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骨》 第一章 误入 七月十五中元夜,斗转参横。 地官赦罪,群鬼乱窜喧闹尘世。引阴风凄瑟,月隐星沉。 终于加完班的林苏青,因为答应了屈指可数的粉丝们——直播七月半深夜逛街。只好忍下饥肠辘辘,出了公司去大街小巷上晃悠。 分明注定了只能靠才华吃饭,他却偏要自不量力的兼职做主播。妄想着能一炮而红后,买房买车走上人生巅峰。 然而他拼死拼活,远不如别人直播抠脚来的人气多。 无奈之下,为了增长人气,他干了半瓶二锅头,酒壮怂人胆的来鬼节之夜寻找刺激。 夜风呼啸如鬼哭狼嚎,倘若此时碰上个把路人,整蛊几句,兴许能触发不少笑料,涨上三五百个关注。 可他寻来盼去,阑珊酒意即将被冷风吹散,街上连条狗都没有,更别说人了。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显然老天是在把他当畜生。 罢了,还是回去忍气吞声地听甲方爸爸胡说八道,老老实实的修改第十五遍策划案去吧。这主播爱谁做谁做去。 正心灰意冷之际,林苏青突然眼前一亮,激动之情难以言喻。 “各位大佬,我在七月半的街头,发现了一只端坐在十字路口的单身狗。我们去采访采访它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连忙举着手机朝那脏得融入夜色的狗子奔去。 不是人也没关系,凭借演员的自我修养,尬聊半个小时小意思。 那狗子怂眉耷眼,一副便秘数日的模样,黑泥裹身辨不出毛色,不像是会咬人的狗。 林苏青试探着戳了戳它湿漉漉的鼻子,熟络道:“嘿,哥们儿,你可知好狗不挡道?” 狗子闻言轻抬一只眼皮,乜视了他一眼,继续阖眸不理。 “朋友,你听说过绝望吗?我好像被一只土狗子鄙视了?” 他话音刚落,登时,狗子脚下一道金光乍现,骤然冲出光柱顶天而上。倏而,如同旋风似的旋转。 突逢异象,惊得林苏青一屁股跌坐在地,瞠目结舌竟疏忽了自己的一只脚恰好处在光柱内!他正要收回脚,却猛然被旋风金光拽着脚踝一同卷上了墨色苍穹。 眨眼间,夜静如水。 宽阔马路上荒无人烟,只留下尘土腾腾。 …… …… “握草!握草!握草!”林苏青只觉头昏脑涨,方才不停旋转着上升,此刻却如迅雷般坠落,“握草!” 随着最后一声暴吼脱口而出,他扑通一声,坠入了一方烟雾缭绕的温池。 猝不及防猛入了几口池水,慌忙冒出水面,连呛了几声咳嗽后,他不忘安慰自己:“还好爸爸命大。” 他抹把脸抬头一看,不是吧?眼前竟有位青丝如瀑,天姿盛颜的绝色佳人! “我、的、天、呐……”林苏青喜不自胜,刹不住馋涎欲滴,连忙以手遮脸,目光却穿过指缝悄悄打量。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正气道:“咳,美女……你别喊,你别叫……我不是流氓……” 温池中氤氲的温热雾气,使一切都仿佛遮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似真似假,如梦如幻。 于这宛如瑶池仙境的温池之中,那绝色女子安然的立着。肤若凝脂,眸如剪水,如画眉眼于袅袅烟云中自有一番妖娆,不慌不忙醉得人神魂颠倒。 “自古非礼勿视,我一定会负责的。”这份垂涎竟脱口而出,林苏青顿时觉得自己有些丢人现眼。 “何人。”一道清冽的男人声音自美人口中突如其来。 如同晴天霹雳当头劈下,林苏青膝盖一软,险些再度跌入水中。 莫不是脑子进水听错了?旋即甩了自己一耳光,疼得眼冒金星。 “嗷呜~”一只狗子兴奋莫名的自远处刨水上岸。 奇哉怪也的是狗头虽白,却全身赤红如火。 它屁颠颠儿地奔向美人,谄媚地蹭着美人那挂着水雾的青丝。倏然,扭过脸乜视着林苏青。 那眼神好生嫌弃,好生熟悉……正是那十字路口的土狗子! 他岔神之际,只听那美人清冷的声音随腾腾热气飘来:“无知凡人。” 凡人?那美人?是神仙? 摸了一只狗就穿越?刚穿越就撞见神仙洗澡? 湖南卫视都不敢这么编! 林苏青登即又甩了自己一耳光,痛感清晰,非梦非幻。他捂着肿脸,安抚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随后左顾右盼兀自揣度着——这青天白日,我是牛郎,还是兰陵王妃? 一个是偷看七仙女洗澡,一个是偷看兰陵王……其中差别还是很致命的…… 林苏青紧张万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膛,怕不确定,又探手摸向自己的胯下……呼……他长舒一口气,万幸传家宝还在…… 罢了,既然穿越,不是主角便是炮灰,何妨赌上一把。 就这样冒然的想着,他挺起胸膛,逞能道:“昂,我的确是凡人,你是什么鬼?”随口的一句梗,神仙美人却是没听懂。 美人眉头轻动,饶有意味的看着他,道:“鬼?” 美人言简意赅,反倒是蹭在他身边的狗子急了,嗷一声怒道:“愚蠢凡人,胆敢冒犯二太子殿下!”音色稚嫩犹如男童,似真似梦,狗子居然会说话? 林苏青顿时紧张起来,但最令他害怕的……反倒是狗子的那番话。听起来……林苏青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穿越进了哪本男男小说…… 不禁后庭一紧,有些恐慌…… 狗子的脾气正欲发作,却被那美若女仙的二太子制止。 随即那二太子便在他与林苏青之间化出一扇浓雾屏障,于影影绰绰之中轻盈上岸。当他身姿一转,雾障逐渐消散,现身时,他已着上一席冷色调的雪青色锦裳,淡淡紫色上以银丝暗镶蟠螭纹,外罩着一层如烟薄衫。使仙逸出尘的气质,更添了几分清冷。 他修长五指随意一捏,于手中化出一把玉骨折扇,而后居高临下睨了一眼尚在池中的林苏青,又以余光瞥了眼狗子。 眼波流转间一番雅致,虽是男儿仍也夺人心魄,却不发一语,折身离去。 林苏青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可不能放他走。遂赶紧爬上岸追去,可方刚迈步,就被突然蹦出的狗子拦住:“放肆!” 狗嘴里蹦出童声,不禁又吓了林苏青一个踉跄。 他望着二太子远去的背影,苦不堪言地喊道:“相逢即是有缘,行行好告诉我这是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吧?” 二太子无动于衷,身影径直消失在幽篁深处。 狗子追了几步,复调转回来,扬起小下巴冲林苏青道:“主上召我归来时,你误入结界,目前是回不去了。” 林苏青一怔:“你说什么?我回不去了?”心中随之泛起忧虑,他要是回不去,那他的家人怎么办? “唔……其实也不是回不去……”狗子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却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并不说明,“只是……” 哪有功夫容它犹犹豫豫! 为了方便说话,林苏青当即上前蹲下,捉起它的两只小爪,将它悬吊在半空中,催促道:“只是什么,你赶紧麻利说呀!” “大胆凡人!你放我下来!”狗子两条后腿一阵乱蹬,毛绒绒的小脑袋扭来晃去的胡乱挣扎,“你快放我下来!你若再不放我下来……我、我咬你!” 狗子说着张嘴就冲他手去,吓得林苏青立马松手将它放下。 他焦灼的等待下文,狗子却慢条斯理的甩了甩脑袋,又抖了抖身上的毛皮。 林苏青心中不由得犯起嘀咕,狗子先前对他颇为鄙夷,现下却主动交谈,莫非有诈? 这时,只见它抬起一只小爪挠薅着眼睛,一把童音稚声稚气道:“你想回去啊,有两种途径。一呢,是死了被黑白无常勾去,由地府判官判回原籍。” 这不是死路一条吗?林苏青赶忙询问:“二呢?” 第二章 兽袭 “二嘛……”狗子挠完眼睛,好似故意与他作对,看着林苏青越是着急,它偏越是要慢吞吞的故意拖着,“这二嘛……啧啧啧,难哟~” 狗子摇头晃脑,又抬起后腿儿优哉优哉地抖搔起脖颈间的痒痒毛。 这可急煞了林苏青,这狗要是搁他家,这会儿毛都给它剃得精光了,看它还嘚瑟个什么劲儿。 寻思着眼前有求于它,左右还打不过它,林苏青不得不按捺住心中腾升的拔毛欲,苦哈哈地追问:“二是什么?” 狗子这下居然坐得端端正正,一脸严肃认真道:“其二则是,在你原来的世界,必须有神阶位同主上这般的天神圣君,为你设下法阵结界,当受到结界召唤时,你就可以回去了!” “哈?”这同没说有何区别…… 在原先的世界中,他所认识里最厉害的“神仙”,那就只有桥头摆摊算卦的神棍们,可那些满嘴跑火车的骗子,连小学生的钱都骗不走,哪有那神仙本事召唤他? “不过……”狗子扭头斜睨了林苏青一眼,咧着嘴角饶有意味道:“神仙的法阵只能召唤神仙,唔……你一介布衣凡人~~” 这言下之意不就是在告诉他——赶紧找棵树上吊,早死早回家吗?真是条记仇的狗子。 罢了,林苏青沉重的叹了一口气,浑身上下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感。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决定不同狗子聊了,它有意戏耍于他,同它聊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抓紧时间寻找看看,有没有别的途径。 见他转身意欲离开,狗子一下子蹦到他跟前,仰起毛绒绒的一张小脸,问道:“你往何处去?” 林苏青垂下眼眸,没好气的瞥了它一眼,故意道:“去找块风水宝地上吊。” “这就放弃了?”狗子意外的吃了一惊,随即便阴阳怪气的鄙夷他:“我还以为你会就此下定决心潜心修炼,待来日化身飞升位列仙班呢。没成想,是我高估你了,原来是个没志气的废物。” 这一席话,如同剔骨尖刀狠狠的刮在林苏青的心上。曾几何时,在原先的世界里,也曾有人用类似的言语定义过他。 胸无大志、混吃等死、一无是处的废物…… 从来没人愿意听他解释,后来他便也懒得解释。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他并不是所谓的没用的废物。虽然时常不思进取,但他从来都不甘堕落。 他不过是在等待时机。就像一只张着嘴的鳄鱼,等待着接近的食物。只要时机成熟,他必定咬住不放。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林苏青快步追上狗子,挡住它的去路,问它:“你是说……我可以通过修炼飞升成仙?” 狗子尚算耐心的瞅了瞅他,懒洋洋道:“但凡生灵皆可修炼,其中人类当属灵性最高,修炼也较其他生灵便易。不过你嘛……” 它瘪着嘴摇摇头,斜眼道:“主要还是太蠢钝了,哼~”狗子冷哼一声,昂着蓬松松的脑袋,趾高气昂的与林苏青擦腿而过。 走出没几步,它蓦然回首,冲林苏青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好歹相识一场,你若是死了,我多少给你烧几枚纸钱,打点打点阴兵小鬼。也不枉了你做一回丹穴山 的客人~” 林苏青一门心思的在琢磨着狗子方才的那番话,哪有闲功夫顾它此时的打趣,便随问随答道:“林苏青。” “怎么像个姑娘名字?”狗子一愣,登时笑得满地打滚,“令尊起名真是写实啊,哈哈哈哈哈的确很适合你,谁叫你模样似个清秀的小姑娘哈哈哈哈哈哈~” 本来一头愁绪难展的林苏青,正苦楚得紧。现下又被狗子几番谑笑,不禁面如枯槁的一本正经解释。 “是苏青……是取自两味中草药名字的合称。这两味中草药有开窍避秽、和气宇、驱风邪的功效,取药之功效寓名之涵义……” 他郑重其事地解释,一通古词新说将狗子绕得一头雾水,半晌才绕回神来。 居然被凡人教训了,好生气,它皱着鼻子赌气道:“汪!就你懂得多!既然你这么厉害,那你自己想办法吧!”话音未净,狗子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林苏青怔愣在原地,心中诧然——我说错什么了吗? 虽然疑惑不解,却也没空去多想。他环顾着四处,青山绿树,山高水长,透着与世隔绝的孤寂,连虫鸣声都因陌生而显出几分可怖。 会法术的神仙公子,会说话的红毛狗子,这里究竟是何处。 他揪紧心跳,有些慌乱。这边的世界有太多的未知,前途不明,生死难卜。 他并不想同小说中的那些主角般,惊绝天下,缔造传奇。他只愿能够尽早平安回家,家里仅有年迈的母亲独自一人,他实是放心不下。 如若不死,选择潜心修炼。待修成飞仙之日,母亲怕也……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回去吗…… 正彷徨之际,远处骤然震起一声虎豹低吼。 霎时,身侧树林内猛然窜出一头赤豹,竟然头顶生有独角,身后甩着五条尾巴! 吓得林苏青浑身一颤,迈出的腿顿时僵在了原处。 那赤豹见林苏青身着奇装异服,顿时疑心四起,并不直接扑他。而是围绕着他不住打量,喉咙里不时发出如同石子敲击的声响。 这特么什么鸟地方。林苏青屏住呼吸心如乱鼓,强作镇静地掏出裤兜里的钥匙,于赤豹眼前快速晃动,借着刺眼的阳光闪得赤豹忍不住抬爪挠起眼睛,好时机! 他用力抛出钥匙,扭头拔腿就跑。他发誓,这逃命的速度连刘翔都得甘拜下风。 但很快那赤豹就对钥匙失去了兴趣,甩着五条尾巴冲刺两步一跃上前,轻松拦住了林苏青的去路。 林苏青急忙刹住脚步,浑身冷汗直冒,战战兢兢地掏出一张交通卡,故技重施的晃了晃,随即朝赤豹身后扔去。 然而那赤豹不仅不为所动,反倒是垂首弓背地渐渐逼近。一双红瞳凶神恶煞的瞪着,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咽了咽喉头,磕磕巴巴道:“你、你看我一身全是骨头,啃起来劳心费神不说还硌牙。不如你……你另择肥味吧……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帮你……” 话音未落,那赤豹便是一声怒嚎打断,随即后退蓄势两步,登时冲他扑面袭来! “救命啊!” 林苏青拼力抵住赤豹压下来的森面獠牙,那脑袋如同铜锣般重大,很快他便气力不及,只得以手肘用力膈着它的咽喉。 赤豹的涎水啪嗒啪嗒地滴在他的脸上,黏黏腻腻腥臭刺鼻。 眼见着僵持不住,赤豹森森獠牙即将嵌入他的喉咙……突然,一颗野果飞来,正准的击打在赤豹脑门之上,力道甚猛,砸得赤豹当场后仰。 “汪!” 只见狗子飞扑而出,一口咬向赤豹脖颈,衔住后借冲力以全身绕赤豹甩开一周。待狗子松口时,那庞然赤豹竟被摔倒在地。 狗子顺势落地,惯力使它划出几尺开远后才得以停住。不及眨眼,狗子砰地一声炸成一片白雾,白雾之中赫然出现如山石般高大的狗子,它眼皮都不抬一下,一爪子踩住赤豹的铜锣脑袋,如同踩灭烟头,碾了又碾。 砰!狗子又炸成一朵白云,自云朵中落下时,它恢复了先前虎头虎脑的小狗模样,似个人模样抱着膀子坐在赤豹背上。 而那赤豹的头却被深深的摁进了土里,只留了躯体在外面趴着。 林苏青惊魂未定,狗子的前后变化更是令他目瞪口呆。 这时,方才的神仙公子——二太子殿下,闲庭信步,摇着扇子悠然而来。 林苏青立马翻爬起身,跪在二太子跟前,诚心乞求道:“殿下,您缺腿部挂件吗?我吃苦耐劳如牛,忠心耿耿如狗!您就让我跟着您吧!” 虽然嘴上诚心诚意的说着,他心中却自顾自的在盘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凭他一己之身,又手无缚鸡之力,在这个世界定然沦为鱼肉。反正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不如先择条活路保住性命要紧。 二太子垂下眼眸轻视道:“狗有一条足矣,而你尚不如一条狗,我为何留你?” 此话气煞人也,奈何形势逼人,计无付之。林苏青不得不咬牙,低首下气道:“殿下怎知我不如狗?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所擅长的,狗子不一定如我。” 此言一出,二太子一声嗤笑,忍俊不禁道:“竟将自己与狗相提并论?” 又是这般不以为然的轻蔑,又是这般阴阳怪气的取笑。林苏青在曾经的世界里,已经历过数次,却也越是如此这般,他越是要证明——是你,有眼不识荆山玉。 “殿下之犬非同寻常,现下的我同它比较,并不损颜面。”过往也曾轻狂莽撞,然而多番遭遇,令他早已明晓,旁人越是多么瞧不起他,他越是要沉心静气,“而今后的我将如何,殿下可知?” 一时的忍辱负重又何妨,且先苟活总有出头之日。他不能死,他必须回去。 林苏青梗着脖子将忠心许下,二太子却不理不睬,只于风中捻下一片绿叶,手腕一转,霎时飞出绿叶,绿叶瞬间化作一把闪着寒光的双刃匕首,扎进赤豹脖子旁的土里。 二太子眉眼如风,轻轻浅浅道:“今晚,就吃狰吧。”随即拂袖而去,狗子嗷呜一声,甩着舌头快速跟了上去。 林苏青茫然莫名的跪在原地,愣了许久,不得其解。 风卷着落叶缱绻地吹过,带起细微的尘埃,撞着他的脚踝又绕开。四处唯有树叶因风拂过而摩挲得唰唰作响,却将此刻衬托得更加安静。 当一声鹰啸划破长空,他终于回过神来——这是答应我了?第一件工作是宰了这头豹子?哦不,狰? 狰?他脑子嗡的一声,好似在哪里听过。 第三章 归否 仿佛张口就来,却始终囫囵在脑子里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何处听说过…… 林苏青揣着满肚子疑惑,心有余悸的挪动着小步,提心吊胆的靠近那头魁梧雄壮的狰。 他活了二十几年,最出息的杀伐,也只不过是剖过几条敲晕的活鱼。现下却要他去宰杀一头站起来比他还高出许多的巨兽…… …… 突然,狰的一条尾巴尖儿好似动了一动,林苏青心中一惊,正怀疑是否自己看花了眼时,只见狰的五条尾巴乍然开始甩动,它醒了! 与此同时,狰的四肢逐渐站起,并试图将脑袋从土壤里挣扎着拔出来! 林苏青怛然失色,眼见着狰的脖子已经拔出半截……倘若被它脱困,那么沦为果腹的就是他! 间不容发,林苏青猛吸一口气提在嗓子眼,疾奔上前扑跪在地,意欲拔出匕首。 一只手力道不足,便双手并用。他竭尽全力,憋得脸红脖粗。 几乎在他刚一拔出匕首的同时,狰的头也拔出了土壤,猛然张口朝他吃去!刹那间惊得他来不及思考,他下意识地侧身一躲,旋即挥起匕首,一刀捅进了狰的脖颈。 霎时,巨兽狰血流如注。 狰濒死的悲鸣,仿佛是弱者在生命终结时,对这世间最后的控诉。这一刀,刺杀了狰兽,却如同刺进了他自己的喉咙。使他全然没了方才在二太子面前,逞口舌之快时的勇气。 他原本就是懦弱的,只因心中还有一份争强好胜的倔强,一直以来与他自小的懦弱争斗着。譬如他有时候胆小得会因突然窜出的一只蟑螂而受到惊吓,有时候却也能勇敢地一个人趟过高山险水,只为打赌挣个颜面。 而现在,对陌生世界的惶恐,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他始料未及,更令他措手不及。 生死一线时的顽命抗争,和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心惊肉跳之余,他莫名地有些想哭。 又正是这一闪而过的想法,令他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难以启齿的软弱。他既悲哀于一向软弱的自己,竟然被逼迫到如此勇敢。却也感慨一向软弱的自己,居然也能拥有如此勇敢的一面。 …… 那伏在地上的狰此刻已无力挣扎,眸中凶狠的光亮也逐渐黯淡。 林苏青忽然没来由的有些同情起狰。甚至感觉狰就像曾经的自己——在残酷的环境里,为了温饱与生存,不顾一切的自己。 …… 曾经的世界,人心尔虞我诈,暗藏斧影刀光。可即便如此,当感到身心交瘁,精疲力竭时,还可以躲进自己的房间里,是哭也好,是喊也罢,至少有那样一方能容他安心释放的小天地。 然而这边的世界,无疑是将弱肉强食的规则,摆在了朗朗乾坤之下,不容许一丝怯弱。倘若有一瞬间的破绽,有一须臾的踟蹰,任人鱼肉被开肠破肚的,或许就是自己。 他想回去,他现在就想回去,现在立刻马上,刻不容缓,他归心似箭。 …… 狰的眸子就这样死死地盯着他,令他紧张又害怕。狂跳的太阳穴和仿佛随时要炸出胸膛的心脏,使得他更加慌张。 他心有余悸地探手去握紧匕首,努力咽了咽因干涩拉扯得疼痛的喉头,牙关紧咬,一把抽出。 顷刻,狰的鲜血如溪水汩汩流淌,随着血液缓缓浸入泥土,它眸中的最后一点余辉也逐渐散去。 怯懦,和鄙视自己怯懦的心情,在林苏青的心中拉锯着,竟遽然腾升出一阵无名的悲怆。 他牙根咬得筋脉暴突,蹙着眉头将双眸紧闭。终于狠下决心,朝着狰的咽喉又是一刀刺入,刀刃锋利至极,一划到底。 是了,也许今后的日子,便不得不刀口舔血,苍莽一生。 假如回去…… 还能回去吗? 一想到此处,他鼻腔忽然涌上来阵阵酸涩,刺得眼睛滚烫滚烫的生疼。再度睁开时,不知何时已是泪眼婆娑。 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一切却是模糊又清晰。 他捧出狰的脏腑,于身旁堆砌成鲜红的小丘。随后又持起匕首,割开了它尚有余跳的心脏。 手渐渐不再颤抖了,好像不怕了,又好像是因为绝望而麻木了。 思绪纷乱,愁肠百结,他抬起臂膀以袖子拭去眼角滑下的眼泪,心中竟是坚毅了几分。 仿佛方才的一场殊死顽斗,驱尽了他从小到大的软弱。 也许,人唯有在遭逢大难之后,才能有幡然醒悟的焕然一新。 林苏青在心中狠狠起誓,他不能死。不论天长日久,无论何年何月,他终要回去。 他擦干了泪痕,提起那把双刃匕首,强忍着刺鼻作呕的血腥味,紧皱着眉头开始分解狰的尸骨。 即使仍然有些无法适应,但他还是一边坚持着拆卸骨肉,一边不停地告诫自己——事到如今,恐惧已经于事无补,只能破釜沉舟。 从此刻起,往后必须无所畏惧,必须英勇果敢,必须一往无前。 若能搏得一线生机,他都要紧紧抓住。只要能活着,就算是做一头走狗又何妨。 …… 几声乌鸦啼叫,苍凉地掠过残阳。当日暮西下,红霞染透了半边天际。林苏青才从魁壮的狰身上,卸出最精华的几块腿肉。 他在附近寻了些木枝干柴,不敢走远了,除了害怕远处有危险,同时也担心有秃鹫,或食腐动物趁他不在时糟蹋了狰肉。 这顿晚餐至关重要,是决定着他未来生死的关键。 可是眼下,他面临着另外一件难事——这里没有生火的工具。左右寻望之下,他只得依据书中看来的生存技巧,逐步照做。先在粗壮的枝干上凿出一方小眼,而后在小眼中塞一些枯草,接着削尖一根棍子,杵在小眼之中,以钻木取火。 书上记载得简单易掌握,可实际操作起来,却难得他满头大汗。 也不知钻了有多久,那小眼中才冒出了一缕青烟。总算是有了火,他遂将火苗引去事先搭好的篝火堆里,火苗熄了数次,他只得重新再取,再引。 待一切终于按部就班弄好后,他已是精疲力竭,便灰头土脸地守着熊熊大火,不敢有半分懈怠。然而狰肉尚未烤出什么起色,他自己却先被大火烤得满脸通红。 靡靡的困倦忽然排山倒海般袭来,于混混沌沌之间,他听见远远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第四章 容身之处 林苏青竖起耳朵,全神贯注的去辨析着那些声响,生怕又是一头猛兽突然袭来。 那些琐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窃窃私语。既渺小又微弱,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掩盖得若有似无。 直觉上好似不是什么潜伏的危险。 他将狰肉反复翻转了数次,烤得油汁迸溅,大颗大颗的油水滴在烧得红火的木炭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火受了油,燃烧得更加旺盛,生怕火势过旺烤糊了狰肉,他抽出几根木柴,走出几步将还没烧及的部分插进土里,以作照明的火把。 听说许多野兽都是畏火的,或许也能作为一种威慑吧。 当夜色苍茫时,经过炭火烤炼的狰肉,已经烤得汁肥味美,香气四溢。此时月明风清,一阵微风就能将烤肉的香气传达百里。 他生怕香气会招来不速之客,便顾不上烫手,赶忙用层层叠叠的荷叶包裹住烤熟的狰肉,抱在怀中就循着先前狗子跑走的方向找去。 夜里视野受限,比白日更加危险,他脚下丝毫不敢停留。 …… 穿过一片竹林后,眼前出现了一条石板小径。林苏青沉下一口气,赌着这条小径应当就是通往那位二太子殿下府邸的路。 跑过了这条路,四周忽然变得安静,好像有什么从中震慑了万物。万籁俱寂,连蚊虫都不敢飞舞,更没有夜虫乱叫。只剩下他自己喘气和心脏突突直跳的声音。 一切静谧得令人心慌胆战,却又令人感到万分安定。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汪湖水,有几只白鹭歇在芦花浅水边。它们看见林苏青小心翼翼地走来,窃窃私语道:“我今日听说便是他,误踩了殿下召回追风神君的结界。” “古往今来从未有过这事……恐生祸端啊……” “嘘,殿前休得胡言乱语,就不怕追风神君将你撕成渣渣?” 白鹭们细细碎碎的聊着,却在林苏青走近时,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佯装闭目养神。可它们方才的对话,还是被林苏青也听去了七八分。 他将荷叶包裹着的狰肉往怀中拢了拢,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假如二太子殿下不答应…… 刚这样一想,他立马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心意已决,今事不在疑。 穿过湖上桥廊,绕了几处长林,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庄肃的府邸。那府邸十分宏伟,更像是一座宫殿。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湖水粼粼的波光反映在如画纸般的墙面上,将雕栏玉砌的府苑染上了潮湿凉薄的气息,千里皎洁的月光流入了院墙,使整座府邸含着清冷的沧桑。 而令人惊诧的是,那高挂的牌匾之上,赫然题着三枚朱金大篆——太子府。这上面没有“二”字,莫非是大太子的府邸? 可他借着灯火放眼四处,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宅院府邸,应当不会错才是…… 林苏青屏息凝神走到门前,刚要抬手扣门,如浸透了墨汁的大门便自动敞开。他左顾右盼见毫无人影,才怯怯的继续往里行去。 “林苏青!”夜静如水,狗子的声音乍然出现,响彻了夜空。吓得林苏青一个踉跄,险些将怀里抱着的狰肉飞了出去。 “你吓死我了!”不知怎的,纵使白日里见过了狗子的神通,林苏青心中也还是怕不起它来。 此时看见它出现,反倒有些想感慨——终于他大爷的让我找着了。 狗子绕着他嗅来嗅去,眼神一怔,愕然道:“你居然折了穷桑的树枝烤狰肉?” 在林苏青一脸茫然中,它继续问道:“你可知那株穷桑是……是谁种的?” 狗子的出现,令林苏青一扫先前孤身无助时的怯弱,多少恢复了些许平日的状态。他惝恍道:“不会是二太子殿下种的吧……” 狗子瞥了他一眼,显然答案是错的。林苏青正等着狗子正解,狗子却避而不答,只道:“你跟我来。” 他便不多问,只当不甚重要的事,急忙跟了去。 …… 穿廊过榭,他们在东边的一处内园前停下。 狗子抬起小爪示意林苏青止步,它自己轻手轻脚的跑了进去,片刻才出来,冲林苏青道:“进去吧。” 林苏青闻言,想必二太子殿下就在此园之中。 他躬身捧着两包狰肉举过头顶,毕恭毕敬的进了园子,朝正坐在园中石桌前的二太子殿下奉上:“殿下,狰肉烤好了。” 他现下有求于二太子,不敢再如先前那般莽撞说话。 二太子借着幽幽月色,自斟了一杯薄酒,气息一如既往的清冷。他睨了一眼林苏青捧着的狰肉,漠然的眼神中却忽然有一闪而过的讶异。 “谁教你用穷桑做烧料的?”语气却仍是淡漠。 林苏青先是一愣,俄而解释道:“我不认得那是什么树。只是曾经在书中看过,荔枝树的树枝用来做烧料,烤出的肉会格外馨香。我见那株树同荔枝树有几分相似……就折了。”林苏青当即跪下:“殿下恕罪。” “出去吧。”二太子语气淡然,并不怪罪。 片刻见林苏青岿然不动,仍跪在原地。他才侧目过去,眼眸于月下透着清幽的光亮,不动声色道:“何事。” 林苏青立即叩首伏地,恳求着:“我想跟着殿下学本事,修炼成仙,今后好有机会能够回家照顾我妈……”妈字刚出半个音节,他赶忙改口:“我娘。” 二太子余光扫了他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你若无处安身,可暂留你在本府。只可为仆奴,不做便走。” 林苏青一听,走是不可能的。虽然求学被拒绝,但好在二太子愿意收留他。来日方长,修行一事,可以寻着机会再提,不妨先留下。 “多谢二太子殿下。”林苏青叩了首,才起身退出了园子。 他刚一退出门槛,狗子便冒出来叫住了他:“你等着。” 话音一落,它就跑进了园子。不多时,竟抱着林苏青方刚献上去的两包狰肉跑了出来。 林苏青见它两条腿儿跑着,生怕它跌倒,赶忙伸手去接了一把:“这……” 狗子得意道:“主上赏给我了,我们去那边吃。”像是它意料之中似的。 它欢快的朝湖心亭跑去,林苏青抱着两包狰肉连忙跟上。 才刚坐下,就听狗子道:“算你命好,主上从来不用仆人,你是独一个。” 难怪如此宏伟的殿宇,却不见任何侍卫、宫女一类的巡逻、服侍。 “狗子……”林苏青话头刚起,旋即被狗爪扇了一记带着油腥的耳光。 只听狗子怒道:“你才狗子!本大人大名追风!” 林苏青捂着脸擦了擦沾上的油渍,恍然想起方才在芦花浅水旁,从白鹭的交谈中听来的话…… 狗子竟然就是追风神君? “抱歉,抱歉。”想起狗子白日大战狰兽时的勇猛,林苏青也忽然有些怕它。 为了避免被狗子一怒之下撕成渣滓,林苏青诚心诚意地道了歉,才敢继续问道:“我见你和殿下都比较诧异我折了穷桑来烤肉,这其中有什么缘故吗?” 狗子浑身一怔,连忙埋头猛啃着狰肉,囫囵道:“没有什么缘故,以后你也别多问。丹穴山有些讲究是说不得的。你若不想死,就少说话多做事。” 狗子三五口吃完了狰肉,拍拍肚皮跳下石凳,扭头冲林苏青道:“会有灯火使给你领路,主上赐了你偌大的一间厢房呢。” 狗子不愧名曰追风,总是一眨眼便没了踪影。 几乎是它的声音刚消散在夜色中,便有一只粉中点蓝的飞蛾,绕着湖心亭上悬挂着的气死风灯转了一圈,落下时化成了一名亭亭玉立的女娇娥。 第五章 只身外出 女娇娥朝林苏青揖礼道:“公子有礼,吾乃太子府灯火使是也。特来引你去往殿下御赐的客厢,请随吾来。”语罢,她幻化回飞蛾状,飞在前方引路。 在飞蛾的引路之下,所经之处自有灯火凭空亮起。当他们路过后,灯火便戛然熄灭。 这世界,处处神奇,恍从梦中来。 今日过得实是折腾。林苏青刚入厢房内室,揣着满肚子疑惑还来不及琢磨,便一头栽倒在床榻上昏沉睡去。 飞蛾轻轻落在一支白蜡烛上,双翅翩跹时,蜡烛立即燃起微弱火光。 灯火摇曳间,房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林苏青翻了一个身,睫毛微微颤动,梦中呓语:“我要修仙……我要回去……一定……” 飞蛾闻之,在窗前停驻了片刻,随后便飞出了窗外,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误入异世的林苏青,对这边的世界一无所知。他全然不知,在这片风谲云诡的苍穹之下,将迎来怎样的风云变幻。 丹穴山外,鬼火闪烁,野兽悲鸣。那隐藏在墨色之中的暗流,正汹涌着、沸腾着,仿佛一触即发。 …… …… 翌日清晨,天刚泛白,林苏青腾地从床上惊坐起来:“啊迟到了!” 愕然一愣,环顾四下,只见蚕丝云被,锦缎纱幔。放眼过去,尽是雕梁绣户,丹楹刻桷。 他这才真正的清醒过来,用力拍了拍后脑勺,自言自语着:“果然不是梦……” 既然不是梦,那便得多做些应变才是。 他再清楚不过,现下必须先想办法讨好那位二太子殿下,好让那位殿下引他入仙门。可是献殷勤也得投其所好才能恰到其处啊,却不知那位殿下喜好什么…… 林苏青正绞尽脑汁的忖度着,门外忽然传进来狗子的声音。来得正好! 他翻下床推门出去,只见狗子正趴在院中的水池边,伸长了爪子欢快地捞着池中的锦鲤找趣儿。 不等他迈出门槛,狗子已然察觉到他的出现,扭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招呼他:“哇,你起得这么早呀,我还准备过会儿去叫你呢。” “狗……追风。”林苏青满以为自己改口改得还算及时,却依然被狗子一抔水甩在脸上,教训道:“本大人的大名岂是你能直呼的?” 但它刚说完,立马又埋头迷醉于池中的锦鲤去了,满不在乎道:“罢了,本大人准你如是叫。” 好一条率真的狗子!林苏青心中暗自赞许于它的不计较。 他趁势上前与狗子并排蹲在一处,开门见山地问它:“问你个问题哈,你知不知道殿下喜欢吃什么?我毕竟是殿下的奴仆,我想去为殿下做些可口的早膳。” 打昨日之后,他和狗子应当算是混熟了。况且,眼下除了狗子,他也寻不到其他人可以求助。 狗子耳朵轻轻动了一动,抬着毛绒爪子端着小下巴,若有所思道:“唔……神仙是不食烟火的……虽然主上不介意食用……但那还是废太……” 狗子猛地一怔,像是有什么话不慎说漏了嘴,当即转移话题,严肃道:“反正,你知道神仙不食烟火就成。” 林苏青其实捕捉到了它那一瞬间的异常,不过,既然狗子不愿意说出来,那他就不能去问。万一不小心触碰到什么禁忌,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唔……要说主上喜欢什么嘛……”狗子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来转去,蓦然一回首,冲他提醒道:“你倒是可以去山中采一些萆荔的晨露,萆荔的晨露用以冷制茶水,格外的清爽~主上应当会喜欢。” 萆荔? “多谢狗子!”林苏青起身准备出发,忽然意识到自己,着急之下竟脱口而出叫错了狗子的称呼。 他生怕跑慢了,狗子张嘴就咬来,急忙飞也似的逃走了。 他曾经在一首诗中读到:“其坚也龙泉不能割,其痛也萆荔不能瘳。” 为此他特地去查过“萆荔”。传说那是一种长在石头上,可以入药的香草,食之可以治疗心痛。 莫非二太子殿下有心疾?神仙也有心脏病? 他想不明白,那为何会喜欢萆荔的晨露,而不是萆荔呢? 神仙的那些事儿,他全然不明白。当下也顾不上多想,他连忙跑出宫殿,朝附近的山上找去。 路过竹林时,他从腰间取下昨日得来的双刃匕首,顺便砍下一截竹子,剖出了一支竹筒。 想来用这新剖的竹筒盛装晨间的露水,应该最是清香怡人。 却在这时,他才乍然想起昨日的险境。当场就后悔不已:“我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我真特么智障啊! 林苏青肠子都悔青了,甚至想暴揍自己一顿,怎能如此冲动莽撞啊! 可现下后悔显然来不及了。他都离开太子府有些时辰了,万一殿下问起他这个奴仆的行踪,狗子一说他去为殿下采集萆荔草的晨露……而转头他却空手而归…… 莫不是大腿没抱成,反因言而无信招来嫌弃嘛! 如是沉重的想到,他便只好硬着头皮,是死也得继续去找了。 他将竹筒揣进裤兜里,将双刃匕首紧紧地持握在胸前,以便随时抵御有可能出现的危险。 …… …… 这方,在一处高崖之巅的凉亭内,狗子端坐于二太子脚侧,禀奏道:“主上,已经诓那凡人去山中做诱饵了。” 凉亭四面空荡,仅内设石桌一张,石凳两座。石桌便是棋盘,纵横交错之间正有一局走珍珑破险峰的博弈。 二太子迎着朗朗清风静懿的坐着,安然抬手落下一枚白子,不动声色道:“好。” 狗子脑袋上的绒毛被风逗弄得头皮发痒,它站起来甩了甩脑袋,又一屁股坐下,嘟囔着:“主上,钟馗神君来过好几次书信了,请您尽早下山……” “嗯。”二太子眼波不动,又落下一枚黑子,与自己的白子做死活题。 他凝视了片刻棋盘,随后放下手中尚未下完的黑白棋子。纤长白皙而骨节清晰的手,自然地垂放在膝盖上。 高岭之巅的清风,温柔地撩动他额前的细碎发丝,拨弄着他飘逸的衣袍。 他便这样平静地眺望着丹穴山的湖光山色。 狗子随意地坐在地上,掰着小爪苍凉的望着天,喃喃道:“只剩下魍魉了吧……也不知那蠢蛋会不会还没引出魍魉,就先被妖兽给吃掉了……啊对了!” 狗子恍然记起来,方才都不用它去仔细形容,林苏青就胸有成竹的跑出去找了。 想来甚是奇怪,它便疑惑地问向二太子:“主上,那凡人居然认得萆荔草……” …… …… 林苏青小心翼翼地在山林中寻走着,可谓是一步三思,生怕有什么危险。 他聚精会神地将周围的所有声响听了个仔细,谨防万一漏掉了哪一点声音,便突然窜出个庞然大物,来要他了他的性命。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到几声疑似小孩儿的哭声。声音听起来同狗子差不多的年纪,只是更加细腻一些,似乎是名女童。 他蓦然一愣,莫非是狗子的相好? 第六章 窈窕淑女 林苏青循着那哭声找去,随着哭声越来越近,他远远的看见,在一片迷雾之中,有一名及笄之年的小姑娘,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块青石板上,面朝着一株大树捂脸哭泣。 那女童般的哭声竟是由这名小姑娘哭出来的。 莫非是哪家的小姑娘迷了路? 林苏青拨开及腰的长草朝她走去,远远地唤道:“小姑娘,你怎么了?” 他一边询问,一边在心中忖度着,如果是谁家走失的姑娘,狗子应该知道住址吧?兴许可以让狗子送她回去。或者叫她的家人来二太子的府邸接回去,应该都是可行的。 那小姑娘听见林苏青唤她,便闻声起身。她赤着脚站在沾着潮湿水气的青石板上,及地的秀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于青石板上还拖出了三尺有余。 小姑娘只顾捂着脸嘤嘤地哭泣,却并不打算转身面对林苏青。 林苏青以为她可能有些怕生,便自己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关切道:“小姑娘,你莫要怕,大哥哥不是坏人……你先不要哭,你告诉大哥哥,是不是迷路了呀?” 不论他如何温柔体贴的关怀,那小姑娘仍然不转身,也不打算回头。只是怯生生的说道:“大哥哥,奴家饿了……” 分明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声音却软糯如幼童。 林苏青一听,有些无奈。可怜他也还没顾上早餐,走得急更没带出什么干粮。他环顾四周,好像也没有什么野果可供他摘取的。 他担心小姑娘继续哭下去,好言相劝道:“你先别哭,我出门没带干粮,不如你先随我回……” 话一出口,林苏青便觉得不甚妥当,怎能张口就要人随他回家,何况对方还是个小姑娘。怕她不安心地多想,他连忙搬出二太子的面子解释道:“这丹穴山的二太子殿下你可有听闻?我就住在他的府上。” 那小姑娘浑身一颤,哭声戛然止住,继而软糯糯道:“原来你就是二太子殿下的客人呀。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说着,她徐徐转过身来,竟然肤色赤黑,赤眼长耳! “妖怪啊!”林苏青惊天大叫,扭头就跑。 偏偏此处蒿草异常茂盛,他拼劲全力也难以跑出平常的半分速度——完了完了,我就不该出来! “救命啊!狗子救命啊!殿下救命啊!老天爷救命啊!”他一边跑着一边仰天大嚎。 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为何处处都是危险,处处都是险恶,才刚出门不是猛兽就是女妖! 他拼命地跑着,心中不停地咒骂着,老子究竟是不小心尿了谁家的祖坟啊,才至于这么倒霉! 身后的那名女妖怪诡谲阴冷的笑着,笑声仿佛一直贴在他的耳朵后面似的。无论他如何逃跑,都时时紧跟着他。 声声入耳,步步逼迫。 突然,她一甩头发,那长发便似绸缎般飞出,瞬间又像蛇蟒般缠上了他的脖子,于呼吸之间迅速将他全身牢牢的裹住。 林苏青感觉那头发越缠越紧,紧到他难以呼吸。他想呼救,声音却被头发拦截在了嗓子眼里,无论他如何用力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他顿时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绝望的恐惧。 接着,那女妖怪将长发一收,把缠裹成蚕茧似的林苏青拽回到跟前。 她弯下腰来,用尖尖长长的黑指甲,掂起他的下巴,仔细的打量着他的脸。 “奴家先前听说,丹穴山来了个异世的凡人~特地来瞧瞧新鲜~”她血红色的眸子在黑洞洞的眼眶中古怪的转动了几圈,复盯回林苏青的脸,认真瞧了一会儿,才问道:“俊哥儿~莫非正是你呀?” 林苏青全身被她的头发所束缚,只有脑袋露在外边。此时这女妖怪的脸与他近在咫尺,他越看心里越瘆得慌,立马紧闭上双眼,一丝缝隙都不敢睁开看。 那女妖怪见他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薄唇一噘,有些嗔怪地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浊气。 那气味宛如河底的烂泥堆上长出的青苔毛癣,腥臭无比,令人作呕。 随着浊气扑面而来,林苏青的眼睛登时不受控制地瞪得出奇的大。纵使他拼力想去闭上,眼皮却丝毫都动不了! 这是什么妖法,他居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位女妖怪。 “俊哥儿~奴家诞于丹穴山也不过数来日,也算是新来的。而今正想去见你,你却自己送上来了,想来咱俩亦可称得上是有缘有份呢~” 这时,那肤色黑中透红,红中透亮的女妖怪,突然解了林苏青的桎梏,将他从长发中释放出来。 林苏青一脱束缚,正想喘一口新鲜气。而那奇丑无比的女妖怪居然腰肢一扭,骑跨上他腰间,诡异笑道:“这世间呀,一切对奴家来说,都是相当的新鲜呢,俊哥儿你也是~” 女妖怪俯首贴近他的脸,将他的双手交错在他的头顶,并擒着他的手腕。 女妖怪柴火棍似的手竟力大无穷,只这样简单的一擒,就令他动弹不得。 她俯身靠在林苏青的身前,多看了一阵儿。而后她捋了一撮头发,以发尾尖儿扫着他的脸颊,娇柔问道:“俊哥儿~奴家可是顶着生死危险前来见你呢,你瞧瞧奴家嘛,你瞧瞧奴家美吗~你喜欢不喜欢呀~” 她言语间,喷出的那股腥臭,冲鼻而来,熏得他胃中一阵阵翻江倒海地反酸。想呕吐的感觉猛然涌上喉咙,可他却不得不拼命强忍住这干呕,生怕当干呕发作时,一抬头就不小心亲了上去。那只怕比死还难过。 不等他缓过胃中的抽搐劲儿,那女妖怪竟伸出长长尖尖的黑指甲,从他的眉心,顺着鼻梁,一路沿着下巴轻轻痒痒的滑过他的喉头、他的脖子…… 瘆得他不禁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女妖怪干瘦如炭柴的手指,在他的胸膛上抚来摸去,继而顺着他的胸膛摸向腹部,而后竟将那双枯柴手从他的体恤底下探了进去! 林苏青浑身一震,倒抽了一口凉气,恨不得马上死个干脆。 他不服气,为什么……为什么是被这样丑绝天理的女妖怪轻|薄……为什么…… 女妖怪眯着红眼珠,笑得十分阴厉。林苏青的手腕被她牢牢地擒着,腰身也被她紧紧地骑跨在下,连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眼见着那女妖怪的手作势就要朝他短裤里探去…… “慢着!”林苏青乍然冒出一嗓子,令那女妖怪愣了一愣。 第七章 千钧一发 这荒郊野外的,他方才喊成那样,连只鸟都没惊动,想来也指望不上狗子能及时赶来救命。 万不得已,只能靠自己了。 好在这是有脑子的女妖怪,而不是只知道猎食饱腹的野兽。只要听得懂人话就讲得通道理吧…… 林苏青咬紧后槽牙,强忍住一肚子的恶心,决定一试。 他佯装出一副中了女妖怪的“美人计”的色胚样,冲她挤眉弄眼道:“这种事哪有让女孩子主动的道理。不如由我来伺候?你意下如何~” 话一出口,他先被自己恶心得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可念在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当前的他唯有这一个法子,或许能搏得一丝逃命的机会。 女妖怪闻言,赤眼珠子在黑洞洞的眼眶里转了又转。 林苏青见她仍存犹疑,忙又腆着脸,谄媚地补充道:“姑娘你神通广大,我区区一介无能凡人,定然是逃不出你的小手掌心的。” 他干脆把心一横,握住她干枯的手,噘着嘴装作有些撒气道:“反正我是想好了,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既然如何也逃不了,做什么不放纵地享受一回。我平生还没和女妖怪行过……行过那回事嘞……”末了还装出几分羞怯、几分好奇的腼腆笑意。 女妖怪被他这模样逗得一笑,咧开那没有牙齿,干瘪如太婆的嘴,娇媚的笑道:“哎哟哟~俊哥儿不愧是二太子殿下的客人~十分知事嘛~” 她将手从林苏青的裤子里头收出来,用指甲尖轻轻地划着他的脸颊,饶有意味道:“果然是不知者不畏吗~你可知我要对你做什么?” 林苏青没意识到她弦外之音,只朝她挤去一记媚眼,一脸荡漾的笑着:“不就是~那回事儿嘛~嘿嘿嘿~” 论起此时此刻的演技,奥斯卡电影节也欠他一座金像奖。 “哼哼哼哼~”女妖怪的笑声听不出其中意味。像是对林苏青那番孟浪言语里的心照不宣,又像是在蔑笑他的下流却无知。 林苏青自知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已算是最好的分寸。于是便装出一副好奇又期待的模样,等待着女妖怪的决定。 女妖怪擒着他手腕的力道稍微松开了一些,而后用力捏住他的下巴,以一种透着狠厉的微笑看了他良久,才缓缓道:“好呀我的俊哥儿,你想来~就来吧~” 她笑吟吟地解了他身上的妖法,刚一松开手,林苏青趁势一翻身,将她反摁在青石板上,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女妖怪先是一怔,竟是颇为欢喜的睨着他,嗔怪道:“讨厌~如此霸道~不过奴家好生喜欢~” 拖长的尾音,听得林苏青不由得浑身一抖,恶心得毛骨悚然。 他料想这女妖怪的心中,必定仍然存有疑虑,兴许她此番行为不过是在试探他的真假。 他将排山倒海般的恶心感稳住,自我劝慰道,既然做戏就要做足,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什么差错来,被她一击毙命就不值当了。 虽然脑子里盘算得一清二楚,却在他刚一对上女妖怪的那张赤黑发亮的丑脸时,心中顿时就打起了退堂鼓…… 再一看她那干瘪犹如老太太的秃嘴……以及还没亲下去就扑面而来的腥臭…… 林苏青只觉得胃中几番数次的翻江倒海,险些按捺不住喷吐她一脸…… 可他还能怎么办,现下他已经别无选择。想要活命,只能牺牲一点色相了……只要取信了女妖怪,他就有空档伺机逃走。 罢了,不过是区区色相,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当被野猪啃了一口。 他摸了摸别在腰后的双刃匕首,一闭眼狠下决心,紧咬着牙关就亲了下去。 他原本打算,光亲下去应该是不够的,怎样也得多深吻她几下,将前戏做足了,她才会完全放松警惕。 可当他真的亲下去后,他的嘴就跟沾了胶水似的,压根不听他控制,如何都不愿张嘴去深吻她。精心盘算了一大圈,怎料想身体却如此诚实,死活不肯配合他。 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林苏青绞尽脑汁的担忧之时,那女妖怪的舌头猛然伸出,用力的撬动着他的唇齿。 林苏青心中一惊,这特么的要闹甚? 居然还被那女妖怪趁势得逞! 他登时就尝到她那咸腥无比的舌头,分外有力捅进了他口内乱捣一通,与他的舌头交缠着打着架,紧接着她舌头一转,直奔向他的喉咙。 “!!!”握草好恶心!老天爷,求让我直接暴毙!感激不尽! 林苏青惊愕失措,心中哀嚎,却躲也躲不开,刚要起身闪躲,就被女妖怪的手紧紧的桎梏住脖颈和后背。 女妖怪的舌头像一条细蛇,顺着他的喉咙蜿蜒着往他身体内探去。 林苏青感觉自己有什么东西被她吸走了,同时又觉得那女妖怪的舌头在他的体内找寻着什么。 不多时,他便感到身体异常的疲惫,浓浓的困意摧枯拉朽般包围着他。 眼皮不停地上下拉锯打起了瞌睡,可他不敢睡,他强行振作着仅剩的一点精力,不停地在心中告诫自己——千万不能闭上眼睛,千万不能睡!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努力想挣扎开来,却越是挣扎,那女妖怪就将他抱得越发的紧。俄而,女妖怪为了防止他逃脱,干脆用头发将他的腿脚与她自己缠绕在一起。 林苏青不停地与女妖怪作着抗争,他一点一点的去摸向别在腰后的匕首。 女妖怪并不继续做些其他,只一味的这样以舌头在他的身体内,宛如觅食的蛇蟒般四处探寻,不停地探寻。 他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在用舌头仔细搜寻着他身体内的每一处角落。 先前横扫过他剧烈跳动的心脏,现下又舔遍了他的肝肺。即便如此,他却丝毫没有疼痛感。只是,但凡女妖怪的舌头所经之处,都留下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如同被蚂蚁啃噬的刺痒感,同时还有一种像是有什么被她吸去的感觉。 他想不明白,这个女妖怪究竟要从他的身体内找出什么。 …… 当金乌高高的挂上了晴空,晨雾悄然散去,明媚的阳光洒下大地,却唯独照不进他们所处的这块青石板。 仿佛被青石板后面的那株大树遮天蔽日了似的,阻隔了世间与这里的一切。 纵使阳光普照,树下的蒙蒙大雾却始终笼罩不散,连风都吹不进来一丝。 女妖怪的舌头在他体内一路搜寻,忽然,径直朝他腹部探去。霎时,林苏青感到腹部一冰,与浑身的燥热刺痒截然不同。紧接着腹部剧烈刺痛,如同被一把锋利的冰箭猛力刺入。 与此同时,那女妖怪迅速收回舌头,一把将他推开,连带缠在他身上的头发也如同受了惊吓似的迅速撤走。 林苏青被她猛地一推,惊坐在青石板上,方才的异常困倦顿时一扫而空,打了一个激灵就回过了精神。 只见那女妖怪翻身半撑起身子,伏在石板上连连大吐着墨紫色的浓血。 林苏青看得一脸惊诧,突然,他的体内又强烈的涌上来一阵呕吐欲,来不及思索,他刚一侧身,便是吐了一地浓稠的紫血。 他所吐出来的,居然是女妖怪的血。 林苏青摸了摸自己浑身上下,不仅没有一点伤势,更没有丝毫痛楚。他连连摁了摁自己的腹部,也全然没有方才那冰凉的刺痛感。 就在这时,终于缓过来伤势的女妖怪,骤然袭来掐住他的脖子,怒目圆瞪的质问他:“你究竟是何人?”声音雌雄难辨,与先前的娇媚显然不同。 第八章 逃 林苏青自己深感诧然,他压根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甚至连这女妖怪如何受的伤他都不知情。 好在他还有一丝冷静在,他嘴上支支吾吾地搪塞地回答,拖延着时间,手悄悄地朝身后的匕首摸去。 “我……我……可能……也许……” 那女妖怪见他半天答不出来,手上力道加重,几乎要拧断他的脖子,叱问道:“你身上为何有……啊!” 林苏青抽出匕首一刀刺入女妖怪的喉咙,旋即抽了刀翻身爬起来拔腿就跑。有了昨日宰杀狰兽的经验,方才那一刀可谓是稳准狠,一点没有偏差! 他头也不敢回,生怕一回头就撞见那女妖怪的脸。 女妖怪被他突袭正准,当场怒发冲冠,咆哮道:“你竟敢伤我!我饶不了你!” 然而林苏青眨眼之间已然跑出了数十几里地。 那女妖怪声音刚落,转眼却不见了他的踪影,当场一怔——此人分明是凡人,为何会有如此惊人的速度! 而林苏青这时也愕然觉察,此时的身体不仅异常的身轻如燕,更是脚下生风。当他现下回头时,才发现连那女妖怪都追不上他! 他想不通自己的腿脚为何忽然变得健步如飞,却更是不敢停留,心里只想着趁着现在跑得快,逃命要紧。 一去不知跑了有多久多远,当发现身后没有了女妖怪的嘶吼,似乎已经脱离了危险时,正一回头,却恰巧见那女妖怪穷追而来! 要不要这么执着!林苏青看女妖怪头发格外长乱,想必在树林里,于她便很容易被树枝杂草绊倒,或挂住,不甚方便。于是他当即拐了个弯朝林子跑去。 怎料,女妖怪并不走6地,而是攀树飞枝,像一只发疯的野兽般于上方奔窜而来。 一直这样逃下去不是个办法,身上这没来由的力量也不知何时会消散。要想活命,他必须尽快跑回太子府求救。 糟糕,这并不是他来时的路。 方才的慌乱之间,他只顾逃命,一不留神竟跑错了方向。 他心中恐慌不已,强逼着自己保持镇静。可是眼下已经跑离太远,他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陌生,全然记不起哪边才是来时的方向。 忽然,他的脑子惊觉想到——古代都是把南面视为至尊之位,帝王的宫殿无不是座北朝南。想来贵为一地尊主,那太子府应当也是座落在北面吧! 随即回想,昨日进二太子府时所留意到的——整座宫宇背靠青山,面临绿水。如是所见,那他们应当也是在意风水这一说法的吧! 刚一想到这里,林苏青就顿觉脊梁骨一冷,似有一道杀意袭来,他直觉不妙,下意识的往边上一跳,果不其然,正是那女妖怪的头发直冲他袭来。 来不及多想了!赌一把! 他一边往前逃跑,一边抬头仰望着天上的太阳,以分辨方位。 以当前的气温,这边世界应该也是夏季,夏季的日出位置是东方偏北。 恰逢现下太阳刚升起不久,林苏青抬头朝太阳看了几眼,低下头待视线恢复清晰,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太阳自东方偏北处升起,影子所朝的方向便应是西方偏南。 他顿时辨出了北面方向,拔腿加快速度直奔北面而去。 却在这时,竟无意间瞥见一块巨石上爬满了的萆荔!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不由得放缓了步子,有些犹豫。 只可惜金乌已经高挂,早把叶片上的大部分露水晒干了,只剩下星星点点的一些不够新鲜的小水滴,显然不够他采来制茶。 再者,身后的女妖怪不多时便会追杀上来,水滴微小,没有时间容他细细去收采…… 他犹豫再三……罢了!保命要紧! 可刚跑出没几步,他立马又调转回去,算了!万一那位殿下真的有心痛病呢,可能只是不知道萆荔草有治疗心疾的功效,不妨帮那殿下采一把。 如是想着便蹲下来用匕首慌忙采割萆荔。 然就在这时,那女妖怪竟迅猛地追了上来。 她见准时机,当即甩出头发,林苏青猝不及防地被她的头发缠住了脚踝,头发趁势又往身上爬来。 哪能由它攀爬!林苏青紧忙抽刀去割断即将爬上来的头发。 那头发像是血肉之躯似的,被匕首一割,竟吃痛的连连往下退缩。林苏青见状更是一通乱割乱砍,头发节节败退,他脱了束缚起身再逃,边逃边手忙脚乱地将割采的荔塞进竹筒内。 可偏偏这时,腿脚突然变得沉重,不似方才轻盈。就连脑袋也开始天旋地转,三番几次险些栽倒在地。 整个身体如同灌了石铅,沉重得抬不起腿脚。身体的变化来得太突然,且如洪涝般迅猛,他不禁心生恐慌——难道……难道我命数将尽…… 他甚至开始担忧,会不会就在他一倒下,女妖怪便会疯也似的扑上来将他剥皮剔骨,食肉饮血。 他顿时提了一口气,不行,不到最后一刻,他不能放弃。 他咬紧牙关想与这一身沉重做殊死抗争,却仿佛已将最后一点力气用尽。实在无能为力,脚下一软登时晕了下去…… 几乎是在他倒下去的同时,自天而降一抹水色仙逸的身影,落在了他的身后,那身影刚一落下,随他绽放出一道凛冽寒风将紧追上来的女妖怪击退出数十丈。 林苏青本想回头看一眼来者是谁,却连回头的力气也没有。只模模糊糊地于眼前瞧见,狗子突然从天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爬起来就地一蹦,踩着他的头借势一跳,好似是蹦到那来人身边去了…… 旋即他便一头栽倒在地。 …… 那女妖怪翻爬起身,伸出的利爪正要朝来人袭击去,定睛一看,顿时瞠目结舌,吓得连连后退:“二、二太子殿下……饶命啊!” 她转身作势要逃。 “嗷呜!” 一声威武浑厚的犬嚎声荡彻云霄,伴随着女妖怪凄厉地惨叫声,转眼间,天地恢复了一派清朗,再无半分阴腥的气息。 二太子转身看向晕倒在地上林苏青,恰恰是这一眼,刚好看见滚落在一旁的竹筒。竹筒的盖子因没有来得及扣拢,散落出来几片萆荔的叶子。 狗子察言观色,顺着二太子的目光跑过去抱起那支竹筒,带上前去,仰首道:“主上,他果然认得萆荔。” 它低下头仔细拨弄了几番那竹筒里塞满的萆荔草,百思不得其解:“可我只是诓他采萆荔的晨露来着,他冒着被魍魉开肠破肚的危险,把这些草采来做什么,一滴露水也没有。” 二太子嘴角轻微牵动,道:“自以为是的凡人。” 随即,便款步上前,亲自查看林苏青的伤势。 狗子惊讶不已,二太子居然亲自去查看一个凡人的死活,它连忙小心地跟过去蹲着。 随着二太子的亲自蹲下,四面八方忽然齐头涌动出无数精怪,摩肩接踵的躲藏在丰林长草间的阴影里,诚惶诚恐地围观着眼前的一幕。 其中有一只小梅花鹿将脖子探出树林的荫蔽,朝那方望了又望,好奇地问道:“阿娘,那位便是咱们的储君吗?为何同长老们所说的不一样?” 第九章 祸患 孩童稚嫩的发问,在鸦默雀静的林子中冒然出现,惊得群心惶惶。他的母亲连忙将他揽入怀里护住:“嘘,休得口无遮拦。” 广漠的丹穴山,钟灵毓秀,物华天宝。众生灵亦是通真达灵,修成了不少精怪小仙。他们便作为丹穴山的国民居住着,且一直遵纪守法,不敢逾越半分规矩。 而丹穴山的凤凰一脉,乃是父神开天辟地时就豢养在身边的神兽后裔,亦是至高神族之一。并且随着三界分立,万物则以天界为尊。父神念凤凰功勋显赫,特谕封帝丹穴山,世袭罔替。 古神凤凰的血统原本就已经是至高至贵,然而二太子的血统更是比凤凰还要显赫一阶。因为他的父亲,是四方星宿天之四灵之一的朱雀。 天之四灵乃至尊之神,统共只有四脉。二太子之尊可见一斑。 何况,不出意外的话,眼前这位二太子殿下还会是丹穴山未来的帝君。 若不是许久年前丹穴山出了那件大事……二太子殿下深受其影响,之后无心朝政……否则,也不至于容了魍魉这样的妖邪作祟。 大家原本都是踏实本分的修行者,对于那些作恶的妖邪,更是万分不敢接近的。直到近日二太子殿下将各类好修歪门邪道的妖邪悉数铲除,他们现下才敢从各自的安全领地里冒出来。 也不知这位异世的布衣凡人何德何能,足以让高不可攀的丹穴山储君不仅亲自出面相救,甚至还亲自为他查看伤势…… 要知道,丹穴山之大,精怪仙者之多,修有所成的更是数不胜数,但对于王室,大部分连见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而今这景象,可谓是闻所未闻、惊世骇俗的大事! 众精怪惊诧之际,只见二太子殿下轻抬二指捏出剑诀,将自己右手的手腕划破,作势用自己的鲜血去救活那名异世凡人。 “请殿下三思!”一位长老的声音如洪钟般响起,随即只见一位长须老者步履匆匆地走出林荫,远远地便伏跪在地,恳请道:“殿下丹心碧血,贵如天地,万万不可行此恩施,万万不可啊!” 紧接着林中走出许多长者,无一不是在劝阻他。 “殿下,泱泱丹穴山,从未有过任何凡人,而今乍然出现异世的凡人,今后恐是祸患。他当下被魍魉的妖障之气所侵蚀,乃是他命该如此,恳请殿下切莫动这番恻隐之心呀。” “殿下,纵使您有心救他,可您的血液,恐怕只是一滴,他也无福消受。还请殿下三思,以圣体为重。” 二太子殿下闻言,不为所动。他捏住林苏青双颊,好令他的口齿张开。 这时,林荫处阴影退散,众精怪小仙尽数显露在阳光之下,他们不约而同犹如割麦子般齐齐跪下,恳请道:“殿下三思!” 无论大家如何众心成城来劝阻,二太子全然不放在心间,置若罔闻地将流出的腕血滴入林苏青的口中。 狗子抱着竹筒傻傻地坐在一旁看着,这蠢蛋受了魍魉的妖邪之气,被侵蚀了根本。虽然从外表看上去完好无损,但实际上,那些妖邪之气会逐渐的侵透其中。不出两日他就会因为脏腑被妖邪之气侵蚀,而受尽折磨致死。就是有挽救的办法,在他区区肉体凡胎上,也是无法奏效的。 更遑论这是丹穴山二太子的血液,是至尊至贵的血脉。 他的血液,于其他神仙食用,不仅能显著提升修为,更可从此免去妖魔邪障不再受到侵害,大难时甚至能够起死回生。 既是至尊至贵,那么对于接受者自身的条件和修为,必然是有非常严苛的条件。 就连修为上乘的神仙,哪怕只是饮上一滴,便也可能会因为无福消受,而涨烧掉自己的三魂七魄,碎尽仙根,灰飞烟灭。 何况林苏青区区一介布衣凡人。 想到这里,狗子不由自主地小声嘀咕着:“这个蠢蛋左不过都是要死的,主上为何劳神伤了自己。” 二太子收回手腕,左手捏诀覆上右手手腕处的伤口,只是一瞬,启开时,手腕处已不见任何痕迹。 他探着林苏青颈部的脉搏,淡然道:“追风,凡事须透过现象看本质。” 狗子没料想二太子殿下会回答它,先是一惊,仔细一想更是浑身一震——经过二太子的提醒,它这才注意到个中疑点。 说来奇怪,就算是颇有修为的精怪,在遇到魍魉时,也早该当场被夺去魂魄因而毙命。而林苏青这个布衣凡人,不仅魂魄俱全,甚至还能背负着一身的妖障之气,逃出了数百里地。的确奇哉怪也。 莫非殿下赐血不过是为了试探林苏青的身份? 它连忙放下竹筒,凑上去谨慎地嗅了嗅林苏青的气息,又细致入微的察看了林苏青的伤势。 不由得大吃一惊,跌坐在地上,它难以置信在这凡人身上发生的一切。 就连修为上乘的神仙都难以消受的至尊神血,在这异世凡人至少饮了三四滴的情况下,不仅没有分毫经脉涨裂的症状,竟连面色都由紫黑,逐渐恢复了红润。 它抬着小爪指着林苏青,语无伦次道:“主上!他、他、他……” 而一直处在远处静观的长老们,此刻也注意到了,那凡人自饮了二太子的鲜血,始终不见他发生经脉炸裂的反应。 此刻正如火如荼的激烈的讨论着此番奇异怪象。 这时,在四周围跪的长老和百姓中,缓缓走出一位长眉棕须的老者。他手中杵着的法杖之上,悬吊着一盏明灯,即便是在青天白日,依然能看见其中灯火莹亮。 他上前时,将法杖杵立于身侧立着,随后他冲二太子长揖君臣大礼,谏言道:“殿下,老朽先前有所听闻,魍魉女妖在夺其元神的过程中,曾半途而止,乃至十分惊怔。现下,他又能尚算轻易的承受住殿下血液中的至高灵力……” 老者说着握着法杖俯首跪下,将法杖平放与地面,连带那盏明灯中的灯火也随即伏下,老者长伏在地,肃穆道:“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异世凡人闯入,更遑论此人非同寻常,恐生灾厄。殿下您不仅贵为丹穴山的储君,更是贵为天下至高神。望请殿下以天下苍生为大,勿留祸患在世啊。” 老者一言,引动其他长老纷纷附议:“望请殿下当以天下苍生为大,切勿留此祸患在世。” 一时间,连四面围着观看的群妖小仙也连连叩首如是恳求。声势浩荡,激荡得狗子都有些拿不定主意,想跟着一起跪求。 毕竟,当前发生在这个凡人身上的奇异现象,实在是石破天惊。 若要强行解析为合理,以它看来,除非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狗子只是刚一想到,就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一不留神脱口而出。 它不能说,更不敢说。 那是谁也不敢再提之事,哪怕只是一个字,但凡提及者,都将罪诛全族。这是帝君下过的死令。 狗子拼命摇晃着脑袋,逼自己忘记方才想到的事情,逼自己千万不要再去想起。 …… 二太子见林苏青已经没有了大碍,才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转过身负手而立,睥睨着伏跪在地的长老和精怪小仙们。 他的眼神所经之处,无一不瑟瑟发抖。 还在一门心思强迫自己不要去追忆禁事的狗子,忽然耳朵一颤回过神来,仰望着二太子的身影——唔……主上似乎不太高兴了…… 第十章 怪异 他自不动声色地发问:“灾厄或祥瑞,何以断得。” 果不其然,二太子这一问,长老们皆是一怔,半天反应不出如何回答。 还是那位持明灯法杖的老者,率先反应,持重道:“回禀殿下,前所未有之人,前所未有之事,非灾即祸。” 狗子心中暗暗叹息,它自问与二太子殿下相识数万年,对于二太子的性情它不能说了如指掌,至少也比旁人多熟知五六分。二太子平日里不施言语时便罢了,一旦他决意“以理服人”,那即便是请来了西天极乐的那位,也不定能说得通他。 狗子摇了摇头,与其让那些老不休惹得二太子不悦,不如它先将那些老不休的嘴堵上。 它迈上前去,颇有礼数道:“追风有一事不明,还请各位长老不吝赐教。敢问,天下在初次见到凤凰栖于高枝前,可知那是祥瑞莅临?天下在初次见到?鱼泛光于水中时,可知它将带来灾祸?” “这……”长老们面面相觑,谁也接不上话来。 狗子瞥了一眼仍然昏睡在地上的林苏青,心中暗暗吁了一口长气——唉,也不知殿下为何这般维护你,但愿你今后不会是个祸害吧,你可别枉费了殿下的一番良苦用心。当然,也可能只是殿下在无聊的岁月里,心血来潮的好奇心…… 它姑且也只能这样想了,它不敢再往深处想。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又想到了那些令它胆战心惊的不可提之事。 “追风。” 狗子正岔神之际,忽闻二太子唤了它一声,连忙汪一声端正坐好等待吩咐。 二太子只是以余光扫了一眼地上的林苏青,便扬长而去。 狗子当即意会,砰地一声炸开一片云雾,待云雾散去,它便现身成丈八高的巨兽犬,垂下去将林苏青后背的衣服轻轻一衔,将他挂在了嘴上。可不敢将他往背上甩去躺着,万一甩得四分五裂,怕辜负了二太子殿下的那三四滴神血。 “殿下,您已是丹穴山新册立的储君,纵使您有千百个不愿意,您将来必定是要继承大统的,切莫意气用事呀!您……”明灯老者还想再劝言几句,话刚出口登时从二太子的眸中,察觉出一道寒光一闪而过,他顿时噤如寒蝉,不敢再冒然进谏…… 二太子方才的那道眼神,连狗子见了都不由自主地连打了几个寒颤。在三界之中,无一不知,二太子殿下曾经一怒之下弑杀过天界的仙君正神…… 狗子见长老们的苦口婆心也是为了丹穴山的安好,便替二太子劝慰道:“就连南斗六星的司命星君都常有无法定命之事,天有不测风云,各位长老也不必过于杞人忧天。各自散去吧。” 语罢,它衔着昏死过去的林苏青,迈着小步子紧跟向二太子身后。 群妖小仙们见二太子走了,长老们也不再言语下去,热闹已散场,他们便也逐渐四散而去。 当云彩再度罩上那片树林,林荫底下就只剩下了零星的几位长老愣在原处。他们无奈相视,心中无不憋着一口郁结之气,缓不下去又不敢撒泄出来。 对于这位二太子的脾性,他们多少领教过数回,可即便如此,却仍旧是摸不着一丝头脑。 …… 狗子轻脚缓行地跟随在二太子身后,它察觉出二太子心中怀有心事,却也只敢多看他两眼,半点不敢问出口。 至于二太子如此举动的真实原因,或许等到今后有机会了,他便会告诉它吧。 狗子如是想着,垂下眸子看着嘴里衔吊着的林苏青,心中疑惑重重,这凡人……究竟是什么人…… 自当年丹穴山发生过那桩大事件之后,二太子早已不问世事倦怠一切。而今却因为这名异世凡人,竟不辞劳烦地与长老们行起唇枪舌战。 二太子所谋的,究竟是何打算…… 狗子起来想去捉摸不出,越想脑袋越发懵,它连忙晃了晃脑袋。一时间忘记了昏死的林苏青还衔挂在自己嘴下,于是连带将他也晃得甩来摆去,好在他身上的体恤还算扎实,经得起这番拉扯。 他们沿途引动了无数精怪小仙,只为一睹天神圣君,纷纷揣着悸动之心,紧张地躲藏在暗处窥视。 当他们刚抵达太子府,便有两只白鹭自府门两侧飞来,远远地落地相迎,它们落下之时,脚下登即腾升起烟云,一阵风将那些烟云吹散去,随即显出来两位身高八尺有余,披着一身锃亮的银金犀甲的将士。他们面向二太子,屈单膝跪下,垂首抱拳行礼。 二太子将折扇一收,颇有兴致地颠转了一圈,负手持在身后,径直入府,着了他们:“平身。” 随着二太子迈入府门,两位将士连忙跪着转身,抱拳恭送他,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一眼。 直待到二太子的身影全然没入府中后,两位将士才利落起身,上前到狗子跟前,抱拳道:“追风大人请。” 狗子睥睨了他二人一眼,便一松口,放开了林苏青,两位将士随即摊开臂膀,将他接住。而后,狗子便在一片仙雾中化回小模小样,撂下一句:“送去殿下书房。”便一溜烟没了踪影。 …… 昏过去的林苏青,原本觉得浑身有如被千千万万只虫蚁啃噬,既刺疼无比又瘙|痒难耐,可不管他如何挣扎,身体就是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这些又刺又痒,又痛又酸的感觉,密密麻麻的扩散在全身上下。 但是,自从他饮下了二太子的三四滴血后,那痛痒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却是各种混乱的感觉。 刚饮下时,有一股凛冽彻骨的寒流,游龙走蛇般顺着他的血脉经络,在体内迅速穿梭,令他冷得瑟瑟发抖,仿佛置身于寒意肃杀的窖雪冰天之中,心脏都要因为这透骨奇寒而冻结。 就在他感到连呼吸都即将冰冻至静止,随即,则全身灼烫难忍,犹如被浸入了油锅之中滚炸,连眼球和指甲都明显的胀痛无比,仿佛从血管乃至全身都即将爆裂开来。 紧接着,方才好似要冻结成冰的心脏,突然如同乱鼓般狂烈擂动,甚至觉得那躁动乱撞的心脏,早就不耐烦被桎梏在狭小的胸腔中,如同大鱼搁浅于泥地,疯狂地在他的体内挣扎翻腾,将他整个人都擂得震动。 他在脑子里强迫自己醒过来,可是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更像是他正以旁观者的眼光,在看着别人的躯体如死尸般躺着似的。 无论他如何努力,躯体始终岿然不动,连呼吸缓急都丝毫不受自己控制。 浑身时而冷如霜雪窖藏,时而热如烈火灼烫。他能听到、亦能感知到周围的声音和变化,甚至连那些长老和二太子之间的对话,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偏偏无论如何也醒不过。 约摸过了三四盏茶的功夫,他隐隐约约有些清醒,且没有了方才时冷时热的煎熬感。只觉得周身上下酸软无力,各处关节更是软绵得厉害,能艰难的稍微动一动,却很难挪动。 他想睁开眼去看一看四周,可纵使拼尽全力也睁不开眼,偶尔能勉强撑开一条缝隙,却只见周围的风景不停地晃过,他好像被悬挂在空中。 接着头脑一沉,便陷入了黑睡。 …… 第十一章 求师 又不知过了多久,狗子的声音骤然响起,传进了耳朵。 “主上先前的眼神你们是见过的吧?几位长老还不明白吗?”狗子似乎是在门外同先前的那几位长老说话,“在这丹穴山,稍微有些阶品的神仙长者无一不知,在二太子殿下面前,有诸多的说不得。现下各位却偏是要捡那些主上最不愿意听的话。你们认为,主上会遂了你们的意思照办,还是会一怒之下将整个丹穴山夷为平地?” “他敢!不说帝君尚且在位,就算是他日二太子继承了大统,也不是他想如何便如何的,至少……” “您当真要试一试吗?”不等长老把话说完,狗子蓦然扬声,打断了他。 门外静默了片刻,随后听见狗子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道:“各位长老怎的突然就糊涂了呢?” 便又是一阵沉默。 谁敢冒这样天大的风险去试探二太子的脾性? 那位二太子三万岁时就化圣为圣君,比寻常的天神要早上十余万年,被誉为先祖帝君托生。 当初只因某位正神的一句质疑,二太子一怒之下提剑便杀了,天帝亲眼见着他杀死一位正神,却也只能劝劝,不能过多言说他。 圣君不过是一个阶品,圣君说多不算多,说少也不算少,主要看修为。只是,绝大部分的神仙,修行最高也只能止步于圣君这个阶品了。因为他们不具备成为至高天神的神格。 只有在鸿蒙之初,由天地之间的自然元气所孕育的神,才具备这样的神格,因此屈指可数。丹穴山的凤凰一族便是其一。 连天帝都要礼让他三分,试问谁敢贸然去得罪他? 何况,他们不过是此山的长老而已。 接着,门外各样长吁短叹的声音不绝于耳。又是片刻,66续续地传来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好像是那些长老们相继散去了。 “作何假寐不起。” 二太子冷不丁地一声,惊得林苏青心中一抖,赶忙作势爬起身,解释道:“抱歉,刚醒,刚醒……” 他拼死了全力撑起身,想坐起来,却坐不住,只得腿脚软绵绵地滑下木榻,往前爬了几步,才跪下。 然而分明是跪在地上,双腿却毫无挤压感,软趴趴的不像是自己的腿。 他揉了揉面团一样的腿,伏首朝二太子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二太子坐在靠窗的案桌前,风恬浪静,手里持着一本书卷淡然地看着。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棂筛进来,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泛着绒绒的金光。他自顾续了一盏清茶,浅酌慢饮。 茶香四溢,诱得林苏青不由自主地咽了好几回干渴的喉咙。 这时,狗子忽然推门窜进来,一眼便看见跪在案桌前的林苏青。意外之余,它咧嘴一笑,道:“哎哟?祸害终于睡醒了?” 呃……祸害这称呼……它倒是顺溜得张口就来。大约是为了报那一句“狗子”的仇吧…… 林苏青抿了抿嘴继续跪着,他心里有了打算,此刻不敢有别的动作。 “起来吧。”二太子凝神于看书,语气不咸也不淡。 “我不起。”林苏青这一句话,引来了二太子的余光一瞥,随即他继续道:“我有事想求殿下答应。” 二太子收回眼底余光,悠然地翻过去一页书篇,不搭也不理。 “……”林苏青顿时傻眼了,他还以为二太子会问一问他,想求的是什么事……怎料想,竟是完全就不搭理? 而一旁看热闹的狗子,此时不停地捂着嘴窃笑,林苏青挠挠后脑勺,狗子的偷笑简直比说风凉话还令他尴尬。 可是,倘若此时不说,恐怕以后再难寻到机会提及。 总不能一直这样弱小无为吧?总不能一碰上妖怪就只能拼命躲逃吧? 除了二太子殿下,他没有别的人选可以拜托。何况,以这两日所经历来看,这位二太子殿下虽然面冷,心却是善的。 他来这边世界不过区区两日,就几次三番险些活不成。既然二太子与狗子每回都及时出手相救,应当不会眼睁睁的放任他死的。 林苏青定了定心,鼓起勇气主动提道:“我想拜您为师,在您门下修行。” 话一出口,狗子登即笑得满地打滚,令他自觉更尴尬了几分。 在狗子看来,就算是有聪颖绝伦的神君想拜二太子为师,都不见得有资格。遑论林苏青这一介布衣凡人,特别他还是个异界来的凡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林苏青并不明白狗子为何发笑,他心中不自信的瞎琢磨……冒然拜师,是否唐突了些……是不是要先准备个拜师礼什么的…… 二太子气定神闲地翻去一页书,淡漠道:“为了回去?” “为了活着!”林苏青决然。为了回去不假,但活着更是迫在眉睫之事。 经过这两天的死里逃生,他算是深刻的体会到了。他一介凡人,在这边世界,就如同在原先世界的一头待宰牛羊,谁都能凑上来剌上一刀,啃上一口。 狗子和二太子总不能回回都及时救援。要想活命,唯有习得一技之长,才能自保。 二太子瞥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他泰然而坐,丰神俊逸的面容在阳光下半明半暗,平静的眼神中竟带了几分认真,问他道:“你想修成哪般?” 这可问倒了林苏青。他丝毫不懂修行这回事,更不清楚修炼成仙后,神仙也是要分不同阶品的。肯定不能提哪个层级能让他回去原先的世界,他就修到哪般。 料想谁也不愿意自己辛苦教出来的弟子,扭头就跑路的吧…… 林苏青深思熟处后,试探着道:“唔……如追风大人这般就好!”当前能保住命的就好了。 “哈哈哈哈哈!痴人说梦!”哪知狗子一听,笑得又打了几个滚。而后翻爬起来,大摇大摆的走到他跟前,闲散地往地上一趴,甩着尾巴懒洋洋道:“你只是见过本大人的吹灰之力,就妄想一步登天不成?” 狗子可不是普通的狗子。 它瞧林苏青这凡人,已经过了修行的最佳时机,却还妄想修成它这般造化,真是愚蠢得天真可爱。 “能习得你的吹灰之力也行。” 林苏青并不知情,他以为狗子的这番吹灰之力应当不算难学。他先不贪心,这样已经很厉害了,足够他生龙活虎地活着了。 狗子打着哈欠道:“你可知~修行最好是童子功抓起?” 它翻了个身,借着阳光晒着软软的肚皮,又道:“修有所成的无不是打小开始的。” “可你先前说过我也可以。” 林苏青记忆犹新,狗子昨日说的那番话,分明暗指着他是可以的。 “再者……不是有句话说,种一棵树最好的时机是二十年前,然后就是现在。我不过晚了二十几年,也算不上太迟。” 话已至此,倘若二太子不答应,他就是跪求,估计也是于事无补。 不知二太子会不会答应,林苏青紧张得忍不住又咽了好几次喉头。掌心虚汗直冒,连鼻子和额头都开始冒起密密层层的汗水。 却见二太子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轻缓地刮开浮在上层的茶叶,浅酌慢饮了一口。 空气静谧得只剩下阳光里的粉尘,在纷纷扬扬的飘动着。 片刻,二太子放下茶杯,杯盖与杯沿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令林苏青紧绷的心弦也跟着颤了一颤。 只见二太子随意地抬起手,摊开掌心,隔空取来了挂在远处另一侧架子上的一块木牌。 狗子圆溜溜的眼睛一眨巴,赶忙蹦上前去双爪接下木牌子,转头捧到林苏青面前,冲他道:“主上概不收弟子,你若是愿做奴仆,就在这块牌子上,写下你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不愿做就走。” 与昨晚二太子殿下所说的话,没有什么分别。 完全由不得他选择。离开了他们的庇护,便如同自寻死路。他离不开他们,可是二太子又不收徒…… 做奴仆……罢了,万丈高楼平地起,奴仆就奴仆。 林苏青从狗子手里接过木牌子,左顾右盼,寻思着要不要上前去找二太子借支笔,思来想去之下,还是作罢,区区仆人哪来的那么多要求。别先把那殿下惹怒了,将他赶出门去自生自灭,那可就不好了。 他干脆咬破了自己的食指,用自己的指尖血开始写。 二太子眼尾的余光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狗子敏锐的察觉到,也是看向了正蹙着眉头忍着痛,用指尖血书写的林苏青。 不得不认可,这蠢小子身上的这股顽强劲儿还是很有趣味的,颇有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意味在。 林苏青的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他紧皱眉头,强忍着疼痛书写着。回想起狗子昨夜里讲的话——二太子从来不收奴仆,他是独一个。 木牌子色泽柔和,深沉的朱红之上有细小弯曲的牛毛纹理,表面还算光滑,倒是适合书写。但即便如此,当咬破的伤口在木牌上划过时,仍然是行一笔就带一阵钻心的疼。 想来就凭着他这份铁血丹心的气节,也该算是能一表忠心,配得上二太子的赏识吧? 林苏青好半天才写好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伤口已经磨得斑驳泛白,疼得整节手臂都格外发麻。 他艰难地直起身,因腿脚软弱烂泥站不起来,他只得单手撑着地跪行了几步,才得以将那块血迹未干的木牌,亲手递上了二太子案桌。 他轻轻放下,又撑着地退跪回原处所在。 二太子拾起牌子,捏在指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四柱阳命。” 二太子的嘴角微微牵动,十分淡漠,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地说给林苏青听的,“且是童子命。” 林苏青听不明白,却见狗子颇为意外,也格外欣喜,见它连忙摇着尾巴凑上前去,站起身去拼命仰着头瞧着,似乎他的命盘十分有趣? 第十二章 名字是最短的符咒 不知是否正因为这个缘故,他瞧着二太子的面色不似先前那般冰霜似的冷漠,稍微有了几分缓和。 二太子捏着木牌的一角,睨视着林苏青的眼睛。旋即,那块书写着他的姓名和生辰八字的木牌,立刻在二太子的手中烧成了一抔灰烬,于阳光的辉煌里,混成一道金屑符文,飞入了林苏青的额头,隐匿入体内。 林苏青摸着自己的额头,不解其意,他摁了摁,也没有任何感觉。这是为何?。 他疑惑之际,二太子起身走出了案桌,举步路过他身边时,手中的折扇貌似不经意的敲打了一记他的头顶,娓娓而道。 “姓名于世间生灵,皆是一种束缚,且是这世间,最短的符咒。但凡知晓了姓名,便可施以操控,或是下蛊,或是下咒。只要存心害你,皆可从姓名着手,你可记住了?” 狗子跟过来插话道:“主上方才是为你的姓名和八字加持了封印,今后谁也无法再利用这两处去害你。”它用爪子推了推林苏青,“还不快谢谢主上。” 林苏青恍然大悟,登即叩首谢恩:“多谢殿下指点。” 此恩,他故意谢的是二太子方才对他的指教。 二太子眸光扫了他一眼,似乎是听出了他言下求师问学的意味。 狗子天真,丝毫没听出林苏青的这层意思。它只斜了林苏青一眼,嫌弃道:“你已经交出了自己,该同我一样,呼为主上。” 林苏青连忙改口:“多谢主上!” 二太子分明知晓了他的目的,他不懂,明明愿意教授,却为何不予以师徒之名。 那便先委身做个奴仆吧,全当是为了今后先卧薪尝胆。 为了活着,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去。于新的世界,开始新的人生。 狗子踱步过来冲他道:“今后你只管听主上的吩咐,旁的皆与你无关。” 林苏青记下了,也就说,就算是天王老子给他下命令,他也可以不必遵从。 “倘若有人问我,我如何答?” “说是奴仆似乎不大动听。”狗子望了望二太子,略微思量了一番,才道:“唔……你就答——丹穴山天神子隐圣君的亲卫。唔,亲卫没错。” “子隐圣君……”林苏青呢喃着,这是二太子殿下的名字? 他默默地记着,心底蓦然生出一种似曾耳闻的感觉……但很快,他就否认了自己的怀疑。他初来乍到,与他们都是头一回相识,不可能听说过。 …… 门外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只白鹭,化作银盔犀甲的将士,侧立于门外,将士抱拳恭敬道:“启奏殿下,诸位长老已经在议政殿恭候多时了。” 议政殿?商议政务的地方吧。林苏青想起原先世界的历史上里,古代的那些皇帝的宫殿,什么金銮殿、太和宫、未央宫、养心殿,花样百出。未曾想神仙们却是如此顺其自然,起名随意。 二太子侧目看了一眼林苏青,道:“平身吧。”语罢便款步离去。 狗子坐起身目送着二太子,嘟囔道:“主上去安排政务了。” 见二太子走远了,才扭头冲林苏青道:“你起来吧。” 林苏青双腿面团似的瘫软无力,他哪里起得来,干脆抬了抬屁股,挪出腿来,像狗子一样席地而坐。 他一边揉按着腿脚,一边问狗子:“其实我方才有两处没听懂,主上所说的四柱阳命和……童子命,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狗子抬起眼皮以眼角余光蔑视他道:“蠢死算了。” 它扭头走去阳光底下,就地一瘫,偷闲躲静地晒着太阳,懒散道:“出生于阳年阳月阳日阳时,便是四柱阳命。童子命嘛,我看你出生于夏季,冬夏卯未辰,日支时支但凡占了卯、未、辰这三样其中之一,你就是童子命咯。” 俄而它又道:“我方才见你不仅全占齐了,还带了两宫七杀呢。” 林苏青听得一头雾水,迷迷瞪瞪问道:“那四柱阳命和童子命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其中有什么讲究吗?” 狗子白了他一眼,怠惰道:“没有什么讲究,好坏各有吧。” “不好是什么?好又有什么?”这些对林苏青来说,都太陌生,不曾接触。 狗子抬起爪子刮了刮耳背,漫不经心道:“非说不好嘛……无非就是因缘不顺呗。唔……不过桃花运应该会挺繁多的。” 林苏青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可谓是喜出望外:“此言当真?我有桃花运?”在原先的世界可说是活了二十几年都不曾开过一朵桃花呀! “对呀,四柱阳命嘛,多招女妖怪稀罕。” “……” 这桃花还不如不开得好。 狗子余光打量着林苏青,四柱阳命之人,体内阳气最为妖怪们所稀罕。幸好主上愿意收留他,否则早喂妖怪去了吧。 “喔!我大概知道主上为何要收你了!”狗子腾地一个打滚坐起身,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什么?主上为什么要收我?”林苏青不明所以,连连发问。 狗子的一惊一乍,令他好奇心四起,甚至有些闹心,因为狗子那动静,听上去主上似乎不是出于什么好原因。 狗子却白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 一人一狗便坐在二太子的书房内各偷各的悠闲。 傍晚的霞光将狗子赤色的皮毛照得像一团烈火,它有一搭没一搭的用尾巴敲着地面,晒着斜阳余晖。 林苏青揉了会儿腿脚,约摸恢复了六七分。他忽然想到先前的女妖怪,便问道:“啊对了,先前我遇上的女妖怪,是什么怪呀?怎么生得那么丑,妖怪不都该是艳绝过人吗?” “那是魍魉。”狗子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严格上讲,她是山精,算不上妖怪。乃是山林、杂石、野兽等自然的精气所化,原先不过是影子罢了,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特别擅长隐匿踪迹。” “这种山精多见吗?吃人吗?”林苏青担心今后再遇上可如何是好。 “吃人倒不至于。不过她若想维持独立自由的身形,就需要不断地吸取精气。唔……这也是为何别的妖怪小仙不愿靠近她的缘故。” “这种有害的精怪,你们不派谁去管管吗?”想来林苏青就一肚子怨气,竟被如此丑陋不堪的山精给欺负了。 狗子斜了他一眼,道:“都说是影子了,哪有那么好抓。”说罢便扭着屁股出门去,临了不忘扭头冲他吩咐道:“晚餐可别忘了准备。” “不是说神仙不食烟火吗?”林苏青好委屈,浑身绵软,叫他如何爬起来准备晚餐,真是有苦说不出。 狗子却冲他龇牙凶道:“吃着玩儿不行吗?几时轮到奴仆反驳了?” …… 直至夜幕笼垂,将夕阳和晚霞逐渐吞没,二太子也不曾归来,狗子也全然不见踪影。 经过了一下午的捶打按摩,林苏青的身上终于恢复了一些气力。虽然跑起来还是有些腿软吃力,但好在已经可以略微走走了。 天知道他整个下午有多恐慌,生怕从此以后腿脚瘫痪,而这边世界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找到轮椅的地方。 今后要是不得不杵上拐棍,恐怕当他再遇上什么精怪妖魔,连逃都没得逃了。 第十三章 闹趣 林苏青出了书房,寻来踱去,这边庭园他不曾来过,眼下绕来绕去的,一直找不着出路。整天滴水未进,他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一筹莫展之时,他忽然看见有一只飞蛾从黑暗中飞进走廊的屋檐下,绕着悬挂的红灯笼打着转,当它绕过两三圈,灯笼中便有灯火燃起,将那处照亮。而后,飞蛾又继续朝前方的灯笼飞去,沿路点燃无数灯火。 林苏青见状,赶忙追上去叫住它。 “灯火使?” 那飞蛾一顿,随即落地化作了一位身着粉纱缀蓝的衣袍的女娇娥,福礼请示:“大人何事吩咐?” 大人?林苏青一愣,连忙解释:“啊不不不,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飞蛾又冲他福了一礼,道:“大人贵为殿下的御前亲卫,小使担待不起。有什么事,大人尽管吩咐小使便是。” 消息竟然传得这么快,才不过一个下午,二太子正式将他收为奴仆的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咳咳……”今时不同昨日了,林苏青清了清嗓子干咳两声,故作了架势,道:“我想去厨房,劳烦引个路。” “厨房?” 难道这里不把做饭的地方称为厨房?林苏青以为灯火使听不明白,连忙解释:“嗯对,就是专门用来烧菜做饭的地方。” “回大人的话,太子府不曾设立这样的地方。” 没有?林苏青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神仙是不食烟火的,不设厨房好像也在情理之中。这时,灯火使又道:“不过……太子府的外府中,设有司茶房,平常是用以制茶的,小使愿意引大人前去看一看,是否合您的需要。” 制茶的地方?林苏青猛然想起采回的萆荔还没用呢,不如先去为二太子熬一碗萆荔汤药。 “行吧,你稍等我回去取样东西。”他调头回去书房,从二太子的案桌上取了竹筒,才跟随灯火使去往司茶房。 …… 月明星稀,遥夜沉沉如水。 狗子从外面溜达回来,远远嗅到一种古怪得难以言说的气味,它紧忙循着怪味找去,转眼就找到了司茶房,还嗅出了林苏青的气味,深感诧异:“这蠢蛋在司茶房做什么?这气息……” 狗子一惊,嗷呜一声冲开门,“哪来的野鬼胆敢擅闯太子府作祟!” 林苏青正立于灶前,将熬煮好的萆荔汤倒入碗中,见狗子猛地冲进来,一人一狗相视愣了许久…… 狗子木讷:“你、你在做什么?” 林苏青也是讶然:“我、我在熬萆荔啊……” “萆荔?”狗子站起来嗅了嗅,连打了几个喷嚏节节后后。那古怪的味道,果然是出自他手中,难以理解:“你熬它做什么?” 林苏青却端着一碗萆荔汤,走过去道:“萆荔可以治疗心疾。你早上不是说主上喜欢萆荔的晨露嘛,我觉得直接将萆荔草熬成汤汁,对治疗心疾最有效。” “心疾……”狗子听懵了,片刻恍然大悟。它先前只是为了诓他去山中,怎被他误解成二太子殿下有什么心疾,顿时怒气涌上来:“你竟敢胡言乱语,诽谤主上有心疾!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嗷呜!” 霎时,一人一狗,一前一后,在院子里追得上蹿下跳。 林苏青哪里知道狗子只是为了诓他,他不过是出于一番好意! 他一边窜逃一边叫苦不迭,穷途末路时一把抱住院中的大树,手忙脚乱的爬了上去,怎料想裤腿儿却被狗子的牙齿挂住了。 也正是这一挂,他这才惊觉发现,腿突然不软了,仿佛是在一瞬间恢复了似的!他还想再多去感受一下具体,可偏偏现在狗子紧咬不放。 “有话好好说!你咬我做什么!你松口!你松口!”他拼命甩着腿,狗子却用力揪扯着不撒嘴。 狗子用力一拽,将他从树上拽下来,林苏青只好连滚带爬的捂着摔疼的屁股继续逃。此时竟身轻如燕,只是随意一蹦,便足足能有三尺之高。 …… 他们的打闹声,惊动了府中的各处小神仙。 夜莺飞落在墙闱上,化成几名锦衣锻带的少年,并排着靠坐在墙头上围看热闹;值夜的猫头鹰从茂密的枝叶间踱出两步,化成一位披蓑戴笠的侠客模样,隐在阴影中,抱着膀子瞧着脚下打闹的林苏青和狗子;还有几只通体软绒绒的刺猬,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化成几名褐裳短衫的少女,她们面面相觑,捂着嘴偷偷地笑着。 司茶房这边的打闹声,在夜里传得甚远,连停驻在芦花浅水旁的白鹭将士,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听循着声音。 皎皎明月夜,素来安宁静谧的太子府,却因狗子与林苏青的追逐打闹,显得格外热闹。 此时此刻,谁也没有留心去揣度,眼前这位冒然闯入的异世凡人,将来究竟是同道,还是祸瘤。 也许正如二太子殿下所言,当前所未有之事降临,是灾厄还是祥瑞,谁又能预先定夺呢。 清风缱绻而过,将萆荔草熬制出的独特气息飘远,把墨色苍穹中所围聚的厚重云团,吹散了一些。 更深露重时,林苏青随着灯火使回去客厢,他越过灯火,借着清冷的月光,隐约瞧见了正返回书房的二太子,他面色凝重,心中似有不悦。 想来,与长老们的议程并不顺畅,看他神情肃重,估计这场议事甚至是诸多阻绊吧…… …… 林苏青既无心事也无烦恼,一睁眼才发现,竟然一觉睡到了日晒三竿。 林苏青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来,这时一阵暖风推开了窗户。 只见一只玄凤鸟打头飞进来,在它身后紧跟着六只百灵鸟,它们各牵着一方墨绿色的绒锻飞进来,那方绒锻之上,堆叠着一沓衣裳。 其中四只各衔着绒锻一角,另有两只则衔着中间,用以承重。 它们将那载着衣裳的绒锻平放于桌面上,便调头飞出,在窗台上有礼的停驻了成一排。 屋内,徒留那只玄凤鸟。 那玄凤鸟眼睛兔红,通体洁白如雪,唯有头上的翎羽和喉部呈淡鹅黄色。双颊各有一圈红色,像姑娘粉饰过重的腮红。 只见它摇身一变,落下个衣袍胜雪,以淡黄色镶边,头束黄玉冠的少年佳公子。 少年公子拢袖上前冲林苏青拘了一礼,道:“殿下特着吾等奉来偃月服,由在下侍奉大人更换。” 第十四章 迷谷 “啊?”林苏青当场惊怔,这场面……这待遇……怎么想怎么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待遇啊! 莫非……莫非那二太子……果真有龙阳之癖,喜好男风?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可是跑路的话,出去就是死啊…… 难道……只能委屈求全了吗…… 林苏青心中的胡思乱想,那少年佳公子一眼便看穿了全部。 他无比失望,对于殿下破例收下的奴仆,甚至赐下了偃月服,他原先还以为是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绝世英才,不曾想竟是如此龌龊不堪之人。 竟然胆敢在心中编排殿下的是非,荒唐,放肆。 少年佳公子忍着心中的嫌恶,强捺住鄙夷之情,紧蹙着眉头,面上和气话里带刺道:“大人不必过分猜想,只因您身为殿下的御前亲卫,始终奇装异服实在有碍观瞻,为此殿下才赐予了这套偃月服。” “哦……”不是就好,林苏青长舒一口气,可不能守身如玉二十载,一朝穿越被掰弯。大学宿舍曾经有一哥们儿,可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平日里称兄道弟,一个澡堂子同进同出,一间宿舍六个人,也就他们俩关系最是要好。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铁哥们儿会在一天半夜,爬上了他的床,钻进被窝来朝他告白。 好在他飞起一脚将他踹了下去,否则一世清白不堪设想。那哥们基心不死,逼得他当场赌咒发誓:“就算是山无棱,天地合,老子也坚决不会弯!” 少年佳公子擅长识人心术,未曾料想在林苏青的心里,此时正琢磨着这些荒唐事,他看得太阳穴跳痛。随即便展开那套偃月服,转身去依次铺挂于木桁上,准备侍奉他更衣。只愿早些结束早些走,他不想再同这林苏青多呆半点时辰。 林苏青洗漱完毕后凑上前去瞧,难怪叫偃月服。 除去打底的内衫不算,中衣是件从上至下,由领及袖,由白渐变为墨黑的长袍,恰似一滴浓墨滴入一杯净水,自由自在的晕染开来。 衣袍之上,以同色掺着银丝绣着祥云纹理,无光时纹理便隐在衣色中,而有光照时的纹理,光在哪处,哪处便泛出柔和的银白光辉,宛如幽幽的月光。 另作外披的则是件白色纱衣,下配着白底黑皂靴。 整套偃月服,素宣染墨似的中衣,仿佛沉沉夜色中的皎皎明月,而那外罩的薄纱,便如明月夜山崖边的一缕晚风。 贵气之中且镇着许多稳静,真是件宝贝衣裳。 没成想,说好听点叫御前亲卫,实际上不过是个奴仆的他,竟然会享配如此这般的礼遇。 林苏青回过神,见少年公子抖开了内衫要伺候他更衣,他连忙从少年手里接过,羞惭道:“呃……我自己来就行了……”让一个少年帮自己换衣裳,场面多少有些怪异。 少年公子明白他的意思,既然不需要协助,便拢袖行礼退后几步,转身面对着屏风,提示他:“用来束中衣袖口的护腕,盛放在桌上。” 林苏青忙里忙外,研究了好半天,可怎么也穿不好,只好重叹一口气,无奈道:“那个……我……我穿不好,还是你来吧。” “……” “……” 少年公子二话不说便转身来侍奉,林苏青注意到少年的耳朵尖都红透了。 原本十分正常的下阶品侍奉上阶品更衣换服,硬是被林苏青自己的忸怩不安,弄得彼此都相当尴尬。 很快便整装完毕,少年公子广袖一挥,在林苏青面前显出一面湖光水镜,他示意林苏青来查看仪容:“大人头发过短,尚且梳不了发髻,在下只好简单的为您束了这银冠玉簪。大人可还满意?” “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怎敢想,他林苏青居然有朝一日,也成了位精神抖擞气度非凡的倜傥公子哥。 虽然比这位少年公子少了些仙逸出尘的味道,但他私心以为,凭他一介凡人,能有此气度,当算是世间难得吧。 “满意,非常满意!” 少年公子拢袖道:“殿下吩咐,待大人整装后,速去司茶房,将被打乱的陈设和器具恢复原貌。在下告辞。” 不等林苏青追问,那少年公子当即幻化回玄凤鸟,像是十分厌弃他似的,一转眼便带着那些小百灵飞远了。 随着他飞走,那面湖光水镜也消散了。 林苏青好不失望,本想多欣赏一番的,顿觉怅然若失。 回神一想,司茶房……啊……那些烧黑的锅炉,碰碎的瓷器,撞倒的茶叶…… 是叫他穿着这一身华贵的衣裳,去打扫卫生吗……这不是暴殄天物嘛! 可是,主命难为,他不得不去。 …… 于司茶房这处,林苏青一边忙进忙出的打扫着锅碗瓢盆的残骸,一边埋怨着。 “你们当神仙的倒是无所谓,我身为一个普通凡人,已经连续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肚子饿得直打鼓。 狗子不停地来骚扰他:“林苏青,走哇!随我去巡山!” 林苏青有气无力的将洗好的茶壶放回橱柜,擦了擦手上的水,又去找来笤帚,憋闷道:“巡个捶捶,我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哪有力气陪你折腾。” 狗子往前一蹦,坐在笤帚的鬃毛上,又道:“走呀!我们去山里采野果打野兔!” 林苏青拾起笤帚将狗子往屋外扫去:“去去去,要是被主上发现我没打扫完司茶房就跑了,我这奴仆还做不做了?” 拜师还没拜成,本事也还没学成。奴仆再要是做不成被赶走了,他不就死路一条了么。 “哼,没趣。”狗子哼了一声,晃着尾巴扭头走了,“枉了主上以为你好学,还特地嘱咐我有机会多教一教你呢,看来你是不想跟本大人学啊。” 林苏青一听,惊喜得两眼直放光,当即扔了笤帚追上去拦住它:“主上叫你教我?” 狗子赌气得把头一撇,砰地一声炸成一小朵蘑菇云,林苏青忙捏着鼻子,挥手将那朵云驱散:“有话好好说,别一言不合就放……诶?狗子呢?” 哪里还有狗子的影子,一回头才看见,它已经扎进铺青叠翠中,与竞相争妍的百花融为了一团。 气得林苏青一口郁结之气堵在胸口,朝正沉醉于捕蜂追蝶的狗子咆哮:“你当心我饿极了把你打了炖汤!” 狗子闻声,回头冲他挑衅的摇了摇屁股,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山下去。 咕~ 林苏青的肚子不停地哀怨着,他摁了摁肚皮叹了口气,捡起笤帚继续扫。 刚作势转身,背后就听见一道苍哑的声音唤他:“小公子。” 林苏青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将笤帚格挡在胸前,下意识往后退。 “呵呵,小公子莫慌,太子府内无敢行凶者。” 只见是一位慈眉善目,鹤发童颜的老人,他垂坠的长须长眉,几乎触到地面,看上去比昨日的那几位长老的岁数还年长许多。 只是他穿着十分朴素,褐色的粗布棉裳,十分不拘小节。 林苏青心中盘算着,司茶房虽然地处外府,但仍是在整座太子府的府邸内,料想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胆敢在太子府害他吧。 便壮起了几分胆魄,问道:“你是谁?” 于太子府的这几日,他是有些明白的,乍一眼看,府内杳无人迹,可实际上府中的一草一木皆是修有所成的小仙,连爬虫蝼蚁都不例外。 因此,他很难断定眼前这位老者是否亦如是,或许是某位长老也不一定。 不过,他对那些长老们是没有什么好印象的,谁叫他们一门心思提议殿下灭了他。 老者笑容和蔼道:“你莫怕,小公子可还记得你昨夜爬过的那株迷谷老树?” 爬过的老树?林苏青闻言一愣,当然记得,不就是院子里那株嘛,他一眼瞧去,奇哉怪也,院中现下空空如也,方才他还靠着乘凉的那株老树无翼而飞了! 老者拢袖礼谦道:“正是小老儿。” 第十五章 天尊来信 自称迷谷老树的老者,乐呵呵地将手中挎着的竹篮子递给他:“小公子,这些是小友们赠与小老儿的解暑瓜果,你若是不介意,可收下尝一尝。” 林苏青一听,见个个都挂着露水,十分新鲜,手不由自主地就伸了出去。刚准备接下,突然意识到冲动,不可贸然接受,便立即收回了手。 “不……不用了,还是您自己留着用吧,我……我不爱吃。” 他窥着那些芬芳诱人的瓜果,竭力忍着疯狂冒出来的口水,和咕噜噜乱叫的肚子。 见迷谷老儿又往前推了推篮子,劝道:“皆是小友们自家种的,且灌溉的都是丹穴山的山水,虽是小瓜小果,却含蕴着丰富的灵力哩。” “吃了还可以增长些许修为,虽然增长得不多,但于小公子而言,也是不可多得的好物,何不尝尝?”迷谷老儿很是热情的推荐。 咕~ 肚子不争气的又抽了一声…… 想来这里是太子府内,那位老者又是府内的老树,应当不至于害他。何况他现在可是二太子殿下的御前亲卫。若是在太子府内害了他,怕是没谁担待得起。 如是想着,林苏青遂不再犹疑,伸手便挑了个金瓜,正准备咬上一口时,那位迷谷老儿突然发话了:“不过……” 果然,天下没有白来的好事。 他刹住口,问道:“不过什么?” 旋即觉得不妙,不能什么都应下,连忙道:“我先说好!不论你找我做什么,我坚决不出府门!” 老者将竹篮推入林苏青的怀中,继而侧身指向院中的一口大缸,示意道:“小老儿想劳请小公子,将那缸萆荔水挪到别处去。它在小老儿的脚下已经置放了整个上午了,熏得小老儿眼睛都快花了……” 那萆荔水的味道的确刺鼻又刺眼,看得出来这迷谷老儿很是愁苦。 “呃……原、原来是这样……我这就去挪。” 林苏青尴尬不已。他原本还想将那些萆荔水用来合理利用,浇花灌树。 现下看来,幸好他还没来得及去动,否则不就结下仇怨了么…… 林苏青三下五去二,将金瓜啃了个干净,擦擦手上的果汁儿,便大步过去挪缸。 那缸里除了萆荔水,他还倒了许多擦洗的污水,满满一大缸,也是沉甸甸的。 抱是抱不动了,只能拖着大缸边缘的铁拳把手,费力去慢慢地挪动。 这时,远远的就听见狗子囫囵不清的呼喊声,焦急而又欢快。 “主上!主上!玉清天尊来信了!玉清天尊遣仙鹤使来信啦!” 听起来像是嘴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林苏青抬首循声望去,嚯!那场面,尘土喧天。 只见小模小样的狗子嘴里,正拖着一只仙鹤的细腿,狗子整个身子站起来,都远不如仙鹤的一节小腿高呢,现下它却拽着那只仙鹤的一条腿儿,疯也似的朝府门奔来,拖得尘沙滚滚,铺天盖地。 可怜那只仙鹤,头朝身后脚朝前,被狗子拖得羽毛乱飞。它不停地扑棱翅膀,也无济于事。 狗子个头小,且跑得飞快,它扇不到,也踹不到。但仙鹤乱扇的翅膀,和乱飞的羽毛,总是遮挡住狗子视线,使得狗子不得不总是甩甩脑袋,好辨清前面的路。只要是它的脑袋一甩,那仙鹤便跟着被它甩来甩去。 林苏青正看热闹,眼见着狗子被仙鹤的翅膀遮住了视线,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冲着他的水缸而来! 他还来不及思考对策,只听梆地一声!狗子一头撞在了水缸上。 水缸被撞了个大窟窿,狗子眼疾腿快,霎时一跃而起,避开了冲出来的污水,可怜了那只仙鹤……劈头盖脸的糊了一身…… 一时间古怪的味道四散开来,狗子连连干呕了几次,却见那仙鹤挣扎了出来,它连忙又跑去衔住仙鹤的腿。 仙鹤吃过一次亏,这次一见它冲过来,它一脚蹬在狗子脸上,将它蹬了几个跟头,旋即爬起来,往林苏青和迷谷老儿的身后躲去。 林苏青生怕狗子一口咬错,咬到了他的腿上,连忙张开臂膀弯下腰,作势拦它。 “狗子你作甚?” “汪!你才狗子!”狗子冲他一通龇牙,“本大人现下无暇同你计较,你们快让开,莫耽误了本大人给主上送信!” “送信?”林苏青一头雾水,他扭头看向惨兮兮的仙鹤。 那仙鹤十分聪明的背过身去,原来在它背上背着一支火漆封边的信筒。 他伸手去拆下来,对狗子道:“拆下来送不就好了?作何要拖着它跑这么远,你自己费力不说,毛还给它拖秃了。” 狗子不服气的嗷呜嚷道:“谁叫它生得那么高,我爬不上去!” 林苏青反问:“你就不能变幻一下?” “唔我,我一激动给忘了……”狗子十分不服气,“呜汪!” 仙鹤颇有灵性,无奈的眨巴着眼睛,随时要委屈得哭出来似的。 林苏青看得心软,抽来挂在架子上的布帕,替它擦干羽翼上的水渍,安慰道:“好了好了,我替你拆了。” 而后对狗子道:“咱们这就给主上送去,你也别为难它了。”狗子赌气的别过脸去。 他拍一拍仙鹤的背羽,温和道:“信收到了,你走吧。” 仙鹤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踱出几步,临飞之前,回头冲林苏青垂下了脖子再次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表示感谢。随后又冲狗子皱了皱眼,一张脸一会儿喜,一会儿怒,表情丰富至极,似个人模样。 狗子一怒作势要扑上去,它一见狗子要来,连忙扑棱着翅膀,扶摇而上。俄而于上空盘旋了一圈后,才惊空一声长啸,展翅而去。 林苏青瞅了狗子一眼:“走呗,送信去。” …… 他与狗子来到二太子殿下的书房,将信筒呈了上去。 二太子解了火漆上封印的法术,取出信笺不紧不慢地看了一会儿,便随手扔在了案桌上,自顾自的继续看书。 狗子扒着桌子边缘,仰着脑袋追问道:“主上,是不是天尊催您下山呀?” 二太子捻起信笺丢给狗子,示意让它自己看。林苏青见状赶忙凑上去,和狗子挤在一块儿看。 “哼!我就猜到钟馗神君会告状,没成想他还连告了好几起!哼!”狗子看得火冒三丈,林苏青却是看得一头雾水。告的什么状? 他趁狗子生气的功夫,接过信笺,自己反复读了几遍,终于明白了意思。 大约是,那个钟馗神君忙不过来,向天尊求了援,而天尊让二太子去,可二太子迟迟不去,于是钟馗神君连连告状,而这封书信,便是天尊令二太子速速下山的诏…… 林苏青看出了意思,不禁脱口而出:“堂堂二太子也要亲自去捉妖拿邪?” 一语招来了二太子和狗子的注目……林苏青登即噤了声,坏了……该不会是祸从口出吧…… 二太子却是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这就要问问追风了。” 二太子居然笑了? 林苏青顿时觉得定然是哪里有些不妙,遂盯向了狗子…… 第十六章 旧事 狗子闻言,不等林苏青发问,它自己先支支吾吾的心虚起来:“唔我……我那是……那是……不过是少不更事罢了……唔……” “哦?”二太子挑了挑眉,这一声反问,令林苏青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故事,他立马贼兮兮的竖起耳朵。 却不等二太子说什么,狗子自己心虚得自主招认了起来,“唔……同主上相比,我那三四万岁,不过是个零头,自然是算年少……是、是吧……” 三四万岁……狗子居然有三四万岁? 林苏青心里藏不住事情,一点小九九全摆在了脸上,被狗子瞧了个一清二楚,登即冲他吠道:“你休要小瞧了本大人,本大人曾经也是一方战神呢,打了照面你须得尊称一声神君的!” 林苏青听得云里雾里,挠着头皮不解道:“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要主上亲自下凡间去?”更重要的他也要去吗?二太子与狗子这一走,他不就没了照应,不就要饿死在府内? 狗子别过脸坐着,死活不愿说。 恰在这时,迷谷老儿提着一篮子野果来门前请示道:“殿下,方才送信的仙鹤使,特地采摘了一些野果,托小老儿带给小公子,以答谢小公子方才的解救之恩。” “给我的?”林苏青喜出望外,没料想那仙鹤竟是个如此重恩情的。 他正是饿得头昏脑涨,真是雪中送炭。 他连忙去接过来,不忘礼数:“辛苦您了,特地给我送来。” 他选出最好的一颗打算给二太子递去:“主上要不要尝尝?”二太子持折扇将果子推开,只专心看书,并不接受。 他便收回手,将那颗野果递给迷谷老儿:“主上不吃,您尝尝吧。” 迷谷老儿诚惶诚恐地双手接下,感激道:“小老儿谢过殿下,谢过小公子。” 林苏青冲他一笑,自己拣了一个咬得满口脆响,冲狗子道:“你若是不说,就不请你吃了。” 迷谷老儿当场吹胡子瞪眼道:“无礼,怎可在殿下面前放肆,那可是追风大人。” 狗子白了林苏青一眼,不屑道:“本大人不与这异世野小子计较。” 林苏青原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被迷谷老儿一提醒,他本想道歉,谁知二太子并不介意。 一直以来,他所见所闻的,无不敬畏着二太子,而二太子也十分孤高冷漠,令人不敢冒犯,好似说错一句话都会立即身首异处似的。没成想竟是如此宽宏大量,也许是他一直以来的错觉和误会?林苏青的心里蓦然有些心虚发慌…… 不等他平静下来,只听二太子吩咐迷谷老儿:“迷谷,不如你将追风闹过的那场好戏讲与他听吧。” 林苏青不由得心底发慌,二太子怎的忽然如此好说话了……感觉有些蹊跷啊…… “好戏?”迷谷老儿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是,殿下。” 迷谷老儿这才小心谨慎的进了书房的门,但还是站在外侧,不敢太入内。却在一说起狗子的过往时,立马是滔滔不绝,说到精绝处,还激动的上前了几步。 “要说起曾经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追风神君,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小老儿拣一拣最紧要的说吧。要说曾经的追风神君呐,可谓叱咤风云,所向披靡!天下三山四海五湖六合八荒九州!但凡是谁提起了,那绝对都是不绝于耳的称赞和敬佩呀!连那九重天上的仙子们都争抢着暗许芳心呢……” 迷谷老儿追溯起这段时,满脸洋溢着钦佩之情,令狗子瞧着十分受用,傲气地仰着小下巴。 而后迷谷老儿继续道:“可惜呀,唉,可惜战神也有因冲动而犯下错误的时候啊……”迷谷老儿叹息摇头,狗子瞧着十分不服气地别过了脸,不愿再多看。 林苏青算是听明白了,结合先前狗子自己说的,想来狗子是被贬庶过,便问道:“它是犯了什么错?” 迷谷老儿娓娓而道:“源头得从追风大人的母亲说起。”说着他朝狗子揖了一道礼,才继续讲述道。 “追风神君的母亲是普通凡人,遂在神君一出生便被他的父亲抱回了丹穴山,一直由……”迷谷老儿说到此处突然噤声,神色紧张不已,作势要冲二太子那边跪下。 二太子此时正沉浸于书中,淡然道:“无妨。”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迷谷老儿得了二太子的应允,才继续讲述,但说到方才他止住不提的名字时,还是不由自主的心虚了几分。 “一直是由……是由灵太子照拂着的,后来也一直担任着灵太子的亲卫。” 他提到灵太子时,声音都有些颤抖,直到终于过渡,才舒缓下来。 这使得林苏青不禁多猜想了几分。 “灵”这个字,在他原先的世界里,是古代的一种谥号,在谥法中,“灵”字指的是不勤成名,是指仅因为身为嫡长子,而位居太子之位的无能之人…… 如果这边世界,这个丹穴山也有这样的讲究的话…… 那么……说明在二太子之前曾经废过一个太子?进一步想……那个太子……死了? 林苏青不禁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大跳,连忙在心中否认,不不不,应该不会的。他们的讲究应当与他原先的世界不同。 就好比,在他原先的世界里,怎么可能准许有“二太子”这样的称谓。显然是不会的,应当是别的原因。 或者是名字叫“灵”?说起来,他来到太子府,还不曾见过有别的太子,不过,也不曾见过长老们口中所说的帝君。兴许大太子,或是灵太子,与帝君同在一处? 林苏青岔着神,而这方迷谷老儿接下里的讲述,将他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凡人的阳寿始终有限,因而追风神君的母亲一直处于轮回之中。直至百余年前,追风神君的母亲在那一世的在世期间,铸下过许多恶果,死后未能顺利轮回,而是被惩入了饿鬼道受苦。追风神君得知后,前去探望,因见不得母亲终日受苦,冲动之下,将阴司闹得是愁云惨淡,还将地府的牢门捣毁,将关押在十八层地府的千百万头恶鬼和恶妖,尽数放出……” 原本一边啃着野果一边听故事的林苏青,听得脊梁骨发凉,千百万只……难怪钟馗神君忙不过来…… “后来呢?” 不等迷谷老儿接着讲,狗子自己抬起后腿儿挠着痒痒,漫不经心道:“后来我就被贬了神阶,罚成了这副犬兽模样呗。” 林苏青一口果肉梗在喉咙,好费力才咽下去,好奇道:“还能恢复吗?” “为何不能?”狗子站起身抖了抖皮毛,前去二太子跟前卧着,冲他道:“只要将那些恶鬼都捉净了,本大人即刻就能恢复原貌。哼,届时再叫你瞧瞧本大人的威风。” “千百万只……那得捉到何年何月去。”林苏青翻着白眼在心中计算着加减乘除法,脑子都算糊涂了。 狗子满不在乎道:“不是还有钟馗神君和地府的那些使者嘛,况且还有黑白无常两位神君,他俩快着呢,一天就能捉一箩筐。