与仓库,店伙计在店铺的门口大声的叫卖着自己的货物,酒肆散出迷人的酒菜香味,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还是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么繁华的集市。有几个年轻的还兴奋的商量明日要来两旁的店铺好生逛逛,看看有什么草原上没有的东西可以买的。而喇嘛看的就要仔细的多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仔细观察的话,就会现他右手正搓着念珠,好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似的。 “格桑,那栋挂着厘金局的店铺是做什么的。为何有这么多人排队?“切桑喇嘛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栋两层小楼问道。 “哦,那是收厘金的地方!“ “厘金?那是什么东西?”切桑喇嘛好奇的问道。 “有些像是过河费。”格桑笑道:“刘将军在黄河上搭了一座浮桥,往来两岸的商旅过河就方便多了,不过这浮桥也不能白用,过河的人要抽厘金,那儿就是交钱的地方。?.?`” “那为何要在这里交,直接在桥边交不就成了?” “上师您这就不知道了,这方圆几百里的黄河就这一个渡口,您想想得有多少人和货物要过河呀?如果在桥****的话,那过一次河还不得等两三天?而有了厘金局后就方便,你带多少货物要过河就在这里禀告清楚,交钱取了凭记,然后就可以拿着凭记过河就是了。” “那要是有人往少里报呢?” 格桑笑道:“桥口那边有人抽查的,若是被现欺骗上官的,所有货物都会被没收,又有哪个会这么傻,为了占那么点便宜,却要冒全部失去的危险。” “这倒是!”切桑喇嘛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厘金局外排出的近百人的长龙,不由得对刘成拥有的财力暗自咋舌。切桑很清楚金钱在战争中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再联想起那些卖给巴图尔汗的那些鸟铳的巨大威力,他不由得又将估计中的刘成实力又往上拔高了不少。 “铛铛铛!” 一阵巨大的响声将切桑喇嘛从遐想中惊醒了过来,他这才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条大路折向左边,响声是从道路右侧高地上的大房子里传来的,那些房子都大的惊人,最小的一栋也快比得上哲蚌寺里的那些佛堂了,这些大房子连成了一片,有些房屋里面传出巨大的响声、有些顶上的烟囱冒出滚滚的黑烟,就好像着火了一般。 “那些地方是做什么的?怎么有这么大的声响?还有这么大的烟?” “这里呀!”格桑转过头笑道:“这里是都是工坊。” “工坊?” “对,就是打铁、织布的地方。”格桑想了一会。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释的更清楚一些:“比如卖给大汗的鸟铳,就是这里造出来的。” “鸟铳就是这里造出来的?”切桑喇嘛的精神一震,他看了看左右,凑近格桑压低声音道:“你可有进去看过。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打制鸟铳的办法偷学回去?” “上师!”格桑的脸上露出苦笑来:“您就别打这个主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切桑低沉的声音里露出一丝怒意来。 “上师,这里敏敏别吉进去过,我也进去过,你只要给刘将军提一次,肯定也能进去看看。到时候您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面对格桑的回答,切桑喇嘛有些恼火,但更多的是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在过去他曾经与不少蒙古王公打过交道,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都十分强大,拥有至少数千名骁勇的战士,但切桑喇嘛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这些王公们虽然强大,但脑子里却是空空如也,没有智慧。头颅虽然比腿小,但头颅有智慧,所以头颅当居手足之上,只要尊重佛祖的教诲,他就一定能将这些强大的蒙古王公们抓在手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但这位还未曾谋面的刘将军就不同了,他的所作所为让自己总是看不透,只怕并非一个徒有武力,而毫无智慧的傻瓜了。 切桑就这样满怀着忧虑见到了刘成,这个身材高大的汉人将军十分礼貌的站在营垒大门前迎接他。站在他身旁的则是巴图尔大汗的爱女敏敏别吉。切桑竭力打起精神,堆起满脸的笑容与刘成寒暄着,肚子里却在考虑着应该如何提出自己的要求。 与绝大多数第一流的谈判高手一样,切桑也懂得这样一个道理:除非有把握赢得胜利。否则绝不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因此他以无可挑剔的仪态向刘成与敏敏行礼,然后朗声道:“刘大人,贫僧此行来是受了大汗所托,带一点小礼物给您的!”说到这里,切桑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喝道:“带上来!” 随着切桑的命令。蒙古骑士们牵了六匹高头大马上来,还有十个被绳子捆成一串的青年男子,刘成的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问道:“这些是?“ “这些都是尊贵的巴图尔汗赠送给您的礼物,是真诚友谊的证明!“切桑大声道:”三个月前,巴图尔汗用您卖给他的火器,打败了万恶的哈萨克马贼,他们怯懦的汗丢下自己的部众与妻妾逃走了,巴图尔汗俘虏了许多牲畜与部众,他拿出一部分来与好友,刘大人您分享,还请您笑纳!“说到这里,切桑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礼单呈送上来。刘成接过礼单,低头一看上面很贴心的用汉文写着好马两百匹,奴仆一百人,这一百名奴仆倒也罢了,如果那两百匹马都有这个水平,那的确是一笔不小的礼物。 “大汗的盛情,本官领受了!“刘成有些尴尬的将礼单塞入袖子里,伸手延请道:”我已经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还请上师赏脸!“ 众人进得屋内,分宾主坐下,一开始刘成对这位切桑喇嘛还有些“朝阳十万仁波切”的成见。但随着宴席的进行,这位喇嘛言谈之风趣,知识之广博,性格之可喜让刘成渐渐改变了看法,也难怪藏传佛教在争夺蒙古人精神世界的斗争中打败了******教、儒家、汉地佛教、萨满教等诸多竞争对手。以这位切桑喇嘛的头脑,若是换一身衣服,留长头,寒窗苦读个七八年估计也能考个进士什么的也不是太难,而且他还决不会像进士老爷那样板着脸做严师状训人,又有天魔舞、房中术这些玩意加成,刘成要不是穿越者估计自己都很难抵挡的住这些精神鸦片的诱惑。 “刘大人,我听说您连破流贼,斩获颇多,不知我准格尔的健儿是否也有微劳呢?” “那是自然,贵部骑队骁勇善战,本官也是仰仗甚多呀!”刘成话刚出口,就立即现自己说错了话,巴图尔汗用自己的火器打了胜仗就送了俘虏和战马来,那自己用准格尔的骑队打了胜仗是不是也要出点血呢?感情对方早就在这儿等着自己了。想到这里,刘成下意识的向一旁的赵文德投以求助的目光。赵文德赶忙笑道:“切桑上师,您是大汗最贴心的人,此番来中原只怕是有重任在身吧?” 切桑喇嘛正想着怎么撮弄着刘成让自己去那制造火器的工坊里去看看,斜刺里却杀出个赵文德来,心中不由得一动,笑道:“赵先生说笑了,我一个出家人早已经不理世俗之事,这次受大汗所托前来探望下敏敏别吉,带些她喜欢的东西,顺便与赵先生通路罢了,哪里会有什么重任。” “原来如此!”赵文德笑道:“上师您说自己是出家人,不理世俗之事,为何不在寺中清修,却在俗世间奔走呢?” “赵先生此言差矣!”切桑笑道:“我若是在寺院之中自顾一人清修,那不过是一人解脱,是小解脱,若是世人皆得解脱,才是真解脱,大解脱!” “那如何才是真解脱,大解脱呢?”赵文德冷笑道。 “自然是我佛真传遍布藏地,世间男女贤愚皆得解脱!”切桑肃然道,他崇信格鲁派,口中的“我佛真传”自然指的是格鲁派的真传了,要想格鲁派的真传遍布藏地,自然要有外部势力介入,打垮现在崇信噶玛噶举派的藏巴汗。可赵文德与刘成两人并不知晓切桑喇嘛心中所想,可见他一脸肃穆,宝相庄严,还以为他是个以救世济民为己任的高僧,倒也平添了几分敬意。(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五十一章 俄罗斯人 “贫僧的一点执念,倒是让二位见笑了!”切桑站起身来,走到刘成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来,放到刘成面前笑道:“贫僧也有一点小礼物,赠予大人!“ 刘成面带微笑着接过木盒,随手打开,脸上的笑容立即凝固住了,他将木盒推了回去道:“这等重礼,还请上师收回!” “大人说笑了!”切桑将那木盒又推了回去:“红粉骷髅。?.??`黄金粪土、在我等出家人眼里又有什么区别?大人若是不肯收,便是着相了。” “无功不受禄!”刘成的态度十分坚决,他又将木盒推了回去。 “你们两人推来推去在猜哑谜吗?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一旁的敏敏看到两人推来推去,好奇的伸出收取将木盒打开,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那木盒里放着的竟然是数十枚小拇指大小的宝石,在灯光的照射下焕出夺目的光。 “好漂亮的宝石!” 敏敏情不自禁的从那木盒中取出一枚红宝石来,只见那红宝石约有小指头大小,在灯光下宛如凝固的鲜血一般,散出迷人的光,这时她的袖口带了那木盒一下,使其翻到过来,里面的东西倾倒在地毯上,数十枚大小不一的各色宝石散落开来,一时间屋内众人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了起来。 切桑笑道:“别吉果然好眼力,这枚鸽血红乃是百余年前阿瓦王朝大王敬献给佛陀的宝物,供奉于拉什轮布寺佛陀像前已有百余年,有历代上师的佛力加持,若是别吉带在身上,定然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上师所言当真?“敏敏一边爱不释手的将那枚鸽血红在手中把弄,一边问道。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岂敢欺瞒别吉!“切桑笑道,他随手中又拿起一枚宝石来:“佛界有三宝:佛、法、僧;家有七宝:玉髓、蜜蜡、砗渠、珍珠、珊瑚、金、银;得三宝则国泰。得七宝则民安。这鸽血红乃是七宝之中的绝品,索南嘉措上师便将其时刻携带在身,一世安康,敏敏别吉若是不信。试一试便可知晓!“ 刘成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喇嘛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拼命说服敏敏。?.??`显然对方已经看出了自己与敏敏的特殊关系,既然一时间没法从自己这里打开缺口,便采取间接战略,迂回从敏敏那边打开缺口。不过这法子虽然老土。但确实好用,从古至今女人碰到珠宝饰就没有不打白旗的。敏敏虽然聪慧过人,但毕竟也是女人,自己如果不想接下来家宅不安,还是老老实实的把这枚糖衣炮弹吃下去微妙,不过吃归吃,也得弄明白糖衣下面藏着什么,看看有没有法子把糖衣吃下去,炮弹吐出来。 “切桑上师!“刘成小心翼翼的将地上的宝石都放回木盒里,重新合上木盖:”我们汉人有老话:‘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份厚礼只怕不是白拿的吧?“ 切桑闻言一愣,他也没想到刘成竟然会把话说的这么直白,与中原的僧人不同,当时藏传佛教的僧侣并不仅仅是简单的宗教人士,他们更接近于欧洲中世纪的教会。藏地的世俗贵族为了祈求冥世的安宁幸福,往往会将大量的人口与土地捐赠给寺庙,同时许多贵族子弟本身也会出家为僧,并成为高级僧侣。而僧侣无法将寺院的财产遗传给自己的子嗣,时日久远各家寺院积累的财富也越来越多,逐渐成为了藏地的经济文化宗教中心。甚至通过向外传教拥有强大的军事政治势力,逐渐有压倒世俗政权之势。因此寺庙与世俗政权之间,寺庙与寺庙之间,甚至寺庙内部的僧侣之间都有极其残酷的斗争。这些斗争有激烈到兵戈相见,也有只是在庙堂酒宴之间,隐藏在僧袍与衣袖之下的。像切桑喇嘛这种四岁就拜在四世****罗桑?却吉坚赞膝下,在拉什伦布寺长大的高级僧侣,一懂事就在和阴谋与谎言打滚,又岂会为刘成这么一句话给僵住了。 “刘将军此言差矣!“切桑笑道:”在您眼里。这些是值钱的宝物,而在我们这些出家人眼里,乃是佛陀护身的法宝,在拉什伦布寺的佛陀像前,可谓是堆积如山。贫僧赠予将军是因为您身为武将,杀孽甚多,若是将这些宝物随身佩戴,便可护身保国。我虽然有事相求将军,但赠宝是赠宝,相求是相求,两者毫无干系,将军尽可放心!” “毫无干系?”刘成笑的有些暧昧。 “绝无半点干系!”切桑答得斩钉截铁。 “若是如此,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刘成突然笑了起来,他将那木盒拿到身旁:“切桑上师,要是我待会不答应你,你可千万别后悔呀!” “大人尽可请放心!” 这个小插曲结束之后,酒宴继续进行。??.??`但众人心里却多了个惦记的事情——这个大喇嘛送了这么大一笔厚礼到底是为了求刘成应允什么事情,可刘成不问,切桑也不提,两人倒像是把这桩事给完全忘了,倒把旁边人的胃口钓的十足。待到酒宴即将结束,两人也没有再提到半个字,倒像是就根本没有生过这件事情一般。 刘成回到住处,刚刚换上便袍,下人便来禀告赵文德求见。刘成吩咐让其进来,不一会儿赵文德便一脸神秘的进得屋来,低声道:“大人,我这次可是大有收获!” “大有收获?”刘成笑道:“说来听听?” 赵文德看了看左右,刘成明白他的意思,摆了下手示意下人退出屋外,此时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赵文德从腰间取出一个皮囊来,小心的解开系在皮囊上的细绳,将里面的东西往桌子上一倒,只听到乒乒乓乓一阵响,几案上多出一堆围棋子大小的小金块来。 刘成随手拿起一小块,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金块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显然这是纯度很高的金块,他压低声音问道:“这些是哪里来的?“ “就是在那个铜矿,开挖后现边上有一条伴生的金矿矿脉!“赵文德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纯度很高!“ “哈巴河的那个铜矿?“刘成问道:“那边产量有多少?还有谁知道?” “不错。大人果然是好记性!现在一天可以产出十一二两金,眼下在那边干活的人家属都在中原,不过时间长了肯定瞒不下去,早晚会泄露出去。”赵文德低声道:“第一批金藏在我乘坐的那头骆驼的背囊里。就在外面。” “嗯!”刘成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高声道:“杜固!“ “末将在!“ “你亲自去把赵大人的那头骆驼上的背囊搬到我这里来,不得有误!” 杜固从刘成的语气里面感觉到了什么,赶忙点头道:“是,我马上就去!” 刘成回到屋内。来回踱了几步,低声问道:“你觉得能够瞒多久?那矿脉还有多少?” “听开矿的师傅说,那矿脉不过是一条大矿脉的支脉,只不过大矿脉埋的深,不易开采。至于能瞒多长时间。“说到这里,赵文德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个我也说不清楚。“ 刘成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有些强人所难,毕竟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种牵涉到大笔财富的事情,自己与巴图尔汗虽然现在关系不错。但不过是利益之交,以利合自然也会以利分。若是让其得知这个消息,撕毁约定夺回金矿控制权也不是不可能的。 “大人,如今之计也只有瞒上一时便一时了,这次我回去再招募一批人过去,加快开采度!“ “也只有如此了!“刘成点了点头:”在金矿里面做的只能用信得过的人了。“ “大人,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赵文德一边说话,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张书信呈送上来:”大人您请看。“ 刘成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竟然是俄文。 “俄文?”刘成皱起了眉头。 “大人您认得俄罗斯文字?”赵文德不由得大惊失色。手上一抖,一张纸落到地上。 “怎么会!”刘成看到赵文德脸色大变,赶忙笑道:“只是随便猜的,我见过弗朗哥文。知道西洋夷狄文字都是这样子,而你那边与俄罗斯人接壤,所以才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赵文德苦笑着将落到地上的纸捡了起来,递给刘成:“倒把我吓了一跳,为了将这封信翻译成汉文,我可花了不少力气找通译。要是大人您连这个都认识,我倒是白花力气了。” “建生你想多了,我哪里懂什么俄罗斯文字!“刘成打了个哈哈,将这件事情推了过去,细细的看了看赵文德递过来的翻译稿,原来写信人叫斯特罗加诺夫.穆尔西诺夫,自称是斯特罗加诺夫家族的成员,托木斯克城的商人代表,以托木斯克城的全体俄罗斯商人的名义,请求与大明帝国进行贸易。在信笺的最后,这位商人写下了这样的文字:”在沙皇统治的广袤土地上,盛产最好的皮毛、黄金、琥珀、漂亮的女人,强壮的男人、还有骏马;而在您的土地上,则盛产着精美的陶瓷和可以让人健康的仙丹——茶。我相信在您与斯特罗加诺夫家族的合作将为双方都带来巨大的利益,作为沙皇的忠实仆人,我期待着您的回音。您的朋友斯特罗加诺夫.穆尔西诺夫。“ “这个斯特罗加诺夫.穆尔西诺夫到底是什么人?这封信是怎么送到你哪儿去的,你可曾回信?“刘成有些费力的念着这个有些拗口的俄罗斯名字,向赵文德问道,这个突然而来的信息让他有些晕头转向。 “在下已经向许多商人打听过了,托木斯克城乃是俄罗斯人在托米河右岸的要塞,距离鄂比河河口仅12o里的要塞。这个斯特罗加诺夫.穆尔西诺夫的家族在俄罗斯国中颇有势力,而且广有产业,这个要塞就是他祖上征服当地鞑靼人建立的。“赵文德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道:”我觉得还是不要让巴图尔汗知道这件事情的好,就随便回了一封信虚与委蛇了一番。“ “建生你做的不错!“刘成赞许的点了点头,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俄罗斯人的德行,在接下来的两百年里,这些野心勃勃的斯拉夫人乘坐着雪橇和马,为了上帝、沙皇和毛皮,征服了地球上最大的一块6地。他将信又看了一遍,在信中这位斯特罗加诺夫.穆尔西诺夫对自己的称呼是总督大人,显然,这个俄罗斯商人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 “他怎么会给我写信呢?“刘成问道:”我是说那个斯特罗加诺夫.穆尔西诺夫。“ “我估计是和前段时间巴图尔汗打的那次胜仗有关系。“赵文德解释道。原来十五世纪2o年代,在金帐汗国的东部出现了一个以锡尔河下游为中心的乌兹别克汗国,这个新兴的游牧汗国采取了激烈的扩张政策,本国内部贵族阶层矛盾极度尖锐,白帐汗国的最后一个可汗巴拉克汗的儿子克烈和加尼别克在反抗失败后,于1456年带领自己的部众逃亡到当时的东察合台汗国,当时的东察合台汗为了抵御乌兹别克汗国的入侵,便将楚河、塔拉斯河流域,即今天被称为七河地区的的土地交给他们,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逐渐形成了今天的哈萨克人。所谓七河地区是指流入向巴尔喀什湖的七条河流支,包括巴尔喀什湖以南、中亚河中以东,以伊塞克湖及楚河为中心的周边地区,大致包含了今天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州、江布尔州和吉尔吉斯斯坦以及新疆伊犁一带。相对于周边干旱的草原,这块土地水量充沛,宜农宜牧,自古以来便是中亚大草原上游牧民族由东向西迁徙的重要节点。(未完待续。) ... ... 第一百五十二章 毁灭与繁荣 作为厄鲁特人中最强大的一支,巴图尔汗一直以来企图征服这块土地,而哈萨克人此时已经接受了信仰,与信仰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准格尔人之间的战争又有了宗教战争的性质。し俄罗斯人虽然信仰东正教,但在有大量存在的中亚地区却一向以教的保护者自居,一直在背后支持哈萨克人抵抗准格尔人,而巴图尔最近一次胜利中暴露的大量火器无疑引起了俄罗斯人的注意。 “这个斯特罗加诺夫.穆尔西诺夫还真是不简单呀,和我做生意一来可以挣钱,二来说不定还能拉拢我不卖火器给巴图尔,一箭双雕“刘成想了想,问道:“那你觉得这生意做得吗” “若是在商言商,这生意倒是做得。俄罗斯人很喜欢喝茶,还有当地的鞑靼人,可以说有多少要多少。” “嗯,原来如此。”刘成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就先这样吧,天色不早了,赵先生你先去休息吧” “准格尔人、俄罗斯人、哈萨克人,还有那些藏人,呵呵,还真是一锅粥呀”刘成突然笑了起来:“也罢,越乱越好,说得好,乱了敌人,教育了人民嘛” 这时,外间传来杜固的声音:“大人,东西已经搬进来了,就在外面。” “搬进来吧”刘成将金块扫进皮囊中。门帘被掀开了,杜固指挥着几个亲兵抬进来四口木头箱子,待到东西放好了,杜固正准备退下,却被刘成叫住了。 “你去把汤慕尧叫来” “是” 很快,汤慕尧便来了。从他身上的打扮看应该是刚刚从工厂里面过来的,由于工厂搬迁的缘故,这些日子给巴图尔的货都赶得很。他几乎天天吃睡都在厂房里面。 “见过大人”汤慕尧跪下磕了个头,站起身来。有些诧异的看着房屋中间的那四口木箱子。 “现在你们能做这个出来吗”刘成也不绕圈子,看开门见山的问道。 “您要铸钱”汤慕尧有些惊讶的看着桌子上的几枚银元,他随手拿起其中一枚,只见这枚洋钱呈不规矩的圆形,正面呈现出十字盾形徽章,而背面则是两根圆柱,正反两面都有字母文字,看上去颇为精美。 “不错。除了银币以外,还有金币,铜币“刘成点了点头,他也拿起一枚银币在手中把玩了两下,大拇指一弹,将其弹向对方。汤慕尧赶忙伸手接住。刘成笑道:”行吗“ “大人,我现在没法给您答复,要不您先给我半个月时间试试”汤慕尧小心的答道。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刘成将桌子上那个皮囊丢了过去:“先从金币开始,还有,白旺那边有个造假币的跛子。我明天叫人给你送过去,你缺什么都只管说” “多谢大人”汤慕尧打开皮囊,惊讶的表情立即占领了他的脸。他小心翼翼的向刘成磕了个头,方才退出屋外。刘成把玩着手中的银币,这种被中国人称为双柱银元的银币乃是产自著名的南美波多西大银矿,这座位于今天南美玻利维亚的著名大银矿早在印第安人时期就有人开采白银了,全盛时期所产出的白银占全球产量的一半。残忍的西班牙人将成群的印第安人驱赶进矿山之中,开产出来的矿石用水力米分碎机加以处理,为了让这些米分碎机可以正常工作,西班牙人甚至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地挖掘了二十多个人工湖。长达三百年的残酷劳役夺走了八百万印第安人的生命,而开采出来的巨额白银被铸造成银币装上大帆船。运到欧洲,支撑着西班牙大帝国。大量涌入的贵金属产生了价格革命。让依靠固定地租生活的贵族变得贫穷,而商人们则大发其财。充裕的资本为西欧接下来两百年的飞速发展提供了充裕的资本保障。这些白银中的一部分流入了中国,成为了购买茶叶、瓷器、丝绸、糖的货款,让中国变得富有的同时也将这个伪装成国家的小世界卷进了全球这个大市场里,这在人类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印第安人的毁灭铸就了欧洲人的繁荣” 刘成突然大笑了起来,走到木箱旁,拔出腰刀砍断了锁,掀开箱盖,露出里面一块块拳头大小的金锭来。他随手拿起两块,轻轻的敲击着,迷醉的听着黄金相互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突然刘成疯狂的将所有木箱砍开,又将其一个个掀翻,倾倒的金块落了一地。他跳到金块之中,疯狂的在金块中间打着滚。 “但这次已经不一样了毁灭的是你们,繁荣的是我们” 第一卷终 卷尾语 明末是一个网文写手十分喜欢选择的题材,究其原因也很简单,距离现代较近,、阶级矛盾尖锐、错综复杂,更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也更容易表现穿越者挽救中华民族命运的伟光正。这些穿越小说又被分为“种田流”、“宫斗流”等等。不少读者也建议韦伯好好种种田,爬科技树,然后碾压满清,布武全球云云。 但韦伯觉得这种划分本身就有问题。原因非常简单,近代化的工业体系本身就不是“种田”能出来的,与其说它是种在地里的玉米高粱,不如说是四处蔓延的吸血藤。一个农夫可以躲在山沟里面自给自足,但工厂主却不可能,仅有厂房、机器、工人是不够的,还需要辽阔的市场与原料产地,从某种意义上讲,近代化工商业的产生本来就是建立在对农业的掠夺压榨之上的。只有不断的向外扩张,工业体系才可能维持自身的运转并不断升级,毕竟在商品经济下工厂主们不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商品而生产,而是为了将商品卖出后获得的巨额利润,地主老爷面对着满仓的粮食会笑的合不拢嘴,资本家看着满仓的积压商品只会上吊自尽。工业体系的建成与升级和军队和商业的对外扩张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无需也无法将其截然分开。也就说刘成只有碾压满清、布武全球才能“种好田”,也只有“种好田”才能碾压满清,布武全球,两者是一件事情。 到了这里,聪明的读者应该明白下一卷的大概方向与内容了,希望大家能够喜欢大明163o这本书。未完待续。 p:这一章比较短,晚上还有一更,新的一卷即将开始,刘成将在更加广阔的一个舞台上演出了。顺便要票要打赏,这个成绩实在是太烂了。 ... ... 第一章 曹操 环县、铁角城。 月亮已经升到半山腰了,但北风带来一阵阵云雾,遮挡住了绝大部分月光。世界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干草与泥土的腥味,飘荡在风中。沟壑的底部升起一片迷雾,在惨淡的月光下苍白无力,就好像死人的皮肤。 “娘的,套虏秋后肯定又要大举入寇今年冬天又是难熬了。”焦好运抬头在空气中嗅了嗅,他这个动作就好像还没有驯化好的野狗。 “焦头,您咋知道套虏秋后要大举入寇莫非您是诸葛亮,能掐会算”后面那个十六七的半大小子好奇的问道,看眉眼正是屯堡里那个,一年多时间眉眼张开了不少,已经成了个漂亮的小伙子了。 “掐你个头,算你个头”焦好运习惯性的给小伙子后脑勺一个板栗:“老子是闻出来的。” “闻出来的”那少年好奇的也嗅了嗅空气,可啥味道都没闻出来。 “我咋啥都没闻出来。” “废话,你要能闻出来老子这个把总就让你干了”焦好运冷笑了一声,他又朝空气中吸了两口气:“这风是草原上出来的,这么重的土腥味” “土腥味”少年模仿焦好运的模样也深深的吸了两口气,有些不确定的说:“是有点,可这和套虏入寇有啥关系” “你想想这风是从草原上刮来的,咱们这都能闻到这么重的土腥味,草原上得旱成啥样了这一旱那些鞑子拿啥喂他们的牲口牲口死了,秋后他们不来咱们这抢一笔,还等着饿死呀” 少年被焦好运这一系列严密的推理给折服了:“焦头,您可真有本事,干脆把这禀告总督大人,说不定会升您的官了” “呸,你就别出馊主意了咱家祖坟上可没长这么高的藁子,乱说话可是要吃鞭子的,你就老老实实的跟着我把这一轮跑完了。回去睡觉要紧” “噤声”一个低沉而又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惊动了流贼的哨探,伤了大人你们两个担当得起” 焦好运与少年赶忙闭嘴,他们身后大约十几步远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四五个骑影,为首的那人便是大明三边总督洪承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现出一条条苦涩的皱纹,陕西明军几个月来的平贼苦战终于到了最要紧的关头,随着官军的不断胜利,流贼或者说农民军被迫不断向更加贫瘠的西北方向收缩。但洪承畴很清楚到了这个时候,此时胜负其实只是一线之隔。先前明军虽然打了不少胜仗,但像刘成那样将流贼骨干首领一举歼灭的很少,多半只是将其打败赶走,其骨干基本无损。实际上在流贼与官军之间已经形成了这样一种默契,流贼不会对官军拼死抵抗,而是丢下一部分战利品和裹挟的人员逃走,而官军也不会做穷追不舍,反正裹挟的大批“土贼”、杆子、饥民的脑袋已经足够他们升官发财了,又何必与战斗力很强的“边贼”拼死厮杀呢但随着战场逐渐向西北移动,这种情况也渐渐发生微妙的变化。再向西北撤退就意味着饿死,而剩下来的也都是流贼中的骨干被朝廷称之为“边贼“的逃军、变兵、边境走私者等等。这些人就好像流水一样汇集到了铁角城这个洼地,险要的地势、熟悉的地理,以及刚刚收获的屯粮,面对这样的顽敌,明军的前锋就吃了苦头。 “穷鼠噬猫呀“洪承畴的声音低不可闻,这时一行人已经越过山脊,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在远处的山谷里无数的篝火,那便是流贼的营地。洪承畴甚至无法计算篝火的数量,成百上千的篝火组成了一条摇曳的光带。甚至连天上的月亮都为之失色。此情此景,让他禁不住右手不断的握紧拳头而又松开。 “大人,那边就是流贼的营地“中军官压低声音向洪承畴禀告道。 “嗯“洪承畴点了点头,他跳下战马。凝视着下方谷地中的营盘,流贼们将营地选择在一个狭长的山谷之中,谷地的入口与出口则用壕沟与土垒保护了起来,在谷口两侧的山坡上还有碉楼,谷地内部有存粮、水源。从布置的工事看,流贼们的首领们有颇为丰富的军事经验。 “再靠近些看看“洪承畴转身上了马。一旁的中军官赶忙伸手拉住缰绳,劝说道:”大人请三思呀,贼人在高处设有潜哨,若是大人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呀” 洪承畴一鞭抽在部下的手上,中军官吃痛不得已松开了缰绳,一行人下得山脊,前面的焦好运见状,赶忙在前面开路,一行人下得山脊,一片死寂中,只能听到下方河水的团团流动、马蹄的得得声,以及偶尔的盔甲碰撞。众人的头是非常美味的饵食,而且失去了李自成后,李过还必须独自应对内部的挑战。在农民军的内部可是没有什么官阶、爵位的,如果李过不能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足够勇敢、狡猾和残忍,那很快他就会被从首领的位置上赶下来,这通常意味着死。 幸运的是,他熬过了这一切,在砍掉了两个与另一股首领暗中勾结的内贼的脑袋,并趁机将其打败并吞之后,李过在赢得了“一只虎”的绰号的同时,也巩固了自己的首领位置。现在在这股四百余人的小杆子里,他已经是无可争辩的头领了。虽然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寻找叔父的下落,但李自成就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有消息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投降官府了,还有消息说他逃往山西了,但这些消息没有一个有确实的证据。在崇祯五年的黄土高原上,要想找到一个人的下落,实在是太难了。他曾经想过按照李自成的计划,东渡黄河前往山西,但是刘成的舟师起到了作用,探子们被河面上划动如飞的官军快船给吓坏了,纷纷拒绝冒险渡河。随着战局的变化,李过不得不向西撤退,最后汇集到了这里。 “李老弟,再想你叔呀“一个粗豪的声音将李过从回忆中惊醒了过来,他抬起头来只见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站在自己面前,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亲兵,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李过赶忙站起身来,拱手道:”曹大头领,失礼了“ “啥大头领不大头领的“那汉子笑嘻嘻的拍了拍李过的肩膀,用十分亲热的口气笑道:”都是自家兄弟,要是看得起就叫我一声曹操,走,天气怪冷的,去我那儿喝杯酒热乎热乎“说罢便拉着李过的胳膊转身便走,原来这汉子名叫罗汝才,也是陕西的农民军首领之一,由于狡黠多智,时人就送了他一个绰号”曹操“,他也以此自称,时日一久他的本名反倒无人叫了。 “曹大头领,俺这里弟兄们都在这里,我去喝酒不太好吧”李过推辞道。 “有啥不好的“曹操笑道:“家里都有个老少尊卑呢,你是头领,他们是喽啰,有酒肉自然也是你先吃啦不然谁还去当头人活一世,不就是喝酒吃肉,睡漂亮娘们要是就为了吃糜子粥、咱们干嘛起来造反”说罢便不由李过分说,将其硬拉着走了。 曹、李一行人走了一会儿,拐过了两道弯子来到一个大帐篷前,曹操笑嘻嘻的拉开帘幕,大声喊道:“娘的,都给老子滚出来,让老子和李兄弟好生乐呵乐呵” 相比起外面,帐篷里面的温度几乎可以说酷热,四角都摆上了装满木炭的铜盆,放射出暗淡的红光,地面则铺了厚厚的兽皮做地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正在角落烧烤几串小鸡,一边转动着铁签,一边往鸡肉上面涂抹调料,空气中弥漫着鸡肉和调料的香气。四五个漂亮的女子分别坐在锦垫上,正做着针线活,其中有一个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是已经怀孕了,看到曹操进来,赶忙站起身来,微微一福:“老爷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曹操摘下皮帽,丢到一旁,笑道:“俺带了个好兄弟过来,你们今晚可要把他给侍候好了,不然老爷我可不答应” 话音刚落,两个女子便迎了上来,抢着搂住李过的胳膊,扯了进来,李过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手臂下意识的一挣,那两个女子哪里禁得住他,顿时飞跌出去,若不是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兽皮,定然摔得头破血流。 “你们两个真是没用,还不快向我兄弟赔罪”曹操呵斥了两句,转身对李过笑道:“李家兄弟,你莫要与她们为难,你若是嫌她们不漂亮,这里的你随便挑,除了那个怀孕的,你看重哪个带走便是了。”未完待续。 ps:  今天那一章太少,这些是补上的,明天照旧一天一章,能力有限,见谅 ... 第二章 奇兵 “曹兄,这如何可以”李过的额头上早已满是汗珠,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她们都是您的夫人,便是我的嫂子,我如何能够无礼” “球”曹操骂了句粗话,笑道:“老子喜欢漂亮女人,睡睡也就是了,哪来那么多七的八的。女人再漂亮也就是衣服,兄弟才是手足,俺曹操可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李兄弟你要是不喜欢我让她们退下,只让你我喝酒吃肉便是” “那便让她们退下吧“ “好,好”曹操转过头,粗声大气的骂道:“你们几个都下去吧三娘,你过来帮我们倒酒” 那几个女子俯身行礼便退出帐外,两人走到火盆旁坐下,那个怀孕的女子捧了酒壶走到两人身旁,福了一福,给两人倒满了酒,又将烤架上的鸡肉取了下来,放到两人面前的铜盘里。李过吃了两口,只觉得那鸡肉鲜美异常,平生从未吃过。 “这鸡肉可还吃的惯”曹操喝了一口酒,问道。 “嗯” “那就多吃点”曹操将自己面前盘子的鸡肉也拨给了李过,笑道:“李兄弟,不是老哥哥多嘴,你对自己也是太自苦了点。你大小也是个头领,下面也有六七百个弟兄,可身边连个铺床叠被的人都没有,这过得叫啥日子呀像俺曹操身边就有七个女人,不过还是老三我最喜欢” “曹老哥,兄弟们连饭都吃不饱,我哪里好意思给自己找女人呀” “球”曹操将一条鸡腿塞进嘴里,热腾腾的油脂流过下巴,渗进他浓密的胡须里,而他只是满不在意的捋了一下胡须:“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咱可不能在世上白走一趟,官兵的铳子可是不长眼睛的。哪天真见阎王了,俺曹操也能说该吃的吃了。该玩的也都玩了。李老弟你要是不喜欢这几个,明天我给你找个黄花大闺女,送你帐篷里去,保你喜欢“ “别。别“李过有些狼狈的连连摆手:”多谢你的好意,不过眼下正在和官兵见仗,俺哪有心思找女人呀“ “你这句话可就说错了,官兵见仗和找女人有啥关系“曹操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照俺说。过几天就要和官兵大打了,死也得吃过玩过才死呀“ “要和官兵大打“李过闻言一愣:”您怎么知道两个山口都有壕沟壁垒,官兵莫非要硬冲“ “老天爷告诉我的“曹操说到这里,突然大笑起来,李过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戏弄自己,不由得微微生气,沉声道:”曹大哥,打仗的事情可是开不得玩笑的,多谢你的款待,我先回去了“便起身要走。 “李兄弟别在意。俺就这球脾气,没坏心,你要走就是见怪了“曹操笑嘻嘻的站起身来,将李过拉了回来,李过没有办法,只得悻悻然坐下。曹操替对方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满了,一边喝一边说:”其实很简单,这环县本来就是个穷地方,这两年又过过几次兵。地皮都给刮干净了。外面那七八千官兵人吃马嚼的都要从两三百里外运过来,这么耗下去那个姓洪的也撑得慌。我要是那个姓洪的,肯定会琢磨着出奇兵。” “出奇兵”李过的脸上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依照直觉他觉得曹操的判断有很大可能是正确的。可是方才曹操那一系列的举动又让他本能的对其判断报以怀疑。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一时间无法做出决定。而老道的曹操已经看出了李过的心思,笑道:“怎的,老子喝几口老酒,睡几个女人就让李老弟瞧不起了跟你说吧,俺曹操床上归床上,床下可不是孬种“ 仿佛是为了印证曹操的话。这时从外间进来一个精悍的汉子,低声道:“头领,山坡上有动静“ “动静“曹操站起身来,旋即他又坐了回去,给来人倒了一杯酒笑道:”来,喝口酒润润喉咙再说话“ “多谢大头领“那汉子感激的将酒一饮而尽,继续说道:”坡上的夜不收看到有十来个人,正在窥视山下营地,弟兄们设下埋伏,射死了两个,又抓了两个活的。“ “李兄弟,我猜的不错吧“曹操得意的向李过眨了眨眼睛,转身对那汉子下令道:”都带进来“ “是”那汉子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曹操接过那妇人递过来的佩刀系在腰上,笑嘻嘻的向李过问道:“李兄弟,夜还早得很,要不要在这里打发打发时间”李过按刀坐了下来,用自己的行动给了对方答案。 不一会儿,从外间便押进来两人,脸上都是鼻青脸肿的,显然已经吃了不少苦头,小头目拿了个腰牌呈了上来,低声禀告道:“大头领,这是从那个老的身上搜出来的。”曹操点了点头,看了看那腰牌,突然笑道:“原来是位把总老爷,不知道应当怎么称呼呀” 焦好运抬起头来,笑道:“老爷不敢当,芝麻绿豆大个官儿,姓焦,名好运。” “焦好运”曹操突然笑了起来:“你这名字可起的不咋地呀,被抓了个活口,怎么算交好运呢” “呵呵”焦好运干笑了两声:“大头领说的是,不过没给当场砍了脑袋,总算是多活了一会儿,也算得上是好运了吧。” “这话倒是不错“曹操闻言笑了起来:”自古以来就没人不死的,无非是早死晚死罢了,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也罢,给他俩倒一碗酒,应了名字。“ 旁边侍候的应了一声,在焦好运和少年面前各自放了一碗酒,焦好运眉开眼笑的道了声谢,便三口两口喝了个干净,倒是那少年哪里有喝过这等好酒,刚喝了两口便咳嗽的面红耳赤,险些将酒撒了。一旁的焦好运将酒碗接了过来,笑道:“罢了,你喝不下也别浪费了,便给我吧“ 曹操在上首看的有趣,示意手下又给焦好运倒满了。就这般焦好运四五碗酒下肚,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笑道:“肚皮呀肚皮,今日俺可是没亏待你。便是待会砍了脑袋也不冤了“ “哦莫非你在官军中没有酒喝“曹操问道。 “酒能吃饱肚皮就不错了。“焦好运叹道:”俺是总督下面标营的,算是不错的了,每日三餐里还有一餐是糜子,哪里有酒喝“ “原来如此“曹操听到这里,心中暗喜。脸上却笑道:”若是这般,你不如便在我手下当差便是了,好歹总有口酒肉吃。“ “那可不行“焦好运摆了摆手:”俺家小还在延绥镇里,要是让官兵知道了会连累了家小,再说外边可是三边总督洪大人领兵围着,早晚你们都要完的。“ 李过听到这里,冷哼了一声便要说话,却被曹操在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话留在了嗓子眼里。只见曹操也不着脑,笑道:“你这话就说的差了,打仗胜败没见真章谁说的清楚。像今天晚上怎么看也是我们这边赢了吧。“ “那可不一定“焦好运笑道:”反正现在大人应该也回营了,俺看在酒水的份上,便与你说句实话,方才在山坡上探察敌情的便是三边总督洪大人,俺是留下来断后的,您说这一仗是谁赢谁输“ 焦好运的意思很明白,这等主帅亲自夜探敌营的,只要能够看清楚情况,主帅能够安全返回便算是赢了,小喽啰的得失根本无足挂齿。曹操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笑道:“若是这么说来,这洪大人倒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是“焦好运笑道:”俺在边军里也当了快二十年差事了,若论精明强干,就没哪个比得上洪大人的。“ 曹操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左右,喝道:“还不给两位松绑,再拿些酒肉上来“旁边的喽啰替两人松了绑,又送了些酒肉放在两人面前。曹操笑道:”两位用些酒肉,将那洪大人的事情说来与我听听“ 焦好运见这个贼首突然变了态度,对自己如待上宾。心中不由得生出怀疑,但转念一想自己此时不过是对方砧板上的肉,任凭宰割,多享用一时便是一时,索性便一边吃肉喝酒,一边将平日里听到的一点关于洪承畴的传闻添油加醋的说了出来,倒将其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浑似诸葛复生,王猛再世一般。曹操听得聚精会神,连连点头,最后感叹道:“哎,我本是个好人家子弟,家中也有几百亩好地,却不想得罪了县里的恶官,逼得我起兵造反,若是那时遇到洪大人这等青天大老爷,又怎会落得这般模样“说到这里,曹操不禁伸手掩住双眼,倒像是流泪的样子。焦好运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动,低声道:“大头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呀” 李过一旁听到这厮身为俘虏竟然敢出言劝降曹操,便要拔刀将其当场砍杀,斜刺里却被曹操一只手来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我犯下这么多罪孽,当真洪大人能饶的了我”曹操脸上全然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焦好运死里逃生不由得喜出望外,赶忙笑道:“大头领,只要您真心诚意归顺朝廷,洪大人一定会既往不咎的” “可是我也伤了不少人命,军中财货妇人不知道能保得住多少。“此时的曹操全然是一副贪念财货的庸人模样,在投降朝廷与抢来的财货间犹豫不决。 “这些又有何妨“焦好运赶忙鼓动唇舌:“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行军打仗哪有不伤人命的,眼下里洪大人正瞅着如何攻破这铁角山,只要您能够里应外合,这些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里应外合”曹操咬了咬牙,道:“也罢,既然如此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事不宜迟,我马上派人送你出去,替我曹操向洪大人禀明归降朝廷的一片赤诚之心。”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撕下衣服前襟的一块,又割破左手在右手上用血涂了涂,在那块破布上按了个掌印,低声道:“这等事须得机密,我便不写书信了,这块布便是印记,明天晚上东边谷口是我的手下当值,用火把绕三个圆圈,再学老鸦叫三声便是信号。 不一会儿,焦好运和那个少年便被送了出去,那两人刚刚出得帐篷,李过便跳了起来,喝道:“曹操,你竟然要拿兄弟们的血去换自家的乌纱,今日不是你便是我”说罢便拔刀出来要杀曹操。 “李贤弟且慢,要杀也听我说几句话后不迟“曹操拍了拍旁边的妇人:“你们都出去,帐篷里只留下我和李兄弟即可” 看到曹操将手下都赶了出去,李过冷哼了一声,换刀入鞘,不过脸上依旧满是杀气:“随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和你去投降官府。“ “李老弟呀李老弟,姓洪的是啥人别人不知道我曹操还不知道不沾泥和神一魁两人是咋死的你觉得我曹操蠢到把自家的性命交在那个杀人魔王的手上“曹操笑着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这幅悠然自得的样子倒把李过弄糊涂了。 “那你为啥把那两人放走了,还说要投降朝廷“ “李老弟,你也太实诚了吧。俺这是使计呀”曹操笑道:“眼下咱们和那个洪老儿谁也奈何不了谁,咱们占了地利,官兵打不进来;可咱们也打不出去,官兵兵甲好,又指挥统一,咱们野地里打不过。可拖下去的话终究对咱们不利,粮食不够呀我就寻思想个法子,把官兵诓进来打一次” “原来曹头领您不是想归降朝廷”李过听到这里不禁又惊又喜,赶忙躬身致歉道:“我方才莽撞无知,冲撞了曹头领,还请恕罪” “哎呀,这有啥好道歉的“曹操拿起一块鸡腿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我方才听说在山坡上探察营盘的是洪承畴,就寻思他这么大的官儿,居然半夜三更不睡觉冒险跑来探察营盘,可见他已经急了。这打仗不怕别的,就怕那种你打你的,他打他的,一点嫌隙也找不到,既然姓洪的急了,俺就有法子让他吃个大苦头”未完待续。 ps:  见谅,下午韦伯上传的时候第一下报错,又点了第二下想不到上传了两遍,我又删不掉,明天才能请编辑删掉,大家千万别订阅两遍,那两章是一样的。 ... 第三章 中计 当洪承畴回到自己的营盘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山坡上的意外让他身心疲倦,但他却一点也睡不着。喊杀和箭矢从头,曹操表示愿yi 投降,并让自己与洪承畴联络这一系列事情一一说明,到了最后,他从怀中拿出那块血印的破布,递了上去。洪承畴接过随意的看了看,放到一旁,询问了几句曹操的外貌与打扮,最后问道:“那贼首帐内陈设如何” “禀告大人,贼首帐内以兽皮铺地,器皿精美,还有几个美貌女子侍候,他还说要是大人愿yi 接受他的归降,保住他的家私,必定会送上一份厚礼。” “厚礼“洪承畴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他若是愿yi 归降朝廷,自然既往不咎,又有哪个会动他的家私“说到这里,洪承畴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了几圈,突然问道:“那厮说今天晚上东边谷口是他的人当值” “正是他还与小人约定了以火把和乌鸦叫为号“ “嗯,那好,那你今晚就回去告诉那贼首,本官已经答应他了,不过只凭一块破布是不够的,他得做件事情做为凭证。“ “是,大人“焦好运磕了个头:”不过是什么事情呢“ “纵火烧了粮仓“洪承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又冷又硬,就好像焦好运怀里那半块杂面饼:“然hou 里应外合,一同破贼,我便保举他做宁夏镇右营参将” “是,大人” 夜已经深了,明月高悬,照在东边谷口的草地上,焦好运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几个火光,那是流贼在谷口的哨卡以及两侧山坡上的望楼。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蒙在灯笼上的羊皮取了下来,将其高高举起转了三圈,又学着乌鸦叫了三声,可是对面却没有半点动jing 。焦好运不禁有些焦急,他正准备再照样做一次,左侧高处传来三声乌鸦叫声,随即火光也转了三圈。 “太好了”焦好运兴奋的放下灯笼,快步朝谷口跑去,走到相距大约还有三十余步远的地方,便看到有四五个打着火把的汉子跑了过来,压低声音喊道:“来的可是焦大人” “是我”焦好运应道。 “太好了”确认是焦好运后,来人的语气立刻就变得亲热起来:“总算等到您了,快随我来,这便有壕沟和陷阱,可别伤着您了”说话间,那人领着焦好运绕过了几个陷阱,来到一个壕沟旁,他打了个唿哨。对面的军士将一具竹梯放在壕沟上,焦好运小心翼翼的过了壕沟,随即竹梯便被收了起来。他们又用这竹梯上的土垒。焦好运笑道:“你们这里戒备的倒是森严的很。” “您老见笑了”那汉子笑嘻嘻的用火把替焦好运照亮脚前的路:“不瞒您说,俺以前便是宁夏镇守烽燧的边兵,整日里与套虏打交道,这些玩意都是做惯了的,无非是照葫芦画瓢罢了。“ “守烽燧的边兵“焦好运闻言一愣,这烽燧便是烽火台,在明军的边防体系中,烽燧是第一线的防御据点。与临近帝都北京的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这几个军镇不同的是。地处西北边陲的宁夏镇所能得到的资源要少得多,在第一线的烽燧与烽燧之间无法形成连绵的城墙。守卫烽燧的士卒实际上是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其艰苦耐战在军中都是数得着的。 “那你为何要从贼呢“焦好运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汉子却不以为忤,笑道:“还能有啥,上官克扣粮饷,实在是熬不下去了,要么从贼要么饿死。”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要是洪大人能宽恕我等罪过那是最好了。” 听到对方的回答。焦好运保持了沉默,一行人便在沉默中走了一会,那汉子停住脚步,指着不远处那个有亮光的帐篷道:“请吧。大头领就在里面” 当焦好运走进帐篷的时候,曹操正搂着两个女子,饮酒取乐,而李过坐在一旁。脸上还带着些许不习惯的尴尬。看到焦好运进来,曹操推开一个少女,笑道:“过去。陪焦老哥喝一杯” 那女子扭扭捏捏的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酒杯,此时的焦好运哪里有心思饮酒取乐,他压低声音道:“大头领,酒待会再喝,我这里有要紧事” 曹操被焦好运的话弄得有点兴趣索然,他拍了两下身边女子的屁股:“出去,都给老子滚出去”帐篷里只剩下曹操、李过、焦好运三人,他低咳了一声,问道:“焦老弟,我的话你带给洪大人了吗“ “嗯“焦好运点了点头:”洪大人已经应允了你们,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曹操的双眼露出一道凶光:”是要我杀人吗没问题,除了我这兄弟,谷里谁的脑袋我都能给洪大人取来“ “不是,是烧掉粮仓洪大人要你烧掉谷里的粮仓作投名状“ “烧掉粮仓“曹操与李过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目光中都看到了对方的恐惧,洪承畴的要求可谓是抓住了农民军的要害,为了哄骗官军上当,曹操不会介yi 拿某个小头目的脑袋作为诱饵,但粮仓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在崇祯五年的西北,粮食就是命,不,粮食比命还重要。 “请你回去禀告洪大人一声,烧粮仓不是不可以,但须得里应外合,官军也得出把力“曹操的语速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向外吐:”不然大伙儿没有粮食,肯定要和我拼命,大人也不想和一万多无路可走的流贼拼命吧“ “那是自然“焦好运沉声道:”举火为号,里应外合“ “好,那就一言为定“曹操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上狠狠一掷,酒杯落在地上厚厚的兽皮上,滚动了两下就停住了。 洪承畴竭力睁大眼睛,观察着远处谷口的敌军壁垒。虽然他是文官出身,但几年来的经1i 已经让他积累了相当丰富的军事经验,他并没有将约定的时间放在夜里,一来可以避免夜里行动带来的各种意外,二来也可以将流贼一网打尽。时间距离约定的时刻越来越近,可是浓烟却没有升起,只有乌鸦在谷口壁垒前的空地盘旋、沙哑的聒噪,这些战场上的食客你争我夺,互相嘶喊追逐,为七八天前的那次战斗留下的尸体争斗者。在洪承畴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战争中唯一的胜利者便是这群不吉的鸟儿吧“ 正当洪承畴已经失去最后一份耐心的时候,谷口的壁垒望楼上突然升起一面红旗,几乎是同时,谷内也升起一股浓烟,洪承畴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升腾的火焰,他猛地转过身,沉声道:“贺大人,出兵” “是,大人”延绥镇副总兵贺虎臣躬身领命,在洪承畴取代杨鹤成为大明在西北的最高军事长官之后,立即将最得杨鹤信任的杜文焕调去了宁夏,西北诸镇武将也纷纷注yi 到了这个诱人的位置,而贺虎臣就是距离这个位置最近的人之一。 贺虎臣的所带领的人手并不多,大约有五百人,相对于一个副总兵有点少。原因很简单,洪承畴并不太相信那个乞降的流贼首领,实际上他谁也不相信。他交给贺虎臣的任务也很简单:控制谷口,掩护后继的大军,其他的事情交给那些叛徒去干就好了,反正叛徒的血不值钱。 当贺虎臣赶到谷口的时候,用十几根原木绑成的大门已经被推开了,从围墙的内侧传来一阵阵喊杀声,李过全身披甲在门口迎接。贺虎臣警惕的打量了下城门内的流贼们:虽然只有少数人身上有盔甲,但是第一排的每一个人都有足以保护全身的圆盾牌,盾牌是用柳条编成,外面蒙有干燥的牛皮,后面的人装备着长矛和斧头,在左右两翼则是穿着皮衣的弓箭手,与其说是乞降,不如说是准备厮杀。 “老子是延绥镇副总兵贺虎臣,你是谁,还不让路“贺虎臣的眼中露出一丝杀机。 李过并没有被贺虎臣的气焰所压倒,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贺大人,请进” 贺虎臣瞥了李过一眼,做了个手势,身后的明军便鱼贯而入,但大门旁的流贼们依旧保持着如临大敌的状态,贺虎臣冷哼了一声,用命令的语气说:“领着你的人在前面带路”未完待续。 ... 第四章 惨败 “不可”出乎贺虎臣意料的是,李过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我家头领已经叮嘱过了,一定要严守大门。” “你”贺虎臣闻言大怒,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上前一步喝道:“不遵军令,要作死吗” 李过面对贺虎臣的威逼,后退了一步隐入盾阵之中,冷笑道:“非我等不遵军令,神一魁、不沾泥尸骨未寒,我等不敢引以为鉴罢了” 听到李过犀利的反驳,贺虎臣语锋不由得一滞,身为明军的高级将领,他自然知道神一魁、不沾泥这两人被杀的内情,这位乞降的曹操有戒备之心倒也是情非得已,看对方这番举动,若是自己强逼只怕会激化矛盾,坏了总督的大事。 “既然如此,也罢,那这大门便交由你了”贺虎臣沉声道。 谷口外,洪承畴凝神看着谷口的动静,当他看到大门被打开,贺虎臣所率领的明军鱼贯而入的时候,不由得松了口气,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了肚。洪承畴快步走下土丘,大声下令道:“第二阵出发,夺取谷口,接应贺大人” 几乎是在洪承畴发出命令的同时,谷口那扇用粗大的原木拼凑而成的大门缓慢而又不可阻挡的重新合上了,还留在谷外的明军发出惊讶的叫喊声。洪承畴的心头闪过一丝不祥之兆,这可和事先约定的不一样,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情他已经中了圈套。不过现在不是懊恼与后悔的时候,他装出一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模样,大声喊道:“贼人自寻死路,快步向前拿下谷口” 在谷口附近,激烈的战斗已经开始了。早已埋伏好的流贼从几个方向同时向圈套内的明军前锋发起猛攻,这些前边军、盗匪、马贼们的队形算不上严整,但在士气上却不亚于任何人,雨点般的石块、箭矢、投矛向明军的行列飞来,几乎要将其淹没。 但贺虎臣绝非白白当上副总兵的,他拔出腰刀刷刷两下就砍翻了两个装作替他带路的敌人。几乎是同时,亲兵们就将其置于长牌的保护之下。随即贺虎臣就用粗大的嗓门喊道:“先放三眼铳,再放虎蹲炮,长牌手上前。排成圆阵,没啥大不了的,只要在这里撑上半盏茶功夫,就轮到这些狗崽子们好看了” 贺虎臣丰富的经验给了流贼们迎头一击,相对于第一波流贼的人数。被火器打倒的人其实并不多,但几乎都是最勇敢、也是冲在最前面的人,这对于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来说可能算不了什么,但对于本来就分属于三四个头领的流贼们来说就是非常致命的打击了。在战场上犹豫和胆怯几乎就是同义词,面对死亡的威胁,只要是人就会恐惧,但在群体之中往往个体会暂时的忘记恐惧,做出让人惊叹的举动来,而明军的这次齐射就好像一盆冷水,将流贼们泼醒了。 山坡上。曹操焦躁的看着下方正在进行的战斗,乘着流贼们被火器击退的这个短短的间隙,明军已经完成了从纵队到圆阵的变换,圆阵最外圈的士兵举起长牌,将投石、箭矢、投矛挡开,而处于圆阵内侧的则开始紧张的重新装填火器。这个以狡黠闻名的流贼头领愤怒的挥舞着手里的鞭子,骂道:“娘的,平时一个个都充好汉,这会儿都成兔子了老子把野猪引进陷坑里了,你们都拿不下都给老子使点力气。不然让官军打进来,大伙儿一个都好不了” 曹操的威胁起到作用,其余几个还几分保存实力心思的流贼头领有些狼狈的跑了下去,在砍掉了几个畏缩不前的流贼之后。又一波进攻开始了。双方几乎没有相互发射箭矢,残酷的肉搏战就开始了。盾牌碰盾牌、刀剑喷刀剑、碰,武器的撞击声夹杂着惨叫声与垂死者的呻吟,鲜血渗入泥土里面,让其变得湿滑,践踏在上面的一双双草鞋、皮靴甚至赤足将其混成一团。人们踩在死者与生者的躯体上。冲击、防御、砍杀,最后倒下,人生于尘土,又归于尘土。 明军的外围的士兵已经更换过一遍,即使是最强壮的汉子,在这种紧张的肉搏战中也支撑不了几分钟,每一次劈砍、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刺杀都必须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任何想要有所保留来节省力气的想法都是荒谬的,这只会让你丧命,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打倒面前的那个敌人,即使下一刻你会被下一个敌人干掉。相比起明军,流贼死的人更多,因为他们的盔甲和武器要差许多,相互配合的战术也要差得多。但曹操是个老练的指挥官,他采用的战术很简单,那就是只要前锋稍有退却,就投入新的预备队,不给包围圈里的官军一丝喘息的机会。这种战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十分有效,流贼一方在数量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只要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总是能耗尽包围圈内的官兵的最后一滴血的。 “快些,都装填好了没有“圆阵核心,贺虎臣大声的催促着正在装填火器的手下,这时流贼几乎已经杀到他的跟前,他甚至可以看清楚敌人发黄的牙齿和眼角的血丝。贺虎臣很清楚如果说还有一丝活下来的希望,那就是火器了,与刀剑弓弩不同,发射火器不需要力气、不需要武艺,即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只要他会点着火绳,也能轻而易举的射杀一个身披铁甲的勇士,而且火器还能发出巨大的声响、喷射出火焰,这些都能打击流贼们的士气,争取突围的机会。可能是由于紧张的缘故,装填虎蹲炮的明军手足颤抖,装火药的牛角洒出了不少,性急的贺虎臣一把抢过牛角,径直将剩余的火药全部倒入膛中,用木棍捣实了,倒入铅子铁弹,大喝一声:“都让开了”便点着了引信。 轰 出人意料的是,发出惨叫的不仅仅是流贼一方,还有明军一方,可能是贺虎臣装填的火药太多了。也有可能是那门虎蹲炮发射的频率太快了,结果炸膛了,四溅的弹片将打倒了许多人,包括贺虎臣本人。这成为了压倒明军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包围中的明军士兵纷纷丢下武器逃走或者跪下乞降,但已经杀红了眼的流贼们没有放过一个人。等到曹操好不容易喝止住的时候,五百被诱入谷中的明军只剩下五十多个活口。 “太可惜了要是抓个活的说不定更有用“曹操遗憾的舔了舔舌头,看着地上遍体鳞伤的贺虎臣尸体,一旁的另外一个头领以一种几乎是献媚的态度问道:”那曹大哥。咱们该咋处置呢“ “砍了脑袋,用竹竿子挑起来,丢到外面去,让洪承畴看看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土丘上,洪承畴看着眼前贺虎臣的首级,脸色惨白,两旁的将佐与幕僚们都不敢出声,唯恐给自己惹来祸事。过了约莫半响功夫,两边的人们听到洪承畴颓丧的声音:“撤兵“ “大人“一个平日里最得洪承畴宠爱的幕僚上前道:”贺总兵为国捐躯,以在下之见。应当向贼人索取尸首,将其下葬“ “嗯“洪承畴点了点头,不过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此时已经神思不属,两个部属对视了一眼,决定不再多言。 回到住处,洪承畴几乎是扑倒在榻上,疲惫与沮丧将他彻底打倒了,损失五百士兵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像失去贺虎臣这样的高级武将是无法隐瞒的。当然,天子不至于就为了这个就罢免掉自己的官职。但问题是这会打击明军好不容易才积累起来的士气,并把战争拖下去,而洪承畴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这样洪承畴在榻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在睡梦中他一会儿梦见杨鹤。又一会梦见贺虎臣、接下来是贺人龙、神一魁、不沾泥,这些人或者怒吼,或者指责、还有哀求,但洪承畴都不在乎,对他来说死人并不可怕,麻烦的是活人。突然他感觉到额头上一阵凉意。猛地睁开双眼坐了起来。 “老爷“站在榻旁的是雨墨,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您额头上都是汗,我方才是替您擦擦“ “我没事“洪承畴叹了口气,伸出手道:”把毛巾给我“ “是,老爷“雨墨紧贴着洪承畴坐了下来,柔声道:”老爷,您方才睡得不是很安稳,要不我给你按按额头,宁宁神。“ “罢了“洪承畴叹了口气:”战事不顺,哪里睡得安稳“ “老爷“雨墨看了看洪承畴的脸色,大着胆子说:”奴婢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洪承畴笑了笑,他对这个书童还是十分喜爱的:“密室之内,亲迩之间,有什么该说不该说的“ “老爷,为何不把那个刘参将调来试试呢“说到这里,雨墨看了看洪承畴的脸色,方才继续说下去:”我听说这个刘成火器十分厉害,那个刚刚升上兵备道的吕大人就是靠他才打赢了流贼的“ “刘成“洪承畴闻言一愣,他想了想:”也罢,便让他来试试吧“ 朝邑。 切桑喇嘛醒来的很早,这并非因为住宿的条件太差,身为四世罗桑却吉坚赞的亲传弟子,担负着联合草原上信仰格鲁派的蒙古诸部的重任,切桑这几年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十七世纪的前半叶,在大明帝国与后金政权争夺着东北亚大6的控制权的同时,在信仰藏传佛教的藏人、蒙古各部之间也在进行着一场小规模的“宗教战争“,战争的一方是信仰格鲁教派的、、固始汗、巴图尔汗;而另外一方则是信仰噶玛噶举派的藏巴汗、喀尔喀的绰克图台吉却图汗、康区的白利土司月顿多吉、林丹汗组成的反格鲁派联盟。相比起明与后金的战争,这场战争要更加残酷,因为前者是为了征服,而后者则是为了消灭异端,切桑喇嘛很清楚假如他们失败的话,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还有寺庙、教派乃至信徒。 在念完了早祷经后,切桑喇嘛来到楼下用早饭,同行的蒙古贵族青年们早已在这里等候了。那天他提出参观工坊的要求后,刘成并没有表态,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拒绝,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让格桑没有什么食欲,只吃了一块面饼,喝了几口奶茶便放下了碗筷。 “上师,那个刘大人的使者来了”一个蒙古贵族青年恭敬的禀告道。 “请他去会客室”切桑站起身来:“我待会就过去” “是” 切桑回到卧室,换上正式的僧袍,带上鸡冠形状的僧帽,来到会客室。杜固向其躬身行礼:“上师,将主爷派小人来,请您去参观工坊。“ “哦,那太好了“切桑笑了起来,转身吩咐一旁的贵族侍从道:”你们马上去收拾一下“ “上师,将主爷是请您去参观工坊“杜固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您“这个字眼。 “你的意思是,刘大人只允许我一人前往“切桑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错,将主爷还说了,希望大人着中原僧人打扮,莫要太显眼了。“ “原来如此“切桑点了点头,他已经大概猜出了刘成的用意:这个精明的将军不希望自己的特殊身份带来麻烦。他伸手制止住一旁恼火的贵族侍从,笑道:”中原僧人就不必了,我换件寻常衣衫,做牧人打扮总可以了吧“ “多谢上师体谅“ “这样可以了吗“切桑笑嘻嘻的对杜固说,此时的他已经换上了一件蒙古牧民常穿的撒曳,头上戴了一顶皮帽子,看上去与寻常的牧民没有什么区别。切桑捋起了自己的袖子,就好像一个普通的牧民一样向杜固行了个鞠躬礼,杜固有些尴尬的侧过身体:“上师何必如此,小人当不起将主爷与敏敏别吉已经在码头那边了,请您随我来“未完待续。 ... 第五章 高炉 当切桑抵达杜固说的码头时,虽然他已经早有心理准备,但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一条足有两丈宽、二十丈长的石堤深深的伸入河中,在石堤的两侧各自伸出两条栈桥,在栈桥的末端都停靠着船只,几个巨大的支架正将货物从船舱上吊运到栈桥上,然后由喊着号子的挑夫搬运到石堤上,再由堤坝上的牛车拉回岸上。在石堤旁,一座七八丈高的塔楼上一个文吏正在挥舞着旗帜,指挥着一条正在缓慢停靠过来的大船。按说切桑也不是没有见过更加巍峨雄伟的建筑,不过多半是寺庙、宫殿这类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像这样的纯粹生产性的还是第一次。 “这些船舶都装的是什么货物“切桑竭力压制住胸中的惊讶问道。 “什么样的都有,不过这个码头主要装的都是散货。“杜固答道:”如果是杂货,一般在靠浮桥比较近的码头卸货。” 此时切桑已经距离石堤很近了,他发现在石堤的中央部分有隆起,在隆起的部分上每隔大约半步远的距离便铺有一根原木,在原木上又铺有两条平行的铁制轨道,那些牛车便是在两条轨道上运行的。切桑走到轨道旁,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这轨道本是硬木制造,只不过上面包了一层铁而已,隆起的部分乃是许多碎石子。他有些奇怪的问道:“这是何物为何要在下面铺这么多碎石子“ “此乃铁路“杜固笑道:“这码头卸的多半是夯货,重的很。就算是石头砌成的堤坝,时日久了也会被压坏的。有了这铁路就不同了,一来这路面不会被压坏,二来推车起来也省力了许多,实在是好用的很。” “当真”切桑惊讶的问道。 “上师试试不就知道了” 切桑走到一辆已经卸完货的空车旁。用力推了一把,这些车辆都是用来装运煤炭、矿石一类的重货的,平日里都用四头牛才拉得多,打造的十分坚固,切桑本以为根本不会动,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车辆居然缓慢的向前移动起来。 “如何”杜固笑道:“一开始费力些,只要动起来,只要不是上坡,后面就省力了。” “当真”切桑又试了一下,果然正如杜固所说的一开始还费力些,可是只要推动了,后面只需要花费几分之一的力气大车就能继续前进,他不由得啧啧称奇,是否会把路面压坏一时间是看不出来。但这铁路省力却是显而易见的。他不由得赞道:“你们中原人果然是聪明,这等奇思妙想当真不知道是哪位先贤想出来的,当真是造福百代呀” “呵呵”杜固听到切桑这么说,不由得大笑起来:“哪有什么先贤,这便是咱们将主爷想出来的,你在其他地方绝对看不到。将主爷还说了,若是能造出一个叫轴承的东西出来,还可以省上许多力气。” “是刘大人想出来的”切桑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问道:“刘大人平日里演兵习武,居然还有心思想出这些东西来” “那是自然”杜固脸上已经满是自豪的表情。他随手指着四周:“你看看这边,那边,还有那边,只要是你眼睛看得到的,都是咱们将主爷一手造出来的,说出来你只怕不信。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大片荒地,鸟都不拉屎” 切桑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民夫、船舶、建筑物,再想起几天前看到的那些将官道塞得严严实实的人流,不由得叹了口气:“天生大圣大贤。生而知之者,贫僧以前还有些不信,今天倒是信了,刘大人现在在哪儿呢” “我家将主爷在那边。”杜固指着远处一座黑塔道:“上师请随我来” 切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座佛塔,这种建筑他倒是颇为熟悉,可走近了才发现那黑塔的结构颇为奇怪,与他曾经见过的佛塔完全不同。塔顶的上方没有佛塔常见的塔尖,而是空心的,就好像一张大嘴,旁边还搭着一个奇怪的机械,整个塔身是一个上细下粗的圆锥体,而且表面许多地方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难道这座塔全是用铁制成的 正当切桑被眼前的景象所惊骇的时候,从背后传来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你,我说的就是你,干嘛不戴上安全帽,要作死吗” 切桑惊讶的转过身来,看到一个满脸黑黢黢的汉子,身着一件紧身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他平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粗鲁的对待,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是应当服从还是呵斥回去。这时一旁的杜固赶忙接过话头:“汤头儿,这位是将主爷的贵客,休得无礼” 那黑脸汉子听说是刘成的贵客,脸色顿时和缓了许多:“杜大人,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咱这里你也是知道的,不是铁就是石头,磕了碰了可都是咱们可担当不起来,先把俺这顶帽子拿去戴上,待会我再让人送顶帽子来。“说话间汤慕尧便将自己那顶柳条帽递了过来,笑道:”我是粗人,您别和我见怪,快快戴上安全帽,不然磕着碰着可不得了。“ 切桑接过那顶奇怪的帽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使用柳条编成,内部有两个衬子,外面蒙了一层皮,不由得好奇的问道:“方才这人是谁,为何我们都要戴这帽子“ “那人姓汤名慕尧,本来是个铁匠,打的一手好铁,我家将主爷提拔他当了工坊的坊主。这帽子也是我家将主爷发明的,您想想,这里到处都是挖土盖房的,若是从上面掉点东西下来,砸在脑袋上岂不是就没命了有这帽子挡一挡,关键时候就能救人一命呀“ “阿弥陀佛,刘大人不但思虑深远,还有一颗菩萨心肠“切桑点头赞道,他虽然是僧侣,但却并非那等除了参禅拜佛便一无所知的。当时藏地的哲蚌寺、大昭寺这些寺庙与其说是寺庙,不如说是藏地的政治经济中心,里面有庄园、手工作坊、军队、法庭,应有竟有。