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皇帝的白月光》 分卷阅读1 穿成皇帝的白月光 作者:江山微雨 文案 江晚晴穿进一本宫斗文,成了男主皇帝回忆杀里的早逝白月光,生性纯良,却注定下场惨淡。 幸好,只要走完剧情领便当,就能回现代。 于是她兢兢业业演了一路,本以为就快收工大吉,可因为演技太好,善良苦命白莲花人设树立的太成功,到了最后关头,怎么作死都死不了。 江晚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终归是我有负于皇上,我别无所求,只求您赐我一死! 侍女:娘娘是有苦衷的,奴婢以性命作证! 太后:好孩子,你是有苦衷的,好事是你干的,坏事你是被逼的。 皇帝:千错万错是世界的错,只你无错。 江晚晴:? 皇帝:譬如今晚,随你怎么放肆,都是无罪。 …… 男主真的很努力想谈恋爱。 女主十动然拒,只想早死早超生。 排雷: 架空穿书,考据党慎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女配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晚晴 ┃ 配角:皇帝 ┃ 其它: ================== 第1章 第一章 长华宫。 小宫女宝儿端着托盘,刚走到殿门口,忽听西边儿传来一阵幽怨的哭声,如泣如诉,不胜凄楚,不禁趁着没人翻了个白眼。 这都大半年了,李贵人的眼泪就跟长江的水似的,怎么也流不尽。 风里携来断断续续的哭音:“皇上,皇上,嫔妾冤枉……冤枉啊!” 宝儿怔了怔,回首望一眼远处的琉璃瓦,叹了口气。 这疯疯癫癫,终日流泪的李贵人,竟是不知……她口中的皇上,早就成了先帝。 太子都已经登基了。 想到这里,宝儿又加快脚步,往正殿走去。 宝儿年纪小,入宫的时间不长,初来乍到没几天,就被指派到了长华宫——这儿原先是个当差的好地方,正殿住着的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后娘娘。 先帝自年少时便有风流名声,一生多情,可至死都只有一个孩子,也就是前些天登基的年仅五岁的小太子。 太子是由一名身份低微的后妃所出,才几个月大,那女人不知犯了什么事儿,畏罪上吊了,先帝便着人把孩子抱给皇后养。 直到七个月前。 先帝一道圣旨,将皇后幽禁于长华宫,此生不得踏出宫门半步,等同于打入冷宫不得超生,徒留个不顶用的虚名。 宝儿进宫这么久,几乎从没听人提起过皇后。 她就像是宫里的一道禁忌,所有人都对她讳莫如深,若非亲眼所见,每日伺候着,宝儿只怕要将这位失宠的娘娘当成洪水猛兽。 可她家娘娘……分明是天仙般的人,最是温柔良善。 江晚晴正在偏殿看书。 自从下了禁令,这里伺候的,只剩宝儿和一名也是新来的小太监容定。 长华宫的老人死的死,调走的调走,全不在了。 宝儿和容定即便有心收拾齐整,可偌大的一个宫殿,到底心力不足,因此殿内难免显得破败。 江晚晴身着一袭缟素的裙子,一头乌黑的秀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玉白的簪子定住,脸上脂粉未施,此刻正悠闲地坐在榻上,倚着窗,神态慵倦,苍白纤细的手指,缓缓翻过一页纸。 窗外依稀能听到李贵人的凄凉哭声。 宝儿生怕皇后触景伤情,忙放下托盘,便想关上窗子:“娘娘,快吃饭罢,您瞧瞧,今儿这饭菜可好的很呢。” 江晚晴轻轻按住她的手,笑道:“我正在念窦娥冤的话本,你且开着窗,李贵人哭的这般情真意切,听着才有气氛。” 宝儿一愣:“……娘娘?” 江晚晴摇了摇头,没有多说,看了一眼装着的几道小菜,又是一笑:“有心了,都是我爱吃的。” 宝儿这下来了精神:“可不!就算从前先帝在时,咱们宫里的膳食用度也不算太差,但跟这几天没法比!”静了一会儿,她扬起嘴角,笑弯了圆圆的眼睛:“底下的人都有眼色,知道太子殿下登基了,娘娘不日便会从这里出去,毕竟您养育过太子,就该是正经的太后——” 江晚晴听了不觉欢喜,反倒惊讶地看向她:“为何?” 宝儿一滞,支支吾吾道:“因为、因为您养育了太子……” 江晚晴莞尔道:“我又不是他的生母,不过养了他几年。再说了,太子才几岁,能作的了什么主?” 宝儿张开的嘴慢慢合上了,像弯弯的月牙般的眼睛,也染上了失望的神色。 江晚晴拿起筷子,夹了点菜吃。 过了会儿,宝儿开口:“那该是摄政王作主了。” 江晚晴低垂着眉眼,不置可否。 分卷阅读2 宝儿在一旁端茶递水,咕哝道:“摄政王若是有心,说不定会接您入慈宁宫——” 江晚晴筷子一顿,突然笑了一声。 宝儿奇怪道:“娘娘,怎么了?” 江晚晴抬眸:“宝丫头,你入宫太晚,宫里的事不清楚就罢了,连从前帝都街头巷尾的流言,也全不晓得么?” 宝儿脸一红:“奴婢家住琼州,爹爹在小地方当官,许多帝都的事确实不知。” 江晚晴柔声道:“我不是在怪你。” 待得茶余饭足,江晚晴看见宝儿准备撤下碗筷,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容定上回挨了板子,还没养好伤吗?” 宝儿想了想,答道:“前几天去看他,分明好的差不多了,只说是头晕——我看啊,八成是犯懒不肯起来,我待会瞧瞧他去。” 江晚晴颔首。 等宝儿走的远了,榻上的人才长出了一口气,展露笑容。 终于……终于快结束了。 不容易啊。 江晚晴是生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平平安安长到十七岁,正是花一样美好的年纪,偏偏因为一场车祸,魂穿进了一本看过的宫斗小说,成为了和自己同名同姓、时年刚满三岁的奶娃娃女配。 这个女配在原著中从未露面,一直活在别人的回忆杀里。 ——主要是男主的回忆里。 男主名凌昭,是个年少有为的皇子,少年时便能领兵出征,多年来立下战功无数,受封燕王,然而生性沉默寡言,极为内敛,他父皇最钟爱的儿子不是他,而是早逝的元后所出的太子凌暄。 凌暄体弱多病,风流浪荡,怎么看都不适合当帝王。 可老皇帝才不管,铁了心要让凌暄继位。 凌昭的母妃和女配的母亲是手帕交,因此两人算得上两小无猜,早生情意。 男主英雄年少,女配自小便是个美人胚子,长大后更是美貌之名动京华,端的是一对璧人,只可惜天意弄人。 有一次,凌昭率兵出征,虽然险胜,但是损失惨重,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回到帝都,老皇帝因为他几度将在外抗命不从,说了他几句,凌昭一反常态,居然严词指出父皇听信朝中庸人之言,用兵有误。 这可好,父子彻底闹翻了。 因为凌昭态度强硬,拒不认错,老皇帝差点夺去他的封号,还把他关入大牢。 女配吓坏了,苦苦哀求尚书父亲替凌昭说说话,但江尚书身为久经官场的重臣,哪会干这蠢事,当然不允。 这时,太子凌暄竟主动托人带话,说是可以帮这个忙。 作为代价,他会请老皇帝,为他和女配赐婚。 女配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应允。 太子替燕王求情,老皇帝遂准凌昭戴罪立功,从此戍守边疆重镇。 凌昭出狱后,没来得及沐浴修整仪容,听闻女配将被指给太子,急匆匆去质问女配,就顶着一张憔悴至极的脸,和满身的狼狈。 他问女配是不是为了他才答应指婚,他问女配是不是被太子逼的。 女配含泪否认,狠心赶他走。 凌昭戍守边城的第二年,老皇帝驾崩,太子登基称帝。 女配虽然成了新帝的皇后,身份尊贵,但是一颗心全在凌昭身上,侍寝不情不愿的,总是暗自垂泪,神情悲切。 凌暄不愿勉强,但自己的女人老想着他的兄弟,心里肯定不好受,于是每次都闹的不欢而散。 成亲数载,竟是从未圆房。 最后,因为一件事触及了凌暄的底线,他实在容忍不下去,虽不曾废后,却把女配幽禁于长华宫,帝后形同陌路。 凌暄体弱,当了不足七年的皇帝就病逝了,临死前,不知出于什么诡异的心态,把远在苦寒之地的凌昭调回来,遗诏上封他为摄政王,辅佐幼帝。 女配生了一颗苦情白莲花的心,想到自己先是嫁了先帝,愧对摄政王,又对摄政王有情,愧对先帝,终究罪该万死,于是选择三尺白绫了却余生,动手前留下一封遗书,求摄政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她的家人,善待年幼的小太子。 凌昭大受打击,又从母亲口中,得知女配当年的确是为了他,才嫁的先帝。 自此,女配成了他心尖上的白月光,直到两年后,和女配极为相似的庶妹,也就是小说的女主经选秀入宫,开启正文的宫斗剧情。 在原著里,女配是真正人美心善的白莲花,两朝帝王白月光,凌昭爱她,凌暄爱她,甚至原女主对她也充满了敬慕思念之情。 奈何一生情路坎坷,结局惨淡。 这可苦了江晚晴。 她虽是穿越者,却和很多前辈不同,她在现代生活幸福,父母恩爱,家中大富大贵谈不上,小康是够得着的——有车有房,吃穿不愁,就在穿越前不久,老房子拆迁赔了一大笔钱,日子眼看是越过越好了。 突然魂穿过来,变成尚书府的大家闺秀,最初的懵逼过后,江 分卷阅读3 晚晴直犯愁。 她想念家中亲人,想念科学发达、生活便利的二十一世纪。 作为一个轻度手机依赖症患者、以及轻度网瘾患者,她在古代的每一天都是煎熬,虽然平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周围总是一群人可供使唤,但父母远在天边,夏天没空调,上网靠作梦的日子,她实在不想要。 好在有一天梦里,鬼差托梦给她,说是地府工作出了重大失误,这次穿越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但只要她依照书里的剧情走完全程,就能回到现代。 此刻她真正的肉身陷入车祸后的植物人状态,古代一年只等于现代一日,只要她乖乖听话,等领完热便当,就能回到自己身体里。 于是,江晚晴熬啊熬,熬啊熬。 从尚书府闺阁到寂寞深宫,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白月光女配的角色。 男主凌昭也好,她名义上的夫君凌暄也罢,在她眼里都像是游戏的NPC,唯一的作用是协助她完成任务,领取奖励。 唯独那小太子,那乳名为福娃的孩子,却是不同的。 按照原著的剧本,凌昭当上摄政王后没多久,就威逼利诱,胁迫幼帝下了禅位诏书,把皇位抢了过来。 他始终记着女配的遗言,倒是不曾为难幼帝,给了他一个王爷的封号,依旧准他暂住皇宫。 这一决定,日后险些酿成大祸。 幼帝慢慢长大,在别有用心的太监蛊惑下,对凌昭心生恨意,屡次使坏想害他,皆未能得手。 最后,幼帝的身世被揭穿。 原来他压根不是皇家血脉,而是宫妃与他人私通生下的孽种,于是凌昭命亲信关紧门窗,乱棍打死了他。 江晚晴穿越后,对其他人都有防备,唯独见这小小的婴孩,却喜欢的紧,终究不忍见他走到那一步。 于是,一天夜里,她在梦里和鬼差讨价还价,坚持把福娃一同带回现代。 鬼差同意了,只是有个条件。 原著中,女配是自缢身亡的,而江晚晴想带走福娃,就必须让凌昭赐她死罪。 江晚晴一口答应下来。 在这个封建主义盛行的时代,在这尔虞我诈身不由己的九重深宫,想风风光光活下去不容易,想找死有何难? 这条件未免过于简单。 江晚晴微微笑了起来,执起话本,又翻了一页。 快了…… 她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等着多年未见的‘初恋情人’不请自来,上门叙旧。 ——大戏已经落幕,就差这最后的谢幕礼。 作者有话要说:  8.18开文。 迟到的七夕快乐! 第2章 第二章 先帝的金棺停灵永安殿,择日下葬。 前几天殿中哀哭之音不绝,便是在这炎炎夏日,听着也叫人心生凉意,如今倒是清静了不少。 一名小太监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一眼刺目的日光。 先帝去的不是时候啊。 此时正值盛夏酷暑,这风吹在脸上都是热的。 头两天哭灵的宗亲命妇们,体力不支倒下的,可不止一个两个。 他刚收回目光,忽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往这边来,后面跟着不少随从,忙定了定神,随身旁的宫人侍卫一道跪下行礼。 大热的天,他后背的冷汗湿了衣衫。 不是热出来的,纯粹是吓的。 等那行人匆匆走过,他才敢起身,转头望向其中一人的背影。 那人身形颀长,比旁人起码高出半个头来,背影也是一样的冷硬笔挺,像雪中劲松,又像永不会弯折的长/枪。 他一走过,空气都阴凉不少,四周的压迫感经久不散。 小太监长长出了一口气。 身旁传来同伴们的窃窃私语。 “摄政王战场上待久了,这气势当真骇人。” “他这是往哪儿去呢?” “我猜是泰安宫——听说皇上夜里哭的厉害。” “唉,也是可怜。” “摄政王这一回来,若是从前的事看开了,放下了,倒还好,只怕他还记着……” “怎会不记得?当年圣祖皇帝驾崩,摄政王回京奔丧,进宫觐见先帝和江皇后,回府后呕出一口血,生了一场大病,都说是过于悲痛所致,依我看啊,八成是气的。” “……气的?” “可不是?若没有当年的一场风波,江皇后和他本是……唉!” “造孽,造孽哟……” * 泰安宫。 李太妃哄了半天,总算把小皇帝给哄睡了,可没一会儿那小小的孩子又醒了,这回也不大哭大闹了,只一个人缩在床角,可怜巴巴地擦眼泪。 泰安宫里住的不是先帝的妃嫔,而是小皇帝的祖父、圣祖皇帝剩下的妃嫔,而今也没几个人了。 李太妃就是其中之一。 分卷阅读4 在过去的几天里,她突然从一个寂寂无闻的太妃,一跃成为所有人争着巴结的对象,就跟作梦似的。 只因除了圣祖皇帝的遗孀,她还有一个身份。 ——摄政王凌昭的母亲。 李太妃挥了挥手,遣退试图上前把小皇帝抱下来的嬷嬷,柔声道:“福娃乖,快别哭了……” 小皇帝红着眼,用肉肉的小手揉了揉眼睛,带着哭音问:“太妃娘娘,父皇呢?父皇去哪儿了?” 李太妃叹了一声:“你父皇……他去了一个地方,暂时回不来。” 小皇帝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的开口:“那……那母后呢?”他突然难过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忍不住哭出了声:“母后呢?我要母后,把母后还给我……呜呜呜……” 周围的宫人有心软的,此刻都默默垂首拭泪。 小皇帝才几月大就没了娘,江皇后养了他几年,母子情深,偏又出了事,现在连先帝都去了,好不可怜。 孩子还小,哭声满是稚气,就这两天,小脸蛋瘦了一圈。 李太妃瞧着心里也难受,愁眉不展,不知怎么安慰他才好。 僵持一会,身后传来一道平淡冷沉的声音:“您会见到她的。” 殿内的宫女太监见到来人,忙乌压压跪了一地,齐声道:“参见摄政王殿下,摄政王殿下千岁。” 凌昭面无表情,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李太妃转身,惊讶道:“你来了?” 凌昭微微颔首:“儿子给母亲请安。” 李太妃摇了摇头,见到他,有些如释重负,悄悄使了个眼色:“……快想想法子罢,才多大的孩子,这么哭下去,伤了身子如何是好?” 凌昭便侧眸,望向缩在床角里,吸鼻子打哭嗝的肉团子。 江皇后出事后,小皇帝是养在先帝身边的,平时由老嬷嬷、奶娘和宫女们照看。他和李太妃不熟,但是李太妃生的慈眉善目,他多少生出一点亲近的心思,可凌昭就不同了。 摄政王是见惯了杀伐血腥的人,虽眉目俊朗,但睥睨之间自带森森寒意,寻常人等见着都胆寒,遑论一个五岁的幼儿。 小皇帝畏惧他,再不敢哭出声响来。 凌昭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床榻前,淡淡望着小皇帝:“皇上为何哭泣?” 小皇帝瞥了他一眼,糯糯道:“想见父皇,想见母后。” 凌昭眉目不动:“父皇只怕见不着了,至于你母后……”他停顿片刻,那双冷厉深沉的眸子,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总会见到。” 小皇帝一喜,脱口道:“什么时候?” 凌昭答道:“不是今天。” 小皇帝失望地抿起嘴。 李太妃松了口气,露出笑颜,想去抱住小皇帝。 凌昭突然道:“母亲且慢。” 李太妃一愣,怔怔看着他。 凌昭伸出手,又道:“请母亲借我一块帕子。” 李太妃想通了他的意思,不禁觉得好笑:“难道你没有吗?” 凌昭简略道:“有,只能我用。” 李太妃瞪他一眼,将绣着红梅的帕子递过去。 凌昭接住,对着小皇帝伸出手:“擦干眼泪。” 小皇帝怕他,乖乖用帕子抹干净了泪水,只剩下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依旧红肿,乌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又畏惧地盯着陌生的男人。 凌昭见他不哭了,便对李太妃道:“前朝还有些事,我先行一步。” 李太妃赶紧打断:“等一等,你跟娘过来,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凌昭颔首,随着她走到偏殿。 左右无人,李太妃叫心腹王嬷嬷去门外守着,这才低声道:“昭儿,我听到了一些风声……前朝的事情,娘知道自己不该管,也没法作主,可是无论你想如何,你总得记着当年先帝对你的恩。福娃是个可怜孩子,你……你如今身负辅政重任,已经是一人在上万人在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千万别起。” 说到这里,李太妃有点紧张,悄悄看了看儿子,却见他神色如常。 她忍不住叹了一声,接着道:“若非先帝在你父皇面前,帮你说情,那年你能不能从狱中出来,还说不准。” 凌昭许久无言,忽的一笑,轻轻道:“他对我的恩?” 李太妃心头一凛,想起长华宫里的人,更是哀伤:“这……只能怪造化弄人。” 凌昭冷笑道:“不,母亲,从没什么造化、天意,有的只是人心险恶。” 李太妃皱眉:“他到底救了你的性命!” 凌昭神色骤冷:“这条命,我很稀罕么?” 李太妃呆住了,无言以对。 凌昭退后两步,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 燕王府。 先帝丧期,王府的牌匾还没来得及换新的,依旧是从前燕王府的字样。 花园一侧的偏厅 分卷阅读5 ,安静得落针可闻。 凌昭独自一人坐在主座上,下首的位子本有客人,茶杯尚且冒着热气,可人已经走了。 他的门客,也是谋士张远刚才来过。 “王爷,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只要一份禅位诏书,兵不血刃,您就能坐到那个本就属于您的位子上!” “这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您为大夏立下的功劳,朝中有谁能比得上?您想想戍边时过的日子,想想您这些年来受过的伤,流过的血!” “新帝年幼,一个五岁的孩童,怎堪当治国重任?” “您至今迟疑不决,不是因为先帝,更不是因为圣祖皇帝,难道是因为……江皇后?” 凌昭抬眸,望向地上的一摊水渍。 张远冷不丁提起那人,他一时动怒,摔了茶盏,如今下人过来收拾了碎片,水渍却未曾干涸。 江皇后,江皇后。 他甚至分不清,恨的是张远提及那人,亦或是这刺耳的封号。 江晚晴。 凌昭忽然觉得疲倦。 先帝过世前,紧急召他从边疆回来,连赶了几天几夜的路,紧接着便是国丧,前朝多少事情待他定夺,加上丧仪和哭闹不止的小皇帝……这些天来,他几乎没闭上眼好好睡过一觉。 可直到念及这刻入骨血的三个字,他才觉得累了。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 帕子很旧了,样式朴素,上面绣着精致的出水芙蓉,角落里用红色的丝线,绣出了几个小字。 吉祥,如意,平安。 这是在他第一次出征前,江晚晴熬了一宿没睡,送给他的。 凌昭用指腹摩挲着那粉白的荷花,眉心渐渐拧起,目光往上,落在他手背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上。 那年他听说江晚晴被指给了太子兄长,赶去尚书府,少女形容憔悴,苍白着脸承认确有此事,又用发簪抵住细嫩的脖子,逼他走,争执之下,她手中的银簪,在他手背上划下一道血痕。 当时她吓白了脸,就像突然崩溃了,泣不成声。 她说:“你放过我罢。” 凌昭微眯起眼,将绣帕重新放入怀中,起身离开。 也许,他是该去长华宫一趟了。 第3章 第三章 长华宫现在等同冷宫,偌大的地方空荡荡的,从前下人住的一排庑房,现在也没几个人了,以至于宝儿和容定都能独占一整间。 宝儿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气势汹汹地推开门。 屋里暗幽幽的,像是几天不通风了,弥漫着一股怪味。 宝儿抬头,只见足能容纳六、七人的床榻,只有一人横着卧在上面,大热天的没盖毯子,朝一侧睡着,微微蜷起身体。 那人瘦的厉害,正好背对着她,凌乱的黑发间,露出一截苍白修长的颈项。 宝儿两手叉腰,大声道:“好呀!你跟御膳房的人顶嘴,挨了几下板子,这都多少天了?你还准备继续装病不成?” 容定只不理她。 宝儿心头火起,柳眉倒竖:“长华宫守在殿内的,只剩你我二人,你偷懒不起,可不是把活都赖在我头上了?你快起来,跟我一起伺候皇后娘娘。” 床上的人还是没动静。 宝儿气的想用鸡毛掸子打他,刚走近一步,却听容定低低咳嗽了声,道:“皇后娘娘……难道不是太后?” 宝儿愣了愣,道:“这得看摄政王的意思。” 容定忽的笑了声,那语气说不出的古怪:“他有什么不肯的。” 宝儿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转身关上门,凑过去:“小容子,你进宫也不久,但好歹比我时间长,你可知先帝和咱们娘娘,究竟为何变成这样?” 容定没答话。 宝儿也不是真的期待他有答案,兀自在桌边坐下,喃喃道:“难道真的天子风流,伤了娘娘的心?唉,原来再贤惠的女人,终也会伤心难过的。” 容定沉默一会,冷不丁开口:“你们娘娘……她好么?” 宝儿未曾注意到他奇怪的称呼,答道:“娘娘有什么不好的?整天念书喝茶,西边儿的李贵人成天哭泣,你也晓得那声音有多渗人,唯独娘娘半点不在意。我要有娘娘那心性,都能修炼成佛了。” 容定笑了笑:“那就好。” 宝儿站了起来,用鸡毛掸子敲了敲床沿,哼了声:“我再宽限你两天时间,你若是还偷懒装病,我就告诉娘娘了!” 说完,转身走了。 门开了又关,容定缓缓从榻上坐起。 少年长得极为秀美,只是此刻形容憔悴,眼窝深陷,脸色泛着病态的白,唯独一双细长的眼,却凝着这皇城禁宫最深沉的黑。 他慢慢举起手,细细审视着十根干惯了粗活,长了茧子的手指。 这当然不是他自己的手。 半晌,他 分卷阅读6 重重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 他曾是皇城之主,天下之主,他的灵柩还停在永安殿,未曾葬入皇陵,可死后再次睁眼,本应成为先帝,位列太庙的他……竟重生成了一名身份低微的假太监,服侍着被他关了禁闭的冷宫皇后。 前世九五之尊,万人之上,今世命如草芥,任人践踏。 多么荒唐。 * 自从摄政王来过一趟,小皇帝乖了许多。 今早,李太妃喂他吃粥,他默不吭声地吃下半碗,才小小声道:“太妃娘娘,吃不下了。” 李太妃笑了起来,拿起帕子,替他擦拭嘴角:“皇上再吃一些吧,吃了才有力气。” 小皇帝犹豫了会儿,点了点头。 李太妃称赞道:“皇上真懂事。” 嘴上这么说,看着小皇帝的眼神,却带着一抹怜惜。 李太妃心里觉得奇怪,小皇帝作为先帝唯一的皇子,送到江皇后身边后,又被立为太子,这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可这孩子非但没有骄纵之气,言行之间,反而有一种怯生生的感觉,怕生的厉害。 小皇帝吃完了,慢吞吞伸手,拉住李太妃的袖子:“太妃娘娘,今天……我可以见母后了吗?” 李太妃神色一暗:“还不可以,再等几天,你皇叔会带你去见你母后的。” 小皇帝扁起嘴,强忍住眼泪,哽咽道:“父皇也是那么说的,他生病前,也说福娃很快就可以见到母后了。他撇下我去了别的地方,我还是没见着母后。” 李太妃叹了声,将孩子揽入怀中,轻拍他的背脊安抚。 想起长华宫的那位,说不伤心,那一定是假的。 李太妃看着江晚晴长大,知道她是个好孩子,更差点成了自己的儿媳,这原本应该是个美满的故事。 终究,可惜了。 * 又过了一天,容定终于肯下床了,便来请安。 只是见到江晚晴,闷了半天,自恃上辈子的身份,怎么也弯不下膝盖行礼,心想他好歹曾经是个体面的皇帝,怎么沦落到给自己皇后跪下请安的份上了。 这皇后还是他关入长华宫禁闭的。 是他又爱又恨百般无奈的结发妻子。 所幸江晚晴正在写字,没空注意他。 面前摊开的一张宣纸上,写了四个数字。 零陆贰柒。 宝儿端着茶水过来,瞧见了,好奇道:“娘娘,这是什么?” 江晚晴道:“没什么,写着玩。” 宝儿瞧了会儿,又问:“可是谁的生辰日子?” 江晚晴道:“不是。” 不是谁的生日,只是她手机的开锁密码。 自她穿越后,漫长的二十年啊!她一边在脑海中描绘父母的容貌,一边背诵自己的手机号、手机密码、电脑密码,生怕重回现代后忘记了。 唉,但愿她在手机欠费停机前,能穿回去。 江晚晴停下笔,看了看宝儿,又打量了容定两眼,对他道:“小容子,你在外头且忍让着些,旁人身后有主子撑腰,我却是不能替你出头的。” 容定微微一怔,薄唇无声翕动几下,隔了会儿,才吐出两字:“……娘娘。” 江晚晴笑笑,温声道:“你和宝儿都是,若你们能尽早觅得高枝,那是最好不过,不用陪我在这里过苦日子。” 宝儿头一个叫了起来:“奴婢是心甘情愿伺候娘娘的!” 江晚晴摇摇头,看着笔尖沾着的墨水,淡淡道:“我也是真心诚意劝你们的,并非在试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是,你们也是。” 她是注定生命不止,作死不休的人,拖累的人越少越好。 宝儿开始指天发誓一生效忠于主子,絮絮叨叨个没完。 容定突然道:“先帝一生只得娘娘一位皇后,如今幼帝登基,您是大夏当之无愧的皇太后,迟早能移居慈宁宫。” 话音刚落,天际忽而暗了暗,似是厚厚的云层掩住灼灼烈日,蝉鸣声一阵一阵的,懒散中带着几许力不从心。 江晚晴回过头,诧异地看向他,只见少年一张脸苍白,低着细细长长的一双眼,薄唇紧抿,毫无颜色。 她微微一笑,说:“那你就错了。” 容定正想问话,奈何宝儿缠着江晚晴表忠心,他只好作罢。 他想问的太多了。 想问凌昭就有那般好,值得她一生牵肠挂肚? 想问如今凌昭已是摄政王,她为何不想法子引他来见她? …… 而最想问的,莫过于一句话。 ——夫妻七年,她心里,当真不曾有过他么。 容定抬眸,只见江晚晴正望着远处的宫殿楼阁发呆,正是停灵的永安殿的方向,他心中一动,问道:“娘娘可是在思念——” 江晚晴接口道:“是啊,我在想福娃怎么样了。” 容定无语,胸口闷的厉 分卷阅读7 害。他不肯气馁,再接再厉:“您就不想……先帝么?” 江晚晴蹙眉,奇怪道:“想先帝?想他作甚?” 容定胸中郁结的这口气,就更憋屈了。 江晚晴走到窗边,临窗而立,幽幽道:“唉,想抱福娃举高高了。” 宝儿附和道:“皇上肯定也在想您呢,娘娘和皇上母子情深,皇上定不会亏待您的。” 容定却没好气道:“那您不想摄政王么?” 这话问的突兀且无礼,江晚晴回头,看他一眼。 容定平静道:“皇上年幼,而摄政王正值盛年,又是刚硬强势的性子,以后宫里的一切,怕是由他和李太妃作主了。” 江晚晴点了点头,似笑非笑:“你说的对,是该想想他了。” 容定听见了自己磨牙的声音。 江晚晴立在窗边,盛夏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格子照进来,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沐浴在阳光下的肌肤,白得几近透明。 她生的极美,眉眼的精致耐看还在其次,难能可贵的是她身上的气质。 犹如池中睡莲,纤尘不染,虽然有着不胜柔弱我见犹怜的外貌,骨子里却是清清冷冷的,天性清傲不容折辱。 容定默默垂下眼。 这些年来,他看着她从尚书府的千金小姐,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母仪天下的大夏皇后,又被他下了禁令,关在不见天日的深宫。 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可无论处境如何,江晚晴从未改变。 滔天的权势,无尽的富贵荣华,在她眼里,皆是过眼烟云。 她还是她。 他恨过她的清高。 “……咦?”江晚晴凝神细听,远处似乎有些吵闹,便转头吩咐宝儿:“出去瞧瞧,什么事情?” 不消片刻,宝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娘娘,娘娘……是、是晋阳郡主,她是冲着咱们这里来的。” 江晚晴挑了挑眉。 先帝下了禁令,不准闲杂人等靠近长华宫。 这位晋阳郡主是异性王爷的女儿,也是原小说里的女配,从小暗恋凌昭,等白月光江晚晴领了便当,终于如愿以偿,得以嫁给凌昭当皇后,但是因为性格骄纵无脑,在小说里被人挑唆着当枪使,和女主作对,没活过半本书。 早前操办丧仪,来往的命妇宗亲们不少,晋阳郡主会进宫也不奇怪。 只是,她来长华宫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重生的男配出场。 这本书的走向,大概是: 苦逼的男主很想谈恋爱。 重生的男配很想谈恋爱。 穿书的女主无心恋爱,只想领了便当回家。 * 开文第一天,这章按爪的都有小红包~ 额,如果有评论的话=v= 第4章 第四章 晋阳郡主的父亲平南王镇守一方,膝下有四子,却只有一个宝贝女儿,自小养在身边,满了十岁才着人送进帝都的宅子长住。 因此,晋阳郡主是骄纵惯了的任性脾气,又因从小习武弄枪,对武艺出众、能征善战的凌昭早生向往,少时便想尽法子和他制造相处的机会。 从那时起,江晚晴就成了她心底的一根刺。 她的性子大大咧咧的,凌昭在一众皇子中排行第七,她便总是七皇子、七殿下的叫着,起初没觉得什么,直到某天赏花宴上,她听见了江晚晴是怎么唤他的。 一声七哥,分明是最简单的两个字,从少女淡粉的唇里轻轻吐出来,却带着无尽的缠绵情意。 气煞她也。 恶心,讨厌,黏黏糊糊的。 晋阳郡主怎么看江晚晴怎么不顺眼,凌昭越是喜欢江晚晴,她就越是讨厌她,几度蓄意找茬,皆是铩羽而归。 那生的空谷幽兰一般安静的少女,只在凌昭面前会显露几分小女儿情态,在同龄人和他人面前,则是永远与世无争、容忍大度的样子,眉梢眼角染着淡淡的冷清意态,好似不屑于争斗,反倒衬托得别人全成了尖酸刻薄的恶人,好生气人。 上天开眼,江晚晴没能嫁给凌昭,而是成了东宫的太子妃。 晋阳郡主以为凌昭总会清醒了,知道她才是真正在意他的人,不成想,他还是念着那负心的坏女人。 如今先帝过世,幽居长华宫的那人还年轻,凌昭又总在宫里走动,多的是见面叙旧的机会。 晋阳郡主听了身边人的几句挑唆,又恨又怕,正好今天进宫,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往长华宫来。 “郡主!郡主使不得!” 丫鬟碧清追上去,着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长华宫那位,先帝可是严令禁止任何人擅自见她的,您这么一去,万一走漏了风声——” 晋阳郡主冷哼一声,大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迷路了,记不清路,只晓得往前走!” 碧清明知主子是在 分卷阅读8 耍赖,却也不得法。 到了长华宫角门前,两旁看守的侍卫本欲上前阻拦,晋阳郡主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倒是让他们愣住了——这位闯进来的姑娘衣着华贵,身后又跟着随从,肯定是位主子,眼神这般凶狠,怕是来头不小,他们也不敢鲁莽地拦下。 晋阳郡主越发得意,脚步不停,闯入大殿。 两旁朱红的门有些斑驳,几处地方都脱了漆,显出主人的落魄境地。 晋阳郡主闷久了的心思舒展了些,左右那女人过的不好,她就畅怀了,可乍一眼看见从偏殿过来的人,那笑意忽然凝在了唇角,尴尬又僵硬。 七年了。 江晚晴嫁人时不过十六,在深宫里磋磨了七年,却还是昔年闺阁中的模样,弱不禁风的身段,步步生莲的优雅姿态,连眉梢眼角温柔中透着清冷的神/韵,都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看见不速之客,她挑了下细眉:“郡主?” 晋阳郡主本是来找茬,外加看笑话的,但故人还是昔年风采,自己的气势瞬间就弱了一半。她挺起胸膛,好像借着这个动作,能打足底气:“我是迷路了,才走到这鬼地方来的。” 江晚晴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飘过,宛如一汪沁凉的月色悄然流淌。半晌,她笑了笑,走到一边的位子上坐下,淡淡道:“原来如此。” 晋阳郡主沉默地打量着对方。 江晚晴穿的很素净,通身不带杂色的白,头上的簪子也是纯粹的白玉,更显得长发乌黑,眼眸若墨玉。 一名稚气的宫女和一名清瘦的小太监从里间出来,站在江晚晴身后,似乎不知是否应该给客人上茶。 江晚晴没抬眼看宝儿,只道:“长华宫粗茶淡水,晋阳郡主入不了口的。” 这话不但交代了下人,也算点醒了晋阳郡主。 这火凤凰一般的女子几步走到她面前,冷笑道:“只怕当年你敲锣打鼓,天下同庆封为东宫太子妃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下场吧!” 江晚晴点了点头,感慨道:“当年嫁给先帝,他还是太子,他的父皇龙体安康,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当上皇后。” “哈!”晋阳郡主尖锐的笑了声,环顾四周:“江晚晴,你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谁不知道你早就遭了先帝厌弃,只留皇后之名,实则已是弃妇废后!” 江晚晴脸色如常,不见半点气恼:“先帝终究没下废后的诏书,岂不是证明他终究顾念着我,舍不得我?” 身后的容定神色一变,深深凝视着她的背影。 晋阳郡主不耐烦道:“你和先帝如何,又干我何事?你是惯会在男人面前装样子的,可我知道你的真面目——”她恨恨地剐了座上的素衣女子一眼,冷冷道:“我告诉你,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别白费心思。” 江晚晴奇道:“我后悔什么?” 晋阳郡主嗤道:“你还装!当年摄政王冲撞了圣祖皇帝,被关入大牢,你以为他彻底失势了,再无翻身余地,就转身投入先帝怀中,你自然是后悔这个。” 宝儿听完,已经气白了脸,喝道:“大胆!谁准你侮辱我们娘娘的?” 晋阳郡主轻蔑地扫过她,不屑于和奴才说话,只问江晚晴:“你敢说不是吗!” 江晚晴悠然一笑,道:“宝儿,上茶。” 宝儿气道:“娘娘!” 江晚晴笑道:“接下来总得费些口舌功夫,晋阳郡主喝不惯不好的茶,我却是要润润唇的。” 宝儿低着头,应了声。 跟入殿中的碧清拉了拉晋阳郡主的衣角,紧拧着眉唤了声:“郡主……” 晋阳郡主冷着脸,甩开她的手,依然直视着江晚晴:“好,我就听听你怎么狡辩。” 江晚晴有的是耐心,等宝儿端着热茶上来,倒了一杯,她接过手里吹凉了,轻轻抿一口,才道:“当年我年幼无知,和摄政王确实有些来往,但从来守礼,并无私情。后来,我既嫁给了先帝,心中便只有他一人,先帝待我宠爱有加,我待先帝,更是一心一意。” 容定浑身一震,望着江晚晴的眼神,震惊而新奇。 江晚晴放下茶盏,幽幽叹了声:“可惜我没福气,先帝撒手人寰,留我一人在世,我的心已经死了,若说有后悔,也只悔恨没有更早认识先帝,更早嫁他为妻,平白辜负了大好时光。” 晋阳郡主脸色惊愕,愣了好一会儿,脱口道:“你胡说!当初一口一个七哥,喊的那么亲热,你却说你——” 江晚晴抬眸,目光如冬日雪色,映在她的身上,不带温度:“我也唤我兄长们大哥二哥,难道我对他们也有情意不成?” 晋阳郡主怒道:“你强词夺理,曲解我的话!” 江晚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全由得你。” 晋阳郡主瞪着她,过了许久,哼了声:“你说你从未喜欢过王爷?” 江晚晴微微变色,冷然道:“郡主,我今生唯一心悦之人,如今躺在永安殿的金棺中,我是先帝的正宫皇后, 分卷阅读9 望你自重。” 晋阳郡主狐疑道:“那你从前待王爷的种种,难道就是假的?” 江晚晴容色淡漠:“你所谓的种种,又是指的什么?摄政王从前是圣祖皇帝的七皇子,身份尊贵,家母和李太妃又是旧识,我尽心待他,不是应该的么?” 晋阳郡主沉默一会,试探道:“就这样?” 江晚晴笃定:“就这样。” 晋阳郡主在大殿里走了几步,倏地转身,扬起下巴:“江晚晴,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这些话,去跟王爷说么?” 江晚晴见她一步步走入自己的计划,温柔的笑道:“随便你。” 晋阳郡主睁大了眼睛:“你别以为我不敢!” 江晚晴浑不在意:“你要是敢,现在就去。” 晋阳郡主咬了咬牙:“我马上就去!你说过的话,我会一字不漏的对王爷说一遍!” 江晚晴道:“你尽管说。” 晋阳郡主总觉得受了挑衅,怒道:“我这就去了!” 江晚晴颔首:“你去啊。” 晋阳郡主深吸一口气:“我真去了!” 江晚晴眼皮也不抬:“不送。” 晋阳郡主用力地跺了跺脚,对碧清道:“我们走!”大步走出一段路,忽而又折回来,指着江晚晴道:“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晋阳郡主主仆二人走了,长华宫复又安静下来。 方才江晚晴的话,宝儿和容定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容定兀自沉默,宝儿却感动得热泪盈眶,认准了先帝风流花心,江皇后痴心不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淌下两行清泪:“娘娘,可惜先帝……再也听不见您的话了!” 江晚晴微笑:“他听不听的见不要紧,总会有人听见的。” 宝儿泪眼朦胧,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庭,哽咽道:“先帝若是知道娘娘的心意,定不会舍得把您关在这儿,饱受苦楚。” 江晚晴心平气和:“就算对我下了禁足令,他一没短了我的吃穿,二没给我使绊子添堵,谈不上苦楚。” 宝儿泣道:“满后宫的女人,只您待先帝最真心了……” 江晚晴便不说话了。 容定也在瞧着这位看似娴静温柔的主子。 刚才江晚晴说的话,莫说是晋阳郡主,就连身为当事人的他,也觉得一头雾水。 他竟是不知,他的皇后对他用情如此之深。 他只知道,自大婚之夜起,到每月初一十五于长华宫就寝的日子,江晚晴见了他便是克制隐忍的模样,面上不显露什么,可那双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漆黑的眸子里,盛着无尽的哀伤。 有次他的手按在少女清瘦的肩上,她微微颤了颤。 那是出自本能的反感。 然而,就是这样的江晚晴,却在晋阳郡主面前,口口声声说今生只爱他一人。 荒谬……荒谬至极。 正心里七上八下的,惊疑不定,忽听江晚晴唤道:“小容子。” 这清凌凌悦耳的三个字,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容定嘴角抽了抽,上前一步:“……娘娘。” 江晚晴喝完了半杯茶,一只纤纤玉手按着脖颈,慵倦道:“来给我捶捶肩膀。” 作者有话要说:  男配:你戏别那么多。 女主:你内心戏别那么多。 第5章 第五章 江晚晴似是觉着累了,一手撑在茶几上,扶着白玉般的额头,双眸闭着,纤长的眼睫一颤一颤,侧脸线条极为柔美,神色柔和。 容定慢吞吞地挨近,迟疑地抬起手,许久没落下,手指握紧,才发觉手心全是冰冷的汗。又过了一会,他的手落在女子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一记。 江晚晴柳眉微挑,没睁眼:“手法生疏了。” 容定生硬道:“娘娘恕罪。” 江晚晴笑了笑,道:“好,恕你无罪,继续吧。” 容定一边捶肩,一边偷眼瞧她。 江晚晴还是那般恬静的模样,姣好的容颜熟悉又陌生,而这陌生……来自于他们夫妻之间的生疏。 直到此时此刻,容定忽然想到,相处许多年,在他的记忆里,却极少有离皇后如此近的时候。 长华宫里的一个小太监,都比他和江晚晴来的亲近。 ……这还是个假太监。 这个念头一起,容定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醒来的时候,是在下房的床榻上,这个小太监犯了事,被人责打了,正在床上哀哀叫疼。 当他发现这是个假太监,他又惊又怒,怒的是净身房管事的太没用,居然让一个六根不净的男人混进后宫,惊的则是……这个假太监在皇后宫中服侍,他一无所知,如果真是个不老实的,后果不堪设想。 但揭发是不可能的,那是自寻死路。 容定思绪纷飞,动作便有些心不在焉,手背不经意间擦过女子的脸颊, 分卷阅读10 那触感温软而细腻,一瞬而过,却在他心上烙下了印子。 他立刻停手,低低道:“娘娘恕罪。” 声音比先前哑了些许。 江晚晴睁开眼,莞尔道:“从前你来了长华宫,只晓得闷头干活,在我面前也没几句话,活像个闷葫芦,挨了一顿板子,话反倒多了起来,却总在请罪。” 容定微不可觉地皱了皱眉,生怕皇后看出了什么,垂着眉眼道:“是……是我粗手笨脚,让娘娘不高兴了。” 奴才两字到了唇边,到底吐不出,只得生生咽下。 想他前世是顺风顺水惯了的人,别说当了帝王以后,就是在先前,他年仅六、七岁上便被封了太子,父皇于众皇子中最看重他,因此,除了身体弱一些,除了正妻心里无他,他短暂的一生也算圆满了。 这奴才两个字,怎么说的出口。 宝儿在旁插嘴道:“可不是笨手笨脚的,脑袋不灵光么!方才那讨人厌的郡主闹上门来了,在娘娘面前耀武扬威的,你也不知道拦着点,护着咱们娘娘……你个呆子!” 容定又道:“娘娘恕罪。” 江晚晴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摇头道:“晋阳就是这性子,凭你们也拦不住,不必自责。” 宝儿愤愤道:“娘娘!您就是太好说话了。” 江晚晴道:“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宝儿应了一声,和容定一同退下。 出了殿门,两人一起往后殿走,宝儿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小容子,刚才娘娘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容定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宝儿两只眼睛扑闪扑闪的,满是好奇:“听娘娘所言,仿佛年少的时候,和摄政王有过来往。” 容定神色漠然,目不斜视:“那又如何?” 宝儿问道:“你就不好奇是什么来往吗?” 容定蓦地止住脚步,瞥她一眼。 宝儿只觉得那眼神冷的厉害,一时噎住了,等反应过来,想骂他两句,问他那么凶的瞪人作甚,前头的人却走的远了。 * 摄政王府的花厅里,江尚书正坐着等待,他手边的一盏茶已经凉了,白茫茫的热气散尽,碧绿的茶叶也沉到了杯底。 他犹自不觉,端起来抿了一口,登时皱了皱眉。 眼看着已经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摄政王还是不见人影。 又过了一会,有一道人影冲着这边来了。 江尚书忙站了起来,摆出恭敬有加的笑,迎了过去:“王爷——” 来人一笑,开口道:“下官见过尚书大人,大人可安好?” 江尚书抬头,这才看清面前的不是一贯冷口冷面的摄政王,而是一名眉眼温和、笑容可掬的男子,正是王爷身边最得力的属下,王府的侍卫统领,秦衍之。 不知怎的,对方越是笑的温和有礼,江尚书心里就更忐忑,勉强笑道:“原来是秦大人,不知王爷从宫里回来了么?” “当不起当不起,下官人微言轻,可担不起尚书大人这声称呼。”秦衍之状若惶恐,语气却是慢悠悠的:“王爷还没回来,所以我才来通报一声,大人也知道,先帝刚去不久,新帝年幼,王爷这几天忙的很,经常天色晚了才回来,您也不必在这里空等,有什么要紧的事,改天上朝的时候说明也不迟。” 这下子,江尚书的一颗心直坠了下去,又总是坠不到底,悬在深渊半空,叫他心慌的厉害。 秦衍之虽然客气,但是江尚书久经官场,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他分明知道自己不是为公事而来,却还叫他上朝的时候奏禀王爷,根本就是看他笑话。 江尚书又想起了出门前,夫人陈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 “怪你……都怪你呀!老爷,是你害了我的晚晚,是你误了她一辈子!” “当年摄政王突然入狱,你只当他遭此一难起不来了,见不得晚晚到处奔走,为他找人求情,又唯恐圣祖皇帝知道了,迁怒于你,便同先帝一起,逼迫晚晚嫁给他。你肯定没有想到,摄政王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现在好了,皇上还那么小,摄政王实权在握,你晚上愁的睡不着,只是为了你头顶的乌纱帽忧心,你、你可曾挂念过我的晚晚,你可想过她在宫里的日子如何?天下怎有你这么狠心的爹!” 当年的那桩错事,他何止是害了爱女,还得罪了摄政王。 毕竟,那时候摄政王刚得自由,几次登门造访,除了第一次硬闯进来,没能拦住以外,后来几次他前来见晚晚,都被自己叫人给挡在了外头。 这梁子结大了。 这几日,摄政王正是事务繁忙的时候,朝堂之上待他也只是淡淡的,和旁人无异,看不出究竟藏了怎样的心思。 一别数年,昔日那沉默的少年依旧惜字如金,喜怒不形于色,可曾经的一身少年意气,终究是沉淀为眼底的凌厉冷芒,再不轻易显露人前。 君心难测呐。 分卷阅读11 江尚书思索再三,觉得他有必要来这一趟。 可惜左等右等,没能等到摄政王。 江尚书敛起心底的难堪,说道:“左右今日无事,我就再等等。” 秦衍之便扬起手,招了婢女过来,吩咐道:“没看尚书大人的茶都凉了吗?还不换新的来。” 两名婢女道了一声‘秦大人恕罪’,退了下去,不一会端着新茶回来。 秦衍之转身回望一眼来路,见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禁客气道:“这雨不知何时才会停,大人尽管在这里等,下人如有怠慢的地方,千万别轻饶了他们。” 江尚书道:“多谢秦侍卫。” 他知道,虽然正经论官职,秦衍之算不得什么人物,但他是摄政王的得力心腹,如今的地位非同小可。 秦衍之又看了看屋外飘着的细密雨丝,皮笑肉不笑:“王府到底是王府,总得有待客之道,譬如就不能大雨天的,让客人淋着雨在府外等候,传出去可不成了笑话?”他回头,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温声道:“江尚书,您说是也不是?” 江尚书心里咯噔一下,饶是官场沉浮多年,老脸仍是不争气的涨红了。 那年凌昭一趟趟的上门,他吩咐家丁拦住他,推说他和江晚晴都不在家,有一次便下起了大雨,那倔强的少年硬是在门外等了几个时辰。 他记得清晰,因为凌昭在外头苦等,江晚晴就在书房里哭着求他,求他就算不让凌昭进来,好歹让她出去,劝他回去。 当时凌昭不过是一个失宠的皇子,有罪在身,他又已经投靠了先帝,当然不准女儿再牵扯进去,狠心拒绝了。 谁曾想,凌昭没有如他所愿,战死沙场、病死边城,先帝病重时,居然还把他召了回来,封为摄政王。 先帝一生英明,怎到了最后……如此糊涂啊! 江尚书对上秦衍之带着讽刺的目光,干笑道:“是,是。” 花厅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尴尬,幸好就在这时,少女娇俏的声音蓦地响起:“秦侍卫,他们说你在这里……王爷呢?” 秦衍之转身,看见是晋阳郡主,行了一礼:“参见郡主。” 晋阳郡主蹙眉:“你别跟我来这套!王爷还没回来吗?你怎没跟着他进宫?” 秦衍之道:“府里有些小事,王爷叫我先行回来处理。” 晋阳郡主失望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我去前头等着他。” 秦衍之心知,他家主子多半是不愿看见郡主的,便拦了一下,问道:“不知郡主有何事?王爷近来事忙,如果不是顶要紧的,不如由我转告——” “就是顶要紧的,顶顶要紧的!”晋阳郡主打断了他,不耐烦地绕过他,由丫鬟打着伞,走进了雨雾里。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在古言这边也能看到这么多眼熟的小伙伴。 么么哒,给你们比心心~ 这章发小红包,以后更新时间都在这个点O(∩_∩)O 上一章的红包自带回复一不留心又抽成筛子了,明明我写的小红包砸你,怎么手滑变成了内容提要啊尴尬尴尬TAT 第6章 第六章 长华宫朱红的正门是上了锁的,唯独留了个偏僻的角门,方便宝儿和容定出入,两边都有轮值的侍卫。 宝儿刚从庑房出来,正准备去主子身边,眼神晃了晃,忽然脚步定住。 宫门……开了。 平日里一重重铁链锁着的大门,竟然真的向两旁打开了,除了守门的侍卫外,还有几个人站在那里。 宝儿从入长华宫以来,头一次觉得阳光这般明媚,从洞开的庄严宫门照射进来,带来了盛夏的灼灼气息。 侍卫们恭敬地退在一边,还有个衣着体面的大太监谄媚地笑着,弓着腰背,对一个高个子的锦衣男人说着话。 那人眉目英俊,就是神色颇为冷淡,只见身边的公公滔滔不绝地往下说,他连嘴皮子都没动一下。 宝儿十分好奇地看着他。 宫门外,凌昭微微拧眉。 内务府总管大太监魏志忠立刻察觉到了,转头一看,倏地板起脸,指着宝儿尖声道:“放肆!没规矩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见了摄政王还不下跪?!” 宝儿吓了好大一跳,后背冷汗淋漓,惊慌地跪下叩头:“奴婢参见摄政王殿下!” 魏志忠擦了擦额角的汗,毕恭毕敬道:“王爷——” 凌昭瞥了他一眼。 魏志忠本想发落了这个死丫头,讨摄政王高兴,冷不丁被他看过来,后半句话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凌昭收回目光,看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宝儿,道:“这宫女至多不过十四岁,行事如此莽撞,看来刚一进宫,就被指派到长华宫办事。” 魏志忠低着头道:“王爷说的是,当时事出紧急,这里——”他看着悬挂在宫门上的牌匾,咳嗽了声:“从前的人有些问罪处死了,有些撵出宫去 分卷阅读12 了,指派初进宫、未经调/教的宫人过来,本是先帝的意思。” 凌昭不再多言,负手而立,只望着相隔一个院子的正殿,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偏偏盯着不放。 过了一会,他终于转回来:“上次本王对你说的话,可有记牢了?” 魏志忠一个劲的点头:“记得,奴才全交代下去了,亲自过问的,保准不会出差错,这几日……” 他止住话头,不知该怎么称呼长华宫里的主子,称皇后吧,肯定不妥当,称太后,那得摄政王点头,称废后称江氏,可先帝到底没废她啊。 最终,他只道:“这几日长华宫里的膳食,都是按王爷给的食谱准备的。” 凌昭又开始远远凝望着殿门,话也不说。 魏志忠入宫好些年了,先帝在时就任内务府副总管,可相比潇洒风趣的先帝,摄政王的心思着实难猜——不爱说话,脸上总没表情,这叫人怎么琢磨他的想法。 他隐隐觉得,也许王爷是想进去,找那皇后不算皇后、太后不算太后的江氏说话,迟疑良久,终究不敢开口,叫宝儿把她家娘娘请出来。 算了,摸不清王爷的心思前,多说多错。 果然,凌昭到底没进门,旋身离开。 魏志忠狗腿子似的跟了上去。 凌昭头也不回:“找几个可靠的人来打扫院子。这还只是夏天,成何体统。” 魏志忠道:“是,是……”停下来,对着凌昭的背影点头哈腰了好久,等他走的远了,才挺直腰背往回走去,穿过大门,低头俯视仍跪在地上的宝儿,骂道:“死丫头,叫你来伺候主子,你是怎么办事的?这还只是夏天,满院子的落叶——” 他环视一圈,那么大的一个院子,也只在角落里有几片飘落的叶子,尚未完全枯萎,显然是刚掉不久的。 宝儿苦着一张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道:“公公,奴婢只有一个人,又长不出四只手来,已经尽力了,每天一大早的就起床洒扫——” 魏志忠用力点了下她的额头:“你还敢顶嘴!” 宝儿眼泪掉了下来,蔫蔫地垂下头:“奴婢不敢。” 魏志忠轻咳一声,吩咐左右两边的小太监:“找几个可靠的人来,长华宫门前的甬道、宫门口,还有前院后院,每日都得仔细打扫干净了。” 小太监应了,退下去传话。 魏志忠轻飘飘扫了低声啜泣的宝儿一眼,声音也是飘着的,轻得听不清晰:“别哭丧着脸了,好生伺候你主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 等人都走光了,侍卫又把门锁了起来,宝儿才敢从地上起来,垂头丧气地走进正殿,又拐到了江晚晴日常所在的偏殿,委委屈屈唤了声:“娘娘……” 江晚晴依旧在看书,容定在旁伺候,乍然见宝儿眼圈红红的,他心中了然,却只笑道:“奇了怪了,这么横的宝儿姑娘,怎么哭鼻子了?” 宝儿气极,扁着嘴道:“娘娘!” 江晚晴招了招手,让她过来,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抹干净了脸上的泪痕,柔声道:“这是怎么了?” 宝儿问:“您可知方才谁来了?” 江晚晴笑道:“宫门重开这么大的动静,早听见了,想必是摄政王来了。” 宝儿一愣,脱口而出:“您竟然知道?!” 江晚晴仔细地叠好帕子,放回怀中,悠然道:“除了他,谁还有这般阵仗?怎么,他吓着你了?” 这里只有自己人,宝儿终于忍不住,一股脑的诉委屈:“娘娘,王爷好不讲道理!他……他分明睁眼说瞎话,我早上才扫过院子,这一会儿的功夫,又不是秋天叶子掉的快,明明只有几片飘到了角落里,他偏说什么成何体统。” 江晚晴安慰道:“宝丫头,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瞧着十分有威严,有时候脸皮子薄的很,他是在等我出去见他,我不肯去,他又拉不下脸来见我,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罢了。” 宝儿不信:“真的?” 江晚晴抿了抿唇,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当年,他有次和我闹了不愉快,好些天不见人影,后来他终于来了,说是顺道给我带了一份吉祥楼的点心,从燕王府到吉祥楼,再从吉祥楼到尚书府,他这是顺了大半个京城的道——我二哥知道后,拿这事背地里笑话了他好久,说他长的人高马大的,怎的行事这么孩子气。” 宝儿噗嗤一笑。 容定别过头,看着窗外:“娘娘对摄政王殿下,倒是很了解。”他的语气极淡,状若不经意,偏生在那平静的字句下,泛着一点酸。 江晚晴看了过去,正巧见他回过头来,少年的眼神清澈,双眸生的秀气又好看。 容定笑了笑:“娘娘,当初我到长华宫来,其他太监私下里都笑话我,说我这辈子是没前途的了,如今看来,我跟着您……前途无量。” 江晚晴没说什么,对宝儿道:“早前送来的点心,我给你留了一点,你下去吃吧。” 宝儿一听有好吃的,到底 分卷阅读13 嘴馋,欢欢喜喜去了。 江晚晴这才叹了一声,目光追随着宝儿的背影,话却是对着容定说的:“小容子,你和那傻丫头不同,你是个聪明人。” 容定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娘娘喜欢聪明人,我就是聪明人。娘娘喜欢傻子,我也能是傻子。” 经过重生后的一连串打击和‘惊喜’,他已经镇定下来了。 往好处想,他虽然没前世那么好的命,可也平白得了一具健康的身体,还和他曾经爱而不得的妻子如此亲近,也算是一种缘分。 这一生,未必就过得不如前世。 江晚晴低眸,翻了一页书:“你若真的聪明,就知道跟对主子才有锦绣前程,自己琢磨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为了码字,一下子就过了半夜,超话签到断了,幸好我还有一张补签卡,吓死了。 第7章 第七章 凌昭回到王府,从骏马上下来,吹了许久的风,才算安定下了心。 这么突然就去长华宫……是有点唐突了。 他是以什么身份去的?摄政王? 又是为的什么,见先帝的皇后、新帝的太后,还是见他的皇嫂? 想着这些事情,凌昭难免心烦,刚进门,秦衍之就过来了,低声道:“王爷,江尚书来过了,等了一会功夫,没见您回来,被我劝走了。” 凌昭点了点头,走了几步,不禁嗤了声:“你抽空指点他几句,也好让他心里有底,他若能安守本分,本王自然不会动他的乌纱帽,省的他动不动自己吓自己,宫里见了本王,总是一副做贼心虚的嘴脸。” 秦衍之应道:“属下明白。还有一事,晋阳郡主来了。” 其实也不用他说了。 晋阳郡主在厅里等了半天,总算等来了人,喜不自禁地迎上前,忽然又顿住,斜了眼秦衍之:“我和王爷有几句话说,你暂且退避。” 秦衍之心里暗笑,这位郡主是真不把自己当客人,面上不露分毫,恭敬道:“那属下先行退下。” 晋阳郡主又打发了自己的侍女出去,在门外候着。 凌昭不耐烦与她周旋,开门见山:“你有什么事?” 晋阳郡主捏住衣角,难得的扭捏了会儿,脸色泛红,突然轻轻叫了一声:“七哥。” 凌昭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说人话。” 晋阳郡主羞红了脸,窘迫道:“你……你气死我了!” 凌昭道:“本王公事缠身,你若没事,早些回去。” 晋阳郡主看着他摆出赶客的冷漠样子,心中生气,哼了一声,飞快的说:“我去过长华宫了。” 果然如她所料,凌昭闻言立刻回头,盯着她看了会儿,眼底已见怒气:“……都是废物。” 他说的本是魏志忠和手底下的人,明明他吩咐过,对长华宫要尽心尽力,怎么还会让晋阳闯了进去。 这句话说的很轻很轻,可晋阳郡主听真切了‘废物’两字,还以为是在骂她,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冷笑道:“是啦,在你眼里我是废物,其他人全是废物,就长华宫里那个人是最好的,可人家一颗心挂在先帝身上,早不记得你了!” 凌昭沉声道:“你乱说什么?” “我可不是乱说的!” 晋阳郡主怒气上头,把长华宫里听见的话,全部重复了一遍,末了还添油加醋地强调江晚晴有多真爱先帝,对和凌昭的旧情,又是怎样极力撇清、嗤之以鼻。 她说的口干舌燥,好不容易说完了,却见凌昭脸上压根没什么表情,不觉气道:“你也别认为我背后告状,我是小人——是她自己叫我跟你说的。亏你这些年在外打仗,吃了那么多的苦,还念着她,她呢?先帝锦衣玉食供着她,奇珍异宝哄着她,她就这么轻易的把你丢到脑后了!” 凌昭坐在主座上,问道:“说完了?” 晋阳郡主道:“不信你进宫,自己问她!” 凌昭抬眸,看着她。 晋阳郡主哼了哼,不作声了。 凌昭淡声道:“说完了就走,让秦衍之送你出去。” 晋阳郡主气得头顶冒烟,咬牙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说到这,又觉得骂他是狗太过不敬,撇过头大声道:“你总会后悔的!” 过了一会儿,秦衍之开门进来,方才看见晋阳郡主气冲冲离开,他料想这脾气火爆的郡主,定是在王爷这里摔了跟头,便道:“王爷,属下已经叫人护送郡主回去了。” 凌昭端起一盏茶,道:“明早你随我进宫,你去问问魏志忠怎么办的差事,竟让晋阳闯进了长华宫。” 秦衍之点头,少顷,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今日,王爷可曾……” 凌昭没答话。 秦衍之便知道,闹了半天,晋阳都见过江皇后了,自家主子到底没能进长华宫的门,也不知道在跟谁怄气。 凌昭沉吟片刻,道:“上回,五哥送的那只 分卷阅读14 性格温顺、与人亲近的猫,可还养在王府里?” 秦衍之听他问起,觉得奇怪,答道:“还在。” 凌昭道:“明天一道送进宫,给皇上作个玩物,免得他过于悲伤,啼哭不止。” 秦衍之更加莫名其妙,然而他自小跟在凌昭身边,很快想通了他的目的,顿时有点无语——他家主子对着江家小姐,一向脸皮薄,怕是明日送猫时,想弄个‘意外’松手,等猫儿跑进了长华宫,他正好找到借口进去。 王爷现在大权在握,见一面罢了,偏要费尽周折。 秦衍之领命离去,走到门边,蓦地停下来,转身道:“王爷,张远先生的话,您……考虑了么?” 凌昭抬头,看向他。 秦衍之硬着头皮道:“属下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可张先生一心为您着想,所言句句在理。夜长梦多,请王爷切勿感情用事。” 良久,没有声音。 秦衍之额角滴下冷汗,正想跪下请罪,忽听前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笑,他愕然抬头。 凌昭站起身:“禅位诏书早已拟好,待先帝下葬之日,便会借由小皇帝的口,宣之于众。”走到秦衍之身边,他定住,侧眸:“怎么,连你也觉得,本王会妇人之仁?” 秦衍之大喜:“王爷英明!” 凌昭又道:“这些天,本王想的只是如何登上皇位,而非应不应该。” 帝位他志在必得,但长华宫里的人……也是他无论如何都要留住的。 想起江晚晴,晋阳郡主的话又在他耳旁响了起来,吵吵嚷嚷的,叫他一阵气恼,今日他在长华宫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里头的人怎会听不到,她不肯出来,难道是因为晋阳说过的话……不,绝不可能。 凌昭眸色一暗,对秦衍之道:“你现在就去找那只猫,把它关进笼子里,千万别出差错。” 秦衍之:“……” * 长华宫,夜色深沉。 今晚本是宝儿守夜的,可这丫头贪睡,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盹儿,江晚晴梦中惊醒,坐了起来,她还是睡得死死的,一无所知。 江晚晴也没想叫她。 都说寒夜漫长,可对江晚晴来说,夏天的夜晚也不好过。 尤其今年格外的闷热,早前下过一场小雨,本以为能散散热气,然而没什么大用,晚间躺在床上,浑身都在冒汗,衣衫贴在身上更是难受,胸口闷的透不过气来,恨不得把衣服全脱了只剩肚兜,图个凉快。 碍于身份,她是不能这么干的。 今晚这噩梦,八成就是热出来的。 梦里,她回到了久违的现代,头顶艳阳高照,她在小卖店里,买了一支巧克力夹心雪糕,迫不及待地撕掉外面的包装,正准备咬一口解热,不料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把她的雪糕抢了过去。 她转过头,猛然看见一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却是她才死了不久的丈夫。 凌暄带着笑,高高举起那支雪糕,挑眉道:“孤贵为东宫太子,一般的凡尘俗物,自然不放在眼中。江姑娘若想报恩,不如以身相许?” 她急得踮高脚尖,嘴里叫道:“你还给我,你还给我!” 凌暄好整以暇:“不还,以身相许了才还。” 她够了半天够不到,跳了起来,总算快碰到了,那支珍贵的雪糕却融化得差不多了,奶油掉到地上,糊成一坨。 江晚晴一下子清醒过来。 梦里凌暄那句不要脸讨打的话,他是真的说过的。 当时老皇帝龙颜震怒,凌昭陷入险境,凌暄便如书上写的,托人带了话,还和江晚晴秘密见过一面。 那是在一间茶馆的二楼雅座,独间厢房里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河。 太子倚着软枕坐在窗边,容色和平时一样,倦怠而苍白,毫无血色,他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视线落在她身上,眉梢眼角染上一点浅浅的笑意,轻声道:“孤贵为东宫太子,一般的凡尘俗物,自然不放在眼中,江姑娘若想报恩,不如以身相许?” 江晚晴对于凌暄,总比对凌昭多了一份警惕和慎重。 凌昭好歹是小说的男主,对他的心性、成长历程等等,都有详尽的描写,可凌暄就不一样了,他比自己这个女配还路人,只知道是个短命的药罐子,还抢了男主心爱的女人。 同样是回忆杀里的角色,作者描述过江晚晴的美貌和柔情,对于凌暄,却只是一笔带过。 江晚晴和凌暄相处时,一直害怕自己崩了人设,导致剧情生变,所以总是很累。 凌暄死后,江晚晴才算彻底放下心,也没再怎么想过他,直到今夜。 为了平复心情,她又开始背诵手机号码,手机密码,电脑密码,还有……她微微张着嘴,震惊了好一会儿,努力想要回忆那几个数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江晚晴弯下腰,脸埋在被子里。 想不起来,还是想不起来。 千防万防,她还是忘记了自己的支付密码…… 分卷阅读15 会不会有一天,她连父母的名字、容貌都忘记了? 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心头的委屈和恐惧扩散,不让眼里的水雾凝聚成泪。 半晌,江晚晴胡乱地穿上鞋袜下地,打开窗,任由月色安静地洒在身上。 她披散着长发,跪在地上,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无声的、虔诚的祈祷:“诸天神佛在上,若能平安回到现代,信女愿意余生不再看言情小说,要看也不看穿书类型的。” “信女愿用十个凌暄,换一支雪糕,不用巧克力夹心,赤豆的就好。” “信女愿用十个凌昭,换半小时的空调。” …… 容定揉着眼睛,走到房门口,看到的便是重重珠帘帷幔后,只穿着单薄中衣的女子,满头青丝长至腰际,正可怜而无助地跪着,双手放在身前,不知在祝祷些什么,隐隐有压抑的哽咽声传来。 他心中一惊,瞥见宝儿仍在呼呼大睡,眉心便拧了起来。 当初他安排刚进宫、底子清白的宫人过来,本是为了杜绝有人在江晚晴身边安插眼线,伺机对她下手,可宝儿这死丫头,未免也太粗心大意了。 容定见江晚晴还跪着,难免心疼,轻手轻脚走过去:“娘娘,地上凉,跪久了对膝盖不好。” 江晚晴倒是吓了一跳,看见是他,才松了口气:“你走路都没声音的。” 容定低低道:“娘娘恕罪。” 江晚晴便由着他扶自己起来,往床边走。 月光一照,容定见她眼圈红红的,心口一紧,柔声问:“娘娘,出什么事了?” 江晚晴方才祝祷到一半,心酸地哭了起来,如今还哽咽着,嗓音颤颤的:“没有……天气太热,睡不着,怪讨人厌的。” 容定一怔,随即释然。 是了,他的皇后自小金尊玉贵娇养大的,夜晚若是热了,自然有人照应,何时吃过这种苦头,定是委屈了。 容定寻了一把扇子过来,坐在床下的小杌子上,轻声道:“娘娘安心睡。” 江晚晴‘嗯’了声,哭的累极了,未及多想,合上眼不久便睡着了,只隐约觉得,这一晚的梦里,吹起了阵阵微凉的风,像很久很久以前,慢悠悠转着的老式风扇,温暖又熟悉。 这一夜,江晚晴难得睡得安稳,早上醒了,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才见宝儿愧疚地站在一边,而床边……则是满面倦容的少年。 容定眼底泛着一层青黑,手里还执着那把破旧的扇子。 难道他扇了一晚上的风? 江晚晴醒了,容定便放下了扇子,声音沙哑而疲惫,对宝儿道:“愣着作甚?娘娘醒了,打水进来。” 宝儿‘唉’了一声,怯怯地出去了。 江晚晴半坐起来,叹息一声,轻轻拍了下少年的手:“小容子,你是个好人,在我身边,太可惜了。” 容定一怔,彻夜未眠,脑子便有些昏沉沉的,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她温软的小手。 他这极为坦然的反应,倒是让江晚晴傻眼了,好歹学了二十年的古代规矩和教养,她凭本能的呵斥:“你放肆!” 容定惊醒,忙收回手:“娘娘恕罪。” 江晚晴双手撑在床榻上,盯着他一会儿,忽然展颜微笑:“……真是傻的。”她拢了拢长发,道:“回去休息吧,一夜没合眼了,你不觉得累么?有宝儿在我身边,你放心。” 容定道:“是。” 退出房间,茫然走了一段路,容定低下头,看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的十指渐渐并拢,虚握两下。 他定定地看着,不曾抬头,细而长的眼睫覆盖下,疲倦的双眸逐渐涌上温柔的情愫,唇边也有轻浅的笑意。 从前不是没牵过她的手,但大都是人前作样子,礼节罢了。 如果他记得不错,这算是他们私底下的第一次牵手。 果然,福祸相依,否极泰来。 他就知道,这一生,未必真的就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的性格,对上男配,是要吃大亏的…… 这篇文最不恋爱脑的是女主,深情基本靠男主/男配/路人甲的脑补。 * 这章抽十个人发100点的不太小红包,么么哒。 第8章 第八章 容定醒来时,午时已过,他穿戴齐整了过来,穿过正殿,就见江晚晴坐在窗下打络子,时不时指点宝儿几句。 窗外蝉鸣阵阵,阳光晴好,素衣女子微微低着头,几缕乌黑的发垂在耳侧,纤纤玉指翻飞,那情景很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容定不想上前打扰,站定了。 宝儿看看自己的作品,又看看江晚晴的,忍不住叹道:“娘娘,您的手真巧,奴婢就没您这么仔细。” 江晚晴摇头,笑道:“都不是天生的,还不是练出来的么?小时候,家里请了先生教我和妹妹们琴技、女红,我学的最认真。 分卷阅读16 ” 宝儿打趣道:“您的妹妹们偷懒了吗?”嘴快说完,又急道:“娘娘恕罪,奴婢就是随口一说——” 江晚晴安抚道:“妹妹们没有偷懒,是我特别用心罢了,当时想着多一门技艺,日后总有用处。” 这是真话。 那时,她想的是,如果在古代学好一门乐器,以后回到现代,怎么说都是个小小行家了,总能兼职赚外快,如果学会女红……那至少可以在爸妈面前炫耀一番,毕竟在家里,她是个懒虫,妈妈嫌弃她不会针线活,纽扣松了都不会缝上。 被迫离开父母,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享受着主子小姐的待遇,她反而变得勤快了。 江晚晴有点怅然,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见容定站在一边,惊讶道:“来了怎么不说话?给你留了点饭菜,你拿去。” 放置在一边的托盘里,有几道剩余的杏仁豆腐、罗汉大虾、燕窝鸡丝汤、八宝甜粥等菜肴。 别说是在等同冷宫的长华宫,就连低位妃嫔的宫里,也未必有这么好的菜色。 宝儿看他愣在原地,以为他看傻了眼,嘻嘻笑道:“小容子,娘娘赏你的,还不快谢恩?从进宫到现在,你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菜肴吧?是不是快馋死啦?” 容定反问道:“你见过?” 宝儿登时噎住,无言以对,瞪了他一眼,便不搭理他了,对江晚晴道:“娘娘,摄政王瞧着凶巴巴的,可他昨天来过一趟,今天咱们的饭食比以往更好,看来他是打算接您出去了。” 江晚晴不以为然,随意道:“他很凶么?” 宝儿回答:“看起来凶,魏公公怕他,奴婢也怕他——但是魏公公临走前说了,奴婢是个有福气的。”用眼角余光瞥了瞥主子,她又憨憨笑起来:“您看,魏公公都这么暗示了,您的太后之位,十有**是稳当了!” 江晚晴摇了摇头,叹道:“傻丫头。” 正说着,外头又起了一阵骚乱,只是很快便平息了。 江晚晴向窗外看了看,遥遥望见宫门关着,想必是角门那边有事,便吩咐宝儿出去打探情况。 宝儿出去了,好一会儿都没回来。 江晚晴一手支着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吃食,问容定:“不合你的口味?” 容定平静答道:“娘娘赏的,自然喜欢。” 江晚晴笑了笑:“宝儿觉得我是要当太后了,她是个有福气的,你呢?”她看着少年细长漂亮的一双眼,放缓声音:“依你看,宫里什么地方是好去处?” 容定想也不想,道:“听说李太妃性情温和,待人宽容,如今摄政王得势,她宫里想必是很好的去处。”江晚晴赞许地点头,他沉默片刻,淡然道:“只是对我而言,在娘娘身边,便是最好的差事。” 江晚晴一怔,来不及细想,宝儿已经回来了,走到跟前,依旧掩不住笑意:“娘娘,是那个姓张的侍卫,闹了个好大的笑话呢!” 江晚晴问道:“他怎么了?” 宝儿掩唇笑了一声,才道:“摄政王下朝后过来,带了一只猫,听说是要送去泰安宫的,想是给李太妃或皇上解闷。谁知走到咱们这里,笼子的门突然开了,那只猫逃了出来,张侍卫为了捉猫,在院子里乱转,差点让猫跑进殿内,幸好最后捉住了,王爷嫌他被一只猫耍的团团转,见他抱着猫回去,说了他一句不中用。” 江晚晴听完了,挑眉道:“是人不中用,还是猫不中用?” 宝儿眨眨大眼睛:“当然是人了。那只猫把一个大男人耍的像个傻瓜,怎么会不中用呢?” 容定凉凉道:“四条腿跑不过两条腿的,没进殿里就被人捉住,可不是没用。” 宝儿听的云里雾里的,张了张嘴:“啊?” 容定低哼一声,语气颇为嫌弃:“自己长着腿,却要劳驾一只畜生开路,那人又好到哪里去了。” 宝儿问他:“你说的是谁?” 容定耸耸肩膀:“谁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是谁。” 江晚晴唇边溢出一声叹息,喃喃道:“枉费我昨天说了那么多,晋阳传去的话,他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 宝儿看看江晚晴,又看看容定,还是懵懵懂懂的:“娘娘,小容子,你们到底是在说猫,还是在说张侍卫?” 容定端起放着剩菜的托盘走了。 江晚晴坐得久了,也站起身:“时辰尚早,我睡一会儿。” 最后只剩下宝儿一个,想了半天想不通透,苦恼地抱着脑袋:“……那只猫怎么就不中用了?怎么就不中用了啊?” * 泰安宫。 小皇帝见了通体雪白的猫儿,十分高兴,刚开始还怯生生的,只敢蹲在一边,看着笼子里毛茸茸的小东西。 秦衍之笑道:“皇上,这只猫温顺且亲近人,不会伤害您的。” 小皇帝将信将疑,抬头望着他:“真的吗?它不会挠我?” 秦衍之俯身,打开笼子,鼓励道:“真的。皇上可以摸摸 分卷阅读17 它的毛。” 小皇帝慢慢地伸出‘龙爪’,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猫儿从笼子里走了出来,喵喵叫了两声,停在他腿边,蹭了蹭。 小皇帝呵呵笑了声,遂大着胆子摸了摸它,见猫儿果然乖巧的很,便放心同它玩耍起来。 李太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倍感欣慰,转过头,看向和平日一般面无表情的儿子,感叹道:“你有心了,我只当你对皇上心存芥蒂,如此看来,你这个皇叔,到底是疼爱侄儿的。” 凌昭站在她身边,目光望向小皇帝怀里的猫,带着几分不悦:“此猫过于懒惰,跑得既慢,动作也不灵活,想来不会捉老鼠,留在我府里无甚用处,不如送给皇上作个乐子。” 李太妃哭笑不得,嗔怪道:“你这是什么话?我知道你关心皇上,不必嘴硬。” 凌昭便不说话了。 李太妃走上前,摸了摸小皇帝的头,命人将猫关回笼子里,又嘱咐彭嬷嬷:“带皇上回去吧。先帝才去不久,皇上和猫儿玩耍无妨,只不能嬉闹太过,让人瞧了去。” 彭嬷嬷领命,带着小皇帝和猫笼子离开了。 李太妃犹豫了会儿,摒退左右,这才开口:“皇上每天都问我数次,何时才能见到他母后,你看……是否能让他们母子见一面。” 凌昭不语。 李太妃四下看了看,见秦衍之和宫人都在外面,周围没有旁人,便耐心的劝道:“昭儿,虽然先帝不准晚晴踏出长华宫,可直到最后,先帝都不曾下废后诏书,何尝不是存了一念之仁?你若是顾忌先帝,不肯将晚晴放出来——” 凌昭轻嗤了声。 李太妃心里有了底,试探道:“不是忌惮先帝下的禁令,那么,难道说……你还怨恨那孩子?”长长叹了口气,她遥望长华宫的方向,语带哀伤:“你不该的。当年晚晴为了什么进的东宫,你当真不知?先帝在位的七年,晚晴居中宫之位,对我亦是多有照拂。宫里多的是趋炎附势的人,落井下石容易,雪中送炭难,如果没有她,娘在宫里的日子会有多么难过,你能想到么?” 她打量着凌昭,缓缓道:“昭儿,就算看在娘的面子上,你放下从前的事,别再计较了,好吗?晚晴是我看着长大的,温柔纯良,有她照顾皇上、教导皇上,那是最好不过。” 凌昭不置可否,神色平淡,瞧不出是否欢喜,但至少不似动怒。 李太妃松了口气,道:“若能以太后之礼——” 凌昭看了过来,冷硬道:“七年前,我不曾叫出那声皇嫂……” 闭上眼,仿佛回到了那年严冬,父皇驾崩,他从苦寒北境赶回来,见到年轻的帝后,宫廷家宴从简,他举起玉杯,胸口似有一团火在烧,忍了又忍,强迫自己张口,可那两个字就像生了根,钉在咽喉里,始终发不出声。 宴席散后,他回到府里,片刻的恍惚,突然就呕出了一口血。 他牢牢记住了当时刺鼻的血腥味,不同于战场上的血沫横飞,那种味道融合了一瞬之间,他所有的屈辱、痛苦、愤怒、心伤,一起永永远远地刻进骨血中,至死难忘。 凌昭睁眸,目光雪亮如利刃,一字字掷地有声:“……七年后,我更不会叫这一声太后!” 李太妃愣了愣,惊骇难定:“你待如何?” 凌昭对她行了礼,转身便走。 李太妃情急之下跟上去,失声道:“你连她的命都不肯留下?你、你难道要她殉了先帝?” 凌昭止住脚步,回过头,眉眼都是冷意,像北境寒冬的狂风暴雪呼啸而过:“就凭凌暄?他也配!” 留下这句带有无尽戾气的话,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李太妃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后背早已冷汗涔涔,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 回府路上,秦衍之察言观色,瞧着凌昭的脸色有些阴沉,今日马也不骑了,竟是难得坐轿子回府的,便一直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轿子的帘子掀开一角,凌昭唤道:“衍之。” 秦衍之走过去:“属下在。” 凌昭默了默,道:“府里的狗舍……” 秦衍之暗想他是真不死心,一边憋笑,一边装出严肃脸,接过话头:“……回王爷,听说狗舍里有一只跑的特别快的小狗,活泼可爱又机灵,不如送进宫给皇上,一猫一狗,正好凑成一对。” 凌昭点了点头,放下帘子。 秦衍之抬步往前走,身后凌昭的声音透过帘布,传了过来:“性子要温驯的,别吓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见面啦。 李太妃一口一个母子、太后,真的是在伤口上撒盐啊,男主心里苦。 * 这章洒小红包雨,=v= 第9章 第九章 连着几日艳阳高悬,到了这天凌昭进宫的日子,总算轮到蒙蒙的阴雨天,厚厚的云层积压在天上,仿佛不堪重负,随时会降下一场瓢泼 分卷阅读18 大雨,将这些天来的闷热气息,冲刷个干净。 深宫里的一草一木,也因为阴沉的天色,添上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穆。 果然,等前朝事了,凌昭往后宫来的时候,一场大雨淋下,随侍的太监们忙给他打了伞、披上遮雨的斗篷。 秦衍之跟在后头,拎着狗笼子,身边的小太监也给他撑了伞,只是仓促之下,到底顾及不到关在里面的小狗。 因为狗儿是献给皇上的,若是淋湿了,摄政王定然不喜,因此那小太监又惊又怕,眼神慌张,秦衍之见了,微微一笑,脱下身上的斗篷,盖在笼子上。 小太监感激地看着他,道了声‘多谢秦大人’。 到了长华宫附近,秦衍之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低低咳嗽了声。 那只小狗就像能听懂似的,突然从笼子松开的门跳了下去,撒开小短腿,一溜烟似的从角门的缝里钻了进去。 这下子侍卫和宫人们慌作一团,为首的侍卫赶紧指挥人,开门去追狗。 其中有一名姓张的侍卫,前些日子因为捉猫不利,丢了好大的面子,这次好不容易等来一次机会,便摩拳擦掌的,想将功折罪,力求在摄政王面前表现自己,第一个就要闯进院子。 秦衍之看见了,趁他迈开步子的刹那,不动声色地伸出腿,绊了一下。 张侍卫满心只有立功,并无防备,突然失去重心,直往前倒下,摔了个五体投地。 周围的太监哄笑起来。 凌昭道:“衍之。” 摄政王发话,侍卫和太监都停了下来,无人胆敢再出声。 秦衍之心领神会,笑了笑,吩咐下去:“这雨一时半会的也停不住,你们都下去,找个地方避雨,长华宫乃是后宫重地,不是你们能踏足的,狗儿既然跑进了正殿,我陪王爷进去就是。” 众人纷纷领命,刚抬起头,却见摄政王当先一人,已经走进了院子里。 他人高腿长,走起路来龙行虎步,黑色缎面的靴子踩在水洼里,水珠四溅,斗篷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起起伏伏。 “秦大人,这伞……” 秦衍之望着主子的背影,见他走的这般急,连伞都顾不上了,暗自叹息,接过太监手里的伞,道:“都下去吧。” * 难得今天是阴雨天,江晚晴用过早膳,便在偏殿里看书。 西边儿的李贵人安分了两三天,这日早上又哭了起来,哭声如泣如诉,后来下起了雨,李贵人许是哭累了,也听不见声气了。 宝儿和容定陪侍在侧,天灰蒙蒙的,雨声泠泠,宝儿有些困倦,连连打呵欠。 江晚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页,薄薄的一本册子,有几页都翻烂了。 过了足有大半个时辰,外头响起了一阵骚动,不是雨点落下的碎音,更像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宝儿靠在一边的书架子上,眼皮子直打架,听见声音,茫然地抬头。 容定倒是警醒:“娘娘,外边——” 江晚晴把书往旁边一丢,用几块碎布盖住,镇定自若:“小容子,你出去瞧一眼。”待容定出去了,她让宝儿伺候着穿上了鞋子下榻,又指着窗外一处,问道:“永安殿是在这个方向,我没记错,对吗?” 宝儿不明所以:“是的,娘娘。” 江晚晴走到梳妆台前,拈起一朵早备下的白色绢花,簪到挽起的发髻里,又拿起屉子里的一串翡翠玉念珠,紧紧捏在手中。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近,依稀掺杂着水花溅起的细碎响声。 江晚晴深吸一口气,向着永安殿的方向,郑重跪下,脑海中飞速掠过穿到古代后,所遭遇的种种烦恼和辛酸往事,眼圈儿很容易就红了。 宝儿担忧道:“娘娘,您怎么跪下了?快起来,外头下这么大的雨,您也不怕跪伤了腿脚——唉呀!” 她惊叫一声,捂住嘴连退两步,退到了柜子边。 只见一只半大不小的狗儿,不知从何处跑了进来,身上湿漉漉的,尾巴摇的正欢,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走到江晚晴的身边。 宝儿急忙张开双臂,挡住主子,怒道:“小畜生,不准靠近我们娘娘!” 小狗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呜呜叫了两声,像是在撒娇,见宝儿和江晚晴都不搭理它,便慢慢走到门外,抖动身子,洒出毛上沾着的雨水。 宝儿抿嘴一笑:“算你乖觉,没把雨水洒在娘娘身上。” 她走过去,弯腰抱起小狗,低头问:“小东西,你是怎么跑这儿来的?” 话音刚刚落下,外头突兀地响起容定的声音,少年一贯清润温和的声线,刻意的扬高了:“参见摄政王殿下,摄政王殿下万安。” 宝儿吃了一惊,脑子里嗡的一声,抱着小狗呆立了会儿,才手忙脚乱地跪了下来。 不久,一双男人的黑缎靴子就这么闯进了她的视线,停在目光所及之处。 宝儿的一颗心怦怦乱跳,顺着靴子往上,只能看见玄色的仙鹤 分卷阅读19 祥云暗纹斗篷,下摆绣着金色的边,针脚都是无可挑剔的精细。 凌昭沉默地站立,衣袂纹丝不动。 窗外雨声渐大,雨点敲在窗棱上,一声声宛如击在心间。 七年了。 他终于名正言顺地回到这座囚笼似的宫殿,回到她的身边,于是整座门庭寥落、不复昔日气派的长华宫,他的眼里只有一人。 可那人留给他的,竟然只是一个清冷的背影。 江晚晴背对他,安静地跪在地上,头顶一朵白色的绢花摇摇欲坠,她的人也像是凄风苦雨中,一朵将坠未坠的白梅。 凌昭的目光停在素白的绢花上。 女人青丝如墨,乌黑的发丝间,唯有这一朵绢花白的刺眼,不仅昭示着她身为先帝遗孀的身份,也在提醒他——七年,物是人非。 曾经的两心相许,如今的相对无言。 斗篷下的手渐渐握紧,凌昭极力压抑暗流涌动的心绪,淡淡道:“雨天湿气重,起来说话。” 江晚晴动也不动。 倒是宝儿清脆地应了声:“多谢王爷!” 秦衍之扬了扬眉,见这小宫女憨憨傻傻的,不由低眸笑了一下。 宝儿怀里抱着小狗,空不出手扶江晚晴,只得把狗儿往秦衍之怀里一塞,也不管他是谁,接着快步走回主子身边,小声道:“娘娘,奴婢扶您起来。” 江晚晴数着手里的念珠,眉目不动,语气却是心如死灰的绝望:“心死了,身子便成了一具空壳,调养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处。” 宝儿心头一惊,从进长华宫到现在,她从未听皇后娘娘说过这么灰心丧气的话,就好像当真万年俱灰,不想活了。 室内分明飘散着清冽的冷香,但凌昭的鼻息之间,萦绕不去、辗转难消的,却是那一年的血腥气,他的一口血吐在衣襟上,斑驳淋漓。 他的双拳捏得骨节泛白,眉眼之间尽是冰霜:“隔着一副金丝楠木棺材,你以为他能听见?” 江晚晴轻轻道:“听的见如何,听不见又如何?总之先帝一去,我全部的盼头、活在世上的意义,也全都没了,只剩一个福娃……”修长纤细的脖颈缓缓垂下,语气染上了哀痛:“……他是先帝唯一的孩子。” 凌昭听得怒气上涌,气道:“又不是你生的。” 江晚晴轻叹:“福娃是先帝的骨肉,就是我愿意用性命相护的孩子。而王爷……”她回过头,红着眼睛,目中泪光闪烁:“……您会善待他么?” 穿过七年冗长的光阴,穿过北地的风沙和帝都的雨,穿过冷香凝织而成的无形巨网,她终于回头,再一次望向他。 多么熟悉的一双泪眼,曾无数次在他的梦境中徘徊。 钢铁练就的心,这一刻也软了。 然而,江晚晴的眼神是冷的,眸中的泪不是为了他,说出口的话语,更是字字如刀:“七年了,我一直记得,那年宫廷家宴,你匆匆寻借口回府,举杯饮酒而未有祝词,始终欠了我一句皇嫂。”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不相干的人:“……七弟。” 空气凝滞了片刻。 最后两个字落地,就连向来有笑面虎之称的秦衍之,此刻也变了脸色,暗中替这位勇气可嘉的江皇后,捏了一把冷汗。 宝儿却是听不懂的,看着摄政王比窗外的大雨更阴沉的神色,又是害怕又是奇怪——先帝比王爷年长,皇后娘娘是他的皇嫂,叫他一声七弟又怎么了?正琢磨着,隐约想起那天晋阳郡主闯来,好像曾说过……娘娘自小是一口一个‘七哥’唤他的。 凌昭眼底的冷霜,终于化成了铺天盖地的风暴,狂怒地吞噬一切。他动了动唇,声线紧绷:“——秦衍之。” 怀里的小狗都感受到了摄政王的雷霆之怒,不安地扭动着小身子,秦衍之抱紧它,对着宝儿挤出一丝笑容:“狗儿淋湿了,这位姑娘且随我出去,寻一块帕子擦擦它的毛发。” 宝儿自然不肯,她虽然懵懂,但也知道此刻的摄政王满怀敌意,不愿就此离开江晚晴身边。 秦衍之拧眉,不顾这小宫女的反抗,一手抱住狗,另一只手强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拽了出去。 宝儿挣扎不开,一步一回头,泪如雨下:“娘娘!娘娘!你放开我——” 直到她被拉出门,直到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室内的两人,她口中的‘娘娘’依旧全无惧色,坦然直视执掌生杀大权的男人。 那双眼波流转之际,曾倾倒了多少世家公子的美目,波澜不惊的死寂中暗藏的…… 分明就是纯粹的挑衅。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无所畏惧.jpg 男主每天都很想吐血.jpg 白得了一对猫狗,唯一的赢家小皇帝.jpg * 前排发小红包~ 第10章 第十章 门关上了。 宝儿还在外头拍着门,惊恐地叫着‘娘娘’、‘娘娘’。 分卷阅读20 但是此刻,宝儿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都像隔着很远的地方,听不太真切。 凌昭冷着脸,极力维持的平静下,是死死捏住的双拳和额头上凸起的青筋,他走近两步,声音低沉:“你起不起来?” 江晚晴跪在地上,撇过头:“不是跪的你。” 凌昭冷笑一声。 江晚晴只看见他大步走到跟前,尚未反应过来,紧接着身子一轻,腾空而起,视线瞬间模糊,眼前的景致都颠倒了——等醒过神来,她已经被男人扛在肩头,头上簪着的玉钗掉到地上,一头青丝如瀑布散下,一朵白色的绢花也孤零零地飘落在地。 凌昭眼角的余光瞥见,状若不经意地走过,往那朵绢花上踩了一脚。 江晚晴一阵头晕,只来得及叫了声‘放肆’,就被男人轻轻放在榻上。她坐了起来,惊魂未定,脸色本是苍白的,又因怒气泛起了红色:“你、你胆大包天,目中无人,岂有此理!” 凌昭却笑:“……这话听着顺耳多了。” 江晚晴发髻乱了,黑发缠乱地落在肩上、背上,有几缕掉在额前,显得楚楚可怜,她捏紧了手中念珠,眉眼含怒:“无耻。” 凌昭原本弯着腰同她说话,干脆单膝跪了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大胆、无耻、岂有此理……七年了,天底下那么多骂人的话,你还是只会这几句。” 他叹了口气,双眸泛起一丝柔和的光,语气放软:“你这样子,宫里可有人欺负你?凌暄把你关在这里,你……受苦了。” 江晚晴方才被他简单粗暴的过肩扛吓的不轻,这会儿恢复了镇定,心跳渐趋平缓,不想同他演久别重逢诉旧情的剧本,见他抬起手,想替她拂去眼前的碎发,便冷冷打开他。 凌昭笑了笑,丝毫不恼:“生气了?”目光下移,落在她膝盖上,又问:“跪多久了,膝盖疼不疼?” 此时旁人若看见了,必会吓傻了眼,摄政王素来不苟言笑,七年来,只见过他冲着人冷笑,没见过他正常的笑一笑。 但是江晚晴只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我刚才说到——” 凌昭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下来:“你乖一点,听话,别使性子和自己身子过不去。” 江晚晴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沉积了七年的情意一旦爆发,只怕他连这里是皇宫都能忘光了,还以为是在尚书府,与她只是小情侣闹闹别扭。 她听不下去,缩回掉了一只鞋子的脚,用薄毯子盖住,正色道:“我是先帝的皇后,皇上的嫡母,你的皇嫂——晋阳郡主想必已经对你说过。” 凌昭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站起身:“我不信。” 江晚晴冷冷道:“如今我亲口与你说,你也不信么?” 凌昭沉默。 江晚晴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地凝视着他,不带半点旧情:“王爷,我自幼熟读《女戒》、《女德》,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从成为东宫太子妃的那一天起,我心里只有一个男人。先帝既然去了,我心已死,余生所求,唯有保全他留下的一点血脉,只愿皇上可以平安长大,直到亲政的那日。” 凌昭脸上的血色褪去,抬眸望向四周:“他把你关在——” 江晚晴淡淡打断:“先帝同我如何,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其中内情,不必与外人言明。王爷只需知道,无论我的夫君怎么待我,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凌昭点了点头,哑声道:“好一个心甘情愿。” 江晚晴沉默了会儿,掀起被子,本想站起来,可右脚的鞋子落在另一边,她只好穿着一只鞋子,右脚点地,走了一步。 凌昭道:“坐下。” 语气无甚感情。 江晚晴迟疑片刻,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凌昭已经走过去,捡起那只绣花小鞋,又折回来,弯腰替她穿上。 江晚晴低头看着他。 这男人站直的时候,像一座小山岿然不动,独立于世。 相比七年前,他的眉眼更为深刻,褪去了所有的少年气,只在俯身低头的一瞬间,依稀能找回从前的影子。 ——那个宠着她、爱护她,把她看的远远重于他自己的少年郎。 人生在世,奢求越多,失去越多。 所以从她穿到古代,成为书中的‘江晚晴’开始,她就确立了这辈子的首要目标,也是唯一的目标——完成任务,重回现代。 因此,对于这里的人,始终不动心、不交心才是正理,省的日后因为产生了牵绊,而优柔寡断。 福娃可以是例外,凌昭却不会。 她一早知道他是小说的男主,他心心念念的‘江晚晴’,不过是她一字一句斟酌着扮演的角色,相遇相处直至所谓的两情相悦,步步为营,全靠逼不得已练出的演技,其中谋划为多,真心……少的可怜。 凌昭站了起来。 江晚晴退开两步,保持安全的距离,看着他:“王爷,皇上会有亲政的一天吗?” 凌昭不曾犹豫,答道:“不会 分卷阅读21 。” 这本就是意料中的答案,江晚晴松了口气,直截了当问:“你想当皇帝?” 凌昭坦然道:“是。”停顿一会,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目光清明而坦荡:“我不欠他……晚晚,我们不欠他什么。” 江晚晴知道他指的是凌暄,不是小皇帝,只道:“晚晚不是你能叫的,即便你欺皇上年幼弱小,来日篡位为帝,我也是你的皇嫂,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长幼有别,你尽早认清事实。” 凌昭气得容色惨淡,冷笑连连:“当年凌暄在东宫迎你为太子妃,我奉命戍守大夏边境,遭北羌部族围困,血战一月,身负重伤轻伤共有二十六处。后来凌暄即位,帝都皇城歌舞升平,靠的是什么?还不是我带将士苦守北地,拿命去拼,换回来的盛世繁华?” 他逼近神情冷漠的女子,微低下头,慢慢的、低而缓的问:“多年苦战,换得北羌退兵,如今天下太平,我不该拿回我应得的么?” 江晚晴神情不变,心静气和:“你拿回你应得的无错,但我身为先帝的皇后,也有我应当守护的。” 半晌无言,她抬眸时,已然换了另一种表情,眼底尽是凌厉的锋芒:“保不住皇上的帝位,是我的错处,我愧对先帝,无颜活在世上,就请王爷赐道旨意,了结我的性命罢!” 凌昭从进来到现在,受的气比这七年加起来都多,气得他觉得自己准得折寿十年,可再怎么生气,也不像这一刻——她最后的那句话,如晴天霹雳,他不可置信地问了遍:“你说什么?” 江晚晴笑了笑:“后妃自戕是为大罪,王爷他日登基为帝,请赐一道旨意,恩准我追随先帝而去,这于我于王爷,都是解脱。” 终于说到正题,她内心高兴起来,面上也格外庄重:“你是摄政王也好,使下作手段称帝了也罢,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忘记提醒你,你的皇位是怎么名不正言不顺偷来的!即使你不见我,我也会每日诅咒你,你怎么得到的皇位,就会怎么失去,总有一天不得善终!” 凌昭很久说不出话来,斗篷掩盖下,手都在颤抖,最终,他怒极反笑:“从前毒咒我的北羌人不计其数,如今多你一个又有何妨!” 他看着女子冷然相对的眉眼,又笑了一声,话里话外满是自嘲和失望,声音低了下去:“晚晚,我在外打了七年的仗,总想着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一条命回来见你……你就只有这些与我说?” 不问他在外过的如何,不问他可曾受伤、可曾遇险。 她只说,别无所求,只求他赐一死足矣。 江晚晴淡漠道:“为人臣子,带兵打仗、平定疆土,本就是王爷分内之事。” 凌昭怒极,狠狠将桌上的一盏茶砸下,随着一声突兀且尖锐的脆响,茶杯四分五裂,冷茶泼了一地。他胸口起伏,双目泛红:“既然这就是你所求,本王成全你,难为你一片痴心向着他!” 江晚晴心中大喜,为了不让他看出来,赶紧转过身,装出高傲不屑一顾的模样。 凌昭猛地一脚踹开门,扬长而去。 江晚晴听见声音,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下激动又兴奋的心情,谁料转身一看,那男人竟然又原路折了回来,立在门口,阴沉着脸:“还有一事。” 江晚晴差点吓出了心脏病,急忙收敛笑容,清清冷冷地睨他一眼:“何事?” 凌昭面无表情:“那只狗本是送去泰安宫的,下头的人粗心大意,任它跑进殿内,本王才来带它回去——”他别过脸,语气又冷又硬:“——并非刻意来这一趟。” 说完,转身就走,把门摔得震天响。 江晚晴望着门上簌簌落下的尘屑,看了好久,才嘀咕了句:“……神经病。”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吵架吵输了,最后的这点面子,本王还是要的TAT * 这章抽小伙伴送100点小红包~ 第11章 第十一章 宝儿焦急地守在门外。 刚才秦衍之强行把她拉出来,门一关,没过多久,就听里面传来娘娘的惊呼,隐约能听清‘无耻’两字。 宝儿只觉得心胆欲裂,眼泪直往下掉。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怎么个无耻法? 难怪王爷要撵她出来……娘娘可是他的皇嫂啊!岂止是无耻,简直就乱了伦常,大逆不道,天打雷劈! 正想到这里,天边传来闷雷一声响,轰隆隆,轰隆隆。 宝儿吓的魂飞魄散,一颗心挂在主子身上,也不管会不会遭摄政王责难了,双手用力拍打门,哭着大叫:“娘娘!娘娘!”转过头,想去求秦衍之,却见容定站在门边,也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他的神色平静,无声无息往那里一站,就像个不为人知的影子。 宝儿看见他那么冷淡的模样,不禁悲从中来,骂道:“小容子,你个死没良心的!娘娘待你那么好,如今你亲见她受辱,竟连一滴眼泪都不流!” 分卷阅读22 容定听见了,看她一眼,轻描淡写道:“你眼泪流了不止十滴,有用吗?” 宝儿气结,扯着嗓子大哭起来:“娘娘!呜哇……” 倒是一旁的秦衍之,闻言略带惊讶地偏过头,看了看那名沉默而清秀的小太监。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摄政王一阵风似的走出好远,又转身走了回来,对里面说了句话,这才铁青着脸,向殿外去。 一直安安静静的容定,忽然出声:“天气闷热,长华宫不供冰,娘娘睡不安稳。”他没抬头,依旧是低眉敛目的姿势,沉静得好似从未开口。 宝儿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没留神,打了个哭嗝。 小容子是傻了吗? 他看不见摄政王的脸色?这般凶神恶煞,简直可以止小儿啼哭了……他还敢提什么供冰的事,还敢问王爷讨冰,怕是活的不耐烦了。 凌昭脚步一顿,随即走出殿门,并未说什么。 秦衍之回头看了眼容定,抱着狗跟了上去。 摄政王走了,宝儿见江晚晴站在里面,披头散发的,顿时心酸不已,泪流满面地飞奔进去:“娘娘!奴婢没用,您受苦了……” 江晚晴拍拍她的背脊,微笑:“还好。” 宝儿兀自抱着她哭得伤心。 容定没有进殿,只是抬起头,望着雨雾中,那两人逐渐模糊了的背影。 震怒是表面,内里……只怕失魂落魄了罢。 上次瞧见凌昭这幅不人不鬼的死样子,还是父皇过世那年,宫庭家宴,凌昭回府后没多久,密探传来消息,燕王吐了口血,把自己关在演武场,练了一晚上的刀剑,彻夜未曾合眼。又过了一天,听说凌昭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他这个七弟,从小是铁打的身子,突然发病,八成是心病所致。 凌昭走的极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视线的边缘。 容定笑了一笑,不无恶意的想,不知这一回,他又要吐上几口血,病上几日了? * 等大雨停了,回府的路上,凌昭坐的轿子。 秦衍之想,这样也好,若是让王爷骑马,他在气头上,没准一挥鞭子,驰骋到城外发疯去,这雨虽然暂时歇了,看天色,晚上还是要下一阵的,淋着他就不好了,毕竟眼下不比在北地的时候,多少事情等着王爷处理,片刻不得松懈。 可不好的是,凌昭非得叫他一起坐在轿子里。 秦衍之内心叫苦不迭,他对摄政王忠心耿耿自是不假,但此时此刻,他实在不想待在王爷身边,怪吓人的。 凌昭沉默了一会,忽然道:“传本王的话,送进宫的那只猫,赐名忠勇。” 秦衍之愣了愣。 忠勇,中用? 他斟酌着开口:“王爷,您不是嫌弃那只猫不中用,办事不利,反而是今日的狗儿,颇为懂事吗?” 凌昭冷笑一声:“太能干了,就成了祸害。” 秦衍之暗自长叹了声。 这算什么事呢? 王爷在长华宫受了气,不舍得恨那个伤了他心的人,倒是迁怒到了狗身上,恨那只狗跑的太快,害他满心喜悦去了这一趟,却落个情场惨败。 凌昭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淡淡道:“本王分明说的是那侍卫不中用。” 秦衍之敛容正色道:“是属下糊涂,记差了。” 无论何时,凌昭的背脊都是挺的笔直的,平常他坐在轿子里,必定端端正正,此时却靠着轿中软枕,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还有,天气炎热,长华宫早中晚的冰盆,不可断。” 秦衍之惊愕地看过去。 凌昭脸上不带表情,冷淡道:“夜里太热,她若睡不着,定会胡思乱想。” 他又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心态。 这七年来,凌暄在江晚晴面前,都不知道是怎么抹黑他、挤兑他的,以至于江晚晴对他误解如此之深。 是了,凌暄心思深沉,手段卑鄙无耻,既然能横刀夺爱,为了得到江晚晴的心,他肯定会使尽诡计,花招百出,直到江晚晴和自己离心。 归根究底,全是凌暄当年趁人之危的错,此生此世,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这么一想,极怒过后,凌昭的脸色缓和了些许。 凌暄从他身边夺走了江晚晴,又不肯善待她,将她丢在长华宫里,严冬酷夏,她吃了太多的苦,成天胡思乱想,忧思成疾,才会对他那么无情,这绝非她的本意。 凌昭微微拧眉,念及江晚晴说的狠话,不禁责怪起了江尚书和尚书夫人,好端端的,偏要教女儿念什么《女戒》、《妇德》。 他的晚晚最是听话孝顺,怕是读这些书读傻了,总惦记见鬼的出嫁从夫,因而才会有殉情的混账念头。 也怪他自己,当年见她读这般迂腐的书籍,没有一把火全烧了。 怪来怪去,能想到的人全怪罪了一遍,就是不肯怪到罪魁祸首江晚晴的头上。 分卷阅读23 秦衍之清了清喉咙,道:“王爷,先帝不日便会下葬,您看,今晚是否请张先生过来,共商大计?” 凌昭收回心思,点头:“你稍后派人去请。” 秦衍之沉吟了会,缓缓道:“朝中武将多半向着您,倒不怕出什么乱子,只是那几个文臣——”他眸中一冷,讽刺道:“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全身上下只一张嘴最厉害,凭嘴皮子却能搅动风云。其中以大学士文和翰、礼部尚书孙泰庆为首,又以文和翰尤为刚烈,不得不忌惮。” 凌昭低下头,目光垂下,拨弄手上的一枚白玉扳指。 秦衍之屏息凝神,等待他的答复。 半晌,凌昭掀起轿帘,望一眼乌沉沉的天际,放下帘子,坐回来时,眉眼之间似乎也染上了天际的阴郁色泽。 “若不能为本王所用,便成阻碍,总有法子去掉。”他转了转玉扳指,语声寒凉:“他自是刚烈正直,本王就不信,朝中人人都如他。” 秦衍之一笑:“王爷说的是。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自有他人识大体、懂变通。” 远处又响起了雷声滚滚,今夜风雨不歇。 凌昭闭上眼:“下葬仪式当日,朝堂之上,只能有一种声音。” * 宝华殿。 因为先帝的缘故,这些天来,宝华殿内都有诵经的僧人,佛音彻夜不绝。 李太妃一早就来了,僧人们本想避让,退去偏殿后堂,她不欲众人劳师动众,自己到了后殿,手执一串念珠,虔诚地跪在菩萨像前,口中念念有词。 除了她,也许不会再有人记得,今日,也是圣祖皇帝的元后,先帝的生母,文孝皇后的生辰之日。 文孝皇后和先帝一样,都是病弱的身子。 李太妃始终记得,很多年前,她进宫的时候,只是个愚钝无知的少女,家世算不得最高的那一等,脑子不聪明,容貌也不出挑,在深宫里举步维艰,刚被临幸没多久,就被人陷害、触怒了皇上,受了两年的冷落。 如果不是文孝皇后见她可怜,帮扶了她一把,她的这条命,早就埋没在宫里,成了无名无姓的一缕幽魂。 文孝皇后对她有恩,若不是这位菩萨心肠的皇后,就凭她的才智,根本不可能平安生下凌昭。 如今皇后姐姐过世多年,先帝也随他母后去了,只留下福娃这根独苗,又是个那么招人疼的孩子……李太妃叹了口气,一颗颗佛珠拨过去,心思越来越沉重。 文孝皇后总是让她想起一个人。 那人也是一样的美丽,温柔,善良且宽容,一生行善,从无卑劣之心,也曾统领六宫、凤仪天下。 文孝皇后早逝,那人如今困守冷宫,生死只在他人一念之间。 这世上,为何好人总是不得好报? 李太妃心中一痛,双手合十,轻声道:“……妹妹无能,无法令昭儿回心转意,只怕他终将铸成大错,再无转圜余地。姐姐如在天有灵,千万保佑晚晴和皇上,护他们母子平安周全。”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全世界都有错,人有错,狗也有错,可能我自己有错,反正我心上人是没错的,都是刁民要害她。 女主:……这位先生,请你清醒一点。 * 这章发80个小红包~ 最近N多事情赶到一起,忙的不要不要的,抽抽乐成了我唯一的乐趣了,叹气…… 第12章 第十二章 自从凌昭留了狠话,江晚晴就在等他许下的‘成全’。 虽说死后就能回现代,见到父母和朋友,但是对于死亡,她到底也是有点害怕的,起初便是以这种又畏惧又期待的情绪,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就连傻乎乎的宝儿,都知道主子狠狠得罪了摄政王,怕王爷暗地里使坏,便格外留心起了平时的饮食,紧赶着翻找出从前试毒的银筷子。 等王爷离开后,外头送饭菜进来,宝儿自告奋勇,抢着就要试毒。 这可真是麻烦透了。 江晚晴抢过宝儿手里的筷子,牢牢护着自己的饭食,不准别人动,夹起一筷子就要往嘴里送。 宝儿心惊胆战,死命地拽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吃那不知有毒没毒的菜,哀求道:“娘娘听奴婢一句,王爷动了好大的脾气,只怕他存了歹毒的心,这菜……先让奴婢替您试一试!” 江晚晴叹道:“就算当真是催命的饭,那也是我的命数。我受困于长华宫,本就只能任人宰割,躲得了今天,还能躲明天吗?” 宝儿双眼含泪,拼命摇头:“使不得、使不得!真、真有万一,奴婢也要走在娘娘的前头,怎可让娘娘以身犯险!” 江晚晴无奈:“他要杀的是我,你死了有何用。宝丫头听话,快放开……人生自古谁无死?也许我的死重于泰山呢。菜都凉了,该上路了,你别捣乱——” 宝儿只是不肯,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纷纷落下。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容定执起筷子,不 分卷阅读24 慌不忙地尝了一口。 宝儿和江晚晴皆是一怔。 江晚晴第一个反应过来:“小容子,你——” 容定淡淡笑了笑,声音平和:“口味淡了些,还好。” 宝儿花容失色,惊叫道:“小容子你傻啊!快吐出来,万一有毒的,可不害了你的性命!” 容定又是一笑,平静地一道道菜尝了过去,然后放下筷子,道:“娘娘请用。” 江晚晴盯着他一会儿,见他容色如常,过了好些时候,还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嘴唇也没发黑,依旧是极好看的淡粉色。 宝儿喜道:“娘娘,没毒!” 江晚晴却失了兴致,起身离开,恹恹道:“我没胃口,你们自己吃。” 宝儿茫然望着主子的背影,呆了会儿,转头看着往碗里夹菜的少年,扬眉道:“瞧不出来,你的舌头这般挑剔,平日里吃惯了粗食,御膳房送来的山珍海味,你倒嫌弃味道淡了。” 容定微笑,道:“我也瞧不出来,原来宝儿姑娘的胆子这么大。” 宝儿奇怪:“你什么意思?” 容定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口,一本正经道:“幸好无毒,若是里头真加了点什么,宝儿姑娘抢过去吃了,先是眼睛流下黑色的血,和你的眼泪混在一起,好不吓人。接着鼻子和嘴巴也流血,牙齿都染成了黑的,最后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堪比索命厉鬼——” 宝儿每听一句,脸色就白了一分,忍不住捂着耳朵,跳了起来:“你乱说什么?走开走开!就知道吓唬我!” 容定见她慌不择路地逃走了,笑了笑,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端起碗,走回江晚晴的房里。 江晚晴坐在床上,脸上写满了失望,正在连连叹气。 容定蹲下,柔声道:“方才王爷在时,娘娘跪了好一会儿,又掉了眼泪,折腾下来不累么?好歹吃一点。” 江晚晴扭过身,向着床里边:“说了不吃。” 容定夹起一筷子菜,哄道:“就一口。” 江晚晴闷着不说话,他便一直举着筷子,江晚晴看不过去了,双唇张开,任由他喂了点菜,心不在焉地吃下去,味同嚼蜡。 容定眼里漫开一丝笑,就那么一筷子一筷子的,耐心喂了下去。 江晚晴原本一心求死,根本没的胃口,后来一想,就算等死,那也要存足力气,没准凌昭准备登基以后,才一道密旨送她升天呢? 她看着容定,很有几分不好意思,接过他手里的碗筷:“你刚才说味道淡了?我吃着正好。” 容定眸中温柔似水,耐心解释:“小时候,我三不五时的生一场病,各种各样的药用了不下百余种,尽是些苦涩难下咽的,因此我的口味挑剔,甜要极甜,咸也要极咸。” 江晚晴劝道:“这习惯不好,多糖多盐易得病。” 容定笑起来,细长的眼睛弯着,眼底的柔情更是能滴出水来:“多谢娘娘关怀。” 等到他退了出去,江晚晴斜靠在床榻上,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是巧合吗? 自小体弱多病的人,难道都有这坏毛病? 上一个口味这么古怪,甜要极甜,咸要极咸的人……如今躺在永安殿的金棺里,早已过世多时。 * 文府。 大学士文和翰年初刚过六十大寿,为官数十年,历经三朝天子,先帝驾崩后,他一连哀哭几日,身穿孝服,只吃稀粥、喝白水,整个人干枯得像老了十岁。 他的夫人和孩儿们劝也劝过了,求也求过了,文和翰一概不听,他们便也无计可施,只能跟在老爷身边哭泣。 这一晚,文和翰把大儿子单独叫进了书房。 文有孝看着父亲瘦得凹下去的双颊,忧愁不已,忍不住苦劝:“父亲,先帝驾崩,皇上年幼,正需要您的扶持,您便是顾念着皇上,也不能累坏了身子!您想想,若是没了您这一派的支持,皇上可就任由摄政王发落了!摄政王早有不臣之心,皇上落在他手里,怎会有好下场?” 文和翰长叹一声,疲倦道:“先帝一世英明,若非他多病缠身,早早离世,将来必成一代明君,千古留名。” 文有孝无奈道:“先帝若当真聪明,又怎会在重病不起的时候,把摄政王从北地调了回来?可不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文和翰脸色一沉:“住口!” 文有孝欲言又止,不敢触怒父亲,只得把牢骚都吞回肚子里。 其实,这些天来,文和翰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先帝分明一直防着摄政王,可又为什么在生命燃尽之时,作出这样令人费解的安排? 文和翰想不通,便也不想了。他看着长子,招了招手:“有孝,你过来。” 文有孝走了过去。 文和翰转身,取出架子上的几本书,手探到架子后,拿出了一样东西。 文有孝一看,大惊失色:“这是……这是先帝的密诏?” 文和翰郑重点头, 分卷阅读25 神色肃穆:“摄政王篡位之心不死,先帝在世时,为父深受皇恩,如今唯有一死以报先帝,明日早朝上,我将痛斥摄政王意图谋逆、其心可诛——即便血溅七尺,在所不惜!” 文有孝脸色惨白,扑通一下跪地:“父亲万万不可!” 文和翰长叹,惨笑道:“只有如此,才能拖延一时,使摄政王有所顾虑,不至于即刻便对皇上动手。只要皇上能长大,以后就有指望了……” 文有孝浑身发颤:“父亲对先帝鞠躬尽瘁,可为何不想想……我们满门的性命,也要就这么白白断送了么!” 文和翰皱眉,往他身上踢了一脚,怒其不争:“糊涂东西!我怎会生出你这么贪生怕死的儿子!” 他拿起桌上的东西,又道:“这是先帝临终前托付我的,先帝曾再三叮嘱,其中内容,等他去后才能翻阅。今晚我会临摹一份,明天一道带进宫,而这份先帝的亲笔,你收下,明早我出门后,你立刻带去魏王府——魏王是圣祖皇帝的弟弟,先帝和摄政王的皇叔,德高望重。他一向与先帝亲近,朝中好几位武将皆出自他门下,若他肯帮忙,也许此事另有转机!” 文有孝冷汗直冒,喃喃道:“父亲这是要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转机了。”不等父亲说话,他忽然拿起密诏,打开来。 文和翰怒道:“孽障,你做什么!” 文有孝的脸色变了又变,从起初的绝望,逐渐转为震惊,隐隐又带了一丝惊喜。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住对方:“父亲,您一心以为先帝忌惮摄政王,怕他篡位……这份密诏,您竟然不曾翻阅一次吗?” 文和翰皱眉,将密诏夺了回来,低头看了下去,渐渐的,他的双手开始颤抖,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早已老泪纵横。 “……朕执政数载,视大夏国运之昌隆,北境之安定,百姓之安乐,远重于朕血脉之延续——爱卿当如是。 太子尚且年幼,不足以平定人心。 帝王之道,文治武功缺一不可,单论用兵,朝中无人堪比燕王,只他多年戍守在外,未必精通权术文治。 朕不久于世,深知爱卿之忠烈,而今唯有一事托付。 有朝一日,燕王若称帝,望爱卿尽全力辅佐,助他成千古名君,创千秋盛世。 如此,九泉之下,朕可瞑目。” 原来……原来那人早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先帝生来病痛缠身,多年来膝下只有一幼子,为了大夏,为了百姓……他竟是愿意将皇位拱手相让,即便亲生儿子无法继承帝位,也要换得四海太平,朝堂上下一心。 文和翰的手抖的太厉害,一个不慎,诏书从手上滑落。 他苍老的身躯颤巍巍跪下,向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三叩首,一拜到地。 