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塔之柱》 序章 探险队里的炼金术士 森林静悄悄的,穿过树干与低垂的枝叶的阳光显得极为肃穆与神圣,绿茸茸的苔藓覆满每一处凸起处,石头或是朽木。叶子在外面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而树干的背光面一片黑暗,苍翠欲滴的绿的末端有几束针叶提前枯黄了,下面站着一个人,聚精会神,用手扶着右眼上的镜头,咔咔转动着黄铜外圈。 这个人是个是十六七岁的大男孩,长得普普通通略有些秀气,一头打理得很清爽的短发,个子平平常常,不算太高,但也说不上矮。他体形倒是略显颀长,披了一件敞扣子的深蓝长袍,长袍带风帽,敞开的口子里面穿着一件带铜纽扣的灰色马甲,马甲的领口下面露出白衬衫的领子,衬衫的领边上还镶着两枚闪亮的银星。 长袍的下摆只到膝盖往下的位置,露出小半截长裤,同样也是深灰色,边儿都磨得露了线。再下面是一双饱经风霜的皮鞋,鞋头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划痕。 男孩腰后背着一个圆筒状的铁皮盒子,银白的表面锃光瓦亮,顶上从左往右分布着四个凹槽,凹槽内黄澄澄的,是铜质的,还布满了槽线,像是什么东西的插口。盒子两边略微有一些鼓,中央横插着一条绿柱石,内部幽幽地转动着光线,边缘钉着四个挂扣,用革带子绑在身上。 盒子下面还有一个铜梢口,里面接着一根皮管,这根管子连向男孩右手的厚皮手套上,那手套上戴着一具复杂的仪器,一圈圈白银表盘上,几条铜轨正在左右上下小幅度摆动着,不时发出咔咔的声音。 男孩眯着左眼,另一只眼睛从镜头里看出去,可以看到镜头上有些污垢斑点,而远处还能看到戈尔工河滩边上的古代精灵遗迹,那个圣殿建筑的白色半圆拱顶冒出了树冠层,上面覆盖着一层紫藤之类的寄生植物。 他咔咔转动了一下镜头。 这片幅员辽阔的森林叫做戈各森林,位于古树之海北面,树海之上有一座静静悬于云海之上的孤山,山脊雪线在阳光下皑皑发光,像是一头孤傲的银龙。 山脉南麓,地势逐渐降低内陷形成盆地,盆地中遍布参天古木,风光秀丽。 简直美极了。 他心旷神怡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画面开始摇晃起来,然后失去了控制,旋转着下降。接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儿从树梢上落了下来,哗一声掉进了不远处的灌木丛中。 名叫丝卡佩的精灵女游侠一个箭步跑了过去,在一块白垩岩下面摸索了一阵,过了一会,她从矮树灌木丛中捡起一只有着黄铜外壳的半球形小东西回身向其他人挥了挥手:“找到了,在这里!” 那是一个发条妖精,铜制的外壳折射着太阳光,在丝卡佩手中闪闪发光。 丝卡佩的侦查技能很高,配合上精灵种族的天赋,这个发条妖精在灌木丛里在她视界中就像是红外线热源一样显眼。 而方鸻就做不到这一点。 因为他是一个炼金术士,那些矮树丛在他看来和这片广袤原始的森林中任何一处别的地方没有区别。 “艾德!”这是方鸻在这个世界中的Id,丝卡佩叫了他一声,把球丢了过来。“谢了,丝卡佩小姐!”方鸻接住球并掀起镜头,同时睁开左眼,他的瞳孔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是黑褐色的,但内里的虹膜像是火焰一样丝丝向外扩张,显得非常漂亮。 这个世界没有神奇的魔法,但古代术士们发明了炼金术与等价交换的公式,通过公式来驱动魔力,人们可以使用一些强大的工具。这些工具分为两类,一是普通人也能使用的魔导器,一是必须要有相应魔力适性的人才可以使用的战具。 但无论哪一种,都只有专业的工匠才可以维护与充能。这些专业的工匠,就是炼金术士。 “不用谢,”丝卡佩精明地弯着眼睛,笑眯眯地说:“这报酬也算在你的薪水里了。” “记得包吃住就行!”方鸻满不在乎地一笑。 “开玩笑的,没想到你竟然会用发条妖精,吓了我一跳!艾德,干脆加入我们的冒险团吧?”丝卡佩有些半认真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艾塔黎亚,我有自己的目标!我将来要去看看圣山,去看看努林那瑞的巨树丘陵,说不定还会去荒野之民的故乡罗塔奥——然后穿过大6桥前往幻想之中的第二世界,追逐先行者们的步伐,说不定有一天我还会组建自己的冒险团呢。” “呔!大言不惭的小鬼,明明连魔力自适性都没有,老老实实呆在塔伦才是明智的选择,免得丢了小命。”丝卡佩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方鸻捂着脑袋嘿嘿一笑,也不以为意。 他是偷渡来这个世界的。 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叶,人类无意中在小行星带的hasto42地区发现了一种特别的物质——辉光物质,通过对于辉光物质中高维宇宙的信息残留物‘第二类元素’的解构,2o71年,利用恒辉结构,人类终于在地球与月球之间构架了一道通往‘高维世界’的环形星门。 而这个世界,就是艾塔黎亚。 但人们很快就发现,艾塔黎亚并不是想象中的高维世界——更像是一段的信息残留,这里没有真实存在的物质,但却活跃着大量的第二类元素与高维信息,构成了一个‘状若真实’的世界。为了开发与抢占第二类元素,各国政府进入星门之后的先行者——初代选召者,在艾塔黎亚展开了激烈的争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争夺逐渐成为了一项家喻户晓的国与国之间的国力展现与竞争,而选召者,也仿佛在一夜之间成为了一个充满了荣耀与光环的代名词。 这就是超竞技的由来—— 作为星门时代之后诞生在地球上的一代,方鸻从小就听着那些故事长大,梦想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那些英雄人物之中的一个。他父母早亡,指望舅妈一家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投资他显然并不现实。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通过朋友在网上结识了一个据说可靠的蛇头。对方是星港的工作人员,在花光了他几乎全部的积蓄之后,这位工作人员总算没有忽然失踪,而是信守承诺真的帮他搞了一张内务船票带他混进了星门。 过程很顺利,就是有点小小的瑕疵。 由于是偷渡进入,方鸻没有辉光物设备,这意味着他没有魔力自适性,在这个世界只能当一个普通人。而且由于没有在星港注册过,他也没有新手引导,独自一个人在卡普卡住了六个月才学到了一点炼金术士的本领,并摸索掌握了几种术具的操纵技巧。 好在他是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不但完全没有沮丧感,反而乐在其中。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踏上了第一次冒险的征程。 他先独自一个人前往罗戴尔,在那里待了好些日子,希望找到一支能接纳他的队伍。但没人看得上一个没有魔力自适性的新人,直到遇上了丝卡佩的团队。 丝卡佩和她男朋友创立的这个小团队是个在这个世界很常见那种私人冒险团,自负盈亏,团队的资金在结算了成员的工资与日常的开销之后往往并不十分宽裕——简单来说,就是拮据。 事实上当时她也正在寻找一个价格合适的随队炼金术士,想到相遇时的情形,丝卡佩忍不住都能笑出声来。这个单纯的大男孩根本没搞清楚普通成员与随队炼金术士之间的区别,冒险团当然不会要一个没有魔力自适应性的队员,但他也从来没说清楚自己擅长炼金术士的手艺。 还好一贯精明的丝卡佩当时问得仔细,然后趁机以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价码拿下了方鸻——包吃住。这个价码甚至可能违法,因为艾塔黎亚工匠总会为了维护炼金术士们的利益,其实规定过参与冒险的炼金术士的最低工资水平。 这世界上可能没几个人敢得罪工匠总会这个参天巨物。 当然,我们也知道,高额回报总是会让资本家铤而走险的。 然后丝卡佩就发现自己捡到了宝贝。 虽然这个大男孩自称用了六个月才掌握炼金术士的基本技巧,并通过考核成为了见习二阶炼金术士,可丝卡佩和她男友魁洛特从来没听说过有谁用了六个月还没度过新手期的,通常最多是一个月。这听起来简直是烂得不能再烂的天赋,但他们却意外地发现方鸻的手艺十分精湛,而且竟然还会操纵发条妖精。 那通常是战斗工匠的手艺—— 丝卡佩的感觉就像是自己捡到了一块金砖,只可惜这块金砖的脑子也好像真是24k实心的,明明连自适应魔力都没有,还叫嚣着要前往第二世界,死活不愿意加入她的团队。 神经病啊! 在这个方向上既然已经可以看到戈尔工圣殿遗迹,说明团队已经进入了预定目标区域。由于丝卡佩的队伍只是负责辅助的,还要等待另外两支队伍入场,所以冒险团就在原地停了下来。 丝卡佩的男友——一个叫做魁洛德的高大男人坐在一条朽木上发号施令指挥大家伙扎营,他脸颊内削,络腮留着浅浅的一层胡渣,面容深沉英俊,很有男人味。战具是一把大剑,那剑像是两片金属合在一起,剑刃足有两指厚,一米多长,表面布满划痕,护手的位置嵌着一支赤方解石。 他腰后的魔导炉比方鸻的还要大一号,虽然只有三个插口,但每一个插口都插上奇怪的金属插件——有些是纯粹的铜质部件,有些是金属内嵌的晶体柱。 然后是金属的小水壶,他浑身上下方鸻可以数出来的至少有七八个扁形水壶被绑在腰上、胳膊上与腿上,里面装的都是掺酒的水——有几瓶纯粹是酒,伏特加。他每比划几下,就拿出一个水壶来喝一口,然后在丝卡佩的怒目圆瞪之下讪讪地放回去。 方鸻很怀疑这个大叔在来艾塔黎亚之前是个战斗民族。 当然,对方看起来很有威严,但实际上这个小小的团队却并不是靠纪律联系在一起的,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联系。小队伍就是这个样子的,虽然有种种弊端,但大家彼此熟识,至少不会缺少小小的温馨。 而方鸻在偷偷打量这位团长的时候,魁洛特也眯着眼睛看了看前者,然后点了点头。 他对方鸻的看法和自己的女友不太一样,天赋很重要,但不见得没有天赋就不行。他在成为选召者之前供职于俄罗斯后勤保障部门,是一名飞机工程师;这个行业要求细致、耐心与责任心,缺一不可,早些年他还能看到很多这样的同类,但现在拥有责任感与耐心的新人越来越少了。那些被送来的年轻人简直像是未来的明星一样,一个个轻浮得不行。 倒是在方鸻身上,他又看到了这种久违的品质。 扎营的同时,人们也开始彼此闲聊,有人在闲谈中提了一句:“说起来,你们不觉得这个任务和之前的任务有些不同吗?” “是也有一些不同,前些日子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开地图(探索与侦查)和参与防守,很少有被这样要求与主力一起协同行动的。” “这次好像是个回收任务,回收什么?” “多半是战役级魔导具吧。” 方鸻自己也明显感受到这次任务与往次的不同。甚至弗洛尔之裔方面还专门派了一个联络人员下来,这是之前两个月里从没有过的情况,想到这里,方鸻又忍不住四下看了看。 可惜不远处刚刚立起来了一个帐篷,挡住了他的视线。 森林静悄悄的。 说起来丝卡佩和魁洛特的这个队伍虽然名字文雅,叫做黎明之星,但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却不是为了提升文化修养或者陶冶身心,而是为了战争。 战争已经在塔伦持续了快一个夏天了。大大小小的私人冒险团在这里的身份差不多就是现实世界的防务承包商——这是文雅的说法,其实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之一,雇佣兵。 不过龙啸山脉的南方就是一片树海,山绵延着山,最近的城镇卡普卡也远在千里之外,所以弗洛尔之裔与彩虹同盟就算在这里把脑浆子打出来,附近的两大原住民势力——古塔众骑士国与考林—伊休里安联盟也不会过问半句。 至于交战的双方为什么要在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开战,那就只有老天爷才会知道。佣兵们不关心这些,方鸻更是对交战双方都不甚了解——只知道其中一方是古树之海众国的选召者联盟,而另一方则有伊休里安南方的背景。 而方鸻所熟悉的那些名字,它们并不在第一世界,那些艾塔黎亚最顶尖的选召者与选召者公会几乎都在第一大6桥背后的那个世界中。 “说起来丝卡佩小姐,你知道弗洛尔之裔与彩虹同盟开战的原因吗?”方鸻转身问道。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队第一世界的了解有些太过浅薄了,这里除了有圣山埃尔德隆,努林那瑞巨树之丘外,本身也是一个精彩纷呈的世界。 “我来给你上一课,新丁,看到那些遗迹了吗?那些都是好东西!”丝卡佩指了指远处,老气横秋地答道:“一处没有被人开发过的遗迹,里面什么都有可能,金币、财宝,当然最值钱的是古代遗产。” 方鸻惊了:“那我们驻守的时候怎么不自己搜刮一下?” “我们怎么没有那么做?” “咳咳——”魁洛德大声咳嗽起来。 丝卡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动声色地改口道:“我们怎么没有那么做?因为我们不能那么做,我们是防务承包商,我们有自己的职业操守,怎么能监守自盗?” “我信了。”方鸻神色真诚地点了点头。 …… 第一章 少年、少女与狼的故事 日暮时分。 树海映着晚霞,天边的疏云金澄澄一片,像是烧着了,整个天地之间一片橘红。东方的天空像是一块渐变的幕布,从淡青到深蓝,到深紫,而后闪烁着点点星光,蓝色的月亮从海林的方向升起。在天穹顶上,有些深邃的幕布上点缀出一条斑斓耀眼的星河。 魁洛德一个人坐在朽木上,小口小口喝着酒,静静看着太阳沉入山坳下面。霞光层层消退退,森林开始变得幽暗,星星点点出现了一些奇异的发光植物。远处卷曲的长号蕨下面坐着几只害羞的小生灵——森林妖精,它们远远地好奇地看着这些人类。下面的巨大白垩岩其实是一头岩巨人,它不时动一下身体,好让背后只恼人的的翅蜥蜴不要总想爬进它的腮孔。 当魁洛德看到丝卡佩从帐篷里走出来,连忙小心翼翼地收好水壶,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远处妖精们吓得‘呀——’一声齐齐化为飞散的光点消散于黑暗之中。而岩巨人被也它们惊得摇晃了一下身体,那只正在努力向上攀爬的翅蜥蜴立足不稳,掉了下去。 这边小小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方鸻的注意,他回过头查看了一眼。八点才刚过,营地内的气氛就进入了临战之前的状态。虽然任务还没最终下达,但各小组负责人已开始联系自己的组员,点名,汇聚,剩下的人也在各自检查自己的武器与装备。 方鸻自己也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炼金术士携带的随身物品比较多,林林种种装满了两口巨大的箱子,因此丝卡佩专门分配了一头驮兽给他使用。最后要检查的战具被和卷成一卷的帐篷放在一起,位于驮兽的鞍囊的最上面,旁边挂着两口巨大的藤箱,他花了好大功夫都没把那些东西取下来。 方鸻忍不住有点恼火地拍了拍那头泰索夫龙蜥兽,示意它蹲下去一点。 但那头驮着这么多重物的泰索夫龙蜥兽重重地喷了一个响鼻,显然对他此举大为不满。方鸻差点气笑了:“好家伙,你脾气还不小。” 他正准备用终极手段——但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这时进入了他的视野,那手轻轻握住箱子的把手,好像没重量一样轻飘飘地帮他把一对箱子举了起来,然后放在了地上。 方鸻愣了愣—— 安静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回过头一种平和的神色看着他。她的个子几乎和方鸻一样高,柔顺华美的长发像是一条映衬星光的银缎,发梢卷曲,头顶上警惕地竖起一对犬科的尖耳,白色柔软的绒毛,细长松软。 肌肤流淌着牛奶一般的色泽,秀美的脸蛋如同月下的花瓣,含着晶莹剔透的露水,那是细长眉毛下一泓冷冽清澈的泉,星子一样的眸子里永远倾述着一首隽永的诗。 当方鸻目光与那道文静娴雅的目光相对,心马上不争气地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 “……弥、弥雅?” 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神秘的少女就是弗洛尔方面派下来的临时指挥官。也是单方面负责与参与这次任务的其他团队联络的联络者:她的选召者血统是荒野之国罗塔奥的森林之民——虽然罗塔奥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但选召者显然不受此限制。 她安静内敛,像是一头优雅孤高的雌狼——但本人其实很好相处,只是不爱说话。平时也不见得会多干涉冒险团的日常事务,加上本身又是一个大美人,因此队里大家都喜欢她,几乎没人对这位从天而降的‘指挥官小姐’有什么意见的。 除了丝卡佩小姐之外。 丝卡佩小姐总怀疑她别有用心。当然丝卡佩小姐信不过一切大公会的人,不过方鸻有理由相信她更加针对弥雅,是出于一种小小的女人之间的嫉妒心理。 方鸻自己只知道弥雅这个Id,她似乎并不是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成员,但弗洛尔之裔本来就是一个由十多个公会组成的选召者同盟,来自别的什么公会也没什么奇怪。 因为负责养护战具的原因,方鸻倒是时常能与她聊上几句,这一度引得团里的众色狼鬼哭狼嚎,嚷嚷也要去转职炼金术士。不过这股歪风邪气很快就被丝卡佩小姐镇压了下去。 “我的战刃什么时候能修好?”弥雅的声音轻轻的,语气不疾不徐,很像徐徐吹过森林的风。 “啊,已经修好了,力量构架的过载倒是好解决,就是迅捷齿轮对于我来说等级太高了。我作了一个临时的补偿方案,虽然不影响战刃本身的使用,可是战具的‘迅捷爆发’技能……” “被封锁了?” “那个,很抱歉。”方鸻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关系,我自己的战具是什么状况我自己最清楚,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另外,聊天总得有一个开头不是吗?” “她的意思是……她想要和我聊天?”方鸻脑子有些空白。 但他马上又心花怒放起来,就像一切在这个年纪满脑子自信与狂想的大男孩一样,对于美丽异性的话总是充满了过多的解构与误解。 弥雅抬头看了看泰索夫龙蜥兽背上的东西,说道:“我帮你吧。” “啊,不用……” 弥雅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不行,炼金术士力量太低了。” 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但方鸻看到她好像抽一页纸一样轻描淡写地将帐篷卷扯下来之后,就抽抽嘴角说不出话来了。 只能怪这个世界本身的设定,生活职业的属性和现实中的普通人差距不大,而战斗职阶往往有很高的属性加成,当然像是魁洛德与弥雅这样举重若轻的,那一般是比较厉害了。 不过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被人刻意设计成这个样子的,人类从没掌握过它背后运作的规律,事实上从第一批选召者来到这个世界,它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没人知道新世界究竟是自然形成的,还是有主之物。是高维度文明的一个游戏,还是本身就存在于更高层次之中的一个自然宇宙。 一切都像是个谜。 弥雅仿佛像是能感受到他在背后的目光,低着头说道:“趁这个时候修理一下你的发条妖精吧。” “啊,好。” 白天那发条妖精不过是魔力耗尽了而已,只需要再充能就可以了。方鸻打开外壳把里面的柱水晶抽出来,插入自己身后魔导炉上的插槽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弥雅把炼金术工具帮他支了起来。 她半蹲在地上,一边细致地检查工具,一边继续说道:“你发条妖精控制得很好,有些正式的炼金术士都未必有这个水准。” “……其实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大概有三个月?” 发条妖精是一种只有炼金术士才能操纵的特殊术具,外观是一个球形构体,由上下两个黄铜外壳构成,它由一根插入其核心的充满魔力的无属性晶柱驱动,通过快速振动与铰链相连的两对人工蝉翼实现飞行,同时嵌入壳体的遥感石可以实现一定程度上的视觉链接,用来侦查再方便不过。 不过操纵发条妖精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工作,方鸻用了好久才能熟练操纵,这个进度说不上慢,但也绝对称不上快。据说职业的选召者只要半个月就能上手,这还是平均水平。 弥雅停下来侧过头,方鸻刚好能看到她近乎完美的侧脸,肌肤晶莹透着玉质的色泽。她问道:“是吗,听说你不具有魔力自适应性?” “……是的。” “其实有很多选召者都没有魔力自适应性,辉光石的同调也是因人而异的,有些人的同调性特别的好,但也有一些几乎无法同调。另外,你知道魔力自适应性有什么作用吗?” “啊,这我倒是知道,因为新世界的大部分特殊力量都来自于传承自太古时代的炼金术,无论是被人们普遍当作工具使用的‘魔导器’,还是被当作武器使用的‘战具’,或是那些大型的‘战役级兵器’,其核心都是通过公式转化储存于不同元素属性的水晶之中的魔力来驱动的。因此使用这些工具时,人们就需要具有相应属性的魔力自适应性,否则就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 “另外我还听说火系的魔力因为爆发力和攻击性更适合近战战具,所以火系魔力自适应性者大多是战士,比如说魁洛德先生。雷系的魔力自适应性者反应敏锐一般是弓手与铳士,比如丝卡佩小姐。另外还有回复力强的水系魔力自适应性者,和耐久性高的地系魔力自适应性者。” “最后,大部分被用作工具操纵使用的‘魔导器’都是由无属性水晶驱动的,因此不具有魔力自适应性的普通人也可以使用,但也要具备相关的专业知识。” 弥雅一言不发地看着对这些‘常识’如数家珍的方鸻,等对方一口气说完之后,才静静地问道:“差不多是这样,但既然你也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为什么不留在安全区域内当个生活职业者?生活职业选召者里面也有很多杰出的存在。” “那是因为我想要冒险嘛,”方鸻满不在乎地一笑:“我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静得下来的,就算没有魔力自适性,我也可以选择当一个和冒险队一起行动的炼金术士。” 弥雅听了不置可否,淡然地将最后一件重物取下来在地上放好,然后拿出一把星匕首:“这把匕首,也请帮我修复一下。” “啊,现在?时间上可能来不及了。” “没有关系,能修多少是多少。” “这匕首……”方鸻这才看到弥雅递过来的匕首,不禁无语,匕首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他无法想象要怎么样才可以将坚固无比的战具变成这个样子。 “弥雅,你的战具是……?” 弥雅一言不发。有那么一瞬间,方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好像看到弥雅竟然罕见地有点尴尬。过了一会,她才解释:“因为职业的原因,我的战斗方式可能稍微有一些激进。” 方鸻这才想起来,一周之前对方的战刃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的。他偷偷看了看对方,实在难以想象如此安静文雅的人,战斗方式会是如何‘激进’的。 “匕首一时半会也维护不好,可这次任务之后你就要离开我们冒险团了吧?” 弥雅答道:“不着急。” “不着急?” “是的,先放在你那里,没关系。”弥雅看了看整理好的东西,点了一下头:“其他人应该快要准备好了,我们营地里见吧。” 方鸻赶忙叫住她:“等等,弥雅。” 弥雅伫足,回头,看向他。 方鸻刚刚想说什么,头顶上的夜空忽然明亮了起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他抬起头来,看到一条金线从黑沉沉的天幕之上划过,明亮的光倒映在漆黑的瞳孔中,坠向北方。 “那是……”方鸻怔住了。 “……战役级,是从圣蛇号上投送的,看样子战斗已经开始了。” 少女眼底映着这光彩,抬着头说道。然后她才收回目光,安静地看向方鸻,仿佛在等待他的下文。 “那个我……”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方鸻有点心慌意乱:“其实没什么,就是想说……注……注意安全。”说完这句话他只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他再莫名其妙说些什么鬼东西。 对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明亮的光线刚好将这一刻两人的神情从交错的光影中勾勒出来,方鸻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你也一样。”她转过身,临走之前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艾德,这个行业追捧天才,没有天赋,在这个圈子里终究是没有未来的……” 少女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融融的月光之中。 过了好一会,方鸻才从呆滞之中回过神来。弥雅离开的方向,穿过树干与低垂的枝叶的月光显得神秘而冷清,绿茸茸的苔藓覆满每一处凸起处,石头或是朽木。 一如他白昼里所见的景象。 …… 彩虹同盟,银林之矛主营地。 “团长,圣蛇号依旧在a43o275和a43o289这两个区域之间来回巡航。” “报告,杰弗利特红衣队两个团在戈尔工河南岸一带前出。” 并不宽敞的行军帐篷内,天花板上的吊灯随着地面的震动摇晃着,银林之矛的侍从人员不得不护住桌子上的一大堆纸质文件与地图。不时有传令官推门而入,与正在离开的同僚错身而过。 kun抬起头来。 “不要动,又失焦了,”在kun不远处,红茶推了推眼镜,茶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恼怒的神色。她举起双手,将一个旁人看不到的窗口对准了前者:“二十七八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毛毛躁躁的?” kun皱了皱眉头。 “也别皱眉头,难看死了。” 前者倒吸了一口冷气:“红茶,先别拍了,这边才是正事。” 红茶不以为然地拨弄了一下空气——虽然在旁人看来那里只有一些交错的色彩光线,答道:“那可不行,这是上面俱乐部的决定,当然你也可以尝试说服投资者们,作为公会的明星选手,他们说不定会给你一个面子。” “他们只会给钱面子。” “你知道就好。” “但他们现在不在这里!” “这不代表我会不尽职尽责,”红茶答道:“我很有职业操守的。” “但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乐在其中?”kun黑着脸看着她。 红茶弯了弯眉毛,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至于笑起来,她可不想让对方恼羞成怒:“没有的事,只不过例行公事而已。好了,你可以继续关心你自己的事情,但记得不要露出多余的表情。” kun绷着脸。 周围的人低下头窃笑不已。 这时一个传信者匆匆走了进来,说道:“团长,风元素探测仪刚刚侦测到a43o275方位的目标发生了形变,从一个分化成了两个,其中一个比较小,初步估计应该是什么东西从圣蛇号上分离了出来。” 帐篷内顿时安静了下去。 “滑翼艇!” kun与红茶互相看了一眼。 红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放下了手中的‘镜头’:“要不要通知总会?” kun摇了摇头:“先别急,投送方位计算出了吗?” 送信者点了点头:“落点应该是在遗迹东南方一带。” “等等,遗迹?”红茶有些意外:“遗迹里面那不是……” “有那边兵力分布的细节吗?”kun打断了她。 红茶想了一下,“那边有半个团,不久之前刚进入那个区域,斥候下午传回的消息。” “四十人左右,”kun重复:“有意思,这不是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主力,是佣兵?” 红茶点了点头。 “有意思,”kun走到桌边,用手将羊皮地图卷边轻轻碾平,自言自语:“弗洛尔之裔的人应该很清楚我在这里,这算是欲盖弥彰……还是有更多的意图?” 他手指在粗糙的地图上划过,抬起头来。“准备人手吧。” “等一下,”红茶拦住他。“kun,杰弗利特红衣队两个团还在戈尔工河南岸,而且遗迹里面那东西……?” 但kun答道:“所以说这是阳谋啊。没关系,只管把命令传达下去,出了问题我来负责。” 红茶楞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 第二章 佣兵格言,拿钱办事 “丝卡佩小姐!” 方鸻在人群中找到丝卡佩。营地里正一片兵荒马乱,战斗拉开序幕之后银林之矛向河南岸的森林发射了两枚照明弹,将这个方向照得亮如白昼。 丝卡佩正低着头调紧手套的金属外壳上的螺母,听到喊声才抬起头来。她一眼看到方鸻从远处走过来,连忙招了招手让他赶紧过来。“你来的正好,正在找你。” “找我?” “任务已经下达了,马上我们就要出发,待会儿你和我还有魁洛德一起行动。” “行动,我?我也要上第一线?”方鸻眼神一亮,有些跃跃欲试。 丝卡佩连忙将食指竖在嘴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抬起下巴向一边努了努。方鸻向那个方向看去,魁洛德一手驻着大剑,另一只手按在树桩上一张地图上话正说到后半段:“……塔拉之刃会投放到这个区域之间,精灵遗迹中有性质不明的炼金术迷锁,根据情报这个迷锁至少有一种能力会阻挠塔拉之刃自行启动。所以我们的任务是进入这一区域为塔拉之刃进行手动点火,并且在塔拉之刃的支援下驻守至少半个小时,直到援军抵达为止。” “这个任务分为a、B两阶段,a阶段目标抵达塔拉之刃附近并点火成功,B阶段目标为驻守以待援军抵达,因此我们也分为两个小组,a阶段a组主攻,B组辅助,第二阶段轮换。a组人员为弥雅小姐和二三分队所有成员,B组人员为我、丝卡佩、随队炼金术士艾德与第一分队所有成员,a组弥雅小姐负责指挥,B组则听从我的命令。” 说完,魁洛德静静地环视一周,重复道:“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答道。 “阵亡者统一选择在隐匿泉附近的米莱拉圣殿复活,没问题吗?” “没问题!” 方鸻看到这一幕不由赞叹:“魁洛德先生还是十分威严的。”丝卡佩在一旁双手环抱,哼道:“要不然他怎么能把我骗到手?”语气里满满地不屑。方鸻有些好笑地回过头去看后者,丝卡佩小姐显然死鸭子嘴硬,看对方的目光明明是一脸的迷恋。 “塔拉之刃,”方鸻忽然想起来这是什么。“是杰弗利特的龙骑士?” 丝卡佩点了点头。“杰弗利特红衣队下血本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要带上你的原因,战役级魔导器的点火,你会吗?” “只是启动的话,只要是炼金术士就没有不会的吧?”方鸻这才明白过来。“不过龙骑士啊,我还没见过呢。” “我养的花栗鼠都比你有见识,可惜它在上一次冒险中病逝了。所以待会上战场可别一下子死掉了,你们尽会给我添麻烦。”丝卡佩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等一下,丝卡佩小姐养的不是一只薮猫吗?” “那是serva1小姐,她走丢了,那是上上次冒险的事情了。” “……” 不过方鸻对于即将到来的行动一点也不畏惧,还隐隐有些兴奋。他看着侃侃而谈的魁洛德,忽然心血来潮。“对了,丝卡佩小姐,团长究竟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 丝卡佩瞪了他一眼。“那和你没关系,乳臭未干的小毛头。”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方鸻也跟着笑,丝卡佩非常恼火地看着这些家伙,最后很恨地剜了方鸻一眼。不过方鸻对两人的感情其实有点羡慕,他心有所感地看向另一个方向——魁洛德讲完之后把大剑往身后一收,然后看了看那边的弥雅。 联络官小姐比方鸻先到一步,一直安安静静地立于一侧,直到这时才轻轻点了一下头。但她好像察觉了什么,有些疑惑地向方鸻这个方向看了过来,吓得后者连忙作贼心虚地低下头。 “啧啧。”丝卡佩在一旁啧啧有声地看着这有贼心没贼胆的狗东西。 于是任务目标便确立下来。 众人按分组鱼贯而出,虽然方鸻除了自己的任务之外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丝卡佩已经一把逮住他拖着他跟上了大部队。方鸻背着一个堪称累赘的大背包,里面全是用得上的炼金工具。 这时头顶上照明弹的光辉也渐渐暗了下去,四周正重归幽暗。夜空中点点繁星再一次开始闪烁,森林正位于最安全的时分。 队伍很快就深入了森林中。 森林盘根错节的木质根支与蔓延攀长的低垂枝干在树干与树干之间好像构成一个个迷宫一样的隧窟,在幽暗之中永远看不到尽头。偶尔矮树丛会发出簌簌的响动,把方鸻吓一跳,但实际上不过是在灌木内筑巢的矮雉一类的走禽——远处有两只发光蕈在那里探头探尾,它们子柄上的黑豆子一样可爱的眼睛其实不是感光器官,而是震动灵敏器。 显然,队伍从这里经过已经惊动了森林中大多数的‘原住民’。 方鸻还看到几只体形巨大的骇鸟,这些巨型肉食走禽差不多有两人多高,像是巨人在森林里漫步,远远地就看得他头皮发紧。连魁洛德都从背后取下了巨剑,但对方好像也不打算招惹这些同样麻烦——并且不在它们正常食谱上的两脚灵长类生物。 嘭,第二发照明弹打上了天空,明亮的光芒再一次将整片森林照得纤毫毕现。方鸻有些气喘不均地抬起头,但忽然感到背后一轻,原来魁洛德经过他身边时顺手一提将他的背包拎了去。 “啊,谢谢……” “专心点,”丝卡佩走过来一巴掌打在他背上,差点把他打得一个趔趄,“你在看什么?赶快跟紧其他人,这附近有一片枯萎树人栖息地。那种三四十级的生物我们遇上都会觉得麻烦,你要是迷路误入其中就必死无疑。” 方鸻还真想看看枯萎树人是什么样子的,他来这个世界神奇生物也没见过多少,只在卡普卡见过一次体格巨大的狮鹫,当时印象十分深刻。再往后就是先前所见的骇鸟,连这种远古种都叫他感到稀奇不已,听说这种生物在地球上已经绝种了几万年,连生物学家都跑来新世界参观它们。 不过这时他不敢太过造次,向魁洛德道了一声谢,老老实实地跟上队伍。 照明弹升空之后,队伍的行进路线便发生了改变,不再穿过那些空旷开阔的疏林草地,而是埋头往密林之中钻。就这么弯弯曲曲地走了有一刻钟,其间方鸻不时将发条妖精升空以修正方向,才终于再一次看到远处圣殿半圆形的拱顶。 这还是方鸻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中抵近观察精灵的建筑——它和别处遗迹有很大不同,建筑多用灵巧、轻灵的修饰风格,充满了修长与精巧的连续廊柱,主建筑多用十字拱和肋架拱结构,上面的装饰充满了镂空的连续券形结构,那是一种非常精巧的美,将庄严与细致完美地融合于一体。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方鸻很难相信这样精致的建筑群可以保存这么长时间。当然这座遗迹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时间侵蚀,自然植物基本上已经完全侵占了原本文明的疆域,藤蔓爬满了每一座建筑,除了偶尔露出一片白色的石墙反射着月光之外,整个遗迹就是一片奇形怪状的绿荫。 方鸻看得入迷,不由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但忽然被一股大力拉了回去。他茫然地回过头,才看到丝卡佩一脸没好气的神色:“发什么呆,看看前面。” 方鸻这才发现魁洛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队伍最前面,对方凝视着一个方向,于是方鸻也向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但他除了一片黑洞洞的森林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他下意识将手伸进兜里摸索,然后掏出一只发条妖精,但丝卡佩从后面伸出手来按住他,对他摇了摇头。 “听指挥,”她说道:“有人过来了。” “是吗,我怎么没看到?” 见丝卡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方鸻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一个白痴问题。过了一会,他果然看到一些人从那个方向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对方穿着银色的衣物,在照明弹的光辉下一览无余。他们很有纪律地列队走出森林,在大约几百米开外列了一个三列横队,拦在黎明之星冒险团前面。 “他们也发现我们了?” 魁洛德点了点头,顺手将背包丢还给他。方鸻接住背包,一旁丝卡佩也取下挂在身后的魔导铳,也丢了过来。方鸻慌忙双手又托着背包接住那杆长铳,只感到重心一沉。 “伊休里安的七式燧发枪,拿去自保,会用吗?” 方鸻看了看远处的那些穿着银色衣服的人,“只会一点。”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没关系,多试几次就会了,这比发条妖精简单多了。”丝卡佩拿出一块有词典那么厚的金属构件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水冷构件,我给你拆了,因为装上去之后以你的力量连枪都端不稳。不过没有这个东西也会有影响,你最好保持一分钟开一枪的频率,一分钟内连续开两枪里面的无属性水晶就会过热损坏枪机,开三枪的话必然炸膛,你自己看着办。” 方鸻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无属性水晶的魔导铳在狮子战争之后开始列装各国军队,这种和发条妖精一样介于术具与战具之间的炼金产物是顺应艾塔黎亚诸国扩大兵源的思路而诞生的,不过并不太成功,首先无属性水晶的威力太弱,不足以对七级以上的选召者造成威胁;其次水晶的水冷机构庞大繁杂,普通人根本没办法携带这么重的东西参战。 于是这种东西最后只在低级冒险者之间推广开来。 不同于早期的前装滑膛枪,这把魔导铳也有膛线,膛线是人类带来的技术,就如同新世界对地球带来的巨变一样,事实上人类对这个世界的影响也是方方面面的。 “对了,”方鸻忽然想到什么:“弥雅和其他人呢?” 丝卡佩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怎么,担心你的小女朋友了?” 方鸻脸刷一下红了,好在这时照明弹的光芒再一次暗了下去,一片幽暗中没人注意到这一点。他舌头打结地解释道:“弥雅小姐她她她我我我……” “行了行了,”丝卡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她一边帮魁洛德打开剑鞘上的金属扣,一边说道:“没兴趣听你编故事,你那点小心思早就人尽皆知了。不过我要提醒你,小家伙,她不适合你——” “她在另一边,”魁洛德打断她。他瞪了她一眼,一边取下巨剑平静地回答道:“这一仗a组主攻,我们的任务是策应。如果情况有变,记住我们的第一目标是进入遗迹里,找到魔导器并启动它。” 方鸻搓了搓有些发硬的脸颊,这才平静下来:“那我们现在呢,不做点什么吗?” “当然有事要干,”丝卡佩说道:“我们,现在,等打钱。” “哈?” “新丁,让我来给你上第二课,”丝卡佩头头是道地传授道:“在艾塔黎亚,佣兵的准则是,拿钱办事。而一般来说这个准则还可以进一步引申为:拿多少钱,办多少事——继而又诞生出第三个基本原则:佣兵拿到了钱,才会办事。” 方鸻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魁洛德却罕有地没有反驳自己女友的话,他看了看方鸻,解释道:“在选召者之间,艾塔黎亚的所有准则都是约定成俗,冒险团与大公会之间也是如此,不要太过相信你在现实中看到的那些宣传,这里的每一条规则都是在无数的争斗和妥协之后形成的。” “简单的说,我们不会太过相信任何人,我建议你也一样。”丝卡佩用手在空气中一拨,打开了一页光页,但在其他人看来只能看到一些杂乱的光线悬在空气中。 但马上,她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喜滋滋地用手在空气里一抓,抓出一个叮当作响的钱袋子,‘哗’一声丢到方鸻怀里:“钱到了,这是你的份。” “我也有?”方鸻惊了,怀疑面前是不是假的丝卡佩小姐。他再打开口袋一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足足两千七百多里塞尔,够他再做三个发条妖精了。 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卡普卡紧巴巴的日子,再看这些钱简直像是做梦一样。方鸻小心翼翼地将钱袋子往身上一塞,看着里面的钱币沉甸甸地兜在怀里,心中忽然获得了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他想,这些钱,应该够自己成为正式炼金术士了。 “把钱数据化,”丝卡佩瞪了他一眼:“莫非你打算带着这一袋子钱行动?” 方鸻闻言额头上顿时细细密密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了看自己‘大腹便便’的腰包,心虚道:“那个,我就是喜欢实实在在的感觉。” 好在丝卡佩也没深究,哼了一声:“小守财奴。”大约是同类相斥的缘故,一脸嫌弃地看着这家伙解释道:“记住了,这叫作战补贴。” 方鸻忍不住幸福得呵呵直笑:“……那能不能让我每次都参战?” “做梦,拖油瓶,”丝卡佩没好气地戳了戳这傻孩子的额头:“你以为每次都有这么多吗,这次是因为我们的任务比较重要,而且说不定就要碰上硬茬子。” 听了丝卡佩的话,方鸻不由得看了看远处那些‘硬茬子’。 他其实认识对方——或者说认识那些银色战袍,银林之矛的总会在第二世界是一个非常知名的工会,叫做银林之冠,是国内最著名的十大公会之一。而银林之矛与银林之冠的公会制服几乎如出一辙,所以方鸻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只是没想到银林之矛竟然是彩虹同盟一方的人。银林之矛啊,方鸻心想。不知道是不是和银林之冠一样厉害,他很熟悉那个公会的一些明星选召者。 比方说,全视者kun。 “钱到了?” “到了,一分不少。”丝卡佩还罕见地表扬了雇主一句:“没想到杰弗利特的人还不错,不同于彩虹同盟的那些人模狗样的家伙。” 魁洛德点了点头,这才从脖子下面扯出一根水晶项链,握在手中直到上面的水晶开始发红,然后才低声吩咐了一句:“a组,开始吧。” 而这时远处银林之矛的成员也在犹豫,他们被这边黎明之星的人吸引了注意力;但魁洛德一行人又迟迟没有任何动作,不知道在搞什么飞机,让对方十分摸不着头脑。 五百米已经远在第一世界常规交战距离之外,这边不动,那边银林之矛的人也不是太想主动进攻的样子。 不过对方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大公会成员,列好横队之后,后面的人就开始为前面的人施加BuFF,始终保持着临战状况。方鸻见状不由得有点着急,他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后面的弥雅。 正是这个时候,他看到银林之矛侧后方的林子里忽然闪烁了一下。 方鸻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是一道一闪即逝的闪光。接着猛然间,火光在银林之矛的后排炸开,强烈的光芒差点让方鸻下意识闭上眼睛,但在那之前就已经至少有三四个人影在爆炸之中横飞了出去。 眼见时机已至,魁洛德也双手端起大剑,胸膛微微扩张突然怒吼一声: “所有人,跟我冲!” 他高大的身形一马当先杀了出去,所有人都紧接着跟上,只有方鸻还没反应过来,他被之前的闪光闪花了眼睛。但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毫无疑问那是丝卡佩,方鸻立足不稳,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嘭,这时第三发照明弹也被打上了夜空。 森林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远远近近地传来。 …… 第三章 丢人掷弹手与线列步兵 方鸻人生当中的第一场战斗有些一面倒。 他听丝卡佩讲,大多数人在艾塔黎亚的第一场战斗中会过于紧张。像脑子浸入冰水,寒冷彻骨,一片空白;心中忐忑不安如同魔鬼的低语,让勇敢者踌躇,怯懦者发狂,最终枉送性命。 当然,在这里是浪费一次珍贵的复活机会。 但他自己还好,除了一开始有点懵之外,大多数时候能沉得住气。就是跟上其他人有些吃力,握着冰凉笨重的七式燧发枪,呼吸时冷空气像是一把锉刀,让肺部刺痛的同时喉咙里带着一丝腥咸味。 前面是一排人墙。森林明如白昼,林地之内双方混乱地厮杀在一起,尖利的啸声盖过了金属的交击,方鸻看到一个近卫骑士在追逐一个双剑剑士,后者等级要低很多,被迫举剑迎击,一击,两击,三剑之后被一剑枭首,头颅坠地,死不瞑目。 方鸻凝视那些死者的眼睛,死人面色蜡白,眼睛如玛瑙般血红,一动不动,好似一具空洞的躯壳。直到尸体化为光点,如同蝴蝶挥动光翼一般飞散在幽暗之中。 银林之矛正在溃败。 魁洛德带人杀入了他们的左翼,犹如石子投入水中,引起一圈圈涟漪。那个方向齐齐发了一声呐喊,摧枯拉朽,阵线如枯叶一般凋零。触目所及之处冰冷锋刃折光相映,剑刃咬穿金属,玫瑰色的血液洒满落叶,热气腾腾。 方鸻在远程队列中。 忽然一侧有人喊道:“向前三步,顺序从左往右,无甲目标,预备!” 身披锁甲的弓手与弩手,胸甲铮亮的铳士与披绿斗篷的游侠们一步步踩着铺满落叶的松软地面,沙沙向前站定。然后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战具——弓弩与火铳。 方鸻连忙也学着其他铳士半蹲下去,从灰扑扑的子弹袋里掏出一个纸包。他对火器有一些经验,得益于在卡普卡当工匠学徒时的经历。 弓箭手们张开弓,一片令人牙酸的尖利声音,像是一股麻绳拧紧了。 方鸻有些笨重地拉开保护火枪核心——赤晶石的铜片插销,咬开纸包,呸一声吐出纸片。然后将血红色的催化剂倒入药室内,再举起火枪,用铁钎将子弹捅入线膛内——由于无属性水晶要脆弱得多,所以只能采用前装的方式。 这个活儿费时费力,他才满头大汗地进行到一半,就听到一声低喊: “射击——” 弓弦齐齐一放,方鸻只感到‘嗡’一声耳鼓蜂鸣,箭矢像是一片骤雨,飞入了森林中。 银林之矛的报复反击软弱无力,只有几支流矢从方鸻头顶上飞了过去。 “第二轮,左起第三个博物学者,补刀。”那个声音又喊道。 方鸻这才举起手中的火枪,盖上晶片火帽并拉开撞针,跪地据枪准备射击。但银林之矛的左翼已然崩溃,如退去的潮水一般纷纷后退。 他失去了目标,其他人自也是一样。他向一侧回过头,那个声音很果断地命令道:“向前一百尺。” 方鸻将撞针复位,爬起来跟上其他人。但他这时才感到肋下一阵刺痛,有些眼冒金星——肾上腺素加速分泌带来的亢奋褪去之后,虚弱感不可抑止地涌了上来。 生活职业毕竟没有战斗职业的体能。 他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原地,面如白纸。其他人并没注意到后面有人掉队。然而森林中两道阴冷的目光例外。 两个银林之矛的游荡者,自战斗开始以来他们一直潜伏在战场之外。 “小心!”丝卡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方鸻抬头,恰好看到丝卡佩张弓搭箭,弓弦一丝残光,箭簇在寒气弥漫中闪烁着锋锐的蓝光。“低头!”一声厉喝。箭矢扑面而至,方鸻一矮身,身后一声闷哼传至,紧接是人体坠地的声音。 他一回身,视野中一个穿毛了边的皮甲的游荡者捂着胸口仰面倒在地上,箭羽四分,茶色而尾黑,正是上等的狮鹫之翎。方鸻再看了一眼死人的脸孔,毫无生机像是一具蜡像。视野余光中还有一道人影,正逐渐隐没于古老的树干之后。那些是白橡木,努美林精灵的圣树。 另一个游荡者。方鸻下意识举起了手中的枪,“别开枪!”丝卡佩生怕他胡乱开火,火器的烟雾会干扰她。 但方鸻表现得丝毫不像是一个新人,沉心静气,一动不动地举枪瞄准那个方向。 风与林雾静止了下来。 对方移动了半步——枯叶的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水面荡开的波纹。丝卡佩耳朵尖轻轻一动,马上举起长弓向黑暗之中射出一箭,被橡木的枝干挡开,她暗骂了一声,对方刚好在她的射击死角内。 这绝非巧合,丝卡佩马上意识到那是个老练的游荡者—— “艾德……” 她刚准备出言提醒。方鸻忽然转向一个方向,只见他侧着头,不知何时将风镜拉了下来。“等等,别——!”丝卡佩大惊失色。 她又看向另一边,刚好看到那个游荡者如一道影子在树林之间移动,在那一刻方鸻扣下扳机,火光乍现,令四周一片黑暗,轰鸣震耳欲聋,烟雾一下子弥漫开来。 “糟了!” 这是丝卡佩最担心的情况。弹道已先一步在她的侦查技能演算下预判完毕,铅丸将飞旋着穿过第二与第三棵树之间,与那个盗贼相错半步,只差一线。 她脑海中刹然生出一个古怪想法:“竟然还挺准……” 这时黑暗中一抹金色的轨迹一闪而逝,吸引了丝卡佩的注意力,那条轨迹划出一道超越想象的灵巧的折线,穿过树林。那个注定应该躲开的老练游荡者因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微微一怔——这使他犯下一个不可挽回的失误——在第二与第三棵白橡树之间停顿。铅弹正中他胸口,他惨叫一声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游荡者离开了丝卡佩的射击死角。丝卡佩想也不想,举弓就射,半空一箭穿过对方的咽喉。她这才收回弓,回过头。 黑暗之中,那道金色的轨迹在林子里划了一个非常飘逸的半圆。 方鸻举起手,咔一声接住了那黄铜球。直到此时,他手套上的银轨才开始‘咔咔咔’地一道道缓缓复位。 他缓缓收回手,掀开风镜,脸色苍白地长出了一口气。 “……发条妖精?” 丝卡佩下意识地念了一句。 她快步走了过去,带着复杂的神色问道:“……你刚才用发条妖精干扰了她的判断?” 方鸻点了点头。然后他十分爽朗地露出雪白的牙齿,炫耀地笑了笑:“怎么样,丝卡佩小姐,刚才有没有特别帅气。” “帅你个大头鬼!”丝卡佩气得一巴掌拍了过去:“你在后面干什么?” 方鸻一脸委屈地捂着头:“我肯定追不上你们啊,我一个小小的生活职业。” 丝卡佩才不听这家伙的鬼话,走过去‘哗’一声从他怀中拎出一大袋子钱来:“带着这东西你追得上我们才怪了,不是让你把钱数据化吗?你留在身上干什么,等死?” 方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偷渡客,没有辉光设备提供的量化数据能力。这事说出来太丢人,打死他也不会开口的。 不过丝卡佩罕见地没有追究,叹了口气。“要是你有魔力自适性就好了。” 方鸻倒不在意,看了看自己的七式火枪。“说起来这枪伤害真高啊,丝卡佩小姐。” “高?”丝卡佩惊了,一下连原本的话都忘了,她还是头一次听人夸奖这老古董攻击高的。 “刚刚一枪打了三十伤害,”方鸻有点意犹未尽地看了看手中的火枪:“比我平时用发条妖精去丢人高了好几倍呢。” 三十伤害,丝卡佩像看弱智一样看这家伙。 她点了点头:“那确实。” “确实很高?”罕见地被认同了一句,方鸻不由有点受宠若惊。 丝卡佩摇了摇头:“确实丢人。” “啊?” 战斗很快进入了尾声,银林之矛从溃败转化为了溃逃。 黎明之星的人没有选择追击,双方并没什么仇怨,而佣兵只为金钱效死。当最后一面银色旗帜消失在森林中,林子里沉寂下来。 夜色下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背后古树枝干张牙舞爪,神怪奇异,让人联想到圣休安角一带流传甚广的床头故事——月圆之夜的狼人,吸血鬼与树妖。 今天晚上的月亮正好又大又圆,月光如华如织。 方鸻收拾好七式火枪,远远看了一眼正在打扫战场的其他人,心中有些羡慕——但银林之矛掉落的装备他九成九也用不上。今天夜里出奇的冷,冷冽的空气中还带着血腥,像嘴里咀嚼着一丝生涩的回甜,仿佛铁锈的味道。 魁洛德不知何时从后面走到旁边,和他一起默默看着前方。方鸻意外地回过头,看到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背着巨剑、手中拿着扁水壶。 “魁洛德先生,你又在任务中喝酒了。” “这是水,小伙子。” “水?”方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以为这位战斗民族的男人转性子了。 “生命之水,伏特加,”他将手上的扁水壶递了过来。“来点?” “……丝卡佩小姐看到会杀了你的。” “所以别告诉她。” 方鸻一头黑线。 “男孩不喝酒永远也变不成男人。”魁洛德看了他一眼。“怎么样,战斗还习惯吗?” “还行。”方鸻点了点头。 魁洛德点点头,答道:“我听丝卡佩说了,非常精彩的战斗。” 方鸻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丝卡佩小姐说了,对方不过是个菜鸟而已,全靠运气好。” “菜鸟?”魁洛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没告诉方鸻他们遇上的是银林之矛的主力团成员,战斗之所以顺利是因为那位联络官小姐发挥过于出色。 而方鸻击杀的那个游荡者,也不是泛泛之辈,丝卡佩检查过对方的徽记,对方至少是一个职业队长。 “今天晚上好像特别冷,这才夏末而已,林子里已经结了一层霜,我记得塔伦的冬天不会下雪。”方鸻看了看周围的林雾,忽然说道。 魁洛德喝了一口酒,吐了口白雾,雾气融入森林之中,答道:“不会。”他向前走去。 方鸻见状也跟了上去,踩过满是落叶的腐殖质土壤,像是一层垫子,松软厚实。前面插着一把折断的剑,他伫足将之拔出,是一把考林长剑,明若镜面的剑刃上还有白栎城的徽记,用明亮的火焰将其锤炼——在淬火之前,用錾子在上面刻下这个印记。 他将剑握在手中,转过剑刃,刃宽约三指,刃口徐徐收拢,做工精良,雪亮反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他平静的神色。 “是一把好剑,”魁洛德回过头看着他手中的剑,“可惜折断了。” “但它不是战具。” “也许,但战具不一定好。” 方鸻丢掉剑,问道:“我很好奇,为什么银林之矛的人不在遗迹内构筑工事?”他看向那个方向,精灵遗迹在雾气后面若隐若现。“那里不是更方便防守吗?” “或许他们还没来得及,杰弗利特红衣队也不会眼睁睁放手不管,双方都想要占据这座遗迹。”魁洛德喝了一口酒,回答道:“可能这座遗迹里真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忽然问道:“对了,你认识对方?” 方鸻点了点头。“银林之矛在第二世界的总会在中国非常有名,叫银林之冠,它还有两个分会,叫银林之盾与银林之杖,皆隶属于风语者俱乐部。” 魁洛德听了沉默了片刻,答道:“看起来第二世界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为什么?” “你不看社区么?” 方鸻狂汗,他也想看啊。 好在魁洛德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入。“越来越多大公会从第二世界回到第一世界了,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他拍了拍方鸻的肩膀。“你没经历过十三年前的拜恩之战,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方鸻愣了愣。“拜恩之战?” 魁洛德摇了摇头。 他摇晃了一下水壶,将它倒过来,发现见了底。目光透过水壶,正好看到一脸怒容的丝卡佩分开雾气走过了来,赶忙把水壶藏到背后。 丝卡佩瞪了他一眼,严肃地问两人:“你们看到那个女人了吗?” 魁洛德愣了下。 方鸻比他先反应过来,问道:“你是说弥雅,丝卡佩小姐?” “她不见了,我问过了a组的人,有人看到战斗结束之后她就一个人离开了。”丝卡佩看了看方鸻,“那个女人靠不住,她是大公会的人,和我们不是一个路数,艾德。” 但方鸻仿佛没听到后半句话。“弥雅不见了?”他心‘咚’地跳了一下。“我去找找!”说完,头也不回地向森林中跑去。 “等下——”丝卡佩丝卡佩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忿忿地收回手。“这小子。”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魁洛德这才问道。 “有人看到她独自一个人进了遗迹,天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丝卡佩露出担忧的神色。“那个女人一点儿也不简单,艾德那家伙根本什么也不懂,我担心他在这上面撞得头破血流。” 魁洛德抚摸了一下下巴上的胡茬,两条浓浓的眉毛几乎虬结在一起,沉吟了半晌。“你也看出来了?“ 丝卡佩点了点头。“她给艾德的那对战刃,分明是龙骑士的武器,所以我——” 魁洛德打断她。“让他去,丝卡佩,男孩总得经历点挫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女友,目光十分温柔。“倒是你越来越有母亲的样子了,我们要个孩子吧,丝卡佩。” 丝卡佩楞了一下,红晕渐渐渗了上来:“你、你在乱说些什么,难道你不打算继续冒险了?”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男友。“魁洛德,你打算收手了?” 魁洛德点了点头。“你还没察觉吗?” “这么多大公会涌入第一世界,我又不是瞎子,”丝卡佩有些迟疑。“可是……” 魁洛德没有多说,只握着她的手。 丝卡佩靠了过去,身子贴着他宽厚的胸膛。“好吧,其实我也有这个心思,毕竟十三年前的一切,没人会想再经历一次。但我只是还想多呆一些时间,你知道,艾德真的很有天赋……” “你想带他一段时间?” 丝卡佩点了点头。 “可他没有魔力自适性。” 想起这个丝卡佩就有些生气,念叨道:“所以我想说服他老老实实当一个炼金术士,可那家伙的脑袋就好像是花岗岩雕的,油盐不进。” 魁洛德哑然失笑:“你说不服他的,他是认真的,这次任务之后就会离开冒险团。”他看了看远处,气温持续降低,林子里的雾气正变得越来越浓。“他有自己的路,我很清楚这一点。” “是啊,和你一模一样,固执得令人讨厌。” 魁洛德轻笑,只轻轻握了握自己女友的手。 …… 第四章 微不足道的棋子 水晶坠子上转动的光线正逐渐黯淡。 沧海孤舟脸上闪过一丝自得,皱起的眉头松开,抬起头看着其他人。“我们的联络官小姐有消息了,他们从西南面进入了遗迹,并且还与银林之矛的一个主力团交过了手。”他昂首挺胸,暗红的丝质外袍散发着柔光,每一片甲鳞都擦拭得雪亮,皮带上没有半点污痕,上面挂着的长剑剑柄宝石闪烁。 从他成为分会的战术分析师那一刻起,许多人就和他说过国内三大战术大师的事迹。其中尤以全视者kun为甚——银林之冠的旅团是十大公会中最薄弱的一环,但在他的带领下鲜有败绩。那些人乐此不疲地谈论对方奇迹一般的战场直感,但沧海孤舟早已生厌,在他看来这些人成名不过是时势使然。 他自然和所有人一样敬重艾塔黎亚的第一代先行者,但对后继者十分不屑,他称之为不学无术的一代。艾塔黎亚蛮荒的时代已经过去,未来必将是他这样科班出身的选召者的天下——既有天赋,又有扎实的理论知识。 至于那些沽名钓誉的所谓‘前辈’,不过是一群只懂得吃老本的家伙罢了。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森林中遍布古老的白橡木,这些苍老而茂密的高大乔木相传是努美林精灵们灵魂的安息之所。枝蔓芾芾,彼此缠绕,树干仿佛形成一张苍老的面容,阴影下生长着一片光荚含羞草与与之共生的花苜蓿。 微光映着许多张脸孔。 每个人都和他装束差不多,暗红罩衣上面绣着一条张开双翼的金龙,人们等待着他的下文。但只有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那么银林之矛那边呢?” 沧海孤舟仿佛早等着这个问题。“银林之矛那边进展也很顺利,内线早先就传回消息说那位‘传奇先生’带人进入了遗迹内。不过那位‘传奇先生’嗅觉是挺灵敏的,一副对戈尔工河滩上的两个主力团不管不顾的架势。”说罢,他得意地看着对方。 乔里一脸漠然,据理力争:“进入了遗迹内,不一定是去了a2区域。对方是全视者kun,我建议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沧海孤舟皱起眉头,不悦地看了这个古板的骑士一眼。对方年纪颇大,约莫四十来岁,形容枯槁,但神色刚毅,外袍多处磨得脱了线,浆洗发白,左胸处绣着一金两银三条穗带——那是参与过杰弗利特红衣队自建立以来三次著名的战斗、并从中获取功勋的标志——金色的那一条代表的更是鼎鼎大名的狮子之战。 这一条就足以叫沧海孤舟嫉妒得发狂。他看着骑士那双枯长的手掌,心中无不恶意地猜测对方还握不握得稳剑,选召者三十五岁之后与光辉设备的同调就会急剧下降,而本身的反应力与精力也已跨过巅峰期,大部分选召者都会在这个阶段选择退役。 公会把乔里留下,是看重老手的经验与稳重,但沧海孤舟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一种钳制,心中十分不爽,因此处处针对对方。 “不去a2区域,还会去什么地方?别忘了我们的炮灰们正在向着‘龙骑士’前进,那位‘传奇先生’可不清楚这里面的虚虚实实,除非我们中另有内鬼,”沧海孤舟紧盯着乔里,提高了声音:“没有人会疑心于并不存在的敌人,而我们理论上就是‘不存在’的,乔里先生,你说是吧?” 乔里摇了摇头。“也只是理论上而已,但对于全视者kun来说未必。假设他不上当,他完全有可能猜出我们的意图——进入遗迹的路只有三条,他可以在必经之路上设伏,或至少留下眼线。我见过很多这样的战例,常态对于全视者来说是不存在的。” 沧海孤舟轻笑道:“我看你蛮懂战术嘛,不妨你来指挥?”又满怀恶意地讥讽道:“我猜不会是胆小让你在狮子战争中获得了那条金绶带,或者与辉光设备的同调下降之后,你连胆量也变小了?” 他这话令在场大部分人都变了脸色,与辉光设备同调不可逆转的下降是每一个选召者之间的禁忌,尤其是对于老手来说,很少有人这样会赤裸裸地揭人伤疤。 乔里也气得浑身颤抖,但他终归平静了下去。不卑不亢地转过身,用手在树干上抹了一把,化了霜让他手掌湿漉漉一片,“我只是告诫谨慎而已,并没有妨碍阁下指挥,”他转过手掌,面向其他人。“今夜气温更低了,那东西说不定也会出现,遗迹里面情况会十分复杂。” “那东西会是我们的帮手,”沧海孤舟毫不介意。“好了,我不想废话,既然你也认同,那么我们按原计划行动。我们避开a2区域之后,拿到东西有序撤离——一切顺利的话,等我们回到圣蛇号说不定那位‘传奇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呢。” 见过了乔里的下场过后,没人反对。 只有乔里冷漠地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 森林中逐渐走出了更多人,他们穿着红色的罩衣,带着三角帽,帽子上插了一只白色的尾羽。仿佛路易十三的火枪手们,从历史的画卷之中走了出来。 但这些人是真正的杰弗利特的红衣队—— …… 方鸻一脸沮丧地从森林里走了出来。 魁洛德叫住了他:“怎么样,找到了没?”方鸻摇了摇头。“每个人都问过了,但还是没用,周围也没有,除非再扩大范围。” “没时间了,”魁洛德心中早有所料,但也不戳破:“过会银林之矛后续的兵力要到了,我们得马上进入遗迹。” “可是弥雅小姐怎么办?” “不管她了,”魁洛德将背包交还给他。“艾德,其实她一个人目标小,留在外面说不定更安全。” 方鸻楞了一下,只能认同这种说法,轻轻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担心弥雅的安危,毕竟这里是艾塔黎亚,只是心里一时间有些空落落的。 他本来以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更靠近心上人一些的。 残存的精灵建筑是一座横亘于树林中的月白外墙,高大挺拔,墙上爬满了紫藤与爬山虎的叶片,郁郁苍苍。藤蔓下是裸露的大理石料,质地十分细腻,灰白如陶,表面布满裂痕,满是沧桑。 冒险队的成员一个接一个从墙下走过,厚实松针吸收了足音,悄然无声。 唯有方鸻停下来抬起头,千年岁月映在墙上,仿佛有一个古老的回音萦绕于此。 后面丝卡佩一记手刀打在他后脑勺上:“快走!”方鸻只得垂头丧气地跟上其他人。前方森林枝蔓横生,爪牙交错,气生根交织成网,在塌缺墙面下生长。 其他人在缺口处往上爬,差不多有四十尺高。在魁洛德帮忙下,方鸻费了老大劲才爬上去,如果是平日里这番伟业足以叫他兴奋好一阵子,但现在他却是一副暮气沉沉的样子。 魁洛德见他情绪不高,在后面拍了拍肩让他回头看。方鸻楞了一下,才气喘吁吁地回过头。 眼前的景色好美。 从墙顶上看出去,森林一直延伸到天边,茂密树海彼此相连,一片银辉闪耀如海如涛,在静谧月光之下。夜空长风吹拂,紫色的云墙缓缓向北,天边是一条分明的山脊线,月光在云层背后时隐时现。 方鸻微微张口,凝视着思绪万千。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世界啊—— 他不禁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心中的情绪也烟消云散。但丝卡佩赶忙把这个疯小子给拽了回来,斥道:“你在发什么神经,不想活了吗?” 方鸻这才发现自己差点走到缺口下面去了,不由一身冷汗,回头感激地看了丝卡佩一眼。旁的人见状倒是哈哈大笑:“这小子和我们是一类人啊,丝卡佩。” “的确,在没心没肺这一点上,”丝卡佩摇了摇头。“都是些疯子。” “毕竟不向往冒险的人,是不会来这个世界的,丝卡佩。” 对于这个回答,丝卡佩罕见地没有反驳,她目光柔和地看着远方的林与海。 方鸻更是深以为然。 “可惜了,艾德就是没有魔力自适性。”有人又说道。 “不然准是个了不起的战斗工匠!” 大家伙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浑不把银林之矛当回事。但乐极生悲,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小心,这边来人了!”众人回过头,这才发现一小队银林之矛的人出现在了北边的拱廊后面。 对方应当是沿北面遗迹的墙角前进,并突然出现在那里的。他们显然先一步发现了黎明之星的人,走在最前面的一小队铳士举枪就射,方鸻看到那方向的黑暗中冒出两排火光,烟雾升腾,铅弹像是骤雨一样扫了过来。 当时就有人栽了下去。魁洛德用巨剑当当挡开射向方鸻的子弹,一面喊道:“稳住,来人保护元素使与炼金术士!” 两个扛着大盾的代林盾卫哐哐跑了过来,举起大盾挡在方鸻前面。 盾面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方鸻连忙去拿自己的七式火枪,但丝卡佩一个箭步冲过来按住他,掩着耳朵大声喊道:“别乱动!” 方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任务中的重要性,老老实实地收回手。 他回头看去,不远处那个元素使手中的长水晶正发出荧荧的光芒。墙头上弹如雨下,弓手、弩手与铳士顶着对方的火力与银林之矛的人对射,石屑飞溅,烟尘如织,不时有人倒下。 靠着居高临下的优势,片刻之后对方的火力总算稀疏了一些。 “七十尺!” 魁洛德沉稳地命令道,巨剑在他手上如同一匹银练,铅弹丁丁当当泼水不入。 元素使身前的盾卫一侧身,前者马上将手中的水晶向前一掷——长水晶仿佛自带动能,化为一道流光飞向在两方之间。在三十米开外砰然炸裂,逸散的以太魔力形成一片超大范围的水雾,阻隔了两面的视线。 两边都十分老练,射击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对面寥寥还有几声枪响,也很快沉寂下去—— 只余烟尘在夜风中飘散。 “趁现在,快走!”丝卡佩见状在后面推了方鸻一把,同时将一个物什塞到他手里。方鸻接过一看,才发现是个缓落构装——一个很常用的魔导器,里面的无属性水晶经过充能可以使用三次。 “谢了,丝卡佩小姐。” 他也不废话,解开巨大的背包丢在地上,背上金属盒子,反手将上面的皮管和插销咔一声接到身后的魔导炉上。轻快地走到墙边,看了下面一眼,墙在这一面更高,足足有十五米。 方鸻从没跳过伞。 但他心中并无一丁点害怕,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丝卡佩在后面还想提醒他注意事项,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这家伙跳了下去。 她从没见过这么胆大妄为的新人,实在是有些咬牙切齿:“这小子……” 方鸻只听到呼呼的风声,身后忽然咔一声轻响,只感到身子一轻,下落速度骤然放缓。他回过头,只见金属盒子后面张开了一面滑翔翼,那翼又轻又薄,像是蜘蛛丝——但实际上他很清楚那是网状的以太魔力。 身后的魔导炉正在开始发烫,手套上的指示表像是疯了一样地在转,魔力下降得飞快,这就是无属性水晶最大的缺点——魔力储量太低,输出功率远远不够。 好在缓落构装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魔导器而已,总算在魔导炉超载之前落地。 他赶忙关掉阀门,兹一声导出冷却液的蒸汽,灼热的气体烫得他差点抽回手,核心水晶的温度才开始渐渐回归平稳。抬头一看,冒险团的成员也正纷纷降下,比他从容多了。 丝卡佩还带着一个伤员,顺着茂密的气生根滑下来,举重若轻,几个起落之间就来到方鸻身边,顺手将巨大的背包向他一丢。 方鸻连忙接住背包。 “别停,去遗迹里面!”丝卡佩指向一个方向,那儿有一座覆满植被的精灵拱廊,淹没在大片的赤铁蕨之下。方鸻点点头,矮身钻入了密林中。 身后响起一片清脆的枪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银林之矛的人正冲出迷雾,被一排齐射打了回去。方鸻不敢多留,分开高大的赤铁蕨羽状叶片,簌簌走入了遗迹深处。 丝卡佩看他身影消失,才转过身去叫其他人来带走伤员。 密林背后是一条存于古老时光之后的街道——两边是古旧破损的建筑物,参天古树的根系与月白色的石块互相交缠,枝繁叶茂,大量气生根像是管网一样铺在地上,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渗人。 四周神秘而幽寂,到处是崩落的石块,上面还有残缺不全的花纹,然而不知多少时光不曾在此停留,才让这些石头上覆满了青苔与卷柏。方鸻手脚并用地穿过遗迹,他看到那座精灵拱廊始终在自己一侧,并以此判断自己的方向。 一只巨禽拍打着翅膀从参天的树冠上呱呱飞走,吓了他一跳,抬起头,才看到是一只巨大的塔伦白颈鸦,不由暗骂了一声。 前面是一条深深的沟壑,沟底布满了碎石像是某座庙宇的一部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不过方鸻只看了一眼也没多想,他不敢停留沿着沟壑的边缘向前走去,没多久找到了一座可以通行的‘桥梁’。那实际是一棵古橡的根须,横跨沟堑,好似一座精灵拱桥。 方鸻看了看四周,远远近近的森林一片寂寥,沟壑下面有几只老鼠,在月光下晃动着肥硕的身形。那只塔伦白颈鸦这会儿也不知飞去了什么地方,头顶上只剩下郁郁蓊蓊的树影,遗迹内完全为植被淹没,如果不是残存的精灵建筑,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外面的森林。 他这才取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卷绳索将背包捆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绳索爬上古橡的根须,一点点挪了过去。到了另一边之后,才拽着绳索将自己的背包从沟底拖过来。 就这番行动也累得他满头大汗,打开背包检查了一下,发现摔碎了一套炼金术器皿,其中还有一个很贵的水晶曲颈瓶,方鸻心都在滴血。 他将玻璃碎片捡出来丢掉,然后坐在原地休息了片刻。正在想为什么其他人还没追上来,一只宽厚的手突兀地按在他的肩膀上,方鸻吓得差点叫出来,一回头才发现是沉默不言的魁洛德,他和丝卡佩不知什么时候赶了上来。 其他人在两人身后,也窸窸窣窣在不远处分开蕨类植物走了出来。 方鸻松了一口气,问道:“怎么样?” “银林之矛的人没追上来。”魁洛德摇了摇头。 “那接下来呢?”方鸻看了看四周,他真没想到遗迹内竟然会这么大。 丝卡佩回头去问其他人:“圣蛇号的滑翼艇坠落在什么方向有人看到吗?” “我看到了,在东南边,滑翼艇撞上了那里的一座断塔。”有人答道。 “我也看到了。” 人们纷纷附和。 魁洛德看了看雾气弥漫的方向。“我知道那个方向,不是很远。没时间耽误了,等炼金术士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就上路。” “我没问题,事实上我已经休息了一会了,”方鸻答道:“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魁洛德看着他,示意他说。 丝卡佩皱着眉头想了一下,也在一旁说道:“魁洛德,银林之矛的人出现得很蹊跷。” 魁洛德楞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们的确反应快了一些。”他思索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么你们在担心什么?” 丝卡佩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今天晚上的意外也未免太多了一些。” “我倒觉得银林之矛的人是有所目的,”方鸻想了一下,组织语言。“魁洛德先生,他们为什么不追上来,我之前就很好奇了,这遗迹内究竟有什么?” …… 第五章 艾塔黎亚没有绝对安全 森林弥漫着冰尘一样的薄雾,气温低到可以在眉毛上覆霜的程度,林子沉浸在深蓝的色调中。但更冷的是人心,一时沉寂异常。 “艾德,你想多了吧。”一个人说道。 他话音未落,一支羽箭从林中飞来,钉在他喉咙上。 箭羽雪白,还兀自晃动。众人轰然四散,齐齐往地上一伏。方鸻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稍慢片刻,一支飞矢便贴着他头发飞了过去。 “别动。”魁洛德静伏在灌木丛中,灰蓝的眼睛看着方鸻。“在什么方向?”他又回头问道。 丝卡佩没说话,尖尖耳朵倾听四周动静,片刻,极为难看的神色浮上面容。“找不到那家伙。” 众人鸦雀无声。 新世界没有职业的说法,游侠已是在追踪、自然认知与射击三系技能投入到第三层次之后的头衔,下位职衔的最后一阶。丝卡佩向来是黎明之星位列第二的高手,连她都找不出对方的话,说明对手绝不一般。 这时北边林子里传来一声长啼,清亮至极。 众人脸色难看至极。 丝卡佩也暗骂了一句,这时候森林里哪还有什么夜枭?那个隐匿在暗处的狙击者分明是在调戏他们,摆明了不怕他们发现他的位置。 “在北边,至少五百尺之外。”丝卡佩不大自然地告诉其他人。 “这么远?”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能够到吗?” 丝卡佩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距离至少比她射程远一半还多,难怪对方有恃无恐。 这个差距太大了,银林之矛的精英团也不可能有这样的高手。对手的嚣张也让丝卡佩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银之翳,银林之矛的精英旅团。 魁洛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沉声问道:“是谁?” 丝卡佩想了想答道:“秦执,银之翳只有他一个物理系远程。” 方鸻在一旁有些茫然地听着这个自己从未听说过的Id,关于银林之矛的旅团,他只知道银林之冠的那个银之辉,号称十大公会最弱一环。还有,全视者kun。 北边一株参天古木之上,秦执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神色轻松地目测了一下射击结果,然后反手用猎刀在树皮上刻下一横。他无意掩饰位置,虽然四周枝繁叶茂,但他最大的依仗是距离,近一百五十米的战场足够他射杀任何人。 他穿着一件暗绿色的斗篷,羽翼一样的斗篷下面隐藏着他的爱弓‘猎鹰’,弓长五尺,其臂由罗塔奥的白骨木制成,灰白光滑,如同上蜡。弓臂一端搭载有齿轮构架,上面的宝石是瀚瑞绿柱石,可以拉动钢丝弓弦。中央的金属盒子上插的是赤龙之舌——一种罕见的赤晶石,它构成这把弓的主体,IV级猎鹰组件,提升射程百分之五十。 单单这把弓的价值就足以买下黎明之星整个冒险团,它在市面上价格是一百五十万里塞尔,并且有价无市。 更不用说夜鹰职衔本身射程上的优势。 他放下猎刀,拿起水晶坠饰。水晶在他手心中变得明亮起来,上面渗出一丝丝光线,交织着形成一张光页。微光映在他瞳孔深处,秦执用一指禅慢吞吞地一字字在上面输入:“我看到他们了。” 窗口上跳出一个Id。 kun:“说服他们了吗?” kun:“怎么不说话?” 秦执:“等下,我打字慢。” kun:“……” 秦执:“我干掉了一个。” kun:“……” kun:“算了,那就拦住它们,你自己看着办。” 秦执:“我明白。” 秦执抬起头来,不由哂然一笑。自言自语道:“以为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了,有意思。”他看了看远处,森林一片漆黑,缓缓举起弓。 黑暗中厉声破空,宛如一声尖利的鹰啼。 方鸻下意识转过头去,刚好看到不远处那截朽木砰然炸开,躲在后面的一个战士直接飞了出去。漫天木屑与尘土纷纷扬扬落下,劈头盖脸落在他的头上与脸上。 “穿透射击?”方鸻心中充满了惊讶。过去他经常在高端的选召者对战视频之中看到这样精彩的技巧——盲射,预判,狙击障碍物之后的敌人。由于箭矢在穿过紧密物质时会发生形变,要想精准地命中之后的目标,不仅仅需要射击者足够的老练与经验丰富,还需要非常好的装备支撑才行。 这还是方鸻第一次亲身在新世界体会过去在视频中才能一睹其风采的技巧。但让他压力倍增的是,施展这一技巧的人现在在他对面。 事实上方鸻比其他人要慢一拍反应过来。意识到对手中有专业的选召者存在,可能不是他记忆中熟悉的那些名字,但至少也是二线甚至一线的旅团成员。他不清楚第一世界的顶尖选召者可以达到怎么样的程度,穿透射击对于第二世界的职业选召者来说只是入门技巧而已。 而另一个入门的技巧是,双控发条妖精。 他看了看那个中箭的战士,对方垂着头靠坐在古树拱起的树根间,左胸靠上的位置插着一支箭,直没入尾。箭矢尾羽雪白,上带细绒,方鸻认出那是名贵的飞马之羽,长翎上带着增加命中的气系魔力。 这个发现让他降低了对方的评价,真正的高手一般是不用这样的尾羽的,这是不自信的表现。 那个战士还没死,衣服上满是鲜血与木屑碎片,但胸口还微有起伏,只是受巨创陷入了昏迷的状态,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弥漫的薄雾背后方鸻看到了另一道瘦小的人影,那是队伍中的治疗师艾尔莎,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比他还小两岁,她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的状况。 方鸻心中一动,急忙不顾安危地向那个方向使劲挥了挥手,让她退回去。 但晚了一点。 艾尔莎一跃而起,冲了向古树。这时一支利箭穿过林雾,射中她后心,瘦弱的身影倒在那个战士不远处,没了动静。 方鸻看到这一幕心中蓦然升起一团怒火。他知道那人在钓鱼,这并没有什么,战场上战术没有对错之分,但对方偏偏要等到艾尔莎满以为成功的那一刻才出手,这样的行为就太过恶劣。 方鸻做梦也没想到专业选召者之中竟然还有这样心理阴暗的家伙。他了解的那些顶尖的选召者们各有各的个人风格,但无一不是光明磊落之辈。 他下意识就想冲出去,但是魁洛德按住了他。“艾尔莎已经死了。”这个沉默寡言的高大男人对他摇了摇头。方鸻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恨不得亲手把那个隐匿在暗处的对手拖出来打一顿。 但愤怒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他仍旧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生活职业者。这是方鸻第一次踏上战场,也是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个想法,要是自己具有魔力自适性就好了。 方鸻自己都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还以为自己并不在意这一点。在艾塔黎亚的相关虚拟社区中有一句很著名的话——在艾塔黎亚,弱小就是原罪。他并不认同这种功利主义的论调,但此时此刻他也不由感受到了这句话的现实与骨感。 不仅仅是他,黎明之星的其他人也是咬牙切齿。他们并不怕死,但被人赤裸裸的羞辱,这也不是常有的经历。 无奈的是,有时候这就是现实。 弱小就是原罪。 以这个小小的私人冒险团的能耐,与银林之矛的主力团对抗就已经是极限,对上精英团也只有逃亡的余地。更不用说是银之翳这样的对手,他们最疯狂的想象之中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与顶尖选召者交手。 森林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对手没有再进行下一轮射击,但这种感觉更加令人如芒在背,方鸻一动不动地盯着艾尔莎冰冷的尸体,还有那个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战士。 丝卡佩很清楚对方只不过是在戏弄他们,但这对黎明之星来说也未尝不是机会。“我们得动起来,”她对其他人说:“旅团成员不会单独行动,至少也是双人一组,待在这里只能等死,我们必须突围。” 在场众人除了方鸻,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明白丝卡佩的意思,点了点头道:“我们分组逃跑,总能逃出去几个。” “艾德不能死,”丝卡佩提醒道:“他还活着我们就能激活杰弗利特的龙骑士,然后回来干这些狗娘养的。” 经她一提,众人忽然发现这样好像也不是不可能。面对龙骑士的话,不是第二世界那些顶尖的选召者,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银之翳那些家伙在龙骑士面前一样不过是炮灰而已。 想到这一点,大家伙恢复了一点信心,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先试探一下。”丝卡佩打个手势,示意不远处的两人去试探下对方。那两人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一左一右向最近的障碍物后狂奔过去。 又一声厉声破空,右边的那人捂着脖子栽了下去。但左边的人则一个鱼跃滚向岩石背后,握拳向这边挥了一下。 “半秒。”丝卡佩眼中闪过一道沉沉的光芒。 “咦?”秦执也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这些佣兵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快了不少,不由轻轻嗤了一声,他本来以为还可以再玩一会儿的。 他稍微有点认真了起来。他没有完全执行kun的命令,虽然对方没有和他计较,但秦执很清楚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计划出现了纰漏的话,俱乐部那边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再一次举起了弓。 丝卡佩拇指与小指相握,向其他人竖起三根指头。“分三组,”然后她悄无声息地指了指几个方向。“每组带一个布甲职业,我来报数,你们根据我的读数前进。艾德走最后,节奏一定要把握好。” 方鸻点了点头。 “第一组,南边,一。” 三五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向东面跑去。黑暗之中传来一声尖啸,走在队伍中间的那个博物学者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但丝卡佩看也不看那边一眼,继续喊道:“二。” 第二组人依样画葫芦地行动,这一次对方没来得及射击。 “三。” 第三组人撤向西面,但刚刚起身就有一人中箭倒了下去。对方的攻击非常高,而且从不选择重甲目标,往往都是一箭毙命。 就是这个时候,丝卡佩大喊一声:“艾德,跑!” 方鸻早就等待着这一刻,像只矫健的兔子一样一跃而起,但他并没有逃向指定的方向,而是反向一个箭步冲向了那个靠在树上的战士。 “你在干什么!?”丝卡佩这才惊觉不对。 但方鸻不闻不问,也不作答,他知道丝卡佩这会儿肯定怒火冲天,甚至恨不得揍他一顿。但他管不得那么多了,他心中满腹的怒火,就是要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把那战士给救走。 是的,他故意要挑衅那个银林之矛的夜鹰选召者。 秦执果然在第一时间留意到了方鸻的行动,第一时间他没想太多,只以为又出现了一个蠢货。扬了扬眉毛,转过弓便向方鸻射出一箭,他留了那个‘诱饵’一命,但这不代表什么人都可以将他的诱饵吞下去带走。 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在他箭矢离弦的前一刻,方鸻竟然提前作了一个规避动作,向前一滚滚到了一片坑洼的低地之中。 秦执的箭第一次落空了。 他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丝卡佩正准备站起来帮方鸻吸引火力,但看到这一幕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惊讶地张开嘴。她当然看出来了,方鸻是判断出了对方的出手间隔,作了预判躲避——并且成功了。 这不仅仅需要对于时间的敏锐把握,还需要相当的运气成分。 “这家伙的胆子也太大了……”丝卡佩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来,她在心中下定决心待会一定要给他一个好看,否则这小子早晚会上天。 秦执这时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潜台词。 这么敏锐的家伙,怎么可能是一个蠢货?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他忍不住哑然失笑:“想要和我斗?有点意思……”他摇了摇头,直接举弓瞄准了那个垂死的战士——他才懒得去和对方置气,作为一个真正的旅团成员,他有意让这些杂鱼看看什么是真正冷静的判断。 他甚至都懒得去管瞄准辅助线,随手松开弓弦,一个死目标,他闭着眼也不会射丢。 秦执是这么想的。 但方鸻也在同一时间拉下了风镜,松开了手中的——发条妖精。 嗡一声轻响。 发条妖精从他手上跳跃而起,化作一道金色的轨迹射向了北方。‘啪嚓’一声,方鸻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看到自己的视野四分五裂,那箭矢重重地撞在了黄铜外壳上,将之一分为二,然后击碎了里面的视觉连接水晶。 箭矢与发条妖精的零件一起四散飞旋,打着转儿飞了出去,撞在树干上,然后落入了灌木丛中。 而那个战士,仍旧安然无恙。 “卧槽!” 秦执这次是真的大吃了一惊。方鸻已经掀开风镜,冲出去一把将那个战士拖了回来,还来得及向北边漆黑的森林中竖了一下中指,然后又缩了回去。 丝卡佩目瞪口呆地看完了整个全过程。 然后她才听到有人在旁边哈哈大笑,回过头,才看到魁洛德竟然笑得直咳嗽,她还很少看到这个男人竟然能笑得这么夸张。魁洛德一边笑一边说道:“他们倒没说错,那小子的确和我们是一路人,天不怕地不怕。” 丝卡佩轻轻吸了一口气,眼中异彩连连:“艾德,他怎么做到的?” 那样的判断力,就算是她也无法在第一时间作出。 “判断,”魁洛德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咳嗽着答道:“这小子的空间直感好得惊人。” 但在低地里,方鸻自己却笑不出来。 他用手探了探那战士的鼻息,对方刚好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那个家伙的伤害计算精准,但无论哪一种,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方鸻忍不住看了看不远处艾尔莎的尸体,小女孩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让他心中一阵不舒服。 他认知中的艾塔黎亚,是第二世界那个充满了重重光环、光鲜与荣耀的世界,是选召者们谱写英雄史诗、传奇的世界,但那个世界这一刻在他心目中坍塌了。 剩下的是一片废墟,充满了冰冷的尘埃,呛得人干呕,里面裸露出的现实而冰冷的钢筋骨架,又令人不寒而栗。 方鸻脑子有点晕乎乎的,忽然不知那里闪现出一丝不对劲来。 他愣了一下才抬起头来,艾尔莎的尸体还在那里——他又转向另一边,最早的那个人的尸体都还在原地。他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什么地方,脸色变得刷白,他马上再一次缩了回去,看了看身边那战士冰冷的躯体。 也没有反应—— 犹豫了片刻,方鸻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在那战士的额头上,拨开他的眼皮,像是拨开一块橡胶皮似的,粘糊糊的。 眼白已经完全充血,血珠甚至从眼皮底下渗出来。死人的瞳孔一片漆黑,像是一个隧洞,里面根本看不到丝毫星辉存在的痕迹。 方鸻只感到自己脑子里什么东西嗡一声炸开了。 他几乎浑身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这一刻终于明白了过来,为什么交战的双方都刻意地远远避开了这座遗迹。 ——这里是辉光石死寂区! …… 第六章 弥漫雾气背后的不速之客 艾塔黎亚建立在第二类元素之上。由于辉光物质像是闪耀的星光,因此人们又将之亲昵地称为‘星辉’。 确切的说,这是一片洋溢着星辉的海洋。数不尽的第二类元素充斥在整个世界之中,蕴含着浩瀚如烟海一般的高维信息。 这里的所有一切皆由星辉(第二类元素)构成,包括生命本身——甚至于它等同于生命。因为死亡仅仅代表星辉在生命体内的流失,而不是消亡本身。借助几位神祇的力量——譬如医护之神米莱拉、正义之光欧力、纯洁少女爱纱与机运眷者罗曼,在这个世界上人们获得了多次复生的能力。 而直到体内的星辉彻底熄灭,生命形态才会回归本质,真正归亡并重新与世界同化。艾塔黎亚的原住民似乎早就了解这一过程,他们从哲学的角度来看待它,将之称之为‘万物的归宿’。 对于选召者来说,过程几无不同,但结局稍有差异。人类通过与辉光物质的同调来获取星辉,体内星辉的多少等同于他们与世界同调的程度,当完全归零时选召者会被艾塔黎亚的星海所排斥,回归实体形态并永远失去再次进入的机会。 此外,由于艾塔黎亚星门本身亦是以恒辉物质所构建,所以即使是方鸻这样的偷渡者,也一样可以获得少量的星辉。大约是正常选召者的一半还少一些。 不过对于选召者来说,艾塔黎亚有一个绝对的禁忌。 即死寂区—— 由于死寂区直接排斥辉光物质,所以在这里死亡的选召者将无法沟通他们体内的星辉,会被艾塔黎亚的星海直接排斥出世界之外。 方鸻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任务就会遇上这样的场面,他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梦想之中的世界,还没真正展开自己的冒险之旅,难道就要永远地离开?他脑子一时间有些乱,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只隐隐听到有人好像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恍若从天边传来一样,又带些焦急。 “艾德!” “艾德!?” 方鸻猛然之间反应过来,才回过神那是丝卡佩的声音。他好像一下子找回了自己,大喊道:“丝卡佩小姐,这里是——” 回应他的是一声惊呼。 “小心!” 方鸻楞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土丘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影,扑了下来,巨力直接将他扑倒在地上。他听到一阵混合着喉音的低沉咆哮,一股混夹恶臭的腥气扑面而至,才看清一张布满雪白尖牙的巨口,腥红的尖舌在颚垂下扬起,带着拉长成丝状的唾液向他一口咬来。 巨狼——方鸻心脏都差点停止了,这种生物有两个亚种,森林巨狼生活在努林那瑞巨树丘陵;荒原巨狼栖息在罗塔奥的奥古荒野之上。 这是一头森林巨狼,银色的鬃毛与巨大的体格就是它的标志性特征,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方鸻拼命用手伸手就托住那巨狼的下巴,这产生了一点作用,但手上也被尖利的牙齿和爪子割开了好几条口子,鲜血淋淋。 森林里传来一声唿哨。 巨狼忽然改变了策略,一口咬向他另一侧脖子。 完了,方鸻心中一阵绝望。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森林巨狼会出现在这里,因为对方有德鲁伊。一想到这里是死寂区,他又不知从那里生出一股子血勇,挥拳乱打,一拳打在了巨狼的眼窝里。 巨狼的尖牙几乎都要咬开了他的脖子,血流如注,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吃痛地抬起头,一爪子将他扫飞了出去。 背后是一段残垣,上面布满紫萝,方鸻腾空而起撞在上面,痛得差点背过气。他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却看那巨狼摇晃了一下硕大的脑袋,两只焦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又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方鸻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无力,就算他完好无恙再乘以十也未必是这头巨狼的对手,何况现在。 那头畜生一身光洁的银毛完全张开来,威风凛凛,体型几乎大了一圈,四足着地仅拱起的背脊就有接近两米高,活像一头壮实的公牛。 它呲牙咧嘴,喉咙里回荡着低沉的咆哮着。 这是攻击的前兆。 方鸻只能捡起一块燧石握在手中,他血液里就流淌着不服输的性格,不知何为引颈就戮。一道黑影从灌木丛中射了出来,一头撞在那巨狼身上,带着低沉的怒吼,将那畜生掀飞了出去。 是魁洛德,方鸻惊喜得差点叫出来。魁洛双手举剑,向下一斩,但那巨狼向后一滚,让他一剑砍进了厚厚的落叶之中。 “小……”方鸻激动地张了张嘴,试图提醒对方这里是死寂区,但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破布,沙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急得他直哼哼。他依稀看到魁洛德与巨狼缠斗在了一起,略占上风。 正在这时,森林幽暗处滑出了一道阴影,站到了魁洛德背后不远处。那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毛皮衣物,体格瘦高,生了一头油腻的黑色长发,阴沉的眼珠子深深地凹陷在眼眶里面,脸颊几乎皮包骨头,手上握着一把短剑,刀刃沉黑,无一丝光泽。 那是一把由奇异的铁木打造的短刀,在努林那瑞,德鲁伊们常用这样的材料打造武器与盔甲。他出现得几乎悄然无声,魁洛德也毫无察觉。方鸻见状心中焦急到了极点,不知从那里生出一股力气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来,但正是此时他感到脖子一凉,一把利刃架上了他的咽喉,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并使劲将他向后拖去。 方鸻只能焦急地发出低沉的呜呜的声音。 身后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气味,有点像是卡普卡一带原野的气息,那里广泛地生长着许多薰衣草,带着清淡的馨香。方鸻意识到钳制住自己的人是个女人,那个女人用冰冷的刀锋提醒他:“别乱动——” 方鸻忽然双手一把握住匕首,用尽全力将它扯开。那女人吓了一跳,没预料到他如此刚烈,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他指间鲜血淋漓,翻卷皮肉下几乎露出森森白骨,乘对方手稍稍松开,他张开嘴一口向她手指猛咬下去。 他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那女人痛叫一声一把将他丢开,“你属狗的吗!”她气得大喊。方鸻血淋淋地张开嘴,大喊道:“小心!”话没说完,便被当胸踹了一脚,飞出去好几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魁洛德这才惊觉,回过头来,那个脏污的男人自然进入他的视野。后者端着短刀如闪电般向他刺去,魁洛德反手一剑挡住他,刀剑交击发出一声尖利的颤鸣,洒出一片火花。 那德鲁伊还想再进攻,但横里一箭射来,他的巨狼伙伴反应极快,竟一跃而起一口将箭叼了下来,上下颚一合咬了个粉碎。 雾气中丝卡佩握着长弓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其他人——但已寥寥无几,而且人人身上带伤。丝卡佩看到这边的情况一个箭步冲向方鸻。但那个女人反应更快,她先一把抓住方鸻的头发,将冰冷的匕首压在他脖子上。 “这是你们唯一的炼金术士吧?” 丝卡佩一下止住了脚步。“我建议你赶快逃。”她有些认真地对那个女人说道。 那女人正准备说什么,忽然地面微微一震。 方鸻不远处有一片积水的坑洼,他看得清楚,波平如镜的水面上忽然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那个德鲁伊也楞了一下,一手安抚自己的巨狼,同时回头向森林中看去。 方鸻瞅准这个机会,突然对那女人说了一句话,他虚弱得嘴巴一张一合,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什么?”那女人微微一怔,低下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说小心眼睛——”方鸻小声说道,右手五指并拢,像游鱼一样向上一翻,手套上的银轨咔咔一阵晃动。上衣兜里发出嗡一声轻响,飞出一道金色的光芒,直撞在她的眼眶上。 女人吃痛地低喊一声,捂住眼睛,方鸻想也不想挣脱她向丝卡佩跑去。“该死!”那女人快被气死了,她一只手捂着眼眶追过来想要一把抓住方鸻的后颈,但正是这个时候,地面忽然猛烈地晃动了起来。 仿佛经历了一场地震,两个人齐齐摔倒在地上。 那个看森林方向的德鲁伊终于变了脸色,他不知道嘀咕了一声什么;大概只有那个女人听清楚了这句话,她脸色惨变抬起头问道:“那东西怎么可能来这里,这不是还在遗迹的外围?” 德鲁伊一句话都没多说,只对她说道:“快跑!” 说着带着自己的巨狼,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森林中。 方鸻还没反应过来,他刚好看到那个女人有些紧张地爬起来,似乎也打算逃走。但正是这个时候森林的地面忽然开始猛烈地摇晃了起来,所有人都立足不稳摔倒在地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方鸻忍不住声音沙哑地问道。 “那东西来了。”丝卡佩扶起他,脸色有些苍白低答道。 “那东西?” 话音未落,他就听到一声惊叫。 那声音是先前那个德鲁伊发出来的——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看去,然后便震住了。远处森林中竟传来了一声尖利的汽笛声,弥漫的雾气之中,一片巨大的阴影正在浮现。 方鸻不知应该怎么形容自己看到的一切,他首先听到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金属彼此碰撞、齿轮彼此咬合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巨响,然后是尖利的排气声,一道道白烟从那巨物体表喷出,融入弥漫的大雾之中。 一头构装体‘巨兽’渐渐分开这雾气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方鸻觉得那兴许应该是一头千足虫——一头由无数齿轮,卷曲的铁皮与金属的肢体构成的庞然巨物,钢铁的骨架之下,是无数往复运动的活塞,规律地轰鸣着,带动数不清的肢足前后划动,如同一叶叶锋利的金属刀刃,推动它飞速前进,参天古木在它庞大的躯体下犹如牙签一般脆弱,被撞得干折枝断。 密密麻麻的管道网络,延伸至这头巨兽的背部,在那里从背甲下伸出密密麻麻的排气烟道,形成狰狞恐怖的森林。四对闪烁着红光的复眼,雾灯一样穿透了弥漫的林雾,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身上。 方鸻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魔导器,但他从没见过这个形态的魔导器。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寒冷了,连树木上也纷纷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巨兽忽然之间昂起头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声——那是汽笛的轰鸣。它张开布满齿盘的口器,方鸻这才注意到它下颚边挂着一片油腻的毛皮,上面还粘满了血迹,似乎正是先前那个德鲁伊的衣物。 在口器的下方,有三并列的喷口,上面还冒着丝丝白烟。他忽然面色大变,喊道:“快躲开!” 但已经晚了,一声尖啸,三道白色的霜箭好像是利箭一样射了出来。只有丝卡佩一个人来得及向前一滚,霜箭扫过人群,留下三四具冰雕。 所有人不由得感到头皮发炸,“快,躲到建筑里面去!”有人喊了一嗓子,众人这发现身后不远处就是一片残存的遗迹建筑,连忙纷纷避入其中。 丝卡佩也扶起方鸻,跟着走了进去。魁洛德走在最后面,但没过多久那个银之翳的女人竟然也跟了进来——整个森林似乎都在轰鸣——方鸻回过头去,看到后面升起的滚滚烟尘,才明白那鬼东西竟然也锲而不舍地追了过来。 “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方鸻不禁看呆了,“……塔拉之刃?” “那要是塔拉之刃,彩虹同盟早就灰飞烟灭了。”丝卡佩苦笑道,苦中作乐的调侃了一句。然后她又忍不住诅咒了一句:“那些该死的大公会的人肯定早知道这一切,只把我们当做炮灰而已。” 魁洛德闻言,忽然将剑一横,拦在那个银之翳的女人面前:“想死还是想活?” 那女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差点气笑了:“你疯了?你们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的确,”魁洛德点了点头,“但是拖你一起下水还是没问题的。” 那女人楞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头正在逼近的滚滚烟尘,忍不住气得跺了跺脚:“好吧,你究竟想干什么?” “告诉我们那是什么东西,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们究竟在找什么?”魁洛德言简意赅地答道。 “没时间说那么多了!”那女人大喊一声。 “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成交。” 魁洛德这才回过头去,对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黎明之星的成员说道:“留下两个人来引开它,其他人跟上队伍。” “等下,”方鸻终于插上了话:“不能那么做,这里是死寂区,魁洛德先生。” 魁洛德楞了一下,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丝卡佩甚至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狗娘养的杰弗利特红衣队,早知道他们不安好心!”其他人也跟着骂了起来。 但片刻之后,魁洛德还是看向决定留下的那两人。那两人一个是战士,一个是游荡者,两人只对他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转头向那个方向迎了过去。 方鸻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我们不是没在死寂区战斗过,”丝卡佩看了看他,低声说道:“牺牲两个人总比全部都留在这里的好,这就是团队。另外你不是要前往第二世界吗,我提醒你——大6桥上只有死寂区。” 方鸻不由哑然。 “说吧,那是什么东西?”这时魁洛德才回过头问那个女人道。 “那是守护者,古代炼金术士的智慧结晶,确切的说是努美林精灵的遗产。” “你们的目标就是争夺这个东西?” “除非我们疯了,”那女人翻了个白眼,“守护者是古代龙骑士的一类,但是它们的控制水晶已经被销毁了,只遵照最后一个得到的命令,攻击一切妨碍它执行命令的生物。” “那它的命令是?”方鸻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是公会机密,我可不能告诉你们。”那女人答道。 魁洛德看了她一眼,也没强求。 而方鸻这时候才开始感到疼痛,身上的伤口无一处不痛,但最剧烈的是手上钻心的剧痛,痛得他哼哼起来。“忍着点,”丝卡佩柔声说道,她没好气地看了看那个女人。 那女人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匕首,再看了看方鸻不像样子的双手,忍不住有点不好意思。“不怪我,”她有些沮丧地答道:“我没想要对一个生活职业做什么,只是没想到他居然那样……” 方鸻没好气地看了这女人一眼。 但正是这个时候,众人忽然看到先前离开的那个游荡者又跑了回来。他一脸惊恐地对魁洛德喊道:“团长,我们引不开它!” “什么意思?”魁洛德一愣。 他马上就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轰隆一声巨响,不远处的一座建筑物忽然整个坍塌了下来。烟尘弥漫之中,那个构装巨虫的巨大的脑袋出现在了那个方向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鸻总觉得这恐怖的玩意儿八道灯柱一样目光都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魁洛德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小声问那个女人。 谁知那女人更加茫然,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平时从来不会离开遗迹内层区域,它今天像是发疯了一样……” “艾德。” 方鸻忽然听到丝卡佩叫他的声音。 丝卡佩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包,问道:“你背包里面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 第七章 门扉,传奇的开端 “发光?”方鸻略楞了一下,小声反问。 尘土弥漫背后八只暗红色的眼睛,在缓缓移动,一对对刃足插入坚硬的石壁内,那庞然大物轰鸣着张牙舞爪地了爬上了那个缺口。 但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它停了下来。 方鸻小心翼翼地看着那构装巨虫,奇怪地发现对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趴在那缺口上定定‘看’着自己。他不知道那叫不叫看,但心中总有这么一种感觉。 “它好像在看你?”连那个银之翳的女游荡者也发现了这一点,好奇地问:“你背包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因为她和方鸻并列,并不能看到丝卡佩的视角。 方恒吞咽了一下,目不斜视地对身后说道:“丝卡佩小姐,帮我把背包拿下来一下。”他一边紧盯着构装巨虫,一点点平举起双手,生怕因动作过大刺激到那鬼东西。 随他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丝卡佩身上。 纵使老练如丝卡佩这时也不由额头见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暗骂了一句臭小子。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边注视着缺口上那庞然大物,看到它一动不动,才抓住了方鸻背包的肩带。 巨虫忽然发出一声汽笛的尖啸,向前蠕动了一节。 魁洛德下意识举起巨剑,向前一步。 这吓得所有人尖叫起来,花样百出地各自寻找掩护。“都给我站住!”丝卡佩气得大喊一声,同时一下将背包从方鸻身上拽了下来,丢到前面地上。 构装巨虫内部发出一声低鸣,果然一下子停了下来,金属构成的躯体之下所有液压传动装置都在下沉,油液淅淅沥沥地流了出来。 它的目光第一次脱离了方鸻,落在那个背包上。 丝卡佩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好似虚脱。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背包真的在发光,像是在下面垫了一支手电,厚实的帆布也遮不住隐隐的微光,青蓝色光芒将帆布细密交织的纹路映得纤毫毕现。 方鸻看到这光一怔:“这是……?”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急切地冲过去打开自己的背包。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不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丝卡佩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上面——好在那构裝巨物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只用暗红色的目光注视着方鸻的动作。 方鸻满手血痂,动作笨拙,丝卡佩摇了摇头走上去帮了他一把,“谢了,丝卡佩小姐。”方鸻掀开背包的布盖子,光一下变得明亮了起来,他愣了片刻,才用双手将那东西捧了起来。 淡蓝色的光辉骤然明亮,方鸻像是从背包里取出了一团小太阳,光将他的脸映得雪白,刺目的光辉甚至让四周都变得幽暗了下去。在光芒的中心是一把水晶匕首,青蓝而湛,华美的银饰雕琢出它的护手与剑柄,展翼的天使与鸣唱的鸟雀,环绕着光辉四射的女神,光芒用一条条亮银色的纹路表现,展现出制作者精湛的手艺。 匕首呈星状,水晶刀刃中隐有笔直纹路,构成了炼金公式的法阵。这是一种非常高端的设计思路,通常只用在那些需要动用大量魔力的战具之上。只是水晶上布满了狰狞可怖的伤痕,其中一道裂缝甚至还从内部破坏了它的结构。 光就从裂缝中毫无理由地放射了出来,渗入每一寸它可以进入的角落,泥土、植被与遗迹石板之间的缝隙。 方鸻眼底深处映着这团璀璨的光,不禁呆住了——这不是弥雅给他的匕首吗?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虽然一个声音一边极力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一边却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艾德?”丝卡佩叫了他一声。 但方鸻恍若未闻。 正在这时,那构裝巨虫忽然之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声,咔嚓咔嚓站了起来,众人吓得都齐齐后退了一步,只有丝卡佩一把抓住方鸻想要拖开他,魁洛德也站到了他的另一边。 方鸻还在发呆。 那构裝巨虫像是一条黑沉沉的长龙一般顺着墙壁爬了过来,坚硬的墙面像面粉一样在它刃足下崩裂,众人这才第一次看到它的全貌——长得令人窒息,它快得惊人,硕大的头颅转眼之间已经来到了年轻的炼金术士面前,长长的躯干横贯整个墙面——另一端的尾巴还在缺口下面,根本看不到头。 巨虫停了下来,四对眼睛居高临下一动不动地盯着眼皮子底下这个渺小的少年,它与方鸻之间的距离还不足十尺。 方鸻几乎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蒸汽的味道。 但温度反而在下降。 银之翳的那个女人冷得打战,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它的核心水晶是冰长石,古代炼金术可以让它吸收热量转化成魔力……还有,它不只是你们看到的这么大……” 但根本没人在意她说的什么,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丝卡佩的手停在了方鸻肩膀上,不敢多出一口气,她视野小心地移向上方,看着这头构裝巨兽——它体内还发出低沉的轰鸣之音,像是一颗搏动的机械心脏,在那浩大的颤鸣之间,令四周的人类越发微不足道。 一块崩落的墙体从旁边塌下来,碎石‘哗啦’一声滚到方鸻脚边。他这才清醒过来,看着那庞然巨物,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轰隆一声,构裝巨虫跟着向上一动,四对暗红色的眼睛高高扬起,吓得所有人都‘咕咚’吞咽了一下,丝卡佩手都发白了。 但过了好一会。 它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方鸻松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了匕首。 伴随着锅炉的沉闷低鸣,巨大的金属头颅缓缓随他手势下沉,暗红色的眼睛也随之移动,目光始终聚焦在他手中匕首之上。 它微微张开口器,钢铁构成的口腔腔道中全是暗红色的齿轮,干涸的血液与铁锈的颜色。 “给它。”丝卡佩轻声说道。 “可是……那是弥雅的匕首。”方鸻有些两难。 “我就知道是那个该死的女人,”丝卡佩说话大声起来:“快丢过去,你想让她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而正是这个时候,情况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方鸻自己都没有注意,他染满鲜血的手上,伤口处的丝丝新鲜血液正在渗入水晶之中。正是此时,他视野左上方悄然之间浮现出了一具奇怪的条目: 龙骑士系统载入中,自检载体—— 然后一整套界面像是瀑布一样垂了下来。一页页窗口在视野之中打开,像是在完成自检工作,数不清的数据与图形倒映在他眼底深处,那个uI他非常熟悉,正是选召者的基本视窗。 但这一切像是个幻觉,转眼之间消失于顷刻,只剩下一个单独的条目。 龙骑士系统载入中,自检失败,未发现载体水晶—— 最后连这句话也淡出了视野,如同逝去的风沙没留下半点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完成,方鸻眨了一下眼睛,疑似自己出现了错觉。“你们有看到什么东西吗?”他有些疑惑地问道。 众人当然看到了。 但他们看到的是,光芒四射的水晶匕首正在方鸻手上迅速地失去亮度,变得黯淡下来。光线的变化是如此之大,令方鸻也反应了过来,他回过头刚好看到匕首完全暗下去的那一幕。 那个银之翳的女游荡者忽然发出惊讶的声音:“你额头上……” 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甚至产生了恶心与晕眩。众人头顶上一空,那构裝巨虫忽然之间直立起身体,几乎有七八层楼那么高,居高临下地看着每一个人。 方鸻举着已经完全失去了任何光泽的匕首。 巨虫四对暗红色的眼睛带着冷意看着他,挥动着数不清的金属利刃,从体内发出一声汽笛的尖啸,然后猛然向下一沉。 “躲开!” 他最后听到丝卡佩尖叫的声音。 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方鸻醒过来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回到了星港。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身体像是裂开一样的剧痛,他呻吟了一声,终于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这至少说明他还在艾塔黎亚。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黑暗中怦怦直跳,有力地搏动着,但内心逐渐平静了下来。方鸻试着动了一下,周围满是碎石,这里像是在某个地下的隧洞之内,附近哪里好像渗了水,叮咚的滴水声。 他摸索了一下,但已经找不到自己的背包了。所幸口袋里还有一盒火柴。他点燃火柴,明亮的火光照亮了黑暗的地下,这是一条低矮的甬道,火光勾勒出每一块条石的缝隙,扭曲的根系从上面生长下来,铺在地板上到处都是。 火苗烧到了手指尖,方鸻赶忙将它丢了出去。 火光熄灭了,四周又重回黑暗。 这里像是在遗迹建筑的下层,他们好像是和坍塌的上层建筑一起来到了这里,但其他人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还有那头恐怖的构裝巨物。 方鸻又点亮了第二根火柴。 橘色的暖光让地下隧道多少有些暖和起来,但石块和根须的影子拖得老长,方鸻矮着头,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这地下不知多少年不曾有人涉足过,随着火光向前延伸,他看到许多五色斑斓的甲虫在根系下面移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滴水声越来越近了。 猛然间,在前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孔,但火光一下子熄灭了。 一片漆黑。 方鸻心中‘咚’地重重一跳,手忙脚乱地划燃了第三根火柴,光重现亮了起来。他果然看到那是丝卡佩,她大半个身子都被掩埋在碎石与泥土之下,脸色惨白,毫无生息,但手上还紧紧抓着他那个巨大的背包。 方鸻感到被重重地一击。 他把火柴往地上一丢,冲过去不要命似的将丝卡佩从碎石下面扒拉出来。他手上的伤口很快就再一次开裂,血流如注,染红了下面的泥土。但方鸻毫无所觉,生生将丝卡佩从下面拖了出来。 “丝卡佩小姐。” “丝卡佩小姐?”方鸻低喊着对方的名字,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忽然之间回忆起了之前那个声音,明白过来最后推开自己的人是谁,鼻头不由一酸,好不容易才没让眼泪涌出来。 但正是这个时候,黑暗中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咳嗽声,虚弱而无力。 方鸻惊喜得好像中了一注重彩。他赶忙划亮火柴,明亮而温暖的光线照亮了丝卡佩没好气的神色,她虚弱地说道:“你就不能轻点?”但她看到方鸻微微颤抖的、血肉模糊的手,后面的话就有些哽在了喉咙里。 火柴的光也映着方鸻的脸,他忍不住带着泪光笑了起来,傻呵呵像个孩子一样。 “孩子气。”丝卡佩轻轻摇了摇头。 方鸻毫不在意,擦了擦眼角。在火柴摇曳的光辉中甬道低矮窒郁,黑影潜动,这个世界并没他想象中十全十美。 但是,也还好。 “丝卡佩小姐,你能走动吗?” 丝卡佩白了他一眼:“你看我像是能走动的样子吗?” 话音未落,整个甬道都晃动了一下,尘土沙沙地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方鸻警觉地抬起头,清楚地感到震源正在头顶上,那玩意儿竟然还没走! “看来它赖上你了。”丝卡佩竟然还笑得出来,促狭地调侃了他一句。 方鸻却没她那么乐观,有点担忧地说道:“这里是从上面塌下来的,肯定挡不住它,我们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我背你。”他想了想。“……不知道魁洛德先生他们在怎么样了。” 丝卡佩不敢去想这个问题,但黎明之星冒险团肯定是已经完蛋了,脸上笑容褪去,神色一时有些黯然。她轻声问道:“你背得起吗?” 方鸻点了点头,他走过去打开背包——弥雅给他的匕首早就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只收拾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带在身上,然后将怀里那袋钱拿出来,看了又看,才塞到背包里。再拿上七式火枪,挂在肩上。 他打算背起丝卡佩,但后者却一下抓住他的胳膊:“等下。”她仔细地看着他的额头。 方鸻愣了下。“怎么了?” “我口袋里有个盒子,你拿出来。” 方鸻依言而行,他发现那真是个很小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小块香皂和一面钢面小圆镜。他一下明白了丝卡佩的意思,这时丝卡佩也划燃了一根火柴,火光又一次明亮起来。 透过镜子,方鸻看到自己额头上多了一个奇怪的徽记。 那是一枚星辰吧。 它由很浅的白色的线条绘制在他额头的正中央,如果不仔细看甚至都看不出来,那是一枚八芒的星辰,非常精致。他多看了一会儿,它就完全融入了皮肤之中。 “这是什么?”方鸻一脸问号。 但丝卡佩也不清楚,只能推测可能和那把匕首有点关系。她让方鸻去找回那把匕首,但甬道的晃动越来越剧烈,根本没那个时间。 “以后再说吧。”方鸻摇了摇头。 “不行。”丝卡佩瞪着他,她隐约想到什么东西,但还不敢确认。 不顾对方反对,方鸻直接将她背了起来,向甬道前面跑了出去。他前脚才刚离开,后面的甬道就轰一声坍塌下来。看到这一幕,丝卡佩也不再说话了。 方鸻虽没有战职选召者那样的力量水准,但本身身体素质还算不错,背丝卡佩绰绰有余,后者不过是个轻巧的女性精灵游侠。 就是浑身像要散架一样疼痛,尤其是手上,一直在渗血。方鸻咬紧了牙关,硬生生一声不吭。 两人在黑暗中前行,方鸻分不清方向,只能跟着甬道往前走。他隐隐感到那东西一直追在后面,只要他稍慢一些,就能感到地面的震动。 就好像真如丝卡佩小姐所说,它赖上他了。 丝卡佩的状态很差,她眯着眼睛,将头靠在他肩膀上,神志有些迷糊地呢喃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男人的一面,小家伙,我认识一个姑娘……” 方鸻心中暗暗不妙,丝卡佩神志已经开始不清醒了,这么下去早晚会出事。他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带她到死寂区之外,二是找到治愈的办法。 但走出遗迹谈何容易,先不说外面的银林之矛和杰弗利特红衣队,就是一直跟在后面的那个鬼东西他都没办法处理。 可是后者一样天方夜谭,艾塔黎亚的治愈手段并不多,除了治愈师和一些有限的药剂之外可以说并不他法。而艾尔莎早就死了,她是黎明之星唯一的治愈师。 至于遗迹里还有没有别的治愈师还另说,就算有,方鸻觉得对方也未必会帮自己。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对大公会负面的想法。 怎么办呢? 忽然之间,一个大胆的想法闪电般划过了方鸻的脑海。 杰弗利特的龙骑士—— …… 第八章 无形的手 方鸻回到地上时,仍是深夜。入眼是一座古老的大厅,肃穆耸立的巨石柱,前后共有三排。 柱子顶上是点点星光——有些地方还保留有条石拱顶。 清辉洒在石柱间,上半一片月白,柱头刻着华丽的毛茛叶,下半逐渐隐入幽暗,非两三人无法合抱,连下面石基也要比他一个人高很多。 他背着丝卡佩走出大厅。 外面是一座广场,草木茂盛,石板散佚其间。两排石柱延伸向远处,高矮不一,灌木淹没了白色巨石,四周森林环绕,月光朦胧。 视野尽头似乎是一座古老城市的中心,尽是高大的建筑,纵人去楼空,只剩断墙残垣,也依稀能看出一些昔日的辉光。 他早已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但所幸在远处能看到断塔,矗立在森林之中——他知道那里是滑翼艇坠落的方向。 方鸻走下高高的阶梯,丝卡佩头挨在他肩上,早已沉沉睡去。偌大一个遗迹,仿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空洞的脚步声,如叩击在心头。 他不小心踢到一枚碎石,它一路滚下去,发出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月光在东斜,影子渐渐拉长,在地上伫视他良久。幽暗中似乎会冒出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但所幸只是错觉,广场上只剩下他沙沙的步子。 方鸻只看到一只灰狐,长得有点像狼,看了他一眼远远跑开了。 穿过一片林子,眼前映入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蓝月悬于湖上,一片淡蓝银辉。湖边散落着一些石头,一面拱券墙,残缺不全地述说着千年的时光。 他怔了一下,要是平时他一定会停下来欣赏这番美景,但现在却缺乏这个心情。丝卡佩小姐的呼吸很平稳,但这并不是说伤势有好转,只是变得越来越虚弱,方鸻真怕她就这么一睡不起。 好在他知道龙骑士或多或少有些治愈能力,主要是为了保护操纵者。他不知道塔拉之刃属于哪一类,但这至少是他最大的希望。 他隐隐有些心急,也更忧心其他人的状况。然后听到一阵密集的枪声从前面传来,远处森林中闪出点点火光。 方鸻吓了一跳,连忙躲到遗迹背后,接着才发现枪声不是冲自己来的;因为紧接着另一面也响起枪声,密集得像是炒豆子一样,丝毫不逊前者,还间杂着爆炸的闪光。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交战,为数还不少,他猜是杰弗利特红衣队和银林之矛——他们竟在遗迹中开战?方鸻有些意外。 他有些担心有人注意到这边,但一面又期待有一队人过来,最好带着治愈师。只是什么都没发生,方鸻只头痛地发现,交战双方拦在自己必经之路上。 还好这里到处是遗迹建筑,不乏藏身之处。 夜已过半,月华如织,融融有如牛奶的色泽。 森林中笼罩着硝烟。 到处弥漫着呛人的味道,不是硝石与硫磺的气息,而是引火粉,一种炼金催化剂的气味。走近一些之后,方鸻真正才分清两边的人——红衣队好像吃了大亏,遗迹中到处是穿银色战袍的人,将他们分割包围起来。 不远处杰弗利特有一小股人据守在一座神庙中,但看起来也支撑不了多久。 方鸻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在他看来两边最好同归于尽。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想法并不现实,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到神庙方向一个女选召者向这边张望,心中忽然猛地一跳——那是个治愈师。 他心中马上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一边将丝卡佩放下来,轻轻靠在墙上,拿起七式火枪悄然无声地摸了过去。他观察了一下,神庙里有四个人:两个战士,一个弩手,还有一个治愈师。 四个人都穿着褐色的罩衣,三角帽上也没有羽饰,看起来只是杰弗利特的外围成员。围攻他们的人自然也强不到那里去,有一个方向上防守其实有明显的缺口,只是受其他方向的压力,那几人一直没发现这一点。 方鸻看到那里只有一个弓手与一个铳士在驻守,再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对方才是一阶职业,顿时松了一口气。一阶职业不超过五级,他手中的七式火枪完全可以造成有效威胁。 他有条不紊地装上弹,一边紧盯着外面的情况,看到那弓手似乎有转移的意思,他所选的位置是一处窗口,他在窗边举起枪瞄准了对方的脖子。 一条淡淡的瞄准辅助基线在他视野中浮现—— 方鸻手一晃,枪差点掉了下去。他怎么会有选召者界面的?但再仔细一看,那条淡淡的线已经消失,他不由得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就这么一耽搁,那个弓箭手已经离开了原本的位置。他找不出对方藏在了什么地方,只好将目标转向那铳士,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让手平稳下来。 一声枪响。 他与那铳士相距不过六十尺,对方还背对他,虽然七式火枪各方面都很陈旧,但线膛步枪在这个距离上的精度还是有所保证的。 这一枪击中了对方的左肩,铅弹的威力在那里炸开来,那个铳士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而枪声吸引了神庙中四人的注意力,他们向这个方向看来,不由露出意外的神色。 方鸻赶忙站起来向那些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这才注意到这边的缺口,不由露出惊喜的神色。“兄弟,谢了!”他们撤离神庙,穿过街道,在窗户下面仰头问道:“伙计,你不是红衣队的人?” “我是雇佣兵,和你们是一边的,”方鸻答道:“我和其他人走散了,这里有人受了伤,急需要治疗。” “佣兵?”那个战士是个秃顶的大汉,头皮油亮,十分憨厚的样子。“没问题,能搭一把手吗?” 方鸻也没多想,俯身探出手去。 但他还没完全探出窗口,身后一股巨力将他生生拽了回去。与此同时,一支弩矢从他原本站的位置飞了过去,钉在天花板上。 “别信他们。”他听到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鸻顾不得震惊,惊喜地回过头,“丝卡佩小姐,你醒了?”丝卡佩脸上没一丝血色,手苍白如骨,紧紧地抓着他,气若游丝地说道:“快走!” 方鸻看到丝卡佩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睛里面闪烁着灼灼的光辉,分明是决死之志,心中不由大为不安:“丝卡佩小姐?” “欺骗雇佣兵进入死寂区当炮灰,这种事情传出去就是丑闻,”丝卡佩恍若未闻,断断续续地说道:“千万别在其他人面前表露佣兵的身份,遗迹中的任何一方都不可信,他们害怕的是我们辉光石设备中的录像,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她将手放在右脸颊,神色一反常态地安宁而柔和,那里发出微弱的光芒,方鸻看到一枚金色的水晶被导出逐渐浮现在她掌心中。丝卡佩抬起头,注视着他。 “这是我的辉光石,我死之后,这东西带不出去,你可以把里面的影像导出来——” “可是……” “活下去,让我看到你的冒险团是怎样的。” 丝卡佩靠坐在墙边,用尽力气举起手,为这个大男孩整了一下领子,眼中全是温暖之色。 方鸻张了张嘴,他想告诉丝卡佩,他根本导不出影像——因为他不是正式的选召者,没有系统。但看着对方期翼的目光,这话卡在喉咙里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默默地看着手中的辉光石,将它放在口袋里,郑重地收好。 窗外传来了攀爬的声音,方鸻恍若未闻。他一时有些沉默,心中说不出是悲哀还是愤怒,但竟不感到意外,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选召者是新时代的开拓者。 人类的英雄。 丝卡佩推了他一下:“快走。” 方鸻摇了摇头,看都不看窗外一眼,一言不发地将丝卡佩背了起来:“我带你走。” “傻孩子。” 丝卡佩竟然没有反对,轻轻笑了一下。 “抓紧我,丝卡佩小姐。”方鸻小声提醒道。 丝卡佩早知道他要干什么,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如风中残烛。方鸻向另一个方向退去,一边腾出双手为七式火枪重新上膛。 那个弩手终于从窗口爬了上来,他举起十字弓就要射击,但方鸻比他更快,举枪,开火,一气呵成。 火光乍现,那弩手胸口炸开一团血雾,向后一翻滚了下去,下面传来一阵怒骂。“很帅。”丝卡佩闭着眼睛低声呢喃道:“我真的认识一个好姑娘,小家伙,要不要我让魁洛德给你介绍一下……” 她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 方鸻哭笑不得,答道:“活着离开这里之后再说吧。”他心中想起的却是另一个少女的身影。 但丝卡佩没有回应。 “丝卡佩小姐。” “丝卡佩小姐?”方鸻轻轻喊了两声,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冰冷的手环着他的脖子,没有一丝脉搏,也没有一丝心跳,她睡着一样,眼睑低垂,长长睫毛自然地合在一起。 方鸻僵在了原地。 外面的声音好像一下子消失了。许多点点滴滴的记忆一下子就浮上了他的脑海,他在卡普卡和罗戴尔恳求每一只过往的团队能带上他一起冒险,他在那里呆了足足六个月,大多数时候都露宿街头,但没一个人看得上一个新丁,一个没有魔力自适性的家伙。 只有一个队伍接收了他。 那个小小的冒险团,叫做黎明之星。 他转过身,将已经失去了温度的丝卡佩小姐从自己背上放下来,轻轻靠在墙边,就好像她还活在艾塔黎亚一样。他紧握着手中的七式火枪,一言不发。 然后退一步,拉开插销,把魔导铳往石头上一砸,整个枪机与里面的魔导水晶便一下子飞落了出来。 方鸻撕开长袍,在手上裹了两层,一把捡起那枚滚烫的无属性水晶——布条烧焦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他视若罔闻,从兜里掏出一个还未完成的发条妖精,打开外壳,拆除了发条妖精本身的构装,只留下控制铰链的部分。 然后他再取下魔导铳的击发装置,三下五除二装进了发条妖精的外壳里,与铰链相连,接着撕开纸包填入催化剂,最后再把过热的魔导水晶稳稳地装在了原本用来镶嵌视觉连接水晶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了起来。 窗外楼下,两个战士还看着自己同伴的尸体面面相觑。 他们以为方鸻肯定已经逃走了,不过莫名其妙被人干掉了一个却不好交代,一边拿出水晶挂坠输入道:“团长,我们发现黎明之星佣兵团的人了。” 沧海孤舟:“黎明之星?现在我没功夫管这些……” 但过了一会,他又发了一行文字:“等一下,他们怎么会来这里,处理掉了吗?” “据说是走散了,不过我们运气不太好,给那小子逃掉了。” 沧海孤舟:“蠢,那还不赶快去追?” “放心团长,他们有人受了重伤,肯定走不远,只是我们需要申请一下战场侦查使用权。” 沧海孤舟:“可以,我会和卡卡说一下。” 如果是卡卡,那自然是没问题了。 战士忍不住兴奋地摸了摸自己的秃勺。卡卡是俱乐部培养的这一代选召者中天分最出众的新秀,据说对方还不是战斗工匠,但已然可以熟练地操纵发条妖精。纵使在BBk这样的俱乐部历史上,这也是罕有的天赋了。 他正在心里揣摩怎么和公会里面那些精英选召者打好关系,却听到一声惊呼:“小心上面!” 是治愈师的声音。 两个战士齐齐抬起头来,正好看到方鸻在窗口处冷冷地看着他们。“下地狱去吧。”他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发条妖精向下一掷。 “发条妖精?” 那秃头战士微微一怔。 但方鸻已经拉下了风镜。 铰链驱动了击发装置,击发装置准确地击中卡在外壳另一侧的晶片火帽,上面的炼金公式被瞬间点燃,推动催化剂剧烈地燃烧起来,将魔力注入中央的无属性水晶之中。 而无属性水晶早已过热,正如丝卡佩曾经告诫过他的那般,猛然膨胀,然后炸裂开来。 冲击波撕裂了发条妖精脆弱的外壳,将它沿上面的炼金刻线撕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只是顷刻之间完成的整个过程—— 伴随着两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声。 …… 千米之外—— 少年忽然掀开了脸风镜。他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满是稚气的脸最多不过十五岁出头的模样,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像是营养不良一样形同枯草,一脸无精打采,还带着重重的黑眼圈。 “怎么了,找到了?”沧海孤舟现在已经远没有先前那么光鲜,浑身上下灰扑扑的,鲜红的罩衣也被烧焦了一截,漂亮的佩剑也丢了,只剩下个华丽的剑鞘。 这副模样虽说不上落魄,但也相差不远。 不过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至少现在他还仍然说得上沉稳——那怕被那个传说中的‘战场的全视者’打了一个完美的伏击之后。话又说回来,在国内又有几个指挥者没有被那个男人伏击过呢? 但沧海孤舟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殊荣,他只觉得是巨大的耻辱。 少年摇了摇头:“找到了,不过没什么用。” 他把自己看到的东西描述了一遍。 “战斗工匠?”沧海孤舟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你是不是搞错了,那个冒险团在卡普卡和罗戴尔一带就是个小透明,怎么可能招募得到战斗工匠?” 少年挠了挠头发,有点无所谓地答道:“那大概是我搞错了吧。” 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沧海孤舟见过的最垃圾的那些半吊子炼金术士。但天知道这是俱乐部下了血本培养的未来之星,甚至在公会里的地位比他还要高上不少,他摇了摇头,拿这家伙的惫懒实在是没一点办法:“你先继续监视那家伙,别跟丢了。” 少年点了点头。 沧海孤舟这才抬起头来,应付眼前最棘手的问题—— 在他的视野之中,三个方向上,遗迹中都出现了零零星星的穿银色战袍的人。是的,他们被包围了,他满以为那个‘传奇先生’根本不可能猜得到自己的意图。 但对方非但猜到了,还猜得很准。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人群之中的那个人——银林之冠的传奇,全视者,kun。尽管沧海孤舟十分不想承认这一点,但这一仗,他已经输了个彻底。 “他们好像停下来了,团长?”这时候有人忽然说道。 沧海孤舟也微微一怔,他也发现银林之矛的攻势停了下来,这完全不符合逻辑。然后他就听到一个经由魔力扩大之后的声音回响在战场之上。 “我想请教一下,杰弗利特的指挥官是谁?” kun的声音不高,不疾不徐。 也只有这个时候,人们才会想起来。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不仅仅是一个顶尖的指挥官,而且还是来自于第二世界的明星选召者,同时也是银林之冠唯一的龙骑士。 沧海孤舟只觉得面皮发红。 但他还是很有担当地站了出来:“我就是。”他看了看对面,以为那些人会发出讥笑,但他错了,没有任何一个人笑出声。 那一刻,沧海孤舟心中忽然感到了巨大的落差,甚至比被讥笑还要让他难受。 因为他明白了过来,在人们眼中,被那个男人击败根本不算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因为那理所当然。 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直到一只手在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那手枯瘦、但修长有力,沧海孤舟楞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谁。 “乔里?”kun的声音也楞了一下:“我没料到你在这里,难怪这一仗打得比想象中要艰难一些。” 比想象中要艰难‘一些’。 沧海孤舟只觉得脸上发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但乔里却摇了摇头:“这一仗是我们的指挥官全权负责指挥的,与我没有半点贡献。” kun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那个年轻人——以选召者的职业生涯来说,自己也算不得十分年轻了。“不错的指挥,”他赞扬了一句:“看起来BBk也要崛起了。” 沧海孤舟完全怔住了。但那位银林之冠的传奇心思却并不在这上面,他摇了摇头,说道:“指挥官阁下,我提议停战。” “停战?” “因为我们两边混入了间谍,有人已经进入遗迹下的中枢地带了。” “什么?”沧海孤舟大吃一惊:“……那东西?” 他话音未落,整个森林的地面忽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 第九章 龙骑士,攻击 两个人浑身是血地在地上哀嚎着,干嚎得哑了嗓子,身上血混杂着泥土与苔藓,显得狰狞可怖。方鸻默默地看着灌木丛中的这两个可怜虫,他没有出手杀他们,他们留在这战场上也是死路一条。 他抬起头,看了远处那个女治愈师一眼。吓得她尖叫一声,脸色惨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一个劲地向后退去,那神色像是看到了连环杀人狂。 方鸻看到她爬起来,又跌倒,又爬起来,膝弯一软差点又跌倒;她扶着墙,丛哆哆嗦嗦地后退,到发足狂奔,直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视野之中。 良久的良久,他才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来到丝卡佩面前,单膝着地,缓缓跪坐在对面。 失笑了一下之后,他问道:“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丝卡佩小姐?” “可怕?”丝卡佩一定会那么说,她忍俊不禁:“哈哈,乳臭未干的小毛头。” 如果她没睡着的话。 丝卡佩微微低着头,恍若熟睡。 “我不会离开艾塔黎亚的,我会让黎明之星永远存在下去,”方鸻说出这句话时,发现自己内心中空前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他只轻声述说道:“我会让你们看到的,我的冒险团,它将空前伟大,超越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人。” 丝卡佩轻笑了起来:“你尽管吹牛,小家伙。” “这可不是吹牛。”方鸻眨了眨眼睛,也笑了起来:“我可是来真的,丝卡佩小姐。” “明明连魔力自适性都没有,老老实实呆在塔伦才是明智的选择。” “看看你的样子,塔伦就安全了吗?”方鸻哑然失笑:“艾塔黎亚没有绝对安全啊,丝卡佩小姐。” 丝卡佩定定地看着他:“你终于懂得了啊,这个道理,小家伙。” 晶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如同决堤,漫流于面颊。 “孩子气。”丝卡佩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哪有,”方鸻大声道:“只是风沙迷了眼睛而已。” “是啊,”丝卡佩叹了一声:“那今晚的风沙可真大。” 方鸻破涕为笑,脸上仍由泪水洗刷,只是眼底始终异常平静。 遗迹之中有些安静。 无尽的幽暗之中,仿佛萦绕着这样一段对话。 “我走了,丝卡佩小姐。” “去吧,我等着看你的传奇,在另一个世界。” “我会回来的。” “活过今晚再来说大话。” 地板微微晃动了一下。 沉睡的丝卡佩偏了一下头,身子软软地滑倒在墙边。 方鸻回过头,缓缓起身,坚定的目光仿佛可以穿过重重障碍,与那里黑暗中的暗红目光彼此相对。 从一刻开始。 他明白了自己的路——就是活下去。带着丝卡佩小姐的辉光石,与黎明之星的信念,去谱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而那传奇,一定是最美的诗篇。 地面微微晃动了起来,富有节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升起。 杰弗利特红衣队的士兵正一排排半蹲而下,举起手中的火枪。在一束束雪白长羽对面,魁洛德手持巨剑,他左手中握着一个残破的发条妖精,只面色平静地看着前方。 前方是数不清的,黑洞洞的枪口。 “团长!”远处,黎明之星的那个代林盾卫喊得声嘶力竭。 但银之翳的女游荡者在他身后死死地压住他,在耳边怒斥道:“别过去,别让战士死得没有价值!” “我不要什么价值,我只要和大家在一起,”代林盾卫年纪不小,但却哭得像个孩子:“如果大家都离开了,我还呆在这个鬼地方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银之翳的女游荡者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黎明之星需要一个公道。” 他一下僵在了原地。 杰弗利特红衣队的分队长默默地看了一眼这个高大的男人,心下恻然,始终没有放下举起的手。他开口道:“你自己动手吧,战士,我给你一个体面离开这个世界的机会。” 魁洛德看了一眼手中的发条妖精,平静地答道:“但战士,唯有战死。” 杰弗利特红衣队的分队长看着他怔了好半晌,才猛地挥下了手。 然后他背过身,不去看这一幕。 枪声响起。 高大的身形晃了一下,鳞甲之上无数弹孔血流如注,他以手拄剑,目光一一看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缓缓合上了眼睛。 “艾德。” “你能做到吗?” 发条妖精,从浑身是血的魁洛德手中滚落,落入尘土之中。 代林盾卫的哭声变成了低沉的呜咽,仿佛野兽的哀嚎。银之翳的女游荡者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她知道大公会的行事方式,换作是银林之矛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因为这就是艾塔黎亚。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丝厌倦。 她不由回想起,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到这个世界,来到艾塔黎亚的。 当初的梦想,而今实现了吗? 地面的晃动已经越来越明显,仿佛整个森林与遗迹都正在经历一场大地震,遗迹中许多建筑物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沉降。 大地持续轰鸣着,地面断裂下沉,无数石块像是活过来,在街道上奔跑追逐。 大部分人都已经立足不稳,只有kun笔直地站在原地,他伸出手扶了红茶一把。“谢谢。”红茶扶了扶眼镜,带着欣赏之意看了看他。 沧海孤舟与乔里带着卡卡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一眼就认出了kun,下意识地定在原地。直到乔里在后面碰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kun回过头去,几个银林之矛的玩家带着一个人走了上来。 沧海孤舟认出对方是银林之矛三团团长。 kun看着那人,说道:“说说吧。” “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公会的事情,”那人大概二十三四岁,双眉如剑,长相英俊。他看了沧海孤舟一眼,答道:“就算有,那也只损害了敌对公会的利益。” 沧海孤舟眉毛跳了跳。 他看向kun。“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kun没急着回答他。平静地看着远处,对那人说道:“违反公会既定原则也是一样的,何况你还动用了公会的资源。不过,我会尽量说服俱乐部不找你的麻烦……而能让你这么不计代价的人,也只有她了吧。” 那人沉默了下来。“谢了,但我欠她一个人情。” “真是因为欠人情吗?” 那人看向其他方向,不再说话了。 kun收回目光,不满地问道:“怎么,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有什么用?”那人苦笑了一声:“明知是不可能的。” “等一下,”沧海孤舟插了进来:“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海之魔女弥雅。”kun答道。 “海之魔女弥雅?”沧海孤舟难以置信:“她不是退役了吗?” “是你们声称她退役,她和你们公会的恩怨,只有你们自己才清楚。”kun平静地说道。 地面又一次摇晃起来,kun伸出手让红茶抓住自己。后者露出感激的神色。“在我们的人帮助下,弥雅潜入进入了你们同盟,并且介入了这次任务中。” 沧海孤舟本能地相信了kun的话。弗洛尔之裔与彩虹同盟彼此对立,但双方内部大大小小的国内公会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家都在往对方安插间谍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而且以kun的名气来说,也没必要说谎,这对于他来说得不偿失。 但能让弥雅介入到这个任务中,对方不知动用了什么级别的资源。他一下就想到了那个疑似目标是谁,心中立刻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好好彻查一下这条线后面究竟有哪些人参与了。 当然,当前紧要的还是解决眼下的问题。 “现在她究竟到什么地方了?”沧海孤舟问道:“我们怎么联合?” kun摇了摇头。“我不打算和你们联合,只是马上准备撤出这片区域,提前和你们照会一声而已。” “照会?”沧海孤舟听了这话不由苦笑一声:“你认为我们还有能力反攻吗?” “小心无大错,”kun答道:“统帅一军者,敢于冒险,但不轻易冒险。” 沧海孤舟听了这话一下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心中才彻底地放下了高下之争,看着这个男人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我记住了。但你打算放弃了吗,kun?” “机会太小,提前止损。” 沧海孤舟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回头对乔里说道:“那我们也撤退,就让那东西先放在海之魔女小姐手上一会儿。”他的口气还是那么自信满满,桀骜不驯。 但乔里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时候,一旁头发乱糟糟的少年忽然发出了一声惊讶地低呼。 “咦?” 听到他的声音,沧海孤舟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有个小尾巴要处理。尤其是当其他事了结之后,这件事又变得紧要起来。 他回过身,向随行的几人招了招手。 另一边,kun正与那个人错身而过。“这件事过后,离开银林之矛吧,”他伫足片刻,轻声对对方说道:“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找她,作为男人这点勇气都没有?” “团长……” “别叫我团长,我没有这样公私不分的部下,”kun明亮的目光看着对方:“以后我们就只剩下朋友这一层关系了。” 说着,他走了过去。 红茶跟在后面,目光透过眼镜,有些好奇地看了这个男人一眼。 地面的震动已经变得越来越剧烈。 连森林中许多古木都被连根拔起,遗迹之中更是变了一副模样。地面在明显地下沉,许多建筑在倾斜,乱石飞滚,梁柱倒塌,一片末日之景。 方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在摇晃的废墟之间前进,他能感到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靠近,并已经越来越近。这让他略微有一些焦急,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是不是那构裝巨虫,但对方怎么能制造出如此大的动静? 还是地下还有别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到远处银林之矛的人正在撤退。如同银色的潮水一般丛遗迹之中退去,露出下面斑驳的红色,他们放弃了继续攻击杰弗利特红衣队的计划。 而后者似乎也保持着某种默契,井然有序地跟着撤出遗迹。方鸻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得出双方应该达成了什么协议。 这让他有点两难。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跟在这些人后面离开遗迹,还是去找其他人?但他不知道黎明之星还有多少人活着,更重要的是,地下的那玩意儿似乎还追着自己。 正是这时,他眼角扫到一道金色的轨迹,从附近遗迹上一闪即逝。 又来了!方鸻心中暗恼,他自从离开那座神庙以来,这东西就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他不知道那发条妖精背后究竟是银林之矛还是杰弗利特红衣队的炼金术士,照说两者都有可能。 总之不会安着什么好心,而且对方很难缠,方鸻能明显地察觉出这一点。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视线死角一藏,天空中那只发条妖精马上茫然地转了半圈,看起来也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但这一次与之前不同,片刻之后它感到什么似的,忽然朝着方鸻所在的方向直射过来。 方鸻眉毛一扬,心中大感吃惊。 他对发条妖精太熟悉不过了,一般人绝不会走这样的路线,因为太不效率。他忽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预感——这个路线,自己附近一定还有另一个观察手在通知对方。 几乎是直觉地,他向前一滚。砰一声烟尘飞舞,一枚铅弹打在他原本所站立的位置,在石壁上打出一个缺口。 方鸻想也不想,也不去看攻击者在什么方向,马上拔腿向另一个方向跑去,转眼就消失在射击窗口之内。 那个射手远远地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妈的,好敏锐的家伙。”他感叹了一声。收起余烟袅袅的长枪,拿起水晶坠饰,输入道:“卡卡,告诉我方位,这家伙不简单。” 一行文字马上跳了出来,卡卡发了一个表示苦恼的颜文字:“那家伙太厉害了,我很难跟上他,他好像知道我会去什么地方,我需要其他人帮忙。” “别急,”铳士答道:“其他人正在赶来,你去七点钟方向拦截他。” 卡卡:“好的,我试试。” 方鸻没命地向前跑着,空气冰冷呛入肺叶,弥漫着一股咸咸的血腥味道。飞石不断擦过他的四周,才没跑出去多远地面忽然猛地凸起一块,将他掀飞出去。 方鸻重重地摔在地上,血沿着长袍下浸染出来,形成斑斑墨迹。他听到几声讥笑从前面传来,摇了摇有些发沉的头,看到那淡淡的雾气背后,倾斜的地面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战士,手拄苏格兰大剑,一个游荡者,玩弄着手上的匕首,刃锋散发着荧荧蓝光。 两个人拦在他不远处,有些戏谑地看着他。 “哈,没必要行此大礼,”那个游荡者笑道:“反正我们也没打算放过你,黎明之星的小老鼠。” 方鸻握紧了双拳,头发被不知是血还是汗粘在额头上,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他只能依靠自己。他看着那两个走近的人,忽然举起右手,手套之上的银轨一环环张开。 他大喊道:“攻击!” “小心,他是战斗工匠!” 半空中传来卡卡的声音。 发条妖精II型——方鸻也有些羡慕地看了看雾气背后那个方向,那是飞着的三万里塞尔。那个战士神色一变,立刻拉着自己的同伴向后一躲——战斗工匠,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人称次级龙骑士。 但预想之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战士楞了一下,才听到旁边的游荡者焦急地叫道:“你傻了吗?他跑了!”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远处方鸻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向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那小子的动作是如此的果断,转眼之间就拉开了上百尺距离。“干!”战士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勃然大怒地追了过去。 方鸻马上就发现自己的计划行不通,生活职业和战斗职业相比实在是差太多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差点吓得魂飞天外。那战士几乎已经近到攻击距离了,脸上青筋暴起清晰可见。 要说灵巧的程度,战士远比不上游荡者,但在直线爆发力上,后者就逊色多了。因此那两人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无奈,方鸻也只能估计重施,举起手回头大喊一声:“攻击!” 那战士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一剑厉声破空,直劈而来:“你当我是傻逼吗?”但他话音未落,在方鸻震骇的目光中,地面忽然猛然凸起。 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乱石飞散,一条巨大的构裝长龙从地下飞腾而起,汽笛尖利长鸣,无数金属利刃在月光下闪烁着粼粼寒光,那战士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化为了漫天血雾。 后面那个游荡者傻了,见了鬼一样结结巴巴地说道: “龙……龙骑士?” …… 第十章 女人的心思你别猜 地面微微颤鸣着,街道仍在持续倾斜。 巨大的构装体正一节节升出地面,它的每一条节肢都像刀刃,寒光闪烁。庞大身躯内犹如一座精密运作的城市,每一个齿轮,每一根转动杆构成了这个精密仪器的一部分,远远看去犹如一片机械的森林。 构裝巨虫摇晃了一下巨大的脑袋,金属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四对暗红色的眼睛向中央聚拢,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方鸻,足足有六七层楼高。 那个战士的残还躯挂在它的口器中,一只手掉了下来,啪一声摔得四分五裂,冻脆的指头飞出去好几米远,上面覆了一层厚厚的霜。 方鸻背后全是冷汗,但仍强作镇定。他忽然看了看不远处那游荡者,心下一动,动了动嘴:“攻击!” 那游荡者果然一直在关注这个方向,看到他的口形顿时吓得魂飞天外,不明就里地转身就逃。 “那不是他的龙骑士,别动!”天上传来卡卡的惊呼。 但晚了。 巨虫四对眼睛‘吱’向后一划,捕捉到了游荡者的存在,猛然昂起身子,发出一声尖利的汽笛鸣叫。庞大的身躯犹如落锤一般砸向地面。 那游荡者只感到一片阴影笼罩了自己头顶,绝望地回过头去,一面铜墙铁壁向他压了过来。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地尖叫,地面震动了一下,一片烟尘弥漫。 烟尘中构裝巨虫才缓缓地转过身,露出口器内旋转的齿盘与喷射器,半空中的发条妖精这才意识到不妙,先前的声音也暴露了它的存在。 它猛然拔高,但迷雾中飞出一道雪白的霜箭,正中它的黄铜外壳。寒霜将三支金属羽翼与发条妖精的外壳打得粉碎,化作一片零件飞了出去。 “啊——” 卡卡发出一声懊恼地低呼,猛地掀开风镜,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还在愣神,但后面乔里一把将他拽开,一块飞石从他原本所在的方向滚了过去。少年这才注意到四周已经大变了模样,遗迹晃动着开始倒塌,原本的街道几乎已经不复存在。 “怎么了?”沧海孤舟走过来问他。 “三万里塞尔没了。”卡卡坐在地上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懊恼无比。“啊,好想死啊!”然后大字型往地上一躺。 沧海孤舟早已习以为常,但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人呢?” “让他给逃掉了,”少年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答道:“不过他遇上了那东西,应该是跑不掉了吧。” 沧海孤舟对于‘应该’这种词充满了怀疑。 “要不我去看看?”乔里问道。 沧海孤舟看了他一眼,但摇了摇头。“算了,此地不宜久留。”他回过头,远处遗迹内已是一片末日的景象,地动山摇,尘土飞扬,大地一段段下沉,犹如波涛,犬牙交错。整个遗迹都在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漏斗状,将一切都拉入中心。 下沉很快波及了湖泊的方向。湖岸塌陷,湖水决口而出,在月光下犹如一条晶莹的银线,然后汇成一片,闪烁着粼粼波光,倒涌入遗迹之内。 奔涌的湖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寸寸龟裂的地表继续向外蔓延,很快连这个方向上也立足不稳,沧海孤舟一把抓起躺在地上的卡卡,向后躲去。 “走,”他对其他人说道:“离开这个地方。” “这是怎么了?”卡卡被沧海孤舟拽着领子往后拖,也毫不在意。反而看着眼前的景象,奇怪地问道。 “海之魔女进入了中枢区域,导致遗迹上层坍塌了。” “那东西又是什么?”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变成了一声低呼。 不断下沉的遗迹中,忽然升起了一条构裝长龙,它就是卡卡先前见过的那巨虫——但那只是一部分。因为很快伴随着巨响,另一条长龙又升了起来。 “两具?”卡卡揉了揉眼睛。 “不,一个。”乔里摇了摇头,对他说道。 卡卡不明就里地回过头,看了看古板的骑士,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两具构裝巨虫攀上附近最高的遗迹,像是两条触须。很快更多的‘触须’从地面下升了起来,将一个巨大的构装生物从沉陷的中心拉了起来。 那是一个硕大的脑袋,如同章鱼一样的外形,几乎有整个遗迹三分之一大小,仅仅是它闪烁着红光的巨大瞳孔一座建筑那么高。 它轰隆隆地向上升起,犹如一座小山。 轰鸣声已经盖过了一切,甚至包括卡卡自己的声音。他看到林中飞起一片片鸟雀,铺天盖地,而不远处沧海孤舟和其他人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演一出默剧。 但这时人们已经顾不得什么了,没命地往外跑。 “那究竟是什么?”卡卡大声问道。 根本没人听得到他说话。只有乔里从他神色间读出了他的问题,答道:“巨构装体——龙骑士的早期形态。” “你说什么?”卡卡一脸茫然地看着乔里嘴巴一张一合。 但乔里没再回答他。 因为回答也是无济于事—— 铺天盖地的鸟雀正在飞向盆地之外,形成一幕壮丽的奇景。然而方鸻甚至没有闲暇投去一瞥,他没命地向上爬去,两具构裝巨虫在后面横冲直撞,摧枯拉朽地撞开建筑追了上来。 尖利的鸣叫犹在耳边,在对方冲上来之前方鸻用尽全力向旁边一跃,构裝巨虫带着轰鸣犹如一条长龙从他原本所在的地方撞了过去。 方鸻落在一座精灵建筑的外墙上,打了几个滚,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此刻因为街面几乎已不仅仅是倾斜,而是以四、五十度的角度向中央立起,原本遗迹建筑物的侧墙,现在变成了一面面立体的平台,可以让人踏足了。 但这些平台并不安稳,不时会因自身的重量而解体,坠向坡下。 方鸻也不敢多留,继续向上爬去。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漏斗’中央那庞然巨物红光闪烁的目光好像正落在他身上,几具‘构裝巨虫’一下子撞了过来。 方鸻有苦说不出,这才明白那个银之翳的女人那句‘它只不是你们看到的这么大’是什么意思,但他更宁愿永远也不要明白才好。 拉直的构裝巨虫像是柱子一样插下来。方鸻连滚带爬,建筑一座一座在他身后坍塌,飞溅碎石像是刀子一样在他眉骨处留下一道血痕,顿时血流如注。 一半视野被血糊住了,他擦了又擦也弄不干净,气喘如牛,只感觉自己几乎已经到了极限了。 这时第一具构裝巨虫已经从前面回过头,四对暗红色的眼睛隔着一条街区看到了他。方鸻只感到浑身发冷,最近的建筑物在七八米开外,他根本跳不了那么远。 那头巨虫回卷着躯体,带着尖利的汽笛轰鸣声扫了过来。方鸻自己也大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勇气向前一跃,他拼尽全力向前一抓,但手还是捞了个空。 他向下坠去,落了五六米重重地摔在另一座建筑的外墙上,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再也爬不起来了。 方鸻感到自己的左手应该是骨折了,肋骨也断了好几根,下面是什么情况暂时还感觉不到,但好消息是双腿似乎还能用。 但坏消息是构裝巨虫终于将他截住了。 五六头巨虫晃动着它们庞大的身躯,像是在围观一样,数不清的暗红色眼睛看着平躺在建筑外墙上的他。 方鸻心中一阵绝望,心想这次是真的完蛋,他还和丝卡佩小姐夸下海口,结果马上就要被打脸了。但这实在不怪他没有尽力,只是生活职业在这种环境之下还是太过勉强了一些。 借口是找了一个,但他脸上还是有点发烧。 不过心中放松了下来,算了——方鸻想。死就死吧,正好和大家一起走,最多让丝卡佩小姐多笑一会,反正丝卡佩小姐笑起来也蛮好看的。 而且他也不是正式的选召者,输给这样的怪物能有什么好说的呢? 方鸻现在心中唯一有点遗憾的,竟然是在这个方向看不到遗迹中央那‘怪物’。 那可真是个大家伙啊,他从没亲眼见过这么震撼人心的东西。简直像是电视上第二世界的浮岛鲸,可能只比巨鲲稍微小那么一点儿。 它比一座小山还高,那个暗红色的眼孔怕是有十来米的直径,几乎像是两个巨大的山洞。他一点点回忆着那玩意儿的外形,心中不由惊叹古代炼金术士们是怎么造出这样的杰作的。 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两头构裝巨虫一前一后压了下来,在尖利的汽笛声中排山倒海地坠下,在他眼底形成一片浓厚的黑色。方鸻回过头,毫无畏惧地与之对视——但正是这时,他听到一连片的断裂声从身下传来。 奇迹发生了,这座建筑竟然在这个时候承受不住自身的质量崩塌了下去。 方鸻感到身下一沉,整个人便随之向下落了下去。 其直接的结果就是,让两具构裝巨虫一前一后砸了个空,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位置。在一片弥漫的烟尘当中,石子如同下雨一样落下来,稀里哗啦打在他身上。 但方鸻非但没感到疼痛,反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遇上这么戏剧性的一幕。 整个遗迹带都在断裂、下沉,逐渐露出了地下之下的部分。一个街区一个街区的崩碎,树木也被连根拔起,吞入泥土之下,方鸻看到各式各样的碎片正与自己一起向下落去。 他甚至看到了那个杰弗利特红衣队的铳士。 对方动作可比他灵活多了,在几座还保存完好的建筑之间向上纵跃,但意义不大,随着一阵低沉的断裂声,那些建筑和整个街道一起崩裂开来,坠落了下去。 一块飞石击中了那个人,将他的脖子撞折,脑袋诡异地垂向一边,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坠落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方鸻才清醒过来,一边庆幸自己比对方的运气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他吃力地反手向后面去抓自己魔导炉的拉杆,费了吃奶的力气才调整好姿势,将那拉杆往下一压。 他听到兹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充气的声音,背后的金属盒子一下子张开来。 那是丝卡佩小姐给他的缓落构件,没想到这时又派上了用场。 不过一想到给他这东西的人现在已经不在艾塔黎亚了,方鸻心中又充满了失落感。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丝卡佩小姐他们似乎还在暗中保护着他,就如同他背后的这对魔力之翼一样,让他心中感到满是温暖与安全。 但那也是沉甸甸的份量—— 方鸻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免得撞上从四周落下的那些巨石与碎片,不过他运气真的很好,那些滚石都鬼使神差地避开了他。唯一让方鸻还有些担心的是那些构裝巨虫——当他认识到那些‘巨虫’其实是那座‘构装章鱼’的一部分之后,就明白它们是不需要依托地面进行移动的。 想到这,他忍不住抬起头。 但不抬头还好,一看之下就忍不住想给自己一耳光。 因为他看到一片阴影正向自己压下来。 并不是建筑的残骸。 而是那两具构装巨虫—— 那一刹那,方鸻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其实是一个乌鸦嘴。 ……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个天坑。 头顶上的天空,夜色正在层层消退,东边露出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稀疏地点缀着几颗星子,还残余着浅紫的颜色,但也已逐渐变得透明。 四周的峭壁起码有上百米高,湖水从悬崖上垂下来,形成一道明亮的瀑布,在不远处哗哗作响。 地面上的遗迹已经完全坍塌了下来,这说明它下面原本就存在这样一个空腔,甚至有可能这本身就是遗迹的地下部分,方鸻忽然之间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更意外的是自己居然没死—— 他试着动了动,但动弹不得,除了可以眨眼,可以呼吸,可以听可以看之外,连小指头也动不了一下。 方鸻有点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应当是怎么一个状态,还是说在艾塔黎亚人死之后本身就应当是这么一个状态?直到他选择复活或者是回到现实世界?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生出巨大的恐慌。 恐惧的不是死亡。 而是他想到如果人人都如此的话,那当时丝卡佩小姐不是看着他哭得像个傻瓜一样,还在那里自言自语,自艾自怜?艾塔黎亚的众神啊,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如果真实存在的话,方鸻就觉得自己脑子都炸开了——这不是传说中的公开处刑吗? 他真恨不得时光倒流,重新来过—— 但忽然之间,一抹湛青的光芒映入了方鸻眼底,让他楞了一下。他随即才意识到那光一直存在,只是之前胡思乱想下意识地忽略了,他努力将视线下移,才终于找到了光的来源。 那光竟然是从他心脏部位放射出来的。 方鸻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他马上发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那光正在修复他的身体,无论是之前的骨折还是最早他手上所受的伤,都在这光的照耀之下缓缓愈合。 “……那是弥雅的匕首?” 那道青蓝的光让他想到了一件相似的东西。 方鸻只记得自己在那把星匕首上见过同样的光芒,而且那匕首消失之前甚至在他额头上留下了一枚奇怪的印记,连丝卡佩小姐和那个银之翳的女游荡者应当也看到了的。 只有这个才能解释眼下他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方鸻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那光事实上并不是在治愈他的伤口。 而是在复活他。 他从没在艾塔黎亚见过如此强大的治愈能力,这个世界治愈师的主要能力不在于治愈与苏生,而是稳定伤势、恢复体力与护盾回充,绝不可能做到让一个濒死之人生龙活虎。 他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那光果然渐渐微弱了下去。而他也重新获得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一骨碌爬了起来,扯开手上的布条一看——皮肤白皙如新生,根本看不到任何伤口。 这时方鸻心中基本已经确定了什么,但仍旧小心翼翼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果然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只是左手骨折处有点酥酥麻麻的感觉,似乎是骨骼还没有完全长好的缘故。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复活能力,那不是传说中龙骑士才拥有的顶尖技能吗? 据说龙骑士在濒死之前可以消耗龙魂的载体——圣水晶让自己复苏一次,而这一次苏生可以完全不消耗星辉。只是这个传说在艾塔黎亚一直停留在口口相传上,从没有人真正见过。 因为这个能力其实十分鸡肋。 但凡龙骑士宁愿损失星辉也不会选择消耗圣水晶,每一枚龙魂的载体都珍贵异常,他们有可能是一个人成为龙骑士的唯一机会。十大公会的龙骑士有多少,方鸻心知肚明。 正是如此,他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不由呆了。 弥雅,究竟给了他什么? 而且她是有意将那把匕首交给他的吗? 方鸻轻轻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然后一下僵住了。 天坑中布满了建筑的残骸,不远处是那道瀑布一垂直下的白练,在明亮的光辉下,他看到一座小山般的庞然巨物就隐藏在那之后。 那就是之前那个巨构装体。 …… 第十一章 弥雅的行踪 这是方鸻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这头巨物的全貌,犹如山峦般高大。它长得像是一头巨型的深海多足蛸,静静地坐沉在坑底,躯干靠在岩壁中,卵圆形的脑袋与峭壁齐高。 一层层镀铜的外甲覆盖在它躯干之上,在微光下折射着丝丝光泽,厚重而威风凛凛,鳞甲凸起处覆满了泥土,上面生满灌木与地衣,像是一层层花园。巨大的眼眶在胴部与腕足连接处,微微向外掀,在青苔覆盖的下面,眶内已经失去了光泽,黑洞洞的,像是两个高大的洞窟。 天空逐渐明亮,蓝与紫染上了一层朝霞,晨光洒在它黄澄澄的外壳上,透出亮紫色与粉红色的光芒,带着一丝光晕。几只红尾鸲飞过来,落入它头上的森林中,坑底马上响起一片清亮的鸟雀鸣叫。 方鸻这才发现这庞然大物好像陷入了沉睡。它的十二条腕足,端部就是那些狰狞可怖的巨虫,其头顶上四对暗红色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泽,横七竖八地盘踞在坑底,一动不动。 他站在原地,小心翼翼观察了好一阵子,才确信对方已没了动静。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白昼的到来,才使这巨物安静下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方鸻胆子大了起来,暂时将弥雅与那把匕首的事情放到一边,环顾了一下四周之下,才发现自己落在了一处平台上,下面是层层叠叠建筑的瓦砾。他又来到边缘往下看了看——还不算十分陡峭。 他这才抓着边缘,慢吞吞地从那里爬下去——没人帮忙实在有些费劲,他又忍不住怀念起还在冒险团的日子里。一边这么想着,花了几分钟吃力地才下到坑底,坑底光线仍旧有些暗,空气里也满是泥土与苔藓的腥气。 他向北面看去,峭壁上湖水倒垂而下像是一面帘子,还在稀里哗啦往下落,在朝阳之下水雾亮晶晶一片,隐约挂着一道彩虹。那下面已经形成了一个水潭,方鸻只感到自己口干舌燥,喉咙里直冒火,赶忙走过去,来到潭边俯身捧起水花饮了一大口。 冰凉的清水浸润的感觉让他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整个人为之一振,仿佛重新活过来似的,忍不住舒服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方鸻强忍着没敢多喝。 这里距离卡普卡上千里远,他的常备药物也丢在背包里没带出来,要是不幸染上什么急病那可有得受的,要是不小心丢掉了小命就更搞笑了。 他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响,体力看来所剩无几。还好一直有早作准备的习惯,裤兜里还塞着几块饼干,但这也是他最后的储备粮了,接下来就算侥幸从这里逃脱,也还不知道要怎么徒步跋涉出浩瀚的古树海。 不过他倒也没多担心,反正习惯了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方鸻咬了半块饼干咀嚼着吞了下去,总算稍微把肚子骗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来打量那一动不动的庞然巨物。 他差不多已经观察过了,坑底找不到上去地面的路,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想办法爬到这大家伙的头顶上去。 他知道像是这样的大型构装生物体内一般都有提供给工匠维护的紧急通道,也不知道古代炼金术士们有没这个习惯,如果没有—— 那未免也太坑爹了。 方鸻绕着这头小山般的构装体头足纲生物走了小半圈,终于在它底部找到了入口。他向那边靠过去,不过这庞然大物下坠产生的冲击力让下面土壤发生了液化,泥泞一片,让他跋涉时十分吃力。 有些地方还在往上冒水,水波从北往南漫流,这说明那个方向的地势更低。头足纲的喙一般位于它身体下方,在腕足与躯干相接的地方,入口也在那儿——而那些腕足,方鸻小心翼翼地走过这些沉睡的构裝巨虫。 一开始他还有点担心,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好奇心又占据了上风。可惜他没有用户界面,不然一定给它们拍两张,放到社区上说不定会引起轰动。他走过去了轻轻碰了碰它们的金属外壳,发现没反应之后又改为抚摸了一下,触感十分独特。 方鸻这才发现古代炼金术士们真是有钱,这玩意儿的外壳镀层竟然不是铜而是精金,而里面的构件也几乎是纯铜——因为更适应魔力的传导,至于需要兼顾魔力与强度的部分,则是秘银。 他看得口水直流。 甚至恨不得拆两件下来,尤其是秘银的部分,不过想了想还是没敢造次。先不说手头没有工具,万一把这大家伙弄醒了那可就好玩了。 他拍了拍大家伙的外壳,叹了口气。心想这次冒险可算是血亏,损失了三个发条妖精不说,最后丝卡佩给他的钱还丢在了遗迹地下。 更别提那一背包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炼金术工具。 方鸻心中充满了对于杰弗利特红衣队和银林之矛的负面印象,不过也就是在心里诅咒了一下而已,正面去和大公会对着干,他还没活够。 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去给尤其是杰弗利特红衣队制造点麻烦,也算是为大家报仇。 总会有机会的,方鸻一边心中想着。 他刚好走到这座小山的阴影下面,头顶上忽然传来先前那些红尾鸲的鸣叫声,方鸻抬起头来,刚好看到这些褐红相间的鸟雀成群结队地飞了起来。 他有些惊讶地看到那个方向峭壁边上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一刻方鸻心中好像一下漏跳了一拍,他一下就认出了那是谁——竟是弥雅。 只是少女却没注意到下面的他,她抬起右手解开披肩的扣子,将它扯下来丢到地上,露出下面玲珑的身段。少女穿着一件细鳞紧身衣,双峰挺拔,锁骨之间的位置别着一个别致的星形的饰物。 她反手拢了拢银色的长发,用一只银环将它们在颈项下肩胛以上的位置扎成一束。 然后纵身向下一跳。 方鸻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叫出来,马上却看到弥雅轻飘飘地落了下去,好像一片羽毛,最后消失在这座庞然大物上面的森林之中。 “风、风元素同调?”方鸻知道一种最罕见的魔力自适应性,风系魔力适性,拥有这样自适性的人在空海会产生一定浮力,形同浮空舰的工作原理。 拥有这样适性的人是天生的空骑士,无论在原住民还是选召者中都是最顶级的天赋,往往是各大势力竞相拉拢的顶尖人才。 选召者们通常戏称为大型船团的预备役。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熟练运用这样的能力。 除了那些天空之上的霸主,龙骑士与空骑士除外—— 弥雅真是一个龙骑士或者空骑士?方鸻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先前的那一幕仍犹在眼前。可是对方从没在人前表现出过这一点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一直以为弥雅只是一个普通的火系魔力自适应者而已。 一直看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方鸻才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所了解的可能并不是弥雅的所有。 甚至可能连一张面具也算不上,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不对等的愤懑,但在怒火冲昏头脑之前,方鸻又渐渐冷静了下来。 如同少年的懊恼一般,总会有烟消云散的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心中有些空荡荡的。 但无论如何,他心想自己总要亲口问一问对方的想法:为什么会在那时候离开?为什么把那把匕首交给他?她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怀着这个想法——但也有可能是单纯地,仅仅想要再见她一面的目的,方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他来到那个入口下面,‘噔噔’抓着腕足外壳上维护用的梯子爬了上去,那入口是个合紧的金属盖子,上面还有个阀门。他双手抓住那阀门一拧,门内传来排气声,然后兹一声打开来。 方鸻将手伸进门内,一个引体向上用尽全力才吊了上去,他不由庆幸自己伤势好了个七七八八,否则这个门就进不了。 而进入这庞大构装生物内部之后,方鸻不由一下子就被震住了。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维修通道,从一头连接着另一头的入口,两边是简易栏杆,桥面铺着铁丝网。往下看去,下面是一排排暗铜色的齿轮,最大的可以有两人高,一齿齿紧密相扣。 通道两侧各有一支更加庞大的黄铜平衡锤,它从上面伸下来,被天花板遮住只能看到一半。一头连接着传动连杆,仅仅是那连杆都有他一人粗细,长度是他的七八倍。 再往后就是密密麻麻的管线,不知通向什么地方。 头顶上悬浮着三枚发光的水晶,它们其实是被托在盖伊环上——后者由制作浮空舰浮力引擎的边角料制成,外观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圆环,但具有一定浮力——用以充当灯具。 这些黯淡的光线就是这条通道中唯一的照明。 方鸻这才小心翼翼地穿过那座维护桥,厚实的皮鞋踩在铁丝网上还在向下滴着混合了泥沙的水。桥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由于通道十分安静,这样异样的声音实在是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更重要的是他生怕这条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桥会忽然断裂下去,毕竟有太多影视作品里面有这样的桥段了。 所幸幻想并没有发生,通道另一头是向后折返、往上行的铁质楼梯,这个结构并没有出乎方鸻的预料之外。 他在卡普卡时参观过考林王国八七—a型巨偶的内部结构,那是卡普卡工匠协会最昂贵的教具之一,虽然那东西诞生的年代努美林精灵早已销声匿迹,但两者之间内部结构却不约而同的一致。 包括这座维修桥,以及进入上层的方式,几乎没什么差别。由此可见虽然艾塔黎亚历史上经历过几次灾变,但古代炼金术士们的技术看起来还是比较完整地继承至今。 但上层并不是想象中的核心动力室——放在飞翼舰上就是升力舱段,在地面魔导器中一般是放置核心水晶的地方——方鸻以为可以看到那枚传说中的冰长石,但没能如愿。 他才这意识到,这座小山一样的构装体,要比考林—伊休里安联盟的巨偶大得多了。 二楼同样是维修通道,楼道上积满了灰尘与泥土,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踏足过。方鸻甚至看到几块铁板都与地面长在了一起,彼此密不可分。 再往上竟然有生活区,一条长长的走道,两边是门牌号,上面的文字方鸻没有学习过,也看不懂。有些门还是开着的,里面空空如也,走廊中除了先前提到过的铁锈之外没什么怪味,没有发霉的气息、也看不到一具骸骨。 看起来这大家伙是被人有意留在这里的,而它原本的主人至少并非仓促之间离开。 方鸻愈发深入,愈发好奇起来这大家伙得到的最后指令究竟是什么,它原本的主人是努美林精灵吗,它们为什么会离开自己的家园把这东西留下呢? 他隐隐觉得弥雅可能知道真相,但又胡思乱想起对方的目的——她的目的也和银林之矛、还有杰弗利特那些人是一致的吗? 方鸻也不是傻子,隐隐猜出了弥雅可能把所有人都摆了一道,因为昨天夜里的争斗中两边显然都没得到什么好处。 当然身为炮灰的黎明之星冒险团就更别提了。 方鸻忽然很想知道丝卡佩小姐他们现在在外面如何了,冒险团究竟还有多少人活下来?虽然那些死去的人,注定再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 可惜他也没有uI,也联系不上外面。 他停下来用手按了一下胸口,丝卡佩的辉光石还好端端地放在口袋里,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一些。而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前面黑暗中有脚步声传来。 方鸻微微楞了一下,他现在应该在四五层的样子,估算一下高度仍旧还在下层。照理说他和弥雅之间应该还有距离,难道说这巨大的构装体里面还有别人? 是杰弗利特还是银林之矛的人?亦或是努美林精灵? 但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就怕来的不是人。 那声音很快走近了,前面是一条分叉路口,方鸻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躲在墙后面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地看着外面。 然后他看到一道白影飞快地从岔口走了过去,方鸻微微一怔——发现那分明是弥雅的背影。 他一下追了出去—— 但走廊黑洞洞的根本看不到任何人影。 “走得这么快?”方鸻有些愣神,下意识地张口想喊,但鬼使神差地收回了声音。想了想,闭上嘴巴向那个方向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慢,黑暗中地板发出空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方鸻忽然反应了过来,照理说弥雅不可能没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刚刚产生这样的怀疑,但忽然间看到前面已经到了尽头——走廊通向唯一一个房间。心下不由一喜,这下总算不用担心跟丢了。 但穿过门,方鸻却又一愣。 他本来以为能看到弥雅在这里,但门后竟然是一个平台,外面空空如也,哪有少女的影子? 方鸻不由得左右看了看,平台就是由那种维修通道构成,铁架之间上铺了一层铁丝网,外围是简易的栏杆。前面是一片漆黑,下面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有一处栏杆被人撞开了,向外弯曲着。 难道她从这里跳下去了? 方鸻看到那里时不由呆了呆,那也没必要把栏杆撞断啊? 方鸻心中一阵疑惑,忍不住靠过去看了看,但还没走到边缘,忽然感到身后有人大力推了自己一把。 他当时就失去了重心一下从那个缺口处坠了出去,他心下一冷,回头一看,刚好看到一团白色的雾气形成的人影渐渐浮现在了平台之上。 黑暗中还穿来一阵尖利的笑声,那声音的主人显得得意与张狂至极。 “哈哈哈哈哈……” 笑声再黑洞洞的空间中回荡,显得十分空灵,那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而方鸻一头冷汗,这才明白过来到自己遇上了什么鬼东西——怨魂。 他怎么会把这些鬼东西给忘了呢? 在艾塔黎亚黑影祟动的地下,冒险者总能与这些东西不期而遇,这些因怨恨而生的负能量生物会在不经意之间读到人们的负面情绪,并变成他们心中不安的那个样子,来诱使他们一步步踏入死亡的陷阱。 方鸻对这些东西熟悉得很——从电视上,网络上,那些顶尖选召者的描述当中。他满以为自己绝非那些新丁可比,不可能会上这样的恶当,但没想到第一次遇上这东西,就因为一时心乱如麻就中了招。 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声,这些鬼东西也太无孔不入了。 但没有下次了。 这次绝对是他运气不好,方鸻很不好意思地在心中自我辩解了一番。 还好他还有一次使用缓落构件的机会,不然这次真是阴沟里翻船了。方鸻没好气地看了那个嚣张的怨灵一眼,心想你等着,这才反手去压下魔导炉的拉杆。 但这一压之下他冷汗就下来了。 他的魔导炉呢? 那么大一个魔导炉,他明明放在那里的,怎么就不见了呢? 然后他终于反应了过来,马上回头看去,果然看到雾蒙蒙的人影一只手托着自己的魔导炉浮在空中,还得意洋洋地向自己裂嘴一笑。 “我——!”这一次方鸻是真的骂出来了。可惜话还没出口,他就感到黑暗之中好像一面墙猛地立起来拍在了他的脸上,一声巨响,砸得他眼前一黑。 方鸻趴在地板上,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 第十二章 王冠之下无柔情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方鸻忍痛拿出火柴盒——里面只剩下一半了——轻轻划燃火柴,微弱焰光这才照亮了一小片范围。他举着火光在地上翻了一个身,忍不住抽了一口气,浑身痛得像是散架似的。 火光映出周围的环境,上面地平台距离下面有六七米高,他看到自己的魔导炉还静静地落在平台边缘,一动不动。上面的怨魂这时候已经消失了,先前的尖笑像是幻觉,只犹回荡于黑暗之中。 方鸻隐约感到自己的身体是不是被强化了,从这么高掉下来竟没伤筋动骨,他细细检查了一下,发现自己既没骨折也没怎么。这放在之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体质属性肯定应该是有大幅度提高的。 不过没有角色界面,他也无法确切地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在方鸻都习惯了,他在卡普卡学习炼金术,不是一样和其他人不同,没办法自由加点的么。最后也这么过来了,虽然新手阶段是有点长。 他举起火光,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一具已经发黑的骸骨。那应该是个女人,骨架纤细,佝偻着身躯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它头并不在脖子上,而是滚落在一边。 这是一具星辉枯竭而死的遗体。 方鸻有些意外,他相信能进入这里的不会是选召者,由于死寂区又只对辉光物质生效,那么这具骸骨只可能是因为星辉完全消逝而死在这里的原住民了。 是努美林精灵? 但又不太像,他看工匠协会藏书介绍,古代努美林精灵身材高大,平均身高在两米或以上。而这具骸骨体格玲珑,甚至比他还矮一些。 这可能就是那怨魂的主人。方鸻心想,他恰巧也知道关于这种亡灵的一些生僻的知识——怨魂是地缚灵的一类,通常被束缚在死亡的区域附近,喜欢引诱其他人重复自己的经历,踏入死亡的怀抱。 这么说来它是失足而亡?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个高度要摔死人问题不大,但要把头摔出去那么远就有些离谱了。他再看了看那遗体,也不像是头先着地的姿势。 除非它可以把脖子摔断之后再从地上爬起来—— 这个突然生出的古怪念头让方鸻哑然失笑,他觉得自己完全是自己在吓自己,这怎么可能?就算是变成亡灵也不是马上复生的,何况她已经变成怨魂了。 这时火柴烧到了他的手,他赶忙甩了甩将它息灭掉。 周围黑暗再一次降临,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深中,方鸻下意识去拿第二根火柴,但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他忽然觉得那怨魂的行为有些古怪,亡灵可不懂得什么是恶作剧,这些受邪恶意识主导的扭曲存在,对于生者怀着一种极度的仇恨,它们的一切目的就是尽可能地制造同类。 它去什么地方了?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咔嗒咔嗒,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声音清脆,犹如骨骼撞击在地面上。 方鸻血都凝固了。 那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 他猛然向前一扑,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抓了一下,那里长袍被切开了一口巨大的口子,背后凉飕飕的,伤口火辣辣的痛。 他顾不得疼痛,赶忙划亮了火柴,转过身,只见黑暗之中一张血盆大口向自己扑来。当然,说血盆大口可能有些不恰当——那是一张铁皮巨口,锯齿状的大嘴里布满了金属构件。 一头巨型构装犬,有近乎一人那么高。 方鸻猛然间明白过来,那个骸骨的死法是什么了,被这东西给吻上一口,断脖子太正常不过。它们肯定是那东西引来的厄,真该死! 他赶忙向后一滚,让那构装犬一口咬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闲置了太久的缘故,这老古董有些摇摇晃晃的,动作也没他想象中快。但方鸻还来不及高兴,黑暗中就亮起了一盏盏红灯。 七八头构装犬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咔嗒咔嗒,那是它们金属的爪子与地面相碰发出的声音。 方鸻手中的火柴持续燃烧了一半。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逃,不管逃不逃得掉,总之留在这里肯定是死路一条。但方鸻起身还没走出两步,脚下忽然有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一下失去重心腾空飞了出去。 重重摔了个狗吃屎。 方鸻眼泪都差点摔出来了,忍不住暗骂了一声谁这么缺德,东西乱丢。他顾不得疼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但忽然发现背后有微光传来。 方鸻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过头。 他看到了绊倒自己的那东西,竟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发出光来。 那竟是一顶王冠,由二十一枚星辰彼此并列构成。其他的星辰都是由秘银锻造,只有中央那一枚星辰是由水晶琢成。而此刻,正是由那枚水晶内散发出湛湛青光。 方鸻看到那光都愣住了——青蓝相间的光芒在黑暗中流转,美得好像是一个梦境。但那不是那匕首上一模一样的光芒吗?只是这光要纯粹多了。 他还在疑惑,却意外地发现那些构装犬好像很畏光,在远处踌躇不前。 方鸻见状大喜过望,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忙爬起来一个箭步过去捡起那王冠,双手将它举起来。王冠上光明大盛,那些构装犬果然畏缩地后退了一步。 天无绝人之路啊! 看到这一幕方鸻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但再下意识看了看那水晶上流转的光芒——真的和当时匕首上发出的那光一模一样,湛湛青光中间或有蓝光的波纹,非常独特,如梦似幻。 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 他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问题,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厉啸,一头构装犬像是被炮弹击中一样。飞起来与方鸻错身而过,撞在他后面的金属墙上。 一声巨响之后,七零八碎的零件才从那个方向滚了过来——其中包括对方的一只金属眼睛。 黑暗中又划过一道白光,另一头构装犬巨大的头颅应声而落。方鸻这才意识到有人到了,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另两头巨犬倒下的情形。 太快了,他估算这些构装犬起码也是十级出头的生物,但不堪一击,来者起码是二十级以上。第四层级的话,也要比丝卡佩和魁洛德高出一个层级了。 但方鸻隐隐感觉可能更高。 构装生物也有基本的智慧,见到这一幕明白敌人不可战胜,纷纷四散而逃。而那个未知的攻击者也没有追击,只是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借着王冠上的光芒,方鸻看清了对方的身影。 弥雅穿着一身紧身衣,锁骨之间的星状坠饰闪闪发光,与他手上的王冠如出一辙。无瑕的脸蛋上,淡银色的眸子倒映着如星子一样的光芒,静静地看着他。 她手中两把修长的战刃,在黑暗中散发淡淡荧光,一左一右地佩戴着——那还是方鸻亲手修复的。 “我没想到你会到这里来。” “弥雅,你来了……” 方鸻心中有万千疑问,在看到弥雅的那一刻,都化为了飞灰。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是被塞了七八个线团,开口说了一句语无伦次的话,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弱智—— “把它给我,艾德,它对你没用。” 弥雅看了看他手中的王冠,声音轻柔,不疾不徐。 方鸻这才反应过来,低下头将手中的王冠转了半圈,看着上面的纹饰,并用手摸了摸那青绿色的水晶。 这真是一件精湛的艺术品,银色的质地上刻满了花鸟图案,上面是常春藤与野玫瑰,还有石南,山川与洞窟、城市,但不像是精灵们的风格,更像是矮人们的作品。 过了一会,他才抬起头来:“这是?” “海林之冠。” 方鸻楞了一下,再看了看手中的王冠。“……这就是海林王冠?和晨光圣剑一起打造出的矮人的圣物,考林—伊休里安的两大象征之一,它不是失踪了一百多年吗,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一个挺漫长的故事,”弥雅答道:“你想听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 “那倒不用了,”方鸻摇了摇头,他对这王冠的故事也有一些了解:“……它对你很重要吗?” 弥雅轻轻颔首。 方鸻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将它递了过去。但他松开手,王冠却并没有脱离他的掌心,而是悬浮在空中,猛然间光芒大盛。方鸻看到,自己手背上逐渐浮现出了一个王冠的纹徽,转眼之间就已经生成了一半。 “这是……” 他忽然住口,视野中再一次浮现出了之前的幻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从眼帘中垂下,一页页窗口打开,自检完成之后而又合上。 那是完整的选召者界面,方鸻这一次真正看清了。 “我……我放不开它……”他震惊得不能自己,正想叫弥雅来帮帮自己,但话还没出口。弥雅忽然动了,一个箭步走上来用手捂住他的嘴巴。 这是方鸻第一次和心目中的女神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几乎能嗅到对方手指间淡淡的清香,像是花瓣的味道。他感到心脏都快停跳了,一下连眼前的幻景都顾不得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对方。 弥雅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眸子里清澈得像是湖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匕首还带在身上吗?” 方鸻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匕首已经遗失在地下了。但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还是点了点头。那一刻了他忽然看到弥雅微微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方鸻愣了一下。 但忽然之间,他感到自己心口微微一凉。 弥雅一手捂着他的嘴,举起右手由下向上一送,锋利的战刃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刺穿了在那个位置搏动的心脏。动脉血喷溅而出,顺着她的刀刃漫涌而出,刺目犹如鲜红的葡萄酒液。 方鸻眼底映着那刺目的红,他再看了看弥雅平静的脸,直到两者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弥雅,你……” “对不起,艾德,”弥雅静静地答道:“但我必须拿到它。”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但身体也无力地滑了下去。 前者扶着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让他轻轻靠在自己身上,这才低声说道:“不必担心,艾德,你不会死。那把匕首是一枚残缺的龙魂载体,它至少具备苏生的力量,纵使是死寂区也无法阻止。” “这是我欠你的,艾德……” 她小心翼翼地让他平躺在地上,方鸻双眼已经开始失焦。 她还说了一些什么,“……制造它的水晶,和这里很有渊源,我本来以为它会在你引开‘刻耳忒’的时候保你一命,但没想到却用在了这里……” 后面的话方鸻已经听不清了。 但他心中实质上在大喊——艾塔黎亚的众神在上,那枚圣水晶的力量,他早就已经用过了啊!不要啊!救命啊! 弥雅终于松开了手,但力气早已远离了他的身体,方鸻张了张嘴巴,结果只喷出一口血沫子来。他徒劳无功地试图抓住弥雅的手,用尽全力想要告诉她——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 但抓了一个空。 反倒是弥雅握住他的手,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渐渐失去生命力。 方鸻的手终于垂了下去,意识在飞速离开他的身体,那顶王冠这才从半空中垂落下来,当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上面的光芒骤然之间黯淡了下来。 只有那半个纹徽仍坚定地留在他的手背上。 一切声音似乎都远离了,在一片模糊中,方鸻看到一双纤细的手捧起了那王冠。那道安静的目光,最后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说了一句什么,才转身离开。 只剩下一片黑暗,与渐渐彻骨的冰寒。 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吧。 方鸻心想。 在一切来得及暗下去之前,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艾塔黎亚,好像还没有偷渡者在死寂区出事的先例。 等一下—— 他没有辉光物质设备,不会真的死在这个地方吧? 方鸻忽然想到了这个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 地月轨道之间的星门始建于世纪中叶,前身是欧盟通往小行星带矿区的一座太空港,在六十年代末期废弃。《苏瓦声明》签订之后,这座港口被重新启用,并改造形成了今天的模样—— 星门在第四轨道上往下看,有点像是一枚被立起来的白色指环。但白昼——即太阳直射的时候,它熠熠生辉,映衬在海蓝色的背景上,显得异常的宏伟与壮美。 而与之相比,俄罗斯联邦的联盟二十一号补给船只如同一个闪亮的银斑。 飞船正在进入停泊轨道,只是好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的。 星港港区内,港务人员正在大骂毛子飞行员不守规矩,他们已经占用了三四条航线了,把日常计划搞得一团乱。两支机械臂正在缓缓靠近,试图将偏离航线的飞船重新拉到可控区域内。 “他们再这么搞几次,我看我们又可以放假了。”一个小职员透过控制台的玻璃窗,看着港区内停泊的一长列飞船,开口说道。 “主要还是人手不够的原因。”另一个人噼里啪啦在控制台上打开一堆开关,然后拿起对讲器,说道:“a1o7确认完毕,三号港区。” “因为最近对面又热闹起来了,诺,我这边又来了一个返回申请,还是个没设备的观光客,”第一个人听到蜂鸣器的响声,回头看了一眼屏幕。“第二世界的大战已经影响到第一世界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批观光客返回了,我看看,这家伙是六个月前进入的,嚯,呆得够久的啊。” 他随手在触屏上点了几下。 “说起来,你那个朋友呢?” “你是说黄?”那人笑了起来:“那家伙接私活,被关禁闭了。他运气好,要不是现在紧缺人手,说不定要上军事法庭。” “接私活?”第二个人有点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一个历史名词,咂了咂嘴:“现在还有人接私活,观光通道不是开了好几年了么?还有这种傻子?” “总有一些傻子。”那人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时候第二个人忽然站了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窗外港区。“什么情况,出来了好多人,有人团灭了?这可不得了,谁把那么多没星辉的人送上去的?” “是死寂区的战斗吧?”第一个人反应了过来,也看向那边。 而港口区内。 丝卡佩正一脸苦笑地看着从星门内走出来的魁洛德。 “你也出来了?”她带着些调侃地问道。 “是啊,”魁洛德拥抱了自己女友一下,脸上的神色十分落寞:“其他人呢?” “几个小姑娘正在外面哭呢,其他人也好不到那里去,”丝卡佩叹了口气,那种仿佛真的死了一回的滋味,实在是令人难受。她摇了摇头:“你在通道里有看到艾德吗?” 魁洛德楞了一下:“他没出来吗?” 他起先有些惊讶,但紧接着,与自己的女友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有些惊喜的笑容来。 “这小子。” …… 第十三章 遗迹之下的复活点 方鸻感到自己正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视野内只能看到漫无边际的黑暗,没有空间感,世界像是只有薄薄的一层纸,既无上下,也不分左右,甚至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他暗想:“我这算是死了,还是活着?” 但黑暗中忽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好像平铺开的画卷,将一副壮丽的星空展现在他面前。就算方鸻从没在艾塔黎亚死亡过,但也认得出这是复活界面。 每一点星光,就象征着一座复活圣殿。不同颜色的光芒,代表的是不同的神祇。距离他较近的一团星光,纯白色,方鸻认出那是位于隐匿泉的米莱拉圣殿的神力光芒。 米莱拉,治愈者,诚实之人的庇护者,救赎之神,同时也是掌管生育的女神,艾塔黎亚生命的象征。在她的神殿复活可以享受百分之十五经验损失的减免,这小小的福利也是神祇们拉拢信徒的手段。 方鸻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他能看到复活界面,这意味着一个了不得的事情——偷渡者不受死寂区限制。这也应证了人们长期以来的猜想,相比选召者,偷渡者更像是原住民。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个事实的人,但毫无疑问,这个秘密绝不会广为人知。 巨大的意外之喜瞬间满溢他的心灵,毕竟没人想死,不是吗?不过方鸻马上又发现,星图上的大部分星光都十分黯淡,呈不可选的状态。 艾塔黎亚的复活范围大约是一百里,超过这个范围复活俗称‘被捡尸’,至于被哪一个神祇捡尸就要看你距离那一座圣殿直线距离最近了。这样复活会损失大量经验,一般来说每一里额外增加百分之一。 而在这座森林一百里范围内一共有三座复活圣殿,除了位于隐匿泉的米莱拉圣殿之外,还有一座旅者圣殿与一座艾梅雅森林圣殿。 罗曼除了是商业的保护神之外,还是旅行者的引路人,艾塔黎亚有一句俗语就是形容这位女神的——大路为圣殿,小径即神龛。虽然有些夸张,但旅人所至之处即是她神力所及之所,她的圣殿遍布世界各地,通常在深山老林、蛮荒之野你能见到的唯一圣殿就是旅者圣殿。 至于后者艾梅雅乃是森林与自然之神,所以她的圣殿在这样的地方出现并不足为奇。 但这三座圣殿,在方鸻的视野中都呈锁定状态。 这完全不符常理。 偌大一个星图之上,竟只有近处一团淡蓝的光芒还可以选择,那是知识之神与自我完善者安吉那的圣殿。 “怎么会有知识圣殿?”方鸻楞了一下。知识在人群中传播,安吉那的圣殿多在人口稠密的城市之中,常与大图书馆相伴,他还从没听说过知识圣殿出现在荒郊野外这么古怪的事情。 他试着把心神沉入那团星光之内,猛然之间,一股不可抵御的吸力从那漩涡之中传来。 方鸻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于一座奇特的圣殿之内。这座圣殿与他在卡普卡和罗戴尔见过的圣殿的形制大为不同,它没有开阔明亮的前厅、高大漂亮的玫瑰拱窗,也没有宽敞舒适的侧廊与神圣肃穆的讲坛——后面这一切都始自新纪元的宗教改革。 而在那之前呢,就像眼前这座圣殿一样,一座高大的圆厅,严肃而寂静,苍白的光从拱顶上投下,来自于上面淡淡发光的光石英。 一根根石柱之间是些宗教意向的塑像,多是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他们是安吉那虔诚的追随者与选民。方鸻也只能认出其中一些人物来,诸如机敏者夏尔,贤者博克,创造者艾德——后者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炼金术士,圣水晶的创造者,也是他Id的来源。 中央是安吉那巨大的石像——这倒与现在没什么不同,这位历史的记录者仍旧一手鹅毛笔,一手羊皮长卷一直垂到地面。 安吉那的形象是个严肃的中年人,留着羊角胡,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显得十分古板,身上穿着一件炼金术士形制的长袍,事实上也有人因此认为他是炼金术士的庇护者。 圣殿中寒意袭人。 方鸻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东西,然后才想起来自己一贫如洗,那三个发条妖精损坏之后也没什么好掉的。 丝卡佩的辉光石还在他上衣口袋内,他轻轻将手放在那里,像是还能感受到辉光石的温度。 前后才不过一天而已,黎明之星就零落至此,昔日熟悉的面孔在这个世界再也见不到,甚至连他自己也复活到了这个古怪的地方。 “不知道丝卡佩小姐和魁洛德先生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回到星港了吗?”他暗暗想到。 方鸻听说很多才从艾塔黎亚返回的人,对于现实世界的生活会有很多不习惯——正如同当年他们第一次踏入这个门后的世界一样。 但有时候会更严重一些,因为他们来到这里心中明白自己有一天会返回地球,但离开则意味着真正的永别。 很多人在这个世界结识了许多不同的人,也在这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的轨迹,有些人甚至还有原住民的友谊——而当他们离开的那一刻,就注定再也见不到这一切。 因此把离开视为一次真正的死亡也是可以理解的,旁人或许很难领会这种感情,但实际上很多人因此再无法适应过去的生活。大多数选召者在退役之后会有一些心理上的疾病——患上抑郁症或是别的什么毛病,因此而自杀的也不在少数。 因此方鸻有些担心,虽然这个时代行业逐渐规范,对于退役的选召者都有一段较长的心理辅导期,但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忍不住举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半个王冠的徽记果然还在那个地方。他看到那个徽记,就想起了那张美貌绝伦的脸,少女平静的眼神。 她最后对自己说的是什么呢? 方鸻心中隐隐有些痛。 虽然明知道她并不是真正想要杀死自己,可是如果没有那把匕首,她还会动手吗?方鸻心中隐约有一个答案,但他不愿意相信。 他看着那个徽记,忍不住用手去擦拭,但没什么作用。“这个徽记究竟是什么东西?”方鸻不太明白弥雅究竟要那顶王冠来做什么,就像不明白这个徽记究竟有什么作用一样。 他想要不要把血涂抹在上面,可是怕痛,只能作罢。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之后,才发现半天没有僧侣来接待自己。 “怪了?”方恨心想,安吉那的信徒就算再冷淡,也不至于连神祇的福音也不传播了。 他环视四周,这才发现这座圣殿十分古怪——里面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既没有复活的选召者,也没有工作人员,空空如也。 偌大的大厅中只有他一个人。 “废弃的圣殿?”方鸻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但遗弃的圣殿内怎么还会有神力眷顾?” 他不由缓缓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响亮,环绕大厅走了一圈之后,才又发现了另一个更加奇怪的地方——这圣殿没有出口。 艾塔黎亚的原住民认为南方是神圣的,因此大部分建筑是坐北面南,圣殿这种宗教建筑更是应当严格遵照这一点。但这座圣殿的南边只有一个侧厅,方鸻有些意外地走进去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座孤伶伶的雕像。 一座高大的精灵雕像。 它的形制与大小与外面那些凡人追随者基本一致。也是身穿长袍,手中不离书本,一身书卷气,这也不奇怪,安吉那的信徒们多半如此。 但方鸻还是有些疑惑。“它怎么会被单独放置在此呢?”他走了过去,看了看石像脚下一本摊开的石书,那书页上不出意外刻着此人的生平介绍。方鸻看到书页上的文字是精灵与奥述语——进入世界的人天生会一门本地语,方鸻学会的是自然是考林—伊休里安的官方语言,它与帝国语系出同源,因此他也能勉强读懂石碑上的文字。 石碑上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吃了一惊。 ‘罗林艾德最杰出的学生,海恩帆姆,779921年。’ 罗林艾德就是大炼金术士艾德,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炼金术士,甚至可以说是炼金术士的奠基人之一。他生于魔法的年代,也就是说这个雕像的主人可能也是那个时代的人,书页上的年代很可能是指魔法纪元779至921年。 那差不多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方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马上想到那不正是努美林精灵帝国存在的时代吗。“难道说这座圣殿与外面的遗迹有所关联?”方鸻忽然想到一个巨大的可能性,外面遗迹中的死寂区,说不定就是为了掩饰这个神秘的圣殿复活点。 而如果在努美林精灵离开之后这一千年中,没有原住民来过这里的话,那么他很有可能是第一个发现这座圣殿的人。 因为选召者不可能抵达这个地方。 他的心忽然猛然跳动起来。 未知,就意味着收获——这是艾塔黎亚的铁则之一。而努美林精灵们把这个地方隐藏得这么深,说这里只有这么一座空荡荡的圣殿,可能吗? 方鸻想到这一点,强忍住内心中的冲动继续读下去。 但读着读着,他突然‘啊’一声叫出了声来。 声音回荡在大厅内放大,甚至吓了他自己一跳。 他抹了一把冷汗,心中却怦怦直跳,手都有些颤抖。但这颤抖并非因为害怕与恐惧,而是兴奋与激动,那石页上写下的是海恩帆姆此人的生平,叙述他在他老师的成就上进一步摸索,试图将炼金术进一步推广开来。 炼金术士罗林艾德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发明了人工圣水晶与魔导炉,前者导致了龙骑士的诞生——让人造骑士第一次出现在艾塔黎亚的历史上,打破了自然龙魂的契约者(空骑士)对于上层力量的垄断。 而后者更是炼金术与魔法力量平民化的象征,让炼金术文明真正成为可能。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一蹴而就的,罗林艾德也只不过完成了最初的设计,第一代圣水晶与魔导炉的使用条件也远比今天苛刻得多,还远远谈不上平民化。但正是因为有一代代后继者在这条道路上继续开拓,才让艾塔黎亚的炼金术文明有了如今的规模。 而其中便不乏海恩帆姆这样的先驱者。 而书页上所写的有关于海恩帆姆的成就——便是他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水晶‘零’,零就是无属性水晶。关于这种水晶有一句话让方鸻怦然心动,那就是海恩帆姆制造了一枚真正的无属性圣水晶。 无属性圣水晶。 方鸻看到这句话时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读错字。 所谓圣水晶,即是龙魂的载体。分为天然形成与人工制造两种,天然形成的圣水晶是真正的龙属生物死后留下的结晶,在特殊的条件下人类可以与之共鸣,成为空骑士。 而人工制造的圣水晶内承载的是人工龙魂,与之缔结契约的人,就是龙骑士。 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受龙属生物的强大记忆与传承的影响,一般以强化自身本体作战为主要思想。而后者因为并不具有真正的龙属性传承,所以另辟蹊径——把人工龙魂比作智能aI,利用其控制龙骑士构装来辅助战斗,以弥补与空骑士之间的力量差距。 因此龙骑士是三位一体的,龙魂,操纵者本身,以及龙骑士构装三者缺一不可。 当然也有选召者认为空骑士是物理向的发展方向,而龙骑士更适合智力、召唤与法系向的发展,不过天然圣水晶可遇不可求,因此其实也有很多顶尖的物理向选召者也是选择的龙骑士道路。 但无论那一条道路,圣水晶都是战斗向职业的标志。 这是因为圣水晶首先必须是属性水晶,这是因为无属性水晶承载不起龙魂强大的力量,这几乎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可是今天,这个既定事实似乎不再站得住脚。 只要这石页上记载的文字是真的。 这对于方鸻来说意义非凡,因为无属性的圣水晶意味着没有魔力自适性的人也可以成为龙骑士。哪怕这石页上写海恩帆姆只设计了圣水晶,并没有制造相应的龙骑士构装。 那也没关系。 反正以他的精神力水平也控制不了龙骑士构装,那是二三十级才会去考虑的事情。而单单一个人工龙魂就足以让他受益无穷——别忘了他是炼金术士,战斗工匠可是被称之为次级龙骑士的存在。 就因为因为工匠具有操纵多个灵活构装的能力。 而龙骑士构装,其实本质不过也是一种顶尖的灵活构装而已。 更重要的是,龙魂还会带来一项非常强大的能力——骑士系统,或者龙骑士系统——它其实就是原生态的选召者系统。 事实上人类的辉光装置,就是在龙骑士系统的基础上仿造的。这是一个广为人知的事实,第一代选召者是直接进入星门的,当时的选召者和现在的方鸻并没什么不同。 他们是各国政府选出的杰出军人、科学工作者,是他们开拓了人类对于艾塔黎亚的认识,并利用辉光石与人类的电子信息技术复刻了龙骑士系统——选召者系统。 这一系统打开了星门时代的新篇章,将数据量化之后,人们可以如同玩游戏一样在新世界探索,极大地降低了准入门槛。事实上从那之后,选召者便逐渐平民化并为大众所接受。 而最开始的政府与军方,也在那之后逐渐从台前走向了幕后,让新世界的探索行为逐渐成为了一个商业化与娱乐化的舞台。 虽然口头上不在意,但其实方鸻做梦都想要一个选召者系统。 尤其是在这次经历之后,更是如此。 而现在,这个梦想似乎就已经近在眼前,触手可及。而且还是选召者系统上位版本,一般顶尖的选召者们都要在第二世界才能接触到的东西。 龙骑士系统。 那一刹那方鸻就感到自己被巨大的幸福击中了,心中不由暗暗祈祷那位值得尊敬的海恩帆姆先生的圣水晶一定要在这附近。 这个可能性很大,他有一种预感这座圣殿与这个名叫海恩帆姆的精灵有非常深的渊源,否则他们不会为他在这里单独立像。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这座圣殿才是这座遗迹之下隐藏的真正秘密。 海林王冠虽然贵重,但从时间上不大对得上。考林—伊休里安联盟诞生也不过才七百多年,海林王冠铸造的时间可能会更早一些,但也不会比努美林精灵帝国存在的历史更久远。 努美林精灵不可能为了保护一顶在未来才会出现的王冠而创造出那头叫做‘刻耳忒’的巨构装体,那么它真正守护的目标,只有可能位于遗迹更深的地方。 那就是这座圣殿—— 方鸻很快理清了头绪,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强忍心中的激动读完石页上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之后才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侧厅内空空如也。 但他马上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外面大厅内的光线来自于拱顶上贴的光石英,那这侧厅怎么会有光亮呢?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一支无色半透明的水晶,悬浮在那石像的头顶上。 那形态,那柔和光芒,水晶上的龙魂刻印和炼金术痕。 毫无疑问—— 是圣水晶无疑。 方鸻感到自己口干舌燥,心脏仿佛都要停止跳动了,他看到的不再是一枚圣水晶,而是他未来的道路。 一扇可以被推开的门扉。 那背后,将是另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 他有些渴望地向那个方向伸出手,好像能直接把它握在手中一样,但忽然之间怔住了——等一下,那圣水晶的龙魂刻印是透明的。 没有龙魂? 空水晶? …… 第十四章 门扉之后,一个世界的起始点 人生的大起大落有时候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没有龙魂的圣水晶,就和没有安装系统的手机一样,和一块砖头又有什么区别呢?当然了,区别还是有的——论内部设计的精巧,砖头是拍马也赶不上。 只是内部设计再精巧的砖头,其本质上也还是一块砖头。 方鸻此刻好像沙漠上的旅人,乍然见到海市蜃楼,从欣喜若狂到逐渐茫然失措。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苦涩、失落,绝望、迁怒还是自嘲?犹如打翻了一个五味瓶,百感陈杂。 如果可以的话,他心中倒是有一句mmp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这个玩笑开得大了一些。 但山穷水尽疑无路,当方鸻停下脚步,忽然间一行文字从左往右逐个浮现在他的视野中: ‘龙骑士系统侦测到载体——’ 他楞了一下,才想起这个东西来。 在拿到海林王冠时,他就见过这行文字,只是当时的情形太过突然,事后竟没回想起来。他又想起自己在更早的时候就应该见过它一次,那是弥雅的匕首第一次发光时,当时只一闪而逝,他以为是错觉。 “难道说……?”方鸻忽然想到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一个百分比进度条在他眼帘中展开。 它缓缓向前,从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十,再到一半,走到尽头时,方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看到进度条微微闪烁了一下之后,向下折叠消失了。 空间中出现一条淡蓝色的线,从左往右。 再从上往下,缓缓展开,海蓝的页面浮现在他眼底。犹如大海的波涛,深蓝光辉倒映在他瞳孔深处,熠熠生辉。 虹膜之上,浮光掠影,折射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 方鸻微微张开嘴。 Id:o79o4o116h 姓名:艾德,男性人类,17岁 国籍/身份:考林—伊休里安同盟,洛林代尔地区,注册二级银星工匠 基本素质:魔力自适性(无属性),天赋(双子星),龙魂(银之图书馆,塔塔大拇指晨星) 力量属性评价【F】——战斗承载:15kg(+1kg),负重:29kg(+1kg),爆发力:14(注:括号内的加值是其他来源的修正值,已计算在总值之内,后同) 近战命中修正+7%,物理伤害修正+12% 敏捷属性评价【F】——速度:16,近战/远程命中:17(+3)/16(+2),闪避:12(+1) 平衡性修正+16%,格挡值修正+2o%,抵抗力修正+5% 体质属性评价【F】——体能:11o,抵抗力:15(+1),回复力:3 生命修正+7%,战斗承载修正+5%,负重修正+11% 智力属性评价【F++】——学习能力:177%(+7%),记忆力:32,运算能力:47 语言能力修正+21%,逻辑分析修正+3o%,意志力修正+22% 感知属性评价【F】——察觉力:19,语言能力:22(+3),分析能力:18(+4) 闪避修正+1o%,命中修正+2o%,学习能力修正+7% 生存属性:生命值——16(+1),体能值——11o(回复速度:3o) 战技属性:闪避值——62(+12),格挡值——o(未装备武器/盾牌),护盾值——o(未发现魔导炉,回充速度:—) 体征状态/疾病/精神状态:良好,无,饱满 方鸻忽然略微低头,用双手揉了揉眼角。 他生怕自己忽然流泪。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是他嘴上说不在意,但心里比什么都想要的东西——是一扇门扉。其背后是寒风怒号的山川,黑暗低萦的莽林,是轻歌飞扬的原野,与明亮鲜艳的港口。 是一个萦绕于梦中的名字。 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大半年之后。 是他经历了流浪与学业、漫长的冒险,经历了黎明之星的聚散离合,如亲人一般关心自己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经历了艾塔黎亚的人心与真实之后。 他终于推开的这扇门扉—— 那背后是闪耀的海,徐徐的风,浅草浮浪,森林低吟。 是一个世界。 是他所抓住的,自己的梦想。 也是责任与承诺。 方鸻长出了一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来。他向来乐观,连最困难的处境也无法让他低头,但突如其来的幸福却击中了他,让他竟不知所措。 多么巧合啊,不是吗? 最终,他的龙魂竟是弥雅亲手给他的—— 方鸻抬起头。 那枚水晶上的龙魂徽记已不再透明,而是染上了青蓝的亮色,它缓缓升起,向他飞来,落在他手上。 一个轻柔的、有些平静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银之塔的守护者,塔塔大拇指晨星为您服务,尊敬的骑士先生。” 蓝光闪烁了一下,一个小美人由透明状态中渐渐显露出身形,浮现在他眼前。 尖耳朵,晶莹剔透的耳垂上挂着两个透明坠饰,瀑布般的长发是披肩的波浪,一泻千里,垂至赤裸洁白的足踝处,清新的淡绿,如同新芽一般的颜色。 眸子则是那种平淡的、好象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的一双眼睛,只是清澈见底,直指人心。她穿着草叶编的长裙,背后长着两对透明的翅膀,正依靠这翅膀平稳地漂浮在空中。 一只典型的妖精。 但方鸻从没见过这么安静,完全不闹腾的妖精。 “你是……龙魂?”方鸻有点不确信地问她。 塔塔点了一下头,声音像温开水,既不咸又不淡,平缓得让人受不了。“我是银之塔的人工龙魂,您是我的第二位主人。” 方鸻心中一动。“你能记得前一任主人的事情吗?” 但塔塔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些。” 方鸻不由有点失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望。但又隐隐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好像去窥探了弥雅的隐私一样。 “需要我帮您解释一下吗,尊敬的骑士先生?” “解释?”方鸻回过神来,“你是说系统吗,不必了。”他摇了摇头。 他对选召者系统早已烂熟于胸,对其所仿造的龙骑士系统自然也不会陌生。虽是上位版本,但其实差别不大。 他看向自己的界面,心中其实很有些感慨,没想到进入这个世界大半年之后,他才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选召者数据。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基本数据很一般。 这个世界普通人的水准应该是在全评价【F】这个级别上,但他体质属性甚至还达不到,只有智力属性评价是一个异数,甚至达到了【F++】这个程度。 这有可能与他半年来的学习经历有关,而智力本来也是炼金术士的主属性之一。 而选召者系统的每一项评价都不是单一的,基本包括了一长列数据。如力量评价就包括了战斗承载,负重,爆发力,近战命中修正与物理伤害修正。 其中战斗承载主要是指选召者在长时间战斗中,可以承担的装具、武器与其他魔导装置的承重,这是一个均值,其中武器承重约占其四分之一,像他先前用过的七式火枪就重三千克多一点,基本刚好在他承重范围内。 再加上他身上杂七杂八的炼金术装置与魔导炉本身的重量,也就接近十五千克承重的阈值了。而之后的负重则包括了承重,两者并不叠加。 至于体质与敏捷——这个时代,地球上自然少不了与新世界有关的虚拟游戏,提供给普通人娱乐。但与那些游戏不同的是,在真正的新世界中体质与生命力几乎无关。 虽然也提供很少的加成,但一个第二世界的一线选召者其实也不过只有一百来点生命值,如果方鸻用七式火枪能攻击到他本体,其实也就是三四枪的事情。 而方鸻不过是个新丁,七式火枪也是狮子战争时代的老古董了。 事实上这个世界顶尖选召者生存的真正保障,主要来自于护甲、闪避值、格挡值与护盾值这四个属性。其中后者主要来自于魔导炉,因为护盾发生器需要稳定的工作环境的原因,一般只有不直接参与战斗的学者、贤者、魔导士与治愈师会装备。 护盾固然有诸多的限制,但其好处是总持续生效,不像闪避和格挡那么不稳定。 当然后两者也不是完全没有优势,在艾塔黎亚闪避值基本等同于生命值,伤害会与之抵消,但在闪避值清零之前,选召者的本能直觉会让他躲开几乎一切伤害手段——只要他事先察觉了那次攻击。 而且闪避不会产生承受冲击力的问题,不像格挡和护盾或多或少会承受冲击,尤其是前者,在学习高等卸力技巧之前,冲击产生的冗余伤害高达百分之四十以上。 不过闪避唯一的问题在于消耗体能太大,战斗回充太慢——这与平衡属性有很大关系,远差于格挡。 所以一般只有敏捷系的选召者才会考虑在这条道路上深入。 而至于力量系的选召者,他们一般会选择格挡——后者固然不能完全抵消伤害,以及还有面对魔导魔法无力等诸多问题。但凭借着高体质带来的高抗性,完全可以有效抵消冲击产生的冗余伤害。 更不用说力量选召者大部分是重甲单位,护甲还能提供一层额外的保护。 总而言之,护甲、护盾与闪避并没有完美的选择,甚至据说有人还兼而修之,方鸻恰好知道其中一个顶尖的存在。 底比斯之尖的会长,拉神。 至于方鸻自己则考虑不了那么多。 他连魔导炉都丢了,暂时只能裸奔——那五十来点闪避根本不够看的。毕竟闪避与格挡值不仅仅会吃一般伤害,同时还要承受来自于命中修正的额外伤害。 水晶上的光熄灭了之后,一个人与一只妖精就那么静静站在黑暗之中,方鸻不说话,塔塔也不说话。 仿佛理所当然。 不过方鸻眼中其实还有光,倒映着来自于页面上明亮的光彩。 他只扫了一眼自己的选召者面板,目光在天赋(双子星)上略作停留,这就是龙魂天赋——所有龙骑士都有的独特能力,也算是作为上位版本的龙骑士系统带来的福利之一。 但天赋的具体内容并无法看到,只能依靠自己去摸索。 而且事实上每个龙骑士的天赋都各自不同,甚至就算先后共鸣的同一枚圣水晶,因为同调率的差异,天赋也会产生很大差别。 双子星,方鸻揣摩了一下这个名字的意味,不明就里地关上了页面。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技能与知识掌握的情况。 正如前文所说,在艾塔黎亚没有职业一说。因为它更不如说是一个社会身份,就如同方鸻的炼金术士这一身份——是他所掌握的知识、技能与社会地位决定了这一身份,而非反过来。 理论上一个人可以学习近乎所有的知识与技能,但前提是他的智力正常、并且拥有无限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先要学习各种入门的基础理论,因为知识的积累总是循序渐进的。 但拥有无限时间的人是不存在的,所以大部分选召者都会选择自己精擅的领域。各种各样的职业也由此而生。 和方鸻预想的差不多,他在炼金术基础理论、小型灵活构装知识、小型灵活构装操纵基础理论、元素分离基础理论、元素分离、药剂学基础理论、药剂配置、炼金术、木工、锻造与非魔法植物学等多门相关知识、技能上投入了约有四万经验,再加上战斗向的火器知识、基础火器操纵与使用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差不多刚好接近了二级角色的理论阈值。 不过距离正式炼金术士还有距离,正式炼金术士理论上是要求三级炼金术士,这里面并不包括战斗向的经验。 但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个。 方鸻尝试了一会才学会怎么操纵这页面,但是还是不太熟练。最后他干脆直接问道:“塔塔小姐,我还有多少认知经验?” “五万三千五百七十二,另外还有一千七百三十点战斗经验。” “这么多!?”方鸻一下惊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还有不少认知经验——艾塔黎亚的经验来源主要有两种,一是在不断主动学习与运用技能、知识的过程中,深化记忆的过程会自动使相应门类的技能、知识获得经验成长。 但在这个过程中,经验的日积月累还会让选召者获得额外的认知经验,就像是人们在一件事物上举一反三的能力一样,事物与知识之间总是充满了联系的。 认知经验就相当于过去许多游戏中的自由技能点,除了知识向与战斗向技能无法共通之外,选召者可以凭借自己的意愿将之投入到一切相关的领域上。 前提是要利用选召者系统。 而方鸻,没有。 他的所有经验几乎都来自于熟练成长。 过去他以为这影响不大,但塔塔温吞水一样的回答,给他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少了别人近一半的认知,他的新手期能不漫长么? 方鸻几乎是哭丧着一张脸,他很想告诉丝卡佩小姐,原来自己真不是一个笨蛋。 可惜丝卡佩小姐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意识到自己受到的影响可能还不止于此,因为当一个人在一个领域开始深入之后,他将接触到更多更高深的事物、理论与知识,经验的获取也必将水涨船高。 换句人听得懂的话来说——就是艾塔黎亚经验的获取是线性成长的。 他从一开始就落后于人,自然也步步落后。 方鸻忍不住一拍额头,懊恼得说不出话来。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本身就是个偷渡客,连来到这个世界也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机会。 这么一想,心里才好受了不少。 “需要使用这些经验吗?”塔塔这时问他。 “等等。”方鸻答道,他从兜里掏出一只厚厚的手套,重新套在右手上——遮住了那半个王冠徽记。 因为他这时候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来。 手套的指部被匕首割得稀烂,连他指尖都从里面露了出来,还好后面控制发条妖精的表盘没受什么影响。 那个表盘上一共有十二对银轨,每一对银轨分别对应一个发条妖精的横纵两轴,通过操纵它们的转动来控制发条妖精在空中的飞行方向。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工作。 他花了近乎三个月才掌握了发条妖精的基本飞行技巧,然后又花了一个月熟练这门技巧,一直到六个月之后,才可以勉强同时使用两个发条妖精。 但这时方鸻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迫切的想法,想要看看在系统的帮助下操纵灵活构装究竟能简单多少。 他原本对此同样不以为意。 但经过先前的意外之后,他是一点也不敢再托大了。 显然,有系统和没系统根本就是两回事—— 当然,现在他已经没有发条妖精了。不过单纯操纵银轨也是一样的,他心念微微一动,两道银轨就转动起来。 然后。 他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考虑银轨需要左转还是右转,以对应发条妖精在空中的俯仰姿态。他只需要在脑海中描画出发条妖精的飞行轨迹,上飞,还是下飞,就足以让银轨自动作出相应反应。 就像是他和那表盘之间多出了一套复杂的飞控软件,通过软件的帮助,他可以轻松实现比以前复杂得多的操作。 当然,这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简单,尤其是在控制两个以上发条妖精的时候。 只是对于此刻的方鸻来说,它根本不值一提。 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对银轨立了起来。 然后是第三对,第四对。 直到第五对银轨有些摇摇晃晃地立起来时—— 方鸻睁开了眼睛,满眼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但这还不是他的极限,只是因为运算能力属性已经下降到了个位数,系统再也无法帮忙托管更多的发条妖精了而已。 五控之上。 方鸻只能想到一个名字。‘弑君者’LaFooh,举世之剑,迟暮的行刑人,世界排名第七,战斗工匠排名第一的炼金术士。 但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只可惜,自己并没有魔力自适性。 而对方,却是最强大的风雷双属性魔力自适应者。 …… 外篇 拯救大兵艾德 “其实,没有魔力自适性,也不是不可以克服的困难。” 这时塔塔忽然说道。 方鸻吓了一跳,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吃惊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骑士先生如果静下心的话,一样能感受到我的想法,龙骑士与龙魂之间的共鸣,自然是指在精神层面的彼此接纳。” “等、等等,可是……!”方鸻有些结结巴巴。“那样的话我不是没有隐私了吗?” 塔塔不解地看着他,虚心地求教:”隐私?” “就、就是私人空间啊。” “私人空间?”塔塔从字面上理解了这个词汇,平静地点了点头:“您尽可以放心,我会守口如瓶,保守秘密。” 这能放心才奇怪了,方鸻小声说:“可是,有些东西是塔塔小姐也不能看到的啊……” “为什么?” “……至于为、为什么。“方鸻心中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好,面如白纸。 已经晚了。 塔塔略微皱了一下细细的眉毛,一脸疑惑地问:“这个森林之民的女性是谁?为什么她会如此寡廉鲜耻地不着片缕?罗塔奥有这样的习俗吗?奇怪,我从没见过有任何一本书上有记载过。” “那、那个……不是!” 这简直就是最惨烈的公开处刑,方鸻脸色通红,脑子里像是装了个滚烫的锅炉,一边呜呜作响,一边头上都要冒烟了。如果这里有一条地缝的话,他恨不得马上钻进去。 可他越是想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逐出脑海,越是止不住冒出新的稀奇古怪的念头。塔塔面无表情,仔细在旁边观察,好像在翻阅一本有意思的书。 “骑士先生的想法很独特,让我学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知识。” 方鸻哭丧着脸说道:“不,那些不是什么好的知识,请尽量忘掉。” “知识不分好坏,骑士先生,在乎于运用它的人,”塔塔严肃地说道:“不过如果骑士先生不想我接触这些知识,我会尽量将它们放在记忆的底层。”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鸻有气无力地答道,“对了,塔塔。” “请吩咐,骑士先生。” “你先前好像说过,”方鸻避开这个尴尬的话题,问道:“没有魔力自适性,也不是不可以克服的困难?” 塔塔点了点头。“我刚刚检索了一下这枚圣水晶,发现里面储存着许多东西,骑士先生可能用得上。” “这枚水晶?”方鸻好奇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圣水晶。“圣水晶里面也能储存东西吗?” “只是信息的话,没有问题。”塔塔解答道:“设计者在设计之初就将它们刻在了水晶内部,我可以将它们读写出来。” 方鸻点了点头。 一页页光页出现在他面前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复杂精巧的图案,有些是笔记,有些是手稿,有些是设计图。 其中有完成的,也有未完成的,首先映入方鸻眼帘的是零式圣水晶的设计图,层层叠叠的足足有七八十页。他来不及一一看完,只翻了一下后面作者的总结性简述。 然后才发现这设计图是不完善的。 海恩帆姆自述在设计零式水晶时已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因此最终只完成了水晶的大部分构想,但缺乏相关的龙魂与龙骑士构装。 其中龙魂他还在图纸上给出了一些基本建议,至于龙骑士构装就完全是一片空白。只提了一句:‘留待后人自行摸索’。 今天,这个后人自然就变成了方鸻。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塔塔,简述上说零式水晶非常特殊,无属性状态下不能容纳大部分常规的人工龙魂,先后经过多次实验但最终都宣告失败。 但似乎塔塔不受此限制。 “塔塔,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方鸻不由得问道。 塔塔摇了摇头。“我暂时也还不清楚,不过之前在同调的时候,这水晶并没有太排斥我。” “还好没有排斥。”方鸻心中庆幸,随手切换了一下页面,说道:“或许看完整个设计图会有一些其他发现,以后再说吧。” 塔塔点了点头。 方鸻又继续往下看去,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沉沉的亮光。“……一式水晶?” 那是一份更加潦草的手稿,上面提到了一种全新的设计,但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方鸻一贯地翻到最后,海恩帆姆果然在这里留下简述。 那是一行很短的文字,笔记也与之前不太一样,行文有点颠三倒四,他花了好大功夫才看明白了上面的意思。 方鸻立刻意识到这一段话可能是作者已经在神志不清醒的状态下,口述让他人写下的。 上面写到这是一套名为‘一式水晶’的设计图,它是零式水晶的升级版本,更加强大的无属性水晶,甚至可能已经接近属性水晶的水平。 方鸻看完整个设计思路之后也不由感叹。 什么是天才,这就是天才。这位海恩帆姆先生究其一生都在寻找如何让无魔力自适性的普通人,可以使用大型魔导器与战具的方法。 而且他竟然还几乎成功了。 这套设计图上所记载的,就是他毕生的追求与终极的目标。 只可惜上天没留给他太多时间,虽然基本完成了零式圣水晶的制作,但一式水晶这个更加重要的东西只留下了一个基本构想与初步设计。 方鸻仔细端详着那个设计,设计极端复杂,充满了天才的灵感与奇思妙想,但是图纸本身等阶只有二到三级的样子,他勉强能看得懂。 上面应该是最初阶段的一式水晶,或者可以称之为一式水晶的a状态。它解决了有无问题,a水晶的威力还是十分单薄,大约只等同于F级属性水晶。 属性水晶中的最低级的一类。 但就是这类水晶,也足以让五级之下的选召者使用,事实上F级水晶在现实中的运用则更加广泛。方鸻读完设计图,不由有些喜出望外。 他还远远没五级呢,这个初级的设计图已经足以提升他很多实力了。 而且他还可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虽然自己可能没有海恩帆姆那样的天才,但总也有了一线希望不是吗?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这位大师级炼金术士的雕像一眼,十分恭敬地向对方鞠了一躬。 这不仅仅是学生礼,同时也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石页上提到,海恩帆姆是因为火与地双属性的魔力自适应者才成为努美林帝国的炼金术士的,他完全可以更进一步,成为真正的强者。 但他毕生的愿望,却是为普通人铺设一条光明的坦途,就如同他的老师一样。 仅仅是这高尚的情操,就足以令人折服。 “或许我们可以进一步完善它,”方鸻小声说道:“让海恩帆姆先生的构想,有一天可以真正实现。” “你会面临重重阻力。”塔塔冷静地答道。 “没关系,我可以学习更多知识来充实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 塔塔看着这个天真的少年,一言不发。 方鸻却问她:“可以吗,塔塔?” 塔塔点了点头:“拥有原始的设计图和思路,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并不难,但结果很难说了。” “总得试试,这对我来说也是唯一的机会,”方鸻自信满满,给妖镜小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而且海恩帆姆先生将它们留在这里,我想是有其意义的。” 塔塔点了一下头。 方鸻关掉那些页面,看了看四周:“好了,塔塔,你有没查到我们应该怎么离开这里?” “现在就动身吗?”塔塔问道。 “不,先稍等一下。”方鸻忽然想起什么,摇了摇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枚琥珀色的,散发着柔光的辉光石。 他看着那枚澄黄色的水晶,目光有些坚定。 …… 星门港‘乌洛波洛斯之环’—— 恒星的余晖正在逐渐沉入弧形的地球边缘之后,湛蓝的海洋与褐黄的大6都变成漆黑一片,只余一条金色的弧光。 接下来是五十二个小时的长夜,因为在同步轨道上要保存速度,星门有接近两天半长昼与长夜。 白昼时,星港地表迅速升温,最高时可以达到华氏二百五十一度。这时候‘乌洛波洛斯之环’会停止大部分外空间作业,而外层的耐热与隔热材料层足以保证内部生活区域的安全。 而黄昏与清晨,星门港则展现出最繁忙的一面,‘每一天’的维护与保养工作会在这个时间段展开,数不清的机器人与工作人员开始太空漫步。 透过环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长长的机械臂在搬运物资,工作人员依靠推进背囊的帮助将长长的修补管道一直拉到了最下层。 下面是地球,人类的故乡。 那个巨大的蓝色球体渐渐沉入阴影之中,西半球开始展露出星光遍布的景象,从西欧的乡村到城市,灯火织出金色的网,向四面八方辐射,逐渐连成一片。 海洋上也有灯光,那是繁忙的国际航道,往南途径非洲与大西洋,那片古老的土地稍显黑暗。 廖大使从玻璃窗上收回目光,这才转身进入会议区。 还有大约二十个小时,星门会进入极低温区,夜间的温度骤降至华氏零下一百八十四度。要想在那之前离开,必须要抓紧时间。 除了俄罗斯联邦的代表之外,大部分与会国代表都是经由o7号太空电梯与o3号太空电梯抵达,那两座太空电梯在第二轨道上,它们每七十四小时会经过星门港下方一次。 会议区的大门打开,推门而入,里面气氛十分紧张,几个责任国的代表正在互相推卸责任。 “我再重申一遍,特拉维尔大使先生,星门的数据并不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的统计是建立在进出登记程序之上的,但偷渡者并不在此之列。” “请注意你的用词,并没有什么偷渡者,那只是一个意外事故。”另一人争锋相对。 “很好,看起来我们至少确定了对外宣传的统一口径,但在那之前至少他妈的把人给找出来——” “这需要时间,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个带人进去的家伙,他还在比对照片。” “这八个月以来有接近一万三千名选召者进入或离开,观光客的数量是这好几倍,萨维奇先生你告诉我他还在‘比对照片’,上帝啊,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我的人正把新闻媒体挡在外面,至于能拖多久只有天知道,难道我们没有别的更高科技的手段了吗?” “没办法,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了。”闹哄哄的会议区内,有人叹息了一声。 “或许我们可以让他描述一下那个可爱的大男孩到底长什么样子,毕竟我们现在的智能识别成功率已经非常高了,有百分之九十六以上的期望值,这样我们可以筛选掉接近八成的选项。” “好主意,那么剩下那百分之三点几的概率谁来承担责任呢?”美利坚合众国的代表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其他人问道:“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举手表决。” 会议区内忽然沉寂了下来。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互相大眼瞪小眼。七月事件差不多已经过去六年了,但至今余波未消,给选召者的正面形象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当时因渎职罪而进监狱的倒霉蛋,可一点不比现在的与会者人数少。 “现在怎么还会有偷渡者呢?”有人忍不住抱怨道。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推门而入的廖大使。 中方代表不由有点脸黑,但没办法,谁叫是自己这边的人出了问题呢?他们同样也是头痛无比,为什么在观光通道已经逐渐正规化的今天,还会有偷渡客存在呢?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神经病啊! 这不是没事找事干吗? 但他们还不得不重视这件事,七月事件殷鉴在前,想想那个场景,在坐的众人便不寒而栗。 “这么长时间,关于艾德这个名字还没查到什么吗?” 廖大使坐了下来,对所有人摇了摇头:“这个月以来我方紧急排查了六个月以来的出入境名单,但没有发现这么一个人。” “那说不定是其他国籍的华人。” “等等,有消息了,”忽然印度方的代表喊了一声:“各位,你们最好看看这个,艾德罗林,生于魔法时代,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炼金术士,现代炼金术的缔造者之一。”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假名,”那人忍不住扶着额头。“当然,那个大男孩可能不是有意的,我怀疑他说的可能是自己在新世界的Id。” “但他那时候还没有进入新世界——” “你知道,这种半大的孩子是这样的,”最先发言的人忿忿地答道:“应该为此负责是那个该死的渎职者,他竟然真信了这个名字,就这种智商他竟还敢去接私活?”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中方区域。 中方代表脸都黑了。 “也不是全无收获,”廖大使和稀泥道:“我们至少知道那孩子可能是一个炼金术士,排查的范围又少了不少。” 虽然说是少了不少,但口气一点也听不出来轻松的样子。 而正是这个时候,他西装口袋里的个人通讯器忽然亮了起来,嗡嗡震动。 廖大使起身对其他人作了一个‘抱歉,稍等’的手势,一个人来僻静处,摁了一下耳机上的接听键,然后开口道:“你好,请问阁下是?” “廖,”耳机里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你手边有个人终端吗,你最好看看艾塔黎亚联合社区上的一个帖子,它就发在你们中国区——” “社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环廊的玻璃窗向外看去。 外面是‘乌洛波洛斯之环’的生活区域—— 大约半个钟头之前,丝卡佩正在黎明之星冒险团其他人的陪同下,办理选召者退役的最后手续。 那个工作人员一连看了她好几眼,才再次确认道:“丝卡佩小姐,你的出入境记录显示你是美国公民,你真的要把你的‘财产’卖给我们吗——很抱歉,我必须确认一下,以免引起太多纠纷,这里是俄罗斯联邦的办事处。” 丝卡佩温柔地看了身旁的魁洛德一眼,微笑着答道:“没错,我很确认我的选择。另外,我还需要一个俄罗斯联邦的永久居留权。” 那个工作人员恍然大悟地看着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明白了,这当然没有问题,俄罗斯联邦欢迎任何选召者,无论是前任还是现任,另外,祝你们两位好运。” “谢谢。” “那么需要现在就结算辉光物质之中的剩余信息吗?”工作人员问了一句:“提醒一下,如果是死亡离开艾塔黎亚,辉光物质之中储存的信息会损失一半以上,具体还剩多少需要再统计,希望女士能够理解——” 丝卡佩点了点头,这她当然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蛮荒时代了,很多规定与细则早就已经正规化。 选召者之所以能得到各国的支持,其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在本世纪中叶,人类从小行星带的hasto42区域找回的星辉物质中,解读出了高维宇宙的信息残留物‘第二类元素’。又通过对于第二类元素的摸索,才终于从中解构出了一系列来自于高维宇宙的信息——事实上,后来人们发现那是一整套完整的图纸。 那就是这座恒辉星门的来历。 星门的技术不仅仅在于在地球与艾塔黎亚之间建立了一条长期通道,更重要的是人们从星门的建造上获得的大量周边技术,使得人类的科学与生产水平在这一世纪的后半页实现了长足的进步与发展。 而这也就是人类对于第二类元素(星辉)的争夺的核心与焦点——因为星辉,仿佛是一个来自于高维宇宙的丰富遗产,象征着技术与进步的可能性。 早期,各国对于艾塔黎亚的争夺十分激烈。几个常任理事国与次强国家根据《苏瓦声明》的规定,以成建制的军队进入星门之内,很快在艾塔黎亚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一方面引起了原住民的强烈抵抗,一方面也让参战的各个国家感到了得不偿失。 主要原因是随第一代选召者的退役,人类才逐渐掌握了新世界攫取资源的方式——通过辉光物质记录选召者在新世界的所得——知识、技能、经验与装备,在他们选择离开新世界的那一刻,所有信息被固化在辉光物质之内,带回地球。 这就引申出了一个问题。 要源源不断获得高维信息的资源,就必须要有源源不断的选召者回到现实世界。这对于源源不断的投入军队来说,有些得不偿失。 而且还要面对来自于民间反对的声音——当时主流思想大多认为这是一场不义的入侵战争,因此反战思潮一度成为社会主流。 因此在第二次《苏瓦条约》签订之后,再加上辉光物设备的诞生,民间商业力量逐渐进入这一领域,军队和政府才第一次从台前走向幕后。 也渐渐形成了今天的格局。 选召者与原住民之间达成了共存,冒险与探索逐渐取代了战争成为了新世界的主题,虽然公会与公会仍旧存在摩擦与矛盾,但星门时代前半页那样大规模的世界战争却已是再也看不到了。 丝卡佩在默默等待着货币结算。 黎明之星的其他人正在彼此交流,在经过几天的沉淀之后,大部分人都恢复了原本的心态,不再去想之前的事情——虽然或多或少还有一些不习惯。 不过随之后心理辅导的介入,相信很快他们就会重新适应地球人的生活。 人群中只有艾尔莎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比起其他人,她才十五岁。早早地结束了第二世界的生涯,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而且她还没多少积蓄呢。 丝卡佩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正是这个时候,那个工作人员回到了台前:“丝卡佩小姐,我们发现你的辉光物设备上有未读取的通讯信息,在结算之前你要不要先查看一下。” 丝卡佩微微一愣,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说道:“给我看看。” 工作人员马上把上面的信息转到了她的个人终端。丝卡佩打开一看,心脏都差点停了片刻。那是两个陌生的权限请求信息: 一个是请求提取她的储存权限,一个是网络登录请求的权限。 她看到这两个请求,忍不住一下子捂住了嘴巴,泪花就涌了出来。但并不是悲伤,而是高兴与激动:“那臭小子果然还在艾塔黎亚——!” “要不要拒绝请求,丝卡佩女士?”那个工作人员有点不大理解地问。 “不,当然不,”丝卡佩马上断然拒绝:“请同意——” “是艾德?”魁洛德看了看那两个请求,也反应了过来,低声问道。 丝卡佩点了点头。 “是艾德!”人们不由有些惊讶,纷纷惊喜地窃窃私语道。 “我就知道,那幸运的小子果然没事!” “可惜看不到请求的Id是多少,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们能通过网络联系上他,问问这小子现在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说起来没有人问过他的联络Id吗?” 人们面面相觑。 好像艾德还真从没在人前提起过。 丝卡佩的反应很快,她马上对魁洛德说道:“把你的个人终端借我一下。” 魁洛德楞了一下,不明就里地将一块透明的板子递了过去。卡佩接过终端,打开网页,再问其他人道:“艾塔黎亚联合社区,中国区域的编号是多少?” “aoo86。” 她用手在上面一划,一张纯白的页面徐徐打开,她打开自动翻译器,上面一个显眼的中文帖子立马跃入了眼帘。 ‘强烈谴责弗洛尔之裔,杰弗利特红衣队卑劣欺骗所属雇佣兵进入死寂区域送死,内有视频、任务简报为证,请版主置顶——’ 发帖人Id:丝卡佩。 大厅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那个叫做艾尔莎的小姑娘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 罗昊抖着自己一百好几十斤的肥肉坐在电脑面前唉声叹气。 他扳着指头算,距自己送命的日子还有多少天,算来算去也算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忍不住更加愁眉苦脸了。 成为选召者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荣耀。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并非如此。 六年前,三个偷渡者因为违法使用星门,死在了星门另一边。这件事一个在星门港工作的工作人员给捅了出来,引发了轩然大波,并最终酿成了名噪一时的七月事件丑闻。 那是公众第一次知晓,人类可以死在星门另一边,那个名叫艾塔黎亚的世界。 虽然大体上,因为各国政府的刻意宣传与淡化,这个风波很快过去,但还是留下了深远的影响。 其中之一就是促成了正式观光通道的诞生,并且如今已经成为了星门港盈利自给的一个主要手段。 大多数人人为这件坏事,总算有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结果,促成了公民权力的提升,以及整个选召者行业的进一步正规化。 但在少数人之间,还流传着一些比较耸人听闻的说法。 “遮不住的死亡者有三个,天知道真正死亡的人数是多少,各国政府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是没有节操的。” “如果不是那个工作人员,说不定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 “政府必须为此负责。” “关闭星门,那是高维文明的陷阱——” 罗昊当然不支持关闭星门,但他坚定地支持前几个说法。 他不久前还加入了一个群,那个群的名字叫《你不知道的真相》——里面长期有好多人在讨论政府是如何愚弄民众,隐瞒事实真相。 甚至有人声称他也是星港的工作人员,曾经亲身参与了搬运尸体的工作——星门外铺了整整一层。 罗昊对此深信不疑。 虽然后来那个群引来了网警的主意,被迫解散,他甚至也因此被请到局子里面喝茶。虽然最后没发生什么大事,但从此之后罗昊更加小心谨慎了。 总而言之,他个人对于选召者这一行业一概是敬而远之的。 不过这不代表他对艾塔黎亚不熟悉。 事实上恰恰相反—— 他是个游戏迷,兴趣从虚拟游戏一直延伸到新世界。他关注了不少‘主播’,其中包括一些在第二世界顶尖的选召者,对于各国之间的竞争更是十分上心,对于历年来的几次大战如数家珍。 本人更是BBk公会的铁杆粉丝与支持者,有一柜子的周边和公会海报。 当然了,他对于选召者这个世界的热爱,也就仅限于此了。说白了,他更喜欢看别人在这个世界彼此争斗,而不是自己亲自上阵。 但天有不测风云。 万万没想到,他那个望子成龙的老爹,居然买通关系,给他搞了一个选召者培训的名额。 那天他老爹在他生日宴会上,当众宣布这个‘生日礼物’时,所有人都在羡慕地鼓掌,只有罗昊一个人差点哭出声来。 那一天,他明白了一个事实。 有时候,有一个有钱的老爹并不是一件十全十美的事情。 他不想当选召者——当然,也根本不想上军事法庭,据说军队将拒训者视作拒服兵役者处理,就算最后没死,恐怕也得蜕层皮。 他怕死,也不是爬行动物,所以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还有十五天。 罗昊长叹一声,打开了电脑。 他要看看有没自己关注的东西,来分散一下注意力,否则长此以往真要神经衰弱而亡了。可惜选召者们毕竟不是真正的网络主播,他们直播的时间其实很少,一般只有应俱乐部要求才会偶尔直播一下。 顶尖的选召者更是如此。 当然最近有些年轻一代的选召者一改老人的风气,开始热衷于宣传自己。但对于这些人,罗昊又看上眼——按他的原话来说,就是整天都直播,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 这个人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抖m吧。 他先去自己固定关注的几个频道扫了一眼,发现一个眼熟的Id都没有,不由得有点败兴。又轻车熟路地溜达到了艾塔黎亚联合社区。 艾塔黎亚联合社区是一个半官方的新世界相关的大型社区,这里分为十几个区域,每个区域基本就代表着一个赛区,其中中国是一个单独的赛区。 罗昊虽然实际经验为零,但多年长期浸淫下来,也算是一个理论大师了,在联合社区也算是一个知名Id。 但今天他打开帖子一看,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原来大部分帖子都在讨论中国三大公会在浑浊之地的惨败。 那场惨败他刚好知道。 最后还是动用了军方的力量,才稳住阵脚,要不然现在中国在浑浊之地可能已经没有任何据点了。 但出动军队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而且这已经是下半年来中国的第二次惨败了。 好像自从六月老人退役季过了之后,中国选召者军团就进入了长时间的萎靡期。对于这样的情况,人们不由发出了疑问——新人们呢? 新人都Tm在直播。 罗昊一想到这事就浑身晦气。 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所有带相关关键字的帖子一概屏蔽。视野顿时为之一空,但忽然之间,一个奇怪的帖子进入了他的眼帘: ‘强烈谴责弗洛尔之裔,杰弗利特红衣队卑劣欺骗所属雇佣兵进入死寂区域送死,内有视频、任务简报为证,请版主置顶——’ 罗昊看到这个帖子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国内还在内斗。更重要的是,杰弗利特红衣队可以算是BBk在第一世界的一个分会,作为BBk的铁杆粉丝,他自然爱屋及乌,先天就对这个帖子讥讽不已。 他点开帖子,正准备进去充当自来水,驳斥一番对方的谬论。 不过罗昊本身作为一个理智党,当然不会毫无依据地开口。他想第一世界除了大6桥上,哪来的那么多死寂区,这发帖的人肯定是在哗众取宠。 他也不看对方的描述,直接点开视频。 但一看之下,罗昊和他的一身肥肉就一下子定住了。 丝卡佩辉光石上记录的视频,正好是秦执伏击他们的那一段,视频之中秦执的盲射一出手,罗昊马上就判断出了对方至少是一个夜鹰。 他再看了看黎明之星的其他人,心中断定这些人死定了,毕竟正副团长只差对方一个层级之外,其他人连夜鹰的边都够不上。 后续发展果然如他所料。 秦执钓鱼执法,艾尔莎身死,看到这里的时候罗昊不由得摇了摇头,对那个银林之矛的夜鹰的人品狠狠鄙视了一番。作为BBk长期的对手,他对于银林之矛和银林之冠自然也不会有半点心理负担。 当方鸻出现,并躲开秦执的第一箭时,罗昊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 他的眼光比一般人专业得多,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用胖胖的手指在触屏上一划,将进度条拉回一看,不由挑了挑眉毛——果然是预判。“这家伙有两把刷子啊,好像还是一个战斗工匠……”他喃喃自语:“这个冒险团能请得起战斗工匠随队,好像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样子。”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方鸻用发条妖精挡箭,同时将那个受伤的战士拽回树后,还来得及向秦执竖了一下中指。 罗昊看到这里立马把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差点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了下去。 他反应极快,马上把帖子往下一拉——果然,这个帖子火了。但火的不是杰弗利特红衣队的卑劣行径,而是对于那个战斗工匠的讨论—— “你们看到了吗,那个家伙好厉害。看他样子好像还是个新人吧,那一箭简直挡得绝了,他怎么判断出对方的意图的?” “的确很年轻,看起来比我还小一些,说起来真是惭愧。那应该是反应力吧,你们注意到他操纵发条妖精的手法了吗,好熟练!” “各位,你们都没说到要点上——” 罗昊粗短的手指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打字。 这个时候社区上人不少,马上就有人回复他:“哦,楼上这位兄台有何高见?” 罗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拉回去仔细看了一遍视频之后,才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他略微思考了片刻,然后打出了一段话来: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在利用发条妖精挡箭的同时,还将那战士拽了回去?” “……” 楼下马上一片哀鸿遍野。 “你、你不会是想说那个吧……” 罗昊心中也有些惊叹。 他忍不住仔细地看了那个少年一眼,心中默默地记住了黎明之星这个名字。“就是双控。” “双控?” “真的吗,那不是专业选召者的门槛吗?” “可他还那么小,难道说又一个战斗工匠新星诞生了?” 罗昊心中不以为意,心想小爷我也只有这个岁数,说不定比他厉害得多。不过他马上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丢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谁爱去当选召者谁去。 社区内还在继续向下刷帖子: “可惜不知道他有没有活下来,这可是死寂区。” “是啊,要是这么一个年轻人挂在这个地方,杰弗利特的人罪过可就大了。” “赞成。” 人们这才回归正题,又纷纷开始讨伐杰弗利特红衣队。 但罗昊这时已经不再参与讨论,他又仔细观察了那个视频几遍,心中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怪了,”他想:“怎么感觉这家伙不是战斗工匠……” 不是战斗工匠也能双控吗? 罗昊觉得这个答案他是拒绝回答的。 因为太年轻,太幼稚,根本不可能。 …… 视线回到星门港的会议区内—— 会议区上方的大屏幕上,同样样正在反复播放着这一段视频——少年一个翻滚躲开那个夜鹰的第一箭,判断精准,行动果决。然后举起手,又用发条妖精挡下那致命的一箭。 再从容不迫地受伤的战士拖回树后。 最后是那个比中指的画面,这个画面被放大,定格,特写停留在方鸻脸上。 廖大使严肃地看着这一幕,回过头去。 他身后站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星港工作人员,看起来皮包骨头,两个眼眶深深地凹陷,里面黑黑一圈不知多少天没合眼了。 廖大使看了这人一眼,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然后才开口道:“黄炳坤,看清楚,究竟是不是这个男孩。” “是他,”那个工作人员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化作灰我都认识,就是他,他说他叫艾德,我亲自带他进去的。” “你在开玩笑,你确定他是偷渡进去的?”那个美国方面的代表站了起来,大声问道:“你会不会给了他一个没有编号的辉光设备,但你自己记错了。” 这时那视频又开始循环播放。 所有人都反复看着方鸻用发条妖精挡箭的那一幕,发条妖精优美的飞行弧线,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我记得偷渡者不是没有选召者系统?” “他怎么做到双控的?” 私下里,代表们在窃窃私语,眼中带着无比惊讶的目光。 那个工作人员连忙大声辩解道:“我绝对没记错了,再说辉光物质也不由我保管。我发誓,他是直接进入星门的,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你还有个屁的人格。”廖大使身边忽然有人说了一句。 那是个年轻的武官。 大概只有二十来岁,英气勃勃,一双眼睛目光锐利至极。他看得那工作人员甚至不敢抬头,更不要说反驳。 廖大使这时回头看了他,后者点了点头,才从后面一步走了出来。 他目光环视整个会议区,忽然开口道:“关于这件事,我代表中方感谢各位对于我国公民的关切和关注,不过作为一个大国,中国有权力、也又义务保障自己公民的人身安全,我们也有能力、有信心做到这一点——所以我们会马上展开救援行动。” “等一下,”美国代表马上出言反对:“你们还没有证明这个男孩就是中国公民,众所周知,美国是个多民族国家,他完全有可能是我国公民。” 对于这个问题,廖大使并没有作答,而是带着中方代表直接退场了。 “我抗议,你们不能绕开联合国单独处理这个问题。”那个美国人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句。 然后他马上从上衣口袋拿出通讯设备,一边拨打号码,一边匆匆从会场另一边走了出去。 只留下会场中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大屏幕之上,那视频还在反复回放着—— “等一下,”忽然间有人打破了沉默,问道:“黎明之星冒险团返回了吗?” 片刻的寂静之后。 轰一声,整个会议室忽然活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寻找手边的电话。 …… 序章 工匠系统的第一面 噼啪,篝火爆出一团明亮的火花。 火堆边两人脸上的阴影都微微一动,塔塔默默看着灰烬的碎片在黑暗中向上飞舞,跟着抬头看那火星一直升到树梢,才消失不见。 头顶上挂着半轮蓝月,偏冷的银辉洒在远处的山峦上。 远处树杈上有一只猫头鹰,银灰色的羽毛,一动不动盯着某个方向。那儿漆黑一片,只有些卷曲植物的绒毛在发光,萤火虫在上下飞舞着,古老的森林中一片星星点点的光。 方鸻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饼干,‘啪‘掰下一小块,分给她:“这是今天的晚餐。” 塔塔跪坐在一片枯叶上,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其实我可以不吃东西的。” “可是我一个人吃东西总觉得怪怪的,再说你也吃不了多少。”方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已经没食物了吧?” “没关系,森林里总能找到食物。” 妖精小姐双手捧着那块饼干,愣了愣,低头咬了一口。她轻轻咀嚼了一下,腮边全是饼干的碎渣,再用细小的手擦了一下,可爱极了。 “好吃吗?” “糖分的味道,很甜。” “你以前从没吃过东西吗?”方鸻好奇地问。 “龙魂不需要进食。”塔塔捧着饼干,仰头看着他答道。 “啊?……那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方鸻又有点担忧起来,怀疑自己干了一件傻事。 但塔塔摇了摇头。“不会的,”她答道:“饼干很不错,谢谢。” 方鸻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离开精灵遗迹之后已经一天一夜。 从白昼里龙啸山脉与太阳的相对位置来看,安吉那圣殿的传送阵应当是将他们传送到了古树之海南方。方鸻认为这里应该在艾尔帕欣附近——也就是说他们已经非常靠近彩虹湾地区了。 与隐匿泉和卡普卡的方向基本相反。 塔塔也认可这个判断。 彩虹湾位于古树之海以南靠近云层海一带,由于塔伦与伊休里安两片浮空大6在这里接壤,形成一道弯曲绵长的空海海岸线,而此地云层常年虹彩变幻,所以由此而得名。 而由于这里距离卡普卡实在是太远,南辕北辙,所以方鸻也不打算返回罗戴尔一带了。他打算先去艾尔帕欣,艾尔帕欣是彩虹湾七城之首,是塔伦南方的商业与贸易中心,同时也是古树之海工匠总会的所在地。 正好在那里通过炼金术士晋升考核,再想办法找一条前往艾奎因的班船。 从艾奎因到考林王国的首都——戈兰德港有6上通道,步行也只需要半个月。戈兰德是黎明之星冒险团的注册地,那里的考林—伊休里安地理与探险家协会总部之中,有一台巨大的差分机,依靠打孔的纸带来记录和储存各个注册冒险团的状态。 他想要看看黎明之星还有哪些人幸存下来。魁洛德先生,还有其他人,究竟有没有离开死寂区,逃出生天。虽然可能性不大,杰弗利特红衣队甚至有空闲来追杀他,其他人多半凶多吉少。 不过就算大家都不在了,他至少也要把这个名字继承注册下来。 因为他答应过丝卡佩小姐,要让黎明之星永远存在下去。 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一天—— 当然,方鸻也有自己的目标。 晋升正式炼金术士不过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积累经验与财富,为自己的浮空舰作准备。一个立志于前往第二世界的冒险团,其浮空舰是最起码的配备。 当然这个目标实在是有些太过遥远了。 一艘七等以下的杂船,至少都价值百万里塞尔以上,而且这种船根本不能远航。方鸻的目标是至少是一艘六等护卫舰,那种飞翼结构的军舰在考林—伊休里安的出厂价高达千万里塞尔,且其有限的产量也被考林—伊休里安的海军与各大公会垄断,有价无市。 方鸻对此也没太多想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他也能接受艇式结构的飞空艇,毕竟前往第二世界本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从来不是盲目乐观。 当然之后他还打算要顺路前往芬里斯岛看看那里传说中的绿龙‘麦哲里’。芬里斯岛位于塔伦与艾奎因之间的空海上,正好在班船的航道之间,有传闻说这头巨龙是云层海地区的巨富,同时它还是考林—伊休里安工匠总会的名义副会长。 方鸻早就对这头经历十分有意思的巨龙有所耳闻了。 不过嘛,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走出这片森林。 方鸻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肚子,吃了那块饼干之后,好像饥饿感更加明显了。他两眼发黑地抬起头来看了看这片幽深的林地,这片莽林名为‘埃贡里’,即低地森林之意,由于位于戈尔工河下游,森林中湿地与沼泽环绕,虽然自然资源丰富,但也比它在北方的部分危险百倍。 单凭他和塔塔,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片森林的。 但还好他手上还有一些依仗,他拿起刚刚完成的作品——那是一枚有些黯淡的水晶,呈蜡白色。 在艾塔黎亚,多数人认为无属性水晶是所有水晶中最难看的一类,因为大部分无属性水晶内皆含杂质,从外表看像是龟裂雾化的玻璃,实在谈不上水晶的纯粹与晶莹。 可即使是最瑕疵的无属性水晶,与方鸻手上这一枚一比,也要显得出类拔萃了。至少它们看起来还是晶体,而后者更像是一根两头尖尖的蜡柱,毫无美感可言。 然而这根丑陋的水晶,在方鸻眼中却是这世间至美之物。 这就是a水晶,一式水晶的最初形态。 他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才把它制造出来,他用‘元素分离’技能制作一枚无属性水晶只需要十分钟。而且制作这枚水晶他用的是成品材料——材料是从手套上拆下来的一枚无属性水晶,当然这也使得他表盘上一半数目银轨失去了作用。 不过正好,他把剩下的那一半也拆了下来,只留下了一对银轨。 还有那个黄铜材质的表盘本身,也被他一并拆了下来。 塔塔跪坐在一旁,也看着那枚水晶,眼里映着火光,亮晶晶的。“杂质还是太多了,含有魔力最多只有原本描述三分之一的水平。”她观察了一下之后,如是说道。 “没办法,”方鸻回过头苦笑了一下:“无论是工具还是材料,都只有这个条件了。” 塔塔点了点头。“那么骑士先生打算用它来做什么?”她又问。 “制作步行者,”方鸻答道:“除了发条妖精,我也只会做这个。其实我很早就学会这张图纸了,但是一直没有适合的水晶。” 步行者是一种战斗用的灵活构装。而众所周知,灵活构装之中,也只有发条妖精是可以使用无属性水晶的,方鸻这句话颇有一些自言自语的意思。不过反正塔塔也不在意,仍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仿佛一个最好的倾听者。 方鸻打开工匠技能——这还是他头一次在系统框架下制作,还有些不太熟练,动作略显走形。不过这点小问题是难不倒他的,毕竟这一位曾经可是没有系统的硬核玩家。 他只默想了一下,便将外壳图纸投影了出来,然后一点点调整外形,在塔塔面前形成一个球形的虚影。 “这是发条妖精的外壳?”塔塔有些意外。 方鸻点了点头。 艾塔黎亚的工匠制作并不死板——不会是什么设计图,就只能做成一个样子。事实上一套设计图是由多个部件构成,只要选召者将设计图完全解读之后,就可以自行取舍与搭配。 而方鸻几个月来就掌握了这么几张图纸,早已烂熟于胸。 步行者构装只有两个关键点,一是底盘,分为六足系统和四足系统两种,两种底盘式样决定了构装的最大战斗承载,其二是核心水晶,决定了构装的最大输出功率。 其他构件只要在满足这两条的情况下,是什么外形并不重要。 相较于发条妖精主要考虑轻便的外壳来说,步行者偏向于防御性的外壳反而要笨重得多,因此用前者来替代后者除了护甲值的考虑欠缺之外,其他一点问题也没有。 然后只要注意重新调节一下重心位置就好。 方鸻有条不紊地搬来一块早准备好的岩石,用来充当简易工作台。然后将球形的虚影置于在工作台正中央,再将拆下的表盘放入其中,黄铜的表盘立刻变得半透明起来,内里如同宇宙一般出现了许多星辰。 大大小小的光点其实就是黄铜的材料结构,品质越好、强度越高的材料结构点越多,工匠在制作时需要集中精神去连接这些光点,每连接成功一次,则向前推进制作进度。 但如果所有结构点都已经使用过,但制作进度还未达到百分之一百的话,则代表着材料结构损坏,制作也相应失败。而相反制作成功时留下的富余结构点越多,则成品的耐久度越高。 由于那表盘本身就是制作过一次的成品,因此上面的结构点大部分都是黯淡无光的,只剩下少数仍可使用,方鸻看了下不由略微皱了皱眉。 他计算了一下制作进度。 制作发条妖精外壳需要的总制作进度高达一百八十,而以他现在的工匠技巧,每一次连接成功会获得十五到十七点进度值,而表盘上剩下的结构点还不到十五个,他基本上只有一次失败的机会。 方鸻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不走得出这片森林,就看这一博了。如果失败,说不得还要死上一次,他偷渡者本身星辉就少,再死一次可就没有复活机会了。 所以即使是他,心中也不由有些紧张。 塔塔看了看他,再看了看那表盘,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出声。她也担心会打搅到方鸻。 没想到反而是方鸻先开口:“塔塔,你能看到这个系统?” “嗯,”塔塔点了点头:“它是载体水晶和龙魂共同生成的,管理信息的一种体系。” “管理信息——”方鸻一边说,一边成功地连接了一个结构点,仿佛轻描淡写。 然后是第三个与第四个,一直到第七个时,他才失败了第一次,但方鸻反而长出了一口气。 他发现每一次连接都有些像是针对结构点的一次远程攻击。其落点是一个散布范围,不要求百分之一百命中,可以有一定误差,只是误差越大,每一次连接的工作精度就越低。 而不同的设计有不同的最低工艺精度要求,但发条妖精的外壳要求显然很低。 他觉得自己可以轻松胜任。 他马上直奔第八个节点,成功之后再一口气直接连到了最后。当最后一个结构点连接完毕时,方鸻终于放松下来,表盘的外形已经在他手边变成了一个光可鉴人的铜质半球形外壳。 方鸻拿起那个外壳,在篝火的光辉之中仔细地端详着它的每一寸,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些成就感。 过去他制作发条妖精基本都是只负责图纸设计与组装而已,毕竟外壳与内部的各种零件、包括铰链结构在内都是精巧的铁匠活,不是他们这些只学了几个月的炼金术士学徒可以胜任的。 但一旦有了系统,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就是选召者的强大之处。 “骑士先生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炼金术士。”塔塔一言不发地看完整个制作过程,忽然开口说道。 方鸻回过头,好奇地问她:“你以前见过别的炼金术士吗?” 塔塔点了点头。“我有一些记忆,只是分不清它们是来自于书本之上还是自身的经历。但在我印象当中,没有炼金术士能做到这么稳定。” “稳定?” “工匠系统是运用魔力改变材料的内部结构,是建立在高强度的空间分析与距离判断这个体系之下的,除了属性与技能提振之外,只能说骑士先生在这方面有非同一般的天赋。” 方鸻楞了一下,想起丝卡佩和魁洛德先生好像也和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但与此不同的是,他们说的是自己对于灵活构装的操纵上。 他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难道自己真的在这方面有不错的天赋? …… 第一章 剑鸻与战斗工匠 地面铺了厚厚一层枯叶,灼亮火苗舔舐叶片使之卷曲燃烧,化作飞散星烬。火光将森林中盘曲的根系的影子拖得老长,塔塔认真地将叶片扫开了一些,抬起头来,看着方鸻将最后一个部件组装完成。 方鸻长出了一口气,后退一步,托着右手放在下巴上,偏着头端详自己的作品。 与发条妖精的袖珍与精巧不同,步行者的风格是灵活与锋利。它低伏于松软的地面,在篝火摇曳的光辉下折射冷光,穹形的外壳下能看到内部一套精密的齿轮组,内里是个玻璃罩子,装着两条明晃晃的银轨,以及高速旋转的陀螺仪。 两支金属刃爪幽幽反光,刃尖插入地面,但除了刃足和精密的核心部件之外,大部分结构都是木质的。 但为了保证设计强度,木质的结构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死重。最后在无奈的情况下,方鸻只有选择了更加笨重、但战斗承载更高的六足系统。 而且由于木质结构本身的脆弱,六足系统防护性更好、耐久性更高的优点在这具步行者上也没有得到体现,只是因为死重增加获得了较好的稳定性与平衡性。 “骑士先生。” 方鸻对塔塔点了一下头,从她怀里接过a水晶。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步行者的外壳,将水晶插入基座的卡口中。‘咔’一声轻响之后,一个页面弹出,上面显示了剩余魔力足以支撑这具灵活构装的行动时间: 通常状态下—7小时44分12秒,战斗状下—3o分钟17秒 方鸻看到这组数据,心中不由感叹了一下,这还是只有三分之一魔力储量的a水晶。要知道步行者比发条妖精的能耗多一倍还不止,但后者在无属性水晶的支持下也只能维持四个小时活动时间。 而且a水晶比普通无属性水晶强出的地方还不仅仅在于魔力储量上,在瞬时输出方面也达到了无属性水晶的三倍多。 他戴上手套,试着让它动了一下。步行者构装发出一声轻响,六足撑开站了起来——方鸻举起中指和食指,它也‘咔’一声如螳螂般高高抬起两对刃爪,刃尖对着篝火,明晃晃的反光。 方鸻皱了一下眉,心中暗叫了一声妈呀。 “这东西好难操纵,需要控制的灵活构件比发条妖精多了一倍有余,”他一边操控,一边对塔塔说道:“我不该把银轨全部拆下来的,一对灵活轨并不能完全操纵它——这下可麻烦了。” “骑士先生,是我事先没预料到这一点。”塔塔答道。 “这不关你事。” 方鸻看了看妖精小姐,忽然一笑,笑起来说道:“其实也不用那么担心,放心好了,看我的——”说着,他向前一指。 步行者构装一下弹了起来,刃爪飞快地交错前进,然后向前一跃,越过几条根蔓,动作迅速好像一头灵巧的狼蛛。 “怎么样,可靠吗?”方鸻回过头自我吹嘘,话音未落,步行者构装就一头撞在树上,摇摇晃晃不动了,算算时间,从头到尾不过三秒钟。 塔塔看到这一幕,抬起头来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大、大概是那个部件坏了。”方鸻一头黑线。 塔塔已经飞了过去。 方鸻也只得垂头丧气地跟着走过去,从树下捡起步行者构装检查了一番。步行者构装比篮球大上一圈,但重得多,普通的也有十五千克全重,至这一台有足足十九千克。 光是木质结构的构装足底盘就占去了接近三分之二的死重,剩下的重量基本是水冷系统的,齿轮组只占另外一小部分。至于力量增强构件、视觉链接水晶和震动敏感器(侦查用)这些可变部件统统能省则省,这样才堪堪达到了六足系统的标准战斗负重。 六足系统的最高战斗承载是二十一千克,不过还要留一些余量,免得在战斗的时候因为过高的自重载荷而解体。 方鸻检查了半天也没检查出一个所以然,他忽然一拍脑门,发现自己傻了。当然或许也是习惯使然,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系统,连忙打开工匠的检索界面: ‘步行者17o型【六足系统】——(装备等级,F级)’ ‘基本属性:攻击力—1724(+6),力量修正+34%;近战命中—32(+11),敏捷修正+37%;爆发力—18,输出修正+5o%’ ‘防护属性:护甲值—6(外壳部分),耐久值—35,护盾值—o,闪避值—132,格挡值—14’ ‘核心属性:输出功率—13om,已使用功率—55m(构装足33%,灵活构件25%,齿轮组16%,水冷系统15%,陀螺仪7%,其他4%);自重—19.3kg,战斗承重—21kg;核心发热率—33%,散热系统负载—14%’ ‘附加属性:平衡性+2’ ‘组件技能:灵巧迅捷IV(来自于灵巧构件,启动时敏捷系相关修正+5o%)’ ‘工作状态:良好,组装精度—97%’ 方鸻能看到的页面,妖精小姐自然也能看到。“设计本身没有问题,还是操纵性的原因,”她毫不留情面地说道,让前者脸一下红了起来。但塔塔又抬起头来,看向他问道:“没问题吗?” 方鸻这才点了点头。 这东西仓促而成,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只要小心一些操纵,问题总是可以克服的,只是性能要大打折扣而已——事实上他已经尽可能地挖掘这个临时设计的潜力了。 比方说各种组件拆除之后,a水晶的魔力输出功率又有了很大的富余,于是方鸻给战斗状态下设定了相当多的输出余量,这使得这台步行者在满负荷状态下可以有高达27的爆发力,比他多一倍还有余——当然他自身也算是个废柴属性了。 然后他还额外加装了一个灵活构件,改善了一下这台步行者死重太高过于笨重的毛病。不过灵活构件有一个问题是要用到轴承,木质轴承的效率低、可靠性也极差,为此他多做了好几套以待替换。 想到这里方鸻再看了一眼面板,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木质结构的强度太差了,这个耐久与护甲和没有也差不多——我现在唯一祈祷的就是,它在战斗时最好不要自行解体。” “已经很好了,骑士先生,”塔塔平静地回答道:“因地制宜,也是炼金术士能力的一种。而且骑士先生组装的精度很高,基本完美地发挥了所有部件应有的属性。” 被妖精小姐以不疾不徐的语气夸奖,实在是一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 方鸻忍不住摸了摸脸颊—— 不过这一点上他倒是当仁不让。 组装也是一门技术活,甚至算得上炼金术士们制作工序中最重要的一环之一,组装的关键词是精度——完美的精度调试,可以让最后成品真实呈现出每一个部件的属性之总和。 至于误差越大,部件提供的属性便百分比降低。 如果说最差可以差到什么地步,那就不大好说了。方鸻知道这东西是没有下限的,他在卡普卡当学徒的最重要的经历之一,就是看不少人把一组品质很高的部件,组装成一堆随时散架的垃圾。 这个过程有一些是可逆的,但有一些是不可逆的,如果遇到不可逆的情况,等于之前的心血和金钱全部白费。 因为这个原因,上级炼金工匠抓着学徒一顿暴揍也是常有的事情。 这世界可没什么人权—— 方鸻挨打比较少,他在卡普卡是那些大师工匠们最喜欢的几个学徒之一。 而随之而来的是扎实的基本功。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现在的方鸻心中最为自信的——那不是妖精小姐与丝卡佩小姐他们反复提起过的所谓天赋,而是这些基本功。 他正是靠着这个进入黎明之星冒险团,并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的。 方鸻一边怀念过去的日子,一边将步行者构装重新放到地上。他已经确认了主要问题,在失去了平衡的情况下,因为缺少操纵手段很难自复平衡——本来步行者应当是有这个功能的。 换个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这台步行者具有传说中的‘天然属性’,很容易平地摔。 现在方鸻开始有些庆幸这东西的自重了。 他又举起手向下一比划,下达口令道:“最大功率,攻击!” 步行者构装举起双足向前一跃,刀刃寒光一闪,在不远处一株榕属植物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白色的浆液瞬间渗了出来。 方鸻用手比划了一下,切口超过二十厘米深。 “爆发力很强,基本与三级战士的水平相若。”塔塔评价道。 “从之前看来,在迅捷状态下速度也相当值得称道……差不多,有二级游荡者的水准吧,”方鸻还自我调侃了一句:“全速移动的情况之下,反正我是拍马也追不上,小范围变向上更不提了。” 他忽然沉默了一下。 这台步行者的战斗力,基本与一个在敏捷系与力量系上分别投资的剑士选召者差不多了,战斗力可能有四到五万经验的样子,也就是接近一个标准三级角色,只是在防护性上可能差别有点大。 但这也并不是一台完全版本的步行者,不是吗? 他这一刻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战斗工匠会被人们称之为伪龙骑士或次级龙骑士了。这个职业在艾塔黎亚之所以那么受人推崇,的确是有其原因的。 “可惜,这东西没有视觉链接水晶,”方鸻让步行者回到警戒状态,然后弯腰伸手让塔塔坐在自己掌心,一边说道:“这样的话,就只能在视野内控制了。” “那也足够了,”塔塔忽然说道:“这是骑士先生的第一个独立完成的设计,作为战斗工匠踏出的第一步,为它取个名字吧。” 两人回到了篝火边,而方鸻听了她的话微微一愣。 他这才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战斗工匠。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森林上空月光如沐,不远处那只银色的猫头鹰忽然扇动翅膀,悄无声息地向黑暗之中飞去。方鸻心有所感,答道:“叫剑鸻吧——” 塔塔翠绿色的眸子,亦看着那个方向的幽深林地。 她轻轻点了点头。 “剑鸻吗?” 夜渐渐地深了。 方鸻安静地靠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上,不时切换面前的页面——上面是一式水晶复杂的设计图,他打了一个呵欠,转过头——塔塔不知何时早已睡去,她歪着身子靠在他身边,头枕在他大腿上酣然入梦,浓密睫毛还在火光下微微闪动。 龙魂也会做梦吗? 方鸻心中带着一些好奇,他看到一些微弱的光点在妖精小姐身边浮现,知道那塔塔在睡梦之中补充四周游离的魔力。他轻轻将左手放下去,用袖子盖住她,就像是一床温暖的被子。 妖镜小姐抿了一下嘴巴,用手抓住‘被子’的边沿,下意识地网上拉了一下,翻了个身。 她好像是做了一个好梦,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方鸻回过头,看着不远处闪烁的火光,心中微微感到一些温馨的感觉。幽暗的森林中,浓雾正从北方的山野之中涌出,橘黄色的暖光驱散了这寒意与雾气,犹如荒野之中的一盏孤灯。 摇曳不定。 但依旧明亮。 山间的清晨—— 是在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雀鸣叫中拉开帷幕的。 方鸻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意盎然的阴影,阳光穿过树梢之间洒下来,一片斑驳的光。仿佛是巧合一般,几只剑鸻正在树梢上歪着头看着他,这些鸟雀好像丝毫不怕人,方鸻甚至能看清它们白色颈圈和完整的黑色胸带上的每一根绒羽。 方鸻楞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的,他刚好认识这些以沼泽与湿地为家的涉鸟。 在他很小的时候,抚养他长大的姑妈就告诉过他这样一个故事,鸻是这样一种鸟类,它们的足迹遍布世界上大多数地方,虽然渺小,但却是一种会跨越几千公里去开始自己生命旅程的候鸟。 那也是他名字的由来—— 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的遗产。 “做一个不踟躇于原地的人,勇敢而坚定吗……”方鸻默默自言自语道,“姑妈会理解我的选择吗……?”他看到那些鸟儿忽然拍羽飞起,消失在了树冠之上。 接着塔塔的小脸出现在他视野之中。妖精小姐眼底里好像蕴着一片宁静致远的湖泊,平静地看着他。 “有人来了。” 她开口道。 方鸻一下坐了起来,他看到那些剑鸻齐齐飞向了森林中的一个方向。 …… 第二章 训练生的匕首 “到底是怎么回事?”方鸻拧开水袋塞子,将水倒出来,单手掬了一把水拍在脸上,好让自己清醒一些。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才一边问道:“你看到有人过来了,塔塔?” 两人一边向前走着。方鸻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森林崎岖的地表上,偶尔还要矮头从拱起的树根下钻过去,粗壮的树根上生满了铁线蕨与胡荽,一串月光紫菀从上面垂下来,他顺手摘了一些塞进长袍内的袋子里。 塔塔坐在他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半人马认为晒干的紫菀具有魔力,后来炼金术士们发现紫菀粉末可以作为魔力催化剂的良质材料,而后者可以用来培制魔力溶液。 将核心水晶浸泡在魔力溶液中八个小时以上,就可以让水晶充分吸收游离的以太魔力。方鸻丢了魔导炉,只能通过这样原始的方式来给核心水晶充能——好在他在卡普卡学习炼金术时基本功课牢固,还记得这些应急手段。 艾塔黎亚物产丰富,整个世界充盈着以太魔力,各种奇异的原材料随处可见。方鸻这时抬起头,看到森林中四处漂浮着水晶,这些是原晶体,浮空大6漂浮的原由之一。 这里应该有一片天然的原晶矿区,不过并不值钱,只有高品相的原晶体才有制作成核心水晶的价值。而高品相的原晶体大多深埋于地下,这种漂浮于地面上早已被人发现过的原晶矿区,也就只是一道风景而已了。 这儿地表微微向南倾斜,哗哗水声从前方传来,两人分开灌木,看到一片尖锐的白色岩石下面,浅紫色的小溪奔流而下。 浅紫色是映着森林的低暗与水晶的光芒。 塔塔看着溪流对面,这才说道:“我看到有人在那边驻营。” “在溪流那边?” 妖精小姐轻轻点了点头。 “走,我们过去看看。”方鸻巴不得碰上旅行者,好问一下这里距离艾尔帕欣究竟有多远,以及怎么走。 不过他还是先下到溪边重新装满水袋,并俯身喝了几口水,山间的清泉甘甜清冽。溪边生长着一些漂亮的荧光植物,水下有白色的游鱼,犹如银光穿梭。 他让步行者举起刃足插下去,水花飞溅,但抓了个空。 鱼儿们察觉到水流的变化,纷纷四散逃逸了。 “是银鳟鱼,”方鸻叹口气摇了摇头:“可惜了,这种鱼的肉质很好的。” 他摸了摸肚子,肚子咕咕叫。 塔塔点了点头。“的确,在奥述,银鳟是贵族们餐桌上典型的菜目之一。” “是这样吗?”方鸻回头问道。 “因为奥述众多的河流中本身不产银鳟,它们都是通过伊斯塔尼亚—法沙这条航线运输到奥述的。为了保证存活这些船上都带有水箱和笨重的制氧设备,一条活的野生银鳟在奥述可以卖到天价,有的贵族甚至不惜动用军舰——‘银鳟航线’也由此而来。”塔塔平淡无奇地答道。 方鸻听了十分神往:“有机会我们能去跑一下这条航线就好了。” “运送银鳟,那是需要专门商业许可的。”塔塔一句话就破灭了他的梦想。 不过方鸻知道考林当地人是怎么烹饪银鳟的。 其中一种做法是在鳟鱼的肉块上刷上混合了西芹与大茴香叶的油,再炙烤至金黄,配以柠檬与椒盐,外表焦脆,内里肉质松软,味道丰富又富有层次感。 光是想一下,方鸻口水稀里哗啦就下来了,其实他是个吃货来着。但空想让饥饿感更明显了,方鸻揉着肚子站起身来,极目四望,找了一个浅滩涉水过涧。 ‘剑鸻’步行者保持着警戒模式走在两人前面。 在这个模式下步行者基本完全托管给系统,方鸻甚至不需要操作,只不过这个模式下它也只有单一的行军模式——当然如果有安装侦查模块的话,系统也会偶尔停下来扫描四周。 只在地形稍微复杂一些的地方,系统无能为力,方鸻才会接管。步行者在他手上左右攀飞,甚至在岩石间奔行,他完全没有借助系统——因为方鸻发现这样可以练习自己操作的熟练度。 很快两人就到了塔塔所说那个地方。 森林中果然有扎营的痕迹。 枯叶被扫开过了,露出下面松软的腐殖质层。有人在松软的泥土上用石块垒了一个临时的灶,其专业程度比方鸻不知道高到那里去了,显示出两人在生存方向上的技能投入不可相提并论。 四周还能找到固定帐篷留下的痕迹,大概有三顶,两小一大,方鸻估算了一下至少应该有五个人。营地中没有驮兽的排泄物,或者被处理过了——不过既然其他更明显的痕迹都没处理,这一可能性想想也不大。 一个由数名队员组成的探险队在方鸻脑海中勾画出来,至于人员构成、队伍任务他一概不知,他也不具备专业的追踪技巧,只是通过分析得出结论而已。 这种队伍在城镇周边地区并不罕见,这至少是一个好兆头,说明他距离艾尔帕欣可能并不太远。 方鸻检查了一下,没再发现其他线索,风灶里湿漉漉的余烬说明对方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至少也应该有好几个钟头。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塔塔?”他这才回头问道。 “我收集星露时发现的。” 方鸻知道星露并不是草木上的露水,而是星光花的花蜜。 星光花只在夜间开花,在黎明前从辉光之星升起到月亮落下这一段时间之内释放花粉并分泌花蜜。花蜜会在第一缕晨光出现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要采集它们的最好时间就是在黎明之前。 星光花的花蜜是妖精之酒的原液,妖精们的最爱,不过塔塔收集它们多半是为了其中蕴含的魔力。她虽然是龙魂,但依旧受一些妖精的记忆与经历影响着。 顺便说一句,辉光之星也就是艾塔黎亚的黎明之星。 “那时候这里有人吗?”方鸻又问。 塔塔摇了摇头。“不过他们应该离开没多久,当时我看到篝火里还有余烬的。” “可惜了,”方鸻有些懊恼地说道:“如果昨天我们再过来一点,说不定就能看到对方的火光。” “但也不能保证对方是友善的。” 方鸻挠了挠头,想了下好像确实也是这样,塔塔的话让他多了个心眼,精灵遗迹的经历他可还没忘记呢。 对方并没有刻意掩盖行踪,方鸻能大概猜出他们是从什么方向离开。这让他有点庆幸,否则以对方的生存技能水准来说,要甩开他这样一个新手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要不要追过去呢?方鸻有有些犹豫,继续往南走的话总能到看到艾欣帕尔附近一带的湾岸,只是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塔塔也在一旁提醒他:“离开原本的方向可能会迷路,骑士先生。” “这样吧。”方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他其实主要担心的是艾尔帕欣的情况——那里是彩虹同盟的传统势力范围,他现在对大公会有了点阴影,觉得有必要搞清楚状况再进入‘敌人’的地盘。 “我们沿着这个方向追一个小时,如果一个小时还没看到人,我们就原路折返。”他拿出怀表晃了晃,这可能是他身上仅剩的最值钱的东西了——卡普卡工匠学徒的赠品,他自己亲手组装的。 塔塔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继续上路。前方地势逐渐低矮,丘陵地貌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在此消失了,森林之间开始变得一片平坦,这片低地森林也终于展露出了它的真容。 数条溪流在这里汇聚,形成一片昏暗的浅水沼泽,沼泽之间是岛屿一样星罗棋布的高地,植物也多由榕属也红树属构成。 巨大的榕树并不逊色于他见过的那些古代白橡木,它们彼此并生,巨大的气生根垂至水面之下也生长成粗壮的枝干,有些好似一面墙,枝繁叶茂。 方鸻还看到了两头长尾矛鹳,高达两米的巨型掠食者在榕树顶端驻巢,一头淡水鳄的尸体挂在树干上,它们用剑一样的喙从上面撕开鳞甲,扯出内脏来喂食巢里的雏鸟。 他看到这东西时吓了一跳,连忙和塔塔一起屏息退开。长尾矛鹳只是六级的生物,但作为飞行生物比6地上的掠食者要难缠得多,步行者几乎不能对飞行生物发起攻击。 而反过来,长尾矛鹳要杀他们则容易得多。 好在在食物充沛、没有受到挑衅与威胁的情况下,大部分野生动物与魔法兽都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方鸻绕开那个方向,又走了有一刻钟之后,才终于再一次发现了前面的人留下的踪迹。那是一把匕首,躺在草丛中亮晶晶的闪闪发光。 不过麻烦的是一只龙羽鸸鹋也在附近,这只长着靛青羽毛、火红羽冠带着个怪异巨大的下巴的无翼怪鸟同样打算将匕首捡回去,当作吸引配偶的装饰物,结果发现了草丛另一边的竞争者,不由怒发冲冠、展开华丽的羽毛向方鸻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 方鸻当然不可能把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让给它。 他向前一步,试图驱赶这大鸟。 但没想到这一人多高的大鸟竟然直接向他喷出一口火来。 考林人认为这种无翼鸟具有龙类血统,现在方鸻有些信了。他赶忙一个侧滚躲开那团火球,火苗一下四散开来,但由于主动闪避得当,所以他闪避值实际只下降了十多点。 “剑鸻,上!” 他伸手一指,两道寒光,步行者一扑而下。但那龙羽鸸鹋反应也很敏锐,后退一步让‘剑鸻’斩了一个空,刃足插入泥水中。 步行者一下失去了平衡,但龙羽鸸鹋同样,方鸻视野中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数字,淡蓝色是闪避值伤害的意思,高达一百五十七点。 这个伤害足以影响到龙羽鸸鹋的平衡了。 它果然后退一下踩入泥水中,身子歪了一下正准备重新调整重心。但方鸻手掌反转,中指与食指一剪——步行者忽然在泥水中伸出两支刃爪,向前一切。 刀光闪过,鸸鹋粗壮的爪子应声而断。 它一人高的笨重的躯体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方鸻手套上仅存的铜制框架与上面的灵活轨疯狂转动起来,步行者的第二对足忽然向前一伸插向泥水下面稳住平衡,整个躯干一扭,两对刃爪向上挥出一道明亮的半圆。 刚好一刀斩下那怪鸟火红色的脑袋。由于液囊被破坏,可燃液体接触空气,一团火花炸了开来。 ‘剑鸻’步行者赶忙向下一潜,沉入水中避开火焰,它木质结构怕火不怕水。只是齿轮组进了泥沙可能需要清扫一下。 整个战斗过程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塔塔这才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四级生物。” 方鸻也抹了一把汗,点了点头:“有点极限,还好是近距离的战斗,在这个距离上高命中的步行者实际上是克制它的。” “但从面板上来说,‘剑鸻’是打不过它的。” “还好,步行者是比发条妖精厉害多了。”方鸻有点感叹。四级生物差不多是三级冒险者水平,也就是说刚才他的发挥已经是一个战职者应有的水准了。 战斗职业者—— 他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修长,仍是一双属于工匠的手。。 塔塔已经飞了过去。他这才回过神,走过去将步行者从水里面捞了出来,将之翻过来,让里面的水和泥沙流出来。 这时候妖精小姐捡起了那把匕首。 “骑士先生,这好像不是战具。” “这把匕首……”方鸻看到那把匕首却愣了一下——匕首刃上有一个七环星辉的錾印。 “你认识它,骑士先生?”塔塔双手托着匕首,问道。 “这个徽记是星门港的印记,这是训练生的匕首。” 方鸻点了点头。 “星门港?训练生?” 方鸻挠了挠头,不晓得怎么和她解释选召者的事情。但这时妖精小姐却反应了过来,问道:“骑士先生,是选召者的事情吧?” “啊?你知道?”方鸻一下愣住了。 …… 第三章 艾缇拉与帕克 “知道一些,”塔塔双手托着匕首,送了过来。“而且骑士先生,您当时浏览社区的时候,我也在一旁。” 方鸻有点讶异,接过匕首,老老实实地问道:“那、那你们能理解我们的存在吗?” “可以,虽然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你们只是一些奇怪的外来者,”塔塔答道:“但对于你们的来历,相对于这个世界你们是怎样的存在,以及你们的组织与互相之间的关系,在这里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这个世界对于你们的了解,恐怕比你们想象中还要深入一些。” “为什么这么说呢?” 塔塔摇了摇头。“因为是知识与记忆是这么告诉我的,我的知识与记忆来自于银之大图书馆,而上面的每一本书都有其作者,您明白吗?” 方鸻了然。 他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很有冲击性。他发现人们可能小瞧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这里的人或许受限于手段无法前往地球,但这不妨碍他们思考与分析,去猜出那个无限接近于正确的答案。 毕竟无论是什么地方,都从来不会缺乏真正睿智的人物。 他将步行者放了回去,又看了看手中的匕首。“……训练生,怎么说呢。事实上在我们的世界,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选召者。只有少数幸运儿会被选拔出来,这些人往往是大公会与军方为了未来培养的选召者后备役,他们会长期接受与艾塔黎亚相关的知识与培训,因此才称他们训练生。” “幸运儿吗……” 方鸻认真地点了点头。 妖精小姐拍了拍翅膀,飞起来在他左肩坐下了。“听起来,更像是职业学徒。” “对,就是学徒。”方鸻带着她向那龙羽鸸鹋的尸体走过去,左手竖起匕首,将上面的錾印展示给她看。“看到了吗,这是训练生匕首,上面的标志是在地球上设计的,是训练生进入艾塔黎亚时必须携带的物品。” “扎营的那些人是训练生吗?” “也许不全是,”方鸻在龙羽鸸鹋的尸体旁停了下来,答道:“大公会的训练生一般是以观光客的身份进入这个世界的,他们要在这里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习,但观光客没有自保能力,他们可能还雇佣了别的冒险者。” 他一边说,一边翻动了一下那怪鸟巨大的尸体。 艾塔黎亚虽是个信息态世界,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游戏,因此不存在打怪掉装备这种荒诞的事情。当然这些神奇的生物身上,的确是有一些有价值的材料。 龙羽鸸鹋最值钱的部分是它分泌与储存可燃液体的腺体与液囊,这种可燃液体可以用来制造IV级催化剂,d级以上的爆炸物与引燃物,与火系核晶的辅材,不过可惜已经损坏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其次值钱的是它有龙血血统的鳞状外皮,二阶以下革甲的优质主材之一,但需要完整剥离下来还要硝制鞣革,方鸻并没这个手艺。 最后方鸻只收集了一些硬羽,一共十七片完整的尾羽,他自己用不上,但可以卖给制弓师。龙羽鸸鹋还算比较罕见的生物,火系硬羽还算值钱,何况就算不值钱,以方鸻现在的财产状况来讲他也会雁过拔毛。 塔塔看他将尾羽收到口袋中,才继续问道:“这匕首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吗?” “这匕首代表着训练生的身份,凭借它,他们可以在其他选召者那里获得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方鸻看着那把匕首。“匕首丢在这里,对方可能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他又看了看前面。“总而言之,先上去看看吧。” 沼泽在这里已经十分幽深,高大的芦苇与苍蒲遮住了四周的视野,但追踪反而变得容易起来,往前面就是一条倒伏的长草带通道。 一眼就能看出有人曾经在这里通过—— 不过奇怪的是周围还有很多其他的痕迹,像是有许多东西在追着他们从这里经过一样。空气中似乎还有一股别样的气味,方鸻吸了吸鼻子,又弯腰捡起一根折断的草叶嗅了嗅,上面萦绕着一股更加刺鼻的气味。 “硫磺的气味。”塔塔已经回答了出来。 方鸻点了点头,人类是肯定不会留下这样的气味的,他稍稍警觉了一些,继续向前走去。一人一妖精分开蒿草,从那个方向进入了沼泽深处。 还没走出多远,前面居然冒出了两头褐红象鼻甲虫来。 方鸻几乎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干掉这两头小牛犊大小的甲虫,然后才明白了硫磺气味的来源。褐红象鼻甲虫是典型的火系生物,它们喜欢居住在地底岩窟之中,与熔岩硫磺为伴。 “不过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方鸻不由有些奇怪起来,他记得褐红象鼻甲虫很少会离开地下,更别提出现在水源附近了。 它们天生厌水—— “龙羽鸸鹋也是火系生物,骑士先生。”塔塔提醒道。 “是的,我刚才就在怀疑,”他疑惑地看了看四周:“龙羽鸸鹋虽然确实居住在沼泽之中,但一般喜欢在比较干燥的高地上筑巢的。”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咦,”方鸻停了下来,回头问道:“塔塔,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塔塔摇了摇头。 但片刻之后,一声更加清晰的怒斥声从前面森林里传了过来,这一次两人都听清楚了——那是打斗声。方鸻和塔塔对视一眼,想也不想便向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他没跑出几步,就感到踏上了实地。 森林在这个方向又变得干燥了起来,远处竟然出现了间歇泉的喷口与一道道白色水雾,方鸻这才明白为什么附近会出现这么多火系生物,这附近地下显然充沛的地热资源存在。 但这仍不能解释为什么象鼻甲虫会出现在地表。 打斗声已经越来越明显,前面是一片郁郁苍苍的鱼骨木灌木丛,方鸻一步上前分开枝叶,终于看到了灌木之后的光景。 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些人是捅了象鼻甲虫的窝吗?” 他心中下意识生出这么一个念头来。因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林间空地,十七八只褐红象鼻甲虫像是暴动了一样正在围攻空地中央的五个冒险者。 那里正好有一片巨岩彼此堆叠,冒险者们虽然占据了岩石上的高地,但因为数量差距太过明显,实际上已经险象环生了。 而更不用说五个冒险者中,还有三个是没有战斗力的训练生。 方鸻一眼就认出那三个训练生的身份来——对方身上没有显眼的战具,也没有着甲或携带魔导炉,一看就是典型的观光客。 三个训练生年纪都不大,两男一女,最大的那个男生可能比他还小一点,大概十六岁的样子,东亚人的面孔,对方小心翼翼地挡在所有人最前面。 而另一个男生个子则十分瘦弱,也是一头黑发,发质很柔软,几乎是耷拉在头上。他带了一副圆边眼镜,又大又笨重,镜片厚得好似玻璃瓶底,挡住了三分之一的脸,只露出下面尖尖的脸蛋。 又唇红齿白,细细的眉毛有些秀气几乎是个女孩的模样,但他又确实穿了一件男性的黑褐色的绒布长袍,衣摆完全垂到地上,几乎大一号。他应该是三人当中年纪最小的,看起来可能还不到十四岁,双手死死抱着一本大书,被其他两人护在最后面。 方鸻看到这一幕,就忍不住对这三个训练生心生好感,懂得挺身而出保护同伴的人,在他看来心地总也坏不到哪里去。 至于最后那个女孩——也是三人中唯一不是东亚人面孔的,一头利落的淡金色齐耳短发,带着两个漂亮的耳坠,鼻尖上还点缀着细细的雀斑,圆圆的脸蛋,虽然说不上多漂亮,但整体上看起来给人一种亲切、可爱的感觉,充满了少女的活力。 而在这三个训练生前面拼死奋战的,大约就是他们雇佣的冒险者了。 一共只有两个人而已。 一个小麦肤色的精灵少女,最多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猎人装束,背着一张短弓——但没用上;而是双手持长矛,伏低了身体,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 精灵少女有着一双异常漂亮的浅绿色眼睛,那眸子深处灵动至极,仿佛总能在最后一刻捕捉到敌人准确的动向适时出手,一矛将冲过来的象鼻甲虫挑飞出去。 她的动作既谨慎又完美,身段柔韧,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腰腹的力量,简直像是一条拉直了的鞭子,有时候让方鸻几乎要以为她要将自己细细的腰都折断了。 但转眼之间又化险为夷,她灵活地向后一动,躲开了象鼻甲虫的火焰喷吐,一动一静之间将力量与灵巧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少女的等级并不高,可能还不到第二阶职业,也就是七八级的样子,但战斗经验却比方鸻见过的任何一个在这个等级的选召者都要丰富得多。 甚至简直不可相提并论—— 以至于方鸻心中只有三个字可以形容这个女猎手精彩的战斗。 掠食者。 是的,在旁人眼中精灵少女简直就是一头真正的丛林掠食者。 至于另外一个人,就显得比较可笑了。那是一个帕帕拉尔人,矮半身人的一类,不同于喜欢流浪的高半身人,帕帕拉尔人有自己的聚居地与文化——他们是个相当讨人喜欢的种族,主要是因为他们乐观开朗、又有些认真的性格,当然同时也是因为他们的外表。 一个典型的帕帕拉尔人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一天要吃七餐,早餐、上午散步之后的点心和茶、正餐、下午茶会、晚餐、夜间的聚会活动、和临睡前的点心。 是的,帕帕拉尔人热爱生活,但更热爱美食、聚会和音乐,没有音乐的帕帕拉尔人是活不下去的。 他们的故乡桑夏克是整个巨树之丘最洋溢着节日气氛与载歌载舞的地方,帕帕拉尔人的律法规定他们一年有三百多天,其中三分之一是节日庆典,他们当然也热爱工作,但一到节日,他们就会放下手中的任何事情,穿上最漂亮正装去参与各种宴会。 当然了,这套正装中至少必须包括一顶体面的帽子。 没有帽子的帕帕拉尔人是不完整的。 他们有大大的尖耳朵,可爱的带点婴儿肥的圆脸,笑眯眯的眼睛和几乎看不见的小鼻子;而且他们中的高个儿也只有不到方鸻一半高,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普通人的腰,不过帕帕拉尔人不喜欢别人嘲笑他们的矮——据说这也是他们喜欢带着长长的高礼帽的原因之一。 他们是温和的孩子,不喜欢战争也不喜欢冒险,而且还怕冷,很怕冷以及非常怕冷,方鸻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看到一个帕帕拉尔人——据说他们从来不出现在任何冬天会下雪的地方。 但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个是选召者。 原因很简单。 对方竟然没有一顶像样的帽子,还在浅银色的头发上別了副风镜,对于帕帕拉尔人来说这何止是不体面,简直是离经叛道。 对方胖短的小手捧着一张几乎有他一人来高的重十字弩,吃力地将它拖到了一块岩石顶,面对甲虫的步步紧逼,他不断摇动把手,拉开弓弦,眯着一只眼睛瞄准,左右开弓——但一点也感觉不到杀意,反而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 方鸻实在是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选择帕帕拉尔人来作为战斗职业,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这个种族的手短到还不够摸到他们的脑袋顶,而且还只有肥肥短短的四根指头。 但那个家伙明显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他不断后退,不断射击,小皮靴终于踩到了巨岩的边缘。 “跳啊。”方鸻在心中提醒对方。因为在那帕帕拉尔人身后不远处就是另一块巨岩,他完全可以跳到那上面去继续射击。 但那家伙居然一脚踩了个空,向后一翻,手一撒和自己的重十字弓分开掉了下去,来了个人球双过。 他结结实实地从两米高的岩石上摔了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当时就昏迷了过去——当然,两米高的岩石对一般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帕帕拉尔人来说可能就有点太高了。 “帕克!”方鸻听到那个女精灵猎人发出一声着急的叫声。 原来这家伙叫帕克,方鸻心想。他正准备指挥自己的步行者冲上去救人,但塔塔小姐忽然飞起来伸手一抓,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向后拽去。 “步行者,进啊啊啊啊——” 方鸻吃痛地向那个方向侧了过去,以至于步行者向前一冲一头撞在了树桩上。 “塔、塔塔小姐?” 方鸻扬起头,正准备问出了什么事情,但他偏着头刚好看到了战场另一面,那里几根白色的羽毛摇晃着——下面竟然还藏着几个人。 方鸻一看,就忍不住恶向胆边生。 杰弗利特红衣队—— 真是好一个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 第四章 是战斗工匠,快跑! 方鸻一分神的当口,战场上又发生了变化。 那高个子的训练生少年忽然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从岩石上爬下去,一把抓住昏迷在地的帕帕拉尔人弩手。象鼻甲虫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左支右拙地躲避着攻击,竟奇迹一般地将后者拖了回去。 “太感谢了,你救了帕克一命!”精灵少女十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那脸圆圆的金发碧眼的少女也尖叫着拥抱了一下他们的英雄,然后才帮他回答道:“不客气,艾缇拉小姐,我们还要仰仗您的帮助呢,接下来怎么办?” 方鸻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少年一眼,对方十分腼腆,低着头到现在还一言不发。 他就不一样了—— 如果这里换作是他与黎明之星冒险团,这会儿他一定已经在大家面前自我吹嘘起来了,其他人一定是哈哈大笑,当然丝卡佩小姐肯定又忍不住要教训人了。 方鸻摇了摇头,心中还是十分佩服对方的勇敢和果断的。 观光客状态下限制等级与经验获取,而且没有魔力自适性,那少年甚至比当初的他还要不如,只要慢上一步就会被象鼻甲虫撕个粉碎。 而且游客没有星辉。 方鸻知道训练生的考核项目一共有十多项,但这里面肯定不包括提前死亡。 后面的话他已经没再继续听下去,悄悄从灌木丛中退了出去,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出手,悄悄向先前看到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方向摸了过去。 “塔塔,那真是碎红晶?”方鸻低声问道。 塔塔点了点头。 在刚才他分神的当口,塔塔就告诉他了,杰弗利特红衣队中有一个召唤师。那召唤师的契约生物是一头罕见的褐红象鼻甲虫,他应当是喂食了自己的甲虫碎红晶,然后利用它尖利的鸣声唤来了其他同伴。 在碎红晶的影响下,这些象鼻甲虫都发疯了。 方鸻问妖精小姐怎么知道这些的。 塔塔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她听得懂象鼻甲虫的声音。 “你能听懂虫子的语言?”方鸻吃了一惊,龙魂有这么厉害的吗? “是声音,不是语言,骑士先生,”塔塔小手松开他的头发,然后轻轻帮他理顺,一边纠正道:“它们利用信息素、动作与震鸣来传达信息,在自然界不同频率的震鸣一共有一千三百万种,我只听得懂其中的一小半。” “只……?” 方鸻意识到自己的龙魂可能真的很厉害。 “不过那家伙可真舍得啊……”方鸻小声嘀咕,褐红象鼻甲虫很罕见,因为虫类生物智力极低很难契约成功,当然它们战斗力也多半不俗,是同级内的佼佼者、有时甚至可以越一两级挑战,还免疫大多数负面精神状态。 而且市面上一头驯化好的褐红象鼻甲虫好贵的。 方鸻现在只要一想到市面上这三个字,就马上会自动联想到卖钱与浮空舰,再进一步联系至自己的资产状况,然后心累不爱。 他心中其实还有不少疑问。 褐红象鼻甲虫就算是发狂了,但也不至于像是约定好一样围攻那些训练生,它们应该攻击所有人,甚至不放过那些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才对。 其次就是这些杰弗利特的人也未免过于丧心病狂了一点。 超竞技联盟鼓励选召者帮助训练生完成他们的三月巡礼,而帮助过训练生的选召者都可以在联盟内获得一次良好信用记录与积分,由于关系到选召者在联盟内的声望——所以大多数人一般会顺手为之。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帮忙,至少也不能制造麻烦,更不要说攻击甚至杀害训练生了。 杰弗利特红衣队简直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这相比,他们误导雇佣兵去死寂区送死这种事情简直就是温柔的呵护了。这种事情一旦曝光,就是足以震动业界的丑闻。 方鸻当然不打算为它们保守秘密。 所以他打开了系统的拍摄功能—— 他不知道杰弗利特的人究竟是疯了,还是有恃无恐,不过无论哪一种,他都乐见其成。 他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虽看不清对方领徽上的等阶,但从装束上也看得出至少是正式成员——红衣队正式成员穿火枪队的红衣战袍,非正式成员是褐衣短衫,帽子上也没有白色羽饰。 那羽饰可不光是装饰品,本身还是一件炼金术产物,可以当作一次性的烟雾筒使用。 红衣队的正式成员中有一阶也有二阶职业,当然一阶起码也是6~1o级,至于二阶职业中等级比较高的那些,差不多已经快赶得上丝卡佩了。 方鸻见过主侦查的游侠这一类职业有多恐怖,丝卡佩在几十米之外就能察觉到灌木丛下面的蛛丝马迹,他知道那既不是直觉也不是视力,而是只要感知属性与侦查相关能力高到一定程度,选召者系统就会自动将它可以察觉到的异物用高光标出轮廓。 那感觉,就像自带一台热成像仪。 他远远地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基本在对方的正后方,只有这里才能让方鸻感到一些安全感,因为在这个方向上杰弗利特的人只要不主动查看,侦查技能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固然侦查既包括视觉也包括听觉,甚至气味与震动,以及还有直觉。 比方说系统会把捕捉到的异声源做成一个音频文件,标注方位并提示选召者本人。但系统的自动侦查是建立在单纯的角色属性上的,缺乏选召者本人的主观引导,效率堪忧。 要想在这个距离上让系统自动发现敌人,可能找个真正的游侠来比较合适。 方鸻等待了几秒钟,然后放出了自己的步行者。 步行者‘咔’一声张开构装足,缓缓站起来,向前滑入了灌木丛中。方鸻也微微探出身子,在缺乏视觉链接的情况下,他也只能用这个笨办法了。 好在几个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成员还一无所察。 大约一半距离,方鸻开启了灵巧迅捷IV能力,灵巧组件蜂鸣起来,他以为这时对方应该已经可以捕捉到身后的动静了——但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五个人挤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些人不会看戏看上瘾了吧……”方鸻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仿佛是应证了他的猜测。 直到剑鸻式步行者几乎已经进入到可攻击距离之内,才有一个人听到响动回过头来。 但这时灵活构装已经露出了獠牙,方鸻用手一引——它的第一目标不是回头的那个人,而指向五人中唯一一个剑士。那剑士的佩剑是一把笼柄细剑。 丝卡佩告诉过他,用细剑的角色一般是主敏副力,精准战士,对于他的步行者威胁最大。而这些人中另一个威胁较大的目标是一个铳士,不过理所当然的,铳士出手慢、而且在近距离的战斗上十分疲软。 所以他第一目标选择剑士—— “小心……!” 方鸻听到那个转身的人喊了一声什么,似乎是在叫对方的名字,这么远也听不清楚,想来是那剑士的名字。 剑士的反应也的确惊人,不愧是主敏的职业,听到身后风声袭来,马上用手在腰间一按打开卡口,向后抽出那把笼形护手上带银花的漂亮细剑,回身一挡。 方鸻这才看清那是个女人。 还是挺清秀的女人,一头火红的长发,她的动作很简练,细剑刚好卡在步行者两把明晃晃的刃爪之间。 步行者在他细剑上一压,细剑像是弹簧一样发生了形变,弯曲向持剑人的方向,然后弹开。 一人一械分开,交手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其他人甚至还没看清。 方鸻远远看到一个灰色的数字浮现,他也没注意去看数字有多大,但偷袭得手,想来不会小——那是格挡值伤害。剑士这样的职业主敏副力,闪避比不上游荡者,格挡比不上战士,它的优势在于平衡。 选召者若能主动在格挡与闪避之间动态平衡,就可以让另一项始终处于回充状态,一般来说选召者自身的上限越高,这一职业的发挥也就越出色。 这是一个对自身天赋要求极高的职业,自信者的选择。 这个女人应当非常自信,可惜这背后一击有些出乎她的预料之外,她仓促出手几乎肯定丧失了不少平衡性。平衡本身虽不影响闪避与格挡值的多少,但却影响选召者的主动性。 主动性这个东西,并不是系统之中的属性,它代表着选召者自身的反应、判断与感觉,而对于顶尖的选召者来说,它甚至代表着一切可能性。 更不用说在失去平衡的状态下,闪避与格挡值是不会回充的。 进攻与防守的动作或多或少会损失平衡,但进攻一方显然更占便宜,更不用说方鸻还占尽先机。在他的数据页面之中可以看到步行者损失平衡的速度远小于平衡回复的速度,而女剑士就比较惨了——刚好与之相反。 ‘剑鸻’继续抢攻—— 那剑士再用剑一挡,封住攻击。 步行者上半身一转,让另一面刀刃发起攻击,一击快似一击。 那女剑士眼中已经流露出惊骇的光芒——她的确是比较自信的,当然认出了这是战斗工匠的灵活构装,但心中还有一些不以为然。 花剑剑士的能力,她自认为是比较克制战斗工匠笨拙的构装体的,快而精准——击落发条妖精也不在话下,更不要说笨重的步行者。 但她马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那就是战斗工匠的构装体,为什么会被称之为‘灵活’构装—— 女剑士士反复改变着剑刃的方向,但总不能从后手的状态下脱离出来,双方彼此交剑,那构装体简直灵活得像是一个真人。 一击,两击,三击,她一边后退一边格挡,心中焦急无比,在第四击时候终于空门大开。方鸻看到灰色的数字一断——格挡值清零了。他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五指并拢,从左往右一划。 ‘剑鸻’犹如一道利箭射了出去。 女剑士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一滚,堪堪躲开。 但这个闪避已经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因为她还有闪避值——在系统主导下的被动闪避,因为完全没有主动因素,所以这一击的伤害几乎没有半点衰减。 一个三位数的蓝色闪避伤害从方鸻视野之中浮现了出来。 女剑士则因为这个无意识的闪避跌倒在地上,第一次完全失去了平衡。 格挡值归零,闪避值失去了大半,平衡损失殆尽。 一人一械之间的交手快若闪电,兔起鹘落之间,女剑士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其他人这时也不过才刚刚反应过来而已。 “战斗工匠!” 森林那边传来一声惊呼。 方鸻听出应该是那个外国少女的,看起来那边的人也发现他了,听她中气十足的声音,那边战场上似乎问题也还不大。 他松了一口气。 步行者双刃交错,犹如一道闪电般从那女剑士的咽喉处划了过去,一道醒目的鲜红如箭射出。 方鸻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真死了,马上操纵步行者转向下一个目标——他的目标是众人之间的召唤师,铳士这时候还在努力上弹,只要先解决了这个召唤师,战斗就有获胜的希望。 这时候他心中是没有一点偷袭得手的庆幸。 如果说先前只是一个开胃菜的话,那么正餐才刚刚开始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战场,红衣队的人还剩下四个人,四个正式成员,每一个人的等级可能都比在场的所有人高。 他唯一的胜算在于让褐红象鼻甲虫失去控制,把场面上的水搅浑。 除此之外,这场战斗几乎没有别的获胜的可能性。 但就在方鸻计算着战场上的可能性时,战场上再次出现了令人意外的一幕。几个剩下的红衣队成员忽然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操作,他们看到那女剑士倒地之后,非但没有怒火冲天地杀过来。 反而是齐齐大喊了一声: “大姐头死了!” “是战斗工匠,快跑!” 话音未落,这几个人就非常熟练的,以比西方记者还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草丛之中。 只留下方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什么情况,战斗工匠有那么可怕吗? …… 第五章 精灵圣杯的传说 “你说什么,他们不是红衣队的人?” 方鸻听到这句话不小地吃了一惊。 战斗结束后,最先找到他的是那个脸圆圆的可爱外国女孩——确切的说,是个法国小姑娘,Id很随性子,叫做天蓝色的幻想,如同她梦幻般的湛蓝大眼睛一样,长长的睫毛还一眨一眨的。 并好奇地看着方鸻—— 她目光的大胆与直接,看得方鸻有些窘迫,一双眼睛都不知道该往那里放才好。 “扑哧——”小姑娘看他窘迫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她穿着一件泡泡袖白衬衣,腰杆上亮澄澄的皮束腰扎得死紧,丰腴的胸部几欲裂衣,下面是一件褐红格子的短裙与高帮长靴。年纪不大,长着一张不算漂亮但讨人喜欢的脸蛋,脸上点缀着几颗淡淡的雀斑,红扑扑的好像个苹果。 先前那个召唤师逃走之后,受对方契约控制的褐红象鼻甲虫不久也因超出最大距离而消失了。没了碎红晶的影响,剩下的褐红象鼻甲虫发了一阵疯之后,也各自散去。 不过其他人还在收拾残局,让她先过来向这边道一声谢——若不是方鸻出手,这几个训练生今天可能都要死在这里。当然小姑娘自身也对这个战斗工匠充满了好奇,不过当她第一个从巨岩上爬下来、分开灌木并看到方鸻时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 方鸻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脸颊。 他现在说是衣衫褴褛算是委婉了,墨绿色的炼金术士长袍碎成一条一条挂在身上像是吉利服,如果再背一张森林长弓,不知道的人可能还以为他是四阶职业密林游侠。 还好里面还有衣物,不算衣不蔽体,保留了炼金术士仅存的体面。 “等一下,”说到这里,方鸻再次确认了一下:“天蓝小姐,那些人真不是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 天蓝点了点头。“是啊。” “可他们明明穿着红衣队的制服……” “这几个人在艾尔帕欣一带很有名的,战斗工匠先生只要找一个人问一下就知道他们。” “因为他们冒充红衣队的人?” “是因为恶名昭彰,”天蓝答道:“他们经常袭击路人,要不是战斗工匠先生仗义出手,我们今天也给他们坑了,吓死了——” 她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一阵波涛汹涌,吓得方鸻赶忙移开视线。 方鸻想起什么。走到那个女剑士的尸体旁,尸体正在化为点点星光消失,变得无法碰触。他弯腰检查了一下女剑士的左臂,注意到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女剑士虽然穿着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战袍,但左臂没有铜章。 这个铜章由炼金术士制造,只要用系统一扫,就能看到制作人的Id。这些制作人都是各大公会的核心工匠,因此几乎无法仿冒。 方鸻现在有点相信天蓝的说法了。 天蓝也好奇地跟了过来,看到化为光点的女剑士,夸张的喊了一声:“天,战斗工匠先生,你竟然杀了大姐头,难怪他们要逃跑了。” “天蓝小姐,。你认识她吗?”方鸻回头问她道。 天蓝摇了摇头。“只知道这些人中的其他几个管她叫‘大姐头’,没人知道她真正Id是什么,但她是这几个人中最厉害的一个。” 方鸻这才恍然,他先前还以为杰弗利特红衣队已经堕落到了这个地步,正式团员的表现还不如外围成员了。 不过他有点可惜地看了看自己拍摄了一大半的视频,顺手把它关掉了。 当然他完全可以装作不知情,顺手泼点污水给杰弗利特红衣队。不过方鸻相信,魁洛德先生肯定也不会支持自己这么做的。 当然了,至于丝卡佩小姐……就另说了。 天蓝在一旁看着女剑士的尸体完全消失不见,才又想起了什么,告诉他道:这些人当中还有一个十分厉害的刺客,Id叫做二十。这些人很记仇的——她委婉地提醒道,对方可能会报复。 一个刺客?方鸻挠了挠头,这也未免太刺激了一点,一个厉害的刺客谁防得住啊。他回想了一下,刚才五个人中并没看到刺客选召者,想来是对方不在,如果在的话他第一次偷袭都未必能成功。 不过艾尔帕欣那么大,对方也未必能找出他来,这么一想方鸻又释然了。 “不过你真的好厉害,战斗工匠先生,”天蓝大声说道:“他们的大姐头在艾尔帕欣一带很有名的——七级的二阶迅剑士,事实上就算没那些褐红象鼻甲虫,艾缇拉小姐正面也不一定稳胜她,而你居然没两下子就把她给解决掉了,就像那样,噼噼——!” 她还夸张地比划了两下子,模仿出步行者的声音,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小姑娘眼中满满地好奇:“战斗工匠真的都像这么厉害的吗?” “你叫我艾德吧,”方鸻一头大汗,“艾缇拉小姐是?” “好的,战斗工匠先生——不,艾德先生,”小姑娘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那么作为交换,你也得叫我天蓝。” 她忽然停下来,目光向方鸻身后看去。 方鸻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马上就感到自己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抱住了。但并非抱住他的人本身力气很大,而是因为过于激动,激动得近乎有些颤抖。 女性的幽香完全将他环绕,那是一种淡淡的如月桂的香味。 他只感觉自己撞上了一面柔软的墙,温柔的海洋,一颗有力的心脏在下面怦怦搏动着。他甚至能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料感受到下面颤巍巍的胸怀,与之相比,天蓝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但方鸻心中没有一丝绮念,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因为无法呼吸近乎要窒息了。 系统弹出一条红色的警告—— 他完全可以感到抱住他的女士的激动,近乎不愿松开。接着一个饱含感情的颤音从下面传来——激动、欣慰、酸楚与不敢置信,方鸻从来没想过那么多种感情可以融入一声轻喊之中: “基德,真的是你吗?” “……” 方鸻很想说话,但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还好旁边还有一个天蓝,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艾缇拉小姐,我、我想你认错人了……” “啊?”抱住他的少女楞了一下。 她这才松开手,将方鸻推离一些,低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方鸻看到那动人心魄的翠绿色眸子,才意识到对方正是先前他见到的那个精灵少女猎人,她是个森林精灵,个子比他高多了。 少女野性的翠绿眸子深处,神色一点点地渐渐凝固了。 “完了。”方鸻心想,这个精灵少女有多厉害他是亲眼见过的,他很乖巧地提前闭上了眼睛,做好了吃巴掌的准备。 这个流程他很熟悉,很标准的八点档套路。 但奇怪的是,过了好一会什么也没发生—— 直到他听到一阵泣不成声的啜泣传来,好奇地眯了一下眼睛,才讶然看到那个抓着自己肩膀的少女,已经自顾自地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这是……?” “艾缇拉小姐应该是把你认成了她的弟弟,战斗工匠先生,”天蓝想到什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抱歉,是艾德哥哥。” 于是经过天蓝的解释,方鸻才终于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精灵少女叫做艾缇拉,第七代诞生的森林精灵,也就是差不多一百三十年前出生于巨树之丘——理所当然的,是第一世界的原住民。 她来到艾尔帕欣,其实是为了寻找自己半年之前离家出走的弟弟。 天蓝最后小声地说道:“……其实上个月基德先生的尸体就被发现了,和同一批冒险者在旅者森林下面的遗迹之中被找到的。” 方鸻不由得有些同情地看了看不远处的精灵少女,心想对方一定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吧。 但天蓝摇了摇头:“艾缇拉小姐是一路从巨树之丘追着自己弟弟的行踪到这里的,但她在各地的圣殿记录中只查到了一次基德先生复活的记录。” “啊?”方鸻不由呆住了,“这怎么可能,原住民可以复活五次的吧,而且死寂区也对他们无效不是吗?” “所以艾缇拉小姐还在这儿啊,”天蓝答道:“在搞清楚真相之前,她是不会离开的——”她停了停,“而我们呢,也刚好在这里调查方尖碑的事情,完成训练生的结业考试;艾缇拉小姐真的是一个心地很好的人,她和帕克先生愿意无偿帮助我们完成三个月的巡礼,我们大家也算是互相帮持吧——” “等等,方尖碑又是什么?” “艾德哥哥没听说过方尖碑的事情吗?”天蓝奇怪地看着他。 方鸻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一个长夏都在塔伦中部的树海之中度过,满脑子弗洛尔之裔与彩虹同盟,还有精灵遗迹,骤然间听人说起其他事物,才反应过来艾塔黎亚不只有塔伦。 弗洛尔之裔与彩虹同盟之间的长夏之战也算是第一世界选召者之间的一件大事了,但听天蓝的口气,这期间似乎还发生了一些别的更吸引人眼球的大事件。 “有关于七座方尖碑的传说啊,大约半年前就在彩虹湾一带开始流传了,艾德哥哥完全没听说过?”天蓝皱起眉头:“……等一下,我想一下那首歌谣是怎么唱的来着?” 仿佛是在回答这个问题,这时有人唱起了一首轻轻的歌谣,歌声从不远处传来:“七座方尖碑下,埋藏着精灵圣杯努美林的秘密,十二星闪耀之地,永恒的生命,无尽的智慧。” 剩下两个人也分开灌木丛走了出来,高个子的训练生背着昏迷的帕帕拉尔人弩手,而轻声唱歌的正是他旁边那个年纪最小的训练生。 后者抱着巨大的书本、有些笨拙地扶了一下眼镜片,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十分好听,就是显得有点后气不足:“……这首诗歌是最早在彩虹湾一带开始传唱的,后来人们真的按照歌谣的指引在渊海之中发现了一座方尖碑,上面确实有一副残缺不全的地图。” “是的,就是这样——”天蓝赶忙点了点头,答道:“七座方尖碑之下埋藏着精灵圣杯的秘密,这个传闻在云层海一带的选召者之间都传遍了,大家都正在向彩虹湾赶过来呢。” “精灵圣杯?” 方鸻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当然了,艾塔黎亚是一个遍布秘密的世界,有一些来自于几个时代之前的宝物他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而就凭这个圣杯与努美林精灵同名,如果是真实存在的话,应该也是一件不逊色于海林王冠与晨光圣剑的象征。 不过方鸻对此持怀疑态度——他亲眼见到海林王冠现世,而若海林王冠存在的话,与之对应的另一件至宝晨光圣剑应当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同一时间出现两件至宝已经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了。 至于这个精灵圣杯目前还在传闻状态,虽然方尖碑确实存在说明了一些事情,但其实也不算什么。艾塔黎亚类似的传奇与流言太多了,它们流传在从彩虹湾到云层海南方的广阔地区,酒吧与街巷,屋檐下的窃窃私语,吟游诗人口口相传,多到数也数不过来…… 天蓝好像看出他的想法,小声说道:“艾缇拉小姐的弟弟,据说就是为了寻找精灵圣杯离家出走的,他加入过最早在渊海发现方尖碑的那个冒险团,并在那里的圣殿之中留下了一次复活记录。” 方鸻这才有些恍然。 他再看了看那个方向,小声问道:“这么说来,旅者森林中也有一座方尖碑,艾缇拉小姐的弟弟就是为此而来的?而你们也是来调查这座方尖碑的?” “哇,你好聪明啊,艾德哥哥,一下就猜中了,”天蓝有些夸张地说道:“我们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来的,我们甚至已经打算将它作为我们的结业考试内容了,是吧,塔塔?” “塔塔?” 方鸻楞了一下,还以为她认识自己的龙魂。下意识往左肩看去,却发现妖精小姐并不在那里。说起来之前她就不见了踪影,是因为不想让外人看到? 他一头雾水。 但那抱着大书的小正太点了点头:“我们听说旅者森林内有一座方尖碑,冒险者联盟也发布了相关的任务了,给予任何发现它的冒险者一百点积分。” “塔塔叫姬塔,”天蓝小声对他说道:“别看他这么小不点的样子,他可是个天才,记忆力超群,未来立志于当一个博物学者。” “姬塔?” “你、你好,艾德先生,”小正太十分害羞,慌忙回礼:“先前谢谢你出手——啊!”他因为过于慌张,一低头眼镜也跟着落了下去。 赶忙慌慌张张地在地上摸索。 还是天蓝好心帮他捡起来,递过去,小正太接过眼镜,红着脸地对两人道了一声歉。 “等等,你叫姬塔吗?”方鸻好奇地看着他。 “有、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不是,”方鸻挠了挠头:“我总觉得在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并且隐隐感到肝有点发痛——” 小正太疑惑地看着他。 …… 第六章 生活职业的冒险团 秋日的阳光犹如利剑穿透林间,驱开了最后一丝袅绕于清晨的雾气,森林里虫鸣阵阵,但盖不过少女兴致勃勃的声音。 听天蓝喋喋不休的介绍,方鸻才总算弄明白了这个临时队伍的构成——艾缇拉自然是来这里寻找自己弟弟下落的,而那个和她一起的帕帕拉尔人弩手,事实上是她从桑夏克带出来的同伴。 他之前也没猜错,那确实是一个选召者,Id叫做帕克,是个狙击手(在弩手方向投入到了二阶),同时还有一些游荡者的手段,擅长制图与厨房行窃。 当然,后一条是天蓝皱着鼻子补充的。她告诉他每天厨房都会少很多东西,比方说腊肠、苹果、酸酪甚至连大蒜都不会放过,最后在帕帕拉尔人先生的床下面一个巨大的口袋中被找到。 方鸻听她活灵活现的口气,好像那厨房是她自家的东西一样,但那明明是旅店的财产。 这个帕帕拉尔人先生的确是有一些神奇的地方,一般选召者中很少看到多面手,像这样一会弩手,一会儿又是游荡者,还会生活职业制图的,那是一个也没有,至少方鸻在这之前绝没见过。 也难怪七级角色才只有五级主职了。 联想到对方之前在战斗中的表现,方鸻心中有了一个结论——这大概就是一个典型的帕帕拉尔人吧。哪怕对方是一个选召者,但或许因为和其他帕帕拉尔人相处太久了,也被同化了。 这绝非方鸻臆测,而是史实上桑夏克的第十七任总督有一句名言: ‘这些可恶的小胖墩一件事也别想干成,他们唯一的作用只有上烧烤架——’ 当然在说完这句话没多久之后,这位总督先生就因为政治不正确而光荣退休了。不过,政治不正确的部分并非大部分人所想的关于烧烤架那部分,而是因为帕帕拉尔人一致认为‘小胖墩’是对他们最大的污蔑。 至于烧烤? 嗯,烧烤是个好东西。 顺便说一句,这位总督的后继者就是那个著名的‘长须杰克’,因为下令让桑夏克所有工厂停工一年而深受帕帕拉尔人爱戴。 艾缇拉自己则是艾梅雅的信徒,当然森林精灵没有不爱戴这位森林女神的,所以她既是猎人也是德鲁伊,当然森林精灵也没有不是优秀猎手的。 总之,艾缇拉就是一个典型的森林精灵少女,擅长狩猎、擅长植物栽培、擅长猎物保管。不过根据天蓝的说法,她等级最高的职业不是猎人、也不是德鲁伊——而是一个生活职业。 厨师—— “艾缇拉小姐的厨艺好得吓人!”这是这位法国小姐的原话。 而想必能征服一个法国人的胃,这个评价应该还是有一定说服力的。只是方鸻听了不由感到更饿了,他从昨天起到现在唯一的进食是一块饼干。他忍不住有些两眼发黑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一阵咕噜作响。 想到之前那块饼干,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妖精小姐还是不见踪影。 而这个队伍的另外一方——训练生们,竟然也不是来自于一个地方。比如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高个子训练生男生,Id叫做洛羽,和姬塔一起都是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训练生。 经介绍,方鸻才知道那是个自由公会,同时也是彩虹同盟的四个主干公会之一。所谓自由公会是一个与俱乐部公会相对应的概念,是指在新世界组建的公会,没有现实背景与资金注入。 当然那是过去的情况了。 今天随着自由公会的发展与壮大,一些著名的公会也开始涉足现实事务。其中典型就是国内十大公会之一的‘伊休里安东共’(伊休里安东部经济共同体),其前身不过是一个商业联盟性质的松散同盟,后来为了抵抗来自于大公会的倾轧与挤压,逐渐形成了一个有组织的政治实体,并组建了一个与之对应的庞大自由公会。 这个公会甚至得到了考林—伊休里安的官方认可,是考林—伊休里安三大商盟之一,在第一世界的势力丝毫不逊色于彩虹同盟与弗洛尔之裔。而新世界内的名望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现实之中,尤其是当第一批退役人员回到现实之后时,这个国内最大的自由公会也第一次有了现实根基。 但与俱乐部公会的理念不同的是,俱乐部公会多以现实为核心,主从关系是新世界的事务服从于现实利益的需求。 而自由公会这方面的主从关系则要模糊得多——现实的根基有时候甚至只是新世界的训练生培养机构,或者说是面对于公众、政府与超竞技联盟的一个办事处;但有时候,公会也同样要为现实根基服务,或者考虑到更长远的发展,进行利益的逆输送。 