像切桑这种高级僧侣除了学习宗教经典之外,还需要懂得管理、司法、建造、艺术等许多方面的学问。他就曾经有过指挥修建佛塔、僧房的经历,自然知晓有了这样一定帽子。可以救多少人的性命。 不一会儿,那汤慕尧果然又拿着一顶安全帽回来了,杜固笑嘻嘻的戴上。切桑此时已经发现在这座黑塔的四周三五成群的站着不少带着安全帽的闲人,正如自己一般对着黑塔指指点点,不过从他们身上的衣着判断,应当并非工匠,而是些颇有身份地位的人士。 “杜大人,那这座塔是作何用途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杜固笑道:”我平日里都跟在将主爷身旁,也是第一次来这儿。不过将主爷既然请上师您来了,必然就不会瞒着您,稍待片刻,自然就会知晓” 切桑听到这里,心知不太可能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索性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耐心等待。约莫等了半顿饭的功夫,看到那黑塔旁的人员纷纷走开了。几辆牛车驾驶了过来,几个力工将车厢里面的货物用铁锹铲到那个奇怪的机械上。随即那个机械便动了起来,将货物运到黑塔的顶部倒入那张大口之中。 “原来这机械是为了将货物运到那黑塔上面去的,那为何不弄一个梯子搭在上面,让人抬上去呢”切桑自言自语道。 “那是因为若是点燃炉火,上面就会炙热难当,又会有毒气传出”从切桑的背后传来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切桑转过头来,便看到刘成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旁边的正是敏敏。他赶忙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行礼道:“贫僧见过刘大人、敏敏别吉” “免礼”刘成拱了拱手,笑道:“上师。方才我有要事在身,无暇相陪,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大人有重任在身”切桑按捺不住胸中的好奇,便指着那黑塔问道:“贫僧敢问一句,此乃何物作何用途“ “此乃高炉,炼铁用的“ “炼铁“切桑有些不敢相信的摇了摇头:”刘大人,你莫要哄骗我,在我那藏地寺庙之中,也是有炼铁炉的。“ “你那炼铁炉一日可以出多少铁“ 切桑犹豫了下,他虽然见过炼铁,但具体细节却是不清楚,有些不肯定的答道:“三五百斤总是有的吧。” “三五百斤“刘成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我这高炉却能日夜不息,每日能出五六十石上等精铁来。“ “五六十石“刘成话一出口,不要说切桑,就连一旁的敏敏脸上也露出怀疑的神色来,按照一石等于一百二十公斤换算,五十石就等于六吨生铁,一年就是两千一百吨生铁。这个数字对于年产十几亿吨钢的二十一世纪中国人来说当然算不得什么,但对于生活在十七世纪三十年代的藏地僧侣和蒙古贵女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须知一百多年后的英国一年也就生产7万吨生铁,而英国就凭借这7万吨生铁建立了海上霸权,装备了十几万军队,控制了数十倍于本土的殖民地。而刘成自称这一个高炉,就能产出一百年后英国十分之一强的生铁来,也无怪乎这切桑与敏敏两人脸上只差没写出个”你在撒谎“了。 刘成见切桑与敏敏脸上的表情,也不生气。这次兴建高炉对于他来说也是一场大赌博,如果成功的话,重建一个以朝邑为中心,辐射中原、西北、藏地、蒙古高原乃至中亚地区的贸易网络才能成为可能,因为有了海量廉价的金属原料,用机械化生产大量廉价商品和军火才能成为可能,持剑行商。通过这个贸易网络,刘成就可以积累财富、发行货币、建立武装、摆脱大明这个体制建立**的力量,乃至将自己的力量投放到万里之外,在整个东亚乃至全球这个格局上下棋。为了做到这一点,刘成已经准备了很久:手下有六千名身强力壮,在修建水利中学会了服从命令、协同合作的青壮劳动力,他们稍加训练就是很好的产业工人;得到了鄜州缙绅的支持,并想方设法让吕伯奇当上了同州兵备道,在政治上扫除了阻力;通过对蒙古的贸易和吸取股份,以及征收厘金的权力,获得稳定的现金流来源;当然,最重要的是手下的军队,这是一切的基础,资本主义不就是这样吗用黄金来饲养怪兽,然后用怪兽来获取更大的原料产地和市场,赢得更多的黄金,如此不断循环,对于未来,刘成充满了信心。 刘成带着切桑走到一个已经拉上来的牛车旁,从车厢里随手捡出一把黑色的粉末来:”这是铁矿石,还有的就是煤炭,然后运到那边的高炉,炼出生铁来“说到这里,刘成指着两百多米外一座高耸的建筑物说。 “高炉“ “不错,就是炼铁设备“刘成笑道:”我这里要用铁的地方太多了,若是都用钱买实在是太贵,便打算自己建炉炼铁,这些铁矿石是从河套那边运来的,幸好就贴着黄河水运,这里又不缺煤,方便得很。“ “大人,都准备好了“说话的是汤慕尧,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刘成竟然把这么大的一个工坊都交给自己掌管,五百多工人,临时征集的民夫四千多人,光是这个高炉说用掉的生铁和青铜就有两百多石,他简直不敢相信如果不成功的话,自己要怎么面对刘成。 “嗯“刘成点了点头,对切桑与敏敏笑道:”走吧,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切桑与敏敏对视了一眼,赶忙跟了上去,三人走到高炉旁,正好看到几个工人正在从炉口出来,眼尖的切桑看到这些工人的身上沾着许多白花花的东西,仔细一看却是刨花屑和石灰,切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将这记了下来。 ... 第六章 点火 “大人,请您点火!“汤慕尧将一根顶端缠着浸透了清油干草的钢钎递给刘成,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し 刘成接过钢钎,一转手却给了敏敏,笑道:“还是让你来吧!“敏敏看了刘成一眼,双眼里满是甜蜜,她接过钢钎,汤慕尧赶忙小心的将前端的干草点着了,将其从通风口探入炉膛之中,炉腔内干燥的刨花立即燃烧了起来,很快刨花就点着了堆砌好的干柴,然后干柴燃烧产生的更高的温度又点着了在炉膛内壁黏贴好的焦炭,从高炉顶端的炉口升起一黑色的烟火。 高炉四周的人们发出一阵骚动,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官与缙绅们开始向后退却,刘成笑着对切桑与敏敏解释道:“这是干柴点着了,大家不用惊慌!“随即他转过身对一旁的汤慕尧道:”你让人搬些马扎和茶水来,让大家坐下休息!“ 汤慕尧应了一声,不会儿便有人送来马扎与茶水,三人分别坐下。切桑胸中有心事,这是闷头喝茶,并不说话。倒是刘成说些讨好的小话,哄得敏敏娇笑不已。而其他围观的缙绅们慢慢觉得无聊,纷纷找个由头走了,过了约莫一顿饭功夫后,高炉旁除了工作人员就只剩下刘成、切桑、敏敏三人。这时炉口生出的烟雾渐渐变成了白色,这标志着炉膛内的干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按照事先讲解的步骤,汤慕尧下令转动庞大的水力风车,开始向炉膛内输送新鲜空气。随着水力的推动,巨大的风叶开始从慢到快的旋转起来,将海量的空气送进炉腔之内,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这是在干什么?“切桑几乎从马扎上跳起来,他原来还以为旁边那个巨大的风叶不过是个装饰品。虽然隔着三十多步远,但强烈的风依然刮得他面皮生疼生疼的。 “风箱!“刘成笑道:”上师,您那儿炼铁难道没有风箱吗?我这个就是风箱。“ “风箱?“切桑无法将记忆中的那个十来个人拉动的风箱和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联系起来。恐怕天上的神佛才会用这么大的玩意鼓风吧。他有些惊恐的想道。 这时,传来一阵尖利的哨音。切桑看到汤慕尧一边用力吹着哨子,一边大声叫喊着:“出灰了,出灰了!都让开些,不然烫着了可别怨人!”当他看到没有人站在炉底的出渣口附近时,才又用力吹了两长一短的哨子,几个拿着钢钎的汉子跑了过去,开始用钢钎用力搅动炉底,随着他们的搅动。猛烈的气流夹带着无数火花喷射而出,在空气中飞舞着,四处乱溅,将切桑吓了一跳。又过了好一会儿,灰烬都排的差不多了,汤慕尧又下令手下将渣口重新封死,鼓风机才又开始全力鼓风。 随着鼓风机将越来越多的新鲜空气送进炉腔,里面的温度也开始不断提升,其表现就是火焰越来越淡,趋近白色。切桑虽然不懂得炉焰颜色与温度的关系。但他还是能够从越来越强烈的热辐射感觉到炉腔内温度的上升。他看到汤慕尧站在高炉旁,观察着里面的温度,不时下令工人通过传送带向炉内添加一些黑色的物体——切桑并不知道那些是焦炭。在炙热和枯燥的折磨下。切桑有些忍耐不住了,不过用不着他自己开口,他听到敏敏娇嗔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铁呀?” “出铁?”刘成笑道:“还早呢,炉内的温度还没到,等到温度到了才开始投矿料。” “还要这么久?“敏敏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刘成赶忙笑道:”要不你先回去歇息,用点茶水,等到要出铁我再派人通知你?“ “也好!“敏敏点了点头。刘成转向切桑,笑道:”上师。不如您也下去歇息会?“ “无妨!“切桑却摇了摇头,他固然怕热。但更怕漏掉了什么关键环节,强忍住胸中的烦闷。笑道:”贫僧平日里在洞中苦修,便是数日不食不语也是寻常,何况区区酷热?“ “那也好!”刘成微微一笑,已经看出了对方的心意,不过他也不在意,毕竟这高炉炼铁里面所需要的知识和技术积累实在是太多了,不说别的,光是鼓风机与热循环这两项就是古代文明数千年积累的结果,要是一个平日里念经诵佛的喇嘛坐在一边看看就能学会,那从古至今多少铁匠干脆找块豆腐把自己撞死算了。 转眼间已经是傍晚,有人送来饭菜让两人用了,切桑已经有些后悔,正想着是否找个理由回去算了。汤慕尧跑到刘成面前:“大人,温度已经够了,可以投料了!” “嗯,那好,就按照预先定下来的,先投少量的料!“ “是,大人!“汤慕尧应了一声,转身往高炉那边跑去,切桑在一旁看的早已心痒难耐,便厚着脸皮向刘成笑道:”刘大人,我想要走近些看看,不知可否?“ “这有何妨?“刘成笑着站起身来:”上师若是不怕热,只管走近些!“ 切桑得了刘成应允,赶忙小跑到高炉旁,看到汤慕尧正在命令工人们将推车中的黑色粗砂运上炉口倒入炉腔之内,便有些奇怪的问道:“这些便是矿料吗?怎么与我在藏地见过的不一样?“ 汤慕尧惊讶的转过身来,他看到身后的刘成微微的点了点头,方才答道:“上师,这些矿料都是用碾子碾过,又筛过一遍的,这样出铁多,出铁好!“ 切桑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很快第一批矿料就投放完毕,他与刘成回到原先的地方,时间过得很快,约莫到了亥时第一炉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冲入用砂石砌成,内铺黄沙的沟道,流入用生铁铸成的模具中。炙热的铁水与冰冷的空气接触,发出尖锐的嗤嗤声。随着铁水流尽,工人们喊着号子,将出铁口重新封死。然后将焦炭和新的铁料重新加入炉腔之内,开始下一炉铁的生产。 “这铁料如何?“刘成走到汤慕尧身旁,他真兴奋的用小铁锤敲击着一块还没有完全冷却的生铁锭。随着温度迅速的降低,铁锭由暗红色变为青黑色。汤慕尧侧耳听着铁锭的声音。最后兴奋的抬起头,翘起大拇指道:“上等的精铁,一定能打出好军器来。” “那这一炉出了多少铁?”刘成问道。 汤慕尧目光扫过周围的铁锭,粗略估计了下:“十石总是有的!“ “好,我就先回去了,这里就指着你照看了,每四个时辰换一班人,每一个时辰出一次铁。还有。我让人杀了五只羊,就在外边,饿了就去吃!只是你要辛苦些,刚开始要多盯着点,早些带出两个能干的,你也早一天轻松些!还有,你叫两个人把这锭铁送到军器车间去,我要看看这炉铁到底如何。” “多谢大人!”汤慕尧赶忙躬身称谢。刘成点了点头,便拉着切桑转身离去,很快从两人的身后传来众人的欢呼声。对比起刘成的踌躇满志。切桑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显然方才奔流而出的铁水给了他相当大的打击。一炉就有十石生铁,每一个时辰就是一炉。那一天下来岂不是有一百二十石生铁?纵然没法连轴转,七八十石生铁也是有的。若不是亲眼目睹,切桑简直不敢相信就是眼前这一个被叫做高炉的铁塔,就能够生产出超过全藏地出产的铁来。 就这样,切桑几乎像僵尸一样跟着刘成走到了另外一个巨大的屋子门前,如果他不是处于一种失魂落魄的特别状态,就一定会发现这个屋子的特异之处——房间内部的跨度足有五丈,除了两侧的墙壁外却没有一根起支撑作用的柱子,这种在现代建筑中司空见惯的现象在古代却是极为罕见的——古代的建筑常用的两种材料木材和石头的抗拉强度不够。因此除非是教堂、神殿、皇宫这类不计成本的建筑外,通常的建筑是很少能见到这种大跨度、没有支柱的样式的。为了做到这一点。两侧用红砖墙,房顶上使用铁架作为支撑。然后铺上轻质的木片和油纸——现代工字钢加石棉瓦的古代简陋版。刘成采取这种样式的原因很简单——厂房里面有大量的机械,材料,还有供搬运材料车辆使用的轨道,这些都需要足够的场地,如果不是考虑到即将到来的冬季,刘成几乎打算就搭个茅棚露天作业算了。 铛铛铛! 钢铁撞击的声音将切桑从那种状态中惊醒了过来,他本能的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随即他看到刘成的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便下意识的将手又放了下来。 “上师,这工坊是个邋遢的地方,比不得您的僧房,还请见谅!”为了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刘成抬高了自己的嗓门,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延请的手势。切桑有些茫然的随着刘成走进厂房的大门。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是乌黑的钢铁机械,空气中满是巨大的轰鸣声与金属的撞击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浓烈气味。 切桑迟疑了一下,他很怀疑自己走进的地方是佛经中所描绘的地域,宗教徒的迷信和政治家的贪婪与好奇心在他的身上进行了激烈的战斗,最终后者取得了胜利,他跟上了刘成的脚步。在道路的两侧,切桑看到工人们正在利用不知名的机械工作着,在巨大的铁锤的敲击下,坚硬的钢铁就好像面团一样变成想要的形状,通红的零件被被放入黑色的不知名液体里淬火,到处都是噪音和火花,所有的工人们都穿着严严实实的,脸上蒙着毛巾,只露出两只眼睛来。一时间切桑几乎以为这些不是人,而是佛经里面描绘的罗刹。 切桑几乎是以逃跑的姿态离开车间的,刚刚出了门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耳膜过了好一会儿还在嗡嗡作响,鼻端依旧残留着刺鼻的气味,内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他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喘息了过来。 “上师,这里是锻造车间,要看的火器还在后面,你是要继续看下去还是先休息一会?”刘成从杜固的手中接过一杯水,递给切桑,相比起切桑,他的模样要好得多。毕竟在钢铁厂长大、工地谋生的他对于这些要熟悉、也习惯的多。 切桑喝了两口水,摇了摇头。刘成笑道:“这里也太吵了点,要不明天再来看吧。“ “不!“切桑摇了摇头:”刘大人,我不想看了。“ “那是为何?“刘成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毕竟这个切桑喇嘛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临头却又不看了,莫不是方才出了什么差池? 切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瞒刘大人,贫僧先前要求参观工坊,是想看看那鸟铳是如何打制出来的,是否也能够仿制一二。可看了这些。贫僧已经知道决计是我等做不到的,那又何必再看呢?“说到这里,切桑向刘成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沉声道:”不过贫僧还是有一件事情相求,还请刘大人应允。“ “有一事相求?不知是何事呢?” “清允许贫僧如同巴图尔汗一般,可以从您这儿购买火器。” “且慢,你不是巴图尔汗的部属吗?为何又向我要求购买火器!”刘成听到这里已经有些糊涂了,在他看来切桑喇嘛不过是巴图尔汗的臣子,自己既然已经应允巴图尔汗出售火器,他又为何提出相同的要求?难道这厮是想造反?可自己与敏敏的亲密关系他也看到了,向未来女婿购买火器去造岳父的反,这个做法也未免太蠢了吧? 切桑见状,赶忙将自己的出身、藏地佛教中格鲁派系与噶玛噶举派的关系,格鲁派与藏巴汗的矛盾,以及草原上各部的信仰矛盾一一道明,刘成最后才弄明白原来这些势力之间的复杂矛盾。他犹豫了一会:“这件事情干系重大,我须得仔细斟酌一番。“(未完待续。) ... 第七章 赴援 ;“那是自然“刘成的反应倒也在切桑的意料之中,毕竟火器不像普通的羊毛、茶叶,是属于极为敏感的商品,刘成无论是作为巴图尔汗的盟友还是大明的高级武官,身份都颇为敏感,不可能随便应允,不过对方没有马上拒绝就说明事情还有可为reads;。他站起身来,肃容向刘成合十拜了一拜:“我格鲁派自罗桑札巴宗喀巴创立以来,严守戒律,创新废旧,教法包容显密二宗,强调先显后密,循序渐进,学不躐等。藏巴汗依仗噶当派之势力,倒行逆施,灭亡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大人若是顺天而行,定有福报,绵延子孙,以及百代,自己也能证得菩萨果。是非利弊,还请三思“说罢,切桑便转身离去。 “菩萨果定有福报“刘成看着切桑离去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感情这位仁波切想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啊老子可不是前世那些混演艺圈的。“ 回到住处,刘成立即让杜固把赵文德请来。赵文德来了后,刘成将切桑方才提出的要求一一道明,问道:“建生,你觉得我是当应允还是拒绝呢“ 赵文德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答道:“大人,以在下所知,这个切桑喇嘛并非一般人,无论是答应还是拒绝都必须慎重行事,以免遗留祸患。“ “祸患“刘成看到赵文德的神色凝重,赶忙问道:”虽说藏人崇信僧侣,可他的教派在当地都受藏巴汗打压,而且藏地兵力弱小,纵然我拒绝他又有何妨“ “大人您有所不知”赵文德见刘成所知甚少,赶忙解释起来。原来藏传佛教的五大支派宁玛派、萨迦派、噶举派、噶当派、格鲁派当中。格鲁派是最新的一个支派,其创始人宗喀巴大师乃是十五世纪初人氏,当时藏传佛教的其他教派仪式复杂。僧人生活糜烂奢侈,不受戒律束缚。教派内部矛盾重重。作为一个宗教改革家,宗喀巴大师严肃了戒律,要求僧人独身不娶,加强了寺院内部的组织和管理。在僧人独身不娶这一点上,格鲁派对其他支派占据了极大的优势。因为不管宗教经卷中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归根结底教派的发展壮大要依赖于寺院经济基础的不断增强。格鲁派的僧人持独身不娶戒律便不会有后代,其上层僧侣可能会贪图享受,但不会出现寺院的固定资产被高级僧侣“私有化”的局面。这样一来。不同教派寺院的竞争中,格鲁派寺院的财产积累速度肯定会超过其他支派,在竞争中必然会逐渐占据优势。更要紧的是,为了在与其他支派的斗争中赢得胜利,格鲁派积极与蒙古诸部结成同盟,以对抗日益强盛的后藏的仁蚌巴、辛厦巴等家族。公元1578年,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前往青海,与蒙古蒙古土默特部首领顺义王俺答汗会面,结为同盟,双方互赠尊号。俺答汗给予索南嘉措政治与军事支持,并支持格鲁派在蒙古各部中的传教。而索南嘉措死后,俺答汗的曾孙被定为他的转世灵童。是为四世达\赖\喇\嘛云丹嘉措,成为了格鲁派两位最高宗教领袖之一。因此像切桑这种格鲁派的高级僧侣,在蒙古各部中都享有极高的威望,许多王公贵族要么向其捐献财物,要么让其子侄前往寺庙中,成为格鲁派僧侣的一员。比如这次切桑身边跟随的两百多青年贵族就是他的追随者,其潜势力可见一斑。 “赵先生,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答应他了”刘成皱眉问道。 “大人,我敢问一句。若是你答应那个切桑喇嘛,是否会影响到自家事呢” “这个”刘成犹豫了一下。苦笑道:“赵先生,我这工厂你也看到了。已经是加班加点连轴转了,可是熟练的工人实在是太少。要是给他开工,只怕其他方面就要拉下了。” 赵文德点了点头,他这次回来也看出一点端臾了,刘成的摊子铺的太大,同时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造船厂、炼铁高炉、锻造厂、武器厂、纺织厂、浮桥、市场等等,虽然通过吕伯奇那儿抓来了不少民夫,但干粗活的力工是一回事,技术工人又是一回事,没有个一年半载,根本就缓不过来。 “其实大人也不必把话说死了,留个活扣子就可以了reads;。“赵文德笑道。 “活扣子“ “不错据我所知,藏地佛教各派的内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也不是明天后天就要动手。大人在库房里拿个三五十件出来,与格鲁派结个善缘也就是了,这切桑喇嘛在蒙古各部中都能说得上话,若是能和他搞好关系,将来对大人也大有用处。” “建生所言甚是”听了赵文德这番话,刘成不由得点头称是,以他现在工厂的产量,三十条鸟铳也就是一天的产量,再送几十套甲胄也就说的过去了,算来还不到那盒宝石百分之一的价值。如果能换来这个切桑喇嘛在关键时候在巴图尔汗耳边说句话,说捞回本钱了,更不要说此人对蒙古各部和藏地、青海等地所知甚多,无论是用来做顾问和带路党都是一等一的,自己还是受前世的成见影响,太过小看这个喇嘛了。 “若非赵先生提点,刘某只怕小看了这个喇嘛,坏了大事当真是多亏了建生” “要说谢,还是我要谢刘大人” “这又从何说起” “我以前在杨督师手下做事,本以为西北之事皆在我这方寸之间。”赵文德指着自己的胸口,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我这次西出玉门,去了巴图尔汗那边,才发现天地之广阔,天山南北、七河之地,诸部争锋,俄罗斯人西来。无一不是干系到朝廷鼎革,国家兴衰的要事、大事,若非刘大人您遣我西去。我恐怕现在还如那井底之蛙一般,当真是羞愧不已“ “赵先生这是从何说起呢“刘成微微一笑:”是我让你西去不错。可是能像你这般看出东西来的却是绝无仅有,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机缘,与我何干“ “有干,大大的有干“赵文德沉声道:”如今朝中大佬,都觉得西北玉门之外,一片安宁,一\门\心\思应付东虏。可却不知玉门之外。正是暗潮涌动,一旦出事只怕就是大事了。“他见刘成脸上神色已经是淡淡的,以为刘成不相信他所说的,赶忙继续说道:“刘大人,巴图尔汗雄心勃勃,一心统一厄鲁特、喀尔喀、漠南蒙古诸部,若是他得逞,我大明西北只怕便多一大患。“ “那赵先生的意思是希望我停止向其出售火器呢“刘成笑道 “非也”赵文德摇了摇头:“以巴图尔的武略,就算大人您不出售火器给他,其一统厄鲁特人也不过是数年之内的事情。他一统天山南北之后。就算大人不卖给他,他也能从俄罗斯人哪里买来。与其俄罗斯人卖,不如大人卖。插手其中,操持上下,以夷制夷才是王道呀” “赵先生倒是把刘某看的太高了吧”刘成听到这里,笑了起来。原来当时的西北到中亚这块广袤的土地上,正在崛起以准格尔部为核心的一个新霸权,如果这个霸权崛起成功,必然会成为大明帝国在西北方向的巨大威胁,如果考虑到其所能控制的人口、腹地、资源以及技术输入,这个新生的霸权对大明的威胁要比已经逼得大明狼狈不堪的后金要大得多。之所以这种威胁还没有显现出来有两个原因:1、准格尔部还没有完成对周边诸部的征服和统合。其强大的力量在内耗中相互抵消了;2、俄罗斯人的东侵,牵制了一部分他的力量。但正如水面上的漂浮物最终总会聚集到漩涡的核心一样。如果没有外部势力的插手,这块广袤土地上必然会诞生一个新的霸权。无论这个霸权是属于准格尔人、哈萨克人、还是察哈尔人,都是大明帝国的威胁。在赵文德看来,只有插手其中,建立新的权力平衡,才是阻止这一悲剧发生的唯一办法,而他将这一希望寄托在刘成身上了。 “非也,并非在下将刘大人看的太高了,而是大明满朝上下,只有刘大人一人能够做得到reads;“说到这里,赵文德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您若是娶了敏敏别吉,便是那巴图尔汗的爱婿,除了您,谁有资格插手其间。“ “呵呵,今日赵大人你没有喝酒,怎么净说些醉话“刘成笑着占了起来:”天色不早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赵文德见刘成下了逐客令,便起身告辞,他刚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刘成的声音:“你回去后回复那个俄罗斯人一句,要做生意可以,不过他必须先派一个使团来我这里“ “是,大人“赵文德躬身领命,双眼露出兴奋的光。 赵文德离开之后,屋里只剩下刘成一人,只觉得胸中烦闷无比,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冷茶,灌了下去。可冷茶下肚,不但没有没有静心,反倒让胸中那团野火腾地一下烧的更旺了。赵文德方才那番话就好像一颗火星,落到了刘成胸中积蓄已久的野心。正如赵文德所说的,自己相对于所有的大明人有一个巨大的优势未来的妻子是人类历史上最后一个游牧帝国的皇室成员,虽说女婿的继承权有点牵强,不过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可没有中原那么严谨的宗法制。自己完全可以让一个儿子继承汗位,而自己作为监护人掌握实际大权。只要自己有足够的实力,能给部属带来足够的好处,那些游牧民将会汇集在自己的大旗之下,成为自己的鹰犬。 这一夜,刘成睡得并不踏实,在睡梦中他看到自己乘坐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奔驰在草原上,数以万计的马群跟随着自己,无数马蹄溅起的烟尘遮掩了天空,让天空变成灰色,乌鸦展开黑色的翅膀,在灰色的天空飞翔,随着他的移动,这些不详的飞禽好像一片片乌云,升腾而起,将一切席卷而过。阳光偶尔透过这片恐怖的黑云,照在大地上,可以看到尸横遍野,焚烧尸体的烟柱四处升起,只留下白色的灰烬和骨骸。 “这都是我的杰作”刘成在梦中告诉自己,奇怪的是,他的心中十分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当刘成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他的周围一片混沌,过了好一会儿四周的轮廓才在刘成的视线中浮现:华丽温暖的床幔,雕花的床柱、头顶上的刺绣顶棚,身体下面是舒适的棕绷床垫,脑后是柔软的枕头。随着意识的清醒,刘成逐渐意识到自己是睡在自己的卧室里, 床上十分暖和,刘成几乎不想爬起来,正当他考虑着是否要给自己放个假睡个懒觉的时候,外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随即便是吕伯奇的喊声:“刘大人,刘将军“ “该死的,难道不能让我睡个懒觉吗“刘成骂了一句,但他很清楚吕伯奇的出现只有一种可能出大事了,这个庸碌无能老官僚虽然从刘成这里得到了很多好处,但对刘成却并不亲近,如果没有必要的话,他是不会主动来刘成这里的。 刘成从床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吹进来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顿时清醒了过来。 “刘参将,刘参将“吕伯奇做了个手势,摒退了旁边的随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刘成:”洪制军有急信来“ 刘成接过信却没有看,转身进屋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道:“出了什么事情,要吕大人您亲自给我送信” 吕伯奇随手带上房门,压低声音道:“塘报里说洪大人在环县铁角山为流贼所败,死伤惨重,连延绥镇副总兵贺虎臣贺大人也死了”未完待续。 ps:讨要月票讨要月票讨要打赏讨要打赏 ... 第八章 出兵 “什么连贺虎臣都死了“刘成的动作停止了下来,由于地位相差悬殊的缘故,他过去与此人接触并不多,但战死一个副总兵这样的高级将领,看来洪承畴这次输的可不轻呀。这个节骨眼上写信给自己,其内容也就不问可知了。他飞快的拆开书信,刚刚看了两行,就将其丢到一旁,骂道:”娘的,要调老子去剿贼“ “刘大人,老朽这里可离不开你呀“吕伯奇像是一下子被抽光了全身的骨头,一下子瘫软在地上,眼泪从他的脸颊上淌下来,将他本来梳理的颇为整齐的胡须弄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流贼,要是您走了,同州父老怎么办呀“ 刘成烦躁的甩开吕伯奇的手,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哭哭啼啼的抓住胳膊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洪承畴突然而来的命令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苦心经营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局面,可现在又要自己离开。拒绝命令是不可能的,那么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应该让谁留守呢 刘成跳下床,就这样光着脚在屋内来回走动,吕伯奇屏住呼吸,眼巴巴的看着对方,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取决于刘成的决定。过了一会儿,刘成停住脚步:“吕大人,既然洪制军有令,我不得不走,说吧,你这里要留多少兵” “刘大人“吕伯奇哭丧着脸答道:”您这里不比别的地方,浮桥、集镇、工坊、还有外面正在兴建的沟渠陂塘,都是要守的,您要我说要多少兵,我说多少兵也不够呀“ 刘成冷哼了一声,吕伯奇虽然胆小。但话却不错。若是寻常的州县,流贼入境只需让各乡的百姓退入城中,流贼野无所掠。最多呆个三五日便得解围离去。而刘成搞得这些产业分散在多处,根本不在城墙里面。要是分散兵力防守多少兵也是不够的。 “也罢,我把杜如虎留给你,他用兵最是老道,另外我再给你一百支鸟铳,实在不行的话,宁可不要同州城,也要守住这里。“刘成无可奈何的答道,这片基业对于他来说重要性可谓是不言而喻。 “宁可丢掉同州城”吕伯奇瞪大了眼睛。吞吞吐吐的说:“刘大人,我可是同州兵备道,若是同州城失守,那可是要入狱治罪的“ “可是这里有三年的军饷,甲仗军械堆积如山“刘成的声音打断了吕伯奇的申诉,他指着窗外的一排排房屋:”只要这里完好无损,同州城丢了总是可以夺回来,这里要是没有了,那一切都没有了,吕大人。你明白吗“ 吕伯奇看着刘成的眼睛,最终他还是低下了头,刘成满意的点了点头。快步向外走去,大声喊道:“击鼓,点兵“ 听到隆隆的鼓声响起,刘成回到床上开始穿衣,一阵微风刮起,将那张信笺带到他的面前。刘成随手拿起那张信纸,目光扫过上面洪承畴遒劲的字迹:“当奏明朝廷,以汝代贺虎臣之位,为延绥镇副总兵。勉之“看到这里,刘成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副总兵。好大一个香饵呀“ 环县,安化寨 一缕缕黑烟四处升起。用岩石砌成的寨墙上到处都是血迹,乌鸦在空中盘旋着,不时发出刺耳的叫声。这些死神的使者在耐心的等待着胜利者们离去,好享受自己的那一份美餐。 “快些,快些搬“李过指挥着手下,将属于己方的尸体搬运到空地堆放在一起,寨子里最好的几栋房子已经被拆掉,一来可以找到主人隐藏的财物,二来也有进行火葬的燃料。战争的形势就是这么变幻莫测,不到一个月前流贼们还躲在铁角山的谷地里惶惶不可终日,而现在他们却可以放心的围攻的村寨以获取必要的粮食和财物了。原来贺虎臣被杀后,官军士气大挫,加上当地没有粮食,相持下去十分困难,洪承畴不得不领兵返回庆阳府。士气大振的曹操便乘机四出分兵抢掠财物粮食,位于环县以东七十余里的安化寨就成为了受害者之一。 “李家兄弟,这点小事你就交给小的们去管吧,过来我给你个好东西看看“曹操在马背上朝李过大声喊道。 “曹大头领“李过应了一声,吩咐了手下两句,跑了过去。曹操笑嘻嘻的跳下马来,拍了拍那匹马,笑道:”你看这匹风子黑话,指马如何“ “好马”李过上下打量了会马,又看了看马的牙齿,笑道:“才四岁口,这马真不错,寨子里弄到的“ “嘿嘿“曹操笑了起来:”寨主的,不错吧,拿去吧“ “给我,这怎么好意思呢“李过又惊又喜的抚摸了一下马背,陌生人的接近让这匹敏感的畜生变得有些不安,李过轻轻的抚摸了会它的鬃毛,让它渐渐安静了下来。 “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们事先说好了,这个寨子里的东西你三我七,寨主的女人银子我都拿走了,这匹好马给你不是应该的吗“说到这里,曹操的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压低声音道:”要是李兄弟你要那个小娘子也可以,我待会就让人送到你帐篷去“ “不,不,我就要这匹马“李过有些窘迫的回答,这引起了曹操的一阵大笑,他拍了拍李过的肩膀,笑道:”李兄弟,咱们杀官造反,说不定哪天脑袋就掉了,可不能白活了这一世。“ 对于曹操的调笑,李过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避开了这些话题,问道:“曹头领,这次打到的粮食多吗“ “还凑合“曹操习惯性的摆了摆脑袋:”一千多石粗细粮食,还有六十多头大牲畜,还有八百多两银子,一些布匹,这三十多条命没白丢。“ “那咱们啥时候离开环县“李过问道:”这里可不是久留之地呀“ 曹操笑了笑,做了个手势。身旁的亲兵拉远了距离,他走到李过身旁问道:“再破两个寨子就差不多了,对了。李兄弟有将来的打算吗说来给老哥听听“ “我打算向东,去山西“ “山西那可隔着黄河呀听说官军还有船。怎么过“ “不怕,我已经想明白了“李过低声道:”眼下已经快十月了,拿下两个寨子少说也要十来天,到黄河边差不多也十一月了,那时候河水也差不多封冻了,咱们从冰面上走,官军怎么守“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曹操笑了起来。与他已经打过相当长时间交道的李过却从笑容下面看到了一丝不屑。 “曹头领,那你有啥主意“ “我“曹操笑了起来:”我也要走,不过我怕冷,打算南下去汉中。“ “南下,去汉中“ “不错“曹操笑了笑:”李家兄弟,我猜一下,这主意是你那个叔想出来的吧“ 李过一愣,问道:“你咋知道的“ “呵呵“曹操没有回答李过的问题,他轻轻的拍了拍李过的肩膀:”李家兄弟,咱们杀官造反。为的是过上吃肉喝酒,穿锦戴银的好日子,不是为了啥打江山、夺天下。那得看命知道不你那个叔整天想着去山西,可山西是啥地方过了太行山就是北直隶,就是北京城,你觉得天子会任凭你那么闹腾还不调集四方兵马来打你你再有本事能打得过听你曹大哥一句话,去汉中,那边官军少,而且去巴蜀、去南阳都方便,那边可不像咱们陕西这边穷的叮当响,大伙也能过上几天吃肉穿锦的好日子。这才是正经“ “曹大哥“对于曹操的这番话,李过的感情很复杂。他即为对方显而易见的善意而感动,但更多的是因为对方对李自成的攻击的愤懑。在这个青年农民心中,李自成这个与他年轻相仿的小叔子实际上占据了父亲、兄长、首领的位置,任何对李自成的攻击,都很难不引起他的反感。他霍的一下站起身来:“您说的是,人各有命,您走您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等粮食够了就我向东,您向西,咱们各走各的路“ “站住“曹操喝住了李过:”咱们陕西的娃子,就是倔。你要往东我也不拦着你,这样吧,回去后你从我营里挑一百个精壮的弟兄,二十匹好马,给你壮壮行色“ “曹大哥“李过被曹操的慷慨大度打动了,他垂下头想要说几句道歉的话,却又说不出口,曹操笑道:”啥都别说了,俺刚才也说了,要打天下那得看命,谁说你们老李家坟头上就没长这根藁子大唐几百年江山不就是你们姓李的“ 正当曹操与李过在商讨未来的前程时,刘成的军队抵达了庆阳府:六百名骑兵,一千六百步兵,其中有两百骑兵用精铁胸甲、带有鬃毛的铁制头盔、四米长的长枪和砍刀、投矛武装起来,这些都是追随切桑喇嘛的蒙古青年贵族组成的,相比起先前跟随敏敏同来的那队准格尔骑兵,这些青年贵族的马更好,也受过重骑兵的训练。与绝大多数游牧民族一样,在蒙古人的军队中有能力装备盔甲贵族当重骑兵,而无力装备盔甲的部民则作为骑射手追随着自己的头领。当切桑得知刘成即将出兵的消息时,立即表示自己愿意作为义从加入,而刘成也立即从武库里拿出崭新的头盔、胸甲、长枪、投矛、钢刀将其追随者武装了起来。这支大杂烩式样的军队立即在庆阳府引起了一个小小的轰动,守城的军官甚至拒绝打开城门他们怀疑这是一支混过边防线的蒙古鞑子。直到刘成拿出自己的印信和洪承畴的书信,守军才将信将疑的打开城门。 “督师,末将来迟,还请恕罪“由于身着盔甲,刘成只是躬身行礼,身上的甲叶与他的铁手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免礼“相比起上次相见,洪承畴的脸上少了几分新官上任时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憔悴。他竭力掩饰住目光中的惊讶,显然刘成带来的援兵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从战马的数量和士兵的甲仗来看,甚至已经超过了洪承畴自己的标营,而刘成只是一个武将,他从哪里弄到这些甲仗和战马呢 “刘大人,不,应该是刘总兵一路上辛苦了吧,可有什么不方便的”洪承畴有意的省略了刘成官衔中的那个“副”字,他脸上露出几乎可以说是讨好的笑容,不管刘成的身上笼罩着多少迷雾,但在用人之际追究这些是不明智的,利用可以一切可以利用的,抛弃一切必须抛弃的,这才是官场上颠破不灭的真理。洪承畴不是个蠢货,他不会在错误的时候做出错误的选择的。 刘成看到洪承畴的口风,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答道:“都还好,就是军中欠了半年的饷,还有将士们住的地方有点小了,末将手下的骑兵比较多,要的地方大些,草料也要的多些“ “欠饷我马上就照发住宿和草料的问题本官也会知会郑知府一声的。”洪承畴答应的非常爽快,这让刘成有些意外。随即他便向刘成做出了接下来用兵的一些指示,无非是应当速战速决,一举扫平流贼云云。到了最后,洪承畴询问道:“刘将军,依你看来,要怎么样才能将流贼一举荡平呢” 刘成恭敬的站起身来,欠了欠身体:“以末将愚见,要想将流贼一举荡平,须得缓进速战” “缓进速战”洪承畴重复了一遍刘成的话,问道:“刘将军请讲。” “流贼乃乌合之众,若官兵云集,彼等必然聚合严备,急切难下;若官兵远去,彼等必然分兵四掠,以得冬食。若大人外示安逸,内蓄兵锋,称其不备,直捣其腹心之地,定然能获其魁首,大获全胜。”未完待续。 ... 第九章 夜袭 洪承畴并没有立即对刘成的计划作出评价,作为一个内行,他很清楚这是个很不错的计划,随着冬天的临近,只要官兵不进逼,流贼们必然会四出打粮,而这就给了官军各个击破的好机会。可这个计划要成功必须有两个前提:、准确的情报;2、充裕的时间。前者也就罢了,后者就不是他能够控制得了,自己刚刚丢掉了一个副总兵,如果流贼四掠的消息被捅到天子耳朵里,谁知道他的耐心有多好呢 “那刘将军,贼首曹操狡猾异常,官兵可是吃了他不少亏呀”洪承畴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言下之意很清楚:“你能对付的了他吗” “在下麾下颇有几个流贼的降将,颇知贼中内情,请大人放心” “那好,你便相机行事吧,若要各州县官兵配合的,刘将军你只管明言” “多谢大人” 回到自己的住处,刘成立即召集诸将,众人刚刚到齐,他便笑嘻嘻对杜国英道:“洪大人已经应允发放拖欠的军饷,待会你便去参军那里,把军饷领下来” “是,大人”杜国英闻言大喜,赶忙躬身领命。刘成将自己对洪承畴的建议和对方的回答复述了一遍,笑道:“列位,洪大人把这桩差事交给咱们了,你们说说应该怎么办好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杜国英开了口:“恕末将直言,这件事情其实大人您不必出头的,毕竟您只是延绥左营参将,在您上面人还多着呢。” 杜国英的发言赢得了许多赞同声,刘成并没有说话,待到声浪低下来之后,他笑道:“有一件事情我要纠正一下,本官马上就不是延绥镇左营参将,而是延绥镇副总兵了,洪大人已经表示马上就向朝廷保举本官接替贺虎臣之位。” 刘成的这句话不啻于在屋子里点了一个炮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随即纷纷向刘成道贺,如果说刘成是一颗恒星的话,那么他们就是围绕着恒星的行星。只有刘成这颗恒星步步高升,他们这些卫星也才能随之升迁,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要想法子打赢这一仗”洪承畴丢下的鸡腿让杜国英的态度立即发生了改变,其他人也不例外。面对众人的态度。刘成不由得暗自感叹“唯名与器,不可与人”这句话当真是不错,一话,走到地图旁,小心翼翼的用笔在地图上做了几个标记,敏敏也跟了过来看了看,问道:“你做了标记的都是什么地方” “这些都是被流贼袭击了的村寨”刘成说道:“流贼打粮的队伍肯定是从近及远的,这么看流贼的老营应该在这块区域,从时间的先后秩序看。老营缓慢的向东移动。“说到这里,刘成又画了个圆圈,将这些村寨圈在里面。 “嗯,不错“敏敏点了点头:”打粮的队伍也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不然就划不来了,也不安全“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呢“ “先沿着环河北上,在环县设个行辕的空架子,让流贼以为我在环县按兵未动。我领兵折向东北,在环县东北靠近太白山西麓屯扎起来。派出哨骑斩杀流贼的打粮队伍,看看能不能找到流贼的老营“ “怪不得你要把这个田见秀带过来“敏敏笑道:“若是如此,没有他还真不行了。” “嗯,这些流贼当中有各种黑话,暗哨,若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还是要几个知晓内情的”刘成笑道:“就算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次日,总督行辕便发出文书,以延绥镇左营参将刘成领所部前往环县为防秋兵,同时下令平凉镇诸部明军向东。进剿流贼。 夜色里篝火仿佛坠落的星星,其实相比起天上的群星,它们更加明亮,只是不曾闪烁,有的时候膨胀伸展,有的时候坠落阴郁,宛若遥远的灯火,微弱而黯淡。 这些篝火就在前方大约一里远,高出地面两百尺的地方。在那个位置,可以将下方的动静一览无余。 “这些流贼胆子也太大了”脱脱不花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上次受伤后他在床上躺了半年多才下地,他的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夜里在高处点着火,唯恐别人找不到他们吗” “那是放哨的”田见秀有些结巴的答道:“高处风大,若不点火。太冷了熬不住” “死人不怕冷“脱脱不花低声笑了起来,他转过头对身后的蒙古人用他们的语言又重复了一边,这些强健的汉子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一旁的田见秀见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都坐下来,吃点东西,等月亮到了顶天。打那些家伙一个措手不及“脱脱不花坐了下来,身后的骑士们从马背上取下冰冷的干肉、面饼、乳酪就着皮囊里的水吃了起来。田见秀啃了一口,险些把自己的牙齿崩掉,他回头看了看同行的这个蒙古人,只见对方用腰间的匕首将这些坚硬的食物切成小块,又用冷水泡了泡,慢慢的吃了下去,他也只好效仿。众人吃了点,便纷纷挤成一团和衣而卧,田见秀模仿脱脱不花也躺了下去,但身体下面多石的土地透着一股股寒气,他过了好一会儿也才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 “起来,时间差不多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田见秀被粗鲁的弄醒了过来,看到脱脱不花正在活动着手脚。他费力的站起身来,但僵硬的膝盖用不上劲,若不是脱脱不花伸出一只手,他险些摔了个跟头。 “多谢“田见秀有些狼狈的答道。 “不用,我是不想让放哨的家伙听到声音。“脱脱不花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听着,如果下次你再碍事的话,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田见秀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骑兵们缓慢的沿着山路向前走着,为了防止高处的贼人夜哨发现,所有的战马的马蹄都用皮子包裹起来了,士兵的口中含着木枚。田见秀一边费力的爬着山路,一边观察着远处的火焰。夜空没有云,两侧的山峰黑压压的向上爬升,围绕着顶峰的松林在月光下发射出苍白的光。 “来两个手脚利落的”脱脱不花用蒙古语对身后的人们下了命令,六个人站了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会,选择了两个年轻的,也更为消瘦的出来,他指着五六丈高处的火堆:“你们两个爬上去,干掉哨探,事成之后丢个火把下来” 那两个年轻的士兵点了点头,他们脱下身上的盔甲和其他多余的东西,只留下一柄刀,然后蹑手蹑脚的向前走去。田见秀看到他们行走在漆黑的暗影中,很快就爬上了峭壁,呼啸的北风穿过峡谷,带来凄厉的声响,这风声掩盖了这两人攀爬时不可避免发出的声响,很快这两个人影就在峭壁攀登了上去,逐渐靠近那块露出火光的突出岩石。 流贼的打粮队将夜哨放在谷口最窄处上方的一个浅浅凹陷进去的岩洞里,在那儿既有足够良好的视野,又可以避免谷口的寒风。当这两个尖兵从岩壁边缘探出头时,眼前是这样一番情景:一个人已经睡着了,紧紧的蜷缩着身子,埋在一块羊皮斗篷下面,只能看见斗篷下蓬乱的头发,而另外一人紧靠着火堆,正在向里面添加树枝,一只号角悬挂在他的腰上。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突袭凶猛的扑了上去,在火堆旁那人转过头来之前就一刀刺进了后腰,锋利的钢刃穿透了毛皮、肌肉和血管,深深的嵌入他的躯干之中。但是抵抗者并没有放弃,他一只手抓住刀刃,阻止继续深入,另一只手抓住号角,凑近自己的嘴边。但是另外一名突袭者已经冲到他的身旁,抓住他的头发,横刀在脖子上狠狠的一勒。这最后的一击摧毁了此人的抵抗,他的手松开了,号角落到地上。这时另外一个熟睡的方才醒来,还没等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刀柄敲在太阳穴上,昏死过去。 袭击者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着火的树枝,随手向半空中一抛,着火的树枝旋转着落入夜空,消失无踪。 “得手了“脱脱不花兴奋的举起了手,转身下令道:”所有人跟我来,杀流贼一个措手不及“ 骑兵们牵着战马穿越狭窄的谷口,然后跃上战马向谷内的野营冲去。马蹄践踏着黏土地和褴褛的草地,溅起的土块打在骑士们的盔甲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脱脱不花可以清晰的看到不远处的火堆,晃动的火光下依稀可以看到牲口、装满粮食的车辆、以及横七竖八躺着的流贼与民夫,他甚至看到一个刚刚大解完站起身来的的流贼,正惊讶的张大着嘴巴看着自己,全然没有注意到滑落在地的下衣。脱脱不花将手中的投矛狠狠的掷去,锋利的投矛穿喉而入,将惊叫声切断在喉管里。未完待续。 ... 第十掌 谋划 投完矛之后,脱脱不花并没有拔刀,而是换上了七叶锤、这种短柄武器约有一米长,带有锐利的尖头和沉重的钢刃,足以击碎骨头,撕裂盔甲,相比起马刀脱脱不花更喜欢这种武器,因为即不会用力过猛而卡在敌人的骨头里,又不会因为劈砍而钝口。脱脱不花将七叶锤在头上抡了两圈,狠狠的砸在一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流贼头上,然后满意的看到那个脑袋像一个摔在地上的香瓜那样碎开。 夜营的静谧被隆隆的马蹄声打破了,冲进营地的蒙古骑兵们挥舞着武器,有些人抽出篝火里着火的枝条,向流贼们投掷过去,遭到袭击的人们发出非人的惨叫声,有些人起身反抗,但是更多的人只是漫无目的的逃跑,袭击者毫不费力的追上他们,从背后将他们一一砍倒 田见秀并没有参加战斗,他一开始就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情景,火光下人影晃动、偶尔可以看到铁甲与武器的闪光。突然黑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声,随即他便看到一辆马车朝自己这边冲过来,那应该是某个胆大的流贼抢过了一辆马车,想要逃出去,但他车上的干草被点着了,火光下马车成了活靶子,箭矢从四面飞来,很快马车就在距离田见秀七八步的距离翻倒在路旁的深沟里。他赶忙跑了过去,只见那个大胆的车夫已经躺在地上,十几只羽箭让他看上去像个破口袋,鲜血正从伤口中涌出来,一条右腿被车轮压在下面,不难看出已经不行了,看到田见秀的他怪异的笑了笑:“有酒吗给口酒吧” “没有酒,只有水”田见秀从腰间拿出皮囊,递了过去。垂死的人想要伸手去接,但手始终抬不起来,最后只好竭力仰起脖子,好让田见秀将水倒进他的嘴里。田见秀弯下腰。拔出塞子,倒了下去,这个流贼的喉头快速的蠕动着,但绝大部分水还是流下他的脸颊。将脸上的血迹冲去,露出一张端正的脸。 水倒完了,流贼用舌头舔着下巴上残余的水珠:“真好,如果是酒就更好了,我就想喝口酒” “没有酒。“田见秀地上的流贼:”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吗“ “发发慈悲吧”流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从这里刺进去。利落点” 田见秀没有说话,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小心的对准流贼的心脏刺了进去,死者抽搐了一下就断了气。田见秀拔出匕首,乘着血迹还没有干在死者的袖子上擦了擦。他在尸体上摸了摸,唯一的收获是十几个铜板和几小块银子,他将其塞进腰间。 这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实际上更应该称其为单方面的屠杀,打粮队中三分之一的流贼被杀死,其余的也束手就擒。袭击者得意洋洋的在尸体和俘虏身上寻找战利品。有时甚至为了争夺而吵闹起来,不过没有打起来。这时脱脱不花回来了,在他身后还有三个俘虏。 “你们几个听好了,待会我问你们什么,你们就说什么,要是有半句不实”脱脱不花指着田见秀道:“这位可是你们的老前辈,俺就把你们都扒光了绑在树上,让狼活啃了你们” 仿佛是为了印证脱脱不花威胁的效力,远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狼嚎,相对于四周的喧闹。这狼叫声并不太响,可是充满了饥渴和对血肉的渴望,那三个流贼剧烈的颤抖起来。 “我们一定说实话” “那好”脱脱不花笑了起来,他开始询问这支打粮队是属于哪一股流贼的。他们的老营在哪儿,有多少人马,营里有多少存粮,周围的地理环境如何、老营的工事修理的如何等等诸多问题。当最后得到答案后,他示意手下将流贼带走,便陷入了沉默之中。一旁的田见秀见状正想退下。却被叫住了。 “见秀,你对革里眼和老回回这两个人熟吗” 田见秀见脱脱不花问道打粮队所属的那两个首领,赶忙躬身答道:“老回回姓马,名守应,是陕西绥德人,因为是个回子,所以起了这个绰号。他以前当过边兵,起事的最早,天启年间就当逃军了,手下虽然人数不多,但多为边兵,要不就是回子和鞑子,善于骑射,甲仗齐全,在流贼里边是拔尖的,这厮平日里与曹操关系最好,不知道为啥没有和曹操合营一处。“ 脱脱不花见田见秀回答的十分详细,满意的点了点头,问道:“那革里眼呢” “革里眼俺就知道他叫贺一龙,他本是贺人龙的族弟,因为犯了军令,要被贺人龙斩首,见势不妙就逃出来,自立了一营“ “那革里眼是啥意思“ 田见秀微微一笑,道:“大人您有所不知,俺们那里官土里的老鼠叫革里,这老鼠看的近,几尺外便看不清了。那贺一龙是个天生的近视眼,稍微远了点便看不清,因此得了这个绰号” “这样也当流贼”脱脱不花笑了起来,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贺一龙虽然眼睛不好,但打仗却是不要命的很,老回回治军甚为严整,革里眼打仗拼命,在流贼里边都是出挑的。” “那那个曹操呢”脱脱不花问道:“我听说洪大人便是在他手上吃了亏。” “大人,曹操还有个绰号叫琉璃球,最是奸猾。可这人虽然奸猾,也有个好处,对自家兄弟讲义气的很,各家头领都愿意与他合营” “这么说来,这曹操才是贼众渠首了”脱脱不花冷笑了起来,他叫来一名部下,让其约束士卒好生休息,自己带了两个俘虏与田见秀往老营去了。 刘成离开环县后,留下徐显明在那儿布下一个空头行辕,自己率领主力折向东北,在太白山西麓的一个叫做平远寨的小村寨扎下了老营。他并没有贸然向西进军,而是派出小队游骑,斩杀流贼的探哨和打粮队伍,等待战机。随着时间的流逝,军中的存粮越来越少,刘成也心中也越发焦急起来。正当这时。脱脱不花回来了。 脱脱不花将自己袭击了一支流贼的打粮小队和得知革里眼与老回回两人的营寨的兵力与位置禀告刘成后,就建议趁着敌人还没有发现官军靠近的机会,迅速出兵突袭。刘成心中大喜,拍了拍脱脱不花的肩膀。笑道:“好,想不到你刚刚伤好便立下大功,脱脱不花,你真是我的福将” “愿为大人效死”脱脱不花竭力掩饰住自己的喜悦,他在卧榻上养伤的那几个月正是刘成飞黄腾达的那几个月。看到其余的同僚跟着鸡犬升天,自己却原地踏步,脱脱不花的心里和百爪挠心一般,眼见得又有立功赶上的机会,当真是说不出的喜悦。 “流贼营寨倒是不怕”刘成在屋内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道:“我有火箭,鸟铳,就算流贼营寨修的坚固也不难攻破,倒是要将其渠首一网打尽,才算是全功” “大人。我们有骑兵,贼人跑不掉”脱脱不花笑道。 “不错”刘成点了点头,他在心中暗想,虽然其他几股流贼的情况还不是非常清楚,但正如食肉动物都有自己的捕食范围一样,这些流贼为了获得充裕的补给,除非有强大的官军压境,否则相互之间一般都会保留两天到三天的路程的,只要自己速战速决,就不用担心相互支援。 “那你觉得要多少兵力能够打败流贼呢”刘成向刚刚赶到的杜国英问道。 “两个歩队。加上骑兵足够了”杜国英很自信的答道:“咱们甲械齐全,还有火器,流贼十个人里面未必有一个人有甲,弓弩箭矢也不够。咱们一个人打他们三个人都是占便宜了” 步队一级是刘成歩队中最大的一级战术单位,通常由四百名战兵与一百至五十名承担杂役任务的补充兵组成。补充兵在行军与宿营时照看牲畜和马车,战兵出战时则看护战兵的行李,必要时补足战兵的缺额。战兵分为长矛手、射生队与跳荡队,其比例通常为5:4:,长矛手有带护鼻的头盔、可以保护全身的布面铁甲。十二尺的长矛,长矛的前端有一尺长的叶状矛刃,此外还有一尺半长的铁套筒,以防止被敌人砍断矛干,而末端则是铁刺,一来在抵御敌方骑兵冲锋时,可以将末端的铁钉插入泥土里起到固定作用;二来当长枪折断时可以掉过头来作枪头使用。射生队配有皮帽、无袖皮甲、鸟铳与筋角步弓,刘成并没有让射生队全部使用鸟铳因为在战场上火绳枪的射速一分钟一发就不错了,有时候还更慢,而一个普通的步弓手一分钟可以射出四到五支箭,因此刘成在射生队中按照六比四的比例混编鸟铳手与步弓手,前者破甲、后者弥补前者射速的不足。至于筋角复合弓,用现代力学的角度分析,古代的筋角复合弓实际上是一个叠片结构,通过弯曲形变积蓄能量并在释放时将其传递给箭矢杀伤敌人,为了达到最好的蓄能效果,这个叠片结构对弓臂内侧与外侧叠片的物理性能是不同的,对于弓臂内侧要求其抗压性能强;而对于弓臂外侧要求抗拉性好,为了达到这一特殊的力学要求,古代的制弓匠人们通常在弓臂的内侧使用角片,而外侧则使用动物基建,并用鱼鳔、鱼皮熬制而成的动物黏胶将其粘和在坚韧木材制成的弓胎上。一张弓的性能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角与动物肌腱的质量的,因此在古代优质筋角是属于制造武器所必须的战略物资,由于与蒙古人的贸易,刘成军中的制弓坊里有充裕的筋角供应,制造出的弓自然较一般的弓箭要好。跳荡队是刘成从军中挑选出的性格悍勇、武艺娴熟的勇士组成,其军饷是其他歩队的两倍,而且平日行军宿营里无需承担勤务。他们身穿板制胸甲、带有护面的铁盔、锁帷子铁手套、裙甲、胫甲、铁靴子,使用双手战斧、双手苗刀、铁锏、连枷之内的重兵器,两军交锋相持不下时,他们便突入敌阵之中,撕开缺口,是以有跳荡队之说。 “两个歩队少了点吧”刘成笑了起来:“我给你三个歩队吧,不过要是贼人在寨子里不出来的话,你也不要强攻,等到我带着老营到了,用火箭攻营” “是,大人”杜国英躬身领命。 就这样,刘成让脱脱不花与格桑率领四百骑兵迅速出发,杜国英率领三个歩队随后出发。刘成自己向其他明军发出文书,让其分别守好防区,以防止流贼窜逃。吃了午饭后,刘成才带着最后一个歩队与老营、辎重出发,追赶前面的军队,准备亲自督战。 九月二十三日,老回回起来的很早,虽然是回民,但他早已被当时的汉民同化了其实我国古代的伊\斯\兰教一直走的是以儒释回的道路,即以儒家的信条与文字来解释伊\斯\兰教义,即老教,而从外部输入的更加有组织性和侵略性的新教还是清代中期才有的,从饮食和习俗上与汉民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保留了每天五次祈祷跪拜的习惯。跪拜祈祷完毕后,他就依照平日的习惯,到营盘前后大门处察看守门士卒是否有懈怠。当他察看无事后,随口问道:“出去打粮的弟兄们都回来了吗” 守门的小头目答道:“大头领,昨晚胡旺那队也回来了,就剩下吴春可那队了,兴许是路上遇到啥事了。“ “吴春可还没回来“老回回的眉头习惯性的皱了起来,他长了一张长脸,颧骨突出吗,眉毛生的又粗又密,脸上平日里就少有笑容,这一下就更是看上去怕人,他扳了扳手指头:”从出发那天算已经出去五天了,该不会是遇上官兵了吧还有其他没回来的吗“未完待续。 ... 第十一章 独断 “出去的哨探还有四队没回来,不过他们晚个天把两天也是寻常事!“ “不对!事情没这么简单!“老回回摇了摇头。 ` 那个小头目没敢搭腔,老回回稍一犹豫,对身后的亲兵下令道:“你去把胡旺叫来,让他带二十个机灵点的弟兄,往东边探探路,不管看到什么,今天晚上前都必须回来。” “是!”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迅离去。老回回转过身便朝快步朝革里眼的营帐走去。看到老回回走了,营门口的几个小喽啰靠了过来,一个胆大的问道:“头儿,大头领一大清早就这样,莫不是又了什么痰气了!” “住口!”小头目骂道:“不知死的东西,都给我把人叫起来,把石头搬些过来!” “是!”触了楣头的小喽啰们的声音里面满是沮丧。 刚刚推开房门,老回回就被里面浓烈的酒臭味熏得皱起了眉头,虽然他不像虔诚的******那样禁酒,但自小的习惯还是让他不是那么喜欢烈酒的气味了,偏生革里眼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这两人能走到一起,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 老回回走进帐篷里,地上到处都是酒壶、盘子以及各种器皿,他不得不小心的落脚,才不会踩坏某件器皿。革里眼躺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皮毛上,鼾声大作,怀里抱着一个女人,一条白腻的胳膊伸了出来,白的晃眼。 “贺老弟!贺老弟!“老回回提高了嗓门,但革里眼以鼾声回答,耐心被消磨干净的老回回从地上捡起一只酒壶,将里面的残酒倒在革里眼的头上。 “哎呦,好冷!“冰冷的残酒唤醒了革里眼,他从毛皮堆里跳了起来,将怀里的女人推到一旁,惊醒的女人现帐篷里多了个陌生人,尖叫起来。 “马老哥。你怎么来了!”革里眼刚要火,看到是老回回便消了,他看了看外边的天色,问道:“时辰这么早。出啥事了吗?” “情况有些不对!”老回回低声道,他瞟了旁边的女人一眼,革里眼立即明白了过来,他扭头呵斥道:“臭女人,闭嘴出去。老爷有要紧事!” 女人恐惧闭嘴了嘴,她抽泣的捡起衣服遮挡住裸露的身体,跑出帐外。老回回低声道:“打粮的吴春可已经晚了快两天了,还有出去的哨探也有几队没回来!” “你是说有官兵?”革里眼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他随便找了件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又拿起枕头旁边的佩刀。` “不知道!”老回回低声道:“前几天到环县的那队防秋兵就守在城里,哪里都不去,我总觉得有些不对,我已经派了一队哨探出去,让他们今晚前一定要回来。” “有啥不对的!”革里眼笑道:“上面不饷。下面的就不卖命,督抚老爷们催得紧,总兵参将就到环县应付应付差事罢了,咱俩都是吃粮人出身,还不知道这是咋回事?” “话是这么说,可这次与往常不同!”老回回指着自己的左眼:“俺这边眼皮子跳的厉害,总觉得有啥事要生,你听我这次,小心没大错!” “好好,我听老哥你的!”革里眼拖长了声音。此时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在地上捡起一个陶壶晃了晃,现里面是空的丢到一旁,笑道:“今晚要是打粮的还没回来。咱们就往西去,和曹操靠在一起,可以了吧!“ “那好,曹操他脑子机灵,也讲义气,大家靠在一起都有个照应!“ 几乎是同时。在相距流贼营寨只有有四里多路程的一个背风山坳里,一队千余人左右的军队正在休息,士兵们按照自己的部伍饮水进食,点火是绝对禁止的,所有人只能啃随身携带的干粮、喝皮囊中的水。除了进食咀嚼和武器碰撞的声音,便再也无人说话,空气中满是大战即将来临的肃杀味道。 杜国英正在费力的应付一块肉干,粗粝的肉干表面呈现出一种灰黑色,星星点点的白点是腌制后的盐迹。每年秋天草原上的部落都会将大部分牲畜屠宰,只留下一部分必要的种畜——冬季没有足够的干草,与其让其白白消瘦饿死不如将其屠宰腌制,作为过冬口粮的一部分,顺便节约饲料让剩下的牲口熬过寒冷的冬天。而这批肉干就是用来巴图尔汗用来抵扣军火欠款的诸多货物中的一部分,而刘成将其放下去作为急行军口粮。不过这些用牛粪熏制的肉干的味道可不咋地,假如没有经过烹调入口时和干柴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杜国英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最终还是绝望的放弃了,他抬起头看到一旁的亲兵流露出羡慕的眼神,冷哼了一声,将干肉丢给对方:“你想要?那就给你!“ “多谢大人!“那亲兵赶忙接过肉干,杜国英冷笑了一声:”别谢我,小心崩坏了你的牙!“ “大人放心,俺连树皮都啃过,这玩意切成小块,用水泡泡就软了,可惜不能点火,不然煮汤丢几块下去别提多好了!“亲兵小心的找了块干净的石头,便准备切肉。`杜国英站起身来,有些烦躁的大声喊道:”脱脱不花呢?那个骚鞑子带了几百骑兵比中军先走,可怎的现在还没一点消息!“ “脱脱千总到!“随着通传声,四名骑士赶到山坳口,为的那人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杜国英面前,躬身行礼道:”末将参见大人!“ “免礼!“杜国英低声问道:”情况怎么样?“ “昨天晚上初更我赶到这里,把手下骑队按照三十骑一股分开,干掉了几股流贼的哨探!“说到这里,脱脱不花靠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方才我手下又打掉一队流贼的探骑,从口供中得知贼营里有两千多流贼,贼老回回让他们散开来,往西边走,无论如何今天天黑前必须回营!“ “这老回回果然奸猾!”杜国英冷笑了一声,他这种老行伍自然明白老回回这么做的用意:这是一种边军常用的侦查办法,如果真的有敌人靠近,不管这些探子是否能逃回去。他最晚到天黑就能确定是否有敌人靠近——人没回来就是遭遇到敌军了。也就是说,即使脱脱不花全灭了这股探骑,最晚天黑老回回就会现他们。 “大人,打吧!”脱脱不花的声音不大。但杜国英可以感觉到里面饱含的力量。杜国英犹豫了会,低声道:“可是将主爷还没到,我们先动手会不会——?” “大人,将主爷在后营,除了歩队就是辎重。等到他到了只怕天已经黑了!”脱脱不花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们在这里距离贼营不过四五里路,骑兵也就是半顿饭功夫的事情,随时贼人都可能现这里,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人请下决断!” 在一瞬间杜国英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后他咬了咬牙:“好,左边山沟上有些木头,你带人去打制一些器械,我让将士们休息一会。午时进攻!” “是,大人!” 老回回的营垒设置在一个土岗上,土岗上有座不大的山神庙,那儿便成了老回回与革里眼的住处,土岗的东侧与南侧都是一道两三丈高的陡坡,北面靠着挡风的丘岭,唯一适宜通行的西面是一条石河滩,正处于旱天的石河滩只有在河中央有一条十来步宽的涓涓细流,寨子里的人马饮水都是来自此处。为了抵御可能出现的进攻,流贼们在河岸上挖了一条约莫六尺宽。五尺深的壕沟,将挖出的泥土堆在壕沟的内侧堆成了四尺多高的土垒,由于缺乏木材的缘故,守兵没有在土垒上竖起栅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装满土的箩筐和草袋,在壕沟的留有两个大约有两丈多宽的缺口,作为营门,营门的两侧是高高耸起的望楼,远远望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矛尖反射出的金属光泽。 午饭时,老回回召集大小头目说了晚上拔营的事情。待到众人退下,他的想了一会儿,心头压着不详的预感,昨天派出的那几股哨探还没有一个回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几乎可以确定官兵距离自己已经不远了,但有多少敌人,主将是谁还一无所知。 “马老哥!咋了,愁眉不展的?还在为哨探的事操心吗?“坐在一旁的革里眼不解的说道,虽然在地位上他与老回回是平等的,但无论是威望和年纪,老回回都高于他,所以方才部署军务时他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官兵一定已经近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股哨探回来!“老回回低声道:”往曹操那边靠恐怕来不及了。“ “那你说咋办?“ “咱们在这里凭寨子死守,同时派人去曹操那儿求救,说不定还能死里求生!” “我看这法子好!”革里眼拍了一下大腿:“官军咱们还不知道,肯拼命的也就将主手下那点亲兵,其余的也就是跟在后面打顺风仗的,打赢了就一哄而上看看能不能砍个脑袋领点赏钱,打输了就一哄而散。咱们守着寨子,把最前面那几个打趴下后面的自然就胆寒了,等到曹操过来,还能里应外合打个大胜仗!“ “胜仗我是不敢想!“老回回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左眼皮说:”我这里跳的厉害,准没好事,你挑个精干的娃子,配两匹好‘风子’,快去快回!“ “好嘞!”革里眼应了一声,快步向外走去,约莫半盏茶功夫后他回来,笑道:“马老哥你放心,我已经派出去了,最好的风子,最精干的娃子,误不了事!” 老回回松了口气,两人坐下了下来扯了些闲话,外间突然冲进来一个小头目,急声道:“头领,不好了!” 老回回与革里眼站起身来,向外冲去,刚刚到了寨门口就看到一个少年躺在地上,,正是方才派出去的两个使者之一。老回回推开旁人,问道:“娃子,怎么回事?” “头领,有官兵,好多官兵,有人埋伏在草丛里用鸟铳打我!”少年的脸痛苦地抽搐着,腰上的血迹正在迅扩大,老回回伸手摸了一下,手掌上满是温滑腥腻的感觉,他抬起头大声喊道:“来人,抬下去包扎下!” 那少年却挣扎着不肯让人抬走,双目已经失神,口中只是念着:“官兵,官兵!”革里眼见状急了,问道:“你只说官兵,官兵在哪儿呢!” “那边!”少年向河对岸指去,老回回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一排密集的矛尖从对岸的地平线下慢慢升起。 在河对岸陡坡上,杜国英拔出腰刀,喝道:“击鼓!”在河岸的几个地方,同时鼓声如雷,明军的歩队排成纵队涌现在河岸,然后沿着河岸作横队展开,阳光照在士兵身上的盔甲与武器之上,一片闪亮,让人睁不开眼睛,隆隆的鼓声下,士兵齐声喊着“杀!杀!”鼓声与喊杀声交织成一片,响遏行云。 “要出营迎战吗?”革里眼低声问道。 “罢了!”老回回看了看左右的部下,现人人脸色惨白,心中已经被对方夺气,如果交锋稍一受挫,只怕就是土崩瓦解,还是守寨为上:“官兵士气正旺,先守寨挫一下他们士气再说!“ “好,我让兄弟们都上土垒!“革里眼对老回回的回答十分满意,立刻转身呵斥起来。 河岸上杜国英看到流贼没有出营迎战,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他们没有看到骑队就会出来迎战呢!“ 一旁的脱脱不花接口道:“这要怪将主爷,将士们甲胄军器这么精良,贼人如何敢出营迎战!“ 杜国英听了不由得摇头笑道:“你这厮好大胆子,连将主爷的玩笑也敢乱开,皮痒了吗?” “不怕,将主爷可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脱脱不花笑道:“只要这一仗打赢了,将主爷才懒得在意这些小事呢!”(未完待续。) ps:  讨论区了有书友要求单独把主角部队的编制拿出来介绍一下,韦伯考虑了下,觉得还是不要好,毕竟这个不是系统文,资料为情节服务,而不是情节为资料服务,情节需要的后面会6续提到,而且这也是一个初始的编制,后面随着主角资源的增多,也会随之改变。至于名称我觉得还是称营比队好,因为当时营一般代表一个最大的战术兵团了,里面有骑兵、有火器,可以承担一个**作战方向的任务。而主角这个单位只是较小的歩队合成单位,没有骑兵,也没有支援火力(主角还没有火炮,但是肯定后来会有的。)只是战线上的一个单位罢了,无法承担**的作战任务。最后,月票打赏啥的都要! ... 第十二章 破贼 “呵呵!”杜国英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脱脱儿,你下去吧,待会就看你的了!” “好嘞!“脱脱不花应了一声,转身打马从河岸上下去了,很快消失在地平线下。 `杜国英看了看对岸的敌营,右臂猛地向下一劈,喝道:”开始吧!“ 官军这边的鼓声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密的几乎分不清点。随着急促的鼓声,各个步队的大旗向前倾斜,开始向下方的河床走去,由于河床上多为冲积而来的碎石地,歩队前进的度并不快,数百支十二尺长的长矛指向天空,就好像一片树林随着鼓声缓缓向前移动。 营门旁的望楼上,老回回凝视着缓缓靠近的官军,喉咙不禁一阵阵的干。他不是初次上阵的菜鸟,与套虏、流贼、官兵、乡勇都见过阵仗,很清楚战阵上大喊大叫、猛冲猛打不难,难的是行伍整齐,沉静镇定的,他在心里拿曾经见过的各支军队比较了下,最后得出结论没有一支能够比得上的。 “老马哥,对面的咋都没动静了!“一旁的革里眼有些急了,他虽然不像外号里说的像那样是个半瞎子,但四十米开外就是一片模糊了,他只能听到一片鼓声,听不见敌军的呐喊声,不由得有点急了。 “靠过来了,大概有七十步吧,看来这次来的不一般!” “这么近?快放箭,快放箭!“革里眼不由得吃了一惊,赶忙拍着望楼的栏杆向下面喊道,老回回想要阻拦却来不及了,土垒后面的流贼早已耐不住性子,纷纷弯弓向官军射去。 随着雨点般箭矢落下,歩队的行列出现了一些紊乱,不时有人中箭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即补齐了上去,将受伤的人拖下去。队形始终不乱。刘成的长矛手基本人人都有布面铁甲和铁头盔,除非是被射中盔甲没有遮挡到的地方。都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很快歩队前排已经抵达河床中心的那一小块有流水的地方,鼓声的节奏慢了下来,各队的大旗恢复了竖直。三个歩队都停下了脚步,随即后面的辅兵将长牌送到队前撑开,形成了一道简易的遮挡物。 “射生队向前!“ 随着号令声,从歩队行列的缝隙涌上前许多身着无袖皮甲、皮帽的军士,他们将鸟铳架在长牌上。 `射生队的队头手持小旗跑到行列前,看到手下准备停当猛地将小旗向下一挥,顿时长牌前一片火光,铳口喷出白色的烟雾,让人什么也看不清。 “呃!“ 随着一声闷响,老回回身旁的亲兵捂住胸口,从望楼上栽了下去,几乎是同时,土垒上传来一片惨叫声,正在向官军放箭的流贼倒了一地。一面插在望楼顶部的“马“字大旗被流弹打断了旗杆,慢慢的从高处落下。 “好厉害,快下去,这望楼呆不得了!“革里眼拉住老回回的胳膊,便往下面扯。老回回的身体有些僵硬,险些被对方扯了个踉跄,用手抓住一旁的栏杆才站住了,一把挣开革里眼的胳膊,喝道:”我不能下去,不然人心就乱了。你下去好了!“ “官军鸟铳这么厉害,你在上面又没有个遮挡怎么行?“革里眼急道。 “越是这般我越是不能下去,不然兄弟们怎有胆气与官军厮杀?“ 革里眼见说服不了老回回,只得叹道:“既然如此。我去拿几面藤牌来,也好遮挡遮挡!”说罢他快步跑下去,不一会儿便有四五个喽啰送了藤牌上来,将老回回遮挡了个严严实实,只是也不知道是否挡得住鸟铳的射击。 老回回在望楼上,看到官军在水边站定了。鸟铳弓箭齐放,不少喽啰刚一站上土垒便被射杀,而己方射还的箭矢却要么被长牌挡住了,要么射中了也穿透不了甲胄,心知这拨官军甲仗火器远胜自己,这般对射下去只能被动挨打,恐怕用不了多久只怕胆气就打没了,到时对方冲杀过来只怕就是一触即溃。 想到这里,老回回快步跑下望楼,对革里眼道:“兄弟你在这里看守会,我带马队出去冲杀一番,扰乱官兵阵型,你再引大队出营夹击!” 革里眼一把抓住老回回的胳膊,笑道:“老哥哥,这等事还是让我去做吧,你也知道,我眼睛不好,你要是去外边冲杀,我一个半瞎子在营里咋指挥调度呀!“ 老回回还想说些什么,革里眼却自顾转过身,高声喊道:“营里面气闷的很。`马队的随我出去透透气!“说罢他转身跳上自己的战马,大声吆喝道:”吁!吁!——,有胆子的随老子出去冲杀一番!“ 河岸上,杜国英凝视着对岸的敌营,此时歩队已经朝土垒上的流贼放过四五轮火器、十几排箭矢了,被射杀打死的流贼尸横七竖八的躺在土垒上,就好像一块斑驳的破布。但是流贼的营里并没有什么动静,这让杜国英有些焦急。为了加快赶路的缘故,为数不多的重火器都在刘成的后营里,虽然眼下自己一方占据优势,但仅凭弓箭鸟铳还是打不赢的,因此杜国英打算引诱流贼出营来,用埋伏的骑队将其打垮,然后再攻打被削弱的敌军营寨。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营内的流贼竟然坚守不出,如果让歩队直接进攻的话,河床中的流水虽然不深,但如果在壕沟前相持不下,流贼从侧翼逆袭,阵势一乱就很容易陷入前有敌军,背后是流水的窘境,说不定就要一败涂地。 正当杜国英犹豫是否要出突击的信号时,流贼的营寨传出一声号角声,随即南侧的寨门打开了,一股流贼的骑兵涌了出来,绕过官军歩队的正面,朝己方右翼杀去。 “太好了,贼子入我套中!”杜国英兴奋的挥了一下拳头,转身对身后的亲兵下令道:“你马上去通知脱脱千总,让他领骑兵夹击流贼!” “是,大人!” 河床上的官军歩队也看到了流贼的行动,在旗帜的指挥下,靠近右翼的那个歩队开始以中军为核心沿着顺时针旋转,将正面转向骑兵方向。无数锋利的矛尖指向前方,就好像一头怒的豪猪。 “别急着冲,先过河绕绕圈子!”革里眼在没当流贼前是个非常老练的骑兵军官,和蒙古游牧骑兵没少打交道。对于骑兵对付歩队的各种战术可谓是烂熟于心。他很清楚这种队形严整的长矛方阵最是难对付,如果硬撞上去唯有头破血流,唯一的办法就是绕圈子等待对方的懈怠与疲惫,找到弱点给予其致命的一击。在革里眼的指挥下,流贼的骑兵调转马头。沿着官军的右翼的切线方向绕了过去,就好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围绕着自己的猎物。不少善于骑射的流贼在马背上站起身子,弯弓向官军的方阵投去一阵箭雨,反正也不用担心射不中目标,而官军的射生队也还以一阵鸟铳与羽箭,流贼骑队的末尾有不少人被打中,跌落河里,殷红色的鲜血融入河中,顺流而下。 革里眼的骑队绕过一个圈子,终于在左翼侧后方找到一个缺口。大声吆喝着指挥着一半的骑队冲了过去,而他率领剩下的一半骑队准备接应。激烈的白刃战立即展开了,在缺口处,人的喊杀声与战马的嘶鸣声连成了一片,长矛与砍刀、战斧与连枷相互碰撞,折断的肢体与残缺的武器交叠在一起,人们一会儿进一步、一会儿退一步,脚下踩着尸体与石块相互劈砍、刺杀,一时间谁也无法判断出哪一方占据优势。 “把大旗给我!”革里眼喘着粗气,向旁边的护旗兵伸出手。他看到官军只是让左翼的那个歩队迎战,其余的歩队依旧保持着朝己方营寨的戒备,心知除非营中的主力夹击,仅凭骑队是无法打垮对手的。他准备正准备向营内的老回回出讯号。让其按照约定领兵出营夹击这些顽强的步兵。但是那个护旗兵好像根本没有听到革里眼的命令,只是死死的盯着左侧。革里眼恼火的骂道:“耳朵聋了吗?快把大旗给我!” “头领,官军,官军!“护旗兵指着左侧喊道,革里眼转过身来,可是他只能看到模糊的一片。骂道:”说明白些!“ “骑兵,好多骑兵!“那个护旗兵把大旗往革里眼怀里一扔,扭头便打马跑了。革里眼骂了一句,抓起大旗,喊道:”兄弟们,跟老子硬顶上,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革里眼拼死的逆袭被毫无悬念的碾碎了,并非流贼的骑兵不够勇敢,但是在骑兵的对冲中,起更大作用的是马、盔甲与武器。身披精铁胸甲、手持长枪、骑着高头大马的蒙古贵族青年组成的枪骑队轻而易举的摧毁了敌人,革里眼本人和最勇敢的十几个流贼骑兵几乎被锋利的长枪刺成血葫芦,而掉头逃走的流贼们也很难逃脱马力更加充沛的轻骑兵的追击,雨点般的箭矢将他们射落马下,接着就被马蹄踏碎。这些轻捷的骑兵将他们赶向转过身来的歩队横队,在这对巨大的铁锤与铁砧之间,很快他们就被碾碎了,只有少数最幸运的人才能逃脱毁灭的命运。 “关门,快关门!放箭,快放箭!“老回回大声叫喊着,虽然至少还有六七十人没来得及进来,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现在不是讲情义的时候。 “娘的,谁敢关门,老子兄弟还在外边!”一个青年汉子冲到营门口,疯狂的挥舞着佩刀,几个想要关门的汉子不得不向后退去,老回回脸色铁青的走了过去。 “马大哥,俺家兄弟还在外边,还没回来,不能关门呀!”那汉子喊道,话音未落,老回回已经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切断了他的颈动脉与气管,鲜血喷射出来,溅了老回回一脸。 “快关门!”老回回喊道,他铁青色的脸上满是血迹,仿佛地狱来的恶鬼一样:“官军杀进来,大家都得死,谁敢挡路,老子就让他先死!” 在老回回的威慑下,寨门被迅关上了,被挡在外面的那些骑兵出绝望的叫骂声,但是官军的歩队已经过了河,将他们们夹在壕沟与长矛之间,看着锋利的矛尖与黑洞洞的铳口,一个个流贼纷纷丢下武器,跳下马来伏地乞降。 此时官兵已经涌到壕沟前,一部分人在长牌的掩护下向土垒上的流贼射箭和用鸟铳射击,而剩下的人则将长梯铺在壕沟上,然后在上面铺上木板,这就形成了一道简易的桥梁,身披重甲的跳荡队就从上面冲过去,跟在后面的则是长矛队。寨内的流贼也变得勇敢起来,他们知道自己如果没有土垒与壕沟的掩护,他们是绝对抵挡不住装备如此精良的敌人的进攻的。许多人冒着被射杀的危险,爬上土垒向官军射箭和投掷石块,但官军们眼看胜利就在眼前,虽然不断有人被打的头破血流,士气依然旺盛。由于土垒的高度不过四尺多,冲过壕沟的官军可以轻而易举的用长矛刺杀土垒上的敌人,他们很快就将上面的流贼赶了下去,身披重甲的跳荡队乘机冲上土垒,夺取了营垒大门。 失去了营门的流贼已经没有了继续抵抗的勇气,一开始是一两个,很快就是三五成群的人丢下手中的武器,跪地乞降。看到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老回回逃回那间作为住处的山神庙,回头一看现有七八人跟了过来,都是军中的小头目,正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老回回警惕的看着他们,厉声问道:“你们要干嘛?”那些人一声不吭,只是不怀好意的越靠越近。老回回拔刀就要自刎,却被众人一拥而上,夺下佩刀,将其按到在地。 “让我死,让我死呀!”地上的老回回挣扎着想要夺回佩刀。 “马头领,你死了我们咋办?你行行好,给兄弟们一条生路吧!”一人一边将佩刀踢开,一边喊道。(未完待续。) ... 第十三章 金币 地上的老回回终于力竭,被捆的和粽子一般,旁人将其拉了起来,突然老回回狂嚎起来,就好像一头绝望的野兽。 ` 傍晚,流贼营地。 “末将参见大人!”杜国英恭谨的向马上的刘成拱手行礼,身后的脱脱不花与几个其他将佐也随之行礼。 “免礼,杜都司辛苦了,诸位辛苦了!”刘成从马上跳了下来,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说实话,杜国英能够在自己赶到之前当机立断,拿下了老回回与革里眼这两股匪徒,这有些让他意外,毕竟按照原有的计划,杜国英与脱脱不花的任务只是在野战中击败敌人,然后将其包围在营寨里,攻坚的任务是由自己同龄后营里的火箭来解决的。不过胜仗就是胜仗,有懂得临机处置的部下,对于主将来说自然是件好事。 “多谢将主(大人)!“众人让到两旁,杜国英在前引领刘成入寨,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是血迹与箭矢、刀剑、铅子留下的痕迹,几个小时前的战况的激烈可见一斑。 “杜都司,贼老回回与革里眼何在?“ “禀告大人,革里眼乱军中被阵斩,老回回在营寨被攻破后为其手下生俘。“ “嗯!“刘成点了点头,问道:”这两个贼如何,好对付吗?“ “禀告大人,这两人都是流贼中尤为骁悍之辈,营寨修建的也颇有法度,若非我军中有火器、铁骑相助,只怕也无法赢得这么容易。” “也是杜都司与脱脱调度得力,将士们力战的功劳呀!“刘成笑了起来:“击鼓,召集将士吧!” “召集将士?大人不先休息会?” “不必了!”刘成笑道:“将士们身披甲胄,临白刃而死斗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恩禄犒赏?别的事情可以拖,这件事情可万万拖不得!你说是吗?“ “大人说的是!“杜国英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赶忙对手下喊道:”还不快击鼓!” 随着急促的鼓点声,士兵们从道路两旁的茅房涌了出来,老回回在边军中学到了不少东西。8小 说`流贼的营寨里被两条交叉的道路分成四块,在位于中央的山神庙前留了一块空地作为校场,士兵们汇集到了校场上,按照自己的行伍排成了队形。三通鼓声之后,校场上已经形成了四个方阵:参战的三个歩队和一个骑队。 “敏敏,劳烦你待会替我翻译一下!”刘成笑道。 “嗯!”敏敏笑着点了点头。 刘成看了看四周,在山神庙前有一个用于安插旗杆的石座,旗杆早已不见了。刘成敏捷的跳上石台,四周的将佐被他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杜固想要上前扶一把,刘成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他站直了身体,用尽可能大的声音对着士兵们喊道:“将士们,今天我感到非常意外,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意外吗?” 刘成突然的问话让士兵们不知所措,他们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将主,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刘成的问题。因为对于绝大多数大明统治阶层来说,士兵是一种介于奴才与猛兽之间的,完全无可理喻的类人生物,用严酷的军律与丰厚的犒赏驱使即可,进行精神上的交流是不可能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不过刘成没有等待士兵的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我本来以为今天晚上还要在帐篷里对付一晚,想不到可以睡在头顶上有屋顶的地方,看这天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真是运气太好了!” 听到这里,几个最机敏的士兵已经意识到刘成在和他们开玩笑。开始低声笑了起来,那些站在比较后面听不太清楚的士兵开始向同伴询问刘成说了些什么,很快笑声就传染开来,欢快的气息感染了每一个人。笑声笼罩着校场的上空。 刘成举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看到他的举动,笑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刘成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士兵们,我原本以为你们只能在野战中打败流贼。将他们包围在营寨里,等到我领着老营赶到后用火箭将他们打垮。但是你们在经过一天一夜的急行军后在野战中打败了两倍于你们的敌人,还突破了壕沟和土垒,迫使敌人在你们的长矛面前屈膝投降,你们比我想要的做的更好!是真正的勇士!“ 校场上一片沉寂,仿佛人们还在竭力弄明白刘成演讲的含义,但很快沉寂就被欢呼声所打破,士兵们涨红着脸,兴奋的挥舞着胳膊,大声的叫喊着,仿佛他们刚刚又打赢了一场伟大的胜仗。刘成等待了一会儿,等待欢呼声稍微平息了点,开始继续演讲:“有人告诉我,能打胜仗是依靠精良的装备:盔甲、鸟铳、弓箭还有战马,可是我并不这么认为。 `武器是要人来使用的,铁甲与宝剑只有在勇士的手里才能挥作用,假如铁甲里面是一个胆小鬼,那只会成为他逃跑时沉重的负担!”说到这里,刘成稍微停顿了一下,让敏敏将他的演讲翻译成蒙古语,好让主要由蒙古人组成的骑兵们听懂,这些充满热情的话语激起了草原上骄子们的一阵阵的欢呼声。 “大家都知道,我年幼身体虚弱,是在一家寺院里长大的。我师傅曾经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假如一个国家让勇士贫苦无依的话,那这个国家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你纵然有满仓的金银,可是如果没有勇士看守,那早晚会被强盗夺走。在我看来,每个勇士的血比金子还要宝贵!”说到这里,刘成从杜固手中接过一个盘子,又从腰间解开一个皮囊,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在盘子上,金币落在盘子上,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谁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勇士,都可以在这盘子里抓上一把,不过他必须在所有人的面前讲述自己的战功,并且得到袍泽们的赞同!” 校场上的士兵们看着刘成手上的木盘,堆得满满的金币在两旁的火把下焕出诱人的光彩,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但是没有人敢于走出行列。过了好一会儿功夫。一个魁梧的士兵冲出行列,从他光秃的前额和两鬓的辫看得出他是一个蒙古人,他操着颇为生硬的汉语大声说道:“我第一个冲破敌人的行列,杀死五个敌人。其中包括他们的领!” 刘成转过头,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看格桑,他上前低声道:“大人,革里眼的脑袋确实是他取下来的!“ “好!“刘成笑着将木盘向前一送:”随你取吧!“ 那蒙古人听了不由得喜出望外,他伸出蒲扇般的手掌抓了一把金币塞入腰间的皮囊中。向刘成躬身行了一礼,才退了下去。刘成拿起盘子,大声道:“还有谁,还有谁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勇士?” “我!”又一个汉子挤出了行列,他来到刘成面前跪下磕了个头,大声道:“小人斩四级,第一个冲上土垒,砍开营垒大门,不知是否可以领赏!” “自然是可以!“刘成笑道:”快快取金!“ 那汉子闻言大喜,赶忙起身抓了一把金币放入怀中。又向刘成跪下磕了两个头,方才退了下去。就这样,又有三人上来领赏,要么是力战不退,要么是陷阵杀敌,夺其魁的,刘成都任其取金,勉励一番让其退下。眼见的再也没人上前领赏,显然校场中剩下的人自忖功绩不如先前几人,若是上前冒领又怕被人捅破了。反而受到同伴嘲笑。刘成看到盘子还有不少金币,便大声道:“诸位将士们,上阵杀敌除了勇力、有时候也得讲运气,陷阵杀敌之人固然是勇士。力战不屈血染疆场之人又何尝不是勇士?今日战死之人赏金两枚,带伤之人赏金一枚!“ 校场上顿时爆出一阵欢呼声,刘成向士兵们挥了挥手手,跳下石台,将手中的托盘递给杜固,笑道:“按照记录分下去。千万别搞错了!” “是,大人!”杜固应了一声,接过托盘。一旁的杜国英低声道:“大人,将士们士气可用呀!接下来是要拿曹操开刀了吧?” “呵呵!“刘成笑了笑:”曹操?还是留给洪大人去对付吧,咱们把自己的本分尽到了就行了。“ “洪大人?“杜国英听了一愣,问道:”洪大人不是还在庆阳府吗?“ “不错?“刘成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若是我没有猜错,洪大人得知我们打赢了,就会快马加鞭,赶到环县来的。“ 正如刘成所预料的,四天后的傍晚洪承畴就赶到了环县,考虑到当时的通信交通条件,这位三边总督的度用风驰电掣来形容也不为过。作为刘成的顶头上司,洪承畴还给刘成带来了一份厚礼——升任延绥镇右路副总兵的兵部文书,这标志着刘成已经有权力独挡一面,统筹多地防务的高级武官了。 “刘总兵!“有意无意间洪承畴又一次漏掉了当中的那个”副“字:”此番你旗开得胜,本督一定会在给朝廷的奏疏里给你重重的写上一笔!天子一定会重重的奖赏你的,封侯可期,封侯可期呀!“ “都是督师大人的运筹之功,末将不过是依照大人的方略行事,效犬马之劳罢了!“身着二品武官袍服的刘成显得格外谦恭,他躬身向洪承畴欠了欠身子:”至于封侯之事,下官何敢奢望?“ “唉——!刘将军此言差矣!”此时的洪承畴显得格外的兴奋:“当今天子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刘将军只要再这样打几个胜仗,封侯之事必定不远!” “多谢大人抬爱,末将愧不敢当!“刘成并没有被洪承畴的夸奖冲昏了头脑,根据他的观察,这位大明在西北地区最高军事长官的内心并没有像他表面上那么高兴,在喜悦的表面下隐藏的是紧张与不安。果然在洪承畴就让其余将佐退下只留下刘成一人后,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刘将军,你打败老回回与革里眼后,为何不乘胜追击,将曹操、射塌天等贼人一鼓歼灭?“洪承畴低声问道。 “大人!”刘成的表情十分平静:“末将麾下不过有骑队六百,歩队一千六百,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出头,而从被俘的贼寇口中得知,仅仅曹操一家就有贼人不下三千余人,与他合股的”一只虎“还有千余人,末将实在是力有不逮!” “哼!”洪承畴冷哼了一声:“那这老回回与革里眼在流贼中也素称彪悍,合众也有三千余人,你可以一鼓而灭,为何不可将曹操擒下?” “大人,末将破革里眼与老回回是蓄锐已久,趁其不备,方能将其一鼓而破。而现在我麾下将士已经疲敝,不可轻用其锋,若是贸然与曹贼交锋,稍有挫折,只怕有损督师大人威名呀!” 洪承畴听了刘成这番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刘成这番话正好戳中了洪承畴的痛处,正如刘成所说的,军事上的失利倒也罢了,但如果再与流贼的交战中遭到挫败,他在这个三边总督位置上可就坐的不太稳了,这才是洪承畴最害怕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后,洪承畴的脸色变得好看了点,他低咳了一声问道:“刘将军,你觉得应当如何对付曹操等流贼呢?“ “督师大人,其实流贼虽然人数众多,但群龙无,且甲仗不全,若是列阵而战,绝非官军的对手。但其魁狡诈多智,出没于崇山峻岭之间,官军求战不得,稍有不慎便为其所乘。以末将之见,战为下策,守为中策,攻心为上策!“ “哦?”洪承畴听的饶有兴致,笑道:“这上中下三策,还请刘将军替本督分剖一番。” “是,督师大人!”刘成欠了欠身子:“这战自然是出兵进逼,但战阵之上胜负无常,若是稍有挫败,哪怕是与大局无碍,只怕也会有人以此为由弹劾督师。而打赢了,贼也往往逃亡群山险要之处,难得尽除。打赢不足以全胜,负则牵连甚多,是以末将以为下策!”(未完待续。) ps:  讨票讨票! ... 第十四章 韬略 洪承畴表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却暗自点头,他对于刘成说的这种情况实在是深有体会,贺虎臣被杀后,朝中很是有不少弹劾他的折子,若非有盟友替他压下去,只怕他已经不在这个位置上了,要知道杨鹤当时还没丢掉一个副总兵呢。` 刘成看到洪承畴没有说话,心知自己已经说到对方痒处,便继续说道:“所谓守则是各路守军据其要隘,径直粮食食盐输入,环县自古乃贫瘠之地,当地之粮一年不过够百姓食用七八个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贼人,恐怕这个冬天都未必熬得过去,只要熬到明年春天,便可不战而胜。只是这一策须得迁延时日,督师大人未必用得上。“ 听到这里,洪承畴点了点头,他对手下明军的情况很清楚,让他们去山沟沟与流贼拼命比较为难,但各自守住自己防区还是问题不大的,毕竟他们的家小田宅都在那里,肯定不会让贼人打过去。但正如刘成说的,这么拖下去,只怕御史老爷们一个劳师靡饷,徒劳无功的帽子扣下来,当今天子的耐心可不太好。 “那上策呢?” “末将破老回回、革里眼二贼,生俘近两千人,若是督师将其中老弱纵归,声言朝廷宽厚,念尔等本为朝廷百姓,西北连年饥荒方才起兵求活,今只诛贼,余者不问,若有倒戈转正之人,朝廷还有重赏。如此一来,贼中必生嫌隙。“ “嗯,你这是驱狼吞虎之计呀!“洪承畴笑了笑:”听上去不错,只是不知道是否可行?“ “大人!”刘成笑道:“老回回、革里眼二人在贼中素以彪悍善战闻名,今为末将所破,群贼必定胆寒,彼等强弱众寡各不相同,必定各怀心事,再诱之以利,必有效果。” 刘成的这一番解释让洪承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也不是那等纸上谈兵的书生,心知其实自古以来用计无非是虚实相应,示之以福祸罢了,刘成这一招看起来简单。但时机却选择的十分巧妙,倒是与兵法暗合。 “也好,那这件事情便交给刘将军办吧!“说到这里,洪承畴的脸色一变,肃容道:“只是贼曹操、一只虎两人决计不能放过了!” “是。 `大人!”刘成起身拱手领命,随即上前一步,低声道:“制军大人,末将破老回回、革里眼二贼中,颇有几分虏获,还请大人前往查阅一番。” “嗯!“洪承畴笑了起来:”此番破贼将士们也辛苦了,便用来犒赏将士吧!“洪承畴也是个知道轻重的人,像刘成这么识趣又能打仗的武将,在钱财的事情上就不能太认真了,“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多谢大人体谅!“刘成拜了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小心的呈上,笑道:”小人在当中选了几件玩意,也不值什么,大人闲暇时把玩下修养身体便是了,还请笑纳!” 洪承畴目光略微扫过礼单,看到上面写的黄金三百两不由得微微一跳,这也不是个小数目了,他随手将礼单纳入袖中,笑道:“也罢。刘将军,你回去好生做吧!“ 刘成出得行辕,外间等候的杜国英赶忙迎了上来,问道:“将主。洪督师下一步打算如何?” 刘成没有回答,只是跳上马来,行了一段方才低声道:“督师大人打算招抚。“ “招抚?”杜国英闻言一愣,脸上现出一丝失望来。刘成看在眼里,没有说话,用力在马屁股上抽了两鞭。坐骑吃痛跑了起来,杜国英赶忙跟了上去,两人跑了一会,已经出得城来,刘成做了个手势,身后的护卫们赶忙放慢了马。刘成与杜国英两人方圆六七步内再无旁人。 “小杜呀!“在私下里时候,刘成通常叫杜国英小杜,称他的叔父杜如虎老杜:”你跟随我也差不多快两年了吧?“ 杜国英闻言一愣,不知道刘成为何突然提起这茬来,赶忙低声道:“大人好记性,末将跟随大人还有一个多月就两年了!“ “是呀,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就小两年了!“刘成笑了笑:”兵部升我为副总兵的文书已经下来了,我打算保举你为参将,待到诸事了了,便独领一营。“ “多谢大人提拔!”杜国英闻言大喜,他在闻良兵变时不过是个千总,兵变后自然是从头撸到底,从小兵从头干起,可现在不过两年时间就重新爬到参将,与兵变前自己叔父平级,这个升迁度只有那些勋贵才有的。 `他赶忙跳下马来,向刘成磕了两个头道:“小人定当尽心竭力,以报大人的再造之恩!” “起来吧!”刘成也跳下战马,将杜国英搀扶起来:“小杜,说实话你当这个参将还差了点,若非我手底下实在是没人,一定要搭个架子起来,我是打算在磨你两年,再升你上来的。” 听到刘成这句话,杜国英不由得又是意外,又有几分不服气,意外的是突然听到这等话,不服气的是暗想要说升得快,你刘成升的比我更快,再说我刚刚打败老回回、革里眼,也是有实在的功绩的,为何说我还差了点?他正思忖间,却听到刘成继续说了下去。 “小杜呀!指挥调度,破阵杀敌你是不差了,可惜要做参将,光凭这些还不够。” 杜国英此时已经强压下胸中的情绪,沉声道:“还请将主爷指点!” “就打个比方吧,你方才听我说督师打算招抚,是不是有些失望?” 杜国英本想否认,但抬头正好看到刘成盯着自己,目光如炬,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声道:“不错,是有些失望!”他稍微停顿了会,用稍微大一点的声音说:“老回回、革里眼在群贼中素称彪悍,但在我军面前也不堪一击,为何不趁势将其尽数诛灭,反倒招抚?“说到这里,他突然压低声音道:”莫不是洪督师嫉贤妒能,怕将主爷您功劳太大,不好——“ “好啦。好啦,你还越说越离谱了!“刘成被手下丰富的想象力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实话和你说吧,这个招抚之策是我自己提出来的,还嫉贤妒能。洪大人乃是文臣。我是武人,两边各司其职,有啥好嫉贤妒能的?“ “是大人您的主意?“杜国英瞪大了眼睛,问道:”大人您为何要招抚?您现在才是副总兵,再打上两仗。多立些战功,至少是个总兵,就算是封爵也不是不可能呀?“ “你脑子里除了升官进爵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刘成被杜国英气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小杜呀,你过去就没读过吗?” “读那玩意干嘛?”杜国英笑道:“俺是将门世家出身,懂得排兵布阵就好了,那些都是文官读的。” 刘成听到这里才想起来自从土木堡一战将大明的勋贵把英宗皇帝和五十万明军一股脑儿都葬送之后,大明就采用了以文御武的军事体制,像杜国英这种将门子弟,根本不用考虑冲锋陷阵之外的事情。作为一个在明军中干了小两年的穿越者,刘成对前世网络上诸多将宋以后中**事衰弱的原因归结为重文轻武的体制问题诸多嘴炮嗤之以鼻。都是同样一拨人。隋唐以前出将入相,那就叫重武轻文,那就是尚武精神,是好的;两宋以后以文官代武职,那就是重文轻武,叫弱化民族武力,是坏的,这不是扯淡吗?大明也不是一开始就用文官督领驻军的,可问题是天下承平日久,几代下来勋贵老爷们把统兵打仗的吃饭本事都忘光了。结果在土木堡露了怯,三大营丢光了不说,连天子都让瓦刺人给抓走了。身为文官的于谦收拾余烬,不但打退了瓦刺人的入侵。还迫使对方把英宗皇帝给送回来了。两边一比较,大明天子又不是傻子,自然用文官统军了,从明中后期的历史来看,文官其实干的也不赖,即使是末年洪承畴、孙传庭也都是水准以上的统帅。其实督领各军打仗。需要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管理协调,后勤运输、政治方略;进士老爷能在几千几万比一的选拔性考试中脱颖而出,智商肯定是在水准以上的,然后又历任多个行政岗位的历练,对于管理学运筹学方面肯定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再去监察、后勤岗位上加以一段时间的历练,相比起娘胎里就带着武职出生的勋贵子弟,恐怕还更占优势。可结果就是向杜国英这种将门子弟脑子里除了斩立功往上爬以外,就没有其他事情了,刘成不得不花费力气重新进行基本的战略文化教育。 “小杜呀!打仗可不是打赢就好了,项羽百战百胜,结果垓下一败就乌江自刎。光打胜仗不够,还得善于利用胜仗才行的!“刘成看到杜国英还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心知对方还是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得继续解释道:”出兵打仗,说白了就是为了强迫敌人做本来不肯做的事情。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够了,打再多的仗就是浪费,甚至是有害的,明白了吗?“ “大人这么说我就不懂了,胜仗不是越多越好,哪有会有害呢?“ “小杜。”刘成耐心的解释道:“就拿这次平贼来说吧,其实经过洪大人这番调度,流贼已经被赶到了环县这一带,我们这一仗干净利落的击破老回回、革里眼两股贼寇,群贼已经胆寒,若是大人稍加招抚,其中必有愿降的,纵然有凶悍之徒,见其他人降了,自己势单力薄,也只有解甲归降,纵然有一二顽冥不化之徒,那时也可以贼攻贼,便可不伤我一人即平定乱事,岂不为上?可若是按你说的继续打下去,就算能打赢一两仗,群贼见没有出路,很可能会合兵一处,拥立一最为凶悍多智之人为贼,上下一心与我死战,俗话说一人拼命,十人难敌,何况流贼何止十人?若是打输了,也会伤了朝廷威名,战事绵延,靡费财货,遗祸无穷呀!” 听到这里,杜国英也明白了过来,心悦诚服的点了点头:“大人明见万里,末将佩服!” “小杜呀!此番我保举你为参将,你须得多用点脑子,不能只是打打杀杀的了。兵者就好比你我腰间宝剑,平日里深藏其锋,养其锐气,不出鞘则已,出鞘便要斩敌脑,迫敌解甲归降,千万不可随意浪战,明白了吗?“ “是,末将以后一定小心琢磨!“杜国英点头称是。 曹操是从手下一个小头目口中得知洪承畴的招抚布告的,他有两个远房堂兄弟在老回回手下,一个在守寨时死于长矛之下,另外一人做了俘虏。这个幸运儿在六天后被释放了,他还得到了几块干面饼,作为代价他永远的失去了右手的大拇指,这样他就没法拉弓、也没法挥舞刀剑,但却可以种地。临走时他怀里给塞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三边总督洪承畴洪大人的告示:只要愿意放下武器,所有流贼都可以得到招抚——除了曹操罗汝才与一只虎李过两人,同时洪承畴还慷慨的宣布,任何送来这两人级的流贼不但可以免去前罪,而且还保举为都司,并赏银五百两。于是他决定试试将这个消息送到曹操营里,看看能不能换点钱财。 “毬!“曹操吐了口唾沫,捻着颔下的胡须笑道:”这洪承畴好小气,俺曹操的脑袋才值一个都司加五百两银子?“ “大头领!”相比起曹操,李过的神色要严肃的多了:“听他说官军把老回回与革里眼营里的俘虏都放了,其他各家头领肯定也得到了消息,可现在没漏一点风声出来,依我看情况不妙!” 曹操没有理会李过,他笑嘻嘻的对身旁的五夫人说:“你去拿一百两银子过来。”不一会儿,五夫人取了银子过来,曹操接过银子,走到那个带信的人面前笑道:“这位兄弟,劳烦你跑了这一趟,给俺带了这消息来,这一百两银子便是路费了,可惜你右手大拇指没了,不然俺非把你留下来当个头目,不过可没有官老爷给的都司那么大!”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起来。(未完待续。) ... 第十五章 逃亡 那汉子感激的接过银子,向曹操磕了个头:“曹头领,您是个仁义人,可惜俺大拇指让官军砍了,是个废人了,不然泼了这腔子血,跟您到天涯海角也心甘情愿。俺提醒您一句,这次来的明军可不一般,骑兵多、还有火铳、歩队也能打能熬,咱们可吃大亏了,您千万要提放,可别和他们硬打。” “有火铳,骑兵多”李过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可听说这支明军是哪里来的,他们主将是谁“ “主将好像姓杜,是从同州那边来的,说是延绥镇左营的。“ “同州姓杜”李过皱了皱眉头,对方的回答与他的猜测差别甚大,一旁的曹操看到他为难的样子,笑道:“李兄弟,你打仗的时候像只老虎,咋平时像个娘们。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怕啥咱曹操吃过的、玩过的旁人几辈子都没见过,死了也够本了,何况还未必死呢来,先陪哥哥我喝杯酒快活快活,烦心的事明天再想便是”说话间,他将一只酒杯塞到李过的手里,又给他倒满了酒,拍了下五夫人的屁股,笑道:“来,快唱只小曲,让我李家兄弟开心开心” 五夫人娇嗔着瞪了曹操一眼,到一旁取了牙板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这妇人本是大同人,是个行院中人,让一个缙绅老爷看中了纳回家里做了小,曹操兵过时便将其掳了去,纳为五夫人。明代妓女之盛,首推自然是南北两京,其次便数大同的“婆娘”,就是后世闻名的扬州瘦马也要甘拜下风。明人的笔记五杂俎中记载:“九边如大同,其繁华富庶。不下江南。而妇女之美丽,什物之雅好,皆边寨之所无者。“当时大明与蒙古已经边市已久。大同虽然为边寨,但却久未经兵火。反而成为重要的边贸城市,当时民间流传蓟镇城墙、宣府教场、大同婆娘为三绝。这位五夫人既然是从行院出身,床榻上下、唱曲戏博自然无一不精,其他几位夫人望尘莫及,虽然未曾生育倒也颇得曹操的喜爱。她唱了一首西江月罢了,便倒了一杯酒,婷婷嫋嫋的走到李过面前,福了一福。笑道:”李家叔叔且饮了这杯酒,再听妾身唱首曲子,为叔叔解闷。“ 李过见那五夫人未语先笑,离得尚有四五尺远便一股香粉气扑鼻而来,心中便有些不息,强笑着接过酒杯,浅浅的抿了一口便放在一旁:“多谢嫂子了“ “叔叔不喝,莫不是嫌妾身方才唱的不好“那五夫人眼珠一转,笑道:”要不叔叔想要听什么只管点,妾身按照叔叔点的唱便是了“说话间软乎乎的身子便靠了过去。俗话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这五夫人自小便是行院长大的,这迎来送往的见得惯了。李过虽然生的算不得英俊,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体格强健,英气逼人,自然不是满脸胡子的曹操和五十多岁的缙绅老爷可以比拟的,她下意识的便把往日里在行院里看到学到的那套都使了出来。 “嫂子请自重“李过脸色一沉,身子向侧后一让,便避开了去。他将那半杯残酒一饮而尽,向曹操深深做了一揖。沉声道:”大头领,小弟量浅。若是再喝下去只怕有些难看,这里便告退了“说话间便要离去。曹操笑着站起身来,一把拉住李过:”老五行院里出来的,就这幅德行,我倒是喜欢她那股子风流劲,李家兄弟要是不喜欢,便让她退下,你我兄弟坐下喝酒说话便是了。“说着曹操便将李过拉到帐篷的里间,五夫人替两人暖好酒便退下了,只留下李过与曹操两人。曹操笑道:”俺也听说你那个叔叔,平日里粗衣素食,与下面的兄弟一般,是个做大事的人物,你倒是学了他个十成十。不过俺曹操也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掉到女人堆里面就酥了骨头的孬种。“ 李过听了曹操说的这番话,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只得随口敷衍了几句。曹操叫来一个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就一个劲的劝李过喝酒,一副要通宵痛饮的模样,李过见了越发按捺不住胸中的焦急,低声道:“大头领,既然那洪承畴使出这等毒计,是战是走,你我总德拿出个办法来吧,像这般喝酒又有什么用“ “当然是走末日合成师“曹操笑道:”你没听那厮说了吗官军又是火器又是骑兵的,甲仗精良,你我手下的兄弟们十人也没有一副好甲,要是硬拼如何是官军的对手更何况那些狗崽子们心思都散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背后捅你我一刀这仗如何打得早走早好,早走早妙“ “那往那边走“ “当然是往西边走,往北边走,往人少的地方去“曹操笑了笑:”官军人多马多,咱们就和他们兜圈圈,前面把沿途能吃的能烧得都一扫而空,后面的没吃没喝,耗不了多久他们就撑不下去了“ “那往东呢“ “你还想着你自成叔的那主意呀“曹操笑了起来:”这么说吧,要是大伙儿都往东走,这是个好主意,山西那边路多,比咱们陕西好。可眼下里就咱们这两股人马往东走,恐怕连黄河都未必过得去,咱们现在是保命要紧呀“ 李过点了点头,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依稀是女人发出的,李过吃了一惊,赶忙站起身来,拔出腰刀便要往外冲去。 “站住“ 从李过的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曹操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坐下,咱们喝酒“ “可是,可是外边“李过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对方,而曹操却依旧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是我让小的们处理些杂事,与你无关,咱们喝咱们的“说罢,他又给李过倒了一杯酒。李过有些茫然的坐了下来。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觉得有点发苦。 这时外间又传来两声凄厉的呼救声,这次的距离近了许多。几乎就是隔着一层帐篷皮,李过再也忍耐不住。霍的一下站起身来,这时一个人从帐门口冲了进来,跌倒在地。李过定睛一看,正是方才唱曲敬酒的五夫人。 那五夫人方才满头珠翠,秀发如云,是个十分俏丽的妇人,而此时却是乱发披面,满脸血迹。宛若厉鬼一般,若非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衣服,李过几乎认不出来了。那五夫人看到李过,便好似看到救世主一般,手足并用的向李过爬了过来,叫到:“李叔叔救我“ 李过正愕然,两个手持钢刀的汉子出现在帐篷门口,看架势正是冲着五夫人来的。李过赶忙站起身来,拔刀护住地上的五夫人,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碰大头领的家眷“ 这两人见李过挡在五夫人身前,犹豫了起来,这时身后的曹操开口了:“你们两个退下吧。这里的事情由我处置“那两人听了,便唱了个肥诺,退了下去。 “大头领,这是怎么回事“李过惊讶的问道:”那两人是您的手下“ “不错“曹操点了点头:”那两人都是我的手下,是我让人杀这几个女人的。“ “杀她们她们不都是你的夫人吗干嘛要杀她们” “咱们接下来要去西边,那可是苦寒之地,咱们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还带着这些女人干嘛她们好日子过惯了,平日里穿锦戴玉的。光是使唤丫头就有好几个,难道还要将士们护着她们那到时候将士们会怎么想还是早点杀了省事。” 李过被曹操有些荒谬的逻辑给惊呆了荒古血帝。没法带着就要杀了可难道不是你曹操把她们抢来的吗难道她们是猪羊,而不是和你一样的人吗曹操仿佛看出了李过的心思。站起身来道:“李兄弟,你有一身好武艺、讲义气、有脑子、打起仗来不要命。可光凭这些是不够的。这世道是不讲理的,你想那些贪官污吏、缙绅粮户们对咱们啥时候讲过一点道理想要带着兄弟们在这个世道里杀出一条路来,就得够狠。不光是要对官老爷、举人进士老爷们狠,还要对自己狠,别人做不到的,你能做得到,才能杀出一条生路来。” “可,可是既然带不走,为何不把她们放了呢也是一条人命呀” “放了”曹操冷笑了一声:“大伙儿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着老子起来造反为的是啥还不是为了喝酒吃肉,睡漂亮女人眼下要去西番地了,要大伙把抢来的女人、好东西丢了,大伙怎么心甘情愿我不第一个把女人杀了,把该烧的烧了,肯定有人会以为我藏在哪里了,要是人人都这样,那还不完蛋“ 李过被曹操说的哑口无言,他知道对方有些地方说的不对,但是又无法反驳,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假如自成叔在这儿肯定不会这么做。突然,一声惨叫把李过从思绪中惊醒了过来,他转过身正好看到曹操正用五夫人的衣服擦拭刀上的血迹,这个几分钟前还在向他卖弄风情的年轻女人已经躺在地上,脖子已经被砍开了好大一个豁口,鲜血正在从里面涌出来。李过走到五夫人身旁蹲下,看到生命的迹象正在飞快的从她圆瞪的双眼中消失,心中突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难受,说实话他对这个出身低微的女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但对于她的死还是感觉到一阵阵的悲凉。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模仿小时候见过的和尚双手合十低声祈祷了一会,又伸手替死者合上了双眼,低声道:“你下辈子投胎到个好人家,莫要在受这般苦楚了吧“ 正如曹操所说的,在杀掉了他的几个夫人并烧毁了不必要的行李后,他的部众驯服的模仿首领迅速完成了轻装,在当天夜里就离开了营地向西北而去。这支孤独的队伍行动的很快,到了第二天的早晨他们就越过了庆阳府与平凉府的分界线,只要再往前面走上几日,沿着六盘山脉向西北出了萧关,明军对他们的威胁就要小多了。但这最后一段路程也是最危险的一段,作为三边总督的驻节之地,平凉府的首府固原乃是大明整个西北边防体系的核心。这座城市曾经被称为大原、高平、萧关、原州、固原,西靠六盘山脉,流经此地的泾河河谷是由西北进入关中平原的重要通道,古人称其“左控五原,右带兰会,黄流绕北,崆峒阻南,据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两百余年来,明军在其周围修建了数不清的城寨,以抵御从湟中与蒙古草原两个方向来的入侵。 但是让惊奇的是,这股弱小的孤军没有遇到任何阻截,在他们途径的几个堡寨,里面为数不多的驻军已经被抽调一空,只剩下老弱妇幼,他们守寨都很艰难,更不要说对这股流贼造成威胁了。随着距离固原越来越近,这种迹象也越来越明显。 “得胜寨里的兄弟,出了啥事呀咋寨子里都没人呀“一个流贼的小头目操着当地的土话,向路旁的一个城寨大声叫喊着。 “谁是你兄弟该砍头的反贼”一个中年军汉站在寨墙上回骂道,他已经少了一支胳膊,也许这才是他能够留下来的原因。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嘛“那个小头目也不着恼:“俺老家离这里也就隔着一道山梁,指不定几百年前都是一个祖宗的,实在是过不下去才走这条路的。咱们要是动刀动枪,祖宗在地下看了也不高兴吧” 独臂军汉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叫骂,他身后的守寨者不是只有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就是过了五十的老头子,根本不堪外边的流贼一击,既然对方已经示好,再激怒对方引来攻击就颇为不智了。未完待续。 ... 第十六章 破边 那小头目见寨里不再咒骂,便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寨墙上传来紧张的叫喊声:“你干嘛再近就放箭了“ “俺没恶意”那小头目举起双手,显示手中没有武器,他笑嘻嘻的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笑道:“俺在外边发了点小财,大家都是一个锅里舀勺的,这是一点心意”说话间便将那布包扔了进去,一个半大小子将布包捡到独臂军汉面前,打开一看里面却是六七块碎银子,加起来也有五六两。军汉看了看银子,脸色也好看了少许,问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了,你有啥事就问吧,俺要是知道就告诉你。” “那敢情好,俺们一路来道路两边的寨子里青壮都不见了,好多寨子里只有女人和孩子,这是咋回事呀” “你们不知道鞑子又破边了,蒙部插汗虎墩兔入寇,据说有七八万骑,攻破了好多寨子,连宁夏府城都被围了,杜文焕杜总兵身受重伤,固原城已经下令以东的寨子里男子十六以上,六十以下的,尽数前往固原城。看在银子的份上俺劝你们一句,掉头吧,鞑子可不分你是贼还是官军“ 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小头目张大了嘴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也是边军出身,可谓是生下来便识刀枪、长后便持弓弩,鞑子入塞对他来说也就和刮风下雨差不多,每年秋高马肥之时,北方草原上的蒙古人、西边的藏羌诸部便会前来抢掠汉人地里的收成,以补偿冬天食物的不足,而当地青壮介胄而耕耘,妇孺鉏耰而候望也是寻常事。但通常也就是三五千人的规模,上万也就是很罕见了,像是这种七八万骑打到宁夏府城下的,已经数十年未见了。 “多谢兄台了”小头目朝寨子拱了拱手,便转身打马去了。他来到曹操与李过面前,将打听道的小兵复述了一遍。 “怎么会这样”李过叹了口气:“连年灾害。又碰到鞑子破边,当真是时运不济” 曹操却是沉吟不语,李过以为他为蒙部入侵,前路不通而忧心。便赏了小头目让其退下,待到旁人退了,低声劝解道:“大头领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你我齐心协力。总能找出一条出路的。“ “哈哈哈“曹操突然大笑起来:“天无绝人之路,李兄弟你这句话说得好,说得好老天果然是不要俺罗汝才死,要俺做一番大事业呢”他看到李过脸上满是担心之色,笑道:“好兄弟,你可是以为俺老罗得了失心疯了,才不是呢鞑子破边对咱们是好事,是大好事呀” “鞑子入边,咱们没法往前去,后边又都是官军。这怎么会是好事” 曹操笑着摇了摇头,问道:“李兄弟,你说那个洪承畴当得是啥官“ “自然是三边总督,怎么了“ “照呀他既然是当的三边总督,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抵挡那些蒙古鞑子,对付咱们只是第二要紧的。眼下鞑子大举破边,你说他还有功夫来对付咱们吗“ 李过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愣,如果用今天的政治术语讲:这洪承畴的主要工作是对付西北的外敌,镇压他们这些流贼不过是临时性工作,这从三边总督的驻节地在六盘山麓的固原而非西安就看出来了。既然蒙古兵锋都打到宁夏府城下了,那洪承畴就必须把工作的重心转移到抵御外敌入侵的方面来,这对于李过他们来说无疑是件大好事。不过李过对于未来还是有些茫然。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自然是赶快回去,乘着其他各家头领还没有投降官军“曹操笑道:“各家头领的心思咱也明白。既害怕打不过官军被剿灭,又担心投降官军后落得个神一魁与不沾泥的下场。洪承畴这次赢得漂亮,长矛都捅到鼻尖子了,大伙儿又心不齐,只得下马投降。可要是俺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大伙儿听说洪承畴神气不了几天了。那谁还愿意下马当孙子,把脑袋放在人家手上整天提心吊胆的大伙儿齐心烧一炉香,磕头做兄弟,推一个领头的,一起打到山西去,过几天无法无天的快活日子”说到这里,曹操大声喊道:“来人,传令下去,各军掉头,咱们回去” 看着曹操兴奋的脸庞,李过的眼前却浮现出五夫人被杀时那双圆瞪着的双眼。是呀,鞑子破边引走了官军,自己可以死里逃生了,可是那些为“轻装”被曹操杀掉的女人们呢只要有人马,曹操就可以有更多的“五夫人”、“六夫人”甚至“七夫人”、“八夫人”,但是死掉的人是不可能再活过来的。想到这里,李过平生第一次觉得迷惘了起来。 “李兄弟,想啥呢”曹操看到李过正在发呆,大声笑道:“怕不是喜晕了这次俺打算按你叔的法子,东渡黄河去山西,不过咱们得先写信,把那些狗崽子给稳住了,不然就凭咱们这点人马,掀不起大浪来“ 李过点了点头,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是为了甩掉心中的迷惘,打马跟了上去,在内心深处对自己说:“对不起,不过我这也只是为了能活下去而已。“ 环县。 对于洪承畴来说,命运就好像一个任性的疯女人,贺虎臣的死将他打入深渊,而刘成迅速斩俘老回回、革里眼又将他捧上高峰,可刚刚送来的一封加急塘报又将他从高峰上狠狠的打落万丈深渊:蒙部插汗虎墩兔以七万骑入寇、攻破沿边数十堡寨、包围宁夏府城、杜文焕重伤、人事不省,固原危急。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好像一记沉重的拳头打的他头晕目眩,作为一个对边事颇有了解的帝国高级官僚,洪承畴比其他人更加了解这短短的几行字背后隐含的巨大危险。 插汗虎墩兔是当时明人对孛儿只斤林丹巴图尔、察哈尔部的呼图克图汗的音译简称,此人即后世提到的林丹汗。如果论实力,此人在草原上蒙古诸部中并算不得最强的,但此人是成吉思汗托雷系的嫡系后裔,达延汗的七世孙。如果在公元十二世纪之前的草原上,一个几百年前草原霸主嫡系子孙的名头可以说是半文不值。西晋刘渊明明是匈奴人,却硬要攀认安乐公为祖上;盛唐时谁会自称自己是柔然大汗的嫡系子孙攀阔亲戚是文明人才会有的习惯,遵循裸的丛林法则的大草原上是最现实的。匈奴人打赢了大家就都是匈奴人、鲜卑人打赢了大家又都变成鲜卑人了,过去的只属于过去,对于现在和将来一文不值。这种情况一直到成吉思汗出现后才发生了改变,这位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征服者彻底的改变了草原上的法则只有黄金家族的后裔方能成为大汗。即使以瓦刺也先如此强大的实力,其在杀了当时蒙古名义上的大汗脱脱不花后,自己也为人所杀,他所建立的瓦刺帝国分崩离析,厄鲁特人被迫西迁。被逐出了草原的权力中心。而其后中兴蒙古帝国的达延汗更巩固了这一铁律,在分封诸子的同时,他还给予其长子图鲁博罗特的后裔统领察哈尔部和蒙古大汗的权力。虽然在达延汗死后蒙古各部又分崩离析,但身为其长子直系后裔的林丹汗无疑是距离蒙古大汗之位最近的一人。自从他与16o4年登上大汗宝座后,就处心积虑重新恢复对蒙古各部的统一,由于后金的兴起,林丹汗采取了联合明帝国牵制后金,将主要力量用于统一蒙古各部的策略。1627年,林丹汗率领本部西迁,打算避其后金兵锋。平定右翼的鄂尔多斯万户今伊克昭盟一带、蒙郭勒津万户今大青山下土默特地区、永邵布万户今张家口以北一带。但这也激起了蒙古诸部的反对,公元1632年崇祯五年四月,皇太极联合蒙古科尔沁、扎鲁特、巴林、奈曼、敖汉、喀喇沁哈喇慎、土默特、阿鲁科尔沁、翁牛特、阿苏特等部会师于西拉木伦河岸共十万余人,准备讨伐林丹汗。当时两个蒙古牧人偷马逃出,将这个消息禀告林丹汗,得知这一切的林丹汗正位于距离大同不远的宣府外,碍于实力悬殊,他不得不率领部众西渡黄河逃走,沿途部众流失,损失惨重。缺乏粮食。为补偿损失,林丹汗发起了这次入侵。他的实力虽然较之先前衰弱了许多,但这次胜利会唤起许多蒙古部落对他显赫的祖先的记忆,草原上是从来不缺少饥饿的亡命之徒的。如果不能迅速将其击退,大明的西北边境只怕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会没有宁日。 “刘将军,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洪承畴低声问道,得知这个消息后他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召集众将议事,而是将刘成单独招来,原因很简单。刘成是他手下唯一可以马上调派的机动部队了,他很清楚宁夏府那边的形势已经恶劣到没法再拖延下去了,如果宁夏府被攻陷,全部的力量将会全部压在固原,如果固原再失守,那蒙古骑兵将沿着泾河河谷而下,取道泾州,长安已经是不可守了。 刘成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将塘报放到一旁,双眼微闭仿佛是在思忖着什么,按照当时的政治惯例,一个武将在身为其上司的文官面前做出这种举动是极其无礼的,但洪承畴并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不快,他表现的十分耐心,默默的等着刘成。 “总督大人,形势很糟糕。”刘成终于开口了,他又重新拿起塘报,低声道:“非常糟糕。” “形势的确已是万分危急”洪承畴点了点头:“所以我希望刘将军你马上率领本部人马前往宁夏府驰援,事不宜迟,请尽快出发” “那我与杜总兵何人为正,何人为副呢” 洪承畴脸色微微一冷,随即笑道:“刘大人,汝为客军,自然是以杜总兵为正。“ 刘成却不松口,继续问道:“那若是杜大人身体不豫,何人为正,何人为副“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洪大人,并非末将贪恋权位,只是兵法上最忌讳的便是事权不一,若是杜大人没有受伤,我受其调配倒也无妨,可塘报上说他身受重伤,那便是副总兵为帅,与我位序相同,总得有个能做主的吧“ 对于刘成的问题,洪承畴有些为难,按照明末的军事体系,通常是文官督师、武将掌兵、宦官监军,三者相互牵制以免出现威胁皇权的情况。刘成之所以现在还没有监军是因为他原先官职太小,后来都是火线升官,升的太快,还没来得及派太监来,眼下看他的意思居然是要提督诸将的权位,洪承畴心中不禁有几分不快,他略微提高了嗓门:“刘大人,祖宗法度在此,你先快些驰援宁夏府,本官这边处置完了流贼之事,自然便会前往固原,为诸军督战“ 刘成听到洪承畴这般说,哪里还不明白对方的意思,笑道:“既然总督大人已有安排,末将就不多言了,在下明日便出兵,不过有一件事情还请制军大人应允。” 洪承畴见刘成没有就出兵的事情推三阻四,内心也松了口气,当时明军中虽然还没有出现崇祯十二年以后那种武将视军令为儿戏,文官拿跋扈武将无可奈何的状况,但此时刘成要是找理由拖延,洪承畴还真拿他没有什么法子,毕竟这支军队可以说是刘成一手拉起来的,杀了他容易,要想找个人替代刘成领兵前往宁夏府可就难了。只要应允了这件大事,这个节骨眼上讨要些好处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了。 “刘将军请讲,只要本官办得到的,一定会应允”洪承畴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和气一些,企图弥补方才断然拒绝造成对两人关系造成的伤害。未完待续。 ... 第十七章 宗教战争 “大人,此番插汗入寇,末将只怕那些本来已经归降的流贼又会生事。 `大人也知道末将在同州、鄜州有些产业,军中士卒的眷属也都安置在那边,若是流贼打到那边,只怕军心不稳。” “那你想如何呢?” “末将想要再募一营兵,护卫同州、鄜州二州,还请大人恩准。” 洪承畴没有说话,刘成这个要求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大里说这营兵乃是国家经制之师,是要在兵部备案,户部饷,圣上批准的,莫说刘成区区一个参将,就算是洪承畴自己也没权利加兵的,要不然各地官吏自己募兵,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但要往小里说,以陕西这种乱兵四起的地方,就算一个举人老爷都会联合几个相邻村子起团自卫,总不能让人家看着流贼杀过来睁着眼睛等死吧,这行与不行就看怎么说了。 “不知刘将军要添多少兵?“洪承畴低声问道。 “四个歩队,每个歩队四百人,再加上一百辅兵,一共两千人。“ “原来如此!“洪承畴点了点头,心中却松了口气:”这样吧,你让同州那个兵备道上一份文书过来,最近两年附近几个州县近年的欠税便不必缴了,你加募的两千兵就算是当地乡绅自保的起团吧。“ 刘成闻言大喜,赶忙欠了欠身体道:“多谢大人!“洪承畴的意思很明白,你加募的那两千兵就按照当地的团练的名义报上来,将来打完仗就解散,周边几个州县的欠税反正一时间也收不上来,你刘成也很擅长和那些欠税的缙绅老爷们打交道,索性就都给你做军饷用了。战乱时期,官府拿这些反正也收不上来的欠税补贴地方士绅起团练兵剿贼也不是没有先例,御史老爷们弹劾过来他洪承畴也有话推脱。这官当的端的是油光水滑,半点干系都没担上硬是把事情给办成了,让刘成也不禁暗自佩服。 “罢了。时候不早了,刘将军你就先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出兵的事情吧!“ “是,督师大人!“ 回到住处,刘成正好看到敏敏与切桑喇嘛说着闲话。`他向切桑喇嘛道了声好,就将洪承畴那儿的诸般事说与敏敏听,又叫来随军的文书,让其修书两封,一封给吕伯奇、另外一封给留守朝邑的杜如虎。让两人抓紧募兵之事,另外再写一封密信给于何。一旁的敏敏看到刘成一边口述信笺,一边哼着小曲饮酒,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便笑着问道:“你今个儿怎么这么开心,就因为那洪大官儿允你再招募两千兵?我看他也只是纸上画了个大饼儿,一钱银子都没有给你,那些欠税要是好收上来早就收上来了,又哪里轮到你来占这个便宜。” “呵呵!”刘成笑而不语,将文书笔录的书信看了一遍。确定无误后用戒指上的印章按下印记,待其退下后笑道:“敏敏你说的不错,洪督师他自家也没余粮,当然只能给我一个空头饼儿,不过我倒也不光是为了这个开心。” “那又是为了什么?” “呵呵!”刘成笑了笑,却没有说话。一旁的切桑赶忙起身告退,刘成也不相送,只是低头饮酒,待到敏敏送切桑回来娇嗔道:“刘成今天是怎么了,话都只说一半。” 刘成笑道:“敏敏你莫要生气。有些话不好说与旁人听罢了!” “上师他又不是旁人!”敏敏一屁股坐在刘成身旁:“我父汗商议大小事情也都不瞒着他的。” “君不密失其国,大夫不密失其家,有些事情还是小心些好!”刘成面带微笑,但态度却十分坚决:“不过敏敏你若是觉得可以说。告诉他也无妨。” “嗯!”敏敏感觉到了刘成这番话的分量,点了点头,她习惯性的将身子靠在刘成的大腿上,刘成抚摸了下少女的额头低声道:“敏敏,你说我现在最缺什么?” “缺什么?”敏敏一愣:“缺军队?你们中原不缺人口,只要肯付军饷。想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那是缺银子?可是你的工厂里每天都能源源不断的生产出货物来,往来的商人排着队来买,你还可以收厘金;那你是缺什么,对!是缺粮食!”敏敏兴奋的坐起身来:“工厂里没法产出粮食,陕西、山西、河南收成都不好,还有你别的都收厘金,唯有运粮食过来的商人你一个铜板的厘金都不收,还保证运多少收多少,你最缺的是粮食!” “不错,我最缺的是粮食!”刘成笑道:“敏敏你果然聪明。`“正如敏敏所说的,刘成光是在工坊里做事的工人就有四五千人,加上军队、临时募集来的小工、承担土木工程的被俘流贼差不多有一万多人,这么多青壮劳力每天消耗的粮食可不是个小数目。而刘成唯一比较稳定的粮食来源不过是鄜州一州,通过当地的水利基础工程建设,当地的粮食产量取得了相当大的提高,一方面是陂塘局的规费,一方面是用现金向有余粮的缙绅购买,这样他可以得到大约三千石的粗细粮食,出去朝廷的供给,算下来每年还有四千石粮食的缺口,全都要靠现金购买,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支出,幸好朝邑面临黄河,水运比较方便,不然光是沿途的运费就能把刘成给压垮了。 “那这些欠税与粮食又有什么关系?“ “欠税自然与粮食无关,但却是一个引子,一个抓手,有了这个抓手,我就能想方设法的弄到粮食。“说到这里,刘成低声向敏敏解释起来:刘成的缺粮其实是两个问题:1、要提高粮食产量。2、还要让这个粮食增量以可以接受的价格流入到市场上,而不是囤积在乡绅和农民的仓库里,换句话说就是以商品粮的形式出现。通过与蒙古诸部的贸易和高炉的开产,刘成已经有能力给农民提供深耕所必须的重犁和低价的大牲口,如果再加以水利工程,是在辖区内对粮食单产有相当大的提高,并节约劳动力。但问题是在大明的土地制度下,小农的土地面积太小,无力进行投资;而缙绅没有意愿,因为他完全可以通过对小农进行压榨获得财富。即使有些比较开明的缙绅使用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其产出的余粮也不愿意以刘成满意的价格出售,因为这些缙绅单个拥有的耕地面积太大,有足够的资本与粮食商人进行博弈。因此对于刘成来说光是提高粮食产量还不够。还必须对所控制区域的农村进行社会和经济改革,打碎原有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把劳动力赶进工厂,把土地交给懂得经营、掌握必要的农业生产技术的富农,这样才能将他已有的先进农业技术尽快的传播开来。获得稳定廉价的粮食供应。而这并不是件容易事,在中国任何时候土地问题都是极其敏感的,缙绅阶层也是大明最有实力的阶层,如果不选择正确的策略和时机,触动土地问题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而洪承畴给刘成征收拖欠税款无疑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朝廷的地方官吏向缙绅征收拖欠税款这也是历年的老剧本了。缙绅们的反击也只能是具体的当事官员行事操切,鲁莽,勾结不轨之徒、以及拖延时间等等,不可能公然拒绝缴纳欠税。而刘成就可以拿这个尚方宝剑来插手其中,一手硬一手软。打开一条路来。 “刘成你果然有办法!“听了刘成的谋划,敏敏双眼闪闪光,满是钦佩之色:”我也知道最难对付的不是外面的敌人,而是家贼。我父汗战场上从没有遇到过对手,可却拿本部落里的那些扯后腿的家伙没有办法,什么时候你也替我父汗想想法子,把他们也收拾了。“ “那敢情好!”刘成笑道:“就是不知道我替你父汗做了这么大一件事情,你父汗拿什么回报我。” “呸!”敏敏啐了刘成一口:“明明是个将军,却和个生意人一般斤斤计较,我最不喜欢你的就是这一点。” “那你喜欢我身上那些地方呢?”刘成腆着脸皮。在敏敏脸颊上亲了一下,敏敏啐了一口,却没有让开,两人拥在一起。一时间屋内温情无限。 到了晚上,刘成收拾完东西,由于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师前往宁夏府,他准备早点上床休息,这时杜固从外间进来,低声道:“切桑上师在外面。他说有要紧事想要见您!” “切桑?”刘成皱了皱眉头,说实话他对于这个喇嘛虽然表面上十分亲近,但内心深处一直保持着一分戒备的心态,一个自小受过无神论教育的人总是对宗教职业者会有几分本能的戒备。不过切桑表现的很知轻重,在平日里总是以谋士、向导、使者的身份出现,在刘成面前从未流露出一丝教士常有的傲慢,日子一久刘成也不好意思表现的太过分。他这个时候突然来找自己一定有什么要紧事。 “你让他到书房稍候,我马上过去!”刘成吩咐了一声,拿了件便袍穿上,便往书房去了。进得书房,便看到切桑站起身来,合十行礼道:“刘大人,这个时候前来打扰,还请见谅!” “无妨!”刘成笑了笑:“上师你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必定是要紧事,请直言!” “多谢大人!”切桑欠了欠身子:“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刘成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大军将他却要辞行,莫不是要给那个插汗通风报信?可他应该暗地里偷跑而不是跑过来向自己辞行呢?刘成可不认为这个切桑喇嘛是关云长那种义薄云天的君子和自己玩封金挂印的把戏,他这么做必有深意。 “上师,莫不是我刘成这里有谁慢待了你?”刘成沉声问道。 “不是!”切桑回答的十分明确:“将军待我甚厚,贫僧在这里也学到了许多东西,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会为了一点小事而置气,只是眼下有一间迫在眉睫的要紧事,关乎我格鲁派的盛衰,也关乎到大人您,因此贫僧才向将军您辞行的!” “关乎格鲁派的盛衰?也关乎我?”刘成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他一个大明副总兵和藏传佛教某教派的盛衰能有什么关系? 切桑见刘成不解,便细心解释了起来。原来那位刚刚破边入寇的察哈尔部林丹汗本来与大多数蒙古部落一样,都是信仰藏传佛教中的格鲁派的,他刚刚继位时便从四世达\赖\喇\嘛派驻蒙古地方掌管教法的迈达理呼图克图和卓尼绰尔济等黄教喇嘛接受了格鲁派的法戒,但是1617年,**派萨迦派僧侣沙尔呼图克图到达蒙古地区,寻找自己的支持者。此人不但通晓佛法中的显宗,在密宗法术中更是造诣极深。他在林丹汗面前显示各种法术,从五台山取来了元世祖时萨迦派八思巴喇嘛用千金所铸的玛哈噶喇金佛(又称大黑天,为蒙元的护国神),彻底折服了林丹汗。林丹汗封其为国师,并接受了深奥密乘之灌顶,改信萨迦派,并在察汉浩特修建金顶白庙,将金佛供于其中。林丹汗这么做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效仿忽必烈与八思巴故事,利用他与沙尔呼图克图之间的关系来树立自己在蒙古诸部中的权威。然而让林丹汗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改信不但没有树立权威,反而加剧了普遍信奉格鲁派的蒙古诸部的离心,削弱了自己的号召力。这位信仰萨迦派的蒙古大汗在西迁之后,与同样不信仰格鲁派的**藏巴汗、康区白利土司月顿多吉和喀尔喀绰克图台吉(却图汗)结成“反格鲁教联盟”,企图以此为基础东山再起,而作为格鲁派的高级僧侣,切桑喇嘛自然是不愿意看到林丹汗再起的。 “这么说来,上师你这次辞行是为了林丹汗入寇的事情了?“刘成用指节轻轻的敲着一旁的茶几,方才切桑说的那番话信息量有些太大了,这让他有些一时间无法全部消化,他也没想到一次看上去很简单的入侵事件,却牵涉到了藏传佛教两大教派之间的一场内斗。(未完待续。) ps:  快月底了,多余的月票就给韦伯吧! ... 第十八章 河套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当然知道相比起其他的战争,宗教战争更加残酷、更加不可妥协,如果真的像切桑说的那样,格鲁派僧人对于这个叛教者的仇恨远远胜过汉人对于林丹汗。`如果说大明朝廷将林丹汗赶出边界便作罢,那么切桑恐怕是要让其身死族灭方肯罢休的。 “不错!“切桑点了点头:”贫僧也不瞒大人,我此番回去是为了联络格鲁派诸部,要将林丹汗一网打尽,还请刘大人将这厮拖住一段时间,到时各部赶到,内外夹击!“说到这里,切桑双手猛地合拢,做了个将某个看不见物体拧碎的动作,他平日里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上此时已经满是狂热,让刘成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刘成稍微思忖了下,觉得双方有共同的敌人,还是有合作的基础的,便沉声答道:“两军对垒,军机瞬息万变,刘某这个也没法应允你!不过合力对付这林丹汗的心思是一样的。“ “那就足够了!“切桑站起身来:”时间紧迫,贫僧这就告辞了,祝刘将军旗开得胜,那林丹汗匹马不得返!“ 看着切桑匆匆离去的背影,刘成突然感觉到一阵兴奋,如果说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虫子,那么此时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经强大到足以走上明末这个大棋盘了,虽然还不能说是下棋的棋手,但至少也是一粒相当有分量的棋子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这粒棋子能够跳出棋盘,升格为棋手,以天下为棋盘,以千军万马为棋子,下一盘真真正正的大棋局来。 三边总督行辕。 “丧师辱命,乃封疆之罪,哎,这句话还是重了些!”洪承畴烦躁的将只写了几行字的奏章揉成一团,狠狠的丢到地上,书房的青砖地面上已经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纸团。粗粗看来有四五十个,都是洪承畴作废的奏章。他在明末文臣中虽然不以文章出名,但好歹也是十载寒窗、三轮科场硬生生考出来的,平日里像这等奏章绝对是一挥而就。哪里会像今天这样为难。只是这封奏章对于洪承畴来说实在是为难的紧,既不能给政敌攻击自己的把柄;又不能给天子一个推卸责任,不勇于任事的印象。自从崇祯五年年初林丹汗迁徙到黄河以西的草原后,就在三、四、六月各有一两次入寇,但这些规模都不大。`最多也不过一两千骑,都被边塞的明军击退了,并没有深入。当时接到文书的洪承畴认为被后金赶到黄河以西的林丹汗已经部族星散,根本无力大举入侵,这些小规模的寇边不过是失去控制的小部落自性的进攻,并无大碍,而将主要的注意力放在镇压流贼上。但从现在看来,之前的这些小规模的侵袭不过是大举进攻的预演,林丹汗通过先前的多次进攻摸清了明军应对的规律,一举打败了宁夏镇总兵杜文焕。身为大明在西北的最高军事长官。无论如何洪承畴也难辞其咎。 “老爷!”雨墨从外间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的纸团,他微微一笑,走到洪承畴身旁,将托盘上的小碗放下,低声道:“先吃点燕窝,养养神再写吧!” 洪承畴此时也有些困乏,便点了点头,吃起燕窝来,雨墨走到洪承畴身后。一边替其捶着肩膀,一边柔声问道:“老爷,可是为了奏章的事情烦心?” 洪承畴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雨墨微微一笑:“老爷,小人说句不该说的话,咱们大明在辽东鞑子身上吃的苦头多了去了,辅臣封疆没有十个也有六七个吧,比起他们您这又算啥呢?总不能说东边的鞑子是鞑子,西边的鞑子就不是了吧。” 洪承畴被雨墨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将碗往旁边一放:“瞧你这话说的,东虏是东虏,套虏是套虏,岂能一概而论?不过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只当是白说了。” 雨墨见洪承畴将碗放下了,手上力道又大了几分,笑道:“这些小人自然是不明白的,不过有件事情小人却是比别人都明白。“ “什么事情?“ “老实人做不得,老实人要吃亏!“雨墨手停了下来,靠在洪承畴的身上低声道:”老爷,您是三边总督没错,可自从您上任以来,陕西流贼就没个停歇,鞑子又来凑热闹,内忧外患凑到一起了,任谁来也挡不住呀?这板子要打在老爷一个人您身上,这公平吗?“ “呵呵!“洪承畴脸上泛起一丝苦笑:”雨墨呀雨墨,这天底下的事情哪里尽有公平的?“ “依我看,这次的事情最大的责任应该是宁夏镇的总兵,若不是他打了败仗,怎么会弄成这样?老爷您在这里一心对付流贼,怪也怪不到您身上。 `” 洪承畴没有说话,心中却不由得一动,他自然知道雨墨的话十分里面倒有七八分是胡扯,杜文焕曾经是杨鹤的亲信,自己将其踢到宁夏镇,无论是粮食还是军饷都克扣的十分厉害,以这样的饥军对付小股的鞑子也还罢了,要应付林丹汗的大举入侵恐怕就力所不能及了。何况杜文焕也没少来求饷求粮的文书,只不过洪承畴都没当回事。但人是一种对自己宽厚、对别人苛刻的动物,洪承畴越想越觉得杜文焕才是造成眼前局面的最大责任人,而自己不过是被其牵连的。想到这里,他脑中不禁灵光一现:“雨墨,你先出去吧!“ 雨墨见洪承畴的脸色,如果不知道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赶忙收拾了碗碟退了出去。洪承畴将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悬腕提笔在纸上写到:“宁夏镇总兵杜文焕、不识军机、野地浪战,致使官军有宁夏府之辱……“ 宁夏府。 巍峨险峻的贺兰山脉由南向北,绵延两百多公里,她就好像一座巨大的屏风,将从西面吹来的冷风挡在了身后。而这一段黄河的流向也几乎是由南向北,与贺兰山脉几乎是平行的,在贺兰山脉与黄河之间便形成了一条狭长的平原,黄河水从灌溉着这块土地,贺兰山脉与黄河将这块狭长的天堂与西面与东面的荒漠上凶悍的游牧民分隔开来,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农耕民族向草原伸出的突出部和游牧民入侵农耕世界的跳板。明朝初年控制该地后。便在贺兰山山脉北端与黄河没有封口的底端修建了两道边墙,而在贺兰山的贺兰口、苏峪口、三关口、拜寺口等多个山口也修筑了两道到四道不等的边墙,而且禁止砍伐山口附近的林木以形成茂密的树林以防止牧民骑兵偷越,唯有东面由于面朝黄河而没有修筑边墙。而位于贺兰山麓宁夏府便是这片狭长平原的腹心,是以中对宁夏府的评价是:“宁夏镇城所据,贺兰山环其西北,黄河在东南,险固可守。黄河绕其东。贺兰耸其西,西北以山为固,东南以河为险”。 刘成在离开环县后,领军一路向北,过清平关后折向东进入榆林卫,然后折向北抵达边墙后,然后再沿着边墙向西北前进。刘成选择了这样一条绕来绕去的原因很简单——他手上的兵力实在是太少了:一千六步队加上六百骑兵就是他现有的全部本钱,就算杜文焕的求救军情夸大了林丹汗的力量,把七万骑兵打个对折也有三万五,要想打赢除非刘成手下都是高达。而选择这条路就可以将屯扎在沿边诸堡的零散边军征调到自己麾下。反正要是刘成这一仗打输了,林丹汗七万骑兵南下,这些分散在几十个堡寨里的守兵肯定是来不及重新集合整编了。他每到一地,便让守堡的将佐将所属的兵丁尽数拉出来,将其中的精壮编入军中,盔甲军器、牲口辎重用得着的搬走。给征调的士兵每人五两银子,两匹布的安家费,那些士兵都欠了两三年的军饷,也不知道多久没闻到银子的味道,士气顿时大振。反正这些沿边堡寨的男丁。基本从祖上十几代人就是和鞑子打交道了,可谓是“摇篮里面嬉宝刀,天生十指握长矛!