作者有话要说:  男配:你刚才演的累不累?乖,吃点东西,我喂你。 女主:尼玛,他热衷于黑暗料理的品味,怎么有点像我的亡夫? 说了男主男配都深情,那就不可能有种马,男配心思比男主深多了→_→ * 今天我一天都在外面,所以你们看到的是特别提前的存稿箱君。 这章抽卡送100点小红包么么哒,暑假快结束了,大家玩的开心! 第13章 第十三章 摄政王府,偏厅。 王府的门客,大都是从北地跟过来的,也有几位是摄政王归来后招揽的,唯独张远一人算是少年相识,在凌昭奉命戍守边疆前,就立志追随他左右,地位非同一般。 此刻,秦衍之手里捧着一份书函,越看越是惊奇,抬头看向座上的人:“张先生,这……” 张远颔首:“这是大理寺卿朱大人给我看了,又由我抄写下来的。据我所知,朝中至少有三人持有同样的密诏,皆是先帝十分器重的肱股之臣。” 秦衍之眉宇紧锁:“可是没道理。太子尚在,若是先帝早料到王爷有称帝之心,又为何会交代臣子尽心辅佐王爷?难道人之将死,良心发现——”他看了眼凌昭的脸色,不敢再往下说去。 先帝会良心发现,懊悔当年横刀夺爱的旧事吗? 凌昭坐在上首,厅内灯烛通明,映出他寒意弥漫的眼,脸部线条是那般刚毅冷硬,满室的烛光灯影都柔和不了半分。 小时候,他和身为太子的凌暄算不得亲近,但也绝不曾交恶。 凌暄是太子,将来会是帝王,和他是兄弟更是君臣,他也早就认了,保家卫国开疆拓土,绝无二话。 若不是那年的变故,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染指皇位。 从江晚晴成为太子妃的一刻起,他和凌暄只能是仇人。 他不由想起了不久前,见凌暄的最后一面。 当时凌暄病重,穿着一袭丝绸薄衫,斜靠榻上,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他却再无力气执笔作画,只是让小太监研墨,轻嗅墨香。 看见自己进来,也只抬了抬眼皮 分卷阅读26 :“七弟,一别多年,你看起来……更碍眼了。” 有气无力的说完一句,他开始咳嗽,咳得坐起身,等他放下袖子,纸上已然有几点腥红的血珠晕染开。 太监吓白了脸,张口欲传太医。 凌暄的容色惨淡如纸,恹恹道:“再用上十副药,也未必能拖上半天性命……咳咳咳,平白害朕受罪。”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偏要硬撑着执起笔,就着那几点咳出的血,画了疏疏落落几朵红梅,落笔后欣赏一番,微笑道:“送去长华宫,就说是朕的遗作,留个纪念。” 太监领旨退下了,凌暄侧眸看他,唇角那一抹疲倦的笑容,深了几许:“还恨朕?” 凌昭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将死的帝王。 他在战场上看过太多死人,此刻映在他眼里的,仿佛只是其中之一,并无任何特殊。 凌暄低笑了声,和颜悦色道:“七弟,你记住,生在帝王家,就不应奢求公平,求人不如求己,败者不配拥有借口——终究是你无能。”他低垂着眸,不再去看久未相见的弟弟:“朕的一生已经走到尽头,而你们的路,还很长。”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有悔恨吗? ——没有。 凌昭从思绪中回神,看向张远:“他们有投诚之意,本王也有容人之心。” 张远微笑道:“王爷宽宏大量,将来必为一代明君。” 凌昭道:“但是也不可不防他们暗藏祸心,你命人暗地里盯紧,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张远愣了愣,目中有惊讶的神色。 凌昭皱眉:“怎么了?” 张远展眉笑了笑,摇头:“不,没什么,只是认识王爷这么多年,王爷……真的变了许多。” 凌昭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张远叹了口气,看不出来是欣慰或是感慨:“当年,王爷虽然也是少言寡语,可本性爽朗,待人赤诚,不愿轻易起疑心,如今……”他欠了欠身,拱手道:“王爷在北地苦熬七年,其中的艰辛,终究没有白费了。” 夜深了,张远开口告辞。 秦衍之送他到王府门前,回来的时候,却见凌昭仍独自坐着,便道:“王爷,您考虑事情周详,张先生是为您高兴。” 凌昭目光平静,漠然道:“这世上可以信任的人少,值得信任的,更少。” 秦衍之恭敬地侍立在侧。 过了会儿,凌昭拧起眉,两指按住鼻梁,沉声道:“这几日事务繁忙……” 秦衍之接了下去:“王爷日理万机,若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属下定当尽心竭力,为王爷分忧。” 凌昭道:“你去找魏志忠,长华宫的一应用度,你叫他写下来,必须精细,本王要亲自过目。” 秦衍之:“……” 又来了。 怪狗怪天热怪没冰盆怪长华宫风水不好,总之江家小姐不理他有千种万种原因,什么都可能,就不可能因为当真移情先帝,无心于他。 凌昭想了想,生硬地添了句:“这些不可让江氏知道。” 秦衍之实在哭笑不得,忍着好笑,道:“王爷,左不过三五天,江……”他瞥了眼凌昭,别扭的改口:“……江氏在长华宫将就一下,也不会有怨言的。” 凌昭看了他一眼:“谁都能将就,她不能。” * 平南王府。 清晨,晋阳郡主用过早膳,便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衣裳,在凉亭里练武,一条软鞭挥得虎虎生威。 旁边站了许多小厮和丫鬟,十分配合地鼓掌喝彩。 这时,一名小厮悄悄走近,对郡主的贴身侍女碧清说了几句话。 碧清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等郡主舞鞭子累了,忙走了过去,撵走了其他人,小小声道:“郡主,今早宫门一开,小福子就过来传话了,说昨儿雨下的好大,摄政王带着秦大人去了一趟长华宫,出来的时候,脸都气绿了!” 晋阳郡主大喜,神采飞扬:“当真?” 碧清笑道:“怎会有假?唉,咱们花了多少心思打点宫里的人、疏通关系,这下终于派上用场了,总算不是白费力气。” 晋阳郡主将鞭子往石桌上一放,快步往回走,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和欣喜:“好哇!他现在总该晓得,只有本郡主才对他好,江晚晴早变心了。” 碧清附和道:“是是是,郡主待王爷的真心,天地日月可鉴。” 晋阳郡主换了一身嫩黄色的裙子,着人准备车马,急着出门。 碧清在旁出谋划策:“郡主,奴婢听人家说,男人碰了钉子、正失落的时候,只要你温柔小意的在一边陪伴,便可一举拿下他的心!” 晋阳郡主呆了呆,不确定的开口:“温柔小意?” 碧清抿唇笑道:“郡主别担心,王爷既然喜欢江姑娘那样的,您只要照着她的样子——” 晋阳郡主怒道:“我才不跟那装腔作势的女人学!” 分卷阅读27 碧清急道:“郡主息怒。奴婢的意思是,王爷现在恨上了江姑娘,这时您耐下性子安慰他,叫他看清您女儿家的一片柔情,王爷定会觉得耳目一新,对您另眼相看。” 晋阳郡主思索一会儿,嘀咕:“你说的也对……”抬起头,又有些苦恼:“江晚晴都喜欢些什么来着?” 碧清答道:“江姑娘精于女红、琴艺。” 晋阳郡主摆了摆手,很是不屑:“不想学。” 碧清又道:“诗词歌赋?” 晋阳郡主:“背不出来。” 碧清苦苦思索良久,突然眼眸一亮:“有办法了!” 两人准备了好些时候,出发已经过了午时,摄政王不在府里,晋阳郡主等了又等,眼看天黑了下来,心里紧张不已。 好不容易听说人回来了,晋阳郡主已经等的不耐烦,穿过九曲长廊,径直走向大门口。 凌昭从前门进来,看也不看迎面走来的主仆二人:“衍之,送客。” 晋阳郡主瞪了秦衍之一眼,追过去:“我等了你几个时辰,你也不问问我,最近过的怎么样了。” 凌昭压根没理她,到了厅里,来不及喝一口茶,便叫了王府的总管过来,查问了几件事,然后又叫秦衍之着人送几封信去某某大人府上,忙的一刻不停。 晋阳郡主被他晾着,在旁边看了会儿,起初生气,渐渐的又心疼他如今位高权重,片刻不得闲。 站足半个时辰,所有人都走了,才道:“我特意熬了一盅参枣鸡汤,你这几天辛苦了……” 凌昭道:“带回去。” 晋阳郡主气得想跳脚,碧清拼命给她使眼色,她才忍住了,又道:“我、我知道,王爷一直觉得我没有规矩,近来我……” 碧清鼓励地看着她。 晋阳郡主深吸一口气:“近来我常读弘扬妇德的文章,颇有心得,我有不懂的,还特地请了人来教我。” 凌昭原本坐着写字,闻言脸沉了下来,她以为他不信,急于证明自己:“我真的学了!你听,女儿有三从,未嫁从父,出嫁从夫——” 最后一句没来得及出口,只听‘啪’的一声,凌昭硬生生折断了一支紫毫笔。 晋阳郡主惊呆了,怔怔地看着他。 凌昭扔掉断笔,起身就走:“少读废纸,将来也是害人。” 晋阳郡主嘴巴微微张着,看他寒着脸扬长而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颤巍巍指向他的背影,气急败坏叫道:“她读这些东西你就喜欢,我读就是害人,你——偏心偏心偏心!偏心眼儿!” 碧清上前一步:“郡主——” 晋阳郡主蓦然回头,神色狰狞,狠狠打了她一巴掌:“还不都怪你!” 作者有话要说:  双标小能手男主上线。 看日历才发现昨天是中元节,我跟着某个老年团去了茅山,好、好应景2333 * 这章还是抽80个小红包~ 第14章 第十四章 下过一场雨,凉快了半日,天气又热了回来。 幸好内务府会送降暑的冰过来,头一次还是由魏志忠亲自带人来的。 他在长华宫逗留了好一会儿,叫了宝儿到跟前,问东问西,恨不得把院子里有几只蚂蚁都问清楚。 下午,又来了一队太监,将长华宫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宝儿自是乐的清闲,反倒江晚晴,总是意兴阑珊的。 魏志忠请过安,对她说了许多讨好的话,见这位前皇后依然闷闷不乐,便小声道:“长华宫荒废多时,需得精心修缮一番,才好住人……”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但是请娘娘放心,这宫里,您毕竟是住不长的。” 摄政王和江皇后有一段旧情,宫里的老人哪个不知道? 这几日,摄政王的用心良苦,他看在眼里,现在说这些话,也是为了宽慰江晚晴,暗指王爷迟早给她个名分。 江晚晴微微动容。 这话听在她耳里,又是另一番味道,她只当凌昭暗示过魏志忠,她是将死之人,长华宫迟早腾出来,留给以后的新人。 她舒出一口气,了然道:“魏公公的意思,本宫明白。” 魏志忠躬身回道:“娘娘且宽心,奴才派来的人,手脚利索的很,定能安排妥当,不会让娘娘受苦。” 他指的是下头的人会把长华宫打扫干净,就算不能尽善尽美,也断不会委屈了主子。 江晚晴一听,思绪转的飞快,暗想太好了,凌昭走后,过了这么久,迟迟未有动作,她总担心他心软下不了手,如今看来,他是准备叫魏志忠派小太监来暗杀自己了,眼下听魏志忠说,他会叫人动手利索点,不由心怀感激,叹道:“魏公公的好意,本宫心领了,来日本宫即便不在长华宫,也会记着这份情。” 比如等回到现代,去寺庙里捐点钱,隔着不同的时代和时空,祝福魏公公下辈子投个富贵好胎,膝下子孙环绕。 分卷阅读28 魏志忠亦是心头大喜,这宫里往后只怕都是摄政王说了算的,他又爱重江娘娘——听江娘娘的意思,等她出了长华宫,就会替自己在王爷面前美言两句。 好啊!他的后半生就要青云直上、飞黄腾达了! 如此,两人脑补得飞起,也不管想的是南辕北辙的两件事,各自沉浸在对未来无限美好的幻想中,交换了一个自以为心有灵犀的隐秘笑容。 这晚,江晚晴遣退了宝儿和容定,把自己关在房里,执笔写了一封信给凌昭。 信中写道,千错万错都是她一人的错,她愧对他,此生已是枉然,只有一死偿还,还望他能放过她的家人,善待小皇帝。 这几句是按照原作写的,她提起笔,想了片刻,又加了两句。 宝儿和容定刚进宫不久,诸多前事纠葛一概不知,就请王爷念在他们忠心耿耿、淳朴老实的份上,放他们出宫,给他们一条生路。 落款,江晚晴绝笔。 桌上只点了一盏烛台,室内寂静无声,唯有烛影摇曳。 江晚晴一手支颐,沉思良久,终于又执起笔,改了几处。 ——把‘王爷’二字修改为‘七哥’。 ——落款‘江晚晴’改为‘晚妹’。 这样,希望他的怒气,能随她注定的死亡一并埋葬,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放过长华宫的两名宫人。 她拿起信,吹干墨迹,细细读上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放进信封里,珍而重之地放在枕头底下,这才开门,唤宝儿伺候她就寝,又担心半夜会有人来杀她,宝儿在的话会坏大事,便不肯让宝儿守夜,打发她去庑房睡觉。 夜凉如水。 江晚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边看着银白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上一层银霜,一边耳听八方,紧张地等待。 等了很久很久,还是没动静。 她等累了,闭上眼睛,浅眠之中,似醒非醒,恍惚又作了个梦。 梦中她又回到了现代,在某知名论坛发了个帖子,名为《八一八我的古代生涯》。 首楼镇帖一句话,写着‘我本是生长在红旗底下的祖国花朵,怎么就去古代当皇后了呢’,其中描述了她不幸穿到古代以后,是怎么呕心沥血、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穿回来的。 帖子发出以后,获得了不少的回复,短短半个月之间获得了广大网民的关注,她一跃成为新晋网红,眼看就要走上人生巅峰。 然后,帖子的最后,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回复。 短短四个字,痴心妄想。 发帖人的名字叫‘朕赦你一生无罪’。 发帖人的头像……正是当日凌昭盛怒时离开的脸。 江晚晴又一次吓醒了,脸色惨白,捂着胸口,一颗心跳的直要破出胸腔。 她慌乱地伸出手,摸到枕头底下的那封信,才算安定了点,长长松了口气——不会的不会的,梦和现实是反着来的,一切都会进展顺利,她很快就能回家了。 喘息了好一会儿,正想躺回去,忽听房门‘吱呀呀’一声轻响。 那声响轻微却拖的老长,浑似有人蹑手蹑脚偷偷溜进来。 江晚晴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手指紧紧抓住身上盖的薄被,攥的都快痉挛了。 等那门又轻轻关上,她深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坐了起来,在这样的困境中,也力求不崩人设,维持住身为一朝皇后仅剩的尊严,厉声道:“来都来了,何不现身一见!本宫不会反抗,你请动手罢!” 脚步声一滞。 只听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有人轻声道:“娘娘,是我。” 江晚晴揉了揉眼睛,这才借着月光,看清站在门边、捧着冰盆的人,是容定。她惊疑未定,狐疑道:“你来作甚?” 容定语气柔和:“房里的冰盆是中午拿过来的,宝儿晚上忘记换,我怕室内太热,娘娘夜间魇住,这才来添些碎冰。”他看着女子惨白的容色,一双水盈盈的美眸盛满惊恐,眉心便微不可觉地拧了拧:“看来,还是来的晚了。” 江晚晴一口气松下来,顿时更觉疲惫:“你有心了。” 容定走过去,摆正枕头的位置,看着她躺下,又掖了掖被角,低声问:“娘娘经常噩梦缠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江晚晴侧身躺着,抬眸望向他:“梦只是梦,再多再可怕也是假的。” 容定笑了笑:“娘娘说的是。”他执起一把扇子,对准冰盆扇了几下,道:“娘娘早些歇下吧。” 江晚晴轻轻道:“你也是。” 容定站了好一会儿,听得床上的人呼吸绵长,想是终于睡着了,才走到床前。 女子的睡容安静而美好,清丽如兰,他抬起手,想抚一抚她柔软的秀发,迟疑良久,却黯然收回袖中。 就像七年以来,数不清有多少次,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落下,终究什么也握不住。 同床异梦,咫尺天涯。 于他,世间最苦不过 分卷阅读29 如此。 * 早上,宝儿伺候江晚晴洗漱了,刚走出来,准备去拿早膳,看见容定立在一边,唇角带着和善的笑容,像在等人,便问:“你呆站在这儿作甚?” 容定和颜悦色:“宝儿姑娘且随我来。” 宝儿一边跟着他,一边怀疑道:“神神秘秘的……有话就说!” 容定只道:“等会,你一看便知。” 宝儿疑惑地打量他。 从前容定是个没嘴的闷葫芦,瞧着有些呆笨,后来挨了一顿打,变得越发活络了,嘴上不饶人,肚子里弯弯绕绕的心思,更叫人猜不透。 容定开门,进了自己的屋子,从一个小包袱里拿出个木头盒子,在宝儿面前打开。 宝儿抬手掩唇,遮去一声惊呼。 盒子里面放着一只缠丝金镯,镶嵌了几粒流光溢彩的宝石,瞧着十分华丽。 宝儿瞪住对面的少年,问:“你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容定笑道:“家传的宝贝。” 宝儿将信将疑,瞥了瞥他:“你当了太监,还要传家宝呀?” 容定不恼,温和道:“当了太监,以后也可以收小太监当徒弟、当干儿子,不然等我老了,谁来孝敬我?” 宝儿噗嗤笑了声:“你想的倒是远。” 容定拿起镯子,又牵起宝儿的袖子,对着她的手腕比了比,抬眸一笑:“姑娘皮肤白、手腕又细,戴上一定好看……就当我孝敬姑娘的,你看如何?” 宝儿脸色一白,甩开他的手,双手叉腰怒道:“断子绝孙的东西,我才不作你的对食,你可别打我的主意!” 容定低低笑了声,摇头:“姑娘误会我了。我是想着,姑娘在娘娘面前得脸,娘娘平日里最宠着你,日后如能从长华宫出去……我还要多仰仗姑娘了。” 宝儿圆圆的脸蛋浮起笑容,得意道:“原来你存了这个心。得,看在咱们共患难过的情分上,有朝一日娘娘得势,我一定多照顾你……”说到这里,语气弱了下来,很是愁苦:“……可首先也要能从这里出去。娘娘惹恼了摄政王,以后的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艰难呢!” 容定看着她,循循善诱:“是啊,也怪咱们伺候娘娘的日子太短,都不知道从前发生过什么,即便娘娘喜欢你、亲近你,但对于先帝的事情,也是绝口不提。” 宝儿不以为然:“那是我没正经问过。唉我说——”偏过头,笑睨了他一眼:“瞧你平时不爱管闲事儿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对这些宫廷秘闻都没兴趣,原来你也会好奇的呀。” 容定垂眸,叹道:“怎么不会呢。可那些隐秘的事情,凭咱们这种人,是问不出来的。” 宝儿一挑眉,想也不想:“那是你笨,没有本事,我就不一样了……”她扬起下巴,面带得色:“看在你孝敬我好东西的份上,我挑个娘娘心情好的时候,问一问先帝的事,你在旁边听着,多长长见识。” 容定微微一笑,声音温和:“那就多谢宝儿姑娘,我……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  魏公公:等江娘娘当上王爷的宠妃,到时替我美言几句,杂家要飞黄腾达了! 女主:等魏公公派小太监来暗杀我,到时终于可以领便当,回到现代开空调了! 第15章 第十五章 王府的后花园里,秦衍之正想着事情,愁眉不展,绕过一座假山,一个不留神,差点迎面撞上张远。 秦衍之忙拱了拱手:“张先生,对不住,没撞着您吧?” 张远微微摇头:“没有。秦大人这是急着去什么地方?” 秦衍之拉住他到一边:“倒也不急。”他见左右无人,叹了口气,道:“张先生来的正好,我正想请您帮我拿个主意。王爷交代我去查曾在先帝身边伺候的太监,带来问话。” 张远奇道:“不是问过两回了吗?” 秦衍之苦笑:“那是问公事,这算……私事。” 张远即刻了然于心:“……江皇后?” 秦衍之摊了摊手,压低声音:“现在已经变成江氏了,王爷如今不认江姑娘当过先帝皇后……”他停了停,又叹气:“……也许他心里,从来就没认过。” 张远点点头:“王爷这是想问什么?” 秦衍之咳嗽了下:“江姑娘坚称深爱先帝,对王爷已无半点情意,王爷可能想知道,这七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她如此绝情。” 张远笑道:“那你去找个御前当值的太监来问问不就好了,为何发愁?” 秦衍之眉宇拧了起来:“王爷这几日忙于公务,日理万机,本就难得休息,晚上能睡两三个时辰都算多的——可他宁愿从这里面再挤出时间,思考江姑娘的事情……张先生,不瞒您说,我是害怕,这万一江姑娘心如磐石,不可回转,王爷会不会受不住打击?” 张远摆手道:“不至于。” 秦衍之道:“我也是担心。” 张远看着他,沉吟一会, 分卷阅读30 抬头:“这样,你进宫,找找曾在先帝跟前伺候,又犯了错事被调走或被处罚的太监。” 秦衍之一点即通,微笑:“还是张先生想的周到。” 张远自谦道:“这算什么?咱们的心思都是一样的,大事将成,只盼王爷能心情舒畅才好。”他远远望了眼书房的方向,好笑:“王爷真是……以后天下都是他的,还怕拿不下区区一个女人吗?” * 秦衍之进宫后,不消半日便把一名年轻的太监带了回来。 王府的演武场外,小太监紧张得额头冒汗,往里看了一眼,只见摄政王手执长刀、正在练武,一招一式气势如虹,便似劈风斩浪——日光下,刀刃的寒芒一闪,他吞了口唾沫,额头流下一滴硕大的冷汗。 他曾在先帝跟前当差,然而因为失手摔坏了一个前代花瓶,被御前大太监责骂一顿,发落去干宫里最苦最累的活儿,早就心生怨言,如今有替摄政王效力的机会,自然跃跃欲试。 凌昭其实也没在演武场待多久,不过是久不碰兵刃,练练手罢了,很快便走了出来,经过秦衍之身畔,对他点了点头。 秦衍之便带小太监去书房,边走边低声道:“记着——千般万般不是,都是先帝的错处,和江娘娘无关。” 小太监心知他是在提点自己,忙道:“多谢大人,奴才记清楚了。” 等到了书房外,秦衍之留下,示意小太监进去。 凌昭坐在书案后,擦拭着一柄利剑。 小太监这才看清楚,王府的书房特别奇怪,除了书架外,还有两架子的兵器,堆在角落里,长/枪大刀短剑应有尽有,怪可怕的。 凌昭看见他,抬了抬眼:“说。” 这简单而冰冷的一个字,如芒刺在背,扎了一下,小太监差点跳起来,磕磕巴巴道:“回、回王爷——奴才不敢对先帝不敬,只是有些事,奴才实在看不过眼!”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江娘娘实在可怜呐!” 凌昭手上的动作一停,目光映在剑刃上,比伤人的兵器更锋利。 小太监急于表现自己,一股脑的瞎说起来:“当年江娘娘刚进东宫,先帝便派了十个能说会道的老嬷嬷,天天在娘娘身边念叨女儿家的应当以夫为天,既然嫁了人便不能再有其他念想,十二个时辰不离身,还动辄罚娘娘抄写三从四德,娘娘经常深夜里一边抄,一边哭泣不止。更下作的是——先帝还、还造谣您的事迹。” 他偷偷瞥了眼书案后的人,仿佛不敢说下去。 凌昭眉目不动,只语气比冰霜更冷:“本王如何?” 小太监低下头,继续绞尽脑汁、胡编乱造:“先帝登基后,叫了几个北地的老婆子过来,成天在娘娘面前数落王爷您的罪状——说您在北边品行不端,因为军中寂寞,就……就强抢民女,下至十岁出头的良家少女,上至手下将领的妻女,只要您看上眼了就不会放过。还有,您每隔三日必定逛一次下三滥的地方,招妓作乐,每次一个姑娘还不够,要左拥右抱,起码两个才够……” 他偷偷抬起眼,才一触到摄政王的目光,立刻又垂下脑袋,跪着动也不敢动,汗流浃背:“这话听着荒唐,起初江娘娘也是不信的,但是说了整整七年,铁打的耳根子也软了。” 良久,上方传来冷冷的回话:“出去。” 小太监磕了头,倒退着离开。 秦衍之叫人带了那太监回去,自己推门进书房,见凌昭手持剑站着,剑尖抵住地面,便道:“王爷,看来江……江氏只是被先帝蒙蔽了,只要解开误会——” 一道寒光闪过,架子上的一只仙翁祝寿彩釉花瓶应声碎裂,碎片四散飞开,有一片恰恰擦过凌昭颊边,带出一丝猩红的血痕。 秦衍之惊道:“王爷!” 凌昭抬手拭去,冷笑:“……本王的好皇兄。” 秦衍之见那伤口不深,稍稍定下心神。 凌昭刷的一声收剑回鞘,淡淡道:“得空,你去一趟长华宫,把这个带去。”他伸手进怀,摸出一方珍藏的绣帕,神色微微柔和:“你就说——这些年来,本王近身的女儿之物,唯有这一件。此心此意,山海不可动摇。” 秦衍之知道他有多看重这帕子,格外小心地收下,又问:“方才来回话的太监,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凌昭坐下,嗤笑一声:“妄议前主,不忠不义,不可继续留在宫中。给点银子,打发了。” 秦衍之微微一笑:“是。” * 长华宫。 江晚晴早等晚等,死活等不到暗杀自己的人,猜到估计凌昭回去后,冷静下来又心软了,心里不禁干着急。 可光急也没用,她便叫容定出去捡几根粗点的树枝,切下一小段,磨平了给她。 宝儿缠着问这是作什么用的,她只笑不语。 这天晚上,江晚晴在灯下练字,宝儿侍奉在侧,瞧着她的心情不错,心思一转,重重咳嗽了声,用眼神示意容定靠过来。 江晚晴没抬 分卷阅读31 头:“宝丫头,嗓子不好,炖个梨吃。” 宝儿一时语塞,有点赧然。 容定见她这般憨傻的样子,心里叹气,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幅画,挑起话头:“娘娘字写的好,画也很好。” 江晚晴抬起头看了看,道:“不是我画的。” 容定佯装惊讶:“不是?” 江晚晴起身,就着灯烛,凝视画上的雪中红梅:“宫人送来的,说是先帝的遗作。” 宝儿心头一喜,暗想小容子真是歪打正着,正好帮自己打开话题,上前一步道:“娘娘勿怪,有一件事,奴婢真的想知道,就怕提起会让娘娘伤心。” 江晚晴一笑:“想问先帝呀?” 宝儿用力点头,迟疑道:“宫里宫外,都说先帝是风流天子,娘娘可是因为这个……才同先帝心生嫌隙?” 江晚晴摇了摇头,却没多说,在宝儿期盼的眼神下,只叹了口气:“他生前是个体面人,如今人去灯灭,给彼此留点脸面吧。” 烛光忽然一晃,容定的目光随之闪了闪,很快又沉寂下来。 宝儿央求道:“奴婢不会说出去的,就我们私底下说说……娘娘,奴婢都在宫里这么久了,仍旧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别人都当奴婢是个穷乡僻壤来的傻子,背地里笑话我。” 江晚晴见她可怜巴巴又眼带期望的样子,扑哧一笑,心想算了,反正以后这丫头也是要被送出宫的,便转过头,微眯起眼,盯着墙上的那幅画——几朵红梅画的随意,那颜色却极为艳丽,艳红如血。 “先帝么……生了一双含笑带情的桃花眼,任是无情也动人,说他风流多情,多半是因为这双眼睛了,不管有意无意,朝人看上一眼,便如四月桃花瞬间开遍山林,加上他身份尊贵,被他盯过的少女,少有不心动的。” 宝儿怔了怔,开口:“啊?那他不是真风流啊?” 江晚晴长叹一声,隐晦道:“风流也得有资本。” 宝儿茫然问:“什么意思?” 江晚晴又叹了口气:“宝丫头,你一直陪我在长华宫,未曾见过先帝真容,所以不知……他生来体弱多病,是真的病的很重,七年里,大半时间病发卧榻,上朝都勉强,只能由大臣来寝宫,例行汇报。” 宝儿依旧不解:“那和他风不风流有何关系?” 江晚晴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沉默的容定身上,慢慢道:“你年纪小,自是不懂,小容子是进过净身房的,自然也不会明白——男人风流起来,是要很多力气的。” 宝儿脱口道:“先帝没力气吗?” 容定神色变了变,忍住了。 江晚晴叹道:“岂止没力气。文孝皇后早逝,宫中无太后坐镇,我身为皇后,太医就只能来找我,真是……真是叫我为难极了。” 宝儿追问:“太医都说了什么?” 江晚晴背过身,脸上发热,低低道:“太医说,先帝体弱,不可行剧烈动作,后宫的主子们侍寝的时候,可得千万上上心。我没办法,只能在各宫嫔妃前来请安的时候,厚着脸皮把这话交代下去。” 容定的脸有些苍白,耳根子却莫名红了。 江晚晴想起旧事,感慨万千:“因此,先帝的后宫里,嫔妃一边争宠、勾心斗角,一边还得避宠。” 宝儿好奇道:“争宠是历朝历代的嫔妃都有的,避宠却是为何?” 江晚晴苦笑:“侍寝时若有个万一,那就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曾经有个养心殿的宫女,容貌出色,也有手段,未侍寝先封位份,本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可先帝在她那儿待了两个晚上,夜里一直冲着她咳嗽,就像吊着口气快不行了,把那位妹妹给吓的……她哭着来给我磕头,求我向先帝请命,准她去尼姑庵里修行。” 这一通说的累了,她想起还有事情,便叫容定和宝儿出去。 宝儿关上门,无知无觉走出一段路,若有所思:“原来,男人风流竟是要凭力气的,谁力气大才有资格风流,唉,想来摄政王定是大夏最风流的男子了,他看起来那么壮,还能打仗,你说是不是——” 下意识转头看向容定,却见少年眉眼冷沉如水,薄唇紧抿。 宝儿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歉然道:“对不住,我傻了,你怎会知道其中奥秘……你又算不得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受气包男主:果然、果然全是你在背后捣鬼! 背锅侠男配:……exome??? 撒谎精小太监:嘤,说好的荣华富贵呢TAT 这章男配想给自己扣糖,结果扣出了一块□□。 下章换男主扣。 第16章 第十六章 次日一早,凌昭下了朝,带秦衍之一道往后宫来。 半道上,两人兵分两路,秦衍之低调行事,独自前往长华宫,凌昭就直接到泰安宫,给李太妃请过安。 李太妃气色不佳,这几日除了陪伴小皇帝,就是留在宝华殿中祈 分卷阅读32 福,任凭旁人怎么劝都不肯听。 彭嬷嬷将这话说给凌昭听,凌昭也开口劝了两句。 李太妃一听,脸色苍白,摇了摇头自嘲道:“我是劝不住你的,你一向固执,小时候就这脾气,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更不会听我的……我只盼诸天神佛在上,能令你回转心意。” 凌昭淡然道:“若真有神佛,天下又怎会有不平之事?”他的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却极冷:“这世上终究恶人横行,可见神佛即便存在,素日里也是闭着眼睛的。” 李太妃的手颤了颤,点点头:“好……好。你不敬兄长,也不敬神佛,早就是石头作成的心肠了!” 凌昭见母亲动怒,不欲多言,起身:“母亲息怒。” 李太妃见他有告辞的意思,开口唤道:“你等下,跟我去见一见皇上。” 凌昭扬了扬眉:“皇上又哭闹了?” 李太妃看了他一眼,缓声道:“不,他有话与你说。” 小皇帝就住在李太妃寝殿后面,这是李太妃特意安排的,晚上只要小皇帝一哭,她就能听见,方便过去陪他。 此刻,小皇帝午睡醒了,正在偏殿和两只动物玩闹,凌昭给猫赐名‘忠勇’,他就给狗赐名‘聪慧’,也算智勇双全。 他怀里抱着养的越发壮实的猫儿,小狗围着他的腿乱蹭,闹的他咯咯发笑。 太监报说李太妃和摄政王来了,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齐声道:“参见摄政王殿下,摄政王殿下千岁。参见太妃,太妃娘娘万福金安。” 小皇帝不笑了,对于凌昭,他总是畏惧的。 李太妃挥手让下人都起来,揽过小皇帝,温柔的笑笑:“皇上,你不是说有话要同你皇叔说吗?我把你皇叔带来了,你快对他讲吧。” 小皇帝紧张地眨巴两下大眼睛,磨蹭一会儿,慢吞吞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凌昭的袖子,小声唤道:“……皇叔。”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喊出口,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李太妃听了,心里一酸,险些掉下眼泪来。 凌昭声音平静:“皇上有话请吩咐。” 小皇帝咬了咬嘴唇,走回了自己房中,隔着一会儿又噔噔噔跑回来,不管奶娘在后面‘皇上慢点、慢点’的呼声。 他摊开手,给凌昭看。 凌昭低下头,只见孩子掌心里放着的,竟是一小块玫瑰花糕。他皱了皱眉,问:“不知皇上何意?” 后边的奶娘忙跪下:“回王爷的话,这是皇上昨儿晚上的点心,是他最爱吃的,我们不让他吃太多,怕闹肚子,谁知……皇上偷偷藏下了一块。” 小皇帝仰头看着高大的男人,怯怯道:“皇叔,给你。” 李太妃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又催促凌昭:“既是皇上给你的,还不快收下谢恩?” 凌昭对甜食素来没半点兴趣,奈何母亲吩咐,只能接过:“……谢皇上。” 小皇帝两只小手握紧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到旁边,把正蜷缩在椅子下舔爪子的猫儿抱起来,走回凌昭面前:“给你。” 李太妃疑惑道:“你皇叔送你的猫,皇上不喜欢吗?” 小皇帝摇摇头:“喜欢。喜欢忠勇,喜欢聪慧,但是都给皇叔。”他手一松,猫儿从他怀里跳下:“朕喜欢的都给皇叔……”他脑袋垂低了,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又伸手扯住凌昭的袖子:“……皇叔把母后还给朕吧,求求你了。” 李太妃一愣,顿时泪如雨下,俯身抱住小皇帝。 不止是她,就连周围负责伺候小皇帝的宫人,全都暗自垂泪,忍着不发出声音。 在这样的死寂中,突然有一名小宫女,膝行上前两步,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伏在地上哀求道:“求王爷开恩,放过长华宫的江娘娘……” 因为恐惧,她的身子都在抖,嘴唇也发颤,却逼迫自己发出声音:“……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任凭王爷发落,可拼死也要开这个口……江娘娘真的是个好人,当年奴婢病的快死了,旁人要把奴婢移出宫去等死,不让奴婢脏了地方,是江娘娘……江娘娘好心,耗费心力救回奴婢一条命。”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卑微的身躯如同不堪重负,头越发低了,哭道:“奴婢在宫中这么多年,先帝的嫔妃中,所谓宽容善良的有好几位,但谁不知道那都是对上不对下的,对着先帝好性子,对着下面的人还不是随意打骂……只有江娘娘,奴婢的命便如蝼蚁,她也愿意伸出援手。求王爷……求王爷网开一面,就让江娘娘和皇上团聚吧!” 话音刚落,其他人也都跟着磕头:“求王爷恩准江娘娘和皇上团聚!” 凌昭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眼神难得柔软。 他自然不用任何人告知——他的晚晚,本就是天底下最好的。 过了会儿,凌昭告辞离去,李太妃跟出去好些路,左右无人,才用泛着泪光的眼睛看着他:“不管你准备如何……昭儿,你若伤害晚晴和皇上的性命,便只当没有我这个娘罢 分卷阅读33 !” * 秦衍之一到长华宫,先是见到了宝儿。 宝儿吓的够呛,脸一下子白了。 秦衍之笑了笑,温声道:“别怕,只有我——王爷不在。” 宝儿松了好大一口气,跪下给他行礼。 江晚晴原本坐在窗下念书,容定在一边给她削瓜果吃,猛地听说秦衍之来了,她也不慌,先叫容定和宝儿出去招待,自己把用一块旧布包好的东西藏进袖子,然后施施然走出去见客。 秦衍之看见她,躬身行礼:“江娘娘。” 江晚晴微微一笑:“秦大人。” 秦衍之一怔,江姑娘和王爷自幼相识,和他自然也认识,这一句实在生分了。他抬眸苦笑:“担不起……娘娘就如从前一般,叫我一声衍之就好。” 江晚晴淡淡道:“你既然称呼我江娘娘,就该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秦衍之心知今天这一趟是份苦差,斟酌着字句道:“确实……七年了,期间发生太多事情……” 他看着眼前美貌依旧的女子,低声道:“娘娘对王爷也许多有误会,王爷在北地这么久,心里一直念着娘娘,也只念着娘娘。北地生活艰难,王爷别说是移情他人,就连贴身衣物的缝补活,都不愿让旁的女子动手——” 江晚晴柳眉微蹙:“本宫是摄政王的皇嫂,你休得胡言。” 秦衍之心中叹息不止,将王爷托付的帕子掏了出来,双手奉上:“娘娘,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当年王爷初次出征前,您赠予的这一方绣帕,是他七年来唯一近身的女儿之物。” 江晚晴接过来一看,确实是她多年前绣的,还牵扯出一段悲伤的记忆。 她和凌昭吧……怎么说呢。 古代谈恋爱不同于现代小情侣的缠绵,一个是天家皇子,一个是千金小姐,每个月见几面,逢年过节聚一聚,就算青梅竹马了,平时也就书信传情,一眼万年。 在她心里,她和凌昭就跟网恋差不多……不,比网恋还差一等,毕竟她存了网骗的心思。 因此,那年凌昭奉命领兵出征,身为初恋白月光的她,怎能毫无表示,只好连夜做出来一方锦帕赠君。 可怜她对凌昭本没那么深的感情,绣的时候直犯困,一边绣一边打呵欠,好几次扎到手,疼的要命,还在帕子上留下几个小小的血点。 当然,这看在凌昭眼里,自然是深爱他的铁证——他拿到帕子后,先是冷着脸把她说了一顿,叫她以后别白费力气还弄伤自己,他身为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大丈夫,平时都用抹布擦脸的,根本用不着女孩子家的手帕,后来暗地里又把这条手帕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走哪带到哪,恨不得带进棺材里。 江晚晴凝视着手帕,忽然疾步走回偏殿,拿起一边的剪子,咔嚓就是一剪刀。 秦衍之神色剧变:“娘娘,不可!” 太晚了,撕拉一声,手帕从中裂开,就像燕子的尾巴孤零零地荡在空中,瞧着煞是可怜。 江晚晴拿出一早准备的东西,将这条断了的帕子系在上面,交还给秦衍之,郑重道:“秦大人,请您拿回去给王爷过目。还有几句话,劳烦您一并带上。” 秦衍之握在手中,只觉得那东西分外硌手,如有千斤重。 江晚晴直视他:“此生此世,我生是先帝的人,死是——”一想死了以后是要回现代的,忙改口:“——死了再说。总之覆水难收,我只求王爷赐我一死……甚至不需他亲自动手,托人带个口谕来也行。” 她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秦大人,你就帮我求求王爷,成全了我吧!他日我去后,在地底下也不会忘记替你祈福的。” 秦衍之沉默良久,苦笑道:“娘娘,非是微臣不肯,只是这话……除了您自己对王爷说,换别的人,谁说都难逃一死。” 江晚晴急道:“我自己跟他说了呀,他怎么听过就忘呢!” 秦衍之看着面前真情实感着急的江皇后,又想起自家情深似海至死不渝的王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前途渺茫。 * 回王府的轿子里,秦衍之把江晚晴托付的东西递过去,过了半天,仍没听见王爷有什么动静,不禁头皮发麻,比大战前还忐忑。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定下心神,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愣。 常年在外打仗,风吹雨淋的,凌昭的肌肤本是健康的古铜色,如今脸上却泛起异样的苍白,眼神只盯着那断裂的帕子,一声不吭。 秦衍之一颗心直往下沉,轻轻开口:“王爷,等到了府里,属下找个绣娘缝——” 凌昭冷冷道:“不必。” 接着又不说话了。 一路上并不颠簸,可秦衍之总觉得心跳乱的很,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平静。 半晌,凌昭的声音响起,低低的,压在人心口:“……对谁都这般好,只不肯对我好一些。”秦衍之正欲说话,又听他问:“这是何意?” 秦衍之定睛看了过去 分卷阅读34 ,只见早先江晚晴用布包好,又用帕子系上的东西,原来是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了一个清秀的‘贞’字。 他一时也没有头绪,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轿子到了王府门前,秦衍之先下来,撩起布帘。 凌昭刚走出来,便有一名老妈妈上前来,向他行了一礼,旁边站着两名婢女,原来是他小时候的乳娘,前段时间病了,这会儿大好了便过来请安。 他问了两句,本想转身进门,忽然停下:“衍之。” 秦衍之立即会意,把那块写着‘贞’字的木牌,拿给老妈妈看:“陶妈妈,您看……如果有一个女子把这东西给一个男子,代表什么意思?” 老妈妈眯起眼睛看了看,神色突变:“这……这是那姑娘给你的吗?” 秦衍之在王爷目光的逼视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的。” 老妈妈怜悯的叹气:“那位姑娘许了人的吧?夫家不在了?” 秦衍之点头,惊讶:“您怎么知道?” 老妈妈更为同情,放缓声音:“木牌虽小,却是那位姑娘的决心——她是打算一生守着亡夫、亦或是为他殉葬的,将来盼着族人给她立一座贞节牌坊,以全她对亡夫的一片真心。唉,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年纪轻,看开点。” 秦衍之又是震惊又是尴尬,敷衍了老妈妈好一会儿,回头一看,摄政王早就黑着脸进去了,行走便如一阵疾风刮过,气势凌人。 他赶紧跟了过去。 凌昭一直进了书房,才停下来,寒声道:“你即刻去江尚书府上一趟。” 秦衍之心神一凛:“江姑娘对王爷是多有忤逆,可若用江家人的性命相要挟,到底不是君子所为——” 凌昭拧眉:“她待本王怎样,自是随她喜欢,只她存了自戕的心思,本王便一刻也容不得。你现在就去,不可耽搁。”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带上手帕去扣糖。 跟班秦:好! 男主:扣回来什么? 跟班秦:一块贞节牌坊! 有毒.jpg 第17章 第十七章 江尚书府。 秦衍之一到,江尚书立刻迎了出去,两人说笑着一道走进厅里,说的都是不痛不痒的闲话。 等下人上了茶,都退下了,秦衍之低头,抿了口清茶,才温声道:“这七年来,江大人坐着国丈爷的位子,朝中上下无人不敬、无人不羡,想必日子是很好过的了。” 江尚书听了这话,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想果然秋后算账来了,勉强笑道:“秦大人说的哪里话。” 秦衍之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北边的风沙大,下官随王爷驻守在外,有时回到营帐中,一个不慎……”他看了眼手边的青瓷茶杯,笑笑:“……茶杯里就落满了尘屑砂砾,难以下咽。” 江尚书艰涩地吞了口唾沫,道:“摄政王多年来镇守北境,威震四方,劳苦功高,大夏能得王爷这等将才,是为国之大幸呐!” 秦衍之又是一笑,越发和善:“江大人无须担心,下官提起前尘旧事并无恶意,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有些事情……也许能翻开新的篇章也未可知。” 江尚书隐约感觉出他是想提醒自己,可左思右想,依然不甚明了其中的内涵,只能站了起来,郑重其事道:“还请秦大人赐教。” 秦衍之也随着他起身:“不敢,不敢。”他走了几步,背对着江尚书,端的是云淡风轻:“尚书大人这国丈爷的位子……是可以继续稳坐下去的。” 这句话宛如一声闷雷击下,江尚书脑子里嗡的响了下,几乎站立不稳,骇然看向不远处年轻的男子,佯装镇定:“秦大人,这话可不能随口乱说。” 秦衍之淡笑:“怎是乱说?” 江尚书扶着桌子,越发惊骇——听他这意思,小皇帝禅位、摄政王称帝的传言竟是真的,而且王爷还要让晚晴当妾……可晚晴身为先帝皇后,若是当真从了王爷,纵使尚书府和江氏一族荣华富贵依旧,他又有何颜面再见同僚、见族中长辈亲人? 只怕这辈子都难抬头作人了! 江家祖上出过几位有名有姓的文臣,也算书香门第,虽然他爱惜官位、看重功名,骨子里到底还有几分文人的清高,因此只是沉默不语。 秦衍之仿佛明白他心中所想,淡淡道:“江大人,历朝历代帝王后宫三千佳丽,真正称得上国丈的,可就只有一位。” 江尚书愣住,思绪飞转。 帝王真正的老丈人……可不就是皇后的父亲?! 秦衍之看着他脸色变了又变,依然笑的如清风朗月:“尚书大人也算的上是历经三朝的重臣了,自圣祖皇帝起就在朝为官,我们王爷的性子,想必您心里有数。王爷一向固执,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倾天下之力也未必能扭转——这就是他多年来付与江姑娘的心意,也是您从前不屑一顾的心意。” 江尚书脸上无端发烫, 分卷阅读35 手心却渗出了冷汗,正如他此刻的心。 秦衍之坐回位子上,捧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接着道:“发生过的事情,不可改变,王爷无意追究责任,您大可安心。只是王爷七年前待江姑娘如何,七年后仍旧初心不改,这对于您来说……可就是一柄双刃剑了。” 江尚书腿脚一软,坐倒在椅子上,良久,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惨笑道:“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还请秦大人明示。” 秦衍之低着头,不看他,用小盖子抹了抹杯沿,缓缓道:“若江姑娘愿意从了王爷,那自然再好不过,皆大欢喜,往后江氏一族必定青云直上,荣宠无双。若江姑娘不愿意,王爷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但是……” 他斜眼瞥了瞥满头大汗的江尚书,一字一字道:“若江姑娘一时想不开,追随先帝而去,王爷震怒之下,尚书大人,您和江家会怎样,那就不是下官可以擅自揣测的了。” 江尚书脸色一白,半晌无言,抬头时,已然面如土色:“秦大人,可小女……毕竟是嫁过人的,毕竟是先帝的皇后啊!” 秦衍之挑起眉头,十分诧异的看着他,仿佛对他的反应颇为不解:“那又如何?” 江尚书眉宇紧锁:“王爷倘若一意孤行,到时候怎么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他想起记忆里总是温柔体贴的女儿,不禁一阵悲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以晚晴的性子,万万承受不住此等侮辱。” 自先帝去后,这些天来,江尚书想过江家的未来,自己和儿子们的前途,然而这一瞬间,他什么都忘记了,脑海中只剩下久未相见的爱女容颜。 除去正妻之外,他还有三房小妾,膝下子女众多,可唯有江晚晴一人,却是最最贴心孝顺的。 江晚晴生的美,性子又好,对父兄母亲尊敬有加,对一众弟妹关怀备至,正是他心目中完美女儿的楷模。 他记得,女儿们还小的时候,他让先生教导琴艺书法女红,其他人多有抱怨,唯独江晚晴从无一句怨言,再多辛苦也不与人说,十四岁的年华,一曲仙音名动京华,为他为江家挣回多少荣光和脸面。 就算当年他硬是拆散了凌昭和女儿,江晚晴暗自伤心过后,依旧选择听他的话,乖乖的嫁给先帝,不曾对他这个狠心的父亲怀有哪怕一星半点的怨恨。 她总是那么听话,那么善解人意,有时候,他甚至希望她冲着自己闹一闹,哭诉委屈——可是没有,她只说:“女儿理解爹爹的苦心。” 这么好的孩子,他……怎能忍心! 秦衍之看着他,淡然道:“王爷自有他的办法,这个不须您担心。” 江尚书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突然对着秦衍之就跪下了。 秦衍之忙起身,想去扶他:“您——” 江尚书摇了摇头,不肯起来,苦笑道:“秦大人,如今老夫不是以尚书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老父亲的身份,在这里向您求情。我已经错了一次,怎可再错第二次?小女看似柔弱温和,实际却是一身傲骨,不容折辱,求王爷开恩……放过她罢。” 秦衍之心里微有惊讶,没想到这个官场上的老油条,也有慈父的一面。 他思索片刻,换了方式,扶起江尚书,语气诚恳:“江大人请放心,世上最心疼江姑娘、不忍见她受丝毫委屈的人,除了您和夫人之外,还有王爷。”他叹了口气,为难道:“近来江姑娘久居长华宫,忧思过甚,只怕她起轻生的念头。” 江尚书大惊,焦急道:“怎会这样?” 秦衍之道:“我也是为此才来这一趟的。眼下暂且不能让江夫人和江姑娘母女见面,唯恐招人耳目,不知府上是否有可靠之人,明日能随我进宫劝说江姑娘?” 江尚书点点头:“有。” 送走了秦衍之,江尚书疾步走回内院,隔着老远就听见一阵阵的哭声,其中快哭哑了的那个,一听便是他的发妻陈氏。 江尚书推门进去,满室的女眷都惊动了,晚辈和侍妾们各自起身,红着眼睛向他请安问好。 唯有夫人陈氏坐在榻上不动,用已经被泪水浸透了的帕子,抹去脸上的泪痕。 江尚书长叹一声,道:“你这又是何苦!” 陈氏眼里又落下两滴泪来,泣道:“晚晚在宫里生死未知,我比不得老爷的能耐,人前还能谈笑自如,这几天来,我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一想起晚晚在长华宫受苦,就……就心如刀绞啊!” 江尚书咳嗽两声,环视四周:“你们都出去吧。” 其余人都陆续出去了,唯有陈氏身边一名浅蓝裙衫的少女不肯离开,依然扶着陈氏的胳膊,正是他一个早逝的妾所出的庶女江雪晴。 她年纪不大,容貌却十分出挑,眉眼和江晚晴有三分相似,只是比起江晚晴的温柔中带着清冷,她的眼神更为坚毅。 江雪晴出生不久便没了娘,陈氏原本不想接受她,是小小年纪的江晚晴说服了母亲,把庶妹养在母亲名下,此后更是格外照顾这个妹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分卷阅读36 江尚书看着她:“雪丫头,怎么了?” 江雪晴站了起来,对着他跪下:“求父亲再去一趟摄政王府,替姐姐说说情。朝堂上的大事,女儿不懂,可姐姐是无辜的,摄政王若怨恨先帝,也不该迁怒于姐姐,她嫁给先帝并非自愿——” 江尚书皱眉:“雪晴!” 江雪晴抿了抿唇,听出了父亲话里的不悦,却倔强的不愿退让:“女儿没有说错!姐姐只是他们政斗的牺牲品,为何将姐姐囚禁起来?即便摄政王对皇位有所图谋,姐姐当不成太后,那也该放她回来——” 江尚书怒气直往上涌,喝道:“这是你一个女儿家应该说的话么!再者,你姐姐进了皇宫,生死都是皇家的人,还谈什么自由身?” 江雪晴咬了咬牙,双目含泪,决然道:“好,姐姐出不来,父亲也不愿为她说情,那么终有一日女儿自己进宫,自己救出姐姐!” 她说完就走,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江尚书气的够呛,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她的背影:“反了,反了她了!这个不孝的逆女!” 陈氏坐在榻上,惨然一笑:“那孩子生母去的早,晚晚从小把她带在身边,教导她认字、念书,如今挂念她姐姐也是应该的,想来比你有良心多了。” 江尚书回头:“你这算什么话?” 陈氏冷冷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老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想想,晚晚从前都是怎么待你的?你我的饮食偏好,晚晚记得比府里的厨子都清楚!她第一次下厨,便是亲手为你做了一盅养生的药膳。” 她闭上眼睛,本以为早就干涸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肆意流淌:“你叫女儿们学琴艺、学书画,你那些个庶女都喊累叫疼,只有晚晚从无怨言,可怜我女儿至今都被蒙在鼓中……先帝当太子时便有书画双绝的名声,又喜好音律,你分明早就有攀龙附凤之意,才让她们学的!” 江尚书脸色难看,呵斥道:“荒唐!还不小声点?你是想阖府上下的人,都听见你胡说八道吗?!” 陈氏心灰意冷,只是流泪:“老爷,我和你有两儿一女,晚晚是我放在心尖上宠着爱着养大的,你害了她一生,你让我怎能不恨呐!” 江尚书心口绞紧了,眼睛也有点湿润,他兀自忍下,绷着脸道:“如今旧事重提又有何用?你把周妈叫来,我有话吩咐她。” 周妈是跟着陈氏一同陪嫁过来的,陈氏听说老爷要找她,愣了愣:“什么话?” 江尚书烦躁道:“你这么无休无止哭哭啼啼的,我和你也说不清楚,总之王爷那边的人带消息来了,晚晚怕是存了轻生的念头。” 陈氏一听,急的再也坐不住:“这个傻孩子!李姐姐说了,王爷暂时不让任何人见晚晚,就连她和皇上都不行,老爷,你快去求求王爷,让我见晚晚一面!” 江尚书重重叹了口气,双手负在身后:“你去就太招人耳目了。” 陈氏瘫倒在榻上,六神无主:“那、那怎么办?” 江尚书看她这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啊你,真真是妇人短见!整天不是哭,就是闹的全家鸡犬不宁,到头来有用吗?” 他见妻子一双红肿的眼睛绝望地看着他,终究心有不忍,话锋一转:“你也不用太过担心,王爷对晚晚尚有旧情,不会伤她性命,只是她自己倒万念俱灰了。而今之计,先劝住女儿,剩下的事情从长计议。” 陈氏点了点头,喃喃道:“对、对,晚晚不能做傻事……” 她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开门出去,唤道:“快把周妈叫来!” * 长华宫。 江晚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周妈,一时间有些发愣。 周妈上前几步,就要给她行礼:“娘娘、娘娘您受苦了——” 江晚晴忙伸手扶住:“周妈快快请起。” 宝儿也在一边搀住她,周妈抬眼,看见穿着一身素衣,单薄而清瘦的女子,心里疼的厉害。 江晚晴是她自小看大的,也是她亲手照顾的,姑娘小时候就特别招人疼,在她眼里,和自己孩子是差不多的分量,想到当年看着姑娘出嫁,那是何等的风光热闹,如今再见却是在冷宫里,不禁悲从中来。 “姑娘……”周妈眼圈红了,唤出一声从前的旧称:“您受苦了!” 江晚晴示意宝儿扶这位老妈子坐下,一边微笑道:“是我爹娘让你来的吗?你且回去告诉他们,长华宫一切都好,不用挂心。” 周妈听到这话,更是心疼江晚晴,都到了这般境地,还不愿叫家人担心。 她摸出帕子,拭去眼角的泪,强笑道:“天底下哪有不挂心儿女的爹娘呢?无论发生了什么,姑娘都要记住,夫人和老爷只盼您平平安安的,只要人在就好。” 江晚晴沉思一会,迟疑道:“是不是有人同父亲说了什么?” 周妈摇了摇头,苦劝:“姑娘听我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更何况还没到那个地步。可如果您不在了,夫 分卷阅读37 人……夫人该怎么活下去呀!” 江晚晴垂眸,手指绞着一条帕子,想起江尚书夫妇,心里也难受的很,低声道:“周妈,劳您帮我带个话回去。”停顿片刻,她轻轻一叹:“纵使有一天我走了,雪晴和弟妹们还在,江家绝不会就此没落,请他们保重身体,静待来日。” 周妈哽咽道:“姑娘走了,将来还有什么指望?算周妈求您了,我知道您不愿受人诋毁,可只要王爷对您情真,那些闲言碎语又算的了什么——” 江晚晴听到这里,倏地站起:“周妈!”她咬了咬下唇,扭过身:“小时候教我三从四德的人是你们,现在反倒怪我三贞九烈了吗?” 周妈变了脸色,急忙道:“我怎会有这意思!” 江晚晴看了她一眼,神情凄楚:“我是先帝的皇后,岂可委身他兄弟?” 周妈无言以对。 又过了好些时候,江晚晴和周妈好说歹说,总算把她打发回去了,走回寝殿时,倍感疲倦。 容定适时奉上一盏热茶,放在江晚晴手边,柔声道:“娘娘消消气。” 宝儿使劲瞪他:“娘娘是伤心,不是生气……这点眼色都没有!”说完,又是一阵心酸,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用袖子擦了擦,低低道:“娘娘对先帝的这份情意感天动地,先帝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咱们的。” 容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江晚晴的目光飘到窗外,望着远处永安殿的方向:“……但愿如此。” * 泰安宫。 凌昭忙完手头的事情过来,听闻李太妃不在,又去了宝华殿,便没让人去请,独自在一边待着。 秦衍之带着尚书府的人去了长华宫,他在这里等消息。 小皇帝午睡醒了,追着狗儿出来,看见他,随即停住脚步,不乱跑了。 凌昭道了声‘皇上’,便又心不在焉地翻阅起书案上的佛经,八成是李太妃随手放在这里的,用一串佛珠压着。 小皇帝把小狗抱了起来,隔着老远,坐在殿中的另一侧,时不时的偷偷看他一眼。伺候小皇帝的宫女本想把他抱走,但是凌昭不说话,也不敢随意上前。 半晌,凌昭头也不抬:“本王在这里陪皇上,你们出去。” 宫女和太监们应声退下。 小皇帝见人都走光了,有点急,追上去两步,看一看凌昭,又停下了,缩回角落里。 门关了起来。 凌昭静默片刻,突然问:“皇上很想念长华宫的江氏么?” 小皇帝愣了好一会儿,半天没想出来‘江氏’是谁,再一想长华宫,估计是他母后,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磨蹭磨蹭着靠近陌生的皇叔:“福娃想母后。”他咬了咬手指,抬起头:“母后最喜欢福娃,福娃也最喜欢母后。” 凌昭翻书的手指一顿,挑眉:“哦?最喜欢你?” 小皇帝用力点头,一脸严肃:“最最最喜欢!母后亲口说的,只有福娃能陪母后说说心里话,母后心里只有我。” 凌昭有点不是滋味,目光带着初冬的凉意:“什么心里话?” 小皇帝警惕地后退几步:“不告诉你。”他抿了抿嘴唇,骄傲地抬起头:“是我们的悄悄话,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凌昭的指尖点在经书上,恨不能戳出一个孔来,他低哼一声:“原来本王是不相干的人。” 小皇帝胖胖的手摇了摇,一本正经道:“皇叔错了。不止你一个,你们全都是不相干的人,只有福娃和母后最要好。” 凌昭胸口闷了气:“那你父皇也是不相干的?” 小皇帝摇头晃脑:“母后不在我面前提父皇,不知道……”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道:“应该是相干的。因为父皇和母后也有悄悄话,每到晚上,他就会说——”他学起记忆中父皇的样子,脸上牵出一抹笑:“——夜深了,来人,抱太子回去歇息。你看,他晚上总赶我走,难道不是要和母后躺被窝里说悄悄话吗?” 他自己曾缩在母亲怀里说话,就以为别人都是这样的。 然而,这等可笑的童言稚语,落在凌昭耳里,却如一把雪亮的匕首直捅心窝,方才闷着的那口气,变成了漫天的血珠飞散。 他‘啪’的一声合上佛经,眼神寒若冰霜。 小皇帝吓了一跳,抱着狗儿退到一边。 正在这时,外头来人通报,说秦衍之来了。 凌昭心烦意乱,叫人把小皇帝抱走,只留了秦衍之和周妈在殿内。 周妈见凌昭脸色不善,秦衍之又叫她如实交代,不得有隐瞒,于是她只能委婉地把江晚晴的话转述一遍。 凌昭脸上不带表情,又吩咐人带周妈回去。 秦衍之咳嗽两声,低低道:“王爷,先帝刚去,这一时半会儿的,江氏不能明白您的苦心,也情有可原。” 凌昭好似压根没听见,手指无意识的在桌上写了‘三贞九烈’四个字,停顿少许,他的眉心渐渐拧起。 分卷阅读38 果然,都是江尚书教导无方,用这些迂腐的规矩荼毒了女儿的心,若是江晚晴在自己身边长大,断然不至于如此。 秦衍之一直没等到他开口说话,有点担心:“王爷——” 凌昭嗤了声,起身离开:“罢了。” 看来江尚书是指望不上的,到底还得由他亲自出马,去一趟长华宫,彻底打消那人的轻生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插刀狂魔小皇帝上线。 男主吐血三升后:都让开,老子自己上,正面杠,别怂! 第18章 第十八章 长华宫。 周妈走后,江晚晴左思右想,猜到定是凌昭不肯死心,想要打亲情牌,让江尚书夫妇说服自己和他再续前缘,便很有几分气恼,越想越上火,所幸一不做二不休,叫容定把另一块木牌竖在正殿最前的桌案上。 不管谁进来,第一个就能看见这块写着大红‘贞’字的木头。 她是真的想不通透。 书里的凌昭的确对初恋白月光一往情深,可是白月光自尽后,他就无欲无求沉迷皇帝这职业了。 根据原作,他来后宫的次数算不得多,基本雨露均沾,按照位份依次过夜。 原女主江雪晴正式进宫前,他甚至没有特别的偏好,对嫔妃的要求更是简单。 ——安分,不作妖,不闹腾。 否则该杀该罚,绝无二话,从不心软。 可见他当上皇帝以后,并非恋爱脑的人设,怎么现在就那么不上道呢? 江晚晴唉声叹气了半天,肚子饿了。 正好外头送来了下午的点心,江晚晴便和容定宝儿一起分了吃。 才刚吃下一只软糯糯的豆沙馅青团,刚想再拿一只,远处一阵喧哗,依稀能听清‘摄政王’三字。 江晚晴心头一凛,把盘子一推,催促宝儿:“快藏起来。” 宝儿不明所以,听主子吩咐,点了点头,可还没走出门,已经听到了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江晚晴微微蹙眉,道:“来不及了。” 容定很有默契地从宝儿手里拿过盘子,高高举起,直接往地上一砸。他挡在江晚晴身前,再多碎片纷飞,也未曾触及她的衣衫。 宝儿倒是吓的尖叫了声,容定转向她,一根修长的手指放在唇边,笑了笑,无声的作口型:“嘘……” 外边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容定走回江晚晴身边,看见方才慌乱之间,她的唇角还残留一点豆沙,便抬起手,用干净的帕子,替她轻轻拭去。 少顷,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沉重许多。 宝儿大气也不敢出,已经先跪下了,头低低的:“摄政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容定见那行走间衣袂无风自动的男人快到门口了,暗暗叹一口气,心想罢了,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坐,生而为人心态首先得放平,能屈能伸才活的轻松。 从前凌昭跪自己,现在换他跪一跪也没什么所谓。 他低下头,却听江晚晴突然开口,对那锦衣华服的来客道:“这名小太监伺候本宫的时候伤了腿脚,后来又挨了一顿打,不便行跪礼,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容定一怔,细长凤眸中,似有温柔流光一瞬而过。 凌昭没把心思放容定身上,只是弯下腰,捡起摔烂了的团子,淡声问:“怎么,不合胃口?”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目光:“吃不下。先帝已去,皇上受你挟制,本宫还能吃下什么东西?” 宝儿偷偷瞧了自家娘娘一眼。 咦,奇怪了。 娘娘今天胃口不挺好的么,早上多吃了半碗粥,就刚才吃团子还津津有味的,怎么突然又食不下咽了。 凌昭脸色沉了下来:“你就非得提他们。” 江晚晴幽幽道:“先帝是我的夫君,皇上是我的孩子,我不念着他们,难道还会想着不相干的人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凌昭立刻想起泰安宫中,小皇帝字字诛心的话,气的够呛,冷笑道:“是……夫君爱子,都是你愿意说心里话悄悄话的人,只我是不相干的外人。” 江晚晴蹙了蹙眉,什么心里话悄悄话? 听他这口气,十里开外都能闻到酸味了。 从前,凌昭也是这性子,江晚晴身为名门贵女,长的美丽,又能弹一手好琴,自然追求者众多,他总觉得防不胜防,每每拈酸吃醋。 这时候,换作以前,她会笑着瞪他一眼,说一句‘醋坛子’,就算雨过天晴,没事了。 然而现在…… 江晚晴心思一转,决定添上一把火,于是往外面走去,一直到正殿,取下桌案上的木牌,抱在怀里不撒手。 凌昭跟了出来,一看又是一肚子的火气:“你抱着一块木头作甚?也不怕上面有刺扎手。”他伸出手:“给我。” 江晚晴刻意把写着‘贞’字的一面朝 分卷阅读39 外,向着他:“我待先帝的心,便如这块木牌所写。” 凌昭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是么。”他平静下来,定定道:“给我瞧一眼。” 江晚晴递了过去。 凌昭拿到手里,便是一掰,三指粗的木牌应声断裂。 宝儿原本跪在偏殿,悄悄膝行移到门口,如今抬头看见了,惊惧莫名。 天呐!摄政王这么大的蛮力,实在吓人,不愧是大夏最风流的男子,日后不知要残害多少可怜的姑娘。 江晚晴看见了,也是一惊,接着气闷:“你怎么总是不讲道理!” 凌昭冷然道:“若讲道理行得通,难道和你说心里话、说悄悄话的人,不该是我么?” 江晚晴当真莫名其妙,只觉得他今天吃错药了,净说胡话。 凌昭随手把断掉的木牌丢开,从怀中取出一块缝补好的锦帕,绷紧了声线问:“是你裁的?” 江晚晴看了看,颔首:“是。”接着将旁边茶几上的一杯冷茶,尽数倒在地上:“覆水难收,去日之日不可留。帕子已经旧了,王爷也该换一条了。” 凌昭面无表情:“可惜本王补好了,再用上十年八载,不成问题。” 江晚晴这才细细瞧了会儿,只见中间缝起的针脚十分粗糙,一看就是外行人所为,肯定不是绣娘的手笔,甚至不像姑娘家缝的。 她问:“秦衍之替你补的?” 凌昭很是不以为然:“他哪里有这么好的手艺。” 江晚晴:“……” 不是秦衍之,那就只能是他自己了。 凌昭沉默地盯着她,分明就是等她开口,问是谁缝的,她偏不问,侧过身子,仿佛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果然,凌昭一字一句冒着寒气:“本王天生命苦,什么都得自己争取,自己动手。” 江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王爷的话可笑极了,您如今想要什么没有?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任您挑选,争着送您手绢、争着当王府的女主人——”她停了停,横眉冷对着他:“可你非得觊觎皇嫂,天理不容,令人不齿。” 她说的字字含恨,凌昭听了却舒出一口气,神色也缓和了:“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发气。不会有别人,你大可安心。” 江晚晴道:“我为何要安心?你——” 凌昭温声打断她的话:“我在北边从来孑然一身,是凌暄居心叵测,在你面前陷害我。” 容定抬眸,扫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在心里摇头。 江晚晴微微怔忡,脱口道:“他何曾陷害你?” 凌昭冷哼了声:“他干的事情,他自己心里清楚。” 江晚晴无奈:“人都去了,他清不清楚又有什么要紧?当务之急,你尽快赐我一死,倘若你怕落人口实,你托人带个话,叫我自行了断也成——” 凌昭眸光渐冷,戾气尽显:“谁敢赐死你?怕是活的不耐烦。” 江晚晴差点眼前一黑,倒下去。 搞了半天,他竟然根本不想赐死她?不管她说多狠的话,他听了就忘,就算她送了个贞洁牌子过去,他气过恨过,也就丢在脑后了。 他年纪不大,怎么就得了健忘症呢? 江晚晴愁眉不展,恨恨道:“我跟你说不通的。” 凌昭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低声道:“晚晚,我今日不是来寻你吵架。” 江晚晴气煞:“我何曾与你吵架?我说的都是认真的,从来不是口舌争执的气话!” 凌昭见她果真生气的厉害,发丝都有些乱了,抬手想帮她理一理,又被她避开,他也不介意,心平气和道:“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我。” 江晚晴侧过身,不看他:“你问。” 凌昭一字一字清晰道:“你想要小皇帝平安活在世上?” 江晚晴不知他想如何,拧了拧眉:“那是自然。” 凌昭又问:“一定要他当皇帝?” 江晚晴坚定道:“是。” 凌昭唇边牵起一丝冰冷的笑:“若非如此,你就存了必死之心?” 江晚晴心里一动,觉得他好像有点上道了,当即用力点了下头:“是。你若执意篡位谋逆,我定然与你不死不休,生生世世视你为仇人。” 凌昭沉默良久,突然又笑了笑,轻声道:“不死不休——这话我喜欢。” 江晚晴走到一边的座位上坐下,冷冷看住他:“我说到做到,并非玩笑,你也别当我不敢。” 凌昭跟着过去,俯身蹲下,单膝及地,以他习惯的姿势平视她的眼睛,嘴角勾起的一点笑意越发苦涩:“你敢,你怎么不敢……你连七弟都叫的出口。” 江晚晴理直气壮:“你在兄弟中排行第七,先帝排行第四,我怎么叫不得这一声七弟了?”她看了一圈四周的摆设,淡淡道:“难道王爷觉得我困守冷宫,当不起你的皇嫂?” 凌昭心知她有意挑衅,却不以为忤,坦然答道:“你应该清楚,你困在这里,我 分卷阅读40 只会恨他,心疼你。” 他叹了一声,又想去摸她的头发,强自忍住,低声问:“这几日过的可还习惯?忍一忍,就这两天了。” 江晚晴刚才分明觉得他就快发怒了,谁知一转眼,他又开始对自己嘘寒问暖,不禁又气又急:“唉呀,你就是不懂!” 凌昭笑了笑,戏谑道:“是不懂。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过了七年就翻脸不认人了——不如你教我?” 江晚晴瞪着他,气恼道:“你干脆打发我去守先帝的陵墓算了!” 凌昭敛起笑意:“这话收回去,不准说。” 江晚晴见他总算不笑的那么令她绝望了,内心又升起胜利在即的希望:“在哪里守寡都是一样的,反正我嫁了先帝,就只认他一个人。今生,来生,永生永世都早已许给他了。”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虔诚的默念:“老天爷,这话您千万千万别当真,我家拿到了拆迁款,回头我捐一笔香火钱修庙,您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凌昭怒道:“你——” 江晚晴冷眼看着他。 凌昭胸膛起伏,显然愤怒至极,半晌才阴沉道:“你别逼我。” 江晚晴冷笑:“你若还算个男人,有本事就杀了我。” 凌昭怒不可遏,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就没见过不带一个脏字还这么能伤人的。 他站立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眉眼冷漠的女子,看着看着,总是移不开眼睛,不知为何,心又软了下来。 七年,他真的想她了。 于是,他又俯身下去,道:“后天凌暄下葬,我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江晚晴总算等来了想要的话,压抑住眼底的欣喜,急忙转头看着他:“你上回说过成全我,过了几天又忘了,这次可不能不算话——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你别让人笑话你言而无信。” 凌昭只觉得她克制又着急的样子十分可爱,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两下她的头发:“对你,一定说话算话。” 江晚晴蓦地起身,退到一边,低低道:“放肆。”转身回内殿,对着宝儿道:“送客。” 宝儿一直听他们唇枪舌剑,早就吓得噤若寒蝉,尤其是当主子毅然说出‘有本事就杀了我’的时候,她连呼吸都忘记了,生怕王爷真的出手伤人,就像掰断木头似的,用他那股非同常人的蛮力,扭断娘娘细嫩娇贵的脖子。 凌昭走的快,宝儿碎步小跑着跟上去,到了院子里,咬了咬牙,跪了下来,心脏狂跳不止:“王、王爷……” 秦衍之在殿外等候,这时和凌昭一道向她看了过去。 宝儿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颤声道:“王爷有气冲、冲着奴婢来,奴婢这样的下人生来就是让人责骂的,娘娘金尊玉贵,请您……请您别伤她!” 秦衍之略感意外,正要开口,忽见凌昭抬起一手,便按下不言。 宝儿没听见凌昭回话,更觉得恐惧至极,攥紧了小手,心一横豁出去了:“奴婢十岁没了亲娘,娘娘是对奴婢最好的人,比奴婢的亲生爹和后娘都好,娘娘对先帝坚贞不二,请王爷别再为难她了!” 她说完,没等凌昭动怒,自己先被自己吓了个半死,不停地咚咚咚磕响头,直把额头娇嫩的皮肤都磨破了,血丝渗了出来。 凌昭转身离去,一言不发。 秦衍之原本跟在他身后,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宝儿,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笑意:“脑子虽不太好使……贵在忠心。” 小半个时辰后,秦衍之又被迫坐进了回府的车驾。 他最近的运气真的有点背。 凌昭沉思了好一会,忽然道:“为何一个个的,都以为本王有意害她?” 秦衍之小心答道:“可能因为听见王爷和江……江氏吵的厉害,加上护主心切,便胡思乱想起来。” 凌昭嗤笑一声:“都没见过夫妻斗嘴么?少见多怪。” 秦衍之:“……” 您们二位算哪门子的夫妻? 再说了,江姑娘咄咄逼人,谁家夫妻吵架是这样的。 凌昭低头,看着手上的白玉扳指。 上回来长华宫,来时满心迫切,走时怒火滔天,来去匆匆,倒是不曾觉得什么,反倒是这次,气归气,尚且来得及仔细看清她的容颜,和记忆中的少女一一对上,于是百炼钢成绕指柔,岁月静好如初。 罢了。 七年相思,他太想她,只要她在自己羽翼能护及的范围,足矣。 至于七年来的种种,小皇帝口中的被窝里的悄悄话…… 凌昭突然紧紧捏住那枚扳指,恨不得把它捏碎了。 有些东西不能多想,想多了,分分钟提刀去砍棺材。 秦衍之见自家王爷一会儿神情温柔,一会儿又眉目肃杀,一张脸变来变去,内心很有几分不安,生怕他在长华宫受挫太多次,气坏了身子。 凌昭抬眸看向他:“那件事,你看着办。” 秦衍之一怔, 分卷阅读41 犹豫道:“这……先帝毕竟是您的兄弟,骨肉亲情——” 凌昭冷笑:“他不仁在先,休怪本王不义。” 秦衍之颔首:“是。” 凌昭想起躺在永安殿金棺中的人,神色显出不悦。 抢了他的人,又不肯善待,换作他,有了江晚晴在身边,眼里岂能容下别的庸脂俗粉。 偏生他的太子兄长病成那鬼样子,平时散个步都勉强,还要三宫六院不知节制,是有多荒淫无度、欲求不满。 念及此,他眼中冰寒一片,低声咒骂:“……淫棍。” * 长华宫内殿。 “哎唷哎唷,疼疼疼!娘娘,疼!” 江晚晴正在给宝儿擦药,板着脸道:“知道疼?那下次长个记性……”叹一口气,摇摇头:“摄政王对我是不凶,不代表他对其他人都这样,别哪天怎么掉的脑袋都不知道。” 宝儿睁大眼睛:“王爷对您还不算凶呀?奴婢快吓死了。” 江晚晴道:“因为你没见过他真正发怒的时候。”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点了点小宫女的前额。 宝儿捂着额头叫了声:“哎呀疼!” 江晚晴笑了笑,走到一边,把敷外伤的药整理好。 容定站在她身侧,忽然皱了皱眉,走远几步,抬起袖子,又打了个喷嚏。 江晚晴转头看他:“小容子,怎么老打喷嚏?夜里着凉了吗?”又想这天怪热的,不该啊。 容定摇头,微笑道:“没有,谢娘娘关心。” 宝儿嘻嘻笑道:“那就是有人在背后说你坏话了。小容子,老实交代,你干了亏心事没有?” 容定笑意随和,轻描淡写:“不遭人妒是庸才,随他们去。” 作者有话要说:  告状的男主:是他是他都是他,是他一直泼我脏水,派大妈水军在你面前二十四小时黑我! 无语的男配:……这位兄弟,到底是谁黑谁啊?你特么还实名制空口造谣呢。 下一章敬请期待男主的骚操作。 第19章 第十九章 长华宫。 送葬仪式前一晚,宝儿整夜没睡,愣是在后院跪足了几个时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老天爷,我不求跟着娘娘出去享荣华富贵了,就让我陪着娘娘清清静静地待在长华宫吧,待上一辈子都成,求求您了,我只要娘娘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容定从房里出来,驻足听了会儿她的碎碎念,不由低笑了声,屈起长指,敲了下她的脑袋。 宝儿‘唉哟’一声,睁眼看见是他,恼怒道:“我在求菩萨佛祖保佑娘娘,你少来捣乱。” 容定轻挑眉梢:“与其求神拜佛,不如拜我——我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佛祖可不一定知道。” 宝儿啐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姑奶奶面前吹牛!” 容定收敛笑意,正经道:“怎是吹牛?摄政王动一动手指,我就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宝儿:“呸!骗鬼去吧。” 容定也不和她理论,突然提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前些天摔死了个宫女,尸体迟迟没拉出宫去,你听说了么?” 宝儿厌烦极了,使劲赶他:“你没看我正忙吗?我没空跟你掰扯,快走快走。” 容定笑了笑,转身往江晚晴的寝殿走去。 很巧,江晚晴也没睡,室内很暗,一灯如豆,她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 容定微微讶异,走近一看,原来是在作画,纸上全是一条条潦草画成的鲤鱼,便开口问道:“娘娘为何画这么多鲤鱼?” 江晚晴听见他的脚步声,早知道是他,于是头也不抬:“这不是鲤鱼,这是锦鲤。” 容定更是奇怪:“锦鲤?” 江晚晴不置可否,问道:“宝儿呢?” 容定答道:“在院子里求神拜佛。” 江晚晴叹了一声,道:“我从前求了又求,也没个结果。事已至此,只能搏一搏了。” 容定试探道:“画鲤鱼搏一搏?” 江晚晴转头看他,严肃纠正:“都说了不是鲤鱼,是锦鲤,锦鲤大仙。” 容定无奈地笑了笑,见她那么认真,只能附和道:“有用么?” 江晚晴:“不知道,心诚则灵,死马当活马医吧。” 过了会儿,她停下笔,把画满鲤鱼的纸拿起来,不停地转来转去,心中默念:“转发这十条锦鲤,明天就能痛快去死,转发这十条锦鲤,明天就能顺利去死,转发这十条锦鲤,明天就能回家……” 转太久了,她看的眼花,有点头晕,只能放下来。 容定便拿了起来,学着她的样子,缓缓翻转两下,目光停留在江晚晴脸上:“那……容我也许个愿。” 江晚晴随口一问:“什么愿望?” 容定看着她,眼眸含笑,温柔了夜色:“娘娘一世平安, 分卷阅读42 我长伴左右。” 江晚晴心里一凉,把画从他手里拿回来,暗道这作死的乌鸦嘴,他说的不算,锦鲤大仙可千万得听自己的,别听他的,末了横他一眼:“不给你了。” * 先帝下葬当日,天公作美,是个万里晴空的好天气。 前一天晚上,李太妃身子有些不适,头疼的老毛病犯了,太医叮嘱过她躺在床上,好生休养。 可李太妃放心不下,终日惦记小皇帝和江晚晴的安危,不仅夜里睡不安稳,次日一早就硬撑着起来,坐在正殿,焦急地等待。 彭嬷嬷和采月不停地在旁劝说,她只是不听。 从天亮等到天黑,终于太监刘实陪着小皇帝回来了。 李太妃急忙站了起来,突感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 彭嬷嬷和采月一人一边扶住她,劝道:“娘娘!皇上这不好好的回来了么?您别急呀!” 李太妃容颜憔悴,虚弱地摇了摇头。 小皇帝下了步辇,小跑着进殿,牵住李太妃的手:“太妃娘娘,您不舒服吗?” 李太妃低头,看着五岁大的孩子清澈干净的眼睛,喃喃道:“皇上平安回来就好。” 小皇帝突然傻乎乎地笑了笑,奶声奶气道:“您以后不能叫我皇上啦,我已经不是皇帝了。” 李太妃和周围的人全都呆住了,好些时候没恢复过来。 半晌,李太妃脸色惨白,望向一旁欲言又止的心腹太监:“他、他终究还是——” 刘实目光躲闪,搓着两只手,长长叹一口气,沉重地点下了头。 极度的惊怒之下,李太妃一个站立不稳,险些又倒下,好在有彭嬷嬷和采月扶持。 她眸中的震惊渐渐消逝,泪光隐现:“好啊,好啊!他就不愿等上几天,今日先帝下葬,他是存心让他兄弟不能瞑目么!” 彭嬷嬷看了一眼小皇帝,提醒:“娘娘!” 李太妃慢慢蹲下身,抱住压根不懂发生了什么的孩子,脸上流下泪来。 小皇帝见她哭泣,抬起袖子帮她擦泪,乖巧的道:“太妃娘娘别难过,我又不想当皇帝,每次皇叔带我去有很多很多人的地方,我都害怕极了。” 他说的是上朝,想起那气派恢弘的场面,他又瑟缩了下,接着笑起来:“只是皇叔也太奇怪了。他前些天才告诉我,我不能当太子,我变成皇帝了,现在又跟我说,我不能当皇帝,还是让给他当吧,一会儿说我得称自己为朕,一会儿又说我不能这么叫,翻来覆去的。” 他笑了两声,问李太妃:“您说,他是不是很好玩?” 李太妃见他这般天真无邪、懵懵懂懂的样子,只觉得心痛。 ——这孩子根本不明白,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小皇帝抬起小手,想抚平李太妃眉间的皱痕:“其实我本来就更喜欢当太子,自从当上皇帝,我都见不到母后了。现在好了,皇叔又让我当太子了,我很快就能见到母后。” 李太妃越听越觉得古怪,愣了愣,难以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小皇帝叹了口气,觉得心累:“折腾半天,我又变回太子了。” 李太妃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现出一丝希望,抬起头:“刘实——” 刘实上前一步,微笑颔首:“是的,娘娘,王爷、不,现在是皇上了,禅位诏书宣读完毕,百官朝拜之后,皇上便当场下旨,立……”他为难地看了眼小皇帝,不知怎么说才好,见四周都是自己人,才悄声道:“……立福娃为太子。” 小孩子的注意力容易分散,这会儿小皇帝已经满殿找猫狗玩了,听到刘实的话,回过头:“皇叔还说会把我当成亲生儿子教导,等我长大了还得继承皇位,唉,我可不想。” 他抓了抓脑袋,又道:“我已经有父皇了,皇叔怎么也想当我父皇呢……” 他想来想去总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豁达地小手一摆:“父皇丢下我走了,他想当就当吧,反正父皇可以换,母后只能有一个。” 彭嬷嬷脸色大变,赶紧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哎唷小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太妃被他这一提醒,看着刘实追问:“晚晴呢?有什么消息?” * 尚书府。 江尚书和大少爷一早出门了,江家其余的人都集中在大堂,气氛肃穆,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站在正中的人。 老赵是一直跟在江尚书身边的,此刻江尚书和江大少爷还没回来,他先快马加鞭的赶来传消息。 “……皇帝将侄儿立为太子,这事儿虽然罕见,翻遍史书却也不是没有,可把那几个忠于先帝的老臣感动坏了……” 老赵气喘吁吁地说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歇口气。 陈氏倏地站了起来,只问:“大姑娘呢?” 老赵的神色古怪,沉默好久,将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才慢吞吞道:“……说是大姑娘久病难治,昨夜于长华宫辞世,念在其养育 分卷阅读43 太子有功,以及对先帝忠贞不二的份上,追封谥号为贞烈皇后,今日已经和先帝一同葬入皇陵,也算全了帝后生同衾、死同穴的愿望——” 从他说‘辞世’两个字起,陈氏的目光渐渐涣散,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再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茫茫然的向后倒去。 周妈和江雪晴连忙扶住她,将她扶到椅子上。 老赵吃了一惊,着急道:“夫人,话虽如此,但是老爷说,请您不用过分担心,此事必定另有隐情啊!” 江雪晴气到发笑,上前两步,横眉怒视他:“你怎不把这话放在前头?真真是老糊涂了!还不快去找大夫来?!” * 同一时刻,长华宫的三人也陷入了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起初,宝儿见江晚晴愁容不展,便安慰道:“娘娘放心,奴婢把攒下的银子给了小路子,全部的首饰给了守门的张侍卫,小路子一有消息马上回来告诉张侍卫,张侍卫再偷偷告诉咱们,很快的。” 说是很快,一直到天黑,张侍卫才做贼似的溜了进来。 江晚晴站了起来,疾步迎上前:“怎么样?” 张侍卫压低声音道:“回娘娘,说是路上好几位大人都哭哑了嗓子,比亲爹过世了都伤心,尤其是文大学士,哭晕过去好几回——” 江晚晴不耐烦了,急道:“挑重要的说。” 张侍卫应道:“是,是……” 他深吸一口气,长话短说,简要概括:“皇上禅位摄政王,摄政王将皇上立为太子,正可谓叔侄情深,不是父子胜似父子,满朝文武百官都感动哭了。世人总说天家无情,到了咱们大夏,那就是人间有真情,皇家有真爱,帝位和平易主。摄政王当着百官的面亲口说了,他和先帝兄弟情深,不分彼此,先帝的骨肉至亲便是他的至亲,先帝的太子便是他的太子。” 宝儿的下巴快掉到地上,失声道:“荒唐!他怎不说先帝的皇后便是他的——”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涨的通红,闭上了嘴巴。 张侍卫皱起眉头,慢慢道:“说到这个,真是奇了怪了。摄政王说,江娘娘已经病逝于长华宫,同先帝一起下葬。” 这话出口,三人表情各异,精彩纷呈。 宝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哇’的一声,掩面痛哭起来。 江晚晴先是惊喜不已,就差脱口而出‘谢天谢地谢锦鲤了’,紧接着,灿烂的笑容逐渐消失,变为一种混合了震惊、自我否定、和灭顶绝望的情绪。 容定则是一脸置身事外的淡然,夜深了,皇城各处掌起了灯,他望向窗外那飘忽的光影,一向温润带笑的眼眸深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凌昭是真的恨毒了他,安排一个意外丧命的陌生宫女陪他同葬陵寝,可不是存心叫他死不瞑目。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一瞬即逝的笑意。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重生了,日夜陪伴在江晚晴的身边,他那刚登基的弟弟知道了,只怕会气到发狂。 凌暄已死,百病缠身的短暂人生,总算不曾辜负大夏列祖列宗创下的百年基业。 而现在,他只是容定。 至于金棺中前世的尸体和谁葬在了一个陵墓,谁在乎呢。 突然,宝儿叫了起来:“不对呀,张侍卫,你说‘已经病逝’了?这是怎么回事?娘娘不好端端的在这儿呢吗!” 张侍卫也是不解:“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小路子听错了。”他看了眼外头,又对着江晚晴行了一礼,飞快道:“娘娘,属下得赶紧出去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宝儿传个话。”说完便大步离开。 宝儿想的头都疼了,还是想不出这到底怎么回事,本想问江晚晴,刚一抬头,却见主子一张秀美无双的脸写满了生无可恋的绝望,眼神空洞,只望着虚空不说话。 宝儿大惊,连忙转向容定求助。 容定平静的解释:“帝后一同下葬,世上再无长华宫江皇后,从此以后,娘娘的身份就随便皇上定夺了。” 这话如一盆透心凉的冷水泼下,宝儿惊骇道:“什么?!那……那那那他居心叵测,非说娘娘是天女下凡来和他成亲的,也只能由得他?” 容定轻叹:“平时也许还有人计较,可这个时候,大臣们想的都是新帝和他刚立的太子,分不出多少心思给一位冷宫逝世的先皇后。” 宝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晚晴只觉得天旋地转,如同踩在棉花上,腿脚无力,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模糊的想,不能就这么翻白眼晕倒,毕竟有**份。 这个念头一起,又是一痛,不禁悲从中来——现在维持人设还有何用?剧情崩成狗,她这么久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了! 江晚晴急怒攻心,浑身发颤,最终仍旧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小容子,你过来,站我身后。” 容定神色微变,几步走到她身边:“娘娘——” 江晚晴内心 分卷阅读44 长叹一声天要亡我,两眼一闭,直接倒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是…… 日常迷信害人不浅。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你要小皇帝活着? 女主:对! 男主:你要小皇帝登上皇位? 女主:对! 男主:我成全你。 两天后,把小皇帝立为太子,看谁先熬(弄)死谁。 男主内心OS:你别逼我,逼急了,老子也是影帝候选人。 * 到目前为止,男主的糖基本靠脑补,男配的基本靠女主发云里雾里的假糖,但是细数下来还是有的! 男主:过肩扛,摸头杀。 男配:摸小手,昏过去以后的抱抱。 第20章 第二十章 江晚晴昏迷后,分明没染上风寒, 也没发热, 身上却一阵一阵的出冷汗, 梦里尽是些光怪陆离的画面。 先是在现代的医院,医生通知父母,她这辈子永远醒不来了, 请他们节哀顺变,妈妈痛哭失声,爸爸忍住悲伤,不住地安慰她。 然后换成了家里,表姐走进她房间, 帮她整理遗物,将她细心贴在墙上的明星海报,全粗暴地撕了下来, 又搜刮出她珍藏的签名杂志、周边,还有化妆台上用了小半的各色口红,一股脑地塞进纸盒, 丢了出去。 一辆垃圾车来了又走,轮胎扬起呛人的灰尘漫天飞舞,带着她遥远的少女时代最美好的梦,渐行渐远。 即使是在梦中, 江晚晴都能听见内心的挣扎和嘶吼:“不——!我还会杀回来的, 我绝不轻易认输!” 场景一换, 死气沉沉的阴间鬼府。 那个曾出现在梦境中的小鬼差坐在桌案后, 手里拿着一本生死簿一样的东西,笑眯眯地看着她:“江姑娘,你瞧,原作剧情不幸魔改,你已经不能作为‘江晚晴’一死了之,只能想办法让凌昭赐死你,可一时半会儿的,他断然舍不得……既然改变不了现状,不如留在古代算了。” 江晚晴坚决摇头:“我拒绝。” 小鬼差打趣:“是凌昭不够帅?还是对你不够好?” 江晚晴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车祸前我十七岁,少女情怀还未绽放,就已经胎死腹中,在这里待了好些年,比起男人,我更喜欢实际点的东西,比如空调冷饮网络完善的医疗条件和卫生巾。” 她见他脸色讪讪的,便向他走过去,语气平静而理智:“还有。我刚穿过来没多久,福娃那么大点的时候,有次同我娘一起出去,路上碰到个抓住我衣角、向我求救的七岁小姑娘。” “她爹是个赌鬼,把她卖给了富人家,签了卖身契的,那家的家丁还在后头追赶她,捉住她之后,直接用鞭子死命抽她,一鞭子就是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她一边哭一边尖叫,怎么躲都躲不开。” “我娘捂住我的眼睛,叫我别看那些脏眼的东西,听他们粗鄙的话。” 小鬼差问道:“后来你救下那女孩了吗?” 江晚晴笑了一笑:“救了。其实没什么用,救的了一个,难道还能救天底下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人?我和这地方三观不太合——这里所有人都跟我说,人命有贵贱,有的人命是可以被随意践踏的。” 她垂眸,唇角的笑意淡去:“这话就算放在现代,也有人认同,更何况是这个时代。可我自小接受的教育,却是人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拥有生命不被剥夺、不被残害的权利,更应该互相尊重。我知道改变不了什么,所以我接受、理解、适应,却不想被同化……一旦被同化,那就真的回不去了。” 小鬼差低眉不语。 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于是,半梦半醒之间,江晚晴又开始二十年如一日的背诵手机号码、手机密码等至关重要的最高机密。 容定替她掖好被角,抬眸一看,她在睡梦中仍是柳眉紧锁,似是有说不出的忧愁,不由轻轻叹息一声。 江晚晴夜里总睡的不踏实,他熄了大多灯火,只留着一盏烛台,散发出昏暗而温暖的光芒。 他看了她一会儿,放下帐子,正想离开,却见她失去了血色的唇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凑近听,还是分辨不出。 容定思索片刻,点上了宁神香,这才离开。 宝儿侯在外头,着急问:“娘娘怎么样了?” 容定道:“睡下了,我在这里守着,你回去。” 夜深了,四周无声,宝儿有点不好意思总让他守夜,正想推辞,忽听外面闹出了点动静,紧张道:“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长华宫?” 容定回答:“还能有谁呢。你出去,告诉皇上,就说——”他拧眉想了想,缓缓道:“——娘娘听说太子平安无事,皇上和太子情同父子,十分高兴,可惜大喜大悲之下,身子吃不消,先歇下了。” 宝儿不安地绞 分卷阅读45 着手指,嘟囔:“我见了他害怕呀。” 容定眉眼含笑,一手指向天际,低声说:“别怕,先帝在天上保佑你呢。” 宝儿愣了愣,心想也是,朗朗乾坤邪不胜正,她见了皇上有什么好怕的,干了亏心事的人是他,又不是自己,大不了就是个死呗,随即应了下来:“好,我这就去!” * 长华宫殿门外,秦衍之将宝儿的话,向凌昭详细地复述一遍,便准备先行告退,连夜回王府一趟。 张远先生还在王府里等着呢。 今日王爷……不,皇上搞的这一出,就连他和张远都蒙在鼓中,只知道他下令把一名宫女的尸体和先帝葬在一处,却不知他想立福娃为太子。 立储的话一出口,别说那堆瞠目结舌的大臣,连他都呆站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凌昭难掩疲倦的声音:“衍之。” 嗓音略微沙哑,显然已经倦怠至极。 秦衍之忙转身过去:“皇上。”他叹了口气,挥手叫随侍在侧的太监走开,低声道:“今日劳神耗力,何必再来长华宫绕这一趟路,来日方长,以后还怕没有见面的时候么?” 凌昭不置可否,神色很淡:“明天早上传太医过来,为江氏诊治。” 秦衍之怔了怔,心里又叹了一声,口中应道:“是。” 凌昭望了一眼夜色中的长华宫,向来杀伐果决的脸上,现出难得的柔和情意:“来日方长……衍之,朕等这一天,等的太长了。” 秦衍之突然有点担忧——听他这话说的,该不会想今晚就留宿? 想想也不太可能,皇上就算是铁打的身子,经过今天这一遭也该累坏了,何况江姑娘身体还没养好,不至于那么急不可耐吧。 果然,凌昭没有进去的意思,旋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沉声道:“长华宫两个下人的底细,你派人查一查。” 秦衍之心头一凛:“是。” * 摄政王府。 秦衍之路上还在琢磨,到底怎么和张先生开这个口,皇上一意孤行,立先帝独子为太子,等同于养虎为患,将来必定后患无穷。 张先生定是第一个竭力反对的。 不成想,刚下马,抬头就看见张远站在王府门口,旁边还有两人,正是大学士文和翰以及他的儿子,文有孝。 他们的轿子就在旁边,看来也是顺道路过。 三人互相见过礼,文和翰捋了捋胡子,笑道:“久闻张先生乃燕王帐下第一谋士,今夜路经王府,见到您在这里,老夫冒昧前来拜访,打扰了。” 张远笑的比他还人畜无害:“文大人这么说,草民不胜惶恐。” 文和翰眯起眼睛,越发好声气:“怎会呢?今天皇上和太子叔侄情深,朝野上下无不动容,背后……想必是张先生出谋划策,替皇上想的这一条妙计。” 张远大笑:“文大人真的高估草民了,这事草民也是才听说,之前可是一无所知。” 文和翰走近一步,声音放低:“张先生太谦虚了,不过,无论如何……”他眼里划过一丝冷光,望着皇城禁宫的方向,慢声道:“皇上今天说的话,天地日月为证,上有大夏皇室列祖列宗,下有朝堂文武百官,可全都听见了——他日如有违背良心的作法,未免说不过去。” 张远一派云淡风轻:“草民并不在场,不知皇上说了什么,但君无戏言,文大人大可安心。” 文和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又闲谈两句,他带着儿子告辞回家,路上,文有孝怀疑的问:“父亲,您当真觉得,皇上会如他所言,倾尽全力教导太子,助太子成才?” 文和翰毕竟年岁大了,折腾一整天,靠在轿子里,难免力不从心:“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他皱紧眉,喃喃自语:“我从前只将他看作一介有勇无谋的武夫,不成想他竟有如此气度,却是我小看他了,难怪先帝会留下那等密诏。” 文有孝问道:“父亲说的可是皇上?” 文和翰双手伸进长袖中,郑重点了下头:“以立太子的方式笼络人心,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可见此人心机深沉,且擅于伪装自己,隐藏本性,实乃深不可测。” 他转向儿子,叮嘱他:“以后你行事,需得小心为上。” 文有孝忙道:“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另一边,秦衍之陪张远回到他房里,让人上了热茶,关上门出去,这才心事重重地开口:“张先生——” 他看向张远,对方笑的春风满面,甚至带着一点得意,他怔了一怔,奇怪道:“张先生不生气么?” 张远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为何会生气?” 秦衍之迟疑:“皇上未曾和您商量,一意孤行,登基后,首先宣布立先帝之子为太子——” 张远打断他的话:“秦大人,你误会皇上了,这一步棋妙极了,可谓是出其不意的高招,在下心服口服。” 秦 分卷阅读46 衍之:“……?” 张远耐心的解释:“皇上大权在握,如今的太子不过是个五岁的黄口小儿,往后还不是任由咱们捏扁搓圆?” 他端起茶盏,从容道:“一来可以纵容他,让他只知玩乐、荒废学业,久而久之,不用咱们开口,朝中大臣就会知道他不是君王之才。二来可以培养他的性子,骄横莽撞的草包公子也好,纵情声色的放浪公子也好,全看怎么教他。再不济……”低头抿一口茶,他冷笑了下:“先帝是个短命的药罐子,谁又能肯定他儿子不是呢?” 秦衍之欲言又止。 张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秦大人真的多虑了,皇上这一举动,不仅堵住了心怀不忿的朝臣的口,又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的退路。等日后选秀充盈后宫,皇上多生几个龙子,这太子可就毫无利用价值了,迟早沦为弃子。” 他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后,满面喜色,叹道:“高,实在是高明!皇上高瞻远瞩,在下自愧不如!” 秦衍之沉默地看着他,见他那么高兴又欣慰的样子,一句‘不,皇上可能是被江姑娘逼急了,只想先安抚她罢了’卡在喉咙里,到底没忍心说出口。 等到他和张远道别,回到自己房里,一名小厮才凑上前,接过他的披风挂起来:“秦大人回来了。” 秦衍之漫不经心问:“府里没什么事吧?” 小厮赔笑道:“没有,能有什么事情呢?有个泼妇披头散发的上门闹事,吵着要见您和王……您和皇上,被我们给打发走了。”他摇摇头,显得很是轻蔑:“也不照照镜子,大人和皇上也是她能随便见的吗?没有打死她算好的。” 秦衍之心思都放在别的上面,没听进去多少,早早洗漱睡下了。 * 帝都一间客栈内。 卫九用干净的毛巾浸了热水,温柔地擦拭妻子喜冬的胳膊,只见一条白玉似的藕臂青一块紫一块的,瞧着极为可怕。 他抬头,柔声问:“疼么?” 喜冬头发散在背后,一双杏眼哭的又红又肿,此刻早已流不出眼泪,只是空洞地望着他,不言不语。 卫九叹了口气,握住妻子冰凉的小手:“冬儿,你和我说说话,别吓我。” 这事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他的妻子喜冬本是江皇后的贴身侍女,自小被混账爹卖给了别人,日日遭受惨无人道的欺凌,幸好得到年幼的江晚晴出手相救,才保住一条命。 从那以后,喜冬就跟在江皇后身边,从尚书府到东宫再到长华宫,一路相随。 他原本是宫里的小小御医,官职低微,和喜冬不知怎的就看对了眼,情愫暗生。 先帝在世的最后一年,长华宫沦为冷宫之前,江皇后以喜冬年岁到了为由,不顾喜冬的苦苦哀求,将她许配给他,还给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丰厚嫁妆,叫他辞了官,带着喜冬回老家去。 这一去,帝都物是人非。 江皇后困于长华宫不得出,喜冬在乡下早晚惦记着,没一天过的安生。 后来,先帝驾崩,燕王受封摄政王,把持朝政,喜冬总算眉眼间不见了忧愁,本以为凭燕王和江皇后的情分,定会善待她,谁料迟迟没有消息。 喜冬终于忍不住,决定收拾行李回京。 起初,卫九过惯了乡下日子,有些不乐意:“你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呢?能不能见到皇后娘娘都不好说。” 喜冬担忧道:“王爷一直没放姑娘出来,定是因为姑娘不肯先低头——姑娘一向心高气傲,但是王爷不能没良心呐!”说到这里,有些哽咽:“若不是因为王爷,姑娘怎会和先帝交恶?我一定要去见他,亲口告诉他,这些年他在外面打仗,我们娘娘天天为他牵肠挂肚,为此一度使先帝失望,这可全是因为姑娘对他情深不悔!他不能没有良心,当上了摄政王,就把姑娘晾在一边不闻不问了。” 卫九递上帕子给她擦泪,心里不觉吃味,嘀咕:“天天姑娘长姑娘短的,你心里就没我这个丈夫。” 喜冬冷眼瞪他:“我这条命是姑娘救的,没她就没我的今天,你也不会有我这个媳妇儿。还有,你在宫里待了那么些年,就没攒下几个铜钱,老家这里的房子、你开医馆的银两,都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姑娘给我的!” 卫九服软:“娘子,我就是随口说一句,我知道在你心里,永远江皇后排第一,为夫第二。” 喜冬突然道:“第三。” 卫九一愣:“啊?” 喜冬认真道:“现在暂时排第二,等有了孩子,你就是第三了。” 卫九:“……” 喜冬走远了,他才敢小声发牢骚:“真要命,得亏还没生,以后可得留心,不能生多了,万一生他十个八个的,我在家里还能有地位吗?” 事情到这里都还好。 可当他们到了帝都,住进客栈后的第三天,突然有人乱传消息,说皇帝禅位,摄政王登基了,又说先帝和江皇后同日下葬,江皇后追随他而去。 喜冬快疯 分卷阅读47 了。 卫九一个不留神,喜冬独自一人跑到王府门前哭闹,没见到摄政王和秦大人,反而挨了一顿打,他正好赶到,散财消灾、息事宁人,才不至于没了妻子。 回来后,喜冬呆坐到现在,一言不发。 卫九越来越担心:“冬儿……” 喜冬终于转向他,目光冷冽如雪:“是真的吗?” 卫九不语。 喜冬只觉得呼吸困难,艰涩道:“你跟我说实话,姑娘真的病死了?” 卫九迟疑再三,重重叹一口气:“是,已经下葬了,和先帝一起。” 喜冬沉默了很久很久,不顾腿脚上的伤,蓦地站起来,决然道:“王爷好狠的心肠!赌上我这条命,我也要为姑娘讨回一个公道!” 卫九看见她的神情,心知拦不住,又叹气:“那你也别一个人跑王府去闹,王爷已经是皇上了,怎还会住王府?倒是有个地方,不妨一试。” 喜冬眼眸一亮,脱口道:“尚书府!” * 江尚书府。 江雪晴天没亮就起了,先去了陈氏房里,听周妈说陈氏并无大碍,昨夜急痛攻心之下才会昏迷,大夫说休养几天就好了,便安心的回去自己院子。 姐姐在的时候,一直教导她要孝顺嫡母,这些年来,她也都是这么做的,连同姐姐的份一起,悉心照料陈氏。 虽说小时候,陈氏待她不上心,这几年倒也越发亲热起来,相处的多了,自然感情渐深。 回到房里,江雪晴散下一头乌黑青丝,坐在梳妆镜前,由丫鬟翠红重新替她梳辫子。 翠红道:“姑娘,我昨儿听见了一桩好笑的事。” 江雪晴散漫道:“说来听听。” 翠红笑了起来:“就是咱们的表小姐……”她瞄了眼房门,下意识放轻声音:“自打燕王从北边回来当上摄政王,权倾朝野,帝都多少人的心思都活络了,现在他成了皇帝,只怕有些人就快坐不住了。” 江雪晴拈起一只金步摇,对着头发比了比:“三姑妈和表小姐也在其中?” 翠红抿唇一笑:“可不是么。从前大姑娘在家的时候,三姑妈就常跟人说,表小姐和大姑娘的眉眼长的七分相似——” 江雪晴把金步摇‘啪’的拍到桌上,冷笑:“孟珍儿也配和我姐姐相提并论?!她和她那个娘,我最是瞧不上眼,整天把心思转在男人身上的东西,永远不长进,打我二哥的主意不成,现在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翠红吓了一跳:“姑娘息怒,谁不知道这都是三姑妈睁眼说瞎话,整个家里,也就只有您和大姑娘有些相似。” 江雪晴没被她这两句讨好的话安抚,脸上依旧带着怒气:“好啊她们,老赵前脚来报说姐姐病逝长华宫,和先帝一同葬入皇陵,后脚她们就瞄上了皇上……” 她冷哼一声,目光落在金步摇镶的一颗玛瑙石上:“总有一天,我饶不得她们。” 翠红挽起江雪晴柔顺的长发,低声道:“说起这个,从前大姑娘和皇上的情分,咱们都看在眼里,您说……是真的吗?” 江雪晴淡淡道:“我不信。” 翠红道:“奴婢想也是,大姑娘菩萨心肠的玉人儿,人见人爱,奴婢也不信皇上会那么绝情。” 江雪晴看着镜中自己如雪如玉的容颜,拿起一盒新买的胭脂,一点点涂抹起来。 反正,她就只认一个死理。 从前只有姐姐对她最好,小时候陈氏不搭理她,父亲没空管教她,只有姐姐把她带在身边,永远那么善良,那么温柔。 谁对姐姐好,她就对谁好。 谁欺负姐姐,她迟早十倍欺负回去,欺负不来的,每天早中晚问候一遍他祖宗十八代。 外面突兀地响起叩门声。 翠红放下梳子过去开门,过了一小会儿,带了封信回来:“门房送来的,信封上只写了您的名字。” 江雪晴皱眉:“谁写的信?” 翠红道:“好像是个男人……要不扔了?被人知道怕是不好。” 江雪晴想了想,吩咐:“你拆开看一眼。” 翠红点点头,读了几行字,轻轻‘咦’了声:“姑娘,是喜冬的信。” 江雪晴倏地站立起来,往外走去:“快带我去见送信的人!” * 长华宫。 江晚晴起的不算早,今日特意挑了一件贵重的深红色宫装穿上,洗漱完毕走出去,已经有一名太医在偏殿等候。 太医诊了脉,还是那句老话,忧思过甚,以至于身体虚弱。 江晚晴叫宝儿送走了太医,平静地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 她心里知道,她一点都不虚弱。 从此刻起,她更要坚强,不抛弃,不放弃,迟早杀出一条回家的血路。 是的,现在远没到绝望的时候,凌昭既然登上帝位,那就证明在他心中,江山社稷,朝堂斗争等等,所占的地位会越来越重,她则 分卷阅读48 是越来越轻。 直到在她锲而不舍的努力和外力相助之下,终于有那么一天,他可以随意的处置了自己,再无半点留恋。 未来可期。 宝儿蹲下去,理了理江晚晴繁复的裙摆,不明白她这么兴师动众的,是为了什么,疑惑道:“娘娘,皇上今天会来吗?” 江晚晴摇头:“不知道。” 宝儿试探道:“那您——” 江晚晴看着她:“我要出去,你陪我一起。” 宝儿虽然一头雾水,依旧应道:“是!” 正要出门,容定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拿着个不知是小盆子还是小碗的东西,里面盛满了水。 宝儿奇怪道:“小容子,这是什么?” 容定浅笑:“今日趁着没人,从御花园后头的池子里捞出来的。”他把那东西拿给江晚晴看,声音低沉悦耳:“娘娘,你看——活的锦鲤大仙。” 江晚晴低头,果然看见一条红色的小鲤鱼,正在里面游来游去,不由一阵气闷:“你带回去放生吧。我已经看穿了,全是浮云……求人不如求己,不努力就没出头之日。” 宝儿见江晚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对着容定吐了吐舌头,作个鬼脸:“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傻瓜。” 走到角门口,当值的侍卫一看来人,连忙拦住:“江娘娘,您不能擅自——” 江晚晴冷冷一笑,直视他们:“江娘娘是谁?江皇后已经追随先帝而去,我不过是皇城禁宫里一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哪儿去不得?让开!” 两名侍卫一愣。 她素来温和友善,第一次这般疾言厉色,是以他们都不敢强行阻拦。 江晚晴绕过他们,从容走了出去。 宝儿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江晚晴穿的华贵端庄,打扮的也落落大方,一路上碰到的宫人多把她认成先帝的哪位嫔妃,于是前往泰安宫的路上一路畅通。 到了宫门口,江晚晴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一字一字说的清晰:“民女求见太后娘娘!” 宝儿傻眼了,愣了会儿,赶紧也跟着跪下。 * 泰安宫。 李太后昨夜睡了个好觉,头疼的毛病没再犯,今早起来心情不错,和彭嬷嬷有说有笑的谈太子的趣事。 一名太监突然走了进来,对刘实说了几句话。 刘实脸色微变,看了看彭嬷嬷,对李太后道:“太后娘娘,长华宫的江氏,如今正在外头求见。” 李太后忙站起身:“还不快请进来?” 少顷,李太后见门口隐约可见一道人影,便走上前,待看清女子清瘦憔悴的容颜,心里一阵酸楚:“晚晴,你受苦了。” 江晚晴低着头,盈盈拜倒:“民女参见太后娘娘。” 李太后急道:“你这是作甚?” 江晚晴苦笑:“皇上的一道旨意夺去我的身份,从此我只是宫里的一道游魂了。” 李太后给彭嬷嬷使了个眼色,彭嬷嬷和刘实便退了出去,关上殿门。李太后这才开口道:“这也是权宜之计,昭儿迟早——” 江晚晴抬起头,一双清冷又动人的眼睛,水光若隐若现,惨然道:“皇上几次三番前来长华宫,我一直恪守礼仪,片刻不敢忘怀我身为先帝遗孀的身份。如今皇上这般对我,便是要了我的命!我活着已无意义,求太后替我求情,让皇上下一道旨意,赐我解脱。” 李太后脸色发白,低低道:“他……他可曾对你……” 江晚晴不说话,算作默认,凝视着李太后,含泪道:“皇上也许对我尚且存有旧日情分,以至于看不透彻——他初登帝位,多少双眼睛会盯住他的一举一动,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他当真与我有了什么,日后传出去可不是天大的笑话,只怕有损他英名,也给本就反对他的人留下把柄。” 她袖子里的手握了起来,每一个字都说的用心:“为今之计,我活着,皇上便不肯绝了念想,只有我死了……才能永绝后患。” 很多时候,女人对女人,远比男人对女人更狠。 尤其是牵涉复杂婆媳关系的。 江晚晴从前和李太后有过好几次来往,先帝在的时候,李太后的日子不好过,她便帮衬了些,所以知道李太后是个温柔的老好人。 可这再好再明事理的人,一旦触及底线,总会帮自己的骨肉至亲。 更何况她曾是凌暄的妻子,在这个注重贞洁和妇德的世界,李太后眼里的完美儿媳妇人选,肯定不会是她。 李太后看着江晚晴,面带惊色,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气愤,感动于她不仅不记恨昭儿抢了本应属于福娃的帝位,还处处替他着想,为此甚至愿意献出宝贵的生命,更气恼她这般善良,总是为别人考虑,忘却了自己。 “孩子,你起来。”李太后叹了口气,将她扶起:“你总是为先帝想、为皇上想,你怎不为你自己想想?你这样先人后己的性子,从小到大,吃了多少亏呐!” 分卷阅读49 江晚晴:“……?” 李太后牵住她的手,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郑重道:“晚晚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过几日随哀家和福娃一道搬去慈宁宫,此后咱们三个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从前先帝在时,你怎么帮哀家的,哀家全都记在心中,你放心,只要哀家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允许皇上动你一根手指头!” 江晚晴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急忙道:“不对,这不是我想要的——” 李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这就是你想要的。从今往后,你要多为自己着想,不要事事顾着别人了。前朝的事情,自有他们男人操心,横竖这皇帝的位置是昭儿非要得到的,种种后果,就该他一力承担。” 江晚晴半天无语,突然有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绝望。 这母子俩对于感情,一个比一个心软,一个比一个脑回路清奇。 凌昭就算了,不提他,李太后不仅心慈手软,还有严重的胳膊肘向外拐的嫌疑。 此刻,李太后正对她笑的慈祥而怜爱:“晚晚,以后有哀家保护你,别怕。” 江晚晴不知该作什么表情才好,只能又垂下头颅,掩饰眼底的悲哀和无奈。 越努力越绝望,说的可不就是她。 早知如此,不如刚才在长华宫,拜一拜容定捞回来的锦鲤算了。 今天又是满怀希望而来,满载失望而归的一天。 唉,人生艰难。 * 养心殿。 初登帝位头几天,凌昭自然忙的无一丝空余时间,更不曾踏足后宫,但他依然记得传太医过来,问过江晚晴的病情,看了看他们开的方子和用药,才算满意。 后来实在不放心,还是叫秦衍之去了长华宫一趟,秦衍之回说江氏一切都好,正在安心养病。 凌昭总算暂时安下了心。 如此一连忙了好几天,终于得空,他先叫秦衍之去探探江晚晴的口风,若是心情不错……最近很久没散散步,走动走动了,如果路过长华宫,他顺道进去看一眼,当然也不成问题。 这次,秦衍之很快就回来了,脸色不对:“皇上,江氏已经不在长华宫。” 