从专业性上来说,俱乐部公会显然要专业得多,但自由公会的优势在于灵活,这方面也是它的长期优势之一。 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也是一个不小的自由公会,但毕竟不比十大公会这样的庞然大物,在国内算是一个二线公会。方鸻区分一二线公会的方式很简单,区别在于他有没听说过。 不得不说这个区分方式虽然简单粗暴,但有些时候却非常实用。 至于天蓝的出身就‘高贵’得多了,她自言本名芙丽,虽然对于自己的训练生身份没谈太多,但方鸻根据只字片语之间的信息判断出来她的东家应该是十二色鸢尾花公会。 这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 十二色鸢尾花公会背后的俱乐部secret是欧洲三大老牌豪门之一,也是历史最悠久的一个,其来源甚至可以追溯到世纪初电子竞技兴盛的时代;后来经历多次重组,在星门时代之后加入了超级竞技联盟,它下面的十二色鸢尾花公会至今仍旧是欧洲四大工会之首。 不过让方鸻有些奇怪的是小姑娘对自家公会漫不经心的态度。 像洛羽与姬塔这样不过是二线公会的训练生,一般也不敢轻易违抗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命令,甚至会屈从于公会对于他们训练生考核内容的要求。 这实际上是不合规矩的,因为《苏瓦声明》的附属条文规定,选召者训练生的一般考核内容是拿满三百分积分,规定时间内同一批考核者先完成者优胜,考核过程中协助者不得超过三人,等阶不能超过二阶,所以基本算是公平竞争。 这个附属条文可不是什么空口白话,在大多数情况下它是选召者在艾塔黎亚的基本行为准则之一,也算是人类法律在新世界的一种延伸。选召者们甚至将之称之为《超竞技联盟宪章》,其地位也由此可见一斑。 只是即使是‘宪章’,在有些情况下也不得不向现实让步。 现实就是,星门时代以来地球上差不过已经诞生了两代人,但选召者的人数还是不过在两千万左右徘徊,而在人口总比例中则非但没有上升反而呈下降趋势。 这是因为辉光物质的产量始终有限,因此只能优中选优。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选召者名额的竞争是非常激烈的,有时候甚至不仅仅是天赋与努力的比拼,甚至成为了财富、地位与势力的角逐场。 若非如此,方鸻也不会选择偷渡这个下下之选。 而训练生之间也同样如此,训练生并不一定能够成为选召者,充其量不过算是获得了一张门票而已。但拿到这张门票的人,往往比一般人更加渴望成为选召者,他们彼此之间的争斗之激烈可想而知。 作为有权力决定名额归属权的公会本身,对于训练生来说更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这之间没什么公平可言,因为超竞技的商业性质决定了,只有公会本身才有权力决定谁对于公会的发展更有利。 这是‘宪章’也无法改变的事情—— 这之间甚至形成了一个法律之外的灰色区域,而方鸻在下定决心偷渡之前自然也尝试过各种办法,所以算是比较清楚这里面的内幕,他知道像是洛羽与姬塔这样的表现才可以说是正常的训练生。 没有哪个训练生不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忐忑不安的。 但这个法国小姑娘显然是个例外。 她甚至跑到考林—伊休里安来完成自己的训练生结业考试,而一般认为考林—伊休里安与古塔众骑士国是中国选召者的势力范围,而欧盟的实控区则在罗塔奥西南部。 这简直就是在开玩笑,反正方鸻听完天蓝一本正经的描述,就觉得她与其说是来考试的,不如说是来旅游的…… 不过几个训练生的职业倒是中规中矩。 由于训练生是观光客的身份,所以与战斗职业者基本绝缘,三个人都是生活职业者。其中芙丽比较擅长交涉——她自己说的,当然方鸻只单纯认为这个小姑娘是个有些活泼的话痨而已。 总之她为此学了一些商业技巧与估价手段,承担起了团队的后勤工作。 当然按她自己的说法是立志于当一个吟游诗人的——但那要在成为正式选召者之后了。不过看她的样子,好像是从没对自己能否成为选召者这件事有任何的疑问。 连方鸻都有些觉得,这个法国小姑娘未免有些太过乐观了。 至于姬塔,那个看起来非常害羞、非常怕生的年纪最小的训练生,天蓝一开始就说了对方想成为博物学者——虽然这个职业听起来有点像是那种成天与经卷、各种奇物与标本打交道的学究型角色,但方鸻很清楚这实际上是一个相当厉害的战斗职业。 博物学者主要通过魔导书战斗,他们的魔导书是一种古老遗产,和炼金术的魔导器原理非常相似,都是通过媒介(核心水晶)来转化使用以太魔力——这是因为人体无法直接承受魔力。 但魔导书的数量从努美林时代以来就没有变化过——既没变多,也没变少,所以每本魔导书都要等前一任主人离世或者退休之后,才会转交给下一位后继者。 这就导致了这个选召者之间口口相传的非常强大的‘控场职业’——他们可以再现场景与地形,甚至改变魔力的运作方式——实际非常罕见,因为真正走上这条路的人不多,毕竟谁也不清楚是不是有一本魔导书是属于自己的。 由于这个职业在第二世界也有几个顶尖的选召者,因此方鸻恰好算是比较了解。 他猜测可能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搞到一本魔导书,才会培养像是姬塔这样的训练生。当然了,这本书肯定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大公会都是这样的,同一个位置有无数人竞争,只有最后那个最优秀的人能脱颖而出。 不过总体来说,方鸻觉得对方还算挺优秀的,虽然有些害羞和怕生,但言语之间谈吐不俗,记忆力好得惊人,关键是芙丽还说他是一个鉴定师与队伍的战术安排者。 这就非常厉害了,这两个位置无论哪一个都需要优秀的大脑,前者需要充分的奇物知识储备,而后者则纯粹是一个脑力活动。 最后那个叫做洛羽的高个子训练生,到现在为止都一言不发,天蓝说他是公会培养的元素使训练生,特点是对于计算特别敏感——这正是元素使需要的潜质。不过方鸻对这人的印象是勇敢和果决,先前对方冲出去救那个帕帕拉尔人弩手的一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理所当然的,对方现在也是一个生活职业者,是艾缇拉专人的制弓师,同时还会一些基本的木工手艺。 一个沉默寡言的木工。 听起来还算正常,但方鸻总觉得对方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关注自己,可他每次回过头,那个高个子的男生又会假装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 除了这一点稍微显奇怪之外,方鸻发现这个队伍总的来说还算蛮和谐的。 看看,有帕帕拉尔人斥候,也有艾缇拉也这样的远程职业,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本身还是一个厨师,甚至还擅长保存猎物——这就节约了多少位置了;至于其他几个人,好吧,战斗力是弱了一点,但从交涉者、鉴定师甚至到制弓师与木工,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后勤保障部队嘛。 嗯,就差一个炼金术士。 如果说哪个公会的旅团有这么一个后勤保障部队的话,这个配置怎么也说得上豪华了,这样旅团的水平哪怕不是一线,起码也得是二线水平了吧?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个后勤保障部队的战斗人员在什么地方呢? 方鸻想到这一点,就有点一头大汗。“天蓝,你们队伍就只有你们几个人吗?” 天蓝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当然不了,我们还差一个人呢。” “噢——”方鸻这才恍然。 他仔细想想,这个队伍中艾缇拉与帕克勉强各算半个战职者,如果再加上一个比较强悍一点纯战职的话,倒也不失为一个优秀的小队——就算正面战斗力欠缺,但强大的后勤能力也足以弥补。 但万万没想到,天蓝继续说道:“因为训练生不是可以有三个协助者吗,我们还少一个呢,而且我们也刚好还差一个随队的炼金术士。” 说完,她用一种期切的目光看着方鸻:“艾德哥哥,要不要加入我们小队,你不是要去艾尔帕欣吗,我们接下来也要回去补给和休整哦,而且我们还有——” 后面的话方鸻听不到了,因为他正拿起水袋,听到这句话扑哧一声把水从鼻子里面呛了出来。 然后忍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了好一阵,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方鸻连忙难受地摆手示意自己不碍事。但正是这个时候,他看到一只手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中。 那是一只纤细的,属于少女的手,细细的手腕上带着一个红色的珊瑚镯子,那是森林精灵们最爱的装饰。他楞了一下,吸一下鼻子抬起头来,才看到艾缇拉正站在自己面前。 精灵少女好像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向方鸻点了点头,翠绿色的眸子里略带歉意。 方鸻不由回想其之前的一幕,心中不由十分尴尬,一时之间有点不知如何回应。倒是艾缇拉显得落落大方,仿佛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事情,声音柔和地说道:“芙丽说得没错,艾德也和我们一起如何?” 虽是明明询问的句式,但不知为何,方鸻总觉得她的态度分明是不容反对的意思。 “可是……” 可是方鸻觉得这个队伍真的很悲催啊,一个队伍六个生活职业啊,这不是杂技团吗? …… 第七章 欢迎回到新手区 艾缇拉忽然停下来。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水面,在阳光下闪耀着粼粼幽光,沉绿如碧。 水边枯木环绕,她三下五除二抓着一棵榕树的藤条爬了上去,斜挂在树上,手抓藤蔓眺望了一下远方。然后松手落下来,拍拍手对其他人说道:“停下来,休整一下。” 精灵少女的声线很柔和,犹如午后和熙的阳光,穿过藤萝照耀于书桌上,微尘起伏之间,安静,娴然,令人心安。 其他人也停下。姬塔长出了一口气,将巨书的皮扣子解开,从背后取下来,单薄的身子往一截覆满青苔的朽木上一靠,用手背抹了一把汗水,汗珠顺着纤细的手臂流下来,热气腾腾。 “你就不该带着那本破书。”天蓝不以为然地对他说道,一只手不住扇着,白皙的皮肤下透着粉红。“那又不是真正的魔导书,不过是个木头模型罢了。” 长夏已逝,但余热仍萦绕于大地。 “但总有一天我会带着真正的魔导书。”姬塔脆生脆气地答道:“所以我得先适应它的重量。” “服了你了,至少偶尔也学会作一下弊,”天蓝摇摇头。“又不会有人知道,不是吗?” “我知道,洛羽也知道,芙丽小姐也知道,还有艾缇拉姐姐也知道,这么多人都知道。” “但我们会帮你隐瞒的,你说是吧,洛?”她看向一旁的训练生少年。 但洛羽摇了摇头。“骑士团规定,在巡礼过程中我们是要互相监督的,我有责任将他的表现告知考官。” 天蓝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难道你们不是朋友,你搞不清楚是朋友重要还是公会重要吗,何况他们的要求本来就是不合理的。” 洛羽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但天蓝却不依不饶:“你说话啊!” 前者这才无奈道:“《苏瓦声明》的附属条文并不合适所有的情况,作为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成员,我们比一纸死板的条文更清楚公会需要什么。” 法国小姑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疯了吗,你又不是公会管理层,区区一个选召者资格而已,看看他们都把你们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她回过头。“艾德哥哥,你来说说看,我说得对吗?” 方鸻在一旁正在检查步行者的状态,听了不由摇了摇头。 最终他还是答应了艾缇拉的邀请,加入了这个小队。艾缇拉其实也只是邀请他与他们一起同行返回艾尔帕欣,方鸻明白他们看出了自己的窘境,这只是比较委婉地施加援手而已。 在城市附近活动他们未必真的需要一个随队的炼金术士,何况这都已经是返程了。 当然,想必也是为了感谢他之前才出手相助,否则冒险队在野外一般都比较谨慎,不会轻易加入陌生成员。 对于天蓝的问题,方鸻明智地选择不开口。他在黎明之星学到了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在别人吵架的时候千万不要表明立场。 他含混道:“对了,有个问题先前我就一直想问,那些人为什么会袭击你们?” 天蓝见他也不支持自己,不由有些泄气,忿忿不平地从行囊里拿出一个黄金雕像来:“还不是因为这个东西。” “芙丽小姐。”姬塔低声喊了一声,冲她摇了摇头。 方鸻奇怪地看向他,小正太吓得赶忙把头低了下去。 方鸻其实已经认出了那个雕像,努美林圣像,通常被雕刻成羽蛇、牡鹿与猫的形象,那是努美林精灵认为最具有魔力的三种动物,在各种遗迹圣庙中有大量出土,但通常是石制的,黄金的很少见。 这东西在市面上能卖好几万里塞尔吧,卖给原住民收藏家,或者对努美林遗迹有兴趣的探险家的话。但好像也不值得用驯化的褐红象鼻甲虫与碎红晶来换。 毕竟前者的价值就不比这座雕像低了,能通过低频共鸣诱使虫类发狂的碎红晶本身也不便宜。 “有什么的,一座不值钱的破雕像而已。”天蓝对于姬塔的谨慎不以为然,她看到缩着脖子好像鸵鸟的后者,不由心生戏弄之意。 踩着猫步来到后者身边,用双手在他胸前一按,吓得姬塔尖叫一声,赶忙双手挡住胸口,又大又厚的笨拙眼镜又跟着落了下去。 “哈哈。”天蓝一股子恶作剧得逞的幸灾乐祸。 姬塔面红如血,都快哭出来了。 “别欺负姬塔。”艾缇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座雕像是我们此行的任务,它可以用来打开旅者森林中圣庙的大门,传说第二座方尖塔就在那下面。”她从树那边走了回来,说道。 方鸻下意识想问她弟弟是不是在那里被发现的,但话没出口就意识到不妥,于是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巴。 不过如果这座雕像是一个关键任务的钥匙的话,它倒的确有这个被觊觎的价值,其价值大小取决于任务本身的丰厚程度,方尖碑如果真与努美林精灵圣杯相关这把钥匙肯定分量不轻。 但毕竟只是其中一座而已,否则恐怕连大公会都忍不住心动出手。 “艾德哥哥,这座雕像其实是黑山羊商团要的东西。”这时候天蓝补充了一句。 同时她正将笨重的眼镜拿在手中,给姬塔重新放在鼻梁上,再用指尖一推,后者正泪水涟涟地看着她。 方鸻看着对方的反应实在不像是男孩子,他摇了摇头问道:“黑山羊商团?” “考林商盟下属的一个商团,他们会长是个可恶的、贪婪奸诈的暴发户,据说年轻时靠裙带关系拿到了军火与魔导器准运许可,靠着拜恩之战发了一笔财,总之就是个军火贩子——” 天蓝好言安抚了自己的小伙伴几句,才继续说道:“本名卢恩—林修斯,这人在艾尔帕欣很有影响力,不过他其实并不住在这个地方,当然商人大多数时候都以空海为家,但他豪宅家眷也都在考林王都戈蓝德。” “他主要依靠自己的生意来影响彩虹湾一带的地区,不过从二十年前开始,这家伙每年夏末都会固定到旅者营地居住一段时间,直到冬至之前才会离开,鬼鬼祟祟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我怀疑他早知道这下面有一座方尖碑了。” 看得出来天蓝对这个人的印象很不好,而方鸻倒是知道考林商盟,考林—伊休里安的三大商盟之一,控制着云层海一带商业贸易的百分之九十。 不过对于这个黑山羊商团他就不甚了解了,毕竟考林商盟下面大大小小的商会商团有上百个之多,不是对于商业有兴趣的选召者是不会去关心这是事情的。 由此也可见至少天蓝这个队伍的后勤工作者还是合格的,方鸻想她肯定没少和这个可恶的、贪婪奸诈的暴发户打交道。 “那这个任务的奖励是多少?”方鸻有些好奇地看了看艾缇拉,他以为精灵小姐拿到雕像应该首先去调查那座方尖碑的事情,因为那关系到她弟弟扑朔迷离的死因,而不是去完成一个什么商团的任务。 这显然不合常理。 “大约十万里塞尔吧,还有一枚智慧果实,那家伙开价还是蛮高的。”天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提到那人时好像在驱赶苍蝇一样。 这个报酬的确很高了,杰弗利特红衣队骗黎明之星去送死,也只支付了二十万左右的报酬而已。当然那是三分之二的定金,只不过事后三分之一想必也是没有人能拿到了。 更不用说还有一枚智慧果实,智慧果实其实就相当于经验书页,同样只有第一次使用生效,而且更低级一些,一枚提供二万五千一阶经验。 虽然说给的经验是以随机技能与知识的形式,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尤其是这东西对于新手来说提升更大,等于变相加快了成长过程。 就连方鸻听了都有点心动。 但他还是有些奇怪:“可是你们不是训练生吗,艾缇拉小姐……好像也不需求这些?” “哈,因为我说的这些奖励是对普通人来说。而对于我们还有艾缇拉姐姐来说,那个吝啬鬼可不会给我们一个铜子的奖励。” “这是为什么?”方鸻吃了一惊。 “因为基德先生的尸体是那家伙手下的冒险团发现的,”天蓝忿忿地答道:“只有他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答应我们用这个消息来换,前提是免费帮他找到这座雕像。” “雕像的所在也是他告诉你们的?” “是啊,不然我们怎么可能找得到。” 方鸻总觉得那里不对:“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拿呢?” “我怎么知道?”天蓝脸色一变,忽然问道:“等一下,艾缇拉姐姐,当时是谁第一个拿这个雕像的?” 艾缇拉下意识地看向一旁昏迷在地的帕帕拉尔人弩手。 方鸻已经走了过去,撸起对方的袖子一看,胖嘟嘟的右臂白生生一片,什么也没有。在看左臂,果然发现那里有一个如蛇一般盘绕的漆黑印子。 “诅咒!”天蓝惊呼一声,不由咬牙切齿:“那个该死的可恶的军火贩子。” “别担心,”方鸻答道:“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羽蛇诅咒而已,它会给受术者带来噩运,除此之外并没什么影响,一定时间之后就会自行消散。” 他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帕帕拉尔人弩手,心想这倒霉催的印记看起来效果还是很惊人的。 “其他都还好,”方鸻又说道:“你们在这段时间内最好让他远离抽奖、宝箱一类的活动,这个诅咒印记的效果真的是很明显的。” 听说问题不大,天蓝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哼,让这家伙吃点苦头也好,当时艾缇拉姐姐明明说过要先检查一下的,就这家伙看到宝藏就走不动路了,明明不过是个小短手。” “多亏你了,艾德。”艾缇拉也对他点了点头。 方鸻挠了挠头,这还是他第二世界的知识头一次发挥作用,说起来的确第二世界也有很多努美林精灵的遗迹,这也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不过我不会放过那个该死的军火贩子的。”法国小姑娘很恨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方鸻对此持悲观态度,他觉得天蓝要践行自己的话恐怕难度很大,对方既然寄希望于他们将雕像带回去,就不可能没有事先估算到这些事情。 这种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的手段,丝卡佩小姐非常精通,他曾经就深受其害。 不过他明智地没有开口。 方鸻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以前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了,至少懂得如何权衡利弊了。这多亏了丝卡佩小姐的淳淳教诲。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前往旅者营地吗?”他又问道。 他早就察觉队伍行进的方向不对了,理论上前往艾尔帕欣地区应该一路向南才对,但这支队伍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向东前进。 “别着急,”艾缇拉温和地对他说道:“我们只是要到那里去休整一下,很快就会启程前往艾尔帕欣。” 方鸻摇了摇头,他倒不着急,只是一问而已。反正他对旅者营地也很好奇,那个营地其实非常有名,与其说是一座营地,不如说是一座位于旅者森林与艾尔帕欣之间的旅店。 一座规模很大的旅店。 “是啊,艾德哥哥,”天蓝也在一旁怂恿道:“旅者营地其实很有意思的,而且我们也要先回‘基地’才能前往艾尔帕欣。” “基地?” 法国小姑娘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镜:“那可是洛羽的杰作,待会你就知道了。” 旅者森林实际是埃贡恩森林的延伸。 这里有另外一个更正式的名字,叫做旅行者沼泽,因为过去这片沼泽曾经位于艾尔帕欣与彩虹湾七城的另外一座城市‘宪章城’的必经之路上。 一行人抵达这片沼泽的边缘时,正好是日暮时分,沼泽里更加昏暗幽深,一片浓雾弥漫。一座破破烂烂的栈桥深入迷雾之中,远处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这里距离旅者营地其实已经不远,天蓝告诉他迷雾中的火光是营地的人挂的风灯,所以这座栈桥其实是有人维护的。 而方鸻则发现如果不是自己遇上了艾缇拉她们的话,做梦也不会想到近在一天行程内竟然会有一座文明营地,心中实在是庆幸不已。 走近一些,栈桥边还竖着一根歪歪斜斜的路牌,上面树皮剥落、覆满青苔,用匕首歪歪斜斜地刻了三个地名: ‘旅者营地’ ‘旅者小径’ ‘旅行者沼泽’ 旅者小径其实就是通往‘宪章城’的6上道路,不过自从‘空运’变得方便之后,这条路其实已经荒废了很久了,现在冒险者多把它当作深入旅行者沼泽的捷径使用。 方鸻还看到不远处有几根木头绑成的十字架,下面深埋着无名的冒险者,多半是他们的同伴或者过往的旅客帮忙下葬的。 这些墓碑的主人或者已经回到了现实,或者已经彻底回归了这个世界的怀抱。 对于普通人来说,越过这些墓碑就象征着从艾尔帕欣‘新手’区域进入了更加危险的高级区域。但对于方鸻来说,则有些古怪—— 因为他等于是从高级区域,终于又回到了‘新手’区域。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标识牌时,实在是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回到了他应该呆的地方了。 …… 第八章 旅者之憩 雾气中笼罩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阴郁、笨重、褐红桦木的屋顶一片片低垂着,它大约有四层楼高,犹如一头横卧的巨人,静静地思考着,横亘于沼泽之上。陈旧的栈桥,通向一排斑驳的木墙,尖锐的木桩上,悬挂着摇晃的灯光。 明亮的光芒,穿过如织网一般的迷雾,仿佛是巨人胸腔之中的亮光,喷薄着,穿透了荒野。路边是一团篝火,火红色,在远处摇曳旋转,碎片一般的火星,四散飞舞。 这样的景色确实让方鸻感到有些震撼,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的青与灰,又渗入了血的鲜红,带着萧瑟的气息,又有些昏暗。 ‘旅者之憩’这座旅店在沼泽与森林的边际屹立了有三十三年,从前一任主人传递到他的儿子——也就是现任拥有手上,也有七年,铁锤‘马扎克’之名,不仅仅是这片荒野之上的主宰者,还是一位著名的铁匠。 “传说火焰在他手上犹如赋予了生命,”天蓝小声向他介绍道:“金焰之环就是他的传奇作品。” “至于那些栈桥之下,黑沉沉的沼水之下,口口相传埋藏着累累白骨、财宝与传奇的故事。” 方鸻深吸了一口气,新奇地看着这一切。 一把生满铁锈的剑,斜插在埃贡恩森林的入口处,上面刻下一行简单的文字: ‘马扎克的避风港’ 其上每个字都是此地的法律。 篝火边围着几个卫兵,一个垂暮的老人坐在火边,火光映着他黑乎乎的脸,他掏了掏火焰,慢条斯理地将火钳从左手换到右手。艾缇拉停在路边,向几人问候道:“米奈斯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啊,艾缇拉。”老人取下草帽放在胸口,满面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黯淡无光,却微微笑着:“愿米莱拉保佑你。” “愿艾梅雅保佑您。”艾缇拉以手抚胸回礼。 方鸻抬起头,木质关卡上钉着几张铁皮,布满锈斑,火光下忽明忽暗看不清上面所写文字。大雾弥漫,远处,火光隐现,诗人在火边演奏风琴。 琴声悠扬—— 一行人行走在年久失修的栈桥上,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是谁?”方鸻低声问道。天蓝对他摇了摇头。 “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卫兵而已,听说他在这里驻守了二十年,妻子死了,儿子也死在了沼泽中,真可怜。” 栈桥上人来人往,让方鸻有些意外的是几乎每个人都认识这个法国小姑娘,向他们打招呼。 “回来了,天蓝?” “听说你们干掉了‘大姐头’?” “看起来我们的小公主没缺胳膊少腿,值得为此干一杯。” 几个坐在栈桥上打牌的冒险者嘻嘻哈哈地说道,他们还举起手中的水壶向这边示意,其中不乏原住民,衣衫褴褛、胡子拉碴、像是乞丐。 “呸,走开,色胚,”天蓝皱着鼻子对这些人说道,她又回过头对艾德说道:“别看这些家伙这个样子,其实都是挺靠得住的冒险者,能从艾尔帕欣独自前往旅者沼泽的,至少也是一阶以上的冒险者,和那些新丁是不同的。” 方鸻点了点头,知道在艾塔黎亚,冒险者们每满足一定条件,就可以前往相应的职业圣殿获得职衔加护。比方说战士是欧力与玛尔兰,剑士是爱纱,博物学者与炼金术士是安吉那,占星术士与元素使是伊莲与罗班等等。 由于职衔的前置条件一般与角色等级密切相关,所以人们也简单划分六到十五级为二阶职衔,十六到三十级为三阶职衔,三十一到五十级为四阶职衔,至于五十级以上,只有在第二世界通过了命运圣殿的考验之后才能进一步提升。 所以第一世界实质上是没有第五阶职衔的,因为即便是从第二世界返回的顶尖选召者,等级一样会被压制在五十级以下。 唯有龙骑士与空骑士例外。 一阶职业是天然加护,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新手阶段,其中见习期是前两级,选召者需要一到两个月时间适应,然后花上一两年时间才能脱离新手阶段,而原住民可能还要更久一些,需要三到四年,所以这些人确实算不上什么新人了。 不过经历了长夏战争之后,方鸻其实很难对这些人的实力产生什么正面看法。在他看来,至少要到达丝卡佩小姐与魁洛德先生那个程度才算是勉强在第一世界立足——其中丝卡佩二十七级,魁洛德二十九级。 至于强大。 那个银林之矛的夜鹰选召者在他思绪中一闪而过,但最后定格的却是那个银发如华,安静娴雅的狼族少女。 方鸻摇了摇头,让这些想法在脑海中烟消云散,他自己也还没通过见习职业考核呢,从战斗力上来说也不过勉强和一阶职业者势均力敌。 能干掉那个‘大姐头’,纯属偷袭与巧合的双重作用。 此刻天蓝正在问那些人:“那个‘大姐头’又是怎么回事?” “哈哈,”人们笑了起来:“可别想抵赖,有人传言在浅水圣殿看到她复活了,她还放出话来要你们好看。” 他们善意地提醒:“小公主,你可得小心点,那女人可没那么简单。” “我才不怕她,”天蓝回过头时却又眉头紧皱:“浅水圣殿离这里不远,那女人选在那里而不是艾尔帕欣复活,看起来真的是想报复我们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这话的人竟然是一直以来少言寡语的洛羽,方鸻不禁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冒险者们回到营地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处理战利品——方鸻对此向往已久,但认真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自参与。艾缇拉带他们穿过广场,旅店前面的广场是木板铺陈,不远处石台上有一团篝火,一个吟游诗人在火边一边拉风琴,一边吟唱。 方鸻好奇的听了两句,差点一个趔趄,对方唱的竟是杰弗利特红衣队坑害黎明之星冒险团的事情,本来这事儿算是近期的新闻,而诗人们向来喜欢传播新鲜事,也不足为奇。 不过偏偏对方唱了几句什么天才少年,发条妖精,方鸻越听越不对劲,那诗歌里面把他描述成了弗洛尔之裔的宿命对手、天予仇人,只差没打上一个标签说成是王子复仇记。 不对啊,方鸻心中十分疑惑,这些人是怎么注意到自己的?他发的帖子明明不是这个。 艾缇拉扶住他,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方鸻有些心虚地答道。 他再看了看那边。幸好篝火边听众不多,只有一主一仆两个人,女仆穿着很传统的女仆装,黑白长裙一直垂到膝盖之下,双手交叠,静静侍立于女主人之后。 而女主人不过是个不及桃李的少女。 夜色浸染下的米色长风衣,披肩像是一对翅膀叠在胸口起伏的曲线上,少女戴着一顶女士圆礼帽,下面一层薄薄的面纱看不清神情。 只有一头柔金色的长发,垂及腰际,月华穿过弥漫的雾气照耀其上,闪耀柔光。她手上戴着镂空的白手套,旁边放着一口巨大的皮箱,纵听得入神,指尖也不离箱子把手太远。 这两人的画风在这个地方实在有些突兀,方鸻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那少女好像感受到他的目光一般,回过头来。 目光就像剑一样刺入了他心中。 并非锐利,而是忧郁。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忧郁的神情,仿佛一眼看尽他的心底,而一直到走进旅店内,方鸻才将将回过神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有点一头雾水。 旅店内进门就是一座锅炉,魔力炉烧得火红,金亮的光焰传出去很远,铆钉相接的铁皮管道将热力与以太魔力传至‘旅者之憩’的每一间房间中。 一旁有一台坏了一半的杂务魔偶——一种非灵活构装,同样长得像是一口圆滚滚锅炉,它向每一个进入旅店的客人笨拙地招手。 摇晃着生了锈的手臂,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年久失修的声音记录水晶中也发出沙哑的声音:“欢迎光临旅行者营地——” “你好呀,沙耶克先生。”天蓝冲那魔偶打招呼。 方鸻楞了一下,还以为这是对方的名字。但直到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替代了之前一个声音,通过传声管道从魔偶身体里传来: “你好啊,天蓝,欢迎回来。” 方鸻这才明白这魔偶还是个传声通道。 而那个苍老的声音又问道:“还是老规矩吗?” “当然啦,请给我们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还有热水——啊,可累死我了,这次回去了一周那么久,一身都是臭汗。” 但艾缇拉看着这个小姑娘,摇了摇头:“我们钱已经不多了,芙丽。” “啊……”天蓝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叹息声,垂头丧气道:“可是、可是作为冒险者这一点点享受总是应该的吧?”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就这么一点点,艾缇拉姐姐。” 艾缇拉宠溺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下不为例。” “耶!”小姑娘高兴得一蹦三丈高。 姬塔皱着眉头:“芙丽小姐又在浪费钱了。” 高个子的训练生少年背着昏迷的帕帕拉尔人弩手,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不过方鸻在一旁看着这几个人,心中却想起了自己在黎明之星冒险团的光景,不由微微笑了笑。“也不知道丝卡佩小姐和魁洛德先生怎么样了……”他心想,丝卡佩的辉光石回收之后,他就不能再登录社区,因此也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他这才想到自己的当务之急是搞一个联络装置,也不知道这个小小的营地里面能不能买到。 经过大厅之后,后面的一间小房间就是考林商盟在这里的办事处。 正如前文所述,由于考林商盟垄断了云层海地区近乎百分之九十的贸易,因此在旅者营地处理材料也只能和这儿打交道——当然也可以卖给那些急需要的冒险者。 但后者并不常见。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熏香味扑面而至,地面铺着厚厚的手织地毯,不远处放了一只花盘,上面是一株多肉植物。一个小矮子坐在柜台上,不时将手中的面包屑丢下去,多肉植物的球状茎膨胀开来,裂开一道口子,像张大嘴一样将所有食物吞入其中。 小矮子乐在其中的样子,直到看到有人进来,才慌忙拍拍身上的面包屑站了起来。 那是个侏儒。 长着尖尖的鼻子,尖尖的耳朵,虽然身高和帕帕拉尔人差不多,但要瘦小得多。他们在埃尔德隆的地下隧道的之中与矮人世代杂居,但因为天性精明,成为了矮人社会之中的商人与银行家阶层。 方鸻好奇地从对方身上移开目光,在罗戴尔地区以及考林王国东部很少能看到侏儒,而它们的选召者也十分少见,所以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这个神奇的种族。 然后他才打量了一下这间房间,就和想象中一样,房间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左侧是一幅阶梯状货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大大小小透明的玻璃容器中充满各色培养液,里面是千奇百怪的动物的器官。 姬塔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容器,他不远处是一只裹着银膜的眼球,盛放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瓶子里,里面浮满了绿色的液体。 而忽然之间那眼球上的银膜忽然眨动了一下。 吓得他头发都竖了起来,一声尖叫之后转身就跑,一头撞进方鸻怀里。方鸻完全没料到这一幕,闷哼一声弯下腰来。 姬塔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连忙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歉道:“对、对不起。” “没关系……”方鸻弯着腰伸出手去,将那只瓶子转了一个面:“别害怕,这只是银炽之林的眼球,刚才那个动作只是它对你身上的以太魔力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看到这东西,方鸻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海恩帆姆在一式水晶的设计图上的构思,要想进一步提高一式水晶的魔力性能,首先要改变无属性水晶对于以太魔力的敏感度。 而银炽之林的眼球甚至可以对最细微的魔力变化产生反应,不正是他需要的东西么? 不过这东西……好像有点贵。 …… 第九章 更换魔导炉 艾缇拉一行人带回来的战利品还挺多的,林林总总放了一大堆,除了埃贡恩森林中比较常见的紫藤须蔓、紫菀粉末、黄麻与熊莓干之外,还有一块品相很好的水属性原晶,单单是这块原晶石就卖出了五千七百里塞尔的高价。 剩下的东西里面收购总价最高的紫藤须蔓,它是最好的浮空船索具原料,而且森林精灵也喜欢用它来作为精灵长弓的填料;艾塔黎亚最好的紫藤都在这片森林中出产,而经过艾缇拉专业的眼光挑选,自然全是最好的品质。 这些藤蔓被以两百里塞尔一磅的价格出售,虽然单价不高,但总量很大,它带来了艾缇拉一行人最大的一笔收入,有近万里塞尔。 至于其他杂七杂八的原材料基本是添头,其中唯一值点儿钱的是象鼻甲虫的火系腺体,单价很高,但数量太少,加起来还不如那块水晶原石。 方鸻也把自己身上紫菀花与硬羽卖了出去,由于考林商盟实行地区统一价划分,所以价格还算公道,尤其是龙羽鸸鹋的硬羽品质达到了c+,十七根一共卖出去了两千九百里塞尔。 接下来艾缇拉等人采购了一些补给品,彩虹湾地区商业贸易活动繁荣,地区税比罗戴尔低很多,那个银炽之林眼球的价格看得方鸻蠢蠢欲动。 但他叹了口气,比起银炽之林他还要更重要的东西要买。 先用七百多里塞尔买了一个八成新的二手联络器,这东西是地球产物,但有少部分流落在商盟手中。由于在选召者联合会就有得卖,所以在这里价格也不是很高。 然后他想起自己还需要一个新的魔导炉,于是向对方询问了一下。那侏儒本来对这些小生意还有些兴致缺缺,但听说有人要买魔导炉立刻来了精神,主动带方鸻来到货架后面,掀起那里的一层木板。 一股煤油的味道逸散而出。 木板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长排油纸包裹的物件,方鸻一看上面的印刷编号,就知道这些全是魔导炉。最上面是一排样品,而当他看到其中一件时眼睛都直了。 方鸻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流线型的工业设计,黄铜外壳上标志性的秘银外环,确实是‘中枢神经’ae型魔导炉没错。 奥述帝国工坊的最新产品。 几乎不需要刻意去回忆,他脑子里面就浮现出这东西的原本的指标来: 长14厘米,直径27.3厘米,圆柱形,自重2.2千克,最大输出功率66om,瞬时超载3o%,稳定超载时间28.1秒。 两个储魔水晶接口,一个回充接口,回充速度为标准型的372%,一个主接口和一个辅助型接口,以及一个异型接口,总接口数量多达恐怖的六个。 高温工作的临界值是87,核心发热率o.3~4.5每秒(满载荷下),散热效率1.2每秒;核心水晶构架为‘浮岛Ix’,可以说是这一等级可以使用的最好的民用水晶构架,可以降低魔导器的输出功率占用率接近17%。 最后还内置一个‘翠鸟III’护盾发生装置,护盾值22o。 方鸻看到这台魔导炉时口水都快下来了,但他再扫了一眼价格,上面的五个零让他艰难地移开了目光。 但他这匆匆的一瞥,已经落在了那个侏儒的眼中。这个小矮个儿笑眯眯地搓了搓手背,说道:“尊敬的客人真是好眼光,这款‘中枢神经’ae型魔导炉是昨天才刚刚到货的,这可是帝国工坊最新的作品之一。” “但也只是民用向而已。”方鸻硬着头皮答道。 ‘中枢神经’就是这型魔导炉的生产序号,没有后缀数字说明不是衍生型,后面的a代表是工匠型魔导炉,e代表是专业级;所以按标准的读法,这是一型名为中枢神经的专业级工匠型魔导炉。 像他原本使用的魔导炉是考林王国的‘翠鸟’aa型魔导炉,后一个a代表的是业余型号,是专门提供给见习生学徒与爱好者使用的,与之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而军用型号使用的编号一般后面还有一个m,代表的是军事用途,但他这纯粹是废话,一般军用专业级设备各国都是不会外卖的。 那个小矮子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只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心知肚明这个年轻人是一个识货的人,那不用他多说,对方一定会明白这台魔导炉优秀在什么地方。 是的,‘中枢神经’魔导炉是帝国工坊生产的IV式魔导炉家族之中的一个新系列,它是一台前所未有的专门为战斗工匠设计的魔导炉。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魔导炉的来历与差异—— 在炼金术士发明核心水晶之后,魔导器这一概念就在世界上广泛地流传开来。而它从诞生之初就被投入军事用途,于是诞生了专门使用炼金术战具的‘骑士’。 最早的‘骑士’们都是各个国家的高端战斗力,极其罕见与难于培养。导致这一情况的真正原因,就在于当时魔导器的笨重与低效。 由于没有魔导炉总集核心水晶,所以当时的每一件魔导器中都必须有自己专门的核心水晶。而核心水晶与辅助其工作的各种构件庞大又复杂,使得使用它作战的‘骑士’们必须有远超于常人的体魄。 那个时代的魔导器以大为美,其极致就是龙骑士的前身——巨构装体。 但庞大的构架并没有带来高效率,甚至一度出现了这样可笑的情况,那时代划分骑士实力的办法是看他可以使用几件魔导器,只能使用一件的称之为‘骑士’,两件的是‘大骑士’,只有使用三件甚至四件以上的才能称之为‘圣殿骑士’。 而传说中有一位名为秦川德里奇的肌肉猛男,因为可以同时使用七件魔导器,成为艾塔黎亚历史上唯一一个‘太阳骑士’。 但那已经是时代的余晖。 大约一千年之前,一个天才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罗林艾德,历史上最伟大的炼金术士。他提出了这样一个思路与构想: ‘将大部分魔导器的核心水晶总集于一个专门的设备内,再利用水晶之间的共鸣效应,来影响较次一级的水晶碎片。’ 这个思路,事实上就是一直沿用至今日的魔导炉的设计思路。 虽然魔导炉内的主水晶甚至比过去的任何一种核心水晶都要来得庞大与笨重,但其天才地设计将其他魔导器解放了出来,反而从总体上大大减轻了重量。 更重要的是充分发挥了主水晶的魔力输出效率,极大降低了成本与魔导器的复杂性。并且让冒险者只需要专注于对于主水晶的控制,就能充分发挥每一件魔导器的真正实力。 这一切的改变归根结底带来的是魔导器对于‘使用者’身体素质要求的降低。 于是‘骑士’阶层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普通人也可以使用魔导器的时代来临了。 那之后是炼金术迅猛发展的一千年。 后人在前人的基础上不断前进,魔导炉在此基础上又经过了多次变迁—— 艾尔利克,(英雄的年代)2o1252年,奥述帝国国家炼金术士——核心水晶的精密化与小型化。 李奥兹诺姆,317389年,奥述帝国国家炼金术士——发明小型魔力感应器,替代魔导器中的传感水晶。 奥克斯钢眉,352471年,矮人,出身考林—伊休里安炼金术协会——‘奥克斯’散热系统的发明者。 尼克勒梅,669712年,罗塔奥自由炼金术士——核心水晶构架的提出者。 最后是地球人的到来,带来了通用接口的设计思路。 从此之后陈旧的专门设计的魔导炉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魔导炉事实上已经无限趋近于这个时代魔导炉的设计标准。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魔导炉出现了标准的设计分化—— 战斗向魔导炉拥有更多的主接口,更高的输出功率与超载效果,以方便战斗向的冒险者们使用他们的战具,以及在战斗中获得更高的爆发力。 魔法向的魔导炉拥有更强的稳定性,更有利于需要稳定的精密魔导器的发挥,比方说护盾发生装置。 辅助向的魔导炉拥有更多的辅助接口和异型接口,更好的回充速度与轻便性,以方便辅助向的职业更好地在战场上生存。 而工匠向的魔导炉,因为要负责炼金术士的日常维护,并且在战斗中向其他人的魔导炉、或是灵活构装的核心水晶充能,所以有专门的回充接口,并且拥有最大的魔力储量。 因为魔导炉是冒险者必备的设备之一,但此消彼长,一台魔导炉不可能兼顾所有的情况,它在一方面加强就必定意味着在另一方面削弱。而在此之前,战斗工匠作为特殊的炼金术士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自己专业的魔导炉。 虽然普通的工匠型魔导炉也够用,但相较起来,太多的回充接口其实对于战斗工匠来说其实意义不大。而且因为要兼顾战斗的原因,工匠型魔导炉的其他接口对于战斗工匠来说也远不敷使用。 就像方鸻之前使用的‘翠鸟’aa型魔导炉,除了两个回充接口和一个储魔接口之,就只有一个主接口,所以他自己操纵灵活构装的主控装置都是放在手套上,十分笨重。 当然,一般意义上的新手也不需要操纵灵活构装就是了。 而且也多亏了这一点,否则他的第一台步行者‘剑鸻’还真就做不出来,因为一般的灵活操纵手套里面可是没有核心水晶的。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因祸得福罢。 当然,这一切在‘中枢神经’这型魔导炉出现之后宣告终结。这就是一台专门为战斗工匠设计的魔导炉——平衡了回充接口数量之后,拥有更加均衡的接口数目,而且也同样可以兼顾炼金术士的本职工作。 只是那个价格闪瞎了方鸻的狗眼。 侏儒商人并不知道少年此刻心中的纠结,还是笑眯眯地。“……看看这精致的做工,完美的外表,简直就是艺术品。因为它和战斗工匠一样,追求的就是极致的完美,阁下应该也是一位炼金术士吧,我相信任何一个炼金术士都有一个战斗工匠的梦想,这台魔导炉说不定能让你实现梦想。” 他仰头看着那台珠光宝气的豪华设备,用诱惑的口气说道:“这是我们营地卖出去的第一台‘中枢神经’ae型魔导炉,我相信你一定愿意成为一个拥有它的人。” 方鸻咕咚一声吞了口水。 “艾德他本来就是一个战斗工匠。”一个声音从货架后面传了过来,有些为他打抱不平的味道。 方鸻意外地向那边看去,但说话的人藏在后面没有露面,直到外面天蓝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等一下——” “等什么?” 然后方鸻就看到这个法国小姑娘拽着一个人从走了进来。 那个人果然高个子的训练生的少年——洛羽。 后者一本正经的脸上少有地露出尴尬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方鸻:“对不起……我多嘴了。” 方鸻有些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但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他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同龄人一直在关注自己。 “艾德哥哥,你在干什么?”天蓝好奇地问道。 方鸻正想回答。 但这时候那侏儒又夸张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啊,抱歉!没想到您竟是一位战斗工匠,是在下失敬了,那相信以大人您专业的眼光,一定明白它的价值。” 方鸻这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忍不住挠了挠头,他是明白这东西的价值,但正因为明白,才知道自己买不起。 把他卖了都买不起。 但方鸻还没想好自己应该怎么拒绝,一旁的天蓝就又惊讶地问道:“啊,这边怎么空了一台?” 那侏儒一下就卡壳了,这台‘中枢神经’ae型魔导炉显然不是卖出去的第一台了,他先前不过信口胡掐而已。 天蓝意味深长地看着这家伙:“哇,你不会是在搞消费者欺诈吧?” 消费者欺诈这个词也是一个舶来语,但这个原住民奸商显然也是明白这个词的意思的,当然也明白它的分量。 考林商盟的格言是‘公正交易’,它们的会徽也是来源于商业圣殿的海兰尔天平,象征着公正,钱货两讫。 商人大多信奉商业的庇护者罗曼,而作为机运的女神,罗曼欣赏自己的信徒善于抓住机会的能力,但也作为秩序一侧的女神,她也一样维护正常的商业秩序。 其中欺诈就属于绝对不允许的。 “怎、怎么会呢?”那侏儒满头大汗地说道。 他先前不过是看出方鸻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好骗,但怎么也没想到隔墙有耳,对方精明的同伴竟然把自己的话给听了去。 他不是那种自由商人,就算没有女神的责罚,头顶上的考林商盟也不会放过他,这个损失不是他承受得起的。 “你的意思是我听错了?”天蓝阴恻恻地问道。 “不、不是,当然不是,”侏儒抹了一把汗,不过商人就是商人,他马上反应了过来,连忙说道:“是在下的过失,在下的过失。” “是吗?”法国小姑娘伸手拍了拍那台豪华的设备:“那我们按规矩来?” 小矮个子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九折,九折足以表达我的诚意了吧,三位。” “九折?”天蓝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之色。 侏儒商人看了看她手上的魔导炉,心中估算了一下溢价,一般新产品的溢价还是非常高的,在确认自己还是有得赚之后,才狠了狠心下定了决心。“八折,不能更少了!” “八折,真的?” “当、当然是真的。”那小矮子咬牙切齿地答道,看他表情心中简直在滴血。 而作为亲眼见证了这一幕交锋的方鸻,简直就是惊呆了。他忍不住看了看一旁的洛羽,而后者显然是见多不怪,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 这时候其他人也听到了屋内的争执,从外面走了进来。 其中艾缇拉看到这一幕,也是早有所料的样子,她还走过来拍了拍方鸻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说实在话方鸻现在还真有点慌,因为就算是打八折,他也买不起那台好几十万的的魔导炉啊,这实在是太豪华了,太奢侈了。 哦,不是。 是太丢人了。 …… 第十章 银林之矛的见习战斗工匠 “艾缇拉小姐,我买不起……”方鸻低声说道。 但艾缇拉对他摇摇头,悄悄使了个眼色,让他继续看下去。 方鸻只好看天蓝继续表演。 只见天蓝慢条斯理走过那台豪华的设备,停在一台‘翠鸟’a型魔导炉旁,这也是一台ae型魔导炉,由考林王国翠鸟工坊出产,以稳定性与成熟的设计而著称。 她将小手放在其烤蓝外壳上,说道:“那我们选择这台魔导炉了。” 那侏儒一愣:“等等,你们不是说要买——?” 说到这里,他忽然卡壳了。 天蓝故作天真地反问:“我们说了要买什么?” 对方一时间呆若木鸡,这才明白自己是被耍了。‘翠鸟’a系列的专家型魔导炉虽也标价好几万,但作为早已成熟的产品系列,早已没什么溢价。若按八折的价格卖出去,他怕是要大出血了。 “这不合规矩!”小矮子有些气急败坏。 “别那么吃惊,”小姑娘耸耸肩。“若不是你想贪小便宜,也不至于如此,何况这也算是实现双赢了不是吗?” “双赢?” 天蓝一本正经地答道:“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即使是没有实现的利益也必须看作利益的一部分,同样折扣下‘中枢神经’与‘翠鸟’a相比你的损失可是要大得多,而我们也不愿意承受那么高的无谓溢价,所以比起双输,我宁愿选择双赢——” 那侏儒愣了好一会儿,竟然点了点头:“真是匪夷所思的说法,但非常有趣,非常有趣。好吧,你说服我了,这笔交易我同意了。” 他又看向方鸻,尖声尖气地说道:“这东西归你了,穷小子。” 方鸻却是如坐针毡,他很想对天蓝说——就算是几万里塞尔,他也拿不出来。他一开始的目标其实是一台老掉牙的II型魔导炉,谁知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要是II型魔导炉打八折就好了,剩下的钱再攒攒还可以买下那银炽之林眼球……” 方鸻很没有出息地想着。 他正面红耳赤不知该怎么开口,正是这时一旁的艾缇拉却走上来,开口道:“我来付款吧。” 方鸻一下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艾缇拉已经动作麻利地完成了交易,她双手托起那台‘翠鸟’a型魔导炉,故作严肃地对方鸻说道:“这可是队伍财产,你可得好好保管他,艾德。” 但一边却冲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上来把东西拿走。 方鸻张了张嘴,他知道艾缇拉几人的财产状况其实并不好,否则也不会先前天蓝要多花一点钱,精灵小姐也要说什么‘下不为例’了。 几万里塞尔,差不多应该是这个小队全部的财产了,也就是这台魔导炉的价格。而他其实根本不算这个小队的成员,又哪来的什么队伍财产一说? 他十分犹豫地说道:“艾缇拉小姐,我……” 但艾缇拉走过来,低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别忙拒绝,这是队伍里大家一致的决定。” 方鸻再愣了愣。 “你救了大家一命,这是你应得的,”艾缇拉看了看他,翠绿色的眸子十分平和。“我可以帮帕克作决定,其他人也没有反对。” “可是……” 艾缇拉将东西交到他手上:“拿着吧,每个人都有困难的时候,在森林里一条准则是大家必须互相帮持才能生存下去,这也是女神的教导——友善与帮助他人。” 方鸻感到手中一沉,有些讶然地问道:“你、你们怎么知道……?” “你的隐私设置是队伍公开的,芙丽他们都可以看到的。” “啊?”方鸻吓了一跳,赶忙打开隐私页面一看,才发现原来默认是队伍公开。不禁脸一红,还好公开的部分不多,主要是财产状况与身上的装备。 艾缇拉看着他摇摇头,叹了气:“你和他真是一模一样,迷迷糊糊的,以后千万要小心,不要轻易将自己的财产状况示人。” 方鸻红着脸点了点头。 但心中却在想着:“那个‘他’说的是她的弟弟吗?” …… 众人先后走出考林商盟的办事处。 最后那台‘翠鸟’a型魔导炉以三万八千里塞尔的价格成交——那个侏儒小个子虽然奸猾,但总算还有些商人的干净利落,给他们抹去了零头。 出于回报的心理,方鸻也用剩下的钱原价在对方那里买了一个银炽之林的眼球。这让那个侏儒小个子对他交口称赞,并送了他一套三到七级可以使用这个规格的二手核心水晶。 这让天蓝极为不爽,偷偷告诉他那水晶差不多快要报废了,根本不值钱。不过方鸻倒没觉得什么,出售的魔导炉本身是不带核心水晶的,对方的无意之举其实是救了他的急。 毕竟一套崭新的水晶最差也要一两千。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厉害,天蓝。”方鸻说道。 老实说,他对这台‘翠鸟’a有些爱不释手,虽然远不及帝国工坊那台魔导炉,但三万八千里塞尔也是他从没使用过的昂贵装备。 他之前大半年来所有赚的钱,再加上一身上下的行头,恐怕也还不到这台魔导炉的一半。且不说其他,如果谁在黎明之星花好几万去买一台魔导炉,这样的败家行为怕是要被丝卡佩小姐揍个半死。 。 “那是当然啦,”天蓝十分得意:“我更厉害的你还没见过呢,艾德哥哥。” “芙丽小姐虽然会花钱,但的确也挺会赚钱的,要是、要是……不那么随心所欲就好了,其实有些钱花得是毫无必要的。”姬塔小声附和道。 “哈,你说什么?”天蓝拔高了声音,看着前者。 吓得姬塔不敢说话了。 艾缇拉瞪了她一眼,重申道:“不要欺负姬塔。” 天蓝冲她扮了个鬼脸。“略略略……” 方鸻轻轻抚摸着‘翠鸟’a烤蓝的穹顶,以及边缘布满了银色的常春藤浮雕,下面依次分布着五个接口,其中一个大型储魔水晶接口,两个中型回充接口,一个中型主接口与一个小型辅助接口。 ‘翠鸟’a的有外壳设计让这台魔导炉比帝国工坊的那一台要稍重一些,大约2.7千克左右,但同样也带来了耐久性的提升。 ‘翠鸟’的特点是它精致的散热系统,这一点是考林—伊休里安相对于奥述无可比拟的技术优势,它的风格是追求稳定与持续性,与‘中枢神经’激进的天才设计有很大的区别。 方鸻用这台专业级别的魔导炉与自己原本的魔导炉对比了一下,得出的结论就是没法比,性能提升至少在三倍以上,也超出他原定目标的II型魔导炉有百分之五十之多。 拿着这东西,他就有一种鸟枪换炮的感觉。 魔导炉作为最主要的核心装备,它的提升对于任何一个职业来说收益都是最显著的——而战斗工匠自然也不会例外。 评判一个战斗工匠实力的重要指标是指其可以控制多少灵活构装,但这里面其实涉及两个标准。 一个是指战斗工匠本人的天赋。 一个是指战斗工匠的等级与装备。 战斗工匠本人的天赋自然是基础中的基础,但等级与装备也相当重要。 其中等级(包括技能与知识)决定了‘运算’这个属性的高低与使用效率,后者又决定了选召者系统辅助操纵灵活构装的效率;其效率越高,战斗工匠本人的负担也就越轻,毫无疑问他就可以操纵更多、更复杂的灵活构装。 这只是等级的因素,而至于装备之中的重心,事实上就在于魔导炉的性能。 一个基础的规则是,灵活构装本身的核心水晶输出了多少魔力,战斗工匠在操纵时就要输出等量的魔力。所以魔导炉的输出上限,实际也决定了战斗工匠对于灵活构装的操纵上限。 像方鸻之前实验五线操作,但如果是真正的五个发条妖精,实际上他是无法控制的——并非操纵上做不到,而是因为他的主核心水晶无法支持那么高的魔力支出。 而且更优秀的魔导炉还不止提醒在基础属性上的提高,更多样性的接口也让战斗工匠可以使用更多的辅助魔导器作战。 比方说比较常见的魔力平衡仪,可以减少战斗工匠在操纵灵活构装时的魔力支出,等于变相提高了魔导炉的输出功率。 还有平衡补偿构架,可以进一步提高战斗工匠本人的感知与智力属性在灵活构装上的加成。(注:非心智灵活构装是没有心智属性的,它们沿用操纵者的心智属性加成) 再就是工程护盾发生器,这种护盾发生器不是给战斗工匠自己使用的,而是可以远程给拥有护盾的灵活构装远程充能。 诸如此类林林总总,一个优秀的魔导炉对于战斗工匠的实力提升是倍增的。 “艾德先生,我可以看看它吗?”姬塔在一旁有点羡慕地说。 方鸻点了点头,双手将‘翠鸟’a交了过去。 姬塔接过魔导炉,有些迷恋地用小手摩挲着其漂亮的外壳。 “你拿稳点,那可是将近四万里塞尔。”天蓝忍不住出声提醒这个小正太。 姬塔弱弱地看了她一眼,十分委屈。方鸻脸有些发烫,小声说道:“没什么的,那东西也不重。” 但他其实心里很明白。 对方眼中的艳羡之色并非因为台魔导炉本身的价值,而是出于对正式选召者身份的期翼——观光客是不可能使用这样专业的魔导炉的。 方鸻完全能理解这样的感情,甚至感同身受。 因为他身份转变,也不过才仅仅两天而已。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小声对姬塔说道:“其实有一天你也会用上它的,甚至比这更好。” 姬塔有些惊喜地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嗯。” 他又低下头,小声说道:“恭喜你,艾德哥哥,这其实是一台很优秀的魔导炉呢。” 方鸻察觉到对方称呼的细微变化,他心中实在有些暖暖的,虽然和几人认识还没有到一天,却意外地让他回忆起了在黎明之星的日子。 天蓝又咋呼着让他装上魔导炉试试提升有多大——而战斗工匠拿到新的魔导炉之后的主要测试手段,其实说白了就是多控。 方鸻自己其实也想试一下。 当然五控那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就算了,这点脑子他还是有的,他打算试试双控——如果别人不知道他等级的话,双控其实也没多引人注目。 他正想问问这附近哪里有没可以租借发条妖精的地方——发条妖精由于其不需要使用者具有魔力自适性的特点,在艾塔黎亚不仅仅是一种工具,更类似于一种玩具。 让发条妖精飞起来并不难,只要有一定魔导知识就能做到,难的是持续稳定的控制。于是攀比谁控制得更好、更久,已经成为了大6上一种风潮——尤其是在奥述帝国,据说还有相关的比赛。 当然这些比赛都是面向普通人的,一般不允许普通炼金术士更不用说战斗工匠参加了。 而正由于这样的风气,所以基本上在有人的地方,就能找到灵活构装的租借屋。 但正是这个时候,两个急匆匆的少年从旅店外面走了进来,对方似乎也没多看,就与方鸻一行人错身而过。只是因为走得太急,后面一个少年竟撞上了姬塔,后者惊叫一声,差点被撞倒在地上。 姬塔将‘翠鸟’a抱得紧紧的,显然有些吓坏了,脸色煞白。但那个撞人的少年非但没道歉,反而回过身,没好气冲他们抱怨了一句:“走路不长眼睛的么?” 方鸻一下就火了,他们站在这里根本动都没动一下,对方撞了人还这么理直气壮。 而天蓝更是炸了,说话大声起来:“挺有自知之明啊,走路不长眼睛的么?” 那少年大约是没想到这些闲散冒险者竟然还敢回嘴的,明显楞了一下,才阴沉着脸问道:“你说什么?” 方鸻当时就将手伸向了后面的背包——那里装着他的步行者。 然而艾缇拉在后面一手一个拉住了他和天蓝,低声说道:“别在这里动手,对方是银林之矛的人。” 方鸻这时其实也已经认出了对方的战袍来—— 而这时那少年的同伴也走了回来,但后者看也没看也没看方鸻一行人,仿佛当他们是空气,只说道:“快点,已经要迟到了。” 那肇事者这才点了点头,但临走之前看了看姬塔,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一个几万块钱的垃圾魔导炉,当个宝贝一样。”说完才转身和同行者一起离开。 天蓝肺都要气炸了,她有心上去和对方理论一番,奈何艾缇拉不允许。她忍不住气结道:“艾缇拉姐姐,快放开我,我要去和这两个目中无人的智障拼了!” 艾缇拉摇了摇头。 但方鸻也看了前者一眼,反而将手轻轻放了下来。他分明听清之前精灵小姐说的是别在这里动手,那么应该在哪里动手不言而喻——他显然听出了这位精灵小姐的言外之意。 但这时候姬塔却小声地说道:“他们的魔导炉……” 方鸻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是‘中枢神经’aem型,军用版本的战斗工匠魔导炉。 对方也是战斗工匠新人。 两个人都是。 …… 第十一章 主仆、黑暗巨龙与工匠挑战 两个银林之矛的少年走过楼梯,先前撞人的少年忽然停下来。“吴迪,你说公会急匆匆把我们从宪章城召回来是干什么?” “为了宣传与造势吧——” 少年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果然如此么,我早就等不及了,你说我们能不能成为‘亚诺尔之刃’那样著名的工匠组合?” 吴迪回过头,一双死鱼眼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梦里什么都有。” “哎哎,”那少年叫道:“人总要有梦想啊,没有梦想和外面那些咸鱼有什么区别?” 但吴迪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上了楼,后者也不得不快步跟上。 两人走出楼梯,一道严厉的目光就扫了过来。“怎么才到?”冷淡地开口的人,是个英俊非凡的年轻人,一身黑色厚绒大衣,但只留了个寸头,正皱着眉头打量着两人,目光锐利得如同两把剑。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吴迪感觉自己已经被捅了个对穿。 “小心点,”少年在后面捅了捅自己同伴,小声道:“军方的人。” 吴迪点了点头。 “你们在嘀嘀咕咕什么?”张天谬皱着眉头问道,作为星门特备行动小组的分队长,他今年不过二十四岁,但已经是共和国少尉。 而作为一个军人,他对于这些选召者拖拖拉拉的坏毛病,向来是看不惯的。 军人基本准则,纪律与服从,在这些人身上一点也看不到—— 不过他也知道,这些人毕竟也不是军人。 走廊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不过泾渭分明地一分为二,除了银林之矛的银色战袍之外,剩下的全部是统一的黑色大衣制服。 前者松松散散,而后者站在一块儿犹如一块整齐的黑色方块,静得落针可闻,没一个人发出多余的杂音。 吴迪看到这一幕不由低了一下头,低声答道:“没什么,抱歉,只是在路上耽搁了……” 张天谬不置可否,一甩头:“归队吧。” 那少年这时也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跟着吴迪走入银林之矛的队伍中去。不过他眼角余光扫到这次公会任务的领头人——七团的副团长,似乎正在和那个军方的少尉交流什么。 “张队长,”银林之矛七团的副团长小声说道:“接下来还是按约定行事?” 张天谬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放心,军方不会干涉你们的计划,不过我们的任务,还请你们配合——” 副团长如释重负:“那就好,那就好。” 那少年看到这一幕,拉住一个人小声问道:“怎么会有军方的人,对方是什么来头?” 那人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对方是特备队的人。” “星门特备行动组?”少年楞了一下:“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但那人耸耸肩:“天知道,好像是找人吧……” …… 方鸻、姬塔与洛羽三人行走在吱吱呀呀的木质过道上。 这座建筑看起来上了年纪,但它的主人却将它保养得很好,地上铺设着厚厚的地毯,木质护墙板仔细擦拭过,表面光亮如同上过蜡。 每一个细节也都在它应有的位置上。 两边是成排的房间,每一间房间的大门上都有个澄亮的门牌号,方鸻数着上面的数字——从1o74到1o92。偶尔会经过一个露台、与三两成群的冒险者。 “我、我当时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更不要说什么生气了,”姬塔红着脸,低着头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但是芙丽她好像很生气,我、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方鸻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场令人不快插曲之后,大家也失去了看他试用‘翠鸟’a的兴致,艾缇拉与天蓝又要去回复任务便先一步离开,于是只剩下他们三人——不,四人,还有一直昏迷不醒的帕帕拉尔人重弩手先生。 这条走廊直通龙角大厅—— 那座大厅的石墙上至今仍悬挂有一支来自于巨人之战时代的狰狞龙角,龙角之上用小刀刻有铭言‘勿忘已逝之敌——’,据说这一古老箴言今天仍在屠龙者之间口口相传。 方鸻对那支龙角早有耳闻,心中已迫不及待想见上一面。 而这时前方转角楼梯处,忽然出现了一主一仆两道方鸻熟悉的身影,让他不由楞了一下。 穿着米色风衣的少女正停在楼梯下,放下手中的箱子,用玲珑剔透、无一丝杂色的声音对自己的女仆吩咐道:“谢丝塔,你去二楼等我。” 那个唤做谢丝塔的女仆,留着一头浅紫罗兰色的短发与相同色泽的瞳孔,腰肢细长,也是个极为标致的美人儿。 但与她的女主人相比,便稍显失色。 少女只安静文雅地站在那儿,便仿佛一束照入人内心中清冷的月华。 她面纱下的脸蛋,透着苍白的美,金色的睫毛下藏着祖母绿一样幽郁的目光,鼻梁形同一道优雅的曲线,嘴唇涂成诱人而柔软的樱色。 像是一本童话书精致的扉页,上面绘满野玫瑰与荆棘的花纹,一位华美的公主隐居于城堡之中,让人止不住去阅读这个神秘故事的内涵。 “那个姐姐好美啊……”连姬塔都忍不住叹了一句。 少女听到这边的声音,回过头来。 她看到方鸻,礼貌地向几人点了点头。她好像忘了之前在广场上和他见过一面,方鸻一时间心中感受复杂,也说不出应当是庆幸还是失望。 走近一些之后,他这才看到对方皮箱上有一个贵族纹徽。蓝白盾饰,其上是腥红的梧桐叶花环,一个铜质的盔饰,撕裂的斗篷垂帷从两侧落下,护盾兽是两头独角兽。 其下帷幔上有一句考林格言,用伊休里安的矮人文字写成——‘时间如水流逝,智慧与日俱增’。 而一愣神的当口,双方已交错而过。 这时塔塔才回过头小声问道:“艾德哥哥,你懂纹章学吗?” 方鸻轻轻摇了摇头,但他总觉得自己在那里听过这样一句话。 倒是一旁的洛羽摇了摇头:“我倒觉得那女人可疑得很,最好是最离她远一点。”这话引得两人都奇怪地回头看着他。 洛羽楞了一下,看着两人眼中的意思是——你们看我干什么? 姬塔一字一顿,认真地对他说道:“洛羽,难怪芙丽小姐私下里说你是个给。” “什么是给?”洛羽一怔。 “就、就是基佬。”姬塔红着脸解释道。 后者忽然之间好像呛住了,拼命咳嗽起来。 方鸻也忍不住偷笑出声,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会他忽然之间有点笑不出来了。 三人穿过走廊,进入一间小厅之中,前面是一扇高大的拱门。两位仆人立于门边,为他们推开厚重的木质门扉,在一片吱吱嘎嘎的声音中,辉煌灯火映入三人眼帘。 视野之中便是龙角大厅。 方鸻下意识抬起头来,果然看到那支狰狞可怖的龙角横贯于整个大厅的穹顶之上。 那是一支黑色的龙角,现在你已经找不到这么巨大的龙角了,黑暗巨龙一脉在巨人战争之后早已销声匿迹。传说最后一头黑暗巨龙被矮人屠龙英雄‘瓦里特’在死地沼泽之中杀死,它巨大的骨骸至今仍旧陈列在铸圣厅之中。 光火映着龙角的每一个嶙峋突起,怪影在穹顶之上摇晃着,扭曲变形,仿佛化作了一头尖啸的巨龙,张开双翼遮天蔽日。 方鸻好像听到一声怪异的尖啸声,那声音从灵魂深处传来,叫人冷彻骨髓。 一切灯火骤然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空寂的黑暗,大雾弥漫,一座庞然大物矗立在弥漫的雾气背后,幽暗中似乎有一对腥红的目光正在低头注视他。 “苍之辉。”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 那声音仿佛充满了轻蔑与不屑,带着一种傲慢不羁之意,又犹如一声天边的滚雷,在方鸻心灵深处炸响,隆隆不息。 他感到那东西正在分开雾气来到自己面前。 刺骨的冰寒已先一步攫住了他的身子,让他血液凝固动弹不得,阴影正越来越近,但忽然一个冷静的声音从他脑海之中响起: “醒来。” 那是妖精小姐的声音。 方鸻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黑暗一下子消退了,四周又重现变得明亮起来。辉煌的灯光驱散了一切阴影,扭曲的影子如潮水一般褪去。 他仍看着那修长狰狞的龙角,后者依旧一动不动地挂在屋顶之上。 四周没有半点变化,大厅中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食物的味道。 先前的一切都好像是个幻觉—— 一个焦急的声音正在旁边急切地喊道:“艾德哥哥,你怎么了?” 是姬塔软软的声音。 方鸻回过头,才看到后者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艾德哥哥,你发呆了好一会儿了,出什么事了吗?” 方鸻摇了摇头。 他这才注意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个老者。银色华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管家的装束,白衬衫、黑马甲与笔直的长裤,单手背在身后,身形微微有些佝偻。 但这种佝偻丝毫不损他的气质,老者带着一种淡定的从容,深陷的眼眶中,银灰色的眸子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方鸻。 忽然用苍老的声音开口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这个声音方鸻很熟悉,对方就是那个被天蓝称之为‘沙耶克’的老人。对方的目光让他隐隐有些警惕,强作镇定地答道:“没什么,只是看得有些出神而已……这龙角可真大。” “是很大,”老人抬头看了看那支狰狞的龙角,答道:“就算是在那个黑暗的年代,你也找不出几头比它还大的龙来。” “它……?” “别问太多,年轻人,”老人说道:“龙角在这里是一个传统,但死亡的巨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它的阴影更是一个噩兆,因为传说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到阴影之中的龙翼——” 他口气阴沉,让方鸻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吓到我了,沙耶克先生。”姬塔吓得小心脏怦怦直跳,也抱怨了一句。 老人这才回过头:“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为各位准备的晚宴已经就绪了,是要现在开始用餐,还是等艾缇拉小姐回来?” “等她们吧,”方鸻十分违心地说道:“反正我们也不着急。” 空气中弥漫的浓郁香味仿佛更加丰厚了,肉汁的浓稠与烤化的奶酪揉杂在一起,地上也像是铺着一层切碎的肉豆蔻与细叶香桂,松松软软的。 他眼前都有些发黑。 沙耶克看了看他,再点点头:“那我就先告辞了。” “等一下,沙耶克先生……”一旁寡言少语的少年忽然主动开口道:“今天……还有没有,靠前点的位置?” “当然,”沙耶克答道:“洛羽先生,我知道您的习惯,早准备好了,在第三排给你们留了一张桌子。” “……实在是太感谢了。”洛羽感激得不知该怎么表达。 老实说,这还是方鸻头一次发现这家伙除了严肃地板着脸之外也有别的表情。 老人微微欠身,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洛羽和姬塔分开人群走到了前面去,而方鸻在心中呼唤了自己的龙魂两声,没得到回应。他隐隐感到自己手背有些发烫,举起一看,才发现那里的半个王冠徽记竟微微有些荧光。 方鸻楞了一下,不由用力揉了揉,却没半点反应。 他又试了各种办法,但荧光已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不见。而这时候姬塔已经在前面叫他的名字:“艾德哥哥,我们的位置在这边!” 方鸻只得将这件事先放到一边,也走了上去。 他来到两人身边,想起之前洛羽的话,才低声问道:“这个位置有什么好处吗?” “你不知道吗,艾德哥哥?”姬塔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知道什么?” “艾尔帕欣工匠挑战赛啊。” “什、什么挑战赛?” “工匠挑战赛。”洛羽回过头,少有地认真纠正他道:“艾尔帕欣地区工匠总会举办的比赛,只是决赛阶段在‘旅者之憩’进行,奖品就是马扎克先生一生当中最得意的作品‘金焰之环’。”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艾德先生也是战斗工匠吧?” …… 第十二章 暴露了? 艾塔黎亚原本就有在冬季狩猎开始之前举办比赛与庆典的传统,这种比赛脱胎于古老的骑士挑战。 而真正各种比赛的兴起,则是在选召者来到艾塔黎亚之后。这种地球上新颖的比赛形式引起了贵族们的兴趣,然后由上至下流传开来。 时至今日,各种比赛已经形成了大大小小数十个赛事联盟。 其中最具权威的毫无疑问是超竞技联盟的三大赛事,就包括顶尖的第二世界竞技赛——也是大部分现实中的粉丝唯一关注与了解的比赛项目。 不过眼下这个比赛应当是艾尔帕欣地方上的一个小型项目,由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发起,以至于方鸻之前听都没有听说过。 不过他对挑战赛兴趣不大,只对奖励却十分感兴趣,不由问道:“金焰之环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枚具有魔力的戒指。”洛羽答道。 “是努美林精灵的技艺,艾德哥哥,”姬塔接过洛羽的话,小声解释道:“努美林精灵非常擅长于精细的魔力控制,他们将微弱的魔力通过锻造的技艺注入戒指之中,让它们获得非常特殊的力量。这种技巧被今天的锻造师们所继承,它们不如魔导器那么强大,但最大的特点是不需要借助核心水晶的力量普通人就可以使用。” “那金焰之环具有什么样的力量呢?”方鸻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东西的存在,忍不住十分好奇地问道。 姬塔摇了摇头。 这时天蓝的声音从一旁传过来:“没人知道金焰之环具有什么样的能力,只知道这枚指环是此地的主人最得意的作品之一,传说它用一头死去的巨龙金色的眼睛雕琢而成,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 方鸻回过头,才看到天蓝和艾缇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两人分开人群走到他们面前。 天蓝‘当’一声将一个胸针丢到桌子上,其他人下意识看去,发现那是一个黑色的胸针,其上刻有半个喷火的恶龙之首,凸面又镀了一层银,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东西?”洛羽不由问道。 而之所以说胸针上是半个恶龙之首,是因为它缺了小半个下巴与一支龙角。方鸻看到这个徽记就一阵阵心悸,下意识抬起头去,看到那支巨大的龙角仍好端端悬挂在大厅穹顶之上,火光摇曳之间,并没有半点异常。 艾缇拉这才回答道:“这个东西,是黑山羊的人在现场发现的。” “他们把这个给你了?”方鸻问道。 “只有这个吗,艾缇拉姐姐?”姬塔也问。 精灵少女都点了点头,神色之间有些憔悴。 天蓝十分担忧地看了看她,又回过头问道:“那么你们认得出这个东西吗?” 几人摇了摇头。 只有姬塔将胸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有些歉意地说:“以龙为标识物的组织太多了,我等级太低,分析能力还不足以将线索筛选出来,艾缇拉姐姐。” “没关系。”精灵少女勉强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姬塔又放下胸针,却认真地开口道:“但、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幸好我们在艾尔帕欣附近,艾尔帕欣有一座银之塔的大图书馆说不定能帮上我们。” “那我们就去艾尔帕欣,”天蓝马上决定道:“正好艾德哥哥也要去那边,不是吗?”她回过头看向后者。 方鸻当然懂她的意思,连忙点了点头——何况他本来也要去艾尔帕欣。 艾缇拉不禁十分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几个小家伙:“可是你们的训练生考核?” “那要到光摇笼之月(十月)中旬去了,还早得很呢。”法国小姑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姬塔与洛羽也跟着点头。 艾缇拉轻轻吸了一口气,于是点了点头便不再说什么,拉开椅子入座。 天蓝也跟着坐下来,同时好奇地问道:“你们先前在讨论什么?”那厚实的木桌是一张圆桌,坐下六个人还不显得拥挤。 大厅中灯火辉煌,人来人往。 远处有个矮人抱着鲁特琴赤着脚在一张桌子上又唱又跳,琴声叮咚作响,冒险者们不时发出哈哈大笑的声音,盖过一切声音。 方鸻的注意力不可抑止地被吸引拉了过去,好奇地看向那边。 姬塔则老老实实在一旁答道:“在、在讨论挑战赛的事情,芙丽小姐。” “啊,那个啊!”天蓝一脸恍然的样子,忽然兴致勃勃地回过头:“说起来艾德哥哥你也是战斗工匠吧,不打算试试吗?” 她这话时,洛羽也深以为然地将目光放在后者身上。而方鸻愣了一下,才回身问道:“不是说已经是决赛阶段了吗,怎么还能参加的?” 远处又一阵叫好声传来,盖过了法国小姑娘的回答。 她皱了皱眉头,大声说道:“这种私人性质的比赛没那么严格啦,事实上除了决赛之外还会有一些表演性质的外围比赛。” “外围比赛?”方鸻也跟着大声问,但这个穷得响叮当的家伙关注的重点显然不在比赛上:“也有奖励吗?” 天蓝见状忍不住扑哧一笑:“当然有了,外围比赛一共分三场,最后的优胜者会得到五万里塞尔呢。而且最后的优胜者还有机会被决赛种子选手中,成为挑战者,运气好的话也能进入总决赛哦。” “当然了,”她也摇了摇头,一副十分清楚内幕的样子。“这样的机会想想就是了,能进入决赛的种子选手都是大公会培养的未来之星,所谓挑战赛其实不过是一种变相的表演赛罢了——” 但方鸻根本就只听了前半句:“奖金是多少?” 天蓝张开五指,对他晃了晃:“五万,里塞尔。” “那我应该去那里报名?”方鸻马上问道。 法国小姑娘也有点受不了他这财迷心窍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没开始呢,先等开饭吧,我都快饿扁了。” 方鸻也不由对这个英明的提议深以为然。 艾缇拉这才按了一下桌上的铃,铃声顺着细线沿埋设在地下的管子一直传递到另一间大厅中。在那里一个胡须拖到地上的矮人看了看墙上密密麻麻挂满的铃铛,低头对照着手中的长长卷轴高喊道: “十七号桌,第三排。” 他身后是个巨大的厨房,正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马上就有一群棕红皮肤的小矮怪从后面钻出来,七手八脚地抬着银餐盘鱼贯而出。 小矮怪是些长相丑陋的生物,但心地却不坏,有人从它们棕红的皮肤认为它们有炼狱血统,其实并不然,这种肤色只是它们生活在奥述帝国棕土沙漠的保护色而已。 这是个任劳任怨的种族,早先它们的身份是奥述帝国的奴隶,但在拜恩之战后大批小矮怪逃入了考林——伊休里安境内,在这里过起了怡然自得的生活。 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小矮怪的的智力普遍不高,所以做事情经常出漏子,比方说一只顶着汤盆的小家伙就在忙乱中撞上了自己的同伴,将场面搞得一团糟,还差点弄脏了姬塔的长袍。 那个监督它们干活儿的矮人见状大声责骂起来,让前者吓得瑟瑟发抖。但大厅中其他冒险者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忍不住哈哈大笑,天蓝看到这一幕也咯咯笑起来。 就好像打泼的汤不是她点的一样—— 只有艾缇拉走过去拍了拍那小家伙的肩膀,示意它不必担心,她又温言对那矮人表示,没有汤就算了,他们也不在意这点小事。 那矮人向她鞠了一躬。 有冒险者看到这一幕,站起来艾缇拉举杯示意:“向你致敬,善良的精灵女士!” 艾缇拉也举杯回应:“致森林的主人、自然的庇护者、艾梅雅女士,愿她永远青春常驻——”传闻当中艾梅雅是个爱美的女士,那是她最喜欢的祝祷词之一。 然后艾缇拉端起手中的麦酒,仰头一饮而尽,再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出示给所有人看。 大厅中看到这一幕的人忍不住大声鼓起掌来,喝彩声如海如潮。 这么豪爽的女士可是很少见到。 天蓝也忍不住跟着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 方鸻有时候觉得艾缇拉和丝卡佩小姐很像,两人都是那种很大气的性格,只是艾缇拉显然要更温和一些,丝卡佩小姐生起气来可是真的会揍人的。 人们都说秉承艾梅雅女神教义的森林精灵热情而又友善,而精灵少女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今天‘旅者之憩’提供的主菜是两道塔伦的名菜,其中熏银鳟是云层海的空海水手们发现的做法——因为水手们发现在长时间的航行中将鱼肉经过盐腌和烟熏之后能持久保存,由此诞生了烟熏银鳟。 时至今日烟熏银鳟已经是考林—伊休里安一道重要的头菜,塔伦银鳟与地球上的银鳟有很大的不同,它们的肉质是一种罕见的银色,犹如单薄的月光。 烟熏腌制之后鱼肉像是一层层银箔一样贴在雪白的瓷盘上,再饰以辣根的叶片与西芹。‘旅者之憩’的矮人厨师们别出心裁地将黑橄榄点缀在银色的肉质上,黑白相映,美丽异常。 烤鹿肉则是另一种粗犷的风格。 切开之后露出嫩红的肉排像塔一样层层叠叠,冒油的金色肉汁上刷了一层蜂蜜,芳香扑鼻;丰厚的肉质上留有烤架的炙痕,油脂犹如松珀,从脆黄外皮上缓缓垂落,下面的银盘专门加热过,汁液落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响声。 厚重的香料味扑面而至。 艾缇拉主动站起来为每个人切肉,但天蓝十分挑食,像个金贵的小公主一样东挑一点儿西挑一点儿,根本没吃多少东西。 结果头上挨了艾缇拉轻轻的一击,后者皱眉道:“别挑食。” “可是比艾缇拉小姐的手艺差远了嘛。”天蓝转而央求精灵少女给她开小灶。 后者挨不过只能点点头答应了。 “艾缇拉姐姐就是太宠溺芙丽小姐了。”姬塔看起来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皱着眉头说道。 方鸻倒是很十分好奇艾缇拉的厨艺,一边擦了擦嘴巴上的油脂。 这时一阵激烈的争辩从身后传来——他一愣,才发现原来那个方向竟有人在讨论杰弗利特红衣队与银林之矛之间的冲突。 方鸻有些好奇地回过头,因为对方讨论的正是前日发生在精灵遗迹之中的事情。 由于他暂时还没上社区关注那件事的后续发展,这些人的讨论对于他来说倒也十分新奇。原来杰弗利特红衣队与银林之矛不久之后又回到遗迹之中,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 原因是为了争夺那头名为‘刻耳忒’的巨构装体。 虽然巨构装体是上个时代的产物,拥有种种缺陷,但它至少足够强大——而且它体内的冰长石也是真正的好东西。 不过方鸻真正关心的是那些人讨论之间偶尔提到的那个名字。 弥雅。 她在两大公会眼皮子底下抢走海林王冠,自然成为了人们关注的焦点。只可惜这时那矮人诗人又唱到了精彩之处,远处叫好声不断,又一次压过了讨论的声音。 方鸻只在人声嘈杂中依稀听到了‘魔女’、‘圣约’与‘通缉令’几个词汇。 当叫好声过去之后,那些人的讨论竟转移到了黎明之星头上——但主要还是在他头上。人们讨论着社区出现的那个天才少年。 有人信誓旦旦的声称方鸻其实是一个偷渡者,所以已经引起了军方的注意。 这个说法听得方鸻冷汗直冒,差点让手中的叉子失手掉到地上去。艾缇拉在一旁接住叉子,关切地问他道:“怎么了?” “没什么,”方鸻十分心虚地答道:“……有、有点噎到了。” “慢一点,”艾缇拉温和看着他,将叉子递过来:“没人和你抢的。” 但方鸻都快哭出来了。 不过他仍旧悄悄在关注那边的讨论,还好信那个人的人并不多。因为有人正在驳斥对方的‘荒谬言论’,他的论据很站得住脚——偷渡者是没有系统的。 如果一个没有系统的人都可以双控,那他有系统还不得上天? 那人嘴硬地表示,正因此军方才会如此重视。 但引来一阵嘲笑。 方鸻很想让这个人闭嘴,但一方面又难免有些少年的表现欲望,恨不得站出去告诉这些人那个人就是自己,心思一时间竟十分复杂。 但这时候洛羽忽然开口了,他似乎也听到了对方的讨论:“说起来我也看了那个视频,不管他是不是偷渡者,但真的很厉害。” “哦?”天蓝抬杠道:“不就是双控吗,顶多算是有点战斗工匠的天赋而已,说不定还不如艾德哥哥厉害。” “是吧,艾德哥哥?”她还向这边看过来。 方鸻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地点了点头。 但洛羽却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我事后去查过黎明之星的信息。” 方鸻心中一突,忙问道:“怎么了?” 少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答道:“他们接受弗洛尔之裔雇佣时留下过人员登记表,但上面并没有战斗工匠,倒是有一个随队炼金术士。” 方鸻心中咯噔一声。 “完了。”他想,他竟然忘了这一茬。他当时不过是小透明,哪会想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情?所以当时在登记表上留下的是真实的Id。 方鸻只感到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但洛羽继续说道:“那个炼金术士,无论是年纪还是来历都很接近,但只有一点很奇怪,他只是一个二级的见习炼金术士。” “你不会是在吹牛吧,洛羽?”天蓝不可思议地说道:“一个二级的见习炼金术士,那不是比我们的等级还低一点,他怎么可能双控发条妖精?”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 天蓝皱了皱眉头:“那好吧,这个古怪的家伙叫什么名字?我去找人帮你查一查。” “不要回答!”方鸻心中大喊:“这里三体人!不要回答!”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是一个死刑犯,绞架就在面前,在他前面最多还有三级台阶可活。 但没想到洛羽缺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弗洛尔之裔没有公布人员姓名。” “哼,”法国小姑娘轻轻哼了一声:“情理之中,他们怀疑海林王冠也可能还在黎明之星幸存者手上,自然不会把名单交出来。” 方鸻长出了一口气,忽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但人生的大起大落有时候就是那么突然。 大厅入口方向这时发生了一阵骚动,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交谈,下意识往那方向看去,然后只见一群身着黑色大衣的人整齐划一地从那里走了进来。 方鸻当时脑子里还有点晕乎乎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心里还想:“这些人制服挺眼熟的啊!” 但旁边一个人的话差点把他从椅子上炸飞起来:“那不是星门特备行动队的人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方鸻当时就差点要夺路而逃。 …… 第十三章 我的目标是胜利 军方的人背后,是二十多银色披风的银林之矛成员。天蓝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两个讨人厌的家伙,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 但对方并没有注意到方鸻一行人,两人走在队伍的中间,互相之间偶尔交谈,很快脱离了众人视野。 之后进入大厅的是一个巍然如巨塔的男人。 对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亚麻短衫,露出古铜色结实的肌肉。他嘴唇很厚,看起来不苟言笑,高耸的眉骨下面黑幽幽的眼睛犹如一对锐利的鹰目,颧骨处涂有两道灰白色的花纹,另一道垂直于额头,一道垂直于下巴。 黑色长发在背后绑成一股股发辫,粗实的发辫一直垂到臀部,末梢扎有许多小铜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随着这个人的出现,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马扎克卡德摩斯,”天蓝小声对其他人说道:“他就是这里的主人、荒野之上最好的铁匠、‘旅者之憩’律法的制定者。” 这个高大的男人在大厅中站定。 四个矮人跟在他身后,八只手臂合力托起一座石台进入大厅,那石台下面刀刻斧凿出十二个赤身巨人,共同站在基座之上,举起上面的石托盘。 他们将石台重重地放在大厅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姬塔这才小声告诉其他人,那是十二巨人乃是被矮人击败的十二巨人氏族的首领,罗塔斯令它们在铸圣之座下永无止尽地服苦役。 此时大厅中也适时发出了一阵嘤嘤嗡嗡的议论声。 但马扎克拍了拍手,让众人重新安静下来。他开口道:“欢迎各位光临我的营地,今天晚上将在这里举行一场特殊的对决,最终优胜者将获得一件我的珍贵礼物——它是我早年的得意之作。” 矮怪们熄灭了一些灯火,大厅内变得昏暗下来。 众人正在疑惑,马扎克忽然举起手来,手中捏着一枚通透炽金的白金指环,如同烧红之后未淬火的铁水,在黑暗中发出明亮的光芒来。 所有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不需要任何语言来形容,他们也明白了过来这就是金焰之环。 而马扎克在一片艳羡的眼神中将戒指放到托盘之上。 他抬起头,幽黑的眸子映射着金炽的反光,锐利的目光环视大厅。“今天我们将在公正者欧力的见证下见证冠军的诞生,我希望每个参赛者都在内心中向公正者起誓,誓言自己将用公平的手段赢得比赛——否则,后果自负。” 他的话声音不高,但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最后轻轻说了一句:“那么,比赛从现在开始。” 大厅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一个考林商盟的侏儒负责人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个铜皮扩音器,尖着嗓子喊道:“请滞留在大厅中央的人马上离开比赛场地,正式选手从这个方向入场,此外外围赛的报名将在大厅东面进行,请其他参赛选手去那个方向!” 大厅中轰一声马上变得闹哄哄的,人群分散开来,有些人试图穿过大厅去报名,而有些人则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方鸻看到军方的人淹没在了人流背后。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冷汗,但小心起见,还是将自己的风帽拉了起来,让帽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姬塔在一旁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艾德哥哥,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有点太冷了。” 这个回答简直不能再生硬了,艾缇拉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烧得明亮的壁炉。 姬塔却不疑有他,认真地点点头。“埃贡恩森林里晚上气温会降得很低,不过在旅店里其实还好。” 天蓝则根本没听到这边在说什么。这个法国小姑娘显得十分兴奋的样子,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如织人流,又回头有些雀跃地说道:“我们走啊,去那边报名,你们看到了吗。其他人都已经过去了呢。” 这个提议让方鸻形同坐蜡。 因为他现在又不想去参加这个比赛了。 在军方的众目睽睽之下去出风头,他又不是傻子。别忘了星门特备行动队这支驻扎星门的常设部队,就是各国专门用来抓回偷渡者的。 但天蓝显然并不理解方鸻这种复杂的心情,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艾德哥哥,你在发什么呆啊?” “不是……” 方鸻正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但这时艾缇拉忽然站起来,说道:“我带艾德去报名,其他人留在这里。” “啊?”天蓝一下呆住了:“为什么啊?” “尤其是你,芙丽,”艾缇拉看着她说道:“我对你最不放心,在我回来之前你就乖乖呆在这里,那儿也不许去。” 天蓝把嘴巴翘得老高,不满都写在脸上了,不过却没回嘴。她一屁股闷闷不乐地坐了下去,两只手伸直了趴在桌子上,好像自己是一条死鱼。 艾缇拉看她这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 她这才回头看着方鸻,开口道:“走吧,艾德。” 方鸻犹豫了一下,心知自己挨不过去,谁叫自己先前对比赛的奖金表现得太过积极了呢?现在突然改口,难免惹人怀疑,何况洛羽还看过他的视频,说不准一下子就把他给认出来了。 虽然他隐约觉得艾缇拉等人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这儿人多眼杂,保不齐旁人不会看出什么来。 不过他急中生智,忽然看到一旁被放在椅子上的帕帕拉尔人,后者肚子一伸一缩正酣然入睡。而对方的束带上,还斜挂着一把带鞘的短剑。 于是方鸻假借起身,顺手牵羊将那把短剑拔了出来。 借着长长的袖子的掩护,几个人倒是没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 将短剑反手收入袖子里,方鸻这才跟着艾缇拉穿过人群。他一边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工匠菜单,在心中设想了一个面具的形状,再用系统调节了一下结构,再将之套在那短剑之上。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这样的情况下制作,才知道一边分心一边连接结构点有多难,由于心神根本无法保持集中,短短一下子就失败了好几次。 还好那短剑做工精良,原本的锻造者技艺非常高超,留下了许多冗余的结构点,这才让他磕磕巴巴地完成了制作。 只是他看了一下完成的质量,基本就在废品的边缘——还好只是一张面具而已,这要放在精密的灵活构装上根本没法用。 而方鸻正准备带上面具。 这时前面的艾缇拉忽然问道:“艾德,你是不是和银林之矛的人有过节。” “啊?”方鸻楞了一下。 “先前遇到那两个人的时候,你的反应就比一般人警惕得多,而且之前你带上风帽,其实是不愿意与他们打照面对吗?”精灵少女柔声答道。 方鸻没想到艾缇拉观察这么仔细。 但事情根本不对啊。 他也不知道怎么和对方解释,自己之所以警惕,是因为当日发生的事情让他对银林之矛和杰弗利特的人本能地不信任。 而至于后面,就错得更离谱了—— 可这都是没法说的事情,他也只能将错就错地点头装傻。 “别介意,我不是要打探你的事情,”艾缇拉这才说道:“只是怕芙丽那孩子没看出这一点,把你暴露出来。” “我没有多此一举吧?”她回过头,用翠绿色的眸子看着方鸻。 方鸻微微一怔。 他心中不禁十分感动,没想到这个精灵少女竟然为自己想得这么细,这让他心中满是负罪感,打定主意离开这个地方之后一定要告诉对方实情。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走到了报名点前。几个小矮怪头顶着箱子从这儿鱼贯经过,方鸻还没看到工作人员,就听到不远处一阵交谈声传来: “是军方的人。” “他们怎么会参合到这种小比赛中来?” “天知道,总觉得这比赛没那么简单啊……” 方鸻心中忽然顿时咯噔一声。 他抬起头来,前面人群正好分开,这才显露出后面的景象——穿黑大衣的军方人员竟然在那里拉起了阻拦线,每一个进入其中的参赛者,他们都会仔细地逐次检查。 方鸻看到这一幕,眼前差点一黑,几乎想要拉着艾缇拉转身就走。 可惜已经晚了,前面的参赛者已经向前一步进入了阻拦线后面,而那个负责检查的年轻军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向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与艾缇拉的从容与自然相比,方鸻感到自己僵硬得像是一具木乃伊。 艾缇拉好像是留意到身后方鸻的异常,小声提醒道:“别表现得太紧张,这样反而引人注意,看看四周,银林之矛的人不在这里。” 方鸻心中有点儿欲哭无泪。 他根本不怕银林之矛的阿猫阿狗好不好? 张天谬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那个个子较高的森林精灵少女一看就是原住民,不在他的关注范围之内——但前者,这家伙脸上竟然带了半张银色的金属面具。 当然,因为在新世界选召者难免会与人结怨,因此带上面具或者是用厚重的斗篷把自己包裹得死死的这种事情,在这里也并不鲜见。 但这么拉风的面具,他还真是头一次见。 方鸻自己心中其实也正心虚不已,那帕帕拉尔人的短剑竟是秘银锻造的,他还是在戴上面具时才发现这一点,难怪那短剑上有那么多冗余结构点。 一个秘银面具—— 于是他也不难理解,为什么面前这个军人像看弱智一样看着自己了。 不过张天谬其实并不在这点小事,他只回身对自己的副手招了招手:“来给他检查一下。” 那副手立刻走了过来,他先看了两人一眼,然后从一个小矮怪手上接过箱子,并从中取出一台方鸻从没见过的辉光设备。 然后他才对方鸻说道:“把你的手放上去。” 方鸻有些不明就里,本能地有些犹豫。不过他也知道现在由不得自己,只能老老实实将手放了上去,刹那之间,他视野之中仿佛看到了一道淡蓝色的流光。 那有点像是他龙骑士系统的光芒。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钟。 那副手看了片刻之后,马上对张天谬点了点头,附耳小声说道:“有系统,等级三级。” “刚到三级?” 那个副手摇了摇头:“超过了不少,但具体看不出来。” 张天谬这才点了点头,便不再看两人一眼,只摆了摆手道:“过去吧,那边有人给你们解释比赛规则。” 两人这才穿过军方的人的阻拦线,隐约还听到身后那个副手在正和他上司讨论:“张队长,那个人带的是秘银面具……” “我看到了。” “现在的新人都这么有钱的吗?” “谁知道,大概是蠢吧?另外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干什么,认真点。” “抱歉抱歉,长官。” 方鸻虽然听得一头黑线,但总算也长出了一口气,他忍不住扯了扯领口,浑身上下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湿淋淋如同从水里捞出来。 他心中还有些奇怪,不知道那些军方的人究竟在那里做什么。 难道不是冲他来的吗? 还是说现在星门特备行动队又兼职什么别的任务了? 方鸻这才忍不住问道:“艾缇拉小姐,以前也有这样的检查吗?” 艾缇拉摇了摇头:“这是头一次,大概是因为决赛的关系吧。” 决赛? 方鸻才不信,军方的人什么时候还开始关心起这些地方上的小比赛?何况就算是关心,也用不着动用星门特备行动队。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外围赛的场地上——这个场地其实并不大,只是在大厅东面清理出了一块区域而已。小矮怪们甚至连桌椅都还没搬走,让它们留在原地。 一个侏儒正站在一张桌子上尖声尖气地向其他人解释比赛规则。 外围赛的比赛规则其实很简单,前一轮是资格测试,只要通过比赛方的考核就算是达标。考试的题目也不难,也就是让参赛者在规定时间内操纵发条妖精通过足够数量的障碍物而已。 方鸻大概猜出这个考核的目的,只是为了把那些滥竽充数的家伙从真正的参赛选手中剔除出来而已。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第一轮参赛者还真不少,足足有三四十人的样子,也不知道经过第一轮考核之后还能剩下多少人。 但就是最简单的第一轮考核,对于通过者实际上也有一千里塞尔的奖励,大约相当于一个参与奖,不过也足以让人感叹此地主人的富有了。 这时候那侏儒已经解说完了比赛规则,才出声让所有参赛者准备好,并戴上自己的灵活操纵手套。 方鸻也依言而行,艾缇拉在后面推了推他,让他走上前去。而方鸻这才发现自己的操纵手套实在有些太过破破烂烂,而且表盘上甚至只有两条银轨。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想了一下用一条布将表盘包起来,但没想到方鸻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操纵手套引人注目的程度。 他才刚刚做好准备工作,就听到‘噗哧’一声轻笑从旁边传来。方鸻下意识对回过头,才看到一个带着眼镜的瘦高个子炼金术士正看着自己,忍俊不禁道:“抱歉,哥们,我不是有意的。不过你这手套也未免太别出心裁了一些。” 方鸻看这人的装束应当也是一个参赛者,领口处五枚银星,等级比他高出不少,是个五级的炼金术士。 然后他再看了看自己被拆得零零碎碎、甚至被匕首割烂露出指头来的手套,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脸强行解释了一波:“没办法,用习惯了不好换。” 那人笑嘻嘻道:“我懂我懂,谁没个落魄的时候。” 他向方鸻伸出手来:“我叫流浪的胡地,本名胡迪,你叫我胡地就可以了。我的目标和你一样,只要通过第一轮拿到奖金就可以了。” 方鸻楞了一下,但也握住对方的手。 他抬起头来,露出银色的半张面具,微微一笑临时想了个假名。 “我嘛,”他说道:“我叫夏亚,夏亚阿兹纳布尔。” “至于我的目标嘛,只有胜利。” …… 第十四章 第一个舞台,飞散的四翼 胡地闻言哈哈一笑。“没想到你还挺幽默的。” 方鸻见他不信,摇摇头道:“我是认真的。” 胡地只是不信,推了推眼镜安慰方鸻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认真的,哥们,但人也要看清现实啊,就算过了勉强从外围赛杀出一条血路,也一样不是大公会选召者的对手。” 方鸻听到这种自暴自弃的说法不禁十分奇怪,上一次是弥雅,她话虽不同,但意思也差不多。“普通选召者与俱乐部出身的选召者差距真有那么大吗?” “当然,俱乐部的选召者无不是从训练生阶段选拔出来的,不说万中无一,但至少也是千里挑一,又背靠大公会的,要天赋有天赋,要资源有资源,普通选召者怎么比?” “但第二世界不也有独狼吗?”方鸻追问道。他说的独狼是指那些那些非俱乐部与公会背景的选召者,但并非真的是独行侠,也可能是一个小队或者一个冒险团。 “独狼又有几个呢?”胡地摇了摇头:“至少我不是那样的天才,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可胡地,选召者永不应该放弃这两个追求,”方鸻对他的态度并不认可,认真地说道:“一是永远不会停下探索脚步的好奇心,一是绝对不会放弃追求胜利的进取心。” 这是选召者手则扉页内的两句话,是第一代选召者之中广泛流传的名言。但胡地忽然发现自己这个新朋友还很年轻,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没说话。 方鸻见他仍旧不信,也不再强求。前面是一口巨大的木箱,里面是赛方统一配发的发条妖精,一排排整齐地码好,黄铜外壳在灯火下折射出漂亮的光芒。 发条妖精II型。 方鸻看了就忍不住想:“组织方可真有钱——”不过想想组织方是考林商盟与艾尔帕欣工匠总会也就不奇怪了,只可惜这些发条妖精用了要还回去的。 否则光这口箱子就价值天价。 方鸻拿到发条妖精并链接主水晶之后,试着动了动里面的铜片羽翼,发现翼面异常灵动,果然比老式妖精的操作简单了不少。 而胡地在一旁惊讶地看着他试用,不禁疑窦丛生地问道:“你以前没用过这东西?” 当然了,他以前的确没用过这么高端的玩意儿。 于是方鸻下意识点了点头。 但胡地显然表错了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关系,我看你操纵翼面的动作挺有天赋的,第一次就第一次吧,待会儿你跟着我飞。”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 以至于方鸻反应过来有些无语地看着这家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好这时候赛方开始了抽签——化解了这种尴尬——因为参赛的人数太多,场地有限,因此赛方不得不将四十多人分为四组。而方鸻刚好排在第一个抽签,他走上前去,一个小矮怪举着木箱子来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他对这小家伙友善地笑了笑,然后伸手在箱子里面一掏。而那小矮怪故意将箱子斜了斜,转动着漆黑的大眼珠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结果方鸻捞出一张纸条来,上面写的是个:d12。 “d组,十二号。”于是那个侏儒喊道。 方鸻这才明白这小矮怪之前是在做什么,相传它们有一些特殊的小能力,想必是用在了这种小地方。他看到那小矮怪还冲自己眨了眨大眼睛,方鸻不禁哑然失笑,但对它摇了摇头。 小矮怪不禁有点沮丧。 胡地排在第三批人中抽签,结果是一个B组。他拿着纸条一脸晦气地走了回来,对方鸻说道:“倒霉,这下你得靠自己了。” “我没关系的。”方鸻笑了笑。 “你当然没关系了,”胡迪垂头丧气地说道:“B组卧虎藏龙啊,有永生蠕虫那个家伙。” “永生蠕虫?” “别问了,一个讨人厌的死胖子的Id而已,不过这家伙讨厌归讨厌,技术在普通选召者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 方鸻宽慰他道:“别担心,第一轮反正又不是竞技赛。” “可第二轮是,”胡地沮丧地答道:“第二轮是a、B组的优胜者,c、d组的优胜者之间对决,理论上一共只有四个名额,我本来还想冲击一下第二轮的。” “等等,你之前不说目标是第一轮吗?”方鸻有些奇怪地问道。 但没想到这人推了一下眼镜,理直气壮地答道:“但你不说了吗,绝对不会放弃追求胜利的进取心。”他嘿嘿一笑道:“嘿嘿,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 方鸻看着这厚颜无耻的家伙,一时有些无语。 不过他也发现和这个厚脸皮的家伙说话,或多或少冲淡了心中的紧张感。的确,他也一样会紧张,毕竟他也不清楚第一世界的战斗工匠们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反正在他的印象当中,第二世界的战斗工匠这个名词就等同于彪悍,对于那些人来说多控和呼吸喝水一样自然。 不会多线操作,那算什么战斗工匠? 方鸻虽然对自己的技术还算有点自信——毕竟怎么说也是(在网络上)向各路大神学习的。而他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等级,这个比赛限定二阶以内的选召者参加,而从一阶职业到二阶职业总共可是有十五级的跨度。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比赛终于开始。 侏儒裁判鼓着腮帮子吹响了尖利的哨音,十一个发条妖精一齐飞了出去。 第一轮比赛的场地非常简单,首先是一个人工障碍区域,然后是一段由铁环构成的曲形空中走廊,最后才是魔导器制造的人工湍流带。 整个比赛的过程只不过要求不能触碰障碍物、不能在中途落地、也不能相互碰撞,而既不要求名次排序,也没有时间上的规定,可以说宽松至极。 方鸻还有些奇怪。 因为在他看来也只有最后一关稍有一丁点难度,需要考验操纵者们对于气流的基本认识,但大部分战斗工匠一般也不会在恶劣天候下放出发条妖精的。 然而也仅此而已了,方鸻不禁想:“这样的考核真的能难住人?” 可它还真就能难住人。 一开场就有两人因为互相碰撞而出局,然后又有两人倒在了第一关——撞上了障碍物;第二关就更惨烈了,统共只有四个人通过,然后其中一人刚一飞出曲形走廊进入湍流区,就因为准备不够让发条妖精被吹飞了出去。 那发条妖精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正好撞在那个侏儒裁判的脑门上,冷不丁将他一下从桌子上撞了下去。其他人见状慌忙向那个方向跑过去,现场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方鸻看到这一幕不由目瞪口呆地想到:“这发条妖精II型还真是厉害……连撞人都比老式妖精出色。” 侏儒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倒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出局!出局!” 于是那操纵者也垂头丧气地走了下去。 结果最后三人当中只有一个人比较顺利地完成了比赛,剩下两人则是磕磕巴巴地飞到了终点。方鸻看到那第一名还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头大波浪卷发,容貌还算出众。而这个美女完成飞行时,还特地让发条妖精环绕自己飞了一圈儿,引起了围观者一阵惊叹。 胡地对方鸻小声说道:“那女人叫血夜妖月,以前是艾尔帕欣一带很有名的战斗工匠,后来在第一世界找了真爱,回现实世界结婚生子修养了两年。现在回来之后因为手生,状态下降,其他人戏称她是一孕傻三年——” 方鸻听了这个传闻忍不住有些好笑,不过选召者付出一定代价之后的确是可以暂时离开艾塔黎亚回到现实之中的,就是不知道他这个偷渡者应该怎么办了。 他心中其实有些想念舅舅一家人了,他从小没有父母,舅舅一家待他如同己出,除了反对他当选召者之外,那里就和他的家一样。 这时第一轮宣告结束,十一人中只有三人过关,这个淘汰率老实说有些出乎方鸻的预料之外。 他忍不住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发条妖精——心想,操纵这东西真有这么难? 而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站了起来。 “到我了,”他推了一下眼镜,说道:“看我去教训那个死胖子,待会儿你也要加油。” 方鸻点了点头。 第二轮比赛B组的参赛人数比第一轮还要多一些,一共十三名选手,比赛一开始,方鸻就发现胡地的确没有信口开河。这一组人的确要比a组靠谱得多,在第二关之前没有一个人淘汰,而通过第二关的人数也达到了九人之多。 方鸻首先关注的自然是胡地,不过看了一眼就松了口气,他发现对方的操纵水平竟然不差,虽然磕磕巴巴,但还是通过了第三关。 然后是胡地说那个‘死胖子’,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体形比旁人大一圈儿的家伙,“嚯,”方鸻心想,“这家伙的装备还真是好。”首先是一台‘中枢神经’ae型魔导炉,上面异型接口是一个四面锥体的护盾发生器。 波特小型护盾回充增量器B型—— 土豪啊,方鸻口水都流出来了,这东西可是一点也不比他那台魔导炉便宜。更不要说他主接口上的灵活构装操纵增强插件,也是一件难得的c级品质的好货。 不过这家伙的水平的确也对得起他一身装备,堪称精湛,无论是比胡地、还是比之前那个名叫血夜妖月的女人,都明显要高出不止一筹。 但在方鸻看来也不过如此了。 他看到这些人操纵的发条妖精,心中想起的却是在精灵遗迹之中遇上的那个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战斗工匠,现在看来对方起码应当是一个相当的高手了。 至少比这些人不知强到那里去了。 而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第二轮比赛也很快结束了。最后有三个人在第三关被淘汰,于是过关者包括胡地在内,一共有六个人。 近半的过关率,已足以说明这一组人的水准。 胡地满面春风地走了回来,对方鸻说道:“怎么样,还行吧?接下来可要看你的了,你千万别紧张,我刚才看了一下你的操作基础,其实非常棒的!” 方鸻看着这家伙,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这家伙过了第一场考核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拿出好为人师的态度,已经俨然把自己当作了一个前辈先行者。 不过他也知道胡地是好意,于是也点了点头。 胡地见方鸻‘孺子可教’,不禁十分高兴,正准备再教导这个‘新人’一些人生的经验,但忽然之间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这是你的新小弟吗,我们的破烂战斗工匠先生?” 胡地脸色一变,回过头去。 这时候方鸻其实已经看到了那个胖子收拾好装备走了过来,不怀好意地停在不远处。 “你又有什么屁话?”胡地回过头去,冷冷地说道。 那胖子一脸揶揄之色地看了看方鸻的手套,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看你们的样子,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从哪里捡来的活宝?哈哈,这个手套笑死我了,哥们你怎么别出心裁弄出这么个垃圾玩意儿的?” 胡地脸都变成了血红色,怒道:“你他妈的闭上你的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死肥猪!” 那胖子也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死肥猪。”胡地一字一顿地答道。 那胖子脸色阴沉极了,冷冷地说道:“很好,你等着下一轮。”然后他再面色阴沉地看了方鸻一眼,讥讽了一句:“待会儿别吓得尿裤子,给你的胡大哥丢脸。” 方鸻一脸问号地看着这个家伙。 心想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他了,这家伙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等到对方离开之后,他才忍不住回头对胡地说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要管他叫死胖子了。” “你明白就好。”胡地也深以为然。 这时候第三轮比赛也已经结束,方鸻再看了看那边,一共有四个人过关。侏儒裁判再拿起扩音器,让下一轮参赛选手入场。 方鸻明白到自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胡地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很简单的。”方鸻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发条妖精走了上去。 选手的位置用白圈在地上标注好了顺序,他是d组第十二号选手,刚好是最后一位。他站入圈中,托起发条妖精——并和其他选手一样亮出了自己的操纵手套。 没想到就是这个动作,就引起了一片哄笑声。 “哇,这哥们的手套牛逼啊。” “哈哈,这莫非就是传说中乞丐装。” “乞讨流战斗工匠。” “兄弟开创了新的流派啊。” 其中那个叫‘永生蠕虫’的胖子笑得特别大声,让方鸻十分恼火,不过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这一身装备的确是有些过于离谱了。 他忍不住习惯性地抓了抓脸,但没想到就是这一刻,侏儒裁判吹响了哨子—— 方鸻还没反应过来,于是顿时慢了一刻。 周围的哄笑声忍不住更大声了,这个年轻的战斗工匠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比赛开始了竟然还在走神,那个胖子更是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胡地看到这一幕时忍不住顿足捶胸,自己这个新交的小兄弟朋友,还是太年轻,太缺乏经验了啊。 但正是此时,方鸻反而静下了心,他用一个再简练不过的动作拉下风镜,然后调整了一下镜头深度。 看到这个动作,胡地下意识安静下来——很专业,他心中不禁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方鸻手向上一托。 嗡一声轻响,发条妖精II型的四对铜片羽翼同时一振。四条彼此交织的飞旋曲线,划过一条漂亮的金色轨迹,让发条妖精轻轻一振。 它飞了起来,只在半空轻轻一停,然后猛然化作一道箭矢向前方射出。 瞬间超过了三四个发条妖精。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毫无半点瑕疵。 四周骤然一静—— 隐隐是一片低沉的吸气声。 短路径起飞。 四翼齐舞——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个简单的起飞动作,就已征服了每一个人。甚至那个叫做血夜妖月的女人更是一下子从自己的座位之上站了起来,撞翻了椅子。 而胡地手中的发条妖精‘砰’一声落到了地上,嘴巴张得老大。 他看到了什么,那是专业选召者的操纵水平。 …… 第十五章 我,方鸻,感觉良好 艾塔黎亚的战斗工匠们始终要面对的问题,永远是如何进一步提高灵活构装的操纵效率。 而四翼齐舞,就是这样一种同时操纵四个翼面、让发条妖精在最短时间内进入高速飞行姿态的技巧。它由艾塔黎亚历史上的战斗工匠罗肯J罗德林卡所开发,其与短距起飞一直以来都是一对耀眼的双子星,也是进阶操纵技巧的基石之一。 星门时代之后,这两个技巧就一直被用作衡量第二世界战斗工匠水准的标尺,说是顶尖战斗工匠必备的基础技巧也无不可。 事实上这也是方鸻唯一会的起飞方式。 因为他的技巧几乎全部来源于第二世界的视频,以及一些‘大神’们自己的心得与笔记,他自己当然也花了不少心思,但都是一些野路子——而至于《选召者战斗工匠手册》上论述的那些基础起飞技巧。 不好意思,方鸻没有看过《选召者战斗工匠手册》。 当然此时他还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惊世骇俗,因为已经进入了全神贯注的沉浸状态。只不过一下子超过了三四个发条妖精之后,方鸻才想到自己可能有些过于出风头了,才稍稍放慢了一点速度。 但那也只是他以为的放慢速度而已—— 而在旁人眼中,方鸻的发条妖精如同一道金色的流星,直划入第一关人工障碍区域之内。与之相比,其他发条妖精仿佛变成了发条蜗牛。 现场鸦雀无声。 只有正式赛场方向远远有一阵阵惊叹传来,那边第一轮正赛似也正在进行。 每个发条妖精进入人工障碍区时无一例外会大幅减速,而方鸻所谓的‘减速’与之相比,简直就像是一条脱了项圈的野狗,在原野之上无拘狂奔、放飞自我。 方鸻也马上发现了这一点。 因为他又超过了三个发条妖精,心下还十分纳闷——自己明明已经放慢了速度了啊?不过人工障碍区已近在眼前,他不得不收拢了心神。 真正站在赛场上时,方鸻才发现这片障碍构思非常巧妙,因为与旁观者的视角不同,如果从参赛者的视角看过去人工障碍区的内部结构正好处于互相遮蔽状态。 也就是说,操纵者本人只能通过与发条妖精的视觉链接,来观察其内部的复杂空间。 这无形之中提高了非常多的难度。 他这才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在第一关折戟沉沙。但这对他根本不算问题,方鸻用左手咔咔调节了一下风镜上的黄铜外圈。 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只有刚准备坐下的血夜妖月又一下站直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而和她一样,参赛者席位上不少人都发出了一阵低呼声:“宽视场模式——?” 这是一个只有战斗工匠们才会明白的动作含义。 发条妖精具有三种侦查模式——普通模式、窄视场模式与宽视场模式。 其中宽视场模式有点像是广角镜头,它通过视觉链接水晶本身的能力提供给操纵者更广的视野。只不过环形视野并不符合人类本身的视觉习惯,所以一般只用在一些特殊任务当中——如俯瞰战场、监控大区域等等。 而在狭窄与高速运动状态下,其实并不适合使用宽视场模式。因为在这两种条件下,战斗工匠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与保持良好的反应速度,过多的视觉信息只会干扰人的判断、分散人的注意力。 “所以这人是疯了吗,反其道而行?” 现场的参赛者们忍不住有点面面相觑。 《选召者战斗工匠手册》写得明明白白,宽视场模式应禁止使用在狭窄与高速运动的任务之中,这是一条经典的大守则,所以还是说这个人在选召者培训的时候根本在打瞌睡? 不过方鸻既没有疯,当然也没有参加过选召者培训。 事实上他一直以来都认为,宽视场模式就是专门提供给这样的场合下使用的——狭窄与高速运动状态下。因为更方便他记忆前后上下的空间分布,他认为在这样的条件下需要的不是反应力。 而是信息—— 宽视场模式一打开,整个人工障碍区域内部在方鸻眼中就完全不一样了。空间的状况,前后上下,自然而然呈现在他脑海当中。 每一道障碍、每一个死胡同、每一个陷阱、每一条通道的分布,都映入他记忆之中。他微微抬起头来,五指并拢,由左下至右上一划,发条妖精忽然飞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入了一条最狭窄的通道之中。 众人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都差点以为那发条妖精已经撞上了,但人工区域之外的触碰感应器并没有发出蜂鸣声。 那只发条妖精就像是在密林之中飞舞的小妖精,灵动至极,那些丛生的荆棘仿佛是它的后花园一般,它在其中闲庭信步,优雅从容。 人群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个侏儒更是裁判一下子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跑近了两步,检查了一下蜂鸣器。发现没有问题之后,才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十二号赛区的方向。 而方鸻带着风镜站在那儿,对周遭一切毫无所察。 “他没减速。” 有人抽着气。 一群人眼珠子都快掉了一地,如果短距起飞和四翼齐舞还在参赛者们认知范围之内,但此时此刻方鸻所表现出的能力,就已经有些超出了这些人的想象力。 就算是顶尖的战斗工匠,他们从第二世界回到这个赛场上,也不能说在这个人工障碍区内一点不带减速的罢? 他们忍不住如此想到。 连那胖子都看呆了,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人群当中只有血夜妖月缓缓坐了回去,但她脑子里面嗡嗡回响着当时与那个人的对话—— “你的计算与分析能力都不错,但战斗工匠这条路不适合你。” “你见过发条妖精之舞吗?” “等有一天你见到的时候,就明白了。” “真正具有这样天赋的人,其实我迄今为止也不过只见过一人而已。” 而这样的人? 她看着方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时方鸻终于飞出了障碍区,他用手重新调回了普通模式——在开阔的地方用宽视场模式,总让他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过他这时才猛然发现——前面已经没有发条妖精了。 这意味着他已经飞到了第一的位置。 方鸻顿时一头冷汗。 老实说,有军方的人就在一旁,他从没想过这么出风头的,他唯一想要的其实只有奖金而已。方鸻一边抹冷汗一边忍不住心中有些恼火:“这些人怎么这么慢的?” 他明明都已经把速度放到那么慢了。 他其实是参照那个杰弗利特红衣队战斗工匠的水平来调节的,将自己压低到了比对方低一个层次的程度。他想这样一来就应该和其他人相差不多了。 但方鸻单细胞的脑子里面显然忘了一件事,卡卡是在半空中那么飞,而他是在障碍区内欢脱的飞。 此刻他正有些不知所措,忽然视角余光捕捉到一道金光从人工障碍区中飞了出来——那是另一个发条妖精。而且对方还挑衅意味十足地从他头顶上飞掠而过,直飞入前面的曲形环廊之中。 不过方鸻倒丝毫没有被挑衅到的意思。 事实上他心中甚至还有点美滋滋的,“只要不是第一就行了,第二总没那么引人关注了吧?”方鸻心里面满是单纯天真的想法,于是也信心十足地跟了过去。 他干脆进一步降低了自己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对方身后。 但方鸻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么做反而一下激怒了对方。 那发条妖精忽然猛地在前面一个急停,而后转头向他直冲过来。方鸻吓了一跳,赶忙闪避,千钧一发之际让两只发条妖精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周围的人看到这惊险的一幕,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可方鸻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发条妖精竟不依不饶,也紧追着往下一沉又要撞上来。“这人是疯了吗?”方鸻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他可是记得,被撞上可是要出局的。 不过手忙脚乱归手忙脚乱,他反应动作却熟练至极,仿佛本能,右手一转,他自己几乎都可以听到银轨在布帷下面飞速转动的声音。 而发条妖精划出一条精准的弧线,在极小的范围内让开了对方。 两个发条妖精像是交配季节的金甲虫一样,彼此上下飞舞,仿佛求爱,转眼之间便已让人眼花缭乱。一个执意要撞,一个执意要躲,而双方的反应与动作都快得惊人,一时间竟把周围众人看呆住了。 一是没想到比赛里会出现这样一幕。 二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精彩。 以至于过了好一会,侏儒裁判才反应过来,有些气急败坏地拿起扩音器,尖叫道:“六号选手,注意你的行为!” 那发条妖精这才在半空中一个急停。 犹豫了一下,最终向前飞走了。 方鸻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睁开一只眼睛,向六号选手的位置看去。 他没想到的是,对方也正好在向自己这个方向看过来。他首先看到了一双冷冰冰但相当漂亮的眼睛,那是一双少年的眼睛,对方有些冷漠地看着他,目光停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记住一样。 不过这人和他一样,穿着长斗篷,拉起了风帽,又竖着领子,只露出眼睛几乎看不清容貌。 只依稀能看出是个相当英俊与漂亮的少年。 然后对方回过了头。 方鸻愣了愣,也不得不重新收回心神——毕竟比赛还没结束。 先前两人争斗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发条妖精一前一后超过了他们,不过方鸻也不着急,事实上这正和他意。他天真地以为,名次越落后,引起的关注也就越少。 第二关曲形回廊是比赛中比较简单的一部分,参赛选手纷纷在这里开始加速,而方鸻呢,他已经变得更加有‘经验’了。 他在减速。 在众目睽睽之下。 旁人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一幕。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先前的争斗耗尽了这个十二号选手的精力,让他操纵水平下降了,所以难免放慢了一些速度。 “哈,”那个胖子好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回头对其他人介绍道:“这家伙看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技术还算一般,但是不持久啊——” 可惜第一场考核不要求名次。 他心中暗暗有些可惜。 只不过他马上就可惜不下去了。 因为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十二号发条妖精还在进一步放慢速度,甚至已经一路落后到倒数第三的位置上了。这时就是弱智也看出来了,这家伙在有意放慢速度。 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 众人一头雾水。 因为再怎么操纵水平下降,也不至于一下子变成换了一个人在操纵的样子。不远处侏儒裁判见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要不是比赛规则所限,他恨不得直接给这家伙一个消极比赛的警告。 但方鸻对此毫不知情。 他甚至隐隐还有点小得意,自己这应该算是更成熟与稳重了吧?他心想,丝卡佩小姐曾经对他说过,在艾塔黎亚出风头有时候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现在他深以为然。 “丝卡佩小姐,黎明之星冒险团的那个新人,也渐渐成长了啊。”方鸻心中默默地想着。 但曲形回廊终也有尽头。 很快来到第三关的门口,方鸻又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不知道在这里应该再怎么减速了,再减慢速度下去,就要在湍流之中失速坠落了。 第三关毫无疑问是比赛中最困难的一部分,每个人无一例外会在这里感到头痛。 优秀的战斗工匠头痛的是怎么飞得更好更快。 拙劣的战斗工匠头痛的是怎么安然飞到终点。 方鸻头痛的是怎么飞得更慢。 但没办法,他也只有硬着头皮飞了进去。 于是一幕奇观出现了。 众人只见十二号发条妖精一边被气流吹得左摇右摆,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判出局。但偏偏又稳如老狗,不管飞得多低、多惊险、飞行姿态多么离谱,它就是不落地。 不但不落地,还一个接一个超过了前面的发条妖精。 方鸻不由急得满头大汗,不过他急的不是怎么过关,而是怎么让其他人超过自己。于是带着这种无限纠结的精神,他第三个飞过了终点。 他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掀开风镜。 再然后? 没有然后了。 因为方鸻一取下风镜,就看到整个赛区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大眼瞪小眼。 他一下傻了,忍不住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们看我干什么?” “我、我才是第三名啊?” …… 第十六章 帕帕拉尔人宁死不屈 大厅上方,灰石壁上的火把光芒微微晃动,拖长了影子变化着不同的形状。 未燃尽的松油升起一缕轻烟,氤氲汇聚于大厅的穹顶之上,烟雾缭绕中,龙角正显得愈发神秘与狰狞,就好像它们仍活生生存在于那些古老的传说与故事之中一样。 正赛赛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嘤嘤嗡嗡的低沉人声议论纷纷,又不时响起一阵惊叹,盖过其他一切声音。 只有张天谬一个人仿佛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垂着眉毛,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指尖抚平袖口,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用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看到自己的副手带着一个高大、巍然如巨塔一般的男人走了过来,其实只需要听脚步声,他就能分辨出那是此地旅店的主人。 对方也看到了他,并向他轻轻颔首。 张天谬甚至没有回礼的意思。 “找到你们想找的人了么?”马扎克这才开口问道。 他说话很沉稳,声音很厚。 张天谬轻轻摇摇头。“没有,只有几个游客而已,其实他不太可能出现在艾尔帕欣,我们只是有备无患而已——你就当是上面放我的假好了,不过纯粹是多此一举。” 他放下手来,才又说道:“说起来,多谢你帮忙。” “举手之劳,”马扎克答道:“那么旅店里的其他客人?” “我们另会想办法。” “那就好。” 张天谬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的老朋友,他并不算矮,但也要仰头才能看到马扎克的头顶。埃西亚男人都是这么高大与魁梧,相传这一族人的祖先来自于伊斯塔尼亚的荒野之上,体内流淌着黑暗巨龙的血脉。 但他们也是巨龙的死敌,屠龙者的后代。 “听说你打算把这间旅店转托给银林之矛?”他忽然问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但马扎克也并未回避这个问你,点点头:“你怎么看?” 张天谬摇了摇头。“我是军人,你知道我们有纪律的。” “纪律,是指不插手原住民之间的事务?” “差不多,在合法的前提下,我们的原则是不干涉内外事务,对于各大公会也是一样的。” “若是其他国家的公会呢?” 张天谬冷笑:“他们可以来试试。” 马扎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考林—伊休里安也有军队,但他们并非如此。” 前者扬了扬眉毛:“我们与他们自然是不一样的。” “很骄傲,”马扎克缓缓答道:“不过,我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朋友的忠告。” 张天谬这才楞了一下。“怎么了?” 马扎克看向旅店的穹顶,那支巨大的龙角好端端地悬挂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沉默了片刻,他才说道:“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开?”前者有些吃惊:“怎么了,难道你要回伊斯塔尼亚?” 马扎克摇了摇头:“我有我必须去做的事情,就像你负有的神圣责任一样,张。” 张天谬忽然明白了过来,问道:“这是你把金焰之环拿出来的原因?” 马扎克目光移向不远处的石台之上,托盘之中放着那金炽之环,几名矮人环绕四周,孔武有力地拱卫着这件宝物。 “金焰之环虽然只是我早年间的得意之作,但我一直把它留下来用作纪念。就像女儿之于父亲一样,但终有一日她也会离开我的羽翼之下,遇上那个自己中意的人。” “你的口气可不像是离开那么简单,简直像是在安排后事一样。” “那也差不了太多——” 张天谬看着他。 马扎克停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在那之前我必须安顿好一切。” 他说这话时,前者看到他黑幽幽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波动,就好像在说:“街口又开了一家新的咖啡馆,我去喝一杯咖啡。”这么简单的事情一样,只是没有去去就回的意思。 他的意思很明确,这一去,可能就不会再回来。 张天谬忽然说了一句:“我们认识了有五年了吧。” “差不多,我还记得你的前一任长官,我和他关系可不太好。” “那是我的老上级,他去年退役了,你在这里说他坏话可不会让我高兴。” 马扎克微微一笑。 张天谬罕见地有些认真:“那我给你一个忠告吧,你要明白我们为每一个公民背书,而不仅仅是大公会而已。” “这听起来没什么区别。” “不,当然有区别。” “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么?” “这是纪律。” 马扎克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忽然,大厅东面传来了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大厅中大部分人都为之吸引,好奇地侧目,张天谬的思路也为之打断,亦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方向。 “怎么回事?”他用目光询问自己的副手道。 但这时马扎克已经看向那边,并迈开步子向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副手也有些不太确定地答道:“那边好像是外围赛的赛场,队长,大概是出什么事了吧?”张天谬摇了摇头,看一眼那个高大男人的背影,对副手招了招手道:“走,过去看看。” 说罢,也跟了上去。 “啊?队长,等我一下!” …… 正赛的第一轮已经接近尾声。 四名参赛选手中,分别来自于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与银林之矛,而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参赛选手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十四级战斗工匠。 他的对手是来自于银林之矛的吴迪,虽然等级比他还低一些,但场上却是反过来一面倒。 很快青年的步行者III型就被吴迪的盾卫者II型打飞了出去,伤及了结构,虽然生命值还没清零,但那青年也大大方方承认了失败。 与吴迪相互握手之后,才走下了赛场。 看到这一幕,天蓝趴在桌上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她对那两个撞了姬塔还不认错的肇事者观感十分恶劣,其中吴迪虽不是主犯,但态度也不见得好到那里去。 不止是她,一旁观战的洛羽也不由皱了皱眉头——但他皱眉的原因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那个参赛者已经要败下阵来了。 而后者的对手,刚好就是之前撞了姬塔的那个少年——按天蓝的话来说,肇事者中的主犯。 老实说他们也有些没想到,银林之矛上场的两个‘天才少年’,竟刚好就是之前与他们有过节的两人。而且对方在场上耀武扬威,让这个法国小姑娘气得牙痒痒。 洛羽看了看姬塔。 不过姬塔对比赛根本不关心,正垂着长长的睫毛,双手捧着一个盛满了牛奶的木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留意到他的目光,后者才好奇地抬起头来,眨眨眼睛不解地看着洛羽。 小嘴上还有一线白痕,看起来可爱极了。 “红叶要输了。” “她本来也没指望能赢,”姬塔捧着杯子,糯声糯气地说道:“那两人就是银林之矛七团传闻已久的两个天才战斗工匠新人,两者之间差太多了。” 洛羽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对方很强。” 天蓝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歪着眼睛瞪着这两人:“喂,你们在说什么?这两个家伙强在什么地方?” 姬塔吓了一跳,赶忙向洛羽使眼色。 但后者根本没看到,一本正经地组织语句道:“无论是反应、操纵力还是战术判断都是上上之选,关键是他们的灵活构装没有一般二阶以下工匠常见的僵硬感,这就非常难得了。” 天蓝冷笑:“那他们和专业工匠比如何?” 洛羽吓了一跳:“那当然比不了了,就算是三阶以上的非专业战斗工匠,他们肯定也不是对手。但这不是水平问题,而是等级问题。” “那你在这里吹什么牛,我看艾德哥哥就可以轻松战胜这两个家伙。” 姬塔连忙扯了扯洛羽的袖子。 但洛羽还在思索判断,他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我看很难,对方的军用魔导炉非常出色,甚至可以让他们越级使用盾卫者II型这样的复杂构装。而艾德先生的话,水平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但从装备上就差了太多。” “靠装备算什么英雄?” “装备也是实力的一环,”洛羽语重心长地说道:“而且光是魔导炉也不足以让他们操纵这么复杂的构装的,除了运算力之外,他们自身的水平应当也很高。” 姬塔听了这句话,就知道要完蛋。 他坐回椅子上,可爱地抱头蹲防假装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果然,天蓝听了洛羽的画怒不可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了那么多,你就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少年一下呆住了:“你怎么理解的?我这是实事求是而已!” “什么实事求是,那两个坏蛋明明撞了姬塔还不道歉,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怎么可能成为厉害的选召者?如果说专业的战斗工匠都是这个样子,那我情愿艾德哥哥是不专业的战斗工匠!” “好哇,”洛羽正要开口,但这个法国小姑娘又气鼓鼓地打断他道:“洛,你不会是想加入那个什么银林之矛,所以才向着这些外人说话吧?” 洛羽惊了,这都什么和什么,怎么又扯到战斗工匠专业不专业上了,再说选召者厉不厉害和礼貌又有什么关系了? 他连忙自辩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成员,怎么可能加入银林之矛?” “哦——”天蓝恍然大悟:“你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你们和银林之矛是同属于那个什么彩虹同盟对吧,果然是一丘之貉。” 洛羽已经无语了。 他忍不住回头对姬塔说道:“姬塔,你说句话啊,这个该死的外国女人已经不讲道理了——塔塔,你在干什么?” 姬塔将风帽盖在头上,双手捂着耳朵,假装自己是一只鸵鸟。 反正这样的争执,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而两人的争执逐渐升级的时候,终于吵醒了这里的第三者。 只见帕帕拉尔人弩手忽然咂了咂嘴,吸了吸鼻子,嘟哝了一句:“什么味道,好香?”然后他才恍恍惚惚地睁开豆子一样的黑眼睛来,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挺着个小肚子,有些好奇地看着天花板。 一边转动着胖乎乎的小脑袋,好奇地问道:“我复活了吗,这是什么圣殿?我是信奉了什么厨房之神或者食物之神吗,怎么味道这么香?” “啊,我明白了,这里是丰收之神的圣殿。” “艾塔黎亚没有这个神。”坐在一边的塔塔小心翼翼地从风帽之下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时天蓝才注意到前者醒了,忍不住惊叫一声,从自己的位置上跳起来,也顾不得和洛羽拌嘴了,跑过去抓住帕帕拉尔人的肩膀问道:“你醒了吗,你醒了吗,帕克?” 帕克都快要被她摇得要散架了,连忙用小短手忙不迭地阻止道:“我醒了我醒了,天蓝你快住手,我已经清醒过来了。” 天蓝这才松手。 后者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里看起来好眼熟,等等,这不是‘旅者之憩’吗?我想我认出这个地方了——龙之大厅,难道我没死?” “龙角大厅。”姬塔继续从风帽下面传来声音,纠正他道。 天蓝则开心地对他说道:“你当然没死了,帕克,是洛羽把你给捡了回来,你都不知道他当时有多英勇。” 洛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那太好了,”帕帕拉尔人这才一骨碌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当然你如果不用‘捡’这个词那就更好了,那说得我好像是一袋面粉一样。” “确实也很像。”姬塔的声音,声若蚊呐地从风帽下继续传来。 但帕克只当没听到,又大声问道,同时将短短的手抓向桌子上插有烤肉的叉子:“那那些褐红象鼻甲虫呢?” “都走了,”天蓝一巴掌打掉他的手:“别动,这些是给艾德哥哥留的,是他救了我们所有人。” “艾德?” “艾德哥哥是个战斗工匠,”姬塔这才掀开风帽,小声答道:“他打败了大姐头,剩下的人跑掉了,那些象鼻甲虫自然能也退走了。” “一个战斗工匠,那不是洛羽最崇拜的人吗,”帕帕拉尔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只小短腿平伸出去,有些好奇地问道:“那我的晚餐呢?” 洛羽脸都红了,赶忙否认道:“帕克先生,我只是喜欢战斗工匠这个职业而已。” “都差不多。”帕克答道,一边左右张望想要看自己的那份晚餐在什么地方,他才刚刚苏醒,肚子就已经饿得直咕咕叫。 但天蓝则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不用看了,比起吃饭来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啊?” “跟我们一起去通知艾缇拉姐姐。” “等等,”洛羽还没反应过来:“芙丽,艾缇拉小姐她不是让我们……?” “让我们干什么?”天蓝危险地看着他:“难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该通知艾缇拉姐姐吗,再说帕克也想要见一见我们的救命恩人。” “不,我不想,”帕帕拉尔人忙不迭地摇着自己胖嘟嘟的头:“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吃晚饭。” 天蓝直接把他无视了,而洛羽这时终于也看到了一旁不断向自己使眼色的姬塔,他总算不是一个真正的笨蛋,忽然明白了过来。 于是点了点头:“好吧,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也想看看艾德先生的比赛怎么样了。” “爱死你了,”天蓝忍不住兴奋地抱着后者尖叫了一声,好像全然忘了之前的事,兴奋道:“走吧,我们去找艾缇拉姐姐!” 说罢,她又拽起帕克的后领,拖着这小胖墩向人群方向走去。 “等等,”帕克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大声道:“你们打算干什么,你们知道帕帕拉尔人的种族天赋,如果三小时没有吃任何东西就会饿死吗?——等等,放我下来!” “那你今天已经饿死两次了,帕克先生。” 姬塔跟在后面,有点可怜地看着这个帕帕拉尔人弩手。 “我说的是真的!” 于是姬塔递给他一个苹果。 帕克拿起苹果就咬了一口,然后继续大声抗议道: “真正的帕帕拉尔人宁死不屈,只吃烤肉!” …… 第十七章 目标出现 方鸻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局促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胡地上上下下环绕打量了他一周,好奇地问道:“那是四翼齐舞,你不知道吗?” 方鸻看着他,茫然地摇了摇头——什么四翼齐舞?胡地十分专业地推了一下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反光。“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刚刚不是用过了吗?” “用、用过了什么?” “同时启动四翼面,让发条妖精起飞的技巧啊。” 方鸻这才恍然大悟,反问道:“你是说‘振翅’技巧?” ‘振翅’就是罗肯J罗德林卡为这个技能所取的学名,这也是罗塔奥语中一种拟锹甲科昆虫的名字——顺便一说,罗德林卡女士在她生活的年代一直是相当受人追捧的猫人女性,同时也是个昆虫博物学家。 胡地压低了声音:“都差不多,那是专业战斗工匠才会的技巧,你不知道吗?” 方鸻眨了眨眼睛。 有点无辜。 他是从‘灰之王’的视频中学会这门技巧的,‘灰之王’Fox说过这是一门入门的基础技巧——方鸻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不过此刻,他发现自己好像犯了一个认知上的错误。 作为北美第一大俱乐部c—e俱乐部的战术队长,第二世界排名第五的战斗工匠,‘灰之王’Fox对于入门的基础技巧的理解与一般人的显然有些偏差。 一般人的入门基础技巧,是指战斗工匠的入门技巧,它被白纸黑字写在《选召者战斗工匠手册》之上。 而Fox的入门基础技巧,那是第二世界顶尖战斗工匠的入门技巧。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 方鸻一下就明白自己之前的表现有多么‘靠谱’。 他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就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下去。 亏他还自我感觉良好,还在放水——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可以想象全场所有人当时是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是的,他完全可以想象。 那感觉不要太熟悉。 因为丝卡佩小姐就经常那么看着他——那大概,就是所谓的丢人吧。 也难怪他下来之后,胡地会用那么奇怪的神色看着他。 方鸻有点欲哭无泪。 他忍不住看了看四周,疑神疑鬼地怀疑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人们还在议论纷纷。这让他感到愈发的丢脸了,脸上发烫,用手使劲搓了搓之后才平静了少许。 他有些不死心地问:“……我之前的表现,是不是很引人注意?” “还好吧,”胡地答道:“你没看到当时裁判的表情,那个小矮个儿差一点就要把哨子都吞下去了。” 他说着忍不住乐了,拍着方鸻肩膀说:“不过你真的太有才了,哥们,你也没看到那死胖子脸色有多难看,哈哈,他大概从没这么吃过瘪。” “他还威胁你,你知道吗,”胡地模仿着永生蠕虫的表情,惟妙惟肖地说道:“待会别吓得尿裤子——” “哈哈,”他差点笑得前仰后合:“你知道吗,究竟是谁把谁吓得尿裤子?” 方鸻无语地看着这恶劣的家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胡地,我再问你个问题……” “哥们,你尽管问,”胡地拍胸脯答道:“别说一个问题,十个问题也没问题。” 方鸻却没心情和他开玩笑,问道:“你知道星门别动队吗?” “当然知道啊,怎么了?” “假设,我是说假设,如果有观光客偷跑出来,被他们发现了会怎么样?” 胡地忍不住摸了摸他额头,问道:“你没发烧吧,哥们,当然是遣返啊,这还用问?” “哦——” 听到这个不出意外的回答,方鸻‘咕咚’一声,连心跳都停了一拍。 他忍不住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还好,没看到军方的人。 更幸运的是胡地也没再往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因为此时赛方已经准备好了第二场比赛的场地。所有人都走过去,围拢去听那侏儒裁判讲解第二轮比赛的赛则。 第二轮比赛是淘汰赛,规则上比第一轮考核赛严苛了许多,注意事项更多,而且也有了时间限制——规定必须在三分钟之内完成比赛。 第二轮比赛同样分组进行,但只分两组。其中之前一轮比赛a、B组的通过者为一组,一共九人;c、d组的通过者为二组,一共十一人。虽然两组人数各自不同,不过因为本来就不是正式比赛,所以赛方也没有要作平衡的意思。 第二轮淘汰赛的通过名额一共四个人,分别取一二组的前两名,而由于名额较少,因此奖金也相应提高道了五千里塞尔。 不过这个消息并没有叫大多数人高兴起来。 因为当侏儒裁判此刻已经陈述完比赛的规则,其中最后一条立刻在参赛者之间引发了一阵骚动。 这一轮比赛,要求参赛者双控发条妖精完成赛程—— 人们立刻就抱怨了起来: “这也太离谱了……” “是啊,这是二阶以内的比赛……” 方鸻其实倒是能理解这些人的抱怨——双控对他虽没什么难度,但在十五级以下,能双控发条妖精的战斗工匠绝对是这一职业中的佼佼者了。 事实上大多数战斗工匠要到十七级或者十八级之后,才能真正掌握多控能力,初步形成战斗力。 不过抱怨显然并不足以让赛方修改规则,抗议无果之后,那些没有双控能力的人就只能自觉退出比赛了。只是最后退赛的人的人数略微有些超出方鸻的预计:一共有七人。 从之前的人数上扣除之后,于是赛场上的参赛者便只剩下孤零零的十三个人。 让方鸻有些没想到的是,这些人当中居然包括了胡地,对方显然和他吹牛他的基本功不错。现在看起来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双控甚至多控其实是一项非常考验基本功的能力。 确认了人数之后,赛方马上清理出了场地——由于操作难度的大幅提升,所以第二轮比赛的场地相应简单了不少。和第一轮比赛的三个关卡不同,第二轮比赛只有一条弯弯绕绕的透明管道,参赛者只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操纵发条妖精通过全程则可。 最后,再以通过时间来记录成绩。 不过为了加快比赛的节奏,这样的场地一共设置了两处,可以让两人同时进行。最先上场的两人中,其中一个是个有些消瘦、脸颊上长着一粒黑痣、形貌有些猥琐的男人。 方鸻记得这个人,是a组的三个通过者之一,水平十分一般。老实说对方出现在这里还叫他有些意外,这个人的操纵水平甚至还不如胡地。 而另一个人则是那个叫血夜妖月的女人,她登场时还引起了一阵口哨声,前者不以为意地甩了甩头发,十分潇洒大方。 不过这个女人的确有些实力,当裁判吹响口哨之后,她很快就让自己的发条妖精一前一后地飞了起来,然后顺利地进入了通道之中。 这番精彩的操作自然引起了一阵喝彩。 但只有方鸻看到这一幕时,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道亮光,他发现这个女人其实取了一点巧。她本身能力应当是不足以双控的,但她借用了系统的托管能力,一前一后地分别先后控制两个发条妖精,从而勉强达到了双控的效果。 这种双控在实战中毫无意义,但在这里却是已经足够了。 而且她控制衔接很紧密,显然练习了很长时间,外人一般还真未必能看得出来。要不是方鸻自己对发条妖精的运动轨迹实在太过熟悉,其实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不过另一个人表现就很一般了,那男人让第一个发条妖精飞起来之后,花了好大功夫都没让第二个发条妖精飞起来,最后只能无奈弃权。 于是第一组比赛,血夜妖月以一分十七秒的时间的成绩成为完成全程的第一个人。 这个成绩引来了一阵口哨声。 胡地悄悄告诉方鸻,这样的成绩不要说在今天晚上,就算是这一个月以来也算是排得上号的成绩了。方鸻看到场外大概有几个人是这个女人的同伴,拼命在外面招手、大声喝彩。 血夜妖月也向那些人点头示意,然后带着自信的神色放下发条妖精回到自己座位上,同时还向方鸻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瞥。 而方鸻只当没看到。 现在他是一点风头也不敢出了。 而那个失败者,则在沮丧地将发条妖精交还给赛方之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赛场。这有点凄凉的一幕无疑让赛场上的比赛气氛凝重了不少,连选手们窃窃私语的声音都低沉了下去。 第二组比赛则轮到胡地上场,本来方鸻还为这家伙捏了一把汗,但没想到前者发挥还不错,顺利地完成了比赛,拿到了一个一分四十七秒的成绩。 但这成绩想来最终也难以进入本组前二,胡地还知道自己后面有一个死胖子,看了之后也摇摇头。 他有些沮丧地走回来,对方鸻说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方鸻看着这家伙,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他,只能点点头。 胡地看他的样子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哥们,你真是一点也不谦虚的啊——我知道你单控能力不错,可是你应该听说过那句话吧?‘操纵单个灵活构装的技术,并不代表你多控的能力’,这可是第二世界在战斗工匠之间广为流传的一句名言啊。” 方鸻当然听过这句话。 不过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胡地解释自己的情况,只能无奈地再点了点头。 “你这家伙脾气倒是不错。”胡地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 接下来是第三组比赛,胡地与血夜妖月的记录果然双双被打破。打破血夜妖月时间记录的自然是永生的蠕虫,后者虽然在方鸻看来脑子不太正常,但实力的确是a、B两组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 与血夜妖月不同,他是真正的双控,最后当然也凭这优势以领先前者近十秒时间的成绩完成了比赛。 至于另一个参赛者也以一分三十秒的时间盖过了胡地的记录,不过相对于第一组的一、二名成绩来说,他这个成绩也没什么意义。 于是一分零七秒,就是最后第一组比赛的最高纪录。 紧接着没有等待太久,c、d组的第四、五组比赛也先后登场。只是第五组比赛时出了一点小状况,两个参赛选手纷纷撞上管壁而淘汰出局,引起了观众们好一阵嘘声。 这嘘声一直到第六组的选手上场时,才小了下去。 因为第六组的参赛选手正是那个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六号选手’,人们当然还没忘记之前他与方鸻之间的那场精彩的发条妖精之间的争斗。 而且他还是d组的头名,只不过人们当时都只记住了d组的第三名是谁罢了。 那少年拿着发条妖精走到台前,静静地等待裁判吹响口哨,然后他才将手中发条妖精轻轻一托——两个妖精便同时以一条近乎相同的优美弧线飞了起来,像是并肩齐舞,在半空中一旋。 它们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频率,以最短的路径飞出,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进入了管道之中。由于是如此的一致,以至于在旁人看来像是两道金色轨迹合而为一,几乎分辨不出彼此。 四周一寂。 人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几乎是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惊呼——不是因为他们大惊小怪,而是因为这一次人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四翼齐舞。 也不仅仅是短路径起飞。 是双控条件下的同样的操作,两次四翼齐舞与短路径起飞。 由于精密的操作本身要占据人的精力,也就是说如果将之省略,这个少年留有的余地说不定可以控制第三个发条妖精——那怕是勉强地控制。 三控—— 人们都傻了。 三控在第一世界不是没有,但那也绝不应该发生在三阶之下,那些可以在第二阶三控的人,人们只要从选召者天梯上从上往下数。 前五百名之内的战斗工匠,每一个人都是。 而再往后,则也不一定能做到了。 “那家伙……年纪好像不大啊……”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人们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一点。 每个人眼中都闪动着灼灼的目光,仿佛见证了一个天才的诞生。 而马扎克分开人群走到最前面时,刚好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张天谬与他的副手则跟在后面挤了进来,目光也落在那少年身上。 当后者看到这一幕时,目光立刻凝固了。 三控,这绝非偶然。 “你之前没有检查过这个人?”他马上回头去问自己的副手。 那副手却疑惑地摇了摇头:“我之前没见过他,这家伙从那里钻出来的?” 张天谬马上从领口里抽出水晶挂坠,握紧又松开——等待通讯页面弹出之后,他才压低声音说道:“各单位注意,目标已经出现——” 而这时,马扎克忽然开口问道:“是他吗?” 他的声音十分缓慢,仿佛微微有些震动。 张天谬刚想说是。 但忽然他住了口。 因为他发现自己身边这个巍然如巨塔一般的男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的人,并非是他们的目标。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才看到了那个站在参赛者席位上,正在做准备工作准备上场的少年——看对方的动作,不过是个有些青涩、懵懂的大男孩。 如果不是对方脸上那张别致的面具的话。 他说不定真会这么认为。 “队长,是那个弱智,”他的副手小声在一旁说道:“……他居然留到第二轮比赛了。” 张天谬点了点头。 而此时此刻,侏儒裁判正拿着扩音器尖声尖气地喊道: “请d12号选手赶快入场!” 他身后一个小矮怪则正在悬挂着六号选手的成绩——四十九秒。 一阵阵抽气声。 …… 第十八章 十二号选手作弊,我抗议! 人群忽然发出的一阵阵惊呼声让姬塔直皱眉,用手捂住耳朵。而帕帕拉尔人弩手则走在一旁,不知何时脱了天蓝的魔爪,一边‘咔嚓’在手中苹果上啃下一口,一边评头论足:“这边怎么比正赛还热闹一点?” 洛羽也好奇地看向赛场中,但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背影,挡住了里面正在发生的状况。倒是前面不远处,天蓝正在冲他们招手:“快来啊,在这边!” 在那儿,艾缇拉正皱着眉头看着这个法国小姑娘。 天蓝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有些讨好地抓着她的手,撒娇似地摇了摇:“帕克醒了,艾缇拉姐姐。” 艾缇拉忍不住好笑。 虽然她仍故作严肃道:“别拿帕克当挡箭牌。”但眉毛轻轻施展着,笑意还是止不住从精灵少女清澈的翠绿色眼睛里面流露出来。 天蓝偷偷看她表情,就心知过关了,再往前者身上一扑,用小脸蹭着软乎乎的体香呢喃道:“万岁,艾缇拉姐姐!” 艾缇拉无奈地摇摇头,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艾德哥哥呢?”天蓝抬起头问道。 “他现在叫夏亚。”艾缇拉这才向场上看过去。 方鸻正一手一个发条妖精从参赛者席位中走了上去。 由于第二组一共有七个人,所以他这个最后一位登场者,实际是一人参加比赛。于是偌大的赛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天蓝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看啊,是艾德哥哥。”她小声对后面走上来的洛羽说道。 洛羽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看到了。 “但怎么大家都好像很安静的样子?”天蓝又有些奇怪地左右看了看。 只不过艾缇拉并没回答这个问题。 比赛场上,纵使先前六号选手的表现震住了每一个人,但人们还没忘记更早一些时候方鸻令人惊艳的表现,更没有忘记他精彩绝伦的短距起飞与四翼齐舞,还有那荆棘丛生之中迷人的妖精之舞。 更不用说那搞笑的放水了,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所有人都期待方鸻可以带来更加令人惊喜的东西,有人甚至打开了选召者系统之中的追拍精灵。 但方鸻对这些毫不知情,他正与那个六号选手错身而过,后者在他面前停了一下,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风帽低垂的帽檐之下,银色的长发下,是一道冰冷而漂亮的目光,直看得方鸻一怔。 “那个……”他正准备询问什么,但对方已经与他错身而过。空气中萦绕着奇特的幽香,像是龙血木炙烤之后的气息,而只有罗塔奥的森林之民们喜欢佩戴这样的饰物。 方鸻回过头,但那少年已经走进了人群之中。 那裁判这才示意他准备,方鸻不得不丢开疑惑,向对方点了点头。他按惯例准备链接发条妖精II型的核心水晶,然而正是这个时候—— 他心中咯噔一声。 方鸻忽然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情。 他的灵活操纵手套上的表盘、银轨与核心水晶被拆来制成了步行者之后,就只剩下两条银轨了。因为两条银轨也一直还算够用,他竟然忽略了这个问题。 但用两条银轨来操纵两个发条妖精?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方鸻脑子里嗡一声,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虽不想出风头,但这不代表他不想要奖金——他还打算用这奖金还艾缇拉小姐她们的钱来着,外围赛优胜才是他的目标。 而且这不仅仅是优胜的问题,两条银轨根本无法操纵两个发条妖精。以他先前的表现,现在突然间连双控也做不到了,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这才是欲盖弥彰、引人注目好不好?方鸻之前是摸不准第一世界工匠的实力水平,所以才会闹出乌龙,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分析能力。 而就在他思考怎么办的时候,侏儒裁判已经吹响了口哨。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轨式操纵盘上每一条纵轨代表发条妖精的俯仰姿态,横轨代表发条妖精的水平姿态,四条银轨控制一个发条妖精是比较常见的配置,而两条银轨则是操纵一个发条妖精是最低要求。 再往下,就不是操纵水平可以弥补得了的事情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他站在原地发呆,换作旁人早已嘘声四起,而此时此刻,赛场内外每一个人都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行动。 好在方鸻总算有些急智,用手轻轻一托,让其中一只发条妖精先飞了起来。一刹那间他心中已有成算——他回想起之前血夜妖月的取巧操作。 那就是借助系统托管的能力—— 只见那闪亮黄铜外壳的构装体振动四翼一飞起来,还没飞到最高,就忽然突兀地向下划出一条下沉的曲线。 众人不由发出一声惊叹,还以为是操作出现失误——但实际上是系统接管了发条妖精的飞行姿态,由于方鸻的运算属性太低,系统不足以单独操作发条妖精的四个翼面,因此才会下坠。 它利用方鸻有限的运算属性,尽力调整发条妖精的飞行姿态,方鸻只见状态页面上智力一栏下运算属性从47一路向下……39……22……13,最后再跳至个位数。 一个警告从眼帘左上方弹出: ‘警告:计算资源不足,灵活构装a(发条妖精II型),飞行姿态即将失控。’ 但方鸻也已经完成了手上的事情。 他中指、无名指与小指依次向上抬起,像是张开的羽翼一样,让另一只发条妖精从手上稳稳地飞了起来。 他马上切换了操作对象,动手将下坠的发条妖精拉起,在其触地之前最后一刻将它生生拽了回来,同时心中默念:“系统,托管第二发条妖精——” 第一只发条妖精贴着地面划出一条弧线,陡然升高,与自己正向下坠落的同伴交错而过—— 然后不断反复这一过程。 两条金色的轨迹如同起伏的波纹一样,在半空彼此交织,众人都看呆了。他们不知方鸻此刻面临的状况,只本能认为这个双控并不稳定,甚至发条妖精有些摇摇晃晃、惊险百出。 但它们偏偏又十分有规律,总保持着一致的升降频率,一升一降永不出错,并每每在最后一刻险之又险的拉起,扣人心弦。 人们一开始还以为方鸻在藏拙——毕竟后者有这样的前科,但看了一会,就有人看到方鸻脖子上满是亮晶晶的汗水。 “搞什么啊?” “难道他竟然不会双控?”人们不由疑惑地议论纷纷。 甚至有嘘声四起。 那个胖子永生的蠕虫本来正紧盯着方鸻的操作,他无疑是将方鸻与那个六号选手视作接下来比赛当中的心腹之患,但看到这一幕,他疏散的眉毛一扬,满脸的横肉不由松开来。 “哈哈,”他又嚣张起来,大笑道:“原来这家伙只会单控,只会单控算什么战斗工匠,以他的运算能力只怕连步行者这样简单的构装也操作不过来吧?” “放你的狗屁!”一旁胡地听这胖子在在这里大放厥词,忍不住怒道。 “哈,这不是破烂战斗工匠先生吗?”永生的蠕虫得意地笑了起来:“你自己不会长眼睛看吗,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双控比你还差的人,啧啧啧。” 两人在这里似乎还挺有名气,周围的人听了胖子的话不由低笑起来。 胡地气得握紧了双拳,浑身直颤抖。 哄笑着的人群中,只有马扎克没有笑,张天谬也没笑,而后者的副手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那个巍然如巨塔的男人此刻回过头,再问了一遍:“是他吗?” 这一次张天谬摇了摇头,他只不过看了一眼方鸻,便没有再关注。 这些人不知道方鸻的等级,但他知道—— 三级的战斗工匠能双控到这个程度当然已经很不错了,只是对于见惯了天才的他来说,其实也不过如此。何况‘目标’珠玉在前,他也没精力去分心一个‘还算不错’的战斗工匠。 留给那些大公会吧,就看他们有没这个眼力了。 只有马扎克默然的目光始终落在方鸻身上,用沉稳有力的声音答道:“那就好。” “那就好?”张天谬微微一愣,这才转过头来。 马扎克摇了摇头,低声对他说道:“这件事你不用插手。”说罢,他后退一步,将右手放在胸前的骨质坠饰上。 一个稳重、庄严的声音好像从他胸膛之下发出:“漫漫严冬将至,我等立誓于此——” 一阵低沉的轰鸣掠过了大厅的上方,仿佛巨大的阴影正在经过。 但所有人都毫无所察。 赛场之上,操纵轨在蒙布下嗡嗡飞转,方鸻全神关注、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不知是否有人经历过自己一样的状况——但眼下这绝对是他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最严苛的挑战。 汗如雨下,两根灵活轨,操纵两个发条妖精。 或许并不精彩,也不华美,但却是运算与判断的究极交锋。每一次变幻,他都只有零点几秒的判断时间。 容不得一次失误。 而正是这个时候。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幻觉,像是心灵深处的一声尖啸,手背上的印记忽然滚烫,甚至放出光来。方鸻一声闷哼,管道中的发条妖精忽然失控,向前飞滚而出—— 眼看就要撞上了管壁。 方鸻再也管不得那么多,在心中大喊一声:“塔塔小姐!” 蓝色的光在他视野中绽放开来,一行文字依次出现: ‘龙骑士系统,启动——’。 永生蠕虫还在和其他人评头论足,一脸得色:“时间已经不够了,嚯——他还失误了,这下可有意思了,看来你朋友和你也不过一个水准啊,破烂工匠先生。” 胡地干脆看也不去看这个人,只紧张地看着方鸻。 不远处,天蓝干脆发出了一声惊呼,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巴。 所有人都看到了方鸻忽然之间发条妖精飞滚出去的那一幕。而永生蠕虫还打算嘲讽两句,但他才刚刚张开嘴巴,就闭不拢了—— 飞滚而出的那发条妖精,忽然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姿态在半空中悬停,反向改出了自旋状态,以诡异的方式调整回了正常姿态。 永生蠕虫甚至没看懂它的翼面是如何运作的,那好像违反了这个世界的基本物理法则一样。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事物可以做到这个程度的运算与反应。 发条妖精停在了半空,塔塔冷静的声音从方鸻脑海中传来:“如果要进入前四,我们必须要追回时间,骑士先生,请跟我来——” 发条妖精骤然化作一道金光,向前飞射而去。 “好快……” 连方鸻自己心中都不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知道人工龙魂具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计算能力,其本身是最复杂的龙骑士构装的天赋操纵者,操纵一个小小的发条妖精自然不在话下。 但他也没想到会厉害到这个程度。 但这反而激起了少年心中的好胜心,他咬了咬牙,心中摒弃了一切周遭的声音与事物,包括手背上正在发烫的印记:“塔塔小姐,我来了!” 发条妖精的四翼面骤然张开。 也紧跟着以一道金色的光芒追了过去,一前一后。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两道光,一前一后飞出了弯道。 “一分十一秒。”侏儒裁判按下了铜壳秒表。 前半程,用时五十四秒,而难度更大的后半程,计用时共十七秒。 现场一片死寂。 如果说方鸻是一个第二世界的顶尖战职者,或许人们心中此刻或多或少已经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龙骑士。 但前者只是一个新丁。 所以纵使是永生蠕虫也只能呆滞地在那儿喃喃自语:“作弊……这绝对是作弊……,那种姿态下是不可能改出的!” 其他人心中亦有同感。 两个发条妖精甫一飞过终点线,便滚落在地上。方鸻近乎虚脱,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样,连控制收回发条妖精都再做不到。 他撑着桌子喘了一口气,第一时间脱下手套看了看手背上的印记。但那印记好端端的,既没发光,也没再发烫。 方鸻不由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周围,似乎也没有人注意到先前那一幕的样子。 “幻觉?”他心中微微有些奇怪。 而他这时才看到胡地在不远处向自己招手。 “好样的!”人群中只有胡地一脸扬眉吐气的样子,冲他喊道:“下一场你的对手是那死胖子,帮我好好教训他!” 方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通过了第二轮。但他习惯性地去检查自己的装备,心下却微微一沉,动了动自己的灵活轨手套,才发现最后两根银轨,此刻又断了一根。 想来是之前操纵压力太大了,已经远远超过了它本来的工作载荷。 方鸻站在那里,看着这只基本已经报废的手套,一时间不由得有些茫然,这接下来怎么办呢?甚至就连天蓝在另一边兴奋冲他大喊,也没听到。 倒是一个突兀的、作死的声音这时候响了起来: “作弊!”那胖子本来就关注着方鸻的一举一动,这时忽然尖叫一声:“他那手套肯定有问题,裁判先生,我要求检查他的手套!” 方鸻回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家伙。 …… 第十九章 我永生蠕虫乐于助人 永生蠕虫的抗议一出,四周鸦雀无声。工匠挑战赛上一般少有人作弊,但一旦有人作弊,工匠总会的处理往往也十分严格,小到积分处罚,大到逐出工匠行列皆有可能。 不过由于工匠挑战赛本身对于装备没有什么限制,所以也很少有人会检查参赛选手的装备——本来就百无禁忌,自然也就毋须检查。 但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方鸻那发条妖精的异常表现所有人有目共睹,与前半程的拙劣全然不同。 就算隐藏实力,但那个匪夷所思的自旋改出也难以解释——那根本不是一个二阶战斗工匠通过‘自身实力’可以做到的事情。 不过侏儒裁判们没想到自己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还在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地议论着: “会不会是场外代赛?” “没那个可能。”主裁判抚摸着自己尖尖的胡须,断然摇头:“发条妖精是我们提供的,核心水晶上的链接者只会是本人,你我都核查过,不可能出漏子。” “谎报等级呢?”另一个人尖声尖气地问道。 “那更不会,你忘了今天晚上比较特殊吗?” “这么一说,也是呢,那些高个子还测过参赛者的等级,那就更不会出错儿了——” “可总得要有一个解释?”众侏儒皆皱起眉头。 最后还是主裁判经验丰富,把手从胡须上放下来,说道:“那问问他本人的意见?” 于是众侏儒一齐跑到桌边,七嘴八舌地向方鸻询问道:“d12号选手,B3号选手希望检查你的个人工具,你的意见呢?” 这还用问——让其他人看到手套里面的情况那还得了?现在里面只剩下一条完好的银轨,虽然之前还有两条,但看热闹的人可不会管那么多。 用一条银轨操纵两个发条妖精,这简直和天方夜谭差不多,一旦传出去,方鸻用脚趾头想也明白,自己今晚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所以他果断地摇了摇头。“不可以。” 侏儒裁判们其实早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工匠挑战赛上没有检查炼金术士工具的先例,因为比赛本身就不限定战斗工匠们使用什么样的工具,说方鸻利用他的工具作弊这种说法其实站不住脚。 然而这样的回答并不能平息众人心中的疑惑,也不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于是众侏儒又回头来看主裁判。 主裁判也犯了难,犹豫道:“虽说工匠挑战赛上没有检查炼金术士工具的先例,但d12号选手你总得解释一下之前的情况吧?” 方鸻挠了挠头,他怎么解释?他自己都不知道原理,就算知道原理,和他的等级与面板也匹配不上。还是老老实实说自己是一个龙骑士?一个一阶的龙骑士?先不说别人信不信,那他还不如把手套老老实实交出去。 场上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这时一旁的永生蠕虫怪声怪气地说道:“既然d12号选手不愿解释,那我也不强求,但我要求d12号选手在与我同台竞技时更换操纵手套,这不过分罢?” 众人听到这个提议一片哗然——这还不过分? 连裁判组脸上也露出为难之色,大部分战斗工匠的操纵工具都是经过自己改造的,这也是为什么工匠比赛一般不检查炼金术士工具的原因,因为涉及技术保密。 而用顺手了的工具,一旦更换毫无疑问会大幅影响参赛选手的实力。永生蠕虫这话险恶的用心,基本是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人们皆看向方鸻,想看这位少年作何选择。 但方鸻与他们想象中不同,前者震惊地看着永生蠕虫,好像看一个弱智:“你真让我更换手套,你确定?” 永生蠕虫见他神色,却自以为得计,讥讽道:“哈哈,失了最大的依仗害怕了?没关系,害怕的话,我给你一个弃权的机会,不用在台上丢人现眼。” “B3号选手,注意你的言行,”裁判连忙出声:“禁止威胁与恐吓参赛选手。” 方鸻差点被这家伙气笑了。 少年虽然有点懵懵懂懂,但也不是圣人。这死胖子三番两次的在他面前晃了晃去,总是莫名其妙地针对他,就算是泥人,也难免有三分火气。 他摇了摇头,好言提醒:“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 “我?”永生蠕虫差点笑出声来:“后悔?” 众人眼镜碎了一地,他们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同意了——这还是太年轻了啊!纵使是之前最怀疑的人,也不由摇头,更不要说在一旁顿足捶胸的胡地了 裁判组也是讶异,不禁反复确认道:“你真的确定吗,d12号选手?” “我确定啊,”但方鸻挠了挠头,他恼火的是另一个问题:“可我没有多余的操纵工具。” “扑哧——”永生蠕虫一口水喷了出来,“哈哈,笑死我了,你和那破烂先生还真是物以类聚。有那么惨?要不要” “哈哈哈,”永生蠕虫在一旁眼泪水都笑出来了:“笑死我了,你说你没多余的操纵工具,你有那么惨的吗,要不要我匀一个给你?” 方鸻看着这人憎鬼厌的家伙,磨了磨牙。 但众人也不由忍俊不禁,炼金术士虽不说富可敌国,但本身作为生活职业,他们还真没见过落魄成这个样子的。 只有天蓝气得咬紧了一口银牙,恨不得自己上去理论一番,但她才刚走出一步就被精灵少女一把拽了回来,还给狠狠瞪了一眼。 于是这法国小姑娘也只能委屈地作罢。 裁判组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那侏儒主裁判又摸了摸自己的尖胡子道:“既然如此,就变通一下,由我们比赛方提供工具——” 只是他话没说完,就被永生蠕虫打断:“等等,裁判先生,我记得比赛规则参赛选手不得使用自身之外的装备。” 那侏儒主裁判一下子卡了壳,这死胖子三番两次搅局实在令人不快,他忍不住没好气地看着对方:“那你准备怎么样?” “不是我准备怎么样,”永生蠕虫早在这里等着,答道:“而是d12号选手必须使用自己的装备,这是规则。” “是自己与团队的装备。”这时胡地走了过来,纠正他道。 永生蠕虫倒是不着急,答道:“好吧,是在下说漏了。不过莫非破烂先生是这位‘朋友’的队友——不要作弊哦,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胡地其实是有这个想法,但听了这死胖子的威胁也不由犹豫起来。 众人发出一阵低沉的嘘声,只是这次是冲永生蠕虫去的,他们也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这死胖子胡搅蛮缠。 只是永生蠕虫脸厚,对此不以为意,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就在现场一度陷入僵局之中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我有手套!” 众人齐齐回过头去,尤其是有些意外的方鸻,他这才发现说这话的人竟是站在艾缇拉身后的洛羽。高个子少年走了出来,再开口道:“我是他的队友,进入旅店之前有过登记可查,那么艾……夏亚可以使用我的装备吗?” 主裁判眼中一亮,不由看了看不远处的马扎克,在得到后者确认之后连忙点头:“倘若真是如此,自然可以。” 众人不由向一旁的永生蠕虫看去,这胖子脸色有些阴沉,他显然没料到方鸻落魄如此竟真有队友。但规则如此,他也无法反对,只得点了点头。 洛羽这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自己的背包,从中取出一只华丽的操纵手套来。 那手套通体金澄,由黄铜打造,上半部分是流线形的金属盾面,下半部分密布管道与齿轮,外壳上用鎏金镂刻的工艺绘上了繁茂的枝叶,一片片突起,共同拱卫一个空无一物的表盘,表盘上刻有‘xII,soar,173,1,12’一行小字表明工匠身份与制造日期。 整个儿手套,仿佛是从维多利亚时代走出的工艺品。 “这个是……”胡地瞪大眼睛。 人群之中已经有人先一步帮他喊了出来:“翠鸟工坊的第四代万向仪!”永生蠕虫在一旁看到这手套时,脸上的赘肉都抖了抖。 操纵手套先后经历了三代改进,上一代是古老的是滑轨式操纵手套,不过已经淘汰多年。现在的主流是魔力浮标式的操纵手套,其中就以翠鸟工坊的产品为最,而第四代万向仪更是最新一代产品,价格在市面上一直高居不下。 这种操纵手套通过魔力浮标的指向来控制灵活构装的姿态,号称最为敏感、最为复杂也是最为精准的操纵手套,因为魔力浮标可以矢量指向,因此万向仪也因此而得名。 洛羽小心翼翼地托起手套,将它移交过来。 方鸻看着他,有些奇怪:“洛羽,你怎么会有工匠手套?” 但洛羽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低声说道:“帮我好好教训一下那个讨人厌的死胖子。” 两人看起来像是在咬耳朵,但后者偏偏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无比,让周围众人听的一清二楚。旁观者不由传来一阵低笑声,永生蠕虫气得半死:“我抗议,他侮辱我!” 但侏儒主裁判扬了扬眉毛。“抗议无效,对方不是参赛者。” 于是笑声更大了。 永生蠕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拿洛羽无法可言,不由阴沉地看了方鸻一眼。 方鸻也楞了一下,没想到一本正经的洛羽竟也有这样的一面,他不由看了那死胖子一眼,点了点头:“我保证,他会永远记住你这只手套的。” “大言不惭!”永生蠕虫冷笑。 方鸻拿了手套,转过身,看着他。 “我最后问一遍,B3选手,你是不是真的要我更换手套和你交战?”他说出这话时,身上青涩少年的气息消失了,整个人沉稳得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 如果是卡普卡—— 那些工匠们这一刻就会明白,有人要倒霉了。 所有人都是一寂。 洛羽与天蓝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更不用说永生蠕虫,后者第一时间竟然没回答出来,好容易才反应过来,抹了一把冷汗有些奇怪道:“别在这里虚张声势,待会我会让你好好丢脸的。” 方鸻看了他一眼,只向裁判组们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裁判先生们。” 侏儒主裁判也善意地向他点了一下头。 由于浪费了太多时间,所以赛方也不再搞形式上的东西——让小矮怪们七手八脚地清理出一片空地出来,在简单宣布了规则之后,就让两名参赛选手入场。 不知是不是巧合,第一组比赛刚好是永生蠕虫与方鸻之间的对决。 第三轮比赛是外围赛的最后一轮,这一轮将从前两轮的通过者之中决出两位最终的优胜者。这两位优胜者将有幸与正式赛场上的败者进行同台竞技,后者的胜者就可以进入工匠挑战赛的最终决赛圈。 不过正式赛的取胜希望太过渺茫,所以外围赛第三场一般就是默认的最后一轮。 现场一片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等待着这场恩怨对决,方鸻从艾缇拉小姐手上接过背包,向后者点了点头之后走上了场去。 而在空出的赛场上,永生蠕虫那个死胖子早就在那里等他了。 永生蠕虫这时候其实也隐隐感到了有些不对——但还是强撑住面子,说了两句场面话:“我要是你的话,就赶紧弃权退场,免得待会丢人现眼——” 方鸻懒于理会这家伙,只放下背包,拉开上面打的绳结,将自己的步行者从里面放出来。 而永生蠕虫还好奇这家伙拿个背包是为了干什么,但当看到那个‘步行者’时,他一下瞪大了眼睛。不止是他,整个外围赛场都是微微一寂。 然后顷刻之间爆笑出声。 好多人眼泪都笑出来了。 “天!”天蓝虽然不太懂战斗工匠的事情,但也看得出灵活构装的强弱,她之前从没认真去关注过方鸻的‘步行者’,这会儿骤然之间看到忍不住一扶额头:“艾德哥哥他脑子是坏掉了吗?” “怎么了怎么了?”帕帕拉尔人在下面急得大叫:“你们谁把我抱起来一下啊!?” 但没人理会他。 胡地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不过他们还算好的。 永生蠕虫一怔之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一块儿流,差点在地上打滚了。 他捂着肚子,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方鸻说道“这……这就是你的战斗灵活构装?哈哈……哈哈哈,木头的……步行者……还这么小?哈哈……哈哈哈,你别开玩笑……哎哟,肚子痛死我了……莫非你是想笑死我,好赢得比赛?哈哈哈!” 人们笑得更大声了,虽然大多数人并不认同永生蠕虫,但方鸻的步行者实在太搞笑了。 真的,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战斗工匠。 “这个小家伙真是太可爱了。”有几个女性冒险者甚至笑得前仰后合。 但只有方鸻没笑。 而远远看着这一幕的马扎克也没笑—— 前者调试好自己的步行者,站了起来。 他看着不远处的永生蠕虫,淡淡说了一句:“但愿一会儿你还笑得出来。” 永生蠕虫当然笑得出来了,他看到方鸻连魔导炉都没带,心下更是大定。本来正准备再讥讽两句,但忽然之间把自己的话一下子吞回了肚子里。 因为他看到方鸻斜向下伸出右手,金澄的操纵手套外壳上,表盘上微微一亮,魔力浮标依次亮起,一个、二个、三个……一直到二十四个,它们按顺时针齐齐旋转一圈,然后又彼此回到自己应在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流畅无比。 然后二十四个魔力浮标依次消失了,最后只剩下指向不同方向的六个。 永生蠕虫吞了一口唾沫,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方鸻已经举起手,低声道:“剑鸻,攻击!” 两道银华。 永生蠕虫惊骇之下连忙后退,然后才想起比赛规则不允许攻击本人,这才惊魂未定地站住。但这刹那的愣神,剑鸻已经像是一道银光一样绕向了他盾卫者的背后。 他从未见过灵活到这个程度的灵活构装—— 骇然之下连忙让自己的盾卫者反击,长矛从大盾之后刺出,眼见要击中方鸻的灵活构装。 但正是此刻。 永生蠕虫忽然张大了嘴巴,眼中流露出极度震骇的神色。 不仅仅是他而已,整个赛场的外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方鸻举起了手,表盘上六个魔力指向浮标由下向上旋转,然后再左右平移,转瞬之间同时作出了十七八个变化,近乎令人眼花缭乱。 只见‘剑鸻’像是活过来一样,轻轻一绕避开长矛。然后向前一跃,六足依次离地,竟在半空中犹如一只八爪鱼一样飞转起来。 抓在盾卫者的长矛之上,爬了上去。 “不好!”永生蠕虫这才反应过来,用手一甩,盾卫者也举起长矛一挥,想要将之丢出去。 但晚了—— 方鸻的步行则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狼蛛,向前一跃,已经落到了盾卫者的头上。“比大姐头还简单。”他摇了摇头,然后举起右手,五指并拢,轻轻从左向右一划。 盾卫者是重型构装中比较特殊的一类,巨盾是它的主要防护手段。 但本体,也不过如此。 一条银线划过。 盾卫者向下一沉,双膝同时着地,在赛场之上一跪。一个头颅旋转着高高飞起,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砰’一声落在地上。 尘土飞扬。 构装体失去了头颅的躯体向前一倾,重重倒下。 于是赛场之上。 只剩下永生蠕虫,步行者与方鸻。 少年抬起头来,手仍举在半空,看着对方。 漆黑的眸子里一片平静,只有瞳孔犹如火焰般向外扩张。 “你输了。” 从第一击到最后一击。 为时九秒—— 全场一片死寂。 …… 第二十章 龙之乡 比赛场上旋绕着一种可怕的寂静,像是一头无形怪兽,吞没了一切细碎言语,无声鸦寂。烛火流淌出泊泊的金液,倾满石板,如同美酒,煌煌横溢。 方鸻低头,细碎的头发从少年的额头上垂下,映着这交错的光,用手在澄金外壳上轻轻一扫,一声轻响,表盘在鎏金的叶片合拢下内旋归位。 他不再看永生蠕虫一眼,转身一拂长袍,抬步走向下场。 天蓝一声尖叫,跑过来抱住他尖叫道:“天,艾德哥哥,你做到了!你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就那么一下子!” 这一下子就让方鸻紧张得要死,连忙作嘘状,对她使眼色。 天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小心看了看左右,才小声改口道:“夏亚……是夏亚,我懂的。” 洛羽、胡地与艾缇拉迎了上来,后面跟着个子矮矮的姬塔还有那个帕帕拉尔人弩手。艾缇拉这才瞪了天蓝一眼,立刻就叫后者老实了。 方鸻用手卡在万向仪左右两侧的插销上,按下去咔一声将手套退了下来,拿起来交还给洛羽:“谢谢你。” 但洛羽摇了摇头:“它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送给你了。” 方鸻楞了一下,拿着手套看着对方,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你想成为战斗工匠?”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 方鸻了然,忽然收回了手套,露齿一笑:“我帮你。” 洛羽惊讶地看着他。 “但关键还是得看你自己。” “我……自然明白,”洛羽有些局促,方鸻先前的表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艾德先生,你是不是e1ite的青训队成员?” 方鸻摇了摇头,用有些骄傲的口气答道:“我是一个人。” 这话让洛羽有些吃惊,他以为对方这个水平怎么也会是大公会的成员。e1ite是国内排名第二的公会,也是除银林之矛外势力范围最靠近彩虹湾的大公会之一,他理所当然想方鸻会是e1ite旅团的后备役青训队成员。 但非但不是,对方竟还是独狼。 “你原来叫艾德?”胡地这时候惊讶地问道。 “嘘——”天蓝赶忙对他比手划脚:“小声些,我们和银林之矛有仇。” “我们?”方鸻奇怪地看着天蓝。 “银林之矛那两个混蛋撞了塔塔,又没道歉,所以我们结仇了。”法国小姑娘双手叉腰,理所当然地答道。 这么轻易就结仇真的没问题吗?银林之矛可也是一个庞然大物,胡地也吓了一跳,声音自然而然小了一些:“艾德,你该不会是……?” 洛羽也想到什么,忽然打断道:“不要说——”胡地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了嘴巴。 只剩下天蓝奇怪地看着这两人:“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方鸻也是同样一头雾水。 只有艾缇拉看了看两人,轻声开口道:“先回去再说吧。”精灵少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四周,整个寂静的赛场正在复苏,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正汇聚成一道洪流。 而人们的目光一道道聚集在方鸻身上。 让方鸻也吓了一跳。 只有永生蠕虫仍旧呆滞地站在场上。 直到裁判走过来请他离开,对方才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抖着一脸的赘肉嚎道:“我不服,他作弊……裁判先生,构装体怎么可能灵活到那个程度?” “还有……它……它怎么可能在长枪上前进,构装体在那样的情况下不可能自复平衡,那家伙一定是使用了什么比赛之外的手段,我要求重新比赛!” 侏儒裁判有些鄙夷地看了这胖子一眼,冷淡地回答道:“谁告诉你那是自平衡状态?” 胖子一下愣住了。 “那是手动补偿平衡,你只需要再额外加入两轴就可以了。” “可是裁判先生,”这时场外也传来一个声音,众人回头看去,才发现是那个在比赛中一直发挥优异的女人——血夜妖月,只见她提问道:“每额外加入一个操纵轴,操纵量就会成倍提高。” “所以只需要这样就可以了。” 侏儒裁判戴手套的右手轻轻一挥,三只发条妖精从他身后飞出,嗡嗡作响环绕着他。这个小矮个子又转身看了一眼永生蠕虫:“灵活构装,其实你甚至没有理解这个词的基本含义——下去吧,无论是哪一方面,你都输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那家伙,他算计我……” 永生蠕虫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而场下已是一片哗然。 这时张天谬正走到场边,他手上的通讯器正亮着,视窗上的一行文字让他眉头皱了皱: ‘狐狸:队长,目标和我们脱离了。’ 狐狸就是他副手的代号,他皱着眉头,压低声音用语音输入道:“方位?” ‘狐狸:我们的人看到他去了南面的走廊,但那边设伏的人并没发现他的踪迹……他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张天谬叹了一口气:“等我过来。”他正准备离开,忽然远处场上传来一阵阵惊呼;他楞了一下,向那方向看去,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平衡补偿’‘精准三控’之类的惊叹。 人群正在分开,拥簇着一小队人走了出来,张天谬只来得及看到那张熟悉的银色面具,转瞬就淹没在了人潮之中。 他摇了摇头,心想这比赛还真热闹,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南边赶了过去。 侏儒主裁判正翘着尖尖的胡须,在前面为一行人引路:“恭喜你,夏亚先生——请随我来,外围赛的领奖仪式已经准备好了。” 而方鸻心不在焉,正一头冷汗地看着周围的人群。 艾缇拉看他的样子有点好笑:“你放心吧,银林之矛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除了那两个坏蛋之外。”天蓝补充道。 “那两个坏蛋?”方鸻还不知道吴迪是正赛参赛者。 不过他四下环顾,没有看到那些黑大衣的身影,军方似乎已经离开了大厅,这或多或少让他安心了一些。 “既然这么担心,艾德哥哥最后为什么要出那么大风头呢?”姬塔在后面小声问。 这问题让方鸻挠了挠头。 他怎么好意思回答是因为自己脑子一热,上头了,再说还不是那死胖子面目可憎的缘故。而且他也没料到对方这么不经打,比那大姐头还不如。 “都怪他太弱了。”方鸻十分不好意思,于是决定甩锅。 众人见他这样子不由忍俊不禁。 “其实没关系,”他又自我安慰道:“……反正我只想打外围赛,待会领了奖、拿了奖金我们就离开这个地方,总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姬塔听了这话张了张嘴,但最后也没敢说出来。 倒是帕帕拉尔人弩手从后面挤了上来,向方鸻伸出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你好,我叫帕克,是你救了我一命,尊敬的战斗工匠先生——” 天蓝惊讶地看着这小胖墩,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就听对方继续说道:“我是说,你应该也不介意再救我一命,让一个饥肠辘辘的、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帕帕拉尔人分享你一点晚餐吧?” 方鸻一时间愣住了,但还是与对方握了一下手,好奇地问道:“你叫帕克是吧,我听说帕帕拉尔人一天要吃七餐——你没有错过餐点吧?啊,我忘了你是选召者!” 帕帕拉尔人弩手黑豆子一样的眼睛里面立刻泪光闪闪。 他满心想总算遇到了一个关心帕帕拉尔人吃没吃过饭的人,于是在他心目中,方鸻的地位立刻比恶魔一样的天蓝高了许多。 “没有没有,”帕克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这一点儿也不冒犯,虽然我是选召者,但帕帕拉尔人的天赋规定,如果我们三个小时没有进餐的话,就会没有力气。” “不是饿死吗?”姬塔小声问道。 “饿死那个设定一听就有漏洞,”小胖墩小声回答道:“所以我改了一下,让它更严谨。” “是我帮他发现的。”天蓝表功道。 艾缇拉听了这几人的对话,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还可以改的?”方鸻也惊了,但他还是友善地向对方点了点头:“当然不介意,其实我已经吃过了。” “太好了!”帕帕拉尔人弩手高兴得一蹦三丈高:“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帕帕拉尔人最好的朋友了,我请你共进晚餐,没问题吧?” “那本来就是艾德哥哥的晚餐。”天蓝竖着眉毛纠正他道。 方鸻正在听着几人拌嘴,他其实觉得挺有意思的,以前大家就常常与丝卡佩小姐抬杠,直到后者忍不住动用暴力为止—— 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厚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过龙的尖啸么,年轻人?” 方鸻猛地停下脚步,一下回过头。 他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一旁,正用黑沉沉的目光看着他。 对方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皮肤呈古铜色,臂膀与面颊上还涂着一道道花纹,奇异的纹理在结实而紧致的肌肉上延伸,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力。 众人这会儿已经认出了这个人来—— 此地旅店的主人。 “阁下是……?”方鸻小声问了一句。 “听过龙的尖啸么,年轻人,”马扎克看着他,仍旧是询问道:“……在深沉的黑暗背后,巨龙挥动着双翼,在死者与生者的目光之中,那个国度的背后,诉说着有朝一日它们终将卷土重来……” 他的声音淡淡的,很厚,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方鸻隐隐感到手背又有些发热,他不着痕迹地挡住,心下正有些奇怪。但忽然之间,心中产生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忍不住一下用手摁住心口。 砰,砰,砰。 心脏有力的搏动着。 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恍惚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那庞然大物尖啸着环绕自己飞行,有时远,有时近。 只有一个焦急的声音正呼唤着他:“艾德,艾德?” 方鸻这才渐渐清醒过来,四周的幻景消弭于无形,他才看到艾缇拉正关切地看着自己,翠绿色的眸子里全是深深的担忧。 他四下环顾,大家都好端端地。 一旁,胡地还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艾德,你之前怎么不回答马扎克的问题,他要是生气了我们可完蛋了。” “切,他算老几啊——”只有天蓝不以为意。 方鸻楞了一下,才发现马扎克已经不在这儿了,“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心中不由一阵茫然。 一旁的老侏儒摇了摇头,安慰他们道:“不用担心,这儿的主人是这样的,神神叨叨的。不过其实他脾气不错,你们在这里呆久了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挺好相处的怪人。” “怪人么?”方鸻隐隐有些奇怪。 他总觉得这旅店与自己手背上的王冠印记有着某种联系,尤其是这间大厅—— 他不由抬起头看了看悬挂在穹顶上的巨大龙角,在烟雾氤氲之中,龙角仿佛更加生动了。看着那龙角方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错觉,那阴影背后总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视着他。 那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他小声问道:“对了,你们知道这龙角的来历吗?” 侏儒裁判摇了摇头,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谁知道呢,它从这间旅店存在的那一天起就在这里了。或许和西敏那有关,你知道那些神秘的传说,但这事儿你得询问上一代艾尔帕欣的执政长官。” “为什么?” “因为这间旅店是他批准建立的。” “西敏那又是什么地方?”帕克小声询问一旁的姬塔。 “是屠龙者的故乡,在考林王国中部地区的伊斯塔尼亚沙漠。”姬塔答道。 但侏儒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转回正题道:“我们过去吧,工匠先生。” 方鸻心中虽仍有疑惑,但也只能点了点头。 不远处,马扎克默默看着一行人离开。 他身后,黑暗中走出一道微微佝偻的阴影,烛火勾勒出一张苍老的面孔,老人看着马扎克,银灰色的目光中全是恭敬的神色。 马扎克头也不回:“已经准备好了吗,沙耶克?” 老人点点头道:“再周全不过,只是……” 前者沉稳的目光穿过人群之间,穿过几名矮人的拱卫,落在那石台之上。他看了片刻,才问道:“只是——?” “银林之矛的那些人已经在会客室等您很久了。” “不用去管他们,”马扎克答道:“让他们再待会一吧,那不过是些等待着饕餮大餐的秃鹫而已——对了,你见过荒漠上的秃鹫吗,沙耶克?” 老人楞了一下,摇了摇头:“好久了。” “我也是这样,”巍然如巨塔的男人叹了口气:“伊斯塔尼亚对我好像变成了一个抽象的符号,我至今仍记得那里银色的沙海,还有那些我少年时代的事情——” 老人微微一颤,用莫名的目光看了旅店的主人一眼,然后深深地埋下头。 马扎克将收放在胸口。 手心回应以有力的搏动声,但那声音的深处,仿佛蕴含着一丝异样的因子。 …… 第二十一章 我要继续参加比赛,裁判先生! 守门人有点无聊地看着不远处的矮人。 后者穿着一件翠黄短衫、抱着自己的鲁特琴,不时拨弄一下琴弦,长长的胡须上束着明晃晃的铜环,映衬火光,唱两句诗,喝一口麦酒,在金色的胡子上留下浅色的酒沫。 几只小妖精坐在银皇后的叶蔓上,晃着洁白的小脚,好奇地听老矮人讲诉古老的故事。这些小家伙是旅店不请自来的客人,好奇心旺盛又喜欢热闹,一点也不怕人。 “手持宝剑的英雄哟,立于那冲天火光中。” “在那冲天的火光之中,斩下了恶龙的一角。” “巨龙哀号,利剑寒光——” “那剑即名为……” “嘉拉佩亚!”妖精们齐声唱到,随即嘻嘻哈哈笑成一片,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老矮人又喝一口酒。 继续弹唱道: “手持宝剑的英雄哟,击退了可怕的恶龙。” “在那可怕的恶龙身上,留下了胆寒的伤疤。” “时光飞逝,光阴不再——” “英雄的名字呀……” “是修约德呀,”妖精们七嘴八舌地说道,又好奇地问道:“那后来呢?” 矮人哈哈大笑,告诉这些小东西,凡人终归会老去,化为一捧尘土。 但妖精并不能理解这样的短暂。 守门人摇了摇头,这些古老的歌谣他听得耳朵里面都起了老茧,他隐约回忆起自己孩提时代的光景,碧树绿荫,附近农场中有一座破败的风车。 那时侯,少年们追逐着同样的梦想。 但现在,只剩下垂垂老矣、昏昏欲睡。忽然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映入他眼帘,守门人猛地清醒过来,抬头看到一个青年和善地站在面前:“能帮我开下门吗?” 守门人觉得自己应当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青年,但不敢多看,赶忙低下头来为对方打开门。 那是一扇厚重的,周围包铜的木大门。 青年微笑着对他点点头,守门人这才看清对方胸前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徽章。“晚上好,希望你有个愉快的夜晚——”前者说了一句。 “这真是一句奇怪的问候语,奥述人吗?”守门人心想。 但他还是回道:“愿欧力祝福你。” 青年再点了点头,抬步走出了大门,守门人这才想起了什么。 “那不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选手么,他怎么走了,不是还有败者组的比赛?” 他下意识地往回看,青年已经步入了黑暗之中,门后走廊里一片漆黑,尽头有一件小物什正闪闪发光。 “掉东西了?”守门人一怔,拉开门走了过去。 地上是一枚奇特的胸针。盾面上刻有半个喷火的恶龙之首,凸面又镀了一层银,做工相当精致。贪婪占据了守门人的心思——这应当挺值钱,他想,弯下腰,手指刚刚触碰盾面,胸针上便升起一丝氤氲黑烟。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远处,矮人诗人仍旧在讲他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大厅中闹哄哄的,外围赛的另一场决赛至今还没开始,血夜妖月在空出的赛场上等待对手,但小矮怪们找遍了全场也没能找出六号选手来。 虽然场外人们仍大多在讨论之前一场比赛,对于方鸻令人惊艳的表现津津乐道,但随时间推移,焦躁还是不可抑止地蔓延开来。 人们鼓噪着,要求赛方赶快开始下一场比赛。最终,裁判们不得不宣布六号选手弃权,结果引来一片嘘声。 只有血夜妖月有些预料之外的惊喜。 她大概也认识到自己可能不是那银发少年的对手—— 这个结果同样令方鸻感到意外,他不由想起那双漂亮而冷漠的眼睛,但更让他记忆深刻的是鼻端萦绕的龙血木的幽香,始终在脑海中徘徊不去。 让他不由想起另一道身影。 银色的长发犹如月下之华,历久弥深印刻在少年内心深处。 外围赛没有颁奖仪式,比赛方直接把奖金发了下来。方鸻兴冲冲地将钱交给了艾缇拉,后者看了看他,也不拒绝,只让天蓝收下了钱。 天蓝还沉浸在赚了五万里塞尔的小兴奋当中,满眼尽是小星星,她拍着自己的钱袋子,哗哗作响——好像这么一大笔钱真在那里面一样。 “天哪,”天蓝夸张地说:“我们上次在沉睡者神庙里面找到那个宝箱也没这么多钱,艾德哥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那箱子是我找到的。”帕帕拉尔人伸直了小短腿坐在椅子上,一边吮吸着胖乎乎的手指头上残余的肉汁,一边大声抗议:“要不是在下的察觉高达44,你们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那水下面有东西。” “但是我下水去捞的。”天蓝皱了皱小鼻子:“那水臭死了,我情愿你没发现那个箱子。” “又不是你一个人下去的。” “洛羽又不会和我抢功劳,当然算是我一个人啦。”天蓝理所当然地答道。 帕帕拉尔人被这逻辑震得哑口无言。 最后艾缇拉温和地终结了这争执:“艾德的确很厉害。” 方鸻被夸得十分不好意思,但又带着少年特有的虚荣心,腼腆地答道:“其、其实也不算什么。”若丝卡佩在这里,一准会拆穿他已经快翘到天上去的小尾巴。 不过精灵少女只是微微一笑而已,天蓝更是深信不疑。 胡地在一旁有些羡慕这几人感情之好,许多冒险小队中其实充满了尔虞我诈,只有那种真正志同道合的人才会留在一起组建固定的冒险团。 而他隐隐在这几个人身上看到了那种冒险团的雏形。 “胡地,”方鸻正好回过头来问他:“你是一个人冒险吗,说起来为什么那死胖子要那么叫你?” “啊,”胡地推了推眼镜,显得有点局促:“也算不上吧,其实我养了一只猫,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介绍它给你们认识。” “一只猫?”方鸻惊了,猫也算队友? 胡地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了,我和它一起住在艾尔帕欣,在浅水港湾附近那里有一座旅店,你们知道吗?我在那里专门为它租了一间房间,大家都认识它,尊称它为勺子小姐——因为它可是一只相当神气与受人尊敬的猫,我偶尔空闲下下来的时候,就会回艾尔帕欣去看望它。” 方鸻听了这个回答不由皱了皱眉头。 天蓝却显得相当惊讶:“哇,听起来超棒!我们也有机会去拜访勺子小姐吗?” “当然了,”胡地答道:“如果你们回艾尔帕欣的话,可以到浅水港湾来找我,我想勺子小姐一定会欢迎你们来作客的。” “我们一定会去的,”天蓝显得兴致勃勃的样子:“其实我一直都想要养一只猫,不过在那之前我决定要先去拜访勺子小姐。” 一旁的姬塔也罕见地十分感兴趣,跟着点了点头,弱弱地问道:“为身边么不带勺子小姐一起去冒险呢?” “啊,这个嘛……”胡地想了一下:“过去我常常带它去冒险,我们时常去艾尔帕欣西面那片海湾峡谷,你知道有一些地方只有它才能上去,勺子小姐很聪明,懂得怎么打开机关,它在那时候是我最好的搭档。” “后来呢?”天蓝问道。 “后来嘛,勺子小姐逐渐喜欢上了更轻松的生活,它上了年纪,我也就不再带它四处奔波了。你知道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喜欢待在自己温暖的小窝里,比起冒险这种事情来,看看书、晒晒太阳更适合他们。” “的确也是这样啊。”法国小姑娘恍然。 众人叽叽喳喳地交谈着,方鸻却看到那胡子尖尖的侏儒主裁判分开人群走了过来。对方来到他们面前,十分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对说道:“啊,抱歉,出了点小问题。” “出了点小问题?” 方鸻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难道奖金出了差错?” 这个问题蠢到让艾缇拉都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倒不至于,”侏儒主裁判摇了摇头:“您大可以放心,考林商盟绝不会在金钱数额上出任何问题。” 方鸻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关于比赛的问题,”然后那侏儒主裁判愁眉苦脸地答道:“我们暂时没找到艾尔帕欣工匠总会派来的那个参赛选手,所以决赛可能要延后一会儿进行。” “又找不到选手了?”胡地听了有些吃惊,心想今天晚上这是怎么了,接二连三出问题,之前几场比赛可不是这样的。 侏儒主裁判听了脸上也不由有些挂不住,但天知道今天为什么会出这么多状况。 “那其实你不用先来通知我们,”方鸻答道:“因为其实我也不打算继续参加正赛了,裁判先生,所以肯定不会介意的。” “什么?”侏儒主裁判大吃了一惊道:“你也要退赛吗,夏亚先生?” 方鸻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是冲着外围赛的奖金去的,而正赛只有第一名才能获得金焰之环的奖励,虽然他也对金焰之环感兴趣,不过好歹还有自知之明。 他听说正赛两个进入败者组的选手等级都在十级以上,其中一个甚至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十四级的战斗工匠,他这种三级的选手,还是不要想太多了为好。 就算操纵灵活构装的水准再怎么突出与优异,也无法弥补七八级的等级差距,何况能进入道正式赛这个阶段的选手,本身水平又会差到哪里去了? 他把情况解释了一下,然后说道:“而且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裁判先生,就我那个连I型也算不上的步行者,怎么可能是那些人的对手?” 侏儒裁判听了也有些苦恼。 他是主持方鸻与永生蠕虫比赛的当事人,当然知道方鸻的装备是什么情况,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对于灵活构装的理解完全足以与那些正式赛的选手一战——但对方的确也说得不无道理。 这年轻人的装备实在是太差了,而且本身等级低得有些过分——其他人不清楚,但他作为与军方共享信息的比赛主办方,却是对方鸻的真正等级一清二楚的。 他不由抓了抓自己的尖胡须,叹了口气:“已经先后有两名选手弃赛了,其中还还包括一名正赛种子选手。你再弃赛的话,今天这场比赛都要难以举办下去了。” 方鸻很理解他的苦恼,但也无能为力。 他刚想开口安慰对方两句,这时一个有些突兀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之前的瞎子冒险团吗?” 方鸻一愣,回过头,刚好看到两个‘老熟人’从正赛赛场方向走了过来——对方正是先前撞了姬塔的那个少年与吴迪。而前者还笑嘻嘻地向他们打招呼: “晚上好啊,各位瞎子先生、小姐。” 天蓝本来就对这两个家伙极为不满,听了这话差点没被气个半死,一拍桌子大声道:“你说谁是瞎子?” 她一巴掌把一旁的汤盆拍得老高,里面的土豆泥顿时糊了帕帕拉尔人弩手一脸,正在椅子上拍着小肚子的后者完全没料到这一击,盖着盆子一个倒栽葱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少年一脸理所当然:“咦,走路不长眼睛不是瞎子是什么?” “你说谁走路不长眼睛,明明是——” “当然说的是你们了,好狗不当道这个道理你懂吗?”那少年戏谑地打断她:“天那,拿着个翠鸟a当宝贝一样,一群土鳖,记得下次要感叹什么‘稀世珍宝’时麻烦不要挡在大路中间。” 他故意把稀世珍宝几个字说得很重,几乎让天蓝要气炸了肺,恨不得当场冲上去和这两个混蛋拼了。但艾缇拉一把拉住了她,淡淡地对对方说道:“两位,作这些无谓之争没有意义,我们用冒险者的方式来说话吧——” 那少年听了不由一愣:“你要和我决斗?” 他上上下下打量艾缇拉一番,摇摇头:“女士,你的战具是海林长矛吧,我看你只有七、八级的样子是不可能是我的对手的,算了,我不欺负女人,你请回吧。” 艾缇拉还想说什么,但一个声音从她后面传来。 “我和你打。” 少年微微一怔,刚想说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和我打?但他抬起头,看到的却只有两道扑面而来的银芒。 “操!” 他一头冷汗,连忙翻身向后一滚,心中满是不可思议。这还是旅者之憩吗?怎么还有二愣子在这里一言不合就动手的? 是对方太飘,还是马扎克拿不动刀了? 想归想,他狼狈至极地沿着桌面滚了过去,沿途盘碟稀里哗啦掉落一地,甚至撞倒了烛台之后才堪堪躲过‘剑鸻’这一击。 不过少年一点也不庆幸。 他浑身沾满了油脂与汤水,头上还挂着几片蔬菜叶,差点气疯了:“你、你竟然在这里偷袭?!” 他在这彩虹湾一带向来不讲道理,做梦都没想到竟有比自己还要冲动的上脑型选手。气得马上套上操纵手套就准备反击,魔力浮标向方鸻方向一动,后面一座巨大的III型步行者就已经‘砰’一声掀开一张桌子就冲到了他与方鸻之间。 不过他已经没有下一步操作了,因为不远处的矮人守卫们已经反应了过来,纷纷扑了过来将他们两个人死死压住。 “放开我!”那少年气得大叫。“是他先攻击的!” 而那侏儒主裁判这时候才终于跑了出来,大喊道:“停停停,禁止在场外攻击参赛选手以及互相攻击!” 这句话一出,方鸻和那少年同时停住了。 “什么,他是参赛选手?”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侏儒主裁判看了看两人,有点无奈地点了点头。 “很好,你死定了!”少年马上大声说道。 而方鸻二话不说,也马上对侏儒主裁判道:“裁判先生,我收回我的话,我要继续参加这个比赛!” “哈?” 所有人都是一愣。 只有姬塔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幕,忍不住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扶住额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 第二十二章 来自商盟的邀请 方鸻和那少年分坐在相邻的两张桌边,两人被木桌上的烛火隔开,还有两个带着哨盔的矮人守卫盯着,互相只能大眼瞪小眼。 “你等着,我不把你打得妈妈都认不出来。”少年用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汤水,恶心至极,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彼此彼此。”方鸻同样没好气,他被矮人摁下去时头磕到地上,淤青了好大一块,这笔帐显然也应该算到了对方身上。 侏儒主裁判看着两个问题儿童摇了摇头。 他走过来,仰着头对方鸻说道:“如果工匠总会那人回不来的话,那么你还有不少时间,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他言下之意是让方鸻去弄一身至少合理点的装备,比赛虽然规定参赛者只能使用自己或队伍的装备,但在正赛开始之前,这些人还有时间利用外围赛的奖金去做一点事情的。 五万里塞尔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 方鸻心知对方的好意,连忙点了点头。 少年用毛巾擦了擦脸,看到这一幕下意识想要讥讽两句,但站在一旁的吴迪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摇了摇头。对方对自己的搭档显然十分信服,便闭上了嘴巴。 侏儒主裁判又问道:“比赛结束之后有没兴趣来考林商盟干活?你知道,我们在云层海一带是最大的商业组织联盟,对于真正有天赋的新人,我们一贯是不吝于培养的,而且战斗工匠无论在那个商会与船团都是最受欢迎的存在。” ‘当——’ 胡地忽然失手将杯子落在了地上。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慌忙不好意思地将其捡起来。 但其他人并没注意到他的举动,天蓝、姬塔与洛羽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了看那个侏儒主裁判,再看着方鸻——除了艾缇拉与帕帕拉尔人弩手之外,因为他们不是本地人。 甚至连那银林之矛的少年也差不多,掏了掏耳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人不知道考林商盟在云层海地区是怎样的庞然大物,它对于这一地区的影响力恐怕仅次于工匠总会与考林—伊休里安联盟本身,纵使是彩虹同盟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前者不但富可敌国,而且背后还有考林王室的支持,在联盟的政治版图中也是一股不可轻忽的力量。 这些侏儒大半是来自艾尔帕欣商盟总会,因此侏儒主裁判等同于是在代表着考林商盟的总会,这是多大的荣幸啊。考林商盟总会是一个纯粹的管理机构,因此很少会面对外部招募行政人员,更不要说面向选召者了。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方鸻。 但方鸻楞了一下,反问道:“可我是选召者啊?” 这个回答让天蓝差点晕厥过去,心想:“艾德哥哥脑袋里面究竟装的什么东西啊?”她真想撬开来看一看,为什么可以让对方笨得如此可爱。 侏儒主裁判却很有耐心,答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小朋友,也有许多选召者在为商盟工作,这里是一个自由的组织,人们怀着对于财富的向往这个共同的目的来到这里,共同建设云层海——考林王国的繁荣经济秩序,不分出身,也不问来历。” “才怪。”众人心想。考林商盟下面的商会可能有许多选召者,而且大都是从事的雇佣兵与守卫一类的短期工作。但商盟总会却是一个例外,不要说选召者,就是一些有身份的人进入总会工作也是需要推介人的。 看这个侏儒主裁判的意思,就是要当方鸻的推荐人了。 姬塔心中还有些好奇,在商盟总会能成为推荐人的,至少也是中上层人士了,这个侏儒裁判竟然会是考林商盟的某个头面人物或者官员? 方鸻其实有些心动。他对考林商盟也不是全无了解,当然明白对方的体量。而炼金术士本身又是一个极耗金钱与时间的职业,它其实天生就是为大公会与大型组织准备的生活职业。 但权利与义务往往是对等的—— 留在商盟虽然解决了眼下的问题,从长远却只会是一种束缚,他不会永远留在云层海,方鸻心中明白自己所追求的东西,那是他绝对不可能放弃的梦想。 何况,那还是他对于丝卡佩小姐、对于黎明之星众人的承诺。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抱歉,我还是喜欢冒险的生活,裁判先生。” 侏儒主裁判看着他,一时有些沉默。 他丰富的人生阅历当中,这还是第一次遇到拒绝自己推荐的人,而且如此的果决,甚至没有用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下意识抚摸了一下尖尖的胡须,一时也分不清这是出于鲁莽、盲目还是自信。 胡地在一旁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方鸻。 天蓝使劲拧了洛羽的胳膊一下,痛得后者倒吸一口冷气:“你干嘛?” “我看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你没在梦中,真实得很,艾德先生拒绝了,我也看到了——”洛羽没好气地答道。 “那他一定是疯了。” “你和他有什么区别,不一样把十二色鸢尾花视而不见。” “那又不一样。” “我看差不多。”洛羽少有地多说了几句话,然后脚尖吃了天蓝狠狠地一跺,直冒冷汗地弯下腰。 姬塔也小心地扯了扯方鸻的袖子,但后者只对他温和一笑。 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反应最大的是那少年,他忽然站起来说道:“真是一个弱智,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谁,e1ite还是银色维斯兰的青训队成员?” 方鸻看到这家伙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揉了揉淤青的额头,没好气地说道:“又关你什么事?” “当然不关我事,只是看到弱智就生气,”那少年没好气地回头对吴迪说道:“走,我去洗漱一下,眼不见心不烦。” 吴迪点了点头,不过离开之前他第一次特意看了看方鸻,显得有些意外。 而天蓝竟也罕见地没和对方斗嘴。 四周有些沉默,让方鸻不大适应——仿佛他又做了什么蠢事一样。看了看其他人,他才主动开口道:“天蓝,我以为你会和那家伙又吵起来的。” 没想到法国小姑娘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答道:“其实我也觉得那家伙说得没错,艾德哥哥,你不妨再考虑一下?” 方鸻飒然一笑,摇摇头道:“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性子,但那样的生活并不适合我——小时候我舅舅常常告诉我一个道理,一些眼前的利益会让我们动摇,但不忘本心,就不会迷惑。” “本……心?” 天蓝微微怔了一下。 洛羽与姬塔,也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的本心是什么呢?从长远地看,成为选召者似乎应当是一个起点而非目的,但在那之后呢? 法国小姑娘低头沉思了片刻,最后认同地点了点头:“您说得不错,艾德哥哥。” 那侏儒裁判听了这话,思索了片刻,也不由对这少年刮目相看。优秀的炼金术士是商盟最宝贵的财富,这些年考林商盟一直与云层海地区的工匠总会保持着竞争的关系,但无论两者怎么竞争,往往都留不住那些真正的天才。 或许这就是原因所在吧…… 他们是真正向往于云与海之上的人,因此不会轻易羽翼蜷缩起来;他们追逐的是那个真正属于他们的世界,在云层之上,在大6桥之后,那个更加广阔的新世界—— 他忽然掏出一张卡片,那卡片也是铜质的,在火光下散发着黄澄澄的光芒,上面刻着一些奇特的花纹。他将卡片递过去,说道:“好吧,如果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可以拿着这张卡片来考林商盟找我。” 方鸻不敢拒绝对方的好意,接过卡片,只见铜片上刻着‘法莱斯短湾’这样一个名字,符合侏儒的起名规律。想来是主裁判的名字,于是他点了点头感谢道:“谢谢您,法莱斯先生。” “不客气,我看好你,年轻人。” 侏儒主裁判这才向他们告辞,然后也离开了。 天蓝看着方鸻手上的名片,满是惊讶:“这是考林商盟的名片啊,他居然真给你了一张名片,天那,他一定非常看好你的,艾德哥哥。” 她露出十分苦恼的神色。“我又有些后悔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答应他的。” 方鸻哑然失笑,晃了晃手中的名片:“不就是一张名片而已,这东西不是随便发的吗?” “把它收好,艾德。”但艾缇拉却说道。 姬塔这才小声解释道:“艾塔黎亚的名片与地球上不太一样,艾德哥哥,许多大型组织都有这样的名片,它上面是附有魔力的。这样的名片考林商盟一年里总共也不会轻易发出去多少,你拿着它,就相当于有了一张等同于其主人权限的通行证。” “那也就相当于一张魔法介绍信而已嘛。”这时帕帕拉尔人好不容易弄干净了自己身上的土豆泥,双手趴在椅子上插言道。 “当然不止啦,”天蓝答道:“这东西可以让你在不少地方享受优质服务呢,至少在云层海地区是如此。我算算,我们起码能在购买补给上省下半成的钱。”她掰着手指头,有些夸张:“哇,这下发达了,这可是一大笔钱。” 方鸻听了这话,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名片收了起来,一副很没出息的样子。 没办法,穷怕了。 “好了,”艾缇拉这时候站了起来,拍了拍手:“这个好消息就到此为止,别忘了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方鸻一头雾水。 “是你的比赛,”连精灵少女都有点受不了这家伙,温和地瞪了他一眼:“所以说下次不要那么冲动,正式赛和外围赛完全不同,不过既然参加了,自然要全力以赴,我和其他人去帮你做一些准备工作。” 天蓝这才回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连忙兴奋地点点头:“艾缇拉姐姐说得对,我去帮忙收集对手的信息。” 两人的话倒提醒了方鸻。 接下来的比赛可以预见的艰难,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他心里也没底,自然不能像外围赛那样一点准备工作都不做——事实上他在之前的比赛中已经吃尽了这样的苦头。 他计划首先改造翠鸟a魔导炉,魔导炉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侏儒商人送他的水晶必须改造成一式水晶他才能使用。否则像之前那样单靠操纵手套内的核心水晶去挑战十多级的对手,基本等于送人头的行为。 然后是重新设计与改造步行者,现在有了比赛奖金,他底气自然也足了很多——不必要再靠着那个‘木工作品’打天下了。 方鸻不指望把步行者改造到II型那么高端,但至少也应当是7oo至8oo这个接近II型的衍生系列,而不是他那个莫名其妙的17o型。 这需要一些金属原料与次级水晶,还有一套赤水晶能量发生装置与平衡仪,不过这些东西在这里应当都可以很容易采购到,价格也不会太贵,因此他就交给艾缇拉小姐了。 而这时洛羽也站了起来,说道:“接下来是艾德先生和那个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选手的比赛吧,我先去比赛场那边好了,如果对方弃权的话,我第一时间回来通知你们。” 方鸻点了点头,十分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这样或多或少能节约他一点时间。 ,“那我只有去关注下一场比赛了,”天蓝唉声叹气:“哎呀,要去看那两个讨厌的家伙之间的战斗,真是难受死了。” 然后她又对姬塔说道:“塔塔,要不你来收集纸面情报吧。” 姬塔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帕克先生——”天蓝发号施令。 “我明白我明白,”帕帕拉尔人弩手马上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保护好姬塔是吧?” 前者对他眨了眨眼睛,给了这家伙一个赞赏的眼神。 这时候胡地也站了起来,说道:“我也去吧。”方鸻看了看他,本来想让对方留下来给自己当助手的,不过他忽然看到胡地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然后默默地把话收回了肚子里。 方鸻知道,应当是之前考林商盟的事情刺激到他了。 不过他看了看忽然忙碌起来的大伙儿,心下略微有些感动,这是他的比赛,但每个人都好像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事情一样。 说起来,他和天蓝、艾缇拉还有洛羽他们认识才不过一天而已。 更不用说胡地。 方鸻忍不住说道:“谢谢各位。” 天蓝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别这么说,这也是为了教训那家伙,我早就想教训那个混蛋了——” 方鸻揉了揉额头,对此深以为然。 …… 第二十三章 超载流 从周围人们的议论中就可以得知,赛场上的比赛已经告一段落。 啪嗒——,方鸻合上翠鸟a的外壳盖子。一式水晶与普通属性水晶有很大不同,因此魔导炉内部接口自然也要做相应调整,好在自第三代通用魔导炉之后设计者就考虑到了不同备用核心水晶替换的问题,接口也自然改成了可调节的样式。 作为第五代通用魔导炉中的成熟产品,翠鸟a自然也不会例外,唯一的问题是一式水晶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还是个未知产物,方鸻花了点时间才测试出它的实际输出区间。 合上盖子之后,一页视窗打开来: 翠鸟aae型魔导炉——(装备等级,e+级) ‘核心属性:最大输出功率19om,瞬时超载11%,稳定超载时间7o秒’ ‘接口数目:储魔接口—2,回充接口—1(回充效率317%),主接口—1,辅助接口—1’ ‘基本属性:自重2.7kg,高温工作临界值89,核心发热率o.3~3.7每秒,散热效率2.7每秒,构架提升:+9%’ 装备需求:e级以太知识,e级魔导器基础理论 方鸻默记了一下属性。 还好他在精灵遗迹地下时就考虑到了三级之后要更换魔导炉的问题,优先用认知经验把以太知识与魔导器基础理论提高了一级,从F级点到了e级,现在果然派上用场。 而功率输出主要是受一式水晶的影响,本来翠鸟a的极限输出功率可以到58om。但由于一式水晶的a状态本身就略逊于普通属性水晶,再加上他只把那支辉石质的水晶改造了一个区域,所以只剩下这么点输出通道。 毕竟他本身也只有一刻钟不到的准备时间,制作核心水晶需要用到元素分离技能——这有点类似于地球上的化学反应,同样遵循一致的守恒原则——炼金术士们称之为等价置换,通过改变水晶内的元素结构来达到他们想要的魔力属性。 这是个纯粹的体力活,没有专业工具帮助下的情况下至少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不过好在用属性水晶分离一式水晶比用无属性水晶改造要简单不少,如果只改造其中一个区域的话,一刻钟倒也是勉勉强强够用了。 他再将其他带属性魔力的区域锁死,免得比赛中出问题,这点输出功率也够用了,扣去步行者的最大需求之外还可以额外加装一个插件。 另外由于洛羽是观光客无法使用专业魔导炉,因此给他的万向手套中同样也带有一枚无属性核心水晶。本来方鸻想把这枚水晶拆卸掉,但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放弃了。 反正这枚核心水晶比较小,只有11om的输出功率,加上手套本身的架构也没重到那里去,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其他装备,这点战斗承载还负担得起,而且他也有一个新的思路。 这时正好那边洛羽分开人群走了回来,带回了赛场上的最新消息。 不出意外,第一轮比赛中红叶果然击败了血夜妖月,毕竟两者无论是等级、装备还是水准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这也应证了胡地的说法——这场比赛充其量不过是一场表演赛而已。 方鸻这边则属于特殊情况,由于艾尔帕欣工匠总会选手的弃权,裁判组先前已经宣布他晋级了下一轮。 这次意外的晋级在大厅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关注外围赛的人本身就是小众,可以说现场了解方鸻的人并不多。不少人在讨论他这个‘神秘的晋级者’,大多数人认为他是个幸运的家伙,但仅此而已——只有少数受迫害妄想症者,小声质疑考林商盟是不是搞了什么黑幕。 听得方鸻一头冷汗。 洛羽这时说道:“所以不出意外,下一场比赛应当就是艾德先生对阵红叶姐了。” “另一边呢?”艾缇拉问道。 “啊,那可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当时在那边观战的帕帕拉尔人当即绘声绘色地把情况讲了一遍,半决赛赛场上吴迪击败了自己的同伴,两个人都没留手,但前者技高明显不止一筹。 那少年的灵活构装和先前众人见过那台步行者III型,不过经过了不少改造,甚至具备一定远程攻击能力。但这一切在吴迪的灵活构装面前毫无任何意义,后者的灵活构装竟然是帝国的第三代量产型重型灵活构装——无畏者。 众人听了这东西也忍不住有点无语,理论上无畏者是要十五级才能使用的灵活构装,那两个银林之矛的少年肯定没这个等级,他判断对方的‘中枢神经’aem型魔导炉应该发挥了不少作用,上面至少有两个降低计算与操作需求的插件。 而且吴迪本身的技能与知识结构应该也比较特殊,更偏向优先于构装操控——一般的战斗工匠还要兼顾制作系能力的,毕竟他们首先还得是一个炼金术士。 胡地则认为那个无畏者应该也不是一个完全体,这方面的可能性也不小。 很快,姬塔那边传回的结果应证了这个猜测——他取了个巧,直接从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情报处拿到了银林之矛这两个天才少年的基本数据。 果然,吴迪是十一级炼金术士,人类男性,考林—伊休里安同盟出身,真实年龄十七岁,进入艾塔黎亚已四年,其中一年是训练生身份。 众人看了这数据也不由吃惊,这家伙进入艾塔黎亚的时间竟然比姬塔还要小一岁,十三岁成为训练生,这是什么样的天赋? 而另一个少年则要逊色多了,Id琉璃月,十级炼金术士,同样也是人类男性,考林—伊休里安同盟出身,真实年龄十七岁,进入艾塔黎亚三年,其中一年是训练生身份。 “切,”天蓝看了这资料就嗤之以鼻。“也就和塔塔差不多的水平嘛,自以为是。” “这个资料比较简陋啊。”而胡地看了资料之后,则评价道。 “没办法,”洛羽帮姬塔回答道:“这两个人应该是银林之矛主力培养的战斗工匠新星,对外一直严守保密,能拿到这些消息已经不容易了。” 天蓝大大咧咧地说道:“总之先不去管那个吴迪,只要击败了下一个对手,艾德哥哥就能教训那个可恶的肇事者了。” “那么下一个选手的资料呢?”帕帕拉尔人踮起脚尖,才能勉强挂在桌子的边缘,同时看着其他人问道。 洛羽和姬塔互相看了一眼。 方鸻的下一个对手红叶,刚好是来自于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女选手,他们作为骑士团的训练生,当然不可能出卖自己公会的信息了。 天蓝还没反应过来,眨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们。 方鸻倒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正准备表示也不一定需要知道得那么详细,免得让对方为难。而这时,一主一仆两人来到了这张桌旁,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看向对方。 事实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人吸引住了——一个身材高挑、沉默安静的女仆。在她跟前,则是一个纤纤弱质,怅然忧郁的少女,后者肌肤雪白,映着华光。 连周围的声音都下意识小了一些。 “好漂亮的小姐姐。” 方鸻甚至听到天蓝失声感叹了一句。 “我们又见面了,各位晚上好,”少女轻轻地说道,声音有些空灵的玲珑剔透:“可以坐在这里吗?其他地方没有位置了。” 洛羽皱了皱眉头,刚准备拒绝,但一个声音已经兴奋得不得了地回答道:“当然可以了!” 少年十分无语地看了一旁的天蓝一眼。 “我叫天蓝色的幻想,你可以叫我天蓝,漂亮的小姐姐。”天蓝十分好奇地打量着对方,还有对方双手拎的那口巨大的箱子——她有时候不禁怀疑,对方纤细柔弱的腰肢,不会被这口巨大的箱子给压折了吗? “小……姐姐?”少女轻轻一怔,在面纱后用浅蓝色的眸子看着天蓝。 那眼睛清澈见底,内里没有一丝秘密,坦然相呈,不由令天蓝心跳都不由快了两拍,虽然明明她自己也是女孩子。 少女停了一下,这才自我介绍道:“我叫希尔薇德,这是我的女仆,谢丝塔。” 谢斯塔浅紫罗兰色的眸子里带着怀疑的目光,一一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但还是双手交叠压在围裙上,微微前倾向所有人行礼。 而在得到天蓝许可之后,希尔薇德才将行李箱放在椅子旁边,轻轻松了一口气。 周围一时间有点安静,在这样一位美得像是人偶一样的少女面前,大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希尔薇德似乎早已习惯如此,主动开口道:“各位先前是在讨论那个参赛选手的事情吗?” 方鸻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希尔薇德答道:“我知道她叫红叶,今年十九岁,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是原住民,所以也不清楚她来这个世界多久了。不过她是古拉港工匠协会注册的十三级炼金术士,擅长使用的灵活构装是歼灭者QV7oo。” “歼灭者?”方鸻有点吃惊:“魔导向灵活构装?” 姬塔看了看他,再看了看那个金发少女,这才小声回答道:“她说得没错,是、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的?”洛羽皱着眉头看着那个少女,语气不善地问道。 他质疑的口气,让蓝用力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痛得前者忍不住抽了抽眉头。 希尔薇德似乎没听出恶意,柔声答道:“因为我也住在古拉港啊,红叶小姐在古拉港是非常有名的选召者战斗工匠,她在那里普通人中的声望也非常高。” 洛羽这才闭上了嘴。 希尔薇德则继续说道:“抱歉,我不知道说这些对各位有没有帮助,但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当然有帮助了!”天蓝马上大声回答道,顺便没好气地看了洛羽一眼。 方鸻还在思考魔导向灵活构装的事情,而这时比赛场上已经响起了扩音器的声音: “夏亚选手,夏亚选手,请上场——” 天蓝一听这个古怪的假名,才回过头笑嘻嘻地对方鸻说道:“到你了到你了,艾……不是,夏亚哥哥,加油!你的目标是下一个对手!” 看起来她已经自动把使用无畏者的吴迪给忽略不计了,毕竟那也太怪物了一点,无畏者的实际战斗力基本可以等同于十七级的战职者。 她就是再盲目自信,也不觉得方鸻有希望获胜。 方鸻也点了点头,这才起身向场中走去。他一边用手扣上魔导炉的铜扣,调整了一下位置,再回头向艾缇拉等人看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方鸻意外地看到一道有些奇特的目光正看着自己——那竟是希尔薇德的目光。 不过少女很快低下了头去。 人群合拢,又遮住了那边的光景。方鸻刚刚微微一愣的当口,就已经走到了赛场上。 周围略微安静了下来—— 由于外围赛场并没有太多人关注,因此不少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方鸻这个传说中的‘幸运儿’。大多数人都是带着好奇的目光,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个能从外围赛晋级到决赛圈的选手,也就只有方鸻一个而已。 虽然是通过非正常的手段。 方鸻甚至听到一些窃窃私语的讨论,已经给自己挂上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头衔,比方说幸运的夏亚、踩到狗屎的炼金术士等等。 而同时,他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个来自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对手——红叶,对方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女,穿着简单的衬衫、工程师皮裙与长靴,身上的装备看不出什么名堂,几乎没有什么‘名牌’装备——魔导炉是比他高一阶的翠鸟工坊的产品,但价格比起‘中枢神经’这种奢侈品来说也差远了。 魔导炉的插口上倒是插满了插件,有护盾发生装置,护盾回充装置,还有一个外挂的散热装置。 方鸻一看到这个外挂散热装置,心中就微微一凛,忽然想到了一个有关于魔导向灵活构装的古老战术。 超载流—— 他下意识地向对方的左手看去,果然那里有一个表盘式的装备。对方注意到方鸻的目光,下意识用手挡了挡,但其实没什么作用,因为方鸻已经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魔力稳定仪。 果然是超载流啊。 方鸻心想,他有多久没见过这种战术了,就算是在虚拟社区中,至少也有好几年了吧。 而另一边,红叶同样也皱着眉头看着方鸻,她不知道对方之前那无意的一瞥是什么意思,只是巧合?还是察觉了什么? 可超载流是一个非常偏门的流派,她不相信一个外围赛的选手能看出这个魔力稳定仪中的蹊跷,事实上不要说外围赛选手,就算是银林之矛的那两个天才—— 红叶觉得对方也未必能够认得出来。 战斗工匠与战斗工匠之间,也是隔行如隔山。 …… 第二十四章 第一回合结束 方鸻弯下腰,率先放下了自己的步行者。剑鸻在更替了一个底盘之后显得轻巧美观了许多,金属刃足在四周摇曳的火光下泛着寒光。 他再直起身,低头调节了一下操控手套的松紧,然后抬头。 对面少女手一招,一只黑色正八面体的灵活构装体也从后面人群当中缓缓升起,飞到她身边。 它自始自终悬浮在半空中,保持着一定速率的自旋,但与发条妖精不同在它不依靠振翼原理飞行,而是依托盖伊水晶。 这就是歼灭者QV7oo,一种罕见的魔导向灵活构装。 它其实一点也不‘灵活’,速度只有7,不到一个正常成年男性的一半,闪避值几近于无。不过笨拙的机动性换来的是作战方式的多样性。 魔导向灵活构装的作战方式类似于魔导士,偏向于远程与法术输出,通过搭载不同子系统来实现不同攻击效果。 比较常见的是火焰射线、闪耀力场、重力阱与魔力长矛,攻守兼备。 但真正的思维陷阱在于,歼灭者QV7oo的四个子系统并非固定不变,它完全可以依照其主人的作战风格调整。如果方鸻用传统的思路去对付它,一不小心会吃大亏。 不过他没犹豫。 裁判吹响了口哨,方鸻拉下风镜,让自己的步行者以高速进入了场地。正赛的赛场比较用心,不再是一片平地,约有十米见方,北侧是人工设置的障碍区,南侧地势平缓,分布着草地与矮树。 草地、矮树与墙垣都是由魔法构造的,在以太魔力消散之前它们都几近于真实存在。 步行者像是一道银色的影子,滑入一道石墙背后,一道刺目的光束从远处射来,击中石墙,在上面留下一个金红色的高温光斑。 “火焰射线。”方鸻看到这一幕,确认了一种攻击方式。 他心中默记着数据,火焰射线冷却时间一点五秒,热温提升四度。他记下对方的高温数据,在数了一秒钟之后才让步行者从一面墙之后跃向下一面墙。 对方没有攻击。 方鸻心中默记下另一点——没有安装降低冷却时间的插件。 步行者如同幽灵一样滑出,远处又是一道金红光束射来,但方鸻仿佛早有所料,让步行者向后一缩,射线过后只在原地留下一个耀眼光斑。 而下一刻,步行者立刻转入奔行状态,飞射入了下一道石墙之后。 不远处,歼灭者在场地右侧,悬浮在距草地一米多高的地方,除之前一击之外保持自旋一动不也动。 红叶看到这一幕也放慢了构装体的操纵,心下微微一凛。连续两次落空,甚至连对手的闪避习惯都没试探出来,不要说在比赛中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情,就是与教官们对练时也没遇上过。 她心下隐隐有些意外,但还不确定这不是巧合,对手不是来自于外围赛的选手吗? 连续两次交手,都是慢节奏的试探,场下的观众们也有些不耐烦起来,发出了几声稀稀落落的嘘声。只有吴迪看到方鸻的步行者,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琉璃月回头去问他。 “你的步行者能有这么流畅么?” “我可以比他快多了。” “不是快,是流畅——” 琉璃月皱了皱眉,不以为意,但也懒得去看。 不远处的血夜妖月已经打开了追拍装置,她一边调整焦距,一边用手摁了一下自己的通讯装置,单手在打开的通讯页面上输入道: “我传给你——” ‘你不如录下来之后再传给我,实时传输很贵的。’ 一个Id从视窗上弹了出来,说话的人用了一个缩写Id——R。 “你差那点钱吗?”血夜妖月翻了一个白眼。 R:很穷。 而赛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原来步行者终于从墙后走了出来,但并非方鸻自愿,而是红叶失去了耐心之后,用魔力长矛轰开了那里的石墙。 四散的气流冲得步行者东倒西歪,方鸻也不由咂舌,心道:“好暴力的姑娘!”魔导向的灵活构装的战术精髓在于资源的分配与组合,他还从来没见过进攻性这么强的打法。 这稍微有点打乱了他的计划。 当然也同时记下了第二种攻击方式,魔力长矛——魔力长矛冷却时间五秒,热温提升十二度,还剩下两种,方鸻心想。 他手掌往下一压,让步行者支开六足整个躯干往下一沉。 红叶的确渐渐失去了耐心,教官常说她进攻欲望很强,这是她的优点,但也是缺点。缺点在于缺乏耐心,红叶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并不打算更正,因为她认为这就是自己的风格。 她的目光扫过烟尘弥漫的场地,判断出对方位置所在,一道红光闪过。 但光束正好从矮下去的步行者上方掠过,分毫不差。 在赛场另一边,刚好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们不由发出一阵低沉的赞叹——他们之前还没看懂方鸻为什么要让步行者压低重心,但没想到竟是料敌机先。 红叶虽看不到烟尘后面的情况,但听到这声惊叹心中也意识到不好。 她隐隐有一种感觉,那个少年好像总是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方鸻其实也想告诉她,魔导向灵活构装其实是很死板的,真正的高手会让它的攻击方式灵活多变,但归根结底还是有其规律。 这是超载流战术的发明者,战术大师Rubick的原话,后者已经退役多年,但他留下的很多经典战术至今还活跃在战斗工匠之间。 而且方鸻还清楚,超载流,就是为了弥补这一缺陷而诞生的。 当然他心中也没红叶想象之中那么乐观——等级鸿沟是客观存在的,他的步行者纵使是更替了完全体,也还差歼灭者QV7oo好几个等阶。 方鸻默默检视自己的底牌,改装之后的步行者、魔导炉、两个发条妖精、新安装的力量增强插件、视觉链接水晶。 这些东西让他稍稍心安,他心中唯一有信心的是,自己至少知道这一局的胜负手在什么地方。 步行者已经一跃而起,不再掩饰自己的意图,直杀向赛场南面。而前方两道红光穿过雾气,步行者灵巧地左右闪避,只让红光穿过它的残影造成了少量闪避伤害。 方鸻看到这一幕,就知道对方开启了‘超载’。 灵活构装的超载状态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状态,通过最大化核心水晶的魔力输出,透支核心水晶的寿命,让灵活构装进入爆发区间。 对于物理系的灵活构装来说,超载状态下速度、力量与可操纵性都会获得全面提升,同时超载状态还会立刻重置能力插件的冷却。 而对于魔导向灵活构装来说,在重置插件冷却的同时,超载状态还会改变子系统的攻击方式。 火焰射线子系统在超载状态下的技能,名为‘光雨’。 顾名思义,如同金色的火焰之雨从天而降,七道红色光束从雾气之中先后而至。 由于看不到雾气之中的情况,方鸻已经启动了视觉链接——在重新改造步行者之后,它事实上也终于安装上了这些应有的子系统插件。 他右手向下一沉,只见‘剑鸻’左移一小步躲过第一道射线;第二道光束从左侧射来,方鸻心念一动,三个魔力浮标,十七个标准动作,两次左右重心修改一气呵成。 步行者三只左刃足向下一压,稳稳地让红色的光束贴着它外壳擦了过去。 光雨若要做到最大化覆盖,是有其固定顺序的,它按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有三种扫描模式,各自有许多经典战例,但这些顶尖战斗工匠们了若指掌的知识,方鸻同样成竹于胸。 剑鸻或左或右,或停或走,与七道光束间不容发地交错而过,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但见步行者犹如一道银辉,从烟雾之中一骑绝尘,只在身后留下一片不知是可惜还是感叹的低呼声。 七个光斑,先后在地面上黯淡了下去。 方鸻检查了一下面板,闪避值都只损失了六成不到,平衡性的损失更是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红叶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嗡一声,冷汗就下来了。 许多画面在她眼前重叠起来,那是她看过的关于那些顶尖战斗工匠们的操纵视频,他们的对战技巧与实战经验。 那些不可思议的一幕幕的操作,仿佛冥冥之中越过了两个世界的局限,与眼前这个小小的步行者合而为一。对方的步行者此刻似乎也活了过来,不再是一个死物。 那些操作的细节与倾向—— 绝不是第一世界战斗工匠的操作习惯。 “是灰王还是迟暮行刑人的学生?” “都不太像,这个空间判断力,难道是那个人?”红叶指尖都有些发冷,好在刻苦的训练让她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虽然脑子一时有点懵,但手上动作还是下意识关闭超载。 这个细微的操作反应在那黑色正八面体上,再由方鸻借助视觉链接看到,心下就明白对方已经使用了超载战术。 超载,与超载战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所有战斗工匠都会使用超载,他也不例外。但是不是超载战术,看的是战斗工匠如何使用超载。 对于大多数战斗工匠来说,超载状态是一个爆发状态,全力输出,丢完所有技能,在水晶核心温度高到爆炸之前结束超载状态。 但超载流是一个特殊流派。 它的核心思路在于通过不断切换超载与正常状态,来让魔导向灵活构装获得更加多变的攻击组合。又由于超载重置技能冷却,同时也让对手更加琢磨不定其攻击间隔。 正如前文所言,这个流派的诞生,其实就是为了弥补魔导向灵活构装的刻板与规律。 方鸻看到这一幕,就明白这场战斗真正的挑战已经到来。 而落在众人眼中,是步行者忽然变得迟缓起来。 重力阱。 连方鸻都有些意外,对方竟用了最传统的组合,这也不知算不算反其道而行。因为闪耀力场是无法更替的,而目前其余三种攻击方式都已经如数出现。 方鸻反应很快,马上启动了迅捷爆发插件,超载。 开启了迅捷爆发并超载状态的步行者向前一跃,打算挣脱重力阱束缚,但它才刚一离地,方鸻心中就感到不妙。 不是跳得太矮,而是太高。 对方临时切换了超载状态,重力阱的效果变成了反重力。 剑鸻挣扎着漂浮在了半空。 而这时红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得胜的微笑,她看了看不远处的方鸻,举起戴了操控手套的右手,握紧了拳头。 歼灭者忽然停止了自旋,正面的四块金属板忽然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的核心水晶,一个明亮的青色法阵在核心水晶前成形,缓慢地转动着。 那是魔力长矛的释放征兆。 当以太被压缩到一点,一道明亮的青色光束忽然绽放开来,直刺穿雾气,指向半空中的步行者。 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呼,步行者是6地构装,它在半空中是没有机动能力的,每个人心下都明白,那个外围赛的少年—— 已经输了。 人们心中不禁暗暗有点可惜,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外围赛的参赛选手可以与正赛选手打得这么激烈的。如果那少年等级再高一点,可以使用改进型步行者的话,它在重力阱中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但正是这个时候。 感叹的声音,忽然被一阵更加猛烈与不可思议的惊呼替代了。 人们看到一个发条妖精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场上,它犹如一道金色的华光穿透了雾气,‘当’一声直直撞在半空中步行者的外壳上。 刚好在青色光束抵达的前一刻。 将它推开来。 下一刻光束穿透了发条妖精,步行者则被推出了重力阱区域,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赛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方鸻也抬起头来,对着不远处的红叶笑了笑。 第一回合,结束—— …… 第二十五章 第二回合,结束 “那是多控?” 人们在私下里互相询问着,每个人都侧过头去,有人露出茫然的神色,有人则摇摇头。 “那是多控吗?”众人当中,血夜妖月一字字输入道。 R沉默了片刻,答道:“不是,步行者在失重状态下不需要控制,不过——” “不过?” “不过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有意如此。” 红叶心中没那么多杂念。 她只是单纯被激怒了,在她看来方鸻那个回应她的微笑像是一个无言的嘲讽,不由咬牙切齿地用手一划,高温状态下的核心水晶再次射出两道火焰射线。 两束红光一前一后扫过步行者,让方鸻一愕:“进攻性这么强?”他马上让步行者落地时向右一滑,避开第一击。但面对第二击只倾斜重心,避开要害部位,让光束穿过它的外壳,从左上方穿入,右下方穿出。 然后在不远处地面上留下一个金红的耀斑,余温久久不散—— 这是‘剑鸻’第一次被直接命中,高温融穿的外壳上还残余着炽红,视觉链接水晶被打坏,右侧第二组齿轮也有损伤,右二足失效。 方鸻有条不紊地切开面板——速度与平衡损失百分之二十,速度4,平衡上限2,其中右二足机能损失达7o%,闪避上限3o。 但第二击重新调整了重心与平衡,闪避值又回到了8o这个安全均线上。 至于耐久还有25点。 非核心部位至少还可以承受好几次攻击。 红色的光束铺天盖地的穿刺而来,如同火焰之雨,不过方鸻拼受损也要回复闪避值的举动在这一轮攻击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用尽最后一点闪避值的同时,步行者也刚好从一道道光束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它外壳上又添一道擦伤,但无伤大雅。 红叶狂风骤雨一般的攻击,让方鸻差点以为自己计算出了问题,但再核算了一遍对方的升温值,发现结果并没有改变——两次火焰射线八度,两次魔力长矛二十四度,两次金雨至少有五十度,重力阱与反重力二十度,再加上初始温度,早就超过警戒值了。 方鸻不由瞥了一眼对方的灵活构装,歼灭者正八面体的外壳各处正冒着白色的水蒸气,核心水冷却系统应当是在超负荷运转,就算算上降温效率,也已经接近临界了。 “还不控温吗?”他在心中问了一句。 红叶也终于惊觉自己对于温度控制出现了偏差。 这其实是她的一贯风格,只不过平日里在一**风骤雨的攻势之后,她的对手们——就算是教官们,此刻也应当是强弩之末。 但现在的问题是,对手显然还远不到强弩之末的程度。 红叶紧皱着眉头,但还是放弃了下一次超载。进入高温临界状态之后,她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但她发现自己对于能否在一次出手内结束战斗毫无把握。 她的风格偏向于激进,但并非鲁莽—— “转入防守吗?” 红叶冷静了下来,判断了一下局势——她的劣势在于已经失去了温度,魔力稳定仪也已经用过了,但对手也不是毫发无损,现在赛场上的关键节点在于时间。 她马上下达命令让歼灭者缓缓后撤,然后开启了另一个子系统,但见歼灭者后方的金属板打开,从里面飞出小型球状物体。 两个小球只有不到发条妖精四分之一大小,但工作原理差异不大,用一对薄翼飞行,灵活地划出一条优雅的弧线来到正八面体的前方。 这是闪耀力场的子核心,场外的观众们兴奋起来,人们总是对于战斗工匠的多控水平津津乐道。 “那是三控吗?”天蓝都忍不住回过头,有些惊讶地问。 “不是,”胡地摇了摇头:“歼灭者本身虽然速度迟缓,但它一大优势在于飞行姿态非常简单,系统可以直接托管并且也不会占用多少计算资源,所以她其实只是单纯的双控而已。” 他听了一下,补充道:“闪耀力场其实一共有四套子系统,每一套都是一面单独的盾,高手甚至可以四控,不过这个阶段双控已经很厉害了。” 而场上正发生的一幕,为他这番话作了注脚。 歼灭者后退得十分缓慢,‘剑鸻’很快追了上来,伏低身体,作出了跳跃与攻击的前置姿态。银光一闪,后者形同扑击的狩猎者,张开两道獠牙向半空中的正八面体咬去。 然而两个小球忽然裂开,从中央射出一道七彩荧光,形成一道穹形六边形光网,挡住了步行者锋利的刃足。后者像是装上了一面真实存在的墙,被弹开落下。 闪耀力场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不见,红叶将时间把握得分秒不差。 这毫无疑问是一次精彩的交手,场外不由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而天蓝看到这一幕,拳头都不由攥紧了。其他人脸上也大多有些凝重,对手转入防守控温,一旦控制住温度,那方鸻也必败无疑。 只有胡地觉得,对于这些连他们都知道的事实,方鸻也应当是有所准备的。 他的确也没料错。 方鸻步行者甫一落地,他就将手一握,步行者的黄铜外壳忽然张开,如同发怒的鞘翅目昆虫,上面的魔力纹路呈现出金红的光芒,进入了超载状态。 然后是迅捷爆发插件与力量增强插件。 构装结构完全展开之后,步行者好像大了一号,双刃挥出,再一次击中闪耀力场,让光网都好一阵晃动。 红叶吓了一跳,赶忙下意识加大了魔力输出,才让闪耀护盾再一次稳定下来。 一攻一守之间,观众们就已经看出,方鸻是攻不破红叶的防守的——等级差距太大了,纵使是开启了超载状态,也只不过逼迫红叶进一步加大魔力输出而已。 但这点儿魔力输出,对于灵活构装的以太容量来说才算多少?打上一个小时都不伤大雅。 然而超载状态的持续,却是以秒论的—— 但正当人们这么想时,两个小球忽然爆出一道魔力火花,在半空中闪烁了一下,齐齐落到了地上。 众人一怔。 而红叶心中则是咯噔一声。 她慌忙打开面板,才发现水晶的核心温度非但没有下降,反而在上升,并已进入临界温度。而在高温过载下,歼灭者的系统自我保护机制开启,将除维系构装生存的核心系统之外的所有系统一一切断。 悬浮在半空中的正八面体骤然停了下来,不再自旋,表面上的魔力纹路也一一黯淡下来,变成了一块一动也不动的飞砖。 红叶一下呆住了。 心下终于明白了过来,自己被方鸻算计了。对方火力全开,并不是为了要突破她的防线,而是为了要逼迫她进一步提高魔力输出。 闪耀力场一直魔导向战斗工匠控温的利器,但在高魔力输出的状态下,它一样会影响核心温度的提升,何况当时核心水晶的温度本就已经接近了临界温度。 一个可怕的想法忽然在她心头浮现: “他、他莫非一直在计算我控温?” 红叶脑子一时有点晕。 她差点以为自己参加的不是艾尔帕欣地方上的一个工匠挑战赛,而是第二世界的三大传统选召者顶尖赛事,或是龙骑士锦标赛。 而这时方鸻已下达命令,让步行者开始攻击失去了一切动力来源的歼灭者。 只是他马上呲了呲牙。 步行者的银色刃足只斩在一片淡淡的折光之上,那片粼粼的淡光在歼灭者身体周围浮现了一圈之后,又消失不见。而‘剑鸻’再一次被弹开,落回地面。 看到这一幕,红叶眼中微微一亮。 那是护盾,魔导向灵活构装最后的防线—— 对于大多数同等阶灵活构装来说,偏向于进攻的歼灭者本身的护盾值几近于无,一两次攻击就可以将其击碎。 但问题在于,‘剑鸻’显然不在此之列。 它的攻击太低了。 事实上在第二次攻击时,其他人从歼灭者护盾的明亮变化程度,就已经看出了这一点——方鸻的步行者,无法轻易穿透后者的护盾。 人们一片哗然,这等级得多低? 天蓝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怎么那护盾那么厚?” “不是护盾厚,”胡地摇了摇头:“是艾德的攻击太低了。” 赛场之上。 连红叶也不由惊讶地看了方鸻一眼,她其实在之前的战斗中就隐隐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等级不高,只是没想到,会低到这个程度。 等级近乎不可逾越的鸿沟,在这一刻似乎已经显露无遗。 红叶心中既羞愤又庆幸,庆幸的是,她发现自己还有机会。她也不犹豫,反手在魔导炉上拉下一根操纵杆,打开了远程护盾回充装置。 但方鸻神色却十分平静。 他好像是对周遭的一切没有察觉一样,让步行者一次又一次反复展开攻击,‘57,62,33,51……’在回充条件下,护盾值下降速度十分缓慢,但至少在稳定减少。 方鸻默算着对方的回充效率,心中实际上已经判断出还需要七次攻击才能击破护盾。 赛场上出现了这样奇特的一幕,所有人都关注着这场枯燥的、静止的战斗,聚精会神,甚至屏住了呼吸。每个人都明白,这场战斗的胜负将取决于是方鸻先击穿对手的护盾,还是红叶先控制住自己灵活构装的核心温度。 红叶也一直紧盯着自己面板上正在徐徐下降的温度,它其实已经接近了临界状态之下。 她心中同样在默算,并忽然发现对手的攻击下滑了一大截,她忽然明白过来那是步行者的超载状态结束了。红叶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还有七次攻击。 她眼中闪过一道沉沉的光芒。 自己赢了。 果然,在步行者最后一次突进时,歼灭者表面的护盾终于支离破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无形。但同样也是这个时候,那黑色的正八面体表面的花纹重新明亮起来。 并开始了缓缓旋转。 步行者发动了第八次攻击,但撞在了两面穹形光网之上——两个小球从歼灭者身后飞了出来,闪耀力场,再一次启动。 “啊!”天蓝发出一声惊呼,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步行者落回了地面。 但红叶心中并没有多少获胜的喜悦,这场战斗她已经打得够难堪了,如果不是对手等级太低,她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她举起收来,张开五指,准备结束这场闹剧。 歼灭者上方的四面金属板忽然缓缓向下打开,黑沉沉的体表魔力的纹路渐渐变成了金红色,这是正在进入超载状态的表现—— 而同一时间,九个彼此重叠的魔法阵出现在了它的上方。 魔力长矛的超载形态——索林方阵。 但红叶并没有看到,方鸻手上一个一闪即逝的小动作,一个小小的东西从他手上飞出,淡淡的金光在北方的遮蔽区中闪烁了一下便消失不见。 只有血夜妖月看到了这个细节:“他准备做什么?” 她的通讯页面上,对面没有直接回答,只写道。 R:看好了。 观众席上,吴迪与琉璃月同时不安地动了一下身体,后者早已在第一回合结束时便被战斗吸引了目光,两人同时对视了一眼。 “笨得可爱。”少年忍不住看了红叶一眼。 ‘剑鸻’正在后撤。 红叶冷静的目光正在寻找目标,九道光束已经汇聚向半空之中,在大厅穹顶下汇成一个光球,然后炸裂开来,化作一片青光箭矢,笼罩向了方鸻的步行者。 但正是这个时候,她眼前忽然一花。 一个金色的铜球,嗡嗡振动着两对翅膀,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她鼻尖不到五公分的地方。 她一下就失去了目标。 “等等,不允许攻击比赛选——”侏儒裁判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发条妖精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它与红叶之间甚至没有任何物理接触。 侏儒裁判一时间傻掉了,张大了嘴巴站在那里,因为他也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直接攻击参赛对手——说是算,好像也不太对。但若说不算,似乎也不太对。 但这一刹那的犹豫,就已经改变了赛场之上的局势。 红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击中了对手。 赛场上一片无声鸦寂。 所有人都看到——方鸻的步行者在光雨之中穿行,它多次负伤,至少同时有三道光束穿过它的躯干——拖在地上的右二足几乎被击飞,左一足也被打断,同时左三足也失去了灵敏度。 方鸻在面板上看到的数据更加惨烈,力量增强插件、迅捷爆发插件全面暗了下去,散热系统损坏达百分之五十,齿轮组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除了核心水晶在他小心翼翼的保护下还保持着完好之外。 ‘剑鸻’几乎是千疮百孔,耐久已经降低到了个位数。 但它仍旧没倒下—— 红叶焦急地左右晃动身体,当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面前的小东西,她向前一抓,那小玩意儿灵敏地向后一缩——她这才第一次看到,那个状态凄惨的步行者已经再一次回到了歼灭者不远处。 她心中警兆顿生。 但才刚刚心神一松,发条妖精又再一次回到了自己面前。 那一刻红叶差点骂出声来: “他怎么做到的?” “他究竟有没有在控制自己的步行者?” 而正是这个时候,红叶忽然听到周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惊叹声。 她心下一沉,再顾不得去管面前的发条妖精,干脆闭上眼睛,开始盲控。她先让自己的闪耀力场挡在了歼灭者前方,谨防对方发起突然袭击。 但正是这个时候。 惊叹声反而变得更大了。 红叶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她不明白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只能下意识让闪耀力场回防至歼灭者的后侧。由于是盲控,她的动作都显得有些磕磕巴巴。 但事实上,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人们正惊讶地看到,方鸻的步行者在那个黑色的正八面体构装体前一动不动,而他的对手竟然自己将两面闪耀力场护盾让开来。 一时间,空门大开。 方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汗,然后让自己的步行者一扑而上。 歼灭者的护盾早已清零,也再无法保护它不受伤害。 当红叶再睁开眼睛时,那个发条妖精有些调皮地落在了她手上,她正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自己的灵活构装一分为二,坠落地面。 她下意识想把那个发条妖精给丢出去,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住了手。 只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个少年。 她忽然想到,五年之前,面对那个人的时候,那些人的想法应该也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吧。 于是第二回合,比赛结束—— …… 第二十六章 龙歌 张天谬找到自己副手的时候,后者正与几个黑大衣的属下在走廊里摸不着头脑。“怪了,这走廊里又没有其他的出口,怎么会找不到人?韩明,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他进了这条走廊,是不是搞错了?” 张天谬抬头看着这条走廊,深邃的拱形结构通向尽头,那里有一扇封闭的厚重木门,门上挂了一把铜锁,两侧的火把插在从墙上延伸出来的石像鬼雕塑口中,火光摇曳不定,映在红木的护墙上一片明澄。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了走过去,开口问道。 “队长。” “队长你来了,”他的副手有点不好意思:“真是奇了怪了,我们追到这里来人忽然不见了,这里明明没有其他出口,除非他会穿墙术,或者别的什么奇怪的魔导器。” “用过魔力探测仪追溯了么?”张天谬的目光始终在尽头处的大门上游移,同时问道。 “用过了,但没发现什么线索,那家伙就像是凭空失踪了一样。”副手有点恼火地答道,他是星门别动队的成员,又不是私家侦探。如果每个偷渡者都是这个样子的话,政府干脆重组一个异常现象调查小组说不定还更有前途一些。但张天谬仿佛没有受到他情绪影响,指了指那扇门问道:“那后面是什么?” “一个地窖。” “下去看过了吗?” “看过了,下面是空的。” “空的地窖需要上锁吗?”张天谬回过头来问道。 副手一下卡了壳。 “把门打开。”张天谬这才说道。 副手才让人拿出钥匙,走上去开门。“这钥匙是怎么来的?”张天谬看了看那钥匙。 “之前找马扎克先生拿的,我本来是想他找个人来帮我们开门的,没想到他直接把钥匙给我们了。”副手一边回答道。 这时候拿钥匙的人已经打开了门,厚重的木门推开后里面是一道向下的阶梯,后面黑洞洞一片。副手从石像鬼口中拆下火把走过来。张天谬借着火光向下看去,地窖并不深,石板上铺了一层尘土,火光晦暗不明地向前延伸,中央的部分灰尘明显更薄一些。 “那里原本放着什么?”他指着那里问道。 副手与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都答不出个所以然,这不是找人么,谁关心这地窖里面原本放了什么东西。再说那么大个东西,那人也把它带不走啊。 张天谬从他手上接过火把,顺着阶梯往下走了几级。其他人对他的行动有些不明就里,这地窖里面明明空无一物。但张天谬仔细盯着地窖中分布的阴影,忽然说道:“去再拿几支火把来。” 副手刚要转身。地窖中的阴影忽然之间涌动起来,如同黑色的烟雾汇聚在一起。当烟尘散去之后,后面显露出一个个子不高的少年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斗篷,手上捧着一枚黑沉沉的烟水晶,抬起头来看着几人。低垂的风帽软沿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脖子,银色细软的头发。 “烟水晶?”副手失声道。 “你们是选召者军方的人,为什么要跟着我?”少年开口道,声音沙沙的。 张天谬看到对方尖尖的犬齿,微微怔了一下:“罗塔奥人?”这和目标的描述可不太一致。不过对方的行为让他心生疑窦,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你就是靠这枚烟水晶混入比赛的吧,你有什么目的?” “我记得你们不是不干涉原住民之间的事务么?”少年不卑不亢地答道。 张天谬看着他,缓缓拔出佩剑:“原则上是如此,但现在我是以个人身份询问你这个问题,这间旅店的主人是我的朋友。” 少年看着他,一言不发。 “队长?”副手有些紧张,如果这少年不是目标的话,他们现在的举动是违反纪律的。 “你们退开,行动结束,回大厅去。”张天谬说道。 但他却将佩剑完全抽了出来,握在手中,指向那少年——那是一把细剑,剑刃狭长,闪烁冷冽寒光,向后收束至笼柄。 正在两人对峙之时,一阵颤栗沿着旅店的地面传了过来。 张天谬感到一阵摇晃,赶忙扶住墙壁,他听到副手在后面一声惊叫,心下意识到不好。抬头一看,看到那少年径自后退一步,斗篷下面黑烟缭绕,将他完全笼罩起来。 黑烟涌动着升上地窖的顶部,向门口蔓延过来。但它还有一部分留在地面,张天谬一个箭步冲过去挥剑一斩,剑刃穿过烟雾,砍了一个空。 烟雾已经汇聚向天花板,张天谬把火把一丢,将细剑从右手交到左手,反手抽出一柄手铳,用拇指拉开击锤就准备开枪。 但正是这个时候,另一阵颤栗又沿着地面传了过来,整个旅店都剧烈地晃动起来。所有人都站立不稳用手扶墙。 “这是怎么了?”副手忍不住惊叫道。 张天谬不得不用剑刃撑在地上,抬头看到烟雾已经顺着天花板涌向外面的走廊,抬手就是一枪。火光绽放之中弹丸击中了烟雾,一声闷哼从黑烟中传来,但它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滚滚涌向走廊之外。 而正是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一声尖啸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尖啸声犹如浪潮一般,滚滚而至,让周围的光线都黯淡下去,火把上的光焰被压低至最小,像是烛火一样微弱一团。 四周止不住地昏暗了下去。 …… 龙角大厅中灯火通明。 血夜妖月听着周围的人讨论之前那场对决。没人想到在决赛阶段会爆出一个超级冷门,参与决赛的正赛选手竟然被一个外围赛选拔者淘汰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而比赛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背后没有什么黑幕,只有一场令人惊艳的战斗。 观众们纷纷关心起方鸻究竟是何方神圣。 事实上算上那个弃权的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选手,这已经是方鸻淘汰的第二个正赛选手了。人们忽然心生怀疑,这场比赛的最终冠军不会让一个外围赛选手所得吧? “你觉得如何?”血夜妖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纤细的手指连动,在荧荧发光的视窗上输入道。 R:还行吧。 血夜妖月:就这样? R:不然呢? 血夜妖月皱了皱眉头,输入道:“别装傻,你知道我的意思——” R:在领会你的意思之前,我觉得你还是先关掉追拍窗口,实时传输视频讯号真的好贵的。 血夜妖月不满地一挑眉:“怎么,多看看我不好,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偷腥了?” R:…… R:比起来我更关心你后面那个人,我觉得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血夜妖月一愣,下意识向后看去。那里是大厅的中央,上方穹顶之上正悬挂着那支狰狞巨大的漆黑龙角,那龙角悬挂在这里已经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但没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此刻龙角下呆呆地站着一个人,低着头,也不知在思考什么。那是个原住民,穿着旅店守门人的衣服,他手上似乎还握着一个东西,缭绕着丝丝黑烟。 血夜妖月再看了对方一眼,才意识到那人已经站在那里好久了。她想起之前自己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对方保持着这个姿势,站在那个地方。 她忽然隐隐感到有些不对,站了起来,想要去找附近的矮人卫兵。但正是这个时候,那个守门人向前走了一步,整个大厅忽而微微一晃。 血夜妖月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双手一下子撑在了木桌上。 赛场之上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场地,博物学家与魔导士则忙着用魔导水晶重新布置下一场比赛的地形,红叶则穿过人群,来到方鸻身边,准备将发条妖精交还给他。 “你很厉害,我输得心服口服。”她说道。 “你也是一样。”方鸻一被夸奖就忍不住脸红,十分不好意思地答道:“红叶小姐,你的战斗风格很独特,但其实超载流不适合你。” 红叶听了这话,不由看着手里的发条妖精,再看了看这个大男孩,忽然开口道:“你和女生就说这些吗?” “啊?”方鸻一愣,不明就里。 而这时候天蓝已经第一个冲了上来,尖叫着向方鸻道贺:“你做到了,艾……夏亚哥哥,那个发条妖精,帅极了!”这个法国小姑娘看起来兴奋极了,好像方鸻赢得了比赛,她比他本人还要开心。 方鸻也只好向她报以微笑。 艾缇拉几人也走了过来,精灵少女也微笑着向他点头,然后是姬塔与胡地。最后是洛羽,高个子少年看方鸻的目光满是钦佩,这些人当中除了胡地之外,估计也只有他才明白前者的操作多么令人惊艳。 “洛羽,姬塔。”红叶这时才说道。 姬塔和洛羽这才看到她,吓了一跳,有些紧张道:“红叶姐。”两人不过是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训练生,而后者不但是正式成员,而且还是其中的佼佼者,可以说得上是前辈中的前辈。 红叶一笑:“你们找了个不错的队伍。” 两人都下意识看向方鸻。 红叶也看向后者,再问道:“请问你是e1ite的青训队成员吗?” 方鸻摇了摇头。 少女一奇:“那是银林之矛?还是银色维斯兰,那可有点远。” “夏亚哥哥没有公会,他是独行侠,红叶姐。”姬塔小声回答道。 红叶听了眼中一亮:“有没兴趣加入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我们公会里的美女可是很多的哦,小弟弟。“ 方鸻听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姬塔低下头去,假装没听到,洛羽则低声咳了两声。 但正是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加入银林之矛吧。” 红叶听了这声音直皱眉头,回过头去果然看到吴迪和琉璃月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吴迪很正式地对方鸻重复了一遍:“银林之矛是银林之冠在第一世界的分会,我们的总会是超竞技中国赛区的十大公会之一。” “十大公会之末。”红叶补充了一句。 “总比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的不知名的公会好。”琉璃月马上反唇相讥。 “这个不知名的公会在云层海地区的排名可比银林之矛高多了,笑死人了,银林之冠的分会又不只有你们一家。”红叶挑了挑眉尖,冷笑。 “手下败将,”琉璃月一脸不屑:“连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 “你——”红叶气得差点当场炸毛。 这时候天蓝终于反应了过来,大声说道:“呸,夏亚哥哥才不是毛头小子,再说你还不是一样,马上就到你了,下一个抬走!” 琉璃月眉尖直跳:“你说什么?” “够了,”吴迪终于听不下去了,打断两人道:“夏亚先生,你的决定呢?” 他一对死鱼眼,有点了无生趣地看向方鸻。 “别做梦了,夏亚哥哥是不可能加入银林之矛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天蓝大声抢答道。 “你叫夏亚,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加入我们公会?”琉璃月马上反问道。 艾德哥哥也不叫夏亚。天蓝心中腹诽,但嘴巴上丝毫不肯认输地答道:“我当然知道,因为……因为,对了,因为他和银林之矛有仇!” 她此言一出,红叶、琉璃月与吴迪三个人,六只眼睛都齐齐看向方鸻。 “啊——?” 方鸻听了天蓝的回答,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快被这心直口快的小姑娘气哭出来了。先不说这根本就是一个误会,就算不是误会,那也不能当人家的面说出来。 他正准备解释,但正是这个时候大厅的地面忽然猛烈地一震,让所有人都东倒西歪。人们连忙扶住桌椅,才堪堪站稳。 而一声悠远地尖啸仿佛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大厅之中所有的光源都在同一时间暗了下去,声波向四面八方传播开去,一片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大厅周围石墙上,石像鬼口中火把的光焰被压至一缕,挂灯与木桌上的烛台齐齐熄灭。 整个龙角大厅,好像在顷刻之间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片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大厅中的侍者、观众还有小矮怪们都在四散逃窜,只有冒险者能沉住气,但也只是暂时的。众人捂着耳朵,感到此时地面又是微微一震,烟尘飞扬。 方鸻隐隐感到这一幕有些眼熟,他下意识向那个方向看去,刚好看到穹顶上弥漫的烟雾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复苏,它张开双翼一下子从那里飞了下来。 落在了大厅中央。 那是一头龙—— …… 第二十七章 临时小队与妖精构装 据说有关于黑暗巨龙的传闻,皆是来源于巨人战争的时代,以及埃索林的殒灭,但黑暗的历史沉没于渊海之下,支离破碎早已久不可考。而今只剩下关于灾变之后只字片语的记载,以及《渊海长卷》上对于它们外貌的描写: 双翼四角,漆黑如烟尘,埃索林之灾,金星之火,遮天蔽日,犹如末日降世。 一如此刻方鸻所见。 那头龙落地时扑扇了一下双翼,像是抖落灰尘一样把上面翻涌的黑烟甩落了下来,露出下面灰色的翼面,介于实质与烟尘之间。它收拢翅膀,黑雾弥漫的双爪按在两张桌子上,昂起头来,足足有六七米高。 一只闪烁着金红色光芒的眼睛,位涌动的烟雾之间,似乎是在头颅之上,四支犄角之间的位置。修长的犄角向前分叉,有头颅一倍长,漆黑发亮,如同骷髅一样狰狞。 它甫一落地,便张开巨口露出排排獠牙,喉咙中发出一声长啸。 那就是龙歌,带来毁灭与绝望的尖啸—— 仿佛从心灵深处席卷而至,让人身临黑暗止境,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烟雾之中隐有庞然大物正在迫近,但目不能视,只能看到一轮金红色的巨瞳,如滚烫熔岩,缓缓眨动。 那是来自于先古的恐惧,令人渺小而不能自持。方鸻只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不少人无法自控地尖叫起来,没头苍蝇一样地乱闯,彼此踩踏,或心灵失守,蜷缩在地瑟瑟发抖。大厅之中一片混乱。 周围几人同样身陷惧境之中无法自拔。但忽然之间,一道柔和的绿光从黑雾中绽放开来,仿佛直映入人心深处,令人心下一安。 方鸻第一个在这光芒中清醒过来。 然后他听到一声低喊,是红叶的声音,提醒他们道:“看上面!” 方鸻抬起头,惊愕地看到悬挂于穹顶之上那支狰狞可怖的龙角,正在渐渐化为黑色烟尘,滚落而下。烟雾冲刷着下面那头龙的躯干,让它一身黯灰色的鳞片逐渐实质化,表面折射出钢镜一般的光泽。 他借由系统看了一下那龙的等级,在视窗上是???,也不知道是他等级太低,还是对方是首领级生物。 而四周涌动的雾气中,还生出一只只怪兽。它们是人的形状,但长着爬行类的面孔,头上生出犄角与鳞片,爪牙尖利,身后无翼但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这些怪物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其中一头龙人敏捷地爬上了桌子,向这个方向飞跑过来,它在半途猛地跃起,张开双臂向方鸻扑来。 一声惊叫从方鸻身后传来。 这声害怕的叫声迫使他留在原地,那是姬塔的声音,他只要一让开,这个训练生就必死无疑。 但忽然之间,一具半人高的构装体从一旁撞开雾气,四足飞奔着撞上那头龙人,蓬一声将后者掀飞了出去,落回黑色的烟雾之中。 步行者III型。 方鸻回过头,刚好看到琉璃月放下手中的手套。少年另一只手扶着脸色苍白的吴迪,怒道:“你们在发什么呆?” “你受伤了?”红叶则看着脸色苍白的后者。虽然在场几人关系都说不上融洽,但她也明白现在显然不是保持成见的好时候。 “我不碍事,”吴迪摇了摇头,这才直起身来:“只是被人撞了一下,刚才是怎么回事。” 几人回过头,才看到之前发光的是艾缇拉胸口的项链坠子,是一片叶子的形状,平躺在她胸脯上,发出荧荧绿光。 精灵少女将它拿起来,众人才看清那是艾梅雅的圣徽。 “自然圣徽,你是森里女神的信徒?”红叶有些意外。“那这光是……?” “是女神在警示我们,”艾缇拉小声说道,声音柔和,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是黑暗生物。” “不,只是残魂而已。”吴迪看向那个方向。 众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头龙位于大厅的中央—— 但它似乎没有了进一步的行动,反而伏了下去,盖上翅膀,继续接受黑色烟尘的洗礼。而其头顶上悬挂的巨大龙角,大约还剩一半。 “黑暗巨龙……不是说最后一头黑暗巨龙已经死在死地沼泽了吗?”胡地小声问道。方鸻看到这家伙和帕帕拉尔人一起躲在桌子下面,不由无语,天知道这两人有多害怕。 “那不是真正的黑暗巨龙,只是它的残魂……或许和那龙角有关,”吴迪答道:“有人触发了那龙角的任务。” 此时姬塔在天蓝的安慰下总算恢复了过来,但小脸仍旧苍白,扶了扶巨大的眼镜片,轻轻念道:“勿忘已逝之敌——” “这是那句屠龙者箴言,”红叶道:“可我们骑士团也研究过那龙角,每次都会遇上沙耶克那个老头,他一般不会轻易让人靠近那龙角,这又是怎么触发的?” “马扎克和沙耶克先生在正赛开始之前就不见了,我看到他们离开大厅的。”天蓝这才答道。 “靠,真是靠不住,”少年一边控制着自己的步行者与龙人缠斗,一边没好气地骂道:“你们最好是快一点作决定,顺便帮我一下。” 黑雾弥漫中,龙人正在大厅中攻击所有人,旅客们昏的昏,死的死,逃的逃。而冒险者们和这些怪物打作了一团,片刻之前灯火辉煌的大厅,此刻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战场。 十多个矮人守卫从大门那边涌了进来,但受龙人与烟尘所阻,一时之间也靠不近这个方向。 又有两个龙人冲出雾气,向几人扑来,但被琉璃月的步行者挡住。 只不过龙人等级不低,至少也有十级以上,后者显然很难以一敌二。 吴迪点了点头,戴上操控手套,手一举,他的无畏者便分开雾气冲了出来,加入战局。不多时,便一拳洞穿其中一头龙人的脑袋。 只见铁拳穿过头颅,那龙人化为漫天迷雾,又重归于黑色的烟尘之中。 但只片刻,又有更多的怪物从烟尘中生成。 “没办法彻底杀死?”红叶看到这一幕,紧皱着眉头。“怎么办?” 只有方鸻一点也没觉得害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对其他人说道:“它力量好像还没有完全复苏,我们是不是可以——?” “你疯了?”红叶和那琉璃月异口同声地打断他。后者更是像看弱智一样看着他。 “不可以,夏亚哥哥!”天蓝也赶忙说道。 “那是首领生物,”吴迪摇了摇头,解释道:“它躺在那里让我们打,我们恐怕也很难破它的防。” “上次我们公会去围猎一头首领级龙类,去了四个团,只有一个团打完之后还能保持完整建制,那还是次龙种。”红叶也点点头。 所有人听完都看着方鸻。 方鸻则无辜地看了所有人一眼,挠了挠头——这有什么办法?他又不知道首领生物有多厉害,这不是看那头龙力量还未复苏吗? “夏亚只是个新人,他不知道很正常,”艾缇拉这时才柔声说道,手中握着艾梅雅的圣徽,其上发出的柔和绿光驱散了四周的黑暗:“总而言之,我们先离开这个地方吧。”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吴迪与红叶几人可以说是仰仗她的圣徽才侥幸逃脱幻境,因此对艾缇拉的话十分重视。而既然搭档表了态,那个少年就算对方鸻一行人再有意见,这会儿也只能闭嘴。 “那绕过去,去大门那边?”洛羽这才问道。 “不靠谱。”红叶听了摇了摇头。先不说前面雾气中冲出来的龙人越来越多,单单是要经过那头龙,就让人觉得这个计划充满了不确定性。 方鸻不由看向后方,那里也有一扇大门:“那后面那条通道通往什么地方?” “地窖。”吴迪答道。 “靠,那不是等死吗?”琉璃月一听,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等等,我有办法——”这时候,一个弱弱的声音从桌子下面传来。众人回过头去,才发现是抱着一条桌腿的帕帕拉尔人弩手。 这个小胖墩举起一只小短手,黑豆子一样的小眼睛看着所有人,犹豫着说道:“……我是说,厨房那边应该有输送材料的通道。” 所有人互相看了看。 “好办法,”红叶忍不住眼中一亮:“那边应该可以通往旅店的后门。” “厨房在什么方向?”吴迪马上问道。 “我知道我知道,”帕克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大声说道:“在这边,你们跟我来!” “你又怎么知道的?”红叶不由有点好奇地看着这小矮子。她来过这里好几次了,却从没在意过厨房是在什么方位。 “这是帕帕拉尔人的种族天赋。”前者拍着胸脯答道:“没有帕帕拉尔人找不到的厨房。” “还有这种天赋?”红叶也惊了。 只有天蓝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等一下,”这时吴迪却拦住其他人。“既然有人触发了这龙角的任务,此刻旅店外面也不见得安全,就算安全,但我们也必须要做到有备无患。所有人先互相组队,然后把每个人的分工决定好,免得到时候出乱子。” 说着他回头看了大厅中一眼,一双死鱼眼内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好像眼下的一切与之无关似的吗,只吩咐了琉璃月一句:“你先支撑一下。” 那少年也没回答,只用步行者且战且退拦住更多冲上来的龙人。 然后他只大声提醒了一句:“我撑不了多久,你们最好快点。” 吴迪点了点头。 方鸻则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后者,也有些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有些傲然的家伙,竟然还有这么细致的一面。 而吴迪第一个就对红叶说道:“红叶,你还有战斗能力吗?” 红叶点了点头,伸手一托,虚空中一片蓝色的光芒闪动,像是许多淡蓝色的方块闪烁着叠合在一起,最后勾勒出一个正八面体的形状。 当一切光芒消失之后,一个崭新的漆黑正八面体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自旋。 又一个歼灭者QV7oo。 方鸻看得口水流了一地,这是投影装置,可以把无生命的物质投影成真正的信息态,储存在系统之中。其工作原理和金钱数据化系统一模一样,但价格昂贵得多,一个标准容量(3okg)的投影装置也要十万里塞尔。 这时候吴迪又看向他:“你呢,夏亚?” “我?”方鸻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我的步行者损坏了,不过你们给我一点时间的话,我可以把它修好。” 正在与龙人缠斗的琉璃月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骂道:“你只有一个灵活构装?你怎么这么穷酸的,我的天,你真是战斗工匠吗?” 天蓝在一旁正要不服气地反唇相讥,但吴迪已经拦住两人,继续问道:“你需要多少时间?” 方鸻默默估算了一下:“五……不,三分钟。”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红叶震惊地看着他:“你三分钟可以修好你的步行者,小弟弟,你没吹牛吧?” “只能大概地修一下,”方鸻也说道:“也没办法充能。” “你还想充能的?”红叶翻了个白眼。 但那少年却没好气地说道:“别说三分钟,一分钟也不行,你们看看上面,那龙角已经要完全消失了!” 众人抬头一看,这才发现琉璃月所言非虚,才这点时间龙角已经只剩下五分之一不到了。 吴迪皱了皱眉头,少了一个战斗力,要他们三个人保护这么多人,实在有些困难。那些龙人是十级以上的黑暗生物,所以七八级的艾缇拉,还有那个帕帕拉尔人弩手,在他看来根本不算是战斗力。 他是有备用的构装,但那不是方鸻的等级可以使用的—— 吴迪想了一下,正准备让方鸻到后面去保护三个训练生,他想对方和艾缇拉几人这点能力应该还是有的,至少可以分担一些压力。 可正是此时,一个有些轻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亚先生可以用我的构装——” 方鸻愕然地回过头去。 金发的少女不知何时从弥漫雾气之中走了出来,好似从童话故事中走出的精致人儿一样,把其他几个人都看呆住了。只是那个高挑的女仆仍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希尔薇德双手拎着那口巨大的皮箱,砰一声将它放在几人面前。 她只用带着雪白手套的手在皮箱上轻轻一拍,‘咔’一声轻响,七八个包金箔的锁扣同时弹开。而箱子那贵族的家徽缓缓向内凹陷,其上的铭言——‘时间如水流逝,智慧与日俱增’镀金的条幅上闪过一道沉沉的光芒。 然后皮箱口‘咔嗒’一声裂开来,露出了里面的事物。 那是一只沉睡在荆棘与玫瑰装饰之间妖精状的人偶。 或者说,灵活构装。 “啊——”看到那个灵活构装的一瞬间,红叶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妖精构装!?” …… 第二十八章 我可以试试看 皮箱之内。 娇小的女士沉眠于软绒的绸垫之上,铜饰的荆棘与蔷薇环绕,以手枕颊,小小身子蜷缩着。簧片的裙叶一页一页收束,四支铜羽向下低垂,彼此重叠在一起。 犹如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希尔薇德静静伫立于皮箱后,面纱之下,清澈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人。柔软的金发越过雪白的颈项,垂于胸前,带蕾丝边的礼服手套上下交叠,指尖轻轻放在皮箱的把手上。 方鸻的目光则完全为皮箱之中的事物所吸引,讶然道:“这……真的是妖精型构装,”他抬起头来,有些惊喜道:“真的可以给我用吗?” 少女点了点头,用水晶一样剔透的声音答道:“夏亚先生可以尽管使用。” “呀,好可爱!”天蓝也跑到了皮箱旁,问道:“希尔薇德小姐,我可以看看她吗?” 少女也轻轻点头。 天蓝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人偶。人偶大约她有一肘长,面部被雕刻成沉睡的少女状,细节纤毫毕现,精致非凡。 其领口雕上了一朵野蔷薇,两边是垂下的几页活动肩板,形同披肩。披肩上浮雕是华丽的百合叶与报春花,还有展翼的金丝雀。 她的头发是秘银丝编织——被系成两束马尾,发卡是一枚独角兽别针,上面的贵族纹徽与外面皮箱如出一辙。 洛羽看到这个别针时,才认出这个纹章来,低声说道:“这是蔷薇工坊的妖精人形。” 方鸻自然也记了起来。 ‘时间如水流逝,智慧与日俱增——’ 那正是西林-丝碧卡家族的铭言。西林家族是考林—伊休里安炼金术界的常青树,蔷薇工坊的创立者,也是最著名的妖精工艺的传承者之一,也难怪他会感到如此耳熟。 天蓝将那人偶交给方鸻,这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人偶之上,不由愣了楞:“你们怎么了?” 但没有人回答她。 大厅之中雾气已经越来越浓,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吴迪与琉璃月又联手干掉一只冲过来的龙人,才回头看向方鸻,问道:“会用吗?” 方鸻也有些犹豫。 妖精型构装是灵活构装中最为特殊的一类,她们非是作战构装,而是一类纯粹的辅助向灵活构装。 她们是统御者,战场之上的中枢与指挥官,甚至可以协助指挥与控制灵活构装,大幅提高灵活构装的战斗力,并极大增强团队之中其他战斗工匠的多控能力。 善于操控这一类构装体的炼金术士,也被称之为妖精使,是战斗工匠之中最高端的辅助者之一。 但也是最罕见的类别—— 因为妖精型构装的操控实在是太过艰难,加上妖精使本身又极端缺乏战斗力。考林—伊休里安甚至有一句老话来形容这个群体: ‘若灵活构装是工匠的考林王冠,那么妖精就是王冠之上最为耀眼的宝石。’ 这句话的意思是考林王冠早已失踪多年,王冠之上的宝石自然无人能得。 而这枚宝石。 事实上也正是战斗工匠的至高领域之一。 方鸻就是再自大,也不敢说自己三级就可以当一个合格的妖精使了,他连妖精型构装所必须的‘特种灵活构装基础理论’与‘a级以太知识’都还没掌握呢。 不过他也不愿放弃这个近距离接触‘妖精’的机会,于是想了一下之后才答道:“我、我可以试试看。” 红叶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是——小家伙,下次扯谎找一个好点的借口。 吴迪倒是不以为意,他看向不远处的希尔薇德,心中也惊艳于这个少女的柔弱与美貌。不过神情仍旧冷淡,答道:“女士,你想和我们一起的话,请尽可能跟上其他人。不过如果你们掉队的话,我想是没有人会来救你们的——” 希尔薇德连忙点点头,这才合上皮箱,拖着箱子追上其他人,一边彬彬有礼地答道:“谢谢你们,无论如何,救命之恩,无以言表。” 不过方鸻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的是——纵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那女仆仍旧是双手交叠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也丝毫没有要帮自己女主人拎行礼的意思。 大厅中的环境正变得越来越危险,队伍其实已经在且战且退,逐渐靠近了东面——厨房所在的位置。 方鸻时不时关注那个贵族少女一眼,心中天人交战,心想要是这一主一仆两人掉队的话,自己究竟要不要去把她们找回来——要是她们为了报答他,而把妖精构装送给他,那该多好啊。 他把这些心思统统写在脸上,一边作着这些白日美梦,让艾缇拉在一旁看了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而希尔薇德正好也再好奇地看向方鸻,两人的目光偶然相对,同时微微一怔。方鸻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有些心虚地将目光移到一边。 而少女也低下头,目光游移,也不知在转动着什么心思。 洛羽远远地看到这一幕,回过头小声对其他人说道:“这个女人实在可疑得很,我实在不知道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会整天带个妖精构装到处乱跑——” 天蓝白了他一眼之后,对他评价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好在两人的低声对话,并未让前者察觉。 因为随时间推移,雾气中涌出的怪物也越来越多,大家都渐渐无暇他顾。一头龙人甚至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来,差点把帕帕拉尔人扑个正着,吓得我们可怜的向导先生一声尖叫,短手短脚一伸,小肚子一挺,当场倒地装死。 还好红叶在后面眼疾手快,一道火焰射线洞穿那龙人胸口,将其打成一道飞灰重新融入雾气之中,才叫这位专业的厨房行窃者幸免于难。 帕帕拉尔人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要不是艾缇拉走过去拎着这家伙的尖耳朵把他提起来的话,连吴迪都差点以为他真的已经光荣捐躯了。 不过看到这小矮子在精灵少女手上惨叫挣扎的一幕,不知怎么的,这个银林之矛的天才少年忽然感到有些荒谬。 好在这种错觉并未影响他的判断。 他忽然之间停了下来,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不远处方鸻也同时停了下来。 吴迪用手拦住自己的搭档,然后有些奇怪地看了后者一眼——只见方鸻脸上仍带着那个奇怪银色的面具,而此时面具上又套上了那个奇怪的风镜,看起来简直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但方鸻的神色却是一点也不好笑,他紧闭着嘴,正看向了一个方向。 吴迪看到这一幕心中一凛,也同样看向那个方向—— 悬挂在穹顶之上的龙角所化的滚滚黑烟,早已笼罩了整个大厅。大厅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不超过三米,远处的打斗声也渐渐微弱,只剩下一片死寂。 而两人此刻不约而同所看的方向,其实也只有一片弥漫的烟雾而已。 但方鸻却忽然伸手,一把将揉着发红的尖耳朵、正歪着头向那个方向前进的帕帕拉尔人拽了回来,在后者莫名的目光中,他用手向其他人比划了一下,这才小声说道:“六个龙人。” “你怎么知道的?”吴迪好奇地问道。 而同时他伸手一收,雾气中嗡一声轻响,一道金光划过,一只发条妖精稳稳落在他手心。 吴迪收起发条妖精之后,再看向方鸻,他知道后者在发条妖精的控制上同样也很有一手。不过让他好奇的是,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骗过自己的眼睛把发条妖精放出去的。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方鸻居然举了举手中那只精致的妖精人偶,开口道:“玫玫的妖精水晶上有魔力视觉链接,我看到了啊——” “玫玫是谁?”吴迪一头雾水。 “是这个妖精女士的名字,”方鸻戴着风镜,小小声答道:“我链接了她的核心水晶,就知道制作者给她取的名字了。” 听到这句话,四周的氛围骤然一静。 唯有希尔薇德特别在意地看了看方鸻。 “我操!”最先出声的却是琉璃月:“你他妈不会告诉我,你链接妖精构装成功了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吴迪一巴掌。 “注意素质,你的发言代表公会。”吴迪淡淡地答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小声点,它们过来了。” 但说完,他也看了方鸻一眼,但并未开口询问,这是让自己的无畏者挡在队伍前方。 只有红叶显得有些惊诧莫名,她似乎想开口询问什么。但方鸻打断她道:“左边又过来了五只龙人,它们好像是被琉璃月的声音吸引过来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琉璃月。 连吴迪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十一只龙人,这已经有点超出他们的应对能力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少年恼火极了,忍不住怒道:“我操,你不说这句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你能不能文明一点?”红叶听得直皱眉。 “蠢女人,有本事你去和它们说?”琉璃月马上反唇相讥:“你的文明能让这些鸟怪物落荒而逃,我马上跟你学。” 红叶听这家伙强词夺理,气得差点当场暴走。 但这时方鸻却忽然再一次开口道:“红叶小姐,打开你的火焰射线子系统。” 红叶听了这话微微一愣,连忙问道:“等一下,小家伙,我看到不目标啊——”但她话没说完,但后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因为她忽然看到自己的选召者系统的视窗之中,弹出了这样一条显眼的提示: ‘妖精‘玫玫’正在与你的灵活构装物——歼灭者Qv7oo(a)请求以太链接。’ 红叶不由微微张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啊!?你……”她几乎是有些结巴地说道:“你、你竟然真的链接成功了?” “我说过了啊,红叶小姐,我会尽量试试的,”方鸻答道:“不过有点吃力,可能帮不上太多忙,但是我会尽力的——” 我会尽量试试的…… 我会尽量试试的…… 红叶满脑子都只剩下了这句话,她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忍不住狠狠地拧了自己的胳膊一下,然后痛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啊,好痛!” “别走神,”吴迪终于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它们已经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两头龙人便已经分开雾气从前面出现。不过它们有些狰狞的爬行类面孔才刚刚从弥漫的黑烟之中显露出轮廓,在那里等待多时的无畏者便像是炮弹一样射了过去,将它们撞个正着,尖叫一声飞跌回了雾气之中。 而这时红叶才意识到危险。她呲牙咧嘴地转过身,同时手指在视窗上一划同意了请求,然后举起操控手套,准备控制自己的歼灭者转向。 但正是这个时候,她忽然呆住了,只见数据流像是瀑布一样从她的系统上直垂而下: ‘方位447。’ ‘左转37.2。’ ‘调整值1.2。’ ‘调整值1.4。’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操控手套之上的四个魔力浮标正在疯狂地转动,而平日里操控歼灭者四个子系统所需要的计算量则在面板之上急剧下降。 片刻之后,她才听到一个声音在的耳边说道: “下达命令,启用火焰射线子系统,开启超载,瞄准12.443方位开火一次,12.445方位开火两次——” 那是方鸻的声音。 “等一下,”红叶一愣,忍不住追问道:“哪有这么控制灵活构装的?” 战斗工匠控制灵活构装毫无疑问是一个精密的过程,即便是有系统帮助,也需要手动调整角度,分配魔力,规划魔力的不同的路径以及使用炼金术公式的先后顺序。 一下达命令灵活构装就照办的,那叫做龙骑士系统。 但方鸻却来不及和她解释了,只说道:“听我的,快。” 红叶微微一怔,她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选择照办: “启用火焰射线子系统,开启超载,瞄准12.443方位开火一次——” 她话音刚落。 就发现自己的歼灭者好像真的听懂了自己的话一样,开始向左旋转,然后缓缓打开金属外壳,露出里面的火焰射线子系统。 …… 第二十九章 统御型龙魂 火焰射线子系统尖锥状的水晶在充能之后变成了炽热流动的熔岩,将一道金红光束射入卷动的黑雾之中,左侧传来一声痛苦的低沉嘶叫。真的打中了?红叶骇然地回过头去。 少年双目紧闭,立于涌动黑烟之中,举起右手,五指张开。一张荧蓝色的魔力网卷向她与她的歼灭者,将两者都笼罩在内。 黑雾因魔力巡流而自动从方鸻身体四周散开,并带动长袍,无风自扬,衣领摆动着,扫在少年的下巴上。 他手心向上,伸出左手。 只见妖精人偶在他掌中浮起,旋转半圈,簧片裙叶一页页扫开,其上刻印炼金公式一一亮起而又熄灭。妖精少女再轻轻落回他掌心,双脚先后着地,抬起双手,在裙上轻轻一放,犹如淑女的礼仪。 头再轻轻一偏,秘银发丝抚过脸颊,她微微睁开眼睛。身后,妖精的铜羽齐齐咔一声弹开,明若刀刃。瞳孔之中,湛蓝似火,皆是魔力的颜色。 四羽在身后轻轻一振,妖精人偶向方鸻伸出双手,荧蓝魔力从掌心之中相连向少年,再与她、与歼灭者彼此相系,形成三条闪耀的光带。 红叶身处于这荧荧光流之中,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你——”琉璃月看到这一幕,一句‘很有素质’的评价生生胎死腹中,眨巴眨巴眼睛,不由回头去询问吴迪:“妖精使?” “别走神。”吴迪一拳挥出,拳风贴着少年鼻尖扫过。吓了后者一跳的同时,前者的无畏者同样一拳挥动,将一头龙人打飞了出去。 黑暗中正绽放出蓝色的光之海洋。 光勾勒出希尔薇德的脸庞,她眨了眨长长的睫毛,静静看着这一幕。 女仆默立于她身边,只瞥了这蓝光一眼。 “艾德?”不远处,胡地满眼震撼之色地看着那个妖精人偶,连假名都忘了喊。洛羽在后面拽了他一下,他才依依不舍地回头。 同时仍在问道:“你看到了吗,那是妖精使的天赋?” 洛羽点了点头。 而天蓝还不住地向后看去,一边好奇地问道:“艾缇拉姐姐呢?” 帕帕拉尔人正手脚并用爬上一张桌子。那木桌贴墙,护墙板上面石壁上挂着一张猎弩,他跳了几下都没够到那张弩。 胡地经过时,才顺手帮他取了下来。 “它挂得太高了一点。”帕克嘟囔着抱怨道。他一边伸手向后一摸,摸了一个空。然后奇怪地回过头,左右看了看,自言自语: “我的短剑呢?那么大一把短剑,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迷雾之中,艾缇拉取下海林长矛,悄悄穿过弥漫的烟尘,来到方鸻身边。 方鸻若有所觉,但他正在指示红叶攻击:“453方位,我已经帮你激活了子系统。”红叶依言而行,指尖连点,照指示向九点至十点方向之间开火两次,皆连命中。 系统提示她击伤龙人一头,击杀一头。 第三头龙人已从雾气后飞奔而至,尖利爪子在半空之中一爪挥向缓缓自旋的歼灭者。但方鸻已先一步读出方位:“467方位,一头,速度22;472方位,两头,速度19。” 红叶转身,长发飞舞,右手向前一拒。两个构装一上一下飞出,放出一片闪耀光网,挡住了龙人的攻击。 不过后者的攻击自然也非步行者I型那样的弱鸡,爪子撞在六边菱盾上,光盾立刻猛烈晃动起来。 红叶监视着自己的核心水晶上的读数,看到魔力周期波动与温度的变化不由一扬眉头:“攻击一百多,真高。” 不过龙人终归也还是肉体凡胎,同样吃痛地叫了一声,收回爪子。 “你后面。”方鸻提醒道。 一张布满鳞片的可怖面容已然在那里雾气背后浮现,那是个施法者,它枯瘦的爪子升起黑色的火焰,抓向少女白皙修长的颈项。 红叶心念微动,举手过肩,表盘上两个魔力浮标消寂,另两个又亮起。歼灭者后盖的金属板向左右移开,两束虹光从中射出,在她身后形成一面力场护盾。 龙人的爪子被挡个正着,黑火侵蚀在光网之上,立刻滋滋作响。 少女这才转过身,对这阴险的家伙露齿一笑:“拜拜。”歼灭者上闪过一片金色的纹理,龙人施法者身体一重,动作顿时定住。 然后红叶才一脚踹在它小腹上,将这怪物尖叫着踹飞出去。 她再用手一引,两道金红的射线便一前一后穿过后者的胸膛,在那里炸开一个黑雾弥漫的窟窿。 龙人施法者的尸体甫一落地,便化为尘埃飞散。 但她一转身,便将另一头龙人解放了出来。 只是这个时候,一支弩箭飞来,擦着红叶的发丝飞了过去,正中后面之前那只龙人的眼眶。那头龙人惨嘶一声,捂着伤口转身便躲入了弥漫的雾气之中。 “去死吧,大爬虫!”帕克举着重弩,用胖胖的小短手神气地一抹头发,站在桌子上大声说道:“要不是这弩不是战具,伤害太低了的话——” “谢啦,小胖墩。”红叶才回过头,笑着地给这小家伙抛了个飞吻,然后她退回歼灭者旁边,心知雾气之中还有一只完好无损的家伙。 “我不是小胖墩,请叫我制图者、夜莺、悄无声息的潜入者,同时也是盗贼之刃的佩戴者,”帕克不满道:“那剑是山之领主亲手交给我的。” “盗贼之刃,小胖墩你是夜莺大赛的冠军?” “巨树之丘地区的总冠军,”帕克补充道,不过他有点恼火:“不知道怎么的,我找不到我的短剑了。” 方鸻一头冷汗。 他心虚地向雾气中看去,大厅之中那方向的魔力已经消寂了,但以太视野仍能看到浓雾的扰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分开雾气向自己这个方向冲来。 方鸻一怔,心中警兆顿生。 “方位391,有东西朝我来了,它好像察觉到我了,没有魔力反应,”他赶忙喊道:“速度……等等,35?” 红叶脸色一沉——这个速度,来的绝不是一个简单的龙人。同时方鸻已报出七个距离读数,她伸手指向那个方向令歼灭者七次开火,金红的射线如同光雨一般洒入翻卷的黑雾之中,但系统之上一片沉寂,全部落空。 两人心中都是同时紧了紧。 红叶再启动魔力长矛,一束青色光柱直插入大厅之中,爆炸产生的闪光将那里的雾气直接空了一大片。 但放眼看去,除了一片狼藉的桌椅之外同样空无一物。 “糟了!”红叶心中已经反应了过来,来者绝对是精英生物,在有组织的人形生物中,精英生物一般是某些上位职业。 “还有备用的歼灭者吗?”方鸻忽然问道。 红叶一怔:“……你是说?” “试试看。”方鸻咬牙答道。 少女心中充满了异样的感觉,双控歼灭者——教官告诉过她,在二十级之前想都不要想这回事。但红叶忍不住想,教官可能没预料过自己竟会遇上一个妖精使。 她忍不住分神看了那个少年一眼。 心中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对方拉进公会—— 第二个歼灭者在一片蓝光之中浮现在了红叶另一侧,与自己的同伴一起保持着相对的自旋。 这一幕奇景甚至引得吴迪都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在用自己的死鱼眼看向战场的中央,闭着眼睛维持着与妖精人形联系的方鸻。 他的目光与红叶交汇,两人互视了一眼,然后各自让开,显然明白对方此刻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 方鸻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香饽饽,他此刻眼中只能看到一片光之网络。 无数星光漫布在红叶身旁,那是两具歼灭者的八个子系统,两枚核心水晶,四套散热系统,两具动力系统的全部魔力节点。 妖精人形的能力,便是联系这些星光构成网络,在通过分享运算的能力去减轻在网络之内的灵活构装的操控负担。 但仅仅是联系这些网络,就让他额头见汗。 与几千节点连接相比,工匠制作的几十个节点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没有真正控制过妖精构装,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工作。 而相传真正的妖精使,其势态感知能力可以遍及一个战场之上,足以将数十个灵活构装链接在一起—— 方鸻简直无法想象,那还算是人类的工作么? 他不过才单单强化了红叶一个人,就感到吃力无比。 雾气之中那东西仍在靠近,但方鸻已近乎分不开神,只扫了一下方位,便低声说道:“447方位但我不太确定,用高密度火力的模式把它逼出来——” 红叶一点头。 超载流是一个古老而罕见的流派。 但它之所以罕见,并不是因为本身有什么缺陷。 而是因为,当战斗工匠可以控制复数个魔导向构装之后,他们也就用不上这样的流派了。 在复数个魔导向构装面前,战斗工匠们只有一个战术。 范弗里特弹药量—— 火力,即决定一切。 她一抬手,两具歼灭者同时张开金属外壳,露出下面火焰射线子系统尖锥状的水晶,如同展露獠牙的猎兽,一点金光闪现。 下一刻,无数金红光束交错编织而出,像是光网一样向方鸻指示的方向滤了过去。简直像是黑暗之中绽放的礼花,一时把桌上的帕帕拉尔人弩手都看呆了。 在这样密度的火力之下,那精英怪物果然藏身不住,飞奔了出来。它选择的方向是方鸻身后,只见那里雾气回涌,一支灰色的长矛分雾刺出。 红叶看到,握着长矛的,正是一头全身覆甲的龙人。 “是战士长!”少女双手一伸,便让自己的构装体进入超载状态,施展了反重力。 可正是这个时候,大厅猛然一震。 措不及防之下红叶竟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判断错了龙人的速度。反重力的范围与之交错,只落在龙人身后,那里几张桌子飞上半空,在穹顶上撞得粉碎。 “啊!”红叶一下慌了神。 而覆甲龙人手中的长矛,已直指向方鸻。 不过此刻方鸻身边还有一人,只见一支湛蓝的长矛从一旁刺来,两支长矛当一声交错在一起。一片火花飞溅而出,覆甲龙人才不过后退一步,而手握海林长矛的精灵少女几乎撞飞了出去。 “艾缇拉小姐!”方鸻惊呼一声。 只是后者才刚落地,便身手矫健地在地上一滚翻身而起,翠绿色的眸子看着那龙人战士长,开口吟诵:“艾梅雅之民生于大地之上,诸灵长眠之地,即是自然之所。” 她双手向上一托—— 覆甲龙人微微一怔,正感到地面微微有些晃动,左右环视之间,忽然之间轰一声巨响,一片藤蔓之墙竟掀开地面的石板,丛生而出将它缠绕起来。 看到这一幕,方鸻才终于想起来——艾缇拉不仅仅是猎人,还是个德鲁伊。 虽然等级较低的缠绕术未必能对精英龙人产生多大效果,但片刻的阻拦,也足以让红叶修正失误。龙人才刚刚挣出荆棘丛林,抬起头,棱瞳之中已映出两道交错的光束。 它微微一愣。 魔力长矛彼此交织而过—— 所过之处,半个躯体直接消失不见,只留下残缺不全的下半身,跪倒在地上,最后化为烟尘。 红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有些歉意地看向方鸻,刚要说话。但只听方鸻低声对她说道:“别停,快跑——” 大厅中又是猛然一震。 那仿佛是什么庞然大物扑扇着翅膀,离开了地面。 然后一声长长的龙啸声,穿透翻卷的黑雾扑面而来。 而在长啸之中,无数龙人正在雾气之中重新成形,甚至包括那头才刚刚死去的精英龙人。它们从烟尘之中直起身,摇晃了一下脑袋,然后一双双闪烁着暗红光芒的眼睛纷纷看向这个方向。 “这、这究竟是……” 红叶已经吓呆住了。 是精灵少女从后面跑了上来,一把拽着她的手将她拖了回去。 而帕帕拉尔人也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但一只手从后面伸来,将他提起来,像是扛一袋面粉一样往肩头上一放。帕克吓得大叫一声,才发现抱起自己的人竟然是琉璃月。 另一边。 吴迪也放弃了战斗,他直接找上了方鸻,抓着后者的肩膀就向一个方向跑去。在那里,天蓝和洛羽正焦急地向他们招手:“快啊,在这边!” “它来了!”而戴着风镜的方鸻,忽然大喊一声。 一声低啸,似乎什么东西正从两人身后破雾而至。 但正是这个时候—— 一个冷静异常的声音忽然在方鸻心中响起:“骑士先生,请将妖精型灵活构装的权限转移。” “塔塔小姐,你……?” 方鸻微微一愣。 他知道龙魂分为两类,战斗型龙魂与魔导型龙魂,分别擅长于控制两类不同的龙骑士构装。但他还从没听说过,哪类龙魂可以操纵妖精型构装的。 而且他一直以为塔塔应该是魔导向龙魂的。 只是妖精小姐的声音很平静,并仿佛是感到了他的想法: “银之塔第一代实验型人工龙魂——终临者,统御型龙魂,塔塔大拇指晨星;我的诞生,正是为了妖精型骑士而生的——” “骑士先生。” 她轻声答道。 “妖、妖精型骑士……?” …… 第三十章 妖精的完全形态 妖精型骑士构装?有这个类别吗? 方鸻脑子里才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到天蓝的尖叫声从前面传来:“艾德哥哥,小心后面!”他回过头,弥漫雾气之中先展露出的是一对灰色的双翼,巨大,嶙峋,向下一沉。 风压横扫而至,将两侧卷动的烟尘拉成一条笔直的线,从前向后,将两人的风帽同时吹得翻起来。而分开的黑色烟尘之中,是一只金红的眼睛,两对修长狰狞的角,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庞然大物正破雾而出。 “吼——!” 一声龙啸震耳欲聋。 两人仿佛是心生感应一般,齐齐向前一扑,劲风贴着两人头顶扫过。方鸻这才按着猎猎作响的风帽抬起头,只看到一条修长的尾巴消失在雾气之中,巨龙已经飞了过去,那个方向分开的雾气仍在向前翻滚,黑暗之中划过一条明亮的金线。 它正在划过穹顶,盘旋回转—— 吴迪的等级比方鸻高,平衡性也要好一些,他先爬了起来,一把抓住方鸻的手,将他拽起来。“艾德?”他丢下一句话,然后向前跑去。 方鸻摇了摇头,也追了上去。 巨龙在大厅之中盘旋,已经飞过了半周。天蓝在前面将这一幕看得清楚,焦急得招手大喊:“快跑啊,在这边!” 她们在那里找到了一条走廊,通往厨房的方向。此刻希尔薇德与谢丝塔主仆二人、琉璃月扛着帕克、以及艾缇拉与红叶,所有人都已抵达,只剩下他和吴迪而已。 两人没命地向前狂奔,但因为等级的缘故,方鸻渐渐落在了后面。他回过头,雾气之中七八头龙人已经追了来,其中最近的一头,近在咫尺。他甚至可以看清对方脸孔上的鳞片,还有那对冰冷的瞳孔。 龙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猛然向前一扑,向他抓了过来。 方鸻寒毛直竖,把什么东西往后一丢——一道金光划过,不偏不倚正打在对方脸颊上。龙人痛叫一声,在半空中偏过头去,失了平衡,向前一扑重重地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差不多看呆了。 一时间连天蓝都差点忘了发声。 方鸻这才发现自己丢出去的原来是一只发条妖精,那发条妖精向后滚去,落到了几头龙人身后。他赶忙用手一收,发条妖精嗡一声飞回来,半途撞上另一头龙人足踝,将它撞得歪倒下去,重重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方鸻这才转回身去,伸手一接,‘啪’一声稳稳拿住那已经撞瘪了的黄铜球。 而这时前面的吴迪已经一个飞扑滚进了走廊之内,艾缇拉则又返身冲出,来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回一拽,将他也丢了过去。 方鸻还没反应过来,只感到自己已经腾云驾雾地飞起,落入了走廊之中。外面精灵少女也向前一扑,压倒在他身上。两人身后一声低啸,那头龙刚好飞扑落向地面,重重落在走廊之外,长长的尾巴在雾气之中一扫,转过身来,便向走廊之内喷出一道明亮的烈焰。 金焰席卷而至,温度骤然升高,方鸻感到有人拽住自己的肩膀将自己和艾缇拉小姐向后拖去,但精灵少女把他紧紧抱住,让他根本分不清楚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到眼前一亮,而最先看到的是天蓝有些紧张的脸。法国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他,才问道:“艾德哥哥,呀,你额头怎么受伤了?” 方鸻摇了摇头,那不过是摔的。 他回头看去——所有人都在,包括临时加入他们的希尔薇德主仆二人,还有胡地、姬塔与洛羽也在,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艾缇拉走过来,扳着他的额头上上下下检查了一下,翠绿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放心的神色:“没大碍。” “这里至少有一个好消息,它没进来。” 红叶的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众人回过头,才发现那头龙果然没进入走廊之内,它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后徘徊,不时又停下来,用闪动着金红光芒的独眼看着众人。 “哈哈,这里对于它来说太窄了,”帕帕拉尔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双手叉腰,支开胖胖的腿,神气活现地宣称:“看看,这是一头龙,但它拿我也一点办法没有!” 不过姬塔倒没他这么乐观,相反,他有点疑惑。“那它为什么一直在那儿?” “谁知道呢?”红叶摇了摇头,开了个不大好笑的玩笑:“大约它对帕帕拉尔人先生特别情有独钟吧,我听说有些龙的口味比较独特。” 这话吓得帕克赶忙又后退了几步,躲到了方鸻背后。 不过众人当中,只有方鸻有些心虚。 他总觉这一幕有些眼熟—— 他可以肯定那支龙角——或者说那龙角的主人,应该与他手上的半个王冠印记有某种神秘的联系。之前在幻境之中,他就听过对方的声音。 苍之辉,说的应该是海林王冠上那种奇特的光辉吧,还有弥雅给他的那把匕首。方鸻猜不出三者之间冥冥中的联系究竟为何,不过至少也能判断出,对方对自己应该是有一些额外的想法。 想到这一点,他忍不住看了看右手的手背。 那里现在正盖着手套的皮革,什么也看不到,下面印记似乎也没有任何反应。但正是这个时候,那头龙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吓了所有人一跳。 “别担心,”吴迪赶忙说道:“它的喷吐只有一个半径不到十米的锥形范围,够不到我们。” 但天蓝忽然想起了什么:“可是,龙不是会魔法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个法国少女。 事实上不止是龙,艾塔黎亚有许多比人类强大得多的生物,都可以不借助核心水晶的力量直接使用以太魔力—— 天蓝呆了呆,看了看他们道:“你、你们看我干什么啊,我说错了什么吗?” 她话音未落—— 一阵低沉的龙吟声从火光背后传来。 只见一片黑雾又涌入了走廊之内,雾气甫一落地,便卷动着渐渐化为人形、生出犄角与爪牙,而众人对这一幕不要太熟悉,那头该死的龙又在召唤它的龙之仆役了。 “卧槽!”琉璃月忍不住破口大骂:“三十多个,这破蜥蜴还有完没完?” “等一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帕克小心翼翼地躲在方鸻背后,露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一幕,声音发干:“跑吗?” “恐怕不行——”红叶忽然说道:“后面也有。” 众人脸色一变,回过头,这才发现走廊深处竟也涌来一片黑雾,里面同样氤氲孕育着正在成形的龙之怪物,一些龙仆甚至已经从雾中爬了起来。 两片雾气,一前一后他们堵死在了中间。 “这些雾气,怎、怎么会绕到我们后面去的?”胡地吃惊地问道。 “不止是在我们后面,”少女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听到她开口,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地回过头去,看着这个叫做希尔薇德的女孩。她丝毫也不怯场,静静答道:“恐怕这些黑雾已经遍布整个旅店了吧。”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天蓝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还有外面那头龙——那不是真正的龙吧,我从没见过这么‘袖珍’的巨龙。” “说得好像你见过别的龙似的。”帕克忍不住插嘴道。 “你闭嘴。” “那是尼可波拉斯的残魂,”希尔薇德浅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火光,柔声答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外面那支龙角应当就是那头龙之魔女当年被斩下的一角一爪。” “尼可波拉斯?” 众人一愣。 但这时红叶打断了他们:“我建议先别管这个,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琉璃月踹了自己的步行者III型一脚:“等死。” “等死也得把几个训练生送出去,”吴迪却静静地说道,他看向洛羽与姬塔:“把你们的匕首给我。” 洛羽与姬塔互相看了一眼,这才从刀鞘里拔出匕首,将它们交给吴迪。而吴迪接过匕首,对两人说道:“选召者不会轻易接受训练生的匕首,但一旦接受,就会尽最大可能完成承诺。从这一刻起直到我们战死为止,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保证你们的安全——” 红叶闻言愣了愣。 “吴迪,”她有些意外地小声答道:“谢谢你。” 这两人都是她公会的训练生,其中还有一个是比较优秀的苗子。理论上吴迪对于他们是没有什么责任的,他和琉璃月本身还是银林之矛重点培养的人才。 但吴迪只摇了摇头。 “我们都是训练生过来的人,很清楚这有多来之不易。而我们有五次机会,他们只有一次,这很公平。” 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本来还想反对,但听了这话也耸了耸肩。 显然深有感触—— 方鸻在一旁,也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两人。 在超竞技兴起的那些年代,老一辈先行者们还维系着对于后进者们的义务,人们以《苏瓦声明》为共同行动准则,共同实现一个英雄辈出与理想闪光的时代。 星门的时代—— 人们用梦想,而非利益去衡量自身与艾塔黎亚的关系,他们投身其中,不仅仅是为了国家与人类的命运,同时也是为了实现自身的理想而战斗。 从第一世界到第二世界,前人们留下了数不清闪耀的足迹与故事,而也正因此,才吸引着他这样的心怀梦想的人,纷纷来到艾塔黎亚。 可时至今日,又还有多少人记得过往的一切?正如丝卡佩小姐所言,今日的超竞技,已经不复过去的光鲜与公正。人与人之间,势力与势力之间,耀眼光环的背后,他曾亲眼见证大公会是如何冷漠与跋扈。 可是,也总还有一些人不同。 他看了看两人,心中的看法稍稍有些了改观。 不过天蓝显然和他看法不同,小姑娘拿出自己的匕首,递给他道:“艾德哥哥,我只要你保护我。”她瞪了洛羽与姬塔一眼:“切,我才不像某些人那么没骨气!” 后两者只当没看到处理。 “所有训练生到中间去,”吴迪则说道:“我来断后,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不管我。琉璃月,你和红叶负责开路,艾缇拉女士——”他回过头:“你还有星辉吗?” 精灵少女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来辅助一下我。” 吴迪又看向方鸻:“你还撑得住吗?”同样身为战斗工匠,他当然清楚操控妖精是一件非常消耗精力的事情。事实上方鸻能够控制妖精,就已经很让他意外了。 方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说道:“吴迪,琉璃月,还有红叶小姐,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接下来希望你们可以配合我作战——” “要求?” “配合你作战?”所有人都是一呆。 “艾德——你是叫艾德对吧,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吴迪问道。 “没什么,”方鸻答道:“总之,先请你们把所有的备用构装都拿出来。” “你在说什么梦话?”琉璃月忍不住骂道:“现在这个时候,你能不能不要开玩笑?” 但方鸻只看了他一眼,就让他闭上了嘴巴。 因为方鸻根本不与他争执,直接将怀中的妖精人偶放到了地上,同时在心中轻声说道:“塔塔小姐,接下来看你的了。” “我明白的,骑士先生。”塔塔低声答道。 方鸻轻轻放开手。 一道浅蓝色的光屏正在他视野之中缓缓展开。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则一位沉睡的女士正在苏醒,人偶少女缓缓张开眼睛,长长的秘银睫毛,轻轻闪动着。 而张开一线的瞳孔之中,闪耀的——则不再是淡蓝色的魔力之火。 而是一片银之海。 希尔薇德手中的皮箱‘啪’一声落在了地上,少女还浑然未觉。在她身后的女仆,也微微瞪大了紫罗兰色的眼睛,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 “人、人工龙魂?” 至于其他人,除了先前见过方鸻妖精人偶的红叶略微有些奇怪之外,暂时倒也没察觉什么异常。不过也是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不同的是,人偶少女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 只见妖精小姐的圆头小皮鞋‘嗒嗒’向前走了两步,银色的发尾一直拖到地上,轻轻一甩,优雅地转了一个半圈儿,转过身来。 她看着所有人,也看着方鸻。 然后双手提起裙叶,向方鸻微微一欠身。 那一幕,像是一位优雅的公主,在邀请她的骑士进入舞池,把所有人都看得呆住了。 红叶看看人偶少女,再看看一旁的方鸻——在她一旁,姬塔也微微张开嘴巴。而天蓝,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捂住嘴巴,眼中几乎都要放出光来了。 方鸻伸出手,塔塔一抬步子,走上他的掌心。 两人透过人偶水晶般皎洁的眼睛,彼此对视着,方鸻只轻轻用手一托。 人偶少女便浮在空中—— 她在半空转过身,每一片裙叶都四散扬起。而银发飞舞,一片银色的霞光从她每每一页裙叶、银发之中扩散而出,形成网状,将方鸻、胡地、红叶、琉璃月与吴迪同时包容其中。 然后继续向前扩散,链接上每个人的所有灵活构装。 在同一时间。 一片死寂。 此刻,终于有龙人冲了过来,它的目标是还在发呆的希尔薇德——而红叶身边的歼灭者,在没有得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便自动内旋,张开金属板,一道金红色的射线将龙人洞穿。 化为尘埃。 “完全体妖精!” 琉璃月几乎像是见了鬼一样不可置信地大叫一声。 红叶也不比他好到那里去:“我……我的……两、两个歼灭者都被……被完全托管了?” 众人之中,只有吴迪最先反应了过来。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转身,举起右手:”所有人,释放所有备用构装!” “听我指挥——突围作战,开始!” …… 第三十一章 大逃亡 队伍在黑雾中穿行。 迷雾之中生成的龙人越来越多,到后来,每每一道黑色烟尘从地上冒起,便从中扑出一头头生犄角的怪物。但黑暗中只投射来三两道金红射线,就将之洞穿,重新化为尘埃。 三个旋转的正八面体从雾气中浮现,然后才是少女妙曼的身形。她指引三个正八面体接连开火,交织的光网将从两侧涌来的龙人纷纷击倒。 “前面,红叶小姐!”方鸻从塔塔处收到信息,提醒道。 红叶将手引向那个方向,只见一排金红的光线没入雾气深处,带来一片尖锐的嘶叫。而视窗上,关于击杀与经验值信息的提示正一行行弹出。 “太强了……”红叶心中也不知是在感叹魔导向构装组的强大火力,还是妖精使本身的能力,抑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她轻轻将操控手套收回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心。一时甚至无法确定,之前竟是自己亲手引导的攻击? 方鸻见状却赶忙提醒道:“注意控制核心温度。”同时一边心惊肉跳地看着面板上翠鸟aae魔导炉的魔力储量,指示上储魔水晶已经空了一大半。 塔塔小姐接管妖精构装之后,运算力其实已无大碍,但现在吃紧的是魔力储备——妖精构型的核心水晶是一类名为‘妖精之心’的特殊水晶,这种几乎只产于巨树丘陵下层地区、产量稀少的水晶拥有一种奇特的特性,可以只产生信息而不带任何魔力——也可以说正因这个特质,才有了妖精构装的诞生。但也因此,它的一切能力都要仰仗于外部的魔力来维持。 对于其操纵者来说就是,就是直接的魔力负担。 现在在塔塔小姐网络之中的灵活构装一共有红叶的三个歼灭者、吴迪的两具无畏者、琉璃的三具步行者III型,再加上胡地发条妖精一共九个灵活构装体。除最后一个可以忽略不计之外,其他的灵活构装都是‘耗能’大户。 尤其是相对于方鸻那个等级不算高的翠鸟aae魔导炉来说。 这其中红叶的战斗风格又偏向于激进,仅仅是帮她一个人处理核心温度的消耗,就已经要赶上琉璃月加吴迪两个人。 当然作为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重点培养的下一代战斗工匠核心,红叶使用的每一点魔力都可以说物有所值,丝毫也没有浪费。 她一个人的杀伤率几乎就压过了全队,而魔导向灵活构装恐怖的输出,在她手上可以说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这并不能改变魔力储备越来越低的现实——所以对于方鸻的话,红叶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自从展示出可以操控妖精的实力之后,方鸻在这个队伍之中的地位在无形之中就已提升到了核心的位置。 原因无它,对于战斗工匠组成的小队来说,还有比妖精使更重要的核心么?何况无论是吴迪还是红叶也好,虽也是银林之矛与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未来之星,但也从没享受过与妖精使并肩作战的待遇。 在整个第一世界,又有多少人有这样的荣幸? 只有在真正体验过妖精使的辅助之后,战斗工匠才能明白,为什么在顶尖的战斗工匠社区与第二世界会有这样的戏称,称呼没有妖精使辅助的战斗工匠为瘸腿工匠。 也只有在这一刻,红叶才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妖精使会那么受人尊重。 只可惜这一职业者的数量实在是太少了。 少到近乎罕见—— 几个人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妖精人形,名为‘玫玫’的妖精构装体正悬浮在所有人头顶上,一束束光流从她身上延伸而出,连接向战场上的每一个节点。 虽然到现在他们几个人还没明白,方鸻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可惜每个工匠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也无法开口询问。 吴迪只知道有一些超载插件有临时提高一个人属性水平的能力,它针对选召者的技能等级、与属性水平,不过那些插件大多十分昂贵。 他看了一眼可以说‘衣衫褴褛’的方鸻一眼,心中或多或少有些明悟。 当然,方鸻也不可能有义务——或者说压根没意识到这里面的误会——他还在装模作样地控制妖精构装,虽然这里面其实一点他的事都没有,但他总不好表现得像是个没事人似的。 毕竟一个三级的龙骑士,听起来也太骇人听闻了一些。 不过他的经验其实已经在向四级方向游移了。 众人先前就已经发现,这些龙人的经验普遍高得吓人,普通的龙人竟然也有一千两百多的战斗经验加成,而战士长更是高达三千,差不是同等级普通怪物的四倍以上。平分到队伍之中的每一个人头上,也是不菲。 众人还没有搞清楚这里面的缘由究竟是什么,不过红叶已经忍不住开口了:“要是忘了那头龙的话,我甚至宁愿在这里多待一会。” 她一边说,一边看了看方鸻。 其他人自然也差不多。 旅店里面现在已经是一片死寂,那头龙召来的怪物密度实在是太大了,客人、冒险者们死的死,逃得逃,眼下剩下的人估计也只有他们这么几个了。 要不是这个队伍机缘巧合全是战斗力吓人的战斗工匠,再加上方鸻这么个自带龙魂的‘妖精使’的话,恐怕下场也不会好到那里去。 “这似乎是一种特殊的怪物,”方鸻想了一下回答道:“艾缇拉小姐之前也说过,它们是黑暗生物,不过具体也不清楚黑暗生物究竟是什么,艾塔黎亚之前有这么一个怪物类别吗?”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尤其是吴迪与红叶几人,他们都是大公会出身,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种经验是普通怪物好几倍的特殊怪物类别,恐怕第一第二世界早就翻天了。 “一种新的怪物类别。”吴迪与红叶对视了一眼,显然明白这里面意味着什么。 洛羽几人则看向艾缇拉。但精灵少女也摇了摇头:“我也只知道这么多,这些都是女神的神谕。” “女神会对其他怪物下达神谕吗?”方鸻有些好奇地问道。 天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道:“你没发烧吧,艾德哥哥。” 众人当中,也只有希尔薇德主仆二人一言不发。另有些古怪的则是胡地,他自从见过了方鸻的完全体妖精之后,就一个人心思重重地跟在最后面。 只有方鸻有些在意地看了后者一眼。 “你没事吧?” 胡地摇了摇头。 琉璃月则显得有些不耐烦,抓了抓头发道“得了吧,前提是能忘得了那头该死的龙,可我们至今还没完全甩掉它,更不用说魔力储备也快见底了。” 这家伙倒是罕见说了句人话,他人听了也不由得一阵沉默。 他们离开大厅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虽然在那之后就再没和那头龙打过照面,但所有人心中都有一种感觉,它并没有离他们太远—— “那头龙真是奇了怪了,”红叶也忍不住说道:“难道这旅店里面就只剩下我们了?” “大、大概吧。”方鸻心虚地答道。 而琉璃月说的另外一个方面的问题,也更为现实。 在击杀了黑雾之中剩下几头龙人之后,方鸻魔导炉上的储魔水晶终于见了底,他‘咔’一声将完全透明的晶体柱拔出来,丢到地上。 然后对其他人说道:“没魔力了。” 吴迪马上丢来一根储魔水晶。方鸻双手接住,看了看,大约还剩三分之一——得亏这里都是炼金术士与战斗工匠,每个人基本上都有备用储魔水晶。 不过后者也补充道:“最后一根。” “用完之前最好能杀出去。”方鸻一边将储魔水晶插入魔导炉内,让翠鸟aae型魔导炉重新亮了起来,一边回答道。 不过他这话也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 大伙儿都知道,旅店外面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呢。 旅者之憩又不是在什么大城市之中的旅店—— 龙人被消灭干净之后,前方空旷的大厅中便只剩下众人沙沙的脚步声。 帕帕拉尔人举着不知从那里顺来的火把,跃动的火光照亮了四周的黑暗,可以看到散落一地的器皿、翻到的烛台,和被人扯落的布帷。 经过一个转角,餐厅后面的厨房便映入众人眼帘。 只见角落处是一排排烤炉,仍在黑暗中散发着橘红的火光,烟道向上延伸,直到天花板上用钩子悬挂的一扎扎熏肉与腊肠,旁边堆积着木桶、箱子与面粉袋。 有些木桶已经被人打开了,翻倒在地,里面的装的北地马铃薯散落了一地。 众人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些马铃薯,这些场景至少说明了著名的厨房行窃者,帕帕拉尔人先生再一次优异地发挥了他的种族天赋。 琉璃月看到这一幕不由啧啧有声:“没想到你还有两手嘛,小矮子。” 但这夸奖显然并不能让后者满意,他大声嘀咕道:“我不是什么小矮子,我在帕帕拉尔人里面算高个儿了,桑夏克的山之领主也只不过只有我们着高——或者顶多高了一点。” 他还举起短胖短胖的手,比划了一下——喏,大概就这么高。 琉璃月把自己的手放低到和帕帕拉尔人一样的高度,然后平移回来,在自己大腿上比了一下,然后看着后者。 他眼中的意思就是,你就只有这么一点高。 他这个动作快把帕克气疯了,下意识去抓自己的短剑,但抓了一个空,才想起自己的短剑也不见了。气得把火把一丢,双手叉腰道:“我不走了,让帕帕拉尔人死在这里吧,帕帕拉尔人受到了极大的污蔑,只有鲜血才能洗清!” 姬塔听了忍不住一扶额头,眼镜都差点掉到地上去了,吓得他赶忙又用小手托住眼镜。 而正是这个时候,艾缇拉尖耳朵动了动,忽然对所有人说道:“停一下,你们有没听到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呼呼的风声仿佛是从大厅的顶上传来。 希尔薇德与那个叫做谢丝塔的女仆最先抬起头来,然后是方鸻、吴迪与红叶。一个人留在队伍后面的小胖墩眨巴着黑豆子一样的眼睛,看着众人,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 “艾、艾缇拉,你又来这一招了,这次我、我、我说什么也不会相信你了,你休想让我过去!” 他壮胆似的大声说道,一边赶紧弯腰去把火把捡了起来。 精灵少女看了他一眼,答道:“我没让你过来啊,帕克。” 她话还没说完。 一块瓦片从穹顶上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帕克身边不远处,砸了个粉碎。吓得这小矮子尖叫一声,连滚带爬从那边跑了过来。 但这时已经没人关注它了。 “外面是什么地方?”方鸻回头问道。 吴迪思考了一下,才答道:“是‘旅者之憩’的屋顶。” “我也记得在厨房这个方向,是没有上层建筑的。”红叶也确认了这一点。 而正是这个时候,屋顶上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整个大厅都摇晃了一下。数不清的瓦片与沙砾从那上面落了下来。 这时已经不需要任何的分析与推理,众人就明白了过来屋顶上那是什么。 “是那头龙!”天蓝吓得大叫一声:“天那,它怎么又追过来了!” 她话音未落。众人便听轰然一声裂响,只见那个方向的整个屋顶竟然一下子坍塌了下来。沙石、瓦砾与断裂的木料滚滚而下,烟尘弥漫之中,众人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便已经先看到了一对巨大的双翼。 熟悉的、带着灰色鳞片的、嶙峋的龙翼,从尘土飞扬之中展开来。 方鸻想也不想,便大喊一声:“快跑!” 所有人掉头就跑——这时候已经没人会妄想自己会是这头可怕怪物的对手,事实上光是之前它召唤的仆役们,就差点已经把所有人逼入绝境。 而方鸻一转身,就看到希尔薇德和她的女仆已经跑到了大厅另一边,他还微微一愣,完全没注意到对方是什么时候到那个地方的。 但那个贵族少女拎着箱子往前一丢,好像早知道那里有一扇门似的,箱子抡了过去‘砰’一声将门砸开来。 然后她才回过身,对他们所有人喊道: “这边!” …… 第三十二章 你们快跑,我们来断后 旅者之憩,地下。 两头龙人一左一右地从隐藏的角落扑出,但高大的男人一动不动立于烟尘背后,伸手一压便按住龙人的脑袋,还不等后者有任何反应,便将它们重重地撞到一起。 他松开手,龙人的尸体化为黑雾,向下沉入涌动的尘埃之内。 马扎克便看也看不看一眼向前走去,烟尘在他粗实的大腿两侧分开,向后退去。阴影环绕着窒郁的的狭小空间,甬道两侧石龛内矗立着高大冰冷的石像,形象各异,但皆浑身覆甲、以剑抵地,空洞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其中悠远仿佛来自于它们被竖立的时光之前。 甬道的尽头是一张石台,石台上平躺着一把石雕宝剑,剑长约四尺,宽一掌,柄、护手与配重锤上的宝石,被雕刻得纤毫毕现。 马扎克在石台边停下。身形微微有些佝偻的沙耶克从一旁走出,毕恭毕敬地来到石台旁,并弯腰‘噗’一声吹走石台上的灰尘吗,他轻轻握住剑柄,回头来看马扎克。 巍然如巨塔一般的男人沉默不语地点了点头。 后者才用手一摁石剑配重锤上的宝石,宝石内旋下沉,前面的石壁上吱吱呀呀裂开一道口子来,里面是个浅浅的内龛,龛内斜放着一把利剑。 一道明晃晃的光落在马扎克脸上。 他绕过石台,取下剑,脑后发辫上的小铜环一阵轻响。 妖精之银打造的剑刃仿佛可以在黑暗中自然地发出荧光,剑如薄羽,寒光闪闪,其造型与龛外的石剑近乎一模一样,但脊上用尼芙尔文刻有一行漂亮的异体文字: ‘与龙同眠,与火同生;与月同光,与星同隐——妖精之眷,嘉拉佩亚。’ 他手持利剑,回过身。 黑雾如同畏惧一般纷纷向后散开。 …… 远远看去,旅行者营地已完全淹没在了黑色烟云之内,黑云缓缓旋转着,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旅店位于这漩涡的中心,形同一座孤岛。 ‘大姐头’站在土丘上看着这一幕,啐一声把草根吐到地上,再用脚跺了跺。 一个白天里方鸻见过一面的家伙在一旁愁眉苦脸地说道:“大姐头,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听说银林之矛和塔波利斯骑士团今天晚上都在这个地方,现在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趟浑水我看不好淌。” “你看你看,你看个屁,”‘大姐头’回过身,用尖尖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直戳得后者东倒西歪。她没好气地说道:“莫非我就白死了?说起来我就生气,今天你们这些家伙倒是一个个跑得飞快啊,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们竟然这么能跑?平日真是白照顾你们这些家伙了。” 那人捂着头,有些委屈地说:“可那不是大姐头你自己说的吗?你说要是你被干掉了的话,我们几个最好趁早早点跑,因为反正留下也是毫无意义地送人头而已。” “我随口一说你们就当真了,啊?那我让你们去死,你们怎么不去死?” 三个人像是瑟瑟发抖的鹌鹑,挤在一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前者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似乎也没那么生气了。于是她再看了看身边的另一个人——那是个穿衬衫马甲带圆顶礼帽的刺客选召者,帽檐上套着一副风镜,绿色的镜片。一副口罩完全遮住鼻子与嘴巴,只露出一双细长带鱼尾纹的眼睛。 “再说银林之矛与塔波利斯骑士团又算老几,我们‘赤火’也不会怕他们,你说是吧,二十?”她这才问道。 刺客选召者背着一具十三级左右的翠鸟bae型魔导炉,低着头,正专心致志用匕首将手中的木棍削成奇形怪状的形状。听了‘大姐头’的话之后,才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手中的匕首极大,护手上的多向稳定齿轮与剑锷上镶嵌的碧晶石证明了它是一件战具——伊萨翁灵巧短刀。 只是用战具来木雕的人不多,何况这男人显然还没什么艺术细胞,雕出的东西有点让人不堪入目。不过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放下手,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有人来了。” 所有人都一愣—— 远远传来一阵支楞楞的声音,像是大量木质结构塌陷发出的声音,众人抬起头去,才看到旅者之憩东面一片屋顶依次内陷了下去,坍塌崩解,烟尘弥漫。 ‘大姐头’张大了嘴巴,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那是什么鬼,银林之矛和塔波利斯骑士团搞出来的?他们莫非真以为马扎克不会杀人了?” “大姐头,看,烟尘下面有人逃出来了!”有人眼尖,忽然叫一声:“他向我们这边过来了,我们要不要去‘帮帮’他们?” ‘大姐头’一愣,正想点头,对于‘助人为乐’这份熟能生巧的工作,她显然是没有一点心里负担的。而至于道德压力那种东西——那又是什么? 只是先前那人忽然又说道:“咦,那不是艾缇拉一行人吗?” ‘大姐头’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僵,马上举起单筒望远镜往那个方向一看。她用手转动黄铜外壳,调节了一下倍数之后,果然看清了方鸻等人,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果然是那些家伙!” 她放下单筒望远镜,猛地抽出细剑向那方向一指道:“报仇的时候到了,拦住他们!” 方鸻一行人正匆匆从后门方向逃出来。 