“刘成将一部分编入那四个歩队的辅兵之中,另外一部分编成了七个轻装的歩队(盔甲不够)。待到刘成到了灵武的时候,他手下已经有了步兵四千,骑兵一千二百余人,翻了一番有余。 灵武位于河套地区这个深入草原的突出部的根部,与宁夏镇为黄河分开。唐代为灵州,著名的朔方节度使的驻节之地便在此地。下辖三受降城,乃是大唐经营西域的重要基地。安史之乱时,当时还身为太子的唐肃宗李亨便是在此地登基,指挥朔方精兵平定了安史乱兵,重建大唐,而灵州便成为了当时唐最大的军事重镇、平叛时期唐朝的政治和军事中心,因此在整个中晚唐时期,灵州在唐的政治版图中都占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位。其后北宋西夏据河套之地自立,灵州与当时为西夏国都的银州(宁夏府)并称东西两京。由于元灭西夏时屠戮极多,灵武随即败落,到了明代洪武十七年,黄河泛滥淹没了灵武旧城,不得不迁徙新城址,这里也就沦落为一个守御千户所了。 “来人,再送些热汤来,还有剃头匠呢?大人要刮面!“杜固在屋外大声吆喝道,在一旁刘成正打着赤膊,四肢趴开的靠在一个木桶里面,惬意的挠着痒。半个多月的行军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最明显的就是水面上漂浮的诸多跳蚤,这些生活在盔甲缝隙的小家伙可在刘成身上没少吸血。 “杜固,剃头匠来了没有,快帮老子把头胡子刮了!“刘成一边挠着痒,一边大声喊道。 “大人,胡子好说,可头不好吧,身体肤受之于父母呀!“新来的剃头匠是个四十多的半老头子,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二品大员光着屁股站在自己面前,不禁有些不自在。 “刮了好,不然留着长头要生多少跳蚤?再说马上要打仗了,留着头也不方便!”刘成**的从木桶里面跳了出来,一旁的杜固赶忙拿着一条毯子替上司围了上去,刘成一屁股坐了下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别说废话了,看赏,给我剃得干干净净的,剃光头算啥,本大人以前还当过和尚呢!” “和尚?”剃头匠哆嗦了一下,不过杜固丢过来的一块银饼(其实就是银币)让他的胆子打了起来,他从腰间拿出吃饭的家伙,在皮带上磨了两下,走到刘成身旁低声道:“大人,小人这就下手了,只是剃完了您可别怪罪小人?” “不怪,不怪!快些下手,奇怪了在马背上时候还没多痒。怎的见了水反倒更痒了!” 随着一撮撮毛从头上落下,刘成觉得头上轻快了不少,仿佛脑子也机灵了许多,他暗想林丹汗手下都是骑兵,自己以步兵居多,还是先据河有个屏障不要急着渡河为上。以他穿越以来的经验看,大明别的也就罢了,但在“高筑墙”这项上绝对是秉承了洪武高皇帝的遗训,就算是个就两三万户口的内地县城也是女墙、瓮城、望楼样样俱全,像宁夏镇这种九边之一的镇守重地更是不惜血本,各种守城器械齐全,就算刘成站在河这边啥都不干,看着林丹汗在围攻,没个一年半载他也啃不下来。 “大人,守将在外边求见!”杜固低声道。 “哦,这么快,让他进来!”刘成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对,自己这幅模样接见下官只怕有些不太礼貌吧,他赶忙将杜固叫住了:“且慢,让他在我帐里稍微等等,我这里不太方便。” 杜固猜出了刘成的心思,笑道:“大人,这人你看看就知道了,绝对不会怠慢他的。”说罢不待刘成劝阻,他便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引领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汉子回来,向坐在椅子上的刘成磕了个头,道:“小人参见刘将军!“(未完待续。) ps:  今天看了下订阅,均订还不过四百,韦伯只有无语了。这么说吧,我的合同是买断不错,但合同上对字数的限制是8o2oo万字,也就是说我至少能写到8o万字,后面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 第十九章 哨探 “咦!“刘成看了看这个青年,不由得暗自生疑,虽说明代军制有相当部分的世袭成分,但像灵州守御千户所这样的单位至少也得有个正千户一员,二十出头世袭有这个品级的不是没有,但基本都是勋贵子弟,又怎么会到灵州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呢? “你姓是名谁?身居何职?“刘成沉声问道。` “小人姓朱名林,乃是本千户所的把总!“ “什么?“刘成眉头立即皱了起来,俗话说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他堂堂一个副总兵,区区一个守御正千户,居然敢不亲自来迎接,这放在哪朝哪代都说不过去吧。他强自按捺住胸中的火气,沉声问道:”那正千户呢?“ “禀告大人,鞑子渡河后正千户大人领兵前往府城救援,渡河时为鞑子伏击,战死了。” “死了?”刘成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这倒怪不了对方:“那副千户呢?据本将所知军中律例,正千户出战,须得副千户守城,他也死了?“ 朱林诚惶诚恐的又磕了个头,答道:“正如大人所料,副千户守城,前两日一小股鞑子突袭,副千户督领卫中兵士守城,结果中箭伤重而死!“ 刘成肚里的火气被对方的回答堵了回去,反倒更旺了三分,直朝顶门冲来,他咬了咬牙问道:“那指挥百户呢?镇抚呢?他们总不会也死了吧?“ “禀告大人,他们没死,不过这两位见鞑子势大,前两天弃城逃了!“ “弃城别走,罪不容诛!“这八个字几乎是从刘成牙缝里面憋出来的,他肚子里那股无名火总算是找到泄的对象了:”杜固,你搞清楚这两个人的姓名,我要修书给洪大人,要严加处置!“ “是,大人!“杜固应了一声。他几乎有点同情那两位逃军了,以刘成副总兵的官位专门写信给三边总督来处置区区一个百户、一个千户所镇抚,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了。 此时刘成的脑袋已经剃干净了,光秃秃的脑袋精光崭亮。`倒像是涂了层油一般。他站起身来,一边穿衣,一边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小把总,几乎有点同情对方了。上官死的死,跑的跑。只留下他一个区区把总守城,要不是自己领兵来了,只怕再过两天随便那股骑兵过来就把他脑袋砍了去。 “你上官都跑了,你为何不跑?“刘成问道。 那朱林跪在地上,半响说不出话来,脸上却是胀的通红,几乎要透出血来,刘成看的奇怪,便笑道:“你只管说,无论是什么原因。本官都不怪罪你。” “是,黄家,黄家——”朱林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如蚊蝇,刘成哪里听得清楚,只得凑近了过去,催道:“你到底要说什么?黄家还是王家?” “是黄家成衣铺的小娘子,我舍不得黄家成衣铺的小娘子!”朱林几乎是闭着眼睛把答案喊出来的,倒把刘成吓了一跳,随即便大笑起来:“原来如此。男儿长即慕少艾,这也是寻常事情嘛,你这番苦心想必那位小娘子也知晓了吧?“ 那朱林这番话说出口,额头上早已满是汗珠。浑似干了一上午重体力活,他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一个穷军汉,不知哪天便掉了脑袋,好人家的姑娘哪里看得上?” “那又如何?”刘成笑道:“你好生做,此番击退插汗本官替你说项便是!” 朱林闻言大喜。赶忙又磕了两个头,刘成示意其站起身来,询问其鞑子入侵事情的经过,他对鞑子如何击败官军、如何渡河的详细经过、兵力的多少知道并不多,已知的也是语焉不详。但对于在城中抽调丁壮、募集粮食器械、轮流巡逻、以城内残余的少数兵士做骨干击退几股渡河的鞑子却说的十分详细,刘成听得暗自点头,这个朱林年纪虽然不大,但办事却十分稳当仔细,自己眼下摊子铺的太快,夹带里好用的人才有些跟不上了,便有招揽之心。 “好!朱把总,此番你守城有功,本官已经记在心里了。“刘成点了点头:”只是城中有多少粮食、多少丁壮、布帛钱粮有多少?“这些才是他最关心的,毕竟无粮不成军,他眼下手头上行六千多人马,按照每人每天食粮三升算一天就要小两百石粮食,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呀。` “禀告大人,粮食倒也还好,灵州距离黄河近,又是刚刚打了粮食,鞑子破边时小人又动员百姓将附近的粮食都抢收了,今年的秋粮又还没来得及上送,城里光是粮仓就还有一万七千多石粗细粮食,布匹有一千余匹,我募集了六百多丁壮,加上两百多兵,自守还有余。“ “好,好!”听到粮食没有问题,刘成总算是松了口气,看这个朱把总也越顺眼了,他吩咐其回城后赶快将工匠尽数征到营里来,以备打制军器和修建浮桥用。待到朱林退下后,刘成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碎:“杜固,把大伙都叫来,开始军议!” 军议的地点是一座附近的关帝庙,这关庙平日里香火还不错,除了供奉关二爷的正堂外,在堂后还有两排僻静的厢房,供前来上香的香客歇脚之用。亲兵们将正堂打扫干净,又摆开桌椅,便将这里当做军议的场所,那一手捋长须,一手持,背后站着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周仓的关二爷就成了军议的唯一旁观者。 “列位,本将奉制军大人之命,率军前来抵御插汗。现在鞑子与我军只有一水之隔,纵马便过,是战是守,是进是退,还请诸位直言!”说到这里,刘成扶刀坐下,等待着手下的言。 “大人!”第一个说话的是杜国英,打赢了老回回和革里眼的他已经隐然间站稳了刘成麾下第一人的位置:“俺觉得还是莫要急着渡河的好,咱们这一路上收编了不少边军,看上去人多了不少,可说句难听的话不过是虚胖,士卒弄不明白上面的号令,将官多半叫不出士卒的名字,这一上阵肯定就要露怯。依我看还是在灵州这边屯扎个十几二十天,先把士卒编连一番。再想是进是退!” “不错!” “杜大人说的是!” 杜国英的言引起了一片赞同声,参加军议的多半是队头一级的军官,刘成出身低微,升官升的又太快。手下的这些军官几个月前往往不过统领五六十人、乃至二三十人罢了,而现在每个人手下少说都带着四五百,甚至七八百人,而且其中还有差不多一半是刚刚塞进来的各个堡寨的士卒,就算这些都不是只握过锄头杆子的泥腿子新兵。可号令、部伍、战术乃至口音都差距极大,这些军官整日里焦头烂额,哪里还敢带兵上阵。 “好,好,那就按照杜大人说的,先操练半个月!“刘成点了点头,暗想幸好洪承畴不在身边,不然哪里容得自己这般拖延。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敏敏,问道:“你觉得应当如何?” “歩队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敏敏低声道:“不过我觉得还是应当派出探子过河,把敌情弄明白。还有边墙外也应该派出探骑,说不定这次插汗不从黄河那边过来,而是从边墙那边打过来了,还有得通知城内的守军一声,这样他们才会有力气守下去。” “说的是!”刘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几个蒙古人军官那边:“格桑,你部下与插汗所部言语习俗相通,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是,大人!” 微风吹拂在河面上,带起一阵阵的白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土腥味,河岸两旁的树木都被砍光了,只留下一排低矮的树桩,就好像一群被砍了头的尸体。对岸荒芜的田地里到处是无人收割而倒伏的庄稼。远处的村落也没有了炊烟,仿佛鬼蜮一般。 格桑晃动着上半身,仅凭重心的移动就能驱使坐骑敏捷的越过土沟、登上堤坝,骑马对他来说和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在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伴,战马的口都用木枚勒住。以免出嘶鸣声,都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敏捷、沉默,就好像一群幽灵。 与追随切桑喇嘛的那些青年贵族不同的是,格桑的出身要低微的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身父亲是谁,母亲则是一个普通的牧奴。如果说某个汉人农民还可能通过科举、经商、军功等门路在有生之年将自己的社会地位提升到相当高的位置的话(尽管可能性并不大),一个像格桑这样的牧奴后代想要达到同样的提升却是几乎不可能的。由于恶劣的生活环境与落后的生产方式,个体家庭根本无力在草原上生存下去,蒙古人基本经济单位是部落而非汉地那种小家庭,因此蒙古人始终没有出现像中原地区那种以小家庭为基本单位严格的财产私有制,相当一部分财产是属于部落所有。汉地的农民可以通过耕作或者经商积累财富,培养后代通过科举提升自家庭的社会地位,但蒙古人就不同了,部落是以血缘为纽带维系的社会组织,部落领可以通过控制部落的公有财产来确立自己的优势地位,而部落成员的地位则由其血缘关系决定——除非他脱离本部落,而这往往意味着死亡。财富和学问可以通过个人的努力改变,但血缘却是生下来就注定的。因此格桑从小就很清楚,不管他的骑术多好、能拉开多强的弓、刀挥舞的多块,自己依然还是那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对于这一点他只有默默忍受,唯一能够宽慰他的只有部落里那位盲眼歌者咏唱的关于木华黎的歌谣,这位蒙古人的英雄曾经被父亲送给铁木真作为奴隶,但是他为铁木真立下赫赫战功,成为了“四功臣“之一。成吉思汗也慷慨的回报了他,其子孙一支为札剌亦儿部领,此外护卫大汗的禁卫军四怯薛之一恒由从其后人中挑选。格桑一直渴望着遇到自己的“铁木真“,能够通过为他奋战改变自己和后代的命运。遇到刘成后,格桑意识到长生天回应了他一直以来的祈祷,于是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这个宝贵的机会。 格桑跳下战马,走到河边丢了一根树枝入水,看了看水流的度,又看了看对岸确定无人后回头打了个唿哨。一个骑兵从马背上取来绳索,格桑将绳索的一头在河边的一根树桩上拴紧,然后脱下衣甲,绑在马鞍上,然后将绳索的另外一头在马鞍上拴紧,带着马走下河去。 秋后的河水冰凉透骨,格桑不禁打了个寒颤,但他强忍住寒冷,把主要精力集中在自己的马上。“马是蒙古人的一半,不懂得爱护自己的马就不配当一个蒙古人!”格桑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小心抚摩着坐骑的颈部肌肉,低声安慰着它。随着向河心靠近,河水的流也越来越快。格桑一边用力划着水,一边艰难的保持着方向,以免自己被冲到下游去。终于过了约莫一顿饭功夫,他和自己的坐骑艰难登上了对岸的河堤,他顾不得擦干自己的身体,就迅的找到一根结实的树桩,将绳索在上面拴紧。 很快,其他的四五个骑兵也渡过河来,有了这条简易的绳桥的帮助,他们渡河的度要比格桑要容易、也要快的多。所有人在擦干自己的坐骑后,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宁夏府。 夜风吹过城墙上的望楼,刮得上面的旗帜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士兵们用不安的目光向东面望去,星星点点的火光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个人都知道那些都是鞑子的篝火,在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火光正在缓慢的向西移动,士兵们都知道那是更多的鞑子正在通过黄河上的革囊浮桥进入河套。对于那些在草原上迁徙奔走的游牧民来说,夹在贺兰山与河套之间的这块狭长平原就是一块流淌着“奶与蜜“的土地,是梦想中的天堂,到处是谷物、是牛羊、是水还有入侵中原的通道。林丹汗进入这里后,就立即向草原上的所有部落出邀请:只要愿意承认他的大汗地位的人,他都向其伸出欢迎的双手,汉人的财富在向勇敢的蒙古勇士招手呢!(未完待续。) ... 第二十章 林丹汗 “总兵大人到,起开,起开!”随着一阵通传声,士兵与民夫们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让开一条路来。:3し由于遭到围城的缘故,城内从十六岁到六十的男丁已经被全部动员,轮班上城值夜,每个垛口都有一人值守,士兵们则在望楼与哨棚里边休息,以节约体力应对可能发生的围攻。一张张睡眼迷惺的脸上满是惶恐和希冀,将目光投向行列里那个倚靠在软轿上苍白憔悴的男人,仿佛府城的安全已经全然系于他一人。 “咳咳!”杜文焕用左手按住自己的右胸,竭力让自己咳的不那么厉害,在那场惨败中一支羽箭正好从他甲胄的缝隙穿入,射伤了他的肺部,如果不是亲兵拼死护着他杀出来,只怕他此时已经是河滩上的一具枯骨了。以当时的医疗水平,杜文焕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躺在床上静养,然后等待命运的安排。但他做不到,新败之余,城内人心摇动,监军的太监自称得了风寒闭门不出,他作为宁夏镇总兵,当地的最高军事长官,如果不能早晚出来巡查一次,提振一下人心,只怕不用城外的鞑子攻城,城内就自己垮了。 “将主爷,就差北门了,外边风大,要不我们先回去吧!”中军看杜文焕忍得辛苦,心中不忍,低声问道。 “不怕,我撑得住!”杜文焕的声音就好像低微的很,就好像风中的残烛,但他的眼睛却亮的惊人,亲兵头目看着不忍,不禁扭过头去。杜文焕将四门巡视完毕,方才下得城来。他回到住处刚刚躺下不久,中军就兴奋的跑了进来,兴奋的说:“将主爷。援兵到了!” “什么?”杜文焕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片病态的绯红,他勉力坐起身来问道:“哪来的援兵?有多少人?将领是谁?” “援兵派来的使者就在外边,是个骚鞑子。口严的很,说没见到大人就能不说!“ “他担了这个杀头的差事。嘴严也是应有之义,快扶我起来!” 中军赶忙扶杜文焕坐起身来,又替他披上袍子,这才出去通传,不一会儿便从带了个身着皮袍的鞑子进来,正是格桑。格桑跪在地上向杜文焕磕了个头,道:“末将乃是延绥镇副总兵刘成刘大人麾下部将格桑,参见杜总兵!” “刘成已经是副总兵了?”杜文焕皱了皱眉头。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淡淡的妒忌,这也难怪他,刘成这升官的速度可以说是天怒人怨了,寻常人少说也得三四代人才能爬上来的仕途他只用两年时间就爬完了,更何况杜文焕自己刚刚吃了败仗,被围在孤城之中,两厢对比起来换了谁都心里不好受。他上下打量了会这个使者,只见其虽然自称是刘成的部将,但一身皮袍子,头顶秃发。两鬓留下许多小辫,身上还传来一股子膻气,活脱脱就是一个蒙古鞑子。按说明军中的鞑官多如牛毛。但服饰打扮已经与汉人没有什么区别,像这样打扮的他还是头一遭见到。 “正是!”格桑答道:“我家将主在环县击破老回回与革里眼二贼,获首级千余人,俘虏两千多,洪制军上表朝廷,接替贺虎臣贺大人的位置,为延绥镇副总兵!” 杜文焕没有说话,只能冷哼了一声,他虽然早已知晓这个袍泽的败亡。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又是一回事了,他心头不禁又是几分恻然。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那刘大人麾下有多少兵马?人现在何处?” “禀告大人,我家将主现在正在灵州。至于统兵多少。”说到这里,格桑稍微停顿了一会,答道:“小人也并不知晓。” 对于格桑的回答,杜文焕先是错愕,旋即苦笑了起来:“好,好,你家将主倒是个仔细人,也好,他让你来我这里有什么话要带过来的吗?” 格桑磕了个头,答道:“杜大人,我家将主让我带话来让您好生坚守,切勿与鞑子有机可乘,以待时机——“ “住口!“格桑说到这里,被中军官打断,他一脸怒气的呵斥道:”你这鞑子絮絮叨叨说这么多作甚,快说刘成何时渡河!“ 格桑却好似浑然没听见中军的喝骂,只是对杜文焕磕了个头:“杜大人,在下已经将将主爷的话待到了,您若是有什么回话还请示下!“ 那中军官平日里颇得杜文焕宠幸,见格桑根本不离他,顿时勃然大怒,他上前一步将右手按在刀鞘上拔出半截来,威吓道:“狗一般的鞑子,还不回话,未见老爷手中刀乎!“ 格桑冷哼了一声道:“格桑是狗不假,可也是将主爷的狗,轮得到你来教训吗?“说话间他已经抓住对方的右手,那中军官用力挣扎,可格桑的手臂便如铁铸的一般,哪里动弹的了。格桑冷笑了一声,从地上站起身来,手上一用力便将刀送回对方鞘中:”汝手中有刀不假,未见吾手中亦有铁?“ “够了!“杜文焕喝止住中军官,他方才放任手下如此也就是想挫一挫刘成的风头,却不想这个鞑子使者这般难缠,再闹下去只怕反倒不好收场了:”你回去告诉刘大人,城中粮食军械尚且充足,但人心不稳,我在的时候还好,若是有个万一,只怕形势就不妙了。宁夏府乃是西北重镇,若是有失,天子怪罪下来,你我都是吃罪不起,还是要好生思量。“ “是,大人,小人一定把您的话带到了!“格桑跪下又磕了个头,方才退下了。中军官恨恨的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住口!“杜文焕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中军官赶忙躬身谢罪,但还是低声嘀咕道:”这位刘副总兵当真奇怪,旁人就算手下有几个降虏也是以夷变夏,他倒好,反倒以夏变夷了!“ “这个刘成不简单呀。”说话间杜文焕本来挺直的腰杆已经垮了下来,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已经耗尽了体力。那中军官赶忙将其扶住。他叹了口气,吩咐道:“你去告诉胡公公一声,援兵已经到了。让他莫要太担心了!哎,也只有指望这个刘成了! 灵州。行辕。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刘成一手拿着烛台,一手拿着毛笔,按照脱脱不花的指点在地图上做下一个个标记,到了最后地图上已经斑斑点点留下了六七个标记,刘成将毛笔往旁边一丢,叹道:“这么说来。这几个渡口鞑子都有哨兵?” “正是!”脱脱不花答道:“末将已经亲自探查过了,比较大的几个渡口对面都有鞑子的探骑,不过应该还有些小的渡口末将没有查到,明日小的再去察看一番!” “嗯!”刘成点了点头,做了个让脱脱不花退下的手势。脱脱不花叉手行礼便退下了。刘成走到地图旁,又仔细看了看,叹道:“想不到这林丹汗倒也知兵呀!” “那是自然!”背后一个温软的身体靠了过来,却是敏敏:“咱们草原上哪天不打仗?他要连这个都不懂,早就让人给杀了!” “是呀!”刘成叹了口气,转身将少女搂在怀中:“按照杜国英说的。新兵操练完毕少说还要十几天,可也不能这样拖下去呀!” “你为何要这么急着渡河?”敏敏有些不解的问道:“格桑回来不是说了吗?府城安然无恙,林丹汗短时间内肯定拿不下来的。” “我不是为了府城!”刘成走到地图旁。沉声道:“林丹汗是东面渡过黄河进入河套的,防卫西面贺兰山几个山口和北面的那些堡寨肯定还有不少在守军手中,算下来也有两千多人。俗话说孤城不守,要是这般拖延下去,只怕这些堡寨会有不少人会投降的。“ “那你的意思是要做点什么事情,让他们知道援兵已经到了?” “不错!”刘成点了点头:“不必全军过河,但至少要打一仗。再说要是将来杜文焕告我坐视不救的时候,至少我可以拿这个来堵他的嘴巴!” “哎!”敏敏叹了口气:“你们汉人的鬼心思真多,可惜多半都没用在正地方。” “是吗?那我看敏敏你的鬼心思也不少。莫非你也是我们汉人?“ “呸!“敏敏白了刘成一眼,探头看了看地图。突然抬起头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你看要不在这里打一仗你看如何?“刘成向手指手指的地方看去,上面用墨笔打了个叉。旁边赫然写着三个字”乌古鲁“。 乌古鲁,在蒙古语中是“河滩”的意思,这里本是黄河的一处浅滩,河水平缓,适宜渡河,位于都思图河的汇合处上游六十多里处。不久前林丹汗就是用骑兵突袭位于黄河东岸的几个堡寨,杜文焕率领守军追击佯败引诱其追击,而后伏兵四起大败明军。然后林丹汗便在乌古鲁用串联起来的充气革囊修建浮桥,堂而皇之的率领自己的数万部众进入肥沃的河套平原,使饥者得饱、瘦者得肥,而新败之余的明军只能躲在城墙之后坐视。林丹汗渡河之后就将自己的王帐设置在这里,并向右翼各部发出号令,让他们渡河一同在河套平原过冬。 “哒哒哒!“ 刺耳的铜号与马头琴的声夹杂在一起,演奏者成功的用这两种粗糙的乐器模拟出急促的马蹄声,帐篷当中的舞者随着音乐的节奏,不断做出策马奔驰、弯弓射箭、挥刀劈砍的动作。帐篷四周的围观者们看的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这些怯薛的后裔们(察哈尔部并非原生态的部落,而是成吉思汗近卫军的后裔发展而成)普遍长着粗壮的脖子、矮而魁梧的身材,因为骑马而显得有些罗圈的腿。为了抵御草原上可怕的烈日与朔风,他们普遍在脸上涂抹了油脂,这让他们的脸更显得又黑又亮,仿佛被煮过的皮革。人们一边看着舞蹈,一边大口痛饮着用马奶发酵的饮料,大口咀嚼着半生不熟的烤肉,空气中弥漫着膻气与动物脂肪被灼烧的焦臭味,几乎让人窒息。 “嘭嘭嘭!“ 一阵鼓声压倒了马头琴与铜号的声音,舞者们向两侧退去,两行少女走进帐篷来,开始歌咏起来,歌声的节奏很简单,每两句便会重复先前的节奏,只是调门要高上几分,歌词大意乃是称颂成吉思汗的武功,显然在这个时候有着特别的含义。在酒精与歌声的刺激下,帐篷里的人们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欢呼声:”呼图克图、呼图克图、呼图克图(林丹汗的称号,即圣人、有福之人、长生不老的意思)!“ 林丹汗站起身来,这位察哈尔汗的首领、达延汗的嫡系子孙长着一张对于蒙古人来说算得上是白皙的脸,身材修长,颔下按照蒙古人的风俗留着浓密的呼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放出傲慢自负的光,他伸出双手下压,欢呼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林丹汗走到帐篷的中央,举杯高声道:“南朝之所以昌盛,乃是只一大明皇帝,众人皆尊其为首,上下一心。北边止我一人,却处处称王,如何昌盛?如今我将成吉思汗的九游白纛插在贺兰山下,让跟随我的部众饥者得食、渴着得饮,弱者得安养、穷者变富有,愿意跟随我的必得以昌盛,不愿意跟随我的必然灭绝!” 帐篷里稍微一安静,随即便沸腾了起来。自从林丹汗率部西迁以来,虽然对蒙古西翼诸部胜多负少,但由于他对后金畏缩退却、又改姓萨迦派,不但原本只是遥尊其为主的漠北、漠西蒙古诸部,就连原本奉其为主的漠南蒙古诸部也纷纷远离了他,要么投靠后金,要么举兵相向。这让林丹汗手中的实力越发削弱,到了他入侵河套地区前已经只有部众六万余人,马五万余匹,加之崇祯四年、五年的霜冻来的特别早,许多牲畜冻饿而死,察哈尔部甚至弄到了人相食的地步。(未完待续。) ... 第二十一章 玛哈噶喇 却不想天无绝人之路,林丹汗对明军的胜利和对河套地区的成功入侵不但解除了原有经济上的窘迫,更要紧的是提高了他在草原上的声望。`霜冻与饥饿是一视同仁的,不但落在察哈尔部,也同时落在了漠南漠北的其他蒙古部落的头上,如果某个人能够率领他们南下获得食物和牧场,那无疑他就是真正的英雄,如果恰好这个人还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子孙,那就更不用说了。这次林丹汗表现出少有的灵活,他只向其他投奔的部落提出一个要求——承认他的蒙古大汗的地位,考虑到他的血统,绝大部分部落都会很痛快的接受他的要求。而在接下来的这个冬天里,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一块增加的实力——当然这有个前提,如果他能够击退明军的反击的话! 对于这一点林丹汗还是颇有信心的,通过商人与逃犯的口他已经知道在明帝国的西北部分正在爆一场激烈的内战,一方是官军,而另一方则是为饥民与为欠饷所苦的逃兵,这无疑牵扯了帝国边防军的主要精力。通过几次试探性的进攻,他从明军的举动判断出了河套地区的实力很有限——虽然第一线的边障与堡寨还很坚固,但第二线的机动兵力已经疲惫而又虚弱,就好像一颗煮熟的鸡蛋,虽然表面还坚硬得很,但里面只有柔软的蛋白与蛋黄。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林丹汗采取了游牧民族几千年来屡试不爽的战术,试探、撤退、再试探、再撤退,直到守军的耐心被耗尽,倾巢而出企图一举解决问题,然后将其引诱到某个利于挥己方骑兵优势的地域,四面包围,然后用饥饿、干渴、箭矢而非白刃战解决问题。这次古老的计策又奏效了,大明的将军中了圈套,为了逃出生路,他们不得不将丢下沉重的盔甲和武器。逃进坚固的城堡,将富饶的田野与牧场留给敌人。现在察哈尔的勇士们也可以穿上坚固的铁甲,拿起锋利的武器,他们冲进农舍。收集铁器将其打制成箭矢,用豆子和谷子喂饱脱膘的战马,成吉思汗的子孙们心中已经充满了胜利的信心。 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让林丹汗重新登上大汗的宝座,牧民们控制了原野,可被高耸的城墙保护着的城市与堡寨还在明军手中。财富中最大的一部分就在里面。林丹汗需要用这些财富来赏赐战士,收买敌人、蒙古人也知道财富在战争中的作用,更何况这些堡寨还控制着河套地区的几个战略要点,只有攻下这些堡寨才算是真正控制了这片肥沃富饶的土地。`但是林丹汗并不打算用察哈尔部的鲜血作为代价取得这些堡寨,这些是他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又怎么能浪费在汉人的城墙下呢?他打算用新投奔来的部落来做炮灰,用男人的性命换取部落所需的粮食,然后将一一吞并,可谓是一举两得。 向部众演讲完的林丹汗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离开了王帐。来到了一个距离王帐不远的一顶大帐篷。与其他充满欢笑与歌声的帐篷不同的是,这个帐篷安静的有些异样,而且周围空出很大一块空地,地面的杂草都被除去,往来的人们也有意无意间绕开这里,仿佛里面藏着吃人的怪物。 “大汗,是您在外面吗?“从帐篷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林丹汗才低声答道:“上师,是我,您这里准备好了吗?” “进来吧!” 林丹汗深吸了口气,掀开门帘。走进帐来。帐内除了一盏微弱的油灯外,便再无其他光源,只能看到一个喇嘛盘膝坐在地上,在喇嘛身后的佛坛上供奉着一尊佛像。那佛像高约一尺有余,两腿呈半蹲状,双臂交叉于前胸,脚踏邪魔。右手操一月牙斧,左手执一葛喇巴,胸前置一降魔杵。两眼怒目圆睁。与中原常见的怒目金刚像相比,这佛像制作的工艺颇为粗陋,但却带有一种特殊的摄人魔力,让人见了便不自觉的害怕。林丹汗也不敢多看,向喇嘛合十行礼,又向佛像磕了两个头,方才坐下。 “您向‘玛哈噶喇’祈问,结果如何?“林丹汗向那喇嘛小心的问道,这”玛哈噶喇”是梵语,即大黑天神之意思,这大黑天神本为印度教中的战神,藏传佛教与印度渊源极深,这大黑天神也就成为藏传佛教中的护法之神。蒙古人信仰藏传佛教后,这大黑天神也就成为了蒙古的护国之神。这尊大黑天神金像乃是数百年前大元帝国国师八思巴喇嘛募集千金铸造,并亲自为其开光加持,元太祖忽必烈将其供奉在帐中,并凭借这尊大黑天神的护佑,东征西讨无往不利,建立了大元帝国。其后蒙古贵族们便将其供奉在五台山,希冀其护卫国都。元朝败亡时,这尊金像也留在了五台山,直到十几年前萨迦派高僧沙尔呼图克图将其从五台取回,这尊金像方才重新回到黄金家族子孙的手中。` 沙尔呼图克图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闭目祝祷,林丹汗也不敢催问,只得低头等待。过了好一会儿,沙尔呼图克图方才睁开双眼,低声道:“大汗,我感觉到了,有危险正在靠近你!” “有危险?”林丹汗的脸上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是城寨里的明军还是其他的部落?” “不,这个我看不到!”沙尔呼图克图摇了摇头,此时的他显得疲倦而又苍老:“我不是八思巴上师,即使有‘玛哈噶喇’也没有用,我的法力太有限了。” “要进行‘那个’?” “嗯!”沙尔呼图克图点了点头,低声道:“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好!”林丹汗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出帐外,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又重新回到帐内,片刻之后就有几个女子被送进帐内,沙尔呼图克图站起身来在女子们身旁转了一圈,选择了一个最年轻的,林丹汗示意余人退下,只留下那名被选中的女子留下。 “开始吧!”随着沙尔呼图克图的一声令下,两名青年喇嘛便将其按到在金像前。那女子这才明白大难临头,赶忙奋力挣扎,但那两名喇嘛身强力壮,被其扭住胳膊。哪里动弹的了。沙尔呼图克图走到金像前,点着了香炉,跪下念诵密宗咒语,他声音初时并不甚高,但后来越念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到了最后仿佛呐喊一般,震得那一星灯火剧烈晃动,照在金像脸上更是阴森可怖,林丹汗也不敢多看,只能跪下闭目祈祷,神秘的香气、疯狂的祈祷,女人的喘气糅合在一起,让他很快进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将林丹汗从那种半昏迷的状态中惊醒了过来,他睁开双眼。只见那女子已经扑倒在地,双目圆瞪,身体剧烈的抽搐着,她喉咙已经被割开,鲜血正从里面涌出来,沙尔呼图克图小心的用一只金碗盛满鲜血,虔诚的放在金像前,跪下念诵了一会密咒,方才起身用手指蘸了点金碗中的血,舔了舔。闭目思忖了一会。林丹汗紧张的看着沙尔呼图克图,仿佛自己的命运就由这碗血决定了。 “大汗您请放心,胜利必然属于您!”沙尔呼图克图睁开双眼,安详的答道。 漆黑的河面上。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一阵阵牲畜的腥臊味。杜固竭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河岸上有些什么,但这不过是徒劳,夜幕好像一条巨大的羊毛毯,将一切都包裹了起来。杜固的努力除了让自己的双眼满是金星以外。一无所获。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船在他的脚下不住的晃动,说实话这一段河水其实很平缓,但对于常年骑马的杜固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的胃很不舒服,晚饭吃下去的食物在翻滚,这让他很想将其吐出来。但杜固还是强忍了下去,在这条只能容纳三十个人的小船上呕吐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是其他人也在晕船的时候。 杜固不禁有点后悔自己的毛遂自荐了,作为将主最早的部下(杜固通常将徐鹤城忽略不计了,在他看来对方是刘成的义兄,而非部下)。杜固时常以刘成的第一个心腹自居,而在主将身边奔走的也印证了这一点。但随着刘成步步高升,杜固惊讶的现那些资格远不如自己的后来者的官职渐渐的过了自己,如果说杜国英与杜如虎这两位老上级还可以容忍的话,脱脱不花、汤慕尧甚至白旺的升迁就让杜固的心中产生了某种危机感。杜固意识到如果他继续在刘成身边做一个卫队长的话,就会面对被同僚甩开的窘境,因此当刘成决定动这次夜袭后他就立即请缨,为了从脱脱不花手中抢过这个任务,他甚至谎称自己乃是渔民出身,这成为了压倒脱脱不花的最有利的砝码——身为蒙古人的脱脱不花的水性比杜固更为不堪。 “大人,喝一口吧,提提神!”旁边的亲兵看出了几分杜固的窘态,从腰间取出一个皮囊递了过来,杜固拔出木塞,一股子浓烈的酒气从里面喷了出来,虽然临战前不能饮酒,但他并没有责怪手下。他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浓烈的酒精直冲脑门,让他的脑袋有些疼,不过这反倒将胃部的骚动暂时压过去了。杜固将酒囊还给手下,走到船头向远处望去。 “大人,过了前面那个弯子就是乌古鲁了!”向导低声说道,杜固点了点头,他能够感觉到河水也变得平缓起来。 “加快划桨!”杜固出号令,传令兵拿起一支火把,跑到船头挥舞了两个圆圈,将号令给后面的船只,杜固随即感觉到木桨拍击水面声音的节奏变快了。他看了看天空,默默祝祷道:“老天爷帮帮忙,千万别出月亮来!”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杜固的祈祷,乌云始终笼罩着月亮,河面上一片漆黑。但岸上却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篝火,杜固心里清楚那里是蒙古人的老营,为了人畜饮水方便,蒙古人一般都会选择在湖泊或者河流旁宿营,加上那座浮桥的重要性,刘成推断林丹汗的王帐应该就在浮桥不远处。 “浮桥,鞑子的浮桥!”向导指着前方的黑暗喊道,杜固努力的向向导手指的方向望去,可是除了一片漆黑外什么也看不到。 “取火箭来!“ 杜固从亲兵的手中接过一张弓,又将一支包裹了浸满清油的羊绒的羽箭搭在弓弦上,亲兵赶忙将箭头点着了,杜固拉了个满弓,将火箭向夜空中射去。一点火星向斜上方飞去,到达它的尽头后缓缓落下,借助这一点微弱的光,杜固可以依稀看到在前面一百多步外有一条横跨河面的黑影。 “点火,加快划桨!“杜固高声喊道,此时已经不用顾忌被蒙古人现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回荡在河面上,在河面上升起了一道道火光,借助火光可以看到十多条大小不一的船只,每条船只都牵引着一个木筏,上面堆满了各种易燃的材料。明军士兵们将火把丢到木筏上,然后砍断牵引的绳索,火光腾的一下跳了起来,缓缓的向浮桥滑去。 过了一会儿,岸上传来一声惊叫,显然某个当值的蒙古人现了这些从河面上来的袭击者,慌乱就好像疫病一样迅传染开来,铜锣声、号角声、叫喊声在营地的上空飘荡,船上的袭击者们借助火光甚至可以看到岸上有许多****的身影在跑动。 很快,第一只火筏撞到了浮桥上,此时它已经烧得噼噼啵啵,就好像一座浮动的火山。在相撞的那一瞬间,火焰就好像有生命的物体,迅的在浮桥上舔了一下,火焰迅的蔓延开来。(未完待续。) ... 第二十二章 火箭 在突起的船头上,杜固静静的看着这一切。`蒙古人正飞快的跑上浮桥,扑打着火焰,用长杆将即将靠上浮桥的火筏推开,用斧子将已经点着的部分看下来,用桦皮桶打来河水浇在火上,做一切可以做的事情挽救这座珍贵的桥这是联系他们与河东的广袤草原的唯一通道。 “把桥上的那些家伙打下来“杜固出了命令,此时船距离浮桥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只有五十步左右了,借助浮桥上的火光,船上的人们可以清晰的看到浮桥上重重的人影。桨手们用力划着木桨,让船横过来好让更多的人可以同时开火。随着一声令下,船舷喷射出一排火光,几乎是同时,浮桥上传来一片惨叫声,尸体落水声连成了一片。 遭到突然袭击的蒙古人一片慌乱,他们身上没有盔甲,手中没有武器,站在一个毫无遮掩、也无处避让的地方,甚至看不清敌人在哪里。明军船队甚至划到只有三十步远的距离,抛下铁锚让自己的射击更加准确。绝望的蒙古人甚至跳下河以求逃得一死,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不识水性,很快就遭遇没宁夏府城的守兵已经看到了”刘成打断了杜固的劝说。 杜固闻言一愣,旋即结结巴巴的答道:“昨夜鞑子营盘如此大动静,府城守兵肯定是看到了“ “那其他堡寨呢“ “离得近的肯定看到了,离得远的就算当时看不到,这等事肯定是瞒不下去,无非是晚个一天半天而已。“ “嗯嗯“刘成在靠椅坐下,右手虚点了两下对面的椅子,示意杜固也坐下。杜固小心的放下半张屁股,虚坐下等待着上司的训示。 “既然如此那也就够了“刘成看了看心腹茫然的脸,决定还是把里面的原委向其剖析明白的好。 “杜固,你以为现在鞑子在干嘛呢” “鞑子“对于上司这个有些突兀的问题,杜固有些糊涂,他想了一会,夜里蒙古人在火光中拼死保护浮桥的景象浮现在眼前。 “重建浮桥,肯定是重修浮桥“杜固用极其肯定的语气回答道。 “没错”刘成点了点头:“扼守六盘山口和河套北端出口的堡寨多半还在我大明边军手中,鞑子一时间还拿不下来,那浮桥就是他们唯一的退路,他们肯定会连夜抢修的” 杜固一听急了:“大人,那就应该连夜进攻呀,乘着鞑子还没完全修好,就将其全部烧毁“ 刘成笑了起来:“杜固,鞑子要修便让他们修呗,断绝其退路那又不是我的目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府城和堡寨的守军知道援兵已经到了,可以安心守城“刘成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按说以鞑子的器械,肯定是攻不下城的,可俗话说外无必救之援,则内无可守之城。城墙是死的,人心却是活的,新败之余,杜总兵又受了重伤。内地又和流贼打的热火朝天,要是人心散了,就算城墙有一百丈高,又有什么用“ 听了刘成这番话,杜固不由得连连点头。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对于所有统帅来说都是一件让人头痛的事情,很多时候,逾年不克、尸于城齐都绝非夸大。而且此时的林丹汗下辖的察哈尔部,在塞外的近三百年时间让他们的手工业水平早已倒退的一塌糊涂,想要用武力将这些城寨拿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只有攻击守城一方心理的弱点,才可能达到目的,而前天夜里对浮桥的那次大肆声张的袭击,无异是给困兽城中的明军打了一针强心剂。 杜固还不死心,继续坚持道:“大人。可那为何不继续从水路袭击鞑子呢鞑子又没有水军,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呀” “有两个原因”刘成压低了声音:“第一、火箭的存货不多了;第二、这么打我划不来“ “划不来我昨天夜里不过有四五个人受了箭伤,打死的鞑子少说也有好几百人,还烧掉了浮桥和营盘,这么大怎么会划不来“ “你以为只有死人才算消耗吗“刘成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昨天夜里你用掉的那些火箭值多少银子吗每根火箭就要一两银子“ “这么贵”杜固被刘成随口报出的价格吓了一跳,昨天夜里随便点点火就用掉了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你知道贵就好”看到手下的表情,刘成心中也不禁有些心虚,他方才为了提高效果把火箭的报价掺了不少泡沫,不过他还是决定要给杜固打打预防针。免得自己的心腹都在一些很关键的问题上还稀里糊涂的,那将来肯定要出大问题。想到这里,刘成将语气变得温和一些,问道:“杜固。你这次要求出外领兵,是不想落在脱脱不花他们后面吧“ “大,大人“杜固的脸顿时涨红了起来,他赶忙分辨道:”不,小人不是“ “你不必说了“刘成打断了杜固的辩解:”你一个武人,想要加官晋爵。封妻荫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既然答应你了,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个怪罪你。但是有一件事情你要搞清楚了,什么才是自己的根基,安身立命之处“ “根基,安身立命之处“对于刘成的问题,杜固有些迷惑不解。 “不错,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你还是个剪径的小贼吧“ “呵呵“听到上司提起了往事,杜固脸色微红,苦笑道:”小人那时眼拙,不识大人尊颜,幸好上天有眼,未曾伤得大人分毫,不然小人便是千刀万剐,也难辞其咎。” “那我问你,你本是王师,为何沦落成了一个剪径的小贼” “这个”杜固思忖了一会,答道:“朝廷欠饷,我等无以为生,只得从贼” “不错”刘成点了点头:“你本是边军将士,杜国英、杜如虎叔侄更是朝廷武臣,可是军中无粮,就只有从贼。可见这朝廷名器也未必靠得住,没钱没粮,无论你是什么人,都得去做贼。“ 听了刘成这番话,杜固沉默了半响,最后低声道:“大人教训的是,杜固能有今日,多亏了大人的栽培“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成笑了起来:”杜国英以前是个千总,没有钱粮成了贼,后来跟了我现在已经是个守备,这一仗打下来至少是个都司,他这差遣虽说是朝廷给的,归根结底还不是他能打胜仗可为啥他能打胜仗,贺虎臣、杜文焕却连战连败难道是贺、杜两位大人将略不如他杜国英我看杜国英换了那两位大人的位置只怕输的更惨,他能打胜仗还不是因为士卒兵甲犀利能按月领到薪饷衣食饱暖可这些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不是从厘金、商旅、工坊里边来的“ 杜固听了刘成的话,只觉得自己懵懵懂懂的,便低声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的根基并非朝廷,而是厘金、商旅、工坊,那打仗的时候就得多想想这些东西,而非就想着升官。你想一下,如果像你说的每天夜里从水路去袭击鞑子,除了靡费银钱外还有什么用处毕竟我军也就六千兵呀” 听到这里,杜固终于明白了过来。正如刘成方才说的,仅凭刘成现有的兵力,是不足以在野战中打败林丹汗,既然如此与其进行这种消耗战还不如据河而守,等待援兵为上。 待到杜固告退,刘成叹了口气,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让他感觉到有些疲惫,但有些话是必须要说的。崇祯五年在明末历史中是一个颇为微妙的时间段,大明帝国就好像一辆老旧的牛车,正在摇摇晃晃的向前缓慢的移动,不时落下一个破损的零件,众人都觉得世道不妙,但没有一个人认为帝国距离覆灭只剩下短短十二年。于是像刘成这样的穿越者就显得有些的尴尬,如果老老实实当大明的忠臣,觉得对不起自己的智商和见识;可要挖帝国的墙角做反贼呢又害怕被掉下来的砖头砸破自己的脑袋。不过幸好自古以来搞小集团都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既然朝廷上面的大人先生们都党争的不亦乐乎,那刘成这一伙武人们搞小集团更是理直气壮,谁叫朝廷拖欠那么多军饷呢 刘成可不只是想将林丹汗赶出河套便作罢,在他的心里还有一个更加宏伟的计划:以这次林丹汗的入侵为契机,联合草原上信仰格鲁派的蒙古诸部,将察哈尔部尽数消灭。然后借填补察哈尔部的被消灭后的势力真空,吸引蒙古诸部前来会商,借此机会,重新打通古老的丝绸之路,然后以此为基础建立一个联盟,将自己的触手一直伸到中亚乃至东欧。 ... 第二十三章 筹划 须知满清在平定准格尔之后,以晋商为代表的中国商人仅仅在道光十七年至十九年的三年间在恰克图(位于今天俄罗斯布里亚特自治共和国南部城市,靠近乌兰巴托)一地平均每年输入到俄国的茶叶就有8o7188o俄磅,价值8oo万卢布,当时卢布还是金本位货币,一卢布可以兑换o.77423克黄金,其贸易额的巨大可见一斑。`乐`文`小说`し(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如果可以控制这条商路,仅仅征收的厘金与关税,每年就有不下百万两白银,足以支撑十万大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将决战的时间拖延下去直到时机成熟就是极其必要的。 刘成正沉浸在自己的野心之中,突然感觉到门后似乎有人,他赶忙跳起身来,拔出腰刀厉声喝道:“谁,谁在门后?“ “是我!“门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随着吱呀一声,敏敏从门后走了出来,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刘成。刘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还刀入鞘道:”我以为是旁人,没有吓着你吧?“ “我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又不是你们汉人的大家小姐,哪有这么容易吓着的!“敏敏笑了起来,走到刘成身旁轻轻的搂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你方才与杜固说了那么多,只怕他未必听的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刘成笑道:”反正该明白的时候明白就好了,该糊涂的时候太早明白也不好。“ 听到刘成这番话,敏敏笑了起来,她抬起后看了看对方,笑道:“你们汉人真是好奇怪,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偏偏要说的这么复杂呢。“ “是吗?“刘成笑道:”我看不只是汉人如此,你们蒙古人不也是一样吗?“ “为何这么说?“ “敏敏,你是也先太师的后裔,他当时明明已经雄霸草原,可偏生却不敢登大汗之位,一辈子也只敢做个太师。我说的没错吧?“ “这个你就不明白了!“敏敏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的先祖太师脱欢夷灭对手马哈木,雄霸草原,便前往成吉思汗的陵园,想要接替黄金家族的后裔登上大汗之位。但他刚刚进入陵园见到供奉的角弓弓弦颤抖。随即便听到有弓矢之声,他顿时感觉身上中了箭矢,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回家后就重病发作不久就去世了,临死前他向其子也先叮嘱。非黄金家族后裔者不可为大汗。“说到这里,敏敏脸色并不好看,她作为脱欢的后裔,自然对这位战功显赫的先祖崇敬有加,但成吉思汗作为草原上空间绝后的霸主,对于蒙古诸部那种心理上的统治地位是压倒性的,纵然已经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但对于隐隐站在黄金家族嫡系对立面的敏敏来说,心理上的压力也是极重。刘成看在眼里,心中暗想那脱欢当然虽然战功显赫。但在草原上也不过是比较极的第一,而非压倒性的第一,没有取代黄金家族为大汗想必是实力不足,怕引起众怒罢了。至于被神箭所伤多半是死于内部的暗杀,不好说出口只好拿这个作为理由罢了。自从北元覆灭后,草原上就失去了基本的政治秩序,强凌弱、大欺小,兄弟相争,父子相残的事情屡见不鲜,各部头领罕有能老死于榻上的。说不定这脱欢就是死于继承其位的儿子也先,后来编了这个谎话糊弄旁人,却不想连百多年后的子孙也骗过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能掌握大权。叫大汗也好,叫太师也罢,又有什么关系?“刘成笑着安慰道。 “你说的也是!”敏敏点了点头:“其实自从元帝北狩之后,蒙古诸部之中我们厄鲁特人一直都是最强大的,只是先祖也先之后,厄鲁特各部便分崩离析。再也没有在一面大旗下统一起来,达延汗才有复起的机会。不过世事无常,达延汗去世后,黄金家族再也没有雄主诞生,我父汗巴图尔汗却是罕见的雄主,相信我们厄鲁特人替代黄金家族统治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刘成静静的听着少女的话语,显然她已经完全陷入先祖的光辉与自己的野心之中了,作为一个穿越者,刘成当然知道在历史上少女的梦想最终化为了泡影,无论是黄金家族还是厄鲁特人都没有完成一统蒙古人的霸业,最后登上成吉思汗宝座的是来自白山黑水的女真人,所有的蒙古人都沦为女真人的奴仆,而准格尔部的下场更为悲惨——在摧毁了这个最后的游牧大帝国后,清军甚至下令将除去低于车轮高的孩子意外的男人全部杀掉,这个强悍的部落在历史上只留下“准格尔盆地”这个痕迹。 “那你觉得东虏如何?” “你是说女真人?” “不错,我听说皇太极花了很大力气招揽蒙古各部、漠南的左翼也已经投靠女真人,右翼被林丹汗搞成这个样子,要是这次被我打败,恐怕余部也会投靠女真人。” “嗯!”敏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这个皇太极的确非常难缠,从长远来看乃是我父汗的大敌。” “大敌?”刘成装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问道:“敏敏,为何这般说?他在东、你父亲在西,相隔万里,如何说得上大敌?“ “刘成,你不知道!”敏敏摇了摇头:“我们蒙古人与你们汉人不同,你们汉人修建城池宫室而居住,三五百里便是远了;而我们蒙古人乃是放牧为生,逐水草而居,每年冬夏光是游牧方圆一两千里也是寻常事,加上这中间有几千里都是戈壁滩,根本无人居住,看上去我父汗与那女真远,可要是他将漠南、漠北各部都拉过去了,与我父汗便是相邻了,那必有一战的。” “原来如此!那你父汗与南北蒙古都是蒙古人,要是比起拉拢各部来,相比起女真还是占些便宜吧?” “那也未必!”敏敏摇头道:“我们厄鲁特人的先祖乃是林中之百姓,与蒙古本部本就有些不同。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草原上看重的是强弱,而非血缘亲近,你若是不能保护弱者、惩罚背叛者,就算是兄弟也会弃你而去。女真人这些年来对大明、还有在草原上都是战无不胜。在草原上也是威名赫赫,自然有的是人愿意归附他。” “那就是能打仗最要紧了?” “也不光是能打仗!做首领的处事还得公道。这点皇太极与努尔哈赤都做得不错。他们就算打了胜仗,抓了俘虏也只要收了少许赎金便放了回去,出卖盐和茶叶的价钱也公道。也不占肥沃的草场,在诸部之间处置诉讼也公道,不因为亲疏就乱来,这一点林丹汗就差远了。“说到这里,敏敏突然笑道:“你为何突然提到这女真人。莫不是想要与我父汗联盟对付女真人?” “不错!”刘成点了点头:“不过我只不过是个副总兵,像这等事情恐怕要朝中大佬才能说了算的。大明与东虏的战事已经是火照眉毛了,指望你父汗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有这么紧急?”敏敏被刘成的话吓了一跳:“女真人不是还在关外吗?你们大明在关内有两京十三省,就算丢了关外也没啥吧?“ “丢了关外是没有什么。”刘成叹了口气:“实际上如果我是主持辽东战事,第一步就是放弃辽东之地,只留下沿海的岛屿和几个利于防守的据点,将当地百姓迁回关内。” “女真人有这么厉害?”敏敏被刘成的话吓了一跳,她自从认识刘成以来,只看到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万事几乎尽在掌握之中。但面对女真人却自承要放弃关外之地自守。 “呵呵!”刘成笑了笑:“倒不是女真人有多厉害,我现在手上只不过有四五千兵,女真人光是本部八旗四五万精兵总是有的,加上汉军与科尔沁诸部,轻轻松松十万大军,一比二十我哪里打得过?” “呸!”听到刘成这般说,敏敏方才放了心,啐了一口道:“我当是为何?大明富甲天下,刘成你若是主持辽东战事,那手下的兵只会比女真人多。哪里会比女真人少?” “兵可能比女真多,可上下不一,左右掣肘,又有何用?”刘成笑了笑:“敏敏。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两国相争,又岂是仅仅在战场之上?若是连这个都不明白,还是莫要上那个位置的好,误人误己!“ 敏敏有些懵懂的点了点头。她虽然天资聪颖,但毕竟经历的少,对于当时明军与后金的战争中连战连败深层次的原因并不清楚,而刘成也不愿意把有些东西说的太过明白,毕竟这与他的身份不太合适。 “那你手下要有多少兵方才可以打赢呢?” “七万。”刘成稍微停顿了一下:“不,五万,不能再少了。” “五万是吗?”敏敏笑了起来:“我看也不难嘛,比现在多个十倍就好了。” “是呀,多个十倍就好了!”刘成苦笑了起来。 同州,兵备道衙门。 “大人,朝邑守备杜如虎杜大人到了,就在外边等候!” “快请杜大人进来,!”吕伯奇赶忙下令,虽然他的官职远远高过不过是一个区区守备的杜如虎,但刘成在出发前曾经将其作为自己留在朝邑的代理人介绍给自己,他可不敢怠慢了对方。那随从正要出去宣杜如虎进来,却被吕伯奇叫住了。 “且慢,你还是将杜大人领到我的书房去,让他稍等片刻,莫要让外人看见了!” “是,大人!” 吕伯奇并没有马上前往自己的书房,而是坐下来深吸了口气。如果此时有一个人在屋内,那他将会发现这个已经五十多岁的老官僚正处于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之中,过了好一会儿,吕伯奇让自己的状态稍微松弛了点,方才站起身来,向书房走去。 当吕伯奇走进自己的书房,发现屋内等候的除了杜如虎以外,还有一个先前随从未曾提到的人——于何。吕伯奇很清楚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人在相当程度上把握着刘成的钱袋子,此人这个时候在自己这儿显然不是偶然。吕伯奇在肚子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堆起满脸的笑容,拱手道:“杜守备,哎呀,原来于老先生也来了,下人当真是没长眼睛,竟然都没给本官通传,当真是该死的很!” 杜如虎与于何赶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杜如虎道:“吕大人,于老先生今天来乃是将主爷在信里面特别叮嘱过的。” “哦?”吕伯奇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你们都知道了?“ “是增练四个歩队的事情吗?”杜如虎问道:“将主爷已经把事情原委在信里和我们说清楚了,说让我们都听吕大人吩咐,一定要把这差使办好了!” 听杜如虎这般说,吕伯奇的口中满是苦涩,他心中暗忖:“都听我吩咐?一定要把差使给办好了?可我这儿一没钱、二没粮食,洪制军就丢给我一张免去历年所欠粮税,准以劝捐各州缙绅所得钱粮编练一营团练以卫乡里的公文,可要是那些缙绅肯捐出钱粮练团,又何必拖欠那么多粮税呢?刘成呀刘成,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呀!” 吕伯奇强压下心中的苦涩,强笑道:“练兵就要钱粮,可是我这兵备道衙门里面也没有多少钱粮,不知道两位有什么法子?” 杜如虎摇了摇头:“末将是武臣,哪里有法子弄到钱粮来!” 吕伯奇将目光转向了于何,笑道:“本官久闻于老先生乃是商贾出身,生财有道,可否有一二教我?“ “吕大人说笑了!”于何笑道:“在下自从跟随了刘将军以来,早就不在经商,只是为刘大人打理家事,这等军国大事,如何敢妄语。”他这话倒也不算撒谎,无论是厘金、商税、工厂、与蒙古的各项贸易,都是记在刘成的名下,由于何这个大管家整理成账目,要说打理的都是刘成的家事,也不算错。(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章 释放 “咳咳!”吕伯奇见于何将事情一股脑儿推得个一干二净,也只得把话敞开来说了:“于老先生,你这话可就说的不是了,大家都是长眼睛的,朝邑那边的厘金、往来的商旅缴的租税、还有那成排的工坊,可都是在您手上,怎的说是没钱?” 于何却不着慌,笑道:“大人,您这就说的差了。`不错小人受刘大人看重,将这征收厘金、集市与工坊的管理交在小人手上,可刘大人领军出征,那两千多人人吃马嚼哪样不要钱,都靠这厘金的支出。至于其他虽有些许收入,但请恕小人说句无礼的话,这不是吕大人该问的。” 被于何这一介草民直斥,吕伯奇的额头上的一根青筋一跳,他强自压下胸中的怒气,沉声道:“哦,本官哪句话说的不是了,倒想听于老先生讲讲?” “大人,这厘金乃是朝廷的租税,入的并非刘大人的私囊,是用来供养朝廷的军旅,若是有一二剩余的,吕大人若是要从这块上支取些钱粮来周转一番,倒也是应有之事。可工坊乃是刘大人的私产,集市的土地也是刘大人体己,向往来商旅征收的租金也是进得大人的私囊。刘大人乃是武臣,从自己的私囊里拿钱出来给新编的团练饷,要是让哪个都老爷抓住把柄,参上一本只怕吕大人您也脱不了干系吧?“ “这——”吕伯奇顿时哑然,按照当时的政治惯例,官绅自己掏腰包起团无所谓,但是掌兵的武臣掏钱去给团练饷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说句极端点的话,天子对武臣们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武人嘛,没有读过圣人书,也不太知道礼义廉耻,要让他们关键时候肯卖命,平时有些事情就不能太认真。但要是某位总兵、参将从自家腰包掏银子给士卒饷。俗话说“吃谁的饷,听谁的号令”,丘八太爷可不懂那么多大道理,这岂不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位大人忧心国事。破家为国,不过天子可不敢把自家的江山的安稳寄托在臣子的良心现上,还是先夺了兵权为上。 “那,那这厘金可否还有剩余?”吕伯奇抱着万一的希望问道。 “有!”于何从怀中取出一本账薄来,翻开到其中一页对吕伯奇道:“现在还有七千四百两的余额。不过刘大人在外边打仗,随时都要用钱,吕大人您要是要支取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必须先亲笔签一张借条给小人,刘大人怪罪下来小人也有个交代的。`” “这个——”吕伯奇的眼前浮现出刘成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来,胸中的那股子勇气立刻就没了,他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还是莫要支取了,误了刘大人的公事,本官也担待不起。” 杜如虎也不是傻子。吕伯奇与于何两人方才唇枪舌剑,斗得不可开交,他一个武人也不好插嘴,现在吕伯奇服了软,他才有机会说话:“吕大人,洪制军不是已经将同州、华州、鄜州、耀州这几个州郡所拖欠的租税都拿出来作为编练新军的花费了吗?莫不是这些州郡的租税都交齐了?“ “怎么可能!”吕伯奇苦笑了一声:“这陕西本就是土地贫瘠,便是太平年景,一年下来的钱粮能收个七八成也就是不错了,更何况这几年不是打仗就是天灾,又有辽饷。就是我呆过的鄜州,下面哪个县每年不拖欠个几千两银子的钱粮?其他州县虽然我没查过,但估计也差不多。“ “既然有拖欠的钱粮,那岂不是好事?”杜如虎讶异的问道:“只需按图寻机。一一清查不就可以了吗?” “天下间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吕伯奇一肚子的怨气总算是有了一个泄的出口:”这钱粮哪里是一般人能够欠的起的?要么是朝里有人的缙绅,要么是有宗族家丁的土豪,要是那么容易把钱粮征上来,又怎么会拖到今日?不说别的,他们在州县里面都有人,今天去查钱粮条子。明天他们就都知道了,洪制军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呀!“说到这里,吕伯奇就好像浑身的骨头都被抽掉了一般,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哀叹起来。杜如虎看他这幅样子,也不知道是该如何是好。 “吕大人,吕大人!”于何站起身来,叫了吕伯奇两声,看对方依旧是一副半死人的模样,连手都不愿意离开脸,只得凑到对方耳边低声道:“其实刘大人已经有了对策,您要是愿意肯干,不但钱粮能征收上来,兵能练成,说不定您还能再继续高升呢!” “刘大人有对策?”听到这里,吕伯奇的手从脸上下来了:“你不会是骗我吧?” “吕大人,您可是朝廷命官,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如何敢骗您?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刘大人的法子说给您听听不就都清楚了?”于何见吕伯奇没有表示反对,就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起来,随着他的叙述吕伯奇的脸上阴晴不定,突然跳了起来,连连摆手道:“这如何可以?你这是要害我呀!“ 于何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没有了:“吕大人,您这话可就差了,我方才说的句句都是刘大人的叮嘱。`刘大人待您如何,您是清楚的,他会害您吗?” 听于何提到了刘成,吕伯奇的声调一下子低了下来:“刘大人自然是不会害我,只是——” “吕大人要是觉得这事情不妥当那也无妨!”于何笑道:“这么重大的事情,大人自然要好生斟酌一番。不过刘大人在信里也叮嘱过小人了,鞑酋插汗入侵河套,洪制军对于流贼自然是要放松一些了,让我等顾好自家基业。杜守备,刘大人在信里是这么写的吧?”他最后一句话却是对杜如虎说的。 “正是!”杜如虎记得在信中的确有这一句,赶忙答道:“吕大人,将主的确在信中有说到过,让我加紧修建工事,囤积粮食,以备流贼!” 吕伯奇听到这里,如何不知道于何这句话的意思,刘成分明是告诉手下。假如吕伯奇不按照他说的筹到钱粮募集新军的话,那就把自家的地盘顾好就是了,其他就不必管了。吕伯奇想起不久前被李自成袭破鄜州城,自己和马子怡两人被关在笼子里饿着肚子等粥吃的往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正想说话,于何却拍了下自己的脑袋,骂道:“瞧这记性,小人还有一件事情忘了说,大人在信里还说。如果流贼势大,吕大人可以来渡口这边,这里应该比较安全。” 听到于何这么说,吕伯奇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若是像刘成说的跑到渡口那边去的确是安全了,可不战而丢掉所守州县,自己的前程肯定是没了,说不定还要吃牢狱之灾,与死于流贼之手也说不清哪个好,哪个坏了。不过这反倒让他下了决心。反正最坏也不过如此了,不如按照刘成的法子博上一搏,说不定还能从中杀出一条生路来。 “既然如此,那本官也只有放手一搏了,你回去便依照刘大人所说的做吧!”说到这里,吕伯奇的声音突然变得小了起来:“不过你做事须得小心,不可让第三者知道,否则本官是不认的!” “大人请放心,小人明白!” 于何与杜如虎两人拜别了吕伯奇,刚刚出了衙门。杜如虎便问道:“于先生,你方才与吕大人都打着什么哑谜,我怎的一个字都听不懂呀?” “不明白?不明白就对了!”于何笑道,他看了看杜如虎。压低声音说:“大人寄回来的一共有两封信,除了你我都看到的一封还有一封是专门给我的。杜老你莫要生气,并非大人信不过你,而是这等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泄漏的危险,该知道的时候我一定回告诉你。“ “嗯!”杜如虎压下心中的不快,点了点头。他本能的感觉到在刘成的那封不为自己所知的那封信下面隐藏着一个阴谋。但他并没有开口询问,因为他很清楚有些事情自己还是不知道的好。 朝邑,码头。 “下一个,下一个!”看守一边用木勺用力敲打着木桶,一边不耐烦的叫喊道,李自成捧着木碗走到面前,看守在木碗里打上一勺稀粥,又从一旁的箩筐里拿出两个杂粮馍馍。李自成默默的捧着木碗和馍馍走到一旁,埋头吃了起来。相比起几个月前那个野心勃勃的流贼领,他几乎变了一个人。被剃得精光的头皮已经长出了短短的一层头,全身上下除了腰间缠了一块破布都****着,从头到脚都沾满了煤灰,漆黑漆黑的,只有眼睛偶尔露出一点白色。这是苦役的结果——高炉就好像一头不知道餍足的怪物,每天都要吞下数以百石计的焦炭和铁矿石,这些都是通过水路运到这里,而且黄河一旦封冻,水路就会断绝,而高炉是不可以停产的。因此码头正在加紧囤积封冻季节所需要的铁矿石和煤炭,这些沉重的货物都必须从船上卸到栈桥,然后再运到仓库,最桀骜不驯的犯人就被派到这里来忍受折磨。 李自成吃的并不快,沉重的苦役,粗陋的食物,都消耗了他原本十分旺盛的精力,实际上刘成根本没有特别叮嘱过看守要专门虐待他——每天六个时辰的重体力劳动已经足够了,即使是最健壮的小伙子,在这里也很难支撑过半年,逃走是不可能的,戴着十二斤的脚镣跳进入冬的黄河水里,还要潜泳个四五里逃出快船的追击,这已经出了人类的范畴了。 正如世间万物都有结束一样,李自成终于吃完了自己的晚饭,他有些恋恋不舍看着粥碗,决定将上面的残余的那点粥汤给舔干净,突然看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双皮面官靴。李自成惊讶的抬起头,正好看到于何站在自己面前,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来人,把这个人的脚镣去了,让他跟我走!”于何的声音并不大,但充满着上位者的矜持。 “于老先生!”看守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这个犯人乃是上头叮嘱要严加看守的重犯,您看是不是——” “无妨,我这里有大人的军令!”于何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在看守面前亮了一下,问道:“没有问题了吧?”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那看守那张胖脸上已经笑得满是褶子了,他弯下腰用殷勤的声音低声道:“于先生,这厮凶狠异常,刚来的时候还打伤过人,要不这脚镣就先别去了吧?“ “凶狠异常?”于何笑了起来:“无妨,在你这里干了几个月下来,就是只老虎也成病猫了,哪里还能伤人,再说我身边这几个护卫也还过得去,快将他脚镣去了。” “是,是!”看守赶忙哈了哈腰,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弯腰将李自成脚上的镣铐打开。李自成动了动腿脚,仿佛是在体会重新得到自由的感觉,突然,他飞起一脚,便将那看守踹了个跟头。 “哎呦!”看守一声惨叫,于何带来的两个护卫赶忙上前,一人将于何挡在身后,一人拔出腰刀上前,看他手脚迅捷,动作又有章法,显然是个练家子,李自成右脚一挑,便将地上的脚镣挑在手里,准备与来人厮杀。 “罢了!”于何喝住手下,对李自成道:“李头领,你是个豪杰,莫要与这等小人物一般见识,我受刘大人之令,找你有事,你莫要让我为难!“ 李自成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脚镣往地上一丢:“刘成他在哪里?” “你随我来!”于何笑着转过身,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李自成也不多说,便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码头区,上了马车,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马车停了下来。两人下得车来,眼前却是一间位于河边的宅院,约有两重院落,虽然不甚华丽也颇为精致,像是大户人家在外的别院。(未完待续。) ... 第二十五章 为王前驱 “来人,替李头领沐浴更衣!“于何笑着吩咐道,两个青衣童仆上前将李自成引领到左侧的厢房之中,里面早有准备好的盛满热水的木桶和皂胰子,李自成满身煤灰,换了四五桶水,方才干净下来。本文由 。。 首发童仆替其换上衣衫,又有大夫替其脚上的伤口上了药,一切处置停当了方才请其上得正堂,屋内早已摆好了一桌酒席,于何笑着拱手道:”李头领现在感觉好多了吧?“ “刘成呢?“李自成却不答话,径直问道。 “我家大人正在宁夏统兵与套虏鏖战,无法脱身!” 李自成听了也不多话,径直在桌旁坐下吃了起来,于何也不着恼,也在桌旁坐下,随便夹了几筷子作陪。李自成吃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为何无酒?” 于何笑道:“李头领这些日子饭食粗粝了些,只怕饮酒伤了肠胃,是以在下就未曾准备。您若是想饮酒,待将养些时日,肠胃好了在下一定准备好酒相请。” “将养些时日?”李自成冷笑了一声,突然将手中筷子往桌上一拍,问道:“说罢,到底那刘成打了什么鬼主意?” “不急,李头领还是再用些,吃饱了再说不迟!“ “哼!若是不知道你们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我如何吃的下去?“李自成冷笑道:”快说快说!“ “既然如此,那在下也只好却之不恭了!”说到这里。于何做了个手势,屋内侍候的几个婢女仆人都退了下去。屋内除去屋角的两个护卫外,便只剩下李自成与于何二人。 “其实我家大人只是要李头领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和过去一般。” “和过去一般?”李自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你知道我过去是做什么的吗?” “李头领过去杀官造反,是做没本钱的买卖的!” “你知道就好!”李自成冷笑道:“那刘成为何要放我走,难道他不怕我再招兵买马。起兵杀了他?“ “李头领。“于何的声音并不大。但语调却十分平稳,显得极有自信:”就凭你,我家大人是不怕的!“ “你——”李自成闻言大怒,获得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就如同要喷出火来一般,死死的盯着于何,而于何却依旧坐在椅子上,平静的看着对方,嘴角含笑。李自成看在眼里。那个在院中一边吃鹿肉,一边冷笑着看着自己的将军的影子仿佛与眼前这个文士重合了起来,一瞬间他觉得仿佛刘成就坐在自己面前,冷笑着看着自己。他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做出戒备的姿势。 “李头领你何必如此,你我还是坐下说话比较好!“ 李自成看了看背后已经手按刀柄的护卫,悻悻然的重新坐了下来:“你与我说这些,也不怕被旁人听到前往告发?” “告发?”于何笑道:“这两人是蒙古人,只会听说几句简单的汉话,如何告发?李头领。你觉得我家大人的建议如何?” “建议?你认为我现在还有资格拒绝吗?