凌昭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一张椅子:“什么?!” 秦衍之道:“侍卫说,这是太后娘娘安排的,太后说您这两天忙,不让他们拿这种小事打扰您。” 凌昭冷着一张脸,快步向慈宁宫走去。 忙归忙,这段日子以来,他起码去请安过两次,李太后从没跟他说起搬地方的事,他也没见过江晚晴的人影。 凌昭带着秦衍之赶到慈宁宫,一眼看见彭嬷嬷从里面出来。 彭嬷嬷行过礼,退到一边。 凌昭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只瞥了瞥秦衍之。 秦衍之会意,问彭嬷嬷:“嬷嬷,劳您通报一声,江氏也在吧?” 彭嬷嬷却是一脸茫然:“江氏?什么江氏?” 秦衍之笑了笑:“嬷嬷是寻我开心的了,你会不知道哪位江氏吗?” 彭嬷嬷堆着笑容的脸上毫无破绽:“回秦大人,老奴真的不清楚——宫里是有一位姑娘,但那是太后娘娘从江南接过来的义女,和皇上自幼认识,兄妹情深,皇上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呢。” 秦衍之一听这话,心越来越凉。 凌昭眉目不动,只嘴角勾出冰冷的讽笑:“哦?才几天的功夫,朕一时不慎,竟多出来了一位亲妹妹。” 彭嬷嬷赔笑:“皇上明鉴,太后说的,哪里能有假。” 言下之意,您老能红口白牙把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给说死了,凭什么太后她老人家就不能有样学样? 凌昭内心震怒,面上却不动声色,径直向里走去:“不管亲妹妹干妹妹,是该见一面了,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怪想她的。”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这几天刚下过一场雨, 天气总算凉快了。 江晚晴住在慈宁宫闲置的西殿, 身边除了宝儿容定两个从长华宫跟出来的, 还有好几名伶俐的宫人伺候。 慈宁宫的日子过的缓慢而悠闲。 早上起来,陪李太后用过早膳, 一起说说话——如今, 凌昭大夏第一黄金单身汉的身份不变, 后宫虚置, 只有太嫔太妃们会来向太后请安。 午膳有时候和李太后一起用, 有时候独自一人。 下午等福娃睡醒了, 便和他玩上一会儿, 福娃久不见母亲,少不得撒娇诉苦,黏人的很。 晚上不需要陪福娃的话, 就是一个人的时间了,看书作画,全由得自己。 这种日子过久了,很容易变成一条没有梦想的咸鱼。 但是江晚晴心里知道, 她只是在等待机会, 最近发生的一切都令人绝望,可梦想总是要有的。 万一有天凌昭就开窍了呢? 这天, 江晚晴坐在窗下绣花。 分卷阅读50 上次同李太后一道去御花园散步, 谈谈人生理想, 李太后看见风雨后, 一池的莲花谢了不少, 便有些伤感,彭嬷嬷见状,提议不如江晚晴绣一条荷花帕子送给太后,她当然只能顺势应下。 江晚晴放下针线,看了看白色的锦帕上的图案。 一朵好运莲花。 她叹了口气。 福娃趴在桌子上练字,写的正是他的大名,凌秀。 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丑的不忍直视,他写了会儿,又没了兴致,开始在旁边画鸡腿和鱼骨头。 站在一边的马嬷嬷看不下去,开口道:“太子殿下,为什么要画鸡腿呢?” 福娃头也不抬:“晚上想吃。” 马嬷嬷无奈的叹了口气:“哎唷我的太子殿下,您可得认真点儿读书习字,先帝三岁便能背诵诗词上百首,您这个年纪就已经出口成章——” 福娃画完一只鸡腿,抬眸看向江晚晴,跳下椅子跑了过去,抱住江晚晴的腿。 江晚晴笑了笑,对马嬷嬷道:“嬷嬷先下去吧,我来教太子写字。” 马嬷嬷应声退下。 殿内只剩福娃、江晚晴和容定。 福娃撒娇:“母后——”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太后和我都教过你了,以后不能这么叫。” 福娃扁着嘴:“可我不要母后当我小姑姑,我不叫。” 江晚晴轻轻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柔声道:“乖,你要听话。” 福娃的嘴嘟的能挂油瓶了,他扭捏了会儿,很轻很轻的叫了一声小姑姑。 江晚晴微微一笑:“唉。” 福娃看着她穿针引线,又问:“父皇的字写的好么?” 江晚晴点了点头:“你父皇素有书画双绝的名声,一手字自然写的极好。” 福娃懵懵懂懂的,若有所思:“字写的好才算好太子,以后才能成为好皇帝?” 江晚晴随口道:“那倒不是。” 福娃想了很久,刻意装出大人的语气,理直气壮道:“对呀。我见过——皇叔的字写的又丑又潦草,如果比赛谁的字好才能当皇帝,我也不一定输给他,他怎么好意思叫我把皇位让他?” 江晚晴扑哧一笑。 容定原本在旁听个乐子,没怎么上心,只是忽听女子笑了一声,他怔了怔,望向不能相认的妻子——她用袖子掩着唇,眉眼弯起,目中盈盈水波流转,轻浅的笑便是那逐渐扩散的涟漪,不知搅乱了谁的心。 记忆中,他很少见到江晚晴笑的这般纯粹。 无论是曾经矜持的尚书府千金,又或是深宫中端庄的皇后,冷宫中满腹心事的江娘娘……她从不曾笑的这么开心。 他低低叹了一声。 江晚晴摸摸福娃的头,道:“你皇叔的字还是比你能入眼的,但是你努力的话,过上几年肯定追上他了。” 福娃眼眸一亮:“真的吗?” 江晚晴认真答道:“真的。你知道为何你皇叔写不出好看的字吗?” 福娃摇头。 江晚晴道:“他小时候不用功,比起念书习字,更喜欢偷溜出去骑马打猎,你祖父为此还骂过他。” 福娃张大了嘴:“皇叔那么凶,还有人敢骂他?” 江晚晴说道:“你皇爷爷比他更凶。” 福娃呆了呆,似乎不能想象比凌昭更凶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江晚晴又笑起来,拿开绣绷,将福娃抱在怀里:“让我抱抱。” 福娃乖巧的依偎在她身边,呆了一会儿,突然拉住她的袖子,小小声道:“娘,以后别丢下我,我怕。” 江晚晴一怔,看着他:“不会的。” 又过了会儿,福娃回到桌案边,江晚晴一条帕子做的差不多了,起身看他练字,一边问道:“你见过皇叔写字?” 福娃执起笔,心不在焉:“见过两次。他叫秦侍卫带我去见他,自己假装在写字。” 江晚晴诧异:“假装?” 福娃点点头:“就是假装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当我不识字呢,在纸上写的都是一二三四五六……” 他见母亲笑了,也跟着笑起来:“他问我你的事情,我都不跟他说。” 江晚晴问:“为何?” 福娃又嘟起嘴,告状:“有一次在太后娘娘宫里,皇叔问我,你是不是最喜欢我了,这不废话么——福娃最喜欢母后,母后最喜欢福娃,这个道理他都不懂。皇叔的脸色就难看起来,后来我说母后和我说悄悄话,和父皇可能也说悄悄话,他突然发好大的脾气,吓死福娃宝宝了。” 江晚晴揉了揉他的头发,想起凌昭来的那天,说的莫名其妙的话,又问:“你都是怎么说的?” 福娃软糯糯道:“我没怎么说呀,我就说你可能和父皇躺被窝里说悄悄话。”他皱起小眉毛,又去拉江晚晴的袖子:“娘——” 江晚晴纠正他:“小姑姑。” 分卷阅读51 福娃道:“有人在才叫小姑姑。娘,你和父皇说悄悄话吗?” 天气分明比前几天凉爽,可容定的脸上,突然就热了起来,他无声地立在一边,是一贯沉默而温和的姿态,耳朵却竖直了,听的仔细。 江晚晴笑道:“娘只和福娃说悄悄话。” 福娃又去抱她大腿,一个字一个字说的认真:“福娃也只和娘说悄悄话,福娃和娘是吉祥快乐的两只宝宝。” 江晚晴点点他的额头,两人笑着抱在一起。 容定冷眼旁观,突然心生凄凉。 江晚晴当然不会和他说悄悄话,她甚至不跟他说话,一张床两个人,中间却隔了整个天涯。 她总是背对着他,从天黑到天亮。 从他这几天的观察所得,他这位人前人后两张脸,莫名热衷于激怒他兄弟,不知所图为何的妻子,倒未必如他曾经所想,是因为打心底里厌憎他,才会同床共枕也不看他一眼。 她更可能是觉得他心思重,多说多错,所以选择相对安全的沉默。 江晚晴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曾经他以为是七弟,可显然不是,她对他,比对自己更绝情。 可叹他一生玩弄权术,算计人心,却直到最后,都没能真正看清他的皇后的心……若能早些明白她要的是什么,他自会双手奉上,也许他们将是另一种结局。 他看着不远处的一对‘母子’,不禁黯然的想,上辈子加上这辈子,江晚晴也没对他这么笑过。 难怪凌昭对福娃,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们费尽心思也争不来的,这个小胖孩子轻易就能得到。 这么想来,他又觉得自己可怜,竟然沦落到羡慕一个五岁孩子的份上。 容定收回目光,狭长的凤眸静如寒潭。 那年帝都的冬天严寒刺骨,江晚晴生了一场病,迟迟不见好,太医说,天下百病,唯独一种,无药可医,皇后是心病成疾。 恰逢后宫出了宫妃私通的丑事,那女人自知事情败露,唯恐他会怎么折磨她生下的孽种,便想亲手掐死福娃,孩子尚且不足周岁,只会傻傻冲她笑,她反倒不忍动手,于是侍卫适时赶到,将她拿下。 他本想叫人随意处置了,转念一想,改了主意,把福娃送去长华宫,和江晚晴作伴。 如他所愿,江晚晴的病好了之后,经常陪福娃玩耍,人瞧着比从前精神多了,听长华宫的人说,皇后独处时,终于不再抚琴而不弹曲,经过御花园的荷花池,也不再泪眼问花花不语。 芙蓉花色好——这花也许是她和七弟的定情之物。 而那琴——她弹得一手好琴,入宫后却甚少拨弄琴弦,也许她心悦的听曲之人不在,她再无抚琴的兴致。 福娃能让她开心,那么留他一命,暂且算作有用。 前世病重之时,他自知时日无多,已经提前作下安排,召回凌昭,封他为摄政王,将密诏给朝中重臣,助他称帝。 万万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那七弟,可真是个贪心的痴情种。 江山美人缺一不可,多么霸道。 容定又在心里轻叹一声,淡淡望了眼福娃。 ——至于这个孩子,往后再想办法就是。 江晚晴教福娃写了一会儿字,便让容定带他回去。 她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将要完工的绣帕上,手指摩挲着那朵栩栩如生的莲花,不由又是一阵伤心。 不会有人知道,很久以前,她曾经刷到一条朋友转的微博,配图就是一朵相似的好运莲花,原博主说,三秒之内转发,三天内必然有好运。 她刚想转发,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后来自然不了了之。 那之后的第三天,她出了车祸,此后古代二十年,她忘记了很多事情,那条微博、那朵莲花却牢牢印在记忆中,虽然知道荒唐,可她总觉得,如果当初三秒内转发了,说不定能逃过一劫也未可知。 御花园的莲花池特别美,可每次路过,她总忍不住叹一口气,目光复杂而忧伤。 念及此,江晚晴摇了摇头,又走向另一边,看着角落里的一把古琴,撩起裙摆跪坐于前,手放在琴弦上,十指翻飞,却始终不发出丁点声音,并非抚琴的姿势。 小时候江尚书要女儿们学琴,她一直都是愿意的,除了想学一门技艺,还有个不可告人的理由。 以琴弦为界,她可以复习键盘上各个按键所在的位置,便于回到现代后,无缝切换网瘾人生。 后来,她嫁给了仍是太子的凌暄,有一次,不小心让他看见了她这习惯,那人轻轻咳嗽几声,眉眼不见愠怒之色,依然温润平和,只是声音莫名低沉:“七弟五音不全,孤精通音律……即便如此,你也不愿为孤抚琴一曲么?” 她当然不能说明理由,干脆任由他发挥想象力,深深叹息一声,别过头去。 太子并不强求,又低低咳嗽一声,缓缓道:“晚晴,孤的时间不多,但这一辈子,总会等下去。” 分卷阅读52 再后来,他登基了,不再提起这事,她自然也没想起。 如今忆及往事,才恍然发觉……那人竟是至死都不曾等到个结果。 * 慈宁宫,正殿。 李太后等在殿中,对儿子的到来,显得并不意外:“天气凉快了,皇上倒是好大的火气……这么急匆匆的,为的什么呢?” 凌昭已经不耐烦坐下说话,向太后问了安,遣退殿内的随从,开门见山:“听说母后给朕认了个好妹妹。” 李太后不否认,气定神闲:“这是最好的安排。皇上,你贵为帝王,行事不可任性妄为……” 她抬起眼皮,看着他,一字字道:“你亲口宣布贞烈皇后病逝,那就该趁早断了你的念想,从今往后,只有哀家的义女宛儿。” 凌昭目光冷锐:“宛儿?” 李太后脸上现出一丝柔和的笑,点头:“是,宛儿——这是哀家给她新取的名字,她很喜欢。” 凌昭上前一步,玄色广袖下的手,逐渐攥紧,骨节泛白。他语气不带温度,冷硬道:“宛儿岂是人人能叫的?” 一想到以后随便什么人,都能冲着江晚晴温柔唤一声宛儿,他下意识的摸向腰间的佩刀,忘记了这是在皇宫,只当仍是在北地——结果当然摸了个空。 李太后淡然:“自然不是,哀家能唤一声宛儿,皇上作为义兄也可以。” 凌昭沉默良久,冷笑一声:“当年母后也赞成儿臣和晚晴——” 李太后皱了皱眉,打断:“是,那时候,哀家的确想要晚晴这个儿媳,可后头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旧事重提不过徒增感伤,又有何意义?哀家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始终未能如愿,如今早已把宛儿当成亲生女儿疼爱。往后,皇上可以用兄长的身份爱护她、照顾她,却万万不能起龌龊的心思。” 凌昭拧眉,转身便走:“荒谬。” 太子在后殿,李太后在这里,他已经猜到江晚晴会在什么地方。 果然,李太后见他直往西殿去,大惊失色,由刘实扶着起来:“你站住!” 凌昭生的人高腿长,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自有天然优势,岂是他们能追上阻挡的,不消片刻便到了西殿门口。 宫人跪了一地,高呼万岁。 凌昭目不斜视,推门进去。 室内弥漫着她惯用的冷香,幽幽的,天地刹那寂静。 江晚晴捧着一卷书,看见他,放了下来,走上前行礼:“……皇上。” 凌昭没有扶她,从小到大,这几乎是他第一次不曾伸手,只是等着她下一句话,迟迟没有等到,他心里微松了口气。 ——她也是不愿意的。 凌昭伸出手,刚碰到她的袖子,她就缩了回去,退到一边,目光看向他身后。他拧了拧眉,回过头。 原本侍立在侧的宫人,一看见他冷的像刀子的眼神,立刻逃也似的都退了下去。 人走光了,凌昭随手带上门,神色柔和下来:“母亲自作主张的事,我来处理,你无须放在心上。” 两人独处,他连朕都不用了。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自作主张?” 凌昭冷下脸:“这声皇兄,你想叫么?” 江晚晴低下头,坦诚道:“不想。” 凌昭心里越发柔软,微微笑了笑:“我也——” 江晚晴冷淡道:“原本我对太后说,我是你的皇嫂,便是换了身份,也该是你的皇姐。” 凌昭半天没吭声,明显在压抑怒火,隔了好久,咬牙道:“你就见不得我高兴,非要处处与我作对是么?” 江晚晴转身往回走,拾起绣绷,坐了下来:“礼尚往来。” 凌昭怔了怔,跟过去,挑高剑眉:“生气了?” 江晚晴没答话。 凌昭在她身边坐下,笑了笑:“贞烈——可不是全了你三贞九烈的心,千百年后也是一段佳话,你还生气。” 江晚晴侧过身,不看他。 凌昭又低笑了声,在她身边,再大的火气也消了,满心只剩下亲近她的念头,柔声调笑:“母亲既然有此安排,你叫声七哥来听听。” 江晚晴站起身:“你不可理喻极了。” 凌昭笑意淡去:“谁不可理喻,你心里清楚。” 江晚晴突然想起,方才福娃说什么来着? 福娃说,当他提起凌暄和自己的事情,虽然是小儿童言无忌,凌昭依然发了好大的脾气。 ……很好,她有新的思路了。 凌昭看见了她正在绣的帕子,心头一喜,拿在手中不肯放下,低低咳嗽了声:“你终究还是想着我的。” 江晚晴回头,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明白他误会了,将错就错:“不是给你的。” 凌昭挑眉:“哦?” 江晚晴从他手里抢了回来:“先帝一向注意仪容,爱干净,我烧给他用。” 凌昭目光冷了下来,仍自努力克制心头火,淡淡道: 分卷阅读53 “晚晚,别提他,我不想听。” 江晚晴撇过头:“你总是不信,我能有什么法子?千金易得,知己难求——而世间知我者,只先帝一人。” 她用手指甲掐掌心,逼出泪光闪烁:“我学了多年的琴,先帝懂得欣赏我的琴音,可你呢?你什么都听不出来,什么都不懂,有一次,你听着听着还睡着了!” 凌昭胸口又开始发闷:“我不是和你说过,那时我有事在外,两夜没合眼赶回帝都,回宫面见父皇后,就急着去见你,你弹的又是软绵绵的曲子,因此才会——总之你说了不介意,今日为何如此反复?” 江晚晴含泪道:“人是会变的……多年夫妻,我与他琴瑟和鸣,他懂我、知我、体贴我,铁石心肠都能捂热了。” 凌昭点头,冷笑连连:“是,他七年的谋划,铁打的耳根子也能磨软了。” 江晚晴不知他说的又是哪一出,暂时也顾不上了,抬起袖子抹抹少的可怜的眼泪:“我和他作了夫妻,他又体贴我,我心里哪能没有他。他书画双绝,能和我畅谈古今名家大作,指点我进步,而你从来不喜欢这些。他擅于音律,曲有误,周郎顾,这等情调你是一辈子都不会懂的。还有……还有暄哥带病之身,夜里冷了热了,却总会起来照顾我——” 凌昭已经面若寒霜,一掌拍在桌案上,咬牙切齿:“江晚晴!” 江晚晴指着桌子上裂开的几道纹路,哽咽道:“你看,你只会吓唬我。” “我——”凌昭百口莫辩,气恼之下逼近两步。 江晚晴几乎退进角落,却不肯示弱,扬声道:“皇上如今身为天下之主,何苦沉溺儿女情长?一个屡次冒犯你的女人,你不喜欢杀了就是,于你不过捏死一只蚂蚁,不费吹灰之力——男子汉大丈夫,拿的起放的下,你不要总是恐吓我,有本事你直接杀了我!” 就在这时,门突然打开,李太后冷着脸走了进来,怒视凌昭:“谁敢!” 江晚晴一愣。 李太后快步走了过来,看见她困在角落里的狼狈样子,心中怜惜,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哀家今天就在这里,皇上非要动手,那连哀家一道处置了吧!” 凌昭额头青筋暴起,看着她们,许久说不出话。 李太后痛心疾首:“你已经是皇帝了!宛儿和哀家满心希望你能以江山社稷为重,宛儿劝你身为君王,不可儿女情长,你却恐吓要杀了她?皇帝,你让哀家太失望了!” 凌昭脸上没了血色,气到发笑:“好,你们合伙起来——”话音止住,他说不下去,疾转身走几步,又原路折回,走向江晚晴。 李太后紧张起来:“你待如何?” 凌昭不答,伸手把江晚晴手里的绣绷拿过来,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往外走去,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李太后不懂他怀的什么心思,看向江晚晴:“那条帕子,难道是……” 彭嬷嬷在旁说道:“绣了荷花,不是宛儿姑娘做给太后您的吗?” 李太后愣了愣,随即现出悲苦之色:“哀家命苦,没能养出个孝顺儿子,竟然连一条宛儿孝敬哀家的手帕,他都不肯放过,非要占为己有!” * 秦衍之在帝都有自己的宅子,只是从前住王府,不常回来,如今也只是偶尔过来住一晚上罢了。 这一天,他刚到门口,从马上下来,一名红衣丫鬟便上前来,面带喜色:“秦大人,奴婢总算等到您了,我家姑娘有极重要的事,想和您商议。” 秦衍之身边不乏自动送上门的‘小姐’、‘姑娘’,听了只是一笑:“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红衣丫鬟字正腔圆道:“吏部尚书江大人的府邸,府上五小姐。” 秦衍之脚步一顿。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秦衍之这日出宫早, 回府里换了衣裳, 便按照约定,赶往北街的品泉茶馆。 刚到楼外, 正好看见那天来找他的小丫鬟。 翠红走近他, 向他行过礼,轻声道:“秦大人请随我来, 我家姑娘在楼上雅间,等您好些时候了。” 秦衍之一边跟她走, 一边笑了笑:“宫里有事耽搁了,让你们久等。” 翠红微带讶异地回头看他一眼, 心想这位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可真是好性子。 从楼梯上去,一直拐到走廊最后一间,翠红敲了两下门, 低低道:“姑娘,秦大人到了。”听到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便站到一侧,让开路, 又对秦衍之道:“秦大人请。” 秦衍之推门进去。 翠红在他身后关上门,站在外面望风。 雅间临街的两扇窗子关着,隔绝了外头人来人往的喧嚣。 室内装饰典雅,除了桌椅棋盘等物之外, 还放置了两扇水墨江山屏风, 又用珠帘阻断通往屏风后的路。 一名身着雪白素衣的少女坐在桌边, 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生的肤白貌美,眉眼总有些莫名的熟悉。 分卷阅读54 ——像极了太后娘娘新接进宫的那位义女。 秦衍之拱手道:“江姑娘。” 江雪晴起身向他还礼。 这一低头,秦衍之才看清,她头上戴的不是发钗簪子,而是系着一条素净的白缎带,他沉默片刻,说道:“江姑娘穿的真是素雅。” 江雪晴看了看他,笑笑:“秦大人请勿见怪,长姐骤然离世,虽然皇上不让父亲和府里太过张扬,但我心里难受的很。一别经年,我竟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秦衍之道:“节哀顺变。” 江雪晴又是一笑,走到屏风前,转身面对他:“大人,我很想知道,皇上说姐姐忧思成疾,病逝于长华宫,追随先帝而去——这病是什么时候得的?是在先帝离世前,还是在皇上自北边回来后?” 秦衍之皱了皱眉,很快舒展开:“不知江姑娘何意?” 江雪晴淡淡道:“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有所感思罢了。世道冷暖,生而为女子,当真太苦太苦了。” 她看住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的道:“当年我有幸见过皇上来府上,当时他对姐姐,可真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后来姐姐迫不得已嫁给先帝,为的是什么,天知地知……”声音渐渐放轻,冷漠如冰:“……你知我知。” 秦衍之心想,这是兴师问罪来了,便没出声。 江雪晴移开目光,只看着两扇闭着的雕花窗:“秦大人,姐姐和先帝成了夫妻,之后念着皇上,便是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念着先帝,又是见异思迁、不念旧情——在你们眼里,是不是这样的?” 秦衍之一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咳嗽两声:“这话从何说起?” 江雪晴笑意微冷:“其实今日请您过来,是因为有个人想见皇上。” 秦衍之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慢声道:“江姑娘,尚书大人……他知道您来这里吗?” 江雪晴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只是那水却是极寒之地的:“当然不知道。父亲顾虑的太多,江家、他的前程……而我就不同了,我只想给我姐姐要一个公道。” 秦衍之叹了口气,开口:“江姑娘——” 江雪晴淡淡打断他:“今日想见大人的,并不是我。” 秦衍之一愣。 江雪晴用手撩起珠帘,唤道:“喜冬,你出来。” * 平南王府。 今日难得没下雨也没太阳,灰蒙蒙的天,晋阳郡主叫人在园子里摆了瓜果小食,一边吃婢女剥好的水果,一边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对着树桩子丢飞镖。 消磨了大半天的光阴,有名小厮走了过来,将一封信递给碧清:“南边家里来的信,给郡主的。” 碧清点点头,叫他下去。 晋阳郡主‘嗖’的射出一支飞镖,问道:“信里写什么了?”转过头,对着另一名小厮道:“拿飞刀过来,扔着过瘾。” 那名小厮忙道:“是。” 如此,人走的差不多了,碧清答道:“回郡主,是世子爷的信,说是前段时间战事吃紧,走不开身,只得在封地祭奠先帝,如今战事稍停,王爷会带他尽快赶到帝都,朝拜新帝。” 晋阳郡主吐出几粒西瓜子,喜道:“来的好!皇上登基是大好的事情,那个才几岁的小毛孩子,怎能当皇帝——” 碧清赶紧出声:“郡主!” 晋阳郡主哼了声,满不在乎:“我偏要说,凭什么这么多年七殿下苦守北境,那小屁孩子坐享其成?”说罢,又叹一口气:“可他称帝后,我想见他就难了,太后不召见我,他也不理我,我正在愁怎么找理由进宫呢——这下好了,爹和三哥来了,他们总能带我去的!” 碧清笑着颔首,又想起什么,感叹道:“这一会儿的功夫,王爷就变成皇上了……” 晋阳郡主挑眉一笑:“那又怎样?他是王爷,我就当王妃,他是皇上,我当然就要当皇后!” 碧清见周围没人,笑道:“郡主身份尊贵,和皇上是自幼的情分,皇上和咱们老王爷又交好,只要让王爷替您开这个口,哪儿有不成的?” 晋阳郡主嗤笑:“你呀,凡事别总想着靠别人,这怎么能行?靠自己才是真本事!别当我不晓得,这先帝才刚入土呢,多少人开始打皇上的主意啦?家中有适龄女孩儿的,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法子送进宫,我知道她们想干什么。” 碧清问道:“什么?” 晋阳郡主冷笑:“先帝刚去,皇上不至于立刻选秀,如果能把自家闺女孙女送到太后身边,趁这一年半载的培养出感情,以后可不就方便了。” 碧清道:“这也不是容易的。太后娘娘——” 晋阳郡主长叹口气,有些烦躁:“太后娘娘耳根子软极了,又是菩萨心肠神仙的好性子,说动她一点儿都不难。” 碧清心想也是,沉思一会,又道:“皇上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入眼的。” 晋阳郡主转过头,目光如飞刀射向她:“ 分卷阅读55 你好大的胆子!你是在说我入不了他的眼睛吗!” 碧清连连叫苦,跪了下来:“郡主,天地良心,奴婢怎会这样想!” 晋阳郡主看也不看她,一手支着头思索:“江晚晴刚去,他没心情见我,也是情有可原……唉,你说——”她抬了抬手,叫碧清起来,犹豫道:“江晚晴那事儿,跟我向皇上告状,没关系吧?” 碧清站起身,不假思索道:“那怎会有关系?是江姑娘自己说的,叫您把她的话,全说给皇上听,非要计较起来,难道不是她把自个儿给作死了吗?” 晋阳郡主点头:“对,就是你说的这个道理。”她望向天际,发了会儿呆,唇边溢出一声叹息:“你说她到底有什么毛病?我从没见过像她这样刻意找死的人。” 碧清随口道:“许是真的深爱先帝,生无可恋了呢。” 晋阳郡主又哼了声:“她也是,那些人也是……从前先帝在的时候,一个个的都想送女儿进东宫,皇上不讨圣祖爷喜欢,除了我和江晚晴,几乎没人惦记他,现在他当了皇帝,一个个又都瞄上他了,全是墙头草。” 碧清讨好道:“是,只有郡主从一而终,对王爷一心一意。” 晋阳郡主见下人把飞刀拿了过来,随手拿起一柄,扔了出去,刀尖扎进木桩,她笑了起来,拍拍手:“好了,跟我出去一趟,咱们去庙里,给江晚晴上柱香,回头烧点纸钱,我和她两不相欠,接下来还得好好谋划一番。” 碧清跟在她身后,问道:“不知郡主有何打算?” 晋阳郡主两手一摊:“老办法,撒钱。”她瞄了碧清一眼,轻飘飘道:“你想法子买通个慈宁宫的人,花多少价钱不是问题,但一定得派的上用场。我要了解太后娘娘的习惯,才能投其所好。” 碧清道:“郡主真是聪慧。” 晋阳郡主停住脚步,双手环胸:“上回你坏了事,不过挨了我一个巴掌,这次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再出什么差池……喏。”她反手一指插满了飞镖飞刀的木桩:“下次你给我站那儿,头上顶着苹果,我来射飞刀。” 碧清背后一阵发凉,忙道:“奴婢遵命!” * 江尚书府,西边小院。 孟珍儿刚从房里出来,就见母亲从外面回来,看脸色像是受了气,眉宇间尽是不悦之色,她迎上前,问道:“娘,这是怎么了?” 三姑妈冷哼了声,随她一道走回屋里,关上门,才道:“还能因为谁?今天走了霉运了,回来的路上又撞见那死丫头。” 孟珍儿替母亲斟了一杯清茶:“五小姐?” 三姑妈喝了一口,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那死丫头真是长能耐了,旁的人也就罢了,她一个丫鬟出身的妾生的庶女,有什么资格给我摆脸色看?我好歹是你舅舅嫡亲的妹妹!从前仗着有大小姐护她,现在仗着嫂嫂疼她,她就飞上天去了!” 孟珍儿忧伤地叹口气,劝道:“娘,咱们现在是寄人篱下,都怪我……如果我是个男孩儿,爹死后,咱们也不至于非得回来投靠江家。” 三姑妈沉默一会儿,道:“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珍儿,你把这上面写的都给记牢了。”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 孟珍儿仔细读下去,写的都是从前江晚晴喜欢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素日里喜好吃什么等等琐碎的事件。 三姑妈得意道:“这是我问从前大姑娘院子里伺候的一个丫鬟要来的,你记住了,将来定有用处。” 孟珍儿颔首,小心折叠起来放好,这才问:“娘,皇上正值盛年,您说过上多久会开始选秀?” 三姑妈想了想,皱眉:“这个说不准。依我看,在那之前,没准太后会先从各世家名门中,选几位德才兼备的姑娘,名义上陪伴她,实则为以后充盈后宫、替皇上开枝散叶作准备。” 孟珍儿眼神一亮:“消息属实吗?” 三姑妈道:“都这么传的,应该不会无风起浪。” 她看了眼窗外枝繁叶茂的古树,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算计:“皇上就不说了,太后一向也是很喜欢大姑娘的,如果真有这回事,江家肯定有人会入选,八成就是江雪晴那死丫头了。” 孟珍儿一怔:“可她年纪太小呀。” 三姑妈冷冷道:“过两年就不小了……珍儿,你放心。”她用力握了握女儿微凉的小手,坚定道:“我定会说服你舅舅,让你一道进宫的。” 孟珍儿低头不语。 三姑妈叹气,苦笑道:“自从你爹去后,大房那边使计逼走咱们娘俩,连咱们应得的那份家产,也减了至少一半……是娘没用,斗不过他们。这寄人篱下的日子,是不好过,所幸还有你和我相依为命。” 孟珍儿回握住母亲的手,斩钉截铁道:“娘,我会争气,给咱们挣一份前程回来。” 三姑妈笑了笑,欣慰不已:“这是再好不过了。” 孟珍儿许久无言,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一 分卷阅读56 双手,不觉有些心酸:“我又比江家这几位姑娘差在哪儿?横竖是少个厉害的爹罢了!五小姐背地里嘲笑我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我都知道……可那又有什么错?想往上爬,错了吗?” 三姑妈看着她,一字字说的铿锵有力:“本来就没错。她一个丫鬟生的庶女,能因为讨主母欢心一朝得势,有什么脸来说你?” 孟珍儿抬起头,泪水凝于睫毛上,轻轻道:“左右都是给自己找个靠山,既然要找,我就找群山之巅,最厉害的那个。” 三姑妈替她擦去泪水,颇感慰藉:“这才是娘的好女儿,有志气!” * 慈宁宫,西殿。 时辰不早了,宝儿伺候江晚晴歇下,刚放下帘子,回头一看,突然见窗上映出一个黑漆漆高大的影子。 她吓了一跳,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用力揉揉眼睛再看,那影子已经没了,这才长出一口气,摸摸胸口。 江晚晴撩起床幔,问道:“怎么了?” 宝儿摆摆手:“没有,娘娘,是奴婢看岔了。” 江晚晴道:“不能这么叫。” 宝儿连忙改口:“姑娘——姑娘恕罪,奴婢再不会叫错了。” 江晚晴放下手,躺了回去。 宝儿思来想去,还是有点后怕,这万一有个人在外头……不成。 她轻手轻脚走出门,手里拿了一把笤帚,高高举起来,踮着脚尖,一步一步过去,果然见到有个背影对着她,她又是害怕又是气愤,刚想打下去,那人回头,却是今夜不当值的容定。 宝儿气的不轻:“好呀你个小容子,没事儿你装神弄鬼干嘛?” 容定淡淡一笑:“方才好像看见院子里有人,出来看看。” 宝儿不信:“哪里有人?不就是你吗?你影子都映窗上了。” 容定道:“那不是我。” 宝儿指着他的鼻子:“不是你还能有谁?” 容定笑了笑,牵起她的袖子,把她的手转回去,指尖对准她自己的鼻子,这才温声道:“可能是皇上,这个时辰,他应该刚忙完正事,过来看一眼也说不定。” 宝儿甩开他的手:“不可能,皇上来了,为何偷鸡摸狗似的,只在外面站一站,不出声也不进来?” 容定漫不经心:“姑娘又不想见他,他进去了只有被赶的份。” 宝儿疑惑道:“那他来干什么?” 容定眉眼淡然,月色下,一双细长的凤眸冷清清的:“只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他看向面前稚气未脱的小宫女,轻笑:“等宝儿姑娘有了心上人,这种心情就能体会到了。” 宝儿不以为然:“说的好像你有似的,装什么行家。” 容定笑笑,没作答。 * 养心殿。 凌昭从慈宁宫回来,把殿内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独自一人坐着。 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两条绣帕,绣的都是芙蓉,一条破旧,中间还有一道难看的逢起的痕迹,另一条是新的,只是几片花瓣还没绣完。 他看了一会,拿起新的那条,放到一边收好,又将旧的拿在手中,指腹细细摩挲熟悉的荷叶花朵的纹路。 这条帕子,跟随了他不知多少年,从他第一次出征到现在,都是贴身珍藏着,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 上面染过她指尖刺出的血珠,也染过他受伤后的血渍斑斑。 这般血水相融的情意,为何……她说弃就弃? 他想起多年前和江晚晴相处的种种旧事,她分明那样在乎他,处处替他着想……仔细想来,那竟是他一生中最顺遂的时光。 走到这一步,终究还是因为那七年吗? 那年下狱,之后七年的时间,他几乎失去了一切,表面上仍是天家皇子,实则所有人都知道他戴罪之身,他在军中的威望是他浴血奋战拼出来的,所谓战功显赫四个字,背后多少血汗,只他自己清楚。 不得见母亲,不得见江晚晴——那已成了他四嫂的姑娘。 有很长一段时间,光是想起这三个字,心口尽是血肉模糊的疼痛。 凌昭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坐了很久,才起身,独自歇下。 这一晚自然又没睡好。 翌日,下朝后回到养心殿,秦衍之已经等候在外,见凌昭过来,便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去。 凌昭坐下,两指捏了捏鼻梁,闭着眼问:“何事?” 秦衍之低声道:“有个人……希望能见一见皇上。” 凌昭动作一滞,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语气很淡:“你什么时候也替人办传话的差事了?” 秦衍之内心叫苦,清了清喉咙,声音更低:“这个人,皇上一定也想见的。” 凌昭看着他,突然开口:“秦衍之。” 秦衍之屈膝跪下:“微臣在。” 凌昭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声音:“朕忙的很,少说废话。” 秦衍之脸红了红,飞快道:“ 分卷阅读57 是宛儿姑娘——” 凌昭看着他。 秦衍之闭嘴,又咳嗽了声:“是从前在江姑娘身边的丫鬟喜冬,跟着她从尚书府进东宫的——” 凌昭打断:“带进来。” 秦衍之:“……是。” 过了一会儿,秦衍之叫人把在外等候的喜冬请进来,亲自带她到殿内,便先退下了,走时不忘关上门。 御前大太监王充见那姑娘憔悴瘦弱的可怜,眼睛肿的像核桃,目光又冷冰冰的像刀子,不禁好奇问道:“秦大人,那位是谁呀?” 秦衍之不答反问:“王公公,这两天,皇上的心情如何?” 王充道:“还是老样子。昨儿晚上几位大人走后,又一个人关在里面,夜深了才歇下。” 秦衍之又问:“你见过皇上高兴的样子吗?” 王充愣了愣,努力想象一下,依旧觉得那画面太美,不忍直视:“没有。” 秦衍之微微一笑:“那你等会可得睁大眼睛,千万别错过了。” * 喜冬刚进门,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立在书案后的男子,高大伟岸的背影一如曾经,可是……曾经这人让她觉得安心,觉得姑娘的一颗心总算没有所托非人,现在只让她觉得憎恶。 最是薄情帝王心。 只可惜了姑娘,终是看走了眼。 凌昭转过身,那一身素白的女子双眼红肿,脸色憔悴至极,见了他也不跪,只狠狠地瞪着他,仿佛恨不得以眼神为刀,剜出他一块肉。 他微微拧眉,淡声道:“听说你许了人家,跟着回乡下去了,今日前来见朕,所为何事?” 喜冬惨淡的笑了笑:“原来皇上还记得奴婢。” 凌昭脸上不带表情:“那是当然。” 喜冬一双眼睛漫上水雾,颤声道:“既然皇上连奴婢都记得,为何不记得姑娘从前是如何待您的?!” 凌昭看她一眼,漠然道:“朕不曾忘记,是她忘的干净。” 喜冬又气又恨,眼泪顺着面颊流淌,止也止不住,嘴唇都在颤抖:“皇上竟能说出这等诛心的话!七年……七年啊!姑娘苦等您七年,就换来您一朝成为摄政王,权倾朝野,便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她在冷宫被病痛折磨,凄惨而死。姑娘虽然得过一两场大病,但根本没有陈年旧疾,说什么久病难治……分明是被您活活逼死的!” 凌昭拧起眉:“你说什么?” 喜冬泣不成声:“姑娘怎可能追随先帝而去?她嫁给先帝之后,没有一天过的开心,先帝都曾说过,姑娘只在他提起您在北边近况的时候,才会认认真真瞧他一眼,眼里才算有他这个人!” “放眼整个帝都,谁不知道姑娘弹一手好琴,谁又不知道先帝年少时便喜好琴音雅乐?可姑娘这七年来,未曾在先帝面前弹奏一曲!先帝说他会等姑娘心甘情愿为他弹琴,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那年夏天您和姑娘一起赏荷花,您戏言一句百花之中,姑娘唯独最像芙蓉,姑娘深深记在心中。自您被派往北境后,姑娘每每见到宫里的荷花池,总会驻足良久,默默叹息。” “当时宫中好事的人,私底下都在传一句‘泪眼问花花不语’,讽刺姑娘嫁给先帝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这么多年仍在看花思念故人。先帝为此下令整顿后宫,那年荷花池的花,一夜之间全谢了。” “先帝待姑娘有多好,您根本不知,天底下的宝物,他可以尽数送进长华宫,任由姑娘挑拣,可姑娘从未多看过一眼!再多的宝物财物,在姑娘心里,比不得您和她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情,比不上曾经许下的山盟海誓。” “皇上,姑娘为了您嫁给先帝,为了您疏远先帝,为了您落到困守长华宫,永不能出的境地,到头来……” 她又惨笑一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绝望道:“到头来,您根本不管她的死活。姑娘向来心高气傲,从不轻易向人示弱,再多的苦也只堆在心里,定是见您如此绝情,才万念俱灰寻死的!” 话音落地,很久都没下文。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喜冬断断续续的抽泣。 就在这时,王充在外说道:“皇上,孔将军、文大人到了,都在外面等——” 里面传来帝王冰一样的声音:“滚。” 王充心头一惊,结合隐约听到的女子破碎凄惨的哭声,脑海中浮现各种香/艳的小黄/图,一个比一个刺激,连忙悄悄退下了。 喜冬抬起泪水朦胧的眼睛:“皇上——” 一句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不远处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用力眨下眼睛,逼出眼泪,想看的更清楚些。 凌昭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比最深沉最浓重的暗夜中燃起的火炬,更亮,更炽热,光华夺目,足以刺痛人眼。 喜冬呆了呆。 凌昭低沉的声线绷的很紧,就像在刻意压制情绪:“喜冬,你起来。”他说完,走回书案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刚才的话,你重复一遍 分卷阅读58 ,朕坐下听你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养心殿外。 今天的日头不晒, 孔老将军和文和翰两人等候在外, 倒也不觉得疲累,只是气氛难免有点尴尬。 孔老将军一向拥护皇上, 早在他还是燕王的时候, 当年那震撼朝野上下的入狱之灾,他是为数不多的敢于在圣祖皇帝面前直言不讳, 替燕王说话的老臣之一。 文和翰大学士则是截然不同的立场,他曾当过东宫太子太傅, 是先帝最为忠实的拥趸者,对先帝忠心耿耿, 对于养心殿中的皇上,则是众所周知的持有敌意。 这两个人聚在一起,气氛能和和气气的才怪。 孔老将军一生征战沙场,如今年纪大了, 受过的旧伤总是反复,前几天便又发作起来, 叫他无法出门,今天才勉强见好。 文和翰也是一把年纪了, 早前为了先帝驾崩的事情伤心过度,最近虽说恢复了过来,状态依旧低迷不振。 两人见面,打过一声招呼, 便各自看向两个方向, 表明了道不同, 不相为谋。 等了一会儿,王充从里面出来,不知为何脸色发红,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道:“二位大人,皇上此刻正在忙,还得请您们等上一等。” 孔老将军第一个不肯示弱,摆了摆手:“老夫一生东征西战,骑过最烈的马,于万军中取下敌将首级,也曾带兵杀出重围,胜过十倍于己的敌军……这区区站一会儿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斜睨了文和翰一眼,轻飘飘道:“倒是文大人,听说您因着先帝,一连几日只以稀粥为食,还是早点回府上歇下吧,这累坏了可不好。” 文和翰心里冷笑,暗道这老匹夫又来挤兑人了,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孔将军关怀,老夫已无大碍。至于您所说的血战杀出重围……”他笑了一笑:“如果老夫没记错,都是快四十年前的旧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得亏老将军的记性这般好。” 孔老将军变了脸色,他平生最厌烦这些玩弄口舌的文官,当即哼一声,转向王充:“不知皇上忙于何事?” 王充哪里敢说出口,又擦了擦汗:“皇上有要紧的事儿处理,两位大人还请稍等。” 他说完便远远退到另一边,摆明了不想被他们逼问。 文和翰抬起手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意味深长的笑道:“方才来养心殿的路上,我仿佛看见秦侍卫带着一名年轻的姑娘,两人一道过来的。” 孔老将军瞪着他,又是一声冷哼:“文大人,话不能乱说,您这是想暗示什么?” 文和翰笑了一下,和颜悦色道:“将军怕是想多了,我可没有半点儿反对的意思,自古以来英雄美人,总是一段佳话,何况是皇上这等战功赫赫的英雄豪杰,作风粗犷一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瞧对眼了便**,也是有的。” 孔老将军气的吹胡子瞪眼睛。 好哇,又来了! 这成精的老狐狸就爱捅软绵绵的刀子,宰人不见血的。 孔老将军一挥袖子,冷然道:“文大人不过是看见秦侍卫和一女子,怎就能妄加揣测?许是那女子怀有莫大的冤屈,前来面见圣上诉苦呢。” 文和翰哈哈一笑:“在哪儿受的冤屈,就该去哪儿的官府告状,这随随便便的就能进宫告御状,还是由皇上的亲信带着进来的……孔将军,您这笑话说的真好,哈哈,哈哈。” 他配合地笑了起来。 孔老将军盯着他,暗自磨牙,怒道:“文大人,您这辈子想必都没出过几趟帝都,更不会涉足北地南境等险恶之地,若您去过,随便找个人打听一下,就知道皇上素来是怎样的人品,会不会和一个不明不白的民女有所牵扯。” 文和翰扬眉,懒洋洋道:“哦?愿闻其详。” 孔老将军双手负在身后,语气铿锵有力:“您有一句话说的对,皇上就是当世罕见的英雄豪杰,人中之龙。他带兵驻守北地时,治兵有方,麾下鲜少发生士兵欺凌民女之事,那正是因为他以身作则,从不沉溺于女色,律下严谨,对自己的要求,更是苛刻。” 文和翰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让孔老将军气到胃疼,咬牙道:“皇上乃是亲眼看见女子宽衣解带,也能不为所动的真男人铁汉子!” 文和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老神在在道:“孔将军,您可知道,坊间有一词,恰好可以用来形容皇上的高风亮节。” 孔老将军皱眉,问道:“是什么?” 文和翰慢慢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含笑道:“当然是……人中真龙,花中柳下惠呀。” 孔老将军大怒,恨不得拔刀而起。 他当然是不能带刀面见皇帝的,于是只能兀自气到头顶生烟。 孔老将军一手指向他,满是怒容:“你……!当年,皇上曾受北羌细作暗箭所伤,箭头有毒,军中大夫替皇上刮骨疗伤,那样的煎熬和痛楚,皇 分卷阅读59 上硬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声不吭挺了下来,大有泰山崩于顶而不改色的气魄。” 他看了文和翰一眼,淡淡道:“文大人自然不会懂得我们武将出身之人的忍耐和克制,换作您老人家——”他笑了起来,移开目光:“怕是平日里伤风咳嗽,都要劳师动众进宫请太医罢!” 文和翰没有同他继续斗嘴,心思转了转。 的确,燕王自少年时就是一张面瘫脸,喜事不常笑,坏事不见悲,当时他不曾多想,可现在……从立太子一出后,足可见皇上之深不可测,在他不苟言笑的外表下,不知掩藏着怎样一颗深沉的心。 就在这时,殿内传出声音,唤王充进去。 王充急忙应了,躬身进去。 过了一会儿,只见秦衍之带着一个泪眼婆娑、犹自哽咽的女子出来,向文和翰和孔老将军问好后,先行离去。 没多久,王充也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十分之诡异,不知为何,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他咳嗽一声,道:“二位大人,请。” 孔老将军已经迈开脚步,文和翰留了个心眼,问:“王公公,皇上……” 王充最是机灵的人,怎会不懂他的意思,他看了看两旁,只小声道:“大人还须小心为上,皇上……圣心难测。” 这一句出来,孔老将军身子一顿,和文和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情沉重,怀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思。 孔老将军认定那女子告了御状,惹的龙颜大怒,文和翰则觉得皇帝居心不良,此刻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殿门开着,他们一步一步,格外谨慎地走了进去。 年轻的帝王站在窗边,逆光而立。 他一向不苟言笑、冷峻到极致的脸上……挂着一个与他气质极其不符的笑容,倾尽日月之璀璨,比盛夏的太阳更明媚,比迎风的葵花更灿烂,正可谓佛光普照,圣光照耀大地。 这一瞬间,虽然置身室内,他们依然觉得有夺目的阳光直直刺入眼中,光华大盛,铺天盖地遮去万物。 两位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方才又都提心吊胆,全神贯注,这一下子没留神,冷不丁遭到这等笑容攻击,竟然眼前晕眩起来,双双倒退两步。 旁边的太监连忙上前,扶住他们。 “孔大人,您振作一点!” “文大人……快、快传太医!” * 太医院。 两位当值的太医一边跟上传话的太监的脚步,一边忍不住问道:“这位公公,文大人、孔将军到底怎么了?怎么同时病倒了?” 那太监擦擦汗,脚步不停:“没病,只是都说头晕。” 太医更为奇怪,抬头看一眼天色,犹疑道:“这天气又不热,太阳也不晒……公公,可否告知详情?” 那太监叹一口气,道:“实不相瞒,是龙气。” 太医愣住:“龙气?” 那太监肯定地点头:“二位大人上了年纪,咱们皇上又是何等的气势……便是一言不发,只凭一个表情,就能震慑天地,使二位老大人头晕目眩,站立不能!” 太医大为惊骇:“原来是真龙天子的霸气,难怪旁人不能承受。了不得,这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耽搁不起,快快带我前去!” * 慈宁宫。 自从有了江晚晴和福娃在身边,李太后每天都过的甚是舒畅。 江晚晴的存在,满足了她一直想要个女儿而不能如愿的遗憾,福娃又是那么可爱,虽然现在皇帝还未有子嗣,她却提前享起了天伦之乐。 遥想当年,凌昭小时候自然是可爱的,但没可爱上多久,就显出了少年老成的性子,不爱与人过分亲近,即便是他的生母,也保持着距离。 当时他话还说不利索,对于类似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行为,就表现出了嫌弃和拒绝。 李太后说不伤心,肯定是假的,如今福娃的存在,总算满足了她养娃的乐趣。 啊,日子不能更好了。 当然,如果等上几年,皇帝能给她多添几个孙儿孙女,到时儿孙环绕,那就是锦上添花,再好不过了。 要说起来,这话还是江晚晴先提起的。 李太后一直有个小小的心病。 凌昭在本应成亲生子的年纪,被他父皇赶到了北边苦寒之地,等同于放逐,没人会关注他的婚姻大事,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李太后知道他心悦江晚晴,可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越发苦恼。 江晚晴生的一颗七巧玲珑心,想是猜到了她的忧虑,便劝她挑几个适龄的名门贵女,前来慈宁宫小住,如此和皇帝经常见面,没准就擦出了爱情的火花。 李太后一边觉得这想法好,一边又觉得委屈了江晚晴,心中叹息不已,暗想她的宛儿是真的善良宽容到了极点,才会只替别人着想,宁可自己承受满满的委屈。 昭儿正妻的位子,皇后之位,本来都该是她的 分卷阅读60 。 正在偏殿说着话,刘实走了进来,道:“娘娘,宛儿姑娘,皇上下朝后在养心殿呆了一会儿,好像往慈宁宫来了。” 江晚晴起身,对李太后行了一礼:“太后娘娘——” 李太后轻轻拍拍她的手,慈爱道:“你先回去,哀家来应付他。” 江晚晴颔首,出去。 过了一会儿,外面果然传来高呼万岁之声。 凌昭走了进来,如一阵风转瞬即至,只是今日这风,是春天的微风,带着令人倍感意外的清爽和煦。 李太后怔了一怔,就连身后的刘实、彭嬷嬷也都暗自奇怪。 凌昭上前道:“母后。” 李太后醒过神来,微微笑道:“皇帝刚下朝么?” 凌昭语气平和:“方才在养心殿处理点事,已经妥善了结。” 李太后心中觉得他的态度实在古怪,她认了江晚晴当义女,皇帝多有不满,她不会不知,他今天的语气,真的太温和了。 她点了点头:“……这就好。” 采月捧着托盘过来,上了茶,李太后看着凌昭,道:“既然来了,一道用午膳吧。” 凌昭道:“好。” 李太后越发不安。 凌昭倒是坦然自若,陪李太后用过午膳,等碗筷都撤下去,才道:“朕去瞧一瞧宛儿。” 李太后听他说的是宛儿,不是晚晚、晚晴,内心更是惊异,总觉得他今天的一切都很不对劲,跟撞邪了似的,不确定的问:“皇上是要去探望宛儿?” 凌昭颔首:“是。”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样平静,温和。 李太后内心忐忑,沉思片刻,迟疑道:“皇帝,其实有一件事,哀家想同你商量。” 凌昭笑了笑,不疾不徐道:“正巧,朕也有事和太后商量。” 李太后看见他发自内心的笑容,更觉触目惊心,不由蹙起眉,看了彭嬷嬷一眼。 彭嬷嬷忙走上前一步,笑道:“皇上,如今后宫闲置,太清静了也不好。太后是想热闹一些,如果能传召几位天真活泼的小姑娘陪伴在侧,那该多好,随时能陪太后说说话。” 凌昭问:“这是母后的意思,还是别人的?” 李太后淡淡道:“自然是哀家的意思,但也是和宛儿说过的。” 凌昭挑眉:“她怎么说?” 李太后道:“宛儿一向孝顺,希望哀家舒心,很赞成此事。” 凌昭点了点头,眉目不动:“既然这样,一切全凭母后的意思。”他起身,又道:“朕先过去一趟。” 李太后道:“慢着。”见他回头,她咳嗽了一声:“皇帝方才不是说,你也有事和哀家商量吗?” 凌昭平淡道:“不急。来日再谈也无妨。” 李太后看着他走出去,攥紧了手,看向刘实:“皇上很不对劲,你跟过去看看。” 刘实应道:“是。” * 西殿。 江晚晴闲着没事,又把琴弦当成键盘,让手指飞舞了会儿,还没想到等会干点什么别的,外头突然响起三下敲门声,接着便没了动静。 这肯定不是宫里的下人。 江晚晴蹙眉:“谁?” 门往两旁打开。 凌昭走了进来,带着凉爽一夏的轻快,和穿堂而过的风。 江晚晴心里也凉快的很,主要是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实在令人不寒而栗。她起身,刚要开口,便听见他的一句‘免礼’。 凌昭又将门关上,走近几步。 江晚晴一瞬不瞬盯着他,目光警惕。 凌昭分明看出了,却不以为意,问她:“你在弹琴?” 江晚晴答道:“总之你来就不弹了。” 凌昭笑了笑。 江晚晴几乎想用手揉眼睛,心中发毛。 没错,他真的在笑,和颜悦色的、如沐春风的笑容。 有那么一刹那,她怀疑他被人魂穿了。 凌昭没再刻意接近她,而是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很有耐心地斟上一杯冷茶,轻抿一口,薄唇微启,声音都带着莫名的暖意:“我在北地这些年,刚开始过的不好,毕竟当时以戴罪立功的名义驻守在外,不过是个父皇厌弃的皇子。” “北边本就是苦寒贫瘠之地,军中将士无一人不清苦,我本来也不想当那个例外。衣服缝缝补补能穿,东西将就将就能用,我向来不计较这些。” “当北羌大敌来犯,每天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其实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什么。” “不打仗的时候,我会看你写给我的信——从小时候起,你写过的信,我都存了下来,一直带在身边。” …… 江晚晴听他娓娓道来,越听越迷惑,不知他到底有什么诉求,等他说完了,便问:“你与我说这些作甚?” 凌昭微微一笑:“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有什么意思,我亲自同你讲,不好么 分卷阅读61 ?” 江晚晴只觉得一头雾水,凌昭表面沉默寡言,其实心思并不难猜,只是今天……真的太过匪夷所思。 她垂眸,谨慎道:“我又不想听。” 凌昭丝毫不动怒,语气说不出的宠溺:“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江晚晴连话都不说了,只是暗地里研究他。 凌昭从怀中取出一条帕子,却是她做给李太后的那一条,他指着上面的荷花,道:“花瓣没好。” 江晚晴依然保持沉默,暗中观察。 凌昭看向她:“你不肯动手。”他用的是陈述句,不等她回答,只说了一个字:“好。” 江晚晴不安到了极点,一手扶着墙,坐了下来。 凌昭看到她放置在一边的针线,摆弄一会儿,竟然就真的……开始补完那条手帕上的荷花花瓣。 江晚晴起初觉得这一幕十分惊悚,后来看他的样子,虽然不精通,但不像是头一次动手的人,想起他说过北地缝补衣裳的事,心中了然。又看了一会儿,见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似的,手里却拈着一根绣花针,又离奇又好笑,便侧过身去,掩饰眼底的一丝笑意。 不料才转过去,就听他低笑一声:“怎么,很想笑?” 江晚晴不语。 一阵沉默,她又听见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柔和:“……笑了就好。” 江晚晴抬头,正好撞入他深邃的目光,心口一凉,更加确认,他今天肯定不对劲,不知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刺激。 凌昭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看着她的眼睛,几个字说的极轻,却又有莫名坚定而不可撼动的力量:“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刻,我都要你开开心心的。” 江晚晴心里怕怕的,小心翼翼道:“……死了最开心。” 凌昭笑一声,摇头:“傻话。” 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江晚晴是真的怕了,他像变了一个人……远比从前的凌昭更可怕,不是魂穿,不是撞邪,那只能是吃错药了。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迟疑道:“你……你先走罢。” 凌昭点头:“我还有点事,改天再来看你。” 江晚晴松了一口气,第一次那么高兴送他走,即使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至少可以缓一缓,让她冷静下来想想,他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反常到了令人心惊胆战的地步。 凌昭走到门口,转身:“太后说,慈宁宫太过冷清,想挑选名门贵女来陪伴她,这事你知道?” 江晚晴沉默点头。 凌昭轻叹一声,道:“晚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明白什么,他却没说完,就走远了。 江晚晴愣了会儿,疾步向正殿去,路上遇到探头探脑的刘实,便道:“刘公公,今日皇上……” 刘实接口:“……古怪极了!太后心里也发慌呢。” 江晚晴心思愈加沉重,加快脚步,急着去见李太后,一同严肃探讨、深入分析凌昭突发的病症和潜在的病因。 * 凌昭忙了一下午,到天色快暗了,才闲下来,吩咐王充把秦衍之叫过来。 秦衍之一到,便看见主子站在窗边,抬头遥望渐渐暗沉的天际。 从这个位置望出去,可以看见皇城的红墙绿瓦、飞檐廊角,似乎和其它地方,也无甚不同。 然而,凌昭看了很久很久,才道:“今日这天地,似乎比往日都来的开阔。” 秦衍之暗道,不,那只是您的心情变了,导致眼神有问题罢了。 当然,这话说不得,他沉默地行了一礼,等候在侧。 凌昭又看了一会,转回来,问:“喜冬呢?” 秦衍之道:“送她回歇脚的客栈了,她丈夫在那儿,微臣已经安排好,等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些,便带她去见江姑娘。” 凌昭颔首,道:“大喜大怒,一惊一乍的。别让她吓着晚晚。” 秦衍之见他面色平静,情绪稳定,微微低下头,暗笑他心里那般高兴,装出外在这样子也不容易,已经很难得了,便清了清喉咙,问道:“皇上,是否让喜冬姑娘捎一两句话过去?” 凌昭思索片刻,墨玉般的眸中光华流转,一字字道:“就说,朕和她家姑娘,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白首到老。”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自从江晚晴搬过来, 宝儿和容定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虽然主子的身份尴尬,但住的是慈宁宫,又是太后格外照顾的义女,下头的人自然尽心尽力,不敢怠慢。 如此, 宝儿颇有几分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兴奋和得意,她进宫时间不长,从前只是最末等的小宫女, 到处被人指着鼻子骂,受足窝囊气, 这下可高兴坏了, 每天都活力满满干劲十足, 励志将西殿打理成宫中最优秀的小部门之一。 容定则是截然相反的状态。 谁都知道他是江晚晴 分卷阅读62 面前第一得力的红人,可他压根懒得使用这重身份代表的权利,也不太愿意插手太监宫女的事,乐的将差事推给下头的人,时间更多用在陪伴主子上面。 偶尔闲下来, 比起与处处讨好他的宫人相处,他宁可去喂鱼。 西殿斜后面的园子里辟出了一个小池塘, 旁边则是人工堆成的假山, 风景雅致。 容定捞了几条红鲤鱼放在里面, 没事儿便过来喂喂鱼, 坐在池边的大石头上, 看着鱼儿凑在一块儿,争抢东西吃。 这一看就能好久。 小太监阿祥有次看见他,谄媚地凑上前,自作聪明提议道:“容公公,光看几条鱼游来游去有什么意思?听闻宛儿姑娘素来喜爱莲花,不如叫人栽种下去,到了明年夏天,指不定就能赏荷了,宛儿姑娘见了一定欢喜。” 容定不置可否,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了开去。 阿祥半天不见他答话,讨好的笑容逐渐消失,畏畏缩缩退了下去,走远以后,忍不住打自己一个耳光。 啧,宛儿姑娘喜欢,容公公又不一定喜欢。 所谓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最是完美无瑕,可他们这样的下等人,早就陷入淤泥里,更何况宝贝命根子都没了,谈什么无暇,简直满身都是瑕疵。 容定当然不会种莲花。 他脑子没病也没坑,悠悠闲闲的喂鱼不好么,非要放妻子和他兄弟的定情之花在这里,可不是存心膈应自己。 等容定回去,福娃已经由奶娘抱回去睡觉了,江晚晴和宝儿两个在殿内,宝儿正在大声汇报工作进展。 分别是给谁谁谁进行了批评教育,打扫了哪几个角落,诸如此类。 江晚晴听完了,给出评语:“治下不能太苛刻,况且你年纪小,这里本就有人不服你,仔细以后遭人记恨。” 宝儿分辨道:“可是姑娘!奴婢又不只叫他们干活,自己呆在一边乘风凉,奴婢第一个带头劳动呀!” 江晚晴摇了摇头,耐着性子教导:“你是跟着我从长华宫出来的,又和我亲近,落在别人的眼里,这就成了你的一大罪状了,你和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宝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江晚晴道:“好了,你先下去。小容子,笔墨伺候。” 宝儿出去后,容定上前,在桌边研墨。 江晚晴在一边看着,见他的样子很讲究,像是很懂的行家,可偏生动起手来,就有那么点说不出的别扭。 更奇怪的是,当着她的面,他甚至无意于掩饰他的那种生涩和别扭。 这个人…… 如果真如她猜测那样,这个世界是没救的了,不仅剧情崩成狗,本应身为天选之女的她,就连唯一的主角、大女主的地位都保不住。 江晚晴看着那人的背影,上下打量他茶色的太监服——显然认认真真熨烫过了,一丝一毫不该有的褶皱都没有。 黑暗料理爱好者,口味猎奇,完美主义者,还有那种永远温和、平静的笑容。 ……真是夭寿了。 天上砸下两根发霉的金手指,一根砸中她,一根砸中他,谁比谁更‘幸运’。 外头阳光高照,透过打开的窗户,照进殿内,正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江晚晴胸口却是透心的凉,不是突然被冰封住的震惊,而是一丝一丝顺着血脉蔓延生根的寒气。 容定回头,微笑起来:“姑娘作画还是写字?” 江晚晴道:“写字。” 她执起笔,先写了个日字,只是写的奇怪,不像整字,更像一个偏旁,再要落笔,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开。 她说:“写坏了。” 容定声音温和,轻声道:“那就换一张再写。” 江晚晴侧眸,看着他。 容定低眉顺目立在一边,不卑不亢的姿态,即使穿着可笑的太监衣服,仔细看去,依旧掩饰不住骨子里透出的,与生俱来的贵气,凌驾于千万人之上。 那绝非一朝一夕能培养出的气质,而是长久以来的优越和天生高人一等的从容。 这个人呐。 江晚晴搁下笔,问:“换作你,你写什么字?” 容定笑了笑,答道:“补完一个昭字,送去养心殿给皇上,他一定高兴极了。” 江晚晴低下头,看着那半个字:“皇帝的名讳,我岂敢乱写。” 容定道:“姑娘似乎更喜欢写一串数字,一三九二五四——” 江晚晴听他背诵的,正是自己写下的手机号码,不禁头大,瞪他一眼:“我乱写的,你看了忘了就是,怎还记下来?” 容定沉静道:“莫说姑娘写的字,便是姑娘皱一次眉,我都记在心里,不敢相忘。” 江晚晴看着他,不语。 容定语气低柔:“姑娘有话问我么?” 江晚晴不答,又执起笔,写下一个‘昧’字。 容定看了一眼,笑了:“姑娘是说我愚昧?” 分卷阅读63 江晚晴摇头,脸上不带笑意:“你我,无知无觉便是最好。你不问,我也不问。你早些寻个好去处。” 容定叹一口气,状若无奈:“这可真为难。我曾说过,李太后身边是个好去处,而我一心只想在姑娘身边。如今太后娘娘住慈宁宫,姑娘也在这里,于我已是最好,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去处?” 江晚晴心想,他如果真是那个人魂穿了,或是重生了,凭他那颗脑袋,凭他从前无上的身份,难道甘于屈居所有人之下,当个小小的太监么? 可听他口气,又很真诚,不似作假。 还是她猜错了? 江晚晴蘸了点墨,画了一张福娃圆圆胖胖的小脸。 容定看着她认真的侧颜,唇边浮现一丝温柔的笑意,却在这时,听她开口,声音很轻很低,语速极快:“秦衍之在打听你和宝儿的事情,等会可能过来找你们问话……他不好对付。” 容定听了,眼皮都不抬一下,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还好。” 淡淡两个字,端的是云淡风轻。 江晚晴看了看他,又转回去看自己的大作:“你先出去吧。” 容定道:“是。” 回房的路上,容定远远看见宝儿独自在阴凉处发呆,不知在想点什么,他低下头,心思微转,向那傻乎乎的小宫女走了过去。 他唤了声:“宝儿姑娘。” 宝儿吓一跳,拍拍胸脯,瞪他:“突然出声,吓死人啦。” 容定莞尔道:“发什么呆呢?” 宝儿烦恼道:“在想怎么让所有人都服气我——我以后是姑娘身边有头有脸的大宫女,可不能因为年纪小,就被人指指点点。” 她抬眸,看着容定,问道:“小容子,你现在也风光了,上次把你打的在床上躺了几天的,是哪个宫的人?你可以报仇了。” 容定只是摇头。 宝儿皱眉:“你傻的吗?在宫里可不能一味的忍气吞声,好性子也不是这样的,别人只会当你软弱,变本加厉欺负你!” 容定又笑:“宝儿姑娘好见识。” 宝儿哼了声:“学着点!难得提点你,傻子。” 容定低眸,看着地上,慢慢道:“其实……有点事情,想请你帮我个忙。” 宝儿狐疑的问他:“什么事?” 容定回答:“小事。等会我要出去一会儿,可能会耽搁比较久,如果有人问起,你可否替我搪塞过去?” 宝儿愣了愣:“你去哪里?” 容定沉沉叹一口气:“唉,非得告诉你么?” 宝儿坚持:“当然。你不告诉我,出了事万一连累我怎么办?你好歹让我知道,你不是出去闯祸的……还是你要去寻仇了?” 容定见她动不动往出气、报仇上想,笑道:“实不相瞒,我从来不喜口舌之争,对瞧得上眼的、不太反感的人,偶尔逗两句嘴,那是闲情乐趣,对真正讨厌的人……” 宝儿追问:“那便怎样?” 容定依旧低着头,眸色微暗。 对真正讨厌的人,且忍着他、让着他,伺机而动,出手便不会给他挣扎的余地,不送上黄泉路算他输。 他抬头,温和笑道:“对讨厌的人,不闻不问就是了,宫里前前后后那么多条路,还怕绕不开人么?” 宝儿恨铁不成钢,叹气:“不中用、不中用!” 容定笑笑,好声好气道:“宝儿姑娘答应我吧,真是顶顶要紧的事。” 这下宝儿更慌了,坚决道:“不成。那么要紧的事,你得先告诉姑娘。” 容定拧紧眉,慢声道:“……真不好开口。” 宝儿急了,催促:“你别婆婆妈妈的,要么你跟我说清楚,要么咱们现在去姑娘那里,你跟她说去。” 容定犹豫片刻,冲她勾了勾手指:“好,那我只和宝儿姑娘一个人说,你听仔细了。” 宝儿附耳过去。 容定眼底带笑,面上却显得忐忑而不安,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还没说完,宝儿蓦地退开好几步,脸红的像猴子屁股:“你你你……这等话,谁叫你跟我说了?我的耳朵都坏掉了!” 容定眼神无辜:“不是姑娘让我坦白从宽的么?” 宝儿挥了挥手,赶人:“你快去吧,快走快走。” 容定道:“那姑娘——” 宝儿截断:“知道了,快走,我要去洗耳朵了,真倒霉!” * 容定走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有一个小宫女前来找宝儿,说道:“宝儿姐,有个秦侍卫点名找你呐——咦,你脸上脏了么?” 宝儿手里拿着一块湿掉的手绢,正在使劲擦耳朵,把耳朵都擦红了:“脸上没脏,耳朵都污掉了。” 小宫女一头雾水。 宝儿放下手绢,起身随她出去。 路上,小宫女眼热不已,悄声道:“宝儿姐,那可是皇上身边的秦侍卫吧,你真有福气 分卷阅读64 !” 宝儿挑高细眉:“说什么糊涂话。这福气让给你算了,我是要陪姑娘一辈子的。” 小宫女不敢接话,暗地里吐了吐舌头。 秦衍之等在慈宁宫宫门外,见宝儿过来,带着她走到稍微僻静点的地方,问了她一些细致的问题,多是她的出身和老家亲人相关。 宝儿一一答了。 末了,秦衍之问:“那位长华宫的公公呢?” 宝儿脸上匪夷所思的红了,道:“秦大人指的是小容子?” 秦衍之点头。 宝儿难以启齿,重重叹气:“唉,你别问了。” 秦衍之奇道:“为何?” 宝儿攥着衣角,头低低的,声音轻若蚊蝇:“大人您可能不清楚,他们当太监的……”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 秦衍之道:“姑娘但说无妨。” 宝儿又叹口气,脸红的不像话:“他们当太监的,进宫的时候那个了,净身房专门干这活儿的老太监,会收起咔擦掉的那个,等他们风光了,又会去重金赎回那个……” 秦衍之听她一口一个那个那个的,低笑了声,故意问:“哪个啊?” 宝儿极度的羞耻尴尬之下,连他话里的揶揄都没听出来,跺一跺脚,道:“还能有哪个呢?子孙的那个呀!”说完,见秦衍之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禁气道:“好哇,你耍我来的。” 秦衍之忙道:“不敢不敢,所以……”他敛去脸上的笑意,缓声道:“容公公如今发达了,是找老师傅讨他的子孙根去了?” 宝儿脸烧的厉害,暗想坏了坏了,耳朵又污掉了,飞快道:“就是这样。如果大人没有别的事,奴婢告退。” * 容定看着老太监辛苦拿出个蒙尘的罐子,放在桌子上,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尖着嗓子道:“喏——容公公的宝贝子孙根,就在这儿了。” 容定的目光往下,锁住瓦罐,叹息道:“放这么久,怕是已经烂了干了。” 老太监是净身房里手艺最好的师傅之一,姓方,动手干脆利落,存活率极高。 方公公听他那么说,忙道:“容公公放一千一万个心,那谁别的本事一般般,这点能耐还是有的——您听我的,回头用布包好挂起来,早晚求一求,保准下辈子你投个好胎,贤妻美妾,胎胎生男,儿孙满堂。” 容定笑一笑,突然‘咦’了声,稀奇道:“方公公,不是您让我六根清净的吗?” 方公公惊讶道:“容公公怎么年纪轻轻的,记性就不好了?不是我动手,是死了的那个蔡八给您办的事儿。” 容定一怔:“死了?”他很快缓过来,叹道:“当时我疼的昏死过去,哪儿还能看清谁的脸?这才记错了。” 方公公叹口气,点头:“他死了。就前些天的事情,蔡八领了牌子出宫,好像是为何太妃办事来着,他也是个作死的,半道上贪杯喝了酒,摔河里溺死了。” 容定颔首:“原来如此。” 回去的路上,容定手里捧着那个瓦罐,心里嫌弃的不得了,为了这次能蒙混过去,又不得不像个宝贝似的供着。 什么下辈子投个好胎,他这辈子就能儿孙满堂。 这里面是个什么鬼的东西,左不过鹿鞭虎鞭马鞭之类,泡酒都嫌碍眼。 还有。 他一个未净身的太监,莫名就进了长华宫。 宝儿和江晚晴都说,从前的容定是个没嘴的葫芦,而替‘他’净身的蔡八也死了,事情真相扑朔迷离。 全部加在一起,很难用失职和巧合解释。 容定心中冷笑。 怪他当时病的太重,多余的精力都给了国事,有很多事情,终究未能顾及到。 不过,不要紧。 从今往后,一桩桩,一件件,慢慢清算。 秦衍之从很远的距离,一眼就看见小心翼翼捧着个瓦罐的容定,快走几步,拦在他面前,笑容可掬:“容公公,恭喜恭喜。” 容定的眼神带着几分警惕,好像有点紧张,把罐子牢牢藏在身后:“秦大人。” 秦衍之见他那么小心宝贝的样子,不觉感到好笑,又觉得是自己高看他了。 说实话,他今天来,更多的是因为容定,而不是宝儿。 那傻丫头的背景清清白白,人也是,傻的清楚,傻的不加掩饰。 容定则不一样,虽然他的出身家世也算清白,没任何明显问题,可不知为何……秦衍之皱眉,这人给他的感觉,却像望不到底的深海,无边无际的夜空。 然而,到头来,他不过是个一朝得势,急急忙忙赎回他命根子的小太监罢了,和其他太监又有什么不同。 接下来,秦衍之问了容定几个问题,他都清楚明白的答了。 秦衍之算是满意了,转身离开。 容定望着他的背影,淡淡笑了笑。 回到西殿,容定抬头,意外看见江晚晴站在寝殿门口,如烟如雾的眸子,恰恰好 分卷阅读65 看着他手里的瓦罐。 容定心底叫苦,脸上止不住的发热,耳根都有些红。 江晚晴幽幽叹了声。 如果容定真是那个人…… 唉,上辈子是个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的假风流帝王,这辈子是个痛失命根,无力回天的太监,真叫人心酸。 正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穿越何必笑重生,都是可怜人。 “你……节哀。” 容定看见她说不出是同情亦或是悲凉的眼神,手里的瓦罐沉的要命,就像捧了一块烫手的巨石。 有苦难言,惨。 * 慈宁宫,正殿。 早上江晚晴去向李太后请安,李太后照常免了她的礼,招呼她一道坐下,便道:“宛儿,哀家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骇人,你说……”她一手扶着额头,苦涩道:“皇上好端端的一个大男人,怎么就突然得失心疯了呢?” 江晚晴怔了怔,心想他那症状,倒是真有点像失心疯,一边问道:“何以见得?” 李太后只觉得心累,叹道:“说是皇帝才刚登基没多久,就把孔老将军、文大学士给吓病了,当时还传了太医,情况紧急。” 江晚晴问道:“皇上为何吓唬二位大人?” 李太后苦笑道:“哀家也不知道,只是听人说,这病发作起来,便会有很多不合常理的举动,这只是其中之一。” 江晚晴又问:“还有呢?” 李太后面色悲伤,说不出口,只能让彭嬷嬷代劳。 彭嬷嬷皱着一张老脸:“皇上独自一人时,经常会不由自主的微笑……唉,宛儿姑娘,您应该也清楚,皇上可从来不是爱笑的人呀!更不会坐着发呆,一边发呆一边笑,这可不是病的重了?” 江晚晴想起那日凌昭过来,一直冲着她宠溺微笑的样子,瑟缩了下,无形的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彭嬷嬷接着道:“这还不算。听说,皇上会这样,是从见过一个民间女子开始的,他叫秦大人把那女子带进宫中,两人独处——” 李太后不悦道:“彭嬷嬷。” 彭嬷嬷急忙收住口,面色讪讪的站在一边。 江晚晴却不由长长松了口气,甚至还露出一点不经意的笑容。 看吧,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凌昭不管是碍于对她的情,又或是严守军纪以身作则,这憋了多少年的大男人,一个忍不住,裤腰带就松了。 只要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他就会慢慢习惯别的女人,于是她的存在就可有可无了。 李太后和彭嬷嬷看见她那颇感欣慰的眼神,和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都是一惊,生怕继皇帝之后,就连江晚晴也被传染了失心疯。 幸好,江晚晴很快便道:“太后娘娘,您想一想——皇上七年守边之苦,想来定是一再的克制自己,回来又碰上先帝驾崩……只要知道的人不多,没传到不应该的人耳中,这也不是大事。” 李太后一听,不禁大为感动,心道江晚晴这等宽容大度、通情达理的正妻风范,真是再难找出第二个了,这都能处处为皇帝想。 她握住江晚晴的手,发自内心的感慨:“宛儿,先帝能得你为妻,是他的福分,皇帝和你无缘,是他命苦。” 江晚晴垂眸,轻轻道:“太后娘娘怎么又提这话了。” 李太后强笑道:“好,不提这个。只是你不知道——”她的胸口闷了起来,语气转为压抑的悲痛:“皇帝吓唬文大学士、孔老将军,正是因为这事,唯恐他们看见了他和那狐媚子往来,先下手为强,把他们都吓晕了。” 江晚晴听说凌昭这般在意那女子,顿时心花怒放,面上犹自克制着:“……皇上不是这样的人。” 李太后叹气:“哀家也希望不是。” 等江晚晴回到西殿,门一关上,脸上终于忍不住挂上明媚的笑容。 宝儿见了,奇道:“姑娘,李太后跟您说了最近会有好事了吗?怎么笑的这么开心。” 江晚晴心情舒畅,低低道:“岂止是好事。” 宝儿更好奇了:“那是什么?” 江晚晴走到窗边,抬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深深吸一口香甜的空气:“乌云散尽,是个好兆头。” 宝儿呆呆地看着她,不明觉厉。 * 凌昭再次到慈宁宫请安时,总觉得李太后的目光十分奇怪,总像是欲言又止,偶尔又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气愤。 他微不可觉地拧眉,过上一会,开口道:“太后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李太后笑意苍白:“这话,怎么直说呢?” 凌昭道:“儿臣不明白母后的意思。” 李太后叹了口气,几步走到窗边,没有看他:“皇帝,你初登基不久,正是显示你能力和胸怀的时候。” 凌昭端起一盏茶,淡然道:“还请母后指教。” 李太后弯起唇角,这笑是 分卷阅读66 苦涩的:“哀家还怎么敢指教你……对你表达不满的,不都遭你威吓了么?” 凌昭目光冷了下来:“这话从何说起?” 李太后沉默一会,疲倦道:“皇帝,忠言逆耳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对于那些敢于正言直谏的大臣,你应该多宽容些。”顿了顿,又劝道:“哀家不是怪你……北境七年,你受苦了,就连宛儿都能理解你,先帝才去不久,你好歹也收敛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就不能等天黑么?” 凌昭一听母亲提起江晚晴,又说什么受苦了,等天黑,猜出了大半,寒声道:“太后可是听说了什么?” 李太后道:“你和那位宫外的姑娘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凌昭冷笑不止:“原来如此。” 想他从前远在大夏北境,任人污蔑而无还击之力,不成想到了今天,竟然还能出现这等荒唐的事。 这宫里,是该整顿整顿。 可笑凌暄当初整顿了半天,结果最后养了一群碎嘴的东西,太无能。 离开慈宁宫后,刚回去,凌昭便叫王充立刻去找秦衍之过来,见了人,开门见山就道:“带喜冬去慈宁宫。” 秦衍之一愣,道:“可皇上不是说——” 凌昭冷声打断:“现在就去。” 秦衍之应道:“是。” 凌昭闭了闭眼,语气冷淡:“等喜冬先去言明事实,朕再去,如此定可彻底消除她的疑虑。” 秦衍之犹豫再三,小心翼翼道:“那为何,不一起去?” 凌昭看了他一眼。 秦衍之脖子一凉,急忙低下头,道:“微臣这就去找喜冬姑娘。”随即行了一礼,退下。 走远了,才松口气。 好罢,以前猫狗开道,现在丫鬟开道。 ——都是套路。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平南王府。 碧清等了几天的消息, 不免有些焦急……费了这么大的物力财力打点关系,如果不能拿出满意的结果, 必然让郡主不喜。 郡主那脾气,可不会善罢甘休。 好在这天一大早,小福子终于带来了喜讯。 碧清听完,赶紧回去找主子,到了房里,找一圈不见人, 小叶说是郡主又往园子里习武去了。 晋阳郡主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一手鞭子功夫是大哥亲自教的,暗器是跟二哥学的, 刀剑基本功是平南王教的, 唯独骑马射猎这一门,则是平南王世子, 她三哥手把手教会的。 北上帝都后, 她也没落下平日里的功课, 请了几名精于武道的师傅, 隔三差五的便来指导她一番。 当然, 在她心里, 其实更希望皇上能指点她几句,但也只是作梦罢了。 想到这里,晋阳郡主叹了口气, 执起弓箭, 弯弓蓄力, ‘嗖’的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周围捧场的下人异口同声喝彩道:“好,好!” 晋阳郡主转头瞪他们一眼:“好什么好,好在哪儿,你们又说不出来。” 于是众人不敢多言,垂首低眉。 这时,碧清急匆匆走了过来,小声道:“郡主,宫里来消息了。” 晋阳郡主点了点头,放下弓箭,随她走到一边无人的地方,这才问道:“怎么说?” 碧清抿嘴一笑:“您一定想不到……” 晋阳郡主不耐烦道:“我能想到,还要叫你去打听吗?快说。” 碧清不敢再卖关子,压低声音:“慈宁宫不比别的地方,具体的不太清楚,那名收了咱们府上银子的宫女,说话也是含含糊糊的,只肯透露一点……太后收了一名义女,听说身世怪可怜见的,太后很疼这姑娘,平时都带在身边。” 晋阳郡主‘啊’了声,脸色有点惊奇:“什么?这是哪儿冒出来的义女?” 碧清摇摇头:“奴婢方才说了,详情那宫女也不肯透露,只说是江南来的。都说江南女儿娇,奴婢猜呀,定是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 晋阳郡主心里有气:“又是弱不禁风的?……太后到底怎么想的?男人见了娇滴滴的小丫头,怜香惜玉也就罢了,她搞这一出干什么?” 碧清道:“也许是远方亲戚?” 晋阳郡主哼了声,烦躁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又问:“还有别的吗?” 碧清点点头:“有。郡主,您也说过太后是菩萨心肠神仙的性子,从前在泰安宫的时候,很少冲下头人说过重话,可这位姑娘住进慈宁宫以后,太后可是放了话的,谁若胆敢对这位姑娘不敬,等同于冒犯太后之罪。” 晋阳郡主一愣,对于李太后来说,这话可谓是很有分量的了。 她沉默片刻,摆一摆手:“算了不管了,横竖是太后的义女,那就是皇上的妹子,坏不了本郡主的大事。” 碧清蹙眉,静默片刻,低低道:“可是郡主……这位姑娘得太后喜欢,又是皇上会喜欢的……总之听小福子 分卷阅读67 传的话,是同从前的江姑娘一般的品貌性情。皇上孝顺,隔几天就会去慈宁宫请安,这一来二去的,万一……” 她闭上嘴,偷偷看主子一眼,将想象的空间留给对方。 晋阳郡主怔住,越想越觉得不安,恨恨地一手拍在扶栏上:“阴魂不散!走了个江晚晴一号,怎么又来个江晚晴二号?难道我一辈子都绕不开她了不成?!” 碧清忙劝慰道:“郡主息怒。江姑娘已经不在了,咱们替她去庙里上过香、烧过纸的,怎会有假?如今不过是个赝品,比本尊好对付多了。” 晋阳郡主愁眉不展,良久无言。 碧清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心中有了想法,开口:“郡主,不如——” 晋阳郡主突然打断:“不,你别说。这次我自己拿主意!” 碧清愣了愣,心想这倒是稀奇,便问道:“郡主有何打算?” 晋阳郡主抬头望一眼皇宫的方向,英气的眉宇舒展开,神采奕奕:“山人自有妙计。碧清——”她转过头,看着贴身侍女:“父王他们……最多过上半个月,也该到了吧?” 碧清下意识点头:“算算时间,是该到了。” 晋阳郡主勾起唇角,成竹在胸,信心十足:“你还记得吗?当年三哥第一次出南境,父王本想在帝都,替他寻一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带个贤良的儿媳妇回去……” 碧清隐约有点明白她的意思,又不太肯定,便道:“奴婢自然记得。那年老王爷打了胜仗,立了大功,进京的时候,圣祖皇帝准备了好大的排场迎接。” 晋阳郡主挑了挑眉:“可惜直到最后,也没定下个好儿媳,三哥又不想尚公主,母妃只能在南境,为他配了一门亲事,说好两年内成亲,可那姑娘没到两年就病死了。” 碧清叹一口气:“世子爷至今不曾有正妻,也算有情有义,对得起那家姑娘了。” 晋阳郡主低哼一声,忍不住挤兑两句:“他那算什么有情有义?没人管他,他怕是乐的清闲罢!” 碧清迟疑道:“可这事与慈宁宫的——”她蓦地止住,神色骤变,脱口道:“郡主是想……这能成吗?” 晋阳郡主双臂环胸,扬起下巴:“你自己说的,太后的那位义女柔弱可怜,那好呀,三哥最是能怜香惜玉的人。再说了,一个是太后义女,一个是王府世子,可不是身份相当的天作之合?如果长的像江晚晴,那更好了,当年三哥——” 她不再往下说,又轻哼了声,显出几分不屑。 碧清仍是抱有疑虑的态度:“可是郡主,太后和皇上能答应吗?” 晋阳郡主理直气壮道:“为什么不答应?太后肯定也知道,她不可能照顾那姑娘一辈子,给她许配一门好亲事,才是真正替她着想。至于皇上……” 她屈起手指,在碧清头顶敲了一记:“笨!皇上是她义兄,才相处几天,能有多深的感情?皇上为什么要反对?” 碧清吃痛,摸了摸脑袋。 晋阳郡主得意洋洋道:“你这个脑子呀,只有点小聪明小本事,本郡主就不一样了,本郡主是能运筹帷幄,看破全局的大智慧!” 她笑了又笑,觉得这个办法真是机智,她都忍不住佩服自己,接着往下说:“你想,我把这事儿在太后、皇上面前一提,他们肯定喜欢的不得了,太后定会觉得我这么贤惠聪敏,天生就是最好的皇后人选。然后,等三哥成亲了,我当皇后,这不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吗?” 碧清想了想,也觉得这法子好,喜道:“郡主真是聪明伶俐,不愧是将来母仪天下之人!” 晋阳郡主心想这顶高帽子戴的舒服,遂心满意足的继续展望未来:“等三哥成亲后,我顺理成章当上皇后,这就是亲上加亲的喜事。这一来,我轻轻松松的就摆脱了江晚晴二号,她再不能威胁我,这可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碧清思来想去,觉得这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妙计,瞧不出来,郡主还能有这等手段,不禁拍手称赞:“郡主这番谋划,实在巧妙,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 晋阳郡主畅快的笑了声,看了她一眼:“待我当上皇后,还能少了你的好处?”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去:“走吧,陪我一道想想具体的措辞,到时定要一举惊艳皇上、感动太后!” * 慈宁宫,后排庑房。 不到半天的功夫,慈宁宫的太监基本都听说了容公公重得‘子孙根’的喜事,三五结伴,前来向他道贺。 “容公公大喜!不知何时举行吊罐仪式啊?” “容公公,听说方公公手艺了得,能把命根子腌得特别好,是不是真的呀?” “容公公这般得宛儿姑娘喜欢,平日里的赏赐定是只多不少,如今这样的大喜事,怎么都得请我们一顿!大家伙儿说是不是?” …… 容定听他们聒噪了一会,只是笑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放在掌心掂了掂。 五、六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容定微微一 分卷阅读68 笑,把荷包递给最前的一名太监,温声道:“今日我在姑娘那里有差事,脱不开身,至于请客,这里是点小心意,你们拿去热闹热闹。” 小太监掂了掂那荷包,手中的分量不轻,他喜不自禁道:“既然这样,我们也不打扰容公公了,以后容公公有什么吩咐,一句话的事儿,我们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容定又笑了笑,看着他们走远,才旋身离去。 如今,他拥有独自一间的屋子,不用和别人挤在一起。 从方公公那里拿来的瓦罐,他本来放在床底下,后来又觉得不方便,无论什么时候,他只要看见了,就忍不住踢上一脚,心里来气,于是只能在地板上挖出一块,埋在床下。 唉,还道是虎鞭鹿鞭,那分明就是一根狗鞭。 过了会儿,容定过去西殿。 这两天,江晚晴的心情莫名大好,对谁都笑得甜蜜,容定原本心中喜悦,可见她冲着别人也那样笑,忍不住又泛起一点酸意。 两世为人,他们之间有太多的疑问和误会,真要计较起来,不知得牵扯出多少盘根错节的麻烦事。 所以,她说无知无觉便是最好,他就听她的,不会故意戳破这一层薄的不能更薄的窗户纸。 其实,这样也好。 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偶尔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点心有灵犀的笑……潜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浅淡中的暧昧,本也是一番情趣。 只是最近,这情趣成了恶趣味。 江晚晴和宝儿两人在寝殿中,看见他,宝儿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急忙住嘴,心虚地瞥他一眼。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件事。 他只恨时间过的太慢,这事就不能翻篇了,没完没了的。 江晚晴正在绣一条给李太后的帕子,抬眸见他,笑了笑。 容定一怔,心中温软,也微微一笑,立在旁边。 宝儿咳嗽了声,问道:“小容子,你请阿祥他们吃酒么?” 容定答道:“我叫他们自己去了。” 宝儿好奇地打量他:“这……你们当太监的,应该是大喜事呀,你好像不太高兴。” 容定看她一眼,语气不变:“这样的好事让给你,宝儿姑娘要么?” 宝儿脸上红了红,低低骂了一句,别过头。 江晚晴拈起一根银针,安慰他道:“我记得,曾经有个人说,人啊,总有走运的时候,虽然这次你不够幸运,但下次你可能会更幸运。” 宝儿看了主子一眼,低下头,心道这还能怎么幸运?这辈子少了一根,下辈子给他来两根吗?当然,这话肯定不能说出口,于是看着容定的眼神,又带了点同情。 容定问道:“不知这话谁说的?” 江晚晴想了想,摇头:“时间太久,记不太清名字,应该是个幸运的人,说的多有道理。” 她抚摸锦帕上的花瓣,想起凌昭和宫外姑娘打的火热的事,又不住的高兴起来——这话真是太对了,老天爷关上了一扇窗,又给她打开了通往现代世界的门,未来终究还是一片光明的。 下午,江晚晴想小憩一会儿,宝儿便和容定一起退出去,悄悄关上门。 宝儿走出一段路,突然开口道:“小容子,我终于想明白了。” 容定漫不经心:“明白什么?” 宝儿认真道:“姑娘方才的话。你看呀,我是这么理解的。” 她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的解释:“这一生,你虽然当了太监,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想,一个男人盯着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看,那他八成是个淫/魔,你就不一样了。” 她拍拍容定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比如你盯着我看,只要不怀着找对食的心思,我只会觉得你想认我当靠山,对你好一些。你盯着娘娘看,那就是对主子的恭敬和满腔的爱戴,这是一种纯洁的感情,也因为这样,我会多照顾你,娘娘会多赏赐你,可不就是走运了?” 容定看着她自作聪明、沾沾自喜的样子,唇角微扬,俯身低低道:“我盯着宝儿姑娘看……” 宝儿等他说下去。 容定又是一笑:“……就跟逗忠勇、聪慧是一样的。” 他说完就走,宝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怒道:“好哇!你说我像猫狗畜生呢!” * 养心殿前。 比起上回进宫,这次喜冬的心情全然不一样了,因为不想自己太过憔悴,以至于令江晚晴伤心,便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的眼睛不肿了,眼里又有了光彩。 秦衍之在前面带路。 喜冬跟了几步,忽然道:“秦大人,可否让奴婢见皇上一面?” 秦衍之回头,有些惊讶:“姑娘还有话对皇上说么?” 喜冬摇了摇头,道:“奴婢只是想给皇上磕个头,上一次……”她脸色一红,垂下眼眸:“上一次奴婢犯了大不敬之罪,幸得皇上不怪罪,奴婢心中不安。”b 分卷阅读69 r   秦衍之笑了笑:“正巧经过养心殿,姑娘在外面稍等,若是皇上得空,我问一问。” 喜冬对他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秦衍之又走了回来,将喜冬带进养心殿。 王充在殿外看见了,只瞄了喜冬一眼,赶紧把目光又收回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不言不语。 最近御前伺候的太监有人嘴不严,惹的皇上动怒,命人彻查了一番,处置了好几个心思不安分的小太监,就连他都差点受了牵连。 真冤。 他最多在脑子里幻想一下小画面,怎有胆子说出去。 譬如现在吧,这位姑娘上回来的时候,哭哭啼啼、不情不愿的,眼里还带着恨意,被皇上收拾了一通,这会儿再来,可不是打扮的秀秀气气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可疑而羞怯的红晕。 这里头的来龙去脉,早就一清二楚了。 王充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唉,下辈子,他一定要争气!投个好胎,当一回皇上这般勇猛的真男人,能上战场冲锋陷阵,也能关上门征服女人的身体和心。 这辈子,嗨,就只能羡慕羡慕,顺便在脑内上演小剧场罢了。 殿门关起。 喜冬低着头跪下,一言不发,连磕了三个响头。 磕到第二个,前方传来男人低沉而冷淡的声音:“不必。” 喜冬坚持磕完头,才跪着道:“奴婢罪该万死,承蒙皇上大恩,日后定当尽心尽力服侍姑娘——鞠躬尽瘁,死而不悔。” 半晌寂静。 喜冬一直低着眼,忽然面前出现半枚白玉双环佩,顺着往上,便是帝王玄色的常服广袖。 凌昭淡淡道:“一道带去,给你家姑娘。” 另外那半枚玉佩,自然在他手里。 那是他被派去驻守北地的第一年,适逢她的生辰,往年即使他不在帝都,不能陪她,也一定会提前半个月,寄信寄东西回去。 可她已经和太子定亲了。 母亲尚且能和他书信道平安,那人却是再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消息,曾经写去的信,便如石沉大海,渐渐的,他也不写了,不是怕等不到回信失望,而是担心被有心之人截下,会给她带去麻烦。 即便如此,他还是买了礼品。 北地贫苦,没什么名贵的东西,他在街上随意挑了个最常见的玉佩,揣在怀里。 那天晚上一小股北羌人趁夜突袭,等该杀该绑折腾完了,他回去营帐,解下盔甲,却见那玉佩受到外力击打,已经断成两截。 他擦去嘴角的血,将那同样被血染红的玉佩细心收好。 白玉成双,当时觉得晦气,果然人散了,玉也碎了,如今却想把半枚给她,代表的正是他的心中执念。 终他一生,一无所有也好,坐拥天下也罢,待她的心,从未有一刻改变,也永不会变。 沧海桑田,人如故。 喜冬收下了,又磕了个头:“皇上对姑娘的心意,奴婢会一字不漏的带到!” * 江晚晴午睡后起来,神清气爽地吃了一碗银耳莲子羹,随手翻开一卷书,望一眼窗外蔚蓝的天空,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 又是满怀希望,前途光明的一天。 才读了一小会儿,宝儿敲了两下门:“姑娘,秦大人带了一位姑娘来见你。” 江晚晴怔了怔:“一位姑娘?” 宝儿道:“是的,瞧着二十来岁,打扮的也体面,但不像是宫里的人,面生的很。” 江晚晴思索片刻,很快想到,宫外来的二十来岁的姑娘,该不会是凌昭看对眼了的那一位?如今难道是上门来示威的? 这可是老天爷送来的助攻啊! 江晚晴穿上鞋袜,理了理发髻,开门出去:“快,带我去见她。” 穿过一重重门,好不容易进了偏殿,江晚晴正想该怎么让那人恨毒了自己,多对凌昭吹吹耳边风,抬起头,乍一眼看见除了容定外,里面只有一个人,却是久不相见的喜冬,不禁愣住。 喜冬看到她,瞬间红了眼眶,泪盈于睫,哑声唤道:“姑娘!” 这一眼,穿越近一年多不见的时光,短短姑娘两个字,诉尽数十年主仆情。 喜冬几步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江晚晴面前,抱住她的腿:“姑娘没事,奴婢就能安心了,从今往后……奴婢再不离开您身边。” 大殿的另一边,宝儿戳了戳容定的胳膊,小声问:“这人谁啊?” 容定一指放在唇边,轻轻道:“嘘……” 江晚晴当真是蒙住了,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如在梦中的声音,喃喃道:“你就是宫外的姑娘?” 喜冬泪流满面:“奴婢当初就不该离开您!先帝驾崩后,奴婢实在担心,就到帝都来了,后来听说您的死讯,奴婢万念俱灰,进宫面见皇上——”她抹抹眼泪,又哭又笑:“——闹了好大的笑话,原来都是误会。奴婢就知道,皇 分卷阅读70 上怎会不管您,怎会让您真的殉了先帝呢……” 江晚晴只觉得喉咙里生起一把火,吞咽都艰难,目光落在喜冬身上,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你……你都跟皇上说了什么?” 喜冬哽咽道:“奴婢全都说了!这么多年以来,您的坚守,您和先帝是怎么因为皇上而渐行渐远的,还有这七年来,您如何苦苦思念着皇上,奴婢全告诉他了!姑娘,奴婢知道您的性子,多大的委屈和苦楚都能一人承担,可您不能这样,皇上又不是先帝,他是和您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燕王啊!世间便是所有人都欺侮您,他都会护着您的!” 恍恍惚惚的,江晚晴听到轰隆一声,天上降下一道莫须有的雷,不偏不倚正好劈在她头上,于是头痛欲裂起来。 喜冬只当她是太过惊喜,话都说不出,抢着道:“姑娘,是真的!皇上命我向您带了话,他说……他说,他和您,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要不离不弃,白首到老。” 江晚晴受了巨大的惊吓,面无人色,全身都在发抖:“生、生生世世?” 喜冬坚定地、用力地点下头:“正是!” 江晚晴颤抖地伸出一指:“你,你……”话没说完,身子又晃了晃。 容定已经快步赶过来,扶住了她,宝儿急忙也跑过来,扶住另一边。 喜冬眼里又滚落几滴泪,喜极而泣:“皇上此番归来,和姑娘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纵然有七年的相思不见,如今终于能——” 宝儿见江晚晴容色如雪,不由瞪了喜冬一眼,道:“你这人说话怎这么奇怪的。” 喜冬还未开口,江晚晴双唇动了动:“你——” 喜冬心中一痛,一字一字道:“姑娘,是我来晚了!” 江晚晴头疼的像要裂开,一句话说不完整:“你……” 宝儿问道:“姑娘可是要喝水?还是要什么别的?” 江晚晴脸上全无血色,面白如纸,目光看着喜冬,尽是痛色,用尽全力道:“你……你害我!”说完,半靠在宝儿身上,眼睛迷迷蒙蒙的睁着,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 宝儿慌了:“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叫太医?”她看着犹自跪在地上的喜冬,认定全是她惹出的事,恨恨道:“都怪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看把姑娘气的。” 喜冬扫她一眼:“你是谁?” 宝儿反问:“你又是谁?秦大人带你来的是不是?回头我倒要问问他,为何带个莫名其妙的人来见姑娘,口出狂言,把我家姑娘都气昏了!” 喜冬皱了皱眉:“你在姑娘身边才几年?你懂什么。” 宝儿被戳了痛处,差点跳脚:“你……你真是讨厌极了!” 说话间,江晚晴悠悠醒转。 喜冬忙把那半枚白玉双环佩拿出来,双手呈上:“姑娘一定要相信奴婢,奴婢绝非随口乱说,您看,这是皇上给您的信物。” 宝儿看了看,奇怪道:“怎么只有半枚?”又看成色是很普通的,甚至算劣等,给宫女用都嫌粗糙,便道:“你就是乱说的,皇上没事送半个不值钱的白玉给我们姑娘,图什么?” 喜冬冷冷道:“奴婢若有一字作假,但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宝儿噎住,哼了声又问:“那皇上为何送这个?难不成……”她神色严肃起来,声音放轻:“难道是作为免死金牌一类的信物,送给姑娘的?” 喜冬淡然道:“不是。” 宝儿不悦,没好气的问:“那你说是什么?” 喜冬定定道:“白玉无瑕,皇上定是想告诉姑娘,这些年来,他在北地为姑娘守身如玉,从无二心。” 宝儿:“……” 容定:“……” 江晚晴一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终于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西殿。 容定将昏迷不醒的江晚晴扶回床榻上, 轻声吩咐宝儿和喜冬出去,人太多挤在这里,别惊扰了姑娘。 等那两个丫头走远了,门重又关上,他掖了掖被角,看见江晚晴的一只手垂落床侧,便牵起她的袖子, 放了回去。 透过薄薄一层纱袖, 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他的手心因此热了起来。 容定放开手, 只去看水蓝色袖子上的莲花暗纹。 莲花, 荷花,水芙蓉。 江晚晴的衣物上多是这些花纹, 就连送给别人的锦帕荷包, 也都会绣上几朵精致的绿荷红莲。 不知从何时起, 所有人都认定了她喜欢这花, 仔细追溯起来, 起因可能是那一年的夏日宫宴。 自他母亲文孝皇后过世,宋贵妃、周德妃两位协理后宫,宋贵妃尤其喜爱荷花, 每年的赏荷宴极为热闹, 不仅有诸多皇亲国戚赴宴, 还会邀请诰命夫人、世家贵女等。 而那一年, 则是格外盛大隆重, 父皇亲自出席,与众人同乐。 原因大 分卷阅读71 家心知肚明,他到了成婚的年纪,太子选妃在即,这可以算是一轮初选,没准有了合意的人选,父皇会直接赐婚。 因此,所有受邀参与的适龄贵女,全都竭力表现自己,力求博得父皇和他的好感。 他喜欢音律,众所周知。 那天真是热闹,十个千金小姐,九个自带乐器,一个借用宫廷乐师的琴和琵琶,席间丝竹之音不绝于耳。 江晚晴就是在那时一曲成名,彼时韶华正好,一曲仙音动京华,万众瞩目,多少姑娘气的咬碎银牙,又有几多少年郎魂牵梦萦。 所有人都当他是在那时看中了江家姑娘,就连父皇都这么认为。 不然。 江晚晴拔得头筹后,当众人的注意力移到别的上面,三三两两相谈甚欢,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也因突发急事离席。 这之前,他早发现日常饮食遭人下毒,只按下不发,这会儿亲信来报,说罪魁祸首查出来了,已经拿下,带到附近废置的一处院落,等他发落。 那人五花大绑跪倒在地上,见了他痛哭流涕,求他放过。 他看着对方垂死挣扎,就像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用帕子掩住唇轻轻咳嗽,声音温和如旧:“就这般等不急,嫌孤死的太慢?” 从袖中拿出一剂毒/药,叫人喂那人吃下。 那蠢货给他下了三分的剂量,他就十倍还给他,看着他求饶,说他只是拿人好处替人办事,看着他因为痛苦而现出狰狞之色,先是鼻子流血,再是眼睛,最后七窍流血,在地上抽搐着死去。 从始至终,眉目不动,神色不变。 “黄泉路上,自有主谋陪你,到时有仇报仇,有冤申冤,也不算枉死。” 等到处理完,却见外面下起了绵绵细雨,他不顾阻拦,遣散随从,独自撑伞,顺着园子的水池和小桥,缓缓而行。 没走出多少路,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分别是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都是熟人……熟悉的好笑。 先是那姑娘开口,带着不安和着急:“原来你今天就是来吵架的,我才不理你,我要回去了,母亲见我不在,一定到处找我。” 然后是少年压着气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今日的赏荷宴究竟是为何——” 少女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替你太子哥哥选妃的。” 少年更是气闷:“那你还去?” 少女急道:“我能怎么办?父亲交代我,必要好好表现,我不能违抗父亲的话,再说你急什么?谁不知道我和你……不跟你说了,我真走了。” 少年低低笑了声:“你和我怎样?” 少女真急了,语气带着一抹水灵灵的羞恼:“你不可理喻,没脸没皮,亏得母亲夸你稳重,你再这样,我以后都不理你。” 少年便哄她:“好了,不逗你。稳重么……那是我不愿意搭理不相干的人,多说一句都厌烦,对你,总有一辈子都说不完的话。”他轻叹一声,更为温柔:“我先走,伞你拿着,路上小心淋到雨——喜冬,照顾好你家姑娘。”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是,七殿下放心。” 等终于没了动静,他才走了出去,刚走几步,却见原来江晚晴还没走远。 她身边那叫喜冬的小丫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声音是哑的,鼻子有点堵:“姑娘——阿嚏!” 江晚晴道:“怕是着凉了。你靠我近一点,我们先回去。” 喜冬忙道:“万万不可,要是过了病气,那我——” 江晚晴叹气:“又不是叫你抱着我,过什么病气?只有一把伞,你离的近一点,当心淋雨。” 那两人便相互依偎着走进雨雾中,都是斯斯文文的姑娘家,走的不快,隐约还能听见几句谈话。 喜冬笑道:“姑娘,七皇子今儿好大的醋劲,回头你再不安抚两句,他晚上都要睡不好觉了。” 江晚晴道:“就你话多。” 喜冬又笑了笑,声音轻了些:“昨天夜里,我听见夫人和老爷吵架呢,夫人说想把你许给七殿下,你们有自幼相识的情分,日后他定会善待你。这好端端的,老爷偏要叫你在太子殿下面前献宝,分明不怀好意——” 江晚晴制止:“别说了。这事你跟谁都不准提起,知道吗?” 喜冬应道:“奴婢知道,奴婢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晚晴笑了笑,轻轻点她发烫的额头:“鬼机灵。” 喜冬咳嗽一声,低低道:“姑娘把伞给我吧。” 江晚晴淡淡答道:“快到了给你,省的你打喷嚏,不看路。” …… 那两人渐渐走远了。 斜风细雨,落在水面上便是一圈圈的涟漪,池中莲花开的正好,而那远去的姑娘,有着人比花娇的好颜色。 世人爱她美貌才情,爱她柔弱又高贵,正如水中芙蓉。 唯独他,只看见了她和婢女一道走在雨中时,那倾斜了的竹 分卷阅读72 骨伞,她一侧的肩膀被雨打湿,那背影带着遗世而独立的清傲。 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少女和这苍茫世间,竟是格格不入的。 他低头,视线无意中落在脚尖,那里沾染了一点污黑的血渍,他的目光渐渐深沉,逐渐失去温度。 江晚晴和七弟,对他来说,亦是如此。 他们年轻而飞扬的神采,一言一语的嬉笑怒骂,都是那么鲜活,那么浓墨重彩,可他……他生而活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自他懂事起,就学着怎么杀人不见血,怎么算计人心,驱使他人为自己所用。 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容定从回忆中醒过神来,见江晚晴在睡梦中,依旧紧皱眉头,容色苍白如雪,不禁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拂去她脸上的碎发。 他是那么喜欢她。 至于那天,后来……后来他回到席间,等人都散了,宋贵妃带着几位皇子,他陪着父皇,一道回去的时候,宋贵妃突然开口,请他点评几句江姑娘的琴艺。 他说了几句技巧相关的,最后的评语,却是‘空谷幽兰,瑶池玉莲’八个字。 父皇和宋贵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回头,看见他那素有沉默寡言活阎王之名的七弟,看着他的眼神,冷的像结了冰,就连几位年幼的弟弟都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纷纷站的离他远点。 唉,这下不止晚上睡不着觉,只怕饭都吃不下,只能每日闻着老坛酸醋干着急了。 容定微微笑了笑,起身退下去。 多少前尘旧事,回首已是百年身。 * 江晚晴的梦里没有声音,只有凌昭的一张脸,嘴角弯起,带着那种令她心惊胆战的宠溺笑容。 其实也不是没见过,小时候是常见的,只是现在,那笑却代表了另一层意思。 他的脸上分明写了几个大字。 ——你就是喜欢我的。 她想说我没有,你胡说,却发不出声音,那人自然也不听,还是一脸微笑的看着她,看着看着,这梦就成了噩梦,惊出一身冷汗,最后只剩模糊的一个念头。 ——虽然这次你不够幸运,但下次你可能更倒霉。 刚醒来,四周无人。 江晚晴觉得奇怪,正想开口叫人进来,就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一句心病,你们打算来回用上几次?” “回皇上的话,宛儿姑娘的确……的确就是忧思过甚,郁结于心啊!” “……” 声音又低了下去。 过一会儿,门吱呀呀拖长了调子开了,那人走了进来,本是想放轻脚步的,看见她醒着,半靠在床榻上,微微一怔。 江晚晴看着他,恍惚觉得,他一进来,整个寝殿都变得狭小了,记忆中那少年还没这等身高气势,可现在,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一出现,便如高山仰止,令人无端望而生畏。 偏生他下朝后,一向习惯穿黑色的常服,更显得严肃正经。 乍一看,颇有原小说中形容的帝王风范,高高在上,不可企及……可下一刻,他对着她,又会露出温和而亲近的笑,夜一般深沉的眸子里,潜藏在所有情绪之下的,是残存的几分少年意气。 江晚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慢慢躺下,翻过身面对墙壁,把被子盖到头顶。 大喜大悲之后,她现在不想思考,不想理他,不想动弹。 凌昭看见她的动作,不由发笑,大踏步走过去,拉下一截被子,露出她乌黑的长发,白玉无瑕的额头,和一双雾蒙蒙的眼。 他问:“见了我就盖被子,掩耳盗铃么?” 江晚晴缩在被窝里,依旧背对着他,这会儿也不觉得热了,有气无力道:“皇上今日也不忙吗?” 凌昭淡淡道:“可以少睡半个时辰,不能不见你。” 江晚晴只是叹息:“你总认准我作甚呢?那些作古的旧事,忘了就忘了。” 凌昭看着她,凌乱的黑发下,侧脸苍白,如雪如玉,青丝掩盖下只露出一点耳尖,好生惹人怜爱。 他的目光柔软,低低道:“我日日夜夜念着,念了七年,这辈子都忘不掉,早打算以后带进棺材。” 江晚晴不看他,又叹一声:“你才登基,何必说丧气话。” 凌昭好笑:“你自己见了人就面壁思过,垂头丧气,却来说我……”他笑了一声,抬起手,顺着她的长发轻抚两下:“你知道误会我了就好,我又不会怪你,都是碎嘴的下人搬弄是非,我已经处置他们了。” 江晚晴没说话。 凌昭道:“天气是凉快了,也不能这么闷着——” 江晚晴还是对着床里面,生无可恋道:“你为什么就是不懂……你已经是皇帝了,为皇家延续香火,是你的职责所在,广纳后宫雨露均沾也是如此!你那么辛苦得来的皇位,你不想守好么?” 一阵沉默。 江晚晴以为他有所动容,终 分卷阅读73 于回头看了看,却见他一双眼睛是带笑的。 凌昭挑起剑眉:“你倒是贤惠。” 江晚晴的语气还是那样有气无力死沉沉的:“我好歹当过皇后,也算过来人,作为你嫂嫂也好,妹妹也罢,劝你的这些话,都是真心的。” 心里更是叹息不止,又是无奈又是悲苦,暗想你一个宫斗文的皇帝,你的未来是星辰与大海,睡不完的美女和无所不在的堕胎药,怎么就想不开,死活捧着言情剧本咬死了不松手呢? 凌昭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江晚晴一愣,下意识的拍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凌昭唇角挂着一点凉薄的笑,沉声道:“又是嫂嫂又是妹妹,真是哪儿痛往哪儿捅刀子——别乱想了。”笑意褪去,他继续道:“等前朝安定下来,我空出了时间,早晚把这事一道处理了。” 江晚晴瞧他那神采飞扬的容颜,印象中,自从他被他爹赶去北境,一直是苦大仇深的模样,真的很少这般轻松畅意。 她安静了会儿,道:“就算是为了前朝,你也是迟早要扩充后宫的。你多年未见我,心中已成执念,其实时间久了,你会发现,我不一定如你想象那般——” 凌昭语气极淡:“你是怎样的,我不需要想象,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 他俯身下来,一手放在她脑后,抵住她冰凉的额头:“至于前朝,倘若当真纳几名女子为妃,才能坐稳我的皇位——”他笑一声,眼底锋芒尽显,再不加掩饰,满是不容置疑的强硬:“——那不如趁早把这位子,还给你那五岁的草包儿子!” 江晚晴见他这样,简直无可奈何,只能先推开他,又把被子拉了起来:“唉,你不开窍!” 凌昭更觉好笑:“谁不开窍?红口白牙,可不能乱讲。” 江晚晴不作声,继续面壁思过。 