在自己女仆的掩护之下,一手拽着裙子、一手提着皮箱的金发少女自出门之后就一直跑在队伍的最前面。只是此刻她忽然一停,抬起头来,浅蓝色的眸子警惕地看着前方的黑暗之中。 ‘砰’一声巨响,黑暗中绽放开一团火光。 一个手持长枪的猎兵最先开了火,锥状的铅弹飞旋着向希尔薇德射来,眼看就要击中这个似乎正不知所措的少女的心口。但正是这个时候一只手从旁里伸来,子弹打在那手臂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火花之后——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去。 谢丝塔向前一步,警惕地将自己的主人护在身后。她伸出的左臂,带白色蕾丝边的荷叶袖上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烧焦的布片下面,隐约露出金属的泛光。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在第一时间都被黑暗中的火光吸引了过去,以至于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后面的红叶从弥漫的烟尘中跑出来,看到了攻击者的装束,气得头发都差点竖了起来——对方一身典型的杰弗利特红衣队的装束,只见三角帽上那长长的白羽在夜风之中微微晃动,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这地方哪来的杰弗利特红衣队? 她当然认出了这些人来:“你们是不是疯了,连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人都敢袭击?” 那个开火的猎兵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人,忍不住一愣,回头道:“大姐头,那女人好像是红叶,她是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人。” “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算老几,”‘大姐头’翻了个白眼,怒道:“给我打!” 回应红叶的是一排枪声。 后者气得差点当场晕厥,手一扬,七八个闪耀力场在她身前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六边形方阵,铅弹噼里啪啦打在上面,只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又手一指,就准备反击。 但方鸻从后面跑了上来,压下她的手。他这时已经认出了对方是白天见过的那行人,也马上反应了过来对方应当是冲自己与艾缇拉来的。 不过此刻的重点显然不是这个,他回头去和艾缇拉对视了一眼。 后者显然也认出了这些人来,正用口形对他说道:“冲过去。” 这个想法与方鸻不谋而合,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才回头对红叶说道:“红叶小姐,这些人威胁不大!” 红叶也清醒了过来,记起真正的威胁还在身后,而与它相比——面前的这些人根本不值一提。她愤怒地一挥拳,冲那个方向喊道:“不想死的话,赶快滚!” 双方的距离并不远。 ‘大姐头’显然也看清了红叶的这个动作,脸上也忍不住抽了抽。 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虽然在第一世界势力不小,但在第二世界名声不显,而且自由公会往往又缺乏现实根基,她还真没太把对方放在眼里。 她在艾尔帕欣一带借杰弗利特红衣队之名袭击了不少人,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一行人其实背后是‘赤火’的成员。赤火公会虽然在艾塔黎亚与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不分伯仲,但至少也是有现实财团与俱乐部支撑的公会—— 她被这个动作激怒的同时,干脆拔出手铳就向对方开了一枪。而这一枪,仿佛是一个信号,让埋伏在旅舍之外的猎兵们齐齐开火,黑暗中无数火光旋转着沿膛线喷出。 “把闪耀力场的权限给我接管。”方鸻则在以太网络之中说了一句。 红叶一点头。 方鸻停下,双手左右一展。 那一幕简直有若神迹—— 在众目睽睽之下,战场中央以这个带着银色面具的少年为中心,三个缓缓自旋的歼灭者,十二个闪耀力场从左往右横跨整个战场。 虹光闪动之间,每一次浮现,必然挡下一颗子弹。 ‘赤火’猎兵们一时间都有些呆住了,差点忘记了开火。而‘大姐头’虽与方鸻交过手,但此刻一时间也没能认出对方来。 她举着手铳,竟不知是不是应该继续开火。 这个空间判断与计算能力,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一个工匠三阶职业,创造者? 这就是对方的依仗? 但她显然曲解了这里面的意思。 而这个曲解的后果,自然比遇上一个三十多级的战斗工匠还要严重得多—— 正当战场之上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的状态时,地下忽然微微一晃,沼泽水面上也荡漾开一圈巨大的涟漪。 赤火的成员见状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但见前方烟尘之中,忽然显露出一双嶙峋的灰色长翼,那翼尖缓缓向上——几乎已经够到了旅店的最高处,然后它轻轻向下一扫。 尘埃滚滚四散开来,波及水边,立刻在沼泽的水面上形成一道白浪。浪花翻卷而至,劲风亦扑面而来,仍旧将所有人的头发吹拂起来。 然后再继续向后,扫得后面的红树林哗啦啦作响。 那个刺客也按住自己的帽子。 “那是什么鬼东西!?”风中,有人大喊道。 但他马上就喊不出来了。因为随着那巨大的双翼向下一压,风压已经托着那庞然大物猛然向上一升,它在半空之中转身,张开双翼,显露真容。 双翼四角,瞳如熔火,四爪自然地垂下,腹部的黑鳞一层覆盖着一层,仿佛钢铁所铸。修长的尾巴只在旅店一扫,便将屋顶削落半层,让整个旅店的尖顶都轰然一声坍塌下来。 方鸻见状头皮一阵发麻,这鬼东西比他们初见时又大了不少,此刻已经将近有三层楼那么高了。 他回过身去,就看到负责断后的吴迪与琉璃月连滚带爬地从烟雾之中冲了出来。而后者看到眼前的景象还微微一愣:“这又是什么情况?” “没时间解释了,快跑!”方鸻捂着耳朵,就埋头向前冲去。 其实不需要他多作提醒,从旅店之中逃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深明大义’,有样学样地一捂耳朵,然后向前冲去。赤火的成员有一些还没反应过来,看到他们逃走下意识想要开火—— 但正是这个时候,巨龙在半空之中张开双翼,忽然发出一声长吼。 可怖的龙吼所有措不及防的赤火成员都一下子捂住耳朵,眼前一黑跪倒在了地上。而乘这个机会,早就准备好的方鸻一行人已经淌着水,从另一个方向飞快地跑了出去。 ‘大姐头’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正好就是这样一幕。 她马上举起手铳,瞄准了正在逃跑的艾缇拉。 可正是这个时候,却有人比她先开了枪。 开枪的是最先的那个猎兵,但后者攻击的目标并不是方鸻一行人,而是在极端恐惧之下直接对半空中的巨龙开了火。 “别开火!”‘大姐头’身边那个刺客见状心中猛地一个激灵,忍不住大喊一声。 可惜已经晚了。 这一枪就像是一个开头,所有人纷纷不约而同地向半空中的巨龙扣动扳机,一片金红色的火光绵延不断地绽放。在属性核心水晶强大的魔力支撑之下,无数铅弹飞旋而出,如同雨点一般击中巨龙的胸膛与头颅,并在那里打出一道道火花。 但最后,甚至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片刻之后,当赤火的成员们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什么样的蠢事。“首、首领级怪物?”在他们结结巴巴的吸气声中,黑暗巨龙正缓缓低下头,金红色的瞳孔中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趴下!” 早就已经远远跑开的吴迪看到这一幕,高喊着提醒所有人道。 方鸻的动作算不上最快,但也不慢,他向前一扑,身后巨龙双翼带动的风压向便横扫而至,呼呼扯动着他的长袍。一道巨大的影子掠过所有人头顶,轰一声俯冲向赤火众人所在的土丘之上。 整个地面都随之跳动了一下。 方鸻直接被从地上掀飞起来,撞在附近一块岩石上,生命顷刻下降了四分之一还多。撞得他眼冒金星,忍痛向那个方向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一片弥漫的烟尘。 而‘赤火’的成员正在烟尘之中四散逃窜。 但根本没有意义。 那头龙在烟尘之中一扫尾巴,就能将好几个人扫飞出去。而至于那个‘大姐头’此刻早已经看不到踪影,也不知是死是活。 想来,凶多吉少。 …… 第三十三章 传奇斩龙之剑,嘉拉佩亚 旅店不远处是一片水泽,再远一些有一片红树林,枝繁叶茂,雾气袅绕。方鸻从地上爬起来,没顾得上那么多,就跟着其他人下了水。 夜色漆黑,只有依稀星光从林间洒下,前面的人的背影几乎已经看不到,只听得到哗哗水声从远处传来。而红叶在他左手方向不远处,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进,为了跟得上其他人,她已经收起了歼灭者——而且反正它们也不可能对那头龙造成什么威胁。 他右前方是艾缇拉,精灵少女背着弓握着矛,时不时回过头来看方鸻一眼,关切他有没有遇上麻烦。 这让方鸻微微有些受宠若惊。 再远一些的地方依稀的身影应当是洛羽和帕帕拉尔人,后者在齐胸深的水中挣扎——当然仅相对于他来说。高个子的训练生走到他旁边,蹲了下去,并用手示意后者到他背上去。 帕克抱怨了一两句帕帕拉尔人也是有尊严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爬了上去。 至于最先下水的天蓝、姬塔和胡地一行人估计已经进入了红木林,那个方向已经完全看不到他们的影子,只有一片弥漫的雾气。 希尔薇德和她的女仆谢丝塔早就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去了,不由让方鸻腹诽了两句这一主一仆真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走在最后面的是吴迪和琉璃月,后者还在大声抱怨,当然主要还是抱怨那头‘该下地狱’的龙。他喋喋不休,直到红叶实在是受不了了说一句:“够了,你有完没完——” 琉璃月动了动嘴皮子想要反驳,但吴迪补充了一句:“别说了。”就让他十分不甘心地住了嘴,只没好气地瞪着红叶。 方鸻再看向土丘的方向。赤火公会的人好像还没死完,黑暗中忽然一亮,远远地那头龙喷吐出金色的烈焰,火光席卷了整个土丘之上,倒映在水面,明晃晃一片,犹如一座熊熊燃烧的孤岛。 那头龙在火焰中踱着步子,像是在寻找漏网之鱼,然后它忽然抬起头来,向这个方向看来。隔着上百米的距离,方鸻也能看到那只闪动着金红色光芒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然后它一展翼,飞上了天空。 方鸻知道,它来了。 他马上转过身,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但在深水之中前进并没那么容易,泥泞缠住双足,水浸湿了炼金术士的长袍,像是有几只手在把他往下拖。 方鸻推着水花吃力地向前走去,分开水草与红树的根须。数不清的水上昆虫向四面八方散开,大部分带着荧光,在黑暗中星星点点煞是好看,但他也无心欣赏。 因为他知道水下可能潜藏着泥潭深坑,有些是自然形成的,但另一些则另有‘主人’。方鸻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可怖的场景,好像下一刻就陷入流沙之中,水中腐烂的水草则在拽着自己的足踝往下拖。 沉沉的水面下是皑皑白骨,还有一张张苍白肿胀的面孔,像是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中的尸体。其中一张面孔还睁开眼睛,惨白的眼球像是半透明的虫卵,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几条游鱼从脚边滑过,吓得方鸻一头冷汗,这才清醒过来。明白自己又中了那头龙的阴招,黑暗巨龙自带恐惧灵气,可以无限放大人心中的黑暗面,只要心中稍有破绽它就会乘虚而入,对于他们这样的低级角色有奇效。 后面已经传来了呼呼的风声,水面上渐渐起了一层涟漪。 “分开跑。”吴迪忽然低声说道。 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此刻几个训练生已经在最前面,基本脱离了危险。而他们这些人想要全部幸存明显不太可能,分开来听天由命是最好的选择,至少保证不会被一网打尽。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抬起头互相看了看,大家相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算是并肩战斗过。 “好好保重,小弟弟,记得一定要来我们公会,”红叶看了方鸻一眼,也来不及说更多话,发来一个通讯码。“这是我的通讯Id,祝你好运——” 说罢,便一回头消失在黑暗中,留下一片水声。 “记住我们还没打完,”琉璃月给他的话是这样的:“别以为你会控制妖精我就怕你,我在银林之矛等你。” 方鸻仔细咀嚼了一下这句话,才发现这家伙也是鬼精鬼精的,不过就像天蓝所说,去银林之矛他是不去的,打死也不会去,他是拒绝的。 吴迪还是保持缄默,就用死鱼眼看了他一眼。只不过方鸻总觉得对方的眼神,看自己时大有深意。 就好像在看一条砧板上待宰的鱼—— 两人的身影也渐行渐远。 方鸻回过头,对一旁的艾缇拉说道:“艾缇拉小姐,我们也先分开吧。” 艾缇拉看着他,没有拒绝,点了点头。方鸻看到黑暗中那双温柔的,善解人意的眸子,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如果是丝卡佩小姐的话,刚才他很有大概率要吃一记手刀了。 但精灵少女只是收起长矛,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临走之前回头对他说道:“小心,艾德。” 方鸻总觉得艾缇拉看自己的神色,十分熟悉,让他回想起在地球上的日子,舅妈与舅舅,还有那个讨人嫌的表妹。 四周重归于沉寂,只剩下虫鸣声。 水面扬起了一线横浪,向前涌来,方鸻赶忙抓住一旁的根支,才勉强站稳。一道黑色的阴影从头掠过,吹得红木林东倒西歪。 那头龙在盘旋,方鸻知道它是在确定目标。他心中清楚那肯定是自己,下意识用手盖住了手背。 不远处的水面上,一株红树的笼状树根下悬挂着几簇发光的水晶,照亮了四周。 乍一看好像是艾塔黎亚世界之中随处可见的浮空水晶——盖伊,但实际上是沼泽鮟鱇的第一鳍棘与发光皮瓣,那东西可是低位沼泽之中罕见的大家伙。 二十二级,极善于拟态,除了行动迟缓之外没有别的弱点。只要靠近其五到七米范围之内,基本必死无疑,但还好方鸻认出了这个东西。 他心惊胆战地向另一边绕开。 即使在旅者沼泽的最外围,也充满了危险。 他不知道那头龙什么时候会飞回来,但它肯定会回来。从吴迪提议分开行动那一刻,方鸻就明白这个结果,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注定是一场有惊无险的冒险。 而对于他来说—— 那就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了。 他正小心翼翼向红树林深处走去,寄希望于在茂林之中找到一线生机,那头龙出现在这个区域,想来虽是首领,但等阶也不会太高。 它再怎么说,也不过是巨龙的一部分,甚至不过是一支残角的力量而已。 方鸻正在胡思乱想之时,眼帘之中,系统视窗上忽然淡淡浮现出一行提示: “ Id——o64212215h申请成为你的联系人。” 方鸻微微一愣。 赶忙往下一看,下面果然有验证信息:“我知道你是谁,艾德——” 再往下一看,署名吴迪。方鸻差点一个趔趄栽到水里去,这一刻他才明白了那句话老话是多么的可靠——咬人的狗不叫。 难怪对方先前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他正六神无主,忽然身后一声枪声远远传来,正是吴迪他们离开的方向。方鸻回过头,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在做什么,对方在引开那头龙。 可惜他有点哭笑不得。 没用啊。 吴迪收回手中冒烟的手铳,也有些意外。他明明一枪打中了那头龙的右翼,铅弹在上面划出一道长长的火花,但对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径自向北边飞了过去。 那正是方鸻离开的方向—— 方鸻也看到了那头龙,毕竟后者庞大的身躯,还有独特的金红色瞳孔在夜空之上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它在红木林上空一个华丽的转身之后,就向这个方向俯冲过来。 那一刻,方鸻只感到手背上的印记滚烫发红,但他顾不得那么多,转身就跑。 巨龙张开双翼从红木林上空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所过之处从双翼之后拉出两条金焰,漫天火花降下,落在红木林顶上立刻烧成一片。 整片沼泽犹如被点燃一般,变得明亮起来。 又是一声长啸。 仿佛水面都沸腾起来,震动不已。 塔塔小姐控制的妖精人偶坐在方鸻肩上,用小手紧紧拽住他的领子。随方鸻奔跑,她的银色发丝不时扫在后者脸上,正是这个时候,塔塔忽然说道:“小心!” 方鸻其实也借由她的感知,看到了上方一闪即逝的魔力反应——森林里怎么还有其他人?他脑子里刚反应过来这个念头,一道人影便从树杈上跳了下来,扑在他身上。 方鸻只感到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喉咙,一手按着自己的头,猛地把自己压到了水面下。带着泥土腥味的水从四面八方灌了过来,方鸻还没反应过来,就呛了一口水。 有人要杀他? 他浑身都绷紧了,拼了命要挣扎抬起头来,而正是这个时候,那头龙从天上飞了下来。一道明亮的闪光从方鸻手背上绽放,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球形护盾,不但让那龙一头撞在护盾上,力场也同时将压制住他的那个人推开来。 方鸻回头看去,才看清那人的样子。 一个带着面罩的刺客,头上还戴着一顶带风帽的古怪礼帽,对方被力场推开出去重重地撞到了一棵树上。 而另一边,那头龙受伤也不轻,还在摇晃着自己硕大的头颅。从几十米高空俯冲下来一头撞在一面墙上的滋味可不好少,想想也能明白。 方鸻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半个王冠印记又再一次黯淡了下去,但他现在至少明白,它跟他们至少不是一伙儿的。 他再看了那一大一小两个家伙一眼,用手盖住印记,转身就向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那个刺客先一步反应了过来,抓着树根爬了上去,竟踩着红树林横生的枝干,从树冠上向这个方向追了过来。方鸻不断回头去看对方与自己的距离,那个刺客身后的魔导炉明显进入了运转状态,他的靴子与手套上的水晶都在发光,让他在枝桠之间如履平地。 时不时还抓着藤蔓向前一个飞荡,好像人猿泰山一样。 攀爬手套与平衡靴—— 能把这两个战具用好的人可不多,就算是刺客中,也是十中无一。不过被这样一个小高手盯上,方鸻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天蓝白天里和他说过的话,大姐头那些人中,有个非常厉害的刺客。 那法国小姑娘还真是一个超级乌鸦嘴啊。 他一边没命地往前跑,前面是一棵孤零零立于水中的红树,四周早已陷入了熊熊的火海,龙焰甚至直接在水面上燃烧,久经不息。 火光盖过了一切,将那笼形的树根的影子拖得老长。 方鸻估算着距离。 那刺客终于来到了他头顶之上,向前一个飞扑,而方鸻猛地一停,刚好让对方扑向他前面的水池中。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掉到水里,‘哗’一声,激起一道水柱。 他最多可以给这个人入水的姿势打了三分,不能再高。 那个刺客好不容易才重新站了起来,却有些疑惑地看着方鸻——后者居然没跑,还举起手对他挥了挥。 “永别了。”方鸻喊道。 然后转身就跑。 刺客微微一愣,一边捞起自己的礼帽,把里面的水倒出来倒个干净,再重新盖在头上。而这正是这个时候,一道巨大的阴影从身后笼罩了他。 他回过头,只看到一张张开的庞然巨口——沼泽鮟鱇。 以及那密密麻麻尖锐的牙齿,犹如一个漩涡。 “mmp!” 这是刺客最后的台词。 不过方鸻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他才没跑出去多远,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这个方向,是他来时的路,那是更靠近‘旅者之憩’旅店的方向。 而他回过头,刚好看到红树林边际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阴影。 那头龙已经追了出来。 方鸻一下僵在了原地。 尼可波拉斯的残魂昂着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渺小的人类,裂开的大嘴,似乎还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而那只仅剩的金红眼睛之中,蕴着得胜的光芒,它举起爪子,巨大的阴影就笼罩了方鸻。 “这下就真只剩一条命了。”方鸻忍不住闭上眼睛,心想。 但正是这个时候。 一道明亮的光芒忽然刺穿了黑暗,正中那头巨龙的胸口。 后者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整个上半身都昂了起来,向后倒去。它轰一声坠入水中,然后翻滚挣扎着爬了起来,喘息着用金红色的眼睛愤怒地盯着前方。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竟第一次开口道:“又是你,修约德!” 那声音是个中性低沉的女声,声音中充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方鸻意外地回过头,刚好看到雾气之中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手中握着一把修长的剑。 那是旅店的老板——马扎克。 …… 第三十四章 篝火与古老故事的开端 马扎克缓缓走到与方鸻齐平的位置,与他一齐面对那头龙。他举起手中的剑,从巨龙身上弥散出的黑色烟雾一下向后散开,好像十分畏惧这把剑。 方鸻有点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他当然知道艾塔黎亚并不是因为选召者的到来而诞生,这个世界本身就具有悠久的历史。几片大6悬浮于云海之上,这里有国家、有民族也有过往的传奇,明亮的篝火之中流传着多少久远的故事与传说。 旅店老板手中的剑,能让这些黑烟如此畏惧,显非凡物。它甚至不是一件炼金术战具,剑上留下千锤百炼的雪亮印痕,月华流转之下,如沐荧光。它可能锻造于一个久远的年代,铁锤落砧,火花四溅,生于火焰之中,是妖精打造的诸多屠龙剑之中的一把。 方鸻知道那个故事,妖精与人类结成同盟,共同对抗巨人与巨龙的故事。妖精们打造了五把最著名的屠龙剑,分别为五个古老的守誓人氏族所持。 眼前这一把剑是它们中之一吗?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光怪6离的画面,是痛饮了龙王之血的歼敌者?还是杀死过七头巨龙的摩亚之剑?还是那把传奇宝剑,后来为英雄修约德所得的妖精之眷,嘉拉佩亚。 想来应当是后者。 因为他听到了那头巨龙愤怒的低沉咆哮。 马扎克用剑指向这庞然大物,低沉的声音说道:“你果然还活着,尼可波拉斯,但今天还不是终结一切恩怨的时候。离开吧,有我在这里,你休想伤害这个孩子。” 巨龙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 它向前扑来,但剑上绽放出一道刺眼的光芒,让它尖叫着向后退去。 它畏惧地看着那剑尖——它认得这把剑,曾经饱饮它的鲜血,给它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那剑尖之上的寒芒,至今仍让它身上伤口隐隐作痛。尤其是当剑指向它,它感到心中一阵悸动,右角与右爪都有实体化崩溃的征兆,瞎了的眼睛里,也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它哀鸣一声,不甘心地收起双翼后退一步,弥漫的黑雾也随之后退。它又用一种既愤恨又贪婪的神色看着两人,开口道:“守誓人,守誓人,我不会再放过你们了,等着吧,复仇的烈焰将焚烧一起——祸之星,已经又一次降临了。” 说着,它展开双翼,缓缓从水中升起,风压吹拂着水面扬起波涛,红树林哗哗作响,但只有马扎克屹然不动。巨龙在半空中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转身飞入了茫茫夜空之中。 方鸻仰起头,隐约看到它飞向了旅者沼泽深处。 他正想开口问什么。但旅店老板正缓缓收剑回鞘,一边竖起右手食指,对他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过了好一会,沼泽深处才传来一声悠远的尖啸声。那啸声与方鸻之前听过任意一次都截然不同,它是如此的磅礴浩荡,威势如涛,令整个沼泽都颤栗不已。 水面起了微微涟漪,红树林也在扑簌簌战抖,叶片纷纷垂下。远处惊起了一片水栖鸟群,在夜空中黑压压一片飞上空中,喧叫声响彻云霄,越过两人头顶,向沼泽之外去了。 方鸻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一幕。 一旁的巍然如巨塔的男人神色如常,他转过头来,对方鸻说道:“这就是真正的龙啸,感觉如何?” 方鸻脑子里还回荡着之前那一声长吼,他不知道沼泽深处距离这里有多远,但想来不会太近。犹豫了一下,才有些战战兢兢地问道:“……那究竟是什么?” “那是尼可波拉斯的本体,不过他们一般将那称之为龙之魔女,它在三十年前陨落在这片沼泽深处。你先前所见的,不过是它被斩下的一支角中残余的力量而已。”马扎克一边说,一边涉水向前走去,同时丢下一句话:“想听故事的话,就跟上来——” 这时,方鸻才看到自己的系统视窗上,从左往右浮现出两行提示: ‘事件见闻结束,记录经验所得——33ooo点。’ ‘已收纳进入事件目录——龙之魔女。’ ‘上级事件目录,第三祸星的降临。’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被这个经验奖励震住了。系统对于认知经验的总结与记录,是根据其背后的事件等级而划分的——依照历程长短,波及范围越广窄,参与人数多少,敌人强度高低,以及最重要的是对于整个世界影响深远程度,给与启发者、参与者与经历者不同程度的奖励。 其中事件越历程越长,波及范围越广,参与人数越多,敌人越强,对于世界影响越深远,给与的奖励也就越多。 三万三千经验意味着什么呢?在工匠总会与冒险者大厅之中,一个五级以下团队需要耗费一周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完成的任务,其奖励平分到每一个人头上,差不多是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一个普通的选召者,在十级之前通过正常流程,半年左右提升一个等级是很普遍的事情。只有大公会重点培养的精英,能在两三年事件内提升到十级之上。 而三万三千经验,对于个人来说,等同于完成了一项‘壮举’,或者一个‘光辉事迹’。在艾塔黎亚,一个典型的‘壮举’,差不多是相当于让人在一座城市中扬名的程度。 而见闻,是指经历了一个事件——而非启发与参与者,后两者的奖励肯定还要多上不少的。 仅仅是经历了这样一个事件,就足以作到让人在一个几万人口的地区扬名?方鸻实在是无法想象,究竟要影响深远到什么程度的事件,才能实现这一点。 可惜没人可以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在艾塔黎亚这个信息态世界,法则与现实迥异——系统,在这里似乎冥冥中有一种超越一切的力量,它总是提前预知与筛选线索,但往往又只留下只字片语的信息。 提示之中的‘龙之魔女’事件很好理解,但方鸻还在思考它的上级目录,那个所谓的‘第三祸星的降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每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不由头痛自己对第一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 马扎克已经愈行愈远。 方鸻看了看那边,这才放下心中的想法,追了上去。前者走得并不快,有意等他赶上来。方鸻追上对方之后,才想起对方之前的话——他心中还有些惊讶:仅仅是那头龙被斩下的一支角所残余的力量,就能化身一头首领级怪物,那尼可波拉斯的本体,究竟能有多强? 而龙之魔女,究竟又是何方神圣? 在银之塔的记录之中,最后一头黑暗之龙殒落在了死地沼泽,那之后还有别的黑暗之龙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吗? 但他开口的时候,问的却是另一件风马牛不相干的事:“这是去什么地方?马扎克先生,我们不回旅店么?” “旅店里现在并不安全,”高大的男人答道,不过他的口气有些不以为然,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不屑。方鸻以为他指的是那些触发了任务的人,便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前者才继续说道:“前面有一片林子,是你同伴们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方鸻楞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名词了。 那是一片茂密的红木林,地势抬高,在这里形成了干燥的坡地。红木林环绕着岛屿四周,长势极好,插入水中的根网犹如迷宫,马扎克带着方鸻在水网中左弯右绕,走了好一阵才踏上坚实的土地。 幸运的是,他们在这里竟遇上了天蓝和姬塔,还有洛羽与帕帕拉尔人弩手。原来他们听到那声龙啸之后,就知道那头龙已经飞走,决定在这里等与其他人会和。 天蓝看到方鸻时还万分惊喜:“啊,艾德哥哥,你怎么知道这里?” 而这个法国小姑娘身后,洛羽和姬塔正用湿泥堆了一个风灶,看样子是准备生火烤干衣物。其他人还好,只浸湿了裤子,但姬塔因为个子较矮,几乎全身都湿透了。 帕克坐在树下,正费劲地把靴子里的水倒出来,竟倒出了一条银鱼,在地上扑腾着。几个人都向方鸻这个方向看来,只有姬塔一个人微微侧过了身。 方鸻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小正太’一眼,却意外地看到对方湿漉漉的长袍紧贴在身上,胸前的曲线虽然十分单薄,但竟也玲珑有致。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忍不住再多看了一眼。却看到姬塔低着头,小声对他说道:“艾德先生……” “啊——” “抱歉抱歉。” 方鸻脸一红,赶忙移开视线。他当然也不是笨蛋,心中或多或少早有猜测,只是眼下才确认这一点而已。“那个,我只是有点没想到……”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关你的事,那是帕克干的好事,”天蓝没好气地说道。 方鸻有点好奇地看了帕帕拉尔人一眼,想知道对方是干了什么好事。而经由法国小姑娘解释,他才明白,原来姬塔的长袍是这位帕帕拉尔人先生去买的——按照帕帕拉尔人的一贯行事逻辑,他当然是比照着自己的款式买的。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而这时候,其他几人才看到方鸻身后沉默寡言的旅店老板。天蓝看到马扎克,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啊,晚上好啊,马扎克先生——难怪艾德哥哥能找到这个地方呢!” 马扎克对他们点了点头。 他走到篝火边,里面已经堆满了捡来的干柴。他拿出火柴,熟练地在石头上一划划燃之后引燃了木柴中央的绒草与苔藓,明亮的火焰很快就升了起来。 马扎克这才转过身,丢了一个白色的玻璃瓶给几人,开口道:“先处理一下。” 方鸻还想说自己没受伤,但看到其他几个人的动作,他就知道自己有多孤陋寡闻了。那瓶子里装的原来是盐——盐是在沼泽之中旅行最重要的必备之物。 它是水蛭的克星。 虽然不过才在水湾里走了几分钟,方鸻见识了这些小东西的厉害之处。他看马扎克把盐洒在水蛭身上,看着这东西干瘪脱离,化为一滩血水。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只有天蓝一个人在那里大惊小怪,好像死的不是水蛭,是她本人似的。 没多久,红树林里又出现了另外一道少女的身影——是艾缇拉。天蓝看到艾缇拉时尖叫一声,一头扎进了后者的怀抱,差点把艾缇拉撞到水里。姬塔似乎也很开心,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过去。 艾缇拉苦笑着推开天蓝,她看到方鸻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温暖而柔软的目光。 方鸻还傻乎乎地问精灵少女需不需要盐,不过马扎克看了看艾缇拉胸口的坠子,便告诉他,艾梅雅的信徒是不会受到野生动物的袭击的,其中包括虫类。 当然,发疯的除外—— 篝火烧得正旺,艾缇拉走过来在篝火边坐下,所有人都围着明亮的火焰烤干自己的衣物。姬塔有点好奇地看着旅店老板,当然不仅仅是好奇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更重要的是旅店之中发生的一切,每个人都想要得到一个解释。 马扎克则默默将斩龙剑嘉拉佩亚从鞘中拔出几寸,让雪亮的剑光映着火焰,落在他脸上。他再缓缓将整把剑抽出来,然后才对方鸻说道:“差不多一百年前,我的祖先曾用这把剑重伤过尼可波拉斯,在那场战斗中,斩下了它一角一爪。” “您的祖先?”姬塔屈着膝,双腿并拢,小手对着篝火,惊讶地小声问道:“马扎克先生,您是修约德的后人?” “我们一族,的确是守誓人的后代,”马扎克用手指摩挲着剑刃,低吟道:“勿忘已逝之敌——” 他的声音非常悠长,在跃动的篝火之中将所有人都拉入了那个年代,龙翼遮日,烈焰焚城。 “等一等,”方鸻满心的疑惑,开口道:“马扎克先生,那支角就是尼可波拉斯当时被斩下的一角?是屠龙英雄修约德亲手斩下的?” 修约德是大约一百年之前活跃在云层海一带的传奇英雄,在考林—伊休里安地区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传奇故事与歌谣。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一个,就是他谨守屠龙者的誓言,手持传奇斩龙之剑——嘉拉佩亚,击败了伊斯塔尼亚恶龙的传说。 但恶龙不一定是黑暗巨龙。 关于黑暗巨龙的传说终止于七个世纪之前,死地沼泽之中的旷世之战,以最后一头巨龙‘狱舌’殒命于晨光圣剑之下作为休止符——那把剑的主人,也是矮人传奇英雄,钢眉矮人之王瓦里特。 不过仔细想想,无论是在官方文献还是在民间故事中,都从没有提到过修约德所击杀的巨龙的颜色。 而今天,马扎克——这位自称修约德后人的旅店老板,手持斩龙剑嘉拉佩亚,告诉他们他的英雄祖先当日击退的是一头黑龙——而黑龙无一例外是黑暗的信徒,黑暗巨龙之中表征最显著的一类。 而且他还告诉他们,那头龙叫做尼可波拉斯,又被人们称之为龙之魔女。他的先祖也并没有杀死它,而只是重伤了它而已,在那场战斗之中斩下了它一角与一爪,并刺瞎了它一只眼睛。 但姬塔也从未在艾尔帕欣的大图书馆中阅读到过关于这个故事只字片语的传说,只有方鸻记起这个名字来,他记得是从那对奇怪的主仆口中说出来过。 不过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金发少女现在已经不知去向。 他又在心中询问妖精小姐,可后者坐在他肩膀上,摇晃了一下银色的马尾,对此也不得而知。 而马扎克听了方鸻的问题,沉默了半晌之后才问道:“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真想听?” “想啊想啊。”天蓝点头如捣蒜。 但高大的男人只看着方鸻—— 直到后者点了点头。 …… 第三十五章 过往之事,最后的屠龙者 树枝在火焰中碳化,化为灰烬,四散飞舞,升至半空。夜色之下,温暖的火苗浸润人心,橘红明亮的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火光中像是藏有一首古老的歌谣,映入红树林迷宫深处,浓墨的影交错着影影重重。 焰光映出每个人的神情,姬塔习惯性地咬着唇,微微蹙着眉头,天蓝面带好奇之色,洛羽心不在焉,像在思考自己的事情。精灵少女神情专注,不时回过头去留意红树林外面的情况。 只有帕克抱着靴子,眯着黑豆子眼睛,头一啄一啄,然后猛然惊醒过来,慌张地看着四周。 马扎克皮肤在火光中呈现古铜色,颧骨处的花纹愈发显眼,他神情严肃,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篝火,目光似乎可以穿过摇曳的火苗,看到那个久远的年代发生的一切故事。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嘉拉佩亚的锋利的刃,回应以粗砺的触感。场面一时有些沉寂,火花‘啪’一声炸开,远处红树林一片安静,远远近近虫鸣声传来。 黑暗中,偶尔一声入水的声音,分散了众人的注意力。 马扎克放下剑,将剑刃平放在膝头上,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舒缓,仿佛不是在述说,而是在回忆。回忆一段来自于遥远年代的往事。 “这个故事的开端,应当从巨人战争的时代说起,那场发生在魔法纪元末期的灾变。第二祸星苍翠降临在了埃索林,并引来了埃索林之灾——巨人与黑暗巨龙。” 那是一段人所共知的历史。 方鸻默默地点了点头。 为了对抗祸之星——精灵、矮人与人类摒弃前嫌,第一次共同站在一起,组成联军,在阿兹塔让平原之上与祸之星展开决战。在决战之中,精灵与矮人联手破灭了巨人侵入海林的妄想,而人类的目标,则是黑暗巨龙之王——利夫加德。 而相对于古老的努美林精灵,以及当时拥有传奇英雄索林奥斯的矮人王国来说。埃索林的数个凡人王国,在那时代还不过是一个新生而松散的城邦。 这些羸弱的凡人看起来远非强大的黑暗巨龙的对手,更不用说它的内部还充满了不稳定的因素,几个王国腐化堕落,沦为了黑暗巨龙的仆从。 但关键时刻,凡人作出了牺牲。一批英勇的人类选择饮下了魔龙之血,并立下重誓,与黑暗巨龙世代为仇,不死不休——这些人后来成为了守誓人的前身。凡人还得到了妖精们的帮助,妖精用艾塔希斯之根与妖精之银锻造出五把屠龙剑,并将它们赠予了当时最杰出的五位人类英雄。 正是这五把屠龙剑之中的一把,最终斩杀了利夫加德,痛饮龙王之血,令金星之火坠入尘埃,彻底终结了埃索林之灾。 那之后的时代中五把剑在守誓人手中世代流传,而持剑者始终恪守着先古的誓言,直到最后一头黑暗巨龙在七百年前陨灭于死地之沼。从此守誓人便销声匿迹,只在世间留下屠龙者的传说,以及他们古老的箴言。 勿忘已逝之敌—— “……我的祖先,就是嘉拉佩亚持有者的后代,”马扎克缓缓说道,火苗微微一动,像是映在他漆黑的眼底:“而我们这一族,时至今日体内还流淌着魔龙之血。但昔日的荣光,而今却成为深重痛苦的根源。龙血的诅咒,始终成为我们一族萦绕不去的阴霾,龙之力随着年龄增长而增长,而一旦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就会变成似龙非龙的怪物——” “那些龙人?”方鸻忽然问道。 马扎克点了点头。 “龙之爪牙,但还有更恐怖的形态,”高大的男人以低沉的声音答道,十分平静,但仿佛述说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是其内容令人不寒而栗。“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平日里熟悉的人——邻里、朋友、至亲甚至挚爱,忽然之间变成那些失去理性的怪物。” “……其过程没有任何征兆,也无法逆转。当一切发生之时,你只能选择杀死它,或被它杀死。几百年来,我们都一直接受着这样的命运,仿佛也早已习以为常。但直到大约一百年之前——那个预言应验了。”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只剩火花爆开的剥剥裂响,没人会预料到会听到这样的故事。 方鸻隐约猜到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预言?” 马扎克看了他一眼,答道:“已经逝去的敌人,又再一次回来了。” 声音好像一阵寒风,让火苗都黯淡几分,令众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篝火旁有些寂静,高大的男人轻轻抚摸了一下明晃晃的剑刃,才缓缓说道:“……死地之沼一战之后,我的族人回到伊斯塔尼亚隐居,在银沙之海的国度虽不平静但也算安定地度过了六百年。但自从上一次海林之月升起之后,龙血的力量明显变得活跃起来,也正是那时候,族内诞生了一个女婴,名叫伊芙莉尔-尼可波拉斯——” “她生来就具有龙之金瞳,是我们这一族最为不祥的征兆。本来按照守誓人古老的传统,我们应该将这个女婴遗弃,只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让她留在了族内。而那也成为之后一切灾难的原由,随着女婴成长,龙血的力量与日俱增,逐渐远超凡人,她自小就表现出一种优异的禀赋,几乎可以完美地控制龙血的力量。” “当时我们一族的大祭司也因此认为,或许可以通过她找到解决诅咒的办法,一劳永逸地让我们一族不再受龙血之力的困扰。正因为他的坚持,女婴得以长大成人,在她成年之前,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她似乎注定会成为我们一族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守誓人,甚至远超当时被作为嘉拉佩亚持剑人培养的,我的祖先——修约德。” “但在第十七个年头,也是我们一族成年礼的那一年,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没人真正知道,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祖先当时正前往考林—伊休里安进行巡礼——这是持剑人必经的历练,然而等他回到族内,看到的只有一片余烬与废墟,烧焦的残肢,男人,女人,母亲与孩子,老人与幼童,没有任何人幸存……” 咕咚。 天蓝脸色苍白地吞咽了一下。其他人脸色也好不到那里去。 只有马扎克仍在缓缓述说:“那一天,我们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族人。族长,被她挖去心脏,一直以来养育与支持她的大祭司,也被她撕成了碎片。只有我祖先一支得以幸存,并发誓复仇。” 他回过头看着所有人,答道:“她变成了一头龙,变成了我们一直以来的死敌,那之后的故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不过有一些细节,你们可能还不了解,而那就是尼可波拉斯在考林—伊休里安被人们称之为龙之魔女的原由——” “尼可波拉斯是一头狡诈的巨龙,她与我们之前所有的敌人都不同,在我的先祖找到她之前,她重新召集起了那些从巨人战争时代以来就一只直潜伏在凡人王国之中黑暗的仆从。她潜伏在暗中,将触手伸向王室,诱惑了那一代的考林国王,并以伊芙莉尔女伯爵之名,在考林—伊休里安掀起了一番腥风血雨的屠杀,在那个黑暗的年代,王室名声扫地,联盟几近分裂,而一直到她的真面目暴露之前。” “然后就是那场旷世之战,我先祖修约德在正面与她交战之中,以嘉拉佩亚斩断她一角一爪,刺瞎了她一只眼睛,让她重伤退走。那之后那一代的考林国王便宣布退位,并将王位传于自己仅存的小女儿——也就是考林历史上唯一一任女王,当今国王陛下的祖母。” 说到这里,马扎克忽然停了下来。 方鸻听得出神,忍不住追问道:“在那之后呢?” 高大的男人反转剑刃,在双眼之间洒下一片明晃晃的反光,他注视着这把剑,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好半晌,才继续开口答道: “……那之后再没人见过她。有人传闻说看到过一头受伤的巨龙飞过云层海,也有人说她躲藏在龙啸山脉的阴影之中,静待着伤势恢复的那一天。还有人说她已经殒落在了这片沼泽深处,巨大的骨架时至今日还矗立在沼泽中央,在雾气弥漫之中,那断裂的一角仍旧在述说着当年的过往。” “它真的死了吗,那头龙?”天蓝小声问道。 艾缇拉瞪了她一眼:“在别人说话时不要打岔,芙丽。”让这法国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马扎克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因为种种原因,考林王室隐瞒了当年的真相,或许也是为了不让丑闻令王室蒙羞的缘故。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守誓人能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猎物的状态,我的先祖修约德在那之后先后几次踏上这片土地,遗憾的是都没能找到她。” 方鸻与其他人互视了一眼,这才有点明白为什么从没有人知道,当年屠龙英雄修约德击退的,是一头黑暗巨龙。 而马扎克停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道:“直到二十年多前——” “大约是二十七年前,我祖父开始察觉到存留于龙角之中的魔力忽然变得活跃起来,这使我们意识到——尼可波拉斯又回来了,正在呼唤自己缺失的一部分。因此为了遵循守誓人的训诫,我祖父才会带着我父亲还有我来到这片沼泽之中,在这里建立起这座旅店,其目的其实为了监视这头恶龙的动向。” “你们就是为它而来的?”姬塔小声问道:“可是它还是拿回了自己的角不是吗?” “那是拜龙教徒的杰作,那些人都是堕落的黑暗信徒,甘作巨龙的仆人与爪牙。我其实早知道他们的计划,而且本有机会阻止他们,不过因为一些特殊的缘故,才让这些人侥幸乘虚而入。” 巍然如巨塔的男人一边说,一边无声看了方鸻一眼,目光落在后者右手手背上,王冠的印记为手套所遮挡,但他却仿佛可以看到。他的语气十分从容,一点也不懊恼:“但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尼可波拉斯的狡诈让她在力量尽复之前绝不会轻易现身,而至少这样一来,我们或许可以更早与她清算过往的恩怨。” 方鸻想起对方之前与那头巨龙的对话,问道:“所以,你那时候才会那么说,你是有意放走她的,对吗?” 马扎克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认。 天蓝经过了开始的紧张之后,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眼中满是小星星地看着前者,好像看到了一个活着的传奇。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所以你要单枪匹马去与她战斗吗,你是不是和你的先祖修约德一样厉害,马扎克先生?” 马扎克没正面回答这个的问题,只说道:“这是我们一族的宿命,小姑娘。” 方鸻咀嚼着这个名词,又问道:“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们这些呢,马扎克先生?” “因为我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集中在了方鸻身上。因为马扎克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他明显指的是方鸻。 方鸻自己也有些受宠若惊,意外地对马扎克道:“可马扎克先生,我还是个新人。” 天蓝听了忍不住冲他直使眼色,天那,这么有意思又刺激的任务,怎么还有人往外推的呢?但方鸻并不畏惧与黑暗巨龙为敌,他担心的是自己等级太低完不成对方的委托。 马扎克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摇了摇头:“放心,这只是一件小事,你肯定能做到。在我前往旅者沼泽之前,我希望委托一个靠得住的人送一件东西给一个我住在戈蓝德附近的老熟人,而我希望这个人是你——” “送信?” “是我?”方鸻和天蓝同时反问,不过前者是真正询问的语气,而后者则是一脸失望。 在天蓝看来,送信这种任务,大约是艾塔黎亚最低的一个等级,只比帮人寻找失物稍微高级那么一点点。 “守誓人相信直觉。”马扎克答道,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包裹,那包裹用油纸捆扎得紧紧的,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只需要一个保证,保证在抵达戈蓝德之前绝不打开包裹,查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方鸻愣了愣,就看到系统视窗中正浮现出几行提示: ‘更新事件目录——龙之魔女。’ ‘更新上级事件目录——第三祸星的降临。’ ‘记载见闻经验——32oo点。’ ‘侦测到潜在的事件,是否接受马扎克之委托?’ 马扎克’拿着包裹,静静地看着他。而其他人的目光,也纷纷落在方鸻身上。 后者只犹豫了片刻,便接过那包裹。先不说他本身就对这段故事十分好奇,单说马扎克先前出手搭救,他就不会轻易拒绝。何况这件事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会好好把它送到的,马扎克先生。”方鸻认真地保证到。 而马扎克看了看他,似乎也丝毫没有怀疑过这个承诺是否会实现,只微微点了点头。 夜有些静。 只剩下篝火明亮的光芒。 …… 第三十六章 巨兽与大猫 夜愈深沉,雾气笼罩在林间,犹如蛛丝。 马扎克离开之前,留下了一笔路费,一枚罕见的星芒橄榄石——根据天蓝的估价,少说也值几万里塞尔。 另外他还单独送了一件小礼物给方鸻——一个猫头鹰造型的白银护身符,它的学名是洞察护符,锻造大师的作品之一。在艾塔黎亚猫头鹰被寓意为冷静与睿智的鸟类,这枚护符也具有相同能力,帮助佩戴者清醒头脑与提升运算能力,它差不多是市面上很常见的清醒护符的上位替代品。 但就罕见得多了—— 方鸻将之佩戴上之后,果然感到头脑为之一清,本来有些困意也如潮水般褪去。他左右看了看,才反应过来似地问道:“对了,胡地呢?” “胡地先生先前和我们分开的时候,好像是说回旅店去了。”姬塔小声回答道。 方鸻点了点头。 心想虽说旅店不安全,但胡地应该也不会冒冒失失地一头撞进去,旅者之憩这一番闹腾虽然挂了不少人,但也有不少人逃出来,其中还包括不少考林商盟的工作人员。如果胡地与那些人汇合的话,安全应当是无虞的。 因此他便不再追问。 风灶中篝火的光芒逐渐黯淡,捡来的柴禾差不多烧尽,每个人身上衣服也逐渐烘干。天蓝忽然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浮土,主动提议道:“差不多了就动身吧,我们带艾德哥哥去看看秘密基地。” 方鸻一愣。“这里不是你们的秘密基地?”他还以为这座位于沼泽之中、迷宫一样的红树林环绕的岛屿,就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呢。 天蓝闻言大摇其头:“当然不是了,”她神秘兮兮地答道:“我们的秘密基地,可比这地方厉害多了。它还在更深的地方,艾缇拉姐姐?” 艾缇拉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长矛站起来。 精灵少女显然是具有领头人一样的作用,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洛羽将篝火扑灭,踩实,再泼水让灰烬彻底冷却。一旁的天蓝也拿出火把,用打火石引燃了。 火光暗下去之后,一旁的帕帕拉尔人才惊醒过来,还在那里一脸茫然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那头龙又回来了吗,还是开饭了?我们能不能在它赶来之前,先把夜宵吃完?” “并没有什么夜宵了,帕克先生。”姬塔答道。 “哈?”帕克瞪大了眼睛,并试图将它睁得更大,但始终是两粒黑豆子。他大字形往地上一躺,短短的手和短短的脚伸平了,大喊一声:“那还是让那头龙把我吃了吧。” 没有夜宵,帕帕拉尔人就变成夜宵。 天蓝笑得前仰后合。 艾缇拉摇摇头从她手上接过火把,向前走去。 方鸻跟在精灵少女身后,队伍穿过一片茂密的红树林,这小小的岛屿上长草丛生,火把的光仿佛只能在芦苇丛中映出巴掌大小一片范围。 芦苇中栖息着一些奇特的生物,比如长着卷曲而华丽羽毛的涉禽,有点像是鹭鸶,但显然地球上没有这么华丽的鹳形目。还有一些带鳞片的塔伦水貂与鼩鼱。 需要小心的是蛇,剧毒的水生环蛇与链蛇——但精灵少女对于野外生存很有天赋,那几乎是猎手的本职工作。更不用说她还是艾梅雅的信徒,一位德鲁伊,总是能先一步发现危险。 路向6地深处延伸,沿途只有一些怪异的枯树,风景似有一些乏味。在火把光辉映衬下,星光也显得黯淡,弥漫的雾气被风吹动,形成像是幽灵一样的奇形怪状。 姬塔像是有些害怕,背着巨书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众人。她就走在方鸻身后,一不小心被一根藤条向前一绊,差点跌倒——要不是妖精小姐飞过去提着她的领子的话。 姬塔以为是方鸻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巨大的镜片,红着脸小声地向他道谢。 天蓝在一旁小声嘀咕,询问方鸻那一主一仆是把这妖精送给他了吗?方鸻其实心中也很奇怪,妖精构装可不便宜,甚至无想买都很难买到。 帕帕拉尔人与洛羽的交谈声则从后面传来,有些断断续续:“说真的,”帕克说道:“我开始怀念巨树之丘的生活了,难怪真正的帕帕拉尔人从不出门。” “可你不是被赶出来的吗?”洛羽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没、没那回事,我只是认为山领主那顶帽子太可笑了……” “而且不小心说了出来?”天蓝回过头,笑嘻嘻地问了一句。 帕帕拉尔人气得抓起泥巴向她丢来。 小姑娘尖叫着,笑哈哈地与后者闹成一片。 “你们是在郊游吗?”洛羽没好气地问道。 方鸻深以为然—— 队伍向前走了没多长时间,艾缇拉忽然停了下来。天蓝好像察觉了什么,也停下来不再打闹,一个箭步冲过去——差点把姬塔一个趔趄带倒,气得后者没好气地瞪着她。 天蓝不好意思地给了她一个歉意的眼神,然后才以一种主人的姿态分开长草,用炫耀的口气向方鸻介绍道:“当当当,欢迎来到艾缇拉姐姐的秘密小基地。” “为什么是我的?”艾缇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法国小姑娘有点小调皮地向她眨了眨眼睛。 不过方鸻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前方是一头巨兽。 那巨兽长得有点像是一头犀牛,浑身长毛覆盖,有三支成列的尖角并且拖着长长的尾巴。它有十二到十四米长,大约是一辆大巴车的长度,平坦背脊差不多有两个半人相叠那么高。 在火光的背景之下,犹如一座晃动的小山。 巨兽感到有人,回过头来用布满皱纹的褐色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些人,当它看到艾缇拉时,立刻亲近地发出哞哞声,像是一头牛在叫。 “哈,”天蓝见状也十分开心,挥手向这头大家伙打招呼:“灰岩先生你好,我们回来了,你有好好照看大猫吗?” 这是一头灰岭负丘兽—— 负丘兽一种保持着群居习俗的大型食草类哺乳动物。方鸻知道一些关于它们的知识,这种大型生物主要分布在斯提里克半岛山区以及帝国以东的矮丘草原上,野生的灰岭负丘兽过着群居迁徙的生活,它们相当聪明而且温和,因为缺少天敌又好奇心旺盛,并不畏惧与人类相处。 也因为这样的缘故,塔西亚的牧民将它们训练成驮兽,并将之视作家庭与部族的成员。塔西亚人的文化与灰岭负丘兽联系极为紧密,无论是驮屋文化还是游牧巡居的习俗都由此而来——塔西亚人在出生时会得到他们人生当中的第一笔财产,也是一生的伙伴——一头幼兽。如果是女性,在她成年出嫁那一天,灰岭负丘兽将是她最丰厚的嫁妆。 方鸻惊讶地回过头:“这是你们的驮兽?” 驮兽,冒险者最宝贵的财富。在艾塔黎亚,大型驮兽甚至有6上之舟的美誉,它们是仅次于浮空舰的代步工具。 他还在黎明之星冒险团时,丝卡佩小姐就一直想要为团队置办一头大型驮兽。但因为大型驮兽价格过于昂贵,所以一直未能如愿。 事实上,大型驮兽中一些珍惜品种不比低级的浮空舰来得便宜——譬如卡托布莱帕斯巨兽和雷鸟,前者就是与神话之中的怪兽其名的石化牛,行走之山。 因此方鸻才会如此惊讶。 灰岭负丘兽虽然还算不得是大型驮兽,但也是中型驮兽之中最庞大的一类。加之塔西亚人保守避世,少与外人来往交流,因此在市面上的灰岭负丘兽可以说极罕见。 “当然不是了,”天蓝直摇头:“这是考林商盟的驮兽,我们在艾尔帕欣租的。不过这次我们赚了不少钱,说不定回去就可以把灰岩先生买下来了。” “这名字也是商会的人取的?” “当然不是了,我取的,怎么样,是不是超棒的?”天蓝一副你快来夸我的表情,令方鸻不忍卒视,他很想知道这庞然大物从头到尾究竟有哪一个地方是灰色的?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明智地选择了没有开口。 方鸻自认为,这就是自己比洛羽聪明的地方了—— 而天蓝呢,也正把洛羽拉了过来,有些自豪地介绍道:“这上面的驮屋,可是洛羽的杰作哦。只花了一周就完成了,连考林商盟的那些小矮子都赞不绝口。” 洛羽摇了摇头,答道:“全靠大家帮忙,尤其是艾缇拉小姐的德鲁伊能力帮了大忙。” 艾缇拉微笑着点了点头。 方鸻这才抬起头来,看到负丘兽背上的那座木质平台,有点像是大象背上的象轿,但比那个宽一些,一共有四座,彼此相连——那就是台西亚驮屋。 所谓塔西亚驮屋,其本质不过是一种木台之上的屋子,因为背负在驮兽背上,因此而得名。前后木屋之间有吊桥相连,而左右则是硬质的木板,在灰岭负丘兽背脊上形成两道鞍座的形状,犹如两座拱桥。 前面的木屋是敞开式,中间留有驯兽师或者是驾车人的位置;后面的木屋半密封,更类似于车厢。方鸻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盖伊水晶,这种结构确与塔西亚驮屋性质相似——用独特的对于盖伊水晶的利用技巧来维持平台的中心与平衡,并减轻对于驮兽的负担。 而非笨重的炼金术承重结构。 但这也是塔西亚人的不传之秘,方鸻不由有些好奇地看向洛羽。 “这是我自己揣摩出来的,艾德先生,”洛羽罕有地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同时利用了炼金术结构和盖伊水晶,只是炼金术结构被藏在了平台下面,而且体积也缩小了很多,多亏了艾缇拉小姐的帮忙。” 他又再感谢了一遍艾缇拉。 “难怪商会的工作人员也赞不绝口。”方鸻心想,这也可算是另辟蹊径了,而且其原理肯定也绝不简单,否则其他的炼金术士与木工们只怕早就想出类似的解决方法了。 方鸻忍不住再看了它一眼,喃喃道:“这就是你们的秘密基地?” 这可真是一座相当了不得的基地了,驮兽加上驮屋,这可是一些小型冒险团都没有配置——虽然驮兽不是他们自己的。 他还没想完—— 平台上面忽然冒出了一个硕大的脑袋,差点把他吓了一跳。那竟是一个狮子脑袋,一头火红色的鬃毛,宽广的下巴与平坦的额头,淡银色的眼睛显得极为雍容——只是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样子,举起爪子揉了揉眼睛。 然后它忽然开了口: “啊,你们回来了啊,我先前看到有人在岛上生火,就知道是你们,”它打了个呵欠:“不过你们半天没过来,我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你好啊,瑞德先生,”天蓝笑眯眯地向这头狮子招手:“艾德哥哥,这是瑞德先生,它是艾缇拉姐姐的朋友。一位高贵的狮人圣殿骑士,玛尔兰的圣武士。” 方鸻这会儿已经认出了对方的种族——罗塔奥的黄金乡,灰白之野上的孤高者,视荣誉与忠诚为生命,玛尔兰的大猫们——罗塔奥狮人。 狮人也用狭长的目光打量着他。 “嗯——”它沉吟道:“又一个人类小男孩,你好啊。” “又一个?”方鸻回过头去看洛羽。 洛羽破天荒地咳嗽了一声。 …… 旅者之憩,龙角大厅。 漆黑一片的大厅,呈现出与不久之前的灯火辉煌截然不同的景象——空旷而静寂,弥漫的黑雾正在一点点消散,翻倒的桌椅、器皿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积灰。 除了没有蔓延的蛛丝,形同多年人迹未至的景象: 巨龙、龙人、宾客与守卫们都消失了,只剩下灾劫过后一般的场景。 大厅上方穹顶之上悬挂的狰狞巨角也早已不再,只留下一个破开的‘天窗’,星光倾洒而下,在大厅中央形成一道光柱,清辉照耀于中央的石台上。 十二个巨人石雕,托起石盘,上面一枚金色的指环,闪闪发光。 黑暗中一道目光,落在这竟无人问津的戒指之上。 烟雾骤然落下,重新凝聚成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但斗篷的风帽已经被一发子弹撕裂,露出下面半张俊美的容貌。 银色的短发柔顺地贴在脸颊边,一对长长的尖耳朵,狭长漂亮的眼睛有一种令人心折的美貌,只是有些冷漠,银色的眸子深处倒映着金焰之火。 少年向石台伸出手,将那金火抹灭了,攥入手心之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少年回过头,皱了皱眉头,刚好看到那张讨人厌的面孔出现在自己视野中。而跑了这么长一段距离,后者也微微有些气喘,但张天谬看到那少年,马上举起魔导铳指向对方。 他马上又楞了一下。 “你是……”张天谬看着那张面孔,眼中露出惊讶的目光,脱口而出道:“等一下!” 但少年的身形正在渐渐淡化。 张天谬见状,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火光乍现,铅弹穿透对方的身子,砰一声击中了后方的墙壁,石屑飞溅。 但少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身形如水纹一样荡漾开来,最终消失不见。 气得张天谬一脚把一旁的椅子踹飞了出去。 “还记得我的规矩吧,”这时一个声音从大厅另一边传来,张天谬回过头,才看到旅店的主人——高大的男人神色严肃地从那个方向走出来:“损坏是要照价十倍赔偿的——” “你还关心这个?”张天谬没好气道:“你去什么地方了,你看到了吗,那家伙可是把那东西拿走了。” “的确如此。” 马扎克有些答非所问。 他抬起头来,目光幽然地看着龙角大厅穹顶上的那个破洞,以及早已不在那里的龙角。 …… 第三十七章 旅行途中的日常 透过树荫的阳光带着漂亮的翠绿,在视线内微微摇晃着。 一间逼仄的木屋,棕色的木壁上钉着两排木板,木板上用铁丝固定了一排瓶瓶罐罐——浑浊玻璃的、陶制的甚至木质的,里面装着肉桂皮、丁香或者是羊奶酸酪等调味品。墙面上另一边的铁钩子上挂着几张兽皮,灰棕或者火红色,像是熊与狐狸一类的毛皮,再旁边是一扇窗户。 夏末轻风拂过白色云巅,翠绿欲滴的藤萝沿着窗棂爬入室内,巴掌大小的叶片微微晃动。 窗外,云影天光,孤峰傲立。 方鸻坐在窗边,用手托着下巴,看着这风光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天际翠海迤逦,巍峨云山壮美如幕,共同形成一幅令人心折的画卷,随之巨兽缓缓的步幅向后退去。 脚下地板在微微的颤动中上下起伏,也有一种泛海浮舟的错觉。 大型驮兽之所以被称之为6上之舟,也并非没有来由—— “打中了,打中了!” 外面传来天蓝又惊又喜的叫声。森林中,洛羽与帕克正在练级——这是一个选召者比较通俗的说法。事实上两人,外加一个充当观众的法国小姑娘,正在与三头奇特的鸟类战斗。 从旅者沼泽到艾尔帕欣这一段旅程,经过了埃贡恩森林向南的末梢地带,这是一片布满了浮空的盖伊原晶石的共鸣森林。森林中,栖息着大量的艾奎因足羽龙。 鸟类的外形,长着一个蜥蜴脑袋,鲜艳的羽毛与跖骨上的长长正羽是足羽龙典型的特征。在地球上,足羽龙类甚至比始祖鸟还要古老,但在这里,它们是活着的祸害。 因为数量过多,加之常常袭击过往旅客,甚至近而侵犯人类的领地,一度让它们成为彩虹湾地区最恶名昭彰的原住民之一——而且由于是敏捷系的怪物,所以拿它们练级的队伍并不多。 当然了,几人也只是路过顺手为之。无论如何找一点事情干,总比无聊得在负丘兽背上晒太阳好,不是吗? 毕竟练级与冒险,本身就是选召者的日常。 远处击杀怪物的经验,同样反映在同处一个队伍之中的方鸻系统视窗之上,虽然只有淡淡的一行提示。 他才回过神来—— 逼仄的空间,与其说是一间木屋,不如说是一个狭小的车厢而已。他坐在床沿边——而所谓的床不过是一层干燥的苇草与木板,上面铺了一层床单,被安置在两口箱子上。 床用绳索与一侧的墙壁相连固定,必要时还可以收起来。 这一切都是为了节约空间。因为这其实原本就是一间杂物仓库,存放着艾缇拉等人备用的食物饮水,以及木料、铁器与绳索等日常维修平台的物资,备用的装备、弹药等等,塞得满满当当。 可也就这里,能勉强空出一个人的位置来。后面两间驮屋里,男女分开住了六个人,实在再容不下方鸻的位置。艾缇拉也是想尽了办法,才在这里勉强给他清理出了一张床的位置。 但还好,方鸻也没多讲究。 事实上他还觉得这里挺不错的,空间再狭窄,也比荒山野林里露宿好得多了,安全性更是不可相提并论——车厢外面还专门钉了几面盾加固的,上面的窗板也可以拉下来形成一道坚固的遮蔽。 而且虽然小是小了一点,但也算是有个人空间,而且他还找到了一个地方当作制作台。 他把一口放在窗边木箱当作桌子,盖上一块木板之后就可以完美地充作工匠制作台。就如此刻,一套基本已制作成形的步行者各部件摆放在木板上——只有实在放不下的步行者II型的底盘被塞到了桌子下面。 这个狭小的空间,也算是满足了他的要求,要还能再宽个半米的话,方鸻觉得自己都可以别无所求了。至少无论如何,不用自己赶路的感觉,实在是很棒。 他将最后一部分步行者的零件制作完毕,然后系上纸条,标记好部位顺序之后,才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回过头,刚好看到那里那一主一仆留在这里的妖精构装。 那个精致的人偶少女正垂着头,坐在床头靠在他的翠鸟aae型魔导炉上,核心水晶已经被取了出来了,正在充能。 ‘妖精之心’维持以太网的魔力可以从魔导炉之中支付,但维系妖精构装的基本行动能力还是需要一定魔力的,事实上由于妖精之心的储魔力非常差,所以往往需要经常充能。 此刻阳光正从窗外斜射下来,照在少女银色的发丝上,闪闪发光。她的睫毛低垂着,有一种别样静谧的美。 而一边,塔塔正安静地跪坐在桌上,靠窗棂边的位置,双手及膝,与方鸻相对而坐,保持着淑女的姿态。 窗外挂了一个花坛,精灵少女在里面栽了紫藤与风信草——相传受艾梅雅所眷的植物。而一片紫藤的叶片正攀进窗内,遮住妖精小姐头顶,就好像一把漂亮的遮阳伞。 塔塔正在阅读社区,专心致志。 一面湛蓝的光页,几乎比她本人还高,妖精小姐要仰头才可以读完一页。每读完一页,她就用双手往旁一推,换到下一页。 其实‘异界电信’收费很贵的,两个世界之间通讯的费用换算一下之后,差不多每个小时一百五十里塞尔。 不过方鸻看妖精小姐看得出神的样子,也说不出什么。 知识对于塔塔小姐来说,或许才算是无价之宝。 再说他现在手头还有一些钱,总不至于连自己龙魂小姐这么点小小的要求也无法满足。就算以后实在穷困潦倒了,再想办法赚钱就可以了。方鸻有些没出息地想着今后怎么去讨饭的问题—— 塔塔翻到下一页,才留意到他的目光。 她停下来,抬起头来问道:“是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么,骑士先生?” 方鸻楞了一下,点了点头。 塔塔用手掌在巨大的光页上一摁,将之合拢关闭,仰起头,等待他的下文。 “我想知道,统御型龙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统御型龙魂,顾名思义,就是专门为了操纵妖精构装而诞生的人工龙魂。”塔塔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一扫,声音有些安静:“准确地说,不是妖精‘构装’,而是龙骑士。我的诞生,是为了一种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构装——妖精型龙骑士构装而诞生的。” “妖精型……龙骑士构装?” “理论上是可以存在的,”塔塔轻声说道:“妖精型龙骑士的设计,可能会比一般的龙骑士要复杂一些,但也只是物理层面的复杂而已。制约它存在的,其实并非构装本身,而在于龙魂。” “龙魂?”方鸻看着塔塔,这个罕见的妖精龙魂。“所以,银之塔的实验成功了?” 塔塔轻轻摇了摇头。 “银之塔先后制作了七个妖精型龙魂,我是其中第五位,也目睹了后两位妹妹的诞生。但无一例外,所有的尝试都是徒劳无功的——” “徒劳无功的,怎么可能?”方鸻吃了一惊。他明明亲眼看到塔塔完美地操纵了妖精构装,理论上妖精构装与妖精龙骑士都是使用妖精之心水晶的,并不会有本质的不同。 “问题出在载体水晶上,”塔塔的声音平静如初:“你应该知道的吧?骑士先生,战斗工匠是没有龙骑士的。” 方鸻愣了一下之后,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码事。 在艾塔黎亚,战斗工匠被称之为伪龙骑士,次级龙骑士,一方面这是一个尊称,代表了战斗工匠可以做到近乎于龙骑士的实力水准。 但另一个方面,它同样也可以作为一个蔑称,因为伪龙骑士——永远也不会成为真正的龙骑士。 原因异常简单。 战斗工匠的力量,来自于灵活构装。而灵活构装的核心,则在于这个名词的前半部分——灵活。 当然,此灵活并非是指它们本身的迅捷灵巧。因为灵活构装之中的魔导向构装与重型构装既不迅捷也不灵巧,真正迅捷灵巧的,其实也只有强袭型的灵活构装而已。 灵活构装的灵活,其实是指战斗工匠可以依托它们实现多变的战术组合,自由切换自己的作战风格的灵活。一个战斗工匠,当在他使用魔导向的灵活构装时,他可以表现得像是一个魔导士,利用强大的火力直接摧毁对手;同样也可以是一个元素使或者博学者,用场控与设置系的魔法变成一个全能的控制大师。 当然,当他们使用强袭型构装时,也可以表现得像是一个精密冷血的刺客,一击远遁,飘逸灵活。或者重型构装,承担起绝对的突破者与防卫者的工作。 但这都不是全部—— 因为战斗工匠的定义,还在于对于灵活构装的多控能力。因此当他们多线操纵不同风格的灵活构装,组合进入战场时,才会展现出这一职业真正恐怖的一面。 伪龙骑士,绝非浪得虚名。 可以说除了本体过于脆弱,而且对于天赋要求太过苛刻之外,这个职业找不出半分可以挑剔之处。 但有得必有失。 正是这样一个职业,却与龙骑士却格格不入。 因为在正常的情况之下,龙骑士的载体水晶因其强度要求所限,必须是属性圣水晶。而圣水晶有一个异常强大的特质,那就是会强化契约者的魔力自适性。 这种强化会进一步特化契约者的魔力自适性,一方面在共鸣相同属性与相邻属性的核心水晶时,变得更加的得心应手。但另一方面,也限制了他们使用它系水晶,尤其是对立系水晶的能力。 对于非战斗工匠的职业来说,这个限制毫无意义。因为他们通过魔导炉激活自身装备的插件与魔导器时,本身就要求必须是同系或邻系水晶。 但对于战斗工匠来说,却是致命打击。因为战斗工匠除了自身的魔导炉与插件之外,还有灵活构装。由于是间接控制的缘故,灵活构装本身的核心水晶并无属性相对应要求——而一旦成为龙骑士,就意味着他将要放弃列表上大半的灵活构装。 从原本的多面手,变成了专精一系的召唤师。 而且由于工匠自身又是生活职业,龙骑士契约也并未从根本上解决炼金术士自身羸弱的战斗力,可以说是比召唤师还要不如。 所以,没有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战斗工匠,会想要选择成为龙骑士。 这是一条死路。 说完后,塔塔还静静补充了一句:“龙骑士的属性圣水晶,也和妖精之心这类特殊的核心水晶相排斥。所以就算放弃多面能力,但注入属性水晶之中的妖精龙魂,一样无法操控妖精构装——” “我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所以我和我的姐妹,最终还是被注入了普通的载体之中,成为了魔导向或战斗向的龙魂。” “而因为设置上的缘故,我们的能力甚至还不如一般的龙魂。” 方鸻不由想到了那把伤痕累累的星匕首。他看着塔塔,心中不由有些同情。 但另一方面,方鸻也在忽然之间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这个有些震撼的可能性,甚至让他感到微微有些窒息。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如果是无魔力属性的载体呢?” 塔塔看着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静静地开口道:“骑士先生,可能是唯一一个龙骑士战斗工匠;当然,也有这种可能……”她停了片刻,才继续补完这句话:“是唯一一个妖精型龙骑士。” “前提是,你首先要找到妖精型的龙骑士构装。” “那妖精型龙骑士构装呢……?”方鸻忍不住追问道。 塔塔只摇头。 “因为整个计划的失败,银之塔事实上已经停止了对统御型龙魂的进一步研究工作。各个分院的后续计划也趋近于停止,至于最后一步才会完成的妖精型龙骑士构装的制作计划,自然而然也取消了编制。”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现在还没有妖精型龙骑士构装?” “或许以后也不会有。” 塔塔静静地答道。 方鸻完全能听出这句话的分量。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设计与建造龙骑士构装的炼金术士,纵观整个第一世界,可能不会超过一手之数。再加上第二世界,或许能将这个数量翻上一倍,但也不会超过十人之众。 而其中是选召者的。 一个也没有。 这其中的大部分甚至都不是战斗工匠,而是专精于炼金术的工匠大师。因为不至于此,也无法在这样一个领域走到极致,摘下魔导器与构装体这个王国最耀眼的那一顶王冠。 但方鸻心中已经完全无法平静。 长久以来,妖精使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那这是工匠协会的一个笑话。 战斗工匠之中的王者,最强大的妖精使只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他的强大,只能体现在别人身上。 那么由龙魂所操控的妖精型龙骑士,则完全可以把这个笑话彻底化为历史。 而即使不需要龙骑士,也达到近乎于龙骑士实力的战斗工匠,再加上一个真正的龙骑士的能力,又意味着什么? 方鸻只能想到一个词来形容那样的场景。 我一个人,即是军队。 一人之军—— 他轻轻握了一下拳头,忽然明白了自己应当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如果没有人能帮他造出龙骑士,那他何不自己制造?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职业,叫做工匠大师。 通往第二世界荆棘密布,迷雾笼罩的那条崎岖之径,好像第一次变得明晰起来。 方鸻回过头,对塔塔说道:“我决定了,我们就这么办,塔塔小姐。让我来证明,你的诞生,是有意义的——统御型龙魂,从它诞生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成功了,只是海恩帆姆先生的遗愿,暂时还未能得以实现而已。” 塔塔微微一愣,总觉得在那里听过这样一句话。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同样得到口吻回道: “那会很难很难,可能永远也不会成功。” “但总要试一试,不是吗?” 妖精小姐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骑士。 …… 第三十八章 蹊跷的胸针 方鸻心中下了决定,举起右手来,一片淡蓝的光幕环绕他浮现。他目光一动,将知识与技能一页拉近——技能到d级精通之后需要选择分支学派,是选召者决定自己未来发展路线的重要节点,因此每个人对此都会谨慎以待。 方鸻有两个最紧要的技能迫切需要升级,但他一直没有决定好究竟选择什么样的流派,直到现在,他才总算明白了自己应当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面板上显示的人物经验是1o6117点,也就是第三级的最后一小段距离,已经无限接近于四级十二万经验的标准线。这是他拿到系统之后,把之前积攒下的认知经验全部用光之后的结果。而在进入精灵遗迹之前,他所有经验加起来也就只有这个的一半左右,二级出头,标准的见习炼金术士。 换句话说,他是在短短几天之内连续提升了两级。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天方夜谭,但其实也是厚积薄发的结果,再加上一些机缘巧合的因素。 可分配经验是4372o点,其中包括八千战斗经验,主要来自于昨日的一场大战与之前在黎明之星冒险团时积累下来的部分。他暂时不打算动用这部分经验,因为战斗向技能只能通过战斗经验来学习,而炼金术士战斗经验的来源很少,也不大可能和其他职业一样将大把时间与精力花费在练级上,所以必须慎之又慎。 扣去战斗经验之后,剩下362oo点认知经验,就是昨天两个事件见闻的奖励。把技能从e级提升至d级精通需要一万到一万七千点经验,而这些经验差不多刚好足够他升级两个d级精通技能。 方鸻毫不犹豫地选出了‘基础魔导理论(考林—伊休里安)’与‘以太知识’两门技能。他在安吉那圣殿拿到系统时,就一口气升级了五门e级精通技能,分别是基础魔导理论(考林—伊休里安),以太知识,木工,植物学与锻造。 炼金术士在完成各种制作时,或多或少会用到一些来自于木工、锻造师甚至是裁缝的技巧,但它们并非是炼金术士的本职,在十五级之前e级精通的水平基本也足堪使用了。 实际上在艾塔黎亚,若F级精通的技能评价算是见习水准的话,e级精通大约就相当于一个标准工人的熟练程度。而到了d级精通,基本不能就算得上是一个领域的专家了。 他先把‘基础魔导理论(考林—伊休里安)’提升到d级精通,技能升级之后基本制作力从原本的11跃升至2o,然后下方出现了一页分支菜单—— 是的,足足一页。从魔法纪元末期,炼金术开始迅猛发展以来,一直到今天差不多八百年的时光中,哪怕仅仅是在考林—伊休里安一地,事实上也诞生出众多的学说与思想。 这些学说与思想浩若星辰,分支出的学派也林林总总,但其中只有三个比较主流——伊休里安大师学派,韦诺控制学派与妖精学派。 方鸻只停了一下,便以目光选择了最为大众化的伊休里安大师学派。 之所以说是大众化,是因为炼金术士中人数最多的群体还是广大的普通炼金术士。固然在战斗工匠之中,始终是控制学派的天下,其学派效果是增加构装体与工匠自身魔导炉的最大魔力输出功率,比较侧重于战斗向。 然而战斗工匠本身又有多少呢? 更不用说后者妖精学派,妖精使专修的学派,这表面上好像很适合他。但事实上方鸻明白,真正控制妖精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塔塔小姐,所以他根本用不上这个学派。 伊休里安大师学派,又名制造学派,偏重于工匠制作与对于炼金术本质的研究。对于选召者来说,就是那种再普通不过的生活职业流派,一般大公会的炼金术士十有八九都会选择这一学派。 而这条路走到最后,就是可以制造龙骑士构装的工匠大师。 它的学派效果是: ‘当涉及与【炼金术】词缀相关的制作时,所有来源的制作力提升4o%,+1o工作精度,获得【精修】与【谨慎制作】技巧。’ 所谓制作力,就是制作推进值,生活职业的核心。在掌握了伊休里安学派的基础魔导理论之后,那怕不计算其他任何加成,方鸻的制作推进值也达到28点之多,比起其他学派超出有近一半。 更不用说伊休里安学派加成会作用于所有来源的制作力提升,加上分析属性与平衡协调属性的加成,锻造、木工与裁缝相关的共效加成之后,更是恐怖。 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坐在桌上的妖精小姐静静地看着他。这是一条走向生活职业的道路——选择这条道路,若不能成功,恐怕反而会影响战斗工匠的路。因为真正的战斗工匠,是不会把大量精力花费在生活职业制作上的。 但她没开口。 因为觉得已毋须再赘述这个理由。 塔塔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骑士绝非那种优柔寡断的人。 方鸻选择了学派之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技能列表。‘基础魔导理论(考林—伊休里安)’的技能阐述也发生了相应改变,变成了这个样子: 魔导基础理论(考林—伊休里安)【技能/知识/炼金术/等级d】:你是卡普卡、艾欣帕尔、戈蓝德或远望港的正式工匠之一,多年训练有素的教育令公式、以太流、构装与晶体等名词深入你心,你在从事【炼金术】相关制作与生产时,获得2o点基本制作力(推进进度)。得益于王国的技术偏向,在【散热】、【稳定】、【魔导】相关词缀上,额外提升2o%。 你选择在云层海地区影响最为广泛的伊休里安学派门下进行深入研修,你重视炼金术的基础与工匠最传统的价值观,在涉及与【炼金术】词缀相关的制作时,所有来源的制作力提升4o%,+1o工作精度。 【精修】:学派能力,在涉及与【炼金术】词缀相关的制作时,你可以对每一个成功连接的结构点进行二次连接,二次连接的工作精度要求额外提升3o%,成功连接时,该结构点精度结余提升1o%,失败则等同于结构点损坏。 【谨慎制作】:学派能力,在涉及与【炼金术】词缀相关的制作时,你可以用一半的制作力来获得更高的工作精度,当你使用此能力,工作精度额外提升5o%。(不计入制作力的场合,此能力也相应失效。譬如精修、打磨。) 众所周知,工匠在制作一件魔导器时,其连接的每一个结构点都需要用到工作精度属性。而成功连接时,往往会有工作精度超出需要精度的情况,这样溢出的精度被称之为精度结余。 而精度结余这个属性会在制作过程中逐渐积累,直到作品完成的那一刻,会被一个特殊的效果统一结算。结算之后,工作精度结余越高,其最后成品的品质等级也相应提高,甚至出现‘精制品’与‘完美无暇’标签。 在这方面,拥有【精修】能力的伊休里安学派显然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至少在考林王国,精工工匠基本全部出自伊休里安学派一门。 升级完基础魔导理论之后,方鸻马不停蹄,又把以太知识提升至d级精通,并顺手选择了织网者学派。 以太知识【技能/知识/以太/等级d】:无论魔导术、博物学、元素分析还是炼金术,名字各有不同,但认知世界的方法始终不离本质与基础——以太魔力。此能力让你熟知并掌握d级以下核心水晶与以太魔力的使用能力,并在所有与【以太】词缀相关检定上,获得2o%加成。 你相信以太魔力是网状分布的,流动遵循艾林原则,你是织网者学派的支持与推崇者,你在制作核心水晶时消耗时间减少25%,此外魔力储量额外提升2o%。 【蛛网效应】:学派能力,当魔力储量高于其储量上限百分之五十时,魔力恢复速度降低3o%,当魔力储量低于其储量上三十时,魔力恢复速度提升4o%。 在以太知识的学派中有不少好用的门类,但方鸻还是选择了比较偏门的织网者,原因是因为这个学派比较切合他的能力。 一方面是因为一式水晶的制造太耗时间,他几乎是花了整晚才把翠鸟aae魔导炉的核心水晶完全改造完毕。而非核心一式水晶也同样基本是同品质水晶的几倍耗时以上,这方面织网者减少核心水晶制造时间的能力可以说专门为他而设。 另一方面,提升魔力储量与恢复的能力也同样适合妖精使,塔塔控制妖精构装时,耗魔有多恐怖他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提升完技能精通之后,三万三千点经验值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而方鸻的等级也自然而然来到了四级,因为知识积累的缘故,他的智力评价略有上升,从原本的F++一跃提升至e-级,学习能力从177%上升至18o%,记忆力和运算力则相应提升至37和55。 此外语言能力和分析能力也各自提升1点,感知属性的评价倒是没有变化。至于身体属性,没有降低评价就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方鸻其实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作为战斗工匠,自己的战斗经验实在是有点太少了。 虽然他现在的路子,是更偏向于传统工匠,但一些必要的战斗经验还是需要的。否则一不注意把身体属性评价给降下去了,那是真哭都哭不出来。 好在,方鸻在已经开始有意识地着手解决这个问题。 加完技能之后,他将手轻轻一收,各类光页与面板化为虚无,犹如流沙逝去。眼前仍旧是狭窄的小屋,塔塔坐在桌子上,仰着头平静地看着他。 空间一时有些安静,两人之间仿佛建立了某种默契,远处窗外,天蓝大呼小叫的声音从森林中不断传来。 方鸻拿起自己的步行者II型,看着塔塔,问道:“要出去试试新玩具吗?” 塔塔摇了摇头。 她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骑士先生,你还记得昨天晚上最后的事情吗?” 方鸻抱着差点有他一半大小的步行者II型,愣了愣,反问道:“你是说马扎克先生和我们讲的那个故事?” “他没完全讲真话,骑士先生。”塔塔答道。 “哈?” 塔塔又问道:“你还记得那个小姑娘之前和你说过的事吗?” “天蓝?哪一件?”方鸻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那个黑山羊商会的会长,卢恩—林修斯。” “啊,我记得这个人,天蓝对这家伙可是咬牙切齿。他好像给了艾缇拉小姐她们一枚胸针,那个胸针……”方鸻说到这里,忽然定住了:“啊,那个胸针……” “那个小姑娘之前说过,从二十年前开始,这个人每年夏末都会到旅者营地居住一段时间,直到冬至之前才会离开。而现在,艾奎因就是夏末。” 妖精小姐的声音是十分安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们完全无关的事情。“骑士先生,我刚刚还在社区上查到另外一件事情——” “据说,马扎克的父亲在三十年前曾经帮助过一个年轻人,”她缓缓说道:“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但七年前,马扎克接手旅店时,当时遇到了一些资金上的困难,最后是黑山羊商会近乎无偿资助他帮他解决了这个大麻烦的。” 方鸻这时候已经回忆起了那胸针的样子——那黑底的胸针上,正是那头少了一支角的,狰狞可怖的巨龙之像。正在口吐烈焰。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想要去拿那个已经放好的包裹。但想了一下,又停了下来:“你之前在社区上就是在查这个吗,塔塔?” 妖精小姐点了点头。 “你能确定社区上的资料是真实的吗?” “并不能,骑士先生,”塔塔答道:“但至少说明,那位旅店的主人没有完全对你说真话。虽然他的意图是好是坏,我们暂时还无法揣测。” “那我想去见见艾缇拉小姐,”方鸻隐隐感到这件事或许与艾缇拉弟弟的下落有关,他马上说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吗,塔塔?” 妖精小姐摇了摇头。 “你不想见其他人?”方鸻有些不明白:“为什么?” “不知道,”塔塔答道:“但我有一种直觉,如果我出现在她们面前,说不定会引起大麻烦。” 方鸻楞了一下,但信任地点了点头:“那好,你在这里等我。” 塔塔也轻轻点了点头。 方鸻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 第三十九章 共同的目的地 推开门,就看到瑞德站在对面的平台上——灰岭负丘兽背上的驮屋一共四座,两两相对,以鞍桥架在巨兽背上,前后又以索具与吊桥相连,中央的区域就是巨兽的背脊,上面也铺了一张绳网,挂了许多口袋,里面放着不用密封储存的物资。 每间驮屋门外都有一座足以容两人活动的的平台,带有防护用的墙垒——当然所谓墙垒,不过是一面钉了几面盾牌的木板而已。 高大威猛的狮人就在吊桥对面,靠在平台边的木墙上,手上拿一把小锉刀,低着头完成一件十分重要的工作——修自己雪白的利爪。 方鸻看到那小锉刀足有一掌长,但在狮人手上像是一根牙签。 对方一头棕红的鬃毛看起来威风凛凛至极,右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纵贯右眼而过,以至于右瞳银色更淡,近乎于白。 狮人显然很在意自己的鬃毛,将之梳理得整整齐齐,下面束成发辫,扎上刻有父母姓氏的白金环。狮人有一夫多妻的传统,鬃毛上的每一个白金环上,都代表着他们不同母族的家族姓氏有些姓氏会有不同的历史与出身,而金环也有不同的形制。 就和人类的纹章学一样。 瑞德看到方鸻出门,直起身来彬彬有礼地向他颔首示意:“是个好天气,人类小男孩。今天的风来自于加西亚,有椴树的味道——” 他说着,还抬起头来嗅了嗅鼻子。加西亚在龙啸山脉北方,那里是一片椴树的海洋,森林中栖息着狗头人与巨魔。 “我的Id是艾德,瑞德先生。”方鸻仰头答道,高大的狮人几乎比他高出近半个身子。 “Id只是一个代号而已,那你的真名呢,小男孩?”瑞德问道。 “你知道的,我们的名字发音对你们来说十分拗口。” “那我还是叫你艾德吧。”瑞德看着他手上的步行者II型,问道:“那么艾德,这就是你新造好的玩具?我看看,一个步行者II型——我记得步行者的最新型号是III型。” “那可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方鸻摇头道:“而且步行者III型体积太大,在这平台上也不大好施展。何况这不是一般的步行者II型,我给它加装了一些新的设备。” 其实发条妖精、步行者的全套图纸全部都是公开的初级图纸,只是步行者III型是唯一一款需要e级水晶才能驱动的新手向灵活构装,而方鸻的a水晶只支持F级水晶的输出功率。 “不无道理,”瑞德点点头:“至于新的设备,我想你正好有机会可以试试它,帕克他们在前面遇上了一个商队,他们好像找到了一头岩鲨。” “岩鲨?多大的?”方鸻有点惊讶。岩鲨是一种大型空生鲨类,它们通常栖息在近海,偶尔会上6觅食。而岩鲨也是空海猎人的最爱,因为它体内共生的魔力结晶是天然的优质核心水晶,在云层海地区的市场上每公斤价值上千里塞尔,而其独角更是最好的土系魔导器原材料之一,一支长度超过两米的岩鲨之角,品相稍微好一点就可以卖出十万里赛尔以上的天价。 而且岩鲨等级很低,壮年的岩鲨等级也不会超过二十级,而其他年龄段的等级更低,一支初级冒险团就能不费什么事拿下。不过岩鲨极其罕见,方鸻记得罗戴尔上一次有岩鲨之角出售,起码已经是半年之前的事情了。 “还不清楚,”瑞德巨大的狮子脑袋摇了摇:“帕克他们上去和商队的人接洽了,不过附近好像不止我么一个冒险团。” 方鸻现在看到钱就走不动路,恨不得亲自过去看一看。不过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有别的事情,忙问道:“对了,瑞德先生,艾缇拉小姐呢?”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吧,你找她?” 方鸻点了点头,向狮人道了一声谢,这才穿过鞍桥——女士们的住所在巨兽的另一面。拱形的鞍座由木板铺陈而成,看起来十分牢固可靠,两面都有栏杆,外面是一小片艾缇拉的‘自留地’,里面种满了豆科与茄科植物,此刻已经过了花期,开始蓄果,已经有了沉甸甸之意。 灰岭负丘兽的自重十七吨多一点,其承载能力在三吨以上,只要不超过就不会对这头庞然大物造成太多负担。而洛羽设计的这个平台自重不过一点五吨,其上的载员与物资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一吨,加之盖伊水晶的减重机制可以减少有效承载百分之二十,所以载荷余量其实颇大。 精灵少女充分把这些载荷余量利用了起来,利用德鲁伊能力与悬挂的花坛栽了不少新鲜蔬果,虽然说不上替代干粮,但偶尔也能起到改换口味,提振队伍士气之作用。 当然更重要的是,赏心悦目,令人心情愉悦——事实上,方鸻都开始有些喜欢上这头驮兽了,他心想自己将来应当也要有一头这样的驮兽。 前鞍桥另一面的驮屋是半敞开式的,是驭兽人的位置与瞭望所,也加装了胸垒与盾牌,还有一根类似于桅杆上的瞭望篮。据天蓝的说法,上面原本是打算等洛羽学会了操控发条妖精之后就拆除的,然后一直留到了现在。 方鸻看到姬塔坐在驮屋中,正捧着一本云层海地理志在阅读,脚边堆了一大堆艾奎因的地图卷轴。小姑娘看得专心致志,以至于方鸻走到平台上她才发现,红着脸问了一声好。 方鸻也没打搅她,点了点头便穿过吊桥。在最后面的平台上,他站在女士们的驮屋外敲了敲门:“艾缇拉小姐,我想到了一件事——” 话没说完,却没想门不过虚掩,应声而开。 女士房间内没有什么杂物,显得颇为宽敞。只靠墙有一张简易的床铺,其实下面也是储物柜。还有一些固定好的小柜子,墙上钉着带围栏的书架,满满的都是大部头,一只木桶里面塞满了各式卷轴,角落放着一只星轨仪——想来都是博物学士的东西。 方鸻刚好看到艾缇拉正坐在床边,手中拿着那枚胸针在发呆。 精灵少女听到声音,才回过头来,看到他不由微微一愣。方鸻十分尴尬地站在门外,有一种不请自入的作贼心虚,还好没看到什么令人下不来台的场景。 不过小说里面果然都是骗人的。 想到这一点,他不由自主地又隐隐有些失望——当然,真的只是一点点而已。 “有什么事吗,艾德?”艾缇拉倒是大方地问道。 “呃,那个胸针……”方鸻看着精灵少女手上的胸针,自然想到后者已经发现了端倪。他顿时有一种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想要与他人分享,结果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火星人的感觉。 艾缇拉好奇地看着他。 无奈之下,方鸻只得硬着头皮把妖精小姐的分析复述了一遍。艾缇拉静静地听完,走了过来,翠绿色的眸子中,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最后,方鸻才补充了一句:“艾缇拉小姐,你应当还记得马扎克先生的话吧?那枚胸针,很可能是尼可波拉斯的追随者们留下的,就是拜龙教信徒们——” “拜龙教信徒有能力夺走人的星辉吗?”艾缇拉拿着胸针,问道。 方鸻楞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有人可以夺走他人的星辉吗?当然不能了,否则这个世界还不乱了套。不过星辉的数目的确非是一成不变的,他不由想到在第二世界就有很多秘宝可以增加一个人的星辉总量。而那些东西,也是顶尖的选召者们彼此争夺的核心。 方鸻忽然怔了一下,想起来在第一世界或许也有这样的东西——精灵圣杯,那歌谣之中传唱的‘永恒的生命,无尽的智慧’,不正是生命秘宝的典型特征?这件精灵至宝应当也有这样的能力,可以永久地恢复一个人的生命力,即提升星辉数量的能力。 “星辉,精灵圣杯,方尖塔——对了,还有艾缇拉的弟弟不也是为了寻找精灵圣杯才来到艾尔帕欣的吗?”他忽然想到了这一点,隐隐感到这里面有些联系,忍不住开口问道:“艾缇拉小姐,有关于精灵圣杯与七座方尖碑的传闻,最早究竟是从那里开始流传起来的呢?” “好像是古拉港吧,”艾缇拉柔声答道:“那个和渊海最近的地方,第一座方尖塔也是在那里的渊海之中出现的。” 渊海——那是艾塔黎亚大6下方,被人们称之为深渊之海的地方。无论是第一世界还是第二世界,关于渊海的记录都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有人说那下面是一片汪洋大海,也有人说下面是炽热如火、岩浆漫流。 那儿也有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殒灭的埃索林。 不过由于乱流层的存在,从云海之上能下到渊海层的地方确实不多,古拉港附近的空之渊据说直通渊海之下,但真正去过的人很少。 可方鸻听了之后,不禁有些皱眉:“……古拉港附近不是拜龙教活动的区域啊。” 艾缇拉想了一下,意识到方鸻的言外之意:“你是怀疑方尖碑流言是拜龙教信徒散布出来的?” 方鸻点点头。 可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显得有点沮丧。“可是现在线索又不太对得上,如果那个冒险团还有人幸存就好了。” “我也这么想过,可是和基德一起参与过第一次冒险的人,基本上全部丧生于旅者沼泽之中。”艾缇拉倒是十分平静——或许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需要一个真相而已“……另一些人的尸体虽没发现,不过也下落不明,想必凶多吉少。” 方鸻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那这个冒险团背后的发起者呢?就算发起者也丧生,那至少还有资助人不是吗,资助人又是谁?” 艾缇拉也一下愣住了。 她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方鸻,眼中满是欣喜的光芒。 他们这一行人在艾尔帕欣停留也有一段时日,除了帮姬塔他们完成任务之外,也一直在多方打探线索。最后又联系上了黑山羊商会的会长,完成了对方的委托之后,没想到只拿到了这么一枚‘不会说话’的胸针。 拜龙教信徒是对于遍布于整个第一世界的邪龙崇拜者们的统称,其内部远远不只有尼可波拉斯的追随者这一支而已,甚至可以说是派系林立。 而就算是在云层海地区,要想把这些人找出来,也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毕竟邪龙崇拜者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秘密信徒,往往在平日里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因为种种原因,这枚胸针对于他们来说其实也有于无。 也或许是因为头绪纷杂,又加上心如乱麻,精灵少女竟从来也没考虑过从另一个方向上来考虑这个问题。 那就是——这个冒险团究竟如何组建起来的?她弟弟为什么会不远万里,离家出走来参与这样一个奇怪的冒险团?它创建人又是谁?背后的支持者又是谁?为什么关于精灵圣杯的传闻会在一夜之间从古拉港流传开来? 一切都充满了谜题。 而往往谜题背后,往往就是真相与答案。 艾缇拉一时间,不由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想到这一点,她仔细端详着这个大男孩,眸子里满是温柔:“谢谢你,艾德,一直都在帮我想这些。” 方鸻笑了一下,没好意思说这里面也有妖精小姐的功劳,只好一个如把功劳占为己有了。他又挠了挠头说道:“其实我想马扎克先生应该知道一些东西,可惜当时他没告诉我们这些,想必我们问他也不会回答的——”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纵使是艾梅雅女神也不要求人们都无私奉献,”精灵少女通情达理地答道:“帮助是相互的,我们没理由要求别人什么,但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 方鸻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那个办法,一个冒险团,至少是肯定应当在一个地方留下它的记录信息的。 那就是戈蓝德的冒险大厅——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奇妙,这样一来的话,似乎艾缇拉与帕克他们,又和他有同样的目的地了。他也正是要前往戈蓝德,去继承黎明之星这个名字。 而方鸻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忽然听到远远似乎有人在叫他和艾缇拉的名字。 他回过头去,在平台上刚好可以看到巨兽的左前方,森林中天蓝与洛羽从那里跑了回来。那个法国小姑娘把手拢在嘴边,冲两人大喊道:“艾缇拉姐姐,艾德哥哥,快来啊,那头岩鲨已经出现了!” 于是方鸻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来。 是啊,天大地大,赚钱最大。 …… 第四十章 第一轮射击 森林上空正浮现出一片黑色阴影,缓缓向前游弋。 随它前进,森林中悬浮的原晶体逐渐脱离了大地的引力,轰鸣着升上天空。 方鸻急匆匆跑到前鞍桥左侧的平台上,抬头望去,一片浮空的原晶正从他头顶上飞过。而这样的场景此刻在这片森林中比比皆是,不远处甚至悬浮着一座小山大小的水晶,下面一层浮土正在剥落脱离,沙沙坠下。 这是地属性以太魔力富集引起的共鸣效应,再往上看去便是共鸣的源头——半空那缓缓向前的巨大侧孔总目生物——岩鲨。 它外形很像是地球上的牛鲨,宽阔粗大的躯干,纺锤状流线型的身体,但犹如一片乌云,体形不知大了多少倍。头颅上生有一支刀刃般的长角,至少占据了其体形四分之一的长度,长角之后,则是从腹部至背脊覆盖着一层嶙峋的硬质层。 而硬质层非是骨板与疣状物,而是真正的岩石,岩鲨的长角充满了充沛的地属性以太,它会吸引相同的结晶物在富集在其周围,从它幼生时期便一起共生,并最终形成一身坚实的铠甲。 而这也是岩鲨学名的由来—— 岩鲨显然还没发现下面森林中渺小的生物,正悠然地向前游弋,它偶尔虽然也袭击村落与营地,但人类本身并不在它常见的食谱之上。 而这时候方鸻也看到了森林中的‘同行者’们。一共有三队冒险者,其中一队和他们一样有中型驮兽,不过他们没有洛羽这样有优秀的木工,那驮兽背上只有鞍具,没有平台与驮屋。 那驮兽应当是艾奎因灰树懒,奇丑无比,但性格温和。这种生物栖息在更加温暖的巨树丘陵,显然没见过岩鲨这样的生物,有些不安,任由驭兽人怎么驱赶也踌躇不前。无奈之下,那队人只好跳下驮兽,步行靠近这个方向。 这边灰岭负丘兽也同样遇上这个问题。 但好在还有艾缇拉,精灵少女跳到巨兽的脖子上,埋下身子抱着这头温顺的巨兽,低言安抚,用德鲁伊的能力才让它平静下来。 这样一来,至少方鸻等人不用下地步行了—— 那些冒险者有些惊异地看着这个方向。德鲁伊是少数需要真正信仰才能选择的职业,女神艾梅雅一直没有同意将自己的神力开放给选召者们,因此选召者之中一直罕见艾梅雅的信徒。 当然,无信者灰鸦德鲁伊除外——方鸻看着艾缇拉,下意识就记起了自己在精灵遗迹中遇到过的那个银之翳的德鲁伊。后者无疑就是个灰鸦,监督者,他又进而想起了对方的那个夜鹰选召者。 若有机会的话,他是一定要报当日的一箭之仇的,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了艾尔莎。 这时候帕克也从远处跑了回来,追上灰岭负丘兽的步子,一个箭步动作灵活地跳上绳网,从外面抓着绳网往平台上爬。已经上了平台的洛羽与天蓝一人一只手拽住他短短胖胖的胳膊,将帕帕拉尔人弩手拉了上来。 帕克一爬上平台,便像个大肉包子一样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只用滴溜溜的黑眼珠子看着其他人。“我和他们商量好了,待会按贡献值来分配战利品,那些商人已经答应收购这头大家伙了。不过我们没有魔导士和博物学者,先得等他们设置好场地,诱使岩鲨降低高度。” 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贡献值系统是近十年来形成的一套行之有效的分配手段,也算是选召者为这个世界带来的诸多改变之一。它一开始不过是个口头约定成俗的规则,后来商业之神,契约精神的保护人,罗曼女神意识到这是一个提升自己影响力的机会,便插手其中,以神之契约的形式为之确立了一套四海皆准的准则。 简单来说,契约方彼此以女神之名盟誓之后,这次分配便受到来自于冥冥之中的强大存在的关注,若有违反者,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方鸻抬头看了看其他的冒险团。 几个冒险团人数都不多,多的在二三十人,少的不比他们这队人多多少。不过他们这队人确实也算是几个冒险队中人数最少的一个,更不用说其中还有三个训练生与大量的生活职业者,堪称酱油冒险团的典范。 诱使岩鲨降低高度并不困难。因为在云海之中生活,它们的视力极差,甚至可以说是半个瞎子。但岩鲨鼻尖有高敏器官,可以通过独角发出一道共鸣波,以以太回波的方式来感知前方障碍、搜寻食物并避开危险,其原理有点类似于蝙蝠,但要高效得多。 诱饵的原理是利用岩鲨最喜欢的一类食物——一种特殊的共鸣水晶。魔导士与博物学者都可以制作这种水晶,并利用这种水晶诱使它们到地面上来觅食。 方鸻很快就看到那些冒险者完成了准备工作。 不过微微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他在那些人当中竟然看到了两个熟人——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个纤纤弱质、提着箱子的少女正是之前不告而别的希尔薇德,少女身边同样立着她的那个女仆。 只不过她们和那些冒险者似乎也不是一路人,两位远远地站着,看着这一幕。她似乎也看到了方鸻这个方向,不过这个距离上,大概一时间还没认出方鸻等人来。 方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对方的妖精构装还在他手上呢,他虽然明知道这有点妄想,而且不大道德——但还是忍不住希望对方干脆忘了这件事。 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事与愿违,正当他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看到希尔薇德有些惊讶地向这边看了看。天蓝还惊喜地叫道:“那好像是希尔薇德姐姐她们吧?” 方鸻一头黑线。 不过他马上就没工夫去思考这些问题了。 因为那边的冒险者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将诱饵安置成功。半空中的岩鲨察觉到了地面上的异常,共鸣水晶对它们来说简直是无法抑制的诱惑,虽然微微有些疑惑,但最终对于美食的渴求还是占据了上风,一摆尾巴,开始转向向森林中游来。 它缓缓降低高度,纺锤形的躯体已经清晰可见,一前一后两对鱼鳍摆动着,像是羽翼一样。它有一张有点狰狞的弯月状大嘴,嘴角冷酷地向后微微弯曲。 正是这时候,五六道青光从远处冒险者的队伍之中射出,划过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像是礼花一样在岩鲨头顶上炸开。方鸻看到这一幕,微微有些惊讶——这些人的准备还挺周全。 “那是什么?”天蓝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时候瑞德从自己驮屋中走了出来,狮人先前回屋里去取自己的武器——一把巨大的双头剑战具,此刻正拿在他手上。他听到天蓝的问题,看了看半空,耀眼的青光映在他银色的眸子里,然后才开口回答道: “风晶体。” 方鸻也正巧解释道:“那是魔导士制造的一种晶体魔导术,炸开之后可以扰乱一个区域的气流流动,制造乱流区。这个晶体魔导术在空战中用处极大,一些小型的浮空战舰都无法无视乱流区。”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的话一般—— 青光炸开之后,岩鲨立刻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试图重回半空之上,但已经来不及了。交错的乱流剥夺了它对于气流的掌控能力,反而是越飞越低,腹部几乎都已经擦过一片水杉高大的林冠层。 它像是一艘坠向地面的飞空艇,一片树木折断的巨响远远传来。 而这时候,战斗才正式展开。 首先出手的自然是远程选召者们——游侠,弩手与铳士,开弓搭箭,或者子弹上膛,一片吱吱呀呀的声音。“放——!”冒险团中似乎有射手队长一类的配置,还有人统一指挥,一轮齐射,箭矢如一道黑墙飞上半空,正面撞上岩鲨的躯干。 但天蓝一声好还没叫出来,就看到大部分箭矢已经被后者身上的坚实的岩石外壳弹开。 方鸻打开战斗视窗,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片灰色的数字,虽然密密麻麻,但最高也就十来点。岩鲨的岩石外壳很厚,按护甲值来算怕不止是几万点而已。 更别提护甲值在艾塔黎亚算是高效生命,本身还有硬度免伤值,这么打下去不知要打到猴年马月。 而指望这种力度的弓箭,能穿透护甲值直接对岩鲨本体造成震荡伤害,显然也是大不可能的——岩鲨虽然只是不到二十级的生物,但怪物的身体强度一般都远超人类,单从韧性上来说,等同于三十级以上的近战选召者也不是不可能。 射手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他们的第一轮射击本来也只是试探而已,第二轮攻击中就齐齐换上了‘爆破射击’技能。爆破射击使用的是一种特殊的不稳定晶体箭簇与子弹,其击中目标之后会发生爆炸,产生二次伤害,在这个等级来说是对付高甲单位的不二选择。 但不稳定晶体一旦注入魔力就会变得极端敏感,极易爆炸。因此射手们在使用这一技能的时候,需要用到一个特殊的魔导插件‘延迟注入装置’来设置魔力的注入时间。 这是一个典型的高技术工作。 需要射手对于距离与投射物飞行时间,甚至是目标的规避方式有精确的判断,否则延迟引信设置过早或者过晚,都会导致射击失败。过早水晶提前起炸,降低伤害甚至无法命中,过晚则导致水晶损坏,无法启动。 虽然爆破射击本身只是一个五级技能,只需要选召者在射手领域投入十六万经验之后就可以学习。但由于这一技能的特殊性,所以除专业选召者之外,真正掌握这一门技艺的人,一般都要等到二十级左右。 也因为这个缘故,社区中才将爆破射击称之为射手的入门技能—— 掌握了它,也就进入了射手的门槛。 方鸻过去倒是常常看卡佩小姐用爆破射击,不过这门技巧在后者手上没有任何花巧可言,看起来好像就与普通射击无异,所以他自己也没觉得这门技巧有什么困难的地方。 但今天,这一轮射击就让他大开了眼界。 第一轮爆破弩矢很快被投射了出去—— 一片耀眼的烟花在岩鲨的左右两侧炸开,由于岩鲨并没有事先预料到这次攻击,只是保持着匀速向前,攻击这样的目标对于专业的射手们来说基本等同于攻击静止目标。 但就是这个静止目标,其命中率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首先起爆率就不足三层,而这三层起爆中,几乎也全是近失弹。固然近失弹也有伤害,但其伤害是根据距离来测算的,方鸻看到那一片片还不到三位数的伤害,一时不由无语。 要知道,爆破射击全中产生的护甲值伤害,在这个等级至少也应当五六百。 而所有人当中,只有帕克打出了一个127的伤害。后者甚至高兴得手舞足蹈,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我的伤害最高——帕帕拉尔人弩手大师,桑夏克的夜莺之王!” 连天蓝都称赞了一声,只不过她的夸奖并没让帕帕拉尔人先生感到很高兴。因为她说的是:“哇,太走运了!” “什么叫走运,”帕克气得跳脚,挥舞着小短手道:“是技术,是技术,你懂吗?” “快点快点,”天蓝打断他道:“快看那边,那大家伙转身了,别让它来我们这边!快快快,再射它!” 帕克无语,只能用短短胖胖的手在魔导炉上调节了一番。延时装置微微一亮之后,他才举起重弩,瞄准了半空中的岩鲨。 而这时其他人差不多也准备好了第二轮射击。 但正是此刻,方鸻却走过来压下了他的重弩——毕竟不稳定晶体的弩矢还是很昂贵的。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干脆开口说道:“三点三。” 所有人都是一愣,帕帕拉尔人更是瞪大了黑豆子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艾德哥哥,你说什么?”天蓝问道。 “三点三档,那保准撞上去了!”帕克大声说道,并板着指头计算道:“不行不行,帕帕拉尔人的弩矢都是省吃俭用存下来的,用至少一、二、三——三顿饭的饭钱才能换一支爆破弩矢!” 而且他作为一个专业的帕帕拉尔人弩手大师,怎么能去听一个炼金术士指手画脚呢?这件事要是传出去,那他在桑夏克的名声就全毁了——如果有的话。 这时艾缇拉刚好从巨兽头上跳了下来,她看向远处,远处其他人已经射出了第二轮爆破箭矢。 但这一次更惨。 岩鲨已经提前预估到了危险,身形微微一侧,顿时让射手们的攻击全部落空。昂贵的爆破弩矢像是被射上半空的烟花一样,虽然火光绚丽无比,但实际效果基本等于零。 帕克看到这一幕,不由张大了嘴巴。 “要不、要不听艾德哥哥的试试?”天蓝也有点犹豫:“万一艾德哥哥的运气比较好呢?” 这话听得方鸻一头冷汗,什么叫运气比较好? 帕帕拉尔人仔细思考了一下,大义凛然地回答道:“好吧,但要、要是没射中的话,那可不是帕帕拉尔人弩手大师的过错。你们记好了,和帕帕拉尔人绝对没有关系的!” 郑重声明之后,他才举起了手中的重弩,然后反手回去咔咔调节了一下魔导器上的插件。但还没等停下来,方鸻便伸手再帮他移了半格。 之前是三点三,现在可就未必了。 “快,”方鸻收回手对他说道:“就是现在。” 帕克将信将疑地瞄准了那头岩鲨,然后扣动扳机—— …… 第四十一章 这不____ 帕克扣动扳机,弓弦如风扫过,后坐力撞得他后一仰。方鸻在后面扶住这小家伙,抬头看箭矢远远变成一个黑点,命中岩鲨宽广下腹。 众人好奇地瞪大眼睛,帕克也不例外。一团耀眼火光闪现,犹如橙红二色秃鹫盘旋,又覆有黑色羽翼,火焰翻卷之后,视界之中迸出一个灰色的数字——七百七十一。 天蓝一下子把嘴巴张大成可爱的o形。狮人回过头,用淡银色的瞳仁看了方鸻一眼——虽然没有系统,但原住民也是能看到伤害数字的。 只有帕克眨巴眨巴着小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头,还不相信这一箭是自己射出去的。方鸻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提醒道:“别发呆,继续。” 他的话此刻莫名地令人信服。帕帕拉尔人反应过来,赶忙去拉开弩机。 几轮射击之后,岩鲨腹部的硬质层上裂开了一条口子。不过射手们集体放慢了射速,他们的魔导炉不比工匠,两个技能之后耗魔已经过半了。 这时驮兽已经进入了前面这片水杉林中,距离岩鲨已经十分接近,方鸻又回过头,对洛羽几人说道:“你们到鞍桥另一边去。” “啊,为什么呢?”天蓝问。 “因为不安全。” 天蓝还想赖着不走,这边这么刺激,她还没看够呢。但艾缇拉已经命令道:“听艾德的话。” 她只好怏怏不乐地跟上洛羽与姬塔走了过去。 众人追着岩鲨不断向前,两边高大挺直的树木飞掠而过,远处有一群野马,被惊得四散而逃。 硬质层的破坏引起了岩鲨的警觉,同时也激怒了这头庞然大物。随众人越逼越近,它忽然不再逃逸,一摆长鳍转过身来,发出一声长鸣。岩鲨没有声带——但它可以通过长角发出共鸣,随这一声长鸣,无数尖锐岩石飞上半空,悬浮在森林中。 它再一挥长角,尖岩如雨点一般向众人射来。首当其冲的一伙人是个临时组成的团队,一味地想要抢贡献因此靠得岩鲨最近,这时候就倒了霉。岩石之雨落入人群中,一片人仰马翻,当时就升起了七八道代表死亡的白光。 后面一个团队倒是停下来立起了力场盾,但不巧的是飞向他们的是一座小山般的原晶体,原晶体小山撞在半球形的护盾上,造成了上千点伤害,护盾支离破碎,小山也崩塌开来,坠入人群中,一片烟尘弥漫。 飞射而至的尖岩也扫向艾缇拉一行人,噼里啪啦打在驮屋与平台上,帕克尖叫着往墙垒后面一个飞扑,方鸻也矮下头躲在另一边。只有狮人手持双头剑,傲立于飞石之雨中,左挡右挥,但凡射向平台的尖岩,都被他打个粉碎。 但仍有漏网之鱼,撞向驮屋与负丘兽。灰岭负丘兽还好,皮糙肉厚又有平台保护,最多受了点擦伤。但驮屋就倒了大霉,一发岩石飞来撞入方鸻的房间,钉在墙上的盾牌根本无济于事,咔嚓一声随墙面一齐凹陷了进去。 方鸻见状心脏都差点跳出了嗓子眼,他刚紧张地想去开门,就听塔塔小姐的声音传来:“别担心,骑士先生,我没事,谢谢你关心我。“ 方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石雨掠过众人头顶,终于过去。这时躲在负丘兽另一侧的天蓝才明白方鸻之前的话有多么明智,忍不住小声对姬塔和洛羽说道:“艾德哥哥明明是个新手,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姬塔张了张嘴,很想提醒她,他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比如在旅者之憩的时候,就闹了好多笑话。不过天蓝喋喋不休,愣是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洛羽一直观察仔细,说道:“艾德先生好像很了解岩鲨的习性。” 三人便看着不远处的方鸻。 但方鸻了解不仅仅是岩鲨的习性而已,他不知多少年前就向往着这一天,可以像那些视频攻略之中的选召者们一样,亲身经历这样一场战斗。 凭借对于艾塔黎亚浓厚的兴趣,无数个日夜在虚拟社区上的仔细研究,点滴积累。 都化作了此刻的经验—— 灰岭负丘兽已经到了岩鲨下方,一片阴影遮住了众人的头顶。每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那庞然大物,艾缇拉也没有与岩鲨交手过的经历,下意识问道:“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艾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方鸻身上,俨然把他当作了一个指挥者。 “我们有链矛的话可以把它拉下来,火之雨公会的人就是这么完成第一次击杀的。如果不行的话,就得想办法上到它背上了,岩鲨的背脊是它的弱点。” 方鸻一边回答,一边同样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巨鲨,没有一点害怕与紧张,只有满满的好奇——那是岩鲨,空海的奇特生物之一,他还是头一次亲身见到这样的生物。 森林里,不少冒险者也已追到附近,他们笨拙地翻过蔓延的根支,接近到距岩鲨不足二十米的范围之内。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索钩发射器,砰砰发射出钩爪,命中了岩鲨的背脊。 这些人再齐齐反手去打开魔导炉上卷扬机的开关,绳索绷直,他们也拽着绳子飞向了半空中岩鲨的背脊。但岩鲨明显警觉了起来,猛地一摆尾巴,便将许多人甩飞出去,撞在树上或者岩石上,又是几道白光。 不过更多的人还是爬了上去。冒险者们一手紧抱岩鲨背上突起的岩石层,小心翼翼地向这庞然大物的背鳍附近攀爬过去——那里正是岩鲨防御最为薄弱的部位。 艾缇拉与瑞德见状互视一眼。狮人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一抖鬃毛,他也没什么索钩发射装置,只见一对金色的光之羽翼从它身后的铠甲上伸展出来,还轻轻扑扇了一下。 信仰之翼——这是神圣系的十二级技能。 方鸻看到这一幕不由微微一愣,圣武士在艾塔黎亚一般是指同时在信仰能力、神学知识与战斗技巧上有所造诣者,但通常侧重于战斗,圣武士首先是一个武者,其次才是一个信者。战斗技巧要占到三分之二总经验值甚至更高,信仰能力次之,神学知识再次。 而天蓝告诉过他,瑞德是个虔诚的玛尔兰的圣武士,实力是所有人中最强的,圣武士本身就是一个三阶职衔,狮人差不多也是二十级出头。只因要符合训练生守则,所以一般出任务时不与他们同行,而是留下来‘看家’——才得了个大猫的美称。 而二十级总经验有十二级信仰能力的话,战斗技巧不会超过十三级,几乎对半分的比例,与其说是圣武士,不如说是战斗神官。也难怪天蓝会说他虔诚了。 另一边艾缇拉的行动更简单,她向前一跃身体在半空中变小,变成了一只天堂鸟,扑打着翅膀回头啾啾向众人叫了几声,像是叫他们小心,然后便向岩鲨飞去。 艾梅雅自然信者的能力,真是叫人羡慕嫉妒恨,自然德鲁伊基本上是最早获得飞行能力的职业。只可惜女神是个心理洁癖,只收纳真信仰者,能获她垂青的选召者少之又少。 瑞德也扑打着翅膀飞了起来,手持双头剑飞上半空,一头火红长鬃丝丝飞舞,实在是威风凛凛至极。天蓝看了也不禁叫起好来:“大猫先生实在是太帅了!” 瑞德听了这话,差点一个倒栽葱栽到地面上去。 与岩鲨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刻。岩鲨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试图将自己背上的不速之客赶离下去。 但冒险者们很有经验,射手们加大了射击密度,尤其是瞄准了它小腹处的岩层裂口,迫使它没办法全神贯注地对付背上的近战职业。 岩鲨在森林里横冲直撞,把人群驱散得四散逃窜,但总也无法离开包围圈。魔导士们准备好晶体,再次释放了一波风系法术,让气流乱流将岩鲨压制到了更低的空域——几乎离地只有几十尺了。 帕克也在有一发没一发地扣动扳机,不过意义不大,纯粹只是逼迫岩鲨本能规避而已。方鸻放下了自己的步行者II型,这台步行者与剑鸻有很大的区别——首先是体积上大得多,足有半人高。 其次它没底盘上没有防御性质的球形装甲,齿轮、管道与核心水晶都裸露在外,再上面加装了一个架子,上面是一具自带供弹链的三眼铳,两侧是一面炮盾。 这种远程型的步行者有一个别名叫做‘堡垒’,备弹一百三十发,每分钟最大射速可以到三十三发,单发攻击力约等同于一个八级的铳士,而且也可以加装延迟注入装置等插件,让它可以施展相应的射手能力——只要操纵者掌握了相关知识。 方鸻当然是没有相关弩手与铳士知识的,因此只能用上它的普攻,不过火力全开之下,倒是比一旁的帕帕拉尔人弩手还要声势惊人。不过也就是惊人了,受平台所限,精度很差,也只能起一个压制作用,在岩鲨的硬质层上打出一串串火花。 最先抵达岩鲨背鳍附近反而是比其他人后出发的艾缇拉,她化身的天堂鸟一落地就变回精灵少女本体,手持长矛,一矛向岩鲨背鳍根部刺去。 一股殷红血液从那里冒了出来。 这还是岩鲨第一次受伤,那庞然大物忽然发起狂来,撞得四周高大的水杉干断枝折,树木吱吱嘎嘎一片倒伏。许多人因此倒了大霉,立足不稳被甩了下去。 岩鲨开始加速,似乎要拼尽最后一搏突出重围。不过冒险者们对此也早有预料,魔导士们开始投放一种紫色的水晶。 麻醉晶体—— 当这种晶体被击碎时,会释放出一种针对心灵的麻痹雾气,不过雾气很重,只有在低空才会产生效果,所以一般要到最后阶段才会被用上。 一片紫色的雾气在岩鲨附近弥漫开来,但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一仗已经十拿九稳的时候,岩鲨却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共鸣声,让整个森林都震动了起来。 原来正是这个时候,狮人瑞德一剑斩中了它的背鳍,他接近二十级的攻击力几乎是剖开了半个鳍面,让腥红的血液如同泉水一般喷涌而出。 剧痛之下,岩鲨竟然猛地一个翻身,向前冲了出去,冲出了紫色雾气弥漫的范围。 所有人都被这个剧变惊呆了,由于岩鲨的忽然翻身,几乎将背上所有的冒险者都甩了出去。而同时,它也终于挣脱了乱流区的范围,猛然拔高身形,向高空飞去。 “别让它飞高,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有人惊恐地大喊一声。 头上有一架轰炸机追着是什么感觉,大家都心知肚明。 瑞德和重新变回天堂鸟的艾缇拉想要再追,却也已来不及。岩鲨脱离了乱流区之后越飞越快,很快就是飞出了树冠层,像是从一片绿海之中跃起的巨鲸——它本身就是属于天空的生物,自然不是精灵德鲁伊与狮人圣武士这样半路出家的飞行者可以媲美的。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飞上天空。 而等着庞然大物回过神来,就是他们遭殃的时候了,人类常常狩猎岩鲨,但岩鲨本身也是空海之中的顶级狩猎者之一。 事实上已经有人开始打退堂鼓了—— 而正是这个时候,负丘兽平台上的方鸻反应了过来,他看到旁边正在发呆的帕帕拉尔人弩手,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说道:“帕克,把你的爆破弩矢给我。” “什么?” “快,爆破弩矢。” “等等,可你的步行者也射不到那么远的,它上面的那三眼铳还是我用过的,用老式的考林—伊休里安十三式火枪改造的。” “没关系,”方鸻摇了摇头,拿出一个小物什丢了过去,开口道:“把这个东西塞满,有多少塞多少。对了,延迟引信设置到最后一档。” 帕克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外壳散发着黄澄澄光泽的铜球——一只发条妖精。他张大了嘴巴,忽然明白了方鸻疯狂的主意:“你疯了,发条妖精好贵的!” “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方鸻答道:“你不想死吧?” 帕克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快,再远一些我也追不上了——” 帕帕拉尔人目瞪口呆地接过那发条妖精,一边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填装不稳定晶体,一边喃喃自语:“会自爆的发条妖精,我的天那,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不,”方鸻摇了摇头,盯着半空中的岩鲨,胸有成竹地答道:“是有这样的战例的,只是很少而已,古塔人就用这样的方式攻击过奥述帝国的舰队——只是他们管那种发条妖精叫什么来着?” “对了。” “是火巨灵。” …… 第四十二章 女乘客 风轻轻穿过森林,扬起希尔薇德金色的长发,如同闪光的琴弦。少女伫立于林地之下,袅袅婷婷,微微偏过头,用手将发丝压住,同时浅海一样清澈的目光看着远处,不带一丝烟火气息。 充满了轻盈与优雅。 “走吧,希尔薇德小姐,”她的女仆,那个被唤作谢丝塔的少女看了看正飞上半空的巨大阴影,第一次开口——声音很干净,毫不拖泥带水:“待会儿会很麻烦的。” 希尔薇德却有些任性地摇了摇头:“谢丝塔,你真认为他会没办法了吗?”她用一种很有意思的目光看着谢丝塔,带着浅笑:“那个家伙,明明是个龙骑士,却伪装成新人的样子,可真有意思——” “好色之徒罢了,多半是为了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阴暗目的,可疑至极。”谢丝塔有些冷淡地答道。 “男人啊,都是这个样子的,就像我亲爱的叔父大人,不也连我这个侄女的美色也同样觊觎吗?我父亲当年可是救过他一命呢——所谓贪婪与野心,正是这种生物的本能。而且那精灵少女也确是个罕见的美人啊,还是艾梅雅的少女信者,独角兽之女可都是心灵最纯洁的少女。还有那个害羞的小姑娘,我见犹怜。” 希尔薇德一只手按在心口,一只手张开,闭着眼睛,如感受着风中的气息。她像在咏叹一般,回头问道:“谢丝塔,你说他会答应吗?” 谢丝塔摇了摇头:“没有外人帮助,我想小姐也是能做到的。” 少女微笑着睁开眼睛,明亮的目光仿若令四周都为之一暗,令谢丝塔心弦轻颤了一下。前者走过来,牵起自己女仆的手——指尖的触感有些金属的冰凉。 “可我未必有你想象中那么优秀,”少女轻声说道:“听说过妖精型龙魂吗,谢丝塔。” 谢丝塔茫然地摇了摇头。 少女托起她的手来,轻轻吻她的指尖,轻声答道:“而这正是这个故事中,最有意思的地方。” 女仆微微一僵,一抹殷红不可抑止地从脖子下升上脸颊。 天空之上。 庞然大物正在飞出树海,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仿佛令整片森林都随之共振起来,凹凸不平的林地中土层翻涌,泥沙俱下,而原晶体正在破土而出,缓缓升上半空。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在转身逃跑,只有那些最胆大妄为之人才敢留下来,看着半空中正在发生的一幕。“看那,那是什么?”有人大声尖叫道。 几乎与正在上升的岩鲨平行,一道笔直的线从树海之中跃升而出,在湛蓝天幕之下,微微弯曲,带着一道金芒倾向半空中那抹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条近乎于完美的弧线,在末端闪耀着金属的反光,划过一个半圆之后,一头扎向岩鲨的背脊之上。 这一幕倒映在少数停下脚步的人,有些惊讶的神色之间—— 也同样映入在抬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的希尔薇德翠蓝瞳孔的深处。少女微微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犹如一对扇子,神色深处带着早已了然的目光。 一道耀眼的光华冉冉升起,仿佛令森林上空为之一暗,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半空中日月变色的一幕。然后才是震耳欲聋的惊雷,雷声滚滚至,震得每个人头晕目眩。 一道冲击从半空中落下,在森林中炸开,爆心的高大水杉像是蝴蝶张开翅膀一样向四周倒伏下去,簌簌掉下一层落叶来,气浪卷着叶片,横扫而至。希尔薇德‘呀’一声用手按住长裙,低下头——金色的发丝飞扬,遮住了皎月一般的脸蛋。 灰岭负丘兽的平台之上,所有人东倒西歪。帕帕拉尔人立足不稳,一个后空翻飞了出去,撞在负丘兽背上,像只口袋一样挂在绳网之上,尖声叫着在上面左右摇晃。 但其他人根本没工夫去管他,洛羽正用身体挡在天蓝前面,天蓝则保护着后面的姬塔。 方鸻同样头晕目眩,半跪在地上,甚至比其他人更惨。 他脑子里钟鼓齐鸣,嗡嗡作响,一边流眼泪一边暗骂自己是个弱智。一边咬着牙将操控手套向上一举,两个魔力浮标控制着发条妖精的俯仰姿态向上一昂——半空之上,另一只发条妖精在暴风之中左摇右摆,但同样冲出了弥漫的烟尘。 犹如一颗闪耀的星,在天空之上熠熠生辉。 森林中,人们正抱着左近的大树,仰头看着这样的一幕。空中的巨兽背脊被炸裂了一条口子,但仍在向上爬升,一边飞,一边发出愤怒的尖啸。 嗡嗡的魔力共鸣,几乎像是水纹一样在半空中清晰可见。 而空中好像还有一只微微闪光的萤火虫,在半空中摇晃着飞舞,不断加速,越飞越快。它嗡一声追了上去,撞向了岩鲨的背脊。 岩鲨如芒在背,它有限的智力也分辨出这是致命的东西,作了一次徒劳无功的规避。但没有意义,第二次爆炸产生了,天空中风云涌动,岩鲨巨大的躯体一阵猛烈的震动之后,开始向下坠落。 方鸻自己的感觉像是被人当面一拳,脑子里昏昏沉沉地半晌没反应过来。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事实上血正不住从他鼻子眼睛里面喷涌而出,看起来狰狞可怖极了。 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爆炸对于核心水晶的冲击,火巨灵是一类专门的发条妖精,而他这个则不是。就算在第一时间断开与水晶的联系,但还是难免被余波冲击精神世界。 那种感觉,无法言喻。 有那么一瞬间,方鸻觉得自己已经看到脑子像是爆米花一样炸了开来,白的红的脑浆散落了一地。好在这只是一个幻觉,但其实也相差不远…… 他趴在地上,昏昏沉沉的,直想闭上眼睛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但又不敢,只看着自己的手掌,鼻血掉落在掌心,一点点溅开的腥红。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茫然中,方鸻感到有人扶住了自己——或许是天蓝,他脑子里还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而似乎有人在耳边惊恐地尖叫,然后他又看到天蓝和姬塔模模糊糊的脸庞。姬塔不住地伸手用袖子来擦他脸上的血,但怎么都擦不干净。 她脸上都沾了他的血,看起来都快哭出来了。 方鸻不知道自己是躺在谁怀里,只仰着头,看着血红色的天空。而那头巨兽终于再也飞不起来,开始缓缓下沉,它背后裂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不住向外洒着血雨,倾斜着坠向地平线之下。 森林中隐隐一片欢呼之声,至于后面的事情似乎已经不需要他操心了,他知道岩鲨本体不过才几千生命值,主要防护力都来自于外面的硬质层。 而自己那两下,恐怕已经给它造成了致命伤。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脑子里的嗡嗡声才渐渐小了下去。但周围的声音却同样变得有点远,他似乎感到有些温暖,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艾德,艾德——” 听起来有点像是舅妈的声音,但要温柔得多——而且舅舅与舅妈也不会管他叫艾德。他们只会因为他最近这件荒诞的事情,把他暴揍一顿,而且还得是男女混合双打,还有他那个讨人嫌的表妹,也一定会皱着小鼻子在一旁看他挨打,并偷偷摸摸地坏笑。 他觉得自己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梦境,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人,但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 有男有女,林林总总。 而当方鸻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森林上空如火烧一般的云彩,绛红色,像美酒。夕阳的光穿过古铜色的树冠,万道霞光,鸟雀归林,森林静谧像一首无声的诗。 万物与自然的柔光,最后落在一张美丽不可方物的脸上。 微微有些忧愁的面孔,惹人怜惜,两道柳叶一样的金色眉毛,微微收拢着,像是为了让下面那双绢丝状的海色眸子变得会说话一般。 那眼底深处透出关切的神色来,仿佛不言喻,就令人明白那个隽永的问候:“没事吗?” “希、希尔薇德小姐?”方鸻楞了一下才清醒过来,“你怎么来了?” 他感到额头上有点冰凉,才发现是希尔薇德的手放在那里。少女冲他浅浅一笑,收回手道:“看来不碍事,只是精神上受到了一点冲击而已。” 方鸻感到额头上还有她手心的余温,不由脸一红。 希尔薇德偏了偏头,有点促狭地看着他的举动。她转过身去,而艾缇拉和瑞德才迎上来,他听到精灵少女在对希尔薇德道谢:“多亏你了,希尔薇德。” “是瑞德先生的治疗能力帮了大忙,我只是在精神能力上有点小小的能力而已。”希尔薇德答道,彬彬有礼,一举一动都像个得体的大小姐。 方鸻却在想,精神能力?那是占星术士吗?他听说过艾塔黎亚的占星术士擅长于催眠术,在精神一途上极有造诣,而且这个职业与艾梅雅的德鲁伊一样,有些特殊的要求,因此很少有选召者走上这条道路。 他想到这里,不知怎么,脑子里总是挥之不去少女在夕阳余晖之中那个浅浅的微笑——既恬静又典雅,让他心乱如麻。 方鸻这才发现自己还躺在原地,在自己驮屋前的平台上——狮人走了过来,蹲下来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让他们别动你的,人类小男孩。你知道的,这里的伤是很麻烦的,我们也不像把你送到圣殿里面去复活。” 瑞德一边说,用爪子一边指了指脑子。 “我叫艾德,瑞德先生。” “好吧,艾德,”狮人靠在负丘兽的背上,站在方鸻一旁,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拿出一只弯曲的烟斗来,叼在嘴上。抬起头用淡银色的眸子看着远处,说道:“今天的晚霞很美。你知道吗,晚霞是一个古老的传说,玛尔兰女神把它作为勋带,奖励给那些真正勇敢的勇士们——因为那是血的颜色,与你倒是相得益彰。” 它拿起一根火柴,点燃了低下头,但一只洁白的手从旁里伸来,将烟斗从它嘴里抽走。瑞德愕然地抬起头来,才看到艾缇拉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说道:“艾德是伤员。” “好吧好吧,”狮人高大威猛,但在精灵少女面前也只能选择认输:“我去别的地方,你总的把烟斗还给我,艾缇拉。” 精灵少女这才微微一笑,把烟斗递还给他。 等到狮人离开之后,她才回过头,有些严肃地看着方鸻。不知怎么的,方鸻有点心虚,顾左右而言他道:“艾缇拉小姐,怎么希尔薇德她会在这里?” 艾缇拉看着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方鸻这个样子,真是像极了她弟弟。两人一般的冲动,而又同样的单纯与勇敢,又有点傻乎乎的——她当初为了一点小小的私心,才将这个大男孩留在队伍中。 但不知不觉之间,两个人的影子似乎渐渐重叠在了一起,几乎让她分辨不清楚。她明知道这不对,艾德并不是自己的弟弟,但她仍小心地隐藏着这个心思。 只是心中不可抑止地感到有些愧疚。 “对不起,艾德。”良久,精灵少女才忽然轻轻开口道。 方鸻张大了嘴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艾缇拉小姐会向自己道歉。 但艾缇拉也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她说完这话之后,舒了一口气,才开口回答方鸻的问题:“希尔薇德小姐和她的女仆也要前往艾尔帕欣,希望能和我们一道,这次她帮了不少忙,何况两个女士这么徒步回艾尔帕欣,也实在叫人放不下心。” “哦——”方鸻静静地听着,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金发少女那低头浅笑,又他在脑海里面浮现了出来。让他也弄不明白,是愿意与对方同行,还是不愿意。可那妖精构装又怎么算呢?方鸻摇了摇头,要昧着良心贪墨别人的东西,这本非舅舅从小到大教过他的做人的道理——他略微有些遗憾,但还是打定主意要把东西还给别人。 只是隐隐觉得有点对不起妖精小姐。 好在此刻心灵中忽然传来了一道令他心安的感觉,虽然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但方鸻似乎也明白了妖精小姐要告诉自己的话。 “没关系的,骑士先生。” 方鸻点了点头,思路也恢复了清晰,他想起之前那个奇怪的梦境,忍不住问道:“对了,之前有别的人来过吗?” “除了希尔薇德,也就是我们大家。”艾缇拉摇了摇头。 “奇怪了……” “怎么了?”艾缇拉问道。 方鸻挠挠头,答道:“我好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又想不起来是谁。” “或许是希尔薇德也不一定,她一直陪在你身边,试图唤醒你。” “不,不是她。”方鸻摇了摇头:“我记得那个声音,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总觉得在那里听过似的。” 对于这样的话题,艾缇拉也无法插言。 过了一会儿,方鸻才想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坐了起来,问道:“对了,岩鲨呢?” 艾缇拉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答道:“已经没事了,它没跑掉,多亏了你。”她看了看森林方向。“而且大家还等着见见你,说起来你救了不少人的命呢——” “哈哈,是吗?”方鸻挠了挠头,也有点小开心,谁不愿意当英雄呢,那可是他的梦想呢。不过梦想很快就被现实征服了,他腆着脸问道:“对了,那两个发条妖精,按照规矩也要计入贡献值里面的吧?” 说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罪了发条妖精之神——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这个神的话。 反正只要是发条妖精,在他手上就活不过两天的。离开旅者之憩之后好不容易造了两个发条妖精,这下好了,又全没了。可算是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艾缇拉看着他这个样子,摇了摇头。 …… 第四十三章 我知道你是谁 岩鲨巨大的尸体静静地停在林地的中央,高耸几乎像是一座小山,标志性的独角已被切下,血从伤口中泉涌而出,犹如小溪,汇聚成红湖,散发着阵阵恶臭。吸血蝇嗡嗡飞舞,令人厌烦,这些无处不在的飞虫,浑身绿亮,大腹便便,大的有金龟子大小。 瑞德扫着尾巴,驱赶着这些讨人厌的虫子。方鸻站在他身边,有些新奇地看着商人的护卫一点点把独角从带血的脂肪中清洗出来,身边众人不时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叹—— “多长?”有人不住地问。 “至少超过两米。” 又是一阵惊叹声。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张望着这一幕,毕竟这关系到他们切身的利益。两米长的岩鲨之角在艾尔帕欣至少价值十万里赛尔,当然那是拍卖价,在这里肯定值不了那么多,但七八十枚考林金币是少不了的(一枚考林独角兽徽金币约等于九百七十里塞尔)。 护卫们用一种造型怪异的、向前弯曲的小刀处理猎物,在护卫长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分解开没有价值的脂肪,丢到一旁,堆积成山。 很快,独角下面又展露出一截。 这下连护卫长也不由停了下来,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大约能估算出长度,这么长的岩鲨之角,几乎已经肯定超过艾尔帕欣三年前那条岩鲨之王了。 他招了招手,让一个人去通知商队的人。他的动作在人群中又引起了一阵骚动,一般的岩鲨之角可不需要这么郑重其事,人们隐隐感到他们可能中大奖了。 没多久,商队那边就派了一个负责人过来,是个看起来颇为严肃的中年人。那中年人看了看岩鲨之角,手隐蔽在袍子下向自己的护卫长打了个手势: “多长?” “至少两米半。”护卫长摇了摇头。 中年人也不由变了脸色。三年前艾尔帕欣的岩鲨之王那支角也不过才两点三米,这已经是云层海一带这十年来的最高记录。虽然今天击杀这头岩鲨的时候,过程之曲折,就让人隐隐已经猜到它可能是个大家伙,可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大。 消息一经公开,便引起了轰动。天蓝激动地抓住方鸻的手,大声说道:“天哪,你听到了吗,艾德哥哥,那可是两米半长的岩鲨之角!这下我们发大财了!” 方鸻心中也是一阵激动。超过两点二米的岩鲨之角,就已经不能当作一般商品了,它们往往会成为王公贵族的藏品,或者炼金术大师的珍藏。尤其是天蓝告诉他们,三年前艾尔帕欣那支岩鲨王的角,最后可是以三十万里塞尔的价格成交的。 “那这支的价格不是更高?我看它至少能卖上五十万,这下帕帕拉尔人的食物堆积如山了。”帕帕拉尔人弩手两眼放光地说道。 方鸻摇了摇头:“不是你那么算的,帕克。三十万里塞尔是拍卖的成交价,实际价格是要低很多的。” “那我们不能自己拿去拍卖吗?” “那你得要征得其他人的同意,这里少说有上百个人呢。比起这个不靠谱的提议,他们更愿意要马上见得着的好处,比如闪闪发光的金币,叮当作响的宝石袋子——而不是和你一起去艾尔帕欣做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那些浪费的时间足够他们完成下一场冒险了。”天蓝指了指那些冒险者道。 “拍卖的人力和场地成本都是由商人们承担的,而且还需要人脉与足够的信誉担保,这你些都是隐性的支出。”方鸻也解释道。 帕帕拉尔人听了也只好悻悻然地捏着鼻子认了。 最终商人们确也只开出了三十三万里塞尔的收购价。众人也还算满意,这价位就已经超过了三年前的成交记录,再加上岩鲨体内的以太结晶,商人一共打包支付了三百六十枚考林独角兽金币,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五万的样子。 这笔钱方鸻拿了大头,一百八十枚金币,近乎一半。艾缇拉让每个人各取二十枚,剩下的一股脑推到方鸻面前,足足六十枚幽光闪耀的独角兽徽金币,换算成里塞尔接近六万。 即使方鸻已经不那么穷困潦倒,但这么大一笔钱还是差点映花了他的眼。他不由问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这个我们让艾缇拉激赞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答道:“除开这笔钱之外,杂七杂八还有接近五万,当然还没把马扎克先生送我们的‘路费’算上去。” 这就还有五万了。方鸻暗暗心惊炼金术士真是花钱如流水,他光是在工匠挑战赛上就赢了不止有五万里塞尔,而这笔钱里面应该还包括艾缇拉他们本身的存款结余的,少说也有一两万。 主要的支出应该就是在旅者之憩买的炼金术原料,而那些东西制成的步行者丢在了旅者之憩,发条妖精也坏了个七七八八,现在早十不存一。 方鸻这才有点明白,弥雅当初和自己说的那些话绝不是开玩笑,工匠这个东西真的只有大公会才养得起。 他想了想,把金币又推了回去,表示:“我的钱还是放在团队里吧,炼金术士花钱如水,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要倒欠账呢,艾缇拉小姐。” 艾缇拉看了看他,方鸻并没再把自己当作外人,这让她有些心安,心想或许这样也好。于是轻轻点了点头,让天蓝把钱收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也有样学样。天蓝表示自己一个训练生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钱,干脆也把财产充公。洛羽和姬塔则也点头表示认同,只有帕帕拉尔人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但最后还是在天蓝的威逼下把钱交了出来。 狮人瑞德倒是十分大度,这也是传统,雄性狮人对于财产几乎没有什么概念,但若是雌性狮人就不大一样了。 最后只有方鸻拿到了五个金币的零花钱——这算是艾缇拉给他的奖励。他也没好意思拒绝,在帕帕拉尔人羡慕不已的眼神中把钱收到了兜里。 “按规矩,你得请客吃饭,艾德。”一分完钱,帕克马上跑过来说道。 “那当然没问题,地方由你们定。” “说话算数?” “当然,”方鸻心情正好,说话绝不打对折。 分赃大会结束之后,冒险者们纷纷跑来结识方鸻。先不说是方鸻让他们赚到了钱,单单就是一个年轻的战斗工匠就足以让人曲意奉承了。 一个战斗工匠对于队伍整体的提升有多大,大家都心知肚明。而且真正有能耐的战斗工匠,哪里会看得上他们这样的团队?方鸻能出现在艾缇拉这样一个小队伍里,是让不少人大跌了眼镜的—— 那可是一个可以双控的战斗工匠啊。 和拿着一个发条妖精招摇撞骗的炼金术士是绝对不一样的。 于是出现了不少居心叵测的家伙,话里话外都有让方鸻加入他们的冒险团的意思。只是方鸻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些人就无一例外已经被天蓝赶走了。 居心叵测的人离开之后,剩下人的目的便单纯得多了。或是对战斗工匠好奇,或是来向方鸻道谢,一番恭维,诸如‘神奇战斗工匠’,‘幸运星’,‘爆破大师’此类的头衔就落到了方鸻头上。 个别豪迈的选召者甚至拿出了酒,方鸻拗不过大伙儿的热情才喝了两口就头重脚轻,也记不清自己口齿不清地说了些什么,最后还是艾缇拉把手舞足蹈、满面通红的他给带走的。 惹得其他人哈哈大笑,森林中一度充满了十分欢快的气氛。 按天蓝的说法,艾德哥哥的酒品极差。 方鸻从酒精之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树梢。银色的光华穿过夜空,从窗外洒入狭小的空间内——虽然一片漆黑,但又异常明亮,空气中飞舞着光斑,像是萤火虫,但其实不过是上下沉浮的尘埃。 远处隐有夜枭的声音传来,悠远而神秘。逼仄的屋内,时间十分安静,像是无声沙砾,在缓慢行走。 不远处白天被撞裂开的木墙,不过是简单地钉上了一块木板作修补,其上还有一条明显的裂隙。 这平台还是太脆弱了一点,如果可以改造一下就好了。 他知道有一种魔法黑木,在更轻的质量下,具有更加牢固的物理性质,用它来制作平台的话,绝不至于一撞就坏。 再往上还有妖精橡木,建造浮空舰的标准建材之一,牢固性更高,就是作为各国的战略储备资源,价格也更令人无法接受。 归根结底,还是钱的问题。 方鸻胡思乱想着,一时间只觉得头痛欲裂——再也不喝酒了。他揉着脑袋翻了个身,从床上半坐起来,才看到妖精小姐坐在窗边。 如牛奶一样的月华,沐浴在她身上,小妖精仰着头,注视着那轮银月,双手及膝,神色安静而又专注,那一幕显得既神圣而又典雅。 “塔塔?” “骑士先生醒了?” “你没睡吗?”方鸻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塔塔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今天的月光特别美。” “塔塔小姐喜欢月亮吗?” “妖精没有不喜欢月光的吧,骑士先生。” 方鸻哑然,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妖精是从月光与星,花与露水之中诞生的光之精灵,它们是夜的孩子,没有妖精不喜欢静谧的夜晚——虽然它们中的大多数既热情又闹腾,还好奇心十足。 他看妖精小姐看着月光发呆,而自己才醒过来又没什么睡意。干脆拉开下面的抽屉,拿出装在瓶子里的银炽之林的眼球,举起来同样对着月光看了看。 那布满神经丝的眼球左右晃动了一下,但还不是很灵动,他在培养液里面加入了14号魔力溶液,不过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让它完全恢复活性。 方鸻又将这东西放了回去,靠回床上,又打开了社区——荧蓝色的光芒徐徐展开,映亮他的脸膛。他首先先看到的是自己加了吴迪的通讯Id之后,对方发过来的信息。 那都是白天的事情了,对方询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银林之矛,他一口回绝了。好在对方也没强求,只表示会帮他保密。 这倒让方鸻有些意外。他试探着问了一下对方是怎么猜出自己是谁的,结果被告知: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在方鸻目瞪口呆的表情之下,吴迪又慢条斯理地发来了一条信息: “只不过你用面具遮住自己,你队友又说你和银林之矛有故仇,我想你应该是有点秘密的吧——” 把方鸻气了个半死:“那你保个屁的密啊!” 吴迪看了这条消息,死鱼眼里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理所当然地回道:“这个世界上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人,就是根本不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方鸻只能回给他一个中指——他专门用视频传输发过去的。 而另一边红叶的信息也差不多,只是他回绝之后,对方信誓旦旦表示让他等着,她早晚会让他加入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 不过即便如此,相比起吴迪来,方鸻还是觉得这个大姐姐可爱多了。 他通讯录上也就只有这两个人而已,外带一个帕克。洛羽天蓝他们训练生都是无法使用通讯器的,艾缇拉和瑞德是原住民,自然也用不上——除非等他们成为龙骑士。 他关掉通讯录,进入入社区内。他早些时候发了一个有些古怪的寻人帖,说是要寻找丢失的Vovo先生,Vovo就是丝卡佩病逝的花栗鼠宠物,他还特意在帖子里面配了一些只有黎明之星成员才看得懂的图。 帖子发在独联体国家的赛区,他相信如果是丝卡佩小姐或者是魁洛德先生看到的话,应该能看得懂的。 不过那个帖子暂时没多少人回复,有几个无聊的回复也没什么营养。方鸻扫了一眼便又切回中国区,他先前用丝卡佩那个Id发的那个帖子在这个区域目前仍旧属于热门贴,方鸻进去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大部分人竟都在讨论他自己,不由吓了跳。 还好目前还没人把他和旅者之憩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而后者才不过过了一天,也变成了中国区的一个热点事件——毕竟它发生在考林—伊休里安,而且又有那么多人亲眼目睹了那头巨龙。 龙属生物无小事。 方鸻一边往下拉,忽然之间一个回复映入了他的眼帘: 发帖人:shana,发帖时间:9.28.18:o1 ‘我知道你是谁——’ 方鸻一看到这个回复,一股无名之火就冒了上来——又来?他想也不想就点开那个人的回复,在上面输入道: ‘那么,我是谁?’ 发出消息之后,他下意识看了看论坛的时间,这才发现这时候中国区域还正处于凌晨三点。他楞了一下,不由哑然失笑,意识到自己有些太无聊了——这时候对方应该已经早就睡了吧。 方鸻摇了摇头,又有些口干,一边从墙上取下水袋喝了一口。 而正是这个时候,社区提醒他有新的消息——光幕震动之后,自动将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回信人:shana,回信时间:1o.1.o3:o9 ‘晚上好,艾德先生——’ “扑——” 方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条消息,当时一口水就喷了出去,然后差点被呛个半死,剧烈地咳嗽起来。 引得妖精小姐都回过头来,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 第四十四章 来自第二世界的培训体系? 方鸻盯着屏幕上那句简简单单的回复。 他告诉自己要镇定,但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纷乱如麻——他是怎么发现的?方鸻想到了各种可能性,包括荒诞不经与符合逻辑的,呈杂的思绪犹如一个找不到线头的线团——他的通讯Id是刚刚才注册的,而他原来发帖的Id用的是丝卡佩的社区Id,甚至连他的通讯器也是崭新的。 是不久之前才从那个侏儒商人手上买来的。 “还是通讯器的问题?” 方鸻漫无目的地怀疑,但这个想法怎么也有些过于杞人忧天了。不说那个侏儒商人是怎么认出他来的,无论是银林之矛,杰弗利特红衣队,抑或是别的什么人,如果他们有这个能力,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大费周章地卖一个有问题的通讯器给他。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选择用别的更直接的方法来解决问题呢?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不过心中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对方和他之间还隔了一个网络,就算认出他来,暂时拿他也没有办法。方鸻这才平复了有些过于紧张的情绪,反应过来,自己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应当是赶快搞清楚这些人究竟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否则在弄明白这一点之前,他恐怕都要处于寝食难安的状态之下。 他犹豫了一下,才打了一条回复过去:“你是谁?” 几乎是瞬间,社区之中那个‘有回信’的标记就开始跳动起来。他意念一动,一条信息弹开出现在他视野中: “我是谁并不重要,想报黎明之星的一箭之仇吗?” 方鸻脑子嗡的一声—— 如果说之前他还将信将疑,那么现在就已经完全确信了——除此之外谁会知道他和黎明之星的关系呢?就连艾缇拉小姐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只是对方这个回复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对方会问他要不要报黎明之星的一箭之仇?还是说这是一种试探?似乎也没这个必要,或者说对方根本不是银林之矛,或者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 但除了这两者之外,他又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会是杰弗利特红衣队和银林之矛的敌人?\ 方鸻摇了摇头,那也太多了一些,简直捋都捋不过来。何况就算是这两家公会的仇敌,好像也没必要来关注自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物。 他想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向谁报仇?” 对方的回复速度同样快得惊人,好像不需要思考的时间一样—— “这不重要,如果你有这个想法,加我好友。” 紧跟在这个回复之后,是那个叫做shana的回信人的好友申请。 方鸻隐隐觉得那里不对,但一时也想不出问题所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请求——对方既然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那么再遮遮掩掩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而关键是拒绝的话,这场交流说不定就到此为止了。 他还没搞清楚对方的目的呢。 同意之后,对方的头像出现再了他的通讯录中。方鸻看了看那个头像——是个有些可爱的红发的少女的卡通形象,头像上此刻出现了一条消息记录,系统提示他对方正在传输一份文件,询问是否要接收。 方鸻以为那是一条视频讯息,毕竟在艾塔黎亚的各类文件传输当中,视讯至少占据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但当他点开那文件,却有些意外地发现,里面竟是一个加密过的小型星辉程序。 这时候,shana又传来了信息:“知道辉光物质和选召者系统吧,这是用同样手段利用星辉编辑的一个小型虚拟系统,大公会们通常拿它来培训自己的训练生——” “因为在确认你的想法之前,我们也要确认你的能力,艾德先生,希望你能理解。请在这个虚拟系统中选择适合你的职业训练关卡,在解开前三道关卡之后,将记录发回给我们,我们会给你一周时间来完成这个挑战,祝好运。” 说完句话,方鸻就看到那个头像暗了下去。 “等等。” “这是什么意思?” “确认什么能力?”他马上一连发过去好几个信息,但对方好像真是下线了,再没有任何音讯传回。 方鸻不由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躺在自己系统之中的星辉程序——它安安静静的,也没有半点异常。只不过在此之前他设想了无数多种对话的展开方式,甚至包括了对方可能是军方的可能性——但最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 对方究竟是谁? 又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这没头没脑的对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对方究竟要确认什么样的能力?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方鸻十分恼火,就像是被人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一样,问题是这个玩笑是如此的真实,就像此刻他系统之中多出的这个东西一样。 他有些发泄性地把那个星辉拽到近前,想要把它给抹掉,但事到临头,又不由犹豫起来。删除这个东西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但并不意味着就真正解决了问题。 “算了,”他想:“还是先试试看吧。” 方鸻叹了一口气,也无心再逛什么社区,关闭通讯器之后翻身下了床。妖精小姐在窗边沐着银色的月华,有些安静地看着他,开口道:“遇上了什么麻烦吗,骑士先生。” 方鸻摇了摇头。 这没头没脑的麻烦,告诉妖精小姐也是徒惹烦恼而已。她或许很了解艾塔黎亚,但地球上是另一个更加复杂的地方,选召者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更别提这里面还有一层他是偷渡者的关系。 见他不愿多说,妖精小姐也不追问,她与方鸻心意相通,完全可以看到他脑海之中那些纷杂的念头。 自然也明白,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她只静静地提醒了一句:“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时,保持心灵的平静最重要,骑士先生。” 方鸻一愣,回过神来认真点了点头,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急躁了。他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在床边柜子里翻找了一阵,找出了一支乳白色的水晶来。这是他先前改造好的a水晶,除了步行者和发条妖精使用掉的那些之外,还剩下三支。 方鸻拿起其中最小的一枚水晶,对着月光确认了一下里面的杂质情况。他对海恩-帆姆的设计图理念的认知还在不断加深,因此这些水晶的品质也越来越好。其外形与颜色也从一开始的蜡质,变得更加接近于结晶体,水晶的性能正在无限接近于F级属性水晶的极限状态。 当然也仅此而已,这差不多也是a水晶的极限。至于再下一步的构想,就需要等银炽之林的眼球培养完成之后,才能看能否实现了。 选召者系统本身,其实也属于星辉程序的一类,但它复杂庞大得多,就算在星门时代也是一个由诸多门类学科共同推动的系统工程——而今没有了政府在背后的组织与推动,想要复制当年的奇迹,几乎已不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不过各类小型星辉程序,倒也不用那么苛刻的土壤,由于它们往往只模仿了选召者系统某一个方面的能力,甚至也不需要借助那么罕见辉光物质才能作为其载体,就用艾塔黎亚随处可见的核心水晶就可以加载。 因此这类小程序,其实在选召者之间也并不罕见,比如战斗工匠的灵活构装投影系统,就是一个类似于这样的小型星辉程序。 训练系统则是另外一类,它们通常被大公会用来培训自己的训练生与后备役,这些训练系统之中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有流传很广的,也有被列入商业机密的高端系统。 在没实际用过之前,方鸻也不好说他拿到的这个小程序,究竟属于那一类。 他拿起水晶,将它插入魔导炉之中,然后打开系统,便开始载入那个星辉程序。水晶顷刻就被点燃,内里开始散发出荧蓝色的光泽,然后放射出一束束变化的光线,在他视野中投射出几个悬浮的小光页,每个光页之上,都是一个职业分类。 艾塔黎亚的职业领域有好几百个,而且时时刻刻都在继续增加,这个小小的虚拟系统自然不可能模拟出那么多功能来,它上面只是按照选召者们的习惯分类,将职业划分为了几个大类。 比如近战与远程,魔法与物理,战斗与生活,还是信仰职业。 而这其中,只有战斗工匠是属于一个专门的类别,并单独划分出来——这个职业再选召者之中的地位有多么特殊,也由此可见一斑。 方鸻点开战斗工匠的测试项目,眼前微微一亮,犹如宇宙与星河诞生的那一刹那,无数星辰在他视野之中绽放开来。那些虚拟的星辰悬挂在他面前,凝结成一团氤氲的星云,方鸻看到这个东西,不禁楞了一下。这东西他很熟悉,这不就是炼金术士的工匠系统吗? 他差点以为是自己选错了,但来回测试了几次,才发现战斗工匠的测试系统正是这个东西。 方鸻怔了怔,心想这有什么困难的?在他看来这团星云内结构点的数目虽然多是多了一些,但横竖也不过几百个而已,就算要全部连接才算是通过,那也就是时间上的问题。 他挠了挠头,还有些疑惑对方究竟是从那里找来这个老古董和大路货的训练系统的,现在就算是最差劲的公会,也不会用这种老掉牙的系统来培养工匠了吧? 方鸻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有些疑惑地找到起始点,将意念注入其中,然后开始引导连接线。但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连接线才刚刚出现,一个红色的警告光页就再他面前弹开来。 上面是两个斗大的字——失败。 失败?方鸻愣了,自己都还没开始连接,这是怎么失败起来的?他有些不信邪,顺手关掉那个光页,然后再打开,开始了第二次测试。但这一次失败更快,结果也并没有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方鸻愣了。 他反复试了好几遍,还以为是对方给他弄的什么恶作剧。但退回到起始界面仔细地观察之后,才倒吸了一口冷气,发现这东西竟然另有玄机。 这一片星云状的结构点之中,竟然不只有一个起始点。 “难道这东西的意思是让我从多点同时开始,这怎么可能?”方鸻脑子里不由闪过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在他现在所经手过的所有设计图中,无论是复杂还是简单,但无一例外都只有一个起始点。这也很好理解,没什么工作是需要制作者分心多用,同时从几个地方开始工作还要保持进度一致——炼金术士也没那么多只手。 方鸻一边带着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一边仔细数了一下这东西起始点的数目。 他数清楚了,一共三个。 他想了一下之后,才决定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开始连接这个有些古怪的结构模型。但这一试,冷汗就下来了。 这他娘的也太难了! 他一试就明白了,这东西为什么会被用作战斗工匠的测试。因为当同时从三个点开始进入连接的时候,那种感觉,事实上就与多控灵活构装一模一样。 甚至更进一步,因为灵活构装的多线操控只需要人具有分心多用的精确计算能力,而这东西还需要人同时保持一定的专注,因为他还是一个工匠制作系统。 要分心又要专注,这种矛盾的有机结合体,实在是太令人头痛了。 方鸻试了好几次,也没有把握到其中的平衡点,第一次在开始就失败了。第二次第三次到了百分之二十,然后就再难寸进一步。 他一时间不由感到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先前还以为这东西简单呢,结果第一关就把他给难住了。要知道这鬼玩意儿一共有可是三关,一想到给他这个程序的那家伙可能还在等着看他笑话,方鸻心中就不由生出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来。 无论是在罗戴尔, 在精灵遗迹, 还是在黎明之星的团队之中,在面对杰弗利特红衣队的追杀之时。 方鸻都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畏惧与放弃,而此刻自然也是一样,就仿佛是一种天生的自然而然的秉性。他卯足了一股劲,完全忘记了之前是为什么要打开这个系统,已经全神贯注投入其中。 第四次、第五次与第六次,失败在百分之二十二。 第七次与第八次,又推进了百分之一。 然后是第九次与第十次,方鸻一点一点地攀升进度,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流逝。到了第十一次时,窗外的银月已经越过了森林的最高点,万籁俱静,而只有妖精小姐一个人还静静地再那儿,看着自己的骑士在那里和自己较劲。 但方鸻总算发现了一些规律。 他开始渐渐熟悉了这种节奏,如何保持分心与专注的最佳平衡点,虽然还不熟练,但已经渐渐有了这样的意识。他开始意识到这样的好处——在控制灵活构装时,战斗工匠们往往要不断调整自己应当在那一具构装上投入最多的注意力。 如果是一对一,这自然没什么问题,但一到了一对多时,往往会手忙脚乱。 而这样的操作方式,仿佛就是天生为了应对这样的局面而设置的,让战斗工匠可以将注意力从某一个灵活构装上解脱出来,将视角放在全局而非一隅。 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异常复杂—— 领悟了这一点之后,方鸻的进度就开始突飞猛进。从百分之四十一直到百分之七十,然后是百分之八十与九十,只有最后百分之十时由于星图结构开始变得异常复杂,才额外耗费了他一点时间。 但最终,他在第十五次尝试时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战役,当视窗之中弹出那个代表成功的绿色字样时,方鸻忍不住抹了一把汗,长出了一口气。 老实说,他自己都没想到,那些人给他的这个系统竟然会这么难。因为越难的系统,就意味着越高端。 他不由得回想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遇上的那些大公会的战斗工匠们,无论是那个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战斗工匠,还是吴迪或者红叶,甚至包括琉璃月,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绝对也通不过这个测试。 而对方告诉他,这只是一个训练生的培训系统而已。如果那些人没撒谎的话,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个系统恐怕是第二世界那些顶尖公会,培训自己训练生所使用的系统。 当这个念头不可抑止地从脑海中跑出来之后,把方鸻自己都吓了一跳。要知道第二世界那些顶尖公会,甚至包括银林之冠这样排末尾的大公会,他们对于培训自己训练生的方法也是高度保密的。 那么,那些家伙究竟是从那里找来这么一个训练系统?还就这么把这东西给了他?难道说现在这些顶尖的训练系统都这么不值钱了? 方鸻一时之间也不由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 他在此之前虽然通过视频学习过许多顶尖选召者的操纵手段,但那些东西说白了其实不过只是一些‘花招’而已,而真正的内核与基础,大部分都涉及商业机密。 想到这里,方鸻也忍不住再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虚拟系统——它原本在他看来是有些简陋的,但现在也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在它旁边,和其他所有类似的测试系统一样,有一个专门的光页来显示使用过这个系统的人的成绩排名。方鸻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每一个人都隐藏了自己的Id,其中排第一的是一个叫做Rxxxxd的选手。 而排第二的。则是一个叫做Fxxxxb的选手,方鸻仔细想了一下这两个Id,但并没有在记忆中对得上号。似乎第二世界也没有那个顶尖选召者的Id首尾字母是与此类似的。 然后再第七的位置,他总算看到了一个熟人:sxxxxa。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他的那个‘好友’,shana。 方鸻心情一时间有点复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Id输入了进去,于是排名发生了变化,第五名和第四名之间多了一个叫做艾xxxx的选手。 方鸻看到这一幕,还有点小小的惊喜。毕竟这岂不是说,他在第二世界的顶尖选召者的后备役中,也算排名前列的存在了? 要知道第二世界顶尖公会的那些训练生,可也都是天才中的天才啊。而且方鸻有信息,如果他一开始就掌握了那种技巧的话,这个排名还会进一步提高。 想到这里,他关闭排名,打开了第二关。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本身是怎么一回事,一心只想要把这个训练系统先研究一番。 可正是这个时候,小小的驮屋中,从门外却笃笃笃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方鸻闻声不由微微一愣,抬起头来——窗外月色正明,正是深夜时分。 这个时候,又有谁会来敲他的门呢? 他不由有些疑惑地与妖精小姐对视了一眼。 …… 第四十五章 月与海,少女与艾尔帕欣 方鸻打开门,门外是希尔薇德。 “晚上好,艾德先生,我没打扰到你吧?”少女说道,月光穿过森林,像是精灵的歌谣,他们在伊瑞安打造那枚璀璨宝钻,就像此刻希尔薇德的眼睛,柔美,澹明。 森林正变得明亮起来。 长发是细碎的流金,鼻尖如玉的色泽,樱色的唇瓣是星与花的秘密。她微微抬起头,面映月色,犹如林间的精灵。 “我想借一床毯子,艾缇拉小姐说你这儿有。” 艾缇拉今天负责守夜,希尔薇德和她的女仆在瞭望所的驮屋处搭了一顶帐篷。 “啊,是的,”方鸻答道:“我这就去给你拿。” 他转身回屋子里,从柜子里取出备用的毛毯,想了一下,才发觉自己遗漏了什么,又拿起那具精致的人偶少女。回过头,把两件东西交给希尔薇德。 “对了,这个东西,一直没机会还给你。”他说。 少女抱着毯子,有些意外地接过人偶少女,她用手细致地梳理了一下人偶额前的银发。方鸻之前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人儿,一时都看的出了神。 她穿了一件莹白的长裙,既不单薄,也不丰腴,只恰到好处,在月下亭亭玉立,犹如一朵盛开的幽兰。 希尔薇德手托着人偶银色发尾轻轻放下,抬起头来。“在我的家族,世代流传着有关于妖精使的古老传说,说他们既神秘,又受人尊敬,在灰海岸一带还有许多相关的故事,艾德先生也是妖精使吧,能和我聊聊天吗?” 方鸻总觉得在哪里听过相同的话语,那是一片同样月光如华的树林,澹澹的光与影,静谧的虫鸣声,美丽而知性的少女,对他如是说道: “聊天总得有个开头,不是吗?” 他一时竟想得出了神,心中隐隐有些酸楚。而希尔薇德看他走神,也有些意外。过了一会儿,方鸻才叹了一口气。“希尔薇德小姐想聊什么?” “只是有些好奇。”希尔薇德说。“艾德先生是妖精使吧,为什么要把这只妖精还给我呢?” 方鸻挠了挠头:“这和是不是妖精使没关系吧,这是希尔薇德小姐的东西啊。” “可不管人还是物,只有在懂她的身边才会绽放出惊人的美丽,璀璨而夺目。”希尔薇德看了看怀中闭目的人偶少女。“而我并非妖精使,她在我这里,只会明珠蒙尘而已。” “我倒没考虑那么多,”和这个美丽的少女在一起,方鸻总感到有些局促,他不大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我也不是没动过心思,如果希尔薇德小姐不介意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我当然介意了,艾德先生。”希尔薇德浅浅地一笑,俏皮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谢谢你把她还给我。” “噢——”方鸻十分懊恼,但听来那是人家父亲的遗物,他总不能横刀夺爱罢? “希尔薇德小姐,你父亲他是?” “我出生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工匠世家罢了,”希尔薇德谦逊地说。“我没有继承家父的手艺,也羞于提起那个名字了。” 如果她所言非虚的话,她可能来自于西林—丝碧卡家族,方鸻心想。西林家族的蔷薇工坊是考林—伊休里安历史最悠久的妖精工坊,自然是工匠世家,至于微不足道不微不足道——那就两说了。 “艾德先生为什么会来第一世界呢?”希尔薇德意有所指地问。 但方鸻却会错了她的意,想了想,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喜欢啊,就这么简单。我梦想如此,所以一定要去实现它。” “喜欢吗?”希尔薇德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她心中不由想,这个人可真不坦率,他究竟喜欢什么呢,却值得商榷。 “那么艾德先生的梦想是?”少女装作有些好奇地问道。 “弄一条船,前往第二世界。”方鸻直抒胸臆,丝毫也不觉得有什么羞耻的:“当然,我还会组建一个冒险团——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做黎明之星。” 如果丝卡佩小姐再这里,一定把他的头都敲爆——这个名字是你想的吗?但在这儿,只有星与月,枭与林,少女与幽暗之中摇曳的花,静静倾听这个理想。 希尔薇德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捂嘴浅笑:“艾德先生的理想很有意思。” “那么希尔薇德小姐呢?”方鸻不由有点好奇,在星辉之下,和一位美丽的少女讨论人生理想,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呢。 “我嘛,”希尔薇德浅浅地笑着,答道:“好像也没什么大的理想,但说不定又出奇地和艾德先生有缘分哦。” 她的声音很空灵,柔软安静,不会显得太强势。方鸻很喜欢听她说话,不由下意识问了一句:“哈——?” 希尔薇德避而不答。“艾德先生喜欢船的话,何不去艾尔帕欣的船厂看看呢,艾尔帕欣可是拥有七城地区最有名的船厂,最经验丰富的工匠。” 方鸻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点了点头。“我当然打算去看看了。” 少女这才微微向他欠身,礼貌地说道:“打扰了,艾德先生,很高兴你能陪我聊这些。” “啊,没关系。” 方鸻赶忙摇头。他看希尔薇德告辞离开,心中有些怅然若失,但主要是舍不得那妖精。少女走过鞍桥,背影在月下显得柔美,但方鸻心中却想着另一道影子。 那月色银华,目光如水。 在灰锚地。 小镇内有一处矮人开的旅店,九十月间,北风将起,进入龙啸山脉冒险的人明显少了许多。旅店中人大猫小猫三两只,几乎都是原住民,而天气已经开始变冷,壁炉中也熊熊燃着火焰。 火光映出银发的少女有些清冷的脸,她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已经很长时间,只有长长的耳朵竖着,表明她还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弥雅再度叹了一口气,淡银色的眸子如星之花,出神地看着手背上那半个印记。 她在那之后去过隐匿泉的复活点,但没有找到那个少年。他是害怕躲起来了呢,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变故?她又想起那天晚上,他那个笨拙的样子。 或许是半空中乍现的光芒,加深了她的印象。 辉光流淌在森林上空,犹如太阳的车架,点亮了夜色——紧张、不安与鼓足了的勇气,同时出现在那张脸上,她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好笑。 然后真的笑了起来,浅浅的笑意浮上嘴角。 他要是说出来的话,她说不定会答应的,毕竟那是她最彷徨不安的一刻,在一切都成为注定之前。她闭上眼睛,眼前便不住回忆起星之匕折断的那一役,漫无边际的背叛与绝望。 她按着胸口,睁开眼睛,银色的眸子里还有一丝畏惧的色彩。 “女士,需要什么帮助吗?” 秦执站在不远处,有些惊讶于这个少女的美丽。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海之魔女——他的梦中情人。但这是一个狼族之女,荒野之民罗塔奥,而他的梦中情人是不但一个人类,而且已经退役了。 那一直以来是他最大的遗憾——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或许就是这样的感慨。 但真的太像了。 秦执那一瞬间,就感到自己的心被冥冥之中的什么东西击中了,站在原地再也走不动一步。 弥雅抬起头,淡银色的目光落在这个人的左胸处。她楞了一下,问道:“银之翳,你是秦执?” 女神知道我? 秦执不由有些被命运垂青的错愕与惊喜。 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最后看到的使两道交错的冷光。 她是人们口中的海之魔女—— 但人们似乎已经忘了她称号的来由。 …… 第七次失败了—— 天蓝大惊小怪的尖叫声,再一次打断了方鸻的思路,他有些懊恼地抬起头来。 自从熟悉了那种方法之后,只用了半晚上便攻克了难度更高的第二关,距离那些人许给他的一周才过了一晚上,他就已经进军第三关了。 不过今天看来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艾德哥哥,快来看啊!” 天蓝在外面督促道。 方鸻只得出了门,灰岭负丘兽正沿着巨兽走道进入艾尔帕欣的北门,这是一条笔直的大道,铺设于云与海的丘陵之上,直通向远处的艾尔帕欣—— 而这也是方鸻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座艾塔黎亚北境之冠,魔法与造船业之都。 入眼是高耸入云的圣白之墙,上面悬浮着一座座水晶尖塔。 轨道从城市的各级延伸向下,上面运行着通往城市内各个区域的魔导列车,环绕着犹如一座通天之柱的艾尔帕欣堡。 后者是城市的中心,悬浮于这座港口的最中央——大大小小的魔导学院、店铺,如同五色的天空之街一样漂浮于这座城堡上下四周,阶梯状一圈圈衔绕向下。 而湛蓝的天空,倒映于视野尽头云海的背景之上,铺陈开数不清的飞行异兽,与各式飞艇—— 头顶上正浮过一片阴影。 那是塔菲三号硬式飞艇倾斜的影子正缓缓掠外城上空,像极了一条缓慢游弋的巨鲸,其附满了藤壶的腹部显得硕大无朋——而那实质上是船腹密密麻麻挂满了配重物的绳网。来自于施沃德空港的领航员骑着双足飞龙靠近,飞艇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声,巨兽呜咽着开始缓缓减速。 但真正让天蓝尖叫的不是这个。 巨兽走道上,一支庞大的商队正在离开艾尔帕欣,几头如山的巨兽正从圣白的大拱门之下缓缓走出。与它们相比,他们的驮兽像是一只无害的小猫咪,而天蓝趴在栏杆上使劲向那些巨兽挥舞着手,兴奋得又叫又跳。 但她的声音早就被淹没,巨兽缓慢地迈着步子,每一步都要跨越好几头灰岭负丘兽的长度,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雷鸣滚滚,烟尘飞扬。 方鸻仰着头看着这一幕,心潮澎湃。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6生巨兽之一,卡托布莱帕斯,一种传说中用目光就可以将人石化的怪物。当然不是美杜莎,而是一种长得像牛与角龙混合的生物,体形形同一座小山,高耸的背脊其实是没有神经分布的钙化骨板,两边悬挂着大大小小的木屋,犹如一座城市——这就是加西亚人驮屋的升级版本,楼屋。 甚至一直到进入艾尔帕欣的海关之后,法国小姑娘都还没从兴奋的状态下恢复过来。 希尔薇德主仆似乎有自己的门路,在再一次向众人告辞之后,就先一步离开了——当然,也带走了方鸻心心念念的妖精构装。 而艾缇拉还要带着其他人去交还驮兽,并顺便办理手续,因此方鸻倒是获得了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 不过他实际上也没什么事情好做的,和洛羽、帕克一起待在大厅里等人百无聊赖。抬头看到不远处二楼的露台直面向艾尔帕欣城内,于是他干脆起身走过去,推开门从那里走了出去—— 镶嵌玻璃的木门一推开,来自于云层海方向的海风扑面而来,满满地浮云与碧海、天空与阳光的气息,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和风拂面轻柔的触感,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他用手在脸上一按,张开手心来,竟抓住一片树叶。 露台外梧桐树叶在沙沙地抖动着,声音细碎而柔软。 方鸻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入眼之处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看到的第一座工匠的城市,一片片层层叠叠的褐色屋顶,烟囱林立,有些还搭着塔状的盖子。再远一些的地方是工匠总会巨大的阴影,那个缓缓转动的巨大齿轮一齿齿拖动着链条,引动塔楼中的垂摆上下摆动着,每隔一段时间,重锤就会传来叮叮当当的巨响。 那座巨大的工厂,几支高耸入云的烟囱不住向天空排放着水蒸气,一旁的发烟塔偶尔冒出一缕火苗。而公会的另一面竖立着一架巨大的风车,巨人一般的摆臂之上几乎可以俯瞰整座城镇。 而一片阴影笼罩了街区,方鸻用手遮住眼帘,抬起头来。 塔菲三号已经缓缓进入了内城上空,正在进入空港区域,巨大的船体两侧悬挂起了气球与风帆,水手们在向外抛掷货物,货物直接被无形的力量井然有序地引入了艾尔帕欣顶层的空港区域。 一片片风帆船停在那儿,犹如浮云的阴影并列在天空上——在公会规定的航道上还翱翔着各式各样充满了奇幻的载具与飞兽,它们有些正在起飞离开这座城市,而另一些则再缓缓降落。 这一切充满了幻想色彩的场景,这一刻宛若真实地倒映再方鸻眼中,以远处的巍峨云脊为背景。 方鸻用手紧紧地握住了露台栏杆的扶手,木质的扶手回应以粗粝微暖的触感。 外面的花坛上种着报春花与三色堇,他低下头,而露台下方是另一番热闹繁盛的景象: 一片片五颜六色的布帷悬挂在蜿蜒狭长的街道上方,小巷在视野的尽头延伸,下面布满了店铺与作坊,它们悬挂着各色垂帷与招牌,堆满了货物的摊位挤满了长街。 街道上熙熙攘攘,来自于考林的食物与水果,从夏尽森林中运来的皮革制品——隔海而至的瓷器、武器与盔甲,还有本地产的机械与炼金术魔导器。 妇女激烈地与商贩讨价还价,扛着彩陶穿街而过的搬运工,而一支异国的商队正牵着他们的骆驼经过人群中央。方鸻认出那些沙漠之民,他们来自于考林西边的伊斯塔尼亚,那几乎使云层海最遥远的边境地带。 方鸻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树叶落在阳台之上,看着微醺的阳光闪耀,看着一只猫在不远处屋檐上回过头来看他,看着几只鸽子,落在梧桐树一侧的广场上。 看着这座有些生动,又与地球迥然不同的城市。 …… 第四十六章 特殊的直播任务 玻璃幕墙上的电子钟数字不断在流逝。 军方的接待处与罗昊想象中有些不大一样。他原本以为这里应当一副单调乏味、极端缺乏个性与自由、仿佛上世纪的陈旧作风,在这里工作的也应当是一群强调纪律性的、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复制人’——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但没想到这里办公处的装修风格还挺明快,鲜艳的色块,极具现代气息的简约风格,装点着百合竹的盆栽,张贴了一整幅玻璃幕墙的海报——有艾塔黎亚的,也有各大公会的,与明星选手们的宣传画。 下面的台子上摆放着一些二设周边,还有等身大的明星选手纸板人,简直像是他去过的BBe公会与粉丝的线下见面会的会场,有过之无不及。 开始带他过来的也非想象中严肃刻板的工作人员,而是一个极具亲和力的小姐姐——罗昊头一次觉得军装也能那么好看的,于是很没有节操地背叛了自己原本的阶级审美观。 这些小细节在无形中让他少了许多局促,不由暗暗想到在这件事上,军方的工作好像也不是那么没效率。 军方选召者招募季早就过了,他是个俗话说的‘插班生’——一般是对天才的专有通道,不过在很多地方被滥用在了人脉关系上。在招募季,这个大厅的人想必是很多的,但现在就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个人。 罗昊有些好奇地左右看了看之后,就开始感到有些无聊。 大厅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投影屏,上面正反复播放着一些关于艾塔黎亚的视频资讯,不过上面的内容有些过于古老了,都是一些经典的战斗与风镜,罗昊早就在其他地方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拎着自己的提箱站在原地,不由有点百无聊赖地想到今天好像有一场银林之冠的比赛。虽然银林之冠和BBe也算是老宿敌,但至少在对外的场合,他还是忠实的中国队的支持者的。 据说银林之冠的全视者kun已经在准备退役了,有人看到他出现在了第一世界。而一般顶尖选召者只有在退役之前才会前往第一世界去带新,之后就会渐渐淡出众人的视野,转向俱乐部的行政工作。 这对银林之冠可不算是个好消息。 作为BBe的铁杆粉丝,罗昊对kun这个家伙谈不上什么好感,但看着中国赛区曾经创造过辉煌的一代的明星选手逐渐离开赛场,而新人之中又找不出几个扛起大梁的人,心中或多或少还是有些萧瑟之意。 时不我待啊。 罗昊忽然莫名地有了些使命感。 正当他感慨连连之时,大屏幕上画面忽然发生了变化,出现了一个有些瘦高的男人。罗昊一看,发现竟还是个熟人——一个他熟悉的风景主播,Id名叫流浪的马儿。 此人以观光者的身份在艾塔黎亚各处旅游,体验风土人情,介绍历史故事,偶尔还会随冒险团一起深入山林之中进行一段惊险的探险之旅。因为视角独特的缘故,因而吸引了许多粉丝,可以说是这类主播的第一人。 流浪的马儿似乎正在调整画面,那张标志性的、文质彬彬的脸,戴了一副圆边眼镜,很有些书卷气。据说他在从事主播行业之前是个专职记者,因为人正直与主编在某些问题的看法上不合,愤而辞职干起了自由主播这份有前途的行业。 没想到反而一路风生水起,有了今天的成就。 “大家好,”流浪的马儿先向所有人打了个招呼。“首先感谢一下超竞技联盟与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给我这个机会,来进行这次直播任务,熟悉我直播的朋友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我身后是什么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将追拍视角转向身后。视界中出现了一条繁华的街道,不远处是一排商铺——不过看古典的建筑风格就知是在什么地方,罗昊甚至更进一步,认出了考林—伊休里安的民居建筑风格。 更不用说有几个精灵正在店口张望,他们不远处的水果铺子里摆满了一排排艾奎因特产的龙血果,金红相间,下面箱子里堆着来自于伊斯塔尼亚的魔法葡萄。 旁边支在地上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当日的折扣价,但用的是伊休里安语,没有与星辉同步过罗昊当然是一个字也看不懂。 街面上铺设着很有特色的白石板,远处行人如织,头顶不时掠过魔导列车的阴影。更远一些的地方道路两侧古典的建筑上垂下五色缤纷的垂帷,显得很有节日氛围。 远景是碧空云海,一座漂浮的高塔。 罗昊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艾尔帕欣,虽然艾塔黎亚有成百上千大小城镇,但艾尔帕欣作为北境之冠,艾奎因最大的港口都市,造船业之都,还是非常有识别度的—— 他只是有些奇怪,流浪的马儿已经拍摄过艾尔帕欣好几次了,怎么又来了这里?他的拍摄手法与角度固然新颖,但观众老爷们总是会感到厌烦的。 毕竟艾塔黎亚还有的是地方可以去。 这时大屏幕上流浪的马儿收回视角,才说道:“你们应该看出来了,这里是艾尔帕欣。是的,我们已经来过这个地方好几次了,艾尔帕欣的历史,故事,与当地的风土人情,特色小吃甚至当地几个有名的景点,该介绍的大家都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他卖了个关子,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过这一次,我们回到这里却是有特殊的任务。” 流浪的马儿一边说一边抬高视角,让罗昊看到那些垂下的五颜六色的垂帷,还有装点在市集外的一大堆彩色缤纷的热气球,以及远处正在穿街而过的小丑与庆典的队伍。 “大家都看到了吗,你们可能以为这是艾尔帕欣的丰收庆典,虽然说时间上的确很接近,但其实并不是。这一次,我们来这里是为了——” 一阵脚步声从大厅外传来。 吸引了罗昊的注意力,让他从直播上移开目光。他回过头去,正好听到一阵埋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队长,怎么你也往我这里塞人啊——是是是,我知道这是老上级的吩咐,他老人家不可能徇私舞弊,可下面的人呢,难保不会有良莠不齐的家伙。你知道,老上级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什么,你说那个家伙很有天赋,你看过他的测试成绩?你别开玩笑了,队长,你看没看过那家伙的体检报告表,那家伙足足有一百八十斤,我猜他连体能测试都过不了关。“ “……选召者是不需要那些东西,可我们这里毕竟是军队,总得要按规矩来吧。纪律为先?好好好,你说了算,我就看看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就这样吧,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 那人似乎是关了通讯器,脚步声愈靠愈近。 罗昊微微吸了一口气,头一次感到有些紧张。 而同一时刻,在艾塔黎亚,艾尔帕欣港—— 流浪的马儿也差不多正结束了直播,他最后总结性向新进入直播间的观众展示了一下艾尔帕欣的美景,将整条街道都摄入画面之中。 镜头之中,一个人类大男孩,一头高大的狮人,一个帕帕拉尔人正经过那家果蔬铺子,后者吵吵嚷嚷要吃东西,引得旁边几个精灵频频侧目。 这个奇怪的组合引得流浪的马儿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一边不忘自己的本职工作,向观众介绍道: “各位看到了吗,一个帕帕拉尔人,这个族群在艾奎因还是很少见的,毕竟这里的冬天很冷,我应该和你们说过——帕帕拉尔人普遍怕冷,不过不清楚那是不是一个选召者。还有那头狮人也很有意思,罗塔奥狮人在金野之外是真的很少见——好了,这次直播暂时到这里,接下来我们在工匠总会见,大家再见。” 他在直播间抽了几个幸运观众,发送了奖品,看了看粉丝之间热烈的氛围,然后才满意地关上了直播。 不过再去找那个奇怪的组合时,对方早已消失不见。流浪的马儿摇了摇头,也没在意,走到街边一个专门的区域。没多久,一头背后驮着软轿的巨大鳐鱼就从天而降,落到他身边。 “先生,要去什么地方?”驾车人是个小矮怪,一脸谄媚之色地问道。 “1o17号街。” “啊,我知道那个地方,工匠总会!” 就在流浪的马儿离开的同一刻,方鸻正停在一家炼金术商店大门前。而在他身后,狮人瑞德给果蔬店老板结了账之后,才提着帕帕拉尔人跟了上来。 他是真的用爪子把帕克提在手中,气得后者在半空踢着小短腿,尖叫着要用尖尖的靴子去踹他。但狮人的手太长,帕帕拉尔人的举动根本无济于事。 “放我下来,帕帕拉尔人要生气了!”帕克大叫道。 狮人用宽厚的爪掌揣着下巴,好奇地看着这小不点问道:“你确定?” “当然——啊不,轻点慢点放,哎哟!”帕克话还没说完,就已经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方鸻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们来到艾尔帕欣,休整了已经有两天了。这两天里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处理,才让他明白过来冒险与旅行并不只有幻想与浪漫,背后是数不清的琐碎的麻烦与细节——各种手续与准备工作,为接下来前往戈蓝德指定计划,采办物资,中间是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在此之前丝卡佩小姐包办了这一切,方鸻从不知道这些东西竟然会这么耗费精力的。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学会了不少东西,学会分辨哪些人是可靠的,而哪些人又是漫无边际的三流骗子——在艾塔黎亚,冒险者每到一个地方,就少不得和这些中介人打交道。 其中固然有考林商盟这样正规的组织,但也有许多三教九流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 两天下来方鸻就觉得自己成长了不少,至少他觉得自己现在不会再上丝卡佩小姐的恶当了,果然包吃住这种东西肯定是一个巨大阴谋的开端。 不过让方鸻大开眼界的是他身边的这头大猫——瑞德简直像是一部市井的百科全书,他不是艾尔帕欣当地人,但在这里没有他找不到的地方,也没有他见不到的人。 谨慎而敏锐,谋定而后动,一切市井骗术在他面前都变成可以三言两语拆穿的小伎俩。狮人时而风度翩翩,时而又斤斤计较,简直千变万化,方鸻完全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每每当他询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狮人便从大嘴里拆下烟斗,托在手心里。同时高深莫测地看着远方,用淡淡的语气告诉他:“风告诉我答案,小男孩。” “风?” “是无拘无束,流浪于各地的风,它们带来海港的气息,山川的巍峨与林叶的低语。辗转于各地,犹如一位长者,用悠久的目光审视这个世界——当你看得足够多,就懂得足够深。” 狮人翻过烟斗来,用爪子点了点锅底,一边把烟灰磕出来一边反问道:“明白了吗?” “不明白。”方鸻很坦率。 “哈哈,没关系,”瑞德开怀大笑,一头鬃毛都抖动起来:“有一天你总会明白的,至于现在嘛,你还需要学习,小男孩。” 这句话方鸻倒是听明白了,他也正是这么做的。 而抵达艾尔帕欣的第三天,他们总算忙里偷闲抽出空来。女士们在天蓝的提议下要去逛街,而姬塔还要去银之塔的大图书馆查询有关于拜龙教和那胸针的其他资料。 而他则打算趁这个机会去工匠总会完成自己的正式工匠考核——好在精灵少女是信奉艾梅雅的节俭主义者,不用他们这几个男生去帮忙大包小包地拎东西。 只是帕克嚷嚷着让他请客的事情,于是只好把这个拖油瓶也带了出来。艾缇拉不放心他们两个,才让瑞德也跟了出来。 只有洛羽忙着修整平台,同时物色一头新的驮兽,因此才没跟上他们。 工匠总会在1o17号大街,也就是艾尔帕欣传说中的千街之层——他们乘坐的由笨重机车头牵引的魔法列车可以直接抵达那个地方。不过方鸻选择在中间层就下了车,因为他先前听中介人说这里有一家很有名的炼金术商店。 中层街道大约有几千米长,横跨几个广场,悬浮在艾尔帕欣的功能区,与魔导士协会相邻。他们在广场上询问当地的居民时,就得知这里有一家历史悠久的炼金术与魔法商店。 但历史悠久的魔法商店并不意味着规模大,方鸻几乎是一路询问着才找到那个地方。炼金术与魔法商店位于一条曲折的小巷中,从外观看几乎就是一栋民居,不过一楼有一扇的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一些当下时髦的魔导器。 比如几个型号的发条妖精,最新型的中枢神经系列魔导炉,其中就包括他们在旅者之憩见过的专门为战斗工匠设计的ae型号。 方鸻看了一下悬挂的招牌‘秘银堡魔法与炼金术’,这才确信自己没找错地方,于是推门而入。 狮人与好奇的东张西望的帕克也跟着他走了进去。 …… 第四十七章 魔法商店,猫头鹰与设计 就和它的外表相符——这家店的内部空间显得十分狭小,陈设也略显杂乱,几个货架十分散漫地摆放着,上面堆满了形形色色的货物。 从成品到零件,再到材料与各类药剂,应有尽有。看到这里,方鸻才松了一口气,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 几只小矮怪正架着梯子,忙碌地把这些东西搬上搬下。方鸻一进入店铺内,它们就吓了一跳齐齐停下手来,而这时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 “有客人来了,有客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帕帕拉尔人吓得向后一缩,不出意外地碰倒了后面的货架。货架一倾,上面的货物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还好狮人伸手一托,才没让货架砸下来砸到他们。 方鸻虚惊一场,不由没好气地瞪了帕克一眼。后者自知闯了祸,大声说道:“帕帕拉尔人讨厌狭窄的地方——” 然后自顾自地捧着苹果走了出去。 方鸻这才向不远处那个小矮怪致歉,但小矮怪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然后过来收拾场面。方鸻这才看到地上掉的都是些不值钱小玩意儿,而且也不容易摔坏——显然从这种安排来看,这事情不是发生一次两次了。 他抬起头来,才看到之前说话的竟是一只渡鸦。后者站在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架子上,那架子上还爬满了翠绿欲滴的午夜藤叶片——那也是一种罕见的魔法植物。 这只扁毛畜生丝毫不觉得自己惹了麻烦的样子,叫完那一嗓子之后便自顾自地低下头,在那里很臭美地梳理羽毛。 这时候其他几个小矮怪才急匆匆地跑过来,为方鸻引路,七嘴八舌地说道客人这边走。 方鸻在它们的带领下沿货架之间狭窄的小径七拐八拐地前进,没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高台,那台子至少有两米高,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那上面堆满的出货单与账本——还有一只猫头鹰。 是的。 方鸻揉了揉眼睛才确认自己没看错,那正是一只尖喙上架着黑框眼镜,头戴学士帽的猫头鹰,后者还用翅膀推了推眼镜,探出头从高台上来看着他和高大的狮人。 “一个人和一头狮子,真是太奇怪了,怎么早就有客人,真是太奇怪了,”猫头鹰怪声怪气地说道:“两位客人下午好,你们需要点什么?” 方鸻觉得这古怪极了。 “你好,猫头鹰先生。”但他还是礼貌地问候道——他起先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已经见过够多的世面了,无论再见到多奇怪的事情,也不会惊讶成这个样子。 但显然,一头猫头鹰开的店在此列之外。 这年头连猫头鹰都会开店了,艾塔黎亚还有这个种族吗?它们真的认得出魔导器与魔导器之间的分别吗?话又说回来,猫头鹰会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离奇了。 “是女士,”猫头鹰不但会说话,还认真地纠正他。“还有,你可以叫我季思德女士,而不是猫头鹰女士——真是太奇怪了,先不说我不是一只猫头鹰,而是一只长耳鸮,看到我漂亮的耳羽簇了吗?这真是太奇怪了,就像不是所有的灵长目都是人类一样,也有可能是猴子与猩猩——你和猴子与猩猩是一样的吗,这真是太奇怪了?另外,多亏我学会过你们的分类方法,不得不说,总体来说还是行之有效的,但具体在魔法生物上就不那么靠谱了,真是太奇怪了……” 方鸻听得头晕脑胀,赶忙打断这位唠唠叨叨的猫头鹰女士。“我明白了,季思德女士,但我只是想买一些基础构型设计图,炼金术士的——我不是生物学家,我对什么分类法没有兴趣。” 事实上就像对于战斗工匠来说,评判他们实力的标准之一是多控灵活构装的数量。而评判炼金术士的实力的一个重要指标,则是他们储备基础构型设计的多寡。 什么是基础构型设计呢? 在炼金术士的图纸之中,步行者、发条妖精,这一类成品设计图通常属于完整的设计图。但一副完整的设计图往往是由多个子系统构成的——像步行者就包括了底盘、平衡补偿装置、动力、装甲与技能模块五个子系统。 而这其中每一个子系统都可以说是一种基础构型设计,如步行者的底盘,其实是一个六足或者四足蛛行结构,其中蛛行结构就是这一构型的学名;而几足不过是一种并联的设计思想而已,只要设计合理,设计成千足结构也完全可行。 就像方鸻在精灵遗迹遇上的那头巨构装体,其刃足结构也不过是一种早期的蛛行结构。 同理,发条妖精的动力结构在艾塔黎亚叫做振翼结构,这也是一种基础构型。基础构型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替换与组合的,也就是说如果炼金术士愿意,完全可以给步行者加装振翼结构,就像方鸻用发条妖精的装甲来替代步行者的装甲并造出了‘剑鸻’这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一样。 当然,组合与替换前提是设计必须合理,自相矛盾的设计和违反客观规律的设计只能是失败的设计。诚然,在动力足够强劲的条件下,某些方面的设计缺陷也不是不可以弥补的——但‘力大砖飞’这种设计思路在艾塔黎亚毕竟只是一个流传很广的笑话,不可当真。 考林—伊休里安工匠总会大厅正墙之上刻有一句铭言,为考林—伊休里安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炼金术士奥克斯钢眉生前所言: ‘对于炼金术士来说,设计正是为了实现从以太魔力到机械动力的最高效转化。’ 这事实上也是炼金术士们毕生追求的目标。 当然对于方鸻来说,暂时还够不到那么高端的领域。作为炼金术士,他现在的目标只是尽可能多地积累基础,学习更多样化的构型设计,以达到可以组合出更强大与功能更丰富的魔导器与灵活构装的目的。 这也是为了完成海恩帆姆的构想所对他提出的基本要求之一。 毕竟伟大的海恩凡姆先生可能没想到过自己的后继者竟然会是个炼金术界的新丁,因此他在自己的设计思路上提出的种种构想,往往都只是一个简单的描述或者名词——既不会告诉方鸻,这个这个专有名词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不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去制作它。 或许在海恩凡姆想来,这些简单而基础的东西还会有人不会做吗?但真的有,那就是他一千年之后的学生与继任者,方鸻同学。 经过十个以上世纪的发展,炼金术在艾塔黎亚早已成为了一个全方位深入这个世界文明的专有学科。而经历一千多年的积累,各种正在发展的、淘汰的、或者新兴的构型设计图恐怕要以浩瀚如星河一般的计量词才足以形容。 这些设计图,一部分被保存于工匠总会公开的资料库与图书馆内,供后继者自由浏览。但更多,则是以‘知识财富’的方式流传下来。 它们在许多地方被明码标价,在各地的公会、魔法与炼金术商店内出售。 毕竟炼金术士也是要吃饭的,这也算是对于炼金术知识的一种尊重。炼金术士是一个花钱如流水的职业,尤其是你要想在某一个领域深入更是如此。 当然,也有少数特例。 机缘巧合发明了一个经典设计构型,仅仅依靠卖设计图就发了大财,甚至富可敌国的例子——这其中甚至包括了不少声名流传的工匠大师。 因为这样的典范存在,也导致了一部分炼金术士潜心于专门‘发明’构型设计,妄图一飞冲天,从而荒废了本职;市面上管这些人叫做图纸工匠,早些年还带着点贬义,但现在已经逐渐成为一个热门的职业了。 现在各个大型的、历史传承悠久的炼金术商会与作坊背后,都少不了这些图纸工匠的身影。只是他们的工作也从最早的发明设计构型,逐渐变化为了如何绕开前人的‘专利’,并设置新的‘专利壁垒’这个有前途的工作上。 顺带一提,这两个名词也是由地球人带来的新东西,并很快在工匠中推广开来,深受欢迎。 因为这些人的存在,炼金术这个行业在这几年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现在要购买构型设计图,最好的去处已经不是过去的工匠总会,而是商会支持的各个魔法与炼金术商店,而前者反而要之一筹了。 大概是因为官僚机构的通病,炼金术士们普遍认为工匠总会库存的设计图太过陈旧了一些,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总体来说,学习构型设计是一个很耗钱,也很耗经验——对于原住民来说则是很耗时间的工作。方鸻过去在卡普卡也就学会了发条妖精内的全部基础构型——包括妖精I振翼结构,妖精IV散热结构,妖精I视觉链接结构,超轻型核心动力结构a型,妖精I装甲结构。 以及步行者的全系列基础构型——步行者II蛛行结构,巨像IV平衡补偿结构,步行者III散热结构,轻型核心动力结构a型,步行者I装甲结构,I型灵巧爆发结构,I型力量增强结构。 这些东西基本上就是新手的全部家当,方鸻不会比其他人更多,自然也不会更少。不过在见习炼金术士时期这些东西可能还勉强够用,但一旦成长为正式工匠,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基础构型设计图?” 听了方鸻的话,季思德女士摆动着肥大的腿,挪动爪子来到台子的边沿上,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有些严厉——虽然猫头鹰的神色一直都很严厉:“真是太奇怪了,你是炼金术士吗?我怎么看不到你的炼金术士等级徽记?” 方鸻无奈地抖了抖自己破破烂烂的炼金术士长袍:“女士,没有规定什么等级的炼金术士才可以阅读基础构型设计图吧,你这里不是商店吗?” “话是这么说,小家伙,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不是什么人都看得懂炼金术士们的东西。经常有些什么都不懂的小鬼跑到我这里来,好像看一看炼金术士的东西就能变成炼金术士似的,真是太奇怪了。” 她扑扇着翅膀,那口气就好像方鸻就是那些小屁孩一样。“当然,想成为炼金术士不是什么大错,但是但凡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否则就太奇怪了。不是吗,浪费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士的时间是可耻的。” 方鸻见她又有长篇大论的倾向,赶忙打断她。“您请放心,我真是来买东西的,季思德女士。” 老实说,他也没看出来这只猫头鹰的时间是如何宝贵的,对方看起来更象是个叨叨絮絮的老太太。 季思德女士歪着头看着他,才点了点头:“那好吧,年轻的炼金术士先生,你要什么构型设计图?” “我要击发构型,什么类别的都可以,但最好是便宜一些的,我对工作环境和输送能量的多寡没有要求。然后是魔力I构型,巴菲托斯的加速结构还有回流装置的设计图。” 方鸻又一口气报了十七八种基础的构型设计图,其中一部分是之后的灵活构装需要的,一部分则是一些常见与非常见魔导器需要的部件设计图。 他没忘了,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冒险,瑞德和艾缇拉,还有帕克的装备维护与升级,都落在他一个人肩膀上了。 猫头鹰女士听完,用翅膀托了托眼镜,这才拿起一张货单念道:“一张价格敏感偏向的击发结构设计图,那么stum’a工坊的a系列扳机设计图如何,简单耐用,关键是便宜。” “可以。” “接下来是魔力I构型的设计图,就是那个魔力敏感装置吗?真是太奇怪了,这可是个罕见的要求,我很少看到有人需要用上这个东西的。” 方鸻连忙点头:“就是那个东西,材料需要用到银炽之林眼球的。” “好,那就确认无疑了,不过还是太奇怪了。我们再说加速结构,你确定要巴菲托斯的吗,这个东西很贵的,如果你对质量不是很敏感的话,我推荐你用翠鸟工坊的——” “不不不,我就要这个,我很确定。”方鸻连忙摇头,加速结构是一式水晶b状态最重要的一环,对精度和质量要求很高,在这上面他可不敢偷工减料。 猫头鹰女士又一连和他确认了后面的大部分设计图,但确认到最后一张时,却出了点问题:“魔力回流装置?” 季思德女士一连换了好几张货单,最后摇了摇头:“你确定你没写错吗,小家伙,这真是太奇怪了,我们这里竟没有这个东西。” 她还强调性地用爪子敲了敲台面,以表示自己的专业性不容置疑。 “啊?没有吗?”方鸻心下一沉——这正是他担心的地方,海恩—凡姆的设计思路毕竟是一千年前的,而很多那个时候有的东西,后来或者被淘汰,或者干脆湮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如果是前者还好,只要找到替代品,说不定效果更好。但如果是后者,那就悲剧了,连解决的办法都找不出来。 毕竟海恩凡姆虽然也提供了射设计思路,但大师的思路岂是他这个小学生可以看懂的。如果不按部就班,要想自己沿着对方的思路找到替代品,那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而他一旦超过五级,就涉及到要更换新的核心水晶的问题,这可是时间不等人的事情。 “不过——” 万万没想到猫头鹰说话大喘气,她背着翅膀在台子上来回走了两步:“你说这个东西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让我想想——真是太奇怪了,我早些年在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工作的时候,好像听说过类似的东西。是叫做什么来着,魔力循环结构,就是这个,听描述应该是差不多的东西。真是太奇怪了,你确定你没写错吗?” “等等,魔力循环结构?季思德女士,你确定吗?”方鸻闻言大喜过望。他自家人清楚自家事,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东西就是魔力回流装置的替代品,不过这个魔力循环结构想来也不是什么常用构型,因此才会被放在工匠总会的资料库里束之高阁。 猫头鹰女士闻言大怒,耳羽簇都扬了起来:“你竟然怀疑一个年长的,睿智的猫头鹰女士的记忆力,这种想法真是太奇怪了!不要用你们人类的标准来揣摩这个世界上最具有智慧的物种之一——你们那个可怜的大脑容纳不下万一的知识,在我这儿只是丰富阅历的一小部分而已。真是太奇怪了,人类为什么会如此浅薄,我甚至可以和你说说我在巨树丘陵的经历,那差不多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我记得我把自己得到经历写成了一本书,在考林——伊休里安许多地方都相当畅销,你或者……” 猫头鹰女士还在喋喋不休,方鸻已经吓得一头大汗,赶快结了账托着瑞德走人。就连关于魔力循环结构的问题也绝不敢再问,他心想反正都要去工匠总会,到那时候再说了。 反正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他向来是这么得过且过。 而且他发誓,就算是再回去面对一头黑暗巨龙,他也绝对不要再和一头猫头鹰女士打交道了,那实在是太恐怖了。 对此瑞德也表示深以为然。 同时,狮人还用地球人的知识,纠正了方鸻不正确的认知方法。 “不,她不是猫科动物。” “至少名字和你差不多,都有猫。” “差很多,我是狮人,不是什么大猫人。”瑞德怒道。 …… 第四十八章 重要的赛事 流浪的马儿结了账,快步走进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大厅内地上铺了一条厚厚的红毯,还撒了花瓣,他上次来这里时候可没见到这么隆重的景象。 刚穿过人群,流浪的马儿就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流浪的马儿先生,这边!谢天谢地,你总算到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矮人女士正在冲他挥手。她有点发福,脸上的皱纹都堆到了一起:“罗塔斯在上,我听说你的班船晚了点,我本应当让人去接你的。可你不知这里有多少忙不完的事情,我整个上午都在焦头烂额。” “我这不是来了吗,艾莎女士,”流浪的马儿张开双臂,热情地给了一路小跑过来的矮人女士一个拥抱:“你一点没变,我上次见你都是半年之前的事情了。噢不,非要说的话,你又年轻了不少,女士。” 矮人女士乐得哈哈大笑。“得了吧,我知道,我知道的,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亲爱的朋友。我已经上了年纪,不再年轻了,我都一百二十岁了,这在矮人中也算不得年轻的岁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为大6联赛担任筹备委员了,那之后我就得退休。你知道我多么想念伊休里安的群山啊,还有我那个温暖的小山洞,一到冬天,壁炉里面火光明亮,我的膝盖也不至于那么痛。” 她热情地拽起后者的手,说道:“走,我带你去见见那些的老顽固们,他们最近忙晕了头,肯定没想到这次竟是你过来主播这次比赛。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拿到这个机会的,我上次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新人呢。” 流浪的马儿微微一笑:“机缘巧合罢了,艾莎女士,我也没想到。” 他也不是信口开河——在接到军方的委托之前,他确实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不在主流视野的自由主播,会得到这么一个重要的机会。 所以他才会当即中断在巨树之丘的直播计划,匆匆赶回了艾奎因。 大6炼金术联赛虽然只是一个非战斗向的赛事,但从规模上来讲,它也只次于第二世界三大超级赛事而已。参赛地区遍及云层海、奥述、巨树之丘与罗塔奥四个浮空大6群,因此也有洲际炼金术大赛的说法。 只不过这个比赛只包括传统炼金术项目,并没有战斗工匠参加,所以在地球上关注度才会不温不火而已。 但就算是这样的直播任务,也是各大平台竞相争夺的项目,流浪的马儿也不知道这一次军方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抓壮丁抓到他头上。 他在此之前是和星门港签订了一个长期合约,但那也最多只算是一个临时工罢了。 不过他是听说过最近一段时间星门港人手不足的传闻。似乎一周以来星门港的大部分内卫部队都先后进入了艾塔黎亚,加之前一段时间又有关于第二世界局势不稳的消息传来,一时间搞得人心惶惶,以为又要爆发世界大战了。 对于这些传闻流浪的马儿自然也是将信将疑,不过还好他在艾尔帕欣工匠总会总算有些人脉,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也不知道军方是不是正因为看上了这一点。 大6炼金术联赛在地球上关注度不高,但在艾塔黎亚,却恰恰相反。 联赛大约每两年循环一轮。第一年,通过轮赛赛制从每一个地区决出二十二支优胜队伍,然后进入半年的休赛期。半年之后,联赛后半轮再从二十二支优胜队伍之中择出积分最高的五支队伍出线,进入决赛阶段。 在决赛阶段,四个地区共计二十支队伍,再加上六支由各国王室指派的直邀队伍,二十六支队伍将在炎热的夏季,在奥述帝国的圣王之厅角逐最终的冠军。 事实上每两年,大6上都会因为这项赛事而涌现出不少天才炼金术士,因为这些天才炼金术士最终大多会流向各大势力与选召者公会——正因此,这个比赛也成为了这些大势力重点关注的目标。 像考林商盟,实际上正是凭借着对于这些优秀炼金术士的吸纳,近年来才有统一云层海,甚至与考林工匠总会分庭抗礼的迹象。 而国内最大的两大公会,银色维斯兰与e1ite公会的工匠大师更是差不多有四分之一都是来自于这一群体。 在艾塔黎亚,各国王室也将之视作培养自己年轻炼金术士梯队的一种手段,并把它当作彰显国力与炫耀炼金术发展水平的重要途径。 因为这种种原因,大6联赛的发展近年来逐渐有了如火如荼的趋势。 两人走过大厅,穿过后面的走廊。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将比赛赛场安排到了工匠总会后方的广场上——那里原本是一个竞技场,不过平日里只用在市民庆典上。 联赛的后半程在几个城市之间轮流进行,这已经是第二次来到艾尔帕欣,而今天也将是最重要的一场。 将决出最后参与决赛的前五名的位置。 流浪的马儿回头问道:“艾莎女士,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但是那些老顽固们你是知道的,憋着一口气想要一雪前耻。罗杰塔从工会里面选出的那些年轻人我是见过的,还差得远,他们最多不过算是才弄明白了什么是炼金术而已。要想胜过对手,尤其是铁橡树公国那个队伍,我看难——” “今年真有那么困难?”流浪的马儿自己不过是个风景主播,对这方面了解并不多,来的路上他也匆匆作了功课,知道今年中国赛区普遍萎靡,但也没想到萎靡到这个程度。 艾莎摇了摇头。 古塔众骑士国位于云层海东面,伊休里安北方,是一个由多个小邦国共同组成的联合王国,民风彪悍,一直与伊休里安有领土争端。又由于云层还地区就只有这两个较大的国家势力同属于一个赛区,因此两者在历年的大6联赛争夺之中都尤为激烈。 甚至可以说是结下了世仇—— 毕竟在艾塔黎亚,可没有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说法。 据说考林新王继位之前,上一任国王阿比德安每年都会让自己的宫廷炼金术士到古塔各国去访问,实际就是赤裸裸地炫耀实力,气得古塔一众公国大小贵族牙痒痒。 而大6联赛历史悠久,甚至还要在三大超级赛事之前,时至今日已经举办了十一届。中夺得冠军最多的自然是炼金术界无可置疑的霸主——奥述帝国。考林—伊休里安也不甘示弱,拥有的奖杯数目紧随其后。 过去在这样的实力面前,古塔人自然也无话可说。 但近年来局面却渐渐产生了改变,尤其是随这一两年来中国赛区的整体萎靡,考林—伊休里安也在各种竞争之中连连失利。两年前的比赛中,考林—伊休里安的四支参赛队伍几乎全灭,最后还是依靠一支来历不明的神秘队伍才保住了一个第二的位置。 而今年,在轮赛的前半轮,二十二支队伍中来自于考林—伊休里安的队伍就已经沉没大半。这还是历史上前所未有过的事情,以至于惊动了考林王室。 “你看看吧,不只是考林王室,铸圣厅也来人了。五个席位我们至少要保住三个,否则接下来两年我们都休想在古塔人面前抬起头来。索恩会长愁得头发都白了,今年就算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队伍在对面面前也并不占优。”艾莎答道。 两人已经来到了广场支上。 今天的广场与平日里自然不同,上空拉起了庆典用的布帷,竖起了条幅,走道上还铺上了一层地毯。 流浪的马儿极目四望,只见四周看台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不远处是贵宾看台,上面一片赤红,骑士肃立,他认出那些是来自于考林的晨曦骑士。而红衣骑士拱卫的不过两人——其中一人正是艾尔帕欣的执政长官,山铎伯爵——身材高大,黑发披肩是他显眼的特征。 另外一个身体发福,头顶微秃,身穿华丽长袍,大约四十来岁年纪。矮人女士回头告诉他:“那是科尔曼亲王。” 流浪的马儿这才了然。科尔曼亲王出身于考林王室直系,正是前任国王阿比德安的亲弟弟——福莎女王唯一两个没有夭折的孩子中的一个,她与某位一直没公开过身份的伯爵丈夫的第四子,当今幼王的叔父。 据说此人天生聪慧过人,只是跛足兔唇,形貌丑恶,不为朝臣所喜。 这还是流浪的马儿第一次看到这位闻名已久的的亲王,关于这位亲王在考林—伊休里安的传闻不要太多。有人说他残忍好色,但也有人说他冷漠公正,不过此人不为年仅十四岁的新王所喜,几乎是肯定的—— 但无论如何,这位亲王阁下在艾尔帕欣这个比赛场上,也足以说得上是一个重量级人物。 也难怪矮人女士会说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压力有多大。 不过作为选召者,他对于考林王国的政治格局兴趣不大,只将目光转向一旁。赤红的骑士旁边是一片深重的黑铁,是一排排坐得整齐的伊休里安矮人,主要是钢眉与矮地两个氏族,这一次不需要艾莎提醒,流浪的马儿就认出这些矮人的来历来。 矮人们沉默寡言,也不交头接耳,神色肃穆——这些埃尔德隆地下的民族擅长于冶金与炼金术,考林—伊休里安在炼金术界地位的动摇,对于他们的影响要深得多。 他的目光又越过这些矮人,再往东,才看到古塔众骑士国的代表。那个方向上工匠总会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最后一组投影水晶,不远处有几个穿着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炼金术士长袍的矮人,正在激烈地与对方争执着什么。 流浪的马儿微微一愣。“他们在干什么,那些是古塔工匠总会的人?” “谁说不是呢。”矮人女士皱着眉头说道。“那些人是古塔工匠总会的选召者,他们——” 她正想再说什么,这时场外忽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流浪的马儿和艾莎都齐齐向那个方向回过头去。矮人女士看到那个方向正在入场的人群,不由瞪大了眼睛。而前者已经先她一步低喊了起来。 “艾奎因精灵,他们怎么也来了?!” “布丽安卡兰希尔——!” 工匠总会的大门之外。 方鸻有点不可思议地看大街上另一边的马车队,还有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那个精灵女士。他对第一世界的很多东西都显得有些陌生,但单这对些银装素裹的精灵卫士们却是十分熟悉——拂晓之卫,艾格诺精灵王庭的近卫军。 而那个优雅的女士,他也刚好认识。 “拜恩之战的英雄,阿兰亚之女,独角兽游侠,远星之弓的女主人——她怎么到这里来了?”瑞德也直起身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用爪子抓了抓下巴上的鬃毛:“今天艾尔帕欣真是奇怪,丰收庆典好像还不到时间——怪了,艾奎因的精灵们也来了,他们自从隐居到夏尽森林之中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出现在公众视野之内了。” 三人默默看着精灵公主消失在工匠总会之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方鸻和瑞德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有些迷惑不解。 艾奎因精灵是努美林精灵的残支,在巨人战争之后一直与考林—伊休里安结盟,在晨光圣剑丢失之前,他们一直和人类保持着很好的关系,但那之后就逐渐疏远。 直到十多年前的拜恩之战,奥述入侵王国南境,当时艾奎因精灵也派出了一支军队来帮助考林人抵抗帝国大军。其时布丽安卡兰希尔作为精灵王阿兰亚之女也参加了那场战争,并在战争结束之后成为七英雄之一,也是最传奇的女游侠。 她用远星之弓在战场上一箭击杀浮岛鲸的一役,被好事者录制成视频,至今仍旧在各个社区之中广为流传,也是艾塔黎亚最经典的战例之一。 只不过那之后这位远星公主就回到夏尽森林之中,隐居避世,迄今为止至少已经有十三年没有再出现在世人面前过。 事实上要不是她那标志性的白色的长发,方鸻之前都差点没认出曾这个多次出现在中国赛区宣传画上的英雄人物。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方鸻心中也是一阵疑惑。 作为中国赛区的‘选召者’,他也算是听着这位精灵公主的传奇长大。考林—伊休里安的七英雄不知道是多少中国赛区少年的梦想,而今终于亲眼见到,方鸻几乎想都不想下意识就追着那些精灵卫士跟了上去。 但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拦下他的是工匠总会的工作人员。 …… 第四十九章 逾期未至的参赛队伍 “先生,这条道路目前已经封锁了。”拦住方鸻的工作人员彬彬有礼,但不近人情。 方鸻不由相当失望。他其实早料到如此,不过是心存侥幸——布丽安本身是精灵王族,在考林王国也等同于王室成员,随行的拂晓禁卫谨慎老练、身经百战,岂会给人可趁之机。 他踮着脚脖子向里面张望了一下,才悻悻然地收回目光,想起拜恩之战,他就不由回忆起魁洛德和他说过的话。 那场战争似乎和选召者牵连甚深,但究竟有多惨烈,才会让魁洛德也说出那样的话?有机会的话他打算一定要问问丝卡佩小姐,毕竟他们过去亲身经历那场大战——当然前提他能联系上黎明之星的人。 拜恩之战发生在十三年前,但奥述帝国与考林—伊休里安对于战争的起因都语焉不详,帝国入侵了诺丝尼卡,并摧毁了位于那里的边境城市卡多芬。考林—伊休里安随即报复还以颜色,七英雄被描画成抵抗帝国的英雄,但仔细想想里面充满了疑窦。 考林—伊休里安面对帝国好像还没弱势到需要塑造英雄来渲染悲情的程度,背靠那个时代的中国赛区,和帝国的实力起码应当在伯仲之间。 艾文奎因精灵的参战也显得有些轻率,先贤列王的古老约定让他们与这片土地的主人共守命运,但那时王国既无倾覆之虑,也不至于战火四布。 七个英雄,除开牺牲的史刚韦德爵士之外,其他六人在战后皆尽归隐。两个矮人英雄——阿克苏火花回到钢山,成了白石氏族的王。他的兄长,艾弗诺恩火花去了埃尔德隆地底深处,接受地火之试练,差不多已经有十年音讯全无。 精灵三英雄自不必提,阿兰亚埃尔芬那渺星是艾文奎因精灵王,另一位精灵英雄库鲁芬至今仍追随他左右。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则如前文所言,归隐山林,至今才再一次出现在艾尔帕欣。 拜恩之战的人类英雄,选召者们戏称的主角光环——当年风流倜傥的魔导士罗班而今位居考林王国的宫廷术士顾问之位,深居简出,年华不再,已步入了不惑之年。 这些人本来应当有更大作为的,方鸻不由如此想到。但他楞了一下,才蓦然惊觉自己的心态变化,过去他对七英雄的故事深信不疑,而今回头看,却发现当年往事似乎并没有那么逻辑自洽。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成长罢。 他想自己有机会应当去了解一下这场战争,就像是对于逝去青春的祭奠。而且不像是先辈选召者对于艾塔黎亚的过去只能从故纸堆里翻出只字片语,又从歌谣中去揣摩似是而非的年代。 现代人有严谨的记录习惯,社区上应当还有不少关于那时的资料。 想到这里,方鸻才回归现实。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就像是一道与他的孩提时代背道而驰的身影,而工匠总会厚重的建筑才是他的现在。 他这才对那个工作人员说道:“我是卡普卡注册的见习炼金术士,我想要在这里完成正是工匠的考试。” 那个工作人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仍点点头:“那你们可以走侧门,那里有人会接待你们——” 于是渺星公主可以走正门,其他人就只能走侧门,这不是公然差别待遇?要在地球上,这岂不是典型的政治不正确,只怕又要引起舆论大哗,友邦惊诧——方鸻强忍住吐槽的愿望,谁叫这里是艾塔黎亚呢? 文化的冲突是客观存在的,入乡随俗罢。 他只得带瑞德和帕克去侧门。狮人对此倒不以为然,他是一个绅士,绅士为女士让道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哪怕这个女士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候了。 帕克抱怨着自己的肚子又饿了。这让方鸻听了十分惊诧。“你不是才吃了一顿午饭吗?” “还有一个苹果。”瑞德补充道。 “我没吃多少东西,只有一篮子面包,那个家店的黄油特别差,肉没烤熟,奶酪里面有一股馊味,我让他们不要放沙棘鱼子的,你知道帕帕拉尔人不吃那东西。” “我不知道。” 方鸻答道,三人同时从侧门进入工匠总会内。 这里其实是平日里向冒险者发布任务的小厅,三人穿过一排悬浮的金属布告栏,正前方是一张柜台,方鸻听到在那后面一阵争执声传来。 “罗塔斯在上,你能不能手脚麻利点,马上快要开始了!” “该死,你以为这个东西是谁弄坏的?” “那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你这个老糊涂蛋。而且我说了只要更换配件就可以了,你非要说什么炼金术士不是装配工人,现在看来说不定装配工人都比你有用一点。” “你们别吵了,我们已经错过开幕致辞了。”另一个声音大声说道。 “别催,反正那也没什么好看的!老短腿,你是不是在这里呆太久了,学会了那些人类的坏毛病,刚正朴实的伊休里安人什么时候关心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我们关心的只有炼金术而已。 几人口中‘花里胡哨’的人类——方鸻正站在柜台前面,看着这几个老矮人一边喋喋不休,一边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一座投影水晶。 他们争辩得如此激烈,以至于完全把他当作了空气。 方鸻无奈,只得用力敲了敲柜台,大声说了一遍:“在下是是卡普卡的注册炼金术士,希望申请在这里完成正式工匠的考核!” 小厅中骤然一静。 矮人们这才回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哪里来的小不点?” “没看到我们正忙吗?” “你说你是见习炼金术士?” “你的领星呢?” 矮人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方鸻有些无奈,他知道伊休里安的矮人向来顽固,也懒得多费口舌,指了指矮人们身后的那座投影水晶:“我真是炼金术士,而且说不定我可以帮你们修好那东西。” “你,修好这东西?”矮人们齐齐瞪大眼睛。 尤其是其中一个——方鸻认对方就是之前在修理水晶的那个矮人,后者吹胡子瞪眼睛地冲他大声嚷嚷道:“小家伙,你在胡吹什么大气!你知道这东西的毛病在什么地方吗,它连我都感到棘手,你——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不过只是区区一个见习炼金术士而已,一个见习生,一个毛头小子能干什么?” “阿奎特说得没错儿。”一些矮人纷纷附和道。 但前者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白胡子矮人拽了回去,那个白胡子矮人大声呼吁道:“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不让他试一试呢?反正阿奎特已经证明了他的没用,为什么不让这个小家伙试试呢?” “你说什么,你说谁没用?”那个脾气火爆的矮人一蹦三丈高,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但另一些矮人听了这话纷纷点头。“说得没错,阿奎特。”他们纷纷说道:“你得承认你老了,老眼昏花了,你已经浪费了我们太多时间了,太多了,你也不想错过最精彩的比赛吧,为什么不让这小家伙来试试呢,说不定他说的是真的呢?” “那不可能!” 阿奎特大声说道,但他也拗不过其他人,矮人的固执不止体现在个体身上,在群体上更是如此。最后他只得气哼哼地走到一边,斜着眼睛看着方鸻,好像要等着看其他人闹个大笑话。 而方鸻还在好奇他们说的是什么比赛,不过这次他打定主意无论是什么比赛也好,也不再去凑热闹了,在旅者之憩的教训实在是太深刻了。 而矮人们已经七嘴八舌地为他打开了门,让他到柜台后面,去看那座投影水晶。 方鸻有些好奇地走到水晶旁——他将手放在水晶的表面,仔细检查了一番。阿肯特看他动作,就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外行。 “阿奎特,你闭嘴!”白胡子矮人与其说是支持方鸻,不如说是为了打击自己的老朋友,大声说道。 阿奎特翻了个白眼。 而方鸻倒是不以为意,水晶工匠是炼金术士中的一个专门的类别,选召者们将之称为晶体构架师,他在这个领域确也算是外行——只不过,他有一个了不得的老师。 设计了零式水晶与一式水晶的海恩帆姆绝对算是这一领域的大师级人物。 方鸻这些日子以来阅读前者的设计图与心得,又复制出了a水晶,并参与了改造b水晶,在这上面也算是有了些心得。他先前听这些矮人们说更换配件的问题,隐隐联想到自己遇上的一个问题,就忍不住猜测两者是否有些联系。 他是个实干派,说做就做,而也是技痒,所以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此刻方鸻把手一放在水晶上,就心下一定,心想果然如此。 和他不久之前遇到的问题一模一样。 …… 赛场之上一片沉闷。 连看台上的流浪的马儿都不由有些为这样的气氛所影响,感到有些紧张起来。 正赛开始之后,目前已经有七支队伍先后上台完成了比赛。眼下总积分排第一的是铁橡公国的队伍,第二的则是考林—伊休里安工匠总会,这两支队伍基本已经铁定出线。 而从第三到第五,则正在进行激烈的争夺,几乎每一支有可能进入前五的队伍上场之后,都会刷新这之间的排名。 不过让考林—伊休里安观众倍感压抑的是,他们寄予了厚望的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竟然在这么重要的比赛环节中出现了失误。 那之后成绩一落千丈,基本不可能再进入前五之列。 因为这个原因,看台四周一片沉寂,这里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主场,其气氛之压抑可想而知。 身旁的艾莎女士也是握紧了双拳,红着眼睛,几乎快哭出来了。 流浪的马儿忍不住有些局促地向四周看了看,一边调整了一下拍摄系统的视角,他看到通过官方的引流,自己直播间人数已经比往日翻了好几倍。 不过观众们大都在询问发生了什么——虽然了解大6联赛的人不多,但人们至少知道考林—伊休里安代表的是中国赛区,只是眼下的情况却有些不大对劲。 艾尔帕欣的观众死气沉沉,不远处古塔众骑士国的代表们脸上则洋溢着得意的微笑。至于看台下面,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负责人们再一次与古塔众骑士国的比赛组织方发生了争执。 激烈的争执声甚至都传到了看台上面。 “怎么了?”流浪的马儿听了之后,忍不住回头问道。 这位矮人老女士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有些愤怒地说道:“卡普卡工匠总会代表队乘坐的飞艇遇上了风暴,按规矩是可以调整比赛时间的,但古塔的人不同意,他们只允许调整卡普卡工匠总会的比赛顺序到最后。” 流浪的马儿知道,在空海上是否会遇到突如其来的风暴完全不可预知,没人敢轻易穿过乱流云层,更不用说可能还夹杂闪电与雷暴,船停下来等待风暴过去是很正常的事情。 “既然是规矩,为什么要询问他们的意见?”他有点不太理解地问道。 “因为只是约定成俗的规矩,”艾莎女士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但她的声音又变得有些愤怒:“这是炼金术界的一种默契,至少人们不希望看到比赛被选手自身发挥之外的东西左右。这种事情常常发生,就在上一轮比赛中,我们还通融了古塔人排名第三的队伍,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这么卑劣,如此斤斤计较。” 她气得咬牙切齿。 流浪的马儿也皱了皱眉头:“如果逾期未至会怎么样?” “逾期未至,就算作弃权。如果古塔人不追究的话,他们还可以继续参加下一轮比赛,如果追究的话,后面的比赛都不能再参加了。可就算不追究,少了一轮比赛的积分,基本也就告别前五了。” 流浪的马儿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之前作过功课,考林—伊休里安最强的三个赛区队伍分别正是考林—伊休里安工匠总会,艾尔帕欣工匠总会与卡普卡工匠总会。 在往年,这三支队伍也是长期代表考林—伊休里安出征奥述帝国,三支队伍历史上都分别拿过大6联赛的冠军。 而今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基本上已经出线无望,如果卡普卡工匠总会的队伍再弃权的话,那今年的考林王国可能就只有两支队伍出现在奥述帝国决赛赛场之上了。 矮人女士的话也让直播间一下炸开了锅,不得不说国内的观众老爷们还是有些正义感的,而且最为痛恨背叛。考林—伊休里安人在上一轮通融了古塔人排名第三的队伍,那么在人们认知当中这一轮比赛古塔人理应当礼尚往来,但没想到对方翻脸不认人,这种卑劣的行径一下子就激怒了观众们。 观众老爷们在直播间怒斥痛骂,流浪的马儿看了也苦笑着不敢接口,古塔众骑士国也是有选召者势力的,除了弗洛尔之裔外,最大的选召者势力其实是韩国人。 而韩国人在国际比赛上是什么表现,流浪的马儿虽然只是一个风景主播,但也早有所耳闻。 不过有些话观众老爷们可以说,但他却不能轻易开口,毕竟有些话他说出来就是政治不正确了。 于是流浪的马儿也只能假装没看到。 …… 第五十章 不是所有矮人都是忠厚的 瑞德靠在墙上,爪子里托着袖珍的烟斗,吞云吐雾,眯着眼睛,看烟雾形成山川、飞鸟各式的形状。帕帕拉尔人仰着头看着那些布告板上贴的厚厚一层纸,多是委托制作的任务,也有寻找随队工匠的,还有工厂寻求技术支持,甚至有交友征婚的——或是某个选召者的恶作剧。 帕克好奇地那把那一条读了出来:“鄙人大葱,年方三八,剑士出身,品行端正,堂堂相貌,尚未婚配……” 不远处一只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一蹬腿跳下椅子,竖着尾巴离开了。 “好了。”不远处,矮人团团拱卫之下,方鸻正直起身来,满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矮人们眨巴着小眼睛,面面相觑。尤其是那个白胡子矮人,他用方鸻来打击自己的损友,可没想过这个毛头小子真能把这东西修得好。 “好了。”方鸻肯定地答道,他拍了拍那投影水晶,像是在端倪一件自己的作品一样。 阿奎特一个箭步射了过来,矮胖的身子扶着那水晶,上上下下仔细把它检查了一番。他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铜铃大,哆嗦道:“这……这是……” “真的修好了?”其他矮人更不可置信,七嘴八舌地问道。 搞得方鸻一头黑线,心想既然你们不相信我能修好,还让我来干什么,看笑话吗? 阿奎特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古怪地看了方鸻一眼,在众人的目光中,他一路小跑过去,矮着圆滚滚的身子弯下腰从柜子里拿出两枚储魔水晶。 又跑回来,把水晶插入投影仪的底座上,但见修长的投影水晶内里微微一亮,敛着湛蓝的光。矮人们齐声欢呼:“罗塔斯在上,真的修好了!” 帕克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踮着脚尖也只能把头顶上的呆毛露出柜台,这小不点着急地喊道:“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大猫人,快抱我起来!” 瑞德在柜台外看着这一幕,只用爪子捏着烟斗在墙上磕了磕。 阿奎特像抚摸自己情人一样用粗砺的手抚摸着投影水晶,回过头颤声问道:“毛头小子,这、这是一种新思路……不,新的构型,这是你的发明?” 方鸻不由有些惊讶地看了这个矮人炼金术士一眼。 其实修理这水晶对他来说并不难,只是传统思路下容易走入死胡同。但海恩帆姆在一式水晶上的几个关于魔力转换效率的想法,刚好可以解决这样的问题。 他不过是举一反三,把它用在了投影仪的修理上而已,也算是实践一下自己学习到的东西,没想到竟然被这个老矮人认出来了。 一种新的构型—— 其他矮人听到阿奎特的话,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在这个炼金术日新月异的时代,各种魔导构型层出不穷。但在水晶构架上,却是刚好相反的情况,帝国一家独大,考林—伊休里安的各大炼金术工坊已经很有些年没设计出过行之有效的新构型了。 就连专职于魔导炉与水晶构架设计的翠鸟工坊,多年来也不过只在翠鸟构架上反复修修补补而已。 “阿奎特,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新构型?”那白胡子矮人更着急,他和阿奎特都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炼金术士,两人刚好都在水晶构架上有所涉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奎特却不理会他,直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长袍与胡须,这才向方鸻伸出右手:“重新认识一下,小子,我是阿奎特灰须,四级工匠,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副会长,晶体部的负责人。” 方鸻闻言不由大吃一惊,没有想到这个矮矮胖胖,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矮人竟会是工匠总会三大部之一的副会长。 工匠总会的炼金术士按分工不同,分属为多个部门,但所有部门中最具有实力的只有三个——最传统的魔导部、管理战斗工匠的灵活构装部以及负责水晶构架设计的晶体部。这三大部要么是从业者最多,要么是实力最强,要么是职能最重要,一直以来稳居各部门之首。 如果真要说起来的话,肯定是魔导部是传统的老大哥,毕竟人数最多。但管理战斗工匠的灵活构装部却也要屈居于晶体部之下——毕竟前者虽然实力强大,但人丁不旺,可以说仅高于以大猫小猫三两只而闻名的妖精部而已。 水晶部负责的是魔导器最核心的水晶的构架,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炼金术的基石,无数炼金术士在这个领域大展身手,要不是水晶构架门槛高于一般的魔导器制作,说不定第一把交椅都轮不到魔导部来坐。 前者是大众化,而后者则是核心领域。 事实上除了在少数地区之外,在艾塔黎亚的任何一个国家,工匠总会及其人员分布几乎都是这样的格局。 方鸻小心翼翼地与对方握了一下手,忍不住有点小心肝乱蹦的感觉。四级工匠是大炼金术士,再往上一步就是工匠大师,这可是活着的传奇啊,这个老矮人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第一个大师级原住民了——当然,那种远远见过一面的人不算的话。 比如布丽安公主。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升起敬仰之意,旁边的白胡子矮人上来一挤,把堂堂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副会长推得东倒西歪。“别听这个老小子胡吹大气,小家伙,快说说看你那个所谓的新设计构型究竟是怎么回事?” “该死的,你说什么!”阿奎特气得须发皆张,冲上来和白胡子矮人扭打在一起。 而其他矮人对于水晶构架没什么兴趣,都跑过去摆弄投影仪了,也没人管这两个扭打成一团的老矮人。方鸻赶忙一头冷汗地分开他们。 “那不是我发明的,阿奎特先生。”他如实地回答道。 阿奎特眼中一亮:“古代技术?” 方鸻点了点头。 “那你可真走运!”阿奎特大声说道。 炼金术在努美林精灵帝国的末期开始昌盛,涌现出包括炼金术大师艾德在内的众多天才炼金术士,与许多影响一直延续至今日的设计思想——只不过在埃索林陨灭的过程之中,随努美林精灵的离开,这些古代炼金术遗产还是不可避免地遗失了大部分。 这些技术时至今日还不断被人发掘出来,其中有一部分是相对陈旧的,但也有一部分是令这个时代的炼金术士们也要为之惊叹的。 仅仅是找到努美林帝国的遗产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不用说还要得到其中有用的那一部分,因此阿奎特才会说方鸻运气好。 但白胡子矮人关心的却不是这个问题,他被阿奎特按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道:“等一下等一下,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能先和我说说看吗?” 方鸻点了点头,作为海恩帆姆的遗产,他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敝帚自珍。何况这个技术有没多了不起,它不过是一式水晶设计图中最简单的那部分设计而已。 他把修理投影仪的思路叙述了一遍,听得两个老矮人眼中发亮。“天才的思路!”阿奎特击节而叹:“难怪我修不好这东西,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绕开这个多余的配件了——等一下!” 老矮人突然大叫一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阿奎特兀自不知,激动地大声说道:“老伙计,这样一来,你的那个设计思路不就可行了吗?” 那个白胡子矮人也把眼睛瞪得滚圆。“罗塔斯在上啊,”他脸涨得通红,也大叫一声:“你说得没错儿,阿奎特,我的战斗妖精有救了!” 方鸻还在好奇战斗妖精是个什么东西,就看到阿奎特一把把那个白胡子矮人从地上揪了起来,对他说道:“这是梅里芬,梅里芬钢眉,我的至交好友,构装部的副会长。” 方鸻惊讶地看向梅里芬,构装部,那不就是战斗工匠的部门吗?说起来他在晶体构架上只能说通过海恩帆姆的手稿有一些了解,但实际上,他的本职是战斗工匠才对。 而这时候阿奎特回过头去,冲自己的好友吼道:“梅里芬,你还不赶快去把你的图纸拿出来!” “等一下等一下,”梅里芬虽然激动,但也要比阿奎特冷静得多,他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长长的白胡子。“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在关心我的战斗妖精之前,先让我问一问,小家伙,你申请注册了吗?” “什么申请注册?” “就是申请专利,这个东西不是你们发明的吗?” “罗塔斯在上,你傻了吗?”阿奎特粗声粗气地说道:“他刚才说过,他只是个见习炼金术士,怎么可能申请什么劳什子专利?” “等等!”他忽然再一次大叫一声,好像打雷一样。 方鸻几乎已经习惯了阿奎特的一惊一乍,但还是被这个老矮人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矮人瞪大眼睛看着方鸻。“你说你还没注册?不行不行,这不行,这太离谱了,你怎么能把一个还没有注册专利的技术这么随便公开说出来呢?”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好友的嘴巴:“梅里芬,保守秘密!” 白胡子矮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一把拉开他的手:“你闭嘴,阿奎特,我当然知道。但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赶快让这个小子成为正式工匠,然后补办专利注册手续!” “你说得没错儿,”阿奎特以手击掌,大声赞叹道:“我们就这么办!”说着,他回过头去:“伙计们,伙计们,你们人呢,你们在干嘛?” 而其他矮人正聚集投影仪旁,纷纷看得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讨论道: “怎么能这样呢?” “罗塔斯在上啊,艾尔帕欣是不是没有一点机会了?” “这些可恶的古塔人!” “难道今年我们伊休里安竟然要忍受这些野蛮人的讥笑了吗?” “等等,你们在干什么?”阿奎特本来正准备呵斥,但分开这些人走进去一看,后半句话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化为一声惊怒交加的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失误?哼,我早知道那些小兔崽子们靠不住!” “那么奥塔洛斯的人呢,什么,他们还没到?” “古塔人不给我们时间,狗屁,这些野蛮人不守规矩!” 只不过片刻的时间,阿奎特就变成了一个标准的矮人观众,和其他人混在一起,围在投影仪边,挥舞着拳头,气得大喊大叫。 方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还好一旁的梅里芬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走过去将这家伙拽了出来,这时候其他矮人才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方鸻。 于是他们这才想起他们的投影仪是谁修好的,纷纷有点不好意思地向方鸻道谢。几个矮人工匠还打折包票对方鸻说——像他这样的技术,根本不需要什么考核,直接就可以成为正式工匠。 “等一下!”这时候阿奎特好像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来制止了其他人的话,大声说道:“你们在说什么屁话,什么直接成为正式工匠,你们把工匠总会放在什么地方去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方鸻道:“小家伙,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什么?” “啊?我说过了什么?”方鸻不解。 “最早的时候。” “帮你们修理水晶?我做到了啊。” “不不不,”阿奎特直摇头:“还要更早。” 方鸻皱着眉头仔细想了一下,才终于想起来了那不正是自己的来意吗,他答道:“我说我是在卡普卡注册的见习炼金术士,希望在这里完成正式工匠考核?”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感到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 所有矮人都正用一种非常古怪的神色看着他,齐齐发出一声:“哦——” 方鸻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家伙,如果不是确信自己进入的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话,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到了一个邪教仪式之上。 这些矮人们正围绕着自己施展法术呢。 “那你有胸针吗,可以证明自己来历的?”阿奎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像是在转动着什么心思,一边问道。 可惜方鸻满脑子都是矮人是个憨厚固执的种族这样刻板的印象,下意识点了点头:“当然有了。”他还一边把那个胸针从口袋里拿出来挂在胸前。 阿奎特看到那个胸针眼前都放出光来了,他赶忙向不远处一个同伴挥了挥手:“快,还愣着干什么,去给我们未来优秀的正式工匠先生拿一个号码牌!” 那矮人神秘兮兮地和阿奎特交换了一个眼色,飞快地跑了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牌子,上面还标注了卡普卡的地名与一个编号。 方鸻拿到那个牌子,还有些奇怪:“这是考核证吗,怎么我记得不应该是黑色的吗?” “卡普卡的牌子是黑色的,但这里是艾尔帕欣。”阿奎特理所当然地答道。一旁的梅里芬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但被前者一把捂住嘴巴。 “保守秘密!”阿奎特大声说道。 方鸻看着这古怪的两个老矮人,忍不住狐疑地检查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号码牌,但横竖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来。 这时候阿奎特已经招了招手,向柜台后面喊道:“珍妮,珍妮,快出来,你的工作来了!” 只见一个穿着围裙,头发蓬乱,有些瘦弱的小姑娘慌慌张张地从后跑了出来。一边擦口水,一边喊道:“来了来了,阿奎特先生,我没睡觉!” “懒丫头,谁管你——”阿奎特白了她一眼。“带这位……”他看着方鸻。 “艾德。”方鸻答道。 “带这位艾德先生去5144号房间。” “5144号房间?”小姑娘虽然睡眼惺忪,但脑子还没坏掉,不由狐疑地问道:“那不是……?” 阿奎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我知道那是卡普卡的房间,这位先生正是从卡普卡来的,不信你看他的胸针。”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 再好奇地看向方鸻,直到看清后者的胸针之后不由惊呼一声:“啊,你们可算来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方鸻还有点意外,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怎么好像这些人知道自己会来一样。他不由想到了旅者之憩的老板,或者是吴迪他们,他在这里认识的头面人物好像也就只有这几个了。 莫非是他们搞的鬼? 同时他一边回答道:“我朋友在外面。” 小姑娘这时候已经看到了高大的狮人和帕帕拉尔人在柜台上面晃动不已的呆毛,虽然有些奇怪这些卡普卡的炼金术士还真是独特,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啊,我明白了,艾德先生——还有您的同伴们,请跟我来吧。” “他们也要去吗?”方鸻不解地看向狮人,而后者正在填装烟斗。 “当然了。”小姑娘答道,一边用有点可怜的神色看了看方鸻,心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个来自卡普卡的选手,虽然看起来还蛮顺眼的,但怎么好像脑子有点问题。 …… 第五十一章 老熟人 罗昊看着教官将那叠表格拿起来,在桌上顿了顿,随手将之交给他。“基本该说的就是这些,你也不用那么紧张,毕竟我们这里不比真正的军队,对你们要求没那么严格。你可以保留自己的通讯设备,不过起码的规矩该有还是有的,先把这些规章制度拿去记一下——对了,吃过饭没?” 罗昊接过那叠表格,摇了摇头。 教官举起右手,看了看腕表。“三点我们出发去训练营,现在还早。走,我请你吃饭。” “啊?” “啊什么啊——别想太多,食堂而已,我的津贴可不高。走吧。”教官合上抽屉,已走出了办公室。 罗昊脑子里乱哄哄的,还在想之后的事情。看到对方走出去,才赶忙拖起自己的提箱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来到外面的大厅。玻璃幕墙上,投影屏中正传来流浪的马儿的讲解声: “这已经是第二十支登场的队伍,来自古塔众骑士国,它之后还有两支考林—伊休里安联盟的队伍,其中包括卡普卡工匠总会。今天的比赛已经接近尾声,来自考林—伊休里安联盟的七支队伍发挥都不是太好,目前也只有考林工匠总会的队伍还保持着总积分第二的位置,除此之外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排名第九。” 流浪的马儿显然做足了功课,侃侃而谈。 “众所周知,艾尔帕欣是此次联赛后半段的倒数第二站,在接下来的灰黯港的比赛只要前面的队伍不出现重大失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出现的希望基本渺茫。而考林—伊休里安联盟的另外一支有实力争夺前五的队伍——卡普卡工匠总会还不知能不能在比赛结束之前赶到,如果古塔众骑士国的选手不同意延期的话,他们就只能被判弃权了。” 听到这里,罗昊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身看去。古塔众骑士国的队伍之后,接着上场的是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来自考林—伊休里安民间的队伍,但也没能给人什么惊喜,成绩平平匆匆下了场。 年轻的教官见罗昊停下,也跟着伫足。他看罗昊回头去看那投影屏,也不督促,训练生对于艾塔黎亚感兴趣,这在他看来算是一个加分项。 这支队伍的比赛之后,赛场上出现了片刻的暂停。 炼金术士们的比赛自然不可能在露天进行,再说隔着那么远观众们也看不清楚。事实上工作人员在比赛场中央设置了四面大型投影水晶,这些投影水晶的投影角彼此相交,足以将比赛室内的情况实时反应在天空之上。 当最后一支队伍离开比赛室之后,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再上场。竞技场上的观众交头接耳,讨论着之前艾尔帕欣工匠总会队伍的失误。 流浪的马儿远远地看了贵宾台方向一眼——那里科尔曼亲王已经先一步离场了,山铎伯爵似乎也随之一起离开。伊休里安的矮人们倒是还在那里,艾文奎因精灵与他们站在一起,其中一个矮人正在与渺星公主交谈什么。 再远一些的地方,古塔众骑士国的代表们倒是个个趾高气扬。当流浪的马儿播放到这一幕时,直播间中嘘声四起,他看了一下不得不转移话题: “各位请稍安勿躁,卡普卡工匠总会的队伍在前往比赛的途中遇上了风暴,熟悉我直播的朋友应该知道,这在艾塔黎亚是常有的事情。我想比赛的工作人员应该是在征得古塔众骑士国与其他参赛选手们的同意,看能不能给卡普卡工匠总会一个机会——一般来说,这在大6联赛中是约定成俗的规则。”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一般,竞技场上投影水晶的画面一变,内里出现了艾尔帕欣工作人员与古塔众骑士国的参赛选手与负责人交涉的场景。 首先出现的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会长罗杰塔—火花标志性的大鼻头,这个矮人会长瓮声瓮气地说道:“各位,我们已经收到消息了,艾尔帕欣空峡外海的风暴已经散去,金鹿号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起锚上路,卡普卡工匠总会的队伍随时都有可能抵达,所以请各位再稍待一会。古塔的朋友们,来自于其他地方的参赛选手们也都同意了——” 但古塔的负责人摇了摇头。“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们说好的,罗杰塔会长,比赛现在已经结束了,但他们还没有到。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至少没有让他们第二个上场,不是吗?” “可这不合规矩。” “规矩上可没这一条,罗杰塔会长。” “可是上一场比赛我们也给你们的队伍开过绿灯。”矮人强忍着怒气说道。 “这不一样,你们考林人喜欢讲人情,但我们古塔人可是很重视契约精神的。”古塔的负责人十分从容地回答道。 竞技场上已经是一片嘘声,艾欣帕尔本地居民谈不上与卡普卡人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但至少同仇敌忾。尤其是古塔众骑士国代表翻脸不认人的嘴脸,激怒了在场的大多数人。 连流浪的马儿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当然看得出来古塔的负责人是故意的,为了让自己的出线队伍更多一些这倒也无可厚非,但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一些。 但事情还没完。 罗杰塔蹙着又浓又粗的眉毛,正准备据理力争。但这时那个古塔负责人身后忽然走出一个韩风少女,有些傲慢地开口道:“来了也未必能进前五,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 那少女身后还有一个少年,眯眯眼有些腼腆,他看到自己的队友走上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没拉得住,不由叹了口气。 那个韩风少女继续说道:“会长先生,我给你一个理性的建议,你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怎么挽回颜面,而是找一个靠谱的合作者。看看你们的合作者,除了包装明星和自我吹嘘还会干什么?在我们那里这样的人根本不配称之为选召者,打不过就找军方帮忙,无能巨婴——” “干!”罗昊看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结果这个少女是打人专打脸,骂人专揭短。 下半年三大公会在浑浊之地的惨败是所有粉丝心中的痛,出动军方才稳住局势更是让人脸上挂不住,这种话题连自己人提起来都觉得晦气,更不要说对手口中说出来了。 流浪的马儿的直播间直接炸了锅,一时间各种节奏起飞,漫天弹幕差点把直播流拖到宕机。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这个胸大无脑的女人没事给自己找事,一边指示房管禁言,一边开启了发言时间限制,这才稳住了局势。 他虽然是个风景主播,但这会儿也忍不住有种同仇敌忾的感觉,气得牙痒痒。但还不得不继续解说:“这个少女应该是铁橡树公国的选召者,我看看她的资料——Vikki,釜山人,是mVp有名的天才型选手,今年十九岁,职业,等等——战斗工匠?” 流浪的马儿声音都有些惊讶:“战斗工匠也来参加炼金术士的标准赛?” 此刻投影画面中—— 罗杰塔扬了扬眉毛,以他的年纪和资历还犯不着去和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他正准备和古塔的负责人说什么,但正是这个时候,一个艾尔帕欣的工作人员来到他身边,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矮人会长眼中一亮。 “你说什么?”他回过头问那个工作人员道。 “卡普卡工匠总会的人到了。”那个工作人员提高声音,再说了一遍。 这一次,整个竞技场上所有的观众都听得明明白白—— “很好。”罗杰塔差点想哈哈大笑两声,他摸了摸自己长长的胡须,用一种不言自明的目光看向不远处古塔的负责人。 后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甩手丢一下句话:“哼,狗屎运。” 那少女Vikki反应倒是没这么大,她只摇了摇头:“浪费时间。” 倒是流浪的马儿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狠狠地一挥拳。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关注超竞技了,那种感觉无法描述,但确实让人热血沸腾。 而投影屏之外,罗昊却显得理智得多,骂完那一声之后他就迅速冷静了下来。那女人说得其实也不全错,中国赛区的整体萎靡,并不是一个卡普卡工匠总会的抵达就可以改变的。 就算再多一支队伍进入前五,也无助于现下这样的情况,说不定全军覆灭还更好一些,至少可以打破某些人的幻想。可问题是,这些年来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他忍不住心想。 “不看了吗?”教官看了看他,问道。 罗昊摇了摇头:“不看了,没意思。” “那走吧。” 两人刚刚转身,忽然之间一阵低沉的惊叹声从投影屏上传来。接着是流浪的马儿同样有些惊讶的解说:“这是……卡普卡工匠总会的队伍,这个组合……” 在大6联赛之中,一个工匠总会的队伍往往是一个庞大的团队,并不限定人数。只不过具体让哪一个选手上台去比赛,要看比赛本身的内容与形式,再由工匠总会的领队决定。 因为这样的原因,观众不认识选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而比赛组织方自然也会提前检查参赛选手的身份与资格,不至于出现舞弊的现象。 只是让流浪的马儿有些奇怪的是,他怎么也翻不到这几个出现在投影上的选手的选手卡。 难道是自己准备丢了? 他一时有点尴尬,这丢人可丢大了,还好直播间的观众大部分也不是专业的,倒也没计较他的卡壳,反而有些好奇: “等一下,这不是之前那三个人吗,你们还记得吗?” 这条飞过的弹幕,让流浪的马儿微微一愣。 方鸻在卡普卡工匠总会参加过见习工匠的一级考核,他至今还记得那时候的盛景。 不过卡普卡虽是考林—伊休里安构装学派的发祥地,但仍旧比不了艾尔帕欣这样的贸易港与造船业中心,本身不过只是一个小地方而已。 所以他虽然早有预料,但珍妮推开门的时候,他还是被背后的景象吓了一跳——嚯,人山人海两兄弟。 门背后是一个长长的回廊,回廊中间是个露天的庭院,庭院中种植着精灵月桂与紫藤,一株高大的山胡椒,到处都是人,或坐或站。二十一个团队,每个团队多则二三十人,少则十多人,当他步入庭院时,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一行人身上。 一个稚气未脱的人类大男孩,十六岁多一些不到十七岁的样子。 一个好奇地四处张望的帕帕拉尔人,穿着尖尖的靴子,背后还背着一张重弩——你见过背着重弩的炼金术士工匠么? 最后一个更加引人注目,是一头高大的罗塔奥狮人,几乎要矮着头才能从庭院的拱门下经过。当人们看向他时,狮人也回应以淡银色的目光,让所有人都不敢与之对视。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队人都太引人注目了一些。 更不用说他们在此之前就早已成为了话题的焦点——所有人先前都被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工作人员与古塔负责人之间的争执,成功吸引了注意力。 “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都看着我们?”帕克十分不自在地问道。 “不是好像,就是如此。”瑞德答道。 方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只是心想艾尔帕欣参与工匠考核的人也未免太多了一点,正犹豫要到什么地方去排队,但这时候已经有人迎了上来。 是个黑胡子粗眉毛的矮人,见到他们开口就是:“你们就是卡普卡来的人?“ 方鸻连忙点头,答道:“是。” “奥塔洛斯呢?”黑胡子矮人问了一句,但不等方鸻回答,便回过头去冲身后的人喊道:“还愣着干什么,上来给他们作检查,检查完毕之后没问题就送他们过去。” 不等方鸻反应过来,几个矮人已经冲上来,围着方鸻七手八脚检查起来。 “没有带辅助插件吧?” “装备也不行。” “魔导炉上有没有多余的东西?” “胸针呢?” “出示编号牌。” 经历过一次考核的方鸻对这些流程倒是驾轻就熟。由于考核是针对炼金术士本身的能力,所以不允许带除魔导炉之外的任何装备与插件。 不过这对他来说倒是无所谓,他本来也没什么装备。之前马扎克送了他一个胸针,但那东西要七级才可以生效,所以他也没带在身上。 还有一些就是战斗工匠的基本装备,比如操纵手套与发条妖精等等,这些东西不增加属性,倒也不受限制。 唯一让方鸻有些奇怪的是,不远处一个脸色苍白的黑发中年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好像自己欠了他几十万里塞尔一样。尤其是看着他手上的编号牌与胸针,像是要从上面看出花儿来。 不过在矮人们用专用的仪器扫描了编号牌与胸针,确定了他的身份之后,那中年人便悻悻然地走开了。 这时候不远处那黑胡子矮人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套,有些好奇:“战斗工匠?” 方鸻挠了挠头:“算是吧。” 黑胡子矮人哈哈一笑,大概是把他当作那种没事拿个手套装模作样的那种炼金术士,毕竟战斗工匠听起来更高大上一些嘛。 他摇了摇头对方鸻说道:“年轻人要专注啊,工匠大师这条道路,最后也不比战斗工匠差到哪里去,殊途同归。” 方鸻听了只能傻笑。 倒是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方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看起来就很有异国特色的少女,正用口形对他描了一句什么。 通过龙骑士系统高端的翻译系统,方鸻意外地听懂了那句话: “无聊——” 而另一边,几个矮人正围着狮人瑞德魔导炉不知如何是好—— “‘公正者’pem型魔导炉,这是罗塔奥圣白之野工坊的那个产品?” “有工匠会用这个东西的?” “这不是圣骑士的魔导炉吗?” “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裁判组们一边古怪地看着不远处正托着烟斗看着远方的狮人,一边窃窃私语。 而场外,早已是一片哗然。 投影屏下,再一次转身的罗昊正瞪大了眼睛看着画面之中的方鸻,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忍不住喃喃自语: “我靠,是这个家伙,绝对是他没错了——” “这家伙居然到了艾尔帕欣。” “你认识?”不远处,教官好奇地问道。 …… 第五十二章 多重并行 最终,狮人和帕帕拉尔人还是被得以放行,毕竟他们的魔导炉虽然古怪,但也没违反比赛规则。大6联赛并没规定,炼金术士一定要用专用的魔导炉进行比赛。 三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进入了比赛室,比赛室是个封闭的场所,矮人工作人员临离开之前,实在忍不住是有点好奇地问道: “两位,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魔导炉呢?” “我的朋友,我不是说过了吗,”瑞德风度翩翩地答道:“我是个圣殿骑士,不是炼金术士。” “哈,你可真会开玩笑。”矮人哈哈大笑,挤眉弄眼地对他说道:“你看那些家伙脸都气绿了,战斗工匠又如何,我们的圣殿骑士也是炼金术大师——” 狮人耸了耸肩,正想告诉他,自己不是什么炼金术大师。但就听底下帕帕拉尔人大声说道:“你说得没错儿,我就是个炼金术大师,非但如此,我还是制图师,因为同时干好几份工作,所以总是饿得很快——你必须明白,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但帕帕拉尔人的食欲是无限的。” 矮人表示十分理解,然后关上了门。 赛场外面已经是一片欢快的海洋—— “哈哈,”矮人女士听了狮人瑞德的回答,忍不住一挥拳头:“回答得真是太好了,我们甚至不需要出动专门的炼金术大师,我们的圣殿骑士的炼金术甚至都要比那些可怜的古塔人厉害得多。流浪的马儿,你看看他们听到这话的脸色,简直比上月阿奎特那家伙摔到马粪堆里还要难堪——滑稽极了。” 流浪的马儿也是有些好笑,不过他总觉得那大猫人说得不像是假话,他忍不住问道:“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真的?”艾莎摇了摇头,好像听到了最大的笑话:“这怎么可能,我们的工作人员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真让一个圣殿骑士进入参加比赛?” 流浪的马儿看了看赛场上空的投影,不由得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怎么可能呢? 自己的确杞人忧天了一些。 赛场上空的投影之中,方鸻正进入比赛室内,好奇地左右打量了一下此地的环境。他自然丝毫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落入众目睽睽之下,在成千上万道目光之下,他还感慨了一下艾尔帕欣的考核室还真大——至少比卡普卡的那个大得多了。 卡普卡工匠总会那个考核室只有一个控制台,同时只能有一个人参与考核。可艾尔帕欣呢,竟然有五个之多。 他好奇地东摸摸,西摸摸,这番动作落在众人眼中,又引起了一片会心的笑声。 太夸张,太浮夸了——艾尔帕欣的这场比赛已经是联赛的最后两轮,各个队伍的选手就算没有亲自上场比赛过,但这样的房间也不知道见了多少次了,有必要作出这样一副好像乡巴佬进城一样的神态吗? 在艾尔帕欣的观众们看来,这分明就是打之前那些古塔人的脸啊。方鸻的神态,在他们看来分明就是在说——哪怕我之前根本没见过这些东西,哪怕我就是个新手,也一样能轻松战胜你们,稳稳进入前五。 至于能不能战胜,那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作为构装学派的发祥地,卡普卡工匠总会虽然不大,但历史悠久,在考林—伊休里安的炼金术界甚至还要再艾尔帕欣之上。只要这一场他们不被弃权判负,哪怕出现几个大失误只拿到基础积分,凭借之前的积分也一样不会掉出前五。 于是观众们纷纷哈哈大笑,只有古塔的代表区一片死寂,就像艾莎女士所言,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还是活的。 但方鸻对外面的情况毫不知情。 天可怜见,他是真的正在打量这个房间——这是个圆形的房间,遍布管线。黄铜外壳的管线都通往中央一个悬浮在半空的金属巨球上——那事实上是一具球形魔导器,名为以太熔炉。从努美林精灵时代开始,炼金术士们就开始运用这这种号称魔导器的‘数控机床’来制作顶尖的精密魔导器与机械构装体。 而时至今日,这个东西的内核依旧没有太大改变,只不过更加完善了它的安全性与稳定性而已。 当然,他知道面前这一具以太熔炉并不是真正的以太熔炉,而是改造之后专门用于测试的教具,并不具有真正的熔炼功能。他在卡普卡就见过一次类似的东西,只不过那一台要比眼前这台小得多了。 他看了看那个五个从地面凸起的控制台,这才除下控制手套,交给身后的瑞德,然后才只身一人向前走去。 竞技场上此时像一枚石子落入水中,波纹圈圈荡漾开来。 艾尔帕欣的观众们停下了笑,正交头接耳,彼此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在赛场上传开来。 “怎么感觉这个男孩才是卡普卡工匠总会队伍的领队?” “是啊,我以为是那头大猫的,他会不会太年轻了一些?” “那个帕帕拉尔人怎么坐下开始吃东西了,等等,他从那里拿出来的苹果?” “说起来我也有些奇怪,你们没发现他们只有三个人吗?” 流浪的马儿也有些好奇。 他现在已经认出了方鸻三人,对方正是之前他在艾尔帕欣中层区见过的那个奇怪的组合。不过他不由想这几个人不是早就在艾尔帕欣了吗,为什么现在才来? 而且这场比赛是五人赛制,虽没明确规定非要满员才能上场,但三人怎么才能完成比赛呢? 他不由看向一旁的艾莎女士。 但矮人女士同样迷惑不已:“他怎么一个人就上去了,其他人呢?我以为他们还有两个人还没到呢,这个小家伙不打算不等其他人了吗?” 马儿下意识看了一眼直播间,他知道说不定粉丝中会有专业人士,不过这一次让他失望了,他的观众们比他还要不了解这个比赛的赛制。 人们在弹幕中讨论的重心,反而是方鸻的那只手套—— 这也很正常,在地球上战斗工匠是一个相当热门的话题。大多数普通新世界的关注者,都会对这个职业津津乐道,对这个职业之中一些出名的选召者如数家珍。 “那家伙还是个战斗工匠啊,这么年轻,他还是选召者吗?”有人问道。 “那肯定是了。”下面一条弹幕马上就回答他。“一个常识是,一般原住民的炼金术士年龄都会偏大。而且那是翠鸟工坊的第四代万向仪,龙艾之酒公会的mai用的就是这个手套,一模一样,选召者很喜欢这个型号的手套的,甚至包括奥述帝国的选召者——” “哈,那他也是战斗工匠了。先前说那个胸大无脑的棒子女选手就是个战斗工匠,我还以为多厉害,没想到我们也有嘛。” “是啊,主播可不能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啊。” 看观众们议论纷纷,流浪的马儿不由摇摇头。 他虽然是个风景主播,但在艾塔黎亚混久了,至少也比这些人眼界更高一筹。带个控制手套就是战斗工匠?那可真就未必,大部分工匠都会带一个控制手套或者发条妖精什么的,哪怕他们不是战斗工匠。 毕竟又不是只有战斗工匠才能控制灵活构装,发条妖精就对于魔力自适性没有什么要求,而且在单控的情况下也不算特别难,总能熟能生巧——一旦掌握之后就是一个非常方便使用的技能。 但炼金术士本身毕竟是一个十分耗时的工作,每一个门类都是一个专精的类别,对选召者来说需要消耗大量经验来堆砌——像Vikki这样双修,并且在双领域都还算杰出的炼金术士反而是少数吗,那纯粹可以说是一种天赋。 也难怪mVp会把她当作王牌来培养。 不过他正想和自己的观众们解释一下这个问题,而正是这个时候,投影之上,方鸻对瑞德说了一句话。只见他把手套交给大猫保管之后,对后者与帕帕拉尔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然后便一个人转身走向控制台前——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艾莎女士张了张嘴,看了看一旁的流浪的马儿。 而流浪的马儿也几乎是同样的表情,正看着她。 赛场上顷刻之间炸了锅。 观众们好像这才明白了过来,之前瑞德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原来他真的就是一个圣殿骑士,而那个帕帕拉尔人——他也真就是一个制图纸,一个盗贼,而他所谓的炼金术。 天知道他的炼金术是个什么鬼东西,大概是肚内炼金术——看看他那腆着的小肚子。 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会长,矮人罗杰塔看到这一幕时,差点一个哆嗦把自己的黑胡子揪了一把下来。痛得他惨叫一声,捂着下巴大着嗓门喊道:“干什么,他们在干什么?” 他差点急得跳脚,就想要冲进去找方鸻的麻烦——要不是工作人员团团把他围住的话。 矮人会长没办法,只得回过头去找到正坐在花坛上,头小鸡啄米似的一啄一啄正在瞌睡的珍妮。一把把这个小姑娘揪了起来,冲她咆哮如雷道:“这些人是你从哪里找来的!?我们让一个圣殿骑士,一个盗贼去参加炼金术比赛?这下可太好了,我们总算出名了,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出了个大名——只怕到下个月,全艾塔黎亚就没有人不知道我们了,这可太好了!” 珍妮被矮人吓得瑟瑟发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奥托洛斯呢,卡普卡的其他人呢,让他们这些活见鬼的家伙来见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罗杰塔大人,”小姑娘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是阿奎特大人和梅里芬大人让我把他送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奥托洛斯大人在什么地方。” “阿奎特?”罗杰塔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那个该死的混球不是在值班吗,这就是他值守的好班?他在干什么,让那个该死的混账赶快来见我,如果五分钟之内我见不到他,你告诉他我会亲自掐死他!” 小姑娘吓得瞌睡也醒了,赶忙点头,等矮人会长松开手,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出去。 就好像她面对的不是一位矮人,而是一头暴脾气的巨龙一样。 罗杰塔长叹一口气,不由向一个方向看去。古塔的那个负责人看到这一幕已经正笑得前仰后合,虽然听不到对方在那个方向说了些什么,但看看周围其他古塔人的神色,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看到这一幕老矮人脸色不由得更难看了,鼻子都差点气歪了。 但比赛场之外的喧嚣,并不能影响比赛室之内的安静 方鸻默默地走到控制台前,驾轻就熟地将双手放在冰冷的金属台上。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狮人和坐在地上的帕帕拉尔人正好奇地看着这个方向。 但方鸻已经感受不到外界的目光了—— 他视野内先是一片漆黑,但黑暗深处亮起了点点星光,这一幕有点眼熟,就像他在那个测试系统之中所见过的一幕。同时也像是工匠系统本身,星光彼此互相连接,逐渐形成了一团完整的球形星云。 一个‘恒星之球’。 它与前两者既相似,而又不同。 它与工匠系统的相似之处在运作方式与结构本身,但不同在于工匠的制作系统每一个点上都有真实结构存在,连接每一个节点,都像是对于制作进度的推进。 但在这里,则只有虚构的连接点,没有任何结构——它对于连接的准确度要求更高,但对于工作进度的要求则等于没有。这也不奇怪,它本身就是一个虚构的以太熔炼炉,去掉了实质材料的那一部分,使之变成了虚拟的教具。 从这一方面来说,它又有些像是那个神秘人shana送给他的那个测试系统,甚至从外形也几乎一致。但又不完全相同——因为‘恒星之球’没有固定的起始点。 就像是工匠制作一样,‘恒星之球’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始,也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结束。 而工匠系统其实本来就是‘恒星之球’与以太熔炉的简化版本,无论是选召者还是原住民,当两者在炼金术上到达一定造诣之后,也会殊途同归,开始使用以太熔炉这样的大型装置来制造魔导器。 毕竟想要手搓战舰——既不效率,也不现实。 正因为这样的原因,工匠总会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作为炼金术士的考核,事实上炼金术士在前期对于各种理论与知识的系统学习,最终也是为了达到这一步而作准备。 因此从某方面来说,由于选召者系统的存在,选召者在这条道路上的确是比原住民有更好的先发优势。大6联赛出现越来越多的选召者的身影,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不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方鸻看到这个行星之球时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它可比他在卡普卡第一次工匠考核时见过那个大太多了。 上次那个恒星球,直径不过才一米左右,而这一个,与之相比简直像是乒乓球与篮球的对比。 他站在这个巨大的球体面前,几乎都要仰望才能一睹其全貌。庞大的球形结构之中,成千上万个光点构成了这样一颗恒星闪闪发光的外壳。 “这么大?”方鸻心想。“这要一个个连下去,要连到猴年马月?” 如果说在shana给他那个测试系统之前,他说不定真就这么一个光点一个光点花上一个钟头时间,把这个巨大的球体一点点连接起来。 但此刻,方鸻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知道工匠考核考核过程因为涉及到各个工匠的隐私,一般是没有人监控的,工匠总会只看考核结果。何况就算是有人监控,其实也不算什么,这个方法也不只有他一个人会不是吗? 他这些天闭门造车,好不容易过了第二关,第三关最后一关也差不多通关了一半,要不是这些太忙的话,说不定都已经有结果了。 方鸻其实早就想找一个机会来验证一下成果了。 而眼前这个巨大的恒星球,在他看来毫无疑问就是最适合的试验品。 想到就做一向是他的良好习惯,他将手轻轻按在金属面板上,感受着指尖回应来的冰凉触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思绪轻动,数以千计的信号从中枢神经之中发出,以光的速度穿过神经系统,与以太魔力相连下达至下面的金属面板之上。 肌肤与冰冷的金属之间,犹如产生了一道电火花。 黑暗之中,一个伟大的意志拨动超弦,如同在无穷热寂的衰死黑暗宇宙之中,光粒子再一次被点燃了。 那是世界初生的一刻,神说要有光,因此就有了光。 五个明亮的恒星,齐齐亮起—— 那光,是来自于所有人眼底的最深处,犹如那一抹最璀璨动人的烛火,摇曳在赛场上空的投影之中。 在有些地区流传着这样古老的传说,当所有人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一定是有天使正从头顶飞过。而此刻,种满紫藤的回廊的庭院之中,正是这样的场景。 珍妮正急匆匆地带着阿奎特从回廊外面进入,“快一些,阿奎特大人,”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说道:“待会罗杰塔大人说不定真要把我们掐死了,阿奎特大人你一大把年纪了,可我还年轻呢。” “闭嘴,”阿奎特大声说道:“没见过比你还蠢的丫头。” 他走出大门,就被面前宛若哑剧的一幕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像是定格动画之中的场景,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不远处投影仪之上的景象。“这是怎么啦?”珍妮差点从后面撞上老矮人,看到这一幕,还有写迷惑不解。 但阿奎特理都没理她,忽然一个箭步射到了那投影仪边上,眼睛鼓得比铜铃还大,一边抽着冷气说道:“罗塔斯在上,这……这是什么,他怎么做到的!?” 五个恒星系内,诞生了文明,它们开始向外扩张—— 文明的舰队是由光编织的,它们在黑暗之中划出五条笔直的线,齐齐向下一个目的星系前进。 它们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齐头并进。 犹如无声的五线谱。 向前延伸,并谱写着这个世界最初的诗与歌—— 若在三天以前,这就已经是方鸻的极限。 但不是现在。 指尖微微一动。 第二层点亮的星系之中,文明的足迹再一次扩大。遥如五个帝国的初生,两道轨迹齐齐分开,各自向左右不同的方向延伸了出去。 五化十。 文明进入璀璨的扩张期,千年犹如一瞬,一片扩张的光域网络,已连成一片。 那是文明的交融期,彼此相遇,彼此交战,彼此相容。犹如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之内,一只无形之手向其中注入了无形的光流,薄薄的一层,溢过容器的底。 正缓缓向上蔓延。 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一幕。 流浪的马儿亦不能免俗,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解说工作,只是视野之中,直播间内一条有些醒目的弹幕掠过了视角的余光—— “多重分控技术。” “是他们又回来了——” “这下超竞技联盟有乐子了。” 这几条由同一个人发送的弹幕,让流浪的马儿微微一愣,他下意识想去寻找发言人时,但只看到了一条提示:Lafooh_es离开了你的直播间。 流浪的马儿微微楞了一下,隐约觉得这个Id有些眼熟。 球体已经亮起了三分之一。 …… 投影屏下,罗昊还沉浸在那种巨大的震撼之中。 而在他身后,那个的年轻的教官已经夸张地怪叫了一声:“多重分控?”这一声喊让罗昊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自见到这个年轻的教官以来,他还头一次见对方这么失控的。 “多重分控?”罗昊微微楞了一下,他自诩在社区之中博闻广识,超竞技之中很多偏门的流派与知识他都有所了解,甚至旁人不大关心的一些次级比赛——比如大6联赛这样的专业比赛,他也十分关注。 但他还真没听说过一个叫做多重分控的技术。 罗昊不由好奇地看向自己的教官,但教官听完他的那番描述之后,看都没看他一眼,便转过身拿起了个人通讯设备。他神色有些严肃地走到了一边,按下了一个号码。 旅者之憩,龙角大厅之中—— 张天谬正歪着头检查大厅穹顶的修缮效果,几天下来,当日里混乱留下的痕迹在这间旅店之中已经所剩无几——唯一让人感到有些别扭的是,大厅中央所悬挂的那巨大狰狞的龙角消失之后,使得这里看起来有些空荡荡的。 他正准备回头离开,但正是这个时候,他的选召者系统之中弹出了一条显眼的提示。 张天谬看了看联系者,想也不想便按下了接听按钮。 大约几分钟之后。 大厅中仿佛刮过一阵旋风。 所有的客人都看到一行穿着黑色风衣的星门特备队成员正匆匆地经过,这些军人神色肃然地穿过一侧的大门,消失在了那一头。 人们还有些面面相觑,在小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而正是这个时候,投影仪旁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大喊:“翻了!” “什么翻了?”人们不解地回过头。 “翻盘了!”大喊大叫的是个选召者,他一脸惊喜地站起来对所有人喊道:“快看大6联赛,卡普卡的队伍翻盘了!” 而一道道讯息正沿着网络间传递,到达一些常人所不能及的地方。 比方说,距离地面几万千米的同步轨道。 星门港‘乌洛波洛斯之环’—— “接o91部。” “接星门港——” 中国代表团驻地。 滑轨门‘兹’一声打开,廖大使神色严肃地推门而入,将手中的资料文献向金属桌台上一丢,啪一声轻响。让所有正埋头工作的人都抬起头来。 “先暂停一下手边的工作,另外通知所有人到这里来,我们召开一个紧急会议。”大使言简意赅地对所有人说道。 “怎么了?”有人问道。 “目标出现了。”大使答道。 “目标?” “在艾尔帕欣,已经确认过了,在大6联赛赛场上,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混进去的。最先发现目标的是星门特备队的人,张天谬的消息来源是在地球上,应当是有人在比赛上把目标认出来了。” 廖大使寥寥几句话便理清了逻辑。 而正是这个时候,滑轨门再一次打开,一个情报人员走了进来,对他说道:“大使先生,这里有一份报告你最好看一下。” 大使回过头,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扬了扬眉毛。“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但有迹象表明美国、俄国和法国的星门特备队都在向云层海地区调动。” “时间?” “大约半个小时之前。” “这些人手脚倒快,”有人马上开口道:“我们是不是也先把人弄出来,再来开会?” 但廖大使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 他看了看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前我们拿到的另一个消息是,在比赛场上,目标可能展示了多重分控的能力——” 房间内微微一寂。 “怎么回事?”那人有点愣。 廖大使神情严肃。“在有定论之前我们不轻易作结论,不过可能我们得重新见见那个工作人员了,他叫什么来着,在什么地方?” “那个人叫黄炳坤,今年四十八岁,星门区工作人员,他可能今天就要回地球去接受军事调查了。” “想办法暂缓程序,去人把他找来。”大使马上开口道。 “等一下,”之前那个情报人员此时刚刚把自己的通讯设备拿下来,他看着所有人说道:“刚刚接到的消息,弗洛尔之裔也开始调动了,杰弗利特红衣队的圣蛇号前出到了艾欣帕尔空峡一带。银林之矛暂时还没有反应——” 廖大使微微一皱眉:“杰弗利特红衣队,他们又来凑什么热闹?” …… 第五十三章 张开的大网 “a427554至a42755o区域之间有风元素以太扰动。” “从南往北排除考林海军银鹭号,东共商盟伊斯特拉号,尚有三个目标身份不明,但不排除云中巨兽的可能性——” “美方已向我发出照会,舰队预计在七十二小时内通过闪光海域进入艾尔帕欣空峡,通过船只两艘,包括六等巡防舰老铁壳号,补给舰坎登号,美方表示希望我方不要干涉航行自由。” “可去他妈的航行自由吧,又来这一套?” 张天谬听着通讯起里嘈杂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自己的副手在一旁忿忿地说道:“这他妈都快一个世纪了,他们又把这东西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了?” “法国人呢?”通讯频道里有人在问。 “别管法国人了,”副手问道:“我们的船呢?” “我们已经到了,特备队的同志们,我舰正在你们上方一千米处——” 通讯频道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张天谬闻言抬起头来,举起右手遮在眉骨处,微微有些耀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千米的高空,天高云淡,碧空如洗,而一片淡淡的阴影,正浮现在宝蓝色的天穹之上。 耳边只听那个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中国人民海军,毕节舰已抵达目标区域,非常荣幸与各位一起执行此次任务。” 而片刻之后,通讯频道内传来另一个更加沉稳的声音:“张上尉,这里是星门港指挥中心,我是廖承大使,请你汇报一下最新的情况。” 张天谬这才拿起自己的通讯设备,答道:“大使同志,目前情况还不清楚,只能确认目前目标还在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张天谬板着脸答道。“我方应当是艾尔帕区域最近的可动机动力量,请求执行任务——” “张上尉,星门港会尽量协助你们行动,但艾尔帕欣的最高执政长官山铎伯爵态度中立,我们只能尽可能通过考林商盟施加影响,港口内的银风骑士团是可能的助力。” 廖大使停了停:“所以批准你执行任务,但三个小时之内务必抵达艾尔帕欣。” “坚决完成任务。” 张天谬的目光穿过浮空舰的阴影,目光有些悠远,仿佛落在那淡淡的云层之上。 艾尔帕欣,竞技场上—— 流浪的马儿同样看着那片变幻莫测的云彩,只因为四座投影水晶将一个巨大的时间标识投映于天空之上——两个半塔里亚刻度。 约等于地球上的十一分钟。 比赛室内,最后的工作即将完成,巨大的恒星之球,已经填满大半。 一片黑暗之中光液横溢,璀璨如炽,映衬着方鸻并不高大的身形。他昂着头,端倪着这个自己亲手制作的艺术品,但其实双目紧闭,只是面色肃然。 犹如朝圣者—— 他在精神的世界之中轻轻举起双手,犹如乐队的指挥者,五指轻扬,正准备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整个赛场之上如同中了魔咒一般,寂静无声,秋暮得到风吹过云层,带其落叶沙沙的响动。艾莎女士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干巴巴地问道: “……过线率是多少?” 回廊的庭院之中,所有人都在互相询问这个问题。 “87.3%……” “88.1%……” “还在上涨,怎么回事,他好像越来越熟练了……89%了,已经超过铁橡公国了……” “时间,时间呢?” “时间应当比铁橡公国慢,他单次连接的效率比较低,不过总体来说慢不了太多——四个塔里亚刻度,不,会超过三个半。” 人们正在窃窃私语,尤其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工作人员们,神态各异。先后经历了从愕然、茫然再到不敢置信与惊喜四个阶段。 卡普卡工匠总会上一轮的成绩就不低,如果这一轮的用时能在三个半刻度之内的话,说不定连小组头名的位置都可以争上一争。 这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了。 “哈哈,我就知道!哈哈哈,我就知道!” 所有人当中,只有一个人是最开心的,那就是阿奎特。只见这个老矮人一边观看投影仪,一边不时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眼泪水都差点笑出来了。 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会长罗杰塔有点郁闷地看着这个自己的老伙计,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着老家伙肯定隐瞒了他们,可对方死也不肯说出来。 他只看着老家伙偶尔用古怪的神色看着不远处的古塔众骑士国的代表们,一脸阴谋得逞的表情。 而古塔的参赛者们脸色阴沉。 Vikki第一个冲了出去,但两个矮人卫兵立刻拦住她,小姑娘忿忿地握了握拳头,涨红了脸抬起头来看着那投影仪之中的一幕。 方鸻正轻轻放下右手。 恒星之球的最后一部分结构与那个奇特的系统惊人的一致,充满了复杂而多变的结构,犹如一个遍布荆棘的迷宫。 在那里,他不知多少次曾折戟饮恨,但今天,当他再一次仰头注视这个复杂的系统时,心中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奇特感受。 仿佛一点灵光。 一只无形的手在黑暗的思维海洋之中,轻轻点下一道涟漪,犹如福至心灵,让他看到了另外一个奇异的角度。 犹如妖精,在林间翩翩起舞。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举起左手。 犹如一阵轻风,穿过庭院,带起一阵阵低呼。 “这怎么可能?” “在最后阶段,他速度反而加快了!” “过线率呢?” “过线率还在提高!” 人们不由面面相觑。 只有Vikki身后那个眯眯眼的男生,正专注地看着这一幕。他忽然之间想起自己的导师,在自己出道之前告诉自己的那番话。 炼金术士与战斗工匠的最高境界——妖精之舞。 他缓缓思考了一会儿,低下头来,有些秀气的面孔映衬着系统得到荧荧蓝光,那里是一页打开的光页,上面正是艾塔黎亚虚拟社区的界面。 在标红的热帖之下,又多了一个帖子,人气度正在飙升。 ‘重大消息,杰弗利特红衣队事件中那个天才少年没死!他又出现了,在艾尔帕欣大6联赛上!太精彩了,大家快去看!’ 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水中。 由一个又一个相关的论坛,一个又一又一个相关的聊天频道,逐渐波及至那些不再相关的领域。 窗外有些吵,笔尖轻轻一顿,走廊上的喧闹让唐馨皱了皱眉。 她抬起头来——窗户外是一排梧桐树,点点淡黄,阳光穿过叶脉,透过玻璃,有些干净。教室内,讲台边几个男生在高谈阔论,讨论最近哪一场比赛、什么明星选手、多少积分之类无聊的东西。 她甚至有些好笑。 ccsL——超竞技联盟的线下选拔赛,她真不知道这些脑子空空的男生,连比赛名字都没记对,怎么还能讨论得如此兴致勃勃。 她更十分佩服这些人可以把这个比赛的过程讨论得如此跌宕起伏、悬念十足,好像真的一样。 明明不过是明摆着的事情,风语者俱乐部在半年前就开始为他们的新秀选手Virs造势,而BBk在这一季度的比赛中只上了一个二线还不到的mee,而其在u14后备役中明明有更好的许正与杨泽可以选择—— 但太阳底下哪有什么新鲜事。城市联赛原本是为了选拔训练生而存在,但现在早就已经沦为了大公会包装与宣传自家新星选召者的舞台了。 这种结果早已注定的比赛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关心的,更不用说津津乐道了。 何况唐馨对新世界本身也不见得有多少兴趣。 而至于她为什么了解这么多,那还多亏了有个傻乎乎的家伙从小到大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她皱着眉头看着玻璃板上的倒计时,进入最后一个学年之后,学习任务一下繁重起来,而以她的成绩,要去那个地方也并不能说十拿九稳。 “呀,这个选手还真的有点可爱,”一个有些惊讶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甜甜的有些发软,让她稍微愣了一下。那声音继续惊叹道:“这家伙专注的样子可真有意思。” 对方回过头来,又糯声糯气地问她道:“糖糖,他们说的过线率是什么意思啊?” 唐馨想也不想便回答道:“过线率就是指炼金术士在连接结构点时的准确率,不过这个名词一般用在比赛中,他们统计比赛成绩时是用过线率与总时间之间的关系来计算有效时间的——” 说完她才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好友兼闺蜜的个人终端上的画面,目光不由更加讶异:“大6炼金术联赛,你怎么会关心起这个来?” “啊?”那个有些公主气质的少女十分惊讶。“糖糖你竟然知道这个比赛啊,我是看到他们在聊天频道里面讨论,说什么天才炼金术士,哇——真的好年轻啊,一个大男生,还蛮可爱的。” 她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个人终端递过来:“真的,不信你看看,没想到超竞技联赛这么有意思。” 唐馨随手拨弄了一下马尾发辫,将之扫到身后,一边十分狐疑地看着自己的死党,十分怀疑她关心的重点究竟在什么上。 大6炼金术联赛是什么级别的比赛,她再清楚不过了,就是班上的男生知道这个比赛的都不多。 而她的死党兼闺蜜——一个典型的千金大小姐,超现实系的少女,讨论的话题永远只会是化妆品、明星与时尚用品,最多再加上一个肥皂剧。 你指望这样的女孩会对一个专业级比赛感兴趣? 别开玩笑了。 怀着这样的好奇心,她下意识地向屏幕上看去,但这一看之下,就移不开目光了。 “糖糖,糖糖?”那个公主气质的少女在一旁喊了她好多声,唐馨才回过神来,只见对方神色古怪地看着她:“糖糖,你怎么了,发了那么长时间呆?” 唐馨摇了摇头,一头黑线地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傻乎乎的家伙。“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那少女盯着她:“你不会看上这家伙了吧,哇,我们的冰山大美人,天才美少女,也会有动心的时候——嘛,不过这家伙还真挺可爱的。” “闭嘴吧你,”唐馨给了自己死党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眼:“我会喜欢上这家伙?”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再看了看屏幕。 心中却忍不住一阵冷笑——哼哼,方鸽子,这次你还不死? …… 砰砰砰—— 门外响起了低沉的敲门声。 大约片刻之后,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开门的是公寓的男主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带着一副银边眼镜,一身复古的中山装,显得有些文质彬彬,一副书卷气息。 男主人看清外面的访客,不由愣了愣——门外明显是几个公职人员,西装革履,夹着中文包,周围几个神色干练的——一看就是警务人员。 “你们是?” “你好,不用紧张,我们先确认一下,”那明显是政府部门的年轻人微笑着,礼貌地说道:“请问,您是唐笙唐先生吗?” 男主人微微楞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点了点头。“各位是……?” 年轻人礼貌地打断他:“请问唐先生夫妇和方鸻方先生是什么关系?” “小鸻?”男主人脸色微微一变:“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吗?” “他倒没出什么事,”年轻人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唐先生,不过我们这里倒是快翻天了,希望得到您和您妻子的帮助——” 一边说着。 他一边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叠照片,递了过来:“您先看看这个。” 男主人接过照片。 艾尔帕欣,比赛室内,方鸻刚刚完成最后一个连接。他轻轻放下左手,但还没来得及好好端倪一下自己的作品,便忍不住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还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挠了挠头。 赛场之外,早已是一片哗然。 而同一时刻,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大门之外—— 工作人员正愕然地看着一片银白的骑士从天而降,落在工匠总会大门外的广场上,他们整齐划一地从双足飞龙上跳下来,然后并排走上台阶。 作为生活在艾尔帕欣本地的土著,他自然认得这些骑士们的身份——银风骑士团,理论上是艾尔帕欣本地的自治力量之一,虽然效忠于考林王国,但又享有一定的独立权力。 考林的政治格局向来如此,中央与地方之间井水不犯河水,而事实上银风骑士团在当地的认同感,要远高于城市的执政长官一系——艾尔帕欣人一直将之视为这座城市的骄傲。 何况对方背后还有考林商盟的支持。 因此工作人员也不敢轻易怠慢,只走上前低头问候道:“阿盖尔爵士,各位骑士大人,请问这是——?” 银风骑士团的大团长,阿盖尔子爵是个相貌相当严肃的男人。而他嘴唇上一抹卷曲的胡子更是加深了他的威严,一手按剑,一边扬了扬眉毛开口道:“理查德,你这小子,在我面前收起你的那些小滑头,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放心吧,我只是受人委托来这里找一个人而已,不会干扰到你们的比赛——至于罗杰塔会长那边,我会亲自和他说。” 工作人员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欠身让开,心中还有微微些惊喜,没想到这样的大人物,竟然记得他这样微不足道的人物。 不过他与正在进入工匠总会的骑士们显然都没有注意到。 在工匠总会内部一侧的阴影之下,一主一仆二人正向后退了一步,希尔薇德手拎皮箱,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身后,仍旧是那个一脸冷淡的高个子女仆。 软金色的长发下,仿佛浅海一样的眸子。正理所当然地看着这些骑士们,进入工匠总会内部。 “来得比想象中还快呢,谢丝塔。” “那些人的影响力也相当深入王国了啊。” “嗯。” …… 第五十四章 我真是来参加工匠考核的 笼罩在艾尔帕欣竞技场上空的寂静中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息,犹如平静的海面之下正孕育着看不见的风暴。 方鸻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蕴着温润的光泽,用手从左向右在金属面板上一划,再从上向下与之交错。 用这个炼金术士们最传统的仪式,结束了测试。 他后退一步,满意地点点头,才转过身走了回来,不疾不徐,从高大的狮人手上接过操控手套。 “如何?” “很棒,艾尔帕欣的机器比卡普卡的好用多了。” 那不过是很简单的对话—— 但配合上大男孩有些云淡风轻的微笑,它更像是一个信号,艾尔帕欣竞技场之上一阵山呼海啸的掌声席卷而至。 人们像是约定好似地全场起立,掌声犹如暴风骤雨,一片狂欢的海洋,久经不息。 礼花被打上半空,绽放出璀璨的五彩。 赛场上空的飞艇开始向下抛洒花瓣,在如雨纷飞的花香之中,古塔人默不作声地退出了赛场。 “最终的有效时间公布了吗?”艾莎女士大声问道,只有这样才能从山呼海啸的掌声之间发出一点声音。 流浪的马儿看了看自己的直播间,社区中已经比他们先一步出了消息。 三又五分之一塔里亚刻度,约合十四分钟。 新纪录诞生了。 艾莎女士满脸通红,激动得说不出来。 流浪的马儿心中也有些激动,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又松开。社区内,官方向他发来了道贺,祝贺他第一次直播的圆满成功,甚至远远超出了预期—— 但他心中反而异常平静。 就好像是一道崭新的风景,正在他面前徐徐展开。艾塔黎亚的超级竞技,站在那个时代的台前,闪耀的星空之下,只有一个并不成熟的背影。 简单无言,但足以震撼人心。 他记住那个简短的Id—— 艾德。 仿佛一个古老的声音正在叩击他的心扉。 那是沉睡于血中的古老因子,数百万年之前,灵长类的先祖第一次离开森林;而六万年时光长河的另一端,是第一个智人正回首于西奈半岛地平线的目光。 在二十个世纪之前久远的记忆之中,一个来自于汉中郡城固县的年轻人正手持节符,遥望河西走廊的幕野星空。再回首,又是水手的歌谣,那七百年之前一片摇摇晃晃的帆影正在缓缓离开伊比利亚的海岸。 那是不安的目光注视着未知的渊岸,是好奇的火焰点燃智慧的星空。 那是来自于时代的无声激励,文明谱写于苍穹之下,追求生存与梦想的一片璀璨诗云。 而那浩瀚之上。 是一个个名字,如同星辰,横列于漫漫长夜,先行人注视后来者的目光,如书卷般悠长,记载着人类的勇气与探索精神的崇高与理想。 直到许多年之后,流浪的马儿仍旧可以回忆起那一刻他内心之中的悸动。 如冥冥之中长河的激流,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人生选择的方向。 山呼海啸的掌声。 正久经不息。 贵宾看台上,布丽安公主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一幕。 她又回过头,向面前的矮人点了点头,并站起身来,说道:“se’randu aduri(星与花,夜下晨风与你同在。),”那是一句努美林精灵古老的问候。“代我向阿克苏问好,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告诉我的矮人朋友,精灵悠长的记忆之中永远留有同伴的位置。” 矮人毕恭毕敬地向她行礼,答道:“荣幸之至,公主殿下。” 布丽安轻轻颔首,她转过身,在拂晓之卫的拱卫之下离场。 矮人们目送她离开,再抬头看了投影之中的方鸻一眼,纷纷交头接耳地点了点头。然后也齐齐起身,向另一个方向退场。 比赛通道内—— 罗杰塔搓着自己手指的粗大骨节,看着门口竟罕有地有些紧张。他已经经历过一百四十个年头的人生,在矮人中也算得上是饱经风霜的一把老骨头,他以为自己不会轻易表现得像是埃尔德隆坑道之中那些毛手毛脚的学徒小伙子们一样,但事实证明——那只是还不到时候。 比赛室内那个年轻人,让他不由想起了十多年前,考林—伊休里安工匠总会蒸蒸日上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的光景多好啊,弥足怀念——考林—伊休里安连续两届夺得大6联赛的冠军,而艾尔帕欣、卡普卡都拥有好些出色的选手。 可那之后,慢慢一切就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还记得自己是个大工匠的那段日子,魔导部的主管副会长是谁来着——老莱特?噢,那个塔夏家的老家伙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咔嚓’一声。 前面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老矮人好像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询问过那个卡普卡参赛选手的身份,他在卡普卡工匠总会是什么地位来着,几级炼金术士,是选召者还是原住民? 是谁最早带他过来的来着,对了,是珍妮那个小丫头。但那小丫头可不靠谱,准定一问三不知,罗杰塔又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对了,是阿奎特,阿奎特呢?老矮人回过头,才看到阿奎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摸摸溜到了庭院大门边,正鬼鬼祟祟地想要开溜。 “阿奎特!”老矮人会长瞪大眼睛,大叫一声:“你在干什么?” 那个方向的阿奎特脸色一变。“啊,是这样的!”他同样大着嗓门回答道。“罗杰塔,你知道,我还有一些事情……那个,对了,我今天值守,你知道的,这很重要。” 说着,这老家伙一溜烟地消失在了那个方向,留下庭院中面面相觑地一干人等。 丢人啊,罗杰塔长叹一声,但这老家伙向来就是这个样子。是那种真正的混球,不务正业,与之相比起来,梅里芬就要可靠得多。不过还好古塔的人已经先一步退场了,否则这脸就丢大了。 他抓住同样准备开溜的珍妮,“不关我的事!”小姑娘吓得一个哆嗦,搞不清楚状况地哭了起来:“是阿奎特大人让我送他过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呜呜呜,请不要掐死我,我还年轻,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直到把这一周之间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翻出来忏悔不已。 “闭嘴,没人要杀你。”罗杰塔实在听不下去了,才没好气地对她说道。 哭哭啼啼的珍妮骤然一收,这才瞪大眼睛看着老矮人。 “真的?” 推门而出的方鸻,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骤然安静的庭院,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他身上。珍妮梨花带雨,正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而那老矮人,看着他好像看着埋藏在地里的金子,闪闪发光地映衬在他的小眼睛里,同样闪闪发光。 怎么了? 这和卡普卡的考核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啊,方鸻心想。 他甚至愣了愣,不由回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门把手——还以为是自己打开方式出了什么问题,再看了看其他人。 然后转过身去,砰一声关上门。 罗杰塔一下子把矮人原本小小的眼睛瞪得老大,这家伙在干什么? 而片刻,比赛室的门又再一次打开来,方鸻这才带着大猫与帕克一起一头雾水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我还以为我走错了。” 我还以为我走错了? 老矮人差点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罗塔斯在上,他心想,通往比赛室就只有一条笔直的走道而已。 不过他非但不能发脾气,还不得不勉为其难挤出一个尽量和蔼的微笑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罗杰塔看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宝贝。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铁橡公国,他甚至有点怀疑奥托洛斯是怎么发掘出这么一个年轻人的,自己怎么就没这么好运气呢? 而且更关键的是,他在方鸻身上看到了一种希望。 一种名为工匠大师,大炼金术士的希望。 罗塔斯在上啊,考林—伊休里安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真正的大炼金术士了? 得让罗杰塔仔细算一算,好好想一想。 自奥克斯钢眉之后,其继任者安东尼执掌考林工匠总会之牛耳约六十个年头,这位渊博者大约是考林—伊休里安有史以来最杰出的一位大炼金术士。 也正是他,促成了云层海四大工匠总会四足鼎立的局面。 那之后先后是布劳特灰须和罗真,后者大约是在尼克勒梅之后出生的一代,虽然不属于工匠总会,但改变不了他是王国生人的事实。何况他还为这个王国留下了宝贵的财富——蔷薇工坊,与妖精之中最强的传说。 而那也是考林—伊休里安最后一位大炼金术士。 在那之后一直到今日,这个古老的王国差不多已有一百七十年没有诞生过一位真正的大炼金术士了。 罗杰塔仔细端倪着面前的少年,心中却隐隐有一种预感。或许考林—伊休里安一个多世纪以来只有工匠大师,而没有大炼金术士的时代可能正要结束了。 而什么是大炼金术士? 他知道那个古老的称号可能要追溯到第一代大炼金术士罗林艾德身上。 因为在这位旷古烁今的天才之前,炼金术士们的职阶只有五阶。而在那之后。人们才开始用这个头衔去称呼那些在某一个领域有非凡成就,并明显超越了同时代其他同行的工匠大师们。 大炼金术士。 虽然在那之后的每一个时代,往往都不只有一位大炼金术士,但这个头衔通常也不会太多。 即使是在罗林艾德之后炼金术最为繁荣的时代,即英雄纪元的末期——尼克勒梅的生年,那个艾塔黎亚同时拥有大炼金术士最多的时代,也不过先后诞生了七位大炼金术士而已。 自布劳特灰须起,到罗真失踪为止,历时一百四十二年。七位炼金术士并存于同一个时代,那也是自罗林艾德逝去之后,艾塔黎亚最为辉煌的一段历史,因此人们也将之称之为——‘七贤之年’。 那之后,历史便不再复现。至于这个时代的艾塔黎亚,不过只有三位大炼金术士还存于世上。 不算最坏,但也不算太好。 作为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会长,罗杰塔看着这个年轻人,仔细打量了片刻之后,才开口道:“艾德,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方鸻还微微楞了一下,他还等着这个看起来有点和蔼可亲的老矮人告诉他考核结果呢。“说什么?” 他还真没想过,工匠考核之后要说点什么的,而好像在卡普卡也没这个规矩啊? 而同一刻—— 艾尔帕欣竞技场上,天空中的投影再一次浮现出方鸻的身影。 观众早已等待这一刻多时,等着听听这位考林—伊休里安的新秀天才,帮助他们打败古塔人的小英雄,究竟有什么感想要说。 投影上只有方鸻一人,罗杰塔的声音从画外传来:“随便说一点什么,你创造了新的记录,难道没有一点话想要和大家说的吗?” “我创造了新的记录?”方鸻惊讶地反问道:“工匠考核还有记录这个东西的吗?” 画面之外微微一静。 罗杰塔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忍不住重问了一遍:“什么,你说什么考核?” “工匠考核啊。” 方鸻的声音从整个天空之上传来,经过放大之后,雷鸣滚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阿奎特没告诉你们吗?”方鸻也是一头雾水:“我的工匠考核啊,我是来自卡普卡的见习炼金术士,希望在这里参与正式工匠考试——” “我是来自卡普卡的见习炼金术士,希望在这里参与正式工匠考试——” “我是来自卡普卡的见习炼金术士,希望在这里参与正式工匠考试……” 巨大的回音回荡在整个竞技场上空。 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片刻的死寂之后,罗杰塔爽朗的大笑从画外传来。“罗塔斯在上,你一定是我见过最会说俏皮话的一个年轻人,哈哈哈,你想用见习炼金术士的身份击败古塔人吗?我会帮你转述给他们的——” 他面色严肃地回过头,用手一挥,工作人员看懂了他的意思。 然后咔一声,天空中的投影骤然消失了。 看台之上,艾莎女士闻言也放声大笑,笑得泪花闪动。“哈哈,你听到了吗?”她大声对流浪的马儿说道:“这小家伙可真有意思,直到现在他还不忘膈应一下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不过有些没良心的家伙可能会因此而认为这个小家伙不太礼貌——可我却不会这么认为,这小家伙就像是我们矮人,倔强,坚持原则,而人类总是差一点儿这样的品格——噢,我可不是说你,马儿先生,只是这个小家伙刚刚好。” 流浪的马儿也笑着摇了摇头,他倒不是认同这样的说法。不过他也看得出来,矮人女士在兴头上,他又何必去惹人不快呢? 不仅仅是艾莎女士,整个竞技场之上,乃至于整个正在关注这场比赛的虚拟网络之中,许多人都正忍俊不禁。 “哈哈,这家伙可真有意思。” 唐馨看着自己的闺蜜趴在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是啊,她想,这可真有意思——好你个方鸽子,我亲爱的哥哥,居然一个人偷偷去了这个地方。 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吗? 而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比赛室外。 罗杰塔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方鸻。“艾德,你说的是真的?” 方鸻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已经从庭院之外传了进来。 “罗杰塔,他说的是真的——” …… 第五十五章 美救‘英雄’ 罗杰塔听到那声音,愕然地回过头去。从庭院外先走进来两个身披精灵锁甲的拂晓之卫,两个精灵禁卫一侧身立于门畔。一袭白衣的精灵公主,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才出现在那里,步履优雅地穿过两人进入庭院。 方鸻见到这位精灵公主微微一愣,没料到会再一次遇到这位拜恩之战的英雄。 而布丽安走入庭院时,特意看了他一眼,并对他颔首示意。 这个细节的举动让方鸻一呆,甚至忘了还礼,这位传奇的精灵公主认得自己?他对之前发生的一切自然毫不知情,自以为自己不过是个来自于卡普卡的见习炼金术士,与对方毫无交集,她是怎么会认出自己的呢? 大猫的反应则要平淡得多,狮人的故乡灰白之野,远在罗塔奥的广袤原野之上,他们对外界向来淡漠,虽有所耳闻,但也不至于失态。他将爪子放在胸口,微微欠身向布丽安回了一礼。 至于帕克本身不是中国赛区的选召者,对于考林—伊休里安的一切都十分陌生。他只用黑溜溜的眼睛注视着精灵公主系带上的湛蓝宝石,不知道再转动着什么念头。 “渺星女士,你怎么亲自来了?”罗杰塔十分惊讶。“我本来准备让艾莎把那封信转交给你的,可是——” “我不是为那件东西来的,罗杰塔。”布丽安的目光落在方鸻身上。“而是艾德先生,我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他?”老矮人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方鸻。 方鸻同样有点无所适从,他还没搞清楚这位精灵公主是怎么认识自己的,又要带自己去见谁?他不过是个选召者新丁,在这个世界上无亲无故的,谁又会想要见自己呢? “可是——”老矮人犹豫起来。他当然已经猜出了阿奎特干了什么好事,但相比起这个年轻人展示出的天赋来,无论是卡普卡还是艾尔帕欣再这场比赛之中的成绩就已经微不足道了。 他已经生出这样的想法,要把这个年轻人留在艾尔帕欣工匠总会,考林—伊休里安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等待。但忽然罗杰塔又想起了什么,有些惊讶地问道:“渺星女士,难道你要带他去见那家伙?” 听老矮人的口气,方鸻几乎也在同一时刻想到了那个答案。 库鲁芬-诺维利,精灵三英雄之中的另一位,晨风之羽,赫米尔芬的巡游者,夏尽高塔的主人,精灵王的守誓人,构造术大师——据说他也是一位杰出的炼金术士,甚至可能是这个时代考林—伊休里安最接近大炼金术士头衔的那个人。 “不用再问了,罗杰塔,那个人不喜欢别人提起她。” “噢,”老矮人恍然大悟。“的确,库鲁芬一直都是个闷葫芦,不过我可不怕他,他学习炼金术的时候我可比他厉害得多,你大可以让他来找我——” 布丽安露出狡诘的笑意,也不作答,只看向方鸻。“那么你呢,年轻人?”她柔声问道。 “我?”方鸻有些懵:“可是——” “你还有可是?”老矮人比布丽安还要紧张,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小家伙,你知道是谁要见你吗,你知道这位女士是谁吗?” 方鸻当然知道了,可他无奈道:“可是我的考核呢?” “考核?”老矮人这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情,忍不住一拍脑门。 同一刻,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内—— 阿盖尔爵士脚步不停,穿过从高大拱窗上投射下的阳光之间,明暗交织,脑子里却始终想着选召者们的事情。 考林—伊休里安联盟内部并不像许多人想象之中那么安稳。老王崩殂,新王年幼,王国的政治版图内上一代国王的弟弟、年幼国王的叔父,科尔曼亲王一家独大。 但滔天权势下却孕育着不稳定的根基。 一边传闻之中的残酷、冷漠与独断让这位摄政王与朝臣们离心离德,一边新王固然年仅十四岁,却意外地英明强干,在政治斗争上显得反而咄咄逼人,攻城掠地,一连几次再这位年长的叔父身上获得决定性的胜利。 旧日的王朝之上仿佛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隙,只等待什么时候土崩瓦解、飞灰烟灭而已。 在他看来,此次亲王殿下被自己的侄子派来监督艾尔帕欣的大6联赛,恐怕就是一个显兆。艾塔黎亚有一句俗语——巨龙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领地,意指愈是位高权重之人,愈是依赖于自己的根基,不会轻易前往险地。 他在此之前亲自见过那位亲王殿下一次,就像传闻之中一样容貌丑陋,冷漠而孤傲,那黑色的眼睛平静得令他印象深刻。对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蠢人,但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轻易作此决定,或许是另有所图。 但这条大船上的所有人都已经感到了大难临头的气息,纷纷开始另找托庇,这便是大厦将倾之前的征兆。阿盖尔自己的家族并不是亲王一系,但在这样的事情上没有中间派可言——艾尔帕欣的执政官山铎伯爵是一个敏感而机灵的人,早早抱上了年轻的国王的大腿,自己现在再作决定,只怕也很难奏效。 他知道那是一只老狐狸。艾尔帕欣执政官与银风骑士团之间的泾渭分明不过是一种表面现象,一旦有机会,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他唯一可以依仗的是骑士团在艾尔帕欣民间的声望,让对方投鼠忌器。 用争取来的时间,去寻找问题真正的解决之道。 艾尔帕欣有伊休里安矮人,也有艾文奎因精灵的枝枝蔓蔓的势力,又有考林商盟与工匠总会这样的庞然大物,但阿盖尔却作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有些无法理解的选择。 他看中了选召者的力量。 “大人,”他的书记官加快脚步,从后面赶了上来。“我问过了,那人还是个孩子,我们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找一个孩子?要是为此得罪了工匠总会,会不会有些太得不偿失了?” 后面有些话他没说出来,毕竟骑士团内人尽皆知,现在有人虎视眈眈、等着他们犯错。 阿盖尔听出自己副手的言外之意,他只从怀中拿出一个乒乓大小的晶体,丢过去。 书记官接过水晶球,有些讶异地看了看里面浮动的光与影,那是一段无声的图像,记录的正是方鸻在先前比赛之中的表现。 “这……”后者看完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东西若不是大人您给我的,说不定我真会以为它是魔法假造的影像——选召者的能力,还真是匪夷所思。” “这不是选召者的能力。”阿盖尔答道,他用手摸了摸自己卷曲的胡须。”你听说过渊海长卷吧?” 爵士的声音不大,当他提到那个名词时,好像连周围的空间都黯淡了一下,散发着森森寒意。 书记官噤若寒蝉。 对于了解内幕的人来说,考林—伊休里安有两个绝不能提及的禁忌。一是百年前的龙魔女一事,一是十三年前的拜恩之战。 四周又重归于沉寂—— 阿盖尔见自己年轻的副手吓得有些过分,才摇了摇头。“不用想那么多,那是外面那些人的事情,我们只负责帮忙找人而已。” “那些人……他们真能帮到我们?”书记官忍不住问道。 “你太小看他们了。”阿盖尔答道。“我听我祖父讲起过四十年前那场大战,他们的第一代选召者,远比你想象中强大得多——只是受限于人数,加之最后误会澄清,我们才会坐下来握手言和。” 书记官摇了摇头,总觉得选召者没有大团长说得那么恐怖,那些人中或许有一些佼佼者,但原住民里同样也有为数不少的天才——更不用说还有远胜于对方的人口基数。 何况选召者们还有一个最大的缺陷,那就是他们的力量会再三十五岁之后急剧下降,但他们则没有这个顾虑。 阿盖尔见他不信,也不多作解释。 因为他看中的其实也不是选召者们的力量。而是在长期的观察之中,他发现了一个特点,‘外面的那些人’在权力的交接上似乎异常平稳,他们的目的与行事的方式也往往长久如一。 而不像是王国,政治格局中心的变化往往带来深远的影响,贵族家族的兴衰往往在上面人物的一念之间。这种不安定感已经逐渐让他感到厌倦,并开始着迷于‘外面’的稳定。 他会在这个时节作此决定,一方面固然也是受山铎伯爵所逼迫,但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直以来的期望。 在不知不觉之间,选召者其实早就是王国政治力量版图之中重要的一角了。 穿过走廊,进入庭院之中。 阿盖尔第一眼就看到了在那里咆哮如雷的罗杰塔——这个老家伙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一副如火的脾气,爵士不由摇了摇头,心想早晚有一天这个老矮人要死在自己的坏脾气上。 而正在被训的矮人正是阿奎特,后者看到阿盖尔时犹如见到救星,高喊道:“啊,阿盖尔爵士,你来晚了一点,比赛已经结束了——” 罗杰塔瞪了他一眼,才回过头来,没好气地对阿盖尔说道:“人类小子,你又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阿盖尔耸耸肩,这个老矮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工作了,而矮人的寿命又特别悠长,因此人类小子这个称呼也就由此生了根。 他也不以为意,只顺口答道:“我可没那么闲,老朋友,我是来找人的。” 虽然表面上不介意,但阿盖尔还是十分小气地将‘老’这个单词咬得吐词清晰,特别重音。 “你也是来找人的?”罗杰塔一愣。 “也?”阿盖尔爵士左右看了看,顿时感到有些不妙:“这么说来有人在我之前已经捷足先登了?” “哈哈,”老矮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情,气也一下消了,禁不住哈哈一笑:“让我猜猜,人类小子,莫非你也是来找那小家伙的?” “小家伙?”阿盖尔爵士的不祥预感再一次升级。“老家伙,你最好说清楚,你怎么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又是谁胆敢先一步带走我要找的人?” “是谁胆敢先一步带走你要找的人,好大的威风啊,人类小子,”罗杰塔不以为意,反而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的口气。“你猜猜是谁,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怎么样,要不要去找这位女士的麻烦?” “渺星公主?”阿盖尔爵士面色一变,顿时有些难看起来。 在这座城市里,他的家族也算是有头有脸。 但在艾文奎因精灵王的女儿,拜恩之战的七英雄,传奇游侠布丽安公主面前,那还真算不得什么。 不要说他,就是考林当今国王陛下面对这位公主殿下,也不见得能拿得出至尊者的架子。 …… 方鸻走在精灵禁卫的拱卫之中,不由有些局促地左右看了看,周围的艾文奎因精灵们一袭华美的精灵银锁甲,高矮近乎一致,尖尖的耳朵,无一例外俊美异常。 这一种族就像是传说中神灵的后裔,完美无瑕,寿命悠长,只不过有些冷淡,又喜欢板着一张脸孔。 这方面森林精灵就与之完全不一样,至少艾缇拉小姐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温和、大方、坚强而又富有同情心。 相较起这位传奇公主的淡然与优雅来,他还是更喜欢精灵小姐那样更加接近于生活的人。 而就在方鸻在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将布丽安与艾缇拉作对比的时候,这位精灵公主冷不丁回过头来,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艾德在看什么,是不是觉得我们果然是和传闻一样,冷淡而不近人情?” “啊?”方鸻吓了一大跳,有一种被当场揭穿心思的心虚,差点以为这位传奇的精灵公主也会读心,连连摇手:“没有没有!” 布丽安却不以为意地一笑,也不解释。 方鸻松了一口气,心中却实在好奇难耐,借由对方主动,才开口问出那个一直让他想不出答案的问题:“渺星女士,是怎么认识我的呢?” 布丽安十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想起什么,清冷的神情也不由化开,露出忍俊不禁的笑意:“艾德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方鸻莫名其妙地心想,一边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么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让那个人亲自告诉你比较好。”她答道。 “那个人?”方鸻一愣。“是库鲁芬先生吗,可在此之前我也不认识库鲁芬先生啊?” “库鲁芬?”布丽安故作意外地看着他:“当然不是了,你怎么会想到他的?” “啊?”方鸻这才大吃了一惊:“不、不是库鲁芬先生,可是罗杰塔会长刚才——” “罗杰塔会长怎么了,他什么也没说,不是吗?”精灵公主缓缓眨了眨眼睛,眸子里藏着一丝狡黠:“你很想见库鲁芬的话,有机会我会带你去见他,但不是现在,现在要见你的是另一个人。” 方鸻大大地张着嘴,好半晌没能合拢。他这才明白——原来精灵王之女,拜恩之战的传奇英雄,游侠公主也是很会骗人的。 不,事实上全是他和矮人会长在那里自说自话,而她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承认过这一点。 他看着这位公主殿下,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布丽安却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小开心:“怎么了,是不是有一种偶像幻灭的感觉?因为那些都是考林王室的宣传而已,还有罗班那个笨小子也一直在维护我的声誉——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当初他就是被我骗下来断后,就差点送了性命。” 她说着,忍不住抿嘴一笑,但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情意。 方鸻眨巴眨巴眼睛,这才明白过来什么,原来论坛上的传闻是真的,渺星公主真的喜欢那个人类小子罗班。 主角光环还真是深入人心啊。 他忍不住心想。 但过了一会,方鸻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再问道:“那究竟是谁想要见我呢,渺星女士?” “何不猜一下呢?” 布丽安一边说一边停了下来,朝不远处看去。 方鸻下意识顺着精灵公主的目光,刚好看到街道的一旁,一间魔导轨道车的车站内,一主一仆正安静地等待在那儿。 午后温和的阳光,刚好越过工匠总会巨大的阴影。 让少女的白色长裙与金色发辫闪闪发光,她看着方鸻,偏了偏头露出浅浅的笑容,手中拎着那口巨大的皮箱,开口向他问候: “午安,艾德先生。” “我们又见面了。” “希、希尔薇德小姐?” 方鸻不由下意识回头去看布丽安公主。 但精灵公主正看着希尔薇德,对她微笑道:“——我可是如约把你的小情人带出来了,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少女听了这个称呼,也不反驳,只轻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交给我吧,公主殿下。” “等等,你们这是……?” 布丽安这才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睛:“还不明白吗?这很简单,你刚刚被我卖了个好价钱呢,小家伙。” 方鸻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两个人。 精灵公主实在忍俊不禁:“不过你也不吃亏,像希尔薇德这样的美人,就算是在我的族人之间也是很少见的。” “好了,”她摆了摆手。“se’randu—aduri,祝你们玩得愉快。” 方鸻正准备说什么。 但这个时候远处响起了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空中一辆列车正沿银色的轨道缓缓滑入,减速并停靠在车站之内,然后铃声化作一声长长的汽笛—— 希尔薇德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一片温柔的触感,对他说道:“艾德先生,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等等,可是?” “来不及了。” 街道另一头已经出现了一片银色的骑士。 希尔薇德已经抓住他的手将他一拽,拉着他一起上了旁边的魔导轨道车。谢丝塔早就等在车上,一个箭步冲到驾驶室内,用手在一支拉杆上一压。 列车顿时再一次发出一声汽笛长鸣,然后微微一顿,缓缓开始向前移动起来。 方鸻这才看清了远处那些骑士的身份:“银风骑士团,他们怎么来了?”他总算还认得这个艾尔帕欣有名的地方组织。 …… 第五十六章 艾德先生愿意和我一起吗? 目送两头双足飞龙逐渐飞远,方鸻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咖啡馆的树荫下走出来。 “他们,是在找我……?”他不太确定地回头看去。希尔薇德正坐在一张白色的圆桌旁品茶,谢丝塔侍立一旁——白瓷的茶具中,产自巨树之丘的红茶,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 方鸻还没从之前一系列突发事件中回过神来,好像就被少女一路带到了这个地方,然后就发现满世界都是银风骑士团的人在找他了。“……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希尔薇德小姐?” “你不知道吗?”希尔薇德放下茶杯,如雪肌肤与白瓷交相辉映,她起身,谢丝塔为她抽开椅子。“你之前在大6联赛上的表现,可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我,大6联赛?”方鸻皱着眉头仔细回想着,忽然面色一变,大叫一声:“我靠,不是吧?” 希尔薇德微微弯起嘴角,好像听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却故作不知地问道:“怎么了?” “那些天杀的伊休里安矮人,我被他们骗了!”方鸻懊恼至极。“我明明说得清清楚楚的,我是去参加工匠考核的,他们怎么能这样的,完全没征求我的意见!” “意思是说,你原本并没有打算参加那场比赛?” “这怎么可能,我甚至根本没参加过之前的轮赛,这些该死的矮人是在作弊!” 希尔薇德微微一笑。“矮人们向来狡猾,不过这种狡猾潜藏在他们的性子里,他们其实十分鲁莽,有时候甚至过于莽撞了一下。” “这岂止是莽撞,简直不可理喻,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了!”方鸻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简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阿奎特那老家伙若此刻在他面前,他保准给这老矮人当面一拳。他现在总算明白了过来银风骑士团为什么会来找自己,骑士团与考林商盟一直有过从甚密的商业往来,而考林商盟又是中国政府在云层海地区最重要的合作者,他们为何而来不言自明。 一定是他偷渡者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可出名不是好事吗,尤其是对你们来说?”希尔薇德目光流转,仔细端详着这个少年。 “呃,大概吧,可我有点特殊。”方鸻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长叹,要是他不是偷渡者就好了。不过遇到困境就自艾自怜向来不是他的习惯,他从小的习惯是死到临头也要走一步看看——万一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虽然某个讨人厌的小丫头时常鄙夷他是个野蛮人,二愣子。 想到这里,方鸻才略微平静下来,向希尔薇德道谢道:“真是谢谢你,希尔薇德小姐,这次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那我们扯平了,艾德先生,”希尔薇德俏皮地眨了眨剔透的蓝眼睛:“可你不会好奇吗,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的事情呢?” 对啊,她怎么会知道呢?方鸻愣了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仔细一揣摩就感到疑窦丛生。“对了,希尔薇德小姐你怎么知道银风骑士团的人会出现在那里?” 希尔薇德不禁浅浅一笑。“因为我看过你的视频,你们是这么称呼这类影像记录的吧?” “视频?” “就是最早的那一个。” 方鸻想了一下才想起关于自己的第一个视频是哪一个,不由吓了一跳:“那……那、那个视频,也就是说你在龙角大厅就认出我了?” “那倒没有,”希尔薇德摇摇头:“艾德先生当时不是带着面具吗,可后来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 那就是几天前的事情,方鸻自然还记得。可他还是有些不理解:“可是……” 希尔薇德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帮他补充道:“可是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人会盯上你,对吗?” 方鸻缓缓点了点头。 “艾德先生是偷渡者吧——你们那边应该是这么称呼你这类人的?” 方鸻更吓了一大跳,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少女。希尔薇德却满不在乎的样子,浅浅地一笑:“不要骗我哦,我对你们的法律是很了解的,在开启观光客通道之后,你这样的人就被称之为违法的进入者了对吧?” 面对这么聪明伶俐,对苏瓦条约如此了解的少女,方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她,苏瓦声明的内容其实只是地球上法律与条文的一部分? 她好像对地球的律法有什么误解? 只是对上少女那有些促狭的、清澈的目光,便让方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希尔薇德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心跳如雷。“艾德先生的秘密,我想我也知道一些。” “秘、秘密?”方鸻不由心想,自己除了偷渡者这个最大的秘密之外,还会有什么秘密? “你知道的,”希尔薇德再一次冲他眨了眨眼睛,有些小小的调皮:“艾德先生在精灵遗迹获得了某种奇遇对吧,比方说拿到了某个古代的龙魂。” 方鸻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他好像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样看着这个有些狡黠的、又很会懂得利用自己优势的贵族少女,若说她猜出他是偷渡者这件事,还可以说是官方走漏了消息——但后面这件事,那分明是只有他和塔塔小姐才知道的秘密啊。 还好,她只是以为自己拿到的是一个古代的人工龙魂而已,而不是零式圣水晶,不然方鸻真要以为当时她也在那圣殿之中而没被他所发现了,不过即使如此吗,这还是让他不由有些不安起来,隐隐产生了一种隐私被人窥探的感觉。 “艾德先生就是用那个龙魂的能力,操控玫玫的吧?”希尔薇德走过来,踮起脚尖,对他小声说道:“别担心哦,我会守口如瓶的。” 她的口气又轻又柔,吐气如兰扫在方鸻的耳垂上,让他感到好像心跳都漏跳了一拍:“希、希尔薇德小姐……?” 希尔薇德又收了回去,用明亮的目光看着他:“那么艾德先生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 “啊?” 希尔薇德一笑。“——不记得也没关系,想不想看一点东西,我带你去个地方。” “等等,看什么?” 方鸻还有些疑惑,原本希尔薇德在他看来不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贵族少女,但眼下身上却有越来越多的谜团笼罩,令人捉摸不透。对方好像什么都知道,对了,她还认识布丽安公主—— 他好像才回想起来这么一回事来,对方与精灵公主好像还十分熟悉,布丽安卡兰希尔甚至委托她帮什么忙,可一位传奇英雄有什么事情是普通人能帮上忙的呢? 他心中有数不清的问题想要问,但希尔薇德只欠了欠身向他微微一笑,像是发出在邀请,然后拎着皮箱与他错身而过,走上了街。 她的女仆紧随其后,同时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满是警惕之意,好像警告他最好不要逃跑一样。 但方鸻哪会逃跑,他还有一肚子的疑惑呢。他也立刻跟了上去,但希尔薇德走得好快,街上人流交织,她却形同一只不沾染尘世的白鹿,轻盈灵巧,穿梭其间。 方鸻在后面追赶,几次都差点撞上行人,惹来一阵阵不善的目光,他只能一边连连道歉。而一主一仆二人在前面却从容自若,信步于闹市——偶尔,少女还会停下来,双手拎着那口巨大的箱子,在前面笑眯眯地等他。 可等方鸻要靠拢的时候,希尔薇德又会继续前进,只留给他一个俏皮的背影。两人——或者说三人就这么一追一赶,穿过了繁华的正街,街上行人逐渐稀少,方鸻这才找到机会追了上去。 他发现希尔薇德停在一处小巷中,前方是一道修筑于两面夹墙之间的拱门,前面已经是这片街区的尽头,拱门之外绿草如茵,正是一片有些惬意的小树林。 “希尔薇德小姐——” 希尔薇德回过头来,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对他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指了指一旁,方鸻才发现那里竟然有一个年迈的老人,正蹲坐在一张矮凳上,揣着手正在瞌睡。 老人穿着蓝白相间的制服,那是艾尔帕欣卫队的战袍。 “这里是?”方鸻不由用口形问道。 “艾梅雅的圣坛,”希尔薇德答道,她示意了一下树林的方向。“神龛就在那片林子里,里面有一棵年纪很大的白橡木,只有丰收庆典与春之祭的时候,这里才会开放。”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方鸻有些意外,艾梅雅的圣坛那不是自然圣所,难怪这寸土寸金的浮空街道之上竟然有这么一片好似公园一样鸟语花香的所在。 不过这位贵族少女也太大胆了一些,这可是女神的圣所,在艾梅雅的信徒眼中如同禁地一样的地方,她竟然也敢偷偷摸摸溜进来。 方鸻不由心想要是被艾缇拉小姐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呢。 希尔薇德看了看他,同样用口形回答道:“待会就知道了——” 说着,她悄无声息地向前走去,但没有走向圣坛的方向,而是选择了另一边。方鸻有些担心,但又无可奈何,也只得跟上这一主一仆二人。 好在三人没有惊动那个老卫兵,便进入了树林之内。林地间寂静无声,只偶有一两声鸟鸣婉转,阳光穿过树冠,倾斜落在林间,点点金色斑纹,若有实质。 方鸻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隐隐闻到一股馨香,也不知道是森林里气息,还是少女身上的幽香。 这时希尔薇德却在前面开口道:“艾德先生真的是卡普卡的见习炼金术士吗?” 方鸻迷惑地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也需要问吗?少女回头看他神色,便了然了自己的答案:“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希尔薇德特意看了他一眼,有些神秘地轻轻一笑,再回过身去。 两人谈话间,光线从幽暗变得明亮,前方已经豁然开阔,方鸻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出了树林。外面是悬崖的边缘,视野再无任何阻碍——只见远处是艾尔帕欣的港口,6地的尽头,河流亮晶晶如一条白练坠下。 再远是一条修长的海岬,天海一线,浮云如岛屿。 外港的微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领子直立而起,领子上面已是四枚银星,代表着他正式炼金术士的身份。他向希尔薇德看去,少女同样压着自己的长发,披肩纷飞,悠长的目光看向远方。 方鸻有些好奇地顺她目光看去,才发现下方是一段船坞,坞上黑压压地聚集了不少人,环绕着坞中的一艘崭新的风帆船。他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隐隐有些激动起来:“等等,这是新船的下水仪式?” 希尔薇德轻轻点了点头。“刚刚好。”她轻声说道。 艾尔帕欣是考林—伊休里安的造船业之都,大大小小的船坞工厂之中几乎日日夜夜都排满了订单,但一艘浮空舰的建造周期极长,因此新船下水的场景,在这里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方鸻不由屏住呼吸,一艘这样的浮空船,那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足以令他心绪澎湃,不能自己。 就像是为了应证少女的话,下面的下水仪式这时候刚刚开始,船工们放下帆索、张开侧翼,船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号声,浮力引擎开始启动,修长的船身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这时有人掷出装满了白葡萄酒的瓶子,瓶子在船头撞得粉碎,周围的人齐齐发出一声欢呼。 这时船坞上礼炮齐鸣,礼花也升上天空。五颜六色的光芒绽放开来,映衬在树林边,少男少女的脸上。 希尔薇德回过头来,看着方鸻。 但方鸻毫无察觉,出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艘新船十分漂亮,船型修长而优美,有两根桅杆,上下四面侧翼——侧翼位于船艉楼靠后的位置,像是鱼的尾巴,它像是浮空舰侧帆,不但能提高速度,也有助于改善机动性。 他认出这是一艘典型的塔伦翼帆船,船型有点像是卡拉维尔帆船,但更修长一些。这应该是一艘小型的巡防船,如果不是考林—伊休里安的订单,但一定是某个冒险团定做的。 因为只有冒险团才会用这样的翼帆船。 方鸻心中羡慕极了。 他远远地看着那船展开所有的帆面,徐徐驶入空海之中,然后升起所属的旗帜,与大大小小的信号旗。主帆上那个徽记方鸻也不认得,但不是伊休里安海军——大约是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冒险团罢。 