再说了,凡间能降妖伏魔的修行者,数不胜数,捉捉恶鬼什么的,还不是信手拈来的小事。” 二太子睨了它一眼,不咸不淡道:“说得在理,毕竟三四万岁都尚算年少,百余来年不足挂齿。” 第十七章 下山 “……”狗子一时无言以对,一爪子盖在自己脸上,顿时蔫了精神头。 想来狗子的这个祸,闯得可是不小啊。 曾有本神话小说写了只石猴,那石猴当初大闹地府时,也不过是闹了一闹十殿阎罗,撕了一撕生死簿。 狗子可倒好,直接把牢门给捣毁了。 也得亏了狗子后台够硬气,有二太子殿下保他,才只是遭到了贬庶。 要是寻常没有背景的干了这惊天动地的祸事儿,估计他林苏青就没有那踩中结界的机会了,也不会被召来这边世界玩儿命了。 估摸着想想,要是没来,此刻的他,应该正悠哉乐哉地吃着炸鸡撸游戏吧?或是被甲方爸爸喷着改方案? 想着想着,林苏青就忍不住伤春悲秋起来,唉……阴差阳错,世事难料啊。 “不过……”本以为旧事追忆到这里已经结束,怎知迷谷老儿又冒出了个话头。 “不过什么?”林苏青顺着他问道,莫非还有别的事儿? 迷谷老儿却眯着眼睛笑吟吟道:“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若不是因为追风大人给凡间带去了这样难以收场的祸事,殿下的禁足令还得足足两百年哩。” “禁足令?什么禁足令?是因为什么?”林苏青大吃一惊,连天帝都得礼让三分的二太子居然被下了禁足令? “呃这……”迷谷老儿意识到自己图一时痛快说漏了嘴,再说下去恐怕要牵扯出诛杀全族的祸来,一急之下扑通一声冲二太子跪下,“殿下恕罪。” 二太子方才还和颜悦色的面容,此时却像是浸上了一层霜雾,却并不怪罪,只道:“起来吧。” “小老儿谢殿下洪恩。”迷谷老儿抬起袖子揩了揩额头和鬓角冒出的冷汗,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如释重负。 林苏青大惑不解,自他来到了这个名为丹穴山的地方,除了随处可见的危险之外,他体会最多的便是这丹穴山的诸多说不得。 每每将他的好奇心高高悬吊起,却又戛然而止。 他不敢贸然去问,连狗子有时候提到一些“不可说之事”时,都慌张得立马噤声。想来如果他唐突去问,恐怕要遭来大祸。 罢了,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将这些疑问都弄清楚的。抑或许有一天,当他有机会获知真相时,真相也早就不重要了。 “追风。”二太子起身朝书房外步去,顺便唤上了追风,他看着远处青山绿水,淡然道:“一切都交代好了?” “都交代好了!”狗子跟在二太子脚边,干脆响亮的回答。 林苏青也连忙跟了上去。 二太子脚步略有缓滞,继而折扇一展,迎着郎朗清风,道:“下山。” “这就下山了?”林苏青一怔,连忙追问,“不用收拾一下行李什么的吗?那我呢?主上,我可怎么办?” 二太子眼波流转间,只睨了他一眼,便径直往前而去。 狗子嗷呜一声幻化为丈八高,冲林苏青道:“丹穴山壁立千仞,与凡尘隔着崇山峻岭,你一介凡人下不去的,本大人载你一程,上来!” 林苏青仰起头,隔着狗子脖颈间的蓬松绒毛,都望不见它的下巴,这叫他如何爬得上去…… “小公子且慢!”他尚在犯愁,迷谷老儿阻了他的去路。 他回头,见迷谷老儿从他自己满头的银发之中,截下来一根,瞬间化作了一根小树枝,赠与他道:“小公子虽然有殿下的神血做护,但此去凡尘,纷纷扰扰,毕竟比不得丹穴山清净。小老儿赠小公子这一枚迷谷树枝,请小公子随身佩戴,可保小公子万万不会迷路。” 林苏青双手捧下,小心地收进袖子里。他于这边世界人地生疏,这一小节树枝便如同随身自带了地图识别系统,可是大有用场的好东西。 “多谢老先生。” 迷谷老儿见他收下,很是欣慰,笑容可亲道:“小老儿再送你一程。” 语罢,迷谷老儿右手探出广袖,手腕一转,翻手覆手间好似画了一个微阵,随即自他掌心下的土地里乍然顶出几簇树根。 树根似藤蔓般交织,像大鱼跃水往前窜了几窜,又遁入土中,却是突然从林苏青的脚下破土而出。 藤蔓们服帖的缠着他的脚踝,顶着他的脚底,将他送上了追风的背上。他刚一落稳,树根们便立刻缩回了土中,再也没有了踪影。 迷谷老儿冲林苏青与狗子拱手相送,大方笑道:“山高水长,二位一路走好。” 狗子侧目点头算是回应了他。随后便腾云驾雾地朝二太子的方向追去。 急急掠过的风,吹得林苏青几次险些掉落山谷。原本他还想沿途看看风景,现下却只敢死死地揪住狗子的背毛,趴在毛绒绒的毛皮里不敢轻举妄动。 不多时,他们便追上了二太子。 遇见他时,他正立于一处崖边,凝视着崖下的深谷幽林,面有戚容,好像在追忆什么过往心事,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狗子轻飘飘地落下,轻手轻脚地于二太子脚边趴下,等候吩咐。 倒是林苏青好奇心涌上来,从狗子的长毛里踮起脚尖冒出个头顶,不顾分寸地询问。 “主上是在等着谁?”见二太子神情黯然,肯定不是在等他们。 “没有等谁。” 二太子虽然收回了神思,言语间却始终凝着神伤。他远望了片刻,迈上了一朵祥云。 “走吧。” 声音轻轻浅浅的,像一缕冷风渐渐消散在雾气云水之中。 狗子嗷呜一声,也踏上了一朵云彩,追了上去。 林苏青揪着狗子的背毛,脸被疾风劲吹,肌理都被吹得乱了形态。 唉,何时他也能有这般腾云驾雾的本事呀,就不必遭这份风刮的罪了。 郁闷了片刻,他回头眯着眼睛瞧着逐渐远离的丹穴山山色。 放眼过去,云蒸霞蔚掩着峰峦叠嶂,葱葱郁郁点着姹紫嫣红。高山流水,锦绣山河。书中所描述的蓬莱仙境,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或许是因为受了迷谷老儿临行前的关照,一时间他蓦然有些舍不得离开这个危险重重的地方了。 …… 约莫行了个把时辰,他们在一处湖边停下。 林苏青已经被吹得头重脚轻,狗子一将他放下,他翻下来就同死尸似的躺在地上。 遍地的鹅卵石也不嫌硌,他眼睛都不想睁开了,实在宁愿这样躺着。 狗子幻化回小模小样,抬起前爪,用爪背拍着他的脸,道:“嘿蠢蛋,别睡了,快去采点野果子来吃吃。” 他才不想动嘞,迷迷糊糊地像是要睡着了,囫囵不清的应道:“神仙不是不食烟火嘛。” “诓你的话你也信。”狗子一蹦,跳到他胸口上,接连又使劲儿蹦跳了几次,硬生生将他“砸”起来。 见林苏青坐起来了,狗子才下了地,道:“所谓不食烟火,只是不吃用人间的烟火做的食物,因为不够纯粹,神仙的食材都是经过仙术炼成的。” “那这儿的野果呢,还不是人间的土地长出来的。” 狗子扭过身,道:“野果不同,野果是集了日月之盈泽,天地之精华,自生自长。” 说着它后脚冲林苏青刨了一堆土,不耐烦道:“跟你讲这么基础的你都听不懂,那你也别指望能学会什么了。孺子不可教也。” “好好好,我去,我这就去还不成嘛。”他闻言连忙爬起来,刚走出几步又调头回来,冲湖边饮水的狗子喊去。 “我这一去万一被妖怪抓走了怎么办?要不你同我一块儿去?” 狗子抬头四处望了望,冲林苏青回道:“凡间啊,越是繁华的地方,烟火气息也就越浓重,早就将天地灵气冲煞得细微可数,凡间哪能修得那么多妖怪。” “再者,此地相距浮玉城不过几十里地,给你碰上砍柴的樵夫还差不多。”狗子说完便一个猛子扎进湖里,追得鱼儿们惊慌失措。 “那……那我去啦?” 第十八章 捡了个人 林苏青还是有些惧怕,毕竟前几次都是实打实的命悬一线,死里逃生。 这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我如果过了许久都还没回来,你们一定要来找我啊……” 狗子被他婆婆妈妈的劲儿闹烦了,连忙催促他:“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快去快回!” 林苏青只好踟躇着往山林里去,越往里走,心里就越生怕,走得一步三回头。 想想这凡间是否同原先世界的古代一样?如果是,那倒的确是没什么可怕的。 他连铮那样庞大的妖兽都抵抗过,就算现下突然窜出一头猛虎来,估计他也能效仿一番武松,揍死一头吊睛白额母大虫。 不过……万一要是遇上了山贼草寇? 嗯……那也算不得什么,山贼草寇再如何凶悍,毕竟是凡人,他都从妖怪手里活了命,凡人肯定比妖怪好对付。 便也不怂了,壮起胆子往前走。他沿路摘选着树梢上的野果,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不时的望向远处湖边上的两个影子。便是二太子与狗子。 一个不留神突然脚下一绊,将他绊个踉跄。他好不容易稳住了脚,回过头一看,绊住他的竟然是把折破的弓弩。 奇怪,这里怎么会有弓弩? 他东张西望,想寻出个结果,一眼瞥见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露出来的半截箭筒。 弓弩、箭筒……真有山贼?可是,山贼怎么会将弓箭遗弃呢,他们巴不得需要才是。 他诧异之际,猛然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动静,心中不禁一颤,作势拔腿要跑。却是正要转身时,就见那草丛堆里爬出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人?妖怪?鬼?僵尸? 林苏青当即蹲下,就地以杂草和灌木丛掩护自己,心里不停地猜测。 只见那男子缓缓地爬起来,满脸是血,看不清楚模样。 林苏青蹑手蹑脚的往边上挪着步子,躲在了一株参天大树底下的灌木丛里,将自己隐藏得更严实,好远远地偷偷的瞧。 那男子扶着额头,使劲儿摇了摇头,似乎是在令他自己清醒。 “我怎么会在这里?” 而后见那浑身是血的男人左右环顾后,又嘀咕:“这里究竟是哪里?” 他刚一抬头,一眼就瞧见了灌木丛后面的林苏青,遂伸出手示意问道:“请问,这里是何处?”话音刚落,他溘然昏了过去。 林苏青讶然,怎么就被看见了?他思来想去,这才发现,原来是他头上戴着的银冠玉簪出卖了他,不禁懊恼,唉!只顾自己躲起来,竟疏忽了头上的这冠子。 而后回想起来,方才那人的几句低语……怎的这般耳熟? 莫非……莫非他也是不小心穿越过来的?如是一想,的确很像! 那人连自己怎么来的,来的什么地方,一无所知!可能真的是穿越来的! 啊!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怀乍然感慨于心头。 林苏青连忙将手里的果子全部兜在袍子里,又将袍子的下摆扎在腰带上,硬生生在身上系出了一个装载野果的兜。 他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一边跑,身前的兜一边撞着他的大腿,他也全然不顾。上前去绕着那男子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把心一横,算了!救他吧。 于是蹲下去扶起了那男子。男子身型瘦弱,倒是不重。就是浑身都是血,令他心中有些不舒服。 …… 林苏青扶着昏倒的男子赶往方才歇脚的湖边,远远地就冲二太子喊话:“主上,主上!” 狗子先听见了,闻声跑过来一瞧,惊讶不已。 “叫你采些野果,你怎的采了个凡人回来?” 它嗅了嗅那男子,甚是厌恶的跳远开,嫌弃道:“血淋淋的,臭死了。” 林苏青顾不上和狗子斗嘴,忙对二太子解释。 “主上,我方才在那边树林里看见他的,我听他嘀咕了几句,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猜他或许和我有一样的遭遇,主上您瞧瞧,这人还有救吗?” 他一通话说得啰里啰嗦,二太子不等他说完,便以折扇将那男子往湖里一指,那男子登即从林苏青肩头上飞出,噗通一声坠入了湖中。 “主上……”林苏青阻拦不及,还以为二太子也是出于嫌弃。 不过,他的话还没出口,就听二太子悠然道:“去打捞吧。” 狗子撅了噘嘴,满不情愿地一头扎进水里,片刻便拽着那男子的发髻冒出水面,且就这样拽着发髻往岸上拖。 哪有这样救人的!万一人还没拖上来,头发先给人拽没了。 林苏青赶忙趟着水去帮忙,将那人扶回来。 他将男子平晒在鹅卵石上,男子除了衣服上的血水,皮表已经被湖水涤清干净。见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伤势似乎很是严重。 男子细眉薄唇,有些书生气息,且身着锦缎绸服,看下来像是哪家文弱的少爷。 晒了不多时,二太子忽然开口,声音依然不紧不慢,道:“林苏青。” “啊我在!”没敢想过二太子会突然叫他的名字,林苏青诚惶诚恐,连忙抱拳应答,一时间甚至想立马跪在他跟前。 二太子说话虽然平静,却总是有一种压迫得令人不敢呼吸的气势。只听他道:“你且记住,此去凡尘,但凡是谁问起,概不得称呼我为二太子。” 这和皇帝微服私访一样,不能泄露身份。凡人知道眼前站了个神仙,那还得了? 他会意应下:“好嘞,明白了。” 言语间,狗子耳朵动了动,警觉道:“朝这边来了!” 林苏青茫然无措,什么朝这边来了? “土匪?贼寇?强盗?”他下意识地躲到了二太子和狗子身后,怎料想他刚一躲过去,狗子扭头就冲进另一处林子里去了。 林苏青连忙想去拽它,刚一抬手,狗子就跑没了,他苦丧着脸,冲狗子跑走的方向问道:“你去哪儿?”没有回应。 与此同时,只见他方才出来的林子里,66续续地奔来了十几个糙猛汉子,他们身着灰蓝两色的统一服饰,不像是劫匪,更像是谁家的仆人。 “少爷!少爷!”他们竟是冲着这位文弱男子而来。 不等林苏青问话,那十几名糙汉中,走出一位显然高其他人一阶的猛汉出来,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通斥问:“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强掳我家少爷!” 林苏青上前一步,插着腰挺起胸膛,反问起对方。 “你们怎么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单我这个仆人穿用都比你们家的少爷金贵,我们掳他做什么?!” 眼下狗子不在,他一个做奴仆的,总不能一直躲在主子的身后,遂冒起了胆量逞起了能。 说完他将系在腰上的衣摆解开,将野果通通抖了出来,掸了掸袍子,腰杆挺得笔直。 “我们可是你们家少爷的救命恩人!” 他这一话点到妙处,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立即将他与二太子打量了一番。 见他二人气度不凡,又身着华服,糙汉们顿时就失了些底气。 也正是他们的这一番打量,林苏青跟着看了看自己,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着的这一身偃月服,相当不一般。 第十九章 此人有古怪 方才他扶着那满身是血的文弱公子回来,而后又淌水去湖里打捞,可这一身衣袍竟始终半尘不染,既无血渍也无水渍。 不愧是二太子赏赐的衣裳!半点污渍不沾身,宝贝至极。 他正暗喜之际,那来人立马又嚷上了,只是气势比方才弱了一星半点。 “管你们什么人!通通都给我带回去!等候老夫人发落!” 随即那凶横的人便亲自和几个仆人去扶起那文弱公子:“少爷?少爷你怎样了?少爷?” 其余的人立马上前来逮捕他们,林苏青双手被人擒在身后,脖子则被两把刀架得严严实实。 而当那些人要去抓二太子时,二太子抬起折扇将刀口轻轻一推,斜了他们一眼,便自己往前走。 那些人真就不敢动他了!任他自己走。 林苏青心中懊恼——早知道这些人如此怂瓜,我也说我自己走了! 转念他忽然想起跑走的狗子,心中更是忿忿不平,狗子居然连自己的主子都抛弃了,还是我这个仆人当得尽职尽责,忠心耿耿。 大约是因为二太子实在气度非凡,那些人见他一身气势,便不敢委屈他。于是二太子是与昏迷不醒的文弱公子共乘着一辆马车,由那位被唤作管家的人亲自监管着。 而林苏青的待遇则惨不忍睹。 他不但被反手五花大绑,还被一名五大三粗,皮肤黝黑得发亮的糙猛汉子横押在马背上,共乘一匹马。 一路策马奔腾,颠簸无数。不仅尘土纷扬扑得他满头满脸,那汉子的膝盖因为策马颠簸,还时不时的顶撞在他的肋骨上。 林苏青本来被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散开,肋骨还被撞得生疼。 可谓是马儿跑了一路,他胃里反了一路的酸水。 好在没过吃什么东西,否则,那场面可就精彩了,至少要糊后面那些人一脸。保管叫他们顺手就将他扔在半道上,谁也不敢捡。 唉,眼下却只能这样晕晕乎乎地难受着,起也不是,坐也不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好难受,想挣扎下去一头磕死。 可转念一想,不就是难受一会儿嘛。人这一辈子,除了生死为大,万般皆是小事。不行,他得忍着。 等回头他们知道了他是那文弱公子的救命恩人,哼,看小爷不叫他们跪下来喊爸爸。 …… 骏马飞驰,约摸过了半日。 烈阳悄然藏入了云团,余晖映射下的彩霞与野雀齐飞于天边。 林苏青昏昏沉沉地听见马儿仰头嘶鸣了一声,便停下了脚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是那位管家正在前面给城门守卫出示出入令箭,随即他抬头一瞧,城门墙顶赫然雕着三枚行楷大字——浮玉城。 这就到了?他想再往上看看,却因被横架在马背上,无法将头抬得更高,作势便放弃,一头垂下, 等着何时才能抵达那位文弱公子的府上,定叫这群孙子好看。 暗自愤懑之时,管家一声吩咐叫他们都下了马,连同林苏青也被生猛地拽了下来,被人扭送着走。 二太子依然稳坐于马车之中,他撩起马车的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光景,便放下了帘子。 林苏青循着二太子方才的视线望去,嚯,那城门顶上立着一通巨大的日晷。 而在那日晷之上,凌空悬着一块如意玉牌,就像浮在空中一般,此时因晚霞照射,那块浮玉透着橘红色,甚是美艳。 难怪叫浮玉城。 不对,这不是凡间吗?凡间怎么会有这样的景象? “愣什么愣,还不快走!”突然被人一掌推搡了一个踉跄。 “走就走,推什么推。等你们少爷醒过来,指出了我这个救命恩人,爷爷我定叫你们好看!” “我们家少爷早就醒了!” 林苏青惊喜:“醒了?”他话刚出口,载着那位文弱公子的马车正巧与他侧身而过,“主上!等等我啊!” 这下倒好,城内不让骑马,他只能被那些汉子遛狗似的牵着绳子走。 “我上辈子究竟是尿了谁家祖坟啊!” 林苏青颓丧个脸,悲惨无比地走着,引得路人指指点点,嬉笑不断。 …… 紧赶慢赶,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位文弱公子的府邸——叶府。 林苏青刚被拽进府内,远远地就见一群扑粉描眉的艳丽妇人,正围着那位文弱公子逞娇斗媚。 “相公你可回来了,您一走便是一两日,可担心死妾身了~” “相公公~你究竟是想去哪儿呀,走前也不同妾身说一声~” “妾身想你想得人都瘦了~相公公你看,你看嘛~” 唯有一位妆容素淡,颇为端庄的立于人群之外,她虚拳轻掩咳了一声,那群莺莺燕燕便止了倚姣作媚,分立两侧。 “相公,娘还在正堂等你过去。”不称呼老夫人,听起来她应该是正房夫人。 没成想他们家少爷看起来文弱枯瘦,竟然纳了这么多房妾身……也难怪他有如此殷实的家境,人却骨瘦如柴呢。 “相公你怎么不看我们呐,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嘛。” 那些妻妾们实在聒噪,吵得林苏青的耳朵眼儿生疼。 那位少爷有些奇怪,他不仅连连惊诧,仿佛见到的不是娇俏美人,而是豺狼虎豹似的。且于妖娆美色中,他双手合十端在胸前,郑重庄肃。 “各位女施主请自重,贫僧乃是出家之人,怎么会有家室,各位女施主应该是认错人了,贫僧无意冒犯,多有打扰,告辞。” 他说完转身即刻要走,妻妾们当场怔住,片刻才反应过来,当即涌上去缠住他,嗔怪道:“相公又在打什么趣呢,讨厌~” “就是,就是,讨厌死了~” “莫不是去会了一趟那小妖精,就学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架势来~” 小妖精?林苏青脑子一炸,顿时又幡然醒悟,哦不……此妖精非彼妖精……怪自己过分担惊受怕。 然而那位少爷的神色,严肃且认真,全然不似在开玩笑。甚至在这么多娇艳丽人摇着手绢扑涌上来时,他是当场手足无措,只得始终双手合十在胸前,紧闭双目,不停地念颂。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林苏青琢磨着,莫非他真是穿越过来的? 另一个世界的和尚? 啪!一记扇子敲在他后脑勺上。 与此同时,他感到脊梁骨骤然发冷,仿佛背靠着冰山雪窖,不必回头,便知身后来的是二太子。 “主上。”林苏青小声行了礼,二太子自是看着眼前的一出好戏。 第二十章 强娶徐家儿媳妇 那位叶家少爷被妻妾们簇拥着去了前厅。 “快去让老夫人瞧瞧,相公这是怎么了?” “对呀,莫不是中了邪了?” 而这时,又来了个管家打扮的年人过来恭敬地朝林苏青和二太子鞠了一躬。 “先前是二管家莽撞无礼不知事,得罪了恩公,还请恩公海涵。”这位大管家与先前那位的态度截然不同,更沉稳持重。 二太子浅淡道:“举手之劳。” 随即大管家又冲林苏青拱手,林苏青一肚子怨气,他方才受了一通的苦,怎么两句话就这么算了。 “道歉有用的话,我先暴揍你家少爷一顿再道歉,你们接受吗?” 可是主上都接受道歉不追究了,他再揪扯着不放,未免显得小气巴拉,便只好妥协,“唉算了算了,你们去备一桌大鱼大肉,以作谢恩吧。”也不能白遭罪不是?终于能让他赶上一顿饱了。 老夫人知悉了来龙去脉,十分客气的把他们视为重客,特地吩咐了下人,将答恩宴设在了前厅。 等他们随大管家引路过去时,郎中正好将他家少爷诊断完。 “我儿究竟事出何因?”老夫人威严高坐于上八之位,面前竖着她常用的手杖,其上镶嵌着一块圆润的祖母绿宝石,与她一身湖绿色的锦绣锻裳相得益彰。 “回老夫人,少爷只摔伤了些许筋骨,并无其他大碍。”老郎中应当是他们叶府的常用郎中,言语间不见生分。 老夫人讶然:“那他为何胡言乱语,连老身都认不得了。” “这……”老郎中有些为难,“我见少爷确实并无其他病症,也不敢忘加猜测。” 这时那位正房夫人俯身谏言道:“娘,要不……我派人去请一请巫医?” “荒唐!”老夫人将手杖用力一跺,毫不留情面的训斥道:“那些个神棍,大字不识几个,除了坑蒙拐骗,能有什么本事。” 老郎中整理随手诊箱时,不经意看见了大管家带着林苏青和二太子二太子过来,他见有客到,便提了诊箱冲老夫人拱手道:“老夫人今日有客,便不多叨扰了,倘若少爷有其他不适,老夫人和少夫人随时招呼便是。告辞。” 那位被称为少夫人的妇人挪出几步要送,老郎中十分识礼的劝阻了:“少夫人留步。” 老夫人抬头见林苏青和二太子两人到了,便笑吟吟地请他们落座:“二位恩公请坐,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却只是二太子坐下了,林苏青则束手站在他身后。老夫人讶异道:“老身一眼识出公子英俊倜傥,气度不凡。未曾想连身边的侍从,都如此英姿勃勃,一表人才。是老身眼拙了。” 林苏青在心中嘀咕,那她是没见过先前一身体恤短裤的他,要不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老夫人夸的八成是这身衣裳。 素来鲜少言辞的二太子只是清浅一笑,道:“客气了。” 大管家转身吩咐着丫鬟开始传菜,而后立于少爷与老夫人身后,与他们各自的丫鬟和侍从保持着一段距离。相比起莽撞的二管家,大管家十分的有礼得体。 闲聊之余,菜肴6续传上来——鼓板龙蟹、原壳鲜鲍鱼、糖熘鸡头米、清蒸江瑶柱……玉盘珍馐接二连三,佳肴美馔应有尽有。 而叶府那位少爷却只是一瞥,便阖上双眸,双掌合十默默诵念起经文来。 夫人连连劝他:“相公,你怎的不吃?平日里你不是最爱吃这椒麻兔肉吗?” 那少爷沉重道:“阿弥陀佛。” 仿佛眼前的那些荤菜皆是被他亲手屠杀的似的,神情颇为愧疚。 莫非真是和尚? 林苏青望着满桌的美酒佳肴,口水咽了一回又一回。他知道二太子肯定不会吃的,但又不知道这老夫人和夫人会吃到几时去。他努力的忍耐着馋涎欲滴…… 咕~ 怎料肚子不受他控制,一阵咕噜声被二太子听了去,也被老夫人听了去,场面相当尴尬。 二太子道:“入座吧。” “谢谢主上!”林苏青顿时感激涕零,咱家主上太会心疼人了,恨不得立马蹭着他的袖子嚎哭一场。 可他刚一落座,老夫人和夫人的脸色却是沉了几分,失了体统不说,这将他们叶府置于何地?可碍于他们先前救下了叶家少爷,这时心中千百个愤怒,也不好发作。 老夫人笑容僵硬道:“公子对下人很是厚爱呀。” 林苏青啃着鸡腿的嘴一顿,连忙笑道:“我们家主上待下人历来恩重。” 林苏青继续啃着,怎么隐约感觉这是二太子故意叫他入席的?莫非是故意要气这老夫人? 大约是不曾同下人身份的人共用过一桌宴席,老夫人和少夫人脸色都颇为难看,不再动筷子,也不再同他们聊话。 这时,传菜丫鬟送上来几碟清炒小菜和米饭。老夫人似怒非怒的斥责自家儿子道:“美酒佳肴你不吃,饭菜你该是吃吧?” 那少爷缓缓睁眼看着眼前盛放的皆是素炒的青菜,便道了一声:“多谢施主。”这才开始动筷子进食。 老夫人恨铁不成钢似的:“也不知你这是生了什么病,连自己的亲娘你都不认了。” 倏而又十分气愤道:“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是在玩什么新把戏,否则我非打断你的腿!” 一直揪心地看着待自己如同陌路人的夫人,忽然起身,朝老夫人福了一礼道:“娘,何不去四田县的老徐家调查一番,是不是他们暗底下买通了人,故意伏击?” 老夫人一跺手杖,怒斥:“胡说!” 那少夫人当即跪下,掩着手绢泣如雨下:“娘,本就是叶府无礼强娶徐家儿媳在先,私心以为,徐家买凶伏击是极有可能的。试问,谁甘愿自家儿媳被他家强娶?” “你真是越来越荒唐了!”老夫人怒形于色,可碍于桌上还有外客,只得按捺住心中的怒气不能发作,遂斥责少夫人身后的丫鬟道:“二丫,少夫人身体不适,还不将她带回房中休息。” 少夫人欲言又止,却又不敢违背老夫人的命令。只好抹抹挂在脸上的眼泪,起身向林苏青和二太子施了礼,便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宴席。 第二十一章 第一个任务 老夫人看着少夫人离去的身影,收回目光时,脸上虽然强作了笑意,却仍能看出怒气未散,她解释道:“吾儿娶妻不贤,总对纳妾心怀嫉妒,让二位见笑了。” 林苏青十分体谅道:“没事没事,能理解的。” 从进了宅子他就发现了,这叶家少爷娶妻纳妾这么多房,也不见有个把小孩儿在府中玩耍,想来令这老夫人头疼的应该是这叶府的香火吧。 “贫僧用好了,各位慢用。”林苏青正吃在兴头上,叶家少爷却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表示要退席了。 老夫人沉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唉,也不知你是怎么了。去吧去吧,元宝,伺候少爷回房去休息。” “是,老夫人。”立于少爷斜后侧的一名小厮上前应了一声,便作势来搀扶少爷,可那少爷却抬手免了他的伺候,自己离席而去。 一直在屋檐下的柱子后面凑堆瞧的小妾们,连忙扬着绢帕迎上前去:“相公,妾身侍奉您午休吧。” “还是由妾身来吧~” “相公公,您许久没召妾身入房了~” 而叶家少爷兀自合十在胸前,正眼也不瞧她们一眼,道:“阿弥陀佛,贫僧自理就好。”便在大管家的引路下,拐过廊榭离去了。 这边二太子亦起身道:“不知老夫人可有多余的客房借宿。” 那老夫人眯眼笑道:“有的有的,叶府有的是客房。大福,带二位客人去西厢。” “是,老夫人。”大福当即躬身上前,伸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苏青手中抓着的肘子刚啃到一半,可眼下二太子转身要走,他也只得恋恋不舍地放下,就着用热水泡过的方巾擦了擦嘴和手,连忙跟上去。 …… 他们被安排的西厢,正房是给二太子的,侧房便是给他这位侍从的。待大管家前脚刚走,二太子便吩咐他道:“你过来。” 他登即一愣,听话的跟进了正房,他顺手将门关上,转身问道:“主上何事吩咐?” 二太子面无情绪地以折扇抬起他的手腕,他心中一怔,下意识地要缩回手。 却见二太子将他手腕翻转,令其掌心向上。他蓦然觉得二太子应当是意有所指,便顺势将掌心摊开。 只见二太子捏食指与中指合并,凌空不疾不徐地在他的掌心画开,行经之处,犹如朱砂落笔似的,转眼便留下了一道朱色符文。 “交付你一个任务。” 林苏青咽了咽喉头,心里有点发虚,他还真的不知道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能执行什么任务。 二太子语气十分平淡,接着说道:“即刻出发,前往四田县徐家。” 他惊诧,是出于少夫人的那番话,所以叫他去打探徐家吗?可是……他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一介普通凡人,叫他独自出远门? 他正想问出来,但转念一想,这里是凡间,多的是凡人独自赶路,他若提出来,实在过分矫情了。 于是,他盯着掌心的符文,问道:“主上,您赐的这道符文,可是指途中会遇到什么危险?” 二太子淡然道:“以防万一罢了。你若空闲,可牢牢记住这道灵符的画法,今后如遇鬼怪妖邪,皆可绘制此符趋避之。” 林苏青大喜,这可是他学的第一个本事:“多谢主上赐教!”遂连忙掰着手心仔仔细细地用视线去照着描摹。 二太子抬眸瞥了他一眼,缓缓道:“遇事镇静,不可慌乱,一身正气,妖邪自然不敢侵你。”俄而,他转身面向门外,房门自开,他单手持扇负于身后,道:“走叶府后门,去吧。” 林苏青虽然心中仍有忐忑,便也拱手告辞,凭借身上佩戴的迷谷树枝,找到了叶府后门,趁人不备,一个侧身便不被察觉地溜了出去。 这里是凡间,自然比不上丹穴山危险。何况有迷谷树枝引路,他倒也省了沿途打听。 叶府位处浮玉诚西面的郊外,他走了许久,才见到了人烟和市集。先前是被五花大绑强行牵着走,现在自由自在了,他才正式的观望起这座城池来。 尚算繁华,热闹处叫卖声此起彼伏,商贩们多为流动的行脚商。连他原先世界里比较少见的野山参,此时也随意的铺开在地摊上摆卖。 他不敢多做停留,一路走一路张望,尽快地出了城,往四田县赶去。 他自认虽然遇事软弱了些,好歹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就好比曾经每当接下一个工作任务,就算是连夜通宵不睡,他也要兢兢业业地做到最好。 现下亦如是。这是他于这边世界,接的第一件任务,无论如何他也要表现好。 二太子已经教他如何绘制驱邪避鬼的灵符,倘若他顺利完成,兴许今后还能学到更多本事。 …… …… 林苏青刚离开叶府不久,二太子便慢悠悠地出了西厢,去了那位少爷所在的东厢正房。抵到门前也并不叩门,是直接穿墙而入。 那叶家少爷正双手合十,莲花盘坐在床榻上。 “老和尚。”二太子的声音幽幽响起,那叶家少爷当即一惊,睁开眼睛后,遂再度阖上,慢吞吞应道:“众人皆障目,唯有施主慧眼,识得贫僧。阿弥陀佛。” 二太子衣袍一甩,随意坐下,自斟了一盏茶水,道:“你且讲来一听。” 那叶家少爷徐徐睁开双眸,娓娓而道:“贫僧自幼出家,已在经南山上平远寺内,青灯伴古佛,修行了八十余载。思来想去,大约是今晨不慎跌的那一记跟头出了差错。贫僧跌倒,起身时便发觉已置身郊外,且改头换面成了这般模样……” 讲到此处,叶家少爷怅然感慨:“造化,造化啊……南无阿弥陀佛。”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大管家推开,老夫人杵着手杖,领着少夫人与其他一众妇人面目森森地立于门外。 二太子仅以余光瞥了一眼,心中自有定数,道:“朗朗乾坤,诸位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老夫人脸色一沉,一声狞笑:“难怪你故意支开了那愚钝的凡小子,原来是位火眼金睛的高人。” 第二十二章 真正的恐怖是不知不觉的 二太子轻晃着手中的茶盏,漫不经心地看着茶水中漂浮的几枚茶叶,对于老夫人的言语毫不做搭理。 那老夫人冷哼一声,俨然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你以为出得了这叶府,我们就奈何不了他了?” 叶府财富显赫,叶府上下又能在青天白日底下现身,她们自然不是什么普通的身份,更不会在意人是不是只能在府内,才能对其下手。 但是那傲慢无礼的老夫人,以及她引以为傲的叶府,在二太子的眼里显然一文不值。 二太子不是高人,也不是仙,他是神,是神域圣地的未来帝君。出了神域他是天神,是天界的圣君,是至高神族血脉的继承者,更是未来的至尊神灵之一。 尊贵如他,之所以会亲自过问这样一点芝麻小事,不过是因为恰好碰见了,恰好有些无聊,又恰好在等一个猜想的验证罢了。 那个猜想也与叶府的这些闲杂无关,那个猜想,他方刚派遣出去。 “若是真能取得了他的性命,倒是为我省去了不少麻烦。” 二太子的这句话很平静。即使叶府的这点作为,如同哗众取宠自取其辱,但他一如既往的淡漠一切,平静得没有丝毫情绪,更像冷漠。 真正的居高临下,是没有情感的。因为天地万物皆在脚下,所以一视同仁。无所谓仁慈,也无所谓残酷。 他这句话说得不经意,但是听得叶府上下心生恐惧。 在她们看来,被支走的林苏青不过是一介凡人。而眼前坐着的这位高人既然这样说了,那言下之意……莫非那个凡小子的无能全是假象? 是的,她们怕了。 因为二太子的这番话里有两种意思。她们听出来,他很在意这个凡人的死活。因为他愿意为这个凡人不辞麻烦,说明他真的很在意。 并且,就算他不在意,她们也取不了那个凡人的性命。她们居然会取不了一个凡人的性命。 老夫人浑身一震,糟糕!莫不是自投罗网中了请君入瓮之计! 她们猜错了,但无所谓她们猜对,还是猜错,原本就不是让她们猜。 二太子将杯盏放下,气定神闲地打着扇子,随口道:“原委如何,给你们一个从实招来的机会。” 她们愿意如何猜想便如何猜想,他不在意。他仅仅只是因为恰好碰见了此事,恰好有些无聊,又恰好在等一个验证。 他看似冷漠,却势如泰山压顶。叶府上下被那气场震慑得不由自主地畏缩成一团,相互依偎躲藏在老夫人身后。 那位老夫人怔愣之后,毫无惧色的用力跺了跺手杖,叱道:“哼,我管你是哪路神仙野鬼,在我叶府,容不得你造次!” 她的这份勇敢,其实是在强撑,连她自己都听出来声音里有些颤抖。 老夫人话音刚落,身后乍然响起一声尖叫。 有一名小妾惊愕失色,慌慌张张地哭喊:“老夫人,我浑身好烫,好像有大火在烧我,老夫人救我!救我!救我!” 那名小妾手足无措的四处寻救,但谁也不敢靠近她,生怕她的异样连累了自己。于是,那名小妾在众目睽睽之下,转眼化作了一缕白烟,被风一吹,消散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凭空消失了。 老夫人与一众妇人当场惊怔,谁也不知道在这名小妾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们知道那很恐怖,由不得挣扎的恐怖,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有死,真正的死。 那位始终盘腿端坐在床榻上的叶家少爷,因为小妾凄厉无比的尖叫,和其余妇人的恐慌,被惊得睁开了眸子,他也亲眼目睹了小妾凭空消失的现象,不禁怛然失色:“这……” 二太子回眸瞧了他一眼,那叶家少爷登时被那眸中的寒光所恫骇。他连忙阖上双眸,决意在此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不闻不采,要始终将自己置身事外:“阿弥陀佛……” 老夫人强装出来的镇定和威严有些绷不住,她感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你究竟是什么人!使的究竟是什么邪术!” 对于这猝不及防的威力,谁都无法防备,一旦发生谁也无法阻止。不怕是不可能的。 二太子不为所动,持着折扇毫无秩序地敲打着掌心,随意说道:“大约是在下豢养的那头贪玩犬兽,此时正在刨诸位的尸骨玩吧。” 他说得很是轻松,轻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去走走。 可是叶府上下的妇人们顿时惊恐不已。 她们的尸骨无不是葬在府外的山坡上,有些原本不在那里,是后来迁过去。但不管是何时埋在那里的,现在都有被刨出来的危险。 如果在这青天白日里被刨出了坟冢,岂不是要被金乌当头曝晒,坐等着灰飞烟灭? 这是真正的死亡!一群女鬼惊惶失措,连连跪求老夫人想办法解救。但是老夫人也显然是畏惧的,她握着手杖的手都在不由自主的发抖。 “下一个会是谁?不会是我吧?千万不要是我呀!” “别是我,老天爷保佑千万可别是我!” “老夫人,这天还没有黑,我们比不了那些仆人,我们出不去叶府,老夫人您快想想办法啊……” 那老夫人也有些慌乱起来,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万一下一个就是她。 “啊!” 又是一声尖叫声骤然响起,惊怔了所有。只见又是一名小妾发生了和方才如出一辙的现象。 她由于浑身滚烫的痛楚,不住在地上翻滚、求救。 “老夫人救我!救我!啊!!!救……”不等她把话说完,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比方才散得还要快。 恐惧在叶府如潮水般迅速涌上来,冲击着叶府上下所有人的心,应该不能说是人了。 紧张与害怕发疯的在蔓延,她们不敢再尖叫,也不敢再大声地向老夫人求救,甚至连小声说话都不敢。生怕自己的一点响动,会惊扰了那位的兴致,那么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 …… ……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昏暗。 叶府之内惶恐不安,而正在去往四田县路上的林苏青,却是无所事事的揪着狗尾巴草在手里闲玩。这一路,人烟稀少,自打出了城门,便尽是乡间小径。四处都是野山野林,偶尔才见一两处破败的茅屋,和许多因为无人耕种而杂草横生的庄家田埂。 林苏青原本并不认识去往四田县的方向,他只是凭感觉往前走。当遇到岔路时,也仅凭直觉择路而行。直觉告诉他向左,他便向左,直觉告诉他往右,他就往右。 沿途也没有碰上一个路人,好让他问一问正确的方向。 正这样无所事事的琢磨,居然还真叫他碰上了一个过路人。 “嘿,这位大叔。”他扔了手里摇着的狗尾巴草,连忙冲上去截住一位扛着锄头的农夫。 农夫被他吓得一愣,他连忙赔笑的询问道:“请问去往四田县,是这个方向吗?” 农夫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身着不俗,竟对他生出惧怕来,所以回答时口齿有些结巴。 “是,是这、这个方向。”农夫答完着急忙慌的就跑走了,好似生怕招惹了什么是非似的。 大约是乡下人不曾见过什么贵气公子,他这身衣裳的确很是扎眼,也很是有气势。林苏青不同他计较,只当是那农夫没见过世面,有些怕生。 既然误打误撞的走对了,那便继续往前走,这任务得抓紧完成才是。 越往前,偶尔又碰上了几个锄田归家的路人。每当他凑上去问,路人无不是战战兢兢地回答:“正是此路,往前一直走便是。” 好像都是在打量了他一番后,便开始怕他。难道是乡亲们对于陌生人如此畏惧? 一路凭直觉往前,选择过许多岔路口,居然始终走在正确的路上。林苏青恍然大悟,这可能与他佩戴的迷谷树枝有关系,临走前迷谷老儿特地交代说,只要佩带,便可保万万不会迷路。 原来真有此神效。不得不称赞,迷谷老儿的树枝相当实用、相当奇效。比起原先世界的导航仪,它还要厉害上千万倍。 …… 既然不怕走错路,他便毫无踟躇了,所以加快了步子往前赶。 由于这荒郊野外的,也没有什么可借宿的地方,他很是在意时辰,于是不时地抬头注意着天色的变化。 他在将近末时才出的门,方才还艳阳高照,此时却已日薄西山。仿佛才是一转眼,天就迅速暗沉了下来。 周围的环境一成不变,仿佛这条小径始终走不出头似的。又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已经昏昏沉沉。 他忽然碰上了一位面如土色的老奶奶,老奶奶不止脸色不太好,连眼神也不太好使。 林苏青路过她时,她盯着瞧了许久,瞧得林苏青自己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低头打量起了自己。 片刻,便听那老奶奶苦口婆心地提醒道:“小公子,这天就要黑了,你这模样煞是扎眼,切莫往前行夜路了。” 林苏青下意识地又打量了一番自己,满心疑惑,扎眼不扎眼和行夜路有关系吗?还是说前面有劫匪,他这身偃月服令他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却是一抬头,眼前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枚枯叶随风飘荡。他不禁感慨……那位老奶奶的脚步也太快了些吧…… 此时刚入夜,一阵风吹过,原本燥热的夏夜忽然变得冷飕飕的。 怎知那四田县有如此这般的路远,也不知还相差着几里地。 他抬头望了望拢垂的夜幕,随着习习晚风,心中有些发虚——荒郊野外的赶夜路,该不会碰上什么不干净的吧? 如是心惊胆战的想着,他便不由自主地浑身一哆嗦,遂将衣襟口拢了又拢,抱紧了臂膀发自肺腑地感慨,傍晚的风过分寒凉了些。 第二十三章 虚妄 然而此时的叶府,一众女鬼正胆裂魂飞。 她们已经66续续地魂飞魄散了三四个姐妹,少夫人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她含着眼泪走出来,跪在了最前方,冲二太子叩首道:“我愿坦露实情!” “你!你个混账东西,你给我回来!”老夫人叫骂着,顺手抄起手杖就朝少夫人砸去。不择手段要隐藏秘密的样子,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威严庄肃。 她毫不留情的用手杖责打着少夫人,训斥道:“你要为了一己之私,葬送整个叶府吗!” “叶府早就没有了!”少夫人高声呼喊,她回身反驳时,早已是泪流满面。 “你!”老夫人顿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情急之下只管乱杖责打她,“我叫你胡说八道!” 大约是心中积压已久的秘密和情绪,终于有了吐露真相的机会。少夫人有愤懑,也有绝望,还有一些激动,和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各种情绪溢于言表。真的是忍了很久,心累了很久。 她转身冲老夫人怒吼道:“就是因为你错误的执着,叶府才变成了如今的鬼宅!你还不知悔吗?” “真正的叶府早就被一场大火烧得一二干净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叶府上下谁也没有料想,居然是少夫人率先揭开了叶府的秘密,更没有料想,少夫人居然如此的厌恶叶府,厌恶如今的叶府。 “你为了强留人间,四处拉来这些女尸埋葬于府后凝聚阴气。你真当这是叶府恢复繁荣了?这不过是鱼龙混杂的阴宅!” 盘腿打坐在床榻上的叶家少爷,缓缓念道:“贪嗔痴恨爱恶欲,求不得,放不下,自造地狱不可拔……” 叶家少爷体内寄居的是位修行了八十余载的僧人,他来时便觉察出叶府的宅子阴气过胜,他当时便有所怀疑,但无奈自身有异,莫名其妙的是他们叶府少爷的躯体。 他本打算先静观其变,可是现在,他已经并不再想做任何作为。因为有一位十分厉害的人物在。 他只是一个修行了八十余载的僧人,他堪堪修得一双辨别人鬼仙佛的眼力。 他不清楚眼前这位青年高人究竟是何身份,但他知道绝对不是一般的高人,极有可能是已经高到谁也无法觉察的高度。所以,才一眼看去像是凡人,像一个尊贵的凡人,但并不是凡人。 这是何等的境界,才能将一身修为隐为虚无。 所以,他猜到了。他猜到这位青年高人的身份,必定是神上神,尊上尊。他为自己的奇遇感到无比的兴奋与激动,可是出家修行之人必须六根清净,无情无欲。他自知枉费修行了八十余载,他惭愧。 …… 少夫人不知自家的相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如今的言行举止俨然如一位出家高僧,她心痛得椎心泣血。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无暇顾及她的相公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 她顾不得那些斯文礼数,抬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冲阖眸打坐的叶家少爷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你是我相公的模样,我便当你依然是我的相公,关于叶府的实情你有理由知道,我便将实情都告诉你罢。” 旁观的二太子自斟了一盏新茶,闲散的听着她娓娓道来。 然而老夫人不依不挠地揪扯着少夫人,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贱人,我打死你这个贱人!” 少夫人一把将老夫人推开,其他小妾们谁也没上去接迎,还是老夫人自己扶住了门框站稳了脚。少夫人头也不回,任由老夫人险些摔倒,她也要坚持说下去。 “那年你赴京赶考,某日夜里,一群土匪凶横闯入,烧杀掠抢,无恶不作。他们愤恨叶府空有旧宅,得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在一怒之下开始大肆屠杀,叶府上下无一幸免,就连宅子也被一把大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少夫人说到此处,情绪比先前稳定,看来是心寒已久,回忆起来都算不上伤疤了。 “老夫人心中有怨恨,我的心中也有怨恨。便是这些怨恨,使我们的魂魄留在了人间。” 她说着又开始落起了泪水。 “后来,老夫人听乱葬岗的野鬼们说,只要府中的阴气够重,便可增强鬼力,可将石头变银钱,泥土变珠宝,甚至连叶府旧宅亦可重建繁荣。” 话到此处,少夫人回头看着那些妖娆的小妾们,深有郁结。 “这些年来,老夫人为你纳入的妾室,有的是遭人迫害死于非命的薄命鬼,有的是丈夫与旁人私通,含恨自尽的悍妇鬼,有的是身患重病救治不及的病死鬼,甚至还有的是青楼的莺花窑姐儿。” 俄而她恨瞪着双目,逼视着老夫人,声音因哽咽而颤抖着。 “早些年,老夫人借着生前与城里王郎中之间的私情,利用王郎中把大家的尸骨挖出来,全都改葬在府后的山丘上,以凝聚阴气底蕴。而鬼魂想要安逸的存在于世间,会做些什么?” 她的情绪越发的激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滑落。 “但凡有路人经过,便坑蒙拐骗不择手段地拉入府中,一通生吞活剥后将其尸骨乱葬于府后的山丘上,只令其魂魄留下来为奴为婢。” 盘坐在床榻上的叶家少爷微微睁开眼,复而又阖上,心有慈悲,只叹了一声:“阿弥陀佛……” 少夫人冷笑了几声,侧身冲塌上盘坐的叶府少爷问道:“相公,你敢想吗?叶府原本破败衰落,全仗变卖家底,才能苦苦支撑你苦读求学。作何你落榜归来时,家中忽然荣华富贵、妻妾成群?仅凭我与你娘两名妇人,和一两个丫鬟仆人,便能力挽狂澜,重镇家业吗?不觉得意外可笑吗?” 叶家少爷闭目不答,他并不是叶家的少爷,他并不知情叶家经历了什么。而叶家少夫人的这一番质问,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空空的叹一声:“阿弥陀佛。” 少夫人闻之无力的阖上双眼,放纵眼泪泣如雨下,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苦笑道:“罢了,你到底不是相公本人,他想没想过,他又是如何作想,你是不知道的。” 叶府的最后一个活人,她们的相公,现下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一个僧人,她已然认下这是天意,她不得不认下这是天意。或许盘坐在床榻上的人,确实不是她们的相公。 随后她撑着地站起来,转身面向门外的老夫人和众姐妹。 她指着恭候在一侧的仆人们,自嘲地笑着:“谁敢想,叶府的这些个仆人,生前正是当初对叶府烧杀抢掠的那些匪寇?” 她踉跄两步逼近到老夫人跟前,笑容凄苦:“老夫人,你日日夜夜的看着这些人,你心中不恨了?不怨了?” 说着她的情绪顿时失控,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被这些虚假的繁荣冲昏头脑了罢!生前他们是如何凌辱你我的,你都忘记了吗!” 紧接着又冷静了下来似的,像即将发疯的野兽,那短暂的冷漠。 她歪着头看着老夫人的脸,冷冷地发问:“茅坑里的滋味如何?溺死其中可还算光耀门楣?” “混账!”老夫人提起手杖一棍将她打倒在地上。 而少夫人却不再爬起来反驳,她魔怔了似的,伏在地上一会儿笑得疯疯癫癫,一会儿又哭得撕心裂肺。 “你打呀,反正我是死过的了,最好是能再打死我一回,打呀,你打死我,痛快打死我呀!哈哈哈哈哈哈……”全然不复先前端庄秀丽的姿态。 要万念俱灰到何种境地,竟是连鬼都不愿做了。 到底是一场透骨酸心、肝肠寸断。 怒不可遏的老夫人举起手杖作势就要打她,恰二太子抬眼一瞥,眼底的一道寒光震碎了那根臂膀粗细的手杖,顿时坠落在地上,化成了粉尘。 老夫人惊恐,不禁膝下一软,跪了下去。但她心有不甘,她不情愿就此作罢,她咬牙切齿地扶着门框又站了起来。 便这样任由少夫人又哭又笑的疯了片刻。 她大约是累了,也够了。才坐起身来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理了两下乱发,又吸了吸乱淌塞涩的鼻涕。 她往前跪行两步,再度冲二太子叩了几个响头,而后腰板挺得笔直,恢复了先前端庄稳重的模样,只是出声仍然有些哽咽难抑。 “这位公子,素娘虽然眼拙,但想来您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素娘说出这些,不为求您饶恕,只愿这人间少一个如我这般祸害人世的恶鬼。” 她含着眼泪,不让其掉落,目光分外坚毅。 “不论您是派豢养的犬兽生吞撕咬,或是一击令素娘魂飞魄散。素娘都不畏惧,但求一个结果,也好过这般苟且的存于世间作恶。” 说罢,她伏首又叩下一记重头。愿一切了结,图一个解脱。 二太子随意一抬手,掌心向地面凭空一拘,召出来个身着浅紫锦裳,浑身飞绕着七条三爪拘魂锁链的男子来。 那男子身后背着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似野兽又似恶鬼。那怪物的一双手掌,和那些拘魂锁链一样,亦是各呈三爪。爪子锋利如刀,张牙舞爪似凶神恶煞。 男子的头发桃色偏粉,无风却似有风的向上浮立着,如若披散下来,大约只有齐肩长短。他飞眉凤眼,峰鼻薄唇,眉心点绘了一注红线,将一张薄骨白脸衬得格外妖魅。 他躬身抱拳举过头顶,恭敬地向二太子行过礼后,摊开手中的册录,持着用人类胎毛扎制成笔头的墨玉毛笔,全神贯注的在册录中翻找着什么。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便喃喃而道:“葛素娘……” 声音妖娆透着幽冷,犹如黑风拂过月下的山岗。 俄而,二太子折扇一收,敲落掌中,泰然道:“葛素娘,念你心存悔改,准你重返轮回,恶果自偿。” 与其同时,被拘出来的那名男子一边听着,一边在册录上落笔记载着什么,笔尖刚停,他身上的一条三爪锁链便迅速出击,桎梏住了少夫人——葛素娘。 那男子将册录揣回怀中,又将手中的墨玉毛笔朝后一递,毛笔刹那被青面獠牙的怪物接住,死死的搂抱在怀里。 男子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拱手躬身,向二太子求道:“最近手头有些紧,要不余下的这些,就一并赏给小的吧?” 二太子抬袖一挥,那男子刹那间化作一缕桃粉色的烟雾,迅速钻入了地下,来无影去无踪。 除了坐于高堂之上的二太子,谁也不知道那男子是谁,但是谁也都看出来那男子具有定生死控轮回的能力,以及权利。 叶府上下无不震惊,眼前的这位青年高人,居然能将具备这样能力的男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一众顿时惊惶失措,连滚带爬的在府中逃窜。 天色已晚,苍穹似浓墨覆盖。 虽然黑夜对于他们鬼魂来说,仿佛如鱼得水,可是此时,她们却如何也逃不出去。仿佛无形之中有什么将这座宅子封住了似的,就算费尽心机爬上了墙头,也还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挡了下来。 纵使老夫人强作镇定的立于原地,此时也难掩脸上的急张拘诸。 “你、你、你究竟是人是鬼?难道……难道你是……神仙?!” 二太子不搭不理,一如既往的平静,一如既往的冷漠一切。他徐徐起身,负手而立。 “至于你们……”浅浅淡淡之中气势如虹。 登时吓得老夫人脚下一软,不禁后退了几个踉跄,跌倒在地,连连爬着往后退逃。 霎时,皎洁月色前,突然跃下一个身影,似一匹饿狼、似一头猛兽。叶府上下顿时群鬼乱窜,慌不择路,谁也无暇顾及谁的死活,只顾兀自奔命。 …… 第二十四章 没有影子 叶府上下叫嚷喧嚣,如油锅沸腾,一片慌乱。 然而在另一端,去往四田县的林苏青,此时正身披冥冥夜色,背着皎洁的月光匆忙赶路,只有身前地面上的影子作陪。 晚风猎猎,吹得他后脑勺直发凉。远方有一匹野狼立于山崖孤高处,引颈长啸,冗长而又孤寂,将长夜变得毛森骨立。 他独自走着,却在经过一个弯路时,突然察觉身后隐约有些异样,好似有什么人在暗处跟踪。他仔细去听,却又全无脚步声。 于是,他努力壮起胆子放缓了步伐,只等那跟踪者接近时,以眼尾余光向后瞥去。可是,此计未能奏效,根本瞧不见身后有任何人,连月光投射的影子也不曾有。他瞄准时机旋即扭头回看去,却还是荒无人迹。 道路两旁皆是丰林长草,如若有人躲藏,他很难及时防备。但假如有人躲藏,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他也能有所发现。 可是,现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身后有人在跟踪他的感觉。最是这种无法确定的感觉,才最是可怖。 莫非是自己心虚所致?可他自问除了性格怂包了点,胆量应当不算小,更应当不至于走个夜路就心虚。 何况,这种被人跟踪,心底发毛的感觉,是真正切切的感受,不似他自己胡思乱想凭空臆测出来的。 如是猜想着,他便将画有符文的手紧紧的攒着,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写,谨防生疏忘记了哪一笔。 与此期间,耳朵不时的提防着身边的动静,眼睛也不空的到处观望。可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焦心劳神得汗毛直竖,他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此是荒山野岭,人烟罕至。放眼望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有不远处的田地间,有无数的荒坟。 倘若碰上妖魔鬼怪,他跑是必然跑不掉,但庆幸有二太子亲手赐下的符文,这如同定心丸一般存在,他倒不甚害怕妖魔鬼怪。 怕就怕在碰上的是暗藏歹心的贼人,以他这样提两个倭瓜都费劲的身手,对抗起来恐怕有些冒险。 他惴惴不安的东张西望,瞻前顾后。随即相中了坟地边上的一棵大树。心想如若爬上那棵树,站得高看得远,总能一览究竟,看一看到底是谁在跟踪他。 于是,他仔细往后望了望,还是瞧不见跟踪者的身影,当即扭头直奔大树而去。 他撸了撸袖子作势正要爬,胳膊猛地被人一拽,拽到身后灌木丛边上的半座坟碑后面,一屁股跌在地上。 慌乱之中他正要反抗,定睛一瞧,拽他的居然是个明艳动人的姑娘。 姑娘约莫摽梅之年,正翘着兰花指娇俏的竖在殷桃红唇前,冲他示意道:“嘘……” 林苏青画着符文的手跃跃欲试,他拿不准这位姑娘究竟是人是鬼。尚在揣测之际,只见姑娘伸手朝路边一指,示意他去瞧,悄悄道:“你看,那个人没有影子……” 她的声音不算细柔,有些低沉,在耳边传来时,却莫名的诱|人,勾得他的耳朵眼里直发痒。 林苏青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不见有人,刚要发问,随即便看见果然有个人出现了,就在他方才走的那条路上。 跟上来是个魁梧的汉子,一身衣裳褴褛,露出了斑驳模糊的血肉,似乎是与人格斗时,被利器所伤,且道道都是致命伤。 林苏青借着月色甚至能隐约看见那汉子脸上的拉碴胡子,以及斜剌在左眼上的刀疤,并且,在那汉子的脚下果然没有影子。 是人,就一定会有影子。 林苏青怔愕之际,耳边只听姑娘低软的声音道:“没有影子的……就是鬼……” “鬼?”林苏青惊恐,旋即朝姑娘脚下看去,在那姑娘的脚下,只有黑突突的坟包,看不见任何影子。她也没有影子? 他吓了一大跳,可蓦然发现,他自己的脚下同样没有影子。又是惊了自己一跳。 事出必有因,他是大活人肯定不会错的。他张望了一番,这才想明白了。因为他们躲藏在坟碑后面,旁侧又有参天大树遮蔽,月光照不进他们的所处之处。 原来是此处光照不好的缘故,多少令他悬着的一颗心些许放下。可是转念一想,于荒郊野外没来由的突然冒出个明艳的姑娘,这也太反常了吧。 他不禁心中打怵,有些怀疑这位姑娘的来路,他下意识的想离她远一些。姑娘却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继续去看向道路上的那个汉子。 他顺势瞧去,只见那刀疤汉子只往前走了没几步路,估摸是发现自己跟丢了猎物,便调头原路返回了。这般轻言放弃,毫不做过多寻觅。 随着汉子的离去,林苏青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他便满心思的怀疑起身边这位姑娘的来路。 无论她是人非人,不确定的时候,他不敢与她多做停留。于是他站起身来,冲那姑娘拱手拘礼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正打算客气完就寻个理由走掉,可是那姑娘起身时,脚下一崴,当即摔进了他怀里。 “啊!” 姑娘微微凉的鼻息扑打在他的脖颈上,他的脖颈却随之泛起了温温热。 他扶着姑娘站稳后,那姑娘抬袖半掩红妆,十分娇羞,道:“失礼了,公子请见谅。” 荒郊野外孤男寡女,林苏青蓦然有些生涩,开溜的借口刚涌到嘴边,竟又咽了回去。一时间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缓和尴尬的氛围。 这时,自林子后方跑来一名丫鬟,叫嚷着:“小姐,我寻你多时了,你怎的跑来这里了?” 那名丫鬟嗓门十分敞亮,头上扎着两个发髻,挂满了珠坠饰品,且着了一身大红色衣裳,涂脂抹粉的很是喜庆,感觉一开口就要冲人拜年,不像是寻常日子的装扮。 这引起了林苏青的怀疑,他连忙回头看向手里扶着的姑娘,也就是这个丫鬟所唤的小姐。正是这一打量,他才惊觉,这名女子穿着一身大红色喜袍,凤冠霞帔,相当盛重。 试问哪家即将出阁的小姐,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荒郊野岭的坟地? 林苏青心中咯噔一声,开始发憷。但是很快他便抑制住了狂跳的心脏。他想起临行前,二太子特地的嘱咐——遇事要镇静,不可慌乱,这样妖邪自然也不敢来侵犯他。 二太子肯定不会诓他。他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林苏青咽了咽口水,按捺住紧张乱跳的心,委婉地问道:“在下冒昧请问一下,二位姑娘为何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在这荒凉地?” 崴了脚的小姐,顺着丫鬟搀扶的手过去,离开了林苏青的怀抱。她娇羞地掩面侧过身去,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羞于出口。 倒是丫鬟有话直说道:“我们家小姐是逃婚逃出来的,怕被家里人发现,就只在前面买了一处小茅屋暂住着。只等男方家作罢了婚约,才能回去。所以公子你切莫说出去了,就怕老爷夫人派人来捉拿我们。” 丫鬟言说时坦坦荡荡,不像是为了诓骗他而编出的谎话。 林苏青将信将疑,原来是逃婚?也是难为这位小姐了。女方逃婚这种事即使搁在他原先的世界里,也是鲜有的,有如此敢于冲破世俗的勇气,林苏青不禁对她另眼相看。 “姑娘好魄力。” “公子说笑了。”那位小姐侧身回来,一双眸子在黑夜里莹莹发亮,她凝视着林苏青,仔细解释道,“只是不愿为世俗所困,违心嫁于自己不心爱的人罢了。” 随即她拉起丫鬟的手,怜惜道:“可惜苦了小红,随我来这种地方受苦。” 叫小红的丫鬟连忙反握住那姑娘的手,忧心道:“小姐这是说的哪里的见外话,小红自幼便服侍着小姐,小姐待小红情同姐妹,小红又怎能丢下小姐一人受苦?” 姐妹情深,看得林苏青心中一软。原来是逼不得已才在这荒山野岭的一片坟冢旁安家。 这阴气森森的地界,对于他这个堂堂男儿都有些生怕,何况她们两名如花似玉的弱女子。这得需要多么大的决心和勇气,才敢做下这样的决定。 林苏青蓦然有些心疼,想揽她们入怀,予她们俩一个温暖的怀抱以示安慰。不过他控制住了这份情愫。 上回在丹穴山时,就因为同情了魍魉,险些被她给生吞活剥了,吃一堑长一智,他不敢再乱生什么同情心。 那位小姐抬起手绢拭去了眼角的泪痕,侧身同他道:“我们姐妹俩失礼了,让公子见笑了。” “无妨,二位的姐妹情谊,令在下很受触动。”虽然心中有许多疑虑,但他口头上还是很配合,并不当面说出疑虑。 小姐与小红相互擦拭了彼此脸上的泪痕后,她指着坟地后面一条小径,对林苏青道。 “我们姐妹俩就住在前面,更深夜静的,公子孤身赶夜路实是危险。公子若不嫌弃,可先去我们姐妹的陋室小住,待天亮之后再行路,也好安全些。” 林苏青登时想起方才的那名刀疤汉子,那浑身斑驳模糊的斑驳历历在目。他下意识的赞同——行夜路的确危险。 除了山贼草寇,还有那些并非人类的怪物。这次是只有一个汉子在跟踪,万一下回是两个,或是一群? 先不说这些怪物行走于夜色,他防不胜防。就是突然蹦出个贼寇,他也无力招架。 对比身边的这两名姑娘,如果她们只是普通人,那自然是最好。如若她们并非人类,两名柔弱的姑娘也总比两个汉子好对付。 何况这位小姐方才刚救了他一次,如若这两名姑娘是女鬼,并存有歹心要害他,此时即可动手了,又何必故意引他去到别处?也不怕他半路发现端倪逃跑了? 大约她们俩真的只是逃婚在外的普通人吧。 见他迟疑良久,那小姐眉目楚楚道:“既然公子嫌弃陋室,那……” “哎呀公子,你怕什么,我们两个弱女子都不怕,你有什么好怕的。”小红性格比那小姐要泼辣许多,当即抢了话,道,“我家小姐好意收留你,都不嫌你去了有坏名节,你倒是怕这又怕那的犹豫起来,小红瞧不起你,不去就不去。” “唉小红,你不得无理。”小姐当即拉住小红的手,劝着她,“这附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情,遍地都是坟冢不说,四处还有流寇作祟,公子一看又是外乡人,咱们怎么能袖手旁观,放任不管呢?” 那小红颇愤懑不平道:“我知道小姐是为他好,可是单单咱们想尽地主之谊帮他一把,人家却不见得愿意接受。热脸贴去冷屁股,我觉得不值当。” “小红,不可无礼。”小姐打住了小红的话,小红见她微微有些愠怒,便只好作罢,却嘟着嘴还是很不服气。 那小姐见自家丫鬟口无遮拦,她们连连失了礼数,遂福礼郑重的向林苏青道歉。 “小红并未有意冒犯,还请公子大人有大量,不必同她计较。”语罢,她抬眸凝了林苏青一眼,旋即又垂下眸子,看向旁边,不敢正视林苏青,颇有羞涩。 “初次见面,彼此陌生,又是在这样特别的地方,公子有所提防实属人之常情。”说着她又睐了林苏青一眼,目光明亮,令人心动。 “小女子与小红也是出于一番好意,这样的不毛之地,确实不适合行赶夜路,否则我们也不会不顾女子名节,邀请公子去自家小屋借宿。” 小姐拉着小红一并福了一礼,继续道:“我们姐妹俩不作多劝,公子不妨自行斟酌。” 林苏青思前想后,在心中权衡了一番,忽然觉得不妨同她们去一趟。即使她们并非善类,反正他手里有二太子亲手绘制的符文,用来对付女鬼,定然不在话下。何况,女鬼应当要较其他好对付一些。可以这样选。 一番思量后,他拱手回礼,道:“多谢二位相邀,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打搅了。” 小姐温柔似水:“公子客气了。” 小红仍旧泼辣:“早想通不就好了,在这坟场上呆这么久,也不嫌瘆得慌。”转而却对小姐十分温和,“小姐,我们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言语之间,林苏青颇为惭愧,谨慎原本不是坏事,可现下却被小红一介女子几番数落,多少有些颜面扫地。 不过,也不能同她多计较什么,毕竟看上去她的确比自己更大胆些,而且又是一名女子。于是他不再多言,只是打着哈哈一笑而过。 第二十五章 狗屎运 两名姑娘引着他与方才所行的小径背道而驰,是往树林后面走去。 夜里的猫头鹰咕咕地有一声无一声的叫着,很是诡异,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沿路偶尔有树梢扫到了他的肩头,惊得一怔,还以为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拍了他一下。总之,一路他走得相当谨慎。 而全然不同的是,那两名女子却十分自然,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在。 莫非是天长日久习惯了?可是,他打量过她们的衣着,皆是崭新无比。即使是逃婚出来的,也只像刚逃出没两天。 若是已逃出许多时日,那么,在野林子来去之中,这些精致的衣裳多少会有一些磨损。或是出来得更久一些,她们至少该换下这一身隆重的装扮,比如朴素一些的衣裳,才不会引人注目,也能更好的躲避不被抓回去。但是她们并没有。 她们的毫不畏惧,甚至一点害怕也无,反倒将他这个大老爷们儿衬得一惊一乍胆小如鼠。深更半夜走坟场,又刚经历过被恶鬼跟踪,难道不应该害怕吗? 她们怎的如此镇定?说起来还是这位小姐提醒了他,没有影子的异常。 林苏青满肚子的疑惑,无处应证,恰在这时候,那位小姐蓦然回首问向他。 “一时疏忽,不曾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林苏青闻言一怔,不由得有些多想。先前二太子教过他,姓名是不能随便告知的,因为可以直接通过姓名和生辰八字去加害于人。 他不知道这位小姐是有意问出的,还是只是无意中的普通客套话。但愿是他过分敏感了吧。 “不才姓林名苏青。” 在丹穴山时,他的姓名经过了二太子殿下亲自加护封印,所以他不怕说出来。不过,为了公平,他也要问出那位小姐的名字来。 “冒昧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他是指名点姓的回答了她,既然现下他反问了回去,那么作为礼数,这位小姐也该是指名道姓的回答他。 姑娘又是一番羞涩,手绢轻掩着红唇,腼腆而道:“公子唤我阿芙就好。” 林苏青心底猛地一抽,如此有礼数的小姐,此时居然好似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居然不说名字,只答爱称。 他顿时又有所怀疑,她不回答姓名,到底是有意隐瞒?还是无意为之? 阿芙姑娘忽然停住脚步,抬起目光睐了他一眼,而后垂下眸子轻声地重复了一遍:“林苏青……” 他一愣,还以为她要作何,却只见那阿芙姑娘腼腆一笑道:“真是个好听却不好记的名字……” 最后半句话……不知是不是他的过分猜想,他总感觉那阿芙姑娘似乎是在刻意的记下他的姓名。 …… 闲说间,眼前便出现了一间简陋的小茅屋。 是一间孤立而透着古怪的小茅屋,但是他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古怪,或许是因为地理环境的因素? 他先前在沿途路过了许多的小茅屋,除了那类为了便于值夜时休憩,而简易搭成的茅草棚子,是位于田地之中的。其他的那些茅屋无不是傍立于田埂边。 那些正常的茅屋,通常都背靠着山石,即使没有山石可靠,也会靠着高出来的田埂,总之屋子背后须得有所依傍,绝不会让茅屋的背后是空的。 并且,至少会三面开垦着田地,田地开垦得越近,越方便出门耕种,同时视野也相对开阔。 然而阿芙和小红所居住的这间小茅屋,与其他任何的茅屋都不相同。是隐藏在丰林长草深处,须得穿过一片树林才得以发现。 之外,她们的那间小茅屋,是突兀的伫立在一片荒地之上。背不靠山石,也不靠田梗,四面皆空,面前也无耕地,是一片荒凉的泥土平坝。 最不合常理的是,在小茅屋的右侧前方,栽种着一棵大树,且那棵大树在四面荒芜之中,显得尤其多余。它的存在正好遮挡住了月光,否则这间茅屋的采光不至于如此的晦暗。 走近后一看,远远以为是一间茅屋,但实际上细算,应该是两间。 是有相对较大的一间,在其侧边紧邻着一间小的,一大一小相毗邻。从布局来看,大的那间应当是主屋。因为小的那间的屋门前堆放着一些干柴,且悬挂着许多辣椒串和苞米串,如此可见,小屋似乎是用作厨房或柴房之途。 阿芙上前去开了大的那间屋的门锁,推开门示意林苏青道:“公子请。” 主屋其实也不算大,房门开得过分低矮,他须得弯一弯腰,才得以进入。 屋内只在最里边靠墙处摆了一张床,其实也谈不上是床,只是由棕榈和干草相堆砌所铺成的,上面也只简单地布置了一床薄被。 床尾距离墙壁有一段距离,之间靠墙立着用木柴和木板搭成的简易梳妆台,没有凳子,想来两位姑娘平时梳妆时,应该是直接坐在床尾的。 屋子中间有一张窄小粗糙的四方小桌,和两张长条凳子,一里一外的搭在桌子底下。 林苏青仅在门口站着,便觉得屋内十分逼仄,住在此处真是难为这两位姑娘了。 两个人在主屋内勉强能有些活动的空间,倘若他这个高个子男人再进去,主屋内便连转身的余地都不会多。 他心中如是琢磨着,要不然去小屋里将就一晚得了。他刚要转身出去,迎面便撞上阿芙和小红一前一后的6续进来。 “我们前几日用野果粗酿了一些酒水,公子若不介意,可以饮上几杯,驱一驱夜里的湿气,入睡时也好安眠。” 他方才打量屋子时,多进了一步,现下她们二人恰好立在门口,他若要出去,须得越过她们二人。 阿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坛子酒,小红手里也端着东西,是在木质托盘上盛放着三叠凉菜。 阿芙笑颜如花的进来,与他擦肩而过时,伴随她身上飘来的温柔香味,柔柔的邀请道:“公子请入座。” 她将酒坛子轻轻地放在那张窄小的方桌上,转身微微扬起脸,凝视着林苏青。 这……盛情难却。他实在不忍回绝,不知不觉的就点头应允了下来。 阿芙站在靠外的凳子前,林苏青没得选择,便只得往里走,坐在了靠里的位置,背后便是那张干草垛似的床铺。 小红将三叠凉菜轻轻放下时,阿芙便解开酒坛上的封布,倒下了一碗酒。 酒碗十分古朴,在他原先世界里称之为觞,是一种外形椭圆,腹部很浅的平底碗。要说独特之处,便是此碗的两侧有半月形的双耳,所以也被称之为耳杯。但是这种做工的酒碗只延续到汉晋时期便不再为人所使用,所以后期很难再见到。 没成想到,在这边的世界里,居然也有这样的酒碗。 “公子,来,尝一尝我们姐妹自酿的酒水。” 阿芙与他对面而坐,言语之间已将酒碗递到了他的手边来,他若是不接下,实在会拂了人家姑娘的好意。 “多谢阿芙姑娘。”他有礼的接过,酒碗的触感很是光滑,似乎经常被使用。 林苏青浅尝了一口,尝不出几分酒味来,入口尽是果子的香甜,他便多饮了一口,却还是尝不出酒味。 阿芙再为他续满,嫣然笑道:“我们姐妹俩酿酒的手法不是很好,不知怎的就是酿不好,还请公子莫要见笑。” “哪里,哪里,甜甜的挺好喝的。”林苏青喝着觉得味道很接近果味啤酒,但是没有啤酒冲人的刺激感,与喝果汁没有多少分别。 “既然公子喜欢,小红便多去取一些来。”小红说着就放下了筷子出门去,转眼便抱进来两大坛子。 放下时,她回头冲林苏青道:“这酒虽然甜甜的尝不出酒味,其实还是很醉人的,小姐平常一不小心就吃醉了。” 阿芙被她一句话羞住了,当即羞赧道:“净胡说。”而后连忙对林苏青歉意道,“其实是小女子酒量浅薄,不怪这酒。” 说着她又为林苏青斟满了一碗。 一间简陋的屋子,一张简单的方木桌,三道小菜,一坛酒,两女一男三个人,共处一室。 说实话他是有些拘谨。毕竟活了二十余载,不曾有过这般特别的体验。 或许是因为屋子太过窄小,也或许是因为忽明忽暗的烛火太昏黄,氛围显得有些暧昧。令人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 林苏青有些局促,便只顾埋头夹着小菜吃。菜品很普通,一叠凉花生米,一叠小葱拌豆腐,还有一叠是野菜根还是什么的,他不大认得出来。 这酒很是香甜爽口,忍不住便要再去饮。阿芙很是温柔体贴的为他续着,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语,而小红聊起天泼辣爽直,是与阿芙截然不同的性格。 他心里胡思乱想着,若是谁家一并娶了这两位姑娘,生活应当会很有趣,人生也一定十分圆满。 …… 姐妹俩劝他吃菜饮酒,怕他一个人喝着无趣,还同他划拳行令,很有待客之道。 推杯换盏的说笑间,一个不留神,他们三人竟然喝光了好几大坛子。 林苏青对她们的顾虑也逐渐消散,心想若是有意要加害他的话,早该下手了,哪还能如此这般供他吃喝。 却在这样想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脑袋有些昏沉,这才觉察出自己好似有了些醉意,不止脑袋晕晕乎乎的,连眼睛都开始有些困倦。 原来这果子酒虽然没有酒味,却仍然有酒劲,并且是缓慢上头。他遂悬崖勒马,警惕着不能再喝了,吃醉亦误事,而在这边却是容易误命。 “二位姑娘切莫再劝了,在下不胜酒力,有些醉了。”他刚打算起来,却脚下一个趔趄又坐了下来,他尴尬地笑了笑,这才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在下天亮还要赶路,便不多喝了,多谢二位款待。” 他扶着桌角准备离开,却又是一个踉跄,恰恰扑倒在刚准备起身的阿芙身上,胭脂花粉的香气扑鼻而来,十分诱|人,令人更醉了几分。 他连忙站起身来,直道歉:“在下并非有意,姑娘恕罪。” 阿芙扶着他站起来,莞尔一笑道:“公子若是困倦了,不妨就在这间屋子里休息,不碍事的。” 第二十六章 一泡救命尿 林苏青一怔,紧张万分,骨子里的迂腐礼教霎时间冒了出来。 “不可行,二位姑娘好意收留,本已感激不尽,又怎能坏了二位的名节。在下去侧屋即可”说罢便退出了主屋。 当顺手关上门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一番话,好似说的太过直接不留情面。 不过,未免多生是非,这样说这样做皆是于情于理,没有错。所以,他便不打算回去补救些委婉的话,而是转身去了侧屋。 侧屋更加逼仄,陈设有锅碗瓢盆,的确是厨房。不过却丝毫没有油烟腥气,甚至连烟火味都半点没有。好像从来不曾在这里生过火做过饭菜,连灶台和地面都和屋外的平坝一样,很是光洁。但也有可能是她们姐妹俩勤于清洗,才未曾留下异味也不一定。 他将草垛粗略的规整了一番,收拾得不算平整,但勉强能躺上去凑合。 或许是因为走了许久的路,也或许是因为饮了不少的酒,他刚躺上草垛,便泛起了迷糊。不凑巧的是,由于方才喝多了酒水,现下忽然生起了零星尿意。 他十分犹豫,到底是起来先去放了,还是先忍着不放……犹犹豫豫之间,眼皮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架,浑身也沉重得厉害,实在不想再动弹了。 罢了,便忍着吧,就当是生物闹钟,留着好早点醒来继续赶路。 …… 却在他睡意昏沉时,混混沌沌里感觉房门被吱呦一声推开了。他努力克制住困意,微微地睁开眼睛,借着门关上之前,从门外透进来的月色瞧见,原来是小红潜了进来。 她这时候偷摸进来想做什么?瞌睡顿时被惊散,脑子丝毫不混沌了。 他惊愕不安地坐起来,询问道:“小红姑娘,这么晚了,你找在下有什么事吗?” 黑灯瞎火里,小红摸上了他的肩头,双臂环勾在他的脖子上,笑道:“公子,红儿打第一眼远远地瞧见你时,就爱慕上你了。” 哈?林苏青哑然失色,这是唱的哪一出。他知道自己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可方才在坟地时,连个月光都照不过去,她大老远地能瞧见个甚? 红儿说着便箍住他的脖子,撒娇道:“你明日就要走了,红儿实在舍不得你。与其匆匆一面,不如咱俩尽兴今宵?” “?”林苏青只觉得天灵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小红好歹是个姑娘,这、这也太轻率奔放了,怎的比夜总会的坐台小姐还要简单粗暴。 他连忙掰下小红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劝道:“小红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要矜持些,。” 小红说着就要把他按倒,林苏青赶忙从她怀中钻出来,站起身就连连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了门退无可退。 他规劝道:“小红姑娘,自古男女授受不亲,可别误了你的名节,望请自重。” 小红却自顾自的解着衣衫,妩媚动情道:“如若能尽兴作乐,便一刻也不要多等,名节算得了什么,公子,切莫让良辰美景虚设……”说着她便朝林苏青扑去。 林苏青旋即将门一拉,自己侧身溜了出来,赶紧将门锁串上,并在地上捡个几根木柴从外面将房门死死的抵着。 这也太生猛太吓人了。 他抬袖揩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头一回见识这般厉害的生扑,这要是性别对调一下,那就是……他大爷的,险些失了身。 “公子!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呀?公子?”不管屋内红儿如何拍门喊话,他就是不开。 林苏青抚了抚胸口,缓了缓方才的心惊肉跳,却刚一转身,就见阿芙立在身后,登时吓了他一大跳。 幽幽夜色里,穿着一身大红色衣裳,不声不响的在那里立着,乍一眼还以为是个女鬼。 “公子何事惊慌?”阿芙上前询问。 “啊阿芙姑娘……”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总不能说她的丫鬟来勾搭他吧,“没事儿,呵呵,有一只大耗子罢了……” 阿芙微微笑道:“公子也会怕耗子呀。” 林苏青尚不及反应,就见阿芙忽然扶额像是要晕倒,他毫不犹豫地快步上前扶住了她,险些让她晕倒在地上。 林苏青扶住她后,关怀的问她:“你怎么了?” 阿芙借着林苏青的怀抱站起身来,呼吸之间扑着香甜酒气,笑了笑道:“没什么,可能有些吃醉了。” 不知为何,单单是闻着她唇齿间的酒香,他便觉得自己似乎又要醉了 林苏青见她起来时还是有些脚步不稳,好心提道:“我送你回屋吧。” “不必劳烦公子,阿芙自己回屋便是了。”阿芙说着便作势自己回去,刚走出两步便又是一个踉跄,林苏青赶忙再去扶住她。 阿芙的确有些醉了,软绵绵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双颊晕红泛着红霞。实在不好由她自己回去,万一磕了碰了。林苏青便搀着她回去主屋。 “还是我扶你吧。” 阿芙不再推辞,只是凝视着他微笑,脸和他贴得很近,一双迷离的醉眼使她明艳的面庞更增添了许多说不清楚道不明的魅力。 他坦荡的将阿芙扶去床边,正要将她放下,弯下腰时突然被她搂着脖子往下一坠,他一个不稳,竟被她带了下去,登时贴倒在她身上。 林苏青连忙要爬起来:“抱歉,在下无心之失,抱歉,实在抱歉。” 那阿芙娇羞一笑,道:“是阿芙自己吃醉了,不怪公子。” 她便松开了手,林苏青尴尬地正要起来,突然她又搂了上来,这次干脆借势一滚,将他拽到了里边,蹭着他怀抱撒娇道:“你不要走嘛,阿芙希望你留下来陪着。” 林苏青浑身一僵,顿时像座石雕似的,一动也不敢动,他觉得很不妙,十分不妙。 于是寻了个借口道:“在下方才进了许多酒水,现下……人有三急……嗯……呃……我去去就回……” 倒不是真的因为先前留了尿,所以现下尿急。而是因为,他莫名的心生了防备。 方才小红的生扑硬拽,让他不禁联想到,阿芙是不是另一种方式的勾引?原本和她们姐妹俩的相遇就有些奇怪,而这间茅屋也令他深觉有异。 他蓦然想起狗子曾经在解析他的命理,说过他是四柱阳命很招女妖怪。刚一想到这里,他猛地浑身一抖,连忙爬起身来就往外去。 阿芙以为他的确是尿急憋得慌,忙起身跟了两步嘱咐道:“公子就在屋外的那棵树下即可,野外多危险,切勿走远了。” 阿芙似乎很是担心他走得太远,反复的嘱咐他:“一定不要走远了。” 林苏青开门出去,连连敷衍着答应她:“好的好的,多谢提醒,在下记住了,在下去去就回。” 他刚一出来,便反手将门锁上,立马去侧屋门外捡来几根粗壮的柴火,将主屋的门也抵得死死的。 幸好脱身得快,万一再发生魍魉那般的情况,再被缠上了就糟糕了。 他抬头看了眼苍茫夜色,于是孤身朝来时的路折返回去。 此时的月光比先前更加皎洁些,如一轮银盘悬挂在上空,看来已经入了夜深时。 林苏青沉重地深呼吸了几口气,方才胸闷气短的感觉终于有了些许的缓解,居然当真起了一丝尿急之意…… 于是他干脆顺路寻了个灌木丛,解开裤腰带撒起一条银线来。 酒后放水十分惬意,尿到酣处时冷不丁打了个颤,一通舒爽。 这时,他隐约听到有谁在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轻飘飘的,不算真切。 “林苏青……”尾音反复在夜色里回荡,听着有些像阿芙的声音。 再仔细去听时,却只有猫头鹰,有一声无一声的咕咕叫着,瘆得人心中发虚。 他提好裤子,系好腰带,准备继续赶路。而后却又传来了一声轻飘飘的呼唤:“林苏青……” 这回他确认了,的确是阿芙的声音,难不成她跑出来了?他回头朝那间小茅屋望去,登时大吃一惊! 哪里还有小茅屋的影子!远远看去,那月下大树旁只有两座坟包! 不是吧?难道我喝迷糊了? 他揉了揉眼睛壮起胆子折返了两步,伸长脖子再仔细一看,他大爷的,可不就是两座坟包! 看那坟包的位置,那略大一点的坟包和那偏小的一个…… 林苏青怛然失色,二话不说扭头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心惊肉跳暗自庆幸——还好爷爷我福大命大,偏偏这时候尿急。要是真和那阿芙姑娘滚一床了,指不定天还没亮,就被榨成一堆白骨了。 可怕!可怖! 老子的直觉太他大爷的准了,一开始就觉得这两个女的不太对劲,果不其然! 林苏青一路悬心吊胆,头也不回地只顾往前逃跑。 …… 记不清跑了有多久,抬头再见天色时,已经近乎浓墨,耳边远远地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此起彼伏来自不同的地方。 有公鸡打鸣,便说明有百姓居住。他心里顿时放松了许多,终于到了有人烟居住的地界了。 他这才停下脚步,弯腰撑着因为奔跑过度而发软发颤地大腿休息,腿脚如同灌了铅石一般,就像再也抬不动了似的。 他回头望了又望,心想着,一路跑来拐了那么多的岔路,而且已经相距如此这般的远了。那两姐妹就是有意要追,也该是追不上了吧? 他抬袖擦了把额头的汗水,想必是这些日子里,稀奇古怪的事情见得多了,他而今居然有了些见怪不怪的感觉,心情比初次遇见狰兽时平静了太多。也不如刚来这边世界时,对未知的前方,有那种心里没底的害怕。 现下,连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也不过一时半会儿就过去了。 大概这就是成长,于他性格软弱的一面的成长。 他的心似乎更坚定了几分,也许这边的世界于他,并不全然是坏事,且当是一番历练,作为自我的成长也是极好的。毕竟从前的他,不曾这般有胆识。 如是想着,他锤了锤酸软的腿,歇够了打算继续赶路。 然而却在他刚要起步时,来自另一条岔路上,伴随着丁铃当啷的物件撞击声响,传来几道粗声粗气的说话声,听着好像是有三个粗野汉子正往这边走来。 林苏青抽身躲到了路边的树荫里,使月色照不见他的影子。 第二十七章 夜行的三兄弟 他朝着那些人走来方向,紧紧地盯着地面。当有三个粗矮的影子从黑暗处投出来时,紧张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才放了下来,有影子便是人。 他这才仔细的去看那些来人。 皆是一身简单的粗布麻衣,不算落魄,倒是穿戴得十分整齐。他们背上各自背着巨大的箱子,最顶端多出一块篾条编制的方形笠,似乎是为白日遮阳所用,只不过此时他们将周围的纱幔掀翻在箱子上面。 箱子里似乎装着金属类的东西,随着他们行进的脚步,撞击得叮当直响。随着他们从那条岔路上朝这边越走越近,林苏青隐约闻出一些草药的味道,像是山参与何首乌一类气味浓重的中草药。 走在中间的是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口音同他在浮玉城听来的不太像,明显也是外来人。 “二位且放宽心,四田县最是缺这些金属质地的锅碗瓢盆了,小弟我上回来时,只带了五把菜刀,两口小锅,七只大铁勺。你们是没瞧见这里人抢货的架势,小弟我方刚摆出来,立刻就被一抢而空了,他们连价都不还一句的。” 走在路外边的个头最是高大,但面相十分的憨厚,他听那瘦子如此这般的形容,便摸着后脑勺笑着:“俺倒不是担心卖不动货,俺正是担心货太少了,供不应求!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走在最里边的那个精壮的汉子隔着瘦小个拍了他一把,严肃道:“嘿!别这么大嗓门,小声点。” 大个子连忙缩了缩肩膀,声音立即低下去:“诶对对对,这会子大家伙还睡着呢,可不能吵着人。” 那精壮汉拽着背带将背后的箱子往上提了提,道:“惊动人是小事,怕的是惊动的不是人。” 说着他摸了摸胸前,骤然一怔:“哎呀我的护身符呢?” 那名精装汉连忙调回几步作势要去找,而那瘦小个子拍拍他道:“不见了就别找了,什么护身符不护身符的,里头不就是张画得花里胡哨的纸嘛,我箱子里多了去了,你要是想要,一会儿到地儿了我赠你一个,花色随你挑。” 那精壮汉却不以为然:“你那东西怎能和我的护身符比,我那可是特地求庙里的大师写的,在佛灯前供了足足七天呢。” 大个子也劝慰他:“七天算不得什么,俺娘以前给俺从观里求来的符,在香灰里埋了七七四十九天哩!上回还不是丢了,俺娘差点没打死俺。” 那精壮汉听他们如是这般的劝说,又眼见着前方就快到四田县了,也只好作罢不去寻了。 “算了,赶明儿回去时我再沿路找找,这地儿人烟稀少,兴许还能找着。” 听着他们的谈话,似乎是行脚商人一类的。又见他们面相都颇和气,林苏青这才从树荫林冒出来,朝他们走去。 “三位大哥……”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醒耳。 那三人不约而同看向他,个子最高大的那人毫不犹豫地站在最前面将另外两人护在身后,而原本走在最里侧的那名精壮的汉子亦是伸手将最瘦小的那个汉子护在了最后面,并道:“不用担心,他有影子,我们三个人,他只有一个人。” 原来大家都知道可以通过影子辨别是人非人。 大个子将另外两人往身后护了护,自己松活着手腕拳脚,冲林苏青走来,不客气问道:“你谁呀?”架势仿佛如果不老实回答,他就要动手开揍。 林苏青彬彬有礼的笑着朝他们拱手道:“三位大哥不必紧张,在下不过是个赶路的普通人,方才听三位的话里头,也是要去往四田县的?” 大个子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另外两人的眼色,见他二人点了点头,他才回答道:“是又如何?” 林苏青有礼回道:“遥夜沉沉,在下孤身赶路,颇有些胆战心慌,不知可否与三位大哥做个伴?大家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如此这般的谦恭,他们也不该拒绝他吧。 那大个子上下打量着他,见他锦衣华服,又仪态谦雅,正打算点头答应下来,却又连连摇头,扭回头去征得另外两人的意思。 那两位见势,也不太虚林苏青,干脆大方的上前来,也冲他拱拱手。瘦小个子比较精明,仍然存疑,便问话道:“我见小兄弟品貌不凡,像是哪家的小公子,怎的没有仆从,只身赶路?” 林苏青笑道:“大哥抬举了,在下不过是个仆从而已,正是听我家主上的吩咐,前往四田县送信的。” 去四田县的具体目的自然不能逢人便说,编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也无妨。 他虽然对那三人笑脸相迎,但他心里早做着随时撒腿就跑的准备。毕竟保不齐他们突起歹心,要谋财害命。 虽然他一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身衣裳了,可万一他们是先拿命后搜身,不就死得冤枉了。 好在江湖儿女多仗义,他们三人只是这一听,便直接相信了他。 瘦小个子道:“你们家公子也是怪狠心的,叫你一个人行夜路。” 而后他看了看林苏青来时的方向,感叹道:“你也是够胆大,偏走的是乱葬岗的路。” 林苏青听得一愣:“乱葬岗?” 精壮的汉子瞧了瞧林苏青来时的方向,也搭话道:“你是浮玉城来的吧。” 听着问话,他们三人似乎时常在这一带活跃,仅凭个方向就判断出林苏青是打何处而来。 “你可别小瞧了那条路,近倒是最近,但是夜里谁也不敢走。你呀,你能活着走出来,算你小子祖上有照应,命大着哩。” “可能是运气比较好,一身浩然正气震住了那些东西哈哈、哈哈哈哈……”林苏青面上若无其事的笑着,心里恨不得一刀将迷谷老儿的胡子给剪了,这是指的什么破路! 又是几声公鸡鸣啼,悠长而嘹亮,仿佛是要将黑夜叫白,又仿佛是在有意提醒着隐藏在黑夜里的某些东西——天快亮了,该散的就快散去罢。 夜雾茫茫,万籁俱寂。宽阔的道路,除了庄家地和野树林,便只有他们四个参差不齐的身影。一边闲聊一边赶路,他们默契的让林苏青和瘦小个子一起走在中间,似乎是对弱者的一种保护。 恰恰是这种不需要言说出来的自发型保护,令林苏青的心中猛地有所触动。是谁都能当他是弱小者。 四个人赶路,便连那个看着年纪与他相差无几的小个子,也是对他关照有加。并反复的嘱咐:“一会儿若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不论是什么,你一定要迅速躲到我身后去。有我们仨护着你,保管放心吧。” 瘦小个虽然是出自一番好心,却听得林苏青格外失落。他其实不愿做一个弱者,怎料想人人一见他,便当他弱不禁风。 曾经的世界,畏畏缩缩的过也就罢了,能否让他在这边的世界里,重新活一回? 他想做一个顶天立地的铮铮男子汉,由他去保护别人,而不总是由别人来保护他。 他们很快瞧出了林苏青的情绪变化,瘦小个子第一个察觉,忙关心道:“小兄弟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箱子里有些药,你且说说,我拿给你。” 精壮汉子也忙道:“我这里也有,你别客气,不收你钱,只要你别说出去就行。”熟人太多了,不收钱的买卖若是被说出去了,大家的面子上谁也过不去。 说着他就要放下背后的箱子,帮他翻找。 林苏青连忙阻了他们,摆摆手道:“没事,就是有些心事罢了。” 他脚步停顿了一刻,复而行进,边走边问他们:“你们觉得……我看上去很懦弱吗……” 大约是许久没有过这样正常的闲聊,也大约因为是陌生人,一别之后便再无关联,他才想坦露出心中的话。 三人听得一愣,瘦小个子想了想,赶忙拉住他的手臂,停下来解释道:“小兄弟,该不是我方才的话伤到你了?实在是对不住。我们都是些粗人,说起话来不太讲究,但是你放心,我们都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方才如果是我说错了什么,我给你赔个不是,小兄弟你莫要往心里去。” 原来自己突然冒出的问题,令他们如是多想,于是连忙解释道:“我知道你们的一番好意。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问。继续赶路吧,哈哈哈哈~” 几人沉默了片刻,俄而那名精壮的汉子开口回应了他方才的提问。 “我刚刚想了想你问的问题。我觉得吧,懦弱这种事,并不是对一个人作定义,我认为它只是指人的其中一面,而人是有千面的。” 这回答十分鲜少,而且听起来他的确是经过了思考,想要认真的回答。林苏青连忙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的去听他分析。 “就好比,有些皇帝,抚定内外,睦邻安边,使得民富国强,天下太平。可是他怕死,甚至连只鸡都不敢杀,就算只是小虫蝼蚁他见了也会害怕。那么,可以说这样的明君是一位懦弱无能的人吗?” 接着他又道:“可是换个角度重新看。假设这个人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具备这些大智慧大能耐的普通百姓。他没有机会去一展才智,大展宏图。所以在寻常人眼里,他怕死就算了,还不敢杀鸡,甚至连小虫子都怕。那么,可以说他是英明神武的人吗?” 第二十八章 她死了 那精壮汉子着实是打心底里思考了林苏青方才提的问题,不过他话出了口,猛地意识到自己举的这样的事例不太妙,顿时有些心虚,赶忙提醒大家。 “这些只可作我们兄弟几个闲聊,千万别说与其他人听。万一被有心之人生造口舌,给我落下个非议皇帝的罪名,我是要人头落地的。 林苏青点点头应下:“放心吧,绝不对任何人提起。” 那精壮汉子所提的事例,的确是个矛盾的对立题。他不禁开始忖度起精壮汉子的那番话来。 机会,问题的核心是施展的机会,机会才是答案。 精壮汉子所举的事例里,无论是皇帝,还是那个普通百姓,只有当他们的才干得以施展时,他们才能得到正面的认可。 林苏青想到了自己,他曾经形容自己是一只等待猎物的鳄鱼,当猎物走近,他就死死咬住。所以,他需要的,也是机会,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 可是这个机会何时才能到来呢,他实在不想再这样被视作弱者了。 不知不觉间,四田县就到了。 四田县不似浮玉城那般热闹繁华,就连地名也没有那样宏伟的牌坊。只是在路口竖了一块大石碑,上面用黑漆题着“四田县”三个大字,就连字迹都十分草率,漆色也斑驳脱落。 这时,瘦小个子问林苏青道:“小兄弟,你可知你要送信的那户人家落在哪处?” 这可难倒了他,他只知道那家姓徐,有个儿媳妇要被叶家强娶,具体在何处他全然不知。 “实不相瞒,我也不太清楚,只有等天亮后,再去寻访看看。” “哦……原来是这样啊……”瘦小个子想了想,提议道:“这深更半夜乌漆墨黑的,你也寻不着客栈。我们这些跑行脚生意的,与各地都有些交情熟络的人户,以便行夜路时好寻个住处。你若不介意,不如同我们一并去吧?” “大哥仗义!”林苏青连忙抱拳感谢,这样的及时雨就不同他客气了。 自从他们三人一路后,兴许是人气旺盛,沿路再也没遇上什么妖邪鬼怪一类的,现下夜色正浓,有他们作陪定然是最好的。 “那便随我们一起吧。等天亮我们出摊时,顺便也帮你一并问问。走吧、走吧。” 说着他们就领他去了四田县最打头的那户人家去,说来那户人家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似的,在漆黑无光的深夜里,玩家灯火熄灭,唯独他们家还亮着。 …… 借宿的是处占地还算宽阔的四合院,青砖灰墙很普通的建筑。门前挂着白色的灯笼,上面用黑墨写着“奠”字。原来并不是有意留灯在等,而是事出有因。 林苏青大致的数了数门前挂着的生前数,算出这家去世的人,应该才二十二岁上下。可惜了,如此年轻就去了。 “徐大爷。”他们很是熟稔的叩门招呼。 林苏青讶然,这家人姓徐?该不会就是他要找的那家? 很快门便开了,是个一身白麻衣的老头迎的门,他手持着一盏烛台,揉着惺忪的睡眼瞧了瞧他们。 “嗨哟,是你们呀。”他忽然瞧见了林苏青这副陌生面孔,疑惑道,“可这位是……” 大家往边上站了站,让出林苏青来,瘦小个子介绍道:“路上捡的,是来四田县送信的。” “哦……不过,今晚恐怕不能让你们留宿了。几间空房间都被亲家来的人住下了。”徐大爷示意着撒了一地的纸钱,和门前挂着的白灯笼与生前数,如同家常般说道:“唉,你们都看见了吧。” 那瘦小个子叹了口气,愁苦道:“徐大爷,我们的确来得不是时候。” 但小个子并没有放弃转而另寻他门,而是递出一吊铜钱,道:“徐大爷,你看这黑灯瞎火的,我们也没处去打尖住店,你瞧瞧能不能腾出个空儿来,让我们兄弟几个凑合一晚?” 精壮汉子也道:“是呀,不必非得是个房间,能让咱们歇一晚就成。” 徐大爷只犹豫了不多时,便接过铜钱应下了。谁会和钱过意不去,何况他们也不曾讲究一定非得有房间。 “你们若不介意,灵堂后面倒是有间空屋子能住。” 大个子傻呵呵道:“能歇脚睡觉就成,住哪儿我们不介意。” 林苏青却心底发憷,原来这家人去世的是儿媳妇,看这样子是刚去世不久。灵堂后面原本是为自己人守头七时,所准备的用以小憩的屋子。他们这些外人去住,那不就是和尸体做邻居? 徐大爷看看另外几人,精壮汉和瘦小个子不约而同地点点头,都同意去灵堂后面住一宿,唯独林苏青有些犹豫,不过林苏青的意见似乎不在徐大爷的考虑之中。 他见那三个人同意,便侧身让了门,引他们进来,道:“那好吧,你们跟我走吧。” 徐大爷边颤颤巍巍地带路,边走边说道:“我家儿媳暴病而亡,又不能让她用我的棺材不是?叫人赶工打造的新棺材还没有送来,她的尸骨现在只能停在灵堂。希望各位不要介意。” 他话音刚落,便领他们进了堂屋,只见堂屋正下方正中间的地上果然铺着草席,停放了一具尸体。 尸体用白布盖着,看不见头部和身子,只有冲着门口的脚能看见大概。 逝者穿着一双粉色底子绣绿花的绣鞋,这样俏丽的花色,同他数的不错,是个年纪不算大的女尸。 堂屋里左右摆满了花圈,屋子中间的桌上只供了蜡烛和香火,似乎是没来得及准备,又像是并不重视,所以才随意而为。 徐老头撩开堂屋侧边的一处棉布帘道:“你们今晚可以住在这后边的屋子,原本是用来守灵时用的。还没建成,你们凑合一宿吧。” “多谢徐大爷。”行脚的三位商人6续谢过,进屋去了。 到林苏青进去时,他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想问,便撩开帘子探出身来叫住了徐大爷:“徐大爷,有件事想请教您。” 徐老头正要迈出灵堂,便折身走回来,借着昏暗的烛光,照了照林苏青的模样,见他无论是装扮还是口音,就连相貌也不是四田县这样的穷乡僻壤,可以生得出来的模样。 “瞧着你就不是本地人,什么事儿,你问吧。” 林苏青瞥了一眼放置在草席上的女尸,生怕问出来后,要找的正是这户人家。于是酝酿了一番后,才谨慎出道:“请问……四田县除了您家,是否还有户徐家?” 徐老头一听,当即摆手:“不可能有了,咱四田县大部分都姓田,就我一户姓徐的。” 徐老头说完,转念一想,这小子莫非是来找他的?遂反问道:“怎么了?你找我吗?” 林苏青心里咯噔一声,只有这一家姓徐?他回想着当日老夫人和少夫人对话时,内容提起的四田县老徐家、强娶他家儿媳妇…… 莫非是忍不下这口恶气,自尽了? 呃……拿不准的事,还是问吧。 不过他不能把自己说成是叶府来的人,若是这样一提,恐怕不是当场被打死,就是被撵出门去。 林苏青在心中打了打草稿,才道:“在下先前在路上遇到了一行人,像是哪家少爷带着十几个仆人,就听他们说是来四田县找老徐家娶媳妇儿什么的……” “呸!”徐老头一听就怒火中烧,不用想,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除了浮玉城外的那户叶家干得出来,还能有谁。 “做梦去吧!混账东西!” 林苏青抬手将脸上的唾沫星子抹去,看来果然是这家没错。不过,那地上躺着的,难道真的是徐家的儿媳妇不成? 这时候那个精壮汉子撩开帘子问道:“小兄弟,你不抓紧休息,在磨蹭什么呢?” 徐老头横了林苏青一眼,对那精壮汉子回道:“这小子在打听我儿媳妇的事。” 精装汉子一愣,十分不解:“你打听人家儿媳妇做什么。再喜欢也是有妇之夫了,你这不是挑事儿嘛你。”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真是猫没抓着鱼,倒惹了一身腥,林苏青连忙解释道:“是在下路上见到一路人,说是要来娶徐家儿媳,在下见他们人多势众,不太好招惹,遂起好心提个醒,好让徐家躲一躲。” “躲?躲什么?”徐老头指着地上躺着的尸体道,“没看见吗,死了!” “死了?”林苏青大吃一惊。 …… …… 天将破晓,此时才是夜最深浓的时分。幽幽长夜,沉寂得仿佛再也见不到白昼。 浮玉城西面的郊外,宏伟的叶府荡然无存。二太子与狗子正立于一片残垣断壁之间。偌大的一片土地,只剩下烧得焦黑的断瓦和倒塌的墙壁。 狗子歪着嘴,不屑道:“哼,这才是真正的叶府嘛。这么多年了,当年烧烂的砖墙都已经化成黑土了,也不知道那老太婆在执拗些什么。” 它自然是理解不了的,神佛清净,特别是如它这样天生的神仙,生来就是无垢之身,亦生得无垢之心。 但是凡人不同,凡间红尘滚滚,处处纷扰重重,凡人有七情六欲,而这七情六欲又勾扯出了许多种情绪。多的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事情,也多的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事情。 凡人之所以活得很累,便是被这些事情所牵绊着。分明是自己的想不通透,和自己的盲目固执,却常常将这些牵绊定义为“宿命”,这哪里是宿命,这只是贪念和执念而已。 当然,就好像狗子不明白凡人的七情六欲,凡人又哪里能懂得什么才是宿命。真正的宿命究竟是怎样一回事,许多凡人是不懂的。 在二太子与狗子身边,还有一个身影,是先前那名用拘魂锁链带走少夫人葛素娘的粉发男子。 二太子迎着清夜凉风,远望着夜幕中的墨色山峦,不发一语。 粉发男子手中摊着册录,说道:“徐家那位娘子,昨日就病死了,但是魂还没走。” 狗子歪着头寻思着:“唔……这种正常死亡的,按规矩是黑白无常去勾魂的吧,都过了将近一天一夜了,他们俩作何还不去。” “嗯……主要还是被其他的任务耽误了……”粉发男子说得十分隐晦,狗子还是听了出来,可毕竟是它造成的,也不好以此罚他,便就不做计较。 相比起来,倒是有另一件事令它颇为在意。 “主上……林苏青那个蠢蛋……逃得了吗?” 二太子负手往前行去,不做评述。他并不在意林苏青是否能够逃脱,他在意的是,倘使林苏青逃脱不成,将会发生什么。 他在意的是这样的结果。因为这个结果,正是他在等待的验证。 他知道林苏青并非寻常人,所以,他想知道的是,林苏青到底是不是如他所猜想的那样。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而狗子见二太子沉默不语,便不再多问,或许一个凡人的性命,不足以令主上在意。 反倒是那位粉头发的男子接话道:“倘若他连一具女尸都逃不脱,那活着多浪费。不如早早地随我去往轮回,充盈充盈我的钱袋子。” 第二十九章 惊夜 大概是日夜兼程的关系,那三位行脚商倒头便陷入了黑甜。唯独林苏青如何酝酿睡意也仍旧是睡不进去。 这是一间后来用长木板隔出来的小间,很是窄小,比那阿芙的主屋差不多,现下却要容纳他们四个大老爷们儿。 他们所睡的床榻,其实是用几条长板凳拼搭出来的,躺着相当硌骨头,生疼得紧。 而他们四个人是并排躺着,打头的是那名大个子,其次是那个瘦小个子,接着是他,他的右手边便是那个精壮汉子。耳边的呼噜声震天响,他压根也静不下心去睡。 脑中不停地胡思乱想,试图去理清前因后果。 徐家的儿媳妇居然死了,就死在昨日,而昨日也是他捡到叶府少爷的日子。居然这么凑巧,他不禁想去灵堂前检查一番徐家儿媳妇的尸体,去看一看有没有明显的伤痕或是中毒的迹象。实在是太凑巧了,令人难以置信。 他正琢磨着,打算翻身起来,却突然听见帘子外边有窸窸窣窣地响声。 细听那些声响,像是草席摩擦的声音,像是那个女尸坐起来了……该不会是诈尸了?! 林苏青顿连忙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藏到门口去,悄悄地将棉布帘拨开一丝缝隙窥察外面动静。 只见那具尸体坐起来了! 灵堂之下,草席之上,白布盖着的女尸突然坐起来了!假死?诈尸?林苏青惊恐的看着,一时间愣住了。 那女尸活动着自己的脖子和肩膀。她的面色泛着青黑,唇无血色,目无黑瞳,显然不是活人。 愣了片刻,林苏青猛地回过神来,赶忙撤回来,匆忙地叫那三兄弟赶快醒来。可是那三个人睡得死沉,无论他是如何拽,如何掐,他们全当蚊虫叮咬,挠一挠便继续睡过去。 “你们快醒醒啊,再不醒就糟了。”林苏青在他们耳边低吼,不能大声,谨防被外面的女尸听见。 而就在这时,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和啪嗒啪嗒的声音,且越来越近,仿佛是赤脚走在地上,衣袍下摆摩擦着地面。该不会是那女尸起来了? 他慌忙回到自己的位置,像先前那样躺着。几乎是他刚一躺下,就在黑暗中瞥见了那名女尸顶着门帘走了进来。 女尸体仿佛朝这边看了一眼,吓得他连忙假装睡眠。他将画有符文的右手紧紧的捏着,心中突突狂跳,只能不住地在心中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 那女尸在他们四人之间走了几圈,而后回到打头的大个子跟前,大个子打呼噜的声音最是响亮,像是要震翻整个房顶,却在女尸走过去后,呼噜声戛然而止。 奇哉怪也,林苏青诧异地将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悄悄朝左边看去。 只见女尸正俯身在瘦小个子脸上,对着他的脸像是在闻着刚出炉的肉包子似的嗅了两嗅。可就是女尸的这一嗅,原本有些像猫打呼噜的瘦小个子,突然也不打呼噜了,他正想一看究竟,谁知那女尸突然站了起来,吓得他一怔,连忙又假装睡着。 他紧紧地抿住嘴,屏住呼吸,但故意让胸膛起伏,假装仍然在进行呼吸换气。女尸果然如出一辙的,俯在他身上,冲着他的口鼻处猛然吸了几口气,接着便去了精壮汉子那边。 显然那女尸根本觉察不出自己是否真的有吸入什么,那她为何还要这样做? 当她一走开,林苏青便立马恢复呼吸,以免憋气太过,恢复时气息过急被她发现。 当女尸对那精壮的汉子吸完几口之后,便出了屋子,重新回到灵堂里去躺下了。 这时,鸡鸣声此起彼伏,听着估摸已将近黎明,不多时天就快亮了。 林苏青趁着女尸躺回灵堂,小心翼翼地翻身起来,几乎是刚一翻身,就听见那女尸又起来了!又是那阵窸窸窣窣的草席摩擦声。 他便只得再度装睡假寐,不住地在心中祈祷,千万不要被发现。他估计重施,再度躲开了女尸的的吸气。 66续续,女尸来来去去了好几回,林苏青摸出了间隔规律,就在她刚退回灵堂躺下,林苏青当即起身,撑着窗棂一翻,从窗户口跳了出来。 他前脚刚落地,那女尸便回到了屋子,登时发现逃走的他,当即张牙舞爪地追了上来。女尸方刚起来时,行走还十分僵硬,可现在却相当灵活,只是反手一翻,就翻出了窗户,比林苏青的动作还要迅速。 林苏青自问最擅长逃命,可眼下却被女尸穷追不舍。几乎是她一伸手就能抓住他。他不得不放弃直线逃命,不停地变化跑走的方向,呈“之”字型左右绕着。 “救命啊!”他一边跑一边喊着,惊呼声吵醒了许多百姓,66续续有人家点起了烛火。 天将拂晓,外面的天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白,鸡鸣声一声紧过一声,而这女尸丝毫没有退走的意思,反而是不抓到林苏青绝不善罢甘休的架势。 四田县是一个非常小的地方,百姓主要靠互相售卖为生,几乎家家户户都是生意人。所以除了当中是街道,两边全是二三层的小楼。格局基本一致,都是楼上阁楼用作居住,楼下一层全是商铺。 他们听到有人惊呼救命,偶尔有推开楼上的窗户往下瞧的,却谁也没有打算下来一问究竟,更没有人出来救他。 林苏青见喊救命没人愿意出来帮他,他干脆扯着嗓子大呼:“失火了!失火了!有人放火烧房子啦!有人放火烧房子啦!” 刹那,许多人家连灯都顾不上点,哗啦啦地就听见不少人家直接开门奔了出来。 恰在这时,林苏青一眼瞥见,那女尸作势朝他扑来,他当即侧身一跳,跳到一棵树跟前。 就在女尸朝他飞扑过来的一瞬间,他旋即往旁边跨跳一步,女尸一把扑在了树上,而后转身要来抓他,他旋即一步跨开闪到了女尸身后,一掌击出。 只见那画有符文的手顿时一道金赤色的光芒乍现,从女尸的脊梁骨将她打穿,她往前踉跄了几步,歇斯底里地一声吼叫后,便陡然倒地,匍匐在地上僵硬不动了。 林苏青看了看僵硬在地的女尸,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顿时诧异——这算是制服了? 这时66续续地有人从家里走出来,恰好目睹了他们这一番打斗,又因为方才他大呼失火,远处有衙役官差提着挎刀风风火火地赶来。 天已经蒙蒙亮。晨光熹微,朝日初上。 一群人围着林苏青和那具匍匐在地的女尸,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一眼便识出了那具女尸的身份。 “诶?那不是徐老头家的儿媳妇吗?” “她不是昨儿个暴病死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死了?我刚刚还看见她跑得飞快的追这年轻人呢,诶?怎么现在不动了?” “该不是被他一掌打死了吧?” 一时间众说纷纭,林苏青愣在了原地。 …… 官差们迅速赶来,拨开人群上前去对着女尸仔细检查。只见她的指甲深深的嵌入了石板底下,连手指都几乎全部没入了其中。 领头的捕快握着腰间的刀,向林苏青走过来,粗鲁地问道:“怎么回事啊?” 不等林苏青回答,徐老头突然惊慌失措地边跑边喊:“不好啦!死人了!死人了!” 四田县的规划十分简单,就是东南西北,从街头到街尾,这样一条直线,因此南北相通为一条长街,东西相通又横着为一条长街。 徐老头出了门一路往前奔,登即就看见了人群,也看见了捕快,同时也看见了捕快头子身边的林苏青。 他老远就大声嚷道:“快抓住那小子!别让那小子跑了!他杀人了!” 捕快头子一听,登时就出手去擒林苏青,怒目圆瞪的问道:“你小子杀人了?” 林苏青一脸茫然,连忙解释道:“我没有杀人啊,这肯定有误会。” 他方才不过是借着符文的威力一掌劈死了一具女尸,而且她本来就是死的,他不过是将她从行尸走肉劈回了普通尸体,怎么就算他杀人了,何况徐老头应该知道自己儿媳妇早就死了吧! 诧异之际,徐老头跑近了,他喘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指着林苏青,冲捕快头子道:“捕快老爷,就是他,他杀人了,快、快抓住他!” 第三十章 我不能死 捕快头子一把揪住林苏青,大喝:“我看你小子长得就不像个好人!” 林苏青大呼冤枉:“大人,我自问一身正气,怎的就不像好人了,再者抓人也得凭证据不是?这其中定然有误会,我怎么可能杀人呢?” 徐老头怎的张口就乱说,他的儿媳妇分明早就死了,怎的要诬赖是他杀的! 捕快头头脾气十分急躁,一把搡开他,唾弃道:“废话真多。” 随即不耐烦地冲徐老头问道:“他杀谁了,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抓人!” 继而他大手一招,方才随他一起赶来的官差们,立即心领神会,当下排开,将他们仨人团团包围,每个官差衙役的手,都握在腰间的大刀上,眼神紧盯着林苏青。仿佛但凡他轻举妄动,他们就会立即拔刀相向,毫无留情。 林苏青见此架势,而自己的确顶天立地没有杀人,便也不打算轻举妄动。 徐老头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喘着粗气,正要说明详情,突然看见自家二媳妇匍匐在地上,当即惊愕:“我家儿媳妇儿的尸骨怎么在这儿?” 林苏青一怔,难道说的不是杀他的儿媳妇?那说的是他杀了谁。 