凌昭叹了口气,道:“太医刚来过,说你身子太虚,动不动昏倒,是因为忧思过甚,心病成疾——”说到这里,他皱眉,心里升起怒气:“这七年来,凌暄到底对你作过什么?这么难治的心病,他——” 他还算个人么?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恨当初不过是找了个小宫女,和凌暄同穴而葬,真是太便宜了他。 江晚晴只道:“你走吧。” 凌昭点头:“你好好休息,我下次来看你。”话是这么说,又不舍得走开,站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道:“熔和煜,你喜欢哪个字?” 江晚晴听不太明白:“哪个熔,哪个煜?” 凌昭道:“都是火字旁的。” 江晚晴懒得去猜他的心思,随口道:“煜。” 凌昭又问:“贤淑的淑字呢?” 江晚晴觉得古怪,起身看他:“皇上给什么人赐名么?” 凌昭先点头,再摇头:“是,也不是。你喜不喜欢?” 江晚晴迟疑道:“……还行。” 凌昭这才舒展眉宇,笑了笑:“我也喜欢。” 江晚晴心中惴惴,忐忑的问:“皇上为何问这个?” 凌昭见她半坐在床榻上,乌黑的长发顺着两侧落下来,垂在胸前,当中一张雪白的小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又似有薄雾隐现,含着几分担忧和疑惑望向他。 他心里满是柔情四溢,温声道:“其实没什么,只是今早醒来,上朝的路上,突然想到,用这几个字给儿女命名,会很好。” 江晚晴呆住了,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凌昭体贴的送上解释:“……你我的儿女。” 江晚晴忍住想用枕头砸他的冲动,把枕头搂在怀里,侧过身去:“……你真的走吧!”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帝都郊外。 平南王取下挂着的酒囊, 打开闻了闻味儿,仰头灌下一口, 转头四处看了看,大声质问道:“世子呢?怎一转身,人又不见了?!” 这两年, 老王爷年纪大了,加上有次战场上耳朵受伤,导致有点耳背, 说起话来声若洪钟, 周围的人都恨不能随身带个耳塞。 骑在马上的一人趁他不注意,揉了揉耳朵, 这才回道:“王爷, 世子爷说请您先行一步,他稍后会追上来。” 平南王重重哼了声:“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他忽然皱起眉, 指着一个方向, 问道:“这是——” 随从答道:“从这里过去, 是通向皇陵的路。” 平南王一怔, 放下手。 侍从们松一口气,以为耳朵终于不用饱受折磨了。 谁知就在这时, 平南王又大喝一声:“给老子把他捉回来!小兔崽子,一出南境就跟长了四条腿, 到处乱跑——就算长了八条腿, 老子也全给打折了!” 几句话震耳欲聋, 树上的鸟儿纷纷扑腾着翅膀飞起, 惊叫一声向天边去。 几里外。 双寿蓦地拉住缰绳,回头:“世子爷,我好像 分卷阅读74 听到老王爷的声音了。” 他前方一名锦袍男子骑在马上,慢悠悠地前行,闻言头也不抬:“双寿,你耳朵也不灵了,回头叫大夫治一治。” 双寿争辩道:“我真听见了。” 平南王世子低笑一声,这才回头,慵懒扫他一眼:“我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双寿只能叹气:“是。” 平南王世子停住,潇洒地从马上下来,遥遥望向皇陵所在地,隔着一重山,许久许久无言。 又过了一会,他解下酒壶,将壶中清酒浇在地上,叹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一杯酒敬姑娘,当年你我于千百人中的一眼,我便知我们心意相通,可惜,可惜……你若随我回南境,断不至于青山埋芳魂。” 双寿看着他家公子,也是无语:“世子爷,您怎么又提这回事了?老王爷说您脑子里全是浆糊,拎不清的,当年先皇后看的不是您,是您身后的燕王。” 平南王世子淡淡道:“双寿。” 双寿应道:“小的在。” 平南王世子语气温和,便如轻风细雨:“父王说什么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他斜睨过去:“你不想脑袋拧下来灌上浆糊,最好闭紧你的嘴。” 双寿立马住口,只立在一边。 平南王世子又往地上倒酒,慢慢道:“这第二杯,敬先皇。”他望着清澈的酒液缓缓渗入泥地中,目光恬淡:“昔日你害我好惨,也算给我上了宝贵的一课,知人知面不知心,最是难防小人心。” 双寿心中倾诉欲强烈,很想发表意见,然而念及世子爷的威胁,还是选择闭嘴。 当年,因为那事,曾经的燕王,如今金銮殿上的圣上,在比武场上吊打了世子爷,曾经的太子,如今作古的先帝,又在老王爷面前阴了世子爷一道,以至于回到南境后,老王爷逼着世子爷顶着烈日曝晒、打着赤膊,锻炼男子汉气概,一个夏天下来,差点黑成妈不认的炭块。 平南王世子塞住酒壶,放了回去,淡然道:“前尘已过,恩怨两消。你险些毁我一身皮肉,万万没想到,我又养了回来。” 双寿终于忍不住发言:“世子爷,您是说您借养伤躺在床上,死活不出门,一个月能养好的伤,足足躺了大半年,然后被老王爷发现了,一根鞭子打的你满院子上蹿下跳的事情吗?” 平南王世子面不改色,问道:“双寿,你可知你日后是怎么死的?” 双寿脸一白:“小的知错,世子爷开恩。” 平南王世子淡淡道:“舌头长的能打结了,绕在梁上吊死你算了。” 双寿苦着脸:“世子爷饶了小的吧,留小的一条命,小的这辈子只想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而还,那多光荣,可不想死的窝囊。” 平南王世子便不理他了,远远眺望帝都,又回首向南,叹道:“我这一生情路坎坷,和先皇后有缘无分,和金家小姐,未能结缘便天人永隔。怨我多情风流魅力无穷,害佳人伤心,苍天惩罚我就好,为何要折磨她们呢?” 双寿站在他身后,暗暗地白他一眼。 平南王世子道:“我看见了。” 双寿一惊:“世子爷好厉害,脑袋后面长了双眼睛。”他摸了摸鼻子,又道:“世子爷,其实王妃都催了那么多次了……您身为平南王世子,如何能不成亲、不生子呢?上次,我听王妃私下和王爷说,孩子们一代不如一代,就没比得上王爷的。” 平南王世子轻笑:“那是母妃哄他开心的话,能作数么?” 双寿道:“可——” 话没说完,远处马蹄声急奔而至,平南王老当益壮,一马当先,人未至,一条鞭子先甩了过来。 平南王世子闪身避开,叹口气,拍拍肩头落到的尘土:“父王息怒,打坏了儿子的这张脸,面见皇上的时候,岂不尴尬?” 平南王冷笑:“你无端端的,来这里作甚?还不快走!” 平南王世子又是一声轻叹:“先帝和先皇后双双离世,儿子心中悲伤,进京前,先来祭拜一番,又有何错之有?” 平南王斥道:“等进了帝都,这等话不可再提,尤其是在皇上面前,不准提先帝和江皇后,你听见了吗!” 平南王世子一笑:“听见了,父王,您这么一吼,整座山头的人都听见了,没准皇上坐在养心殿都听见了。” 平南王大怒,又是一鞭子甩过去,风声凌厉:“反了你了!” 平南王世子再一次避开,转身上马,眉头一挑,意气飞扬:“走罢!” * 江尚书府,书房。 三姑妈手里拿着条石榴红的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我难道不也是为了府上着想吗?哥哥!我知道嫂嫂是怎么冤枉我的,可我、可我真恨不得把心剖出来,让你们瞧瞧,我是那黑心的人吗?” 江尚书坐在书案后,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眉目沉沉,道:“宫里是有消息出来。” 三姑妈心头一跳,问道:“怎么说?” 分卷阅读75 江尚书平静道:“太后说慈宁宫太清静,这事九成定了。” 三姑妈惊喜不已,攥紧了帕子,暗自克制住欣喜,小心翼翼道:“当年皇后娘娘在长华宫,时常传召五小姐进宫,陪伴在侧,太后想必也认得她……这回,五小姐定是要进宫的了?” 江尚书看了她一眼:“谁进宫、谁陪太后解闷,这都是太后和皇上定夺的,你问我,我又问谁去?” 三姑妈脸色讪讪的,不肯死心:“哥哥,珍儿如能和五小姐同去,以后有点什么,也多个照应不是?” 她又抹抹眼泪,委屈道:“妹妹和你说句心底话,如果珍儿真能有出息,我自然跟着高兴,但是她也不会忘了你这个当舅舅的!她爹死的早,她能依靠的,唯有你啊。” 江尚书不语。 三姑妈再接再厉劝道:“这次入选的,肯定不止咱们一家的姑娘,外头多少人虎视眈眈呢……论年龄论品貌,难道不是珍儿跟着五小姐去最好?哥哥——” 江尚书抬起一手,有些不耐烦:“行了,我心中有数,你让我静一静。” 三姑妈还想再说,看见江尚书的脸色,只能忍住,先出去了。 江尚书端起茶盏,抿了口冷茶,还没放下,老赵在外头说道:“老爷,夫人往这边来了。” 江尚书顿时觉得心累,开门出去,见陈氏还隔着一段路,便吩咐道:“你跟夫人说,张大人找我有事,我走了。” 老赵苦着一张脸:“老爷,这不好交代吧,夫人都看见您了。” 江尚书心里憋着一口气,冷哼道:“这一个一个的女人,当真比什么都烦,重话说不得,轻话当成耳旁风,动不动一哭二闹的,哼!” 他走回书房,老赵端上两杯热茶。 过了一会,陈氏走了进来:“老爷,你有没有进宫——” 江尚书这话早听了八百遍,打断:“我不跟你说了么,王公公透过风声,皇上下朝之后,这两日心情都很不错。” 陈氏急道:“皇上心情是好是坏,与我何干?你倒是打听晚晚的事呀!” 江尚书无奈至极,又不敢在夫人面前发作,只能耐着性子解释:“王公公这意思,就是让咱们安心。” 陈氏拧起眉,冷冷道:“我不管,我只要一句话,晚晚到底有没有被逼殉葬——” 江尚书蓦地站了起来,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夫人,你少说两句吧!”他见妻子别过身去,又赔着小心道:“没有,没有,我以人格担保。” 陈氏哼了声,斜他一眼:“老爷你的人格,早在随便什么歪瓜裂枣狐媚子都往后院塞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江尚书老脸一红,双手背在身后,也哼道:“你再扯这些有的没的,趁早出去,少来烦我。” 陈氏瞪着他。 江尚书又心软下来,道:“宫里来了消息,太后会选几名世家贵女进宫,依我看,雪晴八成能入选,到时进宫一打听,不就什么都清楚了?总好过你在这里瞎猜。” 陈氏心想也是,沉默片刻,挑了挑眉:“方才我见你那好妹妹从书房出去……怎么,孟珍儿也要进宫?” 江尚书两手一摊:“这都是太后定的,我能作什么主?” 陈氏凉凉道:“孟珍儿的画像,老爷已经在着人准备了吧。” 江尚书板起脸,转向另一边。 陈氏气不打一处来,跟着走了过去,抬手指着他:“老爷,你当真以为我想送雪晴进宫?我巴不得太后不记得她,不选她!有晚晚在先,我早就看透了,心凉了,当上皇后又如何?天家无情!” 她眼圈微红,轻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微颤:“当年圣祖皇帝选秀,李姐姐选上了,我落选了,当时我关在房里,整整哭了三天……可后来,有次进宫,李姐姐却说羡慕我,至少宫外自由自在,没那么多的规矩,更不用从天黑守到天亮,一个月也见不得几次夫君。” 江尚书听这话顺耳,挺起胸膛,淡淡道:“这些年来,你在后院作威作福,还不都由得你?你知足就好。” 陈氏看他一眼,幽幽叹息:“后来,我才发现,李姐姐错了,我也是一样的,从天黑守到天亮,看着后院的女人一个个多起来,只我不如姐姐——至少她的夫君是天子,圣祖爷仪表堂堂,而我呢?男人都是一样的风流,却没有同样的本事。老爷再要纵欲下去,头发都要掉光了。” 江尚书气到火冒三丈,抬手想打她,最终还是没下的了手,只用力点了点她脑袋,恨恨道:“你闭嘴吧你!”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慈宁宫。 江晚晴颓废了两天, 复又振作起来,重新燃起斗志,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继续丧下去有何用,想办法才是真的。 装疯卖傻? ——从此以后, 见太医想必比见皇帝多。 残害嫔妃,谋害皇嗣? ——这也得先要有嫔妃和皇嗣啊。 总之, 分卷阅读76 只要在寿终正寝之前, 得到凌昭的一道旨意就行, 现在凌昭情正浓,大不了等她年老色衰, 耗尽情分, 总能如愿。 但如果莫名其妙死在这里,灵魂埋于书中世界, 永世不得归家, 岂不是很惨。 这么一想, 可不能还没等到凌昭厌弃她, 就先病死了,于是一日三餐照吃不误, 太医送来的药,也捏着鼻子灌了一碗接一碗。 容定见她实在痛苦, 端起来尝了尝, 道:“其实太医送来的这些, 不过是养身安神的药方, 喝不喝都一样。” 江晚晴看了看散发着苦味的汤药,叹气:“太后担心,每日都要亲自过问,上次叫宫女偷摸着倒了一碗,恰巧被彭嬷嬷看见,徒惹事端。” 容定细长的眼眸中,浮起浅浅的笑:“……这样啊。” 他端起青瓷小碗,斯斯文文地将苦涩药汤饮尽,温声道:“往后,姑娘喝一口,剩下的我来,如此姑娘也算尽了心意。” 因为这药实在太难喝,灌进喉咙里难受的厉害,江晚晴一般都要喝一口,缓一缓,再喝上一口,见他这样一口气干掉,不由怔了怔:“你喉咙还好么?” 容定轻轻放下碗,从容道:“习惯了。”他凝视着江晚晴,声音低下来:“……甜的很。” 江晚晴看他的眼神,无来由觉得熟悉,那般含蓄又含情,真真像极了某人,可再看他腰部往下,又觉得六根清净而心不净,他何苦来哉,正想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喜冬走了进来,说太后召见。 路上,喜冬道:“太子殿下能完整背下一首圣祖爷作的诗了,太后娘娘好高兴,想让您也听一听。” 江晚晴转过头,看到喜冬已经换上了宫女的衣裳,不禁长叹:“冬儿,我分明叫你跟着卫太医,一道回老家过日子,你回来作甚呢?” 喜冬执拗道:“皇上准了卫九回去太医院,便是皇上不准,奴婢也不走了,这辈子都不走了。” 江晚晴揉了揉眉心:“卫九待你不好么?” 喜冬神情平静:“不,他待奴婢很好,可是,姑娘——”停顿一下,她的眼里是固执而一往无前的决绝:“奴婢自小跟在您身边,您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待奴婢又比卫九差在哪里?咱们主仆之间十几年的情分,加上救命之恩,奴婢若是因为和卫九几年的情意,就撇下了您,那奴婢成什么人了!” 江晚晴道:“你——”抬头,已经到了正门前,便没再说。 李太后坐在正前方,身后站着彭嬷嬷和刘实,她看见江晚晴,眉开眼笑:“宛儿,快过来,你听,福娃已经能背诵他皇爷爷作的诗词了,这孩子真聪明!” 福娃站在最中间,果然正在摇头晃脑地背一首诗,背完了,才蹭到江晚晴身边,奶声奶气求抱:“福娃向小姑姑问好,小姑姑抱一抱福娃吧。” 江晚晴抱他起来,笑道:“福娃又长身子了,我都快抱不动了。” 李太后道:“壮实一些好,皇帝在他这年纪的时候,就是这样,后来长高了,整个人多有精神。” 江晚晴一愣,回忆了半天,凌昭小时候是不瘦,可是肉结实,再摸摸福娃的手……奶胖奶胖的。 她抿嘴一笑,道:“就怕以后收不住,还是注意一些为好。” 李太后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她对着福娃伸出手,语气和蔼:“福娃来,让哀家也抱抱。” 福娃便从江晚晴身上下去,挨到李太后身边。 李太后慈爱地揽住他,叹了口气,对江晚晴道:“如今福娃在身边,哀家这几天,夜里倒是总想起皇帝小的时候。” 彭嬷嬷在旁边道:“到底是叔侄,总是有些相像的。” 江晚晴:“……” 福娃长的既不像先帝,更不像他叔叔,本来也是,他跟这两个人没半点血缘关系,彭嬷嬷说这话,自然是讨李太后欢喜。 李太后的确也显得高兴,难得怀念起往事:“皇帝在福娃这年纪,已经很懂事了,只是不爱与人亲近。唉,那会儿他才多大点呀,就连嬷嬷伺候他宽衣沐浴,他都总是不乐意,可把哀家给急坏了,还以为他身上长了见不得人的脓包,哀家非得亲自检查一遍,发现没长什么东西,那孩子就板着脸,对哀家说……”她板起脸,装起凌昭素来不苟言笑的样子:“……母亲以后,不可这般无礼。” 江晚晴笑了一笑,暗想这话倒是他说的出来的,彭嬷嬷和刘实则低头掩住笑意。 福娃懵懵懂懂问道:“太后娘娘,皇叔对别人也这样么?” 李太后点头,显得很是无奈:“是啊。你皇爷爷的皇子本来就多,哀家自然希望,他来看哀家的时候,皇帝能多多表现,讨他喜欢。谁知有一次,圣祖爷难得来上一趟,心情也好,对皇帝说,昭儿,来,让父皇抱抱……你皇叔听了,沉默好久,说出来一句话,叫哀家心都冷了。” 福娃问:“皇叔说了什么?” 李太后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心有余悸:“他说,还是不要了吧,儿臣都四岁了。”她叹过气,又笑了 分卷阅读77 起来,摇头:“他这气人的本事呐,不知跟谁学的。” 江晚晴端起手边的茶盏,道:“皇上和圣祖爷的脾气,其实有几分相像。” 李太后愣了愣,一想也是,喃喃道:“圣祖爷在世时,众多皇子中,有一句话,对昭儿说的最多。” ——孺子不可教也。 这句话,李太后没说出口。 圣祖爷不喜欢她的儿子,她很早就知道,倘若他在天有灵,知道如今金銮殿上坐的,是他当年最瞧不上的皇子,以他的脾气,会不会气的吹胡子瞪眼呢。 李太后撇开这个念头,不敢深想,转向江晚晴:“来,宛儿,这几张画像,你和哀家一起看看。” 江晚晴见状,对喜冬道:“冬儿,你带太子下去。” 喜冬应了声,牵起福娃的手,把他领了出去。 不多时,刘实拍了拍手,有五名太监走了进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卷画,慢慢展开。 画中是身形相貌各异的少女,神态有的羞怯,有的文雅,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年轻美貌的丽人。 李太后指着当中的两幅,道:“江尚书府上的两位姑娘,哀家已经放进名单里了。” 她牵住江晚晴的手,轻轻道:“不为别的……宫中有多寂寞,思家之苦有多难捱,哀家都知道,让你妹妹来陪陪你也好。” 江晚晴心中感激,弯腰行了一礼:“多谢太后娘娘。” 又转头去看那两张画像,江雪晴和孟珍儿,都是原作中进了皇帝后宫的女人,身为女主的江雪晴自然不用多说,孟珍儿也不是省油的灯。 江晚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默默祝祷,这两人一进来,就能带动剧情线,和凌昭一见面便如天雷勾动地火,噼里啪啦的火花乱窜。 李太后又道:“换一批来。” 于是太监们安静地退下,换上另五名,如此换了好几轮。 李太后问道:“你瞧瞧,哪几个好。” 江晚晴含蓄道:“都是名门世家的姑娘,宛儿瞧着都很好。” 说完了这句,心里默数三秒,又把还能记住的,凌昭从前的后宫佳丽指了出来,另外选了几名长相气质或家世特别出众,一看就是凌昭的菜的。 李太后怔怔地望着她,目中的光芒渐渐淡去。 江晚晴扶住太后的手,轻声问:“可是我选的这几位,不合太后心意?” 李太后眉眼染上哀伤之色,苦笑着摇头:“怎会。你选的这几位小姐,不仅哀家挑不出一丝错处,想必皇上也会喜欢,你是真的半点私心都无。” 江晚晴有点不解:“那为何……” 李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又握了一握,才道:“在哀家心里,到底还是你最好,是以看其他人,总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江晚晴:“……” * 慈宁宫,西殿。 江晚晴不在,福娃便一个人坐着练字,过了会儿,他觉得闷了,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见喜冬和宝儿、容定在一起说话,便好奇地过去凑热闹,探出小脑袋:“你们都在说什么?” 喜冬本来在说画像的事,闻言忙住口,清清喉咙:“太子殿下。” 福娃环视一周,自觉母亲不在,他已经是个大人了,遂抬头挺胸,先对喜冬道:“冬儿姐姐——” 喜冬忙道:“奴婢担不起。” 福娃正经道:“孤说你担的起,你就行。冬儿姐姐,你能抛下儿女私情,回来小姑姑身边,孤……深感欣慰。” 宝儿看他虎头虎脑装老成的样子,抿着嘴拼命忍笑。 福娃慢悠悠地踱了两步,手背在身后,就像一只胖猫在巡视他的领地,走了一小会,停在宝儿跟前:“宝儿姐姐,你虽然是小姑姑身边的新人,但小姑姑既看重你,孤也觉得你是个可靠的姐姐。” 宝儿屈膝:“多谢太子殿下称赞。” 福娃点了点头:“嗯,你要继续保持。” 他又走了几步,这一次对着容定,道:“孤不太认得你。” 容定微微一笑,道:“我进宫时间不长,从前只在长华宫,是以太子殿下不识得。” 福娃看着他,小胖手摸摸下巴,故作深沉道:“孤知道,小姑姑说,你伺候她的时候伤了腿脚,可见你是很用心的,来人!”他唤了一声,便有一名宫女上前来:“传孤的话,赐这名容公公,一盘蜜饯金枣,两块玫瑰花糕。” 宝儿和喜冬在旁忍笑,容定却是一派风轻云淡:“多谢太子殿下赏赐。” 福娃见那宫女领命要走,忍不住又跑几步追上她,小小声道:“也给孤取两块玫瑰花糕,仔细着,别叫人看见。” 等宫女走远了,福娃又折回来,站在容定面前,想拍他的肩膀,奈何有身高差,只好拍拍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孤有课业在身,不能终日陪伴在小姑姑身边,你要多尽尽心,听懂了吗?” 容定温和道:“听懂了。” 福娃长叹一口气,只留下容定三 分卷阅读78 人,叫其他人都出去,这才开口:“不,你们不懂。我小姑姑太苦了,父皇走了,丢下我们,在话本里,小姑姑这叫寡妇,你们知道什么叫寡妇吗?” 宝儿和喜冬站的笔直,双双点了点头。 福娃又问容定:“你知道什么是寡妇吗?” 容定淡然道:“有所耳闻。” 福娃两只小胖手艰难地背在身后,仰天长叹:“父皇自己一个人走了,永远不回来,不争气啊——” 喜冬连忙出声提醒:“太子殿下!” 福娃便也不说了,又道:“我皇叔也说过要当我父皇,唉,可叹孤都懂了,他还不明白一个道理……” 宝儿奇道:“什么道理?” 福娃看了看他们:“孤也是最近才想通,他可以当孤的父皇,横竖他现在是皇上,他最大,但是孤的小姑父,可是要凭本事才能当的,必须一个个的画像都放上来,让小姑姑选!” 喜冬额头冒出一层汗:“太子殿下,这话你可不能和别人乱说——” 福娃淡淡道:“孤知道你们是小姑姑亲近的人,才对你们说这话。好了,宝儿姐,冬儿姐,你们都出去,孤要和小容子,进行男人和太监之间的对话。” 容定脸色一黑。 另外两个丫头看他一眼,都先出去了。 福娃靠近他,刻意放轻的声音稚气十足:“小容子,你是不能参与竞争,当孤的小姑父的,但你是半个男人,这就比宝儿姐和冬儿姐等弱女子强,半个男子汉大丈夫,也更要有担当,不能因为你是太监,就没了梦想……孤教导你的话,你明白吗?” 容定沉默地看着他,突然想,早知有今天,当初是否晚点叫侍卫过去,任由他亲娘把他掐死在襁褓中。 容定低下目光,皮笑肉不笑:“应该明白。” 福娃皱眉,带着不悦:“什么叫应该明白?父皇常说,有时候蠢,比起坏,更为致命,这句话,你好生体会。” 容定抬眸,徐徐道:“我……尽量。” 福娃倍感欣慰,小脑袋点了点,转身离开:“那就好,孤吃东西去了。” 容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唇边溢出一声叹息:“……真是致命。”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慈宁宫, 西殿。 江晚晴从太后那里回来,四处看了看, 没找到福娃,只看见宝儿在擦拭古董架子上的花瓶,便开口问道:“福娃呢?” 宝儿忙走了过来, 答道:“回姑娘,太子殿下已经回去了。” 江晚晴微微惊讶:“回去了?” 宝儿抿嘴,憋着笑:“太子殿下和小容子, 方才进行了男人和太监之间的对话, 想是太子训话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男人和太监之间的——”江晚晴下意识的重复几个字, 内心啼笑皆非, 面上佯装严肃:“宝丫头,这是你能讲的话么?” 宝儿笑起来, 露出脸颊上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姑娘, 奴婢冤枉, 这可是太子殿下当着我和喜冬姐的面, 亲口说的。” 江晚晴半晌无言,最后只问:“小容子呢?” 宝儿道:“在他房里偷乐呢吧, 太子殿下赏了他两份点心。” 江晚晴往后边走去:“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院子里很静,这个时候, 宫里的下人多有趁空闲, 偷懒打盹的, 到了容定房门前, 江晚晴叫宝儿留在外面,敲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也没人说话,片刻后,门从里面开了。 少年穿了一身蓝灰色的太监服,朴素不显眼,衣服上连花纹图案都无,但是洗的非常干净,衣摆整齐,坐痕都拍平了。 他生的眉清目秀,气质又温润平和,与其他阴阳怪气的内监显得十分不同,更像个高门贵公子。 容定看见来人,侧身让开路:“姑娘,请。” 江晚晴走了进去,看见这不大的房间也打扫的干干净净,桌子上摆着一壶茶水,杯里的热茶尚且冒着白茫茫的雾气,一旁的盘子里,是残余的半块玫瑰花糕,和一小碟的蜜饯金枣,上面还洒了糖。 看来,他还真的一直在这里,悠哉悠哉地吃东西……福娃赏他的东西。 如果他真是凌暄,难道就不嫌膈应得慌么? 这得要有多么出类拔萃的心理承受能力,才能很快接受并且乐在其中啊。 江晚晴转身,看着身后沉默而温和的少年:“过两天,我想想法子,替你安排一个远离御前和慈宁宫的闲差。” 容定抬眸:“为何?” 江晚晴盯着他看了一会,想看出他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最后迟疑的问:“你、你还想来几次男人和太监之间的对话?” 容定那双细长的眸子里,蕴满柔和的笑意:“姑娘觉得我在意?” 江晚晴反问:“难道你不吗?” 容定拈起那半块玫瑰花糕,蘸了点糖,送进唇里,咽下去后才道:“若说一点 分卷阅读79 也不介意,肯定是假的。只是人的一生所作所为,大约分为两种,职责所在,兴致所在。” 江晚晴知道他一贯会话里藏话,慢慢问:“所以,你执意留在西殿,是你的职责,还是……” 容定淡然道:“兴致。” 江晚晴想起时不时在他面前晃悠来,晃悠去的凌昭和福娃,不知说什么是好。 容定又笑了笑,走过来:“从前机关算尽,多为生来便背负的职责,无可推脱,现在反倒轻松,能畅所欲为。” 江晚晴看着他的眼神有点怪异:“你是说当太监……轻松么。” 还畅所欲为……难不成他一直有个太监梦不成?当真皇帝当腻了,羡慕起内监来了,这怪人。 容定眸中掠过一丝促狭的笑,声音轻缓:“不……我是说,能留在姑娘身边,听姑娘说钟情于我,生死都是我的人,还愿意为我挣回一座贞节牌坊,又是当着皇上的面说的,这滋味当真又新奇又美妙,便是真的拿金山银山来换,我也不一定肯的。” 江晚晴骇然瞪着他,脸上血色全无,煞白煞白,过了一会儿,又红了起来,正如夕阳西下时,染红的天边云霞。 他的话,已经彻底揭开盖住真相的脆弱遮羞布。 ——真的就是他! 江晚晴从前一门心思钻在和凌昭的拉锯战上,对他也只是抱有怀疑的态度,后来觉得他可能是前夫重生,便想把他调走,总归没怎么留意他,可直到如今…… 她才想到,她当着凌昭和秦衍之的面说的话,她……她她她的贞节木牌,他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只是他一向装的跟个没事人一样,从来不说,她便没往那上面想。 那块木头还是他给找来削的! 江晚晴的手有点颤,张了张口,只憋出一个‘你’字。 容定叹了一口气,似真似假道:“早知人死了才有这待遇,我一定不会拖上七年。” 江晚晴认定了他已经开启嘲讽模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你……你以后不准进内殿!” 她别过头,羞得耳朵都红了起来,飞快道:“总之我给你找个好差事,以后你谋划你的路,我走我的,祝你飞黄腾达,心想事成,至于别的……从今往后,我们就不再相干了。” 容定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那瑰丽的颜色映在他眼中,使那双终年不变的,带着疏远而浅淡笑意的眼睛,变得温暖起来。 他笑着,戏谑道:“早在姑娘认我一声夫君的时候,我已经心想事成了。” 江晚晴深吸一口冷气:“你没完了!” 容定往前一步,她便退后一步。 他只好停住,立定不动,叹气:“姑娘息怒,我绝无讽刺的意思,就连姑娘为何如此反复,居心何在,我都不问。” 江晚晴一怔,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也平静下来:“那我替你安排的差事——” 容定摇头:“这个不行。” 江晚晴距离崩溃的边缘,只有那么一小步:“……为什么啊?” 他手里拿着重生剧本,难道不应该从长计议,暗中谋划怎么把凌昭拉下皇位,然后自己……呃,自己找个傀儡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重新收回皇权吗? 他这个人,仿佛生来就该是操纵棋盘的棋手,而不该是一粒普通的棋子,任人摆布,被人呼来喝去的差遣。 容定薄唇轻抿,笑了一笑:“我记得,很久以前,我同姑娘说过,这普天之下的凡尘俗物,我早已不放在眼里,只一样,前生可望不可求,今生近在咫尺,说什么,我也不会放手。” 江晚晴定在原处,沉默了很久,心里的焦躁、尴尬,慢慢地被散落的灰尘熄灭,她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罢了。你喜欢被福娃教训,由得你。” 容定柔声道:“不要紧。念在他嫡母的份上,我不和他计较。” 江晚晴抬起眼睛,只觉得和他谈不拢的,转身欲走,想了想还是停下来,回头看他:“你……” 话未说完,容定已经接道:“姑娘的秘密,我不会说。我的秘密,也请姑娘记在心中就好。” 江晚晴看着他,欲言又止,沉默一会,低低道:“你记错了,我没说死了是你的……死了谁的人都不是。” 容定心平气和:“是我记错了。” 江晚晴又看了他一眼,开门出去。 宝儿在外面等了半天,见江晚晴出来,一声不吭向前走,便跟了上去,好奇道:“姑娘,喜冬姐说,太后娘娘这次的人选中,有您娘家的妹子。” 江晚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兴致不高:“是,有我五妹和我姑妈的女儿。” 宝儿一向迟钝,却听出了她的意兴阑珊,脑子转了转,想说点高兴的事哄姑娘开心,于是又道:“太子殿下会背圣祖爷作的诗了,这等聪明才智,可不是像极了先帝。” 她自以为姑娘深爱先帝,听到这话会感到欣慰。 不料江晚晴冷不丁止住脚步,脸上无端白了白。 宝 分卷阅读80 儿讶然道:“姑娘怎么了?气色怎这么不好呢?” 江晚晴一听‘先帝’两字就头皮发麻,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便继续往前走:“……差的远了。” 宝儿心里好生纳闷。 太子这么小的年纪,就能背圣祖皇帝晚年所作的深奥诗文,就这样,比起先帝还是差的远了……在姑娘心中,先帝果然是无人可以比拟的。 她叹了口气,默念两句奈何情深缘浅,人间不许见白头,抬头一看,江晚晴走的越来越远了,急忙跟了上去。 * 慈宁宫,正殿。 李太后手执一卷旧画像,看着图中少女清丽出尘的容颜,即便画像旧的发黄了,依然难掩绝色姿容。 彭嬷嬷换了一盏茶,轻轻搁在茶几上,随意一瞥,讶然道:“这是……这是从前宛儿姑娘的……?” 李太后点了点头,唇角分明向上扬起,偏生又带着几许怅然:“是啊,是那年圣祖爷为太子选妃,呈上的画像之一。” 彭嬷嬷伺候太后多年,岂会不清楚她老人家的心思,不禁劝道:“太后娘娘,都已经过去了。” 李太后低低道:“哀家知道,只是……突然很想看一看。” 彭嬷嬷站在一边,不再出声。 李太后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便有一滴泪落在画上,她摸出袖中的帕子,抹抹眼睛,笑中带泪:“瞧我,今天本来是喜事,哀家是真替皇上高兴,宛儿选的那几个姑娘,哀家看了都喜欢,以后若有那缘分,定能尽心伺候皇帝。” 彭嬷嬷叹道:“您都说了是喜事……这又是何苦呢。” 李太后心里一酸,视线又朦胧起来:“方才宛儿在这里,哀家忍不住就想起……哀家也不愿想那些伤心事,可这么多年了,就是不能忘记。” 她合上那卷轴,声音透出难言的苦涩:“当时昭儿在狱中,我听说圣祖爷要把晚晴指给太子,那天下着暴雨,我在养心殿外等足两个时辰,他……最终还是没见我。” 彭嬷嬷听她自称我,又称皇上为昭儿,知道终究勾起了伤心事,只是暗自叹息。 李太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似乎想借这个举动,阻挡回忆所带来的灭顶痛楚:“那时我第一次恨自己无能,恨这一生不争不抢,即便不为自己,就是为了昭儿……如果我能更受宠,如果我在圣祖爷心里的分量重一些,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窗外分明是艳阳天,可李太后心里是冷的,那年的大雨从记忆中袭来,沉沉的雨云笼罩了她的心:“和其他皇子相比,昭儿得到的全不是最好的,比他更早封王的皇子有好几个,王府大都比他的燕王府气派,一年到头,他根本见不到他父皇几次,后来他随军出征,屡立奇功,回来见到他父皇,他也不会替他自己争取什么,连一句好话都不会说。” “这一辈子,他就只一个晚晴,是人人求而不得,只他独有的,可到了最后……”李太后苦笑一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滚落:“就这最后一个人,我也没能帮他守住,是我无能啊!” 彭嬷嬷眼眶微红,使劲摇头:“太后!怎么能怪您呢?圣祖爷当年那脾气,他决定的事情,除了文孝皇后和先帝,谁又能让他回心转意?您已经尽力了!” 李太后惨然笑了笑:“是啊,谁都怪不得,只能怪造化弄人。先帝救了昭儿一命,昭儿一去北地就是七年,江家怎么可能让晚晴等下去?总是要嫁人的,跟了先帝也不失为一个好着落。” 彭嬷嬷轻轻抽去太后手中的画像,又重复了一遍:“太后娘娘,都过去了。” 李太后吸了吸鼻子,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微笑道:“说的对,名单拟好了吗?拿来叫哀家看一眼。” 凌昭过来的时候,李太后和刘实、彭嬷嬷正在一起对名单,作最后的删选,看见皇帝来了,李太后笑道:“昭儿来的正好,你也来看一眼。” 凌昭闻言反而有些诧异,这些天来,李太后对他更多称呼‘皇帝’、‘皇上’,倒是很少这么叫他了。 他向李太后请过安,在一旁坐下,刘实将名单给他看,他只扫了一眼,回道:“既然是来慈宁宫陪伴母后的,您作主就是。” 李太后摇了摇头,轻叹口气。 凌昭仔细打量了会儿母亲,突然拧起眉:“太后因何伤心?” 李太后一愣,不知他指的什么。 彭嬷嬷见太后眼睛还是红的,忙道:“回皇上,早前陪太后娘娘在园子里散步,不小心被风沙吹了眼,是奴婢的不是。” 凌昭显然不信,然而并不追问,只道:“刘实,传太医过来看看。” 李太后强笑道:“不用了,就这点小事,已经好了。皇上今日来,不知所谓何事?” 凌昭端起宫女奉上的茶,低咳一声:“上回说过,朕有事和太后商量。” 李太后点点头,道:“你说吧。” 可凌昭又不说了,抿了口茶,热气氤氲中,他的神情看不清晰:“……近来,听闻有大臣对朕的 分卷阅读81 书法颇有微词。” 李太后不妨他提起这个,顿时哭笑不得,瞪他一眼:“皇帝,不是哀家说你……你的字,确实不好看,这不都怪你小时候,不肯下苦功夫练吗?” 凌昭面无表情,语气也淡:“宛儿的字一向是极好的,每隔几日,若能抽出半柱香的时间,替儿臣看一看……” 李太后长出一口气,更觉好笑,原来他打的是这个算盘,本想开口否了,身侧的刘实忽然以手掩唇,轻轻咳嗽了声。 李太后便道:“这样,哀家问问宛儿,回头叫人告诉皇上一声,可好?” 凌昭颔首,站起身。 李太后忍不住又道:“皇帝,宛儿外柔内刚,你若想勉强——” 凌昭平淡道:“朕和她本就是两情相悦,何须强迫。” 李太后噎了下,沉下脸:“宛儿是你妹妹,皇帝糊涂了。” 凌昭没说什么,分明不认可这个说法,转身离去。 等他走远了,李太后摇了摇头,拿起名单,对两个陪伴多年的心腹道:“他是真不肯死心,只盼等这些人进来了,趁早绝了他的念头为好。” 刘实清了清喉咙,低声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太后,皇上才登基,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他对宛儿姑娘又情深,您照顾宛儿姑娘的心情,但也不能伤了和皇上的母子亲情,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做的太绝情,只怕日后皇上对您寒心呐。” 李太后无奈道:“哀家自然知道,可放任他的话……皇帝这性子,本就没人管束的了,哀家拿他没法子,也不能害了宛儿啊。” 刘实又咳嗽了下,声音更轻:“太后,容奴才说句僭越的话——皇上方才说了,每隔几天,又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您咬准这上面就好……您想,便是皇上有那个心,才半柱香,能干什么呀?” 李太后呆了呆,隔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脸上不由一红。 话糙理不糙,这话虽然无礼,但是仔细想来……就圣祖皇帝那能耐,昭儿若是有他的一半,那半柱香真的是什么都干不完的,又想凭她儿子那行军打仗的身板,没道理比他父皇还弱。 于是,李太后沉默片刻,终于松了口风:“行了,你去跟皇上说,哀家准了,只半柱香,多一刻都不行。” 第30章 第三十章 过了几日, 正巧凌昭午后得空,便打发王充亲自去慈宁宫请江晚晴, 前来‘指点’他的书法。 江晚晴一早得了太后的话,知道这是太后对皇帝的让步,推脱不得, 于是只道:“请公公带路。” 倒是宝儿瞧见了,忧心不已,不由自主地跟上去几步:“姑娘一个人去吗?” 王充瞪了这不识相的丫头一眼, 尖声道:“皇上召见宛儿姑娘, 你是宛儿姑娘吗?” 宝儿忙摇头:“不是。” 王充冷冷道:“那你跟过来作甚?一边儿凉快去,别挡道!” 宝儿欲言又止, 看了看他, 又看看江晚晴,往旁边站了站。 江晚晴使了个眼色, 安慰道:“没事的, 我很快就回来。” 喜冬也在一边拉住宝儿, 这才相安无事。 路上, 江晚晴问道:“公公,真有大臣明目张胆的笑话皇上的字?” 王充赔笑道:“这怎么说呢, 放明面上的,真没有。前些天, 皇上驳回了一位大人的奏折, 那位大人看错了折子上的一个字, 在朝堂上闹了个大笑话, 背地里各位大人们都怎么说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江晚晴心里有了数。 其实,历朝历代,尤其是开国帝王,不乏有武人出身、才学浅薄的。 而凌昭的错漏会被十倍放大,被前朝一些人捉住不放,更可能是因为他的前任,正好是这方面的佼佼者,有对比才有伤害。 快到养心殿前,王充突然清了清喉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姑娘,太后娘娘已经吩咐过了。以掷笔筒为信号,若皇上有……举动,你就把书案上那个粉彩笔筒摔下去。” 江晚晴想了想,问道:“摔下去以后呢?” 王充道:“奴才们就会在外面大喊,半柱香到了!半柱香到了!太后派人来找,请宛儿姑娘回去!” 江晚晴:“……” 午后阳光慵懒,透过窗格子洒进来,人也变得懒洋洋的。 养心殿外只有两名小太监守着,室内点上了龙涎香,这味道不是凌昭惯用的,因此江晚晴刚进去,身形刹那停住。 一瞬间,还以为回到了兢兢业业当皇后那时,还以为会看到总是一脸病容的天子。 当然,站在书案后的,是凌昭。 下朝后,他换了一件鸦青色的常服,袖子、衣摆边缘滚一圈红边,胸前背后绣有象征地位和身份的五爪金龙。 书案上摊开一张新的练字宣纸,地上有几个揉成团的废纸。 王充恭谨道了声:“皇上,宛儿姑娘到了。”便悄声退下,倒退着走到门 分卷阅读82 边,轻轻带上门。 殿内只剩两人,静谧中透出一丝紧绷的气息。 凌昭抬眸:“发什么呆?” 江晚晴摇了摇头,看了眼窗外刺眼的阳光,模糊的想,从前他身上,更像是太阳晒过衣服的味道,干净清爽,又因为总是热衷于射猎骑马,偶尔会带一点汗味。 总归不是这样清冽的香味。 其实,他登基后,到底和原作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越来越像了。 她打心底里松了口气。 也许,根本不需要使劲扑腾着翅膀作天作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初恋白月光滤镜慢慢淡去后,她适时添上一把火,就能事半功倍,躺着成为人生赢家。 凌昭放下笔,渐渐走近:“听太医说,你每天都有吃药。上回他替你诊脉,你的身子已经见好了。” 江晚晴木然点头。 凌昭立在不远处,便如一座气势磅礴的小山忽而逼近,挡住窗外明媚的阳光,带着极强烈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将她包围住。 他一向是最不缺乏存在感的。 凌昭挑眉,问道:“怎么,今天这般乖巧,不气我了?” 江晚晴木然摇头。 凌昭好笑,倾身向前,看她的眼睛:“到底出什么事了?不说话,只会点头摇头,莫不是生一场病,变成了木头人?” 江晚晴只是沉默。 凌昭抬手,摸摸她头发,声音放柔:“让我猜猜……喜冬和我说的那些话,叫你下不来台,不知怎么面对我?” 他敛起笑意,双手轻轻握住她纤弱的肩膀,一字一字斩钉截铁:“本就是他横刀夺爱在先,你念着我是理所应当的,七年别离,我守一方边疆平定,也没对不起他。不管他叫人对你说了什么,晚晚……我们从不曾愧对于他,知道了么?” 江晚晴继续装木头人。 凌昭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走回书案后,执起笔,蘸上墨水,随意写了两个字,淡淡问道:“朕写的如何?” 江晚晴想起这一趟太后交代的目的,过去看了眼,便低头不语。 凌昭道:“你说实话,无妨。” 江晚晴又瞄了瞄他,声音毫无起伏:“当年圣祖爷怎么说你的,都是大实话。” 当时,他爹说他孺子不可教也,读了十来年的书,不如全喂狗算了,写的字简直丢皇家丢他老人家的脸面。 更狠的,似乎还说过,就算他的书信被北羌人拦截了,那也不要紧,反正对方八成看不懂。 凌昭笑了笑:“当初倒应该听你的。” 那时,那小小的垂髫少女,总会在他趴石桌上打瞌睡时,推推他,用她轻轻软软甜如蜜的声音,着急地催促:“你快起来呀,过两天你父皇考察你们的功课,你又想当最后一名挨骂么?你起来……我知道你装睡!” 然后,他会捉住她绵软无力的小拳头,惹得她红透双颊,瞪他一眼,转过身去。 他笑一声,道:“考核成绩最好、最勤快的那几个,除了太子,便是有心争一争皇位的,我又不凑这个热闹。” 江晚晴回头看他,一指放在唇边嘘了声:“别胡说。” 他扬眉:“我以后最多带兵出去打仗,赢了的话替你讨点赏赐,输了的话……” 江晚晴一怔,脱口道:“输了怎样?” 他又笑起来:“输了,你替我哭一场,过上两年改嫁就是,每逢清明给我烧点纸——只一点,不管以后嫁了谁,在你心里,不能越过我去,听到了吗?” 江晚晴真恼了:“满嘴胡言乱语,当心我去你母亲面前告状。” 当时年少。 无论当初,或是现在,那个女孩从来不明白,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肺腑之言,从无作假。 他想过无数关于将来的可能,好的,坏的,全都有她。 念及旧事,凌昭醒过神,又去看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姑娘:“总听你提起凌暄书画双绝,他的字写的很好么?” 江晚晴点头。 凌昭若有所思,让开一步:“来。” 江晚晴看着他。 凌昭沉声道:“你和他兴趣相投,想必能模仿的七分相似,你来写写看。” 江晚晴看他冷着一张脸,似乎多有不悦,心想不如顺水推舟,让他更不高兴,于是走了过去,提起笔,想写一首先帝的诗。 才刚写到第三个字,手背忽然一热。 那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大手覆着她的小手,他手心的热度似能灼伤皮肤,炽烈一如他的心他的情。 凌昭的声音压的低低的,也透着逐渐上升的温度:“以后你就这么教我。” 江晚晴便在心底默数一、二、三……他的呼吸喷洒在颈项间,有些发麻的痒,数到第五声,她开口,很平淡的语气:“你母亲说你小时候都不爱人碰的,她担心你长了瘤子,只能扒光了你的衣服看。” 一句话平平整整说完,凌昭僵了僵,后退一 分卷阅读83 步:“你——”仓促之下,没看清楚,垂落的衣袖带翻了茶盏,茶水淋了他一身。 随即,外面响起几名太监杀猪叫似的尖叫:“半柱香到了!半柱香到了!太后派人来找,皇上即便兄妹情深,也请先让宛儿姑娘回去罢!” 江晚晴瞥一眼他湿了一片的下/身,弯腰行了一礼:“皇兄,宛儿回去了。” 凌昭铁青着脸,似要发作,可过了一会,他只是屈起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挑眉道:“回去罢……还有,那是朕六岁往前的事,从今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上的水渍,抬手点了点她光洁的前额,又气又爱:“能这样的,只有你了。” 门开了。 江晚晴出去后,王充和两名小太监刚心惊胆战地抬头,就见皇帝湿了衣服,正冷着眉眼站在殿内……那衣服湿掉的部位,还很敏感。 王充忙道:“来人,伺候皇上——” 凌昭淡淡道:“换衣服不急。王充,你过来。” 王充后背发凉,头皮发麻,一步一步走的像蜗牛往前爬,顶着巨大的压力到了皇帝跟前,已经扑通一声跪下,左右开始打自己耳光:“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凌昭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你究竟是在养心殿当差,还是在慈宁宫?” 王充眼珠子转了转,手指往后一指:“是他俩吼的,可不管奴才的事啊!” 那两名小太监原来在看王充的笑话,如今听他祸水东引,吓的腿都软了,全都哭丧着脸:“不带这样的吧,王公公!” * 慈宁宫外。 喜冬剪了几枝花,正准备带回去,忽见转角处,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不禁皱起眉,大步走过去,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那个人影慢吞吞地从阴影里出来,却是她丈夫卫九。 喜冬一惊:“你不是在太医院当差吗?怎么来这里了?” 卫九苦着脸:“刚去启祥宫替何太妃瞧过,我……路过来看看。” 喜冬问:“看什么?” 卫九搓了搓手,可怜巴巴的问:“冬儿,你还记得我吧?” 喜冬用手指戳了下他脑袋:“你傻了?” 卫九呵呵笑了笑,低下头:“趁还没孩子,你……你多想想我。” ——等有了孩子,只怕在你心里,我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卫九说的心酸,恨不能抬起袖子擦眼睛。 喜冬扑哧一笑,摇摇头:“真的傻了。姑娘叫人去太医院看过了,明天你闲在家里,姑娘叫我今晚上宫门落锁前,就回去。” 卫九大喜:“好,好!那你替我谢谢宛儿姑娘。” 喜冬扬眉道:“知道了。” 回到西殿,只见宝儿拿着一块抹布,在殿里东擦擦、西擦擦,容定则是抱着双手,站在殿外,不知在看什么。 喜冬奇怪的问他:“你站这里作甚?” 容定回答:“姑娘不让进。” 宝儿在里面听到了,转身看向他:“早与你说过了,你得罪了姑娘,说两句太子殿下和先帝的好话就是了,你却不听。” 容定唇边泛起一丝遗憾的笑:“这恐怕不好。” 宝儿问道:“为什么不好?姑娘多喜欢太子,你有眼睛看,姑娘多喜欢先帝,你有耳朵听,傻的吗?” 喜冬原本只在一边听,这会儿嗤笑一声,语气清凉:“姑娘很喜欢先帝么?” 宝儿不假思索:“那可不,姑娘亲口说的!” 喜冬冷冷道:“姑娘一辈子没喜欢过先帝,小时候不喜欢,成亲了不喜欢,先帝驾崩后却喜欢上了,这话说出去,你信不信?” 宝儿自觉受到了无理质疑,声音带上一抹怒气:“你——”想问你怎么知道,转念一想,喜冬却是自小跟在姑娘身边的。 喜冬走到她旁边,问:“你知不知道姑娘怎么认识的先帝和皇上?” 宝儿不答话。 喜冬笑了笑,继续道:“那是在很多年前的春天,姑娘头次进宫,不止是太后娘娘,就连当初的宋贵妃、周德妃,都很喜欢姑娘,听闻姑娘小小年纪就有才艺,便让姑娘作画,谁知姑娘才刚落笔,那画不慎被风吹走了,挂到一棵树上。” 宝儿听着有了兴趣,追问道:“后来呢?” 喜冬看向窗外,追忆起往事:“后来,没等太监动手,当时的七殿下爬树取了下来,袖子上还被划破一道,姑娘看了好生过意不去,就这么认识了。” 宝儿急道:“不是啊,你说姑娘认识了先帝和皇上……那先帝在哪?” 喜冬撇过头,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不屑:“那画拿下来后,姑娘发现刺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她画的花儿坏了,先帝正好路过,添了几笔,又成了一幅佳作——你是没看见当时那情景,所有人都上赶着夸赞先帝妙笔生花,聪颖无双,就我们姑娘,谢过他之后,还是回去找七殿下说话了。” 宝儿轻哼了声:“……那又不证明什么。 分卷阅读84 ” 喜冬掐了掐她的脸颊:“那证明姑娘不是趋炎附势之人,谁都知道圣祖爷有多偏爱先帝,而皇上于众皇子中并不受宠,可我们姑娘独具慧眼,从小就一心向着他,就算被旁人笑话,也没变过心意。” 宝儿一愣:“旁人笑话?” 喜冬淡淡笑了笑:“可不是。大家背地里都笑姑娘,说以她的资质,大可以嫁个更得势的皇子,何苦吊死在七殿下这棵树上,再后来,七殿下开始领兵打仗,人家又可怜她,说这刀剑无眼的,可别年轻轻就当了寡妇。这些难听的话,姑娘从不往心里去,反而是七殿下……” 说到这里,她叹一口气:“姑娘越长大,出落的越发水灵,自然有说媒的上门,平时又多有献殷勤的公子哥,七殿下每每为此拈酸吃醋,伤透脑筋……” 宝儿捂着嘴嘻嘻一笑:“哎呀,姑娘后来嫁了先帝,他岂不是整个人浸在醋缸里出不来了?” 喜冬瞪她:“这话是能拿来玩笑的吗?你是不知道那时他有多——”时隔多年,想起姑娘被指给先帝后,那人找上门时的状态,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时,一直沉默的容定开口:“听说,平南王携世子,不日便到帝都。” 喜冬吃了一惊,失声道:“是他!”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平南王世子。 这名字便如平地一声响雷, 惊得喜冬变了脸色。 宝儿几日相处下来,心知喜冬的性子比自己稳重多了, 乍然见她这般失态, 不由好奇道:“喜冬姐, 这位平南王世子很厉害吗?” 喜冬摇头, 面色依旧沉重:“……不是。” 宝儿更为奇怪:“那你为何如此惊讶?” 喜冬叹一口气, 舒展眉宇:“他……他也是个怪人, 当初他一口咬定姑娘对他有情, 为了此事和皇上闹的不甚愉快, 生出一场事端。” 宝儿最爱打听八卦秘闻, 耳朵很快竖了起来, 扯住喜冬的袖子:“好姐姐,你说给我听听吧。” 喜冬又摇了摇头,忍不住发笑:“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找宫里的老人稍微一打听,就全知道了。当年平南王打了胜仗, 立了大功,带世子进京面圣,圣祖皇帝龙心大悦, 准备了三日宫宴, 为他们接风洗尘。不仅如此,传闻世子是个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 圣祖皇帝便设擂台, 分文斗武斗, 君臣同乐,盛极一时。” 宝儿自言自语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喜冬挑眉:“那会儿你才多大,怎会记的清楚?当时姑娘带着我,也随夫人一同进宫了。” 她微微仰起头,陷入回忆中:“那位世子爷当真是个锋芒尽显、不知收敛的公子哥,竟然当着圣祖爷的面,夸下海口,说他一早听闻,众位皇子中,论文才,当属太子殿下,论武学,那就要看燕王殿下。此次既然要比,他就和这两个人比,才有意思。” 宝儿睁大眼睛:“啊?那他岂非文武双全,厉害的很?” 喜冬摊一摊手,道:“三场文斗,他和太子一人赢一场,最后一场难分胜负,算是打平了。” 宝儿急忙追问:“武斗呢?” 喜冬沉默一会,突然扑哧一笑:“第一场比射箭,燕王迟迟未到,世子爷先看别人比试,他觉得无聊,一双眼睛随便乱看……不知怎的,就看到了女眷中的姑娘,这一看就没移过眼,场上比了两轮,换了四个人,他还在看姑娘。后来,听说他还在平南王和圣祖爷跟前,声称他和姑娘是一见钟情,有眼神为证。” 宝儿愕然:“……这都行?” 喜冬一脸无奈:“当然被圣祖爷驳回了,听说还挨了他老子一顿胖揍。” 宝儿愣了愣,开口问:“那比武场上呢?后来燕王来了吗?” 喜冬想到这里,又笑起来:“来了。太监来传话,说燕王即刻就到,于是世子先上场射了一箭,正中靶心,他回头对着姑娘笑了一笑,好不得意……” 她掩唇,笑得眉眼弯弯:“那时我和姑娘都看见燕王来了,就站他身后呢。姑娘不好意思说,我便用手指了指,他转过去时,燕王殿下的一箭正好射出,擦着他脸颊过的,箭头直劈开他那一箭的箭尾,射进靶心,登时赢得满堂喝彩。” 宝儿脱口而出:“赢了?” 喜冬笑道:“那当然,三场皆胜。打完了,燕王对世子留下一句,话不能乱说,眼睛更不能乱看,说完便过来安抚姑娘了,说他来的晚了,害她受人唐突。当天晚上,世子听人说起燕王和我们姑娘是一对,还不服气的很,说燕王一介粗人,和姑娘一点儿也不配,这话传进燕王耳朵,私底下他们又打了一场,这次世子脸上都挂彩了。” 宝儿撇过头,想起印象中冷酷且极为严肃的男人,实在无法想象,原来如此冷峻的帝王,也有过鲜衣怒马少年郎的一面。 既然想不出来,她干脆不想了,用胳膊肘捅了捅一直沉默的容定:“喂,小容子,发什么愣?” 分卷阅读85 容定微微一笑:“听你们说的有趣,不想打扰。” 宝儿沉吟片刻,抬头:“我猜呀,先帝肯定故意让世子赢的,你说是不是?” 容定依然笑的平和而淡雅:“……谁知道呢。” * 宫外,楚王府。 圣祖皇帝的一众皇子中,楚王排行第五,是先帝的弟弟,当今天子的哥哥,比较奇葩的是,他和这水火不相容的两位,关系都相当不错。 今儿他起了个大早,本想出去溜达一圈,没想到还没出门,就碰上前来串门走亲戚的魏王。 这位老皇叔是他长辈,德高望重,他当然不能敷衍,只好请进来,好吃好喝的招待,老皇叔想下棋,他也只能作陪。 魏王酒量极佳,别人下棋品茶,他下棋饮酒。 此时,他已经喝的红光满面,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侄儿,叹道:“从前人人都说先帝风流,红颜遍天下,不知道的以为他养了多少嫔妃,其实也就那几个……倒是你,后院里得有三十人以上了吧?” 楚王手执白子,迟迟不曾落下:“皇叔说笑了,统共也就那么二十七八个,不多,不多。” 魏王嗤笑一声,用棋子敲了敲棋盘:“宫里那位,如今可是后宫虚置,妻妾全无……你胆子忒大了,就不怕有看你小子不顺眼的,参你一本。” 楚王不以为意:“先帝和皇上都是痴情种,可痴情这东西,最是伤人,要不得。” 他转头,望一眼皇宫的方向,淡淡道:“您看这七年,把我七弟磋磨成什么样了,当上皇帝又如何,不见得有多开心。” 魏王挑起眉毛:“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楚王莞尔:“皇叔是自己人,我才说说,换作别人,自然不会。” 魏王落下一子,没抬头:“听说,平南王和世子快到帝都了。” 楚王道:“哟,稀客。”话虽这么说,语气却不惊讶。他喝了一口茶,笑了笑:“说起他们二位,倒是让我想起一件趣事。” 魏王嗤道:“别卖关子,有话就说。” 楚王用杯盖抹了抹浮起的茶叶,道:“那年的文武比试,四哥比完后,和我们坐在一块儿,本来没什么,后来他见世子老盯着江家小姐看,又见七弟迟迟不来,怕是被什么耽搁住了,便叫人去找。” 他低笑一声,缓缓道:“后来七弟来了,无论马术、射箭、拳脚功夫,都完胜世子,大大扫了他的面子。大家都高兴,说幸好四哥及时把七弟叫来了,不然平南王世子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皇叔,您可知,我那四哥是怎么说的?” 魏王问道:“怎么说?” 楚王嘴角勾起,慵懒笑道:“四哥指着场上的人说,你们看,七弟上蹿下跳的,像不像一只活泼的小猴子?我们哪里敢接话,只有我那傻子十弟,他问四哥,为什么说他七哥像猴子,岂不是在骂他。四哥答,猴子是骂人,可像活泼的小猴子,那就是他作为兄长在表达关爱,是夸奖。” 魏王听了哈哈大笑。 楚王又抿一口茶,才道:“十弟是真的人傻没救,他信以为真,跑去找七弟,对他说,七哥,你看你上蹿下跳的,真像一只活泼的大猴子——七弟差点把他耳朵拧下来,说他没大没小,怕是皮痒讨打。” 魏王笑完了,突然眸色一暗,叹了口气:“你那四哥啊……” 楚王也有些黯然,低声道:“自古多情害人,慧极必伤。反而是十弟,傻人有傻福,年纪不大,都已经儿女双全了。” 而那个心思深似海,叫人看不透的男人,才不过七年的光景,已经成了先帝葬入青山皇陵,人间难再寻。 * 皇宫,养心殿。 天色已经全暗,各宫掌灯,便如夜色中,一片片飘摇的浮云。 凌昭还在殿内批阅奏章。 王充悄声进来,见先前端来的一碗参汤,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不由小声开口,劝道:“皇上,保重龙体要紧。” 凌昭头也不抬,淡声道:“无碍。” 王充心里直叹气,却也不敢再劝,只道:“秦大人来了。” 凌昭微微颔首,算作答应。 少顷,秦衍之走了进来,跪下行了一礼:“皇上。” 凌昭抬眸,瞥他一眼:“有事?” 秦衍之道:“平南王父子最早明天就会进京,届时……” 凌昭眉目不动,声音毫无波澜:“一应礼数,不都已经准备好了么?” 秦衍之点头:“是,微臣担心的不是这个,是……慈宁宫,西殿那边。” 凌昭笔尖一顿,沉默片刻,放下笔:“朕自有安排。” 秦衍之笑了笑:“皇上英明。”停了一下,又道:“当年皇上射落世子一箭,折了他的嚣张气焰,不知回去后,世子可有学会谦逊行事。” 凌昭想起当年旧事,眉心渐渐拧起:“当年……” 当年,平南王世子不识好歹,他不过手头有事,晚去了一会儿,刚到场, 分卷阅读86 就见世子一双眼睛跟锁住了一样,盯着江晚晴看个没完,毫不懂得避嫌,他一时心头火起,三场比试,半点没给对手留面子。 比完以后,不出所料,父皇把他叫了过去,一通训话。 “……孺子不可教也!你就不能学学你四哥,你以为他真赢不了?退一步战成平手,面上都过的去,岂不大好!你呢?!平南王是功臣,是立了大功,进京受封赏的!你弄成这样,叫朕怎么替你收拾?” 骂足一个时辰,他从养心殿出去,正巧碰上从东宫过来的太子,那人对他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凌昭起身,望一眼窗外夜色,面无表情:“陪朕去一趟慈宁宫。” * 慈宁宫,西殿。 江晚晴已经洗漱好,准备歇下。 宝儿替她铺被子,一边道:“姑娘,听说平南王和世子要来了。” 江晚晴一怔:“……他们?” 说起这位世子,真是一言难尽。 当年他第一次前来帝都,比试大会上,穿越茫茫人海的一眼,她确实惊讶不已,不为别的,只为他的那张脸。 他长的太像了,太像……她以前喜欢过的一个明星,简直就是前世今生,又因为那明星的海报常年挂在她床头,这一眼的冲击,着实震撼。 但是惊讶和震撼过后,她及时收回目光。 难道是她从前花钱追星的真心感动了上苍,才给了她穿书后,这万千人中的遇见? 不过别说是长的像,就算真的是那明星转世,她也无意破坏剧情,于是很快按捺下了想太多的自我感动。 再后来,听说世子求娶不遂,抱憾南下了。 这次,平南王父子前来,八成是来面见新帝的,不会有交集,江晚晴便也没多想,刚在床上坐下,正想叫宝儿熄灯,忽听外面有敲门声。 宝儿和她对视一眼,前去开门,见了来人,脸色一变:“皇、皇上……”又看了看天色,脸更白了。 凌昭不动声色:“出去。” 烛光摇曳。 那人高大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对影成双。 江晚晴身上只穿了白色的中衣,看见他,默默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肩膀,微微侧过身去。 凌昭无意靠近,轻咳一声,开口:“平南王和世子……” 江晚晴低声道:“听说了。” 凌昭替自己斟上一杯冷茶,握在掌心,目光落在她背后垂落的青丝上,喉结滚动一下:“有时候,真想把你藏起来。” 江晚晴低叹一声:“皇上藏的还不够深吗?都藏进皇陵、埋进棺材了。” 凌昭一笑:“藏在养心殿最好。” 江晚晴便不搭理他了。 凌昭本来就想知会她一声平南王世子将至,如今她既然已经知道,他本该走了,可又想多留一会儿,便走过去,没话找话:“……不要总王爷、皇上的,叫声七哥。” 他的气息逼近,江晚晴不用回头也能感知他的存在,还是抱着膝盖,面壁思过。 凌昭看着她,声音低沉:“罢了,七年我都有耐心,再等下去,又有什么要紧。” 江晚晴叹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轻喃:“我宁可你没这个耐心。” 凌昭一怔,继而脸上莫名热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 ——没有这个耐心?莫不是……她暗示他,不用继续等下去? 江晚晴良久没听他吭声,回头一看,却见他脸上异样的红,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正想说什么,他的手压在她头顶,揉了两下。 凌昭目光炯然,沉声道:“好,等送走了平南王,我——”他说了一个字,说不下去,又道:“你——”还是没说下去。 于是,他收回手,只点了点头,转身而去:“我知道了。” 江晚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江尚书府。 自从慈宁宫的懿旨下来, 定了江家两位姑娘进宫的时间,沉寂许久的尚书府, 又开始忙碌起来。 为了显示他有多么重视这一恩典, 江尚书特地请了一位年纪大了, 从宫里出来的教习嬷嬷, 前来指点两位姑娘的规矩。 江雪晴从前是经常进宫陪伴长姐的, 对宫里的规矩至少有九成清楚, 但为了膈应孟珍儿, 她还是每天一大早就去报道, 和孟珍儿一起听嬷嬷讲规矩。 孟珍儿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江雪晴处处压她一头, 嬷嬷对江雪晴多有夸赞,对她却很是不满,两相比较之下, 不禁心生凄凉。 这天早上,孟珍儿正穿过花园, 往偏厅去,突然停住,咬着下唇, 默默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丫鬟雁儿看在眼里, 心疼不已:“姑娘,是不是腿上又疼了?这尤嬷嬷也真是的, 把姑娘您当什么粗使的丫头呢, 一会儿说您跪的姿势不对, 一会儿又说您走路轻佻,必须改——奴婢分明瞧着,您已经做的很不错 分卷阅读87 了。” 孟珍儿憋回泪意,轻声道:“为了进宫,为了如愿,这点苦头,算的了什么。” 雁儿满是不服气:“可五小姐也没比您好多少,尤嬷嬷就夸她……还不是看她是养在夫人身边的江家女儿,您是外来的表小姐,刻意欺负您。” 孟珍儿站了起来,双手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别说了。” 话音刚落,假山那头飘来一道柔婉的声线:“就是,自己让母亲死活求来的机会,连这一点点辛苦都熬不下去,那还进什么宫呢?在宫里,稍微行差踏错,那可就不止罚跪罚站了,往重了说……”一名穿着水绿色裙子的少女走了过来,手往脖子上比了比,眨眨眼:“脑袋都会搬家的。” 雁儿看见江雪晴带着翠红过来,心里有点后怕,心虚地低头:“……五、五小姐。” 江雪晴看都不看她,只盯着脸色苍白的孟珍儿。 孟珍儿双拳握得骨节泛白,低垂眼睫,缓声道:“五小姐说的对,从前有皇后娘娘在宫里,五小姐即便犯了什么错,也没人会计较。如今皇后娘娘不在了,你我都是一样的。” 江雪晴柳眉一挑:“哦?这口气不小。” 孟珍儿依旧低着头,掩去唇边的冷笑,低声说:“五小姐讨厌我,我有自知之明,进宫后,想必你也不会想要我帮衬。” 江雪晴状若惊讶,稀奇道:“原来,你是怀着帮衬我的心思进宫的?不是想得皇上宠幸,一朝飞上枝头当凤凰?” 雁儿听这话说的露骨,替自家小姐心疼起来,眼圈都气红了。 孟珍儿反倒冷静下来,抬眸直视对方:“嘴上说的再冠冕堂皇,入了名单的人,谁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我是,难道五小姐就不是?” 江雪晴清清冷冷道:“你不是我肚子里的虫,就不要用你的脑子瞎猜我的心。” 孟珍儿深吸一口气,又道:“五小姐现在看我不顺眼,可你要知道,进宫后,你我的敌人多的是,你一味的挤兑我,最终只会便宜了别人。明明可以双赢的事情,五小姐非要和我先争个长短吗?” 江雪晴的眼神逐渐冷下来:“怎么,你已经认定,只要进宫,只要我不加阻拦,你就一定能得皇上垂青了?”孟珍儿不语,她冷哼一声,语气加重:“凭什么,就凭你自称和我姐姐相似的一张脸?” 孟珍儿也不恼怒,淡淡道:“这么多天了,宫里也没消息出来,看来那天老赵说的,不过是安慰咱们的话,大小姐到底是追随先帝而去了。皇上既能狠下这个心,说明旧情不剩多少,没准怀有怨怼。如此,我的这张脸,五小姐的脸,是福是祸,是长处还是扯后腿的短处,还说不清呢!” 江雪晴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声音冷的如冬日屋檐坠下的冰棱,寒冷,尖锐:“好,孟珍儿,你的这番话,我记住了。” 孟珍儿见她笔直地走了过来,不言不语,和自己擦肩而过,不由急转身,叫道:“五小姐。” 江雪晴脚步一顿,她这才继续说下去,语气真诚:“我若是真的有坏心,就不会对你说这几句话,宫里的路不好走,大小姐便是孤掌难鸣的前车之鉴,你还不懂吗?我们本该是一条心的人。” 江雪晴没说话,没回头,径直离开。 从教习嬷嬷那边回来,江雪晴坐在榻上,执起绘有仕女图的团扇,慢慢摇了两下,似在沉思。 翠红捧上茶水,站在一边,不悦道:“表小姐是怎么回事?这还没进宫呢,她倒好,信心满满,觉得皇上一定会瞧上她,还动不动把自己和咱们大姑娘比较,哦——从前上赶着跟人家说她长的像大姑娘,现在又嫌弃上了,生怕皇上记恨大姑娘,会连累到她,未免想太多。” 江雪晴唇边泛起一丝幽冷的笑,依旧沉默。 翠红想了想,忍不住俯身,在主子耳边悄声道:“姑娘,表小姐有句话说的对,宫里是很久都没消息了,而且太后又要选贵女进宫陪侍,明摆着存了日后选妃选后之心。大姑娘……真的还在吗?” 江雪晴抬一抬眼睛,轻轻道:“喜冬进宫后不久,卫九也跟着回了太医院,他们从客栈搬了出去。” 翠红皱眉:“姑娘的意思是……” 江雪晴神色淡然:“那天,喜冬那样子,分明是要进宫闹事的,最后却是这结果,你说呢?” 翠红一点就通:“这样的话,那姑娘您——” 江雪晴用扇子掩住唇,笑了一笑:“宫里的人送来的名单呢?拿来让我瞧瞧。” 她要对付的人,岂止孟珍儿一个。 如果姐姐当真还在,如果无法把姐姐带出宫,那么,就让她亲自扫平一切碍眼的人,省的脏了姐姐的手。 * 平南王府。 老王爷久不到帝都,此次前来,所有家仆都站在府外等候,只见日头渐渐高升,阳光越发刺目,街道的另一头,终于扬起尘烟滚滚,大地都在震动。 老管家喜道:“来了,来了!” 晋阳郡主从椅子上跳起来,打起精神,果然 分卷阅读88 看见一队人马飞驰过来,为首的都是日行千里的骏马,其中就有平南王的爱驹。 “吁——!” 平南王从马上下来,刚站稳,女儿便扑进他怀里。 晋阳郡主又哭又笑,把脸埋在他怀里:“您可算来了……” 平南王哈哈大笑,摸摸女儿的脑袋,细细打量一眼,朗声道:“小五长大了,变成大姑娘了,父王是时候替你找个如意郎君了!” 晋阳郡主飞红了脸,跺了跺脚:“叫您胡说!整条街都听见了,不准说了!” 平南王心情大好,只是笑。 晋阳郡主探头探脑的,问:“我三哥呢?” 平南王的脸便拉下来,冷哼:“在后头的马车里,说是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起不来——当真一代不如一代,没用。” 晋阳郡主擦了擦眼泪,笑道:“是,还是父王最厉害了。” 平南王又是一笑,看着站满大半条街的家丁,道:“你们都先回去,等世子爷过来,本王先进宫,面见皇上。” 晋阳郡主本想自告奋勇,和他一起去,想了想,还是作罢:“好。” 平南王走后,家丁开始往府中搬东西。 又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双寿驾着一辆马车,姗姗来迟,向门外候着的老管家问过好,便撩开车帘,扶他家弱质纤纤的世子爷下来。 一直扶进门,才小小声道:“爷,差不多得了,老王爷已经进宫了,您不用装了。” 平南王世子全身无力,靠着他,慵倦道:“谁跟你装?一回到这地方,勾起无数伤心事,路都走不稳。” 双寿无语,摇头不止。 到了厅里,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忽然奔了过来,撞进平南王世子怀里,将他撞的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平南王世子容色惨淡,咳嗽两声:“慢点……丫头,你想撞死我?” 晋阳郡主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会,不确定的问:“真病了?不是你不敢见皇上,随便掰扯的借口?” 平南王世子淡然道:“我有什么不敢见他的。” 晋阳郡主伸出四根手指:“你被他揍过呀,比武场上三次,私底下一次,哇,你那鼻青脸肿的傻样,我还记得呢。” 平南王世子看了她一眼:“等我好了,第一个收拾你。” 晋阳郡主哼了声,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叫周围的人都下去,只留了双寿和碧清在里面伺候,然后笑嘻嘻道:“三哥,你可要快些好起来,我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平南王世子嗤笑:“就你?先把你自己嫁出去吧,还在作你的白日梦呢?再拖下去,快成老姑娘了。” 晋阳郡主怒道:“欠打!” 平南王世子眉一扬:“你敢!” 晋阳郡主气势弱了下去,恨恨道:“我好心好意给你介绍一门亲事,你……你却这样羞辱我,你混蛋!” 平南王世子懒洋洋地半坐半瘫在太师椅上,闻言一笑:“你能介绍什么好人家?” 晋阳郡主冷笑:“这次还真是顶顶好的人家,天底下没几人配的上的——罢了,我不与你说,到时你自然会知道。” 平南王世子吃力地端起一盏茶,慢慢喝一口,道:“一个小丫头片子,多想想你自己的事情,吃饱了撑的,干起媒婆的活……我劝你,还是趁早绝了你的小心思,当他的皇后有什么好?你没见先皇后的下场么?” 晋阳郡主嗤之以鼻:“那是江晚晴求死在先。”说着,便把江晚晴如何作死的,全说了一遍。 平南王世子皱眉,喃喃道:“竟有这事……”沉默片刻,他长叹一声:“一代佳人,就此香消玉殒,太可惜啊……” 晋阳郡主不以为然:“这也是她一心想要的,如今得偿所愿,和先帝同葬一处,九泉之下,人家指不定怎么高兴呢,要你惋惜什么?倒是你。” 她蓦地抬眸,眼神扫了过去:“你现在尽管笑话我,以后我等着你千恩万谢来给我磕头,父王母妃不能替你解决的终身大事,就让我这个当妹妹的来。” 平南王世子好笑:“你啊,少闯祸就好了,省省罢!” * 慈宁宫,西殿。 容定内殿不能进,这几天基本见不到江晚晴,倒是有一次,在院子里碰到进去找他小姑姑的福娃。 那孩子手里抓着一块玫瑰花糕,看见他,连连摇头:“小容子,孤是怎么教你的?你却没听进心里去,这就惹恼了我小姑姑——孺子不可教也!” 说罢,摇头晃脑的走了。 容定再一次后悔起留他一命,一失足成千古恨,古人诚不欺我。 这天,他正往后院走,半道上,前边一扇门忽然从里打开了,热腾腾的雾气从里面喷涌而出,乍一看还以为是厨房。 可那白雾和香气都是不同的。 宝儿额头上蒙着一层薄汗,看见他,叫道:“小容子,你来的正好,快去姑娘寝殿,帮我拿一把梳子来,我方才一乱,全给忘了——唉我 分卷阅读89 说,你又不伺候姑娘沐浴,怎么也热的脸红了?” 容定低着头,目光盯着地上,嗓子微哑:“……姑娘不让我进内殿。” 宝儿不耐烦道:“姑娘不是真恼你的,她还说要替你安排好差事,叫你以后闲着就能享福呢。快去吧,就当帮帮我。” 容定目光一沉,心想她还没放弃这念头,一抬头,迎面扑来的又是一阵阵雾蒙蒙的香味,吹得脸上一阵阵发烫。 他沉默,转身离去,过了会儿回来,却见宝儿不在,门开着一条缝,便抬手,轻轻敲了一下。 里边传来江晚晴的声音:“进来。” 容定立在原地不动,心中天人交战,又想进去,又怕一进去,会看见什么了不得的画面,让他本就十分难捱的假太监生涯,更加煎熬。 正犹豫着,江晚晴催促道:“给我呀。” 容定迟疑了下,低叹口气,推门进去。 江晚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长发已经擦干了,有些凌乱地垂在背后。 方才她洗完头,叫宝儿去拿梳子来,宝儿说了让人去取了,左等右等不见人,宝儿性子急,干脆自己去了。 听见有人敲门,她自然以为是宝儿或那宫女回来了,谁知一抬头,看见的却是低头垂眸的少年,他容色泛红,双目望着地上,就像定在那里,动弹不得,一条手臂伸的长长的,递出梳子。 江晚晴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想找东西遮住自己,再一看,她穿着中衣的,这才稍稍安下心,慌忙找了件外衫披上:“……怎么是你?!” 容定低低道:“姑娘,给。” 江晚晴接到手中,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容定轻轻咳嗽一声,问:“姑娘……可有时间说上两句?” 江晚晴:“……现在没空。” 容定依旧看着地上:“就两句,只怕出了这门,我就见不到姑娘的面了。” 江晚晴深吸一口气:“你说。” 容定沉默片刻,声音莫名低落:“……真要赶我走?” 江晚晴衣着整齐了,底气也足了点,淡淡道:“不是赶你走,是送你升官发财。” 容定又叹一声:“果真如此,姑娘还是先下手为强,杀了我。” 江晚晴一愣:“你说什么?” 容定低笑一声,语气却是极平静沉着的:“姑娘想让皇上知道的,不想让他知道的,我都有一百种法子提醒他,包括我,包括太子殿下,包括……您。” 他抬眸,看见江晚晴被热气熏得白里透红粉嫩嫩的脸颊,立刻又低下头:“我不想走,所以我给姑娘机会,杀了我。” 江晚晴的声音微微发颤:“……疯子。” 容定摇头,温声道:“不是疯子,是赌徒。赌夫妻一世的情分,姑娘没这么狠的心肠。” 他又抬起头,视线撞见女子水雾茫茫秋波流转的眸子,再次迅速转开,声音轻轻的:“我会泡茶捶肩摇扇子,不吵不闹不惹事,姑娘留下我,不好么?”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慈宁宫, 西殿。 容定慢慢地往房里走,方才经殿内的水雾热气一熏,原本微红的脸, 复又淡去颜色,变回往常一般的淡淡苍白。 方才……江晚晴没有直接回答他, 但也算默许了他的提议。 他早就知道,她没那么狠的心, 虽则会用言语伤人,可毕竟不是真正心狠手辣之人, 见血杀人的事情, 她干不出来。 就如那年宫廷赏荷宴,那柄倾斜了的伞。 相处多年,直到最近,他才越发觉得……她心中的善与恶, 似乎和旁人不同,和所有人都不同。 容定想着事情,差点没留心,迎面撞上一个人。 刚站定,那人也看清了他, 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是一贯太监才会有的笑容:“哟, 原来是容公公, 差点冲撞了您, 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了!” 容定看着这点头哈腰的老太监, 好一会儿才记起他是谁,心里一沉,面上的神色却是谦逊且温和的:“曹公公言重了,我也没留神,本是我的不是——对了,您怎会在这里?” 曹公公这才抬头正视他,又回头往正殿方向望了眼:“何太妃今儿来慈宁宫,给太后她老人家请安,我自然跟着一起来了。” 他笑了一笑,目光暧昧,声音放的极轻:“这不,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后宫也是一样的,太后娘娘和皇上看重宛儿姑娘,太妃便让我送点自制的胭脂、香片过来。” 容定颔首:“原来是这样。” 曹公公搓了搓手,转开话题:“对了,还没来得及恭喜容公公,重得子孙根。” 容定心里越发冷冽,表面丝毫不显:“这事竟连您都知道了。” 曹公公笑了笑:“宫里不就这样么,什么都快不过嘴皮子,净身房那边又都是嘴上没把门的。” 容定听他提起净身房,对他的怀疑又深了三分 分卷阅读90 。 他还没开口,曹公公又道:“我该回去了,何太妃还在等着呢,什么时候得空,我再来向容公公讨杯酒吃。” 容定送了一段路:“曹公公慢走。” 直到进房,关门,容定嘴角的笑意才冷了下来。 何太妃从前是他的妃子,素有巧手兰心之称,算是后宫所有女人里,与皇后往来最多的高位妃嫔,和江晚晴的关系确实不错。 只是这人…… 容定沉思片刻,低头看了看,想到刚才和江晚晴说话,背上出了汗,便想换一件干净的衣服。 他走到柜子前,拿起放在上面的一件,忽然定住,将整齐叠好的衣服全翻了一遍,在最下方的两件中间,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展开一看,纸上涂涂改改,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小字:下一个……你。 字迹触目惊心,竟是用淋漓的血写成,血迹已经完全干涸,看来放在他柜子里,有段时间了。 下一个是他,上一个是谁? 在宫外溺死的蔡八吗? 容定神色冷淡,将纸条揉成一团,扔掉。 然后,他抱起整整一叠衣服,拿出去全清洗了一遍。 * 翌日,养心殿。 这是江晚晴第二次被请过来,假扮人形木桩子,看着年轻的帝王练字,一笔一划,一撇一勾,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这次,他倒是规规矩矩地写着字,没动手动脚,甚至也不再执着地和她尬聊。 江晚晴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神思飘到别的地方,眼神也跟着往窗外看,蓝天白云,鸟语花香,是个好天气。 直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朕写的如何?” 江晚晴回神,听见他自称为朕,心中一喜,暗想他已经开始有皇帝的自觉了,这是她漫漫回乡路上,里程碑式的进展。 抬头,凌昭站在她身边,剑眉微挑,神情瞧着严肃冷峻,眼底却是带笑的。 他叹一口气,摇头:“……是变乖了,就是总发呆。” 江晚晴只是看着他。 凌昭往回走几步,站在书案后,对她招手:“过来。”又指了指他的大作,问:“写的好看么?” 江晚晴便过去,低头一看,才刚燃起火热希望的心,蓦地被泼了盆凉水,半晌无言以对。 他写的是,朕心悦你。 搞了半天,他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写的,就是这四个字。 凌昭低笑一声,见她闷闷的不说话,重又问了遍:“好不好看?” 江晚晴闷了很久,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心情更低落:“……一把年纪了。” 凌昭便大笑出声,边笑边摇头,把笔放进她手中,然后轻轻牵起她的手,把‘你’字划掉,饶有兴致地改为‘晚晚’。 他的手心总是有着灼人的温度,和他如今外表所展现的冷漠、正经,截然不同。 朕心悦晚晚。 凌昭写完了,仔细看了会儿,像在欣赏他的大作,过了片刻,微微侧眸,看着女子的目光柔和而温暖:“面对前朝有些人,恨不得自己年长个十岁二十岁,省的听他们倚老卖老,对你……”他默了默,轻轻叹一声,执起她的手,握在掌中,声音微哑:“……只希望这七年的时光,可以回转。” 江晚晴抬起眼眸,触及他的视线,又低下头去。 那样的眼神啊,温柔得几乎带着痛意。 七年,七年。 曾经志在保家卫国、守一方平定的少年,已然成为金銮大殿上阴晴难测的帝王,最是人间韶华留不住。 曾经对他一往情深的少女呢? 她安静了很久,开口:“……回不去的。” 凌昭微眯起眼,握住她的手不放,语气添上一抹切金断玉的决然:“朕偏要!” 江晚晴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过了会儿,她张了张唇:“写的比上次好。” 凌昭点点头,心情难得轻快愉悦,低眸凝视纸上的几个字:“这两天晚上一得空,总会写上一会儿……晚晚。”他叫她的小名,念到这两个字,就会不自觉的带上百转千回的情:“朕会是个好皇帝,因为你会是最好的皇后。” 江晚晴许久无言,默默抽回自己的手:“……在我被禁足之前,人人都说,我已经是最好的皇后了。” 凌昭一滞:“你——” 江晚晴飞快地抬眼,看了看他:“皇上,年华远去不可追,你我都不再是十几岁……说这些话,也不嫌害臊。” 凌昭又气又好笑,低哼了声:“前半辈子没机会说,现在也说不得么?” 江晚晴也觉得他好笑,摇摇头,没答话。 敢情憋了七年的情话,如今找到机会,全要说一遍才够本。 又过一会儿,她看向紧闭的门,又看了看一旁已经冷却的茶盏,怀疑的问:“还没到半柱香吗?” 再看凌昭,却见他沉着脸,不知道是不是在怄气。 分卷阅读91 江晚晴叹口气,端起两杯茶中的一杯,轻轻啜一口:“皇上当然会是好皇帝,因为日后……你会以天下为重,以江山为重,而非儿女私情。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过去的已经过去,你手中所有的,远比飘渺虚无的记忆重要。” 凌昭突然开口:“那杯我喝过。” 江晚晴心头一惊,脸色泛红,尴尬地放下杯盏。 凌昭又笑:“……逗你的。” 他端起她刚搁下的那一杯冷茶,喝了一口,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这里到底是朕的养心殿,不是太后的慈宁宫……” 他看着杯中清茶,语气平淡:“养心殿的香,烧的比别的地方慢一些,你没听人说过么?” 江晚晴气结:“厚颜——”想了想,还是没说下去。 凌昭轻笑,低声道:“晚晚脸皮太薄,只能朕厚颜无耻……反正又不是头一次被你拂了脸面。” ……这是习惯成自然了。 江晚晴看着他闲适地饮茶,半点没有让她走的意思,又看向闭着的门:“皇上今日也很闲吗?” 凌昭答道:“原本有事。” 他放下杯盏,走到她面前,神色不改:“平南王世子水土不服,平南王带了太医回去替他看病,朕这才有了空闲,若他在,朕怎会叫王充请你过来。” 江晚晴听他又口口声声自称朕,不禁高兴起来,开口道:“天子自称为朕是理所应当之事,自始皇帝起便是如此,皇上也千万别改口了。” 今天种下一棵幼苗,明天成长为参天大树——培养他的帝王自觉性,人人有责,今天自称为朕,说不定明天就三宫六院,后天就赐她死罪了。 凌昭本是叫的顺口,一时改不过来,没想听她这一句,怔了怔,颇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好。” 江晚晴皱眉,有点奇怪。 答应就答应……他脸上那可疑的红,又是为的什么? 凌昭平复了心情,转过来,轻咳一声:“你喜欢就好。” 江晚晴迟疑道:“我……自然是不讨厌的。” 凌昭又是一阵沉默。 不讨厌当然就是喜欢,喜欢听他自称为朕,就是不再恼恨他让太子禅位,不再恼恨,当然就是不讨厌他,于是回到原点,不讨厌……就是喜欢了。 这还是自他归来后,她第一次松口。 终他这一生,若有私心,也不过是希望能和她回到年少时那般相处,亲密无间,就只他们两人。 凌昭不由又微笑起来,戏谑道:“总是朕问你话,你就当真不问问……这几年,朕在北地怎么过的?” 江晚晴愣了愣:“皇上说过了。” 凌昭点了点头,柔声道:“凌暄叫人说的全是假的,你别听,从未有过别人。” 江晚晴再一次无言以对,看着面前的男人。 那般凌厉的眉眼,不怒自威,七年苦战,自北地战场回来,他的血都像是冷的,无形中,周身仿佛都带有北地的凛冽风沙,有他在的地方,晴天也会暗上三分,盛夏都能阴凉几度。 可偏偏,此刻他的神情他的声音,都是一样的柔和,不带有丝毫的侵略性、压迫感。 这样的铁骨柔情,只怕时间一长…… 江晚晴三番两次听他说凌暄如何,不知他误会了什么,一时也不去想,内心沉寂下来,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忽然道:“皇上。” 凌昭问:“怎么?” 江晚晴声音平静:“既然我现在只是宛儿,既然皇上已经让贞烈皇后随先帝而去,那……从今以后,无论我作什么说什么,都和江家、和任何人无关了。” 凌昭见她说的认真,拧了拧眉:“你如果想——” 江晚晴摇头,打断他:“皇上发个誓吧,江家也好,我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好,不管我做什么,全与他们无关。” 凌昭疑道:“为何突然说这个?” 江晚晴看住他的眼睛,语气越发平静,于是更显得坚决:“皇上若执意要和我牵扯不断,就答应我,将来是爱是恨,是赏是罚,皇上只对我一人,绝不牵连他人。” 凌昭无声地看着她。 这意思,难道是怕以后改嫁随了他,会玷污江家书香门第的名声?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出她的意图所在。 江晚晴问:“皇上不答应么?” 凌昭不语,又过了一会,沉声道:“朕答应你。” 江晚晴定定地看着他:“以皇上的帝位起誓。” 凌昭敛去笑意,斩钉截铁:“好。” * 平南王府。 晋阳郡主待在院子里,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太医和仆从进进出出,等了半天,终于见双寿出来了,便拉住他:“三哥怎么样了?” 双寿叹气:“水土不服呀。” 晋阳郡主半信半疑:“真的?” 双寿两手一摊:“反正太医都信了,小的能不信吗?” 分卷阅读92 晋阳郡主哼了声:“……好吧,看来这一两天,他下不来床,不能带我进宫了。” 双寿本来准备走,闻言停下脚步:“郡主想进宫的话,不妨去找老王爷,他老人家耳背记性差,早上进宫找太医前,我们提醒他,把上回漏了的,献给太后的几件礼品给带上,他没听见,这会儿准备再进宫一趟呢。” 晋阳郡主一喜,忙带着碧清走了。 前厅,平南王正在对照着礼单,点算东西,好不容易都点清楚了,突然听见女儿的声音,甜腻腻的:“爹!” 平南王差点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转头,望着笑容灿烂至极的女儿:“……笑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吗?” 晋阳郡主扯着他的袖子,软声央求:“女儿代替您进宫吧……” 平南王皱眉:“这怎么成?你一个小丫头片子——” 晋阳郡主噘嘴:“不小了!您是把我年纪都记差了么?不过就是几件落下的东西,我替您送进宫又没什么……三哥上吐下泻呢,您照顾他去。” 平南王嗤了声:“本王又不是太医,教训他可以,照顾他,还是交给你们吧。” 晋阳郡主不依不饶:“您进宫,最多是和皇上说两句话,您和太后能有什么话好聊的呢?我就不一样了……父王!” 她又是撒娇又是耍赖,时间久了,平南王难免心软,又有点不耐烦,心想的确是点无足轻重的小事,总归等世子身体好了,他还得进宫……这么一想,大手一挥:“罢了,你去也行,别惹祸,听到了吗?” 晋阳郡主眼睛一亮:“多谢父王!” 于是,晋阳郡主带着碧清进宫,本是想先见过太后,再去找皇帝,刚到慈宁宫外,却见凌暄身边的王公公在外候着。 王充也看见了她,忙笑脸相迎,道:“郡主来的真是巧,皇上送宛儿姑娘回来,如今正在陪太后娘娘说话呢。” 晋阳郡主柳眉挑得高高的,狐疑的问:“宛儿姑娘?” 王充笑道:“就是太后娘娘的义女。” 晋阳郡主更加不安,追问:“皇上为何会送她回来?” 王充回道:“太后让宛儿姑娘,替皇上看看他的字,皇上方才在养心殿练字,宛儿姑娘陪了一会儿。” 晋阳郡主心中冷笑,又有点庆幸,幸好她想出了这一招妙计,不然这天长日久的,皇上会不会动心,实在难说。 她清了清喉咙,正色道:“那就烦请公公替我通报一声吧。”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慈宁宫。 凌昭亲自送江晚晴回来, 之后她带着福娃,回西殿温习功课,他便留在李太后这里, 陪母亲说话。 李太后看着江晚晴携福娃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满心欢喜, 转向凌昭:“皇帝,你身为太子的皇叔, 也要多督促他的课业。” 凌昭收回落在江晚晴身上的视线,淡淡道:“这自有东宫太傅操心。” 刘实听他回了太后一个软钉子, 忙打起圆场:“太后娘娘, 皇上日理万机,多少国家大事等着处理,皇上已经给太子请了最好的先生,必会悉心指导他的。” 李太后倒是不曾觉得皇帝的话顶撞了她, 只瞪了他一眼,叹气:“是啊……皇帝自个儿的书法,都要宛儿在旁看一眼呢。” 凌昭眉眼淡然,不为所动。 李太后咳嗽了一声,端起一杯茶, 慢慢道:“听说文和翰文大学士, 三番两次在皇上面前自荐, 希望能教导太子成才。” 凌昭淡然自若, 语气平静:“后宫的流言传的快, 不过是底下的人多嘴多舌, 拔了舌头罢免差事即可,但前朝的事情往后宫传……”他停了一会,目光在李太后和刘实身上掠过,唇边泛起一丝毫无温度的笑:“……就远不止如此了。” 李太后心头一凛。 刘实侍立在她身后,心知皇帝的话说的重,这一回也不敢贸然开口。 正冷场的时候,王充及时走了进来:“皇上,太后娘娘。” 刘实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李太后问:“何事?” 王充弓着背脊,笑道:“回太后,早前平南王进宫,下头的人太粗心,不慎漏了几件献给您的礼品,这世子爷眼下还病着,下不了床,王爷实在担心,只好留在府中照看他,晋阳郡主代他把礼品都送来了,这会儿正在外面候着呢。” 李太后微微惊讶:“晋阳?好久不见她了,叫她进来吧。” 王充领命,倒退着出去。 李太后蹙起眉,又想起手头的一份名单,不知是否应该添上郡主的名字。 她对这位郡主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两年前,只记得是个活泼好动、张扬大胆的姑娘,不同于一般闺阁中娇羞婉约的少女。 晋阳家世显赫,因父兄都是征战沙场的大英雄,她自幼便对同样武艺出众的凌昭心生好感,又因为性格外放,年纪尚小的时候,经常缠着凌昭,后来长大了,凌昭有心避嫌,这 分卷阅读93 才少了来往。 只是她一直都未曾放弃。 唉,光看晋阳的为人处世,言语谈吐,实在不适合当一国皇后,但是她的家世又是万里挑一的好,论父兄的功劳,旧日的情分,就没比她更妥当的。 如果有她坐镇中宫,无论对于前朝或是后宫,也许都是一桩幸事。 李太后想了又想,实在拿不定主意。 这时,王充带着晋阳郡主进来了, 晋阳郡主俏生生地给座上两人行礼,声音清脆如银铃:“晋阳参见皇上,参见太后娘娘!” 接着,随行的人有条不紊地将礼品一件件呈上,旁边有一名小太监,用尖细的声音报着礼单上的名字。 李太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晋阳郡主的五官是极明艳动人的美,双眸大而明亮,眼睫纤长,鼻梁挺翘,红唇丰润饱满,无论何时看她,都是精力十足的模样,一笑起来,正如这炎炎夏日的光。 李太后听那太监报完了,又侧过头,看了凌昭一眼。 皇帝神色如常,对于晋阳,和对于殿中任何一人,甚至任何一件呈上的礼品,其实没什么太大差别。 李太后心中叹息,脸上浮起一个和蔼的笑容,温声开口:“平南王和郡主都有心了,哀家十分喜欢。” 话音刚落,凌昭道:“听闻世子病了几日,至今不能起,朕甚是挂念,晚些时候,朕出宫一趟。” 李太后颇为诧异地看着他。 她儿子和平南王世子唯一的交集,应该就是那不甚愉快的几场比试,表面看是凌昭赢了,实则两败俱伤,一个输了面子,一个输了父皇的心。 惊讶过后,她又觉得欣慰。 这么多年过去,皇帝到底成熟了,知道轻重了,此举定然也是想安抚平南王一家。 晋阳郡主听了,嗯哼嗯哼装腔作势地咳嗽两声。 李太后哪儿有不懂的,心里发笑,对底下的宫人道:“都下去吧,彭嬷嬷,对着礼单清点一遍,带人放进库房。” 彭嬷嬷便和其余人等一道退下,只留了刘实一个还在这里。 晋阳郡主本想叫他也下去,可这是皇宫,她到底不敢太放肆,开口道:“唉,皇上有所不知,三哥他是心病……皇上您这一去,他固然喜悦,可长远来说,病还是好不了的。” 李太后讶然道:“世子怎会得了心病?” 晋阳郡主努力了好一会儿,死活憋不出半滴眼泪,只能掏出帕子,低下头,假装在抹泪:“回太后娘娘,我母妃在南境,给三哥说了一门亲事,可还没到婚期,那姑娘就病逝了。” 李太后叹了一声,唏嘘道:“可怜见的。” 晋阳郡主偷偷瞧了瞧依然面无表情的凌昭,忧伤道:“三哥年纪也不小了,他身为平南王府的世子,至今孤家寡人一个,家里谁不替他着急呢?就连南地的百姓都有话说了……这天长日久的,可不就积出了心病。” 李太后深知流言蜚语伤人,不亚于刀剑,遂感慨道:“平南王和王妃的心思……”她转过头,看着自家至今无妻无妾无子、心硬如铁的皇帝,不禁长叹道:“……哀家,感同身受。” 晋阳郡主眼珠子转了转,道:“此次北上,若一路上有妻子照顾,三哥也断不至于卧床不起……其实,父王和母妃一直想在帝都,替三哥寻一门亲事。” 这话一出,李太后对她高看了三分,点了点头:“晋阳,你想的周到,难为你小小年纪,就会替你兄长着想。如果……如果平南王心中有合适的人选,哀家和皇上都有成人之美的心。皇帝,你说是不是?” 凌昭却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问:“平南王有人选么?” 晋阳郡主一听,哎呀,总算问到了点子上,便激动地抬头,亮晶晶的目光直视座上的帝王:“听闻太后娘娘有一义女,知书识礼,蕙质兰心,温柔体贴……”她一股脑的把肚子里的词语,全用来形容那素未谋面的少女,接着道:“……如果能和三哥结缘,定会是一段众口相传的佳话。” …… …… 晋阳郡主发誓,即使是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她都不曾经历过这么安静的场合。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一下。 李太后和蔼可亲的笑容僵在脸上,皇帝本就冷漠的脸,几乎能结一层冰了……不是薄冰小雪,而是高山上的千年积雪。 沉默,还是沉默。 李太后便如突然被惊雷击中,脑子里一片空白,终于醒过神来,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悲凉。 眼前浮现一幕幕往日画面。 江晚晴送给她一条绣了莲花的锦帕,只因她见到池中残荷伤心。 江晚晴抱着福娃,坐在她身边,陪她闲话家常,打发这宫中的漫长光阴。 江晚晴带着福娃一道离开,女子纤弱窈窕的背影和孩子矮小的背影,映在眼里,无端便会觉得温暖。 九重深宫寂寞啊,太寂寞了。 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 分卷阅读94 罪,终于……终于能享受迟来的天伦之乐,江晚晴不是她的女儿,却亲如女儿,福娃不是她的外孙,却带给了她太多的快乐,在他们两人面前,没有勾心斗角,复杂的算计,只有真心换真心。 半世人生,真心二字有多难求,没人比她清楚。 可她……终究留不住么。 不知不觉间,李太后已经红了眼圈。 是啊,江晚晴还那么年轻,虽然身份尴尬,但是让她一辈子守在慈宁宫,陪她这个老婆子安度晚年,真是太委屈了她……将来,她寻到真正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若想就此改嫁,生养自己的孩子,自己又怎能狠心阻止呢。 可是,可是……她还是舍不得,只想再留两年,多留一年都好。 李太后纠结得无以复加,只想避开所有人,流几滴眼泪,宣泄心中悲苦。 不远处,凌昭就不一样了。 他一直很冷静,甚至于冷酷,过了很久,他开口,唤道:“晋阳。”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两个字,晋阳郡主却听得寒毛直竖,背后冷汗淋漓,磕磕绊绊道:“唉……呃。” 凌昭一字字问:“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世子的主意?” 晋阳郡主下意识的张口:“是……” 凌昭语气冷冽如冰:“想清楚了回答。” 晋阳郡主吞了口唾沫,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这句话的分量。 她先是看了看李太后……太后老人家还沉浸在莫名的伤怀中,眼圈泛红,眸中泪光隐现,再看凌昭……他自小就是这张面瘫的脸,可从没有一次,显得如此……如此骇人。 于是,思索再三,她当机立断:“是我三哥!” * 晋阳郡主走后,凌昭很快也离开了。 彭嬷嬷做完太后交代的事情,姗姗来迟的时候,瞧见的就是李太后捏着宛儿姑娘送的帕子,正在伤心地抹泪。 刘实不知为何满头大汗,一脸排泄不通畅的样子。 彭嬷嬷急忙上前:“太后娘娘,这、这是怎么了?” 她疑惑地看向刘实,后者只是摇头。 李太后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泪水浸湿了,声音发颤:“哀家命苦,哀家命苦啊!” 彭嬷嬷大惊:“您贵为太后,乃是天子之母,这……这都从何说起?” 李太后哭得说不出话来,哽咽了半天,才迸出一句完整的话:“……真是要了哀家的命了。” 彭嬷嬷受到了不轻的惊吓,脸色惨白。 刘实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在那之前,只怕先得要了皇上的命。” 彭嬷嬷听不清他说的话,干着急:“刘公公,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才走了一会儿的功夫,皇上和郡主怎么都不在这儿了?” 刘实长叹口气:“郡主方才替世子爷求亲。” 彭嬷嬷一听,心往下沉了沉:“求娶的是……” 刘实面如死灰:“宛儿姑娘。” 李太后再次失声痛哭起来。 彭嬷嬷惊骇不已,抬手捂住了嘴,适时堵住了差点漏出的一句话。 ——这要的不仅是太后的命,更是皇上的命吧! * 慈宁宫,西殿。 福娃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过来,晃过去,认真写了一会儿字,抬起头:“娘,我想吃糕点。” 江晚晴正在做一件给他的小衣裳,闻言看向他,柔声道:“你早些时候已经吃过了,现在不能吃……喝点花茶,好不好?” 福娃抓着笔,叹口气,摸摸肚子:“……好吧。” 江晚晴微笑:“好孩子。” 喜冬便走过去,倒了一杯散发着清香的茶,放在桌上。 福娃喝了一口,看着江晚晴道:“我刚看见小容子又回来了。” 江晚晴点了点头:“嗯。” 福娃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下,又道:“肯定是我教训他的话起作用了,他不会再惹娘生气了。” 江晚晴咳嗽一声,迟疑道:“你以后别教训他。” 福娃奇怪道:“为什么?他做的好,我夸奖他,他做的不好,我就要教训他。” “他——”江晚晴顿了一顿,为难道:“你就当他对我有恩,以后不能那么说话,听见了吗?” 福娃这次听懂了,点点头:“哦。” 正说着话,突然听见外面有不小的动静,不到一会儿,门忽然开了,那男人来的比风更急。 喜冬惊道:“……皇上?” 福娃害怕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皇,皇叔。” 江晚晴很少见他这诡异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印象中,上次看见……还是他从狱中出来,上门质问她。 这么一想,她立刻道:“喜冬,带太子出去。” 喜冬点点头,忙抱起福娃,退下了。 门一关上,江晚晴便问:“你怎么了?” 凌昭不答话,只是沉默。 江晚晴 分卷阅读95 越发忐忑:“又开始打仗了?北边还是南边?是不是……是不是南越趁平南王不在,举兵来犯?” 凌昭一怔,终于意识到什么,稍稍缓和神情,开口:“不是。” 江晚晴听他声音都有点哑,更加不信:“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凌昭走近几步:“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 江晚晴愣了愣,瞪他一眼:“你这人越来越古怪了,莫名其妙的。” 凌昭笑了笑,可声音不仅冷冽,而且带着少有的戾气,低低道:“朕决不允许第二次……” 他骤然停住,又重复了遍:“决不。”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皇宫, 养心殿。 夜已深。 秦衍之今日宿在宫中,是以留到这么晚,原本并不着急, 可看着自他进来后,一直沉默至今的皇帝, 不由心生不安。 白天发生的事情,他听王充说了。 这位平南王世子和皇上想必是前世的冤家, 上回来开口就是求娶江家小姐,这次来开口就是求娶太后义女, 每回都正中皇上的逆鳞。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呐。 “衍之。” 秦衍之心神一凛, 打起精神:“微臣在。” 凌昭从书案后抬头,离开慈宁宫后,他这一整天都忙于政务,到了这时, 竟然不显得疲倦,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带着玉石一般坚硬的光泽:“明早,你带上几位医术最出众的太医,去一趟平南王府, 送些滋补之物过去。” 秦衍之目光略含惊讶, 试探道:“皇上是要微臣去探一探……世子这病的真假?” 凌昭道:“不, 真也好假也罢, 朕只要他尽快好起来。” 秦衍之皱了皱眉, 迟疑:“微臣愚钝, 还请皇上明示。” 凌昭的声音毫无起伏:“他一直留在府中,究竟藏的什么心思,只他一人清楚——尽早让他进宫。” 秦衍之问:“可世子若执意装病……” 凌昭道:“你这药送去,他不好也得好。” 秦衍之一想也是,宫里这么兴师动众的又是派人又是送药,说明皇上极为重视,世子真是装病的话,再装下去,可就要出问题了。 他点了点头:“微臣领命。” 凌昭又翻开一本奏折:“你下去罢。” 秦衍之却没有马上告退,他看了一眼窗外静谧的夜色,又看了看毫无睡意的帝王,犹豫再三,低声劝道:“皇上,天色已晚,该歇下了。” 凌昭手头动作一顿,沉默片刻,他合上奏本,站了起来。 * 慈宁宫。 当值的两名小太监刚想开口,便被王充的一个眼神制止,只得跪在地上,等人走的远了,才面面相觑,慢慢起身。 “这么晚了,皇上怎会来?” “不知道,别问。” “……要不要告诉彭嬷嬷?” “你是不是傻啊!太后娘娘身子不适,早早睡下了,惊扰了她老人家,万一有个什么不好,你有几个脑袋掉的?” “可皇上是朝西殿去的,这这这……” “皇上只带了王公公一人来,咱们就当没看见。” “……” 寝殿内,江晚晴还醒着,继续手头的针线活。 最近天气有转凉的趋势,立秋将至,她想赶在大幅度降温前,做完替福娃准备的一件小衣裳。 宝儿在旁陪着,不免也有些困倦,眼皮子老打架。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只好掐了掐腿上的肉,因为吃痛,立刻清醒了一点,刚一抬头,却见房门打开了。 有那么一刻,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然而,显然并非如此。 江晚晴也听见了吱呀呀的声响,看向来源,又是一阵无语:“……皇上。”差一点点,就把‘又是你’三个字给说了出来。 凌昭站在那里,看见她,怔忡片刻,脱口问道:“见你房里有光,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他身后只跟着王充一人,手里抱着一叠奏折,也不知道来干什么的。 江晚晴的目光从王充身上,移回他脸上,不答反问:“皇上是来……?” 一天跑三趟,中邪了么? 可若说晚上睡不着,非得拉着她一起追忆往昔,实在用不着带王公公和正待处理的公事。 室内烛光灯影朦胧,凌昭一半的脸笼在阴影中,沉默许久,只道:“你安心睡,朕在外面。” 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江晚晴一头雾水,半天没想出他的目的,不禁放低声音,吩咐宝儿:“出去瞧瞧。” 宝儿点点头,悄悄走了出去,没一会儿便回来了,关上门,脸上有惶恐之色,快步上前回话:“姑娘,皇上他……他真的就在外面批折子。” 江晚晴:“……” ——养心殿今晚停电……不 分卷阅读96 ,停蜡烛吗? 她放下两旁天青色墨荷初绽的帐子,对宝儿道:“别管了,睡吧。” 宝儿一手放在胸前,急得快哭出来:“这大半夜的,皇上突然跑过来,奴婢怎么能睡的着?再说了,姑娘的名节——” 江晚晴轻笑一声,摇摇头:“我有什么名节,总是要死在宫里的。” 又想,凌昭整这么一出,以后下头的人嚼舌根,新进来的姑娘们必然恨她,恨她就会对付她,到时还可以借力打力,岂不更好,于是她板起脸,正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何况是这皇城深宫,皇上爱在哪里办事,随他。” 宝儿一愣:“姑娘当真一生留在这里么?” 江晚晴点了点头,再随意不过:“从我进宫那一天起,就注定埋骨于此。” 宝儿鼻子一酸,掉下两滴泪:“姑娘可别说了,奴婢不想您死,奴婢想一辈子陪在您身边。” 江晚晴笑笑,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傻话。早点睡吧,别想有的没的。” 话是这么说,可最终,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却是她自己。 前半夜,无论何时,稍微撩起一点床幔,往外看一看,透过雕花门,总能望见一点飘忽的光亮。 室内室外都很安静,无声无息。 导致的结果就是……江晚晴的职业病犯了。 这些年来,她总是扮演体贴入微的付出者的角色。 小时候孝敬父母,照顾弟妹,长大后,每月例行关怀凌昭,再后来,嫁人了,统辖六宫,对凌暄即使不亲近,但也尽了除周公之礼外,身为皇后应尽的责任,再后来,就算进了冷宫,她也总想多照顾一点宝儿。 这绝非她在现代的性格,可同样一件事做了十年二十年,从刚开始的含泪演戏,到如今……已经渐渐成了血骨相融的习惯,再也改不掉。 她把这称之为‘职业病’,平常还好,三不五时犯一次,就够头疼的。 不知过了多久,江晚晴再一次掀起床幔。 宝儿原本坐在榻下打瞌睡,这一次听见了动静,也醒了:“姑娘是不是渴了?奴婢给您倒杯水。” 江晚晴拉住她,摇摇头:“你……你出去看一眼,这么晚了灯还亮着,皇上夜里是不准备睡了,你瞧瞧王公公有没有叫御膳房给他送点吃的。” 宝儿打了个呵欠:“这么安静,没听见碗盘的声音,八成没有。” 江晚晴道:“那你就让小厨房弄点粥啊汤啊,送到王公公手里就好,别说是我的意思。” 宝儿茫然道:“那说是谁的意思?总不能是奴婢的。” 江晚晴本想说太后,可这一戳就破的谎,没必要,便道:“你什么都别说算了。” 宝儿这下明白了:“哦。” 江晚晴见她往外走,唤道:“等等。” 宝儿转身:“姑娘?” 江晚晴静默片刻,重又在床上躺下:“红豆薏米粥,少放糖,清淡一些。” 说完,像是放下一桩心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后半夜,她还难得作了一个圆满的梦。 梦里,有面貌不清的人因嫉妒陷害她,她不幸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狼狈地倒在地上,周围全是对她指指点点、唾骂的人。 凌昭站在围观的人中央,一张脸冷的像冰块,寒声道:“江晚晴……朕对你,太失望了。” 她期待地看着他。 于是,他又说:“留下你一条性命,终究是错,你……自行了断吧。” 她喜极而泣,有生以来,从未这般真心实意而又充满祝福的说道:“多谢皇上成全!好人一生平安。” 这梦太美好,她竟不舍得醒来。 * 殿外。 宝儿叫醒了小厨房的人,交代了主子的话,不停地打着呵欠往回走,刚要进去,忽然停住了。 守在殿外的两名小太监,其中一人也是眼皮子直打架,眼睛都睁不开来,可另外一人却清醒的很,正抬头遥望夜空寒星,神色恬淡。 宝儿小小声唤他:“小容子。” 容定笑了笑:“宝儿姑娘。” 宝儿狐疑道:“今晚不是轮到你守夜吧?” 容定言简意赅:“我和人换了时间。” 宝儿点点头,准备进门。 容定忽然问道:“你方才去了小厨房?” 宝儿看一眼旁边的人,将他拉到一边,把江晚晴说的话重复一遍,末了低声道:“皇上这八成使的苦肉计呢,姑娘就是太心软……” 容定抬眸,又望着满天星辰出神,突然轻轻叹息一声:“……我也饿。” 宝儿半天无语,问道:“你明知要守到早上,怀里没揣点什么吗?” 容定又叹了口气,语气莫名低落:“……只想喝粥。” 宝儿瞪他一眼:“我看你脑子不清醒,奴才命主子心,最是要不得。随便吃口什么,熬到早上再说吧。”说完,转身就走。 分卷阅读97 容定慢吞吞走回殿门前,又开始望着夜空数星星。 记忆中,有几次,他也曾带着要紧的奏折去长华宫批阅,忙起来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来,她总会带一盅提神的汤,又或者一小碗粥给他,或咸或甜,总能合他口味……这么说起来,他的待遇还是比里面那人好,毕竟是她亲手做的,不是假手他人。 江晚晴不想当他的妻子,却很想当一个好皇后。 她身上总是充满了令人费解的矛盾,而总有一天,他会弄清楚,解开所有的误会和谜团,第一步坦诚相待,第二步……相知相许共余生。 只这一点,从来毋庸置疑。 * 醒来之前,江晚晴差一点就登上人生巅峰,她已经把三尺白绫悬上房梁,把脖子套了进去,刚义无反顾地踢翻小凳子……一首梦醒时分适时响起。 睁开眼,扯开床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宝儿,而是立在窗边的那人。 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一道亮光撕裂黑夜,旭日初升。 那人背对着她而立,背影如山岳,令人望而生畏,明黄色的龙袍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张扬巨龙,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江晚晴唤了声:“皇上。” 凌昭转过身来,见她起身坐在榻上,天光晦暗,她的眉眼不甚清晰,只一头乌黑的青丝垂在肩上,楚楚动人。 他走过去,微微一笑:“醒了?” 江晚晴沉默地点头。 凌昭抬起手,轻轻抚摸她柔软如丝缎的长发:“你方才睡着了都在笑,想必是个好梦。” 江晚晴这次点了点头:“嗯,是个圆满的梦。” 他背光而立,整个人往那里一站,轻易便挡住她的视线,脸容陷入阴影中,半晌,他问:“梦见了什么?” 江晚晴简略道:“好事。” 凌昭俯身下来,凝视着她的眼睛,瞧了一会儿,忽然欺身向前,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巧了,朕昨晚也有好事。” 江晚晴身子一僵,基本猜到他想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凌昭眉梢轻挑,声音带着一抹戏谑:“多谢你的粥,这后半夜,朕就没困过。”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多说,起身叫宝儿进来,替她梳洗。 直到穿戴整齐,走出寝殿,天色渐渐明亮,江晚晴转头一看,才发觉他神情疲倦,眼底下隐隐浮着一层青色,她一怔,道:“皇上整夜没合眼?” 凌昭平淡道:“昨夜,朕若是有梦,会梦见什么,不用合眼都知道。” 江晚晴转过头,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殿内一人,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似乎是……容定,她心中一惊。 凌昭自嘲地一笑,叹息道:“那年你出嫁,北羌小股敌军时不时便来刺探虚实,朕连灌下几壶烈酒,一醉方休都不能。” 江晚晴浑身不自在,小声道:“……你别说了。” 凌昭扬了扬眉,见殿内只有从长华宫跟来的两个下人,不以为意,语气依旧带着轻嘲:“你出嫁的日子,帝都是个晴天么?” 江晚晴只如芒刺在背,低下头:“我不记得了。” 凌昭笑了一笑:“北地下着小雨,朕在营帐里,听了一夜的雨声,分明睁着眼睛,却总像在梦里——看着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迎进宫。”他突然停住,喉结滚动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曾是朕期许了多少年的将来。” 江晚晴目光盯着脚尖,咳嗽了声:“你该上朝了,王公公在外面等你。” 凌昭颔首,握了握她的手,忽又皱眉:“怎的手凉成这样?”他抬头,看着宝儿和容定,却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便随意指了一人:“拿件衣裳出来,给你们姑娘披上。” 江晚晴看着容定走开,略松了口气。 凌昭轻声道:“接下来几日,朕也许不能经常来见你,等事情一了……” 江晚晴忙道:“皇上处理正事要紧,不用挂念我。” 凌昭笑了笑,放下手,旋身而去。 宝儿见他一走,整个人又活了起来,清脆道:“姑娘,早膳应该已经备好了,您在这里等着,奴婢去去就来。” 江晚晴道:“好。” 宝儿的背影刚离开视线,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线:“是晴天。” 江晚晴吓了一跳,急转过身,看着面容清秀的少年,说不出话。 容定将手中的衣裳披在她肩上,语气平静,又重复一遍:“是晴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但有微风,穿着那么厚重的嫁衣,都没见你出多少汗。” 