接下来这艘船要进行一次为期一周的试航,这是艾塔黎亚古老的规矩,他默默看它头也不回地驶向远海,直至化为一个黑点。 “我记得艾德先生的理想是拥有一艘自己的浮空船,然后前往第二世界,对吗?”希尔薇德这时开口道:“恰好我知道今天有一条船要下水,所以想带艾德先生来看一看——” 方鸻这才反应过来:“希尔薇德小姐,你专门带我来看这个?” “漂亮吗?”少女问道。 方鸻看着这个貌美如花的少女,心中竟隐隐有些莫名的感动——她竟然一直把那番话记在心里。 “很漂亮,”他有些怅然地看了看那艘船消失的方向,心中不由想到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一条船该多好啊。“对了,”方鸻回过头:“希尔薇德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希尔薇德举起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不经意地将之扫至耳后,她远远地看着这片海,目光有些悠长,但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答道:“小时候,我父亲带我来过一次这里。” 方鸻张大了嘴巴看着希尔薇德,心中既是羞愧,又是感动。他先前以最坏的揣测,不止一次猜测过这个少女是不是拿他偷渡者得到把柄,要挟他做什么事情,或者加入某个组织——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目的竟是如此单纯。 这个地方对于她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方鸻看着希尔薇德,心下有些柔软。 他下意识看向少女的同时,希尔薇德也正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不经意之间接触,又连忙同时移开。希尔薇德神色如常,但方鸻却反而有些脸红。 少女这才说道:“我还记得艾德先生当日所说过的话,那么艾德先生还记得当时我说过什么吗?” “啊?”方鸻一下傻了眼。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希尔薇德——他还记得个屁啊! 希尔薇德好奇地看着他,见他局促不安的样子,眼中不由再一次流露出好笑的神色。她掩口一笑,但也没再提当日的事情,而转而问道:“艾德先生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方鸻下意识地问道。 希尔薇德放下皮箱,用手按在皮箱的扣子上。 “造一条船。” “等等,你刚才说造一条什么?” …… 第五十七章 能干的舰务官 希尔薇德点了点头。 “造一条船,可为什么?”方鸻问道。 希尔薇德说:“艾德先生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们的理想说不定会出奇的有缘分哦?” 方鸻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来,但仍旧有些迷惑地点了点头。女仆走上前来扶住箱子,希尔薇德松开手,用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皮箱上鎏金的雕饰。 “因为这艘船乃是我父亲的遗愿,我一直在试图找到可以建造它的人,但考林—伊休里安的大炼金术士很多,愿意帮我的人却很少,其中合适的人更是几近于无。旅者之憩的工匠挑战赛是我在考林—伊休里安的最后一站,我本来打算去见见主持比赛的炼金术大师塔里泽,因为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没能如愿,我其实已经决定回到艾尔帕欣之后动身前往奥述,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巧合地遇上你。” “我?” “在对抗龙魔女尼可波拉斯的时候,我就意外地发现你拥有一个古代龙魂,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还以为艾德先生你是一位隐藏身份的龙骑士呢。而后来我又听说你需要一条船,那一刻我就明白过来,你可能就是那个我要找的人。” 方鸻这才在脑海之中一点点补全了当时的细节,讶然地问道:“你以为我是一个龙骑士?” 希尔薇德有些调皮地浅浅一笑。“当时是那么以为的,不过现在我才想明白,艾德先生应该是无意中得到了龙魂,但还算不上是真正的龙骑士。” 她猜得虽然有些方向性的错误,比如他当时拿到的不是龙魂,而是珍贵百倍的零式水晶;不过细节上却八九不离十——他的确还不算是龙骑士,一没激活天赋,二来还没有龙骑士构装,在四十级之前这些基本都是没影子的事情。 “你说这艘船是你父亲的遗愿?”方鸻好像意识到什么:“那么它是设计图,一艘新船的设计图?” 希尔薇德垂着长长的睫毛,看了看手边的皮箱,没有否认。 方鸻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她总是随时随地带着这口皮箱,甚至不让贴身的女仆碰它。他原先以为是因为里面放着的妖精构装的缘故,但没想到是这样的缘故。 回想起来她当初将玫玫交给他的时候,似乎的确也同样一直带着这口箱子寸步不离,现在记起来才不由有些恍然。 而且一个炼金术士能称之为遗愿的船,应该不会太简单吧? 方鸻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那皮箱上的两行古老箴言,‘时光如水流逝,智慧与日俱增——’,如果说希尔薇德真的是来自于这个古老家族的话,作为蔷薇工坊的继承者——她父亲肯定也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他不由有些好奇起那张设计图来,问道:“那我能看看那张设计图吗?” 问完,方鸻才感到自己的问题有些过于唐突了。 而正尴尬间,希尔薇德却主动开口道:“也不是不可以,但我需要得到艾德先生一个承诺。” “承诺?” “你知道,这艘船的设计图是我父亲最重要的遗愿之一,因此在没找到能造出它的人之前,我绝不会将它泄漏给任何人看,但如果艾德先生能答应我——” “等一下,希尔薇德小姐。”让希尔薇德有些意外的是,方鸻主动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不用了,是我太唐突了。” 希尔薇德怔了一下,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方鸻罕有些认真地继续说道:“答应看起来很简单,可是那意味着责任,希尔薇德小姐。造船是一个庞大的工程,大到龙骨的铺设,小到每一个铆钉的安装,都需要无数工匠协作完成。这个系统工程中的每一个门类,细到如何上船胶,包铜皮的小工种,都有无数道工序,上千种工艺与相关的知识,我不过是一个还不到五级的炼金术士,我扪心自问的话,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而且,我已经许下了一个承诺,答应了另外的人。凡事要讲求先来后到,如果我再答应希尔薇德小姐的话,恐怕会耽误你的事情的。” 他默默地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承诺,想到了丝卡佩小姐和黎明之星的所有人,眼神不由自主地有些软和。 林间有些寂静。 和风轻抚,日光微醺,少女与少年相对而立。 希尔薇德潋潋的瞳光中闪过一丝异彩,她原本以为这个大男孩应该很好骗才对,但没想到对方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摇摇头。“没有关系,因为我对工匠们的事情也耳熟目染,自然清楚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我做好了长期筹备的打算,就算艾德先生现在力所不能及,但我可以等——” 少女抬起头来,用明亮的目光看着他,像是传达这样一个意思,她不会轻易放弃。” 方鸻不由语结。 但他很清楚建造一艘浮空舰是多么困难的事情,他之前再膨胀,也没想过自己一个人能造出一艘船来。 在艾尔帕欣,一个造船厂按规模从几百人到上万人不等,但就算是造一艘最小的七等杂船,至少也要数十人通力协作——而这种船自重不过一两百吨,只能算是小艇,甚至不具备远洋适航能力。 这还不算场地、物料与资金方面的投入。 除了各国政府之外,就是很多顶尖豪门俱乐部与大型公会也不具有完备的造舰能能力。他们多半会选择买船,或者把订单给所在国的造船厂。 何况上了不少恶当之后,他已经远比过去更加谨慎。 方鸻思路还很清晰,下意识道:“为什么一定是我,在下才刚刚从见习炼金术士结业,能不能成长到那个高度都还不一定。” 希尔薇德思索了片刻,才答道:“因为艾德先生是一个妖精使,而且还拥有那样一个龙魂,我心中有一个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很难再找到一个同样如此合适的人选,所以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妖精使?那样的龙魂?这与令父的遗愿有什么关系吗?”方鸻问。 少女点了点头。“你听说过妖精型龙骑士吗,艾德先生?” “我听说——”方鸻下意识想要开口,但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塔塔小姐对话。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好像产生了一种被五百万现金砸中的感觉,但还是下意识地掩饰了自己的第一意图。“等一等,我不太明白?” 但希尔薇德看他神色,忍住笑。这个人故作沉稳,但明明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反而让她感到有些可爱。 她也不回答,只将手放在皮箱上,按下鎏金雕饰之中的机关。皮箱啪一声弹开,打开成两半,露出里面的黄铜荆棘与蔷薇,以及花丛之中的人偶少女。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皮箱的另一面,钉上了一张铺开的羊皮纸。方鸻一看到那张羊皮纸,便移不开目光了。 羊皮纸上并不是浮空舰的设计图,用直尺与圆规打好的网格之中,绘制的是一具外形有些奇特的魔导器的三视图。上面还用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据,标明了每一组齿轮、水晶、大小管道、活塞与轴承的规格与公差。 在三视图的最上方,是一行厚重古朴的伊休里安矮人文字,写下了这具魔导器的名称: ‘内置式盖伊水晶阵列组专用,浮力与龙之核心并行发生器,嘉德丽亚兰妖精型——第二十七方案。” 方鸻一看到这具魔导器的构型,心中就隐隐产生了某种猜测。 嘉德丽亚兰妖精型——第二十七方案,浮力与龙之核心并行发生器。而什么是龙之核心?那正是龙骑士的水晶核心与基座,它与灵活构装的核心基座只需要提供一个插口、一个固定器、顶天再加上一套散热装置有很大不同。 因为龙骑士的水晶核心涉及到一般炼金术范畴难以想象的巨量以太魔力交换,要处理好这样的魔力流,避免让核心区域的水晶与插件一瞬间气化灰飞烟灭,或者是过热而爆炸,都需要一套行之有效的天才的设计。 而这样的设计,一直以来在各国皆是严守的最高机密。 方鸻也没亲眼见过真正的龙之核心,但没吃过猪肉至少也见过猪跑路,毕竟好歹也是一个科班出身的正式炼金术士。通过对于一些旁的的构型与设计的理解,他至少也可以大致判断出设计图的真实性。 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龙骑士核心。 因为它被称之为‘内置式盖伊水晶阵列组专用,浮力与龙之核心并行发生器’。 而什么是内置式盖伊水晶阵列?它们正艾塔黎亚所有类别,任何规格的浮空舰的统一升力来源。 艾塔黎亚的任意一种浮空舰,其动力皆来源于一种特殊的魔导器——浮力发生器。后者其实是一种内置盖伊水晶核心的另类魔导炉,人们将这种运转时提供升力的魔导炉并列安装在一起,便构成了盖伊水晶阵列组的基本单元。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种浮空舰的专有装置—— 在艾塔黎亚,龙骑士的构型千奇百怪,多种多样,有大也有小;但唯在有一种龙骑士的构装之上,你才能看到这样的装置。 那就是浮空舰型龙骑士。 这是一种非常特化的龙骑士,由于过于庞大笨重的原因,它本身在龙骑士构装之中排不上第一、第二梯队,甚至第三梯队都十分勉强。不过若将之与浮空舰对比,它又远远强于普通的浮空舰,因为不管怎么说那毕竟也是龙骑士。 而正因为这个原因,才让这一类龙骑士成为了龙骑士的三大类中的一类,在各国龙骑士中都有不小的比例。 比方说奥述帝国的三艘旗舰,历史最久远的那一艘已经传承了两百多年,先后经历了七代龙骑士。而考林—伊休里安也有类似的战舰,甚至有几个大公会也有不止一艘这样的‘龙骑士’。 理由无它,好用。 浮空舰型龙骑士单打独斗的实力在龙骑士之中只能排下游,但用在集团作战中,却往往能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 而眼前这一具龙之核心的设计图,更是特殊之中的特殊。 甚至方鸻都不由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的希尔薇德。 贵族少女仿佛早已等着他的目光,淡定地答道:“你没猜错,艾德先生。这副设计图,正是一艘浮空舰式的、妖精型龙骑士的设计图——” 她睫毛轻轻抬起,目光有些打趣地看着他。“而妖精型龙骑士,虽不是什么机密,但至少也是一套不为人所知的废案。能够在在艾塔黎亚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听说过这么一型龙骑士,艾德先生果然也是专门了解过它的。” 方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思早就被对方看穿,神色不由有些尴尬。 希尔薇德看他眼神有些微妙的促狭。“而这张设计图,应该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仅存的关于妖精龙骑士的设计,怎么样艾德先生,要加入吗?” 要加入吗? 方鸻一时间还真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首先当然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心下问道:“塔塔小姐,她说的是真的吗?” 片刻,塔塔平静的声音就从方鸻心中传来。 “在考林—伊休里安,除了银之塔,也只有蔷薇工坊在妖精构型上有这样的实力了。如果在我离开银之塔之后,计划没有发生改变的话,她的这张设计图可能真的是唯一一张妖精型龙骑士构装的设计图。” “不过有些奇怪,据我所知蔷薇工坊在妖精型龙骑士的进度上是远远落后于我们的,他们更擅长于妖精构型的设计而非龙魂,而一般来说龙骑士构装的设计与建造应当是龙骑士系统的最后一个阶段。” “另外这特指在考林—伊休里安的情况,但在奥述、巨树之丘与罗塔奥都有独特的妖精传承,在那些地方未必没有妖精型龙骑士的计划。不过这不属于我已知的范畴,只能给骑士先生提供一个可能性的判断。” 但这个可能性也未免太渺茫了一些,方鸻不由心想。 “好吧,”他这才点了点头:“可无论是龙骑士构装,还是浮空舰,我是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你的理想——” 希尔薇德浅浅一笑,落落大方地向他伸出手。“我说过的,我不介意,艾德先生,那么合作愉快。” 纤细的手掌雪白如瓷,指尖修长,在阳光下透着细微的隐红。方鸻犹豫着与之相握,入手处一片冰凉而细腻的触感,像是融化的雪,浮动的少女幽香。 林中有些静。 而方鸻一时间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反而是希尔薇德捋了捋头发,不经意地问道:“那么接下来艾德先生是要去戈蓝德吗?” 方鸻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希尔薇德一笑。“我自然是问过艾缇拉小姐。” “啊——”方鸻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点了点头。“是有那个打算,不过中间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做……对了,希尔薇德小姐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因为我们既然开始合作,自然要有一个长远的计划不是吗?”希尔薇德偏了偏头,有些俏皮地看着他。“正如艾德先生所说,造船是一个漫长的工作,而除了自我的提升之外,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 “比如资金和人手,还有造船的计划,资金的方面我另有打算,至于另外两点其实我有一些打算。” “打算?” “我的意思是,一上来就着手于制作一艘真正的浮空舰自然不太可能,不过我们可以从修复和完成半成品着手。其实蔷薇工坊有一具未完成的‘嘉德丽亚兰妖精型’龙之核心,如果我们能得到它的话,就好办多了。” “等等,得到它?”方鸻一愣:“那不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吗?” “当然不是了,”希尔薇德答道:“你知道贵族和家族之间的关系吧,我也不是唯一的继承人啊。” 方鸻忽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希尔薇德小姐,那个‘半成品’在什么地方?” “这你就不用管了,艾德先生,”希尔韦德俏皮地偏了偏头,冲他眨了眨眼睛:“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可是——” “没有可是,”少女微微一笑:“艾德先生,让我们回到正题上,好吗?” 能放心才奇怪了。 这才不过几分钟而已,方鸻就隐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忍不住有点心惊胆战地问道:“正题?” “关于人手的问题,艾德先生不是要创立一个冒险团吗,”希尔薇德反问。“那么你的冒险团,还有船上的船员,艾德先生心中有目标了吗?” “啊,这个嘛……”方鸻不禁目瞪口呆,他想好个屁啊,他才五级,有必要考虑那么长远的事情吗? 不过想想也是,在希尔薇德提这个问题之前,他好像还真从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么一想——方鸻便不由有些脸红,想起自己之前夸下的海口,顿时有点大言不惭的感觉。不过制定计划这种事情,本来也不是他的长项。 仔细想想,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都是丝卡佩小姐在负责这方面的事情。 至于在那之前嘛……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某个坏笑着的臭丫头。 希尔薇德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知所措的神色,说道:“其实我看艾德先生的同伴们就很不错,没有考虑过和大家组成一个长期固定的冒险组合吗?” “啊?”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打算先造一艘小艇来试试手,它的自重可能还不到一百吨,这样的小船,我们不过只需要十多个人手而已,一个冒险队就完全可以胜任。” 正午之后的阳光下,希尔薇德侃侃而谈,仿佛对此早有计划。 “舰长自然是艾德先生,而我可以兼任舰务官,洛羽先生不正是木工吗,姬塔小姐作为博物学者刚好可以充当航海士的职位,艾缇拉小姐则可以兼任厨师与补给官,天蓝色的幻想小姐作为诗人充任通信官也恰到好处——” “然后是战斗人员方面,谢丝塔与瑞德先生作为前排刚刚合格,帕克先生可以作为远程的补充,虽然略显单薄了一点,但我们其他成员也不是毫无战斗力的。” “最后,我们只需要再招募一个合格的治疗者,外加一个船上管理盖伊水晶的法师长以及一个合格的帆匠就也就足够了。” “等一下。”方鸻赶忙打断她——这明明不过是在讨论造船的问题,怎么忽然之间,这位贵族少女就开始帮自己搭建起冒险团来了。 “怎么了?”希尔薇德故作好奇地看着他。 “希尔薇德小姐为什么也在冒险团里面?” “不是理应如此吗?”希尔薇德不由有些好笑,忍住笑才回道:“我不是和艾德先生说过吗,这艘船是我父亲的遗愿。等它造好之后,我当然要留在上面,日常维护它,看照着它啊——” 是这样吗? 方鸻眨巴眨巴眼睛,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虽然这还是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但怎么在她说来就已经有些木已成舟的味道了。 而且他还想起另一个问题来:“希尔薇德小姐,你怎么把姬塔、洛羽和天蓝他们也算进去了,他们是训练生啊——” “哪又有什么呢?”少女轻轻一笑:“可以把他们挖过来啊,艾德先生连这点信心也没有吗?” 方鸻吓了一跳,挖大公会的训练生,这也太无法无天了一点吧?这不是把超竞技联盟视为无物吗?要知道训练生和公会之间都是有协议的。 何况,他哪来的本事去天蓝他们弄到选召者的名额? “那可不行。”他赶忙答道。“希尔薇德小姐,你可能不太了解,姬塔他们与各自的公会有协议的。” 希尔薇德看了看他慌张的神色,不由十分有意思:“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但暂时让他们充任一下这些职务,应该没有问题吧?” “玩笑?”方鸻想了一下,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他们没意见的话,自然是没有问题,可等一下——为什么我总觉得希尔薇德小姐你早就计算好了这些?” “因为计划宜早不宜迟啊,”希尔薇德柔声答道:“总得有人来制订计划,不是吗?而且我现在可是您的舰务官了,舰长大人,这是我的分内之职呢—— “????” …… 第五十八章 行动中止与神秘的袭击 张天谬紧皱着眉头穿过回廊,他的副手从后面追了上来。“队长,情况基本了解得差不多了,阿盖尔爵士应该没弄错,带走目标的人确是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公主。” 他一边跟上前者的步伐,一边继续说道:“目标是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进入大6联赛的,好像是艾尔帕欣的工作人员搞错了他的编号牌。对方是卡普卡出身的见习炼金术士,这与我们了解的情况基本一致。” 张天谬停下脚步,将手插进兜里,摸索着掏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火光映亮他英俊干净的脸膛,微微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吐出烟雾,才回过头说:“所以我们又跟丢目标了。” 副手闻言不由叫起撞天冤:“队长,这也不怪我们不是吗!我们比命令规定的时间还提前了不少,可那些家伙呢?堂堂一个骑士团连一个小孩都拦不住,别说拦住了,连拖延时间也没作到啊。” 张天谬看看他。“我又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 副手则耸耸肩,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事实如此,你不爱听,那我也没办法。” “少贫嘴,说点有用的——” 后者对此不以为意,只道:“好吧,我们的人先前问过了那些矮人——对方可能目标带去了艾文奎因,去见另一个拜恩之战的精灵英雄——库鲁芬诺维利。队长你知道对方是艾文奎因精灵一族最杰出的炼金术大师,我听那老矮人的意思,布丽安公主似乎对那个少年很看重。” “那么你觉得呢?”张天谬反问。 “我觉得可信度很高,毕竟布丽安公主和目标在此之前没有任何接触,她没理由忽然出手带走目标。” 张天谬却摇了摇头,淡淡地答道:“你错了。” “我错了?” “我敢断定,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是早有预谋的” “什么?” “我查过,这位公主殿下当天的行程并没有大6联赛,而她是临时改变决定的,几乎在比赛开始之前才抵达赛场。而比赛结束之后,她也是直接找上目标中间没有多余的举动,因此阿盖尔爵士才会慢她一步,由此可见她的目的是非常明确的——“ “等一下队长,我觉得这没道理。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是拜恩之战的英雄,精灵公主,货真价实的原住民。她在这之前不可能有机会和目标接触的,又怎么可能提前知晓目标会出现在大6联赛赛场上?”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张天谬低下头,将手遮在面前吸了一口,烟头暗红光点在云雾之中明暗不定。 他长吐一口气,才说道:“据我所知,在布丽安公主前往艾尔帕欣竞技场之前,先后接见了三批人,按时间顺序依次往前,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人员,科尔曼亲王的信使,和两个神秘人。” “这三批人里面肯定有问题,其中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人员嫌疑最小,科尔曼亲王的信使其次,而嫌疑最大的无疑是最后那两个神秘人。” 副手有些讶异地看着他。“队长,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张天谬也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副手。“你是傻的?自然是银风骑士团的人告诉我的——” “什么,”副手闻言有些恼火。“他们怎么没告诉我?” 张天谬看了看他,淡淡地答道:“你不问,他们自然不会告诉你。” 副手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话好有道理,他竟然无言以对。不过一般人怎么会怀疑到布丽安公主头上去,一个著名的原住民,一个不过是才进入这个世界的新人,两者之间看来几乎必然没有联系。 他这才问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你也是特备队的一员,不是干吃饭的,那我问你——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先跟着布丽安公主试试看?我听说过目标身边还有其他人,一头狮人,一个帕帕拉尔人,这样一个组合应当挺显眼的?”副手试探着问道。 张天谬像看弱智一样看着他。“跟着艾文奎因精灵?你以为你比拂晓之卫更厉害?” 副手不由语结,拂晓之卫乃是艾文奎因精灵廷的禁卫,精灵生命悠长,在漫长的生命周期中经由剑圣大师亲手教导,经年累月训练选拔而出,无论是忠诚、武技还是警觉性,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换句话说,拂晓之卫的平均等级是三十五级,放在凡人的世界中个个是个顶个的高手,要不是数量太少,这就是艾塔黎亚第一世界最顶尖的力量。 让他们这些人去跟踪拂晓禁卫,只怕是天方夜谭。何况以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的身份,上面也不太可能批准这样的行动。 他不由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但忽然一拍脑门,灵光一现地说道:“有了,目标的正式炼金术士考核评定是在这里完成的,那他应该还要去安吉那圣殿报备——” 张天谬摇了摇头。“报备和任务什么时候都可以进行,从布丽安公主的行踪来看,目标可能已经有所警觉了,他不大可能选在这个时节去报备。” “靠,”副手有些懊恼:“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队长你说怎么办?” 张天谬刚要回答,手腕上的通讯水晶忽然亮了起来,他楞了一下,抬起右手,左手按下水晶。 星门港‘乌洛波洛斯之环’—— 廖大使正站在宽阔的玻璃窗边,注视着近地轨道上新的一天日出,视野的远点地球巨大而漆黑的曲面上,一道金色的弧光正在冉冉升起。 在他的注视之下,西半球的海洋正在一点点由深黑化为淡蓝,大西洋上白色的卷积云像是一层薄纱,淡淡的影子投映在有机玻璃一样湛蓝的海面上。 铷原子钟上的时间是17:15分,秒计时跳动了十七次,身后传来了通讯切断的声音。所有人都已经二十七个小时没有合过眼,大使也打了个呵欠,但时间上不允许他们小憩片刻。 滑门再一次打开,一名武官带来了新的简报: “最新的消息,各位。”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这边。 廖大使已经接过简报,扫了一眼,有些讶然:“上面说布丽安公主可能是事先得到通知,特意去带走那个年轻人?”他不由抬起头来,看向那人。“这可靠吗?” 那武官答道:“根据从考林商盟还有银风骑士团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还有我们情报部门的分析,基本一致。” 廖大使不由扬了扬眉毛:“没想到这个张天谬还有两把刷子嘛,那么他说的这三批人中,是否也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艾尔帕欣工匠总会那边已经排除过了,应该问题不大。至于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和科尔曼福克斯这两个角色都在我们的接触范围之外,很难直接调查,只能从他们外围的关系网入手,毕竟如果是科尔曼福克斯通知的前者,那他应当有机会接触到目标才行,这可以从他身边的人开始排查,不过目前暂时没发现什么有意义的线索。” “至于最后那两个神秘人——” “如何?”大使追问道。 “毫无头绪。” 廖大使闻言皱了皱眉头,但也无可奈何,考林—伊休里安虽然在战略层面上和他们达成一致,双方建立了一定的外交关系,但这种带有浓厚君主制与封建色彩的国家始终封闭而保守,而且对于他们这样的外来者始终怀有不信任与警惕。 国家在外事上奉行的是求同存异与不干涉内政的原则,有很多事情他们也不能放开手去做,往往只能采取迂回的手段。由此一来,自然带来了效率的降低。 他沉默了片刻,才小声问了一句:“有没可能是‘那些人’?” 来人摇了摇头:“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但概率不大。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毕竟也是拜恩之战的英雄,她和那些人同流合污的可能性不大。” “那么那边那个星港的工作人员有没交代什么东西?” “他先后66续续从那小子手上拿了十七万,其中大部分是最后一次交割的。他没完全说老实话,我感觉应该还有一些隐瞒,不过意义不大,从审讯上来说大多数人会下意识回避一些细节,我们也不可能重现每一个环节,只要掌握关键环节的证据就足以完成推断了。” “十七万,目标的家庭环境如何?” “地面上还在取证,这个还需要时间。另外,那个工作人员背后应该也没那些人的影子。”武官停了停,才继续说道:“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还是没有线索可以解释‘精神衍生—多重分控’的问题,目标究竟是从哪里学来这个技能的?” 廖大使却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他说。“必须要先排除‘永生者’的可能性,至于渊海长卷是渊海长卷,多重分控是多重分控,这里面虽然有所联系,但也不是完全一致。” 解决完这件事,他神色才严肃起来。“各位,目标现在与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产生了联系,我建议根据《重要原住民特殊应对手册》原则上提升行动任务等级至下一级——同志们有不同意见吗?” 他看向其他人,没有看到有反对意见才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么,我们会在十二个小时内提交新的提案。在此之前,在星门管理部下达新的许可之前,一切行动暂时中止——” 然后他拍了拍桌子,开口道: “下面,我们来谈一谈五个小时之前发生的另外一件事情。” 艾尔帕欣工匠总会之内,张天谬默默地放下右手,手腕处的通讯水晶正逐渐黯淡,失去光泽。副手看着他,忍不住问道:“怎么了,队长,星门那边有什么指示?” “让我们暂时中止当前任务。” “什么?” “没什么,去让所有人集合,我们马上有新的活儿要干了。” “新的活儿?” 张天谬看了看自己的副手,一字一顿地答道: “就在五个小时之前,宪章城被不明力量袭击,我们在那里损失了三个分队,至今还没联系上。总部要我们马上到那里去确认伤亡和损失的情况——” …… 艾尔帕欣旧城区,皇冠旅店,这是一家有相当历史的旅店。它在艾尔帕欣旧城区还不是旧城区的时候就已经屹立于此,而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十年——其间旅店的主人几经易手,一直延续到今日。 旅店的三楼,临街的一间房间之内气氛有些沉闷,此刻已是华灯初上之时,房间内同样也是灯火辉煌——灯架上的光水晶发出温暖的光辉,透过灯罩,映着不远处红松木矮几之上大大小小的图纸,彼此叠在一起。 一旁是两张驼绒长沙发,洛羽与帕克分别坐在两头。 帕帕拉尔人正好奇地反过来正过去地看图纸上绘制的那些大大小小奇特的图案与符号,“这是导热管?这是平衡仪?这是补偿器?哈,这个我认识,这个是魔力储存水晶阵列!”在吵吵嚷嚷的帕帕拉尔人不远处,狮人瑞德靠在墙边,爪子中托着烟斗,怡然自得地吞云吐雾。 他眯着眼睛看帕克还没看完一半,精灵少女便已经伸手将他手中的图纸抽了去,瞪了他一眼,然后才把图纸拿正过来——仔细看了看,再抬起头来。 翠绿的眸子看着不远处的方鸻。 方鸻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至于希尔薇德和谢丝塔主仆两人很安静地在他一侧,一坐一立。 艾缇拉正准备开口,门外先传来一阵夸张的抱怨:“气死我了,他居然说那里根本就没有一间专门属于猫的客房,你看到了吗,姬塔?他一准觉得我们两个是脑子有问题。” 伴随着这样的话,法国小姑娘气呼呼地推门而入。她身后跟着个子矮矮,单薄得像是一张纸一样的姬塔,后者双手捧着好几本大部头,几乎遮住了她半个身子。 方鸻见状吓了一跳,赶忙走过去接过姬塔手上的书。小姑娘红着脸,气喘吁吁地向他道了谢。 他这才看到天蓝气鼓鼓的脸,好像受了好大委屈似的,一脸的愤懑。不由有些奇道:“怎么了,天蓝,姬塔?” “怎么了?气死我了,艾德哥哥,”天蓝忿忿不平地答道:“你还记得胡地先生和他的猫吗,就是那只叫做勺子小姐的猫?他让我们到了艾尔帕欣就去看看他,我今天下午和姬塔去了那间旅店,可那个讨人厌的老板居然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说,他绝不可能把旅店的房间租给一只猫——除非他疯了。我看他真是疯了,把旅店的房间租给一位受人尊敬的猫小姐怎么了?气死我了!” 方鸻总觉得她关注的方向好像有些不大对:“你不会是找错地方了吧?” “怎么可能,就算我错了,姬塔也不可能会错。”天蓝回过头:“是吧,姬塔?” 姬塔红着脸点了点头。 这就有些奇怪了,方鸻心想胡地应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他们说谎,这对他来说又没有任何好处。实际上他就算没有一只叫做勺子小姐的猫住在旅店中,那又如何呢? 根本没有必要嘛—— 而正是这个时候,天蓝才注意到旅店房间内有些诡异的气氛。她这才停下来好奇地看了看其他人,目光扫过桌子上一叠叠的图纸与羊皮卷轴,最后在落到希尔薇德和她的女仆身上。 “希尔薇德姐姐,你们怎么来了?”她微微楞了一下,又看了看其他人:“这是怎么了?” …… 第五十九章 冒险团的雏形 旅店的房间中有些安静。 天蓝翻看了几页图纸,浅蓝的眼睛里不由放出光来。她回过头来,有些惊喜地对方鸻说道:“这真的是浮空船的设计图?我们能自己造一艘船?” “呃——”方鸻对这丫头与众不同的关注角度真有些惊了。他看了看其他人,这才为之前的陈述作了一个忐忑的结语:“……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实在是很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其实一早就想和你们说这件事,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艾缇拉默默地听完。 然后她看着他,温和地摇了摇头。“艾德,这样的事对谁来说都是大秘密,你不说我们也能理解。我不了解你们的法律,但女神能让我看到一个人内心的善恶,至少她告诉我你没有在做错事。” “就是,”天蓝也叽叽喳喳地插嘴道。“艾德哥哥你完全没必要道歉,你没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啊?无论是银风骑士团还是你们军方,他们也不会为难姬塔、洛羽、艾缇拉、大猫人还有我这样无关的人,不是吗?” 这时候狮人放下烟斗,淡定地插了一句:“他能坦率地告诉你们这个秘密,足见这弥足珍贵的信任,不过沙砾上的风是古老秘密的守护者,它告诫世人应当守口如瓶——” 他一边说,一边用淡银色的狭长眼睛看着希尔薇德。 贵族少女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点头。洛羽犹豫了一下,但没反对。 只有帕帕拉尔人浑然不觉,好奇地看着方鸻,好像要从他身上看出偷渡者与一般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一样。但他睁着黑豆子一样的眼睛眨巴眨巴着看了半天看,也没看出什么不同来,就算把眼睛鼓得再圆——后者还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两只耳朵两条胳膊两条腿,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不由十分失望。 “嗨,真无聊。”他嘀咕道。 方鸻看了看每一个人,不由有些感动于大伙儿的宽容。 于是他停了停,才小心翼翼地提问:“艾缇拉小姐,我答应帮希尔薇德实现她父亲的遗愿,接下来她们应该会和我一起一、一段时间,所以能不能让希尔薇德小姐暂时加入我们?” 艾缇拉摇了摇头。 “不行吗?”方鸻楞了一下。 精灵少女却答道:“不用暂时,就按希尔薇德说的办吧,我们成立一个固定的冒险团。我们正好要前往戈蓝德不是吗,就在那里注册好了。” “这样没问题吗,艾缇拉小姐?” 艾缇拉摇了摇头:“我弟弟的事不是一时一日可以水落石出的,如果艾德不介意的话,在此事了结之前我和瑞德可以和你一起旅行。至于帕克,你要单独问问他的意见。” “我要回桑夏克。“帕克举起肥短的小手。 “可山领主的帽子怎么办?”天蓝问道。 “那还是算了。”帕帕拉尔人犹豫了一下,又收回了手。“我也要留下来和你们一起。“ 天蓝咯咯直笑。 “你们几个小家伙呢,又有什么打算?”狮人问三个训练生道。 “我们能自己造一艘船,想想看,我们可以在里面放一台十六音栓一千音管以上的管风琴,我们还可以有一个战利品陈列室,一个流动式工艺作坊和一个活动室!”天蓝眼睛亮得像个小守财奴。“甚至还能有自己的房间,天那,我决定了,我也要加入你们——” “你疯了?”方鸻看着她:“天蓝,你是训练生!” “啊,”天蓝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唉声叹气,马上垂头丧气道:“好像也是哦。” “而且一艘小艇也放不下你说的那些东西,除了必要舱室之外,剩下的空间也必须优先让给功能性建筑,不过流动式工艺作坊倒是可以考虑。” “而且通常来说,在空海上通信官和舰务官住在舰长勤务室内,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瑞德举着烟斗,熟练地补了一刀。 “啊,那还真是不让人值得期待的一条船啊——” 小姑娘可爱的抱怨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姬塔双腿并拢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小小的一个人儿,这时抬头有些小心地问道:“艾德哥哥,你不是偷渡者——对、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问你不是应该不具备魔力自适性吗,为什么可以操控灵活构装呢?” 这个问题也让洛羽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方鸻正想要回答,但希尔薇德已经先他一步开口:“这个问题还是我来回答吧。“她回过头看了方鸻一眼,方鸻吃惊地看着贵族少女如海水一样的目光中,闪动着淡淡的、狡黠的光芒。 她侃侃而谈,把方鸻的经历复述了一遍——大致上。“所以综上所述,艾德先生在精灵遗迹内的一些奇遇,让他克服了这个问题,并且能帮我实现父亲的遗愿。但具体是什么能力,我也不会主动开口去问,大家明白吗?“ 希尔薇德隐晦地暗示,在艾塔黎亚,亲密的伙伴之间会告诉彼此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不会告诉他们自己为什么能做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是问题的底线。 姬塔意识到自己有些过线,不好意思地脸红了红,她真不是有意的。可看着主动维护方鸻的贵族少女,她心中又隐隐有些不服气,咬着唇问道:“可为什么希尔薇德小姐知道这些呢?” 希尔薇德脸蛋儿微微浮起了一层红晕,浅浅一笑。“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姬塔小姐。” 姬塔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再看了看方鸻。 方鸻同样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贵族少女——等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看看,我早知道这个女人有问题。”洛羽看着这一幕疑心重重地皱了皱眉头,小声对天蓝说。 “你看谁都有问题。”天蓝皱着鼻子,对他嗤之以鼻:“你能不能想点好的,希尔薇德姐姐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有问题。” 这个逻辑好有道理,洛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艾缇拉看着两人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回头来才说道:“洛羽他们可以暂时留在队里,直到训练生的历练结束,而具体参与与方尖塔相关的任务的时候,瑞德、谢丝塔小姐还有希尔薇德小姐不出手就可以了。” “其实我们也只剩下一些调查报告要写了,艾缇拉姐姐。”姬塔答道。“剩下最后一个任务要等到十二星齐聚之时,典礼之月(艾塔黎亚十二月)下旬,南天后座与神选之星同现于天空那段时间——那个歌谣没有误导的话,那时候方尖碑才会出现在旅者沼泽深处。” 听了这话,希尔薇德略微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怎么了,希尔薇德小姐?”倒是方鸻注意到她的神色。 “没什么。”贵族少女摇摇头,用指尖拨弄了一下耳边的头发丝。“就是觉得这个传闻来得没头没尾,有些古怪。” “那倒也是。”方鸻不由再一次想起了海林王冠的事情,不由想艾塔黎亚发生的事情时时刻刻都有这么多吗?是他不了解第一世界,还是身在变局之中而无法得知? 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那里带着厚厚的手套,但他还是可以感到那个印记的存在。 倒是希尔薇德目光流转如水,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谢谢你关心。” “啊?”方鸻脸刷一下红了,他他他哪里是什么关心了啊?只不过随口一问而已,可是被贵族少女这么一提,就真好像是他时时刻刻都在留意她一样。 艾缇拉听了姬塔的话,立刻点了点头。“黑羊商会的人应该也会在那时候开启沼泽深处遗迹的大门,这样的话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现在还没有进入秋天,我们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以前往戈蓝德。” 她将手放在玻璃窗上,目光看了看外面,又回过头来看着方鸻。“那么现在你有什么打算,艾德?” “打算?” “是啊,”姬塔也小声说到。“回来的路上外面到处是银风骑士团的士兵,还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人,现在想来这些人应当是在搜捕艾德哥哥吧。” “内城也戒严了,”洛羽也补充道:“我从海关兽栏那边回来的时候看到换班的士兵多了好几倍。” “那有什么?”帕克听了不以为意,一摊手。“他们可真笨,我不出城不就好了。” 他说完,就感到所有人都像是看弱智一样看着他。 “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 “那你就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帕克,你打算在这里呆上多久?几个月,还是几年?”天蓝没好气地戳破他的幻想。 “呃,”帕帕拉尔人挠了挠头:“那好吧,我还是有办法。等等我想一下,我们可以直接乘船前往芬里斯岛——我听说那里有一头富可敌国的绿龙,我们可以——呃,我是说可以在那里转乘班船前往戈蓝德。“ “我敢保证我们还没走上船就已经被人给捉住了。除非你准备几只木桶,把自己给塞到桶里,假装自己是一桶腌肉或者土豆,然后从货物运送通道直接进入底舱,运气好侥幸工人把你的桶子放在了最上层,没有把你闷死的话,艾缇拉他们花上几天功夫就能在几千只这样的桶子里面找到你所在的那个桶了。” 狮人风度翩翩地给他建议道。 帕克听了愣了半晌,才答道:“那、那我看还是算了。” 这时候,希尔薇德忽然开了口:“布丽安公主会帮我们找一条船,贝里奥号,云层湾货运公司的一艘货船,明面上和精灵、和工匠总会都没什么关系,也不会引起怀疑。但它的船长受过精灵的恩惠,欠他们一个人情,公主殿下会安排他在短湾停靠半天——用修补帆具的借口,我们可以趁机上船。” 因为方鸻事先已经提到过渺星公主的事情,因此这时候大家也没感到意外。 “短湾,在什么地方?”天蓝问道。 洛羽想了想,回答道:“我记得那是一个天然锚地,在艾尔帕欣西北方。” 艾缇拉已经走过来拿出地图,在矮几上铺开,修长的指尖沿海岸线向左上方移动,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地名。“差不多一天行程,”她答道,同时看向希尔薇德。“但艾德应该怎么出城?” “这很简单,艾尔帕欣的最高执政长官是山铎伯爵,这人是个中立派,在结交你们上并不热衷。他只要不发话,银风骑士团的达团长阿盖尔爵士也调不动艾尔帕欣的卫军,这样我们就有很多法子可想。”对此贵族少女显得胸有成竹。 精灵少女抬起头来,与‘大猫’瑞德互相看了一眼,明白了贵族少女的意思。银风骑士团可以封锁城门与港口,但封不住艾尔帕欣所有对外连接的通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灰色区域,盗贼工会或者斗篷兄弟会,总会有有门路的人能安全把人送出去。 这些人不会轻易和一个地方的最高掌权者冲突,但只要山铎伯爵不发话,他们才不会担心什么银风骑士团金风骑士团,有钱不赚才是傻子。 “哈,”天蓝也明白过来,有点打趣地看着方鸻:“那艾德哥哥不是又要当一次偷渡者。” 方鸻听了不由哭笑不得。 “不止是艾德,”艾缇拉对所有人说道:“帕克和瑞德也是,他们两个太显眼,又在大6联赛上出现过,不能轻易暴露在外人的视线中——对了,那艘船什么时候抵达?” “至少一周,但也说不准,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先到达短湾。”希尔薇德答道。 “一周?”帕克听了吃了一惊:“难不成在那之前我们还要在荒郊野外晃荡好几天,天哪,你们是准备要了帕帕拉尔人的命了吗?不消说,在野外一天又只能吃五餐。” “但我们只吃了三餐。” “你知道,帕帕拉尔人的种族天赋——” 艾缇拉也不去理会两个吵吵闹闹的家伙,但至少帕克有一点说得不错,一周时间不短,必须要为野外的行程作好计划,而原本的计划又要重新制定一遍,这都是一摊子麻烦事。 这时姬塔忽然小声说道:“艾缇拉姐姐,大家,我有一个想法……。” “怎么了,姬塔?”天蓝和帕克还在吵闹,精灵少女轻轻拍了拍矮几,才让两人安静下来,法国小姑娘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姬塔这才答道:“我下午时去银之塔的大图书馆内查阅拜龙教的资料,为了搞清楚艾尔帕欣周边究竟有哪些黑暗信徒在活动,我找到了十年内的一些公开档案的记录,发现新纪175,177和178年冒险者公会三次发布过一个与邪教徒有关的任务,皆是让冒险者去调查多里芬邪教徒的活动踪迹——其中最近一次就是今年五月份,那个任务至今还没有回执。” “多里芬?” “等等,等等,我知道那个地方!”天蓝马上说道:“那地方是一座废弃的城镇,经常有不死生物出没,很多人去那里冒险。” 方鸻忽然问道:“姬塔,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去那里看看,时间上来得及吗?” 姬塔轻轻点了点头:“艾德哥哥,那里就在短湾北面的森林中,以前曾是依托于这个天然锚地发展起来的一座小镇,只是探查一下的话一两天就足够了。” 方鸻不由看向希尔薇德和艾缇拉。 贵族少女微微一笑。“我是和你们一起行动的,我没那么娇气,艾德先生不必介意我。和约定好的一样,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话让他听了不由挠头—— 而艾缇拉则点了点头,她的目的就是调查出自己弟弟死亡背后的真相——或者说,还存有一线希望。为什么基德明明只有一次复活的记录,在沼泽中为什么会发现他的尸体,究竟是星辉枯竭了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而和那个奇怪的胸针之间,又存在着何样的联系? 在云层海地区,尤其是云层海地区北方活动的主要邪教组织就是拜龙教,任何和他们有关的线索,她都不会轻易放过。 何况眼下有现成的机会与时间。 方鸻想了想,也说道:“冒险者公会的任务不会无缘无故取消的,没有回执说明事件可能还没解决。而且如果冒险者们没有能力处理,公会一般半年之后才会派出更高级别的调查队,我们现在去时间上正好。” 艾缇拉听了他的分析,目光柔和地看着两人:“谢谢你们,艾德,姬塔。” 这时希尔薇德才在一旁补充道:“那么各位,已经确定了行程,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为此作准备,你们想好怎么出城了吗?” 艾缇拉和天蓝听了这话都将目光投向方鸻。 方鸻正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狮人瑞德叼着烟斗,对他说道:“希尔薇德小姐是因你的名义加入这个队伍的,而在下和艾缇拉小姐也是和你一起行动,因此这个固定冒险团名义上是属于你的,人类小男孩。” “什么?”方鸻好像这才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 天蓝噗哧一声,忍俊不禁道:“是啊,艾德团长哥哥,现在给我们指一条明路咯?” 方鸻傻了眼,不由看向一旁的洛羽和姬塔,可两人不过是训练生,自然对这一点没什么异议。倒是帕克在一旁嚷嚷着也要当团长,可惜没人拿可怜的帕帕拉尔人当回事。 最后他挠了挠头,才硬着头皮道:“好吧,我认为我们可以分两路出城,除了我、帕克和大猫先生之外,其他人人完全可以通过正当的途径离开艾尔帕欣,这样也可以节省下不少钱——” 这是一个好的开头,他至少首先想到了省钱,在这一点上与英明的丝卡佩小姐不谋而合。 开了个头之后,方鸻开始渐入佳境,发现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困难——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与之前的经历渐渐开始发挥作用。“对了,我们可能得多准备一些物资,因为在离开塔伦之前我们可能都不会再进入聚居区了,所以原定计划的一周的食物和两天的水是肯定不够的。另外,我们在贝里奥号上可以得到补给吗,希尔薇德小姐?” “可以,但最好是自备一些,因为我不习惯相信陌生人。”希尔薇德微微一笑,给他加了一个头衔:“未来的舰长大人。” 这个称呼差点让方鸻一头栽倒在地上。 “采购物资的事情我来负责好了,艾德哥哥,”天蓝信心十足地主动请缨。“对了,洛羽,那头驮**接还需要多少时间?” “刚刚结算了租借的花费,购买要重新签订合同,起码需要两天,”洛羽答道:“我会在这两天之内抓紧时间修缮好载具平台。” 听了两人的话,方鸻点了点头。“那么我们有两天时间去联系那些在灰色区域内营生的家伙。” “这件事交给我,艾德。”艾缇拉站了出来。 但希尔薇德摇了摇头:“下城区不安全,艾缇拉小姐,我和你一起,至少谢丝塔有能力保护好我们。”艾缇拉听了她的话,略微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位贵族千金一眼,对她点了点头。 “谢谢。” 希尔薇德则回以微笑:“不客气,我们是一个团队。” 方鸻看着这一幕,心下忽然觉得,这位贵族少女之前那个提议似乎也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事情。她似乎有一种奇异的能力,明明不过才只是一个称呼上的改变而已,但在她操持之下却让大家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看了看天蓝,再看了看姬塔与洛羽,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冒险团的雏形——可惜他们是训练生。一但历练结束,总归会离开。 要是天蓝、洛羽和姬塔可以留下来该多好? 可他们会愿意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甚至把方鸻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忙摇了摇头,丢开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只有希尔薇德回过头,微微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 第六十章 神秘的袭击与方鸻的计划 在艾尔帕欣的最后几天,让方鸻充分见识了什么叫做计划不及变化快。 首先是旅店附近出现了银风骑士团的士兵,叫众人不得不转移。好在希尔薇德有门路,托布丽安公主在下层地带一间旧兵工厂附近为他们找了一个藏身之所。 接下来是近乎多米诺骨牌一般的典型计划灾难—— 设想之外的动作延误了这一天的采购工作,推迟了艾缇拉与希尔薇德与下城区走私者们的谈判,直接导出城计划延期。而为了赶得及时间,又额外带来成本的增加。 方鸻这才明白过来计划不是想当然的事情,理想状态总要面对层出不穷的意外。 而祸不单行,第二天艾尔帕欣忽然迎来一场骤雨,雨水涌入下水道中导致水位暴涨。结果一直拖延到第三天凌晨,三人才得以与走私者们一起出城。 走私者们将他们带到约定好的地方,收了尾款之后便向他们告别离开。 方鸻在雨中看那些人向他们挥挥手远去,还有些意外地回过头看着毛发湿淋淋的瑞德,好奇地问道:“我还担心你会和他们起冲突呢,瑞德先生?” 狮人摇晃了一下硕大的脑袋,抖得水花飞溅,洒了一旁两人一身都是。“嘿,你在干什么,瑞德!”帕克气得大叫:“我上次说过了,下次你再怎么干的时候最好走远点。” “啊,抱歉,小不点,”瑞德不以为意地答了一句,才回头问方鸻道:“为什么那么说,小男孩——我们的团长先生?” “你不是玛尔兰的圣骑士吗,那个……我听说艾塔黎亚的圣骑士都是嫉恶如仇?” “那要看你如何界定正义,小家伙,”狮人眯起眼睛看着雨雾蒙蒙之中艾尔帕欣的方向,掏出烟斗擦了擦上面的泥水,答道:“我们是女神的骑士们,而非伯兰迪亚的法学者——他们致力于剥离人身上的多余属性,好把人们放在一个框架中;而我们呢,依照内心行事。” “内心?” “同情心,怜悯心,荣誉感,责任感,”瑞德看着方鸻,淡淡地答道:“伯兰迪亚的学士们声称秩序不会犯错,而我们则往往经常犯错——正因此我们才明白凡人的局限,不会傲慢与迷茫,方能无愧于心,无愧于玛尔兰的教诲——” 他看了看远处那些人的背影。“走私者,盗贼,骗子,下城区有各式各样的人,但也有本质并不坏的人,因为有时候你并不能选择你的出身。不要带有偏见,艾德,要用心去听风告诉你的答案。” “别听这大猫的,”帕帕拉尔人抹干了头发上的水珠,没好气地答道:“它总是神神叨叨的,风根本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最多会发出枯燥的尖啸,呜呜呜——” 对于帕克的反驳,狮人笑而不语。 不过方鸻也不过一提而已,倒也不至于真介入两人的争论之中。 他看了看四周,他们和艾缇拉约好在这里汇合,照理来说他们在下水道耽搁了一晚上,她们应该先到才对,但这会儿四周原野上都还看不到任何驮兽高耸的背影。 这让方鸻不由略微有点担心。 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一直到临近中午,‘灰岩先生’高大的身影才缓慢地出现他视野之中。 而等艾缇拉一行人来到近前,方鸻上了驮兽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变成了现实: 驮兽背上才修好的平台看起来比之前更凄惨了,吊桥断裂了一座,平台外面的盾牌上插满了折断的羽箭,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刀痕,所有人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天蓝脑袋上包着一圈有些滑稽的纱布,在战斗中磕到了头,脑门上起了一个大包;艾缇拉小姐右臂上被砍了一刀,血染红了绷带,看起来相当吓人。 但所有人中伤势最重的还是姬塔,未来的博物学者小姐为了保护她的书,拼命用单薄的身子挡住歹徒没让他们冲进屋子里。可也因此右胸的剑伤几近贯穿,虽然在战斗之后找来治疗师保住了一条性命——可伤后的感染与高烧,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世界,也只能依靠牧师的长时间护理。 队伍中没有米莱拉的牧师,艾尔帕欣也找不到可能专门来照顾她的专业神职人员,幸好希尔薇德有药剂师的资质,贵族小姐主动担当起了看护姬塔的职责。 这次袭击来得突如其来,甚至令人有些找不到头绪—— 方鸻询问了一下艾缇拉这场战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后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轻轻摇了摇头。 袭击者不是一个人,而是有明显的组织,但他们并没有在战场上留下太多信息——忽然出现,又在守卫赶到之前离开。天蓝告诉他,似乎姬塔在混乱之中看到了袭击者的身份,可小姑娘现在的状况这个线索也派不上用场。 战斗是在出城之前发生的。 可他们在艾尔帕欣又有什么仇人呢?首先不可能是军方与银风骑士团,他们用不上这样的手段。 方鸻首先想到的是在旅者之憩遇上的那个‘大姐头’一行。他们倒是有动机,也认得艾缇拉和天蓝,但对方有没这个实力,却令人怀疑。 然后他还有另一个潜在的敌人,弗洛尔之裔的杰弗利特红衣队,红衣队有这个实力,可似乎又没这个动机。就算红衣队看到大6联赛并认出了自己,可也不认识艾缇拉与天蓝。 或者是拜龙教徒——但这个假设实在是太悚人听闻了,他们甚至都还没正式开始调查呢,对方就已经找上门来了,这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方鸻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只得问了一下一些细节问题。才知道袭击者的等级不低,普通成员对上艾缇拉都不落下风,倒是希尔薇德的女仆可以以一敌二甚至以一敌三。 方鸻不知道谢丝塔的等级是多高,但他知道艾缇拉的总等级是13级,其中战职等级一共有9级,6级猎人与4级德鲁伊——原先是3级,不过旅者之憩一战之后又提升了一级。原住民自己没有选召者系统,但艾塔黎亚毕竟是一个信息态的世界,天蓝几人是可以帮忙查看她的信息的。 6级猎人与4级德鲁伊投入的经验加起来,也就刚好是9级巡林人。当然,精灵少女还有7级厨师等级,不过那个是没又战斗力的——所以能与9级的巡林人单打独斗落于下风,对手的平均水准起码已经达到了了银林之矛或者杰弗利特红衣队主力团的普通成员水准。 这个水平甚至比考林—伊休里安的普通士兵还要高出一线。 拿得出手这样实力的组织,在第一世界可不多见。细究之下也不过只有几个大公会而已,再加上考林商盟、工匠总会等几个相同水准的势力而已。 难道说真是杰弗利特红衣队?方鸻不由有些狐疑。 整件事中唯一幸运的是艾缇拉他们是和希尔薇德在一起,对方似乎没有料到贵族少女女仆的实力,靠着谢丝塔一力挡住袭击者的进攻才撑到守卫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方鸻因此专门向希尔薇德道了谢。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希尔薇德并没因为被牵连其中而感到不满,她仿佛真像她说的那样没那么娇气,只是大大方方地接受了他的感谢。 而接下来的一整天,这样的袭击也没有再重演。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情况开始变好,当天夜里雨越下越大,极大地影响了队伍前进的速度。 原计划在第四天正午抵达卡里芬,结果一直到半夜还没看到那座废弃城镇的影子。 所以说通常的行程长短往往是指在普通的情况下,而没有把恶劣天候考虑进去——方鸻又学到了一个新的教训。想到这里,他不由叹了一口气,看着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 水花一层层漫过木质的纹理,沿着窗台滑落下来,流到地上,又从木板的缝隙中渗了下去。 此前战斗之中留下的几处破口一直在漏雨,雨丝丝丝飘进屋内,打在他脸上,点点凉意。昨天洛羽虽然冒雨简单地修葺了一下屋顶,但显然没起什么作用。 身后床上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方鸻回过头去,看了看蜷缩在被子里的博物学者小姐,平时就有些羞怯的她此刻显得更加安静与柔弱了——紧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轻轻的垂着,小小的脸蛋像是一张苍白的纸,紧抿着嘴,娇柔得像是要破碎了一般——呼吸微不可闻。 方鸻确认她的状态还算平稳之后,又检查了一下天花板上有没雨水滴下来,才伸手为她扯了扯被子。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气息—— 姬塔在这里,自然是为了方便让他和希尔薇德看护。毕竟两人都有一些药剂学知识,不过希尔薇德在这方面更专业一些,而他的药剂学多半是与炼金术相关。 事实上由于希尔薇德和她女仆的加入,平台上原本就逼仄的空间终于变得捉襟见肘起来,加之时间又太仓促,没给他们改造平台的机会。因此艾缇拉只能把杂物间里面清理出了一个单独的隔间——把木桶和箱子挂到了外面负丘兽背后的绳网上,在这里则用木板和布帷隔出一个独立的空间,作为一主一仆临时的居所。 这样希尔薇德主仆就住在里面的房间内,而方鸻一个人则仍旧在外面的的那个简易的空间内蜗居。 听起来好像有些旖旎,但其实不然,先不说两人为了看护姬塔三十多小时几乎没合过眼,而就算忙里偷闲希尔薇德也会只和他一起研究那些设计图。 他不知道贵族少女哪来那么好的精力,他自己是头都要炸了。 方鸻不由再叹了一口气,用手背贴了贴姬塔发烫的额头,试了一下温度之后再沾水为她换了一条毛巾。希尔薇德不久之前告诉他这个小姑娘已经算是过了危险期,这也算是这天来唯一的好消息。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往里面看了看—— 车厢后部是个小隔间,几乎将将只容两人可以转身的余地。房间内,希尔薇德坐在一口木箱子上,一旁放着她寸步不离的皮箱。皮箱边堆了几册书,都是一些骑士言情小说,有些还是地球的作品译制过来的。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书,偶尔轻轻翻过一页,书页发出哗的响声。 而像是感受到方鸻的目光,希尔薇德才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嗓音清脆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方鸻摇了摇头。“你不用休息一下吗?”从姬塔受伤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对方几乎没合过眼,且不说精神奕奕,但似乎也看不出有什么困意的样子。 “不用了,”希尔薇德微微一笑,回答不出他的所料。“不过舰长先生,应该比我更累吧,东西做得差不多了吗?” “别叫我舰长先生了,希尔薇德小姐,”方鸻叹了口气。“连船都没有,叫人听去了会笑掉大牙的。” “那团长先生?” “那也有些名不副实。” “好吧,队长,”希尔薇德合上书本,打趣地看着他,似乎很享受与之聊天的乐趣。“比我想象中更好一些,艾德先生。” “——比想象中?”方鸻楞了一下。 “这个位置呢,既需要能力,也需要责任,”希尔薇德轻声说道:“我想看看继承我父亲遗愿的是怎么样的人,所以让艾缇拉小姐不要帮你处理这些麻烦,艾德先生不会怪我吧?” 方鸻摇了摇头。 自己的冒险团,这句话不仅仅是一个听起来很浪漫的梦想,也是现实的责任。他现在才有些理解了丝卡佩小姐的感受,她与魁洛德先生担负起的乃是整整一个团队的信任。 他看了看床榻之上柔弱而单薄的博物学者小姐,心中隐隐有一种莫名的感受,感到自己还应当做得更好。 因为艾塔黎亚不只是一场梦幻的旅行,也是先行者们曾经面对的重重困难与挑战,对于未知的好奇与探索,乃是立足于勇气与人类对于自身的征服之上。 它应当是尽善尽美,与不折不挠。 “希尔薇德小姐,我或许真的有些孩子气,就像她说的那样——” 方鸻自言自语地说道。 “什么?”希尔薇德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但方鸻只抬起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外面闪电划过夜空,明暗不定的森林,将苍白的光投映在屋内两人的脸上。这兴许是入秋之后的最后一场雷雨,但却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狭小的房间内,蜡烛的光芒有些黯淡,随着灰岭负丘兽缓慢的步子摇曳。 妖精小姐坐在那紫藤的叶子下面——那是她的老位置——静静地看着两人,翠色的眸子里像是映着一层雨光,清澈动人,人类总是让她感到好奇,像是无尽的知识与宝藏。 骑士先生好像有些变了,心跳宽厚而有力,她一时也说不上来哪一种感觉更好。 水珠从叶尖上跌落下来,如同摔落的宝钻,在桌面上摔得粉碎。 人总不可能永远孩子气—— 希尔薇德放下书本,饶有兴趣地看着方鸻回过身去,继续去做手边的事情。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大男孩露出这么心无旁骛的样子。 桌上放着两具有些奇特的魔导器。 方鸻又弯下腰,从简易的木桌下面拉出一个盒子,里面装了整整一盒的a水晶,互相碰撞着叮当作响——他自己当然用不上这么多。 不过他心中已经有了个不成熟的计划。 这次莫名的袭击让方鸻重新记起了很多东西,像是那一夜的黎明之星,死在他面前的艾尔莎,那个小姑娘死不瞑目的眼神。 那是他第一次认识到艾塔黎亚表面光鲜之下的东西,因此他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那样的悲剧在艾缇拉他们身上重演。好在他已经与那时候不同了,明白了自己应当做什么。 自己首先是一个炼金术士,一个工匠,一个制作者。方鸻无比清楚炼金术士在一个队伍之中的作用,这就是他计划的第一部分。 这时候外面传来天蓝抱怨的声音,大概在埋怨洛羽没把天花板修好,导致平台漏水的缘故。没多久,两人停下来,敲了敲门。 方鸻抬起头来,说道:“请进。” 洛羽这才推门而入,天蓝缩着脖子站在他身后。再后面是安静的谢丝塔,她先用警惕的目光看了方鸻一眼,再看了看方鸻身后。 妖精小姐自然不知不觉地隐去了身形—— 天蓝在外面好奇地探头探脑:“希尔薇德姐姐,姬塔她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她很幸运,没有感染,”希尔薇德看了看两人,答道:“凌晨之前应该就能醒过来。” “艾德先生,”洛羽则问道:“你让谢丝塔小姐找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吗?” 方鸻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两件魔导器,对两人说道:“你们来试试这个。” 洛羽一看那东西,不由愣了一下。天蓝则直接惊讶地叫了起来:“啊,这不是卡恩之予吗,艾德哥哥,这是你做的?” 方鸻点了点头。 他手上其中一件魔导器,看起来正是一把竖琴,大小不过小臂长短,看起来却很沉。和一般的竖琴不同的是,它的弓臂结构很复杂,上面布满了金属管道,弓臂从下往上排列着三个插件接口,分别插上了一枚绿柱石、一枚赤能晶与一个有些奇特的小型齿轮装插件组。 这是一张典型的卡恩魔琴,得名于十一个世纪之前的同名炼金术士,它的工作原理是用与十二弦相连的魔法水晶来调动以太魔力,不过要使用它需要具有相当专业的知识——这就是艾塔黎亚吟游诗人的能力。 天蓝有些爱不释手地从方鸻手上接过这张竖琴,眨巴眨巴眼睛问他:“艾德哥哥,这是给我的吗?” 方鸻不由失笑。“不然那是给谁的呢?” “太好了!”天蓝忍不住惊喜地尖叫一声,重重地给了方鸻一个拥抱:“我爱死你了,艾德哥哥,我会把它当作最好的生日礼物的!” “生日?”方鸻愣了。 “啊?”天蓝也愣了:“这难道不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方鸻完全没料到这一点,不由十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那个,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反正也差不多——” 而一旁的洛羽则要敏锐得多,他从方鸻手中接过那件东西,仔细观察了一番就发现那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发条妖精。不过与一般发条妖精球形的外壳不同的是,这个发条妖精是菱形的,看起来更像是个小一号的歼灭者构装。 他抬起头来问道:“这是给我们用的,艾德先生?” “哈?”天蓝听了洛羽的话,不由愣了愣:“艾德哥哥,你不是糊涂了吧,我和洛羽是训练生啊。” …… 第六十一章 来自雨夜的不速之客 倾盆大雨打在油布上,在黑暗中发出倒豆子一样密集的声音。 驮兽背上的屋顶有一个巧妙的设计,洛羽将一卷帆布捆扎好放在那里,天晴时卷起,下雨时一拉开便可以在平台上形成简易雨棚。 栏杆上用支架固定了一只松脂火把,火光在雨丝之中摇曳着,映出天地之间一片茫茫的水幕,与几个人的沾满雨水湿淋淋的面孔。 远处菱形的金属物体在雨水中划过一条标准的弧线,飞了回来。洛羽放下右手上的机械式操控手套,银轨咔一声归位,发条妖精向下一落便被方鸻接住。 “成了吗?”洛羽有些紧张地问道。 方鸻点了点头。 高个子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方鸻看着他,不由有点好奇。“为什么那么想要成为战斗工匠呢?” 洛羽在战斗工匠上的天赋只能说平平常常,远不如他在元素使上的天赋,就算在妖精小姐的全力增幅之下,也只能勉强把发条妖精飞起来而已。 “只是喜欢而已。”但洛羽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方鸻见状也不再追问——以洛羽表现出的天赋,他回到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之后,想要继续在炼金术士这条道路上走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或许能够在训练生时期实现一下自己的梦想,也算是一种另类的自我安慰。 不过至少是飞起来了,这是个好兆头,他开始学习操控灵活构装的时间也并不算太长。 平台另一边,法国小姑娘正在谢丝塔的帮助下将一具翠鸟xa型魔导炉背在腰后。这种通用型业余魔导炉从储物箱最下面找出来的备用品,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天蓝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女仆小姐聊天。“谢丝塔姐姐,你的这双护手真好看。” 女仆看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把手往回缩了缩。 “啊?”天蓝注意到这个细节。“谢丝塔姐姐,你不喜欢这手套吗?” 女仆没搭腔,帮她固定好魔导炉之后,右手抓着她的领子向上提了一下,指尖冰冷的金属接触到她后脖。天蓝扭来扭去,咯咯笑着说:“哎呀好冷,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谢丝塔姐姐饶命——” 屋内,希尔薇德换了一条湿毛巾搭在姬塔的额头上,回过头来,有些意思地看着这一幕。 那边闹腾了好一会,天蓝才终于弄好了自己的魔导炉。小姑娘再怎么不着调,至少也是大公会的训练生,自然系统地学习过魔导炉该怎么用,她反手打开节流阀,魔导炉的指示水晶依次亮了起来。 “真的可以!?”天蓝看着这一幕不由有些惊喜交加:“我真能感受到魔导炉与我的相连了,水晶的输出功率居然有37om,这真是无属性魔力吗——啊,还真是的!我没受到魔力反馈伤害!” 她手忙脚乱查看着系统指标,不禁有些大惊小怪。“天哪,艾德哥哥你怎么做到的?” “可以链接卡恩之琴的共振水晶吗?” “好像可以诶!”每一件魔导器都与之主水晶对应的共鸣水晶,方鸻制作的卡恩之予自然也不例外。天蓝拿起那枚水晶插在魔导炉的主接口上,十二弦琴上的水晶微微闪了闪,便发出荧荧的光芒来。 方鸻看到这一幕,不由长出了一口气,暗地里握了一下拳头——他的计划真的行得通。 在星门之后的世界中,训练生的系统是一套专门劣化虚拟系统,由于没有辉光物质支持,它主要有三大限制。第一,与之同调者不具有魔力自适性;第二,不能够学习与记录战斗职业的技能;第三,等级限制在五级之下。 但方鸻在仔细衡量之后意识到,这些限制除了最后一条之外其实不是不可以绕过的。 不具有魔力自适性对于他来说是最简单的问题——因为他其实也不具备。过去可以说没有那么强大的无属性水晶,但对于a水晶来说基本不是问题。 天蓝使用的ax型魔导炉只有37om的输出功率,那只是因为低等级魔导炉本身构架限制所致,事实上a水晶的最大输出功率可以到79om,超过所有五级之下的魔导炉的设计阈值。 这一标准对于最高只有五级的训练生来说,不但完全可堪使用,甚至还有所超出。 而第二点不能学习与记录战斗职业的技能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天蓝的职业吟游诗人是一个半生活半战斗职业,战职的部分在于进攻向的音魔法,但辅助的部分其实是一个生活职业,就算只用这一半的能力,至少也比现在她在战斗时只能当观众好得多了。 而洛羽那边方鸻则满足他的愿望,尝试训练这个高个子训练生成为一个战斗工匠。战斗工匠固然冠名为战斗,但其实和炼金术士系出同门,不学习战斗技巧的话,也就是一个生活职业。 诚然,战斗工匠或多或少会学习一些战斗技巧,但通俗点说,他们也完全可以放弃‘技能’,只追求‘普通攻击’。 五级的角色又能有些什么技能呢?无非就是‘力量增强’、‘灵巧爆发’,也就在步行者、无畏者这类近战构装上发挥作用。 但方鸻给洛羽设计的战斗思路,是把发条妖精改造成类似于歼灭者的闪耀力场一样的东西,让它变成一面浮空盾。这面盾也不需要什么技巧,只要有以太知识和魔导知识就可以操控,洛羽只要能熟练控制一面,就能很好地保护后面的天蓝、姬塔甚至是帕克这样的射手。 甚至若他能控制两面以上,那在水晶过热或者是魔力耗尽之前,在五级之下都算是团队之中比较出色的防护手了。而这还真不是什么不可完成的任务,单单是他自己要做到多控可能有点困难,但不要忘了这里还有一个能力强大的‘妖精使’。 只不过这对洛羽来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妖精能力对于战斗工匠对灵活构装的掌握没有什么益处,甚至反而有害,”因此方鸻提醒他道。“所以我才让你必须使用老式操控手套来控制发条妖精,这一招也是在卡普卡的时候那些工匠们教会我的,事实上对于灵活构装的操控来说,负重训练是很有必要的——”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这妖精能力也就是战斗的时候会用到,平时再作一些协调训练,多的时候还是要自己掌握练习,影响也不至于太大。” 洛羽听了点了点头:“我明白。” 方鸻也点了点头,他的计划之一便是用a水晶特殊的能力,让天蓝、洛羽和姬塔拥有接近于选召者的能力。这是一条捷径,见效最快,但毕竟是权宜之计,长远来看三人也不可能会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远的不说,训练生系统的等级限制就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因此他还是得提醒三人,免得他们过于依赖这个系统,三人未来的真正的发展方向最终还得是训练生考核,以成为真正的选召者为目标。 两人沉默了片刻。 洛羽忽然问道:“艾德,我听说妖精使在控制妖精构装时自己是无法再分心去控制灵活构装的,你用妖精来辅助我们,不会比自己战斗更没效率?” “普通来说自然是如此,不过我可能比较特殊一些,这你不用担心。”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人偶少女。 刚巧妖精小姐也正抬起头来,秘银丝编织的长发之下,一对绿宝石一样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方鸻抬起手来,为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 “谢谢,骑士先生。” 塔塔小姐伸出小手握住他的手指,在内心中开口道。 方鸻心中不由有些感触,明白自己其实不仅仅是有一些特殊而已,事实上他可能是艾塔黎亚唯一一个妖精龙骑士的拥有者。 不过有些话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 他还记得在旅店那天,众人离开之后他问希尔薇德为什么要主动帮他隐瞒龙魂的事情。他本没想在艾缇拉小姐他们面前隐瞒这件事,在他看来天蓝、洛羽还有瑞德他们完全是可以守得住秘密的伙伴,而一个团队之间理应当彼此充分信任。 “那么帕克先生呢?”希尔薇德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用好听的声音反问他。 “帕克他……本质也不坏啊。” “这和本质坏不坏没关系,你应该明白这一点的吧,艾德先生。秘密之所以被称之为秘密,往往是因为有时候它背后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关系,有时候无心之失也会导致祸从口出,但如果你没告诉过帕克先生,他就不虑有这样的风险。” “人在分享秘密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分担风险。而对于身为领导者的人来说,有时候把秘密藏在心里有时候也是一种责任,而当你认为可以公开它的时候,你一定清楚地认识到你已经拥有了足够的能力。” 她看了看他,微微一笑道:“至于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时机,我相信艾德先生这么优秀的人,应当比我更加清楚,也不需要希尔薇德来多嘴。” 这番话改变了他的看法。 精灵遗迹之内的秘密,甚至让彩虹同盟与弗洛尔之裔这两个庞然大物之间展开一场蔓延至整个长夏的旷日之战。在这场战争之中,无论是银之翳、杰弗利特红衣队、弥雅、他还是黎明之星,无非不过是卷入其中的棋子而已。 时至今日他甚至还无法肯定海林王冠是不是这个谜题的谜底,而据他在社区之上的了解,杰弗利特红衣队至今可能都还在搜寻他与弥雅、还有其他黎明之星幸存者的下落。 这样的秘密,的确带着天大的关系,他轻率地将之说出来,似乎是有些不负责任。 事实上自从成为这个队长以来——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方鸻也越来越多开始从丝卡佩小姐曾经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反思自己理所当然做的那些决定是不是都对的。 以及是否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他抬起头来。 不远处天蓝还在调试卡恩之予,时不时弄出一两声刺耳的杂音,引得对面屋内的帕克不止一次出来抗议,让她别在大晚上的搞出这么多噪音,影响帕帕拉尔人神圣的休息权。 可法国小姑娘才不管那么多呢,骤雨如织,森林上空电闪雷鸣,她的‘琴声’还远没雨声大,更不要说还打着雷,根本不可能造成什么影响。 争执了一番之后,她干脆把帕帕拉尔人丢在一边,兴冲冲跑过来找方鸻。“艾德哥哥,我调试好了,要不我给你们演奏一曲吧。” “好啊。” “不好。”方鸻和洛羽同时开口答道。 洛羽脸色古怪,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已经晚了。天蓝兴奋得尖叫一声:“太好了,我已经好久没弹过十二弦琴了,我在训练生营地的时候就经常练习呢。” 这话方鸻倒是绝对相信。 大公会的训练生和他们这些草台班子出身的选召者不同,他们要么是出身于俱乐部的少年营或者青训营,要么是从虚拟联赛之中选拔出来,在成为训练生之前,就已经表现出了某方面的天赋潜质,因此一般也是定向培训的。 像姬塔就是博物学者,甚至在成为博物学者之前就已经有了魔导书——虽然不是为她一个人准备的,但一般的选召者哪有这个条件?而洛羽则是元素使,虽然他自己更喜欢战斗工匠,但事实证明他在炼金术士的天赋上只能说是一般。 至于天蓝,她早就说过自己未来的目标是吟游诗人,所以哪怕现在她在训练生阶段只能选择生活职业,但或多或少还是学习或者了解过吟游诗人的一部分能力。 比方说弹奏能力。 伊登的苹果——埃尔普亚的赞颂曲之一,具有让人安宁心神,从遗失的过往之中找回丢失的经验、知识与记忆的能力。这是吟游诗人最基础的非战斗向曲目,新丁诗人的最爱之一——它的实际效用可以让人缓慢地追溯二十四小时之内获得的认知经验,每一曲一个塔里亚刻度(差不多四分钟)的时间内,让人获得一天之内所获总经验百分之一的额外经验,最高可获取十五分之一。 何况就算没有这个能力,每天能在篝火边上听上一小会儿悠扬的曲子,对于队伍的士气提升也是很有保障的,因此吟游诗人在什么地方都是受欢迎的职业。 “停停停——” 不过天蓝才弹了几秒钟,方鸻就脸色大变地打断了这个法国小姑娘。 “好了好了,”他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只是测试而已,不用再弹了。” “啊,为什么啊?”天蓝捧着十二弦琴,十分不理解。“艾德哥哥,在艾塔黎亚所见所闻即是经验与知识吧,每个人每天或多或少会增长一些认知经验,现在正好有机会,多少也是一点额外的经验啊?” “至于说为什么……”方鸻脸都绿了。 现在他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前洛羽会反对。 当然,天蓝的十二弦琴弹奏水平其实不低,甚至弹出的曲子可以说得上是悦耳,令人陶醉。可坏就坏在当前奏一结束,她一开口开始唱起伊登之诗。 荒腔走板是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实际就是五音不全。 伊登之诗是一首赞颂森林女神、青春女士艾梅雅的长诗,伊登乃是她在凡世用的化名,而原诗讲述的乃是一个美好而善意的爱情故事。 但天蓝从第一个字就开始走调,最后在方鸻面前展现出的是这样一幅画卷:幽暗的森林,阴森的古堡,丑陋的巫婆,有毒的苹果,阴谋诡计,尔虞我诈。 只不过才开头的第一局,就让他和洛羽头发都差点竖了起来,至于那点额外经验——算了算了,还是不要了。不值得为了一点经验丢了性命。 两人都是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正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转移天蓝的注意力的时候。鞍桥另一头来了救星,值夜的艾缇拉出现在那里,在雨中向他们喊了一声: “有人过来了,艾德!” 方鸻如蒙大赦,赶忙问道:“艾缇拉小姐,是什么人,有多少,在什么方向,冲我们来的吗?” 天蓝虽然心有不满,但在精灵少女面前也不敢造次,只要闷闷不乐地抱着十二弦琴走到了一旁。 艾缇拉看了两人一眼,摇了摇头:“不清楚,但恐怕不少,在我们右前方,应该是向我们这个方向来的。” 方鸻听了不由一皱眉,这个描述,总让他联想起一天之前的袭击。而天蓝听了也不由有些惊讶:“右前方,那些人怎么跑到我们前面去了。” “又不一定是他们。”另一边屋内的瑞德和帕帕拉尔人听到外面的响动,也走了出来。不过由于两边平台之间的吊桥已经断了,暂时还没修上,所以帕克只能在那一头喊道。 “不是他们还有谁?”提到那伙人,天蓝一肚子气。“来的正好,艾德哥哥和大猫先生这一次都在,正好让他们好看,姬塔的仇我们还没报呢!” 而艾缇拉看了看方鸻。 方鸻则明白精灵少女的意思—— 在这里所有人当中要说等级最高的自然是瑞德和希尔薇德的女仆谢丝塔,大猫是十三级战士、十二级牧师,加起来正好是二十级圣骑士。而至于谢丝塔,其他人也不知道她等级究竟多高,据希尔薇德描述,应当是比瑞德稍差一些。 不过两人等级虽高,可要说对周遭环境的被动察觉能力,却是不如艾缇拉的。 精灵少女本身就是猎人兼职德鲁伊,加上精灵天生的长耳朵优势,环境合适的死后有时甚至可以顺着风听到几里之外的细微响动。 不过所有人当中,要说主动侦查能力最强的存在。 却是他自己—— “现在?”方鸻问道。 艾缇拉点了点头。 方鸻马上反手打开身后魔导炉的节流阀,举起右手来,只见操控手套上的魔力感应水晶微微一亮——他拉下风镜。在洛羽有些羡慕的眼神之中,只听嗡一声轻响。 先后四只发条妖精从房间之中飞出,绕着平台环绕一圈之后,各自散开呈四条路线散入雨幕之中,飞射向艾缇拉所说的那个方向。 只看着这一幕。 众人心中便不由有些感叹。 一个优秀的战斗工匠对于一个队伍的提升,实在是显而易见。 …… 第六十二章 战列线 方鸻不断切换着视野之中的画面,黑暗中雨水与树叶扑面而来,由于不具备夜视能力,他让发条妖精飞得很低。而很快,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画面。 一道刺眼的闪电正从遥远的天穹降下,上连云霄,下接森林,令整个世界一片雪亮。 纷纷扬扬的雨幕中,几张惊慌失措的面孔映入他的眼帘——二三十人,正一边向前逃窜,一边不住地向后看去。他们在滂沱大雨之中向前越过灌木,然后光芒逝去,万物又陷入沉寂之中,于是黑暗中只剩下雨水稀里哗啦的声音。 方鸻微微一愣,他看到的这些人手无寸铁,身上的装束看起来似也不像是冒险者,倒更像是当地的原住民。这些人与其说是冲自己一行来的,倒不如说是在害怕与逃避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情况?” 他心中微微一动,让其中一个发条妖精悬停,另外三个妖精骤然加速,掠过这些人的头顶向他们身后飞去。 振翼机提速时发出一声细微而尖锐的机械蜂鸣声,分开的四羽扫过雨幕,带起一条薄薄的水线。 地上众人当中,一个年轻人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在原地停下。他身后一只铁护手伸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eior。” 方鸻楞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一句苏芬诺语,高地人们独特的鼻音腔调。这句话的意思是‘快走——’,这些人果然是原住民,而且是居住在塔伦的少数民族。 系统自动调整了他的语言系统,让他听懂了下面的交谈。 开口的人是这群人当中唯一一个带武器的人,一个年长而刚毅的骑士,斜背着一把双手剑,一头黑发间杂银丝,目光沉稳。他推了一把年轻人,片状的肩甲折射着淡淡的水光。 “护民长大人,我刚才听到什么声音。” “是松鼠。” “那绝对不是松鼠的声音,大人,它在上面,我听到了。”年轻人有点激动地说道。 “好了,不管那是什么,走吧,那些东西要追上来了。”骑士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树冠,雨水落在他脸上,汇聚成溪流灌入盔甲之中。 忽然之间,后面有人尖叫了一声。 “它们来了!” 那声音凄厉如同报丧的乌鸦。 骑士一把将年轻人推开,年轻人跌跌撞撞向前跑出几步,回过头来。看到瓢泼大雨之中,森林另一头已经出现了一点点绿色的荧光,它们汇聚成海洋,从后面围了上来。 是亡灵—— 方鸻看清了,那绿色的光斑竟是骸骨眼眶之中空洞的幽光。 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森林中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亡灵,以至于无数的幽光浮动在一起,形成绵延不绝的光海。白骨森森,彼此紧邻,像是刚刚从泥土之中爬出来。穿着破烂的盔甲,手持生锈的刀剑与长弓。 缓慢而整齐地,在滂沱大雨之中一步步越过林地。 怎么会有这么多亡灵?方鸻一言不发,举起右手五指一张,只发条妖精各自散开,飞入森林深处。他俯瞰整片森林,只看到无以计数的骸骨,正如一道无声的洪流。 “迪克特先生!”年轻人着急地喊了一声。 “带大家离开这个地方。”骑士沉稳地答道,他看了年轻人一眼。“快走,我答应你父亲带你出去。”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但也明白自己留下没什么意义,他看看后面,一咬牙转身便走。 黑暗中飞来一支羽箭。 骑士伸手一击,便将那箭矢打飞出去。几个平民慌慌张张地正从他身边跑过,而远处森林的那一头,此刻整整齐齐出现了一排手持长弓的骷髅。 “不好——” 方鸻见状心中暗道不妙,急忙让发条妖精降低高度,试图去干扰那些亡灵射手。 但晚了一点。 骷髅长弓手走出森林之后齐齐止步,歪着脑袋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之中荧光闪动,犹如一团幽火。它们发出咯咯的响声,然后举起手中的长弓—— 一片开弓令人牙酸的尖利声响。 年轻人回过头,看到这一幕不禁骇然,大喊道:“小心,迪克特先生。” 骑士侧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举起右手伸向背后,手指刚好触及自己修长的剑柄,他抬起头,沉稳地看着那些亡灵。 骷髅长弓手齐齐松开了弓弦,它们受负能量加持的长弓可以不受恶劣天候的影响,弓弦高速振动发出的颤鸣在一刹那之间甚至压过了密集的雨声。 刷一声轻响,一片残缺不全的羽箭挣开雨水的束缚,犹如一道正在升起的墙,带着点点水光,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平民们吓得连滚带爬。 只有年长的骑士巍然不动,正面向敌,手握剑柄,一声高喊:“神光,神恩,神眷——壁障!” 一片淡淡的波纹,像是羽翼一样以他为中心四散展开,形成一面六边形网络,羽箭撞在其上,金光点点,皆尽灰飞烟灭。 神之壁障。 方鸻看到这一幕,生生让自己的发条妖精停在了半空中。这人也是个玛尔兰的圣骑士,他此刻反应了过来,这些人应当是附近某个村落的居民。 而这个年长的骑士估计是当地的护民长官,而这些人一般都是由玛尔兰的圣殿骑士兼任。 守卫者、英勇的眷顾者、正义的执行人玛尔兰女士号称拥有仅次于罗曼最多的圣殿,是因为她的圣殿往往伫立于那些最偏远的聚落之中,只要有人类居住、有文明之火蔓延之所,便是她的剑犁下的疆界之所在。 她立誓守护,所以她的追从者除了瑞德先生这样追逐自由的游侠骑士之外,其实更多的是保护者。 与他们的女神一样,这些骑士们立下重誓,以剑践行,守护一地。 一如面前这个年长的骑士。 方鸻不由肃然起敬。 他早就听说过这些骑士的事迹,而亲眼见证,这还是头一次。森林之中,平民们正在撤离,只有年长的骑士孤身一人,手持利剑,面对亡灵大军。 对方等级并不高,方鸻看出也就十来级的样子,比艾尔帕欣的守卫略高一线,但还远不如大猫人瑞德。 他的铠甲也有些陈旧,折剑式魔导甲,大约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款式,而这种古董方鸻只在卡普卡的陈列馆之中见过。 但这位骑士型号有些过时的魔导炉,此刻明亮得像是一颗彗星。 如黑色的洪水漫过森林的骨头架子在负能量的强化之下,皑皑白骨之上浮动着一层黑烟,这些低阶亡灵的等级强度并太高——但胜在数量众多。 这些亡灵远不是骑士的对手,若他保守一些使用自己的力量,至少能坚持更长时间,甚至说不定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骤雨如织,寒光雨幕之中,高傲的骑士立于亡灵环绕之下,睥睨众敌,如手持炽焰之剑——矮人之神罗塔斯在大地之砧上所锻,正义女士玛尔兰的利剑——晨光。 一出手,便是神光万丈,所过之处,黑暗生物灰飞烟灭。 只看得方鸻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不已。 同时也心下隐忧。 这位高贵的骑士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以一人之力拖延住整个亡灵前进的步伐,从而为后面森林之中正在逃走的平民争取时间。 他在超载魔导炉—— 整个战场之上的所有人之中,也只有方鸻看出了这一点。 必须做点什么。他如此告诉自己,右手向下一沉,三只发条妖精先后折返,在雨幕之中拉出三条长长的白线——向那骑士飞去。 同时他掀开风镜,抬起头目光回到驮兽的平台之上,对众人说道:“前面出事情了,艾缇拉小姐,让灰岩先生转向——” 其他人先前都不敢打扰他,此时才围上来,同声问道:“怎么了?” 其中尤其以天蓝的声音为最大。 方鸻只摇头:“前面出现了亡灵潮,有人被围住了,我们得去帮忙。” “亡灵潮?”天蓝吃了一惊:“这里怎么会有亡灵潮,这附近又没什么古代战场,难道有亡灵巫师作祟?” “还不清楚。” “先别问那么多,”艾缇拉皱着眉头对其他人说道:“帕克,瑞德,准备战斗。天蓝,洛羽,艾德不是给了你们魔导器了吗,你们也来试一下——” 洛羽和天蓝互视了一眼,也没想到这么快竟然要参加实战。 这时谢丝塔走上前来想说什么,但希尔薇德已经出了屋子,拦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头。她在走过来,柔声问道:“艾德先生,亡灵的实力如何,我们的实力够吗?” 方鸻点了点头:“只是一些骨头架子而已,我计算过,如果依托平台进行战斗的话,问题不大。瑞德先生更是它们的克星,但我们得抓紧时间。” “那么计划呢?”希尔薇德再问。 “需要让灰岩先生转向北方插入战场吗?”艾缇拉则补充道。 “不,”方鸻摇摇头,他用手一比:“让灰岩先生掉头,我们从侧向进入战场,像这样,最好是在那些亡灵出现时,我们可以让有吊桥的那一面面向它们。” “侧向?” 方鸻点了点头:“剩下的交给我就可以了,我来负责压制,艾缇拉小姐和瑞德先生负责救人。”他大致让其他人听懂了自己的计划,看向狮人。“瑞德先生,接下来的战斗可能你的压力会稍微大一些。” 瑞德不以为意地一点头。“不必介意,玛尔兰的骑士一向以此为己任,小家伙,你的决定让我很满意。”说罢,高大的狮人拿起双头剑便向那边走去,只用爪子在魔导器上一划,上面的辉晶体立刻发出熠熠的光辉。 天蓝看大猫先生走开,才忍不住有点小兴奋地对身边的洛羽说道:“听到了吗听到了吗,我们也要参加战斗。可惜姬塔没醒,她一定会后悔死的——待会儿你看我的,啊,可惜来的不是那天那些坏家伙。” 洛羽只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天蓝留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十分不满地看着他。“你在摇什么头,看不起我吗?” “不,只是觉得你可能排不上用场,因为亡灵生物又不吃心灵影响效果。” “啊?”天蓝楞了一下。“你在说什么胡话啊,我又不会音魔法,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增益效果啊?” 但过了一会儿,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啊,讨厌!洛羽,你是不是说我的曲子是噪音?” 虽然方鸻内心十分认同这个观点,不过这会儿他也无心多言,只默默转过身,重新戴上了风镜。 森林半空,悬停的发条妖精忽然之间一动—— 雨幕中,零星的亡灵还是追上了前面的平民。它们的动作不算灵巧,但也比因紧张与恐惧而变了形的平民们好得多,不时有人被森林之中盘根错节的树根绊倒,掉队,落入那些亡灵手上。 下场可想而知。 尖叫声与哭喊穿透雨声,响彻林间。 年轻人尽力向前奔跑,一边将那些掉队的人拉起来,在他的努力之下,才重新聚集起了一小支队伍。但体力透支之下,他手脚都有一些发木,心中不由一阵阵绝望。 这基本已经是极限了…… 他回头看去,那儿森林深处早已看不到护民长大人的身影,漆黑之中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徐徐靠近的幽幽绿光。但这一次,他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奇怪的声音。 犹如机械的蜂鸣,细微而尖锐。 他抬起头来,只讶异地看到雨幕之中,一道白线正向自己飞来。 发条妖精—— 曾经在艾尔帕欣学习过炼金术的年轻人,一下子眼中爆出一团明亮的光芒。 而远处,亡灵的海洋之中,也正爆出一团耀眼的亮光。 “神光,神恩,神眷,玛尔兰女士——” 年长的骑士咳了一口血,缓缓收回右手按在自己左胸上,同时左手‘哗啦’一声将魔导炉的金属挂扣扯下来,拎着那已经完全报废的破烂往地上一丢。 一声闷响。 他才长出了一口气,有些吃力地以剑拄地,面无惧色地看着四面八方围上来的黑暗生物。 只是手中剑刃,早已黯淡无光。 三道淡淡的亮光忽然从远处一闪而至,嗡一声穿过雨幕,飞速振动着翅膀来到骑士的面前。那是三只发条妖精,它们黄铜的外壳在雨中闪烁着点点微光,环绕骑士一圈之后便齐齐向左飞去。 骑士一回头。 “发条妖精,战斗工匠?”他闪过一道愕然的光芒:“让我向左?” 一支羽箭飞来,撞在他的胸甲上,发出叮一声脆响。他看了看那个方向黑沉沉一片亡灵的海洋,忽然之间一咬牙,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双手剑。 森林中—— 年轻人正看着发条妖精在前面停了下来。 “克里斯,它怎么不动了?”他身后是十多张惶惶不安的面孔,脸色苍白地看着半空中那个小东西。 “我、我也不知道。”年轻人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身。 黑暗中斑驳的光点,摇摇晃晃,正始终如一地向前逼近。即便是雨声入耳,但也依然能听到潜藏在水声背后那一片吱吱呀呀的摇晃。 直到有人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等等,你们有人感到什么吗?” 每个人都气喘吁吁地摇了摇头,他们实在也是跑不动了。 而亡灵,却永远不知疲惫。 这时地面微微一震。 所有人都是一愣,那个年轻人眼中更是闪过一道讶异的光芒。和其他人一起齐齐回过头——地面再次微微一晃,几乎让人立足不稳,但每个人都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倒一片椴树林背后一头巨大的身影正缓缓跨步而出。 那毫无疑问,乃是一头巨兽。 巨兽向前,首先出现在人们视野之中的是高耸的平台与驮屋——而平台之上,驮屋之中,一具有些奇特的构装体正缓缓走出,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它们并排成一条直线,咔嚓咔嚓走向吊桥的另一端。 ‘啪嗒’一声轻响,发条妖精掉在了泥水之中。 但已经没人去注意它了—— 方鸻立于平台之上,一手按着炼金术士的风衣长袍,疾风骤雨,扯得他长袍不住向后飞扬。他抬起头,面对的是黑暗之中一片如海浮动的藻光。 “快减速,艾缇拉姐姐——”天蓝的声音从鞍桥另一边传来。 “准备好了。” 方鸻点点头。 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沿手腕的方向划过一个半圆。 咔一声,四具步行者III型的六足蛛行构架彼此交错,在他的控制之下齐齐转身,平衡稳定仪在魔力的带动下飞转,发出兹兹的响声。 它们支起底座—— 一架三管转膛结构的魔导铳,长长的枪管,在火光下散发着乌黑的幽光。 十二具黑洞洞的枪口,齐齐面向了一个方向。 堡垒式III型步行者。 森林之中,年轻人一下就认出了那个他在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只见过几次的东西。仿佛福至心灵一般,他向前一扑,大喊一声: “趴下!” “射击。” 一道火光,撕开雨夜。 …… 第六十三章 昔日棋局 I 方鸻手抓着栏杆,站在平台之上。 看着身旁四具II型步行者旋转枪口不断迸射出火光,弹丸如同一柄无形巨镰扫过森林中的二三十具骷髅,将它们成片拦腰打折,翻滚着横飞出去。 视网膜上一片伤害数值。 直到最后一具骷髅倒下,他才下达命令。“驮兽前进!” “知道了,艾德哥哥,驮兽前进!”天蓝故意大声回复。 灰岭负丘兽发出一声长长的哞叫,继续迈步向前。步子重重落在地面上,震得水花飞溅,克里斯最先从泥水中爬起来,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回过头,看着那些他们最大的梦魇——被打成了一地碎骨的亡灵怪物们。 其他人留意到他的动作,才纷纷跟着爬起来,一脸惊魂未定的神色。 “克里斯,究竟发生了什么?” “护民长大人呢?” “那些救了我们的大人们是谁?”大家纷纷问道。 “……是专业工匠,肯定是专业工匠,艾尔帕欣工匠总会来人了,”克里斯脑子还算清醒,他用难以置信的神色看着椴树林中的巨兽,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他能控制那么多构装体,至少也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专职战斗工匠,绝对不会错儿。” “我们有救了,但得找他们去帮忙救护民长大人,迪克特大人还在后面!”他回过头,对其他人说道。 “专业工匠的队伍,应该有一位大工匠带队吧,是梅里芬大人吗?”有人问道:“梅里芬大人亲自来救我们了?” “好像不是,”克里斯也有些迷惑地摇了摇头:“我之前好像看到那个人不是个矮人,应该不是梅里芬大人。” “克里斯,”人们说道。“你说的我们也听不懂,但伐木场里就属你脑子最灵活,而且你不是当过学徒吗,你去让那些大人们帮帮忙吧?” “是啊,护民长大人不也是艾尔帕欣老爷吗,他们应该认识的吧?”人们议论纷纷,但克里斯摇了摇头。 和这些村人没什么见识不同,克里斯去过艾尔帕欣,自然知道那是一座多么大的城市。在那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远不是一个村子之间互相认识那么简单。 不过他也明白,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一咬牙,他对众人点了点头,顾不得一身泥水的狼狈,发足向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平台之上,方鸻看到黑暗中那个衣衫褴褛、有些单薄的年轻人追了过来。 他在下面冲他们大喊道:“大人,护民长大人还在后面,他是个好人,求求你们去帮帮他,他一定还没出事,求你们了!” 对方几乎是在大雨之中狂奔,还摔了几个跟头,但马上又爬起来,紧追不舍。 方鸻心下不由一软,刚回过头艾缇拉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精灵少女冲到另一边的平台上,靠着后面的栏杆将一卷绳梯丢了下去。 “上得来吗?” 克里斯心下一阵激动,没料到这些大人们这么好说话,赶忙点点头。他虽然是个炼金术学徒,但大家在伐木场就是干的体力活儿,这点力气还是有的,一口气跑了过来,抓住晃荡的绳梯便往上爬。 艾缇拉给他搭了一把手,让他翻过栏杆爬了上来。 “谢谢,谢谢,”克里斯有点脸红,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森林精灵——这个比他高得多的女士。然后他才看到走过来的方鸻,不由一下子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啊,大人,是你——” 方鸻看了看艾缇拉,心中有一种心意相通、志同道合的满足感,他没有姐姐,可有时候他真想有一个像精灵少女这样照顾自己的姐姐。 “你认识我吗?”他又看向那个显得有些局促的年轻人,不禁有些好奇。对方看起来像是认识他的样子,可不应该啊,他以前根本没来过这个地方。 “大人,我、我认识你!”克里斯却显得十分激动。“是大6联赛,我看过你的比赛,你帮卡普卡工匠总会战胜了古塔工匠总会那些可恶的家伙。” 伐木场的娱乐活动不多,但通过投影水晶看大6联赛的直播绝对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虽然那老掉牙的水晶已经好多年没换过了,投影质量极差,但大家也一样能看得津津乐道。 今年的比赛比往年沉闷得多,正因此克里斯才会对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炼金术士记忆深刻——再说艾尔帕欣这么年轻的正式炼金术士,就算在那些选召者中也不多见吧。 方鸻老脸一红。 他抬起头来,刚好看到艾缇拉忍着笑的样子,他的光辉事迹自然瞒不过那天和他一起参加了比赛的两人,又经由帕克的大嘴巴宣传出去,现在在小队中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天蓝管这个叫:‘我们队长的光辉事迹。’不过尴尬就尴尬在谁也没见过他们的队长大人是如何光辉的——据说只有当天亲自观看了比赛的贵族千金大小姐才知道。 但希尔薇德的性子大家是清楚的,每当天蓝好奇地问起这件事,方鸻就看到她十分神秘地微微一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以至于到现在为止,方鸻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被那帮可恶的矮人骗去参加大6联赛,又没头没脑地赢得比赛的。 他甚至忍不住想那些古塔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连个新丁都打不过,他们究竟是排名第几的? 这件事的荒诞程度一度在队伍内传为笑谈,甚至到了连稳重的精灵少女听了也会忍不住莞尔的地步。 就像是现在这个样子。 方鸻红着脸宽慰他道:“……你放心,我们会尽最大可能帮忙的。” 克里斯没想过方鸻竟然这么好说话,一时间竟愣住了。 他看过方鸻的比赛,自然知道这个年轻人有多厉害,今年的大6联赛铁橡公国几乎以横扫之势将一众考林—伊休里安队伍打得落花流水,但这支云层海分赛区的冠军队伍唯一一次吃瘪,就是在这个第一次出现在赛场之上的少年手上。 他在艾尔帕欣工匠总时会见过那些年轻的顶尖的天才们,无论是原住民的贵族子弟也好,还是大公会的新生代选召者们也好,根本不会理会他这么一个来自于林区、伐木场工人的儿子,再说本身在炼金术上也没什么天分。 贵族们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平民出身的学徒,而那些公会的新生代选召者们的态度更加冷漠,是根本懒于和他们打交道,只当他这样的人是空气。 他自然不知方鸻的真正出身,下意识以为对方也是那样的新生代天才,这还是他头一次遇到有这样身份的人,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的。 克里斯心中不由一阵感动,鼓起勇气道:“大人,我知道我们和护民长大人是在什么地方分开的,我带你们去找他。” “不用了。”方鸻只摇了摇头:“你保护好自己。” 保护好自己?克里斯一愣,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视野中已经看到方鸻向前走去,同时向雨幕中伸出手。 远处黑暗中微光一闪,一只发条妖精分开雨幕,稳稳地落在他手中。 看到那只发条妖精,克里斯哪里还会认不出来——先前就是这只发条妖精,带着他们逃出那些黑暗生物的重围之中。 “大人,你……”克里斯有些瞠目结舌:“你、你是战斗工匠?” 方鸻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先、先前也一直是大人在帮助我们?” “差不多吧,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方鸻实话实说。 “可是,那些步行者——”克里斯终于记起来了,先前似乎隐约在平台上看到的那个炼金术士,好像正是面前的这个少年。 那么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队伍呢?专业工匠们呢? 那四具堡垒型步行者又是谁控制的?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已经没这个机会了。因为前方森林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大片荧光,克里斯再清楚不过那些是什么东西了——骨骸空洞的眼眶之中闪动的灵魂之火,正是这些可怕的怪物一路将他们驱赶到了这里。 看到这些东西,他再没心思思考其他,忍不住焦急地提醒道:“大人,小心那边,别让它们靠过来,那些亡灵中有弓箭手存在。” 方鸻点了点头。 他走到帕帕拉尔人身边——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对他指了指森林深处。“延迟引信最后一档,方位三十二,三次连发。” “交给我吧!”帕克信心满满地拉开重弩,从矢匣中拿出狭长的透明水晶棱柱,将下面的击发装置设置到最后一档。 然后举起重弩,瞄准了那个方向。 方鸻也不督促他。帕克虽然平日里不大着调,但至少也是个专业的弩手。方鸻知道自己在判断距离上比一般人要更敏锐,但在选择攻击时机的把握上,他却远不如真正专业的投射者。 艾缇拉把还有些紧张的年轻人推到了屋子里,而克里斯回过头,刚好看到帕帕拉尔人扣动扳机,再旋转摇杆拉开弩机,装弹再射击,连续反复三次。 他还在想这样的射击对于那些骨头架子究竟有什么作用。 但大约半秒钟之后。 一团闪光忽然在那个方向的黑暗之中炸开,年轻人下意识地一闭眼睛,然后是连续的第二团与第三团闪光。 接着轰鸣声与冲击波才远远地传来。 雨水被撕扯成一道白浪,刷一声扫过森林,将灰岭负丘兽背上的雨布掀起,哗哗作响。巨大的声浪让克里斯犹如狂风骤雨之中的一叶孤舟,他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 视野之中,狂风吹拂得帕帕拉尔人的头发一个劲地往后飘,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而方鸻就站在帕克身后,一只手扯着风衣长袍的领子——以防它被吹走,另一只手始终虚抬,保持着与那些步行者的联系。 他像是在观察攻击的效果—— 片刻,克里斯就听方鸻继续开口道:“方位六十二,延迟引信提高一档,再补三发。” “方位七十三,延迟引信再提高一档,再补一发。” “等等,快没魔力了!”帕克忍不住大喊。 “换储魔水晶,天蓝!” “艾德哥哥,马上就到——!” 爆炸的轰鸣与火光一过,森林之中立刻出现了稀疏的骷髅的身影,但方鸻将手一抬,平台上的步行者立刻齐齐用枪口指向那个方向。 这一幕让克里斯当场石化—— 在艾尔帕欣工匠总会,他不是没有见过四控,但步行者的四控,至少也是二十级以上,专业工匠的领域。可十六七岁的二十级工匠,这可能吗? 但不管可不可能,也不管年轻人是否能接受,方鸻都下达了射击的指令。 堡垒式步行者再一次开始了暴风骤雨式的射击,特制的魔法曳光弹带着四条火蛇延伸向森林之中。它在克里斯眼中简直像是四条火焰长鞭,所过之处那些原先不可一世的亡灵纷纷倒地。 其中有一些甚至被打得凌空飞起,在半空中断成两截,远远地滚落回地上。 而方鸻让四具步行者始终两两交错射击,让那些漏网之鱼找不到半点机会靠近。而更让克里斯瞪大眼睛的是,堡垒的容弹不过一百三十发,而每当步行者II型打空了弹链之后,就会有一只发条妖精挂着一条新的弹链从后面飞过来。 而那步行者的装弹机似乎有经过专门的改装,发条妖精只要向下一沉,弹链就能咔一声连接在步行者构装之上。 然后发条妖精再向上一飞,又重新飞回鞍桥的另一侧。 这个时候一个有些可爱的女声就会在那边报数:“还有三条弹链了,艾德哥哥!”就算偶尔换弹失误,也会有一个高大的少年从后面跑上来,手脚飞快地帮发条妖精纠正错误。 用这样的方式,四具步行者在长达三分多钟的空档期之中几乎保证了连续不断的射击。将所有试图靠近的骷髅纷纷阻挡在火力网之外。 而同一时刻,灰岭负丘兽几乎从没停止过前进。 对方究竟能控制多少灵活构装?克里斯心中只剩下一片震惊的想法,他也学习过灵活构装的操纵,自然看得出来就算是发条妖精在反复为步行者构装换弹的时候,方鸻也始终没有放弃对于四具步行者中任何一具的控制。 不过可怜的年轻人,并没有注意屋子里一动不动坐在桌旁的人偶少女,翠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的银光,一张张无形的光网,正沿着以太魔力流动的背后,延伸向整个战场。 这是妖精使的能力,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被展现在其拥有者本人的身上。 方鸻甚至隐隐感到,四具步行者现在甚至都已经不是他的极限了。 “我换好了!”不过片刻,帕克便换好了新的储魔水晶。 “方位九十,延迟引信最短,四发速射。” 夜色下的森林之中,爆炸的光芒再一次浮现。 而这个时候,借着闪耀的火光,克里斯也终于看到了那道他熟悉的身影。 “是护民长大人!”他忽然惊喜地大喊一声:“大人,我看到迪克特先生了,他还没事!” 而方鸻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对方。事实上,他的发条妖精就一直盘旋在那个年长骑士的上空,为了给对方引路,他先后已经损失了两个发条妖精了。 差点没把他心痛了个半死。 他这才回过头,冲鞍桥另一边喊道:“瑞德先生,现在看你的了!” …… 第六十四章 昔日棋局 II 一剑明亮的华光分开雨夜,由下向上将一具骷髅连半个残破的躯干带起,飞上半空,打了几个转坠入泥水中。 狮人身形高大,手中双头剑左右横扫,在骷髅群中划出一片银光。令这些亡灵生物成片倒伏下去。 黑暗中飕飕飞来几支骨矢,但还没等靠近,瑞德身边便亮起一个金色光罩,淡淡网纹流转,将骨矢弹开。圣骑士环首四顾,但见一片雨幕茫茫,数不清的的亡灵正步履蹒跚地围拢上来。 他站定,双手高举双头剑,口中高颂英勇女士玛尔兰之名,将之往地上一插。 身后魔导炉上金光大盛,以太魔力从主水晶之中溢出,形同无数金色光点汇聚在他剑刃之上,随他的动作猛地注入地面。 一片耀眼的光网以高大的狮人为中心,沿着龟裂的地面向四方八方扩散开去,然后金色烈焰突破土层升上半空,形成一道又一道光柱。 光海之中,无数亡灵灰飞烟灭。辉光映得瑞德一头火红的鬃毛耀眼无比,仿佛一团明焰,鬃毛之上的黄铜束环,散发着澄澄明光。 圣焰术清出一片空地之后,终于显现出倒在地上的年长骑士的身形。艾缇拉这才从瑞德身后一个闪身来到对方身畔,一把抓起他的胳膊,将之抱了起来。 “小心,精灵女士。”瑞德在她身后提醒道。艾缇拉抬头一看,才看到不远处矮树丛背后又出现了几个手持长矛、摇摇晃晃的高大身影。 骷髅武士。 不同于那些不过两三级,一出现就是一大片的垃圾亡灵,艾缇拉认出了这些被黑暗负能量进一步强化之后的精锐亡灵,有它们存在,说明这些亡灵生物之中可能还有上级亡灵存在。 比如巫俑。 骷髅武士向前一步,朝艾缇拉掷出骨矛,骨矛发出一声尖厉啸声,破空而至,全然不似先前那些骨头架子软绵绵的攻击。 不过精灵少女只后退一步,便让那支骨矛噌一声插在她脚边。 她身后大约几十米开外,灰岭负丘兽背上的平台再一次开火,子弹掠过她和狮人两人头顶,如同光雨一般倾泻入那片矮树丛中。在近距离上可以看到堡垒式步行者的命中率并不高,偶尔才有一发命中。 命中的子弹在骷髅武士黑光氤氲的胸甲上划过一道金色的弧光,被弹开向一旁,骷髅武士是七级的亡灵生物,这个等级的亡灵的负能量护甲,方鸻的灵活构装就很难破防了。 不过冲击力还是在产生作用,阻碍了对方展开攻击。帕克发射了爆破弩矢,爆炸的火光再一次阻断了亡灵与两人之间的道路,借着这个机会,瑞德走上前来接过艾缇拉手中的骑士,然后带着精灵女士向后退去。 两人皆不打算乘胜追击,因为放眼望去森林之中的亡灵如同汪洋大海、无穷无尽,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战胜。 这个世界上没多少人知道亡灵潮形成的原因,或许与渊海之下负能量的涨落有关。不过暴动的不死生物往往会在白昼来临之前平息,负能量消散之后,重归于尘土。 但也不是没有那种持续经年的亡灵天灾,一旦爆发,便能将方圆千里化为焦土。就算是军队,要平息这样的灾害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所以冒险者遇上亡灵通常选择是避开。 艾缇拉和瑞德带回了昏迷的护民长之后,方鸻便命令驮兽平台后撤。正如他们拿这些亡灵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亡灵对它们来说也是一样,携带武备的驮兽平台可以轻易在亡灵的海洋之中杀个几进几出。 方鸻看他们渐渐脱离主战场,才回过头去询问克里斯,还有没别的遗漏的人。但后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伐木场的众人在一开始就逃散了,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其中一批而已。 事实上他父亲就留在伐木场中,说是要与伐木场共存亡。 “我父亲顽固得很,大家都说他是个脑子不开窍的老东西,大概这会儿已经在艾尔帕欣了吧。”在克里斯的描述中,众人才知道原来这个年轻人是伐木场场主之子。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护民长的状况——后者被瑞德放在帕帕拉尔人的床上,虽然小了一号,但大猫坚持拒绝任何人和他共用一个窝——他是这么称呼自己团成一团的床的。 发现年长的骑士只是因为虚弱和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之后,年轻人才松了一口气,这点伤对普通人来说很致命,但对于一个十级的骑士来说自愈能力就足以应付了。“护民长大人参加过拜恩之战,他前年又在狼灾之中牺牲过一次,我不确定他还有没有复活的机会——其实本来应该我留下来断后的,可惜我太没用了。” 方鸻也只能温言宽慰了他两句。 艾塔黎亚虽然魔导技术昌明,但野外却比地球上危险台多。在浮空大6上潜伏着诸多危险,像是没有征兆的亡灵潮不过是其中之一,还有掠食的大型生物——比如岩鲨、山岭巨兽,还有活跃的黑衣猎手、兽灾与邪教信徒,遗迹一些神秘莫测的自然灾害,人力无法改变,也只能迁徙。 大多数人口都集中在更加安全的城市周围,而多亏了冒险者公会与工匠总会的帮助,各种矿山与林场才有人去驻守。 在群山与森林之中的小型村落与城镇,则是玛尔兰、罗曼与艾梅雅的信徒们守护的文明疆界。 方鸻用发条妖精重新勘定了一遍战场,确认西边的亡灵数量较少,先前救下的那些伐木场工人应该也是向那个方向逃走的。在征求了其他人的意见之后,他才下达命令让灰岩转向西行。 其间又遇上了几股骷髅,不过这些低级亡灵根本就是白送的经验,就算有少数骷髅武士突破到近前,也不是众人的对手。 方鸻头一次看到希尔薇德的女仆出手,谢丝塔用一支可以发射钩矛的战戟战具作为武器,魔导炉是专业型式的战士魔导炉,不过好像是定制版,方鸻也没认出型号。 几场遭遇战之后,方鸻就感到有些牙痛。 他发现堡垒式II型步行者是一种相当强悍的灵活构装,但战斗工匠不喜欢用这东西是有原因的。用这东西去打两三级的怪物似乎有些得不偿失,但等级高了它的攻击力又打不动——一具白板的骷髅在扣完等级惩罚与队伍分成之后,落到个人头上才不过十多点经验。 而一发专用的魔导子弹就要好几里塞尔,他按每场遭遇战半个弹药基数算,一场战斗打下来少说也要一千多块。而到手的经验不过几百,就算经验是靠买的,也没有这么贵的。 而且魔导铳的晶体装药复装起来非常麻烦,需要专门的工具,那套工具他基本不用想装上驮兽。准备的时候方鸻没考虑那么多,但打完下来一看,发现准备的弹药用掉了一小半。 这就是他牙痛的根源—— 好在临近天亮之前,亡灵的出现频率明显降低了,逐渐变得零零星星。方鸻干脆把II型步行者收回杂物间,在雨中战斗对构装体的损耗不小,他检查了一下,四台构装体平均的磨损程度都在百分之十以上。 凌晨之前,森林完全寂静了下来。 负丘兽在林间穿行了十多分钟,都再没遇上一具骷髅,众人不由松了一口气。天蓝有点好奇,忍不住询问其他人,那些亡灵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狮人捋了捋鬃毛,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亡灵们在天亮之前会用土层把自己掩埋起来。你看到这片肥沃的森林了吗,小姑娘,它漆黑的地下是累累白骨的滋养。” 狮人划燃了一根火柴,映出自己有些阴森森的面孔,他护着火苗点燃烟斗,然后将之一丢。 一团星火划出一条弧线没入黑暗之中。 “……所以说,当地人又把这片森林称之为白骨之地,如果你仔细倾听,甚至能听到风中怨灵们哀嚎的声音。” 天蓝想象了一下自己所站的这片土地之下,白骨累累的场景,吓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她赶忙跑去问克里斯,问他们怎么敢住在这么恐怖的地方。 没想到克里斯一头雾水地告诉他,当地人管这里叫多里芬角森林,多里芬角就是短湾延伸向空海的长长地岬。至于亡灵之地是什么,他表示没听说过。 当然,出于对狮人的尊敬——年轻人也表示了自己一家在这里居住了不过十来年,并不清楚这里之前有什么历史,说不定狮人先生比他更了解这个地方,因为玛尔兰的骑士总是对亡灵嗅觉特别灵敏。 但天蓝又不是傻子,哪里还不知道自己上了恶当,气呼呼地当场去找圣骑士理论。结果瑞德表示,自己并没有说谎,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亡灵,不过他是用狮人的宿慧——也就是冥冥之中神秘的声音告诉他的答案。 天蓝一愣一愣的,问道:“冥冥之中神秘的声音,是玛尔兰大人的神谕吗?” 瑞德吸了一口烟,然后从大鼻子里喷出来,让氤氲的烟雾笼罩着自己。他一手托着烟斗,一手用爪子指了指脑门轻轻摇了摇头,:“不,是靠这里。” “智慧?” “不,是想象力。” “去死吧,大猫先生!”天蓝气得尖叫一声,一脚踹了过去。 “哈哈哈。”一旁的帕克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后来干脆一头栽倒在地上,打起滚来。正在照顾伤员的艾缇拉面无表情地拎起他的后脖,把这个挣扎的小胖子丢了出去。 其他人也被赶了出去,方鸻自己也受了牵连,他走出屋子深吸了一口气,外面正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一刻,寂静的森林正等待着第一缕晨曦的降临。 他伸出手,雨几乎停了,回过头看到高个子的训练生少年披着一件油布斗篷,正趴在屋顶上面钉钉子。 洛羽看到几人,才把衔在口中的长铁钉拿出来,有些沉默地向他们打了个招呼:“早上好,瑞德先生,艾德。” “我呢?”帕帕拉尔人举着手蹦蹦跳跳。 “你也好,帕克。” “哈哈。”小家伙得意极了。 “你这次可得修牢固一点,”天蓝仰起头来,还不忘谆谆教导一番。“至少不能再漏水了,你知道吗,昨天雨水差点流到我床铺上,我简直要疯了。” 洛羽也不反驳,只点了点头。 方鸻考虑得更多,问道:“损失大吗?” 洛羽摇了摇头,他抓起一把骨箭,从平台外丢了出去。“还好,就是中了几箭而已,把空隙补起来就可以了。关键是还是两天之前的那场战斗,等天晴了我再想办法修理一下吊桥。还有就是昨天晚上灰岩先生高速转向太多次了,还不能确定有没对支架和盖伊水晶的承重结构造成影响,还需要等我确认一下。” “如果支架或者承重系统出了问题,是不是我们就得停下来了?”这正是方鸻所关心的问题,忍不住皱着眉头。“如果要修理的话,需要多少时间?” “没一两周是修不好的,”洛羽摇了摇头:“这种工作最好是要有专门的车间和起重机,能把平台升起来,尤其是支架断裂的话,所以日常检查才更重要。” 方鸻闻言点了点头。他走到前鞍桥上,检查了一下那里的一个机械箱子,这东西就是这个平台的核心,下面的管道贴着驮兽的背脊连接着前后两个盖伊水晶的浮力发生装置,盒子里面装着主水晶,上面的仪表盘显示了整套系统工作的状况。 检查这东西以前是洛羽的日常工作之一,不过自从他来了之后,自然就落到了他这个专业的炼金术士身上。方鸻看了看仪表上的数据,大部分都还算正常,只有魔力计有点问题,他放出发条妖精到平台下方去检视了一下那里的储魔水晶的工作状况,却发现还好。 看来是仪表盘本身出了点问题。 显然之前一夜的战斗还是或多或少对平台造成了影响。 这也是平台自重太大,木质结构又不牢靠,要不是有盖伊水晶装置可以充当缓冲器,光是灰岩先生日常行走的颠簸就可以让它散了架。而即便如此,高负荷的运动对上面的精密仪器还是会有很大影响。 要是有塔西亚人的技术就好了。 方鸻心中隐约有了个想法,不过暂时还排不到日程表上。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挠了挠头,好像这个冒险团自从成立以来,他就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处理。 过了大约几分钟,东边的天空终于隐隐泛白,第一缕晨光穿透森林。这时候,在了望哨上的克里斯看到了先前逃离的伐木场的工人们,他们似乎也收拢了其他逃难者,再一次遇上方鸻等人时,人数比之前多了不少。 而当这些人看到灰岭负丘兽高大的身影时,皆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向这个方向行注目礼。工人们当然还记得昨天晚上的情形,知道是这些人救了他们。 方鸻见状干脆也让艾缇拉提前把驮兽停下来,人群纷纷汇聚过来,克里斯第一个跳了下去,工人看到他不由爆发出一阵惊呼。 当他们听说护民长没事之后,惊呼变成了欢呼,方鸻下去的时候,更是受到了英雄一般的待遇。不知是谁家的少女跑上来偷偷亲了他一下,搞得他脸红了好半天,引起一阵哄笑。 他回过头去,刚好看到希尔薇德在平台上面对他微微一笑—— 经过这个小插曲,人群之中开始有些不安的气氛也消散了不少,事实上由于绝大多数人都还有星辉,所以昨天夜里的袭击其实损失不大,只是让不少人在抱怨那里伐木场场主脑子太顽固。当然那就是克里斯的老爹,后者也不介意——只是累了一晚之后,年轻人坐在人群当中显得有些疲惫。 方鸻在外围检查了一圈之后,回过头来找到他,前者心中对昨天晚上的事情还有些疑惑,所以私下向克里斯询问了一下昨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自然不是天蓝,不会听信瑞德的那些夸张的描述。艾塔黎亚的学者们早就证明亡灵并不是很久之前人们所认为的——行动的骨骸与尸体,或是灵魂。 亡灵只是负面情绪与黑暗以太——负能量结合的产物,骨骸、腐烂与凋零不过是死亡本身的表征,它并不是人死之后的另一面,也不会留下生前的任何记忆。亡灵甚至不具备真正的实体存在,当负能量消散,它们自然随之归于尘土。 但这片森林之中汇聚的负能量有些超乎方鸻的想象,从昨天晚上所见的情况来看,除高阶亡灵比较少之外,其他基本已经够得上灾害的门槛。 这么多死者的负面怨念是从何而来的?就像艾缇拉所说,这附近并没有什么古代战场。 克里斯听了方鸻的问题,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明就里地问道:“大人原来不知道吗,这些亡灵应该都是从废镇来的。” “废镇?”方鸻一愣:“多里芬?” …… 第六十五章 昔日棋局 III “多里芬很特殊。”姬塔裹着毯子坐在床上,双脚并起,小小的手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放在膝盖与胸口之间。在众人环绕之下有些不太敢抬头,只小声说道:“人们把那里称之为昔日之影,因为那里很多地方萦绕着过去的影子。” 她苏醒了有一段时间了,只迷迷糊糊隐约还记得苏醒之前的一小段记忆,以及希尔薇德和方鸻轮流照顾她时的情形。 而一想到自己还窝在别人的被窝里面,就忍不住缩着脖子脸更红了。 好在其他人似乎并没有察觉这一点—— 小小的屋子里此刻几乎挤满了所有人,包括方鸻,艾缇拉,瑞德,洛羽,天蓝与谢丝塔——除了希尔薇德之外。以至于帕克只能坐在桌子上,把两条小短腿放在外面。 克里斯站在门外,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事实上这个年轻人先前看到希尔薇德时,都差点惊得呆住了。大约是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儿,一直到这会儿——对方离开了好半天之后,都还没回过神来。 “怎么样?”狮人站在他身边,回过头对着这个年轻人呲牙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是不是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类小妞?” “啊,我绝不是,大人——”克里斯吓了一跳,赶忙摆手解释,他怎么可能敢对一个贵族少女有非分之想呢。 瑞德用巨大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不必解释,小伙子,她对你没兴趣——嗯,至少目前为止,这个人类小妞还只对某个小笨蛋居心叵测。” “小……居、居心叵测?”克里斯下意识向方鸻看去。 他又回头看到狮人淡银色的眸子里赞许的目光,心中不由咂舌——心想艾德大人可真是厉害啊,不仅仅是在大6联赛上表现令人惊讶。 在现实中,也是一样令人羡慕啊—— 当然,方鸻对这两人龌蹉的想法一无所知,他正开口询问姬塔道:“过去的影子?” 姬塔在床上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是因为她的忽然苏醒,而闻讯赶来的。 至于克里斯则是因为之前在回答方鸻的问题,被顺道一起带了过来。只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在听说了他说的事情之后,竟开口说了这么一番话出来。 他听说对方是一个博物学者。但对此克里斯表示怀疑,不要说博物学者,在艾尔帕欣那些他见过的学者们无论大小——无一不是胡子一大把的老学究。 而这个时候,姬塔的目光看了过来:“克里斯先生……应该知道一些吧?” 年轻人吓了一跳,赶忙点了点头。“姬塔小姐说得没错,多里芬的确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工人们常常说那个地方闹鬼。我父亲一直告诫我,也不许伐木场的任何人靠近那地方,虽然我们伐木场距离那儿还挺近的。” “闹鬼?” “说是闹鬼可能不大恰当,”克里斯有些苦恼地答道:“各位应该知道那是一座废弃了好多年的城镇,可那里总是重现出过去的样子,偶尔在一片废墟之中忽然出现一条完好的街区,就仿佛几十年前的景象,人们也还穿着那个时代的衣服,在街上过着旧日的生活,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改变一样。” “当然了。”年轻人答道:“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我自己是没去过那地方,只是我们伐木场里经常会有一些冒险者前来,我也是从他们那里听闻这些传言的,各位大人们。” “就像是幻景一样吗?”天蓝问道。 “说是幻景,恐怕也不太准确,芙丽姐姐。”姬塔咳嗽了两声,小声答道:“因为在这些过去的影子之中,所有的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据说有冒险者和里面的人作过生意,买到的东西和拿到的钱,在离开多里芬之后都没有消失。” “什么?”天蓝瞪大了眼睛:“难道那些街区和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吗,他们几十年来都生活在那片废墟中,这怎么可能?” “芙丽,”艾缇拉都被这小姑娘的脑洞搞得有些听不下去了,一脸无奈地提醒。“不要老是打断姬塔。” “哦——”天蓝这才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但这一次回答的并不是姬塔,而是克里斯。 年轻人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天蓝小姐。那片废墟里绝对没有任何居民,这我可以作证,事实上它几个月中也只有几天会出现那样的景象,而其他时候都是死气沉沉的一座死城而已。” “几天?” “是的,几天——因为那应该和多里芬内的第三物有关吧。” “第三物?”方鸻也不由问道。 “艾德哥哥,”姬塔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显得有些吃力。“多里芬城内的所有异象,其实都是围绕着这座废墟之中的三件特殊物品产生的——它们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多里芬的三物。” 少女才刚刚从伤势之中恢复,因此显得有些吃力。刚说完这句话,便微微喘息起来,脸蛋白得像是一张纸。 方鸻赶忙扶住她。艾缇拉忙在一旁开口道:“姬塔,不用这么勉强自己,多里芬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养好伤。” 但姬塔摇了摇头,洁白的脸蛋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我没事,艾缇拉小姐。艾德哥哥,可以请你这么扶着我一下吗,我还有一些话要说。” 艾缇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鸻。见后者点了点头,她才提醒道:“量力而为。” 小姑娘十分暖和地微微一笑。 “多里芬的第三物,或者说多里芬的三物,是藤叶女士旅店的坚贞者的殉道印记,灰橡木广场的虚妄胜利之刃……以及,市政厅的无知者的傲慢权杖。” “虚妄胜利之刃?”方鸻愣了愣,问道:“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是一把很著名的武器,在十七级以下最好的双手剑式魔导器,品质高达c++级。艾德哥哥应该是在社区的交易市场上见过这个名字,它的产地事实上就是这里——废镇多里芬。” 她有些小神秘地一笑,这个带着小酒窝的笑容落在方鸻眼里,真是像极了希尔薇德的微笑。简直像是小一号的贵族少女一样,只不过多了点小小的得意而已。 而你在希尔薇德脸上,是绝对看不到得意这样的神色的—— “各位一定很惊讶,为什么一件c++级的魔导器的产地会是一座废弃的城镇呢?” “这很正常啊,”帕克大大咧咧答道:“打怪掉的啊,这座城镇里面一定有什么Boss哇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吃了天蓝一个暴栗。法国小姑娘怒道:“艾缇拉小姐说了,不要随便打断姬塔的话。还有,你是不是打游戏打晕头了?艾塔黎亚哪来的什么装备掉落?” 可怜的帕帕拉尔人惨叫一声,抱着额头上的一个大包敢怒不敢言。 方鸻瞪了两人一眼,才继续问道:“这魔导器也是在这里‘市场’上可以买得到的?” “不是,大人,”克里斯插言道。“多里芬的三物,和其他的东西在这里是不一样的,它们出现的位置永远是固定的。坚贞印记在藤叶女士旅店三楼某间房间的床头柜上,虚妄胜利之剑插在灰橡木广场残破的雕像基座下面——至于无知者的傲慢权杖,它是市政厅一个鬼魂手中的武器,只有杀死那个鬼魂,才会、才会掉落……”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了天蓝一样,好像生怕自己说完最后这句话,也会在脑门上挨上一下子。 还好,天蓝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只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从人形生物手上掉落,那又不叫掉落,那叫爆装备——” 她很专业地,用游戏的术语评价道。 姬塔有些好笑地看了天蓝一眼,才继续说道:“事实上每当这三件物品被冒险者们带走,多里芬的一切幻象都会消失于无形,重新化为一座死城。而一直要到三个月之后的月圆之夜,当月光破开云层再次照耀在这片土地上时,幻景才会再度浮现——” “那多里芬的三物?”方鸻意识到什么,问道。 姬塔点点头。 “是的,多里芬的三物也会随之再次重现。事实上这些年来,几乎所有的虚妄胜利之剑都是以这样的方式从这座废镇之中产出的。” 天蓝像听天书一样。“每三个月一次,这些装备会反复重现?可这怎么可能?魔导器不都是人工制品吗,是不是故意有人恶作剧将它们放在那个地方?” “应该不会是恶作剧。”方鸻摇了摇头:“谁能几十年如一日的恶作剧?何况,恶作剧也解释不了围绕这三件物品之上的其他奇异现象。” “这倒也是哦。”天蓝恍然。 “这地方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副本’。”帕帕拉尔人听了这段对话,实在忍不住提了一句。 “副本?” “那是一个早期的游戏术语。用来形容一个地区的多重镜像,像是平行时空,时空之中的事与物会在一个时间段内反复重现。”方鸻解释道。 “咦,这么生僻的知识,艾德哥哥怎么会知道?”天蓝好奇地问。 方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其实他只是以前在虚拟社区厮混的时候,对这方面的东西了解得比较多罢了。在一些复古的游戏里面,其实至今还有这样的设置。 姬塔却点了点头,答道:“帕克说得没错,其实也有这样的说法,有些人甚至因此猜测艾塔黎亚其实是一个高纬度文明留下的游戏。据说这样的地方在这个世界并不只有一处而已,多里芬只是其中比较著名的一个地方。”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记起来了,我以前似乎的确也听说过这个地方,只是没想到它竟然就在艾尔帕欣而已。”方鸻忍不住答道:“没想到关于艾塔黎亚是高维文明留下的游戏这个说法,竟然是从这里传开来的——我没记错的话,在第二世界也有这样的地方,圣约山。” 其他人还沉浸于两人的对话之中,而这时只有洛羽开口问道:“我们是不是有些跑题了,艾缇拉小姐还在这里,我们不是为了拜龙教徒而来的吗?各位说的这些东西,和拜龙教徒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姬塔还没来得及回答,方鸻就帮她开了口。 “或许真有联系——” 方鸻会想起了之前克里斯之前告诉自己的那些事情。他回头看向后者,事实上那个年轻人也正向他投来目光,方鸻对他点点头:“你来说吧,克里斯。” 克里斯马上回答道:“好的,大人。”他又看向其他人。“各位大人,姬塔小姐先前说的的确是多里芬之前的情况,但其实现在那里和你们想象中可能有些不同。” “比如说?” “过去,多里芬城内幻景出现的频率的确是差不多三个月一次,但现在已经远非如此了。我记得那大约是两个月之前,盛夏庆典过后没多久,有一批冒险者到了我父亲的伐木场,从他们那里我听说了一件事,是有一个小队从多里芬带走了三物。当然这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这样的事情每年在这里都要发生三四次,每一次三物重现总会有幸运儿诞生。但奇怪的是,那之后没多久就又有传闻传来,又有冒险者从多里芬带走了新的三物。” “那之后,是多久?”洛羽皱了皱眉头,忍不住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半个月之后,”克里斯答道。“但考虑到消息有滞后性,我个人估计应该是一周多点的时间。事实上从那之后,多里芬的幻景出现的频率就基本是一周一次,之后更是两三天,冒险者们从各地闻讯赶来,就是为了赶在这场狂欢之中分一杯羹。”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件事?”帕克忍不住问道:“我们当时也在艾尔帕欣啊,这种好事我们怎么错过的?” “你闭嘴,帕克,”天蓝没好气的说道,同时小心地看了艾缇拉一眼:“那时候……那时候,艾缇拉姐姐……不是,我们忙着别的什么,哪有心情管别的?” 她小心翼翼地没有提到那些关键的词,生怕引起艾缇拉伤心的回忆。 但精灵少女何等敏锐,早已明白了这个小姑娘的心思,只有些温柔地看了她一眼。 “你们能不能别打岔,”洛羽罕见地主动提一句,然后才追问道:“那之后呢?” “那之后,来了一伙神秘的家伙,他们封锁了进入多里芬的主要通道,把所有冒险者都赶了出去。那之后据说还因此发生了几次大规模的冲突,最后的结果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那之后的确就没在这个地区看到多少冒险者了——” “一伙神秘的家伙?” “是什么样的人?”艾缇拉也一下子将目光投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我不太清楚,但好像不是你们的人……”克里斯犹豫着答道。 “不是我们的人?”天蓝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是他们的人,意思就是——不是选召者。 那就有意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艾缇拉和方鸻看来。 “他们还在多里芬吗,那些人?” 艾缇拉开口问道。 …… 第六十六章 昔日棋局 IV 关于那个神秘组织究竟还在不在那里,克里斯自然也说不清楚。他在伐木场自己家的老头子不允许他靠近多里芬,他关于那地方的消息少说也是好几天之前的。 方鸻则再问了一下关于昨天晚上亡灵潮的事情,得知亡灵们确也是从多里芬方向来的。由此可以推断多里芬的变化应当是更加剧烈了。 “一个地方的变化总归是有原因的,对吧?”方鸻想了想对其他人说道。“我想变化无非是两种情况,一是外部介入,一是内部量变引起质变。但后者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克里斯说了,这种变化是在这两个月内开始的。那么就只剩下外部介入这一种可能性了,我们假设外部介入就是那些神秘人,而现在多里芬的变化明显是更加剧烈了,说明他们可能还在那个地方。” 他说完,才发现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狮人划燃了火柴,点燃烟斗赞叹道:“啊,看起来我们的小男孩脑子还行,没我们想象中那么糟糕。”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过去一直表现得很糟糕吗?方鸻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些人。 “艾缇拉小姐,我——” “艾德,这些天你确实成长很多。”艾缇拉想了想,有些欣慰。“希尔薇德是对的,你确实很合适这个位置。” “艾缇拉小姐,可是——” “艾德,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好,有时候我真担心你会重蹈基德的旧路。” 天蓝吭哧吭哧忍笑忍得很辛苦,至于帕帕拉尔人早就滚到桌子下面去了。房间里面唯一没笑的两个人是洛羽和克里斯。克里斯是没找到笑点,毕竟在他眼里方鸻还是很高大的,至于前者——按天蓝的话说,纯粹是面瘫。 “姬塔。” 小姑娘脸一红,连忙夸奖道:“艾德哥哥,你很聪明的。” “不是,我是说我手快麻了,你什么时候能休息?”方鸻欲哭无泪。 “哈哈哈。”天蓝终于忍不住了,笑得也跟着跌了下去。 姬塔是真快哭出来了。“艾德哥哥,我不是有意的。” 经过这个小小的插曲,虽然还不确定多里芬的神秘组织是否真与拜龙教有关,不过至少前往废镇的基调已经定了下来。 接下来是短暂的休整,一夜的战斗之后,所有人基本都是精疲力竭,各自找了个地方开始小憩片刻。艾缇拉和天蓝把一口大锅搬到平台下面开始准备午餐,由于人多,她煮了整整一锅豆子与蘑菇汤,没有任何佐料,只适当加了一些盐很快林间便香气四溢。 狮人这才把帕帕拉尔人从床上撬起来,抓着他去打了一些野味,林间有的是松鸡与野兔,处理起来也不麻烦。这是为了确保每个人能有足够的肉食,虽然挂在绳网上面的木桶中还有腌肉,不过补给有限,能省则省。 好在伐木场的工人们都心怀感激,自不会有任何抱怨。 方鸻召来那年轻人询问了一下队伍补给的事情,克里斯表示家己伐木场那边应该储藏有不少食物。方鸻一行救了伐木场的工人,他老头子再顽固也不会介意这点小事,再说那些东西也不值什么钱。他表示如果方鸻等人有机会去那边的话,地窖里面的东西可以随便搬走。 方鸻把这件事告诉艾缇拉,精灵小姐自然也记了下来。毕竟接济这些工人也消耗了队伍不少补给,如果是原本自然没什么问题,但现在对于他们来说不大不小是个麻烦。 之后是确定前往多里芬成员的事情,因为驮兽现在是队伍最重要的一笔财产,队伍中两个高端战斗力——瑞德和谢丝塔,总得留下一个来看家。不过希尔薇德知道自己还没有熟悉到可以留下来看照财物的程度,因此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开口,省得大家各自尴尬。 所以最后还是得狮人留下来,而洛羽因为要修缮平台所以也一并留下。本来方鸻的意思是让姬塔也留下养伤,但小姑娘却意外地强硬,她表示自己不是娇滴滴的累赘,需要大家这么特别照顾。 考虑到后者的坚持,加上她确实也是队伍中最了解多里芬的人,废镇一行也确需要这么一个百事通存在,最终方鸻还是答应让她同行。不过希尔薇德表示谢丝塔可以照顾到姬塔,这倒是令方鸻和艾缇拉略微松了一口气。 午餐时伐木场的工人们纷纷对精灵少女手艺赞不绝口,汤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豆子完全煮得烂酥,配以一小片硬面包片与分量很少的烤肉,东西不多,但也已足够这些饥肠辘辘的人补充体能接下来走回艾尔帕欣了。 艾缇拉单独给伐木场的孩子们开了小灶,当然还有三个训练生外带一个方鸻,理由是正在长身体的人自然需要更加细心的照顾。 虽然方鸻很怀疑在这个世界选召者长身体和营养有没什么关系,但精灵小姐的照顾还是让他以前在舅舅家中的时候,有一种淡淡的温馨。 他喝完汤,又用面包片蘸干净碗底,看着手中的空木碗愣了半天。他在黎明之星的时候,冒险团里可没有厨子,丝卡佩小姐是打死也不可能干这活儿的,所以都是抽签决定——也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十天里面有八天都是他在做饭。 不过他做的那东西与之一比,也只配称之为猪食。他还有点没搞明白明明是最简单的食材和处理方法,为什么能烹饪出来效果能差那么多的东西? “吃饱了吗,艾德?”艾缇拉坐在他对面,专注地看他把汤喝完,翠绿色的眸子里全是温柔的神色。 “不要了不要了。”方鸻感觉自己快撑死了,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吃太多会不会长胖,但要在地球上换艾缇拉这样的方式饲养,他估计很快就变成一个小胖子了。 他看了看精灵小姐,忽然问道:“艾缇拉小姐,你知不知道龙焰学派?” 艾缇拉摇了摇头,好奇道:“那是什么?” “龙焰烹饪学派,一个进阶料理学派,他们的理论是用特殊食材来制造有特殊效果的料理。我听说在第二世界,很多船团的专职厨师都是这一学派的,或者要么是妖精学派,那是个比较擅长保存水果与酿酒的学派——对了,艾缇拉小姐喝过妖精酒吗,超好喝。” 艾缇拉听他说着说着就跑了题,忍不住好笑。她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意外地有些开心。“艾德这么说,是希望我一直留在队里吗?但我记得和你说过的吧,这边的事了之后我会回巨树之丘的。” “啊,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方鸻一想到这个事情,放下碗忽然有些惆怅。是啊,艾缇拉小姐和瑞德先生早晚是要离开的,天蓝和大家也不能长久地留在队伍中,现在这样和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日子,终有一天会走到尽头。 而那时候自己的队友是个什么样子的,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艾缇拉看到他的样子,不由有点于心不忍。她犹豫了一下子,最后还才答道:“如果这是艾德希望的事情的话,我会认真考虑一下下的,但不保证。” 方鸻有些惊喜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她。“谢谢你,艾缇拉小姐。” 精灵少女温和地一笑,好像把笑容都融入了阳光之中,她站起身来,才说了一句:“我当然喝过妖精酒了,小笨蛋,我是森林精灵啊。” 方鸻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是有点蠢的,有森林精灵没喝过妖精酒的吗,她们和妖精们是最好的邻居。 休憩的时光固然愉快,但很快就到了又要上路的时刻。 工人们得知他们要前往多里芬,纷纷前来告诫,与祝福他们能一路平安,每个人都情真意切,令人动容。而克里斯则前来找到众人,询问他们之前有没有人去过多里芬。 这个意外的问题几乎把所有人都问住了——据姬塔所说那座城市在废弃之前也有一两万人规模,艾塔黎亚的建筑普遍不高,而多里芬又不是艾尔帕欣那样魔导程度非常高的立体城市,因此两万人口的城镇占地面积已经非常之大了。 没有适合的向导,第一次去的人还真找不到所谓藤叶女士旅店、灰橡木广场与市政厅在什么地方。 而要在偌大一座城市里面找到那些神秘人的踪迹,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除非对方真的封锁了城市的主要出入口,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大,但总要谨防万一——这也是方鸻在艾尔帕欣学到的教训之一。 他们纷纷摇头。克里斯这才建议他们问一下伐木场的工人有没愿意去那个地方的人,那地方固然危险,但这里的人一条命都是为众人所救,有的是人自愿为他们当向导。 但没想到一问之下,工人中竟没有一个人去过多里芬。得知原因克里斯不由哭笑不得,他老爹不允许手下的工人靠近那个地方,但没想到大家竟然执行得这么好。 不过正当众人有点一筹莫展的时候,驮兽上却传来一个有些沉稳的声音: “我带你们去。” 方鸻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才看到那个年长的骑士,正在平台上扶着栏杆看着他们。之前后者在与亡灵战斗时失血与脱力而昏迷,但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看来并无大碍,只是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他这才重复了一遍:“我去过多里芬,我带你们去那里。你们救了我一命,我理应当为你们效劳。” “朋友,你的身体——”瑞德抬着头问道。他和对方同为玛尔兰的圣骑士,自然有一层额外的好感,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我没什么问题,只要吃点东西就能恢复过来,希望各位给我留了点吃的。”年长的骑士淡淡一笑。他看了看瑞德的装束,狮人到左肩肩甲上的勋章与垂帷,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向其颔首示意:“金之乡的同行,真少见,多谢关心,我的朋友——” 克里斯有些惊讶地打断两人的寒暄。“护民长大人,你去过多里芬?” “那是在来你父亲的伐木场之前的事情了,”骑士摩挲了一下自己络腮胡花白的下巴,仿佛在追忆。“那时候我在多里芬一带冒险,帮工匠总会干活儿,有一次遇上了解决不了的麻烦,差点丢掉性命。是你父亲把我从森林里救回来,所以我才会留在伐木场,担任起护民长一职。” 他用灰色的眼睛看了看克里斯,目光有些柔和。“克里斯,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以前不过是个孩子,但今天之后便是真正的男子汉了。我算是你的剑术老师,现在作为导师我给你一个出师的任务,把大家带出去——从这里到艾尔帕欣一路上没什么太大的风险,你们上了商道之后就能遇上不少商队,可以让他们带你们一程。”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的孩子。我是玛尔兰的信者,曾经立下重誓要报答你父亲的恩情,现在伐木场出了问题,我理应当去多里芬看看发生了什么。伐木场是你父亲的心血,昨天要不是答应他带你们出来,我不会轻易离开那里。” “可我父亲是想让你离开,大人。” 年长的骑士微微一笑,克里斯不过是个孩子,而他饱经风霜,睿智的目光历人无数,当然明白这个对方的心意。不过世人不明白,承诺与荣誉对于圣骑士意味着什么。 “ore V#o39;as Thar,高贵者必有一死——死亡何足畏惧?” 高大的狮人挺起胸膛来,低声附和了一句:“ore V#o39;as Thar,高贵者必有一死——”他回过头来,摆动着硕大的脑袋,赞许道:“迪克特先生应当是你们最适合的向导,小男孩。” 方鸻也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接下来与克里斯、伐木场的工人们告别之后,众人自然便继续开拔前多里芬。虽说决定了分头行动,但事实上也只是要把驮兽留在多里芬城外而已,驮兽本身不适合在城市废墟狭窄的区域内行动——但若在城外,正好方便他们遇上什么麻烦大猫先生可以就近接应。 年长的骑士是个合格的向导,众人感到他对这片森林似乎了若指掌,也难怪他能一个人带那么多人逃出来。不过想想对方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也就不足为奇。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方鸻第一次透过前面的发条妖精看到了森林之中那座废弃的城市—— 那差不多是一天当中光线最明亮的时候,透过层层叠叠的椴树枝叶,那座有些死寂、安静的废墟就坐落于一条宽阔的河流背后,河水暗绿,在寂静的林地背景下显得有些阴郁,并不明快地流淌着。 远处的城墙轮廓淹没于树海之下,白灰色的残破建筑上覆满了阴冷的藤叶,郁郁葱葱。众人沿着森林前进,不久之后便能看到一座残破的塔桥横跨于河面之上,由于年久失修,四座高塔中已经坍了一座,桥面也坍塌一半,没入河水之中—— 艾缇拉让灰岩先生在林子里停了下来。 “穿过那座桥就是多里芬的西城区,里面的街道可以一直通道灰橡木广场,藤叶女士旅店在靠近这条大道的其中一条小巷中,现在冒险者们管它叫废墟大道。” 年长的骑士小声对其他人说道。 其他人点了点头,不远处狮人第一个跳下平台,用手臂粗细的辔绳环绕附近一株椴树树干三圈,将驮兽固定在那里。 而洛羽则走过去放下绳梯,所有人才依次从驮兽背上下来,帕克沿着绳梯滑到地面,还用靴子踮了踮地,森林的腐殖质地面很松软,铺着一层厚厚的苔藓与枯叶。 然后他看了看四周,便一个人摸进了灌木丛里。 森林的环境有些安静,方鸻小心翼翼横抱着姬塔将之放下去,像是抱着一位娇柔的公主。他将红着脸的后者交到谢丝塔手上,而女仆只是一托,就轻若无物地将姬塔抱了起来。 力量之大不由让方鸻汗颜—— 希尔薇德好像郊游一样,立在河畔的灌木从后面欣赏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河面,她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在观察什么东西,但没有开口。 这时候帕克才从前面溜达了一圈儿回来,他咬着一根狗尾巴草,摊了摊手对众人说道。“桥上没人。” “我也没看到人。”贵族少女这才走回来,补充道。 “没人?”方鸻有些疑惑,那神秘组织真要封锁了这个地区的话,这座桥就是最好的选择之一,可以用最少的人力办到最多的事情。“他们会不会是躲起来了?” “不,”帕帕拉尔人摆了摆手。“我刚才冲那边射了一箭,没什么反应。” “什么!?”天蓝声音都高了八度,震得树梢上的几只白面鸫扑簌簌地飞了起来。“你怎么能这么做,帕克?要是那里有人的话,不是暴露了我们存在了吗?” 好了,方鸻看看两人心想,就算他们之前没发现,你这一嗓子也发现了。 …… 第六十七章 昔日棋局 V 众人走出森林,来到大道上,帕克小心翼翼地穿过塔桥,并没遇上预想之中的伏击。他在那一头爬上一堵断墙,身影消失在塔楼后面,很快又出现在一扇窗户背后,在二楼朝所有人招了招手,示意安全。 其他人才依次也走了过去,林地的边缘有些安静,只有坍塌桥面下河水淙淙流水声。河面倒映着午后的阳光,偶尔一道波光映在方鸻脸上,他看着远处的芦苇丛,河水下面潜藏着一片阴影。 众人下了桥之后,帕克从塔楼二楼的窗户翻身而出,抓住一片藤蔓滑了下来,拍拍手落在他们身边。天蓝这才问他道:“帕克,你有没看到有什么别的人?” “没有!”帕克直摇头:“不过塔楼里面有一具骷髅不知道算不算别的人,不过我已经把它干掉了,我用十字弓把它头都砸了下来,滚出去好远。” 方鸻听了这话,心下便确定了这里没有其他人。亡灵对于生者的气息非常敏感,如果有生者在附近,它们不可能那么安静的。 “奇了怪了,”天蓝有些疑惑地问道:“不是说有人在这里‘包场’吗,他们不应该是封锁各处路口才对,可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难道说克里斯在骗我们?” “天蓝。”艾缇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但一旁年长的骑士只摇了摇头,他看了看塔桥的另一边。 天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改口:“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在怀疑克里斯,只是有些奇怪而已。护民长先生,这里原本就是这个样子吗?” “我有些年没来这个地方了,不过原本外面的大道上应该有一个营地,冒险者们习惯在那里交换一些东西——”迪克特的声音有些冷淡,他将克里斯视作自己的学生,天蓝心直口快的话显然还是冒犯到了他。 方鸻有些无奈,只能试图转移话题缓和气氛。他问道:“迪克特先生大概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其实也没多长时间。” 方鸻楞了一下,他没记错的话,对方先前回答天蓝说:‘他有些年没来这个地方了。’方鸻不知道对方的这句话意思是形容‘这些年’对于他来说也不算多长时间,还是单纯只是在生天蓝的气而已。 而他问这个问题其实是为了确认那个营地是不是在这些年搬去了别的地方,还是被那个‘包场’的组织驱散了,而对方模棱两可的回答不禁让他的问题有些难以为继。 好在年长的骑士似乎理解了他问话的意思。 只见他收回视线,对方鸻说道:“他们应该离开没多久,看到那棵榛子树了吗?当年我看着第一批冒险者把帐篷立在那个地方,那上面现在还有他们留下的绳索。” 方鸻赶忙向那个方向看去,不过他的察觉力就那么点儿高,又没有什么侦查技能——他倒是看到了那一株高大的榛子树,可那下面的情况是什么也看不清楚。 但艾缇拉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附耳与他说道:“那下面确实有扎营的痕迹,艾德。” 方鸻看了精灵小姐一眼,点了点头。 那个营地驻扎在这里已经有好多年了,冒险者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离开,从近期发生的事情来看,他们很有可能就是被克里斯提到的那个‘神秘组织’给驱离的。 他不禁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下——一行人应该是位于城门的位置,这座建筑已经坍塌了一半,还能勉强看到城墙的一部分淹没在绿色的植被之下。 往内看去,是一条死寂的街道,残破的、空无一人的建筑与寄生类植物共存,有些地方已经生长出了参天的巨树,将房间压塌,瓦砾与碎石坍落一地。 这里明显看起来是没有人存在过的样子。 但天蓝说得没错,对方想要霸占这个地方的话,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封锁几处城门的入口。可那个神秘的组织把冒险者们驱离了之后,似乎自己也消失在了这座城市之中。 这就有些太奇怪了,难道是昨天夜里亡灵潮的原因? “所以说那些人是离开了,还是进入了多里芬内?”帕帕拉尔人找了一块岩石往上一坐,看着其他人问道。 这话不由让方鸻脸上有些挂不住,在此之前他明明一本正经分析那些神秘人是还留在多里芬的。 可要说这些神秘人去了城内,似乎也有些站不住脚——克里斯说过对方与冒险者们起过冲突,并且似乎战而胜之,能有这样的实力应当不至于在搜索内城时,连各处把守的兵力都要放弃的。 “不管是离开了,还是进入了城内,我们都总要进去看看。与其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讨论,不如先确定一下进去之后的计划。”希尔薇德这时在谢丝塔的搭手侠,从那座坍塌的塔桥上跳了下来。她十分淑女地拍了拍自己的裙子,抬起头刚好听到众人对话的末尾,这才开口道。 她的话令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方鸻不由看向年长的骑士,问道:“迪克特先生,你有什么计划吗?” 骑士想了想,回答道:“多里芬很大,这些年里面流传出的传说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但总的来说吗,冒险者们的主要目的还是多里芬的三物。” “也就是说神秘人的目标是三物的可能性也应当是最大的。就算不全对,但至少我们按照先重要,再次要的思路来展开调查是不会错的,毕竟我们也没什么其他的线索。”方鸻也不由点点头。 “帕帕拉尔人认为这样可行,”帕克插话道。“最不济,就算我们什么也没调查到,但至少也有点额外收入。” 他话没说完,就被天蓝一番抢白:“帕克,闭上你的乌鸦嘴!” 方鸻不去管这两个活宝,而是继续问道:“那我们现在是是沿着这条大道前往灰橡木广场吗,我记得没错话的迪克特先生先前说过?” “不可以,”但这时候一旁的姬塔却开了口。“如果要依照三物展开调查的话,我们得先从藤叶与女士旅店开始。” “为什么?” “这我倒是知道一点,”希尔薇德柔声答道:“我在艾尔帕欣时,也听说过一些相关的传闻呢,队长先生。” 经过希尔薇德的描述,加上姬塔在一旁的补充,接下来方鸻才总算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多里芬的三物并不是孤立的三件装备,而是一个系列事件中的三个奖励。这个事件是从藤叶与女士旅店为起始点的,在旅店三楼一间房间的床头柜上拿到坚贞者的殉道印记之后,会触发一个特殊事件——昔日幻影。 当事件开始时,藤叶与女士旅店内的幻影会追溯至过去的某一刻,然后要求参与者在最短时间之内找到旅店内一个剧情人物,并保护其不受伤害,直至后者离开旅店抵达废墟大道为止。 而在完成这个事件之后,参与者才能得到坚贞者的殉道印记,并用这个印记开启下一个场景——灰橡木广场之战。并在广场之战中用虚妄胜利之刃击败一个名为‘空妄之影’的昔日幻象。 在击败昔日幻象之后,通往市政厅的道路就会开启。而冒险者将在那里挑战手持傲慢权杖的首领级亡灵,最终拿到无知者的傲慢权杖。当多里芬的三物齐聚之时,城内的一切幻景都会归于虚无,而只有这时,参与者才能从过往之影中重回现实。 听完这描述的时候,一行人差不多已经走到了渔夫路口——按照年长的骑士迪克特的说法,这里因为一条曲形的街道而得名,从这里的岔路往北,就是灰橡木广场。 而往南,就是藤叶与女士旅店。 他还提到,坚贞者的殉道印记任务的结束点,也就是这条长街。当将幻影之中剧情人物护送至这条长街之后,从藤叶女士旅店至此的一切幻景都会消失于无形。 “我有幸经历过一次,在这里——”迪克特来到岔路口的正中央,指着一个地方说道:“我看到她丢下我们所有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不知为何,方鸻总觉得他语气有些怅然。 方鸻停下来看了看四周,迪克特先前说这里平时都聚集着很多冒险者,但现在这条街道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而且对方描述的那个任务也让他感到有些没有没尾的,一般来说护送任务都是要将目标送抵终点,或者接应者的手上不是吗?哪有目标忽然丢下护送方,自顾自消失在黑暗之中的。 方鸻总觉得那个描述比起任务,更像是一个隐喻。 前面的帕克忽然弯下腰来,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 而在帕帕拉尔人身后,天蓝还在思考希尔薇德先前说的那句话。“希尔薇德姐姐,你说重回现实?难道说这之前的一切都是梦境吗?” “不是,芙丽小姐,”姬塔在一旁摇了摇头,小声答道:“你听说过怨魂和地缚灵吗?” “啊,那倒是知道一点。” “许多学者都慕名前来研究过多里芬的幻景,其中最著名的无疑是银之塔的第七任塔主利尔贝恩。利尔贝恩先生为了研究多里芬的现象,在这里居住过三年时间,最终他认为多里芬的幻影形成的原因应当是萦绕于此的巨大怨念构成的,是一种亡魂幻境,它的原理就和怨魂差不多,是徘徊不去的思念与信息的产物——” 天蓝忍不住揉了揉眉头,银之塔是艾塔黎亚最大的学者组织,比较松散,但在各国都有分支存在——因为学者是没有国界的,她知道利尔贝恩是上一任银之塔塔主,也就是这个组织的总负责人。 但她也就只知道这么多了,她叹了口气道:“道理我都懂,但你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好姬塔。” 小姑娘皱着眉头看着她:“芙丽小姐——” “好了好了,”天蓝忍不住大声打断她:“我知道的,多看一些书嘛,姬塔你真是比我在卡昂的老祖母还啰嗦,等你将来长大了一定会变成可怕的长舌妇的。” 于是姬塔生气地不肯说话了。 还是希尔薇德笑眯眯地替她解释道:“简单的说,你把整个多里芬的幻境想象成一个巨大的地缚灵就行了,因为思念不去,因此这个幻景总是会反复重现。” “事实上确实也有人看到一个奇怪的女人的形象出现在这座城市中的各处的。”迪特克忽然补充了一句,“有人说那就是多里芬幻景的化身,他们管那个女人叫——不存在的女士。”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停下来不再开口。 法国小姑娘却皱着小眉头,一脸嫌弃的样子:“那我们岂不是相当于在一个巨大的幽灵体内?噫,好恶心啊,早知道我不来了。” 所有人都不由被这小丫头奇葩的想法给打败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既然是亡灵幻境,没有人试图驱散过它吗?”方鸻这时回过头问道。 “怎么没有呢,”姬塔答道:“艾德哥哥,艾尔帕欣欧力圣殿的牧师们每年都会在二月份到来此地举行一次驱散仪式,甚至远在戈蓝德的大圣殿也会派出一位专业的持杖主教前来主导仪式,只是收效甚微。” “既然收效甚微,那干嘛要年年兴师动众啊?”天蓝不解道。 “好了,天蓝,”艾缇拉摇摇头。“不要总是和姬塔抬杠。” “哦——” 而正是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废墟中忽然摇摇摆摆爬出了一具骷髅,它拱开碎石从一面横墙下面爬出来,身上的瓦砾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艾缇拉刚好看到那个方向,想也不想从背后取下长矛往那个方向一投,长矛贯穿骷髅将它带倒下去。 但精灵女士看到那骨头架子倒下的地方,却轻轻咦了一声。 她走了过去,而方鸻也看到了那个东西,跟着走了过去。他甚至还先一步抵达,拔出长矛,翻开骨头架子,从下面扯出一片破布来。 他抓着那破布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将之展开,一个用红色涂料绘制的徽记便在布料上展开来。 一个残破的,失去了一支角的龙首。 “啊——!” 天蓝看到方鸻手上的东西,忍不住惊叫出声来。而方鸻则看向艾缇拉,后者同样神色凝重地看向那个徽记。 “这应该是一件斗篷的一部分,不过这骷髅应该不是原主人,这里之前可能发生了一场战斗,这件斗篷是这么留下来的。”方鸻看了看那横倒的断垣。指了指其中一处:“这里断裂的痕迹还很新,这个痕迹我认得出来——穿透射击,另一方有夜鹰,但不知道是谁攻击的谁。” “是那些人吗?”天蓝跑上来问道。 艾缇拉和方鸻一齐点了点头,两人都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现了线索——对方果然是在城内。 不过还没等他们仔细观察附近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帕克在前面急匆匆地喊道。 “姬塔,姬塔,你来看看,你之前说那天袭击你们的人,带的是不是这个东西?”方鸻回过头,只见帕帕拉尔人手上挥舞着一个东西,朝这边跑了过来。 这家伙似乎从来不再知道小声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桑夏克获得盗贼之刃的。 方鸻忍不住有些没好气地摸了摸自己的面具。 …… 第六十八章 昔日棋局 VI “来看看这个。”帕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姬塔。那是一把形状很奇特的匕首,有点像是一把微微弯曲的钩子,或者说蛇的毒牙,刃口由寒钢打造,冰冷而森然。 “你在那些人身上看到的,是不是这东西?” 姬塔看到这把匕首,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方鸻看她神色,就明白当时她在与那天那些神秘袭击者的厮打过程中,看到的匕首正是帕克手上这一把。 他走上前一步,用手托住姬塔的后背,小声说道:“别怕,我们大家都在这里。” 小姑娘这才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就是它。” “这匕首是魔导器,”帕克将匕首转过来,将配重锤柄的部分露给众人看——锤柄底端镶嵌着一枚小指尖大小的绿色宝石。“这宝石里面是中空的,里面应该是毒液,如果有相应的共鸣水晶与魔导炉相连,通过技能指令这把匕首应该有给刀刃附毒的能力——不过你们看看,这东西设计超级巧妙,就算没有与魔导炉相连,它通过内部的结构也可以注入毒液,不过那样的话就是一次性的。” “这应该是蝎尾狮的剧毒,还好当初他们没用这个给姬塔一下子,不然神仙都救不回她来。” “帕克,不要吓姬塔。”艾缇拉没好气地说道:“也不要对神灵们不敬,魔法毒素对于德鲁伊也不是什么问题,何况艾梅雅女士。”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说明一下,我对匕首还是十分了解的,我真的没骗你们。你们看,这匕首就是这么用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匕首在手指上比划了一下,结果手一抖把匕首丢飞了出去,在手指上割开一条口子,转眼之间渗出一滴绿莹莹的毒血来。 “啊!”可怜的帕帕拉尔人惨叫一声。 “帕克!”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呼。艾缇拉更是脸色一变,过去跑过去抓起这家伙肥肥短短的手,就想要施展驱毒法术。 但帕帕拉尔人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捧着肚子直把眼泪水都差点笑出来了,他灵巧地向后一退,然后拿出一个绿色的瓶子对所有人晃了晃:“哈哈,骗你们的,这是苹果汁而已,你们以为我真那么傻——哎哟!” 但这话还没说完,脑门上就挨了脸色青铁的精灵少女重重一巴掌,差点把他一个趔趄打到地上去。 所有人都一脸无语地看着这活宝摇了摇头。 艾缇拉一把从帕帕拉尔人手上拿过匕首,仔细端倪了片刻,皱起眉。方鸻也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斗篷碎片,这把匕首和个徽记同时出现在多里芬,是不是说明了什么?难道说那天袭击姬塔他们的真的是拜龙教信徒?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可能真的存在,他就不由毛骨悚然。拜龙教怎么会知道他们的?从旅者之憩到艾尔帕欣,大家接触过的人也就只有那么多,而知道关于那枚胸针的事情的更是寥寥无几,除非是黑山羊商会的会长走漏的消息,那么剩下的可能性—— 他忍不住看了看其他人,目光刚好与希尔薇德有些安静的目光相对,才发现贵族少女也正打打量那匕首——目光若有所思的样子,当留意到方鸻的视线,她才向他歪了歪头,故作好奇之色。 方鸻隐隐有些不安,要说起来,希尔薇德的确是所有人中最出身存疑的人了,毫无根底地忽然出现,说是为了实现父亲的遗愿,但这个理由未免太单薄了一些。 几天的相处,她一直都表现得内敛而冷静,有时候又有一些莫名的惆怅与感叹,但无论哪一方面都不像是会轻易为了一个草率的理由而下决定人。 可会是她吗? 的确有这样的可能性,但方鸻还是摇了摇头。他认为一个团队内最起码的信任是基础中的基础,盲目的怀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至少现在还没确认匕首的持有者与拜龙教信徒就的确是一伙人——因为这场战斗中至少有两方人存在,一方应当是拜龙教信徒无疑;而另一方,那个夜鹰是不是匕首的持有者还很难说。 他不由得看向艾缇拉。 而精灵小姐也正向他投来一瞥,目光有些凝重,显然两人都想到了一起。多里芬不只有拜龙教徒存在,甚至可能还有当时袭击他们的人存在,这两边可以说都对他们怀有敌意,而且其中一方还有一个四阶角色。 一个夜鹰—— 方鸻至今都还记得银之翳那个夜鹰有多么可怕,可以说是以一人之力压制主了黎明之星整个团队,而他们这个小队呢?实力还远不如丝卡佩小姐他们——单单说两个团长,丝卡佩小姐二十七级,魁洛德先生二十九级,其他人也大多在十五级以上。而他们一行呢?等级最高的大猫先生不过二十级左右,此刻还不在队伍中。 原本以为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探查,甚至原本对于能不能探查到拜龙教徒的消息都还不抱希望,没想到才刚进入多里芬就找到了正主——不但有料,还是大料。 只是这个料有些太猛了,让人有点难以消化。 “有人对这个匕首有什么印象吗?”他这才问道,塔塔当时是在那些人身上看到的这把匕首的,如果能找出匕首相关的消息,说不定至少能明白袭击者的身份。 但所有人都摇了摇头,艾塔黎亚各种形制的魔导器浩如烟海,私底下知名的与不知名的工坊都有数不清的作品流出,有一些流传甚广,但有一些就不那么为人所知了。 艾缇拉叹了口气,将匕首递还给帕克,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倒也在预料之内。 不过方鸻却在心中问了一句:“这个匕首,塔塔小姐有什么印象吗?”他本来只是随口一提,没指望会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妖精小姐固然博闻广识,但一方面她的知识多与魔导器、自然与以太有关,一方面她的记忆应该是停留在几十年之前,银之塔把她制作出来那个年代,一些新的传闻,她也未必知晓。 但没想到这一次却有了意外的收获,塔塔小姐沉默了片刻忽然回答道:“这个匕首的形制和我认知的有一些不同。” “和你认知的有一些不同?” “这有点像是诺丝尼卡蜥蜴人用的蛇形匕首,但它们是不用魔导器的。” 诺丝尼卡的蜥蜴人?方鸻楞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那不是拜恩之战的主战场吗,怎么会扯到那个地方去了。 不过知道点什么总比什么也不知道好,他正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艾缇拉,而正是这个时候,所有人身后希尔薇德的女仆谢丝塔一声冷喝传来:“谁!” 众人皆一下回过头去,刚好看到一道人影消失在街角。方鸻眼拙,完全没看清那人的样子,只是从身形看,似乎是个女人。 他还没反应过来,谢丝塔已经一个箭步追了过去,女仆小姐的反应之快,倒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跟上去。”艾缇拉低声说道。 方鸻马上反应了过来,多里芬被封锁多日,又刚刚爆发了亡灵潮。此刻城内还留下的人多半不是拜龙教信徒,就是与那把匕首的持有者有关的家伙——换句话说,就是当日的袭击者。 而巧合的是,这两方都是他们要寻找的人。 所有人都跟了上去,包括年长的骑士在内,帕帕拉尔人跑得最快,背着十字弓一路小跑就消失在了废墟后面。不过女仆先一步离开之后,姬塔明显跟不上大部队,方鸻只得落后一步扶住她。 但他感到有一个人和自己一起留了下来,同样伸出手扶住姬塔——方鸻看到那只雪白的纤手,有些愕然地抬起头,正好与希尔薇德四目相对。 “不管你相不相信,艾德先生,”希尔薇德用剔透而柔美的声音说道:“我可能没有完全和你们说实话,但我对你没有恶意。” “希尔薇德小姐?”姬塔有些讶然地看着她。 “我……”方鸻有一种心思被看穿的尴尬。 “这里交给我就好了,我能保护好姬塔,你去追上其他人吧——在这种地方,艾缇拉小姐的侦查能力未必比得上你的发条妖精。” 方鸻楞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看了姬塔一眼,然后转身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放出发条妖精。他抬起手来,让那小东西从他掌心中一飞而起,远远地消失在建筑上方。 在完成这个动作之后,他才想起一件事来——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好像正是通往藤叶女士旅店所在的方向。 他拉下风镜,一边前进一边分心二用控制发条妖精在断墙残垣遍布的街道中转了一圈,多里芬虽然衰败,但还不算暮气沉沉——古树从石板下横生枝干,掀开城市的街道,布满藤萝的建筑上虽然看不到昔日的光辉,但下面却栖息着一些新的住客。 比如一只正在捕食的变色龙,一些小型啮齿动物,还有数量更多的鸟雀,只要不进入那些空寂幽深的建筑内部,至少在白昼,这里还是看不到太多活动的亡灵生物。 但方鸻明白,一但夜幕降临,此地又是另一番景象。 第一圈时,他几乎没有任何发现,既没找到那个女人,也没看到艾缇拉等人。而第二圈他扩大范围时,视野之中才出现了精灵小姐等人。 方鸻楞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艾缇拉他们竟然在和人对峙——只不过对方看起来不像是想象之中的拜龙教信徒,也不像是那天天蓝他们所描述的袭击者,反而更像是一群普通的冒险者。 那里应该是昔日的一个小广场,只不过而今早已不复曾经之景,广场上一座骑马的雕像整个坍塌了下来,落在下面干涸的水池上,只剩下四条马腿。 四周是破败的建筑环绕,而艾缇拉与那些冒险者就分列广场的两边,对方有四五个弓箭手,很紧张地张弓指着精灵小姐,前面是几个战士,话事者看装束应该是一个铁卫士——方鸻看他的神色,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同行。 而这会儿,帕克和谢丝塔也从另一侧跑了出来,看到对峙的场景,帕帕拉尔人弩手立刻举起了手中的重弩。 方鸻见状赶忙让发条妖精降下高度—— 双方看到发条妖精时,反应明显各不相同。站在艾缇拉身边的天蓝一看到方鸻的发条妖精,便忍不住有些惊喜地喊道:“是艾德哥哥来了。” 而另一边的反应就显得要神色复杂得多了,那铁卫士握着手中的长剑本来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但一看到发条妖精,脸色便不由发生了变化。 “战斗工匠!” 不要说他,那几个弓箭手齐齐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就准备寻找掩体的样子的。 没办法,战斗工匠在艾塔黎亚的名气实在是太大,尤其是在第一世界——因为第二世界各大公会选召者与原住民组织都有自己的龙骑士,对于战斗工匠这样的高端战力也见怪不怪。 但在第一世界,战斗工匠就是越级挑战的代名词,尤其是这一职业的战斗风格多变,受袭方指不定下一刻就要面临什么样的打击。只要这时候在半空中出现几具歼灭者,那他们这点人还不够对方轰炸的。 而且在普通人的认知当中,炼金术士们都是有钱的主,用昂贵的星辉去换战斗工匠手中灵活构装的数量,这个买卖究竟划算不划算,大家心知肚明。 虽然方鸻属于特例中的特例,但又谁知道呢? 因此当方鸻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幕,对方已经是偃旗息鼓,正挥着手对艾缇拉等人说道。“有话好说,各位,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和你们一样,来这里冒险的而已。” 那个铁卫士一边说,还一边忌惮地看了一眼方鸻身后跟着的堡垒式步行者。 竟然用这种玩意儿?那人更是一头冷汗,心想自己怎么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遇上这么个怪物?他心想这地方好像也没什么对战斗工匠有用的东西啊,还是说战斗工匠已经泛滥到这种地步了,随便拉个什么队伍出来也有一个? 他忍不住再看了一眼方鸻的灵活构装,如果说一般的炼金术士就已经是冒险者之中的土豪,那用堡垒式步行者的战斗工匠毫无疑问简直堪称土豪之中的暴发户。 因为这东西就是烧钱的机器,就是大公会培养的战斗工匠,也没几个人敢拿这东西挥霍的,毕竟堡垒式步行者如果用上特殊子弹,那东西花钱的速度就是专业的公会与俱乐部也没几个受得了的。 毕竟大公会也不是只供一个人的—— 当然,这人也是做梦没想到方鸻在制作这东西之前根本没考虑那么多,而且对方也根本没有特殊子弹的设计图——也得亏方鸻意识到自己带着四具步行者过街太夸张,把其他三具隐藏了起来,否则光是这个排场恐怕就要把他当场吓死。 由于之前在发条妖精里就把这里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所以方鸻也没有第一时间问这里的情况,只是开口向艾缇拉问道:“艾缇拉小姐,跟丢了?” 艾缇拉点了点头。 “艾德哥哥这边呢?”天蓝则问。 方鸻也摇了摇头,发条妖精的飞行速度很快,他的搜索范围更大,但附近一带根本没有什么女人的影子。 “她不可能跑得比发条妖精还快的,”天蓝说道:“肯定是藏起来了。” “这里遍地是植物,在德鲁伊面前藏起来?”帕克嗤之以鼻。“我看多半是之前那个传说,那个不存在的女人,不是说有很多人在城里看到她吗,我们能看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没听说过她大白天出现的。” “那是以前,现在多里芬发生了这么多变化,你怎么能断言呢?” “我就是能。”天蓝蛮不讲理地答道。 帕克气得想说什么,但这时那个铁卫士却有些好奇地打断了他们:“等一下,恕我冒昧地问一句,莫非你们也在找一个女人?”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他。 …… 第六十九章 昔日棋局 VII “找一个女人?”方鸻楞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我们只是察觉有人在暗处窥视,至于对方是什么人还不能确定。” “巧了,”那人说道:“我们也是,不过我们倒是看清楚了对方的样子。”他用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下。“是个罗塔奥女人,头上带耳朵那种。” 方鸻微微一怔,心中下意识闪过一道倩影。但他想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有一个问题,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对方的?” “大概几分钟前。” “哈,我们也巧了,我们也是。”帕帕拉尔人脱口而出。但刚说完,就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他回过头看了看其他人,所有人脸色都有些古怪。 方鸻又这才问道:“那么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发现对方的?” 那人也意识到不对,有些犹豫道:“我们是在藤叶女士旅店附近遇上那女人的,你们呢?” “我们是在渔夫岔口。” 迪克特在后面淡淡地答道。 渔夫岔口和藤叶与女士旅店可差着好长一段距离,那些人听了不由有些面面相觑。 “哈,我说什么来着,”只有帕克洋洋得意,说道:“多半是那个不存在的女士,有些人还不相信。” 天蓝气得在后面抬脚就把他踢了一个跟头。 帕帕拉尔人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怒道:“你干什么!” 法国小姑娘抬头望天,一本正经地回答:“自然是那个不存在的女士踢了你一脚啦。” 惹得众人一阵低笑声。 这个小插曲缓和了双方之间的气氛,对方那个领头人让自己一方的弓箭手放下武器,这才走过来向方鸻伸出手来,露出一个自以为友善的微笑道:“我叫汉森,这个冒险团的团长,十四级铁卫,各位是为多里芬的三物来的吗?” 方鸻这才有时间打量这个人。 铁卫士是战士的二阶头衔,经验达到二十万以上,在防护技能上投入经验多过进攻技能时就会获得这个头衔。这一职业往往是队伍的中坚,自然不能太弱不禁风,而此人也符合这一标准——虎背熊腰,甚至可以说有些发福,穿着一身普通的锁子甲,四十多岁的一个中年人,微微有点谢顶。 方鸻和他握了握手,有力而粗砺,看起来也是饱经风霜。而对于对方的问题,他也没反驳,只点了点头。 “那我认为我们可以合作,阁下是战斗工匠吧?”汉森立刻打蛇随棍上,一边询问一边不住地看向方鸻的堡垒式步行者。 “合作?”方鸻怀疑地看着这家伙。“怎么个合作法?” “还是我来说吧。”这时一个个子相当高,披着一条长斗篷的男人从汉森身后走了出来,开口道:“这个冒险团是我雇佣的,我只是来研究多里芬这里的现象的,对于魔导器本身没有什么兴趣。” 方鸻抬头看了看这人,对方用斗篷的风帽遮着脸,看不清容貌,但听声音来说,成熟而沧桑,看起来年纪也不会太小。这样的人,多半不是选召者。 不过也不绝对,也有可能是观光客。方鸻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发现这个男人身上的确没有穿戴魔导炉设备的样子,问道:“你是学者?” “算是。”那人不置可否地答道。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做任务,你们帮忙,完事之后我们负责拿东西?” “可以这么说。” 方鸻想了一下,答道:“我需要和我的同伴讨论了一下。” “请便。”那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方鸻自便。方鸻才把其他人拉到一边,询问了一下需不需要走这个流程——毕竟他们也不是为了什么装备来的,同样是为了拜龙教徒才来到这个地方。 “当然了,”帕帕拉尔人理所当然地答道:“如果东西没拿到,拜龙教徒也没遇到,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一趟,对于帕帕拉尔人来说,浪费时间是可耻的。” “这话你最没资格说。”天蓝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姬塔则犹豫着答道:“艾德哥哥,目前我们没有别的线索,总的来说多里芬的三物还算是这个废弃城镇之中唯一有价值的主线,也是遇上那些人概率最大的一种可能性,我们先前不就是这么认为的么?”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些人可靠么?”方鸻看向艾缇拉和希尔薇德。 “各位还记得,我们离开艾尔帕欣多久了吗?”希尔薇德简单地反问道。 “我算算,”帕克立刻板着手指头算起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差不多三天了吧。” “今天过了就是第六天。”方鸻明白了贵族少女的意思,第七天布丽安公主为他们安排的船就会抵达短湾,但他们不可能到那个时候才离开多里芬。 也就是说,他们其实横竖也只有一天时间而已,但多里芬的三物,一天之内只会出现一次。 艾缇拉则传授他经验:“冒险者之间合作进行任务很正常,但不能太过放松警惕。” 方鸻再看向迪克特。 年长的骑士则显得有些无所谓。“我本身就是来调查亡灵潮的,自然也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言下之意就是听从安排。 统一了意见之后,方鸻才找到那个男人,不过他没有直接同意对方的要求,而是提了自己的建议。表示既然是合作,以公平起见任务过程之中还是应当以贡献度来分配战利品。 这个提议令男人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反对。倒是那个冒险团的团长,汉森显得颇为高兴的样子,既然以贡献度来结算,那三件装备之中他们再怎么也能拿到一件,这无疑是个意外之喜。 方鸻注意观察了一下这两人的反应,就明白这里面应该没什么问题。汉森的表现在他的预料之内,而如果对方表现得不喜不悲,那反而才有问题。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他才继续问道:“不过我有一个问题,阁下可以回答我么?”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虽然看不清神色,但大约是在皱眉。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淡淡地说道:“一般来说,我不会轻易回答问题,但作为合作者,你可以问,如果我可以回答,我自然会回答,但如果不可以,问了也是白问,因为我没工夫编造一些谎言。” 方鸻楞了一下,心想这人的口气可真大。他问道:“学者先生,在这之前我听说多里芬被一伙人占据了,请问你们是怎么进入这里的呢?” “这个问题很多余,你们是怎么进入这里的,我们自然也是。” “可我们没看到那些人,所以才有些疑惑——” “疑惑是你们的事情,我说过了,我只回答一个问题——你们是怎么进入这里的,我们自然也是。” 方鸻听他这么说,也只能叹口气。对方这么说确也无可厚非,毕竟他们可能也没遇上那些人,也不是人人都是进来调查拜龙教的。 不过他走回来之后,希尔薇德却笑眯眯地告诉他用错了方法。“用错了方法?”方鸻还有些疑惑。 于是贵族少女给他分析了一下。“这个人看起来就十分警觉,这样的人你不应该去问他,队长。这样的人保守而谨慎,即使信息和他关系不大,他也不会轻易露出口风,你直接问他反而惹人怀疑。” 方鸻恍然大悟:“你是说我应该去问那个汉森。” 希尔薇德点了点头。“是的,那人虽然看起来精明,但有爱贪小便宜的缺点。你给他下一点饵料,他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信息的。” “希尔薇德小姐,好像真是如此,我的确没想这么深!”方鸻不由有些赞叹,不过他忽然想到什么,忍不住问道:“希尔薇德小姐,你、你没会这么对付我吧?” 贵族少女微微一笑。“怎么会呢,我是你的队员啊。” 方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想也是,我还不至于连这都看不出来。” 希尔薇德实在忍不住回过头,掩着口,眼睛都笑成了一条月牙。 当然方鸻却没注意到那么多,答应了与对方合作之后,双方合兵一路,在附近寻找了那个‘女人’的踪迹片刻,当然还是没什么收获。 帕克喋喋不休地表示他们看到的是那个‘不存在的女士’,以至于众人都有点头大。这时汉森才提议前往藤叶女士旅店,而方鸻本来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在这里浪费事件,便也点头同意。 不过他原本以为可以直接开始任务,但没想到并非如此。 汉森告诉他任务有固定的开启时间,一般是在午夜时刻,那枚胸针才会浮现;而在整个白昼,藤叶女士旅店与废墟之中的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不同,是个死气沉沉的地方。 当然,非要说不同,也的确有那么一些—— 当众人抵达那里时,方鸻便第一时间留意到了这一点——那座旅店一共四层楼高,岩石的地基与大厅,木质的上层建筑,是彩虹湾一带常见的建筑风格,但在这里却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说它是鹤立鸡群,是因为旅店在周围的废墟之中显得太‘新’了一些。 明明是在这座废弃的城镇当中,一条杂草丛生的街道上,旅店却像是受到了很好的养护,外墙虽有些褪色,但没有年久失修的样子,上面爬了一些爬山虎的叶片,郁郁葱葱。在绿叶相映之下,下面的窗户每一块玻璃都十分完好,干净明亮,,窗台上还有花坛——如果是别的地方,里面肯定早已荆棘横生,但里面却井然有序地生长着紫色的翠雀花与橘色的孔雀草。 方鸻看到这地方都不由有些呆了。 汉森这时回过头,对他们说道:“怎么样,你们是第一次来吧,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也和你们差不多。” “你们不是第一次来吗?”方鸻不由问道。 “雇主先生我不知道,不过我们的确不是第一次来,这好地方我来过好几次了,虚妄胜利之刃我也拿到过一把。”他指着旅店说道:“它不仅仅是外面是这样,里面也养护得很好,虽然空无一人,但就算没有这条任务线,也是一个很好的落脚点。事实上当年人们,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发现这里的,至于多里芬的三物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难道冒险者们平日里在维护这座旅店吗?” “当然没有,而且旅店在七年前发生过一场火灾,几乎烧毁了整个第四层,不过没多久,它又回复原样了。” “那可真是神奇啊。”天蓝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汉森这才几步走上台阶,推开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方鸻向内看去,大门后是一间大厅,里面黑洞洞一片果如汉森所言,空荡荡也无一人,但却井然有序,除了布满尘埃之外,也没什么破败的迹象。 他们踩着灰扑扑的地毯进入有些幽森的大厅中,天蓝和姬塔都显得有点紧张的样子,尤其是后者,紧紧地拽着天蓝的衣角。 不过汉森倒是驾轻就熟一副老司机的模样,笑着说道:“时间还早,接下来我们去和倒霉鬼打个招呼。” “倒霉鬼?” “倒霉鬼弗杰里,在白天,他是这个旅店里面唯一一个‘生物’,说是生物我不知道恰当不恰当,因为他其实是个幽灵。他一般在二楼徘徊,任何想要进入这条任务线的人,都得和他打交道。” “为什么呢?”帕克问道。 “他负责分配房间。” “分配房间?”方鸻楞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汉森这话是什么意思。 藤叶女士旅店并不大,也就是一间中型旅舍的规模,上下四层不过几十间房间。而一行人在第二层没搜索多久,就在走廊另一头楼梯间的转角处找到了幽灵弗杰里。 在方鸻看来,对方是一个典型的幽灵形象——一个半透明的灵体,在走道上荧荧发光,通体带着点偏蓝的色调,双目无神,行走蹒跚。 不过这个幽灵的形象有点衣衫褴褛,一手拧着个酒瓶,看起来就像是大街上的滥酒鬼。 而当众人碰到它时,这只幽灵双目空洞好像看不到任何人一样,缓缓与他们错身而过。直到汉森一行的雇主——那个学者忽然开口道:“杰弗里,3oo7号房间在什么地方。” 幽灵仿佛从虚空之中听到了这个询问,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来。汉森见状这才回过头来小声对方鸻解释道:“那就是那枚胸针所在的房间。”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过去呢?”天蓝有点好奇地问道。 “很简单,芙丽姐姐,”姬塔在后面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提醒道:“你看看周围。” 众人环视四下,这才有些惊讶地发现,这间旅店内的所有门都没有门牌号码,空荡荡一片。这也太奇怪了,他们在云层海地区任何一个地方,除了乡下那些小旅社,没有一间旅店是没有门牌号码的。 汉森这才解释道:“不止是没有门牌号码,如果没有杰弗里给你们带路,你们永远也进入不道真正的3oo7号房间。这些门后的房间,每一次打开都不一样,我是亲眼见过的。” 帕克听了不禁十分新奇。“这可太有意思了,有没有那样的传说,比方说入住的客人进入某间房间之后,就再也找不到出来的办法。他打开一扇又一扇门,但背后总是不尽相同的房间?” 天蓝脸都吓白了,她打定主意死也不进任何一间房间,战战兢兢地说道:“艾缇拉姐姐,你看看帕克,他把姬塔都快要吓哭了!” “我、我没有!”姬塔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虽然她也真的很害怕。 而这个时候,那幽灵才终于缓缓地反应了过来,他貌似沉重地抬起眼皮,用空洞的眼神看了那学者一眼。 然后缓缓伸出手来,他摊开手掌,手心中竟然有五枚六面骰子。 然后这个幽灵就这么双目呆滞地看着所有人。 “这是什么?”方鸻不解地问道。 “戏肉来了,”汉森却有些兴奋的样子。“据说这家伙生前是个赌鬼,他死后化作幽魂在这里永久地徘徊,是为了他找到一个人解除他身上的诅咒。” “诅咒?” “具体不太清楚,”汉森答道:“因为没人做到过,因为据说解除他诅咒的方法就是让他在掷骰的对赌之中赢一次。” “赢一次,那、那不是很简单吗?”姬塔战战兢兢地问道。 “简单?”汉森摸了摸自己微秃的脑门,有些神秘地一笑:“你知道为什么他被称之为倒霉鬼吗?” 而方鸻等人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他们看到学者一把抓起那些骰子——虽然那些半透明的骰子看起来明明不是实体,但他却可以轻松地拿起来,向下一掷——骰子化为烟云,然后又重新在半空中凝固。 点数也说不上大,四个三、一个二、一个五点,总共十九点。但杰弗里缓慢地拿起那些骰子,往下一掷,奇迹发生了,天蓝、姬塔和帕克目瞪口呆地看到,对方掷出来的竟然是六个一。 “啊,运气不会这么差吧?”天蓝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怎么刚好丢出了六个最小的。” “刚好?”汉森大摇其头。“一点也不刚好,他每一次掷出来都是这么多。” “每一次,那怎么可能赢?” 汉森耸耸肩,答道:“所以说他才会一直在这里,我记得好像是三年前,有个冒险团想办法搞到了一瓶很罕见诅咒药剂,可以让人霉运缠身,那个喝了药剂的冒险者和杰弗里一连掷了十七轮最小点平局,最终还是棋差一着,在第十八轮以多一点的优势失败了。” 正在他答话的时候,冒险团的其他人也依次上去与杰弗里对赌,不过正如他所言,每个人都很快‘败’下阵来。 “每个人都要掷吗?”方鸻则问道。 “每个人要进入任务线的人都必须要,而且这个结果关系到倒霉鬼给你们分配的房间。” “房间还有区别吗?” “会,”汉森脸色有点难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一样。“坚贞者的殉道者印记这个任务会在午夜开始,而要加入这个任务的人必须在那之前待在杰弗里为他们分配的房间之中,这些房间——” 他停了停,才说道:“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房间中看到有些东西,有些是和任务相关的线索,有些则是意义不明的景象,不过据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两个人看到过一样的东西。” “汉森先生是不是看到过什么?”方鸻看对方的脸色,不由有点好奇地问道。 没想到秃顶的男人脸色一变,面色有点苍白地答道:“算了,还是不要提了。总之给你们一个忠告,骰子千万不要丢得太高了,不然你们一定会有一个深刻的记忆的。” 艾缇拉这才第一次插言道:“会有危险吗?” “危险嘛,”汉森摇了摇头。“倒也不至于,只是……哎,一言难尽。” 而说话之间,又有两人败下阵来,这时天蓝终于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正气满满地走上前去,大声说道:“装神弄鬼,看我的!” 说话间这个法国小姑娘豪气干云地小手一挥,抓起全部骰子往空中一掷。 “芙丽姐姐的人品可好了,”姬塔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道:“她以前在旅者之憩和人比掷骰子就没失败过。” 方鸻这才恍然,也难怪对方那么冲动——原来这是为了维护欧洲人的尊严啊。 结果话音未落,只见骰子在半空中一定格,众人一看,便忍不住纷纷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叹。只见所有的骰子,全部是六点朝上,无一面例外。 整整三十六点,一点不少—— 每个人都古怪地看着这个法国小姑娘,“啊——”天蓝见状惨叫一声,差点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只有帕克哈哈大笑:“哈哈哈,看到了吗,这就是咸鱼之矛,对于海豹的制裁——正义从不缺席,只是偶尔会迟到而已!” 这话气得法国小姑娘一脚将这家伙踹了出去,帕帕拉尔人显然没有吸取之前的教训,措不及防,尖叫一声飞滚了出去。 好死不好,这小矮胖子双手乱挥时,正好将半空中的骰子一碰。 只见所有骰子在半空之中一散,然后又重新凝聚。 而帕克‘砰’一声像是一袋土豆一样重重地倒在地上,翻过身来,仰面看着这一幕。然后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和天蓝一模一样的惨叫:“啊——” 因为他看到六面六点,同样也是一点也不少地正对着他。 只是一阵整齐划一的的惊叹声,让他微微一愣,仰起头,才反应了过来——自己正躺在地上,骰子六面六点对着自己,那不正是全部一点朝上么? “哈!”这个意外的发现,马上让帕帕拉尔人又得意起来,他正准备爬起来向天蓝说点什么。可正是这个当口,幽灵杰弗里缓缓伸手出来,抓起骰子一掷。 当尘埃落定之时。 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用一种见了鬼的神色看着躺在地上的小胖子,各自心中发出了一声暗骂,这个简短的音节翻译成地球上的语言,差不多是同一个意思—— “卧槽!” 半空之中—— 五个一,一个二。 …… 第七十章 昔日棋局 VIII 六枚骰子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也不动。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一幕。而楼梯间中,帕克躺在地板上,手脚张开,有些无辜地眨巴眨巴黑漆漆的小眼睛,一时间鸦雀无声。 幽灵杰弗里正用空洞无神的目光看着半空中半透明的骰子,似乎也陷入了同样的呆滞。直到片刻之后,它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 方鸻看到幽灵苍白的瞳孔之中,泛起层层光华,像是渐渐恢复了神采。而对方的面容,正在变得更加年轻,皱纹化去之后,恢复成了一张不超过三十岁的,胡子拉碴的面孔。 他用一种复杂的神色看了看众人,然后才躬身向帕帕拉尔人鞠了一躬,一边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气开口道:“万分感谢。” “没错儿,”帕克这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大大咧咧答道:“你的确应该感谢我,不过能不能有什么更实质的东西?比如无尽的餐桌布之类的,就是那种一铺开,就会源源不断冒出既美味数量又充沛的食物的那种——如果实在没有的话,一张藏宝图我也是能接受的。” 但幽灵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地越过人群,方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地方是走廊另一边深邃的黑暗。 杰弗里这才收回目光,缓缓对帕帕拉尔人说道:“我只能给你两句衷告。” “那我还是情愿要无尽的餐桌布。”帕克大摇其头。 但幽灵没有理会他,用一种悠远的声音对他说道:“听好了,我的朋友们——英雄的剑,历史的诗;追溯过往,揭开迷雾。” 他将这句话反复说了三遍,每说一遍,身形便变得更加透明。直到近乎淡化到看不清,他才再微微向众人躬身,然后转身走向黑暗之中。 而直到幽灵彻底消失不见,那古老而悠长的衷告之声,仿佛仍旧回荡于走廊之上。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方鸻才回过头问道:“这也是正常的任务流程?英雄的剑,历史的诗;追溯过往,揭开迷雾?汉森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汉森好像这才从愕然之中回过味来,听了方鸻的问题,砸吧砸吧嘴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欧力在上,我从没见过这倒霉蛋输的——”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看史前怪物的眼神看着帕克。 “不过,我有一种预感,”他又喃喃自语道:“既然我们解除了杰弗里的诅咒,今天晚上的任务,说不定会有一些预料之外的改变。” 他回过头,和他的手下们眼中都有些兴奋的神色。多里芬废弃这么多年来,废墟之中的幻景反复重现,但这个诅咒还是头一次被人解决,而在此之前——就连那些玛尔兰的持杖主教对于这个诅咒也是束手无策。 这是几十年来人们对于这个幻景的头一次改变,仅仅是把这个消息汇报给冒险者公会与圣殿,他们就可能因此而获得不菲的报酬。 要知道这是多少人努力而不得的事情—— “朋友,你们可真是我们的幸运星,合作还没开始,就已经帮了大忙了。我看今天晚上,我们还会大有收获的。”汉森得了实际的好处,对于方鸻等人的语气更加友善了。 方鸻心中自然也有些小小的意外,虽然他倒是隐约猜到帕克是怎么一回事。 在艾塔黎亚,完美解决事件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传说,但每一次出现,往往都伴随着巨额的认知经验奖励。只是他扫了一眼自己的系统,却发现上面石沉大海,不要说经验了,就连对于这个‘诅咒’事件的记录也没有半点。 他一头雾水地悄悄发了个信息给帕克,询问对方是否得到了提示,但帕帕拉尔人回应过来的消息也差不多。 这就奇了—— 方鸻这才意识到这个‘幽灵杰弗里’的事件可能没那么简单,它只是多里芬三物这一系列的场景的开始,但按照汉森的说法,这个开始从来没有被完美地触发过——他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个荒诞的想法,也就是说,可能从来没有人真正完成过多里芬的三物这一系列任务。 人们看到的,或许只是这一系列幻景的一个表象,方鸻胡思乱想到。这背后会不会才是此地的幻景反复重现的原因?因为执念始终没有消散,因此这座废墟之中才会反反复复上演着过往的场景? 他正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个一直以来显得有些沉闷的学者却开了口: “有改变自然是好事,但进一步说也可以变好,也可以变坏,我劝奉各位还是小心谨慎为好,不要太盲目乐观。” “小心谨慎固然好,先生,可也没必要自己吓自己。”汉森虽然是受雇的佣兵,但还不至于对雇主唯唯诺诺。他听了对方的话,显然有些不满,直接回应道:“这几位先生解除了杰弗里的诅咒,无论是出于感激还是报答,于情于理它总不至于让事情变得更坏,对吧?” 但对于汉森的长篇大论,学者只回了个四个字:“但愿如此。” 他说罢,转身便下了楼梯,自顾自去向了一楼。汉森看着这家伙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忍不住挥了挥拳头:“真是个怪人。” 虽然方鸻也觉得这学者脾气蛮古怪的,但他看对方独自离开,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不是你们的雇主吗,你们就这么让他一个人离开,没问题吗?” 汉森这才摇了摇头,告诉他这旅店内没什么太大的危险。而和杰弗里完成了对赌之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各自寻找各自的房间,他的那个雇主显然是去找自己的房间去了。一般来说,和杰弗里对赌过的人,都能在旅店之中找到一间特殊的、只有他自己能进入的房间—— 方鸻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问题,忍不住问道:“等一下,没掷过骰子的人呢?” 中年人挠了挠头,其实眼下他手下也还有不少人是和方鸻一样的情况,可他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不由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个……通常来说是这样,或许你们可以去碰碰运气,毕竟现在连杰弗里都不在了不是吗?” “碰运气?”方鸻微微一愣。 而经过汉森的解释,他才明白过来所谓碰运气是什么意思。原来凡是被杰弗里分配过房间的人,在旅店之中能找到一间有门牌号的房间,而这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门牌号,就是属于他的房间。 但现在的情况有一些不同,他们没和杰弗里对赌过,能不能找到对应的房间,没经历过这样的状况汉森自然也说不好。无奈之下,方鸻也只能在与对方暂时告别之后,带着艾缇拉和其他人一起从一楼开始找起,试图找出他们自己的房间。 不过很快,最先找到房间的人出现了,自然是可爱的法国小女士—— “1o97。”天蓝战战兢兢地读出上面的数字,她一想到自己丢出的点数,再联想到汉森的话,就忍不住有点欲哭无泪。“艾德哥哥,这、这旅店有这么多房间吗,一层楼竟然有九十多间房间,是不是不太对劲?” “当然不对劲了。”帕克一脸幸灾乐祸:“我听说过这样的旅店往往连接着无尽的空间,进去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连地球都回不去了。” “好了,”方鸻忍不住摇了摇头:“别听帕克胡说八道,就算出不来,最多不过也就是饿死在里面,不可能回不去地球的。” 法国小姑娘眼泪汪汪的,都快哭出来了:“艾德哥哥,你怎么说我一点也不会高兴。”她又可怜兮兮地看向姬塔。“好姬塔,你能不能和我一起进去。” “那可不行,芙丽小姐,”姬塔有点为难地说道:“这里的房间只能一个人进入。” “啊——”法国小姑娘发出一声哀叹。“那我退出可不可以。” “那你得一个人回去。”帕克笑嘻嘻地答道。 “艾德哥哥。”天蓝可怜兮兮地看着方鸻。 但对于这个问题,方鸻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送走了天蓝之后,众人才继续前进,艾缇拉显然有些担心天蓝——虽然这个不省心的法国小姑娘也常常让她感到无奈,但把她一个人留下,又让精灵少女有些不放心起来。 倒是帕克一脸无所谓,他和那小丫头也算是死敌了,巴不得对方吓个半死才好。可惜他的幸灾乐祸没能持续太久,当看到下一间房间时,笑容凝固在了这个小胖墩的脸上。 “3……3oo7号房间?”帕克一脸目瞪口呆。“可这不是一楼吗,而且我总觉得这个房间有些耳熟?” “因为是无尽的空间,帕克先生。”姬塔小声地回答道,算是帮天蓝报了仇。 方鸻则和艾缇拉对视了一眼,他们两没记错的话,这个房间应该就是那个任务的起始的房间。如果不是巧合的话,那么应该是帕克骰出的那个点数起了作用。 不过帕帕拉尔人还在那里打滚耍赖,打死也不愿意进去,甚至和天蓝一样提出了要退出任务。不过得到艾缇拉指示的迪克特可不会和这个小矮子说那么多废话,骑士直接一把抓住这家伙的胳膊把这个想乘机开溜的家伙给提了回来。 然后精灵小姐有点歉意地看了帕克一眼,亲自为他开了门。“帕克,你得给天蓝和姬塔作一个好的榜样。” “我不要!”帕帕拉尔人尖叫道:“我绝不进去,帕帕拉尔人宁死不屈!” “等一下。”方鸻喊道。 帕克一下停了下来,感动地看着方鸻,大声说道:“快救我下来,艾德。” 艾缇拉也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了?” 但方鸻只答道:“没什么,我检查一点东西。”走过去一把把这小矮个子拽起来,撸起他右臂袖子一看,只见短短胖胖的胳膊上那个蛇形印记差不多淡化了一半,但仍旧清晰可见。 方鸻顷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心中不由有点感叹这诅咒的威力,显然比汉森说的那个故事中,那些人找来的诅咒药剂不知强了多少。 不但成功破除了倒霉鬼杰弗里无法获胜的诅咒,而且威能还只消耗了一半。 而姬塔和艾缇拉同样惊讶,有些讶然地看着那个印记,他们当然还记得那天方鸻告诉他们的事情。只有帕克还一头雾水。“天,”他仿佛头一次注意到自己胳膊后面还有这么个东西,吓得尖叫道:“这是什么?” “好东西。”方鸻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 说着,他在帕帕拉尔人背后一推,后者才刚刚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方鸻便反手将门一关。啪一声轻响,走廊算是彻底清静下来。 解决了帕帕拉尔人的麻烦之后,接下来的行程就要省事多了。第三个找到自己门牌号的人是迪克特,年长的圣骑士自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打开门便走了进去。 第四人则是希尔薇德,她只和谢丝塔作了简短的道别之后,然后看了方鸻一眼,也进了门。 第五个人是姬塔,小姑娘显然是所有人当中胆子最小的一个,进门之前吓得都快要哭出来了。还是艾缇拉和方鸻把她好一番安抚之后,才勉强让她止住情绪进入了房间内。 老实说,如果姬塔不是训练生的话,方鸻其实不愿意这么勉强她。对方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而已,实在没必要承担这些——可既然是她自己选择了选召者这条路,那么方鸻相信这个小姑娘心中其实应当有所准备。 不过姬塔的房间,也侧面说明了汉森的话——今天藤叶女士旅店的情况的确与往日有些不同。因为先前没有掷骰子的人中,小姑娘也是其中之一。 仿佛是为了应证这想法,剩下的人继续向前走了两个房门的距离之后,方鸻就看到了其中一扇门门上的号码。 4oo1—— 他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从门牌号上来看,这应当是第四层楼的房间。虽然旅店的确是有四楼没错,而且第四层经过无数人的先后检查之后,也确实没有发现过任何异常。 可根据汉森所说,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被分配到过超过3oo7的房间,在多里芬,就像是一个共识,在这个幻景之中是不存在超过3oo7号的房间的。 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遇上了。 方鸻一时间也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因为帕克而发生的改变。他伸手握住门把,然后回过头来,看了艾缇拉和谢丝塔一眼。女仆小姐只用紫罗兰色的眸子看着他,仍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而精灵少女则向他点了点头。 方鸻也回应以点头:“我进去了,艾缇拉小姐。” “小心。” “你也是,多保重。”说完这句话,他便推门而入。 …… 第七十一章 昔日棋局 IX 耳边回荡着漫无边际的喊叫声,火焰泊泊燃烧,如同炽金的颜色,映入窗内,令原本狭小的房间,一片金红,犹如末日来临的光景。 仿佛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灾难,像是梦魇,令人清醒却又无法睁开眼睛,黑暗之中缭绕着尖利的歌声,形同女妖的哀嚎,脑子里盘旋着似是而非的记忆——仿佛在某个时节,见过这样的场景。 但仿佛又没有。 方鸻艰难地睁开眼睛,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眼前金星直冒。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多特别,浅灰色的,有些熟悉的眼睛。 但他又说不上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眼睛,脑子里那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就好像有一段生造的记忆揉杂入了他的思绪深处,他明知道这一切是假的,却又分辨不清楚那些是真,那些是假。 对了,我在什么地方?他记起一个名词,藤叶女士旅店,但仅此之外别无再多,他努力回想也回想不起来自己干了什么。 而那双眼睛——浅灰色,瞳孔深处带着一团金色的火焰,如果一朵盛开的玫瑰,瑰丽多变,但却闪耀着炽焰的光芒。一双相当漂亮的眼睛,令人一见之下便再难忘怀。 眼睛的主人,一个古铜色皮肤的少女,相当安静,安静地看着他。“米苏?”不知道为什么,方鸻就是知道这个名字,他一开口,就说了一长串连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话:“跟我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吧,那东西不是你的职责,我们一起离开,去好好生活?” 但少女轻轻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宿命,我的祖辈,我的父亲,我的兄长,还有我自己,数十年来,无一日不为这一天而准备。我知道它必将归来,一如预言所描述,但在转机出现之前,我必须履行守誓人的承诺。” “它必将归来?”方鸻脑子里一片浆糊,总觉得在那里听过这话,但又无法彻底记起。 可他一开口,发出的却是另一种声音。“可已经来不及了,米苏,另想办法吧。你不是救世主,就算你从这里出去面对它,你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仿佛一种陌生的情绪主导了他的思路,让他既不安又愤懑。 少女对他微微一笑:“我必须这么做,这是唯一的机会。而且,我想我是能改变一些东西的,至少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即使所有人全部死去,我也只希望你能活下来,因为我只爱你,其他人又关我什么事情!”方鸻用一种急切的语气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心中一片愕然,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他甚至根本不认识对方是谁。 “谢谢你,我也爱你,就像……她对那个人的思念。但她还活着,我知道,她就在那里。可时间已经不多了,真的不多了,所以……” 米苏从自己身上拿出一个东西,交给了方鸻。“把它带出去,去纠正过去,林恩,我们自己犯下的错误,需要我们自己来弥补。对不起,卢恩,你是我唯一感到歉意的人,我不该把你卷进来,可是我只能相信你,记住,仇恨只会无限循环,只有爱与宽容能够终结一切。” “带着这个东西,把它带给——” 少女嘴巴一张一合,但声音逐渐听不清了。 方鸻有些焦急,忍不住在心中大声问道:“把它带给谁?” 可他眼中忽然莫名其妙地涌出泪水,心中仿佛悲伤至极,那种痛苦之意仿佛自然而然的产生,让他忍不住悲痛地忪哭起来:“不,别这样,我求你了。” 但少女后退一步,对他微微一笑,浅灰色的眼睛里,蕴含着最坚定的色彩。她用口形对他说道:“永别了,我的挚爱。” 说罢,她转身向屋外走去。房间的门洞开着,外面是一片火海。 少女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火焰之中。 那里的火焰扭曲着,盘卷着,外面传来一阵阵高亢的尖啸,火焰忽然化身为一头可怕的怪物,一步步从门外走了进来,走上地毯,在上面留下燃烧的脚印。 一步步走向他,然后伸出火焰的双臂,向他抓来。方鸻吓得想要后退闪避,但却发现自己一动不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到那怪物将手伸向他。 “艾德哥哥,醒醒。”忽然,尖啸声化为了一声弱弱的呼唤。 一只纤细修长的小手从火焰之中挣脱而出,按在他肩头上,轻轻晃了晃他。周围的幻景骤然之间消失了,地毯不再燃烧,窗户外面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各种怪声都变得消沉——金红色的屋子,变得黑沉沉的。 方鸻再睁开眼睛,再黑暗中看到的是姬塔的小脸。 思考的能力好像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干干的,哪有什么泪水?先前仿佛理所当然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光怪6离,像是一个古怪的梦。但会是梦吗?他记得自己在梦中记得许多东西,但现在那些记忆都好像是消失不见了,只记得在房间中发生的一切。 “塔塔小姐,我刚才有经历什么古怪的事情吗?” “你在睡觉,但不是很安稳,我并不没有进入梦境的能力,据说那是神祇的领域。”妖精小姐的话语传来。 方鸻这才默默点了点头。但他至少记得梦中的场景,还有那个少女所说过的话。他现在终于回想起了守誓人是什么,那是屠龙者一族的别称,那个少女是马扎克的族人?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吗?她是什么时代的人?梦中的场景发生在什么地方,是多里芬的昔日吗? 而他在那个梦中又是谁?他们所说的它又是什么东西,是黑暗巨龙吗?多里芬原来竟和黑暗巨龙有过关联,哪有是什么时代的事情?他记得自己的名字叫做林恩,少女提到弥补过错,化解仇恨,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让他有些抓不住头绪。 他下意识地伸手向自己的胸口,想看看少女给他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她让他把什么带出去?但手上一凉,微微有些软意,黑暗之中传来一声惊羞交加的声音,方鸻才意识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他按着的是姬塔的小手,赶忙一放。小姑娘红着脸把收了回去,有些惊慌失措地低着头,嗫嚅道:“我、我,我还没成年,艾德哥哥,对、对不起,妈妈不、不许我……。” “不是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方鸻赶忙解释:“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才醒过来,有点不清醒。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给了我一个东西,我还以为它在那个地方。” “真的?”姬塔用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真的,我保证。” 小姑娘这才松了一口气,脸没那么烫了,但还有点不好意思。“艾德哥哥,时间到了,其他人让我来叫你。” “时间到了吗?”方鸻一愣,这才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家都已经汇合了?” “除了帕克。” “大家在什么地方?” “现在在一楼大厅中,对了,艾德哥哥,这里是四楼。待会外面可能会有一些变化,你不要太惊讶。” 方鸻在怀中并没有找到少女给他的那个东西,看来梦境毕竟只是梦境,他这才点了点头。“谢谢你来叫我,姬塔,走我们去和大家汇合。” “不、不客气,艾德哥哥。” 说罢两人走出房间,方鸻反手带上门,但想了一下停下来又推开——门应声而开,里面的幻景和之前没什么变化,想必也不会再限制人进出。也就是说在午夜之后,藤叶女士旅店的幻景固化了,不再像白天时那么变化莫测。 他再关上门,转过身,见姬塔正好奇地看着他,才问后者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姬塔。” “差、差不多十二点过一刻钟。” “对了,姬塔你看到了什么?” 姬塔小声答道:“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是一个伐木场,我在梦里感觉自己在那里生活了好长一段事件。春去冬来,看伐木场的工人们劳作,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克里斯先生家的那座伐木场,不过伐木场的主人是一个年轻人。” “一座伐木场?”方鸻心想这每个人看到的东西跳跃性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两人走到楼梯间,迎面一个大肚腩的贵族走了上来,对方一身不合时宜的华服,扇着扇子,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白粉,脸颊上还粘着大黑痦子,看起来活像一个妖怪,把方鸻吓了一大跳。 但这个贵族看都没看两人一眼,便抱怨着走上了四楼,他身后跟着他的两个仆从,帮他扛着大包小包的行礼。 方鸻惊讶地看着对方消失再转角,再回过头,问道:“那是谁?” “旅店里的客人。” “客人?”方鸻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昔日幻影。过了午夜之后,多里芬的昔日之影开始展现出了它的真实一面。 两人来到大厅,所有人果然早就再这里集合完毕,不过不同于白昼时这里幽暗空寥,此刻大厅之中灯火辉煌,旅客如织,倒有几分艾尔帕欣的味道。 方鸻看到正面向大厅入口是个长长的曲形柜台,刷了一层暗色的漆,后面是几个侍者,忙着各自手上的工作,不时按一下柜台上的水晶,就有一个小矮怪从旁边的管道里推开圆形的木门钻出来,从侍者手上接过一张便笺又原路离开。 不过他注意到,无论是服务人员还是客人,还是小矮怪,身体都有些微微的透明。提醒着外人,这里是幽灵的世界,亡灵的幻景。 其他人正聚集在大厅一侧,一向活蹦乱跳的法国小姑娘这会儿像是换了个人,脸色苍白,神思不属,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方鸻问了一下艾缇拉发生了什么,但精灵少女直摇头,告诉他天蓝从出来到现在没说太多话,刚开始还大哭了一场。 “没事吧,天蓝?”方鸻回过身去,温言问道。 “艾德哥哥。”天蓝眨巴眨巴眼睛,有点红眼圈地说道:“吓死我了,我再也不来这地方,我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在一个地下室,那些人要杀我。他们看起来好可怕,我被绑在一个祭坛上动弹不得,那些人把匕首插在我心口上,对了,就是那把匕首!”她忽然低喊一声:“那些神秘的袭击者,那把奇特的匕首,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杀死我,太可怕了!” 这就是天蓝看到的梦境?方鸻微微楞了一下,难道这也与多里芬的昔日有关系? “好了好了,别激动。”他好言安抚住她:“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你看到的可能是这里早已发生过的东西,它早就已经远去于我们的年代了,只是杰弗里想要吓一吓你而已。” “我知道,可是这个幻境不是还再这里吗?”天蓝战战兢兢地说道:“一定有什么东西还没离开。” 方鸻皱了皱眉头,他也在想那些梦境究竟有什么含义,是包含着某种潜在的线索吗?还是单纯只是一个恶作剧?还有那些袭击他们的神秘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天蓝的梦境中,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还是说他们的确再这座城市废弃之前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对了,姬塔你知道这里废弃的时间与原因吗?”他不由回头问了一下姬塔这个问题。 小姑娘摇了摇头。“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艾德哥哥,不过这里应该是在三十年多前被废弃的,但艾尔帕欣大图书馆对于相关的线索记载却非常少,甚至当事人也不多——可惜留给我们的时间太少了,否则我一定能找出蛛丝马迹来。” “你已经很厉害了,姬塔,今后你一定会是个出色的博物学者。”方鸻鼓励了她一句,又问道:“如果是在历史上,这样的情况算反常吗?” “不算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因为经历了突如其来的灾难,导致死伤人数过多,为了不引起骚乱,考林—伊休里安官方就会倾向于把消息压下去。” “那亲属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的世界和你们有些小小的不同呢,艾德,”这时候,希尔薇德也带着她的女仆从不远处走了回来。听了他的话,才接口道:“除贵族之外,人们很少有远方的亲戚,一个普通人的视野大多数都局限于他出生的地方,家庭的迁徙,往往最多也就是从一个街区到另一个街区,若不是遇上生存不下去的天灾人祸,人们一般是不会背井离乡的。” “也就是说,希尔薇德小姐也倾向于这座城镇曾经发生过那样的惨剧,甚至可能导致整座城市的人都丧生于灾难之中,因此此地才会有这么多亡灵?”方鸻不禁问道。 他回想起自己再梦境之中所见所闻,窗外冲天的火海,嘶声裂肺的惨叫声,仿佛末日降临一般的景象。 那是三十年前的场景吗,可那个时候多里芬究竟经历了什么呢? 希尔薇德点了点头:“我在梦境中看到灾难降临,虽然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灾难,但那是一条兵荒马乱的街道,所有人都在逃难,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天上降下,不断有人倒下。在梦中我看不到太远的地方,但心中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就好像自己在什么地方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样。” “希尔薇德小姐也是这样?”方鸻不由有些惊讶。“我也是,那种感觉无法言喻,就像我自己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旁观者一样。” “或许,”贵族少女看了看他,答道:“真是一个旁观者也不一定。” …… 第七十二章 昔日棋局 X 方鸻略微一愣,回过头来。“旁观者?希尔薇德小姐,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希尔薇德浅海似的眸子里映着大厅中的灯火,微微有些明亮。她的语气微微有些神秘:“昔日反复重现,不正是此地的主人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吗?多里芬曾经遭遇的灾难,经历那场灾难的人们绝望的回忆,萦绕形成幻影,化作我们每一个人梦中的所见。” 方鸻思索了一下,这个说法倒的确有些道理。可他们在梦中经历的一切,真的是多里芬的幽灵们曾经的所见所闻吗?他不由问道:“可也有些例外,姬塔她看到的便与我们不同。” 他这才把姬塔的梦描述了一遍。 “这个梦透露了很多线索,”希尔薇德想了想,用葱白的指尖点了点下巴。“首先我们要确定每一个梦境都是有其目的的,梦是曾经主人的视野,是它们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这是如此深沉的执着,肯定包含着曾经的希望与遗憾。” “想要活下来。”天蓝忽然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又说了一遍:“她一定是那么想要活下来,在那个冰冷的祭坛上,我能清楚地感到她内心中如此强烈的愿望。那个声音告诉我,她不想死,她还有没有完成的事,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和她一起一点点滑入黑暗与冰冷……” “她多么希望活下来啊,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做不到,艾德哥哥,我从没那么害怕过。”她有些语无伦次,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子又滚落下来。 艾缇拉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才让她好受一点,哭着扑进精灵少女怀里。“艾缇拉姐姐,我好怕!” “好了,天蓝,一切都过去了。”艾缇拉温言宽慰道。 希尔薇德等到天蓝的情绪稍稍安定,才继续说:“那伐木场一定是个很重要的地方,至少包含着梦境之中让姬塔看到这一切的那个人的某种执念。” “那会是克里斯家的伐木场吗?”方鸻问。 艾缇拉摇了摇头:“我没记错的话,克里斯说过他家的伐木场是在多里芬废弃之后才建立起来的。” “可如果是在多里芬还没废弃之前,这座森林中的城市外围应该有不少伐木场,那可就难确定是哪一座了。”方鸻摇了摇头。 “可我们也不需要确定是哪一座呢,十多年来进入这座旅店的冒险者们看到过数也数不清的片段,但并不是每一个片段都是有其含义的,我们只需要确定这个幻境是出自三十多年前经历了那场灾难的人们的视野就可以了。”希尔薇德柔声答道:“不过姬塔描述的伐木场,安静而宁和,的确与这座城市之中萦绕的执念有些格格不入。” “也不是每个人看到的都是兵荒马乱末日一般的场景。”艾缇拉这才开口道:“我看到的就是这座城市日常的生活,我似乎在一座广场上,人们正在进行庆典活动。” “谢丝塔小姐呢?”方鸻不由问道。 “谢丝塔看到的和我差不多。”希尔薇德帮自己的女仆回答道。 方鸻又看向一旁的迪克特,年长的骑士只比他们早到一步,一身戎装站在大厅中与其他客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抬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具,若有所思的样子。待到方鸻询问,他才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看到的东西。 一座大桥,逃离的人。 一座大桥,逃离的人。这听起来和希尔薇德看到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方鸻想到灾难发生的那一天,经历最多的应当就是这样的场景,因此也不足为奇。 “你们有人对那场灾难有什么头绪吗?”方鸻问道。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这些人中最直观地看到了灾难发生的,应当是希尔薇德与谢丝塔,但按照贵族小姐的说法,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干扰幻境,让他们只能看到建筑崩塌、火海升腾、人们悲惨地死去,但看不到是什么影响了这一切。 方鸻回想了一下自己所看到的,似乎也正是如此。但他却有另外一种推测。“但我认为多里芬的灾难,可能和黑暗巨龙有关。” “黑暗巨龙?” 方鸻这才把自己看到的描述了一遍。他讲到守誓人,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这些最后的屠龙者还继承着这个称谓,而与他们相关的,除了黑暗巨龙又还有什么呢? “……何况如果是黑暗巨龙,那么很多东西就说得通了,比如拜龙教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为什么考林—伊休里安要压下多里芬废弃的真相。” “可是,马扎克不是说过,尼可波拉斯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被英雄修约德杀死了吗?”天蓝擦干了眼泪,不由问道。 “可他也说过,它会再度归来,”方鸻答道:“你们还记得吗,旅者之憩也是在三十年多年前在旅行者沼泽建立的,马扎克先生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三十年前,他祖父感到恶龙之角中的以太魔力蠢蠢欲动,才断定尼可波拉斯已经再度复苏,才来到艾奎因的。” “好像还真是这样,你可真了不起,艾德哥哥,换作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天蓝不由有点儿惊叹。她好像总算忘了之前的事情,有点开心起来:“这样一来,艾缇拉姐姐调查的事情就有线索了,我们的运气可真好。” 方鸻闻言只是一笑,换作之前他肯定少不了要自我吹嘘一下,可丝卡佩小姐离开之后,这种心思好像也随之淡了很多。 他看了看艾缇拉,而精灵小姐也正看着他,翠绿色的眸子微微有些明亮。 “谢谢。”她对所有人说道。 “等到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说谢也不迟,艾缇拉小姐,我想大家会很乐于接受的。”方鸻显得沉稳了许多,只说道:“其实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艾德哥哥,是什么问题?” “我们不能忘了那应该是三十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如果那时候尼可波拉斯就已经复苏,为什么今天拜龙教徒还在这里?” “或许他们是在这里寻找他们主子的踪迹?”天蓝问道。 希尔薇德听了这个回答,轻轻摇了摇头。“恐怕并非如此呢,我想三十年前这里发生的事情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她虽然没天蓝、姬塔等人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这些天下来,旁敲侧击也逐渐搞清楚了这个队伍与拜龙教徒之间的联系。 见众人目光投向自己,贵族少女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天蓝,你还记得自己的梦吗?” “那匕首——”天蓝楞了一下之后,夸张地张大嘴巴。好半晌,她才脸色有些苍白地问道:“难、难道说那天袭击我们的人,他们真的是拜龙教徒?” “很有可能,”这次发言的是姬塔,她声音很小,但却很肯定地答道:“他们应当是在进行一种仪式,有可能与尼可波拉斯的复苏有关,一种邪恶的,以生命为祭礼的仪式。” 方鸻也点了点头。“的确,你们想想,它不正是在三十年前复苏的吗?” “你们的意思是,那些家伙为了复苏尼可波拉斯,杀死了整整一城的人?”天蓝回想起自己的梦境,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这座城市,其实是一座死城,而不是什么迁徙与废弃的城市?” 包括贵族少女在内,所有人听了天蓝的话,都不由有些沉默。 或许当年会有少数人活下来,但死在这里的人,至少也是数以万计。而这样的事,最终只成为了一个尘封的秘密,永远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之中。 近乎半个世纪以来,只剩下这样一座废墟,幻景萦绕。 “这就是幽灵们想告诉我们的话?” “……可它们,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天蓝轻声质问道。 方鸻微微皱着眉头。 他心中其实隐隐感到那个答案,幽灵们要告诉世人的,或许正是拜龙教信徒们三十年之后在这里出现的秘密。 尼可波拉斯已经归来,可这些邪教徒为何始终在这座废墟一般的城市之中阴魂不散?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又为何年年都会发布任务,让冒险者来调查此地得到秘密? 他知道在这一切背后肯定会有一个答案,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有些人小心翼翼地遮盖着什么,有些人又将历史掩埋起来。 一切的线索背后,或许正指向一段在马扎克口中,令整个王国都不愿去回首的历史——龙之魔女的时代。 是否三十年前,拜龙教信徒并没有真正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方鸻心中不由产生了这么一个想法,因为他回想起了马扎克那时对尼可波拉斯之影所说的话——今天还不是终结一切恩怨的时候。 然后,这位屠龙者的后裔选择放走了龙之断角所形成的尼可波拉斯的影子。 为什么要那么做? 方鸻大胆地猜测,那是因为尼可波拉斯还十分虚弱,在没有得到足够的力量之前,它绝不会轻易出现在世人面前。 三十年来,它一直蛰伏在这片沼泽中,心怀怨恨、无时无刻想要复仇,但却小心谨慎。马扎克先生的先祖修约德、甚至包括他们这一代先后三代人,前后数次来到艾奎因,甚至一度在这里建立了旅者之憩,但也无法从迷雾的沼泽之中获得半点线索。 而作为最后的屠龙者,马扎克先生应当明白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因此他才会作出那样的选择。 方鸻越想越觉得这样的可能性,那么也就是说,那头黑暗之龙如果三十年前真的在这座城市之中复苏,它并没有在那场灾难之中获得全部的力量。 是因为拜龙教徒的计划出现了什么纰漏?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隐隐感到,自己可能已经抓住了问题的脉络,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拜龙教徒,或者抢在对方之前,找到他们想要从这片废墟之中得到的东西。 “对了,”方鸻抬起头来,问道:“帕克呢?” “当然是还没起床啦,那家你不把他从床上丢下来,他是很难醒得过来的。”天蓝在一旁哼哼道:“汉森先生找人去三楼叫他了,我才懒得管他呢。” 正说话间,方鸻刚好看到汉森带着自己的人走了过来,后者听到天蓝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天蓝小姐,我只是让手下人去三楼拿坚贞者的殉道印记,听说你们的同伴刚好在3oo7房间,不过顺道而已。” “晚上好,艾德。”说完这话,他这才向方鸻点了点头。 方鸻也颔首回礼,然后问道:“触发任务时,我们不需要去三楼吗?” 汉森摇摇头,摸了摸自己发秃的脑门。“不必,没那么麻烦,我们在大厅安稳地等着就可以了。待会儿那位女士会从那个方向过来,就和倒霉鬼杰弗里一样,她事实上也看不到我们,我们只要跟上她就行。”他指了指楼梯说道。 “她也是幽灵吗,可杰弗里最后不也看到我们了吗?”天蓝问道。 “厄,那是个例外,你知道的。帕克先生的运气太好,那样的情况我这辈子也就见过这一次。” “应该说太差才对,”天蓝忿忿然地说道,她湛蓝的眼珠子一转,又想到了什么。“可也就是说,我们切切实实是解决了可怜的杰弗里的麻烦,他再消散之前最后才看到了我们,汉森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可不可是你们从来没有解决过那位女士的麻烦呢?” 她压低声音:“生前的愿望没有得到实现,所以幽灵们才会始终萦绕于此。” 她这个问题算是问住了汉森。 后者正将盾从身后取下来,绑在手上,听了天蓝的话不由楞了一下。“这么说也是有这个道理不错了,小姑娘,过去大伙儿也不是没考虑过。可惜,我们试过各式各样的办法,最后的结果无非两种。” “哪两种?”天蓝好奇地问。 “成功或者失败。” “啊,这可真无聊——” …… 第七十三章 昔日棋局 XI 汉森看这个小姑娘失望的样子,忍不住哈哈一笑,笑道:“哈,不过你们也不用沮丧。目前人们唯一没有试出可能性,其实就是解决杰弗里的诅咒,眼下我们运气足够好,说不定今天晚上的情况会不太一样。” 天蓝显然对这个回答更加满意,她仔细地观察着大厅,好像要找出与以往蛛丝马迹的不同——虽然在此之前,我们这位法国小姑娘根本没来过这个地方。 方鸻看她这个样子,也不由摇摇头。不过天蓝的推断,倒与他有些一致。 艾缇拉在一旁与贵族少女小声交谈。希尔薇德一边听,一边笑眯眯地点点头,然后才走过来,插话询问对方待会任务中有没什么要注意的事则。 在考林—伊休里安的任何一个地区,就算是在贵族的沙龙上,你也很难看到贵族小姐这个级数的美人儿,更不要说冒险者们。 她的询问显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而美丽的女士总是受到优待的,汉森自然也不例外,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练的冒险家,自诩经验丰富,这会儿也不由得有点手足无措地脱下帽子来,歪歪扭扭地向她回了个礼。 然后在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补充中,他仔细地向方鸻等人解释了一下任务的注意事项。其实说来也容易,可以简单地归纳为一句话——跟紧其他人。 “但这可不是开玩笑,待会任务并不难,有可能会有战斗,但关键还是跟上其他人。幻景之中有迷雾的地方千万不能进去,先前发生过有人进去之后出不来的事情,你们选召者也不例外的。”汉森有些严肃地说道。 他这话倒是吓了天蓝和姬塔一跳。 希尔薇德也拍了拍胸口,回过身去,故意咬着方鸻的耳朵,吐气如兰地说道:“那待会你可要保护好我,队长。” 汉森队伍的里的小伙子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流露出怅然若失或者是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恨不得上来一剑捅死这个该死的家伙,好以身代之。 好在战斗工匠的威慑力还是存在的,硬是没一个人敢付诸行动,上来挑衅。但方鸻哪里听不出来贵族小姐的调侃之意,无奈地苦笑道:“那当然没问题了,希尔薇德小姐。” 希尔薇德浅浅一笑,适可而止地后退一步站到了艾缇拉身后。 而几人正在交谈,这时候汉森派到楼上去的人还没带着帕克回来,倒是白天里那个学者姗姗来迟,仍旧是不合群地一个人在一旁,冷眼旁观。 方鸻看了一眼这人,心下隐隐觉得此人的气质与他们队伍里的骑士先生倒有些相似。老骑士迪克特也是一个人在一旁,若不主动问起,他基本很少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好像真是来调查这个地方的,目光总不离开旅店左右,时时刻刻都在打量着这里内部的陈设。不过方鸻有点好奇,这样的调查真的有意义吗? 而他正狐疑,这时旅店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从外面闪身走进来一个人来。 众人起初还以为是幽灵客人,也没太在意,但对方快步走进来看到他们这些人之后,却不由停了下来,神色间显得有些意外。 其他人这才看过去,才发现这人八成是个冒险者——但他们还没见过这么落魄的冒险者,说是衣衫褴褛都是客气,但简直像是乞丐。外袍风尘仆仆,几处地方还擦了绿苔,破破烂烂几乎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样式,连下面的裤子都磨破了洞,露出光秃秃的膝盖来。 对方蓬头垢面,满面的黑灰,只有一双眼睛还能看出些色彩。他紧抿着嘴巴,下巴上生了些胡渣,看起来好像几天几夜没睡好觉,一副精神疲惫的样子。 但方鸻却一眼认出了这个人来:“胡地?” 那人更加愣了一下,他目光看过来,才看到人群中的方鸻和艾缇拉,脸上不由露出尴尬的神色,下意识地侧过身去。 “胡地!”但天蓝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嫌脏,跑过去就抓住胡地脏兮兮的袖子:“好哇,可让我找到你了,你怎么骗我们!?” 胡地吓了一跳,这才回过身来,有些结结巴巴地道:“天、天蓝小姐,你们好啊,我怎么骗你们了?” “还没有,”天蓝气鼓鼓地说道:“你说你和勺子小姐住在艾尔帕欣,害我和姬塔去找了一下午!”她举起手来,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一下午,你知道吗,还害那老家伙说我们脑子不正常,太可恶。” 胡地松了一口气,正斟酌着怎么回答。 但这时候方鸻走了过来,忍不住问道:“胡地,你怎么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他上上下下把胡地打量了一眼,实在有些疑惑不已。说起来他们自旅者之憩分开以来,才不过两周而已,怎么对方这副尊容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一样。 就是去参加了一场世界大战,拯救了世界,回来也不至于这个样子吧? “哎,”胡地看对方面具下面关切的神色,不由有些歉然,长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了片刻,才答道:“艾德,说来话长。其实是这样的,勺子小姐不见了,我在找她。” “什么!”方鸻还没来得及说话,天蓝就发出一声高了十个多分贝的声音,让他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勺子小姐不见了,怎么会这样,她在这个地方吗?” 胡地犹豫了一下,才点了点头。“都怪我,我不该带她来这里。” 说着,这个大男人忽然眼圈一红,泪珠子竟然落了下来。“都是我的错,我早知道她有心告别冒险者的生活,为什么还要强迫她来这个地方呢,我、我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众人看他情真意切,不由一阵默然。尤其是天蓝,她一直知道胡地和他的猫关系很好,但没想到关系好到这个地步。 这个法国小姑娘虽然嘴快,但心肠却软,也不再计较先前的事情了,连忙好言安慰道:“算了算了,我们大伙儿不都在这里吗,我们帮你找她。这地方虽然大,但那些慢吞吞的亡灵生物拿一只猫也没什么办法,勺子小姐总会没事的。” 胡地擦干了眼泪,这才振作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天蓝的话发挥了作用。他摇了摇头道:“谢谢你们,不必了,我还是一个人在这里慢慢找吧。天蓝说得没错,勺子小姐她……她总会没事的。” 方鸻正觉得他这话逻辑有些奇怪,而这时汉森这时也走了上来,看了看怀表对其他人说道:“各位已经十二点过一刻了,印记应该已经现身了,是不是准备一下?” 本来这对话再正常不过,但没想到胡地听了这话却脸色一变,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脱口而出道:“等等,你们是冲多里芬的三物这个任务来的?” 他的一惊一乍倒是吓了众人一跳,所有人都不由回过头来看着他。尤其是汉森,皱着眉头看着这个乞丐道:“你是谁,我们进行什么任务和你有关系吗?” 胡地却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焦急地抓了抓头发,忽然对方鸻说道:“艾德,你相信我吗?” 方鸻不由回想起旅者之憩时的事情,他是在那工匠比赛上遇到胡地的,那时侯他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懂,而对方虽然有些夸夸其谈,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不错的人。 所以他点了点头。 胡地马上一把抓住他的手,有些紧张地对他说道:“那我告诉你们,现在这个任务和以往有些不同了,你们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尤其是带着天蓝和姬塔她们两个训练生。” “训练生?”方鸻一愣,胡地特意提到训练生,那肯定是说与生命危险有关的事情。因为在艾塔黎亚大多数人都可以在圣殿之中复活,但训练生则是一个例外。 但他还有些意外,杰弗里的事情当时明明没有外人,胡地又是怎么知道的?不由问道:“胡地,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任务不同了,你怎么知道杰弗里的事情的?” “杰弗里?”胡地一愣:“什么杰弗里?” 他话音未落,汉森就看到自己的手下带着那个帕帕拉尔人急冲冲地从楼上跑了下来。那人一边跑,一边冲他们喊道: “老大,出问题了!” 汉森眉毛一扬,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3oo7房间没有找到那个胸针。”那人跑过来,这才气喘吁吁地答道。 而帕克还是一脸未睡醒的样子,迷瞪瞪地看着方鸻和其他人,仿佛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 汉森一愣:“没有找到胸针,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胸针,老大,我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你是知道的,那东西原本很显眼的,他就在床左边的柜子上,可没有,抽屉里我也打开看了,什么都没有。” “时间呢,你看过时间了吗?还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绝对不会,我可以打包票我是第一个进去的,我进去的时候,帕克先生还在呼呼大睡呢。” “什么什么呼呼大睡,你怎么能这么评价一个帕帕拉尔人绅士,我只是小憩而已,小憩。”帕克一听这话,倒是立马精神了。“何况从睡醒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东西,一整个下午也没有点心,这旅店的服务实在是太差了。” 可惜没人理会他,本来汉森还有点狐疑是这小矮子拿了东西,不过听他这么一说,也疑心尽去。何况对方确实也没这个必要,就算他偷摸拿了坚贞者印记,剩下两件装备不出意外也是平分,多此一举。 正当他疑惑不解的是,忽然听到手下发出一声低呼。汉森下意识地回过头,然后便看到了最为不可思议的一幕。 当他手下说出那番话之后,只见大厅之中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确切的说,是所有的幽灵客人,幽灵侍者,甚至还有那些幽灵小矮怪都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然后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看向他们。 说是诡异,是因为那些背对着他们的幽灵客人们,它们并未转身,而是脑袋在脖子上一百八十度回转,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这一幕实在是太令人毛骨悚然了,以至于姬塔都吓得低叫一声。 大厅中正变得寂静一片—— 而方鸻最先反应了过来,他抓着姬塔向后一退,身边的步行者就兹一声运作起来,挡在了众人面前。然后他回过头低声向汉森问道:“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汉森先生?” “这怎么可能?”汉森同样目瞪口呆,他来这里做这个任务也不是一两次了,虽然不是回回都能拿到多里芬的三物。但在任务之中自保还是无虑的,老实说,冒险者们公认的,这个任务其实并不是很危险。 但他绝没遇上过这样的情况。 不过他还算是个老手,心中讶然归讶然,可也同时警觉顿生。一言不发,铮一声拔出长剑。他的动作像是一个连锁反应的导火索,让离他们最近的一头高瘦男人形状的幽灵客人忽然发出一声可怖的尖啸,扑了过来。 尖利的啸声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 而方鸻分明看到,那幽灵的指甲在半空中变得又尖又长,像是爪子,他下意识就想要让步行者攻击。不过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四十多岁的冒险者大叔,反应竟奇快无比,举盾一挡,挡住幽灵的爪子。 然后反手一剑,刺入幽灵的胸膛之中。 按说艾塔黎亚的幽灵本应当是灵体生物,物理攻击对它们的作用有限,可汉森这一剑非但好像刺中实体,让那幽灵客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方鸻甚至还看到它踉踉跄跄向后倒下,胸口处一条狭长的伤口竟然泊泊向外冒出血来。 “这……”方鸻看到这一幕都呆住了,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于亡灵的认知——不要说幽灵,就是骷髅、僵尸与吸血鬼,受伤也不会流血。 “别发呆,”汉森回过头来,对他们说道:“这个任务有问题,掩护你们的人先退出去,旅店里面都是敌人。” “可这些——” “这些不是真正的亡灵,这是幻影,它们在幻景之中就是真正的‘活人’。”汉森十分老练地答道:“不过小心,在这幻影之中死去也一样会送命的,所以现在我们必须得想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他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小心后面!” 然后只听‘砰’一声巨响—— 所有人不由下意识地回过头,却看到旅店的门竟然从外向内崩裂开来。烟尘弥漫之中,木门的碎片纷纷落下,而倒塌的大门之后,竟然出现了一批方鸻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斗篷赤红,浑身覆甲,后腰处的‘火烈鸟’十七式akm型魔导炉相对庞大的体积格外醒目。这些人头戴全罩式头盔,遮住面容几乎只剩下一对眼睛,而手中的武器是制式的帝国长矛。 而在艾塔黎亚,不过只有一类人的装束会是如此。 “晨曦骑士!?”方鸻大惊失色,那不是考林—伊休里安的近卫军吗,这是王国地面的最强力量之一,通常只有王室成员与地方执政长官才有调动他们。 而对方看起来,似乎来意不善的样子。 “小心,”艾缇拉作为艾梅雅的信徒,第一时间嗅出了不对:“这也是幽灵。” “等等,这也是幽灵?” …… 第七十四章 昔日棋局 XII 藤叶女士旅店门口的晨曦骑士们甫一出现,便鱼贯越过弥漫的烟尘进入大厅之内。身披的魔导铠甲令他们看起来比一般人高大得多,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步子沉重而有力,像是敲击在众人心头。他们护手上布满刀刺,手腕关节微微下压,‘哗啦’一声放下手中的帝国长矛。 方鸻见状,心下微微一沉,便放弃了最后的侥幸。晨曦骑士的平均等级在二十级以上,远远超过在场众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人数不多,才不过四个人。 他还算沉着,压低声音对其他人说道:“艾缇拉小姐,谢丝塔小姐,这边交给你们,我来清理杂鱼。不必要久斗,目的是围绕突围而战斗。” 希尔薇德微微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艾缇拉点了点头,从身后取下两截长矛,双手将之一拧组装在一起,端在胸前。而谢丝塔则看了自己的女主人一眼,后者回过头来向她点点头,她才将钢铁的手掌伸向身后,插入魔导炉左右的一双铁手套中。 特制的魔导炉微微一亮,铁手套严丝合缝地与她双手相连,像燕尾一样分开的护手左右相合,鱼鳞一般层层合拢,最终完全套在她的手臂上。 方鸻已经不是头一次看到谢丝塔与她别致的武器了,但每一次都有一种别样的美感,也不知是哪位炼金术大师设计出的杰作。 另一边,汉森也在调兵遣将。 几名铁卫士快步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举起手中的大盾,迎向正加速冲过来的晨曦骑士。 而骑士正在迈步,越过弥尘,身后披风,犹如一条拉长的赤火。‘晨曦初生,黑暗消尽——’考林的骑士,诞生于努美林时代的末期,黎明终至前的一刻,人类的崛起——继承于晨光与群星的两个祝福。 晨光即为圣剑,星辰坠入王冠。 骑士冲锋时,方鸻恍惚间看到了那个古老的王国,骑士们身披赤焰的披风,从黑暗的山林之中走出,与努美林银甲的精灵们交错而过。 独角兽旗之下,铭文上谱写下这个时代的开端。 ‘星辉既隐光芒,王冠仍留余晖,诸王已逝,然故国长存——’ 但骑士冷漠无情,空洞的双瞳仿佛倒映着昔日的余晖,单手一贯,矛出如虹。穿甲、锐化、火焰附加、爆发增强、迅捷加持、气势凶猛,魔导炉上不同炼金阵依次明亮,层层叠加,重重光芒,在矛尖合而为一。 “小心他们是近战爆发向单位!”方鸻回过身,大声提醒道。 长矛甩开空气,撞在大盾之上,两个铁卫士像纸片人一样飞了出去。骑士只后退一步,矛尖微微向上,魔导铠后背如甲虫羽翼一般层层张开,排出一道道水蒸气。 烟雾化作旗帜,随风萦绕于长矛之上,前者抬头看向众人,高大巍峨如山。 汉森只觉得牙痛。 a级龙枪技,两倍增幅力量,十五级以下的铁卫士在其面前形同纸糊,一吹就倒。他一侧头,另两名铁卫已经准备填上去,他自己也举起盾牌,硬着头皮准备跟上。 这是三阶的精英骑士。 他一边回头,下达命令。“斯茅,你带人去拦住后面那些东西。” “明白老大。” 一个巴尔士短矛手除帽向他一行礼,带着一行人摆开阵势,拦在大厅中央。刀剑互映,矛列如林,一排弓箭手向前一步,举起手中长弓。 方鸻也转过身。 在他身后,谢丝塔举起双手,而精灵少女在她身前蹲下,双手按在旅店地上。绿色的光辉从艾缇拉手上浮起,逐渐渗入地面,她抬头,翠绿眸子中闪过一道冷光。 目光之中,倒映着赤色披风犹如一团火焰正扑面而至。 “自然之墙!” 神性以太正在汇聚,这是艾塔黎亚少数几种不需要核心水晶,凡人就可以掌握的力量。因为它们以神祇为载体,被许诺给他们的信徒们。 神力,神能。 地面轰然掀开,绿色的藤蔓在神力的加持之下开始疯长,如同一道绿色的蔓墙,将正在冲锋的骑士席卷其间。 晨曦骑士措手不及,在藤蔓之间失去了平衡。 成为亡灵似乎也让后者失去了生者的智慧,负能量与执念所驱使的躯壳虽然还保持着生前的强大力量,但空洞的眼神再难让她回忆起知识与经验。 “谢丝塔小姐。”艾缇拉脸色苍白,但仍旧沉着地喊道。 “明白。” 女仆一点头,向前一步,举起右手与视线齐平——手掌面向那骑士。“七式,风来——”一声低沉的蜂鸣,巨大的构装手套下面像是压缩机正在运转,空间一阵波动,那是空气在向魔导器之中汇聚。 那个女性晨曦骑士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犹如野兽,环绕她的藤蔓寸寸断裂。 谢丝塔手掌中心微微一亮,一个白色的光茧脱手飞出,‘嘭’一声巨响——后坐力使她右手向后一扬,光茧划出一道弧线,已经命中那骑士。 但晨曦骑士双手在面前一挡,光茧击中她双臂护铠,气流轰然炸开,地面微微一震,尘土如同反重力一般浮起。 火红的披风,在劲风之中左右摇摆。 女骑士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神之中只有一点灵魂的火焰熊熊燃烧—— “小心!”天蓝看着不同颜色的伤害数据,惊叫道:“她受伤很轻,继续攻击她的护手,它们的魔导铠甲是老古董,护甲耐久度不高!” 事实上不需要她提醒,艾缇拉和谢丝塔已经看到了女骑士护手上的裂痕。 女骑士双手向后一扯,同时撕开气流与披风,漫天的红色碎片,犹如飞舞的枯叶。她向前一个箭步,已经冲出了艾缇拉荆棘术控制的范围。 “二十二步。”精灵小姐准确报出自己的法术范围极限,与他们所处位置的距离。 “敏捷二十七以上。”姬塔则利用选召者系统尽力辅助其他人。 谢丝塔眼底闪过一道蓝光,左手随晨曦骑士在烟尘之中移动的方向而平移,‘嘭’一声轻响,又是一枚光茧射入弥漫的烟雾之中。 她一言不发,又举起右手,又一枚光茧紧追着第一枚光茧射入烟雾,接着是第三枚,弥漫的烟尘之中传来连续不断的爆炸声。 女仆左右手交击,光茧如同雨点一般落入烟尘之中,晨曦骑士连续躲过四枚光斑,但第五枚时终于避之不及被打个正着。后者只来得及用手一挡,便被炸得一个趔趄。 “2点震荡伤害,24点护甲耐久损失,4点护盾损失。”天蓝大声读出数据:“奇怪,还有护盾的。” 失去了平衡的女骑士只能步步后退,但第六、第七枚光茧已追击至她面前,其后更是一片光雨。 谢丝塔得势不饶人,她一双臂铠后部各有一条环状金属软管与后面的魔导炉相连,连接着上面的冷却插件,但循环的冷却液已经过热,冒出丝丝白烟。 光点几乎连成一条直线——顷刻之间,爆炸声响彻一片。 “3点震荡伤害,29点护甲耐久损失,4点护盾损失。” “1点震荡伤害,18点护甲耐久损失,4点护盾损失。” “5点震荡伤害,44点护甲耐久损失,4点护盾损失——我堆不过来了。”天蓝忽然惊叫一声:“啊,打中结构了。” ‘咔嚓’一声,晨曦骑士的护手终于崩裂开来,那幽灵苍白的脸上竟也露出茫然的神色,然后被一枚光茧正中胸口。 在一声爆炸声之中被炸飞了出去。 “啊,谢丝塔姐姐你攻击好高!”天蓝惊讶得说不出话:“那可是二十级的对手啊!” “没那么高,”谢丝塔收回手,罕见地回答了她一句:“只是变成亡灵,让它们失去了生前的战斗经验,劣化了它们的实力。” 两人一边向汉森那边看去,在先前的战斗中四周的墙壁在爆炸之中坍塌了好几处,大厅之中早已是一片弥漫的尘埃,只能隐约看到,那个方向上的战斗并不乐观。 不过谢丝塔注意到的是,那个方向上只有两个晨曦骑士。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警兆顿生,浅紫色的发丝下面,耳朵尖微微一动。“小心,谢丝塔。”这是她所最熟悉的那个声音,然后是皮箱的扣子咔一声打开,既又被丢到地上的一声闷响—— ‘咔嚓’一声击锤拉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女仆看也不看那个方向一眼,就仿佛她早已知道那里是谁,而是向相反的方向举起右手。 在那里。 烟尘分开,一座巍峨的身形正举着长矛向她刺来,晨曦骑士的全罩式面甲下,空洞的眼神之中却带一丝惊愕的目光。 它看到的是一支魔导铳。 修长而优美,枪身上雕满了精致的纹饰,而一端正被握在希尔薇德手上。 烟尘之中,贵族少女以手托枪,以枪抵肩,枪口正对着从烟雾中现身的晨曦骑士,然后轻轻扣动扳机。 火焰乍现,一团火花在晨曦骑士胸前绽开。 但在同一刻,后者也掷出了手中的长矛。 “三式,风墙——”谢丝塔双手相交,好听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机械的颤鸣,臂铠左右的腮状金属板齐齐展开来,向前喷射出一道雾柱。 与此同时,长矛与风墙交击,巨大的冲击力让那个骑士与谢丝塔一起横飞了出去。前者飞出去消失在了迷雾的另一端,而谢丝塔则重重落在地上又弹起来,滚了好几圈。 “谢丝塔姐姐!”姬塔吓得低喊起来。 而大厅之中,几头幽灵忽然转向,向地上的女仆冲了过来。但艾缇拉也岁之转身,右手一挥,“自然之力,助我退敌——” 只见右侧的墙壁轰然倒塌,一条粗壮的藤蔓从外面扫了进来,将那几头等级不高的亡灵扇飞了出去。 它们还想挣扎着爬起来,但还没来得及起身,忽然砰一声枪声传来,一头亡灵的半个脑袋便炸开来。摇晃了一下,跪倒了下去。 天蓝愕然地回过身。 只见贵族小姐以一个潇洒至极的一甩长发,微微放下枪口,雪白的牙齿咬着一发子弹尖儿,干净利落地拉开枪栓,打空的弹壳划过一条弧线从枪膛之中飞旋而出。 “希、希尔薇德……姐姐?”天蓝呆呆地看着她,再看了看地上打开的皮箱。 希尔薇德这才对她微微一笑,用手一掠额前金色发丝道:“家族里不太喜欢我舞刀弄枪的样子,在他们看来一个千金大小姐就应该有些淑女的样子,可是危机时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天蓝可以理解的吧——” “你、你、你……我、我们……” 希尔薇德扬起修长而雪白的脖子,眯着眼睛看着大厅的方向。她看到正当幽灵们第三次开始汇聚起来的时候,一条火线从大厅左侧横扫了过来。站在烟尘弥漫当中的,正是方鸻。 两人彼此回头,目光在半空之中相交。方鸻有些惊讶,而希尔薇德只是浅浅向他一笑。 不过最先开火的,其实是汉森手下的铳士们,他们一排半蹲在地,先后扣动扳机,一片火光之中,飞旋的弹丸击中前排的敌人。 而大厅之中,幽灵侍者与客人已经化身为了狰狞可怖的怪物,怪啸着狂奔而至。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花信少女,但苍白的面孔和黑漆漆的瞳孔让她早已失去了醉人的吸引力,双手十指又长又尖,活像幽森恐怖的床头故事中描述的巫婆。 一团血花从她胸前绽放开来,她踉踉跄跄地向前跑了两步,痛苦地倒在地上。绊倒了身后一个丰腴的妇人,重重地压在她脖子上,让她的头颅不自然地折向一边。 但黑漆漆的目光仍直勾勾地看着众人。 方鸻看到这一幕不由不寒而栗。他让堡垒压制住了那些冲向谢丝塔的幽灵们之后,立刻讲过注意力投向另一边。 他明白身后的局势并谈不上好,女仆小姐暂时击退了两个晨曦骑士,但自身也生死不明。汉森与他手下在晨曦骑士的攻击之下不过苦苦支撑而已。 “姬塔。”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这地方有地下室吗?” “有的。”姬塔点了点头:“怎么了,艾德哥哥?” “在什么方向?” “在,东南边吧,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应该在厨房那边?” 方鸻一点头,手中两个黄铜球一前一后飞了出去,消失在了烟雾之中。他向后看了一眼,神色之间无一丝紧张之意,只沉稳地开口道: “汉森先生,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所有人,现在请跟我来——” 汉森有些愕然地回过头。 然后他就看到烟雾之中咔嚓咔嚓走出了三具堡垒式步行者,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幽灵们奔涌而至的方向。“那是……”这个中年男人不由瞪大了眼睛。 …… 第七十五章 昔日棋局 XIII 藤叶女士旅店内的亡灵正变得越来越多。 方鸻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是从那里钻出来的,好像凭空之中,它们就从四面八方的墙外涌入,出现在他们面前。 前方几个长戟手构成的阵地正风雨飘摇,他们拼尽全力也挡不住数量是他们好几倍的幽灵‘客人’与‘侍者’,一只利爪插入其中一人的大腿,让那人血流如注地跪倒在地,然后几只手不分先后地从前面伸来,抓住他的头发、胳膊生生将他拖了出去。 转眼之间,便已经淹没在幽灵之中,只剩下一声凄厉的惨叫。甚至连叫声也逐渐微弱,被亡灵的嘶哑怪叫声掩盖了下去。 而方鸻的三台堡垒式步行者刚好出现在这个当口—— 他戴有操控手套的右手微微一抬,由左向右,张开指尖指向那些亡灵,‘堡垒’们齐齐一定,向后支开支架,同时向成群的幽灵之间扫射出一条金色的火线。 目光可及之处,可以看到效果奇好—— 前面的幽灵‘客人’齐齐倒下一排,方鸻瞥了一眼数据——普通幽灵的等级比骷髅略高,但还不至于不破防,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内,这一轮射击效果反而还要好于昨天晚上。 “艾德,你?”汉森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吃惊地问道:“你是选召者们大公会的战斗工匠?” 因为方鸻的加入,前线的压力骤然之间减轻,其他人也大多回过头来,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先前因为希尔薇德,那个几个跃跃欲试想要搞事的年轻人,这会儿纷纷埋着头,假装方鸻看不到他们。 虽然说方鸻确实也不在意。 就是那个不合群的学者,也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方鸻脸上银色的面具一眼。但方鸻没时间和这些人寒暄这个问题。 他只简单地说道:“汉森先生,让你的人边打边退。” “退?退去什么地方?”汉森也算是个老油条,马上反应过来轻重缓急,也不犹豫,直接开口问道。 “身后这条走廊,我用发条妖精侦查过了,尽头有一扇窗户,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去。” 汉森质疑道:“一扇窗户?我们加你们一共有三四十人,从那里出去恐怕来不及的。” 方鸻摇摇头:“相信我,来得及的。” 汉森倒是有话要说,但他看了看在自己手下包围之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的两个晨曦骑士,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行,可那两个家伙怎么办?”他指了指对方问道。 “交给我。”方鸻倒是胸有成竹,回头对帕帕拉尔人说道:“帕克,缠绕矢。”事实上当三台‘堡垒’从旅店大门处出现时,他就向帕帕拉尔人下达过命令,而后者一直在后面鼓捣自己的战具十字弓。 姬塔看帕帕拉尔人准备的东西,不由微微一愣,轻声问道:“艾德哥哥,是银色维斯兰对付底比斯之尖的战例?” 方鸻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知道?” 姬塔轻轻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帕克这时才赶忙喊了一嗓子,此刻这个小矮子终于将自己的十字弓的两脚架支开,撑在地上,把弓臂完全张开来,几乎像是一座小型弩炮一样。 他有些滑稽地双手握住这弩炮,吃力地瞄准了烟雾弥漫的大厅。 在艾塔黎亚,战职者的能力来源于他们手中的武器——战具,与身后的魔导炉——核心水晶,而他们掌握的‘技能’与‘知识’往往是围绕战具的功能而展开的。 就如此刻一样。 帕克展开的是魔导十字弓的‘大炮’形态,这同时也是弩手的一个重要基础技能,以牺牲射手的敏捷属性,来换取命中值与威力提升。 他的新魔导弓名叫‘灾虐’,这听起来很霸气的名字在这一等阶其实是一把很大众的十字弓,通常是指伊休里安‘熔炉’工坊‘FehuIII’在选召者之间的改进型,改进了更稳定的输出水晶之后,成为了选召者中口口相传的一把‘名弓’。 他原本的魔导弓在与象鼻甲虫一战时就遗失了,后来在旅者之憩顺了一把普通的十字弓用了一段时间,没有魔导弓一度导致在与岩鲨战斗时,他都只能使用弹药类技能。因此在抵达艾尔帕欣之后,在帕帕拉尔人强烈的要求之下,艾缇拉才给他更换了一把新的十字弓。 这把弓也不贵,市价一万多里塞尔,不要与方鸻的翠鸟aae魔导炉相比,就是四台步行者加起来也要超过它好几倍。 因此帕帕拉尔人私底下一直吐槽说,精灵小姐是个偏心鬼。 操纵大炮形态下的魔导弓,对于射手的力量属性有一定要求,显然帕帕拉尔人这个种族是天生偏向于感知与灵巧的,而力量则正是他们的弱项。 所以帕克用这‘大玩意’时看起来有点笨拙,要把两只短短的手举得高高的,才能将之托起来。看起来简直可笑极了,所以方鸻在此之前才会怀疑,竟然会有人选择帕帕拉尔人这个种族的。 如果是单纯的盗贼类职业,夜莺,那倒还好说—— 不过帕克也算是弩手界的一朵奇葩,虽然吃力,但他还是很快摇动把手,拉开了弓弦,然后扣动扳机。 此刻三台‘堡垒’正在穿过弥漫的烟尘。 由于是从旅店大门方向出现的,它们因此不可避免要穿过晨曦骑士的控制区。方鸻明白攻击这个方向的两名晨曦骑士的亡灵中,第一个应该是被谢丝塔打成了重伤,就算没死一时间也很难恢复战斗力。 但另一个不过是撞在风墙上,又被希尔薇德小姐击中才暂时退开,本身应该并无大碍。他的三具‘堡垒’式步行者对于普通幽灵客人与侍者的杀伤力很大,是他准备用来开路的杀手锏。 可若面对晨曦骑士,就是三对一下场也是分分钟被拆成一堆零件。 因此帕克必须保证牵制住它们的注意力。 随着弓弦一震发出尖利的蜂鸣声,巨大的后坐力一震,几乎将帕帕拉尔人震飞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架在重弩上的两枚短矛直飞了出去,射中那个方向的天花板。 “艾缇拉小姐,分割战场。” 精灵少女与帕克配合也不是头一次,一点头用手一引,巨大的藤蔓根须像是一条巨蟒一般飞向大厅中央,但她的目标不是另一边的两个晨曦骑士——在失去了突然性的前提下,她也奈不何那么高级的亡灵。 她的目标是汉森手下的铁卫。 “汉森先生,让他们别动!”方鸻马上提醒道。 汉森一愣,但还是跟着把命令传达了下去:“别动,别反抗!” 只见大厅中央,两个晨曦骑士一左一右轻易避开精灵少女的藤蔓横扫,而那些铁卫士则因为半途中停下来,纷纷被扫向一旁。 而正是这个时候,帕克的弩矢命中了大厅的天花板,砰一声轻响,一张淡银色的大网从那里的半空中落下来。 不偏不倚,刚好避开被扫开的铁卫士,罩中了那两个晨曦骑士。 ‘缠绕矢’这个技能的强度,取决于攻击力。而帕克的魔导弓在大炮形态下,c级的技能等级可以让他每一点敏捷转换百分之十的威力或命中提升,他三十七点敏捷,就算转换一半,也足以将实际攻击力提高一倍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控制两个晨曦骑士片刻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只不过如此一来,通往旅店大门的方向便被封了个严严实实。只是由于控制得恰到好处,方鸻的三台步行者,进入旅店之后刚好位于‘缠绕矢’笼罩范围的边缘。 在方鸻的操控之下,它们齐齐向亡灵最多的方向转向,一边前进,一边开始倾泻火力。由于大厅之中较为狭窄,因此顷刻之间幽灵的冲击势头便是一缓。 虽然仍未脱离危险,但汉森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大喜过望,连忙让自己脱离了战斗的铁卫们后退来保护铳士与弓手。 弓手与弩手的压制性火力在狭窄的范围内都很难施展,而铳士使用连射与重火力时则极度依赖于近战队友的保护。但是铁卫士一收缩回来,铳士们的输出密度便立刻提升了一个台阶,并迅速取代了方鸻的堡垒式步行者成为主力。 方鸻也乐得清闲,赶忙让自己的步行者收拢回来,和天蓝、姬塔一起给它们换弹链。 这也是堡垒式步行者麻烦的地方——依托平台作战时,子弹消耗量虽大,但总有源源不断的补充。他一个人就可以控制发条妖精为其更换弹药,但在野外,子弹不可能堆积在某个地方等他去取,只能分散携带在各人身上,更换起来也缓慢得多。 众人一边还击一边后退,一边按照方鸻的吩咐退入那条走廊之内。 而方鸻则默默观察着那有些幽灵的作战方式——它们的确与传统的幽灵有很大的区别,在这个幻景之中这些‘客人’们虽然名义上是幽灵,偶尔甚至也能看到它们如同一个真正的灵体一样穿墙而过。 但它们在大多数时候,在这个幻景之中似乎始终被一种规则约束着,一举一动表现得更像是‘正常人’。他见过那些公会与亡灵战斗的视频,幽灵们最令人头痛的是它们非物理的存在方式,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方鸻隐隐感到,这也是由于这个幻景本身的局限—— 正如希尔薇德所说,多里芬的幻景是一个巨大的执念,它似乎执着于让参与这个冒险的人们看到什么。而生活在这个幻景之中的这些幽灵们——被幻景束缚的多里芬的昔日住民,可能它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些幽灵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而且今天的任务似乎也不合常理,他们非但没有拿到那枚胸针,也没看到理应当出现的剧情人物。照理来说他们这应当算是没有触发任务的状态,但却又莫名其妙地遭到了这些亡灵的袭击。 方鸻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这究竟是因为帕克下午的那个小小的蝴蝶翅膀所引起的改变,还是说从昨天夜里的亡灵潮开始,这里就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胡地,问道:“胡地,你这阵子以来一直在这个地方吗?” 胡地还有些神游天外的样子,事实上从一开始以来,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了。方鸻看他脸色苍白,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心下以为对方是在担心自己的猫,又安慰了一句:“你放心,我想勺子小姐会没事的。” “勺子小姐,你说希……”胡地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忙点点头:“我……我当然明白,可是我总有些担心,眼下多里芬这个样子,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多里芬这个样子?” 胡地忧郁地看着走廊尽头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幽灵,与挡在前面的铁卫士撞在一起,才叹了口气。“这些亡灵,不知从什么地方涌出来,这些天来都是这个样子,这地方已经不适合生者生存了。” “你知道一些什么吗,胡地?”方鸻问道。 胡地有些紧张地摇了摇头。 方鸻见状也只能作罢,不过胡地的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多里芬这个样子看起来已经不是一天的事情,废墟内亡灵的骚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拜龙教徒的信徒们的活动有什么联系。 而正是这个时候,队伍终于来到了走廊的尽头。 黑暗中微光一闪,方鸻举起手来,收回了其中一个发条妖精。这时候汉森才从前面回来,对他说道:“接下来怎么办,艾德老弟,马上就要到尽头了,它们不可能给我们机会一个个从窗户离开的——除非,除非了我们丢下断后的人。” 这倒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的问题。 由于在艾塔黎亚,大部分人是可以复活的,因此在一场战斗与遭遇当中,留下来断后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这会儿方鸻的表现也令汉森更加刮目想看,口气不禁更亲近了几分。 方鸻回头看了一眼,这里距离走廊另一头也不过百十尺距离,透过漆黑的走道,他能清晰看到另一头的那扇窗户,他回过头简单地回答道: “让训练生先离开,然后是汉森先生你的人,我来断后——” 而他话音未落。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利响,众人的视野中微微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挡在最前面的一个铁卫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砰’一声巨响,那人在连接撞倒了七八个人之后,才堪堪停了下来。 众人一回头,才看到躺在人群之中的铁卫士的塔盾上竟然插着一支血红的长矛,那长矛洞穿了一寸厚二的大盾之后,直接将他与另外一个弓手钉在了地上,两人眼看是活不成了。 汉森看到这一幕,倏然闭上了嘴巴。 “艾德哥哥!”天蓝则有些焦急地叫道——那些晨曦骑士又回来了,这时候留下断后不是找死吗? 但方鸻根本看都不看这个法国小姑娘一眼,只对艾缇拉说道:“艾缇拉小姐。” 精灵少女对他一点头,走过去打开窗户,然后抓起挣扎不已的天蓝。“放开我!”天蓝急得大叫,但艾缇拉并没打算理会她,只拖着她与姬塔一起离开了。 帕克愣了愣,这个小矮个子看了看离开的艾缇拉,再看了看方鸻,显得有点犹豫。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方鸻则问他道。 帕帕拉尔人赶忙点点头。 “那你也先离开。” 后者这才如蒙大赦,赶忙跟了上去。 然后是希尔薇德,贵族少女扶着自己的女仆看了看他,问道:“需要我留下来帮你吗?” “不必。” “那你自己小心,不过反正你这家伙可以复活的,我也不用担心你会违约。” “希尔薇德小姐……” 希尔薇德微微一笑,才带着谢丝塔离开。 方鸻再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迪克特,但年长的骑士根本看也不看他,只以手握剑,站在他一旁。方鸻见状摇了摇头,他知道对方是玛尔兰的骑士,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就算要走也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他也不和对方废话,只转过身让自己的‘堡垒’排成一列,让其中两具火力全开开始向走廊之内扫射。在这种关口,他也不再节省子弹,两条火线交织成一道火网,前面的幽灵纷纷倒地。 不过再远一些的地方,他则能看到一片飞溅的火星,像是形成了一道高大的轮廓——那轮廓正越来越近,方鸻知道那是晨曦骑士。 方鸻不由有些庆幸,还好对方把长矛丢了出来,不然现在飞起来就是他了。 这会汉森的人也开始有序地离开。 先是长弓手与铳士们,他们在纷纷向这个年轻人投来敬佩的目光之后,才一一躬身离开。 最后就是那几个长戟手,不过这几个年轻人还有些犹豫,面面相觑的样子——在他们的认知当中,战斗工匠往往是一个团队核心之中的核心,而由于他们自身的战斗力比较薄弱,因此往往是人们重点保护的对象。 一般来说,都是他们这样的战士留下来为其他人断后,让一个没什么防护力的炼金术士为他们断后,他们还略微有些不太习惯。 “艾德,”汉森也忍不住说道:“要不你先离开。” 但方鸻摇了摇头。“不必,交给我。” 汉森看了他一眼,老实说,他说出那话时就有些后悔了。他还生怕方鸻会借势答应,如果他们这些人留下来,再加上之前损失的人,那这次冒险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不过他还是稍微有些歉意,对方鸻点了点头,才向其他人打了个手势。那些长戟手们犹豫了一下之后,最终选择了保存自身,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阵地。 方鸻这时才让另外两台步行者也加入了射击的序列,堪堪弥补了其他人离开之后火力密度的损失。 不过他心中也明白,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到了走廊的另一头,天蓝还在那个地方向他大呼小叫:“艾德哥哥,我们都到了,你快来啊!” 方鸻这才回头对迪克特说道:“我们也走吧。” “走?”年长的骑士手握巨剑,紧盯着走廊之中越来越近得到晨曦骑士,正准备决死一战,听了方鸻的话不由一愣。这时候走?莫非这个年轻人脑子出了问题? 就算他们想走,那几个晨曦骑士会轻易放他们走吗? 但方鸻说完这句话之后,看都不再看身后一眼,只转过身,反手在身后关闭了背后的魔导炉。四具步行者齐齐一顿,其结构内部的核心水晶同时黯淡下去。 火网消失了。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走廊之中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迪克特回过头,刚好看到漆黑一片的走廊尽头,一道醒目的红色扑面而来。 晨曦骑士在加速冲锋,这一幕是如此的眼熟—— “啊——”天蓝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尖叫起来,使劲挥舞着手,想要提醒方鸻身后有敌人。而在这个法国小姑娘身边,帕克身后的魔导炉上,延时插件忽然咔一声弹了起来,代表着计时器的簧片弹回了原始的位置。 帕帕拉尔人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所有人都感到脚下微微一震,犹如一阵闷雷般的声音从地表之下传来,旅店的地面几乎像是波浪一样涌起,微微向上一凸。 然后轰一声巨响,在天蓝惊讶的目光之中,整个走廊都在某一点上凹陷了下去。地表寸寸龟裂下沉,由远及近,那个方向上所有的幽灵都成片成片地与泥土一起陷落了下去。 最后才是那个不断向前狂奔的晨曦骑士。 对反在凸起的地板上来回纵跃了几次,可惜它生前也不是敏捷向的职业者,更不要说现在,终于坍塌的天护板从上面砸落下来,火红的披风在黑暗只中一闪,然后消失不见。 坍塌的地面继续向前。 直到将步行者也依次吞没。 龟裂一直延伸到方鸻的身后,迪克特的跟前,才堪堪停止。 断裂层的边缘,岩石咔嚓一声向下滚落,吓得年长的骑士连忙后退一步,仿佛生怕步了那晨曦骑士的后尘。 而方鸻这轻轻出了一口气,背后已经是一身的冷汗,爆炸的威力比他预计的要大一些——但还好,他踩了踩坚实的地面,心想自己预计没出大错子。否则把自己给坑进去了,那脸就丢大了。 他吐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啊——”天蓝惊叫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有些惊讶莫名地看着这一幕。而只有姬塔还显得十分镇定,她小声说道:“是地下层。” 天蓝微微一愣:“地下层?” “圣约山银色维斯兰与底比斯之尖旅团一战,1oofah用发条妖精炸塌水晶城堡地下层,全歼底比斯之尖旅团的一战,芙丽姐姐应该还记得吧?” “啊——!” …… 第七十六章 昔日棋局 XIV 众人沿着街道快速推进,四周的景象飞速后退。 这是多里芬的午夜,街道两边的景色与白天时已截然不同,废墟一样的城市消失了,周遭树木之间氤氲着一层萤火,雾蒙蒙中,取而代之的是它昔日的影子。 那是三十年之前的光景—— 齐整的建筑,一幢幢紧闭着大门,窗户后面似乎还立着苍白的脸孔,后面传来嬉笑与日常对话的声音。 行色匆匆之间经过了一座空寂无人的工场,里面立着一座还运行着的魔导炉,一排排高大的架子,橘红的火光。而明明是大半夜,空荡荡的工场里还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这一幕实在诡异至极。 但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后面的追兵,街道的尽头一片荧荧的幽光,那数也数不清的幽灵大军。 逼迫众人不敢停下脚步。 姬塔跑了几步,按着胸口慢了下来,脸色发白。方鸻回头看去,希尔薇德扶着谢丝塔,艾缇拉带着天蓝,帕帕拉尔人一副小短腿自顾不暇,迪克特也背着一个汉森手下的伤员。 他回头走过去。“我、我没事,艾德哥哥。”姬塔扶了扶眼镜片,自知理亏,声若蚊呐。 “我不是来怪你的,但这样太慢了,跑不动了吗?”方鸻问道。 姬塔轻轻点了点头,胸口处的伤表面已经愈合,但刀刃穿过肺叶留下的伤仍旧影响了她的体能——加上她本来就不是战职者。 她皱了皱眉头,感到胸口痛得厉害。 方鸻二话不说,伸手搭住姬塔的肩膀。小姑娘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要向后缩。“别动,”方鸻对她说道:“我抱你走。” “队……队长。”姬塔脸上浮起一片红云,惊讶地看着他,都语无伦次了。 “别想太多,你就当我是艾缇拉小姐好了。” “可是,”姬塔有些羞愧,蜷首嗫嚅道:“都怪我要跟出来……” “这不关你的事,队长必须明白自己作的决定有什么价值,事实上你白天已经帮了我们所有人大忙了。这就是你的价值,姬塔,以后你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博物学者的。”方鸻看着她,认真地答道:“而现在,轮到我这个队长来负责任了。” 姬塔红着脸点了点头,伸手搭在了方鸻手臂上。 方鸻这才弯下腰,用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横抱起来——对于他一个非战职选召者来说,这开始有点吃力。但抱起来之后,就轻松了许多。 姬塔轻飘飘的,像是一只小号的幽灵。 小姑娘埋着头缩在他怀里,面如滴血,长长的睫毛映着皎洁的月光,柔软而动人。 但对这么个小姑娘,方鸻心中也没什么别的念头,就像是以前保护自己的妹妹一样,带着她追上其他人。经过精灵小姐时,前者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欣慰:“做得不错,艾德。” 这家伙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想要摸头又抽不出手来,只好在那里傻笑。 不远处希尔薇德看他的样子忍不住有点好笑。 而谢丝塔看到这一幕,则轻轻摇了摇头。“为什么摇头呢,谢丝塔?”希尔薇德回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的女仆。 “没什么,大小姐。” “说实话。” “我只是不明白,那明明不过就是一个大男孩而已。” “谢丝塔的确是很难明白这一点。”贵族少女笑眯眯地答道:“大男孩才更可靠,而男人们只是一些狡猾自私的生物,事实上等他长大也一样会变成那个样子,贪得无厌。” “那么大小姐究竟看中他什么呢?” 希尔薇德在月光下微微一笑,也不作答。 工场的对面有一座布满繁茂植被的小山坡,映着穿过内城明晃晃的河湾,一道栈桥伸向粼粼波光之中。 栈桥边有一座低矮的木屋,白墙棕檐,据汉森说那是守卫的值所,如果是在往日里,把任务目标护送到这里来时还会有一场小小的战斗,需要击败拦路的守卫。 但今天,这里既没有什么守卫,也没有什么任务目标。 前方就已经是渔夫大街—— 方鸻还记得年长的骑士介绍过的关于多里芬城内的情况,穿过渔夫街与废墟大道相连,那里已经距离他们来时的外城门没多远。 只要抵达了那里,他们就安全了,这些幽灵,包括后面的晨曦骑士都不是狮人瑞德的对手。 但方鸻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白天时还来过渔夫大街,但方鸻记得白天时这条街道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纵使街道两侧的建筑完好,但地形变化也绝不至于这么大——他抬起头来,看着这条横亘于自己面前的深渊。 深不见底,宽阔得看不到深渊的另一头,眼前就是一条断崖,半条街道都被吞没了。确切的说,包括整个南城区与前方的废墟大道,都早已荡然无存。 方鸻不由向左右看去,只能看到几幢残存的建筑,石块甚至还在悬崖边上不住向下剥离,哗啦滚下深渊下方。 汉森远远地停在前面,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而等到方鸻走近,他才回过头来,看到方鸻和对方怀里的姬塔,楞了一下才开口道:“艾德老弟,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方鸻放下姬塔,看了看眼前这条深渊——与前方消失了的半条渔夫大街,忍不住问道。 “还记得我和你们说过的事情吗,这就是这个幻景的边界。” “边界?”方鸻愣了愣:“那不是要触发了任务之后才会出现吗,难道说我们现在已经是身处任务幻景之内了?” “这我也不清楚,”汉森同样也是一头雾水。“没有坚贞者的殉道印记,没有任务目标,理论上我们应该错过了任务才对,可是……这边界它……” 方鸻不由看向后面那个学者,对方从在旅者之憩一开始,就表现得十分镇定,仿佛这一切危险都与之无关似的。 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古怪了,但此刻才忍不住问道:“学者先生,你知道什么吗?” “这算是一个提问吗?”学者透过风帽下的阴影,看着他问道。 “我们是合作关系,学者先生。”方鸻皱了皱眉头,语气不太好地说道:“这不是我有求于你,你知道,我是选召者。” “但她是训练生,”学者答道:“不要试图蒙蔽我。” 然后他见方鸻还想说什么,连忙制止道:“好了,我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聊的争执上,我并不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它和我的安全也息息相关。但事实就是,我也是来调查这里的,如果我什么都知道,我还会来这里吗?” 方鸻将信将疑地看了这家伙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才回过头继续问汉森道:“那么汉森先生,进入这边界又会如何,我是说如果我们放弃任务,能越过它离开这个地方吗?”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汉森苦笑道,“这边界进去就没有能出来的,有些选召者说里面是星辉死寂区,我听不太懂那玩意儿是什么,不过我听说死寂区是对我们原住民不起作用的——可这里面不同。” 这时后面赶上来的天蓝踮着脚尖往深渊下面看了一眼,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掉下去。要不是艾缇拉一个箭步跑上来拽住这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的话,精灵小姐有点严厉地说道:“别捣乱,芙丽。” 但天蓝还有些后怕地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到天亮?” “等到天亮恐怕也不行,多里芬的幻景事实上是否真正在多里芬我们都不清楚,在任务没有结束之前,没有外人遇到过任务之中的其他冒险者的先例。”姬塔倚在方鸻怀中小声对她说道。 汉森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说不定我们会被永远困在,直到死亡为止。” 等死就算了,方鸻心想,先不说他普通选召者与原住民都可以复活五次一共有六条命。而他这个偷渡者只能复活两次,只有一半的星辉,而姬塔和天蓝两个训练生更是不能复活的。 而队伍中老迈的骑士迪克特据克里斯所说也是如此。 他回过头。“要完成这个任务又应当怎么做?” 汉森听出方鸻的言下之意,但摇摇头。“通常来说正常流程是这样的,拿到坚贞者的殉道印记之后,前往灰橡木广场去激活昔日之影,击败它之后,通往市政厅的道路就会打开,那之后的故事你们应该都已经听过了吧——” “那就好,我们去那边。”方鸻还记得渔夫大街的这个岔路口,他回头向街道的另一头看去,同时问道:“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方向是通往灰橡木广场的吧,那边也有边界吗?” 汉森愣了愣,答道:“当然没有,那边也是任务区域啊。不过等等,可现在我们的问题是我们没有坚贞者的殉道印记。” “总得试试看。” 方鸻说着,像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一般再看了一眼那条深不见底的深渊,然后搭住姬塔的肩膀——后者对他点了点头,他才抄起小姑娘继续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时候甚至不需要下命令,汉森的手下也纷纷跟着他向那个方向走去——毕竟后面幽灵们已经越追越近了。 汉森自然也跟了上去,他叹了口气对方鸻说道:“虽然我总觉得是多此一举,不过你说得没错,没人愿意闭目待死,总得去试试看。” “我倒没想那么多,汉森先生,只是习惯使然而已,没到最后我都不想放弃。”方鸻有些认真地答道。 汉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要早二十年,我和你一样有干劲,艾德老弟。” 方鸻嘿嘿一笑,也不作答。 倒是姬塔有些不服气地小声说道:“艾德哥哥可不一样。” 汉森一愣,随即看着这个小姑娘哈哈一笑:“这我可不服气,就算是我这样的大叔也有年轻的时候,怎么不一样?” 姬塔动了动嘴皮子,她当然知道方鸻在龙啸山脉之中与银林之矛、杰弗利特红衣队一战时的勇气,那天方鸻坦白之后,她一个人私下在社区找到那个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 那样的选召者与战斗工匠,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样呢? 可她话到了嘴边,才想到这些事情是不能拿出来说的,再加上也很不好意思,脸一红便蜷首不再说话了。 汉森看她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当然了,就算是年轻的时候,我也是没艾德老弟这么受女孩子欢迎的。” 也亏得这家伙在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的情况下还能大神经地调侃得出来,把方鸻和姬塔同时搞了个满脸通红。 “不是那个样子的!”方鸻连忙解释道,开什么玩笑吗,这不是让他直奔三年起步吗?“汉森先生,你可能不太明白——”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汉森笑着说道:“年轻人脸皮薄,可以理解。” “不,不是那么回事。” 但这样苍白无力的辩解,只能换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方鸻转头想让天蓝帮他解释,但法国小姑娘乐得看他出糗的样子,只在一边装傻。 最后方鸻只能一个人离队走到了最前面,打定主意远离这些无聊的家伙。 按迪克特的说法,渔夫岔口通往灰橡木广场的这一段路实际仍旧是废墟大道的一部分,而这条大道没有太多路口,几乎笔直地通往广场。 因此没多久,方鸻就可以隐约看到广场上那座雕像手中的长矛与旗帜。 这一天夜里的月色无疑十分明亮,一轮孤月挂在天边,月光饱满至极。 方鸻回忆起几天前的月相,心下还有有些疑惑,照理说今天怎么也不应该看到这么明亮的月色。而一直缩在他怀里,悄悄观察他的神色的姬塔,这会儿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她用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小声对他说道:“艾德哥哥,多里芬三十年前废弃时差不多是四五月间的光景,那之间正好有一次满月。” “连时间也定格在那一天了吗?”方鸻看了看四面八方涌来的幽灵,心想要是能搞清楚那一天又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好了。 因为走在最前面,两人率先进入了广场。 与旅者之憩那里到处都是幽灵不同,这座广场很静——周围的建筑在幻景之中虽然保存得很完好,仍旧呈现出几十年之前的样子,丝毫没有任何烧毁的痕迹。 但一幢幢建筑大门紧闭,鸦雀无声,周围一点灯火,黑漆漆一片。 凹凸不平的广场石板地面上,只有月光的清辉。 方鸻再一次将塔塔放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地方——在他看来,这里似乎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既没有传说中那把虚妄胜利之刃,甚至也没有任何敌人存在的迹象,不要说昔日之影,就连幽灵市民都没有一只。 但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倒的确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回过头来,对姬塔说道: “姬塔,你有什么感觉吗?” “嗯,很奇怪,艾德哥哥。” 小姑娘也小声的,一字一顿地答道。 …… 第七十七章 昔日棋局 V “这儿似乎在举行庆典,艾德哥哥。”姬塔目光扫过广场,轻声回答道。 广场中央一座骑马雕像高举旗帜,大理石面肃穆光洁。雕像下面搭了架子,似乎在人们离开之前曾经在这里布置了一座舞台。 只是清冷月光下,舞台也空空如也。 空荡荡的广场四周拉起了七彩布帷,陈列长桌,铺上桌布,其上堆满圆硕的酒桶。仿佛只要拧开笼头,馥郁的美酒就会喷涌而出,盛满木杯,酒香四溢。 不过酒客早已离开,夜色下的广场,寂无一人。 广场上回荡着一些低沉的叹息声,方鸻回过头去,心中若有所感。似有形形色色的目光在周围的建筑中觊觎,但又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错觉。 “塔塔小姐,你能感受到什么吗?”他在心中问道。 “你很紧张,骑士先生。”妖精小姐平静地回答道。“塔罗学派的魔导士们最擅长幻术,他们认为幻境的作用是操控人心,因此你首先必须克服自身的恐惧。” “我并不害怕,只是有些迷惑,塔塔小姐。”方鸻皱着眉头看着周遭的一切,任何人在这样似是而非的环境下都会感到迷惑不安——多里芬的幻境本来就难于解释,何况今晚他们的遭遇更加离奇。 “迷惑让你踌躇了。” “可是……” “当人向前走时,才能看到更多的风景,而在原地踌躇不前,于困境也无济于事。”妖精小姐声音十分安定。“自我怀疑无益处,骑士先生。” 方鸻闻言不由霍然开朗,妖精小姐的镇定好像感染了他,他松开姬塔,缓步向广场上走去。 “艾德哥哥?”姬塔有点紧张地拽住他的袖子。 方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在这里等着。“别担心。” 他抬头看向前方,轻叹道:“这应该是多里芬遭遇灾难之前的景象,可此地萦绕的幻境反反复复让人们看到这些片段,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姬塔不太放心,扶着眼镜追了上去。她一边追着方鸻,一边小声问:“大家在梦中看到的那场灾难发生之前,多里芬正在举办这场庆典?会不会是庆典上发生了什么,艾德哥哥?” “很有这个可能。” 方鸻走到一张长桌边,就像所有地区盛大的庆典上一样,长桌上摆满了美酒与食物,下面的箱子里,堆满各色水果。 他伸出手,在一只黑李上碰了碰,光滑的表皮上冰冷的触感,似是实物。这时一只短短胖胖的手已经从旁边伸来,一把拿起那个李子,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然后‘嚓’一声咬了一口,一口饱满的汁水。帕克一手拿着咬了一口的黑李,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看着他,一边拿起另一个黑李递过来。“很好吃,试试吗?” “这是亡灵的东西!”姬塔吓了一跳,赶忙用手拍掉帕克手上的李子。 帕克有点可惜地看着那个咬了一口的李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尘埃。“可它还蛮好吃的,我以前没吃过亡灵的东西。” 方鸻无语地看着只知道吃不要命的家伙。 他看到帕克偷偷将剩下那个李子塞到背包里,见对方不像要中毒而亡的样子,才摇了摇头没去管这家伙。 这时候,后面的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发现什么了吗,艾德老弟?”汉森问道。 方鸻摇了摇头,没有作答。他看了看不远处那雕像,向前走去,这时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似乎顷刻之间,一道道幻影浮现在广场上,苍白朦胧,人影憧憧。方鸻不由停下脚步,看这些影子在长桌之间穿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每个人都有些不安地看着这一幕,藤叶女士旅店的遭遇犹在眼前。 方鸻抬起头,一道较为苗条的身影从雕像中浮现了出来。而在那之前,他早就感到了这道来自于雕像上的目光。 那道身影似乎在注视着他们。 但它的目光并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隐隐约约,方鸻似乎听到对方低叹了一声,那是个女性的声音,低沉而又有些哀怨。 与他梦中所见的那个声音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致,似乎有三四个声线揉杂其中。 一个坚定,一个悲伤,一个纯真,至于还有一个隐藏于众多声音之后,却让人听不清楚。 “是否感到过后悔?” “后悔?”方鸻听到那低沉的叹息声,萦绕于他耳边的话语,不由微微一愣。 身影迎面走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它穿过自己向前走去。“等等女士。”方鸻转过身,只看到它背影消失在幻影之中。 其他人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艾德哥哥,怎么了?” “你们没看到吗?”方鸻同样惊讶地看着其他人。 人们皆摇头。 这时方鸻又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略微一怔向那个方向看去,人影交织之间,他又看到了那道身影。它定定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 “那里,你们能看到吗?”方鸻指过去问其他人。“那道身影,它好像在看我们。” “可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啊,非要说影子,这里人到处都是。可艾德哥哥,你说的是哪一个?”天蓝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方向。 “带我们过去。”希尔薇德小声说道。 方鸻点了点头。 艾缇拉则在一旁提醒:“小心一些,艾德。” 空妄的幻影立于原地,等方鸻走近,才发出一声空洞的叹息。 “……虚妄的轮回有时候未必是一件坏事。” “虚妄?女士,你说什么?” 那个声音的语调开始变化,逐渐变成成熟起来。“小心你身边的人。” 方鸻一愣:“身边的人?” 声音进一步尖细:“因为那些假意爱你的人会骗你,虚假的期许有朝一日会变成恶毒的诅咒,来帮助我吧,我们是一类人。” 方鸻一皱眉,这是什么鬼话。他伸手一指,发条妖精从魔导炉的滑轨上飞起,‘嗡’一声穿过那道影子。 幻影被撞得四分五裂。 “冷静一些,艾德。”艾缇拉走上来,抓住他的手:“怎么了?” 方鸻把自己看到的事情描述了一番。 希尔薇德听了不由扬了扬眉毛。 她回过头,湛蓝的眸子映着月华的银辉,轻声问道:“你相信它的话吗?” 方鸻嗤之以鼻:“我怎么会相信这样的鬼话。” “但未必没有道理呢——” “希尔薇德小姐?” 贵族少女神秘地一笑。“忘了吗,我也没说真话。” “那希尔薇德小姐会害我们吗?” 她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抬起头来,有些讶异地看了看方鸻的眼睛。但少年一脸认真,让希尔薇德少有地楞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方鸻只淡淡地答道:“我也没说真话,不是吗?” 至于后半句话,也不需要再说,那是这个队伍内共同的秘密。贵族少女轻轻偏了偏头,浅浅地笑了,目光真挚而明亮。 汉森身后,那个学者听了两人的对话,少有地主动开口:“欺骗哪里分什么善意和恶意,那不过是不信任的表现而已。小家伙,这世间哪来无缘无故的爱,那些假意爱你的人,往往正在背后谋划如何至你于死地。”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方鸻冷冷地看了这家伙一眼,问道。 从一开始一直到之前,他就一直感到这家伙浑身不对劲,要不是对方是汉森的雇主,他早打算与这个家伙分道扬镳了。 学者神秘一笑:“有一天,你会醒悟的。” “所以说总是疑神疑鬼,你这样的人才会讨人厌。”天蓝皱了皱鼻子,毫不客气地答道。 “小丫头片子。”学者看了她一眼,不屑与之辩驳。 直气得天蓝直翻白眼。 “艾德哥哥,看那儿!”姬塔这时忽然抓着他的手说道。 方鸻这才分散了注意力,下意识回过头去。 广场上的幻影忽然之间又发生了变化。人影骚动起来,仿佛远处遇上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人们纷纷四散逃离。尖声惊叫,尖利的哭喊如同爪子抓挠玻璃,刺耳不已。 众人站在纷乱的人影之间,四周形同一条奔流的河。 那种灾难来临之前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他心头。方鸻耳边萦绕着一些古怪的声音,哭喊声像是汇聚成了一股恶毒的诅咒—— “杀死它。” “杀死这个恶毒的女人。” 然而人影分开出一片空地,前方幻境发生了变化。 空地之中,站着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不久之前那苗条的影子,站在两个高大的身影身边,三人之间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争辩。 但它们嘴巴一张一合,声音支离破碎,方鸻只能听到一些片段的信息。 “……那是一个阴谋,我的兄长。” “……我几乎可以确定。” “……是有人隐瞒了……关键的……” “……是那时候的资料……” “……还有,那个失踪的关键人物,我一定会找到他。” 苗条的身影说完这句话,转身与两人交错而过,迎面向方鸻走来。众人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犹如无形一般,穿过所有人。 她最后停在方鸻身边,留下一句话。“为什么不带上它?” “它?”方鸻一愣。 她嘴巴一张一合地道:“……离开这里。” 方鸻还想说什么,但那身影已经穿过他身体,消失不见。 前方,那两个高大的身影也正在消失。 但方鸻看到,其中一人忽然抬起头来,开口道:“父亲……” “让她去吧——”佝偻的身影回答道。 两人转过身,像是舞台的谢幕,烟消云散。 广场上的幻影终于散开来,前方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逼近。 沉重的步子,压在众人心头。 “离开这里……”那个声音再一次喊道。 众人稍一犹豫,前方又出现了重重幻景。 那是一个身影。 一个少女,默默站在不远处,注视着方鸻。虽然明明看不清它的样子,但却能感受到少女心中的悲哀与愤怒,仿佛感同身受。她举起手,将一件东西远远地丢到方鸻脚边。 “拿走它吧,从此之外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不知何时,方鸻发现那个学者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也同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等等,”方鸻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学者先生,你可以动?” 此刻少女的身影这时化作一片云雾,消散于夜空中。 而方鸻下意识低头看去,地上并没有任何东西。 学者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向前走去,在对方身后展现出另一幅幻景——许许多多的人,环绕着一座祭坛。而天蓝看到这一幕,不由惊叫一声,吓得后退了两步。 所有人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而那一幕幻境没有任何声音,转眼之间烟消云散,重新化为那道苗条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静静地看着每一个人。 “不要相信虚妄的胜利。” 然后那身影的个子渐渐变矮,声音也变得纯真起来。 “坚守希望,不要畏惧黑暗——” 那身形继续变化,变得形态不定,声音也神秘而不可揣测。 “离开这个地方。” 方鸻还未作何反应,他身后的年迈骑士忽然上前一步,正气十足地道:“妖魔鬼怪,给我退散!” 他举起手来,从魔导炉至手心金光乍现,射入烟雾之中,那扭曲的影子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继而消弭于无形。 那个学者回过头来,目光定定地打量着后者,但他只看了老骑士片刻,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穿过一排排长桌,再一次走向广场中央的雕像。 方鸻则回头问年长的骑士道:“迪克特先生,你是不是感到最后那声音怀有恶意?” 他知道,圣骑士对于不坏好意的气息总是十分敏感。 迪克特点了点头。 他忽然从身后取下巨剑,握在手中:“并不仅仅是它而已。” 影影憧憧的幻影分开之后,学者已经走到雕像之下。 骑士的雕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裂了。 而基座上插有一把明晃晃的宝剑。 汉森看到那剑时,不由大吃了一惊:“虚妄胜利之刃!” 方鸻听到这句话,不由一愣——他之前明明仔细观察过那雕像,上面根本什么也没有。不过另一方面,虚妄胜利之刃是不是也揭示着这一夜光怪6离景象的结束?意味着事情又回到了正规之上? 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而学者伸出手。 直到一个声音叫住了他。“等一下。”开口的人是艾缇拉,精灵少女警惕地看着对方,问道:“你相信拿起那把剑,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吗?” “当然不是,”汉森连忙解释道:“拿到那把剑,我们还得打败昔日之影,然后前往市政厅,然后……” 可那个学者并不让他说完,冷冷地打断了他。“不拿起这把剑,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你也说过,发生的不一定会是好事。”这一次开口的是姬塔。 艾缇拉护在这个小姑娘前方,让众人明白,之前那句话精灵少女也不过是代其开口。 姬塔罕有地针锋相对,她有些严厉的态度,把天蓝都吓了一跳,忍不住小声拽了拽她的衣角:“姬塔……” “别说话,天蓝。”方鸻看出了一些什么,将法国小姑娘拉了回来。他一只手伸向身后,那里放着他的魔导炉和其他东西…… 那个学者淡淡地看了姬塔一眼,他一开始没有说话,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事实上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广场外围那沉重的声音,越来越接近。 学者转回目光,这才开口道:“但也不一定是坏事。” “不,我几乎敢断定一定会是坏事。”姬塔认真地答道。 “为什么,小姑娘?” “你还记得那个声音告诫我们的话吗——不能相信虚妄的胜利。” 学者冷笑了一下。“你相信它的话吗,我们才是合作者。” “我们不相信它,但也不相信你。”艾缇拉挡在姬塔面前,拿下长矛。 “不知所谓。”学者摇摇头。 说罢,他伸手向那把剑,但手指还没够到剑柄,一支弩矢便从远处飞来,击中了石碑。学者收回手,冷冷地看着他们。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他开口道。 “按规矩,这件战利品是我们的。”帕克抱着重弩,对他说道。 “汉森。”学者阴沉地喊道。 “先生,他们说得没错,这是谈好的……”汉森有点无奈地说道。 “别忘了我才是你们的雇主,你们的团队信誉记录并不好,如果我再到冒险者公会去投诉,下场你们应该清楚的。”学者答道。 “狗屎——”汉森翻了个白眼,回头一脸苦笑地看着艾缇拉:“女士。” “汉森先生,别让他拿起那把剑,我们都得死在这里。”姬塔答道。 学者楞了一下,随即冷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们是吃错了什么药,看看四周,多里芬过往的时光正在四散逃离,你们感觉不到吗?昔日之影正在降临,只有拿起这把剑,我们才能击败它——”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学者先生。”姬塔严肃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隐瞒呢,告诉我,这一切的前提是什么?” “前提?” “前提是有忠贞者的殉道印记,”姬塔答道:“你明明知道这一点,虚妄胜利之刃是‘剑’,忠贞者的殉道印记是‘盾’,要打败昔日之影,两者缺一不可,你为什么要故作不知,并试图拔出那把剑?” 她说罢,才回过头对方鸻和艾缇拉说道:“艾德哥哥,艾缇拉姐姐,任务的正式流程是这样的,冒险者必须拿到忠贞者的殉道印记,再前往灰橡木广场拿到虚妄胜利之刃,还有最后的傲慢权杖,多里芬的三物缺一不可——然而没有拿到忠贞者印记,过去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比方说护送任务失败。但那样的话,是绝对不能拔出虚妄胜利之刃。” “因为只有拔出虚妄胜利之刃,我们才需要面对完全体的昔日之影,如果不拔出它,我们只要打败一个虚妄幻象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只是那样的话,就拿不到多里芬的三物的奖励而已。” 她看向汉森,问道:“汉森先生,我说得对吗?” 汉森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 他还在纠结雇主的事情。 但学者已经再一次转过身,伸手向那把剑。 咔咔几声轻响,汉森手下的铳士们忽然举起枪瞄准了他。 他们的团长还在犹豫,可不代表着这些年轻人们也会犹豫,毕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谁也不敢马虎。而汉森见状吓了一跳,赶忙出来和稀泥:“等一等,等一等。” 可正是这个时候,只听一声轻响,那个学者忽然闷哼一声,化作一片黑色的烟雾向后一退,当他再一次化为人形的时候——其他人分明看到,那学者惊怒交加地捂着手臂上一支血淋淋的弩矢。 “是谁!”汉森气得大叫一声——攻击雇主,这是不想让他活了吗? 但他回头看去,所有自己人分明都一动不动。方鸻也下意识地看向帕克,但帕帕拉尔人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比划了一下示意自己的弩矢还在十字弓上。 有外人? 方鸻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但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他就看到一道人影从人群之中冲了出去,直奔那雕像而去。 方鸻看清那是谁,不由大吃一惊: “胡地!?” …… 第七十八章 昔日棋局 XVI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胡地已闷头冲至雕像之下。他对周遭的惊呼声置若罔闻,只双手握住那剑柄,用力往外一拔。 一声轻响。 虚妄胜利之刃摇晃着,带着崩裂的石块,被他从基座上拔了下来。 那学者看到这一幕又惊又怒,不由怒吼道:“该死……把剑还给我!” 但回答他的是破空而至的飞矢,一声尖啸飞袭而至。学者连忙闪身,箭矢射中一条马腿,石头崩裂开来,噼里啪啦落了他一身。 广场上还有其他人。 方鸻警觉地一回头,向黑暗之中一个方向看去,他手一扬,一只发条妖精向那个方向飞去。同时拉下风镜,视野之中的画面不住变化,飞速向前,然后发条妖精忽然一停——西北方一栋建筑的屋顶上,一个浑身披着黑色斗篷的游侠,正仰起头来。 确切的说,那是一个夜鹰。 因为方鸻已经看到了他肩膀上的夜枭白羽,正是夜鹰的标志。 那个夜鹰正拿着弓站了起来,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半空中的发条妖精。“反应蛮快的小家伙——”他举手向半空中的方鸻摇了摇,才转过身往下一跃,身影就消失在了那里的小巷之内。 而对方转身时,方鸻才看清了其背后斗篷上那个徽记——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纹章。 方鸻微微一愣,下意识还想再追,但广场上又出现了新的变化。胡地拔出虚妄胜利之刃后,后退两步,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其他人。 “胡地,你在干什么!”天蓝有一种受了欺骗的感觉,愤怒地瞪着胡地。 “对不起,我,这把剑对我来说很重要……”胡地结结巴巴地答道。 那学者一个箭步从旁边冲了出来,双眼血红,双手如同一双鹰爪抓向他手中的剑,咆哮一声:“该死的东西,把东西给我!” 胡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一退。 而他这一退,黑暗之中那个令人感到压抑的存在终于来到了广场之上,所有人都感到天空微微一暗,仿佛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月光。 忽然暗下来的环境,也让学者措不及防之下抓了个空。 半空中这才传来翅膀扇动气流的风声。 呼呼,呼呼—— 那个学者忽然一个哆嗦,脸色大变地抬起头,正好看到一片阴影挡住了半空中的圆月。那是一对展开的双翼,以及一对冷漠的、似乎没有人类感情色彩的金色的瞳孔。 那是一个人类女性,一头黑檀般的长发,略微低着头看着广场上的所有人,面映月华,美艳不可方物。 她肤如白雪,几乎不着片缕,犹如大理石打造的一尊女神雕像般,曲线优美,几近无暇。唯一令人感到有一丝遗憾的地方,是女人的双手与双脚都是龙形的爪子,上面漆黑的鳞片,犹如黑宝石所铸,闪闪发光。 臀部上还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同样黑色的鳞片,卷曲回来,遮住要害的部位。 “尼可波拉斯大人,我是曼洛大人的属下……”学者赶忙大叫一声。 但女人歪了歪头,有些狂野地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犬牙。但金色的瞳孔之中却没有一丝柔和之意,只有冰冷而无情的神色,她略有些悠长的目光不知看穿了多少年的光阴,才能聚焦于这一刻。 方鸻听到那学者的话,便明白自己的推测并未出问题,多里芬的过往,果然与黑暗巨龙有关。 但他眯着眼睛看着半空中的那个女人,心中还有些好奇,这就是尼可波拉斯当年在多里芬留下的影子?这是她人类时候遗留的模样吗?曼洛又是谁? 他忍不住回过头,压低声音问道:“汉森先生,这就是昔日之影?” 汉森轻轻点了点头:“不过今天和以往有些不同……” “不同?” “我感觉,它的气息变强了。”汉森吞了一口唾沫,有些结结巴巴地答道。 方鸻不由看了姬塔一眼,要是姬塔是正式的博物学者就好了,博物学者的黑暗学识是可以分辨怪物的种类、等级与大致能力的。 而此刻半空中,尼可波拉斯冷淡不改,听了学者的话,淡淡地说了一句:“曼洛的手下,他让你来干什么?” “大人,”那学者轻轻吸了一口气,显得有些兴奋的样子,他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攥紧在手心之中,握拳高举起来。“我也曾是您的追随者,我带来了这件东西,就像约定之中一样,它将给你真正的自由。” “他是拜龙教信徒!”天蓝忍不住低喊了一声。 而看到这一幕,艾缇拉也下意识举起了手中的海林长矛——不管是尼可波拉斯还是拜龙教,都是她的敌人。 但这一次方鸻却主动拦在了她面前,他看着那个学者,总觉得对方手中的东西与自己有些联系——那种感觉极为奇特,就像是魔力的共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下面似乎有一件东西正在微微搏动着——但并非他的心脏。 而正是这个时候,学者张开了自己的手心,一片明亮的光从他手心中放射出来,像是握着一枚星辰一般。当天蓝和姬塔看到那东西时,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金焰之环!” “金焰之环怎么在他手上?” 方鸻听到两声惊呼,也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他看到那学者受伤的东西——那枚金炽之色的戒指,不正是马扎克的杰作,金焰之环。 几乎是同一刻,他忽然感到胸口微微一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挣脱而出一般,吓得他赶忙用手捂住那个地方。 在明亮的光与影之间,只有胡地一个人乘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戒指上时,抱着剑悄悄退开,离开广场之后拔腿便向一个方向跑去。 尼可波拉斯倒是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角色,不过并没有太在意,她马上又收回了目光。她用一种玩味的神色注视着学者手上的戒指。 那学者被她注视得有些毛骨悚然,结结巴巴地说道:“尼可波拉斯大人,这枚戒指,你应该认识它。修约德那家伙用你的一只眼睛打造的圣物,约定之戒。曼洛大人这些年来一直以来都在寻找它的下落,因为只要重新找回了它,你的力量就一定能恢复到全盛时期。” “别在我面前提到那个名字,”尼可波拉斯阴森森地说道:“约定之戒?” “大人,这是……” “闭嘴。”女人仰头长啸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啸声像是一道冲击波般在半空中炸开。方鸻这时候刚刚取下风镜抬起头,看到这道音波从广场上空横扫开来。 近乎犹如实质的尖啸。 声音嗡一声扫过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鼓,远处广场另一头的胡地刚刚要从进小巷,被这一声尖啸冲击竟然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再无知觉。 而方鸻只感到脑子里面一片空白,那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颤鸣的音频之高超过了每个人的听觉极限,鲜血一下子便从口鼻处喷涌而出。 除了谢丝塔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而这位女仆伸手挡在自己的女主人面前,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半空之中的那‘生物’。此刻声波扫过众人,继续推进并撞在四周的建筑之上。 刹那之间窗户齐齐碎裂,甚至连窗框都断裂向后凹陷变形,玻璃与瓦片的碎片在无声的寂静之中地掉了一地。 一声长啸之后,女人看也不看谢丝塔一眼,才低下头对那人继续说道:“你竟敢用一件赝品来和我谈条件?” “赝品?”那学者脸色大变,他仔细看了看手中的金焰之戒,一连不可置信地对尼可波拉斯说道:“大人,你说这……这是赝品?” 尼可波拉斯嗤笑一声:“金焰之环——亏约修德的后人们能把你们骗得团团转,你们以为约定之戒是什么?” 那学者这才吓得脸都白了,不顾口鼻溢血,连滚带爬转身就跑——但这不过是无济于事的挣扎。尼可波拉斯在半空中一振双翼,如流星一般坠下。 “不,我们都是苍翠的信众,你不能杀我!”学者绝望地大叫一声。 但前者恍若未闻,方鸻眼睁睁看着她‘砰’一声落在那个学者身上,后者像是破布娃娃一般四分五裂,化为一团血雾。 整个广场都震动了一下。 以尼可波拉斯落地处为中心,地面轰然下沉,寸寸龟裂,一侧的骑士雕像也随之倾斜、坍塌。 一声巨响之后,便只剩下半座残存的石碑。 烟尘弥漫之中,她才缓缓直起身来,冷笑一声:“我早说过我不会再信任任何人,作为独行者,何来的追随之人?”说罢,她才回过头看,看向方鸻等人。 那金红色冷漠的眼睛,忍不住让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战。 这会儿方鸻也不需要姬塔去测定对方的等级什么的了,就凭刚才这一击,对方至少就是四十级以上的存在。不过这并不是说尼可波拉斯留在这里的一个幻影就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而是多里芬的幻影很好地重现了她昔日的力量水平而已。 只是无论那一种,至少在这个幻景之中,都可以让她像是碾死虫子一样碾死他们这些人。 “我、我觉得我们得通知一下工匠总会。”汉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结结巴巴地说道。 “等活着离开这个地方再说吧。”方鸻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年轻的铳士大概是吓得反应有些失常,下意识就举起了手中的魔导铳瞄准了尼可波拉斯。 这一幕立刻让他产生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一个箭步过去打飞了对方手中的枪,斥道:“赶快分头跑!” 那年轻人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转身就走,但仍旧晚了一点。 不远处,尼可波拉斯向着这个方向回过头来,脚在地上轻轻一踩,身影就像是一阵风一样掠过方鸻,追上那个年轻人,一爪从背后穿过他的胸膛。 年轻人闷哼一声,尸体就被这头黑暗巨龙甩了出去。 然后尼可波拉斯才在半空中折返,双翼一展,直接面向了一旁方鸻。方鸻看着那双有些冰冷的金红色眼睛,不由得心头一阵发苦,心想这头黑暗巨龙是不是喜欢上自己了,怎么每一次一开始就瞄上自己。 他摸了摸右手手背,上一次在旅者之憩的时候,还可以说是因为自己手背上的王冠印记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但这一次,他手背上的印记根本没有半点反应啊。 非要说有什么古怪,他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而正是这个时候,尼可波拉斯的昔日之影已经一个箭步来到他面前,同样是一爪抓向他的胸膛。其他人根本反应不急,只有天蓝和艾缇拉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艾德哥哥!” “艾德!” 但正是这一刻,奇迹发生了。 尼可波拉斯的尖锐的爪子,生生停在了他胸口之前,不到半厘米之处。事实上锐利的爪风已经割破了他的长袍,让那个地方露出一件东西来—— 一个巴掌大小的,油布包裹。 尼可波拉斯的昔日之影微微皱了皱眉头,金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来,看着那个包裹。过了小片刻,她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畏惧之色,微微后退了半步。 她抬起头,神色冰冷地看着方鸻,忽然开口道:“把它拿给我,小家伙。” 方鸻一把挡住那个包裹。 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东西,像是两段画面,在他脑海之中重重叠加。 其中一段,是马扎克一脸郑重地将这个包裹交给他,并告诉他: “帮我将它带给戈蓝德的一个人,在抵达那个地方之前,你不可将它拆开——” 而另一段,则是在那个光怪6离的梦中,那个少女将那件东西放在他的胸口,认真地告诉他: “把它带出去,去纠正过去,卢恩,我们自己犯下的错误,需要我们自己来弥补。对不起,卢恩,你是我唯一感到歉意的人,我不该把你卷进来,可是我只能相信你,记住,仇恨只会无限循环,只有爱与宽容能够终结一切。” 方鸻心中微微有些动摇——是巧合吗? 他看着尼可波拉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把它拿给我,小家伙,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尼可波拉斯紧跟上前,严厉地重复了一遍。 但方鸻摇了摇头。 …… 第七十九章 昔日棋局 XVII “别挑战我的耐心,小家伙,因为你把那东西带到这儿,所以我才会给你这样一个机会。”尼可波拉斯向前一步,举起右手,长长的爪子抓向方鸻的喉咙。 方鸻下意识想避开,但无济于事,寒光一闪,利爪便已经搭在了他脖子上。一股寒意从颈项处升起,令他动作一僵,感受着肌肤上回应来的冰冷爪锋,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但他虽停下来,神色却没多不自然,只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其他人——这一切不过是在电光火石间发生,艾缇拉、谢丝塔还保持着向这个方向靠拢的姿势,各自手上拿着自己的武器。 天蓝和姬塔则一脸紧张看着这边,脸上还带着屏息与关切的神色。 希尔薇德正在打开自己的皮箱,帕克举着十字弓,迪克特双手握剑、神情严肃;至于汉森先生,方鸻不由暗骂了一声,这家伙也太不够意思了,居然已经快跑到广场边上了。 不过也蛮正常,本来大家就只是合作关系,先前对方的雇主又已身亡,而明知敌人不可匹敌,选择自保似乎也无可厚非。只是方鸻觉得这些家伙脑子是不是不太够用,在这里跑又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还不如留下来想想办法。 至于刀架在脖子上还能神游天外,胡思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估计也是独一份。直到巨龙女士收紧了爪子,一阵刺痛从颈项传来,才让他回过神来。 “等一下!”方鸻赶忙大喊一声,他当然不想死——作为一名光荣的偷渡者,与一般的选召者相比自然是有一些特权的,比方说他人有五次复活的机会,而高贵的、硬核的偷渡型‘玩家’只有两次复活机会这种事实是客观存在的。 他已经死过一次,再死一次的话,那就是传说中的一命魂斗罗了。 “想好了?”尼可波拉斯犹如金星之火一样的瞳孔中带着一丝早料到如此的神情,正如她早看清凡人的软弱与自命不凡,这些可悲的虫子时时刻刻都在谋求最大的利益,有些时候甚至他们自身都无法看清这一点,自以为会为了崇高、信念与理想而坚守。 自以为那种精神上虚妄的满足,也总要比那些满脑肥肠碌碌无为的家伙要稍微好那么一些,反而令她更加厌恶。 相反,她比较欣赏方鸻这样务实的人——当然,这样的欣赏并未维持多久。 因为方鸻面对这个用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自己的女人,斟酌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了一句:“那个……其实还没想好。” “你找死——!”尼可波拉斯金色的眸子里就闪过一道受到玩弄的怒火。她二话不说变爪为拳,一拳就把方鸻打飞了出去,轰一声撞在广场中央的雕像上,直把剩下的半座雕像也彻底撞塌。 石块倾覆而下,稀里哗啦把方鸻埋在下面,尘土飞扬。 “艾德哥哥!”天蓝和姬塔同时惊呼出声。 艾缇拉也放下手中长矛,一个箭步冲过来,就想要对黑暗巨龙出手。然而尼可波拉斯看也不看她一眼,随意举起爪子轻描淡写地一拨扫开长矛。 个位数的格挡值损失对于她这个等级的生物来说几近于无,而精灵少女咬牙抽回长矛,但尼可波拉斯反手一握,差距悬殊的力量让她的长矛纹丝不动。 尼可波拉斯冷冷一笑,这才转过身来,一爪向艾缇拉抓去。 而正是这千钧一发之际,方鸻有些虚弱的声音从烟尘之下传来:“别对艾缇拉小姐出手,否则你永远得不到这东西!” 说来也奇怪,他的话似乎对尼可波拉斯起了莫大的影响力,眼看精灵少女就要香消玉损,但这声警告让尼可波拉斯生生在最后关头收住了爪子。 她用锋利的爪子轻轻在艾缇拉修长的脖子上一划,虽然没真正动手,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自明。 “小心一点,精灵。” “彼此。”艾缇拉也停下来,翠绿色的眸子毫无畏惧地与这个女人对视。 方鸻在一堆碎石下面咳嗽了两声,这才哗一声掀开杂物,从雕像基座下面站了起来。尼可波拉斯那一拳把他打了个半死,至今还一阵阵眼冒金星,不过,也让他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如果对方怀有杀意,那一拳就可以把他打死十次。 但她没有。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那一拳竟然没对他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包括最后撞在雕像上,也只掉了十来点血,力量仿佛完全被卸除了。 方鸻就算是最后仅存的一点自知之明,也看得出来这是因为对方手下留情。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心中有了底,胸有成竹地从烟尘之中走了出来,开口道:“……尼可波拉斯女士,我猜如果你杀了我的话,也不一定能拿到那东西,对吧?” 尼可波拉斯面无表情。“别自作聪明,别忘了你刚才也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她伸出布满黑鳞的爪子扼住一旁精灵少女小麦色肤色的脖子,让后者皱起眉头,闷哼一声露出难受的神态。 “你或许不怕死,但如果你不把东西给我,我就一个一个杀死你的同伴们。” 方鸻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女人真是个疯子。但表面上假装不在意,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那你尽管,你很清楚,我们还可以在外面复活。” 不过说这话时,他尽量不去看天蓝和姬塔,以免被对方看出什么端倪来。 尼可波拉斯果然犹豫起来。 方鸻见状心中更有信心,向前一步,同时口中也步步紧逼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三十年来你一直被困在这个幻景中,而这个东西是你离开这个地方的关键,对吗?” 尼可波拉斯微微收回爪子,用金色的眼睛皱着眉头看着他。 方鸻看到这么短短的一刻,艾缇拉脖子上已经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淤青,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颈项,才明白对方对自己确也算得上‘温柔’了。 他有点担忧地向精灵少女投去一瞥,艾缇拉有点感动地捂着脖子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于是方鸻这才回过头,正视那道金红的目光。“——所以,尼可波拉斯女士,是你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但我们却可以。” “够了,”尼可波拉斯冷冷地打断他。“少废话,你要真有你说得那么藐视死亡,现在就可以自杀了。” 方鸻一下卡了壳,先不说他不是真的一点也不害怕,姬塔和天蓝又怎么办?他忍不住有点尴尬,心想这个女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这不是一下子就把天聊死了吗。 这么坏的性格,也难怪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尼可波拉斯看方鸻进退两难的样子,冷笑一声:“怎么了,害怕了?” “好吧,”方鸻有点无奈地说道:“我当然怕死,能不死谁也不愿意死,不过如果不能不死,没有选择的话,凡人也会选择止损的,这么浅显的道理,你应该能明白吧,尼可波拉斯女士?” “你的意思是想要和我谈条件,区区一个凡人?”黑暗巨龙女士危险地眯起眼睛。 “停停停!”方鸻见她握拳向自己靠近,哪里不知道这个暴力女人想干嘛,赶忙喊道:“尼可波拉斯女士,士可杀不可辱,你再靠近我就自杀了啊,凡人很脆弱的,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马上自杀!” 开玩笑,虽然她能一拳打不死自己,但也会很痛的! 而这话产生了奇效,尼可波拉斯权衡了一下,大约是听信了凡人很脆弱这话,因为这也符合她的认知,果然停了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显得柔和了一点,说道:“好吧,别废话。把东西给我,我会饶你一命,并满足你一个小小的愿望——你想要什么,金钱还是权力,抑或是力量?我都可以满足你。” 但方鸻才不相信她鬼话,他在旅者之憩见过这头黑暗巨龙的另外一个形态,自然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还好,对方并不知道这一点。 不过他也不揭穿,吸了一口气,假意心动道:“好吧,金钱、权力与力量我都想要,可是我怎么确信你不是在欺骗我呢?” “我当然是在欺骗你。”尼可波拉斯心想。不过她表面上强忍着不适,只板着脸干巴巴地回答道:“你认为我有必要欺骗你,一个凡人?在我眼里,你根本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拜托,”方鸻有点无奈地耸了耸肩。“尼可波拉斯女士,我们都是有理智的人,就不用互相侮辱智商,你要是真觉得在下微不足道,干嘛用一副吃了什么脏东西的表情和我讲这些?你干脆可以现在就把我碾死,免得浪费时间。” 尼可波拉斯危险地眯起眼睛,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家伙,心中转动着到时候怎么把这小子的脑袋拧下来的念头。 她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方鸻的话,比方说‘侮辱智商’是什么意思,但也大致能分辨出对方的意思。 这位头黑暗巨龙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用沙哑的声音地问道:“那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的这个嗓音让方鸻微微怔了一下,才发现这个声线与之前幻影之中的那个怀有恶意的声线似乎有些一样。那是尼可波拉斯本人的声音?可他心中又隐隐感到有些异样,两个声线似又不完全相同。 不过异样归异样样,他还是回答对方的问题道:“我的第一个要求是让其他人离开这个地方,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交易,我不希望将其他人牵扯进来。” 尼可波拉斯闻言身形一闪,下一刻便出现在方鸻面前,伸手一举便将方鸻提了起来。她仰着头用一种极度冰冷的眼神看着方鸻,金色的瞳孔之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冷酷色彩。“你以为我是傻子?” 不远处姬塔看到这一幕不由呀一声,下意识向前一步。 但一旁天蓝赶忙抓住她的手,对她说道:“别过去!” “可是艾德哥哥?” 天蓝摇了摇头,小声对她说道:“艾德哥哥已经占据上风了,那头龙底牌都被他摸清了,翻不了身的。我真没想到艾德哥哥竟然还有这一手,他可真冷静啊——” 不过可怜的方鸻这会儿可枚天蓝想的那么镇定自若。 他只感到呼吸一阵困难,视野模糊,下意识地抓住尼可波拉斯布满冰冷鳞片的胳膊,但就像抓住了一根纹丝不动的钢管一样,根本无济于事。无奈之下,他只好又伸脚向尼可波拉斯的小腹踹去。 后者冷笑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向后一挥——方鸻只感到自己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整个广场好像是颠倒过来一般,砰一声拍在自己脸上——他像是大风车一样,被抡圆了拍在地上。 尼可波拉斯这才得意地松开手。 而方鸻痛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心中又气又憋屈,在心里把这个暴力女人骂了一个遍。然后干脆一翻身,躺在地上大声说道:“你杀了我吧,我不会把东西给你了。”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尼可波拉斯又一眯眼睛,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寒意。 “那你杀啊,赶快把所有人都杀了。”方鸻躺在地上,有条有理地说道:“等我出去之后就把那东西藏得远远的,让其他人一辈子都找不到,你知道渊海吧,我打算把它丢到那下面去。” 尼可波拉斯自打出生以来,无论是人类还是巨龙的经历,大约都没遇到过这么有恃无恐的人。 但方鸻的话是真的吓到她了,她也不知道这个人类小子是怎么猜出那东西与她的关系的,或许要怪就怪刚才那家伙透露了太多信息。 一想到这里,她就恨不得把那个学者复活再杀一次。 不过想归想,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心中滔天的怒火,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答道:“好,我答应你了,让其他人先离开,快起来完成交易。” 尼可波拉斯握紧了双拳,爪子几乎都刺到肉里,心中怒火炽燃地想到——就看看这些凡人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只要她一拿到那东西,她一定会把这些人一个个找出来,一个个折磨致死。 尤其是眼前这个该死的人类。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方鸻竟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还冲她眨了眨眼睛:“但是在下摔痛了,要小姐姐抱抱才能起来。” 要—小—姐—姐—抱—抱—才—能—起—来! 尼可波拉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只觉得脑门青筋直跳,差点没忍住一口吐息直接把这家伙烧成飞灰。 而不远处两个小姑娘本来都被方鸻的凄惨遭遇吓了个半死,但听到这句话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要不是黑暗巨龙女士回过头,用冰冷的目光看了她们,让她们如坠冰窟,瑟瑟发抖的话,恐怕两个小姑娘要抱在一起笑倒下去。 至于艾缇拉,本来握着长矛就想要上去把方鸻救下来,但听了这句话,也忍不住叹气摇了摇头。 方鸻这才哈哈一笑,连忙摆摆手道:“开个玩笑,尼可波拉斯女士,千万别生气。” “我—不—生—气。”尼可波拉斯看了他一眼,如同看一个死人,一字一顿‘郑重’地答道。 但方鸻仍旧没有要爬起来的意思,继续说道:“可不是我不相信你,尼可波拉斯小姐,你得先把其他人送出这个幻景,我才能相信你说的话。” 听了这话,尼可波拉斯不由沉默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方鸻,金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意义不明的光芒。 …… 第八十章 昔日棋局 XVIII 尼可波拉斯沉默了片刻,最终开口道:“那不可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拿出点诚意来,别把我当傻子。”重获自由的迫切愿望最终占据了上风,那东西的重要性让她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口气也相应软化了一些。 而这句话,让方鸻明白了自己先前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按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一边回答道:“咳咳,诚意是相互的,尼可波拉斯女士。” 他先前插科打诨,当然不是为了卖蠢,而是为了让对方认识到,自己也是对她有威胁性的。 精灵遗迹一行之后,他早已认识到交易的原则是平等,完全弱势的一方是没资格与强势一方谈条件的。因为比起讲道理来,人们的第一本能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强权。 眼前的女人,远比他在旅者之憩见过的那头龙角所化的巨龙还要强大,双方的实力差距甚至难于用悬殊来形容。这就好比说,你无法把尘埃与大象相提并论一样,因为两者本身并不在一个层面上。 只是权势并不仅仅在于力量的展现,还有许多其他可以借助的东西。譬如舆论、名望、信仰与认知等林林总总看不见也摸不着、虚无缥缈的产物。他在力量上自难以达到与尼可波拉斯相提并论的程度,但另一方面,他却可以利用对方的执念。 对方被束缚在这个幻境之中三十年之久,可以想象她日复一日迫切地想要重获自由的急切,而这种可能性现在与马扎克给他的这个小小的包裹内的东西联系在了一起。 因为某种特殊的缘故,她似乎不能从他身上夺走这东西,而即便是杀死他,因为艾塔黎亚特别的规则,也未必一定成功。 方鸻赌的是她不敢轻易作此决定,因此才会说出那番话来加重她判断的负担。 而他成功了。 两者这一刻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而他甚至还可以进一步小心翼翼地作试探。 