这时,捕快头头一口打断了徐老头,吼道:“说正事!早就死了的人有什么好谈的!” 徐老头眉头皱得有万般无奈,却也只得先抛开儿媳妇儿的事儿,连说带喘讲述起那三名行脚商人的前因后果。 “约莫寅卯交接的那个时辰,打南边来了三个行脚商人,都是以往熟悉的。偏这回带着这个小子一并来我家借宿,我本来见他面生,不愿收留,但那几个老伙计领着他一起,我也不好单单拒绝他。” 捕快头头眉头紧皱,厌烦道:“少扯闲篇,捡重点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哎!好好好……”徐老头听令,连忙说道:“我见这小子一身穿得有模有样,也不像是有什么坏心眼的,我便收下了。老爷您是知道的,我儿子死得早,我平日就靠收留行脚商过夜为生。” 林苏青疑惑,为何突然扯到了那三位行脚商大哥身上,莫非是他们出了什么事不成,他蓦然回想起先前女尸在他们三人脸上吸气的场景。该不会是……死了? “老子叫你说重点,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捕快头子说着,作势就要给徐老头一巴掌,徐老头生怕他当真打下来,连忙应下。 “诶诶诶,我说重点,说重点。”徐老头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这其中有来自捕快头子的恐吓,更多来自那三名行脚商的。 “今晨,我按例去叫他们起来出摊,一去之下,才发现,不仅我儿媳妇的尸体不见了,就连那三个行脚商都……都……都死了!” “死了?”捕快头头等不得徐老头的絮絮叨叨,扭头就揪住林苏青的已经叱问道:“从实招来!你怎么杀的他们,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没杀他们啊。”林苏青愁眉紧锁,人的确不是杀的,极有可能是那名女尸搞的鬼,他叫苦不迭,“分明就是诬陷,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我杀人了。分明是那女鬼做的乱!” “女鬼?”百姓们问题顿时恐慌起来,顿时议论纷纷。 “胡说八道!”徐老头气急败坏的咒骂道,“你杀人就杀人了,还要攀咬诬赖一个死人!你还要不要脸!枉你是个七尺男儿,你敢做不敢认,还嫁祸到死人头上,你简直混账东西!” 百姓们听到徐老头瞋目切齿的一番痛骂,大家也是义愤填膺,纷纷指责林苏青忒不是人也。 林苏青正想解释详情,可是捕快头子丝毫不给他机会。 “你还敢狡辩,徐老头亲眼看见他们横尸家中,你敢不承认?!”捕快头子当即下令,“来呀,给我拿下!” 林苏青连忙指着女尸道:“我真的没杀人,是这个女鬼害死他们的,我亲眼所见。” “一派胡言!”捕快头子拔出大刀,高举过顶,一声大喝示意,“拿下!” 林苏青见势不对,扭头就跑。 大家都以为他杀了那三个行脚商人,又有徐老头这个所谓的“目击证人”,他这个外来的百口莫辩。 而方才,也有人看见他一掌劈“死”了徐老头家的儿媳妇。他真是有千张嘴,也没有机会说一个字。 林苏青冲出人群,边跑边喊冤:“我真的没杀人!真的是那个女鬼杀的!你们听我解释啊,你们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啊!” “抓住他!给我抓住他!”捕快头子吼得声如洪钟,将林苏青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 林苏青慌不择路,只顾往前跑,不时回头冲追捕他的官差们喊道:“抓人要讲求证据,你们查都不查,就来抓我,这也太不讲王法了!” “先抓到你,再搜集证据也不迟!你如果没有杀人,你跑什么!你站住!” “我若是不跑,被你抓了,我还出得来吗我?”林苏青心里知道,就冲这混不讲道理的势头,他若真的束手就擒了,万一他们仍然不去查案,直接就给他判罪,那他真就是半点活路都没有了,还不如顶着罪名跑为上策。 他冲撞着人群,撞得大家不得不给他让开路,他不时的在心中呜呼哀哉的叫不平。 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爷才把他坑来这边世界。 自从他来到这边以后,什么本事还没学成不说,腿上的腱子肉了倒是练重了两斤,成天的除了逃命还是逃命。真本事没有,尽是练出了逃命的本事。 这要是再呆得久一些,等他哪天回去了,博尔特和刘翔算得了什么,他现在回去,世界飞毛腿纪录就是他。 “老天爷!你饶了我吧!”他仰天哀嚎,身边的人还不时的指着他的脊梁骨骂。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没做亏心事,他跑什么!” “就是,我方才见徐老头的儿媳妇儿还好好的,被他一掌打下去,这不就断了气儿了。那下手狠呀,你瞧瞧,人手都嵌进地里头去了。” “依我看呀,这小子准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瞧他连自己的头发都绞了,也没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 尽是些没头没脑的瞎揣测。林苏青听在耳朵里,恨不得上前揪住他们挨个儿对质,哪只眼睛瞧出他不是好人?又是哪只眼睛瞧见他杀了人?真是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站住!”捕快头子蛮不讲理,眼见着追不上,干脆下了死令,“管他活的死的,先给老子抓住他!赏五十斤大米!”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围观的百姓当即蜂拥而上,争前恐后的加入抓捕,七手八脚的上来揪扯他。 林苏青心里那个苦呀,这特么究竟是什么穷乡僻壤,他的命就只值五十斤大米吗! 顷刻,他身后是茫茫人海,热火朝天。几乎是整个县的人都出动来追捕他,就连他刚刚跑过,毫不知情的人看见了,一见大家伙和官差们都叫嚷着要抓他,也不由分说的挨三顶五地冲了上来。 回头只见尘沙滚滚,车马纷纷。林苏青有冤无处说,真是恨死这个地方了。 这时,忽然从身侧巷子口骤然窜出来四五个官差,登时冲出来将他摁倒在地,拔刀架住了他的脖子。 这下完了,林苏青心中哀恨。他若是真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死在这四田县了,他做鬼也要先把这四田县搅个天翻地覆民不聊生。 转眼那个捕快头子也抄着胳膊从巷子里出来,冷笑道:“哼,跑不了吧?” 说着走上来就是一脚,“哼,你跑呀!”接二连三地踹在林苏青的腹部,“你倒是跑呀!你起来继续跑呀!” 这哪里是官差做派,这和街头混混有何分别。 林苏青捂着腹部,痛得蜷缩在地,而其他官差门却上来硬将他掰转过来,四人分别摁住了他的手和脚,强行将他仰面摁在地上。 他还没想明白这是作何,那捕快头子当即又踹在他肚子上。 “我看不收拾你一顿,你不知道什么叫王法!” 接着对着他肚子和胸口就是连踹数脚,脏腑受到重创,他一口浓血冲天喷出。 捕快头子连忙往后一躲,却还是被溅到了一些,他嘲讽道:“哼,老子当你挺硬气呢,才这么两脚就受不得了?杀了人你还想跑?” “我真的没有杀人……” 跑不了了,也得瑟不了。林苏青已经痛得听不清那捕快头子在说些什么,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腹部和胸腔剧痛无比,连肠子都痛得在疯狂地抽搐。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这回可能真的要死了。 他逃过了魍魉的迫害,躲过了夜行的行尸走肉,避过了吸食阳气的女鬼,还闪过了无故害人的女尸。却未曾料想,没能过去这群无知又自以为是的凡人。 而今,他竟要死在这群蛮横不讲理的山村野夫手里。 他什么都还有做成,拜师没有拜成,修炼也还没有开始,他还想要回家去……却就要这样被活活的打死在这里吗,就要死在这无人问津的穷乡僻壤里,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吗。 而后成为那乱葬岗里的新坟包,成为那乱葬岗新添的孤魂野鬼吗? 不,他不愿意,他不甘心。 他可以死,但他绝不能这样狼狈不堪的死,更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死。 他林苏青的死,应该是辉煌而盛大的死。 他不能就这样死,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因为这样不堪的理由死在这里。 腹部忽然腾升起一丝燥热和刺痛,而那股燥热,很快过电般迅速向全身蔓延。这是,要死了吗…… 第三十一章 杀戮使我迷醉(上) 那捕快揩了揩溅到脸上的血液,挥手示意手下的官差衙役们道:“给我往死里揍!要是命硬再带回去审问,看他小子还敢不敢跑。” “是!”捕快头子一声令下,四周的官差衙役们摩拳擦掌地涌上来,冲着林苏青拳打脚踢,下手狠重,毫不手软。 片刻他便吐了一地的浓血,而那些官差衙役丝毫不闪避,沾上了血却更是毫不留情,说是要留下一口活气审问,其实谁也不曾手软,反而越是见血下手就越是狠辣。 他们难得有这样发泄暴力的机会,逮住了机会自然是趁机痛快。流星似的拳头落下,数不清的腿脚踢来,林苏青毫无反抗的余地。 死一个外来人,对于他们四田县来说,和死一只鸡鸭猫狗差不多。死便死了,往乱葬岗随便挖个坑一扔,两铲土一埋,从此谁也不会再过问。 林苏青只感到连骨肉传来的痛觉都麻木了,现在就算是他们用刀刮他的肉剔他的骨,他都会全无疼痛。 他浑身无力地瘫软着,他想挣扎,他不想死在这里,可是他的身体动不了,只能任由他们踢来揍去,感觉五脏六腑都已经碎尽了,连血都快吐干了。 然而,在这一身疲惫和无力之中,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上的经脉和血管如同沸腾的热油,不停地在鼓动,像是要从他的皮肉底下钻出来。 这些滚烫的鼓动感带来了另一种疼痛感,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胀痛,胀得连太阳穴都似乎随时要冒出个什么东西窜出来似的。 这些毫无规律的鼓胀,在他体内一处重一处轻的撞击,从内向外撞击,他甚至感觉眼球都即将蹦出眼眶。 他很难受,而这种难受不是因为那些捕快的围殴,这种难受源自他自己的体内,令他躁动,令他不受控制的躁动,他此刻仿佛一头即将失去控制、即将发狂的猛兽。 躁动着,愤怒着,蓄势待发。他觉得喉咙饥渴,想要大口大口的饮下新鲜的生血。 …… 这一切的一切,林苏青紧闭着双眼在昏迷之中感受着。 他自己其实并不知道,与此同时,他的身体起了怎样的变化。 然而,在他周围的人,看得真真切切,皆是被他的异变吓呆了。 只见他浑身上下像蛤蟆似的鼓起了无数的大包小包。 他的皮肤上更是爬满了蓝色的、黑色的、还有赤色的各种或扭曲细致,或粗犷无理的线条。 线条纷乱如麻的交织,似有头有尾,又似胡乱交缠。像是经脉,又像是血管。 随着他的表情越来越痛苦,越来越狰狞,他身上的那些东西也起了更多的变化,更像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符文,写满了周身,连同满脸都是大大小小的符号。 围观的众人怔愕,他们不知道在这个外乡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开始害怕,由心底生出了恐惧和害怕。 他们不由自主地连连往后退,就连站在外围根本没看见人群中间发生了什么的人,也都莫名的感受到一种惧怕,是一种压迫式的恐惧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仿佛四周的空气都即将凝结成冰霜,仿佛世界都即将成为冰天雪地。 又仿佛一瞬间就要被点燃,整个世界都要在刹那间,于大火之中即刻化作灰烬。 这是一种矛盾的,难以捉摸的感觉。很恐怖。 集市上的飞禽们疯狂的乱窜乱扑,想要逃命;连系在木桩上的看门狗也都在拼命的挣脱着绳索。谁都怕极了,连畜生、昆虫、鸟禽都怕极了。 捕快头子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他感觉呼吸里仿佛都带着冰霜,又感觉从心底里都在被烈火炙烤。 这没来由的感觉,令他慌乱得无法控制自己。他声音发抖,他浑身都在发抖。 “你、你们、你们看看,他、他怎么回事。” 谁也不敢去。他自己也不敢。 …… 林苏青感觉心脏鼓跳得最是严重,连整个人都被这诡异的跳动带得震动不已,浑身抽搐着,似乎连呼吸都要即刻停止。 他不得不大口大口地、更加急促地呼吸着、喘息着。 他感觉心脏就快要炸裂了,全身就快要炸裂了。 他又感觉自己即将被冻僵了,从外到内要冻僵了,全身即刻就要冻碎成冰片了。 灼烫难耐,冰冷刺骨,这两种体验在他的体内交织交缠。 它们像是在对峙,该由谁占领这具躯体。 又像是在融和,互相汲取彼此的力量,准备合二为一共同驱使。 他难受、他痛苦。甚至连眼球都刺痛无比,连眼球上的血管似乎都要炸裂开来。 他的一双眼睛不受控制地翻动着,疯狂的眨动着,他并不知道,他此时的瞳孔,颜色正在剧烈而迅速的变化,瞳孔也在疯狂的收缩。 眸子的颜色时而青、时而红、时而紫、时而蓝,好像在他的眼球里封印了什么怪物,正在与他的精神力顽抗,正在不停地尝试着要冲破他的身体。 时而眸子又恢复了正常,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 …… 离他最近的一个衙役,突然指着林苏青冲捕快头子喊道:“老、老大……你、你看……” 恐惧使他浑身颤抖,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围观的人们想要马上逃跑,可是全身僵住了,不受控制的僵住了,他们逃不开,他们动不了,他们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桎梏住了。 人们只能眼睁睁的瞧着林苏青的剧变。 这时,在林苏青的眉心乍然出现一条扭曲如火焰的红色印记,红色的边缘又紧贴着一条纤细的冰蓝色纹记。 印记两侧迅速蔓延开两条火红的线条,沿着眉毛飞入鬓角,它们闪耀着金赤色的光芒,那金赤色中又泛着幽幽的冰蓝。 光芒像火焰燃烧,又像烈日刺眼的阳光。像万丈积雪里的寒光,又像幽冥之境的杀戮之光。 与此同时,林苏青的身体逐渐稳定了下来,他不再扭曲、不再抽搐。他身上鼓胀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纹路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不再于他的身体上发疯似的乱窜。 围观的人们感觉空气似乎又恢复了寻常,方才那般的压迫之感,在忽然之间得到了释放。 他们好像可以活动了,心情也不再如方才那样紧张和畏惧。一切都仿佛只是一闪而过的幻觉。 然而唯一不像幻觉的是,林苏青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异样外表,又在清清楚楚的提醒着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发生过。 那捕快头子疑惑着,他以为就是幻觉。他冲那名衙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仔细去瞧一瞧趴在地上的林苏青。 那衙役先是不敢,随即被捕快头子虎眼一瞪,于是他只得咽了咽喉头,鼓起勇气蹲下去察看。 现在已经不如方才那般令人胆寒心惊,可他还是紧张得不敢呼吸。 他刚蹲下,试探的手正准备伸出去,登时!林苏青一把掐住了他脖子。 “老……” 话未出口,脖子咔嚓一声,断了。 连血都来不及流出来,就被断裂的骨头阻挡在了咽喉。 四周看热闹的群众当场吓僵了,尚来不及反应,只见林苏青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不是方才的那名年轻外乡人。 虽然看身形似乎他还是他,只是身上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谁也看不懂的纹理,像是符文,像是血管,更像是神秘的其他事物。 可实际上,所有人清楚的发现,他已经不再是他,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林苏青转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咔地脆响声,那声响仿佛来自十八层地狱里被火焰炙烤的尸骨。 他一身肃杀之气,伸手便又拧死了两三个官差衙役。 他的眼神不再似先前那般澄明,只剩下冷漠。 不,连冷漠也没有。 顿时,所有人抱头鼠窜:“妖怪啊!有妖怪啊!” 那捕快头子怛然失色,但是他的腿脚无论如何努力都全然不动。不知道是被吓住了,还是被什么奇怪的力量桎梏住了,他如何都动不了。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于是干脆拔刀向林苏青殊死劈去,怒喝道:“果不其然!你是个祸乱人世的妖怪!看我不砍了你!呀!” 捕快头子乱刀劈下,林苏青瞬间从他眼前消失,没了身影。 捕快头子正诧异,骤然感到身后异样,他旋即回身又是一刀劈下,大刀带出的风刚划下,却见林苏青又回到了方才的原位。 仿佛从没离开过一直站在那里,但是他清楚的知道,方才这个外来的年轻人是一瞬间到了他身后,又一瞬间回到了原位。 这个外来的年轻人,正岿然不动一脸杀气地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情绪,连冷漠也没有。 从他的眼睛里,只看到——死亡。 第三十二章 杀戮使我迷醉(下) 此时的林苏青同先前全然不同,不仅皮肤上满是红蓝玄三色纹路交织乱错,令人看不清他原本的模样,连同他浑身都萦绕交缠着三种形态的力量,也令人将他的形貌看不真切。 但,光是他那一身肃杀之气,便令人毛骨悚然,汗洽股栗。 他身上萦绕的三种不同的力量,没有人知晓那究竟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惊心动魄的恐惧。 但是所有人都看见了,正因为看见了,所以心底生起犹如苍穹将覆的恐惧。 猛然,林苏青神情大变,他突然裂眦切齿,愤恨盈目,与方才不同,更与先前温和清秀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还是他,但他也不再是他。 捕快头子意识到自己已难逃一死,他浑身不住地颤抖着,手里的大刀颓然滑出,坠落在地上。 刀像是被林苏青的力量所震慑,刚落地时摇晃两下,便自行断成了几截碎片。 捕快头子也放弃了挣扎,他已然料到了自己的下场。只是,他还是将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你不是先前的那个……” 话音未落,林苏青一掌划过,掌风如刀,将捕快头子的身体,从肩颈处斜着劈开,瞬间身首异处,裂成了两截。 掌风迅猛如惊雷乍然落下,直到捕快头子的尸体落地后,又过了良久,才有血水汩汩地流淌而出。 其他的官差衙役当场目瞪舌僵,回过神连忙奉头鼠窜。 林苏青心里怨恨,哪里容得他们逃脱。 他上前一把抓出了两名官差的心脏。手从他们的背后直直刺入,心脏抓出握在手里时,还鲜活的连着他们体内的血脉,在跳动。霎时,被他捏得稀碎。 百姓们惊呼着惶恐逃命。 “妖怪啊!救命啊!” …… 林苏青丝毫听不进任何求饶的呼喊,也丝毫不顾及任何人的惊恐。 他的心中无情无欲,无悲无喜,毫无情绪。 但是,他又有情绪,那情绪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 像是愤恨,像是不甘,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很复杂。 他逢人便杀,当人们的骨肉在他的手中迸发碎裂的刹那,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感,这令他为之着迷,令他为之享受。 他双手极其发痒,渴望撕扯更多的血肉;他耳朵极其发痒,渴望听见更多的骨头碎裂的声响;他眼睛极其发痒,渴望看见更多的皮开肉绽。 他想用这双手将所有人撕成碎片、捏成肉糜。 他痴迷于这些四溅的血液的气息。他舔了舔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手指,顿时有一种从脚心过电到头发尖端的快感。 刺激,痛快,亢奋。 更多,更多,他想要更多的血肉来充实他的渴望。 他感觉现在的他,像是自己,又不像是自己。 他能隐约的感知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所作所为。 在他的心底里也想停住罢手,可是身体异常的激动、异常的亢奋。他控制不住,根本控制不住。 渴望,只剩下对杀戮的渴望。 “哈哈哈哈哈……”他狠戾地低声笑着,欣赏着人们的惊恐万状,欣赏着血肉横飞,欣赏着满地尸骨。 渴望,渴望杀戮的快感,渴望心脏在掌心里捏碎成肉糜的触感。 渴望,渴望,渴望…… 他满手是血,一脸疯魔的贪婪的笑着。 他肆无忌惮地戏弄着人群,似有意无意地随手一抓,抓空了便作罢,随即又再出手去,当抓住了谁,便撕碎谁。 渴望,渴望更多的血肉与白骨,渴望更多的尖叫与惊恐。 …… 四田县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和哀嚎声,破长空穿入了云霄,传入了正在巡逻的天兵天将的耳朵里。 巡逻的首领身着一身金盔金甲,丰神俊逸,高大威猛。他于层层叠叠的云雾之中,朝凡间探出来一张面孔,只露出了那刀削似的挺俊面容。 他微微张开眉心之间的那道黑赤色的缝隙,那缝隙瞬间展露开来,竟然是第三只眼睛。随着张开,那只眼睛刹那金光四射。 他再往下探了探,露出了半身金灿灿的盔甲,透过云海茫茫向下仔细辨认,顿时浑身一震。 …… 晨雾弥漫,旭日初升,天边骤然迸发出一道耀世的金光。 狗子登时一惊,指着天边的那道金光,大叫道:“那不是三只眼吗?!” 紧接着它又是一乍,大呼:“那方向不正是四田县吗!” 二太子目光一沉,随即腾云驾雾,朝那金光迸发处赶去。 …… 忽然一团云雾从天而降,落在林苏青面前,阻拦住他追逐人群的步伐。 待重重云雾消散时,赫然显出一位地阁方圆,剑眉星目,额间生有第三只眼睛的大帅。 三只眼大帅一身金盔金甲淡黄袍,持长戟一挥,指向林苏青面前,在他们之间登时激起尘土纷扬,四周顿时半点声音也无。 几乎是在三只眼大帅身披的正红色披风落下的瞬间,又有五六名银盔银甲的将士从天而降,英姿勃勃地立在了林苏青的身后,皆是持长枪逼刺着他,阻挡他再往前半步,也绝断了他的退路。 三只眼的大帅将长戟往地上一顿,震得大地为之颤动。 随即,他冲林苏青呵斥道:“哪里来的孽障!” 林苏青登时反驳道:“我不是孽障。” 毫不过脑子的下意识反驳,这是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不屈。他早就想说明,他不是孽障,更不是什么祸患。 “放肆!”那三只眼睛的大帅声音洪亮,如雷贯耳。 他食指与中指相并,指着林苏青怒喝道,“你这异世来的祸患,胆敢在尘世作乱!今日本真君就要灭了你!” “我没有作乱!我不是祸患!”林苏青凶狠的瞪着双目。 他歇斯底里地反驳道:“是他们要杀我!不是我要作乱!我不是祸患!” 祸患一词如同嘈杂的燕蝠,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吵闹、不停地作祟。 仿佛这浩瀚的世间偏是容不下他;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戳着他的脊梁骨咒骂他;仿佛世间万物、世间所有,都在指责他,为何要苟活于世,为何还不去死。 因为他是祸患,所以他呼吸是错,解释是错,做任何事情都是错;因为他是祸患,所以人人都可以欺辱他、责打他、处死他。因为他是祸患,祸患就是不配被正眼相看,就是不配被公正以待。 祸患,他是祸患,因为他是祸患…… 林苏青捂着自己的耳朵反反复复地自言自语:“我不是祸患,我不是祸患,我不是祸患!住口!” 他旋即朝那三只眼睛的大帅袭去,那大帅脚下轻盈一点,向后退开数步,恰恰避过了林苏青的掌风。他一身的力量很强,强大的连那大帅也不得不避让。不过,他并不懂得如何去使用身上的力量,所以只能横冲直撞。 显然,那大帅也看出了他不懂,所以敢于冒这样的风险只带了为数不多的兵将下来捉拿他。 三只眼的大帅睚眦震怒:“你滥杀无辜,荼毒生灵,岂容你这祸害苟活!给我拿下这个孽障!” 那些天兵神将们迅速列开方阵,将林苏青团团包围。 四面八方防不胜防,令林苏青闪躲不及,他干脆双臂用力将所有刺来的长枪尽数桎梏住在身前,令他们谁刺不进,谁也退不得。 “你们凭什么说我是祸患!” 林苏青遍体鳞伤,吼得声嘶力竭:“又不是我要来的!这种鬼地方,我早就不想呆了!我在我原来的世界活得好好的,凭什么来到这里被你们当成祸患!” 仿佛是心中忍耐了许久的不屈,与不甘,仿佛那日在丹穴山便种下了这样的愤恨。 他从未察觉自己竟然如此记仇,也从未察觉自己竟然如此在意这件事。 祸患这个词,仿佛早就在他心中扎下了根,并且如疯长的藤蔓,如决堤的潮水,猖獗的肆掠着占据了他。 那些银盔银甲的将士们怒道:“大胆孽障!二郎显圣真君在上,休得造次!” “真君又如何?你把我送回去啊?凭什么说我是祸患!凭什么!”林苏青说着又是一声暴吼。 仿佛“祸患”这一词在他还未出生前,就已经在他的心中根深蒂固了似的,竟然完全听不得,只要一听便是疯狂而强烈的憎恶。 “你们谁都想将我除而后快,谁都想杀了我!我不过是为了活着!我只是为了活着!你们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活着!” 他吼得撕心裂肺。他的身体和脑子顿时又失去了他的控制,他知道自己狂暴地冲那些将士们厮杀而去。 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一阵凛冽的寒风落下,一只手轻轻地盖住了他的眼睛,有一道似清风冷月般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低语道。 “忘了吧……” 像一阵风拂过。 来不及回头,来不及去想,溘然晕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 何为命 苍穹暗沉,雨声浙沥,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夜雨敲窗,啪嗒、啪嗒……像心脏在跳动。 林苏青缓缓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衣冠整洁的躺在床上。环顾四周,木窗雕刻着菩提树,屋内有淡淡的檀香漂浮在空气中。 朴素的帷帐,简易的陈设,以及那桌上素雅的茶壶茶碗。竟是一派陌生。 他刚要坐起来,却感觉肢体不受自己控制,像是散了架刚被重新组装好,无法和大脑紧密配合。 他只好先尝试着轻缓的活动着身体,登时发现全身上下到处都疼痛耐忍。单单只是动一动眉毛,都会连带着整个脑袋生疼。就连眼珠子都不能转得太快,否则也会拉扯得疼痛。 我这是怎么了……他在心里嘀咕着,想说话,可刚一开口,嗓子就扯得剧痛无比,他只得如尸体般又躺了下去,一动也不敢再动。 这里究竟是何处,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分明在四田县和那些人对峙真相,以证清白。好像是话刚说到一半,就晕了过去,醒来怎么就在这里了? 只能纹丝不动地躺着,心中煎熬不已。直到床边的蜡烛燃烬,才终于有人推开门进来。 “呀,你居然醒了。你可是睡了三天三夜了,如何?睡够了吗?” 是狗子的声音! 林苏青心中惊喜,恨不能马上坐起来。却是刚起了这样的心,便痛得倒抽凉气。 狗子趴在床边上,他强忍疼痛看向狗子,也不知道狗子能不能领会到他眼神想问的问题。 “哦,差点忘了,我方才封了你的经脉。” 狗子小爪子冲他喉咙处一点,又在他胸膛上到处点了几下,顿时他就觉得呼吸顺畅了。接着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扭了扭脖子,能动了,而且也不痛了。 “难怪我方才起来时全身痛得要死。”林苏青坐起来活动着关节,扭了扭脚腕,这才站起来活动着全身筋骨。 “唔,主要是怕你乱跑嘛。”狗子说话间,进来了一个光头小和尚,将房内的烛火替换成新的,使得照明更亮了些。 林苏青茫然地在屋子里走来晃去,一会儿打开空无一物的柜子瞧瞧,一会儿抽出空抽屉瞅瞅,连连发问。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不记得我是怎么来的?怎么有个小和尚?难道我们在寺庙里?” 狗子蹦上床,随便一坐,问他道:“那你还记得什么?” 主上说过,当林苏青醒来时,如果对于残杀四田县百姓的记忆还记得的话,那便……杀了他。 所以,狗子虽然问得很随意,却很看重林苏青的回答。它的一颗心紧紧的悬着,只要林苏青还记得……那么,它就不能手软。 “我记得我正和谁吵架来着……” 林苏青摸着下巴仔细想了一想,俄而突然想起来要紧的事,连忙问道:“那些官差和神仙呢?我和他们吵到一半,他们要抓我走来着,结果我好像突然就晕了,他们呢?” 狗子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转,自言自语着:“原来还留了这些呀……” 林苏青没听明白,忙问:“你方才在嘀咕什么?” 狗子咧嘴一笑,道:“没什么,我是说你差点被当成杀人犯抓走了。好在我们赶得及时,帮你解释清楚了,嘻嘻~” 原来主上并没有封去他有关四田县的全部记忆,只是打乱着给他留下了一些,好让他的记忆“合理”。 如此一来,最重要的部分便成了多余的东西,他便不会感觉记忆空白了哪处,从而也不会生起疑心去特别回忆。那么,他就不会再想起。主上如是做,是用心良苦的。 千万不能让林苏青想起来,至少不能让现在的他想起来。 林苏青回忆着:“嗯,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来气,道:“那些人太过分了,丝毫不容我解释。不经调查就认定人是我杀的,偏偏谁也不信我。穷乡僻壤出刁民,你们要是晚来一步,说不准我就被拉去砍脑袋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诶?我后来是怎么晕过去了?啧,好像是被那些官差揍晕的……” 他说着便撸起袖子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伤,发现没有一丝伤痕。 “你的伤都已经治好了,甭看了。”狗子说着突然耳朵一动。 “啊,主上!”它连忙朝门口迎去。 原来是二太子来了。林苏青一见,也连忙跑过去,拱手躬身的迎接。而后开门见山就道:“主上!您来得正好!” 二太子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淡然的持扇点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不动声色的进了屋子。 林苏青见状,顺手将门关上,扭头上前就跪在二太子脚下,恳求道:“主上,我要修行,我要做神仙,请您教我神通!叫他们再也不能小瞧我。我要证明,我林苏青不是祸害。” 既然机会始终等不到,那就自己创造,自己争取。斗战胜佛还是石猴时也曾跪过菩提老祖求师问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而后三千越甲覆灭吴国。这才是谋大图者的魄力,先拘小节方能显大德。这并不丢人。 狗子歪着脑袋瞧着,唔……原来还给他留了这些,留了这股不服输的怨气在。 二太子转身,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问道:“如何证明?” 林苏青张口就道:“无论是丹穴山的长老,还是尘世的凡人,或是那些天兵天将,只要认出我是异世来的,便不容我说什么做什么,就一口认定我是祸害。” “可是,我是什么人,我来自何处,这些都是命里注定的,我没得选择的。” 他满腔热忱,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坦露。 “我想,只要我修炼成仙,超脱了五行,我就有了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主上,就算我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我也不想在这边一直被当成祸患,像个畜生似的被他们随意决定生死!” 二太子徐徐地摇着扇子,平静的看着他。他的沉默令林苏青有些心慌,可是林苏青便冒着这样的心慌,倔强的迎着他的目光。 “恳请主上教我神通,教我如何修行。他们认定我是未来祸患,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宿命。”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烛火轻轻摇晃。窗外雨声淅沥,打着芭蕉潺潺作响,雨声倏然滂沱,仿佛要洗涮尽世间的所有气息。 二太子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澄净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情绪。林苏青一丝一毫都猜不到二太子在想什么。 他生平第一次做这样完全没有把握的事情,但他必须做,他必须求得二太子的同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二太子的眼里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他知道,二太子并没有视他为祸患。 否则不会收留他,不会默许狗子为了他与长老们起争执,更不会在四田县救下他。 如果二太子也认为他是祸患的话,他早已活不到今天。 但虽然如此,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请求。二太子已经拒绝了两次,这一次,会答应他吗? 烛火轻轻地摇曳,狗子端坐在地上,凝视着跪在二太子跟前的林苏青。 先前在四田县的事情,林苏青现在是不知情的。可它和主上知情,相信天帝也很快会知情。 如若不是主上亲自出面保下了他,他现在已经死了。不是被四田县的人围殴致死,而是被三只眼抓去,抑或是当场诛杀。 狗子看出了林苏青的不寻常,它知道主上之所以会保他,也是因为他的不寻常。 可是,一般的不寻常,主上是不会在意的。很显然,林苏青不是一般的不寻常。 除此之外,它还知道,主上必然已经清楚了林苏青为何有这种非同寻常的能力,更准确的说,是身份。 主上肯定清楚,所以才一定要保下他。 虽然它不清楚林苏青的身份,不过它也不用清楚,主上做任何决定,它听从便是。所以,它现在只是好奇。 像林苏青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教,今后可能会是个祸患;如果教了,今后则可能会是个大大的祸患。 不过,如果教的话,也许能够拨乱反正,化解掉这个问题,使他今后不仅不是祸患,甚至有可能成为一位造福苍生的好神仙。 这是一场豪赌,主上在以天下苍生做赌注,在大赌特赌。 它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怕,主上是很可怕的,它知道。但是此时的主上最是可怕,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 沉默,安静。静谧得连风都不敢再进窗户,刚触碰到窗棂边的纱幔,便回头消散在窗外的夜色之中。 过了许久,二太子清雅的声音才清浅的响起:“何为命。” 狗子浑身一震。 第三十四章 所谓命数,不过是一些选择 二太子的这一问,问住了林苏青。何为命,他只知道大小神仙们都在说他是祸患,也许这就是上天给他定下的命数。 他迟疑了片刻,道:“天注定的就是命。” 二太子不动声色,淡淡的问他:“何为天。” 林苏青一愣,何为天…… 思来想去后,他迎着二太子的目光,笃定地回答:“天,就是如您这样的神。出生便是神,庇佑着且决定着凡间的一切。就连我原先所在的世界,大家也时常向天祷告,向神仙、向佛祖祈求帮助、祈求庇佑。” 他如是想,便如实答。 “我们凡人一出生,命运在冥冥之中就已经有所安排,而安排这些的正是如您这样的神仙不是吗。” “照你这样认为,其实不尽然。”狗子蹦下了床,走到二太子脚边蹲坐,它望着林苏青道,“其实,即使是神仙,也是有命数的。” 林苏青又是一愣,一时说不上来……原来神仙也有命中定数吗…… 疑惑之时,见二太子折扇一收,平淡道:“所谓命数,不过是一些选择。” “什么选择?”林苏青不解,便按照自己所理解的阐述道:“那也要有机会选择不是吗?就好比有些生来是人,有些生来是畜生,这些是可以自行选择的吗?” “就好比在四田县,我明明没有杀人,而他们强行用身份来压我、用经验来判我,强行指定我就是凶手,我却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他以为,因为二太子至高至尊,所以可以万事随意选择。而多的是如他这样的凡夫俗子,他们无法皆由自己选择。 “请问主上,如我这般出身,我该作何选择?我又能作何选择?”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并不是我非要来这边世界的,是机缘巧合让我来了,这是运吧?而将我安排在这边,却因为我是异世来的,就将我认作祸患,要将我除掉,这便是命吧?” 但是即便命运如此安排,他不认,他要想办法证明是命运安排错了,而不是他错了。 他怅然感慨:“命运是何等的不公平。我就是想证明——天定的事情有时候也会错,一如当初狗子说给丹穴山长老们的那些话,连南斗六星的司命星君也会有出错的时候。我相信,我就是那个出错的。” 他凝望着二太子,神情坚定道:“所以,我要证明我不是祸患,而不是哪天莫名其妙地被哪个神仙杀了。我要证明不是我错了。” 沉默。 沉默之后还是沉默。 雨声顺着屋檐淙淙流淌,凉丝丝的夜风掀起窗棂前的纱帘,风勇敢的窜进了屋子,将烛火逗得摇曳不定。 林苏青听着自己铿锵有力的心跳,他坚定了信念,无论如何一定要求得二太子的同意。 几番沉默后,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而后便进来了一个小和尚,小和尚放下了一壶热茶,翻开茶杯将茶水注下,热腾腾的茶水从壶中落入杯盏时激出了声响,却将这屋内衬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厚重。 斟好了茶,小和尚就退了出去。从头到尾,目不斜视,不言一语。 茶香四溢,飘出的一缕热气,为这个寒雨夜增添了一分温和。 林苏青终于按捺不住,直言问道:“主上,难道您也认为我将来会是祸患吗?” 狗子一听,龇牙道:“你个蠢蛋,主上若当你是祸患,早前就不会救你了。” 狗子恨不得当即说明说透的训斥——主上以天下苍生为赌注,保下了你,你怎么能这样误会主上! 林苏青自然知道,二太子并没有当他是祸患,但是此言从狗子嘴里说出来时,他才是真正的确定了,心中才是真正的安定了。 他目光炯炯的望着二太子,毅然决然道:“那主上何不赌上一把,赌我将来是造福三界的好神仙,还是为祸苍生的祸患。” 狗子怔愣,它以为林苏青很蠢,却没料想林苏青问出了这样的话。因为它知道,主上已经在赌了。 但是,主上愿赌,那是主上的决定。这个林苏青好大的胆子,他何德何能以何种身份,去请求主上用苍生去赌?他好大的胆子,好大的面子。 “你还是没能明白我的意思。” 林苏青蓦地怔愕,这是……拒绝? 俄而,二太子缓缓道:“你凡身肉体,沾染了尘世间的污浊之气太重。即日起,我将你泡在山野灵泉之中,以日月精华,山林精气,将你涤净。” 这是……答应了? 林苏青欣喜若狂,正欲叩恩感谢,却听二太子转折:“不过……” 他登时呆住,静候下文。 “此期间,我会将你的魂魄提出,由你亲自去体会一番。若你能从中有所感悟,便可开蒙修行,若无所感悟,你便就此作罢吧。” 什么? 林苏青尚未明白二太子话里的意思,旋即感觉身体一轻,低头就看见有另一个自己昏倒在地上,他再看了看自己,却还是跪着的,他心中大吃一惊——怎么有两个我? 顿时眼前一空,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空白的虚无。 “主上?”他在白茫茫里毫无头绪地寻找着,“狗子?” 无任何应答。 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团光亮,那光亮即刻变成了一扇门的形状,莫非那是出路? 他连忙朝那光亮处奔去。 却因那亮光实在刺眼,即将靠近时,眼前瞬时一黑。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撑着头在案桌前打瞌睡。恰是瞌睡重重的垂了一记头,脑袋失去支撑,他遂惊醒了。 整个房间内只亮了一根蜡烛,烛台上已经堆积了很厚的一层蜡油。 他面前坐的是一张长条案桌,桌面上堆满各种册录,大致扫了一眼,似乎都是些奏章。 四周昏暗且陌生,和方才的房间截然两样。 方才的屋子弥漫着沉沉的檀香,各种陈设十分朴素,且皆是以朱色或是黄色为主,像是禅房。 而现在所处的这间屋子,门窗、桌、柜等家具皆是黑漆描金,陈设都格外的精致。 房内多半是书格,各类书籍摆尽了空间。于屋内上位居中靠墙处,设有一张罗汉榻,榻几上放置着玲珑玉瓷的茶器,和一盅浅浅的熏香。想来,此榻是设来待客的。 周围墙上不仅贴着绢纸帖子,还挂着许多墨宝,此外,另挂有山水类、花鸟类,猛兽类的挂屏,质地有紫檀的,也有珐琅的等等各色各样。挂屏之上无不镶嵌着玉石象牙,或是点翠珠宝等饰物,很是奢华。 看起来是一间书房。不过,再往里走一些,却也设有床铺。 床上铺着夔龙牡丹织锦黄炕毡垫,床边两侧的榻几和柜格上面都摆放着许多珐琅、象牙、牛角等材料所雕琢的珍玩。 看来,此处的主人身份不简单。 此时也没有了雨声,他朝窗外望去,万籁俱寂,是一夜晴空。 当他路过一面铜镜时,蓦然惊觉,自己大变了样貌! 原先的自己虽然相貌佳好,但过分清秀,少了些许男儿气魄。而此时的自己……那铜镜中所反映出的俨然是另外一副面孔。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也不再是一身仙逸出尘的偃月服。而是头戴金冠犀角簪,一身紫褐色单衣,其上刺绣大科绫罗,腰间则束着金玉革带…… 这一身上下虽然过分的雍容华贵,但是,这份雍容华贵将这位男子衬得何其的凤表龙姿! 而现在,这位男子,就是他,现在是他林苏青。 他摸了摸脸,这真实的触感,的确是他的脸无误,但是他的模样的确变化成了另一个人。 莫非这是二太子将他的灵魂附身到此人身上了? 他隐隐约约地闻见一股浓烈的酒气,好似出自他自身。他抬起袖子闻了又闻,果不其然,想必此人适才刚饮过大量的酒水。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门外忽然有人火急火燎的赶来。 林苏青惊愕——我现在是太子? 不等他琢磨明白,门外便进来一个身着深绯色衣袍的中年男子,男子留着一撮八字胡须,此时因他的着急而有些杂乱。 男子一进来便拱着手,焦急道:“太子殿下,臣方才听闻颍王回府之后,不多时便发作心肺绞痛,吐血数升,现在昏迷不醒。” “啊?”林苏青听得一头雾水,他刚附身过来,来龙去脉一无所知,这叫他如何是好? 也不能直接问出来,万一引起了疑心,可就更麻烦了。 他深思熟处后,装模作样道:“呃……方才有些吃醉,头脑昏沉了许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且仔细讲讲,以免醉酒时有所遗忘。” 这话说得应当是滴水不漏,他以眼尾眼光偷摸一瞧,来人果然没有生出疑心。 且是立刻便回复他道:“唉,先前太子殿下不是听了梁大人的建议,在东宫宴请颍王,以化解兄弟干戈嘛。怎想到,颍王自东宫回去不久,颍王府便传出颍王中毒的消息。” 那位中年男子甚是焦灼,重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知是真中毒,还是放出的空噱头,总之,这消息八成已经传到宫里头去了,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还不得想成什么样呢!真是十万火急啊!” 林苏青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捕捉到了一些信息,随即道:“快去传梁大人前来,一同商议!” 他琢磨着先等那梁大人赶来后,听一听他们二人之间的称呼,套出他俩的名字后,再做其他打算。 可不能引起疑心,被人看出他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太子殿下。 第三十五章 一头雾水 那中年男子退下后,不多时便归来,与他一同还来了一位年逾半百的老臣。 那位老臣一进来顺手就将门关上,冲林苏青附身的这位太子殿下行礼道:“老臣梁文复给太子殿下请安。” 林苏青连忙去扶住他,道:“梁大人快请起,你我不必多礼。” “谢太子殿下。” 梁文复起身后,又冲方才那名中年男子点点头,二人也算是打过了招呼。 随即林苏青便把他们请到一侧的榻几前入座,亲自为他们斟茶。 “不敢不敢,折煞老臣了!” 林苏青按住他们的手,执意为他们二人斟好了茶,而后才肃穆道:“颍王的事,本宫方才听闻了。但眼下有一件更为紧要的事情,需拜托二位。” 应当不是所有太子都像二太子那般不愿使用自称。林苏青心想,该端的架子还是要端的,以免惹人怀疑。 梁文复对于太子突如其来的施恩很是恭敬,他双手捧着茶杯,持重道:“殿下实在折煞吾等。有什么话殿下直接吩咐便是了。” 早前先来的那位中年男子受了太子礼贤的恩,亦是看重,但不免有些疑惑,道:“殿下怎的忽然对咱们生疏了,从前不曾这样,莫不是殿下遇到难事了?殿下只管吩咐,吾等竭尽所能。” 原来他们以前的关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亲密? 其实方才在那位中年男子退走后,他已经仔细的忖度过一番局势。 当事态发生变故,第一时间即来通报的应该都是心腹。而且,会提出杯酒化干戈之谏言的,应该也是忠心耿耿的且心底仁厚的亲近人。 所以他决定,与其自己悄悄的摸索情况,结果暴露嫌疑,到时候百口莫辩。倒不如先发制人,他先将自己的情况表明。再观察这二人的反映,如果他们愿意信,则视为心腹,若不愿意信,他再另寻他法。 深思熟虑后,林苏青揣度着他们的神情,看起来的确对这位太子殿下满分诚挚,毫无任何叵测之心。让他们二人帮忙,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想了又想,于是,他找了个由头,开口道:“说起来,有一件事应该告知二位实情。二位听后可能会意外,但事关重大,切莫大惊小怪。” 梁文复二人皆是浑身一紧,提了万分精神等候下文,生怕错漏了哪一点,会导致无法全面分析,从而未能想出全面的策略。 林苏青顿了又顿,娓娓而道:“本宫先前醉酒跌了个跟头,头磕中了桌角,脑袋甚是迷糊。” 这一句不是什么大事,但太子受伤也不是什么小事。 “殿下受伤了?可有传过御医?” 林苏青连忙摆摆手,道:“其他伤势倒没有,只是……有些影响,说大不算大,说小亦不算小,但实在不便与外人提及。” 他特地将话说得拐来绕去,好观察那二人的神情,以斟酌究竟要不要说出后面的话。 只见那两位大臣登即眉头紧锁,紧张万分,的确是诚心诚意的关怀这位太子。 “事关重大,本宫仅仅告知二位,还请二位替本宫严守秘密。只可你我三人知晓,不得再说与第四人。” 他慎重地往前凑了凑,那二位大臣面面相觑,皆是提心吊胆,也往前凑了凑。 “不瞒二位,本宫方才的那一磕绊,似乎短暂的丢失了一些记忆。” “啊?”那二人惊诧,但见太子如此谨慎,不似在寻他们的乐子。 “说出来不怕二位笑话。”林苏青看了看梁文复,道,“本宫只记得你叫梁文复。” 接着他又看了看那名中年男子,道:“我记得你,可惜不记得名字了。” 而后他摇摇头,无奈道:“其他便一概都不记得了。” 梁文复二人目瞪舌僵,半天不敢置信。眼前是太子无误,不是谁来冒充,却忽然说不记得他们,对于其他更是忘得干净。像是在玩笑,却不是在开玩笑。 太子是认真的?!他们除了惊诧,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事情。 其实梁文复这个名字,是林苏青方才听梁文复请安时自行说出来的,假如来的时候只请了安不曾报出姓名,那么,他便又是另一套说辞。 好在梁文复自己说了,这样一来,他身为太子,在失忆后谁也不记得的情况,却偏偏点名记得你一人,是何等重大的恩情。 若是忠诚,也该当加倍尽忠才是。 同时,不厚此薄彼,对于那名中年男子,他的确还无处知晓姓名,因此只说记得这样一个人,那于这种情况下,也算是一种施恩。 公平,对于他们两个,十分公平。并且在他们二人看来,这对于别人是不公平的,正是这种相较之的不公平,对他们二人则是一种殊荣,需要感恩戴德的殊荣。 当然,林苏青也做好了他们不相信的准备,如果他们不相信,那么就不能怪他心狠了。狠辣的手段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并非使不出来的。 在林苏青心中正盘算时,那梁文复冷静下来,肃着一张脸,凝重道:“这可不好办……特别是在这样紧要的关头……” 他们相信了。 “不难。”林苏青早有对策,只等他们相信。 他招手叫他二人再靠拢些,与他们耳语了几番。 那二人的脸色忽而愁眉紧锁,忽而思虑不定,忽而又恍然大悟。 片刻后,梁文复凝眉问道:“老臣明白了,老臣稍后便同陈大人尽快去为殿下安排。” 被呼做陈大人的是那名中年男子,也连忙应下,随即拱手向林苏青陈述了自己的姓名和官职详细。 “殿下,臣为郎中令之属官,乃专掌议论的谏议大夫——陈叔华。” “好。”林苏青轻轻按下他的手,道:“今后还要有劳二位多加照应,本宫暂时失忆一事不可对任何人提及。” 正事话罢,为了拉近关系,他补充了道:“以后,在没有外人的地方,就不必拘礼了。” 梁文复与陈叔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答应。紧张了许久,他二人下意识地捧手应道:“多谢殿下厚爱。” 林苏青叹了口气,心中感慨——唉,都说不了不必拘礼了。 不过,也正因了他们二人的这番不敢逾礼,说明他们二人是打心底里敬重这位太子殿下。 见林苏青叹息,梁文复思忖着问道:“殿下可是在担忧颍王之事?” 林苏青抬头一愣,显然他叹的不是这件事,但经梁文复一语提醒,他遂回过神来,眼下的确是颍王中毒一事才最是紧要。 虽然不知道这个颍王是位什么样的人物,是否容易相处,但从方才陈叔华口中听来的,必然是与他附身的这位太子殿下有着相当大的过节。 梁文复见他愣住,登时想到的是,太子殿下兴许记不得那些事,于是他主动解释起来。 “颍王常年在外征战,打了不少胜仗,近些年深受陛下宠爱。最近,陛下特地准了颍王……从边关换防归来……” 他脸色忽然黑沉,道:“无论现在的殿下是否能接受这一点,但老臣一向有话直说。” 言下之意似乎是有什么不太当说,又格外重要,所以不得不说的话。 林苏青道:“但说无妨。” 梁文复同陈叔华相视后,二人面色皆是晦暗深沉。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是在挑拨皇室和睦的大事。 梁文复定了定心,慎重道:“颍王此次回京,似乎有夺嫡之意。” 这可不是小过节了!林苏青大吃一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夺嫡之争,必然牵扯到性命之忧。 未曾料想刚一过来就要面临性命之忧,林苏青顿时有些心慌,有些紧张。这不是儿戏,不是随便耍耍小机灵就混得得过去的小事。 尽管理智在在心中反复告诫着他,不行,他不能慌。但他的心仍然像即刻就要蹦出嗓子眼似的。 他无法确定现在只是附魂于太子之身的他,如果出了性命危险,会否伤及他自身。 同时,他也不想因为他的附身,无端害了这位太子,导致这位太子在夺嫡之争中丧了性命。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思考出对策。 不仅要帮这位太子护住性命,最好还能保住他的东宫太子之位。 可是,他对当下的时政一无所知,对太子与颍王之间的纷争和纠葛更是毫不知情。这实在不好凭空想出什么实际办法。不过转念一想,此等大事,梁文复和陈叔华二人皆敢当着太子的面直言不讳,看来的确是心腹无误了。二人皆是可用之人。 思来想去之下,他稳住了情绪,问道:“二位有何见解?” 与其妄动,不如先问问这两位大臣的意思。至少他们是熟悉此间性质和事态转变的。 然而梁文复面色沉重的看了看陈叔华,林苏青也随即看去,只见陈叔华亦是面如土灰,想必他们二人的心事一样复杂。 毕竟诸位皇子之间的嫌隙和争斗,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昔日的小事早已团成了大局,甚至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却偏偏在危机的紧要关头上,太子把脑子磕伤了,甚至对来龙去脉变得一无所知。 莫不是老天爷的意思? 刚如是一想,梁文复连忙在心中掐灭了自己这个想法,受伤定然与天意无关,当争取的还是应当帮太子争取。还好只是短暂失忆,若能及时恢复,也不算迟。 迁思回虑后,梁文复对林苏青道:“旁的日后再讲于殿下知晓。先说一说当前这件最紧要的事情。” 因为当前这件事,极有可能决定了皇帝对太子和颍王的看法,一旦皇帝对事态的处理有偏颇,便意味着皇子之争的某一方失势。 陈叔华点头附议,梁文复继续道:“颍王中毒之事,依老臣之见,殿下不妨先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他将茶杯往前面推了推,蘸着茶水有条不紊地写下了一个楷字。 林苏青借着昏暗的烛火认了出来:“等?” 梁文复点头确认,凝重道:“颍王常年征战沙场,然而朝政社稷,一直都是由殿下您在辅佐陛下。殿下治国有方,民富国强。试想,有如此大智慧的太子殿下,就算与颍王有什么过节,又怎会在公然发出宴请后,于自己府中的酒席中,投毒颍王呢。定然是知道其中意味的。既然知道,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呢?” 陈叔华附议:“是的,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林苏青心中愕然,公之于众的请客,又在自己的地盘投毒,这不是自投罗网给自己招祸嘛,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吧。 所以,是其中有人故意作梗,要陷害他? 第三十六章 筹码 林苏青问道:“宴席之上,都有哪些人?” “回殿下,设的是私人宴,因此宴席之上只有殿下您、颍王与平王三位。” 陈叔华仔细的告诉了他,大约是明白了林苏青的猜测,他又道,“虽然平王自幼便与颍王不和睦,但此是殿下您的私宴,他也是收到请帖时才知晓的。臣以为投毒者不会是平王,一来他无法接触到膳食,二来臣以为,平王应当是知晓——在殿下的私宴上投毒,会牵扯出什么厉害。平王历来亲近殿下,他应当不会在此时,置殿下于不义。” “老臣以为陈大人说得在理。即便是坐观龙虎斗,待两败俱伤后,再从中渔利。那么,也该是先与殿下您联手,除掉颍王在先。” 梁文复的一番评议十分老辣、十分犀利,且十分大胆,在太子面前毫无遮掩的意思。 “毕竟,殿下仁慈,颍王狠戾。平王若是有心东宫之位,也只能从您这里打打主意,才算得上有些许希望。但倘若他令殿下有了闪失,今后单靠他自己的话,必然不是颍王的对手,想必平王他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 或许是因为林苏青并不是太子本人,所以梁文复的这一番直言不讳,他听着并不觉得逆耳,反倒是认为梁文复乃大忠之臣。 这时,陈叔华道:“臣以为,多半是颍王唱的一出苦肉计,故意发难于太子殿下。臣还以为,颍王此举恐怕是想误导百官,去猜想殿下您……您对颍王心怀敌意。” 林苏青怔愕,这个颍王居然玩得这么阴。 如此引导,那弦外之意便是太子心胸狭隘,容不下战功赫赫的颍王。 所以,假使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都因为这个误导而相信了是太子投毒,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梁文复道:“老臣赶来东宫之前,听闻颍王府已经将消息传到陛下跟前了。” 他忖了忖又道:“但……老臣以为,陛下应当不会轻易信之,必定会派人一查究竟。” 他一边说着,食指一边点着桌面的那个“等”字。 “所以,依老臣之见,在此期间,殿下您只管佯装醉酒,高枕安睡。且待明日,方可知晓真相如何。” 林苏青心领神会,同时也明白他的意下所指。真相如何其实并不算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处理此事的态度。 这漏洞百出的一场“意外”,显然是不利太子。 假如皇帝处罚了太子,即意味着他听信了颍王,认为是太子投毒,那么也就意味着皇帝是偏袒颍王的,从而证明了——这个东宫之位极其有易位颍王的可能。 而如若皇帝处罚了颍王,那么,结论则不言而喻。即使颍王战功如何显赫,这东宫之位仍然是他这位太子稳坐。 昏暗的烛火下,三人心照不宣,不谋而合。 …… 待梁文复与陈叔华离开后,林苏青连忙活动着周身筋骨,想试试看这里究竟是普通凡间,还是如丹穴山那般谁都不寻常的福地仙乡。 他转了转脚踝,有模有样的踹了一脚桌子,啊啊我的天!真他大爷的疼! 显然,他所附身的是个普通的凡人。 那他就更加想不明白了,二太子殿下为何要将他的魂魄附在这位凡间的太子身上? 先前说是叫他亲自体会,莫不是要他体会身在高处的滋味? 不不不,二太子才没有那么无聊,二太子此举,必然是另有所指……那究竟寓意何在? 虽然想不通透,但是有一点他心里非常明白,即是在他附身的这期间,他必须要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体会这段经历,必须要有所感悟,如是才能取得修行的机会。 同时,他还必须谨言慎行,如履薄冰的过。毕竟他无法确保,自己是否有能力帮这位太子保住东宫之位。 而在这样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只能以先保住性命为最紧要吧! 如是想着,他便回到案桌前,打算连夜翻阅这位太子平日的记录,以及对政务的处理风格,甚至连字迹他都在精心细致的描摹,不敢有丝毫马虎。 好在他有系统性的学习过书法,描摹起他人的笔迹来,算不得什么太难的事。 …… 转眼天色已晨光熹微,朝日初上之时,侍从领来了四名身着碧色衣裳的侍女。她们福了礼便上前来伺候他洗漱。 先上来两名侍女,一名侍女捧着的木托盘上,盛放着两只薄彩瓷盅,并有一碟细盐、一杯浓茶。 另一名空手的侍女,先以柳木勺子舀了半勺细盐,以绣帕垫着手,毕恭毕敬地向林苏青递去。 他着眼看了看,才张开口。 那侍女便将细盐轻轻地倾倒在他的舌面上,接着捧起其中一只薄彩瓷盅,揭开盖子递过去,瓷盅里盛着温热的水,林苏青张口含了一口微烫,咕噜咕噜的将嘴里的细盐和成盐水,在他漱口时,那侍女放下手里的盅,又捧来另一只空的瓷盅。 林苏青遂将漱过的水吐了进去。 接着她又捧来一盏浓茶,林苏青小啜了两口用以漱口,吐出后仍然觉得口舌带苦,便抬手示意她退下这盏浓茶。 随即,捧着漱口器具的那名侍女便退了下去。 接着在她的位置补上来另一名侍女。 她捧着的是一只素三彩的瓷脸盆,金黄底色,盘着两条五爪金龙。与她做搭档,专司伺候的侍女将方巾在热水中浸泡柔软,拧干后又折叠成四方形,才双手捧给林苏青。 他接过来马马虎虎地擦了两把便还给了侍女。 唉,他算是明白二太子殿下在丹穴山时,为何不愿用奴仆了,这一通折腾实在是累得慌,反倒不如自己着手来得顺畅方便。 终于完成洗漱后,他又在侍奉下才换好了衣裳。 这时屋外的日头已然爬上了晴空。 早膳用罢,他挥手摒退了侍从,也免去了所有的伺候,独自在府中闲逛,不曾被任何人察觉东宫的太子殿下其实已经换了一个人。 比起丹穴山太子府的古朴典雅,凡间的太子府要富丽堂皇许多。 如若说丹穴山是雕梁画栋,洒脱肆意。那此处便是金碧辉煌,别具匠心。大约是各自的追求有所不同,神仙毕竟喜好清静。 在府中粗略的走了走,熟悉了各处陈设和布局,他便回到了书房,继续临摹太子的笔迹。 约摸有了半盏茶的时辰,梁文复和陈叔华二人前后赶来。 “给殿下请安。” 他连忙走出案桌,作势扶起他二人:“二位快快请起。” 梁文复一起身便道:“老臣已经连夜安排,他们即刻便到。劳请殿下先去内室中避一避。” “好。” 林苏青需要通过他们的聊天,来一一对应每个人的身份,所以,这种时候他在幕后比在台前要妥当。 他信任梁文复他们,所以干脆地转身就去了内室,随意地闲坐在床铺上且休息且等候。 他翻阅过太子书房中的大量文件,对其中几个人名颇为熟悉,如果没有猜错,今天来的人里面,必然会有他们几个。 …… “嗨呀陈大人来得甚早啊。” 不多时便来了一位声音浑厚威猛的男人,他拱手向梁文复道礼:“哟,右丞相也来了。”言语之间十分的随意粗散。 林苏青的耳朵捕捉到原来梁文复是右丞相,官职不小。 他起身快步踱到玄关前,借着珠帘的缕缕缝隙,往外窥看去。 来人也是一身圆领右衽的常服袍衫,却区别于梁文复和陈叔华的那身长至足踝的袍杉。来人所着的是短衫,仅长至膝下。 但那一身红色单衣丝毫掩不住他的威猛身形,更因单衣的轻薄,衬得格外魁梧壮硕。应当是名武将。 梁文复笑道:“有劳左翊卫大将军一早赶来。” 原来他就是左翊卫大将军吴艺。 林苏青昨夜翻阅时,看见过一些有关于他的记述。 印象最为深刻的当属——颍王曾派遣亲信去这位吴艺将军的军营中送礼,想与他交好。未曾想,这位吴艺将军竟亲自将颍王的亲信暴打了一顿,后来这件事还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若不是这位吴大将军战功显赫,险些就被当朝皇帝给降了大罪。 嗯,是位独霸一方,颇有血性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效忠于太子,是太子的心腹之一。 林苏青先前非常担心这位太子手里尽是文官,因为颍王手里不仅猛将甚多,还有许多足智多谋的幕僚和门客。 所以万幸,他有吴艺这样忠心耿耿的武将在手。虽然比不得颍王手中的武将众多,但不至于令太子的武装实力相对太弱。 随即又来一人,看起来是个文官,很重礼数。他一进门便依官职向梁文复、吴艺和陈叔华行了礼,看来官衔不比他们三人大。 不等梁文复和陈叔华故意去点出来人的身份,吴将军却在无意间点破了。 “张大人乃太子詹事府左庶子,怎的比我这个远在府外的还来得晚些。” 可能是武将豁达的性情使然,言语间显得不太客气。 但看得出来,他们几人相交很是熟悉,即便吴艺出言如此不客气,那位张詹事也未曾有任何怨言,更不曾丝毫忍怒。 而是赔着笑容深表歉意,道:“惭愧惭愧,本官昨夜多饮了几杯,吃酒误事,吃酒误事呀。” 林苏青在心中默默记下,那就是张詹事。从太子帐中诸多的记录里看,那位张詹事是个相当有头脑有谋略之人,非常擅长于细微之处发现蛛丝马迹。 所以,现在既然是林苏青做了太子,他今后便不打算多用这个张詹事,担心被这个细心的张詹事发现了端倪,把他这个伪太子的身份给揭露开来。 梁文复与陈叔华捧场,开怀地一笑,将气氛缓和了下来。不过,看起来也似乎是因为他们对吴将军与张詹事之间的斗嘴,早已经习以为常,其实都不甚在意,只是想笑便笑了。 接着66续续地又来了三两名文官,和一两名武将。 林苏青在幕后悄悄地对应着来人们的信息,心中暗暗地拿捏着太子手中持有的筹码和分量。 经过一番盘算下来,他一直高悬的心终于稍微放下了一些。 太子手中的筹码,十分够用。 第三十七章 线索 这些靠拢太子的人,皆是颇有身份和多有建树之人。以此可见,他所附身的是位深得人心,十分贤明的太子。 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偏偏这个时候的太子已经不是太子本尊,而是他这个冒牌货林苏青。 林苏青很是担心,怕就怕他争不过那颍王,令这位太子前功尽弃。但是他又有些把握,因为他认为自己除了武力方面比较弱势,脑力其实还算不错,权术争斗应该不算太难的事。总之,心里相当矛盾。 张詹事好奇道:“不知太子殿下忽然召集臣等前来,是为何事?” 梁文复有意无意的咳嗽了两声。 张詹事连忙关怀道:“梁大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这相当于暗号吧。于是,林苏青这才从内室撩开帘子笑吟吟地走出来,他下意识地想礼貌性的为迟来道个歉,但转念一想,现今于这种身份阶级分明的地方,他贵为太子,道歉实在有违身份。 便只是简单客气道:“各位都到齐了?” 众人双手合抱,皆行时揖之礼:“给太子殿下请安。” 林苏青摆手免去他们的礼:“免礼,都落座吧。” 虽然说是入座,但并没有什么椅子,只是在罗汉榻前面的毡毯上加铺设了几方团蒲垫子,只有他高坐于榻上,其余人皆是席地跪坐。这同他原先世界里的古代很相似,都是这样的待客方式。 林苏青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此番召集你们,想必各自心中多少有些眉目,也有了一些主意。” 他扫视了一周众人的面色,都很庄肃。 “各位对于颍王中毒一事,都有耳闻了吧。”即使众人皆知,只有他不知,但是他不能慌乱。总得装得自己一清二楚,毕竟气势上必须逼真,不可露出马脚。 怎么说也活了二十余年,且步入了社会许多年头。人生路上遇见过的陷阱诈小人,称不上有一个师一个团那么多,至少也能凑出一个连来。 吃过了那么些的闷头亏,怎么不得吃一堑长一智,总结出几番经验?论戏耍起心术来,怎么也比与妖魔鬼怪玩儿命容易些吧? 众人一听太子开门见山如此相问,便立刻就此事议开来,好尽快想出策略。 林苏青缓住正在热议的门客幕僚们:“不慌,先等一等。”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下,门外便有侍从跑来,恭敬地立在门口,躬身请示:“殿下,圣旨到。” 众人不约而同地齐齐看向林苏青。 意料之中,他预料到皇帝会下圣旨,而那圣旨的内容所向,便是重中之重。 他起身示意大家等候,随即独自同小厮赶至正殿前厅。 远远地便看见,有一位老太监正昂首挺胸的立在那里。老太监的手里只捧了一杆拂尘,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连圣旨都没有,看来要这位公公是要传口谕,那便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 林苏青心中紧张的情绪舒展了一些,笑道:“有劳公公久等了。” 老太子眯着眼睛,只是捧了手打着日常的礼,微笑着回道:“太子有礼。” 他现在身有旨意,即代表着皇帝的威严,是不必对任何人行大礼的。 林苏青掀起衣袍,屈膝跪下,双手摊开举过头顶,庄重的迎接:“恭迎圣旨。” 庆幸少时无奈的陪老妈看过一些古代偶像剧,皇家子嗣的这些个派头他多少能学得有模有样。 老太监身负圣意,很是狐假虎威,睥睨道:“陛下颁了一道敕令。” 紧接着清了清嗓子,高声复述道:“颍王素来不能饮酒,今令太子不得再同颍王复饮。钦此。” “儿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苏青高呼领旨后,才提着袍摆起身。 原来只是下令不能再一起喝酒,并且对于颍王中毒一事只字不提,而仅仅是当作不能饮酒而已。 不得不说皇帝的这一道令下得甚是明智。 谁也不偏袒,谁也不处罚,然而颍王的酒量实际如何,人人都是心知肚明。皇帝知道还要下这样的敕令,看来敕令的目的只是为了表明他知道了真相,但是想与他们心照不宣,将这件事化解掉。 颁布完皇帝敕令的老太监,现下也没有了方才那般趾高气昂的意思,反倒是谄媚地笑道:“陛下的旨意,老奴已然传达到了,老奴便回宫去给陛下复命了。” 林苏青眼神示意了一下随身的侍从,侍从连忙取出一锭金元宝双手呈递给老太监。 “顺便问一句公公,颍王的病情如何了?” 这句话林苏青问得十分委婉,但老太监之所以能常年侍奉皇帝左右,并且能直接替皇帝传达口谕,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他只是一听便听出了林苏青所问的弦外之意。 “老奴只是去传了相同的一道敕令,传完便告退了。” 老太监的回答甚是高明,只说了自己去传敕令,但对于接旨的颍王,不做半点描述。但实际上,林苏青要问的答案,他却已然回答了。 不提即是没有异样。或许还能进一步理解为,没有中毒的迹象。 那老太监打了一眼银子,左右瞻望之下,随即掩着袖子,迅速将银子扫入了袖管内。而后笑道:“那老奴便告退了。殿下留步。” 林苏青泰然一笑,言语上送道:“公公慢走。” 凡人还是比较好对付的,能用钱解决的,都不叫事儿。妖怪比较难,妖怪们通常都是要命的。 不知先前的太子本人,同这位公公的关系如何。不过,眼下在他看来,能直接替皇帝传诵口谕的太监,说不定何时也能为他提前通个信儿,兴许那个信儿就是他准备对策的风口。这层关系还是有必要打点的。 目送着老太监离开东宫府上,他才折返回书房,将皇帝的这道敕令说给了门客幕僚们听。 不用他问,大家就自发的开始分析起来。 “如此看来,颍王所中之‘毒’并非上报的那般严重呀。” “消息是颍王府报出来的,他们自己府里的事儿,究竟如何谁又能知晓真情呢?还不是他们想如何报便如何报?” “兴许陛下一早便看出了这是颍王的故意发难……” “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又如何会如此轻巧的处理,只是禁止太子殿下与颍王再度喝酒这般简单。” 他们都分析得很对。 不过,倘若颍王真的是在太子府内中的毒,且真的是由太子投的毒,那么这件事其实就有些可笑了。 如若真是这样,先不论这一行为有多么的愚蠢。单就事论事来说,这件事本身就非常不合情理。 既然已经决心此时投毒了,为何不直接毒死,还要留着颍王派人找皇帝告状?难不成买到山寨伪劣的假药了? 就算太子真的愚蠢到了这种地步,那梁文复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啊。所以,太子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蠢事。 由此可见,此事的真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颍王自编自演的一出戏;二,投毒者另有其人。 当时宴席之上究竟什么情况,他无从知悉。假设是颍王自说自话,那么在他看来,颍王玩的这一手,实际上只是小聪明小手段,不具备大智慧,毕竟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劣招。 倘使是颍王自编自演,他无非是想将与太子之间的矛盾公之于众,想通过太子投毒一事,引导人们认为——太子妒忌他的才干,对他不友好,甚至有敌意。 可是,闹下这样的一出戏,在皇帝这位老父亲心中,就不会这样简单的想了。毕竟是亲兄弟,颍王栽赃自己的亲哥哥毒害自己,怎样都算不得体面。 就算并非颍王栽赃,是真的有人投毒,私宴上兄弟三人,不是太子就是平王,说到底还是手足相残的痛心事。想必当前心绪最复杂的,应该是皇帝。 梁文复沉思道:“这件事,兴许不算坏事。至少令陛下对颍王产生了一些意见。” “陛下既然知道了是颍王故意为之,却只是颁布了不得饮酒的敕令。显然,陛下是有意要将这件事掩盖过去。” 是不给谁惩罚,也不替谁澄清。 “父皇在本宫和颍王之间很是挣扎呀。”林苏青感慨道,“本宫身为太子,被自己的亲弟弟设计蒙冤,纵使父皇想要替本宫澄清,可是也得顾忌颍王手里有兵权呀。边关不是还要他去打仗嘛。” 林苏青突然发表的言论,令众人一惊。林苏青不知他们在惊讶什么,或许是因为从前的太子不曾这样慷慨陈词? 唯有性情粗犷的吴将军搭话:“兴许在陛下看来,这不过是件兄弟不睦的小事罢了。” 林苏青依凭直觉道:“并不,或许父皇早已看出来,颍王有夺嫡之意了,因此才会两难定夺。” 众人怔住,唯有梁文复岿然不动,在这只“老狐狸”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好似是心中有了什么别的猜想或怀疑。林苏青瞥见了,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只听他持重道:“殿下说得及其在理。颍王手握万千骁勇战将,能征善战屡建奇功。相比励精图治,坐朝理政的太子殿下,百姓更甚拥戴颍王。论说他没有夺嫡之心,才是怪事。” 陈叔华隐晦道:“毕竟……当今陛下之所以是陛下,与当初颍王的谏言,有很大的关系。” 林苏青心里一惊,不禁下意识联想到——原来如今这个皇位是颍王谏言来的?莫非是让皇帝夺了谁的位置? 颍王居然如此强势…… 第三十八章 平王来了 不过,虽然颍王很强势,但此事恰恰暴露出了一个端倪,那就是皇帝是有些忌惮颍王了。否则以颖王的功绩,就算太子没有投毒,这时候也多少会罚一罚太子。但是皇帝没有,从这个角度来看待此事的话,说明了皇帝是站在太子这边的。 有门客道:“老百姓也都在议论,都知道陛下曾经不过是前朝袭封的国公,是颍王谏言陛下起兵造反。老百姓还说,天下能有当朝盛况,全仰仗了颍王当初的远见卓识。” 张詹事有些忿忿不平,道:“愚钝的百姓懂个甚的国家大事。太子殿下贵为一国储君,便是贵为一国之根本,未来是要继承大统的。难不成要太子殿下同颍王一样,冒险前去战场冲锋呢?” 另有文官附议:“是呀,太子才是国之根本,是国之希冀啊!” “太子殿下坐朝监国,稳定后方,支援前线。若非如此,那颍王如何肆意征战?如何去战出他那番功绩?” “打仗的军饷还不都是老百姓上交的税银,老百姓能交得出税银,还不是因为陛下和太子殿下治国有方?” 林苏青摆摆手示意大家冷静:“罢了罢了,老百姓要是能有这样的觉悟,那就不是区区老百姓了。各位不必同老百姓置气。” 他大概听了个明白,这就好比外有颍王平定战事,内有太子理政监国。 他们二人原本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只是如今物是人非。颍王兵权在握,于是心中有了不服气,甚至有想法自己夺嫡当太子,今后当皇帝? 二太子怎得让他卷进这么复杂的事情理来了?权术争斗,和他修行有什么必然关系? 他满脑子问题尚没个着落,侍从又来门前禀报:“殿下,平王来了。” 平王? 他想起来先前问来的,宴席当晚除了颍王,便还有个平王在场。于是他连忙用眼神向梁文复和陈叔华求解。 他二人也是一脸意外,平王这时候来做什么?然而最令他二人担心的是,太子此时的情况,恐怕会被平王察觉。可是平王自幼与太子交好,他特地在皇帝刚下了敕令前来,相比是来予以慰问,思来想去都不得不见。 梁文复虚拳掩嘴清了清嗓子:“咳、咳……殿下,三皇子平王素来与二皇子颍王不合,想必他是听闻了陛下对颍王中毒一事的处理,特地前来与殿下商议的。”便让太子自行拿捏见或不见吧。 然而林苏青会的却不是这个意,他只当是梁文复考虑道太子“失忆”,所以在暗中向他介绍平王与太子的关系呢。还心中暗暗赞赏,姜还是老的辣呀,这一句话就把问题给带过了。 恕不知梁文复其实是为难了。 “叫他进来吧。”林苏青刚吩咐完,又连忙反悔,把前脚要走的侍卫叫回来,“领他到正堂等候。” “喏。” 不知平王是怎样的为人,也不知以前的太子在商议时会不会连带这平王一起,但现在他是太子,而且他还有许多不知情。他决定还是先不要让他知晓东宫时常与幕僚评议政事为好。且留着梁文复与陈叔华在必要时帮他解围就足够了。 即便在相处过程中被发现了纰漏,自然是人越少他越好收场。 侍卫离去后,林苏青对各位议事的幕僚们道:“今日先到这里,各位先回吧。梁大人和陈大人暂留。” 林苏青这一吩咐梁文复和陈叔华面面相觑,都无法预料即将会面临什么,平王会不会察觉太子失忆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去往正堂的路上,林苏青特地嘱咐梁文复与陈叔华,道:“东宫与平王交往如何,先不必与旁人知晓。” 毕竟这些人里头,他无法确定是否真的百分之一百的忠心于太子。万一有个别戏精,将梁文复他们都蒙在鼓里,等到今后出了事情才明白,那就太晚了。 他直觉认为,现在的他,有太多的不知情,应该先将自己当成茕茕孑立,没有党羽,没有后援,先不可过分信任身边的任何人。 这就好比,不要把同事当成朋友。职场大约就是缩小版的朝野吧。 而梁文复与陈叔华不太明白太子为何突然如此作为,皆是一脸不解,不过还是捧手应下了旨意。 …… 刚拐过廊榭,便远远地看见那平王,他正仰头干尽了一碗凉茶,继而转身踱步到正堂门口,眉头紧蹙,等得有些着急。 却在他一眼看见了过来的林苏青时,粲然一笑,挥手招呼一声:“大哥!” 随即大步流星的朝林苏青走来。风神高迈,颇不拘泥。 近了一看,林苏青一愣,平王的脸,犹如镌刻般生得棱角分明。眉头压眼,眉尾斜飞入鬓,一双眸子,于深邃之中透着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鼻若悬胆,唇型端正……怎么有些像是中欧混血儿? “大哥!”平王看起来与林苏青差不多大的年纪,但性格不同,平王十分爽朗。 林苏青很是欣赏平王的皮相,潇洒俊爽。可惜是个男的,倘若是个开朗俏丽的姑娘,定然最养眼。 相比之下,林苏青吃了自己那张清秀脸的亏,很是不满意。他分明是个抠脚大汉,却因相貌失了几分男子的魄力。不过他现在是这位太子殿下的外貌,这位太子生得很好,敦厚之中甚是威严。 自他与人接触,尚且没有人怀疑他不是太子本人。既然如此,那么他所表现的姿态,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便也端着身为东宫太子的架子,对平王道:“可是因为颍王的事?” “颍王的事?”平王愣住,随即道:“父皇不是已经下敕令了嘛,以后不同他喝酒便是。” 林苏青心中一怔,这……这平王难不成是个傻白甜?真是白瞎了这张高智商的脸。 不等他反应,平王的又一番话,如同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颍王想夺嫡,父皇早就看出来了。否则他这次凯旋归来,怎么会只得了不痛不痒的那点赏赐?” 平王抱着膀子看着院子里的景致,说得若无其事。 “我看父皇早就明白,是以往对颍王的赏赐太急太过,导致了如今对颍王,已经升无可升。还能如何?再升就是太子了。” 他瞅了一眼林苏青道:“你看父皇并不升他,说明父皇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平王……不仅将局势全然勘破,还能谈得如此这般的轻描淡写…… “大哥,你岔什么神?”平王不迈台阶,直接一步跳进院子里,折了根树枝晃在手里,不以为然道,“我来找你才不是为了那点破事儿。” 破事儿…… “我来是叫你与我去打猎的。”平王回来,转身坐在林苏青脚下的石阶上,揪扯着树枝上的叶片,百无聊赖道。 “前些日子同颍王斗来斗去,气得我肺都要裂得稀碎。现下他不是‘卧病’了么,咱们就去巨鹿山猎一猎野鹿如何?”平王对于野鹿的期待溢于言表,兴奋道,“我听说这时候的鹿肉最是可口!” “你倒是有这么多闲心。”林苏青没好气的瞧他。 平王颖慧过人,不用细说就明白过来,仗义道:“怕什么,颍王将野心摆得太难看,已然失了父皇的恩宠。他就算再如何作妖,无非是玩弄一些阴诡手段。再不然,咱们杀了他,以绝后患。” 林苏青瞠目结舌,一巴掌甩在平王的脑瓜子上。 “胡言乱语!这话绝不能再讲。” 他看了看恭候在一侧的梁文复和陈叔华,他们二人皆是双手拢在袖口内,垂着首脑佯装什么也不曾听见。 他们居然丝毫没有大惊小怪,莫非这平王时常这般口不择言? 不知是不是出于平王对他坦诚至口无遮拦的地步,他立即对平王有了一种仿佛真是亲兄弟似的的亲切感。该责备时便出手责备了。 平王这样的性格,直白之中透着无理的亲近,分明是初次见面,竟就让人有一种多年旧相识的亲热感。 这样的性格使现在的林苏青不敢接近,因为他现在牵扯进了别人的夺嫡之争中。而他对周遭一无所知,但凡亲近谁,便增加了暴|露自己的风险。一旦为人所察觉,便会招来祸事。 正是平王这样的人,最是令人防不胜防,一不小心就感觉熟络了,一不小心就会在他面前说漏什么。 所以,他下意识地觉得——平王不可深交。 第三十九章 去狩猎 平王对颍王丝毫不顾忌,直言道:“怕什么,他要是不高兴,也可以先来杀了我呀。” 林苏青心中感叹,这平王真是个浑不吝。 他的那一巴掌打得还算重,可平王揉也不揉,似乎并不感觉痛,看来这浑不吝还挺扛揍的。 平王起身冲他道:“大哥,你赶紧去准备准备,换身轻便的衣裳,咱们即刻去打猎!” 这是完全不给林苏青考虑的机会。 可是林苏青现在哪有什么闲工夫去打猎,光是府内的那些卷宗他都还没有看完。 “我几时答应你要去了?”林苏青拂袖作势要走: “哎哎哎!”平王立马拦住他,道,“我马都骑来了,大哥,你去吧。” “我还有要务缠身。”林苏青避了他一下,继续往书房走。 平王当即喝道:“大哥你变了!” 林苏青当场震住了,莫不是被发现了?他一口咬定:“我就是我,从未变过。” 平王却道:“以往我叫你去打猎,你皆是一口应下,这回却不去,莫非你在筹谋什么不让我知道的事?你变了,你有筹谋却不告诉我。” 原来是这样。但,好一个洞察人心的平王!好一个会使性子的浑不吝。一句话就把他给将住了。 他的确有所筹谋,但这又不算是太子的筹谋,而是他这个假太子为了以假乱真要做的罢了。 林苏青寻思了下,借个了理由掩饰道:“我只是因为颍王的事有些烦心罢了。” “那才更要出去散散心呀!”平王压根不管林苏青答应与否,立即过去找了他的侍从,吩咐道,“速去准备,太子殿下要外出狩猎。” 梁文复恭敬上前两步,低声提示道:“平王是盟友。”随即趁平王还未抽身注意,忙又退回了原位。 林苏青会意,冲院子里的平王道:“好吧,我同你一起去。” 平王欢喜,回身来冲梁文复和陈叔华道:“二位也要去吗?”语气不像是邀请,更像是逐客。 梁文复笑道:“老臣一把老身子骨,还是不去给二位殿下添乱了。” 陈叔华亦是笑脸赔着,答道:“承蒙平王殿下盛情邀请,臣不善骑术,便不去献丑了。太子殿下多带些侍卫陪同,便足够尽兴了。” 他在说到“多带些侍卫陪同”时,刻意缓了一口气,抬眸看了一眼林苏青。林苏青明白,这是在提示他注意自身安全。 那平王像是会读心术似的,一听就听出了陈叔华话里头的意思,道:“有本王伴随左右,还怕没有人保护太子不成?” 陈叔华连忙笑着赔不是:“平王殿下百步穿杨,举世无双。臣这是私心考虑,当殿下们大获丰收,多一些人去便好多带一些猎物回来。臣等也好有个机会得些赏赐,沾一沾二位殿下的光,尝一尝巨鹿山野味的鲜头。” “陈大人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平王斜睨着他,但也不同他说下去,而是对林苏青道,“大哥,我先去外边等你,你快点啊。” …… …… 林苏青将广袖的袍子换成了一身束口的单衣,虽然轻便,但比起偃月服来,还是有些厚重,实在是有天壤之别。 “殿下,马匹已经备在宫门外了。”侍从将披风为他披上,他一边自己系着披风的系带一边大步往宫外走去。 只见宫门口已经立了十来匹高头大马和一众随同外出的侍卫。 平王拍了拍牵在最前面的那匹汗血宝马,笑道:“大哥你瞧,难得出门,踏雪多高兴。”踏雪之名唤的正是那匹汗血宝马。 林苏青瞧了瞧,此马浑身枣红如血,唯有四只蹄子是为白色,难怪名曰踏雪。 此马与侍卫骑得那些粗壮的马匹不同,相比较之下,它臀部略长,肌肉发达,头窄颈高,四肢修长,皮毛亮泽且轻薄,稍微拨一拨,马儿甩一甩头踏一踏蹄,只是这简单的一活动,便能轻易透过枣骝色的细毛,看见血液在血管中流动。 相比起来,踏雪作为普通的战马可能过于娇贵了些,皮薄骨细经不起摔打,但是作为用以奔跑的坐骑的话,逃起命来一日千里定然不在话下。 呃……怎么下意识地就想着要逃命了。 林苏青看着踏雪,忍不住疼爱,伸手作势要去摸上一摸,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马脸,就被踏雪别了过去。 “大哥,你是不是许久不曾亲自照料它了?你瞧,哈哈哈哈它都不愿搭理你了。” 平王说笑着,翻身上了他自己的那匹褐栗色的宝马,牵着缰绳回头冲他道:“咱们快出发吧,天黑之前就得送你回来,越磨蹭便越是不能尽兴了。” 林苏青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去踩着马镫子往上爬,他试图照着平王那样,一按马鞍便顺势翻上去,可试了几次,都翻不上去,在一众注目中,颜面大损。 他只得自顾自的辩解道:“先前吃醉跌伤了腿,竟连马背都不便攀了。” 随即他借着身高腿长,硬是跨上了马鞍。 可是一屁股刚坐下,踏雪就引颈长啸,不停地仰身乱跳,好似故意要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不得不紧紧地拽着缰绳,这是怎么回事。 平王一瞧,登时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许是你太久没去看它,它不认你了吧!哈哈哈哈~” 踏雪的四肢强健有力,连连上来四名侍卫都稳不住它。它站起来用力一甩,居然将林苏青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得亏侍卫们捧接及时,才没有当场让他摔落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平王笑得前俯后仰,“太子居然被自己的坐骑摔下了马背,这要是传了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大哥,你好歹是征战过沙场的大将,怎的连马都不会骑了。” 林苏青连连掩饰:“见笑了,大约是终日忙于政务,疏于练习,昨日吃醉又磕碰了一身的伤,手脚不太灵活。” 他整理着仪容,走到踏雪跟前,马儿眼大眸亮,颇有灵气。他不禁疑心,莫非是看出了他不是太子本人? 他作势又去摸它,恰恰又被它别过脸去,顺势还颇不服气地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 令林苏青着实有些下不来台,怕被平王看出异样,于是佯装怒气道:“本宫今日非得亲自教训教训这个畜生,居然敢忘了自己的主子!” 而后扭头冲平王道:“你先走,我随后就来追上你。” 平王一心想赶快出发,遂应下不同他多说,畅快笑道:“也好,小弟先行一步!驾!”便带着他的四五名侍卫扬尘而去。 林苏青瞪着踏雪的眼睛,踏雪亦瞪着他,眼神之中甚是不服。 林苏青心中一凛,道:“既然你如此通晓人性,那好。”他朝牵制着踏雪的侍卫们摆摆手,“你们退下去。” 第四十章 驯马识人 太子方刚被踏雪从被马背上摔下来,现在太子却要侍卫全部推开。 侍卫们有些犹豫,万一踏雪再如方才那般,万一他们救驾不及……可是见太子的态度十分坚决,他们不敢违抗命令,不得不抱拳退下。 “殿下当心。” 即使推开,他们也只是退出十步之遥,不敢退出太远,谨防踏雪误伤太子时,无法及时救驾。 林苏青从侍从手里接过缰绳,挥手让侍从也退下去。侍从因为是贴身服侍,若出个什么纰漏,都是他的罪过,他不敢退。 “殿下……”欲说还休,怕太子动怒,只好揪着心退开五六步,站在那些侍卫们前边,好第一时间冲出去保护太子。 于是,便只剩下林苏青一个人与踏雪对峙。 他将缰绳拽短,将踏雪的马脸拽下来,几乎贴着脸瞪着它,低声道:“你不服气是吧?咱们讲讲道理。” 说着他就强行把踏雪拽到一边,他每多走一步,侍卫们便往后退一步,始终与他保持十步开。 林苏青把缰绳绑在了宫门前的石狮子的腿上。 侍从上前两步好奇道:“殿下这是要作甚?” “这畜生不是不愿意被本宫骑吗,本宫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 随后他朝一名侍卫招招手,侍卫恭敬上前来,然而他只是从那侍卫身上取下佩刀,又挥手叫人退下去。 他将刀抽出插在石狮子腹部下面的空隙中,只取了刀鞘握在手里。 他比划着手中的刀鞘,猛然转身,冲着踏雪的头当头劈下。 踏雪被劈得七荤八素,抬起双蹄,连连嘶鸣,而后它不停地晃着脑袋,站立都有些不稳了。 不等踏雪缓过前劲,林苏青卯足力气当头又是一刀鞘劈了下去。 看得侍卫们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仿佛是劈在自己的脑门儿上似的。 这一下又是将踏雪劈得晕头转向,而后待踏雪稍微缓了缓,站立稳下时,林苏青拍拍它的脸,几乎是贴着它的脸,瞪着它的眼睛问道:“服气了吗?” 随即靠近它的耳边小声道:“我可不会像你原来的主子那样宠着你。” 踏雪是极通人性的宝马,闻听此言,心中慌乱,登即引颈长嘶,举步要踩踏他。 “殿下!”侍卫们怕踏雪失控踩到了太子,连忙涌上来护驾。 却见林苏青这位太子连忙往前跑了几步,站到了石狮子身后,这是踏雪不可能踩得到的位置。 随即,林苏青抬手让所有人都退回去,接着他一把抽出插在石狮子底下的刀,握在手里挥了挥。 然后走出来拉着缰绳,将踏雪的头再次硬拽下来,冲踏雪训道:“既然本宫是你的主子,你若是再使性子不听话,本宫就砍了你。” 说时他便松开手里的缰绳,挥起刀作势要砍下去。 踏雪旋即一阵仰天长嘶,这回却不再是扬蹄踩踏。像是在无助的为自己的命运悲鸣,又像是因为失去了曾经的主子而感到悲伤。林苏青见它如此,便收下了刀势,握在手里等着踏雪的反应。 良久,踏雪终是安定了下来后,眼神里却十分悲戚。它老老实实得站在石狮子跟前,不似方才那般怒气冲冲。 林苏青见它终于安分了,上前拍了拍它的脖子,道:“早听话不就好了,何必吃苦头。我当真会砍了你的。” 随即他将刀还给了侍卫,这才跨上了马背。 他只有过为数不多的几回骑马经验,还都是由马场的工作人员牵着走的。现在要他独自骑马去打猎,他心中有些惶惶不安,不敢叫踏雪跑快了。 好在踏雪认了他做新的主子,且十分通晓他的意思,跑得不算快,也很平稳。 其实不怪他方才心狠,倘若他驯服不了太子的这匹汗血坐骑,必然会引起旁人的怀疑。说不定平王早就起了疑心,只是还没有表露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平王方才撂下的那番话,似乎不像是不经意所言,有些更像话里有话。听起来似乎只是打趣,可他若真的骑不走这匹马,之后有心之人该如何去猜想? 那不过是个话引子,若能引出便是祸,若没有引出,便只是玩笑。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多想了。 …… 骑出了许久,出了城门又跑了一会儿,才碰上了等候的平王。 他正与侍卫们闲散的歇在路当中,像极了拦路的土匪。侍卫们一见林苏青骑马过来,连忙绕开至道路两旁,为这位太子腾出大道。 平王抱怨道:“大哥,你也太慢了。” “既是出来散心,自然是要慢慢走。否则不就错过了沿途风景么。我可不像你,一心只想着狩猎的快感。”林苏青端着架子,眯着眼笑道:“大哥比你年长许多,心里更加喜欢这些青山绿水了。” “依我看,是大哥你许久不曾体会过策马驰骋的痛快了!” 言语间,怎料平王玩心乍起,竟猛地一鞭子抽在踏雪的屁股上。踏雪出发前已经受了惊吓,先下又突然被猛抽了一鞭子,顿时惊恐万状,引颈一声嘶鸣,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平王冲林苏青的背影大声喊道:“小弟帮你找回初心!” 我去你大爷的!这平王是和他八字相克吧! “啊踏雪!踏雪!快停下!”林苏青大惊失色,用力拽扯着缰绳,想将踏雪叫停,可它只顾一往无前地狂奔,丝毫听不进去。 踏雪跑得极快,以至于他被癫得七荤八素,根本来不及辨清道路。 护驾的侍卫如何也追不上踏雪,一晃眼就已将他们甩开了追行。 林苏青望向身后,只剩下尘土飞扬,还有越来越远的马蹄踏响声,一转眼便再也见不到任何追来的身影。 林苏青强行去拽踏雪,想让它马上停下来。可是它一时间受到的刺激太多太剧烈了,现在就像是疯了似的,就是脖子被拽得扭来甩去也还是不愿停下,只顾一路狂奔。它是将这狂奔当成了奔命。 霎时,踏雪不知被什么绊住了脚,登时打了一个趔趄,旋即朝一侧跌倒,林苏青惕然震悸,完全来不及反应,完全来不及防备,只觉得身体一沉,就朝着山坡下跌去! 而踏雪却当即站了起来,他正想去拽住缰绳,好让自己不摔下去,可踏雪还没站稳就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待完全站起来后更是疯了似的往前跑! 他一抓抓了个空,登时摔下了山坡。 山坡上碎石嶙峋,硌得他浑身疼痛,想用手抓住任何可以抓的事物,阻止自己再往下滚,却总是将那些连根拔起,一并随着他往下滚落。 他不顾手掌被碎石和树枝割破,奋力地继续去抓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可无论他如何努力仍然无法自救,怎样也停不下来。 突然,腰肋处猛地与一棵大树相撞,往下滚去的势头硬生生地被这棵大树拦腰截住。 一瞬间剧烈的痛感猛烈地传遍全身,他觉得自己要断成两截了。 终于停了下来,可是腰腹却痛得他生不如死。他强忍着无比的疼痛缩成一团,不住地抽气,用力捶打着地面,以发泄来自腰肋的剧痛。 太痛以至于咬紧牙关强行去忍,忍得五官紧皱成一团,额头大颗大颗的汗水直冒。 终于,浑身的痛感终于稍微缓过来些许。他咬牙忍着痛艰难的翻过身来,呈一个大字,四仰八叉的躺着,这一躺腰背竟传来两三声脆响。 他透过枝繁叶茂呆望着那一片天空,看着慢悠悠飘过的朵朵白云,和偶尔飞过地几只嬉戏打闹的小鸟。心中既懊恼又愤懑——早知道就不答应来了,我他大爷的怎么这么倒霉。 不过,似乎没跑出多远的样子,平王和侍卫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吧? 如是想着,困倦莫名其妙的涌来了上来。他潜意识里安慰自己,不如就先躺着等等吧……谁知,刚一闭眼,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于混混沌沌之中听见了一群鲁莽的声音。 “狗日的,竟然让他给跑了!” “大当家,现在如何是好?” 林苏青猛地睁开眼,打量起四周……我怎么还在这里躺着?平王和侍卫们怎么还没找到我? 讶异间,就听远处的那些声音,继续道。 “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不会是来搜我的吧?林苏青连忙忍着浑身剧痛爬坐起来,四处望了望,不知道声音源自何处,似乎离这里尚有一段较远的距离。 “动作要快,别叫他的援军到了!” 林苏青听着他们的指挥,心中怛然,慌忙之中辨认出声音的来源,就来自他身后的山头上!听着像是什么仇家要寻掉谁的性命。 不太好惹的样子,不知道那些人要找的人是不是他,总之,先躲开比较安全。 他连忙捂着来自腰腹的疼痛,爬起身来,猫着腰往前躲逃。 第四十一章 善举和作死总是不好区分 他借着林荫和灌木隐藏着自己的身影,一边逃一边四处张望,警惕着可能会出现的危险。心中气愤懑——那些侍卫都是吃闲饭的吗!一国太子不见了这么久,他们怎么还不来找!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继续躲,一不留神竟越走越进入了深林。 一路狼顾不暇,忽然脚下一绊,一个踉跄跌了出去,幸好他反应快,双手及时撑住,否则就摔了个狗啃屎。 不过也没有太好受,手掌原本的伤口刚结了一层薄疤,这一蹭,就又给撕开了,痛得他脸都皱歪了。 他舔了舔手上的伤口,忍不住回想起来,方才绊倒他的东西,腿脚上传来的触感……软软的……回头一看,只见一具男尸趴在那里! 不禁令他想起来上回捡到的那位叶家少爷。 “怎么回回都让我碰上这种事?”他说着扭头就走,千万别再惹上什么麻烦,还是走为上策吧。 可是没走出几步,心里又十分的纠结,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说不定已经死了呢……还是走吧走吧。 万一还活着呢?这要是不救,不就真的死了? 可万一方才那些草莽要找的人就是这个人呢?,还是走走走,都到了这个份上了,就别多管闲事自己往火坑里跳了…… 呃……万一还活着呢? 妈的! 犹豫踟躇了许久,他还是痛下决心,扭头走了回去。既然都已经被他看见了,还是救吧。 “唉,谁叫本爸爸宅心仁厚,心地善良呢。” 他顺手将有些遮挡自己视线的散发往头上撸了撸,大起胆子上前蹲下去查探那具男尸的情况。 心中不住地祈祷:可千万别跟那徐老头家的儿媳妇儿一样诈尸啊。 他伸出手指刚探上那人的鼻息,那如同死人似的男人突然喃喃低语出:“救、救我……” 吓得他一跳——活的? 他探起身,四处张望了一番,不见其他的踪影。看来没有人追来,便更确定了,可以试着救一救。 他刚扶起那名男子,却乍然看见了附近长草的倒向,只是这突然的一眼,登时引起了他的重视,他当即把男子放下,去仔细察看那些长草。 发现只有两处方向的草被趟歪了,一处是他来的方向,另一处想必是这名男子来的方向。 他起身朝那男子来的方向多走出了一段探查,见没有什么异样,遂折返回来。 不过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他干脆在男子的来路与自己来路之间来回走了两回,将这两条路趟开,连成了一条路。 接着,他又朝另一处方向趟了很远的一段距离,伪造出有人从那边跑走的迹象。 随后,他才折返回来,二话不说扶起男子,又另外选择了一个方向。先是倒着往前走,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才转身正常的前行。 如是一来,便留下了三条路。 就算有人来追杀他,或是有人来追杀这个男子,应当会把那条连着的路,当做他们俩彼此逃走的方向,而他另外趟出的那条路,和倒着走出的这条路,便又能会混淆追踪者的选择。 如是,就算那些人最终发现了真实的方向,这期间的时间爷足够他们走得更远了。 他虽然与男子差不多身高,但男这子的体形很是魁梧,光是胳膊就比得过他这位太子将近一个半那么粗,若是同他本身比,大约得有两个臂膀。 何况他也是负伤在身,半扶半扛的走了许久,他腰上的疼痛越累越剧烈,实在是痛得直不起背来,于是,他放下男子,跑去附近寻找可用以藏身的好地。 终于,找到了一处草长林深的小山沟,他回头去背起男子朝那小山沟躲去。他咬着牙根强忍着腰上的痛楚,连落脚都尽量避免着踩倒花草,生怕会落下显眼的痕迹。 越是不易被发现,那么即使有人追来了,也会花费些时辰辨认他们的方位,如此,或多或少都是盘算逃命的机会。 这处小山沟可谓是天助人也,它恰好被树林和及腰的长草遮蔽,且三面都有小山丘遮挡。如是便巧合的有了敌在明,他在暗的先天条件。不论哪一路来了人,他都可以提前发现。 他将男子靠在山丘下,径自去附近折了一些树枝和没有刺的藤蔓回来。然后将藤蔓编织成大草帽,给自己和那个男子一人戴了一顶。接着将折来的的树枝,盖在男子的身上,也用了一些挡在自己的身前。 当一切隐蔽手段都做得妥当后,这会儿他才仔细地观察起这名半死不活的男子。 男子的年纪看上去与平王相差不多,最多能年长几岁,但应当比他这位太子的岁数轻一些。 相貌十分英毅,哪怕现在是闭着眼睛,脸上也依然透着严厉之感,使林苏青感觉这是一个义正词严,果敢刚勇之人。 随后,林苏青检查了男子身上,没有什么大伤,除了面色青灰显得十分异样,之外便同他一样,都只是些摔伤而已。 不过,有一点很是令他意外。此男子的手掌相当之厚大,且掌心生有层层茧子,新茧与老茧交叠着,触目惊心。 看男子一身衣衫,同他这位太子所穿用的材质相仿。是天蚕真丝,这样珍贵的面料,不可能是劳于耕种的农民穿得起的。且男子这一身着装,同他就寝时所穿着的衣裳非常相似。 莫非也是王公贵族?可王公贵族中哪有谁愿意穿着寝服外出的?况且,这人一手的死茧。就是梁文复那个老头子的手,都是细皮嫩肉的,又怎会有哪位年轻如他的王公贵族,生有这样满满的一手呢。 思忖间,他蓦然闻听一阵阴瘆瘆的笑……仿佛就在身后,却又忽远忽近。 他当即警惕地四处张望,但不见任何人影。再去仔细听时,那笑声陡然消失了。 回想着,像是老人的笑声……可这里怎么会有老人,就是有,也不会是怎么个笑法呀! 心里顿时有些发怵,总不能白日见鬼吧…… 一想到这里,他脑子里猛地闪现二太子教过他的符文。他看了眼坐靠在山丘下的男子,觉得有必要试一试,万一捡的不是人呢。 于是他捡了根树枝在四周的土地上写写画画,到处都画满了符文,更是直接用道道符文将他们蹲坐的范围圈了起来。 而后他又看了看那面色青灰发黑的男子,管他是人是鬼,为了预防万一,他决定在那男子身上也画一道符。 反正那符文是用以驱鬼辟邪的,如若此人只是凡人,定然毫无影响。再者,这是他第一次画符,不见得会生效。不过,还是求一求老天爷,一定要奏效,否则万一捡的真的不是人呢。 先试上一试! 如是打算着,他便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那男子的胸膛上开始画开。可是画好后,却不像上回二太子那样,出现什么痕迹隐入身体。该不会没有呈现笔迹,就不做数吧? 莫非是画错了?还是说没有奏效?难不成心诚才灵? 于是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心中默念:“天灵灵地灵灵……”蘸着口水又画了一遍,有些恶心,但没有别的办法。 又画完一遍,却还是不见有什么变化。不仅不见有赤色的笔划浮现又引入,甚至那男子都半分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无趣。”他失望的靠着山丘坐下。心中有些希望他男子不是人,突然被他的符文震慑,但有希望正是因为男子是人,所以符文才不奏效。 他失望,失望的是无法确定自己所绘制的符文究竟有没有效果。 闲散的坐了许久,不见有追兵,也不见有人来寻。枯坐干等,很是无聊。得寻点乐子打发打发。 他灵机一动,连忙挪了挪屁股蹲坐在男子对面。心血来潮地学着上回狗子给他解穴时的手法和位置,冲那人开始胡乱尝试着乱点一通。 虽然没什么反映,却意外的玩出了一些兴致。居然点上了瘾,幻想自己是武林高手,来来回回点了又点。 玩得兴奋道:“哈!葵花点穴手!”幼稚到顶点。 “咳、咳咳咳……”男子突然猛烈咳嗽,吓得林苏青下意识地往边上一躲,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难道不小心戳了他什么穴位? 转眼,就见那男子愈咳愈烈,几乎一口气无法传上来,要咳背过气去。 林苏青赶忙靠过去帮男子拍着背,刚拍没几下,那男子突然吐出来一团东西。 黑色的,像是血块一样的一堆东西,却又比血要粘稠许多,像黑色的一堆……大肉虫? 林苏青恶心的皱起了脸,不愿再去多看,他瞧了瞧男子的情况。 自男子吐出这堆“黑肉虫”之后,脸色明显和缓了下来,咳嗽也只多了几声,便逐渐的不咳了。随着咳嗽止住,面色亦不再如方才那般青灰乃至发黑。 林苏青心中激动不已,莫非是符文奏效了?还是说误打误撞点对了什么穴位? 就在这时,那男子缓缓地睁开了眼,不曾看清林苏青,他先客气道:“多谢相……” 话还没说完,他登即是一怔,眼珠子瞪得齐大,瞪着林苏青半天不说话。 林苏青还以为是自己吓住他了,连忙笑呵呵的解释道:“你莫慌,你我素不相识,也无深仇大恨,我不是那些要害你的人。” 那男子似乎深感莫名,他转了转头四处打量,目光随即落在那一地的符文上。 林苏青循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遂指着地面上画满的符文道:“这些只是我无聊之时随手画着玩玩的,你亦无须在意。” 那男子目光又收回凝聚在林苏青脸上,一脸怔愕,不发一语,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看得林苏青深感莫名其妙。 “你、你瞧着我作甚?” 第四十二章 奇怪的人 林苏青心中不由得嘀咕,没成想居然还有比他还怂的?这就被吓住了?遂又多解释两句。 “我是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的,不过是路过遇上你趴在那儿,就顺手把你救了。你不必这样大惊小怪。我若是有心要害你,我早就动手害了,哪还会等着你醒过来?” 他打着哈哈,但那男子却无法接受的样子,愣了半晌,才试探着问他道:“司马骏?” “啊?”林苏青一愣,是在叫他吗? 认还是不认? 倘若不认,万一太子的真名就叫这个呢? 算了,还是认了吧,假设是对方认错人了,就当同名糊弄过去好了。怕最怕此人认得太子,而他作为太子却不知道自己叫司马骏。 他佯装惊讶:“你认识我?莫非我刚才摔伤了脑子?我不认识你呀?” 那男子又是一愣,林苏青不禁心虚,该不会真的是太子的旧相识? 他正想再多编几句,而那男子却忽然从怔愣中抽回过神来,平静道:“当今的太子殿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既然他知道太子的名字,又身着同太子穿用差不多材质的衣裳,林苏青不由得有些怀疑起他的身份:“敢为阁下尊名?” 那男子礼貌笑道:“殿下客气了,我不过是闲云野鹤乡里人,哪敢妄自称尊,殿下叫我阿德便是。” 阿德……居然不说全名,林苏青有些怨念,自从知道了姓名的用处,他就对全名十分敏感十分执念。 而那名叫阿德的男子撑着地坐起身来,看着那一滩黑血团,喃喃道:“未曾想,竟然会有人对我行此巫蛊之术。” 林苏青顺着阿德的视线看去,他方才吐出来的那一团黑血块似的玩意儿,和巫蛊有关? “巫蛊?”林苏青没头脑的问道,“你懂巫蛊?” 阿德摇摇头,头往后仰了仰,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而后他靠着山丘道:“我不懂,是巫蛊对身体造成的影响太强烈,我身为中蛊之人,自是能感受到。” 林苏青先前是半蹲着,先下干脆一屁股坐下,与阿德侧对面,询问道:“比如说?” 阿德看着林苏青,神情严肃道:“我昨夜归家后,感到胸闷气短,始终喘不上气来,后半夜便在房中休息。可是我于睡梦之中,忽然听闻有谁在叫我,说是有一件关乎我生死的事情要同我说,但我没有随他去。直到今天上午本已起身做事,却忽然觉得困倦,便再度返回房中午休。” 话到这里,阿德便不再说下去。 可是听着似乎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引起了林苏青的好奇心,遂追问道:“后来呢?” 阿德的目光始终看着林苏青,此时被林苏青这样一问,阿德的目光突然紧了一下。但林苏青此时却在调整着自己头上戴着的藤蔓帽子,未能注意到阿德眼神中的变化。 阿德沉思了片刻,才道:“我便都告诉你吧。” 林苏青见他神情有一丝异样,遂道:“其实你不愿意讲的话也没有关系,我只是好奇顺便问问。” “不,我要讲。”阿德的语气很平稳,却听得林苏青不由得一愣,这气势忒强了。 “午休入眠后,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处在一堆棉花团内,连踩在地上都像是随时要陷下去似的。” 阿德一双猛虎似的眸子,一直看着林苏青。看得林苏青心里发毛,他虽然明白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是一种礼貌或是一种尊重,可是被阿德这样的眼睛看着,总觉得有一种压迫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太怂的缘故。 可是又不能叫别人不要看着自己,于是,林苏青只得不时的看看别处,装作心不在焉,与阿德的目光错开。 他这样是无礼的,但阿德丝毫不在意,仍旧继续讲述着。 “随着我越睡越沉,昨夜呼唤我的声音又出现了。我就随着那声音一直找。后来,走到了一处山洞,山洞里有一位老婆子。” 林苏青听得一惊,老婆子?他方才听到的那一阵阴瘆瘆的笑,就像是老婆子的声音……于是赶忙集中注意听下去。 而这时候,阿德却不再看着他,而是目光空洞好似看向了他身后的远处。林苏青下意识的回头往后看了看,见什么也没有,才回过头来继续听。 “她说是她在叫我,还说我是别人供奉给她的食物。” 阿德说道这里,语气中有些不屑。 “她原本是要吃掉我的,但是恰巧来了一位老先生。便与那老婆子争论起来,究竟由谁吃我。” 要吃人……看来那老婆子和老先生可能都不是人,是妖怪。同时,林苏青听出了阿德语气中的轻蔑之意,似乎是成功逃脱后,对于那两只妖怪的蔑视。 “他们争论不下,老先生便与她对赌,老先生指出了三条路,叫我自行选择一条逃生,而后他们会各自在一条路上等着我,一旦我选择了有谁等着的路,便由谁吃我。若我选中的是另一条没有他们的路,他们也不会来追我,便就此放过我。所以,我运气好,逃脱了。” 语罢,阿德便收回目光看着林苏青。 林苏青茫然问道:“没了?” “没了。” “……” 阿德问道:“难道你在期待什么?” 林苏青又是一愣,随即道:“我救你时,你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我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精彩的经历嘞。” “不慎摔下了山坡罢了。” “是吗?” “是的。”阿德回答很坚定。 这么说和他一样,都是不小心摔下来的?可是就太子这个身子板摔下来都只是痛了很久,阿德身形这般魁梧,怎么会半死不活那么惨呢? “那你半死不活都是因为中了巫蛊?” “是的。” 阿德说话总是盯着人眼睛,这让林苏青很不习惯,于是他岔开了目光,无所谓道:“好吧,反正半死不活的又不是我。” “不过……”阿德突然又起了个话头。 林苏青一听,看着他问道:“不过什么?” “他们虽然可怖,但,我觉得有一句话,说得很是在理。”阿德望了一眼天际缓缓飘动的云朵,收回眸子,盯着林苏青,莫名的很严肃。 “他们说,‘有些事情不可踟蹰,否则会一生担惊受怕腹背受敌,恐怕比猪狗牛羊还要早死’。” 这话说得没头没绪的,林苏青听不明白,怎的就扯到这上边了? 遂问阿德道:“他们为何要同你说这些?” 说不定是有什么经历藏着掖着没有告诉他。 阿德嘴角忽然一勾,似有深意道:“因为我和我的家人,都正面临着一件需要抉择的难事。” “什么事?”林苏青脱口而出,该死的好奇心总是来得很唐突失礼。 “不当说。” “哦。” 林苏青最上只“哦”了一声,心里可谓是猫儿乱抓,说半句留半句,吊起好奇心又不给解释,简直挠死人也。 沉默,话题戛然而止,很尴尬。 阿德不再看着林苏青,而是看着眼前的那堆黑血团,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苏青循着阿德目光也看了一会儿黑血团,其实他很好奇那堆黑血团,或者说那巫蛊,究竟是谁给阿德下的,又是为何要下。 但他直觉,阿德肯定不会说。因为方才就见识过了,阿德想说的,就是不问,也要说。阿德不想说的,就是问了,也不会答。 所以,林苏青的心中现在正考虑的是另一回事。 他见阿德说话挺有劲儿,应该没有什么大碍,需不需要先让阿德走?或是他自己先走? 实在分不清方才那帮草莽究竟是来抓他的,还是来抓阿德的。但无论是抓谁的,两个人在一起,其中一个必然会连累另一个。 可是,这个地方位置绝佳,若是放弃了去林中乱走,稍不注意可能就成了谁的活靶子了。 这时,阿德忽然开口问道:“你可认识颍王?” 林苏青浑身一震,怎的突然提起颍王? 第四十三章 难题 他连忙打着哈哈道:“你都认出我是太子了,却问我认不认识颍王,这不是多此一问吗。颍王是我的同胞兄弟呀。” 阿德倏然笑道:“说得也是,是我鲁钝了。” 这一笑,令林苏青有点心惊,从阿德醒来一直都是肃着一张脸,却突然笑了。 与此同时,林苏青不禁多想——阿德总是紧盯着他说话,看似有意,又似无意。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了似的,他心中忽然发虚,不由得担心起来,难道已经暴|露了嫌疑? 