江晚晴沉默了会儿,道:“……你也别说了。” 她往内殿走,容定默默跟了上来,轻轻问:“姑娘真的忘记了?” 江晚晴不答话,脚步加快。 容定笑了声,等她在妆台前坐下,才道:“好,不说。”见她拿起胭脂,只盯着盒子看,又道:“我也饿了,想喝粥。” 那语气,当 分卷阅读98 真又是无辜又是云淡风轻。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江晚晴一声不吭, 坐在梳妆镜前,先在唇上涂了点胭脂,又拿起装着螺子黛的鎏金花卉小盒, 刚打开,从旁伸出一只苍白秀雅的手, 将盒子拿了过去。 容定倾身向前,执起这价值千金的螺黛, 极有耐心地替女子描眉。 江晚晴很有些不自在,问他:“你不是肚子饿了?你去小厨房要点东西吃, 就说是我的意思。” 容定微微一笑:“多谢姑娘。” 接着就没下文了。 江晚晴往镜面瞄了一眼, 又道:“你把喜冬叫来。” 容定轻轻笑了笑,忽又叹了一声,低喃:“这等画眉之乐,只可惜迟了许多年。” 他停了停, 对着她的眉眼轻吹一口气,唇边浮起一丝柔和的笑:“姑娘可知,下面一句是什么?” 江晚晴不答。 容定镇定自若:“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江晚晴看着他的眼神变了,目光不自觉地又移下去, 心想你兄弟也就罢了, 二十大几快三十岁的男人, 有点需求也是人之常情, 你已经当了太监, 还心心念念闺房之乐, 还来调戏我,除了自虐到底图什么啊。 她咳嗽了声,道:“你方才问过我,记不记得大婚时候的事。” 容定微微颔首:“姑娘还记得吗?” 江晚晴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平淡道:“只记得洞房那会儿,人都下去了,你揭开我头上的帕子,没说上两句话,你又开始咳嗽,咳着咳着,衣襟上染了血,太医来给你一看,说你不宜情绪太过激动。” 容定脸都不红,眸中笑意更是温暖了几许,语气亲昵:“原来你都记得,我曾以为,你只对七弟的事上心。”静默片刻,他放下手,低声道:“人之一生,能得几次大婚之喜?一辈子激动这么一次,怎么算都值得。” 江晚晴看他容色倦怠,开口:“昨晚不该是你守夜。” 容定应了一声。 江晚晴便叹气:“何苦呢?你……你都这样了。”她不忍说的太直白,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带过,接着道:“我又是这般光景,还能怎样?” 容定直起身,双手笼入长袖中:“姑娘想出宫吗?” 江晚晴愕然:“什么?” 容定又问了一遍:“姑娘想一走了之吗?” 江晚晴听懂了,断然否定:“不,我就是死,也只会死在宫里。” 容定也不显得失望,只道:“哦。” 江晚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掺杂了讽刺,却不知是对如今的境况,又或是对她自己:“我还记得,你曾说过,你是为达目的不惜手段的人……我又何尝不是?” 容定笑了笑:“姑娘是心善之人,我自小心冷如铁,往心窝戳一刀,流出的血都是黑的,怎会一样。” 江晚晴脸上不带笑意,平静甚至于麻木:“你在我身边这么久,该看的,不该看的,想必都记在心里,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你想象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一字字道:“我做的事情都有目的。” 容定温声道:“忠勇和聪慧做事都有目的,更何况是你。” 江晚晴愣了愣,才想起忠勇和聪慧,乃是凌昭送给福娃的一对猫狗,不禁气道:“你——” 容定笑了一声:“我在外面站了一夜,姑娘也赏一碗甜粥吃吧。” 他一向都是低眉顺眼的样子,经常垂着头站着,这会儿离的近,江晚晴才看清,他的这副皮相当真是极俊秀的,凤眸薄唇,虽则苍白瘦弱,可自有一股风流意态,两世为人,地位大不相同,却都有一张蛊惑人心的脸。 江晚晴静了静,语气无波无澜:“我给你找个好差事,你答应下来,别说一碗粥,我给你准备一桌子菜都成。” 容定摇摇头:“姑娘,不带这么作交易的。” 江晚晴便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宝儿和喜冬进来,伺候江晚晴用过早膳。 宝儿守了一个晚上,江晚晴催她回去休息,只留了喜冬在身边,开口道:“听说太后娘娘身子不适,冬儿,你去一趟太医院问问卫九,补汤里该加点什么才好?我等会下厨。” 喜冬踟蹰不去,叹道:“姑娘莫急,只怕太后得的是心病。” 江晚晴转向她:“心病?” 喜冬将门关上,这才继续:“皇上昨夜突然过来,太后抱病,都是因为昨儿晋阳郡主来了一趟,她说……世子有意请皇上和太后赐婚。” 江晚晴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我?” 喜冬无奈至极:“求娶的是宛儿姑娘,这可真是……上次也就罢了,现在世子根本不曾见到您,连您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就选中了?” 江晚晴笑笑:“怕不是他选中我,而是郡主有这个心。” 怪不得凌昭行为反常,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想通了,随意道: 分卷阅读99 “平南王最多留上半个月,等他们走了就好了。” 喜冬沉默一会,突然问:“将来,姑娘可有什么打算吗?” 江晚晴道:“生死都在宫里,不会走。” 喜冬脸上绽开一朵欣喜的笑,眸中闪闪发光:“姑娘有这份心,皇上断不会辜负您。” 江晚晴:“……” 一个多时辰后,江晚晴从厨房出来,一名小宫女跟在身后,端着托盘,上面放了给太后熬的汤。 江晚晴看见喜冬,吩咐了句:“早前做坏了一份补汤,在那边的小炉子上,多放了点盐,你问问有没有人要的,没有就倒了。” 喜冬应了声。 待江晚晴带人离开了,她回到殿内,见容定刚喂完鱼回来,便问:“你守了一夜,还不回去睡觉吗?” 容定道:“这就回去。” 喜冬:“姑娘方才做坏了一碗汤,虽然多加了盐,但是送给太后的补汤,用的料子定然是最好的,看你总是脸色苍白,气血不足的样子,你若能咽的下,去喝了吧。” 容定一怔,随即莞尔道:“多谢喜冬姑娘。” 他转身离开,进厨房一看,果然小炉子上温着一碗补汤,用盘子盖着。他用勺子舀起一点,尝了尝。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容定眼中的笑意更深,端起来往房里走,一夜未眠,忽然也不觉得有多么困倦了,只觉得天色湛蓝,鸟语花香。 时隔多天,他又一次起了这个念头。 ——其实,当个太监好像也没那么差。 * 慈宁宫,正殿。 李太后一宿没睡好,头疼的毛病又犯了,见江晚晴来,又看见宫女端上的补汤,心中一阵酸楚,叹道:“宛儿,你有心了。” 江晚晴服侍太后饮下一点,便站在她身后,替神情憔悴的太后,揉了揉太阳穴。 李太后笑了笑,轻拍她的手:“宛儿……你还年轻。”她回头,望着女子清丽绝俗的容颜,目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你还这么年轻啊。” 她想了一夜,终是想通了。 江晚晴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论才情论美貌,又有几人比的上,既然皇帝彻底斩断了她和过去的牵连,那么前尘旧事随先帝的死永埋地底,身为宛儿的她,为何不能有新的人生? 出宫,嫁给一心一意待她的人,生养儿女,总好过在这寂寂深宫中,逐渐老去,红颜凋零无人知。 李太后遣退两旁的人,慈爱地看着她:“宛儿,倘若有朝一日,有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江晚晴摇了摇头,沉静道:“太后,我一辈子都不会出宫的,从进宫那天起,我就有了这个觉悟。” 李太后惨淡的笑了笑:“傻孩子。宫外的百姓总道天家好,住的是堆金叠玉的地方,来往皆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她长叹口气,垂眸:“可这当中的苦楚,终究冷暖自知。女人一生所求,到最后,也只是疼爱自己的夫君,孝顺的儿女……偏偏这前一样,太难得了。” 江晚晴轻轻道:“太后。” 李太后唇角向上扬起,笑容却是苦涩的,她握住江晚晴的手:“哀家此生已经算得圆满,不敢奢求更多。但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不必困在这深宫中……宛儿,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江晚晴目光澄澈而明净,静静的道:“太后如此为宛儿着想,宛儿愧不敢当。只我这一生……”她淡淡一笑,声音平和:“……夫君宠爱,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宛儿志不在此。至于儿女,我已经有了福娃,足够了。” 李太后道:“福娃毕竟不是你亲生的……” 江晚晴轻叹:“我这样的身份,就算嫁了别人,又怎能确保那人心中永无芥蒂?千金易得,良人难求,若良人不良,更是误了终生。” 李太后许久无言,心中百感交集,分不清是高兴更多,亦或是哀伤,最终,她点了点头:“只要这是你真正想要的。” 江晚晴的语气温柔却坚定:“宛儿所言,皆出自肺腑。” 李太后突然觉得头疼病火速好了起来,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眉眼间添上一抹无奈之色:“哀家听说,昨晚上,皇帝留在西殿了。” 江晚晴不闪不躲,镇定地看着对方:“是,皇上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下,早上起来才听说,他整整一晚上都在批折子……皇上勤政爱民,乃是朝廷之福,百姓之福。” 李太后听她说的滴水不漏,不禁笑了笑:“皇帝这般任性,也只有你性子好,一直忍让着他。” 她叹了口气,有些怀念的道:“从小到大,昭儿对我这个当母亲的,都不曾任性过几回,倒是对着你,从前时不时便拈酸吃醋,如今也是——” 话音戛然而止。 李太后不想承认,曾有那么一刻,她脑海中一晃而过的念头,竟是……如果江晚晴能当她的儿媳,那该有多好,一切都能重回正轨,回到圆满的结局。 这想法太危险,她急忙撇 分卷阅读100 弃,不敢深思下去。 * 养心殿外。 秦衍之刚到,便见礼部尚书孙泰庆从里面出来,面色沉重,无意识地抚着他的胡子。 迎面撞上,秦衍之行了一礼:“孙大人。” 孙泰庆道:“原来是秦大人。”说了一句话,又开始皱眉沉思。 秦衍之看了一眼门口的两名太监,压低声音:“皇上今日,可是有烦心事?” 孙泰庆摆了摆手:“不不,皇上心情甚好,这才奇怪……据老夫观察,他不仅脸色没平时严峻,声音没平时冷淡,而且……而且我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讲下去,他一次都没打断,换作从前,皇上早该不耐烦,说一声‘捡重点’了。这难道不奇怪吗?” 秦衍之挑眉:“是古怪。” 孙泰庆神色严肃:“皇上此举定有他的深意,也许他在暗示什么——秦大人,告辞。” 说罢,他皱紧眉,快步离去。 秦衍之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进殿。 凌昭正坐着品茶。 秦衍之见他整夜没睡,形容有些憔悴,可又奇异的并不显得颓丧,反而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像极了当年在北地,打了大胜仗的时候。 难怪把孙泰庆给整蒙了。 凌昭看着他:“何事?” 秦衍之道:“方才慈宁宫的刘公公过来,他说,早上他站在门外,听宛儿姑娘对太后说,她一辈子都不会出宫。” 凌昭颔首,神色平静:“朕知道了。” 秦衍之瞧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料想昨晚必定发生了点什么,心里觉得十分好笑,外表却依旧正经:“刘公公他……” 凌昭淡然道:“太后心慈耳软,不能总有话往后宫传,朕却一无所知。” 原来是安了个眼线。 秦衍之点点头:“微臣告退。” 凌昭道:“等等。” 秦衍之停下来,转身:“皇上?” 凌昭看了他一会,起身向他走来:“半生戎马,衍之,你也不小了。” 秦衍之不太确定他的意思,满脸疑惑:“……是。” 凌昭又道:“如今北羌退兵,南越休战……是时候了。” 秦衍之突然觉得孙泰庆说的有点道理,他家主子不是吃错药了,就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凌昭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语重心长:“先成家后立业,尽早找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安定下来。” 秦衍之低着头,实在不敢去看他,喉结动了动,吞下堵在咽喉的一句话。 ——请问你有吗? 转念一想,皇上说这话,想必昨晚他留在慈宁宫西殿,江姑娘没赶他走,也没对他倾诉和先帝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是以他才这般高兴。 秦衍之当真哭笑不得,大着胆子抬头:“皇上,这些天……江氏的态度似有回转。” 凌昭剑眉一扬:“回转?” 他轻笑一声,想起昨夜的粥,想起今早轻轻一吻,越发觉得这说法十分可笑,淡淡一眼扫过去:“……你如何会懂。” 就这口气,要不是秦衍之深知他的行事作风,还以为一夜之间,他和江姑娘生米煮成熟饭了。 算了吧,作梦更快。 * 平南王府。 皇帝身边的秦侍卫来过一趟,平南王世子的病,竟然奇迹般好了起来。 双寿一边感叹宫里的人参大补丸就是好,一颗下去简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一边劝自家主子:“世子爷,既然好了,就跟老王爷一道进宫吧,躲得了初一,还能躲过十五吗?” 平南王世子嗤笑一声:“我躲他?可笑,可笑。” 双寿催促道:“行了,您在小的面前逞什么威风呢?您是主子,小的除了夸您千好万好,还能怎么办?” 平南王世子咬牙:“双寿。” 双寿及时闭嘴。 平南王世子从床上下来,理了理衣襟,朗声道:“走,进宫会会皇帝去。” 双寿应了声,头一个打开门。 平南王世子却不动,沉下脸:“在那之前,把晋阳给我捉来,那丫头从宫里出来就不对劲。”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平南王世子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 听碧清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目光移到晋阳郡主脸上,探究地打量一会儿。 等碧清说完了, 他问:“就这样?” 晋阳郡主用力点头:“真的真的!就这么一回事。我都搞不明白,为什么太后和皇上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不答应就算了,又不能强娶。” 平南王世子沉思片刻, 又问:“太后那位义女,到底什么来头?” 晋阳郡主恹恹道:“只说是从江南来的, 身世可怜, 多的打听不出来。” 平南王世子挑眉:“这么神秘?” 晋阳郡主叹了口气:“如果明明白白的 分卷阅读101 还好,就是藏着掖着,我心里才不安定,就怕她和皇上不清不楚的——” 平南王世子凉凉的打断:“真要不清不楚, 何必弄个太后义女的身份,平白添了许多麻烦。” 晋阳郡主一愣,心想也是,便低头不语。 平南王世子摸出一把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手心, 沉吟道:“不过, 太后也就罢了, 兴许不忍爱女远嫁, 因此几欲落泪……但是, 以皇帝的性情, 竟会那般作态,其中定有猫腻。” 晋阳郡主抱怨起来:“可不是嘛!三哥,你是没见他的样子,吓死人了,整个人冷的像冰雕似的,我发誓看见他头上冒寒气。” 平南王世子瞄她一眼,拖长了调子,慢吞吞道:“当真稀奇,我们家小五,一向见了皇帝陛下,那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管他怎么臭着脸,你都愿意贴上去。” 晋阳郡主涨红了脸,腾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呢?懒得理你!” 碧清对平南王世子行了一礼,急忙跟上主子离去。 平南王世子也不在意,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缓缓道:“双寿,听晋阳一说,我倒有兴趣,见一见那位江南来的公主了。” 双寿眼皮都不掀一下:“爷,当年燕王殿下顶多揍你一顿,现在他成了皇帝,能做的可就多了。” 平南王世子慢慢摇着扇子,悠哉悠哉:“若他只有这点气度,这点脑子,那我何必替他卖命,等回了南地,选个好日子,趁早改旗易帜算了。” 双寿知道附近没人,但还是左右看了看,道:“世子爷,您这话叫老王爷听去,您的一双腿,真别想要了。” 平南王世子唰的摇开折扇,望着上面的泼墨山峦,慢声道:“父王一生铭记忠君报国四字,可忠的若非明君,而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草包,岂非害人?多少前车之鉴,血泪教训呀。” 双寿叹气:“是不是草包,小的不知,但至少能打的您像个草——” 平南王世子一眼扫过来。 双寿立刻噤声,目不斜视站的笔直。 次日一早,天还微亮,平南王世子就随父亲一起进宫。 马车颠簸不停,平南王世子困得直打瞌睡,撩起车帘看了眼,见街上也才稀稀疏疏几个行人,又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父亲,说道:“父王,你可知五妹上次进宫,当着皇上和太后的面,替我求了一门亲事。” 平南王两眼睁大,双手一拍大腿,使出独门绝学狮吼功:“什么?!” 世子每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头堵住耳朵,只觉得他这一声吼,马车都震了震。 平南王惊骇过后,质问:“她给你求了哪门子亲事?” 世子道:“太后义女。” 平南王一愣:“太后何时有义女了?” 世子稍稍松开手指,散漫地抬一抬眼皮:“太后认个义女,也就几句话的事,又不用通告天下。” 平南王追问道:“那姑娘的相貌品性如何?你母妃说了,娶妻娶贤,不求对方容貌有多么出众,但求品德高尚,贤惠得体——” 世子看了他一眼,截断:“不要吧,儿子还是想娶个貌美的媳妇,毕竟要看一辈子,太寒碜了,日后可怎么办。” 平南王气得吹胡子瞪眼:“混账东西!”接着,他开始用各种‘色/欲熏心’的近义词,教训自己儿子。 世子听了半路,实在听烦了,便道:“父王,您少骂两句,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年母妃自有南境第一美人之名,如果她长了一张母夜叉的脸,您会娶吗?” 于是,平南王不仅动嘴,更开始上手,和他在马车里玩起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只苦了外面的车夫,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车子随时散架。 进宫后,平南王携世子,难得参与一次早朝。 平南王世子只觉得无聊的很,一边在心里默数时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御座上多年不见的帝王。 大殿正前方,位于众人之上、台阶之上的龙椅,那人端坐其上,睥睨之间透出的气势和威严,着实令人不敢小觑。 迄今为止,他见过大夏的三任帝王,相比那位斯文优雅,走几步路咳嗽一声的先帝,凌昭更像他的父皇,无论是高大的身形,硬挺的五官,亦或是微怒时,骤然变得凌厉的眉眼。 这么相像,奈何父子情淡薄。 平南王世子假惺惺地感叹一句,又开始比较凌昭和他自己,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总觉得比起对方,自己才是当年江晚晴的意中人。 江家小姐文文弱弱的小身板,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素手纤纤柔若无骨,腰肢细得一掐就能断,肤白胜雪吹弹可破……这样娇滴滴的温柔美人,对比龙椅上那位古铜色的皮肤,魁梧的体型,他俩真有点什么,真是可惜了如此佳人。 再说了,他们凑在一起,能聊点什么? 孙子兵法三十六计,怎么杀人更利索,一刀下去,血能溅出几尺? 就皇帝那性子,能一句话说完绝不肯啰嗦第二句,他能陪江家小姐风 分卷阅读102 花雪月,畅谈人生和理想吗? 不能,所以他们就是不配呀,他当初又没说错,可恨那武夫不占理就直接动手,太不文雅了。 唉,其实他根本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只不过把大家肚子里的话说出来罢了。 彼时,他初次来帝都,认识了一群土生土长的公子哥,晚上喝的酒酣耳热之际,那些人都说,不止是他,帝都人人都这么认为,奈何小姐样样都好,就是眼睛太瞎,识人不清。 人人都这么认为……这是什么?这是来自群众的呼声。 平南王世子腹诽到一半,差点没留意皇帝宣了退朝,忙随文武百官一道跪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晚些时候,皇帝单独接见了平南王父子二人,起先在养心殿说了一会儿话,后来见平南王比往日拘束,怪不自在的,便邀他们同往御花园赏花。 平南王世子跟在父亲身后,牢记谨言慎行四字,装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哑巴。 凌昭和平南王说了几句,看向一边默不作声的青年:“世子身体可好些了?” 平南王世子回以肉眼可见的假笑:“劳皇上惦记,微臣惶恐,不敢不好。” 平南王听他这话,不禁皱起眉,横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就是说——臭小子,怎么跟皇上说话呢。 凌昭不以为忤,平静道:“听你父亲说,你练得一手百步穿杨的好箭法,神箭手名声在外,敌军无不胆寒。” 他看着那神色戒备的男子,笑了一下:“世子这等人才,可千万不能有个闪失,倾尽宫里的珍贵药材,也必得治好。” 平南王世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附和:“多谢皇上。” 于是,凌昭又道:“朕上月刚得了一根千年老参的贡品,等会你带了回去。” 平南王忙道:“皇上,犬子不过是因水土不服而身体不适,太医开了方子就好了,何需服用千年老参?” 凌昭语气平和:“爱卿多年来镇守一方,护我大夏子民平安,劳苦功高,只这点身外之物,如何受不得。” 平南王心里一暖,道:“谢皇上恩赐。” 凌昭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远远跟着的秦衍之,吩咐:“衍之,当初缴获的北羌常胜将军所用的射日弓,你取来,交给世子。”他又看向世子,道:“自古名剑赠英雄,再好的神兵利器,不用以上阵杀敌便形如废铁,朕在宫中本也用不着,倒是可惜了。如今赐予世子,还望此弓在你手中,能饮尽敌寇鲜血。” 平南王大为感动,一看自己儿子,却是一张麻木的脸对着帝王,摆出一副‘我就静静的看你表演’的表情。 他气的磨牙,恨不得当场一记拍他后脑勺,忍着怒意道:“还不快谢过皇上?” 平南王世子便道:“谢皇上。” 如此,又走了一段路,平南王世子清了清喉咙,开口:“皇上,前几日舍妹进宫,在您和太后面前提的事……” 凌昭面不改色:“晋阳提过你的婚事。”他停顿一下,淡然道:“她想是误会了——太后的义女还小,远不到嫁人的年纪,怎能随世子南下?” 平南王世子半点不信,心里冷笑,脸上露出几分好奇:“听说公主自江南而来,臣自幼便向往江南山水美景,不知可否见公主一面?” 凌昭眉眼纹丝不动,声音平静无澜:“世子既有此心,将来得空,朕命人陪你同游江南一带。至于公主,她体弱多病,如今正卧床休养,怕是不能见人。” 平南王世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这路越走越开阔,远离了花园的假山池塘和姹紫嫣红的花丛。 趁无人注意,双寿悄悄凑上前,在平南王世子耳边道:“爷,咱们那计划废了吧,不然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平南王世子淡淡道:“闭嘴。” 直到见到前方空地上开辟出来的小型演武场,平南王世子才低低哼了声,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 他一直毫无理由的坚信,凌昭很想很想揍他。 早在他进京前,这感觉就在心里萌芽,所以他故意装病不起,然而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 前面那么多的恩赏和铺垫,想必都是为了这一刻。 演武场四周的架子上放满兵器,刀枪剑戟应有尽有。 凌昭看了过来:“自朕登基后,留在御书房养心殿的时候多,拳脚功夫却多有松懈,难得世子在此,不如陪朕过两招——点到即止,不为胜负,只为切磋。” 平南王世子往兵器架子瞧了眼。 日光下,刀刃剑刃反射出森森寒光,和皇帝此刻眼底的光,莫名相似。 平南王世子为难道:“这……” 平南王瞪着他,压低声音:“皇上叫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皇上阵前斩杀北羌第一勇士的时候,你小子还缩在老子身后战场一日游呢,就算技不如人输了,老子也不会嫌你丢人。” 他虽然有意放轻语调,可周围的人全听到了。 分卷阅读103 平南王世子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心境,斜睨他一眼:“父王,您太小声了,只怕长廊那头看热闹的宫女,没听清您说了什么。” 话音刚落,秦衍之走上前来,笑容可掬,恭敬道:“世子爷,请。” * 早些时候,江晚晴记起有几件东西落在长华宫,便带着喜冬一道过去取。 自从她离开后,长华宫便闲置了,留在这里的侍卫平时也特别无聊,于是,她刚走近,就看见那名姓张的侍卫,正在和同伴切磋武艺。 江晚晴不由驻足观看。 另一名侍卫出手极快,瞄准的便是张侍卫的咽喉,刚要碰到,张侍卫一招擒拿手反制住他,以手为刀,抵在他脖子前。 旁边几人喝彩:“好!” 喜冬见江晚晴怔怔出神,轻轻唤了声:“姑娘?” 江晚晴清醒过来,带着她走了过去。 张侍卫等人看见主仆两人,急忙行礼:“见过江娘娘……”话已出口,才发觉不妥,一个个的都有些尴尬。 江晚晴并不介意,对张侍卫说道:“跟我来。”走到一边,才笑道:“你身手真好,想必是习武多年的人。” 张侍卫忙道:“姑娘谬赞了。” 江晚晴笑了笑,问他:“若宫里有刺客突然袭击,你会如何应对?” 张侍卫挺了挺胸膛,道:“属下定能在十招之内将他拿下,姑娘大可安心,有属下在,绝不会让刺客伤您半分。” 江晚晴又问:“如果他手里有刀,刺中了你……你会掐断他脖子吗?” 张侍卫觉得这话问的十分奇怪,迟疑道:“姑娘的意思是……?” 江晚晴摇了摇头:“我只是好奇,以你们习武之人的本能,若遇险,会怎样?” 张侍卫答道:“真到了那等生死关头,属下只能先杀了他。” 江晚晴缓缓吐出一口气,算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便道:“多谢你,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你去忙吧。” 等他走了,喜冬疑惑道:“姑娘怎会问他这个?” 江晚晴语气淡淡:“瞧他们练武,觉得有趣,随便问问。” 穿过庭院,江晚晴叫喜冬等候在外,便熟门熟路地走回寝殿,找到不久前写的那封绝笔信,收进袖中。 ——改改还能用。 然后,她翻箱倒柜,找到了很多年前,凌昭送给她的一柄小匕首,拔出一看,刀刃雪亮。 当时……当时他好像说过,这匕首削铁如泥,没事别乱玩,刀鞘倒是好看,镶满了各色宝石,花里胡哨亮晶晶的,女孩子应该会喜欢,以后她就看看宝石,拔/出/来用就算了。 江晚晴唰的一声收刀入鞘。 如今,她已经不能像原作中的江晚晴,自尽绝了性命,可要凌昭赐死她,目前看来毫无希望。 那么……只能下一剂猛药,逼他不得不出手。 豁出去了,不成功便成仁!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慈宁宫, 西殿。 宝儿干完活,从内殿出来,看见几名宫女凑在一起说笑, 好奇心起, 过去一问,说是皇上和平南王世子比了一场。 正待细问,却见秦衍之走了进来。 宫女们向他见礼问好后, 便都散了, 只有宝儿留下,问他:“秦大人是来找我们姑娘的吗?” 秦衍之环顾四周,没见江晚晴的人影,有些诧异:“宛儿姑娘不在?” 宝儿点点头:“早前姑娘带着喜冬姐姐去长华宫取东西了, 方才回来了一趟, 听闻太后娘娘在宝华殿祈福, 姑娘也过去了。” 秦衍之安心下来,笑了笑:“在宝华殿么?那不打紧。” 宝儿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秦衍之轻笑一声, 道:“也没什么。皇上和平南王世子切磋武艺, 世子一个不慎,收力没收住, 摔了一跤, 他自称摔断了屁股——” 宝儿脸色一红, 又觉得吃惊:“真的吗?” 秦衍之摇头:“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他一直哀叫个没完, 又走不动路, 抬着去给太医瞧了眼, 太医想……”他停了停,眼里浮起笑意:“想脱他裤子查验伤势,他一个劲的叫疼不让碰,太医看见他裤子上有血,碍着他的身份,只好往重了说。如此,皇上留他和王爷在宫里住下。” 宝儿脸上发烫,喃喃道:“怎么摔才能那地方摔出血呀?” 秦衍之笑出了声。 于是,宝儿忙低下头,又想起什么,顾不得害臊了,追问:“那跟我们姑娘有关系吗?” 秦衍之敛起玩笑之色:“世子这是刻意寻机留在宫中,意图不明,皇上的意思是,这两天委屈宛儿姑娘待在慈宁宫,别外出,皇上这会儿宴请平南王,等结束了,他就过来。” * 明光殿。 平南王世子伏在床上,神色颇为痛苦,重重帐幔掩映下,仍时不时的发出 分卷阅读104 ‘唉呀,唉呀’的垂死呻/吟。 双寿听烦了,咳嗽了声:“世子爷,人都走了,差不多得了。” 平南王世子轻轻问道:“……都走了?” 双寿道:“走光了。” 平南王世子哼了声,翻身坐了起来,动作灵活的很,丝毫不见刚才的虚弱,他套上鞋袜,抬头扫了双寿一眼,不由皱眉:“你那算什么表情?鄙视吗?” 双寿叹了口气,伸出割破了的手指给他看:“爷,天地良心,您的伤是装的,小的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皮肉伤呐……要不您裤子上的血都哪儿来的?” 平南王世子推开他的手:“知道了,等回了南境,你要什么赏赐,直说就是。” 双寿顿时眉开眼笑:“小的什么都不要,只想换个主子,最好能换到大公子二公子身边。” 平南王世子淡淡道:“不如换到晋阳身边。” 双寿便闭紧了嘴。 平南王世子穿好了鞋子,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才道:“晋阳画的图纸呢?拿来。” 双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将里面的纸取出来展开,交给他。 平南王世子一边喝茶,一边仔细看了看,不禁笑了一声:“这小丫头画的地图倒是不错,一目了然。从明光殿这里到慈宁宫的距离真远……双寿,你说皇帝这么防我,那位公主当真因为年龄太小,才不能婚配?” 双寿兴致缺缺:“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平南王世子又抿了口热茶,忽然冷哼道:“刚才,你在旁边可都看见了,他看样子是招招留力让着我,其实步步紧逼,使我自乱阵脚……哼,那好呀,他要我出丑,我成全他,只是今晚上,我非得见一见他藏的这么深的义妹,到底是何方神圣!” 双寿一脸麻木:“见了又能怎样?绑回去南境吗?” 平南王世子皱眉,不耐烦道:“见了再说。好了,你来与我一道谋划,怎么避过父王溜出去,又怎么不引起侍卫注意,偷偷去慈宁宫。” * 慈宁宫,西殿。 福娃白天画的一幅画像,得了先生的褒奖,便兴高采烈地跑来母亲这儿邀功,江晚晴留在宝华殿迟迟不归,他就晃荡着两条小短腿,趴在桌子上涂鸦,打发时间。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觉得无趣,回头唤道:“小容子,你过来。” 容定也在等江晚晴回来,听见小太子叫他,心里叹息一声,走过去:“太子殿下。” 福娃白嫩嫩的小手指着桌上的图,不是他方才随便乱画的一张,而是他当宝贝似的带回来的画像,期待地眨眨大眼睛:“你说,孤画的小姑姑怎么样?” 容定看了半天,实在分辨不出这人像和江晚晴的联系,甚至分辨不出画的是男是女,但他一贯是不介意口是心非捧场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很好。” 福娃高兴极了,笑眯眯道:“有眼光。”他低头,欣赏自己的画作:“先生也说我画的极好,颇有当年我父皇笔下的功力。” 容定再次沉默,这是他有生以来,听到的对自己画功最惨无人道的评价,半晌,他开口:“……嗯,可能随的你生父。” 福娃听不出他的画外音,只是笑,带着点自得其乐的味道:“当然啦,父皇只爱画花草树木,他不喜欢画人的,孤画的小姑姑是最像的……” 容定笑了笑,看了他一眼。 看来,凌昭果然是打算捧他当个几年的太子,不是真正想让他继承皇位,是以请的先生都是阿谀奉承之辈,无真才实学。 这样也好。 只是……江晚晴应该也看出来了,但她好像浑不在意,为什么? 他想不透。 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脚步声。 福娃水汪汪的眼睛亮了起来,两手一撑跳下椅子,兴奋地小跑着迎出去:“小姑姑,你回来啦?” 容定走了几步,听那脚步声太沉,便止住了。 不出所料,福娃跑到门口,也停了下来,脸色陡然垮下来:“皇叔……” 凌昭刚从酒宴过来,行走便如疾风,随之带进殿中的,是微醺的酒味。他负手而立,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双眼眸冷而清明,半点不带醉意。 宝儿跟在旁边,战战兢兢:“皇上,姑娘还在宝华殿陪太后。” 凌昭道:“朕在这里等。” 宝儿便如蒙大赦地出去了。 福娃磨蹭着走了回来。 凌昭问道:“太子为何在此?” 福娃一愣,脱口反问:“皇叔为何过来?” 一阵尴尬的沉默。 福娃畏惧地瞥了瞥他,拿起画像,小声道:“先生夸奖了我的画,说我画的跟父皇一样好,我带来给小姑姑看看。” 凌昭看了眼他的作品,挑挑眉:“半斤八两,是差不多。” 容定:“……” 福娃得了他一句夸赞,心里一喜,略微放松了点: 分卷阅读105 “父皇画花花草草,画池塘水榭,就是不画小姑姑,我就最喜欢画小姑姑了。” 凌昭坐下,捡起江晚晴放在这里的一卷书,随意翻了翻:“他为何不画?” 福娃爬回椅子上,两条小腿摇啊摇:“父皇说,怕他画的不像——画的是他心里的小姑姑,不是她真实的样子,他还说有时候会羡慕我。” 凌昭拧了拧眉:“你?” 福娃继续在纸上涂鸡腿和玫瑰花糕,心不在焉道:“对呀,我也觉得奇怪,从前别人羡慕我,大都因为我是太子,将来会当皇帝,可父皇已经是皇帝了,有什么好羡慕的呢?他就说,纵然身为天下之主……” 说到一半,他挠了挠小脑袋瓜,苦恼的想了会儿,还是摇头:“记不清了,总之就是他得不到的意思……可能说的是鸡腿吧。”他看着画上的鸡腿,叹了口气:“父皇病的最重的那几天,鸡腿和糕点都吃不下,一直咳嗽——” 凌昭突兀的打断:“纵然身为天下之主,求不得的,终究求不得。” 福娃一愣,看着他:“就是这句,皇叔怎么知道?” 凌昭神色漠然:“是你皇爷爷常挂在嘴边的。” 每当圣祖皇帝思念早逝的文孝皇后,便会这样感叹,而那个男人,求不得的又会是什么?又能是什么? 凌昭合上书卷,指尖在上面敲了敲,想起喜冬的话,心里涌起丝丝缕缕的暖意。 他的那位四哥,生来便是尊贵的元后嫡子,太子之位、将来的帝位、父皇于众皇子中独一份的重视和厚爱,轻而易举便能得到,可即使他横刀夺爱强娶了江晚晴,她的心里,终究装的不是他。 容定无声地站在一边,看见他的神色变换,猜出他心里想的什么,又看了看埋头作画的福娃,不禁摇了摇头。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两个人的共同话题? 伤脑筋。 又等了一会儿,凌昭起身,看了眼窗外夜色,想着要不要去宝华殿,接江晚晴和李太后回来。 同时,福娃丢下笔,两只小手捧着圆嘟嘟的脸颊,叹气:“唉,一定是那个什么王世子,害得太后娘娘担心,不然小姑姑也不用去宝华殿了。” 凌昭怔了怔,转向他:“你说什么?” 福娃扁起嘴,慢吞吞道:“他们都在说小姑姑要嫁人了,以后搬出宫住,会去很远的地方。太后娘娘肯定也听见了,前两天,我还看见她偷偷抹眼泪呢,问她,她却不肯说,只说舍不得我小姑姑。” 凌昭神色冷然,沉声道:“你小姑姑不会嫁人。”一想这话说的不对,便又生硬地添上一句:“不会嫁给世子。” 福娃只是叹气:“皇叔别安慰我啦,其实我看的很开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此事古难全,这也没办法。” 凌昭一滞,也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气自心中升起:“你——” 福娃见他突然发怒,害怕起来,忙跳下椅子,躲到容定身后。 凌昭盯着他,声音冰冷:“这些话都谁教你的?你母亲……”他再次停住,长袖在空中甩出凌厉的弧度,冷哼一声:“……你哪来的母亲。” 福娃憋出两泡眼泪:“我怎么没娘啦?以后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娘嫁人出宫了,我也出宫。” 凌昭冷冷道:“你是太子,永远只能留在宫里。” 福娃‘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边哭边往外跑,嘴里叫着:“太后娘娘!小姑姑!呜呜呜……我要小姑姑!” 凌昭皱紧眉,转身出去。 容定冷眼瞧着这场闹剧,依旧保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见人都走了,便悠闲地倒了杯茶喝下。 另一边,江晚晴扶着李太后,刚走进院子,便听见福娃撕心裂肺的哭声,吃了一惊,接着就看见福娃奋力从西殿跑出来,活像身后有恶狼在追他,一下子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小姑姑抱一下,他吓唬我,抱……” 李太后震惊过后回神,弯腰摸了摸福娃的头:“好孩子,谁吓唬你了?” 福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凄惨不已:“他……他……” 江晚晴和李太后对视一眼,再转回去时,凌昭从西殿出来了。 李太后又好笑又无奈,叫两旁的人都下去,瞪了儿子一眼:“皇帝,你和太子计较什么?他才五岁,你也五岁吗?” 凌昭看着江晚晴蹲下身,将福娃搂在怀里轻拍背脊安抚,眉眼冷然:“你问他都说了什么。” 李太后连连叹气:“童言无忌呀。” 凌昭面无表情,不答话,只对太后身边的刘实道:“夜深了,带太子回去休息。” 福娃才刚好一点,闻言又哭起来:“从前父皇老说这句话,怎么现在连皇叔都开始说了?……呜呜,我都五岁多了,就不能晚半个时辰休息……呜哇……” 凌昭一眼扫过去,目光又冷几分。 刘实吞了吞口水,只得对江晚晴道:“宛儿姑娘,奴才先带太子回去。” 江晚晴点点头,可 分卷阅读106 福娃扒住她死活不放手,哭得声嘶力竭。 最后,还是李太后把福娃拉进怀里,哄道:“福娃乖,今晚哀家陪你,有哀家在,没人能吓唬你。” 她拍拍江晚晴的手,又瞪了瞪凌昭,摇着头走了。 江晚晴轻叹一声,看了看黑着脸的男人,回到西殿。 凌昭跟了上去。 江晚晴进到殿内,一抬头,看见容定在,又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低咳一声,示意他先离开。 容定十分体贴且善解人意的问:“我先回避?” 江晚晴抬眸,皮笑肉不笑:“不然呢?” 容定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江晚晴刚坐下来,凌昭已经关上门,走了过来。 她抬头看他,强打起精神,装出在意的样子,问:“福娃又怎么出言不逊,惹皇上生气了?” 凌昭在她身边坐下,余怒未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算什么话?陪在太子身边的下人,全该撤换掉。” 江晚晴道:“这就一句俗语,他都不一定懂什么意思。” 凌昭看了她一眼:“至少嫁人两字,他是懂的。” 江晚晴又叹了口气:“那皇上怪我管教不严好了。” 凌昭一怔,面色缓和些许,伸过去握住她的手:“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实在是底下的人不识好歹。” 江晚晴笑了笑:“先帝管过,我也管过,换了一茬,安分上一阵子,又变回老样子。他们的日子过的太枯燥,虽说宫规森严,到底不像军中,他们也不是训练有素的兵将,只这点嚼舌根的趣味,割舍不下的。” 凌昭一看她笑,心情不由明朗起来,乌云散尽,温声道:“好,依你。” 江晚晴今天心情不错,正想问问他平南王何时启程回去,毕竟王爷在的话,她的作死行动无论成功与否,皇家在这位封疆大吏面前,都会颜面尽失,日后恐后患无穷。 尚未开口,凌昭突然出声:“……抱一下。” 江晚晴还以为幻听了,环视一圈见福娃不在,这才惊愕地转过头:“皇上说话了吗?” 那人眼中浅浅的笑意浮动,声音低沉柔和:“抱一下。”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深夜。 窗外, 月华银辉静静流淌。 殿内,一盏烛光忽明又暗,寂静而暧昧。 “抱一下。” 身边的男人唇角轻扬, 眼底含笑, 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平白添上几许温暖,使得他看起来, 没白天那般不可亲近。 江晚晴没什么表情, 看了他一会儿,站了起来:“皇上越活越回去了。”说罢,走到桌边,拿起剪子, 剪去烛花。 凌昭碰了个软钉子, 却不生气, 跟着走过去,见她板起脸, 只管低头剪烛芯, 分明是疏远他的意思,可侧脸的线条那般柔美, 瞧着只令人心软心动。 她从小就是这样子。 养在深闺绣楼的千金小姐, 再怎么生气, 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最多瞪一眼, 不搭理便是极致。 骂起人来, 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不痛不痒的词,逼急了眼圈会微微泛红,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欢喜与悲伤,更是极其克制,高兴便抿唇一笑,难过就默默垂泪,记忆中,很少见她大笑大哭的表情。 若不是两次在长华宫的遭遇,他根本不知她也是会放狠话的人。 自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总心疼她这样压抑的性子,想着终有一天,他要把她保护在羽翼下,从此她再不会受半分委屈。 经年之后,人间沧海桑田不复曾经,只这份心,越发坚定。 凌昭叹了一声,轻轻扳过她的肩膀,卷起衣袖,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臂:“早前和平南王世子比试,他腰带上不知别了什么东西,划伤了朕。” 江晚晴低眸,果然见他手上有道划痕,已经愈合了,但未经处理,讶然道:“你没上过药吗?怎不传太医?” 凌昭见她大惊小怪的,心里好笑,他是过惯了刀口舔血日子的人,这点小伤压根不会在意,刚想开口,又忍住,低声笑道:“方才没留心,这会儿才觉得疼。” 他沉默片刻,微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轻咳一声:“……让朕抱一下,立刻就好了。” 江晚晴无语:“你是从福娃身上得来的灵感吗?” 帝王之道的冷酷绝情,以江山以子嗣为重不学,整天跟个五岁小孩学撒娇讨巧的旁门左道。 江晚晴想到这里,不禁记起自己的阴谋……不对,计划,便问他:“听说平南王世子和你比试,不小心伤了腿,没法走路,那他何时随他父亲回去?” 凌昭淡淡道:“他自称摔断的可不是腿。” 江晚晴微惊:“那他摔断了什么?” 凌昭瞥了她一眼,正色道:“后臀。” 江晚晴愣了愣,瞪他一眼,又低下头:“这怎么摔的断,乱 分卷阅读107 讲。” 凌昭听了,轻笑一声:“晚晚也想他早点离开么?” 江晚晴点点头。 “他不过是寻个借口留在宫中,想必没安好心……”凌昭走到她身后,忽然伸出手,将她圈在怀中,下巴抵着她头顶软软的黑发,柔声道:“朕今晚留在这里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他钢铁一般的胳膊缓缓收紧,却始终控制着力气,不伤到她。 江晚晴只觉得他胸膛坚硬,整个人都在发烫,活像一个人形火炉,默数了一二三,开口道:“抱也抱到了,你就——” 话未说完,凌昭主动放开她,脸色有些古怪,声线紧绷,如箭在弦上:“……你早点休息。”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留恋。 江晚晴盯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怪人……” 凌昭疾步走出偏殿,冷冷道:“王充!” 王充立马凑上前:“奴才在,皇上有什么吩咐?” 凌昭脚步不停,出了殿门,一吹院子里的风,却觉得扑面的风都是热气,浑身的血液都往一处涌,心里更是一阵难言的烦躁:“朕要沐浴,备水。” 王充道:“奴才这就去叫人准备热水——” “不。”凌昭打断,沉默了一会,面无表情道:“冷水。” 王充愣住,看着皇帝英挺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亮着灯的内殿,脑海中浮现皇帝那冷冷淡淡的神色,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这诡异的情景……他懂了。 王充一边叫人准备,一边露出理解的微笑。 唉,女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方便,皇上也忒不走运了。 * 慈宁宫外。 一处假山石林后,平南王世子颇有些狼狈,借着月色狠瞪了小厮一眼:“早说了要穿夜行衣,方才差一点就被巡逻的侍卫发现……” 双寿喘了几口气,答道:“爷,现在咱们被发现了,顶多就是老王爷发一通脾气,皇上问责两句,您非要穿夜行衣,万一侍卫把咱们当成了刺客,那误会可就大了。” 平南王世子冷哼一声:“罢了,不与你计较。下一步计划,溜进——双寿,你看到没有?刚从慈宁宫出来的那小太监,你去捉他过来。” 双寿摇了摇头,叹口气,蹑手蹑脚地出去。 不消片刻,他便捂住了那小太监的嘴,将他拉来假山石后,又用匕首的刀鞘抵住他的后腰,放低声音威胁:“不准开口,不然你的小命不保。” 那人点了点头,倒不显得十分惊慌。 平南王世子眯起眼,打量着对方,这名太监年龄不大,生的眉清目秀,对于突然惨遭挟持一事,表现的竟然很是镇定。 他挑了挑眉:“你不害怕?” 容定淡淡一笑:“见过世子。” 刚才,他听说凌昭今夜又要留在西殿,又知道平南王世子在宫里,料到这位老冤家想干什么,便出来晃悠两圈,果然遇到了他们。 平南王世子皱眉,眼底寒芒骤显:“你……” 容定平静道:“皇上和世子比试的时候,我在一边看到了。” 平南王世子回忆了下,当时是有一些宫女和太监,躲在另一头看热闹,便点了下头,清清喉咙:“你是慈宁宫的太监?” 容定回答:“西殿的,负责服侍宛儿姑娘。” 平南王世子和双寿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想这下可好,得来全不费功夫,脸上却越发严肃:“宛儿姑娘是……?” 容定怔了怔,神色惊讶:“世子爷竟不知道么?” 平南王世子皱眉。 容定抬起袖子掩住一声咳嗽,目光落在地上:“晋阳郡主为您前来向太后求亲,求娶的就是宛儿姑娘。”说罢,他又低低笑了笑。 平南王世子冷声道:“你笑什么?” 容定抬眸,眼神清澈温润:“世子恕罪,实在是……郡主误会大了。” 他心思飞转,思忖着凌昭回绝世子,左不过就那几个理由,姑娘年纪太小,姑娘体弱多病,只不知是哪一个。 于是,他斟酌着开口:“姑娘今年才……”他瞥一眼平南王世子,知道自己猜对了,便安心说下去:“我们姑娘太小,今年才七岁,就算定下了婚事,还要等上许多年才能成亲,岂不是耽误了您?” 平南王世子愣了愣:“七岁?!” 容定点头,似是纳闷:“世子爷没打听过吗?” 平南王世子当然试图打探过消息,但皇帝下了死命令,宫里没人肯松口,他现在又不能承认,只道:“宫里规矩大,我不想为难下人,反而是你……”他淡淡扫了那太监一眼,“你随意就向我透露这些,也不怕遭主子责罚?” 容定依然是那温和亲切、不卑不亢的样子:“这倒不会,我是宛儿姑娘身边的人,从前又在长华宫伺候先皇后,是以主子们都对我格外宽容。” 平南王世子心里一惊。 长华宫,先皇后? 不等他问话,容定回 分卷阅读108 眸,望了眼远处风灯摇曳的慈宁宫,低声道:“世子爷运气好,碰到了我,您真要去里面一探究竟,这可就麻烦了……皇上今晚上陪着我们宛儿姑娘,撞见了如何是好?” 双寿奇道:“你们姑娘到底什么家世,怎会成了太后的义女?” 容定摇头:“宛儿姑娘只是自江南来的一名孤女,皇上有次出宫看见了,便把她带回宫里。” 平南王世子越发奇怪,都不知从何问起。 容定又咳嗽一声。 双寿立刻会意,掏出一锭分量很足的银子,放他手里:“够了?” 容定掂了掂,唇边掠过一丝笑意,语速极快:“宛儿姑娘和先皇后长的很像。” 平南王世子陡然变色,脑海中所有的线索串连在一起,构成了一出替身养成的大戏,一切都说的通了。 那孩子才七岁,不能直接封为嫔妃,凌昭不想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不想让她沦为宫女之流,只好暂且套个太后义女的身份。 难怪把她藏的那么深,难怪半夜三更,他会来守着她过夜。 这……禽兽,无耻啊。 他看向容定:“你曾在先皇后身边——” 容定又咳嗽了声,伸出手。 平南王世子黑着脸,心里骂了句贪得无厌的死太监,用眼神示意双寿给他银子。 容定收回袖子中,道了声多谢世子爷,这才小声道:“先帝和先皇后夫妻恩爱,想必对皇上打击很大。” 平南王世子全明白了。 因为江晚晴移情别恋,所以皇帝准她殉葬,又因为他旧情难忘,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找了个小替身。 转念又想,的确,比起凌昭,七年相处,江晚晴也许更会为先帝动心——论气质和才华,先帝虽然比自己差了三分,但比凌昭还是要强一些的。 平南王世子心中浮现那曾经惊艳了时光的姑娘,闭目长叹,痛惜道:“……当真可惜,太可惜!” 容定低下头,又掂了掂他新得的横财。 次日,平南王世子摔断了的臀部,奇迹般的康复了,随父亲一道向皇帝辞行,不日便离京南下。 等到平南王和皇帝说完了话,轮到世子,他忍了又忍,最终挤出一丝微笑,对着皇帝行礼:“……老夫少妻才有火花,老牛吃嫩草有益身心,微臣祝皇上龙体康健,年年复今日之威风。” 凌昭见他脸色诡异,眉心拧起。 平南王沉下脸,怒道:“你胡说什么?”又转向凌昭,满是歉意:“皇上恕罪,犬子礼数不周,老臣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 父子二人辞别皇帝,走下长长的台阶。 平南王世子听了父亲一耳朵的碎碎念,正想回嘴,忽然听双寿道:“爷,你回头看一眼。” 他一愣,转过身。 这一瞬间,时光倒转,流年暗换。 他又听见了万千桃花绽开的声音,那是他刚萌动便枯萎了的爱情。 站在高楼之上,望着他离开的那道窈窕倩影……那水蓝色的宫装,薄施粉黛难掩的倾城丽色,他曾错过又无数次梦中相见的绝世佳人……分明就是江晚晴。 本该葬入青山皇陵中红颜埋骨的先皇后。 怎可能! 双寿在旁边摊了摊手:“唉,被人耍了,白瞎了那么多银子。” 平南王世子震惊后,看清了站在江晚晴身后的太监,还是那样不卑不亢、低眉顺眼的姿态,唇角带着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他怒气顿生:“那太监害我,那个死太监他——” 平南王怒斥:“混账,你鬼叫什么?这里是皇宫,由不得你放肆!” 平南王世子气到脸容都快扭曲了:“那太监定是皇上派来的!” 双寿低叹一声,斜睨着他:“世子爷,您既然知道是皇上授意他来诓骗咱们的,就快住口吧,被一个小太监骗的团团转,咱们很长脸吗?” 平南王世子咬牙切齿,死死瞪了那太监一眼,快步走下台阶,忽又停住,回头恋恋不舍地望了眼那水蓝裙装的姑娘,心中剧痛,喃喃道:“若我咬死了不松口,定要带她回南境……” 双寿白他一眼:“那您就凉透了——皇上不欲人说他觊觎皇嫂,想出这一招,那是存了志在必得的心,您非得从中搅合,可不是找死。” 平南王世子蓦地转头盯着他,从齿缝里挤出字:“双寿,若不是你父亲为救父王战死沙场,我早把你脑袋拧下来了。” 双寿笑了笑:“谢世子爷不杀之恩。” 他回过头,望一眼蓝天白云,又高兴起来,眉开眼笑地往下走:“走喽,回去打仗了!” 平南王世子冷哼了声,走几步,不甘心,又回头望去。 他总觉得……那死太监有点面熟,尤其是笑起来宛如千年老狐狸的死样,却又实在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见鬼了。 * 高台上。 江晚晴缓缓走下台阶,回眸看了眼身 分卷阅读109 边的人,好笑:“你偏要我来这一趟,就是戏弄他的?” 容定莞尔道:“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换作从前,可不止这点作弄。 ——岁月和重生使他变得如此宽容。 他凝视着前边水蓝宫装的女子,声音温柔:“姑娘,我新发了一笔横财,给你买一支发簪可好?” 江晚晴轻声道:“你留着罢,今后也许有能用到的地方。” 容定沉默了会,忽然道:“姑娘最近……心情很好。” 江晚晴只笑不答,脑海中又开始模拟自己的阴谋。 她把刀刺入那人胸膛,不用多深,重在这个举动本身——凭他多年习武和战场练出的极高警觉性,他会反手掐住她的脖子。 然后,他低头,看见那把镶满宝石的匕首,随即雷霆震怒。 “你竟敢用我送你的匕首来杀我!” 于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下凶器,插进她心脏,送她回家。 如果……如果不幸没死透,她就自己用那匕首再捅两刀,横竖他动了杀心,那就是想赐死她了。 多么完美的剧本。 江晚晴一边想,一边又笑了起来,笑容难得甜蜜而愉悦,脚步都比平常轻快,仿佛不是行走在大夏的皇城禁地,而是北京故宫一日游。 一队侍卫从前面走过,身边再无旁人,只有这巍峨的宫殿和城墙,亘古的沉默。 江晚晴转头,那身着太监服装的少年怔怔望着她出神。 她与那人对视片刻,笑意淡去,神色冷清而平静:“我自有我的去处,陛下也该为将来早作打算。” 一阵凛冽的风吹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翻滚远去。 入秋了。 容定目光沉静,许久不曾说话,最终,他问:“不能同路么?” 江晚晴一怔:“你说什么?” 容定眉眼温淡,苍白的手指按住跳动的心口,一字一字道:“此心安处,便是吾乡。我心里……” 他凝视着这个爱了两世人生的姑娘,她的眼眸是天山雪岭融化的泉水,清凌凌的带着寒意,高台之上,风声猎猎,扬起她的青丝和衣袂,恍惚中,他又看见了当年斜风细雨里的少女,身在尘世,心如浮云。 多年相识,七年相处,彼此之间相隔万里的,岂止是夫妻间应有的亲昵。 前世贵为天子,高处不胜寒,他也曾感叹,问世间,知我者几何? 而眼前的江晚晴,她的所思所想……真的有人明白么。 于是,那句深埋心底的话,他终究说不出,只叹息一声:“无论姑娘想做什么,又要去哪里,不能和我同路吗?” 第40章 第四十章 慈宁宫,西殿。 江晚晴从宫门附近回来, 脚步比平时仓促了些许。 方才, 容定问她是否能同路, 她愣了好久,凝视着他熟悉而陌生的眉眼, 终于还是选择了摇头,毅然离开。 殊途如何同归。 且不说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凌暄……整整七年, 她对他多有防备, 独处总是如履薄冰,每句话都得斟酌再三才出口。 她只知那人的心思深沉如海,前朝太多老谋深算、擅于揣测圣心的大臣都不懂他,何况是与他相敬如冰的自己。 如今他成了容定,她又不确定他窥探了多少自己的想法。 他想干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 为何从高高在上的帝王沦为卑微的太监,还能那般怡然自得……全都是个谜。 在他眼里,她的一切作为, 应该是可笑而荒诞的。 但他从来不问, 这么久了,他竟然真的一次都不曾问过,更多的则是似有而无、点到为止的试探。 这样深不可测的人, 怎能又怎敢轻易交心。 江晚晴回到寝殿, 莫名觉得不安, 便从木匣子里取出小匕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破旧的枕头,继续临时抱佛脚,练习刺杀的功力。 不能太用力,免得真的伤到凌昭。 不能太轻巧,免得他以为她在玩闹。 …… 这么过了一小会儿,江晚晴听见外面有动静,立刻收起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刚打开门,福娃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孩子看见她,露出稚嫩的笑容,将手中剩余的一点红豆糕囫囵吞下,拍拍小手掌,抱住她的腿,奶声奶气叫道:“娘,今儿先生教我念诗,我才背了一小半,回头一看,先生睡着了,还在打呼噜,你说好不好玩?” 江晚晴示意宝儿关上门,牵起他的手,走到一边坐下:“先生待你好吗?” 福娃用力点头:“先生可好了,我念的不好,背错了词,他从来不骂我,还带我去逗鸟儿玩。有时候,他教到一半,忠勇和聪慧跑了进来,他就叫我陪它们玩耍。” 江晚晴笑了笑。 凌昭有意将他培养成富贵闲公子,不会真正叫人悉心教导 分卷阅读110 他。 这也没关系,福娃现在才五岁,还处于上幼儿园的年纪,只要在小学一年级前,尽快带他回去,日后总能把他的性子扭转过来。 念及此,江晚晴理了理他的领子,指尖摸到他脖子上戴的一条红绳,上面挂了一粒小小的金长生果。 福娃低头看了看,乖巧的道:“你说过这条绳子不能取下来,我睡觉都戴着,不让嬷嬷碰。” 江晚晴微笑:“嗯,福娃乖。” 福娃甜甜笑起来:“福娃是乖宝宝。”他看着母亲,突然压低声音:“娘,你和我说的悄悄话,我谁也不告诉,不管谁问我,谁吓唬我,我都不说。” 江晚晴神色柔和:“有人吓唬过你吗?” 福娃嘟嘴:“也就皇叔……但他现在不吓唬我了,定是太后娘娘说过他了,所以他不敢了,他都不怎么理我。” 江晚晴轻叹一声,搂住他:“你皇叔就是看起来凶,心不坏的。” 福娃温顺地依偎着她,软糯糯道:“我知道呀……娘,皇叔喜欢你吗?他老是瞧我不顺眼,是不是因为我是父皇的孩子?” 江晚晴一怔,沉默片刻,才问:“这话谁同你说的?” 福娃摇头:“我听见宫女姐姐们私底下说的,她们以为我睡着了,就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江晚晴两手捧住他的小脸蛋,正色道:“她们乱讲的,你跟我说说就算了,千万不能在外头提起,尤其不能对太后娘娘说……知道了吗?” 福娃似懂非懂,但他一向听母亲的话,便点了下头:“福娃听话。” 江晚晴摸了摸他的头发,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没一会儿,福娃伏在她怀里直打哈欠,抬手揉揉眼睛,困倦的问:“娘,父皇还会回来吗?” 江晚晴垂眸,轻声道:“不会了。” 福娃又打了个呵欠:“父皇走之前,有几天,我一直哭着要娘,我说我好想娘啊,父皇就说,他也想,可他是见不到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睡着了。 江晚晴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脊,抬起头,雕花红木窗户半开,清风涌入殿内,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约莫一年前,见到凌暄的最后一面。 当时,他其实已经病入膏肓,只能半靠在榻上,双腿盖着薄毯,脸色是纸一样的苍白,时不时的咳嗽一声。 “七年……我只能护你到这里,日后山高路远,江姑娘,保重。” 她一直未曾明白他的意思,只知他说完后,就下令把她关进长华宫,可是……此时此刻,脑海中冷不丁掠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当年,他知道凌昭触怒了圣祖皇帝,就算免去一死,也难逃罪责,而凌昭一去北地就是七年,江家定会为她另择夫婿,不是他,也会有别人。 于是他娶了她,这么多年来,她只要表现出一丝丝的排斥,无论多么不显眼,他都不会碰她,一来受到病情限制,二来……何尝不是有意纵容。 最后,他明知凌昭的性子,依旧将她囚禁于长华宫,留下一句非死不得出,他早该知道,凌昭见到她的境况,定会恨他不曾善待她,因此对她嫁过他人一事,总是怜惜多于介意。 难怪……难怪他当初说的是‘江姑娘’,而不是‘晚晴’。 他从一开始就有完璧归赵之心,在他死后,把她原原本本的还给他的七弟。 江晚晴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颤了颤,一时觉得这想法荒唐,一时又觉得惊心。 世上当真有这种人么? 他算计了一辈子,算计了所有人,连死后的事情都一早安排下,他的人生是一局棋亦是一出戏,幕后操纵者是他本人。 偏偏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会重生。 她摇了摇头,笑自己想太多。 ……应该,不至于吧。 福娃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睡颜天真无邪。 江晚晴让他躺在床上,给他盖了条薄被,起身走到桌前,从怀中摸出那一封绝笔信,展开来。 研墨执笔,却不知如何改动。 她沉思良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定要杀凌昭的理由,最终只能长叹一声,勉强又写了一段话。 中心思想粗略概括,就是: 他说的没错,她对他的确旧情难忘,但怎么说呢,她好歹是旧时代熟读三从四德的贞烈先锋,既然嫁过人,清白之身给了别人,那就不能有二心,他总对她动手动脚,怪不好意思的。 她自知身为一介弱女子,八成杀不了他,反而很可能死在他的手下,这样也算求仁得仁,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他走他的帝王道,她过她的奈何桥。 请皇上记住曾许下的誓言,所有怨恨归她一人,不迁怒旁人。 江晚晴放下笔,满意地吹干墨迹,重新收回信封中,随身携带。 接下来一连大半个月,凌昭都不曾踏足西殿,即使他来慈宁宫向李太后请安,也不曾顺道过来一趟。 分卷阅读111 喜冬为此感到忧心,几次暗示江晚晴,她太不主动了,平时也不会对皇帝表示关心,长此以往,只怕寒了皇上的心。 江晚晴毫不在意,三言两语带过。 凌昭不来,说明她不作天作地吸引眼球,他的初恋滤镜正在慢慢淡去,等她最后放一把火,白月光就会变成米饭粒了。 她开始忙着准备后事,将自己的珠宝玉器,今天送一点给宝儿,明天赐一点给喜冬,又把最珍贵的几样留给了即将入宫的江雪晴。 对容定,她原本留了上千两的银票,可还没递出去,少年眼尾淡扫,唇边的笑带着几许轻讽:“姑娘想用这个打发我?” 江晚晴便很有些窘迫,他一向是看不上所谓凡尘俗物的,银子是俗物中的俗物,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的身份,钱财实用啊。 她劝道:“你且留下,万一能派上用场——” 容定深深看她一眼,又笑:“多谢姑娘恩赏。”说完也不拿,转身就走,离去时不复从前温和的眉眼,几乎是冰冷含怒的。 江晚晴差点伸手揉揉眼睛,以为看错了。 先帝很少在人前动怒,他什么都藏心里,不流露于表面,即使处死罪臣之时,也总带着冰冰凉凉、叫人毛骨悚然的笑,而不会拉下脸,给人脸色看。 他……生气了。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自己都快挂了,夫妻一场,留点纪念品,他又不要。 将近二十天后,一日清早,外面来了个小太监,尖声通报:“宛儿姑娘,皇上正往这边来呢。” 江晚晴点了点头,振作精神,手指摸到枕头底下的匕首,稍稍定下心。 那小太监前脚刚走,殿外便响起‘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喊声,江晚晴站起身,想了想,又坐下。 凌昭还是老样子,一进来必然遣退随从,随手关门。 他身穿墨色的常服,长发束冠,看着竟比上次见面还显得清减,想来这些天是真的很忙。 江晚晴难免不安,动了动唇:“……参见皇上。” 凌昭一怔,剑眉轻抬:“怎么气色不好?” 他走过来,俯身看她,声音不由柔和下来:“这么多天不见,想朕了吗?” 江晚晴紧张地摇摇头。 凌昭也不在意,笑笑,见她一只手紧握成拳,大掌便覆了上去,随即拧眉:“手这么凉,到底怎么了?” 江晚晴咳嗽了声,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道:“……窗下有只老鼠。” 凌昭啼笑皆非:“就因为这个?” 他抬起一指,点了点她额头,起身向窗边去,四处探查一番。 江晚晴摸出枕头底下的匕首,藏在背后,悄悄靠近他。 凌昭忽然回头:“没见老鼠。” 江晚晴吓的倒退几步,讷讷道:“有的,你……你再找找。” 凌昭笑了声,转身又去找,随口说道:“本想等事情有了结果再来找你,只张远他们不是百般拖延,就是尽出馊主意,最近才有了些眉目。” 他始终没找到那莫须有的小动物,调侃道:“这么怕老鼠,不如搬来朕的养心殿,保证不会有蛇虫鼠蚁——” 一边说,一边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江晚晴突然出手,匕首刺进他胸膛,刀尖没入一小截。 扎人和扎枕头的感觉到底不一样,她的手不住地发抖,远比料想中的力道要轻,可到底是刺中他了。 他的衣服是墨色的,看不见有没有血涌出。 可是真的刺中了啊…… 然而,时光凝滞,定格在这一刹那,四周的景物静止了,他们也像静止的两尊石雕。 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响起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听在耳中,却更像一群乌鸦振翅飞向天际,嘎嘎嘎,嘎嘎嘎,散落一地黑漆漆的羽毛。 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江晚晴震惊地抬头,见那人的眼睛都没眨一下,表情更是纹丝不动,双唇颤了颤,失声叫道:“唉呀,你怎么没反应啊?” 凌昭挑眉,反问:“你想朕有什么反应?” 对方一脸将哭未哭的表情,他摇头叹息,牵起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放在他胸口,一寸寸挪过去,直到柔嫩的指腹之下,不仅是他坚硬紧实的肌肉,更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那般沉着有力。 他的神色淡淡的,眼眸平静如千万年死寂的湖底深处,不带丝毫波动:“下次真想杀人,记得往这里扎。你刺的位置,最多不过留点血,太医院又不远,包扎一下,死不了人。” 江晚晴骇然瞪着他,手里还握着那匕首,往前也不是,拔出也不是,进退两难。 凌昭低眸,看见那匕首的刀柄,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神色舒缓了些:“这是朕送你的,原来你一直留着。” 江晚晴完全无意识的摇头,声线颤动:“不对,不对……你怎么……” 分卷阅读112 ——你怎么不按套路走呢。 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又变成一片空白,极度的慌乱和惊恐之下,她心一横,拔出匕首,往自己手臂上扎了一刀,这次倒是用力十足,鲜血立刻染红了袖子:“你一刀,我一刀,我们——” 凌昭自己被刺没什么反应,可此时一见她袖子上的血,他脸色骤变,血色褪尽,劈手夺过匕首飞射而出,刀尖深深没入墙壁,稳且准。 紧接着,他撕下自己的袖子,冷着脸绑住她的伤口。 江晚晴还来不及作出反应,甚至来不及说点什么,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他拦腰抱住,大步往外去。 凌昭一脚踹开殿门,神情冷厉,容色苍白,失去血色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眼底的光便如滴血的刀刃,边走边寒声道:“传太医!” 江晚晴这才意识到他是要去太医院,不禁开口:“皇上,伤的是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可他不听,看都不看她一眼。 他的模样太过吓人,这一路过去,江晚晴光看路人甲乙丙的表情,都以为自己是垂死之人,还剩最后一口气了。 更何况,光天化日之下,被皇帝抱着在宫里乱走,成何体统,周围的人看她像看怪物一样,还是濒死的怪物。 江晚晴手臂上的痛楚倒不怎么样,心里却着急的冒火,一只完好的手攥住他胸口的衣裳,低声央求:“皇上——” 凌昭不为所动。 江晚晴无可奈何,又叫他:“七哥,没那么严重,你冷静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江晚晴见他完全听不进去人话,又不想被人继续围观,把脸埋他怀里不好意思,只能颤巍巍地掏出一块帕子,盖在自己脸上,遮住羞愧难当的表情。 ……丢死个人了。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慈宁宫,西殿。 刘实手执一把拂尘, 匆匆走进殿内, 正巧看见江晚晴身边的大宫女, 忙拉住她:“……快说清楚,这都是怎么了?” 宝儿神色慌张, 眼圈微红:“刘、刘公公……” 刘实不耐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的!你可知外头怎么传的?说是宫里有刺客, 宛儿姑娘为救皇上身受重伤, 命在旦夕, 太后一听,受不住惊吓,昏了过去,这话属实吗!” 宝儿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指着地上一处:“奴婢不知, 奴婢没看清楚,奴婢只看到皇上抱着姑娘出来,公公您看……您看这血!” 刘实看着地上几滴触目惊心的血, 尚未干涸, 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宛儿姑娘的……?” 宝儿心里又痛又怕,哭道:“姑娘袖子上都是血……怎么办呀?!” 刘实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 转身离开。 等他走了, 喜冬拿着抹布过来, 弯腰擦去地上可怖的血迹。 宝儿见四周无人,其他人全去院子里瞧热闹了,只有容定敛着袖子站在一旁,不知想些什么,便跪在喜冬身边,哽咽道:“喜冬姐……呜呜,定是皇上又强迫姑娘了,他一来就准没好事,这下逼的姑娘不得不自尽以保清白!” 喜冬瞪她一眼:“别乱说话。” 宝儿咬了咬嘴唇,小脸上泪痕斑斑:“你总是不信,你就是不肯相信!姑娘分明对先帝情深似海,讨厌皇上步步紧逼,你却总说她喜欢皇上,有这么喜欢的吗?” 喜冬擦完地砖,皱了皱眉:“其中必有隐情。” 宝儿大哭:“这能有什么隐情?姑娘流了这么多血……” 她想起江晚晴方才的样子,心中慌成一团,端正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念道:“苍天在上,保佑我们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平安度过这一劫,保佑皇上尽早找别的姑娘风流去,别来祸害我们姑娘……” 喜冬掐住她的脸蛋:“快闭嘴,你对我乱说话就算了,还在菩萨面前信口开河。” 宝儿吃痛:“我哪有!” 喜冬道:“怎没有?皇上一向洁身自好,何时风流过?他又不是先帝和楚王。” 宝儿揉着脸颊,委屈道:“你才信口开河,先帝都没力气的,他怎么风流?皇上却一身怪力,我亲眼看见了,他就是大夏最风流的男子!” 喜冬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丫头——” 宝儿赶紧站起来,避开她,看见容定,便如找到救星:“小容子,你在正好,你也听见了,是不是?你快跟喜冬姐说,先帝没力气风流不起来,姑娘说过,他的妃子都不想跟他风流,你说呀。” 容定抬了抬眼皮:“……我不想。” 宝儿两手叉腰,急道:“你怎这么不仗义呢!你到底帮我还是帮她?” 容定便不理她了,对喜冬道:“喜冬姑娘,劳你去告诉刘公公,方才皇上教姑娘如何用匕首,姑娘不小心伤了自己——别让宫里有刺客的流言继续传下去。” 喜冬一想也是,点了点头:“我 分卷阅读113 这就去。” 容定又转向另一个哭哭啼啼的宫女:“宝儿姑娘,你现在去太医院那边,打探一下消息。” 宝儿愣了愣,慌慌张张地转身跑出去。 只剩下容定一人,他摇摇头,望着喜冬放在一边的染血的抹布,眼底冷了几分,双手笼入长袖中,一步步走进寝殿。 他曾以为江晚晴想走,想去别的地方,可她一口否定了出宫。 如今看来,她不是想离开,是真的一心求死。 为何? 容定忽然停住,角落里有一封散落的信,想必是谁不小心落下的。 他拿了起来,一目十行扫了一遍,良久无言。 * 太医院。 所有当值的太医按官职和辈分排排站,卫九也在其中。 原本,看见皇帝铁青着脸,抱江晚晴进来,他和其他人一样,以为江晚晴怕是重伤垂危,快不行了。 谁知初诊下来,江晚晴的手臂上受了刀伤,流的血有点多,看起来可怕,却未伤及骨头,不是什么大事,上点药,止血包扎就好了。 皇帝久经沙场,伤势到底如何,应该看的出来。 可他显然不是那么想的。 一名以妙手回春名扬帝都的老太医被众人推选出来,负责替江晚晴上药包扎。 卫九眼睁睁看着,那老先生在皇帝恐怖的目光逼视下,一圈圈纱布缠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把江晚晴的整只手包的像个粽子。 江晚晴无奈,小小声道:“吴太医,伤的不重,而且是在手臂上,你把我手也包起来作甚?” 吴太医眼角余光瞥见皇帝的脸色,心中一惊,只是叹息:“安全起见,保险起见……姑娘恕罪。” 江晚晴:“……” 最后,总算折腾完了,皇帝冷冷道:“都出去。” 于是,卫九跟在前辈们和吴太医的身后,走出门,回头一看,王公公已经把门给关上了,守在门外,分明是谁都不让进的意思。 众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这是太医院,皇上把咱们赶出来了,咱们倒是去哪儿啊?” …… 房内,江晚晴捧着自己的粽子手,缩在角落里,只低着头,不言不语,过了一会儿,恍惚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禁抬头。 这一看吃了一惊,她脸色微变,用帕子挡在脸前,别过头:“你、你干什么?” 他在脱衣服。 光天化日,太医院里,他把人都赶走了,开始脱衣服。 ……? 凌昭不答,又过上片刻,他平静的开口:“转过来。” 江晚晴浑身不自在,不肯放下薄薄的锦帕,语气紧张:“你穿上衣服了吗?这是白天,那么多人在外面干站着,你不要胡来——” 凌昭淡淡道:“听话,别让朕动手。” 江晚晴知道讲理行不通,只能不情不愿地放下手,偏过头看了一眼,愣住,半天发不出声音。 他赤着上身,显然没穿衣裳,这不重要。 自小习武,多年征战,他的身材是军人的标准体型,从宽阔的肩背到收紧的腰腹,全无一丝赘肉,肌肉线条分明。而在那之上……在他身上,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尽是已经愈合的旧伤,其中有一条狰狞的长疤,几乎纵贯腰背。 江晚晴脸色苍白,呆呆地看着他,依旧说不出话。 凌昭神情淡漠,走过来,单膝触地,平视着她:“看清楚了?” 江晚晴点点头。 凌昭见她满脸惊惧之色,便牵起她的一只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按在他胸前唯一的新伤上。 方才匕首刺破了一点皮肉,血早就止住了,只是残留着些许血渍,但在数不清的旧伤衬托下,太过微不足道。 凌昭看住她的眼睛,沉声道:“朕自十七岁随军出征,这许多年来,大伤小伤不计其数,多次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还在乎一点不痛不痒的皮肉伤吗?但是你不行。” 他眉心拧起,拧出一道深深的刻痕,倾身向前,抵住她冰凉的额头,低低重复一遍:“……你不行。朕在外苦战,置生死于度外,为的是守护大夏万民,也是护你平安,所以你绝不能有事。” 江晚晴又点了点头。 凌昭微微一笑,起身穿衣,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呆呆的样子,挑眉:“朕若怕死,留在帝都当个锦衣玉食的皇子就好,何必远赴北地?身死算什么,心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正如那年帝都春/色,她凤冠霞帔风光出嫁,北地小雨,他在营帐中听了一夜雨声,心死如灰。 上阵杀敌,一要英勇无畏不惧死亡,二要心怀敬畏珍惜生命,可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痛不欲生的滋味。 凌昭系上玉带,又问她:“还敢不敢了?” 江晚晴摇头,心有余悸:“不敢了,不敢了。” 凌昭眉眼冷沉:“不敢什么?”b 分卷阅读114 r   江晚晴垂眸:“……不敢行刺了。” 凌昭气结,抬手揉她头发:“你听见朕说什么了吗?是不敢刺你自己了。” 江晚晴没接他的话,攥紧小小的锦帕,小声重复道:“总之不敢了,不敢了。” 凌昭摇头,笑了一声,心中无奈至极,对她伸出手:“过来,朕送你回去。” 江晚晴一愣,看了一眼自己的粽子手,心不甘情不愿:“……不要,我能走。” 凌昭便沉下脸,淡淡道:“抱还是扛,你自己选。” 江晚晴长叹一声,只能由得他,路上又用小帕子挡住脸,一声不吭。 回到西殿,凌昭刚把江晚晴放在榻上,外面起了一阵骚动。 李太后脚步都有些踉跄,扶着门便进来了,脸上容色惨淡,乍一眼看见江晚晴包成粽子的手,失声哭了出来:“宛儿,宛儿你的手怎么了?你的手……” 江晚晴忙安慰道:“小伤而已,已经好了,太医慎重起见才小题大作。” 李太后压根不信,颤抖地捧起她纱布缠绕的手,温热的泪水一滴滴掉在上面,转头看见皇帝,不禁气得捶了他两下:“皇上!哀家当年就跟你说了,宛儿这样的姑娘家,你送她胭脂水粉、送她头饰首饰,这是应当的,你偏送她刀啊剑啊的伤人利器,干什么呢?!你……你瞧你干的好事!”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往皇帝胸前打,江晚晴脸上白了白,急忙起身拦住她:“别,别……是我自己闯的祸,和皇上无关——” 李太后转身搂住她,心疼不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帮他说话?这一个姑娘家的,好好的手伤成这样,也不知会不会留下什么病症、伤疤。” 她流泪不止,用帕子擦了擦,站起身:“宛儿你歇着,别怕,哀家这就命人熬些大骨汤来,咱们一定能养好的。”走到半道,又瞪了皇帝一眼,沉沉叹一口气,这才摇着头离去。 江晚晴等李太后走了,才松一口气。 凌昭看着她,俯身低语:“太后说的对,都想行刺了,你还帮朕作什么?” 江晚晴屈起双腿,缩在床榻一角,没说什么。 凌昭笑了笑,走到外面:“来人!” 以王充为首的太监宫女全聚了过来,跪在他跟前。 凌昭俯视他们,声线冷漠:“自今日起,任何足可伤人的利器,都不得近宛儿的身,包括小刀、剪子、针线——听清楚了么?” 众人齐声道:“奴婢/奴才遵命。” 凌昭便又回来。 江晚晴看他一眼:“绣花针……” 凌昭淡然:“朕对你不设防,却得防着你伤自己,这两日等你反省过了,告诉朕为何有此一举,到时再说。” 江晚晴轻叹一口气,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信……然而摸了个空,她一惊,刚抬头,却见那信在皇帝手里。 凌昭原本准备走了,恰好看到墙边一角有张散落的信纸,便随手捡起来。 江晚晴脱口道:“皇上——” 凌昭已经看完了一遍,黑眸凝起阴郁的戾气,蓦地回头,咬牙道:“你一心求死,就为了……” 他捏紧那信,恨不得将其化为齑粉,胸膛起伏,竭力克制怒气:“朕早与你说过,你嫁他非你所愿,即便是你愿意的,朕都不在意了,你究竟在意什么?” 这个答案,江晚晴自己都不知道,只能低着头道:“……挣一座贞洁牌坊。” 凌昭暴怒:“朕给了你贞烈的谥号,还不够?” 江晚晴偏过头,又不作声了。 凌昭双手紧紧攥住,骨节捏得咯吱作响:“凌暄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 留下这句,他推门出去,疾步远去。 容定守在门外,听见他的话,挑了挑眉:“……我也想知道。” 宝儿瞪他一眼,听见江晚晴在里面唤她和喜冬,慌忙进去了,看见江晚晴包成粽子的手,心疼落泪:“姑娘,姑娘的手坏了……” 江晚晴耐着性子道:“没坏,修修就能用。给我拿把剪子来,我把布条拆了。” 宝儿哽咽道:“皇上说了,不准姑娘碰那些害人的东西。” 江晚晴气道:“你——” 正说着,容定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他侧坐在床上,轻轻拉过江晚晴的手,二话不说开始拆包着的细布。 喜冬变色:“小容子,你没听见皇上的话吗?你想抗命不成?” 江晚晴轻轻咳嗽一声,吩咐道:“冬儿,你和宝儿在外面守着,这缠的太多了,我难受。” 宝儿还想再说,喜冬拉着她一起出去了。 殿内一阵寂静。 江晚晴又咳嗽了声,道:“对外,你就说是我自己拆的。” 容定没答话。 江晚晴记起来他在跟自己冷战,很多天不理人了,便叹了声,也不说话。 待拆完了,容定看了看伤口,轻轻吹一口气, 分卷阅读115 问:“疼么?” 原本就是惊吓多于疼痛,江晚晴摇摇头,想起什么,问他:“那封信——” 容定唇边浮起一丝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姑娘不小心掉的,我看了一遍,又放了回去。” 江晚晴分不清尴尬多一点,还是无奈多一点,张了张唇:“你图什么呢?” 容定反问:“姑娘又图什么?” 江晚晴无言以对。 容定沉默片刻,低声道:“有那么一刻,见皇上带你出来,我当真以为……” 他微微蹙眉,唇角的笑泛着苦涩,手心抚上她苍白的脸:“倘若今生再不能相见,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多谢姑娘恩赏。” 江晚晴怔了怔,他从来都是那么冷静的人,此时手心却有冷汗。 容定闭了闭眼,依稀还能看见地上几滴猩红的血,灼伤了眼目,再次睁眸,眼底浮光明灭,声音沙哑:“以后,我再不与姑娘置气了……你在这里就好。” 好好的,留在他身边。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皇宫, 藏书阁。 难得前朝无事, 自凌昭登基以来,第一次在这里停留了将近两个时辰。 平时,他较少踏足此地, 就算百忙中抽空来一趟,也不过取些急用的书本典籍,很快就离开了。 然而此刻,紫檀木小长桌上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书卷,他粗略翻了一遍,就搁在一旁。 王充在旁边看见了, 本着为皇帝分忧解难的心, 劝道:“皇上,您要找什么,让奴才们去就好, 何必亲自动手呢?” 凌昭眼睛都没抬一下:“等会自有人来整理。” 又过了一会,他仿佛满意了,从梯子上下来, 吩咐两旁:“叫秦衍之过来。” 秦衍之刚走进来,看见桌子和地上散落的书卷, 愣了愣,又见皇帝正端着一盏茶,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更觉奇怪。 他跪下行礼, 道:“参见皇上。” 凌昭抬手, 示意他起来,目光仍锁在那张皱的不成样子、破破烂烂的纸上,那是江晚晴写的可笑又可恨的绝笔信,其中几个字用朱砂红笔圈了起来。 “旧情难忘”。 原本心中一阵烦躁,看着这几个字,反倒平静了下来。 秦衍之一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掩住一声咳嗽:“昨夜微臣去过张先生府邸,皇上交代的事情……问过了。” 凌昭侧眸:“说下去。” 秦衍之颇有几分为难:“这……张先生还是那句话,您要立后,为时尚早,宛儿姑娘名义上是您的义妹,不太好办。况且,离先帝下葬不过月余,至少等上半年一年的,再谈立后之事,比较妥当。” 凌昭眉目不动,平淡道:“半年后又如何?” 秦衍之心里发毛,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硬着头皮回答:“张先生他们几位商量过了。半年后,若皇上心意不改,那么最简单也是最周全的方式,就是一步步来——这里是详细的计划,请皇上过目。” 凌昭拧眉:“你读。” 秦衍之额头上冒出冷汗,心里实在不情愿,可又不能抗命,只得忍着极度的尴尬,照着纸上读出来:“皇上若能顺利过太后那一关,可将宛儿姑娘太后义女的身份废除,降为普通宫女,接着侍寝第一次,封为美人,侍寝三月,以侍奉天子有功的名义,升为嫔,怀上龙子后封为妃,生下龙子后封为贵妃,等小皇子长大,母凭子贵,皇上立他为太子之时,顺道给他母亲以皇后之位,也在情理之中——” 话没说完,凌昭一掌拍在长桌上:“荒谬!” 秦衍之也觉得荒谬,默默收起这份计划书,藏进袖子里。 凌昭气笑了:“拖延了半天,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他低下目光,看着信上娟秀的字迹,唇边一抹冰冷的笑,带着三分苦涩,七分自嘲:“朕如今还没怎么,她就三贞九烈,随时准备殉葬。这话当真传进她耳里,岂不是立刻就要悬梁自尽?” 秦衍之道:“皇上息怒。立后毕竟不是小事,张先生说了,明天他进宫,亲自向您解释其中的曲折道理。” 他瞥了眼皇帝的神色,犹豫道:“皇上,恕微臣直言,江姑娘……未必愿意。” 这句话说出口前,他已经想好了后果,想到凌昭也许会动怒,也许会斥责他放肆……然而,没有。 凌昭十分平静:“朕知道。” 他越是这样,秦衍之越是不安:“皇上?” 凌昭道:“立后的事先放一放——”他看向紫檀桌上的书卷,语气淡淡:“最近朝中无大事,明早张远过来,你和他一道翻阅,之后该怎么办,你心里有数。” 秦衍之一头雾水。 不,他心里真没数啊。 凌昭已经站了起来:“朕还有事,这里交给你们。” 秦衍之转身,脱口道:“皇上!”凌昭看了他一眼,他一时语塞,停顿了下才道:“微 分卷阅读116 臣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凌昭挑眉:“衍之,这句话,你最近说的太多。” 秦衍之苦笑:“微臣不敢擅自揣摩圣心,唯恐出错。” 凌昭嗤了声,分明不信,但也没继续为难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秦衍之心思飞转,试探道:“皇上的意思是……找到先帝行为不检,德行有失之处,或者杜撰一些龌龊事迹,在江姑娘面前强调几遍?” 凌昭冷笑:“他下作,朕也要学他么?” 他见秦衍之迷惑不解,指了指紫檀木长桌上的书卷,道:“朕起了头,你们看了就知。” 秦衍之等他走了,拿起一本扫了几眼,头上的冷汗变成三条黑线。 次日一早,张远奉命到藏书阁外等候,小太监领他进去,他环视四周,不见皇帝的身影,只有秦衍之立在一边。 互相见过礼,张远客气道:“秦大人,你也在等皇上?” 秦衍之沉默片刻,挥手叫两边的太监下去,道:“不,我等张先生您。” 张远一向头脑灵敏,很快反应过来:“是……皇上的意思?” 秦衍之点头,将一卷旧书递给张远,叹道:“您看一眼。” 张远神色凝重起来,第一遍看完,只觉得好笑,第二遍看完,又觉得无语,喃喃道:“……皇上是真不肯死心呐!” 他摇摇头,看着对方:“原来忙活了这么久,宛儿姑娘压根不愿意当这个皇后,所以皇上才会出此下策,对吗?” 秦衍之一手抚额,无奈道:“江家好歹是书香门第,宛儿姑娘自小便恪守礼教,三番两次求死不成,一直不愿亲近皇上。” 张远双手背在身后,仰天长叹:“惭愧,惭愧!先帝眼高于顶,皇上严于律己到了灭人欲的地步,我原以为,能令他们二人尽折腰的女子,定是不知检点的倾国妖姬,没想到却是知书识礼的好姑娘。” 秦衍之道:“张先生,还是想想怎么办吧。” 张远笑了笑,低头翻看起来:“就照皇上的意思……”他笑了一声,又摇头:“难得他有耐心,找出这么多书,咱们何苦忤逆他?” 秦衍之一怔:“您认真的?” 张远一脸无辜:“当然,皇命不可违,只是这说客的人选,可得认真琢磨。” * 慈宁宫,西殿。 “陶妈妈?你怎么来了?” 凌昭幼时的奶娘突然到访,江晚晴忙请她坐下,喜冬今日不在,便叫宝儿准备茶水和点心,嘴里说着嘘寒问暖的话,心里却感到莫名其妙,尤其是在看到陶妈妈身后的人时。 陶妈妈这次没带婢女,只带了两个四十往上的妇人,瞧着不像体面人,举止甚至可以称得上粗俗。 陶妈妈笑道:“今日进宫向太后娘娘请安,知道姑娘也在这里,便来看看你。”她关切的问:“听说姑娘的手受伤了,严重吗?” 江晚晴摇头:“只是小伤。” 陶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点暧昧:“姑娘从小就懂事,不愿别人为你担心,你这一伤,可把皇上急坏了,怎么还会是小伤?” 江晚晴有点不自在,转开话题:“这二位是……” 陶妈妈解释:“姑娘正在养伤,一个人待在屋里怪闷的,她们都是我娘家的亲戚,最会讲故事给人解闷,姑娘不妨听听。” 其中一名姓孙的便站了出来,笑眯眯道:“宛儿姑娘听过汉景帝王皇后的故事吗?” 江晚晴:“……听过。” 孙嫂只当没听见,嗓门响亮又精神:“这汉景帝的王皇后呀,入宫前可是嫁过人的,还生了女儿,皇帝何曾因为这个而厌弃她?不照样当上皇后,生下太子了吗?那小日子过的,啧啧,好的哟!” 江晚晴:“……” 另一个自称张嫂的也道:“就是!那些所谓的礼教都是因人而异的,女人呐,总得为自己活着,就算挣了一座贞节牌坊,却赔上了自己的一辈子,真的值得吗?嫁过人算什么?姑娘,这话我就跟您悄悄说……晚上拉了灯盖上被子,你以为男人当真喜欢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这嫁过人,自有嫁过人的好处——” 宝儿涨红了脸,怒道:“你说什么呢?休得放肆!” 江晚晴脸上也有点热,但没发作,看着神色平静的陶妈妈:“……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陶妈妈温声道:“姑娘且听着吧。” 孙嫂得了陶妈妈的话,又道:“这里只有咱们自己人——” 宝儿啐道:“谁跟你自己人?” 孙嫂瞪她:“你这丫头,快来人,把她拉出去。你、就你,快带这位姑奶奶出去!” 江晚晴转头一看,却是容定在屋里,眉眼含笑,将宝儿拉了出去,又没事人一样走了回来,继续安安静静地当背景。 她给他使眼色,叫他也出去,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 那头,孙嫂还在滔滔 分卷阅读117 不绝:“……姑娘既然在宫里,以后过的怎样,凭的是皇上的宠爱,肚子争气,又不是黄花大闺女的身份,那值什么呀?有了皇上的恩宠,您瞧,就像唐高宗的武皇后——” 江晚晴咳嗽一声:“这比喻不太合适。” 孙嫂一想好像也是,换了个人选:“就像唐玄宗的杨贵妃——” 江晚晴重重咳了一声:“更不合适。” 孙嫂便不管了,随口扯到:“就像我村口的王寡妇,前夫是个病痨子,嫁了他十年也没得什么好处,没有孩子,他一死,无依无靠的,好不可怜,幸好有人给她说了门亲事,她又嫁给了邻村的钱胖子,两人婚后没多久就生了个大胖娃娃,三年抱俩,儿女双全,你说,这过的可不比守着冷冰冰的灵位好?” 江晚晴只想把耳朵捂起来,可这明摆着是皇帝的命令,不好违逆。 于是,她从村口的王寡妇听到村尾的杨寡妇,从早听到晚,已经生无可恋,好不容易趁那两人去喝水的功夫,拉住陶妈妈的袖子:“陶妈妈,你告诉皇上,他……他的苦心我明白,我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别叫她们来了。” 陶妈妈茫然问:“不敢什么?” 江晚晴轻声道:“你就这么告诉他。” 陶妈妈年纪上去,本身也累了,便向她告辞,那两个妇人倒显得意犹未尽,恨不得拽住她,继续描述寡妇再嫁的好处。 这一天过的比参加运动会还累。 宝儿一边打水给她洗漱,一边愤愤不平:“那两个泼妇到底什么人?太无礼了,尽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晚晴洗完脸,擦了擦手,见她端着水盆出去,转头对容定道:“不早了,你去歇着罢。” 容定却不走,关了门回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江晚晴半坐在榻上,看他一眼:“你有话就说。” 容定微微一笑,问道:“姑娘会嫌弃我是个病痨子么?” 江晚晴哭笑不得:“你还真听进去了?她都是随口乱说的,谁知道村口有没有这个王寡妇。” 容定只问:“姑娘会吗?” 江晚晴摇了摇头,又道:“你这辈子又不是。” 容定突然低低笑了声:“在姑娘眼里,我除了病的只吊着一口气,风流不起来,还剩下什么?” 江晚晴脸上一红,讷讷道:“……当初知道你在听,我才不会说。” 容定俯身,静静地看着她,柔声道:“当年灌了太多太苦的药汤,在我眼里心里,前朝后宫,数不清的斗争,什么都是苦的……”他展颜一笑,声音更轻柔:“只姑娘一人是甜的。” 江晚晴不假思索:“你是越发……” 容定又笑:“油腔滑调?太监的基本素养,哄主子开心。” 江晚晴说:“我不是你的主子。” 容定颔首,从善如流:“嗯,我的姑娘。” 他轻抚了抚她披散的长发,灯烛映照下,眼眸如许温柔:“早点休息。” * 启祥宫。 一盏灯烛照亮深夜,何太妃正在烛下涂抹丹蔻,眼尾一扫,瞄见偷偷进来的人,懒洋洋一笑:“怎么样了?” 曹公公关紧门,上前悄声道:“上回去慈宁宫送东西,没见到宛儿姑娘本人,但这次许多人可都看清楚了……就是江皇后,错不了。” 何太妃笑出了声。 曹公公急道:“主子,轻点,轻点。” 先帝为数不多的嫔妃都住在启祥宫,只怕隔墙有耳。 何太妃毫不在意:“听去又怎么的?就燕王的性子,指不定将来有一天,我的好姐姐还要当皇后呢。” 曹公公抹了抹头上的汗,压低声音:“他已经是皇帝了,主子可别叫错了。” 何太妃忽然冷下脸,语气几近尖锐:“我心里从来只有一位皇帝陛下!” 曹公公心头一凛,不敢吭声。 何太妃变脸比翻书还快,这会儿又好了,笑道:“我那好姐姐伤了手臂,听说是被刀割伤的,思来想去,她不肯从了燕王,也就那几个理由,咱们帮帮她——从前在先帝跟前伺候的那老太监,已经告老还乡的,你把他找来。” 曹公公疑惑:“那老太监有什么用?” 何太妃笑意随和:“先帝不管召谁侍寝,他都守着过夜……在皇后宫里也一样。” 曹公公会意:“是,奴才明白。” 何太妃吹了吹指甲,满意地眯起眼笑:“那枚埋在慈宁宫的棋子,还是没回应?” 曹公公皱眉:“没有。他应该看见了给他的警告,依旧我行我素……要不,拆穿他的身份,那样一来,江晚晴藏了个假太监在身边,这罪名下来,可就百口莫辩了。” 何太妃轻哼:“我为何要害她?先帝喜欢她,爱护她,那我也对她手下留情,汉人不是有个词,叫爱屋及乌么……”她的语气带着自嘲,眉眼却融合了冰冷和妩媚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更何况,我还要借她的手,除掉燕王。 分卷阅读118 ” 曹公公迟疑道:“那慈宁宫的棋子……” “不识好歹的棋子就是弃子,这有什么好问的?”何太妃红唇微弯,轻飘飘说出两个字:“杀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秦衍之因为和张远同流合污, 找来陶妈妈的‘亲戚’当说客的缘故, 挨了凌昭的眼神刀子。 他毫不怀疑,换作从前在军中,凌昭是要动手上演武场教训他的。 慢吞吞走出养心殿, 他摸了摸鼻子,心想北地万千的不好,终究比帝都皇宫自由,当时觉得日子苦,现在回想起来,反而有些怀念。 秦衍之刚到门口, 停住脚步。 王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竟没看见他,搓着双手,来回踱步, 很是发愁。 秦衍之唤道:“王公公。” 王充抬头:“哟,秦大人安好。” 秦衍之笑了笑,问道:“不知王公公为何事发愁?” 王充迟疑, 拉着他走到一边,低声道:“不瞒您说, 刚进宫那会,奴才认了一名岁数大的太监当义父,最近他从老家回京, 我少不得请他喝两杯, 他喝醉了, 说起一件怪事……奴才正愁该不该告诉皇上。” 秦衍之想了想,又问:“那太监叫什么?” 王充回答:“姓程,程公公。” 秦衍之点了点头:“有印象,当年好像是在东宫的?” 王充颔首:“就是他,先帝登基后,义父曾是御前大太监,按理说,他的话是能作准的。”他又搓了搓手,眉头紧锁:“可他说的这事,着实古怪,简直不可思议。” 秦衍之看了看他:“王公公方便透露么?” 王充苦笑:“秦大人,瞧您说的,您是谁呀?皇上一向最信任您和张先生,奴才怎会信不过您呢?”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沉默了会,组织起语言,才道:“宛儿姑娘几次拒绝皇上,起因是自觉身为先帝皇后,既然嫁过人,行过礼,便不能再生二心,这事,秦大人一定知道。” 秦衍之道:“是。” 王充皱紧眉,纠结地看着对方:“这里面,可能大有文章。” 秦衍之奇道:“这能有什么问题?难道先皇后的名分,还能有假?” 王充摆摆手:“不,不,秦大人,奴才绝不是这意思。只是关于行礼那一块,可能有误会。” 他似是觉得难以启齿,又压低了声音:“奴才怀疑,宛儿姑娘当时年轻,又是大家闺秀,她……不太懂。” 秦衍之起初觉得毫无头绪,仔细一想,不由惊讶道:“难不成——” 王充示意他小声,点点头:“奴才就这么想的。义父尚在帝都,若是皇上愿意,大可命他进宫,当面说清楚。虽然这些是先帝的私密之事,但皇上身为他的亲兄弟,听一听也没什么。” 秦衍之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充没设防,吓了一跳:“秦大人,您这是……” 秦衍之笑道:“你给皇上送了这么一份大礼,皇上定会重赏你,到时可别忘记请我也喝两杯。” 王充听了他的话,脸笑成一朵菊花:“承大人吉言!” 次日清早,秦衍之亲自接那老太监进宫,叫他在殿外等候,独自一人进去。 凌昭批完折子,正靠在一边闭目养神,听到声响,扫过去一眼,在他下跪前道:“免礼。” 秦衍之站定:“多谢皇上。” 接着没下文了。 凌昭便问:“有事?” 秦衍之清了清喉咙,看了看两旁的小太监。 凌昭见他这样,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坐起身:“都退下。”等人全出去了,转向欲言又止的秦衍之:“说。” 秦衍之上前一步,声音很轻:“江姑娘的心病,多因和先帝夫妻一场的情分而起,皇上与其叫人当说客,不如从根本上解决。帝后虽同床共枕许多年——” 凌昭神色一冷,一字一字问道:“你当真要与朕讨论这个?” 秦衍之听他语气,只觉得毛骨悚然:“皇上恕罪。可是先帝先皇后……也许并未真正同床。” 凌昭面无表情地起身,立在窗前,声音平淡:“嫁没嫁过人,同没同过床,她在朕心里是一样的,只有凌暄成了混账。”他默了默,突然又回过头:“你说不曾真正同床,什么意思?” 秦衍之便道:“王公公的义父曾在先帝跟前侍奉,他如今正在殿外,皇上宣他进来一问,就都明白了。” 于是,秦衍之走后,王充带着一名佝偻着背脊,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进来。 程公公岁数大了,老眼昏花,头脑也不太好,看见凌昭,行了个礼,口中却道:“参见燕王殿下。” 王充变了脸色:“义父糊涂了,这是皇上。” 程公公一惊,忙颤巍巍地打了自己一巴掌:“皇上恕罪,老奴罪该万死!” 凌昭抬手止住他的动 分卷阅读119 作,沉默地看了眼王充。 王充心领神会,说道:“义父,您前天跟我说的那话,您对皇上说一遍。” 程公公愣了愣,茫然道:“这……这……” 王充在旁劝道:“外头的百姓只当先帝风流多情,红颜遍天下,若您说的是真的,这话在外面乱传,岂不是刻意污蔑先帝的身后名?您把实情告诉皇上,皇上才好为先帝正名呐!” 程公公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是的……皇上,百姓无知啊,全是造谣!先帝以重病羸弱之身,撑起大夏已是不易……” 凌昭内心冷笑,暗想先帝撑不住,自有他在边关代劳,面上却不露异样,只听着那老太监往下说。 程公公越说越伤心:“当真无知!先帝便是召后宫妃子侍寝,也不过井水不犯河水的躺上一会,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堵住前朝大臣聒噪的嘴?偶尔有不死心的妃子缠着他,他不是冲着人咳嗽,就是灌一碗汤药下去,让她们安静的睡上半个时辰。” 凌昭半天没出声,等到开口,声音莫名绷紧了:“先皇后呢?” 程公公不假思索:“先皇后是不用灌药的,她不会缠着先帝……唉,江娘娘是个好人呐,后宫每位主子都不是善茬,就先皇后,那么温温柔柔亲切的一个人,从来不争不抢。” 凌昭盯着他:“你方才这话,怎能肯定?” 程公公一手指天:“奴才若有半句作假,就叫五雷轰顶而死!当年,奴才眼睛和耳朵还是好使的,里面发生了什么,全听的一清二楚,没有就是没有。” 王充瞥了眼凌昭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义父真的听清楚了?” 程公公急道:“那床没震过,一丝儿响声都没有……就算先帝身子弱,又或是妃嫔主动,也不可能那么安静的!譬如圣祖皇帝,那动静,站院子里就能听清了——” 凌昭剑眉拧起:“够了,带他下去。” 王充去了又来,到底心里有些忐忑,抬眸一看,见皇帝正在斟茶,忙道:“皇上,茶都凉了,奴才换一壶来。” “不必。” 王充眼看他悠闲地饮下那杯冷了的茶,不敢多言,垂首立在一边。 凌昭放下杯盏,道:“去慈宁宫。” 王充应了声,倒退着出去。 凌昭又道:“等下。” 王充停下来,赔笑道:“皇上——” 凌昭道:“你那义父侍奉圣祖皇帝和先帝有功,赏。” 王充一喜:“奴才代程公公,谢皇上恩赐!”他喜滋滋地想出去报好消息,又听皇帝接着道:“还有。” 他回过头,期待地看着主子。 凌昭黑眸微眯,盯住他:“日后,到了那一天……” 王充思索了会儿,谄笑着接他话头:“到了皇上和宛儿姑娘好事将成的那天,奴才夜里定尽心伺候!” 凌昭冷冷道:“——你有多远滚多远。” 王充:“……” * 慈宁宫,西殿。 江雪晴进宫在即,江晚晴早上整理了下妆奁,看有什么适合这个小妹妹的,都归到一起,然后又亲自去小厨房,试着做了妹妹爱吃的金丝枣糕,之后尝了一口,不由感慨,这两年手艺生疏了。 一盘子糕点就放在桌上。 过了会儿,听人报说皇帝来了。 江晚晴盖上紫檀木匣子,刚起身,见那人已经摒退左右,走了进来,便道:“参见皇上。” 凌昭在窗边坐下,眉眼含笑:“来给太后请安,顺道看看你。”他看到桌上放的小点心,问:“御膳房送来的?” 江晚晴在另一边落座,拈起一块,答道:“小厨房的。” 凌昭看着她心不在焉地吃了口,突然道:“朕也饿了。”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皇上尝尝?” 凌昭只盯着她手里那块,微笑:“好。” 僵持了足有好一会,江晚晴叹了口气,将手中那块递过去,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眼底笑意更深:“味道不错。” 江晚晴脸上一热,把金丝枣糕放下,别过身:“雪晴爱吃甜的,我多放了糖,你又不喜欢,口是心非。” 凌昭笑笑:“你做的,那就不一样。” 江晚晴又沉默了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像要走,嘴角止不住的向上扬,慢慢品着他压根吃不惯的点心,心中倍感可疑,试探的问:“皇上今日,心情很好?” 凌昭无意隐瞒,点了点头。 江晚晴道:“前朝的事?” 凌昭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后宫的……你的。” 江晚晴一怔,蹙眉:“我的?” 凌昭从袖子中取出那封绝笔信,摊开来,放在桌上。 江晚晴低头,看到特意圈出的‘旧情难忘’,当即移开目光。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带笑的声音:“不是叫你看那几个字。” 他停顿一会,凝视她清丽 分卷阅读120 的容颜,忽而叹了声:“……虚长了岁数,有些事却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江晚晴听他莫名其妙来了这一句,偏过头:“皇上有话直说。” 凌昭微有无奈,喃喃:“你这叫朕怎么直说……” 这话问的是他自己,因此,静默片刻,他又是一声叹息:“罢了,总好过请太后开这个口。” 他起身,越过当中的小矮桌,非要挨着她坐。 这一点地方,怎能坐下两个人,江晚晴便要起来,位子让给他,可又被他握住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拽,圈进他怀里。 他薄唇轻启,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后:“凌暄一生诸多不是,只这一样,朕倒要谢谢他——多亏了他那一身病,你的贞节牌坊是不用挣了。” 江晚晴不想坐他腿上,可又不敢挣扎太过,生怕他万一又起了反应,这次不冲冷水澡了,换别的方式解决。 她瞪他一眼,怒道:“先帝是你皇兄,是我亡夫,皇上说这话合适吗?” 凌昭淡淡道:“朕心里怎么看他的,你清楚。” 但这不是他此行的重点。 于是,他话锋一转,附在她耳畔,低声道:“他不曾碰过你,以后你大可不必因为此事,感到无颜面对他人。” 江晚晴心中一惊,转头看他:“你怎么——”本想问你怎么知道,忙止住,脸色红如天边晚霞:“这话是皇上说得的吗?你……你太过分。” 凌昭笑了笑,耐着性子道:“总之男女之间,夫妻之间,不是床上各自躺一晚上就失了清白的。”他看她一眼,心里一热,连带着嗓音微哑:“将来,你总会知道。” 江晚晴窘迫又难堪,气得又去瞪他:“男女之间如何,夫妻之间如何,皇上倒是一清二楚,比我这个过来人还有学问!” 凌昭一怔,无奈道:“朕没有。”说罢,又觉得好笑,双臂环紧她:“你算哪门子的过来人。” 江晚晴挣扎两下,还是没挣脱他,撇过头:“皇上这般登徒子的行径,叫我怎么相信你?” 凌昭只得放手,看着她远远躲到一边,怀里瞬间空落落的,总像少了什么。 多少个辗转难眠的无人之夜,惦记了这么多年,肖想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了伸手可及的距离,却是可望不可求,只能望梅止渴。 他低叹了声:“……真的没有。” 江晚晴回头看他,眼圈泛红,只不知是气红的,或是心里太委屈:“皇上如今都开堂讲课,当起先生教我夫妻间的私事了,先前又叫陌生人来我耳边念叨种种寡妇再嫁的好处——” 凌昭苦笑:“那是张远自作主张,今日,朕就是不想再叫旁人来你面前说三道四,才亲自来这一趟。” 江晚晴绝望地看着他:“……你是真的从来不把我当你嫂嫂。” 凌昭坦然:“一直都是妻子,从未变过。” 江晚晴忽然落泪。 不是气的,也不是委屈。 而是这一刻,她清晰的认识到,用旧办法是没出路的了,他现在拿的根本不是宫斗文帝王的剧本,而是小言里霸道总裁的剧本。 再怎么激怒他、气他,没准在他心里,还觉得她与众不同十分特别,和外面那些曲意逢迎做小伏低的女人不一样。 苍天啊,这白月光到底怎么才能变成米饭粒?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启祥宫。 何太妃生得一双巧手, 擅于调香。 曹公公悄悄进来, 见她正在挑拣宫女送来的材料,便在旁边等了一会,待宫女听完吩咐退下了, 才道:“主子,今夜小容子休息,奴才请他过来吃酒,他答应了,没生疑心。” 何太妃斜睨他一眼:“真没起疑心?” 曹公公弯着腰,低声道:“一直和他来往的另有他人, 奴才从未出面, 况且奴才以前和他也有交情,开口请客,他应该不会多想。” 何太妃将一双纤纤玉手浸在温水中, 唇边勾起一抹讽笑:“当初见他长的好看,声音又好听,以为是个有能耐的, 结果呢?蠢钝如猪,胆小如鼠!” 她冷哼了声, 终究怀有几分不甘心:“他若能得江皇后重用,我就能借他的口,以江皇后为刀杀了那人, 再不济, 退一步, 可用他的假太监身份要挟江皇后,只要能有一个机会,我定能把握住……可恨!” 曹公公叹道:“那时主子说燕王登基,必定接江娘娘出长华宫,奴才心里还怀疑,如今看来,主子当真料事如神。” 何太妃语气凉薄:“你这牛皮也不怕吹破了,什么料事如神,我那么肯定,是因为当年在宫宴上见过燕王……”说到这里,不禁轻笑一声:“他给先帝和江皇后敬酒的时候,唉,那场面呀,至今记忆犹新。当时燕王的神情,我看见了,就知道他这辈子都放不下他皇嫂。” 她微有恍然,垂眸凝视自己水葱似的手指,自言自语:“先帝驾崩那一刻,我的脸色又是怎样的?” 分卷阅读121 曹公公心中长叹,沉默地侍立在旁。 何太妃很快醒过来,眼神冰凉,掠过心腹太监的脸:“想的再好,抵不过选错了人。那小太监自打进了长华宫,就心虚的很,面对江皇后不敢多言,呆呆傻傻的,现在得到了江皇后信任,却是畏首畏尾。” 曹公公皱眉,也是后悔:“是,小容子原本心中有愧,江娘娘又是老好人的性子,他更觉得过意不去,找人教训了他一顿,他反而愈加疏远咱们,更别提替主子办事。” 何太妃拿起一旁的布,缓缓擦拭双手:“胆小怕事,良知未泯,愚蠢——这三样加在一起,在宫里,就等于半个死人,就算苟活,也是废物一个,浪费口粮。” 曹公公恭敬道:“主子说的正是。”他的目光冰冷而尖锐,冷笑:“是他自寻死路,怪不得咱们。” 何太妃淡淡瞄他一眼,道:“他身份低微,可到底是江皇后身边的人,你办事,手脚干净点,千万不能留下把柄。” 曹公公俯首,低低道:“奴才已经打听过了,他酒量一般,平时却喜欢小酌两杯,今晚上喝多了,回去的路上不小心,失足掉进池塘里溺死,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能说他命不好。” 何太妃点头:“能不下毒,最好不用,万一查出来,平添一场风波。” 曹公公道:“是,奴才知道。” * 慈宁宫,西殿。 容定进到内殿时,见江晚晴正坐在窗下绣花,可心思显然不放在上面,细细的银针一下子戳到指尖,有鲜红的血珠子沁出来。 他皱眉,快步上前,拉过女子的手。 江晚晴回过神,知道他想干什么,忙缩回手,手指含在唇中,一点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 容定轻叹:“姑娘这些天又在愁什么?” 江晚晴道:“我总能想出法子来。” 容定无奈,笑了笑,哄道:“好,我不问。只是,若有一天,姑娘愁白了头发还没想出来,我可以替你出主意。” 江晚晴点点头,不作声,抬眸,看见他难得穿了件新衣裳,用的还是上好的锦缎,不禁一怔:“你……” 容定温声道:“我想请姑娘帮个小忙。” 江晚晴站起身:“你说。” 容定道:“今晚有人请我吃酒,我酒量不好,几杯下去就人事不知,我记得旧年有西域异国献上的奇珍,一粒丸药下去,能保千杯不醉。” 江晚晴想了想,答道:“有,长华宫还有一瓶,我叫宝儿拿给你。” 容定摇头,伸出手:“姑娘可否借长华宫小库房的钥匙,给我一用?” 江晚晴找出来给他,迟疑片刻,缓缓道:“你若有为难的地方,或者碰上了麻烦,你不妨说出来,我未必帮得上忙,却也可以替你挡一挡。” 昔日他在位时,得了些有意思的玩意,总喜欢放在她的长华宫,反正她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不会去动。 因此,长华宫可不止有千杯不醉的奇药,还有更多…… 江晚晴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病了大半辈子,久病成医,一向精通药理甚至于毒术,今日他开这个口,当真只是为了避免醉酒? 容定眼底浮起一丝笑,声音柔缓:“姑娘担心我?” 他没等对方回答,语气含着几许戏谑:“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即便同床不能共枕,只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分。” 江晚晴撞上他的目光,脸色微红,坐下来:“你又听壁脚了?” 容定斟了杯茶,放在她手边:“没有,宫中有些流言。” 江晚晴轻声道:“这次可不是我说的。” 容定笑了声,颔首:“是我粗心大意了……姑娘。”他敛起笑意,看着她:“你说的那些话,我从来不介意,人死如灯灭,我只在乎活着的事情。” 江晚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你今天……你真的没事吗?” 容定侧眸,看一眼放在案上的琴:“很久没听你弹琴了,等我回来,为我抚琴一曲可好?” 江晚晴听他微微怅然的语气,正色道:“你是真碰上事了,是不是有人对付你?有危险吗?” 容定抿唇淡笑,依旧云淡风轻,目光温和:“没有,我故意这么说引你猜疑,才好听你关心我两句。” 