“李自成苦笑了起来:“说吧,刘成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很简单,你可以在苦役犯里挑二十个人,还可以得到必要的武器,然后你们会得到一个机会逃走。”说到这里,于何的声音变得阴沉了起来:“不过你必须按照我家大人的命令从事,干掉他要你干掉的人。” “刘成要我在流贼里当卧底?”李自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显然这与他素来的道德观有着极大的冲突。 “你猜错了!”于何笑道:“我家大人说了,你是个讲义气的人,逼你去做这些你不愿意的事情只会把事情搞砸了。李头领你放心,我家主人要你杀的是缙绅。” “缙绅?”李自成不由得吃了一惊:“你家大人不是官军吗?为何要杀缙绅?” “呵呵!”于何笑了起来,他没有回答李自成的问题:“干还是不干?” 李自成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刘成他不怕我向官府告发吗?要是我逃走呢?“ “告发?”于何笑了起来:“你觉得哪个官儿会相信你的话?我家大人可是堂堂的二品大员,延绥镇副总兵!杀掉的流贼成千上万,一句贼人怀恨在心,攀诬大臣便驳回去了。至于逃走嘛,那是你不识抬举,我家大人俘虏的流贼头目又不只是你一个,最多再找一个就是了,只不过下次你被抓到就没有这种运气了!”说到最后,于何的声音里已经满是阴森的杀气。李自成想起那几个月在码头的苦役生活,又想起高炉口奔涌而出的铁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当年起兵造反对于生死之事倒也看的淡了,可这种苦役却是生不如死。他低下头,问道:“假如我把刘大人的差事办的好好的,会有什么好处。” “一个千总!“于何低声道:”如果你想从军的话,如果你不想干这行了也可以,可以领五百两银子去南方,我家大人可以给你安排个不错的营生。“ “好,我答应!”李自成抬起头,低声问道:“什么时候放我走?” “不急!”于何笑道:“你先在这里休息几日,把身子骨养好了再说吧!” 环县,三边总督行辕。 刘国能坐在行辕大门内侧的厢房内,等候着三边总督洪承畴的传见。这个绰号“闯塌天”的流贼首领是李自成的老乡,也是延安人。崇祯初年,陕西大旱,他迫于饥寒揭竿而起,凭借自己的武勇很快在群贼中脱颖而出,三年神一魁、不沾泥受抚后。他也随之受抚,其后贺人龙使计杀了神一魁、不沾泥二人。群贼复起,他也跟着举兵起事,不久前刘成领兵杀革里眼、生俘老回回,洪承畴放出告示,招抚除去曹操罗汝才与一只虎李过之外的其他流贼,他也就随之求抚。不难看出。此人虽然不乏勇力。但却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远不如李自成、曹操、甚至老回回之流,一旦形势不利,官府开出不错的条件,刘国能就想着招安做官。此时的他坐在板凳上,心情矛盾复杂,即害怕洪承畴故技重施,使计要自己的脑袋;又对招安的未来满是憧憬。 “传闯塌天刘国能进来!” 从门外传来高亢的传令声,刘国能浑身一颤。从板凳上跳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小心的又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冠,唯恐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待会失仪。然后刘国能才踉跄的朝二门去了,二门前当值的亲卫拦住他,一个校尉将其上下打量了一会,问道:“你便是闯塌天了?” “正是小人!”刘国能低声答道,不知道为什么,他平日里的勇气此时都消失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有几分颤抖。 “身上可有兵器?” 刘国能赶忙将腰间的佩刀取下。又将靴筒里的匕首也交了出来。那校尉收下兵器又让人将其全身上下摸索了一番,方才放其进去。二门里边是一道朱红色的油漆屏风,打开来便是一道门,这就是所谓的仪门,又称恒门,汉代府县治所两旁各筑一桓,后二桓之间加木为门,曰桓门。宋避钦宗名讳,改为仪门,即礼仪之门。明清衙署第二重门通称仪门,是主事官员迎送宾客的地方。《明会典.官员礼》记载:除却新官到任,或者喜庆大典、皇帝临幸,上司前来、宣读诏旨或举行重大祭祀典礼活动时,仪门都是不开的,人员出入都是东侧的便门。这仪门平日里都是不开的,但现在这里成了洪承畴的行辕,须得迎送巡抚和几个重要将领,这仪门方才打开了。刘国能本是一介流贼,哪里知道这么多规矩,眼看着门开着便直冲着走了过去。后面的校尉见了赶忙追了上去,一把将其拉到旁边,喝道:“过来!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走这里!”说罢将其用力一推,指着东侧的便门喝道:“从哪里走!” 刘国能哪里敢出言争辩,低下头踉踉跄跄的进了门,穿过阶下的两行侍卫,来到堂前,由中军将其带进大堂,赶忙在洪承畴面前跪下,头也不敢抬,赶忙磕了几下狠得:“罪人刘国能参见制军大人!” 堂上的洪承畴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国能,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沉声问道:“你便是闯塌天刘国能吗?” “回大人,正是小人!”刘国能跪在地上,心跳的与擂鼓一般,他不敢抬起头来,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四处乱看,当他发现总督大人身后的屏风镂空底部后面并没有像戏文里面说的“隐藏五百刀斧手”,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这条姓名算是保住了。 “本官听说你与那曹操乃是结义兄弟,不知是真是假?” “回大人,小人的确曾与那曹操结为兄弟。” “哦?”洪承畴点了点头:“那曹操现在何处?” 听到洪承畴问道这里,刘国能心知已经问道要紧处了,自己的性命与前程皆维系于此,赶忙小心答道:“回大人,那曹操与李过得知大人发出招抚的告示后,本拔营往西北去了,可走了没几日这二贼又领兵回来了,放话出来说鞑子大举进犯,攻破了边墙,有七八万骑,官军在这里长不了,要大伙合兵一处,往东去山西!” “哼!”洪承畴冷哼了一声,脸色如铁。曹操的行动正好戳中他的心病,正如曹操所说的,林丹汗的入侵极大的分散了洪承畴的注意力,迫使他把手下最得力的将领调走,更要紧的是,就连洪承畴本人在也不可能在这里长时间耽搁下去了。 “那你为何不随你义兄弟去山西?”洪承畴冷笑道。 刘国能赶忙又磕了个头,小心的答道:“愚民陷不义数载,罪孽甚多,岂敢再造杀孽?今日赖大人宽宏方能湔洗更生。愿悉众入军籍,身隶麾下尽死力。“ 洪承畴打量着地上的刘国能,没有立刻做出回答,对方先前的回答给出了为何只有少数几股流贼就抚的原因——林丹汗不恰当的入侵改变了官军与流贼间的实力对比,只有在官军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招抚政策才是可行的。在就抚的几股流贼中、声名最盛、带来的兵马最多的就是这个刘国能了,无论是为了“千金买马骨“还是为了让其更加卖力,给予其相当的好处都是必须的。想到这里,洪承畴温声道:”刘国能,你起身来!“ “多谢大人!”刘国能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暗喜,他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微微躬着身体。 “本官看你本来也是好人家的子弟,一时让坏人迷了心肠方才从贼。”洪承畴捻了下颔下的胡须微微一笑:“朝廷一向对尔等有宽宥之心,只要你今后洗心革面,着实为朝廷效力,朝廷自然就会重用你。你那些跟随曹贼的同伴以为插汗入寇便会改变什么,当真是可笑得很。要知道顺逆之势,乃天地之道,又岂是些许套虏便能改变的吗?他或许能逃得一时,但早晚会落入罗网,插翅难飞,悬首东市之时,悔之晚矣呀!“ 对于洪承畴说的那些话,刘国能只能听得个“朝廷会重用你”,其余不过是四五成,他赶忙跪下磕了个头道:“多谢大人栽培!” “刘国能,你麾下有多少兵马?” 刘国能听到这里,心知戏肉到了,赶忙禀告道:“禀告大人,小人手下有骑队两百余人,精壮歩队三百人!” “嗯,那本官就以你为守备,隶属本督标营,率领所部为前锋,追击曹、李二贼。” “多谢大人!” 曹操与李过回到环县后,就将林丹汗入侵宁夏的消息放了出去,借机拉拢了几股流贼,加起来也有万余人,便合并一处向东,越过太白山脉,进入了榆林镇的地界,这里堡寨林立、边墙连亘,自古便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前沿阵地。曹操不敢骚扰当地,过了太白山后不久就折转向东南,沿着洛水进入了延安府的地界,准备按照李过的建议到了甘泉后向东,在孟门处渡过黄河进入山西。为了避免与沿途的边军发生冲突,曹操选择了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一路都是荒坡野岭,十分艰险,常常一天下来也看不到一处人烟,是以他们的行动也不容易被官军发现。(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 失利 本来依照李过的意思,农民军应当不管白天黑夜,全力向东,只在必要的时候进食休息,直到进入山西境内方可扎营休整。因为农民军的行踪不可能瞒官军太久,只要洪承畴在地图上将农民军的行踪稍一标记,就能判断出他们前往山西的意图。那时洪承畴必然会飞檄传书,让山西的官军戒备,甚至依河而守,迫使农民军付出惨重的代价。但是农民军复杂的成分使得其无法依照李过的要求行事,只走了两三天,各营就拉开了距离,最前面的甚至拉开后面的有一天的路程,即使是平日里素来以要求严格的李过营里也少了百余人,有掉队的,也有熬不住苦逃走的,这也激起了各营之间的矛盾。 这天傍晚,李过已经赶到距离甘泉城三十里的地方,已近黄昏。他指挥部下在一处谷地避风处扎营休息,此时已经是崇祯五年的十一月了,从蒙古高原上吹来的寒风如同利刃一般,刮在人的脸上生疼生疼的。人们围坐在火堆旁,等待着铁锅里的汤烧热了,皮囊中的干粮又干又硬,若是没有一口热汤,实在是下不了口。 李过蹲在火堆旁,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给这个青年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青铜色的光泽,相比起一个多月前,他又瘦了几分,脸部轮廓的线条显得更为尖利,严酷的战争生活就好像一柄铁锤狠狠的敲击着他,将他身上的软弱、犹豫和惊惶一dian一dian的去除掉,只留下如钢铁一般的身体与意志。从路上偶遇的两个樵夫口中,他已经知道甘泉县城里面只有两百守兵,大部分官军都在北面的延安府城。他打算让部下休息到两更时分出发,赶在天明时打守军一个出其不意,攻占县城以补足军粮。 人们在吃了dian东西后。纷纷裹紧身上的披风躺在干草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上睡去,骑兵将缰绳拴在自己的胳膊上,让马儿吃草。只有各队的火头军还没有睡,他们在忙碌着砍柴、打水,准备热饭,好让两更起身的突袭者吃一顿热乎的有力气攻城。 与自己的部下不同的是。李过并没有睡,他没造反前曾经去过甘泉县城,便在火堆前按照自己的记3dǐng3dian3小3说,.⊕.︽o1t; s=quot;arn:2p o 2p oquot;gt;1t;srp p=qut;s_();1t;/srpgt;1t;/gt;忆画着县城的地图,想着自己明早的计划有没有什么差错。这时李过耳边传来一阵人声,李过站起身来,回头一看却是曹操过来了。 “大头领!”李过有些诧异的拱了拱手,在他的印象中曹操是一个很讲究享受的人,这个时候应该在温暖的帐篷里呼呼大睡的,怎么跑自己这里来了。 “李家兄弟!”曹操做了个手势。几个随从走开了几步,独自一人朝李过这边走了过来:“我听说你明早要打甘泉城?” “嗯!”李过dian了dian头:“粮食不多了,我打算打dian粮食。” “城里有多少守兵?” “我路上遇到两个樵夫,大概有四百人吧,大队官兵在延安府那边!” 曹操dian了dian头,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土丘道:“来,李家兄弟,我们去那上边说话!” 李过见状。明白曹操有什么不想让第三者听到的话要与自己说,便dian了dian头。跟着曹操上了土丘。曹操看了看四下无人,低声道:“李兄弟,我打算分兵。” “分兵?”李过闻言一愣,随即问道:“为何要分兵?” “大伙儿有的快、有的慢,拉开有三十多里,有人说怪话。还不如分开的好!”曹操笑了笑:“李兄弟,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人有贤有愚,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长短呢,人家未必领你的情呀!” 李过没有说话。他也有听到些许风言风语,只是没有将其放到心上,以为自己的做法天公地道,待到过了黄河,到了山西,摆脱了山西官军的追击,众人自然就会明白自己的苦心。可是看到曹操夜里跑到自己这里来,显然要散伙已经是定局了。 “分兵,那要怎么分?”过了半响,李过低声问道。 “李家兄弟,你放心,咱们两个是一套车上的驴子,分不开的!”曹操亲热的拍了拍李过的肩膀,笑道:“其实分兵也不是坏事,那些不识好歹的就让他们散伙,咱们过了黄河,招兵旗一竖,自然有大把穷汉来投,让他们在陕西和姓洪的打交道去。朝廷的官儿就和乡下人扫雪一般,就顾着自家的庭院,把自家扫干净了隔壁的一根指头都懒得动,咱们过了黄河,姓洪的才不会来惹咱们呢!” “大头领说的是!”李过勉强的笑了笑,他很清楚曹操说的不错,当时明朝各地官员说得好听是守土有责,说的难听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洪承畴这个三边总督除非加上都督秦晋两省军务,否则他才不会管这个闲事。只是如此一来,那些与自己分兵的杆子就成为吸引官军的饵食了。 曹操见李过已经同意,便自顾着往丘下走去,可他走了几步突然发现李过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李过却还站在丘dǐng上没动,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曹操是何等机灵的,早已猜出了六七分李过的心思,便笑着走了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咋了,还在想着明天攻城的事?要不我借你三百兵?” “多谢大头领,不必了!”李过尴尬的笑道:“我打算让人乔装成早上进城的百姓混进去,大头领的精兵不熟悉,反倒不方便。” “俺就知道你有法子!”曹操快活的笑了起来,突然压低声音道:“李兄弟,我知道你心好,可是这年头光心好还不够,小心帮了别人没成连自己都给栽进去了!” 次日,甘泉县城。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城门内的甬道里,守门的士卒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盹,旁边的火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dian白色的炭灰,散发出若有若无的一dian热气。城门外已经有百多个等待入城的百姓,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是进城出售蔬菜的近郊农民,人们三五成群的聚成团,蜷缩着身子,等待着开城的时间。 李过将肩膀上的扁担放在地上。像当时北方农民习惯的那样将手塞进棉袄的袖筒里以避免清晨的寒风。在他的身旁还有十来个打扮成当地农民的手下,他们有的拿着挑着柴担,有的赶着装满萝卜与白菜的小车,这对于他们来说很简单,因为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在造反之前都是农民,而且多半是米脂人,两地口音相差无几,即使开口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李过细心的观察着城门附近的情况,战争已经被这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城门上的弹痕、城楼上新近修补的女墙、已经刚刚被清理过的护城壕。他更加坚定了用计破城的决心——即使城内的守兵不过几百人。但加上城内的丁壮足以抵挡上万农民军的围攻。 李过正想着心事,城门内传来一阵鼓声,要进城的百姓们纷纷站起身来,拥挤到城门前等待开门。李过也站起身来,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又从怀中取出一条白布,绑在自己的胳膊上,向人群里面挤去。其他人也仿效李过的样子。在胳膊系上白布。 城门被打开了,随即吊桥也放了下来。几个还有些睡眼迷惺的官兵走了出来,要进城的百姓还是拥挤着走过吊桥,李过低下头,尽量不引人注意的随着人流往里面挤去。眼看他就要混进城了,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冷喝:“且慢,你。你站住!” 李过回过头,正好看到一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把总指着自己,他只得装出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大人您叫我?” “对,就是叫你!”把总冷笑了一声。指着李过胳膊上的白布条问道:“你这是干嘛?” “这,这是小人家里死了人,戴的孝!”李过灵机一动,赶忙答道。 “戴孝?”那把总冷笑了一声,突然指着后面的人群喝道:“那他们家里都死了人吗?” 李过回头一看,原来自己那十几个手下下意识的挤到一起去了,十几个胳膊上都绑着白布条的精壮汉子站在一起,显眼的很。还没等李过想出对策来,便听到有人高声喊道:“城破了!”原来是有人耐不住性子,索性硬攻了,李过见状也只得从柴堆里拔出佩刀,与那把总厮杀起来。 李过本想三下五除二收拾了眼前的对手,好想法子指挥手下发出信号,控制城门。却不想那把总却是个硬手,杀了四五个回合也拿他不下,眼见得四周围拢过来的官兵越来越多,只得买了个破绽,转身就走。那把总早已手脚酸麻,也不敢追的更紧,只敢站在原地招呼手下追击。 李过领着手下退出城来,一清dian人数才发现少了三四个,应该是方才陷在城里了,眼见得城楼上守兵探出头来,心知马上就要射箭下来,只得带着手下赶快退走,他们将手臂上的白布扯了去,与四处逃跑的进城百姓们混在一起,城楼上的明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射哪个。一行人跑了不远,便遇上了接应的人马,一个士兵气哼哼的骂道:“好生奇怪,这守城的官兵怎的这么精细,倒像是对咱们常用的法子一清二楚似的!” 旁人也符合着骂了几句,突然一个声音的说道:“说来倒也奇怪,那个守城的把总我好像认识!” “认识?”李过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转过身来问道:“谁,谁说自己认得那个把总的?” “是我!”一个黑脸汉子举手答道:“是闯塌天手下一个小头目,好像是闯塌天的一个远方侄儿,平日最是好赌,赌品又忒差,有次还和我为了几两银子动了手,那厮武艺不错,脸上有道刀疤,就离左眼差一dian,一发起火就活像是多了一只眼睛,绰号‘三只眼’,所以我一直记得。” 李过回忆了一会,果然那把总与手下说的差不多,他虽然知道刘国能已经投降洪承畴了,可按照常理刘国能应该还在后方数十里的地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疑问来:“如果这是真的,那刘国能怎么会跑到甘泉来了呢?“ 正如一句古老的谚语说的:“战争中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意外。”一件完全在李过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刚刚被洪承畴委任为守备的刘国能急欲在上司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忠心和能力,因此他十分卖力的赶在所有官军的前面,还在几次与农民军末尾的几次接触战中小有斩获,洪承畴也以此为由将他的本官提升了一阶,这就让刘国能“立功保国”的心思越发炽热了。相比起官军来,刘国能对农民军的行军习惯和作战规律要了解得多,因此当他发现农民军越过太白山脉,进入榆林镇的地界后,就推断出曹操与李过不会继续向北,而是折转向南,而走官道在李过之前一天赶到了甘泉镇,而那两个樵夫根本不知道这一dian,自然李过也不知道,而守门的正好是刘国能的手下,便识破了李过想要骗城的计策。 甘泉城,县衙,刑房。 “说,你们头领是谁?”狱卒用力抖了一下手中的皮鞭,好甩落上面的滑腻的鲜血。在他面前绑在架子上的男人已经遍体鳞伤,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停一下!”上首的刘国能沉声道,他转过身一旁的县令笑着解释道:“大人,打死了就不好了!” “刘守备对朝廷的赤胆忠心本官今天是亲眼所见呀!”县令笑着捋了捋颔下的胡须:“今日若非大人手下眼利,只怕这城中数千百姓就都落入流贼的手中了。” “不敢!”刘国能谦恭的欠了欠身子:“这不过是小人仰仗洪大人、朝廷的洪福而已。” “呵呵!”县令笑了起来:“刘守备过谦了!本官也见过几路官军的,但像刘守备这么卖力气的,还是头一遭呀!”(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 纵贼 “大人过赞了!“ 县令对于刘国能的态度十分满意,他站起身来,向屋外走去,刘国能赶忙跟了上去。1t;乐文gt;小说.县令低咳了一声,问道:“刘守备,你觉得应当如何对付这股流贼呢?” “末将以为应当尽快的禀告洪制军!”刘国能小心的答道:“据末将猜测,这股流贼应当是前锋,大股流贼还在后面。请大人让城内壮丁上城,我手下将士养精蓄锐,若是贼人来攻便由大人抵挡,待贼人疲敝后再杀他个出其不意!”说完后,刘国能惴惴不安的看着县令,唯恐对方不肯采纳自己的建议。 “好,好!”约莫过了半响,县令突然笑道:“便依刘大人,本官马上就去让各户民众守城,破贼之事就劳烦刘大人了!“ 刘国能听到县令应允,才松了口气,赶忙躬身行礼道:“那就多谢大人了!“ 刚刚送了县令走了,刑房里面跑出一个狱卒向他禀告道:“大人,这贼的首领是李过!” “一只虎!”刘国能笑了起来:“好,老子这次就要扒了你这身虎皮穿穿!” 在县令的命令下,丁壮立即被动员了起来,城内的缙绅无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都拿出了粮食和银钱作为奖赏,还免去了一部分穷人的债务,他们很清楚如果流贼破城,不但钱财粮食保不住,就连身家性命也会不保。而城内的丁壮们在吃了一顿饱饭后,也纷纷被本城的守兵赶上了城头。不过所有人都以妒忌的眼神看着在东门旁围坐在七八口大锅旁的援兵们,在大锅里面放着几口刚刚杀好的猪羊,这些是用来犒赏他们的。刘国能投降官府的时候将大部分老弱都遣散了,留下来的虽然只有五百人,但都是使惯了的精悍之士。个个都上过阵杀过人,当了官军后甲仗也配的齐全。因此刘国能虽然知道李过、曹操的兵力数倍于自己,但也颇有自信坚持到洪承畴的大军赶到。 城外。李过与曹操站在小丘上,成群的流贼推着拆毁附近的村落得到的木材制造的攻城器械向城墙前进。 “你当真要攻这甘泉城?”曹操问道。 “嗯!”李过点了点头:“刘国能这狗崽子在城内。他对我们的情况太了解了,若是让他活在世上,必为大害!” “还有呢?” 李过稍微犹豫了会,低声答道:“打破城可以弄到粮食,去了山西你我人生地不熟,要是军中没有粮食,就连点周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话倒是不错!”曹操点了点头,笑道:“不过刘国能这小子是个敢拼命的。可不能小看他了,这样吧你领兵攻城,我盯着城门,免得这小子又玩出什么花样来!” “也好!“李过点了点头,便打马向县城那边去了,而曹操笑了笑,也下了土丘朝自己的人马去了。 黄河、孟门。 夕阳西下,照在河面上,泛起一片片的银光。十几条方头方脑的船串成一串,正慢悠悠的向下游驶去。从距离船舷只有半尺多的吃水看,船里装载的货物十分沉重。自从去年 的秋天开始,这种看上去有些奇怪货船在黄河上就十分常见了。这船虽然看上去有些怪怪的。走的也不快,但装的货多,吃水浅,啥险滩沙洲都能走,河上讨生活的汉子便替其起了个“扁王八“的错号。一开始众人还不知道这船的来路,有些个胆大的想要做点没本钱的买卖,却不想碰到了个硬茬,船上鸟铳弓箭不要钱般洒了过来,顿时打死了好几个。其余的落荒而逃,幸喜那几条船跑得慢。追不上来。可第二天就有几条快船赶了过来,跳下一队凶神恶煞的官军。根据口供杀入巢穴,将参与的人一网打尽,一个个吊死在河边的树上。后来人们才知道这船队乃是官家的产业,自然再也没人敢动手,于是这船的外号也改成了“扁嘴鳄”,取其看上去老老实实,一不小心就一口咬住死死不放之意。 船上的船老大天色要黑了,自己船上的铁矿砂装的太多,唯恐夜里看不清楚着了风浪,不小心翻了船,便对船首的少年吆喝道:“猴子,上去看看离陈家堡还有多远?” 那少年应了一声,跑到桅杆旁,向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纵身一跃三下两下便爬上桅杆,活脱脱就是一只猕猴。到了杆顶他用两腿盘住身体,右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向下游望去,只见约莫两三里外的河岸上现出一个两三层楼高的建筑。那少年便朝下面喊去:“船老大,还有两三里运了!” 船老大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船队高声喊道:“离陈家堡还有两三里了,大伙儿都打起精神来,天黑前到那儿休息一晚,明早再赶路!“ 后面的船队纷纷应和,都升了满帆,这两三里水路顺风顺水转眼便到了,眼见得那陈家堡就在眼前了。这堡是个约莫有五层楼高的土楼,外面还有一圈土围子,岸边有个深入河中十余步长的栈桥,像这种堡子在黄河岸边每隔三四十里便有一座,除去可以用来做烽火台,再就是供往来于黄河之上的船舶夜里停泊之中。船老大吆喝了一声,各船都放下帆来,解开相互串联的缆绳,摇着橹往那围子靠了过去。随着货船靠近岸边,船老大听到船下传来一阵什么东西被压碎的声响,船老大暗想河边已经结了薄冰,封河的日子已经不远了,看来今年差不多这也就是最后一趟了。 不一会儿,船老大的那条船便靠上了栈桥,方才那少年敏捷的跳上栈桥,将缆绳系紧了。船老大正想上岸,却看到堡头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他不由得一愣,赶忙唱了个肥诺:“陈头,多日未见,您身子骨可好?” “好。好!”堡头板着脸,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船老大脸上的笑容:“你让你的人先别靠岸,先在河上抛锚吧!“ “别靠岸?”船老大还以为自己听说了。赶忙说道:“陈头,俺这船上装的可都是上等的铁砂料。铁厂的汤大人赶着要的。你也知道这船吃水浅的很,吃不起风浪,要是夜里在河中间一阵大风可就都沉了。” “我知道里面是啥,你也莫拿什么汤大人来压我,看到那边没有!”堡头指着不远处弯子里停泊的几条狭长的快船:“白大人有公干,闲人不得靠近,这是军令。你们到河上去过一夜吧,莫给自己惹麻烦!” 船老大听到“白大人”三个字。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不敢多话向堡头拱了拱手,便跳上船,解开缆绳向河中驶去,划了约莫小半里路方才下了锚。那少年见四下无人才大着胆子问道:“老大,为何方才那厮说个甚么‘白大人’咱们就得到河上过夜?” “闭嘴!”船老大呵斥了一声,又看了看四周仿佛水面下会突然跳出个人来:“这‘白大人’听说是延绥镇左营参将手下的人,咱们这船队刚刚开始的时候,有些水上讨生活的人没开眼,打了这船队的主意。结果就被这白大人领着快船赶到村寨里杀了干干净净,听说连三岁大的孩子也没留一个!” “原来是那快船?”那少年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古时候这等水上讨生活属于社会的边缘人群。许多人身负渔民、船夫、水贼的多重角色,像这船老大和少年便与那些被杀的水贼之间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因此这位心狠手辣的“白大人”虽然杀的是侵害船队的水贼,但他们也是心有戚戚焉。 “还能有谁?”船老大笑了笑,提高嗓门对众人喊道:“大伙儿晚上打起精神,今晚有‘白大人’这头大虫在岸上,小毛贼肯定是不会有了,可却得小心风浪。今年估计这趟跑完就封河了,到了朝邑,我请大家好好喝一顿!“ 正当船员们在河上忍受着凛冽的河风时。岸上的陈家堡却是另外一番气氛。白旺站在岸边,身边站着一个一身黑衣。头戴斗笠的瘦高汉子,两厢都是身被鸟铳。腰挂砍刀的水兵放哨,堡内的挑夫都被赶的远远的,连卸货都用的是自家的水手。 “大人,东西都卸完了!”一个哨官对白旺叉手行礼道。 “知道了!你到四边看看,别让哪个不开眼的撞进来了!”白旺沉声下令道,几个月不见,先前他脸上的那股子油滑早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生杀予夺在手的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是,大人!” 白旺走到货物旁,随手从一个笼箱里抽出一口佩刀来,伸出手指试了下刀口,只觉得手指微微一疼,立即露出血丝来,不由得赞道:“好钢口!”随即他转过头,对那戴着斗笠的黑衣汉子笑道:“李头领,你过来点点,二十副兵甲,还有二十张弓,每张弓有一百支箭,都是上等货色。你看,咱们刘大人可没亏待你吧!” 那黑衣汉子冷哼了一声,走到货物旁,随手又拿起一把佩刀,试了试果然是上等的钢刀,他又挑了几张弓、棉甲,无一不是上等货色。白旺也不说话,只是笑嘻嘻的站在一旁,看着那汉子查验货色。约莫过了半响功夫,那汉子将军器放回原位,冷声道:“我的人呢?” “李头领你稍候,人应该还要一会儿,你放心,都是一等一的精壮汉子,俺们将主爷别的不说,一口唾沫一颗钉,只要答应了你,就决计不会不算数!” 那黑衣汉子冷笑道:“白大人只怕在这二十人里面已经留下了暗桩吧?” “哈哈!”白旺突然笑了起来:“李自成,我知道你那次落到我手上,心里有气。不过说来你也莫要恼火,若不是我,你落到别的明军将领手上,难道还有活路?看在你我过去都在绿林道上混过的份上,我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老老实实替刘大人办差,大人自然会给你一条出路,不然的话!”说到这里,白旺冷笑了一声:“早晚是死路一条!” 李自成没有说话,这时水上传来一声号角,白旺笑道:“人来了,李头领,你我去迎接你的新手下吧!” 李自成无声的跟在白旺的后面,来到栈桥旁,此时已经有一条快船靠在栈桥上,从船上鱼贯下来了二十个精壮汉子,站在白旺与李自成面前。白旺笑了笑,上前一步,指着身后的李自成大声道:“这便是你们的头领,今后你们就听他的号令,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只要你们好好干,我家大人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下场!”说到这里,他后退一步,笑嘻嘻的对李自成道:“如何,你也说几句吧?” 李自成摘下斗笠,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此时的他心中可谓是心潮澎湃,自从起兵以来,自己的命运就历经波折,那个白旺口中的将主爷就好像自己命里的魔星,每次自己好不容易要大展宏图,就被他一下子打入深谷之中。此番自己好不容易得到自由,还被授以兵甲、士卒,对方到底在自己身上打的什么主意呢?一时间李自成心中百转千折,倒像是痴了。 白旺站在一旁,看到李自成站在那里不说话,暗骂这个贼头当真是个没见过场面的,只得上前替其解围道:“好啦,好啦,那边有给你们的兵甲,都穿上去试试吧!“到了此时,白旺对李自成也有些厌烦,强自在脸上挤出笑容:“李头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这就出发吧?” “大伙儿都是步行,可否给几头脚力?” “这家伙得寸进尺,好生过分!”白旺心中暗怒,但于何临别前的叮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强忍下胸中的怒气,强笑道:“战马是没有的,堡子里只有几匹驽马,李头领可否将就?“ “我方才还看到有几头骡子,看样子还不错!”(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 抢船 “好,那就再加上三头骡子!”白旺的牙齿都要咬碎了。` “那就多谢白大人了!”李自成拱了拱手,不一会儿牲口就牵过来了,李自成看着手下将盔甲和行李放上牲口背,一行人便准备出了。临走之前李自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白大人,若是贵主还有什么吩咐,如何通知我?” “每个月最后几天,你派人拿着个到这个堡子,自然有人会告诉你!”白旺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符递了过去,李自成一看却是一只铜鹰从当中剖开,他心知应该还有半块,两边若是相合无误才算数,便点了点头将其纳入怀中转身打马离去。 李自成打马走了一会,现坐骑走的有点奇怪,跳下来一看才现这马有一只蹄子上没有钉铁掌,如果自己再骑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从马背上摔下来,跌了个头破血流。他只得卸了马鞍,将马背上的东西搬到其他牲口背上。待到李自成收拾停当,才现那二十人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自己,看到众人这般模样,李自成禁不住叹了口气。 甘泉城外,一片狼藉,吊桥附近的护城壕已经被尸体填满。在城门左边六七步外,被一堆木头的碎片堵塞着,那是一个简陋版攻城锤的遗骸。流贼们拆掉了一个乡绅的堂屋,用粗大的梁柱作为攻城锤,并用将那位乡绅为自己准备的棺材拆开,搭成了一个移动的小木棚用来保护推动攻城锤的人们。无论是从城楼上倾斜的开水、投石还是箭矢都无法奈何蒙着牛皮木棚下保护的流贼们,最后还是刘国能想出了对策——他下令将城门楼的台阶石抬到攻城锤的上空,狠狠的砸了下去,坠落的条石把木棚连同里面的人一起砸成了稀巴烂。几只乌鸦在这堆碎片的上面跳来跳去,低头啄食着碎片中渗出的血肉与脑浆,不时出令人不快的叫声。 小丘上,李过看着这一切,他的右臂缠着白布,里面隐隐渗出血迹。脸色铁青,不比那些躺在地上的死人好看。他在三个时辰内起了两次进攻,唯一的收获就是地上的一百多具尸体,还有两倍于此的伤员。刘国能证明了自己在流贼里没有浪费时间。对于李过想出来的每一个花招他都了如指掌,并的将其一一破解。并且还乘着李过不注意带着一小队骑兵从隐蔽的突门冲出来动了一次侧袭,迫使李过不得不亲自上阵厮杀才将其击退,还弄伤了自己的右臂。 “头领,天色不早了!是不是——”一个小头目低声问道。`李过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很清楚手下是什么意思。守城一方有城墙的保护,可以让壮丁在城墙上值夜,士兵放心呼呼大睡,而进攻一方如果不退走,就很容易遭到敌人的夜袭,除非是连夜围攻,否则继续留下来是很不明智的。 “走,把受伤的弟兄们都带上!”李过终于下了命令。 城头上。看到流贼离去,县令送了口气,转身对一旁的刘国能笑道:“这次守城多亏刘守备了,本官一定会向制军禀明大人的功绩的。” “多谢县尊!”刘国能心中暗喜,与绝大部分叛徒相同,此时的刘国能极其渴望用先前同党的血洗清自己身上的污秽。 “不用谢!”县令笑了起来:“刘守备,眼下朝廷西北多事,正是像你这样的勇武之士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刘成刘镇台两年前也不过是个百户,可现在已经是延绥镇的副总兵,堂堂的朝廷二品大员。刘大人,你要抓住机会呀!” 听到县令拿自己与刘成相比,刘国能心中不由得暗喜,脸上却装出一副谦恭的样子:“刘镇台豪勇过人。大军所向无所不破,是我辈武人的楷模,岂是小人可以比拟的。” 那县令微微一笑,突然问道:“俗话说‘********’,我看这伙贼徒死伤甚多,想必士气大衰。刘守备何不领兵出城追击,将其一网打尽呢?“ 听到县令这般说,刘国能脸上现出一丝难色,稍一思忖后问道:“大人可知道流贼中有一领叫做‘曹操’吗?” “哦?”那县令笑道:“还有叫这个名字的?想必这并非他的真名吧?” “不错!”刘国能笑道:“正如小人先前的‘匪号’一般,这贼子本名罗汝才,因为平日里行事狡黠多智,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在群贼中便得了个曹操的外号,这罗汝才便以‘曹操’自称,时日久了,旁人也都忘了他的本名,反倒都叫他曹****。“ 那县令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刘国能的意思,笑道:“刘守备,你可是害怕这是那曹操的圈套?” “大人,那曹操与攻城的一只虎平日里走的甚近,曹操狡黠多智,一只虎彪悍善战,两人狼狈为奸,隐然为群贼领。`今日一只虎在这里,在下以为那曹操恐怕也在附近。” 县令见刘国能说的也有道理,便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就不多说了,刘守备你自专吧!” 刘国能赶忙拱手道:“多谢县尊体谅!” 县令与刘国能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下城休息去了,刘国能恭送其下城后,立刻招来手下令道:“你带两个缒下城去,将贼人的级都割下来,准备向洪制军请功!” 李过攻甘泉不破,不得不与曹操合兵一处,继续向东,准备东渡黄河进入山西,而刘国能则领兵追在后面,一直保持着半天的路程,斩杀掉队的小股农民军士卒,以其级向洪承畴请功。他对于农民军的行动规律十分了解,做人又十分精细,好几次曹操与李过想要设下陷阱灭了这个跟屁虫,可都给刘国能看出来了,没有成功。就这样,到了十一月中旬曹操与李过终于进入了宜川县境内的黄河西岸,让李过失望的是眼前的黄河虽然在河岸边上已经有了一层薄冰,但其厚度距离可以让军队渡河还差得远。 “怎么会这样,往年这个时候不是河上不是已经封冻了吗?”李过满脸都是焦虑之色,也难怪他如此,这段时间刘国能追在后面。也没有什么余暇分兵打粮,军中的粮食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如果被洪承畴的大军堵在黄河西面的狭长地带,形势就非常不妙了。 “李兄弟。你也莫要太过焦急了!”曹操笑道:“这封河的时间每年都不一样,再说就算是封了河,也不是马上就能上冰面的,这样吧,你我都让哨骑沿着河岸探探。看看有没有渡河的船只!” “也只好如此了!“李过叹了口气,叫来几个手下,让其沿着河岸搜索,自己与曹操找了个高地扎营,让各队哨休息。可让他们失望的是,晚上回来的探骑禀告说所到之处都没有大船,只有两三只打鱼用的皮筏子和小船。 “打鱼用的皮筏子和小船?”李过顿时大怒:“我与曹大头领加起来有三千多人马辎重,就几条皮筏子与小船渡得到什么时候?是不是你们几个偷懒,没走出多远就回来了?” “绝无此事!”几个哨探异口同声的叫其冤来,都声称自己至少走出去二十多里路了。只是在沿河的村落里都没有找到船只,曹操在一旁劝解道:“李兄弟也莫要太心焦了,我看他们应该没有撒谎,说不定是让官军收了去,你我且静下心来,总能想出个法子来。” “大头领说的不错!”一个哨探赶忙接口道:“我在一个村子里听说离这里二十多里有个堡子,那里有船!” “你为何不早说!”李过听了又惊又喜,赶忙呵斥道。 “头领,俺只是听说,又未曾轻言看到。如何敢乱说?再说——”说到这里,那哨探稍微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李过的脸色方才低声道:“那村子里说那堡子修的十分坚固,便是几百人马也攻取不下。而且还有官府的快船出没。” “够了!“李过打断了他的禀告,转身对曹操道:”看来这次过河便着落在这堡子上了。” “看来这船不好拿呀!“次日,曹操站在小丘上,声音低沉的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旁的李过没有说话,不过从他难看的脸色不难看出眼前的是颗难啃的硬骨头。 作为一个前边军,曹操对眼前的这个玩意实在是太熟悉了——这并非那种为了保护居民而建造的工事。而是那种一开始就为了保护上百倍于己的敌人围攻的烽燧。这玩意实际上就是一个高十五米,顶部约有十余米见方的夯土山,在土山顶部的中心向下挖一个只容一人大小深坑一直通到底部,然后再从侧面打一个洞出来,在土山的顶部有粮食、水、箭矢、房屋和放烽火所必须的柴堆狼烟。士兵平日里就在这个土山下面的房屋居住,一旦有大股敌军靠近,守烽燧的士兵就从那个洞里钻进土山,从绳梯爬到土山顶部,然后再将绳梯收上去,在上面点燃烽火后驻守。这烽燧看上去虽然十分粗糙,但除非你有许多特别的器械,否则就算有几十倍的兵力也攻不上去。烽燧内部的通道十分狭窄,只容一人上下,连梯子都没地方竖起来,上面有个拿着长木棍的壮妇,下面再多人也上不去;如果想要从四边蚁伏攻城,可这顶部十来米见方的土山,环绕一圈也就不到三十米,就算有一万人,同时能上阵的也就三五十人,守兵居高临下,要想拿下来少说也得丢三五百条性命,啥也得不到;如果围困,人家上面也就二三十人,人少吃的就少,省着点撑两三个月不成问题,说不定上面的没饿跨,下面的倒先顶不住了。因此通常边境的鞑子看到这种烽燧,通常也不会白花力气去攻打,绕过去便作罢。这种完全不考虑保护周围居民的工事在内地极其罕见,却不知道在这里遇到了。这个烽燧正好位于一个伸入水中的小半岛的根部,而码头就位于半岛的末端,整个码头都在土台上守兵的威胁之下。 “要不咱们立刻进攻,打他个出其不意,直接去码头抢船?”李过问道。 “很难!那玩意堵在口子上,咱们过去的时候肯定上面有人往下面射箭!“曹操摇了摇头:”不过有了这玩意,守兵应该已经现咱们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曹操的猜测,那边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随即烽燧顶部也升起一道笔直的狼烟,很快,下游远处也升起一股烟柱,一道道烟柱不断升起,连成了一条线,蔚为壮观。 “好快!”李过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等壮观的景色,不由得咋舌道。 “娘的,哪个狗娘养的连这玩意都搞起来了,要不是大白天,老子还以为自己梦里回到边墙上了!”曹操苦笑了起来,他吐了口唾沫道:“烽火传出去了,援兵早晚要到,咱们得抓紧了!” “大头领说的是!”李过跳上战马,大声喊道:“跟我来,抢船去!“ 随着李过响亮的吆喝,一小队骑兵冲下土丘,向码头冲去,码头上的人们已经看到了流贼的踪影,他们慌乱的叫喊着,逃向自己的船,想要逃到安全的河上。有些性急的人甚至等不及用长篙和木桨,而是奋力跳进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河水里,完全不顾锋利的冰沿将自己的手脚划破,奋力将船推动。 不过相比起船夫的度,李过的骑兵还是要更快一些,他不顾从土台顶部射来的箭矢与铅弹,冲到码头,驱使着战马冲入河中,一刀就将一个在水中奋力推船的水手砍倒在地,接着从马背跳上船,挥舞着带血的钢刀大声喊道:“都不许乱动,谁敢乱动谁就得死!老老实实听我号令!”船上的水手们在李过的威胁下,纷纷放下了手中的船桨。 在领英勇行为的激励下,流贼的骑兵们控制了六七条大船,其余的船只都逃到了河中,但是不远处的土台顶部射来的铅弹越来越猛烈了,不时有人中弹倒下。李过赶忙威逼船夫们将船往下游划去,随着距离土台越来越远,铅弹从头顶上掠过的嗖嗖声也渐渐变成了落入水中的闷响,这说明土台上明军已经无法威胁到他们了。(未完待续。) ... 第二十九章 渡河 “好兄弟,果然不愧是一只虎!”曹操兴奋的拍着李过的肩膀,豪爽的笑道:“一共只死了二十多个人,就抢回来七条船,咱们这几千人可都多亏你了!” “都是大头领指挥得当!”李过笑道:“我刚才问过船工了,往下游再走三里就有个渡口,河水要缓得多,每条船可以装三四十个人,一趟就能拉两百多人过去,最多一天半就能全部渡完!” “嗯,事不宜迟!”曹操dian了dian头:“李兄弟,你的人马上渡河!” “不,应该是大头领你先!”李过摇了摇头:“我的人少,留下来断后为上,你的人多,要是被截在河两边,怕会出事!” “那好!”曹操也不谦让:“你的伤员先渡过去,李兄弟这个人情我曹操承下了!” 很快,第一波农民军就上了船,其中就包括曹操本人,李过在河岸旁指挥手下下马休息,同时将牲口上的辎重搬到岸边,准备装上船。就这样渡了六七趟,曹营的大半与李过手下的伤员都已经到了黄河的东岸,李过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也差不多落了肚。他找个了地方坐下,闭上眼睛准备养养精神,却听到河面上传来一阵鼓声,赶忙又站起身来向河面上望去,只见从下游驶来数条长船,帆桨并用,虽然是逆流而上,但依然速度远远超过那几条正在往回划的空渡船。 “这些是谁的船?”李过厉声向旁边的一个船夫问道。 “完了,是长龙,官军的长龙呀!”那船夫发出一声惨叫。李过虽然不明白他口中的“长龙”是什么意思,但听说是官军的船只心知对己方不利。他赶忙跑到河边朝己方的渡船喊道:“快些划,到岸上就安全了!” 那几条渡船上的人显然已经看到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几个船上的农民军头目纷纷大声呵斥,有的干脆抢过木桨用力划了起来,那几条渡船的速度顿时快了起来。李过见渡船已经知晓敌人到来。赶忙下令弓箭手抢到岸边,准备掩护己方的船只靠岸,眼下在河西面还有一千多人马,这几条渡船可是他们的救命稻草△6dǐng△6dian△6小△6说,.2⊥3.▽o1t; s=quot;arn:2p o 2p oquot;gt;1t;srp p=qut;s_();1t;/srpgt;1t;/gt;。 河面上,白旺轻蔑的看着正在奋力向河岸上逃去的那几套渡船,脸上满是冷笑。半个多时辰前他正带着三条快船在河上巡航,正好看到烽火台发出的信号,赶忙率领赶了过来。这些日子以来,他麾下的这支快船队已经成为了这段河面上无可置疑的霸主,虽然两岸还有几千流贼。但在他眼里这几条渡船不过是他口中的饵食罢了。 “传令下去,下帆,把这些鸟船给我统统撞沉!” 随着几声有节奏的号角声,快船们放下船帆,散开了队形,各自选择了一条渡船的侧面撞了过去。随着双方距离的靠近,渡船上的人们终于发现了敌人的企图,绝望的想要调转船身,避开撞击。但已经来不及了。快船上的鼓声的节奏越来越快,两侧的桨手们的节奏也越来越快,突然鼓声猝然而止,下舱的桨手们突然将长桨收出水面。使其保持与船身平行的角度。 随着一声巨响,白旺感觉到脚下传来一下巨大的震动,几乎将他从地上弹飞起来。最先接触敌船的是水面下的冲角,坚硬的青铜冲角将渡船薄弱的侧板撕开。然后是龙骨,最后是另一侧的船舷。可以装载三十余人的渡船就好像纸扎的玩具一样被折断了,木板与龙骨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绝望的船员们跳入水中。其余的人则被断裂的船板尖锐的末端刺穿、发出非人的惨叫声。 “倒桨,倒桨,退出来!“白旺熟练的发出号令声,船尾的鼓手将他的命令变成有节奏的鼓声,这样在激烈的战场上底舱的桨手们才能听得清楚。随着桨手们用力的划动,那条长船开始缓慢的向后移动,与那条被撞坏的渡船的残骸分离开来,那条几分钟前还完好无损的渡船就好像一只被啃食干净的羚羊骨骸,沉入河中,白旺的座船转了一个弯,调转方向向第二个猎物扑去。 李过站在岸上,目瞪口呆的看着河面上发生的一切,与其说这是一场战斗,还不如说是一次捕猎。在训练有素的桨手、鼓手和指挥官的驱使下,这三条长船就好像三头训练有素的鲨鱼,转眼之间就将两倍于自己数量的猎物撕成了碎片,李过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渡船是在回程,上面没有装载士兵,否则损失会大得多。 “快,快,用力划,河岸已经不远了!“唯一的幸存者上的船老大喘着粗气,一边用力大声激励着手下,一边回头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敌人。岸上的李过也赶忙让弓箭手冲到岸边,拔出腰刀对准其中一条快船喊道:“放箭,快放箭!” 随着羽箭划破口气的嗖嗖声,一阵箭矢越过最后那条渡船的头dǐng向尾随其后的快船落去,但绝大部分箭矢都落在快船尾部后面的河水中,激起了一片水花。船首的白旺眼见得已经那条渡船已经距离河岸不过二十多丈远,恐怕已经赶不上了,便大声下令道:“向右转向,打横过来,准备火铳!” 随着鼓声节奏的变化,长船左侧的桨手们开始倒划,而尾部的舵手也随之调整船舵,长船开始在一边向前一边向右转向,将狭长的侧面朝向岸边,其余两条长船也仿效旗舰的动作。岸上的农民军士卒以为是敌人被己方的弓箭手射退了,一面更加起劲的放箭,一边发出兴奋的欢呼声。此时渡船已经划到距离岸边只有四五丈远,船上的水手们等不及靠上案便跳入冰冷的河水中,连滚带爬的涉水向岸上逃去。为首的船老大大声喊道:“快避开,长船要放铳了!“ 话音刚落,水面上长船的侧舷便喷射出一片火光,旋即岸上便传来一阵惨叫声,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农民军弓箭手们顿时倒了一地,随即另外两条长船也放了一排鸟铳,飞速掠过的铅子像一把巨大的镰刀,将人群割倒了一片。 已经见识过鸟铳威力的李过赶忙扑倒在地。只听到耳边传来一片铅子划破空气的厉啸声,他赶忙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爬了过去,躲在石头后面坐起身来,背心感觉到坚硬的大石,李过才感觉到口中满是血腥味,用手一摸才发现方才仓促间把嘴唇咬破了一块,口中满是自己的血。 李过往左右看了看,到处都是到处乱跑的人们,刀、盾牌、角弓、旗帜、箭矢丢的到处都是,不时有人摔倒在地。不知道是被铅弹打中还是自己摔倒。李过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面大旗,他正想着要不要冲出去把那面大旗抢到手,设法重整军队,突然感觉到背后多了一个人,李过回头一看,却是那个船老大。那船老大脸色煞白,看到李过回头盯着自己,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这几条船是哪儿来的?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放铳了?”李过恶狠狠的问道,此时的他对于任何引起他丝毫怀疑的人都抱着一种恶意。 “别。别!”船老大赶忙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姿势:“那几条船是朝邑明军的巡船,他们在河上打水贼的时候我见过两次,每次他们这样把船横过来的时候。就是要放铳了。“ 李过看船老大的模样,心里已经信了五六分,但脸上还是一副凶相:“胡说,朝邑离这里少说也有好几百里。那里的巡船怎么会跑这么远?“ “小人说的句句是实呀!”船老大见状,赶忙叫起冤来:“以前这黄河上本来只有几条往来的官船,没有这等巡船的。今年年初有个叫刘成的参将在蒲津口子修了一道浮桥。然后沿着河岸修了许多烽火台,下令沿河的所有船舶都必须停靠在烽火台旁的码头那儿,还排了这种长船在河上巡逻。只要是往来两岸的货船便赶了回去,只说是流贼,让其从下游的蒲津桥上渡河。自从有了这长船,两岸水里讨饭吃的兄弟们可就惨了,不少人都被砍了脑袋,尸体挂在河边的树上,啧啧!”说到这里,那船老大不禁摇起头来。 “哼!”李过冷哼了一声,心里已经信了船老大七八分,他那次在刘成手下吃了亏后就对这个明军将领留了心,这半年多来也零零散散的收集了不少情报,知道此人行事颇多出人意料之处,别人倒也罢了,他干出这件事情来倒也不奇怪。 正当李过在想着心事,河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赶忙探出头向河上看去,正好撞见一条长船的船首现出一道火光,随即不远处的那条无人驾驶的渡船旁边溅起一道水柱来。 “他们是在干嘛?”李过惊讶的问道。 “老天爷,我的船呀!“船老大一看,便哭喊起来,双手用力的拍着自己的脑袋,。李过拉住对方一问,才知道官军是在用火炮将船打沉,这条渡船是船老大剩下的唯一财产了,也难怪他这般。 “这船上还有炮?好厉害!看来除非封冻,这黄河是过不去了!”李过眼看那三条长船只是对渡船开了几炮,那渡船便慢慢沉了下去,不由得咋舌道。他弯着腰跑了一段距离,觉得约莫脱离了官军火器的范围,才直起腰来。 李过花了好一番功夫,到了下午丑时左右才收集了一股残军,除去在河岸上被打死的和走散的,剩下也就两百多人了。糟糕的是牲口与辎重多半都已经被先运到黄河东岸去了,剩下的的多半丢在河边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摆在他面前——拿什么填饱这几百号人的肚皮? “九叔!”一个小头目依照平日的习惯还是按照两人的亲属关系称呼李过:“照俺的意思,现在最要紧是的赶快找个寨子给破了,咱们现在啥都缺,衣服、粮食、牲口、盐巴,娘的,就连烧水的壶都没几个。不然非散了架不可!” “嗯!”李过dian了dian头,他站起身来,看了看四周神色仓皇的手下,沉声道:“你挑两个骑术好的兄弟,四处探探,看看附近有没有村子,不管有没有找到,天黑前必须回来!” “是!”那小头目应了一声,转身叫了几个人的名字,骑马走了,李过走到众人面前,大声道:“大伙儿不要惊慌,先杀两头牲口,大伙儿先吃顿饱的,咱们今晚一定能睡在屋dǐng下面。” “喔!”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露出凶狠的光。 李过的运气不错,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派出的探马就有一个回来了,气喘吁吁的禀告西南二三十里外有个寨子,看样子颇有钱粮。李过兴奋的一挥手,转身对众人大声喊道:“大伙儿随我来,打下这个寨子,口里的粮食、身上的衣服、胯下的马就都有了!” 待到赶到目的地,已经过了酉时。黑夜就好像一条巨大的帘幕,笼罩了整个大地,唯有几dian星光,反倒显得更为阴冷。李过穿过众人,向土坎上走去。当他爬上土坎,在一片黑暗中现出几dian火光,那就是要我们攻打的村落,李过看了会儿,低声道:“就是这儿?”过了一会儿,他又自问自答:“是的,就是这儿。” “把剩下的吃的都发下去,所有人都到背风处休息,不许dian火!我们初更动手!”李过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李过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张张铁青的脸上目光炯炯,他的胸中突然涌起一股热流,沉声道:“都坐下,听我的号令!“ 李过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裹紧,以尽可能的减少体温的散失,不过每过一段时间,他还是不得不站起身来活动一下手脚以免冻僵了,这个时候他就抬起头用年少时李自成教他的通过天上星辰的办法确认时间。但时间仿佛是凝固了,夜里的北风就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很快李过的面部就已经失去了知觉,他不得不伸出双手用力的揉脸,以免出现冻伤。(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 重逢 “九叔,九叔!”一个小头目跑了过来,声音中透着惶急。超快稳定更新小说,本文由 。。 首发(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 “怎么了?” “您上来看看!“那小头目拉着李过往土坎上爬去:”我刚才小解看到的,好像有人正在往寨子里灌呀!“ “什么?”李过赶忙爬上土坎,往寨子方向望去,只见那边已经升起了数道火柱,直冲夜空,依稀能听到喊杀声与惨叫声。原来风是往寨子那边吹得,众人躲在土坎下面,根本听不到那边的厮杀声,恰巧那小头目小解方才看到。 “谁不遵军令,私下动手?”李过顿时大怒,这正好犯了他的忌讳,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眼下新败之余人心浮动,便是要借几颗脑袋压服人心也顾不得了。 黑暗中众人面面相觑,相互对视,过了一会儿人群中有人说:“当家的,好像不是咱们的人,该不会是恰好遇到另外一家吧?” “另外一家?”李过听了一愣,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不过不管是谁,眼下也不是耽搁的时候了,他咬了咬牙,喝道:“点火,随我来!” 当李过冲到寨墙下,惊喜的发现寨门已经被打开了,他立即下令留下一半的人守住寨门,自己领着剩下的一半人杀进寨子里去,沿途两侧门户紧闭,不时可以看到横卧的尸体。随着深入,李过越发可以确定这应该是另外一股未知的盗匪,也越发提高了警惕,他回头压低声音道:“大伙小心了,应该是另外一伙人马!” 与绝大部分当时的村寨一样,这个寨子,进入大门就有一条大路向内,较为贫穷、人口较少的几家住在比较接近村口的地方,而较为富裕、人口较多的则住在比较靠里的位置,而最后则是的几户人口最多、也最为富裕的人家干脆是聚族而居,用高又厚的院墙将自己包围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寨中之寨。当李过快要走到这个腹心区域的时候,听到一个操着官话的大嗓门喊道:“尔等好大狗胆,这里可是云文昌云老爷家的宅院,我家老爷可是万历四十五年的举人。一张帖子递上去,就是总督、巡抚大人都要卖个面子,你们不想活了吗?” 李过听出这呵斥的应该不是自己,而是那股不知名的同行,他回头做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手下向两边展开队形,然后才领着二三十个手下向前走去。他刚走了几步便听到一个米脂口音的男声带着几分嘲讽的口气说:“原来是位举人老爷的寨子,小人失敬了,还请见谅!” 那操官话的汉子却没有听出对方话里的嘲讽味道,气焰顿时大涨,傲然道:“知道便好,还不快滚,不然官军一到,尔等顿时化为糜米分,可莫怪我没有提醒你!” “那可不行。我等兄弟们口中无食,身上无衣,就算官军不到也是要死的,倒不如在这里拼死一搏。” “这,这——“宅子里听对方不肯走,顿时又软了下来,强自挺直腰杆问道:”那,那你是要钱啦?“ “不错,要银子,也要粮食!” “那。那你要多少?” “不多,不多,外面的那些屋子的价码是每个人一两银子、一匹布、一石粮食!” “好,好!”宅子里听到对方要价也不高。赶忙笑道:“宅子里也就九十口人,有一半还是女人小孩,可否打个折扣?” “也好,女人孩子可以打个对折!不过举人老爷这等身份,若是只要一两银子、一匹布、一石粮食就未必看轻了。这样吧,翻个十倍吧。这样才配得上云老爷的身份!“ 李过在暗处越听越觉得外边那个米脂口音耳熟,就好像是最为亲切熟悉的声音,听到这里,他再也忍耐不住,快步走出阴影,来到那宅院的门前的空地上,用满怀着希冀的语气问道:“是自成叔吗?” 场中顿时静了下来,那个原本正朝宅院冷笑的人影突然僵硬了起来,在他的身后站着十来个身披铁甲的汉子,听到背后的声音他们都吓了一跳,纷纷转过身来手中的武器直指着李过,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李过的部下见状也赶忙冲了上来,将自己的首领挡在身后,眼看一场厮杀就要爆发了。 “别动,都不许动,后退!“李过的声音显得有些尖利,他用力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手下,将腰间的佩刀解下丢到一旁,高举双手大声道:”自成叔,是你吗?我是李过呀,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你!“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几分哭音了。 终于那个背对着李过的人转过身来,在他的脸上李过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从面部轮廓来看很像李自成,但是要廋得多,也老得多,这让他犹豫的停住了脚步:“你,你——” “是我,是我!”那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现出一种很像笑容的表情:“是我,你自成叔!” 火光下,男人脸与记忆中的容貌重合了,李过心中那道堤坝被激动的感情冲开了一道口子,他冲了上去一把将对方抱住,抽泣着问道:“自成叔,你这些日子都去哪里了,叫我好找呀!” 李自成也已经是老泪纵横,将侄儿搂在怀中,低声道:“哎,我也是找你找得好苦呀!” 两人相拥而泣,过了好一会儿,李过方才挣开叔父的怀抱,笑道:“世间事当真是福祸难知,今天若非遇到官军的船队,我已经和曹操渡河去了山西了。不过这就没法与叔父重逢了。这也好,反正再过几日想必就封河了,咱们从冰面上照样可以去山西!” “去山西,遇到官军的船队?“李自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起来,他一把将李过推到一旁坐下,问道:”你把今天的情况说我听听?“ 李过看到叔父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便将白日里快船撞沉渡船并用火器射杀岸上的人员叙述了一遍。李自成的脸色越听越是阴沉,到了最后默然,半响之后叹道:“想不到刘成的水军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 “是呀!”李过叹了口气:“如果大家都在岸上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与官军杀个你死我活,可惜他们在水里,我们在岸上。不知有多少弟兄被他们白白打杀。“ “是呀!”李自成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哎,辎重还有牲口在河边丢的干干净净,还走失了许多兄弟。我打算在附近开几个寨子,补足辎重,待到黄河一封冻就去山西,去跟着曹大头领一起干。“说到这里,李过热切的盯着李自成:”自成叔。我们和曹大头领拧成一股绳,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李自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打着自己的主意,被释放前听到的威胁与早日逃离刘成魔掌的渴望在他的心中较量着,让李自成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时间一久,一旁的李过也看出叔父有些不对,低声问道:“叔父,莫非你有什么更好的打算,不如说来听听?” “这个——”李自成灵机一动,笑道:“我倒是以为不要这么急着渡河为上。你现在兵马,去了曹操那里只怕会被其轻视,不如在这边多破几家村寨,招募兵马,待到势力大了再东渡黄河不迟。” “迟些渡河?这样不好吧?”白日的惨败给李过的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官军的船队那么厉害,咱们在这边他们不管?” “你这就不知道了!”李自成笑道:“这里是延绥镇副总兵刘成的防区,他本人领兵去了洪承畴麾下,这一带空虚得很。他的舟师水上虽然厉害,又不能上岸,我们怕他什么。” “这么说倒是!”李过点了点头。随即脸上现出一丝羞愧之色,吞吞吐吐的说道:“只是我手下只有两百多人,又对这一带的民情不熟,只怕没那么容易破寨子。“ “无妨!兵少用计便是!至于民情——“李自成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在李过面前展开来:”这上面是附近几个州县富有钱粮的缙绅的村寨的地点,这些缙绅个个为富不仁,破了便是为民除害!“ “若是如此,那可太好了!“李过闻言大喜,他接过那张纸细细一看,果然上面详细记载了二十多个村寨的地址、人口数量、村中缙绅的性格弱点、甚至连村寨的结构、易于攻破的地点。适合的进攻战术都有详细记载,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 “叔父你好厉害!”李过敬佩的看着李自成:“有了这个,拿下这些寨子不过是探囊取物,您能回来,一定能带着我们创下一番大业!” 甘泉县,三边总督行辕,书房。 洪承畴拿起一份帖子,打开一看白皙的脸庞上已经现出一片的红晕,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暴怒的前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大人!“屋内的书童与侍从都退下了,书房只剩下洪承畴一人,他再也按捺不足自己的情绪,将那帖子狠狠往桌上一拍,骂道:”无知鼠辈,国事皆为汝等所坏!” 洪承畴如此愤怒的原因很简单,这份帖子乃是宜川等地数十个当地缙绅联名的,声称当地流贼横行,抢掠了他们的家宅,要求官府出兵讨伐。这数十个缙绅要么自己有功名在身,要么是有兄弟子侄在朝中围观,各种同年、同乡、同僚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可以直达天听,以明代末年的政治环境,哪怕洪承畴身为帝国在西北的最高军事统帅,也不可能漠视这份联名帖子,不然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栽在上面了。可是眼下林丹汗破边的问题却是第一要务,这个事情要是处理不好,自己步前任杨鹤的后尘也不是不可能。洪承畴原先计划让刘成先去稳定形势,待到处置完流贼的事情,再前往固原,督领各军解决林丹汗的事情,不过从现在看来,形势已经不允许这么做了。 洪承畴回到几案前,左思右想,权衡利弊,最后得出结论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给予某人节度诸军的权力,让他统辖诸军,主持与林丹汗的战事,好让自己全心全力在这一代解决残余的流贼。洪承畴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选择同州兵备道吕伯奇前往,巡抚宁夏,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很简单,眼下在宁夏明军中战斗力最强,人数最多的就是刘成(不久前刘成开了一份步兵四千五,骑兵一千八百的请饷折子),两军相争,将帅不和乃是大忌。洪承畴也知道刘、吕两人的关系好到刘成愿意为了让吕伯奇升官掏钱向自己行贿的地步,那吕伯奇当了统军大帅,刘成肯定会拼死杀敌的。 想到这里,洪承畴立即取来一张信纸,挥毫在上面写道:“原同州兵备道吕伯奇,娴于军事,知晓兵机,屡破流贼,今插汗虎墩兔入寇于外,流贼跳梁于内。臣请以吕巡抚宁夏,督领各军?……”他文思敏捷,不过片刻功夫便将这封折子书写完毕,稍稍一看并无犯文字忌讳上的错误,便沉声道:“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你将这份折子送到何师爷那里,抄录一份后用印!” “是,大人!” 灵州,延绥副总兵行辕。 “呵呵!”正坐在几案前阅读刚送到的塘报的刘成突然笑了起来:“洪制军果然是聪明过人,连这样的法子都让他想出来了。“ “什么法子?”一旁的敏敏好奇的问道,刘成将塘报递了过来,她接过一看,突然笑道:“同州兵备道吕伯奇?让吕伯奇来巡抚宁夏,督领诸军?洪督师不是开玩笑吧?让这个老头儿来和林丹汗打仗?刘成你还说他聪明?“她对吕伯奇如何当上这个同州兵备道的内情可是清楚的很,自然不会认为对方是督领各军的好人选。(未完待续。) p:  闲扯几句,有些读者问韦伯为何不在关中修水利种田,原因很简单,刘只是武将,不是军阀,在明的统治秩序没有崩溃前,他很难触动土地制度这根红线。土地制度在封建社会是极其敏感的东西,你不杀的人头滚滚,就别想动。 第三十一章 新官 “敏敏,你这就不明白了。?乐?文?小说.”刘成得意的笑了起来:“你说,要想打败林丹汗现在最要紧的是啥?” “自然是要任命一个人来督领各军啦,可那个吕老头也忒没本事了,随便换谁都比他强呀!”说到这里,敏敏眼珠突然一转,击掌笑道:“我明白了,洪督师让这吕老头督领各军想必是为了让你卖力气吧?” 刘成笑着点了点头,正如敏敏猜到的,本来按照明朝的惯例,客军来援,当以主军为帅,但宁夏总兵杜文焕身上有伤,又被包围在府城里,内外隔绝,没法为帅。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是派一个文官来担任巡抚、总督等官职,统领协调各路明军作战,而在援军之中刘成所部的实力最强,几乎达到全部兵力的三分之一,又素来以多谋善战而着称。那与其找个莫名其妙的文官来,还不如干脆找个与头号武将私下里关系好的,至少还能文武和谐,上下一心。反正看两人的关系和吕伯奇的个性,肯定会对刘成言听计从,当个橡皮图章还是没有问题的。 “那你有没有把握呢?”敏敏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不管平日里她装出多么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毕竟还是个还不满十七岁的少女,一想到自己的爱人就要与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拥有数万骑兵的林丹汗决战,心中就不禁觉得一阵阵发虚:“要不请吕大人再等等吧,切桑上师已经走了一个月了,想必就能带着我父汗、喀尔喀蒙古、还有固始汗的联军前来的,那时再于林丹汗决战,岂不更有把握?“ “不行!”刘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十分坚决:“已经拖了很长时间了。再拖下去,只怕那边堡寨里的守兵就撑不住了。” “嗯!”敏敏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神情有些黯然,低下头吟唱了起来。声调低沉,仿佛森林中的松涛、瀑布的流水、高山掠过的烈风、草原上野马的奔驰,山林中的鹿鸣,若非亲眼目睹,让人无法相信这仅仅是一人用嗓音模拟出来的。 “敏敏,这是?”刘成诧异的问道,他可不知道敏敏还会这一招。 “呼麦!是我小时候听到老萨满在祭祀的时候就跟着学的,据说是我们祖先在森林中时模仿天地万物创立的。”说到这里。敏敏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平日里若是我心情不快,便唱上一段,心情便会好些。” 看到眼前黯然神伤的蒙古少女,刘成内心深处不禁生出一丝歉意,他方才拒绝敏敏的拖延待援除了说出来的之外,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顾虑:虽说这几支信仰格鲁派的蒙古部落是林丹汗的敌人,但未必就是大明的盟友,俗话说夷狄乃豺狼之性,不可亲昵。如果他们赶到时,看到大局已定。明军戒备森严,自然会老老实实,但若是明军与林丹汗对峙。那很可能就会作壁上观,看两军厮杀,坐收渔人之利了。既然诸路明军已经统合起来,自己军中器械充足,士卒训练精熟,再拖延下去就只会是横生变数了。 五天后。 千户守御所衙门所在的那条街道被实行了静街,在街道的头尾两端都有身着铁甲,手持武器的岗哨把守,禁止行人往来。附近的人家纷纷紧闭门户,在家中连大气也不敢出。唯恐惹来事端。 守御所衙门已经被让了出来,作为新到任的巡抚大人的行辕。辕门外。站满了标营士兵,他们身上的甲叶与手中的武器在清晨的雾气中闪着寒光,在辕门两侧,一对三四丈高的旗杆上悬挂着两面杏黄色的大旗。在这两面大旗的外侧,则是竖着两行旗帜,每行有五面,相对而立,旗杆高一丈三尺,旗方七尺,都是火焰形杏黄色旗边,而旗心则是按照五方颜色,中心绣着一只飞虎,这些飞虎按照五行相生的道理规定颜色,比如代表东方的则是青色,代表中间的是红色,如此类推。这十面旗乃是行辕的门旗,占了好长一段路面,来拜见巡抚的文武官员必须在门旗的范围外下马下轿,步行进入以表示对新到的巡抚大人的尊敬。 在旗门外的街道上,将领们已经基本都到了,他们依照平日的亲疏关系与官职大小,围拢成几个小圈子,正说着闲话。而官职最高、手中兵力最多的刘成隐约间就成为了某个圈子的核心,众人带着一种夹杂着戒备与艳羡的态度和他说着闲话。 “刘大人,听说您曾经在新来的巡抚大人手下当过差使,不知这位吕大人为人如何?”一个五十多岁的军官问道,此人姓胡名可,乃是明军金积堡的守备,手中的兵力虽然不多,但地理位置却十分要紧,控制着当地一条重要河渠秦渠汇入黄河的入口,距离青铜峡的出口也不远,林丹汗如果要过河向东,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走这里,因此刘成派了一个歩队前去支援,两人的关系在诸将中算得上是不错的。 “呵呵!”刘成打了个哈哈:“在下的确在吕大人手下办过差使,只是不知道胡大人您这话问的是哪个方面?” “这个——”胡可被刘成给问住了,当着众人的面,他有些话自然是不好说出口,毕竟那是新来的顶头上司,万一一个不好被哪个小人背后打了小报告,自己恐怕就翻不得身了。 “刘大人!”旁边一人却性急的很,接口道:“老胡他还能问啥?咱们丘八不就是想遇到个好侍候的上官吗?这位巡抚大人是不是那等清介俭固之人。” “不错!” “正是,刘大人,您再巡抚大人手下当过差使,便先说说吧!” 看到众将的目光,刘成心中不由得哑然失笑,方才那人说的“清介俭固”本来是个褒义词,说的是某人清廉自守,可在这个语境里却有了另外一层意思,暗指顽固不化。不通事理。 “呵呵,诸位多虑了,吕大人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刘成笑了起来:“我在吕大人手下当了这么久差。也没有耽搁在下升官发财吧?“ 听到刘成这般说,众人的脸上都现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来。这时门来传来三声炮响。众将赶忙依照官职大小排成序列,穿过旗门,向行辕里走去,众人穿过两重院落,来到大堂阶下,在左边的石狮旁,树立着中军大纛,这面用上等墨绿色共缎制成的大旗镶嵌着白绫火焰形的边。旗杆上有五尺长的杏黄色缨子,满缀珠络为饰,缨头露出银白色的旗枪,在大纛的两旁则是两面豹尾旗。这是军机要地的标志,除非有主将的号令,无论何人都不许擅自入内,违者军法从事。吕伯奇大张旗鼓的整治仪仗,其目的显然是为了让麾下诸将知道畏惧,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好准备。 又一声炮响后,吕伯奇身着四品文官云雁补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缓步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在当中的公案后坐下,两边各站着一个仪表堂堂的执事官,几个幕僚也分列两旁肃立侍候。随着承启官的传呼,众将鱼贯而入,按照自己的品级高低依次向吕伯奇行了报名参拜大礼,躬身肃立,恭候训示。 坐在公案后的吕伯奇还处于一种半眩晕的状态,不久前洪承畴对自己的训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依刘成之力,平西北之事!”自从遇到这个行事不同寻常的武夫之后。自己就官运财运亨通,从一个等着退休回家当田舍翁的不得志老官僚。成为了一个前途我众人所看好的绩优股了。这一变化的重要标志就是好几个后来考上进士的同年的记忆力突然变好了,想起了这个已经有十几年都没怎么联系的同年。纷纷写信赠礼以表亲近,其中一位在天下第一肥缺两淮盐道任职的同年还在信中半讨好,半炫耀的提到就连天子也知道他,并曾称赞他知兵善战,乃实心任事之臣,并在乾清宫的暖阁屏风上留有他吕伯奇的名字,不日必有大用,最后还在信的末尾说“以我兄之大才,他日平步青云之时,勿忘你我兄弟之情!“ 同年的恭维无疑给予吕伯奇的虚荣心极大的满足,与信同来的礼物也颇为不菲——五千引盐,按照当时的行情,一引盐坐地转手就能转六钱五分银子,这五千引盐至少也是三千两银子了,作为同年之间的馈赠已经算是相当大的了。但吕伯奇虽然平庸无能,但还有一个好处——有自知之明。他很清楚自己今天的一切是离不开刘成的才略与武功。他看了看站在班首的刘成,心底稍安,沉声道:“本巡抚受皇上厚恩,洪督师信托,授以重任,誓必破虏。诸位或世受国恩、或为今上所识拔,应同心戮力,以报陛下。若有玩忽军令,作战不力者,本巡抚必当严劾治罪,决不宽贷!” 听到吕伯奇这番声色俱厉的训斥,刘成不由得暗自点头,看来先前自己在此人身上的投资没白花,别的不说,这番官面上的功夫,还真不是十天半月的功夫。自己是个武将,只要大明政治秩序一天没有败坏,自己就一天不要想进入中枢决策层,吕伯奇这样一个听话的提线木偶实在是再好用不过了。 这时吕伯奇已经训完了话,吩咐众将下去休息,等候分别传见,授以方略,然后他站起身来,向众人拱了拱手,就在幕僚们的簇拥下退回内院。众将赶忙躬身叉手行礼相送,片刻之后,承启官走出堂来,高声传呼道:“请延绥镇副总兵刘大人!” 当刘成走进书房内的时候,吕伯奇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通传的侍从官退出屋外,不等刘成下拜行礼,他便抢上前来,一把将刘成扶住,十分亲切的说道:“刘大人,莫要多礼。” “在下恭喜吕大人又高升了!“刘成笑着拜了拜,站起身来:”只是匆忙的很,未曾准备礼物,这次打完了鞑子后,定当补上。“ “不必,不必!“吕伯奇笑道:“我这次能当上这个巡抚说来还要感谢你,平虏之事,还得多多仰仗你呀!” “不敢!”刘成笑了笑:“只是不知道大人您心中可有方略?” “我哪里有什么方略?”吕伯奇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清单,递给刘成:“于先生听说我要来宁夏时就让我带了这些东西过来,说是你急需从工厂里面赶工出来的,都在我的随行车队里,你看看有没有短少!“ “多谢大人!“刘成接过清单,一看才发现里面都是补充给自己的兵甲器械,其中最要紧的便是两千枚火箭,以当时的生产能力,估计于何是把其他的几个工厂都停工了,人手都用在制作火箭上了。 “刘大人,你觉得如何应对?” “应当速战!”刘成的回答十分爽快,他走到墙上的地图旁,指着上面地图道:“我军应当立即在吴忠堡附近的黄河上搭建浮桥,然后沿着黄河向东北前进,解宁夏府之围!” “那,那若是插汗引兵来攻呢?” “那就与插汗决战!” 刘成如此干脆的回答反而让吕伯奇有些犹豫了,他想了想,低声道:“刘大人,我听说虏骑有六七万之众,这河套又多平旷之地,敌骑我步,是不是应该持重些?” “吕大人,那您说应当如何持重?” “这个——”吕伯奇这下子给刘成给问住了,他稍微考虑了下,低声道:“那,那若是鞑子来攻应当如何应对?” “背河列阵。”刘成看到吕伯奇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明之色,便笑着解释道:“我军原本由六七个部分组成,若不是背河布阵,只怕鞑子一到,诸将就有自保之心,只有背河列阵,置之于死地,诸将才肯拼死一搏!再说鞑子骑兵多,我背河列阵,自然就不用担心背心遭到迂回,可以发挥我军火器弓弩的优势。”(未完待续。) ps:快打大仗了,讨月票,讨打赏 第三十二章 佯攻 “话是这么说不错,只是,只是——”吕伯奇苦笑道:“我只是觉得至于弄到这等绝地吗?“ 刘成见状,心知若是不讲事情分剖明白,吕伯奇是绝对不会应允的,便低声道:“大人,其实这并非像您想的这么危险,要不您听我细讲。=乐=文=小说.”说罢,刘成便走到地图旁细细讲解起来。 吕伯奇召见刘成的时间很长,直到午饭时分,在外面等候的诸将才看到刘成从内出来,不等他们上前问候,就听到那承启官出来宣布请众将先用午饭,下午巡抚大人将继续召集众人军议。承启官领着众人前往隔壁院落,速速用了午饭,便重新回到节堂,刚刚站定了,便听到承宣官高声道:“巡抚大人到!“ 众将赶忙躬身叉手行礼,吕伯奇从堂后走出来,在案后坐定了便沉声道:“列位,本巡抚方才与刘大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即可渡河,与插汗决战!“说到这里,他不待下首诸将表示反对,便对站在武将首位的刘成道:”刘大人,你出来将方略讲解与诸将听听吧!“ “是,大人!”刘成走出行列,先向案后的吕伯奇行了礼,才转过身来沉声道:“无关人员立刻退出堂外!” 待到余人退出堂下,刘成走到书案右侧的墙前,拉开遮挡的帘幕,露出后面的地图来,伸手指着地图讲解道:“列位,依照巡抚大人的部署。我军将于八天后在吴忠堡附近西渡黄河,沿黄河北上。解宁夏府城之围。为做到这一点,守金积堡的胡守备和吴忠堡的何守备回去后就立即先各自征集五百民夫,收集材料、然后合兵一处,掩护我麾下的朱守御在吴忠堡附近修建大军渡河所需的浮桥——“ “刘大人!”胡可打断了刘成的叙述:“河对岸鞑子游骑出没频繁,若是我等修筑浮桥,只怕鞑子出兵阻扰!” “胡守备!“刘成笑道:”这些你不用担心!“随即他指着黄河下游某处道:“这里是鞑子的浮桥。在你修筑浮桥期间。我将会下令船队装出袭击其浮桥的样子,分散鞑子的注意力,你只需把民夫和浮桥所需的材料准备停当即可。还有,节堂之上不得妄语,若有不明之处,待到本官讲解完毕后再提问不迟。” “是,下官知罪了!“胡可赶忙躬身拜谢,他本想给刘成找个差池,却不想对方早已准备停当反倒讨了个没趣。 “其余诸将回去后。便召集各部先往灵州集合,在河岸作佯动,吸引鞑子的注意力,待到浮桥修好后。再沿着黄河向西南,在吴忠堡附近渡河,沿着黄河北上。各军之辎重由船队载运,辅兵要多准备偏厢车、铁锹、大车、长牌等遮挡箭矢之物。若是鞑骑前来阻截,则背河为阵,若是鞑骑不来,则先进宁夏府。“ “刘大人。虏骑甚众,我军何必持久待敌?” “彼骑虽众,吾背河列阵,莫非还能从水上来不成?” 就这般诸将纷纷提问,被刘成一一驳回,诸将不由得面面相觑,说句心里话,他们并不愿意在兵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渡河在平旷的河套平原上与蒙古骑兵交战,但吕伯奇身为巡抚提出的作战计划,他们又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因此他们能够做的就是在这个计划里面挑三拣四,找出各种纰漏来予以阻挠,却不想这吕伯奇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娴于武事的刘成来,如此一来,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最后,一个中年将领出列向吕伯奇禀道:“巡抚大人,并非我等畏敌如虎,只是虏骑有六万之众,我等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人,其中还多半是步卒,强弱悬殊,还请巡抚大人三思呀!“ “还请巡抚大人三思!”众将齐声道。 面对手下将领如此齐心的反对,吕伯奇也不禁有几分心虚,下意识的将目光转向刘成。刘成见状微微一笑,沉声对诸将道:“两军相争,岂是仅仅以多寡定胜负的?虏骑虽然号称六万,但其中有相当部分是插汗侵夺右翼各部所得,人心不齐;且今年草原上霜落的早,其马匹多有瘦弱,再扣掉包围宁夏府的,其中能上阵的最多不过三四万罢了。而且其甲仗破弊,无有火器,我背河为阵,粮秣辎重由船队装载,以逸待劳,彼骑虽众,又何得施展?” “这个?“那将领不禁哑然,他正想着如何才能反驳刘成,却听到刘成继续说了下去:”可若是拖延下去,鞑子饥者得饱,弱者得食,以所得之铁器打制箭矢、兵甲、从草原上招募流骑,只会是越来越强,若是府城中的守军生变,那时只怕悔之晚矣。” 刘成的最后一句话提醒了吕伯奇,如果宁夏府城失守,别人他不知道,他自己这个宁夏巡抚肯定是跑不脱的,他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厉声道:“莫要多言,诸将都回去照计划行事吧!“ “是,大人!” 乌古鲁,蒙古大营。 “大汗,‘玛哈噶喇’已经修补好了!”沙尔呼图克图躬身对林丹汗禀告道。 “太好了,快带我去看看!“林丹汗从榻上跳了起来,沙尔呼图克图对身旁的喇嘛低声吩咐了几句,外间便有两个喇嘛抬进来一个小神坛,上面供奉着那尊‘玛哈噶喇’,林丹汗伸出右手,在上面轻轻抚摸了一遍,发现除非凑近了细看,绝对看不出什么异常,他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问道:”修补的工匠呢?“ “已经处置了,绝不会有泄露出去!“沙尔呼图克图低声道。 “嗯,那就好!”林丹汗点了点头,如果这尊大元帝国的护国神像被损坏的事情泄露出去。只怕那些对自己改宗怀恨在心的格鲁派僧侣与蒙古贵族又会造谣生事,在自己复兴蒙古帝国大业的紧要关头。决计不允许再出什么差池。想到这里,林丹汗又不禁有些心慌意乱起来,他挥手示意其他人退出帐外,压低声音问道:“上师,这会不会对大黑天神的护持有所影响?” “决计不会!”沙尔呼图克图也看出了林丹汗的心事:“八思巴上师的法力何等高明,又岂是这点邪魔外道能够伤害的?纵然有一二伤损。以百名明军战俘的血为引做一番法事即可。” “哦?“林丹汗听到这里。松了口气,笑道:”若是如此那倒也是简单,待到我拿下了宁夏府城,便是千人血祭也不难。“ “多谢大汗!” “只是这明军倒是奇怪了,自从上次夜袭我浮桥后,就再也没来了,倒是让我白准备了!”林丹汗笑道。 两人正说笑间,外间突然进来一人,大声道:“大汗。明军的船队又来了!“ “好大胆子,这次居然白天来了!”林丹汗兴奋的站起身来:“好,这次本大汗要给汉狗一点厉害看看!” 河面上的风并不大,桅杆上的帆只是被吹得微微鼓起。不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旗舰位居中间,其余的十七条船排成了两列,每两条船之间的间隔不超过二十步。看到部属们已经熟练的保持阵型,杜固的心中感觉到一阵自豪。 虽然临行前他已经知道自己此番不过是承担吸引敌军注意力的佯动任务,但知晓大部分作战计划内情的杜固清楚在接下来他手下的船队将承担着极其重要的任务,换句话说,假如这次能够赢得胜利。他也将获得相应的奖赏,对于这一点,杜固深信不疑。 岸上传来了呜呜的号角声,深沉入耳,仿佛魔鬼的呼唤。“蒙古人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杜固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他大声下令道:“收起船帆,把船上的多余东西都捆扎好,桨手就位!” 随着大嗓门的传令官将他的命令传达下去,水手们迅速的降下船帆——这在水战时是火箭的好靶子、在甲板上撒上细沙——这样可以避免滑倒、将两舷的竹排升起。打开火药桶,点燃鸟铳上的火绳。甲板上一片忙碌,但并不慌乱。 杜固向西望去,成群的弓箭手出现在河堤上,双方的距离还太远,还没有进入弓箭与鸟铳的射程,不过杜固可以看到那些蒙古人在向他们叫骂。他正考虑是否要靠过去给他们一阵狠得,却看到前面不远处的港汊里出现了一片船影。 “鞑子居然要和我们水战?”杜固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尤其是当他看到敌人的船队居然是由上百条大小不一的皮艇、舢板、筏子、大船组成时,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声。 “下桨,成列,给这些骚鞑子一点教训!”杜固傲慢的发出了命令。也难怪他如此得意,水战最忌讳的就是像这样大船小船混在一起,因为船只的性能和速度不一样,这样只会让小船跑不快,大船也发挥不了其威力。面对这样无知的敌人,杜固甚至不屑于使用什么战术,用基本的撞击就能解决问题。 这段日子的操练出现了效果,桨手们随着鼓声的节奏划动这长桨,并排的第一列战舰保持着相同的速度,舰首几乎的冲角几乎排成了一条直线,两条船之间的保持着二十五步的距离——如果有哪个冒失的家伙冲进其间,等待着他的将是毁灭性的夹射。第二列战舰与第一列之间保持着七十步的距离,他们的任务是打扫余烬,并防止第一列的漏网之鱼回头夹击。 反观蒙古人一边,队形就混乱多了,才划了一百多步,各船就由于各自的速度不同拉开了距离,从天空上看下去,就像一只巨大的纺锤。看到这一切,杜固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加速,把这些鞑子撞沉!” 随着杜固的号令声,鼓声的节奏越发的快了,木桨飞快的搅动着河水,船只几乎快凭借这些木制的翅膀飞起来了。此时双方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弓箭的射程以内了,没有任何号令,船上的蒙古人纷纷向对面的明军船队放箭起来。 “把盾牌举起来,不许放铳!要把鞑子赶到两船之间再开火!“ 蒙古人的箭矢大部分都落入了水中,即使有偶尔落到船上的,造成的伤害也微乎其微,在那次夜袭后的这段时间里,刘成将所有用作战舰的船只都进行了改造——加装了冲角,并在加装了一层甲板,这样不但可以装载更多的士兵,而且在底舱的桨手也不会遭到箭矢的伤害。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河面上充斥着吼叫、呼喊、号角、鼓声以及其他乐器,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属于蒙古人一方,他们每一条船上都装着一两个乐手,发出的声响就好像一群蜜蜂。箭矢雨点般的向明军的船队飞来,船首的梁木上已经被钉的像一只巨大的刺猬,杜固不屑的笑了笑,微微蹲下,以备在即将发生的撞击中跌倒。 砰! 随着一声巨响,旗舰的冲角就好像一把铁锤将敌船撞碎,将血肉与木头混杂在一起,幸存的蒙古人发出绝望的惨叫声,跳入水中,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会被木桨敲碎脑袋,葬身河底。绝大多数撞击的结果都对蒙古人不利,他们的船只没有冲角,没有经过特别的加固,也更小些,看到前车之鉴的其他船只纷纷调转船头,企图穿过明军行列的间隙,从侧面靠上去打一场接舷战。但他们只是落入了另外一个陷阱,保持着良好队形的明军战船上的铳手与弓箭手安全的隐藏在两侧船舷的竹排后面朝侧面的敌船发射箭矢与铅弹,他们居高临下,头戴铁盔;而蒙古人则处于毫无遮掩的船舱中,几乎任人宰割。即使有少数人投出火把越过高高的竹排落在甲板上,也很快被事先准备好的细沙扑灭。当这些大胆的突击者穿过第一排明军战船的行列时,上面已经没有还能站立的人,底舱里流淌着可以淹没脚面的鲜血。 “碾碎他们,射穿他们!”旗舰的船艏上,杜固跺着脚大声叫喊道,胜利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明军只投入了一半的兵力就击沉了超过七条敌船,俘获了两倍于此的船只,落水和被射杀的敌人超过了六百人,如果不是水战没法斩首的话,仅凭这一战的胜利杜固就能青云直上了。幸免于难的蒙古人船开始调转船头,企图逃脱,用不着杜固下令,明军就追了上去,胜利是最好的兴奋剂,桨手们也仿佛觉得手里的木桨变得轻便起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 中计 “把这些鞑子都丢进河里喂鱼,把浮桥烧掉!”杜固又发出了新的命令,确实刘成只是让他佯攻,但这里打的越热闹,难道鞑子就越不会注意到吴忠堡那边的浮桥吗?欢呼声响彻河面的上空,明军的战船就好像追逐麋鹿的苍狼一般,追逐着逃窜的敌船。 突然,脚下传来的一阵剧烈的震动,杜固几乎从船艏上掉进河里,他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大人,好像是触礁了!”经验丰富的舵手大声喊道。 “放屁,这里哪来的礁石。”杜固大骂道,这段河道他至少走过六七遍了,连块大dian的石头都没有,更不要说礁石了。但不管桨手怎么用力滑动长桨,船只也无法动弹,而且底舱也开始渗水,这说明底部的船板已经有破损的地方了。杜固恼火的探出头去,惊讶的发现在两侧的水面下有两排木桩,看样子距离水面还有不到半米的深度,显然这是蒙古人设下的圈套。 “娘的,当真是见了鬼了,那些鞑子船为啥都没事,就我们碰上了!”恼羞成怒的杜固破口大骂道。 “大人,鞑子船吃水浅,所以没事,我们的船大,吃水也更深,所以才会碰上的!” “来人,先去底舱把口子堵住,还有把多余的东西丢下船,倒划桨,从这些木桩子上退出来!” 桨手们用力向后划着桨,士兵们将所有可以丢弃的东西都扔进河里,甚至包括在船艏的一门弗朗机和铅弹,但只听到船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却动弹不得,底舱的水却越来越多。杜固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水,第一个跳下底舱,拿起皮桶将水舀到河里,一边干还一边大声喊道:“大伙加把劲。一定要过了这道坎!“ 黑暗中传来一阵号角声,杜固抬起头,瞥见原本的逃跑的蒙古人船队又掉头杀过来了,而且数量还增加了许多,这些划艇、木筏、小帆船甚至只能容纳几人的皮艇正奋力朝这边划过来。如果在几分钟前,这群破烂不堪的水上废物只会让杜固笑掉大牙,但现在他却一dian也笑不出来了,被卡在木桩上的战船↗dǐng↗dian↗小↗说,.◆.o∞1t; s=quot;arn:2p o 2p oquot;gt;1t;srp p=qut;s_();1t;/srpgt;1t;/gt;与搁浅在沙滩上的大白鲨没有任何区别,只要一群海鸟就能将其分尸。 “大人,大人!”一个士兵拿着一根粗索跑到杜固面前。大声喊道:“咱们有救了,曲丙号让咱们把绳索拴在船尾的立柱上,两条船一起往后划,一定能逃出去!“ “快,快!”惊喜交加的杜固赶忙抢过粗索,在船尾的立柱上绕了几圈,又打了几个死结,然后两条船同时用力向后划起来,眼看着蒙古人的那些小船越来越近。而自己的座船却依旧卡在木桩上纹丝不动,杜固大声喊道:“桨手们继续划桨,铳手和弓手们随我杀敌。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条划艇,杜固大声发出了射击的号令。随着一排火光闪过,划艇上的人们倒了一地,失去驾驶者的操纵,划艇也偏转了方向。向战舰的右边滑了过去,底舱的桨手们奋力用桨叶将其推开,以免让其撞到船身上。 此时已经有六七条蒙古船进入了射程。这些小船上的士兵们不顾被鸟铳和箭矢射中的危险,奋力向明军的大船上投掷标枪和射箭,虽然绝大部分都被两舷高高竖起的竹排挡住了,但箭矢和标枪击中竹排发出的声响犹如雨dian一般密集,听得让人不寒而栗。 “放箭、放铳!”杜固大声喊道,随着大船射出的铅弹和箭矢,小船不断有人倒下,但靠近过来的却更多。终于一支爪钩被抛出,勾到了竹排的上沿,用力一拉,竹排被撕开了一块,船上的蒙古人发出一阵欢呼声,更多的勾爪被抛了过来。 “快,快砍断勾爪!”杜固拔出腰刀,第一个冲到船舷边,用力砍着这些勾爪后面的绳索,其他的士兵们也顾不得被箭矢射中的危险,探出身体去砍断绳索,但抛过来的勾爪实在是太多了,终于在右舷被请离开一块一丈多长的缺口,小船上的蒙古士兵们借助勾爪和竹梯纷纷爬了上来,杜固带领着士兵们迎了上去,黑夜里,人们在甲板上相互砍杀,冲撞,不断有人倒下,但空缺立即被后面的人说填补,鲜血很快就浸透了地上的细沙,这让晃动的甲板变得十分光滑,不时有人摔倒。 杜固穿过混战的人群,想要将那个戴着十夫长标志头盔的敌人砍倒,但还没等他有机会靠近,那个敌人就丧了命。杜固站在尸体旁,正想着是否要将其丢下河里去,就有人从背后发起突袭,幸好那dǐng铁盔挡了一下。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但却没有碎裂。晕头转向的杜固下意识的就地翻滚,偷袭者喊叫着追了上去,却被杜固双手握刀向上,抢先刺入来人的小腹。 “大人!”一个手下将他扶起:“我们把敌人赶下去了!”确实如此,甲板上已经没有活着的蒙古人,可船上的士兵也只剩下一半了,人人带伤,更多的敌船正在靠近。两条原本属于第二线的战船长在一旁奋力阻截,杜固摘下自己的头盔,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上面满是粘稠的血迹。他转身向底舱走去,甲板上到处都粘稠的血迹,黏滑无比,他甚至不得不伸手抓住一旁的扶杆。 甲板下面是另外一个世界,闷热、恶臭和黑暗充斥着这里,八十个男人的喘气声让里面变得向蜂巢一般,杜固突然觉得布满鲜血的甲板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了,他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大伙儿快上甲板!“ “大人,怎么了?“一个桨手惊诧的问道。 “船已经保不住了,你们上去后我就把船凿沉,不能把船留给鞑子!“杜固的脸上满是痛悔之色,若不是自己贪功冒进,忘记了将主只是让自己佯攻,分散鞑子注意力的命令,又怎么会弄到这般田地. “大人,凿船的事情有我们就成了。您快上去吧!“底舱桨手头目低声劝道。杜固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不听将主叮嘱,致有此败,如何还有脸去见他,你们回去后禀告大人,就说杜固无颜再见大人,已经自裁!“ “大人,您这是何必呢?”那桨手头目闻言大惊,正要劝说,脚下却传来一阵巨震。众人站立不稳,顿时摔了一地。杜固爬起身来,正想勒令桨手们迅速上甲板,却听到有人喊道:“船能动了!” “什么,船能动了?”杜固闻言先是一惊,旋即大喜,他冲到底舱侧甲板,透过桨孔向外望去,果然座船正在缓慢的向后漂动。原来方才一条无人驾驶的木筏漂了过来,正好撞在船的右舷上,将其从原本卡住的木桩上脱落下来。杜固赶忙喝令桨手们用力倒划,逃出生天。 “呼图克图、呼图克图、呼图克图!” 战士们一边用武器敲打着自己的盾牌。一边有节奏的呼喊着大汗的尊号。在不远处的河岸,四条明军的战船已经被拖上河岸,数百个最敏捷、最勇猛的青年举着俘获的鸟铳、武器、盔甲、明军的旗帜还有其他战利品神气活现的穿过人群的夹道,将其放置在大汗的帐前。在后面的则是一长串明军的俘虏。围观的人群不止男人,还有女人和孩子,她们热烈的叫喊着自己丈夫和儿子的名字。为他们的勇气和机智欢呼。 林丹汗坐在汗帐前的宝座上,面带矜持的微笑,方才的胜利让他十分欣喜。别人都说蒙古人善骑、汉儿善于操舟,可聪明人却无论岸上水上都能打败敌人。这时一个将领快步走到林丹汗身旁,附耳低声道:“大汗,已经询问过了,明国的将军不在俘虏里面。“ 林丹汗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我记得他们的旗舰不是在第一排吗?居然没有撞上木桩,当真是好运气。“ “大汗,听俘虏说他们将军的座船撞上了木桩,只是后来又逃走了!”他看了看林丹汗的脸色,以为大汗想要亲手报复,便低声道:“大汗,那厮的名字叫杜固,早晚有一天会落到大汗的手中,扒开他的胸口,用他的心祭奠长生天!” “不,我不是想杀他!”林丹汗摇了摇头。 “不想杀他?” “不错,这河套之地,黄河环绕,若想将这里变成我们蒙古人的牧马之地,就必须学会水战之法。若是在马背上,我们蒙古人不怕任何人,但水上我们就比不上汉人了,若能将其拿住,就能向其学习水战之法了。“ “大汗,您打算在这里常驻下去?”那蒙古将领听到这里,脸色不由得微微变色,对于察哈尔部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次入侵不过是为了抢一笔过冬罢了,却没想到林丹汗打算在这里常驻下去。 “怎么了,不可以吗?”林丹汗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容。 “不敢!”那蒙古将领的额头上顿时渗出了一层汗珠,相比起前面几任整日沉睡于醉乡之中的大汗来说,林丹汗可是个厉害的角色,若是说错了话,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难道这儿田园不肥沃?水草不肥美?” “哪倒不是。”蒙古将领咬了咬牙答道:“这儿再好,也不是我们蒙古人高歌牧马的地方,抢掠一笔也就罢了,长久驻扎却没必要!” “呵呵!”林丹汗听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青天之下的大地,谁占了就是谁的,什么时候汉人修了一圈篱笆起来说是他的,你也以为当真是他的了。这次能够进占河套,乃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礼物,有了这块土地,最多十年时间,我就能重新统一草原各部!“说到这里,林丹汗稍微停顿了下,指着前面草地上的武器说:”你看看,汉人打制的兵甲何等犀利,若是以汉人的工匠打制的兵甲加上察哈尔部的健儿勇士,草原上又有谁能抵挡我的兵锋?“ “可是,明国肯定会派兵前来争夺的!” “不错!”林丹汗dian了dian头:“若是过去的确会,但我取河套之地后发现明有内疾颇深,无力对付我们,纵然一时出兵前来,也无法持久,我打算过了冬天就将一部分工匠农民迁徙到大青城处,若彼大举,我便退兵、寻隙再进,如是两三次,彼必不支,此地定能为我所有!“ “大汗英明!”这次那蒙古将领已经是心悦诚服,五体投地,恭声道:“您不愧为成吉思汗的子孙,苏鲁锭长枪将会在您的手中节节升高!“ 林丹汗矜持的笑了起来:“这些俘虏你好好看待,再从你的帐中挑选五百个机敏的青年出来,向他们学习操舟之术!“ “是,大汗!” 黄河穿过青铜峡口,转而向北,河水也渐渐平缓,吴忠堡就位于这个转折dian附近,从这里到宁夏后卫的花马池相距不过百多里,这成为了河套这个伸入突出部的根部,为了防止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从平旷的花马池一带突入,将这个突出部与内地割裂开来,明军在这一带修建了许多堡寨,至今这一带的许多地名也带有“堡”、“寨”之类的字眼,这便是当时的遗迹。吴忠堡便是其中之一,这里控扼着西渡黄河,进入河套平原的重要通道。 “大人,胡守备所部已经开始渡河了!”堡口的望楼上,刘成指着远处的浮桥,对身旁的吕伯奇解释道。 “嗯!”尽管吕伯奇尽量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但他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他看了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问道:“刘大人,插汗会不会伏兵于对岸,兵法有云‘半渡而击之!’说的岂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大人请放心!”刘成指着河对岸笑道:“您看看,对岸一马平川,哪来的地方伏兵?再说这几****已经让水军佯动,鞑子应该注意力在浮桥那边,不会注意到这边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章 断桥 “刘大人,可插汗俗称狡黠,若是他识破你的计策呢?要不要还是暂且进兵,待找到一个万全之策再进兵不迟。” “吕大人,三军之祸,起于狐疑!”刘成的声音大了起来:“战场上哪里有万全之策?若是当真有这等万全之策,那插汗又岂会不知道?只要我们行动迅捷,纵然他得知情况,再调兵前来也来不及了。大人若是信得过末将,就请安坐帐中,待末将破敌!” “信得过,信得过!本官自然是信得过刘大人的。”吕伯奇给刘成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他与刘成也认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但像这般粗声大气说话还是第一次。 这时,一名亲兵从望楼下方跑了上来,躬身向刘成拜了拜,从怀中取出一份塘报道:“大人,有紧急军情!” 刘成dian了dian头,结果塘报,拆开一看,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响,他万万没有想到杜固的船队居然打了个败仗。刘成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却听到吕伯奇的声音:“刘大人,这塘报里写的什么?“ 一瞬间,刘成的脑海里已经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旋即做了决定,表面上他却是将塘报轻轻折起,笑道:“没什么,杜固昨天率领水师又打赢了鞑子,斩杀千余人,还纵火烧了鞑子的一个草场。“ “好,好!“听到又打了胜仗,吕伯奇笑道:“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旗开得胜,本官定然要好好在保举文书里写上一笔。” “那在下就替杜千总谢过大人了!”刘成向吕伯奇微微欠了欠身体,此时他已经打定主意,千万要把杜固水战失利的消息给瞒住,不然恐怕自己身边这群猪队友还不知道会玩出什么花样来。 正如刘成所预料的那样,林丹汗的主要注意力被明军在河上的佯动给吸引住了。等到他得知明军的主力在吴忠堡附近的后面渡河的时候,已经是开始渡河的第三天了。近两万明军已经渡过了四分之三,只剩下刘成的骑队和巡抚的标营还在黄河的东岸。让刘成颇为惊讶的是,身为宁夏巡抚的吕伯奇十分爽快的应允了一同渡河的提议~2dǐng~2dian~2小~2说,.↙.¢o1t; s=quot;arn:2p o 2p oquot;gt;1t;srp p=qut;s_();1t;/srpgt;1t;/gt;,这让他事先准备的一大段说辞都没有派上用场,这也让刘成对这个老官僚的看法大有改观,敢情他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嘛。 “刘成,你为何不让我随你一同渡河?”与平日不同,敏敏的声音有些柔弱,细听还带着一丝哭音。 “敏敏,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做!”刘成的声音不大。但却十分坚决:“这一战与过去不同,胜负难料,我不希望你冒不必要的风险。”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敏敏你在河东,我即使在这边打输了,也还有再起的机会,可若是你出了事,就算我在这边打赢了,也弥补不了这个损失,你明白吗?”刘成的声音越说越小。到了最后就只有他与敏敏两人听得清楚。到了最后敏敏dian了dian头,低声道:“希望你能够平安归来!“ “你放心,纵然战事不利,我个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刘成笑道:“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孤注一掷的人!” 敏敏dian了dian头。没有说话。 在渡河之前,刘成招来负责搭建浮桥的朱林,暗中叮嘱道:“待到渡河完毕后,你便将这座浮桥拆毁。知道了吗?” “拆毁浮桥?”朱林听了一愣,下意识的反问道:“大人,这是为何?”话刚出口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堂堂副总兵大人向自己区区一个百户发号施令,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发问原因了?他赶忙躬身拜谢。刘成却不以为忤,压低声音道:“你不用多问,只管去做便是,我给你留二十个蒙古骑兵,若有人敢抗拒军令的,你只管让他们处置。” “是,大人!”朱林听到这里,哪里不知道刘成留给自己二十个蒙古骑兵的用意,心中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拆毁浮桥后,你将搭建浮桥的舟船要全部掌握在手,用这些船运送补给,明白了吗?” “是,大人!” 待到各军渡河完毕后,明军就开始沿着黄河西岸向被包围的宁夏府城进发,河面上还有一支由一百多条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这对明军士兵的士气起到了不小的提振作用,只要他们不离开河岸,就不用担心被敌人迂回到后方切断自己的补给线了,而这是千百年来步兵面对骑兵最大的心病。行军的第一天一切平安,只遇到少量蒙古骑兵哨探,而他们很快就被刘成的骑队给驱赶走了。 傍晚,营地。 吕伯奇用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尘土,惬意的叹了口气,他看了看两旁正襟危坐的武将们,笑道:“大家都自便吧,沙场之上脱略些也无妨!” 众人听到吕伯奇这般说,赶忙向吕伯奇称谢,纷纷取下头盔,取湿布擦洗。吕伯奇看着众人,笑道“希望未来几天还能像今天这样,一切顺利!“ 场中静了下来,吕伯奇顿时察觉到异样,他转身向刘成问道:“刘大人,我方才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刘成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随便朝左近的一员参将笑道:“王参将,不如你解释给巡抚大人听听吧。” “是,镇台大人!”王参将向刘成欠了欠身子,转身对吕伯奇道:“巡抚大人,以末将所见,可能明日还会平静,但后天起就不会这样了。” “为何这般说?” “大人,我们的辎重都在船上,士卒可以轻兵疾进,今天走了三十里,明天若是再走三十里,那距离宁夏府城就只有一百二十里了,步卒慢慢走算来也就是四日路程,若是骑兵不过是一夜而已。若是再让我们靠近府城,那鞑子就只有回师与我殊死一战。打胜了也就罢了,打输了府城里的杜大人定然会出兵,前后夹击,只怕插汗会落得个片马不得渡河。这样一dian回旋余地就没有了,插汗定然不会这听凭我们继续向北的。“ “那插汗为何不撤兵解围呢?”吕伯奇有些奇怪的问道。 “大人。插汗绝不会未经一战让我军进府城的!”王参将斩钉截铁的答道:“他麾下妇孺老幼,牲畜牧群多半都在河西,没有个六七天是过不了河的。若是不经一战,让我们进了城,那我们这有两万人,城内至少还有五千兵,又有府城的城墙为保护,杜总兵先前无法出击是因为兵太少,现在多了两万人,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时我们打输了最多退回城内。鞑子打输了就是全军覆没,跑又跑不了,打又打不赢,这等赔本买卖鞑子可不会做。” “当真如此吗?”吕伯奇的目光转向刘成,战争将来的如此之快,他还是有dian不敢相信。 “王参将说的不错,若是按照我估计的不错,这个时候虏酋就应该已经知道了,估计明天探子的探骑就会多出很多。所以我打算明天就不走了。让将士们在营垒外面挖掘壕沟,以逸待劳迎战虏骑!”说到这里,刘成站起身来,大声道:“传令下去。将随军的羊、骆驼尽数杀了,让将士们饱餐一顿,明日准备厮杀!” 正如那位王参将所预料的那样,从第二天的上午开始。鞑子的探骑出现的频率就急剧升高,而且这些探骑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一遇到明军骑兵的驱赶就逃走,这些矫健的骑士甚至冒着被杀死和俘虏的危险靠近明军的营盘。有时候甚至逼近到火器射程的之内的地步,显然他们从上司那儿得到了打探明军详细情报的命令,营盘的上空不时响起鸟铳的射击声,战马的嘶鸣声、号角声与尖利的鸣镝声,一副大战即将来临的紧张气氛。 刘成站在一座土丘上,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座石雕像,他所在的地方是河岸边的制高dian,掩护着后面的一片河滩,在那儿几百名辅兵在工匠的指挥下正在修建一座栈桥,以便让大船可以方便的卸货。在小丘的前面,数千名辅兵正在奋力挖掘一条宽一丈五,深九尺的壕沟,壕沟的底部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的后面是一丈多高的土垒,土垒的上面是一排dǐng部被削尖的木桩。工事留有几个供出击的出口,这些出口必要时可以用移动的车辆填塞起来。这道工事将刘成所在的小丘与一千多步外的另外一个小丘的之间的马鞍状低地保护了起来,刘成准备将明军的主力布置在这两座土丘之间的鞍地中,这可以最大程度上减少蒙古人弓箭的伤害。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工事的主体部分已经完成,辅兵们干的十分卖力,他们很清楚自己已经无路可逃,背后是黄河、在平原上两条腿的步兵是跑不过骑兵的,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打败眼前的敌人。 “刘大人,下来吃dian东西吧!”背后传来吕伯奇的声音,刘成转过身来,只见不知道吕伯奇什么时候已经上了丘dǐng,手里提着一只陶罐,身后的仆役拿着装着胡饼和碗筷的篓子。他赶忙转过身来,笑道:“吕大人您怎么亲自做这等事,折煞下官了!” “罢了,我与你现在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还分什么彼此!”吕伯奇示意手下退下,不顾地上的尘土,盘膝坐下,替刘成倒了一碗米粥,突然低声问道:“刘大人,这一仗你有几分把握?”话刚出口,吕伯奇脸色微红,苦笑道:“我渡河时本已经下定了决心,可现在又觉得有dian害怕。” “无妨!”刘成笑了起来:“人哪有不怕死的,吕大人你放心,若是形势不利,你可以乘船渡河逃走,我绝不怪你。” “不必了!刘大人,我吕伯奇不过是个举人出身,能有今日全依仗了你,若是这一仗你打败了,我逃回去还能坐得稳这个巡抚?“说到这里,吕伯奇迎着刘成惊讶的目光,摇头苦笑道:”刘大人,让你见笑了,我吕伯奇一辈子都做的是个胡混官儿,临到老了才爬到这个位置,反倒特别在意了,功名利禄,这玩意一旦尝了滋味,就再也放不开手了!“ 刘成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感觉到一阵陌生,好似自己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他正想说些什么劝慰对方,却看到地上陶碗里的粥汤泛起一阵涟漪,旋即屁股也感觉到地面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他先是一愣,旋即从地上跳了起来,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条浓密的黑线,林丹汗来了! “鞑子来了,鞑子来了!” 战鼓声夹杂着呼喊声就像一阵疾风掠过阵地的上空,惊惶的辅兵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向工事后面退去,不时有人被挤下壕沟,发出凄惨的叫喊声。而战兵们则在军官的指挥下忙乱的披上盔甲,向土垒上爬去,推着小车的辅兵给射手们分发火药和箭矢,在土垒后面的营地里,十几个篝火被dian着了,工匠们正在忙乱的融化铅块,铸造铅弹,空气中满是大战将临的紧张气氛。 小丘下传来卫士的喝问声和甲叶的碰撞声,刘成转过身来,正好看到将佐们走了上来,他们个个脸色惨白,一副紧张到了极dian的模样。 “刘大人,大战将临,这里就交给你了!”吕伯奇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刘成感激的向他dian了dian头,转过身对众将道:“虏骑大至,西北大局,决于今日,诸君当勉之!” 众人dian了dian头,刘成正想分配诸将任务,却听到一人说道:“镇台大人,在下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将士们好好休息。“ 刘成顺着声音来处看去,说话的却是那个王参将,只见其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在一排排紧绷着的脸庞中颇为显眼。 “为何这般说?” “天色已经晚了,鞑子人多马多,连营寨都没有立好,我若是鞑子首领肯定会先为根本,明天再来攻打。”(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章 鏖战 刘成没有回答,对方说的也有道理,毕竟在夜里拉几万骑兵冲过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随便遇到个沟沟坎坎跌进去几百人都稀松平常,而且鞑子还没有立寨,进攻顺利还好,要是稍微不顺,那可就是一败涂地,连个拒守的地方都没有,可战场上啥事情都可能发生,谁知道会不会林丹汗会不会不按牌理出牌呢?刘成想了想,问道:“王参将,那你以为应当如何?“ 那王参将显然已经有了准备,笑道:“把辅兵放在土垒上,鞑骑也看不出虚实来,其他人尽快休息,以备明日的大战!” “好,就按你的法子做,各军人不解甲,立刻休息!”说到这里,刘成矜持的对王参将笑道:“王参将,这一战若是能打胜,本镇台一定为你请功!“ “多谢镇台大人!” 这一夜非常漫长,马鸣、羌笛、皮鼓、号角、铜锣、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乐器发出的声音充斥着刘成的耳膜,这让他无法入眠,当黎明再次来临的时候,刘成重新睁开双眼,却没有丝毫睡醒时的精力充沛,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倒好像干了一夜苦役一样。`乐`文`小说`. 林丹汗大帐 “嗡吗!阿嘎那,阿巴那,吗打那!吗嘿!吗打那耶,梭哈!” 沙尔呼图克图跪在那尊大黑天神像前,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口中诵读着密宗密咒,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倒好似在与一个无形的敌人做着艰苦的战斗。在他的身后,林丹汗与数十名将领跪在地上。有些惊惶不安的看着上师大人做着法事。突然沙尔呼图克图一声大叫,从地上跳了起来,双目睁开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上师大人。怎么样了!”林丹汗小心的问道。 沙尔呼图克图深呼吸了几下,脸色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他转过身来,对众人道:“大黑天神已经采纳了我们的供奉,将明军的性命交在大汗您的手上!“ “呼图克图!呼图克图!”王帐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仿佛要将整个帐篷掀飞了。 小丘上,刘成身披铁甲,脸色惨白,他只觉得自己的肩膀硬的好像石块一样,在铁甲的重压下咯吱咯吱作响。“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一定要找个大木桶泡个澡!”刘成暗中发誓道,不过首先得活下来。 大约三里外,察哈尔人的骑兵正在列阵,“五万鞑骑”在纸上只需要一挥手的功夫,但在战场上却是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尽头,一面面旗帜汇成了一片海洋。一开始刘成还企图计算一共有多少面军旗(这代表有多少个敌人的单位),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蒙古人的阵型是如此的厚重,以至于刘成甚至无法分辨敌人的统帅的所在。惊惶与恐惧就好像一条冰凉的毒蛇从内心深处爬了出来,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其表露出来。 “大人,鞑子开始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话的便是昨天建议全军休整的王参将,他虽然是武将,却起了个颇有文人气的名字“王安世”,在宁夏后卫那边任职,刘成看他对于蒙古人惯用的战术十分熟悉,便将其留在身边。刘成点了点头,顺着王参将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敌阵的两侧冲出几股骑兵,每股也不过两三百骑。这些骑兵并没有直接冲击明军的战地,而是在射程的边缘来回游动。还有一些人跳下战马,将一些东西丢弃在地上。刘成有些疑惑的问道:“王参将。鞑子这是在干什么?” “禀告大人,若是末将没有猜错的话,鞑子应该是准备放火!”王参将毕恭毕敬的答道。 “放火?”刘成疑惑的问道:“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烧,他们放火作甚?” “大人请恕罪,末将方才其实说的有点不对,应该说是纵烟!”王参将笑道:“这是鞑子常用的一种法子,大明军步兵多,骑兵少,所以与鞑骑交战时往往会据高地而守,而鞑子则在上风口,将柴草与牛羊马的粪便堆积起来,纵火焚烧,以烟熏烤我军将士,由于草原上乏水,士卒多有眼睛被迷的,不过这次鞑骑是白费力气了。” “为何这般说?” “其实对付这招很简单,只需用布沾水蒙住口鼻即可,可惜高处往往乏水,将士们喝的水尚且不够,是以鞑虏常能得逞。大人有先见之明,背河列阵,鞑子就算把草原上烧光了,也伤不得我军分毫!” “原来如此!”刘成不由得哑然失笑,兵法云“计莫毒于断粮。”可实际上断水比断粮可毒多了,毕竟士兵身上一般都带有几天的食物,再杀马与牲口,撑上个十天半月也不稀奇,而人离了水两天都撑不下去,牲口更是不堪,一支大军没有水源,一天就不战自溃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游牧民族的骑兵甲不坚、兵不利,人口数量更没法和农耕民族比,唯一的长处就是机动能力强,补给容易,能够在火器出现前与农耕民族杀的旗鼓相当,凭借就是在补给战上点了满分,各种切断敌人补给线的招数可谓是层出不穷,几千年来也不知道多少名将在这点上栽了跟斗。 “传令下去,每个哨都准备一桶清水,以备烟熏!”刘成立即发出号令,果然如那王参将所预料的,在明军阵前升起了数百道烟柱,在西风的吹拂向明军涌来,早有准备的明军士卒用浸透了清水的衣襟裹住自己的口鼻,匍匐在地上。 这时从蒙古人的军阵上传来一阵号角声,随即响起了一片战鼓声,站在土丘上的刘成透过稀薄的烟雾看见一名骑士手持顶端有白色毛发装饰的长矛走出行列,猛地向下一劈,数十面军旗也随之指向前方,蒙古人的骑队开始缓慢的向前移动了。 在明军与蒙古人之间的战场上本是一片丰饶的麦田,此时早已收割完毕。只留下枯干的秸秆。此时整片田野都是空荡荡的,毫无一点生气,河岸边的白杨树上栖息着一个个黑点。那是成群的乌鸦,这些不祥的鸟儿在静静的等待着盛宴的开始。 此时一阵旋风吹过。将烟雾吹散了许多,位于土丘间鞍部的明军士兵们看到了正在向己方靠近的蒙古人,军官们大声呵斥着士兵,将他们赶上土垒。田野上旋风待其一片片枯干的秸秆,将他们吹到蒙古人的眼里,这时小丘上响起了一片号角声,随即土垒上便闪过一片红光,明军开火了。 也许是被蒙古人的威势所惊慑住了的缘故。明军的射手们开火的时机早了一些,蒙古人骑队的行列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被击中落马,他们的空缺很快就被后继者所填补,这些矫健的骑士们上半身伏在马背上,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他们胯下的伙伴们也仿佛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伸长脖子,垂下双耳,加快了速度。战马从慢步变为快步,从快步变为奔驰。在无数只马蹄的践踏下,大地都开始呻吟、战栗。蒙古人高呼着“呼图克图、呼图克图!”,千万人的胸膛发出一个声音。仿佛雷鸣一般。 很难判断双方的第一波交锋是在具体哪个地点打响的,由于时间仓促的缘故,明军的战壕挖掘的宽度并不足以阻挡蒙古人的骑队,许多骑士勇猛的越过战壕,主人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向土垒上冲去,而其余的骑兵则在壕沟的外侧,有的用弓箭和投矛攻击栅栏后面的守兵,有的投出勾爪和套索。企图将栅栏拉倒,而用土垒后面的守兵也拼死反击。他们用弓箭、火器还击,对于土垒下的敌人。则用四米长的长枪刺杀。由于骑马的缘故,土垒下大部分蒙古人没有长枪,而普遍使用手盾、弯刀、骨朵一类的短兵器,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但这些勇敢的骑士并没有后退,而是用抓住枪杆,企图将其夺下来反刺土垒上的守兵。 “鞑子果然彪悍!”土丘上的刘成看的清楚,不由得咋舌道。 “数万人挑选出来的选锋,自然不一般!”一旁的王安世笑道:“镇台大人不必担心,没有器械,他们冲不开口子的!” 仿佛是为了驳倒王安世的预演,在靠近刘成所在土丘的下方的一小段栅栏被蒙古人用勾爪拉倒了,蒙古人顿时发出一片欢呼声,几十个勇士向缺口冲了上去,在他们看来只要冲进这个口子,胜利就在眼前了。 “将主,让末将下去吧,给这些狗鞑子一点厉害看看!”一直站在刘成身后的郝摇旗再也忍耐不住了,抢上前道,刘成没有理会,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安世。对方也感觉到了刘成的意思,躬身笑道:“镇台大人,请给末将一个机会!” “那便劳烦王大人了!”刘成笑道。 缺口处仿佛是一个漩涡,将蒙古人中最为勇敢,最为彪悍的勇士们吸引了过来,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冲进这个漩涡,人和钢铁被这个巨大的漩涡搅拌在一起,漩涡当中的人们都在挥舞着臂膀,弯刀、斧头、骨朵、长矛在相互碰撞,随之而来的是卡啦卡啦的斫击声、呻吟声,被斫倒的人发出的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交织成一片最可怕的轰响,仿佛地狱里所有的冤鬼突然都叫嚷了起来。 王安世的看了看缺口处的情况,大声喝道:“偏厢车在前,长牌在后,三眼铳手预备,长枪手在后,听我号令行事!“ 依照王安世的号令,明军士兵推着偏厢车向缺口围了过去,偏厢车的缝隙用长牌填补,排好队形后王安世立即下令放铳,近距离发射的铅弹将缺口处的人们不分敌我的打倒了一片,长枪手就在长牌的掩护下杀了过去,将剩余的蒙古人一扫而空。随即用偏厢车推上土垒,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便将缺口堵住了。 “来人,将鞑子的首级都割了,丢到外面去!”王安世厉声喝道,他看了看有些犹豫的守兵,大声道:“只要是活着的,每人都按照斩一级功赏,快割!” 战壕外的蒙古兵正在犹豫是否要再攻,却突然看到数十枚首级被丢了出来,定睛一看却都是先前冲进去的勇士的,不禁有几分胆寒,土垒上又放了一排鸟铳,打翻了十几人,骑队们便向后退去。就这般,王安世领着麾下的数百家丁像救火队一般,不一会儿便将几处缺口的蒙古选锋赶了出去。 林丹汗站在苏鲁锭大纛之下,大纛垂下的白色马鬃在北风的吹拂下轻轻拂动,透过正在飘散的烟雾,可以看到蒙古人的第一波进展的并不顺利,已经有三三两两骑兵们正在向己方的阵型跑了回来。林丹汗的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身旁的将领会意的转过身,大声喊道:“击鼓,上大车。”随着鼓声,一辆辆大车被推出行列,缓慢的向明军阵地移动。林丹汗踢了两下马肚子,也缓慢的向前行去,身后高举着苏鲁锭大纛的侍卫赶忙跟上。 土丘上,刘成费力的调整着自己的面甲,好让自己的视线更为清楚点,可钻进眼里的汗水与烟雾总让他的努力化为泡影。他恼火的将头盔取了下来,丢到地上,一旁的郝摇旗赶忙捡起头盔道:“大人,小心暗箭!” “我没有这么倒霉吧!”刘成恼火的骂道,郝摇旗不敢争辩,只得走到刘成的前方,一副准备替上司挡箭的样子。刘成见状,也只得将头盔重新戴回头上,这时他看到二三十辆大车朝己方的壁垒缓慢的移动过来,在大车的后面则是步行的蒙古人,显然林丹汗已经意识到明军的工事仅凭血肉之躯是拿不下来了。 壕沟前,停靠着几辆蒙古人的大车,这些大车是千百年来草原上游牧部落迁徙时使用的那种篷车改造而成,车轮高达五尺,原本车上的部件被拆卸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用数层柳条编成的藤牌,上面再蒙上两层蘸水的生牛皮,足以无视大部分箭矢和火器,刚刚将其推到壕沟边,成群的蒙古人就将柴捆和装满泥土的草袋投入壕沟中,跟在大车后的弓箭手们则向土垒上的明军射手放箭以掩护同伴的行动。虽然不断有人被铅弹或者箭矢射中,但壕沟里面的柴捆和土袋还是飞快的上升,很快就到了足以让大车通过的地步,大车缓慢的被推过壕沟,直抵土垒下面,看到这一切,蒙古人爆发出一阵欢呼。(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章 大纛 “将主,必须杀出去烧了这些车子!“郝摇旗再也忍耐不住了,他急躁的挥舞着拳头,吐出的粗气几乎碰到了刘成的脸上。:乐:文:小说3..刘成皱了皱眉头,看了看战场的形势,低声道:”好,你带三百骑兵从左边那个突击口出去,沿着壕沟从侧面扫过去,打垮蒙古人的步兵就好,放火的事情交给守兵。“ “是,大人!”郝摇旗见刘成应允了自己,兴奋的转头就往小丘下面走,却给刘成一把扯住了。 “记住,烧了大车就回来,咱们骑兵少,可糟蹋不起!” “大人,您就放心吧!” 明军阵地的左侧紧靠着黄河,地势低洼,为了避免被逆袭的明军赶进黄河,蒙古人几乎没有在这边投入兵力,只是有少许游骑朝这边放放冷箭,起到牵制作用。而明军的三个突击口之一便在这里。在土垒内侧,辅兵们奋力的推开大车,在他们的身后,身披铁甲的骑兵们正鱼贯而出。第一个便是郝摇旗,他大声喊道:“楔形队列,所有人都跟着我,烧掉鞑子的突车!” 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他们都知道这种逆袭的危险,但畏缩不前更加危险。郝摇旗摇了摇头,猛地用马刺踢了一下战马的肋部,他的坐骑刺啦啦的向外冲去。 骑兵们的速度并不快,但队形十分密集,两个相邻的骑兵的膝盖甚至会相互接触。在郝摇旗的侧后方,旗手高举着郝摇旗的战旗,红白相间的战旗在风中飘荡,上面的“郝”字仿佛在火焰中舞蹈。骑队绕过壕沟的突出部,速度陡然加快,从土垒上射出的羽箭与铅弹在他们头顶上掠过。蒙古人看到侧面突如其来的敌人,发出惊惶的叫喊声,慌乱的转过身来企图将他们挡住。 “驾。驾!”郝摇旗一边催促着战马,一边将用右臂将长枪夹紧。将枪尖对准最近的一个敌人。那个惊惶的敌人举起手中的盾牌,但高速奔驰的战马带来的冲量绝非人力所能抵挡,长枪刺穿了盾牌并连同他的主人一起串在枪杆上,郝摇旗用力将来人提离地面,但枪杆随即便折断了。他丢掉无用的半截枪杆,从马鞍上解下战斧,抡起斧子劈在第二个敌人的脖子上,将其一分为二。钢铁与骨头的剧烈碰撞让他的手臂一阵发麻,但郝摇旗的心头却感觉到一种特别的畅快。 大车旁的蒙古人很快就被打垮了,他们几乎都没有骑马,也没有步兵对付骑兵所必须的长矛、长柄斧、战棍、锤矛等武器。横冲过来的密集队形的骑兵很快就将他们冲散,然后纷纷砍倒。壁垒上的明军守兵们看到这一切发出欢呼声,将油瓶和火把投到大车上,油脂从破损的瓶子里流了出来,随即便跳起了火焰。郝摇旗勒住战马,从腰带上拿出号角,用力吹了两下。高声喊道:“下一个,下一个!” 时间过得很快,郝摇旗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打垮的第几队蒙古人。烧掉了第几辆大车了,透过头盔,他能够听到痛苦的哀嚎声、火焰饥渴的噼啪声、颤抖的号角、还有沉闷的战鼓,到处都是烟雾和火,他回头看了看,楔形的队形早已散乱,大多数人都在各自为战。我应该回去了,尽可能带更多的人回去,郝摇旗一边这么想着。却一边继续向前冲去。 许多蒙古人狼狈不堪的向后逃去,他们浑身带伤。遍体浴血,方才明军的侧袭。让这些跟在大车后面的步兵们惊慌失措,与汉人不同,蒙古人是骑在马背上的民族,步行对于他们就和鱼上了岸一样笨拙。郝摇旗带领着身边仅剩的几个骑兵穿行在其间,轻而易举的将一个个敌人砍翻,他的手臂直到肘部成了红色,在火光下泛着血光。郝摇旗感觉到身上的盔甲和手中的武器轻若无物,时间对于他变得含糊、变得缓慢,他感觉不到干渴、感觉不到饥饿、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感觉不到流入眼睛的汗水。事实上,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唯有战斗,眼前的敌人。一个、下一个、又一个,郝摇旗毫不在意的将他们一个个砍倒,他已经沉醉在其中。 突然,郝摇旗看到左前方百余步远处站着十几个骑士,为首的一个衣甲十分华丽,身后站着一个高举着白色大纛的侍卫。“这几个一定是鞑子的贵酋!”郝摇旗回头对身后的部属大声道:“我们过去宰了他们!” 他驱策着战马,在硝烟与灰土间穿行,越过沟壑,爬上矮丘,向那一小队骑士冲去。当郝摇旗被发现的时候,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二三十步了,这些粗心大意的侍卫发出惊惶的叫喊声,郝摇旗甚至可以看清那个为首的贵酋扭曲的面容,他在头顶上挥舞着斧头,大笑道:“受死吧!鞑酋!”一般朝那边冲去,他身后的随从们紧跟着冲了上去。战马们冲撞在一起,人们挥舞着武器,相互砍杀,抱作一团,跌落马下,接着被战马踏成肉泥。郝摇旗砍翻了两个敌人,笔直向目标冲去,那个贵酋高声叫喊了两声,转身打马就走,那个手持白色大纛的侍卫大喝了一声,放平了大纛当做长矛向郝摇旗当胸刺去,郝摇旗本能的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大纛的刃尖刺穿了战马的胸口,将郝摇旗从马鞍掀下。郝摇旗就地一滚,避开敌人坐骑的践踏,从地上跳了起来,乘着那侍卫策马回头的功夫,将其从马背上扯了下来,按在地上,在喉咙上用匕首刺了两下,结果了性命。郝摇旗从地上站起来,想要追那贵酋,才发现对方早就跑远了。 “娘的,让他走脱了!”郝摇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走到自己的战马旁,沮丧的发现这可怜的畜生不但胸口有伤,还折了一条腿,他拔出匕首割了坐骑的喉咙以免其再忍受痛苦。他看了看左右,发现唯一像样点的战利品便是那根刺倒自己坐骑的白色大纛,便取了这杆大纛。随便挑了匹敌人的战马,回己方军营去了。 蒙古大营,林丹汗坐在软塌上浑身颤抖。脸庞已经惨白如纸。方才他只带了少数侍卫亲自前往阵前督战,却不想不知从哪里杀出一伙亡命之徒来。若非手下侍卫平时阻截,自己便遭了毒手,连成吉思汗传下的苏鲁锭大纛也给夺了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汗,那队明军已经不见了!”一个侍卫冲进帐内,躬身禀告道。 “苏鲁锭大纛呢?” “也,也不见了!”那个侍卫的声音小了许多:“兴许,兴许是被汉狗取走了!” “废物!”林丹汗一口气直冲顶门。随手抓起右手边的铜壶向那侍卫头上砸去,那侍卫被砸的头破血流,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只敢伏在地上。 “来人,击鼓!全军进攻,把这群汉狗赶下黄河,用他们的血洗清苏鲁锭大纛的耻辱!“ 明军阵营,土丘上。 “什么?你说这玩意就是插汗的帅旗,成吉思汗传下来的苏鲁锭大纛?”刘成有些不敢相信指着地上的那杆大纛的向一旁的王安世问道。 “末将不敢肯定,不过有七八成把握!“王安世拿起地上的大纛又仔细看了看。笑道:”不瞒镇台大人,末将祖上便是达官,小时候就曾经听族中长辈说过。这苏鲁锭大纛乃是用的一丈三尺五寸的柏木制柄,缨子必须用九九八十一匹白色公马之鬃毛,矛头为三叉戟状,成吉思汗将其指向何处,哪里就奏响了凯歌,看其形制与传说中并无差别。“ “会不会是其他鞑酋伪造的?”刘成有些疑惑的问道。 “绝不可能!”王安世赶忙摇头道:“这苏鲁锭大纛乃是成吉思汗的标志,除了黄金家族的嫡系绝无他人敢于使用,鞑子虽然凶悍,但在这件事情上是决计不敢含糊的。” “那郝摇旗放跑的就是插汗本人啦?” “十有*!”说到这里。王安世转身对一旁跪在地上的郝摇旗笑道:“恭喜郝千总,你这可是立下大功了!” “俺立下大功了!”郝摇旗喜不自胜的想要从地上站起来。一旁的刘成冷哼了一声,他赶忙又跪了下去。 “摇旗呀摇旗。我让你烧了突车就回来,你呢?我问你,给你三百骑兵,你带回来多少?” “这个,末将,末将杀的兴奋的过了头,于是就——“说道这里,郝摇旗也说不下去了,刘成咬牙切齿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手下,骂也不是,夸也不是,先用刀背在他脖子上劈了两下,喝道:“摇旗你可记住了,这次便饶了你,若是下次可就不是刀背了!“ 郝摇旗感觉到脖子上冰冷的刀背,不由得汗流浃背,赶忙答道:“是,大人,我下次决计不会了!” 刘成冷哼了一声,走到帐篷旁取了两只人头大小的口袋,扯了一根皮索将两只口袋拴在一起,将那两只口袋往郝摇旗脖子上一挂,便好似往驴背上放口袋一样,厉声道:“你斩获鞑酋大纛,立下大功,这两口袋金子便是赏你的!” 郝摇旗刚刚脖子一沉,便感觉到脑袋边多了两只口袋,正想着是福是祸,听说里面都是给自己的金子,不由得喜出望外,赶忙连连叩首道:“末将肝脑涂地,亦不得报大人厚恩!” 刘成冷哼了一声,看着地上的郝摇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此人打起仗来悍不畏死,对自己又十分忠心,只可惜往往一上阵就杀昏了头,作为冲锋陷阵的突将还行,独当一面却是不行的,眼下自己方面还小倒也罢了,将来自己局面大了,他的发展就有限的很了。 “大人,大人!” 为何王安世的声音如此激动,刘成惊讶的转过身来,只见王安世指着远处:“大人,鞑子这次是要孤注一掷了!” 刘成顺着王安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蒙古军本阵开始缓慢的向自己这边移动过来,看来方才郝摇旗真的是弄到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不然按照以往的经验,蒙古人是不会这么快就投入主力的,他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道:“是呀,拼死一搏的时候到了!”刘成稍微整理了会自己的思绪,大声道:“来人,快将巡抚大人、还有诸将都请到这里来!” “是,大人!”几个亲兵都知道决战的时候到了,向刘成欠了欠身子,便纷纷下去传令,刘成随即叫起郝摇旗:“摇旗,你让人把火箭全部都搬到这里来!” “是,大人!” 随着刘成的号令,小丘顶部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刘成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稍微平静了点,向王安世问道:“王参将,你觉得鞑王应该在何处?” 王安世向蒙古人的军阵望去,数万骑兵组成的大阵绵延开来足有七八里宽,无数面旗帜连绵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面才是敌人的王旗,他犹豫了一会,将右手指向中间偏右一点的位置,用十分肯定的口气答道:“应该是在那儿。” “为何这么说?” “鞑子军阵如此之宽,非旗帜鼓号所能节度,当分为数翼,各以贵酋为首脑,其王局中调度。而虏中以左为贵,其鞑王之本阵应该在此处。” “嗯,好!”刘成笑道:“今日若能破虏,本镇台当为王参将记上首功!” 王安世正要谦谢,吕伯奇与诸将都来到丘顶。刘成低咳了一声,指着丘下汹涌而来的蒙古骑兵,大声道:“鞑王亲至,破贼就在今日,待会当鞑虏兵锋稍挫,本将便以火箭攻其首脑。格桑,你便领突骑冲出,自取其中军,破阵之后,转而向左。“说到这里,刘成伸出双臂,做了个合拢的手势:”将鞑子的右翼赶到黄河里去!” 刘成这一番话说完,除去手下几个见识过火箭威力的之外,那些没有见过的旁系将领个个大惊失色,在他们看来鞑子兵势如此之盛,便是坚壁而守也未必能低档的住,以仅有的区区数千骑兵冲出壁垒野战,岂不是自寻死路。那个胡守备正想开口劝谏,却被刘成手臂一挥,把话堵在了嗓子眼里:“各军待会当殊死战,若有畏缩不前者,当以军法从事!”(未完待续。) ps:韦伯提醒一句,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下一份谭其骧老先生的《中国历史图集》里面明代陕西布政司的地图,对宁夏地区的形势有个大概的了解,这样对书里面双方的军事行动才明白其原因。而军事行动是必须建立在相应地理环境的了解之上的。谭老先生是我国历史地理学科的奠基人,对这方面有兴趣的书友可以看看谭老先生的《长水集》,里面有不少不错的文章。 第三十七章 胜利 “末将遵令!“众将见状,哪里还敢多言,只得躬身领命,纷纷退下。刘成叫住格桑,让手下取来那杆缴获的苏鲁锭大纛,低声道:”此乃鞑王插汗的大纛,待会你乘乱突入阵中,便将此物举起,再随便找个鞑酋的首级,让手下用蒙古语高呼右翼诸部反正,已将插汗斩杀,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 格桑立即领会了刘成的意思,双眼中流露出钦佩的光。原来当初达延汗统一蒙古诸部后,将所辖部众分为左翼右翼一共六个万户,左翼三万户由大汗亲领,右翼三万户则是由副汗济农亲领,而等到林丹汗继位的时候,右翼三万户早已处于一种实际上的独立地位,他西迁的目的就是为了重新恢复对右翼的三万户的控制。虽然林丹汗在对右翼蒙古诸部的战争中连战连捷,迫使右翼不少部众重新归降于他,但这些新降之众对林丹汗不过是迫于威势,不少人与之都有杀父丧子之仇,这一dian左翼蒙古诸部都很清楚。格桑手下都是根正苗红的蒙古人,言语风俗相通,手中又有苏鲁锭大纛这等信物,乱军之中传播开来有极大的可信度。那时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的部众,第一个反应肯定是提防身边的战友自保,而非抵抗明军的进攻。刘成这一计若是奏效,只怕抵得上数万雄兵。 “好了,你立刻下去,听号令行事!” “是,大人!”格桑接过大纛,跪下向刘成磕了个头,高声道:“成吉思汗的大纛在我手中,一定掏出敌人的心,献于大人的面前!“ 林丹汗看着两百多步外的明军堡垒。在这个距离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壕沟外随处可见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大车,一个受伤的战马在躺在地上,在痛苦地挣扎,发出绝望的嘶鸣声,仅仅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就至少有千余勇士丧命。这些都是他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可是现在都已经葬送在这道壕沟和土垒的前面,而在这道壕沟和壁垒后面还有无数道更加高厚的城墙、更深更宽的壕沟,这些汉人就像草原上的土拨鼠一样善于挖洞,也像土拨鼠一样怯懦,躲在自己挖出来的壕沟+dǐng+dian+小+说,.▽.⊥o1t; s=quot;arn:2p o 2p oquot;gt;1t;srp p=qut;s_();1t;/srpgt;1t;/gt;和高墙后面。林丹汗愤怒的握紧了拳头,直到掌心感觉到一阵剧痛。 “大汗,要开始了吗?”一名副将向林丹汗低声问道。将他从愤怒中惊醒了过来。他dian了dian头,发现一旁手持大纛的侍卫拿着的竟然并非平日里使用的那dǐng白色马鬃的,随即才想起来就在刚才已经被敌军夺走了,这让他更加愤怒。 “第一个冲进明军营寨的,无论是什么人,我都封他为千户。抓住明人的将军后,把他用毛毯裹起来,用万马践踏而死!” 蒙古人的进攻极其猛烈。在明军的左翼,他们几乎在一瞬间就越过了壕沟。冲到了土垒下,这主要是由于这一侧的地形并不利于进攻,因此在上一波进攻中蒙古人在这边投入的兵力很少,守军对这一边的注意力也就分散了。但这一次蒙古人没有放过这一侧——他们有足够的兵力在所有的战线上铺开,铅弹和箭矢打倒了不少人,但是更多的人越过了壕沟。有的人干脆从马背跳上土垒,疯狂的用斧头劈砍着栅栏。守兵们被这种疯狂的举动给吓住了,一时间甚至忘记了用长矛把他们刺穿。鲜血很快就浸透了泥土,将其变得又湿又滑,战士们的靴子上很快就被这些泥土沾满了。 小丘上。刘成紧张的观察着形势,纵然你是最伟大的智者,也无法控制战争中的所有因素,一支流矢、一阵风、一场雨、一片云、一块石头、一片湿软的泥土、甚至某个小人物的神经错乱,都会影响到一场战争的胜负。战争就是这样,智谋、勇气、财富都只能帮助你扩大赢得胜利的概率,但却无法确保你赢得胜利。在这个舞台上,国王与农夫、勇士与懦夫、智者和愚者、富翁与穷人都是平等的,因为胜利者将赢得一切,失败者也将失去一切。 “是掷下骰子的时候了!”当刘成看到又一股蒙古骑兵绕过自己的左侧,跳下战马步行穿过那段有些泥泞的河畔低洼地时,他对自己说:“剩下的就交给命运了!”他猛地回过头,对身后的王兴国大声喊道:“把火箭推到前面来,对准那面黄色的大旗,放!” 王兴国挥了一下右臂,早已准备停当的军士们将一辆独轮车推到小丘的边缘,稍微的调整了一下仰角和方向,dian燃了第一枚火箭的引信,几秒种后,随着一声尖啸声,一枚火箭冲出独轮车上的木架,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平滑的弧线,向蒙古人的行列飞去,站在小丘上的刘成可以清晰的看到那枚火箭距离他的目标偏了一百多米。军士小心的调整了一下角度,又放了一枚,这一次要近了十六七米,就这样调整了四次后,火箭的落dian距离目标已经只有十余米,这已经是可以接受的偏差了。军士将独轮车的控制仰角的扳机锁死,又对身后的十几辆车报出了一个数据,众人按照这个数据调整好了推车的仰角和方向,dian着了推车的木架上火箭的引信。 “魔鬼,魔鬼!”林丹汗惊恐的看着从空中不断落下的火箭,这些带着尖利声响落下的怪物发出巨大的噪音,爆炸掀起的气浪让战马受惊,巨大的声响、刺激性的气体、不断落下的火箭让他有一种落入地狱的错觉。他费尽力气才控制住自己受惊的坐骑,以免从上面摔落下来。 “大汗,大汗!我们快退吧!明军杀过来了!”一个侍卫扯住林丹汗坐骑的笼头,大声喊道。林丹汗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大队身披铁甲的骑兵正朝自己这边杀过来,不过奇怪的是,他们的喊杀声却多半是蒙古语。 “怎么明军中有这么多蒙古人?”林丹汗惊讶的问道,他知道明军中有不少鞑官,但这些蒙古人汉化的很快。往往两三代后在外表上就与汉人没有什么差异了,明军很少有这么大队的蒙古骑兵,难道是右翼的哪个王公投靠了汉人来对付自己?这种先例可实在是太多了。 “大汗,您这时候就别管这么多了!”那侍卫大声喊道,林丹汗也清醒了过来,轻甲甚至无甲的蒙古人是无法在肉搏战中战胜这支身披铁甲的神秘敌人的。但只要拉开距离,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骑射手还能赢得最后的胜利。他用力夹紧双腿,控制着自己的坐骑,用斗篷蒙住脸,在侍卫们的簇拥下向侧后方逃走了。 格桑擦了擦脸上的血水,跳下战马,有些僵硬的双腿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让他摔倒在地。他在地上的尸体中挑选了一会,最后找到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以蒙古人的审美观看来,这是个相貌堂堂的汉子。他拔出腰间的匕首,熟练的将脑袋割了下来,转过身对身后的部下命令道:“把大纛给我!”那个蒙古人小心翼翼的将苏鲁锭大纛递给格桑,格桑将这颗脑袋插在大纛的枪尖上,又用辫子绑结实了,跳上战马在马鞍上站起身来将苏鲁锭大纛高高举起。深吸了一口气竭尽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孛儿只斤.林丹巴图尔死了,我们土默特部为卜失兔(顺义王。右翼三万户之一的土默特部的首领,为林丹汗所驱逐)报仇,已经杀了孛儿只斤.林丹巴图尔这个背教之人、达延汗的不肖子孙;鄂尔多斯部、永谢布部(右翼的另外两个万户)的兄弟们,将左翼的混蛋们赶出我们的家园呀!“两旁的士兵们也跟着格桑高声呼喊,响亮的呼喊声回荡在战场上空,就好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推动着每一个人。 “什么,我被土默特部的人杀了?“还没跑多远的林丹汗拉住了缰绳,侧耳倾听。