有点担心下一刻阿德就要将他的身份揭穿。林苏青如是想着,身体都僵了。 “有一件事,我同你说出来,你切莫生气。”阿德开口道,他的眼中有一点细微的笑意,这话听起来像是有弦外之音。 林苏青顿时也好奇起来阿德想要说些什么,便允了,道:“但说无妨。” 他发觉阿德不似寻常人,对他这位太子非但没有恭敬的意思,反而一直是一种平视的态度与他说话。 这种态度,似乎超脱情理之外,却又处于情理之中。 他想到,在他原先的世界里,历史中也曾有过相关记载——民间常有许多秀才、举人等文人骚客、江湖侠士,时常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喝酒聊扯。席间闲谈国家大事,评议文武百官,抨击王公贵族。 这位阿德,莫不是其中之一,所以才对他的太子身份,没有什么敬畏之心? 思忖之际,他见阿德将自己身上覆盖着的树枝挪开,将一条腿曲立,一只胳膊随意的搭在竖着的膝盖上,若无其事道:“我正面临的一件抉择,与颍王有关。” 林苏青忽然听到与颍王有关,顿时来了更浓的兴趣。他现在对颍王没有多少印象,正需要多方面了解。 “说来听听。”毕竟今后他是要与颍王做争斗的,多了解一些没有坏处。 “听闻颍王广招天下有志之士,我原本想去自荐,做颍王的门客或幕僚,混一口饭吃。”阿德说得很随意。 原来是要投靠颍王的人,这可不巧了,偏偏先碰见了他这个太子。 林苏青暗笑天意弄人,面上却问道:“那你犹豫什么?” 阿德道:“太子你可忌惮颍王?” 林苏青登时愣住了。这一问,问得好生突然,好生直辣。 阿德目光炯炯,紧盯着林苏青,好似在故意守着他作回答,却不等他回答,又顾自继续道:“你若是有所忌惮,那颍王的处境可就不妙啊,所以我就在犹豫,究竟还要不要去投靠他门下。” “怎么个不妙法?” 林苏青的这一问,并没有回答阿德方才的问话,但也像是已经回答了。 只是这回答很暧昧,他耍了个小心思:可以理解为忌惮,也可以理解为不忌惮,只是比较好奇,如若忌惮会如何。 从附身过来,他所接收的信息,无不是在讲他这位太子的处境,被颍王逼得如何如何堪忧,现下倒是头一回听说,颍王的处境也有不妙。 大约是出于习惯,阿德搭在膝盖上的手,食指与中指的指腹和大拇指的指腹摩挲着,他漫不经心道:“上有陛下疑心他功高盖主,中有兄弟忌惮他有夺嫡之心,之下还有文武百官捏造口舌是非。试问,颍王如何能妙?” 不等林苏秦回答,阿德微微一笑,饶有意味道:“先不论颍王如何作想,单说一说颍王的那些个部将,试问他们会如何作想?” “如何想?”阿德提到了林苏青毫不知情的事情,他很是想多听、多了解。 阿德道:“那些个部将,哪一个不是跟着颍王出生入死身经百战过来的?换言之,流血流汗的是他们,他们效忠的是颍王,而颍王率领他们闯过了枪林刀树、烽火连天,而如今却要被捧杀在功成名就。试问,颍王都已经到了自身难保的地步了,谁还能去保住他们这些做部将的?” 阿德盯着林苏青又道:“那么,这些战功赫赫,功勋累累的部将们,对颍王的这份铁胆忠心,在太子眼中算是什么?在陛下眼中又算是什么呢?” 林苏青心中一惊,如此说来……颍王的处境的确不妙。 说俗一点,如同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可谓进退两难。 阿德目光微微收敛,道:“如果换成你是颍王,面对这些斩不断理还乱的处境,你将如何选择?” 要如何选择?林苏青当真在心中认真的琢磨起来。 假使颍王真的已经到了如此这般腹背受敌的地步,说实话,就算是颍王自己不愿意夺嫡,他手下的那些个部将也会让他夺吧。他若不夺,又怎么对得起那些忠心耿耿的部将呢? 不不不,怎么把自己绕进去了? 林苏青回过神来,连忙岔了话题:“不是正在聊你将要面临的选择难题吗?怎么突然谈到颍王的选择了,又是如何揪扯到让我做选择了?” “哈哈哈哈哈~”阿德没来由的开怀大笑,而后道,“其实说到底,不都是一件事么。” 阿德笑声爽朗毫无收敛,林苏青生怕引来了那些草莽流寇,连忙探起身四处望了望,见林中连只鸟都不曾惊飞,这才安下了心。 他刚放松警惕地坐下来,远远就听见一群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殿下!太子殿下!殿下!” 阿德说道:“是来找你的。” 林苏青当然知道是来找他的,于是他摘下了头上戴着的草编帽子,扫开了身上遮挡的树枝,站起身来,对阿德道:“咱们安全了。你可以先随我离开这里。” “不了。”满以为阿德会接受,怎料想他一口拒绝了,还道,“只请太子殿下送我一匹马,不必太好,从侍卫们所骑的里面挑最劣的一匹即可。” “你要自己回去?”林苏青见阿德点头确认了,眼神很是坚毅,便也不多劝言,“好吧,你随我去挑。” “还是劳烦殿下亲自牵过来吧……” 嚯?好大的派头?叫太子赠马就罢了,还要太子亲自牵马给他? 阿德旋即一讶,估计他自己也意识到说话不太得体,于是赔礼道歉道:“恕罪恕罪,乡里人粗散,口无遮拦。” 接着才解释道:“如若我亲自去牵走东宫侍卫的马匹,必然会被众人所眼熟。万一来日,我入了颍王的府邸,此事于太子,或许不大光彩。” 话说得好生不客气。不过也是,这就好比当初颍王派人去拉拢吴艺,结果却被吴艺打一通赶走了,是差不多的意思。打的其实都是主子的脸面。 罢了,谁还没有点个性,林苏青自认是个大度之人,便允了阿德的意思,遂道:“那你等着。” 他便亲自去牵马,心中嘀咕着,也就他这个“太子”好说话,换作原来的太子本人,哼,估计一听是想投靠颍王的人,说话还这般不客气,估计早就让他脑袋搬家了。 第四十四章 巫蛊之由 看来看去,这些马儿长得都差不多模样,林苏青也挑不出个什么差别来,便随便指了一名侍卫。 “你下来找人合骑一匹去,这匹马本宫要送人,回去后再赐你一匹新的。” 侍卫一脸错愕的下了马,众侍卫皆是满脸茫然的看着林苏青,只见这位太子殿下亲自牵着马,又返回了林子深处。 “不必跟着,本宫去去就回,若许久不归,速来救驾。” 侍卫一听还有危险,当时就慌了要跟上。 “殿下……” 却被林苏青摆摆手拒绝了,大家只得紧张万分的目送着他离去, 林苏青牵着马回到林中原地,将缰绳递给阿德,问他道:“先前所说的难事,你可选择好了?” 阿德接过缰绳,将马儿拽到自己的身后,转身冲林苏青抱拳谢礼,同时道:“今日,我本该死在这荒郊野外,却恰巧被救下了。而救我的人不是别人,正巧是太子殿下你。想来,冥冥之中早有天意替我选择了。” “什么选择?你是打算不投靠颍王,转来投靠本宫吗?” “不是这个意思。”语罢,阿德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轻松干脆,一气呵成。 林苏青讶然,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多谢太子殿下赐马,告辞。”阿德骑在马上再次冲林苏青抱拳答了谢,便策马而去。 驭马驾轻就熟,阿德好像是个骑马老手? 林苏青倏然想起阿德那一手的茧子,不禁猜测,莫非是个会功夫的?武将? 疑惑之时,他的侍卫们不放心,牵着踏雪赶来,其实这不过是两三句话的时辰。 其余侍卫等候在不远处,只有领头的侍卫跃下马背,所有侍卫中只有他身系披风,似乎是个副将的职务。 副将上前来抱拳相劝:“殿下,天色已晚,不宜在外久留,请殿下速速回宫。” 请示时那副将一眼瞥见了地上的那堆黑血块,当场怔愕,随即顺着草地上马蹄踏过的痕迹望向远处。 林苏青抓住了那副将的眼神,于是指着那对黑血块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副将踟躇不语,很是为难。考量再三,登即抱拳单膝跪下,垂着头深有惭愧。 “回禀殿下,属下的族人虽然精通用蛊,但属下少年便离家入伍,为国效力。对巫蛊之术只是幼时有些浅薄的耳闻,但并不通晓。” 是怕出身有所牵连吗。林苏青看见那副将脸上顺着下颌滴下豆大的汗珠,竟是怕到这种程度。 林苏青应他道:“本宫免你极刑,也免你死罪。” 那副将肩头颤了颤,似乎是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道:“多谢殿下。” 接着道:“属下不记得它的名字,只隐约有些印象,这好像通常是一种对自己下的蛊。” 林苏青一怔:“对自己?” “属下记得,幼时有位邻居阿嬷,因为病重命不久矣,阿嬷为了活命等参军的儿子归来,便对自己下了这样的蛊。” 那副将说着,突然又想到什么,连忙道:“不过也曾听说若是哪家孩子体弱多病,也会用这样的蛊,似乎是因为这样的蛊可以激发潜力,增强体魄,身有此蛊者,就是形容枯槁也会比寻常人力气大。” 林苏青只觉得脑子嗡地一震,那阿德中了是怎么一回事?谁下的?他自己? “如若成年人将这个蛊物吐出来了呢?比如这样。” 副将侧首看了一眼草地上的那一堆黑血团,又是几颗豆大的汗珠滴落,打得地上的草叶颤动不已。 “好像会……不日便亡,或……活不过半百。” “活不过半百?为什么?”林苏青愕然。 “因为这蛊原本是用以续命的,蛊出则人死。非命尽之人,则属于正常体质受蛊,就算是体弱多病的小孩受此蛊,也是在正常体质范围内。因此,即使可以增强体魄,实际上却是一种提前耗损,所以会折寿。” 副将的记忆的确不太清晰了,讲述起来无法完整,总是说着说着又忽然想起来补充。 “不过,排了蛊不一定是坏事。假如是正常体质受蛊的话,好像不排出会更短命,听说活不过而立之年,就会被蛊婆召走。” 召走……林苏青登时想起那一阵阴瘆瘆的笑声,问侍卫道:“蛊婆是下蛊之人吗?” “是的殿下,对应的男性称之为蛊公。不过属下族内的蛊术通常传女不传男,因此蛊公极少。” 副将想了一会儿,又道:“听说是因为蛊虫是蛊婆所养,到一定时候她就要收回蛊虫,而蛊虫们先前寄生的载体,就会用来……用来喂养新的蛊虫。” 林苏青顿时明白,难怪阿德说那个老婆子要吃他。可是他又想到,先前听到的那一阵阴瘆瘆的老人笑声,只闻其笑声,不见其身影,怎样也不像寻常。 “蛊婆除了蛊术,是不是还会巫术?”否则怎么会合称为巫蛊之术? 副将摇摇头:“殿下恕罪,属下不知道。但是,幼时见到的稍微厉害的蛊婆都很大年纪了,很少有年轻的女子就习成的。而且蛊婆们都格外长寿,有的甚至能通过施蛊,将他人的性命嫁接于自身,活上百来岁的皆有。不知算不算巫术。” 算不算巫术说不准,但活上百来岁……不是妖怪也修成老妖怪了。 林苏青想了想,缓缓道:“你的族人们……” 副将一抖,生怕林苏青下一句说出要诛他全族的话来,连忙主动交代。 “殿下,蛊术只是属下族中世代传下来的秘术。通常都是用以治人,极少会害人。而且……而且多年前的一场天灾,引动山体倾覆,族人们所居住的村落已经尽数没入大地了。” 林苏青原本只是想感慨这副将的族人忒可怕了,没成想吓到了副将,以为要降诛族之罪。不过,居然遭逢了这样惨烈的天灾,也是悲惨。 经副将这样一说,林苏青有些疑惑:“还有多少如你这般避过灾祸的?” “属下不知。”副将如实回答,“属下少小离家入伍参军,次年族落就覆于大山之下。是朝廷救了属下的命,属下的一生都是朝廷的。” 林苏青看了看那堆黑血团,其中的黑虫子们早已不再蠕动,早就死透了。 他又看了看阿德离去的方向,实在摸不着头脑。阿德究竟是如何中的这蛊。 他相信副将所说的是真话。 那么,阿德说的话如果是真的,如是看来其实阿德并不知道自己何时中了这样的巫蛊,也或许他知道,但故意说不知道。 倘使阿德是知道的,那么,他为何要给自己下这样的不堪之术?为了续命?那吐出了蛊虫,则活不过今日,可当时见他的面色是好转,今日肯定是死不了的。 阿德估摸有二十七八岁了,恰恰即将到而立之年,正是蛊婆要召回的坎。综合来看,他应当属于副将所说的后者,受蛊的功效是增强体魄。阿德的体魄的确很是强健。 但也有可能,阿德说谎,欺骗了他。 只有一点可以确认,他是真的救了阿德一命。这一命不是他将阿德从乱草堆里扶出来,救的是帮他吐出了体内的蛊虫。 否则阿德也许已经被蛊婆拿去喂养新虫了。 虽然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画的符文或是乱点的穴道生效,但的确是他胡乱作了一通后,阿德才吐出来的。 林苏青忖来度去,他看了看那紧张的副将,拿捏这这名副将的生死。 片刻,他负手而立,睥睨这副将,道:“今日之事,你不要对第三人说道。否则……” “属下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曾听见,什么也不没有发生。” “发生过。”林苏青压沉了嗓音,道,“你有护驾不周之过。” “殿下恕罪!”副将当即跪伏在地。 “平身吧。回宫。” 他方才那句话是威胁。因为,没有恐惧往往守不住秘密。意思是,你有罪,但我宽恕了你。当然,可以饶恕,自然也可以赐罪。护驾不周之罪,可大可小,言外之意,心照不宣。 林苏青刚跨上马背,猛地就听见平王一声大喊。 “大哥!” 惊得林中飞鸟惶恐乱窜,也惊得林苏青浑身一抖,差点跌了下来,幸得有副将托住了他。 林苏青打眼一见平王,顿时如梦初醒,一拍脑门想到——那阿德始终自有一派气魄,一点都不似旁人那般敬畏他这位太子。不正是与平王这般随意的态度颇为相像。 霎时,他又想起阿德那一身穿着……他必然是皇亲国戚不会错! 若是如此,说不定今后有机会再见一回。届时,他定要将方才没聊清楚的事情,仔仔细细问个明明白白。 “大哥!方才是我错了,不该胡闹,我给你赔个不是。”平王刚到便翻身下马,给林苏青赔礼道歉。 林苏青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被副将用泥土和废弃的树枝掩埋蛊虫的地点,随即责怪的看了平王一眼。 “无碍,走吧。”他驱了驱缰绳,让踏雪提了提速。 “大哥,我就知道大哥宅心仁厚,不会生我的气!”平王也翻身上了马。 一路唠唠叨叨的埋怨着今天全用来找太子了,不曾顾上打猎,下回得补上。 “你差点要了你大哥我的命,现下却说得好像是你大哥我欠了你似的。”林苏青横眼道。 平王当即装傻充愣,傻呵呵的赔笑。没安分多会儿,又唠唠叨叨的说起山间的各种珍禽野味。 很是没心没肺。 第四十五章 噩梦 林苏青回到府上不久,便有人来报:“启禀太子殿下,今日午时刚过,陛下便移驾颍王府,特去探望颍王了。” 大约是太子本人有特地嘱咐过,需要留意皇帝等人的动向吧。 “颍王病情如何?” 线人道:“颍王不在府中,无人知其确切去向。属下几番打探,听闻颍王此行不曾知会任何人,连王妃都不知晓。” “我知道了。”林苏青挥退了线人,心想这颍王真是一刻也不闲着。 昨夜不是刚中了毒吗?这出苦肉计既然已经唱上了,就应该料到皇帝下完敕令后,必然会去探望他吧?却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府内,也不知那颍王打的究竟是什么如意算盘。 怀揣着满心烦思,林苏青睡了一晚沉闷的觉。 梦里,阿德的那句话反反复复的在他耳朵旁萦绕:“有些事情不可踟蹰,否则一生担惊受怕腹背受敌,恐怕比猪狗牛羊还要早死。” 随即又是二太子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来回飘荡:“所谓命数,不过是一些选择。” 而后又是颍王的提问:“如果换成你是颍王,你将如何选择?” 两种声音绕来绕去,交织缠绕,来来去去,翻翻覆覆,将他的脑仁闹得生疼。 梦里的他难受至极,捂着耳朵一声大吼:“别问了!” 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继而他睁开眼一看,以为自己梦醒了,却发现正无根无芽的身处一片空白之中,上不见天,下不见底,目光所及之处,苍茫混沌,空无一物。 天地万物悉数化为虚有,当他试图去辨认层层浓雾之中是否有他没有看见的东西时,四周突然冒出一句怒斥:“祸患!” 不及他辩解,紧接着便有成千上百人的声音刺出来,无一不是在指骂他,甚至扬言要除掉他。 人声鼎沸,声音密集如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可他放眼四周,除了他自己,只有空无。 那些声音争相骂着。 “如若不除,为祸苍生!” “祸患无穷!” “灾厄也!” “为什么还没有死?” “孽障啊!” “天会惩罚你的……” 他不知道这些声音从何处而来,也不知道自己正置身于何处。 他只能紧紧地捂住耳朵,不去听,不去想。可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无论他如何用力,仍然声声入耳,甚至像利刃在活剐他的心头,将他的情绪带动。 浮躁……烦躁……暴躁…… 声音越来越大,骂得越来越狠毒。 “你应该堕入畜生道!” “你就不该存活于世上……” “你早该是一堆腐草烂肉……” …… “住口!”一声愤怒咆哮,林苏青从睡梦之中腾地惊坐起,这才是梦醒。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原来全都是梦……可是这梦做得太真实骇人。 方才梦里的话犹如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直至现在,也仍然有着切实的胸闷之感经久不绝。 他用手捂着暴跳如雷的胸口,感受着心脏带出来的强烈震动感。 方才那一番梦境仿佛是真实的发生着,可是回想起来,无论是丹穴山的长老们,还是那日在四田县的百姓,抑或是突然出现的神仙……他们都不曾如是这般的毒辣的咄咄逼人。 也许是他们的那些话令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可他为何心中生出如此巨大怨愤?以至于记挂入梦中?甚至将口舌的攻击加倍加重? 何况,他自问脸皮厚如城墙道拐……又怎么这样轻易就产生阴影? 奇哉怪也,莫名的记这么深的仇怨,实在奇哉怪也。 他忽然没来由的想起了颍王。今日听阿德一说,颍王似乎也在遭受着众人的非议,而且也牵连到了自身安危。倏然又是一想,想起了颍王问过他的问题。 假设,换做他是颍王……他将会如何选? 或许,他也要生出夺嫡之心吧…… 霎时,他恍然大悟。 原来,正是攸关着自己的性命,心里才会特别的在意,才会特别的记恨吧。毕竟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比生死更重要的选择呢? 当初那些对他的恶言相向,其实不正是危及了他的生命吗? 可是自己活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受到他人的言语攻击和恶意评议?他是不是祸害,凭什么要让别人去定义? 他不由得有些感同身受的同情起颍王——与部将们血战沙场出生入死换来的累累战功,却被自己的父亲和兄弟疑心揣度,视为威胁。 颍王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夺嫡之心,亦如他林苏青无法证明自己不是今后的祸患。 而,如果颍王忍下了来自父亲和兄弟们的质疑,也能抛下已经达成的所有成就。仅仅是为了不被抨击为功高盖主,不被定义为有夺嫡之心,便选择放弃自己,甘于堕落。可是,就算做到如此地步,就真的能证明什么吗? 既然还是无法证明清楚,那这样放弃一切所换来的证明又有什么意义? 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部将?那些部将何尝不是情同手足,视如兄弟。那些部将兄弟可是一直在拥戴着他,保护着他,比起亲兄弟还要亲。 林苏青于心中如是叹息,却又有些矛盾。说到底他们其实是同一种有苦难言,可是他无法给与颍王任何帮助。 他现在是当朝的东宫太子,颍王有心夺嫡已成事实。如此,颍王便是他朝野争斗中的敌对势力。 虽然他很想同情颍王,但是他的同情,极有可能会将他自己置入死地。 他作为林苏青时,是和颍王差不多的境况。而如今作为太子,他却是给颍王施压的人。 若是换位体会,他而今竟是间接的变成了曾经的那些施压于他的人。他的立场变成了类似丹穴山的长老们、四田县的百姓们、突然落下的天兵天将们,变成了那些视他为祸患,要将他除掉的人中,其中的一员。 那么,他该如何做? 为了太子之位的稳固,为了江山大局的稳定,为了自身性命的安危,杀了颍王? 不,不能。 抛开所有浮名虚利,颍王是太子的亲兄弟,便是他现在的亲兄弟,怎么能对自己的兄弟痛下杀手?且今日接触下来,颍王并非那般十恶不赦,颍王亦是有他诸多的苦衷和为难之处。 该如何?当如何?真的很矛盾。 世间唯有进退两难的抉择最是折磨。 噩梦之后,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 …… 东方将白。 林苏青自问没有睡多少,亦没出神多久,怎的一晃眼,天就要亮了。 几乎是刚回过神来,他就看见门外已然有侍从们持秩序而来,恭候在门外。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来之则安之,倒要看看颍王究竟能把他这个太子如何。 “进来吧。”他对门外的侍从们吩咐道。 贴身侍奉的侍从轻手轻脚地将门推开,随即立于门侧,之后侍女们才有条不紊地进来。 侍从一边服侍林苏青更衣,一边轻声细语地禀报道:“殿下,今晨,陛下起意去方寸天池避暑,带了颍王和平王。” 林苏青转了个身,侍从帮他系上腰带后,才补充道:“即刻已经出发了。” “知道了。”太子要监国,避暑这样的消遣事儿自是轮不到他。 不过也好,都去避暑了,倒省了勾心斗角,也匀出了时间好让他多熟悉了解——作为太子要做的一些事物。以免皇帝随时来个召见,他却一问三不知。 …… 看了整个上午的奏章,今日倒算过得风平浪静。 他模仿着太子的风格,做了一些自认为合理的决策。也有一些是对之前的事情的后续追进,好在他多有了解,对比着真太子本人批复过的记录,也做出了符合他品行和风格的批复。 他连打了几个哈欠,着人去将左翊卫大将军吴艺叫来。随即便活动着腰身去往院子里走走。 原来身在高处并不逍遥,光是作为监国太子,便是忙到连去小解都要三步并作两步的速去速回,生怕耽误久了,误了一些紧急事项。 他这还算是偷了懒的,不知原先的太子忙成什么模样。 体验下来,虽然不知真太子本人每日会忙到多晚,但从早晨侍从来伺候洗漱的时辰来看,他至少起得比鸡还早…… 并不如普通人活得潇洒呀。 普通人的日子,大约都是提笼架鸟,悠哉乐哉的闲晃在市井里头,亦或是三五成群的扎堆斗蛐蛐儿呢。 武将的动作就是快,林苏青在园子里没走出几圈,连手里抓着的鱼食尚且没有喂完,吴艺将军便已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东宫。 一见他,便抱拳单膝跪下:“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林苏青将手里的鱼食多抓了几粒撒进了小池塘,回眸看了一眼,吴将军始终一脸肃穆。 他笑问道:“你作何这么紧张,本宫又不是要罚你。” “殿下忽然召见属下,必是有要紧的大事,属下不敢怠慢。” 第四十六章 祸起甲胄 林苏青干脆将手里的鱼食一把全撒了出去,拍了拍掌心,取了侍从手里候着的帕子,朝园内石桌走去。 他将手擦了擦干净,扔还给侍从的同时,随意地坐在石凳上,对吴将军道:“庆州都督冯挺,前些日子上奏说,边防将士铠甲稀缺,甚至溃不成衣。你派人替送一百副铠甲过去。” 又嘱咐道:“铠甲这东西丢了可不是小事,连忙补充道,“派靠谱点的,别叫他们弄丢了。” “殿下……”吴将军有些犹豫,“运送铠甲一事……属下担心会遭人非议。不如私底下送过去如何?” “私底下运送铠甲,在被人发现后揭露出来,不是更加有理说不清吗?正常运送就是了。” 林苏青毫不含糊地吩咐着。其实冯挺递交的这份奏章是真太子批复过的。只是还没来记得吩咐下去,就被他给顶替了身份。 想来是真太子批复的,应该不会有错。何况此事即使由他来判,他也会这样定夺。既是如此,那就更不会有什么错了。 “着手去办吧,边防物资是万万不能短缺的。” 吴将军便也不再犹豫,抱拳道:“是!”起身便去了。 当日下午,林苏青又召来了梁文复与陈叔华二人。与他们共同商议着处理一些朝政上的事宜,同时,通过他们二人的讲述,找回一些“丢失的记忆”。 从他们所描述的内容中,他通过太子处理事件的方式态度,又结合先前从太子处理政务的手法,以及太子个人的一些日常笔记,又进一步了解了这位太子的为人和秉性。 似乎是位独具慧眼,善于识才用才,谋略过人之人。还是位治国理政的能手,无论政务能力还是军事能力,都是相当的卓越。 单要说性格的话,他有些不知如何总结……说是温和敦厚吧,却也斩虏千计。 不过,私德如何,自然不能以战场上的表现来评判,战场本来就是个残酷的地方。 大体上,太子应当是位光明磊落,仁厚宽简之人。颇有泰伯之贤,子臧之节。 他们正议着社稷上的事宜,门外突然有人来报。 “启禀殿下,陛下从方寸天池派了人来。” 不是刚去吗?怎么这会儿派人来东宫? “传。” 侍卫转眼便将来人带了过来。是御林军来里的一员,他上前来,抱拳道:“太子殿下,陛下召你即刻前往方寸天池。” 登时林苏青的心里就起了疑思,但表面上,他道了句:“知道了。” 随即吩咐侍卫道:“带他去花厅等候,本宫稍作准备,即刻出发。” “是。”东宫侍卫与那位御林军的侍卫皆是抱拳后退两步,而后才转身离开。 随即,林苏青便对梁文复和陈叔华问道:“二位以为,父皇为何突然召见本宫?” 梁文复沉思了片刻,道:“殿下不妨先缓一缓,平王也在方寸天池避暑,事出有因,平王定会派人来知会详情。” 梁文复的话音刚落,登时又有侍从来报:“启禀殿下,平王派人来送信了。” 果然! “传!” 随即便来了一个轻装简衣的人,一到便屈膝跪下,十分恭敬:“禀太子殿下,有两名出自吴将军帐里的士兵,带着一百具铠甲来到方寸天池,向陛下检举您……”那人忽然犹豫起来,不说下去。 林苏青蹙眉一怒:“说。” 那人这才吞吞吐吐道出:“他们向陛下检举您……您意图谋反。” 什么?不止是林苏青,连梁文复和陈叔华二人都惊怔住了,他二人完全不相信。 “这、这怎么可能,太子怎么可能造反呢?” “谁反了,太子也不会反呀!” 林苏青深陷怔愕,愣了半晌。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给边防运送甲胄,竟然闹出了太子要造反这一说……突然他脑子嗡的一声回过神来。 “快去传吴艺!” 人是吴艺派出去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当从源头揪起!运送甲胄之人,为何要去皇帝面前告诬状。 …… 等了许久,都不见吴艺赶来。 “吴艺呢?怎么还不到?”这不像是吴艺平时的作风,他平时都是随传随到。 “再传!”林苏青话音刚落,倏然看见门外赶来了一个匆忙的身影。 是上回深林中给他说巫蛊的副将。 副将风尘仆仆,身上还挂着几片菜叶,一眼便知是快马加鞭赶来,途中定然撞翻了不少老百姓的菜摊子。 他刚迈过书房门槛,便一头跪下:“请殿下降罪!” 林苏青原本不认识他,但先前因为巫蛊一事暗地里特地查了他的底细,也知道了他是吴艺帐里的副将,遂问他道:“吴艺呢?” 副将伏跪在地,头也不敢抬,回道:“吴将军被颍王府来人扣住了,说是奉的陛下的诏令,吴将军特地命属下从后门快马而出,前来通禀殿下。” “被扣住了?”林苏青看了看梁文复和陈叔华,显然他二人也没有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林苏青按捺住心中的慌乱,道:“你先说来,你是否清楚吴艺派去运送铠甲的人是什么来历?” 副将再叩了一记响头,回禀道:“是赵达和鲁四,吴将军与属下从平日表现优异的将士中选拔了一些人选,其中便有他二人自荐,于是便派了他二人负责运送。” 副将说着,情绪十分激动,又是叩下响头:“是属下眼拙,还请殿下降罪!” 自荐?莫非是谁早有预谋? 林苏青吩咐道:“梁大人,陈大人,你们先静候府中,见机行事。本宫去一趟方寸天池。” “殿下……” 陈叔华想阻拦他去,林苏青打断道:“本宫堂堂东宫太子,当朝的储君,只需等父皇退了位,本宫不就上位了吗。本宫造哪门子的反。你们等着,本宫说理去。” 梁文复连忙躬身站起来,捧手上前劝道:“殿下,陛下面前,切莫意气用事。” “本宫明白。” 他一把将副将从地上扯起来,拽着他的领子就往外去,“本宫昨日打猎受了伤,今日不便策马,你载本宫一程。” 徒留梁文复与陈叔华一脸错愕,难以置信。 这……太子殿下的行事作风……怎的和以前大不一样? …… …… 啪! 瓷器摔碎一地的声音,令人心惊胆战。 一直伺候皇帝的老总管看着被皇帝一把推开,摔在地上的松木托盘,和那一地碎得惊心的琉璃瓷器。他的腰身不由自主地更是佝偻起来,一声也不敢吭。 平王与颍王登时跪下:“父皇息怒。” “这个逆子!朕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蓄谋造反!”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朕自登基,就将储君之位定给他了,他还有什么等不得的!朕何曾亏待了他!” “颍王!”皇帝一声怒吼。 颍王上前来,抱拳应命:“儿臣在。” 皇帝惩忿窒欲,坐回龙椅宝座之上。但气愤难忍,他遂以手扣抓着椅子扶背,克制着心中的怒火。 “朕令你去查明此事!” 颍王却面有难色,为难道:“父皇,大哥毕竟是太子,此事是否于暗中查探比较合适?儿臣明着去查太子,若是被居心叵测之人有心利用,生出谣言,万一动摇了朝纲……” “朕叫你去查,你就去查!”皇帝震怒,痛拍扶手,“他造反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这是件丑事?!给朕查!查得一清二楚!朕饶不了他!” 颍王依然不领命,为难道:“父皇,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毕竟是自家人,自家里说清楚就好了。毕竟……如果查明大哥真的蓄意谋反……他毕竟是太子,这……” 颍王话里引话,只说到七分半,并不说完满。是要皇帝自己去想,自己去怀疑。 皇帝紧闭上双眸,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呼吸,令他花白的胡须都随之颤动。他努力遏制着胸中蓬勃的怒气,胸膛剧烈起伏。 片刻后,他才缓缓的睁开眼睛,似乎是稍微缓住了怒火,却是目露凶光。 “朕命你立刻去查,如若太子当真有谋逆之心……这个太子,他不做也罢!”他一掌拍在龙椅宝座上,愤懑不止。 方寸天池这边,战火才刚刚引燃。 第四十七章 孰是孰非,安能凭巧言定夺 “父皇。”颍王抱拳,眸光悄然观察着皇帝的情绪波动,“父皇您已然年逾花甲,如若此时废储,恐怕朝廷上下,乃至举国内外……” 他谨慎提道:“恐怕会引发轩然大波……为了江山之社稷,儿臣跪请请父皇三思。” 皇帝一听更是怒不可遏,怒斥道:“朕生了这么多儿子,储君之位,朕让谁坐,谁便能坐!不缺他一个!” 他颤颤巍巍地指着着颍王,下令道:“你去查!仔仔细细地给朕查清楚,那个逆子如果真起了谋逆之心,朕就废了他!朕叫你做太子!” 这话不似冲动之下所言,却又有那么些冲动的意味。不过冲动又如何,贵为天子,一言九鼎。 平王当场怔愕,颍王是在故意引导皇帝废太子! “父皇……” 平王刚开口,就被皇帝抬手制止,皇帝对颍王道:“去吧。” 颍王却推辞道:“父皇,这……恐怕不妥,毕竟朝野上下早有流言蜚语……儿臣怕更惹非议。实在冤枉。” 颍王之心,昭然若揭,父皇真的是气糊涂了吗?平王默默的观察着眼前局面。 “连朕的决定,他们也敢非议吗?”皇帝怒目圆瞪,“难道你要为了非议违抗朕的圣旨,你也要反吗?” “儿臣不敢!”颍王惶恐,连忙应道:“儿臣遵旨,儿臣这就去查明真相。” 颍王当即起身,他转身离去时,余光瞥了一眼平王,像是挑衅,又像是在警告平王莫要给他凭添是非,惹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平王却并不吃颍王这一眼,反倒是狠狠地瞪了回去。 当颍王刚离开正殿,平王立即就向皇帝劝言:“父皇,大哥他不可能反啊。不可尽听那鲁四与赵达两名小兵所言。” 他抬眼见皇帝蹙眉沉坐,于是冒起胆子直言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乃颍王设计诬告!” “什么你以为!”皇帝横眼瞪去,“你素来与颍王不睦,现下事情还没有查明白,你就要趁机攀咬颍王不成?” “父亲看错儿子了。”平王不再自称为臣,单以儿子身份说话,与自己的父亲说道。 “儿子虽然不喜欢颍王,但只是不喜欢颍王做事狠绝罢了!只是个人关系上不和睦,但并不牵连国事。” 平王义正言辞,继续道:“太子造反一事事关国之根本,儿子又岂会在这样的大事上牵扯个人私情。” “何况,这也不是颍王第一回给太子设陷了。”平王抬头挺胸道,“前几日不才以喝了毒酒,陷害太子在宴席上投毒吗?” “你住口!”皇帝勃然震怒。 平王不服气道:“儿子为何要住口?颍王敢做却不敢让别人说不成?” “朕叫你住口你就住口!朕是一国之君,也是你的父亲!” “儿子不能理解,父亲为何对如此偏袒颍王,偏袒到连这件事都如此敏感,连提也不许提,甚至以一国之君的身份来压儿子。儿子实在不能理解。” “你闭嘴!”皇帝一把掷出熏香的香炉,砸到了平王跟前,“这等丑事你还想外扬不成!” 平王不服气反驳道:“这里又没有外人!” 侍奉皇帝身侧的老太监连忙躬身下去拾捡,平王看了看他,目光又看回皇帝。老太监起身时,小声提示道:“殿下少说两句吧。” 而后老太监折身回去殿上时,佝偻着腰身对皇帝劝慰道:“陛下息怒。” 老太监此时很是困窘,这一番父子的争吵,皇帝与皇子的争吵,他作为皇帝的近侍,此刻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其实对于平王所言,老太监先前也小小的疑惑过,但他疑惑的不是为何此事不许提及。他疑惑的是那天夜里,在宫外传来颍王吐血不止,昏迷不醒时,陛下的反应。 他清楚的记得陛下起初是惊怔了,却在思虑片刻后,缓缓道了一句:“终于还是到了……” 感慨的声音极小极轻,不过还是被他听清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是他这样在陛下身边服侍了大半辈子的内臣宦官,自然是心细如发。 他原本以为陛下感慨的是皇子之争。可是后来他觉得,或许不是。 因为在次日,陛下去颍王府探望颍王,得知颍王外出后,陛下当时没有起疑——为何刚报完中了吐血不止那样的剧毒,次日便能安然外出。 是以陛下这般多疑的性情,又是以颍王这样奇怪而不符合常理的行为,陛下为何没有丝毫怀疑颍王是否佯装中毒,诬陷太子呢? 他以为这已经很奇怪了,可却有更奇怪的事,当天夜里颍王归府的消息传来时,那时的陛下竟然比初初听见颍王中毒的消息时还要震惊。 他不解,他十分不解,陛下在震惊什么,难道颍王不该回来吗? 可是,这些事情何时能轮到他去多想,他只是个奴仆,多想也是毫无用处,更别说他看出了此时不能多问的,陪伴君侧,少问多做,才能不沾祸事啊。 这时,平王突然又说道:“父皇,儿臣以臣子的身份,有些话明知不当说,但儿臣还是要说。” 老太监暗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唉,是以平王殿下这样的性情,也难怪总是不受宠爱,试问,有几个人能真正听得进指责的话呢,何况是一国之君。 “颍王是怎样的为人,有怎样的野心,父皇难道不清楚吗?今下,父皇果真要废储大哥,改立颍王为太子吗?” 皇帝闻言陷入了沉思,他心中也是有所烦恼,不只是眼前的烦恼,他还有别的烦恼,且不便与任何人说起。 身为天子,纵使心中另有打算,也是不能表露的。 皇帝道:“颍王平定天下有功,深受万民拥趸。立他做储君,不会比你大哥逊色。” “当真如此吗?那不妨猜想一下,太子与颍王,究竟谁更有谋逆的迹象。”平王不知进退,扬声反问。 “父皇,颍王昔日驻扎边境,不愿回京。而今不仅主动换防归来,还发出布告,大散金帛于整个天下招贤纳士,他颍王府中的门客幕僚甚至多过东宫太子。父皇,颍王若安心只做一名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为何需要那么多的评议詹事?那些个擅长玩弄权谋的詹事,能为他打下胜仗做出什么有实质意义的建树吗?” 皇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本想发怒,可是平王所言句句是肺腑之言,他又怎么忍心去责备他。 片刻才缓缓道:“你父皇还没老态到不明事理的地步,只是……” 皇帝有皇帝的原因,但这原因,不能与人道起。而且他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会真的立颍王为储君。就算太子当真要谋逆,他宁愿立下平王,也不会冒险去立颍王。 “只是事到如今,父皇您被颍王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处境,罚不能罚,赏不能赏。”平王心直口快,昂首挺胸毫不遮掩的将心中想法如实阐述。 “可是父皇,颍王会知足而止吗?儿臣以为,与其说太子要谋反,倒不如说是……” “父皇!”惊天的一声高呼,是林苏青到了。 他人还没露面,声音却是率先穿进了大殿。 这一路晕头转向,终于还是让他给找着地儿了。 出了宫门,副将死活也不敢同他共骑一匹马。无耐之下,只得寻了一辆轻便的马车叫他驱乘。 怎料这副将直接翻身上马驾车,几乎是忘记马屁股后面还牵挂着车厢,只顾扬鞭急催,一路策马飞舆,颠得他肠子都快吐翻了。 偏偏方寸天池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只是个配以山泉池水的避暑山庄,竟然是修筑在山林之上的宏伟宫殿。 恰恰皇帝得知太子密谋造反一事后,气得转身就走了,而他具体回的哪个宫,随手抓来的几个侍卫宫女,无一不是一问三不知。 他贵为太子,来得急如星火,因此谁也不敢拦他。而侍卫宫女们又听闻皇帝此时不知正因何事而怒火正烧,便谁也不敢去禀报皇帝——太子来了。 这令林苏青七荤八素地绕了许多弯路,好不容易找到了知道具体情况的宫娥,在她的引路下才寻到了这里。 等不及内侍公公挨次通禀,他甩了甩晕晕乎乎的脑子,便径直闯了进去。 …… 林苏青一冲进来,抬头一见高坐于龙椅宝座上的皇帝,他当即飞身掷地,磕头跪下,哭诉道:“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真是蒙了天大的冤枉啊!” 他把脸埋在袖子底下,手指蘸着口水,为自己生造了两行泪痕。 这才抬起头,佯装哭天抢地道:“请父皇明察,就是谁造反了,也不可能是儿臣造反呀!儿臣要是蓄意谋反,就让天雷将儿臣劈成飞灰!” 毕竟是骨肉亲情,苦肉计皇帝该是吃的吧? 怎料皇帝颇为嫌弃,一拍扶手,随意扔了个不知先前是用来做什么的布帕子,怒斥道:“堂堂一国太子,哭什么哭!把你那一脸猫尿擦干净再说话!” 哪知这苦肉计不奏效。唉,林苏青只得拾起那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直接跟这老皇帝针锋争辩的话,恐怕他的话才刚起个头,就要被老皇帝命人拖出去斩了,要不说伴君如伴虎。 随即他装作形色戚容,声音哽咽道:“父皇,儿臣不为自己多做辩驳,儿臣只求能就事论事,请父皇给儿臣一个说话解释的机会。” 他连忙冲平王挤挤眼睛示意他帮忙劝几句。 第四十八章 危机三辩 平王看懂了林苏青求助的意思,于是谏言道:“父皇,不如听一听大哥所言,或许能对事件做出更清晰的判断。” 好队友!林苏青在心中为平王竖起了大拇指,为他点赞。 接着林苏青继续装作愁容满面的问道:“父皇明鉴,儿子身为储君,根本就没有谋反的必要。父皇,假设儿子要谋反,为何偏是选了这么个最愚蠢的时机呢?” 皇帝与平王皆是一惊,皆是讶异地看向林苏青,不曾想太子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林苏青说道:“父皇,儿臣有三问,想请教您。” 皇帝迟疑了一下,允了他:“准。” 林苏青舔了舔嘴唇,道:“敢问父皇,如果要造反,最关键的一点是什么?是不是擒贼先擒……哦不,先控制住父皇对不对?” 险些惹下口舌之祸。 接着他又道,“儿臣监国理政,多的是与父皇单独亲近的机会,父皇身在宫中时,儿臣随时都有机会直接挟持父皇,以胁迫天下,这样造反更方便更快捷更省事,对不对?” “最关键的是,儿臣还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在皇帝、平王与那名老太监的错愕之中,他继续道。 “可为什么,偏偏有那么多次有利机会儿臣都不曾下手,偏要愚蠢至此,在父皇您走得山高皇城远时,才起意造反?换言之,这不是上赶着求砍头吗?” 平王觉得林苏青说得很是有道理,连连点头:“父皇,大哥分析得极其在理。” “再问父皇。”林苏青慷慨陈词,“假设儿臣当真有心密谋造反。那么,运送铠甲一事,儿臣大可遣派心腹,以掩人耳目的方式送去,却为何只派了两名平日里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小兵小卒去送呢?这不是等着被举报?” 提起那两名小卒他就火冒三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尽扯后腿,居然还诬告! 这时,皇帝已然察觉事情有所不对,林苏青与平王相视,平王当即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表示认同和支持。亦正是这一点头,令林苏青感觉,平王其实不错,可以发展成盟友。 接着,他目视皇帝,抬头挺胸的坦荡问道:“这第三问,儿臣想问父皇,您来方寸天池避暑的行程,难道是公之于众的吗?假设儿臣有意谋反,而那鲁四与赵达二人又的确是忠君爱国,见儿臣造反,他们立马要检举儿臣。可是父皇,他们毕竟只是小兵小卒。” “那么,他们是如何得知父皇您此时正在方寸天池呢?不可能是儿臣告诉的吧?”林苏青说道此处,神情格外严肃。因为此事已经说得很明了,是有人在陷害太子。 皇帝沉思不语,平王附言道:“父皇,真相如何,已昭然若揭。” “真相岂是三言两语仅凭巧舌辩驳出来的?”皇帝斜了平王一眼,“朕已经下令颍王去查办此事。” 林苏青心惊,皇帝简直是欲盖弥彰!却没料想还有更意外的事。 “来人呐,太子奔波劳累,带太子下去休息。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林苏青愣住了,他当然听出来了,皇帝这句话的弦外之意,名义上是叫他去休息,实际上则是软禁。 这他妈的是为什么?明明都解释清楚了,为什么还要软禁太子?皇帝是故意的吧? “父皇!”平王正要再劝,大殿之中,金柱之上,突然落下两名黑衣侍卫,身手如影子轻盈飘下,正好落在林苏青左右各一。 原来,皇帝布置了暗卫…… 原来,皇帝如此提防太子…… 原来,皇帝的疑心如此之重…… 我去你大爷的,老子还有什么好说的!林苏青心中咆哮,恨不得骂出口来。可他大爷的却不能骂,骂了就要被砍脑袋了。 于是他只得稳住心中狂奔的愤懑,面上恭敬的领旨:“是,父亲。” 他故意呼了一句“父亲”,而不是“父皇”,意欲示意皇帝——别忘了,他们是父子,再如何,是有血脉亲情存在的。 而后他便在两名暗卫的监视下去了一间偏殿。 他心中无力的叹息道,在真相出来之前,他便只能待在这里,恐怕平王都不一定能见上他。 何况这桩案子是颍王在负责查办,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今日若不能平安归去,梁文复和陈叔华他们应该会马上思考对策吧?他如是想着,今下如要查办此案,只要冯挺不反,只要解释清楚运送铠甲的来龙去脉,应当不会出什么纰漏。 对了!冯挺递的那几封申请铠甲的奏章即可作为证据! 啊……走时怎么就忘了带了!如果带上了,方才就能作为证物出示了! 后悔,好后悔,肠子都悔痛了,怎么就忘带来。 …… 然而,这一禁便是数日。 每日饮食穿用都有专人侍奉,寝宫内任他如何都不会有人来管束,但就是出不得走出此宫。过得简直如同与世隔绝。 除了能从那些侍从嘴里问出今下是什么时辰,别的问什么都不作答。 他与副将都被困在了方寸天池这处,不知平王有没有派人去给梁文复送消息,梁文复他们是否已经找出了应对之策。 焦虑啊,除了焦虑,还是焦虑,焦虑得胡子都长长了。 就在林苏青焦头烂额之时,远在庆州那边的冯挺处,却生出了变故。 …… “报!”一名身着破旧铠甲的士兵火速登上城门,迈上几百层高阶,穿过层层守城将士,找到了那位身着银盔铁甲之人,此人正是庆州都督冯挺。 “报告都督,有一位自称东宫詹事的人求见。” 冯挺疑惑,就算太子批复了运送铠甲,也不会这么快就到啊?而且还是派的文官前来,难不成是派来慰问将士们? 不过,既然是太子身边的人,便不必多想,自然是要礼待的,遂道:“快去请来!” 虽然差了士兵去请,但冯挺还是亲自去了迎接那位詹事,打眼一瞧:“嗨哟!这不是王大人吗!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而那位王大人却愁容满面,哀声哉道:“哎哟冯都督诶,我王某人才没有兴致同你别来无恙哦,我欠恙啊,我王某人欠大恙啊!” 冯挺见他一阵呜呼哀哉,一阵捶胸顿足,仿佛有什么呕心之痛的事情。便问他道:“王大人有何心事?冯某可能帮上一把?” 那王大人一声沉叹,道:“冯大人喂,我王某人实不相瞒啊。我是来投靠你的啊!” “投靠我?”冯挺一头雾水,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王大人你身在京中为官,职务又清闲,同时又做了太子殿下的门客,怎的突然来这荒漠困苦之地投靠我呢?” 冯挺琢磨着又道:“这不是有清闲不享,偏要来挨刀子吗?” 第四十九章 起兵了? “唉!唉!”王大人接连几声长叹后,突然眼眶一红,抹起眼泪来,“实不相瞒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他被陛下斩了!我们这些……” “你说什么?陛下斩了太子?”冯挺惊怔。 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急促询问道:“陛下为什么要斩了太子?” 冯挺的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他不敢置信,陛下居然会斩了太子。 “我骗你做什么?”王大人老泪纵横,“说起来,太子之死,却与你冯都督脱不了干系啊!唉!”王大人说着悲不自胜,竟以袖掩面哭了起来。 冯挺瞠目道:“与我有关?” 一想到与自己有关系,冯挺着急得不得了,他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连累太子被斩了,如果真的是他做了什么,他宁愿自己被砍了脑袋,也不要太子被斩啊! “我终日戍守边关,连书信都只是禀报边关境况,太子又怎么会因我被斩?你快说来!太子殿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王大人不住地叹气,沉重道:“不瞒冯都督,此事我也觉得其中有蹊跷啊!” 冯挺本身性子就急躁,王大人说话又是十足的磨叽,冯挺架不住他的絮叨,连连催问:“事情究竟为何?你快详细说来啊!” 王大人看了看他,又叹了叹气,抹了抹发红的眼角,痛心疾首道:“我怀疑是颍王陷害,只是没有料想他竟然行出如此卑劣的手段啊!唉呀!” 冯挺登时就怒了:“颍王他干了什么!” 他知道颍王素来有夺嫡之心,若是颍王加害于太子,是极有可能的! “唉!京中事态多变,颍王对东宫储君之位早就虎视眈眈。所以太子在派人运送一百件甲胄来往庆州时,本来是想顺便同你说明,准备着手提前继位……” “提前继位?”冯挺更是一怔,“甲胄一事我知道,是我向太子殿下请求的,可是太子不曾同我提起过有提前继位的打算。” “我不信!”冯挺一把甩开王大人的手,“我不信太子会反。” 王大人见他不信,立即道:“那为何陛下要斩了太子!” 说着王大人又捶胸顿足地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令冯挺心中顿时失了分寸,思来想去,犹豫了许久,才道:“你方才说与我有关?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说来。”冯挺不禁担心,是否是因为自己申请铠甲才连累的太子。 “现在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呢,太子殿下他、太子殿下他都已经去了唉!”王大人说着又是恸哭起来,“可恶可恨的颍王啊!他害了我们的太子殿下啊!颍王倒是得逞了,今后也要继承皇位了,可是我们的太子殿下没了啊!唉呀!” 王大人哭天抢地:“我王某人无用啊,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我王某人想为太子殿下报仇,也是有心无力啊。罢了罢了,还活什么,我没脸活了,我不活了!” 说着王大人就要去翻城墙往下跳,被冯挺一把揪下来,怒斥道:“大丈夫怎可如此轻言生死!”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冯都督!你莫要拦我了!你就让我去吧!让我去陪太子殿下!” …… …… 然而这方,终日被困在宫殿内的林苏青,除了见过送膳的几个太监侍女,就不曾见过其他人影。 连本书也没有,他只能百无聊的整日躺尸,连外面昼夜都无法区分。他只得从送膳的宫人口里问出时辰,每过完一天他便拔一根头发存在枕头底下。 这一数,便困了十几日了。他不禁有些担心起来,难不成梁文复和陈叔华还没寻到对策?按理说,他批复的冯挺的那几本奏章就足以证明实情了,却怎的一连十几日,都毫无消息。 他正发愁,这时却来了两名银盔铁甲的带刀侍卫,他顿觉不妙,主动问道:“可是父皇查明真相了?” 两名侍卫默不作声,只冲他抱了一礼,便左右将他架起径直往外去。 这架势,不善! “你们做什么?放肆!” 他挣扎着一看,这是去往正殿的路,莫非是皇帝宣他了? 那……侍卫这等态度,莫不是冯挺之案出了岔子?不好。 转眼他便被侍卫带到了皇帝跟前跪着。 “儿臣给父皇请安。” 他面上佯装平常,可实际上心里很慌乱,皇帝突然这么大火气,直接派人将他抓来,必然是颍王办案查出了什么不利于他的事情。可怜他没有带出证据,又冲日被困在偏殿,这一出实在是措手不及。 皇帝却怒目横瞪,呵斥道:“孽障!还说你无心谋逆!” 皇帝抬手一挥,随即上前一名侍卫,那侍卫手中捧着一团以黑布包着的东西,走到林苏青跟前时,便将那团东西放下。 林苏青抬头看了看怒发冲冠的皇帝,又看了看地上放着的东西,有一种莫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还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在冲撞着他的膝盖。 他咽了咽喉咙,手颤抖着去拆开那黑布上打的活结,摊开布头一看:“握草!” 他脱口而出,吓得往后一趔,居然是颗血淋淋的人头! “你说什么?”他那一声被皇帝听了去,但皇帝并没有听清是什么意思,随即蹙着眉头直瞪着他。太子比从前能说会道,却不如从前稳重了。 惊悚之际,林苏青忽然听到身后有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大哥,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这声音! 他回头一看,不正是阿德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苏青听到阿德叫他大哥,心中一钝,阿德莫非就是颍王…… 那……那日在林中,他莫不是早就暴露了嫌疑?难怪他对颍王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果然奸诈狡猾! 既然当时不戳穿他。莫非,要现在戳穿他? 大事不妙了…… 林苏青心中狂跳不已,脑子里不停地思考着对策。 只见阿德勾着嘴角,似笑非笑的走近来。 “大哥,冯挺原本是东宫的宿卫,得你赏识,才被提任为庆州都督。却没想到啊,他都督做久了,竟生出了雄心豹子胆,居然起兵造反。” 阿德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做兄弟的已经帮你解决掉这个祸害了。” 什么?林苏青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回头看了看那黑布帕上的人头,怒目圆瞪,咬牙切齿,似乎死得格外愤愤不平,那就是冯挺? 阿德更是上前来,低眸看了林苏青一会儿,而后蹲在林苏青跟前,同他一起看着冯挺的人头,道:“可惜了,本也是名骁勇善战的人才。” 林苏青愣住了,不由得喃喃低语:“冯挺怎么会反呢……” 就算不了解冯挺的具体为人,但从过往书信中可见冯挺对太子忠心耿耿,没有太子的旨意,他怎么可能会反。 “大哥近日都在修养,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能有所不知。”阿德倏然抬眸盯着林苏青,道。 林苏青闻言,亦抬眸盯着阿德,二人目光较衡之间,阿德若有笑意。 “冯挺率兵,将庆州附近的大小城郭悉数攻下,连左武卫将军都死在了他的长枪之下,最后还是不得不由臣弟亲自前去,才得以将叛军尽数剿伐。” 阿德说“尽数”二字之时,刻意放缓了语速,有刻意警醒只意,也多有戏谑之意。 语罢,阿德站起身来,俯视着林苏青,感慨道:“谁也不曾料想,冯挺,区区一个守城的都督,居然能与我泱泱大军抗衡半月之久。着实不简单啊。” 此话意有所指,指的便是林苏青,阿德是在引导听者去揣测是冯挺的军队是为了造反而精心训练过! 果然,皇帝的怒火更盛。 “混账!逆子!”他一把掷出金樽酒盏,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林苏青的头上,“逆子!” 林苏青顿时眼冒金星,瞬时就感觉头上有汩汩的鲜血流淌下来。 “大哥!”平王惊呼。 皇帝自己也愣住了,他的手从掷出金樽酒杯后,就迟迟僵着没有收回,似乎是在为自己的失控失手,而感到了后悔。 顷刻,林苏青的脸就被鲜血染满,连视物都有些模糊发红。他在心中不停地提醒着自己,要冷静,林苏青,你要冷静,这其中定然有蹊跷,定然有…… 蹊跷是、蹊跷是、蹊跷是…… 脑子突然灵光一现,令他茅塞顿开。 他顾不上去擦拭流淌下来的血液,当即叩首,高呼:“父皇!儿臣有冤!” 皇帝疾言厉色,斥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第五十章 针尖对麦芒 “父皇!事有蹊跷,儿臣真的有冤!” 林苏青用力叩头,头上的伤情更严重了,脑子登时黑了一下,他紧闭双眼摆了摆头努力恢复着清醒。 “父皇,倘若冯挺真的是因为儿臣才起兵造反,那么,自儿臣离开东宫来到这方寸天池,已有近半月未归,更无亲笔书信与东宫任何人往来。他们必然会以为儿臣出了事,与此同时,儿臣因为运送盔甲一事被父皇您召走的消息,应当早就传到庆州为冯挺所知。” 突然眼前一黑,他强打起精神继续道:“试问,如此境况之下,冯挺还敢造反吗?他若造反,不就坐实了儿臣蓄意谋反的罪名吗?” “如您认为,冯挺是儿臣的党羽的话,那么,无论儿臣是否真的有造反之心,为了保证儿臣的安危,他冯挺便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起兵!” 林苏青确信道:“可是,最不该起兵的他,却起兵了!父皇,这其中定有蹊跷!” 头上淌下来的鲜血染红了衣襟,亦染红了地上砖面。 苦肉计唱到这个份上,林苏青见老皇帝依然毫不心疼,他只得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他伏首又是一磕,声音闷响,仿佛将整个大殿都震了一震,他眼前更是直接黑了许久,整个人险些晕了过去,他凭借剧烈的疼痛感,保持着一丝清醒。 “父皇,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策反了冯挺。绝不是儿臣之意。” 透过眼前模糊的红色,他看见皇帝面色浮上了几许焦灼,看起来太子的性命安危,那皇帝还是在意的。他心中顿时安慰了些许,原来皇帝还是在意他这个儿子的,毕竟骨肉至亲。 于是又道:“儿臣忠心于父皇,忠心于父皇的江山社稷,儿臣绝不可能谋反。如若儿臣有丝毫异心,就让儿臣被五雷轰顶!” “那大哥的意思,是谁策反了冯挺?” 阿德的故意发问,引得平王不忿:“颍王这话不是问得多此一举吗?大哥连宫门都出不得,又从何知晓是谁策反了冯挺。” 阿德道:“或许是冯挺想搏一条活路呢?” 平王直言反驳:“冯挺才几个兵?朝廷又没有派人去抓他,他搏哪门子的活路?” “或许正是听闻了太子出事的消息,才想破釜沉舟搏一搏呢?”阿德咄咄逼人,像极了那日深林里的阿德,却又不像那个满心忧思犹豫不定的阿德。 林苏青看着颍王阿德与平王争论时的模样,心中十分感慨,还是那副面容,却已然不是先前那个人了。 他在心中自嘲似的冷笑了一声,看来颍王是抓住了冯挺这件事,要死咬到底了。倘若此计不成,那关于他这个太子的真实身份,恐怕在今后也会被颍王大做文章。 颍王,果然是个狠角色,能忍能放,知进知退。 可是……林苏青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日在深林之中,颍王只是作为阿德时,与他的谈话……说那些是何用途?莫非是在同他诉苦?那么他又不得不开始怀疑,颍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实在摸不清楚。 “够了!”皇帝怒喝一声,颍王与平王同时噤声,谁也不再言语,皆是垂面抱拳向皇帝请罪道:“父皇息怒。” 皇帝横眉瞪目,难掩心中的怒火,他在看了几眼林苏青后,又是垂眸看了一眼冯挺的首级,继而分别看了看平王与颍王。 于此期间,皇帝的眼神中似乎生起了别样的意味,那意味令林苏青一时间揣摩不透。 储君之争,或许皇帝已经了然于心,孰是孰非,真相如何,或许也早已有所眉目。 皇帝当真认为是他这个太子要谋反吗?不见得,或许皇帝对整个案情,早就已经有所怀疑。 林苏青抬头向颍王看去,颍王察觉了他视线,也侧目看着他,似是冷眼旁观,然而昔日目光锐利逼人的颍王,此时却率先挪开了视线。 皇帝看着他们,许久,盱衡厉色道:“今太子司马骏,结党连群,潜谋不轨……” 林苏青大惊,皇帝这是在给他定罪?冯挺造反的缘由根本就解释不通,解释不通就明显是有蹊跷!事有蹊跷未等查明,便就这样给他定下罪过? 他诧然想到,比起颍王,皇帝更忌惮的其实是太子吧?可是为什么?明显颍王的势力更加强势,皇帝为什么会忌惮太子而多余颍王呢? 只这样一想,他顿时如梦初醒,登即想到了那日在深林之中,副将所说的巫蛊的影响……或许!皇帝知道颍王命不久矣?! 那也就是说…… 猜到了真相的林苏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震惊于这真相的残酷,根本无暇去听皇帝在下什么诏令。 家喻户晓的是——这盛世、这繁华、这安定,皆是所向披靡的颍王出生入死打下来的,却没有人知道,颍王真正是如何打下来的……原来……原来颍王之所以如此骁勇善战,是因为…… “启禀陛下,右丞相梁文复求见。” 忽然有人急报,打断了皇帝的话,也打断了林苏青的思虑。 皇帝顿时诧异,但一闪而过后,却是若有所悟,陷入了沉思。 一直侍奉皇帝的总管太监,上前一小步,谨慎道:“陛下,兴许与太子谋逆一事有关。” 皇帝思忖着,扫视了一遍林苏青、颍王、与平王,沉默了良久后,才道:“宣。”只微微有些愠怒。 然而,梁文复并不是只身前来,他还领着几名侍卫,还押解着两名士兵随在身后。颍王一见,当场怔愣。 梁文复捧手长揖一礼,道:“老臣,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着眼一看,押解的不正是鲁四和赵达吗?怎的梁文复特地将这二人逮了回来? 皇帝道:“朕允了他二人退伍还乡,你作何将他们抓捕回来?” 梁文复捧手揖礼,不曾抬头,道:“启禀陛下,他二人并不是返乡,而是险些去了阎罗殿。是老臣派去的人救援及时,才使得他二人九死一生。” 鲁四与赵达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连跪求:“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梁文复斜了他二人一眼,道:“因他二人犯了欺君罔上之罪,因此,老臣才命人将他二人捉拿。” 皇帝眉心一跳,蹙着眉头看着梁文复。 梁文复不疾不徐,有条不紊道:“陛下,鲁四与赵达原本是左翊卫大将军吴艺麾下的两名小将,事前奉命押运物资一百件铠甲,去支援戍守庆州的将士,然而却在途中收受贿赂,受奸人唆使,改道来了方寸天池,因诬告太子谋逆,犯下了欺君之罪。” 那二人丝毫不敢狡辩,连连磕头认罪:“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陛下饶命……” 皇帝拧眉立目看着这二人,俄而侧身看了看颍王,又看了看平王和太子,问道鲁四与赵达道:“何人指使?” 鲁四因为害怕而变得口舌结巴,磕磕巴巴道:“化、化政郡、郡公、王志。” “王志?传!” 皇帝刚下了传令,然而颍王抱拳启奏道:“父皇,王志与冯挺勾结成党羽,起兵造反,儿臣已经当场将其斩首示众了。” 梁文复眼神一紧,以眼尾余光斜目向颍王。 平王亦是看向颍王,显然大家对事情真正的来龙去脉,皆已了然于胸。 “斩了?”皇帝这句话出口,像是在问话颍王,又像是在无奈的自言自语。君心犹似海底针,谁也难以捉摸。 真相昭然若揭,可皇帝却半遮半掩。林苏青无力的颓坐在地上,头脑昏沉如灌了重铅,全靠双手支撑着才没有晕倒过去。 不言而喻的是,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已经或多或少的知晓了真相,可是谁也无法去点明。一旦点破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谁的脸上也不大光彩。 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甚至真相往往近在咫尺,也总会碍于种种,谁都不能去揭开那一层掩盖的薄纱。 皇帝将如何断? 继续下诏令废掉他这个太子吗? 还是去深究颍王? 原本是颍王出给太子的绊子,今下,绊子所牵扯出来的难题,却都转移给了皇帝。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都在静心等待,等待着皇帝的宣判,或生或死。 “陛下……”老太监突然细声细气的冒出一句话,打破了这令人胆战的静谧,惊得大家纷纷看向他。 而他却怀抱拂尘,安之若素,手自然地拢在袖子里。他躬身上前,向皇帝禀报道:“陛下,太子的伤势愈发严重,是否速传御医?” 林苏青先是一愣,顿时明白过来,这是老太监在借他的伤势,给皇帝设一个台阶,也是在给所有人设一个台阶。林苏青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随即他便装作晕倒栽到地上去。 原本只是佯装,却没想到,他刚一闭上眼睛,于呼吸之间居然真的黑睡了过去…… “快传御医!” 一切便结束在了皇帝的一声急吼里…… 第五十一章 兄弟会谈 昏睡之中的林苏青,眼前忽然出现一幕熟悉的画面——二太子殿下将折扇一收,看着他,平淡道:“所谓命数,不过是一些选择。” 选择? 尚在疑惑之际,一切却戛然而止,归于虚无。 他倏然苏醒,猛地睁开了眼睛,惊得侍奉在一侧的侍从和侍女们骇了一跳,旋即是欢天喜地,侍女们激动得手拉手,欢呼:“殿下醒了!太子殿下醒了!” “奴婢这就去禀报皇后娘娘!”一名侍女激动的撩开珠帘出门去。 林苏青在侍女的服侍下方刚坐起身来,就闻听一声高呼:“皇后娘娘驾到!” 来的这样快?该不是起先就在等着的?他循声看出去,恰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步履匆忙的匆忙的进了外室,又朝他所在的内室而来。 负责搀扶的皇后的侍女着急忙慌的跟着她,忙得手忙脚乱。 那皇后头戴的是八宝攒珠的九尾凤金簪,身着的是明黄色的对襟齐胸高腰襦裙,广袖垂地,料上亦刺绣着七尾朝阳金凤,以祥云做饰,锦绣华服,十足的庄重雍贵。 裙袍曳地三尺有余,她着急之下硬是自己提着袍摆赶了进来。 内室的侍女连忙去为皇后撩开珠帘,皇后进来一眼便看见了满头缠包着纱布的林苏青,眼泪顿时就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滴落。 惊喜过望,以致感泣。 “我的儿啊,你可担心死母后了!”她一进来就坐在床边抱着林苏青抹眼泪。 那泪水中五味陈杂。 龙虎之争,手心手背都是自己的肉;古往今来,为了那一个位置,多少暗斗明争,她也是清楚的。 她原本以为皇帝早早的立下了太子,就能够避免那些个争斗……谁知,谁知人心向来不知足也不安定。 大约天下母亲的怀抱都相似吧,林苏青忽然有些眷念这个怀抱。 这个温暖的怀抱令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知她现在如何了,过得好还是不好。想着想着,连同他的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 这个同为母亲的怀抱,突然就把他变得脆弱起来。 林苏青正想借着这个温暖的怀抱,慰藉满腹的心酸,情绪刚涌上来,突然听见一声:“大哥!” 他抬头一瞧,恰是这时,平王也来了。 平王一眼瞧见了红着眼眶的林苏青,怔了许久:“大哥……?” 难过的皇后闻听平王也来了,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回头道:“瑞儿来啦。” “儿臣给母后请安。”平王捧手揖了礼。 因了平王这意外的一句,皇后也才注意到了林苏青的眼眶和星点泪痕,一想到儿子心里也苦得很,她的心中更是揪得紧了。 正想多宽慰几句,却是发现平王脸色深沉,心事重重的走过来了,她不禁想到,平王大约是有事要来与太子商议。 她不好参与,遂托辞道:“险些给忘了,母后得把你醒来的消息,去告诉给太后,她也是担心极了。你们兄弟俩先聊着吧,母后晚些再过来。” “恭送母后。”平王与太子不约而同到,太子碍于有伤不便下床,但平王礼数十分周正,与他平时散漫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 目送完皇后离去,林苏青见平王一副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的样子,与先前口无遮拦的做派更是截然两样,必然是有什么事关重大的话。 “你们都先下去吧。”林苏青对周围侍奉的侍从与侍女们道。 “是。”侍从和侍女们皆是行了礼便退出了房门。 平王紧跟着就要去将门关上,林苏青却是抬手拉住他。 “慢着,越是开着门才越不会惹人窃听。都在明处,更好察觉。” 关了门说话,就算外面有人偷听,他们连看也看不见。但若是开着门说话,但凡有人靠近,多少都会看见影子,会有所察觉。 “大哥明智。”平王觉得十分有理。 而后平王便随手将凳子挪到床跟前,对着林苏青坐着,不等林苏青发问,他便单刀直入先说道:“大哥,你方才可是心寒至极了?” 平王问的是他方才眼眶湿润的事,自然不是心寒于颍王,而是伤怀于自己无法回家,伤感于孤身无所依靠的母亲。 但是这当然不能与平王说起,他遂就着平王的提问,说起颍王之事。 “是我自己疏漏,给他制造了机会。” 林苏青头疼得紧,脑袋上缠着的绷带令他的头越发的感觉沉重,只得倚靠着床边坐着。 “有些话,你我兄弟之间,我便不见外的说。”平王连忙伸手去扶了他一把,同时说道:“你若不除他,就是没有机会,他也会制造机会。大哥,此人不除,必是后患。” 为了防隔墙有耳,他们均不直呼“颍王”,只是以“他”代指。 林苏青抬手指了一指,平王领会他的意思,起身去端了一杯茶水给他,这一细致令林苏青心中甚感欣慰。 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才道:“只要不留他在京城,他便制造不了什么机会。” “难道要再将他调去打仗吗?让他的兵权握得更多更大吗?”平王思路很是清晰,“再到那时,恐怕他也不再需要制造什么机会了。”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可见平王与太子平素是十分亲密,可谓是无话不讲。 平王见林苏青依然犹豫,更是苦口婆心地劝言道:“大哥非要将这个祸害留成今后架在脖子上的大刀吗?” “言重了。” 一听到“祸害”两个字,林苏青心中就是一触,他最是听不得这个词。 他不以为然道:“父皇已经年迈,即将退位。我们只须防住颍王,不被他夺了东宫之位。等到今后父皇退位,顺利登基就是了。颍王成不了祸患,也成不了大刀。” 林苏青觉得坐久了之后,腿有些酸胀,他起了起坐在床边,将腿放下,擦在榻几上,一边捶打着腿,一边道:“没有必要非得将这个人给杀了,只需要将他意图称帝的心给‘杀’了即可。” 那日在深林,颍王还是阿德时曾说过,如此图谋,不过是为求自保。 既然如此,那么他们便只需要使颍王知晓,就算太子将来继位了,也不会与他们颍王府的任何人为难。 他们是亲生兄弟,颍王原本也不想争位,做这点沟通应该不存在难事,亦不存在隔阂。 只是唯一要担心的事,得想出一个尽善尽美的理由,去解释那日他认不出颍王身份的缘由。谨防哪日被颍王揭穿,可就糟糕到极致了。 “大哥,你这是妇人之仁!”平王愤懑自己这位大哥性情软绵,同样是兄弟,性情怎的差距如此之大! 他执意道,“大哥,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只要他人不死,你就压不住他那颗野心!更别妄提让他释怀了!” “你若还想在今后顺利继位,你就应该速战速决,干脆利落的斩草除根!”平王又道。 “大哥,你不看他的野心,你也要看看他手底下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心吧?”平王愤懑不平道,“一群做惯了杀伐之事的草莽野夫,根本懂不起什么国家大事,更不会明白治理国家并非全凭武力!大哥,就凭这些,就是他不反,他底下的那些人也会逼他反的!” 这个层面当日在深林时,颍王阿德自己也说过…… 如是想来,其实还挺唏嘘的。是颍王这般心机叵测的人,却也同他说过真心实意的话。 如果不是那日的巧遇,料想谁也不会知道,连颍王自己也在忧心——终有一日压不住自己手下部将们的势头。 或者说……来自部将们对颍王当前处境的不服气? 来自部将们对颍王的另一种方式的拥戴? 总之,有一点是十分清楚的,那就是——颍王自己并不想夺嫡争位。 平王见林苏青心有耿耿,陷入沉思始终不发一语,令他觉得自己颇有一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之感。 于是,干着急之余还堵上了几分火气和闷气,道:“我这样苦心孤诣,又不是为了我自己。我还不是为了大哥好,大哥你怎么就不懂我的一片苦心呢!” “大哥懂,大哥怎么会不懂。”林苏青从茬神中归回来,安抚平王道,“只是,世间有许多事情,不是非得要用杀伐才能去解决的。” 见平王还是忿忿地不解气,林苏青又劝慰道:“就好比,他现今处境困窘,他下不来,也上不去。然而他的部将们无法理解,只是一味的替他感到不服气,抑或者是想随他攀登到更高处去。” “然而正是因为来自不同群体的不同想法,便造成了不止你我、乃至父皇都深感困扰。兴许颍王自己也格外困扰。” 林苏青捧着茶杯,感受这透出来温热,继续道:“我想到了一个解决这个困扰的方法。” “这还有解决的方法不成?”平王不理解。 林苏青讳莫如深道:“颍王下不来,我们就‘帮’他下来。” “帮他?我们还要帮他?!”平王大惑不解,忖了良久后问道,“如何帮?” 林苏青放低声音,悄然道:“我们可以抽了他脚下的砖瓦呀。” “抽……砖瓦?”任平王平日里如何颖慧,一时间竟是听不懂他这位大哥在说什么鬼话。 林苏青瞥了他一眼,神神秘秘道:“不敌其力,而消其势。” 平王忖了又忖,登即恍然大悟! “抽薪止沸?”旋即佩服不已,“大哥英明!可是当真能有效吗?” “反正还有得试,为何不试试?”林苏青俨然十拿九稳的模样,令自来对太子的决策十分听从平王,就是不信也便多少信了。 “大哥既然有了主意,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反正我觉得,要想真的一劳永逸,还是除了比较实在。”平王还是颇有微辞。 第五十二章 瞎琢磨 其实林苏青的确是有些把握的,他觉得斗智并不算难。即使斗勇至少也比在丹穴山时,与那些个妖邪鬼怪抗争要简单太多。 普通凡人做事通常是讲究方式方法,正因为如此,也有着周旋的余地。纵使颍王手段再如何厉害,至少不会施展邪术妖术,令他防不胜防。有得招架,就有得迂回,有得迂回,也就有得保命的机会。 动一动脑子的事情,他自认为还算是擅长应对的。 “我花开后百花杀,你且看我削了他。”林苏青篡改了农民起义领袖黄巢的诗句,如是对平王说道。 “吟的这是什么乱诗?” “你别管是什么诗,反正我有办法削了他的权就是了。” 颍王撇了撇嘴,道:“那我就隔岸观火,坐看龙虎斗呗。” 林苏青与平王打着趣聊着,不多时,接连又来了许多人来看望,客套来客套去,远不如与平王单独聊起来得劲。 这一来二去,转眼也就到了日暮西下。 林苏青打完一切人情牌之后,待他们各自散去,他已经是疲惫不堪,倒头便睡了过去。 接下来,一连数日,依旧如此,烦不胜烦。于是他干脆对外宣称是在静养,谁也不见。 不过这“谁也不见”一来是为了谢绝来访,二来还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他要用来掩饰——皇帝不曾亲自来探望他。这听起来是小事,其实很重要。 试想太子受伤昏迷,皇帝不去探望,这若是传了出去,叫文武百官们如何作想?只怕多少原本支持太子的人,会因此而动摇决心。 关于皇帝为何不来,林苏青也疑惑了许久。 回想上次颍王中毒,皇帝次日便出宫去颍王的府上探望。然而他作为为皇帝分忧解难的一国太子,头上的伤势还是被皇帝亲手砸出来的,皇帝却只是在后来几日传人送来一些补品,和珍贵药材,本人却不过来。尽管口谕上说的是因太子静休,他又政务繁忙,所以才没有来惊扰太子休养。安慰的好话和东西倒是给得不少,但这意思比起亲自探望,着实差得十万八千里。 林苏青始终感觉,皇帝似乎不太喜欢他这个太子。不过仔细一想,皇帝似乎对他们三兄弟,哪个也不喜欢。 作为太子恐怕要忧虑了,但林苏青作为外人看来,倒是可以理解这个皇帝的心思。 真太子谋略过人,治理起国家具有深谋远虑,可谓是井井有条。 颍王骁勇善战,手握大小兵权,况且目前找不到削他兵权的理由。 平王聪颖机警,果敢且狠绝。平日里看起来是只游手好闲的小猫,惹急了却也是头咬人的豺狼虎豹。 这一母同胞的三兄弟,对于尚且享乐还不想退位的皇帝来说,谁都不是省油的灯,谁都对皇位都有威胁,他很难会喜欢设谁。 不过,说起来是闭门谢客,要静心休养,但此期间他实际上并没有闲着。 他无时不刻的在翻阅真太子曾经的笔录,以及真太子处理过的政务,以便更加熟知当前局势,好做出准确的判断,想出万无一失的策略。 而且他有特地吩咐梁文复与陈叔华,在此期间,朝廷里发生的大小事件,都要轮流来禀报于他。 也正是如此,他才知道了,冯挺一事时,皇帝曾当面承诺颍王,在事情查明之后,要废储,改立颍王为太子。他们也是听平王说的,林苏青为此琢磨了许久,平王为何不直接告诉他曾有过这件事?难不成是担心他有伤期间不宜情绪波动? 想不明白,平王的心思居然比颍王还难以猜想。好在是,不论平王对他是否真心实意,他们现在是盟友,在颍王的权势还没有完全削除之前,平王是不会对他这个太子不利的。 平王心里必然很清楚,若是太子倒了,便谁也保不了颍王不会对他这个平王出手。 林苏青站在平王的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倘若平王也有夺嫡之心,凭平王自己,与哪方实力都抗争不过。 但是如平王这般聪颖之人,他必然也是知道,颍王是软硬不吃的脾性,摸不到缺点。而太子有明显的缺点——以及过分正直仁厚。 不是他林苏青附身才如此,而是真正的太子就是如此。过分正直仁厚有时候并不是优点,是容易为人所利用的缺点。 估摸着平王要么打的就是这个算盘,要么平王的确是无私支持他这位太子大哥的,而他林苏青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不过这些都不算最紧要,最紧要的是,皇帝终究没有裁撤太子的东宫之位。 个中缘由,其实都心知肚明,秘而不宣罢了。 但,他们本以为皇帝会像往常那样,就此让整个事件过掉,却没想到皇帝下了一道诏令,命各宫各府裁撤幕僚门客。 为此,梁文复与陈叔华特地赶来东宫,与他商议。 陈叔华道:“想来,陛下认为颍王之所以会起夺嫡之意,究其缘由是受了府中的幕僚门客所煽动,认为幕僚们有祸乱朝纲之嫌。由此,皇帝其实是想借着各宫各府的裁撤之由,主要是针对颍王吧。” “除了在职的官员们,先让其余人避一避吧,有需要时,本宫再着人召见。” 皇帝无非是想要他们兄弟之间互相牵制,好稳固他自己的皇位罢了。随他去,反正他只要保住了储君之位,等皇帝一下线,他随时就上线,倒也无妨。 他遂又问道:“各王府中,被裁撤的人里头,有没有哪些是不该裁却裁了的?或是哪些裁得有疑点?” 二人交视,小小讨论片刻后,梁文复回复道:“纵观所有裁撤的人选,绝大部分都是一些江湖人士,但凡是在朝廷中认了一官半职的,都不曾真的撤走,只是见面更隐秘了罢。不过,有一个人,却十分可疑。” 林苏青悬笔一顿,抬眸问道:“谁?” “颍王的兵曹参军孙路,没有犯下任何大罪,不知何故,被颍王流放了……”梁文复抚摸着花白长须沉思道。 陈叔华道:“颍王的诸多功绩,都少不了孙路的出谋划策。此次颍王却借以裁撤幕僚之名,将孙路流放,着实令人不由得生疑。” “本宫倒觉得没有什么好起疑的。”林苏青私心一琢磨道,“大约正因为这个孙路为颍王做过不少贡献,比如有些还不太光彩又经不起查证的事?而颍王呢,自然不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便顺水推舟,叫他‘合理’的远走高飞。这一计做得甚妙。” 林苏青一言,听得梁文复与陈叔华愕然了良久,林苏青又道:“不过,这只是本宫的一种推测,你们派人暗中去查一下,颍王在流放孙路的同时,是否给孙路的家人提供了什么帮助。” 梁文复与陈叔华又是愣了一愣。 “你们愣什么?本宫若是推断有误,大可提出来便是,不必拘泥。” 梁文复与陈叔华面面相觑,交流着眼神,看得林苏青不明所以,但,他估摸着这二人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 林苏青将手里的奏章一扔,佯作愠怒道:“何事直说,何故藏着掖着。” 梁文复与陈叔华连忙起身,捧手跪下,请罪道:“殿下,有一件事,还请殿下恕罪。” 林苏青顿觉意外,罪? “二位素来谨言慎行,本宫怎么不知二位曾犯过什么过错?” 第五十三章 赴约 “老臣与陈大人,有以下犯上之罪。”梁文复谨慎道,“吾等曾对殿下的身份,有过怀疑。臣等有罪,望请殿下恕罪。” 陈叔华附道:“请殿下恕罪。” 原来是这样的事。 他先前只说磕伤了头,失了些记忆,抛开这些,尽管他有意效仿,但行为习惯多少与真太子存在差异。而梁文复与陈叔华这样的心腹重臣,与太子是相当亲密的,种种变化单单说是失忆,的确经不起推敲。 何况,太子失忆乃是大事,明面上怕引起动乱不对外提及就罢了,但私下里他也不曾召过什么御医。 林苏青揣度着梁文复与陈叔华想法,是以他二人这样的城府,定然早就起了疑心。 不过,今日他们二人既然坦诚的说明的怀疑,想必是已经相信了他的身份。 虽然不知道他二人是根据什么来辅佐判断,但于他来说,信了便是好事。 林苏青搁下毛笔,起身走出案桌扶他二人起来,笑道:“本宫突然失忆,且言行举止多有异常,你们心生疑心,实属情理之中,本宫不应怪罪你们。” 细细回想起来,他二人心中生了疑心,却依然忠心耿耿,是忠臣,就更不该怪罪了。 何况,这种事,怪罪才更令人起疑。 林苏青忽然想到,梁文复与陈叔华现下深信不疑,那么今后就算颍王意图揭穿他,好歹有这二人以做证人。天助我也呀! 正如此感慨着,立马却又失落起来,天哪里助了他。天若是助了他,他怎么会来到这边世界,又怎么会被二太子调来体会做太子的感受?他现在本该是吹着空调打游戏的。 一茬神,想到零星种种,心中顿时怅然若失。 唉,也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呆到何时去,先不论回不回得去原先的世界,关键是他何时才能做回他自己?他至今没有想明白二太子调他过来究竟是为了考验他什么。 他在心中体会这二太子的用意,相比作为自己,和附身为太子,到底哪一个他更愿意做? 只能说,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危险。 且暂时将作为自己时比做“之前”,将作为太子时比作“现在”。 他在“之前”的危险自是不用说,几乎整日提心吊胆,被谁吃了,被谁害了,被谁抓了…… 而“现在”则需要将心机算尽,步步为营,如走珍珑破险峰,一步一子,不容错不容悔。 可是,相比与那些超脱他能力之外的妖异作抗争,显然与这些和他一样的凡人来斗智斗勇,容易许多,安全许多。 至少凡人还是讲理的,至少“现在”他不会被人当做祸患。 优势如此鲜明,若要叫他做出选择,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愿意从此做谁? 想起来,他便十分犹豫。 在“之前”,即使危险重重,弱肉强食,妖异毫不讲理。但是,他有机会飞升成仙,有机会回到原来的神界。 而“现在”,他未来可能会成为皇帝,如果想成为一代明君,那便只得空有后宫佳丽绝色,日夜操劳于江山社稷。不仅要应付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还要平衡后宫里的争奇斗艳,并担心随时会生出的战乱和变故。从此以后的人生,都不再是自己的,而是整个江山的,所有百姓的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有了选择,付之一笑,还是做自己比较潇洒自在。 这岔神的一笑,令正在帮他看奏折的梁文复与陈叔华不明所以,忙问他道:“殿下因何事欢喜?” “啊?”他一怔,回过神来,掩饰道,“不为何事,自己瞎琢磨罢了。 他笑的是,曾经那个终日只晓得翻闲书打游戏追漫画的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嫌弃做皇帝。 更有趣的是,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楚,这想法究竟是源自志向远大,还是出于眼高手低。 他笑的还是——他的内心,终究是个不甘堕落的人。如若能选,他选择往更高更远更潇洒的日子去。 如是想着,他又是浅浅一笑。将梁文复与陈淑华看得心中直犯嘀咕,太子的脑子没事儿吧? “大哥!”突然一声响亮的声音在门外亮起,将他们的各自的神思拉扯了回来。 林苏青落笔搁下,抬头便见一身轻装的平王兴致勃勃的迈了进来,开门见山就道:“大哥大病初愈,咱们去打猎放松一下?” 又是打猎…… 林苏青揉着眉心,委婉道:“我上回怎么受的伤你可还记得?” 平王咧嘴一笑:“这回绝不了,就是你骑着踏雪踩蚂蚁,我也不逗你了。走吧!” 见委婉同平王不起作用,林苏青干脆直言拒绝,毫不留情面道:“不去。” 平王的性格叫林苏青很难形容,商议正事时,他言辞犀利,思路敏捷。纵使一片苦心付水东流,但转眼就能抛开所有,寻欢作乐。 也不知该夸他少年心性不记事,还是该夸他公私分明,行事豁达。 “大哥!适当的外出走走,有益身心,你大病初愈,也该劳逸结合。”平王说着就来拽着他胳膊往外拉。 “我不去。”林苏青继续拒绝,觉得这样说没有说服力,干脆岔开话题,道,“你怎么一心就想着去打猎呢?是东西不好吃?还是美人不好看?” “无关其他!”平王一听便知道林苏青是在拐着弯的说不想去,于是直言道:“我宁可不要美人,宁可不吃饭,也要去打猎,你去不去?嗨呀大哥,你去吧。” 林苏青连连撒开他的手,想将臂膀抽出来,可是平王蛮力十足,他抽不掉,也掰不开,无可奈何道:“男子汉大丈夫,你怎的耍起无赖了。” 太子与平王两兄弟的这一出,看得梁文复与陈叔华暗地里偷笑。 “启禀殿下!”门口忽然有侍卫高声来报。 来得是时候!终于帮他寻了个脱身的机会,林苏青连忙抽出臂膀,平王也非常知事的撒了手。 林苏青理了理衣襟,问道:“何事?” “回禀殿下,吾等在东宫门前的石狮子口中,发现了一封书信。” 林苏青抬手时,侍卫恭敬躬身,双手将书信捧上前来,禀奏道:“已经搜查过宫门附近,不曾有可疑身影。是否追查?” “先不必。”林苏青的回答直截了当。 太子所处的东宫位于皇城之内,能将书信置于东宫门前,必然是宫里头的人,若要是去追查,必然是千丝万缕之事。 他接过那封书信,封面没有任何题字与落款,他嗅了嗅,也无任何脂粉香气,送信之人应当排除女性。 接着他拆开取出信笺,展开一看,书以行草,笔格遒劲,且内容十分简短。 只道:“听雨阁,酉时一聚,阿德。” 阿德所留? 平王见林苏青一脸迷惑,上前来问道:“何人书信?” 林苏青顺手才将书信递给平王,并道:“颍王以个人身份约本宫酉时去听雨阁一聚。” 细想他仅留“阿德”一名,既无封号也无朱印,自然不是以皇子身份吧? 陈叔华道:“颍王约殿下于天色昏沉之时在宫外相见,恐怕有诈。” “陈大人说得在理,就怕颍王预有埋伏,只等殿下前去赴约。”梁文复也道,“会不会是因陛下金口玉言却出尔反尔,令颍王怀恨在心,想剑走偏锋了?” 林苏青有些不明白:“谋杀太子,罪过可不小,他该不敢冒这个大不为吧?” 陈叔华道:“太子自行出宫,若是在宫外有了危险,谁又说得准是谁下的手?何况颍王若要行此计策,必然谋划充分,不会被抓住任何把柄。” 平王倏然一喜,拉着林苏青的小臂道:“大哥!不如我们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梁文复立刻听出了平王的言下之意,他忖了忖,询问着:“平王殿下是说,太子殿下也率人前去……包抄颍王他们?” “正是此理!” 平王欣慰点头,随即道:“大哥,不必你亲自以身犯险,我找人乔装成你,替你赴约,只要颍王一露面,我们就……”他做下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梁文复与陈叔华见状,皆是立即明白了平王的意思,他二人面面相觑后,点点头十分认同。 而林苏青却看得心中一惊,登即反对:“不可,毕竟是亲兄弟,怎可手足相残” 他可不想来附身一趟,给这位贤明的太子背负一个弑杀手足的千古骂名。 “再者,颍王是以乳名相约,万一他并没有设下埋伏……” 平王却不以为然,道:“不会的,颍王是怎样的心性大哥最是清楚不过,你不防他,他也是要防你。他不可能孤身前去。” 梁文复与陈叔华连连附议。 “平王殿下说得是。” “太子殿下,平王殿下所言不可不听啊。” 他们说得是有几分道理,的确有相当大的可能。林苏青不得不加以斟酌。 他行思坐想,研精覃思,倏然灵机一动:“本宫心有一计。” 他折身过去抓紧与他们吩咐道:“你们预先挑选一些颍王面生的人,乔装成听雨阁的客人,安插在听雨阁,隐藏于客流之中。” “届时,本宫按时赴约。”他说着举起一盏茶杯,示意道,“本宫以掷杯为信号,杯子一落,你们即刻动手。” 平王正欲说什么,林苏青当即打断道:“如若本宫不曾落杯,谁也不得轻举妄动。”这一句话便是特地说与平王听的, “大哥你这样妇人之仁,实在不可取。”只见平王的脸色颓了下去,“可是你都这样决定了,我们也只得照办了。反正,我不认同你的做法,我认为,要想真正的安稳,必须对颍王斩草除根。” …… 酉时,天色阴沉昏暗。 风如拔山,雷声千嶂,黑云翻滚如墨水浸染,遮去半边天际。 林苏青身着常服,乘着马车,微服来到宫外东南处的听雨阁。这次赴约,虽然事先做好了安排,但他仍然紧张得提心吊胆。 听雨阁的建筑十分宏伟且十分独特,红砖碧瓦,坐西朝东。统共有三层楼阁,约莫有七八丈楼高。 楼顶是以层叠的如意斗拱托举而成,像是飞檐翘角的头盔,粗一看恢弘大气,细一看精致细美,小到门窗都是精致的雕花。 而听雨阁最富盛名的是,整座建筑不曾使用一钉一铆,从大大小仅凭木头构件相互承托彼此勾连,很是与众不同。 “客官里边儿请~”小二大老远就开始招呼着,“客官您几个人呀?趁来还是留了座?” 听雨阁内宾客盈门,无数个迎宾小二传来岔去的招呼着。 林苏青环顾四周后,回答着小二的热情。 “不用,我是来赴约的。” 接待他的这位小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紧接着道:“小的一见您就知道您是贵客,请问客官是否留过厢房?您只需简要的报个字儿,小的这就能替您去查明白~” “不必了,我自己找就行了。”说着林苏青年宫便朝楼上而去。 他见楼下人头攒动,嘈杂不堪,想必阿德是不会选在一楼约他。 上了二楼,放眼一看,都是些文人雅士。或举杯诉情怀,或期期艾艾说忧愁,抑或是慷慨激昂的评议国家大事。大致听了一听,其中有几个不怕掉脑袋的,话说得十分自以为是且十分猖狂。有些乱,想必阿德也不会约在这层。 于是他又接着上三楼去,刚准备上楼,守在二楼楼梯口的小厮连忙伸手将他拦住。 “客官对不住,三楼以上,今日都不待客。” “为何不待客?”林苏青讶异,心中直觉——阿德应该就是在三楼没错了。 可是,他上不去三楼,也就以为这他预先安插的暗卫也上不去。那为何没有人来禀报?怪事。 小二如实道:“今日被一位贵人包下来宴客了。” 林苏青心中有些慌乱,三楼恐怕没有他的人在,那么……去?还是不去? “楼上只有你说的那一位贵人在吗?”他问道。 “是的公子,贵人是在等贵客。” 林苏青反复考量,既然已经来了,便没有止步不去的道理。何况,早已经安插无数侍卫在周边,仅仅三楼,不甚打紧。何况颍王也只有一人不是? 于是,他拿捏着架子对小二道:“他今日要宴请的正是本公子。” “这……”小二以为林苏青故意为难,连忙道,“客官,小的知道您也是贵客,可是楼上那位不得了,这玩笑可开不得,上面那位咱实在招惹不起。” 看来,颍王是给这店家报过真实身份了,居然是以颍王的身份前来会他?这究竟是在防着刺客,还是故意在招引刺客? 林苏青想不明白颍王的这一手。他只道:“你且去报,就说……林中旧友。” 小二见林苏青态度俨然,尤其坚定,不似故意为难他。他想了又想,才打定主意领了吩咐。 “公子您且稍作等候,小的上去问一问。” 第五十四章 小楼风听雨 林苏青等了不多时,就见方才的小二连忙跑下来,迎接他。 “抱歉抱歉,有劳公子久等了,是小的侍候不周,公子您楼上请。” 小二很是惶恐,连连道歉:“实在是小的眼拙,还请公子恕罪。” “无碍。”林苏青往楼上看了一眼,便提着衣袍往三楼上去。这时候小二并不跟着,引了路他便退了下去。 “公子,小的就先告退了,有什么吩咐您二位招呼就成。” 林苏青点点头允了小二,便径自上楼去。每迈一步,越往上走,木制楼梯特有的声响便逐渐清晰,令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有些紧张,越往上越有些紧张,一共十五层台阶,他数得清清楚楚。当最后一步迈上来时,他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颍王,且一眼就扫完整个三楼,除了颍王以外,果然一个客人也没有。 三楼甚是宽敞,只搭了六套桌椅,比较注重装饰型陈设。四面靠墙设着立式折叠的屏风,各式各样,有沉香木料雕刻的镂空屏风、有织锦画布的刺绣屏风、有寄情山水的书画屏风、也有云母水晶等颇为贵气的屏风,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单单是这些屏风装点,三楼便区别去其他楼层,格外雅致。 “你要找的人,都在那些屏风后面。”颍王岿然坐着,随意说道。 林苏青心里一惊,这显然不是指那些是藏在后面的,而是被他“处理”了扔到后面的? “既然你如此说,我便去瞧瞧。”林苏青佯装轻松一笑,实则心中惴惴不安,难怪三楼无人却没有人通禀。 但是,他所说的去看看,不仅是看看自己的那些人是否都“在”,更是要看看屏风后边还有没有异样,比如藏着颍王的人? 他如是说着,便朝那些屏风后面一一瞧去,边瞧边假意玩笑道:“不知为何,我近来胆量愈发的小了,前几日还被一只大耗子吓得冒了一场冷汗。适才给母后和太后请安时,她们还特地嘱咐今日有雷,想来她们是以为我连打雷都怕了。” 听着只是闲唠家常不关紧要的废话,可林苏青此时说这些却不是与颍王闲聊的。 他话里有话的在警示颍王两件事。 其一,因为他胆子小,出来必然是设有提防。其二,此次出来,皇后和太后是知道的,他若出了事,皇帝也会知道。不过这是临时编的假话,他其实并没有告诉她们。 “你也可以不看,太子受惊,我担待不起。”颍王只是眸子转来斜了林苏青一眼,并不在意他看与不看。 但他这一句话令林苏青心中一惊,这意思即是——那些人都死了…… “那便不看了。”林苏青说着便走到颍王所在的桌前,与颍王对面落座。 他此时头疼得紧,真是千算万算算不到颍王包场,千算万算算不到颍王会直接杀了他派的那些人。 所幸他在听雨阁以及听雨阁的附近,安插了不少暗卫,掷杯为号,他们便会立即冲上来救援。 林苏青长叹了一口气,道:“怎么这么久了小二还不上茶水来。” 分明是酒馆,在三楼的六张桌面上,其余五张都是空桌,只有他们所坐的这一桌,放了一筒竹筷子,甚至连空杯盏都没有。 林苏青打量几张桌子的眼神,被颍王尽收眼底,他随意道:“我特地吩咐了小二不上酒水,大哥你不介意吧?” 见林苏青一愣,颍王继续道:“没有酒水,谁也不用犹豫是喝还是不喝,便谁也不必担心谁中了谁的毒。省了那些旁枝末节,才好专注于谈话。” 都已经打算清楚了,才来问他介意不介意,这不是水仙不开花在和他装蒜嘛。 林苏青只好道:“不介意,少喝一口也渴不死人。”心中却恨不得咆哮,这叫他如何掷杯?难不成扔筷子? 他心事重重,颍王的心好毒。 随后他又看了看这处位置。颍王所挑选的位置,桌子靠在窗边,而他们二人是对面而坐,座位处均是一堵墙。 如是看来,二人落座的位置有墙壁遮挡,即可以抵挡从窗外射来的暗箭,而桌子靠窗,便视线开阔,遂能通过窗户将窗外一览无遗。 这扇窗户便如同一条绳子,他们俩是两头的蚂蚱,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颍王跑不了,他林苏青也跳不了。 颍王选的这个位置,取了一个平衡,对彼此都公平,好位置。 “怕是要落雨了。”林苏青观看窗外逐渐阴沉的天色,而后他张望着整间三楼,假意是观察光亮,余光却是在扫视四周的一切,特别是那些能藏人藏物的地方。 “应该让小二掌灯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已经很不经意,却还是被颍王一眼点破:“你不必警惕,三楼只有你我二人。” 突然一声惊雷落下,就在窗外不远的天空,雷声很大,震耳欲聋。忽然下起了雨,雨与惊天的雷声截然不同,下得十分细密。 颍王看向窗外绵绵的丝雨,闲情逸致道:“雷声很大,雨却很小。” 林苏青听不出这句话是否别有用心,他也跟着看了片刻的雨,大约是因为这雨的细软,莫名的心就静了许多。 他撑着脸看了一会儿潺潺雨幕,又看了片刻雨幕下来来往往穿梭的行人。心里惆怅,实在看不懂颍王想做什么。 不过他很快想明白,与其提心吊胆搜肠刮肚的猜测和提防,不如有话就赶紧说明,有屁就痛快的放。越拖越晚,对他越是有害无益。 于是,他偏过脸看着颍王,玩笑道:“你特地叫我过来,不会是叫我来陪你看雨看人的吧?” 颍王侧目盯着林苏青,勾唇一笑,像是在讥笑林苏青的等不得。而后道:“雨是寻常的雨,人,却不是寻常的人。” 林苏青一愣,何出此言?莫非是要聊他的身份?还是…… 他当然不能直接承认。 “是是是,你不是寻常人,你是颍王,是战功彪炳,奉功卓著的大元帅大将军。”他打着哈哈笑道:“我亦不是寻常人,我是太子,是国之根本。” “寻常人只道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确比不得你我。高处不胜寒,生死尽在一念之间。”颍王抬眸瞧了林苏青一眼,像是附和,却也像是话里有话。 林苏青揣着明白装糊涂,笑道:“好端端的谈什么生死。咱们俩不都是千岁千岁千千岁嘛。” 颍王这算盘打得颇深,林苏青愣是猜不透。 大约是见林苏青始终不上道,颍王皱了皱眉头,其实在颍王看来,林苏青必然是在装傻,他亦是摸不透林苏青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二人各自沉闷了良久。 林苏青光吃饺子不拜年,等的是颍王自行说破,可偏偏颍王稳如泰山,就是什么也不说。他很是无奈,他一定要憋住,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不能主动,一旦主动他就容易露馅。 所以他只以余光睨着颍王,便继续闷坐,看谁憋得过谁。 又过了良久,雨都下大了,果然还是颍王的性格躁了些,终究闷不过林苏青。 他终于按捺不住,直白的提了出来:“阁下的救命之恩,本王算是报过了。” 林苏青听得心中一紧,阁下?称呼如此生疏! 颍王果然怀疑了他的身份! 更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出言竟然是如此斩钉截铁,仿佛已然抓到了他不是真太子的把柄了似的。 一句话就令他有些慌了,究竟是认?还是不认? 他思来想去,反反复复的揣度了几回。还是不认吧。 要想安身立命,打死不承认才是硬道理。 “二弟为什么突然称呼为兄为‘阁下’,如此生疏?” 颍王却是一声嗤笑,这一声笑令林苏青心中更是紧张起来,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二弟?”颍王轻笑道,“阁下有所不知,本王上面还有一位兄长,不过在前几年病逝了。” 啥?林苏青心中怔愕,这是撞人枪口上了?怕是要全剧终了…… 这下二太子不得不调他回去了吧? 虽然心中胡七八糟的乱想着,但他面子功夫做得充足,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感叹道:“哎呀没想到为兄这脑中的伤势,居然真的有这么严重!为兄竟一直不将它当回事儿呢!” 随即对颍王笑道:“不瞒你说,为兄先前磕伤了脑子,御医提醒过会影响一些记忆,为兄始终没当回事儿,也不见遗忘了什么,不成想,竟是真的有影响。” 颍王一双虎目紧紧的盯着林苏青,盯了许久,而后才似随意又似故意道:“其实我上面没有兄长,只有一位姐姐,和亲去了。” “……” 林苏青先是一惊,这他妈的是在故意玩他呀!旋即他就去回想自己方才说过的借口,仔仔细细的回想了一番,幸好没有什么纰漏,更没有直接改口叫他三弟。否则还真的要完蛋了。 他连忙假装赔不是:“伤情方面,不是为兄要刻意隐瞒,是父皇有交代,不能对外提及此事。” 他将责任甩给皇帝,随即为了让自己的谎话得以佐证,他故作沉重的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可还记得为兄府上设宴那日?后来听闻你无端中毒,也没顾上去瞧你,其实为兄那晚也不好过。” “便是那晚为兄吃了醉,回寝宫时,不甚跌了一跤,把头磕伤了,一睁眼醒来,记得一些人,也忘了一些人,还吓坏了不少人。” 他瞥了一眼颍王的反应,这个算是解释了为什么上次在树林时,没能认出他身份来吧? “旧伤渐好,却又在方寸天池添了新伤。”他哀叹地摇了摇头,伤神起来:“有些时候分明是方刚发生的事情,转眼就给忘得一干二净。就比如,明明刚用完午膳,转眼却去责备膳房为何迟迟不备膳食。” 他说有头有尾,煞有介事。 “御医如何说?”颍王神色不变的问他。 “御医说是颅内受到了震荡,只是暂时影响一些记忆。今后可能会自愈想起来,不过,也有可能丢的便都丢掉了。” 话音落下,林苏青本以为颍王还会说些什么,然而颍王却闭口不言。 越是这样的沉默,便越是令他心虚。他瞧着颍王不仅不发一语,连面色都丝毫不变,心中不由得有些焦灼,唯恐颍王如上回那般,闷不吭声的憋大招。 轰隆! 突然一声滚雷震天惊响,仿佛就劈在他们所坐的窗外,登时吓得林苏青浑身一抖,着眼瞧向颍王,却见颍王岿然不动。 林苏青自知丢了大颜面,连忙干咳几声坐得端端正正,单方面装作何事也不曾发生。 颍王一双如豺狼虎豹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许久复许久,倏然唇齿牵动,毫无情绪的说道:“编,继续编。” 轰隆!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雷惊在耳畔。 第五十五章 杀还是不杀? 大雨滂沱倾盆而下,窗外突然风雨大作,来势急遽而猛烈。耳边的一切只剩下瓢泼的雨声,刷拉拉的混响。 林苏青没有听清颍王方才的话,于是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为兄没有听清。” 颍王肃冷着一张脸,抬手将撑着窗户的叉竿抽掉,窗户啪的一声被风吹得闭上,将风雨声尽数隔绝在外,整个楼阁内,本就静得可怕,此时便连窗外簌簌地风雨响,也只能依稀听见了。 颍王目光如火炬般炯炯发亮,犹如一头虎豹,将林苏青当做猎物般紧盯。 林苏青心中顿时觉得不妙,他连忙审视四周,没有任何人影出现,整个三楼,仍然只有他二人。 “阁下不必紧张。本王说过,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便不会有第三个人。”颍王话音刚落,不巧小二上来了。 “客官,风雨大作,可否将窗……” 小二话还没说完,眉心当场被一支筷子击穿。 “不识时务。”颍王冷冷道。 林苏青见状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禁咽了咽喉咙。他从小二那边收回目光,看了看颍王,又看了看桌面上的那一筒筷子,一眼数不清有多少支。 他的心中有些发憷,就算是一对一,他也不是颍王的对手啊…… “阿德。”林苏青壮起胆子,目光迎向颍王,“为兄明知与你之间的过节,却仍然只身前来,便不曾将生死挂在心上。” 他直视着颍王,貌似坦诚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为兄就是为兄。只是与往常有所不同的是,也许是天意安排,让为兄失了记忆,将你我先前的纠葛忘得一干二净。” 林苏青继续道:“无论你信或不信,不管曾经在我们之间存在过什么过节,是误会抑或是恩怨,为兄如今都已经想得很明白,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已经结束了。所以为兄坦坦荡荡的来了。” 雨声簌簌淙淙,雷声隐隐沉沉。 颍王的面色忽然有所动容,似乎是信了林苏青太子的身份,又似乎是另外在思考着什么。 “结束了?”颍王反问,随即道:“我方才说,上回的救命之恩已经还了。指的是,上回,我原本可以就地杀了你,无人可知。而我却没有,便算是还了你一条命。” 林苏青心中一凛,只见颍王目光狠戾道:“你方才说一切都过去了,我却无法体会什么叫都过去了。你是太子,我是颍王,就算你我二人觉得可以过去了,可实际上,却永远也过不去。” 竟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了颍王的几分无奈。 可是这份无奈是真的,还是假的?林苏青此刻却不敢去信。 大约是因为他方才为了取信于颍王,假情假意在先。当现下面对颍王似真情实意的吐露时,他下意识的就有些质疑。 颍王漠然的看着林苏青,随即将双手摊放在桌面上,对他道:“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可以杀了我,以绝后患。” 说着,目光顿时一沉,道:“你若不杀,东宫之位,我势在必得。” 林苏青震愕,这是作何?莫非是在试探他? 如果他真的动手,恐怕刚起杀心,就跟那小二同一个下场。 他看了看颍王此时的神情,十分肃重不似在戏弄,且目光尤其坦荡,亦不似在试探……该不会是真的叫他选吧? 杀?还是不杀?林苏青犹疑起来, 颍王既已放出决心,便必然会不择手段,力争到底。届时或许他不仅保不住这位太子的东宫之位,甚至连这位太子的性命都不见得能保得住。 杀? 可是太子与颍王乃是同胞亲兄弟,他林苏青虽然不是颍王的哥哥,但既然担了“哥哥”这个身份,这叫他如何过得了良心,如何下得去手。 何况,如若以太子之手杀了颍王,那今后就算真正的太子登基继位,坐上皇帝宝座。届时,不论他如何怀瑾握瑜,如何励精图治,都将背负千古骂名…… 手足相残,何其残忍不仁。 不杀? 可若是不杀,或许今后死的就是太子,就是他。 杀?还是不杀? 林苏青研精竭虑,冥思苦想,始终想不出一个结果。 不过,他倒是忽然想到,或许他今后可以用别的方法牵制住颍王,使颍王夺不了嫡。 那么……既然夺嫡的风险还有机会可以控制,便不算是走投无路不得不杀。何况眼下,万一颍王的所作所为真的只是为了试探于他,那他一旦动手,怕便是自寻死路……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赌不得,杀不得。 林苏青连忙打起了亲情的幌子,道:“你我是同胞血肉的亲兄弟,你怎么能叫我杀了你?我又怎么能下得去手?” 他伸手握住颍王的手,温和道:“你是弟弟,我是哥哥,无论你今后创下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做哥哥的,都不会因为嫉妒而去扼杀你。哥哥只会为你感到骄傲,为你感到自豪。” 林苏青见颍王目光中的怀疑有了些动容,连忙又道:“虽然你说,这不是你我之间就能决定的事情。可是,你想一想,归根究底,终究还是你我之间的事情罢了。” 颍王目不转睛地盯着林苏青,神色有了细微变化,但也依然坚毅,依然执着于等待,等待着林苏青的回答——杀或是不杀。 林苏青见颍王如此坚决,油盐不进只为了等他一个结果,于是沉沉的长叹了一口气,无力道:“我不会杀你的。” “那好。”一直沉默的颍王这时才开口说话,却并无多余的感情,“今后,你我便各凭实力。” 颍王语罢,倏然起身,便头也不回的下搂离去。 林苏青见他下了楼,连忙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朝楼下追寻他的身影,不消多时就看见楼下有一员将士牵着两匹高头骏马走到听雨阁门前,在雨里等着。 颍王一出听雨阁,翻身上了马背,便与那员将士顶着倾盆大雨策马离去。 当颍王与那名将士的马蹄声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之后,于楼下大大小小的商铺之中,突然66续续地冒出来许多乔装打扮的商人、客人,连同路上的个别行人,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向林苏青所在的这扇薄窗。 林苏青将叉竿重新支上,窗户大开,风雨被强风吹了进来,凉飕飕的使他的头脑变得格外清醒。 这时,阁楼内亦是一窝蜂地涌上来一群人,其中有方才在一楼高声聊天的乡绅,有一身穿金戴银的暴发户,有初来乍到的小二和传菜的小厮,也有在二楼与人品茶论道的秀才,喝酒作乐的浪子…… 各色各样的乔装打扮,各有花样的隐藏身份。 他们其中有来自东宫的府兵,有来自平王的侍卫,也有来自吴艺军营里的一些将士。 他们此刻齐刷刷地跪在林苏青面前,等候着下一步指示。 林苏青讷讷地坐在原位,半晌想不通透。 原来,颍王此行,只带了一员将士…… 砰!狂风倏然大作,将窗户的叉竿打落,在窗户砰地一声关闭的前一刻,强风窜进来将室内的屏风吹得东倒西歪。 一具一具乔装后的尸体,在那些屏风之后横七竖八的堆叠着,触目惊心。 所有人,都在那一刹那间,惊呆了。 第五十六章 颍王当杀 原来他们安插来的暗卫,果然都被“处理”了。 执行此次任务的暗卫,无一不是精挑细选而来,且身手皆是不同寻常。 可颍王却能以一人之力尽数除掉,令每个人身上只留了一处伤口,皆是一支竹筷子一击毙命。 没有大动干戈,也没有血流成河。每个人除了伤口处流了不多的血水,连地板上都不曾沾染。 如是细想下来,若是颍王当时对太子出手了……而太子并没能掷杯为号,便谁也不知,谁也不晓…… 如此绝佳的机会,颍王却没有这样做。 再看颍王此趟出来,仅仅带了一名将士,那一名将士甚至连听雨阁的大门都没有进,说明他带着并不是为了防备太子的。 自颍王进了听雨阁,必然是发现了太子的安排。他是要与太子单独会晤,连个小二都容不得,又怎会能容得下这些暗卫呢?干脆便除了。 在明明了知道太子安插了人手之后,却依然坐等太子前来,也完全没有召自己的将士进门。这不是自信不自信的问题,按理颍王也该会担心自己的安危才是。 可是他却没有。 原来,颍王的确是只身前来会的太子。 原来,颍王是做好了决心,今日可能会死在了这里。 所以他当时问的那个选择,并不算是试探,是真的在让太子选择——杀还是不杀? 林苏青蓦然地回想起颍王翻身上马与将士顶雨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的生出一阵心酸来和悲伤来。 分明是魁梧伟岸的身姿,却在那一刻的雨幕中,是那般的寂寥黯然,就像一株凋零的枯木,令落雨都变得格外寒凉凄瑟。 其实颍王……很痛苦吧? …… 林苏青怔愣了许久,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的东宫。 回来以后,在侍从的伺候下换了身衣裳,又一个人愣愣的坐了许久,直到侍从特意提醒:“殿下,平王与梁大人、陈大人他们,还在等您呐。” 他才不得不回过神来,打起了精神去往书房。 随后,他将事情的经过挑挑拣拣地告诉了平王和梁文复与陈叔华。 他感慨道:“颍王的坦荡至此,这一番气魄,本宫是自愧不如啊。” “大哥,你太自作多情了!”平王却与他看法想左,直言道,“就算只有他一个人,在那种谁也无法立即冲上去的情况下,但凡有突发情况,他大可直接挟持你,谁也不敢奈何他。是不是他一个人在,又有何分别呢。” 陈叔华听得心有余悸,忧心道:“是呀,既然是那种情况,殿下你就不应该继续上去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呸呸呸,这张嘴尽说胡话。” 梁文复熟思审处后,倒是没有与他们一起讨论颍王是否真的打算只身赴约。 他疑惑道:“颍王此举十分异常呀。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赌殿下一个态度?他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风险呀……” 林苏青心虚,其实除了问他选择,颍王还试探了他的身份,但是这不能说。他怕被梁文复猜出什么来,当即岔开了话题。 “兴许是想故意引本宫出手吧,如此他是以求自保,从而除掉本宫的借口便有了。”林苏青将自己最开始的猜测与大家说道。 “比如,他只是作为弟弟请我这个大哥喝茶聊天,而我这个大哥却对他动了杀心,那么他为求自保……不慎失手杀了我这个大哥……等等等等,皆是理由,多得是。” 陈叔华一想,说的也有理,认同道:“幸好殿下没有中了他的奸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颍王约他去听雨阁的真正缘由是为了什么,谁又能完全准确的猜到呢。 就连身在其中的林苏青,也没能完全猜透颍王的目的。 他只是隐约有些觉得,或许在颍王看来,有些话恐怕这辈子都不能与旁人道起,但是他林苏青这个太子其实是个“陌生人”,与和他这个“陌生人”说一说,聊一聊,其实是一种放松吧?或许颍王只是想找个人排解一下心中的焦虑。 抑或者,在颍王看来,不论这个太子是不是本人,都已然不是他的对手。就像他临走时撂下的那句话——东宫之位,他势在必得。 “颍王已然胸有成竹的有了打算,今下可不好办呀。”陈叔华忧心忡忡,反反复复的揣度着颍王的态度。 “那又如何?把他的竹子给拔了,不就得了?”林苏青他乍然冒出的一句轻巧话,令他们愕然不已。 陈叔华问道:“殿下已经有了良策?” 林苏青谦虚一笑道:“良策算不上,顶多算是个投机倒把的手段吧。” 他正打算说上一说,平王却按捺不住,急急上前两步道:“要什么计策,依我说,直接除了,永绝后患。” “为什么非得除了他不可呢?”林苏青不知怎的就是听不得这样的话,语气中微微带了些愠怒。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不该对平王发火气,但等不及他多作解释,平王便急道:“我还不是为你着想?” 