江晚晴:“……” 从长华宫出来,等太阳落山,容定准时赴约。 曹公公备下了一桌小菜,比不得主子们宫里的山珍海味,但是对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已经过的去了。 容定面上推辞了句‘曹公公太客气了’,手却已经拿起筷子,夹了菜叶子放进碗里。 曹公公看的内心不住冷笑,暗想这没脑子的蠢货,当初他瞎了眼,才会选中他去办这么要紧的差事。 容定轻轻嗅了嗅,扬眉:“曹公公这酒真香。” 曹公公为他斟上一小杯,满脸堆笑:“何太妃手巧,会调香也会酿酒,这是前两月主子赏给我 分卷阅读122 的,我自己都不舍得喝呢。” 容定笑道:“那岂不是便宜了我?” 曹公公奉承道:“皇上和太后对宛儿姑娘呀,那是千百倍的爱护,您以后有的是锦绣前程,这酒不给您喝,还能给谁?” 容定也不再推拒,放到鼻下闻了闻味道,浅尝一口,随即点头:“当真是好酒。” 曹公公看着他仰头饮尽,心中又是得意又是鄙夷,提起酒壶,又满上了一杯:“实不相瞒,今日请容公公前来,我有一件小事相求。” 容定已经有了微醺之意,看向他:“只要我能帮的上忙,您尽管说。” 曹公公赔笑:“是这样,我有个相识的宫女,人长的秀气,心地也好……唉,就是心地太好了,始终不得主子重用。” 容定皱眉:“宛儿姑娘身边的人,都是太后亲自选的——” 曹公公忙道:“您误会了,她……已经过世了。” 容定饮下第二杯酒,一双细长的凤眸微微泛红,是他一贯醉酒后会起的反应,他又倒了一杯,说话也带着三分酒意:“节、节哀。” 曹公公叹了口气:“她要是能聪明点,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可惜啊,人各有命,看在同乡旧识的份上,我想替她操办后事,寄点银子给她家人,但最近与人打赌输了好些,容公公若能借我五十两急用……” 容定一口答应下来:“好!” 他神智已经不太清楚,手胡乱摸了一通,找出一锭银子,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也不看是多少,便拍在桌子上:“给你,都给你……你请我喝酒,我们就是朋友。” 曹公公眸中笑意冰冷,声音阴森:“那就多谢容公公了。” 他眼看着容定一杯杯灌下去,觉得差不多了,正想带他出去,怎料容定不慎打翻了酒壶,他喝糊涂了,却又贪杯,不肯就此罢休,去一旁的酒坛子里,直接用碗倒了一大碗酒。 曹公公看他背对着自己,摇摇晃晃醉酒的丑态,再不掩饰脸上的冷笑,语气却十分和善:“不早了,我送容公公回去吧……” 容定摇头:“还要喝,再喝一杯,来……”他转身,把碗凑到曹公公嘴边:“曹公公也喝一杯,咱们干了这一杯,就、就走……” 曹公公冷眼瞧着他,见他脚步虚浮,双目微红,分明已经醉了,心知和醉酒的人争辩没意思,又清楚酒里无毒,只是酒性极烈,便依着他,稍微喝了一点点。 容定果真就满意了,踉踉跄跄地往外去。 曹公公跟上他,嘴里说着:“慢点,小心着些。” 一路上,曹公公扶着容定,刻意让许多人都看见,他俩是醉了酒的。 今夜月色寒凉。 走到园中无人之地,曹公公掐准了侍卫巡逻不会经过此地,在假山石林中停住,阴恻恻叫了声:“容公公。” 容定刚一回头,猛地被人按住,尚且来不及呼叫出声,脸已经浸入冰冷的水中,呼吸不得,求救不能。 曹公公狞笑,低声道:“多谢容公公的五十两,这点钱,就留着办你的后事吧!黄泉路上,你也怪不得谁,怪你自己胆小怕事,在这宫里,不害人就等着被人收拾,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没长脑子——” 突然,他一阵晕眩,用力晃了晃头,并不能减弱这异样的无力感,手上的力道渐渐不受自己控制,越来越轻,直到他不由自主地松手,倒在一边,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他想开口,想说话,可用尽全力,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呜咽,如逼入绝境的困兽。 有人在他身旁说话,声音温和清越:“原是我身份低微,何太妃竟不舍得在我身上用好一点的药,又不想用轻易能验出来的,才浪费了这一坛好酒。” 他低笑了声,睥睨对方:“曹公公,我给您用的,却是顶好的‘千金醉’,有市无价。” 曹公公已经浑身都是冷汗,惊恐和畏惧使他止不住的发抖,用尽全力抬起一根手指,颤巍巍指向他:“你……你……” 他嗓子全哑了,因此更为绝望。 容定看着他,摸出袖中方帕,拭去脸上的水珠:“你们把我安排在长华宫,却又迟迟不揭穿我的身份,想必目标不是姑娘,而是另有他人……”他看了眼养心殿的方向,微微一笑:“比如,皇上。” 曹公公挣扎着想起来,身子越来越无力,只能伏在地上,喘着气,死死瞪住他,嘴唇一张一合,拼命想发出声音。 眼前这人和容定,声音相貌完全一样,语气神情分明判若两人。 不,这不是容定,不可能是他……他知道的绝没有这么多,也不会有这样的眼神,看他的时候,含着一点慵倦而散漫的笑,仿佛在欣赏他的痛苦和挣扎。 这种眼神……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张人/皮面具下,究竟是谁? 容定心平气和的问他:“想知道我是谁?”他低头,在这垂死的人耳畔,一字又一字,轻柔道:“何太妃的这番安排,朕很喜欢。” 分卷阅读123 曹公公心神大震,蓦地抬起头。 这一瞬间,月光照亮那人的脸,容色如霜雪,眼眸若冷月,眉梢眼角的浅浅笑意,尽是杀人不见血的锋芒。 ……是他。 曹公公吓得面无人色,下一刻,身子滚落水中,慢慢沉了下去。 * 慈宁宫。 选定的贵女即将进宫,晚上,李太后叫了江晚晴过来,与她商量众人住在何处,说到江雪晴,便道:“你妹妹自然留在西殿陪你,你们姐妹俩也好说说话。” 江晚晴道:“多谢太后娘娘。” 每个人都安排妥当了,李太后忽然叹了口气。 江晚晴关切道:“太后怎么了?” 李太后摇了摇头:“只是想起那年哀家刚进宫,圣祖爷另外还选中了好几人,当时可真热闹,环肥燕瘦,各有长短……很多年后,有一晚上圣祖爷喝醉了,宛儿,你可知他同哀家说了什么?” “宛儿不知。” 李太后目光染上一抹哀伤,苦笑:“圣祖爷指着哀家说,当年朕瞧你们,个个都是不一样的,怎如今越发相像了?全是同一张脸,同一种笑,同样的算计。那时,哀家就心死了——只怕在他心里,只有文孝皇后是不同的。” 她低头,看着贵女们的名字,叹道:“若干年后,这些人里有福气留在宫中的,会不会也变成皇帝心里的同一种样子?唉……”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江晚晴茅塞顿开,两眼放光,这些天困扰她的忧愁和烦恼,终于有了出路。 圣祖皇帝是这样,凌昭何尝不是? 所有女人都盼着他垂青,只她用命作天作地,可不是他眼中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回到西殿,江晚晴在院子里碰上刚回来的容定,他身上全是酒味,走路都不稳,醉态朦胧。 宝儿嫌弃地捏住鼻子,瞪他:“糊涂鬼,喝的醉醺醺的!” 江晚晴淡淡道:“宝儿,去小厨房拿碗醒酒汤来。” 宝儿应了,转身离开。 江晚晴抬眸再看,那人墨玉般的眼瞳中,如天上寒星撞碎其中,分明清醒的很,便定下了心。 正要走,容定低低道:“姑娘这般开心,是想到新法子气/皇上了?” 江晚晴的声音比他更轻:“……不气他了。” 今后,她也会有同一张脸,同一种笑,同样的算计,直到滤镜磨尽,心头白月光成为地上米饭粒。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启祥宫附近的假山林里溺死了个老太监。 这话很快传到慈宁宫, 于是, 才灌下醒酒汤,喊着头疼冒虚汗的容公公,受不得悲痛的打击, 一病不起,只得卧床休养。 次日,向来深居简出,较少与人来往的何太妃,亲自来了一趟西殿。 江晚晴见到这位花容月貌、正值妙龄的女子,记起当年同在先帝后宫的塑料花姐妹情, 不禁泪盈于睫, 亲热的唤了一声:“妹妹!” 何太妃亦是感动非常,紧紧握住她的手:“上回我送了不值钱的小玩意来,姐姐的回礼是江南织造今年的丝绸, 我就该猜到是你的……从前也只有姐姐可怜我,知我自小随父亲在江南长大,最喜欢这些东西。” 江晚晴嗔道:“傻瓜, 你说什么呢?除了我,先帝自然也疼你。” 何太妃咬住下唇, 幽幽道:“先帝真的心疼谁,分明姐姐最清楚。” 江晚晴摇摇头,叹气:“事到如今, 你还要拈酸吃醋么?” 何太妃便笑起来:“姐姐是知道的, 当年先帝在世时, 谁的醋我都要吃一口,就长华宫的,我可不敢。” 江晚晴轻轻点了点她鼻尖:“还是这么调皮。” 何太妃心中悲戚,苦笑:“只有对待姐姐,我才敢这般。现在我这身份,每天早晨照着镜子,看着那一堆胭脂水粉,都觉得烦闷。还折腾作什么呢?人人见了我叫一声太妃,都把我叫老了。” 江晚晴笑了声:“你真是老样子,半点没变。” 何太妃看着她,不无羡慕:“苦中作乐罢了。姐姐却不一样,依旧这样年轻,这样美貌,未来总有盼头。” 江晚晴垂下眼眸,低低道:“我也有我的苦处。” 何太妃用力握住她的手:“妹妹知道。”停顿片刻,她叹了口气,笑道:“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咱们不说伤心事。姐姐听说了么?我宫里刚溺死了个太监,真晦气。” 江晚晴抬眸:“我听说了……真是可怜。” 何太妃并不显得悲伤,淡淡道:“命该如此,有什么可怜的?怪他贪杯吃酒,所有人都瞧见他醉后的丑态了,死了活该。” 江晚晴蹙眉:“妹妹。” 何太妃一笑:“姐姐就是心善,从前就对底下人很好。算了,看在他伺候我一场的份上,我不会亏待了他家里人……对了,听说他和姐姐宫里的一名小太监关系甚好,可否让我见他一面?” 分卷阅读124 江晚晴叹了口气:“小容子昨夜喝醉了,可能着了凉,早上就不大好,一听到你宫里那人的消息,立刻就倒下了,想来太过悲痛,现在还迷迷糊糊的,你见了他也问不出话。” 何太妃若有所思:“那等他好些了,姐姐叫他来我宫里一趟。” 江晚晴微微一笑:“小容子进宫没多久就来长华宫,不太懂规矩,你也知道,我驭下宽松,唯恐他冲撞了你。有什么话,你当着我的面问就是。” 何太妃听她处处维护容定,心中有数,爽快道:“好,我听姐姐的。” 送走何太妃,江晚晴茶都没喝上一口,直接去了容定的房里,又叫宝儿和喜冬在外头守着。 推开门,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原封不动地放在床边。 容定是真的病了,脸色苍白,半坐起来,背靠雪白的墙壁,一声声的咳嗽。 江晚晴坐到他床畔,开门见山:“何太妃来了。” 容定轻轻应了声:“要问我话?” 江晚晴道:“我拦住了。”顿了顿,问他:“是你杀的?” 这话问出口,她一愣。 那人眼里竟有一丝慌乱。 他那样轻看生死,永远从容镇定的人……竟然也会慌张。 容定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是他先要杀我,我不得已——”话音戛然而止,他咳嗽了声,细长的眼眸望过来,隐隐有些自嘲:“是我杀的,姑娘觉得我可怕么?” 江晚晴摇头:“你都说了他先要杀你。” 容定轻笑:“你呀,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江晚晴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这种事情,你骗我作甚?” 容定声音低了下来:“无论何时,无论何事,我对姑娘会有隐瞒,但绝不会有欺骗,我不会伤害你……”他微笑起来,温柔似水:“所以,别怕。” 江晚晴沉默了会,道:“我没你想的那么胆小。”又指向一旁的药:“怎么不喝?” 容定皱眉,显出几分厌恶:“一点小病,不想吃药。” 江晚晴端起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容定叹了一声,张开唇,待那苦涩的汤汁咽下,带着几分怀念说道:“你以前也喂过我,那时我真欢喜。” 江晚晴颔首:“病了总得吃药。” 容定眉眼含笑,忽然道:“姑娘送我一条手帕,好不好?” 江晚晴愣住,疑惑:“什么?” 容定耐心的重复一遍:“手帕。”他垂眸,望着青色的被子,低声道:“好歹夫妻一场,你送过七弟,送过李太后,不能也送我么?” 那语调几乎是幽怨的。 江晚晴好笑:“以前在家里,我还送过父亲母亲,甚至学女红的时候,我家丫头都有,人手一条,又不是稀罕东西。再说了,现在给了你,若有点什么,可是掉脑袋的祸事——咦,掉脑袋?” 她才往这方面想了想,就立刻打消了念头。 不不不,她是要一个人死,不是要找垫背的。 容定长长叹了声:“……原是我没福气。” 江晚晴又喂他喝了小半碗药汤,这才正经道:“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如今你我的境况身不由己,以后彼此照应,这辈子你……你这样,我们可以当朋友。” 容定怔了怔,似乎觉得这词新鲜:“朋友?”又见江晚晴眼眸清亮,前阵子她颓靡了好些天,近来莫名的高兴起来,当真古怪,他虽不知其中内情,此时却也笑了笑,极为宠溺:“好。你想当朋友,现在就是朋友。” 江晚晴松了口气,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容定又添上一句:“将来还是夫妻。” 江晚晴半天说不出话,瞥了眼他被子掩盖下的身体,嘀咕了句:“怎么想的,竟然比我还热爱作死……” * 又过了两天,终于到了贵女进宫之日。 江晚晴天没亮就起了,坐在梳妆镜前。 平时总是素衣淡妆,薄施脂粉,今天难得盛装打扮,眉心一点梅花形状的花钿,发髻上簪了今晨新摘下的花。 镜中女子巧笑嫣然,当真人比花娇。 江晚晴一边练习许久没流露过的欢喜笑容,一边不停默念:“同一张脸,同一张脸,同一张脸……” 嗯,是标准的女配脸了。 宝儿见她郁郁寡欢了几天,总算振作起来,高兴的不得了:“姑娘可真好看,定能把其他人都比下去。” 江晚晴笑了笑:“她们先要见过太后,我不宜出面,不站在一起,有什么好比的。” 宝儿咦了声,奇道:“那姑娘打扮的这么隆重,为的什么?” 江晚晴拿起一支发簪,在发间比了比:“……万一呢。” 太阳升起,天空放晴。 到了早朝结束的时辰,这万一就成真了。 凌昭下朝后就过来了,先去见过 分卷阅读125 太后,然后来西殿,尚未走到内殿,忽见江晚晴倚门而立,就像在等人。 见了他,一没低头,二没叹气。 怪了。 江晚晴盈盈屈膝行了一礼,唤了声:“皇上。” 凌昭好笑:“你这是作甚?” 他带她回到殿内,低咳一声,王充便很有眼力见的关上门,守在外面。 江晚晴心里奇怪,她精心打扮,他竟然没什么反应,于是走到窗边光线充足的地方,又看向他:“皇上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同吗?” 凌昭颔首,微微笑道:“刚就想问你,天还没那么冷,你穿这样厚重的衣服,不嫌闷得慌。” 江晚晴:“……” 凌昭叹气,道:“手给朕瞧瞧。” 她手臂上缠着一圈布条,凌昭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缓缓拆下来,雪玉般细腻的肌肤上,伤口已经愈合。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闷闷道:“留疤了。” 凌昭剑眉挑起:“现在才知道会留疤?”说完这句,又心软下来,觉得语气太重,便出声安慰:“反正没人瞧的见,只有朕。” 江晚晴咬住嘴唇,慢慢缩回手:“……就你见了才不好。” 凌昭笑笑:“朕见过的可怖丑陋的伤疤多的是,自己的,别人的,早习惯了。” 这就是说她手上的疤可怖又丑陋了? 江晚晴气道:“你——” 你以前贵为天家皇子,只有我和晋阳看上你,都是有原因的! 这句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江晚晴深呼吸几次,平复心情,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他胸口上:“你呢,还疼不疼?” 指腹下,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体突然的僵硬。 凌昭神色骤变,大手覆上她额头。 江晚晴奇怪道:“你干什么?” 凌昭不语,掌心下的肌肤微凉,不像发热。他皱紧眉,问:“你怎么了?” 江晚晴愣住,脱口道:“关心你啊。” 凌昭依旧绷着脸,声音低沉:“朕不会放你出宫,不会放你给凌暄守灵,更不会准你殉他而去。” 江晚晴无语:“这跟我关心你有什么关系?” 凌昭看着她,淡淡道:“事先说清楚。” 江晚晴瞪他一眼,站起身,赌气道:“那以后不关心你就是了,省的你多心。” 凌昭神色柔缓下来,跟着起身,牵起她的手,温声道:“不疼,从来就没疼过……你到底怎么了?” 江晚晴转头,望向窗外:“没什么,再过一会儿,侍候太后的贵女们就该到了。” 凌昭低笑一声,舒展眉宇:“原来是你妹妹进宫陪你,你心里高兴,朕的待遇都跟着好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似真似假道:“早知如此,朕早点命她进宫,你就不会寻死觅活了。” 江晚晴低下头,心情低落:“高兴归高兴,有时候又觉得难过。” 凌昭问:“为何?” 江晚晴忧伤地叹息:“她们还那么年轻,我羡慕。” 凌昭不以为然:“现在年轻,再过几年也就到了你的年纪,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不值得羡慕。” 江晚晴心里闷了一口气:“你……你拐着弯说我老。” 凌昭一怔,无奈:“朕何曾有这个意思?” 江晚晴绕过他,伏在案边,用力掐了几下胳膊上的肉,憋出两滴眼泪,又想她都这么明示暗示了,他却听不懂,不禁悲从中来,哭的更加真情实感,肩膀一颤一颤的,好不可怜。 凌昭听见她压抑的呜咽,心里沉沉的,像压了块巨石。 他快步走过去,揽住她纤弱的肩膀,轻轻哄道:“朕叫太医院的人想法子,不让你胳膊上留疤。” 江晚晴抽泣着:“……还有呢?” 凌昭拍着她的背脊安抚:“朕昨天见到你父亲,和他说了几句话,等成亲后,朕就召他进宫,与你相见。” 江晚晴眼圈微红,一双眼凝着水雾:“……还有呢!” 凌昭无奈的叹了声:“你羡慕别人年轻作什么?福娃更小,你会去羡慕他吗?” 江晚晴眼里又流下泪水:“这能比吗?你怎就听不出我的意思!” 凌昭抬手,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别哭了,像小花猫。” 江晚晴心想,她脸上都写着我在吃醋,我在妒忌,我是个庸俗的妒妇几行大字了,奈何他视而不见,心中又急又恨,粉拳捶了捶桌面:“老花猫,老花猫!” 凌昭当真无可奈何。 这姑娘家的心思,一会儿晴一会儿阴,捉摸不透。 他叹气认输:“是朕说错话了,别生气,你在朕心里永远是一样的。” 江晚晴透过朦胧的视线看着他,惨笑道:“皇上终于说出口了,你心里装着的,是七年前风华正茂的我,不是如今的我。” 凌昭拧眉:“你 分卷阅读126 就是你,七年前七年后不都是一个你?” 江晚晴便开口赶他走:“皇上听不明白,就去问问陶妈妈,问问秦衍之罢!” 于是,不多时,凌昭吩咐王充和其余人等隔着一段距离,在后头远远跟着,只叫秦衍之陪在身边,慢慢在路上走。 他低头,胸前依稀留有她泪水的温度。 自小就是这样,她一哭,他向来是没办法的,只想对她千依百顺,却不知她到底所求为何。 想到这里,凌昭回眸,看一眼身后的人,淡声道:“今日,江氏关心了朕。” 秦衍之嘴角抽了抽,暗想关心就关心,还要昭告天下炫耀一番么? 他垂着头,应道:“……喔。” 凌昭又道:“然后,她哭了。” 秦衍之一愣,抬头:“为何?” 凌昭拧起眉:“说什么羡慕今天进宫的女子年轻。”念及此,他摇头:“净说些不可理喻的傻话。” 秦衍之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念头,不敢确信的问:“皇上,江姑娘今日,还有别的异常举止吗?” 凌昭看向他:“关心了朕,这不算异常?” 秦衍之汗颜:“微臣是说别的,比如说的话,打扮——” 凌昭打断,简短道:“额头上贴了花钿,穿着厚重的宫装,一哭脸上妆全花了,还说了怕自己手上留疤。” 秦衍之沉默很久,才开口:“皇上……听不出来吗?” 凌昭漠然反问:“你又听出什么了?” 秦衍之长长叹了口气,忍住想摇头的冲动,一边走,一边耐心的解释:“今日贵女入宫,名义上是陪伴太后,实际是为充盈后宫作准备,江姑娘岁数比她们大,只怕生了自惭形秽之意。” 凌昭嗤道:“可笑。” 秦衍之只得换个说法:“简而言之,江姑娘发脾气,多半是因为……吃醋了。” 凌昭的身形蓦然定住,秦衍之一个不慎,差点撞上去。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皇宫, 养心殿。 秦衍之亲自出宫一趟,接陶妈妈过来,到了殿外台阶下,先独自一人进去通报。 凌昭手执一卷书, 心不在焉地扫了两眼,见到他, 沉默地站起身。 秦衍之道:“皇上, 陶妈妈已经带到。” 凌昭看他一眼:“你知道问什么?” 秦衍之怔住, 怎么就是他来问了? 正觉得匪夷所思, 抬头看见凌昭走到两扇紫檀木大屏风后, 顿时满头黑线。 ……服了他了。 没办法,秦衍之请陶妈妈进来, 又请她坐下。 王充接过小太监手里的茶水, 亲手奉上,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到处没见皇帝, 心里挠痒痒似的好奇。 秦衍之咳嗽了下:“王公公。” 王充绽出一朵灿烂的笑容:“奴才先行退下。” 秦衍之看着他出去,关上门, 才转过头:“陶妈妈,皇上有要事处理,等会才来,正巧我心头有件难事, 想请您替我出主意。” 陶妈妈慈祥的笑道:“那你可就找对人了。我们那几条街上, 谁家有纠纷, 都会请我帮忙。” 秦衍之勉强笑了笑,隐去江晚晴和皇帝的名字,把他俩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简略说了一遍,接着问道:“这女子今天一哭二闹三上吊,明天冷着脸赶人,后天却对你嘘寒问暖……究竟为何?” 陶妈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说的这姑娘,可是送了你一块贞洁木牌的?” 秦衍之笑的更僵硬:“是……是吧。” 陶妈妈叹口气,摇了摇头:“姑娘家的心思细腻,不比你们男人。有时候,她说的话做的事情,并非出自本心,全不能作数,你得反着听。” 她见秦衍之并不是很明白,耐心解释:“她嘴上强硬赶你走,心里盼着你能坚持留下,她嘴上说羡慕人家年轻,那是希望你能多哄哄她,说点好听的话。” 秦衍之点头:“原来如此。” 陶妈妈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你若懂了其中的道理,就能举一反三,任何问题都可迎刃而解。她说她胖,你马上说她瘦,她说她红颜渐老,你得说她岁岁如今朝——长此以往,定能打动她。” 秦衍之一本正经道:“听您这一席话,我受益匪浅,多谢您指教。” 陶妈妈摆手:“这有什么的?唉,人老了,就是喜欢替人牵线,希望看见你们年轻人呀,有情人终成眷属。” 秦衍之用眼角余光瞄了眼屏风,心想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便开口:“皇上许是有事耽搁,我陪您到外面走走。” 陶妈妈起身随他出去,走到花园里,才轻轻叹一口气,看着他:“小秦,你方才说的人,其实是江姑娘吧?” 秦衍之惊讶:“您怎么知道?” 陶妈妈叹息不止:“皇上好歹是我看着长大,亲手带过的,我岂能不知他的心思 分卷阅读127 ?不过顺杆子往上爬,不忍戳穿罢了。” 她停下脚步,忧心忡忡:“江姑娘脸皮薄,自小受礼教所束,可皇上……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多少长进,我都替他着急。” 秦衍之苦笑:“这些年,皇上和我们在北地,每天不是练兵就是打仗,在他眼里,除了江姑娘,天下女子和会动的花草树木一样,没多大差别,更不可能入他的眼。” 陶妈妈直发愁:“这可怎么是好?多好的一对,我看着揪心呐!太后娘娘不成全他们,你在皇上身边,有能帮上忙的,一定帮帮他。” 秦衍之点头:“我清楚。” * 慈宁宫,西殿。 江晚晴换上一条轻便的裙子,重新化上妆容,问了喜冬话,听福娃还在跟先生上课,便独自一人倚在窗边读书。 没多久,太监来报,皇帝又来了。 才一个早上,他第二次来,江晚晴起身迎上前,在门口等他,刚看见他的身影,又板起脸,转身走了回去。 凌昭跟上来,单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 江晚晴翻过一页书,没看他。 凌昭便出声,问道:“换衣裳了?” 江晚晴头也不抬:“原来皇上注意到了。” 凌昭又咳了声,好声好气道:“还没来得及说你穿着好看,你就换掉了。” 江晚晴不为所动:“太迟了。皇上刚才来的时候说,那是真心实意的,现在才说,就是在打发我。” 凌昭啼笑皆非,摇摇头:“这还分时间的。” 江晚晴又翻了一页纸,神色郁郁寡欢:“贵女们都到齐了,正在殿内和太后说话。” 凌昭淡淡道:“那又如何?” 江晚晴沉默片刻,蓦地合上书,侧过身子,分明是在赌气:“皇上也去陪她们好了,多热闹,何必再来气我?” 凌昭答道:“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吵的脑仁疼,朕不图这个热闹。” 江晚晴低哼了声,白皙的手指在茶几上随意涂鸦:“……我也叽叽喳喳的,我会哭,会冲你发脾气,你就不脑袋疼了?” 凌昭笑道:“那能比么?” 江晚晴没吭声,于是室内只剩一阵寂静。 又过了好些时候,她听见低低的笑声,似乎近在耳畔,抬头一看,猝不及防的撞进他的视线,深邃幽黑的眼眸,轻浅的笑意如涟漪散开。 她拉下脸:“有什么好笑的?” 凌昭难得心情这般轻松,拖长调子戏谑道:“你身边总有烦人的苍蝇出没,从来只有朕担惊受怕,万没想到竟有这一天。” 江晚晴脸上微红,别过头:“皇上很得意了。” 凌昭连谦虚一下都懒得:“是。” 江晚晴又去画圈圈,冷冷道:“所以你该知道,我就是这么庸俗的女人,和你口中叽叽喳喳的妇人没区别。我会吃醋,会妒忌——” 凌昭伸手将她拥进怀中,根本掩不住笑意,调笑:“好了好了,朕已经够开心了,再说下去,真要心花怒放了。” 江晚晴愣了愣,着重强调:“我说我也有妒忌心,就算我不理你,我也不想你理别人,这是一种卑劣的心态,你心花怒放干什么?” 凌昭皱眉:“什么卑劣?又在胡说。” 他低头亲吻她的发丝,轻声道:“你在意朕,朕自然高兴……其实朕一直都知道。” 江晚晴狐疑的抬起头:“你……知道?” 凌昭捧起她的脸,微微一笑:“你对谁都好,重话从不说一句,只对朕发脾气、说绝情的话,是因为在你心里,朕是你最亲近的人,无论你作什么,说什么,朕都不会真的怪你。” 江晚晴摇头:“不对,我没有。” 凌昭的目光暗沉几分,声音也带着寒意:“他们都说你是个好皇后……雍容端庄,尽职尽责。”他停下,淡声问道:“凌暄在时,你对他发过一次脾气吗?” 江晚晴下意识的回想了会儿。 好像,真没有。 他变成太监后,越发口无遮拦,动不动**,倒是恼过他几次。 凌昭看见她的神色,便知道了答案,眉心渐渐拧起,忽然又抱住她,字字真切:“你将来会是大夏的皇后,可你永远是朕的妻子,所以你生气了,不痛快了,不必忍着压抑自己。” 眼前似乎又看见了当年小小的女孩。 分明是天真稚童的年纪,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忍耐和克制,学女红刺破了手,吮去血珠接着练习,学琴疲乏困累,强撑着继续下去,从不抱怨。 一直一直,都是那样的隐忍。 这样的性情,在宫里,在凌暄身边,又受了多少委屈? 他微微动了动唇,叹息都带着沉沉的心疼。 “你要记住,有朕在。” ——从今往后,你所有的任性,都是天经地义。 * 慈宁宫,正殿外。 平南王临走前,实 分卷阅读128 在架不住女儿软磨硬泡,在太后面前求情,允许晋阳也随其他人一道进宫。 他原想带晋阳回去,早日许一门亲事,晋阳死活不答应,但也放下话,这次再不能成功,不能当皇帝的人,她便死了心,任由他们安排。 当然,晋阳郡主心里是不以为然的。 方才太后接见众人,赐见面礼时,她暗中观察过,这些姑娘里面,有家世的无才貌,有才貌的缺家世,不足为惧。 稍微有点威胁的,就那几个。 成国公的孙女郑莹莹。 ——成国公他父亲是个英雄,但下面几代碌碌无为,国公府日渐衰败,远不如执掌一方兵权的平南王。 太后远房亲戚家的姑娘齐婉月。 ——勉强算得太后的娘家人,称皇上一声表哥,然而隔了不知道多远的亲戚,一点儿也不亲。 还有,江晚晴那两个妹妹。 晋阳郡主眯起眼,见那两人站在一起,不禁冷哼了声。 尚未开口,另一边有人娇笑道:“雪晴妹妹好久没进宫了吧?宫里弯弯绕绕的路,你还认得吗?” 江雪晴原和孟珍儿说着话,闻声回头。 说话的是刑部侍郎之女罗宛,其父亲跟着刑部尚书,和父亲一直不对路,罗宛和自己也是结怨过的。 罗宛迎上她目光,用帕子掩唇,状若关切:“妹妹以后可得小心些,你从前都是待在你姐姐宫里的,这会儿别一个不留神,走到长华宫去。” 这话出来,周围响起刻意压低的窃笑声。 刚才在殿内,李太后对江雪晴可说是最亲切的,甚至超过对亲戚家闺女的关心,所有人中,只留她一人住在慈宁宫。 江雪晴淡淡一笑,目光掠过罗宛的脸:“多谢姐姐好心提醒,想来太后娘娘也是因此怜惜我,留我与公主同住,反倒是姐姐……” 她眨眨眼睛,露出几分同情:“如果我没记错,你住的地方离慈宁宫很远。唉,这天是越来越冷了,日后刮风下雨的,你来侍奉太后,可得仔细着脚下的路,雨天路滑,若是摔跤受伤了,妹妹会心疼的。” 罗宛的脸色难看起来,愤愤瞪她一眼。 不仅是罗宛,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防备中也带着那么点嫉妒。 住在太后的慈宁宫,这意味着什么? 一能就近讨得太后喜欢,二离太后近,那就是离皇帝近,有更多遇见皇帝的机会。 她们此次进宫,为的不就是能得皇上垂青,一朝入宫,享尽荣华吗? 江雪晴对别人的目光无动于衷,甚至根本不在意会成为众矢之的,看着罗宛,柳眉微微蹙起:“罗姐姐,我还记得……你的闺名,不是单一个‘纨’字吗?何时改的名字,都不告诉我们一声。” 罗宛见所有人都看向她,俏脸涨红了,手指攥紧一条帕子:“我早就改了,母亲带我去庙里,大师说我名字起的不好,就、就改了……” 江雪晴轻轻一笑,挑眉道:“有多早呀?比皇上登基还早么?” 罗宛羞愧难堪,一张脸蛋红了又青,恨不得咬碎银牙。 齐婉月见状,打起圆场:“说起这位公主,有人见过吗?” 晋阳郡主突然开口:“公主就是个几岁大的孩子——”视线落在江雪晴脸上,冷冷道:“太后叫你住在西殿照顾公主,你得意什么?” 提起这事就一包气。 那次,平南王世子是黑着脸从宫里回来的,沉默一会儿,又捶胸顿足,悔恨不已,她问他怎么了,他就不肯说。 后来还是双寿在旁幸灾乐祸,有模有样的描述,世子看见那位小公主了,扎着两条小辫子,身高不及他的腰,娇娇小小的真可爱,见了世子就喊叔叔……话没说完,平南王世子骂了他一句不文雅的话,叫他闭嘴。 晋阳郡主也恼怒的很。 好哇,搞了半天,太后的义女是个小丫头片子,难怪她替三哥提亲,皇上和太后是那反应,气死人了。 江雪晴不以为忤,笑吟吟道:“照顾公主是天大的福气,我最喜欢孩子了。” 晋阳郡主冷笑了声。 刚转过头,突然瞥见一人从西殿走出来,不由快步追过去:“王公公!” 王充踏出门槛,听见声音,满脸堆笑:“奴才见过晋阳郡主,郡主这些日子都会住在宫里吧?” 晋阳郡主眼睛发亮:“你在这里,皇上呢?” 其他人听见这话,耳朵全竖了起来,有意无意的向这边靠拢。 王充依旧笑容满面:“皇上?皇上当然在陪宛儿姑娘。” 江雪晴眼底流光一闪,悄悄走近罗宛身边,小声道:“罗姐姐,你听,小公主也叫宛儿呢,真巧。” 罗宛狠狠剜了她一眼。 江雪晴抿唇而笑。 那边厢,彭嬷嬷马嬷嬷等人已经出来,等着带各位姑娘回自己的住处歇息,谁知喊了几声,硬是没人动弹。 马嬷嬷连连摇头:“王公公在这里,皇上想必 分卷阅读129 也在。你瞧瞧她们,一个个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彭嬷嬷唇边泛起略显沧桑的笑,看着这些青涩的姑娘,仿佛看见记忆中多少巧笑嫣然的脸,如今又有几人安在? “不怪她们。刚开始的时候,哪位主子没盼过圣心独宠,万千宠爱于一身?”她叹了口气,淡淡道:“……总要撞的头破血流,才知道疼。” 人群中,有人问道:“宛儿姑娘就是太后娘娘的义女吗?” 王充点头,即使眼前的这些人全没名分,他仍是恭恭敬敬的样子:“宛儿姑娘今早哭了一场,许是身体稍有不适,皇上正在哄她呢。” 晋阳郡主颇为不屑,暗道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脾气倒是比自己还厉害,有点不舒服就又哭又闹,不去请太医,非得皇帝来哄。 王充抬头看见彭嬷嬷,咳嗽了声,道:“郡主,您先请回吧,皇上不知会不会留下用午膳,您在这儿等着也没用。” 晋阳郡主看了他一眼,硬邦邦道:“我等着没用,那你进去通报一声,宛儿姑娘既然病了,我也想关心她。” 王充为难:“这恐怕不合适。” 晋阳郡主冷声道:“此话怎讲?” 王充好言相劝:“郡主,您们住在宫里,迟早会见到宛儿姑娘……”他心里暗笑,语气放缓,意味深长:“……不急于一时。” 晋阳郡主蹙眉,他越这么说,就越较上了劲:“我不急,我就在这里等。” 正僵持不下,人群里,孟珍儿拉着江雪晴走到一边,压低声音:“五小姐,你都看见了,这些人里面,哪个是好相与的?我们若不齐心,别人坐收渔翁之利,这就是你情愿的吗?” 江雪晴只是看她,不答。 孟珍儿轻轻叹口气,诚恳道:“当年大小姐德才兼备,又得先帝重视,还不是被人害到幽居长华宫?你难道就不怕,大小姐的昨天,就是你我的明天?” 江雪晴神情微寒,清清冷冷道:“想我出手对付她们就直说,我看不是别人想坐得渔翁之利,而是你。” 孟珍儿被她这么一撞,羞恼道:“你可别后悔!” 又过一会儿,晋阳郡主越等越生气,心里想着,这个王公公实在太没眼色,从前江晚晴在,那就算了,现在江晚晴死了,论家世论相貌论旧日情分,这后宫早晚是她的天下,可恨死太监还敢推三阻四的,不识抬举,令她在别人面前出丑。 她忍不下这口气,冷笑道:“王公公,我就是请你进去说一声,见不见我,那都看皇上,你连走几步路,说两句话都不肯吗?” 话音刚落,忽听殿内传来熟悉的声音,冷漠如结了千万年的坚冰:“谁在喧哗?” 晋阳郡主面色一喜:“皇上!” 众人一齐盈盈跪倒,惊喜之余不无忐忑,又是期待又是紧张,不少人偷偷正了正头顶珠钗,力求在皇帝心中留下最美好的第一印象。 晋阳郡主更是激动。 终于,终于! 江晚晴死后,她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好吧,凌昭是不怎么待见她,但他们至少有从小相识的情分,他那目中无人的德性,更不会待见别的女人。 未几,凌昭缓步走出,语气平淡至极:“免礼。” 贵女们芳心乱跳,娇羞地抬起头,却见皇帝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他身侧站着一名年轻的姑娘,素衣墨发,风华无双,眉眼和江家的两个姑娘有些相似。 那人比她们都大了几岁,是以很多人不认识,唯有江雪晴双目凝起泪水,悲喜交集,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孟珍儿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 晋阳郡主整个人定住,过了好久,才颤抖地抬起一指:“你……你……鬼呀!!!”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摘月楼。 “碧清, 你也看到了, 对不对?不是我看错了, 就是她,就是江——” 碧清瞄了眼闭紧的房门,顾不得尊卑有别,紧张地捂住主子的嘴:“郡主,您快冷静下来!这儿是宫里, 不是咱们自己府上,隔墙有耳, 您的话叫人听去了,往慈宁宫这么一传, 只怕太后不喜。” 晋阳郡主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鬼怪,乍然看见那再熟悉不过的女人, 吓得只当白日见鬼, 当场晕厥。 回来后, 她开始神神叨叨,惊恐莫名,拉住碧清喃喃自语:“不会有错的,天底下哪有长那么像的两个人?可、可太后和皇上为何指鹿为马,睁眼说谎话?难道……不, 肯定不是我瞎, 是他们瞎!” 碧清吓得小心脏砰砰直跳, 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主子, 我的好郡主!奴婢求求您了,别这样,您快想起来是为了什么进宫的!这才刚进来,您再继续魔怔下去,太后就要赶咱们走了。” 晋阳郡主脸色惨白,争辩:“但是——” 碧清坚定地摇头:“没有但是。西殿的那位姑娘是谁,与咱们有何干系?皇上说她是宛儿姑娘,是太后义女, 分卷阅读130 您想和他理论么?” 晋阳郡主茫然:“他明明说过江晚晴和先帝同葬,那他现在留在身边的,难不成是个鬼魂吗?我真的想不通……” 碧清断然道:“想不通就别想了,您只要认准皇上的话。” 她用力握住晋阳郡主冰凉的小手,恳切道:“郡主,您是日后要当皇后的人,不管那姑娘是人是鬼,顶多是您的半个小姑子,怕什么?” 晋阳郡主呆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清醒过来:“你说的对,早上在太后娘娘那里见过面的,才是我的对手,那个人……” 眼前浮现江晚晴立在皇帝身边的画面,看见众人全无慌乱之色,俨然就是这座宫殿的女主人,那般理所当然。 她哼了声,一拳锤在床榻上:“可恨!居然是假死,白瞎了我烧给她的纸钱和庙里的香火!” 碧清见她总算镇定了,才长出一口气,起身倒一杯茶递上:“郡主消消气。” 晋阳郡主接过,心不在焉地抿一口,又气道:“……还有三哥和双寿,他们骗的我好苦!” 碧清恍然有所悟:“难怪,当时世子爷又是气愤又是懊悔,这差一点点,他多年前的梦就能成真了。” * 慈宁宫,西殿。 从进来到这一刻,江雪晴的眼泪就没停过。 江晚晴知道这位五小姐,一向最是要强,轻易不肯掉泪,如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是动了真情。 她手执绢帕,轻轻拭去少女脸上斑驳的泪痕,轻声安慰:“别哭了,别哭了……这才真像小花猫。” 江雪晴眸中泪光闪烁,可那层水光却带着喜色:“我不是伤心,我是高兴,姐姐还在就好。” 她突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江晚晴,又哭又笑:“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以后我有了奋斗下去的方向,不至于浑浑噩噩度日。” 江晚晴一怔,正色道:“雪晴,你记住——现在,将来,你都是要为自己活的,不可因他人生变,尤其是我。” 江雪晴深知姐姐善良忍让的性情,当即打定主意,无论如何,绝不能说出自己进宫真正的目的,只撒娇道:“知道,知道了……姐姐还是这么爱说教,好久没听到,我可真想念的紧。” 江晚晴见她忽然变了一张脸,娇憨可爱,不由笑道:“你已经大了,懂的比我还多,我教不了你什么。” 江雪晴沉默片刻,低下头:“从小就只有姐姐对我好,姐姐这一生背负太多,若非当年父亲强求,你也不会变成‘宛儿姑娘’。” 江晚晴温声道:“父亲自有他的考量。”停顿了下,又问:“父亲母亲好吗?哥哥们好吗?” 江雪晴点头:“都好,父亲和两位兄长身体康健,早前母亲听说你重病不治,于长华宫病逝的消息,很是伤心了一段日子,父亲劝慰她后,已经好了许多。他们知道你还在世,定会大喜过望。” 江晚晴脸上的光彩逐渐黯淡,眼睑低垂,声音低的几不可闻:“我终是要让他们伤心的,惊喜过后又是悲痛,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 江雪晴听见了,柳眉微蹙:“姐姐一直都是家里的骄傲,失宠于先帝罪不在你,是他们男人——”她拉过姐姐的手,蓦然看见白玉般的手臂上一道浅浅的伤疤,双眸像是突然灼伤,神色骤变:“你……这伤是何时的?” 江晚晴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缩回手:“旧伤,不小心划到了。” 江雪晴一阵沉默。 江晚晴开口:“真的就是没留神——”少女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滚滚落下,她无奈,轻叹了声,用帕子拭去,柔声道:“怎么又哭了?你哭肿了眼睛,表小姐暗地里笑话你呢。” 江雪晴声音冰寒:“叫她们笑去,总有笑不出来的一天。” 这话带着一股狠劲。 江晚晴摸摸她的头发,道:“雪晴……” 江雪晴抬起泪眼,一滴滴晶莹的泪水无声坠下,落在江晚晴的手背上,带着炽热的温度,可她的眼睛是冷的,甚至隐隐含恨:“这一生,父亲逼迫你,先帝逼迫你,一朝先帝驾崩,世俗礼教又逼迫你,所以姐姐已有寻死之心,是不是?” 江晚晴急忙摇头,指住手臂上的伤疤:“我真有那心,割腕才对,怎会只在手臂上划了一条口子?” 江雪晴骇然睁大眼睛:“姐姐连割腕的念头都有过?!” 江晚晴百口莫辩:“不是,不是!” 江雪晴又抱住她,头靠在她肩膀上,低低啜泣:“是皇上也逼你了吗?自他说出你病逝那天起,我早中晚骂了他这么久,看见你,本想原是我骂错了,愧对于他,现在看来,也没有错。” 江晚晴听她提起皇帝,想起早不知歪到九霄云外的剧情,定了定心神:“他没逼我,他一直很好。” 江雪晴一听,心中酸楚:“姐姐眼里谁都是好的,父亲没有错,先帝和皇上没有错,你这么为他人着想,可谁来替你想想啊!” 江晚晴拍拍她的背脊,试图说服她:“我的确曾有殉 分卷阅读131 先帝而去的心,皇上不允,我才和他起了争执,至于成为太后义女,是我向太后求来的。你住下来后,可以到处去打听,西殿的一切用度皆是宫里最好的,皇上真的从不曾亏待我。” 江雪晴冷声道:“他若真对你好,就该给你名分,将来他娶了别的皇后,又置你于何处?姐姐,天下男儿多薄情,信他们三言两语的哄骗,只有吃亏的份。你在宫中这么多年,为何还是如此天真?” 江晚晴听到这里,灵光一闪,缓缓道:“我的身份不可能当他的皇后,这位子,也许以后会在你们之中——” 江雪晴挑眉:“为何不能?他是皇帝,只他有这个决心,我就不信办不成。” 江晚晴深吸一口气:“你……你先别管我怎样,今日我看见晋阳和珍儿了,太后接见你们的时候……没说什么吗?” 江雪晴擦去眼角的泪,淡淡道:“说了,提点我们多学学规矩,没准我们之中有人会留在宫里。” 江晚晴点点头,看着她:“雪晴,你觉得皇上如何?” 江雪晴愣了愣,这才回忆了下:“不如何。当时我一直在看姐姐,没怎么留心他。” 江晚晴:“……” 江雪晴反过来安慰她:“姐姐,你别担心,太后有那意思,皇上不一定有,他又不是没自己主意,只会听母亲话的男人。” 江晚晴不肯放弃:“不,我的意思是……你觉得皇上怎么样?” 江雪晴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想了好一会,忽然扑哧一笑:“哦,我知道了。”她眼圈依旧泛红,可目中并无悲伤,添上一抹调皮的揶揄:“姐姐非得我说皇上两声好,夸夸你的如意郎君,你才高兴?” 江晚晴再一次无言以对。 半晌,她叹口气:“你这次没看清就算了,那下次……下次你看看清楚。” 江雪晴好笑:“知道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另一句话。 ——皇帝是否值得你依靠,我会帮你看清楚的。 * 三天后。 孟珍儿挖空心思,多方打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出了皇帝的口味,偏淡,太甜太咸都不入口。 这天早上刚到慈宁宫,李太后身边的彭嬷嬷就出来了,说太后今日留在宝华殿礼佛,一整天都不会离开,最后向众人暗示了句,皇上一般会在养心殿,近来朝中无大事,算得空闲。 话音落下,众人心思活络,蠢蠢欲动,忙不迭的各自告辞离开。 刚到自己住处,孟珍儿便吩咐雁儿,快去做一碗银耳莲子羹来。 雁儿虽然是个小丫鬟,但其母亲曾是府中的厨娘,她的厨艺也相当不错,没叫孟珍儿等太久,便端上一盅热腾腾的汤羹,待孟珍儿穿戴整齐,细心装扮过,便急忙出发前往养心殿。 路上,雁儿笑了笑,低声道:“姑娘,今早瞧见五小姐的眼睛总算消肿了,前两天真是好笑,活像两个核桃似的。” 孟珍儿淡淡道:“我巴不得她再哭上两场,永远见不得人。” 雁儿跟在后面,小声问:“您说……那日皇上身边的女子,究竟是不是咱们府上的大小姐?晋阳郡主见了她都嚷着见鬼了,五小姐又是那反应,应该不会有错呀。” 孟珍儿想起这个,身形一顿,隔了会儿,才继续往前走:“八成就是。” 雁儿疑惑道:“那她怎么成了太后的义女?” 孟珍儿目光微冷,讥刺道:“成了太后义女,不还是不安分?早不难受晚不难受,早不哭晚不哭,偏要在咱们进宫的时候闹上一场,非得皇上陪着,可不是故意给我们个下马威?” 雁儿嗤笑了声:“再闹下去又有什么用?都成兄妹了。” 孟珍儿皱眉:“那也不得不防。” 雁儿很是不屑,轻哼道:“五小姐也就算了,到底是未出阁的清白姑娘,可大小姐?皇上和太后见她可怜,念在往日情分上,给了她一个身份苟延残喘,但谁不知道她是嫁过人的,早不干净了?当个王妃都是作梦,还觊觎皇后之位,简直荒唐。” 孟珍儿道:“够了。” 雁儿意识到自己失言,忙道:“姑娘恕罪。” 孟珍儿面上斥责了丫鬟,但心里想的也差不多,对江晚晴上次在慈宁宫的故作姿态不满是一,轻蔑是二。 无论如何,大夏的皇后,不可能是个失贞的寡妇,就算江晚晴仗着和皇帝的旧情,此时得意,也不会长久。 至于江雪晴…… 孟珍儿心里冷笑。 现在,只怕想对付江家这两姐妹的,大有人在。 还没到养心殿,主仆二人忽然定住。 雁儿失声道:“哎呀,怎么全抢在咱们前头了?” 孟珍儿掩去脸上的失望之色,镇定道:“过去瞧瞧……咦,雁儿,你看,她们全站在外面,王公公拦着不让进吗?” 雁儿踮起脚尖看了看:“罗姑娘齐姑娘她们都在,真是怪了。” 两人走近, 分卷阅读132 这才发现没看错,先到的人都被拦在外面,王充一边赔笑奉承,一边半步不肯退。 最前头的是罗宛,不无委屈的抱怨着:“王公公,我都在这儿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王充叹气:“罗姑娘,这也没法子,皇上正在休息呢,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惊扰圣驾呀。” 雁儿听见他们的话,不禁有点幸灾乐祸,对孟珍儿耳语:“姑娘,大小姐如今活在世上,这罗姑娘的名字,可不是白改了。” 孟珍儿道:“嘘。” 她转头,看向一个地方。 江雪晴竟然也在,翠红却没跟着,她也没带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像来献殷勤的,只远远站在一边。 孟珍儿走过去,不动声色的道:“听闻五小姐学的一手好厨艺,今日怎么也不拿出来表现一番?” 江雪晴瞥了眼雁儿手中的托盘,笑道:“你们人手一份吃食,燕窝鱼翅糕点应有尽有,都能拼成一顿大餐了,皇上得有多大的胃口才装的下?我何必凑这热闹。” 孟珍儿淡淡道:“那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江雪晴微笑:“来看看你们。” 孟珍儿越发怀疑,试探道:“翠红人呢?” 江雪晴不欲多言:“我自有差事交给她。” 前头,王充拿这些娇滴滴的姑娘真没办法,苦笑道:“各位姑娘先请回吧,皇上一向不喜多食,您们的心意,奴才全看在眼里,定会带到的。” 罗宛求道:“王公公,我忙活了一上午,手都烫出了几个泡,疼死了,你就让我见皇上一面吧!” 王充两手一摊:“奴才说了不算呀——” 话还没说完,遥遥望见江晚晴过来,身后的翠红端着银托盘,他赶紧推开罗宛迎上前:“宛儿姑娘来了?” 江晚晴看了看周围的人,分明感觉到了敌意,问道:“皇上在忙吗?” 王充脱口道:“不忙,不忙。”又叫了身边一名小太监,带她进去。 江晚晴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妹妹:“雪晴?” 江雪晴上前两步,笑道:“宛儿姑娘先进去,我心中紧张,只怕御前失仪,容我等上一会。” 江晚晴失笑:“你——” 江雪晴坚持:“你先进去吧。” 江晚晴摇了摇头,转身进殿。 台阶之下,罗宛脸色铁青,忍不住怒气:“怎么她就能进去?王公公,你方才不还说皇上在休息吗!” 王充微微一笑,看了她一眼:“这个嘛……宛儿姑娘一来,皇上定是醒着的。” 罗宛死死握紧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目中渗出怨毒。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皇宫, 养心殿。 秦衍之走到窗边,朝外面看了眼, 隐约可见姑娘们颜色各异的长裙, 远远望去, 正如一只只翩跹的彩蝶,衣袂飘飘,轻盈而优美。 清风拂过, 风中携来少女轻软的央求声。 “王公公,你就让我进去吧……” 秦衍之回过头, 看见皇帝坐在桌案后, 半点不为所动, 不禁摇了摇头, 再看一眼,他读的竟然不是兵书,而是四书五经之一。 自登基后, 皇帝依旧会去演武场,但即使不忙,他去的次数也着实不多, 近来更是经常研读大家名作。 这些书,他以前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放在书房中就没动过。 唉, 当上皇帝了就是不一样, 穿上龙袍远远不够, 肚子里没点墨水, 都没法同朝中迂腐的老顽固理论,只有听他们卖弄文采满口废话的份。 身后,凌昭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这么想看,不如去外面看个够。” 秦衍之心头一跳,转身走上前:“皇上,微臣只是在想……”他瞥了瞥皇帝的脸色,努力忍笑,严肃道:“有这些千金小姐们在,这两个月养心殿都会很热闹。” 这才第几天啊? 他跟在皇帝身边,看戏已经看到眼花缭乱了。 有在花园里低吟浅唱的,见皇帝一行人经过,那声音柔媚的能滴出水来,只可惜皇帝自己五音不全,对别人唱歌也不感兴趣,只嫌吵闹,命太监把人轰走了。 有在皇帝必经之处荡秋千的,这次皇帝看是看清楚了,却不满那姑娘未经准许擅自搭起秋千架子,把人轰走,把秋千拆了。 还有看准了皇帝走过来,一个‘不小心’扭伤了脚腕,嘤咛一声往皇帝怀里摔的,这个更倒霉,皇帝闪身避开,那可怜的姑娘结结实实的摔在王充怀里,惊得王公公尖细的嗓子不住叫唤‘唉哟折煞奴才了,这福气奴才万万享不得’! 再来,就是今天养心殿外排队送点心的奇景。 秦衍之抬头,看向沉默的帝王,心想他是真的油盐不进,比起在北地时,毫无改变,可那时他只是个皇子,现在贵为君王,怎可能一直后宫虚置独宠一人? 他叹口气,即使有千百个不愿,也得开这个口:“皇上 分卷阅读133 ,张先生说过,您真想立江姑娘为后,就不能让她太显眼,同时封妃纳妾是必要的,倘若所有人目光都聚在江姑娘一人身上,只怕前朝后宫,永无宁日。” 凌昭的目光从书上移开,看了过去:“张远还说过什么?” 秦衍之跪下,神色肃穆:“张先生还说,纵使皇上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天下女子唯独钟爱那一个,其实也不耽误您册封其他人。皇上不喜欢,以后冷着她们就是,江姑娘一定也能体谅您的难处。” 凌昭站起身,唇角上扬,神情却极冷:“当年父皇后宫众人独爱元后,后来文孝皇后早逝,历尽千辛万苦生下的独子,亦是百病缠身。等到凌暄即位——”他皱了皱眉,不太愿意提及那人:“长华宫一度曾有宠冠后宫之名,结果又是如何?” 秦衍之叹息:“皇上……” 凌昭低头看他,冷淡道:“早在朕年幼时,在太后身边,有些事情看的太多,见了就心烦。无论太后多么仁慈,皇后多么良善,后宫妃嫔不可能全无芥蒂,和平共处,而朕……”他负手而立,语气是切金断玉的决然:“朕绝不允许发生在文孝皇后身上的事情,发生在朕的晚晚身上。” 秦衍之心中一凛,知道他意已决,不再争辩。 他垂下头,道:“微臣明白了。”沉默片刻,又道:“立后之事,太后那边,皇上可有什么主意?” 凌昭微微一笑:“有。” 秦衍之看见他这回笑容竟是真诚的,有点愕然:“皇上打算怎么做?” 凌昭望一眼窗口的方向,淡然道:“正是因为朕有意说服太后,才留这些人住下。” 秦衍之不明所以。 从前,凌昭的心思其实不难猜,摸透他的性格,基本就知道他肚子里想什么,可现在……有时候,他是越发不懂帝王的心思了。 凌昭低眸,看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声音平淡:“父皇走了太久,母亲已经忘记曾经身处后宫,那些防不胜防的争斗和算计,所有她厌恶痛恨又无可奈何的东西。”指尖缓缓划过冰冷坚硬的白玉,他的眸色渐深:“等她想起来,就是这些人离宫的日子。” 秦衍之微微动容。 曾经的燕王,曾经北地的凌昭,绝说不出这种话。 他……真的变了。 窗外的动静又大了起来。 凌昭实在厌烦,皱眉对秦衍之道:“你去告诉王充,以后来一个回绝一个,站在养心殿前,成何体统?” 窗户半开,秦衍之嗅到香味,笑了笑:“皇上不饿吗?留下一两份汤羹也没什么。” 凌昭冷冷道:“不。一日三餐足矣,多食多餐、纵容口腹之欲,于己无益。” 秦衍之听他说的决绝,便奉命出去。 还没走到殿外,只见一名小太监领着江晚晴过来了,低眉垂眼道:“皇上,宛儿姑娘来了。” 秦衍之停下脚步,看着江晚晴身后侍女端着的托盘,嘴角浮现一抹玩味的笑,故意避在一边。 果然,没多久,就听皇帝的声音传来,如春回大地,冰川消融:“你来了?正好,朕饿了。” 秦衍之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立刻,又听凌昭冷声下命令:“出去。” 秦衍之:“……是。” 见过会变脸的,没见过这么能变声的,皇上真是越发多才多艺了。 江晚晴听见秦衍之笑声,又见他行礼退下,回过头问:“秦大人笑什么?” 凌昭轻描淡写:“他嗓子痒。” 江晚晴自然不信,但也没追问,接过翠红奉上的一盅参汤,放在桌上:“今日太后一早便闭门礼佛,听闻皇上在养心殿,许多人排队给你送点心……”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因此我才来的。” 凌昭道:“你有心了。” 江晚晴见他依旧和颜悦色,一时拿捏不准,他这句话有无话中带话,随即加了句:“如果外面的人不在,我就不来了。” 凌昭心中好笑,抬手摸摸她头发:“嗯,你不来,朕去慈宁宫,一样的。” 江晚晴:“……” 凌昭拿起小汤勺,尝了一口味道,忽然低笑了声:“当年你还小,为了孝顺你父亲,学着下厨,手上烫出泡,手指都割伤了。” 他抬眸,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眼底是岁月悠然而过的温柔:“那时朕说过你好几次,你不听劝,不成想,昨日因今日果,最终是朕占了这个便宜,江尚书也只有眼馋的份。” 江晚晴听出他的调侃,偏过身子,闷不作声。 凌昭喝下半碗汤,温声道:“晚晚来陪朕坐坐。” 江晚晴不想坐,看见外面的人慢慢散了,便转身道:“皇上。” 凌昭应道:“怎么?” 江晚晴反手指向窗外,认真的问:“这些世家贵女给你送吃的,我也给你送吃的,你想到了什么?” 凌昭一怔,想起陶妈妈所谓的女人心口不一,想举一反三,却不怎么反的过来,静默片刻,开口: 分卷阅读134 “你的好吃,她们的不好……?” 江晚晴奇怪道:“皇上又没吃过别人的,怎知道味道不合意?” 凌昭叹了一声,挑挑眉:“你这三天两头的考试,比父皇在时还严格。” 江晚晴估计他是想不出来的,直接给了答案:“皇上难道不觉得,其实我和她们都是一样的吗?” 凌昭不曾多想:“除了都是女人,并无相似之处。” 江晚晴柳眉紧皱。 凌昭摇摇头,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小手,按在他心口跳动之处,低声道:“你在朕这里。” 他抬起头,随意的看了眼窗外,又道:“她们在外面,隔上三五天,朕连她们的样子都记不住。这就是区别,懂了么?” * 慈宁宫,西殿。 容定病了两三天,期间江晚晴来看过他两次,又命人定时送药过来。 他自知那天受了凉,将养两天就好,根本不用服药,况且看见黑乎乎的药汤就烦,但念在这是她的一片心意,忍着不耐烦饮下了。 江晚晴近来的心情时好时坏,有一次他问起,她正发着呆,说漏了一句。 “每次眼看就要成功了,他总能跟我想到全不一样的地方去,最后功亏一篑。心有灵犀?不存在的。” 他是谁,显而易见。 江晚晴总把心思围着那个人转,无论高兴愤怒悲伤,八成因那人而起。 这一点,令容定十分不快。 于是,他决定不再装病,为了贪图她来探病时的关怀,而失去冷眼旁观,洞察全局的机会。 西殿的宫人见了他,恭恭敬敬的问好。 江晚晴不在寝殿,只有宝儿和喜冬两个丫头,正在日常洒扫。 喜冬在一众宫女中最年长,早过了出宫的年纪,平时也最是稳重,此刻却神采飞扬,眉眼染上喜色:“老天保佑,咱们姑娘终于开窍了,正是时候!唉呀,姑娘那隐忍的性子,果然得有碍事的人在旁边刺激一下,才能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 宝儿拿着抹布,不以为然:“不就送了一碗参汤吗?瞧你高兴的。” 喜冬笑了笑,耐心道:“这可不止是一碗参汤,而是姑娘数十年如一日的深情。” 宝儿转头看她一眼,忽而嘻嘻一笑:“姑娘还留了半碗给我呢,难道姑娘对我也有数十年的深情不成?” 喜冬便瞪她:“你这嘴硬的丫头!给你,那是顺带的。” 宝儿哼了声:“照你这道理,姑娘疼我,可比疼谁都多。” 喜冬冷声道:“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亏得你跟着姑娘,才能平安活到这一日。姑娘现在这身份,靠不上娘家,靠不上名分,能依靠的唯有皇上,如今姑娘终于不再冷着皇上了,你不跟着我一起庆幸,还说这些气人的话。” 宝儿一愣,脱口道:“万一皇上也靠不上了呢?” 喜冬柳眉微蹙,声音低下去:“……只怕会比当年幽居长华宫,下场更惨淡,送了命都未可知。” 宝儿脸色一白,喃喃道:“这可不行,还是出宫好。” 喜冬点点她额头:“傻丫头,皇上对姑娘的情,你还看不出来吗?那天贵女们进宫,姑娘吃味了,发了一场脾气,你看皇上非但不生气,还高兴的很——咦,小容子,你病好了?” 容定安安静静立在一边,容色稍显苍白,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多谢喜冬姑娘关心,已经大好了。”他左右看了看,问道:“姑娘不在?” 喜冬掩不住笑意:“姑娘给皇上送参汤去了,在养心殿呢。” 容定点点头,语气平静:“原来如此。” 喜冬又道:“你病愈的正好,皇上和姑娘这两天蜜里调油的,一高兴必有赏赐,咱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容定轻声道:“这光有些扎眼。” 喜冬瞪他一眼,嗔道:“说什么傻话,跟宝儿丫头一样,呆头呆脑的。”她越看宝儿和容定,越觉得这俩就是拖后腿的猪队友,摇头走了。 容定便转向宝儿:“宝儿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宝儿摆摆手:“说。” 容定轻叹一声,道:“我病体初愈,姑娘赏你的半碗参汤,能否让给我?” * 江晚晴从养心殿回来,刚进寝殿,才坐下来,抬头看见门边角落里有道人影,差点惊呼出声。 再看,原来是容定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手里捧着半碗参汤,正在一小勺一小勺的往嘴里送。 江晚晴看的奇怪:“你病好了?坐地上干什么,这不有桌子么?” 容定声音更淡:“不敢。” 江晚晴四处看了眼,见没人,便关上了门:“你大病初愈,不能吃大补的东西。” 容定低着眼眸:“大亏大补,病了才好,眼不见为净。” 这分明说的就是气话。 其实,江晚晴很理解他,毕竟她曾是他的皇后,即使他变成了太监,看见前妻一枝红杏出 分卷阅读135 墙来,总是心如刀绞的。 她走了过去,弯下腰拿走他手里的碗,放到一边,又伸出手:“起来。” 容定很久没动静,半晌,深蓝的袖子里探出苍白而修长的手,与她十指紧握,没怎么要她费力气,自己站了起来。 江晚晴不能说的太深,点到即止:“你也别难过,我……不管我干什么,都有不能告人的目的,从前是,现在也是。” 容定低低问:“嫁给我是么?” 江晚晴沉默许久,点头,平静道:“是。” 容定看着她斟了一杯茶,捧在手中,突然道:“我也有。” 江晚晴一怔,看着他:“你也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容定一直绷着脸,此时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可以告人的目的。”他看了她一会儿,不疾不徐说道:“当年没能和姑娘生儿育女,是我毕生之憾。” 语气十分严肃且认真。 江晚晴一口茶刚咽下,呛的直咳嗽。 容定抬手,轻轻拍她背脊,柔声道:“跟你说笑呢。” 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眸深处,从无半点笑意。 * 这日,天气正好,秋风送凉爽。 江晚晴带着妹妹,一同在御花园散步,身后跟着喜冬和翠红。 江雪晴昨夜睡的晚,时不时的便打哈欠。 江晚晴侧眸,看了一眼换上湖蓝色宫装,风华正茂的妹妹,那眉眼和当年的自己,当真像极了。 她挽起对方的手,问道:“昨天怎那么晚才睡?” 江雪晴软声埋怨:“还不是姐姐写给我的那份长长的单子,我花了整整一晚上才看完了,难为姐姐把皇上和太后的喜好,全记得那么清楚。” 江晚晴失笑:“我让你留着慢慢看,不急在一时。” 江雪晴撇了撇嘴:“太后就罢了,姐姐让我记住皇上衣食住行上的偏好,难不成是想和我当娥皇女英吗?” 江晚晴摇摇头,语气温和:“真有那缘分,你可能是女英,我不会是娥皇。” 江雪晴笑了笑:“姐姐这话说反了。”停顿了下,声音轻下来,平静道:“若真有那一天,我必须侍奉皇上,那只能有两个原因。” 江晚晴问:“什么?” 江雪晴脸上的笑意褪去:“姐姐遭难,我要报仇。江家需要一人在后宫,形势逼人,我不得已。” 刚说完,她就打了自己嘴两下,又笑:“我知道姐姐要说什么,乌鸦嘴,乌鸦嘴,你瞧,我替你打了。” 江晚晴无奈:“你……你呀!” 正说着,忽见罗宛和婢女从另一边走来。 罗宛本就在气头上,看见迎面而来的两人,脸色更差。 这两天,听宫里的人一口一个‘宛儿姑娘’的,她总觉得是火辣辣的巴掌打在脸上,人人都在嘲笑她。 因为曾经的江晚晴,母亲逼着她改了名字,然后呢? 且不说齐婉月,宫里已经有一个宛儿姑娘了,虽不清楚来路,但有风声传出,说这位神秘的太后义女,极有可能是已经葬入皇陵的贞烈皇后,因此晋阳郡主和江雪晴,才有那般反应。 如今看那两人亲亲热热的样子,这话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而那天……养心殿外,所有人都被挡在外面,她磨破了嘴皮子,好说歹说,没能让王充退开半步,这个人一来,王充屁颠屁颠的将她迎进去。 这等屈辱,没齿难忘! 江雪晴看见她,笑眯眯的打招呼:“罗姐姐,你也来御花园里看花吗?” 罗宛随意的往花丛中看了眼,目光在江晚晴脸上停顿片刻,挑了挑眉,慢声慢气道:“这不管什么花呀,盛放时开的再好,也总有败落的一天,瞧着真叫人伤心。” 江雪晴像是听不出另一层意思,笑道:“有过风光的一刻就够了,普天之下,除了咱们大夏国祚昌隆,还有什么是能长盛不衰的呢?” 罗宛装模作样的叹口气,朝着姊妹二人笑了笑:“我也就是惋惜罢了。花期短暂,鼎盛时人人争相观赏,一朝凋零,成了残花败柳,迟早任人践踏。花如此,人亦如此,可不叫人同情吗?”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慈宁宫, 西殿。 江晚晴陪五小姐出去了,福娃来找他小姑姑,扑了个空,失望地趴在桌子上, 一边晃荡两条小短腿, 一边啃小厨房秋季的新品桂花糕。 原本跟着他的奶娘, 见有个小太监在,便偷空出去跟人闲话了。 容定一整天心情沉郁, 如今受限于身份地位的差别, 想和他七弟一较高下, 有那么一点点的困难。 不能明着比, 那……来暗的? 喜冬指望不上, 宝儿是拖后腿的, 唯独一个人, 倒是可以一试。 他的目光落在桌前那小小的身影上, 眼底晦暗不明, 冷静而淡漠,逐渐的, 又添上一抹凉薄的笑意。 这是 分卷阅读136 江晚晴最亲近的人。 姑娘在谁面前都有所保留, 对这个人, 却未必设有防备, 如果能撬开他这张嘴, 也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如此一想, 容定无声无息的走过去, 温声道:“太子殿下。” 福娃吓了一跳,看见是他,拍拍胸脯:“是你呀,小容子,你走路跟猫儿一样,都没声音的,你吓到孤了。” 容定歉然道:“惊扰太子殿下,是我的错处。”说完,他又和颜悦色笑起来:“您知道姑娘去哪儿了吗?” 福娃皱起小眉毛:“你问孤,孤还想问你呢。” 容定叹了声:“姑娘去养心殿寻皇上了。”话头一滞,他又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小娃娃,遗憾地摇头:“从前姑娘只和您说悄悄话,现在她有了皇上,常常陪伴他,都不和您说了。” 福娃愣了愣,哇哇叫起来:“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他愤怒地跳下椅子,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烦躁地走过来,走过去,回头瞪他:“悄悄话是晚上躺在被窝里说的,谁都不能听见,你懂什么?” 容定微笑道:“我是不懂,太子殿下息怒。” 福娃扁起小嘴,委屈道:“小姑姑和我有过约定的,我们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让外人听去,你们……你们全都是不相干的外人!” 容定安抚他:“好,我们全是……只皇上不一定是。” 福娃便跺脚:“皇叔也是!” 容定笑了笑,还是不疾不徐的语速,问道:“太子殿下喜欢皇上吗?” “皇叔?”福娃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时间竟然犹豫了,过了好一会,他低头看脚尖:“……还行吧。他送了我忠勇和聪慧,看在它们的份上,我也不讨厌皇叔。” 容定沉默地看着他。 也许,有些东西真是生下来就注定的,这孩子的脑袋瓜子实在不像他,同样的年纪,母后过世,他已经学会看人眼色,提防他人的恶意,而这个小太子……轻易就被一对猫狗收买了。 改天等凌昭送他一对大雁,没准他分分钟认贼作父,就是这么耿直。 容定又问:“那您喜欢先帝吗?” 福娃讶然:“父皇?” 他挠了挠后脑勺,道:“喜欢,但他走了,我也不是很难过,因为……”他苦恼地皱起眉,想要解释:“怎么说呢?他一直很忙,没空陪我。如果忠勇和聪慧走丢了,我是会难过的,因为它们总陪我玩。” 人不如狗,人不如猫。 容定对这孩子不抱什么希望,轻轻咳嗽声,问:“那,我呢?” 福娃没想他会这么说,更惊讶:“你?” 他的小手摸了摸自己的双下巴,绕着容定走了一圈,脸上露出奸笑,一根胖胖的小手指对准他:“哦……小容子,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 容定笑道:“您知道?” 福娃点点头,就像捉住了他的把柄,得意道:“你想讨我喜欢,以后好当奸宦,教唆朕干坏事,对不对?” 容定也有些诧异:“难得太子殿下知道这个词。” 福娃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小姑姑告诉我的,千万要提防身边的坏人,你们这些小太监表面顺从我,奉承我,没准装着满肚子坏水,都想来害我!” 容定目光一沉。 以江晚晴宽容驭下,与人为善的性格,竟然会说出这等话,其中大有古怪,定不简单。 看来,这个孩子真的是关键所在。 容定笑了声,走过去,双手放在福娃腋下,轻易将他抱起来,放回椅子上。 福娃恼怒的叫:“你放孤下来!放孤下来!孤的小龙爪子要踢你了!” 容定俯视他,温和道:“太子殿下,姑娘没教过你,一天当不成皇帝,那就只是一条小蛇,永远成不了龙么?” 福娃呆了呆,还真努力回想一会,忽然醒过神,怒道:“你……你这阉人,竟敢说孤是一条蛇,孤是蛇,你就是虫子、蚯蚓!” 容定执起笔,在桌上摊开一张纸,寥寥几笔画了一只略显臃肿的猫。 福娃看的出神,早忘记方才他的僭越,见他画完了,灵光一闪,拍手道:“这是孤的忠勇!” 容定淡淡一笑,又画了一只流口水讨食的狗儿。 福娃咯咯直笑:“这是聪慧——啊呀,小容子你画的真好,你教教我吧。”他去拉容定的袖子,软乎乎的求道:“你教教我,再给我画一只鸡腿。” 容定看住他水汪汪的眼睛,诱哄:“太子殿下喜欢我吗?” 福娃耿直道:“你教我画画,我可以喜欢你一点点。” 容定唇角微扬,继续执笔作画,淡淡道:“是个好的开始。” 当江晚晴回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他们两个头挨着头,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模样,这画面和谐又古怪。 和谐在于他们的身份,好像真没什么不对劲。 古怪在于,容定穿着小太监的衣服,身份真的很不对劲。 分卷阅读137 福娃看见她,脸上绽开甜笑,又跳下椅子,拿着画去邀功:“娘,你看我画的忠勇和聪慧,还有红烧鸡腿。”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正色道:“福娃。” 于是,福娃又改了说词:“娘,你看小容子画的忠勇和聪慧,还有红烧鸡腿。” 江晚晴失笑,蹲下身看着他:“猫狗就罢了,鸡腿……你倒是会画饼充饥。” 福娃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肚皮,字正腔圆道:“我记得娘说的话,福娃宝宝太胖了,再不注意,迟早吃成一个球。” 江晚晴低头一笑,搂住他:“我是说你不能一个劲的吃,偶尔是没关系的,小厨房里有你爱吃的玫瑰甜糕,我叫奶娘去取了。” 福娃听了欢呼一声,笑弯了眼睛,忙不迭的去找他奶娘了。 江晚晴转过去,问跟进来的喜冬:“五小姐呢?不说想和我下棋吗?” 喜冬叹气:“五小姐回来后就说不舒服,回自己房里了。”沉默一会,忍不住心口的闷气,恨恨道:“姑娘,罗家小姐太过分,明摆着字字句句冲着您来的,亏得您还有闲情逸致,当真和她一起谈养花,她心里指不定怎么笑您呢!” 江晚晴笑了笑:“我当时说了什么,你记得吗?” 喜冬愣了一下,答道:“您说……有些花未曾开到最美,得不到有缘之人赏识,便已经凋零了,那才是可惜。” 江晚晴点点头:“然后又怎样?” 喜冬道:“然后,罗小姐气冲冲的走了……”她用袖子掩住唇,低笑了声:“原来姑娘揣着明白装糊涂,还好没吃大亏。” 江晚晴神情平淡,无喜无怒:“逞一时口舌之快,本就毫无意义,真想对付我,那就得来点真格的。” 喜冬一惊,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倒像帮着罗小姐,跟您自己作对?” 江晚晴打发她:“我就随口说两句。你去瞧瞧,五小姐到底怎么了,不舒服的话,传太医过来。” 喜冬道:“是。” 江晚晴见门关上了,拿起一边的画,仔细看了看,对那气质沉静的少年道:“福娃这孩子,要你来画这个,太大材小用了。” 容定不答,走向放置在旁的一架古琴,撩起衣摆跪坐下来,双手放在其上,一阵沉寂后,琴音顿起,抑扬顿挫,极为激昂。 江晚晴神色微变,想制止他,刚走一步,又停住。 许是才和福娃吵闹过,他发丝微乱,一缕碎发垂在耳侧,却无暇顾及,琴弦上十指翻飞,一段段激荡人心的旋律倾泻而下,连贯悠扬,稍微懂得音律的,都能听出弹琴之人造诣极高。 直到一声突兀的响,琴弦断裂,琴音戛然而止。 他苍白的指尖上,猩红的血珠渗出,缓缓滴落。 容定缩回手,用帕子抹去琴上沾染的血渍,低着目光:“弄脏了琴,姑娘恕罪。”话音刚落,忽然有什么东西塞进嘴里,有些硬,但那味道甜的入骨。他怔了怔,抬眸:“这是……” 江晚晴放下手,轻声道:“没什么,就是糖。” 容定沉默了会,执起她微凉的手,握住:“姑娘想安抚我,这是不够的。” 江晚晴低叹一声,良久无言,忽然道:“我是真的不懂你怎么想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找个宫女对——” 容定低声打断:“后一个字,你真要说出来么?” 他看着她,目光冰凉,隐隐又有撼天动地、众生俯首的魄力。 这不是容定的眼神,无论摊牌前还是摊牌后,都不是他该有的模样,这是……先帝凌暄。 江晚晴闭了闭眼,道:“你跟着我绝无出路,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容定淡笑:“我要的出路是什么,姑娘当真知道?”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的庭院:“七弟现在所有的,不过是我早拥有过甚至厌倦了的,皇权帝业,锦绣江山,我早已看淡。”回头,一瞬不瞬望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眸一半如沉静的冰泉,一半如燃烧的烈焰:“我今世所图,唯独姑娘一人。” 江晚晴只觉得他手心炽热,想抽出自己的手,他却不让。 记忆中,这仿佛是第一次……他这般强势。 容定神色淡漠,一字字道:“当年以为姑娘钟情于七弟,所以不曾奢求,而今,我绝不退让。” 为此,执念成魔,在所不惜。 * 喜冬去偏殿问候,翠红只说五小姐无碍,吹了风抱怨头疼,歇一阵就好。 刚回房,见江雪晴坐在窗下,望着一方绣帕怔忡出神。 她早上梳好的发髻被风吹的微有凌乱,鬓边两侧垂下两绺乌发,越发衬得皮肤雪白,颈项细长。 过了会儿,她开口,也不知道是对翠红说的,还是对她自己:“小时候,我一度懒得学绣花缝补,先生都教的烦了,姐姐从不曾对我不耐烦,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翠红轻声道:“大小姐和您感情一向是极好的。” 江雪晴 分卷阅读138 淡淡道:“更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破了父亲书房的花瓶,吓得大气不敢出,是姐姐揽在自己身上,替我挨罚。” 喜冬叹息:“姑娘……” 江雪晴抬起头,目光雪亮:“如今姐姐不争不抢,我却不能不为她谋划。在这宫里,空有帝王宠爱有什么用?这一点,姐姐不明白不要紧,皇上一定得知道。” 喜冬走上前,放低声音:“可是大小姐的身份,能维持如今的境遇已是不易,强求一个名分,谈何容易?” 江雪晴沉默片刻,冷静道:“姐姐不是要我看清楚皇上吗?这一回,我是真要仔细看看他。” 言罢,她对翠红道:“你现在就去养心殿,见到王公公,就说西殿这里备下晚膳,看皇上是否有空过来。” 翠红不解:“姑娘……” 江雪晴摇头:“你去就是。” 翠红走后,江雪晴重又打扮一番,去到江晚晴身边,和她坐在一起,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靠在她肩上,就如小时候那般。 江晚晴笑了笑,柔声问:“怎么突然撒娇了?听说你身子不适,可好些了吗?” 江雪晴嘟哝:“还不是气的。” 江晚晴劝她:“为了旁人几句话,不值得。” 江雪晴不再多言,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宫人都快把晚膳上齐了,忽然低着头,眼里掉下一串串珠泪。 江晚晴微惊,锦帕不在身边,便用袖子轻轻替她拭泪,无奈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又对殿内的宫女和太监道:“都先下去。” 江雪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出,这才啜泣道:“姐姐,你还是随我求了皇上,回家罢!” 江晚晴不知她怎么思绪转到这上面,开口:“你——” 江雪晴忽然扑进她怀里,声音大了起来,哭哭啼啼道:“姐姐留在宫里干什么呢?别人都借花喻人,那般讽刺你,羞辱你了!残花败柳,这样的气,姐姐忍的了,我可受不住!” 江晚晴拍拍她清瘦的背脊,就像在给悲伤的小猫顺毛:“嘘,小声点。你一个人闷了半天,这是钻牛角尖了。” 可江雪晴偏偏不听,哭的更大声了:“皇上留你在宫里,就跟养猫养狗似的,高兴了陪陪你,不高兴了,忙起来了,便晾在一边,任你受了委屈也不管,还不都因为姐姐身份尴尬?兄妹不是兄妹,夫妻不是夫妻,姐姐在宫里迟早受人欺凌——” 江晚晴听她愈加口无遮拦,出声截断:“小声点,小声点!别说了。”她生怕隔墙有耳,急得伸手去捂妹妹的嘴。 江雪晴一边哭,一边用心留意外面的动静,听似乎有异样的声响,便站了起来,远远躲开,哭得凄凄惨惨:“姐姐就听我一句,趁早远走高飞罢,这皇宫就是个笼子,走的越远越好!” 刚说出最后一个字,门开了。 凌昭铁青着脸站在门口,眼里寒意逼人。 他来的不早不晚,前头的话没听清楚,只隐约听见‘委屈’、‘欺凌’几个字眼,但最后这一句,一字不漏的传进他耳里。 江雪晴说他是个笼子,挑唆他的心上人尽早离他远去,远走高飞。 等等,远走高飞……? ——却是跟谁。 第50章 第五十章 自江晚晴穿越以来,这是第一次亲眼见证原作男女主的正式会面, 可谓是具有历史性纪念意义的一刻。 原书中, 这一段刻画的特别唯美。 女主一抬头,四目相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冷傲的帝王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虽然现在想来, 那多半是因为女主和白月光相似的容貌, 男主看见她,万千往事如潮水纷纷涌上心头, 因而尘封已久的心湖死水微澜, 罕见的人前失态。 但至少也是天雷勾地火, 无言中诉尽暧昧的场合。 此时此刻,同样的火花四溅。 只是这火花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江晚晴看凌昭的样子, 知他心中不悦, 甚至微怒, 而江雪晴则伏在自己肩头,嘤嘤哭泣不止,委屈又弱小。 这样的见面,别说相逢恨晚了,不互生反感就是万幸。 凌昭听见无休无止的哭声,很是烦躁, 念及对方江晚晴妹妹的身份, 终究忍住满心不快, 沉声道:“这都怎么回事?” 王充见状,本想悄悄退下,刚到门口,忽听皇帝道:“你站住。” 他忙抬起头,询问:“皇上?” 凌昭不语,看向那背对着他微微颤抖的豆蔻少女,沉默片刻,问道:“你方才说,有人欺凌你?” 江雪晴心底一片冰冷,慢慢转过身,脸上泪痕交错,我见犹怜:“欺负我,我自会欺负回去,大家都是臣女,谁又比谁低一等?可我见不得别人欺侮我姐姐,我们反倒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还嘴都嫌没底气!” 说完,她又是委屈又是伤心,搂住姐姐的脖子 分卷阅读139 ,哭声凄凉:“姐姐随我走罢,咱们回家,宫里再好,却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少女看起来尚且不足十三岁,眉眼青涩,说话更是带着一股天真稚气,任谁听了去,都不会跟她较真。 她哽咽着说话,颠三倒四的,凌昭到底听懂了,心里冷了下来:“是同你一起进宫的那几人。” 不是疑问句,而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江晚晴只怕他下一句就是‘都逐出宫去’,吓出了一身冷汗,道:“雪晴出去时受了点风寒,开始胡言乱语了,翠红!还不赶紧扶你们姑娘回去?” 翠红刚走过来,江雪晴一把推开她的手,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悲伤之余,难掩惊怒:“皇上原来心里清楚,既然您知道,那不就是放任别人欺负到姐姐头上——” 江晚晴难得语气严肃,略带警告:“雪晴!” 江雪晴毫不动摇,只盯着皇帝,红着眼睛道:“——当着面骂姐姐是残花败柳,迟早遭人践踏吗!” 凌昭骤然变色,脸沉如水,喝道:“王充!” 王充赶紧上前:“皇上,奴才这就去查是哪个不长眼的……” 江雪晴道:“我又不是胡说的,自然不怕你们查,就是罗侍郎的女儿。” 王充连连点头:“是,是,奴才这就去问清楚,定不会让宛儿姑娘白受了委屈。” 凌昭神情如冰,道:“把朕落在养心殿的奏折也带过来,朕今晚留下。” 王充头也不敢抬:“是,奴才告退。” 门又关上了。 殿内一阵寂静,只有江雪晴的抽泣声时断时续。 江晚晴替妹妹擦干眼泪,看着她又哭成核桃的两只眼睛,放弃了创造梦幻初见的机会,又听她打了个哭嗝,难免心疼:“你瞧你,才养好的眼睛,你可知这般哭,伤的是自己的身子?” 江雪晴以袖掩面,委屈巴巴的。 江晚晴叹了口气,舍不得再多责怪,转向目光暗沉的皇帝:“皇上,请念在雪晴年纪尚小的份上,别怪罪她。” 凌昭眉目不动,压根不上心:“罢了,童言无忌。” 江晚晴一愣,心里无语,开口:“……雪晴就快十三了。” 凌昭淡然道:“是你姊妹,三岁十三岁三十岁,都一样。” 江晚晴:“……” 江雪晴脸上的泪痕干了,只有眼圈依旧泛红,她沉默地跪下,双目低垂:“雪晴是不知礼数,但也是心中实在悲愤——姐姐如今有家不能回,有至亲不能认,不清不楚的住在这西殿,早晚还会被人欺负。” 她攥紧双手,蓦地抬眸,眼底是略带讽刺的悲哀:“就像我现在跪在您面前,皇上,我也算您的半个义妹了吗?这都算什么呢?” 江晚晴拧眉:“雪晴,够了,回去。” 江雪晴有些不甘心,但是听姐姐的语气,竟是颇为强硬,于是不得不行了一礼,默默出去。 暮色四合,到了各宫掌灯时分。 两名宫女走了进来,依次点上殿内的灯烛,才悄声退下。 室内只有两人,凌昭便也放松了些,看一眼烛光下郁郁寡欢的女子,忽然一笑,低声道:“再多一个义妹就免了,未来叫一声姐夫还是可以的。” 江晚晴脸上一热,宛如素净的白雪泼上嫣红,楚楚动人。 凌昭黑眸深邃,脑海中浮想翩翩,尽是密不可分的温存和缠绵,然而现实里,他只能伸手握了握她,刚一开口,嗓音低哑:“等此间事了,朕娶你。便是远走高飞,也只能和朕。” 江晚晴:“……?” 他都是皇帝了,还能远走高飞到哪里去? 整天不知在想什么。 江晚晴岔开话题:“雪晴一回来就抱怨头疼,可能受了寒,一时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那些贵女和我本无多少交集,更无冒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是人全走光了,那就真的油尽灯枯,无可救药了。 凌昭失笑,挑挑眉:“上回你还跟朕说,某某声音难听,某某眼睛长的不好,怎么又替她们说好话了?” 江晚晴有些灰心丧气,声音几不可闻:“当时是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长舌妇……” 可惜,那天凌昭不知怎么超常发挥了,不管她怎么嚼舌根,背地里说谁不好,他的回答总是一句‘是的,都没你好’。 这几个字简直就像万金油,以不变应万变。 江晚晴屡战屡败,懒得在他身上耗下去,只能将希望寄存于那几名贵女身上。 相比几乎已经出局的罗宛,另外那几个仿佛更有战斗力,敌意也隐藏的更深。 栽赃嫁祸陷害,该来的迟早会来,等到那一天……她一定全盘认下,成为感动后宫最佳猪对手。 * 清早,天没大亮,江雪晴已经起来了。 翠红比她醒的更早,替她梳妆过,便道:“姑娘,是否照您昨夜所说……” 江雪 分卷阅读140 晴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抚了抚浮肿的眼睛:“皇帝身边的人,办事能力应该信得过,你现在就去,照计划行事。” 翠红清脆道:“是!”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彭嬷嬷早起,准备来伺候太后,穿过庭院时,听见若有若无的抽泣声。 她皱眉,环顾四周:“谁在那里?” 那怪渗人的声响立刻安静了,半天没动静。 彭嬷嬷加重语气,冷声道:“出来!” 又过了会儿,从一边的角落里,怯怯走出一个面生的小丫头,看装束并非宫女。 这里是在慈宁宫,这人打扮成这样,必定是江家五小姐的丫鬟了。 彭嬷嬷神色严厉,质问:“为何躲起来哭泣?” 翠红吓白了脸,头都不敢抬起来:“回……回嬷嬷,奴婢挨了姑娘的骂,不敢、不敢留在西殿,就跑了出来。” 彭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江姑娘为何骂你?” 翠红摇摇头,怯生生道:“奴婢不敢说。” 彭嬷嬷板起脸:“你若不说,我就带你去见宛儿姑娘和江姑娘。” 翠红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求嬷嬷可怜奴婢,千万别这么做……是、是昨天,罗姑娘冲撞了宛儿姑娘,我家姑娘心疼宛儿姑娘,哭闹着想求太后恩典,让宛儿姑娘出宫……奴婢觉得这事离谱,劝了几句,言辞过了,便挨了责骂,是奴婢有错在先,哭上一场,心里已经舒坦了。” 彭嬷嬷沉思了会,面无表情道:“你跟我过来。” * 罗宛刚醒不久,到处找不见丫鬟云锦,很是有几分不满,一边由宫女梳发,一边恨恨道:“这死丫头,又贪睡偷懒,主子都醒了,奴才还不见踪影,看我等会不扒下你一层皮——” 正嘀咕着,外面来人,说慈宁宫的马嬷嬷来了,请罗姑娘立刻去见太后。 罗宛来不及好好打扮自己,匆匆忙忙出来,一边走,一边问马嬷嬷:“怎么太后召见,比往日早了些?” 马嬷嬷看了看她,微笑道:“太后只见罗姑娘一人。” 罗宛愣了愣,随即大喜过望,嘴角都不住的向上扬,回首望见宫殿的红墙琉璃瓦,恍惚看见不久后的将来,她风光入住,成为一宫之主的盛景,到时什么江雪晴、太后义女,甚至于盛气凌人的晋阳郡主,还不得毕恭毕敬称她一声娘娘? 慈宁宫今早冷冷清清的,太后在偏殿,罗宛进来后,请过安,抬起头一看,愣住,继而有些心虚。 地上还跪着一个畏畏缩缩的丫头,眼睛都哭肿了,瞧着有点面熟,像江雪晴身边的那一个。 李太后手执一串念珠,目光瞧不出喜怒,看向罗宛:“听说,你对花草很有见识……对吗?” 罗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后的声音一直是温和慈祥的,此刻也没什么不同,可罗宛就是觉得害怕,仿佛是本能的畏惧。 她勉强笑道:“……略知一二。” 李太后淡淡一笑:“花期有时尽,女人如花,总有成残花与败柳的一日……”她拨弄着手中念珠,停顿片刻,语气更平淡:“这话,哀家听着怎么不大舒坦呢。” 罗宛脸色灰败,双手微微发颤:“宛儿愚钝,听……听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李太后点头,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是啊,你也是宛儿。” 她笑了笑,眼里有些怜悯,更多的却是厌恶:“彭嬷嬷。” 彭嬷嬷领命,上前一步,盯着罗宛冷冷道:“罗姑娘,您这一句借花喻人,这尽了花期的女人,不知暗指的是太后娘娘,还是别宫的太妃太嫔们?” 罗宛心头一颤,慌忙跪下:“没有,我绝没有——”原想说没这个意思,但这就意味着认下了这句话,于是只能急切道:“我绝没有说过这句话,请太后明鉴!” 一直跪着的翠红突然道:“罗姑娘,您分明说过的,怎好在太后面前说谎呢?” 罗宛转头瞪着她,神色竟显出几分狰狞:“是你血口喷人,好端端,为何污蔑我?难道是受你主子指使的吗?” 她掉下泪来,膝行上前,在太后跟前磕头,哭道:“太后娘娘,江姑娘一直瞧我不顺眼,刚进宫的第一天,就在众人面前奚落我,所有人都看见了,如今又造谣污蔑,我……我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我是清白的!” 翠红急道:“您亲口说过的话,您都不认了吗?” 罗宛伏在地上,低声啜泣:“我说过的自会认,可我没说过,却被你泼了一身脏水,你太狠毒!太后娘娘——”她抬起头,满脸泪痕:“这小丫头好歹毒的心肠,背后定然有阴谋,求太后为我作主,叫人好好拷问她一番。” 刚说完,有人冷笑了声,道:“这丫头不用拷问,您的丫鬟倒是全招了。” 罗宛猛地回头,看见王充进来,向太后行礼,而他身后跟着的……是自己的婢女。 云锦形容憔悴,脸上瞧不出受过折磨,只一双眼睛惊惧万状,慌慌张张的。 分卷阅读141 王充看了地上的人一眼,转向正前方座上的人:“昨晚皇上惊闻宫中有人胆敢对太后不敬,又唯恐会惊扰太后,便命奴才悄悄探查一番,云锦亲口所言,罗姑娘的确言辞僭越,有**份。” 罗宛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天地都塌了下来,早就忘记了身处何地,扑上去揪住云锦的领子:“你分明知道我是对谁说的,我何曾对太后不敬?我平日里也没亏待了你,你就是这般报答我的?!” 云锦一张脸毫无血色,干裂的唇蠕动了下:“姑娘,奴婢、奴婢害怕——” 罗宛冷笑,恨毒了眼前这人,挥手便是一巴掌上去,指甲划破侍女娇嫩的脸:“害怕你就出卖了我?贱人!” 彭嬷嬷斥道:“住手!” 李太后看着眼前这一幕,依稀觉得熟悉,心中厌恶之感更甚,叹道:“原本说错一句话,你若知错,便也罢了。但你这样的行为举止,不宜留在宫中。” 她转过头:“王公公。” 王充道:“奴才在。” 李太后疲倦道:“叫人即刻带她出宫,让其他人都看着,以后万不可犯这等错误。” * 说是带出宫,其实是太监和侍卫押着出宫的。 一路上,围观的人众多,许多还是认识的,罗宛羞愤欲死,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这般任人笑话,以后可怎么见人。 喜冬和宝儿站在路边,见人走了过去,喜冬小声道:“听说是翠红在后院哭,叫彭嬷嬷听见了,才让太后知道的。” 她看看傻头傻脑的宝儿,叹气:“你瞧瞧五小姐的丫鬟,你瞧瞧你!” 宝儿哼了声:“你又好到哪里去啦!” 另一边,郑莹莹摇了摇头,叹息道:“这就又走一个……”偏过头,看向一边的齐婉月,半真半假道:“齐妹妹有太后心疼,哪天我们一个个的都走了,你也是能留下的。” 齐婉月笑了笑,声音轻轻柔柔:“皇上和太后心疼的都是西殿的妹妹,我算的了什么呢?” 郑莹莹心中一凛,和齐婉月对视一眼,彼此所想,心照不宣。 西殿那人是个阻碍。 可要对付她,决不能如罗宛这么蠢笨,必得让皇上和太后其中一个寒心。 皇上平日里遥不可及,那么,剩下的,只能是…… 郑莹莹回过头,望着慈宁宫的方向,笑意渐冷。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慈宁宫。 这天众人聚在殿前, 等候太后召见之时, 大都亲眼看见或听闻了昨天的事, 于是话题总绕不开那位像犯人似的离宫的罗宛。 齐婉月轻轻叹气,摇头道:“罗姐姐也是可怜,这样出去,不仅自己没脸,还连累了罗侍郎。” 旁边的郑莹莹笑道:“齐妹妹慈悲心肠,倒是有几分像太后娘娘。” 晋阳郡主听见这话,冷哼一声:“有什么可怜的?自己德行有失, 冲撞了太后,如今不过自作自受。” 郑莹莹神情自若,模棱两可道:“郡主这话说的也不错。” 只是罗宛说的那句话,到底是冲撞了太后, 还是冲撞了别人, 这空有身份地位而无脑子的郡主, 怕是认不清的。 她回头,望向西殿。 同一时间,江雪晴走了过来, 眼睛又有些红肿,互相见过礼后, 便问:“你们都在说些什么?” 郑莹莹看见她的眼睛,心中的猜测更是有了七成把握, 叹了口气:“自然是罗姑娘的事情, 昨天闹了那么一场, 江妹妹怎没出来看热闹?” 江雪晴低着头,眼睑低垂。 皇上和太后只说罗宛对太后不敬,刻意摘出了江晚晴,那她自然不能莽撞,冒冒失失的去笑话罗宛。 她慢条斯理地理好袖口,抬起眸子,目中尽是感伤:“罗姐姐和我向来不对付,你们都知道。我若一去,罗姐姐看在眼里,定以为我有幸灾乐祸之心,只怕心里会更加难受。大家相识一场,都是自小认识的姐妹,我怎忍心。” 齐婉月看着她,柔声道:“你有心了。” 江雪晴语带同情,缓缓道:“说起来,罗姐姐真是运气不好,从进宫起就没顺过,看来那庙里的大师算错了,她这名字改的不好,不旺她,反而害人。” 她看了齐婉月一眼,笑容娇憨:“就像齐姐姐,婉字是天生的,你瞧,太后多喜欢你呀。” 齐婉月抿唇一笑:“江妹妹说笑了。” 有人顺着江雪晴的话,谈起测字和算命之说。 齐婉月则悄悄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罗宛的名字改的不好?是指刻意仿效那人,因此害了自己吗?江雪晴最后的那句话,算是警告? 果然,若想顺利留在宫中,江家两姐妹就是最大的阻碍,必须除掉。 不多时,彭嬷嬷从殿内出来,传众人进去。 例行的请安和闲谈后,李太后唯独留下齐婉月一人,待其他人退下了 分卷阅读142 ,她招了招手,叫齐婉月坐到身边,和蔼的问:“你这两天在宫里可还住的习惯?” 齐婉月唇边泛起柔和的笑,温顺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一切都好,照顾我的宫女和嬷嬷们都尽心。” 李太后点点头:“这就好。” 齐婉月看了看身后的丫鬟,那丫鬟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荷包。 李太后疑惑道:“这是……” 齐婉月从里面拿出一物,轻声低语:“是我家乡香火最旺盛的佛寺求得的平安符,小时候常生病,自佩戴之后,身体便好了许多。”停了停,声音放缓:“听人说,宛儿姑娘体弱,皇上为此甚是担忧,昨夜在西殿留至深夜,我想把这个平安符送给宛儿姑娘,虽不是值钱的东西,但若能保佑姑娘平安顺遂,那就再好不过。” 李太后看着她,见这姑娘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笑了笑:“你有这个心,哀家替宛儿谢谢你。” 齐婉月忙摇头:“月儿孝顺太后,关心宛儿姑娘是应该的,担不起这一声谢。” 李太后叫彭嬷嬷接下荷包,端起茶盏,慢慢抿了口,氤氲而上的热气中,神情不明:“皇上的性子,哀家心里清楚,他从前在外头打仗,过惯了军伍中的日子,难免少了怜香惜玉的情致,你多体谅他。” 齐婉月听这话,似是已将她当成了皇帝的妃子,不由红了双颊。 李太后见状,微笑道:“晚些时候,你去一趟养心殿,就说是奉哀家命去的,问问皇上,这不久后的中秋佳节,宫宴是否从简。” 齐婉月羞涩道:“……是。” 马嬷嬷见齐婉月行礼退下,背影渐远,目光落在那精巧的小荷包上,带着几分疑虑:“太后娘娘,是否传张太医来瞧上一眼……” 李太后笑了笑,伸手接过刘实递上的念珠,淡淡道:“不用。她既然敢送到我面前,就肯定不会在这里动手脚。” 马嬷嬷点点头,又问:“那,送去西殿吗?” 李太后苦笑了下,道:“不,这些小姑娘进宫,宛儿不管面上怎么说,心中总是会有芥蒂的。” 她看向一边花瓶里插的两支花,都是早上刚摘下的,不觉勾起伤心往事,语气更为苦涩:“年少时的情意,也许会淡,却难忘。哀家进宫前——” 彭嬷嬷轻轻咳嗽了声。 李太后说到一半,急忙止住。 彭嬷嬷见太后略有尴尬,转头对马嬷嬷道:“齐姑娘送平安符,其实意不在这礼本身,而是那句……皇上昨夜在西殿留至深夜。” 李太后怔了怔,继而心里一寒,倦怠道:“还是你想的深。” 彭嬷嬷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想的深,而是见的多了,总会往那上面想。” 李太后一手支着头,不知为何,心头的厌倦越来越深:“婉月的父母托人带了话,与哀家谈起以前在娘家的旧事……说的再多,再好听,也不过是想哀家多照顾婉月,毕竟是一家人,和外人不同。” 彭嬷嬷站在她身后,替她轻轻揉着太阳穴:“太后已经给了齐姑娘机会,能不能留下,那得看她的造化。” 李太后轻笑了声,不无自嘲:“不,哀家就是在想,当年失势的时候,这些远亲一个个都跑的没影了,撇的那叫一个干净,而今哀家得势,又全冒了出来。你看看,这人啊……” 她皱眉,一颗颗拨弄着佛珠,慢慢闭上眼睛:“血浓于水,终究抵不过世态炎凉。” * 慈宁宫,西殿。 这两天,皇帝隔三差五的就来上一趟,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晚上逗留一会儿,但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人影。 江晚晴觉得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替自己拉足仇恨,用不着出去火上浇油,平时便只留在西殿,顺便盯紧了妹妹。 从罗宛莫名离宫事件,她已经意识到,江雪晴这明显不是冲着皇帝来的,而是磨刀霍霍向情敌——她江晚晴的‘情敌’。 这个认知太可怕,以至于有天晚上她的梦里,都是江雪晴拿着一把修剪花草的巨大剪子,咔嚓咔嚓,把她的救命稻草一根一根全剪断了,然后拍拍手笑着说:“姐姐,现在只剩你一枝独秀,陪伴君侧。” 江晚晴又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在对手动手之前,局面似乎成了一盘死棋。 直到这天早上。 江晚晴几天没看见容定的身影,只听宝儿说他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倒是经常陪在福娃身边。 太可疑了。 以他一贯的态度,他应该早知道福娃非他亲生,以前对福娃不见得有多喜爱,可有可无,成了小太监后,有时看向福娃的眼神,分明带着某种嫌弃,用语言翻译出来,那就是‘这娃绝不可能是我的’。 现在突然之间父爱爆棚,真是无比诡异。 江晚晴带上宝儿去他房里找他,没看见人,正要离开,忽然瞥见他枕边的小瓶子,白玉的外观,中间一道暗红,十分眼熟。 好像是……曾放在长华宫里的,所谓一粒下去能保千杯不醉的西 分卷阅读143 域神药。 千杯不醉……? 醉酒的人,应该特别容易哄吧。 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这也不是个办法,只要有一线希望,自己也该努力试一试。 宝儿见主子站在原地,看着一处发呆,轻声道:“姑娘?” 连叫了三声,江晚晴才醒过神来,从那瓶子里倒出两粒,握在掌心,道:“走吧。” 宝儿好奇的问:“姑娘,您拿的是什么?” 江晚晴平淡道:“前段日子小容子生病,从长华宫私库翻出来的药,仿佛很有效,雪晴身子总是不好,我带回去备着。” 宝儿便不再多问了:“咱们回去吧。” 回到寝殿,江晚晴将两粒丸药仔细收进小盒子里,又对宝儿道:“你出去一趟,看皇上身边的秦侍卫在不在,我有话问他。” 宝儿不解,皇上天天都来,有话当面问他就好,为何要多此一举找秦侍卫,但既然姑娘说了,她便照做。 过了一会儿,她把秦衍之带了进来。 秦衍之行了一礼,同样心中疑惑,问道:“不知宛儿姑娘有何事吩咐?” 江晚晴还了半礼,神色如常,并无异样:“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你……皇上在北地的事情。” 秦衍之更觉古怪。 江小姐想知道皇上的事情,皇上一定比谁都乐意倾诉,虽然说的未必是她爱听的,但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还会非常感动且高兴。 为何来问他? 秦衍之笑了笑:“姑娘尽管问。” 江晚晴问了几件无关紧要的,然后状若随意,道:“他一向酒量极好,在北地,也和你们一起饮酒么?” 秦衍之心神一凛,暗想原来是想问皇帝有无酒后乱性的污点,忙道:“姑娘,皇上深知贪杯坏事,且战事频繁,偶尔小酌两杯都少,和将士们一同饮酒,多为打了胜仗后庆祝,并不会喝醉。” 江晚晴慢慢道:“你们喝酒都是用碗的,这一碗一碗干下去,他真不曾醉过?” 秦衍之只能睁眼说瞎话:“您误会了,北地……北地烈酒紧缺,我们喝酒是用丁点大的酒杯,就像鸟儿啄饮一样。” 江晚晴一怔:“啊?” 秦衍之拿起旁边的茶杯,比了比:“就这一半的分量。当年,漠北大营条件艰苦,身为主帅之一的皇上都两袖清风,我们真的没有多余的钱财饮酒作乐,皇上一直以来严于律己,更不曾败坏作风。” 这几句半真半假,他便又加了一句比真金还真的:“皇上至今都是……咳,至今都和太子殿下一样。” 他的本意是皇帝不近女色,但江晚晴和宝儿全没听懂,宝儿笑了一声:“太子又不喝酒,你怎把他和皇上比较起来?” 秦衍之硬着头皮道:“作风上面……都一样。” 宝儿扑哧笑道:“太子殿下五岁出头,晚上有时候还会哭着吵着,非要和我们姑娘一起睡,皇上万一是这作风,如何了得?” 秦衍之心想,其实还真没差,只是年纪大的那个不会哭着吵着,只在心里想入非非罢了。 江晚晴倒是听明白了,脸上发烫,制止了还想再说的宝儿:“我知道了,多谢……秦大人告知。” 待宝儿送走了秦衍之,江晚晴看着盒中锦缎上的两粒药丸,陷入沉思。 秦衍之八成是敷衍她,他说的话听一半就好,凌昭的酒量,她实在不清楚,毕竟他从不曾在她面前醉过,但是……容定有了这药,都敢单刀赴宴,她若能在喝到酒精中毒前,哄他说出那几个字,即便只当玩笑般出口,就算赢了。 省的以后还要提防江雪晴咔嚓咔嚓剪拦路草,省的夜长梦多,这一天天留下来,何时是个头。 万一有天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安于现状,又该怎么办? 拼一拼吧。 * 养心殿。 齐婉月是奉太后之命来的,御前的太监们见了她,自然没有阻挡的理由,个个笑脸相迎,只是此刻皇帝不在,下朝后,他往射箭场那里去了。 皇帝的日常总是那么枯燥,批奏折,接见大臣,商讨国事,练字念书,今天难得的选择了放松心情。 有一名小太监自告奋勇,陪齐婉月去找皇上。 演武场的一边,凌昭一身箭袖短衣,弯弓搭箭,凝神瞄准,一瞬的凝滞,紧接着箭矢离弦而去,正中靶心,周围喝彩声顿起。 齐婉月也不禁拍了拍手,下一刻,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晕生双颊,羞怯地垂下头颅。 她一直知道皇帝英武不凡,是大夏的英雄,但这是第一次见他在射箭场的英姿,遥想他在战场上,定是同样的风采卓绝,心中便生出丝丝向往而又甜蜜的情愫。 凌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将弓箭交给一旁的侍卫,转身走了几步,望见远处似乎有一抹素衣倩影,看不太清晰,只瞧衣饰,是那人一贯的打扮。 于是,他的步伐不由加快,刚想开口唤一声,突然看清 分卷阅读144 那人的容貌,身形一定。 齐婉月心跳如鼓,脸上飞起红云,抬头飞快地看他一眼,又低下目光:“……皇上。” 凌昭侧眸,问王充:“谁?” 齐婉月心底刚升起的情意,便如被冷水一浇,淋了个透心凉,惊愕过后,便是难堪和羞耻。 王充赶紧道:“皇上,是齐婉月齐姑娘,是您的……表妹。”他润了润有点干涩的嘴唇,又道:“齐姑娘是奉太后之命,来与您商量中秋节宫宴的事。” 凌昭眉目淡然,看向齐婉月,波澜不惊:“你说。” 齐婉月纵使一向稳重,可到底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这会儿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只能硬生生吞下去,忍住微微发颤的声音,低低道:“皇上,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这是自您登基后初次宴请皇亲国戚,是否隆重一些,或是……” 朦胧的视线中,那墨色的长靴已经不见踪影。 她抬眸,没看见皇上,一回头,只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王充咳嗽了声,道:“齐姑娘,皇上这会儿去慈宁宫请安,宫宴的事会和太后商讨,当然,您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奴才,奴才待会儿定一字不漏的转达……” 齐婉月心口一阵痛楚,又冷又热。 心寒的是皇帝这目中无人,完全视她为无物的态度,而沉默燃烧,越来越炽热的,则是……怨恨。 * 慈宁宫,西殿。 秦衍之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皇帝就来了,江晚晴还以为是为了同一件事,不料看见皇帝穿着骑马射猎的服装,额头上蒙着一层薄汗,讶然道:“你骑马去了吗?” 凌昭笑道:“没有,在演武场待了一会儿,有事来向太后请教,顺道先见见你。” 江晚晴点点头,从袖中摸出锦帕,抬手拭去他额上的汗水:“你来的正好,等你去见过太后,我有话跟你说……” 凌昭按住她的手,抽出她手中的绣帕,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条,挑眉:“用这个。” 江晚晴看了看,是她送给他,又亲手剪坏了的那条,便有些窘迫,扭过身:“我好好的跟你说话,你又来了。” 凌昭跟进内殿。 她穿着一条素雅的水蓝色裙子,安静立在窗边,只留了个纤细清冷的背影给他。 但……是她,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的眼里心里,是大夏的万里河山,宏图霸业,是北地南境的金戈铁马,沙场争锋,是身为男儿身为帝王的豪情壮志。 所有坚硬又冰冷的色泽。 而仅剩的那一点柔软,那一点隔绝于世的暖色,是他自年少时便深爱的一人。 他走了过去。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你就这么去见太后么?”叹了一声,拿起他手里的帕子,抬手替他擦汗:“这天还算凉爽,你流汗这么厉害,不是骑马,那舞刀弄棍了?还是射箭了?” 凌昭墨色的瞳仁渐渐温暖,忽然低头,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江晚晴一怔:“怎么了?” 他埋首于她颈窝,低低道:“只是突然很想见你。” 江晚晴身子一僵,不曾挣扎,缓缓道:“……晚上你若得空,过来一趟,我有话同你说。” 凌昭便笑:“现在不能说?” 江晚晴摇摇头。 凌昭放开她,颔首:“好,那留到晚上,朕先过去。” 他转身离去,江晚晴站在原地,目光盯着脚尖,看着自己手中那条陈旧的帕子,那泛黄的出水芙蓉和中间再难缝补的裂痕。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良久,抬起头,正撞见容定站在门外,看过来的眼神。 如深秋白霜,寒冬初雪。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慈宁宫, 正殿。 刘实刚来禀报, 说皇帝在演武场射箭,齐婉月过去见他了。 谁知这一盏茶的时间刚过,外头又来了个太监,回说皇上刚去过西殿,正往这边来。 李太后看了一眼彭嬷嬷, 从对方眼里也看出了相似的无奈。 看来,这位齐姑娘终究没那福气和造化, 至少这一回, 没能在皇帝面前留下深刻的印象。 彭嬷嬷和马嬷嬷一人一边,搀着李太后的手, 从内殿出来。 皇帝正在赏玩一件玉器,瞧着心情不错,身穿骑马射猎的短衣劲装,李太后看着他,竟有一瞬的恍惚, 以为看见了当年尚为燕王的儿子, 从宫外来向自己请安, 那样的年轻肆意。 从北地到皇城, 从燕王府到养心殿, 一步一步,他已经走了那么远。 有时候, 她总会觉得愧疚,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 可自他登基以来,她总是认定他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不曾承认他的成就,不曾为他由衷的感到骄傲。 她实在称不上是个好母亲。 凌昭转身,道:“儿子给母后请安。” 分卷阅读145 那眉眼毕竟和多年前不同,更加深邃,就连目光都变了,不再是一味的内敛克制,沉稳中,自有疏离于众人之上,君临天下的帝王魄力。 李太后坐了下来,声音温和:“皇上今天来,所为何事?” 凌昭也在一旁坐下:“关于中秋宫宴,一切事宜,由太后定夺就是。” 李太后笑了笑,语重心长:“你一向不喜在这等琐碎事情上费心思,如今有哀家勉强主持一二,但以后,总还得有个人掌管六宫,当你的贤内助。” 凌昭点点头,竟不反驳:“是。” 李太后反而怔住,想了想,试探道:“哀家瞧着宫里的这几位姑娘,个个贤惠得体,知书识礼,皇帝怎么看?” 凌昭淡淡一笑,平静道:“太后喜欢,便留她们在宫里多住两天。” 李太后蹙眉,瞪他一眼:“皇帝莫要敷衍,哀家的喜好能顶什么用?你分明知道,重要的……从来只是你的想法。” 凌昭还是那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态度:“朕的想法始终如一,从前不曾变,今后亦是。” 李太后一滞:“你——” 凌昭放下茶盏,起身道:“儿臣先行告退。” 李太后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的背影,抬起一指,对彭嬷嬷和刘实道:“瞧瞧,瞧瞧,这倔脾气,可不是和他父皇一模一样!” 刘实端起一旁的热茶,递给太后,叹道:“感情这回事,强求不来。” 李太后摇摇头,好笑:“这话说的,就像你是过来人。” 刘实自己也笑了,又道:“奴才虽是个阉人,但在宫里这么多年,见的能少吗?奴才不敢瞒太后,近来——” 彭嬷嬷手放在唇边,咳嗽了声。 李太后皱起眉,道:“有话就说,遮遮掩掩的作什么?你们跟在哀家身边这么多年,便是说错一两句话,哀家能罚你们吗?” 刘实点点头,叹息:“太后仁慈,奴才们铭记于心。这段日子,皇上常去西殿,听那边的下人说,皇上和宛儿姑娘相处甚是融洽。” 李太后笑了一下,不怎么在意:“自小的情分,他们以前一直都很融洽。” 彭嬷嬷又低咳了声,小声道:“不止是融洽,更像……蜜里调油。” 李太后一愣,下意识道:“难怪皇帝这般好说话,宫里这些人常去烦扰他,他也不发怒赶人,还说哀家喜欢,可以留她们多住几日。”长叹一声,比起惊怒,竟是更觉得好笑:“原来,他早顺心如意了。可宛儿——” 刘实道:“您也说了,自小的情分,况且这天长日久的,皇上待宛儿姑娘,比之圣祖皇帝对文孝皇后,有过之而无不及,人心非铁石,总能捂热的。” 李太后一想也是,又想起此时的局面,不觉头疼,心不在焉地抿了口茶:“可现在已是骑虎难下,皇帝才登基不久,哀家实在害怕因此生出祸端。” 刘实出主意:“不如,等到合适的机会,太后问问皇上,到底有何打算。” 李太后低哼了声,直摇头:“他呀,从成年起,也就宫宴这样的小事来找哀家商量。随军出征,顶撞他父皇,登基称帝,强留宛儿……这几桩大事,全他一人乾纲独断,谁奈何的了他?” * 齐婉月回来后,刚哭过一场,还来不及用妆容掩盖憔悴之色,宫女突然来报,郑姑娘已经来了。 她忙站起身,避到一边,不欲人看见微红的眼圈。 郑莹莹见她这般,心里猜到七八成,转身关上门,叹道:“齐妹妹,听说演武场那边的事情,我连丫鬟都没带在身边,独自来见你,绝不是来笑话你的,你大可不必与我见外。” 齐婉月依旧侧身对着她,不语。 郑莹莹沉默片刻,又叹了一声,苦笑道:“妹妹,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至少还有太后娘娘的庇护,我是当真孤身一人,势单力薄——若我们二人齐心,也许还有一争之力,你难道还要提防我吗?” 齐婉月执起放在一边的纨扇,遮住半张脸:“姐姐这是何意?” 郑莹莹摇头,娇俏的脸上毫无笑意,正经道:“我的意思,你心里清楚。我的兄弟们无用,国公府日渐衰败,这些你也都知道。男儿不堪重用,便只能女人进宫,才能保全满门上下今后的荣华富贵。” 齐婉月唇角微弯,带着几许轻嘲:“太后看在我父母的份上,的确对我多有照拂,但真正能作决定的,还不是皇上?你瞧我,这太后娘家亲戚的身份,很有用吗?” 郑莹莹目光沉静:“不说我们,就是晋阳郡主那家世,皇上也不曾多瞧上几眼……只要那个人在宫里,皇上是不会对任何人动心的。” 齐婉月又笑了笑,心平气和:“是。” 郑莹莹见她的神情,走近两步:“你有什么主意?” 齐婉月深深看着对方,似是在打探她的诚意,过了很久,才道:“姐姐当真要和我齐心除掉那人?” 郑莹莹神色庄重,一字一字定定道:“你要我发 分卷阅读146 誓么?” 齐婉月摇头,微笑:“大可不必,誓言有假,目的和利益相投,才是我信你的理由。来,姐姐看看这个。” 她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关紧了,在柜子里翻了会儿,慎重地取出一个包袱,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堆细碎的布条,而在五颜六色的碎布中……竟是一个形容诡异的人偶。 郑莹莹骇然变色,用手捂住嘴,才忍住了惊呼:“你、你疯了?!” 齐婉月冷冷道:“你以为光凭我们的三言两语,和一些挑拨离间,就能令太后对江晚晴寒心?” 郑莹莹瞪大眼睛:“真的是她……” 齐婉月微微冷笑,声音低而冰凉:“我虽是皇上的表妹,但从小到大,压根就没见过几次太后,能有什么情分?江晚晴和皇上青梅竹马,早在我进宫前,他们的事情,我听过记过一百遍了!就连我这名字……” 她的笑容转为讽刺,紧紧捏住小小的人偶:“江雪晴说的对,的确不是像罗宛那样,后来改的,但是皇上登基后,你可知我父母有多高兴?就因为我名字里有个婉字,和那人的‘晚’同音,也许皇上会喜欢。” 她越说越轻,可字里行间流淌而出的恨意和悲伤,无处可藏。 “为此,进宫前,我学着江晚晴的装束打扮,学她说话的语气、用词。我便是我,却偏得去学另一个人,父母兄妹高看我一眼,也是因为另一个人,你可知我心头的这口气,沉积了有多久?” 郑莹莹手心里冒出黏湿的冷汗:“可是巫蛊之祸……你准备怎么办?无来由的,江晚晴为何咒诅太后?” 齐婉月笑了,轻扫一眼:“这不很简单吗?姐姐不明白?” 郑莹莹不作声。 齐婉月把人偶收了起来,镇定地放回柜子里,一边道:“皇上和江晚晴两情相悦,太后从中阻挠,认江晚晴为义女,使他们两人名不正言不顺,有违人伦道德。江晚晴埋怨在心,故而咒诅太后早逝,好和皇上在一起,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郑莹莹紧拧着眉:“可我们怎么把……把这东西放进西殿?这可不容易,贸然前去,江晚晴必然怀疑。” 齐婉月回过身,冲着她一笑,柔声道:“我们不能,有个人可以。” 郑莹莹沉思片刻,立刻反应过来。 “孟珍儿。” * 慈宁宫,西殿。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江晚晴命小厨房备下酒菜,一边等待,一边教福娃写字。 一缕残阳透过窗格,悄悄在纸上洒下斑驳光影。 福娃忽然道:“娘,你写错了。” 江晚晴醒过神,低头一看,方才在写的是《道德经》,写着写着,却又变成了一串一串的数字。 福娃仰起头,看了看她:“娘,你又在想家啦?” 江晚晴笑了笑,收起纸,揉成团扔掉:“福娃——” 福娃晃着小脑袋,道:“我知道,娘说过的话,一句都不能说出去,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说。” 江晚晴摸摸他的头,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嗯,好孩子。”