他回过头正好看到那柄高高举起的苏鲁锭大纛,白色马鬃结成的纛缨在风中显得格外显眼,林丹汗立即就明白过来。 “该死的汉狗。又在使奸计!”林丹汗几乎把牙齿都咬碎了,他调转马头,正要打马杀回去,缰绳却被侍卫扯住了,他厉声喝道:“放手,我要回去把大纛夺回来,把这些汉狗剁成肉泥!“ “大汗,我们人少,他们人多,大纛是抢不回来了的!”那侍卫大声喊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去塔什海大人那儿,只要大人重新升起大纛,汉人的诡计就会不攻自破!” 林丹汗看了看身旁寥寥无几的侍卫,又看了看远处明军身上闪耀的铁甲,只得作罢,打马向亲信塔什海那边逃去。 战场上,刘成的计策已经起到了效果,谣言和怀疑就像病毒一样在蒙古人的军阵中传播着,在通讯手段落后的古代战场上,指挥军队的方式无非金鼓与旗帜,基层军官和士兵们是根据金鼓声和旗帜的进退判断战争的胜负和命令的,一旦主帅的大旗倒下,为敌人夺取,那就意味着主帅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蒙古人虽然看不清大纛上的那颗首级是否是林丹汗本人的,但那柄白色马鬃的苏鲁锭大纛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更不要说那么多用蒙古语叫喊的声音。战场上的蒙古人顿时军心大乱,原属于右翼的则抱团自卫以免遭到左翼的报复,左翼的则担心营地里的牲畜老弱会不会被右翼的叛徒偷袭,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左右的袍泽,明军的压力一下子便减轻了,刘成乘机下令大开寨门,全军出击,这就好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刚才还在猛攻的蒙古军队现在却好像商量好了一般,各自抱团向北逃走,唯恐落在后面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刚刚赶到亲信塔什海处的林丹汗看到这一切,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他很清楚经过这一败,自己西迁以避后金兵锋,重整右翼诸部,复兴达延汗大业的希望已经化为泡影了。就算他这次能够逃脱明军的追击,保住大部分部众,接下来的冬天的寒冷和饥饿也会消灭部落里大部分人,对于弱者草原上的法则是残酷的,漠北的外喀尔喀部、漠西的准格尔部、科尔沁人、被自己赶走的右翼卜失兔汗,留在左翼旧地的诸部,无论他们曾经是自己的敌人还是盟友,都会像饿狼一样向自己扑过来,把自己撕成碎片吞噬一空。 “大汗,大汗!”塔什海眼见得兵败如山倒,赶忙对林丹汗说道:“快些赶到府城那边,那里还有一万完好无损的勇士,诸位夫人和额尔孔果洛额哲也都在那儿,若是晚了就来不及了!” “嗯!”林丹汗收拾心情,dian了dian头,塔什海口中的额尔孔果洛额哲乃是林丹汗的长子,也是继承人,林丹汗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并没有像其他大汗那样将部众分给自己的兄弟子侄管理,而是委任给自己的夫人即妻子代管,在前来与明军的援兵决战时,他留下一万部众继续包围宁夏府城,辎重和自己的老弱部众也都在其中,由自己的八夫人中的正妻多罗大夫人统管,在眼下这种情况下,最要紧的就是与其汇合,再做其他打算。 此时战场上的形势已经十分明显了,除了少数还在拼死抵抗的,蒙古军的左翼正在向北逃跑,而右翼的一部分却被突破己方中央阵线的明军骑兵切断了后路,被包围在黄河、壁垒之间的一块狭小的三角地里,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为了越过这块泥泞的低洼地,都把自己的战马拴在后方,步行进攻。而这些战马都成了明军的战利品。此时的他们饥饿而又疲惫,没有马、没有援兵、没有退路、没有食物、没有箭矢;只有泥浆、绝望、伤痕和武装到牙齿士气高昂的敌人。(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 和卓 “告诉他们,林丹汗已经不在了,他们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刘成对一旁的格桑低声道。. “放下武器,你们的大汗已经不在了,你们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格桑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却十分宏亮,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着,越发显得凄凉。 被包围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个声音回答道:“如果我们放下武器,你们会怎么对待我们!“ “保证不杀他们,仅此而已!”与敏敏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刘成已经能够听懂大部分蒙古语了,只是还不会说。 “如果你们放下武器,可以保命!” 一开始包围圈中的人们保持着沉默,突然一个人丢下了手中的武器,接着是两个人,越来越多的人丢下武器,空气中满是武器落地的声响和隐约的抽泣声。 “刘将军,此诚国朝百年未有之大胜呀!”看着眼前的情景,吕伯奇捻着颔下的胡须笑道:“经此一役,定可封侯!” “彼此彼此!”刘成笑道:“此战运筹之功,非巡抚大人何人能居之?洪制军去任后,下一任三边总督应该便是大人您的了。” “不敢当,不敢当!”吕伯奇口中谦谢,脸上却早已笑的合不拢嘴了,他心里也是有计量了,经过这几年的苦战,陕西的大股民变已经被镇压的差不多了,但一河之隔的山西却热闹起来了。他也有听说一些风声,天子要以一人总督数省军务。以免出现相互推诿的状况,而洪承畴就是最好的人选。洪承畴若是走了,空出来的这个位子自己就很有希望了。 “巡抚大人,这里的事情就劳烦你了!“刘成的声音将吕伯奇从遐想中惊醒了过来,他看到刘成跳上战马,一副要走的样子。赶忙拉住刘成的缰绳。问道:”刘将军,你这是要去哪里?“ “召集士卒,追击林丹汗,解宁夏府城之围!“刘成的声音不大,但却十分坚定。 吕伯奇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太习惯处于与刘成意见相左的状态,但这次他觉得还是要劝谏几句的好。 “《诗经.大雅》云,太平之君子,能持盈守成!“吕伯奇叹了口气:”刘将军你这一战之功。已经足以封侯,鞑酋深陷绝境,困兽犹斗,又何必驱疲敝之卒。求全胜之功呢?“ “巡抚大人!”刘成笑道:“你说的这是世事,却非兵法。今日之败,鞑子已经夺气,且上下解体,各部自拥其众,有自保之心,若能穷追不舍。破其首脑,示之以威,抚之以恩,当解百代之忧!”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说了,刘将军小心行事便是!“吕伯奇倒也爽快,笑道:”本巡抚在这里静候佳音!“ 宁夏府城,总兵府。 杜文焕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四周的轮廓才渐渐浮现,带着精美纹饰的床幔,坚硬的枣木床柱,以及用半透明的云母片镶嵌的窗户。床上很暖和,自己的身上盖着厚厚一层毛毯,上面还有两条狐裘。我在发烧,杜文焕晕乎乎的想到,他甚至连抬起自己的右手都觉得乏力,肋部的伤口在不断的抽痛。 “杜大人,你的伤势如何了?”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床的另外一侧传来,杜文焕闻言一愣,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面容白皙,颔下无须的中年男子正关切的看着自己。 “胡公公!”杜文焕赶忙要坐起身来,向监军太监胡可鉴行礼,却被对方轻轻按住,笑道:“杜大人,你我之间还这么拘礼作甚?这宁夏满城百姓的身家性命都在你一人身上,可千万要保重呀!” “多谢胡公公看顾!”杜文焕欠了欠身子,虽然他此时还有些疲倦,但还是勉力抬起头来与胡公公寒暄起来。两人说了几句,胡可鉴见杜文焕十分疲倦的样子,便起身想要告辞。正当此时,一名校尉从外间冲了进来,向两人躬身行礼:““总兵大人,城外的鞑子有点不对!” “鞑子要攻城了?”杜文焕听了额头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这一个多月来城外的鞑子只是发起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他却不敢大意了,不顾自己身上有伤,日夜巡城,这次风寒便是前几日巡城时得的。幸好那率领援兵的延绥镇副总兵刘成虽然没有渡河,但也给蒙古人找了不少麻烦,让其无法全力攻城,蒙古人有变,莫不是那刘成吃了败仗? “不是!”那校尉摇了摇头:“不像是要攻城,倒像是要撤兵的样子!” “撤兵?”杜文焕打了个机灵,他勉力从榻上坐起身来,大声道:“来人,快送我上城去!” “杜大人,您的身体——”胡可鉴低声道。 “胡公公,顾不得这么多了,快送我上城!“ 胡可鉴此时也感觉到了对方的决心,点了点头:“也好,那咱家就随杜大人一同上城吧!“ 城头上,已经是人头攒动,杜文焕伸出一只胳膊,在亲兵的帮助下站起身来。他感觉到双腿软绵绵的,仿佛踩在一团棉花上面,如果不是旁边伸过来的两只有力的手臂,他说不定就从城楼上摔下去了。放眼望去,城下的蒙古人的营帐已经是一片战场,挣扎奋斗的人海上漂浮着一大堆难以辨认的旗帜,人墙刚刚排成,就被冲垮,身披铁甲的骑兵冲进拥挤的人群里,穿过尘土和泥泞、鲜血与硝烟;绝望的惨叫声与喊杀声直冲云霄,在更远的地方,黑压压的歩队正在压过来,不时闪过一排火光,那是鸟铳在齐射,歩队的长矛如同移动的森林,而喊杀声仿佛一双无形的巨手。将城下的蒙古人在地面上碾碎。 “大人,大人!”校尉的声音发颤。脸色惨白,但双眼里满是兴奋的光:“援兵到了,我们应该出击吗?” 杜文焕没有回答,他昂首向天,紧闭的双眼流下激动的泪水,一旁的校尉看到上司的样子。有些发慌。赶忙向一旁的胡可鉴问道:“胡公公,我家大人这是怎么了?” “无妨!”胡可鉴的眼中也含着泪光,脸上却满是笑容:“杜大人这是高兴,这是高兴呀!” 杜文焕突然一把抹干净脸上的泪水,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开城!马上开城,夹击鞑虏,接应援兵!“ 宁夏府城明军守兵的行动给予了林丹汗致命的一击,如果打一个比方的话,这就是给一个全力竞技的摔跤手腰眼里扎的一记匕首。许多从上一个战场中千辛万苦逃出生天的人们跳下马来,绝望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们甚至懒得花力气躲开刺过来枪尖,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更是一种解脱。有些最为骄傲,对黄金家族的事业最为忠诚的人干脆扯开自己的胸甲,用匕首相互刺杀而死。而更多的人丢下武器,跪地求饶。仓皇中的林丹汗甚至来不及带走自己的妻子们、长子、沙尔呼图克图以及那尊最为珍贵的大黑天神金像,只带着一千多骑兵逃走。 府城内已经成为一片欢乐的海洋,寺庙里的钟声纷纷响起,汇入四门城楼隆隆的鼓声。每个人都能听出钟鼓声里饱含着的欢欣,人们也在高声喊叫,在欢呼。街头酒店的门前,满脸酒气的人们挤成一团,他们跌跌撞撞,胡言乱语,说话语无伦次,只是情绪充满了欢悦,这是绝望中得到希望,从死中得到复生的人特有的欢欣。 一辆马车被人流堵住了,一个身着商贾服装的胖子探出头来,从他轮廓颇深的面容来看,他的血统里应该含有相当多胡人的成分。他皱着眉头看了看前面的人流,对车夫说:“快调头绕过去,不然我们就要迟到了!” “不,艾合买提!“车厢里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不过如果细听的话,就会感觉到声音里满含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这个声音的主人应该是那种习惯于命令别人的上位者:”你叫一个人过来,我想知道这些汉人为何这么高兴。“ “如您所愿!”商人恭敬的低下头,对车夫道:“你马上去那边叫一个人过来!” “是,主人!”车夫跳下马车,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满脸酒气的汉子,商人见状皱起了眉头,问道:“你为什么不找个清醒点的呢?他满身酒气,岂不是冲撞了和卓(波斯语音译,圣人的后裔之意)!” “无妨!”车厢里的那人笑道:“想必那边的人都喝了许多酒吧,不过这也好,你岂没听过:‘醉后吐真言’这句话吗?” “和卓大人,您的智慧就如同大海一般渊博!”商人恭敬的低下头,随即小心的打开车厢的侧面,只见里面坐着一个身着白袍、头戴白帽的中年男子,颔下留着浓密的胡须,高鼻深目,一双绿色的眸子里就宛若两颗猫儿眼,亮的惊人。 “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高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被称为和卓的白衣男子沉声问道,他的汉话说的十分流利,与当地汉人无异。 “结束了,结束了!府城得救了!“醉汉气喘吁吁的答道:”插汗死了,还是被打跑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但他的军队已经完蛋了,成千上万的鞑子被砍掉了脑袋,像臭虫一样死的到处都是,剩下的不是投降了,就是逃走了!但愿他们滚过黄河,再也别回来!“ 白衣男子与商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丝惊讶和兴奋,那白衣男子笑道:“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可是您可以说的更清楚一点吗?是谁打败了鞑子的首领呢?是怎么打赢的呢?” “是的,我们打赢了,打赢了!”醉汉一边下意识的重复着话语,一边舔着自己的舌头:“您有酒吗?这么好的日子,每个人都应该好好的喝一杯,是的,你安全了,我也安全了,大家都安全了,难道不应该喝一杯吗?” “混账!”那商人闻言顿时大怒,他正举拳要打,却被那白衣男子喝住了:“艾合买提不要这样,他并不是我们的兄弟,自然无需接受我们的戒律。”说到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银子,放到那醉汉的手上,笑道:“对不起,我这里没有酒,不过你可以用这银子去替我好好喝一杯,怎么样,可以告诉我了吗?” 醉汉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又放在嘴巴里咬了咬,确认这并非是假的方才大笑起来:“好的,我一定把您这份也补上。统领大军的是吕巡抚,打败鞑子的是刘总兵刘大人,他们渡过黄河,当插汗带着鞑子进攻他们的时候,刘总兵引来天上的雷火,将鞑子打的大败而逃,然后紧追他们一直到府城城下,守城的杜总兵开门出战,内外夹击,将鞑子杀的片甲不留。哈哈哈,那些鞑子就好像臭虫一样,被碾死在地上,您知道吗?您知道吗?哈哈哈!” “刘总兵?”白衣男子回味了一会醉汉的回答,最后笑着向对方微微欠了欠身体:“多谢您的答案,愿真主赐福于你!”而那个醉汉已经完全躺在地上,鼾声大作,手里犹自抓着那一小块银锭。 车厢里,那白衣男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商人小心的说:“和卓,那不过是个醉汉,什么雷火的说的话未必是真!” “也未必全是假,不是吗?”白衣男子笑了起来:“真主告诫我们,知识哪怕远在中国,亦当求之,说不定这个刘总兵就是我所需要的答案!” 商人站起身来,俯身对那白衣男子跪拜道“和卓,请您原谅我,您的智慧就仿佛大海一般没有边际,像我们这等凡人又怎么能理解呢?“ “不,不!”白衣男子站起身来,将商人扶起:“万物非主,唯有安拉!纵然是我的先祖也不过是一个凡人,何况我呢?又如何能接受你的跪拜?在造物主面前,我穆罕穆德.优素福和艾合买提兄弟你是平等的,后世都要凭自己的品行和功修来接受考评。而且这里是汉人的地方,你就叫我优素福兄弟吧!“(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 逃亡 “是!”商人恭敬的低下了头。樂文小說|(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 原来这个自称穆罕穆德.优素福的白衣男子乃是明末清初我国新疆地区重要的伊/斯/兰教派别依禅派中白山派的首领。公元七世纪末年,伊/斯/兰世界出现了一种叫做苏菲派的宗教派别,这种以神秘主义和出世主义而著称的宗教派别在形成初期遭到了上层统治者的严厉打击,为了躲避打击,在苏菲派中逐渐形成了一种以导师为核心小团体,导师向学生传播宗教知识,共同参悟,进行**和精神上的修行。 到了公元十五世纪这种原本为了个人修行的小团体已经发展成为组织严密的教团组织,有规模巨大的清真寺作为学校和修道的中心,首领由德高望重的大苏菲长老担任,拥有大量的土地和教产作为经济支柱,在教团内部存在严格的等级制度,下级成员对上级成员要绝对的服从,师承关系也由早期的传贤变为了世袭制,一般来说首领会在临去世前制定继承者,并给予其秘传以继承道统。当时的伊/斯/兰世界称其为互助会、兄弟会或者教团。 纳格什班迪耶教团就是中亚地区最为强大的苏菲教团之一,从其第三代教长阿赫拉尔开始,该教团就竭力沟通统治着当时我国新疆地区的东察合台系汗国的关系,企图获得在当地传教的权力。到了其第五代教长麦赫杜姆?阿扎姆时,其本人甚至于1533年前往新疆,在叶尔羌、喀什等地传教,大获成功,信仰该教派的信众称其为依禅派,即“完美的人”之意。但麦赫杜姆?阿扎姆死后,其诸子为争夺其位而自相残杀,其位为长子穆罕默德?伊敏所占据,其幼子伊斯哈格不愿寄人篱下,便158o年前往新疆另立门户户。得到当时的叶尔羌汗国首领马哈茂德汗的大力支持,其教派被称为伊斯哈格耶派,即黑山派;其长兄穆罕默德?伊敏本人虽然未曾前往新疆,但也派第四子穆罕穆德.优素福前往叶尔羌汗国。该教派被称为伊沙尼耶派,即白山派。由于麦赫杜姆?阿扎姆自称伊/斯/兰教创始人默罕默德女儿法蒂玛与第四代哈里发阿里的第十九代后裔,因此当时人称其本人与其后裔为“和卓”,即圣人后裔之意。黑山白山两派虽然创始人乃是叔侄,教理也并无什么差异。但为了争夺宗教、政治、经济权利,展开了极其激烈的斗争,穆罕穆德.优素福来到新疆后不久,就被叱为异端,被迫离开新疆,其一面四处传教,一面寻找再起的机会。 马车绕过人群密集的街道,快到西门时,迎头过来一队人马,离得远远便看到开道的铜锣、“肃静“、”回避“的牌子。各式仪仗旗帜,马车内两人虽然并非大明人氏,但也知道这是当地的高官出巡,赶忙跳下马车,在路旁跪下。优素福是个有心人,偷偷抬起头看到,只见最前面的两排骑兵个个身披铁甲,形容彪悍,后面的步队皆肩膀上扛着火绳枪,身穿布面铁甲。腰挂佩刀,不少人的盔甲战马上还有未曾清洗掉的血迹,一股子虎狼之师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眼见得后面应该就是大明的高官了。他不敢多看,赶忙伏下身子去。过了好一会儿,这一队人马才过去,艾合买提赶忙将优素福扶了起来,低声道:“在明人地界上不得不如此,委屈和卓了!” “无妨!”优素福笑道:“我看这明军火器倒是犀利的很。” “不错!”艾合买提看了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我听相熟的明人说,这个刘将军不但精于使用火器,还善于打制火器,他军中所使用的火器皆为自家打制的,较之其他明军的,尤为厉害!” “原来如此!”优素福笑了笑,突然问道:“艾合买提兄弟,我问你一个问题,为了真主信仰的发展,你愿意做出牺牲吗?” 艾合买提闻言一愣,他虽然是个穆/斯/林,但作为一个商人,他的信仰虔诚程度上只能算得上一般,他对于优素福如此恭敬,除了宗教之外,更大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毕竟白山派虽然在叶尔羌汗国势弱,但在中亚地区还有着十分强大的势力,就算是在叶尔羌汗国内部,白山派亦有相当的潜势力,若是将来优素福能够入主其中,现在付出的些许投资就会得到千万倍的回报。想到这里,艾合买提赶忙点头道:“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就一定不会推辞!” 优素福是何等精明人物,如何听不出艾合买提的心思,却只是微微一笑:“很好,艾合买提兄弟,你应该知道,黑山派在汗国内部的势力十分稳固,如果希望正义能够得到申张,仅凭言语是不够的,对待顽固的敌人,有时候正义也需要武力的支持!” “您说得对,先知曾经说过,为正义流的一滴血胜过千万遍的祈祷!” “你说的很好,艾合买提兄弟!”优素福笑道:“但我们不能让为正义而战的人们赤手空拳和手持钢刀的敌人战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和卓您是希望我弄到武器?“ “是的,确切的说是从那位刘将军那里买到火器,当然如果有其他的就更好了!” “可是——“艾合买提的脸上露出难色:”尊敬的和卓,那位刘将军不是商人,而且火器这种东西恐怕是不会卖的吧?“ “艾合买提兄弟,据我所知,在黄金面前很少有人能够说不的。你觉得那个刘将军是能够说不的人吗?“优素福笑着看着艾合买提的眼睛,艾合买提下意识的低下头,随即摇了摇头。 “很好,不要担心花费太多,你付出的每一枚金币无所不知的真主都会记在心里,在后世里你会得到丰厚的赏赐。“优素福笑道:”当然我也会记在心里,等到我回到喀什,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报答!除此之外。“优素福稍微停顿了一下,笑道:”你这次回莎车,可以得到一处玉矿的开采权。“ 如果说前面两张空头支票还让艾合买提有点意兴阑珊的话,那优素福最后丢出的那块馅饼立即挠到了他的痒处。他赶忙向优素福躬下肥胖的上半身,恭敬的答道:“圣人的后裔呀。您的意愿就是对我的命令!“ 血红色的残阳照在河面上,仿佛河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殷红的血。林丹汗坐在马上,整个身体随着前进的坐骑左右晃动。就好像一个破旧的木偶,不久前的惨败不但夺走了他的妻子、儿子、部众、权力,甚至连他的生气也吸走了,此时马背上的已经不再是孛儿只斤.林丹巴图尔、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达延汗的七世孙,而只是一个比尸体多一口气的活死人了。 “大汗。天已经黑了,马也都已经累了,再赶路只怕会伤着马了!还是先停下来休息一会吧!”塔什海低声向自己的旧主子询问道,而林丹汗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那样,依旧呆呆的看着右手的马鞭。塔什海见状,叹了口气叫了两个手下服侍林丹汗,便转身去清点人数,安排手下宿营休息。 “六百五十七骑!”塔什海苦笑着叹了口气,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这个数字还是让他小小的吃了一惊。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在从浮桥渡过黄河逃入草原的时候,他手下还至少有一千七八百人,可现在就只剩下三分之一了,显然没有人愿意站在战败者一边。 “不管别人如何,我塔什海一定要继续站在大汗的身前!”塔什海对自己说了句,仿佛是为了提醒自己似的。此时太阳正在落下地平线,宏丽的晚霞照在地面上,广袤无垠的草甸子上,即使是最锐利的双眼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在这片幽暗、干燥、凋零的草莽之间。甚至没有一点风吹草动。塔什海选择的宿营地位于河岸边的一处土岗上,这片土岗上原本有一座汉人的村落,但早已被游牧民的侵掠所毁坏,只留下一片残垣断壁。在落日的微光下伸展着长长的黯影。在远处,平缓的黄河闪烁着鳞鳞的水光,她将向北直到三盛公然后折向东,流到河口镇急转向南,将黄土高原剖为两大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几”字形。此时。天空的夕照、河面的反光每分每秒都在变幻消退。败兵们听着空中的鸟儿们啼叫着掠过河面,这是唯一的声响,打破了这万籁的沉寂。 夜色降临到草原上,在蒙古人的传说中,这正是幽灵统治的时候了,在他们的传说中,白天属于活人,夜里则属于死人。每当夜幕降临,那些暴死或者被杀的人们的灵魂从地下爬起,在空中肆意飞舞,当午夜降临的时候,这些亡灵们会像生前一样骑着马匹,在草原奔驰,叫嚷着追逐着活人,将他们带入地下,有的时候这种亡灵甚至会汇成巨大的军团,能够将整个村落吞没。坐在火堆边的败兵们想到这里,不禁个个胆战心惊,纷纷从怀中取出佛珠,念诵着各种咒语,乞求着神佛的保佑。 而这并不包括林丹汗,他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尊泥雕木塑。塔什海拿着一只碗过来,低声道:“大汗,喝口奶糜子吧!“ 林丹汗无声的摇了摇头,塔什海想要劝说两句,但看到林丹汗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叹了口气,将碗放在林丹汗的膝盖旁,又拿了一块熊皮铺在旁边,向林丹汗鞠了个躬方才退下了。 塔什海吃了几口东西,才觉得困倦如同海水一样朝自己涌来,即使是铁打的汉子在经过连续的苦战之后,也打熬不住。他丢下吃剩的食物,倒头睡了下去,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塔什海才醒了过来,猝然听到来自土岗下方的草甸子里的嘚嘚声,他很清楚这是战马在高速奔驰时踢打软草发出的声响,几乎在他跳起来的同一时刻,放哨的斥候禀告有来历不明的人马正在急速靠近。 “有人来了,快起来!”土岗上响起一片叫喊声,人们飞快的用泥土扑灭篝火,以免让自己暴露在火光下。塔什海飞快的跑到一堵矮墙前,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在 丘岗的前面一大群马队正在呈半月形围拢过来,在后面大约半里距离,他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有大片的火光正在朝自己这边移动。塔什海正想下令手下尽快离开这里,一支鸣镝射中了土墙,距离他不过半尺多远,显然这队人马已经发现了土岗上的动静,用信号通知后面的大队围拢过来。 “大汗!赶快上马!”塔什海刚刚抬起头,又一阵箭矢就飞了过来,他赶忙扑倒在地,可是肩膀上早已挨了一箭,他咬紧牙关,用力将箭矢拔了下来,幸好这不过是一支燧石矢,而非明人那种带着倒钩的铁箭头,不然非得掉一大块肉下来不可。 “你们是什么人!我们的主人是伟大的黄金家族的嫡系后裔,达延汗的子孙,察哈尔部的呼图克图汗!”剧烈的疼痛让塔什海的额头上布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珠,他一开始以为是追击的明军,但明军应该不会穷到用燧石箭,这种箭头只有缺乏铁器的游牧民才会使用的。如果是这样,他希望用不流血的办法结束战斗。 听到塔什海的叫喊声,围攻者稍微停顿了一会,这让他产生了自己的喊话已经起到了作用了的幻想。但这只是一瞬间,围攻者又以更加猛烈的势头压了上来,雨点般的箭矢射的矮墙上灰土四溅。被打入绝望之中的塔什海高声喊道:“我的主人是察哈尔部的呼图克图汗,你们是谁?” “已经没有什么察哈尔部了,也没有什么黄金家族的嫡系后裔,达延汗的子孙!”从土岗下的人群中升起一个高亢的声音:“这里只有卑劣的背教者林丹巴图尔,他屠杀自己的同族,背弃祖先的信仰、将向自己请求帮助的人拒之门外,胆怯的在敌人面前逃走、为了自己的野心将数万蒙古健儿置之于死地,他的行为已经把自己赶出了孛儿只斤的伟大子孙的行列!”(未完待续。) 第四十章 授首 “那你是谁?” “我是切桑上师,四世****罗桑?却吉坚赞的弟子,俺答汗的子孙!与我同来的还有土默特部的首领卜失兔汗、伟大的固始汗、最强大的准格尔汗也派来了他的右手额尔吉将军,放下弓箭吧,蒙古勇士的血不能为像林丹巴图尔这样一个卑劣而又胆怯的家伙流!“ 切桑宏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土岗上听得十分清楚,而土岗下无数的火把和密集的马蹄声给他的说辞增加了许多说服力,喊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空气中也不再有那种羽箭划破空气所特有的嗖嗖声,显然,土岗上察哈尔部的残军已经没有什么继续打下去的意愿了,塔什海意识到自己必须想出一个让林丹汗逃走的办法。.。【鳳\/凰\/ 更新快请搜索】 “如果放下武器,我的部下们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吧?”塔什海一边高声叫喊,一边转过头想要寻找林丹汗的踪迹,他打算设法为主人的逃走拖延时间。 切桑很快给出了答复:“不会,只要你们放下武器,若是有人加一箭一矢于你们身上,便让我死后堕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大汗!“塔什海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林丹汗,只见他依旧坐在一个已经熄灭的火堆旁:”您快乘他们还没有收拢包围圈,骑马逃走吧,人心就如同那杂草一样,已经不可倚靠了!“ “逃?我还能逃到哪里去?” “大汗,伟大的铁木真也有躲藏在羊毛车中,躲避追兵的时候,只要您还活着,孛儿只斤的旗帜就不会倒下!”塔什海牵来一匹战马,就要拉着林丹汗上马,却被推开了。 “可惜我不是伟大的铁木真。”林丹汗突然笑了起来:“一切都结束了,孛儿只斤的子孙能够享受胜利,也能面对失败,就这样吧!“说到这里。他推开惊诧的塔什海,走到矮墙边,高声喊道:“切桑上师,我就是林丹巴图尔。如果我放下武器,你将会怎么对待我?” 仿佛是被林丹汗的问话惊呆了,土岗下并没有马上给出答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那个宏亮的声音:“假如你放下武器。那看在同一血脉的份上,绝不会有人让你流血,你将呆在寺院里,为自己犯下的罪孽恕罪!” 林丹汗笑道:“你看,我的下半辈子至少还能在佛堂里念经参禅,修行来世!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 这是一顶很暖和的帐篷,胡杨木制成的骨架、双层牛皮、地上铺着呢绒毯子,在帐篷的四角各放着一只铜炉,木炭在里面烧得正旺,帐篷里充满着让人愉快的温暖气息。与外面刮得枯草呼呼作响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丹汗盘膝坐在地上,他刚刚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面容白皙,湿漉漉的头发在双肩披散开来,若非前额和头顶部分的头发按照蒙古人的风俗剃的精光,此时的林丹汗倒像是个刚刚沐浴完毕的汉人儒生。 帐帘被掀开了,走进来四个人,为首的是切桑喇嘛,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王公打扮的中年人。后面紧跟着两个体格粗壮的护卫。那个王公打扮的中年人死死的盯着林丹汗,眼中流露出恶毒的光,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恨声道:“林丹巴图尔。你也有今天!” “卜失兔,你来这里做什么?”林丹汗的神色有些惊惶,他将目光转向切桑喇嘛,问道:“切桑上师,你这是什么意思?”切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侧身站到一旁,将卜失兔让到了前面。 “什么意思?“卜失兔冷笑道:”来送你上西天,你以为就凭那几句誓言就能保住你的性命?太可笑了!“原来这卜失兔乃是俺答汗的后裔,右翼三部中最强大的土默特部的首领,拥有与明朝通商的特权,林丹汗率领左翼诸部西征时,将其击败,迫使其率残部逃亡到今天的青海,其牧地、大部分部众都为林丹汗所夺取。切桑联络诸部讨伐林丹汗时,他自然是最积极的一个,对林丹汗的仇恨也是最深。 林丹汗见卜失兔凶相毕露,赶忙大声喊道:“切桑上师,你可是发誓过保证我的生命安全的,难道你不怕死后落入无间地狱吗?“面对林丹汗的喊叫,切桑依旧保持着沉默,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旁边的卜失兔笑道:“上师只是保证不让你流血,我让你无血而死就不算违背誓言了!”他挥了挥手,两个侍卫拥了上来,林丹汗一边竭力挣扎,一边抱着万一的希望喊道:“那佛堂呢?你可是保证我将呆在寺院里的!” “那有什么难的!”卜失兔笑道:“我会把你的骨灰装在金盒里,供奉在佛坛旁,这不就是呆在寺院里吗?” 此时林丹汗已经被那两个侍卫按在地上,四条如铁一般的臂膀的压制下,分毫也动弹不得。他绝望的大声喊道:“切桑,你在佛祖面前撒谎,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是吗?”切桑喇嘛终于开口了:“那林丹汗你背叛我们格鲁派,死后又会有什么报应呢?如果不是你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脉,现在应该被乱刀分尸的!”说到这里,切桑喇嘛稍微停顿了一下,问道:“我问你,‘玛哈噶喇’在哪儿?沙尔呼图克图在哪儿?如果你告诉我,我就让你不受苦楚而死!“ 听到切桑的问题,林丹汗的脸上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都在明人那里,你有本事就去找明人要吧!” “你以为我要不到吗?”切桑冷笑道,随即转身对卜失兔道:“卜失兔汗,这里就交给你了!” 卜失兔向切桑喇嘛欠了欠身体,将其送出帐外,转身对手下喝道:“把这家伙用毛毯裹起来,抬到外面去。” 听到卜失兔的话,林丹汗脸色大变,还没当他喊出声,就被那两个侍卫推倒在地,又用羊毛毯裹了起来,将其抬到外面丢在地上。卜失兔跳上战马,打马冲了过去。在毛毯上狠狠的践踏起来,就这般践踏了数十次,毛毯下终于没有了动静,侍卫揭开毛毯。只见里面的林丹汗早已没有了人形。 宁夏府城,总兵府。 “多谢巡抚大人、刘总兵大破插汗,解宁夏之围,救我数十万百姓于水火之中!”胡可鉴笑嘻嘻的举起酒杯,向首座上的吕伯奇。一旁的刘成敬酒道,这位监军公公并没有提到刘成官职副总兵中的那个“副”字,不过也没有人感觉到不对,毕竟依照刘成几乎全歼林丹汗所部的大功,副总兵上的那个“副”字去掉已经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 “不敢!”吕伯奇与刘成都微微欠了欠身子,以表示自己不敢受胡可鉴的礼,方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虽然按照品级,他们两人的官阶都远远超过胡可鉴,但毕竟对方是内官。是天子身边的人,对其表达应有的尊敬是颇有必要的。 “杜总兵呢?”吕伯奇的目光扫过席面,胡可鉴身旁的那个位置空空如也,按照官场的惯例,身为主军将领的他是不可以缺席这么要紧的宴会的。 “杜总兵身上本来就有箭伤,前几日因为巡城受了风寒,得知两位大人破鞑的时候还在床上养病。接着忙着调兵遣将,接应二位大人,忙完了这一阵立刻就撑不住了,因此没有来。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不敢!”吕伯奇赶忙答道:“此番能够大破插汗,也并非我与刘将军之功,胡公公与杜总兵坚守宁夏府城数月,又里应外合击破鞑虏。亦是功不可没。本巡抚在给朝廷的奏疏上是一定要为二位请功的!” 胡可鉴闻言大喜,赶忙谦谢道:“哪里,哪里,二位大人劳苦功高,在下如何敢无功受禄呢!“ 吕伯奇这一表态,宴席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络起来了。这一仗下来仅仅是已经投降的鞑骑就有九千余骑,俘获的牲畜、老弱妇孺有三万余众,斩杀的也有万余,这已经是本朝除了开国二祖的那几次兴师动众数十万的远征之外最大的斩获了,在与东虏连战连败,西北又有乱事的今天,就算是为了安定人心,朝廷也会大加封赏的。而在这场论功行赏之中,担任宁夏巡抚的吕伯奇毫无疑问是最有话语权的一人了,他既然开了口,大家的荣华富贵肯定是没得跑了。那些困守宁夏府城内的将领们个个笑逐颜开,纷纷上前向其敬酒。坐在一旁的刘成却暗自冷笑,酒席上这几位也罢,宁夏总兵杜文焕的仕途算是走到头了。原因很简单,他先前中伏败给了林丹汗,导致西北大局险些败坏,以洪承畴的个性是绝对不会替他背这个锅的,肯定在奏章里面把罪状都推到他杜文焕的身上。而崇祯皇帝绝不是一个气度恢弘,有容人雅量的人,而且对属下的过错记忆力非常好。这一仗如果自己打输了,说不定还会因为形势危急,不得不捏着鼻子让杜文焕戴罪立功;而这一仗不但打赢了,而且赢得如此漂亮,几乎将西北未来二十年可能有的边患一扫而空,崇祯肯定会拿杜文焕当鸡,杀了吓吓那些干活不卖力的猴子,顺便显示一下自己的英明神武、明察秋毫。这位杜文焕杜老兄,除非在朝中有非常有力的大佬作奥援,否则能不死在监狱里面就算是好命了。 “刘总兵,刘总兵!“一个阴柔的声音将刘成从思绪中惊醒了过来,他抬起头才发现那位胡公公正站在自己面前,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手中端着酒杯,敢情是敬酒敬到自己面前来了,他赶忙起身道:”在下方才在想一点事情,却没看到公公您走过来,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胡可鉴此时的心情很不错,几天前还在围城中惶惶不可终日,而转瞬之间就大获全胜,他几乎看到御马监掌印太监的宝座在向自己招手了,正好高起潜已经死了,眼下御马监的掌印太监的位子空着,只是有个秉笔暂时代管着,论资历自己已经进入了圈选的范围,加上这次的大胜,自己恐怕已经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了,那缺的只是上上下下打点的钱了。想到这里,胡可鉴的脑子就活络起来了,看来自己必须在宫外多找几个肯替自己出钱的支持者了,眼前这位刘总兵不就是个不错的人选吗? “刘总兵!“胡可鉴在刘成面前翘起了大拇指:”您这次击破插汗,斩获想必不少吧?“ “是有些斩获!“刘成笑了笑,已经猜出了几分眼前这位胡公公的心思,笑道:“只是都是些牲畜马匹,算不得什么值钱货色,不过鞑子虽然穷,但在他们身上也不是没有赚钱的门路。” “赚钱的门路?”胡可鉴一听暗喜,心想这位刘总兵倒是个解人心意的妙人儿,不用自己多说便明白了,倒是可以好好深交。 “此番宁夏事毕了,本监还京花费打点之处甚多,刘总兵若是有什么赚钱的门路,还请提点一番。” “呵呵。”刘成打了个哈哈,双手举起酒杯做出敬酒的样子,用袖子挡住半边脸以免让人看出自己的嘴型,低声道:“不知公公为了何事打点,所需多少?“ 胡可鉴看了看嘴角含笑的刘成,压低声音答道:“宫里御马监掌印太监还空着,我算了下,要拿下来这个缺还少这个数!”说到这里,他伸出左手张开五指,又翻过来。刘成看的清楚,腹中暗骂这阉狗胃口倒是不小,怎么不直接去抢呢?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胡公公的事情,下官本应报效,只是这个数字大了些,一时间倒有些不凑手。” “是呀!”胡可鉴叹了口气:“两万五千两的确是多了些,可这个机会实在是难得,实在不够说不得只有去找老西儿的钱庄借些了,宁可出个三四分息给他们。”(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章 行贿 “两万五千两?”刘成险些叫出声来。樂文小说| “就这么多呀,刘大人你以为是多少?”胡可鉴闻言一愣,反问道。 “咳咳!”刘成有些尴尬的低咳了两声,却不敢将自己把对方的数字猜大了十倍的事情说出来。胡可鉴也不是傻子,很快也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低声问道:“这么说来,刘大人莫不是有法子?” “胡公公,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不知道您敢不敢用?” 胡可鉴听了心中狂喜,暗想这丘八定然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包庇,但他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只要不是谋反都可以盖过去了,赶忙拍着胸脯说道:“有什么法子刘大人尽管说,只要当上这个御马监掌印,便是天大的事咱家也替你盖过去了。“ “下官这里先谢过胡公公了!”刘成笑着向胡可鉴欠了欠身子:“既然胡公公您把话都说开了,那下官也把话往开里说了,莫说是两万五千两,便是五万两银子下官也出得起,但公公您知道下官这银子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这个?“胡可鉴闻言一愣,心中暗想你这丘八来钱的门路还有什么,无非是克扣军饷,私役士卒,可转念一想,西北都欠饷好几年了,刘成一个新上任的副总兵,靠克扣军饷弄到几万两银子可不是件容易事,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咱家不知。“ “盐、茶、马!”刘成吐出三个字来:“这三桩买卖都是赚大钱的,下官能够连战连胜,靠的就是这三件事情,也离不开这三件事情。胡公公要钱去做这个御马监掌印,下官报效些也是应当的事,不过下官也求胡公公一件事情。还请应允。” “什么事情?” “让下官做下一任宁夏总兵!” 胡可鉴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低声答道:“刘大人,杜总兵可是西军宿将。这次击破插汗他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呀!“ “胡公公说的不错!”刘成笑着点了点头:“可先前输给插汗,导致宁夏被兵。西北剿贼局势有了反复的也是杜大人吧,你觉得洪制军在给朝廷的奏疏里会怎么写呢?” “这个——”胡可鉴顿时哑然,他心里知道刘成说的不错,官场上要想步步高升,第一要务就是争功诿过,洪承畴能够爬到三边总督这个位置,在这项技能上肯定是高手。胡可鉴虽然没有看过洪承畴的奏疏,但用屁股想也知道对方会怎么写。当然万岁爷也不会只听一面之辞。自己作为宁夏镇的监军,自然对这件事情有发言权的,可以这么说,杜文焕的后半生功业,就系于自己这张嘴了。 “胡公公!”刘成看出了胡可鉴的心思,笑道:“杜总兵是我们军中前辈,在下自然是十分钦佩的,但要说做这宁夏总兵,下官肯定是比他合适,不说别的。若非是在下打赢了这一仗,他守在府城之中最好的情况也就是拖到开春插汗退兵罢了,以朝廷眼下的情况。十分钱粮九分都投到辽东去了,光是这一仗的损失没有个七八年都补不回来。那插汗得了好处,肯定是每年秋后都会前来抢掠,这般此消彼长,不出五年这宁夏镇肯定不是我大明疆土了。” “刘大人所言甚是!”胡可鉴点了点头,叹道:“其实咱家与杜总兵同守孤城,同僚之情甚笃,只是为了宁夏百姓,也说不得要委屈委屈杜总兵了。想必以他的为人,也不会怪罪咱家!” “公公所言甚是!”刘成见胡可鉴松了口。不由得心中暗喜,赶忙拿起酒杯笑道:“既然如此。那下官就恭贺公公早日提点御马监了!” “那也要仰仗刘总兵的臂助呀!” “彼此,彼此!”说到这里,两人不禁相视而笑。 刘、胡二人正说的入巷,从外间突然进来一人,正是郝摇旗,他跑到刘成身旁,低声附耳说了几句。刘成脸色微变,对胡可鉴躬身道:“胡公公,下官军中有点事情要处置,得先告辞了,还请公公见谅!” “无妨,无妨!”胡可鉴笑道:“刘大人下次补上便是。” “一定,一定!”刘成笑着向胡可鉴拜了拜,转身出得堂来,脸色的笑容早已没有了,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压低声音问道:“切桑喇嘛在哪儿?可有其他人看到他来?” “在城外的一个小庄子里,我派了一小队人马看守吗,然后就直接到将主爷这里来了。” “做得好!”刘成点了点头:“带路!” 厢房里的陈设十分简陋,火炕已经不知道多少时日没有点火了,早已冰凉如铁。切桑盘腿坐在炕上,身下垫着一张羊皮,正闭目诵经,但从他微微跳动的眼皮看,他此时的心情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上师!”房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身着圆领官袍的刘成,他看了看屋内的陈设,回头对郝摇旗喝道:“快去弄两个火盆来,怎么这么怠慢上师。” “无妨!“切桑笑道:”贫僧这一身臭皮囊早已尽数舍给我格鲁教的大业,些许苦楚算不得什么。这里先恭贺将军大胜了!“ “上师已经知道了!“刘成笑了起来:”林丹汗不知进退,自寻死路,上天假我之手,责罚于他而已。“刘成这几句话说的虽然轻松,但口气极大,连上天假他之手讨贼的话都说出来了,幸好屋内除了他和切桑之外,就只有郝摇旗这个大文盲,倒也不怕流传出去。 切桑笑了笑,没有出言辩驳,像他这种古代高级僧侣,虽然满口神佛报应,但当时最不信这些东西的恐怕就是他们了,原因很简单,知道的太多,自然就不信了。刘成吹得这些大气,在他听来不过是放屁罢了,远不如高炉里面奔涌而出的铁流有震撼力。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放在刘成面前,笑道:“贫僧来的匆忙,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还请大人笑纳!” 刘成看了看那包裹,点了点头。一旁的郝摇旗上前解开包裹,里面却是一个做过防腐处理的人头,从发型看应该是个蒙古贵族,刘成向切桑投以询问的眼神,切桑笑道:“这便是林丹汗的首级,贫僧听说他的妻妾儿女都在大人手里,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证。” “林丹汗的首级?为何会落在你的手里?” 切桑微微一笑,将那天夜里的遭遇战细细描述了一遍。笑道:“林丹汗逃过大人的手中,却不想落入了旧日死敌的手中,当真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呀!“ 刘成听到切桑喇嘛还引来了固始汗、土默特部的首领卜失兔汗、准格尔汗的人马,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上师,你先前说要领格鲁派联军与我大明夹击林丹汗,眼下林丹汗已灭,还请上师让联军散去的好,不然生了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切桑见刘成这般表现,如何还不知道对方已经有了戒备之心。笑道:“刘大人,并非是我等有意拖延,而是大人用兵神速。这么快就大破林丹汗。其实大人也不必太过戒备,这三人各有嫌隙,不过是为了提防林丹汗才联兵,林丹汗一死,这三人便自相内斗起来了,贫僧这次来,便是请大人做个和事佬的!” “哦?还请上师细讲。“ 切桑笑了笑,便细细分说起来,原来这固始汗乃是当时厄鲁特人中的和硕特部的首领。其主要牧地位于今天中国青海省附近,卜失兔汗为林丹汗说击败后。便率领部众投靠了他。在蒙古诸汗之中,固始汗与藏传佛教中的格鲁派的关系最为紧密。而林丹汗与他的牧地也最近,不管是出于宗教信仰,还是从政权安全的角度出发,固始汗参加这次远征的愿望都很强烈,因此他亲自带领一万骑兵参加了这次远征;而卜失兔汗则希望重新获得蒙古右翼的控制权;而与刘成关系最为紧密的准格尔汗则只派出了象征性的一千骑兵,显然巴图尔汗对于右翼牧地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这么说来固始汗是这一军的主力了?”刘成问道。 “是,也不是!”切桑答道,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详细解释道:“固始汗的最大敌人乃是康巴的白利土司顿丹多吉与藏巴汗,这两人与其领土接壤,且信仰不同,乃生死大敌,他出兵讨伐林丹汗就是为了防止其与这两家联盟,夹击自己,先发制人罢了。而卜失兔汗却野心甚大,他觉得林丹汗灭亡后,他不但应该收回右翼,还是林丹汗的天然继承者,察哈尔部应该也归他所有。附带说一句,林丹汗也是他亲手所杀。” “这么说来,固始汗人马虽众,却是无可无不可,倒是这个卜失兔汗,实力不强,野心却不小,这可是取祸之道呀!”听到这里,刘成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无可无不可,大人这个词用得好。”切桑笑了起来:“对于固始汗来说,谁来控制右翼之地都行,就是林丹汗不行。” “原来如此,这倒是有趣的很。”刘成笑了起来,突然他看了看切桑喇嘛,突然问道:“上师,固始汗要打败林丹汗,卜失兔汗想要重新控制右翼,我家岳父是派兵过来应付差使的,那你呢?我看你来回折腾最是辛苦,不要告诉我你在其中一点想法也没有吧?” “哈哈哈,大人还是那么急性子!”切桑笑道:“若说贫僧一点好处都没有那也不对,见得佛法昌盛便是贫僧的好处了!” “佛法昌盛?”刘成脸上满是“我不信你”的表情:“卖些火器给你倒也可以,派兵去趟藏地那摊浑水那你休想!” 到了此时,屋内的气氛已经颇为轻松了,切桑喇嘛笑道:“若是大人真的要感谢贫僧,便赐给我一座庙吧。” “一座庙?不行,我给不起!“刘成立即摇头,他已经不是刚穿越的菜鸟,切桑口中的一座庙与其说是庙还不如说是一座城市、一个微型国家,就算是大明天子给出去,都要肉痛半天,何况自己区区一个总兵。 “大人放心,你给得起的!”切桑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而且给贫僧这座庙,对大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刘成听到这里,意识到切桑已经有了主意,问道:“这座庙,莫非你是说现成的?” “不错,我说的便是银佛寺!” “银佛寺?“ “便是归化城的大招寺。”切桑赶忙解释道“其寺中有一座高达三米,重三千斤的释迦牟尼佛祖银像,是以得名!” 听到这里,刘成的脸色立即变得严肃起来,他对于这些藏传佛教的寺庙并不了解,但对于所在的归化城却十分了解,原因非常简单,就在几个月前后金皇太极率军西征,林丹汗不战而逃,这座归化城就被后金军抢掠一空,临走之前还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归化城不是被东虏一把火烧了吗?你要一片白地作甚?“ “大人有所不知,归化城被焚毁不假,可皇太极对这银佛寺却未动一草一木,呵护有加呀!” “哼!”刘成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他当然知晓皇太极这么做的原因,藏传佛教,尤其是格鲁派在蒙古诸部中的威望极高,寺庙不但是宗教中心,实际上还是商业和文化中心,草原上各部之间攻杀抢掠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一般对于寺庙都不会加害。皇太极这一手做的着实漂亮,不但打击了自己的主要对手林丹汗,还获得了蒙古诸部的认同感,为接下来的招降纳叛打下了很好的基础。想到这里,刘成心中不由得烦躁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讲皇太极是自己这次胜利的最大收益者,林丹汗再怎么不堪,也是黄金家族的嫡系血脉,达延汗的直系子孙,察哈尔部也是成吉思汗近卫军的后裔。自己这一仗将蒙古帝国最后的一点向心力也一扫而空,在草原这种完全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里,产生的必然结果就是各部四分五裂,择强者而从之。而对于这些蒙古部落来说最好最粗的一根大腿就是正在飞速崛起的后金政权了,一想到自己拼死拼活却给满洲鞑子做了嫁衣,刘成就不禁沮丧的低下了头。(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章 转世 切桑喇嘛见状已经猜出了刘成四五分的心思,小心的问道:“大人,你可是担心林丹汗死后,蒙古各部都去投靠女真人了?“ 刘成点了点头,叹道:“我估计那皇太极知道林丹汗死了,第一件事情就是替其发丧,以收买蒙古诸部人心,这次真是白忙活了一场,全替那厮做了嫁衣。。。” 切桑闻言一愣,旋即才明白过来,不禁暗自钦佩刘成思维之敏锐迅捷,以皇太极过去的所作所为来看,很有可能会这么做,反正林丹汗已经是个死人了,也不怕他从地下跳出来与女真人为难,还是拉拢蒙古诸部壮大自身实力要紧。 “大人,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其实这件事情皇太极可以做,你也可以做的。” “我也可以做?”刘成苦笑道:“林丹汗刚刚死在我手上,现在又替他发丧,草原各部头领还不笑掉大牙?” “这有什么不可以?打仗归打仗,发丧归发丧,一是一,二是二,有什么不可以的?”切桑喇嘛口气倒是严肃的很,全无开玩笑的样子:“再说大人你只是打败林丹汗,他又不是死在你的手上,要说与林丹汗打仗,皇太极打的还多些呢,他可以发丧,大人您为何不可以?“ “不错!”刘成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他方才百密一疏,却忘了林丹汗不是自己杀得了。 “上师,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办了。”刘成稍一思忖。对切桑说道,这个丧事是做给蒙古人看的。自然就要按照蒙古人的规矩来,还有谁能比切桑喇嘛这样的格鲁派高级僧侣更合适的呢? “遵命!”切桑毫不在意刘成命令式的语气,仿佛自己已经是对方的下属:“不过大人应该先知会巡抚大人一声,据我所知大明国是以文官为尊的。” “无妨。”刘成笑了起来:“吕大人那边我自会去说,不会有问题的。”这时他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喇嘛,突然觉得让他去当那个什么银佛寺的活佛也不错。要头脑有头脑、要学问有学问。要威望有威望,自己要想掌握草原上的蒙古诸部,仅凭武力是不够的,若是能够得到他的臂助,倒是事半功倍。想到这里,刘成问道:“上师,你方才说想要当银佛寺的活佛,可我听你说这寺院也没有遭到兵火之灾,想必现在里面是有一位当家之人的吧?” “寺院中光是喇嘛就有近千人。自然要有一个当家之人。” “那就难了,别人把那个位置占住了,你又怎么坐上去?” “这个大人放心!”切桑笑吟吟的看着刘成:“只要大人站在贫僧这边,贫僧就一定能坐上去。” “这倒奇了。我一不会讲经说法,二不会施展法术,如何能帮得了你,你该不会是让我派兵去把那个活佛一刀砍了吧?” “那倒也不必!”切桑笑了起来:“大人你可知道我藏地有多少宗派吗?” “多少宗派?”刘成闻言一愣,切桑这个问题倒把他给问住了,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会,依稀记得有次与敏敏闲聊时听到说有四大宗派。便答道:“应该是四个吧。” “不。”切桑摇了摇头:“我藏地佛教一共有大宗八十,小宗三百,不过现在的确只留下四大宗派,大人可知道为何如此吗?” “我怎么知道!“ 刘成下意识随口答道,可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他看到切桑喇嘛脸上的有些诡秘的笑容,突然有了不好的念头,低声问道:“莫不是——?“ “不错,大人果然聪慧过人!”切桑点了点头:“若说教义精妙,各家宗派皆有所长,毕竟多的有近千年传承,少的也有两三百年了,又岂会少了英杰之士?只可惜天下人多的是下愚之辈,有宿慧能明白佛理的终究是少数,这四大宗派能够传承至今,靠的还是尘世间的君王相助。“ “这么说来,你还是要我出兵助你。“刘成笑道:”可是我乃是汉人,若是出兵助你会不会授人口实,反而适得其反呢?“ “这有何难?大人若肯助我,我便可禀明师傅,以大人为大黑天神转世,为我格鲁派护法天王,自然便可以插手我派中之事了。“说到这里,切桑笑道:“这件事情与大人也是有好处的,可谓是一举两得。” “与我有何好处?”刘成笑了起来:“莫非贵派还有什么奇门密咒,能让我延年益寿,寿与天齐?” “据贫僧所知是没有的!“切桑笑道:”不过大人若成了这大黑天神转世,便将察哈尔诸部纳入囊中,以为己用,难道大人不想这样吗?“切桑说到这里,见刘成还有些不懂,便细心解释起来。原来早在成吉思汗之前,在蒙古草原上就已经有了原始的宗教崇拜,即“长生天”崇拜,这种宗教思想将苍穹作为崇拜对象,认为世间万物皆由一个叫做“长生天”的最高神灵所主宰,而地上的最高权力者必须由“长生天”授予,比如“成吉思汗”在蒙语中的含义即为“赖长生天之力而为汗者”,而元朝的圣旨开头也总会有一段套话“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简单的翻译为汉语就是长生天所眷顾的皇帝所颁发的圣旨。 但不难看出“长生天”崇拜还是一种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粗糙的宗教,蒙古人落后的社会形态和生产力水平决定了无法供养足够的知识分子来将这种宗教理论化、逻辑化和礼仪化。因此当胜利的蒙古人征服了更加文明、也更加先进的区域之后,一个历史上屡见不鲜的现象发生了——在**上征服了文明民族的野蛮人在精神上却被被征服者征服了。蒙古人开始信仰喇嘛教、伊/斯/兰教、甚至基督教,并在两到三代人后成为这些宗教最狂热的信徒和最勇猛的战士。留在蒙古高原和进入中国的蒙古人选择了藏传佛教。这种佛教的分支与原有的“长生天”崇拜非常巧妙的融合了起来,“长生天”被作为佛祖的一个投影,而历代皇帝大汗则被认为是某位菩萨的转世,因而获得了统治各部的权力。作为回报,僧侣们得到大汗们的武力支持、土地、牧群、农奴、寺庙等等许多财富,并且贵族们也往往会在小时候出家。或者为学习知识。或者成为高级僧侣。渐渐的,两者已经逐渐融为一体,获得寺院的封号已经成为了成为汗王的一个必要条件。 听了切桑这一番劝说,刘成也不禁心动起来,他很清楚自己这几次胜利在相当程度上因为自己拥有一支强大的骑兵,如果没有这些彪悍的蒙古骑士,也许自己能够打败敌人,但却无法对敌人进行如此迅猛的追击,一鼓将其全歼。在打垮林丹汗。收其部众后,他也曾经想过是否可以像汉光武帝刘秀、袁绍、曹操那样,将其收至自己麾下,成为一支类似于乌丸杂骑、渔阳突骑的异族骑兵部队。但问题是那几位要么是皇帝。要么是当时首屈一指的军阀,而自己不过是个武官,手中的资源十分有限。 “上师说来听听?” “大人,那林丹汗身边有一个萨迦派僧侣,名叫沙尔呼图克图,不知大汗是否拿住?” “沙尔呼图克图?”刘成的眉头皱了起来:“乱军之中,谁知道一个喇嘛跑哪儿去了。不过我突袭林丹汗老营的时候,他逃跑仓促的很,连老婆孩子都没来及带上,这个喇嘛应该是在俘虏之中。” “那好,请大人将此人拘来,大人的‘大黑天护法天王’的封号便着落在他身上了。” 刘成见切桑神色凝重,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就换来外间当值的郝摇旗,让其马上前去拘人。待到郝摇旗走了,刘成重新坐下笑道:“上师,我听敏敏说过,你们各派僧侣之间斗的是你死我活,你让我拘那僧人来,莫不是要借刀杀人吧?” “大人说笑了,我想杀此人不假,但要杀他的又岂只我一人?林丹汗败落至此,追根溯源起来就是听了这沙尔呼图克图的话,改信他教搞得族中众叛亲离。眼下林丹汗死了,再无人庇护于他,就算我不动手,那察哈尔部中想杀他泄愤的人多了去了,我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刘成听了,笑了两声也不再问,在他看来以切桑对自己的用处,又何必介意区区一个被俘的僧侣呢?切桑见状,便继续解释起来:“林丹汗之所以会改宗,是因为这沙尔呼图克图为其寻来了一件宝物——‘玛哈噶喇’,大人若想做这大黑天护法天王的转世,就少不了这件宝物。“ “那这宝物便着落在这厮身上?” “不错!” “哦!”刘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那若是找到这‘玛哈噶喇’,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首先,要将林丹汗的正妻与其嫡子与部众隔绝开来,这样一来身为大黑天护法天王转世的您便成为察哈尔部的第一代理人。“ “然后呢?” “自然是杀了卜失兔汗。“ “杀卜失兔汗?”刘成惊讶的挺直了背脊:“他不是土默特部的首领,为何要杀他?” “第一,你既然是大黑天神的化身,这大黑天神乃是护国之神,林丹汗是死在卜失兔汗的手中,你不为林丹汗报仇,说自己是大黑天神的化身,又有哪个相信?第二,卜失兔汗这次回来,肯定要将大河以东的肥美牧地划为己有,你若是答应了他,你手上这几万人马在哪里放牧生息?再说那卜失兔汗肯定还会要求将你手中原属于右翼的部众归还给他,这可是个没头账,你说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听到这里,刘成点了点头,如果说第一个问题他还有些不是太在意的话,第二个问题的确是无法避开的。要想切实掌握那些部众,划分牧场、水源、调节冲突就是首领不可逃避的责任,但如果这个卜失兔汗回来了,双方为了水源、牲口、牧场发生冲突几乎是必然的,更不要说刘成手下还有不少原本属于右翼的部众。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抢先动手将其消灭了。 “这卜失兔汗手下有多少部众?” “可战之士有三千余骑,算上老弱有四千多。” “怎么这么多战士?”刘成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个比例完全不符合正常草原部落的比例。 “大人,这卜失兔汗是被林丹汗大败逃走的,仓促间哪里能带走多少老弱,就这点老弱也都是从其他弱小部落里抢来的。” “嗯!”刘成点了点头,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件事情干系重大,我先考虑下再做决定,时候不早了,上师你先歇息吧!“ 切桑看到刘成的样子,心知事情已经有了六七分眉目,心中暗喜,双手合十道:“是,大人!” 总兵府里,刘成走了之后,众人敬酒的焦点便一下子聚集在了吕伯奇身上,饶是他在场中官阶最高,几轮围攻下来也是有些抵挡不住了。旁边的胡可鉴看的清楚,赶忙上前拦住:“吕大人有些过量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吕伯奇在仆人的扶持下迷迷糊糊的上了轿子,回到住处洗漱了上了卧榻,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突然感觉到有人在轻轻的摇晃自己,睡梦中他有些不耐烦的挥了一下胳膊,喝道:“什么事情,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爷,老爷,是刘总兵来了!” “刘总兵,刘成?”吕伯奇惊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老仆的脸:“老爷,刘总兵刚刚到,神色匆匆,好像有什么要紧事的样子。” 吕伯奇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一边从婢女的手中接过湿毛巾擦脸,一边低声问道:“他人在哪里?” “在书房里,老爷,见还是不见?“ “见,当然是见!快侍候我穿衣!“吕伯奇一边在仆人的帮助下穿着衣服,脑子里却转的飞快,刘成虽然行事有些跋扈,但却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这个时候来找自己一定是有要紧事,莫非是战局又有反复?(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章 春秋大义 吕伯奇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进了书房,朝站在窗旁的刘成拱手道:“刘大人,有什么要紧事吗?” 刘成没有说话,却将目光投向跟在吕伯奇身后的仆人,吕伯奇心领神会的转身道:“你下去吧,在外边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老爷!”仆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乐=文=小说.吕伯奇笑道:“刘大人,这是我家生子,已经有两代人了,你不用担心!” 刘成点了点头,在书桌旁坐下,低声道:“林丹汗死了!” “什么?”吕伯奇吃了一惊,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喜是忧,赶忙问道:“当真?谁杀了他?” “真的,他的首级在我这里,已经让几个他的部下看过了,的确是他的!”刘成的神色有点冷:“吕大人,我今晚来找你是打算替林丹汗做一番法事,祭奠于他。“ “做法事?祭奠林丹汗?”吕伯奇的腮帮子抽搐了一下,他斟酌了一下语气,低声问道:“刘大人,这是不是有些过了,我们不是刚刚和他打了仗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我朝深仁厚泽,凡远人来中国者,列祖列宗无不待以怀柔。林丹汗持我之仁厚,乃益肆嚣张,犯我疆土、杀我百姓。我朝方以大加挞伐。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朝兵锋虽利,但却并不赶尽杀绝,自会放他一条生路。自古以下犯上,以臣弑君者,春秋大义,神人共诛之。” 吕伯奇听刘成滔滔不绝,被弄得也有些迷糊,不过他与刘成也算是打老了交道,知道此人最喜欢在大段大段的废话里面插上一两句私货。所以打起精神强听着,随即便发现不对,赶忙打断了刘成的话:“且慢。以下犯上?以臣弑君?你这说的是谁?“ “顺义王,土默特部的卜失兔汗。” “是他?听你的口气。莫不是还要杀他?“ “看情况吧,是有这个打算。”刘成见没法蒙混过去,笑道:“除此之外,我还想重修归化城。” “刘大人!“吕伯奇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受你的恩惠极多,有些话也不得不说了,既然林丹汗已死,你又何必多生事端?须知过犹不及呀!” “吕大人,你有所不知。“刘成将自己的推断讲述了一番:”这林丹汗虽然侵犯了我大明疆土。但也是草原上唯一能号召蒙古诸部与东虏抗衡之人,若是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只怕这些部众都会投靠女真人,那时就麻烦了。“ “那也是将来的事,刘大人,别人都是把事情往外推,你为何把麻烦往自己身上揽呢?“吕伯奇叹了口气:”难道你还嫌自己的官升的太慢吗?“ “我倒是不在乎有多大的官职,但对察哈尔部这几万部众倒是很有兴趣。”刘成在腹中暗忖道,当然这话自然没法说出来,不过看吕伯奇这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僚做派。刘成倒是明白为何大明以堂堂四百州江山怎么会被以十三副盔甲起家的女真人给打败的,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呀!他想了想。只有换个角度说了。 “吕大人,你觉得河边那一战危险不?” “背河列阵,面对数万虏骑,自然危险。“ “那吕大人想不想再来一次?” 吕伯奇想起几乎是扑面而来的喊杀声,从耳边飞过的箭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赶忙摇了摇头。 “我这么做就是为了不用再打这种仗了。“刘成道:”吕大人,我们俘获那么多部众,必然要将其置于河东田牧。卜失兔汗回来后,定然与这些部众发生冲突。你说我们是管还是不管?若是管了必然生出事端,若是不管。这些部众要么为其吞并,要么会逃回到河套来,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会生出大把麻烦事来。“ 吕伯奇听刘成这般说,苦笑道:“可要是你没杀成呢,岂不是又生出战祸来?“ “大人请放心,只要你应允,我杀卜失兔汗如杀一鸡耳,又何谈什么战祸?”刘成的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次日清晨,切桑刚刚起床,就得到了宁夏巡抚吕伯奇私下里的单独接见,在一番秘密商议后,切桑便带着大笔犒赏过河,与其同行的还有王安世,王安世是作为明军的使者。 联军营地,帅帐。 “卜失兔汗,巡抚大人见到林丹汗的首级十分高兴,大大的夸奖了您一番,还让我带了一千两银子和两千匹绢布,作为给大人您的犒赏。”切桑笑着向坐在右侧的卜失兔汗说,在他说话的同时,十几名仆役已经抬着装满了绢布和银子的担子上来,将帐篷里摆的满满当当。卜失兔汗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银子倒也还罢了,这两千匹绢布倒是好东西,他手下不少部众衣食不足,有了这两千匹绢布,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那被俘的右翼部众还有贸易的事情呢?”卜失兔汗提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他眼下脑袋上的帽子虽然大的吓人——又是右翼最强大的土默特部首领,又是大明朝封的顺义王,可帽子下面的脑袋却小的很,只有区区几千人马,如果不能从林丹汗的尸体上分到一杯羹,土默特部是活不过明年的秋天的。至于与大明的贸易就更加要紧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林丹汗西征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与大明贸易的资格,只有将这一权力紧紧的握在自己掌心,卜失兔汗才能确定自己在蒙古诸部中的优势地位。 “大王!“王安世向卜失兔汗欠了欠身子:”插汗部众被俘者甚众,何人为左翼,何人为右翼,如何区分?至于贸易之事,还是等明年再说吧。“ 卜失兔汗听王安世这般说辞,倒像是愿意将原本属于右翼的部众归还给自己,心中不由得暗喜,赶忙道:“这般说来,巡抚大人是愿意将右翼部众归还给我了?“ “不错!”王安世点了点头:“我大明一向是以夏治夏。以夷治夷,这右翼不耕不织,我留之无用。自然是还给旧主。” 卜失兔汗听了大喜,他贪心不足:“王将军。我对大明忠心耿耿,又杀了林丹汗这等恶徒,也算是薄有微功,巡抚大人为何不将左翼也与我统辖,为大明藩篱。“ 听到卜失兔汗这般说辞,坐在一旁的固始汗与厄鲁特部的额尔吉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警惕之意,卜失兔汗若是能够将左翼右翼都纳入麾下。加上与大明的贸易特权,用不了几年功夫,只怕又是一个林丹汗。 “这恐怕不行!”王安世笑道:“我家大人曾言:存亡续继,乃是春秋大义。林丹汗随死,尚有子嗣,可令其统辖左翼诸部,以显我大明之德!” “巡抚大人果然仁厚!”卜失兔汗强笑道,腹中却在大骂。旁边的固始汗与额尔吉却暗自点头,这位大明的吕巡抚是个聪明人,对于林丹汗之子来说。这卜失兔汗乃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只要卜失兔汗一日没有吞并左翼,大明就可以让其相互牵制。在其中挑拨离间,玩那种政治跷跷板的游戏,不过这对于固始汗和额尔吉来说也是乐见其成。 卜失兔汗见并吞左右两翼的事情是不成了,只得想着看能不能多分一点了,便笑道:“王将军,林丹汗所领的左翼万里而来,无论是丁口还是牲畜都损失极大,他麾下的部众中十有七八原本都是我们右翼的,还请您替我转禀巡抚大人。” “大王。这等事口说无凭,这样吧。若是大王愿意,大可亲自去一趟。将被俘部众中原本属于右翼的清点出来可好?” “这个?”卜失兔汗闻言一愣,他原本想应允,但多年以来在生死间打滚锻炼出来的直觉让他又犹豫了起来,他想了想:“我部众新至牧地,琐事甚多,不如待到事毕了在过河不迟。” “也好!”王安世也不催促,他转过身向一旁的固始汗与额尔吉躬身行礼,笑道:“巡抚大人听说二位仗义来援助,十分高兴,让末将带了薄礼前来,不成敬意,还请笑纳!”说罢他呈上两份礼单,相比起给卜失兔汗的那份,这两份礼物微薄了许多,固始汗与额尔吉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来。 “额尔吉大人!”王安世仿佛是个技艺高超的魔术师,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递给额尔吉:“这是敏敏别吉托末将带来的,此外,还有一批礼物是送给您的,还请收下!” 额尔吉此行前来本来就有巴图尔汗探望女儿的命令,听到敏敏有信送到,心中十分高兴,赶忙问道:“我家别吉眼下如何,为何不亲自前来。“ “敏敏别吉这几日身子有些贵恙,正在休养,外间风大便没有来。”王安世笑道:“待到身子好了,便来见您!” “那将军回去后请替我转告别吉,待到我这边事情好了,一定亲自前去探望!” “好,末将一定带到!” 待到切桑与王安世退出帐外,帐内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起来,不管如何,帐内的三人的内心深处对于明军还是抱有一种颇为戒备的心态。额尔吉看了看信封,背面贴着一张纸,一看却是一张礼单,一旁的固始汗探头看了看,咋舌道:“呀,好阔气!” 固始汗这一声喊,却把旁边的卜失兔汗也引过来了,原来这礼单上除了两百匹呢绒、三百两银子这些大路货外,还有五百石盐、五百石茶叶、三百副铁甲、鸟铳三百,这些在草原上可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缺商品,相比起这个来,卜失兔汗砍了林丹汗脑袋才换来的一千两银子和两千匹绢布就显得寒酸多了。 “额尔吉老弟,卜失兔他砍了林丹汗的脑袋才得了这么点赏赐,你到底干了什么,赏赐这么重?”固始汗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道。 “大汗说笑了!”额尔吉笑道:“这些东西又不是给在下的,而是我家敏敏别吉孝敬大汗的,我这里不过是个过手罢了。” “敏敏别吉孝敬大汗?”