他脑子已经完全开动了起来,犹如早些年在社区中分析各大公会完成过的那些经典的任务,先前的线索,逻辑与联系清晰地这一刻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当然从未寄希望于,尼可波拉斯会真正对其他人手下留情。 他很清楚黑暗之龙是什么。 尼可波拉斯神色冰冷地看着他,心中十分厌恶,但又不得不开口:“你的意思是,想和我讨价还价?” 不远处,天蓝也轻轻握了一下姬塔的小手。姬塔有些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法国小姑娘趁人不注意,悄悄打开一页光页在上面输入道: “艾德哥哥成功了一半。” “为什么?”姬塔有些好奇。 “谈判最重要的是让对方进入自己擅长的领域,尼可波拉斯放弃武力,也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最大优势。” 姬塔若有所悟:“可马扎克先生说过,尼可波拉斯也是一头狡诈的黑龙,艾德哥哥真能骗过她?” 作为一个谈判专家,天蓝兴致勃勃地眯起眼睛。“这不重要,艾德哥哥或许笨一点,但在这个领域差距已经远不如力量领域上那么明显。更重要的是,我想艾德哥哥一定另有办法。” 姬塔却略微有些沉默,与无忧无虑的天蓝不同,她内心之中只有一个小小的目标——即追随兄长的脚印,成为真正的选召者。 可她扪心自问,自己真的能够从那么激烈的争斗之中脱颖而出吗?和洛羽一样,她也从来不敢有这样的自信,谁又能有呢? 她看着侃侃而谈的少年,心中忽然有些羡慕与钦佩——或许那才是真正追逐梦想的人,没有什么能阻拦他的步伐。 无论是星门,还是黑暗巨龙。 而方鸻,的确另有办法。 他当然明白和一头黑暗巨龙比头脑也并不明智,但在交涉这一领域,头脑并不是一切。更重要的是,信息差。 他面对的是三十年之前的尼可波拉斯的幻影。 反过来说,尼可波拉斯面对的是来自于三十年之后的自己。自己了解这三十年的历史,但对方却不知道三十年后发生了什么。 一个浅显的道理,三十年前,这个世界上还没有选召者存在呢。 他假装显得有些犹豫地答道:“尼可波拉斯女士,如果你连一个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我,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的诚意呢?” “诚意?”尼可波拉斯恨不得把这个字撕碎了烧成飞灰,她为什么要对区区一个凡人展示诚意?不过她还是不得不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吧,但要把所有人都送出去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这种愚蠢的要求最好不要再让我听到。” “那我就实话实说。”方鸻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一半的人,你把一半的人送出去,剩下的人留作人质,待到交易完成之后你再送我们出去。” 尼可波拉斯僵硬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那两个人?” “办不到。” “一个人?” “也不行。” 方鸻叹了口气,有点遗憾地看着对方,摊开双手道:“尼可波拉斯女士,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尼可波拉斯脸上险些挂不住,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除了这个之外,换一个要求。” 在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一刹那,方鸻微微眯起眼睛。 只有希尔薇德看着这一幕轻轻一笑。 方鸻微微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道:“那我希望尼可波拉斯女士能护送我的人前往市政厅,在那里寻找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尼可波拉斯气得浑身发抖,咬紧了银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答道:“不行。” “两个人?” “……” “一个人?” “够了,”尼可波拉斯怒火中烧地打断他:“你是不是故意在找我麻烦?” 方鸻楞了一下,大惑不解地问道:“啊?” 尼可波拉斯好像意识道自己的失态,这才沉默下来,闭着嘴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再一次开口道:“除了这个之外,换一个要求。” “尼可波拉斯女士……” “我知道,但闭嘴——”她用欲喷火的金色眼睛看着方鸻:“我说过,除了这个之外,换一个要求。” “那好吧,”方鸻叹了一口气,仿佛再一次让步:“那我要求再简单一些,让其他所有人离开广场。” “你竟说所有人?”尼可波拉斯冷哼一声。 “尼可波拉斯女士,我已经一再让步了,要不我们再回到之前的条件?”方鸻故意威胁道:“或者一拍两散,让你杀了我们?” 尼可波拉斯沉默了好一阵,心中的杀意与这个难得的机会此消彼长,时而铁石心肠,时而又有些柔软,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她轻轻出了一口气。 只要拿到了那个东西,总有机会。而就算这个该死的人类反悔,这些人至少也走不出幻境。 她磨了磨牙,才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方鸻心下大定,但神色之间不敢表现出轻松的表情,只对尼可波拉斯颔首行礼之后,马上找来其他人。 广场上的其他人聚集起来之后,只可惜汉森与他手下的人早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胡地也不见了踪影。 而艾缇拉显得十分忧虑,看方鸻的目光像是在看自己离去的弟弟,一想到自己没能阻止那一切的发生,她就心中满是阴翳。 尼可波拉斯,拜龙教,这些令人揪心的事物再一次浮出水面,眼前的一幕像是昔日的重演。 她沉默了好一阵,才对方鸻说道:“艾德,我和你留下来。” 但方鸻完全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摇了摇头:“不必。”这时候的少年显得得异常果决,与他在丝卡佩小姐面前仿佛截然两人。 “不用担心我,艾缇拉小姐,我可以复活的。” 精灵少女没有多说,只神色忧郁地看着他。 “艾德哥哥,你不打算把东西给她?”天蓝这才吃了一惊,再聊天栏中输入道。 方鸻这才回头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尼可波拉斯支着耳朵在关注他们,以她的感知能力,他们就是用唇语交流在这个距离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可惜的是,这位巨龙女士并不知道有一个东西叫做选召者系统。 他这才点了点头,输入道:“我自有安排。” “我们去什么地方等你?”希尔薇德言简意赅地问道。 方鸻有些意外地回过头,看着这位贵族少女。 后者对他微微一笑,浅蓝色的眸子里满是信任的光芒,好像毫不怀疑他会最终脱险,并前来与她们汇合一样。 但他想了想,只说了四个字:“跟着天蓝。” 然后他输入了一行字给法国小姑娘:“去市政厅。” “为什么是那里?”天蓝好奇地问道。 姬塔也同样看着他。 “因为我猜,她去不了市政厅。”一行字浮现再聊天栏中。 “什么!?”天蓝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的,艾德哥哥?” “我猜的,但相信我,可能性很大。你们到市政厅去等我,我很快就到,而且我猜,离开幻境的方法也能在那里找到——” 天蓝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姬塔仔细地看了他一眼,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些小小的濡慕之情,仰着头像是在看一座丰碑,那上面有许多人的倒影。 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红着脸小声说道:“小心,艾德哥哥。” 方鸻暖暖地一笑,冲这个小姑娘点了点头。 然后他才看向艾缇拉与希尔薇德,两人皆向他颔首。年迈的骑士迪特克似乎想说一些什么,但方鸻制止了他道:“这里你最熟悉,迪克特先生,其他人缺你不可。” 迪克特也看了看她,这才点点头。 方鸻与他们一一告别,包括帕帕拉尔人,然后才返身来到尼可波拉斯身边。黑暗巨龙女士神色冰冷地看着他,问道:“完了?” “总得等他们离开吧,尼可波拉斯女士。”方鸻不在意地答道。 尼可波拉斯也便闭上眼睛,仿佛一句话也不愿与方鸻多说。但过了一会,她又睁开眼睛来用金色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方鸻一番。 那神色,仿佛在计算应该从那里开始,把这个该死的人类剖成两片。 方鸻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其他人离开之后,他也感到有些害怕起来,小心地问:“那个……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尼可波拉斯女士?” “没有,”尼可波拉斯冷冷地答道:“只是时光在我眼中飞逝,让我能轻易看到死亡的模样。” 方鸻打了个寒战,干笑道:“那我一定活得挺长的。” “要是你胆敢骗我,再长也能变得很短。”尼可波拉斯一本正经地答道,同时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即便没有,你也活不过今天晚上,我向苍翠起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方鸻不说话,尼可波拉斯也自然绷着脸。 但终于,尼可波拉斯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这才再一次问道:“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等到天亮,等我变成一具雕像?你以为我是塔纳利亚的劣等巨人?” 方鸻倒是有这样的打算,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 他赶忙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我还有一个要求。” 尼可波拉斯怒啸一声,几乎化作一阵狂风,方鸻一眨眼的瞬间,就感到自己一轻,又被对方捏着脖子提了起来。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黑暗巨龙女士气得浑身发抖,金色的瞳孔凝成一条细线,声音比冰水还要令人寒冷彻骨。 “我不是那个……咳咳,意思,请放我下来……咳咳,”方鸻这才体会到艾缇拉先前的感觉,感觉自己快昏死过去,赶忙拍打着尼可波拉斯布满鳞片的手臂,虚弱地说道:“我……没说不把东西给你,尼可波拉斯……女士,咳咳咳。” 当最后一句话说完时,尼可波拉斯一松手,方鸻才重重地落到地上,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难过地捂着自己的脖子,看着这头暴力的母龙,赶忙从怀里拿出那个包裹:“东西在这里,但你总得先保障我的安全——” “你想干什么?” “我希望尼可波拉斯女士先退到广场的边缘去。”方鸻指了指一个方向:“然后我把东西留在这里,你来拿东西,我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一阵短暂的沉默。 尼可波拉斯眯起眼睛,嘲弄地看着方鸻。这个人类大概以为这就是安全的方法,但他永远不能理解一头黑暗巨龙是多么强大,才会想到这个可笑的主意。 他大概做梦也不会明白,从他到广场另一边的距离,足够她杀死他一百次。 她强忍住心中的嘲弄之意扩大为脸上的冷笑,板着脸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要求。“你最好别耍什么小花招。”但还是例行警告了一句,才转身向广场另一边走去。 而方鸻同样忍着心中的悸动,他看着尼可波拉斯一步步靠近广场的边缘,忽然之间,奋力将手中的包裹向一个方向一丢。 他的动作哪里瞒得过尼可波拉斯。 “你找死!”黑暗巨龙尖叫一声。 她大概是没想到死到临头,这虫子竟然还敢涮自己一道。但脑子还算清醒,分得清主次,展开双翼先向包裹被丢出的方向飞去。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这时方鸻一边飞奔一边用手一招,黑暗之中从一个方向忽然飞来一道金光,不偏不倚正好撞在包裹之上。 包裹在半空之中一个折向,尼可波拉斯措不及防之下,竟然扑了一个空。 而她再看过去的时候,刚好看到方鸻稳稳地重新接住了那个包裹。这一看之下,尼可波拉斯差点气炸肺。 她终于明白过来,而那个该死的人类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从没打算过把东西给她。滔天的怒火顷刻之间烧尽了理智,她尖啸一声同样再半空折向,向方鸻直扑而去。 而这一扑,夹杂着满腔的怒火,便再没丝毫留手。 在她看来,这个人类把每一个环节都想得很美好,但可惜,他跑得还是太慢了一些。慢到从他到广场边缘的这段距离,足够她杀死他一百次。 一声低沉的风声,向着方鸻席卷而至。 …… 第八十一章 昔日棋局 XIX 尼可波拉斯在半空犹如一支利箭,直射向方鸻。但千钧一发之际,后者忽然转过身来,举起右手,用手背正对尼可波拉斯,在黑暗巨龙女士的爪子够到之前,一道金色光华从那里放射开来。 黑暗巨龙女士像是正面撞上了一道冲击波,而那光中又似乎夹杂着什么令她惊恐万分的东西,她尖叫一声被推飞出去,重重地落在广场中央。 而方鸻同样也不能幸免,被前者的冲击余波撞飞,撞入广场边缘一片摊位中,稀里哗啦扯倒一大片布篷,才最终停下来。 他感觉就像是被一列火车正面撞上,后背好像断裂开来一样,低头一看,手臂上还插入了不少破碎的木片,痛彻骨髓。但方鸻仍咬紧牙关马上抓着四周的杂物爬起来,心中非但没有慌张,反而是一片庆幸:“果然奏效——”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目光似乎可以透过手套,看到那里的那半个王冠印记。 还记得当初在旅者之憩时,这个印记就曾经帮他抵挡过一次黑暗巨龙的攻击,事实上方鸻那时就产生过怀疑,这个印记——或者说尼可波拉斯口中曾出现过的‘苍之辉’,与黑暗巨龙存在着某种潜在的联系。 他隐隐感到这枚印记似乎有着对抗它们的力量,只是那之后一直没机会测试,毕竟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多‘黑暗巨龙’。 而直到今天,方鸻才真正证实了这个想法。 不得不说他必须要感谢另一个‘尼可波拉斯’,可惜的是这就是信息优势的好处,三十年后的尼可波拉斯的所见所闻,并不能影响她在三十年之前的投影。 这也正是他的机会所在。 他再看了看那印记—— 虽然还不清楚这个印记的来历究竟为何,但这个印记的能力显然已经渐渐显示出了一些端倪。而它似乎只会在关键时刻才会显现存在,因此在尼可波拉斯之前几次攻击他时,由于没有危及生命,它始终保持着沉寂。 这时,一声愤怒至极的怒吼正从广场方向传来:“苍之辉!”那声音凄厉得简直像是来自于幽冥之下,连方鸻这个旁人也能清楚地听出里面的仇恨之意。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象差点把他吓得魂飞天外。 因为他远远看到广场上,尼可波拉斯正痛苦地趴在地上,氤氲的黑烟从她皮肤下渗出,让她像是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越变越大,雪白的肌肤下面也生出黑玉一般的鳞甲,层层叠叠覆盖在漂亮的酮体之上。 她的体形在不住变化,很快就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变成了一头真正的巨龙。展开的双翼指向天空,从利爪至翼尖足足延伸至六七层楼高,这个庞大的体格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在旅者沼泽所见,巨龙遮天蔽日,几乎挡住了广场的夜空。 尼可波拉斯这才昂起头来,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那声音掀起一道狂风,甚至扫起了地上的浮尘,让方鸻立足不稳,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赶忙扶着墙壁,才堪堪站稳。 这时尼可波拉斯已经低下头来,修长的三支角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狰狞,金瞳闪烁,在黑雾氤氲之间,隐约有一种让方鸻又回到了旅者之憩的感觉。 只是太大了,庞大到超乎凡人的想象,这头黑暗的巨龙几乎占据了整个灰橡木广场。 而让方鸻惊讶的是,面前的尼可波拉斯并未像传闻中一样瞎了一只眼睛。她虽然的确断了一支角,但两只眼睛却依然完好,与他在旅者之憩见过的那个形态截然不同。 方鸻楞了一下,忽然反应了过来。 他终于意识到多里芬的这片废墟之下隐藏着什么——龙之金瞳,那就是尼可波拉斯遗失的金星之瞳。所有人都猜错了,修约德刺瞎的那只眼睛并没有落在他的后人手上,也更没有被锻造成什么金焰之环。 正如尼可波拉斯亲口所言,那根本就是一个赝品,一个障眼法而已。 虽然方鸻还不明白马扎克那么宣称的原因是什么,但尼可波拉斯真正遗失的那只眼睛,原来就在这里,在这座城市之下。他心中有一种霍然开朗的感觉,也难怪,难怪这座城市会始终萦绕在如此庞大的幻境之中,正是黑暗巨龙的力量源泉之一,才足以将多里芬上万的怨魂,束缚在这狭小的区域之内,永世不得安宁。 这也解释了拜龙教信徒始终在这里徘徊的原因。 他们在寻找同样的东西。 但问题在于——究竟是谁,利用幻象掩埋了真相,瞒过拜龙教信徒,将尼可波拉斯的力量束缚于此? 三个场景,三件曾经存在于这个废墟之中的装备,借助冒险者的力量反反复复击败尼可波拉斯的龙之金瞳。方鸻隐隐约约间看到了这个布置的真相,犹如一个庞大的棋局,任何进入这座城市之中的人,在进入那个场景的一刻,就不自觉地踏上了棋盘。 而每一个想要得到多里芬三物的冒险者,都会忠实地执行这一过程,重现历史,并将尼可波拉斯击败于这座广场之上。 但仅此而已么? 他皱起眉头,可已经来不及想更多了。因为黑暗巨龙已经行动了起来,它低下头,冰冷的目光看到了小巷入口处的方鸻。 巨龙低沉地咆哮了一声,声线已经完全不像是之前的那个人类女性,显得更加沙哑恶毒,更近似于旅者之憩的那个时候。 她立刻向方鸻扑来,但后者毫无畏惧,只后退一步,抬起头来看着这头庞然大物冲向广场的边缘,然后与一张忽然出现的光网撞在一起。 那是一片金色的网格—— 方鸻要仰起头才能看到这片网络的全貌,它从撞击的那一点开始闪现,然后曲面延伸向后,形成一个巨大的半球体。半球体上半部分几乎是消失于黑云之中,然后远远地,又从几个街区之外的另一端垂下。 如果方鸻没有料错的话,这张金网笼罩着以市政厅为中心的几个街区——虽然他还并不清楚市政厅在什么地方——但一如他所料。 巨龙一样连续撞击在光网之上,除了让这片金网更加耀眼之外并无任何结果。而这一幕也加深了方鸻对这个幻境的认识,果然,这个幻境之中绝不止有龙之金瞳的力量存在。 只有幻境的创造者本身,才能如此限制一头黑暗巨龙的力量。 但那究竟是谁? 是这座城市中被尼可波拉斯杀死的上万亡魂共同的执念形成的集合体?还是另有其人,比方说传闻之中那位不存在的女士。 方鸻闪过数个多可能性,他心中明白这个答案一定与三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息息相关,那么它定然与这个庞大棋局之中的那三个场景有着某种联系。 也就是说,背后编织这一切的人,很可能是三十年前多里芬所经历的灾难的亲历者。而或许,她正是场景之中的某一人,方鸻不由想到了藤叶女士旅店中被护送离开的那个女士。 会是她吗? 最后看了一眼正无能狂怒,咆哮连连的尼可波拉斯,方鸻后退开几步,这才第一次观察一下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一条幽深的小巷,位于广场上那场庆典的边缘地带,人们将用于装载庆典的物资的木箱与空桶堆积于此,这些东西被他之前一撞撞得一片狼藉。 这个方向应当是通往市政厅所在的方向,他也是故意向这个方向逃窜,又用包裹引诱尼可波拉斯改变方向之后对自己展开攻击之后,才将自己推进这个地方。 现在看来,效果很好。 他不敢久待,转身就向小巷深处走去。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尼可波拉斯果然无法进入市政厅这片区域,只可惜与想象中不太一样,他期待着天上落下一道雷来把那头可恶的黑暗巨龙给劈死,那可就有意思了。 但现在的情况有些有趣—— 似乎有某种力量守护着这片街区,让对方无法进入此地。如果是在现实中,这可能是一个力量强大的结界,但若是在幻景之中,它则代表着某种‘规则’。 虽然表现为墙,但实质上是意志拒绝的一种体现。 也就是说,创造幻境的存在的意志,拒绝幻境之中的尼可波拉斯进入这一区域。为什么呢?方鸻隐隐感到,这或许正是这个幻境的关键所在。 也因此,市政厅才会成为这个任务之中的最后一环,而他让其他人到这里集合,绝非信口空言。老实说,这片街区并不安全,或者说——这座城市也没有一个地方说得上安全。 小巷中汇聚起了一层层薄雾,这东西方鸻再眼熟不过,因为那些影影憧憧的样子正在小巷之内浮现,犹如昔日的盛景。 这座城市曾经的住民,身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血肉正在脱落,变成骷髅与幽灵,像是来自于地狱的活死者,又重新回到世间。 是腐化的力量。 方鸻发现自己找到了亡灵潮的源头,这座城市内除了灰橡木广场上,其他各处早已布满了这样的负能量与绝望的执念,其背后是因为龙之金瞳的腐化。 也就是说,束缚住龙之金瞳力量的存在,大不可能是多里芬成千上万死者们执念的集合。 方鸻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一边向前跑去。 四周似乎变得明亮起来,因为幻境随着他的奔跑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建筑上正升起火苗,忽然之间开始熊熊燃烧,让整个夜空都变成一片耀眼的红色,浓烟滚滚之中,一切仿佛正在回到三十年前的那场灾难之中。 忽然升高的温度,灼烧着方鸻的肺叶,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有火辣辣的刺痛感。而周遭的一切根本不像是幻景,更像是时光倒流,将他折射回了多里芬一切灾难发生之时的那一刻。 两侧的建筑正在火海之中呻吟着坍塌而下。 带火焰的残骸有几次都差点砸中他,险象环生。但方鸻不敢停下脚步,相对于身边的危险,那些正在汇聚起来的亡灵是更大的隐患,他现在可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几个发条妖精在这样的环境下也帮不上他什么忙。 前方是几道向上的阶梯,他气喘吁吁几乎手脚并用才爬了上去。而回过头看去,这里距离广场已经好几百米远,从高处能俯瞰整条燃烧起来的街道的全貌,火海之下,数不清的散发着荧光的亡灵居民正在聚集,形成一条光流,浩浩荡荡朝着这个方向奔涌而来。 这一幕直看得他头皮发麻,而再抬起头来,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尼可波拉斯已经飞上了天空,始终环绕着这几条街区飞行。它张开双翼,犹如阴影扫过大地,所过之处,无不是一片火焰升腾。 这就是三十年前的景象? 方鸻不敢想象,他只休息了片刻,而眼见下面的亡灵已经越来越近,咬了咬牙顾不得小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又继续向上面走去。 但还没走出几步,他忽然听到哐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方鸻反应很快,马上向那边看去,竟看到一个身穿亚麻长裙的少女正拿着一个盆子,看到他时似乎吓了一跳,手中的盆子也落在了地上。 而那声音,正是盆子落地时发出的。 方鸻和那少女互相看到对方时显然都各自吓了一跳。 方鸻惊讶的是这座城市之中竟然还会有居民?那少女的装束,分明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根本不像是在这一地区所见的冒险者的形象。 他的第一反应是对方是这座城市之中的幽灵,但仔细看去,她似乎又和外面那些幽灵有很大不同。至少对方是有实体存在的,而不是那种半透明的灵体形态,而且她穿着长裙、有些惊慌失措地站在一间陶器作坊旁,远处的火光映着她的身影,分明能看到她脚下的影子。 如果没有实体,自然也就没有影子。 那少女看到方鸻时差不多也是同样的惊讶莫名,微微张开小口。她有一头亚麻色的披肩长发,头上长着毛茸茸的尖耳朵,似乎都吓得立了起来——一个非纯血的罗塔奥混血儿。 少女呆了片刻,似乎看清方鸻没有恶意,才放松下来。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下面涌上来的幽灵大军,慌忙捡起盆子,有些紧张地对他说道:“先、先生,请到这边来!” “等等,你是?”方鸻这才反应过来。 “来不及解释了,我叫希丝,是这里作坊主的女儿,被那些幽灵发现会很麻烦,我们先躲一下。”少女一边说,一边打开陶器作坊的大门。 然后她转过身,向方鸻招了招手。 …… 第八十二章 昔日棋局 XX 希丝关上门,外面的喧嚣声微弱了下去,好像一下子将屋内外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借着从木板缝隙中透进来的火光,方鸻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一间狭小的工坊,到另一头也不过十来步长度,天花板低矮,屋子中央放着一口染缸,一张桦木方桌,上面堆积着大大小小的陶盘与工具,两侧的架子上也大抵相近,但多是罐子与花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 方鸻注意到,屋内的陈设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似乎很久都没人动过这些东西。少女将盆子放在地上,用手护着小心点燃了桌上一盏风灯。 她将风灯拿起来,调节了一下亮度,昏暗的光芒勾勒出屋内的轮廓,才转过身,有些歉然地对方鸻说道:“自从多里芬变成这个样子之后,这些东西就没怎么动过了,东西有点多,小心别磕到脚,先生。” “你一直住在这里?” 少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住在城里,但不是这个地方,我偶尔会回这里来看一看。” “城里还有其他居民?” 少女忽然冲他摇了摇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方鸻这才听到黑暗中传来哗哗的声音,他溯向声源回过头,透过门板的缝隙,看清外面的景象。 数不清的亡灵正缓缓穿过街道,向一个方向走去,像是一条幽灵的河流,其中又漂浮着森森白骨,幽灵悄然无声,哗哗是骷髅的脚步声。 他屏住呼吸,看着浩浩荡荡的亡灵大军花了好几分钟才通过。当最后一只幽灵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他才回过头问道:“它们为什么没发现我们,它们这是去哪里?” “它们看不到建筑中的人,这应该是前往市政厅,那头恶魔控制着它们。” “那头恶魔,尼可波拉斯?” “嘘,”希丝紧张地竖起一根指头,挡在嘴边:“不可提到那恶魔的名字,先生,她会听到的。” 方鸻心想她听到也进不来。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只问道:“你知道她?” 希丝答道:“这里没人不知道她,三十年前正是她毁了这座城市。” “这里?城里还有其他人?” 希丝再点头。 方鸻隐隐有点奇怪,这片废墟中怎么可能几十年来还生活着其他人,从没听冒险者们提到过这件事,姬塔也没有。 少女提着风灯,走到一旁,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相框,用手擦了擦,拭去灰尘后,上面是她与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的画像,那应该是她父亲,这个手工艺作坊的主人,男人搂着自己女儿的肩膀,一脸幸福的微笑。 “这是我父亲,大家管他叫老吉特,在他离开我们之前,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她一边说,一边将相框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放回原位。 方鸻默默看着这个少女,她将手放在朴素的长裙上,脸很瘦弱,面色也不是很好,显然生活十分清苦,但神色十分平静,褐色的眼睛显得坚定而执着,不是那种轻易会被困难压倒的性格。 他问道:“为什么不把它带走?” “因为它原来就在这里。” 希丝说道:“我希望这里保持原样,和过去的时光一样。” “和过去的时光一样。” 方鸻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他回头看了看黑暗中木板间金红的缝隙,问道:“可万一火烧到这个地方怎么办?” “不会的,”少女摇了摇头。“火只会烧到下街区,三十年来每几个月这样的场景就会重现,可从没改变过,纵使是那头恶魔也无力改变。” “又是昔日重现么?”方鸻心想。 他仔细看了这个少女一眼,才问道:“三十年来?” 但少女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重新拿起提灯,说道:“好了,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先生。” 方鸻楞了一下,才意识到外面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于是点了点头。 不过他再打量了一眼这间作坊,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细节,才发现那相框下面压着什么东西。趁希丝开门的当口,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霍利特学院录取通知书》 ‘至尊敬的希丝小姐,你的天赋与努力已经获得本院导师与引路人的一致认可,特此批准你于……’ 下面的字迹沾染了污物似乎看不清楚,方鸻用手擦了擦也无济于事,只能跳过一段读下去。 ‘……四月十五日,在此之前请准备好一切个人用品,前往……报道。’ 羊皮纸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方鸻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落款人,同样为污物所挡。他还想再通读一遍,但身后已经传开开门声,他才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 这时一件小东西从相框后面滑落下来,方鸻微微一怔,将那东西拿了起来。 少女打开门,在外面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安全之后,才回过头说道:“先生,你要去什么地方,这城里不安全,我带你去吧。” “叫我艾德吧,希丝小姐,谢谢你帮忙。”方鸻默默收起那东西,从屋内走了出来。但他摇了摇头:“可我接下来要去市政厅,那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市政厅?”希丝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艾德先生,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的同伴在那个地方。” 希丝沉默了片刻,忽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带你去个地方,艾德先生。” 方鸻微微一愣。 他虽然不想牵连其他人,但希丝接下来的一番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市政厅是建筑大师罗杰塔的作品,对了,罗杰塔大人还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四大工匠之一,因为他是矮人的缘故,因此也给多里芬的市政厅设计了一个地下防御设施,我刚好知道其中一条通往市政厅的地道,穿过那里我们应该可以避开外面的亡灵。“ 少女向他解释道。 方鸻有些意外,但权衡了片刻之后还是点了点头,以他现在的战斗力,遇上亡灵还真没什么办法。 如果这条路真的很安全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那就麻烦你了,希丝小姐。”他答道。 “不客气,这地方好难见到外人,大家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少女微微一笑,回道。 两人一前一后经过街道。 方鸻回头看去,几个街区之外火光仍旧冲天,染红了夜空。这会儿应该是凌晨三四点钟的样子,但夜深如渊,一点也看不到黎明之前的样子。 他甚至怀疑,这个幻境之中究竟会不会有第二天这个说法,在一切消散之前,它可能永远维持在这一刻。 在希丝的带路下,两人绕进了一片小巷背后,少女在一扇生满了锈的铁栅栏门前停了下来,检查了一下上面的锁头。 “就是这里,艾德先生,”她回过头来说道:“这里是下水道的入口,那条地道也在里面。” 方鸻走上前去,用手一扯那条满是铁锈的锁链,锁头应声而落,几十年的光景,早就让它锈蚀得不成样子。 看到这一幕,希丝仿佛不以为奇,只‘吱呀’一声打开门。 但方鸻看着少女的背影,忽然说道:“希丝小姐,罗杰塔先生现在已经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会长了。” “啊?”少女微微有些惊讶。“罗杰塔大人已经成为工匠总会的会长了吗?抱歉,这里的消息实在是太闭塞了。” 方鸻点了点头。“大约在十年之前。” 少女一下闭上了嘴巴,显得有点局促不安。 方鸻看了看她,却没继续追问下去,只说道:“走吧,希丝小姐,外面的事情我有机会可以和你慢慢说。” 前者这才点了点头。 下水道的入口处贴着一张残缺不全的传单,上面早已斑驳褪色,画着一个奇特的徽记: 一个缺了一支角的龙首。 徽记黑沉沉的,像是鲜血干涸之后的颜色。 ‘……致我们的福音,洛芬里尔教会……我们的父兄,姐妹,一切的救赎终将在那一日到来……’ 后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方鸻也只扫了一眼,心中隐隐有了些明悟,他看了看正走进下水道中的少女,也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段路显得有些乏善可陈,多里芬的下水道不过是在黑暗中跋涉,也没什么意外的遭遇,连下水道的老鼠也没有一只。 但这本身就十分古怪。 少女举着风灯走在前面,看起来对这条路十分熟悉,在岔路口处很少犹豫,往往不经思索便选择了正确的路线。 四周显得十分安静,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灰白的灯光经过一些骸骨,它们好像几个世纪之前就在那里。 掩埋于尘埃之下。 方鸻不知道那是不是三十年前的受害者,不过他很早之前心中就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多里芬的幸存者那么少。 星辉去了哪里? 前方的黑暗之中似乎隐藏着那个答案,不知为何,他脑海之中忽然闪现过一个画面: 一片漆黑的氤氲之中,一双金红色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自己,令人寒彻骨髓。 然后是旅者之憩灯火辉煌的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肉桂的芳香,令人不禁加速口水分泌。 一个面色苍白,华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站在他身边,对他说道: “小心,龙的双翼预示着死亡,看到龙翼的人,往往就看到了死亡的征兆。” 他打了一个冷战,才从重重幻境之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按了按右手手背,手背上的印记微微有些热。 这时少女已经带着他来到了地道的出口处。 前面是一道悬崖,一架梯子从悬崖上方垂下来,方鸻抬头看了看,上面黑洞洞一片,也不知道通向何方。 他用手试了试梯子的牢固程度,意外地发现几乎一点也没松动的迹象,十分坚固的样子。 希丝将风灯放在地上,才对他说道:“上面就是市政厅的庭院,亡灵无法进入市政厅,里面一般十分安全。” 方鸻回过头:“你要回去了?” 希丝点头。“我不能离家太久,这次出来已经有不少时间了。” 方鸻便向她行礼道:“那你保重,谢谢你,希丝小姐。” “不必担心,回去的路很安全,”少女答道:“我先等你上去吧,艾德先生,待会我要拿走风灯的。” 方鸻点了点头,伸手抓住梯子,就准备向上爬。 但这时少女的声音再一次问道:“对了,艾德先生是胡地的朋友吗?” “胡地?”方鸻微微一愣,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认识他?” “我和胡地先生见过几次,他是个很好的人。” 方鸻沉默了片刻,问道:“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希丝小姐?” 希丝点点头。 “你是见习炼金术士?” 少女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来:“艾德先生,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那张通知书。” 希丝垂下眼睑,听了这句话,瘦弱的脸上神情似乎有些动摇。她握了握拳,才抬头答道:“是的,在我母亲重病的时候,父亲他总是唉声叹气,家里没什么办法,只能把作坊质押出去。” “在多里芬,普通人唯一出人头地的办法,就只有成为炼金术士。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女孩子,可是我也希望我能坚强一些,帮父亲分担一些压力。” “我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把作坊赎回来,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本来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她叨叨絮絮地说着一些似乎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但方鸻看着她,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问道:“希丝小姐,你来见我,也是因为胡地?” 少女摇了摇头:“不完全是,艾德先生。” “不完全是?” 方鸻点了点头,心中似乎有了一种明悟,之前的疑惑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某个答案。“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头顶上,那是市政厅的方向。 棋局吗?他心想。 希丝勉强笑了一下。“艾德先生,如果你见到胡地,能不能帮我向他道谢。” “道谢?” “——因为多亏了胡地先生,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他帮了我不少忙,父亲的作坊……全靠了他的努力。” “为什么不自己亲自去告诉他呢?”方鸻问道。 希丝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 “好吧,”方鸻叹了口气,回答道:“我答应你。” “谢谢你,艾德先生。” 少女这才向他鞠了一躬,然后也不管风灯,转身跑入了黑暗之中。 方鸻看她消失,也没去叫住她。他低下头,张开手心来,手心中是一枚胸针——漆黑的圆盾,上面是一个少了一支角的黯银色的龙首。 他打开系统,就能清晰看到这枚胸针的标签。 狂热者的牺牲印记。 方鸻抬起头来,心中回想起自己在卡普卡时,学习炼金术士的历史时,了解过的一段往事。 在云层海地区,曾经有一个盛极一时的炼金术学派——霍利特学派,学派的成员自称为永生者,与魔导工匠们不同,这一学派因为研习长生不死之术而闻名。 但这一学派的败落大约是在十年之前,因为卷入拜恩之战中,似因与奥述帝国勾连,加之又曝出使用‘禁忌炼金术’——包括生体改造与恶魔血祭等丑闻,最终被王国定义为邪教组织,一举灰飞烟灭。 霍利特学院兴起于半个多世纪之前。 它的诞生地,似乎正是在多里芬。 方鸻慢慢回忆起了这个学派的创始者的名字——霍利特曼洛。 他最后看了黑暗中的甬道一眼,收起印记,心中没想到这件事竟会与胡地有所联系。然后才回过头,抓着梯子缓缓爬了上去。 这个庞大的棋局,似乎渐渐在他心中变得明晰起来。 …… 八十三章 升变,复局 I 在漆黑与幽暗的环境中向上爬升,方鸻甩了甩发酸的手,抬头看了看,他身处的是一个环形、狭窄的空间——梯子上方似乎通向一口井。 头顶上似乎隐约有微光透下,他用手摸了摸四壁,光秃秃的墙面上出现了砖砌的痕迹,这说明他可能已经接近了井口。 他出了一口气,正准备继续向上爬去,而正是这时候,上面两个低沉的交谈声传了进来。 方鸻听到声音,马上警觉地停了下来,抓在梯子上竖起耳朵,很快听清了上面两个声音交谈的内容。 “你听说了吗,虚妄胜利之刃让那个捡破烂的家伙拿去了,大姐头气得要杀人。”第一个声音老练沉稳,说话时因为肢体动作,带着些金属碰撞的声音。 方鸻听到‘大姐头’三个字,心中一动。同时,脑海中根据那人的声音,也勾勒出一个三十来岁,身披链甲的近战向的选召者角色的模样来。 “还有这回事?”第二个声音年岁要小得多,也判断不出什么职业,但大致可以排除是重甲职业的可能性。 “可不是吗,外面又进来了一批人,但谁也没料到那傻子也混在那些人中。塔波利斯的人好像为了阻止我们的人得手,一时不察让那家伙趁虚而入了。” “然后呢?”第二个声音又问道。 “然后?天知道,”方鸻几乎可以想象第一个声音的主人耸耸肩的样子。“现在没人知道那傻子去什么地方了,多里芬这么大,难道你可以把他找得出来?” 第二个声音停了片刻,才有点好奇地问:“说起来,那家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那个捡破烂的家伙?不清楚,只知道他自称是个战斗工匠,但我朋友告诉我那都是那家伙编的,根本没有大公会认可,而且他手脚不干净,已经被好几个队伍踹过了。” “这人可真古怪……” “这也算古怪?还有更古怪的你不知道!那家伙孤僻的很,他和他的猫一起住在艾尔帕欣附近的废弃工厂里,因为没有队伍看得上他,所以一直捡垃圾维持生计这样子。” “哈哈,我也听说过这个,真恶心。” “好了,小声一点,别让其他人听到了,尤其是大姐头——”第一个声音的主人这时停了片刻,大约是在四下张望:“她正在气头上,别被当成了出气筒,我们又不是核心成员,小心惹麻烦。” “大姐头生气其实也不全是为了这件事……你之前看到了吗,那个提着皮箱的女士可真美,还有那个精灵少女,那身段……啧啧,她们是怎么得罪大姐头的?” 方鸻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怔。 ‘那个提着皮箱的女士’说的分明是希尔薇德,也只有她才有这么显眼的特征,而那个精灵少女想必就是艾缇拉了。那么这些人又是谁?听他们的口气,他们似乎和大姐头有关系,但这些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多里芬,而且他们似乎还正好遇上了艾缇拉她们。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他心中正有些狐疑,正是此时,上面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第一个声音显得有些警觉:“嘘,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方鸻一惊,赶忙屏住呼吸,然后他听到一阵脚步声从上面传来,接着是一声猫叫。 “该死,原来是一只猫。”第一个声音的主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大声骂了一句。 第二个声音的主人跟了过去,问道:“这地方怎么会有猫?” “这鬼地方什么都有可能。” “这里的任务完结之后我一定要好好找个地方消遣一下,在这鬼地方呆久了真是一身晦气。” 两人似乎在上面巡逻了一圈,才重新走回来,靠在井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话题毫无疑问地转移到了女人身上,方鸻听了一阵有些无趣,才抓着梯子缓缓向上爬去。 在接近井口的时候,他托起右手手掌,放飞了手中的发条妖精。 那只不过网球大小的黄铜球体振动着翅膀,轻轻向上一升,便嗡一声飞出井口。它发出的声音显然吸引了外面两人的注意力,两人吓了一跳,齐喊一声: “什么东西!” 但发条妖精划过一条弧线,从两人之间飞过。两人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生物会本能地避免背后向敌,因此下意识地随之转过身去。 方鸻趁着这机会三下五除二爬上井口,一个箭步跳了下去。后面那个穿着长袍的年轻人反应稍快,刚想回头,方鸻二话不说用尽全力一记右钩拳打在他脸上。 他虽然不是战斗向角色,但那人也同样不是,系统提示他重击生效——对方当场被这一拳打得仰面倒下去。 不远处年长一些的战士选召者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转身便‘铮’一声拔出长剑。 而方鸻手疾眼快,向前一扑,一把从那个年轻人靴子上拔出匕首,左手揪住对方的长发向后一扯,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右手握着匕首狠狠往他脖子上一压。 那年轻人本来鼻血长流正在哀嚎,但感到颈项上一阵刺痛,马上惊恐地卡了壳。 然后方鸻意念一动,半空中的发条妖精这才微微一倾,飞回来悬停在他左近。那战士看到这一幕,神色微微一凝,看了看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同伴,皱眉道:“战斗工匠?你是什么人?” 方鸻不敢多说话,他现在手上就只有几个发条妖精,单凭战斗力根本不是这两人的对手。他明白自己现在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突袭产生的震慑力,与战斗工匠这个身份。 因此他一言不发,只用匕首在手上这家伙脖子上一划,一道血痕便出现在那儿,让后者吓得马上尖叫起来。 那战士果然被他吓阻,手中的剑微微放下去了一些,惊怒交加地看着他:“你、你想干什么?” 方鸻这才抬起头看着对方,说道:“你搞错了一件事,现在是我问你答。你们之前说的那几位女士,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和她们是一伙的?” 方鸻听了这个回答,手上银光一闪,那年轻人一只带血的耳朵便横飞了出去。他由于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儿,下手抖了一下,在对方脸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口子,看着对方满脸鲜血、杀猪一样哀嚎的样子,他不由暗叫了一声罪过。 但那战士显然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是没见过战斗工匠,但下手这么心狠手辣的,这还是头一个。 手下的人质挣扎得厉害,方鸻一时间甚至差点没抓住,他赶忙用膝盖顶着这家伙的脊柱让他老实下来,一边冒冷汗想着绑架人质这种高端的事情,以后千万不能自己亲自完成了。 然后他这才故意用一种冷漠的口气,对那战士说道:“我说了,现在是我问你答。当然,你也可以丢下他逃跑,试试看我能不能追得上你?” 说着,他还让发条妖精环绕着自己飞了一圈。 那战士看到这一幕不由变了变脸色,心中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方鸻是个厉害至极的战斗工匠——一个不厉害的战斗工匠岂会在近战上都有这样的水平?一击就把自己的同伴打得生活不能自理,自己的同伴虽然是个魔导士,但就是一只鸡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制服了吧。 他倒是有心想跑,可对方说得似乎也不错,在一个厉害的战斗工匠面前逃跑,那不是搞笑? 战士喉结上下滚动,吞了一口唾沫,一时间也不由左右为难。 方鸻见他犹豫,明白自己的心理攻势见了效,心下暗喜,进一步胁迫道:“很好,你拿着那把破铜烂铁,是想威胁我?” 吓得战士赶紧‘哐当’一声把剑丢到了地上。 方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之前听两人对话,听出他们不是大姐头这些人的核心成员,料定对方不过是外围打杂的‘临时工’,这些人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战斗意志都不会太强,因此才会主动偷袭先下手为强。 果然一举得手—— 他停了片刻,这才将自己之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你们之前说的那几位女士,现在在什么地方?” 但有点出乎方鸻预料的是,那战士还没说话,手底下的那个年轻人已经哀嚎了起来:“她们在市政厅里面。” 方鸻谨慎地看向那战士,才看到那后者沉默了片刻之后,向自己点了点头。 “这里不是市政厅内部吗?”方鸻又问道。 “这里也算,不过你说的那几位女士还要在更里面,在这片树林背后的执政长官办公室那个方向——你穿过庭院,就能看到那幢建筑物。”战士见自己的同伴先开了口,便也卸下心理负担,开口道。 方鸻思索了片刻,紧了紧手中的匕首又问:“你们是大姐头的人?” “你认识大姐头?” 方鸻手中匕首一划,那年轻人又哭喊起来:“别杀我,我们只是外围成员,小喽啰而已。公会和你们有什么仇怨都和我们没关系!” 方鸻听得有些好笑,不过他也能理解这样的想法,一般大公会的外围成员都是在普通选召者与原住民冒险者之中征募的。两者之间的关系,只比临时招募的雇佣兵稍微好一点而已。 那战士也赶紧补充道:“先生,大姐头他们都在里面,你的同伴应该是被围困在市政厅最里面,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方鸻闻言不置可否,用匕首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脖子,问道:“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想听听前因后果。” “我们也不知道,先生。”那战士有点无奈地答道:“如你所见,我们只是小喽啰而已——好像是你的同伴闯入了这个地方,她们似乎与大姐头有旧仇,所以……” 艾缇拉她们是怎么和大姐头结仇的,方鸻自然清楚,他点点头,才又问道:“那么你们又是什么人,大姐头背后是什么公会,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那战士听了这个问题,面露难色,下意识闭上了嘴巴。 方鸻用匕首捅了捅手下那人,说道:“你来说。” 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那年轻人似乎也很忌讳这个话题,虽然吓得瑟瑟发抖,但同样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他才哆哆嗦嗦地答道:“先生,放过我们吧。不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们最多就是在这里死一次,可要是回答了你,公会会追杀到我们星辉清零的。” “那你们是什么公会?” 战士与那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后者才小声答道:“我们叫龙火公会。” “龙火公会?” 方鸻仔细想了一下,也不由得摇了摇头,他之前是从没听过这公会的名号,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公会。不过这就奇了,听两人之前的聊天内容,他们似乎与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干上了。 后者虽说不上是艾塔黎亚的一线公会,但也不大不小算是大公会俱乐部中的一员。 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会,居然敢正面挑战这个级数的庞然大物,这可是真有意思。 不过现在他却没心思去寻根究底,心中更担忧艾缇拉等人的安危问题,也没心情在这里浪费时间。抓着那年轻人的头往地上一撞,不重不轻地将他撞晕过去。 然后他才拍拍手直起身来,看了看不远处那战士。那战士果然早就吓破了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方鸻指了指半空中的发条妖精,答道:“我会去证实你们的话,在此之前我会让它留在这里监视你们,你清楚战斗工匠的能耐,千万不要心存侥幸,也不要试图去通知其他人。” 说罢,他右手一托,让第二个发条妖精飞了起来。那战士看到双控的这一幕,就算心中稍有些想法,这会儿也赶忙收起那些小心思,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方鸻这才拿起匕首后退几步,盯着那个战士看了一眼,然后一闪身消失在了不远处的灌木丛后。 多里芬的市政厅占地面积不小,那口古井周围正如战士所说,是一大片茂密的树林,黑暗中几乎不辨方向。方鸻是借着远处下城区冲天的火光,在溯着那战士的描述才一点点向记忆中的方向摸过去。 不过他也没完全放松警惕,在前面派出了两只发条妖精侦查。 他本来担心那两个家伙没说话真话,但似乎是多此一举,他很快就在前面的森林里找到了战斗留下的痕迹——到处是倾倒、断裂的树木,血迹,断裂的剑刃与箭矢,甚至还有三具星辉消尽的尸体。 其中一具似乎是一名拜龙教徒,方鸻将那尸体翻过来,除了那枚异常眼熟的胸针之外,对方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尸体的致命伤在脖子上,那里插了一支羽箭,直没入尾。 方鸻摸了摸那羽箭,脑子里立刻脑补出那个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夜鹰的身影。 再向前走去,战斗的痕迹变得愈发显眼起来,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尸首,大部分正在化为星星点点的光芒消失。这是星辉重构前往圣殿复活的迹象,在艾塔黎亚重生的时间很短,这说明这里的战斗并没有结束多久。 方鸻抬头向前看去,不由皱起眉头,没想到自己离开队伍没多久,这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大姐头的人、塔波利斯骑士团的人、拜龙教徒、还有艾缇拉她们似乎都汇聚到了这里,也不知道仅仅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忽然之间看到地上一本遗失的魔导书,赶忙走过去捡了起来,立刻认出那是姬塔的那本模型魔导书。这书是由沉重的红松木制成的,上面还插了几只羽箭。 方鸻见状不由心中一紧,如果不是情况紧急,姬塔是绝对不可能丢下这本魔导书的,他很清楚那小姑娘的性子。 他拿起魔导书,继续沿着森林向前走去,脚下加快了步子,但还没走出几步,就隐约听到前面金属交击的声音传来。前面是一片空地,方鸻不敢轻易将自己的发条妖精暴露出去,只能小心翼翼地摸到灌木丛的边缘。 但他才刚刚接近那片灌木丛,就听到前面的矮树‘哗’一声分开来,一个少女慌不择路地从那里跑出来,不偏不倚正好与他撞在一起。 “啊!” “哎哟!” 两人同时摔倒在地上。 方鸻来不及感受什么软玉在怀的感觉,他抬起头来,已经有些惊讶地喊了出来:“红叶小姐?” “夏亚……不是,艾德,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在干什么,艾德哥哥?”而正是这个时候,几个声音从后面连接传了出来,方鸻抬起头来,才看到姬塔、天蓝和其他人一个个从矮树林后面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躺在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人。 …… 第八十四章 升变,复局 II “快进来!”天蓝急匆匆地喊道。 帕帕拉尔人矮着身子,最后一个跑了进来,年长骑士迪克特一下关上门。一片明晃晃的斧刃随之破门而入,好像木板上长出一刃霜牙,吓了所有人一跳。 “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鬼玩意儿?!”帕克抱头向前逃开,尖叫道。 “死骸行刑人,十四级亡灵生物,骷髅/半幽灵亚种,它们的攻击带击破属性与死疽效果,对护甲造成额外伤害,压制治疗。”姬塔弯着腰,气喘吁吁地答道。她巨大的眼镜直往下滑,慌张地用手去托住。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问它们怎么来的?” “它们生前是多里芬最后一任执政长官的刽子手,多里芬的最后一任执政长官德克伦格罗斯尔生于宝杖海岸,继承了当地贵族残酷嗜血的传统,手下有一批相当有家族渊源的刽子手。”红叶答道。 “噢,那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帕克说着反话。 几个塔波利斯的骑士选召者搬来柜子抵住门,但无济于事,斧子几下就将门斩开,上下将柜子劈成两片。 “快挡不住了,红叶!”一个骑士回过头,有些焦急地说道。 “去二楼,市长办公室内那些亡灵进不来。” 于是众人放弃阵地,匆匆后撤。 方鸻回过头,刚好看到手持巨斧的枯骨巨人破门而入的场面,木门崩碎,木屑如秋天的风卷起枯叶,纷纷扬扬。 他再转过身追上其他人,一边问道:“红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龙火公会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红叶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满地哼了一声,好像方鸻欠了她几千块钱一样——把恨铁不成钢都写在了脸上:“你是骑士团的人吗,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你?” “啊?” “哼,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艾尔帕欣出了大风头,就看不起我们这个小庙了?” 这哪跟哪儿啊,不过方鸻明白,红叶是生气他上次没有正面答复她的事情。但他是不可能加入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只能问其他人道:“艾缇拉小姐,你们是怎么遇上的?” “抵达这里的时候我们遇上了‘大姐头’的人,和他们交了一次手,是红叶小姐来帮我们解了围。”艾缇拉言简意赅地答道,她一边上上下下打量了方鸻一番,又有些紧张地看了看他受伤的右臂,问道:“没事吧?” 方鸻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我没事,艾缇拉小姐。” 红叶讥笑道:“皮外伤而已,这家伙命大得很,我看是死不了。” 方鸻闻言不由苦笑:“红叶小姐,谢谢你帮了我们一次,不过你这不是招人的态度吧?” “自作多情,我帮的是姬塔,和你有什么关系。”红叶答道:“对了,你不加入我们公会的话,休想泡我们的姬塔。” “红叶姐姐!”姬塔闹了个大红脸,生气地大喊道。 方鸻也是差点一头撞在墙上。 市政厅是一座四层高的建筑,设计时考虑了防御因素,从外形看像是一座小型堡垒。内部结构也借鉴了艾塔黎亚的城堡构型,多用厚重的砖砌墙,旋梯,射孔一应俱全,易守难攻。 不要说核心区域亡灵无法进入,就是可以进来方鸻觉得凭借地形也可以守上好半天。 一行人来到二楼,红叶看样子不是第一次到这里,带众人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对开的大门,便进入市长办公室内。 方鸻打量了一下这地方,空间还算宽敞,不远处是一扇落地长窗,厚实的天鹅绒的窗帘拖在地上,遮得严严实实;窗户前是一张书桌,上面杂七杂八摆放着一些书籍,两侧是一排收纳资料与档案的长柜。 所有的东西上都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像是历经漫长光阴,一切都来自于时间长河的另一端。 大厅的中央铺着地毯,上面放了一只铜质的行星仪,表面同样黯淡无光,一具枯骨倒在行星仪旁,保持着匍匐的姿势。 一行人中有七八个塔波利斯的选召者骑士,红叶对他们下命令:“所有人休整一下。” 她回过头,才看到方鸻的目光正落在那具枯骨上:“这本来就是那个手持傲慢权杖的亡灵首领,如果一切正常的话,击败它之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方鸻抬起头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怎么会来这个地方的?” 红叶踌躇了一下,显然她还有些生这个愣小子的气,闷声说:“自然有是有人请我们来的。” “任务?” 红叶点点头:“一个大任务,接受委托的是我们公会,我们派了两个团来执行这个任务。我也不是总负责人,负责人是上面的人,他们本来让我来见见世面,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 方鸻不由想到那个在灰橡木广场有过一面之缘的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夜鹰,对方那随意的一瞥给了他深刻的印象:“你们的负责人是不是一个夜鹰?” “对啊?”红叶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灰橡木广场上的事情你知道吗?” “你是说胡地抢走虚妄胜利之刃的事情?我也没料到他这么大胆,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他,毕竟我们在旅者之憩也并肩战斗过。” 方鸻点点头:“我们当时就在那里。” 红叶有些恍然地看着方鸻和其他人:“原来今天进入幻境的就是你们?” “今天?”一旁的希尔薇德显得有些敏锐。 红叶本能有些怀疑地看了这个女人一眼,两人虽不是头一次见面,但人们总是对过于优秀的同性有些警惕的——当然,除了天蓝这样没心没肺的除外。 “这正是我打算和你们说的事情,”她答道:“你们可能还不清楚,这里出了一些问题,现在这个幻境能进不能出,我们被困在这里半周多了。” “能进不能出?”此言一出,方鸻这边除他之外其他人都显得惊讶,天蓝更是叫出声来:“啊,我们的船!” “船?什么船?”红叶奇怪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天蓝好像这才想起这个话题应该保密,眼珠子一转:“秘密。” 红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死丫头。” 她眸光回转,落在方鸻身上:“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迪克特先生也不惊讶。”方鸻向年长的骑士看去,后者持剑立于一旁,听到有人提到他才回过头来,一张扑克脸,面无表情。 艾缇拉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迪克特先生他是圣骑士,艾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方鸻这才点头道:“我其实之前就有这样的猜测了,具体来说是因为胡地。因为不进入旅店的房间,就没办法进入这个幻境,胡地显然不满足这个条件,你们还记得他见到我们时说过的话吗?” “啊,对哦!”天蓝这才反应过来:“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他当时让我们赶紧离开,是因为早知道这里的变故吧?也就是说,那时候他其实已经身处幻境之中了?” 红叶回答她道:“你们的情况我不了解,但胡地进入这个幻境应该比我们还要早。” 天蓝有些夸张地感叹道:“比你们还要早?那他进入这个幻境多久了啊?” “你们有没有想过,胡地他是离开旅者之憩之后就直接来了这里,如果他在其他地方停留的话,时间上是来不及的。”方鸻忽然说道。 “好像还真是这样,”红叶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想得这么细——” 方鸻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直接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尼可波拉斯的缘故,两个相隔如此近的地方又同时与黑暗巨龙有联系,很难不让人联系到一起。 他在想胡地当初与他们不告而别,离开旅者之憩之后直接来了这个地方,背后是因为什么缘故? 他不由问道:“红叶,你清楚你们的雇主吗?” 红叶有点不安地看了看自己的同伴们,连连摇头:“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何况我也不知道。” 方鸻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连忙致歉:“那个,我不是有意的。” 红叶有些好笑。“放心好了,我知道。” 方鸻这才问起另一件事情:“对了,‘大姐头’怎么会在这里?” “谁知道?”提起这人,红叶一脸神色不虞:“等出去了,骑士团会让他们好看,区区一个龙火公会。” “怎么了?”方鸻见她态度有异,不由好奇地问道。 姬塔这才在一旁小声补充:“龙火公会的人偷袭了红叶姐姐她们,所以大家才不得不躲进幻境之中来。” 方鸻听了才明白过来,讶然道:“之前封锁多里芬的原来是你们?” “是雇主要求的,而且我们还不能暴露身份。”红叶一拂长发,有点烦闷地答道:“谁知道半路里会杀出一个程咬金。” “龙火公会好像就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会,他们不怕你们报复?” 红叶咬牙切齿:“天知道,他们不但不怕报复,而且还追杀进幻境来了,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的样子。” 方鸻不解:“可你们没通知总会吗,怎么我们没看到你们前来支援的人?” 红叶白了他一眼:“怎么没通知,还不是因为你,艾尔帕欣现在禁严了,不要说我们,银林之矛的人也出不来。” 方鸻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捅的篓子,一头冷汗,干笑道:“哈哈,今天天气不错。” 一旁的塔波利斯的骑士们也不在意这一点,反是听他信口胡茬,不由低笑起来。 红叶忍不住一一指着这些人,没好气道:“罪魁祸首就在你们面前,你们倒好,还笑得出来。” 但骑士们毫不给她面子,七嘴八舌地反驳道:“红叶,你这么说可不对了,罪魁祸首是龙火公会的人,我们都知道,何况塔波利斯也没有迁怒于人的传统;而且艾德先生是有名的炼金术士呢,打败了古塔人有目共睹,嘻嘻,你和他关系那么好,用美人计把他骗到公会里来啊。” 红叶大怒:“谁和他关系好了?你们统统给我闭嘴!”然后回过头,狠狠地瞪了方鸻一眼。 方鸻躺着也中枪,只能表示无辜。 其他人倒是一副看好戏的态度,只有谢丝塔板着一张脸,一脸鄙夷。 不过方鸻心中总觉得有问题,龙火公会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惹一个比自己强好多倍的庞然大物,就算这个任务中可能有不菲的收益,但也不值得铤而走险。 何况龙火公会摆明了是一副要赶尽杀绝的样子,这是不死不休的节奏。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到窗边——这间市长办公室给他的感觉也有些古怪,似乎它并不是空空荡荡的,有些影影憧憧的东西在这里寂静的空间中徘徊。 他如果静下心来,就能听到一些似是而非的、萦绕于耳边的声音,像是低语、争执与交谈,但一回过神,又觉得是幻听,脑海之中的低言絮语荡然无存。 方鸻不由仔细地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间办公室内的阴影有些古怪,希尔薇德手上拿着发光的锥形水晶,但影子不是逆光生长,而是在角落如同水一样脉脉流动。 他忽然掀开窗帘,下城区的火光从落地窗外涌入,将房间内的昏暗一扫而空,角落处的阴影像是一层氤氲的烟雾,也豁然散开来。 但那后面并没有什么东西—— 却让他有些失望。 他下意识看了看窗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市政厅外面的林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亡灵,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犹如海洋一样。 与之相比,之前一天晚上在森林里所见的亡灵潮,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面色也有些凝重。 “本来我们和拜龙教是势均力敌的,要不是胡地那家伙,放出了昔日之影,导致这些亡灵出现的话,”红叶走过来,有些不甘心地说道:“现在在亡灵的帮助下,接下来市政厅恐怕也很难守得住了……” “你们的任务是和拜龙教徒有关?”方鸻这才想起白天在渔夫长巷的所见所闻,夜鹰的穿透射击在那里留下的痕迹,现在想来交战的双方应当就是拜龙教徒与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 红叶点了点头:“我们的任务原本就是阻止拜龙教徒进入多里芬。” “什么?”方鸻吃了一惊,脑海中像是划过一道闪电,将原本的迷雾一下驱散开来:“龙火公会难道与拜龙教勾结?” 红叶同样难以置信,下意识摇头:“不可能!除非他们疯了!” 考林—伊休里安的主人,至少目前还是考林王国,而且选召者在艾塔黎亚也不是百无禁忌,地球上各国政府与艾塔黎亚诸国都签署了相关的条文——选召者在这个世界不但要遵守地球上的大多数法律与道德共识,同时也要遵守所在原住民国度的大部分法律与条文。 其中与邪教徒勾结就是严令禁止的,违反者不但要在艾塔黎亚受各国通缉,回到地球,也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其等同于在现实中参与违法的各类集会、邪教与恐怖组织。 虽然星门时代这么多年以来,不是没有那种丧心病狂的狂徒,但一整个公会与邪教勾结这样的事情是从没发生过。 毕竟怎么可能会有选召者为了艾塔黎亚的事情,将自己牵扯到现实世界中?他们就算再无法无天,也要接受现实身份的约束。 但她不得不承认,方鸻的考量十分有可能,而那话就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越想越让她感到后怕。 “他们,会不会是给拜龙教诓骗了……他们怎么敢如此……”红叶有些难以理解地喃喃自语。 方鸻摇了摇头:“有这样的可能,但可能性很小。他们不可能不认识拜龙教徒,我在外面森林里都看到了拜龙教的尸首。” 红叶有些说不出话,不安道:“我得马上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通知公会。” “先等等,”方鸻心中像是有一根弦被触动了,脑海中有些残缺的链条,似乎正在彼此链接起来:“你刚才说这些亡灵是今天才出现的?” 红叶楞了一下。 她看着方鸻,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方鸻神色严肃,一字一顿地答道。“我想我已经找到多里芬一切变故的根源了。” 所有人闻言,都停了下来看向他。 …… 第八十五章 升变,复局 III 方鸻放下窗帘,转身说道:“我有一些想法,不过在那之前还得确定一点东西,红叶小姐,能说一下我们进入之前这里面的情况吗?” 红叶犹豫了一下:“要说幻境里面发生了什么,就不得不说一下我们的任务,这个任务其实是分为两个部分的。” “两个部分?” 红叶点点头:“如果无法阻止拜龙教进入幻境,我们就要在幻境中继续给他们制造麻烦,这也是我们在受到龙火工会袭击之后进入幻境的原因——”她握紧拳头。“只是我原本以为他们是冲着多里芬三物来的,袭击我们只是一个巧合,没想到这些家伙这么丧心病狂。” “他们不会好过的。”方鸻小声安慰了她一句。 这话真不是信口开河,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不仅本身实力超群,是自由公会中的佼佼者。且其还是彩虹同盟的一份子,在艾尔帕欣地区还有银林之矛这个攻守同盟。 与之相比——不,不如说龙火公会与这两个庞然大物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银林之矛还有现实根基,若坐实了前者与拜龙教勾结,那才叫捅破了天。 红叶白了他一眼,表示自己并不需要这么笨拙的安慰,她继续说道:“当时我们进入幻境时,情况有些突如其来,因为没料到龙火公会这个计划外的因素,仓促之中让拜龙教的人拿走了坚贞者的殉道印记。” 方鸻与其他人默默听着,没有插话,天边金红的火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犹如一道细碎的金线。 “不过他们前往灰橡木广场时,我们也借助地形在那里伏击了他们一次。那一战我们两方的损失都不小,之后他们退进下城区,我们也在市政厅一带蛰伏起来。” “坚贞者的殉道印记,原来在他们手上啊。”天蓝低叹了一句。 方鸻却仔细地问:“你们第一天进入藤叶女士旅店是什么情形?” 红叶不假思索地答道:“就和正常一样的流程,拜龙教信徒拿到印记之后,护送任务目标离开了旅店。” “然后你们在灰橡木广场伏击了他们,任务中断了?” 红叶点了点头。 “那之后呢?” “那之后他们几次想要接近灰橡木广场,但都被我们击退了,”红叶有些懊恼地说:“今天要不是龙火公会的人再一次出现捣鬼,再加上你们这个场外因素,我们也不至于失手。” 方鸻摇了摇头:“我们真不是偶然进入的,红叶小姐。” 红叶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红叶姐姐,我们其实是和一支冒险团一起进入的,虽然那个冒险团本身没什么问题,但雇佣他们的人应该是拜龙教信徒,广场上的事情都是那人一手策划的,胡地先生应该才是所有人预料之外的因素。”姬塔这才小声说道。 “你们意思是说他们早就安排好了?”红叶思索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个计划是一环扣一环的,她咬着嘴唇来回走了两圈:“卑鄙,龙火公会的这些混蛋。” 她这倒也不算是迁怒,若不是龙火公会的动机显得太不可思议,他们也不至于对拜龙教徒的行动计划产生如此大的误判。 毕竟若把龙火公会的行为模式建立在巧合之上,就很难意识到他们与拜龙教之间的默契配合。 方鸻也不着急,等红叶消了气,才再问道:“也就是说,多里芬三物的任务,现在已经完成了两个了?” 红叶静下来,点点头。 方鸻又问:“所以说,红叶小姐你们的任务其实是尽可能阻止拜龙教完成这个任务?” “在规定的时间内。”红叶补充了一句。 “规定的时间?” “到十二月之前,阻止任何人进入多里芬完成这个任务。” 方鸻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点歉然地问道:“告诉我这个没问题吗?不过我会保守秘密的。” 红叶摇了摇头:“没什么,其实我们在接受委托之后也通知了同盟的其他公会与一些相熟的大型冒险团,毕竟如果不这样要完成这个任务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方鸻理解她的意思,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在艾尔帕欣还不是一家独大,要控制一片‘产出区域’(选召者术语,特指有丰富冒险资源的地区)几个月之久,在不与同盟公会达成一致的情况下还是很难做到的。 这时他神色严肃起来,说道:“那么我最后还有两件事要确认,完成了的任务会重置吗?” 红叶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当然不会了,外人虽然还可以通过藤叶女士旅店进入幻境中,但那里的任务其实已经没有了,你们不也没拿到坚贞者的殉道印记吗?” 一直低头思索的希尔薇德这时抬起头来,问道:“是没有任务,还是什么都没有?” 红叶看了她一眼,肯定地答复道:“是的,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不对啊,红叶姐姐,”天蓝有些意外地说:“我们明明在那里触发了任务,那些幽灵,还有晨曦骑士。” “什么晨曦骑士?”红叶明显不知情的样子,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 方鸻伸手暂时打断天蓝的话,他沉吟了片刻,心中像是在补全什么线索,然后才问道:“这是最后一个问题,红叶小姐,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提起这个问题,红叶也显得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回忆大哥才是这里的指挥官,我们和他走散了,公会社区那边也没消息,目前还不清楚下一步的指示。” “回忆?” “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夜鹰选召者。” 方鸻总觉得在那里听过这个名字,他想了想问道:“是独角兽的人?” 独角兽即是塔波利斯骑士团的核心旅团,里面有十七位正式成员,二十二个预备成员,在第一世界这是一支相当出名的旅团,实力比银林之矛的银之翳要高出很多。 红叶点了点头。 方鸻跟着问:“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红叶想了一下,说道:“任务的第三步就在这里,我打算先死守这个地方,其他人如果没出事的话,应该也会来这里与我们汇合。” 方鸻闻言,忍不住挑起窗帘往外看了看,金红的光芒映出他神情凝重的半张脸膛。接着他放下窗帘,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红叶不由看了看他。原先在旅者之憩遇到这个少年炼金术士时,她还觉得对方只是天赋很高,但明显有点懵懵懂懂,但此刻,她不由有些踌躇了。 至少在先前的谈吐当中,对方的思维逻辑相当严密,有时候连她都没想到的地方,也逃不过这个少年的眼睛。 他似乎在迅速成熟起来—— 她忍不住仔细看了看方鸻,不知不觉中,对于对方的意见开始重视起来——尤其是在揭破龙火公会与拜龙教勾结之后,让她不自觉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方鸻点点头。“我们已经知道拜龙教与龙火公会的计划一环扣着一环,很难想象他们对接下来的计划没有头绪,按部就班的行动有可能正中他们下怀。” 红叶紧紧地抿着嘴巴,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姬塔看她样子,有点不忍心,伸手扯了扯方鸻的袖子:“艾德哥哥,你就不要吓红叶姐姐了,我们都知道眼下的情况很严重。” 方鸻闻言不由苦笑,他真不是吓人,只是想让在场众人不要心存侥幸。 现在拜龙教徒已经完成了前两步任务,放出了尼可波拉斯之影,虽然两方之间还谈不上达成一致,但目的应该没太大差别。 也就是说,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包括他们这些人在内,此刻要面对的对手是压倒性的优势,更不用说还有暗处的龙火公会伺机而动。 他的确是有一些想法,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让红叶和其他人看清这个事实,才能让他们放弃幻想。否则意见不统一,只能导致最终的失败。 这样的前车之鉴,在第二世界不要太多。 “说说你的想法吧,艾德。”红叶这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 方鸻松了一口气,有些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她其实完全可以不说话,等自己阐述自己的看法。但这么开口,就等于主动把主导权交到了他手上。 “这件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但我还是尽量长话短说。”方鸻开口道:“红叶,你还记得我们在旅者之憩遇到的事情吗?” 红叶有点奇怪地看着他,那不过才是一两周之前发生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忘记。“你是说那头黑暗之龙,尼可波拉斯?” 方鸻点点头:“那你清楚让拜龙教徒完成三步任务,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红叶有点迷惑地摇了摇头,理论上来说,完成多里芬的三物任务,不过就是拿走那三件装备而已。可这个任务要他们尽量阻击拜龙教徒,骑士团也只能按雇主的要求行事,而且这段时日以来幻境之中的情况扑朔迷离,她就是再迟钝也隐隐感到有些不寻常。 方鸻看她神色,就明白他们不清楚这里面的内幕,这才说道:“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吧,拜龙教徒正在寻求尼可波拉斯力量的真正复苏,他们在废墟之中寻找昔日黑暗巨龙与英雄修约德一战中遗失的那只眼睛——” 他放缓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答道:“……如果他们成功,真正的黑暗巨龙将再一次重返世间。” “什么,黑暗巨龙!?”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尤其是经历过旅者之憩事件的那些人,其中就包括红叶在内。 红叶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方鸻制止了她,继续说道:“先别忙提问,你们应该知道在英雄修约德与尼可波拉斯一战时,长诗中是如此描述的——他手持屠龙剑嘉拉佩亚,斩断恶龙一角一爪,刺瞎它一只眼睛。” 方鸻回过头,看着身旁的小姑娘道:“姬塔,你还记得你在银之塔图书馆中查阅到的资料吗?恶龙殒落了,但它的追从者们夺走了龙之断爪,从此之后,它的下落渺渺无踪……” 姬塔点点头,小声答道:“这段记载出自于《嘉拉佩亚,屠龙剑的历史》一书,其记录者是隐居于羽堡的大学者萨兰多,他是安吉那的信徒,在历史研究方面相当专业与权威,应该不会乱写。” 说到这里,她好像想起什么来,瞪大了眼睛,连连推了推眼镜片:“……英雄的剑,历史的诗。英雄的剑,历史的诗……” 她一连小声念了两遍。 方鸻听姬塔说完,才回头对红叶说:“但尼可波拉斯还活着,在旅者之憩时你我亲眼所见,红叶小姐。” 红叶还没完全从这突如其来的庞大信息量之中回过神来,忍不住有点茫然:“可艾德,你究竟想说什么……” 方鸻眼中却是一片淡然:“我的意思是,假设所有人都没有说谎,如果记载也是真实可信的,那么会出现什么情况?” “勿忘已逝之敌,因为它们终将归来——” 那句有些古老的箴言,像是一句诗,他轻轻将之念了出来。 “……三十多年前,拜龙教徒在多里芬密谋一个不可告人的计划——复活尼可波拉斯。他们之所以选中这里,是因为发现龙之金瞳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 “他们的计划肯定几近成功,因此多里芬就此化为一片火海,生灵涂炭,化为长眠于地下的怨魂。” “而与此同时,远在伊斯塔尼亚的马扎克与他的祖父——屠龙者一脉们,借由龙角之中的异变,察觉到了尼可波拉斯的复活。所以在三十三年前,他们离开了自己的故乡,来到千里之外的这片沼泽之中建立了旅者之憩……” 听到这里,天蓝不由自主地张开嘴,用手捂住了嘴巴。 而方鸻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将昔日的景象徐徐道来:“但我想尼可波拉斯的复活并没有一尽全功,在三十年前的那场庆典之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或许一群来自于那个时代的英雄们插入了历史的进程,干扰了拜龙教的计划。” “因此未能完全恢复力量的尼可波拉斯,才会在这三十年以来一直小心翼翼地蛰伏在沼泽深处,不敢轻易示人。” “而今,尼可波拉斯从她的追从者手上重新拿回了龙之断爪,又在旅者之憩夺走了自己遗失的犄角,它已经几乎恢复了全盛的时期,但仅仅还差一样东西。” 方鸻看着脚下。 “那东西就在这里,它叫做龙之金瞳,黑暗巨龙的金星之火,力量的源泉——这片幻境也因它而诞生。” 他又抬起头来——天边的火光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淡淡的光芒穿过窗帘,落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明暗不定。 “但它仍隐藏于迷雾之中。” “拜龙教徒们徘徊于此,就是为了揭开历史的迷雾找到那件他们必须得到的东西,”方鸻轻声答道:“还记得倒霉鬼杰弗里的话吗,而我们要做的,就先他们一步,拨开迷雾抵达棋盘的另一端,幻境对于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英雄的剑,历史的诗;追溯过往,揭开迷雾—— 像是一个无形的声音,回荡于黑暗与空寂之中。它让希尔薇德抬起来,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个少年。 “那么,迷雾是指?”艾缇拉则皱着眉头,小声问道。 而正是这个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 “那就是三十年前,尼可波拉斯与拜龙教信众将龙之金瞳遗失在这片幻境之中,他们计划最终功亏一篑的真正原因。” “谁?”红叶有些警惕地向那边看去,心中还有些愤怒,她在外面走廊上安排了好几个放哨的人——那些人都死了吗,竟没一个报信的?可就算死了,他们也应该在队伍频道中提醒公会里的其他人。 其他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个方向。 而只有方鸻微微楞了一下,因为他首先看到的是那个在灰橡木广场有过一面之缘的塔波利斯的夜鹰选召者。 而说话的人,是站在前者身旁,一个带着面具的、头发有些花白的男人。 …… 第八十六章 升变,复局 IV 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戴着一张金色的面具,一动不动,宛若木偶。要不是确信之前是他在说话,方鸻几乎认为这样的人不可能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开口。 “队长!”红叶有些惊讶地看着站在那个男人身边的夜鹰。 夜鹰微微一笑,掀开风帽,下面是一张青年人的脸。他看了看方鸻,显得随意而亲切:“我们先前在灰橡木广场应该见过一面了,红叶自从从旅者之憩回来几次说起你。果然很厉害,一般的战斗工匠反应没那么快,你的发条妖精也控制得很好。” 他又问了一句:“当时要不是因为广场上有突发情况,你的发条妖精是不是还能继续跟上我?” 方鸻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实事求是地点了点头。 “厉害——” 青年一笑,这才和那人一起走了进来。 方鸻留意到,那个男人面具下的目光始终不离自己左右,但又不发一言。那青年看到他的目光,笑着说道:“我们先前听了你们的对话,请见谅,不是有意要偷听,只是在门外一时听得出了神。因为你的推断十分精彩,八九不离十。只不过我仍旧很好奇,你说抢在那些拜龙教徒前面抵达棋盘的另一端,我们能做到?” 方鸻不由看向红叶,红叶向他点了点头。“这是我们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一二团所有人都要听他安排,包括我在内,艾德。” 但青年一点也没因自己等级较高端起架子,主动向他伸出手来:“你叫艾德对吗,我的Id是回忆,我年纪比你虚长几岁,你如果心情好,可以叫我一声大哥,倘若不愿意,那也没有关系,因为这样说不定我还可以显得年轻一点。” 青年一边说,同样因为看到希尔薇德这样的美人而感到惊讶,不过他很快就礼貌地移开了目光。 他这番话说得打趣,打消了其他人的局促,不过方鸻的目光还是落在那个带面具的男人身后,后者沉默依旧,似也不打算自我介绍的样子。 等到方鸻与他目光相对,他才淡淡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年轻人?” “阁下是?” 带面具的男人答道:“我就是他们的雇主,此次任务的发起者。” “啊!”这下连红叶都惊讶得叫出声来,显然她之前从没见过这位雇主。 方鸻也有些意外,没想到那个神秘的雇主竟然亲自来了幻境之中,也不知道是一早就在这里,还是刚刚才赶到。 回忆帮前者补充道:“艾德,你的设想很有意思,雇主先生虽然是这次任务的发起者,但对这个幻境也一无头绪。我们想听听你的看法,眼下的局面你觉得应当怎么破局?” 方鸻听了他的话,又找回了之前被打断的思路,点了点头:“那回归正题,幻境破局的关键还是在于多里芬的三物。” “多里芬的三物?”红叶显得有点意外:“我们还是得把它们从拜龙教徒手中抢回来?” 方鸻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我们都知道,多里芬的三物所对应的三个幻影,应当是三十多年前发生在多里芬的那场灾难中最重要的几个片段。可你们有没试过去整理它们的顺序?” “顺序?”回忆皱起眉头来:“倒是有不少人都试着去整理过,但那顺序实在混乱,结果都没什么头绪。” 方鸻答道:“那是因为其他人对这背后一切的根源不甚了解的缘故。但我们不同,我们可以从结果中推导过程,因为我们现在都知道多里芬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黑暗巨龙尼可波拉斯在此复活,但又因为一些缘故未尽全功,最终将龙之金瞳遗失在此。” “的确如此。”所有人有些恍然地点点头。 “那我们再来看一下三个幻影之中的事件,第一个幻影之中的关键性道具是忠贞者的殉道印记,任务场景是护送一位女士离开藤叶女士旅店,至渔夫岔口离开;第二个幻影之中的关键性道具是虚妄胜利之刃,任务场景是击败昔日之影——实际就是尼可波拉斯的影子;第三个幻影之中的关键性道具是无知者的傲慢权杖,任务场景就是这里,击败这里的亡灵首领。”方鸻指着行星仪旁的枯骨说道。 所有人都有些默然,似乎陷入了沉思。 方鸻继续说道:“众所周知,渔夫岔口的另一边是通往废墟大道,当然以前它可能不叫这个名字,但有一点是无法改变的,那就是那条路是出城的道路。也就是说,如果按照多里芬三物任务的通常顺序,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三十年前发生的一切是这样的——” “首先,我们护送了一位女士离开多里芬。再然后,在灰橡木广场发生了一场激斗。在最后,我们来到市政厅,在这里杀死了一个人。” “再丰富一下细节,我们假设护送那个女士离开之后,前往灰橡木的广场是为了阻止尼可波拉斯的复活,只是三十年前的亲历者最终到晚一步,所以我们才不得不与尼可波拉斯之影战斗。” “很有可能,但这有什么问题呢?”回忆问道。 方鸻回答道:“问题就在于,过程对应不上结果,三十年前多里芬发生的那场灾难实际上就是指黑暗巨龙尼可波拉斯的复活,第一个场景线索太少我们姑且不论,是什么促使当日的亲历者在与尼可波拉斯一战之后,又前往市政厅去杀死另一个人呢?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红叶则皱着眉头反问:“或许他们有他们的理由,场景与场景之间缺失的信息太多,你的推断也不一定准确。” 但方鸻轻轻摇了摇头:“在离开灰橡木广场之前,我心中也正是不确定这一点。直到我发现另一个侧面的证据,证实了我的想法为止。” “侧面的证据?”红叶有些不解。 “各位不妨仔细回想一下三个任务的场景。有一些我虽然没有亲历过,但根据其他人的描述,也能发现问题所在。” 姬塔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回忆其自己在灰橡木广场的所见所闻,忍不住失声惊叫:“对了,庆典!” 其他还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两人。 而方鸻已经对小姑娘投去嘉许的目光。“是的,在灰橡木广场一战发生之前,显示出的场景多里芬显然是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庆典。但藤叶女士旅店的幻境则并非如此,你们还记得在梦境之中所见的那片火海吗?” 他说这句话时,天边的火光事实上正映在他脸上,庄严得好像是一个先知。 “所以可以确认的是,藤叶女士旅店的场景是必然晚于灰橡木广场一战的。时间与空间的错位,才是隐藏于这一切谜题背后的关键线索——” 所有人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尤其是回忆,青年有点惊讶地看着方鸻:“你竟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那这里呢?”天蓝这时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这个问题时,方鸻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是那个名叫希丝的少女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道:“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等等,什么答案?”天蓝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 “火只会烧到下城区——” “所以市政厅的场景是早于灰橡木广场之前的。”红叶神色凝重地答道。 天蓝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所以,顺序其实是反过来的?” 回忆也点了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虽然还不知道在市政厅发生了什么。但与尼可波拉斯一战之后,阻止黑暗巨龙复活失败,多里芬陷入一片火海,他们最后护送离开的那位女士,身上一定隐藏着什么关键的秘密。” 天蓝听完不由有点懊恼,“天那,艾德哥哥,你是怎么注意到这些的?我怎么一点也没想到,我是不是其实不太适合冒险?” 方鸻摇了摇头:“别那么想,天蓝。每个人擅长的领域都不同,我只是对于这些东西关注比较多而已。社区之中描述的那些任务的经历,也给了我很大的提示。” 法国小姑娘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红叶却皱着眉头,说道:“也就是说,拜龙教信徒们的任务是按顺序走完这个相反流程之后,就能解放龙之金瞳?而我们要做的,是找到真正的顺序,并激活任务?” 方鸻点了点头。 “可有一个问题,艾德哥哥,”姬塔这时候开口问:“在过去幻境之中的正常流程已经被无数人完成过无数次,如果我们的判断是准确的,尼可波拉斯应该早已经复活了才对啊?” 回忆也补充道:“的确如此。并且从市政厅触发任务,也有很多人作过尝试,可都没什么结果。这里的任务似乎必须要在拿到了虚妄胜利之刃之后才可以触发,就像灰橡木广场的场景必须要在坚贞者的殉道印记被人拿走之后,才会显现一样。” 但方鸻摇了摇头。 红叶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各位知道棋盘吗?”方鸻缓缓开口道:“棋盘上的士兵,在彼此抵达底线之后,会变成足以左右棋局的‘皇后’,在术语上,人们将之称为升变。” “而我们在这个棋局之中,就像是这样的士兵,人们之所以始终没有能完成这一局持续了三十年的残局,是因为他们始终没有找到棋盘的真正底线。” 方鸻说到这里,故意停了片刻。 他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思考那把迷雾之中的钥匙,究竟在什么地方。 然后他才轻声答道:“所以在多里芬的幻境中,其实存在四个场景。而非人们所认为的三个。” “——所以,这个幻境的名称应当是多里芬的四物,而非三物。” “什么?”他这话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回忆也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艾德,你这么说是有什么依据吗?” 方鸻点了点头:“依据其实来源于一个简单的逻辑。” “简单的逻辑?” “如果多里芬的幻境是由龙之金瞳生成的,那它为什么要设置这重重迷雾把自己困在这里?难道是为了考验拜龙教信徒对自己的忠诚,这说不通。” “可反过来也一样,如果这个幻境是为了封印龙之金瞳而生,那它又何必设置一条可以让龙之金瞳可以逃出生天的路线呢?而且这重重迷雾也显得有些多余。”方鸻简单地反问道。 然后他继续说道:“所谓棋盘,正是两个棋手之间博弈的战场,所以这个棋盘上一定有两方角逐的力量。我们可以大胆地猜测,三十年来龙之金瞳无时无刻不想要从困局之中逃离,而另一方的棋手则试图阻止这一点,双方在幻境之中彼此拆台,所以才留下一个在我们看来如此混乱而又离奇的局面。” 这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虽然似乎有些合理,但更像是方鸻个人的狂想。红叶听了忍不住问道:“可证据呢?” “有两点。”方鸻竖起两根指头,胸有成竹地答道,他心中仿佛早已补全了幻境的全貌:“第一,各位仔细回想一下多里芬的三物的名称。” “坚贞者的殉道印记,虚妄胜利之剑,无知者的傲慢权杖?”红叶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了。”希尔薇德这时开了口:“其实我也从一开始就感到好奇呢,多里芬的三物中,后两件事物的含义明显是负面的,不是吗?” 她明亮的目光看向其他人:“虚妄胜利之刃,又如何让人获得真正的胜利?无知者的傲慢权杖,又如何让人们揭示真正的真相,名称的背后有着明显的隐喻之意。” 方鸻也点点头,拿出一件东西来:“如果各位还有疑问的话,可以看看这件东西。” 天蓝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手上的那个胸针:“狂热者的牺牲印记?,这胸针……艾德哥哥,你是怎么来的?” 方鸻却答非所问道:“事实上也正是这个胸针,告诉了我这个答案。如果遵循一个事物对印着一个场景的规律,那么这个幻境之中可能还存在第四个场景——一个在双方的角逐中被隐藏于迷雾之下的,棋盘的最后的底线。” 他看红叶还想说什么,开口打断她道:“这只是其一,红叶小姐还记得之前我询问你的问题吗?” 红叶楞了一下,方鸻之前问过那么多问题,她还真不知道这说的是哪一个? 方鸻似乎也知道这一点,继续说:“之前我问你,你说幻境之中的亡灵是今天才出现的,对吗?” “是啊,”红叶的回答与先前如出一辙:“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方鸻答道:“你知道在我们进入多里芬的前一晚,多里芬外围爆发了亡灵潮吗?而且就算你们不知道这一点,想必也应该清楚,就算在幻境外,多里芬也是一座被亡灵占据的废墟对吧?” “当然了。”红叶点点头。 “据我所知,亡灵的数量是越来越多的,亡灵潮的爆发也无不说明了这一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红叶微微皱起眉头,总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但一时隐隐不甚明了。最后,她不得不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方鸻。 方鸻点点头,这才继续说道:“这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龙之金瞳的力量早就渗透到了幻境之外,并且影响力是逐步提升的。也就是说,她其实已经在棋局之中占到了上风。” 他又摇了摇头:“幻境之中的局面也恰恰说明了这一点。”他拿起手中的狂热印记,答道:“我猜测,正面与负面的象征物的场景代表了尼可波拉斯与另一个棋手各自掌握的领域,而除了被隐藏起来的那个场景之外,尼可波拉斯是明显占据主动的——” “而且多里芬的幻境虽然号称有三十年的历史,但从它被人们发现到现在并没有那么长的时间——而这也符合逻辑,如果幻境的作用仅仅是封印龙之金瞳,那么它应该倾向于掩盖自身,尽量少地让人注意到这个封印的存在。” “但它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世人面前,毫无疑问是在龙之金瞳掌握了棋局的主动权之后,开始寻求外界的帮助——也就是各位所知的,拜龙教的力量。因此今天的这个局面,其实是过去十几年来一点点形成的。” 方鸻说到这里,才结束了自己的论述。 空间中一时有点安静。 但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一般,忽然之间多里芬城内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所有人都感到市政厅二楼的地板微微一晃,站在一旁柔弱的博物学者小姐差点立足不稳摔倒在地上——要不是艾缇拉出手扶住她的话。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方鸻也回身拉开窗帘,才看到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那张金色巨网正在消失。 它虽然还没完全逝去,但网络已经渐渐淡化。 黑暗巨龙尼可波拉斯正在半空中飞又落下,一下又一下撞击在上面,地面的震动正是来由与此。 而正是这时候,一个骑士慌慌张张从外面跑了进来,冲所有人喊道:“市政厅……市政厅的结界好像正在消失,外面的亡灵已经进入下面第一层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方鸻。 包括那个带面具的男人,他这时开口道:“精彩的推断,那么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口中的第四个场景,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方鸻却看着天空中那张金色巨网,头也不回地答道:“在来这里之前我的确没什么头绪,不过现在却不尽然。” 说完这话,他才回过头来问那个法国小姑娘道:“天蓝,你还记得你在梦境之中所见的场景吗?” 天蓝啊了一声,脸色有些苍白地点了点头。 “抱歉,我不是想让你回想起那些不太好的记忆,”方鸻轻声说道:“不过你尽量回想一下当时所见所闻。” “我记不太清楚,不过我能记得那个祭坛的样子,”天蓝直摇头:“啊,对了。还有拱顶,很高,很大的拱形穹顶,宗教风格的立柱,空间很高……” 她似乎渐渐记起了更多东西。“还有内龛,一些雕像……” “等等,”回忆这时候打断了她的话:“我好像知道那个地方。” 而他开口的同时。 方鸻也和他一起答道:“霍斯汀斯大教堂。” “你怎么知道?”回忆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方鸻答道:“因为三十年前,那里曾经被短暂地用作过霍利特学院的校舍。” …… 第八十七章 破局之战 I 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地震,市政厅微微摇晃着,天花板上,灰尘簌簌而下。 确认了最后一个任务地点的所在之后,回忆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他才问道:“你认为这个任务的最重要一个场景在霍斯汀斯大教堂,有多大把握?” 方鸻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幽灵已经走出了森林,黑暗中射来一支骨矢,撞击在窗棂上,啪一声脆响。 他这才放下窗帘,让房间内重归幽暗:“你认为守在这里,能守多久?” “……” 方鸻说道:“三十年前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或许隐藏着这样一个答案。多里芬纷纷扰扰的幻影背后,事实上正是为了告诉人们这一点,三十年前发生于这座城市之中的遗憾,等待着三十年后的人们去弥补。” “不仅仅对于龙之金曈是如此,对于这座城市之中的另一方也是一样。你们知道幽灵吗?那是执念的表象,是复仇与愿景的交织,一座城市的怨魂沉默于此三十年之久,这座城市虽然被黑暗巨龙的力量腐化,但阴影有多深重,期待黎明的愿望就有多强烈——” “我隐隐有一种感觉,正义的一方妥协退让的背后,蕴含着绝境反击的希望。棋盘的另一方将一个微小的善意隐藏到了最后一刻,等待着改变的来临,只需要一个支点,就能改变整个棋局之上的力量。” “我猜,那个答案就隐藏在霍斯汀斯的地下。” 方鸻默默地说着,心中的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化为一个有些瘦弱的少女的模样。她看着他,对他微微一笑。 但过了片刻,又变成了另外一位女士。 那位女士就那么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她指了指他的胸口,坚定的目光似乎是在告诉他。 那是一切幻景背后的真相。 所有人都默默立于原地,少年的语言中似乎有一种足以动摇人心的力量,那不仅仅是一个任务与一个委托,更是一种期许的善意。 黑暗之中,一切低声絮语似乎都消失了,宛若有一道道沉默的目光,在背后注视着他们。 那些恳求的目光来自于三十年之前。 它们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太久。 “我认为……”一个塔波利斯的成员犹豫着开口道:“艾德先生说得不无道理,没理由龙之金曈在这里兴风作浪,幻境中的另一方在三十年来什么也没做。” “它或许在等待一个机会——”红叶轻声告诉其他人:“这个机会就是我们,你们知道吗?我们的线人之前发来一个消息,倒霉鬼杰弗里消失了,这是这个幻境从未有过的改变。” 天蓝、姬塔,艾缇拉与希尔薇德不由互相看了一眼。 天蓝还去找帕帕拉尔人弩手在什么地方,但可惜后者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时竟没看到人。 回忆也沉默了。 他看了看公会里的其他成员。 市政厅易守难攻,但守在这里成功的希望也渺茫;而离开这里前往霍斯汀斯大教堂或许有一线翻盘的机会,可也同样存在不确定的因素。 作为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此行行动的指挥官。 此刻作出决定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么,有人知道霍斯汀斯大教堂怎么去吗?”好半晌,他才声音有些低沉地问道。 红叶两眼闪耀着光芒。 塔波利斯的其他成员们也齐齐欢呼了一声,有些人甚至彼此击掌起来。 回忆看自己手下的样子,也松了一口气。 也是该教训一下龙火公会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了,他想。 其实上他何尝不是一样,自从被龙火公会偷袭避入多里芬以来就一直憋着一肚子火气,比起防守,谁不更愿意主动出击?就算死了,但至少也爽快。 他看到红叶私下里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不禁失笑。他再回头去看那个让他下定决心的少年,如果这一仗失败自不必说,但若成功—— 说不定可以在艾塔黎亚公会大事记中浓墨重彩地记下一笔。 这么多年来,骑士团也不过在几个大型任务之中有这样出彩的机会而已,更不用说其中有几次还是作为彩虹同盟的配角。 社区中这样绝境反击的战例是最吸引人眼球的,这说不定又是一个宣传公会的大好机会。 而在背后主导这一切的这个少年,竟还不过是一个新人。 他回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干的一些事情,心下汗颜的同时不由有些由衷的感叹——不仅仅是方鸻,红叶其实也是现下公会发现的罕见的好苗子。 还有银林之矛与e1ite的那几个天才新人。 还有银色维斯兰的那个小公主。 回忆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见证一批超新星的诞生,就如同星门的第一代选召者之后,中国赛区那个王朝并起的时代。 眼下这一代正在登上舞台的新人虽然让人感到有些失望不已。 但这些正在成长的下一代,似乎正隐示着一个新的时代的来临。 他叹了口气,心中只希望这三五年之间中国超竞技联盟不要丢太多实地,但似乎这个愿景并不太现实。 因为一想到联盟内部的一些事情,他心情便不由有些阴郁。 另一边天蓝正在私下里对方鸻大加夸奖:“艾德哥哥,你那番话说得可真是太好了,你看现在大家都干劲十足。如果我们真的成功,这个任务说不定能在中国赛区的大事记上记上一笔呢。” “咯咯咯,”这个法国小姑娘越说越兴奋,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月牙:“你说我一个法国人,怎么就在中国赛区的大事记上留下了一笔呢,由此可见个人的奋斗是一方面,但历史的进程也很重要的。” 希尔薇德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自我吹嘘的家伙。 没有人对三十年前的多里芬谈得上熟悉,好在在市政厅就有城市的规划图,霍斯汀斯大教堂始建于福莎时代,得名于建筑出资的霍斯汀斯家族,大圣堂(教堂)是格里芬利风格——类似于地球上的哥特式建筑,前后花了十五年时间建好,原本是欧力的圣殿。 不过后来教区搬迁,霍斯汀斯大教堂的重要性也随之下降,长期以来只留了一些闲杂的神职人员。因此再后来为了维持开支,将大教堂的附属区域租借给霍利特学院作为校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霍斯汀斯大教堂位于雾盾庄园大街,毗邻哈格斯顿公墓区。众人从地图上发现从市政厅前往大教堂最短的路线就是穿过公墓区的园林,但前提必须突破亡灵、拜龙教徒与龙火公会的三重封锁。 好消息是两者之间的距离并不太远,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两公里,而且之间地形复杂,很适合攻击突围。 方鸻对具体战术一无所知,因此作战计划只能交给回忆安排,讨论之间红叶似乎也能插上两句话,看起来她是被当成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下一代指挥核心培养的。 这倒也符合战斗工匠的战场定位。 不过让方鸻有些意外的是希尔薇德对这些东西也不陌生,她明显轻易可以看懂城市的规划图,寥寥几次提出意见,无一不直切要害。 这让方鸻不由好奇起这位大小姐的真实身份,蔷薇工坊的千金大小姐真需要懂得这些东西吗?妖精世家与翠鸟工坊又不一样,他们制作魔导器的方向其实与军用魔导器差别蛮大的。 不过看了看一旁警惕的目光不离自己左右的谢丝塔,他想了想还是作罢。 由于时间有限,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简单地讨论完毕之后,其他人便开始准备撤离与突围的事宜。 而方鸻与艾缇拉几乎是到最后才找到失踪了半天的帕帕拉尔人,确切的说,是帕克自己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和其他人撞了个正着。 面对两人严厉的目光,帕帕拉尔人有点支支吾吾地表示自己只是去找了一下厨房在什么地方。 “这里哪来的什么厨房,帕克你是不是没睡醒?”天蓝一脸无语。 “你背后拿着什么东西?”艾缇拉则狐疑地盯着这个小矮个子。 帕克连忙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没想到撞上了后面的姬塔,咚一声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手上拿着的羊皮纸也散落了一地。 天蓝好奇地将那些东西捡起来一看,忍不住惊讶道:“呀,这是霍斯汀斯大教堂的结构图,你从那里搞来的?” 帕克赶忙将地上散落的几张羊皮纸收起来,眼珠子一转道:“一楼有个档案室,我想你们既然要去那个地方,这些图纸肯定有点什么用,是的……我猜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猜你就是这么想的?”天蓝翻了个白眼:“帕克,你说谎的时候能不能打个草稿。” 方鸻也从天蓝手上接过那张图纸,看了看发现还真是霍斯汀斯大教堂的图纸,上面明显标注出了地下室的位置所在。 这东西用处真是太大了,尤其是在这个争分夺秒的时刻,他不由有些意外地看了帕帕拉尔人弩手一眼——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单凭这张图纸对方就可以说是在这个行动之中立了首功。 他也没想到对方这个‘厨房行窃者’的习惯居然在这里还能发挥这样的大用,不过翻了翻手上的图纸,又有些意外地发现少了几页。 他抬头问道:“帕克,你哪里还有其他图纸吗?” “没、没有,当然没有!”帕帕拉尔人连忙把头甩得好像拨浪鼓。 “真的,那怎么缺了几页?” 帕克转动着眼珠子答道:“啊,这很正常,你知道这些东西一个疏忽就容易遗失,有可能是被原本的工作人员搞丢了。也有可能是我去拿的时候没注意,少拿了一些。” “那你手上是什么东西?”方鸻怀疑地盯着这家伙。 “没、没有什么。” “拿给我看看。” “真的没什么。” “你以为我们是瞎子吗,帕克。”精灵少女没好气地说道,走过起一把从后者手上拿过那几页纸,看了看却有些意外地发现那果真不是建筑图纸。 艾缇拉皱着眉头看着那几页纸:“艾德,这好像是什么文件。” 方鸻也看了一眼,也没看懂那密密麻麻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而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了起来:“骑士先生,这是交接证明,是关于一批炼金术材料的交接证明,主要是黄金。上面说这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移交给卡普卡工匠总会的一批物资——” 方鸻皱了一下眉头,忽然反应了过来:“我明白了,这是考林—伊休里安工匠总会的拨款,这批材料过去是走短湾运送到卡普卡的,所以会在多里芬留下入库交接记录。不过在那之后,现在应该就是走更远的云层湾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狐疑地看着帕克:“帕克,这是物资交接证明,你不会是想打这批黄金的主意吧?” “天,”天蓝惊了:“帕克你是傻子吗,这里是幻境!” 帕帕拉尔人罕见地脸一红:“可其他人也有从这幻境里拿走真实的东西不是吗?” “那是龙之金曈蛊惑更多的人进入这幻境的手段,你真以为它会给你变出好几百公斤黄金在这里吗?”法国小姑娘忍不住一扶额头。 帕克这才垂头丧气地抱怨道:“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可是做人总得要有点幻想不是吗,为什么非要拆穿呢?真过分。” 他这番沮丧的抱怨让三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方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这张图纸的价值未必不如几百公斤黄金,因为说不定它能救我们一命,我们的命可币黄金值钱多了。” “说得也是,”听了这话,帕克又高兴起来:“那可多亏了我。” 而这张意外收获的图纸也的确打消了回忆最后一点疑惑。 他当然知道帕克所说的那个档案馆,那下面保管着多里芬几十年来浩如烟海一般的文献与资料,要想从这么多档案中‘偶然’找到霍斯汀斯教堂最初的工程图,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事实上包括方鸻在内,所有人心中都隐隐产生了一种感觉,似乎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们一手。 帕克还兴冲冲在向其他人描述自己先前的壮举。“你们知道那地方有多可怕吗,那些柜子一排又一排阴森森地矗立在黑暗中,要不是我天生胆子大,根本不敢进去。” “噢,”他说道:“而且在那些柜子上面,还有一只黑猫,老天爷,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差点把我吓了个半死——吓得我向后磕在一张柜子上,碰倒了一排长柜,纸片像是雪花一样落下来。” “不过要不是那样,我还找不到这东西呢。” “猫?”天蓝好奇地打断他:“你看到的不会是胡地的勺子小姐吧?” 帕克一个劲地摇头:“当然不是了,我敢打赌那是一只公猫,它胡须有那么长。” 方鸻闻言,心中隐隐一动。 而正是这个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塔波利斯骑士传回来了提醒:“小心,前面出现了死骸行刑人!战斗准备!” 方鸻立刻听到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 …… 第八十八章 破局之战 II 市政厅内游荡的零星死骸行刑人并没给一行人带来太多麻烦。 先不说参与任务的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选召者们本身等级不低,指挥官回忆更是四阶夜鹰,死骸行刑人对于他来说就和一般的骷髅战士对于方鸻等人来说一样,没有任何威胁性。 于是众人摧枯拉朽地杀出一条通路,没多久便进入一层的大厅之中。 但一进入大厅,所有人便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由于市政厅的结界效果是由外向内逐渐消散的,因此这里的场景简直出乎所有人的想象。只见外面的亡灵正如潮水一般涌进市政厅,简直像是一条狂暴散发荧光的洪流,发狂的幽灵在半空之中尖啸徘徊,间杂着数不清的骨头架子。 它们甚至撞碎了大厅的落地拱窗的玻璃,手持生锈的武器的亡骸从那里的高台上面跳下来,当它们发现方鸻一行人时,那条洪流如同打了一个旋儿般调过头,向这个方向席卷而来。 “天哪!”天蓝都惊呆了。 帕帕拉尔人掉头就想跑,但士迪克特在后面一把抓住他,将这小矮子丢了回去,同时低声提醒道:“别自乱阵脚。” 回忆下达了命令:“骑士上前!” 前方人头攒动,骑士长缨如雪之间,方鸻已经看到了那高出众人半个身位的骨头架子。它有十尺高,头摩天花板,手持巨镰,身披一件漆黑如夜的斗篷,风帽阴影之下白骨森森、嶙峋的眼眶深处一点荧火萦绕。 那是精英阶的死骸行刑人,而且还不止一头,在它后面不远处,亡灵大军之中明显还隐藏着几个同样手持巨镰的大家伙。 回忆眼睛眯成一条线,张弓搭箭,弓弦一松,一道银华洞穿那骷髅的头颅。最前面的死骸行刑人向后一仰,轰然坍了下去。 但这点战果相对于亡灵的数量来说根本无济于事。 “怎么办,要不要换个方向突围?”红叶也没想到大厅中会是这个样子,她毕竟经验尚浅,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方鸻摇了摇头,皱着眉头盯着前方的战斗说道:“多里芬有几万亡灵为龙之金曈所控制,从任何一个方向突围都是一样的。” 他回过头来:“这正是我不建议困守市政厅的原因,高级亡灵毕竟是少数,而在开阔地带我们可以用范围技能与法术来对付它们,突围相对要简单得多。” “可现在我们连市政厅都未必出得去。”红叶有点焦急地说道。 “未必。”方鸻一边说,一边向塔波利斯此行的指挥官看去。 而回忆也正在看他,见他看过来,眼中不由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但还是向他点了点头。 显然两人都想到了一起去。 回忆马上向前面的骑士下达命令:“举盾。” 而方鸻则返身去把畏首畏尾的帕帕拉尔人弩手揪了出来,大声对后者说道:“准备爆破射击,延迟调到最小。” 骑士们这时齐刷刷走上前一步,举起手中方盾并列成墙,塔波利斯的骑士多是皇家禁卫这一流派,拥有皇家方阵战术专长,这一战术让皇家禁卫在结成方阵时,可以从每一个方阵内的同僚身上获得一定防御加成——这是一个典型的团体能力,人数越多,愈加坚不可摧。 因此皇家方阵共进同退,坚韧犹如橡木之墙,事实上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正因此得名。 前排的死骸行刑人已经此刻冲到了近前,手中巨斧斜斩而下,与层层叠叠的盾墙相接时发出一声闷响,斧刃上黑光一闪,穿甲与死疽效果发动。但无济于事,橡木之墙纹丝不动。 而当它们攻势将尽未尽之刻,盾墙才分开一条裂隙,后面帕克与另一名弩手半蹲着射出两支弩矢。 弩矢飞入大厅之中—— 然后是两团闪光,爆炸的火焰像是先向内坍塌,片刻之后金红焰球猛然向四面八方扩张来,一片耀眼的火光,爆炸声震耳欲聋。 接下来才是扑面而至的冲击波,由于起爆点是如此之近,加之又在封闭的室内,纵使是有方阵减轻冲击力,但前排的骑士还是被掀飞出去。 “治愈者。”回忆高喊道。 狂风呼啸中,塔波利斯的治疗者们立刻冲了出去。 有方阵御敌的塔波利斯骑士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位于爆点中心的亡灵们,幽灵们当场灰飞烟灭了一片,剩下的骨头架子也被冲击波吹飞出去,或者飞出窗外,或者东倒西歪在大厅角落散落一地。 尘埃落定之后,大厅之中尚能立足的,也不过只剩下一些高等级亡灵而已。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几头死骸行刑人精英。 骑士们站稳脚步,回忆一声令下,盾墙便层层分开,露出后面的攻击者来。 首先发难的是红叶,她指挥两具歼灭者QV7oo,两发魔力长矛连射,一发击中一头死骸行刑人的左腿胫骨,一发洞穿其胸腔。 但受伤的死骸行刑人倾倒在地,仍用手拖着庞大的躯体,狰狞地向着这个方向扑过来,双手弯曲如钩,似乎就要洞穿红叶的脖子。 而后者似乎很少有与高阶亡灵交手的经验,完全没料到这一节,吓得狼狈不堪地向后一滚,才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所幸一旁的帕帕拉尔人弩手举起十字弓,一矢命中那怪物的下巴,箭矢卡在喉咙上击碎了颈骨。亡灵眼眶之中的磷火一闪,才头一歪垂了下去,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红叶心有余悸地从地上爬起来。 帕帕拉尔人大度地伸手拉了她一把,得意地提醒道:“别走神,高个子小姐。亡灵由负能量驱动,有些看起来很严重的伤势对它们来说可能并不致命,和它们作对手一定要确保让它们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你怎么知道这些?”天蓝一时间大为惊讶。 “哈,我可是亡灵问题专家。” “亡灵问题专家?” “桑夏克臭名昭著的盗墓贼。”艾缇拉帮他回答道。 另一边,谢丝塔同样迎上了一头死骸行刑人,而在她一旁,抱着自己‘魔导书’的姬塔看样子显得紧张与担心极了。 她当然知道,前者的等级是远不如这些亡灵的。 但事实证明这种担忧是毫无必要的。 女仆小姐举起左右手,左右开弓连续两发风弹扫过大厅,让死骸行刑人不得不停顿下来抵挡。而她借机一个箭步向前,举起右手,臂铠上金属腮片张开喷出一道气旋,一记右钩拳打在死骸行刑人的镰刀上面。 巨大的冲击力打得亡灵一个趔趄,重心也随之后仰—— 而谢丝塔在那之前便一步越过对方,伸脚在其身后一卡位,死骸行刑人被她一绊向后倒去。然后女仆小姐以卡位的脚为支点,转身就是一记迅猛至极的旋踢,正中死骸行刑人的头颅。 咔嚓一声将之踹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出好远。 她这才潇洒至极地转身,收腿,身后长裙飞舞,死骸行刑人的躯体重重摔在地上。 不过那负能量驱使的黑暗怪物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黑暗中传来一声枪响,一道金光已经洞穿它的脊柱,让它彻底瘫倒在地上。 希尔薇德观察了一下攻击的效果之后才收起魔导铳,一主一仆这样的配合显然早已不是头一次。 不过塔波利斯的骑士们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一幕,纷纷忍不住吹起口哨来,美丽的女士天然就能获得男士们的好感,何况本身还实力非凡,更加引人倾慕。 事实上连方鸻都有些惊讶。 直到现在他才搞清楚了谢丝塔的职业——格斗家。这类职业因为需要贴身短打,在近战职业之中也算是最为凶险的那一类,除了对自身极为自信的,就算是选召者之中也很少有见到这个职业的。 更不用说还是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性。 红叶也有些意外地看了主仆二人一眼,在旅者之憩时,对方可没表现出过这样的实力。不过她还是有些恼火地看了看其他人,怒道:“你们是不是很闲,继续向前推进,外面的亡灵又要冲进来了!” 骑士们这才嘻嘻哈哈地重新结阵。 而这个时候回忆已经一箭一个将剩下的死骸行刑人点名。 于是,加上之前市政厅内的那一部分,多里芬最后一任执政长官德克伦格罗斯尔的刽子手们就此宣告除名。 这时候大厅四周那些还没有散架的骨头架子才开始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而大门处也零零星星又出现了一些亡灵的身影。 众人看到这一幕便心知时间不等人,这才加快步伐冲过大厅,只是刚刚一出门,迎面就是一片弹雨扑来。 子弹犹如雨点一般落在四周,骑士们赶忙举起手中的方盾,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但仍有不少人受伤倒地。第一时间方鸻自己也中了一枪,伤在左臂上,一片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由于肾上腺素加速分泌,他几乎没有感受道疼痛,用手一压,大概就察觉出只是擦伤。但看了一眼自己的状态,竟然损失了三分之一生命还多,方鸻眉尖就不由一跳——看起来对方的等级也不低。 方鸻一看林子里面的人,就明白这是遇上了龙火公会的选召者。 他首先便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姐头,然后便是那个上次与他在旅者之憩交过手,最后被他骗去给沼泽鮟鱇鱼当了点心的刺客。 在两人身边,两排铳士一排半蹲一排站立在树林中,大约有二三十人的样子,枪口火光一闪,第二轮弹雨便扑面而至。 受到攻击的塔波利斯骑士纷纷后退,慌乱之中方鸻听到一声闷哼,似乎是有熟悉的人中了枪,他心中一紧,但脑子里反而愈发冷静,一边四下寻找中枪的人,一边大声对其他人说道:“别退,停下来!” 几乎同一刻,回忆也喊了出来:“别退,结阵!” 后者马上有些意外地看了方鸻一眼,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之前讨论战术的时候,回忆其实就发现这个少年或许在操纵灵活构装上有些天赋,但在战术分析上则要欠缺许多。 而一个优秀的战斗工匠不仅仅需要是一个构装体操纵者,同时也一定要是一个优秀的战术家,因为多控的能力,让这一职业在排兵布阵上有天然的优势。 如果仅仅只是操控者的水平,虽然也能做到极致,但作为顶尖的战斗工匠谁又不是顶尖的操控者?在战术上不如人,就天生逊色一筹。 事实上公会之所以对红叶如此看重,就是因为她在这上面很有天赋。而他知道红叶对这个少年的评价极高,只是他隐隐觉得红叶可能在这一点上看走了眼。 这个少年在他看来更像是一个顶尖的任务与剧情探索者,这种人才对于各大公会来说也是凤毛麟角,但还不比上一线顶尖的战斗工匠与妖精使那么罕见, 不过这一刻,对方在临场指挥上的表现,却让他有些迷惑了。 就是红叶,显然表现也没这个少年来得好。以至于回忆一时也分不清,这家伙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说他这份临场应变能力其实是一种天赋? 但方鸻接下来的表现,就更让他大吃一惊了。 只见方鸻在短时间内就找到了那个中枪的人,他也顾不得去看那是谁,一把将后者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伸手从腰包中拿出一张手弩来。 他举起手弩,瞄向远处龙火公会的那些家伙。 而这时候那个大姐头似乎也终于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他脸上这张很有特色的面具,脸上的神色先是不可思议——然后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惊喜,或者兼而有之。 接着她马上冲这个方向大喊起来,一片杂乱的交火声当中方鸻虽然听不清这个女人喊了一些什么,但看她口型他也大致能分辨出那是什么意思。 果然,那些铳士纷纷将枪口瞄向了他这个方向。 方鸻想也不想,便扣动了手弩的扳机。 砰一声轻响,一发柱状的弩矢便向那个方向飞了过去,划过一条弧线落在龙火公会的铳士面前。 那女人见状还正想嘲笑一番方鸻这准头有多不靠谱,但话还没说出口,就感到自己被人一推,她身边的那个刺客已经将她扑倒在地上。 “闭上眼睛!”方鸻大喊一声。 明亮的闪光一闪即逝,方鸻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自己人中了招,不过龙火公会的铳士那边肯定是重灾区,他向那边看了一眼,只有少数人看样子没受影响。 方鸻再回过头,一旁回忆自然也早早就闭上眼睛别过头,后者在方鸻拿出手弩的时候就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强效照明弹。 这东西就是炼金术士们经常使用的那些小玩意儿之一,在各大公会战之中是经常能见到,但为这东西在夜晚太容易暴露自身,所以一般选召者们在通常的冒险之中一般会选择更次一级的荧光标记,而不会选择带这个玩意儿。 但回忆没想到的是,方鸻不但带了,而且还用在了这种地方。 并且产生了奇效—— …… 第八十九章 破局之战 III 强效照明弹是F级炼金制品,药剂学相关的产物,由于触发方式是非魔力通道的惯性触发,因此一般人也能轻易使用,是典型的简易炼金道具。 只是一般人很少会想到这么使用这个东西,过去不是没人突发奇想,但实战记录大部分都不甚成功。方鸻其实也是因为在精灵遗迹一战当中对这玩意儿印象深刻,因此才在之前练手中试做了几发备用,没料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他一共制作了三发,不过有两发在之前雨夜之战中进了水不敷使用,最后这一发是一直装在手弩上保护较好,因此才存留下来。 他药剂学等级本身不高,能制作的也只有黄绿光照明弹,明度二十五万烛光,持续二十五秒。只是在这么近距离上,也一样也可以起到一部分闪光弹的效果。 而且比闪光弹的效果更好的是,后者光效虽强,但会触发铳士一般会装备的魔力风镜的抗光性反制措施,加上远程职业的鹰眼技能提供的明目抗性,其效果往往更差。 而强效照明弹的光源持久,其光强度远达不到触发魔力风镜抗光性反制措施的条件,在光源更靠近的前提下,在黑暗的环境之中反而能对高等级角色产生奇效。 而相较之下,闪光弹只不过在低等级战斗有较好的表现。 他当然也没指望这东西会像真正的目盲效果一样完全瘫痪对方远程职业的战斗力,但只要达到一定程度上降低对方的射击准度便已足以。 何况照明弹还将龙火公会的人暴露在了光源照射条件下,这或许也勉强算得上是一个不是优势的优势。 也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设想。 接下来对方的射击精度果然下降,接踵而至的第三轮射击变得失去了针对性,子弹很多都打在了空地上。 红叶这才有机会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向对方喊道:“龙火公会的杂种,你们竟然与邪教徒勾结,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是违反星门宣言的吗?” 让方鸻有些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按龙火公会的体量来说,这话或多或少会对对方产生影响。或者回击,或者退缩,但对面的人却仿佛完全没听到一样,又是一轮弹雨席卷而来。 “这些人简直是疯了!”连回忆都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不过方鸻的照明弹显然产生了应有的效果,这一轮攻击同样没什么准头。 前排的塔波利斯骑士压力骤降,人群中回忆也借机下达了突击的指令。为了让龙火公会的人判断不出己方意图,他改为在公会频道之中下达命令,同时向方鸻等发送来一个组队邀请。 另一边两轮射击之后,龙火公会的铳士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一边下令让铳士们维持低烈度射击的同时,一边让这些人开始分批调整魔力风镜的滤光条件。 不过这种古旧的魔力风镜往往需要手动调节,要等到依次调节完毕恢复先前的火力密度,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 而让这位指挥官心急如焚的是——虽然他们仍旧占据着战场上的主动,但他们的战术目的并非仅仅是要‘占据主动’而已,而是要阻止对方逃逸。 但眼下这枚该死的照明弹,显然给他们制造了巨大的麻烦。 他一时间简直想骂娘,究竟是谁想出这样一个缺德主意——把照明弹当作闪光弹用,当然并不足以让这些该死的塔波利斯骑士反败为胜——但用来逃跑,那简直是太适合不过了。 “让人上去遮住光源。”这时二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指挥官看向后者,那人就是那个曾经和方鸻交过一次手的刺客,他连忙点点头,心知这人是‘大姐头’的心腹手下,而前者是公会会长的女友,不是他得罪的起的。 何况这的确也是一个办法。 只不过最先被派出去的人一靠近照明弹,就被回忆一箭一个钉在地上之后,才让两人想起来,对面还有一个夜鹰选召者。 看到这一幕,二十也不由闭上了嘴巴,再找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虽然龙火公会参与此次行动的人无一不是公会的核心成员与精英,平均等级比塔波利斯这两个主力团自然要高出不少,且由于有心算无心,人手也更加充沛。 但要说找出比回忆这个夜鹰等级更高的旅团成员,那就是开玩笑了。 那夜鹰选召者是橡木骑士团‘独角兽’旅团出身,龙火公会连自己的旅团都还没有呢,倒是有一个雏形,二十其实自己就是这个雏形的预备成员之一,但要说与‘独角兽’相提并论,他还算有这个自知之明。 这些天在幻境之中的战斗也无不说明了这一点,塔波利斯那些人要不是因为那个神出鬼没的夜鹰,凭借实力与人手全面劣势怎么可能守得住灰橡木广场。 “通知那些人吧。”二十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大发脾气的‘大姐头’,对指挥官说道。 “可是,二十,哪些人是……” “这是大姐头的意思。” 后者楞了一下,长叹一口气,才点点头。 另一边,方鸻在一片忙乱之中接受了回忆的组队邀请,才有时间去检查身边负伤的人。 受伤的人是艾缇拉,精灵少女双目紧闭,看起来伤势很重,几乎出于半昏迷的虚脱状态。他用手在艾缇拉血迹斑斑的腰际摸索了一次下,一时也没能找到伤处,只沾染了一手的鲜血。 方鸻看着手掌上刺目的腥红,一时间不由有些恍惚,他仿佛想到了丝卡佩小姐,心中万分紧张,低声呼唤了两声艾缇拉的名字,但没有得到回应。 方鸻呆了片刻,才一咬牙将精灵少女横抱起来,由于一时间也没能力去检查她的伤势,只能先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而那边回忆也发来了消息,上面说让所有人沿市政厅左侧撤离,那是哈格斯顿公墓的方向,这个想法倒是与他不谋而合。 事实上由于照明弹的效果,前线的压力减轻之后,塔波利斯的骑士们才终于有机会结成一条横阵,用方盾墙掩护其他人冲出了市政厅。 然后在回忆的指挥下,他们向龙火公会的人发起了一个短促的冲锋,逼迫得对方不得不暂时后退。这一退,灰橡木骑士团便在包围圈之上打开一个口子,开始向侧翼突围。 而龙火公会的人似乎也意识到压制失败,一边下令让铳士们后撤,一边让另一个团加入战斗,力求将塔波利斯的众人拖在原地。 “是麦尼兹的双剑士。”红叶一看到那些人的装束就明白对方的战术企图:“他们想把我们拖在这个地方,不能和他们缠斗。” 回忆赞许地对她点点头。 出身于麦尼兹的双剑士拥有寓守于攻的特性,乃是近敏系缠斗之王,经常被重甲系选召者蔑称为‘跳蚤’——因为实在是拿对方没什么办法,在对抗非精准系职业时,双剑士甚至号称并非坦克的坦克。 所谓的坦克,也是一个沿用自过去虚拟游戏之中的称谓,一般是指那些在前排吸收伤害的职业。 用它来形容一个轻甲近战敏捷系的角色,后者的生存能力可想而知。 而盖林铁卫自不必说。 考林人常常调侃盖林铁卫是埃尔德隆长城的边角料,意思就是盖林铁卫就像是修建长城的一块花岗岩,用来挡路倒刚刚好。 龙火公会的这个团正越过如潮水一般退去的铳士队列,其中行进速度较快的双剑士与盖林铁卫分离开来,飞快穿过林地。其意图明显,就是在方鸻等人突围之前拦在他们正前方。 回忆转过身来。 方鸻看到对方面映着天边的火光,眉角有斑驳的血迹,尚还没来得及擦拭干净,他神色有些冷然。 由于先前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就考虑到了龙火公会可能的阻拦,所以面对这样的场面,他们其实也算是早有预料。 但回忆却看了看他,缓缓开口道:“艾德,你知道吗?之前红叶从旅者之憩回来之后,私下里和我说过一番话。” 方鸻怀中抱着精灵小姐,不解地看着他。 “她很推崇你在战斗工匠上的天赋,甚至认为你不逊色那些大公会年轻一代的天才。” “队长……”红叶有点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我哪有说得那么露骨。” 但回忆没听她的,只看着方鸻。 方鸻皱着眉头,他只以为对方这番说辞是想要让自己加入橡木骑士团。 可他心中对此其实早有自己的决定—— 然而回忆停了一下,却说道:“不过,她认为你并不适合那些大公会——” 方鸻一愣,有些好奇地看了看不远处红叶:“为什么?” 回忆却答非所问:“你知道骑士团的来历吧?” “你们?” 回忆点点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龙火公会的双剑士,说道:“你应该知道艾塔黎亚公会的两大分野,背后代表着现实中各大集团与超级俱乐部的联盟公会——超竞技联盟,与是曾经并不入流的自由公会——自由选召者联盟。” “当然时至今日,两者之间的区分已经逐渐弥合,而真正的自由联盟也在七年之前正式并入了超竞技联赛的体系之中。” “但区别是始终存在的——” 他这才转过身,对身边的骑士们说道:“伙计们,我们为何而战?” 骑士们互相看了看,纷纷笑了起来。 回忆也是一笑,摇摇头:“那么,交给各位了。” 十几名骑士齐齐挺身而出,从同伴手上接过双手大剑,然后将自己原本的武器与贵重装备交给其他人,再各自与相熟的朋友道别。 没有任何人带有悲观的情绪,他们只各自捶对方一拳,神色之间甚至还有些调侃之意:“别让我失望。” 然后一一转过身,双手握剑,目视前方。 方鸻只抱着艾缇拉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在这个充满幻想与冒险的时代之中,不同的人似乎追逐着不同的梦想,但唯一相同的是,人们尚还怀着一腔热血,无惧无畏,追逐自我。 这一乐观向上的洒脱精神,似乎构成了这一时代先行者们的气质,在繁星之上谱写下数不清的责任与理想。 骑士高举长剑,齐齐一声高喊:“橡木之韧,共进同退!” 然后一往无前,迎向数倍于己的敌人。 回忆默默看着这一幕,看着龙火公会的双剑士们构成的进攻锋矢逐渐钝化,然后被阻断下来,与塔波利斯的骑士们纠缠在一起,乱成一团。 “我们每个人皆为自身的自由意志而战,也因此而聚集在一起,”他回过头,一字一顿地答道:“自由选召者们决定自己的命运,因为不愿意屈服于大公会的压迫,这也正是骑士团的由来。” “艾德,红叶和我说,你应当和我们是一路人。”回忆答道:“你认为呢?” 方鸻有些欣赏地看着那些骑士的背影。 的确,那些人身上所展现出的那样的风采,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 但并非全部—— 他回过头,对对方答道:“的确,因为一些事情我对艾塔黎亚的大公会普遍有些偏见,你纠正了我这样的看法,并非所有的公会都是如此。谢谢你,回忆大哥,还有红叶。” 但他又摇了摇头,心中想到的是自己的承诺:“可是。我有自己的路。” “好了,”红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大言不惭,你以为骑士团求着你加入吗?” 方鸻不由苦笑,他总觉得这话在那里听过。 战场之上的局势正在发生变化—— 龙火公会的指挥官正感到头大如斗,自由公会的高度忠诚与士气一直以来都是各大俱乐部最羡慕的东西之一。可羡慕归羡慕,那种非同一般的归属感与主人翁精神确也并非是一般的商业公会与俱乐部能给与的。 或许有,但少之又少。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个团被对方的决死冲锋打乱,一边利用自己人手远多于对方的优势,试图分出一部分人手去继续执行原本的战术目标。 只是战斗进行到了这个地步,森林中早已是一片混乱,前面的人遮挡住后面的人的视线,根本无法判断局势。 更别提森林里还有数也数不清的亡灵,它们也不是和龙火公会就是一路人,生者与亡灵生来对立,龙之金曈固然可以勉力控制多里芬的怨魂,但却难以压制它们受负能量驱使的本能。 结果就是龙火公会的人与塔波利斯的骑士们分别被亡灵分割开来,与这些幽灵大军各自纠缠在一起,最后反倒是早有准备的后者先一步杀出重围。 方鸻和其他人穿过森林,回头看去时战场方向仍旧是一片鼎沸的景象,不过树林之中的市政厅便只还剩下一个在树冠之上的尖顶,在天边的火光的映衬下,大理石尖顶一片金红。 亡灵仍旧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后方浩浩荡荡形成一条洪流。 每当它们即将在前方形成包围圈时,回忆才让帕克和另一位弩手用爆破射击阻止其合拢。没多久,帕帕拉尔人和另一位弩手便先后耗尽了弹药。 就这样几分钟之后,众人才看到前方出现了一道篱笆墙。 红叶翻出地图一看,便对其他人说道:“那后面就是哈格斯顿公墓了!” 但没人说话。 虽然穿过公墓区就是霍斯汀斯大教堂,但他们目前还没遇上过拜龙教徒,情况似乎有些不大对劲,没人敢打包票他们一定可以能赶在对方之前抵达那个地方。 何况龙火公会的人虽然没能留下他们,但却应该已经攻占了市政厅,算起来多里芬的三物所有场景都已经被对方激活。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方鸻的推断靠谱。 但希望十分渺茫。 方鸻正抱着艾缇拉走到前面来,脸色也不大好。他仔细检查过了艾缇拉的伤势,子弹打中了小腹,伤口撕裂很深,看起来狰狞可怖。 之前出了一次血,但已经干涸了一层,在小麦色的肌肤上结了一层血壳。 天蓝和姬塔的担忧之色同样溢于言表:“艾德哥哥,艾缇拉姐姐她没事吧?” 方鸻摇了摇头。 他已经找治愈师为精灵小姐处理过伤口,但艾塔黎亚虽然有米莱拉这位生命与治愈女神,有神奇无比的治疗能力,可也并非万能。 治愈师告诉他必须要先取出子弹才能治愈伤口,但这里没这个时间与条件,对方现在也只能为艾缇拉减缓生命流逝的速度,并且用虚假生命维持她的生机。 回忆看着这一幕,也安慰了他一句:“别担心,她应当还能坚持一阵子。而且她的星辉很充沛,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也不是不可接受。” 他叹了口气,语气没想象中乐观。 …… 第九十章 破局之战 IV 开了口的皮靴重重地踩在堆叠的枯叶上,停下,又犹豫着收回,松软的沙沙声。幽暗中犹如潜藏着一头无声的怪兽,破烂的长袍从阴影之中拽出,犹如一面灰色的旗帜裹在少年的身上,他扶了一下破了边的眼镜,小心翼翼地回过头。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间杂着怒骂与犬吠声,铁链子叮当作响,火把的光芒似乎已经隐约穿透了层层灌木。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手中的剑,将它紧紧勒在怀里,好像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的确,那正是唯一的希望。 眼泪止不住滚落而下,流过擦伤的脸颊,他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已经很近了,还差一点点—— 黑暗中伸来一只手,有些苍白,纤瘦,伸至他的面前。 少年恍若幻视一般,怔怔地抬起头来。 “希、希丝……?” 少女伸出手,站在他跟前,眼中噙着淡淡的笑意。 少年身子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少女仿佛早有所料地向前一步,扶住他。 少年泪水未干,张大嘴巴怔怔地看着这个似幻似真的人儿,一时间似连之前眼镜从鼻梁上滑落,落在松软的枯叶之间似乎也忘了。 少女抓住他的手,对他说道:“这边,跟我来。” “可是,你……” “嘘,别问。” 她拽着他的手腕,向灌木丛中走去。 两人愈行愈远。 幽暗之中,只有一只摇晃着尾巴的黑猫,焦黄的瞳孔注视着森林之中的背影。然后它低下头,轻轻用脸颊蹭了蹭落叶之间的眼镜—— …… 布满划痕的皮靴重重地踩在堆叠的枯叶上,停下,方鸻有些疑惑地从落叶之上捡起破了边的眼镜,将之举起来。天际的火光穿透了黑暗的森林,借着光,他仔细端倪了片刻。 是胡地的眼镜。 “勺子小姐!”天蓝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众人转过身去,只看到灌木丛中的一道黑影。天蓝回过头来,有些急切地抓着姬塔与方鸻的手:“你们看到了吗,是一只猫。” “我当然看到了,但那是一只公猫,它胡须有那么长——啊呀呀!”帕帕拉尔人的短发被天蓝一把揪住。“帕克,你在胡言乱语我要生气了!” “可它一直跟着我们吗?”姬塔缓缓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方鸻怀中的艾缇拉,问道。 方鸻缓缓摇摇头。 他忽然后退一步,挡在姬塔面前。 姬塔微微一愣,仰起稚嫩的小脸:“艾德哥哥?” “等等,你们有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红叶忽然小声问道。 其他人也停了下来。 回忆第一个从斗篷后取下长弓,他剑眉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些疑惑的神色,四下巡视,但却有有些不太确定的样子。 “怎么了?” “森林太静了?”天蓝松开帕克的头发,有些害怕地问道。 “不是这个……”红叶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方鸻也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 松柏的树梢之间,夜空微微有些酒红色,飘荡着一些火星,下城区黑烟滚滚,但除此之外,似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似乎少了什么呢? “……那结界呢?”红叶声音忽然有些颤抖,轻声问道。 方鸻只感到心弦一动,他回过头去。 回忆忽然一声低喊:“小心!”他猛地向前一冲,将红叶推开,黑暗中一道长长的影子奔袭而至,刚好与他撞个正着。 那怪影发出一声尖啸,带着回忆飞出去几十尺,轰一声撞在不远处一株古老的松柏上。树干开裂,猛烈地摇晃着,针叶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队长!”红叶从地上爬起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睚眦欲裂。“歼灭者——!”她双手按着自己的胸口的方棱水晶怒喝一声,在黑暗之中拉开一条长长的蓝线。 蓝线徐徐延伸,向两侧打开。 一个自旋的立方体从虚化空间之中浮现。 红叶向前一指,一道金线向回忆身边那女人射去。 尼可波拉斯——或者说龙之金曈的化身冷漠地一回头,伸爪随意一挥,便将那条金线扫得四分五裂,化为点点光尘。 骑士们齐齐举起手中的武器,指向这个可怕的女人。 “跑——”回忆被尼可波拉斯一只手按在树干上,胸口血如泉涌,气息微弱,他垂着头,只气若游丝地对其他人说道。 “队长!” “我让你们——”回忆抬起头来,满脸是血,显得狞狰至极,他张大嘴,露出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喊道:“赶快给我滚!” 骑士们齐齐后退一步,看了看自己的队长,犹豫了片刻,然后才一咬牙纷纷转头离开。 “想跑?”龙之金曈的化身冷笑一声,松开手转过身,张开双翼就准备追上去。 但一只血淋淋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龙之金曈的化身微微一愣,回过身去,才看到那摇摇晃晃的男人,抬起头来对自己一笑。 “我还没死呢,尼可波拉斯小姐。”回忆咳嗽着说道。 龙之金曈的化身瞳孔微微一缩,像是被激怒似的一把拧起回忆的脖子,将他提起来道:“别给我提那个名字——” “队长!”红叶一咬牙,五指并拢还想再一次发起攻击,但方鸻马上回头喊道:“拦住她!” 谢丝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放开我!”红叶红着眼圈,咬牙切齿地对后者大喊道。 但女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方鸻一手拦着姬塔与天蓝,对其他人说道:“跑,所有人分开跑!”说着,他看了一眼被龙之金曈的化身按在树上的回忆,后者似乎是心有所感。 一条信息从队伍频道之中弹出:‘听艾德的——’ 方鸻转过身,便带着姬塔与天蓝向森林之跑去。 “艾德!?”红叶回过头去,又气又恼地看着后者。 “谢丝塔,带她走。”希尔薇德一手拎着手提箱一手提着裙子,一边跑一边向后面喊道。 “等等!”红叶慌张起来,下意识试图抽回手。但女仆向前一步将她向上一托放在肩头。“放我下来!”红叶使劲推谢丝塔的肩膀,但无济于事,后者根本不管不顾便扛着她追了上去。 而方鸻逃开的第一时间,龙之金曈的化身眉头便一皱,再一次放开回忆让其摔在地上。转身便追上去,但脚上一绊那该死的人类竟然又一次抓住了她的脚踝。 但这点力气怎么拦得下她。 她身后的尾巴一甩,准备将这虫豸扫飞出去,但没想到龙尾才刚刚一动,忽然之间便从背后升起了一股毛骨悚然的不安预兆。 龙之金曈的化身厉声尖叫一声:“你敢——!” 她的竖瞳猛然缩成一线,刹那之间转身并收拢双翼挡在自己身前。只见回忆爬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足踝,而另一只手正放在自己身后——放在魔导炉的核心水晶之上。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森林之中升起。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连地面都随之颤抖了一下。 方鸻下意识停了下来,回头向那个方向看去,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微微握紧了拳头。 不远处,天蓝和姬塔两个小姑娘也随之停下脚步——森林中的强光很快黯淡了下去,四周又重归于安静。 甚至似乎比之前更加安静,连虫鸣声都失去了,只剩下一个微弱的,特殊的嗡嗡声。 方鸻向那个方向转身。 幽暗的林地之间,帕克、迪克特与希尔薇德似乎距离他们三人并不远,他甚至还能听到帕帕拉尔人喋喋不休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 “我的藏宝图还在艾德身上!” “那把你留下来?” “呃,那还是算了。” 但两人的对话越来越远,似乎渐渐远离了他们的方向。 方鸻也没有出声提醒,而是后退两步——姬塔与天蓝面面相觑地看着他。前者只警觉地看着四周,一边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面如白纸的精灵小姐移交给天蓝。 “天蓝,姬塔,你们带艾缇拉小姐离开这个地方。” “艾德哥哥,那你呢?”两个小姑娘仰着小脸看着他。 “嘘,有人来了,”方鸻轻声答道,拍了拍天蓝的肩膀:“我们三个人跑不远,我还能复活,可你们不行,我留下来断后。” “是龙之金曈的化身?”姬塔小声问道。 方鸻摇头。 “是拜龙教徒?” 方鸻这才点了点头,他推了两人一把:“快走。” 森林之中,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两人知道留下来只会成为方鸻累赘,天蓝眼圈子一红,姬塔也咬着唇努力向他点了点头,于是两人这才扶起艾缇拉,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了灌木丛之后。 方鸻看她们走远,才回过身去,同时举起手来。一条金光从黑暗之中飞来,咔一声落入他手中。 微小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黑暗之中便跑出了几个身穿黑色长袍、鬼鬼祟祟的家伙,而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看到方鸻不由楞了一下,同时也停下脚步。 “你早就发现我们了?”为首的人停下来之后,瓮声瓮气地问道。 “在龙之金曈的化身出现之前。”方鸻看着面前的五个神秘人,静静地回答道。 为首的人微微一怔:“没想到你们果然猜出了那是龙之金曈——” “我猜出的东西更多,”方鸻答道:“福克斯霍华德,这是你的名字吗,还是一个化名?” 为首那人明显显得十分惊讶。 他呆了一好一阵子,然后才一下掀开风帽,露出一张方鸻曾见过一面的脸来——一张有些年轻的,但再普通不过的脸。 那张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讶异:“你怎么认识我的?” 方鸻平静地看着对方,开口道:“我查过当日在旅者之憩参加比赛的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代表选手,你应该清楚我们也在调查你们的行踪,而你不会以为你拜龙教的身份,事后没有败露吧?” 那个年轻人,正是当日在旅者之憩参加比赛的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选手。 福克斯一怔:“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在这里?”他一边问,一边疑神疑鬼地四下看了看,仿佛怀疑身边埋伏着对方的线人。 方鸻却叹了一口气。“我只是猜的。” “猜的?” “当初参与比赛的人当中,其实不止有你一个人是拜龙教徒对吧?”方鸻反问道:“胡地是不是也是你们的人?” 福克斯一下闭上了嘴巴,警惕地看着方鸻。 “所以胡地在这里,那你肯定也应该在这里了,”方鸻看他神色,便明白自己没有想错:“我大概猜到了你们的计划,你们原本想利用胡地去拿到我身上的这件东西,但可惜功亏一篑,马扎克比你们想象中精明得多。” 方鸻从自己胸口处拿出那个包裹来,冲他们晃了晃。 “而且更关键的是,你们并不知道胡地真正想干的是什么……” “你知道那个杂种在什么地方!?”福克斯有些贪婪地看了他手上的东西一眼,同时又惊又怒地问道。 但方鸻有点怜悯地看了看他:“我还知道,你就要挂了。” “什么!?” 他话音未落,一把绿油油的匕首便从胸口处刺了出来。 福克斯眼珠子一突,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有些吃力地回过头去,但他什么也没看到——直到帕帕拉尔人有些恼怒的声音从下面响了起来: “我在你下面,你不要太欺人太甚!” 然而匕首之中的毒素这一刻早已发作,福克斯只两眼一翻,已经断了气。 帕克这才一截截抽回匕首,向前一推,像是丢一袋垃圾一样将福克斯的尸体推到在地上。他这才抬起头来,使劲向方鸻招了招手:”桑夏克的夜莺之王,记得欠我一顿饭,炼金术士先生?” 然后他才有点可惜地看了看手上的匕首,摇了摇头:“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是一次性的,这下子废了。”然后随手将匕首一丢,摊摊手:“不过反正也不是我的——” 匕首划出一条弧线,掉落在枯叶之间,在月下散发着淡淡的冷光。 而这时,剩下四个拜龙教徒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福克斯,再看了看突然出现的帕帕拉尔人——一时之间有些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出现的。 他们之前明明听到这些人走远的。 “选召者系统,”方鸻这才开口对这些人说道:“了解一下。” “你们这些可恶的入侵者!”拜龙教徒们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怒骂着拔出武器向方鸻扑来。 刀光剑影折射在方鸻脸上,然而他一动不动,只冷冷地看着这些人,轻声答道:“不过,我还是要感谢各位为我填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然后下一刻。 一只巨大的铁护手从斜里伸来,叮叮当当四声挡在了拜龙教徒的刀剑之上。 …… 第九十一章 破局之战 V 当谢丝塔以一记肘击结束战斗,将最后一个拜龙教徒击倒在地时,林间短促的交手便宣告终结。 四个拜龙教徒等级并不高,女仆小姐一人便包办了其中两个,帕克射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方鸻与红叶则合力制服了剩下一个。 方鸻把那个被红叶打了个半死的拜龙教徒拽到一边简单地问了几件事,大约是与旅人沼泽内方尖碑有关的一些信息,但收获不大。 这些人无一不是狂信徒,脑子冥顽不灵,除了对他们报以恶毒的诅咒之外几乎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方鸻只能皱着眉头看着那人断了气。 希尔薇德这才走到他身边,说道:“别灰心,也不是一无所获。”她按着裙子蹲下来,将那人的尸体翻过去,手脚麻利地依次翻了翻每一个口袋。 但除了几封没有任何意义的书信之外,没有别的有用的东西。 尸体与信笺很快化为点点光斑,只在原地遗留下一些财物。 贵族少女也看不起这些东西,用纤细的手指捡起那几枚银币铜板便一把丢给了方鸻处理。方鸻来者不拒,赶忙手忙脚乱地一一收起来。 后者还假惺惺地问了一句:“希尔薇德,这些战利品你不拿一点吗?” 希尔薇德掩口一笑,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家伙。 这家伙穷得叮当响,像是一个‘拉文霍尔的冒险家’,这是王都人对于那些来自于王国中部地区一穷二白只怀着一股干劲出来闯荡的年轻人的蔑称,但她却觉得这样的人意外有些可爱。 末了方鸻才问道:“对了,怎么说不是一无所获?” 希尔薇德想了一下:“我大致了解过这些人,冥顽不灵,思维僵化,或者自以为不需要伪装,但其实无意之中会走漏很多信息。” “很多信息?” “说谎是一门很精妙的艺术,在组织语言上尤其如此,队长不妨回忆一下审问他的过程,那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犹豫过?” “是那,我问他方尖碑的事情,那家伙连眉毛都没眨一下,根本一直就在咒骂我。”方鸻苦中作乐地自我调侃了一下。 不过他眉头很快敛起来,片刻之后又有些恍然道:“等等,你是说他们根本不知情?” 希尔薇德微微一笑:“再分析一下?” 方鸻摇摇头:“其实这才是常态,我原本也没指望他们会知道什么。” 他想了一下又说道:“……福克斯应该知道得比这些人多得多,但他等级太高了,那人在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留下的假身份也比红叶等级还高,真实等级起码在二十级左右。要不是帕克有那把毒匕首,我还真不敢设下这么一个大胆的圈套。” 希尔薇德轻轻摇了一下头,对他说:“这些只是表面的信息,不要为表面的东西迷惑思考方向。” “表面的?” “我记得队长很擅长分析的,之前关于这个任务的论述就十分精彩,而人也是一样的。为什么他们不知道,不妨再仔细思考一下?” 方鸻眉头再度锁到了一起:“因为他们只是小喽啰?等等,让我想一下……”他拿出那个狂热者的牺牲印记,仔细端倪起来。 因为这个印记的存在,艾缇拉弟弟的死与拜龙教徒有关系是无疑的,可这些人对于方尖碑的事情却完全不知情的样子,这似乎不是一个职务太低可以解释的。 小角色可能对于高层次的计划与目的所知有限,但只要经历过相关的事情,至少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而对方先前的表现与其说是故意隐瞒,不如说对于方尖碑背后的计划完全一无所知的样子,难道这些人其实真和艾缇拉弟弟的死没关系? “这些人,与可能杀死基德的那些拜龙教徒其实两拨人?”过了一会,方鸻才反应过来,有些惊讶地问道。 希尔薇德摇摇头:“也不尽然,他们都是拜龙教徒,都为尼可波拉斯效力,不可能完全没有关系,不是吗?” 方鸻思索了片刻,才总结道:“这么说来,这应该是两个毫不相干的计划。拜龙教徒究竟在旅人沼泽之中布置一些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的布局?” 希尔薇德轻轻一笑:“那就是另一个问题的答案了,不过你看,我们这不是也并非一无所获吗?” 方鸻一愣,这才有有一种思路通畅的感觉,他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反其道而行之的推论方式,不有有些惊叹地看了看贵族少女:“我们的社区之中有一句很著名的话:‘当一个答案前后矛盾时,往往说明你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希尔薇德小姐,你可真厉害。” 他是真有一种心服口服的感觉,之前也是希尔薇德通过帕克提醒他,他才想到要在动手之前对福克斯套话。 要不是以这些人的嘴巴恶毒程度,一准儿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而对于方鸻的这些赞美之词,希尔薇德不过是轻轻一笑,并俏皮地眨眨眼睛,一副身为队员应尽之责的模样:“这是我应做的,队长大人。” 不由让方鸻十分不好意思的同事,又对这个通情达理的贵族大小姐好感大增。 众人草草收拾了一下战场,才又聚集到一起。 由于龙之金瞳威胁尚在,方鸻向几人摆了摆手,示意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这里其实已位于哈格斯顿公墓深处,林间悬挂着一层犹如轻纱般冷雾,远远近近能看到一些隐藏在薄雾之下的墓碑,还有一些格拉哈尔巨蛛的网—— 艾奎因地区的居民将之视为死亡的象征,不过它们其实是温驯的动物,无毒,以捕食啮齿动物为生,且不会主动攻击人。 帕克蹑手蹑脚地走在最前面,一边转动着眼珠子,看着两边墓园之中经过的冰冷的石碑,偶尔念出上面的墓志铭。 ‘——威廉姆斯汉诺考尔之墓,此人在一场性命攸关的战斗之中发表长篇大论,因此现在他长眠于此。’ “啊,真是一个倒霉蛋。”帕帕拉尔人说。 “小声点,帕克。” 艾缇拉和天蓝都不在,方鸻不得不亲自点醒了一下这个不靠谱的小矮子。 一想到现在生死不明的精灵小姐,他心中便不由多了几分阴霾。 何况天蓝和姬塔虽然也应该找地方藏好了,可在这里谁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安全。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眼下和他在一起才是真正最危险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不由按了按胸口那小小的包裹。 另一边,希尔薇德在后面从自己女仆手上接过什么东西,才走上来来到方鸻身边。 方鸻看到贵族少女,低声问了一句:“那东西找到了吗?” 希尔薇德点点头,将那件东西拿给他。方鸻接过那个小小的玩意儿,摊在手心中一看,那其实不过是一枚一寸大小胸针。 银色的盾面,银色的百合花,还有一弯冷月。 胸针在选召者系统之中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一个标签来,而那个标签之上的名字,也并不出乎他的所料: 坚贞者的殉道印记。 方鸻长叹了一口气:“这东西果然在福克斯手上。” 因为按红叶的说法,胡地比他们还先进入幻境之中,那么应该是在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接任务之前,他离开旅者之憩之后就直接抵达了这个地方。 而红叶还描述过骑士团在进入幻境时因为准备不足,疏忽导致遗失了第一个任务的主动权。 现在想来,其实只不过是因为有人早就在里面准备好了一切的缘故——而那人,就是胡地。 也只有他有可能帮助拜龙教徒拿到坚贞者的殉道印记。 而他拿到殉道印记之后,这东西最终会落到谁手上,可能性最大的,无疑是曾经在旅者之憩和他有过接触的拜龙教徒。 那个人,自然就是福克斯—— 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胡地没有把坚贞者的殉道印记没有给任何人,但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从龙火工会之前那两个选召者的对话来看,胡地在拿到虚妄胜利之刃前,还没有与这些人决裂。 幸运的是,无论如何,至少这一次他又猜对了。 “看起来拜龙教徒对这东西并不重视。”这时,一旁一直赌气没和他说话的红叶才淡淡地开口道。 方鸻一愣,回头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红叶不屑一顾地答道:“经过这些日子的交手来看,拜龙教徒的平均等级比龙火工会的人要高不少,其中有几个非常棘手的人,实力甚至不逊色于我们队长。而福克斯不过区区二十来级而已,在拜龙教徒中还算不上高层,这枚胸针至今还留在他手上,不正是最好的证明?” 方鸻听了点点头,看着那胸针说道:“的确,拜龙教徒看重的是完成任务,而不是这些东西本身,这些东西本身不过是一件装备而已。” “那我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拿到这玩意儿?”帕克不由十分心痛自己的损失:“我那把匕首好贵的,只要回到城里补一个相关的插件,就是一件不错的战具。” 方鸻答道:“这东西对拜龙教徒自然没什么用,但对我们来说就不一样了。好在拜龙教徒们并不知道这一点,这就是信息不对称的好处了。” “也是现在我们唯一的优势。”希尔薇德在一旁轻声补充了一句。 方鸻点点头。 他这才握紧手掌,将那枚胸针收了起来。 不过他有点好奇的是,从福克斯和胡地的反应来看,他们好像都对那把虚妄胜利之刃十分在意——理论上来说,灰橡木广场的任务不是已经触发了吗? 但胡地给拜龙教徒造成的麻烦,无论如何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事,眼下如果把这个幻境比作一个棋局的话,塔波利斯骑士团一方的局面恐怕已经劣到不能再劣了。 而方鸻感到有点无语的是,他发现自己还不得不接过这个残局继续下下去,而且好像还必须要赢的样子。 因此现在任何一点哪怕再微弱不过的优势,也是他必须要争取的。 收起胸针,方鸻才想起来说起来福克斯那家伙也是十分倒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被帕克杀死的,被传染了那个厄运诅咒的缘故。 对方死亡除了掉落了任务物品和一些琐碎小物件、钱财之外,还掉落了一件货真价实的装备。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装备,一个虚空棱晶。 方鸻将那东西拿出来,左右看了下,心中一时间都是一股有些不可思议的、甚至不真实的感觉。 因为这东西其实就是投影灵活构装的必要设备。 俗称战斗工匠的空间戒指—— 当然,它其实不是戒指,甚至都算不上是一个饰物,而是魔导炉的插件。福克斯看来也算是一个拜龙教的一个小头目,这东西绝对不便宜,哪怕他手上这个虚空棱晶不过是最标准的那种。 体积一个立方,或者不超过三十千克。 更关键的是,这个虚空棱晶里面居然还有一具崭新的步行者III型灵活构装,上面连生产标签都还没来得及去除。 这说明要么是对方才买的,要么是一直放在里面备用从来没有使用过,反正总而言之,现在就便宜了他。 方鸻看着这东西好不容易才没偷偷笑出声来。 III式步行者是步行者系列构装之中这十年来最流行的一个型号,与老旧的步行者II型性能不可同日语。 更不要说他最早制作的那个步行者元祖型号,先不说的别的,两者的体积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他还记得自己的第一个步行者‘剑鸻’才不过篮球大小,而这个装备完备的步行者III型光是高就有近一米,重达二十九千克,攻防各方面数据都全面超过‘堡垒’。 只有灵巧可能稍逊于‘剑鸻’,但两者爆发速度又不在一个层面上。 福克斯的步行者III型是市面上比较常见的‘持剑人’型号,但虽然常见,却一点也不便宜。在翠鸟工坊的出厂价是十五万里塞尔,自己做工时不计,至少也要一半的材料费用。 这才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方鸻不由暗自摇头,这位叫做福克斯的国际主义战士简直是帮了他大忙了,他现在差的就是手边的战斗力。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插到魔导炉上,然后才回过头看了看其他人,忽然一愣,问道: “对了,迪克特先生呢?” 红叶摇了摇头:“你是说那个骑士?从之前开始就没看到他——” “还有你们的雇主,那个带面具的男人也不见了。”帕克在一旁补充道。 方鸻看了看后面,问道:“没问题吗?” 红叶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我们的任务是解决这里的麻烦,不是保护他的安全,雇主亲自到这个地方来本来就是他的问题。” “不过说起来,”她的口气有些狐疑地问道:“你们没发现龙之金瞳的化身也一直没出现过了吗,它难道给队长炸死了?” 帕克大大咧咧地说道:“真要那样的话,那我们得升十级。” …… 第九十二章 破局之战 VI 市政厅正熊熊燃烧着。 大姐头皱着眉头看着这座已经坍塌了大半的建筑物,火光映衬在她脸上,使她神色看来难看至极。 她回过头,远远近近手下几乎人人带伤,铳士指挥官被一块飞石砸中至今昏迷。二十手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失血过多也是面如白纸。 这次真是亏大了。 但更让她感到愤怒的是那些隐隐将他们围起来的,身穿黑色长袍,长袍上饰以断角龙首纹章的邪教徒——拜龙教徒。 “这些忘恩负义的混蛋,他们怎么敢把我们围起来!?” 大姐头咬牙切齿地对二十说道。 二十摇摇头,和邪教徒讲感恩,这多么滑稽?他叹了口气道:“还是等会长来了再说吧,你指望不了这些邪教徒,我们和他们也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 “要不是我们,这些混蛋连幻境也进不了!他们怎么会选中这么一些不中用的家伙,只知道对自己人下手。” 大姐头十分不满地抱怨道 二十也不答话,只默默看了看远处那些拜龙教徒,神色十分平静,眼中的神色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而过了好一会,众人才看到一行人从森林里走了出来。 大姐头一看为首那人,就忍不住神色一松,握着拳头暗骂了这些拜龙教徒两句,然后不自觉地向那边走了过去。 …… 渡鸦之子班恩有些冷淡地看了一眼面前几个走近过来的选召者,银色的右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他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们迟到了——” 他是一个独眼龙,左眼瞎了,那里看起来好像只剩下一片眼白,但实质是个无机质的玻璃球。 他用剩下那只完好的眼睛轻蔑地看着的,正是龙火公会的现任会长。 对方是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 后者听了班恩的话低头看了一眼怀表,然后将它拎起来在对方面前晃了一下,摇摇头:“你搞错了,还有一刻钟。” 班恩看着这个年轻人,咧开嘴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微笑来:“你可能不明白,一般来说没有人敢比老子晚到,比老子晚到的,都算是迟到。” “那现在有人敢了,”龙火公会的会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渡鸦之子班恩,我听说你的那只眼珠子就是和人决斗弄丢的,你还有一把年纪好活,应该不会想变成一个瞎子吧?” 班恩眼神一冷,拔出一只手铳来指着年轻人的额头,咔一声拉开击锤,怒道:“你敢挑衅老子?” 年轻人好似毫不在意地用手一拨,就把枪口扫向一边:“有胆子你就直接开枪,没胆子就给我滚得远远的,别让人感觉好像是一头色厉内茬的丧家之犬一样,引人发笑。” 班恩气得面皮发红、青筋鼓起,几次想要扣动扳机,但又想到什么,生生忍了下来,喘着气收回了手铳。“饶你一条狗命。” 年轻人用一种揶揄的目光看着他,嗤笑一声。 这声嗤笑让班恩差点发狂,但在他暴走之前,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从他身后走出来,用手在他肩膀上一拍道:“好了,班恩。” 这轻轻一拍便让班恩一个哆嗦冷静下来,脸色发白地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噤若寒蝉。 而年轻人看到这个男人也稍显认真了一些,问道:“阁下是‘信使’?” 那男人点点头,看着后者问道:“徐先生,‘钥匙’找回来了吗?” 年轻人摇摇头:“胡地比任何人待在这个幻境之中的时间都长,我们的人根本追不上他,我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对所有人都没说真话。” 男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不着头脑地问了一句:“那个‘东西’还好用吧?” “什么东西?”刚刚走过来的大姐头一愣,有些好奇地看了看自己的男友。 年轻人微微一怔,面色不可察觉地变了变了。他犹豫了好一阵子,才缓缓点了点头:“就和你们说得一样,的确有效——” “有效就好。”男人答道:“现在你应该清楚我们说得是真是假,这次任务对组织来说极其重要,而‘钥匙’则是计划之中的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信使先生。”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答道:“我想我大概知道应该怎么办了,虽然我们暂时丢了胡地的行踪,不过我大概猜到他最后要去什么地方。” 男人默默地看着他。 年轻人思索了片刻,走过去低声对那个男人说了一番话。 但后者听了不置可否,只答道:“我再相信你们一次,不过这一次是没有代价的。胡地是你们选出的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回头看了自己的女友一眼,对她说道:“你和二十留在这里。” 大姐头微微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留我在这里当人质?” “你是选召者,”年轻人冷冷地说道:“当人质又如何,还会真的死了不成?” 大姐头气了个半死,咬了咬嘴唇,别过头道:“很好,随便你。” 年轻人回过头来,对一旁的二十说道:“二十,照看好她,我去去就回来。” 二十默默地看了对方一眼,问道:“追踪的话我比较擅长,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年轻人摇摇头,刚想说什么。 忽然之间,森林之中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啸,尖啸声席卷而至,令整片树林都扑簌簌晃动起来。 松柏的针叶落了一地。 所有人都向那个方向回过头去。 “那是龙之金瞳的化身。” 那个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第一个向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而年轻人楞了一下,也紧接着跟了过去。接着是拜龙教徒信徒与龙火公会的其他成员们,也纷纷跟着自己的首领与会长追了过去。 大姐头本来还在赌气,但看到这一幕,也只能咬了咬牙追上去。 …… 树梢距离地面大约二十多尺高的地方,淡金色的光芒微微一闪,一只发条妖精晃动了一下,差点在尖啸声的冲击下落到底上。 方鸻吓了一跳。 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那发条妖精,才没让它落在灌木丛中,他一头冷汗地回过头看了看。 尖啸声应该是从市政厅那个方向的森林里传来的,他没想到龙之金瞳的化身竟然还留在那里。 这主要是在旅者之憩时,龙之角的化身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追踪能力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对方好像在什么地方都能准确地感知到他身上的那个王冠印记——那个对方称之为苍之辉的东西。 然后牢牢地锁定他,无论他在什么地方,都第一时间将他找出来。 但在这里,龙之金曈的化身居然没有把第一目标锁定在他身上,一时间还让他感到有点无所适从。 因为方鸻觉得一般像这种特别倒霉的家伙,通常在各种小说里都是主角来着。 看起来他并算不上主角—— 方鸻心中一时间也不知是喜是忧。 他收回发条妖精,红叶才在一旁问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方鸻还没回过神来,反问道:“你问龙之金瞳?” 红叶翻了个白眼:“你傻了吗?我当时是问你外面的情况怎么样,那头母蜥蜴叫得那么大声我没听到吗,还需要问你?” “你不好奇发生了什么?”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我巴不得它离我们越远越好。”红叶没好气地答道。 方鸻挠了挠头,老实巴交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急着去找它报仇的。” 红叶脸一红。“我当时是气昏了头,我怎么可能去找它报仇?除了多送一个人头有任何意义吗,那不叫报仇,叫自取其辱。” 她忽然狐疑地看着方鸻:“你故意这么问,是想看我笑话?” “啊?”方鸻吓了一跳:“没有没有,我就是顺口一提而已。” “谅你也不敢。”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这里打情骂俏了,能不能告诉可怜的帕帕拉尔人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帕克在灌木丛下面又蹦又跳,但就是怎么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红叶听了气得一脚把这家伙踢了老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方鸻看帕克拍拍屁股像个没事人似的爬起来,估计这家伙已经被天蓝欺负习惯了。他回头再看了希尔薇德一眼,才看到贵族少女也是正等他答案的样子,于是再一次放飞了手中的发条妖精—— 灌木丛外面实施上就已经是哈格斯顿公墓的外围地带,远处可以看到雾盾庄园若隐若现的灯光。 从公墓道雾盾庄园之间有一小片榛树林,一条宽阔的马车道横穿其间。 想必三十年之前,多里芬的贵族们就是乘坐着黑色的马车,穿着黑色的丧礼服,来这里参加亲人与社会名流的葬礼。 树林更远一些的地方,是一座高大的建筑的阴影,像是双头的巨人,矗立在树冠之上——那就是霍斯汀斯大教堂。 事实上哈格斯顿公墓其实原本也算是教堂的一部分,在神职人员离开之前,一直兼职打理着这座公墓的事宜。 毕竟在这个幻想的世界当中,如果死者不能得到安息,可是会化成真正的怨灵的。 就像现在一样。 方鸻透过发条妖精在那个方向看到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火光,而且为数不少,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人应该都是拜龙教的信徒。 不过树林之中缭绕着浓密的雾气,拜龙教信徒似乎始终在外围徘徊,并没有靠近那座大教堂。 方鸻这才收回了发条妖精。“外面有人,人数还不少。” “那我们怎么办?”红叶问道:“趁他们不注意,杀进去?” “拜龙教信徒平均等级比龙火公会还要高,你确定我们能杀进去?”方鸻好奇地问道。 红叶立刻闭上了嘴巴。 她也是随口一提而已,这些天以来与拜龙教、与龙火公会无数次交手,她当然再清楚对方的实力不过。 方鸻想了想,才说道:“不过也不是没机会,首先这是晚上,有利于进攻而非防守。其次森林里面雾气大得有些诡异,我想这可能和这个地方的场景任务有关,不过这也对我们比较有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画了一幅霍斯汀斯教堂的草图——其实也就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矩形:“我看我们可以分头行动,两两一组,由比较擅长潜行的帕克和战斗力最强的谢丝塔小姐分别带狂热者的牺牲印记与坚贞者的殉道印记进入教堂之内。其他人则负责虚张声势与策应,这样一来机会要比单独一路突围大得多。” 他抬起头来看着其他人,问道:“各位觉得如何?” 红叶还没来得及表态,只见一旁的帕帕拉尔人连忙举起短胖的小手,急切地说道:“我看可以!” 方鸻还有些奇怪地看了这家伙一眼,心想这家伙是那根弦搭错了,他本来还以为要花费好一番力气来说服对方的。 希尔薇德却摇了摇头:“我只能部分同意这个计划,试想一下,队长先生,两两一组和各自行动又有什么不同?如果被拜龙教徒发现,其结果不会什么改变。” “各自行动?” 贵族少女颔首:“各自分头行动,目标更分散,水也更浑,不是吗?” 方鸻听了觉得稍有道理,刚想说话,但希尔薇德已经打断他,继续道:“另外,两个印记中的一个,最好是由队长来携带。” “我?”方鸻一愣,他不明白希尔薇德为什么要选他,他是这些人中战斗力最弱的一个。虽然杀死福克斯‘爆’了装备,拿到了一个步行者III型灵活构装,可这东西还需要调试——并且最起码的,还需要换装无属性核心水晶才行。 希尔薇德应该是知道这一点的啊? 他不由疑惑地看向对方。 但贵族小姐却答道:“因为这里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个任务的内核,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逻辑,对于其他人来说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一旦有突发情况会如何?” 红叶本来下意识想反驳,在她看来这家伙傻乎乎的,又没什么战斗力,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她才不放心。 但听了希尔薇德话,也不由点了点头:“希尔薇德小姐说的有道理,艾德,我觉得你应该采纳一下。” 方鸻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 心说红叶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怎么也背叛革命了,虽然希尔薇德说得的确很有道理,但依照贵族小姐的习惯—— 方鸻总觉得对方让自己来拿这东西的原因,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还没忘了对方在艾尔帕欣把自己骗得团团转的事情呢。 …… 第九十三章 破局之战 VII 嗒一声轻响。 方鸻轻手轻脚地关上步行者III型的后盖——他检查了下,这台步行者的做工相当精良,外壳的各接缝处严丝合缝,这全不似小作坊的手笔,倒更像是翠鸟工坊的作品。只可惜生产铭牌上的编号被人给磨掉了,大约是为了防止被从购买途径上查出什么。 从细节上也能看出拜龙教徒在掩饰身份上的谨慎,也难怪这些人平日里很少会露出马脚,除非他们主动暴露身份。 作为一个在安定社会之中长大的年轻人,方鸻实在难以转换身份去猜测邪教徒的行事方法,拜龙教徒疯狂地崇拜黑暗巨龙,但尼可波拉斯看起来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两者之间的关系真有想象中那么紧密? 他又想起尼可波拉斯在旅者之憩的表现与在此时迥异,而幻境之中龙之金曈的化身不过是三十年前尼可波拉斯留在这里的一个影子,三十年之间会让一头巨龙发生如此大的改变吗? 这点时间对于巨龙这样生命周期长达千年以上的生物来说,不过区区弹指一挥间罢了。 他关上后盖之后,才切换视角通过发条妖精观察了一下四周,林地中古木森森,一片寂静,银色的月华消融在林雾之间,明亮地落在怪树盘根错节的根支之上。 这个方向已经看不到下城区的火光。 周围的环境活脱脱是从一本神怪小说中走出来的场景,张牙舞爪的枯木,瘆人的夜枭鸣叫,夜空一轮冰冷银月。 方鸻有点小心翼翼地四下观察。 这个队伍里要说潜入能力最差的,大约非他莫属,职业不是战斗职业,等级还比红叶低。 他只能把发条妖精放出去,以自己为中心环绕飞行,争取提前一步避开敌人。不过发条妖精归根结底还是要靠操纵者来分辨目标,在他需要分心去干别的事情时,就会有点尴尬。 好在运气还算不错,虽然调试步行者与更换核心水晶浪费了一点时间,但似乎这个方向上拜龙教信徒也比较少。 察觉没有其他人靠过来的之后,方鸻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小心地缩回灌木丛中,一边调试出步行者的菜单看了看,打开系统面板之后,‘持剑人’的数据立刻在他眼帘之中映满了整整一页: ‘步行者355型(持剑人)【四足系统】——(装备等级,d级)’ ‘基本属性——攻击:3247(+16),力量修正+42%;近战命中:61(+3o),力量修正+51%;平衡:42(+7),敏捷修正+17%;爆发力:21,输出修正+54%’ ‘防护属性——护甲:8(外壳部分),耐久:11o/11o,护盾:o/o,闪避值:167/167,格挡值:125/125’ 这个属性基本是全面碾压一式与二式步行者,其中光是最直观的攻击力一项就比‘剑鸻’提升了百分之七十还多。 它也只在敏捷上要稍逊一些,因为步行者四个型号是一款比一款更重,其中步行者IV型基本与真人一般大小,可算是中体型构装体了。 不过即便如此,持剑人仍旧还是灵巧型构装,近一米的身高才区区二十九千克的战斗全重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它的外形也是偏修长与灵巧的,与一二式步行者的区别很大,除了通用的四足结构之外,其上半身是一个迥异于前两者的人形态构装。 而这个人型构装双手各持一剑,因此才被称之为‘持剑人’。 而实上光是那两只持剑的手就各有四个全向关节,单独控制每一只手的操作量就基本等同于控制一个‘剑鸻’所需要的操作量。 方鸻看了看这东西,操纵手套试着微微一动。 步行者III型构装体立刻随他的控制悄无声息地向前滑出一步。 这是持剑人的‘隐秘行动’能力,类似于夜盗与游侠的类似能力,但要稍弱一些而且也没成长性——这也是灵活构装的通病了。 好在战斗工匠们也不追求专精。 不过他发现自己操纵这东西有点异常吃力,这东西的复杂程度可以说超过了他以往操纵过的任何一类灵活构装——甚至包括希尔薇德的那只妖精人偶玫玫。 当然,这倒不是说妖精使名不副实。 只是妖精构装对于运算力的要求固然要高过寻常的灵活构装,但也还不至于无视等级的程度。 在艾塔黎亚,一个理所当然的规则是——需求等级越高的灵活构装,其操纵自然也就愈加复杂。而妖精构装是一类非常特殊的构装体,其本身没有等级,操纵复杂程度是视其在战斗之中链接的‘目标多少’与‘目标等级’高低而定的。 这就好比说通过妖精构装链接发条妖精需要的运算力,自然是远低于链接歼灭者所需要的运算力。 而方鸻那时通过玫玫来辅助的其实不过只是红叶一个人而已,而且只控制了歼灭者的火焰射线单元,里面涉及了相当的取巧因素。 而且妖精构装之所以对一般人来说高不可攀,则是因为妖精宝石对于选召者系统不敏感,因此选召者系统提供的运算力属性在控制妖精构装时往往收效极低。 在属性本身有等于无的情况下,就要求选召者需要有极强的个人才能控制这一类灵活构装。这对于普通选召者来说自然难于登天,但对于方鸻这种没有系统也畅游了六个月的怪胎来说—— 实际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但步行者III型则不太一样,它的基础等级相对于他来说有些过于高了(正常来说是十级/运算力需求最低155,另发条妖精是45),而过高的基础等级,往往就意味着实打实的运算力需求—— 而在艾塔黎亚,往往选召者战斗工匠的运算力属性不够操纵一型灵活构装时,通常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使用插件与装备来降低需求,或者提升自己的能力,这就像方鸻在旅者之憩时见过的吴迪与琉璃月那样。 但这些装备通常是十分罕见与昂贵的,如果选召者战斗工匠没有这个经济实力的话,那么就只能依靠自己了。 这就是第二个可能性的由来——通过自身的计算与操纵能力,来补偿系统的运算力差距。 而对于选召者来说,常来说在四五级这个水平上,能够补偿系统百分之十左右的算力就已经在水准以上了。 所以一个在此等级能双控两个发条妖精(25运算力)的选召者战斗工匠,往往也就算得上是优秀水平。 而那些更逆天一点的,甚至可以用自身的操作与计算替代系统百分之三十以上的算力,在这个等级就可以做到勉强三控的,在各大公会基本就是天才之流,未来新星一个水准。 方鸻计算过自己的水平,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算错,因为在全力出手的情况下,若是控制发条妖精的话他可以勉强实现五控之上——也就是通过自身操纵弥补百分之六十的算力。 不过不同的灵活构装补偿算力的难度也是不同的,通常来说越复杂的构装补偿比例也就越低,当然也和熟练度有关——像他在初控制‘剑鸻’时,补偿比例就只有百分之三十多一点。 而这台‘持剑人’更低。 只有百分之二十六。 实际上剩下部分的运算力也要求(62)点,也是要高于他自身的运算力属性的。不过好在他还有塔塔小姐。 在妖精构装的加持下,运算力还能再提升百分三十到达七十点上下的水准,这样一加一减之下,还能余下十多点运算力,因此他在全力出手的情况下倒也可以让这台三式步行者勉强动起来。 不过通常来说在控制灵活构装时也还要留一定余量,因为无论是过载状态还是使用技能都需要用到额外的运算力,他这十来点余量相当于步行者III型来说,也就是处于聊胜于、勉强能动的状态。 方鸻挠了挠头,这还是等级太低了的缘故,他不由有些感叹——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果然升级才是第一要务。 他也只扫了一眼最重要的基础属性与生存属性,然后就关闭了页面。 至于核心属性那边最终要的主要是输出功率与冷却系统,不过步行者III型原本用的水晶也就达到了d级以上,事实上a水晶反而是降低了‘持剑人’的能力,所以也没什么好看的。 倒是让方鸻感到自己对于b水晶的需求是越来越迫切了。 实验完毕之后,他才在心中低声问了一句:“塔塔小姐?” 之前的准备工作浪费了一点时间,先前在发条妖精的视界之中还能看到其他人,而现在所有人都应该已经先他一步进入霍斯汀斯大教堂的区域之内了,早已不见踪影。 “我在这儿,骑士先生。” 玫玫按妖精小姐的习惯安静地跪坐在地上,将一双小手放在裙子上,听了方鸻的话,才歪着头看了看他。 方鸻伸手过去:“准备行动了。” 妖精小姐扶着他的大手站起来,声音清脆地问道:“准备好了吗?” 方鸻点点头。 后者这才轻轻飞起来,然后落在他肩头上。 方鸻这才收回持剑人到信息化的空间之中,然后通过外围的发条妖精判断了一下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出灌木丛。 如果他没有看漏什么东西的话,周围几百米内都应该没有任何人存在,远处雾气之中隐隐约约火把的光芒似乎也说明了这一点。 但他担心的是拜龙教的暗哨。 在这样的行动之中,只要不是人手紧缺得厉害,通常艾塔黎亚的选召者公会会在外围布置一到两层暗哨。 而选召者这一手还是和原住民学的,由此可见拜龙教几乎是一定会布置暗哨的。 他虽然有发条妖精,但发条妖精的问题是——需要他看到了,才能确认有没有。这东西最多只能让他看得更远,但并不一定能让他看的清楚。 说白了,他并没有侦查技能。 而且非但如此,说不定还会有暴露的危险,如若那样的话他也只能选择弃卒保帅。对于战斗工匠单独行动的情况下,收回发条妖精把敌人引到身边是最不明智的选择之一。 他倒是据此事先设想了几种可能性,然后制定了几个相应的计划。 不过让方鸻没想到的是,在他这些计划一个都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时候,情况就已经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了—— 榛子林外的那条大道左近都没什么遮蔽,所以方鸻也一直没敢靠近那附近。 他始终沿着大道一侧的灌木丛前进,但还没走出多远,林子里就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 这枪声吓得方鸻差点跳了起来。 要不是他之前听过希尔薇德那魔导铳的声音,与这个枪声截然不同,他差点以为那位贵族小姐又在搞事情了。 不过他冲那个方向看过去,却发现枪声传来的方向明显不是拜龙教徒们所在的方向,不由愣了愣,然后心中又想到另外一个可能性。 现在在这个幻境之中,要说他见得最多的铳士选召者,毫无疑问是龙火公会的选召者。 而且那个方向,似乎也正是哈格斯顿公墓所在的方向。 不过让方鸻有些奇怪的是,是谁让龙火公会的人开了枪?希尔薇德、帕克还有红叶他们都在他前面,理论上不可能遇上龙火公会的人——想到这里方鸻心下一突,连忙给天蓝和姬塔发信息。 所幸,那边很快就传来了消息,两个小姑娘表示她们躲得很好,安全无虑,让他不用担心。 不过两人又提到艾缇拉小姐的状态越来越差,言语之间不乏担忧之情。 方鸻固然也担忧精灵少女,但至少眼下姬塔和天蓝那边没出事,让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愈发好奇起来——那边开枪的真是龙火公会的人吗?他们攻击的人又是谁?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可能性,包括掉队的迪克特,还有那个戴面具的男人都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正当他回头去看的时候,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看到林地之中的那个方向,密集枪声再度响起,曳光弹划出了几条金色的火线。火光不仅仅照亮了射击者,也照亮了他们攻击的目标。 攻击的一方不出他的所料,正是龙火公会的人,他不但看到大姐头,还看到二十,不过这一次指挥的并不是这两个人。 而是另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人。 但这些都还不足以让他感到惊讶,真正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是龙火公会正在攻击的人。 虽然只是惊鸿一现,但方鸻还是看清了那个慌慌张张的少女的脸。 那是希丝。 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第九十四章 破局之战 VIII 少女慌慌张张在林间奔跑,子弹不时呼啸着从她身边飞过,正在此时,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靠在一块岩石后面冲她招了招手。 “希丝,这边!” “艾德先生!”希丝露出焦急之色,急切道:“我后面有人——”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后面钻出灌木丛的两人打断。 方鸻见那两人一身轻便的装束,宽袖白衬衫微微有点发黄,对襟的革甲用带子系在一起,双剑在鞘,阔腰带,长马靴,其中一人腰间别一把龙头短铳。 这正是麦尼兹地区的特产,双剑士,两人等级不低,介于二阶决斗剑士到三阶奥尔伯里大剑师之间,十五六级的样子。 另外别龙头短铳那个剑士可能不是纯种的双剑士,有兼修铳士经验——要么是偏剑术方向的火枪手,要么是偏铳士方向的龙骑兵。 方鸻早料到会有追兵,不过要对付两个高他十级的对手显然不在他能力范围之内。他当初在使用I型步行者时大约可以越级挑战七、八级的对手,而在塔塔小姐妖精使的能力辅助下战斗力还能再提升三成,他估算目前自己在使用III型步行者的情况下大约能与一个十级选召者正面交战不落下风。 当然吴迪与琉璃月那样的天才型选手不算。 他之前与红叶交手战而胜之毕竟是有场地因素,一是比赛不能对选召者本人出手限制了等级较高一方的优势,二是也利用了经验优势与魔导系灵活构装前期战术僵硬的弱点。 而像现在红叶也学吴迪他们去搞了一身计算力插件来双控歼灭者,战斗力大大提高不说,战术也灵活了无数倍。正面交锋之中就是再加上三个他自己,估计也不够对方打的。 这些想法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在他脑海中闪现。 但打不过,不代表不能打,战场上有种种手段,正面交锋不过只是其中之一。他从岩石后面一闪身冲了出去,同时向希丝打了个手势: “别停下,向前冲——” 少女微微一怔。 两个龙火公会的选召者也没料到少女在这里还有同伴,同样楞了一下。 双方是如此之近,相距才不过二十来尺,借着淡淡的月光,方鸻甚至能看清对面两个人脸上的愕然之色。 而正是这个时候,远处霍斯汀斯大教堂的方向远远传来一声爆炸,火光闪现,在所有人眼中留下了一道视觉暂留的强光。 “机会!” 方鸻心中暗道一声此时不动更待何时,他马上向‘持剑者’下达指令,一直隐于一旁无人察觉的III型步行者双手持剑,向前一挥。 重重地斩在一株古树的树干之上。 而那株上了年纪的榛树本来就被砍出了一个斜面的切口,这最后一击更是切断了它与树干的最后一道联系,III型步行者再向前一撞,以全身的力量撞向那古树。 后者便哗一声晃悠悠向前倒去—— 方鸻看着这一幕,不由想起小时候和舅妈一家回乡下老家度假的情形,那是一片大山深处,他还记得那间老宅——房子很大,比城里的房子大好几倍,但样式很旧,也没什么现代化的生活。 那里像是一段固化的时光,山里的放山人还保持着一些几个世纪之前古老的传统,好像是为了促进旅游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方鸻至今还记得他们砍树时喊的那一嗓子——据说那以前是当地人的生存手段,但现在已经成了一个表演项目。 树倒了。 但这一次没有放山人的提醒。 方鸻甚至可以看到那两个龙火公会选召者脸上凝固的惊骇之色,夜间林子里本来就影影憧憧,巨大的榛树哗一声压下来,便将两人都掩埋在下面。 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是被树干压了个正着,这个重量与力度就是二十级角色也死翘翘了,别说十五级。 而较前面的那人可能避开了主干,夜色之下方鸻也无法确定,倒下的巨树与跑在最前面的希丝交错而过,后者慌张地跑过来脚一软差点摔倒。 而方鸻赶忙扶住她。 他倒有很多话想要问对方,但现在都不是时候,他举起操纵手套,让III型步行者轻盈地一跃越过树桩,挡在两人面前。 事实证明这不是多此一举。 一道人影从倒下的榛树茂密的枝叶之间射出,一道剑光当一声击中了III型步行者中央的位置。 剑刃咬穿外壳,抵消了护甲之后仍旧造成了三十多点伤害。 好快的一击胡蜂之刺,方鸻暗暗心惊。 这一剑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直接叫这一剑穿透了III型步行者的重重防护,击中它本体。 但那人似乎受了不轻的伤,一剑刺中III型步行者外壳之后旧力已尽,然新力未至,只能抽剑后退一步。他这一剑似乎拼尽全力,以至于折损了平衡属性,后退一脚踩空身形都摇晃了一下。 然而对方稍一晃便已经调整好了姿态,机会稍纵即逝,方鸻才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错失了进攻的良机。 等级差太多了, 方鸻预计对方这一剑应该是冲自己来的,但没想到自己这么警觉,让III型步行者代自己吃了一剑,否则这一剑说不定就把他捅个对穿了。 他这才看清对方的样子—— 活下来的这个人是那个佩戴龙头火铳的变种双剑士。 方鸻看其之前的动作就能大约估算其敏捷水平,闪避、灵巧与平衡能力至少是自己察觉能力的三倍以上。 但让他松一口气的是,在先前树倒下时这人也未能全身而退,受伤颇重的样子,而且好像伤及了腿,并不能久战。 方鸻也怕他用龙头短铳开枪提醒其他人,也不多废话,直接让III型步行者发起抢攻。 那人事实上果然有这样的意图,一退之后伸手便想去拔枪,但黑夜之中寒光一闪,III型步行者已手持利剑,单刀直入刺了过来。 他一惊,赶忙侧身,而且看起来非常有对敌经验,不但避开了这一剑,还事先判断了III型步行者手上另一把剑的攻击路径。 方鸻两剑落空,互相交换了一下闪避值,倒也不着急,只将希丝护在身后。 少女十分懂事,虽然脸色苍白得厉害,可也握着拳躲在后面一言不发。知道方鸻现在需要全神贯注,不过她看方鸻控制步行者的样子,眼中微微有些异彩。 龙火公会的选召者抽空给自己补了一个英勇士气,这是铳士特有的增益状态,可以让人短时间内无视伤痛并免疫恐惧。 也算是线列步兵的基本素养之一。 不过方鸻看他动作,反而放松下来。双方一套来回谁也没奈何谁,但是在他的抢攻之下,对方不得不放弃了拔枪的举动,他也算是达到了目的。 英勇士气加持下,那人又一剑向III型步行者刺来,剑比之前还快两分。 但这一次方鸻有所准备结果自然大相径庭,一个指令下达,‘持剑人’双剑回挡,当一声剑刃交击,在黑暗之中拉出一条醒目的火花。 力道很大,压得III型步行者都后退一步。 但方鸻从容不迫,指令连续下达,步行者刃足交错,稳稳地后退了三步,格挡值虽然直接下降了一多半,但平衡性竟几乎没有损失。 希丝自己也是炼金术士学徒,自然知道这一通操作有多离谱,不由把小嘴张成了’o’形。 那人大约也是从没见过这么行云流水的灵活构装,一时间竟楞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异色。 “你不是原住民,你是选召者?”他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你是独角兽的人?我怎么没听说他们有战斗工匠?” 平衡不损失,姿态就可以快速回复,格挡值也能做到不间断回充,这个就太厉害了。 这绝不是一般战斗工匠应有的水准。 是旅团成员?不过让他疑惑的是,塔波利斯有这个水平的战斗工匠吗,这个鬼鬼祟祟的面具人是谁?他心中也是十分困惑。 方鸻也是一愣,对方这话让他意识到龙火公会的准备远比红叶与回忆想象之中要充分,他们不但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而且事前可能在塔波利斯公会安插过内线,知道橡木骑士团有哪几个团会参与这个任务。 也就是说并非临时起意,可能是早有预谋。 但愣神归愣神,两人手上动作皆是一点不慢。 那人一击不中立刻发动了双剑轮舞,这就是过去很多游戏之中的剑刃风暴,双剑交错攻击,方鸻以前用‘剑鸻’袭击大姐头时也用过类似一招。 黑暗中像是一轮明晃晃的圆月袭来。 方鸻挡了两剑就暗叫吃不消,‘持剑人’平衡性飞速损失,眼见就要失去控制。他赶忙拼着中剑的风险令其退下来,III型步行者果然吃了两剑,耐久值掉到了一半以下。 但那人因为伤势也动作变形,中间一样吃了方鸻两次还击,衬衫上血迹斑斑,更是摇摇欲坠。 方鸻估算了一下时间,对方的英勇士气BuFF应该要消失了。 这时候后面龙火公会的铳士似乎也分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暂时停止了射击,不过他可以想象,对方应该是在快速向这个方向赶过来。 而那个龙火公会的双剑士这时才感到无以为继,咬咬牙想要拼死一搏攻击方鸻本体,但方鸻哪会给他这个机会,转身逃得和一只兔子一样快。 那人自然望尘莫及,但忽然之间转身一剑向步行者下盘刺来,步行者回剑一挡,黑暗中又是一道火花。 而正是这个时候,那人却忽然长剑脱手同时一个转身,动作迅速地拔出了腰带上别着的龙头短铳。 “炫技拔枪!”方鸻心中暗叫一声卧槽。 他还真没料错,这家伙果然是偏剑术的火枪手,而眼前这一手正是火枪手的拿手好戏,炫目技巧,剑枪互换——在完全不损失平衡的情况下以进攻动作拔枪。 那人借着转身后退一步,拔出火枪就准备要鸣枪示警。 而这个时候步行者一剑格挡,上半身平衡完全丧失,根本来不及再用下一步动作去阻拦。 那人嘴角溢血,眼中却闪动着得意的神色,那神色分明是:小样,还想跟我玩? 可惜这窃喜马上就僵在了他脸上。 因为龙火公会的火枪手看着步行者同样放弃了用剑进攻,忽然直立而起,抬起前面两对明晃晃的刃足。 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一前一后插进了他胸口。 两剑一剑刺穿肺叶,另一剑则洞穿心脏—— 他眼前一黑,生命瞬间清零,手上龙头火铳落在地上,身体开始已经化为点点星光,星光零散之后遗留在原地的东西不多,不过一个黑乎乎的小物什与一些钱币。 方鸻一个箭步冲过去手脚麻利地收起东西,然后一把抄起那火铳,才转身向希丝挥了挥手: “走,离开这个地方。” 他打开信息化装置把步行者收回,然后才带着少女钻进附近的灌木丛中。 两人前脚刚走,龙火公会的大姐头和那个年轻人再加上二十后脚便至,那年轻人一看现场,脸色便是一沉。 虽然没有尸体,但现场的痕迹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 “看这是刃足留下的痕迹,”二十往地上一指:“四足系统,看这个大小应该是III或者IV性步行者,我侦查技能判断是III型。” “是埋伏,”年轻人片刻之间冷静下来,答了一句:“不过对方实力也不会弱,这个水平的战斗工匠,塔波利斯也没几个。” “是塔波利斯的人?” “除了他们还有谁?” 而大姐头这时也在公会中确认了一下,才道:“黎明和dcQ都死了,后死的是黎明,他和那人交过手。” 年轻人回过头问道:“怎么样?” “那个人带面具,看年纪很小,还是个少年……”大姐头神色有点复杂:“黎明说对方起码有二阶到三阶的水准,技术很强,可子启,我总觉得会不会是我那个仇人……?” “你不说你那仇人只有十级不到吗?”年轻人答道:“黎明应该没判断错,他是火枪手,你想过没有,那少年压制到他没能开枪示警,这个人很可能是塔波利斯秘密培养的‘独角兽’后备役,天才级的选手。” “那个红叶……?” “她?”年轻人摇摇头:“她还不配。” 他转过身:“二十,你能试试追踪吗?” “我尽力,”二十答道:“战斗工匠反追踪能力很强,只能试试看。” “那就试试看。” …… 第九十五章 破局之战 IX 哈格斯顿公墓当初所建之时,其设计者便选择了此处庄严肃穆之地,一片松柏环绕之下,林雾弥漫,寂静的空地之上,有一处与众不同的石碑。 石碑上记载了其主人生前不凡的事迹,死后长眠于此地之下,碑文用因瓦特文字在基座之上写下了两句话: ‘与众圣同在,愿其得长久之安宁——’ 矮人众圣乃是群山的王者,塔罗斯铁锤之下四散的火星,每一枚最亮的星辰,便是一位英雄的存在。 而因瓦特楔形文字在艾塔黎亚本身即是最古老的矮人语之一,因此,便也不难猜测此墓碑主人的身份。 石碑上写着: ‘毕生所追随的英雄的事迹,如同一首诗萦绕于此地主人的梦境,他生前所见证的那些伟大与勇敢的壮举,而今早已化为故事与传说。’ ‘过往的旅人,请驻足一叙,这里的地下有幸长眠着一个高贵的灵魂,或许你曾听过这样一个名字——’ ‘英雄的持剑人,勇敢的马夫,屠龙者的随从,无数歌谣之中高贵之人身后的那个影子,哈格斯顿杜克霍斯汀斯爵士之墓。’ 如果你熟知艾塔黎亚的矮人文化。 那么不难看出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哈格斯顿在矮人语中意即养马人、马夫,杜克是一个常见的教名,矮人们信奉锻炉之王,巨匠,矮人的保护神罗塔斯,因此只要出生在矮人的社会当中,受过圣油涂抹的仪式,任何一个矮人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教名。 最后是家族名,如果用‘钢眉’氏族这个更显而易见的名字——而非霍斯汀斯这个人类译法的话,这个名字看起来或许更像是一个典型的矮人名字。 但‘霍斯汀斯伯爵’这个名号或许在考林王国更加家喻户晓,因为这个在区区一百年前在人类王国新兴起的矮人家族,背后是一段相当辉煌的过去。 其缘由便在于这段碑文之上。 几个拜龙教徒围着这座石碑。 确切的说,是围着他们之中那个高大的男人,虽然无人知晓后者的名字与身份,只有一个引人遐想的代号——信使。 后者正端倪着这座石碑。 他身边的班恩一只眼珠子暗淡无光,而仅存的另一只眼睛里也满是不耐烦的光芒,四下看了看,抱怨道:“信使先生,我知道这石碑意义特殊,可它又不是真的,这只是一个幻象而已,我们是不是该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信使回过头,淡淡一笑:“正因为不是真的,所以才更值得一看,谁能想到这里我们竟能回到三十年之前瞻仰这一切呢?这里才是一切的起点啊,世人又有几人明白真相竟然掩埋在一片废墟之下?” 班恩耸耸肩,不太理解对方的感慨,对他来说什么都比不上从肉体上消灭对手来得简单与直接,这些东西实在没意思。 不过要他也就敢说这么多了。 他很清楚对方有多可怕。 前者却显得很有谈兴,继续说道:“他是英雄的追随者,修约德的马夫,追随屠龙英雄一生,是大名鼎鼎的霍斯汀斯伯爵,一生毫无遗憾。但世人又有几个知道,最后要不是此人的一己贪念,偷偷换走了龙之金瞳,后者早应该被修约德在白塔一剑斩成碎片,又哪有我们今日的一切?” 班恩听了也不由沉默了片刻,有点心有余悸:“但还好他那么做了。” 信使摇摇头:“你以为那是他本意?” “大人,可那是……?” “人人皆有贪欲,只不过龙之金瞳利用了他。一旦贪念丛生,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欲念从内心深处滋生增长,犹如污物遮挡目光,蒙蔽理智,它会使人愈加骄傲与自大,从此再不及旁物,做出一些状若疯狂的事情来。” 男人的声音淡淡的,但透着一股寒意:“所以人类就是这么软弱,纵使英雄亦不能免俗,我们所追求的那些东西,要求我们必须抛弃这些徘徊不定的愚昧情感。” 他回过头来,看着班恩:“你明白了吗,班恩?” 班恩遍体身寒,打了个寒战,点点头。 松柏林间有些寂静,不远处只有一只渡鸦在呱呱啸叫着,但在场的一众教徒也不以为意,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环境。 远处龙火公会的人不知在与谁交手,不时火光闪现,远远传来爆豆一般的枪声。 那个方向正是霍斯汀斯大教堂的方向—— 班恩耐不住寂寞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不太明白他们究竟在这里等待什么,这石碑看起来有了年头,上面布满青苔,字迹模糊不清。 但就算字字清晰,他也认不得上面写了什么。 “大人,我们真指望那些人能抢回虚妄胜利之刃?”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之中的怀疑之意溢于言表。 “你之前看到了吗?”信使回头问道。 班恩微微一愣:“什么?” 信使说道:“龙之金瞳。” 班恩有些不理解地说:“我们不是都看到了吗,还有那些龙火公会的人?” 信使摇了摇头:“班恩,你没经历过三十年前的事情,我也没有。但曼洛大人的父亲就是丧生于那场灾难之中,只有‘灾难’才能形容当时我们经历的失败,他来之前亲自嘱托过我,在这个幻境之中看到的一切都不足信。” “可我不太明白?” 信使说道:“想想我们要做的事情,班恩。” “大人,你是说,杀死尼可波拉斯大人?”班恩咽了一大口唾沫:“可那只是一个幻象,我们要拿到虚妄胜利之刃完成这个流程,才能得到龙之金瞳,并不是真要与尼可波拉斯大人为敌——主教大人说过,那是尼可波拉斯大人的敌人设置的幻象,不足取信。” 信使听了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只大有深意地看了对方一眼。 “那么三十年前我们为什么会失败呢?”他反问道。 班恩一下卡了壳。 他一个大老粗哪里会知道这么多,他懂的这些东西都是‘神父’们告诉他的,可三十年前为何会失败,谁又知道呢? 那是曼洛大人都猜不出结果的事情。 信使摇了摇头:“不过你说得对,我也从没指望过龙火公会的人真能有什么出人意表的表现。认真说,他们的表现已经超出我的预料了,至少在进入这个幻境之前,他们一直都表现得很好。” 他仔细看着班恩:“班恩,我明白你的想法。但你必须要纠正这样的看法,这些意外的盟友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他们的那个世界……” 他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放弃这个话题,摇了摇头:“总而言之,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会给你一些机会,但在我的容忍限度之内。” 听了这话,那个凶恶的汉子连忙老实地点了点头。 而这时信使忽然停下来,看向森林方向。 那里的灌木丛忽然簌簌地动起来,左右分开,从里面走出一行人来。那些人的装束与他们相差不大,只是风帽遮住半张脸,边缘破破烂烂,好像人为造成的。 走近一些,班恩才看到那些人斗篷边缘镶嵌着金属打造的龙鳞,腰带上系着龙眼垂饰,手持九尾长鞭与一枚染血的钉锥。 “永生者!”班恩看到这些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震惊地看向信使:“他们竟然也来了?” 但信使看也不看他,冷冷地向那些来者发问:“‘渡鸦’让你们来见我,想必是已经准备好了吧?” 那几个永生者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用开口道:“霍斯汀斯大教堂附近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先前确实有人看到那人进入了大教堂内,我们已经找出了几个关键封印所在,下一步进入大教堂内应该不成问题——只是‘渡鸦’大人也不敢确定雾气消散是是与虚妄胜利之刃有关。” 那人开口时,声音带着奇怪的咝咝声,像是毒蛇吐信,又像是金属摩擦的杂音。班恩听到这个声音便不由大皱眉头,仿佛极为不适应。 但对方似乎颇为这个声音自得,有些得意地看了班恩一眼。 信使问:“你们有没看清那边的交火是怎么回事?” 那人便答道:“似乎有另外的人潜入了大教堂附近,但不像是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人,目前我们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一方。他们应该是与龙火公会的人交上了手,我们会特别注意一下这边的。” “谨慎,”信使答道:“这是最后的决战,尼可波拉斯大人的真正复生是这个计划最重要的一步,三十年前的情形绝不能再重演,必须一举成功。” “明白。” 信使用手在心口画了一个奇特的符号,开口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索林终将主导一切,追寻不朽之伊塔。” 永生者们便一一同等回应,然后才转身离开,又重新消失在灌木丛中。 班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有点激动地问道:“大人,原来你果然早有准备,没想到我竟能看到永生者,传闻他们一直在和艾奎因的精灵交手——这次任务的背后,是‘那些人’吗?” 但没想到之前还很好说话的前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闭嘴。” 后者仿佛这才意识到什么,顷刻之间噤若寒蝉。 …… 雾盾大道通往霍斯汀斯大教堂的路上,中间要途经一座木桥,木桥下不过是一条淙淙流淌的小溪,这个季节正好是芦苇丛生。 方鸻和希丝一起躲在桥下,小心翼翼地听桥板上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远去,灰尘扑簌簌落下来,落在两人头顶上。 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更不要说咳嗽或者打喷嚏。 过了好一阵,方鸻听外面不再有任何异响,才爬上土坡探头探脑地向外面看了一眼,确认无人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下面的希丝这才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 两人都是涉水过河,幻境之中不过四五月之间的光景,夜风一吹,皆有些冷意。不过方鸻有点好奇,幽灵也会着凉的吗? 不过想是这么想,他还是很有绅士风度地脱下外套给对方披上,由于他个子比较高,至少外套还是大半干的。 希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方鸻示意她先不忙开口,然后他才爬出去再看了看。两人先前好不容易才利用III型步行者甩开了龙火工会的追兵,但没想到回收时不小心,引来了拜龙教徒,这才是好一阵鸡飞狗跳。 好在拜龙教徒等级虽高,但却不像龙火公会有擅长追踪的选召者,总算让他借助这座桥的掩护躲过了对方的搜索。 只是两方一追一逃,方鸻虽然尽量保持在向霍斯汀斯大教堂方向靠近,却也不敢保证自己在一片漆黑之中是找对了方向。 他还得先确认一下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要是不小心跑回了市政厅,那可真是搞笑了。 所幸老天爷没给他开这个巨大的玩笑。 他躲在草丛中向外看了看,远处仍旧是道路两边的榛树林,道路弯弯曲曲延伸向前方,然后他看到了一片黑黝黝的东西——仔细分辨了片刻,才分辨出那是一片葡萄架子。 他心下一喜,那应该是霍斯汀斯大教堂的地产,或者再不济也是雾盾庄园的酒庄所在,后者与大教堂毗邻而立,能看到这些东西说明他基本已经到了地界上了。 所谓大圣堂,当年作为欧力神职人员的驻地,自然不仅仅是一座教堂而已,事实上包括雾盾庄园在内这一整片区域都属于教堂的所在——而他要找到的是当年霍利特学院的校舍,那地方其实与教堂的主体建筑没什么相干。 不过至少找对了方向,算是开了一个不错的头。 方鸻暂时也不想去想其他人去了什么地方,自从他和龙火公会交上手之后,附近时不时有交火的声音传来,他也不清楚这里面究竟有没有其他人。 他先前倒是问过红叶与帕克,而两人回复来的消息皆表示他们还没被发现。 而剩下的希尔薇德和谢丝塔,方鸻总觉得就是所有人都被发现了,贵族小姐说不定也能藏得好好的。 也不知道他这样的信心是从何而来,但方鸻心中就是有这样的笃定,仿佛是直觉一般。 何况除了其他人之外,这里难保不会没有塔波利斯骑士团的人,或者是回忆带来的人,或者是别的部分。 不知为何,方鸻又一次想到了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四下看了看,发现这地方莫名地雾气比外面更浓了几分,这实在是在给他添了麻烦。 然后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本地向导’,暗骂了一句自己真是弱智,才重新爬回去。而桥下希丝此刻正紧张地盯着上面,见他回来,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方鸻下来之后立刻问道:“希丝,你知道霍利特学院在什么地方对吗?” 希丝点了点头。 “你能带我去那个地方吗?” 希丝赶忙再点头。 方鸻不由大为满意,才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希丝这才露出焦急的神色来,急切地说道:“艾德先生,快救救胡地!” “胡地?”方鸻一愣,心想自己还在找那家伙呢:“他怎么了?” “艾德先生,龙之金瞳带他去了那个地方,再晚就来不及了——” 方鸻微微一怔:“那个地方?” …… 第九十六章 破局之战 X 寂静无声的走廊一侧,忽然之间,墙壁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隙。然后它进一步向一旁退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形成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接着,一个人影从洞口内摸索着走了出来,个子矮矮,一双圆溜溜的贼眼。人影低头拿出火柴盒,嚓一声划燃,黑暗中一团耀眼的焰光,映出了帕帕拉尔人胖乎乎的脸。 他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嘟囔道:“这儿居然有一条密道。” 火柴的光暗淡了下去,然后熄灭了。 “可我应该去那边呢?”他嘀咕道:“那个炼金术士说了一些什么来着,礼拜堂,地下室,中央校舍,厨房,厨房……?” “糟糕,运气不大好,记不清了。”帕帕拉尔人搬了搬手指头,一头雾水地自言自语:“他有说过厨房吗?听起来很耳熟,应该有说过,或许我应该去厨房看看,那一定是个大食堂——” “可厨房在什么地方呢?” 帕克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我猜它一定在北边。” “尊敬的神,请一定要告诉我答案。” 黑暗中传来投骰子的声音,以及帕帕拉尔人兴奋的低喊:“果然是北边!” 他想了想,打开选召者系统,给方鸻发过去一个信息:“尊敬的炼金术士兼队长先生,你队伍里最出色的夜盗已成功潜入大教堂,正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一切顺利——” “我进入霍斯汀斯大教堂了。” 红叶那边也传来消息。 方鸻看了一眼两人的传讯,感觉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他看了一眼帕克那文绉绉的措辞,只觉得不那么靠谱,随手发了一个回信:“你究竟到什么地方了?” 系统提示:对方已关闭通讯系统—— “靠,这混球!”方鸻心中暗骂一声。 他之前明明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关闭通讯系统,因为这家伙之前是有前科的,其理由竟然是异界电信收费太贵! 方鸻一肚子火气,但还要耐着性子问红叶:“红叶,你在什么地方?” “从图纸上看这里应该是偏厅,这地方好大,简直像是个迷宫一样,找到霍利特的校舍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 “迷宫?”方鸻愣了愣,霍斯汀斯教堂的外围区域是很大,但教堂区也不大啊,里面怎么会被建设得像是迷宫。 这又不是市政厅,没有防御进攻的现实需要啊?谁会没事去进攻欧力的圣堂,邪教徒也没这个胆量。 他正疑惑,却看到希丝分开低矮的树丛,前面清冷的月华下,显露出一排砖石砌墙,一扇小门。 少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对他说道头道:“艾德先生,我们到了。这里是马厩,不过自从圣殿骑士们不再在这里驻扎之后,这里已经很久没养过马了。味道可能有点怪,毕竟那之后也没人打理过。” 说着她打开门,果然一股怪味直扑入方鸻鼻端,不是粪便的恶臭,而是一股腐朽发霉的味道。 希丝小心翼翼地向门内看了看,小声提醒了他一句:“小心,艾德先生,教堂里面有些脏东西。” “脏东西?” 希丝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这种地方或多或少会有一些怪物,或者是亡灵,或者是别的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方鸻见状也不足为奇,只拿出信息化装置打开一道光门放出III型步行者。 经过他简单的维修之后,‘持剑人’的耐久回复了个七七八八,不过外壳护甲损坏的部分他这个等级修起来很麻烦,暂时也只能放在那里。 先前那火枪手在III型步行者身上留下的几道剑伤,就保持着原状留在那里,几道丑陋的豁口,十分碍眼。 方鸻让步行者一马当先走在前面,紧接着他自己也跟了进去。 他的眼睛过了一会才逐渐适应完全黑暗的环境,马厩显得既低矮又狭窄,地上堆着黑乎乎的霉变的稻草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不仔细看像是一团团腐烂的肉质,令人作呕。 烂肉上又生出一丛丛黄绿的蘑菇,地板上弥漫着一层孢子,像是充斥在胸腔之内,仿佛忽然之间罹患了哮喘病,呼吸也显得愈发浑浊与艰难起来。 方鸻还有点奇怪,马厩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就算是没人打理,可这也有些太过奇怪了罢? 他口中还继续问起先前的问题:“希丝,龙之金瞳的化身是什么时候带走胡地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之前希丝急匆匆地和他讲了一遍来龙去脉,才让他搞清楚自己前往市政厅这段时间以来,又发生了一些什么。 当时他和希丝分开之后,后者便离开去寻找胡地。 按后者的说法,她与胡地约定好在一个地方会面,方鸻想那地方应该就是她一直提到的那个‘家’——但希丝又告诉他,都怪她临时起意想要回父亲的作坊去拿那个相框,让胡地没等到自己。 她当时一边说着便眼圈一红,手抓着围裙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不住往下掉。 “都怪我没想那么多,等我回到那里的时候,发现胡地他不在,”希丝伤心地说道:“我以为他还没到,可屋子里有打斗的痕迹,我才明白他已经来过了。” “可有打斗的痕迹也不一定是龙之金瞳的化身,”方鸻摇摇头,他也不大会安慰人,有话直说道:“老实说我认为以尼可波拉斯的实力,用不着留下打斗的痕迹。” 希丝一个劲地摇头,焦急地说道:“可我分明在那附近感受到了龙之金瞳的气息。” “你能感受到龙之金瞳的气息?”方鸻一愣,反问道。 希丝脸色一白,低下头便不再开口了。 方鸻看了看她,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你去拿到那个相框了吗?” 希丝伤心地点了点头。 “那个……”方鸻有点心虚地问道:“你有没发现少了一些什么?” 少女却摇摇头,一脸茫然地表示没有少什么。 这个回答当时就让方鸻愣了片刻,陷入了思考之中。 但那之后希丝就一直显得十分低落,方鸻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进一步开口追问她细节,好在对方主动要求带他来这个地方,才免去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而一直到此刻,他见希丝情绪稳定了许多,才开口出这个之前一直以来就想提问的问题。 黑暗之中,希丝想了想才回答道:“我想应该是胡地他到那个地方不久,龙之金瞳就找上了他,其实我一直知道……她一直在试图接近他……” “那是什么时候?” “大约应该是我们分开之后不久,艾德先生。” 方鸻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可他明明记得那时候龙之金瞳所化的尼可波拉斯之影,一直在市政厅这片区域上空,在撞击结界。 这鬼东西莫非还会分身的? “可你怎么不告诉他?”方鸻又问道。 希丝显得有些紧张,她抓紧了围裙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方鸻大约能猜出她的想法,或许这个少女既想维持现状,又一厢情愿地寄希望于事态没有自己想象之中那么糟糕,不断自我安慰与欺骗,只不过是为了保存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而已。 他不由有点好奇起胡地与这个少女之间的故事,在他来到这里之前,这个幻境之中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样的改变。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才传来他的下一个问题: “希丝,龙之金瞳带走胡地是为了虚妄胜利之刃?可它为什么要带胡地来这个地方,这里面有什么联系么?” 这正是让方鸻感到费解的地方。 他本来以为按拜龙教信徒的计划,他们应该携带虚妄胜利之刃前往市政厅,在那里触发下一步流程才对。 他原本认为是拜龙教信徒与龙火公会的人暂时还没找到胡地,没有得到他手上的虚妄胜利之刃的缘故,可听希丝的描述,既然龙之金瞳早就找到了胡地。 那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难道说他之前一直都想差了? 要真是如此的话,他必须得赶快把这个情况告诉其他人,免得接下来的行动出现差错。 但希丝沉默了片刻之后答道:“那是因为她要诱骗胡地在地下圣堂摧毁虚妄胜利之刃,我知道那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但她无法亲自去做这件事,只能假手于人。” 方鸻闻言大吃一惊。 “你说什么,龙之金瞳要摧毁虚妄胜利之刃,可那怎么可能!?” 虚妄胜利之刃不是龙之金瞳生造出来的道具吗,为的就是扭曲这个幻境,不断削弱封印的力量。 可它怎么会要自己摧毁这把剑?而且按照希丝的说法,它似乎自己还无法接近这把剑,必须要假借胡地之手才能摧毁它。 而且似乎只有在地下圣坛,才能真正摧毁这把武器。 方鸻不知道这之间的联系是什么,但他也能猜得到,那所谓的地下圣坛,应当就是当初天蓝在梦境之中所见的那地方。 可这一切都不符合逻辑—— 难道真的是他之前想错了? 可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方鸻,他并没有想错什么,他的推论也都符合逻辑,真实的历史绝不可能颠三倒四。 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希丝,”方鸻回过神来,语气有些急促地问道:“龙之金瞳为什么要摧毁虚妄胜利之刃?” 希丝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因为那把剑,是它的克星啊,艾德先生。” 方鸻张了张嘴,心说你说得好有道理,在下竟无法反驳。事实好像还真就这么简单,在灰橡木广场的那个场景之中,虚妄胜利之刃就是那把用来杀死尼可波拉斯的剑。 可正如希尔薇德小姐所说,虚妄的胜利,总归是虚妄的胜利啊。 “既然如此,胡地他又会有什么危险?”方鸻不由下意识问道。 希丝闭上了嘴巴。 过了好一阵,她才幽幽地答道:“要摧毁祭祀之剑,必须要有人牺牲自己。” “祭祀之剑?”方鸻见希丝又有要哭出来的征兆,也不敢再多问什么,只默默记住这个名字。虽然他暗想,胡地作为一个选召者,就算最危险的情况下也不是不可挽回,但不知怎么的,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艾缇拉小姐的弟弟。 那个叫基德的年轻人—— 然后就自然而然地闭上了嘴,心中隐隐感到这事情没这么简单。可如果黑暗巨龙真的能够摧毁一个人的星辉,历史上怎么会一点也没记载? 方鸻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警觉地四下看了看,然后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回头问道:“你有没听到什么声音,希丝?” 少女愣了愣,摇摇头道:“没有,艾德先生。” “可问题是,”方鸻之前一直在提问,这会儿总察觉出些不对来了:“我们在这个马厩里面走了好半天了,怎么还没走出去,这真是霍斯汀斯大教堂的马厩?” 他抬起头看了看左近,隐隐约约感觉这狭窄的空间内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 不像是马厩,倒更像是一个迷宫。 而提到‘迷宫’这两个字,方鸻心中就微微一突,赶忙发了一个信息过去:“红叶,你找到地方了吗?” 选召者系统闪了闪,那边回信很快—— 红叶:“没有,艾德,我觉得这地方有点古怪。我再外面看的时候,感觉这里面根本没这么大,要不就是我一直在原地打转,没找到正确的路。” 方鸻想了想,简单地输入道:“小心,这里可能没这么简单。” 他抬起头。 希丝也显得有些紧张的样子,小声说道:“艾德先生,对不起,我也没来过这个地方。那个人告诉我轻易不能来这里,要不是为了胡地……” “那个人?” 方鸻忽然住了嘴。 黑暗之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许多东西正由远及近滑行过来。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之中是如此的清晰,听得人毛骨悚然,纵使胆大如他也不由头皮发麻,赶忙指挥III型步行者上前一步挡在自己面前。 希丝也脸色苍白,有些害怕地躲在他身后。 片刻之后,方鸻才看清那滚过来的东西。 那竟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它张大嘴巴,紫色的舌头拖得老长一直垂到底上,两眼泛白,鼻孔、耳腔与眼眶下不住渗出血来,看起来凄惨无比。 而人头从脖子以下的部位就没有血肉,只有一条白生生的脊柱,还挂着一条条血丝,像是刚刚从身体里面拔出来似的。 它就依靠着这条脊柱,像是某种冷血动物一样盘卷在地上,用泛白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两人。 看到这东西,方鸻只感觉自己头发都竖了起来。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有这个样子的亡灵吗? “啊——”希丝看到这东西,下得低叫一声向后退去。但片刻之后,少女又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后面,后面也有,艾德先生!” 方鸻脸色苍白地回过头,才看到岂止是身后,而是从天花板上,从各处墙壁的缝隙西面,这些鬼东西简直就像是爬虫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而且它们的形状也不仅限于像蛇。 而是类似于各种昆虫与节肢动物一样扭曲的形态,各式各样,甚至还有在半空中飞行的。 最先出现的人头第一个发动了攻击,其嘶哑地尖叫一声向方鸻扑来。 方鸻想也不想,手一挥,黑暗之中一道剑光,‘持剑人’反手一剑劈在人头之上。 噗嗤一声如快刀切肉的声音,那人头竟像是一个血包一样炸裂开来,恶臭的腥血四溅,而被分为两片的人头像是烂肉一样掉在地上。 方鸻一愣之下赶忙查看了一下系统记录——然后才发现这东西的等级并不高,只有区区七级,但名字却恶心之极,叫做溃肿活祭者。 那一刻他脑海中灵光一现。 忽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东西。 血肉祭品—— 这些东西都是拜龙教徒当初利用的活祭品,霍利特学院果然是拜龙教徒在明面上的幌子,这些狂徒不知道打着这样的名号在这教堂的地下进行着什么样惨绝人寰的勾当。 方鸻一想到天蓝描述的梦境,再看看这些令人作呕的怪物,就忍不住反胃。 但心中更是一阵阵腻歪。 这些东西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亡灵,事实上它们是邪物,秽邪之物,那些狂徒们生造出的怪物,而传说这些东西只与他们背后那个神秘的主子有关。 传说中的灾祸们。 …… 第九十七章 破局之战 XI 好像顷刻之间涌进房间的就有十七八只这样恶心的怪物。 方鸻环首四顾,顿时有一种身陷重围的感觉。他头皮发麻,但还强作镇定地对希丝说道:“我打开一个口子你就冲出去。” “你呢?” “我在你后面。” 希丝抓着围裙,指节都有些发白,咬着嘴唇紧张地点了点头。 方鸻便回头,再心无旁骛,完全进入了全力全开的状态之下。他认真起来拉下风镜道:“塔塔小姐,给我指引目标。” “我明白,骑士先生。” 人偶少女一手扶着他肩膀,忽然张开眼睑,一对银色的眸子璀璨如宝钻:“左边九点钟方向。” 方鸻想也不想便向那方向转过身,扑来的是一颗苍白的中年人的头颅,半闭着眼睛,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他稍微预判了一下,便沉着地令‘持剑人’出剑。 头颅裂开大嘴,迎面斜来一片寒光切开皮肉,紫色血浆洒满一墙。 “十一点钟方向。” 一只怪物已经沿着木梁爬到了两人头顶,飞扑而下,千钧一发之际方鸻抬起头来,那是一个年轻姑娘的脑袋,溃烂了一半也能看出她生前的美丽的容貌。 他有些麻木地手一举,‘持剑人’反手一剑刺入她眼眶,剑尖从后脑勺处伸出半寸。 方鸻右手一挥,‘持剑人’便以同样的动作将她甩出去,撞在墙壁上涂了个稀烂。 灵活构装再向前一步—— “十二点,一点,十点方向。”妖精小姐的语速很急。 前方分别是一个皱巴巴的老者,一个半张脸的年轻人,一张臃肿的胖子的脸。 “灵巧迅捷,开启!”方鸻低吼一声。 ‘持剑人’双手持剑,电光火石之间从前往后,从左到右,连出四剑,将三颗头颅依次挑飞,或者从中劈开。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口子。 “灵巧迅捷进入冷却,系统过热十二秒钟。”塔塔一如既往冷静的声音。 “希丝,快走。”方鸻转过身推了一把有些瘦弱的少女,低喊了一声。 “骑士先生,小心身后,六点钟方向。”妖精小姐忽然提醒道。 方鸻赶忙回过头,一只怪物已经从那里蹿了过来,他想也不想本能地抬腿就是一脚,但后者角度诡异地一让叫他踹了个空。 这一脚连闪避值伤害也才个位数,他却用力过猛一下失去平衡,系统用斗大的红字在他视网膜上警告他平衡值失守,但他却顾不得去看数值了。 已经他正向后一仰,重心丧失倒向地面。 方鸻只感到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而那个挂满紫色肉瘤的头颅一口向他脖子咬来,他只感到一股恶臭扑面,心中暗道不妙,下意识抬手就挡。 怪物一口咬在他手上,顿时皮开肉绽,血珠渗出,方鸻痛得差点眼泪都流下来了。 而这时希丝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木棍子,用尽全身力气一棍砸在哪头颅太阳穴上,连方鸻的皮肉一起扯下一大块,将那怪物砸飞了出去。 方鸻闷哼一声,差点翻白眼痛晕过去。 “艾德先生!” 希丝惊叫一声,赶忙抓起他就向后拖去。 “走左边,不要停!”方鸻痛得直抽冷气,却竭尽全力大声喊道。还好他先前还保持着最后的冷静,下意识用的左手去挡。 因此此刻右手尚能动作,继续操控灵活构装。 希丝拉着他向后一退,III型步行者便向左横移一步让开让两人通过,刃足再一步踩回来,挡在那些追过来的怪物面前。 “希丝,我的肩包里面有绷带!” “我知道了!” 希丝一边拉着他向后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找东西,绷带这些都是冒险者的常备物资,方鸻自然不会忘了带。 他让希丝将绷带拿到他嘴边,他咬着绷带,用手一扯,随便缠了几圈就算是包扎完毕——这只是为了止血,至于消毒除菌什么的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再说了。 “把那个口袋里面的瓶子也拿出来。” “好的。” 希丝一边抹了一把汗,一边慌慌张张地照办。 还好先前已经在重重包围之中打开了一条口子,因此现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头颅虽然越来越多,但都在后面追击两人,无法拦住他们去路。 方鸻额头上冒着冷汗,一边控制着III型步行者且战且退,一边看希丝从他口袋里翻出一个银色的瓶子来。 “打开瓶子。”他也不心痛东西,嘴一吐把大半卷纱布吐了出去,下达命令道。 希丝连忙拔掉了瓶子的软木塞。 “洒出去。” 希丝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她抬起头来,看到黑暗之中涌出的一大片头颅,它们在地上密密麻麻铺了足足一层,远远看去像是蠕动的肉虫。 她强忍着恶心,将瓶子里面的液体往外一泼,那些淡银色的液体一落在地上立刻像是强酸侵蚀一般升起白烟。 那些怪物但凡沾上一点,腐烂皮肉伤立刻冒出纯白色的火苗来,它们发出凄厉的嘶叫声连连后退。 那些银色液体在地上形成的一条线,就好像无形的囚笼一样,让那些怪物不敢跨越雷池一步。 那是圣水。 方鸻既然提前知道此行前往多里芬主要的敌人是亡灵,自然让队伍之中的每个人都备了不少这东西——圣水是渗入了神性以太的强力圣物,艾塔黎亚光明三众神欧力、玛尔兰与米莱拉的牧师皆能制作,只不过其中对于亡灵杀伤性最大的无疑是生命圣水。 不过艾尔帕欣下城区只有玛尔兰的圣殿,没想到歪打正着,正义与英勇的女士的圣物,对于这些邪秽之物是最大的克星。 但可惜圣水只是最低等级的圣物而已,还远远不至于杀死这些邪物,充其量让它们止步而已。 “艾德先生,有一扇门!”希丝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 方鸻连忙扭头向那方向看去。 可那是一扇什么样的门啊,门上像是浸了一层暗红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框上挂满了肉瘤,生长出血管,还在微微颤动。 一个硕大的血手印,印在门上,血流下来构成一个奇特的印记,正是狂热者的牺牲印记。 希丝一个普通人感知能力自然尚不如方鸻,但这时也看清了这扇门的样子,后半句话生生压在喉咙里再说出不出来。 她脸色苍白,用手捂住嘴巴一阵反胃。 方鸻何尝没觉得这门有古怪,可他看了看后面,黑暗之中涌出来的头颅越来越多,像是苗床一样密密麻麻拥簇着。 为什么马厩里面为什么会有一个门,那里不应该是通往外面的庭院吗?但他已经没工夫去思考这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再看了看其他地方,似乎也没别的路了。 “等等,让我想想,麻烦先扶我起来一下,希丝。” 他有点虚弱地说道,手上血已经止住了,但疼痛之中又微微有些发痒,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希丝点点头,这才搀着他站起来,方鸻只痛得直呲牙。“哇,轻点!”他差点叫出来:“要死了,希丝!” “啊,抱歉抱歉,”希丝一脸慌张:“你忍着点,艾德先生。” 方鸻眼泪汪汪地看着这个少女。 老实说,这地方摆明了有问题,方鸻虽然自己还只是一个小菜鸟,但见识却一点也不比很多人差。 自己在这该死的马厩里面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可以出去或者进入的地方,才遇上这些怪物没几分钟,就忽然找到了这么一扇门? 而且这门也太古怪了,怎么看后面都不是什么善地的样子。 一个幻境之中最扭曲的地方,往往说明其受现实牵连愈深刻,这地方可能真隐藏着三十年前最大的秘密。 可往往这种地方,也就最危险,换个通俗的说法,说是关底Boss所在的区域也不是不可能。 冒险是冒险,可也不能随随便便丢掉自己的小命啊—— 方鸻认真地觉得,这种时候自己一定要冷静,一定要思考,权衡利弊,一定不能迫于形式陷入被动的选择之中。 “眼前这些东西都是幻觉,冷静,你一定要冷静啊,方鸻——” 他自我安慰了几句,然后抬起头一看。 结果就看到那些头颅已经冲破了圣水防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黑暗之中涌了出来。 希丝看着这一幕瑟瑟发抖,只是因为方鸻显得十分勇敢的样子,她这才强作镇定,脸色惨白地问道:“艾德先生,你想好办法了吗?” 方鸻看到这一幕人都差点吓飞了。 “还想个屁啊,”他大叫一声,转身就砰一声踹开门,一把把少女拽了过来往里面一推:“快,别想那么多了,快进去!” “可是……” “别可是了,再可是就没有然后了,接住——我们吃饭的家伙!” 方鸻再一把将III型步行者塞了进去。 然后他也来不及看清楚门后究竟是什么地方,回过身‘砰’一声用尽全力拉上门,四周立刻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两人只听到外面传来乒乒乓乓一阵撞击声,门似乎都在连续不断的撞击颤抖起来,还好,这扇厚实的木门还算牢固,并没有发生他们想象之中那样被撞破的场景。 门后似乎是个狭小的房间—— 方鸻一边用尽全力抵住门,一边冲希丝喊道:“希丝,找个东西来把这门挡住!” “我在这里,艾德先生!”希丝慌忙摸索着在黑暗之中找到一张柜子,她咬着牙才把柜子推了过来。 那东西沉得可怕,方鸻接过柜子用力一拉,吱吱咯咯挡在门上。外面的怪物又撞了几次,黑暗中那柜子竟然也纹丝不动。 方鸻这才一头大汗淋漓的松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口袋里的火柴盒,却摸了一个空,不知道是不是在之前的打斗之中遗失了。连忙抬起头看向希丝,问道:“希丝,你有火柴吗?” “火柴,那是什么东西?”希丝一头雾水。 方鸻这才想起火柴那是人类到这个世界之后才传来的东西,在那之前艾塔黎亚的贵族们都是用高大上的魔导器来照明与生火的。 而平民要接地气一些——一般用燧石与铁片引火。 他摇摇头,这才打量了一下四周,屋子里一点光源也没有,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即便适应了这昏黯的环境,也一样看不到任何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方鸻忍不住问道。 希丝却显得有点走神,她有些恍惚地看了看四周:“这里好像是霍利特学院的校舍里面,那前面是一条走廊,我记得那里有一尊艾琳圣像。” 艾琳是出生于英雄的年代欧力最为著名的一位圣徒,她一生救助了许多贫苦之人,被视为仁慈美德的象征,是欧力的选民之一。 在这里看到她的圣像,倒也不足为奇。 “你记得这个地方?”方鸻问道。 希丝点了点头。 她忍不住摸索着向前走去,方鸻见状也不得不跟上去,两人转过一个转角,前面竟然真是一条侧廊。 霍斯汀斯大教堂一面面向多里芬的内城湖,而这条侧廊似乎正好位于这个方向,方鸻看到前面是一条半开放的庭廊结构的过道,清冷的月光穿过廊柱,外面是一道断崖,下方湖水粼粼波光。 银月之辉落在走廊中央的那尊圣像之上,人们想象之中的艾琳女士身后长着天使一样的翅膀,向左右展开,她半跪在地上,翼护着膝边的圣水池。 只是池水早已干涸。 这地方显得既寂静,又安宁,与之前马厩之中的邪恶与污秽呈截然相反的对比,让方鸻感觉极为不适应。 虽说欧力的圣殿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可这地方的反差,总让他觉得有些诡异。而希丝也不说话,她默默向前走了两步,少女在月光下身体像是透明的一样,反射着月辉,闪闪发光。 但忽然之间,她转过身来,有些惊恐地瞪大眼睛,说了一声:“不要——” 方鸻吓了一跳,连忙回头,但身后仍旧是一片幽暗,什么也没有。他听到脑后一阵脚步响起,回过头,才发现希丝居然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等等!” 方鸻一愣,赶忙用虚空水晶将III型步行者一收,拔腿就追了上去。他以为希丝跑得并不算快,怎么也不至于追不上。 但没想到跑到走廊另一头,一转角,却发现前方已经空无一人。 方鸻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背后升了起来。 他敢保证,自己是看着希丝跑进这后面,他不过才慢了一步而已,对方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忍不住有点小心翼翼地环首四顾,总觉得这地方简直满满都是诡异的感觉。 然后他又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再普通不过的破木门而已—— …… 第九十八章 破局之战 XII “希丝,等等我!” 胡地实在是再跟不上少女的速度,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来,由于先前把眼镜弄丢了,黑暗中少女在他眼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这儿似乎是一座空寂的大厅,月光从四面高大的玫瑰拱窗中斜洒而入,落在一排排陈灰的桌椅之上。 听到他的话,少女在前面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动了动尖耳朵,回过身来,柔声开口道:“再忍一忍好吗,胡地,我们就快到了。” 胡地喘着气点了点头,紧了紧手中的剑:“是的,还差一点点,我还可以再加把劲。” 少女微微一笑:“谢谢你,胡地,很快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希丝,我……” “不必说了,我都明白。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和他们在一起。” 胡地鼻子一酸,张大嘴巴忍不住别过头去。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哭出来,红着眼眶看着少女道:“希丝,我以为你……” 黑暗之中,少女神秘一笑。 她轻声对他开口道:“我这不还好好的吗?” 少女身后,是霍斯汀斯大教堂高耸的内壁,那里原本立有一座欧力的圣像,但自从改成霍利特的校舍之后,圣像早已被迁至艾尔帕欣的圣堂之中。 至于那里原本光秃秃的墙壁上,此刻垂下两幅血色的垂帷。 而垂帷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盾形纹徽,其上是一个银色的字符‘Th11i’——一个比王国历史本身还要悠久的文字——符里姆文,来自于巨人的传承。 其下是一条盘曲的毒蛇,亮出雪白森森的獠牙。 三十年前这个标志曾经在多里芬,乃至于整个艾尔帕欣广为流传。 但时至今日,反而无人知晓—— 少女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默默地看了胡地一眼,才转身走进了黑暗之中。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大厅,四周才再一次归于沉寂。 幽暗而安静的大厅之内,一如这一夜如水的月华。 光洒在排排长椅之上,折射着一片银白,地上散落着花瓣,仿佛时间定格在三十年前那场刚刚过去的庆典之上。 而数十年如一日的光阴,在这里日复一日的流转着。 月升月落,不曾改变。 黑暗中,寂静了不知多久,才忽然再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仿佛那许多年未上过油的老化门轴,此刻被一只鬼鬼祟祟的手推开。 那背后是一个矮乎乎的小胖子。 他正费力八经地仰着短脖子,上下左右打量这门后面大厅的模样。 帕帕拉尔人手中还拿着一块散发着荧光的宝石,贴在一卷羊皮纸上,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那个女人给我的该不会是假货吧?” “我一定要在炼金术士面前揭发她。” 他刚说了两句,忽然之间谨慎地闭上了嘴巴,同时贼兮兮地把宝石塞进腰包,盖上盖子,不让一丝光漏出来。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卷起羊皮纸,蹑手蹑脚地退回去,将门掩回来一半,只留一只乌溜溜的眼睛在后面看着。 整个过程竟一丝声音也无。 而过了一会,帕帕拉尔人才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他躲在门后,看到一群穿着黑色长袍的家伙急匆匆地从远处走了过来。 而那些拜龙教徒似乎没意识到附近有人,还在低声交谈道:“怎么样,有发现那小子的踪迹吗?” 其中一人用手在桌角上一抹,拿起来看了看:“是血迹,我们一路追过来准不会错。” “这家伙还真能跑,不过前面地下室是死路一条,他也是晕了头才会躲到这种地方来。” “小心些,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三十年前的事情谁可也说不好发生了什么,总觉得那小子知道一些什么。” “先抓到他再说。” 拜龙教徒只在大厅内停了片刻,便顺着之前胡地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过帕帕拉尔人自然不明白这些人在搞什么名堂,他等到这些人的声音走远,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钻出来。 “唔,先祖之语,二十三级的魔导器,这地方可真是不好玩。”帕克反手关上门,一边自言自语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但他才刚踏出去一步,旁里就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拽了回去。 帕帕拉尔人吓得当场就要大叫一声,但那手的主人好像早有所料,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呜呜呜!”帕帕拉尔人挣扎起来,好不容易才扭过脖子一看,却看到的是一张再严肃不过的脸。 不过那是他认识的面孔。 骑士迪克特。 迪克特见他认出了自己,这才松开手。“是你?”帕克惊讶地低叫了一声:“僵尸脸骑士,洛羽那小子的表亲,你之前去哪儿了,怎么你会在这个地方?” 迪克特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大厅方向。 帕克回过头去,才看到那个方向的黑暗中没多时竟又走回来两个邪教徒,他们回到大厅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他们之后,才头也不回离开了这个地方。 帕克看到这一幕不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发现他们的,连我都没注意到?奇怪,你侦查技能应该没我高才对。” 迪克特摇了摇头,只淡淡地答了一句:“因为我比你熟悉他们。” “啊,说得也是,”帕克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你是玛尔兰的骑士嘛,嫉恶如仇,自然和这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势不两立。不过我听说你不是一直待在那个乡下小地方吗,噢,我知道了——是在十三年战争之前的事,对吗?” 迪克特皱着眉头看着这家伙。 他知道帕帕拉尔人普遍比较健谈,但自我感觉良好到这个程度的还是很少见。 “别介意,”帕克摊了摊手,“我猜谜很准的,之前我有一次在桑夏克和一头黄铜龙比猜谜,你猜怎么着?最后她恼羞成怒,竟然想要把我赶出她的洞窟,翻脸不认账要昧了我的赌资,好在我早料到有这么一出,事先就拿走了她一把漂亮的宝剑。” “我一直把那剑带在身上呢,我拿给你看。”他低下头去左摸右摸了一阵,然后懊恼地一拍脑袋:“噢,我忘了,那把剑之前在旅者之憩不知道被哪个该死的不长眼的小贼给偷去了,我诅咒他这辈子都别想再交到好运了。” 他正在抱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可我没记错的话,你上次说那短剑是你在夜莺大赛上赢来的,帕克先生。” “你怎么知道?”帕克一愣,才意识到说话的不是迪克特,回过头去一看,竟是红叶从他先前进来的那门后面走了出来。 “啊,那是另外一把剑。”帕帕拉尔人面不改色地答道。 “那你的经历可真是够传奇的。”红叶明显不信,有好奇地看了看迪克特,同样问道:“迪克特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但骑士只对两人摆了摆手。 “你们想知道这地方发生了什么?”他看着两人,忽然问道。 红叶和帕克互相看了一眼。 “你知道什么吗,迪克特先生?”红叶问道。 而与她相比,帕帕拉尔人的问题就厉害多了:“比起这个来,我更想知道那个地下金库在什么地方,我一直在找它,我觉得它可能在厨房下面。但是我也没找到厨房在什么地方,这地方可真是有够奇怪的。” 不过迪克特直接无视了后者,他看了红叶一眼,淡淡地答道:“跟我来。” 说着,便向先前拜龙教徒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 红叶见状愣了愣,赶忙也跟了过去。 帕克倒是有些犹豫,他看了看手中的羊皮卷轴,再看了看红叶和迪克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等等我,说不定地下室和地下金库是一个地方呢!?” …… 方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这房间里的灰尘味太重了,还是背后有什么人在诅咒他的样子。说起来自从来到艾塔黎亚以来,他莫名其妙结下的仇家也不少了。 先是银之翳,然后是弗洛尔之裔的杰弗利特红衣队,再然后是大姐头和龙火公会,工匠联赛上的古塔人,现在再加上拜龙教徒。 这里面真要有人要诅咒他,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毕竟他和弥雅把银林之矛、红衣队的事情搅和得一团糟,听说那两个公会至今还为了那头‘章鱼怪’在塔伦盆地的那片森林里面争的不可开交。 而龙火公会这边他才和那个‘大姐头’见面不过三次,就直接与间接干掉了对方两次。 古塔众骑士国的那些选手们就不说了,他至今还是一头雾水,就莫名其妙就‘横刀夺爱’了别人势在必得的出线名额。 说起来,这些除了‘大姐头’那次之外,其他的根本都不关他事好不好,天知道怎么就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方鸻想起来就觉得一阵无语。 不过拜龙教徒的事情,此刻却是他主动的选择。先不说这背后有可能与艾缇拉小姐的弟弟有关系,作为一个冒险团的同伴,也就等同于是他的事情。 而再加上他在这个幻境之中的所见所闻,也很难让他认同对方的做法,无论是希丝的遭遇也好,还是先前所见的那些活祭品也好。 但坚定了他的想法。 他反手关上门—— 那扇木门之后的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里面虽然同样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但他还是勉强可以感觉到这里似乎是一个杂物间。 房间并不大,看起来好像是一条走廊充作的放置杂物的地方,方鸻不知道希丝是不是也进了这间房间,不过那里明明只有这一扇门而已。 理论上也不会去其他地方。 他摸索着向前走去,但忽然之间停下了脚步。在目不能视的黑暗之中,听觉仿佛愈发敏锐,他竟隐约听到一阵交谈声从隔壁某个房间传来。 “……别找了,白费劲,这地方什么也没有。” “可主教大人说过,那东西应该就在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找错房间了?” “别开玩笑了,我看过,这里就是院长办公室,这里还有曼洛大人的亲笔信,看看这些资料和文档。” “可那个小姑娘的印记呢?” “天知道,要不去问一下‘渡鸦’大人?” “也行。” 方鸻溯着声源的方向走过去,很快就发现自己找对了方向,因为那个方向的交谈声正变得越来越清晰,然后他就听到一声开门的声音,吓得赶忙往一旁一避。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那脚步声没有向这边过来,而是逐渐远去。他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想来是走廊还有另一个方向。 他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出屋内对话的两个人肯定是拜龙教无疑,因为这地方除了他们就不会有别人存在。 而且他还从对话之中得出另一个结论:不远处那个房间,似乎曾经是学院院长的办公室,而听两人的口气,对方似乎是在这里寻找什么东西,但一无所获。 方鸻听到这里时其实内心就已经激动起来。 虽然对方没有在这里找到想要的东西,但这不代表这个地方对他没有意义。恰恰相反,他真正想要找的其实不是什么印记,而是三十年前多里芬发生的一切的真相。 他隐隐感觉,那背后才是这个幻境的最终答案。 何况对方所找的那个印记,说不定本身就在他手上。毕竟他们已经拿到了狂热者的牺牲印记与忠贞者的殉道印记两个印记,除非这个地方还有第三个印记,那基本八九不离十。 方鸻觉得这地方应该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一出来就是十个八个印记什么的,那也完全与他的推测与认知不符。 他静静地站在黑暗之中等待了好一阵,估算着两人走远之后,才缓缓走出了杂物后,心中回忆着之前所听到的脚步声的距离,摸索着走到那个地方,用手在前面找了片刻,才找到了门把手的形状。 然后用力一拧。 咯吱一声,门轻轻便打开来。 他抬起头来,这才发现那背后是一间有些奢华的办公室,并不比他在市政厅看到的那间稍差。 同样是一幅落地窗,厚厚的窗帘一直垂到地上,不过窗帘本身就拉开着,外面的月光如水一般流淌进办公室内,光线明亮,差不多可以说是纤毫毕现。 前面是一张办公桌,上面堆满了资料文献,似乎不久之前还被人翻动过,一片狼藉的样子。 而他正要走过去看看上面的东西。 正是这个时候,忽然他听到身后‘咔’一声锁簧发出的轻响——有人开门!方鸻只感觉头发都竖了起来,拜龙教徒等级有多高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要是是刚才那两人折返,他多半是要挂在这个地方了。 …… 第九十九章 破局之战 XIII 门咔一声打开来。 方鸻回头看去,只见从里面猛然伸进来一个大理石脑袋,在月光下折射着淡淡的、灰白的光泽。这东西差点当场把他吓懵住了,什么鬼东西!?傀儡?石魔像? 但大理石脑袋忽然一打横,砰一声撞在门框上,让上面的灰尘都扑簌簌掉下来不少。方鸻正奇怪这玩意儿怎么突然就开始自残了,然后才听到后面一个声音传来。 “谢丝塔,小心一点,这东西可是值不少钱的。” 那声音婉转剔透,十分有特点。 以至于方鸻一听就听出了那是谁在说话,不可思议地冲那里问了一句:“希尔薇德小姐?” “艾德先生?”那个声音好奇地问了一句。 然后方鸻才看到那大理石脑袋慢慢退了回去,原来那竟然是一尊半胸石像,连带底座一起被女仆小姐轻松地抱在怀里。 希尔薇德就站在一旁,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队长,你竟然也在这里。” “希尔薇德小姐,你们这是?” 方鸻实在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一主一仆两人,主要是对方的画风也太过清奇了,谢丝塔扛着一具大理石像就不说了,只见希尔薇德左手拿着一幅油布包裹的画,右手竟然拿着一座生满了铜绿的烛台。 看两人大包小包的样子,他一度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把帕克看成了希尔薇德。 而贵族少女将画和箱子往地上一放,冲他微微一笑道:“顺手牵羊啊,队长没看出来吗?” 他当然看出来了—— 问题是这画面怎么看也不对劲啊,事实上从一开始对方提议要分头行动起他就感到不对劲了,只是那种不对劲的预感此刻才化为了现实而已。 “希尔薇德小姐……” 希尔薇德微微一笑,用带蕾丝边的手套在哪画框上轻轻一按:“造船可要一大笔钱不对吗,为了帮队长大人减轻一点负担,我也只好随时随刻注意一点额外的进项咯,何况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方鸻才不相信呢,他觉得对方肯定一早就有这样的打算了,从她提议那时候起。他指了指那些东西:“可这些是……?” “都是一些古董,这张画在多里芬灾难当中被付之一炬,这座石雕在那之后也没再出现过。”希尔薇德对这些古董的价值看来如数家珍。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方鸻虽然横竖也看不出这些东西有什么特殊,但他相信以希尔薇德的眼光,找到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这幅画与这烛台不值什么钱,这画是一个知名画家的早期作品,大约也就一两万里塞尔吧,而这烛台是圣物,几千里塞尔还是有人要的,”希尔薇德轻描淡写地答道:“不过关键是谢丝塔手上那尊石雕,那是弥帕翁大匠的作品,一件罕见的珍品,运气好找对了买家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小赚一笔——” “小赚一笔?”方鸻十分怀疑地问道。 希尔薇德伸出一个巴掌在他面前晃了晃,白生生纤长的指尖,十分俏皮。“五万?”方鸻问。 “五十万,队长。” 方鸻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那、那么多,幻境会给你实体化吗?”他顿时有一种钻系统漏洞的感觉,若非知道这不是一个游戏的话。 “为什么不会?”希尔薇德好奇地瞄了他一眼:“这又不是几吨贵金属,不是吗?它其实就是一块石头而已,所谓艺术品不过是我们赋予它的属性,但本质上在这个幻境之中它就等价于一块石头。” 可方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多里芬的幻境都存在了近二十年了,要是真如希尔薇德所说,那艾尔帕欣附近的古董市场还不得崩盘? 他忍不住问道:“可偌大一座多里芬,应该不止这点古董吧,为什么过去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怎么没有,不过是队长不知道贵族圈子里面的事情罢了,其实年年都有这样的无厘头的事情发生,‘赝品’撞上真品一类的,有不少人因此而身败名裂,而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说不定其中就有因此而发了财的——” “那希尔薇德小姐你——?” 希尔薇德浅浅一笑,答道:“其实我先前看到的不止这几件好东西呢,不过不是十拿九稳我是不会出手的,只有我确信消失了的东西我才会将它带出去。” 她眸光一转,笑吟吟道:“其实也是队长运气好,多里芬有些什么东西一些真正的买主收藏家们心里都有数,但在此之前从没有人进入过霍斯汀斯大教堂,甚至都没人能在幻境之中找到过这个地方。因此这些当日在火中化为灰烬的艺术珍品,谁又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被付之一炬,还是被埋藏在某片废墟的地下呢?” 她振振有词地答道:“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这座雕像比真品还要真品。因为它不但和原本一模一样,而且还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座——至少在现在来说是这样,那么队长认为它不是真品又是什么呢?” 方鸻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歪理我是肯定说不过你的,希尔薇德小姐,可是你拿着这些东西待会万一战斗起来不会碍手碍脚吗?” “所以我才得找个地方先把它们藏起来,”希尔薇德这才四下看了看:“这里是霍利特学院的院长办公室,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就算有其他人进入这个房间,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一点也不突兀。” 方鸻心想这也算是精细计算到每一步了,而这还非要说是顺手而为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先进来吧。”他神色严肃起来,打开门对两人说道。 “怎么了?”希尔薇德留意到他的神色,一边先让自己的女仆抱着石雕走进来,然后自己走进来之后才好奇地问道。 方鸻轻轻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道:“先前这里还有拜龙教徒,我起先差点以为你们就是他们呢。” 贵族少女神色一动,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道:“这么说来这地方也并不简单,想想也是,霍利特学院背后既然是那些家伙,它的院长自然不会是什么等闲的角色,三十年前的这里说不定潜藏着什么关键的线索呢?” “没想到我和谢丝塔不过是顺便挑了一个地方,却歪打正着了的样子,队长大人。” 方鸻狐疑看了她一眼,问道:“希尔薇德小姐,你怎么知道这里是院长办公室?” “因为虽然我不太熟悉这个地方,但却很熟悉霍斯汀斯大教堂,有些道理是共通的,在这栋建筑中,是这里最好的一间房间。” 方鸻看了她一眼,心想这道理倒也说得过去。事实上他先前询问妖精小姐时,塔塔小姐也是这么告诉他的,只不过她对福莎时代的建筑风格并不熟悉。 “这里也有什么‘有意思’的古董吧?”他忽然问道。 希尔薇德看着他,浅笑着点了点头。 果然—— 方鸻心想自己就知道是如此的,他摇了摇头也懒得再管这一主一仆,反正她们打定主意是不会和他老实交代的。 他也想通了,这些钱反正见者有份——换句话说,作为队长,他乐见其成。 他这才走到办公桌边,拿起上面的文献一看。 那些堆积如山的文献虽然被人翻动过,但上面还是一层灰,方鸻用手一拂,顿时烟尘飞扬。正在放东西的希尔薇德与谢丝塔都忍不住咳嗽起来,大约知道他在搞怪,皆没好气地回过头白了他一眼。 方鸻本来是有些恶作剧的心思,见一贯占着上风的贵族少女吃瘪,心中不禁暗自得意,但后者微微皱眉一对卫生球丢过来的时候,他却忍不住一呆。 倒是希尔薇德看他呆的可爱,不禁掩着口,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方鸻这才脸红着赶忙低下头去,心中暗叫不妙,老实说在此之前希尔薇德在他看来美则美矣,却没什么实感。 因此他虽然欣赏,可心中也一直与对方保持着一定警惕与距离。 可刚刚贵族少女那不经意的一瞥,却头一次让他有了种无法淡定的感觉。 他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上的文献,希尔薇德看着这一幕歪了歪头,眯起眼睛走过来,故意用婉转的声调问道:“找出些什么线索了吗,队长大人。” 她特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于是搞得方鸻更加不好意思了,有种被发现了什么的做贼心虚。 “那个……我才刚刚开始看而已,”方鸻满头大汗地说道:“你别干扰我啊,希尔薇德小姐。” “可我什么也没说啊?”希尔薇德笑眯眯的,口气却无辜极了,好像一朵楚楚可怜的白莲花:“队长大人?” 方鸻不由暗叫了一声完蛋,贵族小姐此刻在他看来简直像是生出了一只狐狸尾巴,他正自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忽然之间视线内闪过一个名字。 这让他一下子忘了嘴边的话,注意力转移了过去,集中到了那页文献上。 ‘希丝,十五岁,陶工作坊主之女,无其他特殊背景……重点标记。’ 方鸻无意中看到这句话,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咦?” 他赶忙翻到下一页,发现每一页都是由不同的人的名字构成的,这卷文献分明是一本花名册。 名单上面有时间标注,刚好是三十多年前的记载,这难道是霍利特学院的入学名单? 可那时候这里还没有地球人,很多地球上的风俗与文化也还没传到艾塔黎亚,那种古典时代的学院,也会有这么详细的花名册么? 还是说这东西其实另有用途? 方鸻将希丝那一页抽出来放到一边,然后便抿着嘴继续往下翻下去。 希尔薇德看他神色严肃起来,眸子微微动了动也不再作弄他,而是看向他手中的文献,但方鸻翻到其中一页时,她忽然也轻轻咦了一声: “艾德先生,看那个标记。” 方鸻的手也停了下来,他再看了看希丝的那一页名单,点点头也将手中这一页抽出来。 名单上是一个他没听说过名字的女名,名字的主人十七岁,比希丝大一岁。而这份名单之所以让他们注意到,是因为名单上同样有一个重点标记。 确切的说,是一个淡红色的印章,其形象正是与狂热者的牺牲印记一模一样。 方鸻看了看对方入学的时间,不由一愣。 “五年前,相隔那么久?”他皱起眉头,他本来以为这两个名字之间应该有所联系才对的,但没想到竟然相隔这么长时间。 而这也从侧面说明霍利特学院背后的拜龙教徒在此布局恐怕并非一朝一日的事情。 “继续往后翻。”他和贵族少女对视了一眼之后,后者轻声说道。 方鸻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他往后又翻了不少页数,但没多久,果然又抽出同样一张带有印记的名单。 “有时间吗?” 方鸻点点头:“獾爪之年,七月。” “七月?那是你们的说法吧,不过獾爪之年是四十四年前,我记得那一年老国王登基,他的个人徽记是一头獾,刚好又是五年?”希尔薇德一皱漂亮的眉头。 方鸻将那张名单抽出去。 然后依次往下翻,他发现每五年——不多不少,就会有一个有这样标记的女性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而且通常不会超过十七岁。 前前后后,一共十二张名单。 不过最早的那些名单,形制比较简陋,记录的信息也十分草率,往往只有姓名与年龄,还有一个记录的时间,看起来与后面的名册有很大的不同。 倒更像是这个神秘的组织草创时期的应急手段。 方鸻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发现名册开始正规起来,大约是在六十年之前的事情,而他回忆了一下,那时候也刚好是霍利特学派声名鹊起的时候。 “十二张名单,”方鸻轻声说道:“前后纵贯六十年,至今约有九十年,如果这真是一个始终如一的阴谋的话,意味着什么?” “你应该问,”希尔薇德答道:“这个阴谋与黑暗巨龙有什么关系,这名单上的十二个人是什么意思?” 方鸻默然不语,低头再看了一遍,然后才又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 第一百章 破局之战 IX 方鸻皱起眉头,为了确认这一点再次快速浏览了一遍整个名单,发现这份名册中果然并不是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详细资料:有些没有背景,有些缺乏介绍,而大部分人更是没有标注入校时间。 他默默放下档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回头问道:“希尔薇德小姐,你有什么想法吗?” 当然,这个问题同时也在询问他肩上的妖精小姐。 妖精小姐听了之后说道:“骑士先生,上面标注出背景的,有七十四人是贵族子嗣,十二人有各国王族血缘,三十三人有考林商盟背景——要么父母是官员,要么是商会会长子女;另有六十七人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交换生,三人来自于艾尔帕欣神学院,剩下十一个人与霍利特学院高层有特殊关系。” “而其中但凡有介绍的,皆是矮人与艾奎因精灵。其中最多的一批二十七人来自于钢眉氏族,剩下的十四人来自于灰须氏族,另有七个精灵。” “这两部分总计二百三十五人,占总人数约六分之一,这是我之前统计的情况,骑士先生,希望对你有帮助。” “有两个细节需要提醒一下骑士先生,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交换生在名单的后半部分才开始大量出现,应当是霍利特学派开始成名之后被工匠总会接纳的表现,那差不多是六十年之前的事情,骑士先生可以密切注意一下这个时间点。” “此外这些人的身份还存在重叠的情况,矮人中有十人同时也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交换生,精灵之中有三人,所以总人数才是二百三十五人而非二百四十八人。最后三个精灵之中有一人的名字骑士先生可能会感兴趣,他叫库鲁芬诺维利,我没记错的话你应当知道这个名字——” 方鸻听得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他才草草翻了两遍而已,这得多恐怖的记忆力才能记住这些细节?他下意识地去核对了一下,才发现妖精小姐说得全对,忍不住不敢置信地问道:“塔塔小姐,你全记住了?” “关于文字资料,我过目不放,骑士先生。”妖精小姐十分平静地答道。 希尔薇德看方鸻一副又是皱眉又是惊讶的神色,就明白他在和自己的龙魂交流,她等了一会才问道:“塔塔小姐有没有说什么?” 方鸻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摇了摇头。 贵族少女略作思考之后答道:“上面但凡标注了背景的,无一不是出身非凡。而有介绍的,往往身份特殊,这份名单有意挑出这些人,说明他们要么很重视这些人,要么——” 方鸻这才从与妖精小姐的对话之中回过神来,忙问道:“什么?” “要么是为了避开这些人。” “避开?” “上面所有有背景与介绍的名单,似乎都没有标注入校时间,我想应该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对吧?” 方鸻一听,赶忙拿出名册核对了一遍,发现果然——而且非但如此,名册越往后,标注时间的名单越多,出现频率最高的是最后的二十份,几乎全部都标注了入校时间。 更离谱的是,这二十多份名单里面,果然也精准避开了所有有背景与身份特殊的名单。其中就包括了拜恩之战中的精灵英雄——库鲁芬诺维利。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者人为的痕迹也太重了。 不过方鸻也没想到那个炼金术士大师,库鲁芬诺维利竟然以艾尔帕欣工匠总会交换生的身份在霍利特学院求学过,要不是妖精小姐过目不忘,谁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方鸻不由看了希尔薇德一眼,至少后者似乎就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怎么了?”留意到他的目光,希尔薇德轻轻一笑问道:“好看吗,队长大人?” 方鸻连忙尴尬地回过头。 希尔薇德叹了口气:“队长大人,我觉得我们可能搞错了。” “……什、什么?” “这份名单也不是没有例外。” 方鸻楞了一下,才想起的确如此,这份名单基本符合他们判断的规律,但仅有十二个例外的人。 那就是希丝与其他十一份标以狂热印记的名单,这些名单不仅仅有详实的出身、背景、介绍,同时也有入校时间。 而这些人的身份却并不全是出身显赫,相反非但没有矮人、精灵,其中大部分更是平民,比方说希丝出身就仅仅是一个陶器作坊主的女儿罢了,家庭环境也并不太好。 方鸻想到这里,隐隐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希尔薇德看了看他,继续提醒道:“这十二个人可能都是拜龙教徒手上的牺牲者——用以复活尼可波拉斯的祭品,队长大人应该想到这一节了吧,这是她们之间的共同点,那么这会不会和其他标注了时间的名单也有什么共通之处呢?” 方鸻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你是说,这个时间其实并不是什么入校时间,只是我们想得差了……这其实是……献祭仪式……的日期?” 他忽然停了下来。 心中升起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甚至还有一种隐藏得更深的情感,令人作呕,让他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头。 希尔薇德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你也不必太在意,队长大人,这个世界其实一直如此。它和你们很近,但也很远,你们毕竟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而已——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些东西。” “希尔薇德?” 贵族少女少有地真情流露的样子,只叹了一口气勉强笑了一下,让方鸻不由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对方时—— 在那篝火边,吟游诗人与一主一仆的少女,是少女脸上化不开的忧虑。 她带着那样的神色幽幽开口说:“谁会为这些人主持公道呢?考林王室?他们追查凶手只是为了维护统治,你认为那些人真的在乎这里发生过什么吗?所以他们更宁愿掩盖真相——” “还是艾尔帕欣工匠总会?但炼金术士们只醉心于他们的发明与创造,他们开创的这个新时代而已,高高在上,目空一切,而队长大人自己也是炼金术士——自然很清楚这个道理。” “还是屠龙者?但屠龙者早已不是为了正义而行事,他们只是为了自己一族的宿命与传统,他们追求的是荣誉,而非公道,至于这里——” 希尔薇德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名单。 “这些湮没于历史背后的一切,无论这些人生前如何,他们又经受过什么,何人又会在意。多里芬的幻境在这里存在了三十年,只有冒险者会涉足此地,还有一些不关痛痒的‘超度仪式’,而对于队长来说——它也只是一个‘任务’,一个‘场景’。” 她将那些名单往地上一丢,如片片纸蝶飞舞着。 方鸻不知道为什么贵族少女会忽然有些失态,但他却不由想起了才与自己分开不久的希丝。 那个有些弱不禁风的少女,外面那些血肉祭品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恶外表——而那就是她生命最后阶段所经历的一切吗? 他甚至回想起了当时天蓝那瑟瑟发抖的样子,与苍白着脸告诉他们的话: “艾德哥哥,你明白吗……她那么想活下去……可是我做不到,我救不了她;我分明能感受到,可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作恶—— 那些人。 方鸻忽然想起来,三十年前让这座城市生灵涂炭的,不正是那些人吗?而这座废墟之下所掩埋的,难道仅仅只是一个无助的少女的回忆而已? 这个名为多里芬的三物的幻境—— 是交织着无数人的血与泪,绝望与哀求。 那些丧生于三十年前那场灾难之中的鬼魂们,徘徊于这黑暗的幻象之中,反复经历着他们人生当中最为黑暗与无望的那一段记忆,日复一日,无法超脱。 而那些幽暗祟动的角落之中萦绕的低语,仅仅只是为了向人们诉说三十年之前的一切么? 那又有何意义呢? 强大的龙之金瞳又与他们有何关系,要令他们因此而遭此劫难?而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要承受这样的苦难? 方鸻叹了口气,希尔薇德说得对,他们的确搞错了一件事。但弄错的并非是这个名单上微不足道的纰漏而已,而是这个幻境的真实含义—— 那是怨恨的背后,复仇的怒火所在。 那才是幻境的执念的根源—— “他们难道不害怕吗?” 贵族少女微微一愣,回过头来看着方鸻—— “三十年前造就这一切的人,三十年后又回到此地,”方鸻在黑暗之中缓缓说道:“他们难道一点也没意识到什么?” 希尔薇德带着一种奇特的神色,好奇地看着他:“嗯?” 方鸻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月光,而银月之下,是更多潜藏着的黑暗。 黑暗之中汇聚的低语萦绕,又仿佛冥冥之中无数目光正在注视着这一切,整个幻境的时间似乎永远地停顿在这一刻。 但无形的改变,却始终藏在人们所看不到的地方。 方鸻择菜回头答道:“希尔薇德小姐,我们的确搞错了一件事。” 希尔薇德没开口,他选择继续说道:“亡魂们的苏醒,或许并不仅仅是龙之金瞳的力量而已——” “复仇吗?”贵族少女轻声问道。 但她摇了摇头:“可惜,这个在逝去了一切生前的回忆与感情之后,这个幻境之中只剩下的不过执念而已。” “但这点儿微弱的、可怜的执念,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甚至还会被龙之金瞳所利用。”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现实。” “是的。” “它们不行。” 方鸻淡淡地答道。 “但我们可以——” 希尔薇德微微一怔,用一种迷惑不解的神色看着他。 方鸻思索了片刻之后,才用最简洁的语言答道:“希尔薇德小姐不是说过没人会为这些无名的鬼魂们主持公道吗?你说错了,还是有人的。” “队长,你?” 贵族少女不禁轻笑了起来,但她还是有些欣赏地看着方鸻,就像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单纯而天真。 她忍不住用揶揄的口气说道:“亲爱的队长大人,你才五级不到吧?” 她本来还想再说一句什么,但忽然之间屋子里起了风,一阵旋风仿佛是凭空产生,让她先前丢到地上的纸片纷纷飞舞起来,化作碎片与尘埃,消弭于无形。 不止是地上的灰尘与纸片。 整个办公室都笼罩在这阵旋风之中,连正在故纸堆里寻找什么东西的谢丝塔,也意外地回过身来。 只有方鸻一个人,仿佛不受这旋风影响,可以好整以暇地站在狂风的中央。 一动也不动。 他看着希尔薇德说道:“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吗,希尔薇德小姐?” “因为这里就是最后一个场景——” “霍斯汀斯大教堂。” “三十年来它一度被迷雾所遮挡,但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却引导我们来到这个地方。那是在这个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那些无辜的牺牲者,这就是它们的力量。” “虽然微不足道,但并非无力改变。” “或许它们应该感谢胡地——” “因为总需要有人挺身而出。” 方鸻向前一步走出狂风,他显得有些沉静,虽然他先前还不明白自己胸膛之中那种满溢的感情叫做什么。 但现在他明白了。 它叫做愤怒。 怀着这样平静的愤怒,他缓缓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并在希尔薇德的目光注视之下将它放在了院长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枚胸针—— 漆黑的胸章上,勾勒着黯银色的边纹,仿佛经历过许多年的光阴打磨,也经历过许多人的手。 黑色的底色上是浸透了的鲜血,干涸之后,留下的是历史的见证。 它映着月光,微微有些幽暗。 然后风停了。 骤然地停,纸片飘然落下,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住它们,让它们一页一页,归于原位。 狂风扫尽了这古旧的,陈朽的办公室的每一丝尘埃,仿佛崭新如初,犹如几十年前的光景。 它的主人还不可一世的那个时代。 窗帘好端端的敞开着,窗外的月光亮得怕人,好像是缎子一样,又如同流苏一般,或者像一条明亮的溪水。 淙淙流淌在这寂静的屋内。 当空的银月,却才不过半满。 希尔薇德看着这月色愣了片刻,赶忙走过去看了看办公桌上最新的那一份文件,才写了一半,墨迹未干。 她略过正文直接看日期。 多里芬的幻境三十年来,从不曾发生过改变的那一天。 分分明明地被定格在了庆典的四天之前—— 贵族少女回过头,默默看着方鸻。 但方鸻只看着办公室的侧墙——那里悬挂着许多画像,其中的一个少女的脸,微微显得有些紧张的样子。 分明让他感到有些熟悉。 桌上的胸针,似乎正熠熠生辉。 那么,他想,现在就让自己看一看,三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一个让他有些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在外面开口道: “米苏,你们退开一点,我来打开这扇门。让我看看这些家伙究竟在这里面搞什么名堂!” 方鸻回过头去。 正好看到希尔薇德脸上一闪即逝的,惊讶的目光:“那个声音是……?” 这时,门‘砰’一声被人劈开来。 门外站着三人。 那是一位年长的骑士,但还没有后来那么饱经风霜的样子,一脸正气与严肃,坚定的眼神中没有一丝迷茫。 而另一个人,方鸻不曾见过,但却听过他的名字。他不由想起天蓝对这个人的描述,狡诈、奸猾,简直不类人形。 但在这里,他还只是一个青涩未脱的年轻人而已,一头黑色卷发,有些英俊,脸红扑扑的,好像一只苹果,他站在三人的最后面。 方鸻知道他的名字。 卢恩林修斯,黑山羊商会的会长。 至于最后一个少女,后者正向方鸻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 第一百零一章 破局之战 X 那个少女,曾与他在梦境之中有过一面之缘。 虽然至今,他对她还只知道一个名字——米苏,但他想她的姓氏,或许应该古老而荣光,在那风化的时光当中流传着,由一个低沉沧桑的声音所述说—— 卡德摩斯,古之训诫。 她的皮肤偏古铜色,是沙的颜色,如同残阳——一头利落的发辫,浅灰色的眸子里,藏着一道金色的龙焰。 一道横向的战纹,涂过她的鼻梁与脸颊之间,神秘的褐红色,透着自信与严肃的味道。 这是伊斯塔尼亚的女儿。 它与她眉眼之间留给方鸻的熟悉,一起唤起了他记忆深处的另一个影子——一个如长矛般挺立、巍峨如巨塔的男人——那仿佛是血脉之中所刻印下的古老印记,连长达三十年的岁月也无法磨灭。 那是马扎克卡德摩斯,旅者之憩今日的主人。 两人或是兄妹?还是姐弟? 方鸻心中不由大胆地猜测。 对方在那个梦境之中留下的唯一一个名字,方鸻看向那个黑色卷发的年轻人——卢恩林修斯。 于是所有断裂的线索似乎就此串联了起来。 三人的身份,三十年前后的两个谜题,此刻似乎已经到了答案揭晓的一刻。方鸻默然片刻,不由自主地看向三人之中那张他唯一认识的面孔: 一个古板的、年长的骑士,一脸正容,银色华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持剑,身上铠甲固然古老,但却崭新。 现在与过去的时光,看似如同一道淙淙流淌的月华,在这幽暗的房间内悄然无声、彼此交汇。 但对方早已不再认识他,年长的骑士甚至似乎都没有看到他,只紧随米苏身后,走进办公室内。 方鸻立于原地一动不动,三人像是一道影子,或是岁月的风华、时光的沙砾,与他错身而过。 毫无实体。 希尔薇德站在女仆身边,在月华如水之下,静静地看着这神异至极的一幕。 谢丝塔面无表情的脸上,也不由微微动容。 而三人自始自终便没有看过他们一眼,他们的目光不过是穿过方鸻,仿佛后者根本就不存在一样,直勾勾地落在那张办公桌之上。 在那里,只有一枚胸针映着月光,散发着幽黯的光辉。 米苏静静走到办公桌边,默默地看着它。 她的目光,似在幽暗之中穿越了三十年的光阴,在三十年之后的同一个时空上,与这枚小小的胸针彼此重叠。 然后她伸出手,似想要拿起那胸针。 方鸻见状楞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出言提醒,他内心知道这是很荒谬,但当这一幕在眼前上演时——却令人情不自禁。 一声轻响。 细微到若不仔细去听,根本察觉不到。 但少女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把胸针从办公桌上拿了起来。她举起胸针对着月华,或者对着这屋内的所有人。 方鸻一下完全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他下意识回过头,发现希尔薇德也同样带着震撼与惊讶的神色。 幻景与真实的边界交融了—— “尼可波拉斯,”少女举着那胸针,低声说了一遍:“父亲和兄长没有骗我,它真的又回来了……” “米苏小姐,这是?” “这绝对是黑暗巨龙的追随者,他们一直在这里谋划复活它,我们来得太晚了,”米苏皱着眉头将那枚胸针攥在手心中,回过头对其他人说:“我们必须将这个证据交给多里芬的执政者,这是最后的机会!” “可是霍斯汀斯伯爵已经警告过我们了,他让我们最好别在庆典上捣乱。”卢恩抓了抓头发:“米苏小姐,单凭一个胸针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另外我们最好赶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吧,要是被曼洛的人发现了,我们就全完了……” 他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镇定一点,卢恩,”米苏看了他一眼:“曼洛的人没什么好怕的,就是尼可波拉斯我祖先也曾经面对过,并且击败过她。” “可约修德大人有妖精圣剑嘉拉佩亚,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天灵盖!”年轻人有点抓狂地说道。 他一边低声抱怨着:“我原本就不应该答应让你们和我的商队一起同行的,现在惹出这么多事情来!米苏小姐,我还在考林商盟的考核期,要是被他们发现我竟然敢做这些事情,我这辈子,还有我家人就全完了!” 米苏叹了口气,温言安慰他道:“卢恩,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的生意很重要,你还有个生病的妹妹要照顾,但有些事情我们没办法让步,我和你说过黑暗巨龙的事情,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还记得自己在看到那些学生的尸体时说过的话吗,你那时候的勇敢与正义让人心折。” 卢恩皱着眉头,内心中仿佛是在剧烈地交战。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有些焦躁地在办公室内来回走了两步。 米苏看着他的样子,也无能为力,只能低声说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安全的,卢恩,我发誓。” “米苏小姐,”卢恩摇摇头:“我不怕死,我只担心我们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最后白白把自己搭进去。” 米苏也沉默了片刻,她紧了紧手中的胸针,说道:“总得试试,因为还有一线希望。我向你保证,卢恩,如果真的事不可为,我一定果断带着大家离开。” “可真的还有希望吗,米苏小姐,我总感觉这几周来我们始终是在原地打转?那些家伙一定盯上我们了,我总觉得这么下去事情会越来越糟。” “还有希望。” 米苏看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卢恩愣了半晌,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点点头:“好吧,我相信你,米苏小姐。我把自己交给你们了——” 他摇着头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方鸻就站在一旁,才听了个清楚。 年轻人喃喃道:“……那几个学生就死在我面前,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是对的,是理所当然。若我视而不见,米苏小姐,我没有办法坦然去告诉我妹妹这里发生了什么——我这个哥哥没什么能耐,但她至少希望我是个明辨是非,值得她骄傲的人。” “谢谢你,卢恩。” 米苏温柔地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 这个时候年长的骑士已经在办公室内走了一圈,敏锐的目光在各处停留片刻又移开,像是在寻找什么。 而走到办公桌另一边时,他忽然抬起头来对两人说道:“你们来看看这个。” 他拿起那份名册。 米苏拿起名册翻了一下,然后神色凝重地合上:“这毫无疑问是祭祀仪式的顺序与日期,最近的也就在明天了,这些人已经丧心病狂了——” “从名单上看,曼洛的人已经开始不计代价了,他这么下去很快就会纸包不住火,”年长的骑士摇了摇头:“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们有十全的把握才会如此,”米苏再看了一遍那名单,神色难过地说道:“我们来晚了,我没想到龙之金瞳竟然没有被摧毁,可我祖先……” 她使劲摇了摇头,十分挣扎地说道:“哈格斯顿先生没有理由骗过他的,他不可能没发现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如果尼可波拉斯复活,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先顾及眼下吧,”年长的骑士稳重地开口道:“约修德大人或许有自己的考虑,也可能是他太信任自己的同伴,谁又会想到哈格斯顿爵士会被贪婪蒙蔽了双眼呢?” 他看了看那名单。 “不过这名单至少说明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还有一次仪式还没有举行。我对黑暗巨龙不是太了解,你看看我们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机会可以利用了一下,米苏小姐?” “谢谢你,迪克特先生,您说得对,是我太焦躁了。”米苏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还好有你和卢恩,我一个人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必客气,所有正义的同行人,皆是我等之友,”骑士板着脸答道:“愿玛尔兰之光,英勇者之剑始终与你同在。” 米苏点点头,这才再仔细地看了那名册一便,然后在两人的注视当中,她略微皱起眉头。 她翻到一页,神色微微有些变化,马上往前翻去,每翻到自己想要找到的内容,她就将名单抽出来,放在桌上。 方鸻默默地看着。 前前后后,正好一共十二份。 而其中放在最上面的那一份,那名单上醒目的名字,正是那个有些柔弱的少女——他仿佛回忆起她略微有些局促与紧张的样子,告诉他,她叫做希丝。 是陶工作坊主的女儿。 三十年之前—— “原来如此,”米苏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我明白了,我想我已经弄明白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人看着她,忙问道:“究竟怎么了?” “并不是好消息。”米苏面沉似水地摇了摇头。 “首先可以肯定,龙之金瞳的确在尼可波拉斯与我祖先一战中受到重创,民间传说我祖先刺瞎了尼可波拉斯一只金星之瞳其实也非空穴来风。” “这一百年来它利用了哈格斯顿爵士,潜藏起来缓慢地恢复自己的力量,这种东西在黑暗之中就散发着邪恶的恶臭,它的追随者们自然闻风而来,它将自己力量扎根于这座城市,潜移默化地融入那些刚出生的女婴身体之内,然后通过活祭的方式来一点点恢复自己的力量——” 米苏停了片刻,露出厌恶地表情:“这些活祭中有一批是最重要的,她们的血统比较特殊,应该是拜龙教徒千挑万选出来的,她们身上融入的是龙之金瞳最本源的力量。” “就是这十二个?” “已经有十一个是牺牲者了,”米苏沉重地答道:“平均每五年一个,多里芬的执政者竟然始终无人察觉,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这些人做得太过隐秘了,一座城市如果频频有人失踪一定会引起注意,但将这个时间拉长到一百年,就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里面的蹊跷了。”年长的骑士摇了摇头:“何况霍斯汀斯家族的人也一定在里面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有他们的庇护,执政长官又能发现什么呢?” “我真是为哈格斯顿爵士的后人感到痛心。”米苏难过地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名册,叹了一口气。 “他本人也不怎么样,否则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情了,”卢恩这才忍不住不屑地说道:“而且我怀疑执政官也是他们一边的,这事儿根本没希望,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们的处境就相当危险了。”骑士沉默了片刻,答道:“不过我想应该还没那么坏,多里芬前前后后换了十多任执政官,其背后的政治版图已经囊括了大半个考林王国,除非黑暗巨龙的追随者已经控制了王国,否则绝不至于——” 卢恩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于偏激了,只能摇摇头,没再开口。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少女看了看两人,答道:“分头行动吧,我们还是必须信任执政官大人,没有他的支持,我们的希望太过渺茫了,你和迪克特先生去把这些证据交给执政官大人。” “那你呢?”卢恩看了看少女,问道。 少女用手放在那名册上,说道:“迪克特先生提醒了我,这些受害者的确是对方计划最重要的一环——我想办法去找一下这些失踪的学生的下落,虽然找到线索的可能性很小,但总得试一下。” “你一个人?”年轻人显得有些紧张。 米苏少有地笑了:“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的,如果有线索,我会和你们一起行动。” 卢恩听了,才和迪克特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顺着米苏的手看过去,落在那名单的最上面——“希丝吗?”年轻人叹了口气,“我真希望这位小姐的运气能好一些,能让我们找到她。” 三人正在感叹,正这时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一个穿着水手衬衫的年轻人慌慌张张从外面跑了进来:“老板,米苏小姐,骑士先生,曼洛的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又回来了。” 米苏看了其他人一眼,说道:“看起来我们也该离开了,我也只能骗过曼洛这么一会而已,再呆下去恐怕会有危险。” 三人点点头。 卢恩才对那年轻人说道:“杰弗里,你去拖住他们,等我们离开之后,你自己想个办法先出城。” 那年轻人脱下帽子向三人行了一礼:“交给我好了,你们也要小心,尤其是老板你。” “谢谢你,杰弗里。”卢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说罢,四人分头走出办公室。 而在他们身后,幻境犹如沙砾之上的城堡一般土崩瓦解,点点消散——在方鸻与希尔薇德的目光之中,月色下的办公室消失了,四壁的墙纸在逊色褪色、卷曲、发黑,然后片片碎裂。 所有的纸张都变得焦黄,翘角最终化为尘土。 办公桌轰一声坍塌,灰飞烟灭。 书架也被压的向内弯曲,然后断裂,彼此倒塌在一起,再生出蛛网,沾满了灰尘。窗帘变得破败起来,一条一条,布满破洞。 而外面的窗户,空洞洞的,犹如一只骷髅的眼眶。 而只有清冷的月光—— 千年未变。 洒在这废墟一般的办公室内。 叮一声轻响,方鸻才看到,四人走出办公室的那个方向,一枚闪烁着幽光的胸针。 静静地落在尘埃之间。 视野的尽头,是一扇门—— …… 第一百零二章 破局之战 XVI 胸针静静地躺在地上。 方鸻和希尔薇德对视了一眼,才走上前捡起那胸针。 他捡起胸针,就发现胸针的名字在选召者系统之中已悄然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的‘狂热者牺牲印记’,变成了‘牺牲者的见证’。 “牺牲者的见证?”方鸻低声将这个名字反复念了两遍。 在系统的视窗之下,胸针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牺牲者见证真相,持戒之人穿过迷雾——’ “持戒之人穿过迷雾?”方鸻微微一怔。 “怎么了?”这时,贵族少女也从后面走了过来。 方鸻答道:“胸针上有一句话,但意思我不太明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胸针递给希尔薇德看。可后者接过胸针,有点迷惑地举起来对着月光,但横竖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回过头问:“哪儿有一句话,我什么也没看到?” 方鸻这才意识到自己搞了个乌龙,忙解释道:“抱歉,我没注意,是只有在选召者系统之中才能看到这句话。” 希尔薇德这才恍然,也不生气,将印记交还给方鸻,问道:“那么是什么样的一句话?” 于是方鸻才把那话复述了一遍。 希尔薇德静静听完,才说道:“牺牲者见证真相,牺牲者是谁不言而喻,那么队长迷惑的是后半句?” 方鸻点头。 “或许持戒之人说的就是我们呢,想想看看,英雄的剑,历史的诗,穿过迷雾,寻求真相,这不正是我们在这个幻境之中做的事情么?” 方鸻再摇了摇头:“可哪来的什么戒指?” “其实也正巧有一枚。” 方鸻一愣,才想起她说的什么:“那戒指就是一枚假货而已——”说到这里,他一下想起什么,下意识地住了口。 希尔薇德看了看他,好奇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方鸻摇摇头:“但愿我没搞错。” 见他不愿说,希尔薇德也聪明地不去追问,她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说来我也有一个小小的疑问呢,队长,这胸针上只有你们才能看到的信息,究竟是遗留在这枚胸针上的魔法印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一直挺好奇?” 方鸻答道:“认真说,那并不是只有我们才看得到的信息。” “还有龙骑士与空骑士么?”希尔薇德反问。 方鸻点头,这正是艾塔黎亚的世界规则,它长久以来一直存在,并不因任何人而改变——无论是原住民,还是地球人也好。 不过他很难和希尔薇德解释什么是维度,什么又是信息态的世界,于是也只能如此和她举例。 贵族小姐也不知是否真的挺懂了,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方鸻说完,抬起头看向前面紧闭的门——他明白这最后的幻境还远远没有结束。因为三十年前发生的一切,而今看来才不过开了个头而已。 不过他刚准备伸手,希尔薇德便按住他的手:“稍等一下,队长大人。” “怎么?” 她回过头去,对自己的女仆说道:“谢丝塔。” 女仆点点头,走到书架原本在的地方,在那里的墙上轻轻一抹,刮下一层灰来,后面竟露出一个暗格。 谢丝塔想了一点办法才打开那暗格,然后从里面取出一个匣子来,打开匣子,就可以看到匣内静静躺着几张卷起来的羊皮卷轴。 方鸻有点吃惊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什么东西?” 希尔薇德微微一笑,冲他眨了眨眼睛。 好吧,方鸻懂了,这又是‘不能说的小秘密’。他发现自己和对方一起待得久了,情商也是直线提高。 不过既然对方不愿意说,他也不去追问——主要是希尔薇德从来也不会追问他,让他有些不太好意思。 他只问道:“你一开始就是冲这东西来的?” 希尔薇德点点头。 “可你怎么知道它在那个地方?这个暗格,轻易很难发现吧,我看谢丝塔一开始就在那附近,她一早就知道那东西的位置了对吗?” 希尔薇德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观察很仔细,队长,我家乡句老话——有眼色的男孩子总不会运气太差,因为在这之前有人从这里找到过这东西,所以我当然知道它会在什么地方。” 方鸻一愣:“可你不是说过,没有人来过这里吗?” “因为前一件事,是发生在现实中。” “你是说,有人从多里芬废墟中找到了这东西?” 希尔薇德点了点头。 方鸻愈发狐疑地看着这位贵族小姐,实在忍不住问道:“希尔薇德小姐,你其实一早就是冲着它来的,对吗?” 但对于这个问题,希尔薇德只是笑而不语,那意思很明显——女士的秘密,不该问就不要问。 方鸻无奈,也只能放弃这个话题,他才问道:“那么我们可离开了吗?” “去什么地方呢,队长?”希尔薇德问。 方鸻摇了摇头:“那得要看这门会带我们去什么地方,现在这个幻境之中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已经消亡了,接下来我们什么都有可能看到。” 说完这话,他才打开了那扇门。 但门一打开,两人都楞了一下。 门后是明亮的光线,有些刺眼,不由让已经习惯了黑暗环境的三个人都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不过战斗工匠的风镜有滤光能力,因此方鸻第一个适应了过来,看清楚了所处的环境。 又是一间办公室——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办公室内的陈设,一阵低沉的咆哮先打断了他的思路:“够了,取消庆典?就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你们简直是在开玩笑!” 一个穿着贵族长袍的老人,手中拿着狂热者的牺牲印记,不屑一顾地将它‘当’一声丢到迪克特与卢恩脚边。 老人站在办公桌边,身后是一副巨大的落地窗,明媚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方鸻甚至能看到外面庭院之中松柏修长的树冠。 他这才认出了这个地方来——市政厅执政官办公室。 那么对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多里芬的最后一任执政长官,德克伦格罗斯。 迪克特面无表情地看着脚边的胸针,似乎完全无视了这位伯爵大人的怒火,缓缓弯腰将它拾起来,用手扫了扫上面的灰尘。 而他身边的年轻人早已吓的脸色苍白,连忙结结巴巴地向德克伦伯爵解释道:“执政官大人,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我们说的绝非虚言,那个胸针真是我们从霍利特学院内拿回来的,还有那些名单,都是千真万确的东西。” 德克伦气得直冷笑。 “卢恩先生,”他冷冷地说道:“我是看在考林商盟的面子上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不过我想你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过了商盟的许可范围了,我会如实将你的行为告知他们,而现在,在我反悔之前,请给我出去。” 卢恩吓了一跳,赶忙说道:“执政官大人,你再考虑一下,如果庆典上真出了什么事情,对您来说也是一个大麻烦。” “你威胁我?” “我不是……” “够了,我再警告你们一次,还有你——骑士,”老人冷冷地指着两人:“你们最好别捣乱,庆典上会有大人物前来参观,你们最好希望我的庆典不要出什么意外,否则我会第一时间想起你们这几只该死的老鼠。” “这是我以格罗斯家族的名义给你们的忠告,相信你们不会想用脖子来试一试格罗斯家族刽子手的斧刃是否够锋利,”老人重复了一遍:“现在,给我滚出去!” 卢恩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正是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砰一声被人推开来。不由让一旁的方鸻吓了一跳,要知这可是一位执政长官的办公室,其背后代表着考林王室的权威。 事实上就算是地方上的实权贵族,也不敢这么目空一切地藐视王权的。 但进来的并不是什么贵族,而是一个身穿炼金术士长袍的矮个子男人,一脸阴险狡诈之色,只差没在脸上写下我就是反派这几个字。 方鸻在幻境中没见过这人,但一看对方炼金术士长袍上的领星与纹饰,就明白来的人是谁。 艾尔帕欣工匠总会才有仅仅五个工匠大师,而在多里芬,唯一的工匠大师,也只可能是曼洛学派的领导者, 同时也是霍利特学院的院长了。 “这人就是曼洛霍利特?” 而曼洛霍利特已经尖声尖气地对德克伦说道:“执政官先生,我想多里芬工匠分会应该没有得罪阁下吧,你竟然派人非法闯入我的办公室,关于这件事我会如实向麦格斯大人禀报的。” 方鸻微微一愣。 因为曼洛霍利特口中那个名字,他总觉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但一时之间又回忆不起来。正当他迷惑不解的时候,而幻境之中的情况正急转直下。 德克伦正板着脸对曼洛说道:“恐怕你误会了什么,曼洛先生,不过我的确抓住了这几只闯入你办公室的老鼠。” 他敲着桌子喊道:“卫兵,把这两个该死的家伙给我抓起来。” 他话音刚落,方鸻就看到几个披着红色披风的晨曦骑士从门外涌了进来,而迪克特身旁的卢恩见状吓得头发都差点竖了起来,他想也不想就向办公室另一边的资料室退去。 但年长的骑士一把抓住他胳膊,冷静地看着那些人道:“别自投罗网,从窗户跳下去。” 说着,他拔出长剑就向不远处的多里芬执政官大人掷去,德克伦做梦都没想对方这时候竟然还敢向自己出手,慌忙之下举起手中的执政官节杖一挡,但挡了个空。 长剑在他手臂上划开一条口子,他吃痛之下忍不住惨叫一声,手中的节杖也再拿不稳滚落在地。 同时他尖叫起来:“卫兵,卫兵,快保护我!” 一众晨曦骑士也吓了一大跳,显然没料到堂堂一个玛尔兰的圣骑士居然这么丧心病狂,一时间竟也不知道是该留人还是该保护自己的首要目标。 留人的话看起来更合理一点,毕竟迪克特与卢恩距离他们较近,可一方面他们的首要职责是保护执政长官,这是国王陛下给予他们的神圣使命。 要是德克伦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他们这些人也算是名誉扫地了。 但就这么一犹豫,迪克特已经板着一张扑克脸一脚踹向落地窗,窗户被他踹得向外崩裂开来,玻璃碎片如同瀑布一样坍塌下来。 他抓起卢恩就向外一丢,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才紧跟着也跳了下去。 而这时候骑士们才反应了过来,不过他们是重装骑士,自然不敢和迪克特一样从二楼跳窗户,只能马上反身下楼去追人。 方鸻也顾不得看正在地上哀嚎不已的德克伦伯爵,只马上跑到窗户边,然后就看到下面迪克特扶起卢恩,然后推了后者一把,对他说道: “分头走,去藤叶女士旅店汇合,如果你先遇到米苏小姐,就想办法带她先离开,我随后就至。” “好的,”卢恩赶忙点点头:“你保重,迪克特先生。” 年长的骑士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然后两人掉头各自跑向森林之中,方鸻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像是烟雾一样淡化开来,然后整个场景都开始坍塌。 如同是沙砾。 他回过头,不过顷刻之间,但市政厅办公室内哪里还有什么多里芬执政官与一众晨曦骑士? 先前的场景都仿佛只剩下一个幻影,而如今这曾经富丽堂皇的办公室,早就变得空空荡荡,只余下尘埃与废墟。 他和希尔薇德主仆相对而立,两人之间是那座巨大的行星仪。 德克伦还保持着倒在那座行星仪下的姿态,但而今只剩下一具枯骨而已——一如他们与塔波利斯的众人躲在这个办公室中时,所见的景象。 方鸻只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着那具枯骨说道:“原来这具枯骨竟然就是德克伦格罗斯。堂堂一位执政长官,就这么死在这个地方无人得知——” “可问题在于,除非迪克特剑上涂了毒,否则那一剑怎么不至于杀死他。” 希尔薇德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就算有毒,也不至于让一位执政长官曝尸于此,他手下还有骑士,还有仆从们,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凄惨地死在这个地方?” “除非?” “除非发生了别的什么变故。” 贵族少女走到一旁,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来,方鸻见状微微一愣,才发现她捡起的是之前德克伦落在地上的执政官节杖。 希尔薇德也不看那东西,只直接将节杖递过来。 方鸻接过节杖一看,眼神微微一闪—— “无知者的傲慢权杖……” “第二个场景。”希尔薇德看着他,答道。 …… 第一百零三章 破局之战 XVII 方鸻拿起节杖。 忽然之间节杖在他手中渐渐褪去风华,显露出真容——长十一寸四分,一手可握,其上考林王国的国徽斑驳落色。 空荡荡的房间中萦绕着细碎的低语。 他拿着权杖,耳边的声音陡然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变得清晰可闻起来,那是一个苍老的哀求: “曼洛先生,别干看着,来帮我一把……啊,痛死我了,这些该死的贼。还有什么国王陛下的晨曦骑士,一点也不顶用,也不知道留下一个人来帮帮我。” 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说道:“那倒不是,是我让他们离开的,尊敬的德克伦大人。” “你?算了,抓住那些无法无天的家伙也好,否则他们一定会在庆典上给我找麻烦的。” “放心,庆典一定会如约举行的。” “承你吉言,曼洛先生,我以前从不知道你是个这么会说话的家伙。” “那倒不是,只是我自言自语罢了。” “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骑士们离开吗?” “为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抓住那两个该死的贼?” “那倒不是,只是人多眼杂,不方便行事罢了。” “不方便行事……等等,你想干什么!?卫兵,卫兵!别过来——啊!” 幽暗的房间中,尖叫声戛然而止。 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长剑被丢到底上的声音。 “啊,”那个又尖又细的声音说道:“好一把带毒的利剑,好一个歹毒的圣骑士,你放心,德克伦大人,我会帮你报仇的——” 声音如同凋零的枯叶,被夜风卷起,逐渐远去了。 黑暗之中,伫立着一位脸色苍白形同死人的老者,额头上恶心的白色斑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方鸻与希尔薇德静静地看着这个老者,开口道:“这就是悔恨吗,德克伦先生?” “我无时无刻不想要复仇,年轻人。”老人的声音如同沙子。 方鸻摇了摇头:“你至今还没明白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那无关紧要,我只想要复仇而已。” “或许我会帮你的,但不是为了你。” “那无关紧要,”老人看了他一眼:“记住你的话,年轻人。” 他的声音消散在黑暗之中。 方鸻看了看手中的节杖,上面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悔恨如毒药,噬咬人心——’ 悔恨节杖。 希尔薇德在一旁默默看了看他,走上前去,帮他推开黑暗中出现的一扇门。 两人并未有过交流,但却好像有了某种默契一般,方鸻默许了她的动作。 场景再一次发生了变幻。 前方是藤叶女士旅店,才上过漆的大门,崭新如故,门上描着金,门框上悬挂的招牌还不像他后来看到的那样斑驳布满青苔。 上面用花体文字写下了这间旅店的名字,还有一行细小一些的文字: ‘旅人们温馨的避风港——’ 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一刻的多里芬,又哪来的什么温馨,与什么避风港?方鸻走上台阶,推门而入。 他手还没有碰到门,大门忽然之间‘砰’一声左右大开,幽灵的骑士凭空出现,从他两侧鱼贯涌入旅店之内。 方鸻与希尔薇德置身这洪流之中。 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凭空之中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高喊道:“去抓住他们,信众们,就是这些叛贼杀死了德克伦大人!” 藤叶女士的大厅中,卫兵与晨曦骑士环绕。 身处于他们曾经的位置上的,是米苏与迪克特。“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个地方!?” “卢恩他不见了。” “你是说卢恩他背叛了我们?”米苏脸色煞白:“这不可能,他怎么会那么做!?” “我什么也没说,”迪克特神情冷淡:“只是陈述。” 米苏咬了咬牙:“我不相信卢恩会那么做。” “总之先突围出去。” “分头突围,只有这样才有机会——迪克特先生,我们谁成功离开,一定要想办法破坏庆典。” 年长的骑士点了点头。 骑士,邪教徒与英雄,一切幻境都烟消云散。 方鸻走进大厅之中,蓦然在不远处转角的阴影之中看到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正焦急地遥望着这个方向。 但目光空洞,仿佛穿过他与希尔薇德的身体。 他一头软金色的长发,一副酒色掏空了身体的样子,穿着水手衬衫,腰包里鼓鼓囊囊,慌慌张张。 然后年轻人的形象也灰飞烟灭。 藤叶女士旅店中迷雾环绕,只有一条向上的楼梯,像是在邀请他与希尔薇德主仆进入,希尔薇德在他身边以他为首,女仆则默默不言地扛着那尊石像。 方鸻感到手中的节杖似有变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节杖有了属性: 悔恨节杖(魔导器,装备等级,d+) 基本属性:攻击4457 插件附加:力量微增+,感知提升+,护盾护身IV,震慑律言 重量:1.4kg 接口/输出占用:主武器接口,14om 需求等级:12级任意 ‘在多里芬幻境之下,持戒之人可以无视其等级限制’ ‘悔恨如毒药,噬咬人心——’ ‘统御万军’ 好古老的魔导器。 这是方鸻的第一感叹。 第二疑惑的是节杖属性列表上的最后三行文字,它们出现在属性列表当中,显然也是有其属性意义的。 但除了第一行文字他看得懂,其他皆是不明所以。 “要上去吗?”希尔薇德看着那楼梯问道。 方鸻放下权杖,点了点头。 走上二楼,一个啜泣声迎面传来。 然后是一个更加气势凛然的声音:“她把你困在这个地方,你却还要为她着想?醒醒吧,杰弗里,你明白谁才是为了这个幻境之中的所有人,去吧,去照我说的办——” “不,我不能那样做,我不能一错再错,尼可波拉斯大人。”年轻人痛哭着哀求道。 “呵呵,你以为我是在求你吗?杰弗里,你已经把灵魂出卖给了恶魔,你现在反悔已经晚了,难道你以为你还是一个纯洁无瑕的人吗,一个浪荡子?” “大人,可是我——” “没有可是。” 那个声音更加严厉地说道。 啜泣声变得愈发低沉起来,断断续续。 “去吧,去照我说的办,杰弗里,我会给你救赎的,你是我的人,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原谅。” “拿着它,去把那东西拿出来——” 方鸻看到走廊尽头的幽暗之中,有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一道傲慢骄狂,带着不可一世的味道。 后者把一件东西交给前者,方鸻看清——那正是一枚散发着暗淡光泽的胸针,狂热者的牺牲印记,前者这才啜泣着站起身来。 “一切都晚啦,杰弗里,乖乖听我的话吧。” 女人得意地笑了起来。 然后影子渐渐淡去了。 前方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一个古铜色的铭牌,上面刻着考林王国写法的字符,若翻译成地球的文字是一行简单的阿拉伯数字: 3oo7. 方鸻毫不犹豫地推开门。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间帕帕拉尔人先前呆过的房间,普普通通,与其他房间并没什么不同。 一张床,床边是矮小的床头柜,一边靠着窗,一边是一栋有些斑驳的衣柜。 屋子里空空荡荡,可以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门自动再两人身后合上。 但什么也没发生。 既没有幻影,也没有声音—— 方鸻看着那个床头柜,上面空空如也,他想起关于这间房间的传闻,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希尔薇德已经先他一步,从怀里摸出一个胸针,放在那个地方。 方鸻定睛一看,正是忠贞者的殉道印记。 他有些愕然地看向希尔薇德,他记得这东西明明在帕克手上的,他亲手交给那个小矮子的:“它怎么在你这里?” “当然是帕克交给我的。” “他遇上你了?” 希尔薇德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可他怎么会把这东西给你,我明明叮嘱过他——” “队长不信任我吗?”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可是……” 希尔薇德狡黠地微微一笑:“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紧张,我用‘藏宝图’和他换的,帕克先生财迷心窍,当然同意了。” “藏宝图?” “你还记得那张霍斯汀斯大教堂的平面图吧?” “你收起来了?”方鸻恍然大悟。 “天蓝收起来了,你让她们离开之前我找那个可爱的小姑娘讨要过来的。”贵族少女眼睛都眯成了一条月牙,笑嘻嘻地。 方鸻有点无语地看着她。“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希尔薇德。” “细致是炼金术士的第一美德,”希尔薇德表着功:“再说这不是派上用场了吗,谁让你不把那印记交给我?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任我们呢,队长大人。” 方鸻哪是这位牙尖嘴利的贵族小姐的对手,很快便败下阵来。 两人正在交谈,身后门已经悄无声息被人推开来。 神情惶然的年轻人鬼鬼祟祟从那里潜入了进来,他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湿淋淋的,柔软的金发更是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将背贴在门框上,好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站在那里,看着这间房间——它与他生前见过的样子没有丝毫改变。 就好像一切都还没发生过一样,定格在庆典之前的那一天里。 如果,如果一切可以回头。 年轻人回想起自己在这漫长的黑暗之中经历的一切悔恨,忍不住用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之间溢了出来。 他呜咽着痛哭失声。 直到一个声音在门外说道:“快去,杰弗里,难道你不想要自由吗?自由就在那里,距离你近在咫尺。” 但哪来的什么自由。 年轻人心中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只会让自己直坠深渊。 但他无法抗拒,手中握着一件什么东西,缓缓走近。方鸻与希尔薇德都侧过身,让他从中间穿过,靠近了那床头柜。 两人这才看到,床头柜上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剑。 方鸻看到那剑,心中不禁失声—— “妖精圣剑,嘉拉佩亚!” 那剑的鞘。 那剑的柄。 那剑的形状。 与他曾经在马扎克手上看到的那一把一模一样,连配重锤上的绿宝石上的划痕,也分毫不差。 那分明就是同一把剑。 “就是它!”门外的黑影焦急尖叫起来:“杰弗里,把它拿起来,将它交给我!快,别犹豫!” 年轻人犹豫不决了好半天。 才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柜子上,方鸻看到那位置分毫不差,正好与床头柜上的忠贞者殉道印记彼此重合。 他回过身,用身体挡住那枚印记,然后缓缓拿起了那把剑。 剑上放出一道光芒,像是冲击波一样荡漾开来,把房间内的方鸻都吓了一跳。门外的黑影更是尖叫一声,向后窜出去十好几尺。 但这异象之后,剑伤的光彩便变得暗淡了下来,像是受了什么污染一样,变得灰暗无光。 “对啦,就是这样!”门外的黑影高兴得大叫道:“快,杰弗里,把它拿给我。” 年轻人犹犹豫豫:“大人,你保证给我的自由。” “我保证,把它拿给我,你就自由了,我要你的灵魂也没用,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再相信你一次,大人。” “做得很对,杰弗里。”门外的人儿温柔地说道。 那温柔的声音,与希丝的声线一模一样。 然后一切幻境消失了。 屋内再没什么年轻人,屋外也没有那个扭曲的,燃烧着火焰一样的怪影。 所有声音都归于沉寂。 只剩下那枚胸针,与上面独角兽的印记,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那是杰弗里唯一留下在这房间之中的东西。 方鸻看着那枚胸针,心中却只有疑惑。 “为什么会是忠贞者的殉道印记?” “在这里的,不应该是狂热者的牺牲印记吗?” “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拿起那印记。 印记的名称,也同样发生了改变—— 无悔印章(魔法饰物,装备等级,d++) 基本属性:察觉力+12,分析能力+21,意志力修正+33%, 技能附加:无私圣言,纯洁之心 重量:o.1kg 占用:胸针 需求等级:15级任意 ‘在多里芬幻境之下,持戒之人可以无视其等级限制’ ‘绝境逆行,破晓曙光——’ ‘星之语,容纳着一个纯洁的灵魂’ …… 第一百零四章 破局之战 XVIII “继续?” 希尔薇德偏着头,眼睛像是幽暗中的宝石。 方鸻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缓慢而有力地点了点。 “快到终点了。” 他说,同时走出门去。 前方是一条漆黑深邃的走道,一切幻境在此都化为了虚象,四周的阴影像是黑烟氤氲升腾。 而一道影子就站在前方。 那是希丝。 少女双手按在胸口,仿佛捧着什么东西一样,目光直勾勾穿过他,看着黑暗之中空无一物的地方。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方鸻看到这一幕,心中便已经有了明悟,他平静地拿出那枚纹章——当然,后者已经变成了牺牲者的见证。 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影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希丝小姐,不是我不想帮您,可是……如果被它发现,我们都会死的。” “杰弗里先生,你真要这样一条路走到黑吗,尽管你心理清楚——三十年前你背叛了你的朋友们,而他们又给予了你什么?三十年后,你还寄希望于那样的一切吗?” “可哪有什么希望?”杰弗里叹息一声:“你说得对,三十年前我就做错了所有的事情,害死了所有的人,我这样的人,又哪有什么救赎?我没办法回头了,希丝,我罪无可赦,所以只能这么走下去,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回头吧,杰弗里先生,”少女苦苦哀求道:“一个人可以做错一时,但他不能一直这么做错下去,有一天你总能得到大家的原谅的。” “原谅,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奢侈的词,谁有会原谅我这样一个人呢?” “至少我原谅了你,杰弗里先生,我知道你无时无刻不生活在过去的悔恨之中,可你想过有一天你还会为今日的一切而后悔吗,你还要再帮助它为恶吗?” “杰弗里先生,为自己留下一个希望吧。” “可是……”那人影显得犹豫至极。 “你的朋友们会原谅你的,杰弗里先生,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你今日所做的一切。” “可我害死了他们,害死了米苏小姐,害死了迪克特先生,害死了老板,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原谅我的。你不明白,希丝小姐。” 人影低声哭泣了起来。 “都怪我,搞砸了一切——可我原本并不是那么想的,我只是以为老板他们做得太过头了,可我没想到那么多。我是贪小便宜,是个可恶的烂赌鬼,可我绝没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的确是愚不可及,杰弗里。” 黑暗之中,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从方鸻身后传来。 方鸻与希尔薇德都是微微一怔,有些愕然地回过头去,才看到烟雾弥漫之中,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正从那里走了出来。 那是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塔波利斯骑士团此次任务的雇主,他先前和迪克特一起失踪,这会儿却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他在黑烟缭绕之间站得笔直,冷冷地看着那道黑影。 那黑影抖索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目光分明可以穿过方鸻与希尔薇德,却直勾勾地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是你吗,老板?” 男人冷哼一声:“是我,还好没被你气死,滚吧,杰弗里,我原谅你了,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原来你没死,老板,我……”那黑影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真的原谅我?” “要是三十年前,那时候你让我逮到,我恨不得一剑捅死你这个叛徒,”男人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但算了,你这个蠢货,我原谅你太多次了,也不多这一次。但你欠的不是我,而是这里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对吗?” 黑影浑身颤抖地啜泣道:“我明白,老板。” “去吧,你没有希望了,你会下地狱的,杰弗里,”男人答道:“但是,在那之前我向你保证,有些人会比你先一步去那个地方。”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这条黑暗的走道,轻轻摇了摇头:“三十年了,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是该做个了结了。” 黑影才回过头去,对希丝说道:“希丝小姐,你说得对,我做决定了。” “谢谢你,杰弗里先生,你给我们所有人留下了一个希望。” 黑影摇了摇头:“我只是尽力弥补而已,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下地狱,你不必安慰我,希丝小姐。没有人能救赎我,但我可以救赎其他人,或许这就是我留在这个地方的唯一原因——” 希丝这才摊开手心,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他:“可总有希望的,杰弗里先生,就像黑暗中的火苗,虽然微弱,但一样可以照亮人心。” 杰弗里一言不发,接过那枚印记,同时他也将龙之金曈给他的东西——狂热者的牺牲印记交给希丝,“拿着这个,它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希丝,有朝一日说不定你们会用得上它。我马上去见那个女人,只希望她不要发现什么端倪。” 他看了看少女,最后才提醒了一句:“等她拿到了那把剑,幻境的力量会被削弱到极致,留给你们的时间也不多了,祝你好运,希丝。” 希丝轻轻点了点头。 但杰弗里不再看她,他转过身,最后一次看向带着面具的男人。 “也祝你好运,老板。” 然后黑影烟消云散。 男人别过头去,轻轻吸了一口气。 而少女则转向方鸻,仿佛终于可以看到他与希尔薇德,她微微一笑:“记得答应我的事,艾德先生,保护好胡地,此去恐怕难以再见,很高兴能遇到你与胡地这样勇敢而善良的人。” 说着她转过身去,但方鸻先一步叫住她:“等等,希丝。” 少女停了下来。 方鸻才问道:“其实虚妄胜利之刃不过是妖精圣剑嘉拉佩亚留在这里的一个影子,它根本威胁不到龙之金瞳,对吗?” 少女一怔,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它可以杀死你。” “龙之金瞳的容器。” “艾德先生……” 方鸻摇摇头,继续问道:“胡地他想保护你,所以才带走了那把剑,而你怕他受龙之金瞳的蛊惑毁掉那把剑。因为——制约龙之金瞳力量的并不是那把剑,而是你,对吗?” “可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中胡地,而不是那些拜龙教徒,是因为你的认可,胡地才能得以带着虚妄胜利之刃进入霍斯汀斯大教堂的核心地区吗?” “你用忠贞者的殉道印记替代狂热者的牺牲印记,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可她原本的计划究竟又是什么,灰橡木广场那尼可波拉斯的影子,究竟是谁?” 希丝叹了口气。 她背着身子幽幽地说道:“你猜得都对,艾德先生,至于究竟是为什么。我想有人会告诉你答案的,继续走下去吧,三十年前的一切,你会看到的——” 说完,她向前走出一步。 身形消散于黑暗之中。 手中的东西也掉落下来,叮一声落在地上。那东西化为一道光芒,逐渐融入了方鸻手中的纹章之中。 方鸻怔怔地看着少女消失不见,然后才回转目光来看自己手中的纹章。 它果然已经再一次改变了形态。 约定印记(不完全)(魔法饰物,装备等级,d++) 基本属性:力量微增+,爆发力+15 技能附加:底力,希望闪现 重量:o.1kg 占用:— 需求等级:35级任意 ‘在多里芬幻境之下,持戒之人可以无视其等级限制’ ‘答案,存于人心之中’ ‘希望仍存——’ “不完全形态?”方鸻微微一怔。 悔恨权杖与忠贞者的印记在一次变化之后都直接是完全形态了,可这枚印记已经是第二次变化了,竟然还是不完全形态。 还欠缺什么呢? 他不由有些好奇起来。 但正是这个时候,那个带面具的男人从后面走了上来,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继续吧,两位,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卢恩先生,”方鸻这才有点意外地看着后者:“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男人微微一怔:“你之前就认出了我了。” “不只是你,还有迪克特先生,在你们离开队伍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你们可能是三十年前那场灾难的亲历者。”方鸻摇摇头:“只是没想到,你们不仅仅是亲历者,还是那个幻境的主人公。” 男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取下面具,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那张脸上还存着他年轻时代的风华,只是已经渐渐老去,虽然仍旧英俊,但已经遍布沧桑。 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上只又下纵贯他的面部,稍稍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我宁可不当这个主人公,”他说道:“你叫艾德对吗,那天我在旅者之憩看过你的比赛,我记得你当时不是这个名字。” 方鸻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对方那时竟然也在大厅中:“那是我用的一个假名,当时我惹了一些麻烦,不过我想卢恩先生已经见过艾缇拉小姐与天蓝了吧,我猜她们在旅者之憩见到的不是你本人对吗?” “你很聪明,那是我的替身,”卢恩答道:“经历过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之后,我学会了保护自己,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多里芬的所有人。” 方鸻摇摇头:“聪明说不上,但天蓝再怎么迷糊,她也是十二色鸢尾花精挑细选的后备生,不至于对于自己的雇主一点印象也没有的,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 “是啊,选召者们的确都是很杰出的人才,要是三十年前有你们,多里芬的结局可能会改写。” “那也不一定,龙火公会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方鸻答道,要换在精灵遗迹一行之前,他绝不会说这话:“选召者中也有形形色色的人,我们的世界和你们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的确,你说得没错。”卢恩点了点头。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卢恩先生,”方鸻看着后者,又问道:“如果说我和希尔薇德是得了希丝小姐的认可,才进入这最后一幕幻境之中,而你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呢?”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卢恩答道:“但我也是获得了她的认可,才能进入这里。” “她?”方鸻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道:“是指尼可波拉斯吗?” 卢恩十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很好奇,”方鸻这才说道:“我一直以为灰橡木广场的尼可波拉斯之影,就是龙之金瞳在这个幻境之中的显现,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那个幻象究竟是什么——想必你能给我这个答案对吧,卢恩先生。” 但卢恩摇了摇头:“你会明白的,艾德,但不需要我告诉你。你想知道这一切,就跟上来吧,你会看到真相的。” 说着,他才分开黑雾先一步走了进去。 方鸻见状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然后才是希尔薇德与扛着石像的女仆小姐。 方鸻穿过黑暗,几乎已经丢失了前面卢恩的身影,耳边似乎盘绕着一些奇怪的声音——孩子的咯咯笑声,男人的高喊,女人尖利的骂声,窃窃私语。 还有一些琐碎的只字片语,不住地钻入他耳朵之中。 “……怪物,杂种!” “不,别过来,这不是真的……” “我们约定好的。” “背叛者!” “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然后他眼前忽然一亮。 一片金红色的火海,卢恩高大的身影就在前面,默默看着面前这一整条燃烧的街道,火焰的金色映在他的脸上。 男人一脸痛苦之色。 方鸻抬起头,自然认出了这个地方。 灰橡木广场。 只不过此刻,它是在火海之中熊熊燃烧的一片废墟,庆典的场景早已灰飞烟灭,到处是人们的尸体,鲜血——还有一些长着龙角、鳞片与爪牙的怪物的尸首。 如果方鸻没有认错的话,那正是龙之仆役。 一片浓烟环绕之下,广场的中央是两个人——确切的说,是三个。 米苏手持利剑,与不远处的拜龙教徒们对峙着。她身边是同样持剑的迪克特,而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年长的骑士也一样保持着镇定的神色。 而米苏手中抱着一具少女冰冷的尸体。 有些柔弱的少女,安详地闭着眼睛。 她胸口插着一把蛇形的匕首,手松软无力地垂下了,但手中紧紧地抓着一只胸针——由于抓得如此用力,以至于至死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那是希丝。 方鸻看到这一幕,心中竟有些说不出话来,虽然早有所料,但真正看到却又是另一种感觉。 广场中央两人的不远处。 广场上那个巨大的法阵,正在微微发光。 而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那里缓缓浮现。 大地战栗着。 似乎整座陷入火海之中的城市,都正在动摇。 拜龙教徒之中,曼洛正在猖狂地狂笑着,尖叫道:“尊敬的屠龙者小姐,没想到还是我棋高一着,七十年前你的祖先能做成的事情,不代表你也能做成,这一局棋——” 他高声答道:“还是我赢了啊。” …… 第一百零五章 破局之战 XIX 这只是一间有些破旧的小木屋,空间逼仄的几乎只容一个人转身,黑暗中一张干柴搭建的单人床,一只破破烂烂的木柜子,再加上一张桌子,寥寥几件东西,就占满了地方。 狭小又幽暗的屋子,却是三人此刻唯一可以找到的容身之处,外面是墓地夜里刺骨的寒意,窗外悬挂着一盏风灯,铁底座与提把上几乎挂了霜。 屋内至少稍微还有些暖意。 三个人的呼吸声都很轻。 这里许多年没住过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精灵少女微微晃动着睫毛,过了好一会,才苏醒过来。 她有些虚弱地回过头,看着床边的两个小姑娘。 “艾缇拉姐姐!”两个小姑娘都是一脸的担忧。 艾缇拉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个微笑来,心中有些暖和:“姬塔,芙丽,多亏你们了。” “艾缇拉姐姐,你没事吧?”天蓝嘴快,让后一步的姬塔赌着气看了她一眼。 “我还好,艾德和帕克呢?” “他们和拜龙教徒交上了手,艾德哥哥不想让我和姬塔冒险,加上你受了伤,就让我们带你离开了,艾缇拉姐姐。” 艾缇拉打量着这间小木屋:“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也不知道。” 还是姬塔条理分明:“这里是哈格斯顿公墓内,艾缇拉姐姐,我们在这附近只找到了这么一处地方可以容身,外面到处是亡灵生物。” 艾缇拉沉默了片刻。 她从怀里拿出一条项链,看了片刻——天蓝和姬塔都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她们知道那是基德的遗物。她们当初花费了好大功夫才从那些冒险者手上赎回来,可艾缇拉都从来没有把这条项链拿给她们看过。 “艾缇拉姐姐?” 精灵少女摇了摇头:“没什么,姬塔,芙丽,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有些太急切了,把你们也牵连了进来。” 两个小姑娘着急道:“艾缇拉姐姐,你怎么这么说,我们当初约定好的。” “别着急,”艾缇拉微微一笑:“我又不是要丢下你们离开,我说过要和帕克帮你们完成最后的考核。” 她伸手摸了摸两人的脑袋:“再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完成了考核之后,你们也要各奔东西不是吗?” 一想到这件事,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各自都有些沉闷。 她们心情都不是很好,但又不知道该生谁的闷气。 “那艾缇拉姐姐呢?”姬塔小声问道:“艾德哥哥还有希尔薇德小姐,你们创立的这个冒险团会长久存在下去吗?” 艾缇拉默默看了看手中的项链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开口。那项链的坠子上刻着一棵漂亮的白橡木。 那是基德成年礼时,她亲手制作送给他的。 上面的白橡木。 其实是森林精灵们的圣地,艾梅雅的圣林。 两个小姑娘有些沉闷。天蓝回过身去,心情不大好地趴在那口柜子上看着窗外。 明亮的月光从玻璃上淌进来,照在她小脸上,娇俏可爱的样子。小姑娘看着外面冷雾弥漫的林子,黑暗之中似乎总让人担心潜藏着一些什么不怀好意的东西,但却隐隐又有些按捺不住的期待。 那是对于陌生的世界,对于未知的冒险的向往。 是每一个选召者所必备的心态。 若非如此,她又怎么会来这个世界呢?天蓝不由叹了口气,她以为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散散心。 可潜意识里,自己的血脉之中流淌的又何尝不是那狂野而向往自由的血液,选召者的血。只是来到艾塔黎亚之后,烦恼反而更多了。 “哎……”她唉声叹气道。 艾缇拉看她这个样子不由好笑:“芙丽,你在叹什么气。” 天蓝嘟着嘴巴嘀咕道:“我在想艾德哥哥他们应该已经进入霍斯汀斯大教堂了吧,好想看看那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姬塔吓了一跳:“芙丽小姐,你千万别乱来,外面的亡灵冲进来以艾缇拉姐姐现在的状态我们可挡不住的。” “开玩笑的,”天蓝笑嘻嘻地:“姬塔,你可真胆小,像你这样子怎么当得上选召者呢。选召者们,可都是胆大包天的冒险者呢。” 姬塔咬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同样的话,她的导师也不止说过一次,可她就是会忍不住担心这担心那。 她甚至忍不住想,或许自己真不适合成为选召者吧,选召者像是艾德哥哥那样的,什么情况下都能保持镇定。 或者帕克那样的,没心没肺。 最起码也是像芙丽小姐,没什么能吓到她——除了幽灵之外。 反观自己呢,什么都怕—— 艾缇拉看天蓝一句话又把姬塔要气哭了的样子,忍不住没好气地瞪了前者一眼:“芙丽,你什么时候不随便欺负姬塔,就算成熟的冒险者了。” “我哪有欺负?”天蓝吐了吐舌头:“我又没碰到她,再说姬塔平平的,手感一点都不好。” “平……平平的?”姬塔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女流氓在说什么:“芙……芙丽小姐,你……!” “哇,你别过来,姬塔。干什么,我只是实事求是啊,要不我们比一比?”天蓝见后者炸毛,吓得连忙向后退去。 艾缇拉见两个小姑娘在小屋子里打闹起来,又好气又好笑,刚想出手制止两人,可正是这个时候,天蓝往后一退,身后正好挨到了那破破烂烂的柜子。 只听咔一声轻响,像是碰上了什么机关,艾缇拉忽然感到床板向下一斜,赶忙用手抓住床沿。 稳住身形她再低头一看,才看到床板向下倾斜之后,下面竟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入口来。 “啊,这是?”天蓝与姬塔这才齐齐停下打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密道,心中是同样的莫名其妙——这也行? “好像是一条密道。”姬塔被天蓝扯着小脸蛋,瓮声瓮气地小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是密道了,可这下面通向什么地方?”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可问题是谁也找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来。 她们不过是随便在这个墓园之中找了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谁又知道这下面竟然会有一条古怪的密道。 “你们说,下面……会不会有什么可怕的怪物?”事到临头,天蓝反而有些害怕起来,毕竟她本身就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请不要乌鸦嘴,芙丽姐姐。” 倒是艾缇拉微微怔了一下之后,对两人说道:“扶我起来,我们下去看看——” “真、真要下去吗,艾缇拉姐姐?” 精灵小姐缓缓点了点头。 …… 灰橡木广场上的战斗结束的毫无征兆。 米苏的个人实力非常出众,围攻她的七个拜龙教徒之中至少有三个是四阶的存在,但也一样在这位女士面前占不到上风。 而黑暗巨龙的崇拜者果然如同传闻之中一样,使用龙之魔力——作为狂信者,他们受黑暗巨龙恩赐,不需要用到核心水晶传导魔力就可以随心所欲使用魔法。 