平王分明年纪小上几岁,可他着急的神情,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为兄不是那个意思……”林苏青方才的确不是故意要训斥平王,不知为何一听到“永绝后悔”这样的字眼,他心中就特别排斥。 大约是因为他自己也总是被人视作当除的祸患,这说法令他很不痛快。大约还因为,他了解颍王诸多的苦衷,和诸多的身不由己。他知道,颍王其实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那样一个阴险狡诈,为了夺嫡不择手段之人。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梁文复突然开口道:“老臣以为,平王殿下所言极是。” “连梁大人也……认为颍王当除吗?”林苏青舌僵。 见他迟疑,梁文复起身,郑重谏言道:“太子殿下,若颍王不死,其势力必反无疑。只怕越是往后,颍王势力将愈发庞大,届时再难除他。” 梁文复当即跪下,庄肃谏言道:“殿下,此事不宜迟,唯快不破。” “本王有一计!”平王正想献计如何根除颍王极其党羽势力,不等他说出口,林苏青当场拒绝:“不可!” “大哥!”平王急火攻心,“你怎么就是想不明白呢!” “杀了颍王并不是万全之策,你们听我说。”林苏青一急,连“本宫”的架子也顾不上摆了,捉住平王的胳膊要把他拉到桌前大家一起围坐,平王恼怒不肯,他多拽了几次,平王才勉强的顺他过去坐下。 林苏青看着大家继续道:“颍王的部将们大多是出身寒微,要么是困顿之时受颍王赏识,要么是前朝降俘过来后得以重用。” “多年来,他们追随颍王征战杀伐,几十条心早就拧成了一根绳。倘若我们设计杀害了颍王,又如何去应对他的那些部将?” 林苏青面色凝重的看看了众人,再道:“留着他们?他们势必会想尽千方百计为颍王报仇。尽数铲除?那么,便将是江山之损失,天下之损失。” 梁文复与陈叔华扶着胡须沉思,林苏青凝视着余怒未消的平王,又道:“我们仍然需要这些扬威域外的将士,今后也仍然需要这些将士们马足龙沙,展土开疆。” 这些权衡的道理平王怎会不明白,但那都是远处的事情,而眼前的事情才是当务之急。 他心中倍感无力,惴惴不安道:“大哥,你当着眼于当前,我就问你一句,颍王若不除,你当如何安身立命?” 梁文复亦是一脸忧心难却,局促道:“漠北突厥的新任可汗,与我朝和亲不过一年半载,便频频惊扰内地,掳掠百姓人口,抢夺救赈的财粮,前线已多番发来凶讯,恐怕明日早朝陛下便会提及,假使这次抗击突厥,又是颍王挂帅……恐怕……” 说是议着,梁文复当即站起,躬身捧手,肃重道:“殿下,不可顾此失彼,妇人之仁啊。” 陈叔华起身捧手附议:“殿下,颍王不除,东宫之位难保。” 平王反倒不似方才那样冲动,大约是由于多次劝谏无果,于是对这位太子大哥失望到了极致罢,他现下只是些许颓丧,撑着脑袋寂寥地拨弄着空茶杯,无力的叹道:“岂止丢个东宫之位,倘使颍王得了大统,你我怕是谁也活不成。” 林苏青见大家都因为他不愿意铲除颍王,而忧虑忡忡,平王已知劝不动,却也只是放弃,并不同他生气计较,更不同他反目。 大家已然意识到即将可能面临的性命之忧,却仍要与他为伍,这令他心中倍感欣慰。 而同样是亲生兄弟的平王此刻展露的真心实意,也令他深深的感受到了来自亲情血脉的牵绊。平王也是在为他的安危和未来着想。 平王与太子尚且有如此手足亲情,颍王又何尝不是呢?颍王有颍王的难处罢了。 如是想着,林苏青心中大定,更加不能让这场权术争斗,演变成残酷惨烈的手足相残。 他勾着嘴角,笑道:“你忘了,我先前说过的话了?未必非得除了他才能解决问题。” 随即他招手让梁文复与陈叔华也坐下来,示意他们围拢。 四个人几乎头碰头时,林苏青慎重说道:“我打算这么办……” 一番低声耳语,平王一听,又惊又喜:“真的?” “我还没说完呢,你着什么急。” 平王闻言又立马竖着耳朵凑上去听,随即惊愕道:“大哥你当真要如此?” 林苏青坚定的点点头默认了下来,梁文复反复忖度着林苏青方才的所提的计策,发着愁:“好是好,可行是可行,怕就怕……颍王他不答应啊……” “他不敢不答应。”林苏青胸有成竹,笃定道:“他若是敢不答应,父皇那儿,他可就不好交代了。” 上回冯挺一案,皇帝虽然不深究亦不深判,可是已然在心里存成了一个结。 心结这种东西,素来都是易结不易解,料颍王暂时不敢再生什么是非。 这个计策他仔细忖度过,大家听后也都心知肚明,的确是个可行的好计策。而今一看,想要削弱颍王的兵权和实力,唯有此计是最为可取。 平王也终于有所妥协,却是有些埋怨道:“既然大哥有了权宜之计,却不早说,害我们白闹心一场。” 第五十七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一夜卧听风吹雨,点点滴滴,愁肠百结,只叹惊雷摧不动江山。 若问这世间哪种最要命,便是命。 这一宿迁思回虑,辗转反侧,林苏青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抬眼便看见天色已然蒙蒙发亮,雨声也不知不觉的停了,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立好了侍从和侍女在等候。 他一丝困意也无,便起身下床,去开了门。 雨后初晴,风将浅浅淡淡的花草馨香与泥土气息一通卷起,扑面而来,令人顿觉心旷神怡,本来就没有困意,瞬间就更是神清气爽了。脑子里居然还下意识的反应出,泥土的气息其实是放射菌的孢子与湿气形成气溶剂。不禁暗自发笑。 今日的心情,很不错。 时逢每四日一回的朝会,今日林苏青穿戴不同往日的常服,而是威严大气的太子朝服。 经过侍女的一番整理,此时的他,更是丰神俊朗。头戴的是玄表朱里的素缎衮冕,以犀簪贯纽,青纩充耳,前后垂坠九旒白玉珠,区别于皇帝的玉簪导贯,金饰缀冕,和十二旒白玉珠。 身着的是纹织九章的玄衣纁裳,章纹数亦区别于皇帝朝服的十二章。 其中有龙、山、火、华虫、宗彝五章纹在玄色的上衣上。 取龙之神异变幻;取山之稳重镇定;取火之明亮光明;取宗彝之意为供奉孝养;而华虫色彩缤纷,则取意文彩卓著。 另有藻、粉米、黼、黻四章纹在纁色的下裳。 藻取洁净之意;粉米取有所养之意;黼是左青右黑的斧形图案,遂取隔断、果断之意;半黑半百的黻形图案则取明察辨别、背恶向善之意。 之外,还有金宝、瑜玉、珠翠作配,配饰繁多,数不胜数。 …… 从天未破光便开始收拾,当这一身朝服终于穿戴规整时,金乌已然挂上了天际。 东宫虽然位于皇城之内,但他不能直接从东宫出发去往宣政殿。必须先从北门出去皇城,绕皇城半周,同其他上朝的百官一样,从位于皇城的正南面的长极门入宫。 朝会之日,皇城内禁止一切人等骑马,他出了府门便乘上舆轿,由四人抬着行完出宫的路,直到抵达正南面的长极门也不曾下轿。 与他差不多时辰来的大臣们,此时在长极门,已经要下轿,但他是太子,他不必。 文武百官们一看见太子的舆轿来了,连忙让到一侧,或捧手或抱拳的跪下,呼:“太子千岁。” 这一路遇到不少正往宣政殿去的官员,无一不是立即行礼并目送:“太子千岁。” 这些是不必他回应免礼的,当他的舆轿离去,官员们便会自行起身继续前行。 直至过了圣兴宫,只离宣政殿距离一段不算远路时,林岁青的舆轿才停下来。跟轿的侍从掀开轿帘,扶着他下了轿子,侍从垫着脚替他再度整理了一番仪容。 这一身朝服着实沉重,林苏青估摸着——光是头上顶着的衮冕,估摸就有将近十斤重吧? 走得很是劳苦,感觉脖子都被压短了。加之身上穿戴的那些个珠玉翡翠也是重得非同一般,这一趟上朝如同负重训练,想来假使身子单薄些,恐怕根本撑不起这身行头。 沿途路过不少身披盔甲的巡逻兵卫,先不说炎炎夏日那一身重盔铁甲,有多么闷热,单是那一身重量,光看着都令人觉得更加辛苦。 林苏青想到他前些日子翻查的资料。开国前,当时太子还不是太子,也是一位能征善战,文武双全的骁勇战将。但与拥有众多奇能异士的颍王不同,颍王大多靠投入消耗大多人力与物力,打得旷日持久,太子大多是主导战况,速战速决。 仔细算下来,太子所战皆是大获全胜,而如今被颂口载道的颍王,还曾败过几回。不过,有数几回胜仗皆由太子、颍王还有平王,这三兄弟共同参与。因此不清楚那些记载中有没有因为年长者为尊的说法,存在将一些战果归功于太子的可能性。 具体如何,他无法去核实,总不能揪着谁去问?反倒将自己这个伪太子的身份给暴露了。 想到这里,林苏青便把腰板儿挺得笔直,要将这份龙驹凤雏的气节振作起来。 …… 宣政殿前方各有鸾凤两处阁楼,阁楼前又分别设有钟楼和鼓楼。现下,文武百官都纷纷立于鼓楼前,等候监审入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本次的朝会便众口同声的高呼中,正式开始。 文武百官轮番上奏,哪里需要拨款,哪里又闹天灾,哪里要增税,哪里要建房……国库还有多少,军需还缺什么……诸如此类。 上奏之中有许多是林苏青审批过的,也有些可能新是方刚发生还没来及递折子,或是新递了折子,未曾标注加急文件,他就没来及处理。 文官说话慢条斯理,拐弯抹角,听得林苏青直打哈欠。 一轮又一轮的争论后,一系列的国内之事终于议完了。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林苏青赶忙提了提神,捧着笏板出列。 此为朝堂之上,便没有父子,只有君臣。 颍王和平王从方才就一直在往林苏青这边瞧,但林苏青此时却稳住气,为了避嫌,不同他们二人有任何的目光接触。 他手捧笏板,高举过头顶,庄肃道:“陛下,近来突厥屡屡再犯,肆意入侵我国边境一带。臣以为,应当立即特派军队,前去抗击突厥。” 皇帝闻听陷入深思,下意识地就要点名颍王,他刚张口,话还没出口,平王立刻捧着笏板出列道。 他自荐道:“臣自请前去战线抗击突厥!” 平王一言刚出,殿下文武百官随即议论纷纷,小声嘀咕。 “平王素来游手好闲沉迷狩猎,怎么率得了兵。” “本官听闻平王素有‘宁肯三日不食,也不可一日不猎’的作为。而今居然突发奇想,要寻起边境的乐子吗?荒唐呀。” “此言差矣,平王曾经也是一员少年猛将,为当时的陛下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呢!” “是呀,曾经的平王若是好好培养,也不必颍王差多少。可惜了,自陛下登基后,平王便终日吃喝玩乐,不务正业了。” “自从陛下立下储君后,边疆战事便一直都是由颍王挂帅出征,平王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依本官来看,八成是太子指示的。” 大殿朝堂智商,文武百官乱七八糟的嘈杂的议论着。其中不乏持有质疑的,亦有赞成的,还有不明所以的,欲探究其目的的…… “陛下。”平王扫了一眼众官员,继续说道,“臣仅仅于年少时,随兄长们打过几回仗,还从未独自参与主导过任何一役。” 平王装模作样起来,毫无破绽可言。 “及冠以来,更是一回参与都不曾有。”平王说得情真意切。 看得林苏青这个知情人都忍不住为之动容,心中十分满意的听着平王继续晓皇帝以理,动皇帝以情。这一出戏一定要做足做真。 “颍王百战百胜,甚是令臣羡艳。臣亦想做一名流芳百世的大英雄,做一个英明神武的常胜将军。”平王当即抱拳跪下,“请陛下恩准,赐臣一个金蹄踏穿大漠尘的机会。” 第五十八章 釜底抽薪(上) 平王的这番话说得很是令林苏青满意,生生将一件简单的抗击任务,表成了一个任重而道远的艰难险阻。且将身为臣与子的态度巧妙的融合表现。不显得过于激进,也不显得过于卑弱,平日倒是小瞧了他的嘴皮子。 皇帝面色和润,看来也是很欣慰。 林苏青趁热打铁道:“陛下,平王难得有心于功业。臣以为,抗击一任,不妨交付于平王。” 太子一言既出,随即便有太子一党的大臣们相继附议进言。 “平王少年英豪,也曾崭露头角,有过不菲战绩,臣也认同,此次抗击突厥之任,可由平王挂帅。” “臣附议。” “臣附议。” …… 有认同,自然也会有反对,遂有支持颍王一党的大臣当即站出来反对。 “臣以为,还是由能征惯战的颍王被甲执兵比较妥当。” “平王在单独作战方面,经验有所不足,若有心一试,臣以为,不妨有颍王主导,平王为副,最为稳妥。” “臣附议,由颍王挂帅最为稳妥。” …… 一时间朝堂之上,众说纷纭。甚至还有人宁愿推荐吴艺等其他将军,也不愿冒险由游手好闲的平王挂帅一试。 但这一计,林苏青是做了完全之准备,他算计的便是颍王手中言官少,武将多。 “臣不以为然,百胜将军也并非是生来就成的。” 于是,立马又大臣高升进言。 “平王年少也曾多次参与大小战事,是否能独当一面,也得先披甲一战才知,各位同僚怎可厚此薄彼。” 此话说得甚是刺耳,说的是颍王曾有第一次挂帅的机会崭露头角,平王为何不能有。 “臣赞成此次抗击突厥,由平王亲征。也好让突厥蛮子见识见识,我朝用兵如神的将领应有尽有,骁勇善战的威武之师,纷如牛毛。让蛮子们再不敢起丝毫侵犯之心。” 这话说得也忒毒。 弦外之音隐喻着在外敌看来我朝只有颍王的军队能一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将领拿得出手,戳的是皇帝心中的结,如若没有颍王,是否成得了事,是否还能镇得住边疆,问的是皇帝,难道我朝当真要以颍王今后一将独大吗? 大臣们轮番上阵,口诛言伐,一时间分不出谁对谁错。 林苏青悄悄地窥探着皇帝的反应,他正是赌着皇帝心中不想让颍王的权势越来越大。 皇帝自然是希望能不用颍王就不用,而皇帝还担心,派其他将士,都是太子的人。无论太子与颍王哪一方独大,对于他的皇位都是一种威胁,他还不想退位,他要平衡这些势力。 抗击突厥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的确不用颍王亲自出马,也的确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扶持出平王。 老太监甚是会察言观色,瞅了瞅皇帝,又瞅了瞅殿下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乱糟糟的文武百官,随即他将怀里抱着的拂尘一定,搭在臂弯上,扬声高呼:“肃——静——” 大殿之下当即鸦雀无声。 皇帝清了清嗓子,他知晓此事为难,认真说会引人揣测目的,所以他特地假以随意的语气,道:“那就由平王去吧。” 颍王的脸色登时沉了下去,余光瞟向林苏青,是谁也能猜到,扶持平王起来虽然是点中了皇帝的需要,但必然也是太子的目的。 这是利皇帝平衡三王,也利太子阻碍颍王的发展,唯独不利颍王。 林苏青回了颍王一眼,便收回目光,目不斜视,这是无声的较衡 “陛下。”平王扬声又道,“抗击虽是小事,但突厥自来蛮横无理,一旦兵戎相见,大战极有可能一触即发。” 颍王一怔,他猜到了平王提什么! 随即便听平王道:“臣想向陛下借调一些骁勇惯战的精锐将士,以增强兵力,助臣克敌制胜。” 平素只知打鸟猎兔的平王,突然胸有大志,且有谋略长远,皇帝龙颜甚悦,加之平王起来,实在对他这个皇帝有利,虽然不能表露欣喜之情,但是还是从他的语气中露出了几分。 皇帝直接应允道:“你去各军营里挑,将名单报给兵部即可。” 平王却左右为难,踟躇了片刻,才试探的问道:“陛下,臣心中其实已然有了人选。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问道。 “只是……有一些乃颍王帐下的将士,臣不知颍王愿不愿意借调给臣……” 大殿之上所有目光登时一紧,不约而同看向了颍王。 不等颍王作何反应,梁文复捧着笏板有意无意道:“颍王大将风范,怎会拘泥小节,平王多虑了。” 陈叔华接着梁文复的话道:“平王大可将所需的将士名单悉数点出,兴许可以与颍王打个商量。” 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又是大臣之言。颍王的脸色顿时铁青,面部的肌肉咬得静脉暴突,筋肉紧绷,想必是硬生生的憋着一口闷气。 而皇帝的脸色亦是晦暗深沉,梁文复与陈叔华这两句话看似无意,看似是在给平王建议,实则句句刺的是皇帝的心结。 朝堂之上又是一番窃窃私语。 皇帝不问,他只是肃沉着脸色,看着颍王。 片刻,颍王脸色阴沉地跨步出列,抱拳道:“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天下人是陛下一人之下的人。能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上至王公贵族,下到黎民庶子,理当万死不辞!” 原本支持颍王的官员们,得见颍王自己都应下了,便谁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暗自里揣着疑惑——分明就是太子为了打压颍王,借机扶持平王上位,从而削颍王兵权架空其势力,颍王作何要应下呢? 有些人想明白了,有些人却仍然疑惑。有些人高兴了,有些人却忧虑重重。 今日的朝会最重要的一事已经议下结果,也再无其他,老太监瞅了瞅,于是拉长了声音扬声道:“今日事毕,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大家便怀揣各自疑惑和不同的心情,散朝了。 …… 而下朝刚回府上的颍王,迎面便撞见昔日的部将正齐聚一堂,在等着他回来。所以他刚迈入府们,部将们便立即冲上前来问询。 “殿下,属下听说陛下册封平王为行军大将军,还把咱们弟兄都借调去他帐下了,是真的吗?” “殿下,换作他人属下都不会有这等疑虑,为何偏偏是平王?” “是呀殿下,平王游荡懒散惯了,终日只知斗鸡走狗,这保境息民的责任,陛下怎的交给他了?” “殿下您为何要答应啊!” 颍王凝着神看了看她们,不发一语,紧蹙着眉头径直入了府。 部将们本就焦头烂额,而此时颍王却一反常态的沉默不语,令他们的心中更不是一番滋味。 有烈性者当即跪下:“殿下,属下誓死不去平王帐下!” 旋即众部将齐齐跪下,异口同声道:“誓死不去平王帐下!” 颍王心中原本纷乱如麻,愤懑令他不知该如何与部将们说起。此时又见他们铁胆忠心,宁死不屈,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杂坛,在感动之余,涌出了阵阵酸涩,阵阵苦楚,阵阵忍了又忍的心痛。 愤懑不平之情愈加强烈,叫他如何回答他们呢? 他沉痛地叹了一口气,心情实在复杂得难以言说。 “殿下,咱们弟兄谁都不是贪生怕死的鼠辈,只要对国家有益,弟兄们甘愿赴汤蹈火生死以赴。” 方才领头跪下的那位将士道:“可是殿下,您若答应了此事,弟兄们的生死恐怕就不在战事中,而是在平王和太子的手心里呀!弟兄们就是死也死得憋屈啊!” “是呀殿下,这一去平王帐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平王对咱们可任打任杀,随便寻个由头便可将咱们‘军令处置’。殿下,属下宁可战死,也不甘受如此屈辱!” “殿下,属下宁死不去平王帐下!” “殿下!您不如给属下一刀,让属下死在殿下的手里,也好死得其所!死得痛快!” “殿下!属下求一个痛快!” “属下也求一个痛快!” “殿下,我们也求一个痛快!” 见颍王仍旧凝眉不语,众部将们心里急如火焚,异口同声呼道:“殿下!” 颍王心里苦,也辛苦痛啊。昔日同生共死的弟兄,今下每一声每一语,无不似剔骨尖刀,在他的心上千刀万剐。可是当时局面,他骑虎难下,他实在是不得不应下。 倘若他不答应,便是坐实了功高盖主,目中无君的罪过,皇帝会如何作想,岂不给了太子一党口诛笔伐的机会,他怎可冒此风险。 他死了也就罢了,一个脑袋砍了就砍了,只怕要无端祸连这些弟兄们……唉! “殿下!”部将们再次呼道。 颍王实在不忍见他们如是这般,他拍了拍几位将士的肩膀,无奈的叹了又叹。 “各位,都是随本王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本王又怎能让你们去受任何屈辱。” 颍王一个一个将跪在地上的部将们一一扶起来。 “你们去了边境,若是平王有意要杀你们,你们或逃或降,都有一条生路。” …… 第五十九章 釜底抽薪(下) 颍王这方痛心疾首之际,然而在东宫太子府内,平王兴奋不已:“本王装模作样多年,终于也轮到本王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大哥予我这恩情,我感恩戴德!” 林苏青连忙去扶住正欲行大礼的平王,道:“兄弟之间何须如此见外,你不觉得被我利用就好。” “大哥你是未来的天子,能为你做事,那是我的价值所在。” “言之尚早,以后这些话不可乱说,万一被有心之心传出去,又要被当成谋逆了。” 林苏青现在生怕又像上次那样莫名其妙的被召过去问罪,他可不是个坐不住的太子,他甚至觉得,要是皇帝高兴,一直到老死才退休都成,总之他是不愿操那份忧国忧民的心,那得累成什么样。 也不知二太子还要让他在这里留多久,也不知他自己的肉身在那山野泉水之中涤荡得如何了。 他近日时常感觉神清气爽,脑子都比以前灵光了,不知是否与受了洗涤有关。 “大哥,还是你英明。你是没看见,颍王当时的脸都气绿了哈哈哈哈哈~”方才在朝堂之上赢了一场“胜仗”,平王此刻雀跃不已,“如此看来,颍王留与不留,果真不成要害。” 难得平王能想通,放下杀伐之心,林苏青亦是很高兴,道:“世间许多事,本就不是非杀伐不可解决,能用别的方法解决的事,何必要打打杀杀呢,实在不可取。” “大哥教育得是。”平王开玩笑捧手赔礼,“是我以前鲁莽。” 随即道:“若是换作以前的我,现下肯定在琢磨一件事,不过而今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去做了,便罢了哈哈哈哈~” 林苏青讶异:“如果换作以前,你现下要琢磨何事?” 想做却又罢手,应该不是什么婉约的事,不会是提刀剁了颍王吧? 平王粲然一笑,自在道:“要是换作以前,我得了兵权,必然要打算在出征大典上,杀了颍王,等凯旋归来后,再随便寻个由头将他的那些个铁胆忠心的部将也一并给埋了。叫他们去阴曹地府再续主仆情。” 平王把自己都说笑了,又道:“不过,现在我不打算这样做了。” 说话时平王的目光不经意的斜了花园拐角处一眼,不被任何人所察觉。俄而他拉着林苏青往厅内去:“我今日实在高兴,要蹭大哥一杯酒水,大哥你可不许吝啬!” 在他们转身去往大厅时,有一抹身影悄然消失在了花园拐角处,只留下那几条支出围栏,有些挡路的树枝,在微微颤动。 …… 颍王府中颍王与众部将焦心劳肝,谁的心里都不是滋味。东宫里太子与平王把酒言欢,正为这一次对峙的胜利而欢声一片。然而在御书房内的皇帝,此刻正大发雷霆,怒不可遏。 他眉头紧蹙,心烦意乱地坐在高位之上,他手里握着一本奏章气得阵阵发抖。 在他跟前,跪拜着一名身着地黄交枝绫官服的从五品官员。 皇帝终是忍不住那一口愤懑,怒将奏章扔到名官员跟前,深锁眉心却不发作怒火,道:“你身为太史令,你可知从你口中说出来的话,意味着什么?” “皇上!”太史令惊愕叩拜,庄肃道:“太白星高悬日侧数日已久,此乃天意,臣不敢妄言!” “天意……天意……”皇帝目眦尽裂,反反复复喃喃低语着这几个字,他克制着心中的熊熊的怒火,倏而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怫然道:“这个逆子,逆子!” 旋即气得咳嗽不止,几乎回不过起气来。 老太监连忙上前去服侍:“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龙体要紧?他们巴不得朕早些死了!!” 太史令吓得瑟瑟发抖,别的不敢再多言,只敢颤抖的道一声:“陛下息怒。” …… 夜色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大地,在那风卷云诡之中,月色却是格外的明亮且迷人,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正静静的俯瞰着世间的一切。 然而斑驳的残云,像是故意与月色的皎洁做对,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暴风暴雨,即将来袭。 平静的月夜,原本前路茫茫的颍王府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带来了一件惊天的消息。 “你说什么?!” 颍王闻之惊怔,呵得来人连忙伏跪在地,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不敢胡言乱语,全都是小的真真切切亲耳听来的,千真万确不敢有半分掺假啊,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你是平王府内的詹事,你为何要特地来颍王服通报消息?”颍王的一名詹事走出人群,质问着伏跪在地的人。 “大人有所不知,小的其实一直都仰慕着颍王殿下的英明神武,一直想为颍王殿下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那跪在地上的人,神情恭谨。 “可是颍王殿下身边人才济济,像小的这样并没有突出作为之人,多一个与少一个又有什么分别。” “小的心想,平王素来与颍王殿下不睦,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平王又甚是会藏锋露拙。”他言辞恳切,一脸忠义道:“小的思来想去,颍王殿下最缺的便是来自平王身边的消息,于是,小的才隐忍了这份忠心,投靠了平王府,成为了平王的詹事。” “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带出对颍王殿下最要紧的消息啊!” 语罢,他重重的磕头,以示忠心,道:“殿下若是不信,当场杀了小的便是,就当小的从未来过,小的在阴曹地府里等着,此生不能为殿下分忧,来生也要做牛做马!为奴为仆!” “殿下,小的死不足惜,但是平王之心,实是险恶狠绝,您不得不重视呀!” 那来自平王府的詹事叩首在地,而后抬起身,起誓道,“小的敢以全家生死发誓,真真切切是小的亲耳所闻,颍王与太子要在大典之上谋害颍王殿下,而且要在诸位将军凯旋归来之后,尽数活埋,如若有半句虚言,就让小的全家天打五雷轰!” 颍王尚存怀疑,将士们早已忍无可忍,愤恨不已。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平王欺人太甚!” “小人得志!实在可恶!士可杀不可辱!” “殿下,既然无论如何都是死,咱们千万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 “殿下,您一再忍让,却已经让到了退无可退!再这样下去,咱们都是死路一条。左右都是死,咱们为何不直接反了?还能搏出一条光明大道来!” “如今就连陛下都对殿下怀有疑心,殿下,属下请殿下赐属下一条抬头挺胸的活路!” “属下愿誓死追随殿下!” 将士们尽数抱拳跪下,齐声高呼:“誓死追随殿下!” 颍王听完那平王府的詹事所言,心中本就怒火难遏,此时众将士们又是这般劝言,大家无疑是想反了,是想让他决意去反了。 大家坚决不拔的神情,令颍王心中很是煎熬。犹如被一鼎火炉架在火上炙烤,灼烫难耐,焦躁不安,更是愤懑不已。 原本他只是想夺嫡之后,图个王府上下的安稳,就算夺嫡失败,也无关他人,大不了他一人之罪。 而今下,太子与平王竟然将他逼到了绝路,甚至要对他帐下的将士们赶尽杀绝,活埋……何其残忍不仁。 而父皇,今日朝堂之上的态度,俨然对他心有耿耿,就连上次金口玉言答应过的话,也不惜出尔反尔。 他其实不想反啊! 可是…… “启禀殿下!”研精竭虑之时,乍然有侍卫急急来报,“陛下召殿下入宫见圣。” 众人惊怔,颍王更是讶异不解:“父皇为何此时召我?” 他心中狐疑,现今已经交出了兵权,更无威胁可言。如有其他事情,退朝之后为何不留他直接谈开,偏分在此时特地派人来传召他? 颍王府中的幕僚们亦是生起了疑心。 “殿下,事出反常必有异!此去恐怕有凶险。” “太子诡计多端,会不会是太子又生出了什么事端?” “莫非是上回殿下于听雨阁放话,令太子害怕?所以他着急下手了?” “极有可能!殿下与太子听雨阁一弈时,那太子居然超乎意料的沉得住气,也是反常得很!兴许正是早有预谋……” 众说纷纭,然无不是认为——此去凶多吉少。 去还是不去?颍王陷入了抉择。 父皇已经狠心的削了他的兵权,说明心中已经疑心他要夺嫡。加之上回冯挺一事,明显父皇是偏袒太子的。 如若太子再生了事端,这一去,也许真的就回不来了。 “殿下,陛下素来耳根子软,若是太子与平王一并诬陷了您什么,您去了必然是有口难辩啊!” “殿下……” 大家争先要进言相劝,颍王当即摆手制止,他虎视着前方,持重道:“此去,无论回不回得来,都已经是‘死’路了。” 将士闻言,为之一振,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忙追问:“殿下的意思是……?” 他们在期待,在期待着颍王下令。 “成败在此一举。”颍王目光坚毅,已不可动摇,“玄甲军众将领听令!” “末将在!” 一群将士齐声高呼,势如破竹,惊破了苍穹上的黑云。就连月色前的薄雾残云都为此震得散开了去,光芒更加皎洁,更加冰冷。 虽然不到生死攸关的地步,却已经是濒临绝境。 如若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便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那他认了!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今后无非是逐渐的将他手中的剩余权势或化解,或移交。若是真的等到了平王得势,定然不会对他颍王府的任何人客气。 既然太子与平王已经提前动了赶尽杀绝之心,既然早晚都是同一种结局,又何必再等! 今下皇帝明显偏袒太子与平王,他颍王府上下披肝沥胆,血洒疆场,为江山之稳固,社稷之安定,一片碧血丹心,精忠报国。如今却落得个什么也不是,说伐便伐了,说杀便杀了。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快刀斩乱麻!! 颍王眼神狠厉,面色阴沉,一声令下:“入宫!” “是!!!” 这一声,答得竟是热泪盈眶,心中的酸楚竟是猛然涌上了心头。 谁曾想,昔日铁马冰河为国为家的将士们,而今这一腔沸腾的热血,却是要与自己的国家殊死一搏? 谁曾想,过去奋不顾身,血洒疆场,即使大刀架在脖子上时,也要高呼一声吾等宁死不负!而今却是要起兵造反? 谁曾想过自己会反? 谁也不曾。 谁也不曾啊! 当铁骨铮铮的将士们泪水止不住的涌出眼眶时,这一份心酸,这一份心痛,这一份爱恨交错…… 究竟是谁错了……究竟是谁负了…… 哪里说得清楚呢…… 他们何尝不想一生戎马为明君,可惜江山如故,心却已惘然。 世间,有多少的铁胆真心,尽付了东流水。到头来,换得个心灰意冷,空悲切…… …… 第六十章 成败在此一举 御书房外的湖水倒影着天上的月色,月明湖静,像是月亮掉进了湖里,莹莹发亮。 这时又一阵风掠过,湖水漾起了涟漪。是颍王路过。 他一进御书房,便抱拳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岿然不动的坐着,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闭着眼睛问道:“你可知朕为何突然召你入宫。” “儿臣不知,还请父皇明示。” 皇帝眉头一蹙,睁开眼瞪着颍王道:“你欲意夺嫡,陷害太子谋逆在前。而今又心怀不敬,企图篡位谋反,你不知道?” 颍王当即否认,坚决道:“儿臣冤枉,儿臣不知父皇听信了谁的谣言,但儿臣绝无此心!” 皇帝惩忿窒欲,一拍龙椅扶手,起身走下去。他一只手持着一本奏章,一只手拽住颍王衣领,将他拖向门前,颍王只得跪着跟着他。 随即皇帝将他一扔,怒火中烧地指着高悬在月亮旁边的一颗白亮的星星,道:“你自己看看,为什么天说你要反!” 颍王抬头一看,那颗星星很大,比月亮还要亮上许多。 “儿臣看不懂,请父皇明示。” 皇帝勃然大怒,将奏章扔去,砸在颍王的脸上,叱道:“太白金星高悬于日月之侧,长达数月,天说你要反!你从何解释!” 颍王捡起奏章展开一看,登时浑身一震,是天意……如此…… “父皇仅仅因为这种毫无根据的征兆,就认定儿臣要反,就要惩罚儿臣吗?” 他原本心意已决,此时不过是做一做样子,好拖延一番时间,可是现在,他是真的想知道,皇帝当真会因为所谓的天意,就惩处他吗? “那你说!”皇帝有些失控,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他揪扯着颍王的衣领将他往外拖,指着月亮边上的那颗星星,“你好好看看!你看看!你说!天为什么说你要反!”丝毫没有了昔日的威严。 “父皇,天有异象作何怀疑是儿臣要反?” 纵使如此被皇帝揪扯,颍王已然面不改色,他抬起头与皇帝对视,问道:“自古天有异象,不都是应该君王下罪己诏,以敬天听吗? “你!你这混账!”皇帝勃然大怒,被冒然顶撞的颍王气得急火攻心,半天说不出话来,一脚踹开颍王,怒斥道,“你如今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皇帝随即又上来擒住颍王的衣领,却被颍王一把擒住了手腕,父子二人睚眦相视。 皇帝瞋目切齿:“你、你好大的胆子!” “父皇!”颍王扬声,这一声惊得皇帝不由自主的愣住了。 颍王瞪着皇帝,将皇帝揪扯在他衣襟上的手,逐一指头的掰开,面色肃穆道:“熊心豹子胆儿臣不曾吃过,但儿臣曾经在养伤期间,吃了父皇亲自喂下的一碗汤,敢问父皇那碗汤里有什么?” 皇帝的眼珠子瞪得奇大,他万万没有想到颍王知道了。 “你、你是如何……” “父皇。”不等皇帝的话出口,颍王便将他打断,“您知道是谁救的儿臣吗?”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不再是跪着。他挺拔魁梧的身姿高出老态龙钟的皇帝将近一个肩膀。 “是太子。”他瞪着皇帝,目光冰冷,“您为了维护太子,不惜假意偏袒于我,让我成为众矢之失。可是父皇,您可能不知道,或许现在这个太子,并不是您的儿子。” 皇帝指着颍王鼻子骂道:“你胡说八道!”作势要去打,被颍王一把握住了手,只稍微用力一掰,皇帝的手登时一声脆响,便脱臼了。 “您不是相信天意吗?”颍王一双豺狼虎豹似的眸子,在月色下透着狠戾的光,“正是天意如此吧,东宫酒宴那晚,儿臣没有被毒死,但太子如何了,儿臣就说不准了。” “你、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皇帝难以置信,“你把太子怎样了?!” “这要问你的三儿子去!”颍王一狠,手里的力道更重了几分,皇帝不禁吃痛叫不出了声来。 “父皇,您召见儿臣,为何还要在四周布置暗卫,为何还要安排御史和谏官藏在幕后?” 颍王擒着皇帝的手,越握越紧,疼得皇帝龇牙直骂:“逆子!你个逆子!来人!来人!” 却无论他如何呼呵,都未曾有任何响应。 颍王一把拽过皇帝,令他转过身看向殿内,满地都是黑衣人的尸体,都是皇帝布下的暗卫。 而在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旁边,还站着三四名活着的黑衣人,他们立即把脸上的蒙面黑布扯下,露出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父皇,您会埋伏,儿臣也会埋伏。”颍王逼视着皇帝,目光阴冷。 俄而语气狠厉的继续问道:“父皇,是不是您召儿臣入宫时就已经想好了,若逼问出儿臣任何,便当即下令诛杀儿臣?” 他说着,随意一抬手,立于御书房四周的屏风顿时被人一脚踢飞。登时,现出了一排排的大臣。 这些是早已躲藏等候的御史与谏官们,但是,他们此时的脖子上无一不是架着寒光毕露的刀剑。 她们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妄动,因为在他们身后,架着刀桎梏他们的皆是一身玄甲黑胄的将士。 这些全都是颍王帐下的将士! 颍王站起身,随手从一位御史手中夺过一本册子,浏览着上面的笔录道:“儿臣还不曾做过什么,父皇就已经着人写下了这么多大逆不道之事?” 他将册子撕烂揉成一团废纸,随手一扔,面无表情道:“父皇不是相信天意吗?儿臣要不要遂了父皇的心意,听天一回?” 皇帝当场怔愕,指着颍王颤抖道:“逆子……逆子!逆子!” 御书房外,忽然天色剧变,乌云盖住了月色,苍穹骤然黑了下来。 顷刻,狂风怒号,卷土作云。 苍穹仿佛突然被浓墨一泼,骤然黑成了巨幅的玄色幕布。 唯有那颗太白星依旧光亮闪耀。 突然,乌云退散,皎白的月色再次出现,却不及眨眼,那血色被一抹血色渐渐浸染,片刻血红如血。 一直悬挂在侧的太白金星,此时正悄然靠近,直至融入月亮之中。 当那颗太白金星完全融入血月后,如同逐步反噬,又如同侵染一般,将血月又逐渐点亮,血色立刻褪去,又恢复洁白。 天色陡然变成了青天白日。 众人惊恐于天色的异象剧变,连颍王自己也没有想到,莫非这真的是天意在暗示什么? 皇帝颤抖地指着颍王骂道:“逆子,你这是要遭天谴的,天要罚你……” “怎么会?儿臣这是在顺遂天意,老天又怎会惩罚儿臣?” 随即他将皇帝丢给了一名将士。 若非亲眼目睹了天色异变,他如何也不敢相信,夜色陡然变成了白日,细算此时也不过卯时,外面却白亮如午间。 但是现在,不是感慨天色异变的时候。既然已经开始,便是一刻也不能停。 “今日天色甚好,父皇与各位重臣不如去游船散心吧。” “逆子!你大逆不道!你要被天谴的!你是要被天谴的!” 颍王大手一挥,玄甲侍卫便立刻将皇帝,以及那些御史、谏官一并带走了。 …… …… 彼时的东宫太子府,林苏青正与平王、梁文复还有陈叔华,已经酒过兴头,正一边小酌一边随意商讨着对抗突厥的计策。 却在这时候,东宫的宫门前,突然来了一位不曾见过的宫女。 她只顾着急忙慌地跑来,一头撞在守门的侍卫怀里。 “什么人?!” 宫女被侍卫拦下,焦急道:“颍王在陛下面前参了太子殿下一本,陛下现在怒不可遏,因此事牵扯到奴婢的主子,遂特地前来寻求太子殿下帮扶!” 小小宫女着急的几乎当场哭出声来。 侍卫连忙劝住她:“你等着。”随即朝另一名值守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名侍卫连忙转头急匆匆地入了宫门,去通禀太子。 …… “启禀殿下!门外有一命宫女求见,说是颍王参了殿下一本。事关重大。”侍卫如实禀奏道。 林苏青讶异——颍王在这时候我一本?遂问道:“那宫女可有说颍王所参何事?” “不曾。”侍卫回答道,“说是与她家主子有关联。” “带进来吧。”吩咐完侍卫,林苏青便是疑惑,“都到了这种地步了,颍王还能参我什么?” 梁文复抚着长须,思忖了片刻,道:“殿下,颍王素来狠辣狡诈,不可掉以轻心。” “我知道。” 不多时,侍卫便将那宫女带了进来,宫女一见林苏青,立着书房的门还有十步开外就跪了下来,一路跪着前行,哭得梨花带雨。 林苏青过意不去,匆匆起身,见她跪在门外,便询问她:“出了何事?你且冷静一下,慢慢说来。” 宫女抽噎不止,泣如雨下,掩面道:“殿下,求您救救我家主子吧。颍王殿下在陛下面前乱告污状,可是我家主子是无辜的呀。” 林苏青忙问她:“他告了什么?你别着急,你详细说来。” “殿下,颍王他说……他说……”宫女心里着急,刚一张口,却又难以启齿,矜持许久,开不了口。 平王见她支支吾吾,当即一怒,道:“有话快说!” 那宫女瞻前顾后,说不出口。 毕竟听闻颍王所参之事与太子也有干系,她如此忸怩,连陈叔华也看不下去了,忙催促道:“姑娘你有事上门,你直说便是。你越是踟躇,就越是耽误正事,你说是不是?” 那宫女思来想去,终于铁下了心,道,“他说……他说殿下灭绝人伦,与我家主子、与我家主子……私通!”语罢登时羞红了红。 “什么?!” 林苏青心中顿时犹如有一万匹羊驼奔腾而过,莫不是这真太子干过的事儿?! 他当即扭头看向平王他们,他们亦是惊怔不已,显然也是不知情的。而后他们会看向林苏青,那眼神仿佛就是在质问——“你做过这种事?” “胡说八道!”林苏青当即否认,“本宫一身浩然正气!怎会行如此大逆不道灭绝人伦之事!” 倏然,林苏青察觉有疑,套话道:“你家主子做没做过这种事,她自己不做辩解吗?” 宫女一听,当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奴婢的主子解释了,可是死活陛下都不听,也不信。” 说着,她跪着向前拽住林苏青的裤腿,苦苦哀求道:“殿下,陛下派了人来传殿下入宫对质,奴婢估摸人马上就要到了,殿下,奴婢求求您,帮奴婢的主子说说话吧!奴婢的主子真的没有做过任何苟且之事。殿下,求您了,奴婢求您了……” 宫女不停地磕头,再抬起时额头已经磕得血肉模糊。 这件事都牵扯到太子本人了,已经不算是帮谁不帮谁了,太子必须去说清楚才是啊! 林苏青正要吩咐那宫女起来,抬眼一见,有传报的侍卫急匆匆直奔而来。 “启禀殿下!”侍卫禀奏报,“陛下急召殿下入宫面圣!” 宫女一听传召来了,登时疯狂地磕头,生怕太子不帮。 “殿下!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奴婢的主子吧!求求您求求您啊殿下……” “你先起来。”林苏青叫她起来,她不依,继续叩头继续苦求。 林苏青亲自去扶她,她干脆一把抱住林苏青的腿,哭喊着求他:“殿下,求求您了。” 林苏青无奈,平王连忙去帮忙拉开,可是说什么那宫女就是不起来。 实在没了办法,林苏青便当头一喝:“起来!” 第六十一章 激变(说话算话,为若风大盟加更 林苏青一声怒喝,吓得宫女浑身一抖,哭声戛然而止,不敢再哭下去。她松开了手,不敢再哭喊,也不敢再磕下去。 见她终于安静下来,林苏青才说道:“此事你就是不来求本宫,本宫也得去一趟。” 毕竟在颍王所参中的事件中,他也是当事人啊,皇帝要他去对质,他怎能不去? 何况就算皇帝不传召他,当他知晓了有此事,也必须主动解释清楚啊! 这祸乱后宫可不是小罪,这可是给皇帝戴绿帽啊,玩亲爹的妃子,这可是给自己亲爹戴绿帽啊! 他若不去解释清楚,恐怕每年的今日都是他的忌日了。 自上回冯挺之事后,林苏青就已经明白了,皇帝的耳根子软得很,几乎是旁人说什么,只要危及上老皇帝自身,那老皇帝就会信什么。 而颍王又特别擅长诛心之术,如若是去晚了,说不定那妃子受不了污蔑,直接一头碰死了,届时他恐怕有理也没处对质去了。 不行,事不宜迟,他得赶紧入宫去解释清楚。 “备马!” 坐轿子肯定来不及,林苏青吩咐完便对平王和梁文复他们道,“你们做好万全准备,倘若本宫一去多时不曾归来,你们立即思考对策,解救本宫。” 平王连忙上前来:“大哥,我随你一同去。” “你去做什么?”林苏青一边往来走,一边问道。 “大哥你此去是入宫,带不了侍卫。可是颍王为人凶狠,我实在不放心你只身应对。有我陪同在侧,凡事也好有这个照应。” 平王此话说得可取,林苏青转念一想,不管是论武还是论文,两个人有照应,也总比他一个人去应对的好。 便点头同意:“好!” 于是,二人便匆忙出东宫大门,直接上马奔北门而出。 平王一扭头发现林苏青还在老远后面,当即又调头回去,冲他问道:“大哥,你作何骑这么慢?是否是踏雪病了?” “啊?没有,没有。是我摔过一回,心有余悸。毕竟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林苏青生怕被平王看出来他不大会骑马,更不敢骑快马。 “这也能怕?以前打仗时不是也摔过几回?”平王只得缓了自己的速度,与林苏青共行。 “近来胆子小了,比较惜命。”林苏青实在找不出理由了。 这时平王打折包票道:“大哥,你坐稳,我引踏雪走!” 语罢,他一掌拍在踏雪马屁股上,踏雪当即扬蹄狂奔,林苏青一颗心登即蹦上了嗓子眼,却见平王迅速策马追上来,与踏雪并行,因踏雪奔跑本就比寻常的马匹快许多,只要见踏雪即将超过自己,平王就用坐骑的马头别它一下,使它不得不缓一缓速度。 便是如此,他们一路除了北门,而后绕着皇城往长极门策马奔去。 有平王特地的引踏雪,踏雪很快便明白,要与平王的马匹齐跑,随后便不再需要特地去别它的步子。 转眼他们便赶到了皇城南面的长极门,林苏青远远地亮出令牌,等驱马走近时,他冲守门的将士首领道:“陛下急召入宫!” 将士们闻声赶忙打开城门放了他们通过。 二人又是一路急奔,却是刚一入城门,顿时被眼前所见惊得浑身一震。 二人怔愕,马儿亦是受了惊吓,引颈嘶鸣,停了脚步不再往前去。 眼前,只见遍地尸骸,血流成渠,乍一眼,恍如一座空城。 而在颍王正手持长槊,骑在马背上等候在大道中央。一身玄色甲胄已经斑驳,脸上的汗水与血水相融,辨不出他的面色。 他就等在那里,眼神宛如孤狼猎食,一身肃杀之气,冷冷的看着林苏青。 “阿德……”林苏青与平王勒马僵在原地。 而在阿德身后,陡然从各处奔出数之不尽的兵卫,兵卫尽是一身玄色甲胄,甲胄之上尽是沾染着大片血色。 他们迅速在颍王身后汇集,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全然是蓄势待之阵势。 “大哥,你快走!” 平王一声惊呼,旋即拉出马鞍上挂着的弓箭,瞄准颍王,张弓欲射。 林苏青见状,一把将他按住:“你做什么?!” “大哥!颍王起兵造反了!!” 平王顾不上与林苏青多说,它张起弓依然要射,却又被林苏青挡了下来了。 平王瞪大双眸不解的看着他,愤懑道:“难道你要我坐以待毙吗?!” 林苏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组织平王,他看出来颍王造反了,可是他就是下意识的觉得不能杀。 或许是由于亲情手足不该残杀?或许是因为他骨子里的道德和规则认为,不能随意杀人?总之他一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阻止平王。 就是下意识而为之。 同时,他的内心也是拒绝的,他无法相信——颍王真的会杀了他们。 亲兄弟啊!可是眼前的一切摆明了颍王已将谋反落在了实处,而皇帝……皇帝是否还活着…… “大哥!你别拦着我了!”平王一把甩开林苏青的手,张弓搭箭,却在瞄准之后,正要射出之时,嗖!一道飞箭射来,将他手中的箭打落。 旋即,城楼智商,伏击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弓箭,无一不是在瞄准着他二人。 林苏青回过神来,他张望四周,此时已逃无可逃。 “阿德,你若杀兄弑父,即使你登上了皇位,你可知你将背负怎样的骂名?” 当他质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颍王此番阵势,俨然是做了完全的准备,所以那名哭着跑来向他赤诚求助的宫女,只是为了诓骗他入宫吗?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诬告一说,那个宫女其实就是颍王安排的? 林苏青难以置信颍王会走到这样灭绝人性的一步,皇位、权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颍王不为所动,比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被活埋,骂名算什么,反正……反正他也活不长。骂也就再骂二十余年罢了。 颍王抬手,身侧的副将便递给他一副弓箭,他漠然的接过来握在手中。 平王见状,旋即勒马调头,冲林苏青大呼:“大哥,快走!” 林苏青见状,亦是连忙调转马头,平王见颍王已然搭箭上弓,瞄准着林苏青,平王见林苏青驱马跑不快,他急忙用弓弩抽打踏雪:“踏雪!跑!” 踏雪吃痛扬蹄狂奔,就在这时,林苏青突然听到颍王大呼一声:“大哥!” 毫无准备,林苏青下意识地正要回头,顿时感到心口一痛,低头一看,被一支箭从背心穿入了胸口…… 他顿时怔愣了,只感觉身体不受控制的跌落下马,只感觉心中有不甘——我……就这么死了? 坠下马背时他回头看去,颍王持着的弓弩还未放下,在他的目光之中似乎蕴含着别样的情绪,像是歉意,像是愧疚,像是不舍,又像是无奈,似乎很是愁肠百结。 颍王蹙眉凝视着坠下马背摔倒在地的林苏青,不发一语。只是眉目深沉,神情坚毅而又复杂。 他将许许多多复杂的心绪和情感,严严实实的隐藏在了肃穆之下,不被任何人所察觉。 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也不会被任何人知道——在他的心底里,刺着的那些愧疚、那些慌乱、那些难过,和那些逼不得已…… 原本的愤怒,原本的憎恨,在太子坠下马背回眸看来的那一眼中,全部都在那一瞬间中,土崩瓦解。 不恨了,不怒了。 自此,永远不会有人听见,更不会有人知道,在他方才一声“大哥”之后,唇角牵动,却只能在心中轻轻说出的——“对不起。” 他不惜从此背负千古骂名,也要软禁亲生父亲威胁文武重臣;不惜率兵夜屠长极门,更亲手射杀同胞亲兄弟…… 真的只是为了东宫太子之位吗? 真的只是为了继承一统江山的皇位吗? 不是的,他当然不是为了这些。 如果要争,当年他就争了。 他自年少起便挂帅出征大小战役,于枪林刀树之中,早已见惯了生死存亡,也早已看薄了人命。 可是,他如今所杀的是自己的亲生兄弟,叫他如何当作战场杀敌那般随意? 但,倘若他不这样做,他会死,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都会死。 这何尝不是一场战争,何尝不是一场没有硝烟但必须分出胜败的战争。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这一战,他不得不赢。 然而他内心中的这些矛盾与纠结,无法对任何人道起。他内心深处的艰难和痛苦,更无法对任何人诉说。 曾经作为颍王时不能细说,今后更是不能提及。 永远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除了他自己。 他看着坠落在地死去的太子,看着太子神情之中遗留的错愕、惊怔、失望和绝望…… 他在心中默默的说道,大哥,无论你此时是痛恶我也好,是气恨我也罢,我不求你会谅解我,因为我必须这样做,我也不后悔这样做。 唯有如此,才是真正的结束。 …… 太子,死了。 林苏青忽然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心口也不似方才那样疼痛。他浮了起来,离开了太子的身体。 他看着地上倒着的太子,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他别过脸去,不忍多看。 终是没能保住太子的东宫之位,甚至失败得连性命都没能保住。 归根究底,太子之所以死,有他判断失误和冲动的因素。 但追溯根源,竟然因为他的仁慈。 假如他听了梁文复和平王他们的建议,替真太子杀了颍王,那么,太子就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是他的失误。 可是,心怀仁慈有错吗? 第六十二章 选择 林苏青尚在诧然,平王策马即将逃出长极门时,守城门卫突然下令:“闭!” 间不容发!平王催马一跃,从仅剩的一条狭窄的门缝中跃了出去。颍王当即催马去追,门卫连忙又将城门推开。 “快逃!”林苏青在心中为平王担忧,他想追出去看,眼前却是骤然一黑,几乎只是一眨眼,当他再睁开时,竟然置身于山野密林之中。 …… 他发现正浸泡在一方泉水之中。泉水寒凉刺骨,夏日炎炎下冻得他直打哆嗦。 不禁讶异——我回来了? 放眼张望着周遭变化,四面绿树成荫,遮天蔽日,其中还掺了几处竹林,其他树都是自成一株,唯有竹林是一簇一簇,显得格外不同。 透过枝繁叶茂望向天空,碧空如洗,没有看见一丝白云。此起彼伏不时有脆生生的鸟雀鸣叫声响起,将此处密林显得通透,亦显得生机盎然。 不经意会看见一只松鼠从树上窜下来,在地上捡起几只松塔啃上两口,慌忙又窜回树上去蹲着,慢慢剥出松子来。 美景美物不知不觉的就使人感到心旷神怡,却是蓦然的,林苏青心中腾升起一阵怅然,不知平王逃脱了没有。 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却多少生了许多感情。 “林苏青!”突然冒出个声音惊了他一跳。 当他慌忙左顾右盼,还以为又有谁要暗箭射他时,他仔细一体会,那声音好像是狗子。 “林苏青!”声音遽然从他身后蹦来出来,林苏青又是吓得一抖,刚一回头,迎面就是狗子那张毛绒绒的脸凑在眼前,惊得下意识地往后一躲,随即打着水,冲狗子刨去。 “你是要吓死我啊!” 狗子抖了抖被泉水打湿的皮毛,狡黠的问他:“怎么样?一箭穿心的感觉如何?痛快不痛快?激爽不激爽?诶嘿~” 林苏青又是一捧泉水甩过去,狗子这回有了防备,抽身一蹦,巧妙的避过。 它扭头一见林苏青正试图爬出来逮它,它忙提醒道:“你可不能出来,你要是现在出来了,就半途而废了。” 林苏青赶忙把探出去半截身子又缩回了泉水中,打着哆嗦的扛着冻。 心中莫名的又想起了平王,遂问道:“我附身的那个太子死了,不知道平王生死如何。你有办法看见吗?” 狗子抬起后腿挠着脖子的痒痒毛,漫不经心道:“那不过是主上给你设置的一个虚幻之境罢了,你回来了,幻境就消失了。” “虚幻之境?” “对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苏青听懵了 狗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甩了甩脑袋,漫不经心道:“好像是套用了你原先世界的一段历史的框架呢。” “什么?什么框架?我原先的世界?”林苏青更是一头雾水听不明白。 “唔……你容本大人想一想,该从何说起哈。”狗子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思考着,“唔……好像套用的你们原先世界的某个朝代里,特别有名的一件历史事件吧,我记得好像是……唔没错,是这样没错。” 林苏青经它一提醒,仔细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一段相似的历史。他顿时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感叹道:“我经历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呢!” “因为你身在其中呗,自然比不得旁观来得明白。”狗子的小尾巴随意闲散的敲打着地面。 又道:“不过还有可能就是……由于所经历的人不同,某些细节的发展自然也会有所不同~嘻嘻~” “可是颍王所中的巫蛊之术……”想着想着,林苏青就有些不解,他自问历史学得还算凑合能及格,可是他不曾学过哪段历史里有记录某个皇子中了巫蛊之毒啊? “哎呀主上随便改了改嘛。”狗子乐呵呵的笑道。 “好吧。”林苏青只得认下,但是有些失落,“虽然改了过程,可结局却是没变,太子还是死了。” “唔……只是套用大体框架,细节和过程嘛,主要还是根据你的行为去影响。毕竟你是你,真太子是真太子,你们俩面对事情的处理方式不相同,事情的许多发展也会受些影响,变得有所不同。” “可是结局还是一样不是吗。” 狗子仰着脸,闭着眼睛道:“唔……还是有不一样的,只是大体看来,你俩下场差不多,但……那个真太子明显比你惨多了。” “怎么说?比如呢?” 狗子一愣:“你还真问啊?” 不过见林苏青的确是认真在问的样子,它歪着脑袋想了想,对比道:“那位太子本人更善良温厚一些,你比他奸诈,比他会玩手段,所以日子过得没他那么惨。” “……奸诈……”林苏青头一回听人说他奸诈……不过……狗子不是人。 狗子冲林苏青刨了一爪子水,道:“反正都是假的,你那么在意做什么。” “全都是假的吗?”原来都只是黄粱一梦? 可即使全都是假的,他仍然难以轻松放下。人,毕竟是重感情的生物。虽然都是虚假的世界里的虚假的事件,可是与那些人相处出来的情谊却是真实体会的。 一当回想,林苏青便感到怅然若失。 狗子见他是个如此重情义的人,于是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头顶,安慰道:“唔……你勉强算是真的吧……” 正说着话,它耳朵动了一动,大眼珠子一亮,惊喜道:“啊!主上来了!”扭头便跑去迎接。 林苏青循着它看去,二太子打着扇子闲庭信步的来了,身影像竹风拂过似的清逸。 狗子兴高采烈的迎上去,用毛绒绒的的脑瓜子蹭着二太子的袍子,一路走一路蹭,一脸迷醉。 “主上,我独自在这里守了这个蠢蛋这么久,您总算是来了,可无聊死我了,汪~” 林苏青见二太子过来,也是连忙揖礼:“参见主上。” 二太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问道:“可有收获?” 林苏青想了想,没有回答收获,而是将自己先前的疑惑问了出来。 “主上,难道仁慈有错吗?” “心怀仁慈没有错。”二太子回答他道。 “那为何仁慈者没有善报?”林苏青打先前就很不理解,为何心怀仁慈,不为利己害人的太子却得不到好收场。 狗子率先回答他道:“自古无情帝王家,你的身份摆在那里,所以你的仁慈应该视不同情况而为之,过分仁慈怎么行。” “曾经本大人也理解不了,但是后来就懂了。”见林苏青还是不解,狗子又道:“给你举个例子吧!” “假如,你救一个人,会死一百个人。不过呢,若是只是死那一个人,另外的一百个人就能够存活。你选吧,你要救谁?你要死谁?” 第六十三章 公正需要合理的牺牲 林苏青陷入了两难,很难选,谁都应该救,谁都不应该死。可若是必须选出其中一方,真的很难。 “仁慈是心意,源自情感。但是世间有许许多多的时候、有许许多多的事情,不仅仅需要情感,还需要理智!” 狗子难得的一本正经。 “除外,还需要公平!可是,当你处于某种位置时,则另有许许多多的时候,不止是需要公平,更需要公正!” “公正?”林苏青问道。 狗子点点头,眨巴着圆眼睛给林苏青解释道:“这时候你所需要考虑的就不能只有自己,而必须考虑到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的一切,你要秉持公正之心,进行合理的分配,使他们各得其所。” 林苏青陷入沉思,这不太好懂。 二太子俯视着他,淡淡提道:“在于你看重的是过程,还是看重结果。” 林苏青在心中权衡着,他明白,结果或是过程,它们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会达成统一,可是在有的时候,并不能统一。 就好比当你做一件事情时,有时候过程很痛苦,但结果却很美好。然而有的时候过程很美好,结果却很悲惨。 公正,即意味着有牺牲。 “为了公正,就要阉割善意吗?”林苏青又问道。 “不,公正与善意并不冲突。”狗子肯定的回答了他,“只是在做出决定时,有些出自善意,有些出自恶意。” 林苏青道:“可是……持善念者结局悲惨,这样的话,不是很难令善意传达下去吗?”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当这是司命星君闹着玩胡乱定的规则吗?” 狗子瞟了林苏青一眼,道:“你以为你们原本的历史人物里的那个‘颍王’,有很好的结局吗?你们的历史里没有讲吗?” 林苏青挠挠后脑勺,自问功课学得不算差,可的确不太记得课堂上是否有讲过。 狗子见他茫然,嘟囔道:“那个‘颍王’因为自己得位不正,后来他的后代们也都想效仿他通过不正当手段争抢皇位。所以呢,他一生统共有十四个儿子,却是不孝子居多。并且有十二个都‘死于非命’呢!” 狗子扒拉着小爪子,说着时数着为数不多的小指头。 “有被杀的,也有自杀的,有被逼死的,还有夭折的。气得那个‘颍王’自己都还下过杀子诏呢。” 林苏青怔愕:“真的?” “你自己世界里的历史,你问我?懒得理你。”狗子懒得再续着林苏青的问题答下去。 它上前蹲坐在林苏青眼前,看着他问道:“你觉得那个‘颍王’弑杀兄弟的决定真的是完全出于恶意吗?恐怕不见得。关于他的报应或许来自其他原因也不一定。反正报应这一说笼统得很,很难去界定的,所以或早或晚吧。” 有关报应,是司命星君的事宜,狗子也不太确定,所以它便不再聊下去。 俄而它极其认真的对林苏青说道:“善恶有报那只是后话,无须太在意。反正,不能为了有善报才去做善事,要自己保持着自己的善心,凡事发自真心就行了。” 狗子突然的严肃令他有些意外,他点头答它:“这我明白。” 见林苏青点头,狗子心中叹了一口气,这蠢蛋终于明白些道理了。 随即它斜着眼睛问道:“再说了,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完全分得清善恶吗?神仙都不一定分得清楚呢。” 林苏青摇摇头,的确分不清。 单是忠与义就很难两全,又如何去辨别其他呢? 他抬起头望向沉默的二太子,二太子是逆光站在这寸方泉之前的,他迎着光望去时,看不清二太子的神色,只看得见在二太子身后的蓝天,和洒下来的金灿灿的阳光,与那些郁郁葱葱的繁枝绿叶。 光芒过分耀眼,看得林苏青的眼睛有些疼,于是他垂下了眸子,一时间眼前竟不太适应,有些发黑,连二太子袍子上的颜色都有些看不出来,过了片刻,他终于缓过来能看清一些了,只听二太子问他道:“还有吗?” 林苏青摸了摸耳朵,疑惑的想,除开善恶之心,主上还要他明白什么? 他又抬头望了望,不是听错,二太子的确在等待他作答,于是他连忙思考起来。 二太子先前说,所谓命数不过是一些选择。 如是这般,他回想着先前所经历的一切…… 蓦然想到,倘若那日在深林里与受伤的颍王初次相遇时,他见死不救,会不会一切都将不同?会不会没有了颍王他就能安心的稳坐太子之位? 或者,在平王多次表示要铲除颍王时,他不曾拒绝和制止,而是直接采纳下来,真的去杀了颍王,是不是结局就会改写? 甚至,那日的听雨阁,如果他真的选择杀了颍王…… …… 一切的前因后果,如果有其中哪一步,他做的是另一种选择,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所以命数,真的在于自己的选择吗? 林苏青不由得有些认同,但于此也仍旧有些存疑,于是问道:“虚幻之境只是套用了框架,但太子分明不是原先的太子,而颍王和太子的结局,却与我原先世界的历史结局一模一样。这和我的选择又有什么关系呢?命数分明因为我的参与,已经做了修改,可是命运,却依然没有改变,结局也仍然没有改变。” 这不就侧面证明了,天定的命运,没有办法更改吗? 从而他确定道:“所以,我还是觉得,凡人只要还处在五行之中,一生的命运则仍然由天注定。如果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是要先成为神仙,跳脱五行之外!” 二太子神色岿然不动,狗子却一爪子盖在脸上,失望透顶道:“蠢蛋啊,这哪里是主上叫你去感悟的道理,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主上是不会让你修行的。” 狗子实在感慨林苏青的蠢,不禁连连叹息:“你怎么就这么蠢呢,这点道理都想不通透,唉!” “我说的有错吗?” 林苏青无法理解他们所认为的道理究竟是什么。 接着又道:“即使是虚幻之境,即使里面所有的人物和关系都是假拟的,可是套用的是现有的历史不是吗?所以套用的也都是各个人物的命运,与历史里对应的‘颍王’,他在真实历史里谋逆成功称了新帝,所以在虚拟之境中,即便没有了原来那个敦厚的太子,换成了是我在做太子,他也还是造反成功了。” “这不就证明了,预先设定的命运,没有得到改变吗?”林苏青认为的确是这样没错。 “预先拟定?”二太子却是一问。 林苏青讶异,他在二太子的语气中听见了疑惑,二太子为何会疑惑?这不是他亲自在虚幻之境中所设定的吗? 这令他有些迟疑了,有些动摇道:“嗯……啊,羔羊哥哥,腹黑弟弟……不是吗?” 狗子挠了挠耳背,湿漉漉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扭头脸望着二太子的侧颜,问道:“主上,会不会给这蠢蛋出的题太多了?把他给绕懵了?还是说……实在太蠢了?” 它琢磨来琢磨去,小脑袋歪来扭去地打量着林苏青,大惑不解道:“就连农地里的倭瓜只要不被人摘了炒菜,就能修炼成精呢……你这点悟性该不会连个倭瓜都不如吧……” ……倭瓜…… 这比喻打得令林苏青有些汗颜,抱怨道:“人和倭瓜哪能一样,倭瓜在地里长着不能动,人生有双脚可以到处跑。你看人要修炼还得先洗涤灵魂,倭瓜它用不着吧?我们这是因为接触得太多了,让灵魂和心地没有倭瓜那样纯粹了,考虑的问题自然就多些了,这不是蠢,这叫谨慎细心。” 狗子瞥着他道:“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拿自己与倭瓜比啊?还说自己不蠢,哼~” “罢了。” 二太子忽然说话,随即见他将手中折扇一合,以扇尖指着林苏青,扇尖轻轻地向上一提时,林苏青的灵魂顿时浮了浮,便又与他自己的身体剥离开来。 二太子目光清幽,淡漠道:“便让你做一次最简单的抉择。” 他话音刚落,林苏青旋即感到浑身一沉,紧接着就是一轻。眨眼之间,眼前又是那片熟悉的空白。 这是再给了一次机会?! 林苏青欣喜,险些以为自己学不成了!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他轻车熟路,照着路子跑出几步,便又看到了那扇闪耀着刺眼亮光的门。 一回生二回熟,他径直奔着那光亮而去。 第六十四章 鸩杀 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他用力闭上眼睛冲出门去,后猛地一睁开时,眼前全然变了景色。 他正跪坐在一辆逼仄的马车内。但也不算特别狭窄,也设有小桌,茶水等,茶壶的杯盖都静静的躺着,没有声响,他也感觉不到颠簸,想来这辆马车并没有在行进中。 他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穿的是一身玄纁色的连身长衣,与先前作为太子时的衣服有所不同,此时所着的左襟十分长,一直向右绕到了背后,再绕回了前面。腰带也系得十分贴身,如同女子束腰似的。 袖口更是格外宽大,他只是些许的举举手,袖子便滑落至臂膀。这大襟宽袖的,腰又束得如此局促,竟有些如同女子的裙裾。 林苏青大吃一惊,该不会附了女子身吧? 他大脑一抽,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要……要怎么确认呢…… 他紧张的抬起手,打算朝自己胸前而去……可这会不会太下流了?由于过分紧张,他呼吸都急促起来,他紧闭上双眼,下着一个十分龌龊的决定,手却僵着实在行动不下去。 良久,他把心一横,一掌盖向了自己胸前,顿时长舒一口气,还好……这手感必然是个男的。啊不过万一是搓衣板身材呢? 毕竟着着装的确怪得很,这么宽大的袖子,束着这般紧的腰带…… 罢了,就算是个女儿身,他又不是故意耍流氓。反正迟早是得知道的。 于是他干脆一把拽开自己的衣襟,猛地睁开眼睛往内瞧去…… 嗯……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又摸了摸脸颊,皮肤柔嫩,似乎年纪不大,顺着摸向脖子,用力咽了咽口水,喉结很靠上,且摸不出明显的喉结。 实在是无法确认…… 他张口发声:“啊……” 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应该可以确定是个带把儿的了,只是有些稚嫩,听声音应当是正处于变声期间的少年。 “世毅君,陛下用药的时辰到了。”乍然冒出个人来掀开马车的帘子,只探了个头进来,吓了林苏青一怔——世毅君?是在叫我? “嗯。”他简略应下。眼下身份不明,还是谨言慎实乃上策。 林苏青弓着腰准备下车去,怎料脚下忽然一软,瘫坐回原处。他扶着车舆抻了抻脚,只怪是跪坐得太久,现下足底下像是有千百万只蚁虫在密密集集的滚爬。 皱着一张脸忍了又忍,缓了又缓,待到终于好受些了,他才磨蹭着下车。 来叫他的人是个面色青白,生得吊销四白眼的半老男人,约莫甲子之年的岁数。 他刚应完此人,从马车上下来时,那人便转身为他引路,将他带到了另一辆装点相当堂皇的马车前。 这时,有个像是太监的仆从,捧着一碗汤药过来,尖声尖气的唤那人道:“大人,陛下的用药,奴婢已经备好了。” 林苏青暗暗地立于一旁悄然观察着一切,大家穿的都是左衽缠腰的衣裳,除了下人的袖口窄小些,连同这位来叫他的大人,袖口亦是宽大无比。 那名仆从呈上汤药时,只见那位大人提手抖了抖袖子,将宽大的袖口抖到了腕下,露出了手腕才伸手去结果那碗汤药,而后他转身捧给了林苏青,道:“请世毅君即刻去侍奉陛下用药吧。” 林苏青木然的接过,那名大人很是贴心帮他掀起马车的门帘子,他便小心翼翼地端着汤药往马车里去。 方才下车后,他看过四下环境,是在荒郊野外,他也看过马车的车轱辘,就连皇帝所乘坐的马车,车轮也有程度严重的磨损。 这队人马,估摸已经行进了数月光景了,不知还要往前行多少日程。 但他更不知这一次的灵魂附体将会停留多久,不知所附体的这位皇子的命运将会如何。 有了前车之鉴,他此时满脑子都在走马观灯的搜寻着相关的历史知识。 这玄衣纁裳皆是唐以前的着装,而这左衽抱腰,袖子宽大几乎垂地……嗯……称呼是什么什么君?某某君?春秋时期?! 林苏青脑子里一惊,脚下一个不留神,膝盖碰在了车舆上:“唉哟!” 那名大人连忙端着他的手肘,扶了他一把,他才稳住了,险些就将汤药撒了出去。 他这一声惊呼,惊动了马车内的人,只听一道十分虚弱的声音,唤他道:“十八来啦?” 十八?林苏青脑瓜子一转,连忙应答道:“嗳,是儿臣,来为父皇送药了。” 料想除了皇帝,别人家生不出十八个儿子吧? 又是皇子,但这回好像不是太子了?在皇帝身边侍奉汤药的,应该是位得宠的皇子吧。 林苏青一边不住的猜想,一边应着声音躬身钻进了马车。 此辆马车比他方才所乘坐那辆宽敞太多。不仅仅有装潢之别,陈设也更加舒适。坐垫的棉花也塞得更厚实,跪坐着也更软些。 却是在这样富丽堂皇的马车内,正躺着一位面如土灰,气若游丝之人,如何也看不出是一朝帝王。 木板上简单的铺了一层棉被,他就这样躺在上面,身上也盖了一床玄色以金色镶金龙缀以祥云装饰的被子,只盖在胸前半高处,露着肩膀。 林苏青将汤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随后去轻柔的将那病重的皇帝扶坐起来,用秀软的棉花枕头帮他扎实的垫在后腰靠着,接着才端起汤药一点一点的伺候着这位皇帝喝药。 皇帝实在病重,只小饮一口,便忍不住的咳嗽,几乎又将汤药尽数咳了出来。林苏青细心拾起托盘中的布帕帮他擦拭。 第一眼时,林苏青有些嫌恶饮进去又吐出来的脏污,只是迫于无奈,勉强去帮着擦掉,却不知怎的,擦了几下,心中突然涌上来一股心酸之情,便也不是那样反感,反倒耐下心来仔细的帮他,连喂药都更细微轻柔了些。 那皇帝饮几口,虚弱无力的睁开一点点眼睛缝隙,看了看林苏青,随后又阖上,颇为欣慰道:“十八都长这么大了……” 听上去这位皇帝病了很久了,如此病重为何还要出游?疑惑时,那皇帝想伸手去抚摸林苏青的脸,方刚抬手,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垂了下去。 “寡人寻了十余年的长生,咳咳咳咳……”他咳嗽完,怅然的叹了口气,“未料想,却活不过半辈子……” 林苏青听得唏嘘,眼瞧这位皇帝病入膏肓,以致连汤水都难以饮入。也许……每活一天便少了一天,也许……活过今日便不知明日是否还能安然醒过来。 遗憾的是,今下在他身旁伺候的,却不是他真正的十八子。如若皇帝的病情撑不住,怕是无法同真正的十八子世毅君作别了。 兀自琢磨着,他没来由有些伤怀。他历来见不得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受苦,每一回见时,光只是见,就令他感到心酸不已。 但也不完全是出于同情,还有一种触动,为人子女的,谁愿意自己的亲人如此这般的被病痛折磨。他总是会不由自主的联想起自己的亲人。 林苏青揪着心中的酸楚,将皇帝揽靠在自己怀里,又仔细喂着进了一点汤药,皇帝反复咳嗽,他生怕喂急了,喂烫了。 在皇帝的猛烈咳嗽中,他一边为他抚着胸口顺气,一边发自肺腑道:“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皇帝终于不咳了,但却缓缓的摇了摇头,不愿再进药。 林苏青将碗搁下,遂替他擦完嘴角和稍被汤药洒湿的胡须,便将他从怀中放下去躺着。顺便打量了一番这位皇帝的容颜。 方才听皇帝自己说,尚不及半辈子,可是形貌看起来,却已如七旬老者,有些过分苍老。林苏青不禁心声叹息,大约是身为天子,过分劳心费神所致吧。 等等?!林苏青猛地想到了什么,寻长生?病重出游?没活过半百?秦始皇?!这是秦始皇?! 突然,皇帝瞪开双眼,旋即疯狂地抽搐,面色青紫,嘴边不停地白沫,似乎是中了什么剧毒! 吓得林苏青一怔,这是……这是…… “来人呐!”林苏青立刻喊人,先前那位大人第一时间冒个头进来,冲他小声问道:“世毅君何事惊慌?” 林苏青连忙道:“父皇情况不太对,好像中毒了!快传御医!” 那位大人却是眯着眼睛微微一笑,非但不去传召御医,反倒是自己钻进了马车。 他进入车内,迅速将门帘关上,随即又谨慎地将窗帘撩开一点缝隙,窥察马车外的动静。 “你这是作何?”林苏青不明其意。这时皇帝的状态愈发的严重,痉挛不止,翻着白眼,口中伴随着白沫冒着汩汩的鲜血,随即眼角与耳朵、鼻子都开始鲜血流淌。 这显然是中毒的症状!林苏青惊觉,定是那碗汤药有问题。他端起那碗汤药,正欲去嗅一嗅其中异样,登时被那大人一把打落:“万万不可!” “是你下的毒?”林苏青警惕起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退。 那位大人见他有所防备,随即叩首诚挚道:“老臣……也是为了世毅君着想。” 第六十五章 前路茫茫 林苏青立刻防备着那位大人,谨防此人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凶器,送他去给皇帝陪葬。 如果躺着的人真的是秦始皇,那么不出所料的话,他对应着历史中的胡亥,而这位大人,应该就是赵高。 他现在叫世毅君,是虚幻之境中的化名,不知道这个赵高化名成了什么,便暂当他是赵高吧。 历史里只说秦始皇死在了巡游的路上,赵高与胡亥密不发丧,而没有人真正的清楚,秦始皇的死,究竟是真的因为病重,还有被人设计下毒。 而胡亥后来一直是傀儡皇帝,正史也没有记载,真正的胡亥是否受过赵高的胁迫。 单就眼下局势来看,虽然汤药内的毒是赵高所掺,可喂皇帝饮下去的是他这位十八皇子。要论到底是谁毒杀了皇帝,那赵高只能算是共谋,算个帮衬。 无论是从身份地位,还是可行性,只会被定罪为——投毒的是他这个皇子,下毒手的也是他这个皇子,真正的凶手也就是他这个皇子呀! 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胁迫! 俄而,林苏青一眼瞥见赵高的手在袖子内摸索什么,就在他的手即将从袖中脱出时,林苏青扑上去一把按住,低声呵斥道:“你想做什么?” 这位名叫世毅的十八皇子,孱弱瘦小,骨节分明的手完全使不上力道。林苏青有些担心自己按不住这个赵高。 赵高看出了林苏青在提防他,于是道:“老臣只是想呈给世毅君一封书笺。” “书笺?”林苏青眉头皱了皱,在他看见赵高的袖口处,露出的丝帛的一角时,这才将信将疑的松开手。 只见赵高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摸出一面丝帛,其上隐约地透着墨渍,而后他抬起耷拉的眼皮瞥了一眼林苏青,意有所指道:“这是陛下今晨口述,令老臣书写下的诏书,世毅君可想知道其中写了什么?” 林苏青佯作镇定,眼尾余光打量着马车的情况。 虽然在历史中,这时候的胡亥还存在利用价值,并没有任何危险。可是,保不齐他这个“胡亥”不会出问题。 他在心中盘算着,倘若这老东西要连他一同端了,他该如何成功脱逃出去。 而后又看了一眼皇帝,已经毫无挣扎,面色也由灰青变为紫黑,似乎气息将绝。 林苏青心中沉重,眼下可能自身难保,又怎能顾上这个病重又中了毒的皇帝呢?他有些慌乱。 赵高却很是平静,不论林苏青听还是不停,他兀自说道:“这是陛下要召回公子钰即位的诏书。” 又是皇位争斗? 林苏青欲哭无泪,二太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扔他来送人头? 已知如此,那么赵高的行为就很好猜测了,于是他虚与委蛇道:“你迟迟不派人发送出去,莫非是想篡改诏书?” 他面上应付,心中即开始思考着对策,假设这是主上同他玩的两场游戏,那么上一场他无疑是输了。不过这一场,他务必要赢,他要想办法将这个世毅君的性命保住。 可是,历史中的胡亥对赵高言听计从,并没有在此时死,那么,是否不论他做什么,胡亥都不会死呢?他想试一试。 “世毅君颖慧过人。” 赵高再度摸出另一面一模一样的丝帛来,亦是透着斑斑墨渍。 “老臣任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二十余载,陛下的诏书与大小事务皆是由老臣代为执笔。” 他伸出手点了点其中一面丝帛,道:“眼下这是一封遗诏,陛下玺印千真万确。可具体内容是何,试问又有谁敢质疑呢?” 这是毫无掩饰的将谋逆摆在了明面上了。 林苏青不由得心中有些焦虑,如果他不像历史中的胡亥那样怯懦,也不像胡亥那样对赵高言听计从呢?会如何? 他瞥了瞥赵高,而赵高很是懂察言观色,立马就察觉了林苏青的疑虑,随即道:“世毅君,老臣此举尽是为了世毅君的前途所着想。世毅君若是不愿意,老臣将其毁了,照发原案便是。” 他摸出一支火折子,拾起后摸出来的那面丝帛,作势要当着林苏青的面,一把将作假的那面烧成灰烬。 猜是不好猜,不如随心而为试试看! 林苏青连忙打断赵高欲意引燃丝帛的手,询问道:“你为何要帮本王? “世毅君不是多此一问吗?您自少时便跟随老臣学习律法,怎样老臣也不能不帮你呀。” 赵高说得貌似真心实意,道:“眼下陛下病危仍执意将皇位传给公子钰,老臣这是为了世毅君的前途,才不得不行此下下之策啊。” 林苏青不知具体详情,不敢冒然开口,便将话题引向皇帝,道:“父皇本也时日无多,你又何须下此毒手?他何其器重你,而今你却要鸩杀他。” 赵高见林苏青显出妇人之仁,道:“世毅君,不是老臣不让陛下活过今日,而是陛下他自己不想活了,否则陛下也不会急召老臣代拟遗诏啊。老臣也只是借您之手,帮陛下解脱病痛的折磨罢了。” 好一个借他之手帮皇帝解脱。倘若他真是十八皇子这般稚嫩小儿,恐怕真要被赵高糊弄过去。 继而,赵高将那碗汤药推到林苏青眼前,貌似诚恳道:“世毅君,您若当真气恨老臣,您便将这剩下的汤药赐予老臣,老臣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可是您要考虑清楚,如何向世人解释陛下与老臣的死因,老臣担心届时太子追究起来……予您不利。” 而后,他余光瞟了一眼濒死的皇帝,“恕老臣斗胆,老臣以为,您不妨将这碗汤药尽数喂陛下服下,使陛下免遭痛苦,得以解脱。之后,由老臣辅佐您铲除异己,助您顺利即位。” 俨然生造了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困境。 林苏青冷静问道:“若我二者我都不选呢?” “事已至此,您不得不选一条出路了。”赵高高深莫测道,“如若您一样也不选,便只有老臣追随您一同饮下这碗汤药,方可在公子钰称帝后,免受其折辱。” 林苏青看明白了,赵高这算盘打的第一步,就是给他制造了一个毒杀皇帝的把柄。是想通过这个把柄逼他就范,逼他不得不继承皇位。否则一旦东窗事发,他自己就要死。 难怪胡亥会听信赵高谗言。林苏青心中想着——那便以恶制恶,以杀人灭口反击。 林苏青一把擒住赵高的咽喉,睚眦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您不会杀老臣。您知道这笔账当如何去算。路只有这三条,就看世毅君如何抉择。” “三条?”林苏青一把扔开他,道:“还有一条路。” 赵高不慌不忙的爬跪起来,不紧不慢道:“老臣不知,还请世毅君不吝赐教。” 林苏青斜了他一眼,冷嘲热讽道:“如若我杀了你去黄泉之下谢罪,我远走高飞呢?” 赵高微微一愣,揣奸把猾道:“望请世毅君听老臣一句忠言。陛下病入膏肓,现下又身中剧毒,早无回天之术。” 接着他又道:“即使真的寻到了长生药,世毅君,您姑且想一想,假使您救活了陛下,您以为陛下当如何处置您呢?是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以老臣侍奉陛下多年的见闻来看,恐怕这些都算不上严刑。” 赵高阴险的扫了林苏青一眼,冷哼道:“陛下极有可能将你我投入虿盆,与百虫嘬咬。” 林苏青愕然——这个奸诈的老贼。 “陛下是救不了的,再说回您的选择。世毅君,莫说普天之下皆是皇土,如若没有老臣侍奉在侧,您连扎营之地都出不去。敢问世毅君,可有想清楚您要如何逃,又能逃到何处去呢?” 他用了一个“逃”字总结了林苏青的选择,实是将林苏青的心思揣摩得细致入微。。 可是虽然他洞悉其奸,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只能感慨简直卑鄙无耻! “抑或许……”赵高突然又开口道,“老臣留下一封服罪的书笺,自愿束手就擒,与陛下一同了去。可是世毅君,公子钰是陛下立下的储君,公子钰继位后,他真的会相信是老臣一人之罪吗?届时,对于杀父之仇与兄弟之情,公子钰会如何选呢?未能可知。” 林苏青怎么会不清楚,他方刚经历过一场夺位之争,皇室之间的兄弟情义,恐怕比纸还要脆薄。兄弟之情必然是靠不上的,就算没有人谏言,那太子也会认为是他下的手。 好一个穷奸极恶的无耻老贼!步步为营算计得淋漓尽致。 第六十六章 人性本恶?人性本善? 林苏青打眼瞧了一眼那气息将绝的皇帝,七窍流血,面色紫黑。方才口吐白沫,接连大呕浓血,然此刻已经吐无可吐,污渍皆已干涸在面庞上挂着,甚是凄惨无比。 想来毒素已然伤及了皇帝的内脏。到底何时死,只剩下片刻的事情。 皇帝已经回天乏术,他若为了这个皇帝呼人进来,恐怕只能是百口莫辩。 药是他亲自端进的马车,亦是他亲自喂皇帝喝下去的。他若是引人进来,必定是死路一条。也如此,他与主上的这把对赌,怕是又是他输。 林苏青权衡着利弊,决定还是先不要叫人来察看为好。 “世毅君,您年岁渐长,老臣希望您能明白一件事。”丞相捧手揖礼道,“有些人,即使您再气恨,也不可除;而有些人,即使您再喜欢,也不能留。” 这一席话将林苏青拽回神来,老贼是奸诈,可这一番话说得十分中肯。大丈夫能屈能伸,既能拿得起亦要放得下。 “我不气恨你。”林苏青听得明白,赵高的言外之意是将他自己比作了被气恨之人同时也是在提醒着,他还有用武之地,是不可除之人。 而那喜欢,指的应该是皇帝与世毅君的那位太子兄长——钰吧。林苏青感慨,又是父子情深与兄弟手足。 听见林苏青说不气恨,赵高随即叩首伏地,道:“望请世毅君以大局为重,臣愿意赴汤蹈火。” 林苏青眼尾余光斜了他一眼,这老贼为了切身利益,大奸似忠。虽然谈不上气恨,但此人奸同鬼蜮,巧伪趋利,难免惹人讨厌。 于是故意试探道:“父皇待你恩重如山,你为了追名逐利,依然下得去心蓄谋鸩杀,就是不知道,今后你将如何对待我?” 赵高一听,即刻便道:“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林苏青嗤之以鼻,冠冕堂皇的话倒是说得很漂亮。不过面子上,他只是些许酸了一句,道:“赤诚之心自有天鉴,你可要好自为之。” “老臣心如明镜。” 语罢,他拾起原先代笔写下的传公子钰即位的诏书,立刻起了火折子,一点点将那面写着诏书的丝帛烧成了灰烬,灰烬尽数落入了那碗尚未饮尽的汤药之中。 接着,他端起那碗汤药,双手呈递给林苏青,道:“只要世毅君心意决,其他事宜尽可交付老臣处置,定保万无一失。” 林苏青目光狠厉,逼了他一眼,他毫无闪退,只是垂下眼眸,也只是恭敬的捧手晓以君臣之礼的回避,丝毫没有心虚之情。 于是,林苏青才接过了那碗掺了真正遗诏的汤药。 皇帝已经没得救了,除非来个活神仙令他起死回生。林苏青权衡着,若是为了一个将死之人,与赵高起了冲突,恐怕自己也很难脱身。 赵高既然能借他之手毒杀皇帝,逼他就范。自然也想到了假如他不答应……应该也准备了万全之策对付他这个知道真相的小皇子。 这回他不想输。 何况,在历史中,胡亥当上傀儡皇帝后,赵高一直苦心孤诣的不是为了江山社稷的安定和发展,而是醉心于稳固自己的地位。这也是大秦王朝提前结束的因素之一。 但如果是他继承了皇位,不见得赵高就能得逞摄政,毕竟他不是小屁孩胡亥。 所以,这是可以挑战的事情,这是可以选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事情。 他伸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气若游丝,顷刻将绝也。 可他虽然已经做出了决定,此刻却仍然无法狠心将这碗鸩药给皇帝灌下去。药都端在手里了,他还是踟躇着下不去手。 大小是条性命,虽然已知皇帝不喝下这碗药也是死,可终究和自己亲手让他提前死不一样。先前可以说是无心之失,一旦喂下去便是他故意而为。 今下又是父子身份……他如何狠得下杀心,下得去毒手。 赵高候了半晌,见林苏青依然犹豫,遂道:“世毅君若心怀仁慈,老臣愿意代劳。” “不必。”林苏青直接回绝。 怎样也是一代天子,怎样也是现在的父亲,如何也不能让他死在这等老贼手里。岂不是屈辱。 倒不如让这皇帝死在自己亲人手里,也算有所折合。 “世毅君,间不容发,还请速速为之。”赵高怕他犹豫狠不下心,想代劳又不成,只得不时地催促。 林苏青心中的犹豫迁来迁去,倏而一咬牙,罢了,反正这皇帝也活不成了,若是不这样做,他怕是也活不成,没有必要赔了个老皇帝,又把自己搭进去。 于是,他一鼓作气,捏住皇帝的面颊,迫使皇帝的口齿不得不启开,接着把汤药晃了晃,使得其中的灰烬漂浮,一个心狠给皇帝灌了下去。 毒药与真正的诏书,一并进入了皇帝的腹中。皇帝本就虚弱,此时大毒入腹,当场气绝身亡,没有任何不适的挣扎,唯有七窍默默地淌出血水来…… 林苏青正想交代赵高一些事,突然,他自己的头脑毫无防备的一晕,旋即昏了过去。 …… …… 睁开眼,又是那片荒野深林,又是置身寒凉彻骨的山野泉水之中。 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还打算好好的有一番作为呢。 林苏青一愣,抬头便见二太子正背着晴空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筛进来,斑驳的洒下,林苏青迎着璀璨和煦的光芒,辨不清二太子的神情。 “可有收获?”二太子清浅的声音随着光芒落下。 收获……方才只顾着应对那赵高老贼,尚未来得及思忖感悟。于是,他这才开始回忆着,开始忖度。 顿时惊愕!他竟然对他人下了狠恶的杀心?实在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要与人为善,做力所能及的善事,以力所能力的助人,切莫横生害人之心。历来他都常持自省之心,不敢做任何伤天害理,损人利己之事。 况且他还因几分性格使然,有许多时候冠以善良的名义一再忍让,或是对他人的要求从不拒绝,实则多少源于性情的中的几分软弱。 是他这样的一个人,今下,却能痛下杀人之心,实在是有悖常理……可是细思之下……却又在常理之中。因为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呀! 他算是真正的明白过来…… 原来,唯有当屠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时,才会切身的明白。 原来所谓善恶,当面临生死攸关的抉择时,在那个临界点时,人性才会得到最真实的展露得。 原来所谓秉持善念,不过是为自己找一种存在感;为自己找一种救赎;或是为自己的情感找一种寄托。 所谓力所能及的行善,无非是能力范围,不触及自身根本的举手之劳。 如一旦危及自身,来自人性的自私或是劣根性,便展露无遗。 他这时候也才想清楚了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的真实出发点,比如,他作为太子与颍王争斗时,虽然最后因为过分自信,死于掉以轻心。但不杀颍王的决定的出发点,其实是他自认为运筹帷幄,足以万无一失。 试想如果他作为太子时,境况如同方才作为世毅君那样,颍王的箭一开始就逼在了他的命脉之上。想来,他会如何反应? 应当也会是绝地反击吧? 如果一开始就清楚明了的知道,颍王和他必有一个人要死,那么,他会选择自己活命吧。 可是,这样的他,就是恶人了吗,也不见得。比如,如果他所面对的是真实的亲人,届时要二选一只能活一个的话,对方是他深爱的人,退一万步的想,假设对方是他的母亲,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自己去死,让对方活命。 由此可见,人性又不见得是那样恶劣。性恶和性善,究竟要怎样去界定呢? “人性啊,人性啊,竟是如此难以捉摸。”林苏青内心的感慨脱口而出。 人性究竟是怎样的?或许唯有在面临取舍的时候,才最是清楚吧。 第六十七章 我命由我 忽然有些明白了,先前主上所说的——“所谓命数,不过是一些选择。”到底是何意义。 无论是取舍,无论是善恶,真的都只是选择罢了。并且都只是自己的事情,与别人无关。 起因时是非善恶各有各的选择,于是选择之后便各有各的结果。 其实,人从出生起就在不停地面临着选择,当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便会换来什么样的人生,之后也才会收到什么的评价。 他蓦然想起了自己先前做出的决心,决心成为好人不做祸患是对的,可是他先前的出发点是错了。 他先前是为了给那些说他是祸患的人或神仙做证明,证明是他们错了。 可事实呢?所谓他是祸患之论,不过是那些人或神仙的贸然评价。他这个当事者什么都还没有做呢,显然,那些评价是毫无意义的。 既然毫无意义,那么他又何须去在意呢?所以,决心的顺序反了。 就比如,即便他今后超脱了五行,不再是凡人,可是旁人依然可以说他是祸患,到时候他究竟该如何去证明呢? 要如何说他,要如何看待他,那都是别人的态度、别人的事情。他如何去左右别人呢? “主上,我明白了两件事。”林苏青思路清晰,想明白后,神色也是格外坚定。 “第一件事,我明白了善与恶,其实不像黑与白那样,区分得很极致。其实许多时候是善还是恶,都只不过是自以为正确的判断。因此有许多时候,不能仅凭自己所认知的单一的一面去做选择、去做决定。” 在过去的印象里,善良与凶恶总是呈对比,然而实际上,所谓善良也不过是因为有凶恶在衬托。 譬如,平王为了自己与太子都能够安身能够自保,所以他一直劝说着太子要铲除颍王,那么,平王是善人还是恶人? 而颍王身陷囹圄,且进退维谷,他为了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选择了弑杀兄弟的下下之策。自古忠义两难全,那么,颍王是善人还是恶人? 在说他这个太子,之所以不杀颍王,只是因为他自认为能够以不杀人的方式解决夺嫡之争,他没有下杀心,但是颍王却下了杀心,那么,他便是善人?颍王便是恶人了吗? 的确无法极致的分辨清楚。 林苏青继续说道:“追根溯源,一个人,到底是善人还是恶人;一件事,到底是为善还是作恶。是非善恶,究其因果,其实都只是自己的选择罢了。是自己的事情,旁人无法尽数理解,所以,又何须去在意旁人的评价呢。” 是非善恶各有各的理解,各有各的选择,但求问心无愧就好。 所谓善人,还是恶人;所谓圣贤,还是祸患。那都只是当做出选择之后,改变了人生轨迹之后,所带来的外来评价罢了。外人是永远无法理解你的选择的。 “所以,我明白了,就算我要证明我不是祸患,也只需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了。这也便是我明白的其二。” 人生,是自己的人生,是自己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是由自己做主在先,绝不是由旁人的评价牵着鼻子走,使自己处于被动的去证明。 “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林苏青紧握拳头,心意决然,道:“主上,我还是要修行,我想来日飞升成仙,也想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归去故里,但我不再是为了给任何人证明而为,也不再是为了任何事而为。” 有一阵鸟雀的争鸣声,在林中跌宕的响起,穿过郁郁葱葱直奔云霄,令这草木葱茏的林子闹出了勃勃生机,令林外湛蓝的晴空,显得更加纯粹。 二太子一手持折扇横在腰前,一手负在身后,声音磁沉的问他:“若依然有人说你是祸患呢。” 林苏青扬起脸,迎着愈发刺眼的阳光道:“那些旁人的眼光,旁人的评价,爱如何想便如何想去,爱如何说便如何说去。” 他看着光晕里朦胧得有些发暗的二太子,神色坚决道:“我只做我自己,是非善恶我自己心里清楚便是!” 二太子又问道:“修行呢?” “为我自己而修行,但也不仅仅是为了影响我自己。” 大约是有风推着云彩飘来,将金乌遮去了大半光芒,此时,阳光忽然变得柔和,不再是先前那样刺眼。 点点光辉,筛过枝繁叶茂,斑驳的洒下来,林苏青终于看清了眼前逆光而立的二太子,他背后的光芒很温和,他的目光也如那和煦的阳光般,很温和。 林苏青凝望着二太子说道:“待我通过努力,使自身变得强大,往后我也仍然发自真心的以善意度己及人,将这份善意传达。这是我选择要做的人,也是我选择要拥有的人生。” 想通过变强,使自己产生更大的影响力。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去行证明之事,而是坦坦荡荡的随着自己的心意做出自己的选择,做自认为正确之事。除此之外,任世间如何评价他,那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现在众口所指的“祸患”,不过是他们随口一言给他带去的外在压力,他无法去要求所有人认为他不是,因为他也无从解释自己究竟是不是。那么做!做出来! 不被那些外在的压力打倒,坚持自己的本心,做出来! “我如今弱小,就算竭尽全力,也会因为自身的能力受限的因故,所行之事也只能是绵薄之力。如若今后我变得强大,那我便能有更多的选择,便能做更多更大的事。待那时,我不需要刻意去证明什么,我只要做好自己,别人看在眼里心里也自然会明白。” 他目光如炬道:“我身为凡人不是祸患,有能力了也仍然不是祸患!” 光影里的二太子神色不动,但林苏青依然目光坚毅的望着,不论二太子能否看见他坚定的态度,和诚挚的心意,他自己表达出来就足够了。 他对二太子发自肺腑的感悟着,而这时候的狗子,却是伏在一侧的青石板上,枕着他那套偃月服正睡得酣香。 竹林中幽幽的清风,穿林过叶,飒飒而来。 撩起几片微薄的绿叶,和竹叶一起,于风中缱绻。 与清新,与沉默,与斑驳的光点,洒在这片安详与静谧之中。 他只是这样坚毅的等着,无论二太子是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他已将心中所悟尽数交付。既然已经想得通透,便也无须再谄媚去求。 “还需一日,你好自为之。” 二太子一把清冽的声音蓦地响起,将风阻断,叶子们轻轻地翩跹着飘落,落在原本铺满了枯叶的浅草地上。万千枯黄中的几点新绿,显得格外盎然。 林苏青原本平静的心陡然一颤,不等他及时反应,二太子说完了这句话,便拂袖扬长而去了。 还需一日……好自为之……这是……答应了?!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莫名的惊心动魄之感。乍然的、不明所以的,觉得心惊肉跳! 可是就在他激动与欣喜正亢奋不已时,一瞬间的又陡然生出了一种患得患失之情,怕是万一自己理解有误…… 他连忙扶着岸边往边上走了走,试图去叫醒正趴在他的偃月服上酣睡的狗子。 “狗子,狗子!狗……” “汪!闭嘴,不许这样称呼本大人!”狗子皱着鼻子吼道,接着它趴着伸直了四肢,像是在伸着懒腰,嗷呜呜的打着困顿的哈欠。 “那……追风?”生怕狗子也不准这样叫,他赶忙又补充道,“你先前准过的!” 第六十八章 此命非命(上) 狗子抬了抬眼皮,懒散道:“何事惊扰本大人休憩啊?” 接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后爪尖朝上,两只前爪蜷缩在胸前,像个婴孩般躺着。眼皮颤了又颤,十分嫌弃阳光刺眼,于是它顺手捡了两片枯黄的树叶子遮盖在眼前。 林苏青一见,它这是翻个身继续睡的架势,连忙泼了一把水过去,喊道:“诶诶诶你别睡啊,追风大人你可千万别睡,我有急事问你呢!” 可是狗子毫无反应,怕是又睡过去了。 实在是着急,于是林苏青趴在池边,竭力地伸手去试图将狗子拽醒,隔的距离不近也不远,偏偏不好够到,他点起脚尖往前伸,感觉胳膊都拉长了,好不容易才碰到狗子,却只能碰着它的毛。 于是他揪住了一小搓狗毛,一点点的拽着狗子,想将它挪近点。 谁知狗子毫无征兆的猛地跳起来,一抔土刨在林苏青脸上,呵斥道:“汪!你为什么要扯我衣裳!” 林苏青就着池水抹了一把脸,道:“我没想扯你衣裳,你那不是狗毛吗?” 狗子汪的一声,驳斥道:“那我揪你腿毛你乐意不乐意?!汪!” “腿、腿腿毛?”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边世界的一切,大多要拜托狗子做照应,林苏青赶忙道,“……那我道歉。你是神君,你说什么都对,衣裳,对,那就是衣裳。” 狗子轻哼了一声,侧扬着毛绒绒的小下巴,睨着他,询问:“看在你态度端正的份上,哼说吧,打扰本大人休息所谓何事呀?” 看来他的表现狗子还算满意。 “有要事,天大的要事。”林苏青双臂交叠在池水岸边,郑重其事道,“方才,我向主上阐明了我的所感所悟,然后主上一直沉默。过了许久,他才回复我,而且只说了一句话,我有些忐忑不定。” “主上说了什么话?”狗子打着哈欠,前爪着地伏低,撅起毛绒绒蓬松松的屁股,前低后高的拉伸着脊背,伸着拦腰。 “主上说‘还需一日,你好自为之。’”林苏青将二太子所说的话向狗子学了一遍,赶紧追问道,“主上是什么意思?我拿不准,他是同意了?还是不同意?” 狗子轻抬眼皮瞥着他:“这么显然你都看不懂?唉……你这脑子,到底是浆糊做的。” “是是是,不仅是浆糊做的,还和了稀泥。”他在心里安慰自己,狗子是神君,狗子说什么都对。接着问道:“就是说主上同意了?” 狗子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皮毛,懒洋洋道:“当然是答应了。唉,主上居然会答应你这蠢蛋,也不知你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功德。” “答应了?!”林苏青欣喜若狂,果然是答应了! “你可别兴奋得太早。”狗子立马泼他冷水道,“你一介布衣凡人,又并非自幼修行,要想学有所成,恐怕得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林苏青讶异,“怎么个另辟蹊径法?” “唔……既然是主上答应了教你修行,那便是主上去想对策。反正我是不知道有什么别的方法。” 狗子溜达到一棵树下,就地一蹦七尺高,咬断了一根连挂着两颗果子的细枝,叼着走过来,与林苏青分了一个。 它一屁股坐下啃着果子道:“既然主上答应了,你就安心泡着吧。” “哦……”林苏青啃了一口,清甜无比,山泉水附近的果子,口味果然别致。 “对啦。”狗子忽然询问,“主上可有告诉你,关于虚幻之境中设下的那些人物,他们原本的命运?” “原本的命运?”林苏青啃果子的嘴当场僵住,难道是有改变?他惊愕不已,“你是说原本为他们设定的命运有所改变?命运当真可以改变?” 狗子十分诧异:“难道你不知情吗?” “我应该知道吗?”林苏青也是讶然,“我不知道啊。” “你……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就通过了?”狗子连连发问,把林苏青都给问懵了。 见他的确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狗子一爪子拍在自己脸上,扶额道,“主上究竟在打算什么,居然同意了你这样蠢的人。” 林苏青一捧水泼过去,兀自得意道:“你才蠢呢,主上不是说,若有所悟,便会同意我吗?自然是我的一番肺腑之言打动了主上,这叫天赋!” “天赋个粑粑。”狗子登时将啃剩的果核朝林苏青的脑袋砸去,没成想果核被他脑门儿弹了回来,险些砸到它身上,它赶忙朝边上躲了躲。 继而道:“你以为本大人睡着了就不曾听见你说了什么吗?本大人的耳朵可是什么也瞒不住的!” 林苏青摸着脑门儿上砸下的果汁儿和狗子的口水,嫌弃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倒好,扔我一头口水。” “让你去感悟的,你一件都没感悟着,还自诩天赋嘞。”狗子脑瓜子一扭,鄙夷着他,“不过也是,能蠢成这样,的确也是一种天赋,毕竟一般人做不到。” “……”林苏青作势假装又要泼狗子一捧水,狗子连忙往后蹦了蹦,顺势捡起一块石头就朝他砸去。 林苏青见状,当即蹲下去,躲到了水底,等石头砸进水里之后,他才冒出头来。 失悔,早知道说不过它,他就不该去挑这个话茬。 细想半天,他仍想不起来,究竟疏忽了哪处细节,竟然丝毫没有体会到。见狗子打着哈欠又要就地趴下打瞌睡,他连忙招呼道:“诶诶诶别睡啊,别睡!你先告诉我呀!” 狗子打着哈欠,慵懒道:“你先前不是说过什么命定的什么改不了什么的嘛。” 林苏青回想了一下,点头道:“我是这样说过……我说的不对吗?” 先前回来时,狗子告诉他,一切都只是虚构的。二太子在虚幻之境中对他所虚构的设定,套用的都是他原先世界的历史事件。 可是,分明太子已经“改变”了,在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处理和应对方式时,结局却未曾改变。甚至,虚构与现实几无分别。仍然是‘颍王’做了皇帝,仍然是‘太子’悲惨收尾。 狗子坐下来舔着爪爪,刮了刮耳背,漫不经心道:“并不是你没有去改变,其实你是改变了命数的。而且,在你原先的世界的历史长河中的那个‘颍王’,也改变了天定的命数。” 都改变了?结局不都是那样吗?怎么改变了?狗子莫不是在诓他蠢?临时编瞎话? 林苏青满脑子疑问,听见狗子道:“只不过,你们所做的改变,恰好造成了相同的结局罢了。” “呃等等,你详细说,我有点懵。”绕来拐去的,这关系线忒复杂了些。 第六十九章 此命非命(下) “这都明白不了?”狗子乜视着他道,“说白了就是你那个‘颍王’改变了他自己,从而改变了命运。而你在虚幻之境中附身为太子,即相当于‘太子’改变了自己。虽然你们俩所改变的对象不同,但却凑巧地引导成了相同的结果罢了。” “嗯……”林苏青在脑子里理了理,好像有些听懂了,“我大概听明白了一些……吧……” 狗子嫌弃得鼻子都皱上额头了:“就你这样的蠢货还想修仙?你怎么不直接上天呢?”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知就问,我这叫勤奋好学,虚心请教~”林苏青与狗子很是熟识的打着嘴仗。 狗子下撇着嘴角,抬着眉头斜眼看着林苏青,宛如看着一个智障在显摆学识,鄙夷的眼神溢于言表。 俄而妥协道:“罢了,谁叫本大人正闲得长毛呢,那就勉为其难的为你做个详细的解释吧,不用客气~” 它傲气的昂起头,用下巴俯视着林苏青,尾巴似有序又无序地敲着地面。 “关于你先前所说的——每个凡人都有他天定的命数,这个的确是存在,没错。就好比,每当尘世间诞生了一位帝王之命的凡人,紫薇大帝便会派下一只金龙自幼陪伴,直到他生老病死,金龙才会离开。当然,凡人一般是看不见那金龙的。不过,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些有所信奉的帝王,当他们修有所得时,便会启开慧眼,就有机缘可以看见。” 它装模作样起来,故意把话说得慢慢吞吞的,像个说书的老先生似的。 “除此之外,如若诞生了一位才智不逊于天命帝王的人,则有一条蛟龙作伴,通常这样的凡人,都是保疆卫国的忠义将士。” 林苏青听着狗子言说,脑子里大约代入了太子与颍王这二人,大约他们俩就是一只金龙,一条蛟龙吧。 于是问道:“那颍王与太子,世毅君与公子钰,到底哪一个才是天定之选的皇帝?” “只有太子是天定之选。”狗子咂咂嘴道,“颍王还好,他有勇有谋,有英明才智傍身。不过那个什么世毅君就糟糕了。他身边连条小巴蛇都不曾有,更遑论蛟龙金龙了。想来你们历史里对应的那位‘世毅君’,即便是登基即位了,也拿不着什么权势。估计只能是个傀儡罢了。” 林苏青顿时想到了当时给他挖坑设阱的赵高,联系着历史里的秦王朝的结束,他连连点头十分认同狗子所言:“八九不离十吧。” “但是天定的命数不见得不能更改。”狗子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再比如,颍王于自身所做出的改变,和你作为太子时所做出的改变,都间接导致了蛟龙吞噬了金龙,并将其取而代之。也就是说,太子原本是天定的帝王,只是应了变数,令天定的命数失去了约束,此命已非彼命。太子是否能顺利继位,之后便是谁也拿不定的事情。” “命运果真可以改写?”林苏青大惊,他只当是天定了太子当死,该颍王继位来着。 未曾料想,那居然是更改过后的结果?! 狗子斜眼看着他道:“当然可以改啦,何止可以改,一旦改变了天定的命数,便连神仙都再也管不着他今后的人生。” “司命星君管不着吗?为什么?”林苏青头一回觉得自己如此无助,自问看过的书不少,现下居然一窍不通,什么也不懂…… 可是这些对于他这个从异世来的凡人来说,的确就像是三岁小儿初识世事,懵懂无知,也不怪他蠢笨。 “他改了司命星君给他定下的命数,相应的人生命程也就变了,之后自然就管不着了,只能看他自身造化。” 狗子觉得这些条令林苏青应该知道,对他今后的修行是有好处的,于是讲解得很是认真细致。 “虽然命程管不了了,但若是犯了十分严重的过错,司命星君就会去给他加一加报应或是阻碍之类的。比如改一改他子孙后代的命簿什么的。” 狗子伸出小爪爪蘸了蘸泉水,甩了甩多余的水,就着湿爪爪捋了捋脑袋瓜上被风吹得飞起来的绒毛,却没想到单单只是捋过的中间的那一撮毛湿了,中间塌着,两边依然蓬松。硬生生的将圆润润的脑袋,显成了大中分。 它翻着眼睛往头顶上看了看,什么也看不着,但它能感觉着中间的那一撮毛有些不对劲,于是又舔了舔小爪爪,不停地去薅那一撮被水打湿的毛,试图将水渍薅干。 它一边与脑袋瓜上的绒毛过意不去,一边给林苏青讲道:“不过凡人修短有命,当他们寿终正寝之时,命数自然也会重新回到司命星君原先给他编撰的生平录中,之后才会按照原有的命程继续,也算是做个结尾吧。” “呜汪!汪!”发型怎么也弄不好看,气得狗子汪汪直叫。 林苏青瞧着它干着急,也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伸手去帮它弄。可是……他是一直泡在水里的,手上泡得更湿,所以他的大拇指与食指刚是一捻,没成想就把狗子脑门儿上的一撮毛给捻立起来了。 这……林苏青连忙憋住嘴,怕是他笑出声来,且有得揍要挨了…… 却是这样一玩,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林苏青的玩心顿时蓬发,趁着狗子不留意,就在它脑瓜上搓起好几树毛。没几下,它的脑袋瓜就跟个刺猬似的,满是竖着的“刺”。 狗子一门心思的帮林苏青答疑解难,丝毫没察觉他正在使坏做恶作剧,只当他是在好心好意的帮它整理毛发。 林苏青一边玩着狗子脑瓜上的毛,一边问道:“你的意思也就是说……命数更改之后,便全然不在命格之中了?就算是神仙,也无法予以干涉?” 狗子见他已经听得明白,便闲散的往地上一趴,享受着林苏青为它打理毛发。 它慵懒道:“总之,更改之后就只能看其造化了。所以也不是没谁管,人间不是有一句谚语是曰——‘天作孽,尤可违。人作孽,不可活’嘛,差不多贴着那么点意思。” “万一改命的是个祸害呢?也不管吗?任其自生自灭?”林苏青下意识的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多少有些代入了自己。如果是他这样被人人喊打的将来祸患修改了命数呢? “天地犯了过错,都无法安定长久,人要是作孽为祸,也定会自食其果。”狗子倏然抬起眼睛盯着他,毫不犹豫道,“天地有灵将自定,是非善恶,除了神仙去定,冥冥之中还有天地为鉴。所以,不该做的不要做,不该得的得不成,这些都是自然之中原有的秩序,任谁也不能左右。” 狗子突然的肃穆令林苏青一愣,捻着它背毛的手也顿住了。 “我不是针对你说的。”狗子生怕自己的态度显得突兀,但又觉得以林苏青这样的猪脑子估计也听不成那层意思,一时间弄得它也不确定自己是该解释呢,还是不解释呢。 适才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有些局促。 狗子琢磨着岔开话题,另起一个话头来,怎料不等它的话说出口,林苏青突然认真起来的问它:“比如说呢?能举了个浅显的例子吗?” 他是的确想知道,如果真的有天定的命数指定了他是祸患,那么,他要改,一定要去改掉,他要天也管不着他。 林苏青突然的庄肃,倒是把狗子给看愣了。它前爪子踩着地半撑起来,歪着头把林苏青看了又看。片刻它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缓和着氛围。 “咳咳……”随即解释道,“例子嘛……我想想哈……姑且拿你所经历的这两件事情来说吧!” 狗子顶着一身被林苏青揪起来的“背刺”,坐起来认真说道:“他们虽然更改了命数,连南斗六星之首的司命星君都管不着了,但是会有天地去鉴别,也就是说冥冥之中会监督他们的所作所为。” 有些“背刺”因为水干了,便塌了一些,狗子觉得背毛有些异样感,起身随意甩了甩身上的皮毛,没个分寸甩得过分用力了,一个不留神脚下没站稳,还将自己甩了个趔趄。 随之它背上的那些“背刺”都给抖散了,不过它丝毫没有顾上去发现那异样感的由来…… 它眼下只顾着给林苏青答疑解惑,一屁股坐下来道:“唔……这样说好啦,假若继位的将会是一位明君,天则清明,地则安定,万物则生机勃发。还有可能会有雒棠树应德而生。如果那位君主特别圣明的话,还可能会有神兽麒麟受到感应,亲自下凡降去祥瑞哩~” 狗子龇牙一笑,林苏青不等它继续说,忍不住率先发问道:“倘若真有个祸患改了命数,届时天王老子都管不着,那么天地之间冥冥之中会如何安排、如何对待呢?” 狗子目光顿时一冷,原本抬起来打算挠一挠痒痒的后腿也顿住了,它站起身来,不复方才的懒散。 林苏青随即意识到,他贸然问出的这个问题,事关重大,狗子似乎不想回答,又似乎要给他什么警告…… 第七十章 猴缘 林苏青紧张的等待着狗子的回应,只见狗子朝他近了两步,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凑近来,将他凝了又凝,俄而退后半步,盯着他严肃道:“倘若当真有荼毒苍生的祸患遗留于世,那便是天地神佛犯了过错,作了尘孽。轻,则降下天灾人祸以示警戒。若是罪孽深重,已至无法安定,则天崩地裂,万物覆灭。一切溯源归本,重头开始……” 世间万物重新开始……林苏青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口水,不由得为之震愕。饶是神仙佛祖尚有无法界定之事,但还有冥冥之中的天地之鉴。 天地之鉴也,可谓是众生平等,却也无情不仁。 万物覆灭……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惩罚。 狗子此时的眼神,令林苏青相当的发虚发怯,他有些心虚的道:“你做什么这样盯着我,我肯定不是祸害。主上都信我了,你也得信我不是?” 狗子的眼神紧紧地锁着他,一双圆溜溜似墨漆的眸子盯了他许久,倏然猛地转身就走,一尾巴扇在林苏青脸上。 林苏青猝不及防,只下意识去躲,却是没能躲过,被扫了一脸的狗毛。他抹了一把脸,挑出嘴里的狗毛,问道:“你去哪儿?” “这里太吵了,本大人要去找个清静的地方睡觉去。” 狗子头也不回的摇着尾巴去远了。听上去,似乎并不是嫌这里吵,因为此时,连半点鸟叫声都没有。 林苏青愣愣地望着狗子的身影越走越远,如豆大点时,才终于看不见了。这不是狗子一贯的作风,它一贯是转眼就窜没了踪影。 这不正常。狗子看起来情绪不太好,有一种仿佛枯叶飘落的失落感。 林苏青猜想着……是不是自己问错了问题?说错了话? 可是回想起来他不曾有什么话能使得狗子如此失落呀。 难道是因为他提了“祸患”?可当初丹穴山的长老们要除他时,还是狗子去唇枪舌战的替他说话。 怎的今下它却如此在意了?