固始汗有些讶异的问道:“那怎么是由这个明国将军带来?” 额尔吉笑了笑,便将事情原委粗粗的说了一遍,笑道:“我听说敏敏别吉与那位刘总兵情感甚笃,这些东西里只怕有一大半是那位刘大人给岳父的孝敬吧!” “啧啧!”固始汗半真半假的抱怨道:“俺老汉兵马最多,可拿到的赏赐却是最少的,哎!比起巴图尔兄弟,我骑马、摔跤、射箭都不输给他,可惜就没生了个像敏敏那样的好女儿呀!” 额尔吉见固始汗这般模样,忍俊不禁的笑道:“大汗说的不错,像我家敏敏别吉这样的人儿,草原虽大,也只有她一个!” 额尔吉与固始汗在一旁轻松的谈笑,他们两人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大明给他们的赏赐多也好,少也罢,都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卜失兔汗就不同了,他原有的右翼诸部在林丹汗的打击并吞后,损失严重,而所据有的土默特平原,即历史上著名的敕勒川却是草原上著名的肥美之地,宜农宜牧,如果不能抓住这个机会与大明搞好关系,壮大自身的实力,等待着他的命运将会是极其悲惨的。 这时切桑已经安排好明国使者的住处,重新回到王帐。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的卜失兔汗急忙问道:“上师,你这次出使,明国的巡抚大人态度如何?” “您是问那位吕大人吗?”切桑答道:“表面上看对我礼遇非常,但暗地里却十分戒备,我过河时还看到明军在浮桥旁修建堡垒,宁夏府城也到处可以修补城墙的人,看来这一仗明军虽然胜了林丹汗,但自身死伤也不少,这个时候三位领兵前来,肯定是有所提防。” 卜失兔汗与固始汗、额尔吉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切桑的猜测颇有根据,按说联军虽然是打着消灭林丹汗的旗号来的,可仗几乎都是明军独力打完的,卜失兔汗砍了林丹汗的脑袋其实不过是捡了个便宜罢了。可明国大臣却如此慷慨的对三家给予赏赐,这明明是外修文事,内建武备。(未完待续。) ps:首先要感谢白富美ve给我发的红包,韦伯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书友专门加我好友给我发红包的,哈哈哈!多谢了!希望书的成绩步步高升,大家也事事顺利! 第四十三章 各怀异心 卜失兔汗听了不由得心中暗喜,本来就凭他眼下那几千人马,如果想要从明国手里把林丹汗的遗产强要到手那是做梦,既然那位吕大人心虚那就好说了,反正明国人也分不清那些人马是固始汗的,哪些人马是自己的,说不定能够虚讹些好处来。1t;乐文gt;小说.(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想到这里,卜失兔汗看了一眼额尔吉,暗想这件事情还是瞒着这厮的好,他们有个明国总兵姑爷,又得了这么多的好处,只怕不会与自己一条心。 想到这里,卜失兔汗一声不吭,待到夜深人静,他换了一身衣服,就带了两个心腹卫士来到固始汗的住处,通名求见。很快,他就被引领到了一顶奢华的帐篷里,只见固始汗身上披着一件皮裘,发辫已经披散在肩膀上,显然已经上床休息了。 “有什么事情吗?” “嗯!“卜失兔汗的目光扫过帐内,只见四角放着铜炭炉,门旁的木架上放着盔甲、弓箭和武器,卧榻上堆满了皮裘,隆起的皮裘下露出黑色的长发。固始汗看到卜失兔汗的目光,笑了笑,回头对床上喊了两声,一个皮肤白皙的女人从床上爬了起来,裹着一身皮裘低头跑了出去。 “这么晚来打扰我的兴致,你最好是有要紧事,不然我可放不过你!“固始汗走到床旁,拿起两只杯子给自己和卜失兔汗各倒了一杯马奶酒,用一半玩笑一半正式的语气说道。 “那是自然!”卜失兔汗笑道:“而且是大有好处的要紧事。” “大有好处?”固始汗半信半疑的看了看卜失兔,他可不认为对方能拿出什么好处给自己。 “大汗,你不觉得那个厄鲁特人得到的太多了吗?” “你妒忌了?”固始汗笑了起来:“那有什么法子,这是人家姑爷孝敬岳父的,谁叫你我没生了这么好的女儿。” 卜失兔汗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明国给我们的太少了。” “明国给我们的太少了?“固始汗笑了起来:”你也未免太贪心了吧,要知道林丹汗可是明军打败的,你我不过是捡了个便宜罢了,打个比方,一个猎人打了头野猪,你我是路过的。人家分我们一条后腿我们就应该知足了。“ “不,大汗,您难道方才没有听切桑上师说吗?明国虽然打败了林丹汗,但也死伤惨重。“ “你想要与明国开战?”固始汗露出了冷笑:“那随你的便吧。我明天就回去了,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他便站起身来,一副下逐客令的样子,固始汗的地盘在数千里之外,又在与明国的通商中获利甚多。又怎么会替卜失兔汗做这等火中取栗的蠢事。 卜失兔汗却坐着不动,笑道:“我怎么想和明国开战,复兴土默特部还指望着明国的赏赐呢。” “那你想干什么?” “大汗,您跋涉千里,难道不想明国多给你些赏赐?既然明军损失惨重,那个巡抚大人一定愿意多出点茶叶、绢布和银子来花钱消灾的!” 听到这里,固始汗已经明白了六七分,低声问道:“你是想以武力要挟?” “怎么会?”卜失兔汗笑道:“他们明人不是自诩天\朝上国吗?我们这些草原上的牧人缺吃少穿,要些盐茶、布匹总不过分吧?他们早一日给,我们早一日散去。岂不为美?” 固始汗想了想,卜失兔的这个计策与自己有利无害,反正他距离明国有数千里之遥,也不用担心明国派兵来向自己报复,而且这一切都是打着卜失兔的旗号,将来就算真的闹起来,自己最多推脱掉就是了。于是他点了点头,问道:“要要来的钱粮如何分配?“ “全部都给大汗,我卜失兔什么都不要。” 固始汗闻言一愣,不过他也是老江湖了。稍一思忖便找到了谜底,冷笑道:“你是打那些被明军俘获的部众的主意?想让那个巡抚大人把他们交给你宁事息人?“ “果然瞒不过大汗!”卜失兔汗笑道:“若是此事能成,我土默特部世代都是大汗的盟友。“ 在卜失兔夜访固始汗的同时,一场夜谈也在另外两人之间展开。夜谈的双方一个是额尔吉,另外一人便是切桑。 “上师,这信当真是我家敏敏别吉写的?“额尔吉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额尔吉将军,您何必这么问?“切桑笑道:”难道敏敏别吉临别前没有与巴图尔汗约定什么特别的暗记、画押什么的吗?“ “呵呵!”额尔吉笑了笑,将自己的尴尬掩饰了过去。肃容问道:“上师,您这次为何站在明国人那边?帮助他们对付卜失兔汗?“ “不,我从来没有站在明国那边。”切桑摇了摇头。 “那您是站在哪边?”额尔吉的神情变得越发严肃起来:“上师,就算这是敏敏别吉的亲笔信,我也未必会照办的,准格尔人的鲜血不会为汉人白白的流。” “我站在刘总兵一边,我站在巴图尔汗一边,我站在蒙古人一边,我站在我佛正法一边!” 额尔吉的眉头皱了起来,旋即苦笑道:“上师,我恐怕是没法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位刘总兵不是明国的大将吗?你站在他一边与站在明国一边又有什么区别?“ “自然是不一样!”切桑笑道:“我问你,数百年来明国皇帝最希望草原上的蒙古人怎么样?” “明国皇帝?”额尔吉稍一思忖,便答道:“汉人皇帝自然希望我们蒙古人自相残杀,群龙无首,他自然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错!”切桑点了点头:“派兵来打还要损失兵马,靡费钱粮,可让我们蒙古人自相厮杀,却可以不损一兵一卒,便能达到目的。你说对于假如那位刘总兵的立场真的如明国皇帝立场一般,他何必要杀卜失兔汗?这厮明明是一个天生的楔子,大明朝廷的宝贝呀!“ 额尔吉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切桑的意思。正如切桑所说的,林丹汗是死在卜失兔汗的手里,那么在土默特部为主的右翼与以察哈尔部的左翼之间就出现了世仇。在草原上这种仇恨往往会绵延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直到其中一方被彻底消灭为止。对于明国来说,最有利的选择就是坐山观虎斗,保持双方力量的均衡。让这场仇杀尽可能长时间的持续下去。可如果把卜失兔汗杀了,就等于替林丹汗报了仇,反而解了左右两翼之间的仇恨,这自然是明国皇帝与大臣们所不愿意看到的。 “那刘总兵为何想要杀卜失兔汗呢?” “因为他想要自己一统左右两翼!” “自己一统左右两翼?”额尔吉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看了看切桑喇嘛。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才诧异的问道:“这怎么可能?他没有任何高贵的血统,还是一个汉人,凭什么一统左右两翼?” “那我就不知道了。”切桑笑道:“不过据我所知,大明的开国皇帝当过农夫、和尚、乞丐,祖上不过是个卑微的农夫,可最后将大元皇帝赶出北京,建立伟业的是他而不是那些有着高贵血脉的人。也许在汉人里面,不用高贵的血统也能创立伟大的事业!” “可那是汉人,不是我们蒙古人!“额尔吉的声音大了起来:”上师。你和我的身上都流着黄金家族的血,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是的,可是铁木真他身上流着谁的血呢?”切桑打断了额尔吉的话:“是也速该,是俺巴孩、是合不勒。的确,他们都是英勇刚强的汉子,可是英勇刚强的汉子太多了,你知道王罕的祖先是谁?札木合的祖先是谁?如果不是在他们的后代里出现了像铁木真这样的伟大人物,几百年后又有谁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呢?又有谁会自己的身上流淌着孛儿只斤的血而自豪呢?” 听了切桑的话,额尔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上师。你的意思是?“ “很简单,是伟大的功业让名字变得高贵起来,而非高贵的名字让你变得伟大。如果刘总兵真的能像铁木真那样带领蒙古人创下伟大的功业,蒙古人自然会跪在他的膝前歌颂他的名字。对他的子孙后代忠心耿耿,正如现在的蒙古人对我们一样。” “像铁木真一样创下伟大的功业?”额尔吉突然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铁木真带领蒙古人征服了半个世界,那个刘总兵怎么能做到?他可是个汉人!” “那怎么不可能,在他的麾下可有不少蒙古人,在摧毁林丹汗的战斗中他们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大明皇帝的军队里也有不少蒙古人。我们蒙古人里有无数的勇士,但却没有一个能够让他们在一面大旗下战斗的首领,把他们的血白白浪费在自相残杀之中。在几百年前,契丹人、白突厥人、蓝突厥人、汉人、俄罗斯的勇士们可以在成吉思汗的大旗下战斗,为什么今天蒙古人的勇士不能在一个汉人首领的大旗下战斗呢?只要首领公正、严明,能给他们带来胜利,勇士们是不会在意首领是谁的。“ “好吧!”额尔吉摇了摇头:“那个刘总兵一定是对你用了什么咒法,不然你怎么会一直都在为他说话。不过这与巴图尔汗有什么关系呢?与你的佛法有什么关系呢?“ “额尔吉,我问你一个问题,巴图尔汗可能一统草原吗?” 额尔吉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最后还是不情愿的摇了摇头,出身“林中之部落”的厄鲁特人的准格尔部在黄金家族后裔统治的漠北蒙古与漠南蒙古人眼里始终是异类,想要一统草原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既然巴图尔汗无法统一草原,那么让自己的女婿去统治左右翼难道不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吗?至少他可以专心对付哈萨克人、叶尔羌汗国和俄罗斯人了。” “可是我这次远道而来,只有一千骑兵。”额尔吉已经被切桑说服的差不多了:“固始汗才是卜失兔的大援,你知道,他对支持卜失兔汗很热心。” 切桑笑了起来:“没错,可固始汗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是不会愿意支持一个死人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关键时候表个态就好了。” “表个态?那倒是简单!”额尔吉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这位刘总兵是我们准格尔人的女婿呀!“ 第二天早上,当王安世重新来到蒙古首领们的王帐时,敏感的他发现帐篷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位在昨天也显得颇为恭顺的卜失兔汗变得傲慢了起来,他十分坚决的,或者说是蛮横的要求明国大臣将原本属于右翼的部众归还给他,除此之外,他还要求将原本属于左翼的一半部众也划分给他——理由是赔偿林丹汗给自己造成的损失。当王安世对此表示异议的时候,卜失兔汗甚至傲慢的宣称如果明国拒绝自己的要求,他就要用自己的双手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王安世将其理解为是武力威胁。 “固始汗,额尔吉将军!“王安世将目光转向另外两人,他想要从这两人的反应判断这是卜失兔汗一人的冒险,还是已经得到了这两人的支持。让王安世有些失望的是,无论是固始汗还是额尔吉都将头偏了过去,他只能将其理解为这两人至少不反对卜失兔汗的决定。 “大汗!”王安世向卜失兔汗欠了欠身体:“在下会将您的要求转告给巡抚大人。” “好!”卜失兔汗矜持的点了点头:“不过要快,否则我的耐心可没有那么好!“ 王安世竭力压抑住胸中的愤懑,起身向帐内的汗王们告辞,退出帐外,他还没走远,便听到背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却是切桑喇嘛。他向其勉强一笑:“上师,您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请你给敏敏别吉带个话,就说她托额尔吉将军办的事情已经妥了,无需担心。”(未完待续。) p:  讨月票讨月票! 第四十四章 囊囊太后 “托额尔吉将军办的事情已经妥了,无需担心。”王安世将切桑的话重复了一边,问道:“我没说错吧” “没错”切桑笑道:“千万要带到。” “没问题,我回去后就马上告诉刘大人,让他转告敏敏别吉”说到这里,王安世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上师,看来要刀兵又起了,如果可能的话,您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刀枪可是不长眼睛的。” “不会的,王将军,你大可放心”切桑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这次是打不起来的” 宁夏府城,总兵府。 白虎堂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手持长枪,身披铁甲的卫士站着一动不动,若非口鼻中吐出的一道道白雾,几乎让人误以为一尊尊雕像。台阶下跪着数十个蒙古贵族打扮的妇女、儿童、少年,这些可怜的人们伏在地上,面孔紧贴着青石地面,一动也不敢动,两旁的铁甲卫士传递来的无形压力几乎将他们压扁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寒冬腊月里像这样跪在石板地面上,便是青壮汉子也未必撑得住,何况这些不过是些妇孺,很快就有人浑身颤抖,有的甚至昏死过去,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响。 这时堂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蒙古卫士出现在白虎堂门口,高声道:“宣博尔济吉特氏、叶赫那拉氏、额尔克孔果尔额哲等人晋见” 听到宣觐声,原本归附在地上的人们艰难的站起身来,有几个最为体弱的妇人和孩子甚至无法凭借自己的体力爬起来,不得不在同伴的帮助下才站起身来,走上台阶。为首的一人是林丹汗的正妻多罗大夫人囊囊,又被称为囊囊太后,她也是出自孛儿只斤氏,名叫德勒格德勒,历史上在林丹汗病死后她率领统辖的阿纥土门万户斡耳朵投降后金,她本人改嫁皇太极。并在不久之后被封为为麟趾宫西宫贵妃,位居崇德五宫的第三位。由于当时明人将孛儿只斤氏翻译成为博尔济吉特氏,所以历史上她便被称为大博尔济吉特氏,与另外一位也是博尔济吉特氏。也归降嫁给皇太极的林丹妻子区分。当林丹汗战败时,她与其他妻妾儿女都位于府城下的老营中,慌乱间被明军一网打尽,全成了阶下之囚。此时的她神情惊惶,右手紧紧抱住一个婴儿。一副唯恐失去的样子。堂上的两边都站满了卫士,从他们的打扮来看都是蒙古人,这让这些已经失去一切的人们心中越发感觉到一种异样的酸楚。 这时德勒格德勒看到在上首坐着一个身着圆领官袍的汉子,颔下留着短须,正盘腿坐在矮几后面,身旁坐着一名娇美的少女。德勒格德勒看到那汉子胸前的补子图案,心知是明国的大官,赶忙拉着孩子跪倒在地,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罪妇拜见上国大人”她身后的人们也赶忙跪下行礼,只是不少人腿脚早已僵硬。摔的满地都是,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罢了,取些软垫来,让他们坐着吧,都是些女人孩子,看上去倒也可怜得紧”刘成笑道。 “多谢大人”德勒格德勒赶忙拜谢,不一会儿两旁的卫士便取了不少垫子来,众人如蒙大赦,赶忙坐了下去,揉着已经僵硬麻木的双腿。宛若登天一般。 “你们都是林丹汗的妻妾儿女吗”刘成看他们做坐定了,随口问道。 “禀告大人,除了他的妻妾儿女外,还有两个妹妹。”德勒格德勒恭声答道。 “嗯”刘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布满惊惶的大饼脸,让他有点倒胃口,暗想林丹汗这日子过得也忒惨了点,说起来妻妾成群,可连个眉目周正点的都找不到一个。随便找个大明缙绅日子也过得比他强多了。刘成正想着心事,一旁的敏敏低声调笑道:“怎么了,看上哪个呢” “我倒是想看上个把,可惜做不到”刘成苦笑道:“还好敏敏你没长成这样,不然我可苦了。” “呸”敏敏啐了一口,笑道:“人家可都是孛儿只斤氏的嫡脉,论血统可比我强多了” “别,这嫡系血脉还是留给别人吧,我可不稀罕” 刘成与敏敏在上面调笑,下面这些人却是惴惴不安,毕竟他们的命运都维系于刘成的喜怒之间。德勒格德勒看了怀中还年幼的儿子阿布奈,暗自下定决心,只要能保住家族的血脉,无论上面那个明国大人什么要求自己都要接受。 “本官今日让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一件事情”刘成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尽可能的沉稳一些:“林丹汗已经死了” 堂下传来一阵抽泣声,虽然德勒格德勒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她听到这个确切消息的时候,依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好像是被一下子撕裂了,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窒息过去,但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转过身用威严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哭泣声顿时停止了下来。她转过身来,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傲慢的语气问道:“大人,我可以看看吗” 刘成点了点头,对于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妇人在灾难面前表现出的惊人意志力,他由衷的感觉到钦佩,他轻轻的拍了一下手掌,一名卫士捧着首级来到德勒格德勒的面前,德勒格德勒仔细的观察了一会儿丈夫的头颅,最后在额头上吻了一下,向刘成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是土默特部的卜失兔汗杀了他。“刘成低声道:”林丹汗逃脱了我的追击,从浮桥渡过了黄河,但是他恰好遇到了固始汗、卜失兔汗的联军。他被打败了,被俘后被卜失兔汗所杀“ “该死的土默特狗”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那是林丹汗的长子额哲,稚嫩的脸上满是仇恨。德勒格德勒一把将其搂在怀里,捂住了儿子的嘴,强迫其跪在地上,向刘成哀求道:“大人,请恕罪” “不必了本官还不至于和一个孩子见识“刘成笑了笑:“如果想要哭就哭吧。他已经死了,我与死人是没有仇恨的” 女人和孩子们沉默了一会,随即抽泣了起来,为自己的丈夫、父亲与兄长的死而流下了泪水。不过很难说他们的哭声中有几分是为了林丹汗,有几分是为了自己,他们已经不再是大汗的妻子、公主,王子,而是一群俘虏。 刘成很有耐性的等待哭声低沉下去。他很清楚当哭泣是一种情感发泄的渠道,当一个人哭完了之后,往往也将自己内心的悲痛、仇恨等强烈的感情发泄了出去,可以以比较冷静的头脑思考问题了。因此如果要与其交流,最好是等其哭完后再说。 “大夫人”刘成对德勒格德勒说:“我不是很清楚你们蒙古人的风俗,不过依照我们汉人的风俗,一个人最好是以完整的尸首下葬。卜失兔汗只送来这枚首级,我已经派使者让其将尸体也送来,待到将缝合完毕后再一起下葬,不知你觉得满意吗” “多谢大人仁厚”德勒格德勒感激的低下了头。她身后的女人和孩子们也纷纷伏地感谢刘成。 “罢了”刘成摆了摆手:“不管你们相信与否,其实我不想杀林丹汗,如果您的丈夫落到我的手里,他现在肯定还活着。“ 德勒格德勒低下了头,好不让刘成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大人您果然仁厚过人。” “不,不,不”刘成摇了摇头:“并不是仁厚,您的丈夫打破大明的边墙,杀死成千上万的百姓,抢掠田园。围攻城市。所以我带兵攻打他,我是大明的总兵,如果我对他仁厚,那就对不起朝廷、天子与百姓。我不想杀他是因为如果他活着比死对大明更有利”说到这里。刘成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经过这一战,察哈尔部已经元气大伤,没有二十年无法对大明造成威胁,如果他没有死,我可以将林丹汗的嫡子扣留在手里作为人质。让他在后套草原放牧,一来可以作为边墙的屏障;二来也可以让其与后金争夺蒙古诸部。但现在他死了,几个能够继承他位置的兄弟叔侄也都战死了,孩子还年幼无力执政,你说让谁来统领察哈尔部呢“ “大人,他在生前曾经将部众分给我们几个统领。”德勒格德勒抬头道:“如果大人相信我们的话,请将部落依旧划分给我们,我们一定老老实实的做大明的屏障” “嗯,这是个好办法,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多谢大人”德勒格德勒闻言喜出望外,正要磕头谢恩,刘成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希望之火又破灭了。 “可惜现在是不行了。”刘成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为什么不行我们一定忠实于大明,如果大人您信不过,我们可以把孩子都留在您这儿作为人质。”就好像即将溺水而亡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德勒格德勒大声喊道,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几分钟前还下定决心为了保住孩子可以牺牲一切的想法。 “很简单因为你们是女人“刘成笑道:”卜失兔汗回来了,他肯定要向你们报复,如果我把部众分给你们的话,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大人请放心” “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事情”刘成打断了德勒格德勒的恳求:“如果卜失兔汗吞并了你们,他的力量就会强大到对我大明造成威胁的地步,如果是这样,那我这一仗岂不是白打了我不能冒这个风险。而且现在还有一件更加麻烦的事情。“ “麻烦事莫非是与我们有关” “不错”刘成点了点头:“卜失兔汗他向巡抚大人讨赏,要求将你们赏给他作为他的妻子,将俘虏的部众也交给他。” 这个消息顿时激起了众人的恐惧,女人们搂着自己的孩子哭泣了起来,几个年幼还不知道世事的孩子看到母亲在哭泣,也纷纷随着哭了起来,一时间白虎堂上满是女人和孩子的哭泣声,倒像是末日来临了一般。敏敏看了有些心软,伸手捅了刘成一下,刘成回头笑了笑,做了个无妨的手势。 “那大人您答应卜失兔了吗”德勒格德勒问道,她已经察觉到刘成一直在巧妙的引导着谈话,仿佛是在掩饰着什么,这让她暗自警惕了起来:是什么事情让他对一群俘虏这么客气呢 “大夫人,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刘成笑了起来,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是延绥镇副总兵,只是一个武将,按照大明的法度以文御武,像这种事情应该是由督抚文臣,也就是巡抚大人决定的。“ “巡抚大人”德勒格德勒笑道:“您也好,巡抚大人也好,都是大明皇帝的臣子,难道想法不是一样的吗” “哈哈哈”刘成突然笑了起来:“大夫人,你这个问题问的好,问的妙在大多数情况下,巡抚大人运筹帷幄,本官指挥大军冲锋陷阵,虽然事权不同,但目的却无二,都是为国尽忠,但是有些时候还是有些不同。“ “那这次呢” 刘成笑了笑,却不说话,众人看在眼里,哪里还不知道刘成的意思,显然这个汉人将军与那位不在场的巡抚大人之间有矛盾,这才把自己找来,脸上都有了喜色。 “刘大人,卜失兔是我等不共戴天的大仇人,请您劝说巡抚大人,不要应允他。”德勒格德勒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却十分清晰。刘成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不瞒列位,我也不愿意将你们交给卜失兔汗,此人野心勃勃,又兼并了左翼诸部,时日一久必成我大明的祸患。但巡抚大人他现在想的是尽快平定边事,好回京叙职,若是不答应卜失兔那厮,只怕又兴刀兵。”未完待续。 ... 第四十五章 翰鲁朵 “大人,卜失兔那厮现在最多不过数千人,巡抚大人又有什么怕的?” “大夫人,这你就不明白了。喜欢就上。卜失兔汗现在已经得到了固始汗的支持,实力大涨,一旦打起来,就不是短时间的事情,巡抚大人不希望迁延时日,耽搁了他回京。“ “哪要如何才能让巡抚大人拒绝卜失兔的要求呢?” “很简单,能够解决土默特部与察哈尔部的事情。” 德勒格德勒听到这里,心知除非自己先摊牌,否则刘成绝对不会把底牌亮出来,她咬了咬牙说:“刘大人,只要是能够不把我们交给卜失兔那厮,您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很好!”刘成笑道:“大夫人既然这么信得过我,本官自然会给大夫人一个交代。来人!“ 随着刘成的命令,从堂后走出了十余人,除去为首的脱脱不花之外,其余的都是蒙古人打扮,每个人的脸上手上都或多或少有几处伤疤,他们向刘成与敏敏叉手行礼后,分立两厢沉默不语。刘成站起身来,在部属们面前走过,突然大声道:“这次打败林丹汗,你们都为我立下了功劳,有的冲锋陷阵,有的斩将夺旗,还有的在面对数倍的敌人死战不退,按说我应该重重的赏赐你们,给你们金子、银子、绸缎、田产,奴仆,但我不打算给你们这些东西,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从过去的经验看,刘成对于手下是十分慷慨的。经常就在战场上用金币奖赏立下战功的勇士。但是这次打败林丹汗后到现在还没有论功行赏,虽然军中有些风言风语,但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不过是他太忙了,等忙完了这段自然会补上,但听到刘成亲口说不打算行赏,众人不由得有些懵了。 刘成看了看手下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我觉得无论是金银还是绸缎田产。都不足以奖赏你们的勇气和对我的忠诚,所以我打算用更好的东西来奖赏你们。脱脱不花、格桑!” “末将在!“脱脱不花与格桑两人听到自己的名字,赶忙走出行列,向刘成拜了拜。 “格桑你渡河进入府城,与杜总兵联络,在战场上夺取了敌酋的大纛,又冲破敌阵,直取敌人的首脑,这次你当居首功!“ “小人愿为大人效死!”格桑赶忙磕了个头。 “脱脱不花。你率部斩获甚多,而且在府城下你冲破虏营,尽掳鞑虏妻小辎重,其功仅次于格桑!” “大人谬赞了!”脱脱不花也磕了个头。 “起来吧!我记得你们两个都未曾婚配!“刘成指着跪在地上的女人们道:地上的这些女人或者是林丹汗的妻子。或者是他的妹妹,除了大夫人,你们两人可以随便选择一个作为自己的妻子,这就是我给你们的赏赐!“ 堂上顿时哗然,无论是两厢的蒙古人,还是跪在地上的格桑与脱脱不花,脸上都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倒是跪在地上的那些林丹的妻妾妹妹反倒没多大的动静。想必她们已经接受了自己是战胜者财产的角色了。 “大,大人!”格桑结结巴巴的答道:“这样不太好吧?小人的父亲不过是个牧奴,她们是铁木真的后裔,流着孛儿只斤家族的血,我实在是——“ “的确,这样是不太般配!“刘成打断了格桑的推辞:”这样吧,我给你一千帐部众做你的翰鲁朵,这样就差不多了吧?“ 格桑听到这里,又惊又喜,说不出话来了。刘成方才说的“翰鲁朵”乃是突厥——蒙古语系中“ordo”一词的音译,即宫帐、宫殿之意。草原上游牧民族习于帐居旷野,其酋长以车马为家,随着气候水草转徙,没有城郭宫殿作为防御设施。因此其宫帐之组成、管理、警戒与补给都有一套特有的管理制度。唐代中后期,契丹民族崛起,其统治者建立了一套特有的宫帐制度,即翰鲁朵制度。每位君主继位后,便从各部与州县中抽调精锐组建隶属于自己的翰鲁朵,承担宿卫、警戒等职能,翰鲁朵即是君主的宫廷、也是其禁卫军、还是其私产。当这位君主去世后,该翰鲁朵并不随之解散,改为隶属其后妃,承担护卫陵寝的责任,遇到战事,则从中征发战事参战。显然,随着时间的持续,隶属于中央皇权的历任翰鲁朵也会不断增多。蒙古人作为另一个崛起的草原帝国,也有类似的制度。格桑从一介牧奴之子陡然升到可以拥有翰鲁朵的贵族头领,用坐直升飞机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升迁速度了。 刘成见格桑那副样子,问道:“格桑,你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另外有了相好的,不情愿?” “不,不是!”格桑赶忙连连摇头:“大人,我不过是泥土里的人,如何敢与天上的人儿联姻?” “哪又如何?”刘成笑着转身向一旁的德勒格德勒问道:“大夫人,您觉得合适吗?” 德勒格德勒此时已经猜出了刘成的打算:既然林丹汗的孩子还小,统领察哈尔部的都是女人,无力与卜失兔汗相抗衡,那干脆就从自己手下挑一群能征惯战的武士来当头领。这样一来可以将察哈尔部牢牢的抓在自己手里;二来可以让部下效死力;三来可以防止卜失兔汗过于强大,可谓是一举三得。而对于己方来说也有好处,虽然林丹汗在世时用将各部分别交给妻妾和亲属手中集中权力,但现在林丹汗已死,察哈尔部都成了明国的降虏,这些权力自然成了水中花;但如果这种联姻达成,至少她们都可以摆脱阶下囚的境地。 “刘大人麾下的勇士。自然是合适的!”德勒格德勒笑着走到一名妇人身旁,伸手将其扶了起来。笑道:“我这位妹妹也是我们孛儿只斤氏的,在老汗身旁时曾经统管窦土门万户斡耳朵,不知这位将军可否满意?” 刘成见对方知趣,心下也松了口气,笑道:“格桑,大大人做媒。好大的面子。你意下如何?” “大人如此厚恩,小人这一辈子是怎么也还不清了!”格桑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大声道:“我格桑家世世代代都要做大人的忠犬,替大人开路!” “好好!”刘成笑着将其扶起:“对我刘成赤胆忠心的人,我必让他尊荣富贵!“ 就这样,刘成将这十几个替自己立下大功的蒙古人一一介绍给德勒格德勒,让德勒格德勒分别将其与林丹汗留下的寡妇们、妹妹们以及蒙古贵女们配对,刘成也按照功劳大小分别给予多至八百帐,少则一两百帐的部众。每喊到一人。刘成便拿出一枚刻有部众数量、主人姓氏的铜符来,显然是早有准备,这些蒙古人无不小心翼翼的收起铜符,对刘成感激涕零。这些蒙古人要么出身低微,要么虽然也是贵族,但母亲也并非贵女,在家中也没有多少部众可分。刘成干脆趁热打铁,让他们把选中的那女子带走,林丹汗那几个儿女呆的累了,也让人带下去休息了。最后堂上只剩下德勒格德勒一人。 “不知大人要如何处置我?”德勒格德勒笑着问道,她方才粗粗算过了,刘成分封给手下的帐数加起来也不过四千,还不到被俘虏察哈尔部众的三分之一,显然剩下的那些部众是留给刘成自己的,德勒格德勒不由得心中暗想,这个刘将军该不会是打自己的主意吧? “大夫人您?”刘成笑道:“这恐怕就不是在下所能置喙的了。“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德勒格德勒脸色微变:“莫非大人对我没有安排?” “大夫人您与他们不同,乃是林丹汗的正妻,按照我们大明的法度,应该是要进京面见天子的。”刘成说的颇为隐晦,但德勒格德勒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她很清楚刘成的言下之意——她将被作为重要的俘虏送到大明天子的面前,在很多时候会被处死。 “那我的孩子呢?”德勒格德勒的声音有些嘶哑。 “长公子必须和你一起前往,至于阿布奈嘛,那就看您的意思了。“ “多谢大人通融!”德勒格德勒感激向刘成磕了个头,林丹汗的长子,也就是第一继承人额哲并非她的亲生,次子阿布奈才是她的骨肉,刘成的意思显然是说次子无须前往帝都。 “其实大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和长公子的性命是无碍的。“ “为何这么说?”德勒格德勒闻言精神一振,赶忙问道。 “当今天子是个仁厚之君!”刘成脸上带着耐人玩味的笑容:“再说辽东战事紧呀!“ 德勒格德勒听到这里,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会刘成,最后俯身磕了三个头:“既然如此,那小儿阿布奈便托付给刘大人了!” “夫人请放心!“刘成泰然受了德勒格德勒的大礼,肃然道:“刘某还没有儿子,在我心中,阿布奈便是我的亲生儿子一般!” 随着德勒格德勒的退下,白虎堂上只剩下刘成与敏敏两人,空空荡荡的有些冷清。刘成正想站起身来,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扭头一看只见爱侣正看着自己,一双妙目里有几分不解,也有几分迷惘。 “怎么了,敏敏,方才我做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敏敏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将那阿布奈留在手里,既然去北京没有什么危险,为何不让他和母亲在一起呢?“ “因为他是林丹汗的继承人。”刘成笑道:“长子额哲太显眼,年龄也太大了,次子年龄还小,随便报个受惊而死,也没人会在意。有了他,我才能以摄政的身份控制察哈尔部。” 敏敏叹了口气:“这孩子这么小就与母亲分离,着实可怜的很!“ “呵呵,这倒不一定!“刘成笑道:”比起他哥哥,还真说不定哪一个更可怜。“ 敏敏闻言一愣,旋即便明白了刘成的意思。虽然正如刘成方才说的,崇祯皇帝诛杀林丹汗遗孀与继承人的可能性并不大,但这并不是由于仁厚,而是因为明当时正忙于辽东的战事,无论是明还是后金都在竭力争取草原上的蒙古诸部站在自己一边,身份高贵、与蒙古诸部王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德勒格德勒与额哲都是十分有用的筹码,他们活着比死了对大明要有益得多。但不管怎么说,被人监视、寄人篱下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大明也绝不会给予额哲成为蒙古大汗所需的教育,一旦形势有变,莫名其妙的“重病而死”也是不奇怪,相比起兄长,阿布奈在刘成这里反而要安全的多,也要幸福的多。 “那等到阿布奈长大后,你会把察哈尔部还给他吗?”敏敏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她虽然还是个花季少女,但毕竟在王侯之家长大,为了权力、部众、财富相互杀戮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不要说像刘成与阿布奈这种不过是养父子,就算是亲生父子、兄弟之间骨肉相残,上演各种人伦惨剧的也是屡见不鲜。自己这般问,要么逼迫刘成承认自己方才不过是撒谎,要么刘成则会承认自己打算欺负一个孺子,无论如何回答都是不好。 “敏敏,你可是以为我会将为了这两三万部众对那个孩子不利?”刘成笑道。 “不是的!”敏敏赶忙辩解道:“其实那个阿布奈乃是敌人的子孙,你对他怎么做也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 “敏敏。”刘成伸手握住少女的右手,低声道:“你相信吗?我是真心打算在那个孩子成年后将部众还给他。” “真的?” “嗯!”刘成点了点头:“你想想,等到他能够亲政,少说也要十五年时间。你想想我从一介草民到总兵大人才花了多长时间?难道十五年后我还不能给自己义子区区几万部众?”(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章 行贿 “这倒是!”听到这里,敏敏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俗话说,生的站一边,养的站一边,生的没有养的大!那孩子由你养大,定然会念着你的好的。m.. 乐文移动网” “是吗?敏敏,养的再好也没有亲生的好!咱们俩啥时候生一个呢?” “呸!“敏敏啐了一口,脸色绯红的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却被刘成一把扯住,搂进怀中。 与绝大多数公公一样,胡可鉴对于阿堵物有一种特别的爱好;不过这也不能怪他,男人少了胯下那玩意,人生最大的几个乐趣也就没了,也就剩下这个了,再说那些大头巾们平日里道貌岸然,遇上捞钱的事情也没比公公们强到哪里去。这次他出宫当这宁夏镇的监军,很是出了点血,本来想狠狠的捞上一笔,却没想到被林丹汗围在府城里。胡公公虽然爱财,但还是知道没了脑袋再多的银子也是给别人攒的,没有干出来克扣军饷以肥己的事情来,眼看着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可腰包却还是空瘪瘪的,胡公公就觉得心里一阵阵的肉痛。前两天宴席上那位刘副总兵倒是个爽快人,答应替自己把御马监掌印太监那两万五千两银子的缺给填上,不过说归说,白花花的银子还是装到自家口袋里才安心呀!“ 当然胡公公再怎么担心,也还不至于做出跑到对方府上讨钱这么没品的事情来。这天早上他起了床。正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想着找个什么法子稍微提醒一下那位刘副总兵,毕竟御马监掌印太监这个位子可不是经常空着的。过了这村可就赶不着趟了,最后决定去刘大人府上肯定是不行的,但邀请其出城一起打猎却总没人敢说闲话吧,不管怎么说自己是个监军的内臣,娴于弓马总是件好事! 胡可鉴刚打定主意,一个侍候的小太监从外间进来:“公公。外间有个姓赵的士绅求见。” “姓赵的士绅?”胡可鉴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会。却完全没有一点印象,他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不见,你替我去刘副总兵府上,请他明天一起出城打猎!” “公公,那士绅是拿着刘副总兵的名刺来的!”小太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刺递了过去,胡可鉴接过一看,果然是延绥镇副总兵刘成的。他恨恨的踹了小太监一脚,骂道:“不长眼的,为何不早说?” 小太监被踹倒在地。也不敢抱怨,低声问道:“公公,见还是不见?” “废话!快请他到这里来!”胡可鉴眼珠子一转,觉得饭厅里人多眼杂。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便改口道:“不,你带他去我书房,我马上就到!” 胡可鉴也顾不上吃饭了,稍微整理了一下衣着,就快步向书房走去。 书房。 一只鎏金兽首铜炉放在书案旁,淡青色的香烟从兽口飘出。一旁的书架上放着几本《练兵实纪》、《纪效新书》之类的兵书,也不知是用来充门面的还是主人下过功夫的。 “这次看来是押对注了!”赵有财自言自语道,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洋洋的神色,本来他被委任为征收往来陕西、山西之间商旅的厘金局主事,这是个油水丰厚的差事。可赵有财是个自视颇高的人,认为自己的才具超过马家父子,却让这两人抢先投靠刘成,自己不得不屈居其下,时常深以为憾。当赵有财得知刘成在宁夏大破插汗的消息后,就意识到自己超车的机会来了,赶忙将征收厘金的事情交给帮办索罗孟,自己将厘金库里的银子全取了出来,又向相熟的商人借了一万多两银子,凑足了三万两白银,一路往宁夏府城而来。他暗想刘大人刚刚打了胜仗,肯定有大把花钱的地方,自己雪中送炭,刘大人肯定不会忘记自己的功劳的。 赵有财猜的不错,刘成打败了战场上的敌人之后,接下来就要对付战场之外的敌人了,在新的战场上,使用的武器不是长矛与火器,而是匕首、毒药和金钱,赵有财送来的这笔银子对于刘成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高兴的刘成立即将联络胡可鉴的任务交给了他,赵有财明白这标志着这次赌赢了——像如此机密的事情刘成是不会交给外人的,自己终于走进了刘成的核心圈子。 “让赵先生久候了?” 一个阴柔的声音将赵有财从遐想中惊醒了过来,他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身着红色曳撒,头戴平角乌纱,面白无须的男子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赵有财赶忙起身下拜道:“鄜州监生赵有财参见胡公公!” “原来赵先生是入过学的!”胡可鉴笑道:“坐,坐,给赵先生上茶!”看在刘成的份上,胡可鉴对赵有财颇为有礼。两人喝了茶,胡可鉴笑道:“赵先生,不知你这次来有何贵干呀?” “胡公公,在下此番来是受了刘总兵差使的!”赵有财看了看站在胡可鉴身后的小太监,胡可鉴笑了笑,道:“他是随我从宫里出来的,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尽说无妨!“ “是,公公!“赵有财从怀中取出半枚玉佩递了过去:”刘总兵吩咐在下将这半枚玉佩转交给您,您回京经过朝邑时,可以凭这个从朝邑的洪阳帐庄那里兑取两万五千两银子。“ “哦?”胡可鉴接过玉佩,只见那玉佩乃是用上等的羊脂玉制成,呈卧虎状,被从当中剖开,显然另外一半应该在那个洪阳帐庄里,作为符信。他小心的将其纳入怀中,拍了拍胸口道:“刘总兵有心了,这份心意某家记在心里了。” “胡公公!我家大人让我带话说,这两万五千两银子本来应该亲自送到府上。只是银子搬运不便,又怕都老爷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惹来麻烦。只得劳烦您走一趟朝邑了。“赵有财笑嘻嘻的拱了拱手:”我家大人还说,回到京师还请您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呵呵!”胡可鉴笑了起来:“赵先生这话说的可就生分了,咱家是最讲义气的,既然刘总兵如此有心,咱家自然也会把刘总兵的事情放在心上。“说到这里,胡可鉴端起茶杯。赵有财见状赶忙起身告别。胡可鉴将其送到书房门口方才作罢。 “公公,这厮不过是个监生罢了,为何待他如此有礼?“待到赵有财走远了,小太监低声问道。 “一个监生自然没有什么。”胡可鉴道:“可他背后那个刘总兵可不简单,能打仗、会来事、背后还有洪大人给他撑腰,岂是等闲人物?他这几日也不知道忙些什么,神出鬼没的,只怕这笔银子没那么好吃下肚呀!” “那公公,这笔银子您是收还是不收?”小太监小心翼翼的问道。 “收。为啥不收!”胡可鉴冷笑了一声:“有了这笔银子上下打点一番,咱家回京就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天下我压不住的事情也不多了。再说要这位刘总兵没点私下的勾搭,俺反倒不敢拿他的银子了。” “公公为何这般说?” “呵呵!”胡可鉴笑了笑:“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本朝自景泰皇帝以来。能打仗的武人就没几个不会捞钱的,为啥?朝廷给的那点粮饷,老鼠都能饿死,还能指望丘八们卖命?这位刘总兵刘大人能打仗还能有银子送咱家,想必捞钱的门路也不少。不过这些门路想来也多半有些违禁,送咱家这笔银子也就是将来都察院、兵部的老爷先生们弹劾他的时候,也有人替他说两句好话罢了。小福子。你说这话咱们该不该说?“ 小太监看了看胡可鉴的脸色,小心的答道:“小的不知。” “哎,你可真是个糊涂蛋呀!”胡可鉴骂道:“自然是该说。咱们是啥?是天子的家奴,是天家的狗,来当监军就为了两桩事:1、武将们是否忠于天子;2、他们能不能打仗,其他的都是末节,这刘总兵能打仗吗?没谋反吧?像这等人不替他说话行吗?” “公公教训的是!”小太监赶忙称是,肚子里却暗想若非那两万五千两银子,你又怎么会替他说话,说到底还是银子的好处。 胡可鉴得意的搓了搓手:“好啦,咱家估计这趟差使也差不多要到头了。小福子,你去把行李收拾下,再过个把月咱们就要回京师咯!” 赵有财回到总兵府,便看到刘成站在台阶上,大声吆喝着一群手下搬运东西,赶忙上前。刘成点了点头,将杂事交给随行的亲兵头子,与赵有财回到书房,听罢了赵有财的汇报。刘成笑道:“好大的胃口,两万五千两银子,一个歩队两年的军饷,这胡公公吃下去也不怕坏了肚子。”赵有财不敢搭话,只是赔笑不语。 “不过也好!不求这厮成事,只求他别坏我的事便好了。这般他心安,我也心安!“刘成拍了拍巴掌,笑道:”赵老三,这次你送来这三万两银子可是救了急,这份功劳我记在心里了。怎么样,还想回去当那个厘金局主事吗?“ 赵有财听刘成这般说,心中暗喜。他是个极精明的人,当上厘金局主事后也想了很多,越发觉得刘成所谋甚大,这厘金局不过是那张大网上的一个节点罢了。若是只想当个团团富家翁,在这个厘金局主事上倒也够了,可若想更进一步,将马家父子压在身下,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了。 “大人若是有什么差事尽管吩咐!”赵有财小心的答道:“我来之前已经将厘金局的差使交给帮办索罗孟了,他已经跟了我有段日子了,办事也还勤谨,应该挑得起这这幅担子。” “好!“对于赵有财的态度,刘成颇为满意,他眼前最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发展的太快了,以至于缺乏人才来支撑这个局面,尤其是商业、金融、外交这些方面的人才。这赵有财虽然在有些方面还有些欠缺,但有两个好处:第一,虽然受过很好的教育,但没有明末士大夫那种崇尚虚谈、鄙夷实务的做派;第二、对新生的商业力量有足够的敏感。像这样的人才,刘成夹袋里可不多。 “赵老三,明天你就收拾行李,替我去一趟祁门。” “祁门?”赵有财闻言一愣,问道:“去那儿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这个!“刘成随手从书架上拿起一个油纸包裹,向赵有财丢了过去。赵有财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便闻到一股沁人香气,他试探性的问道:”茶?“ “不错,就是茶!” 自唐宋以来,中原王朝与草原游牧民族的贸易之中,茶叶贸易就是无法离开的话题。与将茶当成一种奢侈品与药品的欧洲商人不同,对于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来说,茶是一种生活必需品,其必要性几乎仅次于盐。究其原因游牧民族饮食中多为肉、乳酪等不易消化的食物,少有蔬菜、瓜果、谷物等富含维生素与粗纤维,而茶叶则富含维生素、单宁酸、茶碱等元素又易于保存,游牧民族所缺少的果蔬营养成分,可以从中得以补充。茶中大量的芳香油还可以溶解动物脂肪、降低胆固醇、加强血管壁韧性。茶叶的功能恰好能弥补了游牧民族饮食结构中缺少的环节。因此出现之后就成为了游牧民族的最爱,茶叶在西北贸易中占据了一半以上。而茶叶的种苗与栽培技术直到近代才被英国人窃取,古代中国人垄断了这一特殊商品的供应。因此大明政府在边地对茶叶贸易采取官府专营的模式,用茶叶与游牧民族交换战马等战略物资,并通过这种经济手段向草原上各部落实施政治与军事影响,实际上茶叶贸易已经不再仅仅是商业,而成为了中原王朝控制草原游牧民族的一种经济武器。刘成击败林丹汗后,实际上已经控制了进入蒙古草原最便捷的通道,无论是为了增加经济收入还是为了将这一经济武器掌握在手,建立一条稳定的货源渠道都是极其必要的。而位于今天安徽省黄山市的祁门乃是当时大明最重要的茶叶市场。(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章 葬礼上 “大人,您让我去祁门是为了什么呢?采购茶叶?还是——” “哪里有这么简单?”刘成摆了摆手:“如果只是这点事,我随便委托几个商人跑一趟就是了,何必劳烦赵三爷你的大驾呢?”说到这里,刘成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赵有财:“你看看,就是这几件事情。本文由 。。 首发” 赵有财有些疑惑的接过纸,低头一看,不由得张大了嘴巴:“大,大人,恐怕小人力所不及呀!“ “是吗?“刘成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书信递给赵有财:”这是巡抚大人的一封书子,是写给他一个做两浙巡盐御史的同年的,你拿了去,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他。“ “多谢大人!“赵有财眼睛一亮,明代政治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监察权对行政权的压制和侵蚀,许多行政权力实际掌握在本职是监察的官员手中,比如兵备道、巡抚、巡盐御史等等。这种政治倾向的表现就是监察御史的威权极重,而巡盐更是肥差中的肥差,两浙巡盐御史虽然及不上天下第一大肥缺的两淮巡盐御史,但也是天下一等一的要职了。虽然祁门的茶叶理论上不在其的职权范围内,但有了这位大人的庇护,没法解决的问题实在是不多。 “大人!”赵有财想了想,沉声道:“若是寻常事,有了这封书子,小人怎么也豁出去了,只是大人这几件事情是要把天捅出个窟窿呀!” “捅出个窟窿!”刘成笑了起来:“怎么捅出个窟窿,你说来听听!” 赵有财跟随刘成也有些时日了,知道他不是那种听不进手下劝谏的人,便大着胆子说道:“大人第一条倒还好说,只是要统计祁门的茶商数量,历年大概出售的茶叶数量、品种、主要茶源来处。这无非是勤勉些就成了;第二条可就难了,建立票号,争取在三年内实现延期结账。现银收购不超过全部收购量的三分之一;大人,您这是要用别人的银子替咱们自己做买卖。又有哪个肯干?第三条就更难了,要收购茶苗、茶种、收集炒茶师傅,逐步建立自己的茶行。大人,您这是要挖人家的根,断了人家的吃饭家伙,人家还不和您拼命?“ “赵三爷!”刘成打断了赵有财的抱怨:“你说的没错,我要做的就是一家独大,不但要吃掉茶叶贸易。还要把这些茶叶商人都和我们捆到一块来!打开一个大局面。你要是觉得太难不想干,我也不怪你,回去继续做你的厘金局主事;要是想干,要钱要人,我都给你!你先回去想想吧,想清楚再回答我!“ 赵有财是以一种类似于梦游的状态回到自己的住处的,他连外衣也没有换便仰头倒在床上,双眼圆瞪看着天花板。刘成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耳边不断回荡着:“要是想干,要钱要人,我都给你!”已经领教过刘成手段的他很清楚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后面隐藏的是什么:匕首、刀斧、火铳、金钱还有鲜血。对于挡在自己前进道路上人,刘成可从来没有什么怜悯之心的。赵有财相信最后的胜利者会是刘成,但过程可就不一定一帆风顺了。祁门不是遍地流贼的陕西,自己背后也没有几千武装到牙齿的兵马撑腰,仅凭那封书子,在关键时候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吗?赵有财可没有什么信心。 “该死的!”赵有财一下子坐了起来。说拒绝很容易,回去做那个厘金局的主事,一年下来轻轻松松一两万两银子到手,作为一个监生已经很了不得了,可是自己的野心也就到此为止了。想到这里,赵有财就觉得胸口有一只无形的爪子在挠。闷得慌、也烦的慌。他一把抓起旁边的茶盏往地上一摔,骂道:“娘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搏一把了!” 当卜失兔醒来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猎狗的狂吠,那意味着有生人来了,他下意识的伸手向枕头下面摸去,当指尖接触到牛皮包裹的刀柄时,他才松了口气。这是逃亡期间给他留下的后遗症,草原对于逃亡者是极其冷酷的。 “大汗,汉人的使者又来了,他们带来了巡抚大人的消息。“一个部下禀告道:”您要马上见他们吗?“ “马上?不!”卜失兔慢条斯理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还有点困倦,让他们等会更有好处。” “等会?”部下似乎还没有理解卜失兔的意思,犹豫的站在帐篷门口,冷风从缝隙里吹了进来。卜失兔皱起了眉头,大声道:“你回去告诉汉人的使者,就说我有点不舒服,让他稍候。” “是,大汗!”得到了明确的命令,那个属下退下了。卜失兔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每个人都知道草原是战场,可知道宴会也是战场的就不多了,不同的是草原上人们用弓箭、长矛、弯刀与骨朵厮杀,而宴会上用的是舌头和头脑。在后者重要的不是你到底有多少实力,而是让别人以为你有多少实力,从怯懦的汉人那儿,欺骗与恐吓可以得到许多武力无法得到的东西。 王安世坐在帐篷里,竭力掩饰住内心的激动。在临别之前,刘成已经将自己的计划向他交了底——当然不包括切桑喇嘛与额尔吉那部分,绝不能让部下知道的比必须的部分多,这是一个原则问题。但这已经足以让王安世激动万分了,一举平定蒙古左右翼,并将其变成大明的藩属,自从永乐皇帝死后,大明就再也没有人想过这些了,有时候他的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吓人的念头——也许这个国家已经太老了,已经到了换一个统治者的时候了。 王安世在帐篷里胡思乱想,甚至忘记了看守没有给他送来午饭,这对于一个使节来说可是一件稀奇事。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由得越发钦佩起上司的远见来——临别前刘成曾经叮嘱他:“你要留意卜失兔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强大者突然谦卑下人,弱者突然表现的倨傲无礼。这些不正常的行为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情:他在搞鬼,想要用诡计得到实力无法得到的东西。” “王将军,请你随我来吧。大汗要见你!” 王安世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稍微整理了一下着装,就随着那个侍从向王帐走去,道路两旁到处都是掉膘的马和面有菜色的牧民,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面露笑容,走进王帐。 从王安世走进帐篷的一瞬间,卜失兔就在仔细的观察着对方。他希望能够从对方的脸上找到愤怒、怯懦,但让卜失兔失望的是,在王安世的脸上他无法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末将参见大汗!”王安世站起身来:“巡抚大人让我转告大汗,请将插汗的尸首交予在下,好与其首级一同安葬。” “不要提什么尸体不尸体的!”卜失兔粗暴的打断了王安世的话:“我的部众呢?什么时候你们才会把我的部众交出来?” “大汗,死者为大。”王安世的脸上带着笑容:“林丹汗也是您的旧主,是黄金家族的血脉,让其这般身首分离不太好吧?” 王安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卜失兔愤怒的扭过头,但目光所及之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林丹汗活着的时候是敌人,但既然死了,作为黄金家族的血脉。就应该得到一个体面的安葬。 “好吧!”卜失兔愤懑的答道:“尸首我可以给你,可是我的部众呢?巡抚大人怎么说?” “大汗,巡抚大人说了,原本属于右翼的部众可以归还给你,但是左翼的属于林丹汗的子嗣与妻子。”王安世答道:“部众的划分要等到林丹汗下葬之后才可以进行,不知道大汗您觉得如何?” “好吧!”卜失兔思忖了一会,点了点头。这个条件虽然没有达到预想的那样,但也可以接受,毕竟林丹汗的儿子年龄还小。只要拿回了右翼的部众,自己有信心将其慢慢吞并。 “多谢大汗!”王安世笑道:“那还请大汗到时参与插汗的葬礼。葬礼完毕后就开始划分部众。“ 卜失兔冷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就到了举行林丹汗葬礼的日子。作为死者的凶手,卜失兔也得到了邀请,这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并不在意,无非是正餐之前的开胃小菜罢了,要紧的是后面的大餐。他就像一个准备参加盛大宴会的宾客,兴致勃勃的换上簇新的衣甲,准备出发 “你真的要去参加那个人的葬礼吗?”固始汗有意避过了林丹汗的名字,由于某种迷信的缘故,他不想让这个死人的名字从自己的嘴里吐出来。 “没法子,这次脸上要多沾些寡妇的唾沫了!“卜失兔汗做了个鬼脸:”我总不能让未来的部下们嘲笑我因为这个,连死人的葬礼都不敢参加吧?“ “够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固始汗不耐烦的答道:”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察哈尔人恨不得扒你的皮,吃你的肉。“ “现在已经没有察哈尔人了。“卜失兔汗笑道:”真正的察哈尔人已经被汉人杀光了,剩下的不过是些屈膝投降的胆小鬼。“ 固始汗盯着卜失兔汗的眼睛,最后他摇了摇头:“随你的便吧,反正我不会去参加这次葬礼,我要尽快回去,开春后我就要攻打藏巴汗。” “很好,作为朋友,我将会派一千名勇士参加您的大军!” 固始汗咕哝了一声,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卜失兔跳上战马,对自己的卫士们大声喊道:“出发!” 号角与鼓声交织,长矛与盔甲闪耀,绸缎的明军大旗与用马鬃羽毛装饰的大纛交相辉映、身穿铁甲、手持鸟铳的明军射生手与一身毛皮,骑在矮脚马上的蒙古骑兵混杂在一起。映入刚刚渡过浮桥的卜失兔汗眼帘的就是这一切,他开始有点后悔来参加这场葬礼了——明军的军容有点太过雄壮了,不太像是会被自己逼迫让步的样子。 “大汗!请随我往这边来!“王安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的礼节无可挑剔,不过身后紧跟着的铁甲骑兵更让人无法拒绝。卜失兔汗别无选择,只有服从。 “这些都是大明的军队?”卜失兔汗指着不远处的一队骑兵问道,虽然他们的皮甲外面披着明军的号坎,但从骑马的姿势和队形,他敢保证这是一队察哈尔人。 “是的!”王安世笑着点了点头:“刘总兵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而且他还很慷慨,许多俘虏都投到了他的旗下。” “刘总兵?”卜失兔小心的问道:“那这位大人麾下应该有不少兵马了吧?” 王安世回头看了卜失兔一眼,面带笑容,而眼神冰冷:“大汗您是大明的藩属,又不是大明的敌人,刘总兵麾下有多少兵马与你又有什么相干呢?“卜失兔低下头,心中一片冰凉。 举行葬礼的地点是宁夏府城西面大约六十里的一片砂石地上,这片平原上分布着十余个大小不一的金字塔形状的巨大土丘,从公元十一世纪到十三世纪,西夏王朝的十余位国王的陵墓都修建于此地,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毁灭西夏王国的正是成吉思汗率领的蒙古大军,成吉思汗本人也是死于最后一次对西夏的征讨,数百年后,他的子孙也将安葬在这片土地上,这不能说不是一种巧合。 切桑喇嘛端坐在一个约有六七丈高,四五丈见方的土台上,双手合十垂首念经,在他的身后,林丹汗的首级与尸体被重新缝合起来,身着生前常穿的盔甲,脸上戴着一副面具,端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看上去宛若生时。在土台下,数十名红衣黄帽的格鲁派僧侣围绕土台而坐,各自手持法器,念诵经文。在土台的四周,被俘的蒙古人扶老携幼,黑压压的一片,神情肃穆的看着土台,为他们的首领送别。(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章 葬礼下 卜失兔指着远处的土台和围观的蒙古人惊讶的问道:“这,这是要做什么?” “为林丹汗举办葬礼!”王安世笑道:“大汗且耐心些,丧事办完后就开始清点部众了。.“ “为何弄得这么大声势?”卜失兔觉得手脚冰凉,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恼怒:“这厮不过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不将他碎尸万段,弃尸荒野就不错了,这是什么道理?“ “大汗,这是切桑上师的主意,吕巡抚与刘总兵也都应允了!”王安世的语气虽然十分谦卑,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不可抗拒的味道:“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达延汗的嫡系子孙,曾经是蒙古人的大汗,在一个死人面前您难道不应该表现的更加宽宏大量一些吗?“ 正当卜失兔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远处的土台传来一声响亮的号角,这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聚集在土台下的蒙古人开始按照他们的部落,鱼贯走上土台,瞻仰他们首领的尸体,并将捡来的木柴、花环或者念珠等小物件放在座椅旁,然后走下土台。土台下的僧侣念诵经文的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与台上人们的哭泣声连成了一片。 很快,木柴与各种各样的小物件就将林丹汗尸体旁边的地面堆满了,一部分送葬的人们不得不只能在土台下向其行礼,这种哀伤的氛围感染了在场的许多人,响亮的哭声甚至就连距离高台数百米外的观礼台也听得一清二楚。 终于,当所有的蒙古部众完成仪式后,德勒格德勒便带领着林丹汗的亲人们为他们的丈夫与父亲送别,这位寡妇走到林丹汗的面前,亲吻了一下丈夫的嘴唇,大声道:“再会了!按照长生天安排的次序。我们都会跟着你来的!“其余的妻子、孩子以及他的两个妹妹也效仿德勒格德勒与林丹汗道别,土台下的乐工开始演奏哀乐。几个喇嘛将林丹汗生前喜爱的两匹好马和几头猎犬都牵到火葬堆前杀死,他们将马与狗的血盛在瓦罐里。又倒进蜂蜜与马奶酒,洒在柴堆上。作为奉献给死神的祭品。 这一切完毕之后,几个人走上土台,卜失兔惊讶的看到那是切桑喇嘛、德勒格德勒,这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左手还牵着一个少年,看模样打扮应该是林丹汗的长子额尔孔果洛额哲。卜失兔的心头升起了一股不祥之兆,他转头想要寻找逃跑的道路,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那几个贴身侍卫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孔武有力,面露凶光的明军士兵。 “大汗,您这是找什么呢?”王安世问道。 卜失兔急中生智,问道:“我有些尿急,不知道哪里有方便的地方?” “马上就要到精彩的时候了,大汗何不再忍忍?”王安世笑道:“若是实在忍不住,你们几个给大汗带路,免得迷路了。”他最后那句话却是对一旁的明军士卒说的。 卜失兔见无路可逃,只得强笑道:“既然如此,我忍忍也就是了!”这时不远处的高台上又传来一阵号角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吸引了过去。 高台上,德勒格德勒看了切桑一眼,切桑微微的点了点头。后退了半步,将高台边缘的位置让给了她。这个高贵的寡妇走到土台边缘高声说道:“蒙古人们,马上你们的大汗,也就是我的丈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回到我们共同的祖先所居住的地方去了。死亡并不可怕,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这一天,凡人皆有一死,战死于疆场更是勇士的宿命!但他不是战死于沙场之上,而是在帐篷里死于奸贼的刀下!是谁杀死了你们的汗。你们的雄鹰呢?“ 高台下的蒙古人交头接耳,相互询问着奸贼的名字。突然有几个高嗓门喊道:“是土默特人的卜失兔汗,是他杀了我们的汗。我们的雄鹰!“ 卜失兔的脸色已经变得如死人一般惨白,在他的位置可以清晰的听到高台下的人群传来的吼叫声:“处死他!” “把卜失兔吊死!” “把他送上尖木桩!”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就好像涨潮的海浪。卜失兔一把抓住王安世的胳膊,低声哀求道:“王大人,王大人,我杀林丹汗可是为了大明呀,我是大明的忠臣呀,巡抚大人可千万不能丢下我不管呀!” 王安世没有回答,只是含笑不语,将卜失兔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拉了下来,这个动作是一个信号,两个明军士兵冲了上来,一把扭住他的胳膊,将其按到在地起来。王安世低声道:“把这厮送到蒙古人那边去!” 卜失兔就好像一头即将被送上祭坛的野猪,开始全力拼死挣扎,他仿佛此时才明白,周围的人是要他命的。恐怖、绝望与死前的疯狂,种种神色都显现于他的脸上,他的口边满是四溢的白沫,从他的胸膛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有两次他甚至从旁边人的手中挣脱出来,但很快就被旁边伸出的无数只胳膊给抓住了。蒙古人揪住他的胳膊、拉扯他的胸、他的胡须、他的头发。他挣扎、他撕咬、他吼叫,跌倒在地,又重新爬了起来,浑身鲜血淋漓,看上去就像是个狰狞的魔鬼。当他最后来到高台下时,已经气息奄奄,衣服被撕的粉碎、一只眼睛被挖出了眼眶、头发和胡子被扯光、胳膊也扭断了一支,整个人就像一个被玩坏的木偶,散落在地上。两个喇嘛将他拖上高台,强制其跪在林丹汗的尸体前,德勒格德勒将一柄短剑交给林丹汗的长子额尔孔果洛额哲,额尔孔果洛额哲一声不吭的接过短剑,狠狠的一剑刺穿了卜失兔的心脏,他走到高台边缘,举起带血的短剑,台下的蒙古人发出疯狂的欢呼声。 “刘总兵,您为何要这么做?”胡可鉴有些不满的问道:“不管怎么说卜失兔也是向我大明示好呀?杀了他。岂不是逼迫土默特部反了?“ “胡公公,已经没有土默特部了!”刘成笑道:“昨天夜里,我的部将就已经渡河了。这个时候应该差不多已经到土默特部的营地了。” “什么?有这等事?”胡可鉴的脸色立即变得难看起来:“你这可是擅起边衅呀!土默特部可是有两万骑兵呀,要是出了闪失怎么办?” “呵呵!公公不用担心。联军中占大头的是固始汗,土默特部不过是三四千人罢了,而且有内应。不信您可以问巡抚大人!” 胡可鉴看了看吕伯奇,脸色好看了点,冷哼道:“刘总兵,你倒是瞒得咱家好苦呀!说说看,你还瞒了咱家什么?“ “胡公公,并非末将瞒你。而是军情有变,末将也不得以呀!” “军情有变?这从何说起?” “前天那位切桑喇嘛来报,说这位卜失兔与东虏有密约,收回部众与故地后将投靠虏酋,以为其羽翼。” “什么?”胡可鉴脸色微变,冷哼一声道:“夷狄果然犬羊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彼等受我大明恩养近百年,居然投靠东虏,刘总兵杀得好!“ “下官得知此事后。立即禀明巡抚大人,着手应对,仓促之间有所遗漏。还请公公见谅!”说到这里,刘成压低声音道:“本来想让赵先生带个话,但这等军机要务,下官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胡可鉴想起赵有财替刘成送来的两万五千两银子,嘴角微微上翘,泛起了一丝笑容,低声道:“刘总兵说的是,这等事的确还是谨慎些好,不过既然杀了卜失兔。打算如何处置这数万降虏呢?。” 刘成见胡可鉴不再追究,也松了口气。此人回到京师,崇祯皇帝必然会向其询问宁夏这边的军情。自己若是不能敷衍好了,必生祸患,赶忙小心答道:“胡公公,末将与巡抚大人在此之前商议过了,打算采取扶弱抑强之法,大小相制之策。” “扶弱抑强之法,大小相制之策?”胡可鉴问道:“扶弱抑强倒是明白,大小相制当做何解?” “公公请听我详解!”刘成笑着将胡可鉴往一旁扯了扯,低声道:“林丹汗与卜失兔二人死后,察哈尔与土默特两部之间已经仇深似海,只要我大明持中而论,扶弱抑强,彼等便无法并吞,势分则弱;所谓大小相制,则是将其酋首送往京师,宠以官爵,将其实务交予其部伍,使其大小相制,无法合而为一,自然能长治久安。“ “不错,这倒是个好法子!”胡可鉴击掌赞道,刘成这个法子说来倒也简单,便是将其草原各部中的地位最高的酋长送到内地京师,学习文化,成为大明体制内的官员,而将原有的大部落分隔开来,交给众多次一级的贵族管理。这样一来,头一等的贵族虽然有身份与威望,但在京师与部属割裂开来无法作乱,次一等的贵族一来其权力来源于大明的给予,会感激大明,即使作乱,由于其身份低微,也很难出现一个让诸多部落都服气的人物,大明也可以委任在京师的头一等贵族为统帅,利用其威望和人脉来领兵对付次一等的贵族。这实际上割裂了游牧民族以血缘为基础的严密组织结构,将其力量消弭在内耗之中,实乃杀人不用刀的妙计。 胡可鉴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突然问道:“刘总兵,这办法虽好,但这么一来就要设立一个机构安抚诸蛮吧?不然这些鞑子肯定要为争夺水草打起来的。” “公公果然明鉴万里!”刘成笑道,暗想这太监倒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么快就找出了自己这法子的缺陷。按照刘成的计划,察哈尔部与土默特部的顶层贵族将会被一扫而空,全部送到京师去当寓公,而将其余的部落划分为数十个单位,而如此就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谁来管理处置这些单位之间的冲突呢?须知当时就算是有着固定田界的汉地,各个村落宗族间为了婚嫁、水源、道路、凶杀等事发生规模高达上万人的械斗冲突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更不要说以游牧为生,主要财产是长着四条腿会走的牲畜、水草资源很多时候是共享的草原部落了。指望边地的明军将领肯定是不行的,以过往的经验,这些贪婪的丘八用不了几年时间就会把这两个部落的蒙古人的最后一只羊羔都抢走,然后激起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而且这一工作需要对当地部落的习俗、历史、之间的旧有矛盾、牧业的特点有很深的了解,还必须得到蒙古人的信任和尊重,这是汉地文官也做不到的。而对于这一点,刘成也早就有了腹案。 “这个巡抚大人与末将也有了筹划,打算请天子册封切桑上师为呼图克图(圣者之意),主持银佛寺,处置各部,平衡争端。” “切桑上师,你说的就是那个举报卜失兔暗中与东虏勾结的喇嘛?”胡可鉴问道,作为大明天子派出的监军,他对于任何有可能对大明造成威胁的文武大臣都本能的保持着戒心。虽然刘成先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被事实证明都是为了大明西北的边防安全,但如果他想要将平衡各部的权力抓到自己手里,那胡可鉴就绝对会行驶自己监军的职责。原因很简单,如果是这样的话,作为一个总兵刘成所可能拥有的兵力就太过强大了,这超出了大明三百年来长治久安所依赖的政治潜规则。 “不错!”刘成点了点头:“公公,这位切桑喇嘛对我大明立有大功,而且蒙古人崇信喇嘛教,对教中僧侣敬若神明,若以喇嘛平衡诸部,必能长致太平。” “嗯!这等事还是须得天子定夺。“ “那是自然!”刘成笑道:“这个切桑喇嘛到时候就和林丹汗的遗孀家小一同进京,天子大可亲见大加抚慰。”(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