但黑暗巨龙的力量只有杀戮一个属性,因此他们的魔法同样充满了毁灭的气息,伸手便召来一片黑色的火焰,仿佛足以席卷一切,令所过之处皆尽化为灰烬。 纵使是米苏,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魔火。 但这样的力量对于人类羸弱的躯体岂会没有负担,用得越多,身体崩溃得也就越快。然而这并不是说黑暗巨龙的信徒们皆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之辈,恰恰相反,这些人大多贪生怕死—— 这些人一方面不顾一切地追求力量,然后选择喝下黑暗巨龙之血,将自己转化为龙的形态。但他们无法像先古屠龙者一样转化为真正的黑暗巨龙,因为他们不具有那样坚韧的意志力。 最终这些人只会变成半龙半人,失去了思考能力的怪物,并用这样的形态近乎永恒地存在于世界。 只要黑暗巨龙不死,他们就是永生者,不死人。 龙之仆役。 可这样的永生不朽,方鸻自然没什么兴趣。 但胜利的天平最终还是向着拜龙教徒一方倾斜了。 固然那个女士可以说是他自从进入艾塔黎亚以来,遇到过的最强的原住民之一,黑暗巨龙的狂信徒们自然奈她不何。 可她也同样杀不死这些令人头痛的怪物。 方鸻发现对方遇上了自己在旅者之憩一样的麻烦,所有杀死的怪物,都会化为黑色的烟雾。 片刻之后又重新凝结成人形—— 而那复生的速度甚至,还要远远比他见过的快得多。 这也很正常,毕竟这里是龙之金曈的力量,而他在旅者之憩遇上的,不过只是一只龙角的残余魔力而已。 何况年长骑士虽然在梦境之中要比他后来表现出的实力强悍得多,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丝卡佩与魁洛德的水准。 在拜龙教徒的围攻之下,很快便险象环生。 米苏还不得不分出精力去帮他解围。 两人就这么不进反退,非但不能靠近广场中央阻止那怪物复生,反而被拜龙教徒渐渐逼向了广场的角落。 方鸻看着这一幕,虽然明知道这不过是昔日的幻影,但心还是忍不住提到了嗓子眼。米苏与迪克特看起来根本没有办法阻止尼可波拉斯复活。 可若是当时尼可波拉斯就完全复生的话。 龙之金瞳又为什么会留在这个地方? 正当他疑惑不已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看到身旁黑山羊商会的会长,那个叫做卢恩林修斯的男人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片刻,然后忽然冲广场上挥了挥手,高喊道:“米苏小姐,迪克特先生,这边!” 广场上的两人皆是一愣。 他们回过头来,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卢恩的满面沧桑与年龄的变化,而是不约而同露出惊讶的神色。 迪克特脸上更是怒意盎然:“卢恩,离开市政厅之后你去了什么地方,你为什么没有回到旅者之憩,我想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卢恩默默地看着两人。 他一时之间竟好像忽略了广场之上的敌人,只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直到过了一好一会,他才有些哽咽地开口道:“迪克特先生,米苏小姐,我会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找到了一件重要的东西,但现在先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迪克特怒道:“你疯了,黑暗巨龙马上就要复活,我们能逃到哪里去?我们身后就是这座城市,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因此而丧生吗?” 他一剑刺翻面前一个拜龙教徒,一边说道:“除非我死了,那头黑暗巨龙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我绝不会逃走。” “相信我,迪克特先生,”卢恩大声说道:“我们还有机会制止这一切,但给我一点时间,请跟我来,这边没有敌人!” 他看向那位女士:“米苏小姐,你也不相信我吗?” 米苏微微皱了皱眉头,将剑一横,将前面的拜龙教徒逼退回去。然后她才回过头:“卢恩,你说的是真的?” 方鸻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在和幻境互动!? 要知道在此之前,幻境之中的人与物都是直接无视他和希尔薇德的,但好像自从卢恩林修斯出现以来。 这个幻境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但这是在改变幻境之中的历史吗? 方鸻不由皱眉头,似乎也有些不尽然。 他看向广场中央,这里已经可以看清广场中央那个魔法阵之中的景象,那里的中央层层叠叠的尸体,想来就是参与庆典的市民们。 米苏和迪克特还是来晚了一步,这或许就是杰弗里说过的话,要不是他的出卖,或许三十年前又是另一个结果。 而那层层叠叠的尸首之上,是一个正在膨胀的光茧。但那光茧显然并没有大到足以容下一头巨龙—— 它其实不过才两米多高一点。而光茧之中,是一个人形。 那人形甚至有些单薄。 她让方鸻感到眼熟,因为他已经认了出来,那其实就是另一个希丝。 那果然就是龙之金瞳。 但方鸻心中更加疑惑,那么幻境之中灰橡木广场上的尼可波拉斯,究竟是什么?他正在沉吟,却没注意到迪克特已经看向了这个方向。 年长的骑士直勾勾地看着他,眼中像是喷出了一道火来:“德克伦?卢恩,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你还说你没出卖我们?” “啥?” 方鸻听了这句话,不由一愣。 但他抬起头时,看到的却是米苏女士在那个方向也是一停,看了看他之后,不敢置信地看着卢恩。 只不过在场最惊讶的,显然并非是米苏与迪克特。 而是广场至上的曼洛霍利特。 只听后者尖叫一声:“德克伦,你没死!这怎么可能!?” “哈?” …… 第一百零六章 破局之战 XX “节杖?” 方鸻脑海闪过一道电光,下意识看了看手中的节杖。他因为这东西不好放的缘故,一直将它拿在手上。 此刻他手中的节杖并没有任何改变,只是悬在一旁的光页上,那两行文字却始终映在眼帘中,显得分外醒目: ‘悔恨如毒药,噬咬人心——’ “悔恨如毒药,噬咬人心……”方鸻在心中默念着:“悔恨如毒药……悔恨……” 他忽然之间想了起来。 这不正是那位多里芬的执政官生前最大的执念——复仇。 卢恩林修斯告诉他,认可才是进入这个幻境的关键。 而自己与希尔薇德又是如何进入这幻境的呢? 或许因为自己与胡地的关系,那个名叫希丝的女孩才会认可他,让他进入这最终的幻境之中。 但现在,或许还应该再加上这位多里芬的执政官。 方鸻默默看着手中的节杖,心中其实并没有太过出乎所料。 无穷无尽的仇恨在这个徘徊了三十年之久的幻境之中束缚住格罗斯尔伯爵的灵魂,让那个老人虚妄的幻影始终萦绕于市政厅之中。 而仇恨不得消散,幻境就会永远存在下去。 这就是多里芬的三物—— 方鸻其实已经隐约想到了这个答案。 龙之金瞳或许控制了这座城市之中的亡魂。 甚至让自己的力量触须伸向多里芬之外,借由亡灵的力量延伸向现实世界之中。 它甚至早已拿到了至关重要的妖精圣剑,嘉拉佩亚的影子——虚妄胜利之刃,并且找到了那个可以摧毁它的方法。 它巧言蒙骗,先所有人一步。 而且布下层层陷阱,前有龙火公会,后有拜龙教徒。 但可惜—— 方鸻看着手中的节杖,心中仿佛有一种福至心灵的感觉。他抬起头来,看着多里芬这座城市黑烟滚滚的夜空。 仿佛在那里,有一双眼睛——或许不止一双眼睛,而是无数目光正在默默注视着这座城市,这个幻境之中的一切。 那些以为自己会成功的人,注定会失败。 那些阴谋可以得逞一时,但最终只会反过来牵连自身。 因为答案早已写下了,其实早就在此。 只等待一个时机—— 那是多里芬的亡魂们。 数以万计的灵魂,无以计数的绝望与执念,而它又何止于三物?那是千千万万相同的场景,无数人在火海之中挣扎丧生。 因此那是一双双愤怒而坚定的手,从深渊之下伸出抓住一切试图逃避罪恶者,令其不能自拔。 拜龙教教徒与尼可波拉斯一起亲手造就了这个灾难。 那些为他们所害的人又岂肯轻易放过罪魁祸首? 说来可笑—— 他们想要利用的力量,注定会回过头来为他们的墓碑上填好最后一铲土。方鸻举起权杖,心中已经给这些人写好了墓志铭。 只要幻境永不消亡。 那些人就永远也别想摆脱这一切。 但方鸻心中更好奇的是,究竟谁构筑了这个幻境,它绝不可能是多里芬的亡魂们。 因为一方用死亡亦无法解脱的轮回,也要把另一方永远束缚在这个幻境之中,这简直恶毒得像是一个诅咒。 那么又是谁限制住了龙之金曈的力量,让她不得不借助于亡魂,借助于外人之力来挣脱这个迷宫。 灰橡木广场的那个尼可波拉斯的影子究竟是谁? 方鸻感到自己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相,他高举起权杖,平静地看着广场中央的曼洛霍利特。 他自从进入这个幻境以来,仿佛就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镇定,因为在这一刻。 他才真正看到了这场战斗的结果—— ‘悔恨如毒药,噬咬人心——’,现在他已经明了。 那么,什么又是统御万军? 方鸻觉得有必要让面前的这些人了解一下。 既然德克伦要借他之手复仇。那么现在,他不妨就当一回那位格罗斯尔家族的伯爵大人。 他看着这些人,平静地开口道:“我没死看起来让你很惊讶,曼洛。” 这话先让卢恩林修斯怔了一下,回过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或许是没有料到,他会以这么快的速度进入角色。 “装模作样。” 女仆小姐看了他一眼,公正而精准地评价。 希尔薇德倒是笑咪咪地站在后面看着,她双手提着自己的箱子和画,活脱脱是一个文艺的贵族少女。 但所有人都比不上曼洛的惊讶。 后者尖尖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你不可能会没死,我明明亲自确认过……不,难道是替身,你早就察觉了什么!?” 方鸻(德克伦)没死。 这个事实看来让他大受挫折,前者大概原本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满意,但正志得意满之际,却被人给当面抽了一巴掌。 大约就是这种感觉。 又羞又恼。 “我不但没死,而且还给你带来了一些不好的消息,”方鸻十分有意思地说道:“看看你在多里芬干的好事,我想你还没忘记谁才是这里的执政官?” 他这话在米苏与迪克特听来倒是像模像样,但卢恩林修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谁才是这里的执政官? 谁都不是—— “谁才是这里的执政官?”曼洛哈哈干笑了两声:“执政官大人,你是不是把脑子吓坏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竟然跑出来问我这个问题?你是不是要让我向你跪地求饶才好?哈,看起来养尊处优的生活真的让你们这些贵族的思维已经彻底僵化了。” “你以为我是在和你开玩笑,曼洛?”方鸻忽然严肃起来:“还是你以为这些死在这里的人,只是一个玩笑?” 曼洛简直搞不清楚这家伙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平日里分明不把这些下面的人看在眼里,现在竟然又拿这些人的命来和他扯淡,莫非这家伙以为这些道德拷问会对他有意义? 要不是方鸻手中的执政官节杖,他简直要以为面前这个人其实才是冒牌货。 “要不然呢,执政官大人?”他轻蔑地笑道:“你打算把我怎么办,就凭你单枪匹马,或者在加上这几个毛头小贼?” “单枪匹马?曼洛,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王国的执政官,我手下还有晨曦骑士可以调动?” “晨曦骑士?”曼洛笑得抹了一把眼泪:“哈哈,你不会还指望他们吧,他们早就是我的信徒——” “曼洛,看看你身后。”方鸻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并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曼洛一愣,虽然心中不信,但还是不能地回头一看。 这一回头救了他一命。 因为他刚好看到一片阴影向他罩来,那是晨曦骑士手中的巨剑之影,这拜龙教的领袖吓得尖叫一声,一个标准懒驴打滚向前一滚,才灰头土脸地避开这一剑。 广场坚硬的地面硌得曼洛浑身发痛,但比起身体上的这点小挫折,他心中的惊涛骇浪更是难以抑制。 曼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向自己围攻过来的晨曦骑士,忍不住尖叫起来:“这怎么可能,你们在干什么,等等——你们的龙化呢,你们怎么恢复的?” 在曼洛眼中。 那些最早被他巧言蒙骗,加入永生者组织的晨曦骑士们,此刻本应该是半龙半人,失去了理智的龙之仆役的形态。 但这会儿哪有那么回事? 只见广场上的数十位晨曦骑士,再加原本倒向他们一方的大批城卫军此刻正‘哗啦’一声拔出手中利剑,仿佛升起了一片雪亮的刀剑森林,正与他手下拜龙教徒精英对峙。 骑士们一脸正气凛然,神采奕奕的样子,不要说半龙半人的狂信徒形态,就是刚刚从玛尔兰女士圣殿之中作完祈祷出来的圣骑士们,恐怕也未必有这正气如虹的样子。 最离谱的是,这些人连身上的战袍与衣甲都崭新如初,刀剑锋利得像是刚刚从铁匠之中打磨出来,仿佛刃口之上火气未消还带着一丝暗红。 这样衣甲严正的队伍,一般来说你只有在考林王国王都的仪仗队之中能看到。 “开什么玩笑!”曼洛觉得自己神经都要错乱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这些天太过操劳,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现在你相信了吗,曼洛先生?”方鸻看着他,举起手中权杖,冷笑一声:“好戏才刚刚开始,你只是一个开头而已——” 他之前已经测试出了这节杖的力量。 在幻境之中,这支节杖象征着德克伦对于他的认可,它标示出他在此的身份——而至于如何去做。 那就是他自己的抉择。 统御万军,绝非只是一句话而已。 方鸻高喊一声:“王国的骑士们,你们应为荣誉而战,纵使一时受人蒙蔽,但也无伤你们的忠贞。你们的背后是多里芬,让你们救出的每一个人去传颂你们的勇敢,洗刷你们的污名,我命令你们——” “用尽一切勇气,拦住尼可波拉斯。” 幻境之中的晨曦骑士们一言不发,听了他的号令,只转过身‘哗’一声举起手中的剑刃,指向昔日的‘同僚’们。 方鸻看了他们一眼。 转过身便向小巷之中走去,同时丢给卢恩林修斯一句话:“快去把你小女朋友还有那个扑克脸骑士弄过来,我们时间不多——” “你……”卢恩差点呛到,但他还是回过头去。 米苏和迪克特正愣愣地看着两人,大约是德克伦前后反差太大,以至于连迪克特都是一脸惊愕莫名的表情。 卢恩看着两人,似乎想要开口,但记忆之中的场景在此重叠,他忽然之间把话遗忘在了喉咙里面。 反倒是米苏看着他先开了口:“我还可以相信你吗,卢恩——?” 在三十年之后,在这个幻境之中,我们还可以并肩作战吗,我的爱人? 卢恩红了眼眶,点了点头。 “迪克特。”米苏回过头。 骑士点点头,眼下这样子他就是再不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但事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是古板,但绝非顽固不化。 两人便杀开一条路向这个方向靠过来。 由于晨曦骑士与城卫军分担了他们的压力,所以这一段路并不算多费力——拜龙教信徒本就不是两人的对手。 曼洛看到这一幕不由气得大喊大叫:“你们疯了吗,快把它们拦下来,把那个小女孩留下来,绝不能让他们带走她!” 本来理论上,他手下所有的拜龙精锐都已经集中在了广场上,其实除开了晨曦骑士之外,也并没有多少。 曼洛这话说来本也无济于事。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广场另一边竟忽然杀出一只大军来,并向这个方向围了过来。 而曼洛看到这只大军,不由得意得哈哈大笑——:“执政官大人,现在看看谁才是这座城市的执政官?在多里芬,你的子民恐怕还没有我的信徒多呢。” 方鸻回头一看。 但哪有什么信徒大军?那分明是一只亡灵大军,荧光闪闪的是数不清的灵魂火光与飘荡在其中的幽灵冤魂,浩浩荡荡,犹如一条洪流。 方鸻一看,就明白这是龙之金瞳搞的鬼,这些分明就是她控制的那支亡灵大军。但他又看了曼洛一眼,却摇了摇头: “不要以为你赢了,曼洛。” “人族援军已至。” 他用手中权杖一指。 一支骑兵大军竟凭空在街道之上浮现。 曼洛看到这一幕不由目瞪口呆:“巡查骑兵!?这怎么可能,他们不是早在十年前就被解散了吗,还是我的人想的办法——难道你一直秘密保留了他们的建制?你想密谋造反吗,德克伦,你疯了!?” 方鸻看着这歇斯底里的家伙,心中不由有些可怜。 “曼洛,”他主动开口道:“你知道在面对尼可波拉斯时,这座城市有多绝望吗?” “而现在,那些人只是将这绝望还给你而已——” “你有龙之金瞳的力量,而我——代表着多里芬的执念,一切都在规则之内。”他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很合理,不是吗?” 骑兵正成排山倒海之势向幽灵大军杀去,顷刻之间两支军队就交汇在一起。 曼洛看到这一幕,差点眼前一黑,他愤怒地尖叫一声:“你们等着!” 但那声音——哪里是什么曼洛霍利特。 那分明是希丝的声音—— 卢恩林修斯这才带着米苏与迪克特二人从后面追上来,追着方鸻问道:“你玩够了吗?接下来想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老实说,还没有,”方鸻摇摇头,他其实早知道那是龙之金曈在后面捣鬼,只是对方一样无法超脱规则而已:“能调戏一下那家伙挺有意思的,现在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他回过头:”接下来是去霍斯汀斯大教堂,对吗?“ 卢恩林修斯一愣:“你怎么知道?” “虚妄胜利之刃就在龙之金曈手上,想必那是一切的根由,我想我已经猜到了那个最后的场景,”方鸻看了看迪克特与米苏,才答道:“这已经是悔恨节杖全部的力量了,它也仅仅对抗一下曼洛而已,要击败尼可波拉斯,只有妖精圣剑嘉拉佩亚。” “德克伦先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迪克特竟然走上来主动开口向方鸻道歉道:“之前是我错怪了你,我没想到你竟然也有勇气站出来。” 方鸻摇摇头,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德克伦,不过他也懒得解释,只说到:“我有一个建议。“ …… 第一百零七章 破局之战 XXI “从上城区前往雾盾庄园大街?” 听了方鸻的话,迪克特与米苏停下来,皆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因为这位执政官大人的表现好像忽高忽低——上城区与霍斯汀斯大教堂根本不在一个方向,这条路既绕远路又费事。 卢恩林修斯已经摇起了头,看着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听起来似乎毫无必要。” 方鸻看了看手中的节杖,表面上看来的确是如此,但也仅仅就是表面上而已。 如果一切都遵照现实逻辑,龙之金瞳的力量在这个幻境之中应该是无所匹敌的,它早已应该脱困而出了—— 但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不是吗? 在这里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这样一点。 多里芬的幻境表面上反复重现着三十年之前那场灾难,幻境之中的人与物似乎都遵照着昔日的一切,像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宿命,镜中之人永远无法改变。 但它其实并非是这样一面镜子,事事无遗地将曾经的一切折射在世人面前。 “还记得之前那支亡灵大军吗?想必三十年前的多里芬绝对没有这样一幕,那是龙之金瞳在背后捣鬼,”方鸻看着其他人,镇定地答道:“欲速则不达,卢恩先生。” “可这和你要前往上城区有什么关系,在我看来那仍旧毫无必要,或许你有这么做的理由,但你总得告诉我们上城区有什么。” 卢恩严肃地看着他。 上城区有什么?上城区或许什么都没有,但那里将要上演的一切,或许会彻底改变这里的一切规则。 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微不足道的细节之处。 方鸻也感到一股抗拒之力从手上的节杖上传来,那是多里芬的执政长官强烈的情感——那个老人复仇的欲念愈发强烈,他似乎对于三十年前的一切别的事情早已遗忘了。 “真是固执。” 方鸻握紧了节杖,在心中坚定地摇了摇头:“德克伦格罗斯尔伯爵,若你想要复仇,这是你战胜龙之金瞳唯一的机会。” 但手中的节杖抗拒的力量愈发剧烈,其中甚至掺杂了龙之金瞳的力量,这幻境之中的另一位主人虽然似乎还不清楚他想要干什么,但已经本能地感到了不安。 的确是不安。 方鸻一言不发,强压住节杖的异动,让它渐渐平息下来。 因为龙之金瞳的不安非但不会动摇他,反而只会让他坚定信心。说来他也并不害怕那躲在幕后的黑手看出什么端倪,因为其实答案一直在那里。 但它沉迷于自身的力量与傲慢。 又怎么会向这个区区的幻境,一群羸弱无力的凡人低头? “你在寻求压制龙之金瞳的方法?”三人当中,反而是米苏最先反应了过来。她不愧是屠龙者的后人,对于尼可波拉斯的力量来源十分敏锐。 而年长的骑士一直以这位女士马首是瞻,此刻也沉默着没有表示自己的意见。 只有卢恩听了米苏的话,看着方鸻问道:“你在想什么?” 方鸻什么也没想,他只摇了摇头。 “你清楚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卢恩先生”他看着卢恩林修斯,这句话只有他与后者听得懂:“晨曦骑士拦得住拜龙教徒一时,但他们拦不住尼可波拉斯。” 方鸻看着灰橡木广场方向金红的天空,漫天的火星,像是不久之前的场景重现。 但这一刻,火海更加真实,建筑在火焰之中燃烧坍塌,发出尖啸的声音,仿佛将一切都拉回了三十年前的那场灾难。 尼可波拉斯复苏在即,当它展开双翼遮蔽天空之时,幻境之中的龙之金瞳亦将获得全盛的力量。 一如昔日多里芬灾难来临的那一刻。 黑暗巨龙毁灭了这座城市,而今天它只要再挣脱最后的枷锁——虚妄之刃一但破碎,它距离脱困而出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而已。 三人当中,米苏听了方鸻的话,便指着那个方向说道:“它的力量的确在成倍增长,我隐隐感到它已经快苏醒了,一但它醒来,我们谁也逃不了。” “可三十年前——”卢恩语速很快地说道。 但方鸻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卢恩先生,这不是三十年前,如果一切都遵照以往,拜龙教徒固然功败垂成,可我们就算成功了吗?” “不过眼睁睁再看着这座城市毁灭一次,一切都不会改变,它三十年来本就日日如此,那么我们在这里有何意义?” 卢恩不由听得呆了。 他回到这个幻境,不过是为了追求当年的那个答案,他回到了这里,重历昔日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亲自看一眼那个自己当日错过的谜底。 可他想要改变这一切吗?改变一个幻境,听起来多可笑,这有什么意义吗? 卢恩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或者说,没有任何人如此想过——去改变一段注定已经发生了的历史,有什么意义吗? 多里芬的灾难早已结束。 而今这里只余一片废墟。 他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注定徒劳,拯救不了任何人,若非要说有什么意义,或许不过是为了让龙之金瞳重回封印而已。 卢恩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他忽然意识到,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至少有一个人,他一定想要努力改变这个幻境的。 就如同一个傻瓜。 那个人,名叫胡地。 卢恩其实早就听说过那个冒险者的名号,从塔波利斯骑士团的那些骑士们的闲聊之间,不过没有任何人把他当回事,龙火公会想来也只是利用这此人而已。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 却拿着虚妄胜利之刃一路杀进了霍斯汀斯大教堂,仅仅是侥幸吗?还是说是龙之金瞳的安排? 真的如此吗? 卢恩眼前闪过一个少女的形象,他和希丝不过一面之缘,但却记住了对方对方鸻所说的那句话。 他看向那个年轻人。 方鸻手握权杖,那权杖之上‘统御万军’四字,字字重若千钧。它似乎并非仅仅是一个描述而已,而是一段箴言,将多里芬的历史撰写其上。 因为答案一直都在这里—— 改变这个幻境之中的历史,的确看似白费力气,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只是它的含义,与冒险者们的切身利益背道而驰。 因此少有人会从这个角度去考虑问题—— 人们从未想到过这一点——在这座城市之中,日复一日,被困于此的灵魂们始终等待着一个救赎。 那些不怀目的的人,如同胡地这样对过去心怀善意的冒险者们,反而能深刻地了解这个幻境的真实含义。 方鸻手中握着悔恨节杖,指着上城区的方向对卢恩说道。 “那个地方有一家小小的陶器作坊,它的主人今年不过五十岁出头,虽然早年丧妻,但在今天之前,这个小小的家庭生活还算过得去。” “你认识那陶器作坊的主人吗?”米苏好奇地回过头看着他:“执政官大人,我以为你从来不曾到这些地方来。” 方鸻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他的女儿,她现在就在你手上,米苏小姐。” 米苏‘啊’了一声,有些难过地看着手中已无声息的少女。 方鸻指着整个上城区说道:“在这片街道上,这样的家庭千千万万,至少在今天,他们皆是我的子民。” 他回过头对卢恩说道:“现在我是德克伦,德克伦罗格斯尔,卢恩先生,你知道三十年前尼可波拉斯是从哪里开始毁灭这座城市的吗?” 他用手中的节杖画了一条线。 “从那里开始,我在幻境之中看过那个场景,整个街区化为火海,无数人灰飞烟灭。但今天,我要带他们离开,这是一位执政官应尽的职责——” 方鸻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感情从节杖之上传来。 既不知是悔恨,还是愤怒。 但他紧紧地抓住那权杖。 “德克伦先生,我会让你看到三十年前你做错了什么,你的力量来源于人民,你本来有机会避免这一切。” “而你的仇恨,也将因此而终结。” 方鸻在心中默默说道。 那节杖忽然之间平静了下去,然后他才听到一个有些讥讽的声音传来:“如此可笑,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扭转局面——” 那是龙之金曈的声音。 然后节杖上才放出淡淡的光芒,斑驳落色的外表消失了,显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代表着考林王国的权柄,君主所授的节杖之上,是崭新如初的希望之星宝石。 广场方向传来一声巨龙的尖啸。 而米苏与迪克特劳互相看了一眼,仿佛是认同了德克伦的话。“我从来没认为有一天我会认为一个顽固的贵族老头子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年长的骑士摇摇头:“但你说得对,我们是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我么应该怎么办?”米苏有点跃跃欲试地问道。 卢恩看了看两位同伴,一切都好像是三十年前一样,两个人身上仿佛找不到什么是害怕与后退。 三个人当中,结果到头来还是只有他自己满脑子不情愿。 “我真是服了你们了,这时候还来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最重要的不应该是阻止尼可波拉斯与拜龙教信徒吗?”他看了看方鸻:“尤其是你,明明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幻境,你们究竟分不分得清主次……” “好了,”米苏笑了起来:“现在我相信你没背叛我们了,卢恩,你还和之前一样。但有些时候主次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们只是竭尽所能而已,只要结果还是好的不就可以了吗?” 卢恩叹了口气。 他看着三人,心想这些家伙才是一类人,与自己或许不大相同。而自己只是一个商人,懂得权衡利弊。 可他又想,要不是他的话,这些家伙恐怕早就完蛋了。他摇了摇头,放这些家伙去搞事情,他也不放心。 “算我一个吧,”他说道:“应该怎么办?” “去把其他人集合起来,尽量不要落下人,往哈格斯顿公墓的方向走,在大决战开始之前,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方鸻一字一顿地答道。 几人点点头,然后才分头离开。 方鸻手握节杖,回头看去,灰橡木广场方向的大火已经渐渐烧了过来。居住在这附近的居民们其实一早就有察觉,纷纷涌上街头,互相询问着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如三十年前的那一天,人们交谈之中似乎还并没意识到危险临近,只不过以为是庆典之上发生了火灾。 直到有人从巷口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快跑,出乱子了,霍利特学院的那帮子人疯了!他们在街上杀人!” 人群轰一声炸开来。 有人转身就跑,似乎要去通知家人,有人还是一头雾水,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而女人与小孩已经吓得哭了起来,街道上乱作一团。 “城卫军呢?”人们大声问道:“他们怎么不来维持秩序,没人来保护我们吗?” “执政官大人知道这回事吗?” 方鸻这才走了出去。 “我这里——” 他手握权杖,环视所有人。 令现场微微一静。 “真是伯爵大人,天那,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人们面面相觑,不由有些担忧地询问道:“大人,灰橡木广场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其实没什么大碍?” 方鸻摇了摇头:“不要自己吓自己,所有人和我来,男人们保护好自己女人与孩子,家中还有人的赶快去通知。我就在这个地方,只要有人还没来,我就不会走。” 他从容地在那里,看着所有人,令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是啊,执政官大人都还在这里,他们又什么好担心的呢?人人皆镇定下来,在方鸻的安排下开始奔走相告,通知邻里。 方鸻只默默看着这一幕,感到手中的节杖微微一颤。 幻境在回应着他,这就是力量的源泉。 它并非来源于任何一件东西。 仅仅是人心而已。 …… “这是什么地方?” 红叶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左右的玫瑰拱窗,看着这条有些肃穆的走廊问道。 幽暗之中只有外面洒进来的淡淡月光,脚步声在黑暗之中越传越远,这条长长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 帕克早先夸下海口,但这会儿却不由得有些害怕起来,这黑洞洞的大教堂里面,似乎充满了诡异。 这条路越走越深,穿过整个霍斯汀斯教堂区那么远的距离还绰绰有余。 年长的骑士一开始并没有答话。 他只默默地观察着左右,过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三十年前,他们被逼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在这里发生了一场战斗。” 红叶闻言微微一怔。 …… 第一百零八章 破局之战 XXII “迪克特先生?”红叶有些意外地看向忽然自说自话起来的骑士,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三十年前,什么在这里发生了一场战斗,对方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深邃空幽的走廊,年长骑士的声音并不高,但却格外清晰。他像是没有听到红叶的话,脚步声沙沙向前走去,在黑暗之中一处地方停下: “我当时退到了这里,而米苏小姐被逼到了另一边——” “米苏小姐,那是谁,迪克特先生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不曾知道在这之前,幻境之中有人到过这里。” 迪克特仍旧自说自话:“拜龙教徒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们团团围住,我举剑迎敌,但剑被击飞了出去。” 红叶终于听出一丝狐疑。 她回过头去看帕克,帕帕拉尔人也一头雾水地向她摇了摇头,摆着胖乎乎的手撇清责任:“别看我,我什么也没干,这不关我事!” “我又没说关你的事情。” “那可不一定,要是我没这么说,你一定要推卸责任了,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你还要学习一个。” “你闭嘴。” “我说真的,红叶小姐,那家伙穷得响叮当,你看他这把剑,看起来还蛮值钱的,但没想到中看不中用。”帕克一边说一边费力地转过身去,从束环上取下一把短剑来。 红叶一早就注意到帕帕拉尔人挂在屁股后面这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的家伙了,她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但没想到竟是顺来的。 她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一把断剑。 剑身修长,剑锷与护手如叶状展开,由精钢所铸,在幽暗中闪烁微光。 剑是一把好剑,但剑刃在三分之一处折断,断口如玻璃裂纹,有些磨损,边缘似都打磨得有些光滑了。 “等等,这是迪克特先生的剑?你什么时候偷来的?我是说它什么时候折断的?” 红叶微微一怔。 她依稀还记得,在市政厅的时候这位年长的骑士与他们并肩作战时,对方手中的剑还完好如初。 或许是在那之后折断了? 但是这断面看来并不新了。 “什么什么,这是我捡来的,只是暂时还没来得及还给迪克特先生而已,”帕克瞪大眼睛:“我怎么会看得上这东西,它比我的夜莺之剑差多了。” “是盗贼之剑,你和黄铜龙手上偷来的。” “哦,那是我把名字记错了,你知道,帕帕拉尔人的种族天赋是记性不大好。” 红叶才懒得理会这鬼话连篇的家伙。 她回过头,有些奇怪为什么迪克特一点反应也没有,但才发现对方一直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如水,像是陷入某种沉思之中。 他在那里站了好久。 而留意到后者的目光,才抬起头来说:“三十年了,它一直在这里。” “嗯?” 红叶忽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年长的骑士缓缓伸出手来,虚空一握,从黑暗之中抽出一把剑来。 那剑刃修长,剑锷与护手如叶状展开,其由精钢所铸,在幽暗中微微闪烁苍白荧光—— 帕克看着那把剑,再看看手中,哐当一声手中断剑落到了地上。 突兀的声音,沿着长廊一直传出去好远。 把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红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我我我……”帕克也慌了,这寂静的地方,这一声响不知能传出去多远。恐怕上下几层都能听到,他自己就是一个隐秘行动专家,自然清楚这一点。 三人当中只有年长的骑士一脸平静。 他横过长剑,目光看向黑暗之中长廊的另一头,淡淡对两人说道:“他们来了。” 红叶愕然地抬起头来,只听黑暗之中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而身后似乎也有响动—— 不过片刻,前方走廊的转角急匆匆出现了一批身穿黑色长袍的人,正是先前他们在大圣堂遇到的那一批拜龙教徒。 而对方看到他们一怔之后,便左右分散开来。 “后、后面!”帕帕拉尔人结结巴巴的声音在一旁低喊道。 红叶回过头去,才看到那里黑暗之中浮现出一片荧光,荧光中是一批与前面的人同样衣着的拜龙教信徒。 但后者面容苍白,像是死者的倒影——正是三十年前死在这个地方的幽灵。 生者与亡魂,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在这一刻同时出现在了这个地方。但让红叶紧皱眉头的是,她心中不由下意识闪过了年长骑士之前的话。 拜龙教徒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们团团围住—— 而这一幕而今正在上演。 红叶二话不说,便召唤出了自己的歼敌者QV7oo。 而帕克虽然吓得哆哆嗦嗦,但也举起了手中的魔导重弩——只是帕帕拉尔人带着些哭音说道:“怎么办,我爆炸弩矢用完了……” 一道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那是横剑而立的年长骑士,黑暗之中的月光似乎都汇聚在了他身上,帕克张大嘴巴看到,他身上的古董魔导铠甲上的斑斑锈迹正在脱落。 斑驳的玛尔兰圣徽正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暗淡的镶金纹饰正熠熠生辉,那台老旧的魔导炉也不在发出风箱一样的异响,里面的魔力核心水晶在幽暗的环境之下变得刺眼无比。 而只有迪克特两鬓斑白的面容上,三十年的风霜不曾改变。 骑士的眼中像是蕴着昔日的倒影,手中紧握长剑,心中的正义与信仰始终坚定,向前一斩。 一道银辉。 一个拜龙教徒正好冲到近前,迪克特这一剑在他眼中,出剑时才不过十级左右的强度,剑影有迹可循。 后者使用一把蛇形短剑,举剑就挡。但在他错愕的目光之中,骑士雪亮的剑刃像是一道幻影,与他的短剑交错而过。 剑折,人亡。 银色的短刃打着旋儿飞出去,插入了墙面之中。 帕克眼中倒映出一片温润的玫瑰色,那是漫天的血雨,年长的骑士简简单单一记横斩,与拜龙教徒错身而过——后者半个身体飞起,重重跌落地面。 月光之下,翻卷的血肉之中脊柱雪白断面光滑,断口血如泉涌,内脏污物与洒落一地。 尸首还带着兀自不敢相信的神色。 出剑时,才不过是玛尔兰的近卫,一个区区十级的平庸无奇的伐木场的护民官,那个满面风霜年长骑士,仿佛碌碌无为,一生困守于山林。 一个近乎与时代脱节的人。 至少这是方鸻所见的那个年长的骑士—— 而他收剑而立,身上的气息已是勇气圣殿的冠冕——从五十年前至今,考林一共有七十四位冠冕骑士,而其中每一个名字,都被记录在玛尔兰圣殿的英勇之墙上。 一个金色的印记在迪克特手中长剑之上,一闪即逝。 “冠冕之印!?” 红叶不可置信地看着年长的骑士,脱口而出:“迪克特先生,你究竟是谁?” 年长的骑士不答。 一甩手中剑刃,剑刃上血珠像是一条线一样洒在长廊之上,让拜龙教徒齐齐止步。 为首的邪教徒一下停下来,伸手拦住自己的同僚,他抬起头看着当面而立的骑士,倒吸了一口冷气: “迪克特特利威尔,你果然也在这个幻境之中,真是阴魂不散——” 红叶微微一怔,脑海之中闪过了一个名字。“特利威尔……迪克特先生,我知道你是谁了……” 罗班特利威尔,拜恩之战中人类一方的传奇英雄。 前者与精灵公主布丽安之间暧昧不清的恋情与传奇故事,许多年以来一直是考林的冒险者与普通人最津津乐道的事情。 但红叶却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三十年前那场传奇冒险的开端,其实是由另一件事所引发。 在他与精灵公主那次著名的邂逅之前,罗班爵士就一直长居在艾尔帕欣地区,追查一支邪教徒幕后的活动,并因而引发了拜恩之战英雄们的相遇。 那个最早的故事—— 是因为他在寻找自己三十多年前,失踪的父亲的下落。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传奇英雄的父亲,曾经是艾尔帕欣玛尔兰圣殿的第一冠冕骑士。正义冠冕的所有者。 红叶惊讶得合不拢口来。 “你就是罗班爵士的父亲,那个十三年前他一直在寻找的人。” 迪克特听到这个名字。 这才回过头看了红叶一眼。 眼神有些温柔。 …… 滚滚浓烟像是几条黑龙,倒悬在天际。 火势已经越来越近了,方鸻握着悔恨节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汗,手心一片浸润。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人群已经汇聚起来。 乌压压的人头。 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那是不安与希翼,信任又带着怀疑的目光。 方鸻忽然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感。 虽然他明知道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幻境而已。眼前的这些人,三十年前都早已丧生于火海之中。 那黑色的火焰甚至烧尽了他们的星辉—— 以至于没有人能从多里芬逃出一条生路,而这个耸人听闻的灾难,却被考林王室与地方执政者层层掩埋起来。 各大圣殿,也没有发出自己应有的声音。 而这些人,就这么被人遗忘了。 “大家请保持有序地跟上我,优先保护好女人,老人与孩子,我不会丢下你们,希望各位也不要丢下这座城市的荣誉与勇气。” 方鸻手握节杖,轻声开口。 说来奇怪,他声音不大,但仿佛自有一种力量——他一开口,人群之中便一片鸦雀无声。 上城区蛛网一般错综复杂的小巷之中,一道由人群所构成的洪流缓缓向前。 在所有人的最前方,方鸻高举节杖,有人惊慌与不安,但没有人说话,人们彼此守望,默默向前。 视野之中那熠熠生辉的王国权柄,仿佛是一面旗帜。引导着人心汇聚的方向。 方鸻看到有人挤开人群,满头大汗地来到自己身边,是个微秃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对方鼓着勇气冲到众人前面,但在自己面前却十分卑微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抱歉,可是你有看到我女儿吗,我找遍了整条街也没找到她,我想她可能还不知道这边出事了……” 方鸻看着这个男人。 对方的样子比画框中稍微老了一些,但仍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我记得你,你是那家陶器作坊的男主人,对吗?” “啊!”那男人惊讶得不可自己:“大人,我……我是有给市政厅送过一批货,远远地见过大人一面,没、没想到大人还记得在下……” 他结结巴巴补充道:“在、在下妻子去世得早,大人,我女儿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在亡妻面前发誓过要保护好她……可是……” 方鸻问道:“你女儿是霍利特学院的学生对吗?” 男人脸色苍白:“……我保证她和那些狂徒没有关系,大人,她是个好孩子。” “她的确是个好女孩,”方鸻答道:“你放心,她没事……有一位勇敢的女士救下了她,他们先去了前面,待会说不定你就能遇上她。” 那男人脸上仿佛都放出光来,满是欣喜。 “真的吗,大人?” 方鸻沉默了片刻,只用力点了点头。“真的,我还看到她和一个男生在一起,那个男生自我介绍说他叫胡地——” 男人憨笑起来:“我女儿很出色,哈哈,有些年轻人追求是正常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真是太感谢您了,大人,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男人脸上不由有些羞愧:“我真不敢相信,有些人还曾经偷偷说你坏话,我竟听信了他们的谗言……大人,你绝对是多里芬最好的执政官……下次我会好好反驳那些家伙的。” 方鸻感到手中的节杖微微一颤。 他握紧了那节杖。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恐怖的尖啸。 方鸻回过头去,只看到灰橡木广场那个方向,滚滚浓烟之下升起了一对长长的翅膀。它微微曲张着,似乎正在适应这时隔已久的新生。 胸前的忠贞者印记微微一亮,那尖啸声之中夹杂的恐惧便淡化了不少,但即便如此,仍旧余威尚存。 龙之金曈复苏的尖啸对于他来说尚且如此。 对于其他人的影响更是不言自喻。 人群骚动起来,后面的人发出恐惧的尖叫声:“天哪,那是什么怪物!?” 后面的人开始向前推搡,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开始变得混乱起来。所有人都争相恐后地向前,但只有方鸻转过了身去。 那个男人吓坏了,赶忙拉住他:“大人小心,后、后面有怪物,你快走吧,我看到它飞起来了……” “……那怪物好大!” 但方鸻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来,已经看到了从半空俯冲下来的黑暗巨龙。 阴影遮天蔽日。 …… 第一百零九章 破局之战 XXIII 龙啸引来的是灵魂深处的恐惧。 令人两腿发软,心动过速,人们仿佛能透过苍白的眼睛看到自身死亡的场景,但恐惧把他们钉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一千个女妖在齐声尖叫,令人头晕目眩。 方鸻感到鼻子前面一凉,一股铁锈腥味,用手一摸,竟是一把鲜血,微微有些刺眼。他抬着头看到那张开的黑翼,漆黑犹如一团从地狱之中升起的魔焰,它铺天盖地,遮蔽天穹。 “龙!” 有人嘶声裂肺地尖叫了一声。 慌乱像是瘟疫一样无法制止地散播开来,人们再顾不得什么秩序,对于死亡的抗拒与求生的本能主导了一切,贫穷与富有,高贵与低贱在这里皆失去了含义,一身华服并不能让人在这样的境况下活下去,反而是因为养尊处优很快就被人流所吞没。 有些败类甚至在对女人与孩子小手。 一时间女人与孩子惊恐的哭声响成一片,尤其是那些与自己的男人们走散了的妇女们。 她们力气不如男人,被一个接一个的人拽着胳膊与肩膀拖下去,渐渐落在了队伍后面,有些甚至与自己的孩子失散开来。 那些没什么力气的孩子在密集的人群之中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方鸻见状气得火冒三丈。 他面沉似水地分开人群走过去,一拳砸在其中一个男人脸上,将那人打飞了出去。他虽不过是个炼金术士,但好歹也有四五级等级,而且悔恨节杖与约定印记都有‘力量微增+’属性,力量怎么也比一般的平民强得多。 一些不长眼睛的暴徒把主意打在了希尔薇德头,贵族小姐二话不说直接就开了枪,一声枪响之后,那个试图抓着她头发将她往后拽的男人登时张大了嘴巴倒了下去。 枪声吓得人群纷纷避让开来,仿佛希尔薇德是个长着羊角的女魔头。 方鸻意外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希尔薇德在空出来一片的人群之间向他耸了耸肩:“这些垃圾死有余辜,我只是觉得仁慈对于他们来说有些过于奢侈了,队长大人。” 方鸻点了点头。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太习惯于对手无寸铁的人出手而已。 他倒没什么心理负担,不过有些意外于希尔薇德的果断而已,这位千金大小姐平日一贯是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的,关键却一点也不手软。 方鸻仿佛重新认识了对方一番。 希尔薇德笑盈盈地问道:“意外了?” “有点。” “那怪你没保护好我,队长,”少女冲他眨眨眼睛:“我这么漂亮的队员是很容易受伤的,需要好好呵护。” “……” 方鸻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他还从没见过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自夸的,而且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竟然让人有点无从反驳。 但希尔薇德适当的调侃,让他心中的压力无形之中消散了不少。 他回过头看着半空。 黑暗巨龙的幻影卷着一片火海正越飞越近,往后几个街区已经为大火所吞没,它眨眼的时间就会飞过来。 方鸻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他忽然转过身,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将手中的节杖丢给希尔薇德。 “希尔薇德,你带大家继续前进,”少年回身看向那片火海,火光映在其脸上:“我来断后。” “大人!?” 虽然队伍外围已是一片混乱,但最早追随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包括希丝的父亲,一直都还对他保持着信心。 固然人人心中皆是惶惶不安,可多里芬的执政长官尚且在此,他们又有什么害怕的呢? 这些人心中既有感动,同时也隐隐相信方鸻真能带他们离开这个地方。 但这位执政官大人的决定。 却令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大人……你拦不下它,”希丝的老爹照实话实说:“你在这里还能给大伙一点信心,否则我们真要四散逃窜了,大人三思啊——” 但方鸻自有打算,他来不及和这些人解释了,只看了希尔薇德一眼,希望对方可以理解自己的意思。 那个头脑很好的贵族少女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希尔薇德接住节杖,对他点点头,然后她转过身举起节杖对其他所有人高喊道:“大家请看这儿,我是你们大人的未婚妻——我用我的家族的名义与荣耀向你们保证,每个人都会安然无恙。” 她声音满载感情,仿佛真是一位情真意切的妻子在支持自己的丈夫:“以考林王国的名义,让我们沐浴晨光并肩前行,一切困难都会消弭无形,看看这王国的权杖,请和它一起前行克服万难,就如同我的丈夫与各位同在——” 她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以至于外围的人群纷纷回头,看着那被高高举起的节杖。 希尔薇德连忙向一旁的女仆使了个眼色,谢丝塔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喊道:“夫人说得对!执政官大人万岁!我们听执政官大人的!” “谢丝塔,你的声音要饱满富有感情。”希尔薇德没好气地看着自己的女仆。 谢丝塔只用死鱼眼看了自己的女仆主人一眼。 但一个更加高亢的声音盖过了两人的交谈。 “领主大人万岁!” “夫人万岁!” 方鸻正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栋屋子的屋顶。 听了口号差点眼前一黑,一个倒栽葱从屋顶上栽下来。 他回过头去,还看到希尔薇德十分调皮地用手挥了挥悔恨节杖远远向他示意,还用口形向他示意: “加油啊,队长大人!” 方鸻见状不由又感动又可气。 感动的是一位出身不凡的女士肯这么自污名声帮你的忙,怎么说也令人有些成就感,但可气的是他分明感到希尔薇德故意如此,只是为了作弄他一下而已。 她是绝对可以干得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前方展翼的黑暗巨龙几乎已经追上了队伍的末端。 方鸻在屋顶上看到后面的女人、老人与孩子们仓惶地被火海驱赶着前进,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许多人在火海之中绝望地哭喊,但只能眼睁睁等着火焰将自己包围。 真该死! 方鸻不由握了一下拳头。 但他也没有太多手段,只能放出发条妖精去干扰龙之金瞳的视线,可几个小小的金色影子才刚刚飞过去就被卷入火焰风暴之中。 然后音讯全无。 这还是方鸻头一次感到发条妖精这种东西在这样的战斗之中,真的只是一个玩具而已。 但他脑海忽然闪过一道电光,用最快的速度除下手上的操控手套,随手将它丢到一旁,然后高举起右手。 一道耀眼的绿光。 如同星辰一般在上城区之中冉冉升起,熠熠生辉。 如果说后面被困在火海之中的人们先前还没注意到他们的执政长官在屋顶之上,那么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方鸻的举动。 他高举起右手手背,面向着半空中的尼可波拉斯。 而在那里。 半个王冠印记正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苍之辉!?” 方鸻听到一个尖细而不敢置信的声音仿佛直接钻入了自己的脑海之中,那是希丝的声音,但又迥异于那个少女的平和与勇敢。 那声音里满是贪婪与险毒的意味。 黑暗巨龙一拍双翼,忽然飞高,放过了后面的那些老弱们,转而向方鸻这个方向直扑了过来。 街区上空遮天蔽日的阴影为之一空。 但方鸻看到那些人还傻傻地看着屋顶之上的自己,不由气不打一处来,冲这些人大喊道:“快跑啊——!” 他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人们惊呆了。 “那真是执政官大人!?” “他在为我们吸引那头恶龙的注意力!” “天那,那头恶龙朝大人去了,完了,执政官大人死定了!” “妈妈!妈妈!” 女人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最后看了一眼屋顶之上那抹璀璨的绿光,头也不回冲小巷之中逃去。 “妈妈,那个人是谁?” “他是我们的执政长官。” “执政长官,他是好人吗?” “不,”女人摇摇头:“他是个英雄——” 哈格斯顿公墓街。 米苏与迪克特面面相觑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下面街区之中那道耀眼的绿辉。年长的骑士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欠他一个道歉,我在北考林见过不少贵族,他是我见过最勇敢的那一个,我听说过罗格斯尔家族一些传闻……他们虽然残忍,但不乏勇气——” “但至于正义,却在这个家族的人身上却十分少见。” “总有一些例外,英勇者应当彼此信任,”米苏回过头来,低声答道:“你欠他的不是道歉,而是完美地解决这件事,让多里芬的人们得以幸存下来。” 迪克特点点头。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等等看卢恩。” 年长的骑士眼中倒映着那璀璨的光芒,有些疑惑地答道:“说来奇怪,明明不过只是一小会儿没见,可我总觉得卢恩好像经历了很多,与我们之前见过的那小子有些不太一样了。” 米苏微微楞了一下:“是吗,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同。” “还是一样的讨人喜欢吗?看来那小子偷走了你的心啊,卡德摩斯家的小丫头。” 米苏脸微微一红:“迪克特先生,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我只是一个受诅咒的人而已,我已经决定要让这诅咒在我身上终结了。” 迪克特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摇了摇头。 黑暗巨龙正尖啸着扑向那道闪耀的绿光。 那只金色的瞳孔,似乎像是一颗燃烧着的火球,越来越近地倒映出正在屋顶之上的方鸻的身影。 这头巨兽裂开嘴巴,露出满口雪白的利齿,让一个滚滚如雷鸣般的声音在方鸻的脑子里尖笑: “苍之辉,我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这个东西,真是意外啊,人类,你身上还有什么好东西?”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股热风差点将他从房顶之上吹飞了下去,方鸻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他的头发,眉毛与衣服几乎同时开始燃烧起来。 但他高举起手中的另一件东西,毫无畏惧地抬起头看着这巨大的尼可波拉斯的幻影——那背后不过是龙之金曈的意志,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我身上好东西很多。” “比如这东西,我想你应该见过。” 他举起手来,手中是一枚刻有独角兽的徽记,一枚胸针,犹如四叶草的形状。被他紧攥在手心之中。 纹章上是两行小字: ‘绝境逆行,破晓曙光——’ ‘星之语,容纳着一个纯洁的灵魂’ 一个金色的光之盾在方鸻周身亮起。 那闪烁着金耀之光的网格,鱼鳞一般层层浮现,六边形的网络,与他曾经在哪个结界之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同样的灰橡木广场之外。 同样的上城区。 同样的结界。 方鸻心中仿佛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那是龙之金瞳有些惊恐的尖叫。 他就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而在所有外人眼中,人们纷纷驻足回头看到的是——他们的执政长官,右手高举,在席卷的火焰风暴之中。 屹然不动。 黑暗巨龙直扑而下,与前者撞在一起。 所有人都忍不住闭眼,但他们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张铺天盖地的金色巨网。 那金色的大网以方鸻为中心延展开来—— 它缓缓延伸向半空,然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结界就此笼罩在上城区天穹之上,金色的光网如星河倒悬。 犹如奇迹。 龙之金曈直直撞在那个结界之上,惨叫一声倒飞了回去。 那样的场景,方鸻似曾相识。 但这一次。 他看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从自己手中的印章之上浮现,那仿佛是一团雾气一样的虚影,她缓缓转过身,看了方鸻一眼。 然后点了点头。 转眼之间消散不见。 只剩下方鸻愣在原地:“等等,那个是……”他微微张大了嘴巴,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上城区有片刻的寂静。 只剩下风与火,剥剥燃烧的声音。 然后一个有些柔弱的,单薄的声音忽然高喊了起来:“执政官大人万岁!” 片刻的寂静之后。 方鸻听到的是一片山呼海啸的声音,那声音仿佛从整个上城区,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执政官大人万岁!” “多里芬万岁!” “我们必胜!” 方鸻回过头去。 看着远处,人群之中那个笑盈盈的贵族少女,得意地向他挥了挥手中的节杖。 而在她身边,是一位老人。 苍白的脸孔,低垂的眼睑,沉默不言地看着他。 最后,他缓缓转过身。 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只剩方鸻愕然地看着自己的选召者系统之上挑出一行奇怪的提示: ‘获得格罗斯尔家族的认可,条件结束——’ ‘获得格罗斯尔家族荣誉继承权,条件更新——’ …… 第一百一十章 破局之战 XXIV 霍斯汀斯大教堂的地窖内弥漫着阴冷的气息,胡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看着黑暗中两侧浮现出的古老石雕,空洞的目光注视着前方。 “希丝……这是什么地方?” “霍利特学院的地下监牢,当年他们就是把我害死这里,还要再里面一点。” “……”胡地沉默下来。 这时黑暗中一道阴影闪过,让他回过头。 “怎么?” “没,没什么……” 他摇摇头,以为产生了幻觉。 内龛中铁铸的火把,早在半个世纪之前就熄灭了,身穿长袍的僧侣们离开之后,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直被拜龙教徒用来进行他们那些惨绝人寰的勾当,潮湿的地牢里似乎还回荡着那些受难者的叹息与呻吟。 远处长廊的尽头甚至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仿佛至今还有受难者的灵魂被束缚于此,日日夜夜永不休止地承受苦难与折磨。 “他们用这里来关押那些‘失踪’的学生,还有发现他们秘密的人,一旦到了这里,就休想再离开。被关押在这里的人都是牲畜而已,是活祭品,受尽了折磨之后最终死去。” 希丝停下来,打开一扇铁栅栏门,年久失修的牢门发令人牙酸的声音,其上褐迹斑斑,也不知是铁锈还是浸润干涸的血迹。 栅栏门后面是一间空旷的圆形大厅,胡地只感到大厅中地面凹凸不平,低头看去,凹线一道道向蜘蛛网一样伸向中央。 那里有一座布满蛛网的祭坛。 地下大厅的穹顶上镶嵌着一枚荧石,一道清冷的辉光从那里落下来,正好洒在祭坛之上。 石台上只有一把镰状的匕首。 “就是这里,”希丝语气微微有些急促:“把剑放在那祭坛之上,胡地。” “等等,希丝,这祭坛有些不对劲……?” 胡地感到手中的剑微微一颤,似乎是在抗拒什么。 “那是拜龙教徒邪恶的手笔,正是它将所有牺牲者束缚在此,快,胡地,把剑放在那祭坛之上,终结一切。” “可是——” “胡地,你不相信我吗?” 胡地皱起眉头,他看了希丝一眼,点了点头,缓缓走过去,将虚妄胜利之刃轻轻放在祭坛之上。 剑在与祭坛接触的一瞬间,像是被污染了一样,上面浮现出一层黑色的斑点,而原本就十分黯淡的剑刃此刻更是变得锈迹斑斑。 并且剑身一下剧烈地晃动起来,让他下意识松开手,剑竟一下落在地上,撞裂开一个豁口。 “看到了吗,它吸收了祭坛的诅咒!”希丝双眼亮了起来,语气不由自主地发生了变化:“胡地,就是现在。趁那把剑还能压制这诅咒的力量,去毁掉它——拿起那把匕首,快!” 她忽然重重地咳嗽起来。 咳嗽得痛苦地跪倒在地上,直咳得眼冒金星,用手捂住嘴巴,然后松开手,手心中全是刺目的殷红。 “希丝?” 胡地回过头来,总觉得少女有些奇怪,但看到希丝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还是不由吓了一跳。 希丝摇了摇头:“别管我,快去毁掉那剑——” 她心中咬牙切齿:“该死的人类小子,你给我等着,那女人竟然在上城区还留了一手。不过没关系,还来得及,我的亡灵大军——” 她脸色忽然一变。 两人身后,地牢的门砰一声被人撞飞开来。 飞进来的是一个拜龙教徒,前者落在地上便再无声息,而后面一马当先杀进来的,正是神色肃然的年长骑士。 他手握长剑,目光直看向希丝与胡地二人,然后再落到这大厅中央的祭坛之上,最后才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虚妄胜利之刃。 紧跟迪克特进来的,是骂骂咧咧的帕帕拉尔人弩手,三人中唯独不见了红叶。只见帕克一边后退一边往外射击,但看清大厅里面的情况之后,这小矮子不由楞了一下: “这里面有人?等等,胡地,是你这小子!?” 他手上一停。 外面的拜龙教徒也一下子涌了进来,足足有十七八个人。这些人一进入大厅,原本还有些空旷的大厅立刻变得有点拥挤起来。 “该死的小矮子,我看你们这次往哪里跑!” 那个为首的拜龙教徒也不知道是在帕克手上吃了什么亏,直到此刻还在念念不忘地咒骂,只是后者一走进大厅,也不由愣了一下。 那人惊讶地看着胡地道:“是你,龙火公会的那个小子?” 他马上环顾四周:“该死的,你偷走的虚妄胜利之刃呢!?”然后那人的目光就定格在了祭坛旁边那把黑沉沉的剑上。 但他还算警醒,第一时间警觉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迪克特。 只是年长的骑士看也没看他一眼,淡淡地对胡地说道:“年轻人,把剑捡起来,握在手中,不要弄丢了。” 胡地楞了一下,有点不明就里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认出对方来,这个年长的骑士之前是与方鸻他们一同行动的,但也不知道是艾德的队友,还是塔波利斯骑士团的人。 “胡地,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希丝这会儿总算缓过气来,有些柔弱无助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地说:“我坚持不了太久了,快一些……” 胡地一咬牙,转身就要去拿祭坛上那把匕首。 但迪克特一步上前,用剑拦在他面前。 “她在骗你,”年长的骑士看着胡地,平静地说道:“你在追逐的只是昔日的幻影,年轻人,除了谎言之外,她不会给你任何东西。” “别听他的,”希丝虚弱说道:“他在挑拨,他和那些拜龙教徒是一丘之貉,别忘了这里只有我们彼此可以信任,胡地。” 她看了看迪克特,才继续说道:“别害怕他,胡地,你是受我所认可的人,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走上前去,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胡地这才回过头看着迪克特的剑尖,然后向前一步。 骑士的剑刃仿佛虚幻一般穿过他的身体,这一幕忍不住让后面的帕克瞪大了眼睛,惊叫一声:“天那,这是什么情况!?” 迪克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摇了摇头。“这个幻境是希丝小姐的梦境,受她所庇护的人,我的确拦不住你,年轻人,”他缓缓开口道:“但你身后那个女人,她并不是希丝,你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她是龙之金曈。” 胡地抬起头来,缓缓答道。“我一直知道这一点,希丝也从来没有试图欺骗过我,可是希丝小姐也好,龙之金瞳也好,她们是一体的,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骑士先生,如果你是艾德的朋友,请帮我向说一声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骗他的。” 他看了看地上那把剑:“可是希丝没有做错过什么,她不应该承受这样的命运,拥有龙之金瞳的力量并不是她的过错,而造成这一切的,并不是她,而是那些人。” 胡地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迪克特身后的拜龙教徒。 那拜龙教徒冷笑一声:“无聊的弱者的呻吟。” 他摊了摊手:“既然你那么痴迷于尼可波拉斯大人的力量,那你更应该加入我们,小子。她的灵魂不过只是属于伟大的尼可波拉斯大人的一部分,黑暗巨龙才是龙之金曈真正的主人,你必须要明白这一点,而不是去追求这些错误的幻影——” “希丝她不是幻影,她是秉承着龙之金瞳的力量而生,但这不代表着她一定会向你们屈服,”胡地看着所有人,一字一顿地答道:“三十年前你们毁了一切,但三十年之后我绝不会让悲剧再重演,希丝——她并不是黑暗巨龙尼可波拉斯!” “龙之金曈,并不代表一切——” 迪克特叹了口气。 他放下手中的剑,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哪些拜龙教徒们:“她并没有对你说真话,年轻人,希丝小姐的确是被龙之金曈选中的人,但这一切本身就是它计划好的。龙之金瞳是黑暗巨龙的力量本源,金星之火,埃索林之灾——年轻人,你如果让她挣脱这个封印,才会让希丝小姐的灵魂彻底灰飞烟灭。” “力量存乎于人心,胡地,力量本身没有善恶,而在于运用它的人,”希丝开口道:“你相信我是会利用龙之金瞳的力量作恶的人吗?” 胡地听了抬起头看了看迪克特,摇摇头道:“骑士先生,比起来,我宁可相信希丝。”说着他迈步向前走去,身体穿过如幻影一般的年长骑士。 可当他正要伸手向祭坛上的匕首,一道淡淡的幻影却从帕克身后浮现出来,张开双手拦在了他面前。 “停下,胡地,迪克特先生并没有骗你——” 那个朦胧的影子,清脆的声音胡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因此让他猛然间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影子。 那个柔弱的身影,正是那个陶器作坊主勇敢坚强的女儿;那个三十年之前,最后一个失踪于霍利特学院的学生。 少女轻轻摇了摇头,幽灵一样的身形正逐渐变得明晰起来。但与胡地身后的那个‘希丝’相比,她眼中既没有狂热,也没有焦躁。 只有对于面前的人无尽担忧,以及一丝内在的平静。 胡地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看前者,又看了看后者,两个少女一模一样,但他心中却闪过一丝不可抑制的动摇。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胡地,”少女柔声说道:“不要去追逐过往的幻影,虽然它让我们有机会穿过三十年的光阴彼此相识——让我看到如此正义与勇敢的你,但胡地,有些东西它注定已经逝去了——” “可是……”胡地心中隐隐一跳。 “别相信那个女人,”他身后的‘希丝’有些惊讶地看着忽然出现的少女,有些惊慌道:“她只是一个假货,是那些人搞出来的鬼把戏!” 胡地隐隐也想到是有这样的可能性。 但他心中却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并非如此。 他不由看向后者。 而那个少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道:“多里芬的幻境终有一日会散去,但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而非沮丧;因为那一日,将是这座城市中的所有人,是我们获得救赎的那一刻。” “因为我们终究会离开,但请不要悲伤,记忆会永远地存在于每个人心中,化为永恒。当那一刻到来,胡地,我将会去往我该去的地方,但至少,那时还有它可以替代我陪伴着你——” 胡地微微一怔,抬头看去,才看到一只有些优雅的黑猫站在少女身后,歪着头,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勺子小姐!” 他心中猛然剧震,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仿佛一种无形的力量萦绕在他的思维中,让他忘记了很多东西,甚至忘记了他与少女的这个唯一见证——而此时此刻,他才完全清醒了过来。 少女见状微微一笑,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握住他的手,可如同虚幻一般的影子注定与他的手交错而过。她只能微微有些叹息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我们当初的约定。胡地,学会勇敢,艾塔黎亚很大,而多里芬却很小,你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我们约定好要一起去看这个世界,因此无论你将来去到什么地方,都应当记住我一定会在某个地方默默为你祈祷着——” 胡地猛地回过头去。 而他身后的‘希丝’,此刻脸上已经变了颜色,尖叫起来:“你什么时候绕过我干了这些事情,这猫——这是那个该死的女人的东西!” 她震惊地看着少女:“你竟然偷偷和她勾结在了一起,别忘了我们才是一体的!” 但少女轻轻摇了摇头:“我和你从来不是一体的,龙之金曈的力量是黑暗巨龙的恶之本质,从我把约定之戒交给米苏小姐那一刻我就早已幡然醒悟——你们毁了多里芬,毁了这里的一切。” 她抬起头,轻声说道:“难道还要让和你们同流合污么?” “你——”‘希丝’看了看胡地,再看了看那个少女,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败露已是必然,终于低沉地咆哮起来:“可不应该如此,我明明已经掌控了多里芬的幻境,控制了这个棋局,你们不过是这个棋局之中的棋子而已——” “本来的确如此,”少女答道:“可你做错了一件事。” 她看向胡地。 “有一个人给了我勇气,让我下定决心终结这一切。” “终结,”‘希丝’冷笑起来:“你和那个女人是不是还没搞清楚情况,现在这个幻境之中谁占据优势?看看你这个样子,除了影响一下那个懦弱无能的年轻人,你还能做什么?” “但在这里,你也无法发挥出自己的力量,龙之金瞳。”少女答道。 “的确如此,”希丝摇摇头:“可你以为我会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吗?” 她话音刚落。 帕帕拉尔人便忍不住尖叫一声:“小心!” 迪克特回过头,只见那个拜龙教徒一下越过自己,向胡地扑了过去。他想也不想,便举起长剑拦了过去。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将死 “我们到了!” 雾盾庄园遥遥在望,但方鸻没有等来人群的欢呼,他回身看去,看到哈格斯顿公墓区的大街之上,黑压压的人群泾渭分明地站在那里,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线。 人们在那里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与希尔薇德,倒映着天边的火海,滚滚浓烟,一张自城市上空垂下的金色巨网。 一幅画,将时间定格在此刻,鸦雀无声的人群,使得这一幕在方鸻眼中格外印象深刻。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纵使是无形的手在梦境之中拨动指针,让三十年前发生的一切不再与命运的轨迹重叠,但终究还是到了梦醒的时刻。 一道涟漪在黑压压的人群中荡漾开。 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脸孔正在变得苍白与憔悴,形如幽灵,它们眼中的灵魂之火,如今也只剩下迷茫的守望。 三十年至今,一道无形的力量还是将这些多里芬的亡魂们约束在此。 但或许并不是无用功。 在方鸻视野中,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个子并不高的中年男人,微微有些发福,秃顶,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死者的瘀斑,微微弯下腰,向他鞠了一躬。 然后是那个头发好像是枯草一样的女人,牵着她女儿的手——一个小小的,有些瘦弱的骷髅,微微向他躬身。 那些他拼尽全力在幻境之中救下来的每一个人。 他们皆在向他折身行礼。 人们行完礼,身形逐渐化为飞散的光点,有些人甚至在转身走回人群,因此光点汇聚成一条光流,浩浩荡荡,飞上半空。 那像是一场散尽的筵席中正在离场的人群,人们还保持着最后的体面与从容。 一些光点从天空之中缓缓落下,仿佛下雨。 一团融入希尔薇德手中悔恨节杖之上。 一团融入方鸻胸前无悔印章之上。 希尔薇德走了过来,将手中的节杖交还给方鸻。方鸻接过节杖,节杖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握在手中,多了一些沉甸甸的分量。 就是这个时候。 两人身边的幻境开始斑驳脱色,像是一面碎裂的玻璃,整个幻境都坍塌下来,化作无穷无尽的黑色烟尘。 方鸻好像听到滚滚烟尘背后龙之金曈愤怒的尖叫声。 “人类小子,你给我等着,那个该死的女人……” 烟尘四散。 露出一张办公桌。 一面向湖光的窗户。 一间静悄悄的办公室。 窗外的银月,正静悄悄爬上窗台,走进屋内,在地毯上,印下三人的影子。 桌上的文件,有些凌乱,像是才被人翻弄过。那是一份名册,上面书写着三十年前的斑斑血泪。 不远处的墙上,钉着几个少女的画像。 每张画像边,都挂着一枚染血的胸针。 而最靠外的那一个,音容笑貌,言犹在耳,只有她旁边的钩子上,空空如也。时间的指针似乎在这里走的格外的慢。 方鸻在看希尔薇德,贵族少女也正在看他,三人所处的位置,仿佛还是一刻钟之前,并没有任何变化。 仍旧是黎明之前的午夜。 森林之中寂静如故。 外面走廊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但方鸻并没有在意,他只小心翼翼地合上手中的名册,然后将它放回桌上。名册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在月光下似乎也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希丝—— 一张信笺从名册之内滑落下来,它好像一直在那里面,但他们先前并没有发现。方鸻用手轻轻接住那信笺。 那是一个男人写给曼洛的一封信,信纸仿佛经历了几十年的时光,微微有些发黄,但它被压在名册最下面,被压得十分平整 仿佛连时间都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它。 ‘尊敬的院长先生,我女儿已经有一周没有回家了,我十分着急,请问她还在学院吗?不是不是因为接下来的庆典,有什么安排?’ 方鸻将信折好。 小心地收在身上。 希尔薇德仔细地看着他的动作,之前的一起对于两人来说好像是一个梦,但方鸻胸前闪闪发光的独角兽胸针。 还有他手上一直紧握着的悔恨节杖。 静静述说着一切。 门外脚步声戛然而止。 门砰一声被人撞开来,一个人影从外面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对方受了不轻的伤,左肩殷红一片插着一支箭,右手上的战斗工匠万向仪手套被砍了一刀,外壳都翻卷开来,下面是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她手就那么自然无力地垂着,淌着血,脸色有些失血过多的苍白,有些慌不择路地跑进这间办公室,像是闯入末路惊慌失措的小兽。 红叶抬起头来,有些慌乱地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人,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她。 女仆小姐伸手接住后者以免她倒下去,抬起头来看向后面,黑暗之中追过来的,正好是方鸻之前见过的那两个拜龙教徒。 “竟然还有同党,”两个拜龙教徒微微一怔,脚步慢了下来:“外面龙火公会的人究竟在搞什么啊,竟然混进来这么多老鼠——” 他们大概是没料到自己离开之后,这办公室竟然又进了其他人,这要是被教首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口气有些恼火。 “艾德,快跑,”红叶顾不得自己的伤,咬了咬牙低声说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我来拖住这两个人——帕克和迪克特先生被困在地牢下面,龙之金瞳与胡地也在那里,情况不是很乐观,想办法去帮帮他们!” “跑,往哪里跑?”两个人堵住门口,“或许你们可以从那里跳下去。”他们戏谑地指了指方鸻背后的那扇落地窗。 红叶这才留意到窗外是一道绝壁,下面是上百尺的悬崖,虽然外面是一片湖泊,但霍斯汀斯大教堂并不紧邻湖畔。 悬崖下面是狰狞的岩牙。 她不由一阵绝望。 拜龙教徒一人手持链锯,一人手持细剑,他们中的一人是亵渎行者,这个职业与艾梅雅的信徒一样,也是在选召者中近乎绝迹的职业。 不仅仅是因为这些黑暗的知识只在邪教信徒之间隐秘流传,还在于入职者必须要通晓他们崇拜的那些不知名字的神祇们的神秘低语。 堕落者们。 通指于那些崇拜邪神与灾祸的人们,并不仅限于黑暗巨龙的信徒,虽然据说黑暗巨龙本身也是灾祸的化身。 但上古的屠龙者更倾向于认为,它们其实不过是苍翠带来这个世界上的诸多邪恶之一。 而至于埃索林陨灭之前的历史,据说努美林的精灵们记录了更多的灾祸与长眠于黑暗之中的扭曲邪恶。 只是埃索林之灾后,努美林精灵销声匿迹,只留下文明的遗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诸多角落。 那些历史连记录它们的文字都早已湮灭,久不可考。 时至今日,也只有神秘学学者才会知晓关于灾祸与黑暗众圣的只字片语,它们被撰写下来,记录成禁忌的文字,深藏于那些图书馆的最深处。 但宣扬末日与灾祸的疯子们,野心家,邪教徒才会坚称这一切邪神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是欧林众神的敌人,这个虚假世界的最大真实。 那些扭曲的东西,黑暗之中的神秘低语,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但历史的今天,也只剩下黑暗巨龙还能证明这些人的信仰还存在着。 但黑暗巨龙,似乎也是上一个时代的故事,沦为那些可歌可泣的屠龙故事之中的背景。 以至于尼可波拉斯,在方鸻看来似乎也是从传说故事之中走出来的怪物。若不马扎克口中百年之前发生的一切还宛在眼前,谁也能想到时至今日这个世界上竟还存有一头黑暗巨龙呢? 提起它们,人们只能想到铸铁厅那具狰狞的骸骨。 要不是多里芬的灾难,方鸻其实也更觉得这东西要是放在地球上,应该像是这个时代发现恐龙一样,直接被送进实验室好好保护起来。 有一天它死了,遗体也会被保存成最好的标本。 不过这里是艾塔黎亚。 亵渎行者抡起手中的链锯就向挡在最前面的方鸻挥过来,B型水晶魔导动力驱动的澎湃力量,赋予了这手工链锯可观的杀伤力。 而且两者的等级,也相差有若天堑。 只是方鸻动也没有动了一下,只开口道:“护盾护身。” 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半球形的护盾在链锯与他接触的边缘闪现,链锯撞在上面,直接崩裂开来。 那个手持链锯的亵渎信徒惨叫一声,原来链条反卷回去,打在他脸上,半张脸连眼珠子都被打爆,鲜血淋淋,眼球都流了出来。 “护盾护身!” 红叶惊讶地看着他。 带反弹伤害的绝不是魔导炉上面的护盾插件,那只能是能量工程师(魔导士、炼金术士三阶混合头衔)的技能之一。 护盾护身。 而且能完美抗下那个亵渎行者的一击,并把伤害完全反射回去,这个技能的等级绝对不低。 她知道方鸻肯定不会是能量工程师,他甚至没有魔导士等级。 那剩下的只有可能是装备效果了。 但拥有这么高级技能效果的装备,对方怎么会有?她下意识看向方鸻手中紧握着的权杖——那权杖的模样有点像是无知者的傲慢权杖,她在公会中见过不少这件魔导器的样子。 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确信方鸻之前是没有用过这件东西的。 而那权杖在后者手中,微微闪烁着光芒,正是魔力的网络显现之后遗留的以太效应。 那亵渎行者倒在地上之后。 他的血肉自动化为一道道利箭,射向方鸻,那正是亵渎行者独有的能力——鲜血诅咒。 其受到的伤害,会用独特的诅咒形式结算给伤害施加者。 而诅咒伤害,不会触发任何护盾效果—— 只是那血箭还没靠近方鸻,就全部消弭于无形,在红叶眼中它们好像忽然燃起一团白色的火焰,在半空之中灰飞烟灭。 她楞了一下才认出这是什么能力。 纯洁之心! 那是米莱拉的牧师特有的被动技能。 它只有一个效果,免疫诅咒。 这个技能,可以说是一切邪教徒与黑暗力量的最大克星之一。 但红叶目瞪口呆地看着方鸻,以及对方胸前那个闪闪发光的胸针——因为牧师的力量,不可能出现在装备上。 除非圣物。 但即使是圣物,也不会被交给没有信仰的人使用。 何况米莱拉的圣物,是生命权杖。 “纯洁之心!” 顾不得地上哀嚎的同伴,那手持细剑的拜龙教徒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开什么玩笑啊? 作为拜龙教徒,他自然毫不意外也是一个堕落者——他是一个诅咒剑客,而这个职业方鸻固然不认识。 但只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此人在纯洁之心面前下场如何。 对方带着点恐惧的神色看着方鸻胸前的纹章。 两人皆是地下教会的精锐,虽然自知还比不上上面的永生者们,但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碰上这么一个古怪的家伙。 内线的消息说这一次塔波利斯骑士团进入这个幻境之中的人不值一提,唯一有些棘手的可能只有那个四阶的领队。 但据说对方已经被龙火公会的人解决掉了—— 那么面前这个家伙又是从那里钻出来的怪物? 对方绝不可能是米莱拉的牧师,米莱拉的牧师都是非战斗成员,平和的治愈者,而对方之前展现出的那个能量护盾,就差点把他吓了个半死。 没有四阶以上的能量工程师,怎么可能拿出那么恐怖的能量护盾来? 而四阶以上的能量工程师,怎么会还有纯洁之心的?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圣物? 可那人仔细看了看方鸻手中的节杖,怎么看也不像是米莱拉双蛇缠绕的生命权杖的样子。何况什么时候生命权杖能被一个能量工程师随随便便使用了? 那又不是手电筒,拿着就能用的。 但他微微后退一步,仔细看去,才总算认出方鸻胸前那个纹章的来历:“等等,那个是……” “那是那个女人……的……” 他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方鸻,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米莱拉的无悔印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方鸻十分平静地看着这家伙。 “我们是穿过棋局的迷雾,来到棋盘之上的这一头,”他淡淡地答道:“来下完这局棋的人,这棋局之上的最后一手。” 他举起权杖。 “这一手。” “叫做将死——” 那人脸色一变,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转身就跑,但他身后只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律言,震慑。”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多里芬的意志 霍斯汀斯地牢之下—— “小心!”帕帕拉尔人忽然大叫一声,原来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少女身上时,那为首的拜龙教徒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迪克特一侧,靠近少女不远的地方,伸手摸向插在腰际的匕首。 帕克眼尖,最先看到此人的举动,心中大叫不妙的同时举起十字弓就向那人射出一箭。 而那人眼见败露,情急之下扬手将匕首向少女一丢,只见镰形的匕首化为一道黑光直刺向少女胸口。 “小心,那是诅咒!” 迪克特低喊了一声。 但希丝哪来得及反应,她才刚刚转身,便瞪大眼睛看着匕首穿过自己透明的身体,顷刻之间消失于无形。 “希丝!”胡地见状哪还顾得手边的剑,一个转身就向少女冲去。 而与此同时,帕克的箭才射到,那拜龙教徒等级虽高,也不得不侧身一避,让这一箭与自己错身而过,不过带走些许闪避值。 但这个避让的动作,已足以让他身形一顿。他虽引开户胡地,但一道身影已经后发先至,越过了他。 那是迪克特。 年长的骑士距离希丝太远,没能力出手拦下他之前那一击,但他至始至终就明白拜龙教徒的目标不可能只是那少女而已。 “阴魂不散的家伙!”那拜龙教徒低声咒骂了一声,他自然不甘心自己一番努力为他人做嫁衣,伸手向前一指,口中念出一长串晦涩至极的咒文。 其他拜龙教徒有人手中举着火把,火光本来将众人的影子在这地下大厅之中拖得老长,但大厅之中回荡起咒语的声音,这些影子不合常理地扭曲起来,以那人为中心纷纷向他汇聚过去。 他用手向前一握,汇聚起来的影子竟离地而起,仿佛有若实质一般像触手一样卷向骑士身后。 “又是黑暗巨龙的堕落魔力,三十年之后你们还是只会这些东西,好好的人不当,要当没有思想的傀儡。”迪克特冷哼一声,作为玛尔兰的骑士他与这些人打交道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不等影之触手靠近,手握长剑反手一斩,一道弧光便将这触手在半空中一分为二。 但那拜龙教徒显然没他轻松,他浑身直抖,脸色苍白地控制着这影之触手。只见触手被斩断之后,在他控制之下又一分为二,再一次卷向年长的骑士。 迪克特见状这才凝重起来,这影之触手不算多么厉害的堕落魔法,但对方一心要缠住他却也绰绰有余。 拜龙教徒却不止对方一个人而已。 他事实上已经看到其他的拜龙教徒绕过他,向那祭坛冲了过去。 “帕克!”年长的骑士回头大喊了一声,随即有些无语地看到这家伙居然抱着自己的十字弓跑出去老远。 这家伙虽然还不至于落荒而逃,但也只躲在角落抽冷子射击。他是给拜龙教徒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却阻止不了拜龙教徒拿到那把剑。 “你在干什么!”迪特克气得大喊一声。 “迪克特先生,”帕帕拉尔人委屈地大叫道:“这不关我的事,你总不能指望我拿这些虎狼之徒有什么办法吧,我只是一个区区十四级还不到的可怜的弩手而已——你知道我其实更喜欢当个安安静静的制图员来着。” “你这混账!” 迪克特无语,但也知道这小矮子是靠不住了。他正准备另想它法,但正是此刻,一直被众人遗忘在一旁的龙之金曈动了。 她其实本来就比所有人都要靠近那把剑,只是拜龙教徒抢先出手,而年长的骑士又被这些人缠住,两方争斗之一下,竟一时忘了这地下大厅之中的这个正主的存在。 因此正当两方打得不可开交之时,一道阴影缓缓靠近了祭坛边的那把剑。 那是一条长长的尾巴。 龙之金曈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生出了双翼与布满鳞片的尾巴,额头上也生出鳞状的角的来,眼睛里像是燃烧着两团金色的火焰。 她不动声色地地靠近那把宝剑,忽然之间用尾巴一卷,卷起宝剑。只见她眼中闪过一道炽热至极的光芒来,冲所有人尖笑起来: “哈哈,你们这些蠢货,现在这把剑又重新归我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变故,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看向那个方向。 但龙之金曈话还没说完,只见宝剑之上金光一闪,像是烙铁一样烫得她尖叫一声,她尾巴一松,竟然将剑丢飞了出去。 然后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剑划过一条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巧正落在胡地身边。 但后者正失魂落魄地跪在希丝身边,徒劳无功地想要握住少女的手,可是无济于事。 少女半透明的身体之中一团黑烟氤氲,正逐渐蔓延至她的心脏部位,她的身形似乎也随之愈加淡化。 “胡地先生!”迪克特低喊了一声。 但胡地恍若未闻。 只有少女定定地看着胡地:“胡地,那把剑——” 然而胡地摇了摇头,如果希丝消失了,那把剑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者说,这个幻境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胡地,你答应过我的。” “可是……” “没有可是,去拿起那把剑,还记得你对我的承诺吗?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勇敢向前的你——” 胡地微微犹豫起来。 他担心的是,自己一个转身,少女就会消失得无影无形。 他多害怕自己正看到的是她的最后一面,而一想到那个最终的结局,他的视线便不由模糊了起来。 眼泪汹涌而至。 龙之金曈正向着拜龙教徒尖叫道:“你们还愣在干什么?还不赶快去把剑抢过来!” 拜龙教徒闻风而动。 迪克特一横剑便拦住这些人,可这位年长的骑士势单力薄,也不过拦住其中数人而已。 总有漏网之鱼—— 而大厅也不过这么点儿距离,拜龙教徒们似乎已经与那剑近在咫尺。 但正是这个时候,黑暗之中金光一闪,带着‘嗡’一声轻响,直直撞在那把剑上,将虚妄胜利之刃撞出去好长一段距离。 那金光在半空之中一停,众人才看清那是一只发条妖精。 它在地下大厅中飞过半圈,然后悬停下来,一个声音才从发条妖精之中传来:“胡地,去拿起那把剑,不要放弃希望——” 那是方鸻的声音。 胡地微微一怔,回过头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半空中那个发条妖精:“艾德,我……” “哇!”帕克听到这个声音忍不住马上大叫起来:“炼金术士你可算来了,我快要支撑不住了,眼下这个局面全靠了我,不然那些拜龙教徒早就得手了!” 方鸻在风镜之中看了一眼这躲在角落的家伙也是无语,他也懒得理会这个活宝,只对胡地说道: “希丝小姐还没有死,一切都还有机会,你给了这个幻境之中所有人一个希望,但事到临头,自己去失去了勇气么?” “可是,艾德——” “听我的,相信我一次,”方鸻淡淡地答道:“我只是来告诉你这样一个答案,英雄的剑就是为了斩开命运而存在的。” “在它面前,一切迷雾都不存在——” 胡地微微一怔。 忽然感到自己手心一凉,惊讶地低头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希丝握住了自己的手。“去吧,胡地,艾德先生还有其他人都在那里等你……” 胡地楞了一下。 这才坚定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回过头去,那拜龙教徒几乎已经冲到了近前,后者拔出匕首,试图向他冲过来。 但他不闪不避,抢先一步一把握住虚妄胜利之刃的剑柄。 迪克特看到这一幕掷出手中的剑,一道银光从后方射来,洞穿了那个拜龙教徒的后心,后者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摇晃了一下。 重重地倒在胡地面前。 “去灰橡木广场!”年长的骑士低喊一声。 胡地点点头,拿起剑拔腿就跑,但他才刚刚走到地下大厅的入口处,便被堵了回来。只见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带着十多名身穿长袍的拜龙教徒,正缓缓从那个地方走了进来。 “信使大人!”那个为首的拜龙教徒这才撤销了手中的法术,冲走进来的那个男人喊道。 但那男人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只低头看向胡地,柔声说道:“我认识你,年轻人,你是龙火公会的成员。把你手中的剑交给我们,我可以保证让你的小情人活过来,你知道我们是谁——” 他又看了看迪克特:“死亡凡人来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但对于我们来说却并非如此,这世间有如此多的悲剧,所以这才使我们追求力量的本质。” 年长的骑士神色阴冷地看着这些人。 他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几个字来:“永生者——” 三十年前,正是因为这些人,才导致了多里芬的灾难发生。与他们相比,那些普通的拜龙教徒根本不值一提。 但这一次,他身边不再有那位英勇的女士与他并肩作战了。 胡地看着这些人,缓缓摇了摇头,他当然不会相信这些人的鬼话。何况永生者是什么东西,他在龙火公会也不是没有了解过。 但那男人似乎也不在意,他倒是看着迪克特,说道:“迪克特先生,你能活到现在,不正是依靠了这样伟大的力量么,永恒不朽,这难道不是凡人的终极追求?” “永生不死的傀儡吗?”迪克特冷笑一声。 “任何力量都是有其代价的,”信使摇了摇头:“何况龙之仆役只是一个谣传而已,如果你加入我们,你就会明白其真相。” “抱歉,没有兴趣。”迪克特答道。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考虑了,迪克特先生,”信使笑道:“毕竟你的力量来源特殊,等这幻境支离破碎之刻,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他又看向胡地:“年轻人,你的小情人也差不多,你不会想要看到她灰飞烟灭吧。” “胡地,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希丝的声音愈加微弱:“但永生对于凡人来说永远只是一个虚妄的幻象,你看到的那些永生者,他们的意志早已不是自身了。” 胡地点点头。 他后退一步,用双手握紧了虚妄胜利之刃,直指向这些人。 信使见状摇摇头:“真是顽固,三十年前,也是如此。可你们依仗的那些东西,其实注定都是虚妄,你们以为这把剑能救你们——” 他伸手一指。 一道灰色的光芒从手中射出,正中胡地手中的宝剑。 但见那把将尼可波拉斯的金星之瞳困在这个幻境之中三十年之久,坚不可摧的妖精圣剑嘉拉佩亚的影子,竟然在这一道灰光之中形同破碎的玻璃一般。 砰然炸裂开来,碎裂的钢片像是无数根针一样刺向后面的胡地,让他惨叫一声,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胡地!” 希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痛苦不堪的年轻人,不由得怔怔地流下泪来,可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把那位女士交由自己守护的圣剑,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摧毁? 而那男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胡地,冷笑一声道:“还要多谢你把这把剑带到这个地方来,要不是它在这里,它的守护者又虚弱至极,我还真没办法这么轻易做到这一点。” 他缓缓走过去,弯下腰,在众目睽睽之下捡起嘉拉佩亚残破的剑柄,戏谑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迪克特:“你们又输了,就和三十年前一样。” “但你们也没赢,也和三十年前一样。”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信使微微一怔,这个话题似乎让他恼火至极,“是谁!”他怒吼一声,抬起头来,才看到半空之中方鸻的妖精。 但那发条妖精正缓缓落向地面,落在胡地身边。 “我说过,从一开始你们就搞错了一件事情。” 方鸻再一次开口。 但这一次,声音却是从大厅后面的甬道之中传来。 那个男人愕然之下回过头,才看到一个少年带着一个美丽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少女从那里的黑暗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两人身后的女仆小姐手上还提着一个人,并将那人一丢,丢到他面前——那也是一个拜龙教徒。 是他留在外面放哨的永生者。 但他有些警惕地看着这几个人,这些人看起来并不像是有能战胜他手下的实力,他忽然微微眯起眼睛。 因为他看到了方鸻身后的那个男人。 “是你,卢恩林修斯,你果然也来了。” “你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你,”卢恩看了这几人一眼:“难道三十年前的那些人都遭了报应死干净了吗,怎么今天看到的尽是一些生面孔?” 他戏谑地看了这个信使一眼:“看起来你们这些所谓的永生者,比我这个普通人还短命得多啊。” 男人差点被这调侃气得半死,脸色一白。 他正想说点什么。 但却看到方鸻伸出手来,向这个方向轻轻一招手,只见地上碎裂一地的宝剑,忽然之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收拢起来。 无数荧光从哪些碎片之中飞出,汇聚向那个少年所在的方向。 然后融入后者胸口之中。 片刻之间便消失不见。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本能地感到什么不对,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但一个更加凄厉的声音却从他身后响了起来:“阻止他!他身上有那个东西!”那是龙之金瞳惊恐的尖叫。 “那个东西?” 信使一愣。 却看到方鸻缓缓举起手来。 对方手中,是一根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节杖,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殊,或许是上面代表着考林王室的晨光圣徽。 但那男人却脸色剧变。 “……这节杖!” “你不是赢了吗?”方鸻淡淡地开口道:“那么先问一下,多里芬是否同意。” “现在,让这座城市来回答你们。” …… 第一百一十三章 斩断锁链 方鸻举起悔恨节杖,并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动作。 信使听到一阵低沉的声音从四周的墙壁之中传来,起初像是大海的波涛,隔得很远,低沉,如泣如诉,然后那声音逐渐变得雄浑,如同万马奔腾,隆隆不已,地面在震颤,天花板上砂石沙沙落下。 拜龙教徒皆变了脸色,他们感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挣脱它的锁链,从地底之下复苏。 每个人皆紧张地背靠背站成一圈,“尼可波拉斯大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信使回头大声问道。 龙之金曈脸色青铁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黑暗之中一道淡青色的微光闪现。 那是一个浑身苍白的幽灵,它眼中闪动着复仇的烈焰,与方鸻身后浮现,并与之错身而过。 “幽灵!”拜龙教徒看到这一幕,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如坠冰窟。 “快走——!”信使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如何能离开这个地方?拜龙教徒们很快就意识到——这里只有一个出口。 “这里是个好地方,作为各位的埋骨之所。”方鸻忽然开了口。 信使气得尖叫道:“你在说什么鬼话,胜负还未知呢!” “我说,”方鸻冷冰冰地看着这些人:“善恶终有报。” 但第二个,第三个幽灵已经从方鸻身后浮现。 它们的目光苍白,迷惘而空洞,彼此挨着彼此,犹如一堵发光的墙。数不清的亡灵们,如同潮水一般从黑暗之中涌现出。 犹如一条洪流,漫过方鸻,冲刷向拜龙教徒的阵地。而方鸻在数不清的幽灵之中,始终高举着权杖,眼神坚定地看着这一幕。 三十年前,这些人造就了多里芬的一切灾难。 三十年后,他们又回到这里。 但等待他们的,不是走完这个残局的最后一章。 而是来自于棋盘之上的回响。 数以万计的卑微者的灵魂早已等待着这一刻,将它们的仇人撕个粉碎。 拜龙教徒徒劳无功地向前一挥,带着诅咒的利剑划过那半透明的躯体,幽灵尖啸着穿过他,将惊恐的神色定格在他脸上。 死者的脸上犹如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至死仍旧保持着挥剑的那一刻,剑上还挂着层层冰棱。 一碰之下,就犹如脆弱的冰雕一般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一片幽灵的海洋,正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之中涌出,而方鸻就在它们之间,手举权杖,犹如激流之中的礁石。 他手中的权杖,仿佛环绕着一圈无形的光辉。 让每一只亡灵都下意识地避开他,避开每一个非拜龙教徒的在场者,当信使看到这一幕时,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 统御万军—— 那如同执政官在履任之刻所定下的誓言。 ‘我手持这权杖,为王国统御疆土与人民,如手持万军。而我手上即是我的职责,从这一刻起,我将仅效忠于我的使命——’ 我忠诚于他们。 他们亦赋予我力量。 最深沉的悔恨。 在于明白自身的虚弱的来源。 悔恨节杖之上,写下了罗克伦格罗斯尔全部的自白,它最终化作复仇的怒火,席卷向每一个在场的仇人。 那是一道无坚不摧的洪流,借由方鸻之手,来自其后多里芬亡魂们的信任,施加在它们曾经的敌人身上。 一个又一个的拜龙教徒带着万分惊恐倒下了,临至死之前,他们甚至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反抗这样的困境。 因为在幻境之中,仇恨赋予了幽灵们存在的形态。 只要复仇的执念一天尚存,幻境就不死不灭。 只是而今这种痛苦,转移到了这些昔日施加者的身上。拜龙教徒们面对的,是一群根本无法杀死的敌人,只要他们有一息尚存,对方的仇恨之火就会始终熊熊燃烧。 犹如仇恨的锁链。 将两者的命运彼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拜龙教徒绝望地尖叫了起来,但很快,取代他尖叫声的,便是低沉而冰冷的呜咽。 犹如结冰的咔咔声,吞没了一切。 一片荧荧发光的幻影,喧嚣着穿过了他的身体。 而在万军之中,也只有龙之金瞳可以不受影响,她用金色的瞳孔幽幽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少年:“那是我的幽灵大军!” “的确,身为这个幻境之中的一部分,三十年前仇恨的锁链并不在你身上。” “龙之金曈,这是你最大的优势,拥有强大力量的你,的确拥有统御这个幻境的可能性。” “可惜的是,到头来你却做错了每一件事。” “但你最大的错误,却是和德克伦罗格斯尔爵士一样,将这里的一切视作棋子,不明白自身力量的来源?” “你以为在这个幻境之中,你还是强大的黑暗巨龙吗?你早该明白,你的力量长久以来一直被压制在这个封印之中。” “其实你一直有机会离开这个幻境,让所有人都重归平静。” “但你没那么做而已,因为你过于迷信自身的强大。”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龙之金曈女士。” 龙之金曈一言不发地看着方鸻。 方鸻也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道如何平息与终结这些亡魂们的愤怒与痛苦——” “作为三十年前一切亲历者,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多里芬的幻境因何而存在,龙之金曈。” “执念是这个锁链的根源,只要斩断这仇恨,它自然烟消云散。” “可你没那么做。” “你的自信与傲慢,到头来埋葬了你,而设置下这个幻境的人,自始自终明白你不可能向这些你看来卑微的灵魂们低头。” “事实证明,她没有看错。” “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你让我向这些人低头?真可笑,他们甚至连自身都拯救不了,”龙之金曈尖叫道:“那个可怜的小姑娘,自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结果到头来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还有那个蠢蛋,要不是他,我怎么能那么轻易拿到虚妄胜利之刃?” “凭借自身的力量,我一样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而今你也拿到了自身的力量。” 方鸻看了看地上碎裂的嘉拉佩亚之影。 “但你能不能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在最后一个场景见吧,龙之金曈,你很快就会明白我们谁对谁错。” “走着瞧吧。”龙之金曈看着他,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她后退一步,身后的双翼轻轻一张。 “你不能丢下我们,尼可波拉斯大人。”信使惊恐地尖叫道,再不复之前的从容。 但龙之金曈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可惜,我不是尼可波拉斯,她也不会救你们。” 说着,她展翅飞向天空,地底的穹顶竟然轰然一声开裂开来,她从那里的缝隙之中飞走。 整座地下大厅似乎都在开始坍塌。 天花板上坠下一大块岩石,正好落在那信使身上,将他掩埋一片飞扬的尘埃之下。 大厅的四壁崩落,后面出现了一道烟尘滚滚,迷雾环绕的道路。 仅存的拜龙教徒们慌不择路地转过身,冲进了迷雾之中。而亡灵之海紧随其后,也跟着冲了进去。 地下大厅变成了开阔的广场。 方鸻认出四周的光景,是上城区大道的一部分,他们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地方。烈焰熊熊燃烧,火光映出每一个人的脸庞来。 他回过头去。 看到帕克哆哆嗦嗦地从角落里跑了出来,他似乎想要跑到希尔薇德那里去找安慰,但被女仆小姐一脚踢开。 方鸻摇了摇头,对浑身是血的胡地说道:“去把希丝小姐抱起来。” 胡地愣了好半晌,才问道:“我是不是很无能,艾德?” “这话你问我干嘛?”方鸻无语:“你得问希丝小姐。” 胡地愣愣地回过头去。 少女虚弱地躺在地上,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 勺子小姐也从不远处走过来,黑色的皮毛在火光下犹如一匹发亮的缎子,卷着尾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胡地流着泪将少女横抱了起来。 “别哭,胡地,你哭起来好难看。”希丝有些柔弱地笑着说道。 但胡地反而哭得大声起来。 幽灵们正在穿过广场。 但它们中的有些人停下来,目光之中似乎恢复了清明,它们环顾四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它们长久以来熟悉的城市。 然后化为星星点点的光,消失在街道之上。 有些幽灵在向方鸻充满敬意地鞠躬。 而一个男人,从人群之中冲了出来,来到胡地身边。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年轻人怀中的女儿,似乎想要上前,但又害怕相认。 “希丝,我……我没想到竟然真的找到你了。” “这位大人没有骗我们……” “父亲……” 少女的声音也哽咽了,眼中泪光闪动。 那是三十年来的第一次相见,却犹如相隔了一千年那么长的时光。 人们反反复复在幻境之中彼此找寻着,但命运让他们相隔于天涯,直到这一刻宿命的锁链终于被斩断。 一切都到了终结的时刻。 少女眼中噙着泪花,微笑着答道:“父亲,你是来带走我的吗?我好累啊,每一天我都回想着过去的光景,可是家里总是空无一人,我无论如何,也等不到第二天的天明……” “可好像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似的。” “天亮了,我的女儿,”男人答道:“我们将要离开,但我不能带你走。” “为什么,父亲?” “因为是时候了,我将把你交给你生命中的另一个男人。” 他看向胡地。 方鸻也看向胡地。 只有胡地愣愣地,看着开始变得脸红起来,一脸娇羞的少女。 “答应啊,”方鸻无语地看这个弱智:“你在发什么呆?” 胡地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希丝,我……” “我都明白,”希丝红着脸说道:“我明白的,胡地的心意……谢谢,谢谢你,胡地。”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 “没做你就不愿意负责了吗?” “不是,艾德我……” 方鸻摇摇头,走过去拿出无悔印章——将那枚独角兽的胸针放在少女手上:“这是米苏小姐留给你的,希丝。” 希丝微微一愣,眼中闪烁着明亮的泪光。 ‘星之语,容纳着一个纯洁的灵魂——’ 那是一个希望。 他抬起头来,对胡地说道:“等我,胡地,相信我可以完美地解决这一切。” “艾德……”胡地想到自己干的事情,红着脸羞愧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方鸻只拍拍他的肩膀,手持悔恨节杖,转身向前方的迷雾之中走去。 他知道,那里还有最后一个场景等待着他。 希尔薇德看了看那对男女,微微一笑,也跟了上去。两人身后跟着一言不发的扛着石像的少女,这对组合看起来诡异至极。 “为什么你有时候看起来那么聪明,有时候又那么笨,队长大人?”她问。 “啊?”方鸻不明就里:“我不是一直都很聪明吗,你看看胡地,我比他聪明多了不是吗?” 贵族小姐调皮地冲他眨眨眼睛:“比方说现在。” 而帕帕拉尔人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也赶忙追了上去。“等等我啊,你们这对狗男女!哇——”他又被谢丝塔踹飞了出去。 “不许侮辱小姐。”女仆冷冷地说道。 “什么啊,事情都干了不许让人说?”帕克揉着屁股,一脸不满地嘀咕道。 而另一边,迪克特正穿过废墟,来到卢恩身边,静静看着对方:“你回来了。” 卢恩神色复杂地看着方鸻的背影。“你知道吗,迪克特,在上城区发生了什么。”他问。 年长的骑士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别忘了,我也是这个幻影的一部分。” “但有执念的,并不是这个幻境之中的人而已,”卢恩叹了口气:“要不是他,我又何尝不是被执念遮住了眼睛。” “现在你理解我和米苏的选择了吗?” 卢恩点了点头:“可我还是想看一看,当年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迪克特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在追求什么,但我不会阻止你,跟我来吧,你会看到那一切。” 说罢。 年长的骑士转身向迷雾之中走去。 方鸻听到有人在身后叫自己。 “执政官先生。” 他楞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他回过头去,看到希丝的父亲在那个地方。那个有些憨厚的、发福的中年男人,有些局促地站在街角,在那儿重重地向他鞠了一躬。 “谢谢你。” 方鸻微微一笑,向他点了点头。 他回过身,才发现这条街上许多人都在向自己点头示意,那些幽灵们停下脚步,只用目光在注视他走向前方。 它们无法将他送抵那个迷雾之后的所在,但那一道道目光,却仿佛是无形之中的一种力量。 它名为信任,填满了方鸻内心。 红叶一瘸一拐地从街角走了出来,皱着眉头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方鸻看着这位塔波利斯的炼金术士小姐:“我不是让你在那里修养一下吗?” “休想丢下我,”红叶白了他一眼:“想独吞经验,门都没有。” 方鸻一愣。 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当然明白,这里面并不是经验那么简单。 前方是滚滚的迷雾,仿佛环绕在这个三十年前的历史之中解不开的谜题,方鸻明白,那里就将是最后的答案与钥匙。 一双金色的眼睛,正高高在上地穿过迷雾注视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而他从怀里拿出最后一件东西,向着迷雾高举起来,哪件事物犹如一座灯塔一般,散发出熠熠辉光。 将一切迷雾都驱散开来。 在那里,迷雾的背后。 是灰橡木广场——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回归原点,遗留的剑 方鸻手中是希丝的狂热者印记,薄纱一样的光辉射入浓浓的迷雾之中,迷雾竟自动向两边退开来,露出一条石板小径。 前方正是通往灰橡木广场的路,熊熊烈焰将雾气照亮,透出粉红色,即使还未踏足其中,方鸻也一样能感到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 他毫不犹豫地抬步走入其中。 红叶随他一起走上小径,希尔薇德与谢丝塔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揉着屁股一路嘟哝的帕克,最后才是迪克特与卢恩。 年长的骑士与黑山羊商会的会长一前一后。 那条路并不长,甚至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火海与灰橡木广场。 方鸻第一个走出小巷,便看到一道窈窕的身影,站在广场之上。 米苏仰着头,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在她不远处,是一头形同阴影的巨龙——幽暗的鳞片如同黑烟弥漫,嶙峋的犄角之下,眼眶如骷髅深黯。 它似乎还没有最后苏醒,但已然复苏过来。 米苏回头看了众人一眼:“你们怎么才来,执政官先生,市民们都离开了吗?看来接下来我们得与这怪物拼死一搏,希望渺茫,但总须一试。” 在这个幻境中,这位女士似乎继承了之前的记忆。 执政官?红叶狐疑地看了方鸻一眼,有些好奇之前发生了什么。 米苏看向卢恩,微微一笑:“卢恩,我说谎了,其实我一开始就明白那件事危险重重。但今天若你要冲我发脾气的话,等离开这里再说好吗?” “我等了三十年,也不急这一刻,不过我剑弄丢了,那之后我也再没拿起它过。”卢恩淡淡地答道。 三十年前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的‘年轻商人’,并没有和以往一样抱怨开来。三十年的时光,已经染白了他的双鬓,让他度过人生中漫长的光阴,变得沉静。 他的语气,好像只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米苏微微有些讶异,像是体会到了这样的改变。她轻轻一笑,将自己备用的另一把剑拔出来,交到他手上。“这是我父亲亲手打造的剑,你可别把它弄丢了。” “那么你父亲知道你把它给一个陌生人,会不会揍我?” “兴许很快就不陌生了——” 女士掩口一笑,有些小小的狡黠。 而卢恩抿着嘴唇,只一言不发地接过剑,然后转过身看着这广场之上的庞然大物。 其他人也各自拿出武器。 红叶有点意外地看着这一幕,她问方鸻:“那人好像是我们的雇主,那个女人是谁?那骑士不是和你们一起的吗,他们怎么好像也认识?” 但方鸻没有回答她。 他只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昔日的灾难将多里芬化为一片废墟,但人们的记忆,却始终萦绕于那座曾经的城市之中。 这令他心中微微有些感叹。 三十年后,卢恩林修斯不再是他在幻境之中看到那个年轻人,他已不再年轻,甚至逐渐老去。三十年,对于凡人来说近乎是一生的一半,而在这一半的人生当中,他始终记得那一日所发生的事情吗? 方鸻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尼可波拉斯。 那大概才是黑暗巨龙的真实形态,它仅仅是趴在那里,就占据了大半个灰橡木广场,比在旅者之憩时不知大了多少倍。 “那是一头龙耶!” 帕克显得有点好奇,他说道:“我看趁它还没醒过来,我们先给它一下子,你知道这种世界首领,有时候就是团灭在1%功亏一篑。” 但尼可波拉斯忽然张开了眼睛,琥珀一样的,竖状棱瞳的眼睛。 眼眶深黯之处一点金焰。 它缓缓抬起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每一个进入广场的人。“我等你们有一阵了,人类。” 是尼可波拉斯的声音。 低沉,沙哑,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她已经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帕克吓得尖叫一声,赶紧放下手中的十字弓以示清白:“啊,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尊敬的龙女士!” “你能不能别那么丢人。”红叶瞥了这家伙一眼。 而方鸻只看着对方。 尼可波拉斯的语气有些尖酸刻薄:“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你们对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可还有疑问?” “昔日的力量已经完全回到了我身上,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了——而至于你们。” 它露出锋利的獠牙,冷笑道:“我会给你们一个惊喜。” “可惜并没有什么惊喜,尼可波拉斯。”卢恩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着这大家伙回答道。 “三十年前,你在这个地方,也是如此被打败的。”年长的骑士手持长剑,也如此说道。 “想必你当时同样不可一世,但最终却被困在这个地方,不是吗?”红叶看了看两人,也抬起头毫不示弱地对巨龙开口。 “够了!” 尼可波拉斯怒吼一声,瞬间被激怒,一爪向众人扫来。 但年长的骑士举起右手,一面金色的护盾在半空中闪现,将它这一击挡下。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张金色的大网。 尤其是方鸻与希尔薇德。 那金色的光网在两人看来是如此熟悉。 尼可波拉斯又惊又怒地看着这面光盾:”这是那个女人的力量!” 米苏缓缓这才走到前面来,她看着迪克特,微微有些欣慰:“迪克特先生,你果然没有忘记我们的承诺。” 年长的骑士只盯着黑暗巨龙,头也不回地答道:“三十年前来,我日日夜夜不曾忘记,我曾经发下重誓,我余生也只为今日这一刻而存在。” “谢谢,这话不仅仅是为我自己所说的。” 三人中,只有卢恩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那金色的光网。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红叶不由向后者问道。她终于也看出,这位陌生的女士才是这一场战斗的主导者。 米苏看着尼可波拉斯,答道:“尼可波拉斯是黑暗巨龙之中的佼佼者,只有嘉拉佩亚可以对它造成有效威胁,你们掩护我展开战斗,最好是能攻击到它曾经受过伤的眼睛。” 但红叶看着米苏手中的剑。 虽然那剑分明是妖精圣剑嘉拉佩亚无疑,可她显得有些犹豫:“可那剑……” 她明明记得,在之前的场景之中,虚妄胜利之刃已经被信使所摧毁。 她话音未落,尼可波拉斯已经猖狂地笑了起来:“没有虚妄胜利之刃,她不过只是一个幻影而已,而今就算你们还掌握着一些那个女人的力量,可又能如何?” 巨龙眼中闪动着不可一世光芒。 “在这个场景之下,没有了虚妄胜利之刃,我就是无敌的存在。”说着,她一口烈焰向着广场喷吐下去。 金色的光网瞬间支离破碎。 “躲开!” 米苏大喊一声。 所有人都四散让开,躲避开蔓延开来的火焰。 “迪克特先生!”女士又喊了一声。 年长的骑士点点头,向着尼可波拉斯一伸手,一道金色的光从他手中射出,射向黑暗巨龙的其中一只翅膀。 方鸻也放出了步行者III型,红叶在他身后则拿出了歼灭者QV7oo。 “希尔薇德小姐,”他回头喊道:“你去占领制高点。” “你小心,队长。”希尔薇德轻轻一点头,打开皮箱卡扣,从中拿出魔导铳三两下组装好,转身便与自己的女仆一起消失在小巷之后。 “我呢我呢?”帕克大声叫道。 方鸻看了这家伙一眼:“帕帕拉尔人有一个种族天赋你知道吗?” “什么?” “肯定死不了,自求多福吧。” “什么,这是差别待遇!”帕克气得哇哇大叫。 不过方鸻也不指望他一个主职制图员、夜莺,副职弩手的家伙能干些什么,反正这家伙自己也会把自己藏得好好的,毋须他操心。 而另一边。 年长骑士手中的金色光辉正笼罩在巨龙身上,后者似乎非常畏惧这种力量,它怒叫一声:“你们这些可恶的虫子——” 但它左支右突,就是挣脱不开,一时间只能连连喷火,导致广场上的众人险象环生。 所有人中只有方鸻等级最低,跑得稍慢就差一点被火锥追上,所幸红叶从后面冲上来一把将他撞飞了出去,才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道烈焰喷吐。 不过红叶自己却受了伤,在那里捂着自己烧伤的右臂直皱眉头。 方鸻躲在一面断墙后面看着对方,有点过意不去:“对不起,我往右边跑的话应该可以躲过去的。” 红叶白了他一眼:“以后还逞能?这次要不是我坚持跟上来,你就挂在这个地方了。” 方鸻心想这一道火烧过来自己还真未必就挂在那个地方,别忘了他手上还有那个奇奇怪怪的印记,但对方为自己受了伤,这样的话自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红叶看着这家伙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接下来两人探出头去,才看到米苏动作飞快地穿过广场,来黑暗巨龙的另一边,她回身看过来,再喊一声:“卢恩,迪克特先生!” 年长的骑士本就在与尼可波拉斯僵持,听到这一声喊,手一松,手中的金色光辉顿时消失。 尼可波拉斯哪会料到对方竟然会突然撒手,措不及防之下整个身体都直立了起来,向后方撞去。 那里原本是一座高大的豪华旅店,在火海之中烧得只剩下框架,在它体重压迫之下顷刻之间崩塌。 不过龙鳞防御惊人,又对于火焰免疫,这一下顶多也就是让它稍微有点失去了平衡而已。 尼可波拉斯尖叫连连,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来,不过它琥珀色的视野之中,已经映出一个人爬上附近屋顶,向着自己的眼睛直扑过来。 那人正是手持米苏父亲打造的利剑的卢恩。 虽凡剑对于巨龙几乎没有任何威胁,但尼可波拉斯早就过了那个狂妄自大的时候了,它怒吼一声,一挥翅膀便向后者扫去。 卢恩在屋顶之上向前一滚,避开这一击,让巨龙的翅膀只扇塌了半座屋子。但他哪料到尼可波拉斯这一击竟然是假动作,真正的杀招还在它的尾巴上。 “小心,卢恩先生!” 方鸻的提醒来得晚了一点。 卢恩林修斯完全没注意到尼可波拉斯的尾巴是从什么方向扫过来的,它在半空中淡淡如一条鞭影,一下抽过来,正中他小腹。 前者瞬间被抽飞了出去,飞过一条街,落在了广场的另一头。 “卢恩——!”米苏的声音撕心裂肺。 方鸻看到这一幕,想也不想便向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掩护我,红叶小姐。”他临走之前喊了一声。红叶不由气结:“你这家伙,怎么老喜欢随便擅自行动——” 但方鸻当然不是没头没脑地行动。 只是卢恩现在所在的方向,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位置。 而另一边米苏看方鸻出手,咬了咬牙回过身去,战场之上机会转瞬即逝,他们在这场战斗之中并没有太多机会去犹豫。 牺牲也是必然的—— 尼可波拉斯在击飞卢恩就一直在寻找米苏的身影,它知道在这场战斗之中只有这个女人的幻影对于自己威胁最大。 虽然虚妄胜利之刃早在上一个场景之中就被摧毁,但是知道对方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就连凡剑它也不敢放松警惕,何况还是三十年前的正牌妖精圣剑——嘉拉佩亚。但让它有些紧张的是,自己一直也没能找到米苏的踪影。 它倒在那片废墟之中,因此一时之间不敢轻易动弹,包括爬起来恢复平衡的行动也显得小心翼翼。 这样的谨慎似乎帮了它大忙,在它起身的同一刻,它才终于在那栋建筑后面发现了行踪隐秘的米苏。 “找到你了,虫子!” 尼可波拉斯心中冷笑,但却假意装作没看到的样子,继续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它小心翼翼地把尾巴移到最远的位置,仿佛是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但同时,却用一只翅膀挡住自己的右爪。 将自己的攻击动作始终隐藏在双翼下面。 米苏果然上当。 她看那头恶龙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样子,一个箭步飞上旁边的墙壁,步伐轻灵地踩着墙跳上屋顶,谨慎地绕到尼可波拉斯的另一侧。 然后举起手来,从手中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束正中尼可波拉斯的后背。 黑暗巨龙痛叫一声。 它气得差点尖叫起来,对方居然不是摸过来用剑刺它的眼睛——而是用那女人的力量攻击自己,让它措不及防结结实实吃了一这一下子。 这一下虽然对它来说连轻伤都算不上,但疼痛感却是实打实的。 尼可波拉斯痛得昂起脖子来,然后它马上就明白了对方想要干什么——它眼睛失去了双翼的保护的时候,米苏一下子从屋顶上跃起来,落向它背后。 要不是它早有防范,这一下说不定真让对方得了手。 但尼可波拉斯早就等待着这一刻,它低沉地咆哮一声,右爪忽然从翅膀之下钻了出来,抓向半空中的米苏。 但正是这个时候,远处一栋还算完好的屋顶上忽然一声枪响。 子弹划过半个广场,飞旋着直射向尼可波拉斯的眼睛。 黑暗巨龙愤怒地尖叫一声,它不惧凡铁,但却不敢轻易造次,只能收回爪子用双翼一挡,挡下子弹。 它才向那个方向一看,只能看到贵族少女的影子灵巧地消失在那里的屋顶背后。 敏锐得像是一只警觉的鹿—— 这一枪将两者拉回了原点,米苏这才意识到中了埋伏,情急之下就想后退。但尼可波拉斯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这头巨龙双翼一张,忽然之间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串低沉的咒文来。 龙魔法。 这个世界上最本源的力量之一。 一道的无形的屏障在米苏身后产生,将她生生禁锢在原地。 不过尼可波拉斯自己也不好受,黑暗巨龙是背叛了龙神巴哈姆特的龙裔,它们很少会使用早已遗忘在血脉之中的龙魔法,若不是情急之下,尼可波拉斯也不会如此。 但背叛者终究会受龙神的诅咒,血脉之中的诅咒之力与以太魔力一起在尼可波拉斯体内发作,让它差点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 但它总算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它喘着粗气,看着被禁锢在半空中的米苏,忽然之间低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癫狂——它赢了。 它终于脱困了,可以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 去向修约德的后人们,去向这个该死的王国复仇。 但尼可波拉斯却有些愕然地发现,在它面前本应该感到绝望的米苏,脸上却没有多少害怕的样子。 那个人类女人,反而是有些怜悯地看着它。 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它微微眯起眼睛,然后猛然之间才发现——对方手上竟然没有那把剑——妖精的圣剑,嘉拉佩亚。 确切的说。 对方手上,根本是空空如也。 “怎么会!?”尼可波拉斯心中忽然闪过一股寒意,它失声道:“那剑呢!?” “在这里!” 一个淡淡的声音说道。 尼可波拉斯下意识地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中只映出年长的骑士一脸肃然的神色,与他手中越来越近的。 妖精圣剑。 嘉拉佩亚—— 那一幕像是一百年之前的重现。 那个叫做约修德的男人,就是这么刺瞎了它的一只的眼睛,那昔日的痛苦与屈辱,在这一刻一起重新浮上尼可波拉斯心头。 它尖叫着试图惊慌地闭上眼睛。 但晚了。 剑砰一声刺中了它琥珀色的眸子。 骑士松开手,重重地落下。但他抬起头,却看到自己手中的嘉拉佩亚,在尼可波拉斯晶体一样的瞳孔表面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在巨龙的尖叫声中。 剑被弹飞了出去。 它打着旋儿飞过半个广场,然后不偏不倚,刚好插在广场中央那座雕像的基座之上。 锵一声轻响。 …… 第一百一十五张 幻境的终末 广场上一片死寂。 嘉拉佩亚静静地插在那儿,雕像的底座之上。 尼可波拉斯眨了眨眼睛,忽然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它笑得在地上打滚,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它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困了自己三十年之久的幻境,最后竟会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收尾。 这完全出乎了它的预料。 它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十分欣赏地看着错愕的众人—— 米苏被困在法术之中无法动弹。 卢恩生死不知。 年长的骑士正看着落在广场中央的剑。 不远处红叶看到这一幕不由握了握拳头,她回过头,才发现帕帕拉尔人正抱着脑袋躲在一只木桶后面喃喃自语。 她仔细听清对方的话,才发现后者念叨的是:“不要看我,不要看我!”红叶不由气结。 广场之上尼可波拉斯这时直起身来,庞大的身躯上遮天蔽日的双翼完全张开,琥珀色的瞳孔之中更仿佛蕴涵一道沉沉的金芒。 它居高临下地看着广场之上每一个人,语带傲慢:“我早说过,在这个场景之中我是没有弱点的,在虚妄之刃被摧毁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注定失败了!” 但金色的目光扫过广场,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它环首四顾,忽然听到一个有些平静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只怕未必。” 尼可波拉斯低下头,才看到一个有些渺小的人类站在自己身前——一个人类少年,弱小到近乎不值一提,仿佛它只要轻轻动一动爪子,就能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将之碾死。 它认出这个少年来。 正是那个一直与它作对的家伙。 “苍之辉。”尼可波拉斯语气沉沉地开口道,声音蕴含着贪婪的语气。 它裂开嘴,露出一口獠牙,危险地看着方鸻,看着对方手中紧握的那个徽章,那是它沉睡的这一百年来,它的追从者们的徽记。 狂热者印记。 “又是你,还不死心?”尼可波拉斯有些轻蔑地说道:“难道你打算用这个东西来击败我?用我信徒的徽记?” “还是说,你打算拿着它向我跪地求饶?” 它有些玩味地眯起金色的眼睛:“当然——你好好向我讨饶的话,并将苍之辉献给我,我会考虑一下给你留个全尸。” 方鸻无所畏惧地看着这头巨龙,平静地答道:“龙之金曈,你再好好看看,这究竟是什么?” “那不过是……” 尼可波拉斯忽然住了口。 它粗壮的眉头皱在了一起,看到方鸻手中的徽记在自己眼中缓缓变幻了样子,它散发着淡淡的微光,逐渐变成了一支权杖。 权杖上是海林王冠,纹徽是晨光圣剑,配重的宝石上雕有伊休里安铁砧的符号,其上饰有流苏,并刻下守护一方的誓言。 那是考林王国的权柄,执政官的权杖。 但尼可波拉斯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权杖又变了样子,在光芒之中,它变成了一把剑。妖精剑狭长的刃,如薄羽的剑身,雪亮如一池银霜,其上花纹游走。 帕希尔妖精的铭文,在剑之上似乎还散发着暗红的色泽,文字一一闪现,其上是古老的寓言:‘与龙同眠,与火同生——’ ‘与月同光,与星同隐。’ ‘妖精之眷,嘉拉佩亚。’ 嘉拉佩亚的意思即是,屠龙之剑。 尼可波拉斯有些害怕地眯了眯眼睛。 这把剑曾经给它造成过刻骨铭心的伤害,内心深处的畏惧似乎已经刻入了骨子里,即便明知不是真的,可也依旧感到战栗。 好在那剑很快消失了,印记在方鸻手中又变化了形状。 那是一枚胸针。 独角兽的花纹,象征着纯洁与忠贞,无私与勇敢。 那胸针的造型很别致,在考林的许多地方,你都见不到这样风格的饰物。 而若非要说它来自什么地方,它可能沐浴过银色沙漠的月光,上面沾染了伊斯塔尼亚的风与沙——那个屠龙者们的古老故乡。 尼可波拉斯看这东西总有些眼熟,仿佛是一个来自于它内心深处,十分久远之前的记忆。 在那个记忆中,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但都早已模糊不清。 而它终于看清了那印记之上的光,来自于什么地方。 淡淡的光芒,从方鸻胸口上散发出来,与他手中的徽记渐渐相融在一起。而那一幕尼可波拉斯不久之前曾经见过,在之前一个场景之中。 被摧毁的虚妄胜利之刃化为点点光芒,也曾经与之相融为一体。 它有些紧张起来,举起爪子,生怕看到那徽记重新变成虚妄胜利之刃。 但方鸻有些平静地看着它,开口道:“你害怕它变成嘉拉佩亚吗?其实你搞错了,它并不是嘉拉佩亚,恰恰相反——” “在这个幻境之中,虚妄胜利之刃其实不过是它的影子。” “而悔恨权杖,也是如此。” “狂热者的印记,与忠贞者徽章,在这里皆是它的幻影——我们早该想到这一点,多里芬的三物,在这个幻境之中不过是一件东西的折射而已。” “那么现在你想起来了吗?尼可波拉斯,这是什么——” 方鸻举起手中的事物。 那一刻尼可波拉斯心中忽然闪过极为危险的征兆,“丢掉它!”它尖叫一声一爪向方鸻按了下来,但正是那一刻,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方鸻手中绽放开来。 黑暗巨龙惨叫一声,抽身回退,它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爪子,掌心皮开肉绽,血肉翻卷,居然焦黑了一片。 它不可置信地看着方鸻,尖声道:“那力量是……” 而方鸻手中是一枚戒指。 它闪烁着炽热的金色光焰,如同一个缓缓流动的熔岩火环,即便是在这样一片火海的环境之下——这枚指环依旧显得璀璨夺目。 方鸻其实曾经见过它。 红叶也是一样。 因此后者不由失声叫了出来:“金焰之环!” “它怎么会在你手上!”尼可波拉斯同样失声尖叫了起来,它的声音之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恐惧。 方鸻只看着这头不住后退的巨龙,地面隆隆摇晃着,他却毫无畏惧地拿着戒指越逼越紧:“它三十年前就在这里,你忘了吗?” “不!”尼可波拉斯眼中闪烁着极度恐惧的光芒,仿佛方鸻只拿着那枚戒指靠近它,就能给它带来莫大的伤害,不由抱着头痛苦地尖叫道:“拿走它,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方鸻停了下来。 他手上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包裹,那个包裹已经完全被从里面烧穿开来,内里是个小小的盒子。 那盒子还算完好,除了焦黑一片之外。 盒子里面,原本似乎应该装着一个环形的事物。 它原本就应该再那个地方—— 他摇了摇头,将那个空空如也的包裹随手丢到地上,当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到一点之后。方鸻手中的戒指金焰更甚,犹如一轮耀眼的太阳。 “别过来。”尼可波拉斯痛苦地趴在地上,哀嚎道。 “我们都知道那个传说。” 方鸻说道。 “屠龙者杀死恶龙之后,后人用它的眼睛锻造出了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就叫做金焰之环。” “只是那个传闻没有说过,那头恶龙就是鼎鼎大名的尼可波拉斯,而那个屠龙者的名字——” “叫做英雄约修德。” 方鸻看了看手中的戒指,最后才说道:“这就是你的载体对吧,龙之金曈。” “一百年前哈格斯顿的爵士将它从约修德身边带走,带来这个地方。你的信徒们借助它的力量,从那些无辜者之中挑选牺牲品。” “但你怎么也没想到,三十年前,有人从这片废墟之中带走了它。” “并且这个幻境,抹除了一切有关于它的记忆。” 方鸻与尼可波拉斯站的很远,一人一龙几乎在广场的另一头。 红叶远远地根本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可她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方鸻站在尼可波拉斯面前,而后者一副恐惧不已的样子。 但不远处,忽然哗啦一声从废墟之中爬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来。 那是被方鸻救下来的卢恩。 他满面鲜血地看着方鸻手中的戒指,眼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那光是惊喜,讶异,不可置信,回忆,与坚定的信念。 尼可波拉斯似乎终于忍耐到了极限。 它被方鸻逼到了角落,露出獠牙想要反击,但忽然之间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一般的大小,尖叫一声:“啊,又是你——你这个可恶的女人。” 它好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并不是那样的,那不是……”然后疯狂地向旁边的街区一撞,连续撞塌了好几栋熊熊燃烧的屋子。 这一幕突如其来的变故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方鸻只听到脑海之中妖精小姐有些紧张的提醒传来:“小心,骑士先生,精神冲击——!” 他向上看去,便看到整个幻境都在尼可波拉斯这一撞之下支离破碎开来。 天空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大块大块的碎片地从那里崩落下来。 而整个灰橡木广场似乎都在下沉,广场向两边凸起,从中央凹陷下去,仿佛形成一个巨大的流沙陷阱。 方鸻站立不稳,差点直接摔进旋涡的中心,他拼尽全力才抓住什么试图站起来。 但抬起头时,却忍不住怔住了—— 方鸻看到,整个幻境都在缓缓倾覆,它像是一片悬浮在虚空之中的世界碎片,或者一片残破的镜面,正在滑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那是人力根本无法抵挡的灾难。 他回头看去,却也看不到米苏女士,迪克特、卢恩、红叶与帕克的踪影,也不知希尔薇德与女仆小姐去了何方。 视野之中,只有一片混乱的场景,崩落的房屋,岩石的碎片,掉落火焰与一些琐碎的物件,甚至还有人的尸体。 尼可波拉斯也不知去了何方。 但他分明感到手中的戒指正在变沉,拖着他向下沉去,下方深渊影影绰绰的阴影之中,似乎有着数不清的人影。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看到黑暗之中有人在奔跑,他们似乎在嚷嚷着尖叫着什么,那声音犹如缥缈的幻影,但又渐渐清晰起来: “杀死她,杀死这个怪物!” “那是灾厄,我们必须远离灾厄!” 然后烟尘化为一个老人的形象。 穿着长袍,额头上长满了丑恶的黑斑,眯着眼睛看着他。 “但也可能是一个希望——” 然后黑烟的形象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有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但方鸻目不暇接,根本看不清楚。他最终只看到一道窈窕的影子,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平静地问他: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方鸻微微一愣。 她转过身来,从手上除下什么东西,丢到他面前:“我早明白如此——你走吧,从此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那东西落在方鸻脚边。 方鸻低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他手上的戒指热得发烫,那少女的影子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方鸻忽然抬起头来,大声问道: “什么约定?” 那影子怔住了下。 她回过身来,脸孔之上的部分氤氲一片,根本看不清面容。 她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冷笑一声:“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回答,可是你至少不和他们一样喊打喊杀,还是说现在的人已经忘记那一切了?” 她摇了摇头。 “不过算了,我也不在意了。” “算你运气好。” 说着,黑影转身走入了烟尘深处,消失不见。 方鸻还没听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忽然之间,便感到脑海之中多了一些东西。仿佛是记忆,但又似是而非。 他静静拿着那戒指,在一片黑暗之中,才发现周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先前混乱的幻境消失了—— 四周只余下一片寂静的黑暗,在这黑暗之中他既感受不到上下四方的位置,也感受不到时间与空间的存在。 一切仿佛都一片混沌。 但渐渐的,他听到了一个有些模糊的说话声: “你真能做到?” 那是一个有些粗声粗气的语气,方鸻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伴随着这个声音,前方的黑雾忽然散开来。 那里是一点金光。 金色的光,正从一枚戒指上不住散发开来,那是一枚犹如熔岩一般的戒指,它被一个矮人捧在粗实的手掌心中。 后者定定地看着戒指,自言自语地问道。 “可是,我怎么能那么做?” “不不不,或者约修德他会明白的……” “啊,你这蛊惑人心的邪恶物什——” 矮人真嘀嘀咕咕,另一个声音似乎是从房间外传来:“哈格斯顿,你在磨蹭什么,我们要出发了。” “啊,大人,我这就来。” 矮人回头看了一眼,在犹豫不舍地看了看手中的戒指,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起来。 然后视野暗了下去。 再亮起时,方鸻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他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马扎克,但明显不是,这个男人有一头迥异于前者漂亮的白金色短发。 他站在一棵树下,一手仗剑,默默地看着远处的车队渐行渐远。 “他不会再回来了,约修德。”一个声音说道。 然后方鸻才发现,开口的竟是自己。 那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方鸻竟没能记起对方长什么样子,只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格外夺目与令人记忆深刻。 “由他去吧——” 方鸻恨不得捂住嘴巴,但它仍在开口:“所以你到最后还是没下定决心。”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我们不能这样做。” “你会后悔的。” “或许吧。” 男人越过方鸻,消失在他视野之中。 四周再度重归于黑暗。 当它再一次亮起来时,方鸻终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在这短短的一夜之间,他曾经数度到过这个地方。 那是霍斯汀斯学院,院长办公室—— 但这里的场景,却与他曾经看到的有些不同。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完美记录者 其实方鸻先愣了一下之后才认出这个地方来。 因为那里与之前发生过很大的改变。 虽说它陈设与位置都还是老样子,只是那幅落地的拱窗上还一片片镶嵌着彩色的玻璃,上面是宗教色彩的插画,柔和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一座肃穆的圣象背后。 那象约是欧力的某位圣徒,但方鸻并不认得,他这才反应过来,并非房间发生了改变,而是时间线推回了更久远之前。 那时候,这里还只是一间静思室,供圣堂内的僧侣们休息,只是看四周陈设,规格并不低。 方鸻看到圣象之前,有两道人影。 一高一矮。 两人背着光,根本看不清容貌。 方鸻下意识想要走到两人前方,但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向前,三人的位置关系始终没有发生变化。 那个矮人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惊讶: “你怎么敢到这个地方来?你不知道约修德正在到处找你,要是让他知道你还活着,还到了我这个地方,那我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高个子的人淡淡地答道:“我在戈蓝德变了个戏法,他认定我已经死了,何况就算活着,他也不知道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声音是男人,中年。 方鸻一便辨认出了另一个人的语气,那个矮人毫无疑问是哈格斯顿本人无疑。而哈格斯顿正压低声音:“小心一些,你根本不知道那人有多厉害……” “他再厉害,还不是让你带着这东西离开了。”中年男人口气有些戏谑:“看看,这就是凡人的局限性。” 矮人似乎有些不甘心,低声嘟囔着什么。 中年男人显得有点好奇:“看起来你还是很崇拜他,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背叛他?” “他是个真正的英雄,和你——当然和我也不同,我是铁了心和你们一起走,但我一直都明白这一点。” “正是你与众不同之处,矮人,”中年男人答道:“不过我和你们也不同,所谓英雄也有老去的一天,但我,可以慢慢等待……” “这正是我这么选择的原因,”矮人粗声粗气地说道:“把那东西给我,而你,你拿到你应得的。” “可我还要这座城市。” “你还要这座城市!?”矮人夸张地大叫一声。 “放心,那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会很有耐心,”中年男人答道:“等到那时,说不定你早就化为一捧尘土了。” 矮人显得有些犹豫,他抬起头看了看那座圣象,来回踱步。 最终他站定了步子,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方鸻没等到那个回答。 因为画面再一次发生了改变,就犹如一枚石子被投入水中,画面四散开来,形成一团混沌不堪的黑雾。 只是他静静站在原地,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一座城市,数万生灵。 可一位矮人英雄,为何会堕落得如此彻底? 黑雾再一次聚拢之后,形成一座死寂的、诡秘的大厅,它位于某处的地下,灰色的墙上还有地下水的渗痕。 方鸻静静地站在大厅的中央。 远处黑暗中似有滴水的声音,叮咚叮咚,敲击在心头。 他环首四顾,看到四面的内龛中立有怪物的浮雕,长着双翼与尾巴,带鳞片的爪牙,龙形的头颅。 似是龙之仆役,又各有不同。 方鸻认出这个地方来。 这是霍斯汀斯的地下监牢,拜龙教徒的祭坛所在。 一道阴影从墙角滑出,是个女人,她一手捂着肩膀,似乎受了不轻的伤。女人缓缓迎面向方鸻走来,看不清面貌,但得看清身形。 方鸻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时间线,似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米苏的影子与方鸻错身而过,径直走向他身后的祭坛,默默地看着祭坛上少女的尸体。 冰冷的尸体,胸前插着一把扭曲的匕首,染得一片血红。 但她却安详地闭着眼睛,只是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口,握得紧紧的,指节似乎都因过于用力而有些变形。 米苏看了片刻,似乎发现了什么,用手按在少女冰冷的手上,用尽全力将它掰开。叮当一声脆响,一件染血的小物什少女手间跌落,从几级阶梯上滚落下来。 方鸻这才看清,那是一枚胸针。 半个龙首,格外醒目。 “又是这印记,”米苏自言自语:“这些女孩子都是因为这可恶的东西,看看这个小姑娘,多好的年华,却因为受了这些混蛋们的欺骗——” 说是自言自语。 可语气又不像是在嘀咕,倒不如说是在与人交谈,方鸻差一点以为是米苏女士看到了自己。 但漆黑的大厅之中,这时一个有些儒雅、睿智的声音回答道:“骑士,那印记有古怪,与你们先前在上面找到的那一枚并不一样。” “怎么说,爱司翁?” “用你屠龙者的力量去感受一下。” 米苏忽然惊叫一声:“这是……!?” “怎么了,骑士?” “是魔法信息,上面是留下的文字——” “哦?内容是?” 米苏的语气有些不可置信:“生命契约……” 方鸻听到这里,心中忽然隐隐一跳。 他向前一步,但幻影像是感受到他的心情一样,顷刻之间化为烟云。 前方黑雾之中隐隐出现了火光,脚下出现了凹凸不平的石板街面,这一幕在方鸻眼中似曾相识。 他犹豫了一下,才坚定不移地向前走去。 拨开云雾,前方正是灰橡木广场。 广场上的两方,一方是米苏与曼洛霍利特一众拜龙教徒,一片火海之中,广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中央的拜龙教侍僧围成一个巨大的同心圆,齐声吟诵晦涩的咒文,正将召唤仪式进行到最后的关头。 那个如血色的法阵之中,一头庞然大物的骸骨正在黑色的烟雾之中缓缓构建成型。 而这场战斗与方鸻之前见过的那一幕并无二致。 米苏与迪克特在拜龙教徒与晨曦骑士的双重围攻之下节节败退,而侍僧们的颂唱声越来越高,如同魔咒一样在广场上空重重回响。 只不过这一次。 再没有他与卢恩出现—— 有那么一瞬间,年长的骑士在米苏拼尽了全力的掩护之下,才找到了一个最好的时机杀入到内圈之中, 他一剑将一个拜龙教侍僧斩为两段,但再无力向前一步。 重重的人墙将他挡在了法阵之外。 迪克特浑身浴血,一脸绝望之色,骑士在重围之中仰天长啸一声:“玛尔兰女士,你的英勇之光何在!?” 他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长剑向法阵的中央的主持者掷去。 层层黑云之上,忽然分开出一道光芒,犹如一柄金色利剑从云层之上刺下,映在骑士的佩剑之上。 七八把武器几乎是同时插入了年长骑士的胸膛,让他喷出一口血来,用尽最后的力气看着自己掷出的剑。 “信仰之眷!”曼洛霍利特脸上露出惊骇的目光,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挡住它!” 但没人能挡得住这充满了勇气与牺牲的一剑,邪教徒纷纷退避开来。 直到一只巨大的骨爪从黑雾之中伸出,护在阵中央的主持者身前,一声清脆的颤鸣,剑刃撞在骨爪之上,在那里留下一道深刻的刻痕。 然后它弹开出去。 斜飞向广场中央,锵一声稳稳地插在那里那座英勇的骑士雕像的基座之上。 剑柄,微微晃动着,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 方鸻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过是一把凡剑。 哪来的什么妖精的圣剑,嘉拉佩亚。 但云层上斜射下来的光辉,映着那如一池雪光的剑刃,洒在雕像的基座之上。那一刻,在这座黑沉沉的城市中—— 却似乎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方鸻看着光辉渐渐消逝,骑士眼中的光芒也渐渐黯淡。 “我主复苏了!”曼洛霍利特标志性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尖笑道:“屠龙者的后人啊,还有艾尔帕欣的骑士大人,你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迪克特先生!”米苏悲呼一声。 但年长的骑士垂下头,已经不能再回应她的呼唤。 米苏怔怔地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头来,似乎下定了决心。 “你不要笑得太早了,曼洛,”米苏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早知道你们的阴谋,龙之金瞳的容器,对你们来说是一把双刃剑。” “可那有什么用,”曼洛尖声尖气地答道:“它注定在我们手上,怪就怪你的祖先太过轻信于人了。” “只怕未必。” 米苏声音低沉地说道。 她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金色的火焰:“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我也是屠龙者一族的后人。” 曼洛微微一愣。 但他马上想到了什么,脸上变了颜色,随即惊骇地尖叫起来:“快拦住她,别让她靠过来!” “晚了——”米苏眼中的金色火焰越来越盛,仿佛是要烧穿她原本灰色的眼睛,从眼眶之中喷涌而出。撕拉一声裂响,一只黑沉沉的龙翼从米苏身后伸展开来,而在同一刻,她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富有磁性。 她一字一顿地对曼洛说道:“你们以为最卑微的,最可以轻视的存在,却在最后给了你们致命的一击。” “让你们看看,那个小女孩给你们留下了什么惊喜。” 她伸出手,手掌已经变成了尖利的爪子。 “我的龙之金曈!?这不可能!”曼洛不可置信地高喊一声。他眼睁睁看着手中燃烧着金焰的戒指,竟好像是听到它主人的呼唤一样,径直飞起,向着米苏的方向飞了过去。 他几乎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叫道:“生命契约!?你什么时候在它上面刻印下的!?” 米苏已经完全变成熔岩一样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人。 “那并不是我。” “不是你?” 曼洛张大了嘴巴,看着米苏手中向他张开的,一枚染血的印记。米苏冷笑道:“明白了吗?” “可……那怎么会?” “善恶终有报,曼洛。” 曼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满头冷汗地说道:“不,不会是这样,即便你吸收了龙之金瞳的力量。你也不过是变成了另外一头黑暗巨龙而已,不,我们没有失败……” 米苏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但并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幻境的方鸻,此刻心中已经有如惊涛骇浪。 幻境渐渐消失了—— 但方鸻还在火海之中看到了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 那包括一片废墟的灰橡木广场,放眼皆是死人,烧焦的尸体,扭曲的骸骨,还在熊熊燃烧的火柱…… 曼洛冰冷的尸体还保持着生前惊骇的表情,他的心脏被米苏亲手掏了出来。 而十五名拜龙教侍僧,皆尽身首异处,至于法阵中央的主持者,尸骨早已荡然无存。 广场中央一片死寂。 满身是血的米苏,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个地方,她临走之前,将骑士长剑从雕像之上拔出,轻轻放在年长骑士的胸前。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手上缓缓释出,融入了骑士的身体之中。 “我们约定好的,骑士先生。” “我时间已经不多了。” “但一定要成功。” 方鸻还看到—— 她独自一人来到熊熊燃烧的旅者之憩,从一间房间之中救出了昏迷的卢恩林修斯。她将一枚沾血的戒指放在年轻人的胸前。 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再火海之中苦苦哀求的杰弗里,消失在了滚滚烟尘之中。 那之后许许多多的幻影。 彼此交叠在了一起。 年长的骑士找到了废墟之中昏迷不醒的未来黑山羊商会的会长。 那之后,多里芬化为了一片废墟。 有人前来调查,也有人前来寻找冒险的机会。 在许许多多年之后,这里逐渐成为了冒险者们的乐园。 不同的人,不同的容貌,彼此交错变幻着,有人来了,有人走了。直到一个年轻人映入了他的眼帘——那个年轻的炼金术士在一次冒险之中,救下了一只黑色的猫。 在那猫后,是一个静悄悄站立在树后的少女。 那是一个俗套的故事,又犹如许多故事的开头,是一切的开端。多里芬的幻影正在被一个勇敢而善良的年轻人层层揭开,但他背后,却始终立着几道漆黑的影子。 人们一点一点地接近了封印的中心。 但在那一刻。 所有的幻象皆归于无,黑色的烟云翻涌着汇聚在一起,汇聚成了一段来自于三十年前的对话,在方鸻脑海之中响起——那是之前曼洛没有讲完的话:“你也不过是变成了另外一头黑暗巨龙而已,不,我们没有失败……” 回答他的,是米苏义正辞严的声音:“我从没觊觎过龙之金瞳的力量,曼洛,你永远也不明白这一点。” “因为屠龙者,与你们不一样。” “龙之金曈会被留在这个地方,等待那枚戒指真正认可的人归来——” “你们根本不了解,什么是龙之诅咒,曼洛,”米苏轻声说道:“包括你们的主人也是一样,尼可波拉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抗争。” “所以,你们不会成功。” “而我,”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艰难,似乎夹杂着咝咝声:“也……还有时间——” 一切的声音渐渐化为虚无。 黑烟汇聚了一个少女的形象。 那个形象,方鸻曾经见过一面——布满全身的鳞片,修长的双翼,苍白的长发,金色的眼睛。除了表面,似乎还有一丝米苏女士昔日的样子,但她如同熔岩一样流淌的金色眼睛里。 似乎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怨毒。 “你们夺走了我的力量。” “等着吧。” “你们会后悔的。” 她冷冷地开口。 发出的声音,似乎即是希丝的声音,又是米苏的声音,但又带有一个陌生的味道。那个声音,方鸻曾经听过。 在旅者之憩。 那是尼可波拉斯的声音。 黑烟缓缓汇聚向方鸻手中的戒指上。 女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然后一个有些轻柔的,系统提示的声音才从他脑海之中响起: ‘世界事件见闻结束,记录经验所得——225ooo点。’ ‘已完美收纳进入世界事件目录——多里芬的幻影。’ ‘上级目录更新,龙之魔女。’ ‘上级目录更新,第三祸星的降临。’ ‘获得头衔‘完美记录者’’ 方鸻看着这一行行提示,一时间不由目瞪口呆。 …… 第一百一十七章 选择与成长 幻境正在快速消退。 方鸻能明显感觉出来,这不同于之前那几次切换场景,它是真正在消退,幻境的力量正在减弱,那感觉就像人在梦醒时分,对梦中的一切不再坚信不疑。 终于在某一个时间,他的眼皮剧烈地晃动,猛然之间张开来。 明亮的光线如涓涓流淌的溪流,涌入他的视线之中,让他重新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下之后,才再睁开来。 入眼处是一座寂静的广场,零落的石板下面裸露出黑沉沉的泥土,像是三十年前流淌的鲜血仍未干涸。 碎石的缝隙之间蔓延生长出杂草,绿得耀眼,微风徐徐吹过广场,它们发出沙沙的声音。 昔日高耸的建筑在火海之中化为灰烬,杂草丛生之间,只有一座还剩下一半的骑士雕像,矗立在广场的中央。 那里石碑的底座之上刻着一行文字,夸耀昔日建立此地之人的英勇,但文字的中央,留有一道深刻的裂痕。 一只壁虎,从晃动着墨绿的身影从石碑上一闪而过。 方鸻记得进入幻境时是午夜时分,而现在,头顶上艳阳高照,日头刚过正午的分界线。 他听到一声轻响,转过身才发现是红叶。 “这里是?”红叶所站的位置是她在幻境之中藏身的地方,只是她一脸迷茫的样子,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灰橡木广场,如你所见。” 红叶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我们又回来了,多里芬的幻境……这一切……都结束了?” 方鸻轻轻向她点了点头。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漫长的幻境之中所见的一切。 多里芬温馨的避风港藤叶女士旅店,被争执萦绕的市政厅办公室,长眠着无数人灵魂的霍斯汀斯大教堂,以及火海之中熊熊燃烧的灰橡木广场。 幻境之中的每一个人,从倒霉鬼杰弗里开始,到广场之上的尼可波拉斯结束,三十年前的人与事栩栩如生,犹在眼前。 但这一切,都随之而消逝了。 就如同它本尘封于历史长河之中,而今,不过是重回古老时光的怀抱,只有一些东西还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方鸻张开手掌,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金焰流转的指环,它真的很像是一头巨龙轮状的眼睛,里面似乎有什么力量潜藏其中,在低声与他交谈。 但方鸻只看了看它,便重新将它攥回手心,一切幻象随之烟消云散。 广场上渐渐多了一些其他人。 不只是不知从那里找回了勇气,要与尼可波拉斯决一死战的帕帕拉尔人,还有一些当时并不在广场之上的人。 比如汉森的那个冒险团他的手下们。 这些人零零散散,一脸迷惑不解地从废墟中走了出来。 当初他们在第一次进入灰橡木广场时便被米苏化作的尼可波拉斯之影冲散开,而那之后方鸻在幻境之中就再没碰见过这些人,他以为这些人已经全死在了尼可波拉斯手上,却没想到竟还有人活下来。 那些人还算耳聪目慧,大概意识到他们能活下来是托了谁的福气,看方鸻等人的目光不由又敬又畏。 但他们之前在幻境中背信弃义在先,因此这时也不好意思再过来与方鸻打交道,一群人最后只灰溜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其实方鸻倒也没太在意那回事,当时那个情况下,这些人的选择其实也无可厚非。他还特意看了一下,那群人中并没有看到汉森的踪影。 可惜那个大叔看起来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然后还有塔波利斯的骑士们。 这些人中除了回忆是死在了尼可波拉斯手上之外,其他人其实大部分最后都活了下来。 他们此时纷纷跑出来与红叶相认,不过在意识到对方参与了最后任务的完成之后,皆表现得十分惊讶。 “那你怎么没有把雇主留下来,天那,那家伙不会卷款潜逃了吧?”骑士们纷纷七嘴八舌地说道。 “闭嘴吧你们,那是黑山羊商会的会长。”红叶没好气地看着这些不带脑子的家伙。 她所在的公会当时取名为橡木骑士团,但可能正是这个名字惹的祸,团里一个个人蠢得好像长着木头脑袋,她自认不过普普通通,但在公会里反而成了异类,才会被当成未来的核心培养。 银林之矛的人常常拿这事讥笑他们拿块石头当宝贝,而正因此她咬紧牙关拼命追上银林之矛那两个天才少年,虽然自始自终总是差了那么一线,但也总算证明了自己。 团里的大家在她看了呆板是呆板了点,可至少温馨,不用计较太多,反而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 她其实有些话没有告诉姬塔与洛羽。 团里早就给他们两人内定了位置,只不过这是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规矩,在新人被选拔出来之前,绝不会告诉他们真相。 他们被从青训营中挑选出来,其实就代表着团里已经认可他们的天分与努力,所谓的考核,不过是对于他们对自身坚持的一种考验。 这就是塔波利斯骑士团长久以来立身的根本——骑士考验,它与其说检验的是天分,不如说是人心。 红叶知道,这是骑士团最早的那位创立者的理念。 虽然那位创立者而今早已退役,但他的精神始终为继承者所贯彻——所谓的自由公会,追求的就应当是与那些大公会不同的东西,如果真的走上了后者的老路,那毫无疑问背弃了人们的初衷。 是骑士团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 红叶也深深地认可这一点。 可惜,现在认同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多了,她不由看了不远处的方鸻一眼。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最后方鸻看到了年长骑士的身影,对方身形比之前更加佝偻,头发灰白一片看起来透支了精力,只是一手坚定地按着剑,神色仍旧严肃依旧。 当时在广场上的几人当中,除了一开始就不见踪影的贵族小姐与她的女仆之外,就只剩下卢恩林修斯还下落不明。 方鸻向骑士询问后者去了什么地方,但迪克特只向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看他在幻境之中,追着那道幻影去了渔夫长巷的方向——” 方鸻知道那是那位女士离开多里芬的方向。 那位黑山羊商会的会长是为了寻求昔日自己错过的答案而来,但也不知那个答案是否与他心中的一致。 “他还会不会回来?” “也许会。” 这个问题至此戛然而止,虽然两者是三十年前并肩作战的战友,但三十年的隔阂,他们彼此并不知道对方的境况。 只不过这个幻境就像是昔日的重现,又让两人重新在此相遇。 方鸻欲言又止:“骑士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 迪克特目光长久地注视着这座广场,像是从支离破碎的细节之中,组织着三十年前关于此地的记忆。 他幽幽地答道:“多里芬的幻境已逝,这地方大概会重归平静,冒险者离开之后,没多久这里就只剩下森林与废墟,再过几十年,人们就再也记不起这里还曾经有一座城市。” 方鸻也不由有些感慨。 英雄的故事,就这样长眠于这片无人知晓的废墟之下,又有多少人会知道,三十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呢? 一位骑士,一个刚刚加入考林商盟不久的年轻商人,一位屠龙者女士,前两人付出了自己的前半生,而后者,用自身为容器,与尼可波拉斯合二为一。 她离开多里芬之后,又去了什么地方?而今旅者沼泽之中沉睡的那头巨龙,身体之中还拥有她灵魂的一部分吗? 还是说,那其实就是那位昔日的女士。 方鸻忽然之间有些理解了,马扎克与他的父亲为什么要在沼泽中建立那座旅店。 只是忠贞者的殉道印记中描述的那个纯洁的灵魂,是否究竟是那位女士留下的希望与许愿呢? “至于我,”迪克特轻声说道:“终老山林是个不错的选择,等这边的事情安定下来之后,伐木场或许又会归于正轨了,这对于大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方鸻回过头来:“可他们从不知道,是你解决了这一切。” “不是我,”年长的骑士回过头看着他:“是你,年轻人。” 方鸻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可那只是一个巧合,要不是因为那枚戒指……” “那戒指在你手上。” “那是马扎克先生交给我的,”方鸻有些惊讶:“难道他早知道这一切?” 年长的骑士摇摇头:“那是米苏的兄长,他也并不知道这一切,但这也并非巧合,也不是什么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年轻人。” 玛尔兰女士不相信命运,因为她的骑士手中只有长剑,与一往无前的勇气。 但方鸻还是有些不理解。 “只是因为你身上有这种潜在的品质,”迪克特认真地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严肃来:“所以它才会选择了你,即便你这一刻没有来到这里,但终有一天,它相信你也会解决这一切问题——” “三十年前,我们也有这枚戒指,但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者说——如果换一个人,在幻境之中,会作出与你一样的选择吗?比如那些人——”骑士眼中闪烁着一丝诙谐的神色,看着不远处那些灰溜溜离开的人。 虽然方鸻并不觉得自己在幻境之中做过什么了不得的选择。 但要说那些人在上城区会留下来与多里芬昔日的幽灵们一起,似乎也有些不大可能。其实方鸻早就明白,这些过去在他看来是选召者们理所当然应尽的义务,但在艾塔黎亚——至少在第一世界,其实也并不尽然。 魁洛德先生与丝卡佩小姐并没有骗他。 他过去在宣传之中看到的那些光鲜的表面,不过只是这个世界方方面面的一个表象而已。 或者说一层绚烂的光环。 但方鸻从未质疑过自己的选择,他只是认为自己看得还不够多,不够远而已。但他明白自己终究有一天会变得成熟起来,只是成熟并不意味着需要改变初衷。 他忽然明白了年长骑士的话,并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戒指。 那纷纷扰扰的低语消失了,他隐隐感到,戒指之中的力量竟然有些畏惧自己,畏畏缩缩躲避着自己的目光。 那是龙之金瞳的力量。 但戒指不再具有属性,在他的视野之中,系统只给了这枚戒指一个简简单单的标签:‘金焰之环’。 只有一个名字,甚至没有装备的描述,也没有物品的等级与品质。 倒是仍有一行小字,铭刻其上。 ‘强大的力量蕴含其中——’ 除此之外,再无赘述。 骑士见他明白过来,严肃的脸上少有地露出微笑,向他点了点头:“你比卢恩勇敢得多,就算是当着那人的面,我也会这么说。要是三十年前是你,或许就没有之后那么多事情……” 方鸻心想那位黑山羊商会的会长听到这些话,恐怕未必会高兴得起来,而他自己,也并不因此感到轻松。 因为他隐隐感到,这件事恐怕并没有因此而结束。 甚至有可能只是开了一个头而已。 “骑士先生,”方鸻不由问道:“你现在的状态……?” “我是永生者,”迪克特毫不避讳地答道:“正如你在幻境所看到的那样,那些拜龙教徒也没有说错,我的力量和他们并无太大区别。” “你的力量……” 骑士点了点头:“我的力量来自于米苏小姐,我能明显地感到,她还活着,甚至力量越来越强。” “这些年来我小心翼翼地压制着自己不主动去使用这种力量,甚至让我自身的力量也随之而流失。但在幻境之中的经历,毫无疑问又唤醒了它,这正是我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如果有一天我会成为龙之仆役,在那之前我或许会主动终结这一切。” 方鸻闻言不由有些沉默。 他看着手中的戒指,忽然之间记起了一些东西。 包括在幻境之中听过的那个名字,执政官德克伦口中那个的麦格斯大人,他当时就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但此刻,方鸻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那不正是马扎克要让他将这枚戒指与那封信要送交的主人吗? 这个念头,正与年长骑士的话一起,应证了他心中的某些猜测。这枚戒指给他带来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了个头而已。 但回想起幻境之中的经历,方鸻一时间却不知自己是不是应当后悔。 …… 第一百一十八章 门 · “艾德先生。” 方鸻还在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让他楞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有些柔弱的少女,苍白的皮肤犹如一张被擦拭了许多次的纸,以至于有些透明。但她精神状态很好,脸上带着感激的微笑,搀扶着胡地的手,两人缓缓走到他面前。 少女仍旧穿着那身在幻境之中的装束,只是胸前别着一枚胸针,纯白的独角兽在阳光之下格外耀眼。 “艾德……”胡地神情尴尬地站在他面前,不安得简直像是个孩子。 两人的年纪,这一刻仿佛倒了过来。 后者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简直像个可笑的乞丐。他未语眼先红,声音也哽咽不已,以至于后半句话都呜咽得近乎不成句型。 因为胡地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最后这一切变成了一个梦境,那梦中是他甚至从未奢想过的最好的结局,而仔细想来,一切的改变似乎都从面前这个少年对他说过那句话起。 因为那之后,一切现实都变成了奇迹。 而他,则像是那个在死刑最后一刻获释的囚徒,只能在带来福音的信使面前泪流满面。 方鸻看着两人楞了一下之后,脸上才静静绽放开一抹同样欣慰的微笑来,他笑得无比的开心——那笑容像是发自心间,真挚得像是个孩子。 那感觉仿佛一股暖流注入了心田,因此美好得无法言喻,因为那一刻,方鸻忽然明白了自己做这一切事情的意义何在。 那幻境之中险象环生。 而这眼前的这条路,更是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 只是,在漆黑阴翳的暴风雨中,人们的挣扎与努力总归没有白费,所以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方鸻抬起头来,用力眨了眨眼睛,才没让别人看到自己发红的眼角。 他想起了精灵遗迹之中发生的一切,在那里晦暗的夜色之下,他拼尽了全力也无法挽回黎明之星的结局。 但今天,他终于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丝卡佩小姐的话犹在耳。 “还在说大话吗,小家伙。” “可这真不是大话啊,丝卡佩小姐,”方鸻心中一片坚定,因为终有一天,他会实现在那一切的诺言。 他这才或过头来,微笑着对胡地说道:“为什么要哭呢,胡地,抱得美人归了不是吗?说起来我还没恭喜你这家伙,从工匠挑战赛上赢来钱,用来请客如吗?” 胡地一下愣住了,脸色通红地看着希丝,呐呐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我……那些钱都用了……” 希丝在一旁掩口轻笑着。 方鸻这才看向后者:“如何,新身体还习惯吗?”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她抚摸着胸口的胸针:“一切都很好,谢谢你,艾德先生。只是,这一切……都太过出乎我的预料了……” 方鸻颔首。 年长的骑士在一旁看着两人,也同样点了点头。 “这是米苏小姐给你留下的这个希望,好好珍惜它,希丝,”方鸻看着那胸针,才说道:“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有多珍贵,因为你将最大的善意留给了多里芬,因此这座城市也将最多的希望留给了你。” “可这究竟是……”希丝还是显得有些迷惑不解。 方鸻只对两人说了三个字,作为那个问题的答案。 龙骑士—— 微风吹过广场。 这片废墟之中一时之间有些寂静异常,只有沙沙轻响,仿佛述说着一个久远过去的古老故事。少女小心翼翼将胸针摘下,紧紧握在手心。 那是两颗正直的心灵,彼此的认可。 而过了好一阵子,胡地逐渐才调整好情绪。 方鸻与这家伙开了一些关于当日工匠挑战赛的玩笑,才让对方显得不那么神情紧张,不过天蓝肯定要找胡地麻烦,这话倒不是玩笑——那小姑娘是那种眼睛里面揉不下沙子的人。 胡地正吓了一跳。 而这时红叶忽然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低声对两人说:“艾德,外面有龙火公会的人和拜龙教徒在活动。” 方鸻愣了下,才想起来这里的事情的确还远说不上结束。既然汉森与橡木骑士团的人能从幻境中幸存下来,原本就占优势的龙火公会与拜龙教活下来的人只会更多,何况对方可能本身就还有人留在幻境外面。 这些人在幻境之中失败了,但在现实中实力却几乎没受什么损失,塔波利斯的后援未至的情况下,这儿又没有幻境之中的限制,眼下的局面只怕比在幻境之中还要严峻。 方鸻也皱起了眉头:“他们在什么地方?” “那些人鬼鬼祟祟地在广场外围活动,被我们的人发现了踪影之后就远远逃开了。”红叶答道。 方鸻思索了片刻之后,当机立断道:“他们在等支援,对方的人在幻境中主要留在霍斯汀斯大教堂与哈格斯顿公墓方向,按我们的遭遇,对方离开幻境应该也是在幻境之中最后的位置。上城区在这里的东北边,我们得马上从西南面撤离出这片废墟,那里正好是渔夫长巷的方向,瑞德与洛羽可以在那里接应你们,迪克特先生和帕克知道那个位置,让他们带你们过去那个地方。” “他们?”红叶狐疑地看着他,听出他言外之意:“那你呢?” 方鸻看了看广场外面,皱了皱眉头:“离开幻境之后我一直没有看到希尔薇德与她的女仆,我担心她两们出了什么事情,离开这里之前我必须在这附近看一看。” “不行,”红叶盯着他直皱眉,一脸的不认同:“你一个人留下太危险了,她们或许自己已经离开了。” “不可能,”方鸻摇摇头:“我清楚希尔薇德小姐,她绝不是那么草率的性子。” “我听姬塔说过那个女人,”红叶告诉他:“她对你别有用心,艾德,作为朋友我才提醒你。她可能没什么恶意,但你也没必要太真心实意。” “我知道这里面可能有些玩笑的因素,可希尔薇德小姐既然管我叫队长,我就必须负起这个责任来,”方鸻心中其实一直很清楚,但他也一直很清楚,自己判断价值的方式:“希尔薇德小姐有自己的判断,可我也有我的判断。” “而且,还有艾缇拉小姐与姬塔她们,当初是我让天蓝躲在哈格斯顿公墓区的,她们现在不一定知道幻境发生了什么,现在自然得我去带她们离开。” 方鸻的话合情合理,红叶听了也不由沉默下来。 不过她看对方的眼神微微有些异样。 方鸻的话给了她不小的触动,她知道在星门时代早期,那些老一辈选召者们身上也能看到这样的责任感。 只是时至今日,这样的选召者已经越来越少见。 而正因罕见,才会更加令人忍不住从心底认同。 红叶怔了一下之后,才咬了咬牙对他说道:“那你小心。” “放心好了,我还有这个,”方鸻拿出一个黄铜外壳的球体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论比发条妖精的操作,红叶小姐你可比不上我。” 这话把她刚刚才有一点的感动顿时打击得荡然无存,她咬牙切齿地对对方说道:“我是提醒你小心别把姬塔给坑进去了,臭小子!” 方鸻哈哈一笑,才回头去吩咐胡地与迪克特等人。 帕帕拉尔人还唠唠叨叨表示要和方鸻一起去救人,让方鸻还有些意外,这家伙怎么忽然之间转了性子。 结果被红叶三言两语戳穿了真相,这家伙果然还一直对霍斯汀斯地下的‘宝藏’贼心不死。 方鸻自然不会带上这个惹祸精,于是断言拒绝。 所有人都集合起来之后,轮到胡地和希丝与方鸻道别,之后红叶再一次走上来,认真地看了看他,忽然说道: “你真该来我们这里,艾德,你一定要好好考虑我建议。因为没有比塔波利斯更适合你的地方了——至少在艾塔黎亚,只有在这里,才有你认同的理念。” 若是旁人这么和他说,方鸻一定嗤之以鼻。 精灵遗迹的经历让他对所谓大公会概无好感。可红叶不同,虽然嘴上没说,但两次冒险的经历之后,他其实早已经把对方视作了可以生死与共的战友。 而且方鸻知道以红叶的性格,绝不会无端端和自己说这些。 只是他有自己的路,绝不会因为旁人的话而轻易动摇。 方鸻微微一笑,只对后者点了点头:“我会认真考虑这些的,红叶小姐,塔波利斯是个很好的地方,但朋友之间未必只有一种关系。” 红叶有些怅然若失地看着他,她知道这其实是委婉的拒绝。 她真的十分希望对方加入骑士团。 因为她可以肯定这个少年将来的成就会比自己高太多太多,她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对方会给骑士团带来不一样的改变,那或许会是塔波利斯进入第二世界的一个契机。 如果方鸻愿意来,她甚至愿意让出自己的位置与资源,让对方来代替自己成为未来塔波利斯的核心。 但可惜,对方注定不会是属于塔波利斯这样小地方的那个人。 红叶叹了口气,不过心中也没有太过失望。 至少方鸻说得对,朋友之间未必只有一种关系。她知道以这家伙的性子,能和她说这样的话,至少说明他对骑士团的印象还不错。 至少银林之矛就没有这样的待遇。 这样想着,她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对方鸻点了点头之后,才带着众人离开了灰橡木广场。 但走了没多远,这位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炼金术士小姐又回头来看了看这个方向,却只看到方鸻向她们挥了挥手。 红叶心中还是隐隐有些失落,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但其实若非是这里还有塔波利斯的骑士们要她带领离开,要是回忆队长还在这个地方的话,她说什么也要留下来和对方一起去完成这个任务。 只可惜现实没有如果。 方鸻则远远地看着一步三回头的胡地与希丝,直到看到对方消失在广场外围,他才从自己的藏身之处站了出来。 心中有些意外地感动—— 这种感动来自于他第一次找到了那个自己所熟知的艾塔黎亚——友情与羁绊,冒险与相遇,以及那背后的一切。 他托起手中的发条妖精,黄铜雕刻的精巧的构装体嗡一声震荡着翅膀,高高飞起,飞上天空。 方鸻仰头望着那小小的东西变成一个闪光的点。 在那里的湛蓝天空之上,白色的云形成一道道长长的航迹,它们随着几万米高空的长风,缓缓向着艾塔黎亚的天空之海飘荡着。 而薄薄的妖精之翼,只载着一个光怪6离的梦想,它越飞越高,直到俯瞰这大地。 森林之中的多里芬。 在那一刻就像是这个梦想的起点。 …… 细碎的声音从洞穴上面传来,沙沙地,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挖掘的轻响。 黑暗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甬道狭窄而潮湿,但还不至于使人碰壁。因为角落处生长着一丛丛发光的蕈类,这些奇异的植物长着曲形的伞柄,在各色荧光中看起来有点五光十色的鹅颈瓶。 但忽然之间哗啦一声洞穴的一侧坍塌下来,露出旁边一个小小的洞口。天蓝与姬塔小心翼翼地站在洞的另一边,用艾缇拉的长矛捅了捅甬道后面的地板,才小声说道:“好像没什么问题耶。” “可我总觉得从之前开始,这地方就变得有些不同了。”地下又湿又冷,全然不像是其他地方地下甬道的闷热,像是通了冷气,叫人寒毛直竖。 姬塔把小手捧在嘴边,呵着淡淡的白气,皱着眉头对天蓝说道。 “说得也是,”天蓝看着甬道内一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啮齿动物的头骨直皱眉:“我的确也有这样的感觉,可是事实就是没什么变化啊。” 两人不由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精灵小姐。 艾缇拉的目光则看向黑暗深处。 作为艾梅雅的信徒,她的确是对于自然的变化最为敏感,从幻境变化的那一刹那,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其中最深刻的变化就是,在幻境之中与自然若有若无的联系,在某一刻之后就变得真实起来。 那种感觉仿佛像是忽然之间回到了现实一样。 但隐隐之中,这甬道另一头的那个东西,却让她感到更加不安。她已经接近了那个东西,但却犹豫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来这个地方,尤其是身边还带着姬塔和天蓝两人。 然后。 她就看到了那扇门。 一扇沉睡于黑暗之中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 第一百一十九章 美丽的女士与枪 “看,那里有一扇门!”天蓝惊喜地叫了出来。 “小心,那门上说不定有什么陷阱,芙丽姐姐。”姬塔小心翼翼地在后面扯了扯她的袖子。 “放心好了,我会小心的,姬塔可真乖。”天蓝用手捏了捏后者的小脸,未来的博物学者小姐一脸不情愿地把她推开:“芙丽姐姐,别闹了。” 天蓝这才贼兮兮地一笑拿起长矛,站得远远地拿起长矛向那锈迹斑斑的铁门用力一捅。只听咔一声脆响,两人头顶上忽然坍塌下来,一具骷髅从那里破土而出,与泥沙一起倒垂而下,用手抓着前者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 两个小姑娘吓得一齐放声尖叫起来。 后面的艾缇拉叹了口气,将两人往回一拉,然后用手轻轻扫开那具骷髅。“这不是陷阱,”她说,“只是上面的墓窖坍塌下来了而已。” 天蓝闻言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发现那骷髅松软无力地挂在天花板上,只是一具普普通通的骸骨而已。 她脸腾地一红,支支吾吾道:“那个,艾缇拉姐姐,我我我只是被姬塔吓到了而已,我才不怕呢。” 姬塔被这没义气的女人气得说不出话,咬着嘴唇站在后面一脸幽怨地看着前者。 艾缇拉看着这个活宝摇了摇头:“你们退后。” “啊!”这次两个小姑娘是真吓了一跳:“艾缇拉姐姐,可你的身体?” “我身体没事,只是再让你们两个小丫头这么闹腾下去,只怕我们就真出不去了,”艾缇拉没好气地看着两人,瞪了她们一人一眼:“到我后面来。” “哦——”天蓝嘟着嘴巴,拉长了声音应了一句。 听她口气,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还没玩够。不过两人不敢违逆精灵小姐的意思,老老实实站在后面。 艾缇拉神情严肃起来,森林精灵对于密门与隐藏的细节有天生的感应,何况她还是艾梅雅的信徒,闭上眼睛用手在墙上轻轻一按,那里的墙体凹陷进去一块。 门发出一声难听的摩擦声,像是爪子在玻璃上刮擦发出的刺耳噪音,门后传来一阵铁链子的声音,然后打开来。 天蓝张了张嘴巴,又是崇拜又是羡慕地看了精灵小姐一眼。但她哪里按捺得住自己的,抢着探出小脑瓜子往门里一看。 然后啊的一声:“啊!” 姬塔被天蓝挡了个严严实实,费尽力气才推开这个碍事的家伙,跟着看了看门内的物什,然后也紧接着啊了一声:“啊……” 门后是箱子,一口接着一口,码得严严实实。但有几口箱子被打开来,露出里面装的货物,那是熔铸好的幽铁,是最好的构装体材料之一。 两个小姑娘并不认识这些东西,但最里面一口翻倒的箱子里面的物什,却是并不难辨认。那是一箱子货币,考林—伊休里安联盟的金玛索。 足足一整箱,圆滚滚的金币从箱子里滚落出来如同一个土堆一样堆在地上,在黑暗之中闪烁着幽光。 “发财了!”天蓝尖叫一声,就想要往房间里冲。 但她还没冲出一步,便被艾缇拉拎着领子给拽了回来,让这个小姑娘原地打了个转,一头撞在姬塔身上。 可怜的未来的博物学者小姐哎哟一声,软软弱弱地抱着额头痛叫一声蹲下去,然后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瞪着天蓝。 “哎哟!”天蓝吓了一跳,赶忙解释道:“这可不关我的事,是艾缇拉姐姐——” 她后面半句话吐了吐舌头,看着精灵小姐正严厉地盯着自己。 但精灵小姐并没有斥责她。 艾缇拉只皱着眉头看向那房间内,并从天蓝手中拿过长矛,房间里这时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什么东西正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啊!” 天蓝吓了一跳,赶忙躲到了艾缇拉身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方向——当然,她还没忘了把姬塔也拉到自己身后。 那沉重的怪物似是一具构装体,每一步都发出摇摇晃晃的闷响,像是许多金属部件彼此撞击在一起。 但它还没走出几步,就轰然一声倒在了地上。 再也声息全无。 地下室内尘埃飞扬。 …… 多里芬上城区废墟—— 方鸻在一片零落的建筑废墟之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贵族小姐与她那位不苟言笑的女仆的踪影。 不要说两个大活人,就是半点战斗的痕迹也无,仿佛是人凭空失踪了一样。让他不由怀疑起是不是自己是不是真的又被那位贵族小姐给骗了,说不定她早就离开多里芬自己去了汇合点。 不过他也没闲下来,一路上招惹到了不止一处拜龙教徒,那些人似乎如他所料正从雾盾庄园大街与哈格斯顿公墓的方向汇聚过来,人越来越多,不可避免地要当头遇上。 但好在他有发条妖精—— 他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往废墟的阴影之中一闪身,躲在暗处看着一群龙火公会的人急匆匆地从那方向跑过去: “他在那边,刚刚才看到他!” “他妈的,这个人是战斗工匠还是盗贼,怎么这么会躲的?” “他当然是战斗工匠,天上有发条妖精看着,我们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问题是七里,你不也是战斗工匠吗,怎么一点作用都没?” 那叫做七里的战斗工匠跑得快要吐出舌头来了,气喘如牛地对前者比了个中指:“你行你上,不行别**。那混蛋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怪物,他像是知道我的发条妖精要向什么方向飞一样,我找得到他才有鬼了!” “这个年纪这个水平的战斗工匠,整个彩虹同盟也找不出几个,对方未必是塔波利斯的人,我看有可能是银林之矛的吴迪。” “操,”那人啐了一口:“银林之矛,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还有一个蔷薇十字军,同盟这些贱人就喜欢聚在一起,真是令人讨厌!” “总而言之,还是先追吧。”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唿哨。 几人皆向那个方向看过去,有人脸色一变:“在那边,拜龙教徒发现他了!” “赶快过去,听说龙之金曈在那小子手上,不能让他落在拜龙教徒手上,”那人正拿出水壶,此时赶忙将手中的水壶往身上一塞:“快一点,不然我们就被动了。” “干,”七里抱怨了一声:“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人群的声音渐行渐远。 方鸻这才缓缓从暗处走出来,有些迷惑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他听这些人的口气,似乎与彩虹同盟不怎么对付,可这里面显然有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按红叶对他的说法,龙火公会只不过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公会,而且他们活动区域还在彩虹同盟的势力范围之内,而这些人不但不待见彩虹同盟,甚至还不拿其下的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不当一回事。 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些人背后有所依仗,不然他们怎么敢这么狂妄行事? 方鸻自觉自己就已经够不知天高地厚了,可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他绝对不会轻易去找杰弗利特红衣队的麻烦。 所以除非这些龙火公会的人是集体产生了幻觉,才会在面对一个准一线公会(一线是指十大公会)时产生如此自信满满的错觉。 不过这世上哪来的什么集体幻觉,方鸻隐隐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隐隐感到这后面要不是与弗洛尔之裔有关系,要不就是现实世界幕后有人推动,事实上能对彩虹同盟有想法的,也只有这么两个可能性。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红叶一下,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情。毕竟那些人说拜龙教徒在另外一个方向发现了他,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分明就在这里,那只能是废墟中另外有人被拜龙教徒找到了。 方鸻心中立刻闪过一个可能,是希尔薇德。 他一边将发条妖精收回了一些,然后向那个方向走过去。穿过几条街区,方鸻忽然脸色一变,因为他通过发条妖精看到四面八方的街道上,都正有龙火公会与拜龙教徒的人在围拢过来。 他赶忙让发条妖精降低高度躲入废墟之内,免得被对方的战斗工匠发现推测出自己的位置——虽然这可能性不大——这种技巧在第二世界也算是高端技巧之一,迄今为止他也只在几个人身上见过而已,包括精灵遗迹之中杰弗利特红衣队的那个战斗工匠。 不过保险起见,方鸻没敢放松警惕。 何况战斗工匠的发条妖精的活动范围有限,就算没什么具体经验,事实上对方通过发条妖精出现的方向也能大概猜出战斗工匠在这附近。 在敌众己寡的情况下,往往发现既意味着被找到。 而这也是很多新手战斗工匠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在意识到自己附近有敌人时,喜欢升高发条妖精的高度来规避视线与观察战场,殊不知这其实是最容易被发现的动作之一,毕竟天空之中可没什么遮蔽物。 在那些侦查技能较高的游侠与夜莺一类的角色眼中,几千米高空的发条妖精也显眼得像是一头浮岛鲸一样。 但安排好发条妖精的巡逻路线之后,方鸻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因为他通过这些潜藏在暗处的‘眼睛’发现,自己改变了路线之后,这些人竟然也改变了路线跟了过来。 被发现了? 他一时间吓得出了一头冷汗,问题是他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这对于一个战斗工匠侦查手来说才是最可怕的情况。 因为这意味着战场上可能有技艺比你更高超的对手存在,这种情况下,局面往往是一面倒的。 但方鸻已经来不及想更多了,他看到一队拜龙教徒事实上已经到了隔壁的街区,他们转过一条小巷就向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方鸻只能一咬牙闪身躲进旁边一栋建筑之中,内心暗自祈祷对方不是真的找到了自己。他心中事实上此刻还有些疑惑,他自问自己这一路走过来没有做错过什么,在进入这片街区之前对方也不像是发现了他的样子,怎么忽然之间就盯上了他。 难道说之前那一幕是个诱骗他上当的陷阱? 可问题是如果当时那些龙火公会的人要是知道他藏身在附近,还有必要如此多此一举吗? 他小心翼翼地躲在一条走廊的残骸的夹缝中,这里是个不错的藏身点,头上悬着一条断裂的走廊可以遮蔽来自于天空的视线。而前后都有离开的通道,只要不被两边包抄,无论从那一个方向被发现,都可以从容脱身。 但方鸻才刚躲好,便通过发条妖精的观测窗孔看到拜龙教徒径直向自己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他当时就吓得差点直接落荒而逃,可是拜龙教徒出现得比他想象之中更快,他才刚决定动身,就看到有人出现在了建筑内。 方鸻不由咕咚一声吞了一口唾沫。 他心中暗想这不对啊,他开始揣测是有比自己等级更高,水准更高的战斗工匠盯上了自己,可自己选择的这个藏身地是个发条妖精观测的绝对死角,对方就算能猜到这里,但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快。 方鸻差点还以为是战斗工匠的操纵技术发展得太快,自己来星门之后不过几个月没有登录社区,社区上就有人摸索出了新的观测手段。 但正是这个时候,他头顶上忽哗一声滑落了几颗石子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地板上。 这才是真正的屋漏偏遇连阴雨,方鸻吓得汗毛都差点炸开来,心想自己这他娘的都是什么运气啊,这种倒霉的事情也能遇上。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拔腿就准备开跑,而这时候屋里的那个拜龙教徒已经转过身来,看向这边。 他视线才刚和方鸻打了个照面,忽然之间脖子处炸开一团血花,头一歪倒了下去。而同时,方鸻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从头顶上传来。 他惊愕地抬头一看,刚好看到希尔薇德小姐那张精致得像是人偶少女一样小脸,她端着余烟袅袅的隧发枪,正同样有些惊讶的,但笑吟吟地看着他。 “卧槽!” 方鸻心中顿时有一万头神兽狂奔而过,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和拜龙教徒撞在了一起了。 因为他好死不死的,刚巧和楼上这位贵族大小姐选择了同样的一条路线与躲避的地方。 “队长?”希尔薇德的声音既清脆又好听,好像夜莺在唱歌,她眼睛都眯成了一道月牙:“我猜你是来找我的?” “你们之前去什么地方了?” 方鸻有点没好气地问道。 …… 第一百二十章 监视者 希尔薇德笑眯眯地回答:“解决了一些事情,惹上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你看到了。” “一些事情?”方鸻一脸的狐疑。 希尔薇德向他伸出白生生的小手:“先上来再说,待会那些人就进来了。”方鸻犹豫了一下,才抓住她的手,入手处只感到一片软糯,柔若无骨。 但她的力量其实不小,一把就将他拉了上去,方鸻站定,两人近乎贴身,他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那仿佛是从希尔薇德身上传来的香水味。 那味道像月桂,暗香潜动,方鸻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希尔薇德咬着嘴唇微笑着,看着这小狗一样的家伙,有些小小的嫌弃地问:“好闻吗?” 方鸻老实地点了点头:“希尔薇德小姐,你香水的味道好独特。” 希尔薇德脸微微一红地看着他,笑着在他耳边说:“可我不用香水。” 方鸻张大嘴巴,才意识到自己闻到的其实是希尔薇德的体香,他脸越来越红,一直烫到了耳朵尖。 “那个,我……” “嘘——”希尔薇德的目光却十分明亮与坦然,伸手捂住他嘴巴,悄声说:“他们来了。” 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方鸻用眼角的余光,才看到废墟之外,一群拜龙教徒受先前枪声吸引,正向这个方向靠近。 这些人中还混有不少龙火公会的选召者存在,两者红黑二色,泾渭分明。落在方鸻眼中,便坐实了两者勾结在一起的事实,龙火公会甚至还跟在拜龙教徒后面,证明这些人可能不仅仅是受雇于后者而已。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他赶忙掰开希尔薇德的手,喘了口气有些急切地说道:“我先前从发条妖精上看到,他们从四面八方上包围了这个地方,这些人早发现你了,躲在这里没有用。” “可现在逃也逃不出去啊。”希尔薇德眨了眨眼睛,狡黠地问道:“队长有什么好办法吗?” 方鸻也皱起眉头,他一直以来办法不少,但在眼下的情况下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头绪来。 最后他想了想才说道:“要不我们分头突围出去,我用发条妖精来吸引这些人的注意力,你先趁机离开这个地方。” 希尔薇德微微后退一步,浅海一样清澈的眼睛里面,噙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意,似乎要把他的心思都看穿一样。 方鸻也疑惑地看着她,有些不理解地贵族少女这个眼神的意思。 “队长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啊?” 希尔薇德轻轻一笑,摇摇头,把浅金色的头发轻轻一拨:“哦,没什么。” 她含着笑看向外面,但其实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方鸻。 后者也正看向那些拜龙教徒,有些严肃地皱着眉头,方鸻其实是那种不知害怕的性子,纵使希望再渺茫,情况再危急,而他心中始终盘算的是成功的机会。 那是一种永远有把握的表情,纵使眉头微微蹙起,但永远也不会拧在一起。希尔薇德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对方这个样子的表情,仿佛百看不厌,会令人沉溺其中。 不过,她更喜欢看对方吃惊瞪大眼睛的样子。 因此她促狭地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行不通吗?” “只是我还有一些行李,带上它们行动起来恐怕会拖队长的后腿,那些东西体积不小,要不队长再想想办法?” 方鸻楞了一下,顺着她目光回过头去,这才看到贵族小姐从幻境中带出的那些字画与古董,正堆在另一房间中焦黑的地板上。 他吃惊地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希尔薇德:“你之前一直都带着这些!?” 希尔薇德十分欣赏地看着他露出这个表情,抑制不住地轻笑着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方鸻头都要炸了,在他看来对方也不是这么分不清轻重的人啊,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失误?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考虑这些东西? 还是说那些东西,真有那么重要?可在对方口中,那也不过是几万里塞尔的交易而已啊。 “现在我们不能再带上这些东西了。”方鸻摇摇头,不容拒绝地说道:“把它们藏在这里,说不定之后还有机会拿回来。” “那可不行,拜龙教徒会认得这些东西的价值的,”希尔薇德眨眨眼睛:“那可是我们的船呢,队长。” “我知道,”但方鸻没有让步的意思,他皱着眉头语气有些重:“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希尔薇德小姐,船再重要也比不上其他人的安全重要。” 希尔薇德后退一步,用手捂着嘴巴,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你、你答应过我的,队长——” 方鸻张大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什么也不怕,可怕的就是女孩子哭。 尤其是这么一位柔美的大美人,楚楚可怜的眼神好像会说话一样,梨花带雨的样子,差点让他不由想起了自己有一次把表妹气哭的样子。 他一时间不由慌了神,慌忙说道:“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希尔薇德小姐,我是说船有的是机会,没必要纠缠于这些东西之上。” 噗嗤—— 希尔薇德看他笨拙的样子,哪里还忍得住,笑出了声。 方鸻这才一愣,抬起头来,才看到贵族少女哪里有什么梨花带雨的样子。分明正站在那里,眼中噙着促狭的笑意,看着自己。 “希尔薇德小姐……?” “别担心,队长,这些人其实都是我引过来的。” “哈?” 希尔薇德竖起指头,对他比了一个小声的手势。 方鸻这才注意到对方一直以来寸步不离的女仆小姐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他回头环视四周,也没发现谢丝塔的踪影。 “那之前——” 方鸻忽然住了嘴,他看着希尔薇德看着自己明亮的目光,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又上了这位大小姐的当。 他沉默起来,看向外面。 废墟外拜龙教徒已越来越近,距离他们不过十几米远,交谈声甚至都隐约可闻。但方鸻内心却平静下来,隐隐有些生气。 他是不太在意这些,可是也不希望有人拿自己当傻子,尤其是队伍之中的成员之间,有时候坦率往往比各怀心思重要得多。 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尊重对方的隐私,可贵族小姐却拿这个当一种玩笑,虽然说不上什么不对,可隐隐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他闭着嘴巴不再说话。 希尔薇德却隐隐察觉了什么,她有些在意地看了方鸻一眼,小声问:“生气了?” “没有。” “对不起呢。” 方鸻微微一愣,有些讶然地回过头来看着她。 希尔薇德歉然地眨眨眼睛:“是我玩笑开得太过头了,因为队长生气的样子很有意思,让人情不自禁。” 方鸻脸腾地红了,有一种小心思被抓个正着的感觉:“不是,我只是——” “我明白。”贵族少女小声说道:“到了适当的时机,我会坦率地和队长说一些东西,但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保证,对这个队伍我是真心实意的。” 方鸻看着她,叹了口气,才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队伍对我来说很重要,希尔薇德小姐,”他轻声说道:“我可能没什么经验,但我会努力最到最好,可是如果有人想要从中破坏,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人的。” 希尔薇德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了?”方鸻有些不解。 “没什么,只是队长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我很讨厌,但也很崇拜的人。” 希尔薇德目光静静地看着远处,语气有些幽然。 两人之间靠得很近。 方鸻仿佛能感到她吐气如兰的气息。 但贵族少女似乎不打算再在这个话题之上继续下去,便不再开口。方鸻也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因为下面几个拜龙教徒已经推门而入。 方鸻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操控手套,但希尔薇德却忽然伸出手来,按住他的手,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等——” 她用口形说。 “等什么?”方鸻同样地问。 “看着。” 希尔薇德目光看向外面的街道上。 方鸻也看向那个方向,忽然之间,他看到一个龙火公会的成员脑袋一歪,竟然就这么倒了下去。 他吃了一惊,才看清楚——那是箭矢。 精灵独特的羽箭。 正如雨点一般落下。 它们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射来,又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射手,拜龙教徒与龙火公会根本没有预料到这个地方会有埋伏,第一时间便纷纷中箭倒下。 有人愤怒地尖叫起来,拔出武器,有人面露恐惧之色拔腿就跑,有人躲避,有人寻找掩护,但都无济于事。 那些神出鬼没的箭仿佛长了眼睛一样,将每一个邪教徒都一一找出来,一人一箭,便送他们去见那些黑暗之中的众圣。 方鸻看到那些进来的拜龙教徒惊慌失措地躲在墙后,但箭矢从另一个方向破窗而入,钻入这些人的咽喉。 他们瞪大眼睛,口中发出咯咯的声音,脸色苍白地贴着墙滑倒在地,头一歪便断了气。 而那无声无息的箭,已经指引方鸻找到了它们的主人。 林语者—— 精灵射手的一个特殊分支。 “拂晓之卫,精灵射手!”外面仅存的拜龙教徒已经歇斯底里地怒吼起来:“又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但回应他的,不过是一声弦响。 方鸻远远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来者是何方神圣,但仍回过头看向希尔薇德,贵族少女向他歉意地笑了笑:“我说过了啊,队长大人,之前解决了一些事情呢,你自己没有认真听的——” 方鸻正要说什么。 而下面的门已经再一次推开来,一个美丽大方的精灵女士从那后面走了出来,她有一种不同于艾缇拉的迥异的美,一头自然的卷发,闪烁着白金色的光泽,自信满满,风华绝代。 那是艾奎因精灵的特有气质。 布丽安公主一抬头,微笑着对躲在楼上的两人说道:“你们两个小人儿要藏到什么时候,连树梢也听到了你们的悄悄话,要不我再给你们一点儿时间?” “不,没什么需要再说的了,”希尔薇德眼中带着笑意站了起来,没什么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裙子:“怎么了,公主殿下自己不敢和罗班爵士打交道,却来约束别人?” 布丽安瞥了她一眼:“真讨厌,你们家族里都是这样子不会说话的家伙,所以才会到处惹事情。” “可没什么办法,布丽安姐姐,”希尔薇德不禁一笑:“可我也为这样的血统而骄傲呢。” “下来吧,小丫头。”布丽安也笑了起来,她收起银色的长弓,伸出手来:“外面的敌人已经清理干净了,真是了不得,有好几个有名有姓的家伙。” 她仔细看了看方鸻:“是拜龙教徒的核心成员,我听希尔薇德说是你对付了这些人,还不太相信——罗班那小子有你这么厉害的时候,年纪比你可大多了。” 方鸻吃惊地看着布丽安,他早知道外面是精灵禁卫军来了,可没想到布丽安竟然亲自到了这里。 那可是艾奎因精灵王的长女,拜恩之战的英雄啊。 他一时间不由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布、布丽安公主,你怎么来了。” “我正好让希尔薇德帮我办一些事情,所以来看看。再说了,第七天都过了,我的水手和船长等不到你们,”布丽安眨眨眼睛,笑道:“我生怕你把那人的这个小丫头给拐走了,所以赶忙来瞧瞧出了什么事。” 方鸻脸腾地一红,说道:“已经过了第七天了?” “我们在幻境呆了两天两夜,队长,”希尔薇德小声对他说道:“先前忘了对你说,布丽安殿下的船队第六天下午就到了,他们一直在那里等我们,因为没等到人,所以让人去禀报了公主殿下——” “对不起,那个……”方鸻没想到自己竟然违了约,错过了时间,还让堂堂布丽安公主亲自来查看出了什么问题,一时间不由十分过意不去。 “没什么,”布丽安摇了摇头:“我都听希尔薇德说了,你们办了一件大事情,尼可波拉斯的力量一直徘徊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一百年前的事情谁也不希望重演。但没想到,最后竟然被你们完美解决了——” “你知道吗,艾德,工匠总会已经打算重重地嘉奖你了,”布丽安公主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不是艾尔帕欣的工匠总会,而是考林—伊休里安炼金术士总工会,那会是一个与这份功绩足以媲美的荣誉。” 方鸻虽然心中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完美解决了尼可波拉斯的问题,但他听到这话还是十分吃惊:“总工会也知道了?” “你不知道吗?”布丽安问道:“多里芬当年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王国怎么可能完全不闻不问,”这边其实一直都有安排人监视,这一次只是因为艾尔帕欣出了一些‘小事情’,让拜龙教徒钻了空子而已。” 方鸻一听到艾尔帕欣的‘小事情’就忍不住头皮发麻,其他人不清楚,布丽安公主却是最清楚不过这个所谓的‘小事情’究竟是什么的。 她果然神秘莫测地对方鸻微微一笑:“不必在意,那也不是你的错。何况迪克特先生,对你也是褒奖有加呢。” “迪克特先生?”方鸻一愣,忽然反应了过来:“他、他就是艾尔帕欣方面在多里芬的监视者?” “不然你以为呢?”布丽安反问道:“没有人比迪克特先生更有资格,有这个意愿守护在这个地方,你猜猜他对你的评价是什么?艾德?” 方鸻还一片茫然,他看着精灵公主摇了摇头。 “他说。” “你可能会成为未来考林—伊休里安的大炼金术士。” “啊?”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傀儡还是盔甲? 两侧峭壁直没入云海深处,浮云冲刷着短湾地白色的沙滩,将海中一些较轻的物件带上来,堆积在沙砾之上。 一只云层寄居蟹举着闪闪发光的大螯向着一行人耀武扬威,但被一只手好奇地拿起来,它徒劳无功地挣扎了片刻,就被那只小手远远丢进了‘海水’中。 天蓝拍了拍手,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她抬起头来。 远处便是云与海的交界线,6地至此而至—— 艾塔黎亚的云海是一种特殊的‘物质’,‘它’环绕于整个世界,其中充满了风元素的力量,悬浮于空中,但又不是纯粹的空气而已。 而空海的分层,也由此而来。 它主要是根据‘风’的富集程度来划分,‘云海层’是风元素力量最丰富的一层,艾塔黎亚的主要大6皆位于这一层。 其上与其下皆是‘疏风带’,因为风元素力量稀薄,气流流动更加平缓,因此而得名。由于浮力减弱的缘故,大部分艇式浮空船都无法进入这一空层,只有军用的翼式飞艇能在这一层活跃。 而越过‘疏风带’之后,便是静空与静海,那里都是飞空艇无法逾越的禁区之门,连云海生物也很少会到这一空层,只有一些稀有的物种——比方说巨水母能在一层栖息生存。 而静海之下,便是传说之中的渊海,艾塔黎亚的废墟之地,传说之中崩落的大6埃索林便位于其中。 但罕有人到过那个地方,以至于关于渊海的传说,上千年来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至于静空之上是什么地方—— 与渊海不同,那里有一个艾塔黎亚原住民与选召者们耳熟能详的名字——第二世界,边境大6。 天蓝眯起眼睛。 她远远地看到一艘巨艇浮于视野尽头的云端之上,十二个巨大的并排的硬式气囊,流线型的船体,在云层之中若隐若现。 那就是贝里奥号,精灵公主找来的云层湾货运公司的货船。 “好大的船!” 这个法国小姑娘不由惊叹了一声。 事实上这艘船远不比地球上的货轮来得更大,而从吨位上来说更是无法相提并论。 只是因为飞空艇更加立体,大部分船身并不隐藏于水线之下。加之众多的帆翼、辅翼与气囊,使之看起来体积显得更加庞然,更富有视觉冲击力。 姬塔也跟着点点头,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出这艘‘巨舰’,满是惊讶。 而贝里奥泊在短湾锚地已经有一天一夜。 为了补充消耗的物资,水手们用小艇在锚地上建起了营地,将从附近找来的淡水、木材与食物堆积在沙滩上。 对于货船的船主来说,恪守约定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在锚地空耗两天无疑是十分严重的情况。 方鸻本来以为这些人会颇有微词,但没想到前来接待他们的船上的大副——一个很会讲话与缓和气氛的男人,对方在精灵公主面前显得很谦恭,根本不像是临时受雇的关系。 他讲起这两天的见闻,丝毫没有责备众人的意思,倒是把短湾锚地的环境夸赞了一番,仿佛他们倒乐意在这里多待一阵子似的,态度令人如沐春风。 不过方鸻倒看得出来,对方大约是看在布丽安公主面子之上才会如此。 他不由有些好奇起这艘船与渺星公主究竟是什么关系,只是希尔薇德对此语焉不详,只神秘地对他微微一笑。 方鸻意识到自己自找没趣,不过想来这么大一艘船也不大可能只是专门为了接他们而来,只是不清楚它究竟是为了运什么东西。 看起来似乎也不是很着急时间的样子。 而要知道在空海上大部分货物都需要加紧运输,比方说奥述与考林—伊休里安之间著名的‘银鳟快递’便是如此。 要不就是金属原材料,或者说——武器。 沙滩上还堆着一些其他的零零散散的货物。 那具从墓地下被带出的傀儡就那么丢在地上一堆,在阳光底下像是一套锈迹斑斑的盔甲,一行人仔细检查了半天,也没得出什么所以然的结论。 狮人从中拿起一件,用指甲轻轻刮擦了一下表面的锈蚀,下面露出金属的光泽,隐约可见一些奇特的法纹。 他摇了摇头,一头红色的鬃毛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这看起来不像是傀儡,你们真看到它动了?不会是从墙上倒下来,把你们两个小姑娘吓坏了吧?” “才没有呢,大猫,”天蓝被它气得半死:“它真的动了,走了那么多步!”她比划了一下:“我,姬塔,还有艾缇拉姐姐都看到了。” 艾缇拉点点头:“好了,瑞德,别戏弄她们了。我确实看到了,这东西从墙角走出来,它看起来真像是一具傀儡。” “可它不是傀儡。” 瑞德断然摇了摇头。 众人不由看向一旁,年长的骑士也摇摇头:“我看也不像,构装体内部不是这个样子的。” 方鸻跟着点点头。他拿起一件铁手套,倒过来将里面的灰尘抖抖抖出来,手套内腔中空空如也,除了尘埃什么也没有,也看不到传动机构或者是类似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这就是一件盔甲。 但它与一般的盔甲又有些不太一样。 首先是厚得多。最厚的胸甲的部分大约有一寸厚,在艾塔黎亚,就算是魔导铠甲也没有这个厚度的,整套铠甲重约半吨,众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将这东西带出来。 然后面上的法纹也很特殊,虽然晃一眼看过去好像是炼金术公式,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盔甲上复杂的法纹彼此重叠像是波纹,与炼金术式阵的圆形有很大不同,看起来像是一个方鸻之前从来没见过的流派。 但并非是霍利曼学派,霍利曼学派不过是在传统炼金术上的改良,加入了一些拜龙教自己的东西,但归根结底还是没有脱离本源。 “或许这是一具鬼灵盔甲。”帕克在一旁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我知道有那种亡灵生物……” “它不是,”瑞德还是摇头:“这上面没有负面能量的气息,你感觉不出来吗,小家伙?” “我怎么感觉得出来呢,我又不是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家伙。”帕帕拉尔人提议被瞬间否决,不由翻了个白眼。 “你们觉得呢?”狮人晃动了一下一头鬃毛,看了看迪特克与艾缇拉。 两人皆是点头。 “虽然不是很自然,但的确不是那些扭曲的东西,我能感觉出来。”精灵少女看了看这具‘盔甲’,说道。 “说起来,”瑞德拿起一件破破烂烂的肩甲,哐当一声将它丢回那堆东西里面,问道:“这不就是一具破破烂烂的铠甲吗,为什么你们会特别对这东西感兴趣?” “那不是铠甲,”天蓝大声说道:“那是一具傀儡,我看到了。” “好吧好吧,就算它是傀儡,那又能怎么样?”瑞德点燃烟斗,低头叼在大口中,吞云吐雾道:“它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法国小姑娘不由哑然,回头看向艾缇拉。 精灵少女皱了皱眉头,回想起之前在甬道之中的遭遇,摇摇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在意。” “有点在意?” “我当时感到这东西好像在呼唤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艾缇拉皱着眉头答道。 “呼唤你?” 瑞德与迪克特不由严肃起来,两个玛尔兰的骑士互相看了一眼。 “你确定那不是你的错觉,艾缇拉?”狮人拆下烟斗,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精灵少女不太自信地摇摇头:“我不能确定,瑞德,那地下又冷又暗,而且我无法肯定那时候是否还在幻境之中。” “但你是艾梅雅的纯洁信者,通常的错觉无法影响你,”瑞德答道:“我看这东西恐怕是一件邪物。” 年长的骑士也点点头。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瑞德大摇其头道:“有影响人心灵能力的物品,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盔甲有古怪,它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迪克特则回过头,问一旁的方鸻道:“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方鸻不由皱起眉头。 他想起自己在幻境之中看到过的东西,龙之金瞳似乎也有这样的能力,因此它才能通过金焰之环蛊惑那位矮人英雄。 可这怎么会和这具莫名的盔甲联系在一起?这东西在多里芬的幻境之中甚至根本没有出现过。 而且龙之金曈的力量与金焰之环确实是在自己手上无疑。 他忍不住小声反问道:“可是迪克特先生,多里芬的幻境之中似乎没有相关的线索?” 年长的骑士缓缓摇摇头:“多里芬留给我们的问题很多,我们看到的其实不过只是当日的一部分而已。而那之前谁也说不清楚,就想我们所有人都不明白,哈格斯顿爵士为什么会背叛我们一样。” 方鸻默然。 似乎也的确如此,看起来这座城市之中还埋藏着更加深层的秘密,但那些秘密早就与三十年前的灾难一起埋藏在废墟之下,再也无法为人们所知晓。 “说起来,”方鸻忽然开口道:“这东西是和那些东西一起被藏在墓地下面的?” 他说的那些东西,自然是天蓝与姬塔他们从地下找出的‘宝藏’。 那其实是考林王国工匠总会输送给卡普卡工匠总会物资的一部分——不仅限于三十年前的那一批,方鸻几人仔细检查过那批物资,发现物资上的标签前后时间相差很大。 这显然是一个惊人的发现,这说明有人在背后有意截留从工匠总会到卡普卡的这些物资,而且看起来这些人并不是拜龙教徒。 因为从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公主审讯拜龙教徒的俘虏的结果来看,对方似乎对于这些东西一无所知的样子。 而帕帕拉尔人弩手心心念念要找到的那些‘三十年前的宝藏’,却没想到让天蓝和姬塔歪打正着,找出了这样一些有些惊人的东西。 虽然这并不是‘三十年前的宝藏’,因为根据卡普卡的记录,三十年前的那一批物资最后早已在废墟之中被人找到—— 只是这些物资之中,的确是存留有三十年前那批物资之中的一部分的。 比方那一箱子金币,就是当时移交资金的一部分。人们可能皆以为这一部分资金是遗失在了灾难之中,却没想到它们早在灾难发生之前就已经被人转移了。 而这些东西被藏匿于墓地之下三十年之久,要不是天蓝与姬塔在幻境之中发现了那条地道,它们不知还要多久才能重见天日。 问题是,当初藏下它们的人,那之后究竟去了什么地方?理论上如果那些人还活着,他们不大可能会放弃这么大一笔财富。 还说那些人也丧生于灾难之中了? 可问题是既然如此,那么这条地道为什么也会出现在多里芬的幻境之中呢? 而且更让方鸻疑惑的是。 这具神秘的盔甲与这些东西有什么联系,它究竟是不是被截留物资的一部分,还是说早在那之前它就已经在那个地方了。 但显然并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天蓝和姬塔对于这盔甲的来历也并不太清楚,只能确定在那之前它确实是被放置于墓窖之中的角落处。 艾缇拉也是摇摇头,她除了在那扇门被打开之前感到过那种莫名的呼唤之外,那之后这盔甲便像是死物一样,再没半点反应。 瑞德提议将这东西丢到海里去,作为玛尔兰的圣骑士,他对这些古里古怪的东西有天然的恶感。 不过这个提议遭到了包括迪克特在内的众人一致否决。 “这东西可能与多里芬的背后的事情有关,”年长的骑士开口道:“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交给我,让布丽安公主带它去一个它应该去的地方,这有助于让我们了解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以。”艾缇拉点点头,显然认同这个提议。 她这个正主点了头,其他人自然不会再有什么意见,连瑞德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方鸻则最后看了一眼那盔甲上奇特的法纹,他总觉得那神秘的花纹之中可能潜藏着什么秘密。 不过可惜,他也并没有能看出什么东西来。 倒是看到红叶一脸严肃地从远处走了过来,对他说道:“艾德,我们要离开了,公会里出了一点事情。” “怎么了?”方鸻看她神色不对,不由问道。 “没什么,公会的几处驻扎地遭到了不明身份的势力攻击,看样子像是龙火公会的人。”虽然可能涉及公会的保密事项,但红叶想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什么!?” 方鸻大吃一惊,他做梦都没想到,多里芬这边事情未了,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还没去找龙火公会的麻烦。 后者竟然主动出手了? 他没有听错吧? …… 第一百二十二章 离别 “没什么问题吧?”方鸻想起先前在废墟之中经历的事情,不由有些关切地追问了一句。 红叶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些骚扰而已,龙火公会的实力摆在那里,不过临死之前的疯狂罢了。他们和邪教徒勾结,死定了,尤古朵拉副会长让我回去体验一下,毕竟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方鸻之前听红叶说过,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有三个副会长,尤古朵拉是分管新人培养的副会长,本名艾可可,外号‘银币’,是中国赛区排名前一百以内的选手。 姬塔与他闲谈时也提起过这个人,据说是个相当好说话的人,不过性子有些古怪——提起这件事时,未来的博物学者小姐一脸的欲言又止。 红叶看着他说:“我是来向你道别的,顺便来向你说一下你之前问的那件事情的答案。” 方鸻点点头。 “公会里参与这次任务的成员都复活了,回忆队长也没遇上什么麻烦,”她有些疑惑:“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那幻境之中不是死寂区不是吗?” 方鸻于是把艾缇拉弟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红叶显然有些惊讶,原住民忽然失去星辉而不能复活这样的事情,之前的确闻所未闻。 不过惊讶归惊讶,她并未追问下去,艾塔黎亚光怪6离的事情太多,这件有些奇怪的事情她也就姑且一听而已。 这时塔波利斯的骑士前来催促她离开。 于是红叶也只能向方鸻告别,不过临行之前方鸻提了一下自己不久之前在废墟之中的所见所闻,本意是让她小心留意龙火公会。 “还记得吗?那个大姐头在旅者之憩时就对上了我们,当时吴迪与琉璃月还在,他们时银林之矛的人,”方鸻说道:“我总觉得他们是背后有所依仗——” “别担心,”红叶摇摇头:“我们也不弱,就算加上拜龙教徒,我们也一样能让这些人好看。” “那样自然最好,不过如果遇上什么麻烦的话,”方鸻提了一句:“记得来找我,我虽帮不上你们什么,但好歹也算多里芬此事的亲历者,说不定可以帮你们合计合计。” 红叶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在担心我们吗?” 方鸻没有答话。 这只是出于对于朋友的衷告而已,虽然拜龙教徒与龙火公会在多里芬干的事情也不会让他有多少好感,本能地将对方摆在了敌对的位置上。 红叶像是理解了他的意思,默默对他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才带着那骑士转身离开。 方鸻看她与塔波利斯的众骑士一起消失在沙滩尽头的森林中,才转过身来。关于那件事红叶没有问,他也没有提这个问题。 其实原住民忽然失去星辉而不能复活这样的事情,之前并不是闻所未闻。 两人甚至不久之前就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件,三十年前的多里芬,除了寥寥的幸存者之外,大部分人最终都化为幽魂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 死者星辉湮灭,化为尘埃,三十年前的那一天,多里芬附近的三座圣殿在那次灾难之中没有收容到任何来自于那座陷入火海之中的城市的星辉。 正因为这场灾难如此典型,因此他才会向红叶询问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在幻境之中的伤亡情况。 但出乎预料的是,橡木骑士团的所有人似乎都没遇上什么麻烦,设想之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死在幻境之中的人,似乎与那场灾难之中的情况有些差异,而就算是被尼可波拉斯之影亲手杀死的回忆,星辉也没有消亡。 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方鸻知道幻境之中的尼可波拉斯之影的大部分力量其实是来自于米苏,而非是龙之金曈,因此它解答不了那个疑问——是不是被黑暗巨龙杀死的人,星辉会直接消亡? 他事后不久向迪克特询问过有关这件事。 但不出所料当日三人当中其实也只有米苏最为了解黑暗巨龙,其他人对于这种至邪生物的了解仅限于纸面,而历史之中有关于黑暗巨龙的记载似乎也并未提到这件事。 当然方鸻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真相就是如此,因为假设黑暗巨龙有这样的力量,理论上人们不应该会轻易忽略才对。 只不过历史上倒的确有一些相关的只字片语的传说。 “看到龙翼的人,就会看到死亡——”方鸻想起自己在旅者之憩所听到的那个传闻,那其实是一句流传在屠龙者之间相当古老的谚语。 “只是不知道这里的死亡,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是另有深意。”天蓝有些抱怨地将手中拜龙教徒的胸针叮一声丢到那堆战利品之间,如此说道。 船上的大副告诉他们离起锚还有一点时间,再加上小艇载货前往贝里奥号上暂时也还没回来,所以他们才会留在沙滩之上整理战利品。 艾缇拉受了伤,脸色苍白地吧半靠在担架上听众人讨论有关于拜龙教徒与黑暗巨龙的一些线索。 而同样是伤员的姬塔则在一旁负责照顾这位精灵女士。 说起来—— 他们进入多里芬的本意其实是为了调查她弟弟的死的真相,不过此行他们的经历之丰富有些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而事后的收获当然也很丰富。 虽说忠贞者的印记留给了希丝与胡地,狂热者印记在离开‘副本’之后化为了没有属性的金焰之环,虚妄胜利之刃在场景之中被毁,但方鸻拿到的悔恨权杖却是一件实打实的强力魔导器。 那件魔导器在幻境完美解开之后,上面的等级限制也随之消失,不过加力量和感知对他来说没什么作用,他干脆交给了狮人瑞德使用,这两个属性正好是圣骑士的主属性,而且d+品质的装备本身也比狮人原本用的一把白板大剑好太多。 说来方鸻还有些奇怪,按说艾缇拉和瑞德等级也说不上低了,怎么这个队伍能这么穷的? 当然这问题也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而已,他正好看到洛羽清点到那几张字画与雕像的赝品,那些毫无疑问是希尔薇德与她的女仆小姐带出来的东西。 说起来它们也算是‘价值不菲’,当然如果真有那么顺利可以被卖出去的话。 让方鸻有些刮目相看的是,贵族少女将这些东西带出来之后就大大方方地交给了艾缇拉与天蓝统一处理计价,并没有藏私的打算。 虽然她在幻境之中时明明对这些东西那么宝贝的。 在方鸻看来,希尔薇德小姐平日里似乎也的确不是一个守财奴的样子,正相反,她对财物看得其实比较轻。 这让他不禁想到,是不是希尔薇德父亲的计划对于她来说真有那么重要,因此她才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收敛财货。 但这也从侧面体现出她对于他——对于队伍的信任,虽然方鸻不明白对方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大家明明不过是才认识不久不是吗? 但无论如何让,对方的这种坦率与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渐渐取得了其他人的认可。至少原本颇有意见的狮人瑞德,也逐渐默认了这一主一仆作为队伍之中成员的事实。 而方鸻感到的,更多的是一种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责任感。 原本那个有些随性的提议,但随着贵族少女认真的态度如今逐渐正在变成不可否认的事实,让他莫名其妙成为了这个队伍的队长。 虽然其实明明有艾缇拉与瑞德这两个资深的冒险者比他更有经验,但前者出于对他的信任,后者似乎是出于一种懒散与看好戏的态度。 竟让他坐实了这个位置。 方鸻是既痛苦又兴奋,痛苦的是这虽然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如今被付诸现实,但他却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做好的准备,有些赶鸭子上架的味道。 不过兴奋的是,他发现自己虽然手忙脚乱,但终于也渐渐稳住了阵脚,有些似模似样起来。 洛羽清点完战利品的这个部分,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方鸻对他点了点头,一边将天蓝丢进战利品之中的拜龙教徒徽记拿起来,放到一旁,然后瞪了后者一眼。 吓得法国小姑娘吐了吐舌头。 方鸻意识到这些东西之中少了一件卷轴,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希尔薇德让自己的女仆谢丝塔特意从院长办公室之中找出的东西。 要换在以前,他一定马上开口询问了。 但现在,他却先回头去用目光询问对方,希尔薇德用手撩了撩金色的发丝,微微一笑道:“那是布丽安公主委托的东西。” “什么?”方鸻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她,他自然还记得那时候在艾尔帕欣与这位贵族小姐初见的场景:“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们会去多里芬了?” “怎么会?你的脑子呢?”希尔薇德像看一个小笨蛋一样看着他。 而这时一个声音从旁里插来代替贵族小姐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可没让这小丫头去多里芬这么危险的地方,不过你们真是乱来,竟能从幻境之中拿到这份名单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方鸻回过头去,果然看到布丽安公主优雅地走了过来。 她向艾缇拉颔首示意,后者也虚弱地点点头回礼,然后公主殿下才看着两人说道:“现在你掺合进这件事情中,我和这小丫头也不会再瞒你什么,我本意是让她去找麦格斯拿这份名单,虽然那老家伙老奸巨猾,未必会那么轻易首肯,能在幻境之中找到,也算是万幸。” “名单?” 布丽安卡兰希尔渺星看了他一眼,仰起头用手伸向脑后,晃动了一下细长雪白的脖子,白金长发如瀑布一样披散开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十年前霍利特学院教务人员的名单,里面一多半都是拜龙教徒,其中包括好些一直以来没有受到正义制裁的人,还有一些其他人的名字在里面。”她含混不清地解释道。 “你们一直以来都在追查这件事?”方鸻有些意外。 但精灵公主轻轻摇了摇头,她看了看一旁的希尔薇德说道:“我们调查的东西与你们调查的不是一回事,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别问太深,就算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我也不想让她掺合太多。” 贵族小姐不由掩口轻笑了起来。 方鸻却微微皱起了眉头:“麦格斯,我听过这个名字。” 布丽安看了看他,有些意外:“此人是国王的御史,三十年前多里芬灾难的亲历者,以及少数几个幸存者之一。不过三十年之后他已经早不是当年的样子了,你如果要和这个人打交道,最好小心一些。” 方鸻愣了愣,没想到马扎克要自己讲金焰之环与信送到的人,竟然是这么一位王国的贵族。 要不是在幻境之中的经历,他可能还以为此人是一位隐居的屠龙者。 这里面会有什么隐情? 听公主殿下的口气,这人应当算是先王时代的重臣之一,他不由想到旅者之憩在旅人沼泽的权势与地位,一个黑山羊商会也只能从经济上支撑这一点而已。 其背后在王国政坛上的支持者,莫非正是如此人? 他一时间想了很多,布丽安却说道:“好了,我只是来问一下你们,东西都清点好了吗?” 她用翡翠一样的眸子看了看其他人:“财物的问题清点好了吗?” “除了那些赃物,”方鸻答道:“基本没有问题。” 天蓝与姬塔找到的‘宝藏’,如果不为外人所知自然问题不大,可这些东西背后还有可能隐藏着有关于拜龙教与多里芬的秘密。 布丽安提议将账册与一部分财物交给工匠总会处理,毕竟这有利于他们找出多里芬当年幕后的真相之一。 这个说法听起来倒是合理,不过任谁割起肉来都会心痛,方鸻自然也不例外。要不是多里芬的灾难之中与艾缇拉弟弟的死联系过于紧密,他还真不愿意相应这个提议。 至于现在嘛,也只能捏着鼻子了—— 好在那位冰雪聪明的精灵公主虽然作为考林—伊休里安的官方代表,但也不是那种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 她自然看出方鸻的小心思。 “那些金币上其实有王国铸币局的印记,你们也很难用出去,材料方面除了比较重要在工匠总会上留下了记录的那一部分之外,其他的就当‘它们’丢失了吧。” 她开口道: “毕竟重要的只是那本账册而已,当然也不要太过分就是了。你帮了工匠总会一个大忙,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帕克听了忍不住尖叫着蹦了起来:“万岁!” 方鸻也松了一口气,其他人或多或少有些高兴——甚至包括圣骑士瑞德在内,那头大狮子虽然是玛尔兰的信者,可毕竟也是凡人,哪能一尘不染? 这世上还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口袋能充实一点的? 布丽安笑眯眯地看着这群人,摇摇头:“没问题就行,贝里奥号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等下一趟小艇就准备登船。” 她此言一出,现场不由有些沉默。 众人好像这才意识到,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虽然这里大多数人都要一并前往戈蓝德,但总有一些人要留下来。 方鸻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年长骑士。 而年长的骑士只对众人微微一笑:“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提前祝各位戈蓝德一行顺利,将来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回多里芬来看看。” “骑士先生……” “好了,艾德,”迪克特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也有些感慨:“我知道你有心把多里芬的事情调查下去,毕竟那关系到艾缇拉女士弟弟死亡的真相,我要说的是,一切优先保护好自己,拜龙教侍一个难缠的对手。” 他停了停:“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还有,拿着这个——我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说不定可以帮上你们的忙。” 他拿出一封书信,交给方鸻,方鸻虽然早先听红叶说起过这件事,但看那信上的名字,还是不由一阵头晕目眩。 那是人类的传奇英雄,罗班爵士。 “谢谢你,迪特先生。” “你应该谢的人是我,”布丽安公主在一旁冲她眨眨眼睛:“这可是我的提议。” “然后想趁机去看看那个‘人类臭小子’,是吧?”希尔薇德笑眯眯地在一旁开口道。 结果被后者狠狠地瞪了一眼,红着脸驳斥道: “闭嘴,臭丫头。”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想要变强吗? “哟,吴迪,回来交任务了?” 一路上都是熟悉的人在向他打招呼,吴迪自然还是按自己的习惯,只点点头回应。 这看起来有些轻慢的举动,在其他人眼里却也理所当然,毕竟在这个组合中,这个年轻人的沉默寡言也是出了名的,这一点与他的搭档则大为不同。 后者好像是要把他少说的话全部弥补回去一样,是个喜欢大呼小叫与一点就着的性子。 当然吴迪明白,私底下难免会有一些很难听的闲言碎语流传开来—— 但他从来也不在乎,他远比其他人更为了解自己之所以在这个基地之中能享有特权的原因,那源自于不可辩驳的实力,而非处事圆滑的好好先生。 吴迪用晾干的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默默听着远处娱乐室里传来的琉璃月愤怒的尖叫声——他的搭档玩的是一个在选召者之间十分流行的小游戏,doto,一个依托于选召者系统的小玩意儿。 虽不复杂,但十分考验多人协作能力。 当然只听这声音,就听得出来他那搭档的游戏体验绝对称不上是愉快。果然,没多久就看到后者臭着一张脸摔门而出。 而没多久,那门又‘砰’一声巨响被一脚踹开来,后面走出来的是一个同样脸色很臭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的装束十分有个性。 她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扎了一头脏辫,右眼带着个黑色皮质眼罩,用皮带捆在脑袋上。上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衬衫在胸前系得死紧——但也依然看不出什么胸来。 最后是头上盖着一顶不知从那里顺来的大了一号的三角船长帽,那帽檐垂下来,差点儿把银色的眼睛都遮住了。 她连忙托了托帽子,谨防一头撞在门框上。一边还露出雪白的小尖牙奶声奶气地冲前面的琉璃月尖叫道: “又输了,都怪你!” “怎么怪我了,明明是你的那个什么敌法师菜和狗一样!”琉璃月火冒三丈地转过身来,大声说道。 “什么!?你居然怪我?好哇,你说说看你是不是个弱智?”小姑娘气得跳脚,嗓门大得好像要把一个基地的人都吸引过来。 吴迪看自己的搭档似乎正在暴走的边缘,但又一副不想和这个小姑娘计较的样子,一脸无赖地耸了耸肩:“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弱智,怎么了?” “那好,既然你是一个弱智,你就应该听我的,所以我们这一次输了怎么想都是你的错!” “和我无关,”琉璃月一把推开她:“你走开,小屁孩,我才懒得听你废话。” 小姑娘气得浑身发抖:“你既然承认自己是个弱智了,怎么不听我的?” “弱智怎么听你的,弱智不能理解你的话,弱智不背锅。”琉璃月想了一下,决定十分坦然地拥抱了弱智这一职业。 “我没有锅,自然是你的锅,懂了吗?” 小姑娘被这句话里面强大的逻辑弄得愣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才跳着脚尖叫道:“琉璃月,你给我站住!从现在开始我也是弱智了,我也不当人了!” 两人的争执,始终引得大厅里面的众人频频侧目。 而吴迪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家伙,也只轻轻摇了摇头。而两人一路争执走近过来,话题万变不离其宗,始终在究竟是蛋生鸡还是鸡生蛋——是蛋的锅还是鸡的锅这个根本性的问题上一直无法达成共识。 “借你终端一用。” 琉璃月大步走了过来,也不问他是否答应,一把抄起吴迪的个人终端,噼里啪啦在上面输入了一堆东西,然后丢给那小姑娘: “送你的,自己好好看。” 吴迪瞥了一眼,大约看到自己的搭档输入的是什么东西,他打开了一个有关于那个热门游戏的一个辅助软件,在上面的攻略搜索之中输入了‘敌法师’三字。 他对游戏兴趣不大,但也大概知道这个角色在doto之中‘毒瘤’与‘孤儿’之名威名远播,而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是对这个角色情有独钟。 他心中自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这画风明显被自己的搭档带歪了的小萝莉,名叫穆雪,其实是银林之矛名副其实的小公主。 据说是俱乐部某个高层的千金小姐,本来理论上这样的人儿怎么想也应当是一个大家闺秀的设定,但天知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在这个小地方大家心知肚明,平时里对后者也多有相让,而唯一与众不同的大概也就只有他这个搭档。 用琉璃月的说法是,不惯坏大小姐的臭毛病,有本事就把我开除了。 当然,事实证明他这个臭脾气的搭档并没有被开除,反倒是那小萝莉一副认打不认吃的态度,偏偏与他这个搭档十分要好。 令众人不由大跌眼镜。 当然要好归要好,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只见琉璃月在搜索器上输入了那三个字之后,后面就十分智能化地浮现出一大堆相关搜索,什么选敌法师都是孤儿,选敌法师我就送,选敌法师死个妈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小萝莉看了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都气绿了,但她咬了咬小尖牙,眼珠子一转一把将那抢了过去,也噼里啪啦在上面输入了几个字再丢了回来。 “拿去,也送你的!” 琉璃月一看,眉头忍不住直跳,只见对方输入的乃是‘卡尔’两字,而上面浮现出的则是:‘选卡尔都是傻逼’‘选卡尔死全家’‘选卡尔我就挂机’等等等等。 吴迪一看,心中自然了然,他对自己的搭档是什么德行自然一清二楚。所以这两个家伙向来都是半斤八两,大哥不说二哥。 于是两人的讨论至此而止,互相瞪了一眼之后,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吴迪叹了一口气放下毛巾正准备说什么,但两人搭档已有一段时日,他一开口琉璃月就知道他打算说什么,干脆把耳朵一捂,翻了个白眼就独自一人回宿舍去了。 倒是那个小萝莉气鼓鼓地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来,闷声闷气地说道:“吴迪哥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菜?” 吴迪自然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位小公主能够来到这个地方,绝不仅仅是依靠背后的关系,而是自身真正的实力。 她其实是以银林之矛新晋的攻击手的身份加入的,据说在那一期的青训队之中游侠成绩位列第一,银之翳的秦执就是她引导者,而两人风格其实截然不同。 这个小萝莉敢打敢拼,性子就和她的嘴巴一样火爆,就算在这个基地之中,而今她差不多也坐稳了新人攻击手前三的交椅。 穆雪比他和琉璃月还小一届,但已经隐隐有他们这一批青训营之中领军人物的趋势。 “就是嘛,”小萝莉不乐意地撇了撇嘴巴,老气横秋地说道:“你那个搭档脾气太坏了,人又固执又恶劣,要不是我的话,恐怕没人受得了他。” 说罢她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了,吴迪哥哥例外。” 吴迪摇了摇头,心想你们两都差不多。 想到这里,他不由下意识想起了自己在旅者之憩遇上的一个家伙——要说不靠谱,那家伙似乎也不遑多让,在马扎克的地盘上和自己的搭档大打出手,两人差一点就打得鼻青脸肿。 不过那个人,吴迪心中隐约甚至有些惊艳——那么优秀的妖精使,不要说在艾塔黎亚,在第二世界也几乎很难看到。 他事后把这件事汇报给了公会高层,但没得到什么回应,而向方鸻那边的游说,似乎也石沉大海。 这让他隐约有些失望。 气鼓鼓的小萝莉坐在他身边似乎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拿起他的个人终端开始浏览社区之中的一些信息。 吴迪看她直接就点进了那个当下最热门的帖子—— 说来也不奇怪,那帖子估计是眼下一段时间以来公会里所有人讨论得最多的一件事情了。大约是因为和他们的老对手,弗洛尔的杰弗利特红衣队倒了霉有关——因为帖子上曝光的那件丑闻的缘故,这些日子以来弗洛尔之裔的日子可以说十分不好过。 对于银林之矛来说,这自然是众人最喜闻乐见的事情。 大伙儿幸灾乐祸地看着杰弗利特红衣队的公关人员跑断了腿,但那个帖子始终如一地高高挂在社区的热门区,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吴迪甚至知道私底下有人开了盘口,赌那个帖子还能再社区挂多久。 说来他也有些好奇,杰弗利特红衣队背后的俱乐部与财团在现实中也不是一个轻量级选手,照理说这影响这么深远的帖子第一天就应该被撤下来了。 但奇迹般的,它就这么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一直挂在那里。 前面几天还有可能是疏忽,但越到后来,人们也越来越好奇——他们好奇的是杰弗利特红衣队这一次究竟是踢到了什么样的铁板上,怎么那帖子始终那么坚挺地挂在热门版。 到了后来,简直就像是斩首示众一样。 而比普通的选召者,吴迪更是知道一些内幕,他隐隐听到一些消息,说是这个帖子背后是有军方的人插手。 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一般来说军方已经很少会插手超竞技联赛这套纯粹商业化的规则之中,但似乎又有那么一些合理性。 除了军方之外,谁又会有这个能量呢? 吴迪看着小萝莉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分辨率十分不堪入目的视频,然后抬起头来问他:“好帅啊,吴迪哥哥,你有他厉害吗?” 吴迪知道她说的是视频中的主角。 老实说,对方的操作在他看来也并不算有多亮眼。但考虑到这个人是野路子出身,加上等级又特别低的话,他在对方那个等级,还真未必能在实战之中做到这么冷静。 和自己的搭档不一样,吴迪向来实事求是。 因此他摇了摇头。 “果然!”小萝莉眼睛里面只差没有全是小星星:“大家都说这个人未来的希望之星呢!中国赛区在浑浊之域溃败,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当年那么多明星选召者,尤其是这样的战斗工匠!” 对于这个论点,吴迪内心中自然并不认同——先不说那次溃败本身就有一定偶尔性,也包括了多方面的原因。 其次像他这个水准的选召者,互相之间谁又有可能真正服气? 不过和他的搭档不同的是,他不会去试图去说服谁,只会用行动说话,因此对于对方的这番话,他也只是在内心中摇了摇头而已。 他看到这位‘小公主’继续往下翻页,她显然看这个帖子也不是头一次了,驾轻就熟地翻了好多页——他甚至还看到对方在帖子里面留言,和其他人多次互动。 一副小粉丝的样子。 这时一个有些醒目的回帖忽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发帖人:shana,发帖时间:1o,1,oo:31 ‘想要变得更强吗,女士?’ 穆雪微微楞了一下,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点开私人通讯回帖道: ‘怎么变强?’ 吴迪见状不由摇了摇头,心想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这种帖子在社区之中一抓一大把,多半是骗人的信息。 他这才开口道:“别信他,骗人的东西。” 小萝莉疑惑地看了看他:“可是那人怎么知道我的,我什么也没说啊?” 吴迪不由无语:“你没有设置个人隐私,别人能看到你的自我介绍和一些信息。” 小萝莉‘哦’了一声,有些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个回帖。 而正是这个时候,吴迪看到银林之矛第四团的领队从大厅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对方冲她招了招手: “吴迪,有空吗?” 吴迪站了起来,看了看那个方向。第四团的领队刚好是现在负责安排他们活动计划的负责人,不过按理来说他与琉璃月才返回基地,理应当有一天的假期才对。 而且他还留意到,领队身边似乎还有其他人,那是几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吴迪看到这些人不由楞了一下。 他当然认出这些人来——军方的人。 他想了一下,也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会和军方的人扯上了关系,而说起来,军方最近一段时间似乎有些过于活跃了一些。 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向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 “你过来一下,”领地说道:“有人有事找你,放心,是好事。” “好事?”吴迪心中微微一怔。 “吴迪哥哥,那些是军方的人。”他身边的那个小萝莉显然也很有见识,只看了那边一眼,便也得出结论。 吴迪对她点了点头,但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终端,叮嘱道:“别相信上面的信息,明白吗?” 小萝莉抱住终端,乖巧地向他点了点头。 ……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举报,他开挂! 黑暗的房间中,只有一块长方形的屏幕发着荧荧的光,狭小的空间里似乎堆积着很多纸箱,与杂乱无章的书。门兹一声滑开来,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端着一杯咖啡从门外走了进来,荧幕的光映在他有些削瘦的脸上,其实年纪并不大,头发有些蓬乱,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下面是重重的黑眼圈。 他喝了一口咖啡,将杯子放在荧幕旁,才推了推眼镜架去看荧幕上的信息——那里是中国赛区的虚拟社区经典的主界面,他打了个呵欠,一边伸手在一个灼发的少女的头像上一点,驾轻就熟地进入了个人中心。 信箱之中有堆积如山的消息提示与邮件,不过大部分都是社区通知与广告,还有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回复。男人的目光一目十行地在文字与文字之间跳跃,直到一条回信映入了他的眼眶。 他看了看回帖人的信息,嘴角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伸手往屏幕前的玻璃板上一放,电容感受到微弱的生物电流,一副键盘的形状从玻璃板上浮现。 虽然形制上更为先进了,但键盘的模样还是和它一个世纪之前的先祖没什么区别,男人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修长的手指如雨点一样落在键盘上,嗒嗒的输入声,很快打好了一段回信。 他也不检查,眨眨眼睛便按下了发送键: 发帖人:shana,发帖时间:1o,9,22:16 ‘我们在物色那些有潜质的选手——’ 银之森林大厅—— 叮咚一声,正抱着个人终端抵在下巴上,百无聊赖地坐在位置上的穆雪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板子丢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出糗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灵动的大眼睛,眼珠子机灵地一转,伸长脖子远远地看了吴迪所在的方向一眼。 后者正在与四团的人交流什么,两人身边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始终一言不发,然后三人一齐走向大厅一侧大屏幕的方向,逐渐远离了这边。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自言自语道:“我可没相信上面的信息,我只是想看看回信而已,嗯,就是这样。” 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个人终端,个人中心果然提示有私信,她带着些好奇地用小手在屏幕上一划,回信的内容便跃入眼帘: “我们在物色那些有潜质的选手——” “咦?” “是说我很有潜质吗?” “这家伙怎么知道的,好奇怪啊,我明明很少在社区上发视频,”她忽然得意一笑,用二指禅在屏幕上输入道: 发帖人:,发帖时间:1o,9,22:17 “你是不是想骗我上当?我是不会相信你们的,就算你们这么说,我也一点不会感到惊喜,再说我已经是正式选召者了。” 黑暗中,男人看到这条回讯,噗嗤一声被咖啡呛了个正着。 他赶忙手忙脚乱地将杯子放回原位,用纸巾擦拭干净玻璃板上的液体,一边咳嗽着,咳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这时他身后门再一次兹一声滑开来,一个捧着一堆书的英俊男人站在门外皱着眉头看着这黑乎乎的环境。 “怎么又不开灯,你是吸血鬼?” “咳咳咳,我不喜欢。” “这对你眼睛没好处,你是专业选召者,这应该不用我提醒?” 英俊男人已经放下书堆,啪一声按下开关,柔和的光芒一下从头顶上的天花板、地板与四面的墙壁上放射出来。 屋子里变得一片通明,到处都是散落的纸张、纸箱与各类书籍,一旁的矮几上放着一叠草稿纸,上面满满都是各种资料。若是方鸻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这些资料大部分都是价值连城之物,上面记录的艾塔黎亚的各类怪物的数据,与各地的风土人情。 坐在光脑前的人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好像见不得光一样用手挡在黑框眼镜上。门边那英俊高大的男人看他狼狈的样子,语气十分不善:“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没什么,咳咳咳,”胡子拉碴的男人使劲捶打着胸膛,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妈的,R,我好像遇上了一个弱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天天都能遇到,”R摇摇头:“你去卫生间照照镜子,你甚至还能知道这个弱智长什么样子。” “哈哈,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R。”前者插科打诨试图蒙混过关,他弄干净玻璃板上的水渍,然后重新坐回去,在屏幕上打开一个记事本,搜索了几页在这个Id下面记录下: ‘小姑娘,脑子有问题——’ R瞥了一眼他的屏幕,瞥到那个名为shana的Id,不由冷淡道:“你有时间搞这些无聊的事情,不如去干点有意义的正事。” 男人摊了摊手:“现在能有什么正事,我们已经被限制活动两年多了,你觉得他们还会让我们有机会回去?那些人是什么德行,你心里面不清楚吗?” 他一边说,手上却一点也不慢,噼里啪啦输入了一段文字: 发帖人:shana,发帖时间:1o,9,22:19 ‘女士,你可以不相信我们,但是我们会让你看到诚意——’ 他按下发送键,才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同伴,黑框眼镜下面的目光第一次有些认真:“你女人是不是在帮你收集信息,就是那个——嗯,有点胸大无脑的女人?” R将书堆放在书架上,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你没听清楚我刚才说的什么吗,没关系,我再重复一遍——我那个貌美如花,心灵手巧,和你天造地设的一对的嫂子,她是回艾塔黎亚了?”男人哈哈一笑,马上改口道。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前者。 但R罕见地没有发火,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男人也流露出认真的目光,他看了看自己的屏幕才说道:“好吧,R,你知道我们都想回去。指望那些人是指望不上的,所以我们各自以自己擅长的方式准备——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是这么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家伙,我和那些科班出身的人从来走不到一起。” “我只是提醒你小心别被人认出来打死,”R淡淡地答道:“我和妖月丢不起这个人。” 银林之矛光线明亮的大厅中。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小萝莉在听到回信的声音时差点一蹦三丈高,她慌忙打开个人终端,一边不住地抱怨道:“什么嘛,说人家很有潜质,又爱答不理的,这些人真讨厌,骗人都这么不尽职尽责。” 她打开终端一看,便看到那句例行公事一样的答复,心下不由隐隐有些失望。不过定睛一看,却发现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个附件。 “咦,这是什么?”小姑娘眼睛里面皆是满满的好奇的光彩:“病毒?没听说过选召者系统里面会有这种东西啊?” 她嘴里小心谨慎,但小手已经毫不犹豫地在附件上一点,一个蓝色的载入光条立刻在视野之中浮现。 “训……训练程序?” 屏幕上显示文件传输正在进行。 R摇摇头:“多极之球,在第二世界是半公开的资料,你发的这些东西真有人信?” 男人没好气道:“不要用你的眼光去看一般人,你那种口气听起来好像考不上重点大学,还学习干什么,不如回家种红薯?一副高高在上的学霸语气,好吧,虽然我承认你确实是学霸,但你能不能不要时时刻刻都挂在嘴上,真的很讨打。” 他指了指屏幕:“你也知道那是第二世界,多极之球在第二世界只是一个小问题,但第一世界一样有很多人并没见过,我敢和你打赌,而且这些人中至少有一半连第一个题目也解不开。” “那你岂不是少了一半潜在的客户?”R揶揄道。 “那倒不至于,”男人摇了摇头:“如果没有解开,我正好推销我的第二套餐,当然了——” “那是付费内容。” R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帮他回答道。 “咦,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你当年是怎么认识我的?” “哈哈,”男人尴尬地放声大笑:“你真是我遇上的最优质的客户,可惜那时候我眼界还没现在这么高,没有多极之球,最后让你看出了端倪。” 英俊的男人合上手中的书本,瞥了他一眼:“你听起来好像还很以此为荣的样子?那么假设有人解开了那些题目呢?” 男人一愣,随即推了推黑框眼镜耸耸肩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遇上一个。” “但这世界上总有天才。” “那也没关系,”男人用早有准备的口气说道:“除了多极之球,还有圣纳努实战教程,就算这些都没有奏效,大不了我把钥匙之章丢给他好了——” R一愣:“那东西不是还没被人解开过?” 男人不怀好意地一笑:“那不是正好?” R忍不住摇了摇头:“我有时候在想,我离你太近了会不会和你一起遭雷劈。”他淡淡地看了看屏幕:“对方没回话了?” “哈哈,那脑子有问题的小姑娘看来遇上了麻烦。” 男人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他也确实没说错。 琉璃月端着一杯冷饮从大厅另一边优哉游哉地走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小萝莉气得头发倒竖,愤怒地一拳砸在个人终端上。 还好她小拳头力气不大,没有直接把个人终端砸出一个窟窿来,但也是砰一声巨响,吓了前者一跳。 琉璃月没好气地看着这个黄毛丫头:“你又在搞什么鬼,吴迪呢?” 他一边问,一边不请自来地走过去看了看对方屏幕上的东西。“训练程序?”琉璃月还有些意外,这熊孩子还有这么乖的时候?“什么训练程序,我看看得了多少分?” “不要,还给我!”小萝莉吓得尖叫一声。 但她慌乱之中一时间甚至忘了使用游侠的能力,单凭身体素质怎么可能抢得过人高马大的琉璃月,被对方一把抢过个人终端。 琉璃月眯起眼睛一看,随即有些疑惑地问道:“哪个Id是你?怎么找不到?” 小萝目光游移:“我才刚刚下载好,还没开始呢。” “拜托骗人是一门很精巧的艺术,麻烦你没这个脑子不要出来搞笑,”琉璃月指着那屏幕上讥笑:“这里明明显示训练次数是一次,你说谎之前打好了草稿了吗?” 穆雪脸色通红:“因为第一次,我没准备好嘛,再说这个训练是偏向炼金术士模式的,我一个游侠得分低也很正常。” 琉璃月左右摇晃了一下那终端:“可现在这不是得分低的问题,我问的是哪个Id是你啊?” 小萝莉头越垂越低,嗫嚅道:“那个……我、我、我没上榜。” “噗哈哈哈,”琉璃月毫无怜悯之心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他赶忙把手里的冷饮放到一边,指着这小姑娘说道:“你看看,你还说你不是菜鸟?看好了,炼金术士模式的训练是吗?小丫头,让我来给你表演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技术。” 小萝莉恨恨地瞪着这家伙。 但不过才过了区区五分钟,她愤懑的目光就变成了幸灾乐祸,眉飞色舞的神色。 然后只听琉璃月好像被咬了一口一样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我靠!”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悬浮在自己面前的成绩,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睛:“开什么玩笑,这是什么鬼训练程序,怎么可能这么难的——!” 房间之中。 R等了好一阵也没等到对面有回信,听了同伴的解释,他好像忽然之间对这件事感兴趣起来。不由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你这一晚上就接待这一个‘客户’?” “当然不是了,”后者大摇其头:“我也是很敬业的好不好,先看看有没有其他回信。”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在自己的信箱之中翻找着。 但正是合格时候,R忽然伸过手来按住他的手:“这里有封信,你还没看过,你前后翻页好几次了,没有看到吗?” 男人向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才看到那封回信: 发帖人:艾德,发帖时间:1o,7,12:35 ‘shana先生/女士,我已经按照你们要求在一周内解开了关卡(附上附件)——’ 这是一封两天之前的邮件。 男人仔细想了一下,才想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摇了摇头,十分老成地说道:“你看到这种回答多半是拆穿了我们的把戏,拿我们寻开心的,不必理会即可。” “为什么?”R回过头问。 男人哂然一笑,一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的样子:“你第一次拿到多极之球的时候,能在一周之内解开全部关卡吗?” “我不行,不代表别人不可以。” “拜托,R,那是第一世界。” R却摇摇头:“你不妨看看。” 男人哈地笑了一声:“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经验丰富。我告诉你,我在这社区叱咤风云的时候,你还是青训队的毛头小子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记事本搜索了一番,看了看与这个Id相对应的资料,忍不住再哈了一声。 “哈,这小子身份还挺特殊。” “嗯?” “我猜这是那个小子,你知道最近社区中最热门的那个帖子吧。” “是他?”R当然明白,他眼中闪过一道沉沉的光:“听说军方在找这个人,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猜的,我问他要不要报仇,他果然上当,八九不离十,”男人摊摊手:“那视频我也看过,这小家伙有点天赋,他可能真能解开第一关,不过说全部解开,那就有点搞笑了。” “这家伙不会是压根没发现这个训练程序还有后面几关吧?”他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打开方鸻发来的附件。 R则只在一旁静静地答道:“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看完再说话。” “你放心,我一准不会料错,”男人自信满满地答道:“你看,我就知道我——” 他的手忽然之间僵在了那里。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附件之上的那个分数。而R眼疾手快地拨开他的手,在分数上一划,然后他马上回过头来,有些戏谑地看着自己的同伴: “你看到了吗?” “什么……什么?” “他分数比你高。” “这不可能……” 男人抓了抓头发,仿佛看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知道了!”他笃定地说道:“这家伙肯定作弊了!” R直起身来,揶揄地一笑:“F,我们能不能进行一点更有意义、更有智商的对话?” ……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五件圣物的传说 “那现在怎么办?”前者的表情一时间也有点蒙。 R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原本不是有一整套计划?” “话是那么说,可这个家伙……”他一脸苦恼:“这该不会是哪个混蛋的小号,来拿我寻开心的吧?” “你不是说这是那个热帖里的新人?” 那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那只是我的猜测,哪会有这样的新人?” R想了一下,也点点头:“那你觉得这人的风格像是谁?” 前者摊摊手:“能有这么闲的,当下也就那么几个,最大的可能是晨星的那家伙,也只有他有这个恶趣味。” “那你认为他认出你了吗?” “不可能,”他连连摇头:“你认为那家伙有这个脑子?” R也不由一笑,点了点头。 他看着屏幕上那封回信:“不如你把‘分化技巧’给他试试。” “嗯?”那人转过身,推了推黑框眼镜对后者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分化技巧?这可不是灰色领域,不但在联盟的准则线之内,还是比较核心的那一种,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啊。” “你不想看看这人究竟是不是那些人?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R语气轻松地答道。 前者犹豫了一下:“但他如果真是个新人的话,那我们岂不是害了他,一旦被人发现,他就完了。” “一驰,你相信我吗?”R问道。 “老实说,不大相信。” R瞪了这家伙一眼。 “好吧,说说看你的想法。” “没什么想法,”R摇摇头:“你放心,我们害不了他,你猜这人如果真是新人,会是什么水准?” 那人摩挲了一下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微微皱起眉头,他内心不愿承认有这样的妖孽存在,可又隐约有一丝兴奋。 这个分数,要是对方真是一个新人,那还得了? 当年那个人就被称之为星门时代之后的第一天才,可就算是对方,也没能在多极之球上留下这么惊人的成绩啊。 只是…… 他忽然之间沉默下来,怔怔地看着屏幕眼中满是向往之色,抿着嘴唇,一时之间没有开口。 R看他样子,心下了然,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还没结束呢。” “可是……” “心里没底?” 他吐了一口气,罕见地坦率,点了点头:“当然害怕,这个行当是什么样子你我都再清楚不过,我怕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机会,害怕忘记了那些自己本来引以为豪的东西——” 他重重地一拳砸在玻璃板上:“要不是那些混蛋,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R也有些沉默,过了一会才轻声答道:“对自己有信心一些吧。” 那人长叹一口气:“可我担心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摇了摇头:“浑浊之域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何况那些家伙不会在背后再来一次?” “而且——” “好了,不说了,”R答道:“把东西发给他,让我们看看那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我只是担心,”前者拧着眉头,他抬起头来:“你知道,和那时候一样……” “不会的。” R眼中闪烁着沉沉的光芒: “有人在自掘坟墓。” …… 洛羽仰着头检查着灰岩先生的状态,直到在笔记板上的每一栏上打勾,才将那本子挂在兽栏边上,转过身来。 “怎么样,灰岩先生它没什么事吧?”天蓝一脸担忧地问。 “放心好了,小丫头,你们这头负丘兽只是有些受惊而已,等它习惯海上颠簸的环境就好了,”布丽安微笑着答道。 这位精灵公主看了看一旁的方鸻,笑道:“比起这个你还不如多关心一下你们的队长,我看他的状况可比这头可爱的小毛球坏多了。” 大约也只有寿命悠长的精灵,可以把负丘兽称之为可爱的小毛球了。 方鸻脸色苍白地坐在一旁,听了她的话有气无力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梦想才刚刚扬帆起航,计划的小船才刚刚起了一个锚,就差点说翻就翻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一个未来的伟大的探险家(自诩的),向某人许诺过要创建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冒险团的未来大团长,一个未来的船长大人。 竟然晕船—— 是的,晕船。 方鸻认为自己为这次冒险做好了一切准备,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最不可能的问题上栽了一个大跟头。 而且还是大晕特晕,第一天就差点没把胃给吐出来,头晕目眩恶心得要死。要不是精灵公主对他用了一瓶小小的魔药,只怕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 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明明在地球上并不晕船的。 “可艾德哥哥说他没什么大碍呀。”天蓝回过头去,看了看虚弱的方鸻,眨巴眨巴眼睛。 方鸻闻言不由有点脸红。 希尔薇德在一旁也低头轻笑。 瑞德点了点烟斗,眯着眼睛道:“芙丽,雄性生物都是好面子的,这是一种本能,我们的人类男孩自然也不例外。” “可我还是不太明白?” 高大的狮人斜倚在柱子上,叼着烟斗答道:“芙丽,您还没到那个年纪,自然不明白。在我们那里,真正的战士受了再重的伤也不会眨一下眉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天蓝好奇地看了看大猫。 “因为他们认为这样会显得勇敢,雄性们用他们认为的‘勇敢’来吸引优秀的雌性青睐。当然,这样做有一定的道理,因为那些漂亮的小母狮子们总是喜欢寻找那些给她们带来安全感的男人的。” “那艾德哥哥是要表现给谁看呢,希尔薇德姐姐吗?”天蓝左看右看,也觉得只有这位美丽的贵族小姐配得上她的队长。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女仆小姐把头转向一边,希尔薇德微笑着问天蓝:“芙丽,你就这么把我给卖了吗?” “咳咳咳!”方鸻忍不住大声咳起来。 这把天蓝吓了一跳,赶忙问道:“艾德哥哥,你没事吧?” “好了,芙丽,”艾缇拉忍着笑,将天蓝拽了回来:“艾德他只是有些醉以太而已,空海之中风元素比地面上浓郁好几倍,对于无属性者来说有些过头了,但他很快就会适应过来。” 方鸻听了这话不由揉了揉额头,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如此,难怪自己会晕船晕得这么厉害,偷渡者真的是没有人权的啊。 而帕克还在那里喋喋不休:“软弱的人类,不像帕帕拉尔人,就不会晕船。按说我们应该找一个更靠谱的人来当队长,比方说我这样的。” 不过让他感到有些可惜的是,没人响应他。 正如布丽安公主所说,灰岭负丘兽看起来有些萎靡,不过是因为白天运输到船上的过程之中有些受了惊。 这里是贝里奥号中层的直通甲板,与火炮甲板在同一层,云海的风从敞开的仓门之间涌进来,风中弥漫着浓厚的牲畜的毛发味道。 和其他商船一样,贝里奥号也将牲畜棚设置在与直通式火炮甲板同一层的位置。 在艾塔黎亚,人们在飞空艇上饲养牲口有悠久的历史,事实上不仅限于商船,军舰上也是如此。 它最早是为了给军官们改善伙食,因此军用的飞翼艇上主要饲养那些小型的牲口与家禽。 不过商船则不同,因为涉及运输各类大型驮兽,因此商船往往有更大的牲畜棚,有些专门用于运送驮兽的船甚至会往往占用火炮甲板。 而之所以会选择中层舱室,主要是从卫生环境方面考虑,动物牲口的粪便在船上容易滋生细菌,因此通风更好的中层舱室往往是最好的选择。 贝里奥号的牲畜棚并不大,看得出来这是一艘典型的载货用商船,这里原本只驯养着一些马和无翼龙等中型驮兽,灰岩先生的入住可以说占用了相当多的空间。 显然水手们在它上船之前就把这里专门打理了一番,甚至拆了不少单独的兽栏。 这一切自然不是看在他们的面子上,而是因为有布丽安公主的专门吩咐。因此洛羽在与天蓝检查完之后,专门向后者道谢。 布丽安公主一点也没有一位传奇英雄与精灵王族的架子,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帮了艾尔帕欣工匠总会一个大忙,也帮了我一个忙,就算没那丫头的请求,我也欠你们一个人情。” 她看了看希尔薇德:“何况你们还是这小丫头的朋友。” 方鸻好奇地看了希尔薇德一眼,心中不由对这位贵族少女的身份愈发好奇起来。 而布丽安公主说完这话之后,才又向希尔薇德问道:“不过既然你要前往戈蓝德,你应该清楚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吧?” 希尔薇德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好意思地笑道:“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呢。” 布丽安严肃地看着她。 希尔薇德笑眯眯地看向方鸻:“我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队长,我和他有一个约定呢,他去什么地方,我就去什么地方。” 天蓝听两人打哑谜,不由好奇地问道:“戈蓝德究竟是什么情况,公主姐姐?” 这一声公主姐姐叫得布丽安公主满意极了,她翠绿色的眸子都眯了起来,但秀气的眉头还是微微一皱,有些无奈地看着希尔薇德与方鸻两人。 “戈蓝德港戒严了,你们不知道吗?” “什么?戈蓝德港戒严了!?”方鸻闻言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们怎么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其他人也有些惊讶的样子。 艾缇拉与瑞德也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三月之前还到过戈蓝德,那时候考林—伊休里安的王都还好好的,没什么大事要发生的迹象。 而布丽安专门看了希尔薇德一眼:“勇敢女神号回到恶妇湾了,预计这个月下旬会抵达王国的首都。” “勇敢女神号?”天蓝有些好奇:“这个名字听着好耳熟。” 姬塔皱起眉头,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贵族小姐轻轻一挑眉,神色之间也少有地有些肃然。 “那是马魏船团第四舰队的旗舰,”方鸻忽然声音虚弱地开了口,“他们在风暴湾失踪之后,竟然又出现了!?” “马魏船团?”天蓝忽然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那是不是就是那个在七年之前受考林—伊休里安王室资助,前往第二世界的那个大型船团?” “是的,芙丽姐姐。” 姬塔这才小声开口道:“而且其实这个船团受考林王室资助其实不仅仅是前往第二世界,有传闻说他们这一次出航是去寻找‘海之阶梯’。” 天蓝微微有些惊讶:“海之阶梯,等等,那是不是那个传说之中的……” 方鸻轻轻点了点头。 克里斯蒂安马魏是考林—伊休里安最杰出的探险家,也是这个时代考利仅有的两个获得探险家称号的船团长之一。 七年之前,对方接受考林王室的秘密任务离开第一世界,那之后便长时间音讯全无,在方鸻前往艾塔黎亚之前,社区之上的确有消息说此人与他的船队已经回到了船团出发之时的风暴湾。 但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才逐渐补全了消息,得知马魏的船团在穿过世界之门返回第一大6时遭遇黑风暴,至今下落不明。 “是的,就是那座传说之中的第二大6桥,相传它之后就是通向第三世界的大门——马魏爵士受王室所资助,就是为了找出努美林传说之中描述的那个‘新世界’,据说是上古精灵们最后所前往的地方——” “可是可是……”天蓝瞪大眼睛问道:“不是说那只是一个谣传吗,社区上说关于第三世界并没有什么真实可信的记载啊,那七座阶梯之岛也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是有这样的说法,”狮人砸吧砸吧嘴,取下烟斗答道:“我也听说过这个传说,据说六个世纪之前有一支船团无意当中在浑浊之域发现了那座七连阶梯分布的悬空岛,因此这个地方才会如此得名。” “更离谱的是,在那篇航海日志的记载当中,那几座岛屿与艾塔黎亚通往第二世界入口处的岛链有相似的以太特性。因此那个船团的船团长才会推断,那里其实就是通往一座新的大6桥的入口,即你们所说的‘第二大6桥’。” 方鸻接口道:“但那之后,相关的线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即使前往那个区域也再也找不到那几座记录之中的岛屿,因此也有人认为那篇航海日志只是伪造。” 布丽安有些意外地看了这大男孩一眼,答道:“你们说得没错,只不过事实远非如此,否则考林上一代国王岂会听信谣言?其实那之后有不少冒险家发现过那几座岛屿,其中就包括了大名鼎鼎的矮人炼金术士奥克斯钢眉,在这之前这是王国最大的机密之一,若不是黑龙之乱,王国早在百年之前就开始进行这个计划了——” 天蓝微微张着小嘴。 “意思是……这些传说有可能是真的?” “只是有可能而已,”方鸻摇了摇头:“但现在马魏爵士下落不明,说也说不好他究竟找到了什么。” 他一想起这件事,心情不禁十分复杂。 因为他前往艾塔黎亚的那个时间段,其实刚好是马魏船团抵达风暴港的时候,那时他在星门港正好对第二世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只是后续的事件差点将他卷入其中,才让他了解到了整个事件的始末。 有传闻说马魏的船团其实已经找到了第二大6桥的所在,并带回了相关的线索,但却没想到会在大6桥出口遭到袭击。 而袭击他船队的也并不是什么黑风暴,而是苍白海盗。 据说苍白海盗背后受某个神秘势力的资助,在第一大6桥出口处伏击了马魏船团五个舰队之中的三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苍白海盗并没有很好地完成他们的任务——俘获马魏爵士的旗舰,据说马魏爵士的旗舰与四散的舰队一起在激斗之中遁入一片风暴之中,从此之后再没出现过。 但那之后不久,有关于第三世界的消息就在第一世界疯传开来,那之后艾塔黎亚大大小小的世界大打出手,在长夏战争之前混乱了好长一段时间。 而方鸻自己—— 也是因为在埃贡恩森林的精灵遗迹之中看到那顶海林王冠之后,离开遗迹这些日子以来一路上打听到那些相关的传闻,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彩虹同盟会和弗洛尔之裔会在那样一个地方展开争斗。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一件事情,”他这才缓缓答道:“长夏战争之前在考林—伊休里安流传的那个传闻,就和这件事情有关。” “什么传闻?”洛羽忽然开口问道。 “传闻说考林—伊休里安的两件圣物——海林王冠和晨光圣剑,奥述帝国的哲理之手,罗塔奥的永恒徽记,皆和第三世界的入口有关。” 众人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连瑞德都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毛,狮人刮了刮下巴处的鬃毛问道:“圣剑不是早就遗失了吗,还有海林王冠也是,四神器之中也只有哲理之手还保存完好吧?这是真的吗?” “八九不离十,”方鸻知道社区上可能会有一些谣言,但这种东西多半不会是空穴来风:“只是没想到,勇敢女神号会在这个时候传来消息,如果这些消息是真的话,戈蓝德只怕已经快成为这个漩涡的中心了——” “还好,”天蓝拍了拍胸口:“算算时间,我们会比它稍微早一点抵达,这事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说不定在那之前我们早就已经离开了,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但这时布丽安忽然低下头去,她好像侧耳倾听了一会,然后才抬起头来,对众人说道:“恐怕这里有一个坏消息,各位,前面风暴云正在形成。我们可能不得不在芬里斯岛北面停靠一段时间——假设最坏的情况,你们可能刚好要在本月下旬抵达戈蓝德了。” “什么!?”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直勾勾地看着天蓝。 这个乌鸦嘴的法国小姑娘吓得缩了缩脖子:“你、你们看我干什么,我也只是随口一提而已啊。” 布丽安公主打了个响指:“顺便还有一件事,”她看着方鸻说道:“你刚才说的传闻少了一个,其实有关于第三世界大门的圣物是五件,而非四件。” “还有一件,”她看了看艾缇拉,开口答道:“是努美林精灵圣杯。” 精灵小姐闻言一下子变了脸色。 而在她一旁,希尔薇德也微微皱了皱眉头。 …… 第一百二十六章 β “骑士先生在想艾缇拉小姐的事情?” 塔塔坐在松软的枕头上,看着清冷的月光透过云海与舷窗照在木板上,安静地问了一句。 方鸻点点头:“艾缇拉小姐的情绪看起来很低落。” 巨大的吊床随着贝里奥号在云层之中航行微微摇晃着。 窗外风声呼啸,偶尔能从云山之间看到一座小小的悬空岛,在视野中一闪而过。 黑沉沉的天边,犹如流入了淡蓝色的色调,黎明正从地平线下升起,但天穹之上仍旧缀着星光,一闪一闪。 那些古老的叫得出名字与叫不出名字的星座,诉说着一个个源自于这个时代之前的故事,是众神与诸民,猎夫与野兽,英雄与美人,还有上古时代的战争。 金之星正在冉冉升起,那是整个长夏的末尾最后一个启明星,那之后万物萧瑟,只等冬日的来临。 在云海之上,繁星遍布四野,海与空混为一色,水雾在云层下凝结,远远地黑沉沉地倒映着星光。 有些则是地面上蜿蜒的灯火,是城市、乡村与港口,可能位于航线之上某一座贝里奥号并不停靠的岛屿之上。 轻慢摇晃的船,犹如航行在一个静谧安宁的梦乡之中。 但平静之下笼罩着不安。 每过一刻钟,通讯管中就传来有节奏的嗒嗒声,那是水手们在用他们特定的暗号在通讯,声音传遍整个贝里奥号,比往日更加频繁。 一场风暴正在北方的航线上汇聚成形,气压计预示了它将在几个小时之后到来。 云海之中穿过的雨燕们也是一样。 考林北方的精灵管这些小生灵叫做风讯者,它们往往带来一场洗刷大地的豪雨与狂风, 方鸻的头晕在午夜之后减轻了一些,精灵公主的姆妈——一个形容枯槁像是树皮一样的老精灵女人,用一种罕见的树叶的汁液混合上颠茄的液体滴在他鼻端,刺激得他差点痉挛,还好‘良药苦口’,效果也很足,醉以太的症状减轻了许多。 那之后布丽安让他喝了一些安神用的黑山羊奶,这听起来像是巫术一样的东西让他勉强睡了两三个钟头,然后就在自然的颠簸之中苏醒了过来。 他此刻并没有睡意,眼神明亮地折射着窗外的星光。 脑海中静静地回想着之前的事情,过了一会才开口答道: “没谁希望自己的亲人卷入一个天大的阴谋之中,她弟弟从巨树之丘桑夏克踏上背井离乡的旅程,最后身死异乡,魂飞魄散,是那背后散播这一切谣言的人,造就了这个悲剧。” “我父母也丧生于一场意外,虽然并非人为,但我能理解她的感受。” “这种感觉有些酸楚,又有些孤独呢,仿佛昔日的种种,被封印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之中,只能用回忆去触及,”塔塔轻轻摇摇头:“可惜这种感觉,我却无法体会。” 她直起身来,用小小的手盖在方鸻的眼睑上。 方鸻有些意外,但怕伤到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他听到黑暗中妖精小姐轻柔的声音传来:“世人常常传言说,妖精的手心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虽然我不是真正的妖精,也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可骑士先生感到安宁了吗?” 方鸻感受着那轻柔亦如一片薄羽的触碰,心中好像真的安宁下来,小时候的事情其实早已忘记了,记忆中只有舅舅一家的温暖照顾。 眼皮上痒痒的,微微有些暖和,那是妖精小姐手心的温暖。 “谢谢你,塔塔小姐。” “不客气,骑士先生。” 吊床的网轻慢而有节奏地摇晃着。 船舱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寂静,像是许多童话之中的故事,一下子涌上了方鸻心头。他记得舅妈小时候和他与妹妹说过那些床头故事。 就像此刻。 过了好久好久,妖精小姐才轻声说道: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想和骑士先生说。” “嗯。” “骑士先生注意到了吗,那时候,其实那个贵族小姐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说希尔薇德小姐?你认为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方鸻翻身起来问道:“说起来,她和布丽安公主似乎都很在意勇敢女神号的事情。” “或许可以问问她,”方鸻又有些沮丧:“可她未必会告诉我什么,你能看出她是什么样的人吗,塔塔小姐?希尔薇德小姐在我眼中一直有些琢磨不透。” “我只能感到她对你有一些好奇与好感,你对她也是同样,骑士先生——不过有些懊恼的成分,因为你认为自己在对方面前显得太过笨拙的缘故。” “你说得没错,”方鸻点点头:“希尔薇德小姐在我看来是十分优秀,可又像是一个迷。” “别担心,”塔塔仰着头看着他:“好奇心是动物彼此靠近的开始,它们会嗅彼此的体味,进一步试探,直到确认对方安全无害。” 方鸻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个比喻有些不太恰当,人不是动物。” “但人也有动物性。” “好吧,你说得对。”方鸻点点头,心中轻松了不少。 “其实我感觉希尔薇德小姐和这件事牵扯颇深,她和布丽安公主都是一类人,她们轻易不会被困难难住,但一皱眉头,就能透露出很多信息来。” “你知道吗,塔塔小姐,”方鸻看着窗外的云海:“我心中有一种预感,或许这一次旅行我们会遇上很多事情。” “你的预感往往很准,骑士先生。”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妖精小姐轻轻点了点头。 方鸻忽然从网床上爬起来,在微弱的光线下找到风灯,拧开开关点亮光焰,一道金光从栅格玻璃下亮起,映在塔塔小巧玲珑的脸上。 房间升起温暖的橘色的光。 不远处的床头,堆放着方鸻的翠鸟aae型魔导炉,外表散发着黄澄澄的反光。它外壳被打开来,主水晶被抽出来,浸泡在一罐淡蓝色的液体之中。 银炽之林的眼球上魔力延伸出来,像是神经网络一样覆盖在水晶上面。 银炽之林是一种很奇特的生物,它长得像银色的雪松,表面生满了水银球一样的眼球,但它奔跑起来又有点像是一头包裹着银色火焰的飞马,风驰电掣,这世间很少有东西能追得上。 它对魔力极端敏感,每个眼球都是一个单独的魔力感应器,它的网状魔力构成极端特殊,却正好可以让水晶拥有感知以太的能力。 方鸻看向那套东西,心中突然有了一种灵感。 在此之前他在这个小装置——魔力敏感器的构架上已经历了多次失败。 虽然失败是必要的,他也没有奢望过自己会在这条探索的漫漫长路上一次成功,只是这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悸动,犹如头脑为之一醒,福至心灵,一点光芒忽然之间照亮了前程的黑暗。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想到过的思路。 他抽出一片浸泡在魔力溶液中,被切片好的晶片——这些晶片已经所剩不多,如果他不能在短短几次实验之内找到准确的方向,他可能再得去另外寻找一只银炽之林的眼球。 虽然在经历过一次冒险之后,队伍的经费不再显得那么捉襟见肘。 但失去的时间是找不回来的。 网状以太理论认为,魔力网络上的每一个点都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向——增加或减少,因为网上的任意一个点都会倾向于魔力富集的中心。 方鸻意识到这个理论与银炽之林的魔力网络似乎不谋而合。 他的想法是,不再像正统的核心水晶的用法一样,用主水晶的插口方向来规定魔力的流向。而是制作一个类似于陀螺仪一样的东西,用魔力流向来规定主水晶的输出方向。 只要共振水晶始终处于魔力富集点,保证它处于魔力网络之中的低点,就能保证魔力流动的有效性。 这样做甚至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控制者毋须费神来维持魔力的流动方向,因为在网状理论之中魔力会自动流向低点。 虽然它可能还有很多问题,但无疑已经为方鸻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只试了三次,第一次不小心按断了水晶片,第二次魔力溶液的配置出了细微的差错。 但第三次。 他获得了期望已久的成功。 此刻窗外暗了下去,黑沉沉一片,像是从凌晨一下子又回到了午夜。只有屋内热气遇冷在玻璃上凝结,形成一层淡淡的薄霜。 方鸻看着那薄霜出了一会神。 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手上那个小巧的球体,这是他连续几夜以来的工作结晶,它看起来还有些简陋,但已经象征着一种未知的未来。 这个小小的东西,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魔力敏感器,它能有效地侦测与分流魔力,帮助加速器过滤魔力之中的元素属性。 这是无属性水晶的第一步。 b水晶的雏形。 但已经是最难跨过的一关,事实证明海恩帆姆的设想是正确的,至少到这一步为止准确无误。 方鸻举着那个东西,心中隐隐有些激动。 他知道其他的材料都是现成的,芭菲托斯的加速器是这个时代最成熟的加速器之一,还有魔力循环装置,也不需要他去费心。 一旦跨过了这条线,一式水晶的下一代产品就已经近在咫尺。 他拿出一个箱子,小心翼翼地将这个金属球放在其中,用棉花填充物与绒布包裹好。 一式水晶的最终构型需要极端稳定的环境,在船上肯定是不行了,不过布丽安公主说过暴风雨将至,接下来他可能会有相当长的时间再芬里斯岛北部的某个锚地之中进行自己最后的一步实验工作。 他合上匣子,扣好金属卡扣,回过头来,与妖精小姐对视了片刻。 两人皆相顾无言了片刻。 过了好一阵子,妖精小姐才开口道: “恭喜你,骑士先生,成功了。” “那只是第一步而已。” “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方鸻没有否认这一点,只轻轻点了点头。他用手按着木匣子,感受着手心回应来的冰凉触感,那种感觉才让他有一种实感。 仿佛接下来遇上再多困难,也无法让他感到畏惧。 因为他已经踏出了这最坚实的一步,身上偷渡者的枷锁仿佛带着一声摧枯拉朽的裂响,土崩瓦解。 他知道。 接下来再没人能限制他的脚步。 方鸻将匣子放好,然后默默拿起一本书来,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书的扉页包着厚厚的牛皮,上面描着金边。 考林人用古朴的文字在上面写下了它最为人们所熟知的一个名字——《中型灵活构装理论》。 这是战斗工匠踏上伪龙骑士的第一步。 达到十级之后,这一职业便真正开始踏上只属于他们的舞台,拥有惊人的战斗力。方鸻在此之前虽然用各种花哨的手段,靠出其不意的战斗,勉勉强强也解决了不少麻烦。 但此时此刻,这个工匠世界的大门才算是真正向他打开来,那之后,便是吴迪、红叶与琉璃月他们的那个世界。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羸弱不堪的小小的见习炼金术士了。 那扇门距离他近在咫尺。 在多里芬的冒险之后,战斗经验与见闻经验已经双双到达一个惊人的高度,方鸻早就不止一次估算过。如果他全部使用,足以让他提升到八级一半的经验。 差不多是三级整。 距离十级,不过一级半。在那之后,炼金术士们会更换魔导炉核心水晶,而b水晶已经足以支持魔导炉在维系灵活构装的情况下使用技能插件与辅助接口。 更不用说更高的魔力输出功率,让战斗工匠可以开始使用更高级的诸如盾卫者、无畏者、歼灭者这一类的二阶灵活构装,战斗力两两相加之下,提升不仅仅是一个档次那么简单。 而一些他设想之中的战术,也终于可以摆上台面——作为一个把来到这个世界作为梦想的少年来说,方鸻对于自己在战斗工匠一途上要走什么样道路,心中自然早有打算。 因此他现在所掌握的这些经验,其实早就决定好了应该去向什么地方。 方鸻轻轻将书本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来。 床上薄霜正在融化,舷窗之外,一轮红日正跃出云海。 木桌之上,蜡烛的火光在摇曳了几下之后随着最后一缕烛心的烧尽而熄灭,只剩下融化的蜡液。 在曦光之中,凝固成了奇特的形状。 …… 第一百二十七章 穿过风暴 暴风雨穿过前甲板,击打在帆布上发出扑扑扑的声音,水花正一级级沿着阶梯像瀑布一样流下来。 方鸻穿过船舱来到甲板上,打开舱门,一股子冷风直钻入他脖子里,暴雨与风声扑面而来,夹杂着水手的号子。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船体正在云层之间缓缓发生倾斜,四面八方皆是昏沉沉的云墙,仿佛天地颠倒了过来。 直到一道明亮的电光将一切照亮,云海之间白茫茫一片,方鸻仰头看到前方一座上百米高的云崖,正带着一种不可匹敌的气势向着这个方向压了过来。 这是他头一次经历这个世界的风暴,它似乎比地球上的风暴强大几倍。 布丽安公主预计之中的这一场风暴终于在一天一夜之后抵达,降临在贝里奥号所在的这片海域之上。 庞大的风暴速度极快,以每小时上百公里的时速追上了这艘船,并向着整个芬里斯岛南方横扫而去,但由于它庞大的体积,海员们预计至少也要一周以上时间才会彻底平息。 这里才仅仅是风暴的边缘地带,但放眼望去,远处云层与云层之间已经穿梭着可怕的闪电,其中任意一道都足以将贝里奥号撕个粉碎。 传说中闪电是厄契斯手中的长鞭,那是一位上古神祇,掌管着闪电与风暴的力量,而今关于它的传说已经很少,但一些地方的水手们依旧信奉这位古神,他们坚信风暴就是这位神祇愤怒的吐息。 云海之中似乎也的确正孕育着一位神祇的威能。 狂风在云层之上流动,卷起上百米高的云山云崖,让整个天地缓缓倾斜着,带着成吨的水汽与冰雹,向着船头劈头盖脸地砸来。 船身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散架,听得人头皮发麻。但方鸻一旁的老水手则优哉游哉地叼着烟斗,告诉他根本不必担心,这才不过是小儿科而已。 小儿科?方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还以为自己遇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超级大风暴。 “和我在奥述外海见过的那些风暴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何况这才是风暴的边缘地带。” 老水手告诉他,一场风暴对于经验丰富的海员与领航者来说,真正的威胁来自于狂暴的风元素形成的剪切风与乱流。 那才是‘看不见的威胁’。 横风撞击在船身上,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倾覆,而乱流涡之后往往会形成升力断带,一旦陷入其中便是万劫不复。 更不用说还有那些隐藏的雷雨云,在风暴之中就算是最老练的航海士也有可能误入雷雨区,雷雨区中蕴涵的危险是外面几倍之高。 “抓稳了,年轻人,”老水手灰色的眼睛似乎都淹没在纵横交错的皱纹之间,吆喝了一声,用布满裂口与老茧的手抓住缆索丢了过来:“准备迎接横风。” 方鸻赶忙接过抓稳,贝里奥号巨大的船体忽然之间猛烈地一晃,整个船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像是要散架一样,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横风过后,贝里奥号前方的云层下忽然出现了一道数十米宽的断层带,云层分开之后下方似乎是一个布满了闪电的旋涡。 幽深的旋涡底部仿佛通向地狱的尽头。 “断层带!” “左满舵——!” 在传令官的喊声中贝里奥号船身缓缓倾斜。 水手们喊着号子有条不紊地拽着缆索: “加把劲,哟嘿!” “铁烛湾的金琴酒,哟嘿!” “加把劲,哟嘿!” “娇俏可人的姑娘们,哟嘿!” 在水手们的号子里飞空艇最终横过了来,险之又险地贴着断层带上的云层飞过去。当然感到险之又险的其实也只有方鸻一个人而已,他身边的老水手就一脸的淡然的样子。 后者丢下缆索,反过烟斗来在栏杆上敲了敲,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边,喃喃道:“这场风暴只怕会穿过整个芬里斯北方。” “那意味着什么?”方鸻抹了一把冷汗,只是冰冷的额头雨水滑落,身上早就被水浸透,也分不清楚哪是水哪是汗。 他这才明白过来,在空海之上航行并不是那么简单一件事情,这里的空海与地球上的海洋一样危险。 它一旦陷入狂暴之中,展现出的力量甚至更胜一筹。 要想征服这样一片海洋,除了一艘可靠的船之外,还得有经验丰富的海员与水手。方鸻看了看面前这个老水手,实在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锻炼出这样的大神经。 “贝里奥号是一条货船,没有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能力,我们可能要前往这里北方的一处避风港等待风暴过去。” “要等多久?” “兴许是一周,兴许是更长时间。” 方鸻知道老水手说的那个锚地。 云层海是位于南北考林大6,埃尔德隆(伊休里安)与塔伦数片浮空大6群环绕之下的一片半内海。 而在这个内海的中央,就是芬里斯岛。 这座不大不小的岛屿上有一位闻名考林—伊休里安的统治者,一头据说是富可敌国的绿龙,同时其还是考林—伊休里安工匠总会的名誉会长之一。 而岛上的山脉也以这头绿龙而得名,不过一般过往的水手只简单地称之为绿龙山脉,山脉东西走向,更靠近岛屿的北端,因此芬里斯岛上北方地势陡峭,峡湾遍布,而南方则较为平坦,孕育着森林与河滩。 在绿龙山脉的东端,有一处名为金湾的锚地,布丽安公主早就和他们说过,船有可能要在那里停靠。 而金湾与芬里斯岛的行政首府云层港一东一西,是这座岛上唯一两处有人类聚居的城镇。 高耸的绿龙山脉遮住了风暴南下的途径,绿龙山脉的南方可能并未受暴风雨侵袭,而云层港有直达王国首都的班船,因此从6路前往云层港也成为了他们的一个选择。 贝里奥号在暴风雨之中穿行,又经历了几次惊险的状况。 大约半个钟头之后,这艘货船才摇摇晃晃地穿过云雨区,将暴风雨甩在了而后面。但厚重的云层仍旧在船舷一侧,云层之间不时闪过电光,船只是暂时与风暴擦边而过,不出意外它很快就会将这一区域完全笼罩其中。 但无论如何,此刻四周的云海变得稍稍平静了一些,只是天上仍旧下着淅淅沥沥的下雨。 老水手这才披上风衣,带上帽子,回过头眯着眼睛对他说道:“怎么样,年轻人,我的船还过得去吧?” 方鸻闻言微微一怔:“您的船?” 老水手哈哈大笑:“忘了自我介绍,鄙人正是这艘船的船长。” 方鸻不由大感吃惊,这才明白过来这个看起来处变不惊的老水手竟然是贝里奥号货真价实的船长。 他看着老人走上甲板,向水手们发号施令,船缓缓向前,前方云海分开之后,已经能看到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排黑沉沉的影子。 那就是绿龙山脉北方的边界线。 方鸻这才走下船舱,风暴之中的这番经历让他大开眼界,更别提还遇上了贝里奥号的船长,更是有些奇遇记的味道。 不过其他人显然并不这么想。 在风暴来临之时,大伙儿要不是待在自己的房间,要不就是在军官活动室活动,方鸻停在活动室前,推开门,就看到脸色卡白的天蓝像是一只湿漉漉的、受惊的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不由有些好笑。 说起来这小姑娘自己作死,非要拉着他跑到甲板上去‘迎接’风暴,结果他屁事也没有,反倒是这个法国小姑娘把自己给吓了个半死。 然后说什么也不敢上甲板,或者是靠近舷窗了。 姬塔仍旧在阅读和记录那些与这个世界相关的风土人情的知识,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沙发中,身边堆满了比她人还高的大部头,有些书因为之前的颠簸散落一地,但她全神贯注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察觉。 方鸻只看到对方巨大的玻璃镜片反着光,漂亮的黑眼睛在后面偶尔一眨一眨,聚精会神,似乎也没注意到自己进入了房间。 艾缇拉仍旧在养伤没有在活动室,帕克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希尔薇德与她的女仆去了海图室帮忙,她也是唯一能在船上帮得上忙的人。 方鸻左右看了一下,发现布丽安公主也不在活动室,不禁略微有些失望,他还挺喜欢这位大方没架子的精灵公主,关键是后者总会和他们讲很多以前他从没听过的经历。 那些很多是有关于原住民的冒险,还有她和罗班爵士几位拜恩之战英雄们的故事,其中大部分都是他之前闻所未闻的。 而活动室相邻的训练间里,瑞德正在与洛羽交手。 激烈的打斗声甚至一直传到了这外面。 方鸻不由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狮人向前一跃,手中节杖直劈而下,一头似火的鬃毛在半空中飞舞,宝冠似的杖头与一面光盾撞在一起,菱形网络闪现,光盾向后退开。 而在对方不远处,洛羽见状心下一紧,赶忙操纵发条妖精复位,但却没想对方身形一闪,竟绕开他的光盾将节杖放在他脖子上。 瑞德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收回节杖。 “又输了。”洛羽摇摇头。 狮人却笑了起来:“是我作弊了,刚才最后我用上了十成的实力,你反应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洛羽抬起头来看着他。 瑞德肯定地点点头,他看了看走进来的方鸻:“艾德提供的这一套东西太匪夷所思,我从来没听说过训练生能发挥到这个程度。当然,洛羽你也很不错,这么些日子就把这东西操控得这么熟悉了。我把自己实力压制在十级左右的水平的话,恐怕得费相当一番手脚才能取胜。想来就算是十五级左右的二阶职业者,你应该也能拖住对方一段时间吧。” “全靠艾德帮忙。”洛羽有些谦虚地答道,他转过身来,向方鸻点头示意。 方鸻拧干衣服上的水,用一张帕子擦了擦了脸和头发,示意性地对二人点头示意。 让洛羽暂时成为队伍之中的防御手是他之前既定的计划,当然他能挡住一个十级角色的进攻并不是说他就具有了相当于十级选召者的实力。 只能说具有了相当于十级选召者的防护水平而已,但进攻能力几近于无,换句话说约等于半个十级选召者。 这基本上他能帮洛羽几个训练生能做到的极限水平了,再往上,他们的等级与技能也不允许。 不过暂时也够了。 说起来,他自己也不过才接近十级的水平而已。 只是他这前后几次冒险的经历皆有些惊人,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将等级从三级提升到了八级的一半,在外人看来几乎是有些天方夜谭的事情。 就算是顶尖公会培养的那些天才新人,要在半年之内达到这个程度事实上也是很困难的事情。 不过方鸻自己可没这个自觉。 他虽然清楚自己的经历已经算得上是离谱,可内心中还是感觉自己的实力提升有些过于缓慢了。 无论是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事情,还是银林之矛、龙火公会、黑暗巨龙与艾缇拉小姐的弟弟的死亡真相也好,都隐隐让他有一种紧迫感。 更别提他背后还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通缉他的军方。 方鸻暗地里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自己如果表现出足够强的实力,军方会不会因而考虑与他合作,而不是强硬地剥夺他的身份? 历史上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虽然那已经是很久远的历史,但方鸻记得很清楚。 只是他实在也不清楚的是,究竟要多强才算强? 他只是心想反正区区八级的新人是肯定不行的,因此才无时无刻不想要更进一步,而就算是有限的经验,最好也是全都要用在刀口上才好。 在方鸻看来,战斗工匠有很多种流派,不过灵活的作战风格是其本质。 但这个强大的职业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无法成为龙骑士。 事实上作为选召者战斗工匠的第一人,那位迟暮的行刑人,战斗工匠排名第一的Loofah也亲口承认过其在高端战力方面相对乏力。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对方才没能在选召者排名上登顶,甚至难以进入前五。 但他却不同—— 对于其他战斗工匠来说最难以逾越的障碍,在这里却一开始就成为了坦途。 作为这个世界上可能是唯一一位工匠型龙骑士,这就是方鸻全部信心的源泉,有妖精系统的他,才可以真正将这条路走到极限。 因此他一开始就确定好了自己的道路。 在妖精系统的辅助之下,将以多打少的风格发挥到极致。 方鸻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透过操纵手套的铜质外壳的反光,已经看到了那个漫天灵活构装飞舞的未来。 他轻轻握了握右手,喃喃自语: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 第一百二十八章 构装领主与至高之选 不同于炼金术士的学派繁杂,传统意义上的战斗工匠一般分为四个学派,构装领主,不朽骑士,至高之选与掌控者。 构装领主流派又名奥里斯底学派,是战斗工匠最早也是最传统的学派,驾驭多个灵活构装战斗,彼此达成互补,其学派理论认为战斗工匠一人即可以构成一个完整的小队。 不朽骑士学派诞生于考林—伊休里安,其理念是用少数的优质灵活构装决定战局,不同于传统学派的战斗工匠其往往操纵单独一具较为强大的复杂构装体战斗,通常意义上的伪龙骑士也是泛称这一流派的战斗工匠。 这类战斗工匠注重与队友的配合与战斗之前的信息获取,但缺点是临场应变能力差,需要时间更换构装体与插件。 至高之选是战斗工匠之中一个较为特殊的流派,他们往往以强化自身战斗能力为目标,将战斗工匠的能力视作辅助手段,往往同时兼职战士、游侠等其他职业。 有选召者戏称,至高之选才是真正的战斗工匠,但事实上在炼金术士中出身于罗塔奥的至高之选学派一直不是主流,甚至被视作异端。 而最后掌控者学派,事实上就是妖精使的另一个名字,只是妖精使各种各样,被统称为掌控者学派而已。 战斗工匠的学派本身并不是一项能力,不像是游侠、战士与德鲁伊的战斗流派,魔导士与元素使的学派学识,学习之后可以获得额外好处。 战斗工匠的学派实质是因为炼金术士们在学习技巧的偏向上产生差异之后,在战斗风格上表现出的明显不同的倾向,事实上在艾塔黎利亚,在其他职业上往往也能看到这一特征,只是不明显。 比方说战士就有护卫与缠斗、突击多个流派,而且护卫、缠斗与突击之下还有诸多细分。 而这些流派,归根结底其实是由于一个人的精力与时间有限(换成选召者的说法,是在有限的时间内,获得的经验有限)所导致的,人们无法在任一领域上又专又博,就会选择偏向于其中一个方向发展。 而艾塔黎亚的职业体系经历了上千年的发展之后,各个分支都有了较为成熟的前人的经验,尤其是在冒险者公会建立起来之后,在善于总结与归纳的现代地球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种职业体系被进一步完善。 每一个职业,每一个流派,在前人的验证之下,留下数不清的心得体会。 因此对于通常的选召者来说,他只需要根据自己的战斗风格偏好,从建议之中选择一个适合自己的职业的流派则可。 而至于流派的开创,那通常是选召者到达一定高度,抵达第二世界之后的事情。事实上在主流派下面的分支之中,每天都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流派诞生,有些流传深远,但有些不过是昙花一现。 但无论如何,从一百年前至今,各个职业的主学派几乎没有发生过什么改变。 当然,艾塔黎亚的高度信息化与自由化也决定了,职业之间的界限相对模糊,学派与学派之间亦是如此,在大多数时候选召者与原住民冒险者并非是专注于某一个学派,他也有可能在两个或多个学派之间摇摆。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有所偏向。 比方说在考林—伊休里安,不朽骑士学派在原住民之中流传甚广,甚至该地区的选召者也在潜移默化之中受其影响。 只不过方鸻从来都不是一个学院派,他只在卡普卡学习了几个月的炼金术知识,战斗工匠更是几乎自学成才,因此还没来得及受这样的思潮影响。 所以他的选择其实是更偏向于奥里底斯的传统学派,但又不完全一样。 正如上文所言,不同的学派是由战斗工匠所掌握的不同知识区间区分的,而奥里底斯学派的战斗工匠往往会在成长道路之初,就选择学习一些加强自身操控上限的技能。 比如低精度操作理论,这一理论就是贯彻多即是好的思想,在社区上被戏称为F2a型技巧。 至于为什么是F2a型技巧呢?因为在一个流传甚广的古老即时战略游戏之中,F2代表着全部选择,a即是攻击命令。 所以这种思路就是典型的数量取代一切,框上去全家老小一波流就可以了,至于操作精度——不好意思,在这一理论的字典中没有操作精度一说。 低精度操作技巧会大幅度降低战斗工匠的操作精度,但随之带来的好处是同样会极大降低战斗工匠在操控单独某一个灵活构装时的‘cpu’占用率,从而让他控制更多的、更大规模的灵活构装集群。 当然这是一个比较极端奥里底斯学派向技能,只有那些人海战术的狂热爱好者才会选择,即便是在奥里底斯学派内部,关于这一技巧的争论也一直没有停止过。 而更多的人会选择镜像化技巧,这一技巧会将战斗工匠对于某一灵活构装的操控命令复制到另一灵活构装上,从而让战斗工匠可以用操控一个灵活构装的‘cpu’占用率来控制多个灵活构装。 当然边缘算法存在损耗,因此这一技巧也并非十全十美,操控的灵活构装越多,无意义的混乱损耗就越大,一般来说超过三个以上就会得不偿失。 而且这一技能往往只能适用于同类的灵活构装。 这两个技能都是所谓的大学派知识,学派知识是指其他学派一般不会选择,而大往往是指节点技能——因为相对较为深奥,所以往往需要消耗更多的经验才能学习掌握。 方鸻按照自己的思路选择了后者: 镜像指令【技能/技巧/炼金术/等级e】:‘意识是灵魂的延伸,你现在将它延伸更远——’,令第二目标运算量占用率降低至o,最大允许控制数上限3。 主目标之外每一个次级目标操作精度额外降低1o%(第二目标9o%,第三目标8o%),第二目标之外每一个次级目标运算量占用率提高6o%(第三目标6o%,第四目标12o%)。 理解技能需求:智力评价F+或更高 技能前置条件:以太知识d级或以上,中型灵活构装基础理论e级或以上 方鸻只把这门技能提升到了e级,因为在前期没有相应的辅助插件帮助下,镜像指令在操纵三个以上的灵活构装是得不偿失的,就算是d级以上技能的学派能力也弥补不回来经验的浪费。 毕竟节点技能起码是三倍以上于一般技能的经验消耗,像是镜像指令,如果学到d级需要十多万经验,事实上他才升到e级四五万经验就流水一样的花了出去。 再加上学习其前置技能中型灵活构装基础理论的消耗,从多里芬副本里面获得的二十二万经验基本上就消耗掉了三分之一。 当然奥里底斯学派绝不仅仅只有这些重要的大学派理论,虽然理论是其基础,但也有围绕这一理论展开的诸多较小的子系技能。 只是方鸻没有盲目地在一开始就选择这些小技能——这是许多没有指导的新人都会犯的错误,选定一个学派方向之后过早地开始围绕理论展开技能构建。 当然这本身也无可厚非,只是对于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手说,这其实是一个会浪费不少时间的选择。 因为战斗风格与流派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新人掌握的经验又往往较少,与其构建一个不怎么完全的流派,不如把它花在更能提升战斗力的地方。 而战斗力越高,选召者也便能应对更棘手的冒险,从而获得更快的成长速度。 只是对于自由选召者来说,一个问题是没有人会告诉你什么选择是适应你当前自身的、能最快提升战斗力的选择,那些都是大公会之间守口如瓶的秘密。 孤狼们只能自己通过一些社区上流传的信息研究出最适合自己的道路,其难度无异于从荆棘丛生之中劈开一条道路,还得冒着走错路的风险。 但方鸻则显得胸有成竹,那些都是他反反复复设想过不知多少次的东西,他拿到奥里底斯学派的核心节点之后,一转头就把目光投向了至高之选学派—— 奥里底斯学派一堆大大小小的降低‘cpu’占用率与提高其运算效率的技能虽然有用,但却和塔塔小姐妖精使的能力有些冲突。 就算他有那么高的运算力,也没那么多钱在现在就去搞一支构装体大军,何况就算是倾家荡产搞出来了,他的魔导炉也没有这么恐怖的魔力储备支撑得起一支大军的消耗。 还是等等级高一点,以及奥里底斯学派的另一个关键节点技能‘能量管理’的前置技巧满足之后再考虑这个方向的问题。 那么现在最能提升他战斗力的,无非是从至高之选学派与不朽骑士学派之中选一门出来。但临时提升战斗力的选择也不是乱选一气,现在的选择最好是要与以后的道路统一起来,才不至于浪费经验。 在艾塔黎亚,在道路的选择上每个人都只有唯一一次机会。因此所有人都会足够谨慎,并且严苛地审视自己所作的决定,使之达到尽量完美。 不朽骑士学派的能力在现阶段还算不错,其中的强化无畏者流派与强化盾卫者流派都可以极大提升战斗工匠在十五级之前阶段的战斗力。 但可惜,与方鸻之后选择的道路有些冲突,他可不想要选择一个现在用得上,以后就束之高阁的技巧,就算经验来得再容易,但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何况这经验还是用命拼出来的—— 这样一来至高之选学派就是唯一的选择了,虽然兼职听起来有些浪费经验的嫌疑,但对于战斗工匠来说并非如此。适当的兼职对于所有的战斗工匠其实都是有必要的,先不说战士、游侠的一些技能与技巧在前期能有效提高战斗工匠的自身生存能力。 而就算在后期,像是力量增强、迅捷爆发这些技巧都可以用在灵活构装的插件之上,毕竟一些战士、灵巧向的高阶构装是拥有不少战士与游侠技能的,没有相关知识,战斗工匠也无法使用。 事实上大部分战斗工匠都会或多或少拥有战士与游侠、夜莺的相关经验,只是他们区别于至高之选学派的地方在于——是把这些经验视作操控灵活构装的辅助,还是把战斗工匠的学识视作这些相关职业的辅助。 方鸻自然并非至高之选这一流派的爱好者,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看法,在有塔塔小姐的情况下,妖精骑士的能力形同于帮他节省了大量奥里底斯主学派的经验。 因为奥里底斯学派的大部分能力都是和削减‘cpu’消耗相关的,事实上与妖精小姐的能力有些重叠。 而且塔塔小姐的能力还是没有副作用的,要知道奥里底斯学派的很多知识与技巧都是类似于‘F2a’技巧这样本身效果很强,但负面效应也不小的技能。 这样一来,他完全可以只学习那些最关键的节点技巧与过路的前置技能,一些不必要的旁枝末节和对于运算量的增强就可以视而不见。 而省下的经验,他完全可以更多地偏向至高之选这一流派,甚至兼顾两大学派。 事实上偏向另一学派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其中有效提升战斗工匠羸弱的自身生存能力无疑就是最直观的一条。 何况有了奥里底斯学派打底,他在至高之选学派的道路上还完全可以不学习‘前辈’们那些以身涉险的道路,另辟蹊径。 因此在进入至高之选流派时,方鸻不过是略微思索了一下就剔除了一些他原本想好的思路,选择了一条在至高之选看来有些奇葩技能: 加固型操控手套【技能/知识/炼金术/等级d】:‘大部分战斗工匠的操控手套都是他们最小心翼翼保护的核心装置,但你不同,你会用它来砸人——’允许战斗工匠使用加固型工匠手套,加固型工匠手套视同于一类近战型魔导器,其属性如下所示: 加固型操控手套(魔导器,拳套/盾牌,装备等级:d) 基本属性:攻击2942 格挡值:+12o 插件附加:— 重量:+6o% 接口/输出占用:操控手套共用 需求等级:—,战斗工匠专用,加固型操控手套d级 技能学习需求:智力评价F+级,力量评价F级 技能前置:魔导基础理论d级,以太知识d级,强化型构件知识d级 ……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招从天而降的拳法 加固手套自然也是至高之选学派的节点技巧之一,再加上其前置的d级强化构件知识,差不多正好也需要三分之一的经验。 另外其前置的强化构件知识的主要作用是允许选召者使用强化相关的构件与插件,提升同类装置的效率,这一技能在其他方面与简易构件知识基本类似,因此也不必赘述。 不过方鸻在强化构件知识到达d级时,再一次选择了考林—伊休里安学派。 因为这一选择除了与基础魔导理论有同学派的共效加成之外,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优点——考林—伊休里安在制作相关构件时有3o%的成本调整,而且相关质量降低只有5%,这在非重要零件上简直是无可比拟的优势。 这一优势甚至导致很多奥述帝国的选召者顶着共效惩罚也要在构件知识上选择这一学派,因此这一选择并不难理解,毕竟作为自由选召者,资金是能省则省的。 加固手套这类武器在分类中算是特殊的臂铠,而一般来说选择这一节点的战斗工匠会兼职格斗者或者是武僧一类的战斗职业进行兼职。 但方鸻的脑回路显然与一般人有些不同,他非但没有选择格斗者与武僧,也没有选择任意一类强力近战角色,而是跑去请教帕克学习了夜莺的相关技巧——爪钩使用的系列相关技能。 剩下的经验他则全部投入到了制作相关的技能上——包括冶金学,另辟蹊径与重整思路技巧——毕竟无论是制作龙骑士构装还是实现对希尔薇德小姐的承诺,都要求他必须要在工匠大师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何况作为孤狼,他也不像是那些大公会出身的选召者,可以有一个庞大的后勤团队为其服务。 而对于炼金术士生活职业者来说,前期技能等级的提升基本是围绕在其核心技能‘基础魔导理论’的等级之上的,只是核心技能往往意味着牵连甚广,比方说考林—伊休里安学派的基础魔导理论的下一级提升就涉及诸如e级冶金学、e级药剂学、e级植物、与d级矿物学,以及不少于四个制作技巧的前置知识与技能。 除开d级基础魔导理论提供的谨慎制作与精修两个制作技巧之外,方鸻自然还必须另外选择两个制作技巧,他选择的是一个常见的‘重整思路’与另外一个比较罕见的‘另辟蹊径’。 其中重整思路是传统工匠学派的一个主流技能,本身作用是在制作时暂停,让人放松身心,恢复一定量的精神消耗。同时这个技能还是一大堆相关技能与知识的重要前置,基本是炼金术士的必选技能之一。 而另辟蹊径是开创者学派的兼职技能,其主要作用是在制作时以一定成功率以降低制作精度为代价降低图纸的制作难度,这在工匠制作高难度图纸时往往作用十分显著。 而且这一技能对于角色等级暂且不高的方鸻来说,就算是在现阶段也能产生不小的作用,也算是一举两得。 学了两门制作技巧之后,剩下的经验要同时吃下d级矿物学、e级植物学与冶金学已几不可能,方鸻就选择了对他来说现下最实用的冶金学。 冶金学可以加强工匠在冶金与制作金属相关词缀装备时的品质与制作进度,而且与锻造还有共效加成,同时是工匠大师后期重要知识——金相学的前置条件之一。 也基本是每个工匠大师必学的知识之一。 剩下三分之一经验也分配完毕之后,方鸻的等级自然来到了八级的一半。 在艾塔黎亚,选召者在第三阶之前等级经验需求两级增长一次,其中五、六级需求经验都是五万,七八级则是六万,因此二十二万认知经验基本刚好够他实现这一跨越。 而且事实上由于兼职夜莺使用的是战斗经验的缘故,最终得到的经验比预期还要高一些,距离九级也只有两三万的经验差而已。 等级的提升随之带来的是面板的大副增加,由于学习的大部分是知识与理论体系的能力,因此首当其冲受影响的基本是智力与感知系的相关属性。 其中智力评价从e连升两级至e+,感知评价则从F提升至F+,具体是记忆力提升19点升至56,运算力提升24点升至79点。学习能力则提升至192%,逻辑分析修正提升1%。 而感知属性方面语言与察觉力各提升9点,命中修正相应提升至31%,学习能力修正提升2%。 夜莺相关经验带来的主要是敏捷方面的提升,虽然评价没变,不过基础速度与命中各提升了5点,力量方面则提升了2kg负重与1kg战斗承载。 而看着自己的新面板与能力,方鸻也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正面战斗能力,他认为自己基本上在没有塔塔小姐辅助的情况下已经可以达到与艾缇拉、帕克、红叶持平的程度。 而较装备齐全的吴迪和琉璃月,最多也仅次一线,双方之间具体胜负事实上还要看临场发挥。 事实上他没猜错的话,红叶、吴迪和琉璃月三人应当都是选择的不朽骑士学派——这也是眼下选召者战斗工匠最主流的学派——不朽骑士学派的技能主要是提升战斗工匠在操纵单一灵活构装时的运算力补偿,并强化其作战能力。 这一能力使战斗工匠能在较低等级时操纵较高等级的灵活构装,它带来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在某些关键的等级节点上,持构装领主的学派能力的战斗工匠的灵活构装,甚至可能要比不朽骑士的灵活构装要足足低上一个等阶。 比方说在九、十级这个节点上,不朽骑士可能提前用上步行者III型或是歼灭者,像吴迪与琉璃月这样装备豪华的,更是直接越级用上了盾卫者甚至是无畏者,而相较于一般十级左右还在用步行者II型的构装领主,这样的优势是致命的。 因为就算构装领主可以通过镜像技巧操纵两台步行者II型,事实上充其量也只能和一具强化过后的步行者III型或是歼灭者打成平手,甚至还很难占上风。 更不要说与盾卫者、无畏者进行对抗,就是没强化的,对步行者II型基本也是虐杀。 当然,一旦跨过关键等级,构装领主与不朽骑士的灵活构装没有了代差之后,这样的优势又会荡然无存。可是又有几个人会乐意每到关键节点就难受一次呢? 然而方鸻的情况却有些不同。 建立在他强大的运算补偿能力之上,事实上他在五级时就可以借助塔塔小姐的帮助勉强控制步行者III型作战,这在常人看起来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眼下随操控者等级提高,运算力长足成长之后,方鸻其实已经可以独立一人控制步行者III型。而再加上镜像技巧,让他双控步行者III型成为可能,而在一对二的情况下,不朽骑士再怎么强化也只剩下被吊打的份。 何况两具步行者III型,对上盾卫者与无畏者,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要再算上妖精小姐的辅助能力的话,那情况就有些微妙了——方鸻现在已经勉强可以把步行者III型的运算力要求压低到百分之六十,算上妖精小姐的能力,可以只要一半甚至更少。 他的运算力现在已经高达79点,也就是说在控制一具步行者III型之后运算力结余可以达到4o点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在塔塔小姐的帮助下,他差不多刚刚好可以达到镜像技巧有关于第三具灵活构装的操控需求。 当然方鸻目前也就刚刚才按图索骥制作出第一台步行者III型,还真不清楚三控是个什么体会。不过他保守估计,全力一战的话,在谢丝塔与狮人圣骑士这个实力水准的对手上自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另一方面贝里奥号虽然暂时脱离了风暴圈,看起来绿龙山脉好像已经近在咫尺。 不过实际上在云海之上目视距离是有不小的误差的,而且贝里奥号的飞行速度并不快,按那位老船长的说法,要上岸至少还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只是脱离了云雨区之后,飞空艇的航行开始相对稳定,颠簸也不那么明显。加之甲板上阴雨绵绵,大伙儿也失去了上甲板看风景的兴致,干脆关起门来为接下来的冒险作准备。 队伍内早已讨论好,而布丽安公主也同意他们从6路前往云层港的计划——芬里斯岛的行政首府。 众人将在那里等待贝里奥号两天,如果贝里奥没有如期抵达,队伍则乘坐其他班船前往戈蓝德港。 虽然这样并不能节省多少路途上的时间,但总比在贝里奥号上枯等风暴过去来得划算,旅程中还会有大量的冒险经验进账。 芬里斯岛的外形有点类似于一个缺了一角的三角形,所缺的那一角名为芬里斯湾,指向南方,云层港位于其西南一角,与考林北方大6(艾奎因)遥遥相望。 而把绿龙山脉视作这个三角形的底边,那么这个三角形越向南越平坦,金湾则位于这个三角形在东北角上的顶点之上。 从金湾前往云层港的道路基本等同于横穿芬里斯岛,因此必要的准备是不可或缺的。 洛羽他们三个训练生这两天以来都在与大猫先生进行实战训练,有时候是洛羽一个人,有时候天蓝和姬塔都会上场。 天蓝自然是用方鸻送她的卡恩之予魔导竖琴,这个小姑娘在多里芬一行之后也升了级,事实上三个训练生都在这场冒险之后提升到了‘满级’,除了原本的曲目之外,她又学习了一两个可以在战斗中辅助队伍的曲目。 姬塔则是用一把无属性魔导铳战斗,没错,就是方鸻最早用过的那个古旧型号——七式魔导铳的产量不小,后来大部分都被淘汰,流落到民间,成为商船与货船上的必备品,贝里奥号上正好也有一些,被天蓝用极低的价格收购了好几把回来。 这也是无奈之举,洛羽和天蓝好歹还有一些战斗力,但姬塔的能力与战斗基本扯不上边,而小姑娘执意要和其他人一起参与战斗,方鸻本来打算让她来帮忙操控灰岩先生的弩炮——是的,他打算在平台上安装弩炮,一左一右各一座,而在实战训练之中,她当然只好先用魔导铳代替一下了。 一般来说,是方鸻负责教导姬塔怎么使用火器,他在卡普卡学习过一些相关的经验,自己也正好用七式火枪实战过。 而希尔薇德与谢丝塔偶尔也会充当起老师的职责——作为专业的铳士,后者当然要比方鸻专业得多,不过不过这位贵族小姐留在活动室的时间通常不多。 船上的条件还是不太适合用来实验b水晶,不过方鸻也不太在意,他有的是事情要做,除了灰岩先生平台上的弩炮亟待完成之外,还有加固手套需要设计。 虽然加固手套技能本身提供了一个样本,不过那个样本毕竟是为至高之选这条道路的战斗工匠准备的,并不适合所有人。 方鸻一开始就制作了一个原型——由于在几乎所有的关键位置都加上了装甲板,以及结构也重新设计过,那东西比原本的操纵手套重了有一半有余。 他第一次试戴那手套就有些不太成功,虽然力量提升了出多有一千克的战斗承载,但手部重心的变化的感觉十分别扭,让他差点连操纵灵活构装都成为了问题,更别说还要同时战斗。 这和他的设计思路显然有些不太相符,第二次他干脆大幅削减了手套的防御力,只留下正面的部分的装甲,然后还加装了一个小型盖林浮力装置作为插件,解决了手套的增重问题。 虽然代价是手套的格挡值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而且还多出了1om的魔力能耗,但总体来说设计实现了方鸻原本的预期。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为手套加装了一个小型绞盘装置,用魔力浮标自带的魔导炉来驱动,然后是空气压缩炉——就是谢丝塔的臂铠上的那个东西,不过方鸻是反过来装的。 谢丝塔的臂铠战斗全重达二十九千克,这东西要佩戴在方鸻手上那不叫武器,叫做镣铐,方鸻这小身板自然不敢那么玩,因此他选择的是一个相当小型的压缩装置,用来制造风墙与风刃肯定是不行了。 不过达到预期的目的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由于有原本的图样在,所以在贝里奥号抵达锚地之前方鸻就完成了相关的制作——小型压缩器也并不复杂,相关的构件知识都是现成的,方鸻在艾尔帕欣时就已经采购好了。 小型绞盘则是从爪钩装置上拆下来的现成的,后者是方鸻从帕克手上买来的,这家伙试图声称那个爪钩是他祖传的宝贝,但被艾缇拉敲了一个暴栗之后就老实了。 他拿起手套,这时甲板上方正好传来一阵欢呼。 天蓝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贝里奥号已经进入锚地了,方鸻干脆戴上手套,和这个法国小姑娘一起来到甲板上。 他戴上手套之后,那东西还是比原本的操控手套沉了不少,事实上万向仪本来就不轻,比老式的环轨手套重了一半有余,而这加固手套更是沉重,全重有五千克有余。 要换作之前没有升级的他,还真带不起这个玩意儿。 加固手套从外观看起来比原本的万向仪厚重得多,手背与表盘的部分都有金属外壳,降低了散热功能的同时,也使得其防御力大幅度提高。 不过方鸻修饰过外观,使它看起来不会过于笨重,佩戴在手上看起来像是一支有些沉甸甸的金属臂铠,下层的黄铜外壳上维多利亚时代的浮雕使之显得还颇为精致与美观。 然后他将袍袖往下一捋,便只剩下一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手套而已,方鸻握了握手掌,感觉十分顺手。 甲板上仍旧是阴雨连连的天气,天空阴沉得像是灌了铅,暴风云仍旧悬挂在船的左侧,看起来似乎近在咫尺。 庞大的云团看起来似乎步伐缓慢,缓缓向前,但实际上是在以上百里的时速从云层海北方横扫而过。 远远看去,云层之间偶尔闪过一道电光。 方鸻跟在天蓝身后穿过甲板上的人群,看向另一侧,贝里奥号在此之前降低了高度,来到云层之下,右舷巍峨的山峰已经清晰可见,甚至可以看清上面茂密的植被。 一群岩羊正在穿过峭壁之下,似乎受了贝里奥号浮空引擎巨大声音的吸引,抬起头来看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不过很快,它们就四散逃窜了,消失在森林另一头。 两人经过谢丝塔找到贵族少女时,这位女仆小姐十分冷淡地看了方鸻的加固手套一眼,少有地开口道:“鬼鬼祟祟的,可疑。” 方鸻看了看谢丝塔腰后的一对臂铠,不由有些不好意思,他这个手套还真是偷偷摸摸借鉴了对方的设计——当然了,从体量上对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而天蓝好像这才注意到方鸻的新手套,惊讶道:“啊,艾德哥哥你的新手套完成了!?你怎么没告诉我,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希尔薇德正好转过身来,放下手边的六分仪,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 方鸻挠了挠头,想了一下决定按照这个手套的功能给它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呃,它叫……” “嗯,火箭飞拳。” “就是这个名字。” …… 第一百三十章 ‘船长’的技能 “艾德哥哥,看那边,有一艘船!” 金湾锚地位于一片安宁的山坳环绕之下,抬头看去,高耸入云的峭壁与阴沉沉的雪线似乎近在咫尺——那是绿龙山脉的北方支系。 风暴在此止步,狂风呼啸穿过枫树林之后平息下来,只剩下丝丝凉意,夹杂在雨幕之间吹打着叶片。 贝里奥号缓缓驶过一片云湾,在天蓝惊呼声中,山坳背后出现了一条不大不小的双桅帆船。 金色的船身,红色的船舷,隐在一片枫树林后面,它收起了帆,静静地泊着。 一艘典型的翼式飞艇,但没有打出海军的旗号,想来是那个冒险团或者是公会的所有物。 事实上方鸻已经看到船尾上的纹章,一个他没看过的徽记。“是公会纹章,没听说过这公会,”姬塔站在船舷一旁,小声向他解释:“可能是芬里斯岛本地的公会。” 方鸻知道这个小姑娘对考林—伊休里安以至于艾塔黎亚的公会势力很有研究,至少比他了解得多。 他的主要知识面在第二世界,在第一世界就算是银林之矛这样十大公会的分会,他其实也所知甚少。 “地方上的小公会能有一艘这样的船,那也是相当了不起了啊。”天蓝趴在船舷上,赞叹了一句:“至少是相当有钱了。” “那是听雨者公会,船是他们租来的,而且那也不是他们一家的船,是和另外三个小公会共有的,”布丽安公主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方鸻回过头去,刚好看到这位精灵女士从船舱下面走上来。她继续说道:“他们来这个地方,应该是为了一年两次的训练生巡游,算算时间差不多刚好。” “公主姐姐你怎么这么清楚?”天蓝有些惊讶。 “我来过这里两次,这里最大的公会是一个叫做血之盟誓的半选召者组织,听说他们和杰弗利特红衣队有些联系,你们应该知道吧?” 姬塔点了点头,方鸻则皱了皱眉头,他听到杰弗利特红衣队本能地就把这个什么血之盟誓划分到了冷淡声望那一类去了。 但天蓝的关注点显然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原来是这样,社区上那些人说你在拜恩之战后就隐居山林了,原来那些家伙是骗人的,害得我还以为你在那之后一直没离开过精灵王廷呢,布丽安姐姐。” 布丽安公主闻言有些好笑,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小脑瓜:“你以为我是家里蹲吗?” “哇,你连这个词都知道!” 精灵公主大方地一笑:“作为一个你们口中的‘英雄’,我怎么也得对你们有所了解吧,比方说芙丽,哪天你要是变成了一个小坏蛋的话,那可要小心。” “嘻嘻,”天蓝被布丽安在脖子上挠痒,忍不住咯咯直笑,一边缩着脖子左躲右闪地避开对方的魔爪,一边忙不迭地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 方鸻自然也有些意外地看了布丽安公主一眼,他发现无论是希尔薇德还是塔塔小姐,还是布丽安公主,他们对于地球人的了解,一点也不逊色于地球人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 他过去总是认为这个世界的人有些蒙昧无知,但现在看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哪个世界都不乏有识之士,当然也少不了那些真正蒙昧无知的人,也难怪选召者们会认为两个世界应当进一步增进了解,而不是继续互相猜疑。 那么对于地球来说,或者对于艾塔黎亚来说,它们彼此究竟意味着什么样的存在呢? 方鸻不由再一次想起社区之上那个经典的问题。 艾塔黎亚究竟是什么? 是啊,这个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它缘何而存在,地球相对于它来说又究竟是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带着这一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贝里奥号已经缓缓驶入了锚地,由于是艇式浮空船,加上载着一肚子货物,它的飞行高度要低于那艘静静泊在枫树林后面的双桅帆船。 两船在不同的空域相对错开,出于礼节,贝里奥号用灯语向对方传递了简单的问候,大约过了几分钟,那船上的船尾灯也开始闪烁。 回应的是差不多的问候语。 希尔薇德在一旁小声告诉他,要是天气晴好的条件下,现在这个时代飞空艇之间的交流一般是用旗语比较多——而这也是从地球上流传过来的技术手段之一,只是经过了本地化的改进。 不过两船的交流也就到此为止。 艾塔黎亚的空海广袤,6地上的政权其实很难对广阔的空海实施有效的管辖,空海之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武装组织,除了海盗或是空盗之外,私掠船队,以及一些在灰色领域行走的武装商船,可能扯下旗帜摇身一变,干的就是与前者差不多的行当。 因此陌生的船在空海之上一般会保持安全距离,谁也不会越过这条红线,即是同停泊在锚地之内,也不会去自找没趣。 何况金湾锚地不小,贝里奥号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湾停泊,由于没有飞翼式飞艇升力充沛,害怕因为太过靠近大6边缘升力不足而搁浅,因此还是与上次一样,人员与货物都通过船上的小艇来运送至6地上。 洛羽和天蓝要等着和灰岩先生一起上船,因此方鸻就第一批先上了小艇,和他在一起的除了第一批登录的水手之外,还有艾缇拉、希尔薇德主仆和姬塔。 精灵小姐卧床已经有好些天,虽然伤势好了个七七八八,不过脸色仍有些苍白,只是心情看来已经从几天之前的阴霾之中走出来,眉眼之间带着之前时常可以看到的那种有些恬静的微笑。 她笑着还向方鸻点了点示意,示意他不用太过担心自己。 “别逞强,艾缇拉小姐,待会下船的时候我和希尔薇德扶你一下。”方鸻关切地说道。 精灵小姐也没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艾德。” 方鸻这才松了一口气,确信对方应该是已经从心情低落的状态当中走了出来。 事实上这也是他们打算走6路的原因之一,否则若是艾缇拉伤势未愈,自然也只能在这里枯等。 小艇在水手们的操控之下驶进了一条河湾——小艇上虽然也装有盖林发生装置,但毕竟魔力储量有限,不可能长时间滞空,因此由空至水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当然也不是不可以直接降落在6地上,只是那样的话到时候重新起飞就有些麻烦了。 众人进入河湾之后,艇上原本魔导引擎的操控方式自然不再适用,于是水手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船桨,划着船逆河而上,没过多久便在河湾深处找到一处安全的宿营地。 只是在上岸时,众人却遇上了一点小麻烦。 由于暴雨侵袭的缘故,河湾自然也水位暴涨,原本适合的登6点被淹没在水下,而且湍急的河水也造成了困难,让水手们几次冲滩靠岸都没有成功。 那个带队的水手长急得满头大汗,不由回过头来对贵族少女说道:“希尔薇德小姐,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再向南一些,这里的河水太湍急了,我怕出问题。” “向南地势更高,”希尔薇德平静地答道:“先前我在天上就仔细观察过,那后面的河道也没有多宽敞,只怕还会遇上一样的问题。” 说罢,她回过头来看向方鸻:“要不队长想想办法?” 水手们的目光不由齐刷刷向这个方向扫了过来,除了水手长还有些克制之外,其他人多半是不信任的目光。 他们这些日子以来在船上在方鸻这一行人当中看得最多的自然是这位一直在海图室帮忙的贵族小姐。 而航海士在海上基本是准军官的地位,加上希尔薇德与布丽安公主私交极好,本身又是大美人一个,水手们自然更加信任她一些。 至于方鸻,整日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造车,要不就是在活动室两点一线,在外面活动的时间比狮人和洛羽几人还少,大部分人至始至终恐怕就忘了船上还有这么一号人存在。 今天乍一下看到,恐怕还吓了一跳,怎么船上忽然多了一个大活人出来。听希尔薇德管这么一个半大的男孩叫队长,还说他可能有办法,众人自然本能地不信。 不过方鸻倒也不在意。 或者说他其实一开始就在观察从小艇到岸上的距离,根本没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听了希尔薇德的问话,才反应过来点点头: “行,我试试看。” “等一下,”水手长却制止了他,他拿出一个气囊来——其实就是充气的长尾矛鹳的气囊,艾塔黎亚本地的水手长久以来一直用这东西充当救生圈:“拿着这个,水流太湍急了,小艇有些不太稳,保险一些。” 这人虽是好意,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担心这半大男孩逞强掉到了河里。 方鸻看了他一眼,倒是能感受出对方的好意,但只是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拿着这东西挡手挡脚。” “我看你还是拿着吧,小子,”一个水手见状讥笑一声:“不然万一掉到水里,我们可救不了你。” 他此言一出,一众水手不由低笑起来,显然是所见略同。 只是方鸻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身旁的希尔薇德就皱着没有站了起来,看着那水手冷冷地说道:“小手指,你对我的提议有什么不满吗?” 那人吓了一跳,显然没料到希尔薇德会站出来为方鸻出头,他结结巴巴道:“希尔薇德小姐……不是,我只是担心这小子……” 希尔薇德挑着眉尖,浅蓝色的眸子里前所未有地严肃:“你口中的这个‘小子’,他正是我的队长,艾尔帕欣工匠总会的正式炼金术士,多里芬的英雄,你又是谁,小手指,一个水手?” 小手指脸色通红,他低下头道:“对不起,是艾德先生,我是一时口误……” 见对方尴尬得无地自容的样子,方鸻也有些不忍心,这水手其实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话,他们又不知道他是谁,怀疑是理所当然的。 他悄悄拉了拉希尔薇德的袖子,但贵族小姐轻轻握住他的手,回过头来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意思很明确—— “看我的。” 她再回过头去,板起脸来——方鸻还从没见过她这个满面寒霜的样子,不由隐隐有些咋舌。 而贵族小姐板着脸,仿佛没听到小手指的话一样,冷冷地说道:“在船上,违逆上级是什么惩罚?” 小手指一听,不由变了脸色,站在那里身体像是抖糠一样抖了起来。 那水手长都吓了一跳,忍不住说道:“希尔薇德小姐……” 但希尔薇德看都不看他一眼,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但方鸻在一旁见状那里还不知道这位贵族小姐的意思,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希尔薇德,算了。” 希尔薇德回过头来,微笑着看了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才回过身重新看向脸色煞白的小手指,开口道:“艾德先生为你求情了,看到了吗?自己回到船上禁闭三天,关于这件事我会向公主殿下和船长通报的,明白了?” 那名叫小手指的水手这才失魂落魄地抬起头来,满头大汗地连连向方鸻点头:“谢谢艾德先生,谢谢希尔薇德小姐,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方鸻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但希尔薇德却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小声说道:“队长,将来你会是船长,就必须要有这样的威严。等我们有了船之后,船上不可能只是队伍之中的大家,还有船上的水手,难道你也要仍由他们因为你的年纪看不起你?” “可是……”方鸻其实不是不理解她的做法,只是他在此之前那里见过这么森严的等级制度,一时之间还有些不能适应而已。 “队长,我心中清楚你是个优秀的人,大家也清楚,所有多里芬那事件的人想必都清楚这一点。但将来会有很多人上船,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了解这一切,不是吗?” 希尔薇德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在艾塔黎亚船上的规则,是一代一代人积累下来的,每一条规则都是有其意义的,我会尽量帮你,但你自己也要树立起榜样才行呢。” 方鸻听了不由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而不得不说。 经历了这么一出之后,水手们看他的目光果然大为不同,眼底多了一些敬畏。虽然或多或少还有一些觉得此人依靠女人的不以为然,但至少面上不敢表现出什么了。 唯一的副作用大概是那水手长对于方鸻的观感大为恶化,也决口不再提什么气囊的事情,收回去在一旁冷眼旁观,大有等他出糗的意思。 方鸻见状倒也没多说什么,不过这小艇之上的意外一幕确实或多或少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不过希尔薇德为他铺平道路的做法,他虽然有些感动,但却并不觉得有那么必要。 他其实也并没贵族少女想象之中那么懵懂无知,只是他有自己的选择而已。 想到这里,他才转过身去,轻轻拉下风镜,伸出右手指向了河岸边的一棵枫树。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佩戴在方鸻手上的金属手套忽然喷射出一道气流,手套嘭一声脱手飞出,带着一条金属长索斜飞出去,跨过近二十米的距离。 然后方鸻将手一握,那手套的前端其实是被他改造成了一个特殊的灵活构装,受他这个指令也相应地一握。 咔一声轻响,金属手套竟然稳稳地抓在一支手臂粗细的树干上。 方鸻向后一拽,金属长索猛地绷直,潜藏在臂铠后半部分的金属绞盘在魔导炉的驱动之下发出‘嗡——’的声音,开始向后收回长索。 而被这个力量牵动之下,小艇猛然一停,然后船头一下指向那方向。 众人看到这一幕,不由齐齐一怔,而那名叫小手指的水手,更是变了脸色——看到这里,这些人岂不会不明白方鸻的身份。 