顿了顿,又问:“小容子最近常陪你玩吗?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福娃呆了呆,回答:“没说什么呀,他想和我作朋友呢,经常教我画画。” 江晚晴理了理他的小领子,将他脖子上戴的红绳和金长生果,藏在衣服下面,声音放轻:“这个挂坠——” 福娃立刻道:“不能离身,睡觉沐浴都不能,也不能让别人拿去,我都记在心里。” 江晚晴叹了口气,低低‘嗯’了声。 再晚一些,福娃回去后,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江晚晴看着那艳光四射、风采照人的姑娘,微微一笑:“郡主来的正好,和我一道用晚膳吗?” 晋阳郡主瞄她一眼,语气不善:“本郡主早吃过了,你都这么晚吃饭的?” 江晚晴淡淡道:“今天晚一点。” 晋阳郡主哼一声:“我不问你已经死了怎么还会在这里——”她打了个寒颤,极不愿想起这事,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你瞧这个。” 江晚晴拿到手里,只见白色的帕子上,绣了两三个圆圈,疑惑道:“看……什么?” 晋阳郡主有些不耐烦:“看我绣的牡丹花!” 江晚晴沉默一会,开口:“这几个圆圈,是花瓣?” 晋阳郡主道:“是我不小心扎破了手,流的血,你眼睛怎么回事?”她抢了过来,捏在手里:“听说皇上有一条你送的帕子,用了十多年,旧了。” 江晚晴点头:“是。” 晋阳郡主抬眸看着她:“旧了就要换。你……你教我。” 江晚晴怔了怔,声音平和:“好,你明天来找我。” 晋阳郡主一喜,转身离开:“说定了。” 宝儿在旁边听见了,神色不悦:“姑娘何必答应她?求人帮忙也没个求人的态度,郡主这脾气,换作奴婢,才懒得理她 分卷阅读147 。” 江晚晴只笑了笑,语气越发平淡:“郡主说的也没错,旧了是该换了。” 原作中,晋阳郡主是当过皇后的,如今看来,这些贵女里,甚至包括她自己,对凌昭最情真的,也就晋阳一个了。 对他所有的好,都是出自本心,而非有所图。 心头漫开一丝微不可觉的自厌和烦躁,江晚晴定了定神,抛却这些不该有的思绪,起身走回去,从那小盒子里,取出一粒朱砂色的丸药,含进口中。 回去就好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能回家……总会过去的。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凌昭踏碎一地月光和灯影而来,秋夜寒凉,肩上披着斗篷,随他走动而起落。 江晚晴站在窗边,远远看见他的身影,这素来清寂的西殿,似乎都因他的到来,不再那么空旷。 他一直是那么有存在感的人。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男主气场? “姐姐。” 江晚晴回头,见是江雪晴在门口鬼鬼祟祟地探出一个脑袋,轻声揶揄:“姐夫来了。” 说完,转身一溜烟的跑开。 不久,凌昭走了进来,看见满桌子的菜肴和温着的酒,剑眉轻挑:“这么丰盛?” 江晚晴在他身边坐下,执起酒壶,斟上一杯:“自你回来,好像……还没和你好好说过话。” 凌昭笑笑:“最近都挺好的。” 他握着翡翠玉杯,又笑着看她一眼:“你不胡闹,一直很好。” 江晚晴接不上话,叹口气,心里道,你也不问问为什么。 在他看来,她所有的尖酸刻薄和伤人,都只是‘胡闹’,都是可以轻易原谅和宽容的。 殿内并无旁人在场,她替自己也斟了一杯酒,抬首饮尽。 凌昭容色微变,按住那空了的酒杯,皱眉:“晚晚。” 江晚晴侧眸看着他,声音安静而温和,眼底含笑:“我陪皇上喝两杯,不行?” 凌昭失笑:“你这三两杯倒的酒量,你要和朕喝酒?” 江晚晴便沉下脸,闷闷道:“我喝一杯,你喝两杯,不就成了?” 凌昭笑了一声,摇头:“你喝一杯,我喝三杯,最后总是你先倒下……你醉了是要哭闹的,不记得了?” 他的眼瞳是夜色一般的墨黑,眼底沉浮的光芒,却温暖如烛光灯影:“你二哥说过,你小时候唯一喝醉的一次,发起酒疯六亲不认,非说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认识,哭着吵着要回家,可你分明就在家里。” 江晚晴低低咳嗽了声,瞪他:“我心中苦闷,就是喝醉了,又如何。” 凌昭叹息,手掌从杯上移开,语气是‘你高兴就好’的纵容和无奈:“在朕面前,自然无妨。罢了,你想喝,朕陪你。” 江晚晴道:“是我陪你。” 凌昭笑了笑:“好。” 窗外,月上柳梢头,寒星漫天。 红烛半尽,烛泪盈盈,满室酒香四溢。 江晚晴其实喝的并不多,可才到第三杯,已经有些晕眩,到了第四杯,思绪渐乱,只含糊的想……那药,该不会是假冒伪劣的吧? 偏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一壶酒见底,他双眸微醺,目光却是如此明澈,在他眼底,依稀可见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不清。 江晚晴执起酒杯,脸颊绯红,一双秋水明眸如今蕴了七分醉意,盈盈波光流转,瞧在凌昭眼中,那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皇上,我喝这一杯,你……你答应我一件事。” 凌昭看着她,低声叹息:“你不喝,朕也答应你。” 江晚晴听清楚了这句,欣喜不已,握住他的手:“好,好……那你……你说赐我死罪。” 凌昭拧起眉,当真无奈:“你这是什么癖好?这么不吉利的话,说了作甚?” 江晚晴笑的比哭难看:“你就当说着玩的,就当笑话,你不信佛也不信报应,百无禁忌,你就说一句不行吗?只要你说一句,你叫我干什么都成。” 凌昭薄唇轻启:“朕——” 江晚晴晃了晃晕眩的脑袋,满心期待地看着他。 只听他一字一字道:“朕赦你无罪。” 于是又成一场空欢喜。 江晚晴的内心是崩溃而绝望的:“不是,不是啊……你永远不会懂。” 她仰起头,灌下一口酒,酒入愁肠,更添苦闷:“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我都改了,你还是喜欢,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赐死我?你就随便说一句,让我高兴高兴,不行吗!” 凌昭轻叹。 ——发酒疯开始了。 他摇摇头,自觉好笑,温热的大掌捧起她的小脸,挑眉逗她:“叫一声七哥,也让朕高兴高兴。” 江晚晴乖巧道:“七哥。” 凌昭怔了怔,接着又笑:“你啊……” 江晚晴忙道:“换你了 分卷阅读148 ,你说赐我死罪。” 可他不说,他就是不说。 江晚晴又开始生无可恋:“你这个人没有契约精神,怎么当的皇帝……” 她盯着他的眼睛,酒意涌上来,千百种滋味凝于心头,神情甚至是不解的:“我这么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就为了年少时那一点情意?我冷着你,言语伤人,甚至意欲行刺,你……你是真的瞎了聋了吗?” 凌昭神色间的笑意渐渐淡去,长臂一伸,将她拥进怀中。 江晚晴叹气:“你又抱我干什么?” 凌昭道:“你哭了。” 江晚晴摇头:“那也不是为了你,从小就自作多情,从小就——”她听不出自己声音可曾颤抖,只觉得一阵一阵晕眩:“我一心求死,我只想回家,你是不肯成全我的,你父皇没说错,求不得,求不得……” 凌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缓声道:“好了,朕让你父母进宫,与你见面。” 江晚晴就像没听见,只是喃喃自语:“……从小就这样,我待你一分好,你自以为有十分,不过关心你几句,给你做点吃的,有什么麻烦?一条旧帕子,你总带在身边干什么?我都没认真绣,我认真起来,是可以做的更好……” 凌昭柔声道:“嗯,你认真起来,做的最好。” 江晚晴沉默了会,抬起手,一摸脸上,指尖温热而湿润。 她愣了愣,突然开口:“我是骗你的,你看不出来吗?就连眼泪,都是假的。”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从相见起就是一场骗局, 所有他自以为的美好,不过是她尽力扮演的一个角色。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书中所写的江晚晴的性格, 不知不觉融入她的骨血中,以至于她的言行举止越来越自然, 有时候, 甚至出于本能,再分不清真假。 但在心底深处, 她一直很清醒,也有最后的底线。 这个古代养尊处优,受尽宠爱同时爱恨不由己的大家闺秀,这个凌昭凌暄两兄弟心中的白月光,不是她。 她有自己的亲人, 自己的朋友, 她有机会和他们团聚,回到熟悉的世界,过上曾经觉得枯燥无聊, 如今日夜思念的生活。 可坚守的底线一旦崩溃,回家之路终会成为镜花水月,空梦一场。 她不能放弃。 江晚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斜飞入鬓的剑眉, 他深邃幽黑的眼眸, 他挺直的鼻梁和凉薄的唇。 分明应该是原作中冷漠克制, 待所有人都有一份疏离和多疑的帝王, 在她面前, 却敛尽锋芒,只余温柔。 假的,都是假的。 他真的看不出来么? 江晚晴头晕的厉害,推开他,独自倚靠在床边,泪水茫茫然的从眼眶中坠落,无声无息,连一声啜泣都没有。 然后,她听见那个男人说:“骗就骗吧。” 她猛地抬头,又因为这个突然的举动,更加头晕,看向他的视线都是模糊的:“你说什么?” 凌昭勾唇一笑,目光平静:“人生苦短,骗就骗吧,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再坚持几十年又如何?能骗一辈子,朕就不怪你。” 江晚晴不确定是不是醉的狠了,出现幻听。 他到底在说什么? 每个字都听进去了,结合在一起,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他不在乎欺骗,不在乎她对他的感情,到底有几分真心,就算从来都是逢场作戏,他只要这戏演上一辈子。 ——他疯了。 江晚晴无意识的摇头:“胡说,胡说……我一直觉得你不懂我,原来我也不懂你。”头又疼又沉,她只觉得整件事都荒唐,唇角弯了弯:“我们到底怎么谈的恋爱啊……” 凌昭明知她喝醉了,天底下最无用之事,就是和一个酒后闹性子的醉鬼讲道理,可他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室内这般温暖,几杯温酒下肚,这手却是冰凉的。 他皱了皱眉,抚去她脸上的泪痕,低沉而缓慢的道:“朕是死过几回的人,当初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时候,便想,这辈子太短,人命更脆弱,活着就要珍惜眼前所见,手中所有——江山,母后……你。” 他捧起那双寒凉的小手,鬼使神差的低下头,亲吻她苍白的手背,眉眼之间的温柔,比杯中酒更醉人:“像今天这样,朕处理完前朝之事回来,你备上三两小菜,偶尔小酌一杯,这是朕一生所求。” 江晚晴想起书中,他的三宫六院和膝下儿女,嘀咕:“你不知道错过了什么……” 凌昭低笑:“盛世太平,你我夫妻恩爱,其余的,错过也不可惜。” 江晚晴头疼头晕之后,终于困倦,倚着床侧昏昏欲睡:“我们之中,最后只能有一个人如愿……” 凌昭抱起她,将她轻轻平放在床上,完全是哄人的语气:“你还有什么愿望?” 江晚晴眼睛都快合 分卷阅读149 上了,红唇一张一翕:“死,死,死……” 凌昭无言:“你——” 他摇摇头,刮了刮她鼻尖,戏谑道:“小酒鬼。朕赦你无罪,你是死不了的,譬如今晚,随你怎么放肆……都是无罪。” 此时,他的双臂撑在枕边,凌驾于她之上,红烛燃尽大半,这逐渐黯淡而又静谧的光影中,暧昧情愫悄然涌动。 夜色,烛泪,床榻上躺着他的心上人。 他的目光胶着在她姣好的容颜上,那嫣红的脸颊,随着呼吸颤动的纤长眼睫,和微微张着的柔软红唇。 近在咫尺,低头便能采撷。 于是他缓缓沉下腰,鼻息之间尽是女子甜美的芳香,而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刹那,他倏地惊醒,利落地翻身下床。 几乎想立刻吩咐王充,连夜把张远那群人叫进宫。 周公之礼,夫妻之礼。 不行……必须先成亲,江晚晴醉了,他当真随心所欲的话,成什么了? 对,成亲,先成亲。 凌昭正要起身,江晚晴忽然翻了个身,对着他,手胡乱抓着什么,没抓住,只碰到他的手,就像找到救命稻草,拉住不放。 他喉结滚动了下:“你……” 她睡着了。 凌昭看了她一会儿,闭上眼长叹一声,认命了。 ——再不成亲,只怕他先被折腾死了。 * 慈宁宫,庭院。 福娃从西殿回去后,容定就一直陪着,直到他就寝。 出去的时候,夜色沉沉,灯笼洒下昏黄的光,天气凉了下来,夜风一吹,就像能穿透衣袍直击骨髓的寒冷。 容定不自觉地将手笼入袖中。 他一向是畏寒的,换了一具躯体,原本不该有这毛病,但还是会下意识的作出这个举动。 抬起头,寒星点点,缀满夜空。 今晚凌昭留在西殿用膳,本没什么,可当容定回到房里,目光随意扫了一圈,忽然定在某一处。 他疾步走到床边,拿起玉瓶,全数倒在手心,数了数……不对。 缺了两粒。 这里面的药,他早换过了,他怎可能在自己房里这么显眼的地方,留下和曹公公之死有关的蛛丝马迹,他只是想试探曹公公一死,会否有人再次闯进他房间——如今,药丸的确少了。 但总是莫名的心慌。 容定开门出去,正巧碰到打水回房的宝儿。 他站住,问:“姑娘来过我房里么?” 宝儿打了个哈欠,视线有点朦胧,听见他的话,脱口道:“咦,你怎么知道?姑娘带我来过呀,拿了两粒治风寒的药。” 容定脸色煞白,木然看了一眼前方:“今夜,姑娘请皇上来——” 宝儿嗤了声,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姑娘说有事求皇上呢,请皇上喝酒,多半是为了雪晴姑娘,但我瞧着,皇上和雪晴姑娘压根看不对眼,姑娘是白费心思撮合了……喂,你上哪儿去?” 容定没回头,疾步向前。 宝儿第一次见他走的那么匆忙,摇摇头:“慌慌张张的,八成心里有鬼。” 王充守在殿外,正一边数星星,一边哼着小曲。 有道人影冷不丁直闯过来,他愣了愣,随即皱眉,尖细的嗓音响起:“站住!你,就是你……” 他盯着这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呵斥道:“你是宛儿姑娘身边的小容子,走那么快作甚?脚步声轻点儿!” 容定停住,此刻容色苍白,衬得眼眸越发漆黑如墨:“王公公,太子殿下正吵着见宛儿姑娘——” 王充扬了扬拂尘,懒洋洋道:“那不成。今晚上,别说太子,就是太后娘娘来请,也得等上一晚。” 容定心中一片冰冷,慢慢问:“不知,所为何事?” 王公公嗤笑了声,站在台阶上看他:“真是个傻的。小厨房备下酒菜,足足一坛子陈年花雕的分量,你没听说?再抬头瞧瞧这天色……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里面,酒酣耳热,还能发生点什么?” 他没等容定答话,自己先偷摸笑了笑,摇头惋惜道:“咱们呀,只有在旁伺候的份,这辈子是别想咯!” 容定转过头。 窗纸透出暖黄的光,谁的身影投在上面,摇曳成双。 空气中依稀有酒香弥漫,此时此刻,却如断肠散,索命香。 他往前一步。 王充翘起兰花指,点着他:“你干什么?宛儿姑娘亲口吩咐的,今夜谁都不能进去,你回头告诉太子一声,然后叫他奶娘多哄哄他。行了,快走吧,在这里吵吵闹闹的,惊着主子谁都担待不起。” 容定沉默片刻,又看向那影影绰绰的窗户,最终无声离开。 真想惊扰,不会没有法子。 大不了宫里走水,皇帝是肯定要出面的,但是……理智告诉他,以凌昭的性情,宣告天下立后之前,他不会有所作为。 只怕,万一。 分卷阅读150 容定在房里待不下去,不知不觉走到慈宁宫后的池塘边,坐在石头上,一张脸苍白,素来温润的眼眸望向月色下的水面,目光如尖锐的锋刃。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投喂池子里的鲤鱼,过了一会,抬手抚上胸口的位置。 这种焦虑,已经很久没有过。 指尖下每一次心脏的跳动,尽是沉沉的疼痛,和不得安宁的躁动。 ——也许,是时候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第一道曙光撕裂黑暗,很快,天边泛起鱼肚白。 容定坐在那里,就像一座沉默的雕像,整整一晚上,静默无言。终于,他站了起来,发梢衣角沾染了微凉的晨露。 池塘的水是静止的。 一条条翻起肚皮的鱼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手指,神色平静。 一晚上,足够他想清楚。 他不放手。 ……无论如何,最后的赢家,只能是他! 回去的路上,容定意外撞见一个人。 天光已大亮,何太妃带着心腹宫女如梅来慈宁宫,向李太后请安,远远看见有人往这边来,眉眼依稀有点熟悉,不禁唤道:“你站住。” 那人停下,低着头:“见过何太妃。” 何太妃走近,眯起眼看着他,忽然抬袖掩唇,笑道:“是你啊……宛儿姑娘那么宝贝你,我想叫你来启祥宫问话,她都不肯的。” 容定依旧低眉垂首,淡淡道:“太妃说笑了。”他敛袖行礼,又道:“西殿还有事,容定先行告退。” 何太妃望着他的背影,半晌,突然开口:“如梅,你不觉得他眼熟么?” 如梅小声回道:“主子忘记了?他是曹公公选的人,自然熟悉。” 何太妃蹙眉:“不……”停顿好一会,才转过头:“你顺着他来的路,过去瞧瞧。” 不多时,如梅快步走了回来,附在她耳旁说了几句。 何太妃一怔:“……都死了?” 如梅点点头:“可不是?听说小容子常在那里喂鱼,定是他毒死的,几条鲤鱼而已,也不知道他为的什么。” 何太妃唇边浮起一丝笑,转了个身:“走罢。” 如梅追上两步:“不是去慈宁宫吗?” 何太妃扶了扶发髻上的一支玛瑙簪子,散漫道:“这风吹的头疼……对了,宫里的几位贵女,有一位不就住在附近?据说病了两天了,怪可怜的,你没事多去走动走动。” * 孟珍儿病了。 这病一半是受了凉,另一半是心病。 自进宫后,皇帝就没正眼瞧过她,好不容易有次在御花园碰到,连一句话都没说上,皇帝一阵风似的走远了。 她都来不及说出自己的名字。 至于太后,除了齐婉月和江雪晴,待谁都差不了多少,她病了之后,叫马嬷嬷送来了一点东西,只这样而已。 她一直记得是为什么进宫的,为此更着急上火。 这天早上,雁儿伺候她喝下药,想说点话解闷,便道:“奴婢刚在路上遇见启祥宫的如梅姐姐,听她说,大姑娘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毒死了一池子的红鲤鱼,这平白无故的,不是造孽折自己的福气吗?” 孟珍儿咳嗽一声,蹙起眉:“启祥宫?” 雁儿道:“如梅姐姐是伺候何太妃的宫女。”叹了口气,又道:“大姑娘这般慈悲心肠的人,怎会教出这等心术不正的奴才。” 孟珍儿暗想,既然是先帝的妃嫔,那定是没有利害关系的,应该只是随口说起这事,并无深意,可是…… 雁儿将汤勺和碗放下,看着主子,忧心道:“姑娘,夫人又托人带了口信来,问您在宫里进展如何,可有讨得皇上喜欢,您看这……怎么办呀!” 别说讨皇上喜欢,就是在皇上那里留下姓名,都比登天还难。 孟珍儿攥紧手,沉默半晌,决然道:“雁儿,你现在就去那池塘边看看,是否真有死鱼,如梅说的若属实,你带上一个小壶去,装半壶池水回来。” 雁儿疑惑不解:“姑娘?” 孟珍儿低头看着被子上绣的花,咬了咬牙:“不能再这么下去,必须让皇上先记住我,你就照我说的办,还有,记住——”抬头,紧紧盯住对方:“我病着不见好,你在乡下听说一个偏方,有红鲤的水能趋吉避凶,这些天,你都是用烧开的池水煎药的。” 雁儿这回听明白了,心中惴惴:“可是……可是那太监的死活不要紧,若是连累了大姑娘……” 孟珍儿冷笑:“我在宫里这么久,你见大姑娘关心过我吗?来看过我吗?所谓的慈悲心肠,只是对着她的亲姊妹罢了,她从没将我放在心上!再说了,就一个小太监,大姑娘大可撇清干系,不受牵连。” 雁儿点了点头:“是。” * 慈宁宫,西殿。 容定刚走进去,看见喜冬抱着一 分卷阅读151 床衾被从内殿出来,脸上喜滋滋的,不知有什么好事,正往后院去。 他一向眼尖,一眼就看见被单垂下的一角,有一块醒目的血渍。 刹那间,心沉到谷底。 那暗色的红在视线中漫开,心口一阵钻心剧痛,流出的血散发着丝丝寒气。 他开口:“喜冬姑娘。” 喜冬停住,看着他:“小容子?姑娘正找你呢,还不快进去。” 容定问:“皇上昨夜留下了?” 喜冬便又忍不住笑意:“你消息倒是灵通,皇上刚走不久,姑娘的醒酒汤,宝儿已经送进去了——你盯着被子瞧什么?” 她微微侧过身,瞪他一眼:“你这小太监,偏对这种事好奇,想什么呢?快去。” 江晚晴刚起,换上衣裳,长发还披在肩上。 宝儿喂她喝下醒酒汤便出去了,她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脸容憔悴而疲惫,宿醉之后,头疼难止。 从镜中看见容定进来,又见他关上门,她回头:“你来的正好,那西域神药难道还分人看脸的吗?怎么你有效,到我身上就没用了——” 看清楚他的容颜,忽然一愣。 他脸色苍白,身上带着秋日清晨的寒意,细长的凤眸是墨一般的黑,隐隐又像燃烧的暗色火焰。 江晚晴撑起身子,细眉微蹙:“你昨天——” 容定微微一笑:“在外面待了一晚上。” 江晚晴沉默下来,猜到他肯定误会了什么,开口:“我——” 他再次打断,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声音依旧低沉温润:“姑娘拿药之前,为何不问我一声?” 他不等她回答,又笑了笑:“因为七弟可信,我却不值得姑娘信任么?” 江晚晴甚少见他咄咄逼人,难免紧张,退后两步。 容定毫不退让,将她堵在墙边,眉间寒如霜雪,在她耳边低声道:“昨夜,我该纵火的。” 江晚晴神色一变,想说什么,他却轻笑了声:“姑娘觉得我可笑,今生已是太监,却总说这些没头绪的话。” 江晚晴讷讷道:“……原来你自己清楚。” 容定看着她,目光如冰凉的绸缎,轻轻划过心头:“那,我告诉你为什么。”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江晚晴作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离奇的事。 古代生活二十年,在这宫规森严的地方, 这种……这种罪不可赦的纰漏, 原是想都不敢想的。 容定不曾说什么。 他只是突然伸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隔着衣衫,寸寸血肉相贴, 几乎密不可分。 于是, 江晚晴再真切不过的体会到他的意思。 为何他总说生儿育女的话,为何他三番两次出言调戏, 屡教不改,为何……为何那天沐浴后撞见他, 他比自己更不自在,苍白的脸上浮起诡异的红色, 目光一旦落在她身上,立刻火急火燎的移开。 这个人假扮太监, 在长华宫, 在西殿,待了这么些天, 她从未设防,甚至有时晚上歇下了, 是他陪在旁边。 他,他他……岂有此理! 江晚晴使劲推开他, 脸上淡无血色, 压低声音飞快道:“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你这个样子,还不想着赶紧离宫,万一东窗事发——” 容定轻轻一笑:“万一东窗事发,皇上会怀疑姑娘与我有染?” 江晚晴想不通,都到了这时候,他怎么还能笑的出来,惊疑地瞪着他:“你笑什么?他若真的怀疑上了,处置我之前,一定先活剐了你。” 容定若有所思:“那么,姑娘会为我求情吗?” 江晚晴不假思索:“会。” 容定又问:“我千刀万剐,姑娘会为我流泪吗?” 江晚晴无语问天:“这是重点吗!” 容定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如沉默燃烧的雪:“姑娘一心求死,这不正如了你的愿?还是黄泉路上有我作伴,姑娘不甘心?” 又来了,这样以温和有礼伪装的步步紧逼。 江晚晴直视着他,不闪不躲:“人们畏惧死亡,因为不知死后魂归何方,我不同……可你呢?我不怕死,但我从未希望因此牵连任何人,你的命来之不易,你自己不知珍惜吗?” 容定又往前一步。 江晚晴再次被逼到绝路,后背抵住冰冷坚硬的墙壁,眼睁睁看着他靠近,张了张唇:“冷静……你先冷静。” 容定站住不动,笑意浅淡:“姑娘都看出我不冷静了么。” 他唇角的弧度毫无温度,冷冰冰的:“可我觉得,是我冷静的太久,姑娘只想和我当朋友,而我从来把姑娘当成……”尾音低下去,化成只有两人可听见的字节:“……妻子。”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 容定低眸一笑,退开几步:“这般咄咄逼人,你不喜欢,所以我冷静、退让……整整七年。而七弟粗鲁,不解风情, 分卷阅读152 最终他留在寝殿过夜,我在外面站了一晚。姑娘,你说,天理何在?” 江晚晴从他心平气和的一字一句,听出了山西老陈醋的酸味。 天理何在? ——问原著作者啊。 谁叫这是一本宫斗文,凌昭是男主,他最大,如果是重生太监逆袭文,没准翻身的就是别人了。 江晚晴看向床榻上新换的被褥,咳嗽了下:“关于留在寝殿过夜——” 容定寒声打断:“够了。” 这简单的两个字,蕴含的警告甚是可怕,江晚晴不觉住口。 容定沉默许久,忽然道:“姑娘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小心隐藏的秘密,我究竟猜出了多少,又知道多少么。” 江晚晴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紧接着平复心绪,恢复镇定。 不可能。 就算有惊才绝艳的能力,多智近妖的本事,又不是真的神仙,如此匪夷所思、怪力乱神之事,他不可能猜的出来。 这明摆着就是在套话,冷静,一定冷静!别着了他的道。 容定见她脸上神色一变再变,精彩纷呈,低笑一声,缓缓踱了几步,倚窗而立:“这些天,我陪着福娃,你的事情,他什么都没透露,只不过有句话,他重复了很多遍。” 江晚晴将信将疑地看住他。 容定回头,徐徐道:“福娃说,无论你去哪里,都会带上他,你答应过,永远不会撇下他。” 晨曦中,他的目光渐渐柔和,是一种极易蛊惑人心的平淡。 “我曾提议出宫,你一口否决。” “自我下葬后,你种种怪异的行为,分明一心求死,而且不是简单的死。” “你一再的激怒,是为了逼七弟杀你。” “死后能去什么地方,且是只有你能去,我们全不能的?” “你有血有肉,匕首划伤手臂,血是红色的,非妖非仙,同在人间。” “自小家世清白,毫无疑点,不存在掉包或北羌南越细作假扮的可能。” …… 容定每说一句,江晚晴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终于,他不再往下说,长久的沉默后,柔声唤道:“姑娘。” 江晚晴几乎成了惊弓之鸟,一听见他的声音,眼里尽是戒备和警惕:“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容定又走过来,抬起手,将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你真的是江晚晴么?这个名字,江尚书之女的身份……到底哪一处出了错?” 江晚晴冷冷看着他,皱起眉:“荒谬。就从福娃的一句话,你能联想这么多?你所说的事情,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容定道:“以前断不会往这上面想,但我可以死而复生,姑娘为何不能另有来路?” 江晚晴第一次感受到智商碾压的恐惧。 他知道在她这里问不出话,所以根本没什么迟到的父爱,他从一开始就打算从福娃嘴里套话,而那孩子再普通不过的无心之言,被他听去,他从中就能理清大致的前因后果。 这个人,太可怕。 容定看见她的眼神,细长凤眸中的光逐渐黯淡,轻叹一声:“别怕。”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比起安抚,更像压抑的祈求:“我不会阻止你,无论你去何处,我……” 他忽然止住,心口滚烫,喉咙干涩,哑声道:“七弟如今已为君王,肩上担负大夏的江山社稷,决不可能随你一走了之,而我不与他争抢,天涯海角,只求与姑娘同去同归。” 江晚晴动了动唇,没发出声音。 容定贴心的加上一句:“福娃虽非你我亲生,我……也是可以和他相处的,当然,以后若能为他添几个聪慧的弟弟妹妹,更好。” 江晚晴惊恐之后,突然觉得想笑:“你想的真周到。” 到这地步,还惦记他的生儿育女梦不肯死心,并且话里话外,没忘记嫌弃一下福娃的智商。 容定低声道:“姑娘……” 江晚晴平静下来,对着他笑了笑:“方才有句话没说完,昨天你七弟是留下了,只是什么都没发生,半夜我起来,忘记他在我身边,头上的发簪伤到他手臂,殿内无人伺候,四周黑漆漆的,他流了不少血,我昏头转向,胡乱抓到什么,就给他擦了擦。” 容定一怔。 所以,那被衾上的血渍…… 江晚晴猜中他心思,点了点头,语气更温和:“陛下一向为人谨慎,心事不与人言,这回难得气昏头,我还要多谢你全盘告知,好叫我尽早送你出宫。” 容定回神,急忙上前:“姑娘——” 江晚晴转身就往外走,头也不回:“自今日起,你留在房中闭门思过,无我准许,不得踏出半步。” 刚走到门口,忽听身后幽幽一声叹息。 “这话当真耳熟。” 江晚晴回过头,脸上没有表情,看着他。 容定垂下眸,低低道:“……听着像打入冷宫似的。” 分卷阅读153 江晚晴不禁有点佩服他过硬的心理素质。 无论何时何地,身处优势劣势,他全然不在意,总那么云淡风轻,分明已经交出底牌,还有心思出言调戏。 这么一想,他的心不像肉长的,简直坚强如铁。 正腹诽着,又听他含笑道:“下次,可要罚跪算盘?” 江晚晴顿时清醒过来,瞪他一眼,推门出去。 * 午时刚过。 因为醉酒和早上的一场惊吓,江晚晴没有胃口吃东西,随意喝了点清粥,便躺回床榻上休息。 这本该是一日之中,西殿较为清静的时候。 可惜这份宁静持续了没多久,便被一个满脸愤慨的丫鬟打断了。 雁儿脸上都是泪水,一双眼睛却带着凶狠,不顾拦阻闯进来,直往后院的庑房去,嘴里叫着:“我们姑娘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她?你、你这狠毒的东西——” 喜冬听见叫嚷声,寻了过来,挡在她面前,冷冷道:“站住!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家院子?由的你在此撒泼!” 雁儿便哭了:“姐姐,我不是无理取闹,实在是那太监太歹毒,有心害我家姑娘的性命,如今姑娘呕吐不止,恐怕是中毒深了,我……我非得揪他出来!” 旁边有人围了过来,劝道:“这位姐姐先别哭了,你说的太监是谁?” 雁儿吸了吸鼻子,恨恨道:“就是总在后边池塘喂鱼的那个,是他害了姑娘!” 喜冬皱眉:“小容子?” 雁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瞬间了然,猛地开门冲进去,悲愤的叫道:“你给我出来!姑娘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来偿命,你——” 门半开着,看不清人影,只依稀看见雁儿扑过去,和另一人纠缠起来。 喜冬转向两名呆住的小太监,怒道:“把她抓起来!再这么吵嚷下去,是要惊动姑娘和太后娘娘吗?” 那两人急忙跟过去,才进门槛,其中一人惊呼出声:“呀!容公公,你怎么了?” 喜冬柳眉紧蹙,推开他们,往前一看,只见容定额头上尽是冷汗,坐在一边的角落里,那脸便和墙壁一般的惨白,而他左腿的膝盖已然受了伤,裤子上沾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雁儿站在他身前不远处,脚下有一块掉落的小石头,凸起的尖角上有血,明显就是行凶之物。 喜冬怒不可遏,指着雁儿:“你好大的胆子,这是越过主子们,越过慎刑司,对西殿的人动用私刑来了?有福!” 一旁的太监忙站了出来。 喜冬语气冰冷:“请慎刑司的薛公公过来。” 雁儿突然醒过神,以前听说过慎刑司的名声,登时吓的面无人色,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是他动手砸伤的,我根本没碰他!” 喜冬冷笑:“你自己听着,觉得这话可信吗?好端端的,他为何打伤自己?” 雁儿腿一软跪了下来,求饶:“姐姐,真的不是我,他……他故意陷害我,他下毒害我姑娘,如今又来诬陷我!” 喜冬冷哼一声,道:“你有什么冤屈,到时去薛公公面前申辩,是否清白,刑具下说话。” 雁儿瘫倒在地,骇然瞪大眼睛,泪如雨下。 就在这时,只听彭嬷嬷淡淡道:“何事在此喧哗?” 众人看向门口,只见不止彭嬷嬷和刘实听见动静过来了,就连李太后都在,心中大惊,慌忙齐齐跪下:“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安。” 李太后脸色淡淡的:“都起来罢。” 她扶着彭嬷嬷的手,慢慢走了进去,似乎并不很在意这地方简陋,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眼里的笑意染上轻讽之色:“哀家很久没看见这阵仗了,好热闹。” 雁儿背后冷汗涔涔,大气都不敢出。 刘实清了清喉咙,环视四周,道:“不相干的人,全退下。” 不一会儿,房里只剩下喜冬、雁儿和容定三人。 喜冬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低着头递给彭嬷嬷,再由彭嬷嬷放到太后手边。 李太后端起茶杯,轻轻吹一口气,这才开口:“这都怎么了?” 雁儿膝行两步,哭得肝肠寸断,抢着道:“求太后娘娘给我们姑娘作主!姑娘病了好几天了,奴婢担心的不得了,想起家乡偏方,有红鲤出没的池水最是祥瑞,有趋吉避凶之用,所以这些天都是用后院池塘的水,烧开了煮药,谁知……” 她指着角落里闷不吭声的容定,委屈地流下泪水:“这太监好狠的心,看见奴婢每天来取水,便偷偷在水中下毒,不仅毒死了鲤鱼,还……还……” 她掩面痛哭,满是凄凉。 李太后看了一眼那眉眼极为俊秀的少年太监,问:“还如何?” 雁儿哽咽道:“姑娘今早服药后,一直呕吐,奴婢请了太医来看,说是病症加重了,太后娘娘……”她不停地磕头,哀求:“求太后娘娘作主!” 李太后 分卷阅读154 转过头,对刘实道:“你去把人请过来。” 雁儿一惊:“姑娘如今重病在身——” 李太后淡声道:“那就抬过来,宫里出了下毒害人的事,定要查个清楚。” 刘实领命:“是,奴才这就去。” 李太后的目光再次落在沉默的少年身上,问道:“他腿上的伤,怎么回事?” 雁儿惊慌抬头,恳切道:“太后明鉴,奴婢以身家性命发誓,绝没有动过他,这石头是他自己的,他一看见奴婢进来,害怕事情败露,就先伤了自己的腿,陷害奴婢!” 喜冬跪在她身边,平静道:“太后娘娘,当时奴婢等人在外面,亲眼看见她一冲进来就和小容子纠缠起来,有福他们都可以作证。” 雁儿急道:“奴婢冤枉——” 李太后叹了一声,又觉得说不清的厌倦和心烦:“行了,你们各执一词,争辩不出个结果,都安静会儿。” 两名侍女一齐噤声。 李太后又看向容定,见他只是咬牙忍住疼痛,脸色虽苍白,却不显慌乱,更不曾替自己申辩一句,不禁问道:“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 江晚晴难得睡得沉,梦中却被惊醒,迷迷糊糊的起来,由着宝儿替她洗漱穿衣。 宝儿神色慌张,低声道:“姑娘,方才喜冬姐给红珠使了眼色,叫她带话过来,请您立刻过去后院瞧瞧,太后娘娘和彭嬷嬷都在,大事不好了!” 江晚晴意兴阑珊:“什么大事?” 宝儿心急如焚:“是您那位表妹,那个孟姑娘,她生病了,身边的坏丫鬟却诬陷是您动的手脚——” 江晚晴一听,这下子清醒了,心中一喜,暗想终于啊,否极泰来,这个机会,她等的好苦! 于是,她侧眸看了一眼宝儿,惭愧地长叹了声,沉重点头:“其实她说的不错,正是我下的手,就是我。” 宝儿呆住,几乎失声叫出来,忙用手捂住嘴,声音颤抖:“是您指使小容子在水里下毒的?!” 江晚晴一愣:“什么?” 宝儿睁大了眼睛,颤声道:“那丫鬟说,小容子毒死了池塘里的鱼,有心害她家姑娘,是……是您叫小容子这么干的?” 容定? 江晚晴胸口才燃起的希望之火又灭了,蔫蔫道:“不,不是我……” 宝儿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姑娘以后万万不可这么吓奴婢,奴婢这心方才都要跳出来了,咱们快过去吧!”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江晚晴到的时候, 恰好看见几名太监抬着一顶小轿子进来, 停下后, 有一名宫女上前撩起轿帘,扶着一位窈窕的青衣少女出来。 正是好久不见的表小姐孟珍儿。 比起刚进宫时,孟珍儿形容憔悴, 消瘦的厉害, 令人心生不忍,走起路来, 更是三步一停,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下。 孟珍儿看见她,勉强挤出一点笑, 气若游丝:“珍儿见过……宛儿姑娘。” 江晚晴微微点头,冲着搀扶她的宫女道:“小心着些。” 两人进去, 只见小小的一间屋子,已经站满了人。 江雪晴也在场, 原本站的离彭嬷嬷很近, 此时看到姐姐,便静悄悄地走过去,站到江晚晴身后。 容定一条长腿半残不残的横在地上, 容色苍白如雪, 独自一人靠在角落里, 游离于暗流汹涌的氛围之外。 他低着头, 手执一方纯白色的, 素净得连一丝杂色也无的帕子, 极有耐心地、用力地擦拭另一只手的手背。 手背上没有污渍,也没受伤。 江晚晴看他一眼,心中为这大好的机会惋惜,原本可以作一番文章,现在牵扯到他,只能浪费了,又不知他受伤轻重,担心他膝盖怎么了,一时沉默无言。 她有意等孟珍儿,走的慢,两人同时拜倒,道:“参见太后娘娘。” 李太后抬手,柔声道:“刘实,给两位姑娘赐座。” 江晚晴和孟珍儿坐下了,这一出戏正式开唱。 李太后看向角落中的少年,见他外表狼狈,内里却自有一股清贵高华的态度,不知为何,比起其他宫人,更高看了他几分,开口:“方才听你说,这件事,你没什么想为自己申辩的。” 孟珍儿一听,暗自窃喜,心想难不成歪打正着,这小太监心怀鬼胎,如今心虚的很,全认下了? 容定不卑不亢,答道:“是。” 李太后点头,语气平缓,喜怒不明:“那好,哀家问你,一直在池塘喂养鲤鱼的人,是不是你?” 容定道:“是。” 李太后又问:“这名叫雁儿的丫鬟前来取水,你看见过她吗?” 容定道:“不曾。” 雁儿猛地抬头,叫起来:“你胡说!你明明看见我了,我蹲下来装水,眼睛一抬,就看见你站在旁边,阴森森地盯着我瞧!” 彭嬷嬷皱了 分卷阅读155 皱眉,厉声喝道:“太后娘娘问话,岂有你插嘴的份!” 雁儿赶紧住口,怯怯地瑟缩着。 李太后沉默片刻,问身后的大太监:“刘实,池塘里死了的鲤鱼,你派人去瞧过没有?” 刘实恭敬道:“去过了,确实有几条死鱼浮起来,但到底怎么死的,还在查。” 孟珍儿本就憔悴的容颜,更显得惨淡,无辜地睁大眼睛,透明的泪珠子一串串滚落。 她看了看容定,又看一眼江晚晴,神情委屈而又惊恐,以手掩面,发出低低的呜咽。 李太后盯着容定,一字字问:“是你在水里下毒的?” 容定抬眸,白玉般的额头蒙着一层细密的冷汗,狭长的黑眸却平静无澜:“回太后,未曾。” 孟珍儿更为悲苦,眼泪掉的飞快,一根秀气的手指颤巍巍指向他,哽咽道:“你……你……为什么?” 雁儿也哭出了声,膝行几步到主子跟前,抱住孟珍儿的腿痛哭流涕:“姑娘自进宫后便孤苦无依,比不得旁人,都怪奴婢,有人存心加害,奴婢却没有多留个心眼,因此害苦了姑娘,满腹委屈也无处申诉……” 江雪晴慢悠悠道:“表姐别哭了,你自称中了毒,再这么哭下去,发作起来如何了得?太后娘娘慧眼如炬,定不会冤枉了谁……还是,表姐觉得太后娘娘不公正,会偏袒了谁?” 孟珍儿一双泪眼凄凄惶惶,强撑着站起身,慢慢跪下:“珍儿不敢,珍儿……全凭太后娘娘作主。” 李太后微微笑了笑:“你身子虚,快起来坐着。哀家呢,作不了谁的主,只是宫里出了事情,总要查个水落石出,皇上国事繁忙,不能叫他在这上面分神。” 孟珍儿便又坐下,一张小脸梨花带雨,柔柔弱弱的:“……是。” 江晚晴瞥了容定一眼,眼底掠过一闪即逝的疑虑。 他说,昨夜他一直在外面,难道他自以为头顶发绿,一气之下把鱼给毒死了,还留下了一池死鱼引人注目? 这不是作死么。 她拿不定主意,到底认还是不认呢? 若真是容定下的毒手,那他肯定逃脱不了干系,她可以顺势一起认下,只怕不是他干的,她认了下来,那就很尴尬了。 容定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眸看过来,正撞上她的目光,于是,他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江晚晴默不作声,孟珍儿认定她心中有鬼,愈加成竹在胸,暗自冷笑——她倒要亲眼瞧一瞧,等真相水落石出,江家两姐妹百口莫辩,会怎么跪地磕头,痛哭求饶。 李太后蹙了蹙眉,话仍是对着容定说的:“你没下毒,怎么鱼都死了?” 容定平淡道:“撑死的。” 李太后:“……” 话一出口,所有人全呆住了,看着他说不出话。 最后,雁儿先反应过来,斩钉截铁道:“不可能!今早我们姑娘喝下药汤后,呕吐不止,请太医来看过,也说姑娘多半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分明就是你下的毒,你还敢狡辩!” 她说这话是有底气的。 为了使计划成功,她的确用池水煮药,孟珍儿冒险啜了一小口,当即便腹痛胸闷,太医也肯定了吃食上有问题。 容定眼尾淡扫,只在雁儿脸上停留一刹那,便失去兴致,又低下头:“昨天鱼食洒的太多,原本今天只要少喂一点即可,但我不慎打翻了装鱼食的盒子,因此鲤鱼多半死于饱胀。” 孟珍儿怒极反笑,惨然笑道:“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中毒全与你无关,当着太后的面,你都敢这么说,就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吗?” 容定淡淡道:“孟姑娘中毒与否,恕我不知,但喝药后呕吐不止,与此事自然是大有关联的。“ 孟珍儿越发不明白他的用意,沉默地盯着他,目光渐冷。 李太后道:“你有话说清楚。” 容定低声道:“是。”他看了雁儿一眼,突然问:“你今早看见我了么?” 雁儿一愣,下意识道:“没有。”顿了顿,又加上句:“我去的时候,你已经先走了。” 容定从容道:“我天没亮就喂了鱼,离开前,这些鱼都死透了浮在水面上。这么多死鱼,就是不下毒,水也不干净,雁儿姑娘前来打水,定能瞧见,可还是执意用这水煮药,其中缘由……”他微微一笑:“……若非坚信死鱼也是吉兆,那只能是明知孟姑娘病着,还有意捉弄。” 雁儿大惊失色:“我没有,我……”她看着孟珍儿,眼神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姑娘,姑娘救我……” 孟珍儿咬了咬下唇,指尖发凉,紧紧攥住手。 这时,一名太监走进来,对刘实说了几句。 刘实点头,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孟珍儿,又对李太后道:“太后娘娘,都查清楚了,是个误会,水中无毒,正如小容子所言,鱼是因为误食太多,撑死了。” 孟珍儿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只得抓紧了椅子扶手。 分卷阅读156 李太后笑了笑,叹息道:“弄明白了就好,虽说是误会,到底害苦了珍儿,这得怪刁钻的奴才作恶多端、挑拨是非,平白多出一场风波。” 她看着六神无主、抖成筛子的雁儿,目光添上一抹厌恶:“伺候主子不尽心,诬陷他人倒是一把好手,还在哀家的慈宁宫动用私刑,肆意伤人——来人,押下去,打二十板子,赶出宫去。” 雁儿吓的魂飞魄散,死死抓住孟珍儿的衣角:“姑娘救救奴婢,姑娘,奴婢——” 孟珍儿细声细气道:“是你害我在先,太后娘娘仁慈,留你一条性命,主仆一场,我也不再计较……” 她用帕子捂住嘴,低咳两声,苦笑道:“你父母和弟弟都在府中当差,他们都是老实可靠的,怎就养出了你这么黑心肠的女儿?” 雁儿本想求饶,可听她说起自己亲人,顿时没了声气,整个人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麻木地由着人拖了出去。 江雪晴看着雁儿僵硬的背影,对孟珍儿笑道:“这等歹毒的丫鬟留在身边,只怕后患无穷,如今太后替你出头,表姐这下终于可以安心养病了。” 孟珍儿看了看她,只觉得少女脸上的笑容,善意中透出无尽嘲弄,她脸上微微发烫,心里却是冰凉的,默默垂下头颅,不吭声。 李太后缓缓起身,轻声道:“宛儿。” 江晚晴走过去:“太后娘娘。” 李太后拍拍她的手,欲言又止,静默了会,道:“小容子虽有过错,但已经受了伤,也算受罚了,剩下的,你作主罢。” 江晚晴颔首:“是。” 李太后笑意微苦,声音更轻:“从前慈宁宫太清静,现在又过于热闹了,有时想一想,还不如就那么冷清着。” 江晚晴一怔,抬起头。 李太后没再多说,由彭嬷嬷扶着往外去。 江雪晴眼见太后走了,这才往孟珍儿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叹了口气:“雁儿是你自小的贴身丫鬟,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挨这一顿打,不至于丧命,但万一落下病根子,一辈子就葬送了。” 孟珍儿目不斜视,缓慢地站起来,身体摇摇欲坠:“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江雪晴道:“是,若无害人之心,便不会有今日之祸——造因得果,都是咎由自取。” 最后这四个字,说的又慢又重。 孟珍儿心里一冷,回头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走到庭院中,却见刘实竟然没有随李太后离开,而是在台阶下等候。 孟珍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刘公公?” 刘实走到她跟前,笑容恭敬有礼:“太后娘娘说了,孟姑娘既然病着,那就好好养病,以后的请安都免了——对了,您这一病,家里人也都担心坏了,等稍微好些了,出宫报个平安吧。” 孟珍儿心凉了大半,嘴唇蠕动几下:“那……那出宫后……” 刘实笑了笑:“出宫后,就在府中好生休养,不必再进宫了。话已经带到,奴才告退。” 孟珍儿不由追上两步:“刘公公!” 刘实转身,笑意淡去:“留雁儿一条命,是太后对她的仁慈,这一番安排,是对姑娘您的仁慈,您好自为之。” 孟珍儿看着他离去,只觉得这吹在脸上的秋风,比冬日的狂风更刺骨疼痛。 * 江雪晴先回房了,方才站了满屋的人,终于只剩下两三个。 宝儿听江晚晴的吩咐,回去取了药箱过来,蹲下查看容定的伤势,不禁打了个哆嗦:“我见过发疯的宫女,可没见过这么疯的,拿着块石头就往人身上砸,小容子,你一定吓坏了吧?” 容定道:“有点。” 那语气太平静,以至于他的话毫无说服力。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替他上药,一边问:“伤到骨头了吗?” 容定摇头:“没有。”药粉沾到伤口,他只微微皱眉,可看见江晚晴稍显沉郁的脸,当机立断,倒吸一口凉气:“……好疼。” 江晚晴将药瓶放回小箱子里,叫宝儿带回去,顺便去一趟太医院,问卫九拿些治跌打损伤的膏药。 等门关上了,江晚晴看着他:“我也没见过随身带着块石头的丫鬟。” 闲杂人等不在,容定无意隐瞒:“是我。” 江晚晴问:“为什么?” 容定抬眸,唇边一丝轻浅的笑,温柔如水:“我原本不怎么在意,可姑娘特意向七弟求了准我不下跪,这会儿若像个犯人似的被押在地上,岂不是辜负了你的好意。”他低下头,又拿起帕子擦拭手背:“不如我亲自动手。” 江晚晴心思复杂,低叹一声:“就为了这个?我知道你对人狠,可对你自己,有必要吗?” 容定笑笑:“我一向心冷,对人对己都一样。”他皱眉,咳嗽了声,悄悄看她一眼,强调:“对你不一样。” 江晚晴没作声。 容定打量着她脸色,缓缓道:“对帝王而言,善良仁 分卷阅读157 慈未必是好事,就像心狠手黑未必是坏事……我是这样,七弟迟早也变成这样。” 江晚晴长叹口气:“你又提他干什么?” 容定低眸:“我知道你不喜欢……”停顿了下,又道:“好,不提他,你我曾为结发夫妻,和他自是不同。” “……” 沉默了会儿,江晚晴开口:“别擦了,再擦手背破皮了,你手怎么了?” 容定道:“方才那丫鬟纠缠我,碰到了。” 江晚晴无言以对。 差点忘记,他是有洁癖的人。 她又问:“那满池子的死鱼……” 容定轻笑一声:“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不就有人上钩了?” 江晚晴道:“以后你别搀和这些事……”看一眼他伤口,摇头:“姜太公钓鱼,自己磕伤了腿。” 容定凝视着她,柔声道:“姑娘早上恼了我,这下……消气了吗?” 江晚晴一怔:“你——” 容定轻轻一叹:“你替我上药,我就当你消气了,嗯?”目光暗了暗,他声音渐低:“世间万物,能动摇我心者,寥寥无几。可我害怕姑娘不理我,赶我走,我……” ——我那么喜欢你。 这句话,终究说不出口。 他眉心拧起,闭上眼睛,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 晚上,皇帝听说了西殿的事,过来了一趟,见江晚晴精神不振,问道:“还头疼么?” 他颇为无奈地笑了笑,轻点她额头:“以后还敢不敢喝醉酒了?” 江晚晴抬起眸,看了他一眼,叹气:“我只是在想,我和皇上可能八字不合,除了打仗的时候,你平时很少擦着碰着,但跟我在一起——”她指了指他手背上的划伤:“这是当年你来府上寻我的时候,被我的簪子划到的。”又卷起他袖子,指着他的手臂:“这是昨晚上割伤的,加上你胸前的,可不是命中相冲?” 凌昭拧眉:“歪理。” 他坐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圈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朕早就叫张远拿着生辰八字去找大师算过,和你最是般配,命中注定是要白头到老的。” 江晚晴有点惊讶:“你何时信这个了?” 凌昭便笑:“偶尔信一信,吉言入耳,其它的就算了。” 江晚晴瞪他一眼。 凌昭轻抚她柔软的黑发,温声道:“朕知道,你是因为白天的事,心中不快。”他沉默了会,道:“你生性纯善,太容易遭人算计,朕的身边,只能有你一人。” 江晚晴看着他:“皇上就认定我纯善吗?” ——若是有一天,真相与你所想不同呢? 倘若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千夫所指之下,他又会如何,还能轻易说出这句话么?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慈宁宫, 正殿。 李太后自庑房回来, 旧疾发作,又头疼了好一阵子。 清早,贵女们结伴前来请安, 在殿前等了会儿,最终却是彭嬷嬷出来告知, 太后近来凤体不适, 这两天的请安都免了。 待众人走后, 彭嬷嬷回到殿内,见太后正站在窗前,透过切割成精致图案的窗格子, 望着少女们年轻俏丽的背影。 彭嬷嬷侍立在旁,不敢出声。 良久, 李太后转过身, 叹了口气。 彭嬷嬷这才开口:“太后娘娘, 虽然是旧疾,但还是请太医来看一看吧……” 李太后在椅子上坐下, 端起茶盏, 抿了口清茶:“若是请太医来, 必定惊动皇帝,你也知道头疼是哀家的老毛病, 清清静静地休息几天, 自个儿就会好起来, 何必兴师动众。” 彭嬷嬷走过去, 压低声音:“太后是觉得,最近不太清静?” 李太后看了她一眼,笑起来:“瞧你这话问的。你在哀家身边,这一桩接着一桩的烦心事,全都看在眼里,你会不知道吗?” 彭嬷嬷便有些惭愧,也笑了笑:“太后指的是罗姑娘和孟姑娘?” 李太后垂眸,凝视杯中茶叶,淡淡道:“明面上,是她们闹出了事,可暗地里……只怕还有更多人不甘寂寞,在心里谋划。” 彭嬷嬷点了点头,唇边溢出一声叹息。 李太后皱眉,恨铁不成钢:“这一双双的眼睛,都盯着哀家的慈宁宫,盯着宛儿的西殿不放,整天都琢磨些什么呢?换作哀家,圣祖爷若有这么一位和善的红颜知己,哀家定会想方设法交好,多有往来,不仅见皇帝的机会多,更能讨好圣心,可你瞧她们……唉!” 彭嬷嬷叹道:“太后说的都是过来人的话了,刚进宫那会儿,哪能想的通透呢?” 李太后微微颔首,道:“你说的不错,刚进宫,没有子嗣,自然执着于争宠承恩,但是她们如今都没有名分,不把心思放在如何讨皇帝喜欢上面,反而天天围着哀家的宛儿打转,难道斗倒了宛儿,皇上就能高看她们一 分卷阅读158 眼?” 彭嬷嬷抬眸,欲言又止。 李太后摆了摆手:“你有话大可直说,别藏着掖着。” 彭嬷嬷便道:“太后娘娘,恕奴婢直言,这些日子,皇上几乎没一天不去西殿的,且留宿也不稀奇,连敬事房的人都一再询问,是否要记下……这等荣宠,看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只能是宛儿姑娘独揽圣心,不许皇上雨露均沾。” 李太后冷哼一声:“皇帝那性子,谁能拘束他?从前哀家不准他亲近宛儿,宛儿也不愿意,你看他听过吗?” 彭嬷嬷无奈笑道:“话是这么说,可旁人哪里知道。” 李太后沉默下来,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当彭嬷嬷撤下冷茶,换上新的,才听她长叹一声:“也许,哀家真的错了。当时,哀家只想着传召这些世家贵女进宫,真的要斗、要争,总会等到侍寝定了位份后,谁知……” 她捧起热茶,苦笑道:“画像上看着,都是多么可人疼的姑娘,谁知心思却能这般阴毒。哀家是真的老了,忘记了当年刚进宫,仔细算起来,和她们没差上两岁。后宫的女子怎会不争不抢不算计?算计别人,算计皇上,算计……哀家。” 彭嬷嬷皱眉:“谅她们还没这个胆子。” 李太后笑了声,素来温和慈祥的目光,沧桑中透出厚重的悲哀:“圣祖爷在时,宫中的阴私,一件件,难道不骇人听闻吗?入宫前杀鱼杀鸡都不忍看,入宫久了,为了争宠设计杀人,谋害皇嗣,眼睛都不眨一下,全疯魔了。” 彭嬷嬷低下头,暗自叹息。 李太后又静默片刻,忽然道:“哀家是真的怀念,当初和宛儿两个人在慈宁宫,每天过的都开心,反倒是现在——” 她深深拧眉,声音渐渐低下去:“夜半惊梦,总梦见哀家还是圣祖爷的妃子,过着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日子,唯恐一个行差踏错,葬送了自己的性命,族人的荣华和前途……夜里总也睡不踏实。” 彭嬷嬷心生不忍,轻声唤道:“太后。” 李太后闭上眼,又是一声沉沉的叹息:“……真的错了。” * 这一转眼,很快就到了孟珍儿离宫的时候。 其实,宫中管事的太监并未前来催促,慈宁宫也没再派人过来,可红鲤鱼事件后,雁儿被赶出宫,孟珍儿身边没有可靠的人照应,其他宫人都知道她遭了太后厌恶,再无翻身余地,不落井下石已经算好的,更不可能指望的上。 于是,突然之间,偌大的皇城,孟珍儿成了一个无名无姓、可有可无的空气人,终日被忽视。 宫里的下人见了她,就连一声懒洋洋的‘孟姑娘’都懒得施舍,直接当没看见扬长而去,神色间还总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的嘲讽。 这么些年来,宫女和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只这跟红顶白,踩低捧高的风气,从来不曾变过。 这种日子,再过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孟珍儿一边自己打包行李,一边忍不住心酸,默默垂泪,想起雁儿和此行的目的,又觉得不甘和愤恨。 那天雁儿被拉下去打板子,那哀叫声,听得她不寒而栗,午夜梦回,还会因此惊醒。 这一切原本都不会发生。 如果江晚晴愿意帮她,打从一开始就像对待江雪晴一般对待她,而不是不闻不问,她怎会有所谓的害人之心? 再说,她牵连进去的只是那个可恨的小太监,从未直接陷害过江晚晴,她为何不肯施以援手? 一个下贱的阉人,一条奴才的贱命,难道比她们的血缘亲情更重要? 孟珍儿越想越悲伤,趴在床上,又哭了一场。 过了会儿,她犹自啜泣不止,忽听外面响起宫女的声音:“齐姑娘,您是来看孟姑娘的吗?” 孟珍儿心里一惊,只当齐婉月是来看热闹的,忙用袖子擦干了眼泪。 齐婉月和那宫女说了两句,推门进来,见孟珍儿红着眼,防备地看着自己,目光移开,又见床上放着个摊开的包袱,不由轻轻一叹:“孟姐姐是准备离开了吗?” 孟珍儿冷冷道:“明知故问。” 齐婉月笑了笑,并不计较她排斥的态度,语气温和亲切:“孟姐姐的气色好多了,我送来的药,你喝了吗?” 孟珍儿微微一愣,神色变了变:“是你送的?” 这些天是有药送进来,煎药的宫女虽然很不耐烦,但每天早上总会按时送上,也多亏了良药苦口,她才能尽快康复。 以前,她只当是太医院不想宫里添个死人,因此怜悯她,如今一想,太医院又怎会这般好心。 齐婉月淡淡道:“姐姐犯了事,惹怒太后娘娘,我自然不能明着来,只好求了你宫里的人,替我照顾姐姐。” 孟珍儿沉默地看着她,半晌,笑了笑,目光不无讽刺:“齐姑娘,我和你并无任何交情,也不相熟,你费了这么大周折买通宫女,是想我帮你做什么呢?”顿了顿,声音冷淡:“多谢你的药,可这份恩情,只怕我无以为报,我现在落到这境 分卷阅读159 地,自保都难,更帮不到你。” 齐婉月轻声一叹:“姐姐就当我是兔死狐悲吧。” 孟珍儿皱起眉。 齐婉月坐到她身边,弯起唇角,笑容带着一丝自嘲:“先是罗姐姐,再是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了……这也只是早晚的事。” 孟珍儿淡声道:“你有太后娘娘撑腰,和我们不同。” 齐婉月轻轻笑出声,眼底的讽刺更深:“姐姐说笑了,在太后心中,我比不得西殿那人十分之一的地位。太后见皇上冷待我,见我窘迫难堪,何曾替我说过一句话?我家中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孩子,我不成,以后总还有别人。” 孟珍儿不语。 齐婉月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到那还未收拾好的包袱上,温温一笑:“孟姐姐,难道你真以为出宫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孟珍儿心头一颤,蓦地抬眸。 齐婉月平静道:“宫里的事,总有许多种法子向外传,何况还有江五小姐在——现在出了这种事情,你觉得回到尚书府,江尚书和江夫人会毫无芥蒂地接纳你吗?以后还会给你安排一门好亲事?” 孟珍儿只觉得心上阴雨连绵,放眼将来,诉不尽凄凉。 齐婉月看见她眸中的凄楚畏惧之色,微不可觉地勾了勾唇,接着分析道:“且不论宛儿姑娘,江五小姐的性子,你比我更清楚,一向最是记仇,将来她、又或者宛儿姑娘成了皇后,少不得秋后算账。” 孟珍儿心口闷沉沉的,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颅,看着微微发颤的指尖。 江雪晴是怎样的人,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 从小就睚眦必报,不达目的不罢休,此番自己的作为,江雪晴全看在眼里,这仇是结下了。 耳畔又响起那天江雪晴的话。 ——造因得果,都是咎由自取。 江雪晴是不会任由她回去后,过上安生日子的,或早或晚,定会跟她清算。 齐婉月伸手过去,握住她冰冷而颤抖的手,语气依旧是那样的温柔宛转,然而一字一字,清晰有力:“姐姐,你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只有那两个人倒下了,我们才是安全的。” * 慈宁宫,西殿。 晋阳郡主打定主意要送皇帝亲手绣的帕子,江晚晴说话算话,认真地教她,一点也不含糊。 可问题是,郡主的天赋显然不在女红上。 这会儿,晋阳郡主才来了一刻钟,便觉得无聊,一边笨拙地穿针引线,偷偷又去瞧江晚晴,一不小心扎伤了手。 晋阳郡主吃痛,手指含进嘴里。 江晚晴轻叹:“郡主,不能分心。” 晋阳郡主哼了声,赌气地扔下绣绷,趾高气扬的问:“你一直都这么闷的吗?” 江晚晴笑笑:“还好。” 晋阳郡主又问:“你在皇上面前也不爱说话?那你们平时都谈什么?” 江晚晴没有多想:“我不说话的时候,他会自己找话。” 准确的说,是没话找话。 犹记得有一年秋天,凌昭随军出征,凯旋归来,特别高兴,可刚回来就听说有人上江家提亲,他心中不快,非得想方设法打听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和他抢人,喜冬不说,尚书府的其他下人也不说,就来问她。 当时临近中秋,每逢佳节倍思亲,江晚晴思乡情浓,上门提亲的又是原作中不曾出现的路人甲,根本无关紧要,便不愿意搭理他动不动就翻的醋坛子。 凌昭问不出来,又见她神色冷淡,以为她着恼了,一阵漫长而尴尬的沉默后,他突然开口:“九十九个。” 江晚晴一怔,问:“什么九十九个?” 抬头望天,见是大白天,没星星,更是奇怪。 凌昭唇角微扬,那笑意也很有几分肆意:“我斩杀的人头数,这一次出征,已经累计到九十九个。” 江晚晴彻底呆住,看着眼前意气飞扬的少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杀的人,没准真比她踩死的蚂蚁都多。 以他的年龄,放在现代,入伍当兵都早了点。 她缺乏打仗的概念,只在古装剧里看过。 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总是离她很远,最接近的一次,还是同校有个学长和人起了争执,用美工刀捅了别人,因为这件事,父母一再的嘱咐她,离持有危险刀具的不良少年远点,看见了就绕道走。 江晚晴侧眸,瞥了一眼少年从不离身的佩剑,只能一再的告诉自己,他是保家卫国的军人,是英雄。 时代不同,不可比。 凌昭见她望向自己的佩剑,挑了挑眉,唰的一声拔/出/来:“你不信?” 日光照耀下,剑刃寒芒一闪,江晚晴心跳漏了一拍:“我信,我信,你把剑放下。” 凌昭笑了一下,收剑回鞘,语气轻快:“下次,定能破百——这次运气不好,砍了那人脖子一刀,竟然没死透,这都能被他逃了。” 分卷阅读160 江晚晴捂住耳朵,脸色惨白:“以后这些事情,你……你留着和秦衍之吹嘘,和你的兄弟们吹嘘,不准告诉我!” 然而,他严肃道:“不是吹嘘,是真的。”见她容色雪白,娇怯怯的,想是怕的厉害,声音柔和下来:“好,以后都不说,别怕。” 江晚晴这才放下手,闷了会儿,偷看他一眼:“你……你上战场还计数?” 凌昭答道:“破百就不记了,太多,记不过来。” 江晚晴:“……” 那时候,和他在一起,总能清楚地感受到时代和文明的差异,他可以毫不在意地谈杀人砍脖子,她看一眼他用来杀人的刀剑,都会胆战心惊。 当上皇帝后,反倒好多了。 晋阳郡主忽然道:“我听说孟珍儿的事情了。” 江晚晴回神,笑了笑:“是么。” “我在想,当时若被陷害的是我,会怎么样。” 江晚晴没料到她有这想法,惊讶地看着她:“郡主?” 晋阳郡主又哼了声:“本郡主这么聪明伶俐,当然不会着了她的道,但这些尔虞我诈的事情,真真令人厌恶。” 江晚晴想起原作中她的结局,沉默了会儿,道:“在宫里……避免不了的。” 晋阳郡主拿起绣绷,看着她绣的歪七扭八的花瓣:“王府就没这么多事,宫外多逍遥……喂。”她转向身边恬静的女子,问:“先帝对你好吗?” 江晚晴如实答道:“极好。” 晋阳郡主说:“可他把你关冷宫里了。” 江晚晴平淡道:“他有他的安排,我也先犯下了他忍无可忍的错处。” 晋阳郡眨眨眼睛,好奇问:“你干什么了?” 江晚晴只笑不语。 晋阳郡主撇了撇嘴:“不说就算了。那……”她双手捧起脸,有些出神:“你会羡慕民间的夫妻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江晚晴摇摇头:“我生性好逸恶劳,不喜耕作,刺绣是爱好,可作为谋生之道,太辛苦。” 晋阳郡主嗤道:“那就是个比方,谁真叫你去耕作了?我要能和皇上过上那日子……肯定也是他下地耕作啊。” 江晚晴不与她争辩。 半个时辰后,晋阳郡主准备走了,江晚晴送她到门口,刚一抬头,看见喜冬挡在院子里,不让一人过来。 孟珍儿。 江晚晴心思飞转,突然道:“郡主,我送你回摘月楼。” 晋阳郡主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江晚晴又对喜冬道:“冬儿,你陪我一起去。孟姑娘,请你在里面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孟珍儿抬眸,飞快地看了看她,又垂下眼睑:“是。” 喜冬快步走过来,悄声耳语:“姑娘,使不得!只怕表小姐来者不善,您若真要让她留下,奴婢在这里看着她——” 江晚晴坚持:“不必。”转身,对着殿内唤道:“宝儿。” 宝儿从里面出来:“姑娘?” 江晚晴低声问:“五小姐呢?” 宝儿道:“五小姐带着翠红出去了。” “小容子呢?” “小容子在清理后边的池塘呢,他脑子不知怎么长的,还想养鱼。” 江晚晴长长舒出一口气。 ——天助我也。 她点了点头,吩咐宝儿:“给孟姑娘沏壶热茶,我马上回来。” 宝儿不情不愿地应道:“是。” 江晚晴把晋阳郡主送到摘月楼,又逗留了一小会儿,这才在对方狐疑的眼光中,悠闲地回到西殿。 孟珍儿正坐着喝茶,宝儿站在一边,皱眉盯着她。 江晚晴也坐了下来:“你有事找我?” 孟珍儿轻轻放下杯盏,平静道:“我明天一早就出宫,最后……想来同你道别。” 喜冬冷哼一声,就差没把‘黄鼠狼给鸡拜年’说出口。 江晚晴莞尔:“你有心了。” 孟珍儿忽然自嘲地笑了声,轻轻道:“大小姐还是和从前一样。皇上如此厚待你,天下女子没有不羡慕你的,可你从不放在心上。讨好巴结你的人,你不放在心上,害你的人……你也不放在心上。” 江晚晴道:“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也不用多想。” 天下女子羡慕与否,她不知道,过日子总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 就像孟珍儿也不会知道,她生活在属于自己的时代,属于自己的世界,有着母亲和曾经的雁儿在身边……这就足够令别人羡慕。 人总是失去后才知珍惜。 孟珍儿轻叹:“我羡慕五小姐有你这样的姐姐,而我……什么都没有。” 江晚晴看着她:“回去后,照顾好姑母。” 孟珍儿惨笑:“我这么回去,能照顾的了谁?” 她缓缓站了起来,对江晚晴弯腰行了一礼,微风从窗口掠入,轻轻拂起她额前碎发:“这一去, 分卷阅读161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大小姐,保重。” 孟珍儿离开后,江晚晴把所有人都关在外头,门窗紧闭,一个人翻箱倒柜,把寝殿挖了个底朝天,终于在柜子最底下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个形状怪异的长发人偶。 她看着这个人偶,就像看见了救命的仙丹,紧紧护在胸口。 孟珍儿已经出宫,这就证明幕后另有他人,而那个人足够聪明,不用涉足西殿,利用孟珍儿,就能把物证留下,自己清清白白,毫无嫌疑,到时东窗事发,再出来给她致命一击。 江晚晴喃喃道:“感谢老天爷。” 总算来了个神队友。 从今天起,她要好好藏起这个人偶,每天检查一遍,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能再被人搅合了。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最近, 西殿的人总有一种错觉。 这宛儿姑娘的心情,比夏季的天气变化更快, 一会儿阴雨绵绵, 一会儿又放晴了,天光大亮。 那日皇帝留宿,姑娘醉酒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可这几天不知怎么的,奇迹般的振作起来,肉眼可见的快乐。 问题是……没人知道为的什么。 今日,喜冬在家休息,宝儿有差事,江晚晴用午膳时,便只有容定陪在身边布菜。 江晚晴低咳一声,道:“我自己来。” 容定微笑:“这是我愿意的事情,姑娘就当将就我。” 江晚晴看着他有模有样地夹菜, 好奇的问:“什么是你不愿意的事情?” 容定敛起笑意, 轻声道:“七弟夜里留下, 我在外边守夜, 有时实在生气,会有戕害手足的念头——”他看着江晚晴惊疑不定的眼眸, 又笑了起来, 柔声道:“我开玩笑的, 别当真。” 不管是真是假, 江晚晴选择不再追问。 菜肴中有一道糯米红枣炖鲤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听说,你还在养鱼?” 容定颔首:“是。” 似乎并不以为是件大事。 江晚晴看一眼他才养好的膝盖,脑海中浮现当日他靠着墙壁,那惨淡的容颜,和裤子上刺目的血迹,皱眉:“为什么?” 容定道:“命中缺一点运气,前世命比纸薄,今生……”他默默收回手,放下筷子,又看她一眼:“今生得以近水楼台,却摘不到月亮……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怎不令人伤怀。” 江晚晴听着这话不对,转过头:“你说谁是沟渠?” 容定淡声反问:“姑娘又是为谁鸣不平?” 为谁? 为了她的千古反穿梦。 江晚晴拿起筷子:“我不和你玩猜谜游戏。” 容定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问:“姑娘所在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江晚晴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他。 容定笑了笑,解释:“我在想,三千宠爱于一身,这般无上的尊荣,换作一般女子,便是铁石心肠也能捂热了,姑娘却从不心动……你一直想回去的那个地方,一定很好。” 江晚晴知道他又在试探,只是不理。 容定不在意,语气带着怀念,轻轻缓缓:“东海难得一见的夜明珠,小小一颗,足以照亮金銮宝殿,文武百官见之无不惊叹,我送了给你,你面上谢我赏赐,心里其实不喜欢。” 江晚晴听他的意思,有那么点隐晦的委屈,便道:“不是不喜欢,就是没其他人那么惊奇。” 她好歹也是坐过飞机,参观过坦克炮台的人,一直又对古董奇珍不太有兴趣,才会表现的比较淡定。 容定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姑娘的出身,果然非富即贵。” ……绕了半天,原来还是在套话。 江晚晴打定主意不与他多说半句。 可容定不放弃,才安静了一小会,语气有稍许压抑,问道:“姑娘在那里,有心悦之人吗?” 这边在跟他兄弟暗中相争,处处比较,那边又开始盯上臆想中的情敌。 他怎么就肯定,一定能和她同去同归了? 江晚晴吃了小半碗米饭,放下碗筷,不答他的话,只道:“半条炖鲤鱼赏你。早在皇上登基前,我就亲身验证了,鲤鱼带来祥瑞之说,不过无稽之谈,全是假的,成败在人不在天,信不信由你。” * 午后,江晚晴听闻李太后头疼的旧疾发作,正好福娃从先生那里回来,便牵起福娃的手,带他一起去见太后。 江晚晴一走,容定立刻开始翻找寝殿上下。 喜冬曾经说过,孟珍儿来的那天,姑娘不让她留下,只叫宝儿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丫头陪着——不久之后,他的宛儿姑娘就变得信心十足,精神振奋,又开始成败在人不在天了。 找了一圈,竟然没能找到。 柜子的最底层,有个落锁的箱子。 容定的目光盯着 分卷阅读162 这把银锁,捏在手里把玩了会儿。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 江雪晴带着翠红站在门口,抬手打了个呵欠,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刚睡醒,本想来瞧瞧姐姐,没想抓到一个家贼。” 容定神色纹丝未变,平静道:“五小姐不如关上门说话。” 他见江雪晴不答话,声音放轻:“宝儿告诉我,那天孟姑娘来时,她沏茶出去了一会儿,也就是说,孟姑娘有在殿中独处的时间。” 江雪晴神情一肃,示意翠红关门,守在外边。 容定轻轻拨弄了下银锁,道:“你知道钥匙在哪里么?” 江雪晴看向床榻:“会不会在枕——” “枕头底下?”容定接话,摇头:“找过了,没有。” 江雪晴斜睨他一眼:“你对姐姐,倒是很了解。” 容定谦虚:“尽心伺候罢了。” 江雪晴的心思没放在他身上,沉吟片刻,蹙起眉:“姐姐没有随身带钥匙的习惯,应该也不会交给宝儿和喜冬,又没藏在枕头下,那么……”才刚有了点眉目,抬起头,便是一愣。 只见那少年已经开始翻找闲置在一旁的两架古琴。 他才在姐姐身边多久,对姐姐的了解,竟不比喜冬和自己少。 容定在其中一架古琴下找到了钥匙,顾不上江雪晴,径自打开箱子,接着便陷入一阵沉默,神情莫辨。 江雪晴不耐烦,开口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良久,容定转身:“五小姐,请问女红刺绣,你擅长吗?” * 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又平淡地过去了。 江晚晴每晚临睡前,一有独处的空子,必会检查一遍锁进箱子里的小人偶,非得看见它完好无损地躺在软缎之中,才能定心,夜里才能安眠。 晋阳郡主偶尔会过来一趟,与她一道绣花,许是嫌她过于沉闷,便自己找话,有时说说凌昭,有时说起南境的趣闻,以及南越小国的风俗。 这般风平浪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中秋。 又是一年月圆之日。 中秋佳节,今年的宫廷御宴从简,只请了皇亲贵胄及姻亲,另外文武官员和朝廷重臣们各有赏赐,由太监快马加鞭送出宫门,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但西殿还是一样的冷清。 江晚晴没有任何理由出席这个场合,再者凌昭的那些兄弟姊妹、甚至叔伯长辈,全是她的熟人,碰见了分外尴尬,还不如独自留在西殿。 酒未过三巡,明光殿觥筹交错,丝竹雅乐之音遥遥传入慈宁宫。 江晚晴正趴在矮几上,望着一轮明月发呆,宝儿过来,说是秦大人来了。 秦衍之见过礼,开口道:“宛儿姑娘,明光殿那边……请您过去。” 江晚晴听他说的含糊,便问:“谁请我过去?” 秦衍之咳嗽一声,道:“总之……请您过去。” 江晚晴神色带着防备,叹了口气,已经明白过来:“皇上?他是不是陪他老皇叔喝酒喝糊涂了,我去合适吗?” 其实秦衍之也这么认为,可皇帝坚持,他只能道:“皇上不至于喝醉。” 江晚晴道:“我不去。” 秦衍之不好强求,告退了。 江晚晴又开始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又想自己变成了植物人,不知人是胖了还是瘦了……正乱七八糟的想着,双目忽然一热,眼前一片黑暗,似是有人用手掌遮住了她的眼睛。 寒凉的夜色中,微醺的酒味若有似无。 江晚晴拿开那人的手,回头,意料之中看见他冷峻的容颜,墨一般漆黑的瞳仁映出她的模样,那缓缓漾开如波光流水的笑意,是比酒更醇厚的柔情。 她好笑:“……幼稚。” 凌昭低笑了声,蹲下:“朕亲自来请,你也不赏脸?” 江晚晴看着他:“你喝醉了,我去作什么?这是中秋,又不是中元节,看人死而复生么。” 凌昭拉过她的手,握住,笃定道:“没人会问。” 江晚晴试图和他讲道理:“人家看见了,心里会想——” 凌昭落地有声:“朕就是要他们看见!” 江晚晴叹了口气,小手覆上他额头:“原来你发起酒疯是这样的……别胡闹,你以为还在你的燕王府呢。” 凌昭失笑:“这一点酒能醉什么——” 目光落在她欺霜赛雪、白如美玉的脸上,恍然一瞬。 相识多年,青梅竹马的美好,最惨痛的决裂和七年的天涯不见,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不知何时沦陷的心,沉醉至今,不愿醒。 他低下声音,哄道:“都是自家人,迟早会见面,今晚先打个照面,你只管留在朕身边,不会有人问。” 江晚晴看向他。 不会有人问的意思,大概是没人敢问? 外人面前,他已经这么有天子威仪了吗? 分卷阅读163 虽然比既定的轨迹晚了一点,可终有一日,他会成为原作中的帝王,君临天下,万国来朝。 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江晚晴沉默片刻,半晌,偏过头,望向高悬夜空的冰月,忽然出声:“皇上,如果我不在了,死了——” 凌昭拧眉:“不会有那一天。” 江晚晴看着他笑了笑:“人生自古谁无死,我只想告诉你,你想起我的时候,抬头看看夜空——” 凌昭语气冷硬:“朕不要你变成星星,只要你留在朕身边,生同衾,死同穴。” 江晚晴叹道:“我又何时说过要变星星了?我是说,到了那时,你记住,我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过的未必比现在好,却一定比现在自由,聚散总有时,所以没什么好难过的。” 直到那时,也许,她可以放任自己多想想在大夏的二十余年,想想这里的亲人、朋友,想想……他。 凌昭眉梢轻挑,凉凉道:“朕看你是在西殿待的太久了。” 江晚晴见他站起来,以为他总算要走了,刚松了一口气,突然身子一轻,天旋地转。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接着便是一阵气恼,捶了他肩膀一下:“你还说没醉?!” 凌昭抱着她,唇角勾起:“朕带你出去散心,省的你在这里胡思乱想,闷出病来。” 才刚夸他会是个好皇帝,这就固态萌发了。 江晚晴对他无奈,推他胸膛,只觉得手指按在上面,跟铜墙铁壁似的:“行了,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凌昭低笑,知道她脸皮薄,轻轻将她放下。 江晚晴瞪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路上,王充远远跟在后头,不敢上前,另有执灯的宫人在侧前方开路。 月华灯影相辉映,地上拉长了的两道影子,忽远忽近。 江晚晴第无数次拍开他的手,阻止他企图手拉手,十指紧扣的举动,暗想这可真是现世报,上次骗他喝醉酒没成,今天他倒是有两三分醉意,就想大庭广众之下和他名义上的妹妹秀恩爱,早忘记了避嫌。 不管躲开、打开他的手多少次,他都觉得在打闹,十分得趣,简直无可救药。 她慢下脚步,等王充跟上来,低声道:“给皇上备下醒酒汤——” 凌昭又是一声轻笑,微微摇头,这一次坚定地牵住她的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声音低沉醇厚,是清醒而平静的:“没醉,你安心。” 他双眸尽是笑意,俯身过来,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侧,酥酥痒痒:“……有你管着,朕怎么敢。” * 明光殿。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突然没了影子。 楚王看了眼正前方空着的位置,便转开视线,看着宫女斟上一杯酒。 身边,敦王抱怨起来:“七哥人怎么不见了?我还没敬酒呢。” 楚王叹了口气。 他这个十弟生来就脑子不好,是个众所周知的傻子,是以他做错事,亦或者言语有不敬之处,也没人跟他计较。 手握翡翠玉杯,他自得其乐地饮了一口,忽然手臂被人用力拉扯了下,酒洒了大半,全在他衣服上。 楚王磨了磨牙,看向旁边。 敦王不知为何激动起来,死死盯着一个地方,使劲拉扯他,晃他胳膊:“五哥,你快看,四嫂变成鬼回来了,她变成鬼回来吓咱们了!” 楚王皱眉,捂住他的嘴,恨不得把自己的袜子塞他嘴里。 方才还喧闹不止、说笑声交谈声不绝于耳的大殿,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鸦雀无声。 皇帝牵着一个素衣黑发、姿容清艳绝尘的美人进来了。 这本没什么,都知道宫里有好些世家贵女在,想必其中有人已经侍寝,他就是牵两个三个进来,底下的王爷公侯也不会惊讶。 可那个人…… 敦王打了个寒颤,挣脱他的手,小声道:“五哥,我害怕,送葬那天我起晚了,老打哈欠,是不是四嫂找我算账来了?” 楚王白他一眼:“……你闭嘴。” 过了会儿,四周先是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后来众人又开始举杯对饮,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天家儿女,比起普通人,自然是多了一分演技和心理承受力。 楚王招手叫来宫女,低声道:“你去请那边的秦大人过来。” 少顷,他看见秦衍之,在对方开口前,道:“今天晚上,那些繁冗礼节都免了。” 秦衍之颔首,举起酒杯:“下官敬楚王殿下一杯。” 一杯见底,楚王看着他,抬了抬眉,笑道:“皇上身边的姑娘,是进宫侍候太后娘娘的臣女……还是皇上新册封的哪位娘娘?“ 秦衍之面色不改:“是宫中的贵女之一。” 楚王点头,若有所思:“听说太后娘娘有个义女住在宫里……” 秦衍之从容答道:“这下官就不知了。但皇上身边 分卷阅读164 的姑娘,确是宫中的贵女。” 楚王笑意渐深:“是么。” 等秦衍之敬完酒退下,他一回头,看见敦王还在那里吓的够呛,不禁摇了摇头,说起风凉话:“你想知道那位美人儿是谁,不如问你七哥去。” 敦王苦着脸:“我不敢,七哥当了皇帝,脾气也变了,从前他骂我两句,我还觉得亲切些,如今他都不骂我,我就更怕他了。” 楚王目光一闪,清了清喉咙,温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来,我教你怎么叫你七哥变回老样子。” 敦王睁大眼睛:“真有法子?” 楚王抬起下巴,点了点皇帝身边神色淡漠的美人,说道:“这姑娘不是你四嫂,只是长的像,她是太后娘娘的义女,皇上的妹妹,你觉得她好看吗?” 敦王老实地点头:“好看。” 楚王微笑:“你喜欢吗?” 敦王盯着江晚晴瞧了又瞧,傻乎乎地笑起来:“有点喜欢。” 楚王颔首,轻声耳语:“那你去求皇上,要她当你侧妃。” 敦王一愣:“别了吧,好看是好看,就是长的像四嫂,我怕四哥从陵墓里爬出来教训我。” 楚王轻飘飘道:“世间长的相像的人多的是,你四哥在地底下和列祖列宗聊国家大事呢,哪儿有那闲心管你?你尽管去。” 于是,江晚晴装冰雕美人装到一半,看见喝的醉醺醺的敦王走了过来,对着皇帝举起杯子,傻笑:“七哥,臣弟敬你一杯。” 凌昭饮尽杯中酒,侧眸瞥了身边人一眼,桌案下的手,握紧了她,低声调笑:“你看看他,七哥叫的多勤快。” 江晚晴脸上微热,皱了皱眉:“你少喝点。” 凌昭笑笑,目光柔和:“好。” 谁知敦王喝完了酒,呵呵笑两声,上前道:“七哥,你这新冒出来的妹妹长的真好看,能不能让我带回去当侧妃?” 话刚说完,片刻的沉寂后,他揉揉眼睛,亲眼看见凌昭原本神色淡漠的脸,一点点冷了下来,凌厉之气尽显。 他张大了嘴,喃喃道:“……还真变回老样子了,五哥真聪明!” 凌昭没和他动怒,只道:“把你五哥叫过来。” 又过一会儿,楚王一手执酒壶,一手举杯走近,道:“皇上……”他的目光落在江晚晴身上,笑意一瞬而过:“……姑娘。”又转向正前方的帝王,叹了声:“微臣自罚三杯,皇上息怒。” 凌昭看着他一杯一杯悠悠下肚,淡淡一笑,缓缓道:“朕当年戍守北地,心得颇多,这样的机会,若你愿意前往历练,朕大可赏赐于你。” 楚王心神一凛,只觉得背后发凉,干笑道:“……再罚三杯。” 如此折腾下来,宴席结束时,夜已经深了。 李太后对皇帝的行为,看在眼里,自知干涉不得,只说了他几句,就回去歇息了。 江晚晴更是当了一晚上生无可恋的冰美人,累的很,到了西殿,便劝他回养心殿睡觉,可他不答应。 “中秋佳节,朕想在你身边赏月,这才是团圆。” 江晚晴对他无话可说,由着他打地铺慢慢赏月,自己先洗漱躺下了。 夜半三更,她被一阵吵闹惊醒。 宝儿点亮灯烛,过来扶起她。 江晚晴睡眼惺忪,环视四周,皇帝不在,便问:“出什么事了?” 宝儿悄声道:“太后娘娘旧疾发作,钦天监的葛大人今晚夜观星象,发现太后之所以头疼不止,是因为宫中有人行巫蛊之事,特来禀告皇上。”顿了顿,嘟囔:“这好端端的过个节,他也真会挑日子,皇上都叫他明早再来回话,省的把人全吵醒了,他还在那儿说个没完。” 江晚晴立刻清醒了,精神振奋:“监正大人在外面?” 宝儿点头:“是。” 江晚晴穿上衣裳,拿起一件墨色的披风,往外去。 庭院中,月凉如水。 皇帝神色颇有不悦,见江晚晴出来,皱起眉,轻声道:“没什么事,你回去睡。” 江晚晴将怀中的披风展开,披在他肩膀上,摇头:“既是与太后娘娘有关,自然最是要紧,趁早查清楚为好,我的西殿在慈宁宫,离太后最近,先从这里查起,也是应当。” 她看着跪在台阶下的人,微微一笑:“葛大人,请便。”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搜宫的动静太大, 阖宫上下都惊动了。 李太后已经在睡梦中,听见声音一问究竟,忙起身穿戴, 披着件绛紫色的斗篷,由刘实和彭嬷嬷陪着出来。 寒夜微凉。 院子里乌压压的, 站着许多人。 除去今晚负责守夜的宫人, 连在庑房歇下的都出来了,整整齐齐地排队站在两侧, 还有特地赶来的晋阳郡主、齐婉月、郑莹莹等人。 西殿的正门大开,不停有人进进出出,执灯的执灯, 拿烛台的拿烛台, 忙碌不休 分卷阅读165 , 院子里灯火通明。 皇帝站在台阶上, 看着这一切,显出几分烦躁。 钦天监监正葛大人则跪在底下,因为清楚的感受到皇帝的不悦,额头越来越低, 几乎就磕在地上。 凌昭俯视着他,冷冷开口:“此番若是白费力气,朕拿你是问。” 秋天的夜,更深露重, 葛监正却汗流浃背, 只低着头, 连声道:“是,是。” 凌昭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抬头望一眼无边夜空和冷月寒星,又看了看身边柔弱清冷的女子,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别站风口上。” 江晚晴低着头,默默无声。 灯火下,她看见自己站在他的阴影中,于是地上的两条影子互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搜查的过程漫长而嘈杂。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住宫门不放,想知道可有查出什么证物,可身为西殿的主人,江晚晴却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自始至终,都是那样的安静,对眼前热闹不闻不问,并无半分好奇。 庭院里,无人说话,只剩脚步声来来回回。 凌昭拧了拧眉,心中厌烦,便又看向天际一轮圆月,声音很轻,只他们两人能听清:“你睡下后,朕未曾合过眼,你可知为什么?” 江晚晴依旧盯着地上的影子:“赏月?” 凌昭点头:“是。北地的月亮荒凉冰冷,今晚的月亮……”他停顿一下,语气带着淡淡的笑:“……像极了很多年前的中秋宫宴,席间朕与你偷偷溜出去,在偏僻的小亭子里赏月,那晚看见的月色,很美。” 江晚晴的一头黑发来不及仔细绾起,只松松挽了个发髻,两缕青丝垂在脸侧,月色和灯烛映照下,那张脸清丽出尘,肤色白如霜雪,与月辉相融。 “后来你十弟跟了过来,无论你怎么赶,他就是赖着不走。我们看月亮,他也看,还说月亮又大又圆,像个烧饼,他能吃十个。气氛都没了。” 凌昭不禁低笑一声,转过头:“那么久的事情,原来你记得。” 江晚晴垂下眼睑,唇边弯起弧度。 是啊。 这件事,还有太多太多流年中细碎的小事,一直都记得,只是记忆落了锁,轻易不敢开启。 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陪他追忆往事。 耳畔传来皇帝的声音,低沉,柔和:“以后的每年中秋,朕与你一同度过。” 江晚晴没答话。 又过了一会,终于有一名面生的小太监,提着个箱子出来,跪在皇帝和太后面前:“皇上,太后娘娘,奴才在寝殿的柜子底层找到这上锁的箱子——” 江雪晴站在李太后身边,出声道:“谁家没几个有锁的箱子,这很奇怪吗?” 小太监慌张摇头,看了皇帝一眼,又瞥向旁边的葛监正:“奴才只是觉得,是否要查看一下。” 李太后问:“宛儿,里面是什么?” 江晚晴走出来,对着太后行了一礼:“回太后,只是一些金银首饰。” 郑莹莹闻言,微微一笑,劝道:“宛儿姑娘,江妹妹,事关太后娘娘的凤体安危,钦天监自葛监正以下才会格外谨慎,还有这些办事的下人,他们也是因为太过小心,以至于杯弓蛇影。既然只是金银细软,打开来,让他们瞧一瞧也就罢了。” 葛监正磕了个头,道:“皇上,微臣别无所求,只求太后凤体安康,这巫蛊之祸用心极其险恶,微臣不得不慎重!” 齐婉月总觉得整件事中,有个环节仿佛出了差错,但一时半刻想不起来。 眼下的情形,箭已经搭在弦上,错过了也许再无机会,她只能开口:“葛大人未免太小心了。太后娘娘待宛儿姑娘和江妹妹有多好,我们全看在眼里,你在西殿能搜出什么呢?” 葛监正抬袖擦汗,对着江晚晴行了一礼:“微臣只是按规矩行事,冒犯之处,请宛儿姑娘恕罪。” 江晚晴敛袖还礼。 这时,殿中负责搜查之人依次退了出来,为首的对着葛监正摇了摇头。 葛监正抬起头,面色为难,刚触及皇帝的目光,又垂下脑袋:“那么……还请宛儿姑娘打开箱子。” 江雪晴冷哼:“葛大人,都说了是女儿家的东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非得逼着宛儿姑娘示众,叫她以后如何自处?” 葛监正脸色一白。 齐婉月掩去眸中的算计,状若义愤填膺,细声细气的附和:“江妹妹所言极是,就算要看,私底下叫嬷嬷们看一眼就是,非得这么兴师动众吗?” 葛监正惭愧道:“是微臣疏忽了,这……这当然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一处,一道道火热的视线,比暗夜烛火更明亮,几乎能在女子一袭单薄素衣上烧出洞来。 众目睽睽,无路可退。 江晚晴异常的平静,站了出来,正对着皇帝:“皇上,箱子是我的,锁也是我上的,只我一人经手过,其他人都不知道。” 宝 分卷阅读166 儿虽然不明所以,可心里惴惴难安,这会儿更是莫名惊惶,轻轻扯了扯江晚晴的衣角。 江晚晴就像无知无觉,摊开手:“钥匙在这里,劳烦葛大人了。” 葛监正看了她一眼,正起身去接,抬首一看,被皇帝的眼神吓的一个趔趄,没站稳,加上跪久了腿脚发麻,又跌在地上。 江晚晴手臂伸的长长的,钥匙就躺在掌心,可呆站了好一会儿,竟然无人来取。 她莫名被晾着,很有些尴尬,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直到看见凌昭冷如寒冰的脸,终于清楚了。 一阵死寂后,凌昭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 江晚晴立刻后退,敏捷地把手藏在背后。 凌昭伸手,简短的两个字:“给朕。” 给了他,八成又泡汤了。 江晚晴摇头,只是不肯,求救的看向地上的葛监正:“葛大人……” 葛监正刚想开口,皇帝一个眼刀扫过来,他心头狂跳,汗如雨下,嘴闭紧了。 江晚晴对他恨铁不成钢,暗想真有这么窝囊的坏人,都说送佛送到西,他倒好,送到半路上马车翻了,自个儿被皇帝吓的半死。 于是,她又转向郑莹莹:“郑姑娘……” 郑莹莹退后一步。 “齐姑娘……” 齐婉月也不接。 她们虽然心有不甘,但是皇帝的威慑力太强,那神色实在骇人,分明就是在说——谁碍事,杀无赦。 帝王的雷霆之怒在前,谁敢冒这个险。 凌昭挑眉:“不给?” 江晚晴不说话,心急如焚。 凌昭淡淡看她一眼,道:“那你自己留着。” 他转身就走。 江晚晴没了法子,准备自己去开箱,还没开口,只听身后有人笑吟吟说道:“不如给我。” 她大喜过望,回头一看,是悠闲走来的楚王,心中激动,恨不得握住他的手道谢,忙不迭的把钥匙递过去。 楚王今夜喝醉酒,留宿宫中,他将钥匙握在掌心,温温笑道:“多谢。” 江晚晴用力摇头。 ——不,是我要谢你。 凌昭看见他,皱眉:“你来干什么?” 楚王气定神闲:“臣酒醒了,出来吹风散步,路经慈宁宫,听说钦天监在查巫蛊,便来一探究竟。” 说罢,他顶着皇帝的臭脸和刀子一样的眼神,对着上了锁的箱子说了声‘得罪’,弯下腰开锁。 齐婉月和郑莹莹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窃喜。 江晚晴也看见了她们脸上极力压制的喜色,自己心里更是高兴。 这可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幸好没被皇帝的一意孤行搅黄了。 ‘啪嗒’一声轻响,箱子开了。 楚王伸手翻了翻,突然,离的最近的葛监正神色剧变,脸上毫无血色,嘴唇颤动,几不成声:“这是……这是……”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箱子。 李太后蹙眉,问:“是什么?” 楚王站了起来,扬起手中一物。 四周先是一片压抑的沉默,然后齐婉月、郑莹莹等姑娘惊呼出声,有的以手掩面,显得极为畏惧,有的则不可置信地瞪着江晚晴。 晋阳郡主眯起眼,仔细看了看,若有所思:“人偶?” 郑莹莹一手放在嘴上,目光又看见那小小的人偶,身子颤了颤:“……真是巫蛊咒诅之物。” 齐婉月满脸震惊,盯住江晚晴不放:“太后娘娘慈悲心肠,又是如此恩待你,宛儿姑娘,这……这个人偶,若当真是你所为——” 江晚晴不等她说完,平静道:“是我。” 齐婉月反倒愣住:“是你?” 江晚晴肯定道:“就是我。” 她转向皇帝和太后,深吸一口气:“人偶是我做的,也是我放进箱子里,亲手上了锁。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并无第二人知晓。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自知罪孽深重,只求速死。” 一番话说的义正言辞,铿锵有力。 话音落地,众人呆若木鸡。 齐婉月策划了这次事件,郑莹莹是参与者,她祖父以重价说动了葛监正……可就连他们三个都呆住了,作梦也想不到,江晚晴一介弱女子,面对这砍头掉脑袋的重罪,一不痛哭流泪,二不哭诉冤屈,三不向皇帝太后求情,反而一口认下,干脆利落。 比起他们使出阴毒计谋,陷害冤枉了她,更像是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们自动送上门,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么大的慈宁宫,这么多人在场……而这一刻,万籁俱寂,仿佛整座宫殿陷入了沉睡中。 江晚晴左等右等,没人落井下石,帮衬她两句,便只能硬着头皮,先跪下请罪。 腿才弯下,胳膊上一紧,一股力道扶住了她。 江晚晴愕然,抬起头,凌昭不知何时已经在她身边,一只手钳制住她纤细 分卷阅读167 的手臂,硬是不让她跪下。 他眉眼如冰,问:“是你?” 江晚晴心中一颤,手指不自觉地收拢,逼自己看着他的眼睛,镇定道:“是我。” 他的声音平静而轻缓:“为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 可突然被他一问,江晚晴想好的台词忘了大半,怎么都记不起来,只能生硬的说出几个字:“因为我想。”怕他这次又心软,又会犹豫不决,便狠下心,一字一字火上浇油:“是我,就是我,不管你信不信,都是我。百善孝为先,皇上身为天子,是为天下之表率,万民之表率,若不赐我死罪,何以治国平天下?” 字字诛心,字字又正气浩然,长存人间。 葛监正呆呆地看着这素衣单薄的女子,只觉得她身上都在发光,一时竟有些恍惚,到底是他收了好处,参与了一场预谋陷害的诡计,还是他当真夜观星象算出巫蛊之祸,揭露了事实……江晚晴的话,比他所说的有力多了。 江晚晴挣了挣,可胳膊上的那只手犹如钢铁,根本无法摆脱。 她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他松口,只要他说出类似死罪、打入天牢、择日问斩的话,她马上一头撞死,一次撞不死,就撞第二次。 只要他开口。 等了半天,眼看着他神色渐冷,戾气尽显,眼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痛意,眼看着他喉结滚动……可他说的却是:“你进去。” 江晚晴一怔:“进去天牢?” 凌昭脸色紧绷,一只握紧的手骨节泛白。他竭力克制情绪,将她轻轻一拽,推向他身后:“进去。” 他说的是西殿。 江晚晴定在原地,良久,缓慢地转身:“我说是我干的,皇上没听见吗?” 凌昭沉默。 “我说是我——” 凌昭一声暴喝:“够了!” 他的目光如滴血利刃,站的离他近些,便能看见他眼底的血色残光,声音冷而坚硬:“进去,这是命令。” 江晚晴一动不动,与他对峙。 打断这死一般的平静的,是一直沉默的李太后。 她看着眼前这一切,神色间的疲惫和厌倦,懒于遮掩:“这一场闹剧,哀家是真的看够了。” 她神情疲倦,苦笑了下:“雪晴,你来说。” 李太后说前一句的时候,江晚晴以为她终于不必孤军奋战,太后要替皇帝作主了,然而下一句……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江雪晴脆生生道:“是。” 她站到皇帝面前,行了一礼,声音清脆:“皇上,这人偶虽不是我做的,却是我放进箱子里的,宛儿姑娘对此并不知情,她看见葛监正这么大的阵仗,难免担忧,而楚王殿下打开箱子后,她会认下,是因为……她以为是我做的,想替我承担罪名。” 江晚晴脱口道:“我没有!” 千防万防,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凌昭脸色稍霁,看了江晚晴一眼,话是对别人说的:“说下去。” 江雪晴道:“谢皇上。” 她看着江晚晴,目光温柔,轻声道:“宛儿姑娘生性善良,分明不是自己所为,却想为我顶罪,殊不知这整件事是他人加害,人心险恶。” 她每说一句,江晚晴的心就凉了一截:“雪晴,你先别说,让我说——” 江雪晴摇头:“不,你让我说。孟珍儿离宫前,曾来西殿道别,说来也奇怪,我那表姐离宫的原因,太后娘娘和皇上都知道,她和宛儿姑娘一向也没多少交情,更因为前头的事情交恶,离开前却来了这么一趟。” “宛儿姑娘自然不疑有他,但孟珍儿走后不久,我就在宛儿姑娘的寝殿中,找到了这个人偶。” 四周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江雪晴笑意微冷:“发现这东西的当天早晨,我就拿去给彭嬷嬷瞧了,是太后娘娘让我暂且不对外声张,且等等看,是否有人会按捺不住。” “至于这个人偶……” 她笑了笑,伸手:“给我一把剪子。” 翠红从殿内取出一把小剪子,递给她。 江雪晴沿着小人偶背后的缝线拆开,里面除了棉花之外,还有一张纸条,她展开来,让身边的人看个清楚,上面写的是‘祝太后福寿安康’几个清秀的小字。 她看向晋阳郡主:“那天郡主来与宛儿姑娘一同绣花,当时您说过,南越小国的风俗中,有些人会以此法求得心中重视之人平安,我便也效仿了。” 晋阳郡主道:“我是说过。” 江雪晴低下头,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葛监正,和颜悦色的笑起来:“只是这件事……葛大人,您应该并不知道呀。” 葛监正牙齿都在打颤,浑身的冷汗被寒风一吹,抖的更厉害:“皇上,微臣只是……微臣的确夜观星象——” 凌昭看也不看他,淡淡道:“王充。” 王充赶紧上前来,跪下听命。 凌昭面无表情,语气更是 分卷阅读168 平静:“传秦衍之进宫,带上赵贺一起。葛融失职,关起来待审。这里的人……”他的目光扫过一众花容失色的贵女,毫无温度:“……命人看押,不得声张。” 葛监正血都冷了,一叠声道:“皇上,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啊!” 那个赵贺是什么人,在朝为官的,都知道。 那是……那是北地大营中负责拷问细作的人,比起他的手段,死反而是解脱。 院中的少女们啜泣声四起。 凌昭闭上眼睛,不为所动:“都拉下去。”等稍稍安静下来,又对刘实道:“太后受惊了,等会宣太医来。” 李太后只是苦笑:“不是受惊,是寒心……人心,人心呐!” 她摇了摇头,有些心灰意冷,彭嬷嬷搀着她回去。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 江晚晴面如死灰,只觉得生无可恋,挪动僵硬的步伐,往回走了几步,便如行尸走肉。 “至于你。” 江晚晴回头,麻木地看向凌昭:“夜深了,皇上回养心殿罢,都洗洗睡了。” 凌昭沉默一会,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疾步往殿内去,反手摔上门才放开,自己一个人来回踱了几步,倏地转头,目光扫过来:“说,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所有的为什么都随着江雪晴的话远去了,希望之后又是绝望,说到底,怪她检查的不仔细,只看见那个人偶,就以为万事大吉。 错,错,错。 凌昭皮笑肉不笑,眸中怒火隐现:“你不说,朕在这里陪你耗着,一步不离。” 江晚晴瞥了他一眼:“你不睡觉么?” 凌昭站在她面前,气势加身高的压迫下,她几乎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他说:“不。”停顿一下,又道:“你想睡尽管睡,朕就坐在你旁边看着你。” 那还怎么睡得着。 江晚晴叹气,垂下目光:“皇上想听什么?我妹妹不都说了。” 凌昭双手捧起她的脸,不让她低头:“朕叫你进去,你不听,理由。” 当时,她的所作所为,说出的话,不可能只是为了替江雪晴顶罪,而是…… 她不信任他。 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无论有多少人怀疑、指责,只要有他在,就不会让她受委屈,千夫所指又如何,他总能护住她。 有朕在。 这三个字,他说的太多。 可她……终究是不信的。 江晚晴见他不肯罢休,沉默很久,叹了口气,生无可恋地吐出几个字。 “……你就当我在考验你的真心罢。”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凌昭见过很多种死法。 见血封喉,伤势过重, 流血太多, 当然还有病死的, 自缢而亡,等等。 但这一瞬间, 他突然想, 也许多年之后, 他的死法别出一格,会是活生生气死的。 而那个罪魁祸首就坐在榻上,纤细的双臂圈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低低的, 整个人显得弱小无助。 他气笑了。 这是江晚晴自小的习惯,自责了,愧疚了, 就会这样躲起来,没人逼她的话, 能一个人闷上大半天。 原来她还知道内疚。 凌昭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你考验出来了吗?” 江晚晴闷不作声, 也不看他, 过了会儿, 慢吞吞地牵起被子一角, 往身上拉, 蒙住自己的头。 凌昭气结:“你——” 他又想骂人, 又想笑,一把扯下被子:“你不能总是掩耳盗铃,朕问你话,你听见没有?” 江晚晴便有气无力道:“嗯。” 凌昭问:“考验出来了,满意了?” 江晚晴叹一口气,又吱了声。 凌昭道:“那你呢?”他轻轻抚上她的黑发,手指往下,触及温软细腻的脸颊,声音愈低:“你对朕,有几分真心?” 江晚晴终于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张了张唇:“……唉。” 凌昭磨牙:“朕不要听你吱唔嗯。说人话。” 江晚晴恹恹的:“没多少,不及我对福娃多。” 凌昭不成想听到这个答案,神色微怒,脱口道:“他何德何能——”想到那孩子不思进取,整天逗猫玩狗,只知吃喝的傻样子,又想和他计较什么,他低哼:“罢了,总比凌暄多。” 江晚晴:“……” 真不知该夸他心大,还是自我安慰能力顶尖。 她看着他:“皇上就这般肯定——” 话音不曾落地,他忽然欺身而下,一手抬起她的下巴。 烛影一晃。 江晚晴只觉得眼前昏暗,光线遮挡在外,铺天盖地的全是他的影子,无处可逃,随之侵袭而来的,是唇上温热湿润的触感,陌 分卷阅读169 生又熟悉,紧接着牙齿被撬开,他的气息,一寸一寸,攻城略地。 她闭上眼睛。 直到呼吸越发稀薄,才伸手推他。 凌昭退开少许,抬手抹去唇角一点水渍,声音微哑:“——就这般肯定。” 江晚晴又环住双腿,有点喘:“你气消了?” 凌昭皱眉。 怪了,她不像生气,没瞪他,也没说他不要脸,放肆。 他坐下,长臂一伸,揽住她肩膀,让她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早消了,你见我恼过你很久么?” 没听到回应,他语气更柔和:“此次前朝后宫意图勾结,案情严重,怎么查,查的多深,牵连多广,官位是否易主,端看朕如何决定,朝中一乱,大臣更会仰赖朕。借此机会,正好扫平一切障碍,我们……” 他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我们成亲。” 江晚晴低着头,笑意很淡:“成亲?” 凌昭拥紧她:“不会以你宛儿的名字,即使不能明着还你身份,朕便要全天下人都知道,朕娶的是江晚晴!” 她抬眸,问他:“街头巷尾,百官背后怎么议论,千百年后史书如何撰写,皇上当真不在乎?” 凌昭答道:“身后事随后人评定。可这一辈子,有你在身边,朕才会过的好。” 江晚晴神色平静:“既然如此,皇上明日得空,不如去一趟长华宫。” 凌昭一怔:“长华宫?” 江晚晴颔首:“皇上头两次来找我的时候,难道没听见哭声吗?那是先帝的李贵人,她疯癫很久了。” 她低垂目光,又笑了笑:“有些事情,清醒的人说不出口,疯子却可以。先帝为何会软禁我,你去了就知,到时你打扮像先帝的话——算了,你只要穿着龙袍,她见了定会把你错认。” 从五官身形到气质,这两兄弟长的是真没一点像。 幸好李太贵人的疯症太严重,早认不清人了,甚至不怎么记得自己是谁,只会不停地哭诉冤屈。 她的记忆里,只剩那一件事,最是清晰。 * 慈宁宫,正殿。 彭嬷嬷自浅眠中醒来,静悄悄地起身查探,借着月色一看,帐幔系在两旁,李太后沉默地坐在床上,不知已经醒了多久。 “太后娘娘?” 李太后向她看了过来,苦笑:“哀家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从前的事,哀家曾经遭过的罪,害过哀家的人,那一张张的脸——” 彭嬷嬷忙道:“她们都不在了,而您在慈宁宫,您是太后!您且记住这一点,就不会再害怕了。” 李太后的身子微微发颤:“是,哀家当上了太后,原以为,离这些事情,很远很远,再不会有所交集……”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带着一抹厌恨,和隐约的恐慌:“今晚在西殿,你看见了吗?葛融的蓄意陷害,还有站在一旁的女孩子,有的冷眼旁观,有的幸灾乐祸,更有的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意欲置宛儿于死地!当年,哀家也是这样……也是这样失宠于圣祖爷,当时她们的眼神,哀家一想起来,便不寒而栗。” 彭嬷嬷急的快掉眼泪了:“太后,您何苦总想着旧事?忘了吧,放过您自己。” 李太后闭了闭眼,声音轻微:“哀家何尝不想。这等勾心斗角、互相残害的日子,当真令人厌烦又痛恨。” 彭嬷嬷语气微有哽咽:“皇上不是圣祖爷,宛儿姑娘有您庇护,更不会落到您当年的境地。您看,这不圆满解决了吗?” “圆满……”李太后低笑一声,摇头:“不,哀家看透了,天底下的姑娘,有几个能像宛儿一般坚守本心?无论天性多么纯真,一进后宫,个个变得面目全非,心狠手辣,今天能以巫蛊之物栽赃,逼的宛儿不得不自请死罪,谁知将来会不会真的咒诅哀家和宛儿,甚至出手谋害?只要有这些人在,后宫将永无宁日!” 彭嬷嬷愣了愣:“太后的意思是……?” 李太后沉默片刻,忽而笑了声:“这么久了,哀家到底在执着什么呢?皇帝的心思,任谁都看的出来。” 彭嬷嬷笑了笑:“皇上对宛儿姑娘,那是自小的情分,根深蒂固了。” 李太后的目光带着几分自嘲,叹息道:“你和刘实都看的清晰,只哀家还在固执。成全了他们,不就是成全哀家自个儿?” 她的声音低下来,喃喃自语:“三宫六院,皇嗣众多固然是好,可若嫔妃争斗不休,子嗣因此受害,还不如就哀家,皇帝和宛儿一家三口,母慈子孝,就这么清清静静的过上安生日子……” 彭嬷嬷点上烛火,倒了一杯水,递上来。 李太后握住青瓷杯,又叹了一声:“这就是哀家一直想要的,当上太后,反而糊涂了,到现在才真正看清楚。” * “这个地方好暗啊……” “呜呜,我想爹娘了。” “待会儿会是谁来审我们?是不是慎刑司?” “我可什么 分卷阅读170 都没干,到底是谁丧尽天良诬陷宛儿姑娘,平白连累了我们?” “……” 自从被关在这个地方,足有一个时辰了,没有人进来,没有人能出去。 借着一点微弱的光,能看见满室哭的凄凄惨惨的少女,抱在一起取暖,互相安慰,唯独一名红衣少女独坐角落,只看着手中的帕子,不说话。 齐婉月和郑莹莹靠在一处,伸手抱住自己。 她终于想起来了,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那个人偶不该锁在箱子里,如果真是孟珍儿放进西殿的,她怎会有钥匙?除了孟珍儿,肯定有人经手过。 她竟然疏忽了,贸然开口,功亏一篑。 齐婉月看向角落中的人,突然轻声道:“南越真有人偶祝祷的风俗吗?” 晋阳郡主抬头,神色冷然:“本郡主不屑在这等事情上作假,倒是你们两个,刚才在慈宁宫,话也太多了点。” 齐婉月自知从葛融查起,郑莹莹必定会受牵连,自己也难逃罪责,既然尘埃落定,便懒得作戏,讽笑一声:“郡主一向不喜江家姊妹,却在要紧关头为她们作证,若不是你开口,我们都不用遭这牢狱之灾。” 晋阳郡主冷笑:“本郡主要争、要抢,那也是堂堂正正放在明面上的。下三滥的手段,我可瞧不上。” 齐婉月挑挑眉:“但愿郡主不后悔才好。” 晋阳郡主抬起眼眸,目光如箭射向她,语气愠怒:“江家那两个还算是人物,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说话?” 齐婉月脸色难看。 这时,门外一声轻响,又过了会儿,门开了。 有人看清站在门口的人,失声道:“王公公,放我出去,我是无辜的,今晚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充充耳不闻,走到晋阳郡主面前,道:“郡主,这儿阴湿寒凉,您请先回摘月楼休息。” 晋阳郡主看了齐婉月一眼,哼了声,兀自走了出去。 “王公公,那我们——” 王充扬了扬拂尘,微微笑起来:“各位姑娘也都别急,那边儿葛监正葛大人已经全招了,孟姑娘也已经请进宫了,慎刑司的薛公公和嬷嬷们正在外头候着,您们中间的几位,怕是要耽搁上一会儿……这夜还长着呢。” 微弱的亮光下,他的笑脸分外阴冷,只见他转过头,看着齐婉月和郑莹莹,尖细的嗓音不紧不慢道:“齐姑娘,郑姑娘,请吧。” 齐婉月清晰地感受到身边郑莹莹的颤抖。 那光照在王充脸上,他的牙齿白森森的,笑容越发可怖。 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着,想攥紧双手,手指却无力,从指尖到心,冰冷一片。 后悔吗? 现在回想起来,她好像并没有非要置江晚晴于死地的理由。 嫉妒江晚晴独得圣心? 可对于那高高在上不假辞色的皇上,她自己远没到情深似海、非他不可的地步。 还是因为多年来对家人隐忍在心的恨,转嫁到了这个陌生人的身上? 可江晚晴到底是无辜的。 根本不存在不死不休,你死我活的理由。 当时,就像突然魔怔了一样,恨不得对方去死,只要没了那个人,仿佛自己就得救了,前路就是光明的。 而现在……这最终的苦果,也只能她一人担起。 * 长华宫。 秦衍之和赵贺那边已经有了眉目,凌昭听完他们汇报的细节,吩咐了王充几句,便连夜踏着月色,来到这曾经风光无限,如今门可罗雀的宫殿。 穿过久无人踏足的院落,他站在门口,抬头,落灰的匾额上,那三个字笔法苍劲,即便到了今天,依然气势十足。 长华宫,岁岁长安,荣华不绝。 多讽刺。 凌昭转身,朝着一侧的偏殿而去,示意跟在后面的宫人驻足在外,推开门。 吱呀呀一声响,灰尘应声扑簌簌落下。 他皱了皱眉,退开一步,接过太监递上的灯笼,这才踏进门槛,大步往里去。 床榻上有个人背对他躺着,听见声响,就像惊梦忽醒,猛地坐了起来,披头散发、衣衫褴褛。 李太贵人模糊地看见了个暗影,先吓的尖叫出声:“不、不是我不是我,惠妃娘娘饶命,不是我招供出来的,是皇上……是皇上他都知道了,他在我开口前,就都猜出来了,是他要了您的命,不是我!” 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尽是冷汗,透过散乱的黑发和灯笼散出的光,看清那衣着华贵的高大身影,浑身一颤,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哭道:“皇上……皇上您可来了!嫔妾是冤枉的,嫔妾冤枉啊!” 凌昭提起灯笼。 从那凌乱的长发间,露出一张面黄肌瘦的脸,分明不到三十的年纪,却异常的干瘦苍老,不成人样。 桌子上放着已经冷掉的饭菜,不算太差。 她的沧桑并非来自于衣食 分卷阅读171 短缺,而是无论醒着,还是睡梦中,都不得安宁的心,就像总有个鬼影子缠绕着她,追逐着她。 李太贵人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哀哀哭泣着膝行上前,干枯的手扯住那人的衣角,早已泣不成声:“皇上……您终于来看我了,嫔妾……嫔妾的确知道惠妃对皇后娘娘下手的事,知情不报虽有罪,可嫔妾从未害过皇后啊!“ 她脸上都是眼泪,声音嘶哑:“是惠妃以我家人要挟,我不敢说出来,我对不起皇后娘娘,她待我那般好,可我……可我不敢告诉她!皇上您原谅我,我再也不敢了……” 诚如江晚晴所说,她认错人了。 凌昭低头,看着这疯疯癫癫的女人,良久,问了一句:“你害了皇后什么?” 李太贵人浑身发抖,身子几乎伏在地上:“皇后娘娘生不出孩子……是、是惠妃下的药,皇后的侍女自尽了,那几个知情的太监都打的只剩半条命,撵出宫了,惠妃也死了,我……皇上!我真的未曾参与其中,我是看见了,但我不说,也是有苦衷的,我对不起皇后,对不起皇上……” 一缕银白色的月光,穿过脱了漆的窗户,无声地照射进来。 凌昭神色冰冷,目光盯着地上的人,一字一字道:“你再说一遍。” * 慈宁宫,西殿。 凌昭走后,江晚晴睡不着,叫宝儿温了一壶酒,倒了一杯,不喝,只看着。宝儿本想陪着,被她打发了。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容定悄无声息地进来。 杯中酒纹丝未动。 他关上门,轻声唤道:“姑娘。” 江晚晴回头,看了他一眼:“今晚的事情,你有份吗?” 容定不答,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酒香,便道:“醉酒伤身。” 江晚晴轻笑了声:“一口都没喝……原以为醉了会容易些,可我看着这杯酒,却在想,即使最终不如我所愿,我也要醒着看到结局。” 