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因素吧…… 他半天没有缓过神来,狗子为何突然不正常。或许是他多想了,狗子万一真的只是去寻个清静的地方睡觉呢? 蓦然飒地一声响,一阵风冷冽的吹来,撞在林苏青裸|露的脊背上,他不禁浑身一抖,打了个寒颤。 …… 幽幽密林深处,便只剩下他独自一人,靠在岸边的石壁上,无所事事的泡在这山野泉池之中。空寂令他有些不安定……难免胡思乱想…… 终不过叹出一口没来由的闷气。 大约正是因为此时的无聊,他这时忽然觉察到了身体的一丝丝不同。 先前灵魂一直是附在他人身上,一回来脑子里就充斥着各种想法,不曾留心去感受这山野泉水泡着有何感觉。现下他刚好趁着百无聊赖,于是才仔仔细细地去体会。 只觉得触水冰凉,而身体却是在发热,简直可以说是滚烫。 山中的泉水冬暖夏凉,此处的泉水更是过分凛冽,甚至有些刺骨。而他的身体,却是由内而外的发烫,脸上甚至冒着细密的汗珠。 外冷内热,鲜明对比,实是奇哉怪也。 他正闭目泡着细细体会,耳边忽然听到噗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跃入了水中。 该不是狗子回来了? 他睁开眼一瞧,水里和他一起泡着的、方才那个入水的……竟然是一只雷脸的……猴子?! 且那猴子正浮在他对面,一边摘着头上沾惹的碎花断草,一边从容不迫的打量着他,倒是将他显得慌乱了。 猴子见他猛地睁眼,却始终在发愣,张口便道:“你错愕个什么劲儿,此处本来就是俺们的地界。要不是那威武神通的红毛狗子日夜守着不准俺们靠近,哪容得你独占灵泉。” 声音听起来很是尖细,显得十分刻薄。 自从来到这边世界,稀奇古怪见多了,会说话的猴子,倒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这一句红毛狗子……林苏青咋舌,他也就敢在心里如是叫一叫,当面的时候都须得依着狗子的心情。而这只猴子倒是大胆,如是猖獗的直呼追风神君为红毛狗子…… 如此没有眼力见儿,恐怕它就是再泡上个百八十年的,也修不得什么造化吧。毕竟得罪的是一方战神…… 林苏青轻咳两声,道:“劝你还是赶紧走吧,它大约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猴子一听,顿时打了个机灵,随即在池子来游来跑去到处张望,林苏青暗笑,果然是畏惧狗子的。 他这一笑还没来得及笑出声,怎料想那只猴子突然双手似个喇叭般扩在嘴前,冲着四周低声招呼道:“兄弟们!快都别磨蹭了!抓紧时间泡吧!一会儿那红毛狗子就要回来了!” 猴子话音刚落,刷啦啦! 旋即就见从四面八方的树梢上、竹条上……荡来窜去的落下无数只猴子,它们争先恐后地一窝蜂扑下来,扎进水里翻腾。 林苏青登时就愣住了,这架势拦也拦不住啊! 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方原本不算大的池子,转眼就跟下饺子似的,塞得满满当当,满成放个屁都能臭死一堆的阵仗。 “……”林苏青木讷地杵在原地,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宛如米开朗基罗的一通雕像作品——大卫。 真的是连稍微动一动脚趾头,都能不小心蹭到一只猴子。 他无可奈何的挤在猴群之间,原本宽敞得足够他肆意畅快的走上几个来回的池子,眼下密密集集的逼仄不堪。 不能活动便忍了,但只要是不小心碰到了哪一只猴子,就算只是一不留神蹭着了几根猴毛,随即就被那猴子一巴掌呼在脸上:“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打架?” 瞬间面临的就是万猴睚眦,不约而同地挥舞着拳头瞪着他,这势头,这阵仗,仿佛刹那就要将他撕得稀碎。 “没……没什么……祝各位猴哥尽兴,需要挠背就招呼一声,呵、呵呵……” 林苏青苦着一张脸苍凉的望着天,心中悲痛欲绝地思念着狗子——狗子你快回来…… 世事难料啊,狗子竟是一去不复返…… 抛下他独自与猴子们一并泡着,可以说是人都挤瘦了。 这也便罢了,猴子们很快九意识到狗子一时半会儿没有回来的意思,于是便派遣出几只放哨的,在四面八方轮流换班的守着。如此便能提前预防狗子,它们便是更加肆无忌惮了。 于是,林苏青在这方池子里,顿时沦落到毫无地位可言,不能动不说,稍不注意就要挨揍。 就连猝不及防的打个小喷嚏,都要被猴子们当成是挑衅,接连着就是:“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打架?”迎来一顿胖揍。 可谓是真正切身的体会到了“生无可恋”这四个字的真谛了。 啊,这暗无天日的泡澡。林苏青靠在池边,两条胳膊被逼得架在岸上,他一只手撑着下巴,整个人一副遥望远方的思考者的模样。可他其实什么也没有想,毕竟……狗子一去不复返,他已经心如死灰。大约……这就是……绝望吧? 第七十一章 三魂七魄(上) 这时他忽然听见身边有只大猴子正在教育一只不愿意泡泉水的小猴子。 “你要好好泡着,泡上七七四十九天,你就不是普通的小猴儿了,到那时候,你也可以说话啦。不仅可以说话,还能修炼呢。” 小猴儿掰着嘴里的缺牙,唔唔唔地望着大猴,像是在说什么,林苏青听不懂,但大猴听得懂,于是他就瞅着大猴,从大猴的回答里去猜想小猴问的是什么。 只听大猴耐心道:“七日来复,阴阳之极也。” 莫说小猴了,林苏青都听不懂那大猴在说什么。 便抻着脖子把耳朵凑过去听着。 “咱们比不了人族生来的优势。所以呀,要先靠着灵泉的净水,涤净咱们原先的愚钝,得先得和人接近了,往后才好修行呀。” 边上另有一只猴子,忍不住插科打诨道:“小东西会数数了吗?你就同它讲七日来复?” “不会数也得教呀,你闪开去,我教育自己的孩子你瞎凑什么热闹,去去去!” 小猴呜呜呜地继续问,旁边有一只脸上毛最少皮最白,近乎是个人模样的猴子凑过来,比那猴子妈要温和许多,它同那小猴子讲解道:“七日来复呀,指的是七七四十九天。一日有一十二个时辰,你在这儿所泡的时辰,加起来必须要凑齐七七四十九天,凑齐了你就可以练习说话了,可听明白了?” 林苏青听得起劲,忍不住插话问道:“为何恰恰是七七四十九天?是有什么说法吗?” 方才插科打诨的猴子满不乐意道:“你仗着上头有厉害的人物罩着,上咱们这儿泡得差不多了,居然连缘由都不知道?!” 它这一句又引来无数的猴子扭头看向他,林苏青连忙认怂地赔笑道:“恕在下才疏学浅,还请不吝赐教。” 识时务者为俊杰,做人最重要的是长记性,方才那几顿猴爪不是白挨的。 林苏青满以为又要挨顿挠了,没想到先前为小猴子讲解的那只似人模样的猴子,忽然抬手,制止了猴群的骚|动。 猴群很听它的指令,且将它护在中心,看起来它似乎是个首领。 正双手格挡在身前做防备的林苏青,打眼瞧去,见那猴儿正慢条斯理地理着自己脑门儿上的猴毛儿,正好斜眼瞧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枉你生来是个人,有这得天独厚的条件,却长了个猪脑子。” 这猴……居然瞧不起他?! 不过听这猴子说话咬文嚼字的透着一股酸秀才之气,而且文绉绉的有些水准,林苏青连忙伸长了脖子去打量它。 林苏青的个头不算高,去年量的一米七八,就算还要长,估计今年也就凑成个一米八吧,毕竟都二十出头了。 虽然算不上高,但也不算矮。可是,恰恰这处的山泉水池的深度,刚刚好没到他的肩头,而这些猴儿们体量轻,一个个儿的全都浮在水面上,此时恰与他差不多高矮。 要越过密密匝匝的猴群,去分辨出说话的那位,委实不太容易。 不过好在那只猴子很好辨认,独它一个长得最像人。 林苏青打眼瞧他,形貌长得已经约莫有七八分的人模样,直接剃了毛的话,脸面瞧着差不多能像是四十来岁不惑之年的大叔。 这般像人,怕是过不了多久便会修得些成果。 大约是瞧见了林苏青一直伸着脖子朝这边望,于是那猴儿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自己面前的猴群往边上挪一挪,将它显出来。 它摆出一副姿态道:“咳,念你虚心求学,本猴王便点拨一下你吧。” 难怪气势与众不同,原来是猴王。 不能拂了猴王的面子不是?指不定还真能有所收获。林苏青赶紧谦恭道:“愿洗耳恭听。” 猴王作势往前走,先前挤着的猴子们连忙让成两路,于摩肩接踵之间硬是为它腾出了一条狭窄的道来。 “你们人族有先天之灵,打出生为开端,逢七日便生成一魄,于四十九日之后便可积攒齐七魄。” 猴王一边靠近林苏青,一边说道。 “世间万物之中,我们这些具有五脏六腑的,修行起来,虽然比不上人族颖悟迅速,却也比寻常的生灵容易个三五百年。” 距离林苏青仅有三只猴打纵的远近时,猴王停住不再往前,它浮水而立,泉水大约没在它胸口以下,看起来比林苏青高上半寸。 有四只像是仆人似的猴子围在它前后左右,正前面的那只算是保镖吧,为了不遮挡猴王的视线,或是气场,它多往水里没入了一些,只露出了肩头以上。 其余三只,则在猴王说话的时候,为它理着猴毛捉虱子。 “我们这些猴子猴孙,承蒙平远寺佛光普照,又有这一方灵泉助力,于是自幼时起,便日日聆听着佛音,以这方灵泉澄清灵魄。于是,才学得人话,并有幸得以积攒出七魄来。” 猴王娓娓而道,突然抬手盖在了身前的那只“保镖”的头顶,把它往下一摁,拨到了边上去。 那“保镖”被摁入水中,忽而于边上冒出头来,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仿佛在回想着——方才浮得不算高呀,应当没有挡住猴王呀? 猴王拨开了那只“保镖”,便没再多管它。而是从容的立在林苏青面前,颇有气势的继续道:“虽然开蒙比人族晚,可咱们悟性可差不了几多。我辈世代亦有聪颖过人者,或习得仙法位列仙班,或落地成佛,归去极乐。” 这是在显摆…… 林苏青思前想后,有个疑惑不解,遂有礼道:“在下有一个问题,可是担心问出来不太讨喜,不知当问不当问。” 客气话一撂下,他便打算直接问,可一口气刚提上来,就听猴王道:“那就别问了。” “……” 林苏青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猴王便完全不给他说话的余地,转身就回去了它原先特定的位置。 林苏青一句话憋在心里,不问出来实在是难受得抓心挠肝,他连忙想靠过去继续问,却刚是一动,面前就横拦开一排排猴子,那眼神,那架势,仿佛又是在问他:“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打架?” 双拳难敌一群猴爪,林苏青忍了忍,心想——没关系,不靠近也能问。于是他提高了声音直接道:“我想问的是……” “不好啦!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他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林中猛地传来一阵阵疾呼,惊起一行行飞鸟。 随即便看见一只小猴子朝这方直直奔来,一边奔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扯着嗓门儿喊着:“不好啦,不好啦,大事不好啦!那红毛狗子又来啦!” 狗子?! 一听是狗子来了,林苏青这个心情啊简直难以言喻,一时间又是气又是喜,一个午后受过的猴气挨过的猴爪,一股脑地全部冒上心头,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呜呼…… “你大爷的终于肯回来了,老子的心肝脾肺肾都差点挤缩了……” 第七十二章 三魂七魄(下) “林苏青!” 狗子的一把男童音,脆生生的从林子里穿出来,还没看见它的影子,只先听见了它的声音。 群猴惊恐万分,这方池子里登即炸开了锅,护送走猴王后,大家便争先恐后地上岸逃命。一时间刨得满池子泉水乱溅。 混乱之中,林苏青最是造孽,他原本泡得好好的,此时整个人被打湿成了落汤鸡。脸上的水抹了抹,被水浇湿浇乱的头发撸了又撸,再定神一看时,猴子们全都翻出了池子,正惶恐地往林中窜去,66续续地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片绿叶飘荡着。 “林苏青!” 又是一声,抬眼望去,良久才看见了一星点狗子,太远了看不清,似乎是正甩着舌头欢快地奔来。 不消眨眼的功夫,狗子猛地奔到了跟前,它吞吐着舌头冲林苏青道:“你时辰到了,可以出来了!哎哟歇会儿,可累死本大人了。” 林苏青原本想将这整个午后挨过的猴爪向它抱怨一番,眼见它的确是十分疲惫的模样,便只好忍住了。罢了罢了,就是不忍也打不过它,没什么好抱怨的。 “你从哪儿跑来的?累成这样?”林苏青一边问着一边打算上岸,不过才刚探出半截身子,他忽然觉得有些尴尬,要是只普通的狗子也就罢了,偏偏这位它不是…… “呃……你能否回避回避?” 狗子嫌弃道:“说得谁故意想看你似的,大老爷们儿这般忸怩害臊,谁还没有似的。”随即鄙视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这身偃月服着实难穿,他费了好半会儿功夫才将里里外外终于穿搭完整。 不知怎的,这回穿上偃月服比从前穿着时有许多不一样的感觉。特别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同了。 今下,整个人感觉由内而外都透着一种澄净的愉悦感,就连步伐都变得十分轻盈,除此之外,头脑也明显清醒了许多,整个人神清气爽,思虑格外清晰。 林苏青正在茬神的体会如此这般的变化,狗子路过他脚边,抬起爪子拍了拍他的小腿肚,催道:“快走吧,咱们得抓紧时间了,钟馗神君告状都告了好几回了。” 狗子说罢径直往前行,林苏青回过神来连忙跟上了上去。毕竟的确是因为他才耽误了日程,心中是有些愧疚。 不过林苏青也很纳闷儿,也很怨怼,那钟馗神君,好歹也是堂堂一位神君,居然动不动就打小报告,好生小气。 他们没走出多远,林苏青忽然觉察在身后,右侧方的林子里有一阵响动。他登即回头朝那异样的方向寻去。 望了片刻,忽然有一只小猴子的脑袋从灌木丛里冒了出来,正是适才那只尚未学会说人话的小猴。 它试探地一望,恰好对上林苏青看去的目光,小猴子万万没想到,登时一愣。随即眯着眼睛咧嘴有一笑,十分开心地冲林苏青摆摆手,像是在告别。 大约是听懂了狗子方才与他的对话,这只小猴这是特地来送别的吧…… “狗子……”林苏青喃喃道。 “不许你叫我狗子!” “昂,追风。”林苏青应下,他看着那只笑得灿如春风朝他挥手的小猴子道,“我想问一问,那些未能修得正果的猴子们,今后会如何?” 狗子仰起头看了看他,循着他的视线,也回头朝那边望去。狗子的一眼可吓坏了小猴子,它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浑身一抖连忙藏了起来。 狗子歪嘴一笑,觉得小猴子甚是可爱。不过很快它就佯装严肃的对林苏青道:“生死各有命,与你又何干。别管了,走吧。” 林苏青只得跟着狗子走,他一步三回头想再看看那只小猴子,至少回应它一下,也对它挥挥手什么的…… 可惜,直到他们走远了,连那方灵泉池水都看不见了,那只小猴子也没有再出现过。 或许,它曾在林苏青没有回头的时候,又冒出个小脑袋来瞧呢;或许,小猴子是故意避着,不让他瞧见罢了…… 林苏青不再回头,如是与狗子静默的前行了一会儿。 狗子忽然道:“有主上这般的至高神莅临过,这处林子的福庇至少要多兴盛个三五百年。” 林苏青没听明白,狗子没来由的说出这一番话是何用意。他还在愣神,这时狗子停驻脚步,回头看向他们身后的那条蜿蜒的小径,道:“那只小崽子生来体弱,原本是该早夭的,主上来时,它恰好迎上了神辉,那口气儿才回上来了。” “早夭……”林苏青心底蓦然一抽,有些寒凉。 难怪与它一般大的猴子都已经会说话了,它却还不会开口。 “本大人瞧那小崽子甚是聪颖,今后估计能修成些成果。”狗子扬了扬豆子似的眉头,回身继续往前行。 林苏青杵了一小会儿才跟了上去,问道:“你是在安慰我,还是你也觉得那只小猴子很特别?” 狗子扬着下巴半睁着眼睛往前走,道:“灵智不见你长多少,不要脸的程度倒是只增不减。你少自作多情了,本大人只是闲得无聊没话找话罢了。” “喔是吗?”林苏青撇撇嘴道,忽然又想起来一个疑问,“对啦,主上的神辉这般厉害,那我日日跟随主上左右,不是受益匪浅?” “你才知道吗?!”狗子得意洋洋,脑袋都昂得更高了,“咱们主上毕竟是古神后裔~未来的神尊呢~嘻嘻~” “说起来,我还饮过主上的三四滴神血,是不是也有影响?”林苏青又问道。 其实自先前饮下之后他就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同往常,却是说不上究竟有哪里不对劲。就连现下也觉得与以前的自己截然不同,而且是更加不同。 不知是主上的血液影响,还是那灵泉真的有奇效。 “当然有影响啦!” 林苏青一惊,连忙询问:“有什么影响?” “我哪儿知道具体有哪些影响,我又没饮过。反正会增长修为增长灵力就是了!”狗子顿了一顿脚步,思来想去,复而继续前行。 说道:“之于其他的影响嘛……唔……肯定是有很大的影响的,唔……哎呀!等你今后有修为了,你自然就能体会到了!现在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喔。”林苏青木讷地回答道。不过,他心中其实很是欣喜,他是真心希望自己也能变成十分厉害的人物。 他知道,今后他就要正式开始修行了,相比其他自幼修行的人来说,不算早,但也不算晚。 那么,就要摒弃以前的懒惰,从今以后做一个积极努力的人,未来修成一个出类拔萃的仙! “我会努力的。”林苏青沉沉道,这是他的决心。 狗子侧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便继续引路一直往前走去。 灿烂的阳光迎面照着他们,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不聊天,林中便格外的静谧,唯剩下虫鸣与风噪。 前方路上偶尔有几只麻雀在地上扎堆蹦跳,见他们走近时也全然不怕,只是稍微往边上跳一跳,将道路让出来。有几只没能及时让开的,先跳走的便会回头冲它们招呼一声,它们抬头一见人来了,于是也都跟着让开了。 风和日丽,令人心旷神怡。晴空万里,一切都格外的祥和。 不知是否是因为有狗子同在的缘故,林苏青头一次感到心中能如此这般的平静,没有任何的畏惧。 丝毫不担心若有突如其来的危险该如何是好;丝毫不忧虑如有明争暗斗的手段该怎样去应对,似乎也丝毫不紧张人生路漫漫,应该何去何从。 自他穿越过来,现下应当是他最为心安的时候。 …… 这片林子走了将近一个多时辰时,狗子脚步一顿,抬头朝前方望着,林苏青循着它的目光望去,隐约的看见远处有一座庙宇。 诵经声与钟声,悠扬的传来,还不曾置身其中,就已然能感受到一派幽静与肃穆。 林苏青瞧着,大约那便是猴子们所说的平远寺吧。 他想了想,依稀记起来上回求主上教他时,有小和尚进屋来换蜡烛、添热茶。 于是问道:“我从四田县醒来时的那间屋子,是不是就是在那处寺庙里?” 一想到这里,他就又生出别的疑问来。 “可是……为什么不是叶府呢?先前我们不是借宿在叶府吗? 第七十三章 捉了小鬼换小钱 狗子瞅也不瞅他,但不得不认同,这蠢蛋的问题问得很是时候,也很在点上。它只道:“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苏青腿长,他随便的一步,要抵狗子跑上好几步。不过虽然腿短,可它频率快呀。它甩着蓬松的小尾巴,晃着毛多显得肥滚滚的屁股,欢快的小跑着。 不消多时,巍峨宏伟的平远寺便矗立在眼前。 平远寺高踞经南山孤峰之上,隐于几株苍翠挺拔的菩提树下。除了寺外的那几株,寺庙内也种植了许多菩提树,无不是枝繁叶茂,浓郁苍劲。林苏青曾经偶然看过一篇关于菩提树的记载,据说菩提树寓意着如梦初醒和豁然开朗,能够为人们点明心智,获得大彻大悟。 他立于树下多看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自我暗示的心理在作祟,当他凝望这些参天大树时,确实体会了一种别样的感觉。算不上顿悟真理,但有那么一点点堪破世俗的意味。 不过想来,纷纷扰扰的红尘世俗,哪是看一眼菩提树就能堪破的。他摇头兀自笑了笑,随着狗子往寺庙内走去。 放眼皆是朱墙金瓦,富丽却不浮靡,堂皇而不骄奢。虽然光彩夺目,却尽显庄严肃穆。蔚为壮观。 狗子瞧着林苏青从一进大门就在东张西望,打趣他道:“怎么的?你想先游览一番?” “啊?不不不,不用了。”林苏青赶忙收敛了神色,老老实实地跟着狗子。 一路迎上了许多的出家僧人和络绎不绝的善男信女,相迎时,他们皆是驻足双手合十一地道一声:“阿弥陀佛”,才继续行走。 人人都是慈悲相待,林苏青有些手足无措,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地“阿弥陀佛”的回应。 可转念一想,他今后是要修仙的,那他应该是修道吧?那他这个向道之人,做这样的礼合适不合适呀? “狗子……” 估摸是被林苏青叫习惯了,狗子已经懒得驳斥他,只是白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单刀直入的回答道:“不必拘谨。” 林苏青意识到自己还在双手合十,遂连忙把手放下。听狗子继续道:“神仙们时常去西天极乐讲道,西天极乐那方也常有菩萨罗汉们到九重天上说法。今下咱们只是过路借宿,无需刻意区别是佛是道,自然就好。” 狗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林苏青领到了大雄宝殿,诵经声便是由这里传出来的。狗子抬起爪爪指了指宝殿内,林苏青讶异的上前去,刚抬脚还没迈进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大殿中央,正盘膝端坐,手捻佛珠的那位…… “这不是叶府的少爷吗?”林苏青诧然,回头冲狗子问道,“他怎么在这儿?而且……” 林苏青又扭过头去看着那大殿中央闭目诵经的叶府少爷,在那叶府少爷的莲花座下还盘坐着众多僧人。 林苏青打量着,实在是不解,那叶府少爷何时剃成了光头?烫上了结疤? 更奇异的是,即使那叶府少爷皈依了佛门,也不至于刚来……位份就如此之高吧? 林苏青尚在疑惑,狗子上来一爪子拍在他的小腿上,道:“看一眼就成了,别打扰人家诵经,快随我走。” 狗子扭头就走,林苏青忙不迭跟去,他还是按捺不住满腹好奇,问道:“他怎么成和尚了?穿得颇有模有样,别人都是素衣,偏偏他有袈裟,看起来很不一般。” “他可是这里的住持大师。”狗子认真道。 林苏青一怔:“我感觉你仿佛又在诓我?” 哪间寺庙的住持大师不是一把年纪的高僧? 就连清朝的第三个皇帝福临剃度出家,也得从普通和尚先做起。那可是皇帝,皇帝都没得捷径和优待。哪会容刚出家的人做住持大师? 狗子抬眼瞥了瞥他,一边领着他走,一边慢悠悠地解释道,“你别瞧他年轻,他内心有一个八十岁的灵魂。” 见林苏青不信,狗子白了他一眼道:“平远寺原本的住持大师已经八十岁高寿了。先前不慎跌了一跤,本来是他阳寿尽了,可是因为他本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还以为自己活着呢,而且又恰好撞见了叶府少爷落马摔死了,老主持的灵魂与叶府少爷一撞,住持大师的魂魄就撞进了那叶府少爷的体内了。” 林苏青怔愕,这么巧?那…… “这也算改命了吧?”他问道。 “算呀,怎么不算。无论是那叶府少爷,还是那位住持大师,他们今生的命数都已经各自到头了,真正的叶府少爷已经死了,活着的住持也算是新的人生了。” 狗子突然正儿八经的说起话,林苏青有些不习惯,但也很是佩服,好像世间没有它不知道的事情。 不过,尽管有狗子的细心解惑,可他还是有些无法理解,毕竟八十高寿的主持大师的魂魄寄居于叶府少爷体内了,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那叶家少爷的亲人们呢?”他想起叶府内的莺莺燕燕,好歹是个妻妾成群的少爷。现在皈依了佛门,那些莺莺燕燕们会同意呢? “那些所谓的亲人多年前就死光了,连府邸都在多年前被一把大火烧得一干二净。那叶府少爷当时正赴京赶考不在府中,所以只有他避过了横祸。” “都死了?多年前?烧没了?就活了他一个?”这……林苏青惊愕,“那也就是说……叶府……” “鬼宅呀。”狗子龇牙一笑,“本大人撂下你和主上提前跑路,就是为了去刨他们的坟包呀~嘿嘿~” “……”林苏青愕然,没成想,叶府居然是座虚设的鬼宅…… 他回头朝大雄宝殿望去,那真正的叶府少爷,或许直到跌下马背摔死,也未能知晓自己的家人其实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故去了吧? “那少爷死了,叶府的其他人、哦不鬼,现在都怎么样了?被你除了吗?” 狗子得意笑道:“嘻嘻~都换成钱钱了~” “什么?!”林苏青险些一个踉跄——是我听错了? 着眼一瞧,狗子摇头晃脑得意非凡,尾巴甩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欢快。不是吧……真的换成钱了? 真是没有想到…… 林苏青问它道:“鬼还能换成钱?” “当然能换啦~”狗子煞有介事道,“叶府的那些鬼藏得十分隐秘不说,还找过巫师设法,修为不够的寻常僧道很难发现的。” “世间鬼魂千千万万,黑白无常哪里忙得过来~”狗子一脸得瑟,还一脸狡猾,龇着牙笑得洋洋得意,“这时候就该吾等替天行道了~捉起来去找阎王爷爷换钱钱~嘻嘻~” 一篇令人无奈的单章 尘骨一路走来,感谢大家的呵护与关爱,有了今天的一点成绩。 然而,只因为使用了《山海经》里的“青丘九尾狐”这个设定,总有一些人为黑而黑,强行将某抄袭书扯上关系,诋毁作品的同时也恶心了我和我的读者。 在知识产权保护越来越健全的现在,原创却仍然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何尝不是一种无奈? 有一些人确实是因为自身所接受的知识面不够,但经过一番科普之后,他们便能够拥有相对全面的认识。 而有一些人,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还是知识面确实匮乏?当有读者好心好意的为其科普时,却反被这些人恶言攻击。我和我的读者们,都很无语,对于这类人,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同情。 看书,本该是一件优雅的精神娱乐。所以,为了不再让书评区成为那些本该是人人喊打的抄袭者与喷子的土壤,我还是决定更改设定。 将青丘九尾狐改成丹穴山凤凰,都是出自《山海经》。更改设定对后续的剧情必然存在影响,但我会好好修改,故事只会更精彩! 在这里,要给那些追更本书的读者大大们说声抱歉,给你们造成的困扰以及所受到的一些攻击说声对不起。 作为一名写手,其实还是感觉有一丝无奈,《山海经》历经数千年,到如今,却因为某抄袭者和无知的喷子而蒙上阴影。《山海经》中的经典,更是成为了某抄袭者的专用。 无论是从创作者的角度,或是从读者的角度,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唉…… 第七十四章 阴司的规矩 瞧着狗子兴高采烈,林苏青揶揄它道:“这种钱也赚,若不是因为你捣毁了地府牢门,放出了千百万头恶鬼,黑白无常哪里会忙不过来?” “那是另说,你想想,我们要是不捉了,等到黑白无常有空了,那叶府不得害更多的人呀?”狗子别过脸去,不同林苏青这蠢蛋一般见识,哼。 一片叶子落在了狗子的脑袋瓜上,随着它走了许久,丝毫没有掉下去的意思,林苏青看了几眼,便弯腰替它摘了去。 顺便问道:“地府所有事物抖只有黑白无常二位操劳吗?” “才不是嘞。”狗子一走一蹦,心情愉悦,“还有许多地府的勾魂使,不过他们只能勾魂,不能捉鬼,也不能捉妖。” 林苏青讶然:“鬼和魂?居然是分开?居然不是同类?” “当然不是,鬼是鬼,魂是魂。”狗子眯了眯眼睛,继续往前,边走边道。 “死后先是魂,有生者的供奉,才能有机会从魂修成鬼。比如有些不愿意轮回的,就会选择留在幽冥界修炼成鬼。人活在人间,鬼活在幽冥。不过,如果没有供奉,又不去轮回的话,七七四十九日后就会魂飞魄散的哟。” 狗子虽然得意,好在没有忘形,留着闲心给林苏青讲解这其中的门道。 “本大人当年放出的是地府里的恶鬼恶妖,就像人间的监牢一样,地府里关着的,都是些犯了罪过的鬼,那些鬼生前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妖。” 狗子忽然止步,它觉得十分有必要把阴司的事情与林苏青讲清楚讲明白。 “唔,还是给你说详细些吧。”它转身坐下,扬起头望着林苏青,唔……脖子……很酸…… “你就不能蹲一下?” 林苏青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蹲下。 狗子甩了甩脑袋,缓解了方才发酸的脖子,道:“正常寿终正寝的死后,一般都是自行归去幽冥界的阴司等待判决。违规不去的,才会由勾魂使去勾。除此之外,还有因为生平作恶太多,在命薄中被定了惩罚早死的,勾魂使则会比照着名册去等着,死了直接勾走。” 狗子说完正打算起身,顿时又坐下,道:“差点忘了,还有另外一种情况!” “还有遭天谴的。就是天地鉴定该死的,那就死得比较突然了,勾魂使都有各自的任务,所以遭天谴的一般才由黑白无常二位亲自去拿。要是没来得及去,而人家又接受着生者的供奉,便会在人间修炼成鬼,有些嘛就会害人啦。” 狗子说完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刚没走两步,又道:“啊还有还有,还有一种特殊,就是勾魂鬼。” 林苏青方才就已经听得云里雾里,对于狗子猛然灌输的大量知识,他尚且在消化之中,却又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直接让他听懵了。 “勾魂鬼?” 怕不是狗子自己说忘了,把勾魂使说成了勾魂鬼吧? “嗯的~黑白无常没来记得捉拿的漏网之鱼呢,就会被勾魂鬼收走,就是他去和阎王爷爷换成钱钱。叶府的那些野鬼是本大人率先发现的,所以呐就抽了个小成~” “是我扛着那叶府少爷回来的……”林苏青说着瞥向狗子,登即被狗子目光一横,一副敢抢就咬死的架势,他只得认怂,“诶对对对,是你发现的,你先发现的……” “哼~”狗子扬着下巴带着路,不知是要把他往哪儿带,拐来拐去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寺庙的后院。 后院是僧人们居住的地方,很是僻静,只是偶然能见到几个扫地的小和尚。 “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林苏青左手端着右胳膊肘,右手食指摩挲着下巴琢磨着。 “勾魂鬼抓鬼……还去找阎王爷换钱,他就不怕阎王爷把他给抓了吗?” “勾魂鬼不是鬼~他也是神。”狗子的心情又恢复了喜滋滋的,眼睛都笑眯了。 “唔……应该说他曾经是鬼。”狗子忖度着该如何组织语言,才能让林苏青这个蠢蛋听明白。 “因为他生前积了大功德,死后受着万家香火的供奉。加之他成鬼以后也仍旧行善积德,便又从鬼修成了一个小仙。哈哈,不过他现在也是位神君了。” 林苏青摸了摸耳朵,迷糊道:“你稍微有点顺序的说……你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说,我有点懵……” 狗子瞅了他一眼,很是嫌弃。它叹了口气,唉,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发现林苏青是个大蠢蛋了。既然都已经讲到这儿了,干脆遂了他的愿,多讲一讲吧。毕竟他今后也是有可能成仙的。 它又叹了口气,才道:“唉,总之呢,无论天上地下,所有的职位都是有安排的。勾魂鬼原本是呆在天上的,不过后来他不喜欢天宫上的约束,便自愿到凡尘司起了勾魂收鬼的职责。” “不过,他毕竟是天上的,自然没有编入阴司的官职册录。于是乎他捉的鬼勾的魂,就一并攒着,等攒多了就去找阎王爷爷换钱钱,要是不给换,他就要上天去参阎王爷爷一本,告他怠忽职守~” “……”林苏青竟无言以对,这……分明是……捞外快? 他听着,开始还以为那勾魂鬼是要做类似于赏金猎人那样的存在,没成想……竟然是威胁…… 阎王爷真是可怜啊。 狗子继续道:“做他这样生意的,什么朋友都得结交,若是带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会吃不开的,加之他做的是鬼的生意,与阴司关系特别近,神仙们便总是调侃他,于是才有了这样的称呼。不过他自己倒不甚在意这些。” 听起来是个十分豁达潇洒的神仙。 林苏青问道:“类似于这类的勾魂鬼多吗?” 要是多的话,那看来阎王爷很有钱。如果不多的话,恐怕勾魂鬼要赚得盆满钵满了,毕竟狗子先前放出来的可是千百万以计……直接导致了钟馗神君忙得不可开交,甚至连告许多次状只为了请主上带着狗子赶紧下山帮忙…… 狗子龇牙乐道:“神仙都好面子,所以只有一个~嘿嘿~而且他算咱们半个丹穴山的呢~” 这意思是要肥水不流外人田,有钱老乡一起赚?林苏青好奇询问它:“勾魂鬼为何同丹穴山有半个关系?” “唔,这要追溯到很远了……” 第七十五章 勾魂鬼不是鬼,是神? 狗子仰起头望着天傻愣愣的回想着。 “我记得好像是那年……他还是鬼的时候,流落到丹穴山的山脚下了,好像是险些被其他鬼怪给吃掉。” 狗子回忆着,突然扭过头来冲林苏青解释道:“刚刚我不是才说过,魂虽然修成了鬼,但如果没有生者供奉的话,还是维持不了身形,七七四十九日后也还是会烟消云散的。所以有些没有供奉的鬼,就会靠吃掉别的鬼,来维持自己。” 林苏青点点头,原来到哪里都是弱肉强食,就算是死了做鬼。也还是如此,不禁心中有些沉闷。 “后来呢?”连问话时,都不复方才有气力。 “后来就恰好遇见了主上呀,主上随手把他给救了~” 狗子继续道:“这小子比较聪明有头脑,他在丹穴山开办了私塾,教小崽子们念书识字。很快便站住了脚。起初还总受欺负,后来有小崽们的家长关照,便谁也不敢欺负他了。再后来啊,他就修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小仙了。哈~我们丹穴山的灵气是很厉害的~” 听着狗子说话的语气,它似乎与那位勾魂鬼很是熟悉。一说起那位来,话比寻常多了许多倍。 “正因为他出自咱们丹穴山,又得过主上的指点,所以很快便修成了神君!哈哈~” 林苏青听着,感觉那是个闲不住,又非常有生意头脑的神仙,感慨道:“突然有些好奇那个勾魂鬼的庐山真面目。” 这时,不知何方飘来了一朵蒲公英的种子,像一片薄薄的羽毛,林苏青摊开掌心去接它,它却像是故意作对似的,突然拐了个弯飘向了别处。 林苏青一把抓过去,将它握入了掌心,再摊开手看时,它已不似方才轻盈,静静地躺着。他看了两看,干脆把它吹走了,任它继续四处飞,随意落哪便落哪。 那蒲公英很会挑地方,却是哪儿也没去,偏偏落到了狗子的鼻子上,狗子一双眼睛盯着自己鼻子上的这一小片薄薄的蒲公英种子,眼珠子都要对成斗鸡眼了,顿时就是一个打喷嚏。 接着它朝四处望了望,像是在找什么似的,林苏青也随着它到处张望,很是讶异,莫不是在找哪处有蒲公英? 突然,就听狗子一笑,道:“嘿……你有机会见到他的。” 林苏青木然的点点头:“哦……”谁都知道所谓的有机会,只不过是一种客套话。就像大家常挂在嘴边的——有机会请你吃饭。 他并没有把狗子的这句话听进心里去,而是在想,经过这一路的边走边聊,他深刻的发现自己有太多太多的不知道,更想感谢一番——万幸有主上和狗子的帮扶与关照。 此恩必将铭记在心,断不能忘。 又怕自己过于感怀,他连忙琢磨着另起个什么话题,转移一下情绪。毕竟一个大老爷们儿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总是会显得有些娘。 他抬眼看见了一个正在园中修剪花草的和尚,顿时想起来这座寺庙原先的那位八十岁老主持,便问道:“话说……原本的住持大师,逢此变故,今后会落地成佛吗?” “一切机缘自有它的道理,谁不能妄自予以论断。”狗子正儿八经的时候,言语之间倒是颇有些神君风范。 顿时理解了为何要如此贬罚它了,一位被童音与外形耽误了魅力的神君,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事呢? 林苏青看着甩着尾巴晃着蓬松滚圆的屁股,四肢小腿儿交替着走路的狗子,脑中不由自主地将他想象成一个人形在这样走…… 呃……嗯……还是别想了。 越想就觉得狗子挺惨的……可是明明知道它很惨,却忍不住……忍不住……嗯……想笑出声…… 不知还要走多久,林苏青怕自己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连忙闲扯着聊道:“其实我觉得,相比较的话,住持大师比那叶府少爷要幸运些。至少他还活着。” 狗子不以为然的瞟了他一眼,道:“这可不一定,万一是住持大师的劫难尚未历完呢?” “劫难?” “倒也不是说住持大师有劫难未历。我的意思是——活着的不一定就是幸运的那一个。”狗子目视前方道,“也许那叶府少爷这一世过得很孤苦,下一世大富大贵呢?相对的,大难不死之人,也许是因为他命里的难和劫还没有历完呢?毕竟是命里定下了,他就是活得再痛苦再想死,他也死不成。” “造孽。”林苏青脱口而出。命数真可怕……幸好可以更改…… 狗子领他走到一处厢房门前时,顿时停下,面向房门恭敬道:“主上,林苏青带来了。”说完便朝林苏青递眼色。 林苏青会意,却不知为何蓦然地紧张起来,他定了定心弦,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与狗子一前一后的进去。 这一处小禅房,以金色幔帐为饰,陈设皆为檀木或沉香木,推开门便清晰的闻见有檀香扑鼻而来。 禅房内,右侧供着佛像,佛台上点着檀香,地上卧着一方打坐用的草蒲团。禅房的左侧则是案桌与书架 二太子此时,正端坐于案桌前奋笔疾书,似乎是在处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宜。 林苏青不敢打扰,于是关上门,走到门边上的落地花瓶跟前,静默的候着。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自己的目光也会打扰。 直到听见二太子放下毛笔,笔端轻轻搁在笔山上的声音时,他才抬起头看过去。 而在二太子手中的那封奏章刚一合上,门外忽然响起翅膀的扑棱动静。 林苏青又扭头瞧向门外时,恰好动静停止,门被小心的推开,一看,原来是那两位白鹭上将来了。 他礼貌地朝那两位白鹭侍卫招招手,试图做个熟人似的招呼。怎想那二位目不斜视,径直去抱起案桌上的奏章,转身便出了房门,驾云而去。可谓相当的秉公无私。 林苏青目送着他们离去……倏然反应过来,这才连忙上前朝二太子恭敬地抱拳请礼:“参见主上。” 二太子扫了他一眼,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清茶,问询道:“修行路迢迢,你可想清楚了。” “一清二楚。”林苏青昂首挺胸,态度坚定。 “追风。” “汪~” 狗子唯有在应答二太子时,才格外柔和。 只见二太子一摊手,掌中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本典籍。狗子跑去站起来,用双爪捧接住,而后转身回来递交给林苏青。 林苏青双手接住,一看那封面,讶异道:“易髓经?” 狗子点头确认:“嗯!你是凡人,你得先洗去凡髓,易成仙骨。” 林苏青怔愕,洗去凡髓?骨髓怎么个洗法?打断骨头先把原来骨髓刮掉?听着就觉得肉痛骨头痛。 狗子白了他一眼,早前便料到这蠢蛋理解不了。于是解析道:“简单点讲,可以概括为将自身元气结合行住坐卧,理气相通。先令自身空净,再去感悟真假不二、凡圣归一、物我一致……当你全部感悟通透,即是易髓成功啦!” 听起来很难,也很有趣。 第七十六章 画、画仙? 书封面的底色棕褐偏红,有些像小叶红豆木的颜色,只是颜色更浓更深。书名底下则是纯白,以隶书题字——易髓经,纯白之上又以与书封底色一致的颜色,围绕书名打了一个细长框,将书名与书封底色又隔出一框较宽的白边,而后才是接上了书封底色。 装帧虽然简单,看起来却并不朴素,有着深沉的贵气。 又因为在书封的左下角,用比书封底色更为深浓的颜色,烫了一只凤凰的影子,使得这本经书更加贵不可言,且尤为神秘。 那只凤凰像是活的似的,在林苏青的手刚触碰到左下的书角,正打算翻开书封时,它居然扇动了一下翅膀,书封便自行启开了。 很奇特,但对于这边的世界来说,大约很寻常。 林苏青翻看着这本经书,大致的浏览了一番后发现,单单初看文字的字面意思的话,不算晦涩难懂。只不过,如果想要切身去感悟这些文字的内涵,却是需要真正的静下去用心,或许才有可能获得体会。 只是一目十行的粗粗一读,整个人就仿佛被那些文字吸住了,不由自主地就浸入了其中。 直到耳边蓦然传来二太子清雅的声音,他才恍如大梦初醒。 “你没有基底,修不成寻常的神仙。发挥你的优势,潜心修个画仙吧。” 林苏青听得一头雾水,画、画仙?!画? 他立马联想起诗仙李白、酒仙刘伶、医仙马希麟、茶仙卢仝……画仙?嗯……唐朝有位画圣吴道子…… 这画仙……倒是真没听说过…… “画仙,顾名思义,好比剑仙主要用剑,武神主要用拳,你则主要用笔。”狗子坐得端端正正,俨然一副老夫子教幼学童的模样。 不过因为它自己的一把男童音,稚声稚气的,显得不是那么庄严。 “修画仙的话,对于你的基底没有过多要求。所以你只需要精通万物的相生相克之道即可。当然倘若你有深厚的绘画功底,能将事物画得栩栩如生,自然是最好不过。” 生怕他脑子蠢听不懂,狗子讲解得是万分详细。 “怎么和你举例呢……唔我想想……唔……这么说吧!譬如出来只耗子,你就画只猫!燃起了大火,你就画几注水!就这样!” 狗子说得起劲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道:“在对敌时,什么能克制对方,你就画什么。就算去支援战场,你也无须冲上战线,只需要远远的站在后方使用法术,或是画阵、或是画符等等等等,总之不必冒险去前线,非常适合你这样的怂蛋。” “……”林苏青想反驳一句的,不过想了又想,却挑不出反驳的话来…… 狗子瞟了瞟他,其实原本想说他反应敏捷,临危不乱,还有些鬼灵精。特别看见他在虚幻之境与那些皇室们玩弄权术时,它深以为林苏青十分聪颖,最适合不过这样运筹帷幄的位置。 可是,这蠢蛋的脑子偏偏时而灵光,时而不灵光。现在肯定夸不得,若是这样一夸他,他指不定会得意到恨不得把尾巴翘上天去。 “对了!”狗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是不是很擅长药理?嘿!蠢蛋!本大人问你话呢!” 林苏青方才走神,着实没顾上听,顿时讶然:“啊?你刚才问我什么?” “本大人方才问你,你是不是很擅长药理。”狗子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它记得初次见面那日,这蠢蛋在解析自己名字时,说的出处便与药材有关,他甚至还知道萆荔草的功效。 无论是苏合香还是萆荔草,都不是常用的药材,所以料想这蠢蛋必然是通点药理的,并不难猜。 “我妈,呃我娘是中医,在我小的时候曾教过我一些,但我不曾给人开方治病过,只算是懂一点理论知识,皮毛之类的……” 狗子疑惑问道:“有条件为何不去深入的学?” “这个……我当年高考时,原本是想考取医科大学的,可是我娘说我粗心大意丢三落四,她担心我今后做了医生的话,万一不小心抓错药,就是庸医害人。所以……就不准我考……” 于是,正值叛逆期的他,一个脑抽风随便填了个志愿,结果毕业后做了个没有什么作为不说,还惨兮兮的策划师。之后就过上了不分昼夜、不顾死活、没完没了的加班生涯。 见林苏青愣了好半天,狗子瘪瘪嘴道:“你没有自幼打下功底,修不成剑仙、武神这类的神仙。画仙的确再适合你不过。除非你也是从年幼起便得终日臂缚铁环,腿绑铁砖的修行。” 狗子扫了林苏青一眼,鄙夷道:“我瞧着你就不是,大腿还比不上别人胳膊粗。” “……夸张了……”林苏青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些惭愧。 “不过嘛,这类的神仙虽然最是容易修成,可是成仙后再想升阶却是极难。许多到后来也只能是天兵天将而已。” 狗子并不同他讲倘若要从这些神仙成为战神,将付出怎样的代价。反正他也修不成这样的神仙,于是只挑拣着听起来比较容易的说。 “你可不能小瞧了天兵天将,阶品虽然不高,但他们无一不是骁勇敢战的猛将,就你这怂蛋……啧啧啧……” “怂蛋……”林苏青颇为怨念,还是想反驳一下,“其实我觉得吧……这叫安身保命,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狗子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它朝林苏青招招小爪,林苏青跟着它的示意蹲下身,将耳朵凑过去。 随后狗子搭着他的脖子,挖苦道:“唉,自知之明呢,是一种十分高尚的品德,希望你也能拥有这样的品德。” “……”林苏青无语应对,噌地站起身,登时将短腿狗子带了一个趔趄,将它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狗子连忙滚身翻爬起来,指着林苏青嚷道:“腿长了不起啊!本大人以前的腿比你长不知多少!你个矮子!” 林苏青瘪着嘴斜眼睨着它,继而故意打量了自己腿,又打量了不及他小腿高的狗子,不必言语,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汪!”气得狗子嗷嗷直叫:“你给本大人等着!等本人恢复的!比不死你!嗷呜汪!” 狗子越说越来气,嗷呜一口扑咬上林苏青的腿肚子。 “啊君子动口不动手!”林苏青刚说出来就意识到说错了,狗子的确是动的口不是动的手,他连忙改道,“君子动手不动口!你松口!” 林苏青甩着腿,想把狗子甩下来,可是无论他抖也好、甩也好、拽也好、扯也好,狗子就是咬死不撒口。而且它还生怕自己被甩掉了摔下去,反倒是牢牢地抱着他的腿。 “啊啊啊!要瘸了!你松口!” “唔唔唔唔唔!” “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你松口!有话好好说!” 林苏青使劲儿地去拽它,可是它啃着他的肉啊,越拽越疼啊! 他只得去掰它的嘴,边掰边嚷道:“要瘸了,要瘸了!” 狗子汪的一声蹦下来,呸了又呸,罢了还用爪子扒拉自己的舌头,乜视道:“咬的是肉又不是骨头,瘸什么瘸,本大人有的是分寸,瘸不了!呸!” 林苏青揉着被咬痛的腿,也没什么话好说,生怕多说又是一口。 个儿不大点,脾气倒是不小。好歹是位神君,怎能动不动就咬人……不过这些他只能在心里和眼神里说…… 狗子抖了抖背毛,道:“懒得和你一般见识,好了,说正事了。噗噗噗呸!”它又吐了吐,刚刚分明是它自己扑上来咬人的,现在却也是它最是嫌弃。 第七十七章 听说你想见我? 狗子抱着小胳膊坐在地上,有模有样,像个小娃娃似的。 “既然你通晓医理,那么修行过程中就可以济世救人,顺便积累功德。如若参战,医术还能够作为后援。你的确可以将曾经学过的医理捡一捡了。” 林苏青听明白了,这有点像是游戏里的辅助? 战神战将们在前线作战,他就在后方专行克制之术,如若己方有受伤的,他就顺手治疗? 嗯……想来的确是个安全的选择。 唯一需要担心的怕是对方针对于他,假使战局一开,对方全部先来揍他,那就不太好说了…… 不过,假如配合默契,保护得周全,使对方没有可趁之机,倒仍然是最安全的。他这个位置虽然比较引战,但毕竟不是在前线,必要的时候跑路也应该是最快的…… 林苏青忖度着,主上与狗子为他制定的蹊径,总结起来大约就是——以画仙为主,医术为辅? “那画仙好升阶吗?”他认真问道。 既然决意修行了,就要做个出类拔萃的神仙。天兵天将那样的,说实话有些大众,并且重点是,不够威风…… “唔……好像没有几个画仙升阶的。” 狗子一语惊得林苏青一怔:“因为太难?还是别的原因?” “倒不是难,也不是不好升。”狗子说着表情忽然变得相当鄙夷,“是那些修成画仙的好像都没什么上进心。一旦修成正果位列仙班,之后就跟染了瘟疫似的,一个接一个的沉迷于四处逍遥,各处云游,叫都叫不回来。大小战事皆不参与,闲散得很,十分不上进。” 像它这样的战神,最是瞧不起那些不思上进的神仙了。 可是林苏青很是喜欢,他顿时觉得画仙甚好!好极了! 很贴合他的脾性,一样的懒散,一样的游手好闲。 “不过他们的不上进,对你却是有利的。”狗子摇着小尾巴道,“倘若你想进阶,就不会有太多的竞争力啦,毕竟其他的画仙都没什么心思同你争什么阶品。” 甚好,甚好。林苏青听得很是开心,的确是有利。 他将《易髓经》按在怀里,握拳为自己打气道:“从今天起,我林苏青就是修行中人了!” 话音才刚一落下,地上突然地冒出一缕桃粉色的烟雾,眨眼便从其中现身出一个身影来。 这是谁?林苏青疑惑,来的是个他不曾见过的。 只见来者一身嫣红色打底,以金丝刺绣着卷涡云气纹的锦裳,他浑身飞绕着七条三爪拘魂锁链,就是如此柔和的一身衣裳,也被衬得有些凌厉。 不过林苏青对于这边世界的一切怪异,似乎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便只是一刹那的讶异,随即便坦然接受了。 但,偏是那人的发色,很吸引人,是与现身时的烟雾一样,也是桃色偏粉的,很独特,而且也正因为了这发色,令人辨不出来者的性别。 种种看起来都不像是寻常的身份,但敢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主上跟前,必然是不同寻常的,他明白。 林苏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来者,只见那人飞眉凤眼、峰鼻薄唇,看得出是个男人,可形容却格外的妖魅,尤其是那眉心点的一注红线,更是将来者的神色衬得魅力不凡,十分像是颇具英气的女人。 正在疑惑来者究竟是男是女时,便见那来者恭敬地向二太子行礼道:“参见殿下。” 林苏青只是微微一愣——果然是个男人。 那人请完礼便转身笑眯眯地冲林苏青走近,对他熟络道:“就怕吓着你,特地轻装而来。”音色清亮,却又透着森然之气。 “初次见面,本君名曰山苍,虚衔冲玄神君,你既是殿下的亲卫,便不必拘礼,称呼本君山苍子即可~” 他虽然笑着,可眸子里的目光却透着阴冷,令林苏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莫名其妙地一颤,连他自己也想不清楚缘由。 那位山苍神君话音一落,他自己突然怔了怔,随即打眼瞧了一瞧自己的一头桃粉色的头发,拍额道:“哎呀,怎的忘记把它给隐了。” 霎时,于他面前便又是一缕桃中带粉的烟雾,袅袅地萦绕开来,待那些薄烟散去后,那山苍神君再次现身时,发色已然由桃粉色变成玄如泼墨。 只单以犀角簪子在头顶上别了个简单的发髻,下半部分的余发便随意的披散着,不似二太子殿下的那般顺直,他的头发微微有些卷翘。 狗子见林苏青看傻在原地,当场打了他一爪子,叫他回过神来:“你不是想见他吗?这不是来了。” “哦?”那男子挑着眉眼更近来瞧着林苏青,“你想见本君?” 他的眸子煞是好看,比起主上的眸子还要好看。 主上的眸子如一剪秋水,而他的眸子莹莹发亮,却又仿佛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迷离之中浸着几分深沉,像是用山泉水冰过的桑落酒,凉薄之中透着燥喉的热,清淡之中蕴着醉人的香。 令人忍不住想一直看着他的那双媚眼,想紧紧的将那双眼睛看穿,甚至想整个人穿入他的眸子内,去往更深处,仿佛那双眸子的更深处是一片璀璨的星河。 这份诱|惑不在于眼睛,而在于他那眼神之中的那种难以形容的魅|惑与诱人探究的神秘。 狗子见林苏青半天缓不过神来,顿时觉得不妙,它转身冲那山苍神君道:“山苍子,有话好好说,别拿出你那副勾搭女鬼的模样来。” 山苍子委屈道:“追风神君这话说得有些冤枉了,分明是他一直盯着本君的。” 狗子瞥了他一眼不搭理,扭头拍打着林苏青的腿,忙提醒道:“你别同山苍子走太近,这是个老不正经的,别把你教坏了!” 林苏青耳边只听着狗子的吩咐,自己却愣愣地如何也挪不开目光。 老不正经?可看起来却同他差不多年纪。俄而又回想着狗子直接将那位神君叫作山苍子,而山苍神君却要尊呼狗子一声“追风神君”,不知是为何,莫不是因为它是战神,所以位高一阶吗? 可是狗子因为被贬罚,就连丹穴山上下都只称它为“追风大人”。而今山苍神君的阶品必然高于狗子,但他却依然尊称狗子为神君。想来山苍神君对狗子,应当是有源自心底的敬重。 这一点他想到的同时也能够理解,毕竟迷谷老儿说起狗子昔日的英姿飒爽时,那一脸无尽的钦佩,可以想象狗子昔日那无与伦比的神威和风采。 这些他都能想到,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狗子先前所说的那位于生前行善积德,于死后受人供奉,就算身为孤魂野鬼也依然不忘善意初心,甚至还在丹穴山开塾启蒙小孩童……就是眼前的这位…… 他先前从狗子的形容中,结合了听来的种种,他以为是那样的一位潇洒随性却纯善温良的勾魂鬼,却是千想万想,千千万万也没有想到,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妖肆邪魅的神君…… 他不禁怀疑狗子是不是又诓了他。或许就连这位神君,为何谓之曰“勾魂鬼”……都不是狗子所解释的那样。狗子真的可能又诓他了…… “蠢蛋,他是勾魂鬼啊,不要看他的眼睛!”狗子冲着林苏青的脚踝上去就是一爪子,将他拍了个趔趄。 当目光一错开,林苏青立马就醒过神来,瞬间连呼吸都急促了,仿佛方才的自己一直在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似的。 他旋即惊觉——原来方才的浑身僵住,不是因为他看愣了,极可能只是因为他看了山苍神君的眼睛! 没错!怪异正是从对上那山苍神君的眼睛那一刻才开始的! 就是那时候才动不了的! 林苏青如醍醐灌顶,顿时恍然大悟——难怪……难怪叫勾魂鬼…… 狗子果然又诓他…… 第七十八章 聪明不是用来害人的 山苍神君看了看林苏青,忽然勾唇一笑道:“四柱阳命、童子命,值钱。” 不等林苏青反应,他凑近去眸光温情的睐着林苏青,问他道:“你可愿随本君走一遭?” 林苏青被他这一睐顿时错愕,即使知道是个男的,却仍然被迷住了,怕是山苍神君将毕生修为都凝在那双眸子里了吧。 狗子连忙跳到他们中间,站起身来用爪子推着山苍神君的腿,它仰着头蹦起来仍不及山苍神君的膝盖高。 “山苍子你怕是想钱想疯了吧?这可是个大活人!” “活人?哈哈,不算了。”山苍神君笑道:“他从那边消失了,命数改变了,不算活人了。” 林苏青怔了怔,插话道:“……顶多只能算失踪吧,怎么就不能算活人了……” “你是在顶撞本君?”山苍神君故意如是问他。 林苏青连忙解释:“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发表一下区区在下的一点看法……” 山苍神君抬眸似笑非笑地瞧着林苏青,先前追风神君特地来找他,让他帮一个叫林苏青的凡人历练一番胆魄,便是眼前此人。 他听说,这个林苏青似乎并非一般的凡人,不过或许是不曾受过什么磨难,性情中也有一般的凡人那样的软弱。 初次一听是个软弱的人,他原本是想拒绝的。 可是又听说,此人曾经平安无事的吸收了二太子殿下的三四滴神血……是的,平安无事,饮完之后甚至神采奕奕,生龙活虎。 这可是连追风神君这样的战神也不一定能做到之难事,区区林苏青居然做到了,所以他起了好奇,想着先来见上一面。 来之前,恰好追风神君又来找他,与他说起,这个林苏青与它原先以为的不太一样,并不是先前那样猜测的简单人,实则是个十分复杂的人。 究竟怎样的复杂,追风神君自己也讲不清楚,只大约形容为有天赋有才智的缺心眼。 初初以为此人胆气怯懦,后来却发现其实相当顽强,倔得很,还十分有主见。 平时瞧着软弱得像烂熟的柿子,却能在真正的生死一线时,冷静得出奇。 早些以为是个只会耍小聪明抖机灵的混小子,却又在虚幻之境中发现,他颇具大局意识,很有些智慧。 追风神君后来对这个林苏青的评价颇高,它说这个林苏青,远远不似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无能。其实应该是个城府极深之人。 好在虽然深有城府,但不存在什么坏心眼,当是个可造之材。 只是,也正因了没有什么坏心眼,甚至有时候还有着过分的善意,反倒有些缺心眼,这便使这小子显得极为愚蠢。 所以追风神君认为,林苏青的无能,大约不是装出来的。 更有可能是因为——没有什么是真正特别想得到的,遂无从发挥智慧,因此才显得很无能。只是显得,并不真的是。 无所求,便无所争,无所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是一种天赋,在冥冥之中就已经具备了上善若水的性情。 如若真是如此,那便的确是一块难得的璞玉,他便更是想见上一见。若能参与雕琢,倒也不失为一件趣事、美事。 有才智而不自知的傻小子呀。 “你不怕本君?”山苍神君笑眯眯地看着林苏青问道。 他见林苏青一直傻愣愣地想看他,但又刻意的避开他的视线。明知道不能与他对视,却还是蠢蠢欲动地想要多试一试,神情十分有趣。 林苏青竟是一脸茫然的回答:“我作何要怕?” “那为何不怕呢?” 林苏青诧然了一瞬间,见山苍神君故意要问他,不像是刁难,只像是在逗弄于他。便如实回道:“主上与狗子不会害我,而神君您能在主上与狗子面前这般自由出入,必定是主上允许的。所以您也不会害我,我就用不着怕。” 虽然山苍神君那阴风冷月似的面容,与周身散发的森然之气,的确令人望而生畏。但那只是山苍神君的气场使然,那是一种特有的气质而已,只是气场上有所震慑和压迫,因此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又不是因为害怕而生出的畏惧。 林苏青又道:“更何况,神君您的确未曾做出任何迫害我的事情,我更没有理由要害怕您。” “狗子?”山苍神君意味深长地一笑,蓦然侧身弯腰将狗子抱起来搂在怀里,伸出食指戳着狗子湿漉漉的鼻子,说道:“追风神君,你的评价也许是对的。” 狗子登时气得要爆炸,狂躁地挣扎着嚷嚷:“山苍子你个浪蹄子,你放我下去!!” 它虽然被罚成了小狗模样,但它绝不允许被谁真的当成是寻常宠兽,更不准有谁将它当成宠兽抱在怀里! 那简直是一种屈辱! 何况山苍子还这般故意作为! 好生气!要气炸了! “你个手下败将你快放了本大人!你信不信我拆了你的冲玄居!我拔光你田里的药秧子!我烧了你所有的字画!” 狗子好生气,山苍神君偏偏将它的四只小爪擒在了一起,连挠他的机会都没有,它好生气,却只能扭来拱去地挣扎,一会儿朝里缩,想从底下扭下去,一会儿朝前拱,想从前面窜出去。可一身毛都折腾乱了,仍然如何也脱不开,它气急了张着嘴乱咬,却什么也咬不着,呜汪!好气! “本大人好歹是你半个师父!你就是这样尊敬师长的吗!你快放我下去!你给本大人等着!等本大人……” 山苍神君一把握住了它的嘴,叫它张不开嘴连话都说不成,只能“唔唔唔唔”地骂。 林苏青紧紧地抿着嘴憋着笑——哈哈狗子你居然也有今天啊。狗子挣扎之余,一眼瞥见林苏青在偷笑,立马又瞪着林苏青“唔唔唔唔”一通训斥。 谁也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山苍神君垂眸看着怀中的狗子,眯着眼睛笑道:“追风神君,您若是乱咬,本君就给您下药。” 瞧瞧,这多么的尊敬师长呀,都称呼为“您”了。林苏青实在要憋不住笑出声了。 山苍神君松开了手,不再捏着狗子的长嘴,狗子作势一口咬向他的指尖,山苍神君一抽,避开了。 而后竟主动将手递给它眼前,道:“本君忘记了方才摸过什么药,您若不怕,来,随便咬。” 狗子顿时闭紧了嘴,生怕一张嘴,山苍神君就趁势把手塞进它的嘴里。它可怜巴巴地望向二太子殿下,眼泪汪汪地呜呜呜的。 然而……二太子不知在何时,于案桌前设下了一道屏障结界,将他们这边的一切隔开了,全然听不见似的,无论狗子如何眼巴巴的呼救,二太子依旧从容惬意地饮茶看书。 狗生绝望啊! 山苍神君见狗子耷拉着脑袋,似乎是老实了,他一边摸着狗子毛绒绒的脑袋瓜,一边一脸可亲可近的笑着对林苏青道:“追风神君先前说你很胆小,特地嘱咐本君不要吓着你。你瞧着本君吓人吗?” 山苍神君一抬眸,林苏青赶忙避开视线,被他这一问,他顿时偷笑也不敢了,忙回到道:“呃……不、不……是太吓人……” “哎呀。”山苍神君叹道,“你怎的忽然有些怕本君?” 林苏青愕然,窘迫道:“呃嗯……谁还没有几个害怕的时候呢……是吧……”他看了看正无可奈何地老实趴着的狗子,心中忐忑,山苍神君很是腹黑,千万别叫他惹到了。 “说得在理,谁还没有几个害怕的时候。譬如殿下瞪本君一眼,本君都要怕得心肝一颤。”山苍神君粲然一笑道,“无妨无妨,你算不上胆小。” 狗子没好气的翻了一记白眼,有怨气懒得撒,只于心中忿忿——鬼话连篇胡说八道,本大人何时说过林苏青胆小了。 那山苍神君忽然眉眼一正,道:“哈哈不同你说笑了,且说正事要紧。”只是就算他不笑时,那眉目依然自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只见他用手腕抬起狗子耷拉在他臂膀上的下巴,然后从袖子内摸出一小簇像是毛发的东西来,色泽黑中透亮,仅用一根纤细的丝线束扎着其中的一端。 第七十九章 临时法器 山苍神君将那一撮毛发似的玩意儿捻在指间,对林苏青说道:“本君经过南天门时瞧见哮天正于门前打盹儿,便顺手揪来一撮尾巴尖的毫毛。权当是本君匆忙为你准备的见面礼吧。” 为了揪这样一小撮毛,那哮天可谓是下了追到天涯海角的决心。幸得二郎真君有事将它唤了回去,否则的话……估摸这会子它还在追呢。 林苏青双手接过,捧在手心里仔细地看着。 他并不知道这哮天的尾巴尖上的毛有多么的难得,也并不明白山苍神君为何偏要揪哮天的给他,甚至不知道为何要送他这样一撮狗尾巴毛。 山苍神君微微一愣,这林苏青性情实在太平静了些?居然连哮天犬的尾尖毫毛,都接受得如此坦然,丝毫不见有惊喜之情。 “这可是神犬的毫毛,是带着神力的,你可别小觑了它。”山苍神君没有夸大,这的确算得上是相当珍贵的礼物。 “不敢不敢。”林苏青诚恳回答道,“只是如此珍贵,不知该如何保存,一时间难住了。” 原来是在想这回事儿,山苍神君无奈道:“给你不是叫你保存的,这用来给你做临时法器的。” “临时……法器?法器?!”林苏青愕然大惊,“这是给我做法器的?!” 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快就要拥有自己的法器了?! 山苍神君终于从林苏青的脸上看见了自己想要看见的反应,心中欣慰。 “你太弱了,有件法器,多少能为保一保你的小命,也能为大伙省不少麻烦。”山苍神君又道,“不过,即使是哮天犬的毫毛……用来做笔毫……嗯,还是劣了些。哈哈,你临时凑合一用,将就将就。” “笔毫?”林苏青又是一愣,登时反应过来——原来是用来给他做毛笔的…… “噢,我今后是要修画仙来着……” 语罢他便捻着那一小撮尾毛,在掌心里划拉,体会着毫毛扫过掌心的感觉。 “哮天犬再如何,毕竟是狗尾巴毛,你若是不满意……”山苍神君说着,他五指一拢,手中召出了他的那只墨玉毫笔来,顺手就递到林苏青眼前,“本君的法器赠你。” 好突然,林苏青脑子嗡住了。他潜意识地不由自主就伸手去接,霎时狗子汪地一声截断了他。 “汪!不能接!他这是死婴的胎毛和凶兽的腿骨制成的,邪气得很,你接不得!” 林苏青连忙缩回手,既然狗子都说了邪气不能碰,他便老老实实地不去碰。对于这方面,狗子肯定是不会诓他的。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除了因为那笔本身就邪气,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只是对于这个原因,现在不能说与林苏青听。 狗子警告完,瞟了一眼林苏青,见他的确是打消了去接山苍子的墨玉毫,便继续耷拉着脑袋瓜趴在山苍神君的臂弯里。反正是下不去地,唉,那就将就着趴着吧。这浪蹄子流连三界大小花丛,勾搭无数神仙妖鬼……这一身香气……不知是山苍子这浪蹄子自己调的香,还是从谁身上蹭来的,还怪好闻的…… “多谢神君。”林苏青捧手谦恭地谢礼,随即道,“您来得实是突然,我没来得及预备,也没有什么可以随时拿得出的物件,请容许我先失礼欠着,今后有机会再补上。” 既然别人送了见面礼,他就要有所回应,只是他全身上下的确没有什么能够送得出手的,说欠着是真心的,以后有机会得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再送给山苍神君作为还礼也是真心的。 山苍神君无语地看了看狗子,狗子脸上憋着窃笑,似乎是在幸灾乐祸——我告诉过你,林苏青这小子有点缺心眼的。 “咳。”山苍神君干咳一声,将狗子放下去,掸了掸衣袍道,“你可以先借哮天的神力替代一些日子,等你今后自己具备神力时,再去寻你心仪的毫毛即可。” 林苏青似懂非懂,狗子打着哈欠抖了抖一身皮毛,懒散的说道:“画仙主要是靠笔下作画,以法力冠以真形,所画出的事物便可脱离画纸,成为作战之用的实物。” 山苍神君接着狗子的话说:“一开始你可能还需要借助画纸等载体作画,今后随着你的法力增强,便可脱离载体,凌空对阵,无论你是画法阵、还是画符箓,皆可。总之,你的法器会随着你的变强而变强。就比如……” 说着,他用着自己手中的墨玉笔做起了示范。 “你瞧它只有正常大小,可是……”山苍神君将墨玉笔一抛,神笔凌空旋转了几圈,顷刻变化,落地时已化作了与他齐肩高,算上那飞扬的笔毫,竟是与他同高了。 接着山苍神君摊手一收,神笔顿时飞回他的掌心,竟又变得只有巴掌大小。他道:“法器是可以如意变幻,可大可小,法器所承载的神力也会随着你的神力变强而变强。你今后自会明白。” 狗子抬起后腿抖搔着脖颈间,道:“你现在没有法力,但哮天的毫毛有,你只能借助于这一措毫毛现有的力量。当你用哮天的毫毛做成画笔,所画出来的东西,便能具现真形。” 它转念又道:“你目前全仗着哮天这一措毫毛的神力,有些微薄,而且有限。所画出的东西越是厉害,消耗便越大,甚至有些是无法具现的。所以你要时刻记着,在你拥有自己的法器前,你得省着点用。” 随即它转身走向案桌,穿过案桌前的结界屏障,进入后冲二太子行了一记礼。只见二太子随便从桌上抽了一本册子递给它,它站起身垫着脚抱在怀里,便转身走出了结界。 林苏青赶忙伸手从它怀里接过来,听它说道:“这是本大人先前向主持要的册子,你自己随身带着做画纸吧。” 狗子难得的苦口婆心:“先踏实努力,别指望一步登天。之后的种种无不与你自己的修行息息相关的,哮天犬的尾巴尖儿也只是临时的,主要还是得靠你自己勤加修炼才行。” 山苍神君眯着眼睛笑吟吟道:“追风神君说得极是,这只是帮你过渡这段毫无法力时的空档期。待今后你有了修为,自己的法器当由你亲自去挑选。” 林苏青听得很明白,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没有易成仙骨,也没有任何修为,更别提能有什么法力。不过,他可以借助哮天毫毛的法力。 如是一听,实在是令人期待! 他巴不得现在就能随便先画个什么试一试! 咕~ 肚子猝然响了一声,单单咕噜也就罢了,偏偏这动静闹得相当之大。林苏青抬头瞅了瞅,连坐在案桌前的主上都朝他瞥了一眼,应当是都听见了。原来那结界……并不隔音…… “回想起来,自从我泡进那方泉池,至今还不曾进食过吧?”林苏青摸着咕噜作响地肚腹,“至少有七七四十九天吧?怎的先前丝毫饿的感觉也没有呢?” 咕~噜噜~ 连连几声来得是相当之尴尬……这不争气的声响他是有心想控制,也无能为力……先前毫无感觉,怎的突然就饿成这般明显?说是饿得腹内直打鼓,丝毫不夸张。 他看了看手里的哮天犬的尾尖毫毛,恨不得立马铺开一张画纸,先画上几十个大饼,不不不,得有肉,披萨或是汉堡……不不不,亥时大饼吧,画得快吃得早…… 他脑子里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山苍神君笑道:“果真是一点基底也无啊。” 林苏青恍然看了一眼,山苍神君的笑容煞是好看,但他不敢多看,只得岔开目光看他别处,看鼻子?看嘴?看喉结? 嗯……有些变态。 只得眼神放空,粗略地扫一眼他的面容、看一眼他的神情。主要还是听他的声音与看看他的动作。 这勾魂鬼的眼睛,实在是看不得,只消一眼,便仿佛要丢了魂似的。 只听他道:“连辟谷都尚未习得。” 又见他随手摸出腰后别着的一只小葫芦。小葫芦顶多与他的手掌一般大小,通体素白,看似像木质的,却比木厚实,色泽也比木多几分光彩;却也不像玉石的,不如玉莹亮,色泽也不如玉温润。 这素白的小葫芦甚至透着些许古怪。 第八十章 丹药不可乱吃 山苍神君晃了晃小葫芦,大家都听见了里面只有一颗石子儿似的东西在滚来滚去的响。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林苏青料想其中作响的必然是一颗丹药。 于是就见山苍神君拔开了塞子,摊开掌心用力一抖,便滚落出一颗黑油油的丹药,油亮得发光。但不似宝石那样轻浮的光泽,更像是一颗盘玩许久的犀角珠子,是内敛的光,亮得很稳重。 他将葫芦重新别回腰后,将那颗黑珠子似的丹药递给林苏青道:“本君请你吃枚大丹。” 狗子搭了一眼,提示道:“山苍子给的东西,劝你莫要轻易尝试。” 山苍神君随意笑道:“无须担心,吃不出什么好歹。” 林苏青肚子本来就饿,一听到“吃”这个字,就更是饿得直抽抽,不争气地咕噜噜直打鼓。可是狗子的一句话,却是令他原本已经伸出手,立马又犹犹豫豫地收回来。 他考量再三后,询问道:“劳请神君告知,这枚丹药之内,您都用过哪些材料?” 不妨先听一听有没有吃不得的东西,若是没有什么有害成分在,但吃无妨。 “噢~不过是以参药、酸枣仁、菩提叶等寻常食材揉成的药丸,不曾特别炼制。”山苍神君言语时,原本只是随意而谈,却因为他的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令人不敢直视。 随即他侧目看了一眼蹲坐在不远处的狗子,道:“先前追风神君心血来潮,想学习以伏火法炼制金丹。结果硝石、硫磺与木炭一混,起了大火把本君的炼丹炉给炸毁了。自后,本君便不曾再炼制丹药了。” “……”林苏青瞅了瞅狗子,似乎它也自觉失了颜面,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作搭理。 “方才听下来,且只是些宁心安神的药材,倒是无妨,多谢神君。”林苏青摊开掌心,接下了丹药服下。 药丸刚一入喉,随即便感觉到有一阵暖意化散开来,顺着喉咙一直暖下肚腹,却在落入肚腹时,如一枚烧红的炭火落入了凉水,那热度顿时就熄灭了。这一场体会相当之清晰。 “你懂药材?”山苍神君既诧异又惊喜地注视着林苏青,一双眸子灿如星辰。 他有预感,林苏青今后绝非寻常的画仙! 因为寻常的那些个画仙,他是太了解了。他们飞升成仙后,便比天边飘着的云彩还令人摸不着头脑,终日无所事事的背着笔墨纸砚,沉醉于游山玩水。 每回发生战事都联络不上,就是专司生杀的雷部提前去找他们,他们也都是借口连连,说到底其实都是懒得回。 这也就罢了,还常常说道——天界有诸多神通广大的神仙在,即使战起来了,其他法术系的神仙随便捏个手诀便是束缚之术,他们去了还得先画几条绳索,有的还要细纠某一处画得不够完美,不比其他神仙方便,不去又何妨,将责任甩得一干二净。 便是种种为由,真的就不去参战了。 以至于后来雷部点将时也都心照不宣的不再点他们。画仙毫无责任心的态度,甚至导致了天界缩减画仙的名额。因此近百年所飞升的画仙寥寥无几。但也不全是名额受限的缘故,仿佛是那些个画画的凡人们,连神仙都不稀得当似的。 总之,他难得的与追风神君意见一致——鄙视那些画仙。 “你将来要修成画仙,你还通药理懂医术。战场免不得你~”山苍神君兴奋得一双妖魅的眸子更加魅人。 又道:“大小战场跟下来,你便不得不提升阶品,才能迎战更大的战事,大好呀!” 随即他回眸对狗子笑道:“兴许他将成为第一个升阶品的画仙。” 狗子只抬了他一眼,并不回答。 林苏青听得惭愧,其实他也懒啊……不过那只是曾经的他,而今他已经立下了誓言,他要变强,让自己拥有更强的影响力,对世间做出善意的影响,从而证明,他不是祸患。誓言立下了,就要言出必行。而且他还要回去,不变强怎么回得去? 与其等着不知何年何,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出现一个有如主上这般尊贵的圣君,也是设了个召回狗子的那种阵,也是碰巧地让他一不小心踩到了……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与其指望着这些“凑巧”,倒不如靠自己。 “请问,画仙通常都如何升阶呢?”林苏青问道。 “历劫呀!”狗子龇牙笑道,“天帝之所以是天帝,是因为他统共经历了一千七百五十次天地轮回的劫难,寻常神仙是不必去历天地轮回那样的大劫大难的,不过嘛,也是要历经各自的劫难的。什么样的时候什么样的情况历什么样的劫,所有都是冥冥之中由天地来鉴。谁也不清楚。” 山苍神君点头附议道:“没错,要想提升阶品,劫难是不得不去历的。” 狗子与山苍神君你一言我一语的,原本是在与林苏青解释升阶之事,说着说着就不由自主地抵触起那些画仙来。 “你可不能与那些懒怠的画仙们学,他们不下凡历劫,是嫌辛苦折腾,是懒,不是潇洒。” 山苍神君连连点头:“对对对,不思进取,懒得出奇!不可学。” 林苏青听得摁紧了胸前的《易髓经》,决意从今夜便开始习读,片刻也不再怠慢。 “好说好说,升阶那都是后话。只是我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他连忙应着,又将话题拽回正轨,“不知用这哮天神犬的毫毛制笔的话,对笔杆的材质有讲究吗?还是随便哪样都行?” 山苍神君笑吟吟道:“原本寻了一块香消玉殒不过三日的美人骨给你,无奈追风神君不许,便作罢了。” 狗子起身摆着尾巴踱到二太子殿下脚边讨好的蹭着,一边教育林苏青道:“那些阴气重的东西,你随身带着对你没有什么好处,你现在一点基底也没有,最好是避着那些。难不成你想修成山苍子这样的?” 林苏青原本还有所期待,但听狗子这样一说,登时就浑身一震,抖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必然是不想的!男儿还是男子气概最为重要! 不过,要说想修成什么样的? 如果能够的话,他真心想修成二主上那般的——心如明月,秋空霁海;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但那都得看他今后的造化了。他可以先朝这个方向努力,不能太好高骛远。千里之行始于脚下,还是一步一步踏实地来吧。况且主上那般,或许是自来的本性,与修行无关呢。 如是一通胡思乱想,他顷刻感觉浑身燥热得厉害,这股燥热全从腹部传来,还莫名其妙地有些头重脚轻之感…… “我感觉……”林苏青晃了晃脑子,话还没说完,砰地一声栽在了地上。 这一动静,惊扰了二太子,但他只是抬眸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又继续看书。 狗子吓得一蹦,生怕林素奇怪倒下时把它给砸了,它呆愣愣地也是看了两眼,随后才跑过去在林苏青脸前仔细嗅着,试图嗅出点端倪,找出原因来,却是无果,没有嗅出任何异样。 它旋即想起林苏青方才吃的那颗丹药,登时就扭头问向山苍神君:“你给他吃的什么丹药?” “嗯?”山苍神君挑眉,他也很疑惑,随即去摸出腰后的那只素白色的葫芦,“不就是普通的安神丸……啊呀!怎的又带错葫芦了?!” 第八十一章 雨打芭蕉 山苍神君说的相当不在意,只当是一件习以为常的小事。不过他抬头一见狗子此时的眼神…… 唯恐有什么误解,于是赶忙赔笑地解释道:“误会,绝非本君有意为之。实在是葫芦太多了,譬如单是白色就有许多种,只是材质不同,可毕竟颜色相差无几,难免出错……真的是误会……” 见狗子仍是不信他,他又忙道:“原本是想佩戴那只白玉葫芦的,走得匆忙才带错成这只女鬼的头骨做成的葫芦,实非本意呀!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我那儿看看去!白玉葫芦里绝对放的是宁心安神的!” 狗子一听是女鬼的头骨做成的葫芦,于是就更不放心了,那葫芦里能装什么正经药! “你究竟给他吃了什么?” “嗯……”山苍神君的眸子盯來转去,神色很是闪躲……“不碍事,承欢丹罢了……” “什么?!”狗子大惊,“你再说一遍,你给他吃的什么?!” 山苍神君心虚地不敢重复,他只是扫了一眼林苏青的状况,就赶忙退得远远的,生怕狗子一口扑来误伤了。 “息怒,本君下回小心就是了……哈哈……” 山苍神君始终眯着眼睛赔着笑意,狗子也不好再责怪他什么,只是扶额道:“你今后少带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在身上,别到时候这蠢蛋的仙根还没易成,先被你给教坏了。” “嗯嗯,不回有下次了。不过……”山苍神君以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林苏青,只见他双颊绯红,满面红霞,“功效已然发作,不能就这样将他放任不管吧?万一出个什么岔子……污了殿下的眼……” 狗子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那你还不赶快的?!” 山苍神君只挑高一边眉毛,只得又走上前去,他抬手朝林苏青的方向活动了一下五指,手指如游蛇柔软,霎时,他身上环绕的拘魂锁链便自行飞出,将林苏青缠得结结实实。 而后,他走到二太子案桌前,抱拳恭敬的揖礼,道:“吾等先告退。” 二太子扫了一眼被拒魂锁牢牢桎梏着的林苏青,眉头微微跳了跳,原本伏在茶杯盖上的手,抬起轻轻地作了一个和“去”的手势,便不再多看一眼。 山苍神君转身回去,瞧着地上的林苏青,无奈地叹了一口,随即只得打横将他抱起,往寺庙的柴房走去。狗子也冲二太子行了个礼,赶忙也跟了出去。 …… 山苍神君横抱着林苏青走在前面,狗子迈着小腿儿跟在身后侧。他们顺着屋檐,穿廊过榭,沿途6续遇到了几位还未曾烫戒疤的青头和尚。 其实寻常时候,他是不会在凡人眼前显身的,可如果此时不显身,便是林苏青横飞在空中,万一吓着了人,多么造孽。唉,他只得忍着太阳穴抽搐的青筋,垂着眸子不去看那些青头和尚。 偏偏这时候林苏青的药效开始发作,正十分暧昧地用脸蹭着山苍神君的脖颈子,鼻尖儿也忙乱的蹭着他的耳垂。这一幕幕看得那些个尚未堪破红尘的青头和尚,一张张素脸刷地红上了耳朵根。 见他们路过时,无论是正在持着笤帚打扫园中落叶,还是正在修剪灌木花丛,无不是登即放下手中的活儿,双手合十,闭目道一声:“阿弥陀佛……” 山苍神君很尴尬,这些凡人大约是将他当成女人了…… 穿了两道拱门,他们便到了后罩房,这是用来对方杂物的一处小屋子,所以但凡到了这里,就很难会见不到谁来。山苍神君捏出剑诀,对着那锁一化,锁头自己就开了,换做平时,哪里用得着开锁,穿墙而入便是。 一进屋子,山苍神君就催动了拘魂锁将林苏青放到了柴堆之上。 他虚拳掩饰着尴尬之色,道:“且让他自己浪上一会儿,待药效过去吧。” 狗子方才个子矮小,是跟在后面的,被山苍神君的个头全挡住了,压根没瞧见前头林苏青用脸和鼻尖蹭他时候的情形。 不过狗子毕竟不是真的狗子,他曾经毕竟也是为潇洒倜傥的神君。它此时瞧着那满脸红霞飞的林苏青,和他那莫名其妙的痴笑…… 唉呀……狗子叹了叹气,一联想到吃了承欢丹的林苏青,一会儿会浪成什么模样,便仿佛已经亲眼目睹了似的,觉得眼睛刺痛得很。 “本大人还是去外面待着吧,等药效将过时你来叫我。” 语罢它鄙夷的斜了林苏青一眼,扭头便出去了。尾巴一甩,顺便将门也带上了。 后罩房内便只剩下山苍神君照看着药效发作的林苏青。他并没有撤去那七条三爪拘魂锁,仍然将林苏青束地严严实实。 不过他也没打算出去,反倒是抱着膀子站在林苏青跟前,居高临下饶有意味地瞧着林苏青。瞧着那药效发作时有趣的神色,就像在瞧着那戏台子上的花脸正闹到戏剧的滑稽处。 …… 林苏青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睁开眼时,正身处于一方温泉之中泡着,和他先前在山野灵泉时不同,因为这是一处温泉,所以四周有腾腾地热气氤氲缭绕。 热得有些发烫的泉水将他周身泡的温热发软,过分的惬意,过分的舒适,仿佛骨头都要因此烫软了。 他正打算闭目好好地享受这翻闲逸,却在这时,于热雾之外,忽然摇摇曳曳地显出一位长发及腰的妙龄女子的身影。 只见那女子正穿过浓浓的热气,婀娜而来,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直到他们之间只相隔了一层蒸腾的薄雾时,他看见那女子细白的玉足,正踩着池中水润光滑的鹅卵石款款走近,一双小腿如洗净的白莲藕迈入池中,她的脚踝很细,堪堪一手而握。 混混沌沌之间,他无法将女子的形容看得真切。不过隐隐约约地还是能知晓,来的是名身姿娇小,体形婀娜的女子、是个肌肤胜雪不着片缕的佳人。 她在蒸腾的热气之中,也泡入了温池子内,与林苏青面对着面。 可是在他们之间相隔的那一层薄薄雾气始终都散不开,林苏青努力地睁大双眸,想去看清楚对面女子的面容,却始终像是隔了一层柔软的纱幔,如何也看不清。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被热气蒸得模糊了,于是揉了又揉,甚至扑了一把水洗了洗脸,再抬起头时,也仍然是看不清。 就在他即将作罢之际,忽然,那薄薄的热雾顿时淡了去,虽然还是模模糊糊,但已然依稀可见那女子唇红齿白,五官十分娇|媚,他正打算仔细看真切时,俄然见她红唇微动,似乎在同他说些什么,可是他一点声音却也听不见。 耳朵眼里仿佛糊上了一层浆糊纸,将声音阻隔住了,他用食指挠了挠耳朵眼,却又不觉得糊了什么。 可就是听不清。 这时,那女子特地往前朝着他近了又近,靠近,特别近,以至于近得与他的脸仅仅隔了一个鼻尖的距离。 而后她与他交头接耳,好像要在他的耳朵边上说什么。 林苏青凝神仔细去听,却还是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耳朵眼里痒痒的,温温热热的,心里也痒痒的,滚烫滚烫的。 听不见,看不清,只觉得喉咙燥得发痛,全身燥得发烫。 霎时,他耳边突然就听见了那女子的温柔笑声,仿佛是灵犀一动,突然地就听见了。 那笑声温柔……又婉转…… 却也正是这一声娇柔而魅|惑的笑声,仿佛正是那点燃炸药引子的小火苗,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由内而外的,又好似有一条软绵绵的柳条儿正在轻轻地挠着他的心尖尖,他好似一头猛兽,有些失控,有些焦躁,蠢蠢欲动……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梦,既然这是梦,是梦那就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又何妨朝云暮雨来去一场! 林苏青一把将那女子搂入怀中,触到她背后的肌肤,细润柔滑…… 便是,任池中的温水激荡,只管逍遥…… …… 第八十二章 美梦了无痕 林苏青迷失在梦里的云雨中,不知何时狗子已经被山苍神君叫了回来,它此时正蹲坐在被拘魂锁链五花大绑的林苏青跟前。 狗子歪着脑袋瞧了半晌,林苏青那神色实在是有些反常,遂忍不住问道:“他梦见了什么?看上去很圆满。” 山苍神君在叫狗子进来时早就看了许久了,已然看厌了,此时正依靠着门框立着,闲来翻看着册录,经狗子一问,他才挑眉又朝林苏青抬了一眼,饶有意味的笑道:“大约是什么好吃的吧。” “好吃的?”狗子瞧着林苏青的模样,的确是很圆满,但绝对不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而且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药效何时散去?” 山苍神君将册录合上,揣回怀里,这才走近来瞧了瞧,道:“承欢丹主要是发作,发作之时即药效尽时,后边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事。嗯~瞧他这美梦,药效发作许久了。” 狗子用下巴指了指林苏青,示意道:“那还不赶紧叫醒他?” “作何扰人美梦。”山苍神君无奈。 狗子道:“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等他做美梦。” 终究是架不住个狗子的一瞪眼,山苍神君只好妥协,“好好好,这就想办法。” 山苍神君端着手,食指摩挲着下巴,眸光一动,恰好是察觉门外路过了一名小和尚,他相中了小和尚怀里抱着的那盆水…… “小师傅,可否借你那盆水一用?” …… 这时林苏青的梦中巫山雨正大,兴正酣处,猛地感觉天灵盖一冷,不禁打了一个激灵,眼前的一切顿时烟消云散,化为乌有。他正郑愕,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别做梦了,快醒醒。” 他听见山苍神君的声音,正在唤他,可是他眼前还是那片方池,说明他还在梦中。他想醒,可这要如何醒? 他尚在思忖,天灵盖乍然又是一冷,像是一盆凉水当头泼下,他猛地又打了一个激灵 顿时一睁眼,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云雾缭绕没了,温泉池子也没了,打眼一瞧,山苍神君正在将一只空木盆递交给一名小和尚,那小和尚接过木盆便出去了。 而这处屋子里,四周不是草垛便是木柴,像是……柴房?怎的突然在这里了?莫不是因为他方才吃了丹药之后被带来这里的? 那……方才那场梦境,莫不是因为…… 山苍神君折身过来,饶有意味的看着他问道:“一场美梦如何?” “呃……”林苏青登时脸都臊红了,不知答还是不答…… 丹药是山苍神君给的,此时山苍神君的神色看起来,显然他是知道这药的……显然也知道那“美梦”是哪种美梦…… 尴尬,非常尴尬,实在是尴尬。 随即山苍神君提着那只以女鬼的头骨塑成的素白小葫芦,凑在林苏青耳朵边上,生怕狗子听见了,低声说道:“那可是个女鬼呀~” 林苏青当场怔住了,什么?女鬼?!女鬼??!!!蓦然觉得胯下一痛……大约是心理作用。 接着又听山苍神君道:“唉呀,这盆凉水来得的确太不是时候,再稍微晚一点点最是时机,唉,你说是不是呀?”他分明笑着,却要假装失悔。 林苏青瞧着那笑意,脸刷地又一红,从耳朵尖一路烫到了脖子根,感觉做了亏心事被逮了个正着。哪里顾得上梦里的是人是鬼,此时只剩下惭愧。 惭愧啊,实在是惭愧,相当之惭愧啊!山苍神君太坑人了啊! 林苏青强忍住心中的哀嚎,假装咳嗽一声,随即假装抹了把脸上的水,顺便还假装揉了揉分明没有进水的眼睛,同时又趁机悄悄地瞥了一眼狗子。 瞥见狗子正蹲坐在门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坦然的望着他,看那神情狗子似乎一无所知……啊……这就放心多了……紧张的心绪多少也得到了些平复。 不敢去想象,若是被狗子知道了他做的是何等美梦,只怕今后不笑他个十年八载绝不是追风神君。 林苏青正满心舒解直视,狗子腾地站起身朝他走来,林苏青的心里猛地提到嗓子眼——难道它知道?! 着急之下他张口正要编个瞎话解释,却听狗子训话道:“吃一堑长一智,今后山苍子给的东西,不要随便乱吃。” 山苍神君随意地一抬手,收回了那些三爪拘魂锁,狭笑道:“他就是朝本君讨,本君还不给了呢~” “不了不了,再也不吃了。”林苏青窘迫万分地爬起来,垂首摸着后脑勺,掌心来回摩挲着耳垂。 初次见面就被山苍神君抓了个把柄,丢人丢大了,羞煞人也,实在是臊得抬不起颜面来。 山苍神君瞧完了乐子打完了趣,便不再当回事儿,他过来拍了拍林苏青的肩头,微微笑道:“人之常情嘛,不必觉得羞赧哈哈哈哈~” 说的是安慰的话,可那末尾的笑意,却是令林苏青更是汗颜不已。 然于此同时,他注意到,方才山苍神君拍他肩头时,他感觉那掌心是透着森森阴气的,大约正是因为山苍神君常与鬼魂打交道的缘故吧? 林苏青忖着,抬袖揩了一把额头的凉水,垂眸时打量了自己的一身衣裳,好在偃月服是不沾污秽的,此时亦是半分也不曾被凉水浸湿,于是他只轻松地抖了一抖,水珠便尽数滚落。 “啊对了,追风神君还有要务去办,有些话须得抓紧时间说。”山苍仙君道,“追风神君一会儿要随殿下去钟馗神君处交接一些事务。接下来要你得暂时先跟着本君了。” 狗子点点头道:“嗯嗯嗯,钟馗神君那边催命似的,本大人得先去交接一下。山苍子虽然是个老不正经,但他不会害你的,你只要时刻记着他给的东西你别吃就是了。” “哈哈说笑了。”山苍神君付之一笑后,侧身对林苏青道:“本君方才与追风神君商议过,为了使你尽快了解这边的情况,接下来你得随本君去捉鬼历练历练。怕不怕?” “鬼是由人死后来的,你要去应对的是那些没有供奉,也没有去阴司,又不甘愿消散的孤魂野鬼。”狗子站起身来,仰着头望着他们,冲林苏青道,“他们游荡于阳间,通常都有各自的原因。许是怨念、许是愤恨、抑或许是留恋等等,也正因为如此,无论是不是恶鬼,他们至少都尚且留有一点人性在,不如妖怪狡诈那么凶残。何况,还有又不是叫你一个人去,还有山苍子在呢,你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林苏青一边听着狗子说,一边应和着点头。 狗子说完便转身要离开,不过它刚抬脚要出门槛时,又扭头回来嘱咐道:“本大人不在期间,你只管跟紧山苍子,莫要自己瞎跑。山苍子可不像本大人随时都能找着你。” 山苍神君一把揽住林苏青的肩膀,冲狗子打着包票道:“放心吧,四柱阳命又是童子命,如此值钱的小命,要收也得是本君亲自收,容不得任何抢夺。” “那人就交给你啦,要是丢了……那就丢了吧。”狗子说话间,天边飘下来一朵云彩,它话音一落,便按着云朵爬了上去。一眨眼的功夫云朵载着狗子飘摇而上,转眼便没了踪影。 第八十三章 平静的背后暗藏着凶险 林苏青瘪瘪嘴,这就把他交付出去了?丢了就丢……了?那他可得好好跟紧了,千万不能走丢了。 “可会制笔?”刚目送走狗子,山苍神君忽然侧首问向林苏青。 林苏青闻声一回头,怎料山苍神君的眸子正在等着他,猝不及防地险些又与之撞上了,他连忙避开山苍神君的眸子,回答道:“不会。” 语罢就见山苍神君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毫笔,而且那毫笔看起来相当之眼熟。 “这……这莫不是主上方才用过的那支?” 这支笔以素班竹做的笔杆,白色的笔毫应当是羊毛或是兔毛之类的。他隐约记得主上方才好像的确是用的这样的笔在批阅奏章。 眼见着山苍神君要拔了那支笔的笔毫,林苏青连忙阻止道:“不不不不,主上的笔我不敢用。” “不是殿下的。”山苍神君毫不费力的一揪,那笔毫就掉了,“是这寺庙的笔。” 他摊手示意林苏青将哮天的尾尖毫毛交还,林苏青愣了又愣,听闻并非主上的笔,这才放下心来,将揣在袖子里的哮天犬的尾巴毛递给山苍神君。 山苍神君接过后,一边催动法术将哮天的毫毛连入笔杆之中,一边道:“殿下亲自用过的东西,沾了殿下的神辉,必然就成了上好的东西,不借白不借。” 借?林苏青愕然:“这、这是偷吧……”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神佛之间的交流,怎么能说是偷呢?”山苍神君用法术将笔毫与笔杆连接处封死,随即递还给林苏青。 林苏青双手结果,有些忐忑问他:“我拿了这支笔,殿下今后怎么批改奏章呢?再问寺庙借一支?” “今后不再借宿此处,殿下用不着了。”山苍神君瞥了他一眼道,“你也无需斤斤计较这一支笔。平远寺一时间落下这么多的神仙,至少凭增了上千年的福荫,拿他们一只斑竹毛笔罢了,出家人心胸宽广,不仅会介意的哈哈哈哈~” 山苍神君平素是没有这么多言语的,只是见林苏青如此纯粹的心肠,他才愿意多说几句。 不过这林苏青的确很是缺心眼,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他那点神色看起来似乎还是在认为他们是偷的。 于是山苍神君又说道:“就算是钱财也不过才一两文,又哪里及得上送还他们的主持大师这笔账呢?等他们把送还主持这笔帐清了,你再还他们这支笔的帐就是了。” 听起来一码归一码,这算盘打得很是精妙。林苏青不禁回想起了狗子先前所说的——勾魂鬼捉了鬼魂去威胁阎王爷换钱的事…… 眼下看来,这精打细算地,十分像是这位山苍神君所为。看来狗子也不尽是在诓他。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去捉鬼吗?”林苏青问道,他心中蠢蠢欲动,很是期待,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手里有了法器。 “莫着急,你先听本君讲清楚。”山苍神君笑眯眯道,“此去,主要是锻炼你的胆魄。既然追风神君将你托付于本君,那你就要对本君的吩咐言听计从是不是?” “是,没错。”林苏青诚恳道。 “好。”山苍神君唇角一勾,狡黠道,“那么即刻起,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依照你自己的决定而行。” 林苏青疑惑:“依照我自己?不是听……” 山苍神君打断道:“本君的意思是,无论你面对的是恶人还是恶鬼,你都要独立的面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本君是不会显身的。你只当是单打独斗。” “啊?”林苏青愕然,狗子不是叫他跟紧山苍神君吗?山苍神君不是刚对狗子打下保票吗?狗子还没走远吧?怎么就变卦了? “你不愿意?” 恍惚看见山苍神君的目光一闪,林苏青连忙认怂道:“啊没……” “那你去不去?” “去,我去。”林苏青忙不迭回应道。 虽然回答得很笃定,可是他亥时有些心虚。毕竟是出去单打独斗,万一做不好把小命玩脱了…… 不过,山苍神君说他会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出现,那么实际上又并非只有只身一人。只要没有性命之忧,只管放开手脚做便是……可是…… “您真的会及时出现吗?”林苏青不太确定,倘若方才不曾误食丹药,可能他还是会相信的,但是刚发生了这样一起乌龙事件,他实在是不放心山苍神君说的话…… “你不相信本君?” “信,我信。”林苏青连忙道。这不叫认怂,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俄而,山苍神君话锋一转,睨视着他道,“本君还有个条件在先。” 林苏青讶异:“神君请讲。” 只见山苍神君严肃的点点头,并说道:“收来的鬼魂,你没有分成。” “……”原来是为这个……但转念一想,这也是件好事呀!山苍神君就算不为了救他的小命,也会为了不纵容鬼魂逃跑而出现吧! “好!”林苏青一口就应了下来。 咕~ 他话音还未落下,肚子咕的一声不争气地叫了出来。嗯……也没有什么好搪塞的,就是肚子饿,叫就叫吧,反正不吃丹药了。 这边世界应当是需要钱财的吧?肚子饿没钱吃喝,可如何是好? 林苏青又开始陷入胡思乱想之后总,然这时山苍神君睨着他道:“本君大方,先请你去吃饭。” “我我我不吃,谢谢神君。”林苏青忙不迭地摆手,狗子交代了,他也上过一次当了,他已经深有体会,吃不得,实在是吃不得。 “又不是本君做饭,本君带你去下馆子!” 山苍神君说着,便抬手打了一记响指,旋即就见一缕粉色的烟雾从地上冒出,转眼雨那烟雾中便显出来一头青牛。 若说是牛,却不完全像是牛,它青面獠牙,更像是个头怪兽,可着怪兽偏偏长了一对牛角。 林苏青尚未从见到那头怪兽的惊怔中回过神来,山苍神君提着他的后腰带就硬生生地拽上了那头青牛怪兽,随即腾云驾雾而去。 惊得林苏青慌忙抓住那对牛角,这感觉仿佛是握住了方向盘似的。 山苍神君笑道:“抓稳了,若是掉下去了,本君可是不会下去捡你的。” …… 林苏青以为一切才刚刚开始,以为开始得很平静。他单纯的以为此时此刻,就像他等了许久,终于有猎物开始进入视线,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他,是他林苏青终于可以开始主动地逼近猎物…… 然,越是深的海,才越是静。而静,往往只是片刻,只是假象。更多的时候,在那平静之下,往往是暗藏着一触即发的凶险与阻碍,只消一丝风起,即刻便是天翻地覆与汹涌澎湃。 第八十四章 下方之物,不足为异吗? 这时于三十六重天宫,二郎真君携着秃了尾巴尖的哮天犬,正抱拳向天帝禀奏。 天帝高坐于凌霄宝殿之上,在殿下两侧,秩序的列着四大护法,以及文武神仙各数。无不是在聚精会神的听着二郎真君的陈述,见他神情肃重,皆以为会是一件了不得之事。 “先前于四田县时,吾本要拿下此人,不料被丹穴山的那位殿下所救。天神圣君所为,吾不敢多言。可现今下,连山苍神君都在向着那小子,如若只是为了寻乐而欺负了哮天,吾不至于小题大做。只是那不是寻常人,那极有可能是未来的祸患。” 二郎真君说到此处,抬眸察言观色,见天帝的神情不动,他继续说道:“而山苍神君,却将哮天犬的尾毛赠予了那祸瘤去做法器,天帝,吾委实担忧哇!” 二郎真君语罢,四下顿时议论声纷起,谁都是初初听闻此事。 “真君,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那山苍神君虽然向来不着边际,可也是位正气不阿的神君,这帮扶祸患做法器……不像是他的性子呀……” “是呀,他已经位列神君,却依然亲自下凡去捉妖拿邪,他怎么会行如此违背常纲之事呢……” 二郎真君侧目道:“各位莫不是忘了山苍神君的来历了?丹穴山的那位都在护着的人,试问山苍神君又怎么会不护呢?” “这……”二郎真君两句话便难住了那些颇有质疑的神仙们。 说起来,于情于理的确是这样,山苍神君来自丹穴山。 不过还是有别的声音质疑道:“二郎真君此言差矣,山苍神君既已出了丹穴山,且已于天界中受过封号,他现在是天界的冲玄神君,二郎真君此言,莫不是在说山苍神君不忠于天帝?” “说得在理,他的封号可是天帝亲自敕封的。二郎真君此言,莫不是在质疑天帝不成?” 一连问题问得好生直白,谁都知道,出了神域,天下只尊一位君主,那就是尊天帝。 顷刻,大殿中又是一片窃窃私语,议论声犹如小小的浪潮,一浪扑着一浪高。 二郎真君怒道:“你们这是在牵强附会,混淆视听!”随即他冲天帝解释道,“天帝,吾绝无此心!” 天帝微微抬起眼睑,眸光微动,扫了扫殿下的诸位神仙们,大家登即噤了声,谁也不再说下去。 俄而,天帝泰然道:“下方之物,不足为异。” 他们说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林苏青。 虽然二郎真君亲自进谏,但天帝仍然认为,林苏青不过是一介异世凡人,是登不上台面的小杂毛,再是如何,量他也生不出多大的祸端。 就算他当真闹出些什么祸事来,也自有三界各界的律法去惩治他。 何况,方才又听闻那林苏青与丹穴山有关系,想来丹穴山的那位也不会纵容他为祸人间。自然是不必过多理会。 天帝又看了一眼二郎真君,二郎真君特地来禀报,还如此愤慨,说到底主要是气不过山苍子拔了哮天犬的毫毛,去作为给那凡人的见面礼,二郎真君觉得受了折辱了吧。 可是,总不能因为一撮狗尾巴毛去开罪于一位神君吧。 天帝道:“都退了吧。” “天帝……”二郎真君还想说下去,可抬头正好迎上了天帝严厉的目光,这是在制止他,他若是再说下去,便是拂了天帝的意思,于是只好忍住了心中的愤懑,止住了口,“吾等告退。” 在他看来,天帝无非是忌惮丹穴山那边的位份罢了。可是究其因果,又有什么好忌惮的? 三山四海五湖六合八荒九州,各神域的帝君虽然皆是由父神封下的,不必受天界的约束,但父神也曾定下了规矩,各神域的帝君只要是出了自己的神域封地,便只是有尊位,没有权责。三界永远只有一个帝君,便是天帝! 所以,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作为三界律法的最高制裁者——天帝,为何要忌惮各族势力?特别是为何偏偏最是忌惮丹穴山的那位二太子? 不过是空穴来风传他是丹穴山先祖帝君的托生,无凭无据且不论,就算是先祖帝君又如何?等那位今后成了神尊又能如何? 只要是出了丹穴山,便也只能是空担一个至高神尊的阶品而已。 到底天帝才是三界之帝尊,就连西天极乐那位佛祖与天帝之间,那也是相敬如宾。 天帝为何偏是要忌惮丹穴山呢?! 他想不通,他想不明白,他不服气,他愤慨!! 二郎真君一路下了三十六重天宫,来到南天门,原本打算继续去巡视三界,可心中越想越是气恨,竟是不由自主地一拳打穿了一座石碑,吓得哮天犬浑身一颤,嗷呜呜的呜咽着蜷缩在他脚下。 镇守南天门的天兵天将们,此时亦是吓得目不敢斜视,大气也不敢出。 …… ……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阴暗诡谲的地方,也正在议论着有关于丹穴山的那位,以及那位亲自护在身边的那个凡人的事情,种种消息更是接踵而至。 高坐于大殿之上的那位,一掌拍在鎏玄金的宝座上,语气中有些愤恨,亦有些欣喜。 “他终于下山了!本尊等这一日等了足足三百余年!他终于下山了!!” 大殿之下宝座跟前,正跪伏着一位一身哑黑束身衣裳,身披玄色镶血色红边袍子的下属。那红边的玄袍子上,连着斗篷似的帽子,盖在头上,将他遮蔽得严严实实。 那下属微微抬起头,抱拳启奏,声音暗哑如渴水已久的乌鸦,道:“那位很是看重,也很是防备。甚至特地将那凡人的姓名与八字施加了封印,任谁也查不出底细。” 只能看见他肤色苍白的下巴两侧,各有一道黑色的纹理链接着脖子蔓延至衣领内部,且只能看见那仿佛是经鲜血涂抹过后的朱唇在干巴巴地开合。 “属下以为,除了天界三清圣境的那几位天尊能知晰,之外无计可施。” 高坐于宝座上的那位猛地拍响了宝座,怒哼一声,凶狠道:“不过是介异世的凡人,底细知与不知又何妨。” 令他为之兴奋,令他为之激动,令他觉得重要的……是丹穴山的那位,终于肯下山了!! “哼!还当他要一直窝在那丹穴山之上,几百年不曾下山,终于还是让本尊等到了!” 当年的血海深仇,终于有机会得报,如何不为之振奋!!! 第八十五章 守株待…… 当年,他本想直接与丹穴山那位决一死战,可是,他的身份地位限制了他无法只考虑自己。他不得不以大局为重,他不能因为仇恨,轻率下令去闯丹穴山,贸然赔上千万条性命…… 如此这般,三百年来,那二太子居然始终不曾下山,叫他连一丝复仇的机会都寻不到。 他气啊,他恨啊!可他又无可奈何。 他有时候恨得想破釜沉舟,干脆将这三界闹得天翻地覆罢了! 可是,回回只能是一想,便又不得不强捺住愤恨。毕竟他身上所担负着的使命,令他冲动不得。 这段血仇,这口恨气,他一忍便是三百余年! 而如今,可谓是天地有眼,终于给了他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 大约所有光明磊落,一生坦荡之人,都不曾去留意躲藏在阳光背后的阴影。 强者除外。 因为强者们可以站在更高处,将世间百态当作一盘棋局,将每一颗棋子都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林苏青不算强,他甚至有些弱小,他也的确不曾留意到许多事情。然而许多事情的许多细节,却是有着至关重要的提示。 那些提示,便是冥冥之中所给予的选择。因此,他错过了许多可以选择的机会。 皓皓长空,云卷云舒。 坦坦荡荡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有的林苏青,此时全然不知,在那些风起云涌的背后,早已经有了无数双眼睛,正隐藏在暗处窃窃地窥视着一切。 …… 是人间。 川流不息,熙熙攘攘。 街道两旁除了开设店铺的,但凡空档之处,皆是摆着零零散散的流动的小摊,或推车、或架桌、或席地铺置。 有兜售胭脂水粉的青涩小姑娘、有贩卖瓜果蔬菜的热情大婶子大叔、亦有支了个张简易的桌子,专为人求签测字的“赛半仙”……各色生意小贩应有尽有,各式各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入城前,山苍神君随手摘了一片树叶,化成了一顶幂篱戴在头上。幂篱垂下来的一层薄薄的白纱遮住了他的容貌。虽然他是为了凡人们着想,刻意挡住了自己那双夺魂摄魄的眼睛。 可是,他这一身桃色偏粉的锦衣,且头发是半扎半披散,这薄纱幂篱一遮,若不是他举止甚是倜傥且颇具风度,若不是他身上缠绕着七条三爪拘魂锁…… 倘若只是寻常那样端正的立着,安能辨他是雌雄……林苏青不时的咳嗽两声,以缓解尴尬。 在山苍神君的招待下,林苏青在一间门面还算阔绰的馆子里放肆地填饱了肚子,当久违的饭菜香窜进鼻子里的那一刹那,他险些感动得想热泪盈眶。终于吃上一口正常的饭菜了啊! 吃势如秋风扫落叶,呼啦啦就只剩下了空盘底。 出来时,山苍神君低价买了几叠宣纸和寻常的笔墨纸砚塞进他怀里,道:“你也去寻个空地儿支个摊位去。” 林苏青指着自己,愕然问道:“摆摊儿?我?” “难不成是本君?”山苍神君隔着白纱看着他道,“你随便画几幅画,写几个字,守株待兔即可。” 语罢他转身即走,林苏青抱着满怀的宣纸连忙跟上去,询问道:“您去哪儿?” “此处人多眼杂,本君总不能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吧?本君要去城外,寻处林子遁走。” “我送您一截吧。”林苏青忙跟上。 山苍神君睨着他道:“没成想你这异世来的野小子倒挺懂礼数的,你的娘亲废了不少心思教你吧?” “其实还好……我小时候是比较听话的孩子……”林苏青有些惭愧的应道。 忽然提起家人,他心底突地一抽,鼻腔顿时很是酸涩。已经来到这边许久了,不知家里一切都还好吗。 或许家里报过失踪吧? 现在还在报着希望寻找他吗? 一定都很难过吧…… 母亲身体不大好,希望她不要太难过,保重自己要紧…… …… “不用送了,本君去也,你自己当心。” 林苏青蓦然收回神思,一抬头,不知不觉间他们居然这么快就走到了城门之外,他四处张望,山苍神君竟是撂下一句嘱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苏青用力吸了吸鼻子,脆弱每个人都会有,但脆弱绝不能随时随地的展露。他将心中顶上来的那阵酸涩,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他很明白,伤春悲秋无济于事,唯有先适应这边的世界,先好好保命得以生存,才可能寻得回去的机会。 回城之前,他多走出了几步,去林间顺手折了些略粗壮的树枝和较软的藤蔓,一路回城一路着手编织。 好在他很快找到了一处空档处。 因为是两条巷子正对正,口对口,往来对流,穿着大风。因此没什么人选在这处巷子口边上摆摊。大家都默契似的故意离着巷口一段距离后才支开的摊位。 大约是因为相信风水,譬如摆在风口对穿处,可能会破财,或是撞煞。 不过林苏青估摸着自己的摊位不会大,巷子口边上的那点位置,对他来说刚刚好,恰恰撞不上风。 他选好了位置,定好了点,便开始忙活起来。 先是用藤蔓作为绳子使用,将折来的树枝绑成了一个木框,座在地上,而后将宣纸铺上去盖住,不知情的一看,这便是一张不太结实的桌子。他用力晃了晃,怕被风刮跑了,于是去路上上捡了几块石头,大的用来压着四角,小的用来压住纸张不被吹跑。 便是如此,他又以藤蔓绑出几个细架子,立在边上用以挂饰。 继而,他正打算研墨作画,这才想起研墨是需要水的。实在没辙,就是吐口水也不大够用,他思来想去,眼前登时一亮,连忙端着砚台跑去斜对面的茶棚子,问老大爷借了点刷碗水回来。 于是他重新席地而坐,裁纸铺纸、研墨作画。 随后,把自我感觉良好的,挂在细架子上展示。凑合着勉强能看的,便待墨迹吹干了铺在“桌面”上。 竟是有模有样的卖起了字画来。 是以山苍神君之言,守株待兔之余,兴许还能趁空赚一赚小钱,哈哈美哉乐哉。 不多的宣纸片刻就被他折腾完了。突然一闲下,居然还有些不大习惯。 他不好意思像那些小贩般扯着嗓子叫卖,便傻愣愣的坐在摊前等着。 这些字画并不成美感,皆是以他不曾特别学习过的浅薄的绘画功底,随手涂鸦之作。无非是一些小鸡吃米、猫捉老鼠、小学生式的花草树木…… 不禁联想,这些拙作若是被那些正统的画仙们看见了,估计要气得吐血三升。 不过,画虽然拙劣,可他所题的那些字,是毫不逊色的。 好说也是自幼习过书法,今下随意题几个大字,不说能堪比笔走龙蛇,至少也算不上差劲,骗一骗门外粗人完全不在话下。 犹豫踟躇了许久,还是不好意思卖力去吆喝。他撇了撇嘴,罢了,反正闲来无事,翻翻经书也好。如是想到他便从怀中摸出那本经书来看。 或许此处太嘈杂,无法静下心去领悟,但可以先看个大致意思吧,也总好过一个字没看的好。 如是想着他触碰了那枚凤凰影子,启开了经书。 这经书似乎有一种潜在的吸引力,他只消多看几句,就仿佛被吸住了似的,即刻便沉迷了进去。 易髓的第一步,是要先易气。 他将第一则经文,逐字逐句的烂熟于心后,便将经书揣回了怀内,在心中反复揣度。 而后,他双腿盘坐,将双手自然垂放在两处膝头。没人这样教过他,但他下意识地便这样做了。 他在心中催使自己,尽管身处闹市,也要极力做到对嘈杂之声充耳不闻。随着缓缓的深呼吸,他慢慢地阖上了双眼, 他要求着自己,什么都不要去听,什么也不要去看,什么也不要去想。 在呼吸吐纳之间,似深嗅花香而不闷,似轻吹烛火而不灭。感受有一股轻柔的暖流,自后脊梁骨呈笔直的一条线,徐徐往上提起,又缓缓地往下收聚。 他领会着那几节经文的涵义,似乎是这样做没错。须先将散乱的气息凝聚成一处,使得心境清净澄明,从而令气脉畅通。 他努力地使自己静下心来,使自己能够做到摒开杂乱不顾,一心只修经法。 可就在他差一点就要成功时,天不凑巧,忽然有人来问起了生意。 “请问这幅字如何卖?” 他听到询问声,有些无奈地重叹了一口气,刚一睁开眼睛,由于闭目太久的缘故,初见光芒有些刺痛。他揉着眼睛问道:“姑娘你要买什么?欢迎光临……” 等他适应了视线,抬眼一看去,面前哪有什么客人?!毫无人影! 他当即一愣,白日撞鬼?!随即环顾张望,可除了来往不息的行人,他的摊位前的确没有任何驻足的客人。 难道是问完就走了?他低头疑惑,猛地一惊,居然在挂着的字画堆里,发现了一双绣花鞋!是一双女人的脚! 第八十六章 不明来历的孕妇 那双脚中规中矩,不算大也不算小,脚踝很细。可是,他顺着那双脚看上去,在那挂着的这几幅字画后面,所凸显的形态,似乎是藏了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 恰恰林苏青的这几幅字画挂得参差不齐,她藏在其后,不仔细看的话,也只会当是有几幅字画挂得不是很顺畅,有些错落。 林苏青正要起身去撩起字画,将她拽出来一睹究竟。却在这时,他余光忽然察觉有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影自人群里出现。 他登即扭头看去,就在他摊位的斜侧方,有一名佯装是路过,但气场却与众不同的人。 那人一身棕黑色短打,十分干练。腰间挂着一把短剑,用麻绳缠绑着剑鞘,使得并不显眼。且头戴一顶斗笠将面容隐去,看不出长相。 之所以觉得他可疑,一是因为他身形魁梧而高大,在普通百姓之间十分扎眼。二则是他那一身肃杀之气,尽管他刻意隐藏,但林苏青还是察觉出了那分狠绝来。 像是江湖侠客,又更像是杀手。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突然有了这样敏锐的直觉,好似自那回从魍魉手中脱险后,他的身体就有些与往常不一样,但那时还不算清晰。 是后来饮下了主上的几滴神血后,才开始起了显著的变化。无论是听力,还是直觉都变得更加敏捷。甚至是潜意识里就能对一些事物感知到几许模糊的印象。 回想起来,就连那次在夜里遇上阿芙和阿红时,他也是打一开始就下意识地有些提防她们,仿佛是从内心深处就觉察到了危险似的。 从前从未有过这般感受。 换作以往的他,粗枝大叶,凡事都马马虎虎的,哪里会而今这样细腻敏锐的观察力。 对比起来,现在的他,不知是否是受了那山野灵泉涤荡的关系,亦或是方才练习了经法?竟是变得更为机警敏捷了。 正如此时此刻,他仅仅是下意识地感觉身后侧有异样,且仅仅只是直觉认为此人有问题,更仅仅只是直觉认为此人不是善类。 奇哉怪也的是,这份直觉却来得格外笃定,体会起来仿佛是已然确定的事实一般。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那名杀手也注意到了他紧锁的眼神,大约是不想于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什么,于是那杀手谨慎地扫视过四周后,便拐进了斜对面的那条巷子里,朝巷子那头而去。 