战斗工匠—— 正式炼金术士在王国的地位就说不上低,而战斗工匠作为其中的佼佼者,更是斐然。和一个战斗工匠过不去,那不是开玩笑? 可这么年轻的战斗工匠,也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众人还在发呆,却听到方鸻一声低喊:“还愣着干什么!划船啊!” 这一次不再需要水手长的命令,也不需要希尔薇德提醒,水手们猛然惊觉,又敬又畏地看了方鸻一眼,赶忙齐齐拿起手中的桨开动起来。 而之前那水手更是脸色苍白,好像被当面打了一拳一样,神色难看得眉眼都挤成了一团。 但这时候其他人看他的目光已经没什么同情,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事实上连那水手长都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方鸻一眼,这才彻彻底底明白过来希尔薇德小姐为什么会管这个少年叫队长。 但方鸻却并没在意这些,他只看向那个脸色苍白的家伙,开口道:“阁下在发什么呆,为什么不划?” 那水手猛然一个哆嗦,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道:“战、战斗工匠先生,我……” “我让你划船,你没听到吗?”方鸻提高了语气:“你让所有人等你一个吗?”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方鸻大声说道:“不想禁闭变成一周的话,就赶快给我拿起你的桨。” 那水手微微一怔,仿佛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方鸻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难以置信与感激地看了方鸻一眼:“先、先生,您的意思是……” “嗯?”方鸻一愣:“我说得还不够明白。” “够明白,够明白,我明白了,先生!”那水手几乎快哭出来了,赶忙手忙脚乱地拿起自己的桨来。 “小心点,小子,”方鸻看他这笨拙的样子不由摇头,原话奉还道:“别忘了你说过的话,要是不小心掉到水里,在场的诸位可救不了你。” 他这番话一出,众人哪里会不明白他意思,船上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水手们互相看了看,甚至有人还低笑起来,打趣那家伙道:“听到了吗,小手指,看看你这丢人的样子。” 小手指哪敢反驳,只能尴尬地直笑。 方鸻这才回过头去,与希尔薇德目光相对,眼神中难免全是年轻人的买弄之色。希尔薇德看着这家伙,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由摇了摇头,但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队长大人是在想我示威吗?”她柔声问道。 “啊?”方鸻一下张大嘴巴:“是这么理解的吗?” 希尔薇德促狭一笑:“好吧,队长大人表现得很好,至少比希尔薇德预想得要好得多。” “嘿!”方鸻这才挠头直笑,能让一直以来表现得如此优秀的贵族少女认可,显然也让他十分自得。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信 漆黑的雨夜,大约也只有营地内众多的帐篷里摇曳着温暖的火光。 值夜的水手远远地看着营地中的灯火,抱着枪缩在泥泞的雨水中,偶尔喝一口小酒暖暖身子,或是低声抱怨一句。不过他们的境遇已经比留守船上的人好很多,在那里不但要忍受船上恶劣的环境,还要对抗随时可能到来的风暴。 在考林—伊休里安有一个笑话,当人们还是男孩的时候,做梦都想要到船上去,但当男孩变成了男人,做梦都想要到船下来。 这就说的现实与梦想的差距,就算是在地球,普通海员也要忍受航海的幽居生活,而在这个时代,船上普通水手的生存条件往往更加恶劣——没有私人空间,没有隐私,繁重的体力活,极端的不堪的卫生条件,疾病与叛乱,还有漫长的海上生活——因此脚踏实地,那怕是在冰冷的雨水之中值守也是很多水手难以企及好事情了。 毕竟船停泊在锚地之中,不是所有人都能下船的。 军官们的帐篷之中传来了欢快的笑声,其中老船长笑得尤其开怀,声音格外的大。 帐篷中央是一团明亮的篝火,映着老人灰白布满褶皱的脸,他哈哈大笑,带着打趣的目光看着方鸻:“你对他们太仁慈了小家伙,你得知道那些水手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他们中的大部分是游手好闲之徒,说不定还有手上有案底的家伙——海盗,恶徒或者谁知道呢?普通人家有几个会上船当水手?你就得好好教训他们,我有一个认识的船长,他也一样是个老好人,可你知道最后他怎么样了吗?” 方鸻摇了摇头。 老人灰色的眸子里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来:“在马亚支海上,他的水手发动了一起叛乱,把他囚禁了起来,逃回来的人向其他人通报了这件事情。嗳,我的老朋友,他就是个这样的老好人,他不适合这样的生活。” 方鸻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后来呢,他得救了吗?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了吗?” 老船长摇摇头:“那些人带着他和他的船加入了苍白海盗,从此之后我就再没得到过有关他的音讯。不过看着吧,只要我还没有进棺材,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这些家伙,把我的老朋友救出来,把这些人的肠子拧出来缠在他们脖子上,把他们挂在桅杆上绞死,让这些恶棍的灵魂下地狱。” “但人和人无法相提并论,至少船长您的水手很优秀,那些恶劣的家伙自然应该得到惩罚,可是小手指他们不一样。”方鸻也摇了摇头说道。 是的,他最终还是赦免了小手指——或者说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那么做过,因为他并没有觉得对方有做错什么。 在船上一条铁律是不可违抗上级,但话又说回来,他也并不是这些人的上级,充其量算是公主的客人而已。 或许希尔薇德是,但不是他;也或许将来他会成为一位船长,但不是现在。 在篝火的对面,狮人抽了一口烟斗,眯着眼睛看着方鸻与他身旁坐着的希尔薇德。 贵族少女浅笑盈盈,眼中像是盛着一弯明光。 老船长闻言哈哈大笑:“这可真是一个会说话的小家伙,不过你说得没错儿,我的水手的确都是最棒的小伙子。但你得管教他们,他们才会变成好人,他们一开始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你说是吧,希尔薇德小姐?” 希尔薇德一语双关地答道:“当然是船长说了算。” 老人更是放声大笑:“这可真是一个妙人儿,”他用苍老的目光揶揄地看了方鸻一眼:“你可真是有福了,小子。” 方鸻就算再迟钝,却又那里会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红着脸看了希尔薇德一眼。 贵族小姐却也只微笑着回应目光。 帐篷的不远处,正在调试弓弦的布丽安公主看着这两个小人儿,不由摇了摇头。 “说到海盗,”方鸻忽然问道:“船长先生,你能介绍一下艾塔黎亚的海盗吗?” 这个问题其实是他一直以来关心的问题,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开口而已。方鸻当然听说过艾塔黎亚的第一海盗团苍白海盗,可除此之外,他对于这个世界空海之上的势力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 老船长听了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他将一片烟叶放到嘴里,咀嚼了片刻才答道:“艾塔黎亚最恐怖的海盗团自然是苍白海盗,这个海盗团以九头蛇海德拉为标志,它们的核心活动区域是在瀚瑞那外海一带,但经常也会进入其他海域。苍白海盗的团长绿胡子是一个极端残暴与冷酷的人,所以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你如果遇到这些人最好是躲远一点,躲得越远越好——” “至于那些其他的海盗,那些有名的海盗我遇到过的不算多,都是一些不堪一击的毛贼罢了。不过空海之上流传着一个关于红发女海盗的传说,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方鸻点了点头。 唐埃斯坦巴卡特琳娜,那个和地球上传奇女海盗同名的女海盗他怎么会不知道,正因为这一点人们一度认为这位女海盗其实是一个选召者,不过迄今为止也没有人真正见过她的真容。 因此这个谜也代代流传下来,让她成为社区之中最鼎鼎大名的存在之一,与多里芬的幻境、幽灵海域、巨树丘陵的幻之歌一起被称为艾塔黎亚的四大不解之谜。 当然,而今这四大不解之谜已经只剩下三个,解开其中谜底的人如今正坐在这里腼腆得像是个孩子。 老船长也点点头,再介绍了一下云层海的另外一支著名的海盗势力——血鲨海盗,这和是考林—伊休里安海上的一大痼疾,只是王国的上层贵族们对于这些海盗的来历多半避讳莫深。 当然老人可没这么多忌讳,直接大放厥词把先代国王大骂了一通,方鸻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支海盗是私掠海盗起家,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与王国反目成仇在海上自成一派了而已。 “在这片海域,你就少不得要与血鲨海盗打交道,”老船长咀嚼着烟叶,含混不清地答道:“不过好在他们远不如苍白海盗那么厉害,如果你准备充分,这些人多半占不到什么便宜。” 接下来他似乎不愿再多谈海盗的事情——事实上方鸻后来才知道,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又有几个乐意谈论这些嗜血如命的家伙呢?谁没几个亲朋好友在他们手上吃过亏? 老人愿意和他讨论这些问题,其实已经是对他青眼有加,言传身教了。 换了一个话题之后,众人又和他们讲述了不少有关于海上的一些奇谈异闻,有一些自然是方鸻听过的,但大部分都在他知识范围之外。 这让他不由感叹,有时候说百闻不如一见,事实也正是如此。你没有到过这个世界,单单凭借在社区之上的那些描述,对于它的认识不过九牛之一毛而已。 这一夜对于方鸻来说收获斐然。 大约是知道他们要离开,在布丽安公主的授意之下,众人打开话匣子告诉了他不少东西。 但夜已渐渐深,聚会也终有告一段落的那一刻。 聚会结束各自回自己的帐篷时,方鸻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追上希尔薇德说了一句:“希尔薇德小姐,之前巴士特先生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巴士特就是老船长的名字,希尔薇德听了方鸻的话,在雨中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哪些话?” “就是……” “那些话让船长大人感到无所适从吗?” “不是,只是……” “是说船长大人心里有别的喜欢的人了?” 方鸻听了这话,张大嘴巴看着贵族少女。 “看来我猜中了,”希尔薇德微微一笑:“放心好了,我还没喜欢上船长大人呢,不过——” “不过?” “不过再加把劲的话,船长大人也不是没有机会。”她俏皮地一眨眼睛,留下嫣然一笑,转身便缓缓走入雨幕之中。 留下方鸻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雨中,他回过头,看到两个小姑娘正在一旁偷笑,好像两只小麻雀一样。 “咕咕咕,”天蓝还向他比了个手势:“鸽子飞走了哦,艾德哥哥这算是被甩了吗?” 姬塔也眯着眼睛直笑,但却红着脸不说话。 “早点去睡觉,你们两个小丫头。”方鸻没好气地说道。 两个小姑娘叽叽咕咕地笑着跑开了。 但没想到高大的狮人掀开布帘走出帐篷,默默看了他一眼,一脸安慰之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他眯着眼睛说道:“小家伙,你还有机会,不是吗?” “瑞德先生,怎么你也和他们一起瞎起哄,”方鸻没好气地答道:“我担心的又不是这个问题。” “哦,那你担心的是什么?”大猫银色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揶揄的味道来,让方鸻不由隐隐有些心虚。 可他心中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可希尔薇德小姐的话总让他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不由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虽然那里是黑沉沉的金属外壳,在雨水中折射着一丝冷光,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我担心的是路上的情况。” “哦?” “我听布丽安公主说了绿龙山脉南麓的地势,我担心阴雨绵绵会导致那里山洪泛滥,我们这一路恐怕并不好走。” “这倒也是个问题,”狮人擦了擦自己的烟斗答道:“不过冒险是这样的,小家伙,它不是郊游,靴子上不沾泥可不行。但别担心,风会告诉我们一切,怎么避开困难,达到目的。” “可风怎么告诉我们一切?” 在自己的帐篷之中,方鸻如此询问塔塔小姐。 他们在船上的待遇规格很高,每个人都有自己单独的帐篷与吊床,但这不意味着条件有多好,空气湿漉漉的,仿佛致使所有东西都受了潮。 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也没地可换,因为其他衣物也差不多。所有东西都像在这个阴雨连连的季节里浸在水里,让人透不过气。 方鸻一边问,一边掰了一小块饼干给妖精小姐,妖精小姐平静地双手接过饼干,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把它放到一边。 就算是龙魂,也不乐意吃发了霉的饼干。 方鸻见状挠挠头:“没办法,在船上一周多这个鬼天气大部分食物都发霉了,这些饼干还算我保存得好的。等到了镇子上,我一定弄一些新鲜的食物。” 塔塔抬起头来看着他:“其实我不需要吃东西的,骑士先生。” 但方鸻摇摇头:“但都已经习惯了不是吗,我喜欢看你吃东西。” 妖精小姐微微一怔,沉默着也没反驳。 在这个满是水汽的世界里,两人都睡不着觉。方鸻挂在吊床上,像是一只织茧的尺蠖,他静静地看着帐篷黑乎乎的顶,忽然问道:“社区上有什么新闻吗?” 事实证明,如果一个人偷了一次懒之后,他就会变得越来越懒。 自从方鸻发现妖精小姐可以从社区上获取信息,并且在情报收集与分析上比他优秀得多之后,他就把这个工作交给了后者,而自己已经越来越疏于上社区浏览相关情报了。 这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专业选召者很少会和普通选召者与粉丝们一样登录社区的原因,因为他们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事实上这些时日以来方鸻就常常有这样的感觉,时间不够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不是要吃饭睡觉,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学习与制作。 听了他的问题,塔塔十分平静地答道:“我有察觉到最近社区上有些异常,但还需要再多观察一些时间才能确定。” “异常?” “我感觉最近社区上的‘话题’明显变少了,但我不能肯定这是不是错觉。” “变少了?” 方鸻一愣,一翻身坐了起来,打开社区。不过他和妖精小姐不同,妖精小姐不能确定是因为她在社区之上的时日相对较少,可方鸻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几乎是天天泡在社区之上的。 他一看之下,就明白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社区进入了管制状态。 依稀记得六年之前,他在社区上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那一次似乎是因为偷渡者的问题,难道这一次也是?方鸻一想到这一点,头发都差点竖了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的祸可能有点大了,但他正焦头烂额之际,却忽然发现自己的邮箱之中有回信。 方鸻下意识地一缩手,但忽然之间一愣,微微瞪大眼睛: “这么多回信?” “咦,”他才刚刚点开,忽然之间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丝卡佩小姐!?” ……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舷窗外铺映着太阳的晕环,湛蓝的巨大曲面上呈现的是6地的尽头,从太空俯瞰,最后的褐绿色正隐入晨昏线之后,魁洛德坐在金属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本由涅斯托尔所编纂的《往年纪事》,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故乡沉入地平线下,整个欧洲都在沉入梦乡,阳光越过伊比利亚半岛,将最后的余晖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你的早餐要凉了,亲爱的。” 高大的男人回过头去,一丝笑意浮上嘴角。丝卡佩走过来打了一下他的手背,让他把金属扁壶放下。 没了尖尖长耳朵的精灵女士挑着眉头看着自己的男友,魁洛德笑了一下,牵着她的手,仰头吻了她一下。 “你应该管管那些小家伙们了。”丝卡佩咬着他的嘴唇说道:“他们假借新世界抑郁症整天不务正业的事实,佩卢恩医生和我说了,年纪不大的人都可以重新深造,或者至少学习一些有用的技能。” 魁洛德微笑着向客厅方向看去,那里正传来一阵阵尖叫声: “艾尔莎,给我加血!” “啊啊,波尔德先生,已经来不及了!加血是没有加血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加血了,因为可怜的小艾尔莎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小姑娘满是沮丧与歉意的声音。 “其实也蛮好不是么?”魁洛德笑着对丝卡佩说道。 “好在什么地方?”丝卡佩两手叉腰——厨房传来汽笛声,她向那边看了一眼,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魁洛德,你最好给我管管他们。” 她关上炉子,忽然停下来,举起右手,手腕上的通讯指示器一闪一闪。 她微微一怔,点开通讯器,屏幕上有些干扰效应,但等她看清楚了那边的情况,眼中一下亮了起来,激动地尖叫一声:“魁洛德,快过来,是小家伙!” 她回过头向客厅方向吼了一声:“艾尔莎,你们赶快给我滚出来,我们联系上艾德了!” 客厅方向骤然一静。 然后一阵七零八落拉动椅子的声音,一群人轰一声从那里跑了出来,那个动作最快,冒冒失失差点一头撞在丝卡佩身上的小姑娘,分明是在精灵遗迹之中最先死在秦执手上的治疗师。 她一脸好奇地直往丝卡佩手上凑:“在那儿呢?艾德先生在那里?” “你走开,艾尔莎,”丝卡佩一脸嫌弃地推开这个黄毛丫头:“让我先说,我才是团长。” “可团长明明是魁洛德先生。”艾尔莎小声嘀咕。 但丝卡佩两眼一瞪,小姑娘便噤若寒蝉。 布满了雪花的通讯屏幕上,方鸻在一片黑暗之中看着荧荧发光的光屏那一端乱作一团的景象,微笑不由自主地浮上脸颊。 只是他眨了眨眼睛,眼里好像进了沙子。 他努力使自己不至于笑得太难看,笨拙地向屏幕挥了挥手:“那个,大家好啊——” “哈哈哈。” 屏幕那边的人们看他笨拙的样子,不由爆笑出声。 但笑着笑着,人们静了下来,他们忽然发现,这仍旧是他们认识的艾德。那个朝气勃勃,有些单纯的大男孩,一点也没变化。 方鸻也静了下来。 他在点开这个通讯协议之前,心中设想了好多种场景,可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什么也不用说。 只有些失真的画面上,丝卡佩皱了皱鼻子,一脸的嫌弃之色:“长不大的臭小子。” 众人不由微笑。 方鸻也是傻乎乎地笑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团长先生的脸,他几乎没什么变化,当然才不过区区一个多月,也不太可能有什么变化。 只是这一段时日对于他来说,真的显得好长好长。 “艾德先生,你还记得我吗?” “啊,当然记得了,你是艾尔莎。” 鼻尖两边布满雀斑的小姑娘一脸惊喜:“我看到那个视频了,超帅的!艾德先生,谢谢你帮我报仇!”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挥了挥拳头。 “还没报仇呢,”方鸻答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定给报仇。” 小姑娘红着脸,兴奋地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丝卡佩拎开这个小丫头,一脸严肃地说道:“艾德,你没事别去招惹那些大公会。” 方鸻微微一笑,也不作答。 丝卡佩看他神色,就明白自己等于白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艾德,”魁洛德开口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啊,魁洛德先生,这里是金湾锚地,我现在在芬里斯岛,我才刚刚上岸。”方鸻回答道。 “离开塔伦了吗?”魁洛德轻轻点头:“这样也好。” “塔伦发生什么事了吗?”方鸻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由问道。 “塔伦的确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你才从那里离开,你不知道吗?”丝卡佩接过话头答道。 方鸻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从艾尔帕欣离开以来对于外界的消息就等同于断绝了,之后又在船上度过了一周多,半个月时间相对于这个时代的艾塔黎亚来说已经足以发生很多事情了。 丝卡佩答道:“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官方在封锁消息。这边与你们那边一样,我们也是从私人渠道了解到一些信息,好像是宪章城那边出的事情。” “宪章城?”方鸻吓了一跳,那不是距离旅者沼泽没多远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因为消息传出一般有滞后性,他不知道是不是正巧自己在旅者之憩时候的事。 他喃喃道:“社区上的情况是因为这件事的缘故吗?” “社区?” “中国赛区的线上赛区进入了管制状态,丝卡佩小姐。” 丝卡佩摇摇头:“恐怕不止是你们,这边也是一样。不过我想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军方在找人。” “军方在找找找什么人?”方鸻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吓得声调都变了。 “一个偷渡者,好像是叫heng fang还是什么来着,听说和你差不多大,一个大男孩,不过这小子可比你能干多了,他不但惊动了联合国驻星门港办事处,而且现在至少有六国军方在艾塔黎亚搜寻他的下落,其中除了五个常任理事国之外,还有两名联合国高级干员,听说中国官方已经找到了他的养父母——” 方鸻越听越张大嘴巴。 丝卡佩忽然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他:“艾德,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丝卡佩小姐,我我……” 方鸻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什么联合国,什么六国军方,什么常任理事国,什么高级干员,那些东西听起来都离他好远好远,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呢? 他明明不过只是小小地偷渡了一下子,怎么搞得好像天塌下来一样,这究竟是捅了多大的篓子啊? 方鸻不由打了个寒战,他现在想到的已经不是什么被驱逐回地球了,只怕自己的下半辈子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你什么你?”丝卡佩没好气地说道:“说话说清楚,你是黎明之星的成员,就算出了什么事我们大家还不能想办法帮你解决?” “丝卡佩小姐,其实我就是方鸻。”方鸻哭丧着脸说道。 “fang heng?”丝卡佩微微一愣:“这就是你的本名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魁洛德已经一脸严肃地插了进来:“艾德,你就是那个偷渡者?” 周围一寂。 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丝卡佩愣了好一阵子,才不可置信地低叫了一声:“啊?艾德,魁洛德那混蛋说的不会是真的?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吗?” 方鸻快哭出来似地点了点头:“魁洛德先生说得没错,我就是……是你们口中那个偷渡者。” “艾德!”丝卡佩眼睛瞪的滚圆,声音都高了八个调子:“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事情?那是六国军方,你完蛋了你知道吗!一旦你被抓住,你下半辈子等着在监狱里吃牢饭吧!没谁能救得了你,你这个混蛋,小疯子!你——” “可丝卡佩小姐,你不是说就算出了什么事情大家也能想办法解决的吗?”方鸻惊讶地看着这个没了尖尖耳朵的精灵小姐,好像节操也和尖耳朵一起消失了。 “那是一般情况,”丝卡佩被这家伙气得语无伦次:“你这能是一般情况吗?我的天啊,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出动那么多人,要动用多少星门资源?就是把你和我们一起打包卖十次也赔不起!” 她正准备把方鸻骂个狗血淋头,但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魁洛德摇了摇头走了上来说,开口道:“艾德,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方鸻一脸沮丧地答道:“我原本有些想法,可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听你们的说法,或许我去自首更好一些。” “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 魁洛德与丝卡佩齐声开口道。 这一男一女互相看了一眼,高大的男人才继续开口道:“你现在自首也无济于事,或许你可以考虑另外一条路,你知道佩奇奥这个人吗?” 方鸻点了点头,那其实就是那个历史上被军方破格征募的传奇选召者,他可以说是最早的偷渡者之一,偷渡者的祖师爷级的人物。 在佩奇奥那个时代,星门还没对普通人开放,但此人不知是通过什么渠道进入了艾塔黎亚。在没有选召者系统的情况下,不但在艾塔黎亚混得风生水起,获得了奥述帝国的贵族爵位。 后来他还在人类与原住民达成停战、推动和平的事业上作出了杰出的贡献,最后被美国军方破格招募,获得荣誉将官军衔,而且还成为和平奖的被授予者。 此人一生的经历也算得上是传奇,不过那之后星门时代到来,偷渡者也成为了一个历史名词。因此此人的传奇似乎也成为绝响,却没想到几十年之后又有人会因此走上这条道路。 “你的情况和佩奇奥有点像,”魁洛德皱着眉头说道:“但是据我所知佩奇奥是个万中无一的幸运儿,他在通过星门时与以太魔力同调,获得了万中无一的风属性魔力适应性,而你似乎没有属性魔力适应性吧?” 方鸻点了点头。 在艾塔黎亚,自然界中不存在无属性魔力,无属性魔力其实是被炼金术士们人为制造出来的。 因此在最早的时候,没有属性魔力适应性,其实就等同于没有魔力适应性。只是后来随着无属性魔力的出现,没有魔力适应性的人才能使用一些‘术具’,让魔导技术走向平民化的时代。 只不过一般意义上的无属性魔力水晶,其强度自然远远不足与a水晶乃至于b水晶相提并论的。 魁洛德继续说道:“你的先天条件可能比佩奇奥要差一些,但你本身的天赋一点也不差,我们都看了你在大6联赛上的表现了,或许你可以想办法在工匠这条道路上继续发展,等你到了二三十级的时候,就有本钱与军方谈一谈了。” “魁洛德先生,你们都……都看了那个直播?”方鸻一想到自己在大6联赛上出的洋相,就忍不住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不然呢?”丝卡佩余怒未消地答道:“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不、不是因为我发的帖子吗?” “也有那个因素。” 魁洛德打断两人的交谈:“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参加大6联赛。我听说艾尔帕欣工匠总会因为你的事情与古塔众骑士国争执不下,这正好是一个机会。” 方鸻沉默了片刻:“可是那样的话,不会暴露身份吗?” “距离大6联赛的正式赛还有大半年,小笨蛋,”丝卡佩插口道:“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抓紧时间提升自己,作为炼金术士,最好是找一个大公会投靠。”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你去芬里斯岛干什么?我记得那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只是途经这里而已,丝卡佩小姐,”方鸻老老实实答道:“我打算去戈蓝德,黎明之星还未注销,我打算去那里继承这个名字。” 他说完,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丝卡佩与魁洛德互相看了一眼。 而大伙儿的眼睛都有些亮晶晶的。 “好小子,”魁洛德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你干得不错,艾德。” 丝卡佩也轻轻哼了一声:“算你过关了,臭小子,我们冒险团在戈蓝德的保险柜里还有一些财产,你也一并拿走吧。” 她想了一下,仍不放心:“另外去戈蓝德看看也好,那里是考林—伊休里安的首都,有不少大公会的办公驻地,你可以挑一个适合自己的——” 但方鸻摇了摇头:“我不想加入大公会,丝卡佩小姐,他们都是一丘之貉。黎明之星的事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要当一头孤狼。” “你疯了?”丝卡佩既感动又生气:“小子你给我听好了,这可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我还没听说过一个生活职业者跑去当孤狼的!” “可是——” “没有可是!” “可我不是生活职业者,”方鸻委屈地答道:“丝卡佩小姐,我是个战斗工匠。” 丝卡佩差点被这小子气到晕厥,她没好气地答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治不了你了,臭小子!你区区一个无魔力适应者也能是战斗工匠,那我岂不是美国总统!” 方鸻一脸古怪地看着她。 他小心翼翼地答道:“那你可以从现在就开始考虑参选的事情了,丝、丝卡佩小姐。” 然后一具步行者III型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走到众人面前。 所有人齐刷刷回过头,看着呆若木鸡的丝卡佩。 魁洛德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地说道:“……没想到我竟然娶了个未来的合众国总统当老婆。” 但话没说完,就被精灵女士一脚踹中要害部位,闷哼一声痛苦地蹲了下去。看得方鸻在屏幕背后头皮一阵发寒。 丝卡佩小姐,还是那个丝卡佩小姐啊。 ……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诡异的局势 方鸻这才讲述了一下自己离开黎明之星之后的经历,当然,关于一式水晶的事情他没有说得那么详细,只略微提及了一下自己的奇遇。 黎明之星的其他人已经远离了旋涡的中心,没有必要把大家再卷进来,海恩帆姆的技术遗产是个多大的秘密他自然心中有数。 丝卡佩听他讲完,半天默然不语,毕竟她曾一力反对这个大男孩的决定,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出了自己的路。 魁洛德则看着他说道:“看起来最终你是因祸得福了,幸运是站在你这边的,艾德,坚持你自己的想法走下去,大家会在这边默默支持你。” 方鸻用力点了点头。 他通过屏幕中的背景早看出,黎明之星的大家还留在星门港,不由问道:“魁洛德先生,你们还没返回地球吗?” 选召者离开艾塔黎亚之后,要经历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导期,算算时间不长不短刚好是一个月,理论上黎明之星的众人这时候应该6续返回地球了。 “心理辅导期的确刚过,不过出了一些事情,”魁洛德答道:“你知道我有一定俄罗斯军方背景,后勤部门传来消息要我留在星门港一段时间。” “那大家也是一样吗?”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他们留下来的理由大同小异,不过都是收到了来自各国使馆的通知。 方鸻楞了一下不由问道:“会不会因为我的事情牵连了大家?” “恐怕并非如此,最近一段时间离开艾塔黎亚的选召者基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留在了星门港,短短一个月星门港的滞留人数已经超过千人了。”魁洛德答道。 “还好这地方够大,艾德先生。”小艾尔莎插了一句嘴。 方鸻知道,星门港在上一次扩建之后,容纳极限差不多在两万人左右。当然在极限的情况下,对于星门港的补给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验,单凭现在这样三个月一次货运火箭肯定是不够的。 这还是得益于星门时代以后人类技术的长足进步,事实上星门港对于人类的意义来说不仅仅是一扇门扉,同时也是通向深空的一个台阶。 纵使在新时代,人类也从未放弃过对于更深宇宙的探索,艾塔黎亚的存在反而激起了人类对于宇宙的好奇心。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缔造了这个世界,它们留在这个世界之中的高维信息究竟像人类传达着什么样的信息。 高维文明是真正存在的吗?这个宇宙之中是否还拥有像是艾塔黎亚一样这样的入口? 事实上等到星门港c区改造工程完成之后,这个多功能的综合空港才会真正成形,到那时,预计这里的常住人口都会到达万人以上。 不过在现在这个时节,为什么各国政府会忽然截留如此多的退役选召者留在星门港,却还是一件令人感到费解的事情。 艾塔黎亚社区也忽然进入了管制状态,而第二世界各大公会的行为似乎也有些反常,而今星门港又出现了这样莫名其妙的情况,接二连三的巧合凑在一起,让方鸻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似乎自星门时代以来,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各国政府大规模干涉退役人员的现象,难道是第二世界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还是说这些人身上可能带着某种重要的、不得不截留下来的信息? 方鸻隐隐感觉到了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潜藏的汹涌暗流,一如他在云层海外海遇上的这一场风暴,最先展现的往往是云海之下危险的征兆。 “你小心一些,艾德,”魁洛德显然也和他有一样的预感:“最近艾塔黎亚不太太平。” “魁洛德先生是说发生在第二世界的事情,那些正在逐渐返回艾塔黎亚的各大公会的反常?”方鸻记得在精灵遗迹时,对方就和自己提过这件事。 但魁洛德摇了摇头:“我在罗塔奥有一些老朋友,听他们说最近罗塔奥的局势不太太平,好像忽然之间涌现出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自有选召者公会,对当地许多老牌公会都构成了不小的威胁,但背后没人查得到这些公会现实之中的资金注入,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这非常不同寻常。” “现在很多罗塔奥的选召者都在讨论这件奇怪的事情,但我关注了这边的线上社区,相关的讨论少得不正常,我不太清楚这是超竞技联盟的行为还是几大传统集团在背后角力,但总给我一种不好的预感。” 跨越两个世界的通讯,让魁洛德的脸显得有些失真,他继续说道:“罗塔奥历史上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新兴的自由公会对所有的老牌势力都构成了威胁,这背后可能代表着势力的洗牌。我听说奥述与巨树之丘也有相同的情况,美国人和欧洲人都在寻找真相,我们自然也一样,但突如其来的变化往往意味着大事即将发生,艾德,你没经历过当年的拜恩之战,不明白其中的凶险。” “不过考林—伊休里安似乎倒还好,我没还没去过南北考林与伊休里安,不过在艾尔帕欣似乎没发现有这样的情况。”方鸻答道。 罗塔奥是独联体赛区的传统势力范围,独联体(cIs)一般是指两个世纪之前原苏联解体之后留下的政治遗产的一部分,一个所在区域各独立主权国家的协调组织。不过这个组织至今早已名存实亡,原属地各国的选召者通常也不会这么自称,只是其他地区的选召者往往喜欢这么冠名,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约定成俗的叫法。 而另一方面,奥述帝国背后主要是美洲赛区,巨树之丘则是欧洲赛区。 魁洛德离开艾塔黎亚之前,黎明之星就一直在考林—伊休里安一带活动,他自然明白方鸻所言非虚,而一个月时间,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 因此他点了点头:“总而言之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优先保护好自己,不要过多卷入公会之间的纷争之中去,这对你没好处。如果实在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第一时间联系我们,你现在已经是战职者,时间对你来说充裕许多。” “不过无论如何,有个靠山总要好得多,黎明之星的下场你也看到了,臭小子。”丝卡佩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方鸻听了只微微一笑,他明白丝卡佩小姐对自己的关切,但那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只是他听了魁洛德话之后,脑子里却忽然之间闪过一个名字——龙火公会。他总有一种预感,龙火公会的表现有点类似于魁洛德说的那些忽然涌现出的新兴公会。 不过要说对老牌公会构成什么威胁,似乎也不尽然,至少他没看出以龙火公会在多里芬一役之中表现出的实力,能对塔波利斯骑士团构成什么威胁。 就更不要说银林之矛、杰弗利特红衣队这些底蕴深厚的存在。 不过方鸻还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红叶,只是他看了看自己的通讯列表,发现红叶与吴迪的名字都在联络状态之外。 这是因为对方关闭了通讯器的缘故,方鸻对这些大公会的规章制度还算有些了解,一般来说这是说明对方在执行有保密级别的任务。 当时红叶在多里芬的幻境之中时,她的通讯器差不多也是这样一个状况。不过方鸻还有些意外,红叶才刚刚结束了一个秘密任务,马上又投入到一个这样的任务之中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只是一想到对方的公会可能正在和龙火公会开战,他随即又有些释然,在战争状态下自然什么样的状况都有可能发生。 既然没办法联系上对方,方鸻也就暂时将这件事丢到了脑后,再说对方背靠大公会,消息渠道只能比他更多,没准早就知道罗塔奥、巨树之丘和奥述帝国的情况了也不一定。 他回过神来,继续和屏幕另一边黎明之星的众人闲聊起来。 正事说完之后,魁洛德就很少开口,丝卡佩倒是没事唠叨了他几句,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和其他人互动。 他在黎明之星好几个月,可以说认识这个团体之中的每一个人,而最后那场生死与共的战斗,更是让众人的关系进一步升华。 方鸻也是从大伙儿口中,才得知黎明之星果然有人从那场战斗之中幸存下来,和他预料之中差不多,主要是进入遗迹之前不幸挂掉的那几个家伙——现在看来却反而是一种幸运,因为那几个家伙至少还能复活。 在遗迹之中据说也有人活下来,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至今都还没抵达罗戴尔,为了避开杰弗利特红衣队与银林之矛的搜捕,幸存的人几乎都选择了与方鸻相反的另外一条路线。 当然那条路线要横穿埃贡恩森林,路途远比直接进传送门的方鸻要艰辛得多,与之相比不过在旅者沼泽跋涉了一天一夜的方鸻简直是幸运儿。 而至于最后有没有人落在弗洛尔之裔与彩虹同盟手上,丝卡佩等人显然也不太清楚。方鸻心中暗自记下这件事情,他虽然暂时可以不去找杰弗利特红衣队报仇,但要是黎明之星有人落在这些家伙手上,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虽然超竞技联盟规定,选召者不可囚禁其他选召者超过一年以上时间,而且俘虏待遇必须符合日内瓦公约的相关规定。不过规定是一回事,方鸻现在已经不大相信这些表面上的东西,毕竟超竞技联盟还规定俱乐部之间必须信守契约精神,也没见杰弗利特红衣队当回事。 而且他把那个丑闻捅出去了一个多月,对方的公关虽然焦头烂额,可实质上弗洛尔之裔也并未因此受到什么实际上的惩罚。 这早已让方鸻对超竞技联盟隐隐感到不满。而他之所以不愿意考虑加入各大公会,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星门港运行在地球的同步轨道之上,其时间与艾塔黎亚自然不统一,虽然丝卡佩口口声声要其他人不要耽误方鸻的休息时间,以后有的是机会联络,但久别重逢,仿佛有讲不完的话,所有人都对方鸻这段日子以来的经历感到好奇。 尤其是在他们看了那场精彩的大6联赛的视频之后。 于是连方鸻自己都没注意,一不小心通讯时间就超过了三个小时之久。 最后还是在丝卡佩小姐的厉声威胁之下,众人才依依不舍地作了道别,方鸻关闭了通讯器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 异界通讯是用阶梯式收费,四个小时的视讯费用高到令人牙酸,好在物有所值,至少以现目前地球上的科技手段还没办法做到跨界监听,因此异界通讯也被人们称之为最安全的通讯手段。 当然星门港那边还是可以在通讯器上做手脚,不过方鸻相信丝卡佩小姐他们会处理好这个问题,连他都想得到的细节,黎明之星的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想不到。 他收起通讯器,躺在吊床之中本来就没什么睡意,这会儿更是有些神采奕奕。听着外面的雨声,妖精小姐仍旧跪坐在他胸口上一页页翻阅着社区上的信息。 方鸻甚至可以透过那些光页看到她有些精致的小脸,映着荧光,她每天夜里几乎整夜学习这些‘地球人的知识’,社区中近期大半的帖子都被她看过,如今已经开始翻那些上古坟贴。 当然,妖精小姐是一个专业的潜水员,只看不回,否则方鸻再多的社区积分也不够她挖坟扣的。 而正在他歪着头欣赏塔塔小姐专注的样子的时候,忽然之间叮咚一声,邮箱提示他又有新的消息。 方鸻还微微一愣,心想怎么这么快丝卡佩小姐他们又来消息了,但打开一看,却发现并非如此。 发信者的Id他略微有些熟悉,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那是谁: 发帖人:shana(有附件)—— 他怔了一下,心中不由隐隐有些期待起来,对方在他看来虽然有些神秘,但他们发来的训练软件却是非常靠谱。只是他两周之前就把自己的测试结果上传回信,但那之后便音讯全无,他本来还担心对方没看上自己的测试结果,没想到竟然在这时候收到了回信。 那么这一次,对方给自己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 …… 第一百三十四章 余量 银林之矛基地之内—— “那么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吴迪。”黑色风衣的军官一脸微笑地说道。 吴迪点了点头,拿出通讯器关掉,然后出示给对方看。 “很好,那么明天见,今天晚上你可以先准备一下自己的东西,记得保密协定。”军官十分满意地答道。 吴迪再点点头。 他和自己的搭档不同,琉璃月心中有什么想法都会表现在脸上,这次军方忽然从赛区之中选拔新人虽然有些奇怪,不过他脸上仍旧显得十分平静。 四团的负责人既然带着军方的人来找他,说明俱乐部上层和军方早就达成了一致,他充分领会对方的意思,自然不会反对。 说起来他和琉璃月是公会培养的下一代核心,但说白了还不是一届新人,吴迪向来很有自知之明。何况就算是银林之冠总工会那些明星选召者,也不见得有多少话语权。 在星门时代早期,那一个群星辈出的时代,第一代选召者之中的大部分其实都是自由选召者。不过规则混乱的时代很快过去,超竞技联盟在官方推动之下出现之后,这一领域的相关规章制度很快完善,严格界定了选手与俱乐部之间的关系与责任,自由选召者的时代很快就结束了。 自然公会也有公会的好处,至少资源、物力与人力足够集中,许多人是这么认为的。至于吴迪,吴迪其实对这些东西都感到无所谓,他在意的只有战斗工匠这个职业本身而已。 “对了,”那军官拿出一枚全息水晶来,将一段影像投影在两人面前,那是一个十六、七岁有些阳光的少年的半身像:“最近星门港在搜寻这个人,军方的相关信息已经发送到了你们公会,这个少年叫做艾德,今年十一月满十七岁,职业应当是炼金术士或者战斗工匠,你们近期在艾尔帕欣有见过这样一个人吗?” 他一边说,一边切换到另一幅画面,那是方鸻嘲讽秦执那个动作的定格,视频的画面经过修复之后,显得清晰许多。方鸻从树后伸出半个身子,举起中指,脸上的神色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吴迪大概认出全息图像上这个少年,毕竟那个热门帖子已经在社区上挂了一个多月,只不过那段视频有些模糊,全然不如这个全息像这么清晰。 他正隐约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孔,而当对方切换到第二个画面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闪电,不久之前的那段通讯记录一下子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吴迪怔了一下,下意识脱口道:“艾德?” 苏教官眼睛一眯,问道:“你见过这个人,吴迪?” 吴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那不是那个大炼金术士的名字吗?” 苏教官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收起手中的全息水晶道:“可能是那个大炼金术士的崇拜者吧,年轻人是这样的,总而言之,如果你们有相关信息,可以向星门港或使馆方面通,“积分奖励?”四团的负责人看苏教官走远,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出手好大方啊,这个被通缉的家伙是谁,来头不小啊,还是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最近那个视频你没看吗?”吴迪回过头去问他。 “什么视频?”四团负责人一愣,他是银林之矛内部主要负责青训队训练的,对于外务自然缺乏关注:“你知道最近好几个联赛,还有你和琉璃月的事情,二团、三团在戈尔工遗迹捅出一堆篓子,我哪有工夫去社区上?” “就是二团三团捅出的那个篓子,那个视频上的少年就是他。”吴迪答道。 “原来是他,”四团负责人忍不住嗤笑一声:“哈,那个动作是在嘲讽秦执那家伙吧,那目空一切的家伙也有吃瘪的时候。” 吴迪摇了摇头:“我见过他。” 负责人微微一怔:“谁?你见过谁?” “艾德,”吴迪平静地答道:“不久之前我见过他一面,在旅者之憩,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军方在找这个人了。如果他没有魔力自适应性的话,只能说明这人是个超级天才,要不就是掌握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负责人一个激灵,回过头看着他:“你说的是真的,吴迪?” 吴迪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你等等,”负责人急匆匆地拿出通讯器,一边说:“吴迪,你干得不错。我们和军方有合作,但并非是一路人,弗洛尔之裔也和军方有合作,这种秘密,我们还是得自己亲自出手才行。” 吴迪听了只一言不发。 他回过头去,看到大厅方向那个小萝莉和自己的搭档正坐在一起大呼小叫。 而另一边。 苏教官一走出银林之矛的大门,几个同样穿黑色风衣的军人就围了上来:“连长,宪章城那边又有新情况了,星门港总部好像有让周边部队去支援的意思。” 但前者竖起手指放在唇边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收起笑意,看了看其他人道:“先不管这个,马上向总部请求支援。” “请求支援?”众人面面相觑。 “银林之矛可能掌握了目标a的行踪,我们需要马上派人盯紧他们的动向。” 一听到‘目标a’,众人便安静下来。 目标a是什么他们这些星门港特备队的成员自然再清楚不过,宪章城的突发情况固然紧急,但与这件事也不过是平级而已。 老实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有些好奇,所谓的‘目标a’究竟何德何能,能引起上面如此重视。 一个人忍不住说道:“怎么,那些家伙莫非还敢抢人?” 苏教官看了他一眼:“他们为什么不敢?别忘了他们是超竞技联盟的一份子,与我们合作只是碍于国内形势而已,就这样联盟还年年向上面抱怨我们越界,干涉商业行为。” 那人听了不由哑口无言,显然这也是事实。 “所以我们得靠自己,这些公会信不过。”苏教官淡淡地答道。 “那为什么还要从他们中选拔新人?” “少废话,这与你无关,管好自己的事情。”他看了身后一眼,问道:“那么现在我们最近的舰队在什么地方?” …… 方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沉沉进入梦乡的。 就如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昏沉沉醒过来一样。只是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帐篷外面的天色还像是午夜一样,黑漆漆没有一丝光,风刮得很厉害,枫树林哗哗作响。 雨水连天接地,帐篷外面炒豆子一样的声音响成一片。帐篷的布帘子忽然掀开,希尔薇德披着斗篷,提着一盏矿灯照在他脸上,揶揄道:“起床了,我们亲爱的船长大人。” 方鸻这才清醒了一些,用手挡着眼睛道:“希尔薇德小姐,你这样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希尔薇德这才将矿灯拿开,滴着水的风帽下一张宜喜宜嗔的脸,笑吟吟道:“大家都准备好了,让我来叫你。” 方鸻揉揉脑袋,这才明白自己睡过头了,这也正常,毕竟他也不清楚自己今天早上究竟是什么时候睡下去的。 他隐约回想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不由第一时间摸了摸自己的操控手套,金属的外壳回应来冷冰冰的触感。 然后方鸻才下意识打开自己的选召者系统,只见在社区下面那一栏上,除了原本就有的那个名为‘多极之球’的训练程序之外,昨天夜里他收到的那个新的训练程序果然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个程序有一个全新的名字,叫做: 分化技巧 老实说,方鸻不知道这个训练程序为什么会被取名为分化技巧。 在社区中,战斗工匠板块的选召者一般喜欢把构装领主的节点技能‘镜像技巧’称之为分化,这是早已约定成俗的传统。 但这个训练程序其实和镜像技能一点关系也没有,它反而更像是另一个技巧的训练基础—— 训练程序一共有五关,它第一关看起来比原本那个多极之球简单多了,方鸻才进入其中时甚至有点失望。 原来它仅仅是要求战斗工匠在虚拟的环境之中控制一个发条妖精,飞行穿越过一个拥有众多障碍物的场地而已。 当然,这些障碍物不是固定不变的,场地之中的气流也有诸多变化,甚至还有敌对的发条妖精前来干扰。 不过这对于大部分专业的战斗工匠来说,都是最基本的操作而已。 它甚至不需要操纵者多控,相较起来方鸻在旅者之憩参与的那场业余爱好者的比赛(外围赛),都要比这个训练来得专业得多。 至少在第二轮差不多相同的场景之中,赛方是要求选手展现多控技能的。 这也太简单了,方鸻心想。 不过他才一上手,就立刻赶到了棘手所在,他这才发现这个训练竟然还有一个隐藏的条件——它要求战斗工匠在操控发条妖精时,每一次操控指令不能超过一秒钟。 方鸻几乎是立刻就想起第二世界一种叫做‘余量’的技巧。 这个技巧并不复杂。 它其实就是说战斗工匠的灵活构装在脱控(指灵活构装完全失去控制的状态)之后,借助重力、惯性与其他因素实现一定程度的追加控制。 这是一门很基础的技巧,只是对人的计算力与判断力有一定要求而已。当初他在旅者之憩通过两条环轨一控二发条妖精时,其实就是用上了这种技巧。 当然,那只是这门技巧最简单与粗浅的运用,在高手手中,这一技巧也是会化腐朽为神奇的。 但这个训练程序更加复杂。 它非但要求参与者全程运用‘余量’的技巧与思路去通关关卡,而且每一次‘余量’的时间间隔近乎超过三秒钟。 这是什么概念? 要是换作他在旅者之憩比赛时这么玩,第二个发条妖精早就掉到地上了。而就算他在虚拟环境之下从高空进场,但每一次操控时间都只有一秒钟,失控时间长达三秒,最后无论如何发条妖精都会失速坠向地面的。 当然方鸻也确实选择了高空进场。 然后他想了一个办法来解决后续问题,通过每一次指令不断调整飞行舵面与飞行姿态,预计它在失控之后的飞行轨迹的方式,尽量让每一次控制指令切断之后,都让发条妖精进入滑翔状态。 这其实就是‘余量’技巧的一种延伸,不过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简单,由于虚拟环境之中气流变化多端,一不小心就会操作失误。 要不是操控时间过长被判出局。 要不就是越飞越低最后一头撞向地面。 或者撞在别的什么障碍之上,系统提示请阁下重新来过。 方鸻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长时间,在眼皮直打架的时候,才勉勉强强通过了第一关的前半部分。 但后半部分立刻给了他当头一棒。 后半部分开始出现的敌方的发条妖精,而只要撞上敌方的发条妖精,这个训练系统是不会给你重新调整飞行姿态的机会的——直接判负。 这麻烦就大了,因为不同于固定的障碍物——在方鸻没有脱离控制时,好歹还能操纵自己的发条妖精躲避一下。 而一旦进入余量状态,对方的发条妖精就迎头撞上来,方鸻就是再厉害,也不能靠意念让失控状态下的发条妖精躲避开来。 他试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的结果就是,他迷迷糊糊在自己吊床上睡过去之前,都没有找到任何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方鸻这时候一想到今天早上的经历,就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mmp。 他心想这训练程序不是那些家伙搞来玩自己的吧,这东西怎么可能有人过得了的,那不是搞笑吗? 真要能过得了,那他觉得自己的发条妖精就不应该叫发条妖精,叫无人机说不定还更好一点。 他不由下意识翻了一下那训练软件之中的排名,却发现那排名还是和多极之球之中差不多,只是排名第一的不再是那个R开头的Id。 而是多了一个名为unkno的Id,也不知道是Id被删除了,还是原本这个人就叫做unkno。 方鸻看了一下分数,隐约觉得这训练程序不太像是开玩笑的,再说他想不出这个玩笑有什么好处,就是为了看自己吃瘪吗? 可对方又不认识自己,这又有什么意义。 希尔薇德歪着头看他面色不虞的样子,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方鸻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现在什么时候了?” “差不多中午十二点了,船长,”希尔薇德微微一笑:“我早上就来看了你一次,看你睡的正香,没好意思打搅你。” “那么晚了!?”方鸻吓了一跳,心中忍不住暗叫游戏误国——虽然那个小程序是训练软件而非游戏。 他赶忙从吊床上跳了下来,风暴将至,他们要离开这个地方就必须赶在风暴登6芬里斯岛北方之前穿过绿龙山脉。 本来是预定好今天将灰岩先生上的平台安装好之后就出发,但没想到一觉居然睡到了中午。 方鸻尴尬不已,他自己这个队长兼船长也未免太不负责了一些。 不过他才刚准备说什么,忽然之间就忍不住仰头打了一个大喷嚏。 希尔薇德微微一怔,走过来十分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些关切地问道:“着凉了?” 方鸻只感到额头上回应来冰凉的触感,他看到贵族少女清澈如水的眼睛,脸一红吓了一跳赶忙摇摇头:“没什么。” 他还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暗地里有人在说自己坏话。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十二阶 雨下了一天一夜。 浮岛上的雨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像是无数的银色的线,从阴沉的天空之中垂下来,与墨色的森林连接在一起。远处泛起一层淡青色的水雾,将森林的边际线与远山一起隐入其中。 河水顺着入海口崩腾而下,化作一道银华,银花形成云雾,汇入翻涌的云海之中。一片茫茫的灰,天际阴沉沉的风暴眼正在向南移动,犹如一座遮蔽了半个天穹的云墙,几千米高。 内里不断闪过电闪雷鸣之光。 靠近空湾,远处悬浮着一座孤零零的岛,岛上有一颗弯曲的树,矗立在雨中。这奇特的景象让方鸻看了好一阵子才收回目光。 芬里斯岛与塔伦的地质风貌有很大的不同,靠近空海的峭壁上遍布浅灰色的灰岩层,植物就在崩塌的岩层上一层层向上生长,这座岛屿更像是一座正在土崩瓦解的标本,一座悬浮在云海上的原始森林。 他回过头。 灰岩先生身上的平台已经装配完毕,天蓝与洛羽正帮精灵小姐将物资运输到负丘兽的背上,他们用一座吊车完成这个工作,用滑轮组将吊篮牵引至超过平台的高度,再将装满食物、药品与修补物资的箱子输送到平台上。 在6地上冒险,饮用水自然可以少备一些。 口粮主要是面包与肉干,还好考林—伊休里安没有英国人的传统,贝里奥号上的肉干都是来自于上一个季度的产物,不至于比他们年纪还大,并且硬得可以用来当盾牌。 药品有很多种类,大部分是出自米莱拉的牧师之手,有些可以祛病,有些可以疗伤。 这些都是公主殿下送给他们的补给,虽然花不了多少钱,但能省下不少麻烦。否则他们得前往金湾西面二三十里的一处小镇上去获取这些东西,那里是金湾锚地唯一的人口聚集地。 在雨中,艾缇拉身上的伤也已无大碍,她恢复得很好,脸色也不复苍白,隐隐透出健康的红润。 但天蓝和姬塔还是不让她淋雨,精灵小姐站在雨棚下面,居中调度。 方鸻这才走了过去,靴子在泥泞中一脚深一脚浅,鞋帮中早就灌满了水,不过现在已经没人会在意这个问题了。 只有帕克仍旧抱怨着这恶劣的天气,嚷嚷着要回巨树之丘,就好像桑夏克从来不会下雨一样。 他询问起对方这个问题,对方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帕帕拉尔人下雨时不会出门。” “可你不是帕帕拉尔人。”天蓝指出这一点。 “我现在是,”帕克义正辞严:“这是帕帕拉尔人的种族天赋,种族天赋的事,你们懂吗?” “你的种族天赋也未免太多了一点。” 帕帕拉尔人对这个指责感到十分光荣。 很快希尔薇德也回来了,矿灯的光芒穿过雨幕,方鸻看到金色的雨丝穿过光柱,她带来了布丽安公主。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不过这一次对方自然不再和他们一起上路。 精灵公主只笑着对他们挥了挥手:“一路小心,顺利的话,我们在云层港见。” “公主姐姐,你们也是一样。”天蓝趴在杆栏上,向河滩方向使劲挥着手。 布丽安显得很高兴地点了点头。 希尔薇德抓绳梯爬了上来,方鸻伸手将她拉上平台,贵族小姐整了整湿漉漉的头发,向他点了点头,带着自己的女仆进屋子里去换衣服了。 灰岩先生摇晃着庞大的身躯钻入了森林之中,方鸻站在平台上向河滩另一边看去,布丽安公主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前往芬里斯内6的旅程长达一周,不过路线早就规划好了,第一天他们会穿过翡翠隘口,然后抵达安德丽塔大瀑布附近。 那里得名于二百二十年前发现这座大瀑布的女探险家,是芬里斯岛北方一处罕有的美景,方鸻自然不会错过此地。 那里也是芬里斯北方的最后一个阶梯,再往上就进入绿龙山脉深处,大概需要三天时间才能走出这片山区,剩下的一段行程将穿过芬里斯南方的冲积平原。 顺利的话,最迟不会超过本月二十二号他们就能抵达云层港。 地势越走越高,很快就可以俯瞰下方的云海海湾,贝里奥号庞大的影子停泊在一片山坳环绕的空湾之中。 方鸻还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浮空岛,在它的另一边是那条他们昨天看到过的双桅翼船,翼船西面的森林之中隐约有一座营地,但在雨雾之下看得并不清楚。 “说起来芬里斯岛上的训练生巡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鸻忽然放下手机访问道。 一道闪电穿过铅灰色的云层。 茫茫的白光洒进窗内,将他那张临时的桌子照得一片雪亮,塔塔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又生长出一段嫩芽的紫藤,它在这个时节开了花,一些小小的,浅粉色的花骨朵。 她抬着头,仰着雪白的下巴。 水珠晶莹剔透地悬挂在藤蔓之上,表面的弧光倒映着屋子里的情形。 希尔薇德擦干湿漉漉的浅金色长发,随意一晃,铺开一片纯金的流苏,下面是修长而粉腻的脖子。 方鸻还从没见过她这个头发随意披散下来的样子,看起来清纯可人,像是邻家的少女。 “那是芬里斯岛上一个比较特殊的训练生毕业考核,”希尔薇德答道:“绿龙山脉之中有一座古代地下城,传说是蛇人帝国的遗址,船长知道蛇人吗?” 方鸻点了点头。 蛇人是和努美林精灵同时代的产物,传说它们信奉一位名为库库尔坎的古老神祇,不过那位神祇在埃索林之灾中背叛了欧林众神,在神灾之中死去,蛇人帝国与随埃索林一起沉入渊海之中。 不过至今艾塔黎亚仍有蛇人的踪迹,它们分为两支,黑蛇人现存于巨树之丘与圣休安角之间的努美林树海之中。 红蛇人隐居于瀚那瑞,两者至今仍旧敌视文明世界,其中后者更是与巨人、娜迦结盟,袭扰奥述帝国西部沿海。 更有传说说,蜥蜴人与娜迦皆是蛇人帝国的分支。 不过当今艾塔黎亚蜥蜴人种类繁多,鲨蜥人更是与蛇人处于世仇关系之中,因此有关于这个传闻的前半段并没有多少人相信。 “不过这里会有蛇人帝国的遗址?”方鸻问道。 蛇人帝国随埃索林一起沉入渊海之下,那里现在是艾塔黎亚大6群之间最大的一片空海——新海。 而在艾塔黎亚,考林—伊休里安(云层海)大6群,巨树之丘大6群,奥述大6群之间,三个大6群犹如三个顶点,三个顶点之间的空域,即是今日新海所在。 在这三个大6紧邻新海的边缘地带,皆是第一世界的三大树海——塔伦古树之海,巨树之丘努美林树海与奥述的瀚那瑞树海,因此也有树海即为昔日大6埃索林的边境之说法。 现今这三大树海之中皆存有不少当年努美林帝国与蛇人帝国的遗迹,只是方鸻还真没听说过芬里斯岛上竟也有蛇人帝国的遗址。 “有一种说法,除了罗塔奥之外,奥述、云层海与巨树之丘三大6曾经共属于一片超级大6,但埃索林之灾之后,三大6逐渐分崩离析,才形成了今天的格局。” 希尔薇德坐了下来,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其实洛羽早就改造好了鞍桥另一边的车厢,移除了瞭望塔之后,在那里搭建了一个新的房间。 不过希尔薇德日常还是喜欢在这个房间,坐在方鸻床上静静地阅读她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书,或者借用他的桌子来绘制地图。 “但至少换衣服应当回自己的房间。” 方鸻之前提出这个意见时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是刚才我警觉,我就直接闯进来了。” “船长大人很不甘心吗,要不要我再当面换一次?” 希尔薇德笑嘻嘻地回答。 方鸻被这个大胆的回答直接打败了,结结巴巴道:“不、不是那么一回事。” 贵族少女这才笑弯了腰:“我的房间空间太狭小了,而且我让谢丝塔铺了地毯,我不想在那里换衣服把一切搞得乱糟糟的。你知道我的习惯,通融一下下,船长大人。” 那你就把我这里搞得一团乱? 方鸻不由无语。 他说:“可至少也顾忌一下。” 希尔薇德的眼睛好似一道月牙:“没什么好顾忌的,我是您的舰务官啊,船长大人。在船上,舰务官可是应当住在舰长勤务室的,那里就在船长室的旁边。要不是这里没有条件,我应当在这个屋子里加一张吊床才对,让你早日习惯。” 方鸻吓了一大跳:“那就不必了。” 希尔薇德咯咯直笑。 “学者们一般认为芬里斯岛原本是属于塔伦树海的一部分,因此这里有蛇人遗迹也算正常。”这时塔塔小姐安静地接过希尔薇德的话。 因为贵族少女早知道她的存在,因此妖精小姐也没有在她面前隐藏,这方小小的天地,这会儿像是三人一个共同谨守的秘密。 希尔薇德理所当然地坐在方鸻的床沿边,拿着一小面镜子用梳子梳理着柔顺的金发,一边继续说道:“那里是绿龙‘麦哲里’的诞生地。” “原来是那座地下城。”方鸻猛然之间反应了过来。 绿龙‘麦哲里’就是芬里斯岛的名义岛主,那头富可敌国的传奇绿龙,麦哲里是人类给它起的名字,它和艾塔黎亚历史上一位传奇商人同音。而至于‘麦哲里’本身的名字,那是一个冗长的古怪的符号。 艾塔黎亚的绿龙在成年之前,往往喜欢用废弃的洞穴或是地下遗迹作为自己的巢穴,绿龙麦哲里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它所在的那座地下城格外有名,它正是从其中获得了一些古代炼金术传承,才有了今天在考林—伊休里安炼金术界的地位。 后来它离开芬里斯前往世界各地周游,一直到功成名就之后才回到这里,但它再也没返回自己的地下城,而是在那之后选择在云层港定居。 不过它在成为考林—伊休里安工匠总会的名义副会长之后,就重新将自己的地下城拿出来,并在里面设置了许多关卡与考验,每年的春秋两季,它都会开放地下城,让冒险者进入其中挑战它设下的难关。 其中的佼佼者,会获得它的青睐与奖励,据说其中排名前列者,还能与这头传奇的巨龙共进晚餐——虽然它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世人的面前了。 希尔薇德见他明白过来,才点点头:“芬里斯本地的公会现在都把这一年两度的考验看做训练训练生的机会,春秋巡游也由此而来。而且我听说,绿龙考验之中不会真正的死亡。” 方鸻轻轻颔首。提到这件事,他不禁有些神往:“那是米莱拉的半神器,麦哲里之恩许的作用,那是一件罕见的超强魔导器——因为打破了普通魔力与神性魔力之间的鸿沟而闻名——它可以调用米莱拉的神性以太,因此才会被称之为半神器。” “而且它的作用其实并不是令人死而复生,而是在人在遭受致命伤害之前那一刻生成绝对的保护罩,将他传送至安全的地方。事实上正是因为有这件半神器,因此云层港才会被称之为守护之港。” “麦哲里正是因为制作出这件半神器,才会成为考林—伊休里安的名誉副会长的。” “竟真有这样的东西。”希尔薇德眼中微微有些好奇:“我之前也只是听说过而已,船长了解得这么清楚?” “希尔薇德小姐不会对那东西产生了兴趣吧?”方鸻有点慌,他可没忘了这位贵族少女在多里芬的幻境之内的行为举止。 “那倒不至于,我知道那东西有虽然神奇,但可有半座城堡大小,”希尔薇德微微一笑:“只是闻名不如一见,那是这世界上仅有的一件可以调动神性以太的魔导器了吧?” 方鸻点了点头。 “那是古代魔导技术的分支,而且绿龙麦哲里是米莱拉的选民,这一点也至关重要。神性以太只能从神祇身上产生,凡人岂可轻易借用它们的力量。” “不过说来还真是方便,”他不由补充了一句:“利用这样的方式来考验自己的训练生。一举多得,本地的公会还真会因地制宜。不过难道没有其他地方的公会想到这一点吗?据我所知,绿龙考验是很出名的。” 的确很出名,甚至在社区之上也有很多人讨论这个考验,否则他也不会了解得这么清楚。毕竟那是传奇绿龙麦哲里设下的考验,单凭这一点就足以引人注目。 “因为考验难度很大,骑士先生,”塔塔忽然开口道:“那座地下城其实是蛇人们为库库尔坎建立的祭坛,按你们的话说——那是一个金字塔群,遗迹从上往下分为十二层,麦哲里规定至少要抵达七层以上才能获得奖励,迄今为止也只有寥寥数人抵达而已。” “麦哲里先生虽然是考林—伊休里安的名誉副会长,但它毕竟是一头龙啊。”希尔薇德笑着说道。 方鸻总觉得这句话里面话里有话。 他不由看向妖精小姐,妖精小姐只静静地告诉他,参加绿龙考验是有门票的,而门票是要收费的。 mmp,方鸻这才明白过来希尔薇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头龙分明是居心不良想要借此敛财。 难怪这家伙会成为考林—伊休里安的传奇巨富,用半神器来敛财,还是用这么见缝插针的方式,这也是没谁了。 “不过对于公会来说总是有好处的,没有什么考核比实战考核更能检验训练生的战斗力,而且这种考核还没有风险,何乐而不为呢?”希尔薇德笑着说道:“不过对于外来公会来说,千里迢迢来芬里斯岛上就有些得不偿失了,毕竟这里的资源贫瘠,比不上几片主大6。”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历史上那些抵达七层以上的冒险者多半是芬里斯岛外来的挑战者,只不过后来绿龙麦哲里对挑战等级上限设了限制,来的人就更少了。”塔塔答道。 传奇绿龙高大的形象至此在方鸻心中完全崩塌。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历史上成绩最好的人是谁,下到了多少层?” “这个我倒是清楚,”希尔薇德答道:“公主殿下不久之前才刚好和我说了这件事,其实新纪录的诞生距离现在也没有多久,就是两年前的秋季巡游,挑战是来自于银色维斯兰的选召者,她的最高纪录是九层。” “竟然是银色维斯兰?”方鸻微微一怔,国内十大公会之首,果然名不虚传。不过银色维斯兰的天才新人最近两年来也就那么几个,听说最顶尖的也比不上排名第二的公会e1ite的这一代新人。 那会是谁呢? 希尔薇德已经轻轻点点头:“银色维斯兰的那位小公主,苏菲。考林—伊休里安唯一一位选召者晨曦骑士,你应该听说过她吧?”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林、蘑菇与夜蜥人 队伍穿过灰风山脊之后,绿龙山脉挡住了南下的雨云,天开始放晴。正午才刚过,灰岩先生进入了一片山谷之中,雨水稍歇,但山谷之中仍旧溪流泛滥,在泥泞之中前进异常吃力,众人不时要‘下车’为巨大的负丘兽开道。 山谷之中植被繁茂,卷曲的蕨类植物上还挂着晶莹的水汽,腐质的树干上层层叠叠生长着各色蘑菇,走下平台之后天蓝本来兴冲冲想摘,但被艾缇拉拎了回来。 精灵小姐只挑挑选选采摘了其中一些,然后才告诉其他人怎么分辨其中无害的品种,艾塔黎亚的野生菌类比地球上多很多,有一些不止是有毒,甚至是包含着古怪的魔力。 比如一种油黄色的蘑菇,鲜亮的颜色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但实际却无毒无害,吃了之后能短暂增加一个人的洞察力。 这东西甚至能生吃,生吃的味道有些涩口,不过干巴巴的涩口之后有一种回鲜的味道,总之体验很怪,方鸻是不想试第二次。 吃了一口这东西之后,他立刻感觉自己看周围的景象是变得有些不太一样起来。 只见树木之间仿佛生出了无数奇怪的纹理,好像是人的容貌一样千奇百怪,有些在唉声叹气,有些则喜笑颜开,还有些怒目圆瞪,仿佛张牙舞爪随时会扑上来。 茂密的树叶之间隐藏着各色鸟类,也被放大了显得夸张而怪诞,而且像是身体周围被一圈红光描边一样,显得异常显眼。 他甚至能看清楚几十米之外的一只芬里斯灰斑天牛,那种东西比在其他地区的普通天牛都要小上那么一号。 周围草丛里的动静吸引了他的目光,方鸻回过头,看到一只浑身上下由骨头构成的幼鹿从自己身边一闪而过。它远远停下来,甚至还扭头用黑窟窿一样的眼眶看了他一眼,把他吓了一大跳。 不过这古怪的视界很快作用效果便逐渐消退了,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木又回复了原状。 艾缇拉促狭地看着他,尖尖的耳朵微微抖动着:“怎么样?” 方鸻揉了揉眼睛,这才明白温柔的精灵小姐姐也是会作弄人的,这东西哪里加的是洞察力,分明加的是灵视好不好。 “这种蘑菇叫做奥尔芬之眼,在巨树之丘是一种著名的灵媒材料,不过它确实有增加洞察力的功用,正确的用法是将它捣碎之后与魔力溶液一起涂抹在眼皮上。” “另外吃多了会致幻。” 方鸻没感到什么幻觉,只觉得有些头晕。 艾缇拉小姐这才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用手翻开他的眼皮,关切地问:“没问题吧?” 方鸻摇了摇头。 不过他没有问题,不代表其他人没有问题,两人一转眼的功夫,天蓝和帕帕拉尔人就不见了人影。 最后他们才在另一边的平台上找到了这两个家伙。 帕帕拉尔人吃了一个冠顶荧光菇,导致从下巴到脖子都在发光,他鼓着腮帮子活像一个会走路的台灯。 同时他一边大声嚷嚷着告诉其他人:“啊,我感觉很难受,好像吞了一个灯泡。我是不是要死了?对了,最近的复活圣殿在什么地方?我不想在罗曼的圣殿复活,她的牧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死不了,”艾缇拉没好气地看了这家伙一眼:“不过你会难受二到三个小时,放心,这种蘑菇有益无害。” 帕克张大嘴巴,把发光的舌头吐得老长,好像一只变异的鮟鱇鱼:“真的?那我要不要再吃一个?” “那你就准备顶着这个状态过夜?” 瑞德怡然自得地靠在栏杆上抽着烟斗,银灰色的眸子看着山谷远处:“顺便说一句,这里是夜蜥人的地盘,它们都是技艺高超的射手,尤其对光敏感,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帕克咕咚一声吞了一口唾沫,赶忙左右看了看。 “那天蓝怎么办?”方鸻这边更是头痛。 法国小姑娘人已经完全不见了。 她的衣物散落了一地,魔导炉、卡恩竖琴与身上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掉了一地,衣物之间只剩下一只幼小的白猫,歪着脑袋瞪着湛蓝的大眼睛看着几人。 “喵——?” “这是什么?” “变形菇,这东西很罕见的。”姬塔皱着眉头说道:“我不知道芙丽姐姐从哪里找来的。” “她怎么敢吃的?”方鸻不由问道。 洛羽用手拎着她后颈提起来,小猫奋力挣扎,一边奶声奶气地喵喵叫着。 “洛羽,你把她放下来。”艾缇拉没好气地说道。 洛羽好奇地反过来去看她的肚皮,气得天蓝一爪挠在他胳膊上,在那里留下一条血痕。洛羽吃痛一松手,小猫三跳两窜便躲到了希尔薇德皮靴后面,害怕地看着众人。 贵族小姐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将她抱起来抱在怀里。 说来也奇怪,小猫好像很享受她的抚摸,眼睛眯成一条线,卷起尾巴来团在她怀里,便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呼噜声。 艾缇拉瞪了洛羽一眼,看了看他手上的血痕:“真是自找的,去包扎一下。” “这真是天蓝吗?”方鸻总觉得这小猫的表现和天蓝大相径庭。 “变形菇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的心智。”姬塔小声解释道。 “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小姑娘摇了摇头:“变形效果只持续一段时间,当事人只会记得一些模糊的细节,理论上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她反正都够蠢了,这东西至少不会让她变得更蠢。”帕帕拉尔人鼓着发光的腮帮子说道。 “闭嘴,帕克,”艾缇拉严厉道:“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有资格发言吗?” 帕帕拉尔人的症状愈发严重了,像个青蛙似的瞪着发光的眼泡:“言论自由。” “我好像看到林子里有夜蜥人留下的痕迹。”瑞德放下烟斗说道。 帕克差点跳了起来:“等等,在什么地方?” “谁知道呢?” 前者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吹牛,赶快捂着自己的脖子回车厢了。 蘑菇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很快过去,艾缇拉收缴了两个惹祸精身上还有的荧光菇与变形菇,并将它们交给了方鸻。 要说这两种蘑菇也是野外罕见的稀有品种,经常被用在魔药配置与炼金术原料之中,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中大奖的。 方鸻目前的炼金术等级拿这些中高端材料还没什么想法,也只能先用玻璃瓶子装起来,和b水晶的原材料一起放在床下的暗格中。 而另一方面误食蘑菇的后遗症是帕克彻底变成了一个灯泡,据说这样的状态要持续到傍晚之后。 倒是天蓝恢复了真身,不过小姑娘红着脸躲在屋子里死活不肯出来见人。 艾缇拉严肃地让洛羽去给她道歉,洛羽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只是方鸻看到这个家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呆,仿佛斟酌词句,然后诚恳地说道:“天蓝,其实你变得猫挺好看的,长得有点像是我以前养过的一只小猫——” “走开!” 天蓝尖叫一声,一本书丢出来砸到他头上,然后砰一声关上门,那之后小姑娘在里面反锁了门,任谁去劝说也不肯出来了。 这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鸻见状不由扶额。 下午三四点钟一过,太阳终于冲出云层,在水汽弥漫的山谷上映射出一道彩虹。 其他人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在平台上共进了下午茶,除开天蓝与帕克之外——之后便重新投入铺路造桥的工作之中。这是一个又苦又累的活儿,先要把周围的树木伐倒,然后还要费力搬运出来在泥水中铺设出一条道路。 而如果负丘兽不小心陷入了泥坑之中,那麻烦就更大了。 方鸻、洛羽与大猫人都沾了一身湿泥,泥巴干涸在手臂、脖子与腿上之后令人痒得发慌,用手一抓就连着泥沙一起成块状落下来,露出下面因为过敏而发红的肌肤。 森林之中虫豸成群,就算点燃了松脂驱赶基本也无济于事,有些巴掌大小的吸血蚊,杀死之后竟然还能提供经验的。 其可怕程度可想而知—— 洛羽被叮了一口,几乎立刻退出了战斗。只有大猫人怡然自得,他狮人出身皮糙肉厚,而且还有一条长尾巴扫来扫去驱赶蚊子。 倒是方鸻自己,那些虫子好像有意避开他一样,他往那里一站,蚊虫便轰然飞散开来。 大猫人戏称他是蚊子之王,但方鸻自己却知道是自己身上的金焰之环在发挥作用。 那枚戒指仿佛无时无刻都在向周围散发出淡淡的龙之气息,让野生动物、虫类不敢轻易靠近自己。 他做了几次实验便得出这个结论,不过可惜它作用范围有限,只对携带者产生作用。方鸻看洛羽的惨状,不由看着手心中那枚沉甸甸的金色戒指庆幸这还真是个好东西。 众人穿过河滩时,还差点出现险况,负丘兽因为本身体重过重陷入泥潭之中差点侧倾。 他和瑞德想尽了办法,才挽回损失,但灰岩先生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点伤。 第一天的旅程并没有想象之中顺利,山洪泛滥严重干扰了众人的行程。 虽然他们还是在暮霭初升之前抵达了翡翠隘口,但这里距离安德丽塔大瀑布仍有不少行程,第一天的计划基本宣布告吹。 越过翡翠隘口之后,由于风暴还没来得及侵袭后面这片山区,山道到了这里变得好走了不少。 他们花了一两个钟头走出了大约十里地的样子,进入了一片莽林之中。然后太阳渐渐沉入群山,夜幕降临。 阴沉沉的云遮住了晚霞,恶劣的天候让夕阳还没来得及染红半个天空,四周便仿佛突兀地潜入了昏昏沉沉的夜色之下。 森林之中悬浮着盖林水晶,芬里斯的原晶石蕴含着光元素,在夜里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远远近近,犹如萤火虫一样闪耀。 但夜里并不平安。 正如狮人瑞德所言,绿龙山脉之中栖息着夜蜥人,这些天生的猎手是厌光生物,昼伏夜行,白昼里会潜伏在地下岩窟之中,一到夜晚便回到地表狩猎。 它们的眼睛对光敏感,稀薄的星光就能让它们在夜色下看出几英里远,绿龙山脉之中的光系水晶营造的微光环境,简直是它们天然的猎场。 方鸻征求了其他人的意见之后,让负丘兽在灰风山脊背后,翡翠隘口南方几里外的一片台地上作停留。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他们在这里一夜之间竟然先后遭到两批夜蜥人袭击。第一批夜蜥人在凌晨一两点钟的时候借着夜色潜入,触发了方鸻在营地外围布置的炼金术陷阱之后,转而向平台展开抢攻。 这一批夜蜥人大约十多头,夜蜥人是十四级的生物,这个数量对于队伍构不成太大威胁。但黑暗之中的战斗却给众人带来了大麻烦,平台上虽有火把,但火光照不了太远的范围。而夜蜥人在黑暗之中偏偏弓箭准得出奇,众人开始还想借助平台上新安装的弩炮与之对射,但才一露头便给射了个满头包。 众人只能退回车厢,但让狮人带着火把杀出去也不现实。这些怪物是天生的厌光猎手,对于光源有一整套办法,它们随行的祭祀居然有熄焰术,大猫人冲了好几次都因为火把熄灭的原因功亏一篑。 最后还是依靠方鸻的发条妖精在黑暗之中捕捉到了夜蜥人祭祀的位置,然后方鸻让帕克用一发爆炸射击解决了问题。 而唯一的夜蜥人祭祀一死,剩下的蜥蜴人似乎也意识到大势已去,才各自退入森林之中。 而第二批夜蜥人似乎与第一批袭击者并不是来自于同一个氏族,它们在黎明之前才抵达,而且并没有吸取前者的教训,一开场就被方鸻用同样的方法秒了两个祭祀。 只是第二批袭击者的规模要比第一批大得多,在爆炸射击的火光映照之下只见森林里满满都是这些干枯的、眼睛苍白、像是一截截枯木一样的蜥蜴人猎手。 对方甚至还带来了夜蜥人巫师,方鸻这些鬼东西居然会用魔导器,用几发火球术差点把帕克、瑞德和洛羽的车厢都炸上了天。 黑暗之中的战斗仍旧是苦不堪言,而且这一次甚至连发条妖精都不好使了,对方吃了一个亏之后显然提高了警惕。在第一波袭击之后,方鸻几乎是损失了两个半发条妖精才找到第三个祭祀。 而那之后就再无建树了。 当然说是两个半发条妖精,是因为有一个发条妖精是方鸻自己放弃控制的,为了避免被射下来,他让它直接飞进了一个树洞里。 也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回来。 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袭击者来得比较晚,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天色放明,金之星出现在地平线上。 然后夜蜥人不约而同地如潮水一般退去,消失在了森林之中,就好像他们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这些鬼东西究竟是从那里冒出来的!”帕克气得大叫——他在战斗中屁股被射中了一箭,现在还趴在地上。 而方鸻看着余烟袅袅,被烧得焦黑一片的平台,也摇了摇头。 这东西才修好没多久,眼看又要大修了,驮兽平台虽然好用,但这防御力也未免太低了一些。 他看到艾缇拉从第一鞍桥上走下来,忍不住问道:“灰岩先生有受伤吗?” 精灵小姐摇了摇头:“我们运气不错,只受了点皮外伤,这对它来说不算什么。待会准备点草药就可以了。” 方鸻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大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 第一百三十七章 方鸻的造船计划 有人说,芬里斯的晨风是甜的。 因为空气中弥漫着奢蜜花的味道,这种总状花序的一年生草本植物,是云层海地区糖分的重要来源。 但事实上,奢蜜花只种植于平原地区,金色的花海起伏于卡尔—海恩角海湾沿岸,一眼看不到尽头。 但在山区。 晨风带着淡淡的冷,夹杂着一丝金戈铁马之意——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风带来余烬未熄的味道。 天蓝一屁股坐在平台上,一脸血污。 姬塔趴在巨大的弩机旁边,也累得直喘气。 “好累啊,差点完蛋了。”前者有气无力地感叹了一声。 狮人倚剑而立,一头火红鬃毛在风中散开。他拿起烟斗,划燃一根火柴,火焰一明一暗。 “你知道吗,艾德,风中有故事。” “是吗?那它述说了什么,瑞德先生?”方鸻回头去问。 狮人圣骑士拿起烟斗,将嚼口放在大嘴里,惬意地闭上灰色的眼睛。 烟斗里喷出几点火星之后,他才淡然一笑:“森林之中黑暗潜伏,战斗与探险,刀光剑影,生死一搏,年轻人。” 方鸻闻言不由莞尔。 他伸了个懒腰,看着如淡墨一般化去的夜色打个呵欠道:“远远算不上生死一搏吧,瑞德先生,比我们在多里芬遇上的麻烦小多了。” “要是它们早来一个钟头,那可未必。” 方鸻听了一愣,郑重地点点头,这话倒是没错,要是夜蜥人再晚退走一会,他们可能真守不住防线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无论如何一晚上遭到两拨袭击也是太离谱了。 “可能是我们的目标太大了。” “你不会要打算把灰岩先生卖掉吧,艾德哥哥?”天蓝紧张地问道。 “那倒不至于。”方鸻摇摇头,在野外驮兽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普通冒险团可能还好,但对于炼金术士来说,只恨不得带上一个随行的炼金术实验室。 炼金术士是一个用钱堆出来的职业,工具可以提高炼金术的技巧加成,实验室能提高炼金术的环境加成——而越是高端的魔导器与构装制作,就需要越高端的制作条件。 工具、装置、环境与炼金术士本身的技巧、知识,这些都缺一不可。 到了那些后期的、大型的制作环节,炼金术士甚至还需要优秀的助手。那些顶尖的构装与魔导器,都不是炼金术士一个人可以完成的,除非他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挥霍。 当然前期来说,一头灰岭负丘兽对于他来说也够用了,但到了后期,要想在旅行之中获得合适的制作环境,还是需要飞空艇。 而且还得是大船—— “不过驮兽的确太吸引注意力,如果不能解决这一点的话,总得想办法加强一下平台的防护能力,这样我们在面对更多的敌人时也不用手忙脚乱了。”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艾德哥哥?”天蓝问。 方鸻摇了摇头。 不远处洛羽正两手叉腰,一脸无奈地看着烧焦了的右后方车厢,昨天夜里的战斗中夜蜥人巫师一发火球术击中了这个地方。还好当时车厢里没人,只损失了一些物资。 “损失了多少东西?”艾缇拉问他。 “两张床烧成了灰,还有几卷毛毯和一些个人用品,帕克说他的新买的短剑丢了,还有原本临时堆放在这里的物资——主要是食物。” “他的短剑又丢了?” 洛羽耸耸肩。 方鸻走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洛羽继续说道:“床好解决,我再做两张就是了,我们还有不少资材。毛毯也有备用的,主要是食物的损失很难弥补。” “剩下的食物够我们走到云层港吗?”精灵小姐又问。 洛羽点点头:“够是够,但如果再来这么一次就不好说了,艾缇拉小姐。” 方鸻也皱着眉头看着那烧焦的车厢——它整个外墙与上部几乎完全消失了,留下空空如也一个大洞,剩下的部位也一片焦黑。 艾塔黎亚的元素法术和魔导法术一样分为十一环,每三环为一个等阶,火球术正好是第四环法术,以中阶法术的杀伤力来说,普通木板是不可能防御得住的,唯一的办法是在平台外面加装一层装甲。 但问题是灰岩先生的负重,平台改造到了现在这个程度,能用上的负重基本全部用上了,如果要进一步加固结构,恐怕就只有削减平台可以携带的物资了。 但这又与队伍本来的需求相悖。 “洛羽,灰岩先生还有多少负重?”他回头去问对方。 “不到5oo。”洛羽用选召者系统之中的数据回答。 方鸻一皱眉。 5oo是系统之中量化的数据,其实不仅仅是载重,还有空间换算比。简单来说这点点负载不够为一个车厢完成改造的,连重点防护都不够。 何况平台也不能满负载运作,要为意外状况预留富余的载重,比方说灰岩先生足部受伤的情况下,总不能在关键时候抛锚吧? 而不到5oo这个数字,事实上对于预留载重都有些过于紧张了,换算成地球上的衡量单位来说,其负重还不到两个人的体重。 “你想改造一下这个平台?”洛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有些意外地问道。 方鸻点了点头:“但是很难。就我们水平来说,洛羽你的设计已经很完美了,结构上找不出什么可挑剔之处,唯一的办法是从材料上减重。” “从材料上减重?” “比方说用魔法黑木,平台整体重量可以减轻至少百分之三十,防御还能进一步提升。而光从这一项我们就能节省下来2、3ooo的负重。” “魔法黑木?”洛羽意外地看他一眼:“可那东西很贵,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现在队伍的资金勉强够,”艾缇拉默默计算了一下,不过她也看了看方鸻:“只是艾德,有必要吗?你不是认为这个平台用不上那样的材料吗?” “未必是一定要魔法黑木,特殊材料还有很多,何况我们还能加装更大功率的盖伊浮空引擎。”方鸻答道。 “那就需要更大功率的魔导炉,那也不便宜,何况我计算过,现在这个魔导炉已经是这个平台的极限了。再进一步提升功率的话,我们承受不了那么大的魔力侵蚀。”洛羽皱着眉头答道。 方鸻当然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凡人其实是很脆弱的,无法承受属性以太的侵蚀。 而事实上正是因为这种脆弱,让人们开发出了魔导技术,通过不同属性的主核心水晶的转化,人类、精灵、矮人与罗塔奥的荒野之民最终掌握了以太魔力的奥秘。 但主水晶的转化终归不是十全十美的,以太侵蚀存在外溢问题不是什么秘密,因此才会需求其使用者拥有相应的魔力适应。 而随着角色等级提高,魔力适性增长,体质增强等等因素共同作用,因此人们才可以使用更高等级的魔导炉与主核心水晶。 但这只是个人魔导炉的情况之下—— 在大型魔导炉周围,魔力形成环流,以太侵蚀会更加严重,在功率足够高的情况下,有时候仅仅是溢出的魔力就足以撕裂一个人。 事实上在那些大型的飞翼艇上,舰用魔导炉一般会安置专用的舱室之内,多半位于船的中下舱室。 这种舱室外部有两道三道隔绝层,由轮班的法师长专门看护,随时处在严密的保护之下。但即便如此,飞空艇因为引擎室魔力外溢而造成伤亡的事故还是时有发生。 因此灰岩先生背后这个简易的、无保护的平台,也不是想增加魔导引擎就可以随便增加的。 方鸻闻言也叹了口气。 的确,要改造这样一个平台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至少随便提出一个技术问题就有些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之外。 其实魔力引擎的魔力外溢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比方说安装效率更高的精密化魔导炉,前者虽然以损失效率为代价,但比普通的魔导炉安全得多。 另外则是魔力引流装置,把外溢的魔力收集起来,还可以用来给魔导器储能。 最后是最笨的办法,就是效仿飞翼船上那样建造隔绝舱室,只是这些办法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有些不太现实。 精密引擎是奥述帝国的独门技术,虽然技术手段在外面有所流传,但就算方鸻侥幸拿到了图纸,以他的属性和知识储备也达不到学习条件。 魔力引流装置更是高端货色,体积庞大不说,在艾塔黎亚就算到了工匠大师这个地步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建造这个东西——它需要背后雄厚的财力与技术支持,需要一个强大的团队配合,能在主力战舰上加装这个东西的势力,在这个世界也是寥寥无几。 何况他要有制作魔力引流装置的能力,还不如直接造一条浮空舰来得划算,还用得上浪费时间改造这么一个平台? 最后的办法倒是最简单的,隔绝舱室没什么技术难度,需求的无非是铅和秘银等特殊材料,但费效比低下,同时也太过臃肿。 你总不能在灰岩先生背上建设一座城堡,不是吗? 不过这点困难倒不至于让方鸻低头,反而让他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他曾经答应过希尔薇德,要帮她实现其父的遗愿,心中自然明白自己早晚会进入这一领域。 是的,其实平台改造需求的相关技术与艾塔黎亚的飞空艇建造技术极为相关,甚至可以说是艾塔黎亚造船业的入门领域。 事实上你只需要看看它需要的相关技术需求就能明白这一点——大型魔导引擎,盖伊发生器,升力舱段,精密化魔导炉和魔力引流装置。 或者说,艾塔黎亚当代的大部分大型魔导装置,其实多半都是舰用的,而驮兽平台,其实完全可以看成一个小型的舰用平台。 像是灰岭负丘兽,它身上这个平台的大小与负载程度其实大致也与一些小艇相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方鸻忽然发现自己可以用这个方法来练练手。 从设计与改造驮兽平台入手,来逐渐进入设计与建造浮空艇的领域。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思路是不是正确的,但心中却隐隐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这条道路可能不那么确定,但他相信自己在这个过程之中不会一无所获。 既然早晚避不开这一关,那么何不尽早作一些准备呢? 想通了这一点,方鸻反而不那么着急了。 他脑子里虽然仍旧转动着提升平台的承载与魔导炉的限制之间的矛盾,一时之间也拿不出什么思路。 不过既然这是一个长期计划,他完全可以一步步实现这个目标。他甚至想自己或许可以问问希尔薇德,毕竟对方也算是女继父业,造船世家的背景,耳熟目染之下,应该会有什么有用的建议? 他这才回头对洛羽说道:“总之先把这个洞补上吧,我另外想点办法,或许没必要一次性到位,但或多或少总能提升一点灰岩先生的防护能力。” 洛羽楞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方鸻一眼。他其实最羡慕对方的正是这一点,仿佛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对方好像总能找出办法。 在旅者之憩,在艾尔帕欣和多里芬都是这样,甚至在他向对方学习操控发条妖精时也能深刻地感到这一点。事实上要不是方鸻给他找出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训练方法,他还真没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学会操控发条妖精。 虽然进度与公会里那些顶尖的战斗工匠相比还差得远,但至少比他独自一个人闭门造车的时候快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是塔波利斯的训练生,而自己又对战斗工匠有兴趣,对于社区之中的那些资料自然也了解得不少,甚至还掌握着一些骑士团独门的训练方法。 但他真不知道方鸻那些奇奇怪怪的训练方法是从那里来的。 在闲暇的时候,他自然也找到过机会向对方询问这个问题。但方鸻只是理所当然地告诉他,那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因为如果一个方法收效甚微,那么肯定存在着别的路,只是人们一时间还没找到而已。 “控制一个发条妖精并不难,大部分人都应该能做到,我觉得洛羽你也应该能做到,如果这之间存在问题,那么肯定是有我们没有发现的细节。只要从这个方向去考虑问题,总能找到一些思路,剩下的就是试错的问题了。” “当然了,如果需要涉及到双控甚至多控,这的确是需要一些天赋。毕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成为战斗工匠,其实我还是认为洛羽你在元素使上的天赋要更高一些的。” 这是方鸻的原话。 当时被天蓝戏称为拿他当作小白鼠,不过洛羽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的,至少现在他确实学会了操控发条妖精。 从内心中,他其实异常感激对方,他当然清楚自己并不是战斗工匠的料。但也正因此,他才想在训练生这个阶段小小地实现自己的这个愿望。 或许未来他会成为元素使,但至少现在,他能在自己最喜欢的领域之中获得满足感。 因此听了方鸻的话,洛羽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毫不怀疑对方是否真的能做到。 不过方鸻正一门心思在这个平台的改造上,自然没注意到这个平日里有些木讷的家伙丰富的内心活动。 由于要停下来修补平台,因此队伍还需要停下来休整一段时间,他干脆去森林里找到了正在打扫战场的希尔薇德与谢丝塔,不过还没来得及问出相关的问题,就从对方那里得到了一个有些意外的消息。 “谢丝塔看到有人从翡翠隘口的方向过来了。” 队伍中,贵族小姐在对战利品的估值上最有发言权。因此在获得了精灵小姐的认可之后,她干脆将打扫战场的工作全权交给了对方。 她也确没让众人失望,至少方鸻看女仆小姐手上的那几件夜蜥人遗留下来的魔导器一看就是精品,就是有些破损,不过修修补补也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只是希尔薇德口中的话,这会儿却和这些战利品没什么关系。 方鸻微微楞了一下,这里距离翡翠隘口可不近,女仆小姐究竟是怎么看到翡翠隘口有人过来的? 希尔薇德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谢丝塔看到了一条小艇。” “一条小艇?” 方鸻吃了一惊,小艇这么深入内6,那可能不是飞空艇上放出来的小艇。而是冒险团带的侦查飞艇,这样的冒险团人数一般不会少。 在敌我不明的情况下,这可不见得是一个好消息,唯一让人放心的是,至少不会是夜蜥人。 “或许是听雨者公会的人。”他想了一下忽然省悟道:“没想到他们竟然还在我们后面?” ……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专业炼金术士? 没多久,方鸻就看到了希尔薇德口中的那支队伍。 那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团队,长长的队伍在森林之中迤逦前行。 他发现里面并不止一个公会,而是好多个小公会的联合队伍,其中人数最多的一拨人统一穿着蓝色带十字的战袍,是这个队伍的主体——而还有很多人穿着其他形制与色彩的战袍。 其中多的十几人,少的不过几人。 负丘巨兽在森林中是如此显眼,那些人自然也注意到了灰岩先生与方鸻等人。那支队伍慢慢停了下来,方鸻看到那些人似乎是彼此商量了一下,然后那些穿着蓝色带十字战袍的人中才有一队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站在平台上,看着那支队伍穿过昨天夜里众人与夜蜥人的战场,向这边靠了过来—— 林间空地上夜蜥人的尸体早已消失不见,回归它们所信奉的神祇之处,夜蜥人与战蜥人具有一定智慧,它们共同信奉一个自然灵,那是一个初等神灵,因此自然也拥有了复生圣殿。 不过战场中的战斗痕迹无法消除,折断的树木,大片大片烧焦的空地,还有高大醒目的巨大驮兽,似乎都在说明这支‘商队’并不好惹。 是的,那些人似乎是把方鸻等人当作了武装商队,因为在野外一般只有商人才会携带大型驮兽。他们那支队伍虽然也带了不少牲畜,但都是牦牛与索托夫地行龙等小型山地驮兽。 过来的队伍一共有五个人。 四男一女,除了其中一男一女看起来年纪较大之外,其他几个都是年轻人。他们在一个安全距离上停下来,向这边喊道: “请问你们是前往云层港的商队吗?” 正如布丽安公主告诉众人的,金湾锚地附近有一座小村镇,在锚地被发现之前,那里只居住着十几户猎户。但随半个世纪之前锚地被发现,那里逐渐发展壮大,经常有过往的商旅在那里长住或者落脚。 三十年前,云层港的商人修筑了一条横穿芬里斯岛的商道,那之后,两地就逐渐开始有了6上的商业行为。 因此在这条路线上能看到小型商队也并不奇怪。 喊话的是一个样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马甲,下面的白衬衫几乎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腰带上别着一把手铳,两把剑,一长一短。对方看到灰岩先生背上所负的平台上一前一后两座弩炮,手臂粗细的弩矢寒光闪闪,便远远停了下来,不由咋舌。 商队通常会拿大型驮兽当作运输工具,但这么丧心病狂加装两座弩炮的那还真是少见,说是武装商人都有些夸张了。 不过他大概没想到,对面平台上那个年轻人这还嫌这座平台不够刺猬。 当然了,方鸻一行人本来也不是商队。 方鸻在平台上对着这些人摇了摇头,大声答道:“我们不是商人,是打算前往云层港的冒险者。” 那男人这才看到缓缓环绕平台飞行的金色球体,还有方鸻手上的金属手套。炼金术士,他不由恍然,一个以炼金术士为主体的队伍,自然需要这样的大型驮兽平台了。 当然,能操控发条妖精的也有战斗工匠这个选项,不过那男人明显没往这个方向去想。在艾塔黎亚,战斗工匠一般是大公会独有的职业,就是一般的小公会都培养不起,自由冒险者出身的战斗工匠就更加凤毛麟角了。 像他们听雨者公会,就一个战斗工匠也没有,公会里倒是有几个专业的炼金术士,不过都是公会的重要资产,轻易不会随行参与冒险的。 他们外出冒险,一般随行的都是训练生兼职的见习炼金术士,如果仅仅是保养和维护魔导器,基本也足够用了。 一个专业的炼金术士的队伍,这个发现让那男人喜上眉梢,方鸻看那人马上回头去和同伴交流,几个人脸上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他还正有些奇怪,却看对方转过身来向这边喊道:“请问阁下是一位旅行的炼金术士吗?” 方鸻楞了一下,他还真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炼金术士。 在艾塔黎亚,炼金术士这个行业理论上自然也包括战斗工匠。但一般说来,冒险者们在彼此称呼时,战斗工匠自然是战斗工匠,而炼金术士一般单指专职的炼金术士。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当然算是个战斗工匠。 但如果细究起来的话,其实他在战斗工匠这一领域上的投入其实并不多,还不到总经验的一半——而更多的经验其实都投入到了工匠大师这条路线上。 这是因为他自身缺乏魔力适应性,不得不继承海恩帆姆的衣钵,要继承一位炼金术大师的衣钵,那显然不是在炼金术领域泛泛了解一下就可以的。 何况他还不得不自己设计与建造龙骑士构装,现在又多了一个造船的义务,总而言之就是在工匠大师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 而工匠大师的路线,无疑是再正统不过的专业炼金术士的路线。 于是他点了点头。 自己大概勉强算是一个专业炼金术士吧,虽然可能炼金术士等级不及他总人物等级那么高。 “那真是再好不过,”那男人见他点头,毫不掩饰喜悦之情:“炼金术士先生,我们可能需要你帮一点忙,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按市场价格支付你报酬的。” 报酬? 方鸻闻言微微一怔。 “出了什么事?”而这时艾缇拉听到外面的声音,也从房间中走出来问道。 “一个森林精灵?”那男人吃了一惊,巨树之丘不属于云层海地区,在这里森林精灵虽不及罗塔奥之民罕见,但也不是常见族群之一。 不过这个发现与其说让他惊讶,更不如说让他有些意外之喜——一个从其他地区旅行到云层海的冒险团,至少说明对方肯定不会是新手了。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芬里斯北方山林之中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遇上一支高等级炼金术士带队的冒险团,这还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经过对方的解释,方鸻与艾缇拉才明白事情的原委。 那个男人与他的同伴不出他的所料,都是听雨者公会的成员,那蓝色带十字的战袍,自然是听雨者公会的公会徽记。 而与他们随行的,其实是芬里斯岛上大大小小的其他公会,可以说芬里斯稍有名气一些的公会基本都汇聚在此了。 只是其中规模最大的,自然是听雨者无疑。 这些人正如布丽安公主所言,是来参加春秋巡游的,按那男人的说法他们每年这个时节从云层港乘船出发抵达金湾,从这里深入绿龙山脉深处。 而古代蛇人帝国的遗迹,就位于山脉深处的一座山谷之中。 由于是训练生巡游,因此这个队伍中自然一多半的人都是来自于各公会的训练生,除此之外就是随行负责保护这些训练生的公会老手,大概占三分之一的样子。 这样的活动他们每年会进行两次,迄今为止已经进行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没想到这一次却遇上了麻烦。 原来他们和方鸻一行人一样,昨天夜里也遭到了夜蜥人的袭击,虽然几乎每年他们途经此地时都会引来夜蜥人的袭击者,但一般来说几头、十几头夜蜥人袭击者的扰袭在这些公会联合组成的大部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这一次却不一样—— “看起来阁下也遭到了夜蜥人袭击,”那个男人看了看周遭的情况,他是一个老手,自然看得出来战斗过后的痕迹:“我们也是一样,那些畜生今年数量好像特别多,我们虽然击退了它们,但是损失也很严重。” “我明白了,”方鸻这才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战斗状况激烈,说明魔导器的损耗也越严重:“你是想让我帮你们养护一下魔导器?可你们没有随行的炼金术士?” 那男人闻言耸了耸肩:“炼金术士先生,你知道我们这样一般的冒险团是不会带专业的炼金术士上路的,那些学徒们干些修修补补的事情还成。” 男人摇了摇头:“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从阁下这里买到一些用于替换的武器与防具,哪怕是白板装备也可以。” 方鸻再楞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这句话之后才暗暗有些吃惊,心想对方到底经历了多激烈的战斗,才能让这么多魔导器损耗到无法修复的程度? “可买武器和防具?” 方鸻一时间又不由有点方。 对方有这个想法倒也正常,因为一般来说,炼金术士带队的冒险团在野外都算是半个移动商店。 因为他们在收集到素材之后,会倾向于直接制作成成品,再加上很多练手的产物,除了制成品的样式可能有些因地制宜,品种不是那么丰富之外,其他方面与城镇内的魔导商店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这样的旅行炼金术士也乐得在野外与冒险者们交易,一来不用交税,二来在野外冒险者们也愿意付更高的价钱。 可方鸻不一样啊。 他自从从旅者之憩一路上以来练研究零式和一式水晶的时间都不够,剩下的夹缝之中挤出的时间要么是在帮队伍中的其他人养护战具,要么是在改造平台——比方说安装那两具弩炮。 就算有一点私人时间,也会被笑眯眯的贵族小姐占用,美其名曰帮他理解飞空艇的设计图纸。 哪来的时间搞其他东西? 他就差点连学习炼金术知识都要占用睡觉与吃饭的时间了。 事实上他在贝里奥号上没人见过几面,那还真不是因为方鸻愿意整天把自己给关在屋子里面。 可他正准备婉言拒绝的时候,一个声音却从他旁边传来,帮他回答道: “可以。” 方鸻大吃一惊,回头看去,发现开口的果然是艾缇拉小姐。 可他哪来的什么东西卖给这些人?昨天白天他倒是帮帕克做了一盒子弩矢,可那种东西有人会要吗? 方鸻生怕精灵小姐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他的经历自然是和一般的炼金术士不可一概而论的,连忙压低声音小声说道:“等等,艾缇拉小姐,我——” 但艾缇拉轻轻按了按他的手,不着痕迹地对他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方鸻见状微微一怔,但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只是心中一阵阵没底,不知道艾缇拉小姐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她其实明明应该知道队伍里的资产是个什么情况的。 “万分感谢。”那男人看了艾缇拉一眼,自然不知道平台上面两人的内心活动,他们队伍的情况其实比他说的还要严重得多,虽然还不至于立刻失去战斗力,但如果按照昨天夜里的情况再来一次,那问题就大了。 说不定不需要再来一次,只需要有昨天一半数量的夜蜥人袭击者,就能让他们进退维谷。到那时候,就是全军覆灭都有可能的事情。 他们这些老手全军覆灭问题倒是不大,充其量也就是少了一点星辉的事情,但公会损失一批训练生,这个责任是谁也承担不起的。 更不用说在眼下这个紧张的时节。 他们当然也可以选择返回金湾,但一来一回至少要浪费两天的时间,而事实上春秋巡游的时间节点是固定的,这一返回,说不定就有错过试炼的危险。 那种情况虽然比全军覆灭来得好一些,但其实也相差不大,至少这半年的训练生培训计划基本就等同于白费了。 先前他们在翡翠隘口时其实就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要不是探空飞艇告诉他们前面山谷中有一支商队,这个喜从天降的消息将他们从麻烦之中拯救出来的话。 只是没想到商队不是商队,而是一个炼金术士带队的冒险团。不过看起来,后者好像比他们原本设想的情况还要更好一些。 在野外遇上一个炼金术士带队的冒险团这种事情,不要说在芬里斯,就算是在考林这些地区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因此男人赶忙点了点头——他可不知道炼金术士的队伍之中还有方鸻这样的奇葩。成为见习炼金术士大半年,然后从三级到八级却只用了一个月之久,虽然看起来等级还算不低,但其实还是一个新手无疑。 至于什么财产,什么制作品存货,那是自然没有的。 他说道:“精灵女士,那么我们就按芬里斯岛地区的市场价来计算费用,你们可以在社区中查到本地的物价,你们看这样如何?当然,这里是野外,理论上你们是可以适当加价的。” 这个价格自然还算公道。 艾缇拉心中清楚这一点,不过她摇了摇头说道:“先生,如你们所见,我们也受到了夜蜥人的袭击,损失了一些口粮和不少物资,因此你们想买的东西我们恐怕一时间很难拿出成品。” “不过我有一个提议,你们可以雇佣我们与你们随行,看得出来你们在赶时间,返回金湾显然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因此我们可以互相帮扶,一方面我们也有一定的战斗力,接下来遇上夜蜥人也帮得上忙,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在路上帮你们制作一批装备出来,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又驮兽平台,是可以一边行进一边完成制作任务的。” 那男人微微一怔,本来听到艾缇拉前半句话脸色还有些难看,不过听完这个提议,却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老实说,他发现这由不得自己不同意,因为实在也没有太多选择。 当然,这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是认为这支队伍是由一个技艺十分高超的炼金术士带领的——虽然方鸻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对于选召者的天才来说,年纪通常说明不了什么。 他自己就是选召者,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而另一方面对方来自于云层海之外的地区,能跨地区旅行的冒险团,岂会是新手团队?对方拥有价值不凡的大型驮兽,似乎也可以从侧面说明这一点。 当然若他要是知道对面这个少年只有九级不到的等级,恐怕立刻会考虑返回金湾的问题,一个八级的炼金术士固然不是新手,不过距离专业恐怕也还有一定等级。 他思索了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那价钱方面?” “价钱方面另说,待会我们会让人来和你们讨论,既然是共同帮扶,我们自然会给你们提供一个相对优惠的价格。不过我们希望能用一部分口粮来结算。”艾缇拉从容地答道。 “那没问题。”男人答道,他们在昨夜的战斗中物资没有太大损失,口粮储备方面显然是没有一点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女士,”他继续说道:“我们会让其他人在这里休整片刻,等待讨论合并队伍的事情。” 男人一边说,一边脱下带羽毛的三角帽,向众人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方鸻看对方离开,才有些心虚看向艾缇拉:“这么没问题吗,艾缇拉小姐?” “你对自己的炼金术没自信吗,艾德?”精灵小姐回过头问道。 方鸻挠了挠头,老实说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的炼金术士什么水平,不像在战斗工匠领域他和吴迪、红叶这些艾塔黎亚一线公会的顶尖天才交过手,大概清楚自己的战斗力在什么水准。 而他的炼金术士除了在黎明之星时获得团内众人一致交口称赞之外,唯一的表现大概就只有在大6联赛上了。 可大6联赛上比的主要是炼金术士的速度与精准,但在艾塔黎亚炼金术是一个广博的领域,远远不只有速度与精准那么简单。 而他除了再养护魔导器上还有点自信之外,在制作上还真没什么认知,事实上从进入这个世界到现在,他制作的东西其实也就只有那么寥寥几件而已。 其中的精品更是少之又少。 …… 第一百三十九章 快速修复的手段 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唐馨挑着眉。 “糖糖,你在看什么?”她的同桌好奇的脸凑了过来。 她拇指轻轻一摁,手机就变回透明的玻璃板,回过头,挑了挑眉尖:“老爹和老妈要去旅游。” “旅游?去什么地方?” “他们没告诉我,不过我大概猜得出来。”唐馨轻轻哼了一声。他们虽然没告诉她关于她表哥的事情,不过星门特备队找上门的事她从邻居那里就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她放下手机,拿出笔,有些不满地在玻璃板上面涂涂画画,心中暗自盘算着什么。 “糖糖,你听说了吗,超竞技联盟要来我们学校额外挑选训练生,ccsL有扩招计划吗?” 唐馨回过头,看了看自己闺蜜那张傻白甜的可爱脸蛋,对方好像自从大6联赛之后就真的成了自己那个傻乎乎的表哥的忠实粉丝,对于艾塔黎亚的兴趣也一日千里,至少现在分得清楚ccsL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可惜她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表哥并不是ccsL出身的选召者。 而且对方不知从那里找了一张自己表哥刚刚从赛场上走出,一半身子在阴影之中的侧身截图用来当手机的屏保。 她每次看到都充满了既视感,强烈要求这傻妞换掉,但没想到居然被拒绝了。 “为什么啊,糖糖?我挺喜欢这张截图的,很帅。” “你瞎了,究竟哪里帅?” “说不出来,反正就是觉得很神秘。” “咳咳。” “糖糖,我们公平竞争,你喜欢他也不能阻止我也喜欢他,你太自私了。” “我会喜欢他?”于是唐馨就这么败下阵来:“算了,送给你了——” 听了对方的问题,她答道:“不止是超竞技联盟,军方也会来。” 对方满眼小星星:“你说他们会不会选上我,这样我也能去第二世界了。” “除非他们瞎了眼了。” “你可真讨厌。” 唐馨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手中的笔,心中也有些好奇军方和超竞技联盟的反常动作。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 那里是学校的广场,有点像是个小公园,草木葱葱,中央竖立着一尊几何形状的现代雕塑。 广场周围还残留着一些条幅,依稀可以看到上面的标语: “停止星港项目——” “公开秘密!” “民众需要真相!” 几天前学校停课。 那是反对者在广场上集会时留下的标语,据说还动用了警察,抗议者的非法集会被驱散之后,留下的纸板而今在地上任人践踏。 清洁工正在打扫,广场上一片狼藉。 星门项目的反对之声从这个项目启动那一天起就一直存在,背后是利益集团的驱动,裹挟着不明真相的群众。 在欧洲,因此而导致的暴力事件屡有发生。 在国内稍微好一些,但从一开始网络上的大争论,到现在也逐渐蔓延到现实之中。唐馨知道最近最近发生了几件大事,导致官方舆论急转直下。 其中之一是位于布鲁塞尔的欧洲高等信息研究所公布的消息,其中一个小组宣称他们从高维信息之中破译出一段密码,足以证实艾塔黎亚并不是无主之物。 这个消息瞬间引爆了民众关于星门港安全的担忧,游行者在法兰克福、布鲁塞尔等多地引发了暴力冲突。 国内同样也是如此。 这个消息和不久之前一个小公会整个彻底消失的事件联系在一起,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整个社会的恐慌。 虽然政府安全部门与超竞技联盟的负责方都站出来证明这只是一个孤立事件,那个小公会的消失也并不是什么灵异事件,只是因为涉嫌违法集体逃逸。 公安部甚至声称其中已有三人在海关被缉捕归案。 不过舆论尚未平息,军方和超竞技联盟又有大动作,这种举动让她略微有些奇怪,是和最近中国军团的溃败有关吗? 那个世界的利益真有那么重要? 还有就是自己那个臭表哥又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消息,也不知道那家伙在那个世界怎么样了,会不会被老爹老妈给逮住。 她想的话,以对方那个木头脑袋,多半是要被逮住的。 …… 方鸻忍不住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姬塔抬起头来看着他,她轻轻眨了眨又长又密的睫毛,一副巨大的镜框下面眼睛黑漆漆的好像宝石,闪烁着关切的光芒。 “没什么。”方鸻揉了揉鼻子,怀疑自己是不是着了凉,芬里斯岛的天气变化无端,忽晴忽雨,忽冷忽热,令人无所适从。 他房间里面的其他东西已经搬空,原本希尔薇德住的地方临时的床被拆除了,放上了一张工作台。 “下一件魔导器。” “哪一件?” “把那把Bxo7oo型链剑拿给我。”方鸻扶了扶单片眼镜——将头戴式探伤器的模式调节到风元素适应,同时扫了一眼清单说道。 听雨者与其小公会为拿来修复的魔导器一共提供了三页清单,优先从高到低。 最高这一页上一共有六件魔导器,对方要求他务必在今天晚上之前修复完毕。 那男人专门委托艾缇拉告诉他:“请转告炼金术士先生,这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很重要,毕竟我们谁也不知道入夜之后会遇上什么。” 不过方鸻倒不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塔伦的凡那森林盆地与黎明之星同行时,经常白天冒险团出去作战,晚上他就要连夜修复魔导器,到天亮之后大伙儿又要投入另一场战斗。 他对随队炼金术士这个行当不了解,事实上随行炼金术士与随行炼金术士之间也是不同的,其中雇佣军工匠是公认的最高难度,与攻城工匠齐平。 因为寻常冒险团在进行一场冒险之前会经过周密的计划,往往会避开那些不必要的战斗,无论是狩猎也好,还是深入遗迹也好,通常一场冒险只会经历有限的几次战斗。 但两军交战则不然,谁也说不好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在战况激烈的情况下,随行的炼金术士每天都有繁重的任务。因此雇佣军团会携带两到三个炼金术士,像他那样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团队的魔导维护是非常罕见的。 丝卡佩觉得自己捡到了宝,按这位精灵小姐的性格,自然不会是哄他开心。 方鸻自己对此毫无所觉,因此他扶了扶镜片扫了一眼那清单上的报价时,差点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 姬塔再一次停下手中的工作,迷惑地看着他,她是来帮方鸻分类各种材料与零件的。 “没、没什么。” 这方鸻连忙摇头——那清单上的报价自然是艾缇拉写上去的,修复一把Bxo7oo型链剑居然要收2ooo里塞尔的佣金。 这听雨者公会的人怕不是疯了吧? 他记得自己当初和黎明之星一起进攻那精灵遗迹时,丝卡佩也就才给了他2ooo里塞尔而已。后来他把那钱丢在了地下甬道中,还心痛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把Bxo7oo型链剑的市价才不过四五万里塞尔而已,一次养护费用差不多相当于这把剑二十分之一的价值了。 “姬塔。” “嗯?” “那个,艾缇拉小姐要的价……会不会有点太高了?” “会吗?”姬塔怔了怔:“可我和天蓝查过了社区,这个要价只在云层港的市价上上浮了不到百分之五而已。在野外,已经非常优惠了。” “是吗?”方鸻将信将疑地问。 小女孩肯定地点了点头。 方鸻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在那里吃了亏,但他仔细去想,脑海之中只能浮现出一张笑眯眯的脸。 “包吃包住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 方鸻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弱智。 难怪都说炼金术士有钱,自己却穷困潦倒像个乞丐,可若时光可以倒流,他还是愿意重头再来一次。 因为那才是他旅行的起点。 他出了一会神,才从姬塔手上接过链剑。 对方要他最优先修复的六件魔导器,是这三页清单之中等级最高、品质最好的六件魔导器,想来它们的主人应当是这个队伍之中比较强的战力。 对方急于让这些人优先恢复战力,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等级最高、品质最好,自然也意味着修复难度较大,这几件装备的修复难度就全部超出了见习炼金术士可以接受的范围。 尤其是这把链剑,表面布满划痕,其主人的作战风格不由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这把剑的其他部分问题不大,就是力量爆发插件有点小问题,他三下五除二把那个插件拆下来,几个结构点一连,然后看不也看便重新插了上去。 测试了一下,毫无问题。 这也是他现在有龙骑士系统,要换作以前就要麻烦许多,少不得要把插件拆开成零件装备,一去一来浪费的时间就是现在的好几倍。 他翻过剑身,才看到姬塔张大小嘴看着自己。 不止是她,方鸻门外此刻正站着一个少年,也正张大嘴巴看着他。“你你你把那插件修好了?” 那少年是听雨者派来的两个见习炼金术士之一,说是来给方鸻当助手的,当然其实也有监督之意。 …… 第一百四十章 旧识 送来的魔导器与材料有些价值不菲,对方放不下心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方鸻对这件事倒没多少芥蒂。不过法国小姑娘眼睛里面向来揉不下沙子,对对方对自己一行人的不信任大为不满,干脆把两个少年打发去当苦力,帮方鸻搬运魔导器和零件。 而那少年这会儿刚好把一箱子零件从平台下面搬到门外,还没来得及擦一把汗,就看到方鸻抽风一样把力量爆发插件拆下,像是转魔方一样随意一翻,然后又咔一声插了回去。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得清楚方鸻的动作,就看到后者已经开始测试那插件的运行状况了。 有这么修复魔导器的吗? 那少年满心疑惑,却看方鸻闻言点了点头,将手中链剑一举,力量爆发插件的赤方解石猛地一亮,证明这个技能已经进入了运作状态。 “我靠!” 对方眼珠子都差点突出来了。 还真修好了?那少年估摸着自己要修理这个插件怎么也得小一刻钟,光拆下来装回去估计就要五分钟,修复结构点对于新手来说更是一个浩大工程,谁不是小心翼翼生怕把插件报废了? 他哪里知道方鸻自从大6联赛之后,早已把多重并行的技巧练习得炉火纯青。 别人十多个结构点要小心翼翼一个个连过去,而方鸻直接四线并进,只需要用自己在训练之中七成的速度,从头到尾也不过是十来秒钟的事情。 而且方鸻早习惯了这种修复速度,在长夏之战时,哪来时间给他磨磨蹭蹭?莫非是嫌弃丝卡佩小姐的手刀不够锋利? 他将手中链剑一放。 那少年看他的目光已经是推崇莫名,听雨者不大不小在云层海地区也是个二三线的公会,虽然比不上彩虹同盟、弗洛尔之裔这些超级势力,但公会里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 他不是没见过公会中那些所谓的专业炼金术士,当然比他这个学徒厉害多了,但和面前这位一比,那就是云泥之别。 而对方和他年纪相仿,差不多就是同龄人,而一般人中那里去找这样的天才?那少年本能地感到自己公会撞大运了,他们可能遇到了第二世界超一线公会在艾塔黎亚游历培训的顶尖天才。 银色维斯兰? e? 还是蔷薇十字军? 少年脑子里转动着那些金光闪闪的名字,一时间不由有些想入非非,顶尖的炼金术士与战职者不同,一些艾塔黎亚的一线公会——比方说银林之矛、杰弗利特红衣队也能培养出不错天才。 但生活职业的顶尖选召者,基本全部出自那些国内赛区的十大公会。 “艾德先生,你是?”少年口气之间不由自主就用上了敬语,十大公会在国内超竞技联赛之中是什么地位?不要在第一世界,就是在第二世界他们也是一般选召者高不可攀的存在。 那些时常‘上电视’的选召者,其实也就是那些十大公会的明星选召者而已。他们在役时,一个个都是活着的传奇,而退役之后,至少也是曾经的传奇。 就像方鸻一样,虽然这个少年并不是十大公会在第一世界分会的成员,甚至也不是俱乐部粉丝的后备公会成员,但他们这一代,谁不是向往着那些闪烁群星一般的名字进入这个世界的? 一想到自己面前可能就是一个那样的选召者,少年感觉自己脚都有些软了。 但方鸻自然不清楚自己一个无意之间的举动会让对方浮想联翩这么多东西,当然他如果知道的话也只会庆幸还好自己养成了在外人面前戴上面具的良好习惯。 不然让对方认出自己就是在大6联赛上的那个搅局者,那可真是没完了,说不好就要把军方引来。 当然,心中窃喜也是少不了的,他再怎么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难免有些小小的虚荣心。 不过现在他也只摇了摇头道:“别高兴太早,这东西没那么好修,我很好奇是谁在用这把链剑,他是生怕自己的武器状态太好了吗?” “是我。” 一个有些冷淡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 方鸻意外地抬起头一看,差点从自己的位置上跳起来:“我靠,是你!” 他指着门外那个一头银发、头顶上竖着一对尖尖长长的狼耳朵,一双狭长的银色眼睛柔美得像是少女一样的少年大叫一声。 活像是见了鬼。 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他在旅者之憩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六号选手。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倒一如他预想,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但并不令人生厌。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武器:“这是你的链剑?” 少年点了点头。 “可你不是战斗工匠?” 少年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银色的目光冷冷的,但意外地并不咄咄逼人。“那又如何?” 方鸻仔细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对方的职业:“你是至高者?” 至高者,就是人们对于战斗工匠之中选择至高之选学派的炼金术士的简称,除此之外还有统御者(构装领主学派)、持剑者(不朽骑士学派)与掌控者。 但对方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否,只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难怪当时你不会双控,原来你不是战斗工匠,而是一个专职炼金术士。” “可惜了,”他摇了摇头:“你发条妖精控制得不错,有我七成水准,如果你有多控天赋,在一线公会之中也有一席之地。” 方鸻闻言不由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的臭美程度也是令人叹为观止,难怪当时对方不分场合也要用发条妖精和他一分高下。 天可怜见,要不是他操控手套出了问题,当时就能把这个家伙打得落花流水。方鸻全然忘了自己当时的弱智景象,毫不犹豫地把锅甩给了操控手套。 不过这家伙居然以为他是专职炼金术士,倒是让他心中不由暗笑,他也乐得装聋作哑,毕竟战斗工匠目标太显眼了。 与他现在要追求低调的需求不符。 倒是那个见习炼金术士少年频频在给后者使眼色,一副急得不行的样子:“白华,艾德先生他——” “他什么?你眼睛有什么毛病吗,一直眨啊眨个不停?”后者看着对方,直白地问道。 那见习炼金术士少年翻了个白眼,差点晕厥过去。 在他一直想私下告诉对方自己之前看到了什么,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对方一句话给堵了回来。 而方鸻同时也楞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这个少年的名字叫做白华——或者说Id。 这听起来不像是外国人的名字,也不符合荒野之民的取名风格,也就是说这个少年其实是选召者? 他停下来,再下意识抽动了一下鼻子——狭小的房间中,那股奇特的幽香格外明显。龙血木炙烤之后的气息,与弥雅小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看向对方手腕,少年白皙的手腕上果然佩戴着一串赤色的木质珠串。大约是留意到他的目光,少年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用另一只手遮住了手腕。 “你是听雨者的人?” “是又如何?” “我听说你拿走了金焰之环?”方鸻自然是从马扎克那里听来这个消息的,虽然他现在已经知道那枚指环是一个赝品。 不过他还是要有此一问,是因为他知道那枚戒指最后落到了拜龙教徒手上,经过多里芬一役之后,他对这件事就变得警惕起来。 他必须要搞清楚听雨者是不是和龙火公会一样,与拜龙教徒有勾结,如果有的话,他就要考虑一下自己一行人与对方的协议是否还有必要执行了。 听了他的问题,白华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方鸻摆弄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链剑:“这是你的武器吧,我虽然答应了你们,可不代表一定修得好这些东西。比方说像是你这把剑——就有些无可救药啊,话说回来你究竟是怎么用的?” 白华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看着他微微一愣:“你是说,你修得好这把剑?” 这把链剑是他送来的,他自然知道这剑是什么情况。他本来并不抱希望能拿回这把剑,只是想来看看对方能不能造一把差不多的替代品。 方鸻用探伤镜片在链剑上一扫,他其实早就检查过这把剑,自然清楚这东西的问题所在。Bxo7oo型链剑是一把好剑,虽然是帝国工坊的量产作品,但这个批次的链剑是由当时帝国的大炼金术士皮诺德亲自监制,因此也是难得的精品,所以在市面上才能卖出四五万里塞尔的高价。 这一型这个批次的链剑在上一代选召者中非常流行,但现今市面上其实已不多见,也不知道对方时怎么搞到手的,但显然对方应该还是挺重视这东西的。 只不过这么野蛮的用剑方式,方鸻也是生平仅见第二次。要不是这个问题太过敏感,他还真的很想问一下,对方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做弥雅的奇女子,还是说干脆罗塔奥之民的战斗方式都是这么豪放的。 这把链剑的主要问题还是剑刃的金属疲劳与暗伤,理论上修复方式只能是从结构点入手。但问题是链剑的结构太过复杂,一般人很难从材质上入手修复。 不要说一般人,就是他也很难通过选召者系统来完成这个工作,他之前就用系统评估过,得出的结论是无法展开结构图。 对方应该也是试过这一手段,他只要看看那个见习炼金术士和白华的脸色,就明白他们在这条路上无计可施。 是啊,没有选召者系统,选召者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不是。 可他不一样。 他在黎明之星时哪来的什么选召者系统,还不是照样以一人之力支撑起了全团的维护工作,就算是有些修复不了的,他也可以另辟蹊径至少实现它部分的功能。 一方面卡普卡学派的理论,本身就是注重基础。 方鸻得意地看了白华一眼,也不多说,直接从工匠台中拿出一整套工具,展开金相工具与魔力熔炉,把链剑往上面一放。 一边翻开单片眼镜,拉下风镜眼罩,便开始修复工作。 他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没丢掉过去掌握的知识,反而是因为等级提升,见识丰富之后手艺还更进了一步。 没用多少时间,他便修复了第一片链刃。 那见习炼金术士少年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失声道:“实操技巧,现在还会有人学习这个的?” 白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当然不会不清楚方鸻现在是在干什么。 果然方鸻忽然手中的锻锤一放,拉起风镜转过身向他摊了摊手:“啊,我的能力也就只能到这一步了,后面的步骤虽然在卡普卡学过,但一时间忘记了应该怎么办。” 姬塔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方鸻没好气地瞪了这小姑娘一眼,心想严肃点,我这再做正事呢。 罗塔奥的少年下意识咬了一下嘴唇,长长的尖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才沉声说道:“你究竟想要知道什么?” “金焰之环去了什么地方?” 白华脸色十分难看:“你的目标果然也是那枚指环,可惜我已经把它交给别人了。” “别人?”方鸻皱起眉头问道:“是谁?” “我不知道,”少年摇摇头:“有人让我去那个地方拿到那枚戒指,然后让我交给那些人,我甚至没见过那些人,只是将东西放在指定的地方而已。” 方鸻闻言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谁下的命令,是你们公会高层吗?” “不是。” “那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如果你要知道这个答案才肯修剑的话,那就不必了。”少年一边说,一边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剑。 但方鸻却按住他的手,摇摇头道:“不必,这就够了。” 帮对方修复魔导器,那是艾缇拉小姐和听雨者之间的协议,他其实也只需要知道听雨者公会和拜龙教没有关系就够了。 至于这个家伙和拜龙教徒是否关系,其实他也不关心。 反正他也没打算和这家伙扯上什么关系。 ……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双胞胎 方鸻只用了约一个半钟头便修复了那把链剑。白华全程一言不发,只在最后拿回自己的剑时将它握在手中,闭上眼睛微微感受了一下,才有些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 任何武器在损坏之后都不可能修复如初,或多或少会损失一些属性,但他却发现自己的链剑才发现大部分功能竟然无碍,只损失了一些攻击与耐久而已。 这是多么精湛的基本功啊。 它竟然出现在一个选召者身上,这年头还有选召者会学习这些东西? “艾艾德先生,你是原住民?巴、巴斯坦—爱菲洛家的炼金术士?”那少年又推翻了自己原本的看法,结结巴巴地问道。原住民中,也只有诞生于鹰巢之年的巴斯坦一脉有这么年轻的天才炼金术士了。 传说这个家族有天界血统,依靠血缘而非知识传递来继承炼金术士的族脉,因此家族代代传递着天才的血脉,他们是第二世界最赫赫有名的炼金术士大族之一。 方鸻自然也听过这个家族的传说,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白华拿着自己的链剑离开了,临走之前特意看了姬塔一眼。 “咦?”姬塔有些意外地回过头去。 方鸻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赶忙摇头道,低着头扶了扶自己的眼镜。 方鸻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时间接近中午。 方鸻仅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就修复了六件魔导器中的一多半,并将先修复完成的魔导器交还对方。 那男人从艾缇拉手上接过修复的魔导器时,一脸不信地拿着其中一把星导杖翻来覆去检查,仿佛生怕方鸻他们给他换了一个空壳子。 那之后,对方就连说话的口气都谦逊了几分。 或许是方鸻的能力给了对方信心。下午经过短暂休整之后,两支队伍终于重新上路,两个见习炼金术士少年也被叫了回去。 不过没过多久,天蓝就神秘兮兮地跑来问他,问他是不是军方特殊部门培养的精英士官生。 方鸻一脸看弱智的表情看着这个小姑娘,用手探了探她额头,嗯,没发烧。 “艾德哥哥讨厌。”天蓝打掉他的手,才告诉他,原来这个传言是听雨者公会的人传过来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方鸻一脸无语。 社区上有几个著名的传说,有关于第二代先行者的去向一直以来是最富有传奇色彩的那一个。 苏瓦声明签订之后,为了区分星门时代之前与之后的两代星门探索者,也是为了表达对开拓者的一种尊敬,人们把第一代与第二代选召者称之为先行者。 这两代先行者是真正的人类精英,第一代选召者主要来自于各国最顶尖的空间物理、地质、生命科学、材料、人文社会与考古学者。 第二代先行者主要来自于各国军中精英,由于经历了那场史无前例的大战,因此这一代是淘汰率最惊人的一代,剩下的无一不是百战之士,因此社区中也有一种说法认为第二代先行者是选召者之中的最强一代。 第一代先行者而今基本都成为各国关于星门事务的重要负责人,也就是那些常常在新闻之中抛头露面的人物,但关于第二代先行者的去向,却成为了一个迷。 人们很少能听到有关于这些人的消息,有人说他们去了第二世界,成为了如今星门部队的骨干;也有人说他们在各国军方的招揽下,组成一个专门培养军方精英人才的特殊部门,这就是区域介入与信息安全部门R.I.s的由来。 两代先行者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不具备选召者系统,他们对于艾塔黎亚的了解,以及获得这个世界的力量,必须身体力行。 因此也有这么一个传言,那就是在第一世界有一些着重于基础理论学习的新人选召者,他们其实是R.I.s私底下培养的精英士官生。 不过这个传闻由来已久,却从来没人真正见过这样的‘傻瓜’——有选召者系统,谁还去浪费这时间? 而在第二世界,这个传言则更加荒诞。 因为第二世界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公会——e1ite,这个公会在崛起之初,人们就私下传言它与R.I.s有联系。 虽然后来证实这不过只是一个传言,但e1ite至今仍旧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公会,因为它考察训练生的方式,就是要求新人在训练生阶段不允许使用选召者系统。 “你傻了吗?”方鸻敲了天蓝脑门一下:“我是偷渡者,除了这个方法我还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想吗?” 天蓝听了,吐了吐舌头,向他扮了个鬼脸跑开了。 听雨者公会内部甚至分为两派,一派认为他是R.I.s的精英士官生,一派认为他是e1ite培养的新生代。 这个传言让方鸻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哪来这么多异想天开的想法。 上午的工作完成之后,下午方鸻自然还得继续完成剩下的工作。 剩下还没有修复的魔导器其实只有两件,不过这两件魔导器几乎已经彻底损毁,不存在修复的可能性。 那是一对短剑和一具魔导炉,方鸻只能把它们拆开来,以便回收里面还可以使用的部件。 他工作才刚起了个头,魔导器的主人便找上门来,是一对相当精致的双胞胎少女。 “我叫爱丽丝。” “爱丽莎。” “艾德先生下午好。” “艾德先生能修好我们的武器吗?” 双胞胎姐妹异口同声地说道。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蛋看得方鸻眼睛都花了,他挠了挠头:“抱歉,可能修不好了。不过我可以试试看,这对短剑的功能是迅捷爆发,内在联系与精准加持吧?” 他用手在那堆零件里面拨弄了一下,“这个是闪电发生器吗,还有闪电附加?” 于是他大概搞清楚了这对短剑的攻击方式。 迅捷爆发就不说了,大部分灵巧型武器必备的基础插件,内在联系这是一个空间系的插件,使两把短剑可以互相召唤。 也就是说只要有一把短剑还在手中,就可以召回另一把,这是一把双持投掷流的武器,因此也引出它的第三个插件——精准加持。 最后的闪电附加是一个非常巧妙的构思思路,当短剑被投掷出去时会向路径上释放一道闪电束,而被召回时又会释放一道。相当于一个插件的冷却时间内,连续被激发了两次。 不过这对短剑此刻被腐蚀性液体烧灼,已经损毁了个七七八八。 双胞胎姐妹听他的话,眼中微微一亮: “是啊是啊。” “艾德先生真厉害。” 方鸻点点头,迅捷爆发和精准加持这两个基础构型他都会,内在联系和闪电发生器的设计图比较高端,一般商店也买不到。不过他可以对残件进行测量绘图,测绘成功的话,有几率学到图纸。 一般来说测绘成功率与被测量部件完好程度,还有测量者的逻辑能力、感知能力与学习能力有关,而越是复杂的部件,一次通过率的几率就越低。 测绘会损坏原件,因此方鸻先从那个本身就损毁了的‘内在联系’技能插件入手,他运气比较好,只花一刻钟就把原图制作了出来。 而且非但拿到了临时图纸,选召者还系统提示他学会了‘空间感应器(基础)’的制作图纸。 相当于不大不小中了个奖。 “这是测量绘图吗?”双胞胎的姐姐问道。 “一次成功,艾德先生真的好厉害。”双胞胎的妹妹眼睛闪闪发光。 两姐妹就像是在自问自答一样。 不过方鸻发现这对姐妹花的嘴巴太甜了,搞得他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当然他自己也有些满意,因为又学到了一种新的图纸。他拿起那个闪电发生器问道:“这东西其实还可以使用,不过有一定几率在二次激发时发生故障,我重做一个倒是可以避免这个问题,可是要重新测绘的话,失败的概率是很大的。” 双胞胎姐妹点头如啄米。 “艾德先生请自便。” “损坏了也没有关系,会长说过,白板魔导器也是可以的。” “何况有‘内在联系’技能就已经很棒了。” “好吧。”方鸻总觉得这对双胞胎姐妹花太好说话了,不过他很怀疑是自己在听雨者公会里那个古怪的传闻起了作用。 不过他今天显然运气十分不错,这一次测绘又是一次成功,虽然没有学会图纸,但却拿到了一张精制品的临时图纸。 所谓临时图纸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方鸻还有些不知足,心想要是自己也学会一张精制品的图纸,那可真是赚大了。 在艾塔黎亚,精制品图纸底价都是按万来计算的。 准备好所有插件之后,他便开始制作,打开工匠系统,直接四路齐进,短剑的刀身顷刻生成。 屋子里有些静悄悄的。 姬塔已经不是一次看这样的场景。 可每次她都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太快了,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制作技巧。 有些像是那个技巧,可那个技巧也不是这么运用的啊—— 她不由想起大6联赛上的一切,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子,古塔众骑士国的选手根本不是队长的对手。 她仔细看着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户,穿过起伏的闪光的尘埃,照在少年的侧脸上。明暗相间之间,那张认真而专注的脸部轮廓。 姬塔低了低头,忽然感觉脸有些红。 …… 第一百四十二章 传奇之路 姬塔低着头,思考着自己的事情。而至于双胞胎姐妹,早就已经微微张着小嘴看呆了。 当然方鸻全然没注意到这些。 他现在的制作技巧早非昔日可比,一次性制作完成之后发现还有大量结构点结余。他一时兴起干脆用上了精修技巧,用二次连接来提高额外精度。 二次连接对于精度的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单靠工匠技艺的精准加成基本稳败无疑,方鸻竭尽全力,前前后后也损失了差不多有百分之三十的结构耐久。 不过完成之后,他才觉出些不对劲。 他既然会选择精修作为子学派的分支技能,自然十分了解这个技能。社区上对于新手的建议是对于成熟的制作图纸,精修百分之十左右,如果是老手,可以进一步提高到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就足以保证有十分之一左右的出产是精致品了。 但他刚才好像把短剑的胚体整个儿精修了一遍。 方鸻反应过来之后一头冷汗地把胚体拿来一看,果然眼前一黑——品质B以上,它当然是精制品。 长匕首(胚体,装备等级a++) 基本属性:攻击98112 可用插件位:6 重量:o.9kg 接口/输出占用修正:主武器接口,+2om 等级修正:+1o级 拿这把匕首和他交给瑞德的悔恨节杖比,悔恨节杖是12级装备,而这把匕首如果不加装任何插件,那它的等级就等于零加上其修正1o级。 但悔恨节杖只有4457的攻击,这把1o级的白板匕首的攻击力却足足比前者翻了一倍。 这东西也太离谱了,拿出去别人保准猜出他干了什么好事。 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方鸻当然不可能不加装插件,谁叫他之前抄图纸抄得太一帆风顺,说失败了有人会信吗? 不过他想了一个天才的办法,那就是尽量压低插件品质,然后故意降低安装精度。 方鸻发现自己真是有些鬼才,这样的办法起到了奇效,一个品质近乎失败的迅捷爆发插件不但没有给匕首提供伤害增加,还增加了两级需求等级。 然后一个精准加持与内在联系,把攻击提升到117142的同时,需求等级再提高至14级。 总体还在控制范围之内,因为他还可以从安装精度上动手脚。 但做完闪电发生器之后,方鸻却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严重的事实——闪电发生器的图纸是精制品。 他拿着那个已经尽量降低品质的闪电发生器一时间有点欲哭无泪。 但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这东西装上去一看,短剑果然瞬间达到s级品质。 传奇级。 他制作出了一把传奇级武器。 传奇武器在完成的那一刹那,被系统自动赋予了一个有意义的名字: 曙光(魔导器,装备等级,s+) 基本属性:147162 闪避+22,命中+15,命中修正+2% 插件附加:迅捷爆发,精准加持,内在联系,闪电附加+ 重量:1.2kg 接口/输出占用:主武器接口/195m 需求等级:12级盗贼或相关职业,7级迅捷剑士或相关职业 ‘第一缕曙光——’ 看着匕首上147162的伤害,方鸻却只想哭。这东西虽然需求等级是15级左右,但攻击已经来到了悔恨节杖的三倍。 这东西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已经离谱得要死了。 他心想自己要早知道会这么作死,还不如把这短剑送给帕克。 从价值上虽然比不上他那把秘银短剑,但作用上应该差不多了。 不过没办法,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东西交了过去。 爱丽莎接过匕首,惊喜地啊了一声:“传、传奇魔导器!?”她抬起头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方鸻。 方鸻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没办法,或许是那张精制品图纸的作用吧。” 双胞胎的姐姐用难以言喻的神色看着他,那种感觉既是感激又是崇敬—— 这可是一把传奇级的武器啊。 她面前则是一位能制作传奇魔导器的炼金术士,就算在听雨者公会总部,那也是一个也找不出来的。 她本来对于那个传闻还有些将信将疑。 公会里的其他人传言说面前这个炼金术士少年是第二代先行者的传承者,或者至少也是e1ite培养的下一代炼金术士新星。 这个传闻听起来太荒谬了。 但现在却由不得她不信,因为一般的自由炼金术士怎么可能有这个能耐? 少女爱不释手地看着手中的匕首,一边紧紧地将它捧在胸前,仿佛害怕有人会把它拿走似的。 老实说,方鸻还真有这个念头。 只不过他脸皮还没厚到哪个程度而已。 双胞胎的妹妹也脸红扑扑地看着他,问道:“艾德先生能帮我做一个传奇级的魔导炉吗?” 那当然不可能了。 方鸻千叮咛万嘱咐,才让双胞胎的姐姐许诺不把这件事说出去,他表示自己做出传奇级魔导器其实只是一个巧合。 而双胞胎的姐姐看他的目光则全是崇拜之色,自然从善如流,他只管说,少女只管连连点头。 别说是让她保守秘密,恐怕就是让她离开听雨者,加入他们这个冒险小队,她说不定脑子一热也答应了。 接下来方鸻当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控制着精修了百分之十的总进度,总算拿出了一个c级品质的魔导炉交给双胞胎的妹妹。 后者虽然略微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欣然接受了。 没办法,她也明白制作魔导炉与制作魔导器毕竟不是一条技术路线,一般的炼金术士还真不会制作这个东西,方鸻刚好能做,事实上已经很出乎她的预料了。 而且c级品质实在也说不上差,比普通等级已经好上好几级了。 当然这也是有些侥幸,因为方鸻刚好要研究零式水晶,所以也勉强算是一个水晶工匠。水晶工匠虽然不是专职的魔导炉工匠,但基本也相差不远了。 两位少女离开之前,像是约好一样,牵着手一左一右走过来在他脸上轻轻一吻,然后才红着脸离开。 引得姬塔在一旁十分不满地咳嗽起来。 方鸻摸了摸脸回头来看她,问道:“怎么了?” “哼。” 姬塔少有地没有理他。 方鸻一头雾水,不过完成了这最后的两件魔导器之后,他今天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伸了个懒腰走出门去,才意外地发现那对双胞胎中的姐姐——爱丽莎并没有离开,在鞍桥上等着他。 “爱丽莎小姐?”方鸻还有些意外。 “艾德先生,你们选择留在这里,其实并不是什么好决定。”爱丽莎轻声说道。 方鸻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但后者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微红着脸离开了。 方鸻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回过头去,刚好看到希尔薇德在另一边的平台上看着他,目含微笑地用手刮了刮脸。 她指的位置,分明就是之前两个少女一左一右亲他的位置,方鸻脸一红,有些心虚地说道:“希尔薇德小姐,下午好啊。” “嗯,今天天气挺不错的。”贵族少女笑眯眯地说道。 今天的天气是挺不错的。 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倾斜着从西面的山谷上方洒下来,穿过森林的枝丫,犹如一束束金箭一般落在林间的草地上。 昨日的雨水刚过,森林中地面上还留有一片片水洼,犹如一面面金色的镜子。一群灰鹿正穿过森林深处,美丽的蹄子掠过水面,溅起一池水花。 方鸻看这美景看得出神。 希尔薇德走过来,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说道:“那么船长大人,想不想试试我的感谢?” “啊?”方鸻吓了一大跳,感觉心脏都停跳了片刻:“不、不用了。” 希尔薇德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我对船长要求很高,但也可以通融一下。还记得早上你和我说过的事情吗,如果船长大人做到的话——” “那个……” 方鸻当然记得自己早上提过的建议,是要用建造飞空艇的思路来改造灰岩先生的平台,希尔薇德给他提供了一个思路,那就是制作气囊式升力舱。 方鸻仔细想了一下,发现这还真是一个办法。 希尔薇德歪着头打量着他:“其实船长蛮耐看的,虽然不是那种一眼就令人心动的类型,可也难怪有那么多女孩子青睐。” 方鸻心想有才怪了,他又赶紧摇摇头,心想自己在想些什么东西,正想开口反驳,但贵族小姐已经先一步开口道:“船长大人,刚才那位美丽的小姐和你说了什么,表白吗?” “当然不是,希尔薇德小姐请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了。”方鸻叹了口气,把对方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完他才自言自语道:“听起来,总觉得听雨者公会内部好像不是很安生啊。” “说起来艾缇拉小姐也和我说过这件事情。”希尔薇德答道。 “怎么了?” “好像是下午她们去送东西的时候,听雨者公会那边的人好像挑三拣四的样子,差点把天蓝惹火了。” 方鸻皱起眉头,他还没听说这事,他记得自己过去的时候对方的态度明明很好的。不过对方前恭后倨的态度让他有点恼火,他打算亲自去问问艾缇拉小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从天蓝身上倒是完全没看出来。”方鸻忽然想起一脸神秘兮兮跑来问自己是不是R.I.s成员的那个小丫头,完全看不出她生过气的样子。 “因为那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好吧,总而言之,”方鸻也点了点头:“先抓紧时间把协议完成,拿到报酬之后再说。至于听雨者公会的事情,我们提高警惕就可以了,他们内部的事情我们不掺和。” “但愿。” 希尔薇德看了看他,轻轻一笑。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完成的工作 “成了。”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渗入木质的苍白纹理之中。 方鸻脱下风镜,与妖精小姐对视一眼,他直起身来,动作轻柔地将一枚精致的水晶放在工作台上,后退两步,仔细欣赏它在月光下展现出惊人的美感——水晶晶莹剔透,折射着七彩的光泽。 它与早期的一式水晶并不相似。 它有天然的几何规则。但又不像赤方解石,内里含有类质矿物替代物的颜色,这种火属性水晶犹如流血的泪痕,令人狂躁。 它有绸缎一样的表面。但又不像缟玛瑙,流淌着过于艳丽的色彩,艾美奴人所说的地之髓,蕴涵了太过丰富的情感。 它也不像是橄榄石或者海蓝宝石。既没有斜方晶的笨拙厚重,也不似六方晶浅薄轻浮,它仿佛是一种完美的宝石。 不,还不够完美。结晶之中的絮状杂质并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丝丝的杂质仿佛是无瑕之中的一丝阴云。 但七彩的光辉之中,已经蕴涵着未来的希望。 “这才是她真正诞生的样子,多美,”方鸻不由自主地喃喃说道:“她不应该再被叫做一式水晶,我们应当给她一个名字。” 塔塔看着他:“骑士先生想取一个什么名字呢?” “它没有属性的桎梏,阴影又与之无缘,这个世界上有暗水晶,却没有光之宝石,我们就叫它圣晶石吧。”方鸻想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地说道。 “圣晶石。”塔塔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 它的b形态,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七彩流转,似确有一种神圣的美感。 方鸻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否则他应该写下这样的文字: ’十月二十日,雨 这是旅行的第三天,名为‘奥尔辛’的风暴终于开始影响芬里斯岛,阴雨持续了一整天,道路难行。 离开安德丽塔大瀑布之后,队伍一路南行,夜蜥人的袭击未再出现过,与听雨者的协议业已完成大半。 这一天夜里,我完成了b水晶的制作,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b水晶的完成比他预想之中还要提前一些。 但他不打算把它安装在翠鸟aae型魔导炉中,受魔导炉魔力储量上限所限,b水晶并不能在其中发挥最大的功效。 何况他等级提升太快,翠鸟aae型魔导炉很快就不再适合他使用,十级之后,他就必须更换下一个等级的魔导炉了。 因此方鸻把b水晶小心翼翼地收进铺设绒布的盒子里,然后收好。 他虽然已经有了水晶下一阶段的设计图,但良品率依旧很低,而且b水晶需要用到闭循环装置与银炽之林的眼球之类昂贵的材料,方鸻不得不小心对待。 放好这贵重的盒子,方鸻才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涩的眼皮。 这几天他除了完成约定的工作之外,还抽空给大猫人改造了一下盔甲,帮帕克造了一对短剑,升级了艾缇拉小姐的长矛。 瑞德的魔导铠是巨树之丘树海神殿的作品,它的设计理念与考林—伊休里安截然不同,方鸻从中获益良多,还又测绘了两个小部件的图纸。 他用从听雨者的工作之中结余下来的材料升级了那副盔甲的防御力,从原本的十五级的防护水平提升到十八级左右,又在背后增加了一个防护插件位。 方鸻在那里加装了一个可以分拆的小盾,平时可以给背后提供额外防护,必要时可以拆下来安装在右手手甲上,还可以发射出去在几个敌人之间弹射造成伤害。 然后他用爱丽莎的短剑的思路,在盾与瑞德的剑之中安装了空间感应的插件,这样剑和盾就可以互相呼唤。 大猫人试了一下之后对这个改进赞不绝口,然后拖着帕克和洛羽去进行‘训练’,用新技能把两人好好教育了一顿。 艾缇拉小姐的长矛升级了防护能力,加入了从魔导铠上得来的设计思路,安装了一个伞状护盾发生器,必要的时候可以以一个字节口令张开,吸收等同于她闪避值的伤害。 这个装置叫做闪避转化,是树海神殿的一个特色。 至于帕克的短剑其实就是爱丽莎那一套短剑的复制品,不过方鸻发现自己制作那一副传奇短剑是有些机缘巧合的因素。 因为再制作帕克的剑时便找不到那种感觉,虽然也精修成功,插件也尽量尽善尽美,但组合在一起始终卡在a++品质。 对此他始终一头雾水,这也是没人引路的后遗症之一,如果他在大公会,或者背靠某一工匠协会,自然会有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告诉他结症所在。 但现在,他不得不独自一人去摸索经验,这些工匠领域的知识,瑞德先生和艾缇拉小姐自然也教导不了他什么。 倒是希尔薇德给了他一些提示,她说工匠的灵感在制作传奇以上品质等级的魔导器时很重要,可灵感这种看不见抓不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贵族小姐便也不得而知了。 不过方鸻苦恼的东西,在其他人看来可能有些欠揍,通常工匠要在二十级之后才能制作出第一件传奇品质的装备,至于精制品也是偶尔为之。 制作物品质卡在a++级这种事情,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幸福的烦劳,装备的品质在B以上就是精制品,a++已经是精制品的最高等级。 它距传奇作品,相差的也不过是那种冥冥之中的东西而已。 “我要出去看看,你和我一起吗?” 塔塔摇了摇头。 “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塔塔再摇摇头:“骑士先生已经一天没出门了。” “好吧。”方鸻温柔地看了妖精小姐一眼:“谢谢你,塔塔小姐。” 他多长时间没出门,塔塔自然在这里陪伴了他多长时间,可她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永远那么安静与体贴。 妖精小姐眨眨眼睛,有些不解,她有共情的能力,能体会方鸻心中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情,但却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 不过她始终是很安静的,方鸻不说,她也不问。 方鸻收好工具,对她点点头,然后推门而出。 灰岩先生有黑暗视觉,驮兽在夜里也可以跋涉,它们的耐力极好,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但人总得停下来休息,几个公会的联合在森林里扎营,远远看去黑暗之中一片星星点点的篝火的光芒。 像是天上的繁星,坠入了地面。 但天空阴沉沉的,密云遍布夜空,锯齿状的紫色的云层穿过山脉的阴影面,天上看不到一颗星子在闪烁。 瑞德靠在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火光。 洛羽和帕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比赛谁向森林里面丢石子丢得更远,但帕帕拉尔人显然在用职业能力作弊,没多一会儿前者便败下阵来。 “我赢了!” 少年摇摇头,表情无动于衷地把一枚银币丢给帕克。 方鸻走近,两人才停下来,瑞德回头问道:“工作完成了?” 方鸻点点头。 “你得多出门走走,看看你的脸色,简直像是我在德塔亚见过的吸血鬼,苍白得都透明了,”大猫直摇头,“工作嘛,什么时候都可以完成,我听说进度并不着急不是吗。芙丽向我抱怨整天看不到你人,姬塔那小姑娘虽没说话,但意思也差不多。” 方鸻一笑,也不说话,炼金术已经成为他一个乐趣了,其实也感觉不到工作的辛苦。 瑞德用银灰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方鸻却看到他脸颊上那道横贯眼睛的疤痕,从来没听对方提起过与之相关的事,不由有些好奇地问:“瑞德先生脸上的伤是在战斗中留下的吗?” 瑞德用爪子摸了摸脸颊,点了点头。 “可从来没听瑞德先生提起过。” “因为那是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了,怎么?感兴趣?” “瑞德先生不介意的话。” “没什么介意的,”大猫人淡然一笑:“那是我在罗塔奥的一个仇人的手下留下的,我去找他寻仇时,在一场战斗中被人偷袭弄瞎了左眼。后来眼睛虽然恢复了,但这条伤疤却留了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三人却听得有些惊心动魄。 “那后来呢?”洛羽忍不住问道。 “什么后来?” “报到仇了吗?” 瑞德摸了摸那条伤疤。“我杀了他四次,他杀了我三次,这么说来,他还欠我两条命。” 这是不死不休啊,方鸻不由咋舌,他没想到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大猫先生还有这样的往事。想要再问,但对方的神色似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方鸻只能换个话题道:“那瑞德先生是怎么和艾缇拉小姐、和帕克认识的呢?” “我和艾缇拉认识这个小家伙的时候,他在树海神殿偷吃的,我把他抓住的时候,他矢口否认说自己梦游。” “梦游?你还有这个习惯?”洛羽回过头去问帕克。 帕克黑乎乎的眼珠子一转答道:“那不是习惯,有一次我为了保护一个帕帕拉尔人村落,与一头巨龙大战了三天三夜,那之后就落下了病根。” 三人闻言莞尔一笑,也不揭穿。 狮人这才说起自己与艾缇拉相遇的事情。 …… 第一百四十四章 男人们的故事 “我才离开罗塔奥前往巨树之丘时,下了船,身已无分文,也无处可去,是艾缇拉小姐收留了在下。她是艾梅雅的牧师,树海神殿的守林人,于是我就在树海神殿当守殿骑士,你知道,虽然我信仰玛尔兰女士,但艾梅雅女神并不需要为她看守大门的人要懂得古树之道,善良的精灵们也不介意这一点。” “艾缇拉小姐是圣树守林人?”方鸻不大不小吃了一惊:“可我听说树海神殿的守林人是艾梅雅的选民,纯洁少女,她们轻易不能离开圣树林?” “她向白橡树立了古老誓言,所以不算违规。”瑞德答道,他伸爪拍了拍方鸻的肩膀,向他眨眨眼睛:“至于别的,她想让你知道的时候,艾德,她会告诉你的。” 方鸻点点头。 “那帕克你呢?” “我嘛,”帕克打开平台边缘的木桶,踮起脚尖想要从里面拿什么东西。洛羽从他手上接过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只苹果递过去。帕克接过苹果,在身上用力擦了擦,咬了一大口,瓮声瓮气地答道:“我的故事说来话长,三天三夜恐怕也讲不完,我就从最精彩的那一段讲起吧,有一次我在沃冈遇上了一头巨龙,真正的巨龙……” “好了好了,”方鸻打断他,放任他说下去恐怕真要说上三天三夜:“你就说说你那把短剑的事情,你怎么从盗贼大赛之中优胜的?” 他之前已经和帕克解释了那把短剑的去向,不过帕帕拉尔人拿到一对a++的短剑兴高采烈,这点‘小事’他也就‘大度’地忘记了。 “啊,那只是一件小事而已。那些参赛的家伙笨得要死,连杰洛德都骗不过,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拿个冠军了。”帕克有点沮丧地挥了挥小短手,在他看来巨龙才是值得一提的事情。 “杰洛德?” “那是桑夏克领主养的一只肥猫,不过它原本没那么肥,直到我和它结成了厨房同盟之后。”帕克又咬了一口苹果答道。 “那是一只位移兽。”狮人帮他指出这一点。 “位移兽?”方鸻愣了愣:“那种东西不是能感知空间之中的变化,你怎么能躲开它的探测的?” “我不说了吗?我和它有攻守同盟约定的,它怎么能出卖盟友?”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作弊?”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狮人摇摇头:“这家伙也是自作自受,不过你现在回去给领主先生道歉的话,还来得及。” “我才不要给那个矮胖子道歉,我临走之前一把火烧了他最喜欢的帽子。” “那你可真了不得。”瑞德摆开爪子,摊摊手。 方鸻这才看向几人中唯一没有开口的、沉默寡言的少年:“洛羽有什么故事吗?你为什么会想成为选召者?” 洛羽摇摇头:“我父母都是选召者,这是他们对我的期望。” “你父母?”方鸻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从洛羽的年龄来推算,他父母就算不是先行者,至少也是第一代选召者。 “他们是星门之后第一代选召者。”洛羽点了点头。 第一代选召者就是《苏瓦声明》之后第一批进入星门之后的人,这一代人以真正的无畏与探索精神而著称,他们中很多人后来都成为了传奇。 洛羽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对我期望很高,对我要求也很严格,成为塔波利斯的训练生,选择元素使的道路,都是他们给我安排好的。” 在方鸻听来,这条路显然要比自己平坦许多。 但他听不出洛羽有什么兴奋或是雀跃的口气,仿佛一切平平无奇,这是一条早就被安排好的路。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喜欢这条路,也没问他的父母是谁,但第一代选召者想来不会是泛泛之辈,看着洛羽一片平静的脸,方鸻实在也不清楚这对于他来说究竟算不算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至于他自己,实在也说不好是羡慕还是不羡慕,不过如果早上半年,他应该会十分羡慕吧。 “那你呢,小家伙?”这时瑞德偏过头问他。 “我?”方鸻摇了摇头,轻轻一笑:“我的事情能告诉大家的都讲得差不多了,翘家,贿赂工作人员,偷渡进入星门港,为了来这个世界,胆大包天的事情我干得够多了。” “你干的这些事情,艾德,你在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它们的后果?”洛羽的目光在黑暗中有些明亮,看着他少有地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我没来得及考虑那么多,”方鸻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我只知道我一定要来这里,什么也阻止不了我,如果我会后悔,那一定是我的梦想还没有来得及实现,而非其他。” “精彩的回答,”狮人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尖牙:“确定本心,一往无前,玛尔兰女士会很喜欢你的。” 洛羽默默看了他一眼,心中的感受有些难以言明。 接下来是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四个男人——包括一个小胖墩,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篝火,四周只有森林中悠长的虫鸣声。还有帕克吧唧吧唧地啃着苹果,然后后退一步,用力将果核远远地丢了出去。 “你怎么丢得没有之前远?”洛羽奇怪地问。 “呃,我没用力。” 没多久,有人从灰岩先生另一边走到了平台下面。 希尔薇德提着风灯,仰头看着平台上的男人们,微笑着说道:“晚上好各位,另外船长大人,正好我们要送一批魔导器过去,这可是你的工作成果,要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方鸻这才看到,谢丝塔正抱着一个木箱安静地站在一旁。 “啊,我其实——” 瑞德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打断了他后面的话:“难道要让女士们独自走夜路吗,拒绝一位女士的邀请可不是绅士所为,艾德。” 方鸻心想才不过几步路而已算哪门子的夜路啊,不过看着笑盈盈的希尔薇德,拒绝的话却也说不出口。 男人有时候即使不是绅士,但在美丽的女士面前也会变得绅士起来的。 他跳下平台,希尔薇德微笑着将手中的风灯交给他。 “艾缇拉小姐还在前面等我们。” 她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把巨大的手铳:“三式‘狮子’手铳,多膛结构,容弹七发。翠鸟工坊出品,船长大人应该知道怎么使用?” “这是?”方鸻吃了一惊,心想我们这是去送货还是去送命,需要用得上这东西吗? “那边可不安稳,小心无大错。”希尔薇德微微一笑:“船长先生不该保护好自己的舰务官吗?” “好吧。” “主水晶我已经给你换成a水晶了,船长大人。” “谢谢。” 但方鸻忽然觉出些不对味:“你不会早就想好要带我一起过去了吧?” 希尔薇德掩口轻笑:“那可是船长大人自己的判断。” 方鸻只得摇头接过手铳,检查了一下,魔导铳的一大优点就是简单易用,普通人不具备铳士相关技能也可以轻易击发。 不过上弹和清理枪膛会麻烦一些,精准度也堪忧,不过七发子弹也勉强够用了,毕竟这把手铳的攻击比悔恨节杖还稍微高一些。 他收好手铳,才问道:“对了,听雨者公会那边如何了?” 希尔薇德摇了摇头。 自从上次他们遭到为难之后,那个男人——听雨者公会的副会长不久之后亲自上门来向他们致歉,那件事之后便也不了了之。 她答道:“那之后都是他们的副会长负责接待我们,倒没什么大问题。不过私下里,还是有人若有若无表现出敌意——昨天在安德丽塔瀑布有人差点把天蓝撞到水潭里,虽然看似是无心之失,但我总觉得那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我也有这种想法。”方鸻点点头。 听雨者内部弥漫的诡异气氛,这两天他也感受得十分真切。 “不过那男人真是听雨者的副会长?” “是呢,听雨者的副会长。”希尔薇德看着前方,变成深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金色的火光。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希尔薇德小姐?听雨者的队伍中,地位最高的人是谁?” 希尔薇德妙目流转,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说他们内部意见不统一,副会长的权威被忽视了?” 方鸻点点头。 “这正是问题的结症所在啊,不过听雨者内部的权力斗争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们只要小心一些就好。” “这倒也是。”方鸻颔首。 不过他心中隐隐觉得问题没那么简单 艾塔黎亚的公会的权利争端,往往只是其背后俱乐部高层之间斗争的一种表现,它都白热化到外人都可以察觉出异常来,可这个公会内部看来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暗流涌动。 他遇到过的那个叫白华的少年,还有那两个见习炼金术士,那对双胞胎姐妹,他们似乎都没表现出对公会未来担忧的样子。 这也太反常了。 怀着这样的疑惑,方鸻和主仆二人一齐进入了听雨者的营地区。 精灵小姐和天蓝果然在这里等他们,那个法国小姑娘看到方鸻时还狠狠抱怨了一番,说他们的队长成天看不到人。 方鸻对此哭笑不得,只能好好安抚了一下她。 听雨者的营区和他预想之中差不多,营地内弥漫着一种安宁平和气氛,大多数人讨论的不过是接下来的试炼,对其他的事情漠不关心。 而少数人会对他们点点头,表现出善意。 不过和希尔薇德一样,方鸻还是能感觉到那隐藏在人群之中的敌意,偶尔的一个眼神,一句低声的议论,三五成群的人群。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那么一群人并不欢迎他们的存在似的。 这感觉可太古怪了。 方鸻疑惑地打量着四周,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他回过头去,指了指四周向希尔薇德问道: “每年都是这样的吗?” …… 第一百四十五章 阴魂不散的军方 希尔薇德顺着方鸻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有几个穿着听雨者蓝底白十字战袍的选召者,但那几人与其他人不同,他们战袍右上部分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盾徽,身上披着一条长斗篷。 “怎么了,队长?”她问。 正经起来的时候,贵族小姐似乎更喜欢这个称谓。 方鸻答道:“那是听雨者的旅团成员。” 希尔薇德再看了看那些人,有些恍然。 在艾塔黎亚,旅团成员往往是一个公会的核心与菁英,稍微有上进心与能力的公会就会构建旅团,有些大型公会甚至有不止一个旅团。 由于旅团可以代表公会参加各种超竞技联盟的核心比赛,而更高的旅团排名与比赛成绩才能为公会与俱乐部吸引现实投资,它其实是超竞技商业化的重要一环。 正因此在这个时代顶尖选召者才会显得如此重要,如果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俱乐部有幸找到一个好苗子,凭借一两个赛季的黑马表现脱颖而出,就可以获得不逊于一二线公会的名声与关注。 这种关注虽然维持并不长久,但如果俱乐部与公会高层经营得当,让小公会从此跻身一二线公会的事例也比比皆是。 当然一骑绝尘直接进入超级公会之列的,迄今也只有银林之冠一个而已。不过那毕竟之一个特例,银林之冠在得到kun之前本身底子不差,也是在一二线公会之间徘徊。 如此多的实例在前,因此稍有能力的公会都会不惜工本打造自己的旅团,用最优秀的人,占用最多的公会资源,公会日常事务的一半以上,有时候都与旅团的行动日程有关。 而相较起来,公会的训练生培养固然也十分重要,但好像还用不上旅团成员来护送,至少方鸻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公会的旅团有这么闲的。 他们要参与与公会利益息息相关的活动,为公会争夺实利,比方说他在精灵遗迹遇上的银林之矛的菁英分队;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参与超竞技联盟举办的各项比赛,以提升团队积分与排名,为公会赢得名声,吸引关注。 剩下的时间,还有商业活动与日常训练安排,哪来的时间浪费在新人身上?芬里斯岛的春秋试炼每年两次,一次就要用去大半个月,也就是说听雨者公会如果年年如此安排的话,他们的旅团成员岂不是每年都有两个月几乎无所事事。 这样的旅团还和其他公会比什么?那些一文不名的小公会的旅团恐怕没有这个样子的,方鸻想不出对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除非是另有缘由。 不过这一次希尔薇德也无法回答他的疑问,她轻轻摇摇头:“我可回答不上你这个问题,队长,布丽安殿下倒是来过这里几次,可她也不了解这些细节。” “你觉得呢?”方鸻问。 希尔薇德默默想了一下:“除非是听雨者有两支旅团。” “他们恐怕没那个实力。” “那就有意思了呢,我想听雨者应当不会年年都让这些人来干这种苦力活,我还算比较了解金湾—云层港这条路,它路上没那么不安全。” “你说得对,除非是事出有因。” “那是什么原因才会严重到让其调用菁英旅团呢?队长还记得夜蜥人的事情?”希尔薇德压低声音。 她的声音沙沙的,轻柔但穿透性很强。 方鸻听得十分清楚,他点了点头,听雨者的人说过,今年夜蜥人的袭击特别多。他们是早就了解过这个情况,所以才出动旅团成员?但袭击的规模还是出乎对方预料,他知道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变化,不过夜蜥人的袭击为什么会突然加剧? 一边思考着,几人已经到了地方。 交货地点在听雨者的物资存放帐篷外,有专人负责检查清点,不过自从发生了上一次的不愉快之后,一般听雨者的副会长也会来。 听雨者在物资堆放处外立起了一道简易的栅栏,门外的看守者也是选召者,对方一来二去早就认识了艾缇拉等人,还笑着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希尔薇德与精灵小姐也微笑着回礼,那年轻人看到贵族小姐时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即表现出十分局促的样子。 “嘻嘻,那人的样子和艾德哥哥以前一模一样。”天蓝小声说。 希尔薇德笑着看着他。 方鸻脸一红,羞恼道:“天蓝,你别胡说。” 小姑娘咯咯直笑。 “艾德你要一起去吗?”艾缇拉问道。 方鸻摇了摇头,检查其实不过是个走个流程,他对这些互相客套的东西一点兴趣没有,还不如留在外面看看夜景。 希尔薇德走到与他齐平的位置,看着他答道:“那我和你一起好了,”她又看向精灵小姐:“艾缇拉小姐,我留下来陪陪队长。” 艾缇拉看了两人一眼,放心地点点头。 天蓝笑眯眯地:“嘻嘻,希尔薇德姐姐真狡猾。” 希尔薇德好笑地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听雨者那个守门的年轻人见状不由十分羡慕地看了方鸻一眼。 方鸻心中也隐隐有些意外,但他看了希尔薇德一眼,只答道:“谢谢,希尔薇德小姐。” “不客气,我陪队长走走?” 方鸻也不拒绝,点了点头。 他也没什么目的,只是心中对听雨者公会的事情隐隐有些在意,不过在没有什么端倪的情况下,他也不想过于深入。怀着这样的念头,他默默穿过林子,欣赏风景一样看着山谷的另一端。 森林外远处是裸露的山脊,灰色的岩石月光下散发着白茫茫的光,云层的阴影倒映在岩壁上,变幻着形态。 希尔薇德一言不发,默默立于他身畔。 山腰处的森林中有一闪即逝的火光。 方鸻知道那是听雨者练级的队伍,公会行军时自然不会只聚集在一起,选召者们会在保持联系的情况下,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来提升自己的等级。 这一夜似乎又是安宁的一夜。 这让他心中的担忧稍去,心思平复下来之后,身畔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似乎愈发引人注意。 他这才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希尔薇德小姐究竟看中我什么呢?” 他自然不是傻子,看得出希尔薇德对自己特殊的态度,可方鸻心中再明白不过,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希尔薇德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也微微一笑:“因为船长大人是妖精型龙魂的持有者,对于希尔薇德来说是独一无二的,这个理由还不足够吗?” “可妖精型龙魂并不独一无二,据塔塔小姐所知就至少有七个,希尔薇德小姐为什么一定选中我——我是说,难道希尔薇德小姐不怕我是个坏人?” 希尔薇德忍不住扑哧一声:“有船长这样的坏人吗?” “我是说万一,再说在此之前希尔薇德小姐也不了解我不是吗?” “那就是单纯的欣赏不行吗?” “欣赏什么呢?希尔薇德小姐自身如此优秀,我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你欣赏的。” “原来船长大人觉得我很优秀吗?” 方鸻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希尔薇德浅浅一笑:“其实我也是一样的,但非要说的,那大概是看中了船长大人的潜力吧。” “潜力?”方鸻摇摇头,兀自不信:“有潜力的人,在这个时代的艾塔黎亚,数不胜数。” 贵族千金言笑晏晏地看着他,答道:“所以船长其实是想问,希尔薇德是不是会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是吗?” 方鸻心虚地移开目光:“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算是船长大人小小的独占欲吗?”她笑了起来,像是猫一样眯起眼睛:“可那些人与希尔薇德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和船长大人定下了协议的。” 方鸻微微有些脸红。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小声答道:“我会履行约定的,希尔薇德小姐。” “我也从来没怀疑过这一点呢。” 少女的声音,沙沙的,有些低柔。 两人肩并肩立着,像是过了好久。 直到起了风,方鸻才开口道:“我们回去吧,艾缇拉小姐她们那边应该差不多了。” 希尔薇德看了看他,只轻轻点点头。 两人返身穿过之前的林地,看到前方营地的灯火,他们回来的时间刚刚好,正好看到艾缇拉与天蓝在对方的护送下从里面走出来。 那副会长还在向两人致谢,他看到方鸻眼前不由一亮,有些惊喜道:“炼金术士先生,你也来了?” 方鸻点点头,对方这个称呼让他颇有些不好意思,用职业的冠称一般用来称呼那些真正专业的炼金术士,往往在某一个领域有所建树,而他其实还没到十级,只是被对方误以为等级很高而已。 事实上他根本当不起这个称呼。 “是来参观我们的营地吗?”那男人十分热情道:“要不坐一下?” 方鸻连连摇头:“不必了。”他确实是来看看听雨者内部出了什么事情,不过既然没什么发现,他也不想卷入事端之中,所以也就没必要再深入了。 好在对方也不强求,在和艾缇拉交接完成之后,便热情不减地提出亲自送一行人离开。 众人自然也没拒绝,听雨者公会虽然不是芬里斯岛最大的公会,但好歹也是地头蛇,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 但方鸻没想到的是,他们才刚刚走出营地,一行人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领头的是一个方鸻没见过的年轻人,上半身魔导甲,下半身长袍,标准的战法师装束,不过表情很欠揍,一脸你们所有人都欠了我一百万的模样。 天蓝看到这家伙,瞬间变了脸色,方鸻注意到小姑娘一脸怒意的神色,好奇地问道:“怎么了,天蓝?” “哼,就是那家伙之前为难艾缇拉姐姐,他说我们是骗子,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天蓝气得咬牙切齿:“他昨天让人故意推我到水里,要不是谢丝塔姐姐拉了我一把的话。” 方鸻看了看那人,摸了摸自己的火箭飞拳。 听雨者的副会长同样一脸不豫之色,冷着脸说道:“你们又想干什么,章冷,我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 “别着急,副会长,”名叫章冷的战法师同样皱着眉头:“我不是来找你这些宝贝客人们的麻烦的,而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联系不上公会总部了?” 方鸻闻言微微一愣。 公会外出的分队联系不上总部,这个问题可大可小,比如就像在塔波利斯骑士团在多里芬幻境之内的情况。 不过通常情况下,就算通讯器出了问题,也还有其他手段,比如虚拟社区,像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那样的情况毕竟是孤例。 那副会长眉头一皱,声音有些严厉:“谁告诉你的,章冷,你有什么资格问这个问题?你没有这个权限,是谁向你泄的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这回事了,是吧,副会长?”章冷冷冷地答道:“你先不要管我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你把我们所有人蒙在鼓里,是什么企图?” 方鸻和天蓝互相看了看。 身为原住民的希尔薇德与艾缇拉可能还不太明白,但他们两一个偷渡者,一个训练生却基本已经听明白了这番对话。 并且两人还从中获得了海量的信息。 一般来说,公会的分队在外活动时是要严格保密的,一方面有些时候涉及商业保密,或者是合同规定。 而另一方面,也是出于防范敌对公会与竞争对手破坏的需要。 在这样的情况下,分队的通讯是受到严格管控的,大部分人的通讯器要进入强制静默状态,就如同方鸻之前所见过的红叶与吴迪的通讯状态,就是这个原因。 而只有少数有权限的人,才可以在探险与行动的过程之中与公会总部联系,也正因此,听雨者的这位副会长才会显得又惊又怒。 不过如果那个叫做章冷的战法师没有说谎的话,这里面的东西就更加意味深长了,一个副会长在联系不上公会总部的情况下,竟然选择向所有人隐瞒消息。 如果这不是公会本身出于最高级别保密的双盲安排,那里面蕴涵的信息量可就太大了。 方鸻忽然想起,这支队伍之中甚至还包括了听雨者的菁英旅团。 这让他感觉到大大的不对劲。 自星门时代以来,方鸻还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副会长带着半个公会以及公会的旅团叛逃的事情发生,难道说今天他要亲眼见证一次? 可那也未免太离谱了一些。 这种事情只有在原住民的势力组织之中才有可能会发生,因为选召者具有现实与新世界两重身份,除非是公会高层真的搞得天怒人怨、人心尽丧,否则以普通选召者的价值观,他们几乎不可能会因为追随某一个人而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们也更不可能会被裹挟,因为现代公会扁平化的管理手段,不存在会解释不清楚自己的立场这样的事情。何况还有选召者系统与虚拟社区,叛逃者怎么可能带着大半个公会离开,难道把这些人一一踢出公会? 但那也没有意义。 更不用说除了自由公会之外,艾塔黎亚的大部分选召者都有现实背景,游戏之中的叛逃除了带走少数人员之外,对俱乐部的运作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反而会受到超竞技联盟的严厉制裁。 方鸻觉得应该没有任何人脑子有问题,会作出这么离谱的判断。。 他一边低声向艾缇拉与希尔薇德解释了一番,一边看向那个副会长,想看看对方究竟作何解释。 虽然到这个时候,他还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那不过是听雨者的内部事务而已。 但没想到那副会长居然有些犹豫起来,口气也软化了不少:“这是俱乐部的安排,我们几个管理层都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章冷,你别没事找事。” “哼,”章冷冷笑一声,他看了看方鸻,然后才答道:“副会长,你还想骗到什么时候,俱乐部的社区已经登录不上去了,你是想说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俱乐部的安排?可惜,我还听说了一些消息——” “闭嘴,章冷!” 副会长忽然脸色大变,厉声打断他道。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方鸻一大跳,他有些愕然地看着这两方,正好看到那战斗战法师耸了耸肩: “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呢,副会长,俱乐部那边究竟干了什么好事,官方说他们已经全部畏罪潜逃了,只留下我们孤零零地在艾塔黎亚,我听说军方已经介入了,你却瞒着我们所有人,是有什么企图呢?”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次把三个训练营和暴风雨旅团都带出来,是什么意思,我们需要一个交代,”章冷看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究竟想干什么,尊敬的副会长大人。” 对方的这番话,像是一个滚雷落入众人之间。 方鸻张大嘴巴,心中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卧槽,他心想这是什么展开?怎么又把军方扯进来了? 这还有完没完了? …… 第一百四十六章 突袭的正义 “解释一下吧,副会长。” 章冷扬高声音,仿佛要让自己的声音穿过林子,把对面营地之中的人吸引过来一样。 听雨者的副会长脸上挂着尴尬的神色,他闭着嘴巴一言不发,只回头看了看方鸻等人,才低声说道:“艾缇拉小姐,这不关你们的事情,你们先回去吧。” 艾缇拉点了点头,就准备带着其他人离开。 但章冷伸出一只手来,他身后一个高大的双手剑士走出来挡在众人面前,瓮声瓮气地说道:“等一下,谁让你们离开了?” 方鸻停下来看着那个年轻人。 “章冷,这件事和艾缇拉小姐她们没有关系。”副会长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这是我们公会内部的事情,你想把人丢到外面去吗?” “究竟是谁在丢人?我想请问一下公会高层究竟在干什么,这个时候会长又去了什么地方?”他看了方鸻等人一眼:“俱乐部高层集体消失,你们也在自谋后路了吧?你想去什么地方?e1ite?你们把公会卖了个好价钱,我们怎么办?” “一派胡言,”副会长怒意勃发:“章冷,你从那里听来这些谬论?我和会长怎么可能出卖公会,至于俱乐部高层的事情,我们也不清楚,何况e1ite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们这样的公会?” “那请副会长大人解释一下,你为什么瞒着所有人把公会带到这荒郊野外,还是说你们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试炼还有必要进行下去?你说没有企图,可你的行为并没有让人感到放心。” 副会长脸色微微一变,低头说道:“那是你自己的看法,章冷,其他人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语气也软化下来:“让艾缇拉小姐她们离开吧,我可以向你们解释——” 但对方却十分强硬:“你必须先解释,向每一个人,“他一边说,一边看了方鸻等人一眼:“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副会长紧拧着眉头:“什么是不可挽回的损失?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章冷。” 章冷耸了耸肩:“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副会长,反正留给大家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公会前半年的成果,现在俱乐部既然已经放弃了公会,那么那东西就应当是属于所有人的共同财产,我代表大家问一句——那东西在什么地方,不为过吧?” “你,原来你的目的也是那东西?”副会长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我明白了,章冷,原来你也被那些人收买了——你说时间不多了,那是什么意思?” 章冷拿出一个小小的物件,冷笑道:“自然是你想象之中那个意思,副会长。” “等等,那是?”男人脸色大变。 方鸻在一旁一眼便看出,那是一个水晶通讯器,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在后面扯了一下艾缇拉的衣角,示意她准备离开。 精灵小姐心领神会,回过头,微不可查地向他点点头。 而这时那年轻人正低头对通讯器说了一句:“可以动手了。” 他话音未落,远处黑暗之中忽然升起一团焰光,爆炸的震波下一秒才远远传来,地面微微震动,让整个营地都骚动了一下。 副会长看着这一幕,脸上兀自带着震惊之色:“你敢,章冷?” “我为什么不敢?”章冷理所当然地答道:“我们都是另觅出路,何必分个高下,副会长。” “胡说八道,我和会长根本不是你想象当中那样,会长定下这个决定,正是为了挽救公会。”副会长咬牙切齿地答道:“章冷,你却——” 章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方鸻等人,忍不住有些惊讶:“也就是说那东西还在你手上,那更好不过。” “你——” 年轻人不以为意地摊了摊手:“不过它在谁手上并不重要,总而言之你们留下来好好配合我工作就可以了,我的任务只是确保你们在这个地方——不过亲爱的副会长,要不是你主动出营地,我还真不好找到这么好的机会。” 但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空气中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啸。 年轻人有些愕然地回过头,刚好看到他认为的那个炼金术士举起右手对准了自己,一只金属飞拳呼啸而至。 他大骇之下下意识一偏头,才让飞拳与自己错身而过,但还没高兴得起来,就发现对方这一拳原本就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飞拳带着一声尖啸正中他身畔那个高大的双手剑士,由于事出突然,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打在脸上。 那人面皮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变形,然后应力回复,整个人却向后仰起,双脚离地,竟被一拳打飞了出去,越过好几人,重重撞在一棵树上。 那株芬里斯松摇晃了好一阵,松针扑簌簌落了一地。 没有任何人会想到,为什么一个生活职业向的炼金术士会突然獠牙毕露,这他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甚至包括那个副会长在内,所有人脑子里都是一懵。 有人反应稍快,下意识伸手向腰际的武器。但方鸻反应只会比他更快,只见那人胸前忽然亮起一个光斑,然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袭击之下,闪避值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只见那人的胸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一个巨坑,整个人便飞了出去,步了前面那双手剑士的后尘。 方鸻左手举枪,三式‘狮子’手铳的枪口还余烟袅袅。 他根本不和这些人废话,说动手就动手,这才是冒险者的本色——嗯,当然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是大猫先生教他的,对于不义人士,圣骑士的准则就是突然袭击。 他平举右手,这时才‘咔’一声收回手套,金属臂铠上一丝冷光闪烁,他回头问天蓝: “之前是不是那家伙推你下水?” “是啊是啊,”天蓝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角,兴奋得欢呼雀跃,十分畅快地挥了挥小拳头:“艾德哥哥你太棒了!” 但她又仰着小脸问道:“可我觉得你应该打那个主谋。” “没关系,看我教育他给你看。” 方鸻回头冷笑,冲章冷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他是不通人情世故,可这不代表着他是个好好先生。事实上正相反,他其实是个冲动型选手,自己好端端帮忙,可这些人话里话外拿他们当小偷? 真当他没脾气的? 这两个家伙的语气简直旁若无人,章冷气得快七窍生烟,他忍不住大喊一声:“你们他妈还在愣着干什么?”但喊归喊,这人明显十分冷静,一闪身就躲在一人身后,同时一抬手一支手杖自动飞到他手中。 不过没有用,众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希尔薇德。 事实上这位舰务官小姐好像心有灵犀一般,在方鸻出手的同一刻,手中一翻变魔术一样出现了一把魔导铳。 她半跪在地,子弹上膛,举起长枪,黑暗之中火光乍现。 章冷面前的选召者还没反应过来便向后一仰倒在地上。 她再拉开枪栓,一发金色的弹壳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同时右手划过裙摆,从弹带上退下一发子弹。 再一脸平静地转过枪口,扣动扳机,一枪击倒另一名准备靠近章冷的敌人。 不过这一枪对方有所准备,在计算了闪避之后只击中了那人的右腿。 然后希尔薇德才压低枪,让笨重的散热装置打开叶片,水蒸气兹一声从中滚滚而出。 她火力一停,就有敌人试图靠近,但女仆小姐已经向前一步,拦在这些人面前。 只见谢丝塔双手向后一伸,一双巨大的臂铠便套在了双臂之上,臂铠张开整流片,一声尖啸,气流翻卷形成风墙。 风墙向前,卷起森林之中一地枯叶,推得章冷身边的众人连连后退。 章冷见状大感不妙,举起手杖就想要施展魔导法术,一面红色的光盾浮现在他身前。 但他法术还没来得及完成,黑暗之中一只飞拳又呼啸而至,他暗骂了一声卧槽,对方这直来直去的攻击在他看来简直蠢透了。 可他偏偏没有半点办法。 只见这一拳直接砸在他尚未成形的光盾之上,法术支离破碎,魔导手杖上才刚刚浮现出来的红色纹理便是微微一黯。 然后他身后的魔导炉也爆出一团火花。 以太魔力像是电流一样沿着他背脊往上,直接将他一头长发竖了起来,像是怪物一样立在头上。 章冷完全没想到,这些在自己看来人畜无害的家伙居然动手会这么果决。 可他明明观察了两天,看出了这些人的底细,那个小姑娘不过是个训练生,而那个npc女精灵也不过如此。 那个娇滴滴的贵族小姐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千金小姐,还有那个女仆,他妈的那双臂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掏出来的? 对方有战斗力的,也不过是那个狮人圣武士,那个帕帕拉尔人夜莺大约也算半个,可对方明明不在这里啊? 还有那个炼金术士小鬼,他还专门观察了两天,确定了对方确实是专职的生活职业向。 而且相当专业,在工匠投入上等级应该不低。 可怎么转眼一变,这剧本都不对了? 他头晕目眩地看着对方向自己举起了手中的三式‘狮子’手铳,头一次感到死亡的迫近,连忙大喊一声:“等等——!” 可方鸻明显不叫等等,而且他也不认识等等这个人是谁,所以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火焰形成一道火舌,直接从手铳的枪口喷射到了那战法师胸前,但对方胸口的项链上亮起一道醒目的白光,并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我的护命项链!” 章冷的声音撕心裂肺,简直叫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那项链终归救了他一命,白光顷刻融成一个圆盾,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发铅弹。但冲击力还是将他撞飞了出去,撞上正扶着松树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那个双手剑士。 两人一起倒了下去。 …… 第一百四十七章 队长的决断 见两人倒下。 方鸻面不改色地转动枪膛,第三次拨开击锤,冷着脸瞄准了正晕头转向的对方的心口。 但这时听雨者的那副会长终于反应了过来,喊了一声:“饶他一命,他对我们有用。” 方鸻略微犹豫了一下,稍稍移开枪口,一枪将章冷身下的双手剑士打得脑袋开花。 然后他才竖起枪,看着对方。 “艾德哥哥,你太酷了!”天蓝眼睛里面全是小星星,一副崇拜得已经快走不动路的样子。 “酷吧?”方鸻回过头,十分得意。 女仆小姐一脸可疑神色地看着这家伙,摇了摇头:“臭美。” 希尔薇德却笑得格外开心,她合上散热器的叶片,然后才举起枪,瞄准了剩下的人。 这时候艾缇拉正从一个敌人的尸体上拔回长矛,那人实力和她不过在伯仲之间,但突然袭击之下,加之精灵小姐的长矛才刚刚升级过,因此一交手便落了性命。 剩下的人这时候其实已经失了斗志。 尤其是他们看到副会长走过去,将半死不活的战法师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一时间有些面面相觑。 想打,似乎又打不过;想逃,一时又不敢,这些人不由有些进退两难。 但那中年看着这些人摇了摇头,一个大型公会上下几万人,他还真未必认得出每一个人来。 不过这些人确也曾经是公会的一份子,却跟着章冷作出这样的事情来,让他心中充满了失望之情。 “你们走吧,”他冷冷地说道:“我现在没功夫清算你们,自己退会,丢下武器,然后就可以离开了。”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只犹豫了片刻便纷纷丢下武器,四散而逃。 短暂的激斗似乎暂时屏蔽了众人在更远的方向上的判断力—— 而重归于平静之后,森林中星星点点爆炸的火光仿佛才重新从远处传来,映入在场诸人的眼帘之中。 但黑暗中,还看不清敌人究竟是谁,也更不清楚攻击来自什么方向。 营地方向已经陷入了骚乱,听雨者的副会长有些焦急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但他却又回过头看了看在场的诸人。 “艾缇拉小姐……”他开口道,心中的感受一时间有点难以言喻,说是庆幸,也是惊讶,还有一些羞愧。 “这才是我们的队长,格兰特先生。”艾缇拉答道,一边把方鸻推了出来。 这也是方鸻第一次知道这个听雨者的副会长的Id。 对方也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不过神色之间也有些恍然,听雨者内部传闻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不过方鸻现在对这些并不关心,他最不想惹上的麻烦就是大公会之间的麻烦,何况这后面还有可能牵扯到军方。 他摇了摇头道:“你们公会的内部事务我们并不想插手,之前不过是不得已为之,你也看到了,是这家伙执意想要把我们卷进来而已。” 男人脸上挂着些尴尬:“我明白,可你们不能走。” 方鸻微微一愣:“为什么?” “那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可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们,眼下我们必须要联合起来,才能突出重围。”格兰特面带诚恳。 方鸻皱起眉头,不由看向艾缇拉小姐。 但正是这个时候,黑暗之中飞来一道蓝光,它飞近之后方鸻才看清那是一面光盾,它后面其实是一只发条妖精。 方鸻当然认识这只发条妖精,因为这是他的作品,他用歼灭者闪耀之盾的思路帮洛羽制作的专有型的发条妖精。 发条妖精看到他之后便停了下来,收起光盾,款款落在他手中。这说明它的主人已经发现了他们,方鸻下意识向它来的方向看去。 片刻,洛羽与帕克的身形便出现在那边。 洛羽脸上一脸凝重之色,方鸻看到他这个样子,再联想到听雨者副会长之前的话,心中便咯噔一声。 果然只见这个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的训练生少年一脸凝重地走上来道:“艾德,北面出现了大批夜蜥人,有两支听雨者的练级队伍刚从那边退回来,瑞德先生留意到你们这边似乎也有交战,所以让我们先过来看看,他正让灰岩先生靠过来。” 夜蜥人。 方鸻心想自己早应该想到这一出的。他沉默了片刻,心中其实已经厘清了大致的头绪,而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正落在他身上,等待他作决定。 他看向听雨者的副会长——格兰特:“格兰特先生,现在你可以说明一下了,你们口中的那些人究竟是谁?” 格兰特松了一口气,他其实倒不是看中方鸻的战斗力,当然这一行人的战斗力已经大大出乎他预料之外了。 但他真正看中的还是方鸻在炼金术上表现出的能力,他清楚接下来会是一场艰苦的追逃战,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什么比一个专业的魔导工匠更重要了。 而且他也看出来了,面前这个年轻人是随队炼金术士中最牛逼闪闪的那一类——雇佣军工匠。 说实在话,他也没见过真正的雇佣军工匠,第一世界真正的这类工匠根本没多少,据说只有第二世界才有不少这类专业的生活职业者活跃。 当然了,方鸻自己都不清楚——所以他也就更不清楚,即使雇佣军工匠也没有这么个玩法的。 他看了看众人,才答道:“我不知道夜蜥人是怎么一回事,但对我们出手的肯定是血之盟誓的人。” “血之盟誓?”方鸻楞了一下:“是那个芬里斯岛最大的公会?” 格兰特点了点头。 接着他赶忙补充了一句:“艾德先生,我绝不是有意要将你们拉下水,我原本没想过他们竟然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出手。” 方鸻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血之盟誓就是布丽安公主所说的那个和杰弗利特红衣队有联系的本地公会。 老实说,他眼下一点也不想和这些公会惹上什么关系,只想老老实实先提升自己的实力。 不过麻烦既然已经找上门来了,那么想着避开也没什么意义,他也从来不是怕事的性格,何况提升实力也有很多种方式。 他看了听雨者公会的副会长一眼:“你可能没预料到,但你一定有预案对吧?我相信你不会是毫无准备带着三个训练营,外加听雨者的菁英旅团到这个地方来的。” 格兰特有些讶异地看了看方鸻,大约是没想到这个少年居然这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对这附近不熟,也不想问你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们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往什么方向突围?”方鸻语速很快,也没什么废话,他知道眼下的情况宜早不宜迟。 他的果断给格兰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者想了一下答道:“我们可以去西面的一个山谷,那里是遗迹的北端,绿龙麦哲里在那里留下了一个魔导结界。” “一个魔导结界?” “平和结界,简单点说,就是一个安全区。” 方鸻知道那种迷锁结界,在很多圣殿之中都有设置,只要进入其中的人实力没有超过结界的设置者,就无法在结界之中动武。 如果那个平和结界真的是绿龙麦哲里设置的话,他相信整个芬里斯岛也找不出一个人实力超过那个结界的。 但血之盟誓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如果做好准备动手,一定会在西边布下重兵的。 他皱着眉头问道:“还有什么别的路通向那个山谷吗?” “其实南方有一条密道,血之盟誓的人应该不清楚,只是……” “只是?”方鸻没好气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别支支吾吾的?” 中年男人一阵尴尬,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些失态了:“那里过去也是蛇人遗迹的一部分,下面是有一条古代通道,但是有些危险。” “有些危险?”方鸻反问:“和血之盟誓相比哪个危险?” “这不大好比较,其实那下面去过的人不少,有一些并没遇上什么麻烦,但有一些人却失踪在了里面。我们公会曾经派人去探查过,也一无所获,那底下好像空空如也,只是有人传闻说下年有死寂区。” 又是死寂区,方鸻一阵头痛,不过他总算还是听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你们的人下去过,也就是说下面不全是死寂区?” “事实上我们的人没遇上死寂区。” “那就走这条路线。”方鸻当机立断:“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你先去把人集合起来,我们得想办法先打开一个口子。” “我明白,”格兰特既难过又感激地看了众人一眼:“谢谢你们,艾德先生,还有艾缇拉小姐——这件事其实本来和你们没什么关系,真是对不起。” 但方鸻摇了摇头。 “先别急着说这话,副会长先生,”他答道:“没人希望莫名其妙卷入事端之中,所以这件事你还欠所有人一个解释,当然不是现在——” 格兰特微微一愣,然后才点了点头。 他带着昏迷不醒的章冷离开,急匆匆地向营地方向赶过去。 剩下的人这才转过头,看向方鸻。其中精灵小姐看他的目光尤为柔和,后者浅浅一笑:“艾德,你表现得很好,相较于旅者之憩那时候,的确已经成长了很多。” “是啊,”天蓝眨巴着眼睛,好像还在回味之前的战斗:“你们没看到,刚才艾德哥哥好帅啊。” 不过方鸻心中正想着旅者之憩的时候算什么,你们还没见过我在卡普卡的时候,那才叫皮。不过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了黎明之星的众人,心中又有些难过起来。 但忽然之间他隐隐感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正好与希尔薇德四目相对。 他好像这才想起,自己自从艾尔帕欣之后的飞速成长,这背后究竟是因为谁在推动。 一时间,他不由默然无声。 而天蓝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方鸻这才回头敲了一下她光洁的脑门:“当然是和大猫先生会和,然后突围。”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有点卡了壳,心中不由想到自己怎么老是在突围,这还能不能让人好好体验一下异世界了。 ……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夜战 ‘嘭——’,一发炼金术照明弹被打上夜空。 橘金色的光穿过树梢,一束束直射入林间。 方鸻在车厢屋顶上仰头看着那刺眼的光,思绪好像又回到了一个月之前的塔伦。那一夜是同样的这样山林之中的夜战,只是交战的双方换了人。 这一次换成了听雨者与血之盟誓。 或许历史对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因为后者正好与当日的参与者之一的杰弗利特红衣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种关系既可能是秘密分会,也可能同盟,但没有得到双方官方的承认。 夜空之上冉冉升起的这已经是第四发照明弹,它们将山谷照得亮若白昼。 血之盟誓的人似乎被听雨者第一次突围之后的行动路线搞得有些迷惑,想要用这样的方法找出他们的真正方向。 但在一片错综复杂的山谷之中这谈何容易,双方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方主力的行踪,只有散开的小分队彼此撞在一起,这样零星的交战证明双方还没有脱离接触。 就像是两个蒙着眼睛互相捉迷藏的人,一切都只能靠猜。 战场上一片混乱,小规模的战斗时有发生,连方鸻自己也不能确定他们究竟位于何处,只能勉强判断还是在向南前进。 格兰特那边最后一次传来消息是在五分钟之前,让他们向南穿过一座山谷,并告知他们目的地已经不远。 这座山谷南北走向,但林地之中枯叶堆积,黑暗中根蔓横生,一副人迹罕至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蛇人遗迹的样子。 方鸻向下看去,平台上洛羽正抓紧时间在加固吊桥,其他人都在警戒着四周,天蓝与姬塔一人看管着左右两侧的一座弩炮。 由于从上次夜袭之中得来的经验,方鸻的临时办法是在前鞍桥上加装了一座水晶探照灯,灯具人头大小,引用平台本身的魔力炉——一个偶尔使用的探灯,还不至于加重魔力引擎的负担。 这个探灯比想象之中还要有用,它打出的光束在森林之中也可以照出几十米远,不但可以用来致盲夜蜥人,而且还可以用来探路、避开在夜色下危险的地形陷阱。 唯一的缺点只有操控者本身可能会暴露在危险之下,但由大猫人和女仆小姐来操控的话,一般问题不大。 说来也巧。 正是这个时候,方鸻看到女仆小姐探照灯偏向一边,似是在那个方向发现了什么。 然后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咝咝的声音。 众人对这声音早已再熟悉不过,天蓝在下面平台上惊叫一声:“夜蜥人!” 方鸻这才从屋顶上直起身来,向四周看去,他们与这些怪物已经不是第一次交手,很清楚它们的习惯。 下一刻他果然看到那些生着蓝黑色外皮的怪物在黑暗之中穿行,它们攀爬跳跃能力极好,在附近的树干上如履平地。 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后,它们便嘶叫着从树干上纵身一跃,轻灵如猿猴一般落向灰岩先生背上。 天蓝和姬塔已经动了起来,在帕克的指引下转动着巨大的弩炮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在右边!”负责充当观察手的帕帕拉尔人和女仆小姐齐声喊道。 天蓝扣动扳机,手臂粗细的弩矢射中其中一头,让那怪物从半空之中落了下去。“我击中了!”小姑娘兴奋得大叫一声。 但弩炮是用来对付更大型的对手的,对于为数众多的夜蜥人有些石入大海的意思。 帕克虽然也在一旁补刀,但无济于事,夜蜥人还是很快突破了第一层防线。 正好一只夜蜥人就带着风声从黑暗之中飞来,在方鸻不远处落下。 方鸻看着这怪物。 认真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种类人怪物,夜蜥人是穴居生物,因此个子普遍矮小,大约平均一米五,一米六的样子。 它们外表比人类还瘦弱一些,但动作灵敏,而且有夜视能力和蛇一样的热源探测能力,嗅觉也极为出众,是天生的猎手。 它们最大的特点就是那一身雨蛙一样的蓝黑色皮肤,与脖子处长着伞蜥一样的一圈领冠。 那头夜蜥人稳稳地落在屋顶上,便手持木质长矛向方鸻逼近,就像一头野兽一样,它张开领冠,威胁着发出咝咝的声音。 方鸻不由想起自己在社区上看过关于这些生物的论述,那些论述大多出自d.e.劳伦斯教授的相关论文著作——后者是第一代先行者,新世界生物学的权威。 劳伦斯认为夜蜥人并非如原住民想象一样生活在浮空大6浅层岩缝层,而是来自于更加深层的地下世界。 因为有些地质学者也支持这样的观点,他们计算了盖伊水晶的浮力之后,得出结论大多数浮空大6可能存在空腔层,那下面可能是一个迥异于地表大6的生态。 方鸻看到夜蜥人如同裹着一同银膜的白色眼睛,心中才有一种恍然的感觉,这是典型的微光环境下生活的特征,这一刻他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战斗,而是一种纸上得来终觉浅的恍然感。 他每在这个世界多待一刻,他就越有一种觉得自己没有来错的感觉,这个世界光怪6离的每一处,都深深吸引着他血液之中流淌的探险因子。 哪怕这美丽之下潜藏着同样的危险。 夜蜥人见他无动于衷,大约以为这个人类已经被自己吓傻,已经嘶叫着发动了进攻。方鸻这才回过神来,举起右手就砰一声射出火箭飞拳。 但夜蜥人何其灵活,稍一矮身就避开他这一拳,只是它握紧长矛正准备向前,耳边忽然之间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那是小型魔导引擎的声音—— 方鸻臂铠内置的小型绞盘正在全力收线,与飞拳相连的缆索猛然之间绷紧成一条直线,那夜蜥人猛然之间惊觉危险所在,回过头去,只看到一个黑影正呼啸着飞来。 方鸻将手掌心向后,让飞回的手铠一记手刀砍在夜蜥人鼻梁之上,后者痛嘶一声,被打得头晕目眩,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 方鸻咔一声收回手套,同时上前猛然一推,将这晕头转向的蜥蜴人从平台之上撞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又有三四头夜蜥人落在屋顶之上。 方鸻正转过身,忽然之间黑暗之中飞来一面盾牌,啪啪在四头夜蜥人身上飞弹了一圈,将它们全部击飞之后,才重新沿来路的方向飞回去。 大猫人将手一举,稳稳接住盾牌,然后咔一声装回右手小臂上。 “谢了,瑞德先生!” “不客气,先下来吧,你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胆子。”狮人圣骑士摇摇头,才相处时他只是觉得这人类小男孩有些单纯,但久了之后就发现对方身上的另一种特质。 没心没肺。 这种时候还敢爬到车厢顶上去的,不是艺高人胆大,就是傻大胆。而偏偏对方还不过是个战斗工匠,半个炼金术士,一般来说这两类职业都是要尽量远离危险的。 “放心好了,瑞德先生,一头夜蜥人我还是能搞定的,”方鸻从善如流地从上面跳下来:“其实瑞德先生不出手的话,那三头夜蜥人我也可以试一下的。” “得了吧,”瑞德反身一剑,将一头从下面爬上来的夜蜥人砍下去,一边回头答道:“你要是受了点伤,艾缇拉可不会放过我。” “精灵小姐就是太紧张了一些,冒险哪有不受伤的?” “那你自己找她说去。” 方鸻嘿嘿一笑,他可没这个胆量。 他其实也就是想在上面观察一下山谷之中的局势,谁想到会遇上战斗? 不过他也是有意锻炼一下自己的近战能力,兼职至高之选学派能力,不就是这个目的吗?如果学习了相关技能与知识却不熟练掌握,那和浪费经验有什么区别? 至少他对自己这一手火箭飞拳十分满意,他还有好多点子没用出来呢。要说理论知识之丰富,方鸻自信那些大公会出身训练生也没几个人在广度上能比得上自己的。 当然了。 真正危险的情况下,他也是绝对不会轻易以身涉险的。 他是胆子不小,但不代表脑子不好使。 这场战斗在他判断之中,和之前性质差别不大,其实也不过是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而已。 他没看到夜蜥人巫师,也没看到数量众多的祭祀,说明对方不过是一个小分队。 事实也果然如此,对方在向平台发起几次强攻,吃了两发帕克的爆炸射击之后,便留下十多具烧焦的尸体,仓惶离开了战场。 照明弹的光芒已经完全消散,森林之中又重归于黑暗。 方鸻看着林子里渐渐消失的那些影子,才回头对瑞德说道:“这应该是最后的一批夜蜥人了,越往北它们的数量越多,你看它们向北逃窜,前面应该没有这些怪物存在了。” “也就是说我们突围成功了?” 大猫人用爪子拎起一具蜥蜴人的尸体,将它从平台上丢了下去,尸体在半空中就化为白色的光点,消散于无形。 黑暗之中,瑞德划燃一根火柴,点亮了烟斗。 它托起烟斗,咬在大嘴里面,抬起头看着森林之中飞舞的光点,才吐了一口烟雾道:“这些鬼东西与血之盟誓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听说它们从不和人类往来。” “咳咳。”天蓝从不远处走过来,被烟雾呛个正着。她因为神经过于紧绷,这会儿小脸有些苍白,忍不住不满道:“大猫人,你又抽烟了!” 瑞德拿下烟斗,神色柔和地问道:“呛到了吗?” 天蓝摇了摇头,大度道:“算啦,你继续抽吧。”她一边说着,一边远远地退开两步。 而对于狮人的疑问,方鸻也找不出答案。 ……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才之间的再度相遇 夜蜥人虽然有信仰,但没什么文明。这一族群生活在黑暗的地下,以狩猎与劫掠过往商队为生,劳伦斯教授的确说过它们与人类有世仇,从来不会和岛上的住民打交道。 但天知道血之盟誓为什么能驱使调动这些夜蜥人。 事实上芬里斯岛上栖息着大量的夜蜥人,它们甚至可以说是岛上考林—伊休里安王国之外的第二大势力。 方鸻忽然想到,如果血之盟誓与这些蜥蜴人达成同盟的话,那他们的力量在芬里斯岛上的选召者之中就非常恐怖了。 不仅仅如此,纵观整个考林—伊休里安,选召者与原住民的实力对比能到达这个程度的事实也十分少见。 有了这样的实力,野心自然会随之滋长,方鸻很容易理解听雨者现在所面临的的处境。 但看起来血之盟誓的胃口比想象之中还要大,他们不仅仅要在游戏之中吞并芬里斯的选召者势力,在现实之中也毫不手软。 不过听雨者俱乐部方面出的事情,似乎并不仅仅是那么简单。 还有章冷所说的‘那个东西’。 两个公会之间的争端似乎还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所谓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能同时引起两个公会的重视? “说起来,”天蓝忽然说道:“我们这一路上一直在和这些丑八怪蜥蜴人打啊打的,还从来没遇上那个什么血之盟誓的人。” “很快就会遇上了。”方鸻回答道。 “为什么?”法国小姑娘一脸不解:“艾德哥哥你怎么知道,你猜到他们在什么方向了吗?” 狮人瑞德叹了口气。 “你忘了刚才那一发照明弹是从什么方向打出来的了吗,芙丽?” 天蓝楞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哎呀,我明白了,是山谷谷口那边。你们的意思是在那个方向有人?” “那应该是血之盟誓包围圈的最外围,他们肯定会在那里布置下一些人手的,”方鸻点点头:“我们只能希望遇上的不是对方的主力,不过我想来应该不是。” 他和格兰特一样,认为血之盟誓应该是把重兵布置在战场的西面,毕竟那里可以通往‘安全区’,对方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 “卡卡,没有照明弹了。” 南方这片山谷谷口附近的山脊上,一片裸露的岩石背后,七八个年轻人正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山谷之中的战事。 说话的是个白金色短发的精灵少女,名叫六影,她眼睑涂着很有个性的红色眼影,看起来颇为艳丽。 但却并不给人烟熏妆浓妆艳抹的感觉,配合她的五官反而有些清丽脱俗,她回过头,不过身后唤作卡卡的、一头乱发犹如杂草的少年正在神游天外。 “卡卡!” “怎么了,输了吗?那我们赶快撤退吧,我一个战斗工匠,又没什么战斗力,我们也不是什么主力,上面会理解的。” 六影看着这毫无上进心的家伙,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行动之前,她还满心期待了一下上面给自己安排的搭档,不过看到这个在青训营时就差点忍不住一拳揍上去的家伙时,她就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黑暗之中传来重重一声冷哼。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杰弗利特的旅团成员也不过如此。” 开口的同样是个少女的声音。 六影皱着眉头向那个方向看去,一片矮松后面还藏着不少人,基本都是年轻人,年岁比他们稍大。 对方穿着血之盟誓的战袍,不过与一般样式不用的是,他们肩膀上都别有一束白色的羽毛。 很少有人知道血之盟誓有两个旅团,这就是其中一个——暗岚,比他们的主力旅团实力稍次一些,但成员大都十分年轻,因此其潜力反而更加让血之盟誓的高层重视。 六影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身边那少年便理所当然地答道:“我们本来也不是旅团成员。” “堕落,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只是没想到这样没有理想、没有上进心的人也能混进杰弗利特红衣队的菁英团。” 那个少女冷冷地看着他们,六影感觉自己躺着也中了一万枪,可这明明都是身边这家伙的错。 但后者毫无自觉:“我当然有理想了。” 他摊了摊手:“我最大的理想是成为女高中生,女高中生多好啊——可不太现实,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想当个安安静静的生活职业者,等着公会养我就可以了,这多好啊?” “哎呀,可我怎么会变成战斗工匠的,真是烦恼。” 他说着,就干脆往地上一躺,闭着眼睛开始思考人生。 那少女目瞪口底地看着这家伙,再看了看六影,那眼睛里面的意思好像是在询问:“这人是变态吗?” 六影其实很想点头,要不是考虑到公会的名声的话。 那少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直到一个有些严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够了,阿笙。”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对方看了六影与卡卡一眼,才继续说道:“杰弗利特的朋友是来帮我们的,你少说两句。” “队长……” 少女咬了咬嘴唇,这才闭上了嘴。 六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正是这个时候,躺在地上那少年忽然之间睁开眼睛,有些意外地轻轻咦了一声。 他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伸手一接,一道金光从夜空之中飞来,稳稳落入他手中。 “有人来了,”少年这才揉了揉头发回头对其他人说道:“从这里往北两三里左右,从外表看和你们描述的那个什么工会差不多。” “是听雨者,”那个名叫夏笙的少女再一次忍不住开了口:“等等,你怎么知道是他们?你的发条妖精能飞出去两三里?这怎么可能?还有,你什么时候控制它飞出去的,我怎么没看到?” “就之前啊,怎么了?我又违反了什么战场条例吗?”卡卡一脸没睡醒的模样看着其他人:“抱歉,我可以解释,但请千万不要扣我的补贴,再罚款我下个月就买不起女高中生的用品了。” 夏笙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都什么人啊。 好在她的队长见多识广,见怪不怪地沉声说道:“有多少人?” “十来个的样子,基本是敏捷向职业者的配置,有两个双剑士,不下于五个弓箭手,其他职业有可能是夜莺与迅剑士,还有一个战士,但除了双剑士与弓箭手之外其他职业者我并不能肯定。” “那么远,你都看清楚了?”夏笙好奇地问道。 卡卡点了点头。 连那个队长都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听起来像是一只尖兵小队,难道说对方的主力在这个方向?卡卡先生,你能判断出他们来的方向吗?” “能是能,但有点麻烦。” “请务必一定帮忙,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卡卡先生,我们可以给你支付报酬。”那队长一脸古怪,给盟友支付报酬,他们真的是来打仗的吗?不过从者寥寥几句话他就听出来了,这个叫做卡卡的年轻人绝对是一个顶尖的战斗工匠。 一般战斗工匠根本不可能把发条妖精控制到这个水平。 对方不愧是来自杰弗利特红衣队精英团的人。 “我尽量吧。”卡卡答道:“至于报酬就不用了,要是被上面的人知道了,只怕收入还没罚款多,说不定我还要被关禁闭,卡卡才不想被关禁闭。” 夏笙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扑哧一声,但才笑到一半又意识到什么,赶忙板着脸闭紧了嘴巴。 六影看了这少女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而那队长仿佛没听到一样,比了一个手势道:“我们分散出去,留意通讯器,等卡卡先生指示,解决对手尽量不要暴露出太多实力,我怀疑对方的主力可能在这个方向。” 他一边说,一边对夏笙提了一句:“夏笙,通知团长,把这边的信息传递出去。” 少女连忙点了点头。 …… 灰岩先生缓缓向前踱着步子,经过一夜的激斗之后,它的体力消耗也不小,在进入山谷的后半段之后就渐渐放慢了速度。 好在其他人也不着急,方鸻靠在平台的栏杆上,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调节着风镜的镜头。 “艾德哥哥看到什么了吗?”天蓝在一旁细声细气地问道。 “天蓝,这已经是五分钟之内你问的第九遍了。”方鸻没好气地答道,在黑暗环境之下操纵发条妖精哪有那么简单,尤其是在密林之中,一不小心就会撞在树上。 他又不敢让发条妖精飞得太高,虽说血之盟誓多半不会有什么专业的战斗工匠,但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好? 偏偏这小丫头一直在旁边干扰他的注意力,搞得他不胜其烦。 天蓝吐吐舌头:“我无聊而已嘛,艾德哥哥。” “其实我也很无聊。” 方鸻没好气地答道——的确很无聊,发条妖精的视野之中什么也看不到,千篇一律的黑漆漆的景象。 但忽然之间,他停了下来,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有发条妖精。” “对方的战斗工匠?”天蓝吓了一跳,赶忙问道:“等等,他发现我们了吗?” 方鸻摇了摇头,对方的发条妖精似乎是追着另外的一队人,不过就算并非如此,他也有自信避开对方的侦测。 只是他皱着眉头,微微有些意外,喃喃自语道:“对方这个操控方式好独特啊,总觉得在那里见过的样子。” 那种飞行轨迹,与他脑海之中的某个印象忽然之间重叠在一起。 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 第一百五十章 旅团之间的交手 卡卡眼中倒映着最微弱的一丝光,犹如一条明亮的弧线,呈现在这个声称自己的最大人生理想是成为女高中生的少年瞳孔之中,一闪一闪。 有那么一刻,他忽然偏过头,问身畔的短发少女道:“你说,人为什么要争斗呢?” 少女犹豫了片刻,用手拨弄了一下白金色短发的发尾,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是为了要赢了。” “可我了解的与你有所不同。”少年静静地说道。 六影一卡壳,有些意外地看着对方。 “人类的争斗来自于动物性的本能,争夺生存空间,争夺繁衍权,争夺延续种群的权力。哪怕是温顺的草食动物,在繁殖季节到来之际也会生死相搏,在这场旷日持久的竞争之中,或许我们都是优胜者的后代。” 卡卡眼神清澈见底:“可是,我们总能一直赢下去么?” “我……不太明白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这和我们当下的任务有关系么?”六影一头雾水,也有些恼火地问道。 “没关系,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卡卡指着前方:“你看,你现在看到的可能是一个公会的消亡,芬里斯岛一段历史的变迁,而这一次我们又站在了胜利的一方。但是,我们会总这么幸运下去么,或许下一刻我们就会一无所有。” “神秘兮兮的家伙,我们站在胜利的一方和幸运没什么关系。那是因为我们足够强,所以我们总是可以站在胜利者一方。” 少年挠了挠头发,哑然失笑:“可没有谁是无敌的,六影。你为什么会加入杰弗利特红衣队,因为你足够强吗?” “当然了,”六影皱着眉头别过头,看着山脊的黑暗一面,她是一个十分出色的游侠,百米之外猫着腰前进的血之盟誓暗岚成员在她眼中一举一动清晰得像是热成像之中的红斑。“所以你看,那些菜鸡就只能加入血之盟誓这样的垃圾公会。” 少年一笑:“不,我的意思是那你怎么不加入银色维斯兰呢,或者e1ite?” “你又想找架打吗,卡卡?”六影气得牙痒痒,她要能加入这个世界排名第一、第二的公会她还会在第一世界当个青训队成员吗? 但卡卡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所以你看,你也不够强。你怎么看这些人,那些比你强的人就会怎么看你。” 在他黑沉沉的视野之中,远处,血之盟誓的旅团成员们正停下来。 卡卡再看向另一个方向,那边的岩石后面,暗岚的另一个小队也进入了预订位置。通讯器之中这时候传来那个队长沙沙的声音: “卡卡先生,我们到了,听雨者的旅团成员实力应该和我们差不多,我们不敢做太大动作,你能告诉我他们的确切方位吗?” “a17,32,o17。” 卡卡闭上一只眼睛,简单地报出一组读数。 “谢谢,我们明白了。”通讯器那头传来感激的声音。 卡卡按下静音按钮,然后继续说道:“让我们继续之前话题,现在你已经不是最强的那一个了,你还能保证自己一直赢下去吗?” 六影有些恼火地抬杠道:“我不能,但总有人可以,总有人会是最强的那一个。” 少年抬起头,看着深邃浩瀚的夜空。 “你错了,六影,当你还没有强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自己已经够强了。但你一旦跨过了那条线,你就会发现自己其实还不够强,而你越强大,就会发现自己越弱小。” “你的眼界也会和你的实力一起成长。现在你够强了吗?但永远还会有人比你更强,比方说Loofah,神憎者,苏菲,数也数不清。” “但真到了他们那一步,就算足够强了吗?还远不止,就算是Loofah,她也不是最强的那一个。而就算是最强的那一人,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吗?” 少女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就算是排名第一,谁又敢说自己是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呢? 这个世上哪来的百分之一百的事情? “所以没有人能常胜不败啊,除非是神,不,或许神也不能,从泛灵到多神,从多神到一神,神们也活得很辛苦啊,”少年摊了摊手:“既然无法做到百分之一百,那么其实真正决定我们去留的还是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而已。” “也就是说我们运气很好可以连续赢上九十九次,但我们只要输掉一次,我们前面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归根结底,决定我们命运的其实是运气,赢到现在的人并不是因为他很强,而是因为他足够幸运。” “很真实,不是吗?” 六影挑了挑眉毛,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低声说道:“哪有那么夸张?” “或许吧,”卡卡无所谓地答道:“但一切都不确定,总会有那么一个缥缈不定的几率,而从概率上来看,无论几率有多小,但只要样本足够大,那它一定就会发生。” “所以说,”他的声音充满了惫懒:“只要这场竞争继续进行下去,我们终归会一无所有。所以我们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只要静静等待那一刻来临就可以了。” 卡卡一边说,一边以手抱头,往地上一躺。 “歪理邪说。”六影简直受不了这家伙的颓废了,气得骂了一句。 先不说这一套理论对不对,但那么小的概率说不定等发生的时候,她早就已经退役了。 对于一个人短短的一生来说,这个理论就是一句废话。 可是将时间尺度拉得更长呢? 对于一个公会来说呢? 对于一个王朝来说呢? 或是对于一个文明来说呢? 或将它放在更大的尺度之上,在这浩瀚宇宙之中,是否真是如此呢? 六影心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但她赶忙甩了甩头,把这个奇怪的想法丢出脑海。心想自己真是疯了,才会和这家伙一起发疯。 她一把把这家伙从地上扯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老老实实给我认真工作!” “好好好!”卡卡举手投降。 发条妖精在黑暗中扑扑扑地震动着翅膀,振动的频率很高,不过声音并未传出很远。 那仿佛是一枚暗淡的橙色果实,倒悬在某片芬里斯栎树梢下面,窄视场模式的镜头偶尔切换一下,像是一只黑沉沉的眼睛在眨眼。 而那眼中正映出一行前进的选召者。 一共十二个人。 为首的是一对双胞胎夜莺,后面是两个双持剑士,再后面是一个大剑战士,一个铁卫,接着是五个身背长弓的射手。 而跟在射手后面,队伍最后还有一个小个子的治愈师。 这支尖兵小队前后拉得很开,人人皆显得训练有素,神色严峻,警惕异常,在丛林之间穿行时犹如真正的掠食者一样悄然无声。 双胞胎姐妹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与后面的剑士保持一个倒三角形的队形,并维持着能看到彼此的位置。在艾塔黎亚这是一个经典的侦查队形,确保前面两个点任何一点被突袭的情况下,其他几个点能把信息传回队伍。 但‘咔嚓——’一声轻响。 众人头顶上的发条妖精将这一幕记录成画面,传送回后方。 这片寂静的山谷在它的出口上构成一个V形的缓坡,一片碎裂岩石的阴影之间,正隐藏着血之盟誓的攻击小队。 夏笙也蜷缩在其中一条岩石缝隙之中。 她关掉选召者系统中传输来的画面,抬起头——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那个方向的森林,她知道那里有那家伙的发条妖精,可她始终没搞明白对方怎么能把发条妖精送到一两千米之外的地方。 队长告诉她那是顶尖战斗工匠都有的能力,可她心中满不是滋味,如果战斗工匠能在几千米的距离上发现敌人,那样的话还要夜莺来干什么? 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队长有点好笑地看着她。 对方当然能理解她的心情,能够成为精英旅团成员的,哪个又不是心高气傲。他想了一下答道:“我说的是顶尖战斗工匠,这世界上又有几个这样的人?” 于是夏笙就记住了对方,明明不过是个少年,爱好还那么古怪,却偏偏有着她无法企及的能力。 通讯器内又传来那少年沙沙的声音:“小心一点,他们又前进了一百米左右,现在已经很靠近你们了。” 夏笙没有回话。 或者说全队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一片寂默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队长,对方举起右手以手掌向右指示了一下。 “放前面的斥候过去,B组先展开攻击。”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夏笙则马上把这个命令记录下来,同时传送到战场的另一边。她动作尽量小心,因为知道对手是听雨者的尖兵,甚至有可能和他们一样是属于听雨者的精英旅团——‘暴风雨’的成员。 不过她心中隐隐有些吃惊。 暴风雨与他们的实力其实不过是在伯仲之间,如果正面对敌,他们其实很难拿到这么大优势。 可在那个来自杰弗利特红衣队的天才少年的帮助下,他们却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先手条件。在艾塔黎亚,夜莺与游侠都是非常出色的侦察者,然而他们的侦查能力也是建立在感知能力之上的。 声音、颜色与气味,经过专门的学习,拥有相关技能的选召者系统甚至可以比常人灵敏几十上百倍。 它们捕捉目标,然后为选召者标示出目标的轮廓,如果侦查相关技能与天赋足够高,甚至能预判出目标可能行动的方向。 但暗岚全员都躲避在岩石后面不露头,也不用观察,不发出任何声音,而单凭呼吸和心跳声,在丛林的背景杂音下就是三四十级的顶尖游侠在不靠近到一定距离上也很难察觉。 所以听雨者的小队当然更不可能察觉,对方几乎是在茫然无知的情况下进入了他们的设伏区。 这支尖兵小队正是来自于听雨者的精英旅团‘暴风雨’的成员,而走在最前面的夜莺少女则是方鸻在听雨者中少数几个认识的人,那那个叫做爱丽莎的双胞胎姐姐。 她正猫着腰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森林在前面谷口处变得稀疏起来,平缓的山坡布满了断裂的岩石,在月光下,像是一头头灰白色的怪物匍匐在草丛之中。 爱丽莎看到这一幕不由皱了皱眉头,作为尖兵,她并不喜欢这种地形,开阔的地带,还有地势落差,如果在山脊方向有敌人,那么他们的行动将一览无遗。 她知道山谷口方向一定有敌人,只是不知道数目有多少而已。对方或许躲了起来,因为之前那么明目张胆地发射照明弹,应该不会是主力。 可能是血之盟誓安插在这里的小分队,对方的目的就是给主力提供信息,可对方会在什么地方呢? 爱丽莎心中本能地感到不安,这是一种由经验产生的直觉,她认为对方最有可能是会在谷口展开阻击,拖住他们的步伐。 但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环视四周,视野中却一片寂静,她并不是真正的侦察兵与斥候,事实上只是选召者系统赋予了她这样的能力而已。 但现在选召者系统一点反应也没有,月光倾洒在山谷之内,能见度不算太差,前方谷口看起来就像是空无一人。 难道对方真的是逃了? 这也太反常了。 自己的经验与选召者系统的判断,爱丽莎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个,因此她皱起眉头停下脚步。 “有情况吗?”她的妹妹留意到这个方向上自己姐姐的异常,也跟着停下来,打手势问道。 爱丽莎将那对名为‘曙光’的短剑从绑在大腿上的皮鞘里抽了出来,一边摇了摇头。 “没有情况,为什么停下?” 后面的两个双持剑士也用手语询问道。 爱丽莎不由语结,按条例她必须马上回答对方的疑问,但她应该怎么说?直觉?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这个小队十二个人,还有后面的听雨者公会的主力安危都维系在她一个人的判断上。 但正是这个时候,暗岚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对手异常的犹豫,他们不打算再等待,直接发起了攻击。 一声低啸,两支弩矢穿林而至。 后面的两个双持剑士几乎是毫无防备,一个人被一箭射中后心,直挺挺地向前倒下。 而另一个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居然一侧身,以失之毫厘的差距与射向自己的弩矢错身而过。 然后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有些警觉地向前一扑,滚入了附近的灌木丛中。 “直觉闪避!” 战场一千米外,卡卡通过躲在树梢上的发条妖精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低叫了一声。 在选召者系统的设定之中,如果你没有能察觉到攻击到来,那么选召者系统自然也不会辅助你进行闪避。 但有也有例外。 比方说直觉闪避、危险预知能力,这些能力无一例外开发人的第六感,他可以让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躲避袭击,只是要消耗更多的闪避值。 不要说暗岚,连卡卡也没预料到在这个等级也有学习了这两个能力的人的,毕竟这两个能力的前置要求还是挺高的。 卡卡心中也不由有些惊叹,纵使是小公会的旅团,可旅团成员终归是旅团成员,总有出人预料的地方。 不过惊讶归惊讶,他还是马上通过通讯器下达指令道:“目标四确认死亡,目标三躲入了16,2方向的灌木丛中,保持向南行进,蜗牛,他在你七点钟方向,你用声音扫描的模式更容易找出他的位置。” 然后他切换了一下发条妖精的视角,将另外两人也映入视野当中:“目标一、二正在向北突围,哇,是两个妹子,配合真漂亮!” 但爱丽莎并未听到这声赞叹。 或许就算听到,她恐怕也很难高兴得起来,突如其来的攻击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甚至突然到了她都没有来得及生出挫败感。 她不清楚后面被攻击的两个队友情况如何了,只是千锤百炼的训练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不知为什么敌人的攻击并未同步。她在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一个临时掩体,躲过了第一轮攻击。 她向自己妹妹所在的方向看去,但那里一片寂静。 爱丽莎的心忍不住揪了起来。 但短暂的痛苦之后,她才一点点冷静下来——敌人居然绕到了他们背后发起攻击。这说明对方早就发现了他们的倒三角队形,并有意放他们过去。 这是要把他们这支小队全吃掉,这胃口有些惊人,这绝对不是一般的小队能拿得出的计划。爱丽莎在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她们可能也遇上了血之盟誓的精英旅团。 而且对方可能有一个非常高明的观察手,否则她无法解释之前遇到的情况。而这时候黑暗之中划过一道闪光,她回过头,刚好看到那道闪光击中了身后某个方向。 一团爆炸的光焰之后,爱丽莎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她与妹妹与后面的队友之间的联系已经完全切断了。 而这次攻击,也让她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一个高明的观察手,会是谁呢?暗岚的团长?对方据说是一个等级很高的游侠。 ……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全域视觉 孤白之野反手一斩,利剑折光穿过林间,正映出一道与之交错的人影。 两剑相交,一击,再一击,第三剑,一阵高频的颤音,一把长剑高高飞起,打着旋儿落入附近一从灌木之中。 那空着手的血之盟誓剑士有点愕然地后退一步。 然后瞳光之中映出一道带着冷冽寒意的剑光,他低下头,看着利剑刺入自己胸口,一抹刺眼殷红。 片刻。 孤白之野将渐渐泛冷的尸体轻轻一推,后者落入灌木丛中,化为一地飞散的光点。 暗淡的光在黑暗之中也显得有些显眼。 孤白之野明白这容易暴露自己的位置,随手捡起一件掉落的装备,便立刻转身折向另一个方向。 但黑暗之中,一只发条妖精正静静看着这个方向。 构装体中央黑沉沉的镜头,在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中微微一动。 而镜头的另一端,卡卡正抬起头,拿出一叠图片翻阅了片刻,然后从中抽出一张来。 片刻,他沙沙的带着干扰的声音就在频道之中传递开来: “确认目标暴风雨旅团团长,孤白之野。方位东北,a23,16,2,正在向南前进。” 夏笙按下通讯水晶,开口道:“重复一遍,确认目标暴风雨旅团团长,孤白之野。方位东北,a23,16,2,正在向南前进。” 她说完,才关掉通讯器,进入静默状态。 频道里便只剩下其他人的声音。 “确认目标三人,萤火虫,在你正前方。” “分两翼包抄,我们占据绝对优势,围住他们,尽量快地结束战斗——” “等等,那家伙发现我了!” “是孤白之野,他过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卡卡的视野之中,正好看到那位听雨者的旅团团长在一具尸体旁停下来,眯起眼睛向树冠之上一看。 他微微一怔,忍不住挠了挠一头乱发。 在发条妖精的视界中,那对方冷冽的目光仿佛正与自己对视,这是发现自己了吗? 但应该不至于。看来是暗岚的人行动意图太过明显,被对方猜出来了。 可有意义吗? 卡卡忽然长身而立。 他在那个暗岚留下来的通讯员惊讶的目光之中,一颗一颗黄铜纽扣轻轻解下斗篷。 然后反手在腰带上一按。 咔一声轻响,只见三只发条妖精从构装带上挣脱束缚,羽翼一扬,环绕他飞了起来。 它们绕行众人一周,然后少年向前一指,三道沉沉的亮光便在他指引下射向了天边远方。 “四、四控……?”那通讯员张大嘴巴。 卡卡一言不发,只一步向前站上裸露的岩石,然后将手一松。 夜风吹拂着他的长发,而手中斗篷脱手飞出,打着旋儿落入了山谷之中。 “你疯了?”六影见状冲他大喊一声。 卡卡一边拉下风镜,一边回头一笑:“记得让会长给我加点补贴,六影。” “你——”少女张张嘴巴看着这个神经病,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森林之中—— 孤白之野正从树冠上方收回视线,而频道中回响着队员们焦急的询问声: “我这个方向有敌人,卡兰他受伤了。” “星河星河,能听到吗?” “队长,是暗岚的人,他们在a63,14,5方位——” “队长,我们要继续后退吗?” 孤白之野握住了通讯水晶,然后低声开了口。 他低沉的声音仿佛具有一种自然而然安定人心的力量:“后退没有意义,老对手很了解我们。” “那我们怎么办,队长,他们在包抄我们,他们好像知道我们在什么位置。” “稍安勿躁。”孤白之野抬头看了一眼,与爱丽莎不同,他从一开始就猜到了那个观察者在什么地方。 战斗工匠,他不由想起了一些好久之前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和那些人交过手。 很少有人知道,在加入听雨者之前,这位暴风雨的旅团长曾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孤狼的生涯。而如果不是个人能力出众,公会又怎会接纳他这样一个自由冒险者? 更不要说让他领导核心旅团。 他静静看着黑暗之中的那个方向,才开口问道:“周围的地形图测绘得怎么样了?” “联系不上爱丽莎她们,不过还好队长你安排了游侠们作备份工作,我们倒是有附近的地形图,但是还缺乏谷口那边的数据。” “够了,传输过来。” 视野之中出现了选召者系统的传输进度条。 而进度条一读完,孤白之野便用手一抹,在面前打开一张虚拟地形图。 他动作迅速地在上面点出五六个位置,再把位置传输到每一个队员处,冷静地说道:“分散开来,我们准备反击。” 两个。 从他之前的试探来看,那个战斗工匠应该不会有超过两个观察点—— 而暗岚的人过于依赖这个战斗工匠,在对方在不试图探查的情况下,这似乎的确是一个优势,至少他们可以完全把自己隐蔽起来。 但也等同于完全把对战场的感知权交给了战斗工匠。 如果战斗工匠的信息一旦出现了误差,那么属于他们的机会就来了,孤白之野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大剑,继续说道: “一组,你们负责诱敌。” “我们应该怎么做,团长?” “分散逃离就可以了,路线你们自己规划,最好误导暗岚的一个攻击小组暴露出他们的侧后方。” “明白。” 卡卡静静地看着这头孤狼从自己的视野之中离开。 从对方的最后那一眼,他就已然明白,对方已经猜出了自己的存在。 但他无动于衷地调整了一下发条妖精的视野,看着森林之中的听雨者成员们四散开来,向北逃去。 “他们分散开来了。” “特殊目标离开视野范围,最后消失方向是172方向,向北。” “他们发现发条妖精了。”夏笙听着通讯频道内传来的沙沙的声音,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回过头:“队长,接下来怎么办?” “不是他们,是他。”队长静静地答道。 夏笙楞了一下,才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听雨者的旅团个人实力其实远逊于他们暗岚,但两者在几次模拟战斗之中的战果却反而是他们要低一头。 这一切都是因为对方的指挥官。 那个叫做孤白之野的男人。 她不由看向自己的队长。 而后者脸上似乎看不出什么神色,他默默地一言不发,心中虽然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事实就是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并不如对方称职。 “队长……” “没关系,我明白。”队长摇了摇头。 他其实想得更远。 那个人在加入听雨者之前是一头孤狼,他能加入听雨者,那么未必不能加入血之盟誓。 如果对方愿意这么做,他甚至宁愿让出这个团长的位置。 暗岚对于血之盟誓的未来意味着什么,他心中再明白不过。或许有一天血之盟誓能更进一步成为杰弗利特红衣队那样的一线公会,也需要依仗于这些年轻人的力量。 而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杰弗利特的年轻人让他感到心惊,老牌公会的实力,总是在这样不经意之间表现出来。 而那些第二世界顶尖的公会又是怎样的呢? 血之盟誓有一天能成为那样的存在吗? 但无论如何,暗岚想要更进一步,或许换一个更加出色的指挥官,才是唯一的选择。 他抬起头来,默默地下了决定:“等。” “等?” 夏笙大吃了一惊。 对方显然已经发现了发条妖精的存在,他们分散开来之后很快就会脱离他们的掌控,现在不正应当趁还占据优势,发起总攻吗? 当然,这样可能会有一些损失,但也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有些沉不住气:“队长——” “阿笙,冷静一点,”对方回过头看了看她,平静地回答道:“等卡卡先生的安排。” “他?”夏笙有些不满:“说起来那家伙怎么不继续追踪下去?哪怕读出对方在一个方向上的动向也是好的啊!” “卡卡先生的判断是对的,我想那人又在误导我们了。”队长答道。 夏笙微微一怔:“可怎么可能,现在是我们在伏击他们啊?” “你忘了一年前我们和对方那场模拟战斗?”队长摇摇头:“那个人曾经是kun的队友,你知道吗?” “什么!?”少女瞪圆了眼睛。 队长叹了口气:“我也是才知道这个消息。” “kun早期在Vem公会当交换生的时候,曾经组建过一个冒险小队,孤白之野那时候就在其中。不过那个小队没多久之后就因为两个公会交恶的原因解散了,Vem衰落之后,孤白之野一直以自由冒险者的身份留在艾塔黎亚。” “当然,那些早年的事情可能没那么多人知道。但能被kun选作队友的人,岂能是等闲之辈?” 夏笙微微张了张小嘴,如果说杰弗利特红衣队的精英团成员在她看来就有些令人羡慕的话,那像是kun那样的存在,根本就是传说之中的人物。 那些在第二世界就是顶尖存在的明星选召者,离他们实在太远太远了,远到遥不可及。 但现在,夏笙却有了一种身处于传奇与现实交织之间的感觉。 “可是,队长——” “听雨者已经完蛋了,但我想给他留一个选择的余地,”队长打断她,轻声答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让他来当你们的团长。” “队长,你——”夏笙吃惊地看着他。 后者一笑:“不必那么吃惊,我远不如他,这不是什么不好说的事情。我也想看看让他来带领你们,暗岚会有什么变化。” 少女忍不住轻轻咬了咬嘴唇。 “可我们真能抓住他吗?” “正面交手,很难。”队长摇了摇头:“虽然我看好你们的潜力,但现在的你们与听雨者的那些老人的实力实力差距不过伯仲,而有他在,我赢不了他。” 夏笙这才闭上嘴巴——心想是啊,那毕竟可是kun曾经的队友。 那位全视者,纵使早年他还没有那么出名,可能够成为他的队友,本身也是一件传奇的事情了吧? 何况她知道,Vem公会在拜恩之战解散之前,也是中国赛区十大公会之一,那个时代它在第一世界的分会,岂能等闲? 她不由有些担心。 但队长似乎看出她的犹豫,这才安慰道:“别担心,那只是一般的情况下。可现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对方也只能认输。” “绝对的实力?” “是啊,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算是kue面前低头,不是吗?” 夏笙张了张嘴巴。 可绝对的实力,又从何而来呢? 杰弗利特红衣队是派了精英团来帮他们,可为了避免落人口实,那些人是不会直接出手的。 她不由抬起头,黑暗之中只有一点先前法术留下的焰光,但焰光也渐渐熄灭了,只余下火星。 清冷的月光并不能穿透树冠层—— 而森林之中的光系原晶石是唯一的光源,它们像是一盏盏水晶灯笼,在魔力共鸣的作用之下悬浮在半空之中。 冷光仅仅能勾勒出树木与岩石的轮廓。 但正是这个时候,她耳畔又响起了那个沙沙的、熟悉的声音: “各位,注意一下。” 那是卡卡的声音。 “以第一攻击小组为中心,西北方,目标一人在a23,16,4方向,弓箭手;目标两人在a23,16,7的灌木丛中隐蔽,初步判定一个弓箭手一个治愈师……” 少年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口气报出了六七个坐标。 然后他才继续说道:“特殊目标正沿北方山谷中线前进,穿过那里将经过一个对方预设的设伏区,另一支正在脱离接触的小队似乎是同样在诱导我做出错误判断——” “我不是太懂战术布置,不过我似乎大约看懂了这些家伙的安排,他们似乎是想将计就计借由误导信息给予各位反戈一击。我建议你们从东南方和南方展开攻击,看到那座原晶石矿了吗,你们绕过它就可以避开对方的视线。” 说完之后,他才停下来,反问了一句:“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频道之中一片寂静。 “等等!”夏笙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咦,我记得你的声音,你是那个传令官小姐姐,”卡卡伸了个懒腰:“看看你头顶上,美丽的女士。” 夏笙缓缓抬起头来—— 而卡卡站在夜风之中,第一次理了理自己的一头乱发。 山谷的上空,四只发条妖精正保持着同样的飞行速率,缓缓环绕着森林飞行。 四个黑沉沉的镜头,犹如四只眼睛,承载着他的目光,俯瞰着这片起伏不定的大地。 金属外壳上折射的冷光,犹如某种精巧的,复杂的轨道飞行器。 它们始终保持着一动不动的间距。 犹如静止。 妖精网络。 全域侦查能力。 森林之中,夏笙正呆呆地看着这四颗闪烁的星辰。 她只在传闻之中听说过这样的能力,几个战斗工匠可以通过多控的方式,互相传递消息,来构成一个战场侦查网络。 但这样配合默契的战斗工匠太少了,太少了,少到人们近乎从未见过。 她依稀记得,在几年之前的一场工会战之中,e1ite在第一世界的分会曾经拿出过这样的精锐工匠团。 那已经是第一世界的传奇。 只在第二世界,才据说有许多顶尖的战斗工匠,能以一人之力组成全域网络。 当然,她曾一度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或许那些最顶尖的战斗工匠才可以做到,那些寥寥几人的传奇。 夏笙从来没有相信过,会有很多人具有这样的能力。 或者说,作为一个侦察者,她不愿意相信。 但今天,这样的能力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面前,只不过通过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之手。 说来—— 对方似乎还不算是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旅团成员。 黑暗之中微光一闪。 而在这片幽暗的密林之间,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金属的暗光不过是一闪即逝之后,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迅速远离。 卡卡转动视野,似乎察觉了而这个细节。 但那道影子仿佛早有所料,向一旁一斜,沉入了山谷低地的阴影之中。然后便从对方严密的监视网络的边缘滑了出去。 “咦?” 少年微微一愣抬起头来。 “怎么了?”六影在岩石下面问道。 “没什么?”卡卡摇摇头。 他再仔细看了那个方向一眼,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理论上来说,在他才学会的这个新技巧之下,应该不会有任何漏网之鱼才对。 似乎确也如此—— 但没有漏网之鱼。 却不代表没有更加细小的东西游出了包围网之外。 那同样是一只小小的发条妖精。 “果然是他。” 在战场的另一头,几千米之外,在天蓝紧张的注视之下,方鸻正长出了一口气,掀开风镜。 他眼中闪动着某种奇特的光芒,肯定至极地说道:“我知道哪家伙是谁了!” 一旁的法国小姑娘一头雾水:“艾德哥哥,你在说什么啊?” 但方鸻只轻轻摇了摇头。 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浮上他的嘴角。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个地方,在这样一个情况下,遇上自己的老对头。 每个工匠在控制灵活构装时,或多或少会留下自己的个人印记。 而他偏偏对这种个人习惯非常敏感,他相信没有任何人能在这个方向上骗到自己,因此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正是自己在精灵遗迹之中遇上的那家伙。 他举起手来,轻轻比划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才一个多月不见,他竟觉得对方的水平退步了。 要说在精灵遗迹的时候,那家伙还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现在看来,对方在发条妖精的操控上似乎还有很多漏洞。 尤其是在他掌握了多极之球的控制技巧之后,再看这种操作,就发现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 事实上他相信对方若切换一种扫描方式的话,效率至少能提高三成以上。 “全域之网?”方鸻轻轻哼了一声:“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也就这样嘛。” “艾德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天蓝表示自己虽然听不明白,但隐隐觉得好像是什么厉害的东西的样子。 “没什么,”方鸻温和一笑:“只是发现了收利息的机会而已。” “利息?” 方鸻看向山谷方向,心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心情,至于他与听雨者的协议,不好意思,早不知道丢到了什么地方。 他和杰弗利特红衣队之间的恩怨,数也数不清楚,眼下不过正好是收回一点皮毛的利息的机会而已。 他一边凝视着那个方向,一边伸手向脖子,一粒一粒解开炼金术士风衣的扣子。 “艾德哥哥?” 方鸻将脱下的风衣交给她:“帮我拿一下,天蓝。” 天蓝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从他手上接过风衣。 后者这才伸手在魔导炉上一按,一道浅金色的光纹亮起,从炉身到右臂操控手套之上。 他将右手向上一挥,犹如乐团的指挥者揭开第一个音符,嗡一声轻响,仿佛是无数翅膀共鸣的声音。 在天蓝有些明亮的目光之中,七只金色的发条妖精从平台各处飞了起来,环绕着两人。 她仰起头。 而这一刻,平台之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艾德?”艾缇拉忍不住问了一句。 但希尔薇德在后面轻轻拉住这位精灵小姐,认真地对她摇了摇头。 而洛羽,那个少年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不由呆住了。 但方鸻一言不发,只默默地抬起头—— 确切的说,他从未有一刻比此刻的感觉更好,这是他自从升级以来,第一次全力全开自己的操控能力。 他只闭上眼睛,便从发条妖精视野之中感应到掌控一切的视野,那是犹如昆虫的巨大复眼。 在无数交错的广域视角之下,整个平台之上没有一丝死角。 他那一刻仿佛具备了更高维度俯瞰低维的能力,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这—— 就是全域视觉。 方鸻竖起食指,七只发条妖精形成一个巨大的环,缓缓升上夜空,向一个方向飞去。 “骑士先生,我准备好了。” 方鸻脑海之中传来妖精小姐温柔的声音。 前者轻轻点了点头。 一道银色的光束从他的房间内射出,连向他的身体。 然后顷刻之间,又是六只发条妖精飞出——它们环绕平台一周,然后也跟着前面的构装体飞向了战场方向。 方鸻这才轻轻睁开眼睛。 眼睑张开,之下乃是一双冷静的,闪烁着银色光焰的目光。 那是龙魂之力。 ……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抵达 一个优秀的指挥官首先应具备灵敏的嗅觉。 孤白之野毫无疑问是具备这样素质的指挥者。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他安静地拿出怀表,表盘上镀着一层微光——已经过了一刻钟。 他心中的警兆正一点点升起。 综合通讯频道之中传来的信息,让他意识到对手并未遵照他的想法而行动: “这里是一组,没有发现对方的踪迹。” “他们也没跟在我们后面。” “我们这边也没有敌人的踪迹。” “对方好像和我们脱离接触了?” 血之盟誓的人没那么容易放他们离开,孤白之野收起怀表,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对方大费周折就是为了放他们走?显然这个逻辑无法自洽。他也许可以自我安慰一下,但是—— “侥幸心理不会带来好结果。”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人的话丢出脑海。 在逆境之下应当怎么分析当下的局势,他在对方身上只学到了一招,穷举法。 把所有最有可能性的原因一一列举,然后依次排除,看起来头绪纷杂繁复,但其实最有效率与符合逻辑的永远不过一二。 因为优秀的指挥者,往往会有趋近的思考方式,再加上条件的限制,战场上所谓的千变万化其实不过是万变不离其宗。 他唯一害怕的是条件不确定,对手不确定。 但现在对手与时间,空间与距离都是确定,如果遵照他的想法,他们理应当已经出现。 除非—— 孤白之野把所有条件一梳理,脸色微微一变,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扬了扬眉毛:“二、三组,小心你们后面!” “什么?” 通讯器传来疑惑的声音,但马上变成惊恐的叫喊: “后面有人!” “是血之盟誓的人,他们怎么绕到我们后面去的!?” “他们发现我们了。” “撤离,”孤白之野心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往北撤离,别回头。” “团长,这边也有人!我们被围住了!” 通讯器那边的声音被一阵杂乱的噪音取代,然后是失去联系的蜂鸣音。 频道里一时有些安静。 “队长,怎么办?” 人们有些面面相觑,他们是听雨者的精英,但相较于那些真正的大公会的旅团,其实比普通选召者强也有限。 在一面倒的战场上,也暴露出软弱的一面。 “别乱。”孤白之野沉声答道。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判断,就意识到问题所在。 或许是对方还有别的战斗工匠,也可能是那个战斗工匠足够出色,战场上不止有两个观察点。 他还没往全域视野上想,但也暗道了一声狡猾,对方一开始是有意误导他做出错误的判断,想来是全面了解过自己。 血之盟誓这一次是真的有备而来。 而本来就是劣势之下的反扑,失误的判断往往带来致命的影响。 不过孤白之野心中却没多少自责,战场上就是欺骗与被欺骗,总会有一个失败者。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天才,只是比常人更加坚韧,懂得怎么从失败之中汲取教训。 只是他心中并不乐观。 “还是互相掩护撤离,这一次没有其他安排,尽量分头突围。” 他心想,如果对手想要吃掉他们,就得拿出几倍的人手来。 如果拿得出来,那么他们至少可以确认血之盟誓在这里布置了整个暗岚旅团。 如果拿不出来,那就不好意思了,等他们离开之后,自然会引听雨者的主力再次回到这个地方。 这其实已经不是在安排战术,倒不如说是在交代遗言,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 足够幸运的话他们可以侥幸逃得一命,不够幸运就只好在复活圣殿再见了。 只是绿龙山脉之中复活点不多,在复活圣殿之中复活也不一定安全。 “明白。” “明白,队长。” 通讯频道之中回应来短短的确认,然后就进入了静默状态。 孤白之野收起通讯水晶,扫了一眼黑暗之中血之盟誓的人可能存在的方向,也默默离开原地。 他知道自己其实也并不安全,对方很有可能将他视作主目标之一,不过这样也好,他倒想看看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正是此时。 通讯频道之中传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 “队长,这里有些奇怪的东西……” 半空之上—— 卡卡正从容切换发条妖精的视角。 “方位a23,18,11,目标一人,初步认定应该是弓箭手,他正在看那片林间空地。key,你往右可以避开他的正面视野。” “蜗牛,你们追击的目标折向西了,那边有一片茂密的灌木林,对方应该是想借助地形脱离接触,你们最好在那之前拦下他们。” “对方分成了三到四个小组向北撤离。不过他们没有选择最优路线,我已经把最近途径在地图上给你们标示了出来,你们按顺序应该可以全部拦截。” 暗岚的通讯频道之中,沙沙声音的指令一道接着一道。 而下达完最后一个指令。 少年才掀开风镜,静静站在岩顶之上,用黑沉沉的目光俯瞰整片山谷。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呼啸的风,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六影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搭档,心中有些疑惑。 那个颓废的家伙,还有这个仿佛睥睨一切的天才战斗工匠。 究竟哪一个才是对方呢? 而山谷之中。 夏笙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个家伙所在的方向一眼。 她有些安静地倾听着频道之中的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对方也不是那么令人生厌,或许是能力与水平超出到一定境界之后,她也就再生不起嫉妒之心。 只有些淡淡的羡慕,但羡慕的却不是卡卡,而是六影。她想,能成为他这样的人的队友,其本身也应该一样优秀吧? 频道之中一片寂静,没有人曾经历过这样的战斗。 那感觉像是在一个古老的战略游戏之中输入了地图全开的指令,犹如神祇君临,俯瞰一切,敌人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下。 双方的实力本相差不大,但此刻却胜负已分。 没有人说话—— 是因为人们第一次感受到这样一种力量,战斗工匠在一场战斗之中,真的有如传闻之中描述的那样强大。 所谓战场之上的核心,并非夸张之言。 ‘猎物’正在不远处那片椴树林后面。 夏笙看向那片安静的树林——在视野之中那里只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仿佛什么也没有。 对手非常出色,如果不是这场不公平的战斗的话,她觉得自己可以不吝于对对方给出更高的评价。 但此刻,她则只需要安静地等待对方笨拙地自投罗网。 片刻之后,视野中就出现了目标的踪迹。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年轻男子是一个铁卫,而少女则身背一张长弓,是个游侠。 两人显得十分警惕,只是警惕在此刻或多或少失去了意义,夏笙等人屏息凝神,甚至没有露头。 他们只需要等待一个指令。 “左前方,铁卫,十二米。” 而当卡卡报出一组数据之后。 夏笙感到身边的素色之绘站了起来,对方是一个神射手,纯职弓箭手的三阶职业。 虽然一般来说,更多的人会选择偏向于游侠的道路。但毫无疑问,夏笙知道素色之绘是一个天才,他对射击有异乎寻常的偏好。 按照对方的说法,他能听到羽箭在空气之中飞行的路径。 素色之绘很满意卡卡给自己的目标指示。 从这个目标的选择上,他就明白对方实战经验可能比他们想象之中还要丰富。 因为一般人可能会选择游侠作为第一射击目标,但游侠作为敏系职业很有可能有类似于直觉闪避这一类的天赋。 而铁卫笨重反应又偏慢,在失去了铁卫的保护之后,剩下的游侠移动速度远不如夜莺,其实很难在单独作战之中自保。 对于一个移动能力更弱的神射手来说,目标的优先选择是一个很重要的课题。 他侧身于一株鹅耳枥之后,让茂密的叶片遮住自己的神情,屏住呼吸,举起弓,但并未第一时间射击,而先竖起了两个指头。 第一箭穿甲箭,第二箭将用折射箭标示出对方的方位。旅团的作战从来是一个整体,这里每个人都是精英,很少有什么个人英雄主义。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素色之绘还会射出第三箭缠绕箭,不过他觉得机会不大,他很清楚听雨者那帮人是什么水准。 所有人都点点头,在小队频道之中打出‘1’表示就位。 他缓缓张开弓,瞄准了铁卫的脖子。 弓弦上被妖精之丝赋予了沉默的法术,辅助滑轮组与绞盘也选用的是最静音的那一型,但张弓时仍有细微的响动。 这轻微的杂音在听雨者的游侠眼中表现为一点红光。 她向那个方向回过头。 森林之中必然存在着背景杂音,比如小型动物穿过灌木发出的细碎响动,风声,虫鸣与鸟啼,杂音汇成大大小小一闪即逝的光点,只有少数会勾勒出声音的源头。 比如现在,她就看到一只在选召者系统之中被标注为红色轮廓的蝙蝠,从她头顶上飞过。 她揉了揉眉头,大约是觉得自己太过紧张。 正是这一刻,密林背后的素色之绘松开了弓弦。 而也是同一刻,空气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嗡鸣。 在暗岚这支小分队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只金色的怪球从树冠之上飞下,忽然挡在他们的神射手面前左右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这是什么鬼东西!?” 素色之绘大吃一惊。 这一幕太过突然,对方好像料到了他的反应一样刚好在他出手前一刻抵达,心神失守之下,箭脱手飞出,钻入前方一片灌木丛中。 …… 第一百五十三章 妖精之墙 “糟糕!”素色之绘心中大骇。 而一旁的夏笙更是张大嘴巴,差点失声喊出:“发条妖精!” 可怎么会有发条妖精在这里?是卡卡先生的发条妖精吗?可他怎么会这么做? 穿甲箭与听雨者的铁卫错身而过。 那铁卫略微一回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第一时间举起盾一个平移,挡在自己队友身前。 他队友——那个游侠少女反应同样不慢,张弓就是一箭向这个方向射来。 那一箭犹如一道淡蓝的弧光,在半空中分裂开来,形成一片蓝色的光雨,折射而下。 “小心,折射箭!” 夏笙听到队伍中有人低喊一声。 但闪避已经来不及了,施法者职业纷纷打开护盾,一片辉光闪烁。而一个高大的战士举起盾牌,挡在他们这些敏捷系的职业身前。 光雨顷刻落下,一片叮叮当当的脆响。 光雨在击中盾牌与护盾之后,立刻绽开成一片暗淡的荧光,附着在它击中的目标身上,将每一个人的轮廓在黑暗之中勾勒出来。 但等众人反应过来去看他们的敌人时候,只看到那个铁卫退入灌木丛之中在选召者系统之上留下的红色余光。 而那个游侠早已不知去向。 “该死!” “魔导士,快清除折射箭的标示。” “小心,战士掩护!” “等等,那游侠在相反的方向!”素色之绘忽然惊骇地大喊一声。 但话音未落,黑暗之中一支羽箭悄无声息的飞来,正中他咽喉。 夏笙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仰面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瞪大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然后尸体才化为一点点飞散的白色柔光,她还在发呆,直到后面有人拉了她一把。 而一支羽箭擦着她脸颊飞了过去,在那里留下一道血痕,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是队伍之中的战士救了自己一命。 “分散开!”她立刻下命令道。 心中却是一阵懊恼。 他们太过依赖于卡卡的提示了,却忘了对手和他们是一样同样是来自于听雨者最精锐的团队,不过一个小小的意外,就让他们手忙脚乱。 不过夏笙很快就发现。 那并不是什么意外。 折射箭的光之标示只持续十几秒的时间,再加上魔导士的清除法术,很快森林之中就重归于黑暗之中。 但身为听雨者首席游侠的幽香一闪身潜伏在一片欧石楠丛中,抬起头却震惊地看到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 六只发条妖精整齐划一地从森林上空降下,它们不约而同散开,分别飞向不同的位置。 然后停在那里的上空,有些调皮的,像是蜜蜂一样进行着八字形飞舞。 幽香瞪大眼睛。 如果她没有搞错的话,这些小东西是在告诉她——那里有人。 可是……可是这也未免有点太明目张胆了吧? 在她不远处。 那个铁卫也缓缓停下脚步,放下手中的盾牌,张大嘴巴,看着这夸张的场景。“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他不由喃喃自语。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这也是在此地每一个暗岚成员此刻的心声,他们失去了对手的踪迹,但自己头顶却偏偏多了一个这么奇怪的东西。 六只发条妖精,犹如比翼齐舞,保持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屏幕,在他们头顶上飞舞着。 “它们在暴露我们的位置!” “快驱赶它们!” “我、我够不到。” “魔导士!” 可魔导士才刚刚举起手中的星导杖,咒语才吟唱到一半不到,那发条妖精就一闪身消失在树冠中。 但只片刻,它又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那魔导士再一次举起手杖。 但黑暗之中又是一箭射来,射在他的魔法护盾之上;只见护盾光辉闪烁一阵乱晃,吓得他赶忙向前一滚藏身于一片灌木丛中。 但他才刚刚一趴下,就看到那小球又俏皮地飞了过来,飞舞着悬停在他头上。 魔导士只感到头皮发寒。 他丝毫感觉不到这小东西的可爱,只觉得这东西简直是索命的使者,张牙舞爪的小恶魔。 幽香在切换了一个位置之后,第三度举起了弓。 双方的立场,在这一刻似乎交换了位置,先前的猎人,这一刻却用这样古怪的方式变成了猎物。 虽然听雨者的游侠心中满心的疑惑。 这些小球究竟来自什么地方? 出自何人之手? 它们为什么会来帮他们? 然后她轻轻松开弓弦,黑暗之中远处传来一声闷哼,声音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在选召者系统得以在源头勾勒出发声者的红色轮廓。 那个魔导士胸口中箭,挣扎一下之后便失去了生息。 夏笙看着小队频道之中的名字又暗下去一个。 但头顶上那嗡嗡作响的发条妖精让她不胜其扰,完全没有办法判断对方那个游侠的位置。 她拿出匕首一下向那小球掷去,但后者似乎早有所料一样,轻巧地一让,就避开了她这一击。 “好灵活,和卡卡先生的发条妖精一模一样。” “不,也有些不一样……” 夏笙怔怔地看着那东西。 那东西,竟然环绕着她飞行了起来,好像一只调皮的小精灵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滚开!”夏笙气得大喊:“你究竟是谁!” 对了。 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卡卡先生呢? 但山谷上方,卡卡正苦恼地揉着自己的一头乱发,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了与他们同样的疑问: “这是开什么玩笑?” 在他的发条妖精的视野之中。 就好像是镜子的倒影一样,每一只发条妖精的镜头之中,都有一只与它自己一模一样的发条妖精,悬停在它面前。 他试着操纵了一下自己的发条妖精作闪避动作,但无济于事,无论他怎么控制,对方永远保持着与他一模一样的距离。 永远遮挡着他的视野。 气得卡卡忍不住低声诅咒了一声,他正要试试别的办法,但正是这个时候,频道之中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声音: “卡卡先生,我们遭到发条妖精攻击了。” “这些东西好奇怪……” “它们……它们像是有生命。” “等等,它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灵活构装,卡卡先生,我们可能遭到本体刷新的构装体怪物袭击了。” “卡卡先生,你在什么地方,能不能给我们指示一下对方在什么位置?我们现在很被动!” 卡卡一头冷汗。 他心想去他的构装体怪物,这世界上还有野生的发条妖精咯?那有没有野生的战斗工匠? “卡卡!”这时六影在下面喊他,她一脸焦急,显然也听到了频道之中的情况:“下面出了事情,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加入战斗?” 卡卡正要回答,但正是这个时候,他忽然感到视野之中的景象微微一变。 “咦?”他微微一愣,忽然看到那些挡在自己面前的发条妖精纷纷退开了,一颗一颗向着远处飞去。 他还在好奇为什么对方会这么做,但下一刻,却忽然之间僵住了。 在他的视野之中,数不清的发条妖精犹如璀璨的星辰一般正在升上半空。 那些披着月光的金属球体,振动着双翼,一个接一个保持着同样的飞行方向,徐徐前进。 它们彼此保持着一致的间距,一致的高度,然后在卡卡面前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矩阵。 一个由发条妖精构成的矩阵。 十四只发条妖精,在半空之中近乎静止不动。 “这是……”卡卡脸色大变:“妖精之墙……” “卡卡!”六影仍在下面喊他的名字。 但前者忽然之间掀开风镜,连外面的发条妖精也不要,一下从岩石上跳了下来,大声说道:“走,离开这个地方,有大佬来了。” “大佬?” e的人,我不清楚是哪一个。不过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在这个地方,我们就完蛋了。” “卡卡,你究竟在说什么。”六影本能地以为自己的搭档又在划水,可现在是摸鱼的时候么? “你听我说,对方可能是e1ite总部来的人,他们应该察觉到我们了,只是不想撕破脸皮,先给我们一个警告而已。” 卡卡回过头来,一脸郑重地看着白金短发的精灵少女:“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六影?” “什么?” “妖精之墙——” 通讯频道之中卡卡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夏笙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队长?”她在频道之中小声询问道。 但回应来的只有一片无声的沉寂。 显然即使是他们的团长,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笙抬起头,自从那些发条妖精升上天空之后,她就藏身于这处岩石背后,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的处境。 最多不过是将双方又重新拉回起跑线上而已。 当然,他们似乎还有人数优势。 可等那些发条妖精再回来呢?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夏笙便只感到手脚发冷。虽然任务还远谈不上失败,但她心中却隐隐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是这些突如其来的发条妖精——究竟又是何方神圣? 当然夏笙可能永远也猜不到自己心中所揣测的那个神秘莫测的存在,这会儿正一头冷汗地调试着自己的操纵手套。 “艾德哥哥,你在干什么?”天蓝在一旁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方鸻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 “艾德哥哥,那边战斗如何了?” “还行,我全力出手,情况自然是一片大好。”方鸻十分敷衍地答道。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之前一时兴起,想让那些杰弗利特红衣队的家伙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全域视野’,一时上头在对方面前展示了一下传说中的妖精之墙。 妖精之墙是e1ite的顶尖战斗工匠必备的技巧,也是不传之秘,可以说是全域视野中最顶尖的一类技巧之一。 当然,他展示的这一手并不是真正的妖精之墙,而是从多极之球的操纵技巧之后发展来的一种演化。他也是一时心血来潮,才会想起这么一出,但没想到一下子差点把自己的操纵手套给玩坏了。 还好及时收住了手。 也还好好像把那个杰弗利特红衣队的工匠给吓退了。 对方竟然发条妖精都不要就逃走了,方鸻不由摇摇头,心想这些人还真是败家。不过毕竟是大公会出身,不像他,对每一个发条妖精都十分爱护。 当然,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他正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通讯水晶之中忽然一亮,里面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 “艾德先生,啊——你真的在附近,那些发条妖精是你控制的吗?” 方鸻微微一愣,立刻记了起来,那是那对双胞胎姐妹之中姐姐的声音。他对对方印象深刻,因为自己‘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一把传奇短剑,就落在对方手上。 “爱丽莎小姐,你也在哪里?”他有些好奇地问道。 “艾德先生,真的是你?”爱丽莎的语气充满了惊讶:“你、你竟然还是那么厉害的战斗工匠?” 但她的口气马上变得急切起来:“艾德先生,请快把你的发条妖精派回来,我们下面快撑不住了!” “啊!”方鸻一拍脑门,才想起自己装逼过头,竟然忘了这一出。连忙说道:“你们坚持一下,我马上就来!” 他面不改色地开始操纵发条妖精。 而天蓝在一旁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问道:“艾德哥哥,你不是说局面一片大好吗?” “这个嘛……”方鸻脸一红:“你听错了,只是小好,不是大好。” …… 爱丽莎收好通讯器水晶。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妹妹的状况,还好,只是被爆炸的冲击波刮到受了一些皮外伤而已。 爱丽丝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姐姐,安静地答道:“我还能独自行动,姐姐。” 爱丽莎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一边轻轻拔出曙光短剑握在手中,然后才回过头问道:“害怕吗,爱丽丝?” 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 “姐姐,你说艾德先生真的会来救我们?” 爱丽莎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短剑,肯定地点点了头:“他就在那里,爱丽丝。” ……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双胞胎姐妹的救援行动 方鸻知道,森林之中的战斗还远没结束。他之前从一个区域介入战斗时就看出,血之盟誓的人要远远多于听雨者。 不过他和听雨者也不熟,要帮忙当然也是从熟悉的人开始。 所以他拉下风镜,左手将水晶通讯器拿起来问道:“爱丽莎小姐,你在什么地方?” 爱丽莎正包扎好自己妹妹手臂上的伤,止住血——当然也可以说是消除了流血效果。 听到水晶之中传来方鸻的询问声,她微微一愣正准备回答,但一旁的爱丽丝已经抢着开了口: “我们也不清楚,我和姐姐在靠近山谷谷口方向,你能找到我们吗,艾德先生?” “谷口方向吗,我明白了。” “等等,”爱丽莎说道:“艾德先生,请你先帮助我们小队的其他人脱离可以吗,他们带着这附近的地形图资料。” 方鸻用发条妖精在半空之中左右一扫,却微微一愣,他发现森林之中血之盟誓的人动向有变。 在他视野之中至少有三个小组都在沿着山谷向南后退,理论上来说在旅团之间的交战之中任意一方都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存在,除非是—— 撤退。 只有互相掩护有序撤离的时候,对方才不虑暴露自己的位置,显然血之盟誓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实力上的优势。 但这大出方鸻预料之外,血之盟誓的人居然就这么退了,这是在搞什么鬼?他虽然赶走了对方的战斗工匠,但听雨者剩下的人也就寥寥几人了啊。 对方这是什么战术逻辑? 不过惊讶归惊讶,他还是立刻答道:“你们的队友已经安全了,不过接下来恐怕你们会很危险。” “艾德先生?” “血之盟誓的人正在向谷口方向撤退。” 爱丽莎一听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沉默了片刻:“……我明白了,艾德先生麻烦你先带其他人离开,我和爱丽丝会找地方藏身的。” 但方鸻摇了摇头:“你藏不住的,这座山谷向谷口方向收束,出了森林可供藏身的地方不多。你真以为他们不知道你在那里吗,那个战斗工匠一定早发现你们了,只是你们在他们的战术之中并不是攻击重点而已。” 爱丽莎握了握拳头:“可是——” “好了,”方鸻答道:“别让我分心,我马上就去救你们。” 通讯器内的声音消失了。 爱丽莎张了张嘴。 她回过头,看到自己的妹妹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明亮无比,好像听到了什么别有意思的事情,显得意味深长。 “你听到了吗,姐姐?”爱丽丝轻声对自己的姐姐说道。 “听到什么?”这位双胞胎的姐姐神思不属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短剑,心不在焉地问。 爱丽丝露出促狭的神色:“艾德先生说的话,姐姐不觉得超帅吗?” “有吗?” “别让我分心,我马上就来救你们——”妹妹模仿着方鸻果决的口气,有些迷醉地说:“好浪漫啊,和故事书上写的一模一样,他是来救姐姐的吧?” “乱七八糟。” “啊,我明白了,小爱丽丝一定是顺带的吧。” “胡说八道。”爱丽莎没好气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但她发现自己心中的紧张忽然之间消去了不少。 方鸻将八只妖精留在森林上空,组成全域侦查网络,他的妖精没有卡卡那么高级的侦查插件,但没有关系,他没有质量,但有数量。 他手掌微微一沉,五指向下,无数道指令顷刻之间传达到每一个发条妖精之上。剩下的妖精在半空之中齐齐一个转折,羽翼向下一垂,划出一条整齐的下弧线分散射入森林之内。 而接下来的一幕,如果让任何一个人看到恐怕都足以惊掉他的下巴。 在半空中保持着八颗‘同步卫星’的同时,方鸻为进入森林之中的每一个发条妖精都规划了单独的前进路径。 它们偶尔会彼此交错,但总体来说是沿着山谷之中的森林由北向南展开一次地毯式搜索。 但森林遮住了人们的视野。 只偶尔有人看到从黑暗之中一闪即逝的金光。 孤白之野收好通讯器,抬起头若有所思看着那树冠层上扑扑飞过去的发条妖精,对方似乎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像是在搜寻什么东西。 但自从这些小东西出现之后,血之盟誓的人的确是正在与他们脱离接触。 对方的动作并不隐蔽,更有一种故意示威的意思,他当然能明白这一点。不过这样的示威或多或少有些缺乏说服力,让他不由有些好奇: “这些发条妖精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知道公会最近加入了一个年轻的战斗工匠,可这看起来不像是对方的手笔,这么多的发条妖精,只能让他想到那些第二世界的战斗工匠。 然后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e的天才炼金术士,还是说这就是e1ite派来在背后暗中保护那个少年的战斗工匠? 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性才说得通了。 很多人都看到了黑暗之中呼啸而过的金色闪光,但却搞不明白它们背后的操纵者究竟在干什么。 甚至就是卡卡还在这个地方,恐怕也一样会感到疑惑。 众所周知,发条妖精在狭窄环境之中高速机动时使用的窄视场模式,并不适合用于侦查。 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技巧叫做妖精之舞。 不过就算是卡卡,也不敢想象这些丛林之中穿梭的小东西,此刻正在上演发条妖精操纵技巧之中的那顶至高的王冠。 暗岚的队长静静地听着频道之中传来的质问的声音。 “为什么要撤离,队长?我们明明还有机会,对方剩下不过几个人了,就算他们也有战斗工匠又能怎么样?” 夏笙在那一头紧紧地攥着拳头:“杰弗利特红衣队的那些家伙是不是临阵脱逃了,那些不值得信任的家伙!” “好了,阿笙,”队长这才开口道:“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朋友们是不能直接出手的,他们已经做得够多了,你明白规则的。” “可是——”夏笙咬着嘴唇,她当然明白规则。可那种感觉就像是少女心中才刚刚升起的憧憬,转眼之间就破灭掉,那种幻灭让她心中有一种深深的受到了背叛的挫折感。 虽然她明知道这种感觉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可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 就像她难以接受,暗岚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会失败。 队伍之中的战士从后面走了上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也不算完全失败,至少把听雨者那些家伙赶了回去。” “何况和他们比起来,我们幸运多了,不是吗?” 夏笙微微一怔,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但对方那个战斗之中忽然出现的神秘莫测的战斗工匠,却让她心中染上一丝阴霾。 杰弗利特红衣队的那个战斗工匠像是为了她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但对方的出现却让夏笙意识到,这扇大门之后不仅仅只有瑰丽的风景而已。 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想了一个本来与这场战斗毫无关联的问题。 这一次是听雨者。 那下一次会是谁呢? 自己的公会真的有自己想象之中那么强大吗? 他们真的能一直赢下去吗? 她越想,越是感到这个问题令自己不寒而栗,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战。那战士回过头来,有些关切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 夏笙苍白着脸摇了摇头。 通讯器的另一头,暗岚的队长同样正放下手中的通讯水晶,然后看向面前的人:“我们真要直接撤离么,卡卡先生?根据我的推测,听雨者的主力很可能在这个方向。” 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卡卡与六影,前者摊了摊手:“这是我最好的建议,当然能一役以尽全功最好不过,也省得麻烦。但明知前面是一个大麻烦,还一头栽进去这就有些不明智了,不是吗?” e吗?” “我可没这么说过,只是你自己猜出来的,当然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其实你不用那么担心,最终结果不会有什么变化,这件事前前后后安排了一年多,胜负不会寄托于第一世界之内的一场战斗。” “结果对于听雨者的人来说早就已经注定了,当然,我不是说这场战斗没有意义。”卡卡用一双死鱼眼看了看黑沉沉的森林中,一边打了个呵欠答道:“真让那些人成功了,也始终是个隐患,但上面的人既然察觉了,显然就不会那么容易让他们达成目标。” “可我们的线人说,那东西就在听雨者的副会长格兰特身上。” “不要提那东西,”卡卡吓了一大跳,赶忙打断他:“你我的级别都不够,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那是上面的人的事情。真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负责任,你最好别去干涉自己职权范围之外的东西,这对你没好处,也别把我卷进去。” “卡卡,你这家伙。”短发的精灵少女在一旁听自己同伴这一贯的推卸责任的台词,忍不住有些无语地说道。 “我怎么了?”少年一脸无辜,他揉了揉一头乱发,有些惫懒道:“我什么都没说,你们什么都没听到,不是吗?好吧,我们换个话题,这次你们重创了听雨者的精英旅团,自己损失却不大,其实已经是大赚特赚了,不是吗?” 六影翻了个白眼:“往自己脸上贴金。” 暗岚与暴风雨旅团的实力不过在伯仲之间,这次血之盟誓能取得这么大的战果,最大的功臣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不过暗岚的队长倒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事实上这也是对方的功劳。他想了一下问道:“那e1ite的事情?” “这才是问题的重心,”六影这才开口道:“目前我们还不能确认对方究竟是不是e1ite的人。” “但八九不离十。”卡卡在一旁插口道。 精灵少女瞪了这家伙一眼:“也不清楚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介入战斗,他们和听雨者究竟是什么关系,现在要做的最好是干脆把消息传回总部,等高层的判断与决定。” 她看了对方一眼,安慰道:“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听雨者的事情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反复了。” 对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担心这个,我担心的只是芬里斯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老实说,我已经越来越看不清公会究竟想要干什么了。” “队长先生。” “你们不必安慰我。”队长看了两人一眼:“龙火公会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吧?” 卡卡和六影瞬间沉默了下来,互相看了一眼。 三人之间有些异乎寻常的沉默,直到后者的水晶再度亮起来,从里面传来的沙沙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沉寂: “队长,我们这边遇上了一点麻烦。” 但遇上麻烦的显然不只有暗岚的旅团成员。 在同一时间,爱丽莎也发现她们姐妹遇上了麻烦。这位双胞胎的姐姐一开始还带着些侥幸心理,认为暗岚的人不会找上她们。 但她很快就发现,方鸻的预感才是正确的,她自己就是夜莺,在黑暗的环境下拥有比游侠还敏锐的知觉能力。 因此很快就通过周围的一些蛛丝马迹察觉到,自己和爱丽丝周围出现了别的人,而且很可能就是暗岚的夜莺。 她的同行。 但对方的实力水平明显比她高出不少,她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两个人在附近,至于对方具体在什么方向,距离多近,则一无所知。 “爱丽丝?”她压低声音询问自己的妹妹:“几个?” 爱丽莎知道,在战斗力上,自己的妹妹可能远不如自己。尤其是在获得了‘曙光’之后,她在暴风雨内的实力至少也能排进前十。 可在探查一途上,自己的妹妹却远比自己有天赋。 但这时候,她却发现自己的妹妹正直勾勾看着一个方向,爱丽莎有些疑惑地看向那边,刚好看到树林方向一点星光从那里飞了出来。 “艾德先生!?” “爱丽莎小姐,小爱丽丝,我看到你们了。” “艾德先生,小心这附近有暗岚的夜莺,可能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通讯器中传来方鸻有些夸张的声音:“爱丽莎小姐,你也太有安全感了吧,这附近起码有一队人。” 爱丽莎一愣,脸腾地红了起来。 她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专职夜莺,居然闹了这么大个乌龙出来。但脸一红之后,又忍不住不安起来。 整整一队人? 她有些想不出来自己怎么能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之下安然逃脱。 …… 第一百五十五章 提线的人偶师与突围战 “别担心,爱丽莎小姐。” 方鸻在夜风中轻声说道。 “你听我的指令,默数三声。爱丽丝小姐,你走另外一个方向。” “艾德先生,我们听你的。” 他透过风镜看到的景色,是夜色下两个一模一样的面孔的少女,有些紧张。灰岭巨兽的背脊在他脚下轻而慢的摇晃着,而从另一只发条妖精的视界中向下俯瞰,是三名夜莺正从不同的方向靠近她们所在的那片岩石。 暗岚的夜莺像是一片潜入夜色下的影子,沿着碎石散布的阴影带之中前进,几乎与周围形成一色,只偶尔显露出行踪。但通过位于不同阵位的发条妖精的监视,方鸻总能找出这些人的行迹。 毕竟潜行不是隐形,视觉欺骗总有一定条件,他们纵然精于此道,但六只发条妖精静静地悬停在不同高度上,四只妖精在中间层巡逻,四只妖精交错跟进,十四个镜头,视线交错之下,所有人无所遁形。 “三,” “二,” “一!” 发条妖精指向一个方向。 爱丽莎一言不发,裂开的岩石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在她眼中更为晃眼。她知道自己只向前踏出一步,就必须条件信任对方,哪怕对方犯错,她就要为对方的错判负责。 这种责任可能意味着冰冷的死亡与星辉的消减,乃至于公会的责难,甚至是将她驱逐出旅团,后面的可能性并不小,因为她作为旅团的尖兵将队伍引入危险的陷阱之中,却毫无数觉,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职。 但她脑子里的犹豫只犹如电光火石般一闪即逝,爱丽莎犹如一道分形的影子从岩石背后射出,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本来方便她观察,但现在却成为了一段通往地狱的旅途。 爱丽莎有些紧张地点开了通讯频道,但手一滑,连她也自己也没注意。 方鸻的声音在里面有点像是机械的提示音,他的默数与爱丽莎的步子几乎一致,然后化为一个具体的指令:“停下。” 爱丽莎感到大脑一片空白,但那个声音就像攫住她的心灵,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一直弩矢贴着她当面飞过,钉在不远处一棵白榛断裂的树桩上,直没入羽。 那边那个暗岚的夜莺穿着一袭夜行衣,一脸愕然地看着这一幕,他忽然后退一步,身形犹如裂开成两道交错的幻影。 那是夜莺的影分身技能。 “爱丽丝。” 爱丽莎发现妹妹的反应比自己更快,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击穿了那夜莺的幻影。对方的本体大约在七八尺远的地方显露出身形,一个鱼跃躲入了附近一片灌木丛中。 “他左右三十度是视线死角,爱丽丝小姐我对你掌握的技能不了解,你自己判断如何出击。” 方鸻话音刚落,双胞胎的妹妹就犹如一条拉长的影子,一个影跃落向那个方向。 “爱丽莎小姐,你右前方二十米处有掩蔽物,两个夜莺分别在你六点与三点方向,距离较远,你自己小心。” 爱丽莎略一点头,便向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两支弩矢落在她身后不远处,她连续两次分出幻影,最后化为一道青烟消失在那里的障碍物后面。那是一株高大的女贞树,森森的支干与叶片足以完全遮住她的身形。 她想探出头去。 但方鸻有些严厉的声音传来:“别看。” 爱丽莎心中既惊又敬,对方是怎么知道她的意图的,在她看来简直像是一位无所不能的神祇。 但她忽然一愣,听到队伍频道之中有声音传来—— 爱丽丝与那个夜莺的交手在兔起鹘落之间结束。 事实上她的影子在对方身后一成人形,而那暗岚的夜莺显然也十分老练,头也不回就明白有夜莺追了过来,反手就是一匕首刺向自己背后。 爱丽丝双手交错,一个空手入白刃的技巧架住对方手腕,同时向后一退。那人直接从斗篷下一掏,一把荧光粉向她洒来,但只洒中一片散开的云雾,爱丽丝的影分身技巧运用得炉火纯青,丝毫不比她姐姐稍逊。 但显而易见的,暗岚的夜莺的实力要比她高不止一筹,这位双胞胎中的妹妹虽然应对得体,但每一步都落于下风。虽然近战流派的夜莺几乎不虑有魔力枯竭的困扰,但体力槽一空,技能一旦进入冷却她就立刻有危险。 但那个夜莺将匕首从左手递到右手,再从右手递回左手一个熟练至极的手上技巧炫技诱敌时,方鸻的发条妖精忽然从两人头顶上直坠而下,正中对方右手。 虽不至于将对方手中的匕首打落,但也让那夜莺略微一阵慌乱。 “我左你右,爱丽丝小姐。” “好的,艾德先生。” 小姑娘眼睛发亮。 方鸻忽然抬起手来,牵引着手中无形的线由下向上,在那夜莺不可思议的目光之中,发条妖精贴着他右手向上绕行,直扑他的眼睛而来。 吓得他向后一仰,人对于自己的重要器官都有本能的保护意识,那夜莺自然也是如此,右手一扬,匕首自然而然向前一划。 但方鸻的发条妖精像是有生命一样沿着他脖子飞了出去,停在他身后。 “向右。” 方鸻平静地说道。 就好像他手上有一条无形的线,连接在那夜莺的脖子后面,他轻轻一扯,那暗岚的夜莺果然本能地向右一偏头。但爱丽丝一个肘击早就等待在那里,一肘砸在他颧骨与鼻梁之上。 对方被打得向后一仰,鼻血喷涌而出。 爱丽丝乘机小碎步向前,匕首一个突刺,但那人还有反击能力,右手紧握匕首向下一架,一击,两击,两把匕首在两个同行手上如穿花蝴蝶一般上下翻飞,拉出一条条金色的火花。 但他想反击,那发条妖精又从右后切入,从他眼前飞过,气得那夜莺用手一挥,怒骂道:“给我滚开。”但他挥了一个空。 方鸻说道:“向左。” 那夜莺稍向左一偏,脸上就多了一条血痕。 他终于有些害怕,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发条妖精用到这个程度,下意识想要后退。但方鸻此刻平静得像是一具石像,像是任何事物都不足以让他分心丝毫,空间与时间,对方的反应在他眼中演绎的是一个固定的概率。 “他要转身,中央突击。” “向左。” “攻击他的右手。” “他失稳了。” 爱丽丝抄起美少女的大长腿就是一个侧踢,一脚揣在对方胸口,将那一脸错愕的夜莺被踹飞出去,紧接就是一把飞刀插入他脑门。 那人恐怕至死也没明白,面前这个这少女怎么忽然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 “对方还有六个人,那两个夜莺的目标在你身上,他们在——” 方鸻语气一停。 他头一抬,视野瞬间拔高,整个战场在他眼中像是一个预设好的沙盘。在更远的距离上,两个游侠,一个神射手正在靠近,试图走出射击死角;稍微靠近一些,是一个匆匆赶路的铁卫;再近,一左一右两个夜莺正左右包抄过来。 在托登之战中,双方工匠争夺战场侦查权堪称惨烈,但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舞台。 “累了吗?” “有点,”爱丽丝喘着气点点头:“艾德先生好温柔啊。” “温柔吗?”方鸻楞了一下:“我只是说,体力消耗太大就避战吧。” “避战?” “听我的,接下来交给你姐姐了。” “爱丽莎小姐?” “我在。” 队伍频道之中传来双胞胎的姐姐的声音。 方鸻还没觉出异常,但爱丽丝已经微微一愣。 “那两个夜莺在你左右两边,还有一个铁卫不足为虑,但你要小心对方正在进入战场的投射单位,距离四五七,不排除有增加射程的装备。因此保险起见,你只有十三秒安全期。” “现在,向右跑。” 爱丽丝一动。 那两个夜莺就反应了过来,他们大约是没料到对方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其中一人立刻化为一道阴影落在爱丽丝前方。 那是一个双持刺客,双匕交错就准备拦下少女的去路。 爱丽丝心下一紧,面前这个暗岚的夜莺她认识,记得对方是一个等级很高的小姐姐,至少比先前和她交手的那一个厉害多了。 她要突围的话,十多秒钟无论如何也不够时间的。 方鸻也皱了一下眉头。 “向后。”他想说,但才刚准备开口,却发现对方的路径有些异常。他一愣,心中不由一突,对方想要硬扛爱丽莎一击拦下她妹妹。 他扫了一眼对方的装备,亚沙蛇甲,还真有可能吃下同等级夜莺一击。 但爱丽莎已经出掷手中的匕首,犹如黑暗之中的一道金光,黎明前的晨曦,曙光直接穿透了那夜莺的胸口。她在收手一回,一道天火从远处呼啸而至,再次命中对方。 那夜莺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噗通一声跪倒在爱丽丝面前,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爱丽丝捂着嘴巴后退一步,低声说道:“对不起。”然后一埋头就从对方身边冲了过去,只留下对方烧成焦炭一般的躯体,化为星星点点的星光。 曙光。 方鸻这才想起来,爱丽莎手上的武器也不一般,那可是他亲自制作的传奇匕首啊,别的没什么长处,攻击高得可怕。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而这时候,缺口终于已经打开。 两姐妹也已经靠近了树林方向,方鸻再一次拔高视野,这时候只要冲出对方游侠的包围圈,不让铁卫和夜莺咬上来。这对姐妹就应该可以成功逃离了。 不过他发现,对方似乎猜出了他的发条妖精的存在。 他们的游侠开始隐蔽自己,不断变幻路线,并交替掩护,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有点意思。”方鸻忍不住笑了,对方这绝对是先前那个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战斗工匠在后面指挥,那家伙果然还是没走啊。 但如果是他一个人,对方这小把戏说不定可以奏效,把人数优势发挥到极致,有想法。可惜方鸻指挥自己的发条妖精从不紧跟,每当有人进入另一个区域,则负责不同区域的发条妖精会自动接替分工。 每个区域划分得清清楚楚,就像它们拥有自己的智慧,将分管的职责弄得明明白白,绝不越矩。事实上早在双剑之战时代,翡翠之剑的战斗工匠们就把这一套理论玩得纯熟。 后来这套理论进一步发展,落在方鸻手上时,早比它古老的前辈更为完善,由于毋须和外人配合,他一个人使来,更加得心应手。 但这并非是一个一人就能操作的技巧。 可还有塔塔小姐。 两者本就心有灵犀,彼此共享一个思维与感情——方鸻站在平台之上,平举的右手像是操纵着无形的提线,妖精小姐控制的玫玫与他背身而立,圆头的皮鞋上点缀着星子一般的玫瑰,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彼此背靠着背。 妖精小姐举着左手,而方鸻举着右手。 两人皆略微低着头,各自注视着面前并不存在的‘提线人偶’。少女妖精荷叶边的淑女帽下,是一双炽银交织月华的眼睛,和如金属的银一般纯洁的面孔。 尖尖的手指轻抬,毋须交流,便已心意相通,像是坐在同一架钢琴上的两个人,你出左手,我出右手,但指尖按下琴键时。 悠扬的乐曲便自然而然地潺潺流淌而出。 一束束龙之魂的银光从方鸻手上分离出来,连接上妖精小姐纤细的指尖,它们彼此分裂,又彼此聚合。反复从两人的指尖之间交替,像是传递着一种无声的默契。 妖精们令行禁止,严整如一支军队。 姬塔有点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她回过头看向身畔的洛羽,少年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你在你哥哥那里,看过这样的表演吗?”他问。 “不,我不清楚。”她答道:“可是,我觉得艾德哥哥不像是一般的妖精使。” “那么十二色鸢尾花的那些人,你认识吗?” 天蓝大摇其头:“他们才不会给我看这些东西。” “不过艾德哥哥真的好棒,他可是我们这边的人。”这个法国小姑娘一脸无忧无虑地说道:“他大概有第二世界那些顶尖新人的水准吧,那些老古董天天念叨我让我别和水平太次的人混在一起,切,他们培养的那些新人还没有这个水平呢。” 鞍桥之上,艾缇拉看了看瑞德。 狮人吐了一口烟雾,摇头道:“这小子。” 所有人当中,大约也只有希尔薇德神色如常,只带着淡淡的微笑。 方鸻心无旁骛地审视着战场。 他再一次拔高了视野。 “爱丽莎小姐,你右边三十尺。” “接下来由你妹妹掩护。” “那片白榛林地后面,你们可以尝试用影舞脱离视线。” “他们在反向搜索。” “不过他们没有脱离我的视线。” “看到十一点钟方向了吗,仅剩下那个铁卫了,其他人都被你们绕开了。最近的在a23,19,6位置,那个神射手的速度不快,你们的安全期有三十三秒钟。” 队伍频道之中一片寂静。 两个等级并不高的夜莺小姐,现在正在七个血之盟誓等级并不逊色于她们的旅团成员包围之下逃离,而她们还击杀了其中的两个,听起来脱困似乎并不遥远了。 森林的另一头,静悄悄一片。 暗岚的队长安静地听完那个铁卫最后倒地的声音,通讯器的那一头他的剑被击飞落在岩石上,发出金石交击的声音,一阵杂响之后。 四周寂静了下去。 他抬起头来看向身畔的卡卡。 卡卡同样一脸严肃,这个惫懒的少年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黑沉沉的眼睛里面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我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这种贴身使用发条妖精的技巧很少见。” 然后便再没人开口。 夜渐渐深沉,从山谷北方吹来的风越来越大,逐渐带来雨水的气息,一时间森林中只剩下飒飒的风声。 暗岚的众人早已在这片山谷之中四散开来。 在凋零的小队之中,夏笙握着手中的通讯水晶,久久一言不发。她忽然有些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离开这个地方,就像她忽然看到了那如同鸿沟一样的差距。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树梢。 那些在这片夜空之中最闪耀的星辰,正如它们的名声一样绝非虚妄,对方真的是e1ite的人吗?那个早在拜恩之战前就已经稳坐中国赛区前三的宝座的公会,最近十年更是稳中有升。 它的实力,就像是这个神秘的天才一样呈现在众人面前。 十大公会。 但方鸻正一头雾水。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发紧的脑门,操纵如此多的发条妖精并进行战场指挥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精神消耗特别大。 这还只是指挥爱丽莎姐妹两个人,要是范围扩大到整个暴风雨旅团,他还真未必忙得过来。当然了,一般的交战也不用指挥到如此细致,像是这样不公平的机会也少有,在面对那些真正的大公会时,不少了要面对真正的战斗工匠。 甚至是战斗工匠团。 爱丽莎邀请他加入的那个频道那边静悄悄的,只有两姐妹气喘吁吁的呼吸声,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私人频道,但正准备退出的时候,那一头却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 “艾德先生隐藏得可真深啊,一出手就偷走了我们听雨者最优秀的姐妹花,不解释一下吗?” “哈?” 方鸻一愣,心想这频道里面怎么还有别的人的? 不过对方的口气并没有多严厉,倒像是一种调侃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听雨者那边的人,不过不是他曾听过的格兰特的声音。 然后他就听到爱丽莎有些局促的声音:“队长——” 她红着脸,其实她一早就发现自己开错了频道,把方鸻邀请到了暴风雨的组队频道。也就是之前的那一系列的操作,他们整个剩下的小队都完完整整的旁听了。 不过那时候情急之下,她也没来得及纠正,说来奇怪,整个过程所有人都不发一言,一直等到一切结束,她们的队长才第一次开口。 频道后面那个声音笑了起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孤白之野,暴风雨的团长。艾德先生是e1ite的青训队成员?” e?”方鸻一愣:“等等,孤白……是你?” “是我?”孤白之野一愣。 “你是孤白之野,我认识你,我看过你的比赛!” 方鸻忽然有些小兴奋地说道,那种口气就像一个线下的小粉丝终于看到了传说之中的明星一样。 ……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过去 方鸻认识孤白之野这个Id,那起码还是十年之前的事情。 那时他还不诸世事,对于艾塔黎亚只有懵懂的好奇,只没想到后来好奇心留下的种子一发不可收拾,逐渐蔓延生长成了梦想的参天大树。 但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情形,kun刚刚名声鹊起时,作为他曾经的队友,孤白之野也受到过很多人关注。方鸻知道对方曾转过两次会,但可惜之后没取得过什么太好的成绩,不久之后便籍籍无名。 他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一直留在听雨者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会,时至今日他有时候仍旧会想起那场战斗,孤白之野带领他的队员们以少打多,但最后仍以一个微小的差距功败垂成。 那之后对方的名字便从那片闪耀的星空之中消失,反倒是kun带着同样的战术理念,在之后的十年之中在这个赛区最顶尖的舞台上大放光彩。 但方鸻始终认为,对方的那一战更有意义,虽然kun也是带领队友以弱胜强,但那种弱不过是相对而言而已。银林之冠,毕竟也是作为十大公会的末席存在。 而那并未在社区之中留下太多痕迹的一战,在他逐渐成长之后,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之后,让他逐渐确信,孤白之野身上确有一些连那位全知者也没有的东西。虽然后者的成就,远比前者来得更高。 灰岩先生穿过山谷。 在山谷的另一头血之盟誓的旅团早已离开,方鸻也没有刻意留下对方,这是一个有关于网开一面与鱼死网破的选择。何况他真正目标是杰弗利特红衣队,既然没找到那个战斗工匠,也犯不着插手太深。 在山谷口,方鸻见到了那个他曾经只在网络上见过的那个男人。 隘口的风很大,吹得对方的斗篷猎猎作响,但对方好像一根标枪,笔直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对方比十年前成熟了不少,但样貌仍旧是那个样貌,只是脱去了年少的风华之后,身上原本的沉稳而今就显得更加内敛。 对方也在好奇地打量着他,目光上上下下——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天才,孤白之野不是没有见过。但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遥远得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故事,他也说不上自己这一刻是羡慕,还是怀着什么别样的心情。 或许羡慕说不上,因为那种感觉已经离开他太久,久得像是蒙上了尘埃,无法清晰地记起。 只能说有些复杂,因为命运和他开了一个玩笑之后,他早就已经遗忘过去的一切种种。可方鸻站在他面前,那种说也说不清的熟悉的因子,就让他一下子看到了许多过去的影子彼此重叠在一起与这个年轻人重合。 那里面甚至包括他自己。 只看到方鸻的第一眼,孤白之野就确定,方鸻没有说谎,也不是刻意隐瞒,面前这个少年并不是什么e1ite的培训生。那种大公会出身的天才他见得太多太多了,他自己就曾经是其中之一,在Vem还没解散之前,它的地位可比现在的银林之冠高得多。 很多人以为是kun选择他作为队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其实他们根本没搞明白,当时他才是出身Vem的天才少年,而kun不过是来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线公会的黑马而已。 不过十年之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孤白之野也没有深究的意思,何况在这个结果论英雄的时代,它也没有意义。 只是让他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从方鸻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质,那种气质很少见,但他并不是没有见过——独行者,孤狼,自由选召者,那种无拘无束、随性而为的处事方法是在真正的大公会选召者身上很罕见的气质。 因为无论多么天才,大公会出身的选召者总会从自己公会出发去考虑问题,这是他们的世界观与立场。他也是在Vem解散,先后转手两次公会之后,才明白了这一点。 但这个少年身上毫无疑问一点也看不到这样的迹象,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单纯的探索与好奇心驱使,让对方显得更像是一个原住民。 这种人其实并不少见,但那是指在第一代与第二代选召者之间故事,今天这样的人早已凤毛麟角。 但孤白之野既没有问。 也没有说。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也无法确定,自由选召者之中已经有多久没有出过这样的天才了,Loofah也是从翡翠之剑独立出去的孤狼。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从一开始就自力更生的自由冒险者。 人们皆以为现在已经没有了自由者的土壤,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与公会匹敌。其实孤白之野自己也认同这一点,但他不是想入非非,而是现实所见,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理智务实的人,所以方鸻才会让他感到飘忽不定。 从哪一方面来说,他都不应当是一个自由选召者。 除了他的直觉之外。 但方鸻的心思更加复杂。 他一度以为孤白之野这个Id已经彻底从艾塔黎亚消失,它或者已经退役,或者因为意外已经‘身殒’。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在第一世界亲自遇到这个Id的持有者。 他对孤白之野这个Id的看法,说是粉丝,其实也不竟然。 但那一战,的确改变了他对艾塔黎亚的认知,第一次让他萌生出要亲自去这个世界看一看的想法。因为那一战最后的功亏一篑,反而成了少年心中的遗憾。 而遗憾,往往成为原动力。 但两人的交流其实很简单。 孤白之野简单地说道:“感谢你出手,艾德先生。”对于方鸻之前的话,他只字未提,仿佛已经遗忘。 倒是其他人对于自己队长的过去有些好奇,可方鸻怎么会主动开口,他们在社区上排查,一时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方鸻只点了点头。 他其实很想问,那一战最后对方为什么会犹豫,那是对于他们的去留生死攸关的一战,如果不是因为孤白之野最后一瞬间的判断失误,他今天可能不应该在这个地方。 很多人都认为那是对方实力不济所致,但方鸻反反复复研究过那个视频与孤白之野之前的战斗,他心中明白,那是对方有意为之。 那是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 但见到了真人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反倒不需要再问这个问题,因为他忽然明白过去的已经过去,再问除了徒揭伤疤之外也没有任何意义。 对方在这里,那就是他的选择。 而他,也有自己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轻声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还记得那个年轻人吗?” 孤白之野微微一怔。 “十年前,飞马桥的那场战斗。” 孤白之野像是脚上生了钉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紧紧看着他。而由于两人之前简单的对话,其他人这个时候都没有在意两人之间这段窃窃私语。 “你队伍中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他的Id是R。” 孤白之野犹豫了一下,仿佛才想起这个Id所代表的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但他明白,那只是十年之前的印象。他对那个Id的记忆,就只留在那一刻。 然后他才记起更多。 那是一个很有灵性的年轻人,可惜不是大公会出身,十年前正是星门时代之后超竞技联盟逐渐走上前台,公会势力开始从兴盛走上鼎盛的时代。 在飞马桥那一战之后,关于过去队友的一切,就像是一个泡沫一般碎裂开来,再也荡然无存。 至于方去了什么地方。 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队友们,他发现自己竟然一个也不知道。而飞马桥那个名字,却像是酝酿在口中的苦酒,时间愈长,愈发记忆弥深。 方鸻说道:“我在社区中遇到过一个Id叫做R的人,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他虽然不承认,但我一直认为他是我选召者的启蒙导师。” “他和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我也和他讨论过飞马桥的一战,他说他理解你的选择,但那个选择背后是什么意思,他却始终没我和说过。”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这个问题,但今天我在这里,我却发现有些东西我不必再问。因为那是你的故事,我因它才诞生了成为选召者的想法,那是我的原动力,但却并非是目标之所在。” 方鸻微微一笑,脱下帽子向孤白之野一欠身。 一先一后的两代人,似乎就在此一刻错身而过。 孤白之野微微一怔,回过头来看着他,但方鸻穿过山谷,早已走远。他追上正在缓步前行的灰岩先生,咋咋呼呼地让平台上面放下绳梯,从那里爬了上去。 平台上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正好奇地看着他: “你和队长说了什么?我很少看他和陌生人说这么多话的?” “是啊是啊,艾德先生你是不是认识我们队长?” 方鸻只微微一笑,也不作答。 只是那个关于过去的故事,他虽仍旧没有答案,但心中的心结,却已经荡然无存。他过去所崇拜的那些人,就像是一道道影子,过去他们在他的前方指引道路,而现在,影子已经在他的身后了。 他终归追寻的是光,而非是影。那些传奇的名字带他来到这个地方,但现在轮到他自己去寻找道路了。 山谷之中的风仍旧没有停息。 孤白之野远远地看着灰岩先生消失在山脊的那一头,他拉起风帽,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一件东西。那仿佛是一把生了锈的匕首,只是上面弯曲的文字,仍旧依稀可辨认。 V.e.m,孤白之野。 那仿佛是一个再久远的不过的故事。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逝去的帝国 穿过山谷之后,再是另外一道山谷,绿龙山脉绵延不断的山区,在这里你很难看到考林北方夏烬高塔附近那样陡峭的山壁,但风景更甚。 银色的月华从夜空中倾洒而下,照在山谷中茂密的植被上。岩石凝结成奇怪的拱状形态,仿佛奔腾的野马,使此地有一个形象的名字——骏马门。 岩壁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苍凉的赤灰色,仿佛含氧化铁的凝灰岩,上面似曾有一些凹凸不平的花纹,但早已为时间抹平。方鸻从灰岩先生背上下来,一个人立于此地岩壁边,用手触及那些古老石板冰冷的表面,回应来的感觉像是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传递着一个时代之前的古老故事。 但那只是一个错觉,因为蛇人帝国存在的时代远比一个时代还要久远。 它们的帝国在努美林精灵出现之前就已经统治着广阔的大地。今天圣休安的蛇人自称为辛萨斯,据说这个含义不明的蛇人词汇,就是它们早已逝去的古老帝国的名字。 而与埃索林之灾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努美林精灵不同,蛇人时至今日还生活在艾塔黎亚,在圣休安角与努美林森林之中,只是它们早已遗忘了过去的辉煌,对于那个久远帝国的记忆不存点滴,在丛林之中维持着古老氏族、母系社会的原始组织方式。 只有在它们神秘的巫术与祭祀仪式之中,才能依稀看到一些过去的风采。 方鸻静静站在山谷之中。 击退了血之盟誓的旅团之后,众人终于来到这里,这片蛇人帝国遗迹的入口。仿佛是忙里偷闲,他向大伙儿请了个假,想要一个人看看这个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古老帝国的风采。 他一个人沿着山谷前进,月光照在山壁之上,勾勒出它原本的奇形怪状。赤灰色的岩壁,层层剥离,内里像是蕴含着什么东西。 而原本的建筑几乎已经看不出形状,它们碎裂在红色的砂岩之间,或者那些砂岩本身就是它们的一部分,上面再蔓延生长出藤蔓与灌木。 自然的生与死,在这文明的尸骸上不知堆积了多少个年代,不过方鸻来这里并不是想要一探究竟,他只是对这个古老的帝国怀有巨大的好奇而已。 很多学者都对这个古老帝国怀有很大好奇,只是有关于它的调查几乎停滞,因为连蛇人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文字传承,与之同期的努美林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空白,少有的蛇形文字,而今也难以找到对应的比照。 因为这个沉睡于森林之中的文明,也只能慢慢消失于藤蔓环绕之下,曾经宫阙崩裂成石板,石板再化作沙砾,最后荡然无存。 方鸻忽然觉得自己有幸于在它彻底消逝之前,还能看到它的最后一面。 他静静地看着这片沙砾与碎石。 碎石并不能告诉他答案。 但能讲述过往的故事。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回过头,才发现竟然是孤白之野。这位听雨者旅团的现任团长,指着山谷的另一面对他说道: “那里就是遗迹的入口。” 方鸻楞了一下,才向那个方向看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赤灰色的山壁背后,有一排人工雕琢的立足,它们仿佛指引人通向一个方向。在那里的尽头,山谷之中竖立着两具高大的蛇人石像,只是一具少了头颅,一具少了右手,但长长的尾巴,与细密的鳞片,还是指出它们雕刻者的身份。 石像背后,是一扇巨门。 那门宏伟得像是把守着整个山谷,要仰头才能一睹全貌,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但已足以容四五人并行通过。它厚达一米以上,不知是用何等的手段才能雕琢出此等巨物。 巨门上方开了一个缺口,但总体保存完好,上面是巨幅的雕刻,数千年时光之后而今依旧清晰可见。两边山壁上同样是浮雕,绘制出这个古老帝国昔日的荣光。 这不是方鸻第一次看蛇人的壁刻,在社区上有很多相关的资讯,那门扉之上从正中央天空垂下的星辰,犹如彗星状。叫做安德隆,尘世巨蛇之尾,辛萨斯神系之中的主神。 努美林精灵称其为灾厄之形,因为有学者认为那就是苍翠,但从壁画上蛇人们的表现看来,那似乎并不像是灭世之灾的征兆。 不过蛇人们的确认为尘世巨蛇的安德隆,既是生,也是死的象征,象征着一个循环。 因此壁画之上一面生一面死,左边是辛萨斯的兴起,右边是第一纪元的终结。 有限的资料证明艾塔黎亚的第一纪元终结于第二祸星苍翠的降临,那或许是一枚从天而降的陨石,或者别的很么东西,它不但击沉了埃索林,还带来了黑暗生物。 但辛萨斯蛇人虽然留下了这个关于纪元之末的预言,其帝国本身却在第一纪元的中期就已分崩离析、灰飞烟灭,它们经历了什么,时至今日人们仍旧不得而知。 方鸻向左看去,帝国从一团黑暗的火焰之中诞生,那是蛇人的火之王座。蛇是冷血动物,但蛇人们却疯狂地崇拜火焰,然后是七王分裂,这是少数先进艾塔黎亚与地球学者可以确认的几个事件,那之后就是无法确认的漫长的战争。 直至帝国灰飞烟灭。 “那下面是一条古代通道,穿过蛇人帝国的地下遗迹,抵达山谷的另一端。那里就是龙之巢,佩鲁圣谷的试炼之地。” 孤白之野看着那扇门说道。 “那遗迹下面有什么东西吗?”方鸻问道。 孤白之野摇了摇头:“那下面就是一条通道,我曾经亲自去过。有人说下面还有一条通往更深层地下的道路,不过我没见过。” 他看了看那扇门:“或许有吧,其实佩鲁圣谷那片遗迹地下的试炼地,也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它真正被人们探索出来的,不过是一片很小的区域而已,在更深的地方,谁也说不好有什么东西。” “或许是死寂区,或许是一位长眠已久的神祇,有人在那下面听到古怪的窃窃私语,但人们返回之后,述说的都是不同的事情。” “一位长眠的神祇?”方鸻问道:“是说蜥蜴人那个复活的神祇的事么,我听说是一个冒险团在地下发现了它的遗体,那之后遗体不翼而飞,但具体谁也说不好萨鲁斯是否真的已经复活了。” “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比我还古老,谁知道?”孤白之野答道:“不过关于芬里斯地下有一位蛇人神祇的传说由来已久,它最早是从圣休安角的古老蛇人氏族之中流传出来的,据说夜蜥人在这里就是为了寻找到它。” “你知道,”他答道:“它们的信仰传统其实和蛇人是很一致的,有人说它们曾经是蛇人帝国的奴仆。” “那它们岂不是很怀念奴仆的生活?”方鸻一脸无语。 孤白之野摊了摊手。 艾塔黎亚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世界,这里充满了光怪6离的传说,两个纪元的历史的遗留,在这里留下了太多太多未解的谜题。 而传闻经由口口流传之后,夸张放大,有些本就无法再令人取信,只是谁敢说,一个荒诞的传说背后就没有真实的信息? 方鸻看了孤白之野一眼,他先前和对方说了一些关于飞马桥一战的事情,他不清楚对方的看法是怎样的。但人或多或少会对自己的失败在意,因为他也不清楚对方是不是会有些不满。 但孤白之野脸上一脸淡然,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 过了一会,他才说道:“格兰特让我来告诉你有关于我们和血之盟誓的事情。” 这句话才终于让方鸻确定了对方的来意。 “我也很好奇,”他问道:“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来话长。”孤白之野答道,他神色有些低沉,想来公会的事情其也不是毫无察觉。但有所察觉又如何,像是俱乐部高层集体消失这种事情,过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原因林林总总,但对于艾塔黎亚内的公会来说结果无非只有一个。 像是听雨者这样的情况比较特殊,与外面俱乐部的联系断绝之后,第一世界内的公会还保持着相对完整与独立,照理来说,超竞技联盟应该早就找上门来。清点公会资产,或者冻结,或者转卖。 除非听雨者俱乐部不是因为负债的原因,或者说投资人根本没有追究,但这怎么可能,听起来就令人感到匪夷所思。这也正是方鸻感到一头雾水的地方。 不过孤白之野并没有立刻谈起这个问题,只说道:“你还记得之前和我说过的事情吗?” 方鸻楞了一下:“哪一件?” “R,你还记得他吗?” 方鸻点了点头。 他大约是在三年之前,在社区之上遇到的这么一个人,对方的Id就是一个单独的字母R。机缘巧合之下,那个人教导了他不少东西,其中就包括很多战斗工匠的相关技巧。 他其实心中很感激对方,因为要不是这个偶然,他未必真能在成为偷渡者之后,自学成为卡普卡工匠学徒的一员。他有关于战斗工匠最基础的了解,基本上都是在那个时间段成形的。 不过他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这个简简单单的Id,会和十年之前他所熟知的那一战联系在一起。前后两个相同Id的使用者,竟然会在网络上是同一个人。 而他也是偶然间与对方讨论飞马桥一战时,才隐隐确认这一点的,虽然对方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 他不由看向孤白之野,想看看对方要说什么,因为对于那个人,他心中也充满了好奇。不仅仅是十年前的一切,更因为正是那个人,告诉了他他在空间感知上具有独特的天赋。 他也更想知道,为什么对方在说了这句话之后就会忽然不告而别。 …… 第一百五十八章 曾经的故事,匕首与一个忙 两人沿着赤灰色的岩壁前进,碾着碎石,在身后留下一串沙沙的脚步声。 孤白之野说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七年前,他和我一样转过几次会,最后去了一个叫ns的小型冒险团。那之后我们便再也没彼此的消息,我最后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是他好像的当上了领队。” 方鸻知道,艾塔黎亚虽然有水晶通讯器,但通讯距离是有限制的。人与人之间联系一般是通过社区,只要在社区上有Id,就可以通过两界通讯联系上对方。 因此他问道:“你们没有对方的社区Id吗?” “他以前在社区中并不是用的艾塔黎亚的身份,在那之后他可能换过一个社区Id,我没想到他会用回自己的本名。我自己也换过几次通讯器,那些早先认识的人,现在恐怕也没几个还记得住我了。” 说到这里,他不由看了方鸻一眼。自己的身份竟然会被一个素未谋面过的陌生少年认出来,他心中既有意外,也有一丝安慰,虽说或许自己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但总还有人认得出他来。 这或许就是他还留在这个地方的唯一原因,他发现自己心中对于选召者的梦想并没有完全熄灭,至少还留有一丝期望。 但这期望并不能促使他做出太多的改变,因为太迟了。 他总归已经不再年少—— 而方鸻低着头,心中在想着另外的事情。 社区中其实是可以重名的,真正区分身份的方法是辉光物通讯器的数字编号。但一旦通讯器损坏或遗失,新申请的身份并不会继承前面的信息。 除非是手动添加,但孤白之野所说的那种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失去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之后,原本相识的人渐行渐远,各自寻找自己的出路。 日复一日,直至相忘于江湖。 让他不由唏嘘。 飞马桥一战时,那是犹如天才一般的闪光,不屈不挠的热血,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十年一过,原本的主角而今竞相籍籍,仿佛彼此犹如陌路,交错而过,互也不识。 方鸻看向孤白之野,年近三十的后者其实也说不上太大,但在艾塔黎亚,这已经是选召者最后的光景。与他同时代甚至比他还小的kun,而今也已半退役。 才不过区区十个年头,只足以让他从孩提成长为少年时光,但对于超竞技的选召者来说,已经是一个生命周期的漫长。 但十年后的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会和kun一样站到这个世界的顶端? 还是和另一个并不认识的少年一起,如此刻一样回首漫步,记忆中满是泛黄纸片一样的色彩。过去的精彩,犹如存在于一本陌生书上的文字。 方鸻忽然发现自己心中竟没有一点迷茫,就如大猫人所说,他来到这里,一切都直指本心。成功还是失败,那只是最后的结果,但他相信自己不会做出令人后悔的决定。 那是他最基本的信心。 孤白之野继续说道:“我听你提起R,才有些回忆起这件事。他当年事我们当中年纪最小的成员。但他的天赋非常出色,我一度以为——” 他忽然闭上嘴,像是回忆起了过往种种,眉头轻轻一皱。 方鸻也不由回想起十年前的那一战,的确,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队之中,除了孤白之野,也就只有那个Id名为R的少年给他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他的等级是队伍之中最低的一个,但表现却是最好的一个,甚至远超此刻在他面前的孤白之野。孤白之野在那一战中可圈可点,但最后的犹豫毁灭了一切可能,他最对不起的其实仅有R一个。 可R在社区私信之中却告诉他,他能理解对方的选择。虽然就是那个选择,决定了两人之后的道路,仿佛一条截然不同的分界线。 让他们站在转折点的两端,一边是暗淡无光,将他们与那片最耀眼的星空相隔开来。 孤白之野停了一下,才继续答道:“我认识R是一个很机缘巧合的场合,我看他在社区之中发帖,正好那时我们队伍中需要一个战斗工匠。你知道那时候V.e.m才刚刚解散不久,我们的队伍不过是一帮志同道合的少年的狂想,既没经费,也没名气,能有一个战斗工匠青睐已是不易,因此我发信件问他是否愿意加入,才得知他并不是选召者——” 方鸻抬起头来。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与他与R的相遇几乎如出一辙。不知道是历史的偶然,还是对方有意为之,也或许是出于对于过去的追忆,让这个机缘巧合落到了自己身上。 孤白之野继续说下去:“经过几次交流,我发现R是一个真正的天才,至少是理论天才。因此我借由原本公会还存留的一些老关系,帮他弄了一个选召者的身份——当然那时候超竞技联盟的规则还没现在这么完善,合法选召者的身份也没今天这么金贵。” 方鸻微微张大了嘴巴,这才明白孤白之野与R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如果放在今天,在选召者之中已近等同于再造之恩。 而即使在那个时代,也十分罕见吧。 但事实证明孤白之野的眼光并没有错,如果没有那个少年,他们那个队伍并不能走得如后面那么远。 不过一切都已成为惘然,方鸻看了看孤白之野,忽然明白过来对方并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他之前再也没有联系其他人,想必是内心对于同伴们的愧疚,所谓的更换了社区Id,其实不过是一个托词。 “我记得R是一个战斗工匠。”方鸻开口道,他看过对方几乎每一场比赛,当然明白那个队伍之中的组成。 孤白之野点了点头。“他是个天才,我一直认为他应该比kun的成就更高,我从没见过有那样天份的战斗工匠,而且他从不知道什么是放弃,我们那个队伍本来应当是他起点的第一步。” “可是没有,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方鸻不由再问道。 孤白之野仍是摇头。 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来交给方鸻:“这件东西是七年前他前往那个冒险团之前寄给我的,是我送给他新人时代的纪念,我训练生时代的匕首。我以为他把这东西还给我,是表达飞马桥那一战的不满,但今天我才明白他的意思。” 方鸻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上面刻有星门港七星环绕的印錾,还有一行小字: V.e.m,孤白之野。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似乎都已经是一段被人遗忘的历史。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对方,不明白孤白之野为什么要把匕首给自己,他虽然名义上是R的半个学生,但后者从来没承认过这件事。 何况他和孤白之野更是才相交一面,至于那些崇拜的情绪早已是过去的故事,他们不过今天才第一次认识而已。 但孤白之野并没有收回那把匕首的意思,而是徐徐说起了另一个故事。 他抬起头,问道:“你对听雨者与血之盟誓之间的事情应该很好奇吧?” 方鸻点了点头。 其实也说不上好奇,但他既然被卷入其中,自然要搞明白前因后果。 “其实听雨者的事情,我自己或多或少也猜到一些,”孤白之野答道:“早在半年之前,俱乐部内部就出现了分裂的迹象,当时俱乐部高层出走了一批人,这件事一度在艾塔黎亚听雨者公会内部闹得沸沸扬扬。” “不过那之后出了另外一件事,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就是现在血之盟誓正在寻找的那件东西,那其实是一张残缺不全的地图——” “残缺不全的地图?”方鸻反问道,心中敏锐地想起了另一个名词。 方尖碑。 他没记错的话,天蓝曾告诉他那座渊海之下的方尖碑上,也有一幅残缺不全的地图。会不会是同一幅呢?如果是的话,那岂不是和艾缇拉弟弟他们那个冒险团联系在了一起? 他微微皱起眉头, 却听孤白之野继续说道:“是的,一幅地图,被装在一个黑匣子内,我在两个月之前见过一面,因此可肯定。它是被从王国南方运送来的,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旅团当时就是这个匣子的护送者——” “护送?是你们公会指定的任务吗?” 孤白之野摇了摇头:“我敢肯定那不是我们公会的东西,因为我见过委托人。他们好像是伊斯塔尼亚人,你知道哪些沙漠之民吗,他们中有一些据说是屠龙者的后代。” 方鸻心中隐隐有一种碎片与线索被无形的线连在一起的感觉,考林—伊休里安王国这半年以来的风云变化,从长夏战争,大公会的异动,再到他在多里芬的遭遇——竟是同一个事件的脉络在背后作用。 当然,这还只是他的猜测,他还必须确定那地图就是方尖碑上那一幅。艾缇拉小姐的弟弟参与的那个冒险团,前往的是古拉附近的渊海之下,可以确定的是那里在云层海的北方地区,并不与伊斯塔利亚的银沙之地在同一个方向上。 他默然不语,只听孤白之野继续说下去。后者似乎不愿再地图上多谈,只说道:“我们在护送这个匣子时,就与血之盟誓起了冲突。只是当时我以为对方不过是接了一个与我们相反的任务,因此也没有多想,毕竟在艾塔黎亚公会之间皆时既合作又竞争,尤其是在一个地区之间,因此起冲突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谁也没想到对方的目的并非如此,他们是真冲着那幅地图来的。因此那之后听雨者与血之盟誓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甚至到了引发战争的边缘。” “可区区一个护送任务,怎么值得如此?一般来说,这样的情况下应当由俱乐部或是公会的高层展开谈判,可大家没想到的是,这一次高层的态度异常坚决。对此其他人也不是没有质疑的声音,但都被俱乐部方面直接压了下去。” “俱乐部的声音,其实就代表着背后股东和投资人的声音,既然他们愿意接受损失,公会里自然也无话可说。但谁也没想到,那之后会出这样的事情——” 方鸻发现。 孤白之野在描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太多代入感,就像始终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上。显而易见的,或者是俱乐部方面的表现让他心寒,亦或者他从一开始就对听雨者没有太多归属感。 但谁又不是呢? 或许他心中那个唯一所应当属于的地方,也仅仅只叫做Vem而已,那个只存在于历史之中的名字。 方鸻明白对方所说的这些东西都是听雨者的机密。 虽然现在这个公会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本身还是一个疑问—— 不过他知道这番话,显然是出自于他们的副会长格兰特的受益,这些老一代选召者的职业操守是值得称道的,即便他们对于一个公会没有太多归属感。 但也不至于出卖公会的秘密。 当然,其中的少数败类除外。 “也就是说,”方鸻这才问道:“其实你们副会长也不知道公会高层去了什么地方?” 孤白之野摇摇头:“听雨者有好几个副会长,格兰特分管新人培训,虽然重要,但在公会里原本也不是核心。真正核心的人,这会儿早已不知去向了。” “那你们来在这里干什么,他带着三个训练营和你们旅团成员来到这个地方,总得有一个目的?” 孤白之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才缓缓答道:“他没明说,但我也能明白他的想法。所谓会长让他来这个地方不过是一个托词而已,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想让听雨者这个名字能够存续下去而已。” 方鸻楞了一下。 一个俱乐部高层集体消失了的公会,怎么可能存续得下去?它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超竞技联盟拆解,处理完负资产之后,将剩下有价值的部分转卖给其他接手者。 至于那个时候,它还是不是听雨者,甚至它还叫不叫这个名字,它原本的成员应当何去何从,都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而坏的结果—— 无非是被别的公会吞并。 就像是现在这样。 “这个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就算是超竞技联盟同意,”方鸻吸了一口气:“难道你们也觉得没有问题吗?没有俱乐部的支持,你们就是一个自由公会,可血之盟誓会给你们立足的余地?” “也不是没有可能性,虽然很渺茫。”孤白之野这才答道。 方鸻好奇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答案就在这里,龙之试炼。”