容定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那目光和神情,又是万分的固执。 他低叹一声,道:“姑娘,就算没有五小姐,你也不会如愿。” 江晚晴闭上眼。 他的声音轻柔温和:“姑娘当真想得偿所愿,从来只有一个法子,你却不忍心。” 江晚晴自嘲地笑了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中:“你把什么都看的透彻,把人也看的透彻,人性中的自私、卑劣、软弱……都看的这么清楚,你还能喜欢?” 她偏过头,看着他,带着点疑惑:“我一直告诉你,你当年喜欢上的,并非是我,而是你认知中的我——” 容定平静道:“若是因为贤德美名而动心,何不娶尊菩萨像放家里?” 江晚晴摇头:“你的歪理比我还多。” 容定沉默片刻,轻声道:“姑娘不忍心,便留下来,不喜宫中不得自由,便随我出宫,你不用织布为生,我也不必在地里耕作——” 江晚晴哭笑不得:“我和晋阳说话,你都要听壁脚?” 容定也笑:“不小心听见的。”他沉默了会,问:“他去长华宫了?” 江晚晴闭上眼,眼皮轻颤。 容定转动翡翠玉杯,看着杯中酒轻轻晃动,声音清冷:“那年惠妃对你下药,我及时发现,太医说,你不会有大碍。可那时……晚晴,我一生之中,从未有一刻,震怒至此。” 他叫她,晚晴。 江晚晴不自觉地瑟缩了下。 容定放下酒杯,眼眸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因为我发现,你早知此事,你明知服下的药物有异,却放任不理。当时,我以为,你宁可自伤身体,也要绝了与我生儿育女的可能,即便我纵容你,不碰你,你……这般厌恶我,一丝一毫的希望都不留下。” 那一刻的心如死灰,熄灭了他最后一丝尽全力活下去的生念。 求生是人之天性,而他,放弃了。 原是命中注定,不可得,强求也只是枉然。 于是把她留在长华宫,等着他的七弟归来,等着走到生命的尽头,不再留恋。 江晚晴低声道:“这件事,李太贵人不知道,她只当我真的不能有孩子了。” 原作中,江雪晴曾被人用同样的手法害过,当时书里提了两笔,曾经先帝的皇后就因此失去生育能力,于是凌昭非同一般的重视,下令彻查后宫,不查明真相不罢休。 也是为此,当初,江晚晴选择遵从原著,服下明知有毒的药。 如今想来,对她的夫君……何其残忍。 夜色深沉,烛光渐暗。 容定站起身,凝视着女子蹙起的柳眉和颤动的眼睫,半晌,他俯身,在那拧出万般愁绪的眉心,落下轻轻一吻。 “睡吧。” 第60章 第六十章 江尚书府。 陈氏端起一盏茶, 心不在焉地抿上一口, 目光在书案后的夫君身上溜了一圈, 见他脸色越发难看, 分卷阅读172 不由低低哼了声。 江尚书看完书信, 重重拍在桌上:“珍儿怎会犯下这等大错!” 陈氏抬眸, 看向他, 慢声道:“老爷,我早就同你说过, 你这妹妹和外甥女的心思可不简单,你却不听,只当我挑弄是非,如今差点害了你的亲生女儿,你可满意了?” 江尚书眸中闪过一丝羞恼,板起脸, 冷声道:“你这话说的,难道发生了这事,就是我乐意看见的?” 他的目光瞥向放置在旁的书信,神色凝重, 喃喃出声:“宫里连夜来了人, 十万火急的将珍儿带进宫, 我还以为皇上看重珍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陈氏冷笑一声, 似乎觉得他的话荒谬至极:“皇上与我们晚晚青梅竹马, 情投意合, 有晚晚在先,岂能看上孟珍儿这种货色。” 江尚书不悦:“再怎么说,珍儿都是府上的表小姐,你好歹也是尚书夫人,即便心中不喜她,言语也不可如此粗鄙。” 陈氏挑眉,毫不退让:“用个货色两字就是言谈粗鄙了?老爷,雪晴写来的信,你仔细读过没有?孟珍儿犯下的可不是小错小过,是她把巫蛊之物放进晚晚寝殿,意图嫁祸,这要是坐实了,就是砍头的罪名!” 江尚书眉宇紧拧:“平日里见她不声不响的,举止温柔,怎会……唉!” “知人知面不知心。”陈氏放下茶盏,生硬道:“如今宫里查到她头上,若不是有晚晚和雪晴在,老爷,这会儿进宫的岂止她一个,咱们全家都得受牵连!简直就是祸害,当初就不该收留她们母女!” 江尚书清了清喉咙,问:“雪晴写信回来,这事儿只你一人知晓?” 陈氏冷哼:“你那好妹妹也知道了,刚听人说完就晕了过去,这会儿肯定还没醒,要不第一个就来你这里哭天抢地,求你为孟珍儿说情。” 江尚书摇了摇头,叹气:“这个情,怕是没人敢去说。” 陈氏抬起手,拨弄了下簪发的朱钗,颇为清闲:“原本,我是要去找她算账的,孟珍儿陷害晚晚和雪晴,鬼知道她有没有在背后出谋划策,上梁不正下梁歪!只是晚晚安好,我心里高兴,懒得费力气骂人。” 江尚书点了点头,道:“晚晚甚得皇上和太后看重,自然是好。” 陈氏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好哇,晚晚没有奉命殉葬,你这个当爹的就只想到皇上和太后的恩典?你、你还有脸提!若不是你从中作梗,逼得晚晚嫁给先帝,能有今日这般多的波折吗?多年前,我就和你说,皇上对晚晚情真,晚晚在他身边,这一生可保无忧,你又是怎么做的!” 江尚书站起身,皱眉道:“这些话,你每天挂在嘴边,说了这么多年,你就不腻吗?” 陈氏睁大眼睛看着他:“老爷干的出来,还怕我说吗?” 江尚书一拂衣袖,背转过身:“罢了,我不与你这后院妇人计较。” 陈氏哼了声,瞪他一眼,接着双手合十,目视上方,长叹一声:“菩萨保佑,晚晚得以平安无事,今后也算苦尽甘来。我已经别无所求,只求晚晚陪在皇上身边,帝心不变,晚晚余生过的比我好。” 江尚书回过身,奇怪地看着她:“晚晚是要留在宫里大富大贵的命,自然会比你好。” 陈氏冷眼瞧他,带着嫌弃:“老爷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只求享尽荣华富贵,在外人面前有头有脸?我是希望皇上能永远待晚晚好。” 江尚书双手背在身后,淡淡道:“我待你又哪里不好了?” 陈氏斜睨他一眼,摇摇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停了会儿,叹一口气,没回头,推开门出去。 江尚书气极,抬手指着妻子的背影,恨恨道:“这什么态度?这……无法无天!” * 慈宁宫,西殿。 江晚晴昨天睡的晚,熬夜半宿,醒的又早,精神便有些不济。 午后,福娃不肯好好休息,跑来找她,委屈道:“娘,昨晚上外头好大的动静,把我都吵醒了,我想出来看看发生什么事,奶娘却不肯,关上门不让我出来,我好担心你和太后娘娘。” 江晚晴一边打呵欠,一边轻拍他的背脊:“我和太后都很好,福娃不怕。” 福娃缩进她怀里,糯糯道:“后来我又睡下,夜里总作梦,又是那个吓人的梦,周围全是鬼影子,一双双手来抓我,还有人掐我脖子。” 江晚晴一怔,微微蹙眉。 先帝把福娃送过来的时候,这孩子还很小,不会说话,更没到记事的年龄,可不知道是否受了惊吓,他夜里总是惊梦不断,经常刚闭上眼睛睡下,忽然就醒了,啼哭不止,非得她抱着哄上一会儿,才会安静下来。 渐渐的,他长大一点,能说话了,症状非但没得到缓解,反而严重起来。 他说,他记得夜里的梦,总是梦见有鬼影子飘来飘去,有鬼手来抓他,掐他。 江晚晴想起来,他的生母曾试图掐死尚在襁褓中的他,甚至先帝……也曾对他动了杀心。 分卷阅读173 那段时间,她日夜陪着他,给他讲故事,和他说‘悄悄话’,慢慢的,那些梦不再出现,他终于能一夜安睡到天明。 再后来,她被禁足,福娃被带走。 江晚晴轻叹一声,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福娃已经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梦里的事情都是假的,不会有鬼来害你……我会保护你。” 福娃点点头:“等福娃长大了,也会保护娘,当娘的靠山。” 江晚晴失笑:“什么靠山?” 福娃道:“我听宫女和太监们说的,在宫里,总要找个靠山,福娃现在的靠山是娘,以后……以后我就是你的靠山。” 江晚晴微笑起来,把他搂进怀里:“嗯,福娃真乖。” 福娃笑着:“所以我要吃的壮一点,太瘦了娘靠不上的,吃成了一座小肉山,娘才能靠的安稳。” 江晚晴:“……” 容定正巧拿着一小盘糕点进来,福娃看见了,两眼放光,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江晚晴叹息:“慢点,慢点。” 容定看着那狼吞虎咽的孩子,也叹气:“……他命真好。” 得亏宫里没有别的皇子,也没有嫔妃,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晚晴看他一眼,拿起一块玫瑰花糕,塞他手里:“你少说两句。” 容定微微一笑,柔声道:“姑娘恕罪。” 就在这时,门帘忽然被人撩开,有风灌入。 江晚晴吃了一惊,回头看去。 凌昭站在门口,眉眼冷然,脸上不带表情,大步走过来,也不管容定和福娃还在,开门见山,问:“为何不告诉朕?” 江晚晴咳嗽了声,瞄了眼身边的人。 福娃赶紧把没吃完的半块糕点塞进嘴巴里,蚊子叫似的说了声‘皇叔万安’,然后一溜烟地小跑出去。 容定抬眸,淡淡扫了皇帝一眼,避到一边。 皇帝在,江晚晴不好明着赶他走,只能用力瞪他,接着低下头,轻声道:“……你去过长华宫了。” 凌昭咬了咬牙,声声含恨:“他护不住你,又强娶了你,当年——”他的眼底有烈焰灼烧,双手捏紧:“早知如此,守那七年的离别有何意义?早在当年,朕就应该推翻了他的——” 江晚晴神色一变,打断:“别说了,过去的事情,无须再提。你现在知道,我不能给你子嗣,你执意留我,于你……毫无益处。” 凌昭低眸,叹息一声,将她拥进怀中:“你受苦了,是朕不好。” 江晚晴怪别扭的,一只手在身后,不停对容定示意‘你出去、快出去’。可他不走,不知看到了没有。 “你当年在北地,这与你有何干系。”她的脸贴在他胸膛上,耳边传来一声声有力的心跳,沉默了一会,又道:“木已成舟,我是不能再……” 凌昭剑眉拧起,淡声:“不是有太子么?” 江晚晴愣住,隔了好久,才推开他,惊愕不定:“你……你说福娃?” 凌昭没说话。 江晚晴不确定他是不是随口一说,朱唇动了动:“可他不是你的孩子,你不想有自己的孩子吗?” 凌昭神色沉静下来,道:“不是你的,便不会是朕的。” 江晚晴盯着他看了会儿,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开口:“福娃,其实他天资算不得聪颖……” “勤能补拙。” “他也不喜好读书,勉强读进去,过几天也就忘记了。” “那是凌暄只知生养不知教导,养儿无方之过,有朕看顾,自是不同。” “……” 难道不是你叫先生别认真教他,只一味放纵他的吗? 江晚晴脸上发烫。 凌昭看见了,大手抚上她脸庞:“怎么脸红成这样?” 江晚晴的头垂的更低了。 福娃的天赋不在文学骑射上,教他读书认字,总比一般人吃力,他也不喜欢,至于体能和运动神经更是中等偏很下。 这也没什么,到了现代,他会有许多就业方面的选择,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可在这里,就不一样了。 文不成武不就,成不了一等一的帝王之才,等待他的只有一种结局。 江晚晴回头看了一眼,容定竟然还在,依旧是那低眉顺眼、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文既不成,福娃也不像你,擅于舞刀弄枪,从小就在围猎场上出尽风头,他……他也不喜欢这些东西的。” 凌昭道:“那是随了他父亲百无一用的体质,多锻炼就是。” 百、百无一用? 江晚晴又在背后用手赶人,半天不见效,只能撇过头:“你不要总往先帝身上扯,借着福娃挤兑他。” 凌昭挑眉,没好气道:“他这般待你,你替他不平什么?” 江晚晴实在难堪,忍不住低咳一声,转头:“小容子,你出去瞧瞧,看福娃跑哪里去了,把他带回来,别让他到处乱走。 分卷阅读174 ” 容定抬头,和她的视线短暂相触。 他说:“是。” 江晚晴见他终于走了,松一口气:“死者为尊,人都去了,你记恨他也无用。” 凌昭不语,双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 她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纤弱,天生就是要人捧在掌心呵护的,然而当年……她生生被人夺去生育的能力,那时的她,会是多么悲痛和无助。 他不在她身边。 再多的委屈,她都无人诉说。 凌昭又抱住她,压抑着语气中的痛意,温声道:“朕会叫太医来为你调养,即便当真不能……那也不要紧。” 他轻抚她的长发,说着违心的话:“你已经有了太子,朕也没那么喜欢孩子。” 江晚晴身子一颤,接着便有些僵硬。 他不喜欢孩子? 骗人。 他连儿女的名字都想好了,那是他憧憬的将来,可是为了安抚她,他能说出这昧良心的话,身为帝王而无子,可想而知会有多大的压力,又会成为多少人的笑柄。 他……何必做到这一步。 凌昭感觉到她身体的异样,皱了皱眉,只当她心中难过,认真道:“至于福娃,棍棒底下出孝子,悬梁刺股出状元,从今往后,朕会着手安排可靠之人操练他,清早天不亮起床温习功课,午后按军中规矩训练,夜深而眠,四季不变,风雨无阻。更要克制他的饮食习惯,糕点等物一概不允,每年随朕去围场一次,考查他的成绩。如此,几年过后,定能成才。” 他说这话的时候,容定正好牵着福娃的手过来,福娃一听,脸都白了,眼前发黑,就像天塌了,失声叫道:“还是不要了吧!……我不要,皇叔饶命,皇叔饶命,求求您老人家开恩!” 说完,大而圆的眼睛里蓄起两泡泪水,呜呜哇哇地哭着逃了。 江晚晴下意识地追了两步,看见有宫女跟过去了,才止步。 凌昭看着那孩子摇摇晃晃的背影,沉默许久,才道:“……再不济,宗室中有的是男孩,将来,择一品德才学出众之人继承皇位也可。” 江晚晴抬起头:“皇上……” 凌昭笑了笑,牵住她的手:“有朕在,你且安心。” 等他走了,江晚晴坐在窗下,望着院子里落下的枯叶发呆。 诸多往事,一一涌上心头。 经年以前的初遇,那少年从树上往下看,扬起手中画卷,挑眉:“你的?” 和他青梅竹马的那些年,虽然没有多少真心,却是她这一生唯一谈过的恋爱。 定下和凌暄的婚事后,他从狱中出来,万分的狼狈,问她为什么。 那年宫廷家宴,他自北地风尘仆仆归来,举起酒杯,一句皇嫂始终叫不出口,回府后大病一场。 他戍守北地的七年,他满身的伤痕。 她冷落他,骗他移情别恋,他担心她膝盖久跪地上,着了凉。 她行刺未遂,他只在意她往自己手臂上捅的那刀。 她刻意装出善妒、尖酸的模样,他却说你一切的任性都是应当。 巫蛊之祸,千夫所指之下,他叫她进去西殿,将她护在他身后。 他以为她无法生养,便谎称他也不喜孩子。 …… 心动称不上,说不感动,一定是假。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想,书中世界和现实世界有时差,如果留下来,陪他走完这几十年的人生,等到他要死了,又或者她快死了,对他坦承一切,他……应该是愿意成全的。 他只要这一生,而她会有来生。 可一旦留下,就等同于认命和接受,有太多的未知数,这其中的风险……她又不愿去赌。 容定走进来,见她皱紧眉,便唤了声:“姑娘。” 江晚晴看到是他,问:“福娃呢?” 容定笑了笑:“找太后哭诉去了。” 江晚晴也笑了一声,随即又皱眉,站起身,往里走:“头疼,我睡会儿,你自便。” 刚铺开被子,身后那人平淡道:“动心了吗?” 江晚晴倏地回头。 视线所及,唯有他冷清清的背影。 他已经走了。 江晚晴闭上眼,心绪纷乱,辗转很久,总也睡不踏实,半梦半醒的。 突然,眼前情景一变,黑茫茫的雾气消散,那久违的小鬼差又出现了。 他笑眯眯地开口:“别这么看着我,没什么,不要紧张……我就是来通知你一声,你在现代的情况不太好,得早作准备。” 江晚晴大惊:“什么叫不太好?!” 小鬼差抱着手,答道:“就是植物人当久了,身体出现不良反应,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咽气……没了躯体,你就成了孤魂野鬼,回去也毫无意义。” 分明是在梦中,江晚晴却觉得周身寒冷,那是从心底生出的凉意。 小鬼差看着她:“是去是留, 分卷阅读175 你尽快决定,即使……总有一边会因为你的选择,痛不欲生。”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慈宁宫, 西殿。 江晚晴这些天越发沉默。 和以往受挫后的苦闷少言不同, 她表面上十分平静, 情绪并不鲜明, 以至于刚开始,就连喜冬都没瞧出异样,只觉得姑娘不太爱说话了。 渐渐的, 却忧心起来。 好像……不太对劲。 江晚晴连着两、三天晚上都在赶制一双绣花小鞋, 喜冬原先看见她纳鞋底,还以为姑娘闲时无趣,做来给自己穿,直到有天早上,江晚晴唤她过去, 将那双绣着寒冬红梅的鞋子, 递到她手里。 喜冬愣住,受宠若惊:“这是……这是给我的?” 江晚晴笑了笑, 拉着她的手坐在身边:“我记得小时候, 你有一双类似的, 你很喜欢,后来有一次,你陪我爬山进香, 鞋子穿坏了。” 喜冬点头, 奇怪道:“那么久的事情, 姑娘怎么突然提起。” 江晚晴不答, 只道:“你一直想买双同样可心的, 却没能找到,平日里你总说要自己做一双来穿,转头忙起来,又忘记了。” 喜冬心中感动,但更心疼主子这两天的操劳,劝道:“奴婢这样的人,穿什么鞋子都一样,姑娘还费这个心。” “这样的人?”江晚晴喃喃念了声,用手比了比:“你跟着我的时候,才那么小,替我梳头,还得踩在小凳子上。” 喜冬赧颜:“多亏姑娘不嫌弃。” 江晚晴又道:“你总是挂在嘴边,说我是你的恩人,是你的主子,像个大人似的照顾我……冬儿,其实在我心里,从没这么想过。” 喜冬怔怔地望着她。 江晚晴垂眸:“府里的十几年,因为有你在,才没那么苦闷。” 遥想当年待字闺中,春天,喜冬陪她闲坐窗下绣花,夏天,她们一起用团扇扑蝶打闹,秋天剥瓜果吃,赏秋枫落叶,冬天缩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悄悄说起姑娘家的心事,一个个漫长的夜晚,就这么消磨过去。 喜冬曾是陪伴她最久的人。 此时,喜冬见她低着头,脸上分明带笑,神色却莫名酸楚,便道:“姑娘待奴婢好,奴婢心里知道。” “不及你待我一半。” 喜冬一怔,脱口道:“姑娘是主子,奴婢是下人,怎能相提并论。” 江晚晴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微微笑起来,眼底却隐隐有水光。 ——在你心里,我是你的主子,可在我心里……你更像妹妹,朋友。 这句话,说出来也是无用功。 喜冬不会懂。 这个时代的定义中,尊卑有别,主子和奴仆之间,生来就有天与地的距离,阶层分明,等级森严,不可能打破。 江晚晴又低下眼眸,沉默了会,道:“不说这个。卫九,他对你好吗?” 喜冬浅笑:“姑娘都问了不下十遍了!他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 江晚晴颔首,轻声道:“别过的太拮据,我这里——” “姑娘。”喜冬叹气,对着她摇头:“您给我的嫁妆,早就足够我们俩过日子的。我们在他老家有房子,还有一间小医馆,能赚些闲钱,现在雇了人打理,每月还有进账。” 她看着手里的鞋子,无比珍惜地抱在怀中,口中却道:“姑娘别为奴婢费神,多为您自己想想。若是得空,您还是给皇上做一双靴子,绣个小荷包罢。” 江晚晴不置可否,说道:“你也是,不要成天姑娘姑娘的,什么都先想着我。卫九听的多了,只怕心里不是滋味。” 喜冬嘴角一撇:“那是他的事。” 江晚晴不再多言,默默无声。 半晌,她抬头看着喜冬,低声轻语:“你要过的很好……冬儿,你一定要过的好。” * 午后时分,阳光晒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江晚晴坐在窗下,拿起凌昭那条缝缝补补又十年的帕子,对着亮光照了会儿,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他张飞绣花的手笔,便照着样式,又开始做一条新的。 喜冬不在,身边只有宝儿。 那丫头扭捏了一会儿,瞥了瞥她,忍不住开口:“姑娘,你做了一双新鞋子给喜冬姐,真好看。” 江晚晴问:“你也想要吗?” 宝儿用力点头,答的飞快:“好啊好啊。” 江晚晴便笑了出声,轻点她的额头:“你啊。鞋子有什么好羡慕的?……你现在还小,但也能定下来了。给你许个好人家,好不好?” 宝儿摆手:“不要,奴婢只想一辈子陪着姑娘。这会儿我是宝儿姐、宝儿姑娘,以后就是宝嬷嬷。” 江晚晴笑着摇头:“可我不能一辈子陪着你。若有了合适的人,你又喜欢,就嫁了吧。” 宝儿眨眼:“我没有呀。” 江晚晴问道:“上 分卷阅读176 次给你的体己钱,你都存下来了吗?” 宝儿摇头,老实交代:“没存,全寄回家去了。后娘去年底生了个小弟弟,爹说以后弟弟要体面地娶媳妇儿呢。” 江晚晴:“……” 沉默片刻,一声叹息:“还是得给你找个归宿。” 宝儿嘟起嘴,垂着头不说话。 江晚晴打量着她的脸色,缓声道:“你觉得皇上身边的秦侍卫如何?” 宝儿微微一惊,讶然:“他?他跟着皇上打仗,那肯定也是个有力气的,奴婢如果真要找个男人,只想找天底下最没力气、最不风流的男人。” 江晚晴抬手掩唇,扑哧一笑:“傻丫头,你理解错了……我随口一说,你就信,你把我的话当圣旨了吗?” 宝儿挽住她的胳膊,娇憨的笑:“皇上的话还有反复,姑娘说的总是对的,奴婢不信您,还能信谁。” 过了会儿,她又开始撒娇:“姑娘,喜冬姐有鞋子,你绣个小荷包给奴婢……” 江晚晴柔声道:“好,依你。” 等到晚些时候,西殿正清闲,宫人多是犯困打瞌睡的,江晚晴带上宝儿,穿过弯曲的廊道和后院,来到那人的房门前。 宝儿守在外头。 江晚晴敲了三下,听里面有人应声,便推门进去。 自那天听见凌昭说他教儿无方后,容定连续几日不见踪影,就像刻意避开人。 他一向心理承受能力非人的强大,脸皮又厚,此般作态,想必不是因为凌昭的话,更可能是那天他临走前说的四个字。 “动心了吗?” 他很少丢下一句话,自己走掉。 室内很暗。 窗户本就关着,门又关上了,便只有暗淡的光,透过窗纸照射进来。 空气中有茶叶的清香。 容定正在泡茶,房门开了又关,他不曾回头。 江晚晴平时见了他,心里就没底,今天他这么沉默、冷淡,就更忐忑了,轻唤了声:“容定。” 没回应。 “……小容子?” 不理她。 江晚晴叹气,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他身边,轻轻叫了声:“陛下?” 容定依旧低着头,只摆弄他的茶叶和紫砂茶壶,并未抬头:“你这么叫,准没好事。” 江晚晴扯了扯他的衣角,头低着,好声好气:“我有事和你商量。” 容定斟了一杯茶,淡淡道:“送我出宫?” 江晚晴一愣:“你知道?”话才出口就后悔了,骑虎难下,语气越发没底气:“实话与你说,我……总之你快出宫罢,夜长梦多,宫中没有永远的秘密,上回死了的曹公公是何太妃身边的人,保不准何太妃知道多少。我在还好,我若不在,你——” 容定抬眸,看了过来。 江晚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停住。 容定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忽然笑了声:“你怕我?”他的眉拧起,唇角仍挂着那令人心惊的笑,声音低柔:“你不怕他,你怕我。” 江晚晴张了张唇。 否认的话,终究说不出。 容定得到意料中的答案,又是一声低笑:“为什么……是因为觉得我心思深,还是我看破了你的秘密,惹的姑娘不快?”停顿少许,那笑渐渐淡去:“他为你做的,我又有哪一件做不到?” 江晚晴闭了闭眼,冷静下来:“原来你是为这个置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和他一争长短……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细长漂亮的凤眸:“如果非要说清楚,才能令你安心,那么我告诉你——是,我必死无疑,一定会离开这里,皇上会成为大夏的明君,而你……你若当腻了皇帝,便出宫当个闲散富贵人,若是有心留在宫中,和你七弟相争,那我也不管了。” 容定问:“一定要走?” 江晚晴沉默片刻,道:“有人在等我,我若不回去……他们的一生都毁了。” 家中独女,日渐衰老的父母所有的寄托和希望。 她的家,她的朋友,亲人,同学,老师…… 那才是属于她的时代,有她认同且坚守的价值观,可以坦言自己的看法,而不必被视作异类。 她要回去。 江晚晴眼圈泛红,一字一字,沉重而真切:“陛下,这是我的命,不是你的。当年身在帝王家,身为太子,你责无旁贷,如今……你是能选择的,你这么聪明,在哪里都能过的好,而我……我……” 容定唇边溢出一声叹息,轻轻拥住她:“好了,不哭……我知道。” 江晚晴笑的比哭难看:“你知道什么啊?” 容定低声道:“我不逼你,今后如何,各凭天命。” 天命? 什么才是天命。 江晚晴闭上眼,一串温热的泪珠滚落。 从鬼差带话来的那天起,她一直忍耐着,没掉过一滴泪,只想着怎么为身边人都安排妥 分卷阅读177 当,所有的煎熬和挣扎沉甸甸压在心口,此刻终于爆发,再也克制不住。 容定感受到肩上的湿润,心里一紧,皱了皱眉:“姑娘——” 江晚晴嗓子是哑的,紧绷着:“别看。” 容定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就像在哄一个万般委屈的孩子,语气温柔:“好。” 慢慢的,怀中人平静下来,哽咽声渐止,他握住她的肩膀,看了一会儿,便用袖中手帕替她抹去脸上泪痕,缓声道:“哭一场也好,憋久了,就成了心病。” 他笑了笑,又道:“……就是心疼的很。” 江晚晴偏过头:“我说的事情,你好歹考虑一下。假扮阉**乱后宫,这等罪名,你要怎么才脱的了身!” 容定淡然:“从没想过脱身。” 江晚晴气煞:“凌暄!” 容定又笑:“你叫我的名字,真好听。以后多叫两声。” 江晚晴对他无奈:“我跟你说认真的,你……你又来了。” 容定捧起她的脸,拇指抹去她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姑娘只需顾着自己,至于我的去留……”他双手笼入袖子中,眉眼淡淡:“打从一开始,也已经作出了抉择。” * 慈宁宫,正殿。 李太后派人来请,凌昭处理完正事,便到慈宁宫请安。 刚进殿,就见李太后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指指点点的,和彭嬷嬷说着什么,抬头看见他,慈祥的笑起来:“皇帝……行了,免礼了,你坐下。” 凌昭在一旁落座,端起刘实奉上的茶。 李太后合上手中的小册子,道:“这是哀家母家的族谱,哀家翻找了半天……倒是有个还算亲近的表妹,嫁进了一户姓江的人家。” 凌昭手上动作一顿,差点以为听错了。 李太后摆了摆手,除了彭嬷嬷和刘实外,其余的人都退了出去,独留下一室暖香。 她看了一眼屏风上一簇簇的秋菊,仿佛颇有感慨:“一不留神,这天就冷了下来,待得明年开春,却是婚嫁的良辰吉日。” 凌昭沉默地看着母亲。 李太后安静了会儿,突然问:“昭儿,你是非晚晴不娶的了?” 凌昭道:“是。” “将来也不封妃、不纳妾?” “是。” “一生都如此么?” “是。” 李太后叹了口气,似乎早知会是这个答案,点头:“好,那就这样罢。哀家去打点晚晴身份的事,此次入宫的贵女,多一个也没什么,至于哀家那表妹,自然愿意有一位当皇后的女儿。前朝那边,哀家相信,你自有安排。” 凌昭颔首,沉默片刻,又问:“太后何以——” “改变心意?”李太后接过话,苦笑了下:“哀家只是倦了,既然你心意已定,晚晴也愿意,那么哀家何苦当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她看着年近而立的儿子,自那俊朗深邃的眉眼中,找寻他父亲的轮廓。 是不同的。 昭儿不会是圣祖爷,更不会是先帝。 记忆又回到那个瓢泼的冷雨天,她站在养心殿外,想求圣祖爷,想为自己的儿子做点力所能及之事,最终等到的只有绝望。 那年的风雨,终究过去了。 她叹息一声,唇角弯了起来:“昭儿,这是娘唯一能为你做的,你……放心。” * 入夜后,启祥宫。 “真的?” 何太妃放下一盒胭脂,朱红的指甲轻敲桌面,嫣红的唇扬起饶有兴致的笑:“太后真的松口了?” 侍女回道:“岂止松口,宫外都在传,所有贵女都离宫了,唯独留下了一位,也是太后娘家的亲戚……这话定是慈宁宫放出来的,谁不知道贵女走的一个不剩,只有宛儿姑娘独占圣心?” 何太妃笑道:“这是为立后铺路啊,我就说了,我那姐姐好福气。” 侍女皱了皱眉,谨慎道:“主子,那我们……” 何太妃抬眸,一双千娇百媚的眼,目光却如许冰凉:“皇帝夜里还常去西殿吗?” 侍女嗤笑了声:“去,那又怎么样?听人说,皇上留宿,但是不和宛儿姑娘同寝的。” 何太妃沉吟片刻,道:“这话,你散布出去。” 侍女不明所以:“主子?” 何太妃不耐烦道:“你照做就是,问的太多,自己的主意多了,你是想学那溺死的蠢太监吗?” 她一眼看过去,侍女心神一凛,忙跪了下来:“奴婢不敢,奴婢全听主子的。” 何太妃哼了声,转向一边的铜镜,望着镜中自己娇美的容颜,眼神越发冷淡:“太后素来信佛,此次巫蛊案件彻底结束后,多半会找宫外僧人来做法事。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设法联络‘他们’——” 侍女犹豫良久,咬牙开口:“主子,他们现在恨不得要了您的命,咱们的话,他们肯听吗?” 分卷阅读178 何太妃冷哼,手指收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钻心疼痛:“你告诉他们,事成之后,要我自戕谢罪又有何难?我自是罪该万死,求不得饶恕。可凌昭是我族不共戴天的仇敌,在他刀下有多少族人的亡魂?是记恨我重要,还是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同心协力杀凌昭重要,你叫他们掂量清楚!” 侍女道:“是!” 等她走了,何太妃的手松开,掌心竟然有血渗出。 可这切肤之痛,半点比不得内心的寒冷。 她为了那个人背叛同族,成了千古罪人,即使在他心里,从最初就没有她的地位。 明知如此,她依然执迷不悟,今生今世,怕是没有回头路了。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慈宁宫, 正殿。 近日,御花园的秋菊开的正好。 李太后从宝华殿回来, 坐在椅子上喝茶, 想着是否等会去御花园走一走,抬起头, 彭嬷嬷自殿外进来, 神色微有异样。 李太后笑道:“走这么急, 出什么事了?” 彭嬷嬷站定,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李太后越听越气,惊怒交集,搁下杯盏:“这话……这等无中生有的闲话, 都是谁传开的?一派胡言!” 彭嬷嬷皱眉, 低声道:“回太后, 前些天有宫外来的贵女在,人多眼杂,一双双眼睛全盯着咱们慈宁宫。那些姑娘之中, 又多的是费尽心思各处打探消息的, 出手阔绰, 难保不会有贪心的下人胡言乱语。” 李太后难得这般气恼:“查,尽快查清楚!” 彭嬷嬷的声音压的极低:“查是一定要查的,可……太后,皇上在西殿留宿, 知道的人不少。除了慈宁宫, 更有养心殿和皇上身边的人, 当初皇上也没有刻意隐瞒,这查起来……一时半刻也揪不出人。” 李太后以手支额,喃喃自语:“皇帝才登基不久,他从前在燕王府没有侍妾,如今宫中只有晚晴,却传出这等不堪的流言,若是大臣们知道了,只怕人心不定——”她蹙眉,沉吟良久,小声问:“皇帝在西殿过夜,真的没有……?” 彭嬷嬷咳嗽了声:“奴婢特意问过,说是皇上对江姑娘,一直以礼相待。” 李太后不知作何想法是好,脱口道:“那他这一晚上一晚上的,留在西殿作什么?” 彭嬷嬷老脸微红,立在一边,不敢出声。 李太后叹气,喃喃道:“只这一点,怎就没随了圣祖爷呢?” 圣祖爷的固执、魄力,皇帝有,圣祖爷的怜香惜玉和处处留情,却是半点也无。 彭嬷嬷犹豫良久,慢吞吞开口:“当初,秦侍卫也说,皇上在北地,这么多年,竟是从未有女子陪侍。” 李太后心里一沉,脸上掩饰不住担忧之色:“你说,皇帝他都这年纪了,总没个女人,难怪会有闲话,说他……说他不能人道。时间一长,不知还会传成什么模样——不成,立后之事,不能等到开春。” 彭嬷嬷点头,心中也觉得无奈:“奴婢说一句僭越的话。皇上和江姑娘青梅竹马的情分,现在又定下来了,他常在西殿留宿,旁人也知道,便是先圆房,也没什么。” 李太后迟疑道:“是不是晚晴不愿意?” 彭嬷嬷摇头:“听着不像。皇上夜里留在西殿,江姑娘都由着他,西殿的人说,是皇上自个儿——”这话不知怎么启齿,她斟酌片刻,接着道:“皇上一会儿叫王充带着奏折在殿外批阅,一会儿洗冷水澡的……总不能先叫江姑娘开这个口。” 李太后长叹:“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这时,殿外有太监来报:“太后娘娘,江家五小姐来请安了。” 李太后一怔,坐正了,道:“快请进来。” 巫蛊事件一出,宫里的贵女查清嫌疑后都离宫了,江雪晴也回府住了几天,这日再进宫问安,不止孤身一人。 李太后看到来人,瞬间定住,心头百感交集,眼圈便有些红。 陈氏又何尝不是如此,下跪行礼,再抬眸,泪光闪烁:“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太后起身,疾步过去:“妹妹快起。” 陈氏笑中带泪:“皇上恩典,特准雪晴随我一道入宫。这一别……太多年了。” 就在刚才,马车停在宫门口,她撩起布帘下来,抬首望向巍峨的宫殿,忽然之间,仿佛就看见了几十年前的李太后和自己,当时仍是垂髫少女,手挽手的亲密,最终她落选,李太后留在宫中。 年华似流水,芳华留不住。 李太后挥手让那传话的太监下去,对着请安的江雪晴微微颔首,挽起陈氏的手坐下,叹道:“一别经年,听闻江尚书待你极好,如今见你仍是这般年轻,都没变多少,这话定是真的。哀家……” 她喉咙哽咽,转向江雪晴:“雪晴,你且去西殿,先瞧瞧你姐姐去。” 江雪晴屈膝行礼,道:“是。” 彭嬷嬷送她 分卷阅读179 出去。 李太后拉住陈氏的手,对视一眼,心绪纷飞,万般感慨涌上心头:“哀家知道你挂念女儿,就再留你耽搁一会儿。这一两年,哀家常想起咱们一同进宫选秀的情景……哀家困在这深宫中,到底老了。” 陈氏道:“太后怎会有此想法?您瞧起来,和三十年前,又有什么不同?” 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鬓边青丝中都掺杂着华发,额头眼角,岁月留下了一道道脂粉抹不去的刻痕,心照不宣之下,不禁同时笑出声。 李太后摇了摇头,道:“不说这个。难得见面,咱们说点高兴的。” * 慈宁宫,西殿。 江晚晴听说妹妹来了,快步迎了出去。 江雪晴从门口进来,握住她的手,微微笑道:“姐姐。” 江晚晴牵着她往殿内走,一边问道:“家里一切可好?” 江雪晴颔首:“都好。临出门前,爹还让我同你说,你在宫中只管安心,不必牵挂家里,待封后大典后,就能时常召见我们。” 江晚晴低下头,喃喃道:“封后大典……” 喜冬端着托盘进来,将瓜果点心放下,又泡上一壶热茶,各斟了一杯。 江雪晴道:“二嫂嫂有身孕了。” 江晚晴讶然:“当真?” 江雪晴笑着点头。 二哥夫妇成亲多年也没动静,母亲为此操碎了心,求神拜佛请大夫求药,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乍然听见,江晚晴心里一喜:“那你要替我恭喜二哥二嫂了。” 江雪晴剥开一粒瓜子:“这是自然。对了,母亲也随我一道进宫了,现在正陪太后娘娘说话。” 江晚晴怔了怔,站起身:“那我也过去——” 江雪晴不语,看着她走出几步,忽然道:“姐姐。” 江晚晴转身:“怎么?” 江雪晴淡淡笑了笑,语气平静:“楚王托人上门提亲了,爹娘若答应,我若愿意,他就请皇上赐婚。” 江晚晴定在原地,好一会没声响。 半晌,她对喜冬使了个眼色。 喜冬会意,拉着翠红一起安静地退了出去,放下门帘。 江雪晴又剥了一粒瓜子,目光垂着。 江晚晴沉默良久,缓缓道:“那你……” 江雪晴干脆道:“我答应了,父亲想必不会反对。” “你……答应了?” 江雪晴看着姐姐震惊中不无疑虑的脸,心平气和:“为什么不呢。先帝和皇上势同水火,他却能在两人之间游刃有余,足可见其才智和手段。如今他在朝中得势,皇上在一众兄弟中亲近他,我若嫁进楚王府,以后对家里,也是一个助力。” 江晚晴坐下,正色道:“雪晴,事关你的终身大事,你考量的不能只有他的门第,和今后能给家里带来什么——”她皱紧眉,默了默,轻声问:“你喜欢他吗?” 江雪晴不以为意:“我用不着喜欢他。” “雪晴——” “姐姐。” 江雪晴站起身,看着窗外:“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女子生来只能依附男子生存,若将夫君视作今生至爱,一旦被辜负,除了以泪洗面之外,又能如何?” 她回头,唇边带着一丝笑:“你且看父亲,说句不孝的话,外人都说他对母亲礼敬有加,可后院从来也没少了年轻貌美的姨娘。” 江晚晴无言以对。 江雪晴眉眼沉静:“姐姐,我不愿用我的人生,去赌一个找到良人共度余生的机会。我只想自己过的好,家人过的好,你……你过的好。” 停顿片刻,她低下声音:“若有我在楚王身边,家中不用处处依托你在后宫,姐姐身上的担子,也可以轻一些。我已经长大了,今后的一切,若能万事顺遂自然是好,若有风雨,我和姐姐一同承担。” 江晚晴心里一酸,不自觉地握紧手,轻声道:“楚王是想娶你当续弦,你知道吗?” “知道。王妃过世的早。” “楚王府后院中不下二三十名姬妾,王妃早逝,一来体弱,二来明里暗里受了多少侍妾的气……这真是你想要的生活?” “才二三十名。” 江晚晴一愣:“你说什么?” 江雪晴走了回来,轻轻笑一声:“才二三十个侍妾,我以为有上百个呢,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晚晴惊骇地看着她,这一刻,仿佛透过少女稚嫩的容颜,看到了书中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开挂女主。 江雪晴面不改色:“姐姐,我还有很长的人生,身为女儿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不能加官进爵,不能在外抛头露面,大半时间耗在后院,见那些姬妾的时间,没准比见楚王的时间都多,下半辈子的乐趣也就在她们身上了。” 她挑了挑眉,一双含情脉脉的秋水明眸,转瞬间锐气尽显:“你且看着……等我嫁过去,一个个的收拾她们,迟早让她们在我手底下服服帖帖的,我说一,她 分卷阅读180 们不敢说二。那些不愿顺服的,我便不会容她们留在王府。” 江晚晴微微动了动唇,劝说的话还未出口,江雪晴噗嗤笑了声。 她抬起手,掩唇,睨了姐姐一眼,笑道:“人各有志,姐姐就别再劝我啦,自小就连看话本,我都不喜欢看情啊爱的,痴痴缠缠,何苦来哉?我选的人生,定是我自己想要的。” 多少年了。 她看着父亲逼姐姐嫁给东宫太子,看着姐姐在宫中一人独行,人前是众人口中贤德宽容的皇后,享母仪天下之尊,人后终日郁郁寡欢,不得开心颜。 她看着新帝登基,随口就能抹去姐姐的身份,连名字都留不得,如今一声令下,姐姐又变回了皇上的表妹‘江晚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父亲如此,先帝和皇上如此,这男子的宠爱和厚待,她是一丝一毫都不想要。 从来只有姐姐…… 年幼失去母亲庇护,又因为生母身份低微,在府中受尽冷眼,寸步难行,只有姐姐牵住她的手,告诉她没事的,以后有姐姐在。 姐姐教她念书,教她写字,不准府里下人怠慢她。 她闯了祸,姐姐替她担下。 读书习字、女红琴技有了少许进步,姐姐最是高兴。 只有姐姐,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陪伴她,安慰她,保护她。 这等情分,又有什么能及得上。 江雪晴垂首,缓缓握紧那双曾牵着她,走过风风雨雨的手,眼睑低垂,郑重道:“以前,姐姐保护我。今后……我也会尽我所能,护着你。” 第六十三章 江晚晴低着头, 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一双柔荑。 纤细嫩白的手指, 水葱一样的修长好看。 她笑了笑,开口时, 声音微涩:“雪晴, 你是真的长大了,以后的路,你一个人走,我也能安心。” 江雪晴一怔:“姐姐?” 江晚晴叹了一声,反握住她:“你比我强的多,在王府都是委屈了你,原本……” 原本,你应该凤仪天下,和那个男人一道站在繁华帝都最高之处, 俯视大夏的江山万里。 江雪晴道:“我不觉得委屈。” 江晚晴沉默一会,开口:“你……你请父亲等上几天给楚王答复,就说你年龄尚小,因巫蛊之事受了不小的惊吓, 正在休养。” 江雪晴皱眉,问:“这是为何?” 江晚晴摇了摇头,轻轻道:“你听姐姐的。” 江雪晴不再迟疑, 答应下来:“好。” 又说了几句话,喜冬撩起帘布, 脸上带着喜色,眼圈却有些红, 疾步过来:“姑娘,五小姐……夫人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 宝儿打着帘子,陈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时之间,殿内殿外悄无声息,只剩悲喜交集的凝望。 江晚晴两步上前,唤道:“母亲。” 陈氏手指发颤,抚上她的脸颊,仿佛不信这是真切的血肉,眼中含泪:“好,好……本以为今生都不得相见,老天终究是厚待我的。” 江晚晴心中一痛。 从前不见面,总是能狠下心不去想,如今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整整二十年,从小到大的记忆,一幕一幕,在脑海中如书页翻飞。 得而复失之后,又是永久的失去,当真是厚待么。 江晚晴和江雪晴一人一边,扶着陈氏坐下,江晚晴亲手斟上茶,递给陈氏,咬牙忍住泪意,强笑道:“方才听五妹说,二嫂有了身孕,您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她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替陈氏拭泪:“母亲别哭了,这是府上天大的喜事。” 陈氏摇头,泪光盈盈:“对娘来说,最大的心愿,是你平安。” 短短几个字,诉尽父母慈心。 江晚晴点头:“我会的。”泪珠在眼眶中滚动,终于落了下来,她唇边带笑:“您也是,不管……无论日后如何,女儿只希望您和爹爹平安顺遂,身体康健。女儿不孝,不能常伴爹娘身侧——” 江雪晴插了一句:“当年进宫非姐姐所愿,今天留在宫里也不是姐姐自己能抉择的,要怪只能怪别人。” 陈氏瞪她一眼:“你这丫头!” 两行清泪无声落下,江晚晴笑意不变:“即使他日青山埋骨,也请爹娘不必为女儿过于悲痛,若害得你们伤心劳神,便是莫大的罪责,女儿九泉下也不得安息。” 陈氏神色微变,忙道:“呸呸,这话不能乱说。” 她抬眸,看着满面泪痕,仍微微笑着的女儿,心痛不已,柔声安慰:“晚晚,你别担心,太后和皇上都有意早日定下婚事,不用等到来年开春。太后娘娘最是和善,皇上和你有旧日的情分,以后……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江晚晴的手帕浸湿了,便用玉白的指尖抹去眼角的泪,嗓音喑哑:“母亲答应我罢。” 陈氏 分卷阅读181 顾左右而言他,但无论说什么,江晚晴只重复那一句话,陈氏见她实在固执,不忍她难过失望,点了下头。 看在江晚晴眼中,就如誓言。 不知为何,眼泪越掉越快,最终模糊了视线。 而始终未能说出的那一句道别,化成颤抖的一声:“娘。” 陈氏怔了怔,眉眼温柔,轻轻道:“嗯。这么多年,娘也想你了。” 江晚晴闭上眼,泪珠无声落下。 * 平南王府。 双寿日夜兼程赶回帝都,跑死了两匹马,进宫面见圣上通报军情,回府后睡了没两个时辰就醒了,又着人准备千里马,准备披星戴月回去。 出门前,天还没大亮。 他看着小厮准备行李和干粮,与王府管家交代几句,一手牵住缰绳,正打算上马,忽听身后有人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人未至,声先到。 双寿认命地叹了口气。 晋阳郡主就在不远处,气势汹汹地疾步走来,拦住他的去路,手中软鞭唰的一声甩在地上,风声凌厉。 “南境开战,八百里加急军情,你竟敢不跟本郡主说一声,就这么走了?若不是碧清说看到你的鬼影子,本郡主根本不知你回府,你混账!” 双寿苦着脸,伏低做小:“郡主息怒,郡主恕罪,小的知错。” 晋阳郡主美目圆睁,用鞭子指向他,震怒之色丝毫未减:“你老实告诉我,父王怎么样了?是不是他——” 双寿很爽快的交代:“老王爷受伤了。” 晋阳郡主只觉晴天霹雳,整个人都晃了下。 双寿又接着道:“伤的不重,躺床上两、三个月就能养回来。” 晋阳郡主愣了愣,这才松了口气。 碧清不禁气道:“你这个糊涂东西,你就不能一句话说完吗?” 双寿搓了搓手,抬头望天:“其实还有下句。” 晋阳郡主怔忡片刻,忽然道:“不对。父王卧床休养,你不至于累死两匹马,急着进京禀明皇上……说!”她死死瞪着他,声音冷的像冰:“到底南边出什么事了?你若再有隐瞒,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双寿瞅她一眼:“老王爷受伤,这还好。世子爷仗着身份,抢过帅印当上了主帅,这问题可就大了,鬼知道他靠不靠谱。大公子压不住世子爷,便叫小的快马加鞭,来请皇上作主。” 晋阳郡主问:“皇上怎么说?” 双寿道:“皇上问了我世子爷是怎么带兵的,我如实相告,皇上想了会儿,认为世子爷还算靠谱,暂时不必拉他下来。” 天色渐亮,他不耐烦起来,对晋阳郡主一点头,简略道:“事情就是这样。小的走了,战事胶着,世子爷指挥起来怪吓人的,此一别不知会否有再见之日,郡主多加保重。” 说罢,转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灰尘纷飞。 碧清呛的直咳嗽,一边挥去面前的尘屑,一边含怒道:“郡主,双寿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不知世子爷怎么教他的,下次必得好好教训他——之前宛儿姑娘那事,咱们还没找他算账呢。” 没有回应。 碧清抬头:“郡主?” 晋阳郡主只是看着双寿离去的方向,面无表情。 碧清又轻轻唤了声:“郡主,怎么了?” 良久,晋阳郡主旋身,赤红的披风划破深秋清晨的风。 “换衣,随我进宫。” * 养心殿外。 南境战事吃紧,因这事朝堂上议论颇多,今日早朝结束的晚了。 凌昭下朝后回来,远远的就看见等候在外的少女。 他拧眉,走了过去。 晋阳郡主回头,看了他一眼,抢在他之前开口:“皇上不必撵我走。我……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凌昭停住,淡淡道:“你想回南境?” 晋阳郡主点头。 凌昭道:“现在不行。” 晋阳郡主捏紧双手:“就是现在才要……总之不会耽误你太久,你陪我走走罢。”她咬住嘴唇,轻声道:“最后一次了,以后都不烦你。” 凌昭沉默片刻,点头。 原以为晋阳想在花园里走走,最终却是向着城楼去的。 少女只是闷头往前,走到半路,脚步慢下来。 凌昭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晋阳郡主只盯着脚下的台阶,渐渐的,眼圈微红:“我喜欢过你。” 声音低落。 凌昭不曾作答。 晋阳郡主也没想等他回应,自言自语:“我喜欢过你,可你不喜欢我,我心里清楚。从小我就嫉妒江晚晴,你对她总是不同的。后来江晚晴嫁给先帝,我别提有多高兴了,以为你终于会放下她……你却不死心。” 高楼上寒风猎猎,扑面而来。 晋阳郡主低哼一声,用力擦了擦 分卷阅读182 眼睛,抬起头:“如果当初她真的随先帝而去,你会怎么办?” 凌昭沉默。 她不放弃,神色倔强,生硬的问:“你会活下去吗?” “会。” “会忘记她吗?” “不会。” “你心里……会不会有别人?” “不会。” “你难道不娶妻生子,延续皇家血脉了?” “也许。” “……你会喜欢我吗?” “不会。” 她问一句,他答一句,毫不迟疑。 晋阳郡主眼睛酸涩,又狠狠擦了下。 台阶绵延向上,仿佛通向辽阔高远的苍穹。 走完最后一程,她站在城楼高处,俯视这宫中的红墙绿瓦、远处的灯火人间。 “我喜欢过你。” 她轻轻的,缓缓的重复一遍。 转过头,那人站在她身边,龙袍加身,已然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 可她喜欢上他的时候,他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子,沉默寡言的少年郎,站在一众皇子中并不出挑……直到那年在围场的一眼。 狩猎时,少年鲜衣怒马,驰骋来去,风采卓绝。 他有着一手好箭法,年轻人当中,第一个射中猎物,于是他放下弓箭,回头,看向她所在的位置,勾唇一笑,那般意气风发,仿佛漫天的光都落在他一人身上,耀眼而夺目。 那一瞬间的怦然心动。 后来,他下马,走了过来。 她一向大大咧咧,却在这时感到紧张,一声‘七殿下’尚未出口,他已经擦肩而过,径直走开。 身后,少女清凌凌的声音温柔扬起:“七哥。” “嗯。” 自此,多少年的纠缠,终于到了这一天。 是时候作个了断。 晋阳郡主闭紧眼,扬起下巴,任由寒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半晌,她睁眼,目光干净,清亮,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软弱。 “我一直以为,我想留在宫里,想在皇上身边。直到前些天进宫,我看见了很多前所未见的事情,那些争宠的手段,言不由衷的心思,下作的计谋……我开始觉得,也许这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的说下去:“我在想,这么久以来,我总是绕着你一个人转,眼里只看得见你,心里也只有你,以至于看不清其他。后宫的弯弯绕绕,尔虞我诈,我不喜欢,我想通了,所以我要走了。” 凌昭侧眸看了过来。 晋阳郡主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明朗:“皇上,晋阳喜欢过你,想过嫁你当皇后,这没什么不好说的。日后,这份心思彻底断了,我会回南境,随我父兄上阵杀敌,守一方山河,这才不枉此生。” 凌昭看着她。 还是那熟悉的眉眼,可神采全然变了,焕然宛若新生。 “平南王和世子都命你留下,双寿带了王妃的亲笔书信给太后,望将来在帝都,为你择一门亲事。” 晋阳郡主挑了挑眉,分明不屑:“皇上只管放心,我自会说服父王母后。倘若有天,我有幸还能遇见令我心动的男人,不用你们说,我也会嫁人。如果没有,那更不要紧。”她回头,眺望远方,唇角扬起笑:“便是今生无缘良人,嫁了这大好江山,又有何妨!” 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皇帝,心中道一声祝君安好,决然转身,再无留恋。 爱过,恨过,争过……终究,放下了。 从此,不再执迷于爱恨妒念,今后便是保家卫国,烽火河山。 终于,解脱了。 * 慈宁宫,西殿。 江晚晴从外头进来,看见喜冬和宝儿凑在一处,不知盯着什么窃窃私语。 她咳嗽了声。 喜冬转过头,见到她,笑道:“姑娘回来了。” 江晚晴问:“在看什么呢?” 喜冬便伸出手,递上一条帕子,满脸疑惑:“这是晋阳郡主身边的碧清送来的,说什么她家主子要走了,郡主不喜欢你,不耐烦同你道别,这是临别给你的,祝你和皇上百年好合。” 江晚晴一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会儿,喃喃道:“这是她做来送给皇上的……” 宝儿忍不住开口:“姑娘,郡主这绣的到底是什么啊?碧清说是比翼鸟,郡主绣的可认真了,但是……哪有鸟这么丁点大,这么黑黝黝的?” 不像比翼鸟,不像蝴蝶,不像鸳鸯,不像任何正常的动物。 江晚晴对着光照了照:“怎么有点像——” 宝儿接话:“苍蝇、蚊子。” “……” * 大半个月过去。 南境战况稍定,不止忙于朝政的皇帝和前朝大臣,后宫中,李太后也终于松一口气,可还没舒心多久,这天刘实又抓了两个嚼舌根的,拉去慎刑司拷问一番,总说不上来这谣言是 分卷阅读183 从何而起,宫里的下人,仿佛各个都知道,各个都有份。 刘实前来回话,跪在底下。 李太后看见他的脸色,只觉得胸口又闷起来:“他们在传的,还是皇帝不能……” 刘实犹豫再三,只得点下头:“是。” 李太后恼恨极了:“不是已经抓了好几个,怎么这谣言还没压下去?” 刘实咽了口唾沫,为难道:“明着已经不敢多说,今天是碰巧撞见私底下妄议主上的。实在是……太后娘娘,这事不比其它,空穴来风的流言流语,戳破了、指正了就是,可这事儿不能放明面上,越是压着,底下的人越是得劲儿。” 彭嬷嬷低声道:“皇上和江姑娘这么拖着,要说为了名声,皇上留宿西殿,这名声早没了,立后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他们若能早日成事,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李太后叹气:“说的容易,晚晴脸皮薄,哀家岂能对她说教。皇帝……对皇帝,哀家也不好开这个口。” 彭嬷嬷清了清喉咙,见左右无外人,便道:“其实,不用一本正经的说什么,江姑娘到底曾为……之妻,许是放不下脸面,皇上又不愿主动更进一步,这时,只要用点什么帮上一把,定能水到渠成。” 李太后皱眉,正色道:“那等上不得台面的药物,哀家断不会碰。” 彭嬷嬷忙道:“自然不是用那些脏眼的东西,奴婢是说……没准一杯酒就能成事。” 李太后失笑:“哀家看你是糊涂了,皇帝那酒量,别说一杯酒,一壶酒都灌不醉他,你瞧中秋那会儿,他醉了么?” 彭嬷嬷摇了摇头,想不出法子了。 刘实忽然道:“太后,有个人……没准可以。” 李太后眼睛一亮:“你起来回话。你说的是谁?” 刘实站起身,上前几步,小声道:“也是巧了,奴才前不久听人说过,何太妃手巧,调香酿酒都是一等一的好,也许她会有办法。” “何太妃?”李太后想了想:“是先帝的……” 刘实点头:“是。” 李太后迟疑:“她是先帝的妃子,这又是极私密之事,怕是不好开口。” 刘实笑了笑,道:“太后不好出面,奴才们是无关紧要的。您放心,奴才定会办的妥当。” 第六十四章 启祥宫。 “刘实起疑心了吗?” “不曾。” “你怎么跟他说的?” “奴婢以有私事相求为名, 献上金银首饰孝敬刘公公, 同时捎上一坛酒,只顺带提了一句主子手巧, 擅调香酿酒。” “近日, 那话还在宫里传吗?” “就前两天,慈宁宫刚抓着几个嚼舌根的,直接带去慎刑司了。” “哦?” “主子,昨日——” 何太妃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放在嫣红的唇上。 侍女立刻静默不语。 外头传来女子低低的谈笑声,渐渐远去,应是别的太妃太嫔见天气晴朗,结伴出去。 何太妃低着头,耐心地摆弄瓶中秋菊, 待那些人走的远了,才道:“昨天怎么了?” 侍女悄声道:“……刘公公亲自来了一趟,问奴婢,主子可有酒性烈一些的, 几杯便能醉倒人的佳酿。” 何太妃抬手掩唇,笑了声。只一瞬,她便放下来, 收拢手指,朱红色的丹蔻隐在娇嫩的掌心中。 “他说为什么了吗?” “说是有宫外亲眷好酒的, 寻常人,三、四个虬髯大汉都灌不醉他。” “就这样?” “刘公公许了好处给奴婢, 只要奴婢能办成,他必有谢礼。” “他可有提起我?” “只说此事最好不惊动您。” 何太妃沉默片刻,忽然咦了声,推开窗,深吸一口气:“这是桂花香?” 侍女答道:“是。特从江南送来的桂树呢。” 何太妃轻叹:“江南啊。” 自小在烟雨江南长大,父亲曾任苏州知府,而母亲……母亲是北羌人。 不,应该说,是北羌的细作。 何太妃面色渐冷,一双烟笼秋波、柔情无限的眸子,那渺渺茫茫的水雾之下,是锋利见血的冷光。 她在江南的温山软水下长大,白天听父亲讲些文豪诗圣、英雄美人的故事,夜里……伴随着绵绵细雨之声的,唯有母亲数十年如一日的教诲。 母亲总会说起北地有多么的荒凉,族人过的如何凄苦,想要入关,却一次次遭到漠北大营的血腥屠戮。 母亲的父兄皆死于大夏兵将之手。 这惨剧的罪魁祸首,就是高坐金銮殿中的大夏君王,帮凶则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甚至于所有大夏的子民,包括……父亲。 母亲憎恨着关于大夏的一切。 生活越是安逸,母亲便越是想念北羌,即使那个地 分卷阅读184 方贫瘠、穷苦。 有时候,她觉得,母亲同样恨着自己,因为父亲,因为她的身体里,终究有一半仇人的血。 后来,就在父亲调任回京之前,母亲病重不治。 离世前,母亲已经骨瘦嶙峋,仍死死握住她的手,灰败的脸和黯淡的眼眸,亮起了最后的光芒,炽热的燃烧着,仿佛要烧尽她的生命。 “娘死后,会有人来找你……你要记住,你是北羌人,你要报仇!你的仇人,就是帝都皇城中的国君。” 母亲至死不提父亲,对名义上的夫君,表面顺从,心底痛恨着,不屑着。 可她爱着那个人。 母亲口中十恶不赦,满手血腥的帝王,屠戮了无数族人,冷漠而残酷的天下之主。 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是一生的沉沦。 那人体弱多病,容色苍白,说起话来,轻缓而温柔。 他有着风流含情的一双眼,天生便似桃花多情,只一个眼神,低低一声笑,注定了她此后的万劫不复。 错了。 看似有情,实则最是无情。 凌暄对谁都狠,凡俗万物入不得他眼,只有对着长华宫里的人,那镜花水月一般的笑意,才会沾染人间温度。 而面对她,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唇边含笑。 可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的笑颜背后……只剩冰冷的算计。 有一年,潜伏在漠北大营已久的北羌细作突施冷箭,虽未能取下燕王性命,为无数命丧他刀下的族人报仇,但也重创了他。 消息传来,当晚,凌暄深夜召她前去。 他说,他很早以前就得知,她和隐藏在帝都的北羌细作有所勾结,同时也已查明,这本是她母亲的过错,她父亲都未必知情。 不知者无罪,受蛊惑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只要她坦白从宽,交出她手里的姓名,昨日事譬如昨日死,他既往不咎,更不会牵连她父亲。 她还会是他的爱妃。 于是,她背叛了母亲,背叛了‘族人’。 除了少数几个来往颇多的,实在不忍心,其余人等,一网打尽。 只为那人的一句话。 她的夫君啊…… 他知道的那么多,手眼通天,料事如神,但他可曾明白,她的背叛,从来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怕看见他眼中的失望,因为贪图他的那一声‘爱妃’。 她爱他。 本以为鸟尽弓藏,难逃一死,可最终,凌暄也没杀她。 曾经,她一厢情愿地坚信,他对她,也许尚有几分情意在,才会有这最后的仁慈。然而,此时再想,这宽容和恩典,何尝不是无尽的讽刺。 北羌人恨毒了她,有朝一日她落在那些人手里,必定受尽痛苦的折磨,死无葬身之地,若想苟活于世,只能终老后宫。 所以,他放过了她,只因她成了北羌的弃子,再无威胁。 可他这次错了。 再次勾结北羌人,利用他们的势力杀新帝,无论成功与否,她都会死,没有出路。 也许死在他们手里,也许事发后被千刀万剐处死。 她不在乎。 早在背叛母亲之时,早在那人病逝之日,她就不知惜命为何物了。 活着是行尸走肉,片刻不得安宁,死后倒是一了百了。 可她要杀了凌昭。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 何太妃抬起眼皮,语气水一样的柔媚:“做法事的人进宫了吗?” 侍女轻声回道:“都进宫了,昨天在慈宁宫念了一天的经,晚上才清静,今天……会在养心殿。” 何太妃扫了她一眼:“那还等什么?” * 慈宁宫,西殿。 因为南境战事,前些日子凌昭太忙,后宫都少有时间涉足,只白天偶尔来上一趟,晚上他动不动和朝臣商议到深夜,便不想惊扰江晚晴。 因此,算起来,也有将近小半月没好好说上话了。 江晚晴本不急着找他,一来想说的话,根本不知从何说起,二来不想在这关头给他添麻烦。 但是等不下去了。 万一身体有个好歹,岂非成了孤魂野鬼……不行。 于是,等南境战事稍定,这天晚上,她动身前去养心殿。 还未出门,就见容定慢悠悠地从殿外进来,手中端着个托盘,酒香似有若无。看见她,神色如常,问道:“姑娘去找皇上么?” 江晚晴不答反问:“这酒哪儿来的?” 容定道:“太后赐给您和皇上的清酒,说是皇上劳苦了这些日子,您若过去与他说话,不如对饮两杯,小酌怡情,再劝劝皇上,处理国事自然重要,但也不能累坏了身子。” 江晚晴看着通体透白的酒壶,喃喃道:“是得壮壮胆。” 她往外走,容定对走过来的宝儿打了个手势,让她回去,安 分卷阅读185 静地跟上。 江晚晴走的不快,夜风一吹,头脑清醒多了,回眸。 月色下,少年眉眼清冷。 她轻轻咳嗽:“你今天真好说话。” 容定微笑:“我在姑娘面前,难道不是一直很好说话么?” 鬼才信。 江晚晴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在,声音放轻:“夫妻一场——” 容定又轻笑了声:“这是我高兴听见的。” 江晚晴不理他明显的调侃,接着道:“我在遗书里留了话,求他准你出宫,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容定平静道:“多谢姑娘。” 江晚晴脚步一顿:“……你到底怎么了?” 容定抬眸看了一眼,轻叹:“我不这么说,姑娘又会哭鼻子,我见了伤心。” 江晚晴瞪他。 容定微微仰起脸,柔声道:“今晚月色极好。” 江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好,但不及故乡的月亮。” “月是故乡明。”容定点头,眸中漾开一丝笑意:“无论天涯何处,共赏的总是同一轮明月,姑娘今后想念七弟的话,抬头看看月亮就是,他肯定也在想你。” 江晚晴寒毛直竖:“你说这话……真叫人害怕。” 容定毫不在意她异样的眼光,声音缓而轻:“到那时,我会在你身边安慰你,我与姑娘,总是在一处的。” “……” 江晚晴拿他没办法,低声问他:“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你又要像人偶那次一样——” “不。”容定道,“那时我觉得姑娘傻气,便是当真查出是你,人证物证俱全,千夫所指,皇上也不会信,他一向是这脾气。但你是有办法说服他的。” 江晚晴转过身。 “从前你不舍得,如今你心意已定,想来是下决心了。”他又跟上来,低低道:“至于我……” 江晚晴看向他。 容定一笑:“等最后这桩小事了结,我与姑娘携手同归。” * 养心殿外,几名光头大和尚围在一起绕圈子,嘴里念念有词。 江晚晴接过容定手中的托盘,问王充:“王公公,这些和尚还在念经呢?” 王充无奈的叹气:“皇上嫌他们聒噪,已经叫他们小声着点了,都是为了让太后娘娘安心。” 江晚晴笑笑,对他点了点头,独自进殿。 殿内门窗一关,果然听不见声音。 凌昭从御案后抬头,见是她,冷凝的神色,瞬间温柔。 江晚晴却是一怔。 这才几天没见,他瞧着清瘦不少,这也就罢了…… 凌昭起身,向她走来,挑眉笑:“看什么?几天没见人,想朕了?” 江晚晴不语,抬起手轻触他的下巴,指尖的触感刺刺的,又硬,不禁蹙眉:“这般累吗?” 长出青色胡茬了,连打理仪容都没空闲? 凌昭仍是笑,低下头,故意轻轻蹭下她的脸。 又刺又痒的。 江晚晴推开他:“你干什么?” 凌昭便笑出了声,抱住她,拥紧:“你不想朕,朕倒是很想你。”他低叹一声,声音柔和:“别担心,其实没什么,眼下这局面,南越迟早退兵,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只是平南王世子到底年轻,初掌兵权,许多事朕不能全权交与他处理,总得盯紧些。” 江晚晴摇了摇头:“他才比你小几岁。” 凌昭不以为意:“总缩在他父王身后,便是比朕年长十岁,又有何用。”他看着桌上的酒壶,笑了笑:“还敢陪朕饮酒?” 江晚晴倒了两杯,道:“这是太后赏赐的清酒,没想灌醉你,就当提神了。” 说完,自己先饮下,只觉得那酒入口当真淡的很,压根无味。 凌昭放在鼻下一闻,又尝了口,哑然失笑:“这哪是清酒,分明是白水里掺了几滴酒。” 江晚晴也奇怪,一时不管了,放在一边,从怀中摸出一条帕子,递给他。 和许多年前送他的一模一样,只中间没了那裂痕。 是新绣的。 凌昭心中一暖,低头去亲她,又笑:“终于有了当皇后的自觉了?” 江晚晴躲开,淡淡道:“是临别的——” 话音未落,凌昭忽然变色,伸手将她紧紧扣在怀中,闪身避开。 耳旁‘嗖’的一声响。 江晚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无边无际的恐惧,惊魂未定,缓缓抬头。 一支箭射穿了山水屏风,而方才……她就站在那屏风前面。 不,这不像箭,像是……暗器。 一阵死寂,紧接着,有人破门而入。 江晚晴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看不清眼前的景象,直到脸上一片湿热,才醒了过来。 这……这是真的刺客。 宫里为什么会有刺客? 分卷阅读186 那光头大和尚是拿着刀闯进来的,凌昭夺下来,反手便是一刀。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她脸上。 江晚晴浑身颤抖。 凌昭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刺客,冷哼一声,神色只见冷厉,并无惊慌,提刀迎上。 江晚晴被他藏在御案后,蹲着身子,缩成一团,分不清耳边是风声亦或是兵刃之音。 脸上沾到的血慢慢冷了,可血腥味越发浓重。 她只知道按凌昭说的,乖乖躲在这里,不动、不看……直到有人环住她颤抖的肩膀,温声安抚:“别怕,别怕,没事了。” 江晚晴僵硬地抬起头。 刀剑相击的冷硬铁石声中,血雨腥风的惊心动魄中,少年的眼眸沉静而温柔,这么多年来,仿佛从未变过。 当年画卷被风吹走,残破不堪,温润如玉的太子寥寥几笔,补上一树桃花。像极了他微微上扬而含情的眼。 容颜易改,那神采和目光,一如当年。 是他。 容定柔声道:“秦衍之带侍卫来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结束了。” 江晚晴清醒过来,骇然道:“有刺客,你不躲开,来这里干什么?你——” “他又没中毒,喝了两口掺酒的水,就不能杀人了么?” “什么中毒?酒里有毒?那不是太后赐下的吗?” 容定一指竖在唇上:“嘘。姑娘不必知道这些,乖,听话,闭上眼睛。” 周围不断有人受伤倒下,惨叫声不绝。 秦衍之带人进来,环顾四周。 凌昭身上的龙袍已成血衣,正面无表情地从一名刺客胸口拔出刀。 他急忙上前:“皇上,属下救驾来迟——” 凌昭嗤了声:“是迟了,再不来,都快死绝了。” 秦衍之汗颜。 凌昭冷冷道:“朕不用你救驾,去保护皇后。” 秦衍之只想了一瞬间皇后是谁,立刻就明了,目光转向御案后,登时一惊,失声叫道:“小心!” 刺客不断败退,自知杀皇帝无望,其中一人便想抓江晚晴当人质。 他来不及过去,谁都来不及。 眼看着那陷入困境的刺客脸容狰狞,提着滴血的长刀逼近,手已经伸出——江晚晴身旁的一名太监忽然抬头,手按在椅子上,不知触动了什么,只听一声轻响割裂凝滞的空气,锋利的短箭自椅座扶手中射出,瞬间穿透刺客的咽喉,当场毙命。 秦衍之脸色剧变。 那小太监对上他的目光,似乎并不很上心,又低下头,对着双目紧闭、瑟瑟发抖的女子,轻声说着话。 侍卫将残余的刺客一一拿下,留了活口。 秦衍之一直盯着那个太监,动也不动。 椅子有机关…… 他不知道,皇上也不知道,可那太监竟然能触发。 只是巧合?还是。 秦衍之想都不敢想。 那是江晚晴身边得脸的太监,眉眼清秀,一直以来低眉顺眼、安安静静的。 他曾奉命调查他的底细,当时江晚晴刚从长华宫出来,这小太监得势之后,便去讨回了他的子孙根。 乍一眼看来,只是个最平凡不过的人。 他……他究竟是谁。 “刺客都押下去,防着他们寻死。” 凌昭的声音。 秦衍之抬起头,只觉心惊胆战。 凌昭看了他一眼,语气极淡,眸色却深如暗夜:“这个太监,你当真查过么?” 第六十五章 这晚的月亮是血色的。 皇帝下了死命令, 压下遇刺之事, 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即便如此,一夜之间, 宫中戒备森严, 京畿营更调派了人手过来,严守各处宫门,一只飞鸟都别想出去。 行刺的是假扮成僧人的北羌细作,兵器则藏于‘法器’之中,进宫时未能检查出来,证明宫中必有内应。 查清之前,这几日的早朝免了,除非有令牌和圣旨,否则任何人不得出入皇宫禁地。 后半夜悄无声息的过去。 曙光破晓。 慈宁宫外, 多了面生的侍卫分班次巡逻,宫人见了好奇,却问不出什么来。 就连李太后都蒙在鼓里。 西殿中。 江晚晴一夜惊梦,一会儿梦见滚烫的血溅在自己脸上, 空气中都是刺鼻的血腥味,一会儿梦见许多书中遗漏了的细节。 从前,她只关注发生在江晚晴死前的事情, 即使回想起别的,也专注于江雪晴、凌昭身上。 她竟然忘记了, 何太妃是出场过的有名有姓的反派人物。 后期废帝被太监挑唆,意欲对凌昭动手, 就是和这位有着一半北羌血统的何太妃联手,结果当然是功亏一篑,不得好死。 她怎会选择性地遗忘这么重要的环节。 分卷阅读187 书中,事败后,何太妃一改往日娇媚动人的作态,冲着皇帝尖声大叫‘你不配、你不配!’。 一声声,听的人心惊肉跳。 这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配为天下之主,还是不配为大夏国君? 忽而梦中景色一变,又是那夜的血月惊魂。 冰冷的刀刃狠狠割破刺客的咽喉,猩红的血喷涌而出,她的手上、脸上,全是血,视线也只剩血雾茫茫。 透过浅红色的幕布,她看着那人从容迎战,敌人的血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看着他手起刀落,一个又一个刺客倒下。 有一人扭过头来,正对着她,那张脸因极度的痛苦和不甘而扭曲,眼睛似要瞪出来,死死盯住她。 他的身体抽搐几下,如同砧板上离水的鱼,渐渐的,不动了。 那双可怖的眼睛始终未曾合上。 从小到大,她连杀鱼杀鸡都不敢看,却在这一刻,猝不及防的直面死亡。 到处都是死人,离她如此之近,耳旁充斥着刺客濒死的惨叫。 而站在他们当中,手执滴血长刀,宛如修罗的男人,分明是那样熟悉的眉眼身形,却又是无比的陌生、遥远。 他双眸冰冷,血光映在他眼底,沉淀为嗜血的色泽。 这……这就是战场上的他么。 你死我活的生死关头,她知道不应该对他感到畏惧,就像不该去同情死有余辜的刺客。 但她真实的惧怕着。 并非怕他,而是那一瞬间,她恍惚的想,若当真是在战场上,他身上的血是他自己的,她……她想不下去。 只一个转瞬即过的画面,已经令她不由自主的惊叫起来。 * “娘,娘你醒醒……” 福娃趴在床边,看见江晚晴睡梦中都紧锁着眉,冷汗直冒,心中害怕起来,用手轻轻推她,下一刻,小手被人按住。 他抬起头。 容定拿着一块浸过热水又绞干的帕子,侧坐床沿,细心地擦拭女子额上的冷汗。 半晌,他转头,抬起手,手指轻勾福娃脖子上的一圈红绳。 福娃拍开他的手:“小容子,孤说过你几回了,不准碰孤的长生果,任何人都不准碰!再有下次,孤要骂你了。” 容定问他:“是姑娘给你的么?” 福娃认真点头:“所以你不准乱摸。” 容定笑了笑:“那太子殿下可要收好了。” 说罢,便没了言语。 福娃盯着他看了眼,忽然惊道:“小容子,你、你的肩膀!” 他的肩膀上有血,衣服破了,皮肉绽开。 容定偏过头,看了看。 昨夜冒险冲进养心殿,肩膀上遭利刃划伤,伤口不深,早就愈合了,只瞧着吓人。整整一个晚上,他压根没觉得疼痛。 他的目光又转向江晚晴。 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人身上,自然无暇顾及其它。 他轻叹,手伸到半空,原本沉睡着的女子突然叫了声,猛地坐起来,双目无神。 “姑娘。” 江晚晴涣散的眼神逐渐清明,看着他,喘息:“我……我昨天……” “你惊吓太过,昏迷了。”容定轻声道,“都过去了。” 江晚晴沉默一会儿,安静下来,见福娃在身边,忙安抚了孩子几句,又叫宝儿进来,带太子先出去,这才开口:“我要见一个人,你随我——你的肩膀受伤了?!” 容定淡然:“无碍。” 他的衣服没换过。 江晚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静静道:“你一直在这里。” 容定微笑:“是。” 江晚晴才平静下来的心,又泛起一丝波澜,起身下榻,给他肩膀上过药,又等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回来,便一起离开慈宁宫。 这一路,到处都是侍卫。 容定走了会儿,往前望一眼,道:“姑娘去启祥宫?” 江晚晴警惕地看着四周,压低声音:“我想起来了,昨天……你说过皇上没中毒,还说什么酒里掺水。那壶酒,你换过了。” 容定并不否认:“是。” 江晚晴问:“酒里原本有什么?” 容定看她一眼:“穿肠剧毒,无药可解。” 江晚晴后背一凉,心中却越发安定。 这答案,正是她想要的。 “酒是何太妃给太后的。” “对。” “那些装扮成僧人的刺客,也是何太妃安排的?” 容定笑了笑:“她没本事调动那些人,最多勾结外敌,同流合污而已。” 江晚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忽又停下,震惊地看着他:“你……何太妃勾结外敌,你是现在想明白的,还是——” “一早就知道。” 江晚晴愕然:“那你为何……”下意识的 分卷阅读188 问出口,突兀地停下,摇头:“不,你别告诉我。” 他不会拿这种事冒险,姜太公钓鱼,不是这么个办法。 但他明知有何太妃这个隐患,却不曾提醒任何人,难道……重生为太监后,他动过利用何太妃等人,铲除皇帝的念头? 江晚晴生生咽下这个问题。 前面就是启祥宫。 江晚晴放慢脚步:“如果……”想说的话难以启齿,沉默片刻,接着道:“如果你的半世人生都活在骗局当中,真相是丑陋的,而突然有一天,这长达数十年的骗局注定会被戳破……你希望彻底揭露真相,还是留下幻想中的美好?” 容定不曾犹豫:“真相。” 江晚晴听他脱口而出,怔了怔:“即使真相令人痛不欲生?” 容定淡声道:“真相丑陋,那也是事实,幻象再怎么美好,都是假。快刀斩乱麻,总好过下半辈子活在疑神疑鬼的猜忌中,至死不得解脱。” 他看了看她,声音轻下去:“至于看清真相后,是接受,亦或是死心,全凭个人选择。” 江晚晴许久无言,最终,苦笑一声:“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宫门前,一队巡逻侍卫经过。 江晚晴等他们走远,抬步进去,各处房门紧闭,出奇的安静。 有点古怪。 何太妃所住的偏殿一隅,竟连洒扫的宫人都没有,平时常见的太妃太嫔们,更是不见踪影。 唯有一间屋子里,有人在轻轻哼唱,异域风情的陌生曲调。 江晚晴在门口停下,对容定道:“你在这里等我。”见他似要反驳,打断他:“她真想对我下手,早动手了,不会只针对你。” 就连那毒酒,都是为皇帝准备的,她就是个倒霉的陪葬品罢了。 她转身,推开门。 殿中一片死寂,木门吱呀呀的声响,疲惫且诡异。 何太妃一袭素衣,头上簪着玉钗,倚在雕花窗前,听见有人进来,回头瞧了眼:“你来了。”她笑了起来,语气温柔,就像平常的问候:“姐姐,你看我,打扮的像不像你?” 江晚晴道:“像。” 不管是从前在先帝后宫,或是现在,她都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裳,妆容更是精致的挑不出一丝差错,此时此刻,却是洗尽铅华的素净。 何太妃又问:“好看吗?” 江晚晴点头。 何太妃笑了一声,喃喃道:“你一直这么打扮,他……他一定喜欢。” 江晚晴回头望着门口,问:“其他人——” “姐姐这一路过来,觉得太安静了?”何太妃开口,满不在乎:“用不了多久,燕王就会查到我这里,到时侍卫来抓我,众目睽睽之下,我可不想当着从前的好姐妹,出这个丑,就让她们先在黄泉路上等我……” 尾音渐低,她看见江晚晴的脸色,又是一笑:“姐姐真是好骗,我逗你玩的呢,迷香而已,睡一觉就醒了。” 江晚晴低头,看向角落中一名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侍女。 何太妃的目光落在那尸体上,无动于衷:“她死了。早晚是要没命的,比起关在大牢中受尽酷刑折磨,人不人鬼不鬼,不如就这么体面地走。”抬眸,看着对方,淡淡笑了笑:“姐姐,借刀杀人需得用到你,我跟你说声对不住,你人没事,这样很好。” 那笑容竟是真心实意的。 何太妃眼神愈加疲倦,又有些恍惚:“他那么喜欢你,难得见他动怒,都是因为惠妃对你下药,既然如此,我怎会想杀你……” 江晚晴突然道:“你方才哼的歌,是北羌的曲子么?” 何太妃微微一惊:“你知道?”她点了点头,声音静下来:“是,母亲小时候哄我睡觉,便会唱这首歌。” 江晚晴看着她:“你执意杀皇上,也是因为——” 何太妃冷冷道:“在姐姐眼里,他是皇帝,在我眼里,他永远只是燕王,永远取代不了先帝的位置!我杀他,可不是为了北羌……” 她冷笑了下,眸中恨意汹涌:“我恨他谋权篡位,我恨他以一个意外横死的宫女替代你,与先帝同葬陵寝,使他长眠都不得安宁,我更恨他和你两情相悦,为此先帝一生黯然!” 从来就只为了那一个人。 她双目血红,咬牙切齿:“他不配!” 江晚晴回头看了一眼,不知这番话,那人听见没有。 少顷,她问:“你想回去吗?” 何太妃嗤笑:“北羌?”摇了摇头,倦声道:“以前听母亲说起北羌风光,很想去看一看,可早就不想了,当年因为我告密,死了多少北羌细作,其实我也没那么伤心。” “江南呢?” 何太妃沉默一会,自嘲地笑笑:“想,但是回不去了——从对先帝心动的那一刻起,就不回去了。” 她回眸,看着江晚晴,叹息道:“姐姐以为家就是故乡么?不是的。”抬起一指,按在跳动的心口上:“这里 分卷阅读189 装着谁,想念最深的又是谁,他在哪里,那就是家。” 江晚晴心中一颤。 何太妃又叹一声,摊开手,掌心有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先帝已经不在,我活的没有意思。既然杀不成凌昭,是时候追随他而去。” 江晚晴道:“等等。” 何太妃挑眉:“姐姐还有话说?” 江晚晴走上前:“这药是——” 何太妃笑笑,拈起其中一粒:“本是融在酒里的,不知为何没奏效。姐姐小心着些,别碰,一粒下去,不消半个时辰,必会受尽苦楚而死,大罗金仙都救不了。” 她漫不经心的说着话,将那药放进唇中,嚼碎了咽下。 明知道是这种结局,明知道会受苦受折磨。 何太妃拨弄了下鬓边碎发,对着江晚晴莞尔道:“无论如何,都是我背叛了北羌,背叛了与母亲的誓言,死的太轻松,将来下地府,只怕那些冤魂不肯放过我……”停顿片刻,她淡然道:“姐姐走罢,等会儿毒性发作,那场面可不太好看,别吓着你。” 江晚晴脸容苍白,神色却平静而镇定:“我有一事相求。” * 原本还有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传来,这会儿完全寂静无声了。 容定皱眉,推开门:“姑娘。” 忽然的开门声惊动了门内的人,江晚晴倏地转身,看见是他,神色复杂:“可以走了。”她又看了何太妃一眼,轻轻道:“多谢。” 何太妃没听见。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人,一瞬不瞬,甚至不忍眨眼。 腹腔中一阵绞痛,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掉落,毒性开始发作了。 她咬着牙,依然固执地盯着那人,看着看着,眼泪滚落:“是……是你吗?” 江晚晴轻叹一声,走到外面。 容定便也转过身。 何太妃追上几步,又因疼痛寸步难行,狼狈摔倒在地,眼睁睁见那人走远,用尽全力喊了出来:“陛下!” 那人脚步一顿。 眸中不断有泪落下,她却笑了出来:“是你换了酒……我一直觉得你熟悉,没来由的熟悉,从前,我就告诉自己,若有来生,便是化作飞灰,我也能认出你……终究做到了。” 泪水顺着面庞而下,唇齿之间满是咸涩。 她忍着五内俱焚之痛,低低咳嗽两声,有血从唇角溢出:“我就要死了……咳,我要死了,你都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吗?陛下,我这一生,辜负太多人,可是对你……对你……” 她痛苦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黑色的血,唇角扬了起来:“我差点害了你,幸好……咳,幸好你没事……我也安心了。从今而后,我……” 她攥紧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想抵抗住灭顶的疼痛,透过逐渐模糊的视线,痴痴望着他:“我只愿,陛下今生得以为您自己而活,所求尽能圆满……不……不会像我,一生都在追逐您的背影,永不得所爱……” 看不见了。 她看不见,那个人可曾回头,又或者早已走远。 一生所求皆是浮光梦影,海市蜃楼。 可濒死的这一刻,她竟是高兴的。 求不得又如何,她自是万劫不复,但他平安无事,最后还能见他一面,她已经满足。 他没有死,他在江晚晴身边。 太好了。 * 从启祥宫出来,江晚晴心事重重。 忽听身后有人问道:“是姑娘告诉她的么?” 江晚晴有些惊讶,停下,等他跟上来:“你……你没等她——” “我从前不曾在她身上多费心思,如今也不会为了她,让姑娘久等。”他顿了顿,漠然道:“她也不会想我看见她咽气。” 江晚晴不作声。 容定轻叹:“你总是心软。” 江晚晴淡淡道:“有来有往,互不相欠而已。” 回到西殿,江晚晴去找福娃了,容定才到后院,就见有人已经等在他门前。 秦衍之看见他,还是那温和有礼的样子:“容公公。” 容定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佩刀侍卫,笑了笑:“秦大人找我有事?” “不。”秦衍之道,“是皇上传你前去。” 第六十六章 养心殿。 七、八名太监忙碌一早上, 才把地上、墙上的血迹都洗刷干净了, 可到处依旧残留着昨夜血战的痕迹。 一张水墨山河屏风千疮百孔,当中裂成两半。 紫檀木书架、甚至皇帝的御案上, 满是刀剑劈砍的裂痕, 触目惊心。 张远、赵贺两人奉命查清行刺之事,彻夜未眠,加上一个白天的审讯,终于有了眉目。午时刚过,奉命前来,双双跪在底下。 皇帝坐在御案后。 他眉眼冷淡,手指抚过桌面上一道凹陷的裂缝,漫不经心地敲了几下。 分卷阅读190 缝隙中,有暗色的干涸的血, 不知是谁的。 他看了一眼,神色不变,全然的无动于衷。 昨天,就在这个地方, 他突然遇袭,假扮僧人的刺客执刀闯入,尽是亡命之徒, 北羌的死士精锐。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只为取他性命。 刀刃砍入肉体的钝响, 飞溅的鲜血,凄厉的惨叫。 任何一样, 足以令人噩梦连连。 可他半点不在乎,如今更不会触景生情,对他而言,这生死搏命、鲜血淋漓的场面,反而是极为熟悉的。 他低头,目光扫过赵贺和张远,移到另一名太监身上。 那是慈宁宫西殿的太监,似乎感受到帝王的注视,他身子一僵,腰背弯下:“回皇上,姑娘晚上睡的不踏实,但是身体无恙,醒后去了一趟启祥宫。” 旁边两人同时抬头,看着那太监,又互相交换一个眼神。 凌昭淡淡道:“启祥宫。” 太监忙道:“是、是的。姑娘带着容公公同去。” 凌昭眉目不动:“下去罢。告诉你们姑娘,朕稍后去看她。” 小太监千恩万谢地倒退着出去。 待他背影走远,赵贺开口:“皇上,微臣和张大人已经核实,启祥宫的何太妃有勾结北羌的嫌疑,许多事是她在宫中接应,江姑娘为何会……”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说的太明白。 凌昭问:“查到什么?” 张远回道:“何太妃不仅有内应之嫌,之前宫中流言四起……咳。” 他抬头,飞快地瞥皇帝一眼,也不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流言,一句带过:“微臣问过慈宁宫的刘公公,太后为此十分忧心,得知何太妃擅于酿酒,他便自告奋勇,向何太妃的侍女要来烈性的酒。那酒,应该就是江姑娘带给您的。” 凌昭一阵惊心,眸光渐冷。 差一点。 江晚晴先喝下一杯,万一其中有毒,后果不堪设想。 心悸之后,想起刘实,他冷哼一声:“蠢不自知。” 张远沉默下来,看着年轻的帝王,慢慢道:“皇上,酒中无毒。”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随之而来的,便是沉重的压迫感:“你想说什么?” 张远定定道:“何太妃不会只送来美酒佳酿,唯一有机会调换的人,只有江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冒着触怒帝王的风险,咬牙说出心底话:“皇上,儿女私情放一边,江姑娘的行为颇多可疑之处。分明知道何太妃用心险恶,却只调换了酒,不曾上报,如今更是独自前往启祥宫……这,不得不查啊。” 凌昭道:“错了。” 张远和赵贺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低眸,唇角泛起冷笑:“还有一人,也有机会。”停顿了下,扬声道:“王充!” 话音刚落,王充便匆匆进来:“皇上。” “昨晚刺客动手之时,那冲进来的太监,可是陪着江氏来的?” 王充心中一惊,冷汗浸湿后背衣衫。 昨天的乱局,作法的僧人忽然拿出兵器,杀侍卫闯进养心殿,那西殿的死太监是往殿内跑的,他却吓破了胆,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头。 皇帝这是算账来了。 王充慌忙磕头:“皇上,奴才、奴才救驾来迟——” 凌昭不耐烦:“朕问什么,你答什么。” 王充哆嗦了下,忙道:“是,容定是陪江姑娘一起来的。” 凌昭皱眉:“出去。” 王充又磕了两个头,战战兢兢地退下。 凌昭看向张远:“那太监的底细,朕叫你们去查,有结果了么?” 这次是赵贺开口:“容定进宫前身世清白,毫无疑点,可进宫后……”他拧眉,压低声音:“替他净身的老太监横死宫外,他的死和何太妃也有关联。更为古怪的是,何太妃身边一名姓曹的太监,在启祥宫附近的假山林里溺死了,当晚和他在一起的,也有容定,有人亲眼见过他俩喝醉酒、勾肩搭背地出去。” 容定。 凌昭突然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长华宫中,那苍白清秀的小太监屈膝,江晚晴却在他跪下前出声,为他求了见君王不跪的恩典。 那个人跟何太妃有不清不楚的关系,那个人知道养心殿机关的秘密……连他都一无所知的秘密。 他究竟是谁。 这时,王充的声音又响起:“皇上,秦大人派人过来,说是有要事禀报。” “进来。” 那侍卫行色匆匆,跪下行礼后,急忙道:“皇上,启祥宫的何太妃及其侍女服毒自尽,属下等人赶到时,已经咽气了,死前还曾在宫中以迷香害人。” 一口气说完,他停顿片刻,喘口气,又道:“启祥宫的侍卫说,最后进去的人……只有江姑娘和一名太监。” 凌昭皱眉:“秦衍之人呢?” 侍卫答道:“秦大人去了慈宁宫, 分卷阅读191 这就带那太监来回话。” 凌昭点了点头,一挥手:“都下去。” 张远开口:“皇上!” 凌昭面无表情:“你听见了。” 张远看了身边的赵贺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相似的担忧,不禁长叹一声。 人都出去了,殿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凌昭盯着桌上的一道道裂痕,目光结了冰。 坐过他这张椅子的人,往前数——凌暄,父皇。 以容定的年纪,断不会和他父皇有关系,倒是凌暄……那太监,会是他安排在长华宫的吗?又是为了什么。 他拧紧眉,杀心已起。 不多时,王充来报,秦衍之带着人来了。 凌昭沉默片刻,道:“叫他一个人进来。” “秦大人?” “太监。” “……是。” 那太监看起来不到二十,生的唇红齿白,面貌俊秀,尤其是一双狭长的凤眸,即使身处养心殿,面对九五之尊,也不显得有多么紧张。 在这样的时刻,依旧神态自若。 容定看见端坐在上的帝王,不曾下跪,只道:“皇上。” 凌昭问:“你叫容定?” “是。” “昨天那酒,是你调换过的?” “是。” 他问一句,底下那身穿灰蓝太监服的少年便答一句,端的是从容自在,仿佛此刻对他发问的,不是掌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帝王,而是和他平等相处之人。 凌昭起身,一步步向他逼近:“你不是何太妃的人。” 肯定的语气。 容定抬头看他,带着赞许:“皇上明鉴。” 凌昭停住,蓦地扫他一眼,目光凌厉。 不知为何,他说这句话的神情和语气,莫名的熟悉……且令人痛恨。 分明只是个卑微的小太监,可那温和的声线和略带鼓励的眼神,那生来便高人一等的施舍和怜悯,那刻进骨子里,以谦逊和温润伪装起来的傲慢……像极了一个早该入土的死人。 于是,他直截了当:“你是先帝的什么人?” 容定有些诧异,看着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凌昭心底恶感更甚,声音冰冷:“朕不会问第三遍。” 容定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御案和座椅上,片AD4 刻的沉寂,他摇头,又叹了声:“当了这几个月的皇帝,你的耐心越发差了,竟是不及从前。” 凌昭骤然变色。 那般理所当然的口气。 容定低笑,温声道:“不如,你再想想。” * 慈宁宫,西殿。 福娃趴在桌前念书,读了会儿,觉得烦闷,便开始在纸上涂画。 江晚晴将叠好的几条绣帕交给喜冬,嘱咐:“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我各绣了一条,你……你过两天,送去给太后娘娘。” 喜冬笑道:“姑娘何必心急?以后慢慢做就好,也不怕累坏了。” 江晚晴摇了摇头,并不多说:“你先出去罢。” 喜冬点头。 刚走两步,江晚晴唤道:“冬儿。” 喜冬转身过来,问道:“姑娘还有话吩咐?” 江晚晴只是看着她,沉默很久,微微一笑:“没有。天气凉了,别忘了添几件新衣。” 喜冬叹了口气:“姑娘又忘事了。过冬的衣裳,绣坊前几天刚送过来。” 江晚晴笑了笑:“是我忘记了。” 喜冬的背影逐渐从视线边缘消失。 江晚晴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墙上的字画,架子上的古董玩物,梳妆台上的妆奁……她缓缓走过去,眼角余光瞥见压在妆奁下的一件东西。 半枚白玉佩。 早忘记了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却记得是谁送的,记得喜冬的那句话。 “……白玉无瑕。皇上定是想告诉姑娘,这些年来,他在北地为姑娘守身如玉的意思。” 当时气的半死,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就此交代了。 现在想起,哭笑不得之余,心中更是闷的透不过气。 她将那冰凉的白玉攥在手心中,轻唤了声:“福娃。” 福娃抬起头,熟练地跳下椅子,屁颠屁颠跑过来:“娘。” 江晚晴蹲下身,最后检查一遍他脖子上的红绳和长生果,这是鬼差梦中相赠的信物,有了它,便可带福娃同回现代。 她将那条红绳放回他的小衣裳里,低声道:“我说过会带你一起走的。” 福娃怔了怔,脱口道:“娘要回去了吗?”他按住衣襟下的长生果,一本正经道:“福娃有在好好保护长生果,娘去哪里,福娃就去哪里。” 江晚晴点点头。 福娃咬了咬手指,小声问:“到了那个地方,我还会是太子吗?” 分卷阅读192 江晚晴说:“不会了。娘的家里没有皇位给你继承的。” “哦。”福娃眼珠子转了转,又问:“那我还能当皇帝吗?” “……” 江晚晴咳嗽了声,正色道:“不能,但我有钱,你可以在游戏里当皇帝将军大统领……随你想当什么。其实也差不了多少,还没有性命危险。” 福娃虽然听不太懂,却跟着兴奋起来:“好,好,那咱们快走罢!” 江晚晴牵起他的手,刚走出门,迎面见宝儿过来。 宝儿急道:“娘娘,不好了!秦侍卫刚才过来,把小容子带走了……他、他又闯什么祸了?” 江晚晴一颗心直落下去,暗想这下凉了,他就不能等她走了再……算了。 “宝儿。” 宝儿抬头:“姑娘?他到底干什么了呀?怎被皇上叫去了?” 江晚晴问的是全不相干的话:“你听我的吗?” 宝儿想也不想:“奴婢对姑娘忠心耿耿,当然听您的。” 江晚晴深深看着她,柔声道:“既然对我忠心,那我吩咐你的这句话,你要记牢了。” 宝儿用力点头。 江晚晴忍住心中酸涩,郑重道:“这辈子,你好好过下去——无论何时,我都是盼着你好的。” 宝儿有些疑惑,但还是斩钉截铁道:“奴婢会的。” “秦侍卫……我与他相识多年,深知他人品可靠,也已经托人和他说过了。他……他是愿意的,若你答应,将来便跟了他罢,他会照顾你的。” 宝儿撇嘴:“还早的很呢,那是将来的事。” 江晚晴道:“你一定记住。” 福娃跟着江晚晴走了一路,看到养心殿就在前方,不由害怕起来。 江晚晴拉着他的手,笑道:“别怕,你皇叔不会凶你的。” 福娃忐忑:“真的吗?” 江晚晴道:“真的……他只会凶我。” 福娃拉下脸,闷闷道:“那也不行。福娃会生气。” 江晚晴笑了声:“你等我一会儿。” 她转身,不知从怀中摸出什么,倒在手中,看都不看,闭上眼吞下。 福娃看见了,好奇的问:“你吃了什么?我也想吃。” 江晚晴又牵住他的手:“味道一点儿也不好,福娃不会喜欢。走罢。” * “我知道养心殿内有机关。” “我知道何太妃的身份,以及她勾结北羌细作的事情。” “还有……” 那人轻笑一声,思及什么,眉眼温柔:“我是晚晴身边最亲近的人,很早以前,她就为我求了见你不跪的恩典……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男人:“我的腿脚是受过伤,可早就养好了——早在你来长华宫之前。” 凌昭转身。 御座旁,有一把擦拭干净的长刀,是他从刺客手里抢下的兵器,用的顺手,便留下了。 容定也看见了,神色平静如初:“我是谁,你还想不通么。” 凌昭的手握在刀柄上。 容定看着他:“……七弟。” 风声尖锐,眼前冷铁寒芒一闪。 瞬息之间,冰冷的刀刃离他的咽喉不过寸许。 容定笑了笑,不闪不避:“长幼有别,你就是这么招待兄长的?” 凌昭手执长刀,锋刃贴上那人的喉咙,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夺他性命。他冷笑了声:“朕的兄长,葬于城外皇陵,现在朕看见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阉人。” 容定淡淡道:“我是太监还是男人,你怎不问问晚晴呢?” “住口!” 帝王暴怒,刀锋划破皮肉,有血珠渗出,一滴滴落下。 他紧紧握住刀,骨节泛白,忽而勾唇,牙齿是森冷的白:“是人是鬼都无所谓,朕一直想手刃你,今日,总能如愿了。” 容定问:“为什么?” 凌昭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还有脸问?” “因为晚晴?”容定直视他的眼睛,低下头,看着那沾染了血迹的刀:“还有一件事,不妨告诉你。” 他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将刀刃从脖子上推开些许,又摸出一方干净的白色帕子,按在伤口上。 “父皇在位时就知道,有朝一日,你会继承皇位,成为大夏的国君。” 凌昭冷冷看着他。 容定挑眉:“你不相信?众皇子中,排除早夭的和生来有残缺的,可堪重用的成年皇子就那几个,五弟资质不错,只是生性放纵,一旦缺乏管束,只怕纵情声色,非帝王之才。而你……” 他笑了下,道:“你无心皇位,只想当将军,轻文重武,父皇有心培养你,却屡屡被你气的大骂孺子不可教,你也不在乎。” “众皇子中……”凌昭一双黑眸掠过讽刺之色,“是有太子的。” 容定颔首:“是。可我活不了几年,父皇清楚, 分卷阅读193 我也清楚,只是不便明说。后来,你激怒父皇,他趁机将你贬去戍守北地,又为我和晚晴指婚,你可不就有了称帝之心?一举两得,成全了我,又成全了大夏和你的将来,多好。” 天底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凌昭心中怒意滔天,便如巨浪翻涌,怒极反笑:“你是真活的不耐烦——”他盯着那人,就像盯着刀尖下的猎物,一字一字,冰凉彻骨:“想再死一次,朕成全你。” 他举起刀,指向那笑意温润的少年。 第六十七章 刀尖抵住他的眉心。 一颗鲜红欲滴的血珠无声滚落。少年白玉无瑕的脸上, 蜿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皇帝眉眼凛冽, 带着隐忍了多少年的恨意和怒火。 年少时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美好,白头偕老的期盼, 只因这人的一句话, 尽成空。 他至今都记得,刚出大牢,听到指婚的消息时,那一瞬间的惊怒和痛不欲生,就像亲眼看见他的人生在眼前碎成飞灰。 那年北地冷雨,他和心爱之人天各一方。 少女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送入东宫,成为他人新妇。他空守一室冷寂,风雨声催人断肠, 每一刻都是清醒的绝望。 ——他有多恨。 回宫后,满心的喜悦和憧憬,换来她的一声七弟。 江晚晴的诸多反复和琢磨不透的行径,他始终想不明白, 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的声音坚硬如寒铁:“一直以来都是你。” 这阴魂不散、不知是人是鬼的太监,这也许是凌暄亡魂附身的少年……是他在背后作怪, 对江晚晴灌输了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生前离间他和江晚晴不够,进棺材了, 都贼心不死! 凌昭冷笑。 他从不信鬼神,就算他真是凌暄又如何? 此一生杀人无数, 剑斩血肉之躯,还怕多杀一条孤魂野鬼吗! 他盯紧了那人。 只消稍稍用力,就能劈开他的头骨,以解心头恨。 “都是我?”容定似笑非笑,云淡风轻的语气:“不。再世为人之前,我和你一样,对于晚晴——” 刀尖立刻向前一分,又有血珠滴落。 容定从善如流,随他所愿,改口:“对于姑娘,只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我甚至一度误以为她挚爱你,而厌憎我。” 凌昭冷声:“这不是误会。” 容定看他一眼,不同他争辩:“换了身份,多了就近陪伴姑娘的时间,也就多了理解她心意的机会。我逐渐发现,她的所作所为都有明确的目的,却无关情爱。” 凌昭不为所动:“她的所作所为,少不了你的挑唆。” 容定奇怪:“我能挑唆什么?” 凌昭冷笑,眼眸中不无嘲弄:“恪守妇道,为你挣一座废牌坊,为此不惜自残——” 容定叹了一声:“那是行刺不成,一时冲动。” 凌昭选择性略过这句,声音愈加冷漠:“你离间不成,便在宫中散布流言,谎称朕留宿西殿而不同寝,不是出于珍惜和爱护,而是另有隐情。”他看着那微微抬眉,显得惊讶的少年,讽刺道:“你以为朕和你一样?” 容定摇头:“你我自然是不同的……”他笑了笑,淡淡道:“谣言并非出自我口中,是何太妃算计了太后和刘实,刻意传出去的,十分有趣。” 凌昭勾唇,字字见血:“有趣么?” 容定对他的怒意和刀刃的威胁视若无睹,道:“是,所以我跟着传了几句,但的确不是我凭空捏造。冤有头债有主,将来皇上大限将至,记得下去找她算账。” 提到何太妃,凌昭脸色冷沉而阴郁:“你后宫的女人是北羌细作,你可知道?” 容定道:“这个细作前后供出了数十名同谋,你又知不知道。” “昨晚上——” “我调换了酒,不曾告诉任何人,就是故意的。” 凌昭才问了三个字,那人竟一口认下。 他沉默片刻,望着少年的目光,划过一抹血色戾气:“你想要朕的命,有的是方法。可昨晚稍有差池,伤到的会是谁——”他咬牙,沉声道:“只这一点,你该死。” “我要她亲眼看见。” 刀尖缓缓移下,再次指住他的咽喉。 容定看着他,神色坦然:“姑娘不喜我满心的算计,手段狠毒,我便要她看见,你视人命如草芥,杀人不眨眼,而那时,只有我在她身边。” 他淡淡一笑,如此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近乎偏执的强硬:“这皇位,你想要,尽管坐稳。这天下,尽在你掌握中。可她不能对你动心,只这一样,我不允许。” 在这里的一切结束之前,在那未知之地的一切开始之前。 他不允许。 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便是无心无情,终究太深刻,难保她对七弟不会有留恋。 分卷阅读194 冲进殿内,甚至于暴露机关,是为了护她安危,为此就算要他性命,又有何难。而暗中调换毒酒,放任这场阴谋,则是心底埋藏最深的私念。 他就是要她清清楚楚的看见,她和七弟是两个世界的人,道不同,只能陌路。 凌昭嗤笑一声:“你不允许,你算什么?” 容定道:“她今生唯一的夫君。” 这句话决定了他的命运。 凌昭听够了,不再多言,就在刀尖即将穿透他喉咙的刹那—— “皇上!” 女子的惊叫划破长空。 江晚晴才说服福娃乖乖在外等候,刚推开门,猛地看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脸色瞬间惨白,想也不想,上前阻拦:“别……别杀他,至少——” 凌昭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带着几分轻嘲:“你早就知道?” 江晚晴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我很早就……当时以为他是太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不是——” 不说还好。 凌昭轻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江晚晴一滞,总不能说他自己贴了上来,一切水落石出,张了张唇:“他……他说的。” 凌昭笑了笑。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轻且冷,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松手。” 江晚晴惊魂未定,只觉得不寒而栗:“皇上——” “松手,朕不会这么杀他。” 江晚晴一怔。 凌昭薄唇轻启,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气:“非千刀万剐,不足以解恨。” ……果然。 方才大惊之下,情绪剧烈起伏,江晚晴腹中一阵绞痛,强忍了下来,看着皇帝的眼睛:“你想杀他,我拦不住你,能不能……不是现在。”她深吸一口气,一字字说得清晰:“你留点时间给我,不会太久……皇上,最后一次了。” 凌昭沉默。 她眼中的光,近乎哀求,又带着他看不懂的悲哀。 江晚晴不是没求过他,可从未这般……如忏悔和自责般的低声下气。 “姑娘还不告诉他么?” 凌昭抬头,目光箭一般射向容色苍白的少年。 容定微微一笑:“……你从未对他动心,从头到尾,都是欺骗。” * “你给我老实在这待着!” 王充将容定推到一边,捏着尖细的嗓子,恨恨道:“叫你昨晚上在主子面前出风头,别人都躲起来,就你聪明,闷头往里跑——得了,这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他推搡着清瘦的小太监,总算出了一口心头恶气。 福娃听母亲的话,原本在一边等候,看见王充押着容定从殿内出来,又对他恶声恶气的,心中恼怒起来,跑过去,小拳头往王充身上砸:“不准你欺负小容子!坏太监!坏太监!” 王充一时不慎,没留意到他,忙赔笑道:“太子殿下息怒,小容子才是坏太监,他惹恼了皇上,马上就要被发落了——” 福娃大声道:“不准你欺负他!” 王充一边闪避,一边点头:“奴才……奴才就是奉命看守他。” 容定俯身,抱住对着王充张牙舞爪的孩子,安抚似的拍了拍他背脊:“姑娘叫你在这里等吗?” 福娃点点头,看着他,又叫起来:“小容子……你、你脸上有血。” 自眉心蜿蜒流淌的血痕,如今已然干涸。 容定笑了笑:“不要紧。”他凝视着福娃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红绳,语气是尘埃落定的淡然:“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 * “他说的——” “都是真的。” 江晚晴脸色苍白。 起初只是轻微的腹中绞痛,逐渐演变为剧烈而尖锐的痛楚,令她站立不住,死死咬住唇,才忍下呻/吟。她连退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有了依靠。 寒冷从心底蔓延,透过血液传向四肢百骸,直到连指尖都是冰冷的。 她开口,艰涩的道:“我不是大夏的人,不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的家在几千年后的未来,我……根本就不是江晚晴。” 凌昭看着她,淡声道:“你昨夜受惊,一宿难眠,此时神志不清,朕传太医替你诊治。” 江晚晴的眼神浸染自嘲:“皇上,我对你说了太多谎话,到现在才开始坦白,你是不愿相信,还是当真认为我胡言乱语?” 她的嘴唇都在颤抖,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滴落:“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我与你那么多年的情分,你从北地归来,我却丝毫不念旧情,对你恶语相向……从不是因为先帝,更不是因为妇德礼法,我只是想你开口赐我死罪,只要你说出这一句话,我就能安然回家。” “荒谬!” “你仔细想想,我做的一切,难道不都是在逼你杀我?我分明可以自尽,为什么总是逼迫于你——我已经给了你答案,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真的!” 分卷阅读195 她咳嗽了声,抬起头,一直正对着他的目光,从无一丝退缩和闪躲:“三岁来到这个世界,成为你眼中的江晚晴,非我所愿,我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他们在等我,而唯一回去的方法,就是走完命定的一生。” 凌昭沉默下来,忽然道:“别说了。” 江晚晴心有不忍,又强迫自己舍去这点软弱。 他还有很长的路走……漫长的,没有她的路。 既然结局已经注定,不如彻底打碎谎言铸就的梦,还他新的人生。 “与你相识,钟情于你一人,青梅竹马相伴长大——你以为的情意,全是我逢场作戏。嫁给先帝,当他的皇后,也是如此。从一开始,我就只有一个目的,只要能回家,我可以不择手段。对你忽冷忽热,昏招百出,甚至想灌醉你套你的一句话,都是因此而起。” 凌昭僵硬地站了片刻,向她走去,腿脚似有千斤重,这几步远的路,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 女子脸色惨白,眉眼之间,隐隐有灰败的死气,但她的眼神又是那样的固执和决绝,定定地看着他,有着烧灼皮肉的炽热。 他哑声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你发过誓的。” 凌昭站定,死死盯着她。 江晚晴笑了起来,毫无血色的唇动了动,一张一翕,极为吃力:“‘皇上若执意和我牵扯不断,将来是爱是恨,是赏是罚,只对我一人,绝不牵连他人’……这句话,你不记得了么?你是以你皇位发誓的!” 她看着那人不可置信的容颜,眼皮一颤,眨眼之间,视线被水雾模糊:“我跟你说过了……都是算计,我一直都在算计你,你总信了罢!” 凌昭胸口一阵闷痛,恍然觉得有冰锥缓缓刺入心脏,流出的血都失去了温度。 “七哥。” “你再这样,我以后都不理你。” “你急什么?谁不知道我和你……” “我等你凯旋归来。” 一句句,言犹在耳。 她说,都是假的,只是逢场作戏和算计。 他笑了一声,极度的惨痛之下,语气越发安静:“朕也说过,不在乎你真心假意,只要能骗一辈子,朕就不怪你……”声音轻了下来,连呼吸都是痛苦,胸腔内更如冰刃穿刺后的血肉模糊,无一处完好:“你现在说了实话,你以为朕就会成全你?你把朕当成什么了?!” 江晚晴沉默,只是微微张着唇,困难地喘息。 凌昭冷笑:“你妄想!朕偏不成全——你留在这里,把你的戏演下去,就在朕身边,什么地方都不准去,朕就当没听过这番话,就算你骗——” “已经骗了一辈子了,还不够吗!” 她再也克制不住,哇的吐出一口血,身体无力地滑落。 凌昭目眦欲裂,抢过去抱住她,颤声道:“晚晚……” 她一声声的咳嗽,鲜血不断从唇边溢出。 凌昭脸上尽是肃杀之气,厉声道:“传太医,王充——” 江晚晴惨笑,摇了摇头:“我……咳,我去了启祥宫,为的是问何太妃拿药,昨晚……昨晚融在毒酒里的药,一粒断肠,大罗金仙都救不了……我已经……咳……已经不想活了,再留下去,就……再也走不了了……” 凌昭眉眼惨痛,竟是说不出话。 江晚晴怔怔地凝视着他,突然笑了声:“皇上,其实……当年也是这样。指婚那次……你不肯走,我根本没有办法,我只能……咳咳!”她抬起手,染血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你手背的伤……是我的簪子划的。” 当时,她用银簪抵住自己的脖子,逼他走。 她哭着说:“你放过我罢。” 想要挟他,从来就只有一个筹码。 他最在乎的,他最珍视的……只有她。 此刻,泪水一滴滴落下,言语都是破碎的:“我一直想在生前做到最好,不想欠任何人……可我和你,没有公平可言。” 她叹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那半枚白玉佩:“……欠你太多,这一生,我还不了,你成全也好,不成全也罢,能……能还一点是一点……我不欠人,我不要欠人……” 沉默之中,只有她痛苦的咳嗽声。 终于,他开口:“这一生,你对朕……从无半点真心?” 多么可笑。 怀中的女人骗了他一辈子,他的一生活在谎言当中,而到了这一刻……他想要的,甚至不是报复。 他只想她再骗骗他。 江晚晴染血的唇微微蠕动,他看见了,冷声打断:“朕可以成全你。所以,你想好了说话。” 她愣住,几声剧烈的咳嗽后,喃喃道:“我只想回家,而你是我不得不欺骗的人。”苦笑了下,闭上眼睛:“……没有。” 没有。 从来没有动心。 所以,这一瞬钻心裂骨的痛,只是毒性发作。 仅此而 分卷阅读196 已。 凌昭双眸渐渐黯淡。 空洞无光的黑。 他看着今生最爱的女子,看着她挣扎、受苦,看着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了血也不松开,拼命忍住痛叫和呻/吟。 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他抬手,抚去她脸上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平静的说:“朕赐你死罪。” 江晚晴睁大眼睛。 生命迅速的从身体中流逝,她知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五个字,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没人比她更清楚。 离开他,回到现代,她会过的很好,他呢? 她欺骗了他,亲手毁了他视若珍宝的美好记忆,一次又一次,以性命相要挟,逼他作出痛苦至极的抉择……可他还是放弃了最后的报复机会。 他送她离开,成全了她。 泪光朦胧中,她伸手,想触碰他的脸:“凌昭,如有来生——” 他避开,神色冷淡,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无恨,无爱,一无所有。 “朕与你,今生,来生,生生世世,当为陌路人,黄泉碧落,永不相见。” 他的声音平静,已是痛彻心扉后的漠然。 江晚晴心神一震,紧接着便是一阵刀绞似的尖锐疼痛,仿佛灵魂生生从躯体内抽离,而在弥留之际,她分不清,究竟是剧毒蚕食了五脏六腑,还是心口因他这句话分裂,留下了再也无法愈合的伤。 黑暗和寒冷即将吞没她的世界。 黄泉碧落,永不相见么。 最后的最后,她叹了口气,闭上眼。 那半枚白玉佩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轻轻一声响。 “好。” * “皇上!” 听见殿内似有桌椅翻倒之声,王充脸色一白,冲了进去,随即定住脚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江晚晴靠在墙边,浑身是血,已然咽气。 皇帝双目空洞,倚着桌案,砚台、笔筒、奏折散落一地。 半晌,他站起来,面无表情。 王充浑身都在哆嗦:“……皇上?” 凌昭对他视若无睹,踉跄地往外走。 门开后,福娃看见殿中情景,撕心裂肺地叫了声:“娘——!” 刹那之间,他戴了几年的长生果金光大作,透过衣衫直射出来,渐渐将他笼住,就在光芒最盛的一刻,容定伸手,扯断了红绳。 刺目的光将两人吞噬。 凌昭似乎看见了,又似乎没看见。 就像他听不清秦衍之冲过来,对他说了什么。 脑海中,一幕幕回忆,支离破碎。 “就说,朕和她,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白首到老。” “你出嫁的日子,帝都是个晴天么?” “……抱一下。” “朕自十七岁随军出征,这许多年来,大伤小伤不计其数,多次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还在乎一点不痛不痒的皮肉伤吗?” “身死算什么,心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直都是妻子,从未变过。” “等此间事了,朕娶你。” “朕不要你变成星星,只要你留在朕身边,生同衾,死同穴。” “你已经有了太子,朕也没那么喜欢孩子。” “我们成亲。” …… 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抬起头,已到傍晚时分。 残阳似血,染红了巍峨的皇城,锦绣江山如画。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就像化成了雕像。 然后,他低头,一只手按住那仍在疲倦跳动的地方。 深秋的风呼啸而过,肆意穿透胸腔,如入无人之境。 这颗心,终究还是死了。 自此后,百年,千年,万万年…… 山河永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