也就是在这时,一直躲藏在字画后面的女子,猛地撩开字画,头也不回地朝着左边的方向拐走了。 而那身形瞧去……林苏青大吃一惊,原来是名孕妇?! 妇人形容十分憔悴,似乎是奔波了数日。看起来岁数不大,至多双十年华。从她高挺的腹部,以及她抱着腹部时那艰难忍痛的表情来看,临盆估摸近在这一两日了。 林苏青满心好奇地望着那妇人跑走的方向,然而这时候,方才拐入巷子里的那名杀手竟是突然调转回来! 此刻,他就藏在巷子口的拐角处,窃窃地窥探着那妇人逃去的方向。 而这一幕恰恰被身出那条巷子斜对面的林苏青撞了个正着…… 林苏青觉得,自己这个掏耳朵看热闹的“目击证人”……可能摊上事儿了…… 不等他多琢磨,少顷那名杀手果然侧转过身看向他。那杀手对着他立着,手扶在腰间的佩剑上,瞧那阵势,林苏青掏耳朵的手顿时就僵住了,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句经典台词——“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们二人之间相隔着一条尚算宽敞的街道,也还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尽管有着这么多的阻碍,但林苏青还是看见了他的一举一动,并且还看见了一些曾经的他绝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他清楚的看见,那名杀手抬起斗笠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冷漠如刀光,使他一愣,随即又见那人将斗笠掩得比先前更深了些。 林苏青还在诧异,这是要放过他这个目击证人?便见那杀手提步寻着妇人逃走的方向去了。 虽然是去追踪,但林苏青见他只是步履稍快,丝毫没有急躁。如若不是林苏青刻意地去观察,寻常一眼并不能看出此人有急事,更看不出他前方有目标。实在是像极了只是随意路过的浪人剑客。 林苏青遽然有些担心那名妇人的安危,不过他更担心自己的安危。 于是他连忙开始收拾摊位,准备换个地儿摆摊,却是正当他手忙脚乱胡乱地收到一半时,那妇人又折返回来了! 并不是她先前跑走的方向,也不是那名杀手先前找过来的方向。 是从林苏青身后右侧的那条狭长的窄巷子里出来的。 如此想来,原来那妇人方才只是制造了一个逃跑的假路线?她居然……绕开了那名杀手?这名妇人也是不简单…… “多谢。” 她小声道了一句谢,二话不说就钻进了林苏青的那张“桌子”底下。分明是即将临盆,分明看起来十分痛苦,可是她的手脚却敏捷非常。 林苏青尚且还杵在那儿没想明白,那妇人便已经将自己全部藏进来了窄小的“桌子”底下,还在内部调整着字画的铺设,将整张桌子盖得更为严实。竟是谁也看不出这么小的桌子底下会有人,更令人想不到藏着的居然会是一名即将临盆之人。 原来那句谢,不是谢的他先前的不指明,还谢了她躲在这里后,让林苏青为她包庇。 这般不容拒绝,林苏青讶异,这名妇人怎么就如此确定他会帮她?万一他不帮呢? 突如其来的事件,令林苏青很是紧张。他的心砰砰直跳,仿似顷刻要跳出嗓子眼了。如若方才只是凑巧看见了罢了,那么这回……是真的摊上事了…… 假如那名杀手找了回来,并看出妇人躲在这里,会如何?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吧? 林苏青越想越紧张,但奇怪得很,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害怕而紧张,他居然不害怕?连他自己都有想到,自己反倒是因为即将面临的事情会很刺激,而激动得紧张。 完了完了,他叹道,连这么作死的想法都冒出来了,他八成是要完了。 可是,他一边如是在心中感慨,却又格外的期待——那名杀手到底会不会调头回来找?倘若那名杀手不仅找来了,还从他这里发现了这名妇人,那么局势会如何? 他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哮天毫笔,激动得腿都有些发抖。 期待,没来由的期待,莫名其妙的期待。 有些担心那杀手找回来,却又十分希望那杀手快些找回来。 期待到无比激动! 第八十七章 人跑了 然而,这一等,便是许久,直到隔壁摊位的蔬菜卖得只剩下残叶,对面茶棚的客人,换了一轮又一轮。 那名杀手仍然还没有找回来,莫非果真让这妇人给彻底甩开了? 这妇人也实在是沉得住气,从她钻进去一躲,直到现在,竟是一动不动,更不曾出来过,甚至连撩开一点缝隙打探一眼都不曾。 林苏青琢磨着想同她搭句话,问一问缘由也好。他张了张口正酝酿着第一句话应当如何说时,碰巧来了一位客人。 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之人,不过看他一身绸缎衣裳,不是商人也是地主,总之不会是普通人家的老百姓。 那人指着挂在架子上的“宁静致远”询价:“你这幅字怎么卖?” 简单的一问,恰恰将林苏青问住了,怎么卖?他哪里知道怎么卖?他摆摊前不曾调查过市场,哪里知道卖什么价。 霎时他一个激灵,来了主意。瞧着这客人不问其他摊位,偏偏肯问字画,且开口问的还是一幅字,想必就算不是学富五车,也是个附庸风雅之人,那么必然是通晓些情理的。 于是他连忙迎着笑脸上去,话里有话道:“字画什么的,如若是喜欢,便是无价之宝,如若是不喜欢,便鄙如糟糠。您瞧着值得多少,看着给就成。” 那人闻言,会心一笑,似乎也起了故意试探的意味,玩笑道:“我要是说它一文不值,你也肯卖?” “在下做人实诚,主要是图个知己。”林苏青将话说得滴水不漏,如若是说这幅字一文不值,那也就是在说买画人也是一文不值。 看得出此人是想买的,会出什么价就要看此人要不要颜面了。 “你卖家自己不报价,反倒要我这买家来报。”那人果然听出了林苏青的弦外之音,还故意打趣他道“倘若我出价不合理,便是我做人不实诚,还贬低了自己的品味。嘿哟喂,你这卖东西的真是会说话。” 林苏青只是陪着笑了笑,反正意思已经传达出去了,关键就看此人买是不买了。 只见那人挑来选去,将“宁静致远”与“淡泊明志”两幅字来来回回的作比对,像是要从中挑选出一幅买下来。 “这幅字我要了。”那人将“宁静致远”取下来递给林苏青叫他帮忙叠起来,随即他又向桌面上选看去。 林苏青见势登即就冷汗直冒,他连忙拦下那位客人道:“瞧您颇具品味,不瞒您说……写得好些的都已经挂出来了,这桌面上的实在比较粗糙,在下觉得丢人,还请您别去看了。。” “无妨,你那幅‘宁静致远’我相中了,若是再相中一幅,便一并买了。” “您独具慧眼,还是不要让这些拙劣之作碍了您的眼吧。不看也罢,不看也罢哈哈……”林苏青连忙去将客人拉到挂画旁,推介着他的小鸡吃米图,“要不您瞧瞧这幅?” 那人扫了一眼颇为厌弃:“这都画的什么玩意儿,与你那些字差远了。” 林苏青连忙又拉出来一幅年年有鱼,煞有介事道:“要不您再看看这幅?” 那人一看,嫌弃得五官都皱得变形了,道:“小兄弟,你的画比你的字,真真是差得十万八千里了!” “要不您再看看……” “算了算了,你也别推荐了,我单买那幅字了。”那人被惹烦了,取出钱袋子摸出了五个铜子给他,“你自己说的出什么价买什么价。你也不是什么名师大家,给你这个价十分可以了。” 林苏青赶忙摊手收了钱,将那幅“宁静致远”收叠好交付于那人,不等那人说要走,他直接打断道:“多谢关照,有空再来啊,慢走慢走哈……” 那人被林苏青推着离开摊位,登即有些怒了,一把拂开林苏青的手,整了整仪容,白了林苏青一眼,才走了。 林苏青抬袖揩了一把额头,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慌出了一身冷汗,就是他自己面对那些妖精鬼怪时,都不曾如此这般的慌乱过。 他转身看向“桌子”,那躲藏其中的妇人居然丝毫未动,忒沉得住气! 该不会是晕在里头了吧? 林苏青左顾右盼,确保了无人注意他时,他才假装随意的靠着“桌子”旁边席地坐下,随即又假装数着手里的铜子,低声小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林苏青想了又想,随即起身去斜对面的茶棚买了两块红豆饼回来,坐回原地,一块他自己吃着,一块背着手越过那些铺垂下来的字画,不动声色地塞进字画底下。 红豆饼被接走了,是小心翼翼地接走的,连他的手都没有碰到。 “桌子”底下原本就逼仄,又铺了这么多的字画,何况躲的还是她这样比较特殊的人。现下不仅能不沾动纸张,还能不碰到他的手,动作仍旧谨慎,可见她很清醒。 林苏青不禁心生佩服,这妇人很够毅力。与此同时,他也联想到,叫一位即将临盆的孕妇如此躲藏,看来方才那名可疑人,极有可能的确是来索命的杀手。否则她至于如此谨小慎微? 又过了片刻,林苏青压低声音悄悄地问她:“你要藏多久啊?四下无人,你小声回答我便是了。” 他想到了或许她不会回答。 没想到的是,沉默了许久后,里面传来了细小的声音,简短的回答了两个字:“天黑。” 天黑?林苏青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偏西有些下跌,像是正值未时与申时的交接之际。 遂好意提醒道:“距离天黑大约还需两三个半时辰,你且有得等了。” 妇人沉默了一刻,道:“我们母子的性命就拜托在您的手上了,请您务必帮忙隐瞒。” 这……这妇人很是懂话术……这句话将他拒绝的余地都绝了。 倘若他不帮,岂不是他亲手送她母子去死?这比见死不救还要冷漠,还要心狠。 “你放心吧。”林苏青应道,也不说为何要答应,她的目的不就是要他答应吗?这样回答已经足够了。 不过实际上,他并不是迫于她的言下之意而答应的。是因为他知道,他确实可以保护她母子。 虽然他个人没有什么大本事,但,暗中有山苍神君关照,他是主上的人,山苍神君必然不会容许那杀手要了他的命。只要他的命在,护住她母子,是完全可以的。 这一笔账,很好算。 林苏青估摸那杀手一时半会儿不见得回来,抑或许不会回来了。 爱来不来吧,天黑了他就收摊,届时山苍神君该是要来找他回去了。 “我就在边上,有事招呼就行。”林苏青小声交付道。接着,他便双手搭在膝盖上,阖上双眸重新体会起易气的经法来。 这回进入状态,比先前要容易许多,仿佛是刚一闭上眼睛,气息就自行沉了下去,不似方才还须他刻意地去控制。 “老子是个天才。”他在心中暗喜,紧接着连忙控制自己,莫要太过于欣喜,他提醒着自己,须得放空心神,摒弃杂念,一心体会气脉畅通之感。 渐渐的,他耳边的吆喝声、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车轮碾压声……若隐若现、渐渐远去、逐渐消失…… 他仿佛置身了万籁俱寂之中,再没听见任何来源自身以外的声音。 只能清晰而强烈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吐纳之间,带动着周身血脉跟着流动,他甚至隐约听见了来自于血脉之中的血液流动的声音,那声音极小,十分绵软细微,但足以令他越过呼吸声和心跳声,去听得真切。的确是听见了。 然后,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击一击的心跳声,与血液流动的声音交织。 再后来……终于连最后的一点的声响都听不清了……随即都消失了…… 他感觉有一缕纯粹无比的力量,在他的血脉内随着血液窜动,使得他的每一根血脉微微发热。 …… 他正聚精会神的体会着身体的各种变化和感觉,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直到忽然在耳边响起了山苍神君的声音。 “人跑了。”像夜风拂过坟场,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醒过神来。 他乍然睁开眼,唯见山苍神君正抱着臂膀不动声色地立在他面前,如是高大,遮挡住了他所有视线。 “您几时来的?”他不过脑子的问道,山苍神君斜勾着一边嘴角,以下巴示意向“桌子”,林苏青猛地一怔,赶紧掀开字画往里一瞧,底下果然没了人! 什么时候跑的?! 第八十八章 青楼 林苏青连忙起身张望,心中既激动又惊讶,原来在他沉静于练习易气的经法时,天色已然在悄然中黑透了。 此时的街道,不复热闹,白日里支出的摊位早已收罢,连商铺都已经尽数打烊。然而整个过程,所有事情,他居然毫无知觉。这简直比睡着了还要可怕,仿佛他不过是刚刚闭上眼睛,瞬间就过去了四五个时辰。 “你不去找到她,一查究竟吗?”山苍神君问道。 林苏青张了张嘴想说走了就走了,不过他却没说,因为就在他正要这样随口一说时,他突然意识到,他的确很好奇那名妇人为何被追杀,这其中必然有原因,他很想知道,并且,他还想知道这名夫人到底能不能成功躲掉那名杀手,万一…… “她去哪儿了?”林苏青知道自己又要多管闲事了,可他还是要管。 山苍神君抱着膀子,经他一问,遂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林苏青当即要朝那个方向找去,刚跑出几步却发现山苍神君依然立在原地,且纹丝未动,他遂转身问道:“神君不去吗?” 山苍神君摇摇头道:“你自己去。” “好吧。”林苏青很无奈,但也只得接受。毕竟有言在先,凡事只能他自己去历练。 “你就不怕撞见鬼吗?”山苍神君挑了挑好看的眉毛,故意打趣道。 “本来会很怕,可是,有神君您在暗中保护,我这条小命丢不了,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林苏青如是道,“难道不是吗?” “必要的时候本君才会出现。” “这就够了!”林苏青粲然一笑,抽出袖中的那只哮天毫笔,“麻烦您帮我收下摊,谢啦!”扭头便跑了。 “走夜路不要跑。”山苍神君轻笑着目送林苏青远去,看着他原本是风似的跑着,听完提醒霎时就换成了快走。 山苍神君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有点儿意思。” 他其实就是想看看林苏青如何选,若是认为那妇人走了便走了,生与死与自己无关,那么这就要令他失望了。 有趣在林苏青不仅没有选择袖手旁观,而且率先想到的是立刻去追去找,并非一开始就权衡利弊,衡量应该不应该去,能不能去,去了有没有危险。 若说这林苏青是自不量力,倒也不是,他方才故意提醒会有危险,林苏青却能及时反应出根源有他关照,思维很是敏捷。 不仔细果然是看不出来,这怂小子能力不大点,心倒是挺热和,遇到问题时脑子也果然是格外冷静。追风神君所总结得可谓十分到位。 不过,林苏青的性情中的优点如何,并不是他着重想看见的,他着重想知道的则是林苏青的另外一面。 说起来,天界对林苏青这个异世凡人早有非议,说是恐成祸患。仅仅空穴来风,便已有许多仙家认定了这小子是当除的毒瘤。 他倒要亲眼瞧上一瞧,林苏青这个小子究竟是因为什么,居然会引得二郎真君亲自下界去抓他。又是因为什么,能够有幸被二太子殿下垂青。 “林苏青,你可得好好表现,别令本君失望呀。”山苍神君自言自语地遁去了身形,原地只留下未收的摊位与一缕桃粉色的烟雾。 时下正值戌亥,万家灯火已熄,人们已经安然入睡。 林苏青在心中想着要找到那名妇人,每逢岔路时,他身上所佩戴的迷谷树枝便会为他指明方向。 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小截树枝,居然能在暗中对他的心神进行指引,使他下意识地选择出正确的方向。不得不多番感慨,这迷谷树枝实在是妙不可言。 林苏青跟随指引多拐了几条巷子,走着走着远远的就听见了一阵嘈杂的声响。这么晚了居然还能这么热闹?总不可能这边世界也有撸串唱k的夜市吧? 他循着声音找去,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幢张灯结彩,铺红挂绸的酒楼。 楼上莺莺燕燕,歌舞升平。高调鸣筝缓入夜色。阁楼的围栏前,倚着数名罗襦宝带的莺花,她们勾栏挥舞着各色丝绢手帕,招呼着过往路人。 现下路人寥寥,门前立着的两名莺花一眼便瞧见了林苏青,作势要过来拉他。 林苏青怔愕,这是……青楼?? 他要找的是名孕妇,迷谷树枝怎么把他引到青楼来了?! 见她们招摇着越走越近,林苏青耳朵尖一红扭头就走。那两名莺华见他折走了,便止了步子翻了翻白眼回去了。 “耽误老娘功夫。” …… 林苏青心中十分迷惑,忽然听见一道尖锐的女声在驱逐。 “去去去,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他回头望去,只见在门前迎客的莺花们像是在驱赶谁。 “你也不看看清楚你就进楼,去去去,休来晦气!” 莫不是哪位没钱还来吃花酒的?林苏青嗤笑着看去,登时怔住,她们所驱赶的不是旁人,正是先前躲在他字画底下的那名妇人! 她为何要进青楼?! 只见那妇人即使被驱赶也仍然试图要冲进青楼去,但很快就又小厮们拽住了,莺花们在边上掐着腰咒骂,小厮们实在拽不住她,干脆就推搡着她往远了撵。 “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你可别来添晦气了!哪儿来的赶紧滚回哪儿去!” 那妇人不听劝,也不顾阻碍,硬是还要进去。这一通拉拉扯扯,引动了楼上无数人围观。 一名大肚子的孕妇硬是要闯入青楼,逗得寻欢作乐的登徒浪子们连连哂笑。他们与那些妩媚撩人的青楼姐儿们,6续地聚拢在阁楼上的围栏前,不住地往下瞧着热闹。 林苏青趁着谁也无暇顾及他,赶忙借着乱子蹑手蹑脚地靠近,藏在青楼墙壁倒拐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窥看着门前的动静。 这时,那妇人被撵得实在没了办法,她干脆抱着大肚子屈膝跪下,并解开了包裹在脸上的帕子,恳求道:“求求你们收留我一宿吧!天一亮我就走,求求你们!”她说着就要磕头,小厮们和莺华姐儿们连忙板住她,不要她磕。 “哎呀你磕头做什么,这不是硬给咱们添不痛快嘛!” 楼上便有看客谑闹:“这儿可没人点你这身怀六甲的!”污秽之言,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林苏青默默地在墙后看着,忽然没来由地感到除了他,仿佛还有别的人也在远远地偷偷地盯着这儿。 于是他张望起四周来,他现在越来越相信自己的直觉,特别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肯定感的直觉。 他望了又望,在苍穹的黑幕里仔细的找了又找,果然!他发现,就在青楼对面,斜上方一处房顶上,趴着一个人影!他方才视线其实多次扫过那个房顶,愣是没瞧见。 那人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抬着头看着下面的一切,那抬起来的头与屋脊走兽融为一体,仿佛他也是其中之一。 该不会是白日的那名杀手?! 那如此想来……这妇人之所以要硬闯青楼,非要进去,难道是走投无路了?! 想到这里,林苏青忽然觉得脖子后面猛地一冷,他顿时浑身一僵,莫不是身后有什么……可是未曾听见任何动静…… 他咽了咽口水,问道:“敢问阁下何方神圣?” 身后没有任何应答,甚至连呼吸声没有。青楼前面虽然杂乱,但他躲藏的此处,却是安静的,居然没有任何声响,实在怪异。 不过也只是方才猛地一凉,便没再生出任何其他的感觉和反应,也没有任何危险之感。莫不是他多想了?于是,他小心翼翼的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竟然空无一物?!那方才为何突然一凉?难道是走了? 第八十九章 这绝不是一个寻常夜 脖子后面的凉意现在尚且能够清晰的记得感觉,不可能是多想。 林苏青心中有些忐忑,或许因为是夜里,难免多些阴气的缘故?他灵光一现,连忙执起哮天毫笔在自己左边靠着的这面墙上,画起了主上教过的符令。 毫笔不曾沾过任何墨汁,但是下笔之后,凡落笔之处竟有金光跟着笔划走,亮起了刺眼的光。每当一笔行过后,金光才会黯淡并消匿。 林苏青愕然,上回他自己画符时,是在白天用自己手指在颍王身上画,并没有任何显示,而这回,难道因为有哮天犬的神力的缘故? 好在金光所射的范围极小,林苏青左手画符,以右手五指并拢地去盖住一笔一划,随写随遮,才不至于在黑夜里被人发现。 当他画完最后一笔,这道符令顿时金光乍亮,他怛然一惊,连忙双手去捂住,却仍然阻挡不了有微光从指缝中溢出。 庆幸符令的金光转瞬即逝,当他试探地松开手再看时,适才写过的地方已经毫无痕迹。若不是有过金光,他甚至无法知晓这道符令是否有效。 惊喜之余,前方来自青楼门前的嘈杂声戛然而止,突然地安静了,必是有异。林苏青连忙探出半截脑袋去悄悄窥看。 原来,是那妇人誓死跪着不走,莺花们和小厮们拿她实在没辙,于是去请来了老鸨。 老鸨看上年近七旬,仪容十分严肃。她的脸上刷着墙漆似的白,一双薄唇染得血红,个头不高,但气势很强,她一出来,适才的各种喧闹声顿时全都噤住了。 她的脸上虽然也涂脂抹粉,但仍也掩饰不住眼角拉扯出来的皱纹,那一道道似沟壑又似刀疤,使她看起来严肃之余还带着十分狠辣。 不过,除了眼角,大约是因为过分干瘦的缘故,她脸上的皮肤倒是比起与她同年纪的人来说,算得上紧致。看不见其他什么明显的皱纹,只有下巴与脖子的连接处垂坠着薄薄的一层衰皮,显示出她的年纪已经不轻了。 楼上有看客打趣道:“鸨母,你不会是要收留那个大肚子吧?” 老鸨抬头冲那些莺花们和客人们笑吟吟道:“一件小事,可别扰了各位的好兴致~姐儿们还不快去招待好各位大人。”声音如她气场一般利落,不似莺花姐儿们那般轻浮。 莺花们一听,连忙如花娇|媚地招呼着客人,回去阁内继续饮酒行乐。围栏处顷刻少去了喧哗,徒留着那些招揽客人的莺花们倚着围栏,继续往下瞧着热闹。但谁也不敢再放声议论,只敢以丝绢掩唇,交头接耳。 那妇人一听这位便是这座楼的老鸨,她登即一记重头磕下,乞求道:“老妈妈,求求您收留我一晚吧,求求您。” “我们这里是青楼,不便收留你这样特殊的身份,你还是走吧。”老鸨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那妇人听得浑身剧烈一颤,再抬起头来时,额头上已经破了皮,混着泥沙流淌下丝丝缕缕的鲜血。 她抱着肚子央求道:“您若是不收留,我们母子就只有死了。” 她没有哭,可是言语之间的绝望听得周围的小厮与莺花们皆是一脸惊愕。 虽然不知道这妇人说的是什么胡话,可是大家不约而同地心生起没来由的恐慌,像是这名妇人带来了什么危险似的,众人纷纷望向了老鸨,有胆小的莺花甚至已经有泪水挂上了眼眶。 楼门前如此这般的僵持着,林苏青又看向斜对面房顶上,隐藏在夜色之中的黑影。他将手中的哮天毫笔攒得紧紧的,今夜一定不会平静,但他,蓄势待发。 老鸨缄默不语,立在原地打量着四处,甚至还朝林苏青躲藏的这处看了一眼,林苏青连忙退回来,险些就被老鸨发现了。 “你是什么人?”老鸨上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林苏青心中忐忑了良久,还以为是自己还是被发现了。直到他听见那妇人苦涩的声音响起:“一个苦命人。” 他这才放下心,再次探出半截脸去窥看。 那老鸨仍然立在方才的原位,且是半分都未曾走出青楼门前的石阶,她此时正垂眸紧盯着那名妇人,她的冷静与周围的惊恐一比,使得她的气势更具了特别的压迫感。 妇人且蹙着眉眼抚摸着肚子,她的脸上一滴泪水也没有,偏是那一脸的戚色,便能看出她百转千回的心绪,很难过,很痛苦,很绝望,然于此万般无奈的同时,她想活到平安生出腹中的孩儿。 老鸨紧盯着那妇人,继而朝身边的一位身材微胖且形貌相当精明的中年男子使了个眼色,那男子着装与其他小厮不同,显示出他地位也高他们一等,像是这青楼的龟公,或是帐房、老鸨的管家一类的。 他随即上前去,站在妇人身侧,抽出腰间别着的烟锅,掂起妇人的下巴,向左拨了拨,又向右拨去,将妇人的容貌完整的展示给老鸨打量。 林苏青今日大约的看过那妇人一眼,但匆匆一瞥没看真切,此刻才看到,那妇人倒是面容妍丽,特别是那一双眸子,很是明亮,目光很是大胆。老鸨打量她时,她便回看着老鸨。 不过她只是强装的大胆罢了,因为她在发抖,而且咽了很多次喉头,她很害怕也很紧张。 俄而,老鸨点了点头,那中年男子才收了烟锅退开到一旁。 “你要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老鸨神色漠然道。 “这栋楼能够屹立十余年仍然兴隆繁盛,便知您定是位厉害的女中豪杰,我相信您最是同情走投无路的妇孺,您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同白天要林苏青包藏她时一样,又是这般将话说到了绝处,只剩下同意与不同意两种选择。只是不知这老鸨子会如何选? 林苏青屏息凝神的继续瞧着热闹,楼前的气氛静默过了一会儿,那老鸨苍老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来:“这里没有多余的客房可供你留宿。” 老鸨话里有余地?!显然那妇人也听出来了,她急忙跪行几步靠近了老鸨,恳求道:“马厩或是柴房皆可,只求有一处地方栖身。” 这妇人很是聪颖,令林苏青实在想不到,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令她走投无路,要在即将临盆时还要四处躲藏。 楼前又是一阵沉默,林苏青时而看着门前的事态,时而看向对面隐藏的人影。他做好了准备,若是那人影突然冲下去袭击,他必当挺身而出。若是老鸨不收留,他便继续于暗中跟着那妇人。 也不知是好奇心在作祟,还是他一贯好管闲事的性情在鼓动,他总觉得应该跟着,应该帮忙。 这种心情就好比他曾经因为扶人被讹,但他后来遇到谁需要时,还是会伸手去扶;就好比他曾经遇见街上有一位阿姨强行拖着一名小男孩儿走,小男孩儿大哭不肯走,他上去过问,才得知人家是亲母子。就连当事人都指骂于他,可他后来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也还是会去过问…… 很多人说过他傻,但他不以为然。万一呢?万一哪次就因为没有及时伸以援手,而造成了遗憾呢? 他始终觉得,当一辈子行将就木时,临终前所回想起来的一定不是开心往事,一定会是人生里所留下的后悔事与遗憾事。他不想一生有太多的遗憾与后悔。 “你的亲人呢?”老鸨突然开口问道。 那妇人跪得端正,满面戚容道:“无亲无故。” 那老鸨似乎一惊,瞬间又恢复了正色,反问妇人道:“当真无亲无故?” 林苏青不知何时起,他的视力比以前好了太多。就譬如此时此刻,他在这幢青楼墙外拐角后躲着,那老鸨在楼门前立着,然而,他依然能清清楚楚的看见在老鸨的眼中,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惊喜。 为何是惊喜?就在林苏青疑惑之际,那妇人点头道:“千真万确。” 旋即她又是猛地磕了一记重头,林苏青光是远远地看着,就觉得自己的额头也是一痛。 听她央求道:“求求您行行好,收留我们母子一宿,只求一宿。天亮即走,绝不多留。” 第九十章 姑娘,请别跟着我 那老鸨打量了几番妇人,看着妇人的肚子问道:“要生了?” 妇人点头,如实回她:“就在近两日。” “鸨母……”有位莺花见老鸨似乎是起了收留的想法,心中觉得不太妙,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张了张口,话还是没能说出来,而后又被老鸨斜了一眼,她便更不敢说下去。 青楼哪里是孕妇能呆的地方,这对孕妇影响不好,给她们这种身份所带去的兆头也不好。 “福贵。”老鸨抬眼给方才那名拿烟锅的微胖男子递了个颜色。 男子连忙上前一步站到妇人身侧,躬身哈腰地冲老鸨应道:“请吩咐。” “带她去那间屋子吧。” 那名叫福贵的男子闻听这个吩咐时,微微一怔,而其他莺花们一听,更是脸色发白。 愣住的福贵是被老鸨眼尾余光横了一眼,他才连忙应下来:“好嘞。” 这一幕被林苏青看得真真切切,便是这一幕,林苏青直觉,“那间屋子”或许不是一间普通的屋子,而是一间不太招人喜欢,并且令她们心有畏惧的屋子。林苏青甚至觉得,这老太婆收留妇人说不定安的不是什么好心。 他必须想办法混上楼去。 福贵恭送了老鸨,这才扶着那名妇人起来,而后对周围看热闹的莺花姐儿们道:“都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他这一吩咐,莺花姐儿们满不乐意的以丝绢扇着风,翻了几记白眼,才继续在门前各三五成群的立一处,等着有人路过以招揽。 当那妇人随着福贵入了楼内,林苏青抬头瞄向斜对面的房顶,赫然一惊,那个隐藏在夜色中的人影不见了!何时走的?!难道就这样善罢甘休了? 林苏青不相信那杀手会轻易罢休,他走出这处墙角,躲到了对面的一栋楼的倒拐处,现下正是斜对面的观察着那栋青楼。 青楼的招牌写得很好,不是“怡红院”、“红袖招”那般风尘俗气,且并非只有楼正门上挂了唯独的牌匾,它是分着三层楼阁,每一层正前方都有大门,且都挂一块匾,像是寓意着每一层阁楼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景致”。 一楼名曰“玉楼春”,二楼则曰“笙歌渡”、三楼太直白火辣了,是曰“仙客留”。 除此之外,一楼正门两侧挂着两块竖牌匾,各题上联与下联。 上联曰:朝云初生绮罗佳人咽春空 下联曰:暮雨难收金樽玉酒引仙留 而在一楼正门的牌匾之上所题的“玉楼春”,恰恰是这对上下联的横批。绝妙处令人不禁为之感慨,此间很是明白雅俗共赏之玩味,真是一眼便忍不住联想到巫山云雨大。 当林苏青正要顺着看向二楼“笙歌渡”时,这一瞧竟是刚好瞧见方才入了此楼的妇人,她似乎是特地来到围栏处,在谨慎地朝外张望,看来,她仍然在提防着在夜幕中潜藏的危险。 林苏青顺着她所巡视过的目光,也观察了一圈,不曾见那黑影,想必那妇人也是如此,不曾见到任何异样,所以她很快便离开围栏,跟着福贵再往更高层去。 却是在她刚折回楼中时,林苏青乍然看见青楼门口突然有一个小孩冒出了半个脑袋出来张望,大约一两岁的模样,而且那小孩一眼看见了林苏青后,连忙又躲回了青楼里。 只是一瞬间的,眨眼即无,像是幻觉。可是,又怎么会没来由的在这里产生看见小孩子的幻觉呢?这不可能。 莫非是青楼里养着小孩? 倒也不是没可能,只是……晚上正是青楼营业的时候,她们如何会允许小孩在楼内到处跑闹呢? 他正疑惑,那小孩又从二楼的围栏缝隙里探出头来望他,小孩子站在围栏底下,个头远不及围栏一半高度,他双手扒拉着木制围栏的镂空雕花,透过缝隙硬钻出头来。 林苏青怔愕地看去,那小孩赶紧一缩,不见了踪影。 这一回,林苏青看得真切了,他确认了,这不是幻觉,这是真的。 他疑心于此,青楼为什么会在生意最火热的时候,允许小孩儿在楼里来来去去呢? 他疑心四起,再次仔仔细细的打量着那栋青楼的几层楼阁的门窗和围栏,竟又是一愣! 不是一名,是两名!有两名小孩正扒拉着第三层阁楼的围栏瞧着他! 这不可能,孩童们在青楼里玩闹必然是影响生意的。这不符合情理。 而且,那些人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两名小孩,甚至……林苏青正在琢磨,猛然发现那两名小孩又冒出来想继续看他,却因为恰好撞见了他的目光,他们扭头便跑了。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同时,当头就撞上了后面快步跑来的传菜小厮,然而!他们是穿人而过! 那名传菜小厮可以确认为人没错,那么不与人肢体相撞,只能是……这两名孩童不是人?! 才一想到这里,他冷不丁地就打了个寒颤。 俄而,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将哮天毫笔揣回了袖子内。这套偃月服的袖子是束口的,虽然感觉不到丝毫约束,但护腕其实很紧实,将笔插在里面,恰到好处,毫无负重感,也毫无异物感,且不必担心会遗失。 他会画驱邪避秽的符文,又有哮天毫笔在手,何况暗中还有山苍神君。所以他此刻除了有些激动和紧张,倒没有多少害怕。他拍了拍揉了揉因为紧张而发木的面颊,定了定颤动的心神,决意前去混入这栋青楼。 “哎哟~这不是刚刚那位公子嘛~奴方才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的~”他刚走上街道,青楼门前的莺花们立即便上来勾搭。 他想着躲避,可仍然避免不了被勾肩搭背,拉着他就往楼里引,莺花姐儿们两侧倚靠着他,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解释:“我就是来随便看看,你们不用搭理我,我自己看看就行。呵、呵呵……” “怎么能让您独自一人呢,有奴陪着您一块儿看不好吗~” 这青楼客源甚好,从外面看不出什么,一进来才知,里头乌烟瘴气、人声鼎沸,比白日的街道市集还要拥挤不堪。 “我没钱,你们陪着我也没钱可赚,不如去陪陪别的人吧。去吧去吧……”林苏青一边拂开莺花们搭上来的手,一边在人群里挤着往里走。可是莺花们哪能让他自己走。 不仅不放过,在他一入楼门,更是争抢着扑上来,为了抢他这个客源,可谓是用尽心机。 “瞧您一表人才,单看这身衣裳就价值不菲,却来同奴们装模作样,公子这玩笑开得可不像样~” 这些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他听着实在是受不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一身,而那些莺花姐儿们还蹭着他扭来扭去,胭脂水粉味熏得他连连打喷嚏。 “奴叫钰燕~公子如何称呼呀~” “呃,姓林,林。”林苏青不停地躲着她们,偏偏一个也躲不开,像黏上了似的。 莺花们瞧出林苏青有些窘迫,更是瞧出他是头一遭逛这样的地方,于是故意开起了他的玩笑。 “哎哟~公子这般拘谨,是初次来吧~像极了阿娘的好宝宝,要不要同小姐姐们共享神仙逍遥啊~”莺花们笑声放浪的调笑着他。 听到“神仙逍遥”四个字,林苏青更是促狭更为汗颜,以前这样听倒不觉得有什么,可自打他真的见识过神仙后,再听到这样的调侃,难免有些……有些难以言语…… 那位自称钰燕的莺花似乎比其他人要有些地位,她朝其他莺花们挥挥手,她们便满不服气地散开去缠上了别的客人。 而这钰燕也颇有手段,她瞧出来林苏青面有羞赧,自觉方才的热辣只会吓着他,反倒不利于拉拢,立马改变了揽客的方式。 于是她挽住了林苏青的臂弯,温柔得竟是与方才判若两人,道:“公子不必紧张,奴可先带您四处逛一逛。有奴在,旁的不敢来沾惹您,这样也好使您轻松一些。” 不过林苏青毕竟不是真正的涩小子,他将这些瞧在眼里,明事在心里。他知道,莺花们应当都是一人千面,逢什么样的人,便作什么样的态,说什么样的话。 “奴只是想为公子排忧解难,不知可好?”钰燕真可谓是柔情似水呀,“奴没成想姐妹们会同公子开那样的玩笑,请公子不要介怀。” 林苏青想了一想,不能直接戳破不是?于是将计就计道:“你有一个补救的机会。” 那钰燕一听,想着这小子果然是按捺不住的,这个“机会”必然是那种玩笑,于是道:“钰燕愚钝~还请问公子如何补救。” “能不能别跟着我,让我自己先溜达会儿,谢啦。” 钰燕美|艳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这就没了? 她如何也没有想到,林苏青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便又笑道:“公子~你是不是嫌弃奴啊~” 他的确不喜欢这样黏黏腻腻的说话语气,也不想让钰燕跟着,主要是觉得她会影响他的行动。 “嗯……可能是吧……” “……”钰燕太阳穴跳了又跳,有气不能发作,只得继续笑道:“那不如帮您换个姑娘?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呢?” 林苏青使劲儿剥下钰燕紧缠在他臂膀上的手,将她拂开。 “不必了,你该忙忙去吧,我就想先自己逛一逛,如果有需要我会来找你的。谢了。” 他说完拔腿就朝楼上跑去,气得原地的钰燕冲着他跑走的方向怒啐了一口:“呸!”随即又是一脸巧笑的迎向了别的客人。 …… 第九十一章 青楼里的小孩儿 阁楼上面比楼下大厅自在许多,难怪叫“笙歌渡”。 二楼不似一楼那样是散桌,皆是每一桌都以几扇屏风围着,有着属于各桌各自的空间。且不似一楼,只在大堂中央的台子上有歌舞伎,这里是每一桌除了他们各自点好的莺花姐儿,还有一名歌伶坐在一张小凳,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唱着小调,声音轻轻地。 一上来二楼就能听见软绵绵地歌声相混,却并不冲突,更像是一场合唱。但每经过一方小天地,又能清晰的听出每一桌所唱的小调都不相同,各有千秋各有特色。 林苏青无意在此逗留,只是路过时扫眼看了一看,紧接着便凭借迷谷树枝的指引继续往追寻去。 这座青楼从外面看统共只有三层楼,然而实际上,算上最顶上的小阁楼,大抵有五层。 三层边都是小厢房,提供者相对私密的空间,四楼则全是卧房,应当是会留宿之用。 林苏青每经过一间,便迅速在门上画上了符令。 那两名小孩一直跑在他的前面,不时地探头探脑地来观察着他,但每当他向他们看过去,他们立即就藏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又冒出头来。 有些像是在故意引他往哪里去,而他们想“引”的方向,恰恰与迷谷树枝所指引的方向一致。 莫不是在领他去找那名妇人? 林苏青忽然停住脚步,那两名孩童看了看他,见他没有跟上,便躲在落地花瓶后面小心翼翼地冲他招招手…… 这,能去吗?这不能直接去。 林苏青连忙又调转回到二楼,想拉个人问一问,可放眼一看,一个个无不是是醉得七荤八素,就是问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 “这位大哥!”难得有个清醒的路过,他一把拽住,询问道:“抱歉打扰一下,请问你有在这楼里见过两名小孩儿吗?” 那人用力将他的手甩开,愠怒道:“你有毛病吧?这里是青楼,怎么可能有小孩儿。痴人!” 那人一走,林苏青立马又拉住跑上跑下上酒传菜的小厮问道:“小兄弟,请问这楼里,是不是养着两名小孩童?大约一两岁的模……” “客官,我瞧着您也没喝多呀,这里怎么会养小孩童呢?最小也得是八九岁呀。何况正楼里正忙着,哪会叫她们出来添乱子。” “那些八九岁的孩子在哪儿?”林苏青想着,那两名小孩不是八九岁的小孩儿,至多也不过是两岁左右的小孩童。莫非还有年长一些的? “嗨呀客官您是头一回来青楼吧?八九岁的嫩芽子自然是在楼外训养着,哪个楼里都有规矩,是不可能准许她们来楼里的。您要真有兴致,也须得等到每月初一竞价才行。”那小厮忙着干活,着急要走,满面愁苦道。 “你别拉着小的了,小的酒上慢了该被骂了!客官您尽管尽兴,有事找莺姐儿们就成。” 小厮说罢着急忙慌地跑走了。恰在林苏青看着小厮跑走的背影时,他蓦然看见有一个小女孩正抱着一个莺花姐儿的腿,唤了一声:“阿娘。” 那莺花姐儿正在桌前,提着酒壶为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斟酒,在饭桌上卖笑追欢,陪酒尽兴。而那名只穿着小红肚兜的小女孩就那样抱着她的腿跟着。 “柳儿,你的腿伤还不曾好吗?”有客人问道。 “不曾,上回不慎摔了,不知怎的,伤口已然愈合多日了,可走路还是不大便利。”那名被称为海珊的莺花姐儿蹙眉无奈道,她说着便要锤一锤腿,那小女孩赶紧松开了手站在边上,待她锤完时,她立刻又抱了上去。 柳儿又道:“每次锤一锤就轻松许多,像好了似的,可是不锤时就又沉重得很。” “你这样可不行了,若不是咱哥儿几个关照你,谁会点你个跛腿的,会扫兴的~哈哈哈哈哈!!!”那脑满肠肥的胖子一脸猥|琐的笑道。 柳儿显然很尴尬,连忙又去斟酒,陪笑道:“是是是,柳儿感谢各位大人捧场~” 二楼的莺花姐儿不似一楼自成奴,显然二楼的姐儿身份要高于一楼,难怪是他方才甩开钰燕上来时,那钰燕没来紧追。 现在不是茬神的时候,林苏青快步过去,在屏风隔门上画下一道符令后,上前去捧手施礼道:“抱歉打搅各位雅兴。” 那小女孩一见林苏青过来,连忙就躲藏到了那名叫柳儿的莺花姐儿身后,只敢隔着柳儿的手臂与纤腰之间的小小缝隙打量着林苏青,眼神瘆得慌。 一桌人讶然地盯着林苏青,瞧着他一身着装不菲,担心他身份也不凡,有着火气也没敢当时撒,换成寻常人莫名其妙地来打搅,那胖子必然要躁了。 林苏青问向那名莺花姐儿:“请问,你有孩子吗?” 那莺花姐儿脸色一变,怒道:“客官您是故意来砸场子的吧?柳儿怎么会有孩子呢?客官您别打奴的玩笑了。” 桌上的客人也怒了,一拍桌子作势要来揍他:“你是来挑事的吧?” 林苏青连忙道:“抱歉,抱歉,在下认错人了,抱歉打扰各位了。” 他说完连忙退下,不是转身就走,而是倒退了几步才调头转身。他是故意要多看看那个藏在柳儿身后的小女孩。 已见分晓,不是他们没有看见,而是他们根本就看不见,因为这楼里,根本没有真正的孩童。 那小女孩看着林苏青盯着的眼神,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被人发现了!旋即扭头就跑,不料恰恰一头撞上了屏风上的符令。 “啊!”当场化散了! 小女孩化散前张大嘴巴瞪大双眼,呼喊声刺耳,但除了林苏青,谁也未曾听见。 林苏青突然感觉身后不妙,旋即转身,竟是看见一开始就在大门口探出头来看他的那名小男孩! 那名男孩撞上了他的视线,扭头便跑走了,且是直奔楼上而去! 林苏青顿时觉得不妙——他必须马上找到那名妇人! 民间传记里曾多有记载,青楼里的小孩最是忌讳与孕妇相见! 而那名妇人即将临盆,万一这类“小孩儿”冲撞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他的直觉告诉了他,妇人有危险,她腹中的孩儿更是危险! 第九十二章 杀手 林苏青片刻也不敢耽误,紧忙跟随着迷谷的指引去追寻那位妇人。忙不停歇地一口气跑到了四楼,正要再往上寻去,突然被一条粗壮的胳膊拦住了去路,他顺着胳膊侧首看去,拦他的是一名五大三粗的男子,穿着与那些小厮一样,都是褐色的短衫,却不似那些小厮穿得松散,贴在他身上很显魁梧。 “客官,阁楼是私用,不可擅入。”声音很厚实,虽然是在施以阻拦和警告,但出言还是留了几分客气。 居然会有专人看守,难不成是预估有危险,特地着来保护的吗? “哦……”林苏青审时度势,眼下不可硬闯,先不论他肯定打不过这个粗壮男子,他就是打得过这一个,万一他扯着嗓门一喊,保不齐会涌上来几十个人揍他。 他心中顿时有了计策,笑吟吟地问道:“能不能借背一用?” 那男子一愣,林苏青从怀中掏出狗子给他准备的册子,当场展开,又摸出白日里赚来的几个铜子递给他。 “本公子突生兴致,遂想赋诗一首,可否借背一用?” 那小厮愣了又愣,继而将林苏青瞧了又瞧。 “楼里的待客态度何时这么差了?本公子得找老鸨说道说道去……” 那男子连忙又伸手拦他,道:“客官留步。” 随即他木讷的背过身去弓下腰背冲着林苏青问道:“客官是说这样吗?” “很好。”林苏青登即便把展开的册子铺在他背上,执了笔就开始画起了粗麻绳。 这是他第一次用哮天毫笔画除了那道符令以外的事物,绳子画起来不难,很方便,应该是能具现的吧? 山苍神君和狗子不曾教过他什么口诀咒语,他心想着主上教他画的符文,都是心想则成,想必这样也该是。 于是他一边画一边在心中默想,这支笔不曾蘸过墨汁,落笔时却像是蘸过了似的,当一笔落下,拉出很长一条金线,画成笔收,那纸上的金色绳子猛然跃出了纸面,画纸登时恢复一片空白。 眨眼绳子就将那粗壮男子五花大绑,小厮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只是一诧,就被捆得严严实实, 林苏青连忙将册子合上揣回怀中,而这时那男子作势要喊,林苏青上去就是一个扫腿,将他绊倒在地,旋即脱了他的鞋子塞住了他的嘴。 动作迅猛,一气呵成。那男子丝毫没有喊叫的余地。 “别慌,我不杀你。”林苏青说完就从他身上跨过去,跑上了阁楼。 刺激!帅气! 初初小试牛刀,就卓有成效,他已然是捺不住地兴奋和激动,还震惊于仿佛是崭新的人生拉开了帷幕。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可以这么酷!不,现在还不够酷,他还可以更酷,他一定要认真努力的修行,要尽快地将易髓经习完,这才是刚刚开始而已! 不过,好在他的理智仍然在抑制着他的亢奋,他心中清楚,现在还不是开心的时候,现在还有正事要做。他保持住冷静,要去保护下那名妇人,以及她的胎儿不被这些“小孩儿”们冲撞。 转眼,他就追到了阁楼,也就是这栋青楼的五楼,从外部根本看不见这里居然还有一层。 现在,在他的面前只隔一扇门,根据迷谷树枝的指引,只要他推门进去,那妇人应该就在其中。 可他又有感觉不会这么简单,于是并没有立即推门而入。这层楼很安静,完全隔绝了楼下的喧闹声,静得他能听到由于奔跑上楼,此时正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与尚未平复的喘|息声。 他缓了缓心绪,定了定神,而后才伸出手去,却在他即将施力推开门的刹那,他乍然听见门内那妇人好像在与谁说话。 “你的妹妹不见了?” 林苏青的手登时悬在了门前,他适才对小厮与客人还有莺花姐们儿们的几番试探,心中已经有了定论,这里所出现的孩子并非正常的孩子,他们很有可能是魂魄,也有可能是鬼…… 他悬在门前的手,收回了多余的四指,只伸出食指,打算在门上也画下了一道符令。然而,就在他刚画下起头一笔时,突然听见妇人的一声惊叫。 旋即是她紧张又恐惧的质问:“你是怎么进来了的?!” 林苏青诧异,这里是最顶层的阁楼,只有这一个入口,他就在门前,怎么会有人在这时候进去?他什么人也没看见!莫非…… “当然是从大门走进来的。”回答妇人的是一道沙哑而干涩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正常人说话时那样圆润饱满,很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嗓子或是声带发生了萎缩似的,很扁很单调很嘶哑。 妇人的声音充满了恐慌,但听得出她仍然留着几分冷静,问道:“你早已埋伏在这里?” “无论在哪里,你今晚都是死。”那声音相当之狠戾,透出了沉沉的杀气。 是这样的回答,显然那妇人猜对了,那人的确是提前就埋伏在这阁楼的屋子里的,而且是在林苏青赶来之前。 “我都已经离开了府上,离开了少爷,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妇人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她方才求青楼收留时都不曾如此,看来……她是意识到无路可逃了?也就是说,里面那个人就是白天追踪她的……杀手? “死亡,才是真正的离开。” 林苏青认定了,应当就是白天那个戴斗笠之人。也正是方才隐藏在青楼对面的屋顶上的人!难怪听到老鸨答应收留时,他就不见了,原来是提前进了这间屋子里埋伏。 妇人声音带着哭腔说道:“我只是想带着我的孩子远走高飞,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们?” “你知道的,这个孩子不能出生。” 屋内,妇人紧紧的护着肚子步步为营的退着,恐惧与绝望充斥着她的内心,她声泪俱下地哀求着那名杀手。 “我不要名分,也不要钱财,老夫人为什么还是要杀我?” 她很不甘心,她死也不甘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凭什么她要死? 杀手狠厉道:“因为你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 “他不是东西!他是我的孩子!我自己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能带走?!”极度的绝望与悲伤使妇人的情绪顿时失控,可是这愤怒转眼便成了哀恨。 “就算是不带走,又能平安生在府上吗?老夫人是不会让他活的!既然老夫人不想见到他,我都已经带走了,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为什么?!”她怒吼道。 杀手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道:“因为他不应该存在。” 妇人见杀手油盐不进,她苦苦地求道:“我们母子与府上以后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少爷该娶谁家小姐娶就是了,皆与我母子无关。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回去,就当我没存在过好吗?求求你,让我们母子走吧,求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走得远远的,天涯海角再也不回来……求求你,求求你!” “你知道的,不是我要杀你们。” 第九十三章 这间屋子有问题 杀手的情绪始终如一,语气毫无波澜,仿佛他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对于他来说只是在执行一个平常的任务。 妇人再如何也强撑不起那份镇定,她情绪失控,当场椎心泣血的哭了出来,声音不大,却令人听得也为之难过起来,感觉心在被她的哭声拉扯着。 “可不可以求您,就当我们母子已经死了?求您就当已经亲手杀了我们了好不好?您回去就这样对老夫人讲,她也不会怀疑您的,好不好?”她疯了似的磕头道,“或者?或者您要多少钱?我今后都补给您,要多少我都补给您,求求您放过我们……好不好?” 杀手步步紧逼,道:“我既然收下了取你母子性命的钱,便一定要取了你们母子的性命。”依然是沙哑的、干涩的,如同枯柴裂开似的的声音。 那杀手话音一落,登即拔刀出鞘。 …… 门外,林苏青听见了屋内的拔刀声,怛然一惊,他正要推门冲进去,却骤然听到了一声惨叫! “啊!唔……” 那声惨叫尖锐无比,愣是将杀手干哑的声音扭曲成了仿似女子的惊叫,紧接着,杀手的声音变得很闷,像是被勒住了脖子,叫不出声来。 林苏青听到了,那杀手像是遭受了某种袭击,但那袭击并没有让他干脆利落的死去。 因为他的声音没有马上结束,还有苦苦挣扎…… “咚!” 只听门内咚地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落在地上,很沉,但那声音很闷,听着像是什么砸在了地毯上,不,像人,像是一人摔在了地上…… 林苏青正要推门的手再度僵在了门前,屋内究竟有什么……莫非是那妇人杀了杀手?他深呼吸一口气,定下决心,登即推门而入。 他刚推开门的刹那,咚!又是一声,这一声比较沉且闷,他定睛一看,竟是那妇人晕过去了! 林苏青小心翼翼地进入门内,狼顾着四周,谨防着一切。这间屋子没有什么布局,就是一间宽敞普通的阁楼屋,几乎是一眼就能看个全局。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晕倒的妇人,与一名跪伏的男人,不用猜想,那必然是白日里见过的那名杀手。 但他已经死了,不是晕倒,是真的死了。 因为他此刻头栽在地上的姿势很奇怪,很诡异。脖子无力的歪扭在一旁,看起来颈椎完全碎掉了,那脖子只是一堆毫无支撑的软肉。 他的四肢的关节连接处,与脖子是同一种情况,都像是碎尽了骨头,只剩下肉连接着,软趴趴地,毫无支撑。但是他浑身上下,除了七窍流血,没有其他一丁点的伤势,至少大致来看的确没有。 林苏青抽出袖中的哮天毫笔,攒紧在手里,防备地横在胸前。 这间屋子透着诡异。 就连那张铺着被褥的床都很奇怪。 仔细看它并不像床,试问哪会有家把床端端正正的摆在屋子正中央的?四面皆不靠,精准的位于整间屋子的正中心。 与其说是床,它更像是一方石台,只是临时铺上了被褥。 林苏青隐约感觉这里阴气很重,他以前是感觉不出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所谓的阴气阳气的,也不知为何他现在可以,大约是修了经文的缘故?但是,现在他不便于追究缘故。 夏末的夜晚还是有余热,而这间屋子却格外的凉,且不是寻常的凉,它透着阴森。 林苏青蹲下去伸出二指探了探妇人的鼻息,她还活着。 继而,他起身转向那名杀手的尸体处,他拾起地上的短刀,然后用那把刀将那杀手的头颅挑换了一个方位,使他的脸不再是埋栽在地上,而是仰面露了出来。 一个跪伏着的人,脖子能完全扭过来仰面朝上,而且林苏青用刀去挑换时,丝毫没有来自于骨骼的阻力。 只见那杀手双目圆瞪,仿佛随时要爆裂出来,且面色青紫,长舌外吐,显然,死前经受过窒息的折磨。 同时,杀手七窍流血,浑身没有中毒的反应,果然也没有其他伤势,就连脖子上也没有任何勒痕。便是一点伤害也没有,却死成了勒死的惨状,奇哉怪也。 林思清随即用刀背敲了敲杀手软趴趴的脖子,没有任何骨骼硬度的碰撞感,果然,是整条颈椎都碎了。接着,林苏青以刀背沿着那杀手的颈椎顺着脊椎往下敲,软趴趴的,没有任何硬物…… 全身的骨头都碎尽了…… 这绝对不可能是人为能做到的…… 林苏青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不见任何其他身影,于是他开始小心谨慎的巡视起这间房顶低矮的小阁楼。 这是一间看似普通却并绝对不普通的阁楼。 四面都是实墙,墙壁上画满了男|欢|女|爱,赤|身|裸|体,放肆合欢的壁画。 有在巨大繁茂的牡丹花上交合的、有荷花塘小扁舟上的、有在芦苇丛林深处、还有在山林间石板上……各式各样,香艳无比。 换做平时,这倒是间煞有情趣的屋子,可是今天,他看到后实在没有办法联想到有趣。因为,这间屋子实在太诡异了,就连那些壁画上的人物看起来都十分扭曲可怕。 没有窗户,甚至连个透气的空洞也没有。 独独只有他进来的那扇门。 屋子四面墙各放了一个柜子,不偏不倚恰恰放在东南西北四面墙下的正中间,使得屋子中央的那张“床”,成为了中心点。 每一个柜子大约相当于展开胳膊一个怀抱那样宽,都是双开门,林苏青随便打开,看了看柜子内,放的都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布偶娃娃、拨浪鼓、虎头小鞋子、红色小肚兜等等等,放得满满当当。 不过,其中有一个柜子放的不是这些小孩儿玩意儿,这个柜子里内部连隔断都没有,像是寻常用来挂衣服的立柜,不过里面现在是空的。 除了东西南北墙放的这四个柜子,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小柜子。 它处在西面墙与北面墙相接的角落里,柜角恰恰嵌在墙角。它很小,小的十分不起眼,但是,只要注意到了,就会发现其实它是最瞩目的,因为它与别的柜子全然不同。 只有它不是木的。并且是黑色、像是由金属打造,摸起来手感像是铁,但嗅起来像是铜。 也只有这一个柜子上了锁。 除此了这个小柜子之外,最是古怪,便是正中央的那张“床”。 因为有了角落的一个小柜子为“尖”,使得整间屋子的布局像是在屋内有一个大袋子,而上锁的小柜子便是袋子口。以东南西北四个双开门的木柜组成了袋子腹。 这张“床”位于整间屋子的最中心,亦是出于“袋子”的最中心。是长方状,如果不是因为铺上了被褥,它更像是一个石台。 林苏青有些怀疑,他走过去,用杀手的刀掀开被褥一看,果然是石台!他干脆将被子掀开一大半。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更为震惊!这仿佛是一个祭台! 第九十四章 别有所 石台是一整块铁青色的巨石,中部以及中部偏下的地方颜色最浓,浓至发黑,用力吸一口气,带有腥味儿。林苏青莫名的联想到市场卖猪肉的店家的那块宰骨头的木墩子,也是如此,因为是被血肉浸染的缘故,越是中下部刀痕则越多,颜色最深。 血水?莫非这也是因为血水? 他蓦然惊觉,这石台所散发出来的那股腥味儿,的确很像血腥味…… 显然,这屋子不是用以住人的,没有床,就连被褥都是临时铺设的,被褥?莫非那个空柜子就是存放被褥的?! 那也就是说……这间屋子偶尔是会住人的?住什么人? 一连串的疑问席卷着他的脑子,他知道了,这间屋子之所以透着怪异,正是这奇诡的布局造成的。 那么,一栋青楼而已,为何会在阁楼之上设置这样的布局? 这样一间低矮的小屋子内,东西南北四面各放着的柜子,以及西北角的那个上锁的铁柜子,还有这建在屋子正中央的长石台…… 这一切的一切都表明了,这绝非一间寻常的屋子。 霎时,林苏青猛然感觉背后有许多目光在注视着他,他立马转身将将哮天毫笔横在身前,却是发现,门口只站了一个小男孩,正是他方才在楼下见到的那一个,他身上穿了一个小肚兜,手里搂着一只娃娃,那娃娃居然与刚才在二楼撞上符文而消失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你杀了我妹妹。”小男孩阴冷着一张脸道。 林苏青知道,这个小男孩也不是人类。 大概是因为面对的是小孩子,也因为他现在手里有神笔,他并不惧怕于这名孩童小鬼。 “燕窝炖上了吗?”老鸨严厉的声音突然传了上来。 “炖上了,特地着厨房用的金丝血燕。”是福贵的声音。 糟糕,是他们上来了! 突然,那名小鬼不见了! 林苏青一惊,他看了一眼妇人,迅速去她身边,用笔在她的肚子上画了一道符令,旋即他便寻了一个柜子藏进去。不能去躲那个空柜子,他只得费力的钻进那些放满了孩童玩具的柜子里。 与此同时,他听见那老鸨震惊道:“有人闯上去了!” 应该是看见被他五花大绑的那个看守的粗汉了。 就在他刚把柜门轻轻合上的同时,就听见老鸨的声音近在这间屋子的大门口。 “是谁?!” 老鸨怒哼一声,突然就沉默了。 林苏青将柜门推开一丁点缝隙,用以窥视。只见老鸨和福贵皆是一脸震愕,他们也看见了死状诡异的杀手,和晕倒的妇人。 可是,寻常人见到此番现象,下意识的会感到害怕,毕竟闯进来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何况那陌生人还死在了这里,并且死相极为可怖。 但反常就反常在,无论是老鸨还是福贵,他们谁也没有叫喊,甚至没有害怕或是恐慌的神色。 他们只是震愕,除了震愕便什么也没有,震愕之后,可谓是相当之冷静,福贵自发的小心翼翼地去检查着杀手与妇人的情况,而后抬头对老鸨道:“女人活着。” 接着他会意了老鸨的指示,掐着那妇人的人中,好使她痛醒。 妇人刚一睁眼,旋即惊恐的连连后退,道:“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放过你什么?”老鸨冷声问道。 待妇人闻声定下神,看清是老鸨和福贵时,她这才多少平复了下来。但当她的目光越过福贵再次看见惨死的杀手时,还是为之恐惧。 “福贵。”老鸨只是喊了一声福贵,那福贵便自觉地去将房门闭上,如此默契,便是这一动作,林苏青觉得老鸨之所以收留这名夫人,这其中恐怕大有蹊跷。 那妇人本就是个聪明人,此时显然也预感到了什么,神色变得相当警惕。 “人是你杀的?”老鸨的声音不高,透着威严。 “我不知道,他突然……就死了。”妇人一想起方才那一幕,仍然心惊肉跳。但她努力地令自己冷静,杀手已经死了,应该是没有看错。而且,就在杀手冲向她的刹那,突然被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了……她也没有看错。 如是这般想着,妇人顿时一惊,脱口而出:“这间屋子有问题!” “这间屋子没有问题。”老鸨忽然狞笑道,“不过,会进这间屋子的,都是有问题之人。” “你们想做什么?”来自本能的警惕,妇人连连后退。她退无可退时,便靠着墙尽量蜷缩着身子,好将肚子护住。 福贵忽然在石台前蹲下,原来那石台子底下也是空间,也是储藏用的柜子? 只见福贵拖出一把矮背椅子,用袖子擦干净了椅子,随后老鸨过去坐下。因为是背对着林苏青所在的柜子,现下这一坐,林苏青便再无法看见老鸨的表情。 而后,那老鸨才缓缓道:“我们是收留你的人。” 然后随机话锋就是一转:“当然,也有个人需要你帮忙收留一下。” 妇人惶恐不安,提心吊胆地问道:“什么人?” 老鸨一下巴指了死去的杀手,林苏青只能看见她的侧面,脖子上垂坠的松弛的皮肤和眼尾的皱纹,将她的侧面显得像是被它们拉扯着,而那格格不入的驼峰鼻,在这样的情况下,令她看起来有些像心机险恶的老巫婆。 “你先说那个人是谁,来龙去脉都要讲清楚。” 妇人顺着老鸨所指,不得不再看向死去的那名被莫名力量杀死的杀手。她咽了咽喉头,道:“是我家老夫人雇佣的杀手。” 福贵从腰间抽出烟锅,又从袋子里去了一些烟丝攒进去,用火折子点燃烟锅后,伺候着老鸨。 老鸨慢悠悠地抽了一口,吞云吐雾地听着妇人的下文。 “然后呢?” 妇人没有想到老鸨会问细节,愣了一愣后,目光左右一动,思考着如何措辞总结自己的经历。而后道:“我自幼入府做了少爷的贴身丫鬟,与少爷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无奈婚配要门当户对,少爷不得不听从老夫人的安排迎娶赵员外家的女儿……” 尽管是总结,可仍然是需要回忆,这一回忆,就令她泪流满面。 “府内容不下我,少爷也无法给我名分,我也不求这名分,便跑了出来。” 福贵抬了抬眼皮,瞧了她一眼,道:“你不求名分,老夫人为何还要雇人杀你?” “我只是想把孩子生下来!” 老鸨鄙夷一笑,道:“呵,想母凭子贵,生下来再去索求名分吗?”语罢又是一声嗤笑。 妇人眉头紧蹙道:“我并没有这样想,这是我的孩子,我只是想生下来。” 老鸨呼出一口烟,讥笑她:“是你的孩子,也是你家少爷的孩子。倘若生下来是个儿子,便是你家少爷府上的香火。你以为你家老夫人便不得不再把你接回府上?生了个儿子,多少也会得一个名分,有了名分也就有了金银珠宝?你便是这样盘算的吧。” 福贵附和的嘲讽道:“如意算盘很是精妙。” “不是这样的!”妇人当即反驳。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生下来?难不成就凭你自己养吗?笑话,就凭你?你连你自己都养不活了。”福贵双手拢在袖子里,佝偻着背,轻视着妇人。 “你不是早就盘算好了,勾引少爷在先,使生米做成熟饭等有孕在身,而后要挟少爷和老夫人给你名分,啧啧啧~如此你便可从一介丫鬟荣升为府上少夫人。” 他讥笑着:“啧啧啧~算盘打得真响亮~” 老鸨抽了一口烟锅,伴随着呛人的烟雾,也是一阵轻蔑的哂笑。 “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妇人的眼泪戛然止住,目光坚毅的反驳他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喘,我就不会饿着我的孩子,作何非要仰仗着谁?!我好手好脚,勤恳努力,我为何不能自己养大我的孩子?!” 说到此处妇人很是愤慨:“老夫人认与不认,少爷养与不养,那是他们的事!我生我自己的孩子,养我自己的孩子,都是我自己的事!” 林苏青听得心中感慨,这是多么狗血的事情……丫鬟被少爷骗了人骗了情,怀了孩子却翻脸不认。 这不仅是常有的伦理事情,更是被古往今来的无数作者编剧们信手拈来的陈年老梗。 甚至在他原先世界里,在某个朝代的某本志异小说内,被多次提及。果然故事源于生活,而生活永远比故事更精彩万分。 想来,这妇人,不止是被那少爷所骗,还成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的牺牲品。 抛开那些,这妇人其实很令人敬佩,就算是在他原先的世界里,她也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 福贵却仍然嗤笑她:“你一介妇道人家,离开了府上,何处讨生计去?!只怕是孩子还没生下来,你就先死了。” “你就少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了。”老鸨讽刺道,“你自己尚且没有活路,何况还拖着一个油瓶。养不了生下去又何用?” “我怎么就活不成?!”被老鸨与福贵轮番嘲笑,那妇人却丝毫不软弱,很是要强,且很是愤懑,“街上多的是流浪乞讨的,怎么不见他们都死了?我就是端着碗乞讨要饭,我也要生,我也要养!只要我的孩子能活着,便比什么都好!” “这种活法,还不如让他死了。”老鸨抽了一口烟锅,侧脸吐出烟雾,似乎是有意避开不让那妇人直面闻到。 林苏青疑惑,老鸨此举难道是不想让这呛人的烟雾伤到妇人肚子里的胎儿? 那妇人目光明亮,眼神坚决道:“谁说的我就只能这样一条活路?我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哪家哪户不需要洗衣做饭,洒扫干活的仆人。就是离了少爷与老夫人,我照样活得成!我的孩子也照样活得成!活得好!” 福贵刻意夸张的将视线扫向死去的杀手,引得妇人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杀手。福贵乜视她道:“呵呵,你想活?可有人不想你活啊。你……” “福贵。”老鸨突然扬声喝止了福贵,不要他再说下去。福贵很听老鸨的话,登即住了口,而且一脸怨色也无。 老鸨慢悠悠地抽着烟锅,过来良久,她才缓缓说道:“看来,你的确是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啊。” 林苏青暗觉不祥!这老鸨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方才的那几番话极有可能就是在套话,他们是想确定这名妇人是否还有别的依靠! 林苏青担忧地看向那名妇人,他准备好了,随时冲出去救援、 然而,妇人全案没有听出老鸨话里苗头,她竟是爬起来冲老鸨跪了下去。 “如若您这处缺少干粗活的下人,也请您伸以援手,赏一个卖力的机会。” 福贵奸笑道:“卖力的只招男丁,不过我瞧你姿色……” “福贵。”老鸨又是一声打断了他,福贵应声止了口舌,老老实实地站着。 “去把小少爷带来。”老鸨抬手吩咐时,指尖挂了一串钥匙,福贵先一怔,有一丝惊恐一闪而过,而后取而代之的是欣喜,这一切短暂而细微的变化,被林苏青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在怕什么?他在喜什么? 福贵领了吩咐,取下钥匙串,便径直走到了西北角落的那个铁柜子前。 那柜子上一共挂了七把锁,福贵在那一大串钥匙之中挑选着,开始逐一地打开着,显然他以前不能开过这个柜子,连具体是哪一枚钥匙都不知道。 小少爷关在那个小柜子里? 不,林苏青心中开始莫名的感到不安,那小少爷或许不是人,老鸨打的主意……莫非…… 第九十五章 借你肚子一用 林苏青这厢胡思乱想,然而那妇人却丝毫没有觉察出这青楼老鸨隐藏在暗地里的心机。 他想了想,打算继续观望,他正将一只眼睛凑到柜子门的缝隙去,却是猛地,他正好迎上了一只眼睛! 骇得他一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旋即意识到自己躲在柜子里,退无可退,也不能又太大的动静,以免被人发现。 而他所对上的哪只眼睛,正是那名小男孩的眼睛…… 不知那小男孩何时趴在了他所躲藏的柜子前,现在便正用着一只眼睛凑在柜子的缝隙前朝里看着林苏青。 林苏青持起哮天毫笔,打算就着笔尖上哮天犬的尾巴毫毛去戳那小男孩的眼睛。 就听那小男孩道:“你不是寻常人。” 林苏青登时怔愣,自认为自己能看见这些寻常人所看不见的事物,要么是因为他是这边世界的外来人,要么是因为他饮过二太子的神血。 如果这些都算是不寻常,难道……这名小男孩看得出他的不寻常? “我们本来想帮你,可你杀了我妹妹。”那小男孩往后退了退,一双黑黝黝的眸子阴狠地瞪着林苏青,像是要把他恨透了,“我也要杀了你。” 倏然,小男孩再度从林苏青的眼前消失不见了踪影。 林苏青知道,这名小男孩应该在这栋青楼存在很久远了,他看得见所有人,然而绝大部分人看不见他。 在小男孩消失前,林苏青注意到,小男孩所穿着红肚兜和小鞋子,竟是与这些柜子里所藏的一模一样。 起初,他猜想这里或许是一间祭祀用的屋子,用孩子来祭祀。 不过现在他又冒出了另外一个想法,这里,其实更像是一个祭奠的场所。或许是在祭奠那些死去的孩子? 可如果是祭奠之用,那么有一点便解释不通——屋子正中央的那处长方石台。 因为它太像祭祀所用的供台。如若是祭奠,那就应该是一个香炉,而不是石台。 所以,关于这个想法,他无法完全确认。 恰恰这时候,福贵终于试对了钥匙,成功打开了那方小铁柜子,并且,从其中捧出了一个瓷白色的坛子来。 坛子上面交叉叠贴了七道封敕的符令,一层叠压一层,林苏青看不出那封条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只有最大的“敕”字极为显眼。 福贵慎重地将瓷坛子环抱在怀里,连走路都变得格外小心,生怕有个闪失磕碰了坛子。 接着,他更是弯腰无比谨慎地将那瓷白坛子轻轻地放在老鸨的腿上,林苏青虽然看不见老鸨的神情,但他看见老鸨是双手捧接过的,并且在接过后,亦是很小心地将罐子抱在怀中。 她抚摸着那瓷白坛子,从背后看去,像极了那名妇人抚摸自己肚子时的动作,单从背影就能看出,她对那坛子有着满满的怜爱和温柔。 那就是小少爷?小少爷是骨灰?! 随即便见,那老鸨将烟锅递交给了福贵,福贵直接用大拇指按熄了烟丝上的火星。而后将烟锅头子套上了小不袋子,扎紧后,重新别回了腰间。 老鸨抚摸着怀中的坛子,问那妇人道:“你想不想知道,为何这里到处都是孩子?” 妇人显然也被那所谓的“小少爷”吓住了,她不明白老鸨意欲所指,但她心里直觉此间有异,她紧绷着神色,不敢回答。 可是老鸨其实并不在乎她到底想不想知道,只是兀自继续说下去。 “莺花姐儿们,大多做的腿儿生意。这但凡做腿儿生意的,难免会有个闪失。”老鸨说着意味深长的一笑,笑声短而轻,十分阴诡,“可是生意是不等人的,哪能空养十个月的闲人。” 福贵一声狞笑,走上前拍了拍正中央的那方石台,背对着妇人道:“这不过是临时给你铺的罢了。” 妇人这才注意到那不是床,又是一惊。她现在满脑袋里装了太多的疑惑和不解,以及那杀手惨死的原因……以至于太多太满了,变成了混乱一团,毫无头绪,茫然无措。她感觉这屋子有问题,她感觉老鸨和福贵收留她另有所图。但她想不到老鸨和福贵是为了什么,她只觉得自己有危险。 不,她现在更觉得自己的孩子有危险! 福贵顿了一顿,转身对妇人笑道:“原来嘛,是为莺花姐儿们处理多余的东西的。” 他面向了妇人,便是背对着林苏青。不过,不用看也能想到,他此刻的表情必然是可怖的,否则,那妇人为何如此惊恐? 多余的东西…… 林苏青心中猛地一抽,即刻就看见福贵一把将那些被褥全部掀起推到了地上,露出了完整的长方石台。 这……方才林苏青只看到了一部分,他现在才看见……在石台的另一头的两角,各嵌着一根三指粗的铁链,铁链末端连接着手铐! 那妇人惊怔得目瞪口呆,她也猜到了。 她连忙环抱住自己的肚子,想往后退,可是,她已经退无可退。她想逃,可是老鸨与福贵就在眼前,她逃不过。 她根本连这处阁楼的门都出不去,更遑论逃离这栋楼? 老鸨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腹中的胎儿。” 妇人恫恐,连连摇头。她一只手抱着肚子,另一只手扶着墙站起身来。 她猜不到老鸨究竟做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反抗。然而事与愿违,整间屋子内竟是没有任何能够借助的器械。 正手足无措之际,她遽然瞥见了被褥底下露出了半点刀柄在外面,是那杀手的刀,正是林苏青先前挑开被子后随后扔下的刀,此时,恰恰就在老鸨脚边不远。 妇人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刹那,她猛地往前冲去,捡起了地上的那把刀,正打算用刀挟持老鸨,却是刚一起身,就被福贵按住了手! 她一把推开福贵,挥刀正欲乱砍,谁知福贵身手矫健,只是一侧便避过了那一刀,旋即又是一把擒住了妇人的手腕,这一次,他用上了十分的力度,仅仅是用力一握,就令那妇人因为手腕吃痛,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刀。 福贵将刀踢远开,将妇人的手反擒在她身后,又用力往下一拽,妇人不得不后仰,挺出了肚子。 妇人惊声尖叫,却是无用,楼下歌舞笙箫,热闹非凡,试问谁能听见五层楼之上的“不存在的阁楼”里,所发生的动静。 老鸨抱着坛子站起身来,朝妇人走近去,道:“我方才说过,我收留了你,也需要你帮我收留一个人。” 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林苏青一把推开柜门跳出来,大喝道:“住手!” 他一声大喝,声音清亮灌耳,振聋发聩,惊得所有人一愣。 老鸨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肩膀一抖,而后转过身来,微微皱着眉头问道:“你又是何人?” 她侧首看向那名妇人,以为妇人与林苏青认识。 妇人先是一脸惊怔,很快她就认出了林苏青,连忙冲他大呼:“公子救我!” 老鸨拧眉怒视道:“你们认识?”随即下令道,“拿下!” 福贵松开妇人,撸起袖子朝林苏青挥拳而去。福贵虽然身材微胖,但身手丝毫不被那一身赘肉连累,他出拳迅猛,丝毫不能小觑。 拳头还未到,拳风就已经逼在了林苏青的眼前,将他额前的碎发冲起。 林苏青赶紧将手中的册子一抖,折叠的册子瞬间坠下展开,其上有他事先画好的一张大网!霎时大网飞出,直向福贵扑去! 纵使福贵在看见大网的瞬间便抽身闪向一侧,但是大网却似追踪似的追着他又扑了过去。福贵转身换拳成爪,想把大网抓下来! 却是不可能!大网并非普通盖下来的寻常网,它有力度! 即使福贵想用力抓下并迅速扔向别处,但只能是徒劳! 大网依然盖了下去,顺势从头到脚将福贵包裹在其中,令他半点动弹不得,只得跌倒在地,缠裹得像只蚕蛹,比方才守门的粗汉被绳子缠住更惨一些。 老鸨拧眉瞪眼,她见势不对,当即揭开了坛子上的封印!用力捏住妇人的两腮,迫使她张开嘴,作势要将坛子内的东西全部给灌进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坛子的边缘刚一接触到妇人的嘴时,那妇人肚子上突然一道金赤色的光芒乍现,登时将老鸨手中的坛子冲飞,坛子受了冲击撞到了墙上,砰地一声,碰得粉碎,流出一地的灰白色的粉尘。 “我的儿子!” 果然是骨灰?! 只见那老鸨惊惶失措地扑向那堆粉尘,连忙用手将它们堆聚到一起。 然而远远不止是受了符令的冲击那样简单,尽管坛子全碎了,但那些骨灰仍然无法安宁。它们忽然生起了火焰。 老鸨眼见着骨灰悉数被烧成一缕青烟消散,她不顾火烧,徒手去拍打那些火苗,怎料到她越是拍打,火势则越是转大。 但那些赤火只烧骨灰,并不烧她,甚至还聪明地越过了她的手,越过了她的衣袖,只为燃烧骨灰。 赤火似浪潮,一簇攒着一簇。骨灰被烧得变黑,乃至消失。火焰所经之处,便将所有烧得干干净净。 转眼之间,一地的骨灰便被烧得空空如也。 骨灰烧尽了,火苗也自行熄灭了,地上只剩下了破碎的瓷白瓦片。 老鸨气愤得咬牙切齿,回身狠瞪向林苏青,她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林苏青才怕事儿,他粲然一笑,露出一排齐整整的白牙道:“我叫林苏青,赤橙红绿青蓝紫的青。哦不,是丹青墨宝的青!” “好狂妄的小子!”老鸨一声怒喝,旋即从腰间取下一只巴掌大的摇铃。 她用力晃动摇铃,铃铛声乍响,毫无规律十分混乱,随之,刚才消失的小男孩立刻就出现了!然而他这次的出现却与先前不同,这次同时还显身出了数十成百名婴童!不过是爬地婴儿那么点大。 这是…… 惊得林苏青一震,那小男孩儿莫不是这老鸨子养的小鬼?! 而那些爬地婴孩莫不皆是那些莺花姐儿们“处理”下来的孩子?! 这就不奇怪了,那老鸨子或许正是在这间屋子里,收集着所有莺花姐儿们死去的孩子的阴气,蓄养着这名小鬼,以及他的妹妹…… 关于养小鬼一说,林苏青曾经在一些杂书杂记里看见过一些相关记载,他记得似乎是要将夭折的婴儿存放起来,如同正常存活的婴儿一样照顾,只是区别在饮食方面,养的小鬼是需要用自己的血液去喂养。 而养小鬼的目的与讲究,似乎既有消灾祈福之说,又有损人利己之用。 那么,这位老鸨所养,是为何用? 不等林苏青想透彻,那小男孩突然就朝他扑将而来:“我说过,我要杀了你。” 装个比却摊上了大事儿,这叫他如何是好! 可是箭在弦上,已然不得不发! 第九十六章 小鬼难缠 间不容发,林苏青横着哮天毫笔,那小鬼旋即避过,又从他侧面袭击而来,与此同时,那些爬地的婴儿顺着地面朝他爬来,他当即提笔凌空画了一道符文,摒退了几个,却是紧接着,又涌上来一群,朝他扑将而来!有的直接顺着他的小腿爬上了他的身体……根本容不得他在纸上多画什么用以束缚! 寡不敌众,纵使他绘制符文的手法已经炉火纯青,可当这些密密集集的孩童扑上来时,他左臂右闪仍然难以招架。 转眼之间,他的腿上腰上立刻挂满了孩童,就连肩膀上、脖子上、头上,也到处缠抱着许多。 那些孩童们的气力相当之大,虽然是鬼魂,却有如人类似的重量,甚至比人类这般大的小孩还要重上许多。 小孩儿冲着他又是撕扯又是啃咬,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撕得稀烂,啃得粉碎。 林苏青恍然大悟,难怪那名杀手死得所有骨骼都粉碎稀烂,定然是被这些小鬼们缠抱着勒碎了骨头! 那妇人见状,正想趁乱逃走,不料她还没迈出步子,就被老鸨一把揪住了头发,冲她吼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我要定了!” 老鸨子话音一落,就扯着她的头发往边上拖拽,当路过被大网捆成蚕茧似的福贵时,她也不曾多看一眼。 她将妇人拖到了先前福贵捧出瓷白色坛子的柜子前,她伸出手像抚摸着一个孩童的脑袋瓜似的抚摸着那柜子中的另一只坛子。 心疼道:“姨娘的孩儿没有了,姨娘以前对不住你和你娘,这个机会,就当匀给你了,你以后要乖,要听姨娘的话,姨娘待你如亲生儿子,你也要待姨娘像亲娘一样,听姨娘话,要孝敬姨娘……” 老鸨细细碎碎地念叨着,猛地,她就拽着妇人的头发往铁柜子里塞,眼见着她就要揭开坛子上面的敕令封印,要强行给那妇人灌下去。 “住手!”林苏青想去,可是现在浑身上下被这些小鬼缠住了,他光是驱退爬上来的这些小鬼就已然应接不暇,完全脱不开身去救那妇人。 眼见着那些小鬼们66续续地要将他淹没,他灵机一动,旋即执笔在自己胸前画下了一道符令,正是刚一收笔,便是一道赤金光芒骤然射出,将那些小鬼们尽数击退,有些挂在胸前的,更是直接当场化为了乌有。 果然奏效!林苏青立马又在自己身上补了一道符令。那些孩童小鬼们有了前车之鉴,此时谁也不敢再贸然冲上去。 林苏青试探着往前迈一步,孩童小鬼们便立即惶恐的退避几步,他们面面相觑,等待着对方先去试探,可是谁都在等,便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你给我吞下去!” 老鸨掐着妇人的脸,逼得她不得不张开嘴,可是妇人死咬着牙根与之抗衡,口腔内壁与牙齿摩出血水,她也仍是坚持不张开嘴。 老鸨气急,干脆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下着死手,为的就是逼她张开嘴,以将坛子内的骨灰尽数倒入她的口中。 可是那妇人尽管脸已经憋成茄紫色,也仍旧紧咬牙关誓死不张口。 林苏青身上有符令,那些孩童小鬼畏惧他,不敢再扑他,他获得自幼,登即冲向那老鸨,一把夺过她手中坛子,丢开摔得粉碎。 那老鸨登时震愕,旋即就疯了似的歇斯底里地扑将上来要同他拼命。 “你个含鸟猢狲!你赔我的儿子!你赔我的儿子!” 林苏青明白了,老鸨特地请人为那两坛骨灰做过法事。而她今下有意要寻一名有孕之人吞下那些骨灰,才好让她去世的孩子得以托生。 但她又怕惹出事端,所以千等万等,要等的正是如同这个逃命妇人一般,无所依靠的孤家寡人。于此,即便过程之中出了任何意外,就算造成了产妇与胎儿的死亡,她也无须背负任何责任。 恰好,这个妇人送上门来,而且即将临盆!对于老鸨来说,实在是天降的大好机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或许这也正是她甘愿冒着有追杀者前来的风险,也要收留这妇人的缘故。因为她借妇人的肚子和肚中的胎儿,来令她自己的孩子托生! “你个腌臜畜生!” 那老鸨又是打又是骂,骂得相当难听。林苏青被她纠缠着厮打,可是老鸨是个凡人,而且是个女人,还是个老人。 他怎么能还手?他不能还手。可是,身上所画的符令对老鸨无用,又抽不开手去画下什么东西来桎梏她。 林苏青苦啊,只得任由老鸨扯着他的耳朵,挠着他的脸,一通乱打乱抓,偶尔一把抓来没个分寸,那长长尖尖的指甲直接捅进了他的鼻孔,痛得他五官紧皱成一团,用手背揩一把鼻血的功夫,那老鸨就又来揪扯他。他只能尽力躲掉,拼命避开,他不能还手。 “你撒手!我不打女人!我也不打老人!你撒手!你信不信我打你了?” “你打啊!大不了同归于尽!不打你是孙子!!” 怎料想先前还威严厉色的老鸨子,这时撒起泼来竟是混不讲理,林苏青叫苦不迭,幸亏他身上有符令,即使他正处劣势,那些小鬼们也不敢靠近于他,否则,他恐怕再不还手,就要同那个杀手一个惨状。 一时间,那老鸨揪扯着林苏青,林苏青苦于不能还手,他遂想擒住老鸨。 可偏偏这老鸨的力气十分之大,他空读一肚子诗书,力气反倒还不如这个老太婆,想擒住她都不能。于此,二人滚打一地。 小鬼们见势,面面相觑了一阵儿,忽然不约而同地扭头,齐齐地盯向了那名妇人!他们的目光无一不是盯紧了妇人的肚子。 糟糕!他们这是要抢着去投胎转世! 只要谁先冲进去,谁就能转世投胎! 这时候,他们谁也不甘落后,更是乱做了一团。 妇人已经被吓住了,一直怔愣在原地,她看不见那些小鬼,但是她能感受一阵阵逼视的目光,她的直觉在告诉她,她有危险。 她登时想到了老鸨之前所说的这间屋子的特殊处,或许,正在盯着她的是鬼魂,是那些莺花姐儿们的孩子的鬼魂! 她怕极了,她不知道那些孩童们如是这般的呼喊她是何用意,她就是害怕,她惊恐的喊着林苏青:“公、公子……” 可是眼前的林苏青正与那老鸨扭打,二人滚作一团,根本无暇顾及到她。妇人想去帮他脱困,却又怕拉扯之间误伤了腹中胎儿。 正是万分惶恐,手粗无措之际,她突然猛地觉得肚子剧痛发作,她满面痛苦地抱住了肚子。 “我……我好像要生了……啊!”妇人捧着肚子叫喊,痛苦地大汗直冒。 林苏青听得心中一紧,眼见着那些孩童小鬼们打着架的朝她奔去,他自己又被老鸨缠得脱不开身,他更着急啊! 一急之下,他干脆把手中的哮天毫笔冲那妇人扔去,嘱咐道:“你拿好这支笔!” 有哮天毫笔在,有神力的压制,那些小鬼好歹要要敬畏几分的,起码能多帮他争取一些时间用来脱身。 妇人面目痛苦,艰难地挣扎着伸手去捡起那支笔,听话地紧紧地攒着,她声嘶力竭的喊着痛,剧痛难忍令她一把将毫笔咬在了嘴里,试图以此忍住痛苦。 林苏青慌忙道:“喂!你先别生啊!你先憋住啊!” “我控制不了啊!我要生了!啊!” 这哪里是憋得住憋不住的事情。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一直藏在石台后面的那名小男孩出现了,他趁着所有人不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妇人的背后,他见谁也顾不上他,开心道:“既然两个都没能成功,那便该依照承诺轮到我了。”语罢作势就要冲着妇人的肚子扑去。 林苏青回头照看妇人时,正巧看见了这一幕! 他急忙提醒道:“用笔护住你的肚子!”他眼见心急的吩咐着!可是那妇人只顾着痛,根本没听见他说的什么! 完了!完了!完了! 第九十七章 是一个不寻常的人 千万不能让那小鬼钻进去了!那妇人即将临盆,那说明她腹中的胎儿已经有了灵魂,一个身体怎能容得下两个魂?! 何况,按那日在灵泉处听猴王讲来的七日来复,凡人的孩子需要在出生后七七四十九日才能生齐七魄,同时又根据狗子所讲过的关于亡灵有无供奉的区别来看,如果真的被他得逞,那后果就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而这名小鬼并非刚被“处理”下来的婴孩模样,无论是年龄,还是身高,或识人知事的能力,都足以证明他是有成长的!有成长就说明是因为有供奉! 那么,他必然比那妇人的胎儿有优势,因为他已经灵魄齐全! 说不定,当那小鬼潜入胎儿身体后,会挤掉胎儿原本的灵魂!或是……直接吃掉?! 不可,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让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鬼魂去杀死一个即将临世的活生生的生命! 恰是这急火攻心,猛然间,林苏青浑身窜出了一股力量,在他的眉心乍然出现了一条扭曲如火焰的红色印记,他急火攻心大喝一声,竟是直接将老鸨震飞去! 此时此刻,他突然浑身涌动着无数无法控制的力量,他感觉脑袋突然开始胀痛,然而这感觉居然很熟悉,好像那日在四田县时也有过这样相似的感觉。方才震飞老鸨时,他好像是短暂的失去了理智,是下意识而为。 他疑惑的刚翻身要爬起来,遽然看见山苍神君不知何时已经现身在他跟前。 那小鬼已经钻了半截身子在妇人的肚子内,山苍神君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握住了那小鬼的脚踝,一拉就将他拽了出来,倒提在手里,而后笑眯眯地朝林苏青走来。 与此同时,就在林苏青看见山苍神君的那一刹那,他身上奇怪的涌动感瞬间消失了,连带他眉心的那枚红色印记也瞬间隐匿不见了。 林苏青不禁打了个寒颤,仿佛方才自己身上的一切感觉,都只是他的幻觉。 …… 此时的山苍神君不同于初见时候的模样,除了他浑身飞绕着的七条三爪拘魂锁链,在他身后还背着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那怪物长得似野兽又似恶鬼。 形容竟然和他们先前乘坐过的那头长有牛角的坐骑生得差不多模样。 山苍神君随手将那孩童小鬼一扔,他身后的怪物瞬间脱离,落地显身,一口将孩童小鬼整个儿吞了下去,原来就是那头坐骑! 只是它现在不是四条足,一身铜绿色像人一样站立着,不过胳膊比腿长,随意垂坠时,手背触在地面上。巍然奇伟,一双巨手各呈三爪,爪子锋利如刀,张牙舞爪似凶神恶煞。 脱离开山苍神君的怪物,顷刻四处暴走,随手一抓便是一把小鬼,他立马抓起来丢进嘴里,咕咚一咽,或是大口张开猛力一吸,连连吸入数名小鬼。随即便见他的肚子开始鼓胀,肚面毫无秩序的鼓着大包小包,像是那些小鬼在他肚子内四处乱撞胡乱挣扎, 而这时候的山苍神君,则是悠然地立于一旁,不慌不忙地翻看着手中的册录,只偶尔落下几笔,像是在划掉什么。 林苏青惊讶不已地看着那只铜绿色的怪物到处吞食孩童小鬼。 这一切,那名妇人是看不见的。 她只在方才不小心瞥见了林苏青的额头上突然出现了一记红印,以及他浑身上下骤然透出肃杀之气。 她也只是随即看见了林苏青用力一震,就将老鸨震飞向墙上撞上;她只见到他突然迅猛地翻身起来,看起来似乎是怒气冲天。不过,却在他突然往自己身边的空处看去时,蓦然愣住了,随之那一身的肃杀气息和怒气也在一瞬间全部消散了,恢复了正常。 与此同时,她还有感觉,她感觉到了这间屋子的变化。原先阴凉得不同寻常,现下温度似乎恢复了正常。 她愣了又愣,甚至一时间忽略了痛,却是猛地浑身一震,一阵撕裂的疼痛顿时将她拉回过神来。 “啊!”随着妇人声嘶力竭地一声呐喊,响起了一阵婴孩啼哭的声音。 生、生了? 林苏青一愣,毫无意识地回头去看,登时被一只手盖在了额头上,被广袖遮挡住了眼睛。 山苍神君的声音在耳上方传来,打趣道:“大小伙子看什么生孩子,走了。” 随即觉得他感觉脚下一空,耳边尽是风声,似乎是被山苍神君带离了青楼。 当他脚下落地后,真实的踩踏感自脚底传来,心中立刻因为这感觉变得踏实,随之山苍神君松开了手。 林苏青用力眨了眨眼睛,使得视物从模糊恢复清晰,晃眼一看,他们已经在这间青楼门外的街道上了,并且离那栋青楼有些距离。 那青楼依然歌舞笙箫,与他来时的景象一模一样,只是门口招揽客人的莺花姐儿十分疲惫,不似夜间时那样神采奕奕。 她们谁也不知晓,在那第五层阁楼之上,方才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些什么。 天已然蒙蒙亮了,有早醒的鸟雀清脆的啼破了晨雾。 微微亮,雾氤氤,已是夏末即将入秋。这样湿润的早晨,有些生凉,然这薄薄的凉意竟莫名的令人心旷神怡。 山苍神君将哮天毫笔递换给林苏青,一巴掌拍在他的脑子上,责备道:“自己的法器也敢随手乱丢,你该不是着急去见阎王?” 林苏青摸了摸被拍痛的后脑勺,看了看那哮天毫笔,上面果然留着两排牙印。他悻悻地揣回袖子里,道:“您要是早来一步,我也不至于慌不择路的丢它了。” “这么说是本君救援不及的错了?” “不敢,不敢……”林苏青赔笑道。 山苍神君挑起一边眉毛,挑眼斜睨着林苏青。其实从林苏青刚蹲在青楼外面的墙角时,他就已经在暗中跟着了。 他迟迟不出现,为的就是一睹缘由,好在这一趟果然没有白来,果然有所收获。林苏青着小子绝非寻常,而且是非比一般。但显然,林苏青自己毫不知情。 只是,二太子殿下既然收下了这个小子,不知要到何时殿下才会允许这小子知道自己身体的实情呢?毕竟……这小子可能真的会是个祸患。 “那道敕邪令是殿下教你的?”山苍神君突然问道。 “是,主上亲自教的。”林苏青说罢又补充道,“我刚学会,还在熟练中……” 原来叫敕邪令,他在心中回想着。先前主上说是驱邪避秽时可用,不过,其实不用山苍神君说,他自己也隐隐约约有些觉察,这道符令绝对不止是驱邪避秽这一种用途。 因为,他当时在青楼拐角处的墙砖上画下时,便可以通过这道符令听见楼内的孩童小鬼们的诡异声响。 他在青楼楼道里也画过,所以在老鸨与福贵上来时,明明距离还很远,他便能清晰地听见。 山苍神君见林苏青一脸疑惑,随即道:“敕邪令听起来像是很普通,但,它是阳神符令,是高阶符令,寻常神仙都不见得能学会。殿下既然教你了,你应该好好掌握。” 这句话听起来他说得很从容,其实他心中很为之吃惊。阳神符令是何等的高阶,居然能被林苏青这小子这么快学会? 并在这样短的时日里就发挥到了这样的程度,林苏青所隐藏的实力不容小觑。但很快他也能理解过来,或许是因为饮过殿下的神血? 可是,要能安然接受二太子殿下的神血,就已经是非同小可了! 猜不透殿下为何要如此这般,更猜不到殿下究竟是在筹谋着什么。他看着此时一脸天真,一脸茫然的林苏青,不由自主地于心底感叹,林苏青啊,林苏青,你可千万不能是祸患。 “阳神符令?高阶符令?”林苏青思来忖去,想结合自身自行找出个合理的解释,来理解一下,为什么自己能掌握这样的高阶符令? 可仍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很是惊诧:“我连‘爬’都还没学会,居然就直接学会‘飞’了?!” 高阶符令啊!如何也想不到,这道随手就能画的符令,这样简单易上手,居然是高阶符令?!居然这样厉害! 第九十八章 敕邪令 山苍神君当然看出林苏青的疑惑与震惊,于是道:“可能与你是四柱阳命有关系吧。” 这是他临时编的胡话。 但也不尽是胡话,敕邪令的确是需要纯阳之体,只是此纯阳,并非四柱阳命的阳。 四柱阳命是八字命理,而纯阳之体则是需要运用大周天之火候修炼而成的。 目前他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两种,一是最有可能的殿下的神血改变了林苏青的体质;二则是林苏青这个凡人或许天赋异禀。无论是哪一种原因,他觉得都不必现在告诉林苏青。即使是告诉,也不该由他来告诉。 山苍神君又道:“你才学到哪儿跟哪儿,还差得十万八千里远。总之,殿下既然传授给你了,你就得活学活用,今后随着你自身的增强,自然会发现它更多的奥义。” 只点了此处,他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他不能告诉林苏青,其实没有十几万年的修为,是根本无法发挥出敕邪令最大法力的。不同阶层的修为,便只能发挥出它不同程度的威力。 他之所以不说明,其实是因为还有一点拿不准。他拿不准林苏青真正实力。万一他现在点破了这一层,而林苏青心性不稳,是极有可能真的成为祸患的。 因为,正常来看,单单只是发挥敕邪令最简单的法力,譬如驱邪避秽这样最基础的功效,也至少需要五百年的修为。 之所以对于启用它的初始要求很高,是因为,如若只是为了驱邪避秽,实际上用一般的符咒就已经足够了,不至于使用敕邪令。也极少有谁会用敕邪令这样的高阶符令去行驱邪避秽之事。 敕邪令并不是为了驱邪避秽而存在的。它的威力,是上等的,它的功效也是作用于上等的。 然而林苏青,是一介凡人,是异世的凡人,却在仅仅刚学会如何绘制,就能够轻松发挥出需要五百年修为才得以启用的法力。而且他不止发挥了驱邪避秽的那简单的一层。 虽然不多,但已经足够能证明,林苏青的确很不寻常。 既然殿下没有告诉林苏青,那么就更轮不到他来说破了。 “敕邪令具体有哪些奥义呢?”林苏青好奇问道,他猜到应该会有很多,而且会很难,但肯定很厉害。他很想知道,到底会有多厉害。 擅长神君微屈四指,以纤长的食指凌空绘下一道敕邪令,闪闪发光,解析道:“敕邪令是丹穴山的符令,原本是丹穴山皇室所习的符令,本君亦是承蒙殿下所授。” 林苏青看着那道金光闪闪的敕邪令,羡慕不已,不知何时自己也能如山苍神君这般凌空就能绘制而出。 继而他听苍神君继续说道:“敕邪令就像是影子,你弱它则弱,你越强,它就会越强。绝非” 山苍神君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不能再说下去,只怕越说林苏青会知道得越多。他又并非真正的凡人,其中分寸不太好把握。 于是他瞥了一眼林苏青,岔开话题道:“方才那一番经历,可有什么体会?” “嗯?”林苏青是个注意力极其容易分散的人,山苍神君只是这一岔,便将他的思路岔开了去。 他寻思了良久,开口只道,“我觉得我很酷哈哈哈哈~” 山苍神君一个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折腾了半天就这点出息?!” “嗯……还有。”林苏青想了想又道,“我比以前厉害了!哈哈哈哈哈~” “……” 这回答,令山苍神君无话可说。 不过,不管林苏青有没有什么体会或收获,这一趟跟下来,他倒是大有所获。 他所了解的情况,除了知道林苏青会使用敕邪令以外,还有另外两项收获,令他很惊讶很意外。 可以说林苏青的表现,实在太出乎意外,甚至令他感到震惊。 其一,是林苏青这小子,尽管平时看起来浑浑噩噩的没个正行,给人一种一惊一乍十分浮夸之感,可到了关键时刻,他却能出奇的镇静。 难怪追风神君曾经怀疑过林苏青是在装蠢。不过,通过一路的观察,林苏青的蠢的确不是装出来的,这是一种别样的天赋。 平素看不出任何,是唯有在面临真正的事件时才会展现出来的临危不乱。 其二,便是林苏青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力量。 他很震惊,追风神君先前只是简单的提过一嘴。但显然那,光是听不足为异,今下他亲眼所见后,才真正的体会到了追风神君话里所形容的怪异,是哪种怪异。 虽然那猛然迸发的力量迅雷半迅速消失了,可是他看见了。不,准确的说并不是消失,而是隐匿。 他敢肯定,方才那股强大的力量源自林苏青体内,并且现如今仍然在林苏青的体内。 他也肯定,林苏青这个傻小子压根不知道自己体内有什么,甚至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 难道真的是因为饮了二太子殿下的神血所致? 不,不像,应该说,神血虽然会产生影响,但并不会是林苏青爆发那样强大的力量的根源影响。 方才林苏青身上所冲出的力量,与其说是一股力量,其实更像是有许多种力量的混合。很复杂,相当之复杂,以至于林苏青自己都无法正常的控制其中任意一种。 “您在想什么?”山苍神君正沉浸于思考之中,林苏青蓦然打岔道。 罢了,不再去猜想林苏青这小子了。既然二太子殿下都不明说,那么他也先静观其变吧。 他抱着臂膀挑着眉眼朝林苏青问道:“虽然惊险,但很痛快吧?” 林苏青点头:“十分痛快!” “以后切记,不可再将自己的法器乱扔,本君不见得回回都能及时赶到。” “好,记下了!” 林苏青此时正亢奋,一回想起方才自己的作为,就觉得自己厉害得不得了。方才,全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呀! 当然,自然不能与真正厉害的相比。他兴奋主要是兴奋在——他超越了自己,比昨天的自己更好更强,那就是最值得开心的事。 “本君在这镇子上为殿下租了处宅子,听说你身上佩有迷谷树枝,你就先自己回去吧。”山苍神君语罢便随手拘出了他的那头怪兽似的铜绿色坐骑。 “神君您去哪儿?”林苏青连忙询问着正要离去的山苍神君。 第九十九章 无人敢捡的藤球 山苍神君回头,眯着眼睛冲林苏青道:“你猜~” 话音刚飘落,他立刻便化成了一缕粉色的烟雾,不见了身影,只余下了一记越来越飘渺的尾音:“门上有本君设下的结界,你见了无须害怕。” 林苏青杵在原地呆愣地看着烟雾消散的地方。其实,关于山苍神君要去哪里,他大约猜到了几分。方才收了那么些的小鬼,不出所料的话,估摸着此刻是要去找阎王爷换钱吧…… 他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嘴,反正没他什么分成,何须系在心上。 他抹了一把头发,将已经散乱在脸前的碎发统统拢到边上。 现下天亮了,卖早点的百姓已经接二连三地摆上了摊位,青天白日下的凡间集市,人声鼎沸,生气很旺,倒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或许是因为成长令他感到兴奋,因此,虽然是折腾了一宿,可他现在丝毫也不困,甚至很精神,可谓神采奕奕。 他抬头望向那不远处的青楼,从外面依然只能看见三层挂着不同牌匾的阁楼,再往上则是雕栏木窗,想必那是四楼厢房。 完全看不见有第五层阁楼,应该是掩在了那檐盖之下吧,毕竟那是间连窗户都不曾有的屋子。 他既开心也很安心。该做的他已然做完了,今后该如何、要如何、会如何,便都是那名妇人自己的事情、自己的人生了。杀手也已经死了,尸体都被山苍神君带着的那头青面獠牙的怪兽给吃了,她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以她那样的性子,今后应当也不会难以生存。 他认为,往后再没有什么必要产生任何牵扯。不过是萍水相逢,施以力所能及之助罢了,这份善意,点到即止就是最好。 于是,他便收回目光,垂头笑了笑,心怀意满的转身走了。他感觉,很圆满。 先前的那番作为,或许对于狗子他们来说,只算得上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可是对于他这种浑浑噩噩了小半辈子的咸鱼废柴来说,那是他有生以来,最强的体验、最独特的体验。 以前终日无所事事,混吃等死。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将人生吃得咸看得淡,现在看来,其实是那时候之所以没有想过变强,是因为没有真正的体会过强者的快感吧? 换言之,倘若他没有现在所拥有的这些能力,他定然就帮不了那名妇人。如若他没能施以援手,或许……那名妇人会是另一种结局吧…… 如是一想,他便生出了许多迫切感来,竟是忽然急切地想让自己赶快变强,变得更强。因为,唯有更强之后,他才能做更大更多的事。 不止能够渡人及己,而且,这实在太酷了。他平生还不曾这样酷过,他太喜欢刚才的自己了。 哎呀晚了,方才应该回答山苍神君,关于这次的体会,是使他有了一种很重要的成就感,并且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同时还使他明白了,何谓存在即意义,存在即价值。 林苏青心里很是愉悦,愉悦于有所成长的自己,也愉悦于做了一件好事,除此之外,除了这件事情之外,他还有一种摸不清楚的感觉。 这感觉好像是——第一步易气,他似乎是完成了。虽然他说不清道不明,但他就是感觉得到,的确是完成了。 与此同时,他也是十分地惊奇,哪里敢想修行竟然是如此简单的事情。不过刚过完一天一夜的时辰,便成功迈过了第一道坎。 他虽然自信于自己的头脑比一般人聪慧,可是,对于修行这种从未接触之事,他完完全全是拿不准的。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实在是没能想到,也没敢想过,他居然能学得如此迅速。莫非修行真的不是太难的事情? 他在心中盘算着,就是不知,要到何时,他才能将整本易髓经参悟通透,待那时他便能正式开始研习术法了吧? 希望不会太久。 林苏青怀揣着心中的激动不已与喜悦不已,喜滋滋地游走在街头。 仿佛连那清晨唧唧喳喳飞过的鸟雀,今日都变得格外的欢愉似的,鸣叫声不似从前那样使人心烦,今日的听起来格外可爱。 心情大好,甚至觉得那路边上的一堆杂草都甚是可爱清新。 这时候,商家们店铺都66续续地开张了。大家伙儿都敞开了铺门,支好了摊位,开始将货物搬出门外,往摊位上陈列铺摆。 这处城镇坐落于经南山脚下,距离平远寺不远。虽然是座小城小镇,远远比不上浮玉城那般富丽繁华,但是也车水马龙,人物繁阜。 往来有欢声笑语,更有管弦小调,皆是早早的便奏鸣于茶坊酒肆。 较之浮玉城,此处胜在质朴与和气。 譬如,生意人为了自己兜售的东西能够为人所关注,大家都会吆喝。浮玉城是为了吆喝而吆喝,很散漫,很敷衍。 而这里的老百姓们,做生意时都是无比认真的态度。放眼随意看向任何一处,映入眼帘的无不是笑容满面。即便有纠结于价钱的,大家也都是笑吟吟的商量着。整座城镇都是一派亲和。 欣欣向荣的氛围,看着很令人舒心。 林苏青在街上晃晃悠悠的跟随着迷谷树枝的指引,向山苍神君租下的宅邸找去。 恰在他抬头到处张望时,路边忽然滚来了一只球,撞到了他的脚边。 他低头一看,是只扎满了红绸缎的球,红绸都裁剪得很均匀,每一条约莫一指半的宽窄。以藤条编织而成,像是蹴鞠球。不过应当不是蹴鞠球,因为藤条亦是染成的正红色。 而且,在球上除了扎着的红绸,还垂坠了五簇流苏,之上还镶嵌了五颗铃铛。这样静心装饰,肯定不是用来踢的。不过,这只藤球看起来不新,有些旧了,并且沾了不少的灰尘,不似方刚遗失的。 林苏青左右寻望了一番,不曾发现任何人有打算过来寻捡的意思。 他抬脚踢了一踢,铃铛铃铃作响,有些意思,他有望了望,朝周围问道:“这是谁的藤球?” 无人应他,就是有人闻声看来,也什么也不问就走了。既然遗失者不在,这只球看起来又不新,不妨捡回去给狗子当玩具? 他嘿嘿一笑,便将那藤球捡了起来,管狗子到底玩是不玩,这都是天赐的一个调笑狗子的机会。 林苏青见了扔球,拿在手上招摇过市。他特地拿在显眼处,半举着好让大家都能瞧见,如若藤球的遗失者来找他索要,他就还回去。如若始终没有人前来找他要回,那他就顺手带回去,正好用来调笑狗子。如是想着,他的脑中就浮现出了狗子气得鼻子皱成一团的模样,有趣,煞是有趣。若是狗子再追着他咬,他现在可不怕了,他画一张大网困住它。 林苏青一路只自顾自的幻想着回去要如何调笑狗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其实路上的行人们都在小声地议论着他手中的藤球,同时也议论着他。 有人悄悄指着林苏青,与身边的人窃窃私语道:“这小子,也命不久矣了吧……” 上架了!我们的新征程开始了! 一本书,写到今天,即将要迎来大家的检阅了。 忐忑、激动、感恩。 更多的,还有期待。 谢谢,谢谢一路走来那些陪伴的身影。 有了你们的支持和帮助,我才能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到创作中去。 感谢,感谢你们,感谢所有! 作为新人,还有很多的经验需要积累,还有很多的进步空间在前方等待着我,但请相信,作为一个写作者,每一天,我都足够珍惜,足够努力。 未来会更好,因为珍惜,因为努力,因为有你们! 这一刻,尘骨即将踏上新的征程,我以满怀的期待与诚挚,邀请诸位迈入渊源阁的大门,扶携、并见证尘骨的成长。 作为一个新人,必然会有经验上的欠缺,这需要时间的沉淀与积累。所以,唯努力以补不足! 当然,作为一个新人,更多的也拥有着初征的勇气与拼劲。正如尘骨的主线,立志前行,从来不晚。 所以,新书上架,踏上征程,我愿竭尽全力,拼一个无悔未来!哪怕最后并不能登高远眺,但依然要咬牙坚持,争一个酣畅淋漓!争一个朝气蓬勃! 毕竟,奋斗的过程才是最美丽的! 在努力码字的同时,我会各种求票,还望诸位不厌其烦的支持。恳请诸位依然支持,依然包容,依然一路陪同! 鞠躬,郑重感谢,发自肺腑,谢谢!最后,提前祝愿所有的读者大大,双节快乐,阖家幸福! 祝愿大家未来的日子里,一如尘骨——人在尘世奋勇,一身傲骨铮铮! 最后的最后,郑重求票,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票。鞠躬感谢! 第一百章 空寂的宅邸(为夜游神大盟加更) 林苏青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觉察到周围的气氛很是怪异。他有些提防地扫视着众人,可是不管他有多迅速的看向哪处,那处的人便立刻停止议论,恢复了各自所忙活的事情。 “请问可有人知道这球是谁遗失的?”他干脆扬声问道。 众人纷纷摆手,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行路的继续行路。 既然都不知情,那又在议论些什么呢?他左思右想,大约是见到堂堂七尺男儿,手里拿了这么个小玩意儿,的确比较怪异?这是有可能的。毕竟即使是在他原先的世界里,哪个形象白净点的男人手里举着这么一只花花绿绿的球在手里,都有可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娘娘腔……何况这边…… 要不扔了?可是扔了就有点刻意避嫌了……罢了,既然捡都捡了,反正这里也没谁认识他林苏青。比起在意这些陌生人的非议,还是欺负狗子比较有趣。往日里都是狗子诓他玩,难得能让他寻到欺负狗子的由头。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彻底亮透了,摊位店铺全都开张了,路上行人虽然算不上摩肩接踵那样拥挤不堪,但也是密密匝匝的攒动着。 人来人往,便不再有多少人注意到他这个七尺男儿,手里的拿着这样一只红色绸藤球了。 凭借着迷谷树枝的指引,又是青天白日,他便不需要特别在意当走什么路,不当走什么路,只需要当心不要撞到路人即可。 于是,他干脆一只手拿着绣球垂手在边上,毕竟举着实在太显眼了。而另一只手,则握着经书,一路走一路背记和领会。 不过,边走边看,当然比不了坐着。 坐下来后相对容易安定,而边走边看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心都无法静下,遑论深入其中去分析经文的涵义,那么,自然就更加难以沉浸其中去体会涵义之中所蕴含的奥义。 所以他这时候看经书,便不曾拘泥于甚解,只是先将经文一行行背记在心里。为的是今后能够方便的练习。但凡是想练习,便只需要从脑中去回想,不必次次都得翻看书页。 几时有时间则几时品味。同时还有一个妙处——万一哪天不小心把经书弄丢了。那么,记在心里和脑子里,自然是最安全的。 好在他小时候受家里长辈的影响,背记过大量的医药典籍,对于古文不说纯熟精通,或多或少也有过多年的学习与了解。 因此,这些经文对于他来说,绝大部分都很好懂很好记,而那些十分复杂的,其实也不算晦涩难懂,只是特别拗口难记罢了,多用用心反复去背也能记住的。只是能看懂,和能领悟通透,实际上是两码事。 不过,只要能看懂,就有个最大的好处,背记起来会相当顺畅。加之他自幼时常背记,别的优点不敢自吹,记忆力的确是锻炼得特别好。最重要的是,但凡他特地背记过的东西从来都不会忘。 林苏青一路喜滋滋的得意,一路刻苦认真地背记着经文,脑中已然构想出了一幕幕自己披荆斩棘征战四方的宏伟蓝图。 就在他聚精会神沉迷于经书之中时,心内忽然有个直觉脚步该停了,这感觉他早前就熟知了,这是来自迷谷树枝的指引。 他停下脚步,抬头一看,果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抵达了,此时,他正驻足于一处宅邸门前。 听山苍神君说有结界,结界这东西怎么看? 林苏青揣好经书,似个贼模样左顾右盼。 他先是退远开,大致衡量了一番于这处宅子的地理位置。不得不承认,山苍神君甚是会选,这处宅邸四周相当之僻静,想必他在来的路上,于无意之中拐过了不少巷子,否则哪有这曲径通幽处的感觉? 他再是抬头瞧了瞧最关键的牌匾,说不定还能打听打听这处宅子原先住的谁,或是房东是谁。可是,他失望了,因为门楣上的牌匾是空的,没有题任何字词。 空的,即意味着无从打听,谁也无法知道先前住的谁,现在住着谁。应该是山苍神君故意的吧? 于是,他带着满心的疑惑,开始继续寻找,一定得找出山苍神君所说的结界。 好奇心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不太放心,既然是有结界,那就应该必须打开结界才能进入吧倘使他贸然进去,万一被当成擅闯呢? 一定得先找出来确认确认。 你看,人吧,有时候就喜欢和自己较劲。他如是在心中挖苦自己,却依旧卯着劲儿要找出来。 通过他几番观察下来,这处宅邸除了很是阔绰,便没有什么别的感觉,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这是一座青砖黛瓦的宅邸,唯有大门是朱红色,门上钉着的门钉特地镀了一层镏金,令整座宅邸于素雅之中亦显光彩,可见这座宅邸原来的主人很有品味。 就连那太阳形门环下面的辅首都明显是经过了精心塑刻的,是以形似螺狮的椒图作为辅首,猛兽怒目,露齿衔环,寓意吉祥的同时又显露着威严。 山苍神君究竟把结界设在何处了呢?当一根筋轴起来的时候,可谓是烧心挠肺。可他实在是找不出来了。 当心血来潮一过,他这下冷静下来了,仔细一琢磨,万一他找不出来哪不是进不去?想来山苍神君不至于这么狠绝。 于是他变了主意,他打算直接去叩门,若是没人应答,他就直接进去。 不知主上和狗子是否已经归来,他似个绿头大苍蝇搓了搓手,又哈了一口人气,再搓了搓,下定主意正要去叩门,却是手刚拉上门环,就见门环上那椒图猛兽的眼珠突然一动,吓得他当即一退,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随即,朱门自行往里开了…… 这便是施加过的结界吗?在那椒图辅首上? 幸得山苍神君特地提醒过他,否则若是他乍一眼看见这奇异怪象,定然会误以为这宅子有问题。 林苏青的确没见过多少世面,这边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很新鲜,特别是这些神仙的门道。 他好奇地伸出食指与拇指轻轻叩了一下穿椒图辅首鼻子上的门环,他以为椒图辅首会动一动,可是它却一动不动。 但这不妨碍它很有趣,林苏青迈进了门槛时,顺手点了它一下,正想回头看看它有何反应时,没聊想,他前脚刚进,大门便自行开始合拢关闭。 嘎吱…… 他杵在门后瞧着,这其实有些像他那边世界的自动感应门……噗,他自己笑出了声,兴许是由于今儿的心情尤为畅快,脑子有些把不住的胡思乱想。 没有危险便也不多做留意,他接着就绕过了萧墙照壁,径直往宅里走去。 继而左拐进了前院,他一进院子,就喊道:“主上?狗子?我回来啦!” 只有院子中一处石缸里的锦鲤因他受到了惊吓,几个急转身之下荡起了哗啦的水声回应了他。 便只剩下空寂。 第一百〇一章 易气化神,化神归炁(为千军大 宅邸很大且那种罕有的静谧,这里树木甚多,却是连一点蝉鸣声也没有。 林苏青随手将藤球扔开,藤球蹦了蹦滚到墙边的花丛里去了。林苏青只瞟了一眼它停地方向,便接着往宅子内走去。 当他过了垂花门,进入了内院后,映入眼帘的有数之不尽的低矮的桔树,和椿树,还有许许多多密密匝匝一眼辨认不清的植株,饶是如此这般,也不见有任何虫蚁。 他去到东西两处厢房,仍然不见主上与狗子。再往前便是正房了,主上与狗子是不可能在东西耳房里的,所以他只在门口望了一眼,便继续往里走。 然而后院也不见他们的身影,看来,他们的确还没有回来。 一路这样浏览下来,这是一处三进四合院。是最典型的四合院格局,综合他进来前,与逛完后,便知,于大门和最后的后门,都分别面临着南北两条胡同,这样选址极好,往来交通顺畅。 