前者说道:“如果他选出的人能从试炼之中优胜,我们就可以让麦哲里满足我们一个要求。” “满足一个要求?”方鸻问道:“难道还能让你们公会死而复生?就算它是一头富可敌国的绿龙,也没有介入选召者事务的能力吧?如果是考林—伊休里安王国出手,说不定还有一点可能性。” “当然没那么离谱,”孤白之野摇摇头:“所谓的满足要求也是有很多限制的,不过从技术上来说的确能做到这一点,听雨者可以要求它提供庇护。至少在芬里斯,这头绿龙的庇护就等于一切了,虽然只为期一年——” “但一年也能改变很多事情了,”方鸻接过他的话:“原来如此。可还是太理想了一些,血之盟誓会给你们这个机会吗?” 孤白之野耸耸肩,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了。 而方鸻则看着他手中那匕首,问道:“那么这把匕首是——?”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艾德。”孤白之野这才开口道。 “帮你们?” 但孤白之野摇了摇头。 “不,并不是听雨者,是我。” …… 第一百五十九章 信念与意志的传承 “帮你一个忙?” 两人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距离,方鸻紧皱着眉头问道。格兰特这算是给了他一个答复,但并不能叫他满意,听雨者与血之盟誓之间的纷争,他并不愿意介入过深,而他真正关心的是,自己一行人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孤白之野在那扇巨门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巨门上的花纹,目光悠长,像是透过死气沉沉的岩石看到了那上面更多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头,看向森林的方向说道:“格兰特在那边。” 方鸻随之看去,但那里林间枝蔓低垂,漆黑幽邃,除了点点萤光,便什么也看不到。倒是月如轻纱,从夜空之中倒垂而下,依稀可见远处树冠之上,那艘飞艇的轮廓。 孤白之野待他看了片刻,才说: “他在向其他人解释,之前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虽然事出有因,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支持他。哪怕他现在揪出了内鬼,让其他人有些同仇敌忾的心理,可人心惶惶,除了少数死硬派,谁也不看好公会的未来。” 说到这里,前者再看了看方鸻。因为正是对方帮格兰特找出了那几个内鬼,要不是这样,现在听雨者有很大几率已经是一个历史名词了。 但即便如此,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他叹了一口气。 “格兰特觉得公会还有一线生机,我既然是暴风雨的旅团团长,自然会尽人事听天命。不过我并不认同格兰特的看法,他对听雨者有特殊的感情,这我理解,可训练营的那些新人们选召者的经历才刚刚起步而已——” 他停了一下,用满是追忆的语气说道:“大约十年前V.e.m解散的时候,我就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所以我不希望看到自己身上的历史在这些年轻人身上重演。假设真到了不可挽回那一步,我希望旅团里的人能有一条退路。” 方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看着孤白之野手中锈迹斑斑的匕首,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就是像是一份时光的传承,寄托着先一辈选召者对于后进者的宽容,它并不是什么声明与规约,但却仿佛是一种自愿,彼此约定,薪火相传。 那时代的闪光感,便淡淡地融入其间。除了公会之外,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紧密的相连,但这一代选召者的梦与理想,便已经蕴涵在这短短的话语之中了。 那就像是一句再朴素不过的寄语: 别停下,继续向前。 方鸻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伸手,虽然他来到这个世界,也正是为了这样的感觉。 “这就是你想让我帮的忙?”方鸻有些讶然:“可我们那个小小的冒险团,又不是什么大公会,我真不是e1ite的青训队成员,我又能给他们什么前途?” 但孤白之野并没把匕首收回去,而是淡淡地答道:“我知道。” 他话锋一转:“格兰特让我来向你们致歉,说他本不该把你们卷入这不相干的事情里面。他让我告诉你们请放心,听雨者从不会让盟友失望,他一定会给你们安排好,让你们安然离开这个地方。” 方鸻微微一怔,不由问道:“他打算怎么做?” “格兰特手上其实也有筹码,看到外面那些小公会了吗?芬里斯原本不过是两分天下的局面,听雨者势力稍逊于血之盟誓,但和其他公会联合在一起,也能勉强与之制衡。而今听雨者一旦不复存在,其他公会也会失去生存空间,所以他们会和我们一起。” “他想用那张地图,逼迫血之盟誓同意,让我们公平参加试炼。而一旦试炼开始,那就是你们离开的机会了。” “怎么离开?” “佩鲁圣谷地下的黑色圣城比你想象中更大,蛇人早在先古时代就在芬里斯地下建立了枝枝蔓蔓的庞大通道,有一些通道甚至可以通往南方的平原上。” “你是说,让我们穿过这些通道?” “以参赛者的身份,绿龙麦哲里会提供给你们保护,你知道那件米莱拉的圣物吧?” 方鸻皱皱眉头:“可我听说,这个试炼不是对于训练生的考验吗,它一定有某种限制吧?” 如果一个针对训练生的试炼,还有二阶三阶的选召者参加的话,他想不出这个试炼有什么意义。纵使在试炼中不会真正死亡,但正式选召者对于训练生也是虐杀吧。 但孤白之野摇摇头:“你搞错了,这个试炼其实分两条路线,格兰特怎么可能把希望寄托在训练生身上,就算他同意,血之盟誓的人也未必会认同。这个试炼其实还有一个限制十五级之下角色的项目,格兰特就是打算在这个项目上与血之盟誓一决高下,你们也可以参加这个项目,我会给你们一张地图,告诉你们应当怎么离开那个地下迷宫。” 方鸻听了还是皱眉:“可我们冒险团里也不只有十五级以下的角色,其他人怎么办?我们还有一头驮兽,它总不可能也进入地下罢?” “没关系,只要你们团队中有人参赛,剩下的人就会受到绿龙麦哲里的保护。你可以让其他人提前到那里去和你们汇合,等试炼结束之后,血之盟誓的人应该就注意不到你们了。”孤白之野答道。 “难道你们手上真有那地图?”方鸻不由问道。 孤白之野摇了摇头。 “格兰特没告诉过我,公会高层消失之前带走了很多东西,那地图还在不在他手上我也不清楚。不过不成功便成仁,赢了一切都好说,输了那地图在不在我们手上其实也不重要。” 他停了一下:“重要的是,血之盟誓敢不敢赌这一点。” 方鸻心想血之盟誓的人最好是敢赌,不然他们就麻烦了,对方肯定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毕竟这儿谁都有可能带走那幅地图。 他心中很清楚那些大公会的行事方式。 说到这里,孤白之野才回转匕首,将它递过来:“是你之前提醒了我,当年那一战中因为有些不得已的原因,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其实本没什么不好说的,但有些东西,我认为还是你自己去体会更好一些。” “只是因为你提到R,我才会突发奇想。暴风雨有一个今年刚刚加入的年轻人,我想你可能会喜欢他,很像当年的R——才华横溢,诸世未深。假设听雨者真会被血之盟誓吞并,我想让他留在这个地方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当年V.e.m的解散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 “所以,”方鸻这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你是想让我们带上他?” 孤白之野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认为我们能给他什么前途?” “直觉。”孤白之野看着他,静静地答道:“如果说十年来我已经忘记了太多东西,但只有直觉还能让我依稀找回当年的感觉,艾德,你很不一般,在你身上,我看到了那种顶尖选召者的潜质。” 方鸻脸上微微有点发烫,他没想到孤白之野会对自己如此高的评价。 “可是——”他还是有些犹豫。 “别担心,”但孤白之野答道:“这是双方的选择,我会安排他和你们见一面。不过我有信心,你们一定会彼此欣赏,因为真正优秀的选召者,一定会明白什么样的队伍适合自己。” 他将匕首放在方鸻手中。 方鸻犹豫了一下,也并未推让。 “这把匕首是当年R回寄给我的,和匕首一同的,其实还有一张炼金术图纸,那应当是他发明的构型。当年我没有看懂他的意思,以至于错过了一个机会,现在我把它和那张图纸一并交给你,希望你能利用上它们。也算是你帮我这个忙,一点小小的心意——” “这图纸……” 方鸻手一碰上那匕首,图纸便自动在他的选召者系统之中浮现出来,他一眼便认出那是一个闭环系统。再仔细一看图纸的属性,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封环型构型(技术/图纸,a级品质) 让魔力回路可以以最后一个指令关闭接口,并进入指令自循环状态。 重量:+3o%/2o%/1o%/6.5%(小型/中型/大型/巨型),功耗:+11%,体积占比:1 基本材料:闪水晶,铜,银,魔力发生装置,光之精 学习条件:魔导理论d级或以上,以太知识e级或以上,魔力流动预测学e级或以上 方鸻几乎是看到这张图纸的一瞬间,就想起了‘余量’这个操作技巧,进而想到shana给他的那个新的训练系统。说起来那个训练系统他至今还没有寸进,始终卡在第一关,让他大受打击,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个弱智。 而这个闭循环构型,毫无疑问就是专门为了‘余量’这个操作技巧的思路而设计的。 但它有什么意义呢? 反复闭循环一个指令,方鸻能想到的,唯一有意义的大约也就只有持续飞行与移动这样的技巧,用在实战中,确也能省一部分计算量。 但构型插件是需要占用灵活构装内部结构、额外重量与功耗的,仅仅是为了省这点操作量,那他还不如去安装一个专门优化计算的插件,功耗比这个小多了。 而这还是一张a级品质的图纸,众所周知a级以上属于精制品范畴,这竟然是一张精品构型图。方鸻微微一怔,不管这图纸对他有用没用,一张精品构型图在市面上可以说是天价啊。 …… 第一百六十章 两面 等方鸻回过神来。 才发现孤白之野已经松开了手。 他握着这把匕首,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这哪里是什么小小的心意,这是一份大礼啊。而对方请他帮的忙,其实还只是一个可能性,毕竟那个年轻人也不一定看得上他们的冒险团,血之盟誓也不一定一定能赢听雨者。 可他明白孤白之野的意思,这把匕首送给他,无论什么情况,他都不会收回来了。 方鸻想了一下,才说道:“孤白之野先生,这东西太贵重了。” 但前者轻轻一笑,仿佛如释重负:“你认为我会随意把它交给一个陌生人吗,你是R的半个学生,更和他一样也是个战斗工匠,这东西在我手上,其实还不如交给你。希望你能帮他实现理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R先生的理想是?”方鸻一直在意这个问题,对方把这把匕首寄回给孤白之野,孤白之野说过他错过的那个机会,究竟代表着什么? 不过孤白之野只摇摇头:“R他没有亲口告诉我答案,所以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个答案,因为我理解的答案,或许并不是你心中所想。” 方鸻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 而孤白之野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转过身,向着森林的方向走了过去。 临到最后一刻,他才转过身来,有些郑重地提醒道:“还有一句话,其实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和你说。你不是科班出身的选召者,不过那些人终归有一天会找上你,有些东西可能没你想象之中那么美好,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小心那些人。” “哪些人是指?”方鸻一愣。 孤白之野转过身,丢下一句话来,掷地有声: “超竞技联盟。” “超竞技联盟……?” 方鸻把这个名词在口中细细咀嚼了一遍。 他当然不会不认识,可一时间也想不出这个庞然大物能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有点迷惑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的另一面,一点点融入森林漆黑的背景之中。 过了好一阵。 他才看向另一个方向,在那里灰岩先生与大伙儿在山谷的一侧落脚,月光映在赤灰的山岩之上,明亮异常,那里依稀可见巨兽高耸的背脊——那是他来时的方向。 但方鸻没想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之间走了这么远。 …… “本月的第二起。” 舱壁只有些轻微的摇晃,吴迪抬起头来,这个小小的舱室之中一共有七个人,其中一半和他一样来自银林之矛,另外两个选召者来自于银林之冠在云层海地区的另一个分会,银林之手,还有一个是简·爱的成员,这个很有文艺范的公会其实是天选之人在第一世界分会,后者是中国赛区排名第七的公会。 天选者是银林之冠的同盟公会,因此军方安排的特意性一眼即可看出。 吴迪还知道这艘船上不只有他们两个公会的人,他早先见过塔波利斯骑士团的红叶,他们是老相识了,不久之前还在旅者之憩并肩战斗过。 看到对方,吴迪就不由想起当时在旅者之憩的另外一些人——那个Id名叫艾德,比他还小一些的少年,谁会想到对方竟会有那样的身份。关于这件事,他守口如瓶,除了公会高层寥寥数人之外,连自己的搭档都没透露一丝口风。 他本来想问一下红叶有关于艾德的事情,但最近苏教官对他盯得很紧,总让他觉得对方有些怀疑自己,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红叶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只草草与他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吴迪看了看船舱里的其他人。 大多数人其实都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紧张。军方有意将他们彼此相近的公会安排在一起,用意倒是好的,但没什么意义,在这里都是各个公会年轻一代的天才,心高气傲,彼此不熟识的情况之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更不用说明面上的相近,但其实背后何尝也不是竞争对手的关系。 因此一时间显得有些沉寂。 先前唯一一个开口的人,是船舱里唯一军方的代表,一个中士军官,很年轻,这也是这一代星门守备部队的特点。吴迪听过对方的自我介绍,知道他姓陈,是船上的海军6战队军官。 那个士官说罢,也不藏私,便将自己看到的信息分享给船舱内的每一个人。 吴迪看到自己面前浮现出的光页,略微愣了愣。 ‘龙火公会上层神秘失踪——’ “内参消息,”士官严肃地告诉所有人:“不要私下传,虽然你们都关闭了通讯器,但我还是要提一遍。即便离开了这个地方,你们也要恪守保密协议,进了军队,就要有军人的样子。”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但各自都表情各异,他们来自于各大公会,消息自然比方鸻这样的野路子灵通得多,听雨者的事情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在各大公会传遍了。 而今又多了一个龙火公会。 所有人心中都不由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他们当然知道不久之前龙火公会还突然发了疯一样攻击塔波利斯骑士团的总部,听说还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不过结果倒没出人预料,整个公会都差点在后者的报复行动之中被连根拔起。 但这种报复行动怎么也不会牵连到现实之中,让整个公会俱乐部上层集体失踪啊?加之听雨者的事情殷鉴在前,所有人心中都不由隐隐有些不安。 这世界上一件事情可以说是孤立,但绝不会有那么多巧合,何况第一世界风雨飘摇,他们这些大公会的成员的体会只会比一般人更深。 多事之秋啊。 每个人心中都不由生出这样的想法。 吴迪也沉默不语,只独自分析着背后的可能性。 看众人点头,军官表情这才放松一些,点点头道:“这件事可能和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有关系,也可能没有,没必要想太深,但要有一个心理准备。” “说起来。”这时有人问道:“我们究竟是要去什么地方,陈班长,现在总可以给我们一点信息了吧?” 士官点点头。 “我们差不多已经到宪章城上空了,是该和你们说一下这个行动的概要。” “宪章城?” 下面由交头接耳起来。 其实他们对于此行的目的地早有所料,但真到了这个地方,心中还会难免有些惊讶, 正如前面所言,大公会出身的选召者,消息没有不灵通的。更不要说这些人基本都是各大公会培养的下一代核心,可以接触到一些高层的消息。 因此他们自然知道这一段时间以来社区进入管制状态的事情,其实背后的源头就是指向宪章城。几乎每个大公会私下都在讨论这件事,军方封锁了宪章城,但那里具体出了什么事情,也是众说纷纭,谁也弄不清楚情况。 据说超竞技联盟还因为这件事与军方交涉过,但罕见地被对方严正地推了回来,这在星门时代之后,政府强力机构退居幕后后,还是十分反常的事情。 但正因为反常,才引起了一众公会的好奇心。 这些年轻人私底下也有猜测,但没想到他们真会被丢到这个地方来,一时间忍不住互相看了一下。 “安静。”士官有些严厉地看了他们一眼,开口道:“这是行动的基本准则,现在你们要用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在行动之前,我再重申一遍,一切行动听指挥。军人需要的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而你们的表现会由我记录在案,评价最高的两人我会推荐给上面,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所有人都是一肃,事实上这正是他们公会同意他们来这个地方的真正原因——前往第二世界的珍贵名额。 一般来说,超竞技联盟与军方都有自己推荐渠道,井水不犯河水。但这一次也不知道军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竟然第一次向外界松了口。 虽然只有区区七个名额,但对于各大公会来说也是必须争夺的核心资源。 士官看着所有人,颔首道:“明白就好。” 他垂下眼睑,答道:“现在我们来集体选举出一位我的副手,这个副手在行动中可以有额外加分,但如果我在行动之中有什么意外,他就必须接替起我的位置,带领剩下的人继续完成任务。” 他有些冷淡的目光环视过众人:“因此这个人必须得到你们的一致信任和推选,我给你们五分钟时间,选出这个人来,明白了吗?” “明白。” “要叫长官。” “明白,长官。” 众人齐声喊完,然后一寂。 然后大多数人的目光,直接向吴迪投来。只有那个简·爱的成员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为什么是他?” “吴迪是战斗工匠。”有人答道。 那人这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士官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众人,大约是没料到会这么简单,不过这些人的素养倒是出乎他预料的高,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吴迪:“吴迪,你和我出来一下。”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舱室。 …… 第一百六十一章 金色的云层,火之灵 “在这里停下。” 士官回过头。 所有人齐齐一停。吴迪抬起头,打量着这层直通式火炮甲板,两侧闸门紧闭着,空间黑暗而幽深,前膛式魔导炮用手臂粗细的缆索系在原位上,一门门陈列着。 不远处也正有一队人从下面的甲板走上来,和他们几乎一样,同样由一个士官带领着,停在那个地方。他回过头,正好与不远处的红叶目光相对,那里是另一队人,更远处,还有三四队人。 没有一个人出声,空间沉静异常,只有从外面渗进来的一种奇特声音,呼呼作响,像是风。 士官低头去看怀表。 每一个军方的黑风衣都在同一刻做了这个动作。 后面的人互相看了看,但没敢交头接耳。那士官放下怀表,把手背在背后,支开双脚,抬起目光看着他们,冷峻而一言不发。 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军方的黑风衣们动作近乎一致。 而正是这个时候,四周忽然传来一阵隆隆的低响,像是有人在地板下面拖动锁链。伴随着这低沉的声响,吴迪抬头看到,四周的闸门正在缓缓向上下两边打开。 那一刻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而所有人都忍不住在那一刻眯起眼睛,闸门之外,一条明亮的金线正在他们面前展开。犹如水银泻地,金红的光流入船舱之中,将黑暗之中的一切吞没,映得通红。 闸门之外,浮云飞度,飞翼船在半空之中飞速前进,而那正是一片烧着的云层,映着地面上的冲天的火光,犹如末日的光景。 每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宪章城?” “老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地面之上,城市犹如陷身火海,烈焰正吞噬万物。 这光与焰映在众人眼中,犹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多里芬,惊恐的尖叫与哭嚎之音响彻云霄,一切仿如炼狱。 一道黑影从浮空舰一侧飞掠而过,展开双翼,怪啸一声,所有人都眼前一黑,下意识后退一步。再向外看去,那怪物已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金色的云层之中。 “那是……龙兽?” 只有士官们面不改色,神色如常,背着手看着他们:“安静,所有人向前一步。” 来自各大公会的天才们面面相觑,只有吴迪安静地向前一步,目不改色地直视前方,其他人才犹犹豫豫地跟着向前一步。 他向两侧看去,所有队伍都齐齐向前一步,来到闸门边上。 “检查缓落装置。”士官命令道。 齐刷刷一片响。 所有人都回过头按指定步骤检查自己的滑翔翼背包,确认开锁装置,确认魔导炉运转正常,确认魔力储量,确认备用物品,确认主伞是否正常,确认备伞能否打开。 然后每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们的主官。 一个巨大的声音在众人头上回响起来: “中国人民海军商丘舰,已抵达目标区域上空,舰外闭锁装置开启完毕。我是舰长章博林,预祝各位作战顺利。” 视野远端,一艘艘浮空舰正缓缓冲出金色的云山,进入宪章城空域。 众人还在愣神,那士官已经抬起头来,冷冷地喊道: “吴迪。” 吴迪抬起头,看向那士官,点了点头。 后者颔首。他才向前一步,几乎走到闸门边缘,脚下是燃烧的宪章城,金色的云层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火与风呼呼作响,吞没了一切声音。 身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任务一,抵达指定地点,与各先遣小队汇合……” 他回过头,刚好看到红叶与自己站在齐平的线上,后者也正回过头,看着他们这边。两人目光相对,互相点了点头。 “任务二,护送与遣散幸存者……” “任务三,剿灭拜龙教徒……” “任务级别a级,视同于死寂区任务,任务过程中注意保护自己。” “目标集合区域已上传。” 那士官回过头:“一三小组,登6作战开始。” 吴迪这才向前一步,一步踏入云海之中,然后他身体向下一倒,直坠向那个金色漩涡的深处。剧烈的风声在那一瞬间就盖过了一切,他在半空之中吃力地转过身,向着浮空舰的方向看了一眼。 高度正在急剧降低,浮空舰一瞬间缩小成了一个硬币大小,他看到一片片黑点在自己头顶之上飞出,那是人民海军的6战队成员。 还有他的队友们。 还有一头黑沉沉的怪物,正在云层之中穿行,但转眼之间,便已消失不见。 空速计正发出尖利的警报声,令人头晕目眩。 然后他才听到士官的声音从通讯器的队伍频道之中传来:“打开一级滑翔翼。” 吴迪缓缓将手放在胸前,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拽。 一声沉闷的张翼声。 在他的视野之中,那是一片闪耀的魔力羽翼,它们的色彩流入这金红的背景之上,正缓缓蔓延,点亮整个宪章城的天空。那是青与湛蓝,海的颜色,而三十年前的多里芬,并没有这蔓延的色彩。 它隶属于中国人民海军。 驻星门第一特别舰队。 …… 黑暗之中。 带着嗡一声轻响,一道金色的光从方鸻手中脱手飞出,它向前飞出一个自旋的弧线,原路射回,又咔一声落在方鸻手中。 远处的幽深之中传来碎石落水的声音。 方鸻向那个方向回过头,另一只手上探灯的光芒穿过峭壁的岩顶,照在一丛丛茂密的蘑菇林顶上。他又举起灯,四周岩壁上丛生着巨大的紫色水晶柱,一些奇特的发光动物正在水晶丛之中穿行。 这条古代遗迹通道,说是蛇人遗迹的一部分,倒不如说是一个天然的地下岩洞,空间广阔,还有一条地下河潺潺穿流而过。 黑暗之中的空间十分广阔,开阔的岔路随处可见,古代的道路消失在光线范围之外,似乎通往更加幽暗的地下世界。 但他们只能沿着蛇人帝国留下的痕迹向前走,那是一条古老的石板通道,偶尔能看到残存的立柱,墙壁人工雕琢的痕迹似也早已为时间所洗刷干净,只剩下一些依稀可见的壁刻。 古老的蛇人帝国。 辛萨斯。 王座从黑色的火焰之中诞生—— 第一代君王,泰纳克,在丛林之中建立了那个国度。 那是一个古老而黄金的时代,它甚至比精灵们的历史还要来得久远,方鸻看着壁刻之上那密密麻麻的黑色金字塔,就能想象,那个远古帝国是何等的光耀夺目。 但一颗黑色的彗星。 巨蛇之尾,始终高悬于这个帝国之上。 他缓缓向前,然后嗡一声放出手中的发条妖精,它飞出一条同样的弧线之后,又再一次回到他手中。就像有一条无形的线牵引,一个溜溜球一样。 天蓝整个人都趴在护栏上,在平台上看着下面,嘟着嘴巴问道:“艾德哥哥你在干什么啊,这已经是第三十三次了。” 方鸻一笑,再一次把手中的发条妖精丢出去,然后又接住,才回头答道:“我在实验。” “实验?” 方鸻点了点头。他在实验孤白之野交给他的那张图纸上的东西,正好他还有一点空闲经验,把魔力流动预测学了,前前后后不过花了一万五千多点经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九牛之一毛而已。 那个构件本身只是一个小插件,也不复杂,再加上他做东西还比一般人快很多,不过只花了一点时间就改造了一个有‘封环构型’的发条妖精出来。 经过试验,他基本已经了解了这个插件的基础作用。 简单的说,他可以通过这个插件给发条妖精封装一个基本指令,但这个指令必须是个单动作。简单的说,你可以让发条妖精往前飞,它就会沿用这个指令一直飞下去,向后、向上向下或者向左向右都是一样。 但不能是一系列命令,比方说先向下飞,再向左飞,这就不行。也不能命令像是步行者这一类的灵活构装去攻击敌人,因为攻击并不是一个单独指令,它包括了一系列指令的组合。 同时,操控的工匠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封装指令,只要发条妖精所在的位置,没有超出他的极限控制范围。但指令一旦封装,发条妖精就会进入闭环状态,必须要等它回手之后,才能更改或者是清除封装的指令。 他又反复试验了几次,上面天蓝看得百无聊赖,丢下一句:“我去找爱丽丝玩了!”然后一溜烟地从平台上消失不见了。 不过方鸻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上面,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 这东西…… 方鸻不由皱眉,它应该怎么用呢? 他控制发条妖精飞出去,然后用‘封环构件’封装指令让它直线飞回来,倒是刚好能实现回手。可这没有意义啊,仅仅为了节省这点操作就加装一个插件,小型构装百分之三十的增重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默默将那个泛着金属冷光的黄铜球拿在手中,手中沉甸甸的,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出什么好的用途来。 负丘兽沉重的步子缓缓向前,方鸻手中提灯的光芒也穿过黑暗的地下,深邃的岩顶之下尽是前篇一律的景色,一开始还令人有些新奇,但看多了就有些厌倦了。 而正当方鸻揉了揉眉心有点头疼的时候,却听到身后有响动传来,他回过头,刚好看到姬塔放下绳梯,与那对双胞胎姐妹一起从平台上下来。 “艾德哥哥。”前者还是那么乖巧安静的样子,她有点局促地把双手放在身前,抱着木头制作的魔导书,仰着头透过眼镜玻璃片的反光,怯怯地看着他,安静地向他问了一声好。 方鸻对她点点头。 “艾德先生。”双胞胎姐妹也是同样问候道。 “艾德先生,我们要走啦!” 方鸻看到两姐妹带着那些魔导器,似乎要准备返回旅团里了。 “走了?”他问。 双胞胎姐妹一齐点点头,一模一样两张脸蛋,让方鸻一时之间还有点真分不出彼此。 不过双胞胎的姐姐爱丽莎的口气就足以令人辨认出她来,文雅又有修养:“请帮我们向艾缇拉小姐致谢,感谢她的款待。” “是啊是啊,她的炭烤蘑菇片可好吃了,手艺好棒啊!” 于是方鸻也知道了,后面这个吃货是双胞胎之中的妹妹。性子活波可爱的爱丽丝还冲他甜甜一笑:“另外谢谢啦,艾德先生帮我们免费维护魔导器,真的我们旅团好穷的。” 她越说越离谱,说到后面自己都忍不住不好意思地嘻嘻笑起来。 方鸻闻言也不由哑然失笑。 听雨者的旅团可能有些籍籍无名,但要说穷那是不可能的,听雨者多多少少也算是一个大公会,他们唯一的旅团怎么也不可能穷得了。 单看这些装备,方鸻就觉得自己才是穷光蛋一个。虽然他们在多里芬是小发了一笔,但放在一线公会的标准,那些钱大约也只够一个人用的,何况它们还是一个冒险团的经费。 市面上那些一线品质的装备,哪个不是百万以上的? 远的不说,就说他造的那对传奇短剑,虽然等级低一点,但拿出去至少也是二三十万级别的。可惜,那东西已经不归他所有了,何况材料一多半也是由听雨者所出的,方鸻强迫自己不至于看着爱丽莎手上的‘曙光’眼中冒出绿光。 还好格兰特事后给了他一笔天价的代工费,稍微抚平了一些他心中的内伤,反正那之后他无论怎么尝试,就怎么也造不出第二把传奇短剑来了。 “姬塔送你们的话,那我就不送你们了,”方鸻答道:“路上小心。” “嘻嘻,”爱丽丝笑嘻嘻地答道:“我们队伍离你们也不远,哪来的什么路上小心,艾德先生是不是想当姐姐的护花使者啊?” “爱—丽—丝!” 看着自己姐姐皱起的眉毛,双胞胎的妹妹不由笑得花枝乱坠。 姬塔皱着小眉头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衣角:“爱丽丝姐姐,我们得走了,水晶提灯要没魔力了。” “知道了知道了,小姬塔你怎么老是那么一本正经啊,好可爱!” 方鸻看着三人走远,爱丽丝不知干了什么事情,吓得姬塔尖叫一声,然后是爱丽莎斥责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不由摇了摇头,脑子里却好像捕捉到一道灵光一样,隐隐对之前的工作有了点灵感。 方鸻眉头不由又皱了起来。 他明明感觉自己已经捕捉到了那一闪即逝的灵光,可就是有最后那么一道门槛,仿佛是被纸糊住,明明一捅就破,可偏偏不得其门而入。 这种感觉实在令人恼火。 “水晶提灯?” “水晶……” 他看着手中的发条妖精,打开的外壳的下面,里面的封环构件清晰可见,它还挺大的,占据了不小的空间。不过发条妖精本来就是轻灵为主的灵活构装,因此即便如此里面还是有不小的空间余量,像是鸟类的骨架一样的原理。 而正是这个时候,帕克有些聒噪的声音从平台上面传了下来。 “我的水晶呢?大猫人,那么大一块水晶,我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你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惊起了岩顶的一群蝙蝠,噼里啪啦拍着翅膀在众人头顶上乱飞了一阵。吓得平台上的天蓝尖声惊叫,然后气得和帕帕拉尔人撕打起来,好一阵鸡飞狗跳。 最后还是洛羽赶来把两人拉开,艾缇拉的声音又从上面传来,方鸻几乎能想象得到精灵少女揉着眉毛,一脸没好气地数落两人的样子。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这会儿,他却紧锁着眉头,心中那一线灵感已经愈来愈近,仿佛随时会破土而出。他只听到瑞德咬着烟斗对帕克说道:“你的水晶我看到被艾德拿走了。” “啊,”帕克惊讶地叫了一声:“我就知道,是那个贪婪的炼金术士。那些炼金术士,一个个都是如此,我早应该明白的,他们比巨龙还要贪得无厌。” “帕克,不许你找艾德哥哥的麻烦!” “放心,帕帕拉尔人才不会和你们这些小不点人类一样斤斤计较。” “你说什么!?” “帕克,天蓝!”艾缇拉拉长了声音。 于是平台上终于消停了下来。 倒是瑞德有些戏谑地问帕帕拉尔人:“这可不像你啊,那水晶值不少钱吧?” “那水晶……”帕克抓抓头。 “那水晶本来就是帕克先生从队长那里‘借’来的。”希尔薇德正好带着女仆从自己的车厢之中出来,听完众人的争论,才笑眯眯地回答了一句。 “啊,”帕克恍然大悟的样子:“就是那么回事。” “靠——”方鸻听到这里,好悬没眼前一黑一头栽到在地上。他本来还有些心虚,心想自己是不是又不小心拿了这帕帕拉尔人什么东西,这就未免太巧合了一些。 结果没想到,搞了半天那水晶本来就是他的。 平台上的众人又开始讨论起其他话题来,但正是这个时候,方鸻却怔住,他好像是傻了一样呆在那里喃喃自语:“等等,水晶……水晶……” “闭环装置,水晶……” 他猛然之间一蹦三丈高:“有了,我想到办法了!”方鸻忽然跑了回去,抓住绳梯爬上平台,一边爬一边大声叫道:“帕克,帕克!快把你的爆炸水晶拿给我看看!” 方鸻的脑海之中那一刻犹如划过一道闪电——这个典型的闭环装置,再加上弩手的爆炸水晶。封闭指令,提前切断与发条妖精核心水晶的联系,然后让它直飞,引爆。 这不完美可以避开精神反噬吗? 这不就是罗塔奥火巨灵的雏形吗? “我靠!”他只感到头皮发麻,心中一时间只有一个念头:“自爆妖精,发财了!” …… 第一百六十二章 改造 接下来的时间,方鸻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研究自爆妖精。 他将从帕克那里买来的爆炸水晶放在桌子上——一共十个,每个二百四十里塞尔,是的,帕帕拉尔人从不吃亏。方鸻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这种水晶,才发现水晶内部结构极其精巧。 为了减少阻力,水晶被设计成三角棱锥形,透明的内部布满蔓延曲折的银灰花纹,不认识的人只会觉得其神秘而美丽,但方鸻认得那不过只是三个彼此重叠在一起的炼金术公式罢了。 他坐在床沿边,拉下风镜盖在右眼上,调节了一下风灯的光芒,闭上左眼,用手按下放大的水晶镜片,眼前一下拉近了水晶与自己的距离。 让其内部结构纤毫毕现。 负丘兽缓慢地在黑暗的地下行走着,小屋内有节奏地起伏,爆炸水晶表面映着孤独的火光,有时在木质的桌面上骨碌碌滚动。这时候方鸻只能用手护着桌缘,以防它们掉到地上。 但其实爆炸水晶很安全,剧烈震动与撞击并不会激发它们其中蕴含的充沛魔力。但它们又很脆弱,镂空结构让它们过于精巧,以至于容易碎裂,并破坏其中的炼金术公式。 事实上艾塔黎亚的炼金术士在很早的时代,就懂得利用炼金术公式——主要是击发阵,扩大构型——来释放这种水晶内蕴的爆炸魔力。 人类一直试图找到替代的方法,但选召者的研究至今还没有寸进,炼金术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方鸻将其中一枚水晶竖起来,三角棱锥的水晶下方是三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铜环,铜环被分为很多区间,这其实是一个延时的魔力注入装置。从下到上依次是塔里亚刻、四分之一吋与秒。 这是艾塔黎亚的计时方式,一塔里亚刻约等于四分钟,四分之一吋是塔里亚计时衡上的刻度,大致相当于十多秒,秒是地球上的计时,也是人类带来的改变。 地球人早在星门时代之后就尝试在艾塔黎亚推进统一的度量与计衡,但这种文化上的差异很难改变,最终也只能妥协。他们发现艾塔黎亚原住民没有较小的计时单位,因此将秒这个刻度推行开来,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它最先成为了追求精确的炼金术士们的首选。 这三个铜环,其实就是爆炸水晶的延时引信,它需要由选召者——或者是冒险者从魔导炉注入正确的魔力,三个铜环内部的微型储魔装置会把魔力储存到特定时刻。 当冒险预设好的时间到达,它就会依次向上一级释放魔力——简单来说,如果冒险者没有设定塔里亚刻,那么魔力会直接进入第二个铜环,假设冒险者没有设定四分之一吋,那么魔力会直接进入最上方的铜环。 那个铜环一共有十二个刻度,刚好比一个四分之一吋稍小一些,代表着十二秒钟,对于弩手来说,十二秒的延迟其实怎么都够了。 帕克其实还有一批只有一个铜环,只有秒计时延迟引信的爆炸水晶,那东西少了两套构件,比这个还要便宜得多。不过方鸻想自己既然是要研究这个东西,还是让对方把仅有的一批完整的版本‘转让’给了自己。 他仔细注视着手中的水晶。 认真来说,帕克卖给他的这些水晶他并不能使用,因为它们自然不是由无属性水晶制作的,起爆它们需要对应的属性魔力,方鸻是拿不出来的。 不过魔力只影响水晶的属性,其内部结构不会有改变,方鸻自己也是半个水晶工匠,他要造一批b水晶的爆炸物并不需要什么额外的专业知识,击发阵、扩大构型都是很基础的构型,何况他还有一个从艾尔帕欣那猫头鹰女士那里买来的更专业的击发阵——比帕克这个好多了。 但难的就是下面的铜环引信。 倒不是说他造不出来,而是使用这些爆炸弩矢需要一整套专业的技巧,因为它们太过精巧,一不小心就会损坏。或者引信使用的方式不对,比方说工匠注入魔力的方式与夜莺们自然是大相径庭的,两者使用的魔导炉也不一致,错误的方式往往带来错误的结果。 但他也不可能真的把夜莺——弩手方向的一系列爆炸弩矢相关的技能全学了,先不说他拿不出来这么多战斗经验,其次也没这个必要。 战斗工匠自然有战斗工匠的方法。 他抵达芬里斯之后与夜蜥人先后交过几次手,积累下的经验刚好够学习爆炸水晶的引信使用技巧。 剩下关于魔力注入那部分,则优先考虑改造爆炸水晶的魔力注入路径为主。它原本是为夜莺与十字弓射手、还有游侠而制作的,魔力路径的分布方式自然偏向于这三个职业的习惯于其专业魔导炉的运作方式为准。 但也不是不可改变,毕竟本身这个东西就是工匠们制作的。 不过方鸻没有学习过相关知识,只能依靠自己,他先把其中一枚水晶的引信分解,记录构型,并试图获得图纸。但运气有点差,一连拆了三枚才得到一张普通图纸,但这还是只是原图,要想改进成工匠可以使用的类型图纸,还需要在图纸上进一步改动。 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理解原图的结构运作方式,再加上自己的想法,其方法很简单,那就是继续拆结构,再组装,加深理解。方鸻在图纸上打开一个推进进度条,然后就开始了这项在旁人看来枯燥,但他自己却有些津津有味的工作。 有了原图纸,就可以再组装回去。然后拆了装,装了拆,反复循环,装了拆,在这个过程之中加深自己的理解,寻找想法与灵感。 方鸻手上动作不停,一边默默看着选召者系统之中的蓝色进度条缓慢增长。这个过程有一个基准的失误值,他的失误值在强大的手控技巧之下其实已经被压得很低,但一下午下来还是把十枚爆炸水晶破坏了个七七八八。 桌上只剩下一堆零件,而进度条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方鸻长舒一口气,百分之九十成功率,对于他来说已经够了。他用手一扫,将七零八落的零件都扫桌边的一个木盒子里,这些损坏的零件他用不上,也无法回炉,但可以卖给工匠总会,资金能回收一点是一点。 方鸻发现自己和丝卡佩小姐越来越像了,不由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他没打算一气呵成把图纸推导出来,在脑子里留下一个灵感就足够了。现在他已经感到有些疲惫了,在精神不够集中的情况下推导图纸,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用手揉了揉发紧的额头,打算出去透透气,等晚一些再继续进行这个工作。 当然认真说,他其实是有些紧迫感的。 孤白之野之前和他说过那番话之后,他就认真估算了一下队伍之中能参与试炼的人选:首先谢丝塔、瑞德自然是不可能参加的,远远超过了试炼的等级限制。 而希尔薇德的等级似乎也刚好在十五级,应该是也不能参加的。 艾缇拉小姐的战斗职业在多里芬一战之后提升了一些,有十级出头,但她还有不低的生活职业等级,一并算上的话角色等级自然也是超过十五级的。 天蓝、姬塔和洛羽是训练生,只能参与训练生的试炼,不能参与正式试炼,所以也没有意义。方鸻打算和他们沟通一下,看看他们是愿意参与试炼,还是愿意留在队伍之中,征求几人的自愿。 如果他们愿意参加训练生试炼的话,方鸻自然也不打算阻拦,反正是安全的。 而最后能参加的,方鸻看了看好像只有他和帕克两个人。其中他是战斗工匠没错,但他作为战斗工匠其实手上的手段并不多:两具步行者III型,再加上一副自保的加固手套,剩下就是发条妖精了。 帕克那边不过是个十字弓射手方向的夜莺,近战能力一样薄弱不说,还兼职了一堆生活职业,战斗力更是低下。虽然说试炼不是一定要成功,失败也不会有什么风险,不过方鸻不想浪费时间,他之前问过那对双胞胎姐妹,爱丽莎告诉他试炼失败的话是没有一点奖励的。 甚至连过程之中的获得的经验见闻也会被一并扣除。 方鸻自然起码想要混一个低保的,至于更高的目标,他这么个二人转的小组,他也不敢奢望。 因此他想要在参加试炼之前,赶工制作出一批自爆发条妖精,为接下来的冒险增加一些底牌。好在时间比他想象之中要宽裕,改造发条妖精不需要什么时间,爆炸水晶本身也很好制作——只要有材料就行了。 而材料自多里芬一行之后他手头就还有不少,缺的部分也可以找听雨者收购,相信对方一定会给他一个优惠价的。因此这么一来,图纸的推导似乎也并不需要急在这一时。 爆炸弩箭其实一多半的相关知识与技能就集中在引信和水晶的操作方式上,这两点解决之后,剩下的一半几乎都是关于弩箭射击本身的技巧。 但方鸻又不打算把爆炸水晶装在弩箭上,所以剩下的一半经验也可以说是省下来了。 …… 第一百六十三章 龙之选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方鸻才抬起头来。 此时正跪坐在桌上的妖精小姐,留意到他掀开风镜的动作,顶着那张紫藤的叶片抬起头,看了看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她问道:“工作完成了吗,骑士先生?” 方鸻伸了个懒腰,吐了口气点点头,然后直起身来问对方道:“出去走走吗?” 他指了指床边的玫玫——自从希尔薇德加入之后,这东西就由后者郑重地交由他保管了,但并不是送给他,而是作为‘她父亲的遗物’交给他使用。 说起来关系有些复杂,不过方鸻完全能理解,那毕竟是对她来说有很重要象征的东西。 塔塔想了一下,问:“这是骑士先生的要求吗?” 方鸻一怔,才想起对方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想法,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我只是觉得你老是待在屋子里不太好。” “但我只是龙魂而已,骑士先生。” 方鸻不由失笑:“其实我不是不知道,可总下意识认为塔塔小姐是活生生存在的,这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塔塔小姐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情感,与我们有什么不同呢?” 妖精小姐仰着头,仔细地看着他。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她问:“让人难以理解,姑且认为它是知识的一类,的确人类的感情真是丰富,骑士先生。” 然后她向方鸻伸出小手来。 方鸻微微一愣,才明白过来,他反应过来像是一位真正的骑士一样,伸出手来,邀请他的妖精女士。 塔塔的目光平静如水,轻轻拍了怕长裙,扶着她的骑士翘起的食指走上掌心,就像是一位玲珑可爱的豌豆公主。然后她抬起头轻而缓地说道:“我和你一起出去,骑士先生。” “就这个样子?”方鸻意外地问道。 “就这样,我会隐身,骑士先生。” 方鸻恍然。 他轻轻将妖精小姐送上自己的肩头,让她挨着自己的耳朵坐在,方便听她耳语。然后弯下腰,熄灭了风灯,才转身推门而出。 但他没想到其他人也正在找他。 他一推开门,就看到未来的博学者小姐急匆匆地从鞍桥上走下来,意外地看到他,还楞了一下。然后姬塔才急切地说道:“出了点事情,艾德哥哥,大家正在找你呢!” “找我?”方鸻一愣:“出什么事了。” “前面有个蜥蜴人。” “夜蜥人?” “不不,就是蜥蜴人,艾德哥哥,”姬塔有点怯生生地说道:“我、我也说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蜥蜴人,你快和我来吧,艾缇拉小姐说让你拿主意。” “我拿主意?”方鸻疑惑地跟着她走了过去,来到另一边的平台上,他才发现这里出了什么事情。 所有人都正汇聚在这里,趴在栏杆上看着平台的下面。看到他和姬塔一起走过来,洛羽、天蓝纷纷让开,而小姑娘抓着他的胳膊,一脸眉飞色舞地对他说道:“你可来了,艾德哥哥,有个蜥蜴人,它好高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蜥蜴人!” “艾缇拉小姐说让你来拿主意,毕竟艾德哥哥才是队伍的队长呢!”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仿佛有一万只麻雀在方鸻脑袋边上飞来飞去,听的他头晕脑胀,只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很高的蜥蜴人?据他所知生活在云层海地区的两种蜥蜴人,夜蜥人与鲨蜥人身高都不太高,前者更是堪称瘦小,后者也不过和人类相差无几。 他不由看向一旁的其他人,但洛羽一如既往的闷着嘴巴,只对他点了点头,至于这点头是什么意思,鬼才知道咧。瑞德和艾缇拉都不在平台上,一旁的谢丝塔看样子就不想和他多说,冷淡地看了一眼,然后才给他让出一条通道。 那边便只有希尔薇德一个人,贵族小姐自然早就听到了方鸻过来,她从栏杆上回过身来,冲他浅浅一笑道:“你来了,其实是安达索克的蜥蜴人。” 安达索克的蜥蜴人。 方鸻脑海之中立刻生成了一个名词,与形成了与之相应的形象——战蜥人。它们可能是艾塔黎亚仅存的最强大的两个蜥蜴人氏族之中的一个,另一个是生活在圣休安努林那瑞大森林之中的血蜥一族。 这两支强大的蜥蜴人氏族和夜蜥人一样,都曾经臣服于蛇人帝国,或者说正是辛萨斯蛇人将它们从原始森林的蒙昧之中开化,让它们拥有了自己的历史与文化。 战蜥人早在第一纪元就是辛萨斯强大的战士,相传它们拥有龙血的传承,更近似于龙角蜥蜴,因此身材高大,战技精湛。方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见过这个传奇的氏族,不过他在社区之中的图片上见过。 它们往往身材高大魁梧,喜欢使用的武器是双手战剑、锯刃与长矛,其中最强大的一支名为龙血氏族,这一氏族的战蜥人浑身赤红,犹如沐浴龙血,与其他氏族的战蜥人大相径庭。 希尔薇德让开一个身位,让方鸻站在她身边,这才看清下面的情况。原来狮人瑞德和艾缇拉都在下面,帕克也跟在两人身后,在他们面前,确是一位高大的蜥蜴人战士。 它浑身披着青色的鳞片,头上生长着头冠与细小的角——这正是战蜥人的典型特征,而一张巨口,细密的白色尖牙,下颚的外形明显带有龙类的血统。 它差不多有二米多的身高,与强壮的狮人几乎齐平,穿着一身犹如镀金的华丽板甲,而正如方鸻预料,它使用一支双头战矛。 高大的战蜥人战士正用它焦黄色的眼睛,狭长的瞳孔打量着在场的每个人,然后它裂开嘴,吐出有些可怕的分叉的信子,用带着咝咝的声音地开口道:“那么,你们所谓的队长来了吗?” “他很快就到了。”艾缇拉没有回头,不知道后面的情况。 而那战蜥人一点也没表现出不耐烦的意思,它抬高脖子,夹杂着咝咝的声音说道:“那你们告诉他,我听说你们是前往参加朝圣的人类?我,泰纳瑞克—瓦努—纳那瓦尔,强大的战士,龙选者,白颅氏族的王子,要求加入你们,一同参与这个试炼。” “朝圣?”方鸻一愣,开口道问道。 “这是朝圣之道,你们不明白吗?”那战蜥人抬起头看着他,但一点也没有被居高临下俯瞰的自觉,仿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自信的意味:“我很早就听说过这个传闻,专门安达索克来到这里,这里是荣誉的古代之路——而我,作为安达索克最强大的战士,自然有资格获得这样的荣誉。” 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啊? 方鸻一头雾水,不过还是从对方的话语之中分析出有限的信息。 安达索克位于远南大6群,也就是第一大6桥所在的地方,那里是一片真正的广袤密林,与文明尚未涉足的险峻群山。 森林之中,那里遍布古代遗迹,而蜥蜴人守护着古老的秘密。它们口口相传,那里是门扉所在之地,但至于门扉究竟是什么,人们普遍那就是通往第二世界之路。 几大蜥蜴人氏族之中,血蜥一族神秘而古老,隐于世外。而战蜥人骄傲而强大,它们还缅怀着辛萨斯古老而光荣的过去,而正因为这一点,它们与其他蜥蜴人的关系并不融洽——与人类、精灵就更加冷淡。 因此要在凡人世界之中看到一位战蜥人,那是相当困难的,比狮人、帕帕拉尔人要罕见得多了。 更不用说按对方的说法,对方还是一位氏族的王子。 方鸻知道王子这个称呼在战蜥人氏族之中是有特殊含义的,并不是每一位氏族长之子都可以被称之为王子,它一定要是为整个氏族所推崇的,为其他战蜥人所认可的,事实上也就是这一氏族未来的继承者。 王子在一个氏族当中是具有唯一性的。 至于强大的战士,也不是一个随口的自夸,它其实是一个头衔,就算不是氏族之中最强者,但至少也是具有一定资格,完成了某种试炼的蜥蜴人,才能具有的称呼。这个传统事实上不只是在战蜥人一族,在其他蜥蜴人之中也有类似的传承。 至于龙选者和白颅氏族是什么,方鸻就不大清楚了,安达索克的战蜥人不是一个统一的王国,虽然它们有统一的文明,但密林之中有上百个氏族,他所知道的其实也就只有一个龙血氏族而已。 但正是这个时候,塔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妖精小姐附耳轻声说道: “白颅氏族是战蜥人当中相当强大的一支,辛萨斯时代以来的三大黄金氏族之一,算是血统非常高的一支。它们的祖先是龙角蜥蜴,与巨龙的亲缘关系,并不比龙血氏族更低一些。” 方鸻闻言不由一怔,那不是说如果对方没有撒谎的话,对方的来头岂不是非常大。战蜥人三大氏族的传说他也有所耳闻,那是辛萨斯蛇人们从密林之中带出的最早的三个氏族,传说他们皆具有非凡的力量。 “那龙选者又是什么,塔塔小姐?”他忍不住在心中问道。 但妖精小姐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 而是借由他的嘴巴,忽然发出了一阵诡异的,高频的咝咝声。只见方鸻看向那蜥蜴人,忽然开口道:“咝咝,咝咝咝——?” 那本来一脸自信的战蜥人王子,闻言忽然脸色一变。 它后退一步,试探性地看着这个人类,焦黄的眼睛里面流露出奇怪的神采,然后张开大嘴,也发出了近乎相同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方鸻忍不住问道。 “那不是一种语言,”塔塔冷静地答道:“那是三十六组变音,其实是龙类语言的模拟,他在向你询问。” 然后她停了一下。 “他问你是不是也是龙选者,以及——为什么人类也会成为龙选者。” …… 第一百六十四章 试炼队伍的组建 方鸻看着这头坐在椅子上的、高大的蜥蜴人战士,因为椅子相对于它显得太过‘娇小’的缘故,后者坐在上面显得有点局促,长长的尾巴也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在地上扫来扫去。 当然,战蜥王子长着一口森森的白牙,神情冷酷,显得十分怕人。天蓝和姬塔就躲得远远的,探头探脑地看着这个方向。 方鸻听完对方的陈述,才问道:“这么说来你就是来参加龙之巢的试炼的?” 泰纳瑞克礼貌地将杯子放在桌子上,那杯子在它相对巨大的爪子下像是个袖珍的玩具,它有些恼火于人类的繁文缛节,但一想起临行之前圣塔祭祀的告诫,还是耐着性子一板一眼地答道:“咝,可以这么说,尊敬的人类兄弟。古老的预言告诉我们,尘世巨蛇正在回到这个世界,在西方的天空,巨蛇之尾正在显现。咝咝,闪耀之海的力量正日复一日消弱,黑暗的力量很快就要席卷大地——安达索克尊敬的大长者,史林之眼,厄阿塔告诉众信者,坚守密林的日子已经过去,守护者必须重回世间,寻找先古圣贤们留下的线索,以求救赎者之途。” 烛火忽闪了一下,映衬着泰纳瑞克一侧面颊上的鳞片,细密整齐,它巨大带角的头冠,让它显得有点像是一头人化的龙。 它匕首状的尖牙,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白光,下面有一条游动如蛇的分叉信子,不时从下唇吐出来。蜥蜴人与其他类人种族巨大的差异,又和狮人、罗塔奥之民一类温血种族截然不同,它们是冷血动物,有独特的生活与文化习俗,因此才会与当下的艾塔黎亚文明世界格格不入。 至少天蓝和姬塔就寸步也不敢上前,艾缇拉有些好笑地拍拍她们的背,让她们上去添水,但两个小姑娘吓得齐齐摇头。 “它会吃了我的!”天蓝夸张地说:“你看它的牙齿,艾缇拉姐姐,它一口咬死我了。” “你又不是原住民,别听信那些谣言!”艾缇拉没好气道:“那是我们的客人,是艾德请上来的。” 天蓝直摇头,振振有词道:“那可不是谣言,地球上的食人文化直到二十世纪都还一直存在呢,你放心,我在这里紧盯着它,不会让它对艾德哥哥不利的。” 艾缇拉只能摇头叹气。 凡人口口相传,远方大6的蜥蜴人氏族保持着食人的习俗,因此将它们视作怪物。 的确有一些蜥蜴人氏族会吞食对手的心脏。但那是往往在盛大的祭礼场合之上,而且不是每一个蜥蜴人都有这个资格,必须是祭祀、长者或者最英勇的战士。 它们相信吞食对手的心脏可以获得对手的力量,因此它们不会生吞那些懦弱弱小的对手的心脏,只有强大不可战胜的敌人才有这个资格。 当然那些野蛮的习俗其实随着蜥蜴人一脉逐渐与其他王国接触而消退,而今除了龙血氏族之外,已经很少有别的战蜥人会这么做。否则以泰纳瑞克的身份,说不定坐在他们面前还真是一位‘吃人’的怪物。 泰纳瑞克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咝咝,因此我遵循这条线索,从安达索克一直来到这个地方。有一个古老的声音呼唤我至此,我相信这里有先古圣贤们留下的信息,我尊敬的人类兄弟,你呢?” 它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方鸻。 方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然后他才解释道:“你可能不清楚,这个试炼在芬里斯岛每年都会进行两次,它由一头很出名的绿龙主持,并不是什么古代的朝圣之路。虽然我不清楚我们和你说的是不是一个东西,但这里确实没什么朝圣者,而且你说古老的预言,那是什么?据我所知,现在艾塔黎亚并不能看到黑色彗星,从历史上记载来看巨蛇之尾已经消失了好几千年了。” 泰纳瑞克也摇了摇头:“我尊敬的人类兄弟,古老预言是辛萨斯的大法师们记载在石板上的语言,大长者厄阿塔是众星降生的一代,只有它能解读上面的信息。它引导我们透过闪耀之海浮动的以太来观察这个世界——而毫无疑问,黑色彗星正在向艾塔黎亚相向而至,我们看到它的尾巴,长长地划过西方的天空。” 它一边说,一边伸出长长的爪子比划了一下,好像透过屋顶天花板,透过厚厚的岩层,巨蛇之尾真就正在横跨那里浩瀚的星穹。 上一个纪元的历史记载,彗星的尾巴持续了一百年之久,它保持着漫长的轨道,与艾塔黎亚世界交错而过。 “那个,泰纳瑞克,我能这么称呼你吧?你能不能也叫我艾德,或者换个别的称呼?”方鸻有点困扰地提议道。 事实上自从塔塔让他说了一番龙语之后,对方对他的态度就大为改观,并一直称呼他为‘尊敬的人类兄弟’。而相对而言,它对其他人就十分冷淡,矜持自恃。 妖精小姐解释道,这是因为战蜥人认为天生会说龙语的人,是受巨龙之灵瓦拉瑞克所选中的祝福降生的一代。而蜥蜴人是卵生生物,它们没有父母关系,从孵化池之中一批长大的蜥蜴人,往往互称为兄弟姐妹。 这便是泰纳瑞克对他的称呼由来。 方鸻有些无法理解,他知道瓦拉瑞克是古老巨龙,不仅仅是巨龙的先祖,也是多头蛇蜥、大海蛇、风暴龙与蜥蜴人共同的祖先,是三巨龙之一。但会说龙语就是瓦拉瑞克的眷者?这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难道不能后天学习吗? 他却犯了一个常识性的失误,塔塔告诉他。龙语其实不是一门后天的语言,当艾塔黎亚存在时,这门语言便已经诞生了,其实是魔力的语言——当以太魔力发生变化,这门语言也相应变化,它拥有无数的变音,每一个词汇也不具有固定的含义。 它其实传达的是巨龙对于魔力的感应,更像是一种心灵能力。 然后妖精小姐才说,她之前所说的,不过是一句简单的问候语而已,在远南大6的密林之中最为常见的祝福之一:闪耀之海上的风,正吹拂着你我。 “可塔塔你怎么会龙语?”方鸻不由问道。 妖精小姐十分平静地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我是龙魂,骑士先生。” 方鸻恍然大悟。 泰纳瑞克点了点头:“没问题,我的人类兄弟。” 好吧,至少少了‘尊敬’两个字。 方鸻耸了耸肩,算是认同了对方的说法:“那好吧,就算这个试炼就是你说的那一个,可你知道它的规则吗?” “规则?” 泰纳瑞克细长的瞳孔之中闪过一丝好奇:“我们在丛林之中遵从古老的法则而行,我听圣塔祭祀们说过,人类世界也有很多类似的法则。所谓的规则,就是你们的法则么?” 方鸻心想它说的应该是人类世界的法律,但那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过头痛的问题就应该先放到一边,于是他答道:“差不多,简单来说,试炼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参加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人类兄弟,就是等级低于十五级以下。你请放心,我才刚刚完成了安达索克野兽丛林的狩猎祭礼,等级不可能会超过十五级。” 方鸻后半句话给堵在了嘴巴里面,远南大6没有选召者的新手区,而对方对于人类世界的其他方面了解不深,对这方面没想到还很清楚。 他在心中去问妖精小姐什么是狩猎祭礼,塔塔才回答他说那类似于战蜥人的成年礼,要只身一人前往丛林深处去击杀一头恐龙。 方鸻听了不由问道:“泰纳瑞克,你才刚刚成年?” “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泰纳瑞克答道,它昂起头来,吐着信子说道:“咝咝,我离开安达索克先前往各处游历,然后才辗转来到此地。” 方鸻不由看了看对方身高,他知道战蜥人的生理年龄和人类相差不大,不过它们要比人类早熟得多,一般十四岁就行成年礼,也就是说面前这个比他还高大魁梧一圈的战蜥人王子,可能年纪比他还要小一岁。 他不由无语,干脆不说话了。 不过这也间接说明了对方的等级不会太高,虽然泰纳瑞克说它是白颅氏族的最强战士,但战士也是分年龄段的,它很有可能说的是年轻一代之中的称谓。 “好吧,”他最后无奈地摊了摊手:“我没问题了,泰纳瑞克,我的确打算参加那个试炼,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而且我们也刚好差人手,你能加入我们自然再欢迎不过,可我还是想问一下,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们呢?” 泰纳瑞克眨了一下眼睛。 就和许多爬行动物一样,它们眼皮之下还有一层半透明的内膜,让它看起来充满了冷血种的特点。它毫不加思索地回答道:“咝咝,我早听闻会有人类参与这个试炼,而我估算过自己的实力,一个人参与并不十拿九稳,因此就打算寻找一些队友。” “我在这里等了一天一夜,你们是我最早见到的人类。” 方鸻哑口无声。 他本来还以为对方会说什么是命运的牵引,古老预言冥冥之中的指定,或者说大长者厄阿塔的喻令,总而言之,充满了神秘而富有传奇的感觉。 但没想到,答案是如此简单。 因为他们是这位明显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战蜥人王子遇到的第一拨人,所以它就如此选择了,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 可等一等,方鸻忍不住想问,这不是传说中的朝圣之路吗,你这么草率地决定没有问题吗?而他事实上不仅仅是如此想,还问了出来: “可泰纳瑞克,那你怎么决定,我们是你需要的队友呢?” “没关系,如果在试炼过程中出现了太多敌人,你们帮我牵制住它们就可以了。剩下的,交给我一个人解决。”泰纳瑞克焦黄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理所当然,就仿佛那些敌人根本不值一提。 那意思就是,没关系——我很强,你们只需要给我打杂就可以了。 不过它大概也想起了圣塔祭祀们临行之前的告诫,意识到这么直接的话语可能有些伤自己的人类朋友的心,于是补充了一句:“当然了,我的人类兄弟,没想到能遇上你们,我想或许这就是闪耀之海的指引——” 它一边说,一边还冲不远处一直探头探脑的那两个人类小姑娘‘温和’一笑。 于是方鸻终于听到了命运的指引这类台词,不过他现在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因为这听起来也太敷衍了。他心想如果你不会委婉,那你还不如不要委婉,你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那也太假了,还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那像是在笑吗? 其他人只会以为你要大快朵颐了。 他回过头,果然看到天蓝和姬塔尖叫一声,吓得一溜烟地跑掉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位自称为强大战士的战蜥人王子还是留了下来,并暂时加入队伍之中,打算和他们一起参加龙之巢的试炼。 灰岩先生背后的平台上自然早已住不下人,不过泰纳瑞克也表示没什么关系,它是冷血种,对于环境的要求本来与众人也不同。 干燥阴冷的洞窟环境,粗糙的地表对于它来说只能说稍有些不适,休息的时候只要点燃一堆篝火,往旁边一蜷就可以了,连睡袋都不需要。 而且方鸻还发现对方还有一头坐骑——一头长得有点像是大了一号的迅猛龙一样的生物,他倒是认识这个东西,冠恐蜥,一种南方雨林之中特产的生物,它双足行走,动作灵活,可以在雨林等复杂的环境之中快速穿行,而且本身也是一种凶猛的掠食者可以与骑士一起参与战斗。 只不过除了战蜥人之外,一般人也受不了这东西背上那个颠簸。 除了上平台与众人一起就餐之外,泰纳瑞克与他的蜥蜴坐骑‘血牙’几乎寸步不离,非凡如此,它还把方鸻介绍给自己的坐骑: “血牙,这是我的人类兄弟,你不能吃他。” 但这个介绍方式,让方鸻一点也不高兴不起来,只私下叮嘱天蓝和姬塔一定要离那头畜生远点,谨防一不小心成了对方的晚餐。 两个小姑娘瑟瑟发抖,上下牙打战地同意了。 而方鸻也搞清楚了泰纳瑞克的职业。 对方是一个偏敏捷向的战士,它主要武器是一把双头矛,但也会使弯刀。战蜥人的种族天赋让它们天生适合于敏系战士这一职业,无论是用来保持平衡的长尾巴,还有杰出的弹跳纵跃能力,都让它们在此一道上比其他种族更具优势。 而且安达索克的蜥蜴人有自己的文化。 它们不使用魔导器,因为具有巨龙血脉的蜥蜴人,身体素质天生就比人类强大得多,这使得它们可以直接接触以太魔力。 它们使用一种古老的战具,叫做黄金之手,就是对方身上那副铠甲的一部分,华丽的手甲上镶嵌着采自于安达索克丛林的太阳晶石,这可以帮助它们吸收与释放魔力。 而它们的武器,其实也算是魔导器的一个分支,只是没有用以转化魔力的核心水晶。那是纯粹的战具,还保持着炼金术在上古时代的古老面貌,密密麻麻的公式图纹密布于长矛与弯刀表面,看起来像是美丽而繁复的花纹。 不过泰纳瑞克具体有多强,方鸻也没问过,虽然加入了小队,但这种关系并不稳固,了解过对方的等级,对于一个临时成员来说就是极限了。 古代甬道在地下穿行,众人大约行进了一天一夜之后,才重新走出地表。这一路上到处是奇异的景观,茂密的蘑菇林与未知的危险,数不清的岔道通往更深的地下,传说那下面有一些地方直通向死寂区。 但就像格兰特之前所说,这条古代通道本身并不危险,事实也是如此,他们这一路上几乎没遇上什么麻烦。 通道的出口处同样是一扇与其入口处相似的巨门,门上连绘制的花纹都后者相差不大,而这几乎就是辛萨斯蛇人帝国在此留下的唯一痕迹,巨门外一条石板大道,但早已被自然的力量侵蚀得不成样子。 外面同样通往一座静谧的山谷——不过这并未出乎众人的预料之外,只要还未离开绿龙山脉,这片险峻的山林之中,也只有这样的地形最为随处可见。 方鸻一行人率先走出通道之后,便在原地停留下来,听雨者的人还在后面。这附近就是佩鲁圣谷,血之盟誓的人肯定不会太远,他可不会怀着侥幸不会遇上对方的想法。 不过听雨者公会拖家带口,队伍之中一多半是等级很低的训练生,再加上他们路上还被夜蜥人袭击了一次,因此一直到这天下午才走出出口。方鸻闲着没事制作了一批自爆妖精,正当他准备测试一下的时候,正好遇上听雨者的副会长格兰特带着一个有些奇怪的少年找上门来。 “这是?”方鸻停下来,有些奇怪地看着两人——尤其是那个子不高的少年。 “孤白之野让我带他来的,”格兰特介绍道:“我听说你参加试炼的人手不够,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让他加入你们。” 方鸻这才恍然。 对方就是孤白之野托付给自己的那个‘任务’。 …… 第一百六十五章 新成员,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你好,我叫艾德。”方鸻向那奇怪的少年伸出手。 之所以说对方有些奇怪,是因为对方的装束实在引人注目,一袭黑色的长风衣,量身剪裁,上面饰以镀金的镂空扣子,又十分骚包地挂上铜链,一条宽束带横贯腰际,穿过环扣的末端还配上了金枝百合徽记。 带锯齿的领子像是蝙蝠翼一样立了起来,只有胸前一抹殷红如鲜血一样的领巾,看起来活像个吸血鬼。 不过他又偏偏带了一顶一边帽檐卷起来的火枪手帽,上面一束鲜红的长缨,脸上用黑色皮质面具遮住一半,露出一金一绿一对有些警惕的异色瞳。 和带着半个银色面具,同样一身炼金术士风衣的方鸻看起来倒是相得益彰,不过就是中二得不要不要的。方鸻还担心这样的人可能会不太好相处,但没想到对方也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手来——手上带着带着皮质的黑手套——与他握了一下手。 “我叫箱子,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方鸻在那里僵了半天。 他握着对方的手,好不容易才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来:“好吧,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小队。” 他回头去看格兰特,用求助的眼神向对方询问——你们公会都是这样的人?格兰特也有点不好意思,老脸一红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告诉他:“这是孤白之野的人,他没加入我们听雨者。” “没加入你们听雨者也能进暴风雨?”方鸻奇怪地问道。 格兰特压低声音说道:“他是孤白之野从社区上物色的新人,不是听雨者训练营出来的训练生,你明白了吧?选召者的资格也是孤白之野通过关系从公会换来的,当然如果他表现够优异的话,还是可以加入暴风雨的。” 方鸻一下就不由想到了孤白之野和R的关系,心中有种历史循环的奇妙。他回头看了看对方,那少年一个人站在那儿一点也没有局促的样子,手中握着一支黑色的短杖,歪着头有点好奇地打量着灰岩先生。 他束带另一侧还斜挂着一把佩剑,安稳地插入黑沉沉的革制剑鞘内,那剑鞘一端竟然有一条金色飞龙,简华丽得不像样子。 杖剑双持,没听说过这个职业,不过敢这么玩的从古至今无一不是大牛,方鸻倒吸一口冷气。但经过战蜥人王子泰纳瑞克的洗礼,对方就是说那把剑只是一件装饰品,他也会坦然接受这个说法。 方鸻还看了一眼对方的魔导炉,也是不大不小吃了一惊,对方居然把魔导炉改造得他差点没认出来,完美的哥特式风格,上面一大堆繁复而不必要装饰。 而隐藏在华丽的镀金雕饰之下的,方鸻好一阵子才分辨出那是一具漆黑的分形魔导炉,ap;R方向的,下面竟然还悬挂着一对收敛状态的手弩,弓臂被改造成双翼的形式,形同一双倒悬的蝙蝠。 游击型战士与魔导士的组合方鸻还真是头一次见,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平衡护盾、闪避与格挡的,底比斯之尖的拉神虽然也是全系型选召者,但对方有从未公开过的独门的技能与天赋,来达成这一点。 这真是一个怪人,方鸻心想。 不过他相信孤白之野的眼光,他当年能从茫茫人海之中发掘出R这样的天才,今天就一样能把同样的新人带出来。只是飞马桥一战给他心中留下了阴霾,因此他才会将对方托付给自己吧,虽然方鸻还是觉得对方对自己有些过于乐观了。 但他虽说不上一诺千金,可从接受孤白之野给予的图纸那一刻起,他就打定主意要践行诺言了。 “他的魔导士是什么方向的?”方鸻回过头,再度问道。 “你居然看出他不只有魔导士等级了?”听雨者的副会长还吃了一惊。 “力场系。”这时箱子回过头来,远远地答道:“我是力能学派的魔导士。”他将手一扬,远处森林之中一块岩石轰然飞起,向这边飞来,然后重重地落在两人面前。 “你听到了?” 方鸻有些惊讶地问,他和格兰特与对方相距十多米远,而之前他不过是用最平常不过的音调在和格兰特对话,就是精灵单凭天赋也听不了这么远的响动吧? 他不由看了一眼对方的异色瞳,金绿色的瞳孔其实是神魔裔的象征,神魔裔在艾塔黎亚并不罕见,那些常见的描述为生于某某年的一代其实就是一种典型的神魔裔。 换句话说,泰纳瑞克王子也算是一类特殊的神魔裔——龙裔,当然巨龙瓦拉瑞克还算不上真正的神祇。在艾塔黎亚神魔裔是一个单独的族群,但他们的力量其实与常人也无异,只是更加貌美,在施法上具有一定特殊天赋,这一种群大多居住在圣休安,当然选召者就没有这个限制。 神魔裔选召者其实是蛮常见的,尤其是在施法者之中。 可神魔裔也没有听觉上的特长吧。 少年答道:“你先前看了我的魔导炉,所以多半在问这个问题,我猜的。” 好吧,你至少是个合格的杀手了,方鸻心想。一个优秀的杀手要善于审时度势,而至少在观察这一点上,对方算是出师了。 格兰特除了把这个少年送来之外,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只大致和他说了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和先前孤白之野告诉他的相差也不大,不过多了一些细节。 那个少年是八级,五级魔导士与五级战士,还有一些游侠经验,由于选召者系统每等级经验需求是非线性递增的,因此对方三个职业方向的经验加起来总人物等级才将将只和他一样。 这个发现让方鸻心情大好,他虽然名义上是这个冒险团的团长,但团里除了几个临时成员的训练生之外,几乎没有毕他等级更低的。虽然一个冒险团的团长并不一定需要等级最高,但低得太离谱了也不大好,而今他才总算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队员’。 虽然这个‘队员’和泰纳瑞克王子一样,也很有可能是个短期加入的临时成员。 不过对方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格拉特一离开,那少年就跃跃欲试向方鸻发出了挑战——只见对方好不容易才从灰岩先生身上收回目光,将帽檐往下拉了拉,然后开口问道:“我这算是加入了你们的冒险团了吗?” 方鸻点点头,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心想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 “那好,”箱子说道:“我要向你挑战。” “你说什么?” “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没有感情的人,当然用实力来说话。”少年答道:“我听说你是这个冒险团的团长,是一个战斗工匠,你想要收服我的话,就用你的发条妖精来打败我。” 我打败你个鬼啊! 方鸻头都大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道:“待会要吃晚饭了,我说你还是消停一些。” “那可不行,晚饭的事情可以放在一边,如果你要当我的队长,不让我心服口服怎么行呢?”少年左手举起手杖,同时后退一步,右手也轻轻放在了剑柄之上。 方鸻很想吐槽说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人想要当你的队长,因为你根本就是孤白之野那家伙硬塞进来的,等同于办异界电信附送的赠品,是免费的,u r free,懂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试试这家伙的实力也好,因为之后说不得要一起参加试炼,于是问道:“你是认真的?” 少年点了点头。 于是听说有人要挑战他们的队长,一度在这个小小的冒险团中引起了轰动,天蓝第一时间拉着洛羽跑了出来,与其他人一起挤在栏杆上为方鸻加油助威。 后者虽然表面有些矜持,但实际也十分好奇,他是战斗工匠的狂热爱好者,心中当然想要看看方鸻现在的实力水平究竟到什么地步了。 事实上自多里芬一行之后,方鸻就没再真正全力出过手,纵使在与夜蜥人战斗的时候,因为平台上施展不开,他其实也没有用上步行者III型。 所有人当中,狮人瑞德纯粹是来看热闹的,他一手托着烟斗,靠在鞍桥上怡然自得。艾缇拉则一贯地有些担忧,她问大猫人为什么不阻止,不过艾德则笑着回答道:“年轻人的时候,就交给年轻人自己决定好了,这是风告诉我的答案,艾缇拉小姐。” 精灵小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至于帕帕拉尔人因为个头太矮,踮着脚尖想要爬上围栏上面,结果被后面不知是谁撞了一下,像个圆滚滚的球一样从平台上滚了下来。 气得他在下面大喊道:“天蓝,我记住你了!” 小姑娘在上面笑得前仰后合,还煽风点火道:“你搞错了,帕克,是姬塔撞的你。” 气得未来的博物学者小姐使劲皱着眉头盯着前者。希尔薇德则带着自己的女仆笑吟吟地将小姑娘拉到一边,安抚了她两句,然后才对天蓝说道:“别欺负姬塔,芙丽小姐。” 天蓝嘻嘻一笑:“我知道啦,希尔薇德姐姐。” 这边太过热闹,以至于吸引了战蜥人王子泰纳瑞克的注意,后者一脸冷淡地牵着‘血牙’从远走过来,用焦黄色的瞳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方鸻面前的少年。 那目光犹如打量今天晚上‘血牙’的夜宵。 它的出现把少年吓了一跳,用手中的短杖向对方一指,大喊一声:“夜蜥人!没想到你们这些血之盟誓的帮凶竟然阴魂不散,追到了这个地方——”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走上来的方鸻一记丝卡佩流手刀打在后脑勺上,差点咬到舌头。少年一脸愤怒地回过头看着方鸻,大声质问:“你干什么!?” 方鸻实在没好气道:“你好好看看,有这个样子的夜蜥人吗?” 那少年一愣,才仔细看了看泰纳瑞克,他要仰头才能对上对方的目光,不由神色一肃:“原来是一头精英夜蜥人。” 所有人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精英你个鬼啊! 方鸻也有点受不了:“泰纳瑞克它是战蜥人一族的王子,不是什么夜蜥人,对了,他也是我们的队友之一,它身边那是‘血牙’,它的战斗伙伴。” “战蜥人?” 少年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等等,”方鸻终于觉出些不对,忍不住问道:“你莫非没有看过艾塔黎亚的原住民手册,那不是训练生教程之中基础的基础吗?” “原住民手册?”少年摇了摇头:“孤白之野大神这半年一直在教我战斗方面的技巧,其他知识暂时还没学到。” 方鸻恍然,才想起这家伙原来也不是训练,和自己一样不是科班出身的选召者。但和自己不同,自己在社区上了解过不少理论知识,这家伙怎么感觉对于艾塔黎亚一无所知的样子。 他忍不住问道:“你之前没有了解过艾塔黎亚吗?没有玩过任何以此为背景的虚拟游戏,我是说来到这里之前?” “之前?”少年想了一下,认真地答道:“我当然有玩过虚拟游戏了,不然你以为我没有感情的杀手的头衔是怎么来的?” “什么游戏?” “劲舞团Vx2118。” “你给我滚!” 方鸻简直不知道孤白之野是从哪里找来这个奇葩的。根据对方的说法,在这之前他是一点也没接触过与艾塔黎亚有关的知识——不要说相关的虚拟游戏了,就是直播的比赛也没看过多少。 好在对方还没有彻底与社会脱节,至少知道选召者这个东西的,毕竟偌大一个星门就悬挂在天上,政府部门与媒体时时刻刻都在宣传。如果连这也不知道,方鸻就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从某个‘古老’时代穿越过来的了。 听方鸻解释完蜥蜴人王子的来历,大概是感到了自己的丢人,少年罕见地不好意思再说话了,也默默收回了手杖,绝口不再提挑战的事情。 “等我搞懂了战蜥人的事情,”少年如此答道:“我再来找你挑战。” 然后他想了一下:“在此之前,我暂且认可你是我的队长好了。” 方鸻见状不由叹了口气,心想你要搞懂的事情恐怕远远不止战蜥人一件。 而泰纳瑞克见这边没什么事情,向方鸻点了点头之后,便独自带着‘血牙’离开了。其他人也纷纷作鸟兽散,天蓝还大感不够尽兴,在上面喋喋不休地对姬塔说道:“那个家伙,根本不是艾德哥哥的对手。” 姬塔皱着眉头:“芙丽姐姐,你少说两句。” “可我说的事实啊。” “芙丽,闭嘴。” 精灵少女的声音传来,终结了两人的对话。 众人离开之后,便只剩下方鸻与那少年,他这才回过头问道:“箱子,你的实力在暴风雨旅团能排上什么位置?” “我?”少年答道:“在展开强化训练之前,我大概能和爱丽丝小姐打个平手吧,不过那之后就不知道了,我猜应该现在可以和她姐姐爱丽莎小姐一较高下。” 方鸻默默估算了一下那对双胞胎姐妹的实力,对方在暴风雨内其实也算是新人,实力大概在中下游水平。可问题是,对方的等级很高,至少有十三、四级,箱子在八级就可以和对方不分伯仲,这个天赋的确是很高了。 孤白之野看中的人,果然有其长处。 而这还是建立在对方对于艾塔黎亚缺乏了解的情况下,理论知识虽然不能增加实际属性,但在真正的战斗中往往会发挥不小的作用,他自己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因此可以预见的是,对方还有不小的成长空间。 他这才放下心来,孤白之野送来的这人奇怪是奇怪了点,不过水平还是有的。 接下来就是一些杂务,主要是安排这个少年的住宿问题,箱子是选召者,又不是泰纳瑞克那样皮糙肉厚的冷血种,自然不可能睡在野地。 而且他也没有‘血牙’那样的坐骑,也不太可能靠十一路公车能跟得上灰岩先生跋涉。 好在少年个子不高,也不像蜥蜴人王子那么‘魁梧’,本身并非重甲职业,也没有什么行李。因此这点载重余量对于灰岭负丘兽上来说还算不上什么,艾缇拉干脆在方鸻的车厢外面平台上给他加了一张吊床。 平时可以收起来,晚上拉开作为临时休息的场所,虽然有些简陋,但如果少年真要加入他们的话,也只能等到队伍到下个城镇之后再考虑平台改造的事情了。 好在箱子本身好像十分满意,他甚至还有点兴奋地对艾缇拉说道:“尊敬的精灵小姐,能不能给我的吊床换一个方向?” “为什么?”艾缇拉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因为这样可以更靠近那个大家伙,”箱子兴致勃勃地讨论道:“它可太酷了,你知道吗,我一直想要这样一头驮兽,可惜孤白之野大神太穷了,买不起这东西。” 方鸻在一边听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孤白之野听了这话会不会气死,他相信后者绝对不会穷得买不起一头大型驮兽,只是没有这个必要罢了。 好在精灵小姐一贯温柔,点点头便同意了对方的这个要求。 方鸻则有些好奇地把箱子拉到一边,问道:“说起来有一个问题忘了问你。” 箱子回过头看着他,问:“是什么问题,队长?” 这声队长让方鸻十分受用,虽然希尔薇德也这么叫他,但他总觉得贵族小姐有些调侃的意思,不像是这个他认可的‘正式成员’,这样的队长才真正有些队长的样子。 他点点头道:“你说你的哪个头衔,是怎么来的来着?” “哪个?” “就是那个,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你说是在那个什么游戏之中得来的?”方鸻虽然只是复述,还是忍不住觉得这句话中二度爆表,他简直无法理解对方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的。 “噢,”少年恍然:“劲舞团Vx2118,其实很简单,那游戏里面老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女人约我出去玩——真奇怪,一群手下败将而已,也好意思找我聊天?对于这些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当然是直接拉黑名单,莫名其妙?不过,久而久之他们就管我叫这个外号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很符合我的实力。” 方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家伙。 心想这家伙的头衔还真是来得名副其实。 …… 第一百六十六章 队长 柔和的明光。 金色的插销。 方鸻举起左手,对向窗外阳光,眯着眼睛,用右手轻轻一推,一声轻响。再转过手背,冷铁外壳上一丝寒光,他放下手,再仔细打量了片刻,与右手的手甲对比了一下,才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转身取下架子上的魔导炉,窸窸窣窣地穿戴上,卡好卡扣,左右检查一番。这时门外传来咄咄的敲门声,箱子在外面问:“准备好了吗?” “就好。” 方鸻答道。 他回身,再从桌上拿起一串发条妖精,一侧挂在束带上,然后是另一串,也挂在同样一侧相邻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停下来仔细想想有没拿丢的东西,然后才推门而出。 门外是圣佩鲁谷地的明媚风光。 或者说,圣佩鲁谷地群—— 易风化的砂石地貌形成了此地独特的景观,褐红的岩柱裸露地表,与山脊线下墨绿的森林交相辉映,阳光穿过云层的间隙,万丈霞光便在大峡谷之中形成一道瑰丽的奇景。 犹如颜料盘上交融的色彩,山壁也透出浅紫的颜色。 方鸻也不由眯起眼睛,深吸一口山林的空气。 而一旁箱子仍旧是一身那样的行头,提醒他道:“泰纳瑞克王子一早就来了,它和‘血牙’在下面等了好久了。” 方鸻闻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今天是试炼开始的日子,他不管听雨者与血之盟誓是否已经达成了协定,但他们这一行人必须得上路,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连夜完善了一下自己的装备。 主要是把左手的‘火箭飞拳’也做了出来,这样他无论是进攻性还是自保能力都能上一个台阶,而且双手的构装齐备之后,以前一些不能实现的‘骚操作’现在他也可以尝试一下了。 然后是一把转膛式手铳,补足一下中近距离的攻击方式,虽然不是最好选择,但也聊胜于无。再说这可是美丽的舰务官小姐送他的,意义上也不大一样,他插在魔导炉下面备用。 关于这把手铳方鸻主要是制作了一些备膛,用铜带连起来挂在另一侧束带上,与发条妖精们相对——顺便说一句,这把古老的手铳就和所有的老式转膛武器一样,换弹即换膛。 换上了一身新的装备之后,方鸻的造型也不比箱子稍差,全身上下几乎武装到牙齿,风衣上是一件扎紧的皮马甲,主要用来固定步行者的收纳装置,那枚水晶被锁死在左胸前的固定器上,看起来像是一具机械风格的护心镜。 然后是一身的铜环轨与金属齿轮发条,用来传输魔力与热量的管子。如果再戴上一顶带风镜的礼帽,活脱脱一个来自于考林—伊休里安工匠总会的专业炼金术士。 不过方鸻没有礼帽,只有一顶风帽,他特意将它拉起来,用来遮住有些显眼的秘银面具。 箱子看着他这个动作,说道:“你要是觉得这个面具太碍眼我们可以换换,队长。” “你想得美。” 方鸻哪里会不知道对方私底下对自己那个呆头呆脑的面具羡慕不已,不过这面具呆是呆了点,可是值好多钱的。 少年闻言只不以为意地歪了一下头。 两人下了平台,其他人则早就在下面等着他们。 队伍之中只有他和帕克接下来要参加试炼,或许再加上一个临时队员箱子。至于泰纳瑞克虽然暂时加入这个队伍,但其本质与冒险团不过是合作关系,试炼之后便会选择离开。 即便如此,艾缇拉、瑞德还有其他人还是执意早起前来为他们践行,离别总是令人不快,尤其是姬塔与天蓝,两个小姑娘闭着嘴巴一言不发,只看着他。 方鸻看到天蓝红红的眼圈,还楞了一下。他们前后离开不过几天,心想好像还不至于如此吧,小姑娘也未免太多愁善感了一些。 但等他看到同样有些沉默的洛羽,将装了食物与水的行囊给他们送过来,然后同样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心中才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这短暂的离别之中,可能蕴含着更多的东西。 他们三人是训练生—— 终究不可能长久地留在这个团队的。终有一日,此时的情形会再度上演,或许就在不久之后他们会和所有人告别,回到那个应该属于他们的地方。 而那一别之后,大家是否还有机会再并肩战斗,可能希望已经再渺茫不过。 想及此,方鸻也沉默下来。 说起来他认识大伙儿也才前后不过一个月,但短短的时日以来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细细回首,仿佛比一年的时光还要漫长。 从旅者之憩的相识,到艾尔帕欣与贵族小姐的巧遇,冒险团成立,再到艰辛的逃离与遇险,至多里芬一行的历练之后,大家日益成熟起来。 然后穿越了云海与群山之后,他们才一步步走到这里。 但时间终归要重回原点吗? 这前前后后的旅行,同伴之间的日夜相守,终究只会剩下一个淡淡的回忆。 方鸻站在三人面前,不出一语。而三人也看着他,也相顾无言,他们心中或许隐隐有一些希翼,可更多的是现实巨大的桎梏。 方鸻不知自己该作何表态—— 一如在精灵遗迹之中的徘徊不定,仿佛又重回那一天的夜里,森林寒冷刺骨,令他记忆犹新。但冰冷的记忆之中,总有一丝温馨的光芒,致使他慢慢平静下来,重新握了一下拳。 他才抬起头来看着三人,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天蓝,姬塔,洛羽,如果你们希望的话——” 姬塔一下抬起小小的脑瓜,定定地看着他。 “我们希望的话?”天蓝问道。 “我不想说谎,天蓝,姬塔还有洛羽——我的这个小小的冒险团,它其实不过是我的一己私愿而已,虽然有一天,我想要它成为艾塔黎亚历史上那些传说之中的存在,但对于我来说,那也只是一个努力的目标而已。” “它或许会实现,但更大可能会失败,因此你们留在这里不但没什么前途,甚至还会牵扯到很多麻烦。” 他不由看了希尔薇德一眼。 贵族少女微微偏了一下头,对他轻轻一笑。 “可是,”方鸻再回过头,看着三人,停了一下:“如果你们真的作此决定,我只会尽一切可能,不会你们失望。” “我这个队长很穷,”他说道:“能给予你们的东西不多,也无心去描绘那些美好的未来,因为现实可能更加惨淡,而我唯一能拿得出的,也只有承诺而已。” “可艾德哥哥真的能做到吗?姬塔还有那个木头骑士,训练生身份的事情?” 天蓝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 方鸻没有回答。 他自从听说了孤白之野与R、箱子之间的事情之后,在私底下就询问过格兰特这件事,才明白各大公会私下其实都会有一些多余的选召者名额流通。 当然这些名额并不是真正的‘多余’,它们只是往往被用来还公会之间的人情,或者作为利益交换的一部分。 就像孤白之野自己是听雨者的旅团团长,再加上他承诺过箱子会优先考虑加入听雨者,凭借这样的条件,才拿到了公会内部的一个名额。 不过即便如此,对方还是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方鸻也是后来才知道,箱子说他是个穷光蛋队长,真不是开玩笑。而是因为对方所有的积蓄,几乎都投入到了这里面。 方鸻也不知道应当怎么评价这样的行为,或许对方只是出于一种弥补过去遗憾的心理。 但无论从哪一方面,他都能感到蕴含其中的、无言的责任感。 那是一个先行者对于后继者的责任;自然也是一个队长对于其队员的责任。 让他不由想到了自己,R对于他传授,又是出于何样的目的?而那个人,知道他终于已经来到这个梦想之中的世界了吗? 而正是这样的想法,让他站在这里,说出那番话来。 因为他注定无法对天蓝三人对自己信任,做到视而不见。 他只点了点头之后。 天蓝竟然发现自己接下来不知该如何再开口。 她发现自己熟悉的那个‘艾德哥哥’好像变了,但并不是变得陌生,而是一种莫名的感应,让她本来有心想要开一句玩笑——可竟也说不出口。 她不由回过头去看了看姬塔与洛羽,想看看两人会作何回答。 但她其实再清楚不过那个答案,三人私下里日日夜夜不知讨论过多少次这个问题,只是每一次提到各自背后的俱乐部时。 这个问题总会以无声来结束。 但无声,其实就已经是回答。 姬塔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同伴,小小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洛羽则显得比她要犹豫得多,他考虑再三,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天蓝叹了口气,回过头罕有地有些认真:“姬塔和洛羽与俱乐部的关系,艾德哥哥打算怎么解决呢?” “你们只是训练生而已,”方鸻答道,他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你们的合约是非强制的,当然训练的费用与违约金是肯定要赔偿的,但这都不是大问题。” 他停了一下。“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可以和他们签订协议,作为塔波利斯的合作冒险团。这样一来其实姬塔与洛羽是不是塔波利斯的训练生,都无所谓了。” 三个人都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连不远处的艾缇拉眸子里都闪过一丝惊讶的光芒,他们是最明白不过,方鸻是最不愿意和大公会扯上任何关系的。姬塔和洛羽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芙丽姐姐呢?”姬塔小声问道:“十二色鸢尾花和我们可不一样,他们肯定是不需要中国赛区的合作冒险团的。而且欧洲赛区与中国赛区是有竞争关系的。” 方鸻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有点脸红地低下头,她不再说自己的问题,其实潜台词就是答应了方鸻的安排。洛羽也没开口,显然也默认了这个决定。 倒是天蓝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们怎么想到我身上了,”她勉强笑了一下:“那都是没边的事情,先就这样吧。艾德哥哥先把姬塔和那个木头骑士的问题解决一下,我……我这边又不着急。” 三个人不由都看着她。 天蓝有些窘迫道:“你们看我干什么啊,我是说真的。我要真把那些家伙看在眼里,就不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不是吗?” 方鸻也点了点头。 “如果你想要留下来,那就直接留下来好了,”他想了一下答道:“如果十二色鸢尾花有什么问题,大可以让他们找我们。赔钱可以,要人没门,他敢乱来我们自有办法,姬塔说得不错,反正欧洲赛区和我们是竞争关系。” 天蓝听他说得有趣,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她好不容笑完,才擦着泪花说道:“这算是抢人吗,”她本来想说一句‘艾德哥哥’,但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变成了:“队长?” 姬塔与洛羽都楞了一下,也低声说了一声:“队长。” 方鸻回头看了一眼杵在一旁的箱子,心中忽然生出些简单的满足感。 不远处狮人从口中拿下烟斗的嚼子,银色的眸子淡淡的,犹如看着天边的云。它忽然说了一句:“看起来年轻人们已经解决了他们自己的事情,你看,我早说了不用操心的——” 艾缇拉一言不发。 大猫人回过头,在阳光下变成一个斑点的瞳孔中闪过一道回味悠长的光芒:“种时候是不是有一种自己已经老了的感觉,艾缇拉小姐?有些时候你得学会放下,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在很久远之前,学会活在当下,享受生活,和小家伙们一起冒险,不是很有趣么?” 精灵小姐这才回过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精灵可是一个寿命很悠长的种族,等你死那天,我都还会很年轻,大猫。” 但说着说着,她语气又有些低落。 有些时候,悠长的寿命,或许并不是那么美好。漫长的生命会留下深刻的记忆,或许正因为如此,长生种们才会隐居于世,避免接触凡人的世界。 时光与友情,有些时候比最为锋利的利刃还要伤人。 但瑞德却十分无所谓的样子,它摸了摸自己面颊上的伤疤道:“你知道吗,艾缇拉小姐。在我们狮人的传统之中,女性负责狩猎与持家,所以有些人类说我们这样的家伙都是一些懒汉,哈哈!”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笑着说道:“其实都是些凡夫俗子的嫉妒罢了,不过他们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可你知道吗,其实我们雄狮,在一生当中也会有唯一的一次狩猎。” “说吧,哪个姑娘又被你看上了?”艾缇拉回过神来,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一次我们的女主角是有光洁的爪牙,还是漂亮柔顺的尾巴?” 狮人哈哈一笑:“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艾缇拉小姐,就和那位王子殿下一样,我们狮人成年的那一年,也会独自一人出门,去寻找一头比自己强壮得多的野兽,然后仅用爪牙杀死它。” “那可是一场生死相搏啊,”他的语气充满了感叹的意味:“许多人永远留在了那里,只余一堆白骨,随风雨沙,将它们的名字彻底从这个世界上带走。可是年复一年,总会有这样的少年会踏上他人生的旅途——” 艾缇拉回过头来,用漂亮的翠绿色眸子看着他。 瑞德用爪子填好烟丝,然后才继续说道:“我们必须这么做只有一个缘由,因为雄狮要负责守护他的家园,如果他太过弱小,他就无法承担起这个责任。” 他看着艾德淡淡地说道:“而男孩长大成为男人,正是因为如此。” “所以今天的风是忽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吗?”艾缇拉眨了眨眼睛,不禁微笑起来。 狮人也微微一笑,但并不再回答,只是拿起烟斗,眯起眼睛。 “走吧,我们去送我们的大男孩们一程,”精灵小姐答道:“预祝他们早日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人。” 在她微微眯着的目光之中。 蜥蜴人王子泰纳瑞克正将一把弯刀递给方鸻,然后向他行了一礼。 “我人类的兄弟,”蜥蜴人战士咝咝地说道:“古代圣贤们的试炼只有团结一致才能获胜,而你是队伍的队长,对人类世界比我更了解,这次试炼我听你安排——这是我的佩刀,它将象征着我们的友谊。” 方鸻接过弯刀,对后者点了点头。 …… 第一百六十七章 蔷薇与公主 卡卡有些慵懒的目光看着远处一群白衣胜雪的骑士,银色的盔甲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有些刺眼。 他不远处放着一台外壳打开的‘猎兵IV’四足构装体,满手油污,但心思显然并不在上面,而是心不在焉地想着面前这些骑士的事情。 他心想这些家伙真是和银林之冠的人一个德行,甚至更甚,至少银林之冠没有一袭雪白的战袍。整个中国赛区大概找不出比这些家伙更骚包的一群人了,当然,这么认为的只有卡卡一个而已,因为其他人都觉得这是帅。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他们觉得银林之冠偏银灰色的战袍就是刺眼,就是很多时候在战场上提前被发现,导致战术失败的万恶之源——换句社区上通俗的话来说,就是设计师脑子有问题。 但同样也是银盔银甲—— 甚至还有一身雪白的战袍,在这些人眼中就是颜值的保证,是实力的象征,是整个中国赛区设计最成功的公会战袍之一,甚至没有之一,只因为它们的主人,就是这三个赛季以来此赛区当之无愧的实力第一。 银色维斯兰。 他们肩甲上那个多面反光,被雕刻成一朵绽放的玫瑰的设计,被誉为最富创意与糅合了经典之美的艺术作品,其实卡卡完全看不出究竟经典在什么地方,反倒是因为反光面太多,多次导致银色维斯兰在与旗鼓相当的对手的作战之中失败。 要不是这个肩甲的话,他想说不定对方的霸权说不定还能延续到今年的下半个赛季,而不是被后来居上的e1ite渐渐超过。 至于他们的对手,那个中国赛区的新晋王者e1ite就可以说是猥琐的典范,据说在这个公会名不见经传的时候,公会战袍分为三套——分别是丛林迷彩,沙漠迷彩,雪地迷彩,但因为实在太不堪入目,后来被超竞技联盟制止了,毕竟联盟不仅仅要维护其旗下赛事的公平,同时也要兼顾观赏性。 你堂堂一个十大公会之一在参战时往丛林里面一钻,就看不到人了,那观众老爷们还看什么呢?就算你公会不要面子了,但超竞技联盟还得慎重考虑一下收视率的问题。 结果就是,那之后e1ite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土灰色的战袍,平凡到简直叫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大公会设计应有的水准,用一句社区之上的戏言来说,就是e1ite的人往那里一站,你甚至都认不出那是一个选召者。 但偏偏是这个人们口中口口相传的‘最失败’设计之一,却一度得到一众观众粉丝的狂热喜爱,这种风气蔓延到那些与艾塔黎亚相关的虚拟游戏之中,一度导致了在游戏之中放眼望去,近乎人人都是一身土灰色战袍的境地。 它甚至影响到了第一世界,在不少自由选召者中都引起了风潮,毕竟这种设计既‘时髦’又实用,e1ite既然会选择它作为战袍,显然是看中了它在自然环境下的隐蔽性。 或者按其公会粉丝们的说法——够猥琐。 所以说—— 卡卡忍不住摇了摇头,说白了还是实力的问题,要是他们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换上这么一身土灰色战袍,保管第二天就被誉为第一世界最土鳖公会。 当然现在不会,现在他们怎么做的话,只会被人们嘲讽为跟风狗而已。 “这个世道可真艰难啊!”卡卡长叹了一口气。 “卡卡,你又在感叹什么?”六影正有点兴奋地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听到前者的感叹好奇地问了一句。 “又不能当女高中生,又不能当跟风狗,这日子可怎么过?” “神经病吧,”六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些东西有什么好当的?话说回来,你看到银色维斯兰的人了吗,他们也要参加试炼?” “不一定。” “不一定?” 卡卡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吗,银色维斯兰的人每年都会来这个地方,据说他们触发了绿龙麦哲里那条任务线。不过应该没什么进展,否则不用年年都来‘刷声望’,他们对这样的试炼兴趣肯定不会太大,你又不是不清楚那头龙有多吝啬,纯粹就是一头龙形葛兰台,也只有这些小公会才会上它当。” “那他们不是也参加过吗?”六影忍不住问道。 “所以才说不一定,”卡卡摊了摊手:“看心情,心情好可能就会参加。主要还是这个试炼关注度太低了,大公会把新人放出来主要是为了造势,他们才不需要这些旁枝末节的手段来培养新人。” 白金短发的精灵少女忍不住看自己的同伴一眼:“公会已经批准你参加下半年的比赛?这是你第一次在公众面前露面吧?” 卡卡点了点头:“你不也要去?” “所以这正是我苦恼的地方。” “苦恼什么,难道你不想出名,”卡卡理所当然地答道:“出名之后就会有更多收入,可以买更多的女高中生用品。” “这正是结症之所在,我不想和你一起出道,我不想被冠以变态二人组,或者变态组合的头衔,啊啊啊,”少女气得抓头发:“我为什么会和你一期结业啊?我还没谈过恋爱,我可不想将来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怎么会变态?这不是很正常的想法吗?”卡卡罕有地义正辞严:“有人会不喜欢女高中生吗?” “问题是别人是喜欢女高中生,你是喜欢变成女高中生,呸呸呸,”六影赶忙改口:“谁喜欢女高中生?我自己就是女高中生!” 卡卡楞了一下,忽然眼前一亮,回过头道:“六影?” “怎么?” “我们交往吧。” 六影脸腾一下红了,然后气得张牙舞爪地大喊一声:“你给我滚!” …… 帕克忽然停了下来,帕帕拉尔人看到不远处的坡地上,一株水杉下面,一个穿着杰弗利特红衣队战袍的少女正一脚把个少年从上面踹了下来。 而后者好像死了一样躺在灌木丛中,好半天没有爬起来。 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怎么了?”方鸻奇怪地看着前者。 “现在的人类女孩可真劲爆啊,”狮人瑞德显然也看到了那一幕,眯了眯银色的眼睛在后面说。 他回过头道:“不像我们一族的姑娘,爪子又尖又亮,毛皮好像缎子一样油滑,还有一口漂亮的牙齿,艾德你不如考虑一下?希尔薇德小姐虽然生得貌美,可不见得比她们会生养呢,而且我认识一头小母狮子一定会很合你胃口。” “寡廉鲜耻。”谢丝塔在后面看了两人一眼,低声说道。 狮人圣骑士微微一笑:“这可不是什么寡廉鲜耻,谢丝塔小姐,追求美丽的异性可是男人的本性。不过我们的队长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和他说这些是太早了一些,我记得我的第一个女人……” “好了好了,到地方了,瑞德先生,还有谢丝塔小姐——”方鸻赶忙打断两人对话,他还在想象了一下小母狮子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对于大猫人的审美观,他实在不敢苟同。 一边想,方鸻一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希尔薇德一眼。 但贵族小姐带着浅浅的笑意,只四下欣赏着周围的风景,仿佛没听到一样跟在众人后面。 虽然这儿确实也没什么风景好欣赏的,到处都是人,来自于各个地方,不同种族,不止是选召者,其中也有不少原住民。 这个时节汇聚在圣佩鲁谷地的冒险者们,比方鸻想象之中还要多,来自于形形色色的公会,不仅止于本地,也有很多外来的势力,虽然大部分都名不见经传。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显然就是银色维斯兰了。 这个中国赛区的第一公会。 那些银盔银甲的骑士们出现的时候,一度引起了轰动,方鸻自然也远远地看到了,如果是在此之前,他说不定会激动地跑上去看看那些传说当中的存在。 但现在对于大公会有心理阴影的他,对于银色维斯兰这支他曾经向往不已的劲旅,心思也淡了很多。的确,这太阳底下哪来什么新鲜事?大公会光鲜的表面之下,谁知道会是什么,他曾经也很推崇银林之冠,但在精灵遗迹一役时,后者与臭名昭著的杰弗利特红衣队的表现也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不仅仅是公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弥雅不也利用了黎明之星的他们吗? 他事后与丝卡佩小姐说起这件事,还被对方讥笑说太傻,他现在想想也是,当时的自己的确是太过幼稚了,竟然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善意,真的会压过利益关系。 就好像在星门之后的这个新世界,人们真的变得纯洁无瑕了一样,但事实证明,人性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所以此刻的他早已摒弃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他唯一还仅剩的真诚,现在只留给自己身边的那些人而已。而连方鸻自己都没有察觉,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完成了从旁观者到参与者的转变。 直到现在,他才可以说自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选召者了。 不过那个淡淡的、安静的狼族少女的影子,却始终留在他心中最深处,逐渐淡化,却从未消失。就像是少年懵懂的记忆,无知的年华中所留下的伤疤,被永远铭刻在那个位置。 由于汇聚着如此多的冒险者,峡谷之中事实上已经自发形成了一个集市。 人们从各地旅行来到这个地方,将一路上获得的奇珍异宝拿出来交换。还有那些接下来打算参与试炼的人,也在试炼开始之前,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提升自己的实力,购买药剂、以太水晶或者是更新装备。 这种龙蛇混杂的集市上往往能找到一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小玩意儿,而且由于新人很多,运气好的话,还能从那些不懂市价的家伙手上低价淘到一些不错的极品材料。 不过今天方鸻一行人的运气显然说不上好,或者说新人们都变得精明了起来,纵使是天蓝说干了口舌,他们也只买到一些价格‘还算合适’的补给品而已。 帕克找了个机会把他从多里芬得来的那把带毒的匕首给卖了出去,因为已经损坏的缘故,所以对方只给了一个收废品的价格,气得帕帕拉尔人抱怨了好长一段时间。 此外他添购了一把新的魔导弩,因为原本的魔导弩已经不太对得上这小矮子现在等级,而方鸻那里又没有适合的图纸。 唯一让方鸻有些喜出望外的是,他们居然在一个打算临时退出试炼的弩手选召者手上买到了一批爆炸水晶,在这个集市上,这些在接下来试炼之中可以派得上用场的重要消耗品可是紧俏物资。 说起来有些意外。 当时他们看到那个弩手的摊位时,正好与血之盟誓的人打了个照面,对方也一眼就看上了这批爆炸水晶。 本来如果只是普通竞价倒也还好,但问题出在对方认出了箱子——后者虽然算不上听雨者的人,但之前一直随暴风雨行动,加上他一身行头显眼不已,让人一看过之后就很难忘记。 而那些血之盟誓的人刚好也来自于暗岚的另外一个分队,两个公会之间刚刚才交过手,精英成员之间彼此在战斗之中照过面是很正常的事情。 结果当然就是从单纯的议价层面上升到了公会之间的明争暗斗,血之盟誓虽然不是什么大公会,但同样也来头不小,何况背后还有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支持,财大气粗几乎是必然的。 更不用说这些人还是精英团的成员,一开口就报出了一个令方鸻头大的价格。 方鸻自然不是冤大头,虽然天蓝像是一只好斗的小兽一样跃跃欲试,但他还是一把将后者拉了回来,这小姑娘十二色鸢尾花出身,同样也是来头大得不得了的存在,按她的性子,只怕接下来他们这一个月都要为了这批爆炸水晶吃菜咽糠了。 好在天蓝虽然有些大小姐脾气,但在关键时刻还算乖巧听话,方鸻将她一拉回来,她就想明白了个中环节。忍不住臭着脸看了血之盟誓的人一眼,在心里面戳小纸人:“切,暴发户嘴脸。” 血之盟誓的人自然洋洋自得,对箱子比划了一下挑衅的手势:“穷酸。” 作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箱子的反应自然是最简单不过——能动手的绝不动口,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之上。而那边自然早有所料,齐刷刷刀剑出鞘。 蜥蜴人王子泰纳瑞克一看,二话不说也亮出长矛,用手一拍身边的‘血牙’,那头蜥蜴立刻张开血盘大口向对方露出一口利牙。这位蜥蜴人战士的思维方式异常简单,任何敢于向它亮武器的人都是敌人。 周围的人群顿时吓了一大跳,纷纷让开来——倒不是害怕被打斗波及进去,而是害怕在这个安全区之中,待会绿龙麦哲里忽然从天而降一口龙息喷过来,他们被殃及池鱼。 不过正是这个时候。 一个有些冷静的声音传了过来:“请住手。” 方鸻微微一怔,回过头去,刚好看到一个黑发披肩的少女分开人群走了出来,她一身银甲,双眉如剑,微微蹙起来,神色之间略微有些沉静,虽然尚不及希尔薇德小姐,但也是眉目如画。 他下一眼就看到了对方的肩甲,一朵怒放的蔷薇,在午后的阳光之下,流转着澹澹的银华。 少女的背后背着一把双手剑,也是银色维斯兰的制式标配之一,这个公会与塔波利斯骑士团一样,其成员偏好骑士。他们白衣银甲,据说从来都只会堂堂正正地与敌人交手。 并击败他们。 银色维斯兰的骑士在中国赛区有如此多的粉丝,其实也与他们堂堂之阵的交战方式有关,这个公会与他们的对手e1ite几乎是两个极端。 不过方鸻并没认出这个少女来,其实并非是银色维斯兰在第二世界那些成名已久的选召者,倒是对方身后的另一个少女让他感到有些特殊。 对方穿着与少女骑士几乎一模一样的制式铠甲,但武器却是倒提在手中的一柄战戟——这种在银色维斯兰普遍尚剑的风气之中,非常罕见的异种长武器。 她脸上稚气未脱,但却留着一头绛红的长发,向后收编起来,扎成一束长长的马尾巴,一直垂到腰际之下的位置。 两个少女一前一后,几乎形影不离的样子。 “那是银色维斯兰的公主,”姬塔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苏菲小姐。” 方鸻微微一怔,才想起自己好像听过对方的名字,是最近几年银色维斯兰名气非常高的新人。只是对方还没有去第二世界,因此在现实世界名声不显。 “她身后那个少女是她的伴星骑士,”姬塔小声向他们解释道:“好像叫做茜,也是银色维斯兰的新人。” 双星骑士。 方鸻脑海之中瞬间闪现过这样一个职业。 而他正走神间,那个女骑士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她有些严肃地对所有人说道:“此地禁止战斗,我们银色维斯兰负责维持此地的秩序,请你们配合一下。” 声音并不高。 但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性。 …… 第一百六十八章 邀请 姬塔站在方鸻身后,悄悄看着女骑士的一举一动,小声说:“有传闻说银色维斯兰搭上了绿龙麦哲里的线,现在看来,也并非是空穴来风。” 方鸻闻言轻轻点了一下头。 的确,整个芬里斯都是绿龙麦哲里的天然国度,虽然它名义上归属于考林—伊休里安,但比起对于王国的归属感,这里的住民更愿意相信他们的保护者大人——那头对于人类怀有好感的传奇巨龙。而这种信心并非毫无来源,自从几百年之前,他们的先辈在这座岛上登6的那一刻起,那些人就一直托庇于这头巨龙的翼护。 因此完全可以说,云层港是此地的先民与绿龙麦哲里共同的心血,虽然对于麦哲里来说,那或许不过只是它一时兴起的游戏之作而已。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这头巨龙在这座岛上享有的超然地位,而似乎也正暗示这一点,芬里斯实际上也是王国境内唯一一个没有王室委派执政官的地区。 而麦哲里托拉戈托斯,正是这里天然的执政官。 这座圣佩鲁山谷,更是它的私人领地,它用强大的迷锁结界统治此地,就象征了此地的特殊含义。而今银色维斯兰的人却能越俎代庖,管理此地的秩序,这背后的意味自然不言自明。 除非是面前这名叫苏菲的女骑士在胡言乱语。 但方鸻并不觉得对方会在这种事情上扯谎。 苏菲看来也只是被这边的骚乱吸引,她看方鸻一行人与血之盟誓两方没有进一步动手的意图,便松了一口气,但有些意外地看了方鸻身后的蜥蜴人王子一眼。 “金之手?”她扬了扬眉毛:“你是安达索克的蜥蜴人?” 但蜥蜴人王子仅在方鸻面前稍显谦逊,对于苏菲的提问,它只用细长的瞳孔轻蔑地看了这个人类女人一眼,抱着爪子一言不发。 它是白颅氏族的王族,最为杰出的战士,岂会在一个人类女人面前卑躬屈膝。 苏菲身后扎着赤色马尾的女骑士见状想要上前一步。 但前者略微有些好笑,大约是猜出了泰纳瑞克的身份,她用手轻轻握住那女骑士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才看了看泰纳瑞克道:“血战印痕,你是通过的战士试炼的勇士啊,是我失敬了。” 泰纳瑞克这才动了动眼皮,看了她一眼。 “另外你的金之手是古老器具吧,古代圣贤的遗产,那太阳石的雕刻手段而今已经非常罕见了,让我猜一下,你是安达索克王族对吗?” 她这才后退一步,用蜥蜴人古老的礼节向泰纳瑞克行了一礼。 这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不过旁人在意的是泰纳瑞克的身份,一位安达索克的王族,虽然很多人并不知道安达索克蜥蜴人意味着什么——那是古老密林的守护者,与努美林精灵同时期存在的古国之一,但他们至少明白一位原住民的王族意味着什么。 因为就是在古塔大大小小的骑士团公国,一位真正有王族血统的贵族,也是十分罕见与地位崇高的。当然这里的尊崇,在现代人眼中大约等同于大熊猫的意思。 方鸻一行人意外的则是苏菲的洞察力。 好敏锐的人,在他们见到泰纳瑞克的时候,事实上除了塔塔小姐之外,其他人也没能认出对方的来历。但这位银色维斯兰的小公主却能一口断言出泰纳瑞克的身份来历,虽不全中,但亦相差不远。 这份观察能力,就有点可怕了。 方鸻微微一凛,心想着这就是真正的大公会出身的天才?他这些日子以来几乎有些飘飘然,自以为天赋也勉强算得上出类拔萃,可直到这一刻,才有点清醒过来的意思。 艾塔黎亚如此之大,地球之上英杰如此之多,在真正的强者面前,现在的他还真不算什么。事实上就是面前的这位女骑士,其实不过是这些年银色维斯兰比较出众的新人天才而已。 还远远算不上这支顶尖公会的顶梁柱。 而银色维斯兰,放在当下的超竞技联盟,也只不过是超一线公会的守门员,还远远算不上最强。更不用说各个国家背后,还有神秘莫测的军方部门,以及实力加起来还要远超于选召者总和的原住民。 众人之中唯一显得平静的,大约也只有泰纳瑞克本人而已,它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人类女人。 苏菲这才开口道:“如果你是来自安达索克的客人,那么你愿意的话,麦哲里大人想要见见你。” “麦哲里大人?”方鸻大感意外,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是而麦哲里托拉戈托斯?那头传奇巨龙?” “当然了,”苏菲挑了挑眉:“不然还会有谁呢,这里还有第二位麦哲里大人吗?” 方鸻闻言不由回过头去,问泰纳瑞克道:“它认识你?” 蜥蜴人王子轻轻摇头:“并不,不过巨龙们与我们的确有很深的渊源。” “那我可以问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麦哲里为什么会想要见它?”方鸻向苏菲问道:“如你所见,泰纳瑞克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我们这个小组的成员。” 苏菲从容不迫地回答道:“因为麦哲里大人想要见的并不是你这位朋友,而是每一个从安达索克来的蜥蜴人,不仅仅如此,从圣休安角也有它的同族抵达这个地方。我想这位蜥蜴人先生心中应该能感到,它来这个地方的原因,而那也正是麦哲里大人想要见它们的理由。” 方鸻再看向泰纳瑞克。 蜥蜴人王子眉头蹙起:“原来如此,看来此地的守护者早已料到了事情已恶化至此,看来与厄阿塔大人所预料的一致,闪耀之海已经濒临崩溃了。” “闪耀之海?”苏菲听到这个词楞了一下,狐疑地弯起好看的眉毛。 方鸻看她的样子,忍不住心中暗笑,心想大公会的天才的反应和自己也差不多嘛。 泰纳瑞克这番话说得有些云遮雾绕,但方鸻其实听懂了些许。 因为这位蜥蜴人王子在见到他们时,也说过这些东西——灾难即将来临,巨蛇之尾显现在即,闪耀之海正在渐渐消失。而这背后的一切,正是第三祸星降临之前的征兆。 方鸻自然听说过第三祸星,龙之魔女那个上级事件目录还挂在他的任务系统之上呢。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第三祸星的降临。 这正好与泰纳瑞克所言不谋而合。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了解过泰纳瑞克的来意。 正如这位蜥蜴人王子之前所言,它是追寻众星的长者厄阿塔的喻令来到这座岛上,来寻找一个古老预言的片断。但关于它要寻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泰纳瑞克其实自己也说不明白,只知道那东西可能就在‘黑色朝圣之路’的下方。 至于那个喻令本身,也充满了夹杂着只有蜥蜴人语言含义的词汇,晦涩难懂,或者说根本听不明白。其中有些甚至就连泰纳瑞克也不明白它们真正指代什么。 比如闪耀之海。 这是一个蜥蜴人们特有的词汇,而似乎除了蜥蜴人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闪耀之海究竟是什么,如果说空海,空海似乎未有枯竭之虑。 如果说是以太魔力网络,但各地的以太魔力网络也十分充沛,甚至有一年比一年更加丰富的倾向,更谈不上什么消失。 而要让泰纳瑞克解释一下究竟什么是闪耀之海,后者也只能告诉他们一个更加古老的词汇:“门扉。” 这就有点让人一头雾水了。 没办法,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中,蜥蜴人与蛇人们都遗忘了太多知识。在它们退回丛林的过程之中,那个古老的帝国土崩瓦解,一些关于过去的记载,化为瓦砾与尘埃,而又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之中,多半遗失。 而今蜥蜴人们对于知识的保存,更像是一个充满了神秘仪式的传统,这些传统中有多少是有用的信息,只怕连作为传递者的蜥蜴人祭祀们自己也搞不明白。 方鸻自己也只能连蒙带猜,隐约感到这可能是一个庞大系列任务的一部分。 不过他心中倒没多少激动之情,艾塔黎亚的世界任务早年间就已经出现了好些,其中规模较小的,往往也能永久改变一个地区的势力格局——比如十多年前的拜恩之战。 但世界任务并不是一条主线,而是由无数相关任务构成的区域任务链,但它真正出现的时,随着世界格局的变化,无数任务就会如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 人们根本不需要主动去找,事件也会撞上门来,好的或是坏的,并不由人选择。至于一条任务线贯穿始终,甚至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挑选出主角这样的事情,只在冒险者们想象之中意淫一下就好了,是不可能存在的。 十三年前,拜恩之战的英雄们一开始其实也并非是那场战争最早的介入者,甚至也并非主导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如罗班爵士不过是后来才被事件产生的涟漪卷入其中。而精灵公主布丽安更是后来随艾文奎因精灵参战,才加入战争之中的。 因此说白了,时势造英雄,不如说是筛选英雄,最后真正脱颖而出的那些人,无一不是大浪淘沙之后本身就具有英雄品质与能力的人。 因此想要依靠找到一个什么重要任务,就一举成为整个事件的中心这种事情,还不如把枕头垫高一点,好方便做梦。 方鸻在社区上久经沙场,自然明白艾塔黎亚世界任务的潜在逻辑,因此虽然隐隐感到泰纳瑞克身上可能带着世界任务线,不过他除了过问一下之外也没关注太多。 隐藏的秘密越大,其背后蕴藏的风险往往也成倍增加,在把握机会之前,还不如先问一下自己有没这个实力。 至于方鸻自己,显然认为自己是不具有这个实力的。 何况他身上还有另一条重要的任务线,龙之魔女的任务线只要他脑子没出问题,就看得出来这个任务与所谓第三祸星的降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关于这个任务,他自己也是怀着多了解,但少去介入的心态在进行的。 当然逃避是没有意义的,离开旅者之憩的时候他从马扎克手上接过的任务,还可能有回头的余地,因为那时候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送信人员罢了。 但多里芬一行之后,他与龙之魔女打了一个照面,幻境消失之后对方那番威吓,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是哄他入睡的床头故事。 或者说尼可波拉斯,或者米苏会就此把他忘掉,这是明显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他手上那半个王冠印记,对方口中的苍之辉,看起来也是个大麻烦。 不过总而言之,他现在的打算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尽量不去招惹这些麻烦,谨防把自己太早地卷入漩涡中心以至于玩脱。但如果能了解一些相关的信息,可以让他提早作打算与警惕,他自然也乐见其成。 苏菲楞了一下的同时。 方鸻也沉默了片刻,心中才理顺了一点有关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隐隐感到芬里斯这头传奇巨龙好像掌握着一些内幕,若非如此,对方不会特意提到泰纳瑞克会在这个时节渡海来到芬里斯。 而且听这位银色维斯兰的公主所言,并非只有安达索克一家蜥蜴人来到了这座岛上。 这就比较有意思了。 因为蜥蜴人的古老文化已经分裂了数千年,不同的蜥蜴人而今在艾塔黎亚各地形成了迥然不同的文明,而大多早已断绝了往来。像其中比较著名的安达索克与圣休安,就是两种迥然不同的文化。 而在芬里斯岛上的夜蜥人,更不会认同泰纳瑞克是它们的同族,相比反过来也是如此。 说到夜蜥人,方鸻脑海中关于那些家伙的反常一闪而过,据格兰特所说,今年夜蜥人的袭击特别频繁,而且它们似乎还与血之盟誓勾结在一起,也不知道这里面与眼下这件事是否也有联系? 最后关于这内幕究竟是有关于泰纳瑞克口中的‘闪耀之海’,还是第三祸星,还是两者本身就有所联系,方鸻心中也不由有些好奇。 当然,要不要见那头传奇的巨龙,最终的决定权并不在他手上。 因此方鸻回过头去看了看泰纳瑞克。 但这位安达索克的王子在他面前显得异常谦逊,它用细长的瞳孔看向苏菲,咝咝地开口道:“我可以去见守护者大人,但这位是我尊敬的人类兄弟,他也是应选者,在这里他的决定等同于我的决定。” 苏菲闻言十分好奇地看了方鸻一眼,好像要从这个个子不算高,带着面具的少年身上看出他究竟有什么异常。应选者——她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名词,但麦哲里与他们的关系也并未告诉银色维斯兰高层太多东西,因此她也不明白这词代表的含义究竟有多重。 只看泰纳瑞克的态度,似乎的确很庄重的样子。 她想了一下,才答道:“这位是?” “夏亚,”方鸻咳嗽一声,抢答道,生怕蜥蜴人一根筋把他真名暴露出来。他知道十大公会与军方都有合作关系,如果军方在通缉他的话,有关于他的信息可能早到了这些公会手上了。 “夏亚阿兹纳布尔。” “那好吧,夏亚先生有兴趣的话,也可以一起来。” 方鸻自然是有兴趣。 其实哪怕没有这个插曲,他来芬里斯的目的,也是为了见那头传奇巨龙一面。如果说考林—伊休里安有什么活着的传奇,拜恩之战的英雄们可能都还算不上,但富可敌国的绿龙麦哲里绝对要算上一个。 在他进入这个世界之前,就对于对方的名头如雷贯耳了。 麦哲里是当世为数不多见过考林—伊休里安的三个创立者——晨光圣剑的主人,精灵王艾辛格,以及海林王冠的所有者,圣白之王考林斯,再加上矮人传奇英雄屠龙者瓦里特的存在。 它存在的那个时代,精灵离世,埃索林沉沦,举世动荡,那本身就是一个传奇。而它,则是这个传奇的亲历者,或许也只有它,才说得上真正了解那些早已隐藏于历史长卷之下的真相。 “不过你们之前起争执似乎为了要买什么东西,”苏菲很有礼貌地说道:“现在那些人走了,我这边并不着急,可以等你们忙完手上的事情。” 经她提醒,方鸻这才想起这一系列事件的起因。 而当之前苏菲说出泰纳瑞克的身份之后,那些血之盟誓的人似乎自感没趣,先行一步离开了,而离开之前,自然在顾不得买什么爆炸水晶。 却没想到便宜了他们,血之盟誓的人对于这批爆炸水晶可能是可有可无,但这些东西对方鸻一行人就太重要不过了,毕竟他们背后可没有一个大公会作为后盾。 女骑士似乎也是看出这一点,才善意提醒。 这让方鸻对对方好感大增,看起来大公会的成员,也不是每个都是傲慢无礼之辈嘛,也有这么细心为他人着想的人。他连忙向对方道谢,然后才去找那个卖家协商。 那弩手本来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一头雾水都准备先行离开了,却没想到方鸻还是打算买他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泰纳瑞克与苏菲的身份吓了一跳,居然还主动打了一点折扣卖给他们。 这倒是让方鸻有些意外之喜。 而那边女骑士果然一点也不真着急,但是她的伴星骑士皱了皱眉眉头,咬了咬嘴唇似乎打算说点什么。但少女似乎早有所料,回头拦住那扎着赤色马尾的少女说道: “耐心点,茜。” “可是——” “好了,我知道你在担心我,谢谢你,茜。不过没关系,时间还来得及。” “我不是……”少女好像被看穿心思似的一阵窘迫,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战戟的枪尖,玛瑙色的眸子一动不动。 ……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受选者 对于龙这样寿命接近于无限的生物来说,很难评价它们是一头老龙,年轻的龙,或者中年龙,虽然它们确实有过年幼的时光。 但对于趴在宫殿正中央的托拉戈托斯来说,它至少从外表来看,是一头垂垂老矣的龙了。 在它漫长的生命之中,皱纹逐渐爬上了脸颊,汇聚在隆起的眉骨之下,或眼角与微微弯曲的嘴角之上,像是一条条潺潺的溪流,流向那个凹陷的眼眶深处。 在那黑色的阴影中,有一双金色的、如同将要熄灭的眼睛。而巨龙的下巴处像是也人类一样生出了长长的银须,随着粗重如雷的呼吸,它们也微微晃动着。 它一只爪子交叠在另一只爪子上,一动不动地趴在一座金币堆成的山上面,几乎像是睡着一般,偶尔抬起眼皮,露出金色的目光看一眼大厅中的众人。 它的正前方是一个老矮人,他有一对霜灰色的眉毛,带着闪闪发光的王冠,扬着眉毛对它说道:“我的老朋友,听说你的状况不太好,我千里迢迢从埃尔德隆赶来,希望能见上你最后一面。” 托拉戈托斯认出这个矮人来,它是瓦特里第十七个小儿子最小的那个孙子,钢眉毛们似乎总是喜欢让最小的那个继承者继承尊位,这好像就是他们的传统。 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在它漫长的一生当中,与钢眉毛们都保持着悠长的友谊,它见证了他们的四代君王,不像人类那么易变,也不像精灵那么冷淡。老龙爪中此时还攥着那枚矮人送它的山脉之烟尘宝石——钢眉毛们从群山的深处将它挖掘出来,作为两者之间不变友谊的见证。 老瓦特里圆圆的脸和那可笑的大鼻头在它面前一晃而过,然后是它那个傲慢的大儿子,他战死在了什么地方来着?这一家族的特征,似乎都汇聚到了面前这个老矮人的身上。 在它右侧,一个浑身赤红的老蜥蜴人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半蹲在宫殿的梁柱上,头上擦满了艳丽的羽毛,脸上涂抹着白色战痕,带着桀骜不驯的目光看着宫殿之中的同族。 “尊敬的巨龙,巨蛇之尾已经重现天空,伊索林消失之后,我们很少再能观察到如此明显的星相。我们不知道这背后隐喻着什么,但水占术的每一个结果都是凶兆,或许大变将不远矣。” 开口的是一头有些肥胖的蜥蜴人,看起来像个大肚皮的蟾蜍,带蹼的爪子握着一根微微弯曲的手杖,厚厚的脂肪上覆盖着角质层,几乎将它眼睛挤成了一条缝隙,用视角的余光扫视着大厅。 它说话时,带着厚重的腹音,有些令人厌恶。 它身旁一头长着灰白皮肤的高大同类,就轻蔑地喷了喷鼻子。后者几乎和泰纳瑞克一般高大、年轻与强壮,结实的胸肌上躺着三条兽牙项链,上半身就那么袒露着,凶恶的巨口利齿遍布更像是一头从侏罗纪时代走出的生物。 它开口答道:“太阳纪元上所标示的大时代已至,它预示着精灵与凡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辛萨斯会重回世间。我已经可以感到星界的力量正在汇聚起来,那个声音已经苏醒过来了,这正是属于我们的时代。” “而我,”年轻的蜥蜴人声音咝咝作响:“就是安达索克预言之中那命定之月,闪耀之海的意志继承者,古达索克的新王,各位,请给予我你们的古老祭礼吧。” 它站出来来到托拉戈托斯面前,高傲地答道:“古老的守护者,给我你的祝福,我就是那个你等待已久的人,我将完成你的夙愿。” 矮人没好气地回过身去,挡在这家伙面前:“老托拉戈托斯自然会选出那个人来。至于现在,你最好是走开一些,因为它需要休息。它已经一千两百岁了,你最好学会尊重老人。” “这是我们族内的事情,最好走开的人是你,老矮子。”高大的蜥蜴人不屑地说道。 老矮人重重地哼了一声,从背后取下战锤握在手中:“看来我得教教你什么是礼貌。” “战斗?”高大的蜥蜴人也取下长刀:“诸圣在上,我奉陪。” 但正是这个时候,大厅另一边传来一声冷哼: “真是无聊至极。” 说话的是一头佝偻的老蜥蜴人,它瘦得近乎皮包骨头,就好像是一张灰黑的外皮蒙在光秃秃的骨架上一样,虹膜与瞳孔是迥异于它人的苍白色的,犹如一对凸起的死鱼眼。 在老蜥蜴人身后,还有一群人类,红色的战袍显得十分显眼,如果方鸻在这里,一定能认出其中那个铳士,正是在精灵遗迹与他打过一次照面的家伙。 后来遗迹坍塌时,他看到对方被飞石砸中落到了谷底。 而紧跟在老蜥蜴人身后的,正是当时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指挥者——沧海孤舟。 “各位,”老蜥蜴人用苍白的眼睛看着其他人:“伊索林消失之后,古代圣贤们的预言便已经宣告失效,我们一族早不再相信那些古老的东西。新的纪元已经降临了,而这一次我们黑夜之民将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辛萨斯必将归来,但不是通过你们以为的方式。” “它,”它吐出分叉的信子,发出干哑的咝咝声道:“必将君临一切。” “而你们,皆要臣服于此。” 老蜥蜴人用枯枝一样的手指指向其他人,用充满了的威胁的目光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告辞了。”然后它抓着手中的木杖,一瘸一拐地向后走去。 在它身后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他们看了这座金碧辉光的大厅一眼,眼中有些羡慕之色,但也纷纷跟着老蜥蜴人离开。 这些人一离开之后,宽阔的宫殿之中立刻空了好大一块。 在上一个时代之前,这座建立在山谷之上的宫殿曾经是辛萨斯蛇人用来执行祭礼的神圣之所,蛇人们崇拜星与月,因为它们的圣所往往高高在上,仿佛穹野。 密集的廊柱与阶梯,则犹如众圣与星河。 方鸻与泰纳瑞克正在苏菲、茜一前一后的带领下,缓缓走上宫殿前方的阶梯,正好与从里面走出的夜蜥人一族打了个照面,方鸻看到后面的杰弗利特红衣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而对面那夜蜥人一族的长者,在看到泰纳瑞克时也停了下来,双方都眯着眼睛看着对方。 但不过是短暂的一瞬,双方便交错而过,彼此将彼此甩在身后。 沧海孤舟身边那个铳士还有些好奇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方鸻的背影。“怎么了?”沧海孤舟察觉到他的异常,开口问道。而这时候那个年长骑士乔里已经不在这个队伍之中,精灵遗迹一战之后,后者已经在半个月之前退役了。 “没什么。”铳士摇摇头,他在精灵遗迹之战与方鸻交手过一次,但两者都在较远的距离上。而这一个月以来,方鸻的变化不知有多少,加上后者又带着面具,他自然没能认出来:“只是有些奇怪,总觉得之前过去那人有些眼熟。” “你是说银色维斯兰的那个小公主?”沧海孤舟问道。 “不,是另一个。” “是那个蜥蜴人。” “是它旁边那个年轻人。” 沧海孤舟回忆了一下,确信自己没有见过对方,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很自信,因此便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回头去问那老夜蜥人:“尊敬的长者,之前那家伙是?” “安达索克来的年轻人,我听过它,比里面那个稍微有前途点。”老夜蜥人声音沙哑地答道。 方鸻则没那么多想法。 他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杰弗利特红衣队的铳士,不过他早知道杰弗利特红衣队在这个地方,又了解对方与血之盟誓的关系,心中自然没太多惊讶。 他和杰弗利特红衣队有不小的仇,不过这不代表着他在公开场合会公然挑衅对方,充其量躲在暗处悄悄阴对方一下罢了,就像之前那样。 当然,随着自己等级与力量慢慢成长,方鸻相信自己总有机会给对方来一次狠的。 至于现在嘛,当然是假装不认识好了,在军方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他事实上还有不小把柄在弗洛尔之裔手上呢。好在让他松一口气的是,对方似乎确也没认出他来。 只有苏菲留意之前的细节,她一头黑发在前面微微晃动着,问道:“你认识他们?” “谁?”方鸻问道:“你说杰弗利特红衣队?我在艾文奎因和他们打过交道。” 女骑士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她才说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弗洛尔之裔在选召者之间口碑很差,我看他们好像注意到你的样子,你最好小心一下这些人。” 方鸻微微吃了一惊,他还以为这些大公会都是一丘之貉,至少表面上会维持一团和气的样子,没想到苏菲竟然直接这么尖锐地指了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些释然,杰弗利特红衣队在他看来是庞然大物,在银色维斯兰看来自然不算什么,可以随意评价。它背后的BBk事实上连十大公会都算不上,被kun所在的风语者俱乐部稳压一头。 e这样的公会,对方说不定就要谨言慎行了。 苏菲回过头,看他神色就猜出他在想什么,不过她也不解释,其实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性格如此。喜欢和不喜欢什么,都会直接说出来,她看方鸻这一行人不过是小冒险团,才善意提醒对方一下。 “我在古塔的确听过这样的传闻,”希尔薇德忽然开口道:“杰弗利特红衣队在那里的口碑的确很差,尤其是在原住民之间。” “你是古塔人?”苏菲回过头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精致得好像人偶一样的贵族少女。 “我是来自古塔,苏菲小姐,”希尔薇德浅浅一笑回答她道:“而且我记得苏菲小姐也来自那个地方吧?” “嗯。” 苏菲点点头,她新手时代的确是在那里度过的,那里其实并不是银色维斯兰的传统势力范围,而是塔波利斯橡木骑士团与杰弗利特红衣队交手的第一前线。 这个秘密知道的人并不多,但这个女人好像很了解她,她不由多看了后者一眼,总觉得对方对自己好像有些敌意。 但希尔薇德只是笑吟吟的回应她的目光。 几人进入大厅之中。 方鸻正好听到前面一个瓮声瓮气,带着腹音的嗓音在抱怨:“离经叛道!”他转过一道廊柱,才看到说话的是一头高大的蜥蜴人。 褐黄色的皮肤,眼睛上涂着棱形的黑色花纹,巨大得像一头蟾蜍,对方还在说道:“它们竟然和人类勾结在了一起,真是堕落不堪,不愧是最为低贱的一群家伙。” “还有海里的那群家伙,我听说它们也与这些人勾搭在一起,古达索克神圣的血脉,就被这些败类玷污了。” 它还在喋喋不休地说道。 而那个皮肤灰白的高大蜥蜴人已经警觉地转过身来,目光从方鸻等人身上一扫而过,接着好像当他们似空气似的,直接紧紧锁定了泰纳瑞克。 它细长的瞳孔,已经完成变成了一条狭窄的线。 “索金氏族!”方鸻这次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来,安达索克三圣族之中最著名的一支,也是远南王国真正的领导者。而在他眼中,这头蜥蜴人比泰纳瑞克还要来得强壮一些,至少身高就高出一线。 而对方的金之手,也明显比泰纳瑞克的要来得华丽,那应该就是索金圣物,次神器太阳神之握,而对方的身份就不言之自明了。 这小小一个地方居然汇聚了两位安达索克的蜥蜴人王子,而其他人,似乎也非等闲。至少方鸻看到的那头褐黄色的蜥蜴人,他也能认得出身份。 塔达蜥族,蜥蜴人之中最强的施法者。 然后他一抬头,看到那半蹲在梁上、满头羽饰的年迈蜥蜴长者,后者的来头就更大了,圣休安的继承者,血蜥族,蜥蜴人之中与安达索克蜥蜴人齐名,甚至更加著名的存在。 然后大厅中还有一个老矮人,只看那很有特点的霜灰色眉毛,方鸻就能认出对方是钢眉矮人。 有钢眉毛在这里倒不奇怪。 方鸻对于麦哲里托拉戈托斯的生平了若指掌,除了不知道它居然与蜥蜴人有如此紧密的联系之外,自然清楚它与钢眉毛之间深厚的友谊。 而在那矮人身后。 方鸻便第一次看到这头传奇巨龙。 那场景比他想象中还要来得震撼,金碧辉煌堆满了财宝的大厅,就像是所有传奇故事之中描绘的巨龙的宝窟一样,几乎闪花了众人的眼睛。 帕克头晕目眩,‘哎哟’一声噗通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张大嘴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要不是天蓝赶忙把这丢人的家伙拽到后面,估计这家伙马上就要不顾一切冲到前面去了。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都有些惊讶。 即便不惊讶于此地如山似海一样的财富,也要惊讶于在那座金子堆成的山上的巨龙。 这头传奇巨龙甚至比完全体的尼可波拉斯还要大上一圈,如矛一样的尾巴蜷曲起来,便足以环绕整个大厅一圈。绿色的鳞片映着金子的光芒,幽深得像是翡翠,它呼吸时偶尔喷出一道金色的火苗,声音大得像是滚雷。 还有那对遮天蔽日的翅膀,人们几乎要仰着脑袋才能一睹全貌,而这还是它收束的状态。很难想象,当它张开时,会是怎样一幅壮观的画卷。 但即使是如此庞大如山的古老生物。 众人还是明显能感觉得出来它的虚弱,老龙沉重地呼吸着,偶尔张开眼皮露出一丝缝隙,金色的目光扫过这一行人当中的每一个人。 但仅仅是这个动作,似乎也耗尽去了它的力气。 看到这个样子的麦哲里托拉戈托斯,方鸻不由大吃一惊。 他对于这头传奇巨龙的印象,还停留在社区上那些雄伟的、令人震撼人心的历史影像之上,在那些影片之中,老龙还富有余力,它变成人类的样子,也温文尔雅。 而且方鸻记得它三十年前最后一次出现在考林—伊休里安时,似乎也没衰老到今天这个样子。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我老了,恕我无法接待各位,”正是这个时候,一个苍老的,轰鸣的声音像是在大厅的穹顶之上炸响,落在每一个人心灵之间:“但年轻的朋友们,欢迎光临我的宫殿。” 方鸻看到麦哲里托拉戈托斯根本没有开口,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心灵传讯。 然后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不卑不亢的声音便从他心灵之中传来:“你好,托拉戈托斯先生,初次见面。我是塔塔,塔塔大拇指晨星。” “噢,”老龙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但声音充满了惊叹之意:“一只小妖精,好像还与我们一族有些渊源,你好,小姑娘。” 方鸻不由回头去看其他人,但所有人都毫无反应,好像只有他听到了这句话。 这时泰纳瑞克上前一步,以手抚胸道:“尊敬的守护者大人,应你的召唤,我来了。厄阿塔大人告诉过我你的事迹,我一直心有向往,但遗憾在此之前未能见过一面,我带来了闪耀之海的问候,但我并非仅是为此而来,我为了那个古老的预言而至。” “我明白。”老龙的声音像是深远的风,吹过大厅,“你上前一步,众星之子,我等你好久了,让我给你祝福,苏菲那个小丫头总算办了一件好事。” 所有人都愣了。 蜥蜴人们面面相觑,而方鸻还没听懂所谓祝福是什么意思,而正是这个时候,他思维的世界之中好像有一道黑暗的浪潮席卷而来。 他一下瞪大眼睛,才看到那并不是什么海浪,而是一系列连续不断的画面。那些画面映入他的脑海之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头龙。 一头小龙,羸弱不堪,才刚刚从蛋壳之中破壳而出,好像一种原始的本能驱使他,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吃掉自己的卵壳,恢复一点体力。 那是一个极端黑暗的环境。 它是这一窝龙卵之中第一头孵化的龙,它叫做托拉戈托斯,它小心翼翼地晃动着自己的翅膀,打量着黑暗之中的环境。 那是一座深远的地下城。 它像是黑暗之中的宫殿一样,安静地矗立在那个地方,在小龙视野的尽头,有一座令方鸻有些眼熟的建筑,隐藏在氤氲之中。 你是一座方尖塔。 然后画风一转,他已经长大了不少,至少能蛰伏在黑暗的地下,狩猎那些比它更小的兽类。它成了这一小片地域的王者,在它统治的区域里,没有比它更强壮的野兽。 它毕竟是一头龙啊,它叫托拉戈托斯。 然后方鸻脑子里又多了很多记忆,自己有十七八个兄弟姐妹,但这些年下来已经死了个七七八八,在黑暗的地下,幼年龙类的存活率也相当低下。 而在记忆的而深处,总有一个地方,让它感到心悸不已,仿佛仅仅是连想到,也会令一头巨龙胆寒。 此刻的方鸻,自然也感同身受。 他感到时间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年幼的巨龙一点点长大,终于有了与地下世界那些最强大的生物一较高下的实力,纵使是夜蜥人,也在它的怒吼之下四散而逃。 然后,它再一次去了那个地方。 在方鸻的视野之中,那是一座孤零零的桥,好像凭空悬挂在弥漫的黑雾之中,既没有头,也没有尾。它一点点靠近那桥的中心,心中的不安愈发明显。 然后一座高大的建筑破开迷雾。 那是一座宫殿。 而宫殿的中心,无声的矗立着那座黑色高塔。 那几乎就是方鸻看到的最后画面,他惊恐地看到那高塔之上有一只黑漆漆的眼睛紧盯着自己,它好像正变得越来越近,仿佛没什么能挣脱它的控制力。 而就他忍不住尖叫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画面消失了。 只剩下老龙苍老的声音响起:“那就是预言所在之地,众星之子,你看到了吗?” 泰纳瑞克紧皱着眉头:“那是古代圣贤的遗迹?那座尖塔上封印着什么?” 在蜥蜴人身后,天蓝吓得像个木偶人一样杵在哪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姬塔也是紧紧按着心口,似乎有点不适。 贵族小姐罕见地眉头微蹙,抓着自己的手提箱,偏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至于其他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连狮人也严肃起来,握着自己的权杖,低叹一声:“好强大的黑暗力量。” 艾缇拉轻轻点头。而在几人一旁,苏菲也皱着眉握着自己的佩剑。 老龙眼中一线金光闪动,才回答道:“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信息,众星之子,就连我自己也无法探查那记忆深处究竟潜藏着什么,那是我年轻时代的记忆,或许能对你有些帮助。” “来吧,”它说道:“让我给你祝福。” “等一下!”正是这个时候,那个索金氏族的高大蜥蜴人站了出来:“为什么是这个东西,我才应该获得你的祝福,老龙。” 它毫不客气地拦在泰纳瑞克面前,轻蔑地看着后者。 而那老矮人又抓起自己的战锤,咆哮起来:“你是什么东西,快给我让开!”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时。 方鸻忽然心中微微一跳。 “咦?” 在场的所有蜥蜴人都回过头来,包括一直以来在上面一言不发的血蜥族长者,它们用竖瞳奇怪地看着站在泰纳瑞克身后的这个人类。 而所有人当中,也只有蜥蜴人王子仿佛早有预料的样子,它一言不发,只后退一步来到方鸻身边。 而就在那一刻。 方鸻忽然感到自己额头上一阵滚烫的剧痛。 他差点忍不住惨叫一声,然后就看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额头上浮现的那个银色的印记。 那是一顶王冠—— 虽然它仅存一半。 …… 第一百七十章 黑暗祝福 狭长的圣佩鲁谷地之内,人们忽然之间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他们看向地面,那里一层浮动的尘埃,正缓慢地下沉,草木轻轻地晃动着,而仿佛是一种幻觉,带着一种微不可查的震颤,正掠过山谷。 人们抬起头来,看向远处,森林俱寂,然而顷刻之间,树木哗哗地晃动起来。许多人尖叫着从帐篷之中跑出来,惊慌失措地看向四周,而在其他人震撼的目光之下,森林上空正飞起铺天盖地的鸟群。 震耳欲聋的振翅声盖过一切杂音,只夹杂着鸣叫的声音。 山谷之中一时间挤满了人,每个人都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山谷的两头,矗立于褐色岩山之顶的六座石碑,遗留自辛萨斯时代的尘封石刻,它们千百年来无声地凝视着这座古老山谷。 但此刻,石碑正一座一座变得命令起来。 “看啊!”人们喊道:“那是什么!?” 第一座石碑之上,是一轮圆盘,上面有艾塔黎亚十三月,二十二个周期,万物生长的抽象印记,那是太阳与火焰的象征,象征着辛萨斯古老的太阳神。 塔阿卡。 “那是什么?”六影站了起来,好奇地回过头问自己的同伴。 她知道,自己这个搭档虽然爱好有些变态,但却是一个对于这个世界的背景了解异常深入的人,在训练生理论考试上,无人能敌。 卡卡揉着自己额头上的淤青,闭着一只眼睛看了看那个印记,便答道:“华丽羽饰,那是辛萨斯的六个臣属,六个氏徽,一个共同的名字,古达索克。” “说人话。” “那是安达索克,太阳徽记。” 山之宫殿之中。 方鸻额头上的银色印记一闪即逝,他向后一仰,眼神只余下眼白,并差点一下跌倒在地。箱子在后面托了他一把,才让他站稳脚步。 而虚空之中的异象只出现了瞬间,转眼便烟消云散。那顶古朴的王冠,却深刻地留在每一个看到的人心中。 “那是……”姬塔微微张开小口。 “等等,可艾德哥哥怎么了?”天蓝则更关心这个问题:“他没事吧?” 苏菲后退一步,看着这一幕皱着眉头。 艾缇拉与瑞德皆是上前一步,而在他们身后,只有被天蓝拽到最后面的帕克错过了精彩的一幕,在那里一头雾水地大叫:“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一旁,希尔薇德正略微有些惊讶地,好奇地看这一幕。她微微沉了一下柳叶似的眉尖,随即又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光芒。 而方鸻后退一步,才摇了摇头回过神来。他迷惑地看着其他人:“怎么了?”之前他只感到头痛欲裂,而等清醒过来,就发现所有人都正奇怪地看着他。 但还没人来得及回答。 那胖得像是蟾蜍一样的蜥蜴人正以一种与它体型不成正比的速度飞过来,方鸻这才发现,对方正坐在一座雕满了羽蛇花纹的石椅之上,他知道,那也是蜥蜴人古老圣物的一类。 蜥蜴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方鸻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抽手,但却听到脑海之中麦哲里托拉戈托斯苍老的声音响起:“别害怕,孩子。” 可怎么可能不害怕? 那蜥蜴人巨大的棱形眼睛正看着他呢,而且对方那厚厚的嘴唇下面,一张血盆大口,也不知道塔达一族的蜥蜴人们有没刷牙的习惯,方鸻生怕对方吐出一口恶臭把自己熏昏过去。 不过那肥胖的蜥蜴人显然没个兴致,只听它用一种低沉干哑,带着腹音力量的嗓音说道:“苍之辉。” 方鸻犹如脚下生根,一下子定住了。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词,而且还不止一次。 “等一下,你说什么?”方鸻忍不住反问道。 但那塔达蜥蜴人显然并不在意他的问题,而是直接回过头去,问一旁的泰纳瑞克道:“他是谁?” “受选者,”泰纳瑞克用细长的瞳孔认真地看着方鸻,然后再看了那皮肤灰白的高大蜥蜴人一眼,轻声答道:“这是我尊敬的人类兄弟,我们要一起进行这个试炼。” “闪耀之海的眷顾,”塔达蜥蜴人声音变得更加厚重了:“古老的意志竟然选中了一个凡人。” “他不是凡人,”一个更加嘶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它是选召者,是至圣的选民。” 肥胖的蜥蜴人抬起头。 才发现开口的,是那个自从进入这座宫殿起,就一直没有出过声的老家伙——阿苏卡,龙血一族,这些它神秘的同族一直隐居于圣休安的密林之中,就连同为古达索克的他们,也很难知晓对方的秘密。 它微微眯起眼睛。 山谷之中。 第二座石碑亮了起来。 其上是月亮与灵魂,四个死者之国,苍白猎手,黑色的彗星。它像是一个古老的寓言,描述着末日与终结的画面,那与第一座石碑彼此相对。 一则生,一则死。 六影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殷红的眼影让她显得有些意外的妩媚,卡卡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搭档有点出神,以至于没有听到后者的问题: “那座石碑上,又是什么徽记?” “喂,回答我的话!变态,别那么看我!” 卡卡才回过神来。 他有些惫懒地看了一眼那石碑,随口便回答道:“阿苏卡,龙血之裔,它们是帝国古老的巫师,独自守护着黑暗的秘密。” “黑暗的秘密?” “那是来自于巨蛇之尾,黑色彗星之中的力量,”卡卡答道:“传说辛萨斯蛇人们一直在使用这种力量,所以它们才敬畏生死之间的事物。而阿苏卡的巫师们,便为它们守护着这样的秘密。” “它们是来自于古老时光另一面的人,半死者,有人说他们并不是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圣休安的森林,一半都是灵界,那是联系着死与生的地方,死者之国的门扉。” “等一下,可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 六影奇怪地回过头看着他:“我也学过艾塔黎亚的相关历史啊,可我为什么对这些一点都不了解,教材上根本没有写啊?” 卡卡想了一下,答道:“我看过某份古老的文献。” “等一下,我怎么觉得这个借口这么耳熟,”六影狐疑地看着这家伙:“听起来像是某些不合逻辑的三流小说之中的说法,那些主角看起来都像是先知似的,前知一千年,后知五百年——你不会脑子坏了看了这些东西,所以拿这样的借口来搪塞我吧?” “当然不是了,哈,”卡卡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道:“不过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你真想知道?” “少说废话。” “和我交往的话,就告诉你。” “滚!” 六影一拳打在这家伙的肚子上,打得后者像是虾子一样弯下腰去。她抬起头来,有些迷惑地看着山谷之中,明明之前还一片平静的山谷,这些遗迹怎么会忽然发光呢。 还是说,每一年试炼开始的时候,它们都会这样? 可看山谷之中其他人的反应,似乎也不尽然。 第三座石碑亮了起来。 人群之中像是投入了一枚石子,骚动像是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骚乱从山谷的另一有传来,六影正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一幕。而过了一会,她才听清下面人们喊的话: “开门了!” “快看啊,遗迹开门了!” 她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从怀里拿出怀表一看,忍不住眉头一皱。 “提前了啊——”卡卡被她一拳打倒在地上。而这家伙干脆就懒得爬起来了,他揉了揉肚子之后,翻个身以手枕头,平躺在灌木丛之中,好像正看着山谷的天空。 蔚蓝,深邃,像是阳光在白云背后浮动。 “还没到正午,”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试炼就已经提前开始了。” 六影忍不住问:“以前有这样的事情吗?” 卡卡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答道:“我又不是百科全书,怎么什么都问——嗯,蓝天白云。” “什么蓝天白云?”六影一愣。 “条纹,小熊。” 精灵少女怔了一下,忽然瞪大眼睛,一抹血红不可抑制地浮上脸颊。她咬牙切齿地按住自己的裙子,一脚踹了过去,尖叫一声:“啊啊啊!我和你拼了,死变态!” …… 方鸻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看到那苍老的血蜥人像是影子一样来到自己面前,也不知道这些蜥蜴人是得了什么毛病,对方也一下抓住他另一只胳膊。 对方的力气极大,根本看不出外表干瘦的样子下竟然蕴含着如此强大的力量,它抓着他手臂的爪子可比那个塔达蜥蜴人有力多了,几乎像是铁箍一样。 而非但如此,它还伸出长长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划出一条血痕。 “喂,你干什么!”箱子吓了一跳,一下拔出手中的剑指向对方。少年虽然才刚刚加入这个小队没多久,但和这些长相凶恶的蜥蜴人比起来,他当然还是本能地站在方鸻这一边。 但抓住他的手的,却是艾缇拉。 精灵少女反而显得有些平静,她按着箱子,示意他稍安勿躁。瑞德放下手中的烟斗,抱着胳膊,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它看了看方鸻,有点好奇。 “大猫人?”天蓝小声问道:“我们不上去帮艾德哥哥吗?” 她小心思里倒是转动着这样的念头,不过看看那些青面獠牙的蜥蜴怪,她这小胳膊小腿的,还不够对方一口吃的。想了想,决定还是先问问大猫人的意见。 方鸻要是知道这小丫头的想法,估计要气得翻白眼,但现在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那个苍老的血蜥人已经用指甲上在他胳膊上画好了一个图案。 黑色的彗星之尾。 苍穹的巨蛇象征。 对方这才后退一步。 但方鸻只感到那个印记滚烫,像是烙在他手上一样,在他不远处,那个身材高大的灰白蜥蜴人正一脸古怪地看着这一幕。似乎有些不安,焦虑,但又十分犹豫,它几次想要上前,但顾忌地被泰纳瑞克拦了下来。 它似乎在咝咝地低声说着什么,可方鸻已经听不清了,因为他忽然感到一个古老而神圣的声音进入了脑海之中。 那个声音告诉他: “塔阿卡——” 古老的太阳之神。 “祭礼。”瑞德这才低头,对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们答道:“在我们的传统之中也有这样古老的祝福方式,不过我们会在风中嗅到灵魂的低语,蜥蜴人们,好像对于血更敏感。” 艾缇拉轻轻点了点头。 森林精灵们,同样继承着一些古老的传统。她这才松开箱子的手,而这个时候,后者才终于搞明白了,对方不是在谋害他们的队长——虽然他对于这个队长也没多尊敬就是了。 不过这并不能解答所有人心中的迷惑。 那个突然出现的王冠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艾德会在那时候展现出那样的异象?泰纳瑞克一直说他是受选者,它的人类兄弟,对他的态度也尊敬有加,但除了那一天对方脱口而出的那奇怪语言之外,似乎也没别的更多的迹象。 而那个王冠浮现之后,蜥蜴人们突然变化的态度,更是引得所有人迷惑不解。 所有人中,也只有那个高大的蜥蜴人显得愤愤不平,它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为什么会是它,一个人类?一个低贱的人类,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泰纳瑞克平静地回过头去:“它是选召者,至圣之选,我的兄弟。他是龙语者,你忘记那个古老的预言了吗?” “不,我才不相信什么预言,”灰白皮肤的蜥蜴人后退一步,用一种厌恶的眼神看着方鸻,又看了看它:“你们都是,我绝不会轻易上当,把安达索克的祝福交给你们。” 它发出一阵低沉的咝咝声,然后愤恨地转身就走,独自一人离开了大厅。 但大厅之中,此刻几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的离开。 因为方鸻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意外地看到,他的瞳孔变成了一种淡银色,有点像是他使用龙魂力量的样子,但没有明炽的光烟。那淡银的中间,只有一丝微不可见的金色瞳环,一闪即逝。 他平静地站在那里。 当然倒不是在装逼—— 而是正一脸惊愕地查看自己的属性面板,之前的系统提示差点没把他震晕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方鸻打开属性面板一看,果然看到人物属性之下多了一栏: 神圣祝福—— 阿苏卡的秘密印记:古老秘密铭刻于血脉之中,无形的知识通晓生死的国度,从中攫取黑暗的力量。允许受祭礼者用生命的力量来转化魔力。 ‘阿苏卡的祝福将永恒持续,直到光海熄灭的那一天——’ 方鸻虽然暂时还没了解这个祝福是什么意思。但仅仅是最后这附加的一句话,就把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在艾塔黎亚的世界有神祇存在,自然有许多祝福与诅咒的力量。 神祇的从者们,便熟练掌握着这些技巧,不同的神的牧师们,所掌握的诅咒与祝福也各不相同。 但他从来没听说过那种祝福技能是永久持续的——虽然有一个限制条件,直到光海熄灭,但鬼知道光海什么时候才会熄灭,那听起来就不是一日两日可以看到的东西。 这东西—— 方鸻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这未免也太变态了一点吧。 …… 第一百七十一章 第二祝福,群星之语 大厅中有些静,落针可闻。 方鸻手臂上的血色花纹——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蜥蜴人长者这才松开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冷漠的神色,玛瑙石一般狭长的眼睛,让方鸻不由心头一悚。 “这是黑暗禁忌的知识,苍之辉的持有者,”它张开口,低声答道:“小心,在古老的帝国时代,知识往往意味着堕落,黑暗的力量潜藏字里行间,它们会诱惑你迷失自我。” 方鸻似懂非懂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已经完好如初,他抬头来看向对方,也看向金山之上的托拉戈托斯,迷惑地问道:“黑暗禁忌的知识?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苍之辉又是什么?” “我明白你为什么有这样的疑惑,孩子,”一个巨大的声音在他脑海之中响了起来,托拉戈托斯答道:“因为今天已经很少有人知晓这些过往的秘密,在上一个时代,努美林精灵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留下了五件至宝。” “其中海林王冠与哲理之手被给予了人类,以见证凡人在下一个纪元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后来人类一分为二,海林王冠留在了艾奎因,为考林的第一代先君所得,而他的兄弟,则带着哲理之手与巫师们一起穿过迷雾之海,来到今天的瀚那瑞,在那里击败了巨人与娜迦,在巨人王国的废墟之上建立了今日奥述的雏形。” 折剑之战,方鸻也听过这个传说,那是奥述人引以为自豪的历史。 托拉戈托斯继续述说道: “由罗塔斯所铸的晨光圣剑,则被精灵们留给了矮人,成为伊休里安的至宝,后来罗塔斯也由此被称之为矮人的庇护者,这把剑在它遗失之前,最后为矮人英雄瓦里特所得。” “还有一枚徽记,永恒宝石,曾经是精灵王座上的君王之心,它具有无边无际的魔力,是精灵一族的至高之物。它被送给了罗塔奥的荒野之民,但森林精灵与帕帕拉尔人从罗塔奥出走时,一个名叫拉比的帕帕拉尔人带走了它。它们用它种出了白圣之树,而那枚宝石至今还沉睡着巨树之心中。” 方鸻有些意外:“我听说罗塔奥的永恒宝石早已失踪,原来它只是被精灵与帕帕拉尔人带走。难怪罗塔奥至今仍旧不欢迎任何帕帕拉尔人进入他们的国境,而且同为自然之民,他们与巨树之丘的森林精灵们关系也十分冷淡,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老龙缓缓点了点头。 方鸻自然知道,白圣之树就是泰拉卡,它生长形成了巨树之丘,今天森林精灵与帕帕拉尔人的家园。而巨树之心,就是圣树神殿的核心之处,他回头看了艾缇拉一眼,如果狮人瑞德没说谎的话,精灵小姐曾经就是这座圣殿的女祭司之一。 古老守殿人,独角兽少女。 他忍不住问道:“那么最后一件至宝,是精灵圣杯?” 托拉戈托斯答道:“那是精灵们的至眷之物,它与其他至宝自然不同,世人坚信它盛放着努美林精灵的永生之谜,因此精灵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而是用七座尖塔守护着这个古老的秘密。” 方鸻不由失声:“等等,七座方尖塔?我听过一首关于它们的古老歌谣,原来那歌里唱的竟然是真的?” 他脑海中一下闪过当时的情形: ‘七座方尖碑之下,埋藏着精灵圣杯努美林的秘密,十二星闪耀之地,永恒的生命,无尽的智慧。’ 可十二星闪耀之地又是什么? 巨龙睁开眼睛,流露出金色的目光注视着他:“人们相信精灵圣杯上有努美林精灵一族留下的最后秘密,或许是永生,或许是古老预言之中的那个答案——它将告诉我们,灾祸之星究竟为何?” “这就是你们在这里的目的?”方鸻这才反应了过来,他看着大厅中的每一个人——蜥蜴人们,老矮人与巨龙:“第三祸星真的要降临了?” “闪耀之海黯淡不堪,然而我们只能从巨蛇之尾的征兆之中看到一些答案,”肥胖的蟾蜍带着厚重的腹音答道,“只有努美林精灵们经历过第二祸星之灾,但埃索林一战之后它们封印了一切相关的记忆与知识,无论是埃索林还是伊索林,都沉入了渊海之下,精灵圣杯或许是记录当时那一战唯一的线索。” “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只有让努美林精灵们所认可的人,才能接近七座方尖塔,并从上面获悉精灵圣杯的真正埋藏之所。” 方鸻一下就想起了先前在对方记忆之中看到的那座黑色的方尖塔,忍不住心想,或者说芬里斯岛的地下竟也有一座方尖塔? 所以蜥蜴人们聚集在这里,目的就是为了找到那座方尖塔? 那么这么想来,面前这头传奇巨龙选择在这个地方进行试炼,其目的就十分值得怀疑了。所谓前往遗迹之中十二层之下,或许是因为方尖塔就在十二层之下。 但问题是,既然为此为什么要限制试练者的准入等级呢?还是说,遗迹之中本身就对进入者的力量有所限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皱起眉头,听着托拉戈托斯的话语,不由想到一种可能性,下意识用左手抚摸了一下右手手背。 果然,下一刻托拉戈托斯苍老的声音便答道:“你是泰拉瑞克给我们带来的一个惊喜,你,还有它,以及索金王子,都是众星选中的人。但你比他们更特殊一些,因为你是至圣之选。” “至圣之选?” “选召者,你们是如此称呼自己的吧?” 方鸻点了点头,心想难道说选召者还有什么特殊的,他们不过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客人而已。 但托拉戈托斯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跳过它答道:“你具有苍之辉的力量,那是海林王冠持有者的象征,它的力量非常特殊。因为米莱拉—海林王冠是由世界碎片的火焰所铸,具有克制一切黑暗力量的纯净力量。” 方鸻悚然而惊,海林王冠是他最大秘密,他连希尔薇德也没告诉过,却没想到被对方一眼看穿。而他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尼可波拉斯会带着厌恶口气对他说那样的话,因为黑暗巨龙的确可以算是黑暗力量的终极形态。 可对方对于苍之辉力量的迷恋,似乎仅仅因为这一点又说不太过去。他隐隐感到托拉戈托斯对自己隐瞒了什么,而那世界碎片的火焰是什么东西,之前似乎也没听说过。 不过他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忍不住问道:“也就是说,努美林精灵们为人类、矮人与荒野之民留下的四件至宝,其实都是寻找七座方尖塔的资格?” “正是如此,凡人。”那肥胖的蟾蜍瓮声瓮气地答道。 “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圣杯留给凡人们,非要这么麻烦?”方鸻忍不住问道。 “辛萨斯,努美林,皆是上古圣贤之后,他们的目的,岂是凡人的目光可以看透,他们留下这样的安排,自然有他们的目的。”前者十分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答道。 方鸻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不知道就直说。 他看向托拉戈托斯,但这头老龙也摇了摇头:“努美林精灵离开之时带走了一切,没人知道他们为何要如此安排,而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而已。” 这倒是句大实话。 方鸻皱了皱眉,问道:“所以这次试炼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那座方尖塔?” “能找到那方尖塔自然不错,但我也仅在年轻时代见过它一面,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安排人手下去探查,就是为了再确认它的位置。”托拉戈托斯答道:“不过这一次,我最忧心忡忡的,是下面腐蚀的情况,我怀疑它们已经开始影响表层世界了。之前我在夜蜥人身上感受到了那种气息,更是让我确认了这种想法。” “腐蚀?”方鸻略感意外。 “有人传闻说芬里斯岛地下长眠着一位黑暗的神祇,尽管没有人曾经见过,但遗迹下面确实充满了黑暗的力量,”托拉戈托斯答道:“因为我年轻时犯下的一个过错,最近一百年来,那种力量已经变得异常活跃起来,我担心它们有一天会来到地表,那时候对于整个芬里斯岛来说都会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方鸻记起在回忆之中看到的场景,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解决这个问题,可麦哲里大人,你是考林—伊休里安最强大的存在,为什么不自己去弥补这个过错呢?” “注意你的口气,小子,”那老矮人终于第一次开口,他不满地说道:“老托拉戈托斯这个样子,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巨龙们的寿命可不止一千年,那是因为它利用米莱拉的神器之力一直压制着地底下的黑暗力量,它将自己与这个地方联系在一起,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方鸻反应过来:“麦哲里大人如此虚弱,也就是说地下的情况已经恶化到难以想象的境地了?” 托拉戈托斯吃力地点点头,重重地叹息一声:“这件事不能透露出去,年轻人,即便你不愿意去完成这个试炼,但也请谨守秘密。虽然我已经委托王国和矮人朋友们在帮忙转移岛上的居民,但谁也没想到情况会恶化得如此之快,岛上的夜蜥人始终与我若离若弃,也不愿意与人类站在一起,而而今这场风暴更是耽误了整个计划,我担心会最在岛上引发恐慌,以至一发不可收拾。” 方鸻不由沉默了片刻,试炼他是肯定要参加的,而已下面虽然可能凶险,不过有米莱拉的次神器翼护,他们这些人的生命安全倒是不虑。 但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考林王国与伊休里安的矮人既然都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委托他们?再怎么说,也比训练生和我们这些新人靠谱一些吧?” “原因很简单,小子,”那肥胖的蟾蜍开口道:“因为下面不仅仅有黑暗力量,还有伟大的辛萨斯古老的黑色圣城,那里在上一个时代之前就是朝圣之路,让那些才才刚刚孵化不久的辛萨斯与古达索克通过这条路,与伟大的意志彼此联系在一起。” “才刚刚孵化不久的辛萨斯与古达索克,差不多也就是你们训练生的力量水平,”老龙的声音再度回响起来:“这些年因为黑暗力量的侵蚀,破坏了一部分结界,才让你们这样的力量水准的人可以进入其中。” 方鸻这才明白过来。 他不由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老矮人答道:“所有加入试炼的人,都会从米莱拉大人的神力之中获得力量,你们讲把净化的力量带入遗迹深处,你们进入的越深,对于弥补当年被破坏的封印就越有好处。” 原来这个试炼是这么运作的,方鸻这才理解了这头传奇巨龙如此安排的原因,看起来对方能制作出米莱拉的半神器,也是因为与那位生命女神达成过这方面的协议的缘故。 那件半神器如此看来,并不仅仅是庇护着云层港,更重要是为了压制这岛屿下面黑暗的力量。 不过如此一来他就更好奇了,这岛屿深处到底长眠着什么呢,真是一位古老的黑暗神祇吗? “但那只是普通人的目的,”那肥胖的蟾蜍再度开口了:“你和泰拉瑞克,还有索金王子,你们的目的更加重要,那就是找到古老的方尖塔,重现上古预言与努美林的计划。” “我可没答应过这样的事情。” 方鸻心想,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旁的泰纳瑞克一样。 蜥蜴人王子心有所感,也回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向他轻轻一点头。 那肥胖的蟾蜍继续说道:“阿苏卡的祭礼是来自于黑暗之中的知识,让那老红皮给你赐福吧,安达索克的小家伙,你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接受这样的命运。” 泰纳瑞克轻轻一点头,才向那血蜥人长者伸出手。 老血蜥人目光柔和地看了这位蜥蜴人王子一眼,点点头,一头华丽的羽饰也随之轻轻晃动着。它伸出爪子,按在泰纳瑞克的手臂之上。 方鸻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对方给予他的赐福是用生命转化魔力的能力,虽然他还没实验过,但从字面意思也能理解这个能力的作用。 但泰纳瑞克可是一个战士,这样的能力对于对方来说有意义吗?还是说,对于不同的人,祭礼的效果其实也是不一样的? 他正好奇着,那肥胖的蟾蜍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眯着眼睛答道:“黑暗的知识千千万万,对于不同的人,自然会获得不同的感悟。不过你小心一些,老红皮可没说错,黑暗的知识危险而又强大,如果你不能坚持自我,一步小心就会沦为真正的怪物。” 方鸻一下就想到了尼可波拉斯和屠龙者一族,不由不寒而栗。 不过他想自己可是选召者,选召者也会变成龙吗?当然了,黑暗生物可不只有黑暗巨龙而已,要是变成了那些扭曲的怪物可就搞笑了。 而这时候,那肥蟾蜍再度开口道:“至于你,凡人,过来,伸出手。让我们看看,群星会告诉你什么,它们守护着古老的秘密,星辰之中的力量,可不比黑暗的知识逊色半分——” 方鸻一愣,回过头去看着对方。 他这才想起来,那是塔达蜥族——卡翠兰的后代,它们是古达索克蜥蜴人祭祀血脉的继承者,安达索克从太阳之中获得力量,阿苏卡崇尚月亮之中的黑暗秘密。 而卡翠兰,则是群星与夜空的守护者。 预言者,与占星者们的学派。 而这时肥胖的蟾蜍已经伸手,在他的手臂上轻轻一按。 …… 第一百七十二章 试炼与变故 塔达蜥蜴人长者给予方鸻的祝福是卡翠兰的众星之语,卡翠兰乃是群星与夜空的守护者,因此这个祝福也偏向于神秘与守护: 卡翠兰的众星之语:群星与苍穹将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所守护的古老秘密,卡翠兰,上古众神的低语,它潜藏于此,从未改变。在遭到偷袭时,若祝福持有者的察觉能力不低于袭击者的一半,祝福持有者视同于拥有‘直觉闪避’能力。 次级祝福—预见死亡:每天第一次针对祝福持有者的致死攻击必然失效(前提是祝福持有者察觉到攻击,且神力必中除外)。 肥胖的蜥蜴人长者蠕动着厚厚的嘴唇,吟诵着一段神秘的咒语,方鸻仿佛甚至于一片漆黑之中,但他抬起头,在古老的吟诵声之中看到那片繁星缀满的夜空。 它一千年来从未改变过,苍凉的星空长久地注视着这片大地,它的光来自于一千年之前的那古老帝国,也同样洒向今天的圣佩鲁谷地。 方鸻心中才刚刚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但一道巨大的阴影正浮过夜空,它张开双翼,用金色的瞳孔远远地注视着他,它昂起头来,四支狰狞的犄角几乎要穿过巨大的月亮。 这恐怖的幻境吓得他清醒过来,一切幻想都化为尘土,大厅仍旧是那个大厅,墙壁与黑曜石的巨柱折射着金币的光芒。 但塔达蜥蜴人长者已经收回了满是疙瘩的胖手,有些郑重地看着他。 “你们看到了吗?”方鸻才低声去问身边的其他人:“尼可波拉斯的幻象。” 但所有人都摇摇头,他们不过只看到塔达蜥蜴人长老握着他的手,在他手臂上画出一副古朴而繁复的星图而已。但那星图也和之前的花纹一样,渐渐消失,渗入他肌肤之中。 方鸻看了看祝福的属性,有些迷惑地问那巨大的蟾蜍道:“这个次级祝福是什么意思?” “它说明你和众星有特别的联系,或许你在卡翠兰一道上有特别的天赋,你能感知那些常人所无法感知的秘密,这个祭礼显示的是一个征兆,说明你内心中特别在意的东西。” 它停了一下:“或许你曾直面死亡,亦或者见过死亡的化身,你和阿苏卡与卡翠兰特别有缘分,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来卡翠兰,或许我能教你一点特别的东西。” 方鸻虽然对于‘特别的东西’有些好奇,在艾塔黎亚,学习的途径无非来自于自我领悟与传授,但市面上能得到的知识大部分无非是大路货色,真正的好东西往往掌握在各大势力,与各路传奇原住民手中,要想获得这些珍贵的知识,往往要求选召者满足各式各样的条件。 而且这些条件有的还互不兼容,比如考林—伊休里安商盟与苍焰骑士团就是彼此对立,你想要在一方中获得晋升,必然在另一方导致仇恨的声望。还远远不止于此,除了阵营的考量之外,对于自身的立场,对于世界的认识,都决定了你可能获得哪一些技能,失去另一些机会。 这种免费的午餐的,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卡翠兰可不好去,卡翠兰是古代古达索克蜥蜴人王国的称呼,今天那个地方叫做剥心森林,那里的原始蜥蜴人氏族可不只有塔达一支,有些蜥蜴人的确是保持着食人的传统的。 简单的说,那里是艾塔黎亚真正的高级区域,没有丝卡佩小姐那个等级,最好还是不要去那里找死。更别提剥心森林时枯萎树人的栖息地之一,蜥蜴人都对它们退避三舍,由此可见这些东西的恐怖之处。 不过这巨大的蟾蜍提到的‘死亡化身’让方鸻心中再度想到了尼可波拉斯,他在旅者之憩时,马扎克的那个老管家就告诉过他——‘看到龙翼的人,就预见了死亡本身’,他至今没弄明白那话的意思,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只是在吓唬他一下。 亦或者说,那就是死亡化身? 因为这个问题让方鸻联想到了多里芬的未解之谜,为什么当日灾难之中的人们会星辉枯竭,他总觉得那与尼可波拉斯或者拜龙教徒有关,那老管家的话或许当时就预见了什么。 不过可惜,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塔达长者之后,巨龙托拉戈托斯微微抬起头来,也让两人上前。于是在帕帕拉尔人羡慕得快要爆炸的目光当中,方鸻与泰纳瑞克一脚深一脚浅地爬上金山,去到那传奇巨龙面前。 蜥蜴人王子动作矫健,方鸻身为非战斗职业自然要稍慢半刻,不过后者一言不发地回过头来,伸出爪子将他拉了上去。 “谢谢。” “不客气,我的人类兄弟。”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托拉戈托斯面前,后者这才直起身来,在隆隆的声响之中变得越来越高,它张开金色的瞳孔,居高临下东西注视着两人。方鸻仰着头看着这头传奇巨龙,直到这一刻才切身感受到对方的气势与那种压迫感。 而托拉戈托斯的动作非常简单,只用爪子在两人额头上一人点了一下。 方鸻感到眼前忽然白茫茫一片,但白色很快缩小变成了一个光点,接着幻象消失不见,一个新的祝福出现在了他的选召者系统之中: 塔赫斯的神圣印记:古老大地守护一切,自然、生命与不容玷污的神圣力量,去吧,古达索克的子民们,前往古老的圣地。祝福持有者在近战战技学习时,只消耗一半或更少经验。(永久状态) 龙血印记:爆发状态下获得双倍耐力。 塔赫斯? 方鸻微微一愣,抬起头来。自从遇上泰纳瑞克之后,他就在塔塔小姐那里恶补过一阵子蜥蜴人的知识,自然知道在辛萨斯—古达索克时代,蜥蜴人其实有五个阶层。 第一阶层是巫师,黑暗知识的保管者,阿苏卡。 第二阶层是战士,圣殿的守护者,安达索克。 第三阶层是祭祀,观星者与饰板解读之人,卡翠兰。 第四阶层是士兵,圣地的勇士,塔赫斯 第五阶层是平民,古达索克之民,托金 其中除阿苏卡、安达索克与卡翠兰之外,托金后来分裂最多,形成大地之上大小小的蜥蜴人氏族,夜蜥人与鲨蜥人都是托金一族的后代,它们现在也以此自称。 而其中第四阶层,只有生活在考林—伊休里安南方的战蜥人还可以说是塔赫斯的后代,不过它们的栖息地在拜恩之战之中被奥述人付之一炬,而今少有的塔赫斯都已经四散流离,真正的塔赫斯可以说已经彻底消亡了。 可麦哲里托拉戈托斯怎么会掌握着塔赫斯的祝福? 老龙像是看出他心中的疑惑,苍老声音在两人心中回响起来:“当年我答应罗班的请求,前往王国南方,顺手庇护过塔赫斯的子民们。巨龙与古达索克之民有古老的渊源,因此当时它们的长者便将这个祭礼的力量委托于我,希望让我为它们挑选出预言之中的众星之子。” 方鸻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也是拜恩之战时候的事情。 他再看了看自己的祝福,塔赫斯的神圣印记可以说是他所有祝福这之中最强力的一个,近战战技消耗减半,当然这东西若是给战士、圣骑士或者游荡者这一类的职业更加可怕,但对于战斗工匠来说也非常实用。 虽然祝福也有持续时间(持续到光海熄灭之刻),但这个祝福后面标注那个永久状态应该是指在祝福生效之前学习的技能,在祝福失效之后并不会被追索额外经验。 这东西就有点令人惊喜了,让方鸻心中充满了冲动,要在祝福失效之前尽量多地学习一些近战技巧,这些都是免费送的经验啊。不过等脑子冷静下来,他就发现这东西对自己来说实际没那么实用,首先他没那么多战斗经验,其次也不可能为了占便宜就全部都学近战技能。 而至于后面那个龙血印记的次级祝福,也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和尼可波拉斯打交道太多,还是因为塔塔小姐龙魂的缘故,给了他这个额外的能力。 不过爆发双倍耐久的确是非常实用的属性,爆发是物理职业一个特有的状态,就和灵活构装的超载状态一样,它可以在短时间内全面提升一个人的身体属性——包括力量,敏捷与体质韧性。 不过爆发力持续的时间与魔导炉没什么关系,只和一个人的身体素质有关,它有点类似于狂战士的狂化,持续时间视耐力属性而定。 双百耐力,就是双倍持续时间了。 巨龙为两人施加完祝福,才第一次在大厅中开口,声音隆隆地震得拱顶都颤抖起来。它说道:“好了,安达索克的年轻王子,该给予你的东西,都掌握在你手上了。而至于你,人类小家伙,希望你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意外之喜。” 它昂起头来,注视着宫殿的大门之外:“去吧,遗迹的大门已经打开,试炼已经开始了。” 而众人身后的苏菲这时候刚刚放下手中的水晶通讯器,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看起来像是刚刚收到了来自于银色维斯兰团队上层的信息。 她抬起头来,看着托拉戈托斯问道:“麦哲里大人,外面的消息是真的吗?” 巨龙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人类小女孩,你在想什么?” “大人,我和茜曾经参加过上一次的训练生的试炼,”苏菲答道:“但我们应该还有一次参加正式试炼的机会对吧?” 托拉戈托斯金色的瞳孔之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它缓缓答道:“所以呢,小姑娘?” “我想要参加这次试炼。” “可它的报名时间已经截止了,小姑娘。”方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竟然看到老龙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样子它分明是在微笑。 好像阴谋得逞一样。 “我知道,”苏菲答道:“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吗,既然要净化地底的黑暗力量,那么去的人越多越好不是吗?” “可米莱拉的神器力量是有极限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巨龙答道:“我终归不具有真正的神力,不可能将所有人都容纳其中。” “麦哲里大人,”苏菲答道:“我们代表银色维斯兰作出这个决定,我们可以不需要米莱拉神器的力量,只需要您给予我们一个许可。” 托拉戈托斯长久地看着她,然后才缓缓点了点头:“去吧,小女孩。” 苏菲恭敬地向它一躬身,然后再看了众人一眼,向每个人点点头,便带着茜转身离开了宫殿。 不过离开之前,她大约是想起了之前那个王冠印记的事情,专门回头看了方鸻一眼,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 方鸻有些心有余悸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宫殿之外,才回头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外面出了什么事情吗,麦哲里大人?” 他当然看得出来,银色维斯兰显然之前是不打算参与这个试炼的,但外面圣佩鲁谷地应该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他们作此决定。 不过银色维斯兰不愧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公会,光是这份果决就有些震撼人心,放弃米莱拉神器力量的眷顾,那可是一不小心就是六分之一星辉的损失啊。 这可不比虚拟社区之上的那些游戏,在艾塔黎亚每死亡一次,就意味着你远离了这个世界一分。 纵使方鸻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是不敢随意拿星辉来开玩笑的——当然了,他的星辉比其他人更少就是了。但对于它的问题,老龙并不作答,只是告诉他们: “古达索克有五个祭礼之印,阿苏卡,卡翠兰与塔赫斯的祝福皆在此地,夜蜥人与鲨蜥人已决定于我们分道扬镳,而安达索克的那一个掌握在索金王子手上,而五个印记齐聚,才是真正的守护者祭礼。” 它停了一下:“不过我也无能为力,能否做到那一步,就看你们自己了。” 说完这句话,老龙似乎有些疲惫,它扇了扇翅膀,缓缓趴了下来,金色瞳孔之中的神光,也一下子暗淡了下去。吓得那个老矮人一下子从下面蹦了上来,惊慌道:“托拉戈托斯,老伙计,你们没事吧?” “卡奥特,你给我从我的宝库上滚下去。”老龙没好气地说道。 老矮人这才依依不舍地从金山上走下去,方鸻看到这古怪的一幕不由好笑,而正是这个时候,他才听到托拉戈托斯的声音从脑海之中传来: “他们和你们不一样,我很清楚银色维斯兰那小丫头和她背后的那些人想要什么,这些人还算不错,但想要收获,首先就得要付出——他们也很清楚这一点。” 方鸻听得云里雾里,正想要再问,但老龙已经合上眼睑,像是睡着了一样,不再开口了。 两个蜥蜴人长者也看了他们一眼之后,各自离开了大厅。 老矮人喋喋不休还在抱怨托拉戈托斯的小气,他们这一族对于朋友异常热情,但对于外人也异常冷淡,外加一条特别记仇与小心眼。 方鸻自诩很熟悉矮人的性格,他在艾尔帕欣就被这些可恶的家伙给坑得不要不要的,因此也不指望对方会带路,这才与泰纳瑞克一起从金山上面走下来。 他们一下来,天蓝就忍不住冲上来问道:“艾德哥哥,我刚才好担心你啊!可是大猫人不让我上来帮你,对了,那老龙对你们说了些什么,神神秘秘的,我们都听不到。” 方鸻哪里还不知道这小丫头的德行,用手指在她脑门上一戳:“别随便给大猫人身上泼污水。” “不是大猫人。”瑞德郑重强调道。 不过方鸻倒不以为意,只对众人使了个眼色道:“出去再说。” 老实说,他也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邀请会生出这么多事情来,不过好处也拿了不少,至少那三个祝福就是实打实的收益。那与其说是三个祝福,不如说是三个免费的技能,光省下的经验就不可以道里计。 不过方鸻觉得更重要的竟然与传奇绿龙麦哲里牵上了线,这里面的好处就更多了,虽然还只是照了个面,但看起来已经堪比银色维斯兰这么多年下来的努力了。 在艾塔黎亚,和传奇原住民搭上线,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何况那位塔达蜥蜴人长者与血蜥人的长者看起来都是站在他们一边的——至少是站在他手上这个古怪的印记一边的,前者还说过要传授他知识这一类的话,这就更了不起了。 但麻烦的地方也不是没有,至少这个试炼现在就不能等闲视之了。他原本是打算尽快穿过地下世界,能拿到多少成绩就拿多少成绩,好方便与其他人一起在云层港汇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会比布丽安公主还要晚到那个地方。 而现在看来,这个计划也得改改了。 几人走出大厅,才发现外面的山谷之中,竟然已经是一片混乱。方鸻微微一愣,他虽然知道试炼已经开始了,可就算是试炼,好像也用不着这个样子吧? 事实上他此前了解过,真正参与试炼的人并不多,谷地之中多的人一方面是前来护送训练生的其他成员,一方面是来这个地方寻找赚钱机会的冒险者。 两两相加,才让这个地方显得热闹非凡而已。 但眼下这哪里像是试炼,根本就像是在打仗嘛? 正想间,一支羽箭远远飞来,吓得方鸻一缩头,让羽箭从自己头顶飞过。后面瑞德一抬手,稳稳地将它抓住,然后狮人才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 第一百七十三章 混乱的局面,保姆型队长 一行人直到行入山谷之中,才搞清楚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在他们会见那头传奇巨龙之时,托拉戈托斯也利用魔法分身,同时向山谷之中所有人公布了此次试炼的奖励。 奖励是一批a级品质的魔导器——提列奥龙弩,托拉戈托斯将它们放在地下第七层的终点上。 也难怪这个消息令所有人都疯狂了。 方鸻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提列奥龙弩具有超长射程与破甲属性,在25级以下,它们是除传奇装备之外最好的魔导弩。但在艾塔黎亚,制作龙弩是矮人炼金术的不传之秘,除了金须射手大规模装备了这种重弩之外,在埃尔德隆之外,提列奥龙弩是千金难求。 何况排除这一点不谈,就算是普通a级品质的装备平时一件也价值千金,何况一批。他们连问了好几次,才确认自己没听错,那头传奇巨龙真说的是一批,而不是一件。 方鸻与其他人不由面面相觑。 一批a级品质以上的提列奥龙弩,就算是血之盟誓这样的公会,拿到手也足以武装起一个精锐的弩手团,其战斗力在三阶选召者以内可以说等于小半个旅团,这种诱惑谁能拒绝? 不要说个人与冒险团,大公会也把持不住啊。何况这个奖励背后的含义更加丰富,众所周知,龙之巢地下一共分为十五层,而往年托拉戈托斯只会给到达十二层以下的冒险者嘉奖。 第七层是这个地下遗迹的第一个关卡,因为在第七层之前,遗迹之中只有绿龙麦哲里自己设下的各种幻象与构装仆从敌人——到达第七层,意味着成功通过训练生试炼。而通过了这一层的选召者,才能获得经验奖励。 第七层以下,才会出现遗迹之中的真正敌人,居住在黑暗地下的夜蜥人,各式异怪与魔法生物,据其他参与者所描述,七层以下与以上难度不在一个层面上。 因此七层以下,每一层托拉戈托斯都会给予一些小奖品,通常是经验药剂,偶尔也会是一枚宝石或者什么的——当然,通常来说,奖励品的价值不会高于选召者们在这个过程之中所消耗的消耗品与门票的费用。 这头传奇巨龙的吝啬之名,也因此不胫而走,仿佛它惊人的财富积累,都是来源于这个试炼。但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头老龙竟然忽然慷慨了一次,如果第七层的奖励都如此丰厚,那么之下呢? 十二层呢?十五层呢? 不得不引人遐想连篇。 方鸻这才反应过来苏菲在大厅之中那番话的意思,一批a级品质的提列奥龙弩或许还不值得银色维斯兰兴师动众,但七层以下可以预知的丰厚奖励就足以令它不惜一切代价了。 不要说其他人,就是了解事情前因后果的他也心动不已,这批提列奥龙弩卖掉的话,他们的船的启动资金就有了。帕克在一旁更是眼睛都瞪直了,“那我还等什么?”帕帕拉尔人大声说:“众神都对这样的拖沓感到惊讶!快,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得马上赶上其他人!” “等等。”但方鸻却显得异常沉稳,他看了一眼山谷方向,并如此回答道。 他记得这家伙原本可不是这么说的,为了不参加试炼,他们的帕帕拉尔人一度宣称自己不能进入幽闭空间。当然现在,这些问题好像不治自愈了,或者压根没有存在过。 艾缇拉轻轻点了点头,关键时刻沉得住气,这是优秀的领导者必备的品质。 山谷中此刻一片纷乱,事情的缘由说来也简单,就像所有大公会的一贯作为,通往地下的试炼大门开启时,血之盟誓的人清空了试炼广场,并封锁山谷不让其他人进入。 但冒险者们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因此引发了山谷之中的大战。不过冒险者虽然人数众多,但人心不齐,甚至还有人在里面浑水摸鱼,杀人获利。反观血之盟誓一边,留下的人虽不多,但几乎都是精英,其中还有两个旅团,因此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现在的情况是除开那些乱杀人捡装备的职业‘鬣狗’之外,交战的双方其实僵持在山谷中段,那里有一座简易的集市,双方都正围绕集市进行争夺。 方鸻抬起头来看着远处半空中托拉戈托斯的虚影,在这个魔法幻象中它不复在山顶宫殿之中的虚弱,而是如往常一样威风凛凛的样子。 但此刻圣佩鲁谷地那里还有往日的宁和?有半分安全区的样子?老龙默默地注视着山谷之中的厮杀,似乎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任由此地血流成河。 他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有些感叹,心想在艾塔黎亚每一个活得够久的生物,果然都不能轻忽——这会儿的老龙哪有先前和蔼的样子,它站在那里更像是阴冷的死亡化身。 像是感应到方鸻的目光,那幻象回过头看了他们这个方向一眼,微微向他颔首许意。方鸻心中其实明白对方这么做的潜在目的,米莱拉的半神器的力量有限的,不可能让所有人都一拥而入进入地下。 因此进入的人,自然是越强越好。血之盟誓的人在不自觉之中,就成为了老龙的筛选器,而且方鸻相信他们不可能拦得住所有的人,因为那不符合托拉戈托斯的目的,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它就自然会介入。 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直接恢复圣佩鲁谷地的迷锁结界。 姜还是老的辣啊,方鸻心想,心中同时也有了成算。 他当然不可能等到那个时候,血之盟誓的人肯定已经先进入遗迹了,说不定还有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方鸻环视四周,等那时候别说第七层,恐怕连第八层的奖励都连灰灰都没有了。 不过单凭他们的力量肯定不够,他们要面对是一整个严阵以待的大型公会,但他们也不是没有盟友,至少听雨者这会儿肯定还在山谷内,血之盟誓的人这么看不太可能放他们下去。 至于其他冒险者的力量当然也可以借助一下,不过方鸻明白,这些人靠不住。与其指望他们,不如靠自己的而力量在血之盟誓的封锁上打开一个口子,那时候山谷之中的冒险者也不需要他引导,自然会一拥而上。 心中有了定计,方鸻这才开口道:“艾缇拉小姐,这次试炼的奖励对于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只要拿到其中一部分,我们原本计划的很多事情就可以做了。” 他看向贵族小姐:“比如希尔薇德父亲的遗愿——”希尔薇德扬起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仍向他点了点头,以示谢意。 方鸻才继续说下去:“当然,那也是我们自己的船,它对于我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我想搏一搏,从第七层奖励的及价值来看,我至少想要拿到其中一层的奖励。” “可以,”艾缇拉答道:“不过你怎么打算的?” 精灵小姐没意见,大猫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三个训练生则以他的意见为主,才加入队伍的箱子自然也无可无不可,或者说只要能搞事,这家伙都是跃跃欲试,让方鸻感到自己队伍之中都是危险份子。 至于帕帕拉尔人这会儿心都已经飞到第七层,去与自己的提列奥龙弩相会了,问也是白问。 因此只有泰纳瑞克的意见,但这位蜥蜴人王子只简单地看了他一眼,答道:“我说过,在人类世界由你来安排,只要我尚有一息尚存,说的话就仍然算数。” “谢谢你,泰纳瑞克,”方鸻点点头,他又回头问道:“我计划先找到听雨者的人再说,箱子,你能联系上孤白之野吗?” “能,队长,”箱子点点头:“我之前就问过了,他们也在前面的遗迹广场上,不过没我在,孤白之野老大他们好像有些吃力啊。” 方鸻翻了个白眼,后半句话只当没听到。 他又说道:“还有一个问题,艾缇拉、希尔薇德小姐还有她的女仆,以及大猫人和其他人的实力我大概心中有数,但只有箱子你还有泰纳瑞克我比较陌生——”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其实出于为接下来的试炼考虑,我也想问一下这个问题,我是炼金术士,帕克的职业你们也都清楚,箱子你与泰纳瑞克的战斗定位是什么?” 箱子黑色的蝠翼面具下闪过一丝冷光,好像早就等着这个问题,迫不及待地答道:“如你所见,队长,我是一个冷酷的杀手。只要是杀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厄,后者就算了,我不杀手无寸铁之辈……” “好了好了——”方鸻赶忙打断这家伙,他也不指望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与其听这中二少年废话连篇,他还不如待会自己观察。 方鸻再看向泰纳瑞克,蜥蜴人王子则简单直接得多,它只沉默寡言地举了一下手中的双头战矛,它是一个战士,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有方鸻欲哭无泪,这个队长可真难当啊,为什么别人队伍里就是解语花似的双胞胎姐妹,人长得又漂亮又善解人意,而自己队伍里都是一些怪人呢。 至于只有艾缇拉小姐是唯一靠得住的人,可精灵小姐最大的兴趣不是战斗,而是种植与烹饪。 至于大猫人,算了——喧嚣的风解释一切。 他看向艾缇拉:“艾缇拉小姐,就靠你们了,送我们进入试炼之地之前。” 精灵小姐认真地点了点头。 决定了计划,一行人这才继续沿着森林之中裸露的遗迹石板前进,一路上到处可见在混战之中的人,山谷之中此刻简直是一片混乱。 这些人中不少是血之盟誓的人,自然也有普通冒险者,还有不少职业‘鬣狗’,后者指那些专门在混乱之中杀人夺物的家伙,这些人在哪里都没什么好名声,但总有人乐此不疲地加入这个行列。 方鸻小心地避开这些战斗,他和黎明之星混过一段时间,明白外围的这些冒险者靠不住,他们中大部分都是独行侠鬣狗。而他就算要联合冒险者,自然也是找那些有明显组织的人,这些人这会儿应该都在山谷里面的广场附近。 不过他不找事,不代表事情不会找上门来。 在穿过一片灌木丛时,方鸻顺道问了一下泰纳瑞克关于祭礼的事情。 蜥蜴人王子没有龙骑士系统,因此只能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祝福的效果。不过方鸻还是听明白了,泰纳瑞克的阿苏卡祝福是通过击杀敌人获得力量,这是典型的黑暗力量,不过具体是额外经验还是战斗之中的BuFF,暂时还不好说。 它的卡翠兰印记则是通过众星之眼预判对手的行动,从而获得命中与感知的加成,相当于一个永久的克敌机先,当然效果没那么强悍。但配合它的职业,这算是一个相当实用的能力,至少方鸻认为比自己的印记要强上许多。 至于最后的大地祝福,塔赫斯的神圣之语则十分刚健朴实,只要持有者脚踏力量,便能获得两倍的力量加成。这个东西简直简单粗暴,也就是只要在地上战斗,这时候的蜥蜴人王子可以说与一般的力量系战士也不分伯仲。 但在敏捷上,则甩了后者好几条街。 当然,缺点也不是没有,一旦进入空海,这个祝福可以说就失效了。而且在水中,在树上,或者被对手强制离地,这个祝福就有也等于无了。 方鸻正在分析对方的得失,却没想到正是这时候,灌木丛后面一下子冲出两只队伍来。 前面的人慌慌张张一看就是在逃窜,至于后面的人貌似是占据了上风,打算包围前者。而这些所有人,显然也没料到灌木丛背后还有其他人存在。 因此在看到方鸻的同时,前面逃窜的人一下有些紧张地停了下来,后面追击的人自然也是同样,但警惕性更高。 在眼下这个环节,谁敢保证自己对面的人是不是潜在的威胁?毕竟谁也不会在自己脸上写下‘鬣狗’两个字,何况那些追击的人一看就是专业的鬣狗。 鬣狗和鬣狗之间,可没有臭味相投的说法。 两边正一犹豫。 但方鸻反应却快许多,他看了一眼追击的双方,目光落在前面那些人身上——一些慌慌张张的冒险者,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低喊一声: “帕克,左前方,射那个独眼龙。” 他说的正是追击者之中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帕克与他配合了这么久,早就形成了条件反射,想也不想便举起十字弓,扣动扳机。 而那领头的人明显反应了过来,作了一个偏头躲避的动作。 可惜帕帕拉尔人弩手早就今非昔比,在旅者之憩乃至于之后岩鲨一战时,帕克的实力还平平无奇,与当时其他冒险队之中的蹩脚弩手相映成趣。 但俗话说人都是逼出来的,自从离开艾尔帕欣,他们在那之后遇上的麻烦就成倍提升——多里芬一行、与夜蜥人的血战、在血之盟誓的伏击下突出重围,对手可以说是一次比一次专业。 而帕帕拉尔人虽然活宝了一点,可本身天赋不差——否则也不会拿到夜莺大赛的冠军。又经过这么多次战斗磨炼,射击精准程度早不可同日论。 那领头的人一躲,却没想到帕帕拉尔人早就对他这一躲形成了预判,后者头一歪,那弩矢刚好从下颚处射入面颊内,他惨叫一声就倒了下去。 而这一箭就像是战斗的导火索。 那些被追杀的可怜的家伙眼中露出感激的目光,双方目光相交,也不废话,前者一转身就杀了回去。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有人比他们更快。 老实说,就连方鸻也没想到——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自称没有感情的杀手——那个中二少年,箱子快得像是一条移动的黑线,只在身后留下一片残影。他甚至后发先至,比泰纳瑞克还先一步杀入敌阵之中。 方鸻吓了一大跳,心想要不要这么快,你这是十级以下应该有的速度吗,全敏偏向也不至于这样吧?但他再看一眼,才看清楚箱子的套路。 一环魔导术—本我解放。 心灵力能也算是力能系的一部分,本我解放有点类似于狂战士的狂暴能力,但狂暴是身体属性全面提升,而本我解放则是指定增强受术者某一方面的属性。 当然两者都有衰弱期,而且可以说本我解放的衰弱期来得更早,因为法术只持续十多秒时间。因此除了少数追求一击必杀的心灵刺客之外,很少有人会用这个法术,因为那与自杀也相差不大。 全敏偏向,外加本我解放,而且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箱子的鞋子似乎也是一件魔导器,上面附有一定加速能力。凭借三重加成,箱子的速度确也在这个等级达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但方鸻看懂了这一点。 不代表箱子的对手们也看懂了。或许再更高等级的敏系选召者看来,这速度也不过如此,可面前这些人的等级也不过如此,就算比方鸻他们稍高一些,但也不过与艾缇拉几人在伯仲之间而已。 在他们眼中,箱子此刻就是一片杂乱的影子,一道夺命的冷光。 箱子找上的对手明显还是精挑细选过的,那是一个元素使,在团战之中只要给元素使时间,对方就能发挥惊人的作用。可惜她此刻已经没有时间了,因为一柄细剑已经刺向了她的护盾。 本来这还能救她一命——因为法师系的护盾是永久生效的,不管有没有察觉敌人的存在。可惜只见我们没有感情的杀手的左手手一引,那护盾居然土崩瓦解开来。 原来这家伙在这个距离上居然直接用力场能力将那法师的魔导炉给扯了下来,由于后者完全没反应过来,所以自然也没能阻止。而这一手也是超级阴险,魔导炉内的魔力一中断,护盾只是一闪,便已消失得无影无形。 然后那元素使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细剑刺穿她的心脏。 从箱子发动攻击到元素使死亡,一前一后,不过才区区两三秒的时间。少年用手在女人身上一推,将她逐渐冰冷的尸体推倒在地,同时背对所有人挽了一道华丽异常的剑花。 将剑上的血珠洒了个干净。 但他动作还没做完,一记火箭飞拳便已凌空而至,将一个偷袭的人打飞了出去。“集中注意力啊!”方鸻没好气地喊道:“你在耍什么帅,后面还有人!” 他话音未落,泰纳瑞克已经抵达,一矛刺穿另一个敌人。蜥蜴人王子随手一甩,便把那人丢出去撞在人群之中, 箱子这才回过头来,有点无辜地看着两人。 “我知道你会帮我解决他们啊,队长。” “你给我滚!” 方鸻气了个半死,感情这小子犯中二病,还要他来帮忙擦屁股的,难道他长得很像是保姆吗? …… 第一百七十四章 计划 两三轮交手之后,本我解放持续时间一过,箱子的速度立马慢下来。不过这时候他显然已经发现了更省事的方法来解决对手,只见少年将杖剑在左右手互换,十分帅气地对冲过来的一个双剑士喊道: “力场,束缚——” 一道无形的力量由那剑士脚下升起,将他钉在原地,虽然只是片刻,但一只飞拳已从后方呼啸而至,打在他鼻梁上,让他倒飞出去。 箱子松开手,又看向下一人。 那是个铳士。 那铳士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同伴是怎么倒霉的,正吓了个半死,颤动着圆滚滚的身体正准备后退。但箱子伸手虚引,口中吟诵:“侦测魔法,反重力!”同样一道波纹从他手中放出,对方的魔导炉立刻变得明亮刺眼,然后再他向上一托,无形之力便将那人连带魔导炉一起从地上拽起来。 力场法术就和其他所有的法术一样,其控制要效果要视受术者的抗性而定,但在低等级,真正的控制向施法者并不多,因此这些乌合之众显然没什么对付控场向法术的经验,让他一控一个准。 少年只将那人向后一丢,口中大喊:“队长,交给你了!” “你给我后退一点。”方鸻咬牙切齿地喊道。 他算是看出来了,箱子的魔导士等级是要高于双剑士等级的,也就是说对方其实更偏向于传统的施法者。 当然了,传统的施法者绝对不会冲在人群最前方。 不过他心中虽然腹诽不已,手上却一点不慢。加固手套本身就是灵活构装,他操纵起来自然如臂使指,以手成刀,飞拳也在半空中作同样的动作,猛力一挥,手刀绷直了如同一道长鞭扫向那人。 流星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华丽的弧线,准确地命中那人颈项,后者惨叫一声在半空中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漂亮,队长!”箱子赞了一句:“我们合作无间。” 方鸻翻了个白眼。 他咔一声收回手套,同时抬头透过单页风镜扫了一眼战场。战场上的其他人果然也察觉了这个方向上的威胁,他们开始以为箱子不过只是一个双剑士,但现在才看清后者一手持剑一手持杖,竟是个诡异的魔导士。 一个自由的魔导士和一个自由的双剑士在战场上的威胁自然不可等同而论。 七八个人一下子向这个方向冲了过来,少年见状吓了一大跳,他在听雨者训练可没有以一敌多这样的经历。确切的说,任何一个施法者都要尽量避免这样的情况出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冲了过头,本能地发出了顶级选召者的声音:“队长,救救!” 方鸻看到这一幕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之前明明提醒了,这家伙就当耳边风没听到处理。不过冲脸型魔导士,想来带脑子的人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这下倒好,他真成了保姆了。 好在对方的战斗力还是有的,在魔导士等级不低的情况下,近战技巧也一样娴熟,在经验有限的条件下,这只能用天赋来解释。 难怪孤白之野会看中这个少年,底比斯之尖的拉神,在与其他顶尖选召者同样的经验条件下,能做到三系全修,这里面很大一部分原因固然是各种机缘巧合。 但更重要的是,依靠对方强大的个人能力。 至少到现在为止,方鸻对于这中二少年表现出的战斗力还算满意,不过要说比得上当年的R,大约还稍稍差一些东西。如果非要让他来形容的话,大概是差脑子吧。 方鸻一边想一边拿出一个普通的发条妖精,向前一丢。金色的发条妖精‘嗡’一声在少年前方斜飞过去,同时他的话语也从队伍频道之中传来:“起墙!”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但方鸻相信,对于战斗天赋优秀的选召者来说,两个字就够了。 箱子果然心领神会,他向后一跃躲回一株像树横生的根系后面,同时左手伸出树干,向发条妖精同样的方向划出一条斜线,“力场,束缚——” 无形力场像是一只大手,从地上抓起泥土与碎石,由于非是对智慧生灵,对于没有抗性的软泥与砾石来说,同样的法术力量在这里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一道泥石流构成的土墙竟从平地上直立而起,形成一面流动的斜向的墙垒。 这种墙根本无法攀爬,但所幸并不长,对方的人见状想也不想就从墙斜向方鸻等人的一面绕过来——这也是动物的不能,在千钧一发的战场之上,他们理所当然不会舍近求远。 但可惜的是,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无意识的选择,但对于方鸻来说这却是早有预谋的目的,那些人才刚刚走过土墙,便看到前方一头高大的狮人,威风凛凛地拦在他们面前。 那几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才能战战兢兢地看到瑞德裸露在外的雪白獠牙。 但大猫人其实不过在冷笑: “恃强凌弱,绝非正义所为。” 它摇摇头,一头火红的鬃毛无风自动,狮人抡起权杖,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绽放而出。这些人最多不过与艾缇拉齐平的等级,战斗力说不定还不如精灵小姐,怎么可能是一个已经二十级的圣骑士的对手。 何况大猫人还是原住民。 在同等级,一般来说原住民的实战水平是远超过普通的选召者的。 因此留给这些人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场战斗最后以帕克的爆炸弩矢终结,当强烈的闪光从森林之中一闪即逝时,所有人都不由回过头看向这个方向。 连立于山谷上方的巨龙虚影都偏过头,而等托拉戈托斯远远看清了交战的双方之后,金色的眼睛中才闪过一道惊讶的光芒。 爆炸的气浪翻卷着每一个人的头发与衣角。 当爆风散尽,尘埃落定之后,森林之中早已面目全非,原本泰纳瑞克对面的鬣狗们早已踪影全无,原地只剩下一个深一两米,还余烟袅袅的深坑。 帕克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被风吹得竖起来的头发,心想这强化爆炸弩矢的效果还真是恐怖,就是射程太近了一些,有种核子手雷的感觉——欲杀敌,先伤己。 这自然是方鸻新制作的那一批起爆水晶的效果,刚好帕克等级提升之后魔力炉输出上限增加让他也可以使用这种水晶,不过这玩意儿毕竟是为了‘火巨灵’专门设计的,用在弩矢上效果并不太好。 因为射程和精度大打折扣,甚至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人。 战斗结束之后,那些被方鸻等人救下来的人显然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以至于他们愣了好一半天才想到要过来道谢。 而就和方鸻猜测的差不多,这些人不过是最常见不过的那种临时组成的队伍,他们甚至都没有打算参加试炼,不过是过来做生意的,但天知道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事情。 几个人在那里自叹倒霉,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方鸻等人是不是什么大公会的成员,显然之前的战斗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毕竟有这个战斗力水平的,一般绝非是普通冒险团。 而方鸻避而不答,只安抚了他们一下,才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各位,我想请你们帮一个忙。” “帮忙?”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但在新世界混了这么久,这些人显然也不是真正的新手,一个个都是老油条。他们先是略微沉默了一下,然后才答道:“你救了我们一命,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的,只要能做到,我们当然无所不从。” 听听,虽然听起来说得大义凛然,但其实充满了各种预设条件。 要是方鸻在加入黎明之星之前,说不定还对这样油滑的态度不以为然,甚至他那时候就觉得丝卡佩小姐有些太过不老实了,一方面受雇于弗洛尔之裔,一方面却常常偷奸耍滑。 甚至到精灵遗迹之前,大家都坚持要拿到钱才办事,那与他想象之中的选召者有很大的区别。 但现在嘛。 方鸻已经学会用包容的眼光去看待这些东西了,对方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他点了点头只简单地答道:“这一次龙之巢的试炼很特殊,但杰弗利特红衣队的霸道你们也看到了,要不是他们,这个地方也不会乱成这个样子。” 他停了一下:“你们想不想报仇?或者说也一起参加试炼?” “参加试炼?”那些人明显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至于想不想报仇,他们才不关心这个。向大公会报仇,这不是搞笑吗?不过他们也问道:“杰弗利特红衣队,不是血之盟誓吗?” “血之盟誓可没这个胆量。”方鸻才向这些人解释了一下血之盟誓与杰弗利特红衣队的关系,他先前在山之宫殿外就看到过这些人,心中第一时间就把两者联系了起来。 血之盟誓不会不知道银色维斯兰与托拉戈托斯是什么关系,他们绝对不敢主动在这里搞事情,但杰弗利特红衣队就不一样了。他们背后的BBk俱乐部虽然不是中国赛区十大公会之一,但也相去不远,而且BBk俱乐部属于中国超竞技联盟的两大阵营之一的‘弑神者’同盟。 与风语者和银色维斯兰所在的网络十字军联盟刚好是对立的阵营。 而事实上,弗洛尔之裔与彩虹同盟在云层海地区的全面对立,其实就是来自第二世界这两个顶级联盟的对立在第一世界的体现。 方鸻对别的东西可能不了解,但对这些东西心中门清。 那些人听说背后是杰弗利特红衣队,心中明显有退缩之意,方鸻一眼就看出这些人的想法,但心中也不以为奇。他现在对于艾塔黎亚的认知早已今非昔比,过去他一度认为自由选召者、自由公会才是第一代、第二代选召者们理念传承的象征。 但后来才意识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当然这里面固然有那样的人,他们向往自由的星门时代,向来第一、第二代选召者那个最为辉煌与传奇的时期,因此才固执地走上独行者的道路。 但更多的,其实是那些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加入各大公会,被各大势力无视的边缘角色,这些人中有很多其实巴不得能加入一个大型公会,哪怕是成为外围成员也好。 而剩下那些,也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一方面嫉恨大公会的成员的福利,一方面又不愿意成为炮灰,才会游离于主要势力之外,成为零散的自由选召者。 而这两类人,才是现今新世界自由选召者的主流,而像他这样的人,反而成为了异类。至于所谓的自由公会,不过是这些人抱团取暖的一种组织罢了。像是塔波利斯骑士团那样的存在,也是相当罕见的。 方鸻看出这些人的想法,但也并不意外,只说道:“你们担心杰弗利特红衣队,怕得罪他们?其实大可不必,仔细想想,他们会认识你们吗?他们根本不在乎自由选召者。” 他又继续说道:“他们凭什么封锁这个地方,不让其他人进入?无非不过是凭借自身实力,但他们在这里的实力并不是最强的,在这里他们也有别的挑战者,何况你们也看到了,当自由选召者联合起来的时候,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不同样也与他们僵持不下吗?” 那些人听完方鸻这番话,明显有些意动,不过仍旧不敢答应,只问道:“那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很简单,”方鸻看着这些人,停了一下,才一字一顿地答道:“我们其实也是自由选召者,只不过是来自别的地方而已哦。我很了解,自由选召者之间往往需要团结起来才能生存下去,你们在这个地方应该认识不少人吧?” 那些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也是自由选召者?别开玩笑了,自由选召者哪有你们这么厉害的?” 方鸻一时语塞。 老实说他也不晓得应该怎么和这些人解释,因为这纯粹是机缘巧合,就拿之前战斗来说,先前表现得最抢眼的箱子,其本身其实确实出身于大公会——毕竟听雨者在芬里斯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小公会之列了。 而且箱子是孤白之野亲自选出的人,孤白之野曾经在Vem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的Vem是真正的顶尖俱乐部,他的眼光显然不是一个小小的听雨者可以局限的。 也就是说,箱子其实是有进入真正的顶尖公会的潜质的,只不过那些顶尖公会往往都有自己培养新人的途径,看不上外来的天才罢了。 而实际战斗力最强的泰纳瑞克王子,是安达索克三大蜥蜴人氏族之一的真正的皇族,本身又是技艺超绝的战士,与选召者根本都没有什么关系。何况认真的说,它也并不算真正是团队的成员。 再加上最后出手的大猫人,大猫人的来头就更离谱了,他是来自罗塔奥的玛尔兰圣骑士,还在巨树之丘当过一段时间艾梅雅的守殿骑士,虽然说是被艾缇拉小姐收留,但没点实力的人怎么可能通过森林精灵的考核。 何况瑞德本身也不是选召者。 总而言之,就是这些奇奇怪怪的人构成的队伍,让方鸻自己的这个队伍显得很有战斗力,仿佛不经意一看俨然是大公会的底子。 甚至是某个二线公会的旅团。 但实际上呢,箱子不过是有这个潜力,但其实真实战斗力水平和他一样,也受等级所限制。而泰纳瑞克呢,只是在试炼之中临时和他们在一起而已。 只有大猫人正儿八经算是团队成员,但从它的年纪来说,其实天赋还不如丝卡佩小姐和魁洛德先生。至于队伍之中的其他人,更是偏科严重,连帕帕拉尔人现在都成了主要战斗力,其他唯一靠得住的战斗力大约只有希尔薇德的女仆小姐。 可惜谢丝塔除了关心她主人的起居之外,对于其他事情根本都漠不关心。 至于听他这个队长的命令? 不好意思,他大概只会得到一句答复:“可疑的家伙,请离大小姐远点。” 因此方鸻一边在心中挠着头,一边和这些人解释道:“其实我们也不是真的很强,只是刚才那些人太废柴,被我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而已,我没必要骗你们,不是吗?” “好吧,”虽然他这个解释很蹩脚,但那些人其实也并不关心这个,他们说不定巴不得方鸻是大公会的成员,好拉上关系。他们低声讨论了一下,才问道:“我们的确认识这里不少人,不过现在大伙儿都分散了,何况他们也不一定会愿意站出来对抗杰弗利特红衣队啊。” “没关系,”方鸻答道,他其实对这样的结果早有所料,也明白这些人在担心什么:“请放心,我绝不是要让你们冲在第一线当炮灰,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不会认同那些大公会的行事方式。”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朋友……”那些人连忙解释道。 但方鸻摇摇头打断他们:“我的要求很简单,请你们帮忙去把其他人集合起来,现在这里一片混乱,让大伙儿集合起来至少也能防止那些隐藏在人群之中的鬣狗浑水摸鱼,不是吗?” 那些人点了点头:“这倒也是,那然后呢?” “然后留在这个地方,”方鸻答道:“当然你们可以暗中帮那些正在与杰弗利特红衣队对抗的朋友一下,然后等待一个机会。” “这我们自然乐意了,”那些人答道:“老实说,那些大公会这么霸道,谁会乐意呢?可我们要等什么机会?” “不用问,你们会看到的,”方鸻严肃地问道:“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你们有机会冲破杰弗利特红衣队的防线,参与这个试炼,你们会去吗?” 那些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一眼,才有些惊疑不定地答道:“这自然了,这次试炼的奖励那么丰富,本身又没什么危险性,谁不想参加呢?不是我们不愿意参加,实在是没有这个能耐,不要说杰弗利特红衣队了,就是血之盟誓我们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啊。” “这就够了,”方鸻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答道:“去吧,会有这个机会的,而这就是我想让你们做的事情,耐心等到机会来临的那一刻。在那之前不要轻易离开圣佩鲁谷地。” 那些人点了点头,虽然一头雾水,但是还是向他致谢之后才离开这个地方。 看到他们消失在森林中,希尔薇德才在后面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你真觉得他们会照办吗?” “不一定,”方鸻答道:“不过我清楚这些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情,他们无论如何也会去试一试的。” “其实你和他们说得太多了,队长,如果你不告诉他们那是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他们或许不会这么犹豫。”贵族想了一下,回答道。 “我明白,”方鸻淡淡地答道,但他回过头来看着贵族少女:“可这是我的原则,希尔薇德小姐,我希望他们能帮上忙,但这不代表我要用谎言的方式来到达目的。” 希尔薇德微微一怔。 片刻之后,她眼中不由绽放出一种莫名的光彩,深深地看了后者一眼。 不过方鸻早已是转过头去,因为正是这个时候,他听到一阵奇怪的呼呼声从树顶上传来。其实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听到了在这个声音。 他们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方向。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听雨者的困境 方鸻的目光穿过树冠的绿影,眯着眼睛看着一片银色的羽翼划过天空,那是一群体态俊美的银色飞马,呼呼的风声正是由它们拍动翅膀时所发出的声响。 银色的羽翼折射着太阳的光芒,显得格外耀眼,但飞马们转眼就远去,飞向山谷另一端,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银色维斯兰的银飞马!”姬塔仰着头,玻璃镜片在翠荫下反着光,小声说道。 方鸻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小姑娘这个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像塔塔小姐,冷静、见闻广播。 不过与塔塔对于艾塔黎亚了解更深不同,这位未来的博物学者小姐对于选召者势力之间的瓜葛知晓得更多。这种人在公会中就是专业的技术与数据分析师,塔波利斯骑士团想必也是从这个方向来培养她的吧。 银色维斯兰的银飞马骑士是中国赛区的一个传奇,他们手上的银飞马雕像全部来自于三次超竞技联赛总冠军的奖励品,而那之后银飞马雕像被‘圣山之湖’瓦尔维兰收回变成势力声望奖励,流落到选召者手上的近乎绝版。 因此在选召者势力之中,银飞马就成了银色维斯兰的标志。 不过方鸻比姬塔看得清楚一些,毕竟他先前放出去的发条妖精还在天上,看清了那些银飞马背上的人,其中竟然包括先前苏菲与茜。 看起来她们两人在银色维斯兰的地位相当高,社区中传闻说银色维斯兰的小公主是未来银色维斯兰下一代旅团的核心,现在看来未必没有道理。 众人看着银飞马骑士消失,自然明白银色维斯兰的人这是去什么地方。 “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这次要倒霉咯,”天蓝有点幸灾乐祸:“银色维斯兰要进入试炼场的话,他们是拦还是不拦呢?” 但洛羽显然并不这么看,他摇摇头道:“顶尖公会之间往往很少会直接起冲突的,除非核心利益受到伤害,”大公会与大公会的纷争代价太大了,排在前面的俱乐部是不会干这种蠢事的,我看杰弗利特红衣队多半会放他们过去,反正他们已经占据先机了。” “嗨,死木头,你这人可真没趣,”天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难道我不知道这一点吗,我也是十二色鸢尾花出来的,你让我自我安慰一下不可以吗?” “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又怎么得罪你了?”洛羽楞了一下,奇道。 “血之盟誓是不是和他们是一丘之貉?既然是,那他们当然得罪我了,莫非几天前袭击我们的不是这些人?”天蓝振振有词道:“艾德哥哥可是说过,血之盟誓背后就是这些家伙。” 两个人争论得不可开交,姬塔又忍不住听得扶额。 反倒是听雨者的前‘成员’,作为当事人的箱子对此没有任何感触,这个少年在战斗结束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甚至也压根没关注过天上是银飞马还是银飞牛。 他只低着头一个人仔细地、一寸不落地把整片森林过滤了一遍,然后捡起地上一件东西丢过来:“我们的战利品,队长!这是你的!” 方鸻接过一看,才发现是一个计算力插件,大概是对方的元素使掉落的装备,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清理战场。这也是他们与人争斗不多的原因,在艾塔黎亚一直有一个玩笑性的说法,在这里发家致富最快的方式并不是冒险,而是参与选召者与选召者之间的争斗。 因为击杀怪物往往是一分实力一分货,而且拿到材料还要找人制作,才能得到最后的成品,还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属性。但杀人就不一样了,一旦掉落就必然是成品魔导器与插件,而且根据不同的职业,多半也不会掉出其他属性的装备来。 这个说法虽然半带玩笑性质,但也确实有其一定的潜在逻辑,若非如此,艾塔黎亚的鬣狗也不会这么多。 方鸻自然是不屑于去当名声不佳的鬣狗的,但击杀鬣狗拿装备却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个计算力插件说来还不大不小是个小极品,c+级品质,增加计算力11点,需求等级7+。 他带上这插件面板计算力直接到达92点,而实际计算力在妖精小姐不介入的情况下,能到22o左右,也就是原本极限八控发条妖精,现在能到九控了。 而在妖精小姐介入下,那就有点超出一般人的认知了。 经过先前的一场战斗,森林里应该还有别的遗落的装备,对方挂了七八个人,脸再黑也不可能只有一件装备掉下来。除非他们都是信奉的商业女神罗曼,选择在一百多里外的绿龙山脉之中唯一一座商业女神圣殿之中复活。 不过箱子与帕克只又找到了一些药剂与钱币,方鸻也没时间给他们浪费,让瑞德和艾缇拉一人一个拽起两人,大伙儿便继续上路。 圣佩鲁山谷东西走向,大致分为前后两段。 东部峡谷是山谷的前半段,谷地之中森林遍布,散落着零星的来自于辛萨斯蛇人时代的遗迹。而老龙托拉戈托斯的山之宫殿,就位于这里山谷上方的山峰之顶。 至于山谷的后半段,便是试炼遗迹的入口——曾经的辛萨斯黑色圣城的中央地带,这儿遍布着随处可见的断墙残垣,由于遗迹的存在,林地也变得稀稀落落。 传说在芬里斯从塔伦大6脱离之时,辛萨斯的黑色圣城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地震,城市的大半部分沉入地下,绿龙山脉也由此形成。而时至今日,这座古老的城市仍旧静静长眠于群山深处的黑暗地下,只不过蛇人祭祀们施加于城市之上的守护法术在两千年之后还在部分运作着。 而这也由此可见,当年辛萨斯帝国的全盛时代,领导着古达索克蜥蜴人的蛇人祭祀们,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它们虽然不像努美林精灵一样遗留下炼金技术,时至今日还深入地改造着这个世界的力量格局,但其实它们在蜥蜴人之中遗留的知识与传统,并不逊色于精灵们对于凡人帝国的影响。 而在东西峡谷之间,便是冒险者们在此地建立的集市。 集市建立在遗迹中央的一座广场上,人们清空了碎石之后,在这里搭起帐篷,进行易物交换,在托拉戈托斯的纵容或者说庇护之下,久而久之,也有了规模,从外观看几不逊色于一座小镇。 甚至因为每年两度的试炼,小镇上还出现了一些半永固型建筑,有些小公会干脆把驻地都搬来这个地方,反正这里既安全,绿龙山脉之中又有充沛的冒险资源。 不过现在,此地却不复昔日的宁静。 先前人们就发现托拉戈托斯在此地定下的迷锁结界好像忽然之间消失了,血之盟誓的人非但开始攻击其他玩家,而且还有把所有人清理出小镇的意思。 若是在平时,或许这些自由选召者也就忍气吞声了,可这一次却不同。 托拉戈托斯的幻象才刚刚公布了那试炼之中令人垂涎的奖励,一批提列奥龙弩是最基础的奖品,如此丰厚的奖励足以令任何人眼红。何况人人都知道,一旦进入试炼之地,米莱拉的次神器就会产生作用,这个冒险可以说是毫无风险,无本万利的买卖。 谁能不垂涎三尺呢? 更重要的是,自由选召者们面对大公会时天然弱势,但这一次却有人提前带头,那就是格兰特带领之下的半个听雨者公会。再加上那些和他们一起行动的,林林散散的大小公会与冒险团们。 有了这些人带头,自由选召者们自然有了底气,在集市上与血之盟誓的人展开拉锯战。双方都没有留手的余地,一时间打得尸山血海,才刚刚兴起的小镇,几乎在争斗之中被夷为平地。 不过两方很快就进入了僵持不下的境地。 小镇上原本一个小公会的驻地内—— 这里其实原本不过是一座带围墙的小型堡垒而已,在那个小公会高层的首肯之下,这会儿听雨者已经接管这座堡垒,并里里外外将它重新武装了一番,作为临时行动的指挥所所在。 不过听雨者们严严实实地把这儿包个里三层外三层,倒真不是多此一举,不过是为了谨防血之盟誓的人再向之前那样来一次突然袭击。 公会大厅之中,格兰特正一头雾水地听着其他人向他汇报情况。 老实说,原本他就考虑过血之盟誓的人可能会阻拦他们进入试炼之地,虽然他宣称自己手上掌握着那张地图,但血之盟誓的行事风格如此强硬,未必真的会如他所愿。 他和方鸻说得乐观,其实除了为了稳住对方之外,一方面也是自我安慰。 但一旦发生那种情况之后的局面,格兰特自然不会真的坐以待毙,也安排好了另外的计划。认真说来,其实眼下的局面比他想象之中还要好一些。 他没想到那头传奇巨龙托拉戈托斯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公布这样一个超级大炸弹,导致山谷之中乱作一团,血之盟誓的人不得不拦住所有准备进入试炼之地的人。 这样一来,对方潜在的对手就要比只单独对付他们来得多多了。 他可明明联合好其他公会,甚至得到哪些为数不少的自由选召者的帮助,连接两次向血之盟誓的封锁线发起攻击,却都没有收到预想之中的成效。 反倒是对方先前一次反冲锋,把他们好不容易占据的中央广场反而占了去,差一点就把他们这支联军逼出了集市之上。 虽然最后听雨者还是勉强稳住阵脚,但这次攻击却严重地动摇了他们的军心。他们本来就是一个联军,各个公会都有自己的想法,自由选召者更是本身就蛇鼠两端,一直在观望他们的实力。 如果接下来再没有什么进展,人心一散,等那些自由选召者一离开之后,他们可以说就更拿不出本钱来和血之盟誓争斗了。 因此格兰特一时间有点焦头烂额。 他始终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没能冲开血之盟誓的防线,他们在这里虽然只有小半个听雨者公会的实力,可对方也不是倾巢而出啊。 何况他还有一众小公会盟友,有自由选召者策应,攻势肯定是应该足够的,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格兰特揉了揉眉头,忍不住有点头痛。 他看了一眼大厅内的其他人,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看到这一幕,他心中更是忍不住一沉。他只想到小公会和自由选召者可能会心生退意,却忘了听雨者自己本身现在也问题重重。 俱乐部高层出了那么大问题,他这里如果再无法实现计划的话,那些好不容易才被他聚拢起来的人心,只怕也要分崩离析了。 他其实私下一直知道,这些天来有些身份不明的人一直在公会内活动,拉拢那些公会里原本就存在的小圈子。他甚至知道暴风雨旅团里有好些人已经去意已决,他一力从训练营里带出来的那对夜莺姐妹,他原本很看好她们会成为公会里下一代的主力夜莺。 但根据手下的人说,对方也有血之盟誓的人来谈过了,据说还是对方背后俱乐部的人出的面。那双胞胎姐妹虽然没有表示,但听雨者一旦分崩离析,她们肯定会选择这条道路的。 格兰特其实心中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公会的人才被血之盟誓的人吸收过去,不过他也明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公会虽然散了,但公会里的大部分选召者还得谋求前途,他们不可能随着听雨者这个名字一起退出艾塔黎亚。 人各有志,又为之奈何?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大概也就是银色维斯兰了。 他知道银色维斯兰的人既然在这个地方,他们肯定会有所行动,到那时候血之盟誓放行还是不放行呢?只要一放行,山谷之中眼红的人肯定更多,到时候群情激愤,他也就可以再度组织起一波进攻了。 而如果不放行。 那就更好了,等于说把银色维斯兰的人推到了他们这边。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一心在这里等待结果,却没想到传令官很快带来了外面的最新消息——银色维斯兰的人居然根本没有和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起冲突,对方骑着银飞马去了山谷的另一边。 格兰特一愣之后,脸一下就白了。 他马上明白过来,试炼之地的入口可能并不只有这一个,而以银色维斯兰和老龙托拉戈托斯的关系,他们很可能还知道别的入口。 可那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总不可能再去找找那个入口,就算找到了,那时候恐怕什么也都晚了。 格兰特一时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变故,竟然坐在那里呆住了。 但正是这个时候,大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轰鸣声,致使整个大厅的地面都微微摇晃了一下,穹顶上的尘埃因此而沙沙落下,落在正中央那张巨大的圆桌上。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格兰特更是疑惑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厅中一片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没有任何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一个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跑了进来,传令官上气不接地喊道:“副会长,有人在攻击血之盟誓的人,好像是个战斗工匠!” “谁?” “不知道,但听人说好像是我们公会的人。” “我们公会有战斗工匠?” 格兰特一时间忍不住有点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怎么不知道? ……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人间大炮一级准备 “有人比我们提前到了啊,艾德哥哥。” 天蓝趴在一片土丘上,好奇地观察着下面的情形。 不远处就是山谷中央的金字塔群,一眼看去极似于地球上中美洲地区雨林之中的金字塔风格,但更加古老与雄伟。金字塔如同尖锥一般突出森林,而上个时代辛萨斯祭祀们的古老法术仍旧徘徊于山谷之中,因此四周还悬浮着一些尖塔。 这里曾经是辛萨斯黑圣城的中央,不过现在它原本的主人早已远去,此地也在漫长的历史中为树海所淹没,当藤蔓爬上巨石,触目所及皆是青苔的瘢痕。 遗迹之中渐渐为外来者所占据——不仅仅是人类,也有另外一种蜥蜴人的亲近,传说中同样具有巨龙血脉的狗头人。这些生物与冒险者相处并不融洽,不过它们居住在遗迹地下的孔隙之间,因此也很难将它们从此地驱逐出去。 金之塔群的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此刻广场上看不到一个人,偶尔能看到穿着红色战袍的人在雨林之中穿行,自由冒险者与听雨者公会的人则在另一边,双方的穿着形制差异很大,一目了然。 不过天蓝看着的地方明显与别处不同,那里的金字塔被炸开了一个口子,爆炸产生的黑色云团还在升上半空,渐渐扩散开来。 穿着血之盟誓战袍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而在他们不远处,有一个白衣少年正一步步走上金字塔。 “是他呀!”天蓝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方鸻自然也认了出来。 对方正是白华,那个曾经在旅者之憩的工匠大赛上和他交过一次手的十六号选手,他后来还帮对方修过武器——一把链剑,因此知道其是听雨者的人,出现在这里倒也并不奇怪。 只是他好像现在遇上了一些麻烦。 “你的这位竞争对手好像有点麻烦了。”瑞德在一旁眯着眼睛,在树干上敲了敲烟斗,也如此说道。同事他将烟斗收了起来,拿出了武器。 “竞争对手?” “你们不是比赛中的竞争对手吗?”大猫人挠了挠下巴说道:“我听天蓝和姬塔说过这件事。” “那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大猫人先生。” “也就一个月前吧。” 方鸻一边回答,一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 对方正陷入重围之中,老实说,这还是方鸻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战斗方式——也不能说是第一次,应当说是第一次看到狂战士之外的职业有这样的操作方式的。 对方的武器正是那把方鸻不久之前修好的链剑,不过估计很快又要坏掉了,他挥舞着链剑,完全不顾前面是什么职业,重甲、轻甲有无盾牌,一视同仁。 剑刃衣甲平过,血如泉涌。 而对方围攻上来,他总能间不容发的避开,实在无法避开也无所谓,便以伤换伤,只有那些可能致命的攻击,他才会偶尔后退一步,或者身旁亮起护盾。 那护盾一看就是战斗工匠的。 在十七八个人围攻之下,这人竟然还在前进,而后面其他的听雨者早远远被他抛在了背后。方鸻见状不由吸了一口气,心想现在的人脾气都这么暴躁的吗?明明血之盟誓,或者说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已经围了上来,对方现在还能支持,但一旦背腹受敌恐怕马上就要陷入苦战之中了。 但正是这个时候,对方居然丢出了一具怪模怪样的步行者。 看体型那步行者应当是三式步行者,持剑人,四足双臂,但上半身居然是个妙曼的女子形象,而且胸口的位置还镶嵌着一枚魔力晶石。 “异体持剑人。” 一旁的洛羽马上认了出来。 方鸻点点头,灵活构装大部分是制式装备,但当然也有独特改造的存在,被称之为异体。但不是加装一个模块,或者少装一个模块,就可称之为异体的,异体一定要是在外观上就与一般的制式构装有很大的不同。 就像眼前这一具。 不过异体千奇百怪,有些图纸往往是独门传承,在艾塔黎亚没有任何人敢说自己认得全所有的灵活构装。因此即使是方鸻与洛羽,也仅仅就认得出那是一具异体,但具有有什么能力,却也只能猜测一下。 白华将持剑人一丢出来,便与其背靠背作战,看起来像是异体持剑人在掩护他的后方。但方鸻实际明白,异体持剑人是灵活构装,本身并不具有智能,还是由对方一手操控的。 所以说对方等于说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作战,他怎么看到后面的?方鸻一抬头,果然便看到半空中悬着的发条妖精,他心中一凛,虽然早知道这人有些水平,可这也实在有些厉害了。 至高者的其实本身就是一个很复杂的职业,因为他们要在自身陷入混战的条件下还要分出余暇来控制灵活构装辅助自己战斗,这和一般战斗工匠双控不可等同视之。 能把这两点做到这么好的,凤毛麟角。 就单从战斗工匠这一领域来看,方鸻认为至今自己遇到的战斗工匠之中,也只有不久之前那个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未知战斗工匠有这个水准。 甚至至于吴迪都还要差上不少。 红叶与银林之矛那个琉璃月,自然就更要往后一线了。 正在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个异体化的女性持剑人忽然在对方的控制下举起双方手放在额头上,手中双剑交错,张开嘴巴。 持剑人自然没有声音系统,因此它注定只能发出无声的呐喊,但看到这一幕,从金字塔下面围上来的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却露出惊慌之色,纷纷向后退避。 方鸻正纳闷,忽然之间白光一闪,一道耀眼的青白光束从异体持剑人胸口的水晶上放射而出,犹如一柄长达上百米的白金利剑,横扫入人群之中。 光束从人群中横扫而过,其命中的地方爆发出一团更加刺眼的亮光,第二次爆炸产生了,冲击波把许多人都掀飞出去。震波甚至远远传到了这个方向,连方鸻都感到脚下隐隐有些颤抖。 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那技能他认识,元素使的六环晶痕法术,而要三十五级的纯职元素使才能稳定操控六环水晶,相当于说对方这一击至少也有四阶的杀伤力。 或许没有全部,但至少一半是有的。 但持剑人还能承载这个等级的魔力输出的?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异体持剑人放完法术之后,身上立刻爆出一团团代表超载的魔力火花,头一歪,便彻底散架,化为一堆焦炭。 而长着尖尖耳朵的少年看也不看,便又丢出一具崭新如故的异体持剑人。这一幕看得方鸻心都在滴血,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说进入了小康社会,至少可以把发条妖精当做炸弹丢了。 但眼前的这一幕不由深深地伤害了他。 原来,他还是一个穷人。 那是持剑者,步行者III型,品质好一些的市面上近十万里塞尔一具,对方凭什么这么视若无睹地用了就丢啊。 方鸻不由泪流满面。 不过伤心归伤心,这种异体持剑人的性能还是让他有些惊叹,固然浪费了一些,但用十多级的灵活构装发挥出了超好几阶的力量—— 这种思路,简直是天才一般的杰作,这绝不是靠超载主水晶可以做到的,里面一定有一套精密的设计。 不过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暂时退开,并不代表对方的处境稍好一些,一线公会的人战斗技巧水平还好说,其作战配合与后面战术指挥者的水准,绝对是一流。 他们虽分散开来躲避攻击,但场面并不混乱,攻击一过,这些人便又重新围了上去。 方鸻一眼就看出来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听雨者的人被对方堵在金字塔下面,没办法上去支援那个叫白华的少年。而后者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竟然会和自己公会的大部分脱了节。 他可能是很厉害,但再厉害也不可能在重重包围之下杀出一条血路,何况对方的水平也并不差,更何况这家伙根本没有要回头的样子。 他竟然还在前进。 对方现在身上受的伤已经不轻,固然都不是致命伤,但数量太多,鲜血都染红了白袍。方鸻几次看到白华拿出药剂瓶喝药,想必应该是治疗药剂一类的东西。 但治疗药剂也只愈合伤口,并不会弥补失血过多的症状,对方的战斗状态,明显比先前下降许多了。 “呀,那些人又围上去了!”天蓝有些紧张地说道,虽然她也不怎么熟悉那少年,但现在他们有相同的对手,因此本能地把对方看成自己一边的了。 不过方鸻倒没多紧张。 他看出来对方尚还能坚持片刻,但真正的危险其实潜伏在半空中那个发条妖精上,对方太托大了,他可能以为自己的发条妖精藏得很好。 但在真正专业的战斗工匠眼中,只要一看对方在战斗之中对于局势的判断方式与前进的方向,就能大致猜出他是通过那里的视野来监控战场的。 一般的炼金术士工匠或许做不到。 方鸻知道,至少在这座山谷之中杰弗利特红衣队中就有人能做到。 事实上他猜得很准—— 此刻正在另一座金字塔上,一个少年正揉了揉鸟窝似的乱发,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卡卡抬头看着天空,有些无奈的目光正好看着那发条妖精所在的方向。 而他就要比白华谨慎多了,他甚至没让自己的发条妖精升空,或许是很清楚战斗工匠之间彼此敏锐的嗅觉,或者是不久之前方鸻实在把他吓到了。 总之他宁愿用望远镜这种落后的方式,也不愿意放出去自己的发条妖精——毕竟万一打草惊蛇那可就好玩了。 他讲手中的望远镜交给一旁的其他人,对六影说道:“方位a99,13,3,高度12o米左右,你应该能看到吧,把那小东西射下来。” 六影点了点头,一边开启了自己魔导炉的侦查加强插件,这个插件可以说是所有斥候都必备的一个插件,它的特点是能耗极大,几分钟之内就可以好赶游侠型魔导炉的魔力储备。 但功能也极为强大。 能在短时间内几倍强化一个人某一方面的知觉能力。精灵少女自然强化的视力,她眯起眼睛往半空一看,那个空域上的发条妖精像是一下子被放大十多倍一样在她眼前拉近。 她心中不由有些惊讶,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发条妖精竟然会在这个方向,难怪血之盟誓公会里那么多斥候也找不到,但自己的搭档只是用一个破烂望远镜,甚至都没有派出发条妖精就一下找到了对方的所在。 六影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的搭档水平很高,可他要是认点真就好了。 她不由叹了口气。 距离和方位都已经掌握,对方一动不动,又在她射程之内,这还射不到,六影觉得自己干脆申请离开精英团算了。她松开弓弦,长弓轻轻一振。 而反应在方鸻等人眼中,则是看到金字塔上那白衣少年出现了一个明显不该出现的低级失误,在他背后的异体持剑人竟然一下子与他拉开了距离,陷入人群之中,被分割开来。 “啊?”天蓝忍不住低叫了一声:“怎么回事?” 而方鸻则在第一时间抬起头,正好看到那发条妖精坠落的一道残影。 他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发条妖精坠落的方向,心中默默判断出攻击可能来自的方向,同时对其他人说道:“我们得出手了,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 “出手?”一直在他身后的姬塔缓缓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出手?” 方鸻看向后面的希尔薇德和艾缇拉。 贵族小姐对她微微一笑道:“那些人已经联络得差不多了,他们正在赶往这边的路上,人数不少,不过指望不指望得上,就不好说咯,亲爱的队长大人。” “亲爱的队长大人。”天蓝好像发现了新大6一样,好奇地看了看希尔薇德一眼,再看了看方鸻,拉长了声音重复了一遍。 方鸻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看向艾缇拉。 精灵小姐则只是向他点了点头:“箱子联系上了听雨者公会的人。格兰特先生吵着要见你,可你之前没说话,我只好让箱子先拖着他一会儿了。” “正好,让箱子过来。”方鸻这才答道:“带上他的通讯水晶。” 中二少年很快走了过来。 而通讯水晶之中的格兰特果然一如艾缇拉所言,显得有些焦头烂额的样子,本来在他都以为听雨者已经彻底凉凉了的时候,公会里竟然冒出了一个战斗工匠,一个至高者。 那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的至高者一开始就帮了他们大忙,他一出手就攻陷了血之盟誓所占据的一座金字塔,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不听他指挥。 他本来想让那家伙退回来一些,好方便他派出其他人配合他作战,凭借对方的战斗力,很容易就可以在血之盟誓的防线上打开一条口子。 而一旦口子打开,其他公会与自由选召者看到希望,就山谷之中的力量对比来说,血之盟誓可以说就很难挽回局势了。 但那至高者居然一个人就杀入了重围之中,现在倒好,非但对方被血之盟誓的人重重包围,他后面派出的人也被血之盟誓下面的骑士们缠住。 眼下双方打得难解难分,谁都不敢贸然后退一步,否则等待他的就是另一场溃败,可这要是能打赢也好,但现场上的局势分明是胜利天平正在缓缓向对方倾斜。 因此此刻格兰特是有苦难言,满头大汗,当他从箱子那里听说了方鸻这个‘e1ite’的成员要见他的时候,只差没有要感谢老天爷了。 方鸻从通讯水晶传来的视讯中听到那边传来一排清脆的枪声,想来是外面的铳士在开枪,不是听雨者的人就是血之盟誓或者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 但不管是哪一方,都只能说明战场已经非常逼近对方的指挥部了,局面对于听雨者来说显然不太好。 他看了一眼那金字塔的方向,也长话短说道:“格兰特会长,我可以帮上你们的忙,不过接下来你们的人得全力帮助我打开在对方的防线上打开一条口子。” 格兰特听到这句话,如奉纶音,堂堂一个大公会的副会长,这会儿激动得竟然差点要哭出来了:“艾德先生,你说了算,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你。如果我们听雨者能在这次危机中幸存下来,以后就是e1ite在芬里斯岛天然的盟友,甚至以你们为首也不是不可以。” 他连忙保证道。 这个时候,方鸻在格兰特眼中可以说是已经是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之前他或许还有一些公会高层的矜持,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e当外围公会,其实也没什么丢脸的,好多公会还没这个机会。不过可惜的是,方鸻并不是什么e1ite的成员,他也不晓得怎么和对方解释这一点。 事实上除了孤白之野外,几乎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他的‘鬼话’——自称为自由冒险团。 他也只能摇摇头道:“这事之后再说吧,我长话短说,说下接下来的计划。” 他看了看山丘下方。 血之盟誓的人在之前的战斗中占据了广场上两座最高的金字塔,而他们的骑士与其他近战职业一起则在广场背后布下一条严密的封锁线。 两座金字塔与这条封锁线刚好形成了一个正四边形,而金字塔则好像这个四边形外延的两个顶点,如果直接突破下方的防线,就会从背后受到来自于金字塔上游侠与施法者的打击。 可如果先进攻金字塔,仰攻与攻击堡垒的难度先不说,两座金字塔也可以互相支援。同时若不能在第一时间攻下,等到下面的骑士绕后之后,就会陷入背腹受敌的境地。 显然听雨者之前就在这一套战术上吃了不小的亏,多次仰攻不下,直接突防的结果就是伤亡惨重。 而此刻白华也是在进攻其中一座金字塔时受了阻,显然对方很清楚自己这套战术体系的弱点与优势所在,把扬长避短做到了极限。 不过方鸻早先在观察双方的战斗时,心中就有了成算,尤其是对方的发条妖精被攻击之后,他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将自己这边的视角传了过去,然后用手在山谷之中一指,对格兰特说道:“你们把所有人撤回去,集合起来准备从中央直接突破血之盟誓的防线。” “直接突破?” 格兰特闻言吃了一惊,心中一时间不敢确定方鸻这是大公会成员的胸有成竹,还是盲目自信。他很想和对方说一下这金字塔没那么好相与,但又怕过于啰嗦激怒了对方。 堂堂一个公会的副会长,在眼前这个生死攸关的关头,竟然犹豫了起来。 但方鸻却没他那么多想法,只简单地答道:“你听我的,格兰特先生,请放心,两座金字塔交给我来解决。” “好吧,艾德先生,”格兰特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点头,反正败局已定,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我们什么时候展开攻击?” “马上。” “马上?” 格兰特大吃一惊,他从方鸻的视野中,分明看到他们离战场还有一定距离,可对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不由产生了一个阴暗的想法,难道对方其实是血之盟誓派来的间谍,专门来坑害他的? 但他赶忙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丢出了脑海,这也太不合逻辑了一些,因为血之盟誓好像完全没这个必要。 “好吧,”他几乎是咬着牙才发出这个声音:“艾德先生,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别的要求?” 方鸻这才反应了过来,自己在这场交易之中其实是绝对强势的一方,听雨者已经摇摇欲坠,在他们看来,自己完全是无偿在帮助它们。 但事实上,他其实是不借助听雨者的力量的话,也很难在血之盟誓的方向上打开一个口子。 方鸻心念一动,正好想起了一件事来,下意识地没有拒绝:“这个待会再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他的这个回答,让格兰特忍不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如果方鸻无意和他谈条件,他反而要怀疑方鸻是不是别有用心。但现在嘛,问题就简单多了。 双方通讯一断。 方鸻便回过头对其他人说道:“准备好,我们准备突围。” “艾德哥哥打算怎么做?”天蓝好奇地问道,她当然听到了方鸻之前的话:“从这个方向上直接发起攻击的话,我们除了帕克谁也做不到吧,艾德哥哥打算用‘火巨灵’?” “当然不是了,”方鸻答道:“这个方向放出发条妖精,太容易被对方发现了,我知道那家伙藏在什么地方。” 所有人都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方鸻看向大猫人道:“瑞德先生,你有没办法让我从这个方向直接切入战场。” “什么?”大猫人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方鸻挠了挠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的话来: “我的意思是,你在开启了力量爆发的状态下,能不能直接把我给丢过去——” …… 第一百七十七章 XB-1,北约代号‘白鸽骑士’ “让我来吧。” 泰纳瑞克倒转矛尖,重重往地上一插,走上前来,开口道。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方鸻眼中闪过恍然之色,大地祝福,他忘了队伍中此刻力量最高的不是狮人瑞德,而是蜥蜴人王子泰纳瑞克。 泰纳瑞克一言不发,只向他伸出爪子。 它看了方鸻一眼,蜥状的竖瞳之中,表面是一道冷冽的弧光。 方鸻见状一笑,也不多问,才将手伸了过去。 “等一下。”艾缇拉走了上来,她翠绿色的眸子关切地看着方鸻:“没问题吗?” 方鸻看了一眼远处的金字塔,再回过头轻轻点了点头。 精灵少女这才颔首,用手理了理他额前的乱发:“我和你一起去。”方鸻抬起头来,有些愕然地看着她,精灵少女后退一步,伸出手,绿色的虚影在她手中汇聚,藤蔓编织,汇聚成一支长矛。 与此同时,她小麦色的双肩上忽然生长出翠色的花纹,羽毛从皮肤上长出,从背后生出一对灰色的双翼。方鸻微微瞪大眼睛:“半变身,艾缇拉小姐你变强了啊。” “多里芬一行之后,”艾缇拉答道:“我就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女神大人的声音,让你我来掩护你的背后。” “那我呢,两位?” 狮人晃动着硕大的脑袋,眯着淡银色的眸子,用手扫了扫自己的肩甲问了一句。 “你留下来保护其他人,瑞德。”艾缇拉回头答道。 “好的,交给我把,”大猫回头看了一眼,咧嘴对三个训练生一笑:“这些小家伙们,我会保护得好好的。” “你也是,箱子。”方鸻回头道:“我在那边等你和泰纳瑞克、帕克过来汇合,”他指着两座金字塔后面的山谷,“血之盟誓肯定会在山谷之中布下重重兵力,你们小心一些。” “臭鱼烂虾罢了,队长,看我的。” 箱子偏了偏头,黑色的面具下,露齿一笑。 只有一旁天蓝脸上还带着惊讶之色,后面姬塔紧紧抓着她的手,小姑娘看了看远处的金字塔,忍不住问道:“可是,艾德哥哥,艾缇拉姐姐还有大猫人,我们不能等听雨者的人先上吗?” 方鸻也正在看那个方向。 他用右手调试了一下左手的加固手套,再反之而行,咔咔几声环扣卡紧的声响之后,他才开口答道:“他们已经没胆气了,必须有人给他们打一针强心针才行。” “但艾德哥哥也不算战斗成员啊,要不换大猫人去吧?” “喂,小丫头我在你眼中这么不值钱吗?”瑞德没好气地捋了一下下巴处的长鬃,铜环叮当作响:“我可是比艾德还要先认识你们。” 天蓝将鼓鼓的胸脯一挺,义正辞严道:“那又怎么了,大猫人你反正皮糙肉厚。” 听得狮人连连摇头。 方鸻看着两人一笑,拉下银色的面具,答道:“放心好了,其实我很擅长战斗的。”见天蓝与姬塔脸上明显的怀疑之色,他笑道:“真的,不信你们看。”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方鸻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社区之中的那些时候,但虚拟世界之中的经验,真的有用吗?不过时间已经不够他犹豫了,眼下的局面并不适合瑞德出手。 他看向身后的泰纳瑞克,对蜥蜴人王子点了点头:“我们上吧,泰纳瑞克。” 蜥蜴人王子冷着脸,微微点了一下头。 它抓着方鸻的手,将他向上一提,然后托着他的脚将他托了起来。它举着方鸻后退了几步,预留出助跑的空间,而方鸻半蹲在它手掌上,心无旁骛地检查着自己的加固手套。 “准备。” 他说道。 在天蓝等人的注视之下,泰纳瑞克猛然向前一蹬。 一道弧光—— 白华手中的链剑在他视野之中蓦然拉长了,飞刃状的刀刃在以太束的串联之下,说过之处,犹如玫瑰的花瓣,绽放出一片醒目的花海。 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一片人仰马翻,人人脸上皆带着惊愕的神色,在他们看来对付芬里斯这样一个小公会,还是在联合血之盟誓的情况下,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但面前这个可怕的战斗工匠,明显推翻了他们心中的一切认知。 剑刃看似杂乱无章地飞过人群,但又倏然收回,在少年手中合成一把明明的手半剑,他举剑一挡,剑与半空劈下的一面巨斧交击划出一片火花。 白华借力后退数步,一个翻身用手在地上一掠又重新站稳,他举起剑竖在面前,刃上一池银光映在他有些漂亮的脸蛋上,皆是斑斑血迹。 他忍不住微微喘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之中受迫后退。 看到这一幕,杰弗利特红衣队齐齐士气一振,这恐怖的家伙终于颓势初现了。乏力感已经从外在的动作之中显示了出来,白华心中自然更清楚自己的状态,忍不住咬了一下银牙。 让他有些不甘心的是,后退并不是遇上了旗鼓相当的对手,而是因为在重围之下体力的恢复已经根不上消耗了。 选召者界面之中,几乎所有与体力有关的数值都变成了代表警示的红色,体力的瞬时恢复值越走越低,而体能储量一直没能超过百分之三十。 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金字塔的顶端,可过不去这个地方的话,姐姐的委托就无法完成,还有那之后的计划—— 白华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他用已经变得有些模糊的视线看了一眼手中的链剑,明晃晃的剑刃上因为失去了魔力的保护,布满了交错的印痕。 这把剑才修好没几天。 脑子开始变得疲惫起来的时候,思维也开始发散,他不由想起了帮自己修这把剑的那个e1ite的家伙,那个与自己在旅者之憩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e的人在这个地方就好了。 他心中忍不住稍一走神。 但这一走神,剑刃便于那用巨斧的选召者交错开来,他最后一刻才慌张地勉强避开,让斧刃在面颊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抬起头,一只银色的眸子已经完全被血糊住了。 看起来狰狞可怖。 伤痛忽然让他清醒过来,压低剑刃,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前一冲,让对方下一斧斩空,劈在地上,石屑飞舞。持巨斧的选召者惊愕地回过头,但只看到一个衣袂飘飘的白色影子,接着视野便天旋地转起来。 而在其他人眼中,只看到白华矮着身子与他们的队长交错而过,后者双腿齐根而断,上半身失去依靠重重地向后仰倒,跌落在尘土之中。 愤怒的杰弗利特红衣队成员怒吼一声,十多支长戟齐齐刺了过去。 但白华只用手在地上一撑,在半空之中间不容发地转身,竟从长戟之间擦身而过。他在半空之中鱼跃回头,目光刚好能看到山谷的湛蓝的天空。 就和记忆之中的故乡一样。 他记自己与姐姐在孤儿院时候的事情,那是多久之前了,那里不过是乡下的小地方,但天空的确一如艾塔黎亚的湛蓝。 美得令人心悸。 湛蓝的天空之上,有一个闪耀的光点,是附近的航班? 他忽然用力甩了甩头,再一次清醒了过来,不对,这里哪来的什么的航班? 而两座金字塔之间的地面上。 血之盟誓的会长正仰着头,皱着眉头拉下选召者系统之中的录像窗口,同样疑惑地看着半空之中那道长长的,闪着光的轨迹。 那是什么呢? 一排火枪震耳欲聋的响声,压过了他的想法。他这才回过神,看向战场的方向,战斗在听雨者派出了增援之后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 血之盟誓的重战士大踏步向前,彼此并列举起盾挡在前面,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前面巍峨如山的铁卫士们一动不动。广场之上一片硝烟升起,火光闪动过后,重战士们将盾举向一侧,一排铳士立刻穿过紧密的阵型,如同一条条游鱼,来到阵前举起火枪。 又是一片夹杂着烟雾的火光升起。 听雨者的准备显然没他们完善,在枪声之中一片明亮的护盾光芒升起,虽然没倒下几个人,但这么最早就用上后排施法者的护盾,后者明显一开始就落在下风。 战场之上的天平,就是这样一点点倾斜的。 不过真正的杀手锏还在后面。 会长将录像窗口移向后方,那里一排排衣甲鲜明的重骑士正秣兵历马。 他向这些骑士举起手来,高喊道:“为了血之盟誓!” “所向披靡!”血之盟誓的精锐重骑士们齐声呐喊,一排排举起手中挂着各色燕尾旗的长枪,枪尖映着阳光,犹如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 选召者的录像系统很好地记录下了这一刻。 这是他们与听雨者的最后一战,是这个公会最为光辉的一刻,等到骑士们发动冲锋的时候,那滚滚的血色浪潮,将会将此次胜利定格在这一刻。 那是一个公会最好的宣传广告。 他向骑士们竖起大拇指。 骑士们回应以欢快的的笑声。 录像系统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当然它的广角摄像系统,也记录着半空之中那道正变得越来越长的银色轨迹,而金字塔之上,此刻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那是什么? 抬起头来的人们不由心想,一只鹰吗? 方鸻张开双臂,正俯瞰着山谷之中地面上的美景,仿佛真是一只巨鹰。在他的视线之中,血之盟誓与听雨者犬牙交错的阵线,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彼此交错在一起,彼此厮杀与交融。 一团团硝烟升起而出,如同绽放的花朵,他看到双方的铳士在密集的阵型之间穿梭,开火,不时人有人倒下。魔法的辉光,在战场之上分割出点缀的色彩。 如梦似幻。 他也看到血之盟誓的重骑兵团,长枪如林,正向着广场中央的方向徐徐靠近,视野的另一端,森林之中,另一股势力正从战场侧翼接近广场。 方鸻看了片刻,才认出那些是自由选召者们。 人都齐了啊。 他心想。 那好戏也应该上演了,他在半空之中从容不迫地转过身,用手在身后的魔导炉上扳开一个开关。而正是那一刻,他正背着身子掠过两座金字塔尖的上空。 背后整个广场之上厮杀震天的战场,仿佛皆是他此刻一切动作的巨大的背景,一对幽蓝色的双翼,蓦然在他背后张开,十二道修长的光带,以太魔力的湛蓝之光。 在天空之上绽放开来。 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禁抬起头来,因为阳光穿过魔力的双翼,在大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血之盟誓的会长也跟着抬起头来。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翔翼背包——有人在那个地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是疯了?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穿过战场,难道说他以为自己公会的游侠职业都是摆设? 还是说,那其实是战地记者而已?可这样一场小小的战斗,也会有战地记者关注吗? 不过不管是谁,他都不允许经过山谷上空。 血之盟誓的会长顷刻之间回过头,调出游侠团的通讯频道,拿起通讯水晶吼道:“鹰之眼,看天上,把那家伙给我射下来。” 游侠们齐齐出列,抬起头看着半空之中的那对蓝色双翼,他们只犹豫了片刻,便齐齐举起了手中长弓。 而战场的另一侧。 格兰特正在其他人的带领之下急匆匆地走出遗迹,强烈的阳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抬起头来,用手搭在眉骨之上,看着半空之中那个闪耀的光点。 下一刻,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对方竟然真的说到做到了,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切入战斗,来的真是那个战斗工匠吗?可战斗工匠是这样战斗的吗? 然后。 他就看到方鸻在半空之中双臂一张。 而方鸻此刻正闭上眼睛,他甚至不需要去看,也能从风的速度之中感受到自己的状态,就仿佛他天生应当属于这天空,那种无与伦比的空间感,让他几乎有一种与这座山谷的天地联系在一起的感觉。 是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可惜的是,他还并不具备真正的飞行能力。方鸻这才睁开眼睛,滑翔翼张开之后,速度骤然减慢,他清晰地看到了两座金字塔正缓缓从自己身下经过。 他回过头,刚好看到另一边的金字塔上,两个人影正在匆匆经过人群,试图躲入金字塔内部。 “哈,”方鸻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果然在这个地方。” 他双臂一张。 三点金色的光芒从猎猎作响的风衣之上飞旋而出,在所有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它们在半空之中一停,然后转向,划过一道异常优美的弧线。 直扑其中一座金字塔而去。 三道金光,直射而下。 卡卡拉着六影正在人群之间越跑越快,他早就感到不对劲了,而那银色的光芒出现在半空之中的一瞬间,他就通过望远镜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炼金术士。 可一个炼金术士会在天上飞吗? 不会。 所以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战斗工匠。 可听雨者哪来那么多的战斗工匠?卡卡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事实上他在看到方鸻的第一瞬间,仿佛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他就本能地认出了那是谁。 “等一下!”短发的精灵少女在后面又气又急:“你在干什么,放开我的手!要占便宜你也不要用这么老掉牙的方式!” 但忽然之间,她尖叫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卡卡心有所感地回过头去。 然后他便只看到那三道直插而下的金光。 “我靠!”卡卡一看到那发条妖精的轨迹,心中便什么都明白了:“完了,火巨灵!” 那是他最后的念头。 然后便是一片耀眼的白光,在山谷之中冉冉升起,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之下,金字塔上方犹如升起了一轮耀眼的小太阳。 冲击波接踵而至,山谷轰鸣震动,让所有人都齐齐跌倒在地上。 …… 第一百七十八章 独特的飞行 “瞄准,射——!” 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血之盟誓的游侠队长飞快地穿过人群,并不住地回头去看半空中那道银弧的高度。他在一排射手旁停下来,用手调整了一下身旁一个游侠手中长弓的高度。 一片弓弦的振鸣,天空仿佛为之一暗,一片羽箭飞上半空,整个战场似乎都寂静下来,交战的双方皆回过头,看着半空中那道正穿过两座金字塔之间的银光。 而在它面前,一道由箭雨所构成的墙垒正在冉冉升起。 “第二轮!” 游侠队长自己也举起长弓,高喊一声。 但忽然之间,半空之中的银光往下一沉。 方鸻正拉下风镜,只感受着耳边呼呼风声萦绕,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箭矢迎面扑来,一边回头估算着自己飞行的距离,忽然之间身后光翼微微一动,他翻转身体犹如一只自由的飞鸟,间不容发地从箭矢下方穿梭而过。 格兰特仰头正看着这一幕,他不由有些惊叹地挑了一下眉毛,不止是他,他身边的听雨者们皆齐齐发出了一阵低呼的惊叹声。 在所有人眼中,半空之中的银光犹如一只翩翩飞舞雨燕,正翱翔于阴沉沉的箭雨云层之下,左摇右晃,偶尔有箭矢迎面飞来,也不过是激起一片护盾绚烂的光雨而已。 那银光正越飞越快,很快就接近了金字塔的后半部分。 “你们会射箭吗?”游侠队长气得大叫:“那是滑翔翼,把弹道压低一些!” “弩手上来!”他回过头:“换链矢,准备绳网箭!” 弓手们齐齐后退一步,一排举着重弩的矮人从后面走上前来,半蹲着举起手中的龙击重弩,扣动扳机。砰一声巨响,巨大的弩机震得地面上烟尘废物,一条条拖着长长网绳的弩矢纷纷飞上半空。 “啊!” 远处战场的另一端,天蓝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吓得大叫一声,任谁都明白,链矢和绳网箭矢对付低空飞行目标的不二之选。就是那些机动能力更高的飞行单位,在这两者之前也难免折戟沉沙,何况只不过是区区滑翔翼而已。 但她才刚停下来,狮人瑞德就在她背后推了一把。 “别停下来,小丫头,”大猫人手持权杖说道:“你的敌人还在前面呢!” 他一边说,一遍抬起头来用淡银色的目光看着半空之中那一束银光。 而那道银光正划过一道诡异至极的转折,仿佛九十度直角的转向—— 而方鸻在半空之中背过身,背对着射来的箭雨,举起右手,瞄准了其中一座金字塔。砰一声巨响,一只火箭飞拳脱手飞出,带着长长的线缆,正中金字塔的尖端。 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之下,线缆一下绷紧,拽着那道银色的光芒在半空之中一个回旋,擦着第二轮箭雨的下方飞了过去。 而同一时刻,金字塔上的线缆不偏不倚地横扫而过,刚好避开正在飞跃长矛森林的白华,在他下方将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成员扫得人仰马翻。 少年一落地,便发现自己身边空了好大一片。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直起身,刚好看到方鸻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半圈,坠向金字塔的另一边。“拦住他!”所有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成员一下反应过来,转身围向那个方向。 白华想也不想,也拔剑向那个方向杀过去,几个试图拦上来的人,被他手中链剑一扫,立刻四分五裂。有了方鸻介入,他压力一松,战斗立刻是另一番模样。 金字塔在方鸻眼中正变得越来越巨大,他自己知道正在加速坠向地面,他看到金字塔上面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像是蚂蚁一样向这个方向围过来。 但他心中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只有一种兴奋畅快至极的感觉,在半空中长笑一声:“再见啦,各位!” 他右手轻轻一张。 所有人皆看到牢牢固定在金字塔上的钢铁臂铠忽然‘咔’一声松开,卷着长长的线缆倒飞而回,不偏不倚接在方鸻右手之上。而失去了向心力的约束之后,方鸻犹如一道彗星,靠着惯性绕过金字塔大半圈之后骤然向后飞去。 于是每个人扥都只能停下来,目送他远离。 这一系列变化让每个人都呆住了,“还有这样的操作?”地面上的那个血之盟誓的游侠正嘴巴大张,其实倒也不是方鸻在这个状态下有多难被射中,而是实在是太过出人意表,让他们一时没有反应而过来而已。 其实不要说是他们没反应过来,金字塔上的杰弗利特红衣队们也是一模一样。 “卡卡挂了,孤舟。”沧海孤舟身边的夜莺忽然抬起头来,脸色有些难看地说道:“刚才的攻击应该是火巨灵,可据我们所知,罗塔奥的火巨灵技术应该没有流传在外才对。” 沧海孤舟沉着脸色从掩体之中走了出去,看着金字塔之间那飞来飞去的银光,与一片混乱的战场,回头问道:“那是谁?听雨者绝对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人,是不是银色维斯兰的人介入了?” “可他没有穿银色维斯兰的战袍,何况银色维斯兰的人已经和我们打过招呼了,你知道他们的性格,他们不会出尔反尔的。” 沧海孤舟咬着牙看着这一幕。 “我好像认识那家伙……”而正是这个时候,大厅之中忽然有一个弱弱的声音开口道。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到发言的,是一个平日里所有人都没什么印象的铳士选召者,一个公会里的小透明。 沧海孤舟也是看了对方一眼之后,才勉强记起,这个人好像和自己一起参加过自己的第一次指挥行动。对于那次行动的失败,他一直耿耿于怀,不过对于追随过自己一次的老人,他神色还是稍稍放缓了一些,问道: “你认识他?” 那人正要开口。 而正是这个时候,大厅之中所有人的通讯水晶都在同一刻亮了起来,几乎每个人都是脸色一变——这是紧急频道,难道出了很么大事?每个人都做了一个不约而同的动作,拿起水晶,然后打开选召者系统。 而就在下一刻,每个人都看到一行文字出现在他们的眼帘之中: 卡卡:“我认出他了。” 卡卡:“抓住他,那是黎明之星的那个战斗工匠。” 卡卡:“想办法让他加入我们,沧海孤舟。” 沧海孤舟猛然之间抬起头来,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遗迹之中的那道银光。他回过头来,刚好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正集中在他身上。 在这里每个人几乎都是杰弗利特红衣队精英团的成员,他们自然知道,此刻公会事务重心之中的重心是什么。 沧海孤舟一点头,仿佛新仇旧恨一同涌上心头,他举起手来,轻声说道:“全体都有,准备行动,计划改变,向公会总部申请行动权限。” 所有人齐刷刷起身,走向金字塔之外。 “射——!” 地面上一直仰着头看着半空的游侠队长,红着眼睛大喊一声。 一片弓弦响动之声,密密麻麻的箭矢再度升空。 但方鸻只向着地面上这些‘可爱的’游侠们一偏头,向他们行了一个礼。然后举起左手,火箭飞拳脱手飞出,正中另一面被火巨灵轰炸过的金字塔。 然后他就像是一只灵活的跳蚤一样在半空一转,又瞬间飞向金字塔的另一个方向,再一次转折避开射来的箭矢。 同时方鸻还从金字塔表面低空飞掠而过,手中拖着长长的线缆,让所有人杰弗利特红衣队纷纷退避不及,被齐刷刷扫倒在地。 他抬起头,看到前方一个看起来等级不低的长戟骑士怒吼一声,双手紧握战戟一跃而起向自己撞来。但方鸻只再射出右手的火箭飞拳,从左向右一扫。 便将那人从半空之中被打飞出去。 听雨者的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回过头来看向格兰特,眼中全是崇拜的目光。当初格兰特告诉他们方鸻很可能是e1ite在第二世界的总会派出来历练的顶尖天才时,他们还有些不信。 虽然几乎每个人都认为方鸻可能和e1ite有些关系,但第一世界与第二世界的e1ite差距还是很大的,就像作为银色维斯兰在第一时间培养的顶尖新人苏菲公主一样,后者虽然一样很强,但还在他们的认知范围之内。 而直到此刻,这些人才明白过来,心中不由由衷地感叹,副会长就是副会长啊,果然慧眼如炬。一个战斗力强到这个程度的战斗工匠?这若还不是e1ite第二世界总会的青训队成员是什么? 事实上他们在超竞技联盟之中看过的那些u18级别的顶尖赛事,里面那些顶尖天才之间的战斗,也不过如此罢了。 格兰特心中对自己的眼光虽有些自得,但还不至于得意忘形,他看了一旁不远处的孤白之野一眼,只见后者正出神地看着半空中的方鸻,眼中竟带着一丝神往之色。 也不知道这家伙看出了什么。 他摇摇头,才对其他正呆滞的人喊道:“还呆着干什么?机会来了,快,把我们所有的预备队都压上去!”他停了一下,环顾四周,然后才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成败在此一举了,听雨者是存是亡,它的未来就在此刻各位手上了!” 所有人皆是齐齐一凛。 这个公会对于他们来说固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甚至了发生了高层卷款失踪这样的巨大丑闻,它前途渺然,仿佛随时会土崩瓦解,但对于这个公会之中的每一个人来说,他们心中还是或多或少对于这个自己所属的势力,对于过去,对于朋友们怀着不变的感情。 格兰特这番话虽然说得也平平无奇,但每个人心中都不由热血涌动,哪怕接下来前路黯淡无光,但此刻他们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所有人皆举起手中的武器,齐齐发出一声怒吼。 这吼声竟然席卷整个战场之上,让血之盟誓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不明白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忽然就发现,前面熟悉的老对手,那些听雨者们好像变了一个样子。 本来战场之上已经颓势初现的对方,又一下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重骑士!” 血之盟誓的副会长也感到不对劲,隐隐觉得再这么下去可能会出大问题,他再顾不得天上的情况,将手一挥,向后面的骑士们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骑士们齐齐欢呼一声,他们等待这一刻不知多久,犹如出栏的野兽,压低长枪,滚滚而至。 地面震动起来,闷声如雷—— 而在此刻越飞越低的方鸻,在半空之上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一红一蓝两股洪流,正彼此呐喊着冲向战场的中央。 但毫无疑问,听雨者虽然重拾士气,然而这个时候还是血之盟誓的硬实力占据上风。血之盟誓精心准备在后面的重骑士们之前一直就没有加入过战斗,在后者指挥官有意压制之下,这些骑士的士气早就过了爆棚的顶峰的状态。 两者一旦撞在一起,孰胜孰负恐怕还很难说。 方鸻明白自己得想办法。 而这也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他举起双手,咔一声收回了火箭飞拳,低下头,风镜的外环一圈圈旋转,将视野在他眼中拉伸至极限。他双手向后,仿佛大鸟一般张开来,只听一连串脆响,他风衣衣摆之上悬挂飞舞的发条妖精一个接一个脱开铜钩。 这些金色的光球在惯性的作用之下随着他继续向前飞去,然后缓缓向下,划过一条犹如流星般的弧线,一个接一个坠向地面。 黄铜外壳之中的延时引信在他的操纵之下一圈圈旋转,卡在固定的位置,然后发条妖精们齐齐振动双翼,在低空的位置一停,犹如绽开的金色花瓣一样四散开来。 那地面上的血之盟誓副会长见过先前金字塔上的爆炸,哪里会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忍不住惊恐万状地大喊一声:“分散开!” 但冲锋之中的骑士,已经难以再刹住脚步。 一个接一个光团在冲锋的骑士集群之中炸开,一片人声马嘶之中,重骑士保持的矢形冲锋阵型顿时大乱,虽然他们还想竭力保持队列,但前面人群分开,一排手持长矛的听雨者盾卫已经借此机会立起了一面盾墙与长矛森林。 “我靠!”听雨者的副会长看到这一幕,差点没眼前一黑。 但这还不算完。 失去了线缆拖拽的方鸻正从超低空掠过地面,他正好再一次飞过两座金字塔之间,掠过骑士们的头顶,骑士们纷纷抬起头,只见蓝光一闪,两具持剑人正从虚空之中闪现,随着方鸻向前,一前一后坠下落入人群之中。 方鸻举起右手,轻轻一握,怒吼一声:“给我开!” 持剑人甫一落地,骑士们还没反应过来,两具高大的半人形灵活构装,便挥动着双手剑刃,如同陀螺一般飞旋起来,一片明亮的剑刃风暴飞射而出,让重骑士顷刻之间阵型大乱。 而正是这一刻,他们齐齐撞上了前面听雨者的阵线。 战场上顿时一片混乱。 而正是这个时候,方鸻正在考虑自己这个速度之下应该怎么着6,他这才开始感到有点头痛,之前一通操作太过猛烈,现在在低空速度过快不说,血之盟誓的人也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从他现在这个位置看过去,落地的位置少不得要身陷重围之中。 他回头看向两座金字塔,这时再抓金字塔似乎也没什么用了,线缆一样会拽着他撞向地面,说不定比之前一个计划还更惨一些。他正头痛应该怎么处理,然而忽然之间视线余光之中一道银光闪过。 方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马上伸手向那边射出火箭飞拳,果然不偏不倚刚好抓住一柄飞射过来的剑刃。 但那当然并不是有人飞掷过来的一柄利剑,而是白华的链剑剑刃,少年冷着脸看到方鸻抓住他的剑刃,才用尽全身力量往回一甩。 他身后的魔导炉瞬间变得赤红,一股股代表超载状态的白烟喷射而出,而超载状态之下产生的巨力让他稳稳地拖拽着半空之中的方鸻,收回链刃,将对方甩向另一个方向。 方鸻被重新拖回金字塔上方,而这一次他不敢再托大,连续两次发射火箭飞拳抓牢地面调整自己方向,然后才张开滑翔翼稳稳落在地上。 他一落地,刚好看到那白衣少年正站在自己不远处。 他忍不住向对方点了点头。 而白华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也轻轻颔首。 两人的配合不过是在兔起鹘落之间,而此刻战场之上已经是一片哗然——森林之外忽然响起一片嘹亮的号角长音,听到这个声音,正随着瑞德冲锋的天蓝和洛羽忍不住回过头,刚好看到一排排正在杀出的听雨者预备队。 “啊,支援来了!” 天蓝忍不住大叫一声。 “敌人也来了!”而帕克也大喊一声。 狮人抬起头来,才看到不远处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指挥官好像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方向新出现的对手,他分出一部分人手拦向这边,那是一批长戟骑士,他们排成一列,纷纷举起手中的长戟。 矛尖在空气中闪烁着雪亮的银光。 狮人见状从身后取下天蓝的魔导琴‘卡恩之予’,将它丢给那小姑娘:“来,小丫头,他们有号角长鸣,我们也有玛尔兰女神的胜利之音。” “等等,是自己人,”帕克见状连忙尖叫道:“别开腔!” 天蓝接过魔导琴向后一个趔趄,然后没好气地瞪了帕帕拉尔人一眼,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拨动琴弦。当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泰纳瑞克手中的长矛正脱手飞出。 长矛飞入那排长戟手之中,一片人仰马翻。 而森林的边缘。 一大批自由冒险者们抵达时候,刚好看到这样的一幕,听雨者的大军与血之盟誓正面撞在一起。但连连后退的,竟然是血之盟誓的重骑士队伍。 人们惊讶地看到,一道银光划过金字塔之间,然后稳稳地落在其中一座金字塔之上。接着,一片光斑从那银光身后飞散而出,落在血之盟誓的队列之间,绽放出一片明亮的爆炸光芒。 那一幕真是壮观极了。 几乎每个人都下意识打开了选召者系统的记录功能,这样精彩的公会大战,可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看到。 而那领头的人有点没好气地回过头去,对这些人吼道:“还在看什么!?这不是机会吗?”他心中对那个救了他们一命的战斗工匠少年充满了惊叹之情——那家伙究竟是怎么预测到这一切的? 同时他举起手中的武器,高喊一声:“走,跟我来!” “杀尽血之盟誓的狗东西!” “冲啊!” 森林之中正汇聚着一道洪流,也向着战场的中央汹涌而至。 …… 第一百七十九章 仪式法术 飞刃倏然收回,在白华手中重新组成利剑。美貌异常的少年持剑轻轻向后一挥,在地上甩出一抹血珠,然后他才抬起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方鸻一番,布满银华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略微意外的光芒。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回过头去,径自转身走向金字塔顶。方鸻看向四周,不远处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喊杀震天,虽然战场上的天平已经微妙的倾斜,但于他们此刻在金字塔上的处境的改观并没有什么意义。 “等一下,”他咔一声拼接好臂铠,并一边叫住这家伙:“你去什么地方?” “和你无关。”白华冷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方鸻感觉这家伙有些意思,他又想起了旅者之憩的那回事,忍不住问道:“金字塔顶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 他早先就看出来,这家伙想要前往金字塔顶明显是有其目的,何况格兰特在通讯之中也告诉他,他指挥不动白华。确切的说,对方就像是在听雨者之中突然冒出来的人一样。 想来也是,一个有这个水准的战斗工匠,居然不在暴风雨旅团的战斗序列之中,要不是另有隐情,那就是白华自身一直在隐藏实力了。 对于他的问题,前者则只简单地答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执意要上去?”方鸻追问道:“听雨者的人在后面,你完全可以回头去接应他们的。” 白华停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出手把对方拉上来有些多此一举。他银色的眸子静静地停在方鸻身上,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可以不可以给这个废话连篇的家伙补上一剑。 不过冷冷地看了方鸻片刻之后,他最后还是开口道:“他们帮不上忙,血之盟誓的人在上面安装了尖塔水晶。” 尖塔水晶。 方鸻这才恍然,为什么对方之前一个人陷入重围之中也要坚持向金字塔顶端前进——原来是因为仪式法术的缘故。所谓仪式法术,其实就是大型多人魔法的一类,这类法术往往需要用到专门的大型魔导器,而尖塔水晶就是其中之一。 众所周知,元素使施展元素法术时需要用到类似于工匠核心水晶一样的元素水晶来转化魔力,尖塔水晶则完全可以视作元素水晶的放大版本。 既然是放大版本,用它来施展的法术自然威力更强,射程也更远。因此事实上这类法术本身,也一直被人们称之为战术级魔法。 所谓战术级魔法,自然与针对个人与队伍的冒险级魔法不同,它是战场专用法术,其针对的目标往往是一整支军队,可以说是艾塔黎亚最强大的一类法术也不为过。 当然,真正的战术级魔法装置及其相关制造技术一直以来都是各国最高机密,无论是考林—伊休里安还是奥述帝国都对此有严格管制。那些顶尖的公会也搞不到真正的军用装置,所以他们往往退而求其次,用一类伪战术级魔法装置作为替代品。 这类装置与正品最大的区别就是第一威力不如前者,第二对于施法者的操控力要求更加苛刻,第三它们无法多次使用,往往在一场战斗之后就会报废。 不过杰弗利特红衣队竟然在这里安装了尖塔水晶,这么看来对方是不惜血本啊,而且大型魔法装置的安装往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看起来对方是对此早有预料了。 而且圣佩鲁谷地是麦哲里托拉戈托斯的地盘,没有老龙的首肯,无论是杰弗利特红衣队、血之盟誓还是夜蜥蜴,要想瞒天过海皆不大可能。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在对方的默许之下进行的。 方鸻不由好奇地看了山谷上方那头传奇巨龙的虚影一眼,心想这头老龙还真狠得下心来,战术级魔法在这山谷之中施展上两次,杰弗利特红衣队的对手自然灰飞烟灭不说。 可这山谷估计也再不能待人了。 还是说,对方压根就没打算让杰弗利特红衣队放出战术级魔法来?如果说后者安装了尖塔水晶,事到临头却发现不能用了,那可真是亏大了。 老龙想用这样的方式来给杰弗利特红衣队一个教训? 方鸻摇了摇头,托拉戈托斯应该不至于和一群凡人选召者过不去,它要教训的目标,只有可能是夜蜥人。仔细想想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性,但具体答案如何,恐怕就只有那头传奇巨龙才知道了。 他不由想起托拉戈托斯说过的那五个祭礼,其中一个就在夜蜥蜴人手上,也不知道这个细节是不是和这件事有所联系?自从他感受过自己身上的三个祝福的强大之后,自然不可避免地向往起剩下两个祝福的力量。 何况据说五个祭礼集齐之后,其力量还会有新的变化,让方鸻很难不去在意。 不过这些胡思乱想的想法在他脑子里不过只是一闪而过,对面白华听完他描述,才明白一直与自己交手的并不是血之盟誓的人,而是杰弗利特红衣队。 “难怪,”白华罕有地多说了一句:“如果是血之盟誓的人,我早应该杀到金字塔顶端了。” 他松了一口气,看起来之前对自己的误判相当在意,只是口中不说而已。而现在了解到不是因为自己错误的估计了血之盟誓的实力,而是因为对方本来就是隐藏身份的另外一批人之后,自然心中负担尽去。 “看起来你并不关心听雨者是死是活,”方鸻忽然又问道:“格兰特告诉我他并不认识你,你之前没有说真话对吗,你要阻止杰弗利特红衣队释放法术,又是为了什么?” “很简单,”白华看了他一眼,答道:“我要参加试炼,必须得拉这些家伙一把。” 方鸻将信将疑,总觉得这家伙充满了神秘,而且对方与弥雅也太像了一些,他忍不住再追问了一句:“那你知道怎么破坏仪式魔法吗?” 白华有点意外地看着他,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理所当然的意思,那意思好像在说,难道不是直接拆掉尖塔水晶就可以了吗? 方鸻见状哪里还不明白这家伙在想什么,他摇摇头一步走过对方,一边答道:“你把尖塔水晶砸了,等于提前把里面的法术释放出来,相当于以自己为中心释放了一个战术级魔法。当然了,你目的可能也达到了,可你别拉上我陪葬啊。” “你怎么知道?”白华忍不住跟上来问了一句。 “这是晶体工匠必备的知识啊,”方鸻答道:“不过你是至高者,方向和我不一样,不了解也正常,所以我才多此一问。现在看来,还好我多问了一句。” 两人一边交流,一边也在快速靠近金字塔顶端。 而这时先前因为方鸻的缘故分散开来的杰弗利特红衣队成员终于重新汇聚了起来,他们首先从后面拦住了两人的退路,然后另一批人也从金字塔后方绕过来,拦在了两人前方。 这时就明显可以看出工匠大师与至高者两个职业之间的差距——先前方鸻在金字塔之间飞来飞去,血之盟誓一众人拿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固然看起来十分潇洒,但那其实不过是一个偶然。 这不过这对于方鸻来说其实是偶然之中的必然,因为他早知道自己这一手会让血之盟誓的人大吃一惊,在第一次面对这种技巧时,对手往往会显得措手不及。 这对血之盟誓的人来说是个全新的领域,但对于方鸻则不然,这些都是他过去无数次实验的老套路了,心中自然清楚自己的对手会如何反应。 只是一旦对方熟悉了这种技巧之后,它往往就没那么实用了,远的不说,血之盟誓的游侠们但凡对于他的飞行路径有一个起码的预判,就能在半空中把他射成刺猬。 当然了,这就像是矛与盾的关系一样,矛在不断更新升级,盾自然也一样。 不过抛去这个技巧本身,方鸻自身的实力其实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因此他一落地,与白华之间的差距就显现了出来。首先自然是在速度上,至高者这个更偏向于战斗的职业,在战斗技巧上投入的经验更多,身体素质属性自然远超工匠大师,因此两人同时出发,甚至方鸻还先前者一步,但才没走出多远,他就远远落在后面了。 他这一掉队,自然成为了后面杰弗利特红衣队主要集火的目标,而方鸻则一边感应了一下自己的持剑人的所在,心中忍不住叫苦不迭。 事实上他原本放下持剑人的位置,其实与自己预计着6的位置并不远,但万万没想到白华居然出手把他拽了上来——虽然这个地方是更安全不错——可一下就拉开了他和自己的两具步行者III型的距离。 眼下眼看着指望不上自己的战斗型灵活构装了,他只好摆开火箭飞拳,但凡敢冲身上来的杰弗利特红衣队成员,他也不吝一拳一个,把对方砸飞出去。 但可惜这东西也就对与他等级相差不大的角色有用而已,它飞出去爆发力极高,杀伤力惊人,但往往只能直来直去。杰弗利特红衣队在几个人被他揍飞下去之后,剩下的人很快熟悉了他的攻击套路,那之后方鸻想要再一拳尽全功就没那么容易了。 无论是铁卫士的大盾,还是夜莺灵活的闪避,都能轻松避开他的第一拳。先前一拳就能解决的敌人,先前往往两拳三拳还未必解决得了,方鸻用类似于回旋镖的小技巧再干掉了几个人之后,就发现连这样偷鸡摸狗的技巧也不行了。 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成员本就比他等级更高,而一旦看穿了他的把戏,方鸻就开始感到难受了。更重要的是,在一攻一防之间,对方已经很快逼近了他。 方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差就要发出传奇选召者的声音——救! 但他一看之下却差点眼前一黑,因为那忘恩负义的家伙根本没管他,一个人远远走在前面,只留给他一个潇洒至极的白色身影。 方鸻心中一句素质三连差点直接出口,心想这家伙也太不够意思了,自己明明救了他一命的。 不过想归想,他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火巨灵’还剩下几个,再丢出去几个的话,就能轻松解围。但方鸻还是犹豫了一下,他在这场战斗中把资源已经消耗得够多了,接下来还要参加试炼,原本剩下的火巨灵与发条妖精他打算留到那个时候的。 但他手才刚刚摸到发条妖精冰冷的外壳,忽然之间听到身后一声低喊:“低头!” 方鸻反应飞快,将头一低,只感到脑后一凉,像是什么东西带着一道劲风从那里飞掠而过。他马上反应过来那是白华的链剑,只听哗啦一声巨响,链剑在人群之中扫开一大片空地,杰弗利特红衣队的成员皆尽人仰马翻,从金字塔上向下滚去。 “抓住!”白华冷淡的声音再度传来。 方鸻立刻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手中火箭飞拳再度脱手飞出,稳稳抓住从他头顶上横扫过去的链刃。后者依样画葫芦地向后一拉,便把方鸻拉了上去。 不过这家伙明显是故意的,故意提前收回了剑刃,让方鸻落地时候立足不稳,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撞在台阶上。 他没好气地抬起头看向对方,却讶然地发现,对方居然已经一个人料理完了前面拦路的杰弗利特红衣队成员。相貌绝美的少年站在一堆正在变成白色光斑飞舞的尸体之间,手持三尺长剑,让这一幕看起来唯美至极。 不过对方也不开口,只向他伸出手来,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然后才冷冷地问了一句:“你会破坏仪式魔法?” 方鸻抬起头看了一眼金字塔顶端,点了点头。 “那好,”白华答道:“跟我来。” “等一下。” 两人正准备继续前进,而这时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扑打翅膀的声音,方鸻回过头,才发现是艾缇拉小姐终于抵达了战场。她手持长矛、拍着双翼落在两人之间,才开口道: “小心,上面有埋伏。” “埋伏?” 两人心中皆是一愣。 …… 第一百八十章 赶到 “他们正准备上来,等下,又来了一个女人,好像是个德鲁伊,他们停了下来,好像发现了什么。”金字塔顶端,一个游侠藏身于祭坛的立柱后面,看着外面金字塔下方,一边对着手中的通讯水晶低声说道。 在他身后,四四方方的祭坛空间中,正是一座高大的尖塔水晶悬浮于地面,以其表面蚀刻的以太纹路而闻名,水晶灰蒙蒙一片,被一套精密的仪器约束其中。而与之相对应的地面上,绘制有庞大的同心圆魔法阵,外围有一些更小的圆圈,是仪式法术参与者站立的位置。 但与方鸻想象中有些不同,这里并有许多元素使参与法术准备、一派繁忙的景象,虽然的确法阵上有一些施术者,但这些人既没施展法术动作,也没低声吟诵咒文,神情之间,是一举一动都注意着金字塔之外的动静的样子。 立柱后面还埋伏着一些人,这些人与外面红衣队的成员不同,几乎人人等级不低,身手不凡的样子。 游侠等待片刻,通讯水晶中传来沧海孤舟的声音:“别着急,等等看,我们马上就到。” “明白了,”游侠答道:“可我有些不太懂,团长,那究竟是什么人,值得我们放弃法术也要活捉他?” “和精灵遗迹的那一战有关。” 游侠显得有些惊讶:“黎明之星的余孽?” “小心一些,别说漏嘴,这是公会的机密。所有人都正盯着我们,在那件事上我们相当被动。” 游侠赶忙点点头。 而金字塔外,方鸻与白华正看着刚刚抵达的艾缇拉:“埋伏?”方鸻楞了一下,才问道。 艾缇拉有些严肃地答道:“刚才我感到上面的祭坛之中有巨幅的以太魔力流动,但在你们靠近之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这不太对劲,里面的人可能正等着你们上去。” 方鸻与白华不禁互视一眼,两个人的动作出奇的一致,放出一只发条妖精,沿着身后的台阶飞向金字塔的另一侧,两人同时抬起手,两道金光再从那里爬升起来,从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飞入上方的祭坛内。 两人同时开启了宽视场模式,白华忽然回过头:“我左你右。”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开口。方鸻轻轻点了点头。 发条妖精微弱的振翅声,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之中,因此大厅之中的人根本毫无所察。白华很快就看到了那个正在与沧海孤舟对话的游侠,抬手在虚空之中一划,将拍摄到景象从选召者系统之中共享出来。 一页虚影浮现在两人面前——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上面的画面,在其他方向行,旁人看到的不过是一堆杂乱的光线而已——游侠的交谈声从里面传来。 “他们还是没有继续前进,团长,但他们也没离开,这个方向视野不是很好,我看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 “就让他们在原地,等我们上来,你们做好准备,我们前后包夹。” “主要目标是那个个子比较高的少年,记住,务必活捉。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那人身上可能有海林王冠的重要线索,据上层推测,他是那天最后见过海之魔女的人。” “还有一些事情,我不太方便告诉你,但军方正在找这个人,你杀了他的话,小心惹上大麻烦。” 听完这番话,白华一下用一种好奇的目光向方鸻看来。 而方鸻早就僵住当场,一头冷汗地站在原地,对方认出他了,而且情况比想象之中还要严重,杰弗利特红衣队果然开始怀疑他与当日弥雅的关系了。 还有军方,现在方鸻一听到这两个词就头大,他已经来不及去思考对方是怎么认出他来的了。他只是意识到自己考虑可能有一些欠周,当日在精灵遗迹之中,与他交过手的很多杰弗利特的精英成员此刻皆在这里,他应该考虑过,这些人有可能认出他的。 但还好,白华的发条妖精刚好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不由向一旁看去,却看到美貌的少年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那好奇的目光像是听到了一件预料之外的事情。 这种感觉让方鸻一凛——对方听懂了那番话,他绝不是对当日之事毫无了解的局外人,否则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色来。可无论是杰弗利特红衣队,还是银林之矛,绝不会宣扬自己在一个女人手上当了这样的事情。 而当日的一切,也只有自己,弥雅还有这两个公会四方知晓而已,至于黎明之星或许是参与者,但其实包括丝卡佩小姐在内,对于当日背后的秘密皆不知情。 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 而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让他更加凛然的事情,只见白华低下头来,目光竟然看向他的右手手背。虽然那里为厚厚的手套包裹着,但方鸻从对方的银色的眸子里读出的意思,分明有一种自己已经被看穿的意思。 “杰弗利特红衣队已经停止了仪式法术,从眼下的局势来看,再启动已经来不及了,”白华再一次主动开口,清澈的声音显得冷冰冰的:“既然如此,我们就没必要再攻上去了,上面无非是个陷阱而已。” 一边说,他还一边看了方鸻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鸻总觉得对方声音更加冷漠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两人一齐向金字塔下方看去,果然看到一行人正向这个方向而来。 下方的战场虽然一片混乱,乍看之下,那些人混杂在交战双方之间,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但再深入一些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其中的异常。 那些人几乎是直奔这座金字塔而来,无论是听雨者、自由选召者甚至是血之盟誓的人,皆摧枯拉朽地被这些人扫到一边,他们几乎是生生从混乱的战场上生生杀出一条通道来。 这份实力,就有些恐怖了。 何况方鸻还从中认出了在精灵遗迹之中见过的那个铳士。 白华忽然静静地开口道:“现在从那个方向逃离还有一线机会,我们分头行动,我先帮你拦住上面的人片刻,然后我们在下面会合。” 方鸻楞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白华答道:“别误会,你帮了我一次,现在我也帮你一次。” 但方鸻总觉得并非如此,但现在的确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看向金字塔的另一边,山谷之中正陷入混战,但势均力敌的战斗已经证明了血之盟誓正在走向失败。 投入了全部后备力量之后,实质上对方已经没有余力再封锁整个山谷了。一些小股的队伍,事实上已经开始向着山谷后方前进了。 而两座金字塔几乎已经陷入瘫痪,此刻的确是最好的离开的时机,他事实上已经找出了一条最优的道路,然后看向一旁的艾缇拉。 艾缇拉领会了他的意思,说道:“瑞德他们从北侧外围突围,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已经进入山谷后半部分了。” 方鸻这才点点头,对白华说道:“那就麻烦你了。”虽然他有些怀疑对方的动机,但这个时候,对方的这番举动的确是帮了他大忙了。 白华也不作答,只冷淡地点了点头。 方鸻也不啰嗦,掉头就向金字塔后侧跑去,在那里,听雨者与自由冒险者的联军刚好正推过中间线,金字塔后面正是一片兵荒马乱的迹象。 他只要下了金字塔,往人群之中一钻,对方就很难从战场上找出他来了。 艾缇拉见状对白华点点头,然后也追了上去。方鸻这一突如其来的转身,几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上面红衣队的游侠看到这一幕,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也顾不得与沧海孤舟请示,带着人就从祭坛之上杀了下来,一边大喊:“拦住那家伙!” 但他们没拦住方鸻,反倒是一柄链剑拦住他们的去路。 方鸻很快冲到金字塔边缘,回头一看,只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淹没于赤色战袍重重的汪洋之中。他停了一下,想也不想就放出一只发条妖精向那方向飞去,犹如一点金光坠入人群之中,引发一团耀眼的闪光。 与震耳欲聋的轰鸣。 就在这片轰鸣声之中,他纵身一跃,从金字塔上跳了下去。还好下面是一片松软的草甸,他落地时抱头一滚,也没受什么伤。只是抬头一看,一名披着赤色战袍的重骑士正驾着战马向自己这个方向发起了冲刺。 对方长枪压得低低的,枪尖一抹血光闪动,显然已经进入了冲刺的最后加速阶段。 方鸻暗骂了一声倒霉,爬起来加速向森林方向跑去,但他当然不可能有冲锋时的战马速度更快,只是看准了与那杰弗利特重骑士之后一株古老灰树的距离,忽然之间转身射出飞爪。 臂铠拖着长长的绞索飞射而出,在他操控之下稳稳抓住灰树横生出的枝丫,猛地绷直。那骑士与他如此之近,头盔下的单狞笑之色清晰可见,但忽然之间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根本来不及作任何反应,上半身就撞在绞索之上,猛然弹回去,从马背上飞身落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家伙运气也是不好,刚好落在一片遗迹石板上,脑袋着地,脖子当场折断,死得还算安详。 不过方鸻也不好受,战马巨大的冲击力拖着他飞出去老远,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绞索上传来,整个人便腾空飞起,一片云里雾里的个感觉,还来不及分得清周围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自己落入了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之间。 方鸻下意识用手一撑,便听到一声闷哼,那是艾缇拉小姐的声音。他脑子一懵,只感到鼻端一片浓郁的安神木的幽香,那是精灵少女身上常有的味道,只是平日里若有若无,从来没像这一刻这么清晰。 他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赶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果然看到自己撞倒的正是精灵小姐。不过艾缇拉倒没什么羞恼的神色,只是关切地看着他:“没事吧?” 方鸻连忙摇了摇头,这才明白过来,并不是自己撞到了艾缇拉小姐,而是后者有意接住了自己。他心中一片难言的感觉,从小到大,也只有舅舅一家对他有这样的关怀。 “你没事吧,艾缇拉小姐。” “我没事。”精灵小姐翻身起来,身下是一片松软的藤蔓:“艾梅雅大人会保护她的信众,倒是你,下次不能这么鲁莽了。”她说着说着,就严肃地皱起眉头来。 方鸻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 他这才看了看四周,还好看起来刚才的杰弗利特骑士只是一个偶然,应该是把他当成了自由冒险者才展开攻击。他再看了一眼金字塔之上,那个方向硝烟散尽之后,上面的战斗已然告一段落。 他没看到白华的影子,也不知道有没有走掉,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毕竟对方是为了他才留下来的。 不过此地不是久留之地,他看到金字塔上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正在重新汇聚,他们先前应该看到自己跳下金字塔的方向的,相信很快就会向这个方向搜索过来。 他看了一眼之后,就带着艾缇拉走进森林之中。 不过森林之中自然也谈不上绝对安全。听雨者、自由冒险者与血之盟誓三方交战的战线刚好推到了这个地方,此刻三方的阵线都彼此犬牙交错,大规模的战斗虽已很难看到,但小股战斗仍随处可见。 方鸻与艾缇拉这样落单的两人是战场上最显眼的目标,不时就有人找上门来,方鸻穷于应付,还好精灵小姐给力,在森林之中德鲁伊的力量如鱼得水,总算是将这些人给赶走了。 不过他们解决的敌人越多,在战场上也就愈引人注目,很快就有一队真正的高手找上门来,方鸻一看这些人就不由得暗骂了一句。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些人身穿赤色战袍,头带插羽的三角帽,正是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 那些人显然正是冲他们而来的,先前见过了艾缇拉的战术,因此第一时间并未靠近,前排的铳士先半蹲下,放了一排枪。双方相距不过百尺,穿甲弹在这个距离上正好能发挥最大的威力,打得木屑纷飞。艾缇拉升起的藤蔓墙也挡不住对方一击,一发子弹穿过枝蔓之间,正中方鸻的左手,虽然没造成伤害,但将加固手套的喷射系统打得粉碎。 “我靠!”方鸻心痛得要死,比起来他更宁愿自己中一枪,反正中一枪无非是喝药罢了,战斗工匠对于战斗条件要求没一般的近战职业那么高。,生命值拉上来之后,愈合的伤势其实影响战斗力并不严重。 不过对方的谨慎还是让他心中凛然,铳士的技能都是威力大准度低,在这个距离上对方能保证首发命中,还是在穿过艾缇拉的藤蔓之墙后。 除非是运气好,否则就是实力使然了。 而且看对方训练有素的样子,看起来就更像是杰弗利特的精英团成员了。就方鸻所知,杰弗利特在这场战斗之中投入的精英成员十分有限,也就他见过的那一队人而已。 这个发现让他隐隐感到大事不妙,看起来对方发现他了。 事实证明他并没有猜得太错,那些铳士在一轮齐射之后并没有立刻展开进攻,而是继续射击逼迫他和艾缇拉向一个方向退去。而正是这个时候,两人身后一道幽影正在缓缓成形。 那是夜莺的影跃技能。 影跃其实本身是有一些动静的,但在这个夜莺手中,却是悄无声息,要不是在森林中,他这一击可能大大出乎方鸻与艾缇拉预料之外。 但可惜,森林时德鲁伊的主场。 那夜莺才刚刚落地,便感到脚下有些异常,谨慎地低头一看,大惊失色地发现无数根须正向自己卷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遇上了什么东西,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倒霉,但已经晚了,根须已经缠住他双脚,将他从地面上拉起,倒吊在半空之中。 而另一边方鸻的举动也大出铳士们的预料之外,在他们少有的范围技能火枪攒射的攻击之下,他们看到方鸻居然不退反进,反而向着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这家伙是疯了吗?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他们肯定马上把对方打成筛子,但现在却不行,他们其实也不过是吓唬方鸻两人一下而已,但见对方真的冲了过来,这一列铳士居然犯了难。 他们是开枪呢?还是不开枪? 但还没等他们犹豫完毕,忽然身旁一声巨响,旁边一株女贞树居然向这个方向横倒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乎所有人预料之外,但这些人毕竟是杰弗利特的精英成员,立刻意识到侧翼有人袭击,下意识转过枪口。 只是他们却没看到什么人。 只看到倒下的大树后面,两具高大的构装体一前一后冲了出来,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两个持剑人已经挥动着双剑杀入人群之中,只见一片明晃晃的剑光闪动之下,便连续有好几个人化作白光。 “III式步行者!” 终于有人认了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仿佛这才回想起来,他们面前的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战斗工匠。可已经晚了一点,事实上方鸻自从跳下金字塔之后就一路才操控自己的步行者前来与自己会和,而在这个时候,它们才终于赶到了战场。 方鸻右手轻举,这才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他先前直冲过来当然不是赌这些铳士不会开枪,而是为了更好地控制自己的灵活构装给这些家伙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而已。 单打独斗,他自然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但如果在灵活构装的帮助之下,战斗工匠的实力,绝非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他拉下风镜,五指依次抬起,而两具持剑人在他的操控之下,也齐齐扬起手中的利刃。 双控持剑人。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杰弗利特成员都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当然倒不是说双控持剑人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红衣队公会内其实也不是没有顶尖的战斗工匠。 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两具持剑人居然一前一后同时行动,将他们反过来包围在了中间,两具灵活构装行动时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就仿佛它们本来就具有生命而已。 但这只是一个错觉。 他们明白这错觉之下蕴含的是操控者精湛的技术,灵活构装的协同控制在战斗工匠之中是一门谈不上高深,但却非常依赖于熟练的技巧。 但一般来说这样的技巧,是不应当出现在一个新人身上的。 然后方鸻才不管那么多,他只将手一挥。 四道明亮的华光,齐齐向下一斩。 他其实也很着急,着急赶在更多的人到来之前结束战斗—— ……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失踪人口 方鸻带着艾缇拉一冲出森林,就看到等在那里的瑞德一行人。 狮人在人群之中显得异常显眼,一头火红的鬃毛威风凛凛。而天蓝也看到他们,兴奋地蹦起来使劲向这边招了招手,她的动作自然而然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让所有人都看到走出森林的两人。 走近一些,小姑娘才兴奋地跑过来,红扑扑着小脸上,有些小喘。方鸻看她兴奋的样子还有些好奇,才一会不见自己至于这么高兴吗,没想天蓝没心没肺地说道:“我刚才也参与战斗了!” 方鸻翻了个白眼,搞了半天是来炫耀的。 不过他看看天蓝手上的魔导琴,又有些欣慰,这可是他的计划——让训练生也能参与战斗——他想将来说不定还能推广开来,世人会因此而记住他吗? 大炼金术士艾德的学生——卡恩帆姆在这个时代未尽事业的继承者,一式水晶的完善者,而后者一旦成熟,一定会为这个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心中也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一式水晶可能带来第二个星门时代,但前提是它能推广开来。 他心中有些乐观,但塔塔小姐则没这么轻松,一门技术在上千年前就被尘封起来,它背后肯定有不为人知的阻力。方鸻当然也理解这一点,但上千年前的环境与当下又不一样,何况他也会足够小心与谨慎。 “如何?”瑞德问他。 方鸻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没事吧?”希尔薇德也走过来问道。 方鸻看了贵族少女一眼,也摇摇头:“我没事,希尔薇德小姐。” “太过莽撞了。”希尔薇德上下打量了一番,动作自然地捡去他风衣上沾的枯叶,一边答道。 方鸻微微有些局促。 他知道自己这时候显得有些狼狈,不过其实自己身上的血污都是别人的,那可真是一场大战,差点就没突围出来。但还好他预料没错,托拉戈托斯在最后一刻还是开启了和平迷锁,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再留不住他,才让他从森林里逃出来。 两具步行者也坏了一具。万幸的是其步行结构还完好,只要没丢在森林里,他作为炼金术士要修复灵活构装并不困难。 唯一麻烦的是火巨灵只剩下两个,这可是在离开试炼之前没地方再补充的。 他擦了一下鼻头上的血痕,问道:“你们呢?” “这边还好,血之盟誓发现大势已去之后,防守就没那么坚决了。”洛羽接口道。 帕克也接了一句:“那些家伙的目标是封锁山谷,哈哈,你没看到你找来的那些人冲出来的时候血之盟誓的人的表情。他们一定大吃了一惊,这可真有意思,你猜发生了什么,他们根本拦不住!” 他摊了摊手:“他们既然拦不住,索性也就不拦了。” 所有人中,也只有箱子抱着自己的剑一言不发,不过方鸻几次都看到这中二少年想要开口的样子,不由好奇地问道:“你想说什么?” 箱子脸竟然罕见地一红,答道:“要你多管闲事。” “你不会是害羞不好意思开口吧?”方鸻好像发现了新大6一样看着对方。 箱子倒吸一口冷气,气得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话:“神经病!” 方鸻莫名其妙地看着其他人。 瑞德哈哈大笑起来,谢丝塔看着两个智障儿童的交流方式,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众人这才继续前进,正如洛羽所说,血之盟誓已经放弃了抵抗——或者说托拉戈托斯开启了和平迷锁之后,抵抗也再没有意义。短促的激战之后,人流汇聚起来纷纷穿过山谷,向着试炼之地下方前进。 老实说,人有点多,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冒险者,本来就有团队的冒险者是直奔黑色圣城,而一些原本不过是来发财的额独行侠,这会儿竟然也在寻找队伍。 那场景有些滑稽—— 他们举着一些临时制作的木头板子,上面用墨汁写着斗大的文字:‘二阶骑士急寻一临时小队,要求不限’;或者‘多里芬毕业强力队伍需求一个治愈师,要求龙之试炼毕业’;抑或‘本队伍只要矮人,恕不接待精灵’;甚至还有骂人的‘狗官员梧桐收钱踢人,nmsL!’。 方鸻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了一遍,才确认那真是汉语拼音,心中不由感慨了一下本国语言正是博大精深,居然在异世界也这么风骚。 不过这一幕或多或少让他有些忍俊不禁,仿佛回到了一些复古的虚拟游戏之中,不过不得不说,这种昔日玩家们发明的‘组队’方式可能有些复古,但在这里却异常行之有效。 毕竟冒险者中不仅有选召者,也有原住民,文字交流毫无疑问是最显眼、最有效率的一种方式。当然了,‘我燃烧你的美’这种高端的解码方式,原住民肯定是看不懂的。 甚至还有一些真正的奸商,直到这时候还在兜售补给品,不少人认为这些人简直是脑袋里少一根弦,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赚钱吗?那地下城里面可是有一批令人垂涎三尺的财富等着他们呢! 这点小钱又算什么,真是鼠目寸光。 不过天蓝则认为这些人才是真正头脑精明的家伙,地下城里面的财富固然诱人,可真正能拿到的又有几个呢?无非是头脑一热,人人皆自以为自己是幸运儿罢了。 “啊,”天蓝想到什么,赶忙稚声稚气地解释道:“我可不是说你啊,艾德哥哥,你和其他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方鸻信心满满地说道:“放心好了,等我拿到那些财宝,我们就有钱造一条真正的船了。” “要有帕克的私人房间的那种,”帕帕拉尔人赶忙说道:“大猫人睡觉喜欢磨牙齿,我总觉得什么时候会被他给吃了,让我最近一直失眠。” “放心,”方鸻答道:“我给你一间超大的房间,有一张双人床。” “那可太棒了。” “然后让你和大猫人睡一起。” “天哪!” 众人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方鸻则小心翼翼地看了后面一眼,他从杰弗利特红衣队手下逃出来,一方面是因为托拉戈托斯开启了迷锁的缘故,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对方人手不够。 不过他离开森林之后,并没有真正感到安稳,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不过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个错觉。但方鸻也清楚,就算对方现在没跟上来,但他们绝不会放过他的。 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他不由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精灵遗迹之中的秘密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解开,但那一定很重要,重要到杰弗利特红衣队这样的公会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而且方鸻清楚那背后肯定不止是杰弗利特红衣队一个公会,因为它不过是参加长夏战争诸多公会的一支而已,真正在寻找他的,其实是弗洛尔之裔这个庞然大物。 他又想到了白华,那个奇怪的少年,对方说要和他汇合,但从金字塔一战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他不由四下看了看,也没看到对方的身影,不由有些失望,他还想当面感谢对方一下的。 也不知道对方去了什么地方,他不由想起白华当时那个眼神,一定是察觉了什么,但究竟是察觉了哪一方面的事情呢?是认出了他在论坛之上的那个视频?还算是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倒不是方鸻胡思乱想,因为每一次看到对方时,他心中总有些熟悉的感觉,那个飘忽不定的影子,在月华之下如瀑的长发,优雅如寂的从容与淡然,只有他才明白属于心中的什么位置。 白华和弥雅,究竟有关系吗?方鸻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期待,还是应该远远地避开。 不过一行人在进入遗迹之前,还真遇上了一个兜售补给品的奸商。 那是个大胖子,他使劲推了推眼镜,小小的镜片与他那张圆脸实在不成比例,他搓着手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来看一看吧,奥列夫的治疗药剂,品质上乘,物美价廉。现在购买的话,第二瓶还享受百分之五十折扣。” 他一边说,一边还拿出一张标有5o%oFF的小绿纸贴在花花绿绿的各色药剂上。 方鸻和天蓝看到小绿纸像是着了魔一样就想要掏钱,不过被艾缇拉一手一个拽了回来:“你们疯了,那可是外面的补给品价格的五倍高!” “可是,”天蓝像是泥鳅一样在精灵小姐手上扭来扭去:“第二瓶半价耶!” 方鸻点头如啄米。 “好了,你们两个一边去。”艾缇拉没好气地把两个人丢到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大胖子在人群之中数钱——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在耀眼的阳光之下,那大胖子身后分明浮现出一头狡猾的巨龙的影子。 精灵小姐叹了口气,绿龙与艾梅雅女神是有契约的,而刚好那位女神大人赋予了她可以感受自然气息与以太魔力的力量。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指出这一点—— 不过用控惑法术来赚钱这种事情,怎么说出去也不太好听的样子。 “艾梅雅大人的名声都被这些该死的龙给败坏了,”艾缇拉把拳头握得咯咯直响:“在巨人战争之中,大人就不该可怜这些家伙,听信它们的甜言蜜语。” 试炼之地的入口,是一条长长的、逐渐向下沉降的大阶梯。 那阶梯的壮观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它垂直通向地心最深处,最底下迷雾弥漫,是阳光也无法抵达的幽暗。铺设阶梯的褐岩石层层断裂,上面布满藤属植物虬结的蔓根与卵状叶片,像是湮没在时光之中的一道通向地狱的大门。 艾缇拉好不容易才和瑞德、谢丝塔一起拖着几个已经走不动路想要去‘续杯半价’的家伙离开那个恐怖的金钱陷阱,来到这个地方。 这会儿其他人才清醒过来,全然忘了先前发生了什么,只有希尔薇德略微有些记忆,浅蓝色的目光中略有一丝恼怒,不过贵族小姐面不改色地捋了捋自己额前的发丝,全当一切没发生过。 走到这个地方,队伍终到了分离的一刻,好在早上已经有过心理准备,因此两个小丫头这时也不至于哭得稀里哗啦的。 “小心些。”艾缇拉郑重提醒了他一句:“别太过于相信那头龙,它们都十分狡诈,不可信任,自己的安危,还是要把握在自己手上。” 方鸻还有些奇怪地看了精灵小姐一眼,十分怀疑对方是不是被丝卡佩小姐附身了,在他印象中一向宽和的艾缇拉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他虽然不认为绿龙麦哲里会在这件事上耍什么小花招,但他还是点点头,精灵小姐说得也没错,自己的安危,还是要把握在自己手上。 “啊,”天蓝带着姬塔兴冲冲出去跑了一圈,又拖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后者跑了回来,有些跃跃欲试:“我也想去试试,不是说训练生也可以参加吗?我们说不定可以和艾德哥哥一起。” 姬塔大皱眉头,和方鸻一起冒险她自然愿意,可她哪里还不清楚芙丽打的什么主意,赶忙反对道:“不可以,训练生和正式试练者走的不是一条路线。” “你怎么知道?”天蓝奇怪地问。 姬塔推了推眼镜,可爱地翻了个白眼,心想我早知道你在作什么打算了——芙丽姐姐。她避而不答道:“我听说下面要经过一个蜘蛛的巢穴,还有触手怪。” 天蓝吓得一根根头发都差点直立起来,上下牙打战地说道:“蜘……蜘蛛!?那……那还是算了,训练生要求六个小队,我们也凑不齐人啊。” 方鸻听了有些奇怪,把姬塔拉到一边问道:“姬塔,你知道试炼是什么情况?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姬塔脸一下红遍了,她低着头嗫嚅道:“我、我也不知道,艾德哥哥。” “什么!?” “我骗芙丽姐姐的。” 方鸻忍不住抬头看天,一下就觉得自己这个队伍真是够了,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这时泰纳瑞克从瑞德手上接过行李,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自从先前一战之后,这位蜥蜴人王子显然认同了狮人圣骑士的实力,在安达索克,英勇的战士是最值得尊敬的存在——无论是队友还是对手。 帕克和方鸻也从各自从艾缇拉与希尔薇德手上拿过自己的东西,最后是中二少年。 希尔薇德将加固手套的替换部件交给方鸻时候,问了一句:“你真打算用那些钱来帮我造船?”方鸻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我答应过你的啊,希尔薇德小姐。” “答应过就要做到吗,真是难得的好男人呢。”希尔薇德目光流转地看了他一眼:“但那船是我父亲的遗愿,认真说来,我不应该把责任施加到你一个人头上。” “你已经为这个队伍做得够多了,希尔薇德小姐。”方鸻见希尔薇德提到自己父亲时神色有些黯然,不由出言安慰了她一句。 贵族小姐勉强一笑,眨眨眼睛道:“要不带上我吧?” “什么?”方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话题怎么转换这么大的? “认真说来,其实我也没超过十五级,”希尔薇德答道:“我下去的话,说不定能帮得上忙,再说了,队长大人一个人不会觉得寂寞吗?”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方鸻的耳朵说出来的。 听得方鸻差点一个哆嗦,他简直不知道这贵族少女脑子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他赶忙后退一步:“可希尔薇德小姐你加上你绘图师与地理学的等级,怎么也超过十五级了吧,我没记错你的主战职是铳士吧?” “也只超过一点点,我听说生活职业的经验是有折扣的。” 方鸻赶忙摇头:“那可不行,我也听过这个传闻,可托拉戈托斯从来没有确认过,只是私下里的说法而已。再说了,帕克离开之后,队伍里就只剩下你一个看得懂地图的人了,艾缇拉小姐他们需要你留在队伍之中的。” 老实说,要是希尔薇德早一些提这个建议的话,他说不定真考虑把帕克换成这位贵族小姐,毕竟后者要靠谱得多。可都准备了这么多天了,现在要临阵换人,那显然有些不科学。 好在希尔薇德也没强求,听了他的话,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吧,你说了算,谁叫我是你的舰务官呢。” 方鸻这才松了一口气。 众人逐告别离开,狮人闲暇下来总算有机会拿出烟斗抽了长长的一口气,然后吐出云雾来,呛得一旁的天蓝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没好气地大声抗议道:“咳咳咳,老烟鬼大猫人!你走远点!” 瑞德这才耸耸肩走到一边。 但烟雾弥漫之中,艾缇拉却在点人:“人都到齐了吗,我们也准备回灰岩先生那边,前往云层港去和艾德他们会合。”但她皱了皱眉眉头,环视一圈,总觉得少了个人。 她一一数过去,然后才问道:“你们有人看到希尔薇德吗?” 所有人都是一愣,皆摇了摇头。他们环顾四周,才发现贵族小姐真的好像失踪了一样。 倒是那个一直以来与她形影不离的女仆小姐,还一直待在原地。艾缇拉找了半天,不由有些怀疑地看向谢丝塔:“你家小姐不见了,你不着急吗?” 谢丝塔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希尔薇德小姐能照顾好自己。” 这话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 第一百八十二章 第一层 通往遗迹的地下,是一个支离破碎如蜂巢一样的洞窟群。下面四通八达,岩石的表面灰白郁暗,发光的水晶丛从洞窟顶上倒生下来,幽暗中生长着一些在微光环境下也可以生存的苔藓,羽叶卷曲,如同一层薄薄的干燥的地毯。 步子踩在上面,会发出沙沙的脆响,犹如祟暗之中神秘絮语,在耳边回响。 方鸻忽然停下脚步。系统提示他洛羽发来了一封邮件,他拆开邮件,念了出来,语气有些吃惊:“什么?希尔薇德小姐不见了?” 所有人皆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他。 走在最前面的帕克,胖乎乎的手抓着火把用力挥舞了一下,像是要驱散黑暗,才回头问:“怎么啦?又怎么啦?是不是我们已经接近目的地了?谢天谢地,这个试炼可真是辛苦。” “我们才进来五分钟。”中二的少年,箱子声音冷淡地答道。 “怎么了,我的人类兄弟?”泰纳瑞克低声问道。 “没什么。”方鸻摇摇头,洛羽发来的消息就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他再看了一眼上面,问其他人:“你们有没觉得有人在悄悄跟着我们?”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方鸻狐疑地回头,看了看身后漆黑的洞窟,也摇摇头:“我也没有——算了,继续前进。”说是么说,但他还是从皮带上解下一只‘妖精’,精巧的构装体在他手心中弹开翅膀,倏一下飞入那个方向的黑暗中。 几人正穿过一座残存的大厅,东西两侧皆坍塌下来,显得有些空寂,火把的光芒范围极其有限,坍塌的墙体融入黑暗中,犹如两座巨人寂静的尸首。 方鸻抬起头,默默地看着这个地方。 “塔索克阿拉安多。”泰纳瑞克布满鳞片的爪子紧握双头长矛,也正作同样的动作,一串古怪的音符,带着咝咝的声音,从蜥蜴人王子口中说出。 “雄伟,壮美。”它解释了一句。 这里就是古代蛇人们的孵化圣地之一,黑色圣城,但在艾塔黎亚的历史文献之中,关于这里的记载并不多——或者说关于辛萨斯的一切,有关的文字记载都不会太多。 方鸻看着这个地方,有些出神。 泰纳瑞克焦黄的眸子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好像在想一些事,我的人类兄弟。” 方鸻点点头,并不避讳地回答:“我在想之前看到的东西,那座黑色的方尖塔。” 他最早听闻方尖塔有关的传闻,是有关于精灵圣杯的所在,从彩虹湾传唱开来的那古老歌谣,至今也找不到真正源头。而艾缇拉的弟弟,一个在桑夏克生活的森林精灵,与此几乎风马牛不相干,却因为一个陌生人的雇佣,加入了冒险团,最终客死他乡。 连星辉都消散不见,其死因至今成谜。 其背后更涉及到拜龙教,与一百年前的龙之魔女事件,线索千头万绪,令人抓不住主干。而那个背后雇佣他们的人,也是隐于迷雾之后,还不知戈蓝德此行,究竟能否知晓对方身份。 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背,加固手套的金属外壳映着火光,微微发亮,那下面海林王冠的印记,他原本以为与这一系列事件根本没有联系。 但托拉戈托斯的一番话,却推翻了他之前的看法,海林王冠的持有者,才具有触碰方尖碑的资格,五圣物的传说,似乎隐隐联系在了一起。 其背后是有关于千年之前的传说,辛萨斯,努美林,埃索林之灾,第二祸星与巨蛇之尾。方鸻愈发感到自己好像无心之中进入了一个漩涡的中心,它或许与第三祸星有关,而龙魔女,方尖塔,不过是这个时代来临之前的表征而已。 但这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却无人得知。 第三祸星会带来什么?与埃索林之灾时一样的灾难吗?还是黑暗力量的再度复苏?但千年之前发生的事情并不能给他答案,因为人们对此知之甚少,除了巨人与黑暗巨龙残缺不全的神异传说之外,似乎再找不出更多的东西。 人们甚至不知道经历过整个埃索林之灾全过程的努美林精灵为什么会离开,去了什么地方?他们是不是知道还会有下一场灾难会降临在艾塔黎亚,而正因此他们才选择离开? 他们只给人类留下了最后的魔导技术,却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关于未来的告诫,只如同遗留下一个千古谜题。 或许还有屠龙者们知晓那个古老的故事。 但马扎克最后告诉过他,人类在那个黑暗年代的晚期才加入反抗巨龙的行列,痛饮龙血的人虽然得到了妖精们的眷顾,却也难以避免悲惨的命运。 于过去的古老知识,除了仇恨长存之外,其他的早已在代代的自相残杀之中消弭殆尽。 至于妖精们,它们也从不讲述过去的故事。 方鸻虽然不认为自己会是解开这个谜题的人,但试炼之地下方那座黑色的方尖塔还是让他隐隐有些不安,让他总想到艾缇拉小姐的事情。 其背后的神秘黑手,总给人一种被人窥视的不愉快经历。 何况整个艾塔黎亚而今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局面之下,连方鸻这样的层次也隐隐有所察觉——古塔众骑士国听说叛乱蜂起,奥述和罗塔奥虽还没有消息,但在狮人圣骑士口中,荒野之国也并不安稳。只有考林—伊休里安可能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自从新王继位之后,其表面之下汹涌的暗流已经不仅限于影响原住民甚至开始蔓延到选召者之中,弗洛尔之裔与彩虹同盟的长夏之战不过是个开头,而芬里斯岛此行一系列经历,似乎正应证艾塔黎亚秋天之前第一片枯黄的落叶。 当然方鸻明白自己无法接触到更高层次的消息,无法断言这一系列事件的根源,它们可能是一个个的偶然,不过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小心无大错。 泰纳瑞克听完他的话,也沉默了片刻,泛着冷光的蜥状瞳孔之中露出回忆之色:“在安达索克确也有这样的传说,黑色的方尖塔,象征着噩运,厄阿塔大人告诉我们,它们之中蕴含着阿瓦克的力量。” “阿瓦克?” “那是上古传下来的神圣文字,辛萨斯的巨神,伟大的库库尔坎在一场血战之中战胜了它的宿敌奥莱塔,并用芩蔓树的刺枝束缚住那只巨鹰的灵魂,奥莱塔死后,那些芩蔓树的刺枝便一直被人们称之为神圣的阿瓦克。” 这些话说了等于白说,方鸻也有些头痛这些蜥蜴人叙事的方式。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黑色方尖碑中蕴含着阿瓦克的力量,难道说幻象之中看到的那只眼睛其实是巨鹰奥莱塔的?但也有些问题,奥莱塔早就灰飞烟灭,而且库库尔坎的时代也已过去了几千年。 努美林精灵的时代之后,欧林众神成圣,那之后又是另一个时代,整个漫长的精灵时代之中也没有关于这些远古巨神的记载,更不要说这个凡人的世纪。 精灵们也不可能让努美林圣杯与奥莱塔扯上什么关系,他们用黑色方尖塔来隐藏圣杯的信息,一定有更深层次的考虑。而精灵圣杯上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信息,它与泰纳瑞克口中的那个预言,与即将到来的第三祸星又是什么关系? 方鸻对此毫无头绪。 他隐隐感觉那个背后的神秘人,会知道一些什么,否则对方也不用大费周章地雇佣人手,去寻找渊海之下的方尖碑。而拜龙教徒们也应该掌握着一些线索,但他们的传承来自于黑暗巨龙尼可波拉斯。 所以这两方,都不会告诉他谜底。 以及那个传闻的源头,当初是谁把那首古老歌谣在彩虹湾一带传唱开的,知晓这个秘密的人一定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可还是让人猜不透对方的意图。 最后剩下的就是杰弗利特红衣队,银林之矛与弥雅,方鸻轻轻摸了摸手背,长夏之战现在在他眼中已经远不是两个势力争夺地盘与财富那么简单,其后显然蕴含着更加深刻的原因。 因为自从精灵遗迹一战之后,双方就宣告休战,背后意味着什么,方鸻觉得自己应该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想到了弥雅的同时,就想到了白华,旅者之憩的十六号,听雨者的成员,究竟哪一个才是对方真实的身份?精灵遗迹之中的海林王冠,旅者之憩的龙之金瞳,还有这里的方尖塔,他们的行动显然是一致的。 但对方真的和弥雅有关系吗? 然后是听雨者与血之盟誓之间的矛盾,消失的公会高层背后似乎也隐与一座方尖塔上拓印下的地图有所联系,所有的线索像是毛线团一样彼此缠绕在一起,让方鸻不由感到有些头大。 不过好在他还有一点乐观主义的精神,索性想不通就不想,抛开这么一层顾虑之后,心中自然而然安静了许多。 换成好的一方面来考虑,至少他现在知道了更多的东西,不至于手背上印下一个奇怪的刻印,也一点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了。 真相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放松下来,他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遗迹。 正好这时帕克回头来问道:“说起来我们一直在这里面绕来绕去,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这里是奴隶区,黑色圣城的最上一层,”方鸻这才对其他人说道:“我们从别人手上买来的材料,上面说这一层一共有十二个出口,这些出口分别通向下一层。” “但先进来的杰弗利特红衣队与血之盟誓的人肯定会直接占据最近的一个出口,而且他们人手充裕的话,第二个出口也不见得安全。” “虽然我们应该可以应付,但我不想这么早让他们警觉,这场试炼之中杰弗利特红衣队与银色维斯兰的人几乎可以肯定是我们的主要对手。当然,也不排除参与这次试炼的人中还有别的高手。” “别忘了听雨者,听雨者也不可小觑。”中二少年提了一句。 方鸻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故意略过这一点。” “一码事归一码事,如果是暴风雨旅团的人在这里,我肯定不会对他们出手的。”箱子答道:“不过孤白之野老大他们进不来,我对听雨者内的其他人又不熟。” “那我们去三号出口?”帕克问道。 “第三个出口有大概率会与银色维斯兰的人遇上,但如果绕远路,我们就很难追上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了。”方鸻对其他人说道:“你们怎么看?” “安达索克的战士可不知道什么是退让。”泰纳瑞克声音低沉地答道。 “那就和银色维斯兰的人先打一架,”帕帕拉尔人手舞足蹈:“我看他们也没多厉害,想当年我在巨树之丘的时候,那些家伙……” 方鸻打断他:“那好,第一层除了冒险者之外,没什么有威胁性的怪物,都是托拉戈托斯制造的低等幻影,我们直接抄近路,从中央插过去。” 他看向安达索克的蜥蜴人王子,提了一句:“泰纳瑞克,我们只看过地图,但那些买来的二手地图未必靠谱,尤其是下面几层。但辛萨斯的城市大同小异,你应当比较熟悉,由你来带路。” 泰纳瑞克轻轻点了点头。 正如方鸻所说,一行人穿过‘奴隶集市’的中庭,一路上也不过遇上了一些微不足道到的亡灵幻影而已,才四五级的怪物,甚至不需要方鸻出手,作为尖兵的帕克一个人便足以横扫。 而那些东西倒地之后,幻象消退,便化为一地尘埃,没有任何战利品。 奴隶区一共分为七个区域,其中第三个入口位于第二区的中央,当然这里早已被自然的力量摧毁过一次,整个遗迹都显得支离破碎,自然岩层交错其间。 买来的地图果然有些问题,全靠泰纳瑞克认路,方鸻一行人才赶得及在第一时间抵达此地,不过预料之外地没有遇上银色维斯兰的人,而是遇上了一支冒险团队。 那些人害怕他们先启动机关,因此一见面就向这边发起攻击,只是战斗没什么意外,箱子一出手就控住了对方的魔导士,泰纳瑞克则将对方的两个铁卫打得手都还不起,帕克在一旁见缝插针地偷袭,因此战局几乎是一面倒地偏向他们。 对方一触即溃。 而除了箱子之外,其他人也没尽全力,因此对方只有那个魔导士战死当场,箱子还从对方身上搜出一些充能完毕的储魔水晶,随手就丢给了帕克。 虽然失去了魔导士之后,对方已经很难继续前进,不过方鸻在经过出口时还是启动了机关,激活了此地的魔像守卫,谨防对方追上来图谋报复。 这也是试炼之中的一个小设定。 在每一层的出口上,都有两座由托拉戈托斯所设计的守卫魔像沉睡于此,它们会听命于第一队经过的试练者,阻拦后面的进入者。 当然,守卫也不是无法击败,但伤亡难免,而且浪费时间,错过了第一批进入十二个出口的机会,基本就与高分失之交臂了。 而在这场试炼之中,竞争更是激烈,因为最终的胜利者可能只有一方。 …… 第一百八十三章 偶遇 第三层,祭祀区—— 试炼之地第二层同样有十二个出口,方鸻一样选择了第三个,但经过那里是他们还是没有遇上银色维斯兰的人,魔像守卫也死气沉沉处于非激活状态。 他还有些奇怪,理论上银色维斯兰的人应该比他们更早进入试炼之地才对,当然除非对方真的连魔像守卫也不愿启动,但那就不是光明磊落了,而是有些迂腐。 遗迹的第三层建筑以厚重的红色为主色调,像是成千上万骸骨生前所流的血,这一层的中央甚至真有一片血池,容纳着成千上万奴隶的亡魂。 但那里血池如今早已干涸,鲜血也化为土灰,白骨盈野,一片秽暗阴郁的景象。 从这一层开始,敌人的强度有了明显的提高,血神祭祀者与哭嚎幽魂皆是十二级的亡灵,其中后者更是难缠,它形象像是一具臃肿的浮尸,脸色苍白,双目漆黑,外貌恶毒得令人难以想象。 传说辛萨斯的祭祀们用恶毒的法术,将他们敌人的亡魂桎梏在一个永恒的诅咒之下,才制造出这种怪物。当然这种法术而今早已失传,方鸻他们所看到的也不过是由托拉戈托斯所制造的幻影而已。 哭嚎幽魂不具实体,虽然体态臃肿但动作敏捷,神出鬼没,你指不定什么时候一张空洞无神的面孔便从地板、天护板与墙壁上浮现出来,向队伍发起攻击,令人防不胜防。 因此一行人的步子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长长的血色甬道中,泰纳瑞克甩动着尾巴,奋力一掷,手中长矛尖啸着划破空气,将一头血神祭祀者钉在墙上。 后者张牙舞爪地嘶叫一声,但灰白的眼球迅速变得暗淡无光,虬结的肌肉干瘪下来,顺着矛杆流下的血液像是蒸发了一样化为尘埃,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最后什么也不剩下。 箱子走过去用手指在地上一捻,捻起一层土灰,显得有些惊讶。 泰纳瑞克用力拔回长矛,像是这种敌人令它感到有点无趣,回头问:“这已经是第三层了,我们还有多久能追得上前面的人?” “从第三层开始,试炼的规则就不一样了,”方鸻回忆着规则,答道:“这一层的十个入口皆有对应的钥匙,藏在这一层的十头领主怪物身上,领先者在这一层与后进者的身份模糊起来,因为先行者必须要想办法开门,而后进者则可以享受他们带来的便利。” “当然,守卫魔像的规则还是存在的。” “那我们怎么办?” “最好的选择自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杰弗利特红衣队与血之盟誓的人正在这一层击杀领主怪物的话,我们能从他们手上夺下一把钥匙,那是再好不过。”方鸻想了一下,答道:“不过那太理想了,对方说不定早已经经过了这一层也不一定,而且我们也不一定遇得上他们。” “领主怪物只有一个大致的活动区域,但地图殷鉴在前,我们买来的资料未必靠谱。不过出口的位置是固定的,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可以先去一号出口,那里附近是三号出口钥匙所在的领主怪物的活动区域,假设杰弗利特红衣队的人没有通过一号出口,我们就折返到一号领主的活动区域去伏击他们。” 他停了一下,仿佛为了理清思路:“但如果一号出口已经打开,我么可以尝试一下能不能直接通过,缩短行程。但是如果事不可为,我们就去找三号领主的麻烦。” 方鸻说完,才发现三个人都正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不由楞了一下,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怎么一下子想到这么多的?”帕帕拉尔人瞪大眼睛——虽然仍旧是黑黑的两粒豆子:“你刚才简直像是……像是……” “有点像是我们旅团的事件分析师。” “对对对,”帕克大声说道:“就是那个,说起来上次在多里芬也是,和我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些分析师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有点像塔库卡,”泰纳瑞克答道:“它是我们氏族的灵媒,换你们人类的话说,星见与灵术士。” 方鸻挠了挠头,他也是根据现有的线索分析一下而已,倒真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那就这么办吧,”蜥蜴人王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仍旧是你说了算,我的人类兄弟,就像在我们氏族,灵媒与先知们的意见总是具有权威的。” “何况你还是龙选者——” 方鸻楞了一下,不由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你认为的龙选者,其实是住在我脑子里面的塔塔小姐,要是泰纳瑞克知道对方只是一只小妖精,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当然了,这么作死的事情,他是不会去做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选择一号出口,它在穿过第三层祭祀区的中轴线上,靠近干涸的血池附近,那里经过千年时光,发霉的空气中似乎仍旧弥漫着血腥味的幻觉。 而这一路上方鸻敏锐地察觉到一个细节,通往一号出口的路线虽然是最短路径,但这条路上的怪物强度却明显要高出一个档次。看来试炼之中对于实力的要求始终是第一位的,这与托拉戈托斯的选择也符合一致。 也不知道干了多少血神祭祀与嚎哭幽魂,四人才抵达目的地,幻象构成的怪物是实时刷新的,因此也不存在捡前人的方便一说。 一号出口与之前几层的出口在形制上没什么不同,仍旧是一座圆形大厅,一座传送祭坛,与方鸻在精灵遗迹下见过的那座有些相似。 不出方鸻所料,这座传送祭坛果然已经激活了,杰弗利特红衣队还是先行一步。 但他们正准备踏上祭坛,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方鸻还没反应过来,泰纳瑞克就从后面伸手,将他拽入一道墙缝之间。而队伍之中除了他之外,帕克与箱子皆是敏捷向职业,他们反应也很快,齐齐往藏身处一躲,隐于阴影之后。 中二少年从高耸的领子下面翻出一枚黑沉沉的水晶,往众人身前一丢,那水晶非但没落到地上,反而在几寸高的地方悬浮着。 水晶闪烁着一道暗光,形成一面暗影幕墙,悄无声息地将几人笼罩起来。 方鸻反应虽然没他快,但却也认出来,那是暗影水晶——烟水晶的一类,它的主要作用是遮蔽声光,这在魔导士手中,则是一个效果更加强大的魔导法术。 它不但可以从内吸收声音,而且还可以从外放大声音。 果然,暗影幕墙上传来清晰的、嗒嗒的脚步声,有些杂乱无章。“七个人。”帕克侧耳一听,便得出结论,中二少年只比他慢片刻,不由惊讶地看了帕帕拉尔人一眼。 帕克见状,正要吹嘘自己光荣的历史,但方鸻早已熟悉这个套路,随手拿出一块压缩饼干往这家伙嘴巴里面一塞。帕帕拉尔人当即鼓着腮帮子,就只剩下吚吚呜呜的声音。 还好暗影幕墙将这面的声音吸收得干干净净。 黑暗之中,那些人已经走了出来,十分显眼的白衣白袍,银甲披挂,手持长戟,要么就是背剑负盾,戴着华丽的飞翼式头盔。 这么显眼的装备风格,让人一眼就认出他们的身份——银色维斯兰。 方鸻见状心中不由有些奇怪,居然在这地方遇上了对方,那他们先前究竟是怎么错过的? 银色维斯兰的人越走越近,四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就算是最张牙舞爪的帕帕拉尔人,此刻也不敢造次。暗影幕墙也不是万能的,何况对方更是来历不凡。 对方在暗影幕墙不远处停了下来,方鸻隐蔽地看了那方向一眼,银色维斯兰的人似乎正在打量那座祭坛,然后其中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杰弗利特红衣队过去了,”方鸻听出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银色维斯兰的那位公主殿下,她说道:“我们还是慢了一步,必须想一点办法,决不能让他们得到下一座方尖碑了。” 方鸻心中一凛。 他先前还在担忧黑色方尖碑的事情。 不过这些大公会果然没一家是省油的灯,这些人竟然也是冲着方尖碑而来的,他记起苏菲在大厅之中表现,不由暗道了一声狡猾。 谁说银色维斯兰不会骗人的? 虽然对方确实也没有说谎,不过当时这个女人明显是在误导他们,让他都差点真以为对方是为了丰厚的奖励,才参加这个试炼的。 还好他们抢先一步抵达了这个地方。只是方鸻心中也愈发好奇,那方尖碑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让这些大公会都如此痴迷于此。 听雨者高层消失的背后,现在看来果然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了。 但正是这个时候,苏菲拔出长剑,有些疑惑地向方鸻几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吓得后者一身冷汗,差点僵在原地,但黑暗之中传来一声闷响,重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魔像守卫。”苏菲看向那个方向,马上判断出声音的源头,开口道:“准备战斗!” 齐齐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