林苏青再次认同,这处宅邸地理环境是真的很好,山苍神君选租在这里,亦是真的费过不少心思。 闲玩归闲玩,既然主上与狗子都还没有回来,他不能干耗着等,不如趁着空档,趁这处如此安静,正好习一习经法。 于是他赶忙退回了内院,在簇簇桔树下寻上最是阴凉处席地而坐,缓了缓因为奔走有些过促的心跳,便就体会起经法来。 易气之后是易血,然此期间的过渡最是难调节,因为它们既是各自独立的两者,也是密不可分的搭档。难点就在于很难特地在不牵动气的情况下去修习“血”。 其次,易气之所以是第一层,是因为它贯穿着整个易髓的过程。无论是哪一步,气都是必不可少的,需要气在其中不停地过渡不停地调节。 但凡他开始练习,必不可少的要先调心养气,然后将气化为血,再将血化为精,接着再将精炼化成气,便以此气,化为神。而后再炼神还虚,回归于气,神如炁畅,便是修有所成。 若是此阶段有所成,便可使体魄健如磐石,挺拔如山。 单看经文的意思,似乎容易明白。可一当实际练习起来,却是很难。 因为真正的精和气并不是如经书文字所概括的那般简易。 真正的气,是体内微小且十分难以感受的东西。而且它存在于体内各处,就连推动五脏六腑的运作亦有它的功劳。 气在体内杳杳冥冥,混混沌沌之中又长养着阴阳两极。 所以,想要将体内的气凝炼起来,过程还必须得平衡,并且细致。断然不可操切从事,不可过糙抑或是过急。否则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会损伤内腑器官。 便只能静下心来细细的体会,细细的在体内一一寻找,而后轻轻地将它们汇聚。 那么,随之而来就会发现,原本吸入的是尘世浑浊之气,呼出的则不仅归还了浑浊,还带有五脏六腑的废气。 于此,他练着练着,慢慢的、渐渐的,他感觉到自己吐出的气息逐渐变得澄澈,同时还带着一点点的凉意,这大约是一种成果? 不过他断不能欣喜,但凡有一丝丝的欣喜,都会打断他的练习,随之方才的那般感悟也会荡然无存。 思虑起,则心不宁,心不宁,则神不灵。 气化神时,神好清,切不可去惊扰它们。 所以,在练习的过程中,他必须排除七情六欲,让心真正的完全的静下来,须得先让心变得澄明,而后才能够聚精会神的去练习。 从而,待今后真正练成了,那么今后的气息也便会始终纯粹。 阴为浊,阳为清,有清有浊谓之万物本末之由。遂练习时,他要随时注意着,自行于体内消解浊气,并将它们下降为地,而后呼出清澈的阳气,上升为天。如此是意味着两极永恒。 单单去剖析经文的意思,便是如此。 字面意思明白起来不算太难,只不过,在实际练习起来,真的是太难了。特别是静心,真的很难做到真正的静,就连拂过的一丝微风,都会将他打断。难得令人更容易浮躁。 明明才第二章经文,却比入门时的第一章陡然上升了一个极高的难度,如同万丈高山拔地而起,突然就要直线爬上山峰。 这仿似登天的难度,令他不得不更加的投入身心进去,可是又不能太多的投入,以免用力过猛。 必须是一种平静的努力,是一种分明在努力,却又像是顺其自然罢,但又的确是在努力。这样的权衡较量,如同是水在磨。 是的,很难懂,也很难体会。但,这便是修行。 唯有真正的参破,方能得以升华。 …… 在林苏青的归息吐纳之间,天际逐渐拢垂,不多时檐下已经变得昏黄,暮色从朦胧渐渐转为深浓,万物于不知不觉之间悉数悄然地溶入了灰色,继而毫无声息地溶入了一片漆墨。 林苏青不曾察觉天色的变化,仿佛只是才刚闭上眼睛。 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不再感受到有风拂过,更不再听得见锦鲤跃动于池中的声响。 他明白了。 静不只是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觉;什么也不想。 静,不是什么也没有。而是在什么也感知不到的情况下,再进一步。 那便是无无,无无既无,乃是空。 而空也不是尽头,因为空亦有空象,须得在空的基础上再空,方能空无可空。 对,这才是真正的清静。 唯有先这样真正的清静下来,才能真正细致的体会到气化血,血化精,精回气,气化神,神归气之奥义,当融会贯通后,此气方能生发万物。 这,是修行的基础,是必不可少且十分重要的基础。 当参破这一道基础,方可使自己的身躯重新生发,并在修行过程中铸造出坚如磐石的体魄。 显然,林苏青很快就参破了。 而且,当这处宅邸的大门再度打开时,他倏然“醒”了过来。 他身在内院,与大门隔着整个内院,和一扇垂花门,还有一个宽阔的的外院。如此遥远,但是他的确听到了门打开了。 不,更像是感知到了。 他感知到了门环下的椒图辅首上的结界,开启了。 他先前是完全没有这种感知的。 不过,也是拜这一睁眼,他才恍然发现,原来天色早不知在何时就已经黑透了。 结界开启,必是有谁进来。他感知不到是谁,但有一种直觉——来者必然相当厉害,他连结界的开启都能感知到,却感知不到任何来者的气息,只能是因为实在太过厉害,所以能够完全隐匿气息? 于是,他当即起身,警惕地朝外院探察着摸去。 第一百〇二章 欲速则不达(为乱花狂絮大盟加 这是一座纵向复合型的宅院,南北贯通,只要进入了宅门,就只能直行。所以,他只需要埋伏着往前去,必然能率先看见来者。 林苏青一边蹑手蹑脚地往外院摸去,一边抽出袖中的哮天毫笔,在自己身上又补了一道符文。他正要走去垂花门,突然听到了狗子的声音。 “林苏青!蠢蛋!既然回来了,还不快来迎接主上!” 原来是主上和狗子回来了! 林苏青连忙收了笔迎了出去,难怪感受不到丝毫气息,是主上与狗子,论这二者的修为,哪里是他这样的能感知到的。 “主上,你们终于回来了!” “咦?”狗子突然往前一蹦,凑到林苏青跟前,歪着毛绒绒的脑袋绕着他直打量,看得林苏青心里莫名的心虚。 “怎么了?你在瞧什么?” 狗子蓦然仰起脑袋道:“你居然这么快就修成了第一层?第二层虽然还差些火候,不过也很快啦。” “很快……吗?”林苏青不知道寻常人要想修成第一层需要多少时日。 但是,他只用了一天的时辰。便是在兜售字画时简短的修习了一个下午,夜里与青楼的那些孩童小鬼们纠缠时勉强算是在趁学趁用。 他其实并未发现自己连第二层也修有所成了,他还以为自己只不过才刚刚参破了第一章经文的奥义,有且只是感知忽然变得特别敏锐,敏锐到甚至能感知结界的开合。 而且,开合的那一瞬间,他是意外且震惊的。但是很快就被有来者闯入的警惕性占据了心神,更是还没顾得上感受身体因为修习所带来的变化。 现下经过狗子一提醒,他才活动着周身上下,特地感受一番,真别说,只是稍微一体会就立刻能感觉出变化,并且是相当显著的变化。 以前他总觉得浑身乏力得很,终日疲惫又倦怠,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做什么都懒散提不上劲。注意力更是难以集中,时常不由自主地偷懒。 可是今下,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这些力量相互传导,在体内贯通无阻。使得他精气神更是比往常挺拔,甚至连注意力都变得紧凑集中了些。 以往当危险近在咫尺,他都须得反应片刻。可是现在竟是有了一种一触即发的气势。 譬如方才,当他第一时间感知到结界的开启,从身体到精力到心神,立刻就进入了高度的戒备之中,注意力也不曾有半点分散。 “神奇……”林苏青喃喃道,随即他眼前一亮追问狗子,“我真的算习得快的?” “唔……容本大人琢磨琢磨,应不应该夸你。”狗子故意卖着关子,卖得很明显,见林苏青欣喜涌上了脸,它话锋一转道:“不过于你来说,这么快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林苏青一怔,“为何对于我是应该的?” 听着狗子的意思是——要想修成第一层应该需要不少的时日,他显然算是快的。狗子这时候却又说他应该有这样快。 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 于是林苏青连忙问道:“寻常人修成需要多久?我是说修成第一层。” “不告诉你~哼~”狗子一扭头踱到二太子脚下,用脑袋蹭了蹭二太子的脚,随即乜着眼睛斜视向林苏青,“气不气?哈哈~偏不告诉你~急死你~” 说实话,很气,也很急。 “告诉我你又不会少块肉,要不这样,你告诉我,我给你做好吃的?” 林苏青话一出口,狗子顿时两眼放光,林苏青赶忙趁热打铁补充道:“香喷喷的烤肉如何?鲜嫩的蒸鱼呢?还有……爆炒兔肉如何?醋溜……” 说着说着,他蓦然觉得头有点晕,突如其来的晕,很迅猛的加重,顷刻便感觉天旋地转,紧接着浑身一软,登时就跌了下去。 二太子半步上前,及时扶住了他,才使他没有晕在地上。 狗子站起身来,伸长了脖子探着脑袋望了望,而后才坐下来,嘟着嘴咕哝道:“我还以为是山苍子又给他吃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了,唉,这蠢蛋体质太虚弱了,修为如此突飞猛进,身体扛不住造反了。” “带去西厢。”二太子话音未静,便松了手。 眼见着晕过去的林苏青失去倚靠即刻就要栽到地上,狗子急忙砰地一声幻化了形态,赶在了林苏青跌倒前,将他抵住了。 因为这是在凡间的宅子里,他不敢变化得太大,只能变成堪堪能抵住林苏青,不至于让他一头栽到地上去。 但是,由于它变化的体形不够大,林苏青这一倒,险些没抵住,将它给压趴了。 “呵,死沉。”狗子冷冷地吐了一声。 当它咬着牙站直了腿,刚是一抬头,才发现二太子马上要入去东厢内了,狗子连忙问询道:“主上,之后蠢蛋醒了,需要给他讲解一下吗?” “嗯。”很清浅的一声,伴随着东厢房的房门关闭。 狗子耳朵颤了颤听到了。接着它便扭过身一点点地往前走,将靠在它浑身毛发里的林苏青一点点地往地上放,它一边往前走一边往下蹲,降低距离,避免林苏青一脸栽下去,与地面撞得鼻青脸肿,还得劳烦主上来为他恢复伤势。 待到终于将林苏青平放在地上后,狗子转身,衔住了他后脖颈的衣领子,往西厢里拖去…… 唔……很费力,很辛苦,死沉死沉的,拖得牙好痛,感觉牙要掉了……不会掉的吧?唔……牙好痛…… 狗子千辛万苦,终于将林苏青拖进了西厢,刚一进门,它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抬起小腿儿似模似样的擦了擦根本没有汗水只有绒毛的额头,吐着舌头大喘着粗气。 才歇了没两口气,它赶忙探着小爪去逐个逐个的晃了晃自己的牙齿,生怕真的有哪颗有个闪失…… 倏然它浑身一震,恍悟道:“啊呀!我用法术不就得了?多省事儿呀!我拖什么拖!啊……我怎的给忘记了……” 顺势,它抬爪一指,以法术将房门关上,又道:“我该不是头猪吧……” 歇了片刻,狗子爬上桌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三杯凉茶,居高临下的瞧了一眼躺在地上林苏青,自言自语道:“唔……万一着凉了,还是要劳烦主上,不能打扰主上!哼。” 它手里捧着茶杯不方便,于是它晃晃尾巴,抬起一只后脚爪,冲林苏青凌空一踹,一道丹彤色神力奔出,在临近林苏青时,化作涓涓细流似的,流入他身下,而后化作了一张飞毯似的将他拖入了内室,将他放到床上后,才散开了去。 狗子一边慢悠悠地喝了两口凉茶,琢磨起林苏青的修行来。 林苏青修习起来,却是应该比寻常人迅猛。 毕竟,真正的凡人,在修行前是完全没有底蕴的。 而他,不同。 第一百〇三章 力量在沸腾(为若风大盟加更) 只是,令它万万没有料想的是,林苏青的精进之快,居然能够一日千里。快得难以比拟。 它越来越担心主上的这场豪赌。 从前以为,主上是在四田县保下林苏青之后,才决定要赌林苏青一个结果。 现在它觉得可能自己猜错了。或许是在丹穴山时,主上就已经布下了这场赌局。否则,那时候林苏青受了魍魉的妖邪侵蚀之时,主上就不会赐神血给他。而神血连它这样的战神都不一定承受住……啊呀!或许主上赐神血真的就是为了验证?唔!很有可能!但是……既然是验证,如此说来主上当时猜到了林苏青的身份? 那……那林苏青到底是什么身份?至于主上做这样的赌局? 狗子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唔唔把自己给绕蒙了,它得好好捋一捋思路。 它想着,主上虽然是在以天下苍生为赌注,但很显然,主上并不是在与林苏青赌。 他只是在与自己赌。 主上与自己赌的便是——这场局他能否押对? 唔……主上押的是林苏青不会成为荼毒苍生的祸害?!可是……如此的话,那么有一点它就无法想明白了,主上为何要赌? 不可能是因为天神的岁月实在冗长实在无趣吗? 还是因为…… “我怎么……又晕了……”林苏青的自言自语,一下子打断了狗子的思虑,只见他迷迷糊糊的揉着后脑勺坐起来。 “咦?这么快就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嘞。” 狗子放下茶杯,从桌上的果盘里抱了两只桃子,蹦下了桌子,两只后脚爪着地,像个小孩儿似的,迈着小步子朝在内室跑来。 它立在床榻边上,仰着脑袋也才与床沿差不多高,它踮着脚给林苏青递过去一只桃子,另一只则自己啃了起来。 林苏青看了看手里的桃,喃喃道:“我以前一顿饭也饿不得,而且非得顿顿都有肉才行。现在好像不吃东西也不会觉得饿。” 狗子啃了一口桃,果汁溢了满满一嘴的甜,道:“凡人吃东西是为了从食物中汲取身体所需要的营养,也为了补充能量。” 它啃起桃子来,小口小口的和寻常的狗子一模一样,很是可爱,林苏青看着忍不住想去摸一摸它的脑袋。 “而你嘛……”狗子感觉到脑袋上有异样,说着就抬起头,林苏青赶忙缩回了手,不敢冒这个险。 狗子没发现什么,便继续边啃桃子边说道:“因为你在修行的过程中,吸纳了天地之间的精气,营养与能量都已经有了,当然不需要啦。” 林苏青一愣,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喝西北风就够了? “哦……是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林苏青调整了姿势,盘坐起来,问道,“我方才怎么晕倒了?我不曾觉得有哪里不舒服,突然就天旋地转。” 狗子啃完了桃子,将桃核远远地朝桌上一丢,正巧落在果盘边上,而后它一边舔着爪爪一边为林苏青解释。 “你修行得太快了,原本的体质承受不住呗。”狗子蹦上床,四仰八叉的躺着,伸着懒腰颇惬意道,“你应该极少修炼体魄吧?” 它瞧着林苏青是个比寻常凡人更为虚弱的体质。 “修炼体魄?你是说锻炼?嗯……不曾。幼时是一直被家人关在屋子里不准出去。大了则是自己愿意宅着,不像出去。” 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就触碰了心底的旧伤……林苏青不禁回想了起了自己的成长时光,每当一回想起来,就顿觉失落无比…… 他心底有一个执念,他始终认为,没有一个愉快玩耍的童年,人生再如何有成就,都算不得完美。 他的童年,几乎是在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度过的。那屋子里连每一间窗户都焊满了密集的防护栏。 家人的本意是为了防止他贪玩翻爬窗户时不小心摔下去,可是,实际上对于他来说,何尝不是类似监狱的铁栏铁窗? 在他的记忆力,学生时代,除了上学在外,但凡是在家里,他都会被关进那间屋子。不允许他出门,更不允许他擅自与别的同龄人玩耍。 他的玩伴,便是屋内那一排排书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书籍。 当看书看累了,他就爬上窗台,抓着护栏往下眺望。瞧一瞧别人是怎样在开心的玩耍,就是瞧一瞧,他也觉得很满足,有时候还会跟着他们一起开心,在护栏前远远的为他们加油助威,像是自己也在参与似的。但,绝大部分时候,他没那么开心,更多的是羡慕和无奈。 便是因了这样的成长经历,使得他养成了凡是都放在心里搁着,兀自揣摩兀自消化的习惯。 很多时候对于对于许多事情,他会先在心中反复揣度,即便是感想连篇,也不太言说。 如此这般直到念了大学,他才终于获得了些许自由。 然而,他至今都想不明白,更无法理解,在他小的时候,家人为什么不准他出去?为什么反对他与同龄人交往?而大了就可以呢? 狗子见林苏青神情怅然,像是在追忆什么难过的旧事。 于是故意打岔道:“那你从现在起,不得不强身健体了,否则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就只能慢慢修行咯。” 林苏青愕然问道:“可是经文里有说,当练成后,体魄会健如磐石,稳固如山。你不是我练成了吗?” 他说着便上手捏着自己的臂膀和腿,纳闷道:“怎的没有变化……” “哈哈哈蠢蛋,那是你理解错了。经文所指的强健是指力量,不是指躯体。”狗子翻了个身,呈“木”字趴着。 “你必须尽快让躯体也扎实起来,否则你今后必然承受不住更强的力量,届时,你的身体便会在力量的冲击下失控。” “失控?” “嗯嗯。”狗子一骨碌翻爬起来,甩了甩脑袋道,“力量失控,就会在你体内暴乱,当力量暴乱,你就会失去理智,唔……会发狂,对,发狂!” 林苏青大惑不解:“发狂?!” “嗯,六亲不认,你知道凶兽是无情的,它们只管填饱肚子,而要是你力量修到了一定程度,届时发狂的话,那可比最凶残的猛兽无情多了。” 狗子目光炯炯的盯着林苏青的眼睛道:“而且啊,在你发狂的过程中,你的力量会四处奔溢,等到你的所有力量都散尽了,你狂完了,那么,你的身体也就同一堆烂肉没有任何分别了,连骨头都会碎成渣渣。” “被力量冲撞的?” “嗯……虽然不是,但也可以这样理解。”狗子坐得端端正正,闭着眼睛认真地点头,倏而又睁开眼睛道,“不过,就冲你这姑娘似的体格,本大人估摸你尚且修不到那样强,就得先去阴司排个号了。哈哈~” “你不是在诓我?”林苏青心里萌生了一些担忧。 “这有什么好诓你的,无趣无趣,懒得诓。” 狗子个头很小,同三个月左右的西伯利亚雪橇犬差不多体格,从而在不知不觉间,林苏青与狗子聊着聊着,他就垂下了头弯下了腰。 问它道:“身体素质需要练到什么程度才能和力量相匹配?” 狗子摇摇头:“唔……不必强求非得是最好最壮的体格,太壮硕了反而会导致无法敏捷行动,那些大块头都很笨拙的。” 狗子瞅了瞅他,又道:“但也绝不能如你现在这般虚弱。唔……差不多比正常体魄再扎实一些,就足够了!毕竟你要修的是画仙,对武力要求并不多。” 狗子说罢便蹦下了床,它慢悠悠地踱出内室,朝门口走去,然后用爪子一拍门缝,它让开来,门便自己开了半边,它出门前,扭头对林苏青提点道:“总之,你得抓紧了,明天就先从站桩开始吧。” “哦,好。”林苏青连连点头。 目送完狗子,他收回目光后,将手掌心摊开来看着。 他感觉有一股温热的感觉正由内而外的发散,但是当他触摸自己的皮肤时,触感却是微凉的。 这从体内升出来的温热而充盈的感觉……这,大约就是力量吧。 很强劲、很沸腾。 第一百〇四章 两极生万物(为烟灰黄金盟加更 翌日一早,晴空如洗,林苏青并没有闲心睡懒觉,他特地早早的起来,去前院将那只藤球找了出来,而后带着藤球往内院去,既然已经带回来了,就逗一逗呗。 他原本打算等着狗子睡醒,没成想他刚回来内院,狗子已经在院子里坐着打哈欠了。 “我昨儿个给你带了个礼物回来,当时忘记给你了。” 林苏青一抛,将藤球在脚上颠了两颠,接着一脚踢给了狗子。狗子却并不接下,而是灵敏地躲开了。随即又打了一个大哈欠。 藤球落地,滚出老远,林苏青过去将藤球踢回来,问它道:“你怎么不接?” “你以为都和你一样蠢,喜欢玩这么无聊的玩意儿?”狗子皱着鼻子冲他嫌弃道,“离我远点,脑子有病可别传染了本大人。” “……”林苏青无言以对,他原本来打算用来戏弄狗子的…… 不能反丢了面儿,他清了清嗓子掩饰着自己的出糗。 “我只是顺手捡回来的,我自己并不想玩。” 狗子瞟了它一眼,多么拙劣的谎言,都不忍拆穿。 它这眼神倒是令林苏青醒了醒神,扪心自问,当时怎么会觉得可以凭这个球能戏弄到狗子呢? 唉……他自问脑子没问题呀,可能……与当时的心情愉悦有关系? 这么一想倒是有可能的,他似乎每回一高兴,就会做出一些不过脑子的蠢事来,且尽是些做了不久就会后悔的事。 不过,这样不太说得通,他犹记得,在刚捡起来没多会儿时,其实产生过扔掉的念头。却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着时,忽然又不想扔了。 所以,倘若现在能重新来过,兴许他压根不会去捡,兴许捡了也会扔? 林苏青摸了摸耳朵,很纳闷,自己忽然也开始想不明白,当时怎么就生起了捡回来逗狗子的主意呢?明显不可能呀,奇怪得很。 狗子见林苏青又在茬神,一脚将藤球踢飞,藤球登时打向林苏青的额头,将他打了个后仰的趔趄。 “一大清早就跑来献殷勤,说吧,所为何事。” 林苏青揉着额头,没好气地将藤球踢远,道:“昨夜你说,叫我今儿个开始练站桩,我不明白,站桩应当怎么站?” “本大人就知道你是来问这个的。”狗子抬眼瞅了他一眼。 它懒洋洋地抬前起爪子,指向院子中的一棵槐树道:“你先去那棵树底下展筋腾膜,拉一拉筋骨。” “哦。”林苏青听话地跑过去,这个他会,体育课也有。于是自作聪明地将腿抬在树干上,开始压起腿来。 自毕业后,多年不曾特地的拉过筋。所以还没抬多高,就痛得龇牙咧嘴。 狗子见林苏青只不过抬了比平常走路的步子开一丁点,就痛成这副没出息样,它眼珠子一提溜,佯作慢悠悠地晃到了林苏青腿脚跟前,嫌弃道:“你是怕扯着蛋还是怎么的?” 说时就冲着他杵在地上的那条腿推了一爪,那一爪凝了些许神力,一爪而出,逼得林苏青不得不倒退以维持平衡,偏偏搭在树干上的那条腿似乎被定住了似的,完全动不了。 顿时,两腿之间跟撕开了似的生疼……痛得是龇牙皱眉……五官扭曲成一团。 “断、断了……” “忍着!” 林苏青连连告饶道:“拉、拉一拉就好了,我又不跳舞。” 狗子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力生于骨,而连于筋,正所谓筋长一寸,力大十分。” 林苏青抱着自己的腿,强忍着大腿根和膝窝处不停地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感,面容愁苦道:“力气大不大,不是和身体强壮不强壮有关系吗?练就一身腱子肉,一看就特别有劲儿。” 狗子面上说着不乐意玩那藤球,可此时却是踩了一只小爪爪在上面,来回搓撵着它。同时给林苏青讲解。 “你说的那是死肉,练出来也只能是外力,这种看起来的强,可以速成,但那些死肉所产生的力量是有限的。” 林苏青还想再说什么,可刚张了张口,就被狗子阻止了:“闭嘴。” 他只得默默地继续展筋。腿上筋被拉出的疼痛感,似乎随着时间的过去,压得越久似乎就习惯了,也就轻松了些。 于是,他尝试着将腿往上又挪了一点距离,在痛得勉强能忍住的程度才停下,等着缓过来后才再次往上挪,循序渐进。 “可以换腿了,别拉废了。” 狗子提醒完,在他换腿的功夫,狗子饶了他一圈,又道:“你别不当回正经事。那些仅靠一身死肉的小神小仙,也就只配做成天兵天将,那些个‘劳力’在南天门外一抓一大把。” 它吧唧吧唧嘴,继续道:“你瞧瞧特别厉害、特别尊贵的神仙们,哪一位的身形是特别壮硕的?没有吧?” “我统共也没有见过几个神仙……”林苏青自问说的是实话,不知为何又遭了狗子一记嫌弃的白眼。 “猪都比你聪明。”狗子瘪了瘪嘴。 片刻后,它叹了口无奈的重气,道:“罢了,简单和你说吧。其实,真正厉害的力量其实是在内部,因为体内分有两极,两极能生万物。因此内部的力量,是可以无穷无尽的。” “这种由内而外的力量,于一击之下的爆发力,纵使对手有再强健的躯体,也难以招架。”随即它抬起小爪戳了戳林苏青的小腿肚子道:“正所谓~宁练一寸筋,不长三寸肉~” “你的意思是说……” “叫你练就练,哪来那么多闲话!” 不等林苏青把话问完,狗子嗷呜一声凶吼,打断了他的问话。 “……”不让问,那他就只得怂眉搭眼地老老实实去轮换着腿拉着筋。 这方林苏青挥汗如雨,那边狗子选了处阴凉就地一躺,四仰八叉的打上了盹儿。 院子很静,光是拉筋很是无聊。 于是,林苏青调换着各种方式拉伸,或是在树上压腿,或是在地上也试着拉一拉。 此期间他还咬牙忍着拉扯的痛感,默默背诵着经文。 不知具体过了有多久,大约擦过数十回由脸颊上淌下来的汗水,反复背诵了七八遍第二层第一章的经文。 耳后终于再度响起了狗子打哈欠的声音,它终于打完了盹,没睡醒似的伸着懒腰冲他道:“好了,差不多了,你可以开始练习站桩了。” “好!” “唔……我示范不了,反正我教你,你自己琢磨着做吧。”狗子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四肢短短的小腿收拢在一起,浑身毛绒绒的,仰着圆圆的脑袋望着他,煞有介事道。 “两脚!与肩同宽!” 林苏青连忙站起来,认认真真的边听边照做,半分不敢耽误。 又听狗子指令道:“双膝微微曲,你曲太多了!” 狗子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可爱,一把童音奶声奶气,偏要故作严厉。 “你曲得太多了!起来一点!” 林苏青怎样做也做不到狗子所要求的那样半厘不差,始终有些不到位,气得狗子皱起了鼻头,咆哮道:“起来一点!哎呀你稍微立起来一点!立起来太多!曲一点!一点点!太多了!起来一点!汪!你蠢死算了!” “哦哦……” 被狗子几番怒吼,几番敲打,他终于站对了姿势…… “然后!双臂曲抱于胸前,十指相对,两只手相距大约……嗯……大约……” 狗子的严苛气势顿时因为想不出应当如何形容这个距离,而溃散了……不过它自己不甚在意颜面上挂不挂得住。 它很是认真的边想边张开自己的只条小胳膊比划,比划了老半天,然后对比着看了看林苏青的姿势,忖度道:“唔大约相距一个手掌那么宽,你的手掌。”它指了指林苏青的手。 林苏青仔细的估量了自己手掌的宽度,随即听从着照做,这回很到位,没有被批评。 “头别仰着,下巴收一收,嗯对!注意两肩要同高!两髋也要同高。同高!同高啊猪!本大人叫你同高啊!你难道是长短腿吗,叫你要同高啊!” 哎哟狗子好气哦,好气,好想咬人。 第一百〇五章 被抢亲(为各位白金大神加更) 狗子绕着林苏青打转,仔仔细细的纠正着他的姿势。 “别看我!看什么看!直视前方!”一旦发现林苏青那里不对,非揍即训,一丝不苟,“你要时刻感觉到你的百会穴有上提拉的感觉,就是你的脑瓜顶中心,那里就是百会穴。” “不要僵着,放轻松,你要从头顶开始往下,放松全身,双脚要稳稳的。” 林苏青顿时懵了:“既要提拉,又要往下放松?” “提拉的是你的精气神,放松的是你这一身肉身凡骨汪!” “哦哦……”林苏青连连应着,在身上寻找狗子所形容的感觉。 狗子乍然大喝一声,吓得他浑身一抖。 “是叫你放松,不是松散!不是软趴趴的!”林苏青立马挺直了腰杆,可是狗子立刻又训斥道,“手臂要抱圆,不要展开,不能僵!不要僵!你属木头的啊!胸不要扩,要体会胸肋关节向内向下的感觉。背不能驼!要挺拔!挺起来!” 要含胸,却还要拔背…… 啊……最是这似松非松,似散未散,将展未展,欲展不展……难以体会。 不过,林苏青其实还算得上是聪慧的,只要狗子讲清楚,让他听明白,他便能迅速掌握住要领。 他聚精会神地听着狗子的口诀:“气沉丹田;身备五弓;虚领顶劲;含胸拔背;松腰敛臀;立身中正;心静体松……” 笃笃笃…… 忽然传来门环敲打辅首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训练。 居然有人来敲门?林苏青与狗子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望向大门。他们刚搬进来,不可能有认识的人前来拜访。 狗子与林苏青相视一眼,除了他们,椒图辅首是不会自动启开大门的,那么敲门的必然不是自己人。 林苏青领会了狗子的示意,他立即收了功前去开门。 门方刚打开,只见门外站着的是一位肥头大耳的中年大婶,裹着一身束腰的红色衣裳,好好的一个滚筒身材,愣是被她挤成了节节腊肠。特别是那凸出来的肚子,仿佛身怀六甲,且是双胞胎。 她将头发团成一个大髻,盘在后脑勺垂着。浓妆艳抹的一张脸,看起来宛如是在一张白纸上随意勾描出来的年画人物。 两条细眉,配着眯眯眼,塌下的鼻梁却拱出个大蒜鼻头,便又是白脸红唇通红颊,喜庆得格外怪异。 若是用这样一张脸去吓一吓有夜哭毛病的小孩儿,保管一吓一个准,谁也不敢再哭,都怕一哭就要被她的血盆大口给活吞了。 而在她身后侧还左右各站了两名灰布粗赏的仆人,不高不矮,身材很结实,肃然一脸,满面横肉,像极了强盗。 那大肚子胖婶偏是有着一颗少女怀春的荡漾心,掐着手里的一面粉红色的绢帕,掩着嘴角的那颗像是黏着的一粒耗子屎的大痣,拉尖了声音,故作娇气地问道:“听说——是你们府上~捡到了我家夫人的绣球~?” 绣球?夫人? 林苏青错愕,等等!容他捋一捋。 绣球……绣球不都应该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用来抛球选夫婿的吗?!她家夫人凑什么热闹。等等?!绣球?!! 他骤然想起他昨儿个捡回来的那只藤球,如是一想,还真是像极了绣球,莫非那就是她们要找的绣球? 不是吧?! 铃铃铃~ 一声铃铛滚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只见那大肚子胖婶眼神一亮,林苏青赶紧循声回身看去,竟是那只藤球从椿树丛里滚了出来。 他回眸时察觉,那胖大婶和她身后的仆从们此时的眼神不太对劲……他们在激动…… “夫人的绣球!”胖大婶指着藤球一声尖叫,震得林苏青的耳朵眼生疼。 那藤球怎么会自己从椿树丛里滚出来,定然是狗子这个害人精!它居然故意把球推出来了! “公子,麻烦您跟咱们走一趟。”那胖大婶挥了把娟帕,在那身后的两名仆人登即便上前来做事要抓林苏青。 “这个,这其中有误会……你们先冷静下来,听在下道来,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林苏青连忙摆手往后退,并解释道,“其实在下昨日路过……” “带走!” 胖大婶一声令下,那两名仆从不由分说,一边一个,迈上前来就将他架住了。 林苏青连连向椿树丛看去,试图求救。却听狗子躲在里边,用小男童的声音稚声稚气地喊话道:“少爷你去哪儿呀?不能打人不能闯祸哦,慢走哦~” “……”这是在暗示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吗? 狗子你个王八蛋。 林苏青张了张口还想解释几句,却不料登时就被那两个仆从架着往门外走,他着急忙慌的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抢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庭广众……哦不,在我家里抢人?!还有没有枉法啦?!” 仆从们对他所说的话和叫喊,充耳不闻。 架着他就直往外走。胖大婶摇着手里的绢子走在边上,笑得像是要拜年似的,道:“哎哟喂~您这是打的什么趣儿呢~您抢了我家夫人的绣球,您就是我家未来的老爷呀~我们这是要请老爷您回府呢~” 林苏青赶忙解释道:“你们听我解释,我脑子有泡,我一不小心捡到了罢了,是原本打算带回去给狗子玩的……” “夫人的绣球给狗玩?老爷这话可是您说得不对了~”成嘛,这就先把“老爷”先叫上了,他们枪得势在必得了似的。 “我还你们行吗?” “绣球抢了哪里有还的道理~” “可关键我没抢啊!我只是顺路捡回来的!” “管你怎么带回来的,总之你捡了绣球,你就得和我家夫人成亲!”那胖大婶被叨得失去了耐心,转身冲着横眉瞪眼的一怒,大吼时将一脸肥肉都震得抖了三抖。 林苏青被吓得一怔,不是害怕,是突如其来一声吼,毫无防备地被吓了一跳。 好嘛,既然直言解释这条路行不通,那就换一种方式游说。 于是他立刻换了一副笑嘻嘻的嘴脸,问询道:“听你一直夫人、夫人的叫,你们家夫人与我成亲,原配老爷没有意见吗?肯定有意见不是?我看要不还是算了吧,不被祝福的婚姻肯定不幸福,你们夫人不会幸福的,我把绣球还给你们,你们另找个合适的人选成不成?” “我们家老爷?” 那胖大婶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我们家老爷早就死了,逢年过节也没少给他烧丫鬟女眷,他享乐得很,不会对夫人续弦有任何意见的。” 什么?老子这是要被抢去给寡妇续弦? 太多感动在心里,难以叙述 上架第一天,收获的最多的,是感动,满满的感动。 谢谢,谢谢血红大大、耳根大大、辰东大大、蚕茧大大、蝴蝶蓝大大的推荐,谢谢各位前辈们的厚爱。 上架首日,尘骨百盟。 谢谢烟灰大大的黄金盟,谢谢夜游神大大、若风大大、千军大大、乱花大大的白银盟,谢谢血红大大、耳根大大、辰东大大、蚕茧大大的飘红与鼓励,谢谢我的所有盟主们,谢谢我的版主们和管理们。谢谢,谢谢所有投票、订阅、收藏以及关心的读者大大们! 上架第一天,月票一直处于第一,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功劳,这是你们的厚爱,是你们给了尘骨这一切荣誉。 尘骨稚嫩,还有许多不足,但请相信,我一定会努力,一定会尽我所能,一定会把这个故事讲好。感谢,感谢所有。 我知道,感谢的话说的太多显得有点啰嗦,但请相信,每一声感谢,都发自肺腑,每一份感动,都永远铭记在心。唯努力以致谢! 新的征程,刚迈出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漫长的路途需要经历,需要征伐,恳请大家,继续支持,让尘骨可以在前进的路上有更多的陪伴,让我们一路并肩前行,一路共同绽放! 所有感谢,在心里,抱拳,感谢所有! 现在,特此将各位盟主的昵称一一写下来以致谢,让今天永恒! 烟灰黯然跌落、若风临渊、千军如山一刀斩、血红、我是耳根、蚕茧里的牛、辰东、羊村丶夜游神、乱花狂絮、凉风起夕夜景虚明、一只佳子、猪村丶猪游神、№路西法、谢虞、羊村丶科林、萧潇潇雨、湫天的秋天、偶尔无聊下、漠漠轻寒_、aBk、萌婧儿、思葱、飞扬?欢欢、晨曦的血色、厉害了我的漫、farnofarno、﹏苏沐流烟丶、箬钕、胖坠、海星蓝、爱看耽美的星星、芯亦殇、雷走、雪莲是小丫头骗子、s散落吧千本樱s、$王大宝$、$千本樱$、¥渣渣¥、展枫血、亦唐、卫国戍边、公子未迟、诛神一剑、名字不能起太长、大倒倒、海芋5259、3生缘夜半、锦瑟少年青衫梦、书友1532o645、随#风、二鸟丶、夜雨残情、一楼~、冲而不断、ronanings、狐作妃為、㈨ai東張呬望、老者之一、巫神纪丨天涯、承诺不值一文、蚂蚁打死人、眼睛王蛇、青絲半掩眉砂、灭魔师、叨叨妈、布布龙1、g.Virus、zp1s、灰砾、1rxb、无悔荣耀君莫笑、6月边界、宝玖、轻舞~飞扬~、晓风残月、烈火强、*鹏、cvxddd、淫帝寂寞、此用户尚未登录、周进华、三毛o932、v仔、淫amp;amp;amp;amp;amp;风随草落、刺客十一、喜欢你没道理哦哦、顶级卢瑟、ubaiyan、幽冥※倾城、飞扬逆天、草上飞:)、不是白痴、巫神纪、丨灬sou1丶殇神、凌乱了了、西安凉皮、纤纤jojo、冷钻、幽非芽、雪※球儿、毅翼95、英格逆袭、犬马飞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一百〇六章 让我给寡妇续弦? 不对,不该是他们家夫人改嫁吗?续弦?入赘?这么财大气粗?! 不对,财大气粗关老子什么事啊!老子不去啊! 林苏青挣扎着,忙不迭叫地喊道:“我不去啊,你们找错人了!” 胖大婶摇了摇手里的藤球示意道:“绣球都在这里,就是你了,老实点!” 他训练了大半天了,早已是浑身疲惫,原本就没剩下来几两气力,偏偏凸肚子胖大婶带来的两名仆从格外的魁壮,他哪里挣扎得开。 白费了半晌的功夫,他遽然灵机一动——既然直言拒绝不成,那就迂回战术。 于是他换了种方式说道:“听起来你们家夫人很有钱,另找一个优质子弟,郎才女貌多么般配。而我呢,仅仅是一名身无分文、穷困潦倒的无赖地痞二流子,就没必要去给你们家夫人添堵了吧。” 林苏青见他们毫无反应,绞尽脑汁地又说道:“啊就算是成亲,我也得先纳采纳吉准备聘礼不是?你们这就带我,实在走得过于匆忙,不如多匀给我一天时间,容我先回去备下聘礼和八抬大轿,明日上门去?” 胖大婶捏起兰花指抚着原本就平整的鬓角,翻了翻白眼懒得听他絮叨下去,于是吩咐道:“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胖大婶话音刚落,林苏青就见他左手边的仆从掏出来一个布团作势要给他堵上,原来是有备而来!是抢人惯手。 他立刻紧紧地闭了嘴,连气都屏住了不敢出。 那两名仆从无计可施,看了看胖大婶的脸色,瞧她又是一记白眼翻走了,似乎没有非要堵他嘴的意思,便才作罢了。 林苏青憋得满脸通红,这才猛吸了一口气缓过来。可是他并不能如释重负的放松,因为这下可能要完蛋了,常言有路边的野花不能采,哪料想路边的藤球也不能捡。 这是抢人啊!林苏青欲哭无泪。 老天爷,您真要是有眼,就立刻降下一道天雷劈熟狗子那个王八蛋吧。 林苏青正在欲哭无泪,正在哀怨,猛地眼前一黑,脑袋上登时被套上了黑布袋子。他浑身一震,打了个机灵,不妙,可能远远不是抢亲那样简单的事。 他立刻冷静了下来,但表面仍然装作惊慌的模样挣扎的喊道:“你们干什么?!我看不见路了!干什么!” 随即就被那两名仆从抬进了类似于马车棚的空间内,他听到了马儿嚼舌的声音。而后,仆从们熟练的用绳子开始捆缚他,他一边用力在交错的手腕之间控制着距离,与仆从们捆缚的力度抗衡,以避免被绳子绑得太过严实,留着可活动的空间,便有机会自己解开。这是自救的常识。 继续装作慌张:“你们为什么要绑我?你们……” “少废话!” 林苏青立马住了口,他知道,此时不能过分用力的挣扎,因为过分挣扎可能会被一击打晕,清醒着总比晕过去了好太多。 而他之所以装作茫然无措,是因为他此刻处于劣势,那么当自己身处劣势时,是不能硬碰硬的。 倘若他显得特别强势,那么这些人对于他的提防就会越严谨。相反,假使他很弱,那么这些人,便越不会将他放在心上,毕竟弱者轻而易举就能对付。 林苏青对这些人的目的多少猜到了些,是防着他认路吧?呵、可惜他佩有迷谷树枝。岂会因为区区的眼前障物而失去对方向的判断呢。 既然避免不开,不得不去走这一遭,他倒要顺便看看,这些人打着成亲的名义,究竟在图谋着什么。 林苏青静静地躺在马车里任他们驱乘,他无须可以记路。而这些人仿佛训练有素似的,自上了马车,吼了他一声,便再无过多言语。 直到来到了一处宅邸前,仆从将他从马车上拽下来扔在地上后,才揭开了套在他头上的黑袋子。 “不许大惊小怪,否则将你的小舌头割了。” 林苏青闭着嘴直点头,反正现下逃不掉,须得听话保命。随即,两名仆从打横将他抬入了宅子。并在凸肚胖大婶的吩咐下,一前一后的抬着他,穿廊过院,将他扔进了一间厢房里。 大约是断定了他必然逃不出去,所以丝毫不限制他是否在留意这处宅邸内部? 那可能要让他们失望了。先不论他有哮天毫笔,何况狗子是知道他被抓走了。冷静下来想,狗子推出藤球让他被抓走,说不定是它故意而为。如此,那么他便有八九分的把握,无论如何他都会得救。 既然他们不限制他到处看,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打从进门伊始,他就在细细留心着这处宅子的格局,以便逃命时躲避得更为顺畅。 这处门楣的牌匾上题着“夏宅”,不知是故去的老爷姓夏,还是改为了现在的夫人的姓。 与山苍神君租住的不同,这里是五进五落的宅子,格局十分反常,反常之中还透着丝丝诡谲的意味。就连着白日里的穿堂风,都透着的阴冷。 宅院内往来人杂甚多,但多为女仆。只偶尔能见到几个男仆。而那些男仆们令他印象很深刻,气色都非常差,皆是一副长久没有休息好的困倦模样,甚至有的面色灰暗,有的形容枯槁。 这些倒也没有特别的引起他什么疑心,最是令他深感愕然的是——他看见此宅邸内栽种的各类参天大树时,这令他当场就不由自主地紧了一拍心跳。 这样的五进宅子,非富即贵。试问,诸如这样的大户人家在落宅时怎么会不请风水先生? 而风水之说中有个忌讳——内院最是忌栽种高大的树木。 即便有,树枝也须得探出墙外,以破“困”局,但此宅邸种的树,无一探出墙外。 同时,即使要栽种树木,也有许多宜种,许多不宜种。显然,这处人家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反其道而行。 一进宅子,就见萧墙之后矗着一株参天榕树,榕树这样的大树,根系奇异兴旺,能够穿堂入室。若是在宅前栽种,即为煞,会带来不好的气场。故有“榕树不容人”的说法。 随后过了萧墙,进入外院后,又见外院之中种满了桃树,院子俨然成了繁茂的桃林。 桃符虽然有驱邪之功用,但是桃林却是聚鬼的,他在书中看见过,有记载为桃树乃五行之精,会招引阴鬼汇聚。 他正想多仔细看看还有哪些不宜之事,但却身不由己,他是被五花大绑抬着的,仆从们脚步匆忙,哪容得他细瞧慢看,一转眼就走过了第三进门。 这第三进的院内,不得了,居然栽种了满院的柳树…… 柳条与桃木有相公的功用,亦能驱邪。但是柳树绝不宜栽种于院落之内,因为柳树属阴,主风流、阴邪…… 林苏青伸长了脖子正要多看一看,突然被仆从扔进了一件厢房。 第一百〇七章 拜堂成亲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他们把林苏青扔在了靠床边的地上,便一前一后的出去了。 从进了宅门自此,他们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连一起绑人抬人由谁推门等各个细节都犹为熟稔,不像是头一回抢人。 林苏青此时被反手绑着,不方便活动。但这样侧躺着实在难受,于是他往后拱了又拱,靠近了床沿边,用绑在背后的手用力抠住了床沿,以借力让自己坐起来。 他透过门窗上镂空处所糊着的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观察着外面的天色变化。并回想着,方才一路过来,除了那些诡谲的布局,是否还有什么被他疏漏了。 想来,这座宅邸虽然阔绰,配备的仆人繁多,却并不热闹,甚至格外的阴冷。 是的,没错。不是安静,也不是冷清,是阴冷。 对比山苍神君为主上租来的那处三进三路的宅邸,一开始只有他一个人在宅子里,可是,从头到尾,他也未曾感觉有任何异样。 然而这处夏宅,却从入门起,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不禁打心底里生出谨慎来。 诚然,这是他有生以来,觉得最蛋|疼的时候。 不过是顺手在路边捡了只藤球,居然就被抢来给寡妇续弦。实在是莫名其妙,心累得连感慨天意弄人的心情也没有。 不过现在不是无奈和无力的时候,他得先想办法挣脱绳子,只有行为自由了,才好随机应变。 他的臂膀被反绑在身后,好在事先在绳子缠来时,他就用力绷着手,使得交错的手腕之间留有空隙,因此并没有特别紧,手腕还能些许活动。只是,稍微动一动粗麻绳就硌得皮肤生疼,这无法避免。换做往常的他,必然要疼得嗷嗷直叫,但现在却没有,也不知是在何时学会了隐忍。好像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比身边有亲朋好友的时候要坚强,要忍得住事,受得住难。 他忍着粗绳摩擦的疼痛,尝试着一点一点地抽出袖子里的哮天毫笔。 …… 那边夏宅内林苏青正在努力应对未知,与此同时,在这边他们落脚的三进三路的宅邸内,二位白鹭将士正恭候在东厢房的门外,等候着二太子批阅完今日送来的奏章。 狗子坐在二太子的脚下梳理着自己蓬松松的赤色皮毛,慢条斯理道:“先前的哭婴他尚且能轻松应对,这回对付个飞头蛮应当不算事吧。” 二太子有条不紊地批阅着,不曾回应狗子。 狗子自说自话:“就怕他万一控制不住,唔……不过我吩咐了山苍子,他忙完了顺路就去看看那蠢蛋。” “对了主上,您特地规划他修成画仙,我是这样理解的,您听着看看,我理解得对是不对。”狗子梳理完一身绒毛,站起来抖擞了一番后,一屁股坐下道。 “以画笔为法器,作战前须得先三思,何物方能克制。那么在他思考克制对方的过程中,其实就是出于有理智状态,从而也就是在控制着他自己的神智。所以,但凡出手前,他都需要多斟酌几分,等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那么即使正在战斗,他自己的神智也会保持着清醒,便不会再出现失控的局面。” 狗子认认真真地揣度着二太子的深意,想到了什么就直言提出什么。 “二来,主上您是有意让他成长得更为厉害,否则您不会让我去教他。”尽管二太子连看都不曾看它一眼,但它知道,只要它说,主上就会听。 它继续道:“因为由内而外的力量是可以无穷尽的,画仙恰恰就是主抓内在修为,内在修为越高,笔下所能具现的事物就越是厉害,而林苏青……他原本就有很强的……” 狗子正说着,蓦然被二太子眼尾的余光睨一眼,它顿时把话止住,想了又想后,换了个说法,问道:“主上,您让他变强,就不担心……他有朝一日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吗?” …… 狗子正与二太子聊着关于林苏青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然而在抛绣球招夫婿的那家夏宅中,被五花大绑关在厢房内的林苏青,却还在悲戚戚的一点一点地抽着袖子里的笔。 他埋头努力了良久,就在终于要成功完全的抽出来时……砰!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他心中一惊,急忙又把笔塞回去。在还没有解开自己身上绳子前,不能露出这支笔,以免极有可能会被收走。 他刚塞回毫笔,就见进来了四个彪悍的姑婆子。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身架,看起来夏宅的伙食很到位,她们的胳膊都快赶上他的腿粗细了。 她们和先前抢他来的那个凸肚子胖大婶画着差不多模样的妆容,且皆是一身红似火的大红色衣裳,她们不发一语,上前来就把绸缎绑成的红绣球胡七八糟的往他浑身一捆,抬着他就往外带。 林苏青大惊,赶忙絮絮叨叨地试图拖延时间道:“等等等等……敢问这是做什么?这就要拜堂了?这也太仓促了吧?不如等我换身喜庆的衣裳吧?喂喂喂喂……各位大姑大婶,要不等我先洗漱打扮一番?人逢喜事新郎一定要帅对吧?要不你们先缓缓?” 这些人也太不讲理,充耳不闻就罢了,还越说她们反而就越蛮力掐着他。 相比起来,在他附身在那个什么太子身上的时候,虽然脑子折腾得比较累,可至少没受过皮肉苦啊。 今下这阵仗,他就是诸葛孔明再世,也是一张秀才嘴,敌不过一群大老粗啊。 “各位大姑大婶,你们要不等等,哎哎哎这位婶子你看我发型乱了吗?嗨嗨嗨你看我脸上可有脏?这毕竟是要去成亲的对吧?形象很重要。” 他想尽了办法去干扰她们,以图可以走得慢一些,可是那些姑婆子压根不搭理他。只顾径直将他抬去喜堂前。 这拜堂成亲太也粗暴了! 然越是如此,林苏青就越是觉得,这其中必然有蹊跷,有问题就有坑! 在路过喜堂正门时,他一脚踢开抱着他腿的大婶子,连忙用腿傍住门框,任她们如何拽,他就是不撒腿,就是不进去。 可双拳难敌四手,他就是将那门框夹得再紧,哪敌得过七手八脚地上来拽他…… “我不成亲啊!!” 第一百〇八章 冥婚?!(求订阅!求月票!) 任林苏青如何挣扎,他还是没能拗不过那些大婶子和仆从们,他们竟是强行把他的腿从门框上掰了下来,然后就由两名高壮的仆从摁着他的脖子,押着他呵道:“老实点!” 有不老实的选择吗?没有。他只得一脸悲怆地被押着后背站着。 老实了片刻,不见他们有接下来的动作,林苏青心生狐疑,抬起头到处以望,顿时诧异,分明是办喜事,怎的没有几个客人?而且,瞧他们的着装,差不多的成套样式,这……夫人成亲,尽是些奴仆下人的在捧场?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用上心头,这下他得好好的瞧瞧这间喜堂,莫不是有什么异样的布局。 只见,除了正中间的墙上贴着一张硕大的“囍”字,就只是坐北周南的摆了一张铺着红布的天地桌。桌上倒是摆了一对喜烛,还有一叠喜糖,和一叠杂干果,大约是莲子红枣花生桂圆一类的干货混成的一叠。 没有高堂,也不见新娘。 更重要的是……丝毫没有喜庆的意味。 大家都相当默契似的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左右各立着,除了他被两名高壮的仆人押在喜堂的中央,差不多与天地桌平行。 林苏青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扫过,佯装出毫无察觉的模样,试探地问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就算是拜堂成亲了,我以后也是你们的老爷。你们现在这样得罪我合适吗?” 语气里听不出多余的意思,更听不出多余的怀疑,仿佛所表达只有——应该对他这个老爷好一点。 其中一个蛮劲最大的姑婆子横了他一眼,随即她走到天地桌前,居然顺手抓了一把干果磕起来,这可是夫人成亲所供奉的枣生桂子…… 林苏青怔愣时,她不屑地冲他道:“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天,你还真当谁会怕你不成?” 什么?活不过几天? 这就更不妙了,敢情这是抢人来送命的? 他猛然回想起昨日刚捡起藤球时,那些路人们惊诧的眼神,莫非镇里的绝大部分人早就知道这藤球捡不得?而且没人敢说? 难道是碍于夏宅的势力,寻常百姓不敢惹? 无论是因为哪一种,夏宅都不是什么好宅,既然如此,就局势而言,同她们这些人便讲不了道理,也用不上什么心机权术。 只能硬碰硬了,林苏青站稳了脚,语带锋芒地冲那姑婆子问道。“你们抓我来不是为了成亲吧?” “废话,抓你来当然是为了成亲。”那姑婆子喷着嚼得稀烂的花生仁,白沫险些飞到林苏青脸上。 “那为何我命不久矣?” “反正早晚你都会知道的,也不妨告诉你,我家夫人克夫,自夏宅的老爷走了,后来续弦的谁也没能活过三日。”那姑婆子说着又去抓了一把干果,还顺手与身边的其他的婆子分了些,一排排站着三四个婆子,一时都嗑上了干果,无比怠慢,无比闲散,无比不把喜事当成正事。好似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林苏青不由得寻思起来,克夫这类说法倒是常有听闻,可是从未听说当真能克得任谁都活不过三日的。 “嗨哟~带来啦~”这时,先前领着仆从上门来强抓他的那个凸肚子胖大婶来了。 来得笑容满面,但却因为她那一口细小的黄牙,将笑容显得格外扭曲,不仅与粉饰得煞白的胖脸形成了鲜明对比,并且,在乍一眼看见那一排细小黄牙时,总令人感觉一股口臭莫名的扑在自己鼻子前,分明相距甚远。 林苏青忽然注意到,胖大婶的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而那老母鸡的脖子莫名上缠着一圈红丝绸,并在脖颈右侧打了一个绢花结。 胖大婶扭着腰肢晃着肥臀,大摇大摆地走近来,边走边提高了老母亲抱在胸|脯前,冲大伙儿张罗道:“来来来,把那小子拽过来,快行拜堂成亲的礼喽。” 什么?林苏青惊怔,与这只老母鸡拜堂成亲? 就是他们家夫人?! 如是一想,林苏青旋即反应过来,不得了!这是冥婚!!难怪谁也活不过三日! 这亲绝对成不得! 他灵机一动,赶忙趁他们不备,一脚跺在右侧仆从的脚背上,随即卯足了力用肩头冲左边的那名仆从撞开,将他二人撞了大趔趄,连忙挣扎着往外跑去, 却是刚一冲出堂门槛,立马就被七八个婆子扑上来强行包围住,不由分说,也不分此刻是不是在喜堂内,是不是在天地桌前,摁着他的头就与那只老母鸡拜堂。 林苏青咬紧牙这厢正顽命抵抗,誓死不从,撞着他们拼了命地往外挤,分明是出倒霉的惨剧,却硬是被他挣扎得像是一场闹剧。 “爱谁成谁成!你们放开我!我上头有神仙罩着!谨防劈了你们!” 胖大婶掐着绢帕插着腰,立在边上嘲讽道:“神仙罩着你?呵!神棍还差不多!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又是这伎俩!林苏青当即咬着牙一生也不吭,就是被摁着拜天地,他也硬是不从,这时候再不挣扎一切就晚了! …… 而与此同时,在山苍神君租下的三进三路的宅邸里,二太子仍旧在伏案批阅奏章,狗子也仍旧在边上唠唠叨叨的问个没完。 “主上,万一,我只是说万一,万一林苏青成不了仙呢?万一……他……”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所牵连的更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狗子以为,这应该引起重视。 孰料,二太子的神色岿然不变,依然从容地批阅着奏章。 狗子一脸茫然地望着不动声色的二太子,不禁疑惑,难道不应该重视吗? 少顷,才恍然听二太子轻浅的一声道:“成与不成,于天界,皆是好事。” 好事?狗子闻言陷入了沉思。 有许多事情,只有他们天界的神仙才知晓。然而那些事情,其实或多或少的影响过天界,同时也或轻或重的导致了天界如今的困局。 今下的天界,说来早已不复曾经的盛况。 不仅似一盘散沙,而且是鱼龙混杂。 有些仙家不过是披着一张仙者的虚貌,其实在背地里,却做着邪魔似的乱事;还有一些呢,则是打着声张自以为是的正义的幌子,在实际上做的,到底也无非是为了图一己私欲。 狗子虽然阶品被贬罚了,可本质上它仍然是一位神君,是一方战神。所以,关于天界的零零总总,它必然是相当的清楚。 但……主上的这句话,却还是很令它不解,于是干脆直接凑上去请教道:“好事?为何会是好事呢?” 第一百〇九章 三界困局(求订阅!求月票!感 二太子专注于奏章,随口而道:“若再来一次仙魔大战,会是如何。” 仙魔大战……狗子浑身一震,有惊有喜,有兴奋也有担忧。 它最喜欢战事了,单是一听到“战”字,就格外激动。可是,它当然明白,主上这个问题并不是说来让它听个激动的。 它忖了又忖,嘟哝道:“假如再发生一次仙魔大战的话,哼!九重天上的那些家伙们,能拉出几个能战的来?上回还不是求了诸位神尊相助,才镇住了魔界。” 只要一说到十几万年前那场战事,狗子就格外生气,那其实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而且也侧面的印证了天界的无能! 因为神尊们都是古神后裔,神尊们原本是不能参战的。 古神们是在鸿蒙之初就已经孕育的圣灵,父神也是古神之一。 不过,因为父神最先化出真形,于是,他率先开天辟地,破了鸿蒙。 而在父神之后,又有了其他古神相继化出各类真形。他们有的与父神为敌,有的则协助父神征战。 后来,除了以父神为尊的古神以外,那些为敌的异己,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铲除殆尽了。 再接着,世间才有了万物。 而世间的万物,均是由父神的血肉经脉身体发肤所化。因此世间万物原本其实是一体的。分出大小三界那都是更后来的事情了。 于是,在父神以身化万物时,古神们就承诺过父神,今后不参与任何战事。 即使天地崩毁,世间万物陷入轮回,也不能参战。这是千千万万年前对父神许过的诺言。可是却在那回仙魔对决时,神尊们却出手帮扶了天界,这无疑是违背了先祖对父神的承诺。 因为再往更为宏观的角度去看,世间,其实总共只划分为两大界。 鸿蒙之初的灵气所孕育的古神,为一界。 其余的都是由父神以身化出来的,则为另一界。 换句话说,只要古神不参与,那么除他们以外的任何战事,说到底其实都是自家打自家。 可是如果有古神去打,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越想狗子越生气,不吐不快道:“神尊们虽然贵为天界之尊,在天界担着尊位,可其实是超然于世外的。神尊门只管各自疆内的事宜,这是先祖对父神的承诺。哪有违背承诺的道理。我觉得就算天界输了也不能帮。神尊们帮着赢下的战功,比输了还丢面子。” 说完狗子还有点心虚,它缩了缩脖子,方才慷慨激昂的气势也随着弱了下来,毕竟……丹穴山也出手了……这当着主上的面这样说,它还是有些怂的。 其实,关于古神与父神的约定,它也是幼时听自己的父亲说起的,可惜当时还很年幼,未曾记在心里。而后来,父亲就同丹穴山的帝君一同去镇守天涯海角的漩涡了,它便是更加无从多问了。 印象里许多关于鸿蒙时期的古事,都是再后来,直到它跟随着丹穴山先后的两位储君念书时,顺道听来的,拼拼凑凑着的也就差不多的明白了。 二太子并不怪它,半点愠色也无,只是轻声道:“不帮会如何,追风,你应当最清楚。” 这……这简短的一句话又是戳到了它的痛点,它立刻就全怂了。 “唔……主上……我、我也就是说说愤懑的气话……不是不明事理……唔……” 因为,丹穴山的凤凰也是古神之一,那回仙魔大战,丹穴山不仅出手相助了……且还是战场主力军,所以,其实就是丹穴山挽救了天界的残局。 不过丹穴山之所以会出手……说到底,还是与那件不能提的事情有关。 一想到这里,狗子就更生气了,怒火中烧,脱口而出道:“天界卑鄙无耻!” 话一出口,它先把自己吓了一跳,遂抬头望向了主上,呼……还好主上的脸上丝毫没有浮出什么情绪。它连忙装作什么也没有说过的样子,挠着耳背的痒痒,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佯装感慨:“啊~今天晚上的太阳真亮啊~” 狗子不是古神的血脉,它原本是父神血脉化来的神族后裔,只是因为它的祖辈后来一直是丹穴山的族民,且世代侍奉于丹穴山皇室,因此它的族脉便在千千万万年前就隶属于古神统辖了。 那回的仙魔大战它也有参与,当然,是挂的丹穴山的帅。 所以它其实很明白,那场仙魔对决,倘若天界真的败给了魔界,可能今后就很难再有赢的机会。 “可是,虽然赢了,现在天界的处境也并不怎么样啊,还是惨兮兮的。” 狗子一个没忍住嘟囔了出去,刚说完连忙别过脸去,假装什么也没说。 毕竟它作为昔日的战神,一场胜战下来,现下看着天界如今的局面……它既觉得没有面子,又觉得天界是自作孽活该。当前的天界,何止局势堪忧,简直不能更惨。 唔……这又得细细地去回想了。 天、地、幽冥乃三界,阴司便归属于幽冥,其中以天界为尊,凡间的一切包括死后的鬼魂,都能够通过修炼得道飞升,并且皆以得道成仙为荣。 然而除了这三界,另外还有魔界与妖界,这二界,与天界乃是对立的关系。 所以,又可将以天界为尊的天、地、幽冥这三界视为一体,称之为小三界。 而小三界、妖界、魔界,则称之为大三界。 其中又因为妖界除了天生血统高贵的尊者以外,有许多族民乃是世间万物修炼而来。他们在境界达到一定程度后,是能够自行选择是渡劫成仙,或是直接加入妖界。 并且,绝大部分都选择了加入妖界,不去经受天劫。因为一旦渡劫失败,结果极有可能是打回原形,千百年的修为瞬间被打散……任谁也要衡量其中的风险吧。 除此之外,则还有一些,是由于本身就对仙家的名头没有什么执念,这一类的修行者,也会自愿加入妖界。 自愿入妖界的情况,倒是除人类以外的其他生灵最为多见。 而魔界,原先是不存在的。是后起之界。 因为世间万物皆可修炼,而其中有许多修行者,可能在修行过程中因为种种原因误入歧途,堕入了魔道。 据说,魔界的第一位君王,曾经也是天界的一位天界圣君,可是在千百万年前因情入魔,又因为某些因素,他不愿接受惩罚,于是攻破了天牢,冲下了九重天,封底为界,从此便有了魔界。 妖界与魔界,曾经一直活跃在小三界之中,他们暗藏的祸心,蠢蠢欲动,谁都想拿下凡间与幽冥,成为新的小三界尊主。 不过,这些隐患自妖界的新任君王祈帝掌权后,逐渐平和了下来。妖界后来便不常出没于小三界了。 说起来,妖界与丹穴山其实还有一层永远避不开的关系,但那层关系在祈帝与天界签订契约时,就与天界一样,已经严令下去,禁止再有任何提及。于是这层关系变成了谁也不能言说之事。 是的,没错,也正与丹穴山的那个万万说不得的事情有关。 第一百一十章 惹不起的妖界(为凉风大盟加更 妖界祈帝的执政之道,主张治内安外,以和为贵。 自他掌权以来,小三界内极少再发生有妖异侵扰的事件,始终保持着敌不犯我,我不犯敌的态度。 尽管偶尔也有闹事的,也只是找天界闹事,通常是因为掌劫雷的星君一道天雷劈下去,恰巧被应劫的修行者躲过,而又不慎被妖界的某只小妖给撞上了…… 不过这样的失误,不算多,唔……也就一百年内约莫发生五六次吧。 狗子记得,它先前还特地因为祈帝的执政法,与主上讨论过,尽管始终都是它在不停地说,但主上还是教他了。 主上的原话他早已记不清了,不过它记得那几句话的意思。 是说,对于实力的象征,虽然很多时间都需要凭借打下胜仗来佐以证明。但,不战,也并不意味着妖界从此止步不前。 显然,主上的话,在后来十几万年的光景里,得到了充分的验证——在祈帝的治理之下,妖界的实力的确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为强盛,甚至直指天界。 且因为他们妖界不再参与任何战事,从而便使得妖界的实力,在三界之中最为神秘。谁也无法准确的估量他们。 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谁也不清楚当妖界“醒”来时,会有怎样的威力。 唯有天界多少知晓一部分。 之所以天界知道,便是与那契约有关。 这个契约说起来有些复杂,狗子自己也理不太清其中具体有那些纠葛与经过。它当时并不在场,是后来与山苍子把酒闲话时听来的,当时的山苍子醉得醺醺然,说得语无伦次。 大约就是……在几万年前,祈帝亲自到了三十六重天宫上,与天帝签订了《止战契》主要约定为——妖界承诺不再扰乱凡尘与幽冥。 这是很重要的承诺,更是天界很需要的承诺。 因为,天界除了与生俱来的仙胎神裔,绝大多数的神仙都是源自凡界的生灵,他们通过修行得道飞升,位列仙班。 所以凡间和幽冥这二界,就相当于是天界统战军营里的预备役。 每一个生灵都有可能修成为天兵天将,或是修成更为厉害更为上乘的仙家神君。 但在契约签订前的曾经,妖界因为距离凡间与幽冥二界最近,不仅时常地去搅扰凡尘的安定,还会在发现参道修行者之后,故意去施加干扰。 若是修行者的心性坚定便罢了,倘若心性不定,则会放弃飞仙,遁入妖界。 这些也都罢了,倘若在妖界特地前去引渡时,被引渡者若是唾骂或是攻击了妖界,他们便会将那些修行者强行带入绝路。 这会导致修行者发狂发癫,猛耗自己的真元。从此再也修不成正果。只是修不成正果,倒尚且轻巧,只怕遇见的是戾气重的妖,那么被报复者,不日便回因为心力交瘁与真元耗尽,而亡。 除此之外,妖,还会吸食修行者的元气与修为。这相当于,修行者辛辛苦苦修炼而来的成果,却是为妖族做了嫁衣裳,且是被他们生生截走。 因此,当祈帝去到三十六重天宫上,在凌霄宝殿与天帝提出这则条件时,何止是天界,就连魔界都为之震惊了。 不过,即便魔界当时有不满,他们也不敢有所作为,甚至不得不有所防备,万一妖界愿意帮天界攻打魔界呢? 狗子还是战神时,曾与魔界正面交锋过,它知道魔界的实力,虽然天界不见得能赢过魔界几分,但要是有了妖界的加盟,一起攻打魔界,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谁也不傻,谁也不会贸然去攻打任何一界,更不会帮谁去攻打任何一界。 唔……狗子还记得,好像在祈帝主动提出这个让步条件的同时,他还提出了一个妖界的需求。 山苍子当时已经醉得分不清日月星辰,说得囫囵不已,它是半听半猜来的。 如果没错的话,那需求好像是说……如若妖族有谁想要混个仙家的名头,只需按照天条律法通过了天劫,亦可位列仙班。 这就意味着修改天条。因为从前的天条是,修行者只能是在成仙或成妖之间二选一,选择渡劫飞升的话,若是渡劫失败,轻则打回原形,修为全部化散,重则去阴司找阎王爷报道。 而祈帝的这个需求,就意味着,即使修行者先选择入了妖籍,在今后也还是有历天界列仙班的机会。 好在祈帝没有强求天帝——必须给那些成仙的妖族在天界安排什么职位。只说虚衔散仙皆可。 具体能达成什么位置,皆由各自的造化。 他只要求一点,天界必须公平以待,不可因为是妖族,而故意苛刻。 交涉的结果当然是天界同意了签署,并且《止战契》于当场收录入了天界与妖界的各界法令之中。 其实,无论是当时的天界,还是如今的天界,实在是相当的需要妖界对凡间和幽冥的让步,因为这会为天界减免许许多多的麻烦。 虽然主要原因还是出于天界没有足够的实力能伐下妖界,也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再经起一回仙魔大战。天界去伐妖界,那魔族必然会窥伺在后。 再者,妖界是真的不好伐,他们族群繁多,加之祈帝治理有道,后来的妖界,就是仅凭长年累月的耗,也能耗赢天界。更莫提是打,是伐。 妖族还记仇的紧,只要是赢不下来,但凡天界打他们一次,他们势必要报还十次,而且还都不是痛痛快快的还,是气死你,你却拿他们没辙的那种报复。 比如……不时的有小妖去干扰凡间与幽冥的修行,大妖则去蛊惑小有所成的小仙…… 抑或是稍微痛快点的,那也不太磊落,他们回随意的进扰小三界。并且回回都只是派出一丁点兵力去不痛不痒的骚|扰着打一架,打不赢就立马撤兵调回妖域。 胆敢追去妖域的话,那怕只能是有去无回了,那等同于宣战,天界是不可能允许的。 妖界就是这样,让你除不了,还不得不在心中憋着气。而且一点小仇,就要几个千八百年,隔三差五的就要来骚|扰你一回。 这方面三只眼最是深有体会。 因为他是负责三界巡防的,他的兵将就经常在巡逻的过程中,被妖界故意截住玩闹一圈。 对于妖界来说,他们截谁都是玩,可是对于天界来讲,那就不是小事一桩。 因为把不准妖界会在什么时辰什么地点截下哪支巡防队伍,万一在他们截下的空档时期,那处恰好有魔界在伺机以动呢…… 岂不是给天界硬造了一个破绽?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因此尽管妖界只是“玩”而不战,可怕就怕的他们就算不与魔界联手,万一有朝一日碰巧制造了一个破绽,导致魔界攻战天界,当如何?妖界肯定是谁也不帮的。 一旦开战,天界诸神自然是经得起,可是天界并不是独立的只有天界罢了,天界还是小三界之首啊,交战之后,脆弱的凡界和战力薄弱的幽冥界,必然会受牵连。 因为无论是妖界还是魔界,任谁单独都不一定拿得下天界,但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也不是拿下天界,他们要的是另外两个小界。 所以天界与妖界和盟,从而压制住最为残暴的魔界,使魔界不敢轻举妄动,是为上上之策。 于此同时,小三界不仅免去了诸多战祸,并且在妖界不主动去扰乱凡界后,近万年来,天界终于又添了许多得道飞仙者。 不过弊端也十分显然。由于妖域具有强大的灵力,许多妖族在修有所成后选择加入了妖界,而后在妖域事半功倍的继续修炼,那么,之后的他们再想要成为仙家则是非常的容易。 只需要再多习几门心法,便可将妖灵直接扭转为仙灵,然后即可轻松通过天劫位列仙班。 从而于天界,一时间也增多了许多的妖族。 加之妖族本身性情就比较随意,不耐于条条框框的约束,且又像是有意为之似的,自上天后,就把天界搅得混乱不已。 譬如,有些仙家原本是妖界来的,倘若他们与小三界飞升来的仙家们犯了同样的天条,天条却只能罚小三界飞升而来的仙家们,不能重罚妖界来的。 一旦罚了,便会被引申成两界的仇怨,视为天界和盟之心不诚。 随着近万年来,妖界飞升成仙的数目与日俱增,他们渡天劫也过得越来越轻易。从中,天界便多少发现了一件事关重大的问题——妖界如今,实力大增,不容小觑。 但尽管天界已经在暗中防备着妖界,而在明面上却是不能显露的。可妖界也知道天界对他们设有防备,所以唔……妖界与天界只能算是亦敌亦友吧。 当然,还不得不提一句大变。自从签订《止战契》之后,有一处最大的改变,即是有一则天条失去了约束力。 妖族,生性肆意随性,而正统修来的仙者们则多推崇修心养性,则性情多为内敛。 却不知怎的,越是性情坚毅稳敛、没有破绽的神仙,妖族们就越是对他们萌生兴趣,且越是要去挑衅、甚至调戏。 这在达成契约以前,若有神仙动了红鸾之心与妖族结合,必然要受天罚——诛神灭形,从此消失灭迹于世间。 可是如今,许多时候都管不得了。因为他们虽然是妖族,却也是渡了天劫飞升而来的仙家。 于是…… “唉!”狗子越想胸中就越沉重,一口气叹得不过瘾,它连连又重重地叹了几口气,才稍微缓了一缓,“唉,好在是如今的妖界不主张战事了。” 倏然它又想到了一件事,遂嘟着嘴道:“可是万一哪天魔界和妖界联手了,如今的天界很难说是不是对手啊!” 二太子终于落下了手中的笔,结束了最后一封奏章,对于狗子碎碎不停的自言自语,他徐徐问道:“你又茬了许久的神,就是在琢磨这些?” 狗子挠着后脑勺尴尬笑道:“哈、哈哈……”心中慌得不行,完了完了主上最开始是在说什么来着? 二太子的这句话并非当真要问狗子在想什么,只是对狗子嘀咕了半天的一句回应。是的,只是回应。其实就算狗子要说上三天三夜也罢,他不用在意的。 白鹭将士们仿佛是掐好了时辰似的,在二太子手中的奏折刚一合上的刹那,他们便进门来,默默地搬走了今日批阅完的所有奏折。 刚批完几十本奏折,不过歇了慢慢喝一盏茶的时辰,二太子便又捧了一本书来看。 翻过一页书篇,他淡然从容道:“林苏青若是能将当前的局势搅乱,何尝不谓是一桩好事。” “搅乱……局势?啊呀!原来主上是这样的主意!”狗子犹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道,“难怪主上您要做这样大的赌局!” 狗子终于明白了二太子的目的。 是为放眼当下,尚在妖界与天界的契约年限之内,即使妖界横生了其他欲想,也不会公然对天界发起战事。 可是,即使他们不发起冲突,随着妖界不断地有妖族位列仙班,在经年累月的递增之下,妖族的存在是相当有可能逐渐的消耗掉天界原有的权重的。 待到那时,妖界一旦与天界爆发战事,则天、人、幽冥这三界,必然迎来内忧外患,可谓是防不胜防,不堪设想。 再着眼现今的天界,天条已经不似从前那般被严苛遵守,严格执行。甚至连一些闲散小仙都胆敢阳奉阴违。 天条变得不再公明,这令许多仙家都极为愤慨。 甚至有些仙家因为不喜欢九重天混乱的氛围,主动下凡在各处晃荡,为的就是不愿在天上呆着。 如是这般,久而久之,就算妖界不萌生攻打小三界的主意,那魔界也不可能会视而不见的,多好的机会,怎会善罢甘休。 何况,只要魔界说服了妖界,只要妖界不出手支援,保持隔岸观火的态度,单单一个魔界说不定足以将现如今散乱的天界打得落花流水。 狗子仔仔细细的琢磨着、分析着、感慨着……良久,它撅着嘴兀自点点头道:“嗯嗯嗯,如此想来,唯有先打破这个僵持且被动的局面,天界方能得以‘重振’。”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二太子随意翻过一页书篇,浅浅淡淡而道。 …… 这边,狗子研精致思的衡量着各界的过往,分析着现今的关系,长思着以后的可能。它正凝神静气的向二太子学习着大局观,以提升自己看待事物的格局。 而那厢的林苏青……怕是静不下来…… 他正把夏宅闹得鸡飞狗跳,不过因为他被绑得结结实实,光是闹腾又能如何?结果是,他还是被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摁住了,心不甘情愿的与那只老母鸡拜了堂。 此时此刻,又被扔进了喜房里关着,更惨的是,浑身被绑得更加严实,连腿都被捆了个解释,且还是被他们打横扔在大红被罩的喜床上,曲折的侧卧着,连坐也坐不起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与老母鸡拜堂成亲(求订阅! 与其说是喜房,倒不如说只是以红色为装饰的寻常房间罢了。放眼房间内的幔帐、桌布、以及床被等饰物,皆是选用的以大红色为底,上以绿线绣花,用大红大绿之色冲撞出大喜大烈之状。 但这种喜烈之中掺着阴邪之感,令人不大舒心,看久了不禁眼花缭乱,而且越看越觉得瘆。 林苏青看得眼睛发花,于是闭了闭眼睛。 说来实在跌面儿,他林苏青居然同一只老母鸡拜了堂成了亲? 这事儿说出去任谁敢相信? 唉……罢了罢了,丢人且丢人吧,总不能为了颜面连命都不要了。 断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得先办法先离开这里,至少也要先获得自由,若是始终被绑缚着,岂非待宰牛羊? 不可,事不宜迟,必须先赶紧挣开。 这次他是片刻也不敢瞎耽误,刚见那些人转身,他便立刻开始偷摸起袖子里藏着的哮天毫笔。 多亏了方才的几番闹腾,只顾着挣扎也没顾上绳索勒的疼痛,现在手腕处虽然破了许多表皮,稍微动一动便生着刺刺的疼,不过好处是绳子被挣松了许多。 这便足以使手腕获得了更多的活动余地,抽起毫笔来,没一小截的拉扯,也相比先前宽裕。 只是,自然比不得坐着时来得方便,特别是侧压着的正巧了是右臂,偏偏因了他是个左撇子,所以哮天毫笔恰恰就是藏在右手的袖口内。 是右侧躺,毫笔便被自己的身体重量压着,这多少增添了难度,因为他不得不一边一小截一小截的抽出来,一边用肩头为支撑,以抬起一部分上身,好使得右臂压得不至于紧实。 好不容易他终于抽出了笔,刻不容缓地就着身后的被褥的锦缎面为画布,落笔着画一把小刀。 反手作画,且又活动不便,线条落得很是扭曲。好在具现出来的事物,主要是凭心中意念来成形。 于是他从落笔画下伊始,就闭紧了双眸,在心中切切的幻想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当然,肯定不能如瑞士军刀那样复杂,只要锋利即可,越是锋利越是需要。 他竭力控制着被反绑的手不要因为绳子的阻碍,将线条画得扭曲,但往往事与愿违。 当一笔落尽,他随即摊开右手,倏然果然有一把小刀主动落入了他手心里。小刀的形状多少瘦了点笔画的影响,刀柄处凸出一块疙瘩,那是绳子蹭到了手腕的伤口,生疼时手抖了一下所造成的。 管不了那些细枝末节了,林苏青怕不慎割伤了笔,于是将笔放在腰下藏着一半,一是可以压着点,避免它滚落到别的地方,二则是万一在他尚未脱身时,有人来了,不至于被人发现。 紧接着他立刻反手持刀,开始切割绳子。却是割了许久,绳子都不见断开。他摸了摸方才切过的地方,心中一阵怅然,割了这么久居然才仅仅断开其中一根绳子的一半?! 懊恼之余他这才恍然后悔,若是早点知道这绳子搓得这般严实这般坚硬,他就不应该画成光滑的刀锋,对于这样既粗又糙的,他正确应该是画一把锯子才是最快最可取啊。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他将小刀放置一边,随即又将哮天毫笔从腰下抽出。 砰! 就在他正欲抽出毫笔,房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人大力推开了! 吓得林苏青一震,觉得压在身下不保险,赶忙又把笔往被子里藏了藏。 藏妥毫笔后抬眼一瞧,只见进来了一位半老徐娘,虽然浓妆艳抹,却并没有穿戴凤冠霞帔,单是一身暗褐色的锦绸衣裳,不太见红色,不见喜庆。唯一勉强算是丁点喜色的,大约属她在脖子上缠的那一圈红线。 但那也看不出喜庆,反而显得奇怪,为何在脖子上缠绕红线? 不知来者是人是鬼,莫非是他们加夫人? 林苏青打量着她。见她头发十分紧实地盘成了一个大大的发髻,堆顶在头顶上,仿佛特地在头发上打过一层蜡油似的,锃光瓦亮,且规整得不容许有一丝碎发散落,甚至不曾装点任何发饰。 从她开门,林苏青注意到,于短短时辰里,天色已然见晚,估摸已是临近申时。 那半老徐娘见他目光盯着门外,随即反手合了上门,收着下颌,抬眼笑盯着林苏青,神色诡异道:“相公,可是等急了?” 相公?如是说……她就是夏宅的夫人? “什么、什么相公?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林苏青嘴上天南地北的胡诌着,手却在背后紧紧的攒着,摁在哮天毫笔上,想时刻确认它还在。 “我是与一只老母鸡拜的堂成的亲,我该是那只老母鸡的相公。”罢了罢了,不就是颜面吗,不要就是了。他继续道,“大姐你定然是认错了。” “妾身未曾认错,你就是相公。”夏夫人漫步款款走进,笑吟吟道:“是妾身委实害羞,遂才以老母鸡代行拜堂之礼,还请相公莫要见怪~” “不不不我没有见怪,我觉得我同那只老母鸡挺般配的。”不知何时起,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已然练得是炉火纯青,“既然我已经与它拜堂成亲了,那么我要对它负责到底。你看我现在是有鸡之夫对吧,你还是另择良婿吧。” 他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摸到了那把小刀偷偷摸摸地在身后割着绳子,怕动作过大被夏夫人发现,他还只能是一丁点一丁点以刀锋去磨。 而那半老徐娘的夏夫人,低头似莞尔一笑,翘着兰花指抚了抚耳边的鬓角,那鬓角原本就未曾散乱,她这一抚便将那紧贴在耳前的鬓角抚得更为平整,像是贴上去的似的。 她继续走近,发着媚道:“相公尽开妾身玩笑。” 而后,她佯作娇嗔道:“可是那只老母鸡妾身已经吩咐厨房炖上了,相公怕是不能同它白头偕老了。不过~” 她说到半截,忽然话锋立转,眼神蓦地变得狠厉,道:“有句话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妾身倒是可以帮你成全后半句。” 他当即反口道:“不不不夫人,我方才只是同你开个玩笑呢,还是咱们俩郎才女貌~同生共死的好~” 面上装作下流笑意,心里却是在干着急,这该死的粗麻绳,怎的如此结实,他割了这么半天才勉强割开一根。 可是那些仆从捆绑他时,可是死死的缠了他好几圈,层层叠叠地缠绕着,现下只断开一根,压根拆不散那些绳子。便只得继续割。 “谁要与你同生共死呀~”夏夫人说笑着作势便要倚下来。 可是,就在她的手刚搭上林苏青的胸膛,当即一道金赤色光芒乍现,把夏夫人当场击飞。 她的后腰恰好撞在了房间中堂的圆桌桌沿上,将她横生生地截住,否则,她可能会被那道金光径直冲上对面的墙壁。 “你不是人!” “你不是人?!” 二人异口同声惊怔大呼。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夏夫人有鬼 而在这场目瞪口呆的震惊中,在那金赤色光芒迸发得一瞬间,在林苏青与夏夫人的脑中所反应出来的情绪有着差异。 林苏青有确定、有震惊、有意外。因为先前在青楼时,他曾试过在自己身上画下了敕邪令,并且当那些孩童小鬼扑抓上来时,敕邪令当场就发挥了神力,正如同方才那般!只是更强了! 能够引动敕邪令神力的,绝非凡人! 与林苏青不同的是,那位夏夫人的除了震惊、除了意外、最关键的她有质疑。 她不曾见识过这样的法力,更是连这类的敕令都未曾见识过。难道是术法? 可是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啊,在她眼前的人的确只是肉体凡胎,又怎么会突然迸发出这样一道攻击力不俗的术法来?!她油然有些提防。 林苏青见夏夫人似乎对这道符令有所忌惮了,随即,他灵光一闪,张口即道:“怕了吧?可别怪我没有警告你,我身上可是有神仙御赐的护身符。” 编起瞎话来来底气十足,又道:“事不过三,你要是再敢接近,这护身符的威力只会比方才更威猛,在第三次时必定叫你魂飞魄散!” “哼,有护身符又如何~你还当我收拾不了你?”那夏夫人将乱出的几根碎发抚摸规整,她站起身瞪向林苏青时,那眸子里的凶狠呼之欲出,语气却依然轻佻。 被五花大绑的林苏青拱了拱,就算是侧躺着他也要作势挺起胸膛,道:“那你大可以试一试吗?反正死的是你。” 随即又梗直了脖子硬气道,“我这可是神仙亲自赐的,你方才也见识过了,哼,反正在这道护身符下,已经死了不少妖魔鬼怪了,多你一个不多。” “哼,楞头小子休要猖狂。”那夏夫人倥着脸冷哼一声,手呈利爪,作势即刻就要朝他扑抓而来。 糟糕,莫非她不信?! 林苏青愈发的挺起了胸膛,轻蔑道:“呵,来呀!爸爸教你重新做人!” 面对挑衅,那夏夫人雷霆一怒登即扑将上来,迅雷之际眼见着只差半尺那利爪就要穿刺林苏青的脖子! 然此期间的林苏青,是瞪大了眼睛强作镇定,并佯装出来一副坐等你灰飞烟灭的气势。 霎时,那利爪骤然一顿,夏夫人自行后退几尺。 她果然犹豫了,她果然不敢来碰他。 尽管如此,但林苏青清楚眼下还不是泄气的时候,须得一鼓作气,于是他故意引导她多作猜想,道:“哼,看来你也不笨,至少知道这是什么符。” 这是他通过警告、挑衅、不惧、冷静等一些列言行,逐步逐渐地叠加给夏夫人一种抽象的意识。 而他现在的这句引导的话,其实就是将方才所积攒的抽象意识具象化,使她自己去产生关联。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怕了就是你知道这符的威力,无论你知道还是不知道,这句话都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这符,的确具备能令你魂飞魄散的威力。 一开始击退你的神力即为佐证。 这,便是林苏青借用已经生效的符令,所布下的“陷阱”,是以言语构成的意识陷阱,结果就是触发他强加给夏夫人的意识,使她心生畏惧。 夏夫人果然收了利爪。 随即她转身朝门口走去,伸手临开门之前,她侧身回首狠瞪着林苏青,气愤道,“老娘晚一点再来收拾你。”语罢便冲门而出。 林苏青方才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现在终于能舒下来了。他当然也怕啊,这何尝不是在拿小命去赌啊。 幸好成功糊弄住了,否则他身上可是没有符文了。倘若没能糊弄住,他又被绑得严严实实,恐怕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事态俨然迫在眉睫,他连忙又开始割起了麻绳。倘若这期间还是未能逃不脱,等那夏夫人回来了,必然是找到了对付他的办法,那就真的是大事不妙了。 他满头大汗的正割着绳子,忽然想到,为什么要画一把小刀?画一把大刀,让刀自己来割,不就不必自己费力了?! “猪脑子!” 林苏青骂了自己一句,连忙将手中的小刀捏散,化作了一缕空墨,紧接着连忙从折叠在身后的被子摸出哮天毫笔,连忙画出来一把大刀。 由于他被绑得死死的,挪不开胳膊,线条画不长。于是他不得不一边画着,一边像只肥墩墩胖乎乎的菜青虫,使劲儿地往边上拱,靠身体带出距离,令画下的线条能够拉长,从而画出一把大刀。 大刀刚一成形,是以袭敌为目的,于是它当即便朝林苏青双手手腕之间绷开的绳索劈去,大刀一落劈断了绳索,随即大刀便化作了一笔空墨消散于无形之中。 “老子终于能动了。”他赶忙扒去身上的绳网,站起来活动着全身,同时又在自己身上补了一道符令。 要说这敕邪令学得实在是靠谱,关键时刻全仰仗它来保命。 早前山苍神君说敕邪令是上等符令,他原本就有所期待,现在更是无比的期待,期待到底何日他才能发挥出敕邪令的巨大威力来。 如是想着,林苏青在门后画下几道敕邪令,而后便轻手轻脚地溜出了房门。 外面已经夜色阴沉,月黑人静,加之又栽种了满院子的忌讳之树,使得杳杳沉夜笼罩上了深深的诡谲之意。 林苏青猫着腰身,顺着屋墙脚下,蹑手蹑脚地朝宅邸的大门摸去。 却是方刚没走出几步,不远地就瞧见有两名仆人走过来,他连忙闪向旁边的树丛里藏起来。 这夏宅的院子里枝繁叶茂,阴森是阴森,但今下也的确是最适合隐蔽的选择。 那两名仆人不曾察觉到他的行踪,按往常般径直路过,因为没有发现异样,所以也并没有去察看方才关押林苏青的屋子。 林苏青便一路摸着往前行去,夏宅人多眼杂,一路须得不停地躲躲藏藏。 这回他又躲了起来,当终于躲过,正要从树丛里出来时,他突然又听到了脚步声,伴随着还有小声的谈话。 “快走吧,马上就要亥时了。咱们得赶紧回房里去。” “其实从我入府以来就一直很纳闷,你说夫人为何要严令咱们不得在亥时以后在府中行走呢?” “我哪儿知道呀,据说是因为夫人睡眠浅,但凡一丁点动静就会被吵醒,而且夫人的火爆脾气……曾经就有个起夜的被仗杀过好像……” “哎呀你俩快别说话了,赶紧走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头,不见了 方才聊着话路过的是三名年轻的女仆,皆是粗衣布裳,远不比先前的那些姑婆子穿戴得细致。 她们仔细地将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小,生怕被谁听走了。却是不巧,恰恰被躲在边上矮树丛的林苏青的听了个一清二楚。 对于那名新来的女仆所提出的疑问,其实也在林苏青的心中勾起了好奇,尽管他一向好奇心颇重,但由于常常因为好奇心而踩过许多坑上过许多当,这次他按捺住了自己——现在不该是好奇这种无聊小事的时候,现在应该是走为上策。 终于等到她们的脚步声都走远了,林苏青这才从树丛里探出身来,他瞅了瞅左右前后,确定再没有人走来,于是继续往前边躲边走。 借着昏暗的天色,躲藏起来要比青天白日之下容易许多。好在今夜不见月色不,否则他这一身偃月服上的银丝只怕是要映上月光,将他的行迹暴露。 虽有天时地利,但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每逢拐弯处,他先得以后背紧贴着墙面,薄薄地立着,先屏气凝神的观察拐角后的情况。直到确认没有特别的声响后,遂探出小半截头去再亲眼观察一番,直到完全确认没有可能的危险,他便立马拐过去,不敢多做停留。 如是小心翼翼地潜行,还算顺利。却是突然,就在他正打算拐过一个墙角时,不巧迎面就遇上了今日来捉他的凸肚子胖大婶! 她们只顾拉手闲话,是他率先发现,旋即侧身闪到一株大树后边蹲下来躲着,等待她们彻底走过。 他一身偃月服以白色为主,在树干后面其实不太隐蔽。随着她们越走越近,林苏青的心跳也随之越来越紧迫。 她们聊天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林苏青的心跳声也越来越清晰…… 她们还没有路过他,他若是此时探出头只怕会真的撞上,于是他根据闲聊中不同声音,估算着她们究竟有几个人。 似乎在胖大婶的身边还跟了两三名同她差不多的地位的婶子姑婆,大家于闲话之间并没有什么阶级与尊卑的隔阂。 提心吊胆的等着,终于等到她们路过了他,林苏青悄然探出一丁点视线,趁着无人察觉,趁着此时勉强还能视物,窥看这一路人的背影。 她们之所以聊得投入,并非在聊亥时不能外出行动的普通规矩,而是在聊着夏夫人克夫一事。毕竟刚刚又成了一亲。 林苏青一愣,赶忙支着耳朵偷听。 “哎你说,这七日之内都已经死了两位了,夫人这克夫命克得也忒狠了些吧。” “谁不说呢,自打老爷病逝后,夫人成的所有亲,每一个活过三天的。” “这回是个相当年轻的,应当命硬的吧?” “这谁说得准?命硬不硬与年轻不年轻有什么关系。” “年轻点应该会好些吧?” “前几个年纪也不大啊,不都是成婚当夜就死了?” “啧啧啧,真的是,谁说得准呢,我觉着自打老爷暴病而去,咱们夫人整个人都变了,性情什么全都与从前不同了。” “对对对,我也觉着变了,夫人以往从来都喜欢披着头发,现在却梳得一丝不苟。” “哎呀是不是要到亥时了?咱们得走快些了。” 有人插话提了个醒,她们赶忙加快了步子朝院子深处走去,一路议论声细细碎碎地伴随着她们走远。 仆人们的起居室应当都是在后照房,而后照房的位置通常都地处宅邸的最末端,恰好与林苏青要去大门的方向背道而驰。 因此他现在只需要避过那些回去后照房方向的人,之后便是再也不会碰上。 时辰是最不经消耗的,当他再看天色时,不知不觉里居然已经将近亥时。 而后这一路躲藏,得见夏宅的仆人们无不是神色匆忙,着急忙慌地赶去,特别是那些做洒扫收工收得晚的,更是极度担心走慢了逾越了亥时,谁都怕极了。 毕竟亥时不得夜行这个规定,连那些姑婆子大婶们都不敢违背,何况更低一等其他下人们,自然是谁也不敢违背。 于是后来所遇见的人,大多是形色匆匆且是格外的轻手轻脚,估计是怕惊扰了夫人就寝。 他们的脚步声轻了,动静小了,却使得林苏青不得不加倍谨慎加倍留意,才好准确的避过他们。 他特地将行进的速度也变得更慢些,以免一个不慎就迎面撞上了谁,而后再被捉回去捆绑得更加严实。 他好不容易避过了人多眼杂的时辰,似乎不再有什么人出现了,这才抬头又辨认了一番天色,时辰似乎也走得很匆忙,不过半会儿的功夫,亥时就已然过半。 趁着四下无人,林苏青抓住机会向前疾行,不多时,他便穿过了两道院门,眼瞧着过了正房就是外院,再多走几步就是宅门口了! 突然,东首房的异样,吸引了他的注意。 东首房历来是居住着家中位分最长者,眼下已经亥时过半,若是居住着年长者,早该歇下了。 在这样的时辰,其他的每间房皆是早早地熄去了烛火,偏是那间东首房依旧灯火通明,成为了杳杳之夜里唯有的一间光亮,显得格外不同。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不同之处,那便是,东首房的房门,像是特地留着一道门缝,门缝不窄也不宽,大约与一节小臂横卧差不多。 林苏青心中有一种没来由的直觉,直觉在怀疑,怀疑那间东首房有诡异。 种种情况不免引得林苏青壮起胆子多看去两眼,却正是这多看的两眼,顿时将他骇得浑身一抖,险些忘记了躲藏! 幸得反应及时,他登即蹲下,快走了几步钻进以假山搭建的景致里边猫着身藏着。 而后,他透过假山与假山之间的缝隙,冒起了胆量再度窥向方才那惊人的一幕。 方才他晃眼一看,竟然猛地看见了有一张惨淡的脸挂在那门缝之间!面色苍白如尸骸,目光阴瘆如厉鬼。 他怕是自己看错了,可是这回一看……是的,他没有看错。是真的有一张脸挂在那门缝之间,正在转动着眼珠子观察这门外的一切。 有且只有一张脸,什么也没有,有且只是眼珠子在缓缓转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似。 那张阴厉的脸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来喜房内喊他“相公”的半老徐娘——夏宅夫人! 只能看见脸,其下空洞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子,大约藏在门口? 霎时,那张脸猛地冲出了门缝,但是!却只冲出了一颗头颅,没有身子,只有头颅凌空悬吊在半空中! 她果然不是人!林苏青惊愕住,只见夏夫人的头颅正朝宅邸伸出飞去,去方向……不好!可能是去找他的! 林苏青抬腿作势赶紧逃,却乍然于这时候萌生了一个要命的想法——他……他想去东首房看一看没有了头颅的夏夫人…… 这该死的想法! 理智告诉他,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保不齐那夏夫人的脑袋何时就会折转回来。 可是…… 人在有的时候,当好奇心蹭上来之后,可谓是如百爪挠心,此时那任谁也劝不住的作死想法,充斥着他的内心,是连他自己如何也控制不住。 他真的很想去看上一看,这可如何是好…… 可能与他现在长本事了有关系?他摸了摸手中的哮天狼嚎,这算不算有恃无恐。 竟是没有料到自己的胆量会增长得如此这般的大。最主要的一点,他不止是想去满足好奇心,更迫切的目的是,他真的有些想同这位夏夫人较量一番,试一试自己现在的长进。 他知道,这想法太要命了。 可是,他说服了自己,先前得见夏夫人很惧怕敕邪令,依照先前的来看,即使敕邪令有可能打不死她,但已然证明驱退她是绰绰有余的。 如是,假使他打不过夏夫人,届时他乱丢一通敕邪令,也可克制住夏夫人不是? 那么他跑该是跑得了的吧? 既然跑得了,保得住命……如是想着,林苏青立刻握紧哮天毫笔,去到边上随手扯了几片树叶子,下笔飞快地逐片逐片画了一通。 而后,他将树叶分成了几部分,取了一部分揣在怀里,取了几片卡在右手的袖口处,剩下来几片则紧紧地捏在手中,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叶子虽然是经过神笔绘画,但是单单从肉眼上瞧的话,看它与普通树叶子之间其实几无分别。 紧接着,他蹑手蹑脚地摸到了东首房的门前,只在门口稍微等了一等,缓过了一口紧张之气,他便从门缝中丢了一片画有敕邪令的叶子进去。 敕邪令没有触发,也没有丝毫回应与动静,很好,说明无异。 他随即将门缝稍微推开一点,侧身一闪,入了门内。 而后将门重新关上,并在关上后,在门上画上了一道敕邪令。阻止不了自己作死的心,便只能仰仗着主上所授的敕邪令保命了。 外室一切正常,继而……他小心翼翼地撩开珠帘往内室里潜去。 瞧了瞧,望了又望,内室也毫无身影。 奇怪,那夏夫人分明只飞了一颗脑袋出去,身体应该在屋内吧? 林苏青摸着后脑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脆大步径直往前走去,放肆的观察整间屋子。 果然没错! 刚一深入内室,他骤然发现,在床边有一双腿,似是有人端坐在床边,只是被放下来的罩幔埋住了。 床幔是墨蓝色的,因为那双坐在床沿边的腿挡住了,于是下摆有一部粉都堆积在腿上,像是将腿埋住了,并且所着的裤子,也是墨蓝色,凑巧与罩幔混成了一色,令这双腿不易被发现。 但,却恰巧被林苏青一眼给撞见了。不禁瞠目结舌,或许……正是那夏夫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 没有头,身体却活着 林苏青定了定扑通狂跳的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如履薄冰似的往床前试探着走去,在还剩半步距离时,他咽了咽喉头,伸出手试图去撩开罩下来的床幔。 就在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床幔的那一刻,他顿时又缩回了手,他抿了抿嘴,又是咽了一番喉头,然后右脚朝前磨了半步,左手持着哮天狼嚎笔,以带着哮天犬毫毛的笔尖那一端去挑开床幔。 刚尝试着挑开了一道缝隙,这样战战兢兢实在闹心,他干脆将心一狠,猛地一用力将床幔全部挑开去。只见一具没有头颅的身体坐在床边上! 那一身深褐的衣裳,正是夏夫人先前所穿的! 林苏青骇得手一抖,那一刹那心脏几乎要飞出了嗓子眼,胸口顿时觉得闷得紧。 他放下床幔,提心吊胆地走到外室去探了又探,确认着那夏夫人的脑袋还没有飞回来,于是,他又才壮起胆子去勘验那身体的究竟,总觉得那不是尸体……虽然没有了头,而且是从脖子生生截断,但总觉得是活着的。 这回,他是直接用手撩开了床幔,并绑在了床边的柱拦上,这样便可以腾出空间来仔细察看。 他往前近了近,着眼瞧向脖子上的截断口,似的,像是直接截断了,“伤口”十分平整。 他往里一瞧,不禁怔愕,是活的没错,甚至可以通过脖子的截断口往下看见她身体里的血液……正在流淌…… 像无数条交织缠绕的红线,并且,还有那颗心脏,尚在跳动。 头,生生截断,脱离身体很远,而身体,还是活着的,血液在流动,心脏在跳动,五脏六腑都在运作,身体还有像是呼吸的起伏。 这个夏夫人究竟是……莫不是妖怪? 妖怪,这是林苏青头一回遇上妖怪。 魍魉都只不过是精怪,尚且算不上妖。 他心中突突直跳,夏夫人的脑袋必然是去找他的,如果发现他不在房中,肯定会马上就折返回来。 不知道他出门前画下的那些敕邪令能应付她多久。 此时此刻,可谓是惊心动魄,他连忙掏出怀里的册子,展开来当即画出一只四四方方的铁箱子。 落笔时他脑子里想象的便是在青楼时所看见的那种小铁箱子,于是,待纸上的铁箱子登时跃出纸外,便也如同那般模样,只是稍微有些差距,除了细节上他记不清楚以外,还有就是画工受限影响了造型。 嗵! 铁箱子一声砸落到地上,静谧之中如此动静吓得林苏青一跳脚,这么大动静,感觉房屋都震了三震,万一惊动了夏夫人的脑袋,那可就糟糕了。 这时回想起来,其实他是可以在地上画出来的,这样便直接从地上具现吧?可是,这样一来,恐怕会把难得的哮天犬毫毛沾上污浊,地上毕竟脏,有灰尘。 弄出了了这样大的动静,倘若夏夫人已然听到,想必此时此刻正在火速赶回来。 真真是刻不容缓了,他抓紧又画了一张大网,大网立现,随即飞去床边网住了夏夫人的身体。 有所失误,他应该多少控制让大网自行将夏夫人网去铁箱子内,但那是在具现之前就应该考虑的事,现在大网已经出来并网住了,已经完成了“使命”。 林苏青带着后悔,只得将笔横咬在嘴里,自己动手去搬夏夫人的尸体。并在心中提醒着自己,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可不能这样马虎大意忽略细节。 这画仙还真是不劳力,却劳心。 在落笔的一瞬间,要在脑中和心中考虑多少事情。不仅要思考已经发生的,还要琢磨之后有可能会发生的,才能更加完善的应对。真的是很劳心劳神。 心中如是反思,见夏夫人此时被网捆得结结实实的,担心打横一抱,她的五脏六腑都要从她的脖子里流淌出来。 他干脆就着她的坐姿来抱,一只手在她膝盖处托着,一只手横揽在她背后,使她依然保持着坐着的姿势, 夏夫人并不重,格外的轻,很容易就抱起来了,不太费力地往铁箱子里一放,让她屈膝坐在里头,接着他连忙将铁门锁住,随后将钥匙在手心里用力一握,钥匙顿时化成一缕空墨消失了。 没有谁教过他——神力画出来的东西,是可以破散的。 是他自己领悟得来的。 既然一切生于虚无,只是凭借着神力将想象具现,那么一切,自然也都可以归于虚无。 那么如何令它们归去呢? 那就是毁了。 譬如比这事物强大的,可以或抵抗或攻击,直接破坏掉。 那么事物是他所造,他自然也能够令它们散灭。 是为,能够因为他的想象而具现,自然也能够因为他的不需要而化散。 没有了消失,就算那夏夫人的脑袋飞回来了,隔着大铁箱子,看她如何能回归原位。 林苏青兀自得意,心中正美滋滋地,不过仍旧不能掉以轻心,他打算再去外室勘察那夏夫人的脑袋是否有回来的迹象,却是刚一扭头,迎面就撞上了夏夫人的脸,鼻尖之间仅隔一指的距离! 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吓得林苏青的眼珠子好似要蹦出眼眶来,顿时膝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铁箱子上。 但惊吓归惊吓,于慌乱之中他急忙摸出一把树叶子朝着夏夫人的脑门上贴去。 那脑袋立刻一闪而过,恰好的避开了那些画过敕邪令的树叶,脑袋显然比她的身体敏捷! 林苏青急速一个翻身,折转到铁箱子后面,冲她警示道:“你若是杀了我,就永远别想取出你的身体!” “哼。”夏夫人不以为然,无所畏惧地一声嗤笑,“一具凡人的身体罢了,要与不要于我有何干系。” 林苏青惊怔:“凡人?” 这是真的凡人的身体? 蓦然,窗口飘飞的窗帘干扰了他的注意力的集中,他不经意地看过去一眼,登时发现,难怪是她的脑袋飞进来时,门上的敕邪令没有任何反应,原来因为窗户开着,她是从窗户进来的。 “小子,看来你并不知道老娘的身份。” 林苏青与夏夫人的头颅之间,此时仅仅相隔这只齐腿高的铁箱子之远。 但由于夏夫人的头颅是悬浮于空中,所以,除了空间上距离,其实他们之间什么没有事物相隔。 危险迫在眉睫,近在眼前。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最致命的弱,叫作未战先惧 林苏青左手横持着哮天毫笔,抵制在身前,阻止着夏夫人的接近。 夏夫人倒是没看出他手里的笔有何神通,而是裂开薄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哂笑道:“哟?左撇子?” 对峙的关头尚有闲心察觉这样的细微之处,看来夏夫人的身体能否取得出来,对于她当真是不重要。 “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与你又何干。” 林苏青说着探右手从怀里摸出一片叶子,动作做得丝毫没有掩饰,可谓是明目张胆,那夏夫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追随着他的动作,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很快她的脸上便浮出了的不屑,讥笑道:“不过一片普通的树叶,怎么?情人吹过的树叶?临死前要特地珍藏?” “知道你会因为什么而死吗?”林苏青若无其事地将树叶子卡在自己头戴的银冠底下后,随意地垂下了手,在垂下时他刻意将掌心往外倾斜,展示出空空如也的掌心。 继而补充道:“因为话多。” “哼,你左不过是要死的,且容你小子多狂妄两句。” 那夏夫人言语傲慢看似很不屑一顾,然而林苏青的观察细致入微,他精准地捕捉住了一丝细节,便是夏夫人的目光,果然在悄然追随着他的右手,并且她看见了他的右手掌心中,空无一物。 令夏夫人想不到的是,其实林苏青的这一系列小动作,都只不过是故意而为的假象,是故意要引她的去看。 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正是为了让夏夫人注意到——他的右手是“空”的。 “你似乎很提防我。”他忽然说话,转移走了夏夫人的视线,随即持着哮天毫笔的左手抬起来假意地抠了抠鼻尖,引她又看向自己的脸,又道:“是不是怕了?” 就在夏夫人的目光移走后,林苏青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背去身后,以手指悄悄地从袖子口勾出一片预先卡在里面的树叶。 他衡量过,夏夫人之所以迟迟未曾动手,并不是要与他闲话,极有可能仍然对他方才临场瞎编的“护身符”存有忌惮。不过她的神情看不出来畏惧,也看不出来慌张,估计是另有办法应付“护身符”。 不过,她必然不知道,那其实并不是护身符,而是具有攻击力的敕令。即使她有了对付的办法,但那也不是能对付敕令的办法。 “看来你很有把握能杀了我。”林苏从容不迫地冲她道,“既然如此,何不把你的身份告知于我,也好让我在临死之前增长一番见识。” “你不必知晓我的身份。”夏夫人忽然诡谲地发笑,“你也不必妄想着扣住了身体,就等同于扣住了我。” “噢?是嘛?”林苏青撇撇嘴,故意如是道,“我不信。” 虽然心脏在胸口内乱撞着狂跳,但无论是从面色还是从神情,综观他的外表,看起来都很是镇定。 尽管只是看起来而已,不过临阵不输气场,毕竟也是御敌的一种方式。 “就算没有你这样的小子出现,这夏宅的夫人~在七日之后也是必死无疑。哦不,说错了~她只剩两日了。哦不,呵呵呵呵~又说错了~” 夏夫人咧着嘴狰狞地笑着,尖尖的牙齿一排排露出来,抬高的颧肌挤压着一双飞眼,也因为那狞笑看起来成了两道斜线。 “因为你,她连两日也活不成了。若是在天亮之前,她的头仍是无法与身体合二归一,那么她怕是要在今夜就与你共赴黄泉了~” 林苏青装作丝毫不畏惧于她,反倒是挑着高低眉,冷眼量着她,问道:“那你呢?” “我?”夏夫人冷哼一声,“哼,当然是去寻找新的宿主咯~” 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是极端的轻蔑,全然不把林苏青这等小喽啰放在眼里,俄而又道:“小公子莫不是舍不得妾身~” “哈哈~恐怕不行了。”林苏青粲然一笑。 然他这没来由的一笑,实在是出乎了夏夫人的意外,她登时愣了一愣,随即眼珠子微微一转,像是猜到了什么,神色蓦然闪过了一瞬间的严肃,随即嗤笑他道:“将死之人,你还笑得出来?” “是呀,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林苏青将原话奉还。 “你什么意思?!” 夏夫人听出了话里的别样意味,莫不是这小子已经有了防备?!莫不是有陷阱?! 她顿时感觉不妙,念事不宜迟登时就张开了血盆大口冲林苏青扑将而去:“那你就先去见阎王吧!” 分明是个正常的人脑袋,却在她张开大口时,那上下的开合居然将近林苏青的半截身高之大! 林苏青怛然震惊,赶忙往边上闪过,旋即飞出手里的树叶,那树叶之上有他提前画好的大网,大网立刻具现,飞扑而出将夏夫人的头颅全然兜住。 显然,哮天犬的神力远远高于这“夏夫人”的修为,此时此刻,纵使夏夫人的大嘴如何去撕咬,那大网紧贴着她的脸部形态,随着她的面部肌理的变化而变化,令她无论如何始终啃咬不到。 说时迟那时快,林苏青立刻再度取出一枚树叶,随即又是一张更大的网跃然飞出,连同兜着夏夫人头颅的网一并缠裹在铁箱子上。 这张大网将夏夫人的头颅和铁箱子统统裹了起来。 紧接着,他持笔冲着夏夫人的脸,在她的脸上画下一道敕邪令。 刚一着笔,夏夫人就是连连惨叫,当最后一笔落成,当场便是一声极为凄厉的尖叫!呼啸如疾风! 林苏青惊得浑身一震,迅速另抽了一枚早已画好了敕邪令的叶子塞入她嘴里。 顷刻,她便只能狰狞着张大了嘴:“你……你是……”旋即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脸上的符令,加之嘴里的符令,当场重重生效,刹那乍现出耀眼的金赤色光芒,光芒比从前更为巨大更为刺眼,明晃晃地令林苏青都不禁要抬起手臂以袖子遮了遮自己的眼睛。 大网在金光之中化散成了几缕空墨,待到金赤色光芒散去,林苏青打眼一看,夏夫人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落于地上,于脖子下面,缓缓的淌着血水…… 死了? 死了! 死了…… 死了。 一时间,他的心中生出千头万绪。 当他看见眼前的这一幕时,他知道——妖怪,已经死了。同时也知道——夏夫人,也已经死了。 夏夫人的死,在他心中所产生的愧疚感并不多。因为方才那妖怪已经说过,就算没有他林苏青的出现,夏夫人也只有两日可活。 所以,他没有觉得早死或晚死有太大的区别,而是觉得,这也算是给了夏夫人一个干脆,一个解脱吧。 于夏夫人,她应该是需要的。 同时,他还有疑惑——妖怪,居然就这样死了,这样轻易?嗯,这样轻易的死了。 没有激烈地搏斗,没有殊死地抗争,单单只是因为几张小画,单单只是用了几道敕邪令,就这样死了。 死得如此轻巧,死得如此突然,突然得令他毫无防备,居然有些茫然无措。 他惊诧,居然是真的如此这般简单的就死了,居然还是他亲手杀死的。 如梦似幻,连他这个置身于事内之人,都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因为,事实真相即是如此——他,的确是杀死了妖怪,亲手而为。 他回想着方才的一幕幕,蓦然发觉,敕邪令的威力……似乎……是变强了? 山苍神君曾有指点,敕邪令就像是影子,使用者越强它则越强。以前他自己所绘的敕邪令,大约只有一星半点的驱避作用吧,而且似乎仅仅能驱散那些小鬼,连方才的自己被仆从五花大绑后,当夏夫人触碰到他身前所画的符令时,也只是把“夏夫人”击飞罢了。那道符令是他在青楼时所画的,是在他勉强参破经文的第二层之前。 然而现下,此时此刻,他所画出的敕邪令,却是能直接杀死一只妖怪。 这其中,会不会正与他正在所修习的心经有关呢? 如是他又回想到,于先前,主上在亲自赐予他这道敕邪令时,对于当时一无所知的他,便能轻易的劈死徐家的儿媳妇那样的行尸走肉。 如若当时所赐予的符令,放在现在的他的手中,那将会是如何?是不是更强? 如若是以后…… 又会是如何…… 他不过才习过入门的心法,不过是才领悟了第一篇经文。 竟然就在无声无息中变强了? 起初还以为只是感知变得敏锐了,怎样也没有想到,力量居然也随之变强了。果然如狗子所言,修内而强外吗? 单是这小小的这一件事,只是这尚算轻易地杀了“夏夫人”一事,就令他明白了——狗子说得没有错,不可估量的力量是由内而外的。就比如方才,就比如现在。 且的确是悄无声息的变化,就拿他自己来看,若不是一时的好奇心,若不是作死想试一试……恐怕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其实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强了。 与此同时,他终是切身的领悟到了——修内的变强,不止是不可估量的变强,更是由内而外无声无息地变化,是完全不曾被觉察的变化。 他看着滚落在地上的夏夫人的头颅,看着她那圆瞪鼓胀的眼珠,看着那脖子底下缓缓流淌出来的鲜血,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与这位“夏夫人”从始至终的交谈和交手的一幕幕…… 恍惚间,他脑子嗡地一声,猛然记起当初从四田县出发前,主上说过的一句话。 “遇事镇静,不可慌乱,一身正气,妖邪自然不敢侵你。” 今下想来,原来并不是如当初所理解的那样简单。原来主上的那句话也并不单单是为了鼓励他不要害怕而告诫的。 联系方才的一切,他原本是仗着有敕邪令作保,自信有把握能安全逃脱,所以适才他能够临危不惧,至少装也能装出不惧与冷静,去同那妖怪对峙。 估计,那夏夫人之所以没有一回来就立刻向他出手,恐怕也正是因为看他过分冷静的缘故吧? 而后当她感觉有不详的异样时,再朝他扑来……一则说明,其实从她飞出门去找他时,就已然不惧怕他身上的那道所谓的“护身符”了;二则说明,或许她仍旧有害怕,只是一时间的无法拿捏的惶恐,逼急了他,使得她即使没有办法对付“护身符”,但相比之下,她更加畏惧她以为的“异样”? 不,相比之下,还是前一则的因素更具备可能性。 那么,夏夫人一开始所防备的,后来又有所畏惧的,大约皆是与他所表现出来的从容自若有关系? 因为他不慌不忙,所以引得夏夫人慌了乱了? 那么换言之,如若早在还没有开始对峙的时刻,他就先行失去了凛然正气,是不是妖邪自然就敢来欺他?害他?杀他? 如是这般的分析…… 原来,最致命的弱,叫作未战先惧。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夜游神 世间的大道理不计其数,论起理来大约谁都能口若悬河。 可唯独只有亲身经历过后,方能真真正正的大彻大悟。于此,道理,道理,唯有伴随实际经历,才是能够切实的领悟出道中之理吧。 林苏青在几番熟思审处过后,当下内心充斥有兴奋、有喜悦,他迫切地想把自己的成长和领悟分享给谁来知晓。 可于此同时,他的理智又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得意的烈火——他虽然杀的是一只妖怪,可是真正的夏夫人也死了,那么这具尸体……他要如何处置? 若是等到夏宅的仆人们翌日来发现,他们必然会报官,待到那时他又当如何解释? 万一……也同四田县的那些官差一样,不由分说地就要抓他去判罪,他岂不又是百口莫辩? “蠢蛋!”身后突然有人喊他。 “狗子?!”他惊喜回身。 迎头就接了一巴掌,只听道:“是本君,什么狗子,那是追风神君。” 原来是山苍神君来了。 山苍神君很生气,自己如此动听而有磁性的嗓音,居然会被误认成如今的追风神君,他真的很生气。 他一把勾住了林苏青的脖子,将他的头往下一押,而后屈指一弹,弹了林苏青一个脑瓜子崩,疼得林苏青“哎哟”一声,才松了手放开。 而后道:“本君与追风神君当前的声音,相差着十万八千里,你居然能听错。” 林苏青揉着被弹出了一记红色印子的额头,说来他也不清楚为何,下意识地就以为是狗子在叫他。大约是因为“蠢蛋”这个称呼? 山苍神君睨了林苏青一眼,随即挑着眉眼打量着现场的残骸,倒吸了一口气:“嘶~” 又踱了几步,蹙额托腮道,“瞧你小子干的好事,居然要本君替这飞头蛮来收拾烂摊子。” “啊?”林苏青愕然,没有听明白。 “不过……”山苍神君话锋一转,“妖界已经不曾来凡间害人了,这种恶妖……恐怕是追风神君当年从阴司里放出来的……很好,你立功了。” 林苏青恍悟过来时,有些开心浮上心头:“立功了?飞头蛮?” “飞头蛮是这妖怪的名字,是吸食人血的妖怪。”山苍神君恨不得再弹林苏青一个脑瓜崩,不过他要注意自己完美的形象,太亲近就太损害形象了。 所以再如何气不过林苏青的蠢钝,也只是抬眉以眼尾余光斜了他一眼,道:“你有什么好高兴的,这夏夫人七天之后要是死了,原本责任是飞头蛮这只妖怪害死的。现今你‘嫁’~来这宅子上……” 山苍神君特地将个别字词拖成长音,拐着弯地打林苏青的趣。 “结果成婚次日你就跑了,而你的夫~人~却身首异处,你叫凡人们如何猜想?夏夫人的死,本该是飞头蛮的烂摊子,现在被你接手了,可是你有能耐处理妥当吗?” “我……没有。”林苏青实诚道。实诚得令山苍神君气得恨不得拧着他的耳朵教训他。 不过,山苍神君是勾魂鬼,言行举止间的气质很重要,他忍了。 过后他假意叹了一口气,戏谑道:“嗯罢了,谁叫你家狗~子,又~着了本君来照看你,那么本君,便只有大恩大德地替你接下这个烂摊子咯。” “谢谢神君。”林苏青语罢当即抱拳向山苍神君致谢,却被山苍神君抬手将他的手摁了下去。 “这是本君看在追风神君的情面上出手的,你回头叫追风神君来致谢就是了。” “神君这不是拐着弯地为难我吗……”林苏青满面愁云惨淡的道,“我惹的事儿,叫狗子来致谢,狗子还不得一口咬瘸我的腿……” “本君不管你如何向追风神君说明,要么本君就撒手不管了。”山苍神君说着作势转身即刻就要离去。 林苏青连忙拉住他道:“我去我去,我去说就是了,有劳神君您帮忙管管,哈、哈哈……有劳有劳……” 他是不想再发生如四田县时那样,被人强行当作杀人犯追捕殴打。况且,单论夏夫人这种情况,恐怕事实真相如何,也仍旧是容不得他多作解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山苍神君眼尾瞥了林苏青一眼,便顺应了林苏青的请求去帮他收拾残局。山苍神君抬起手臂,广袖于铁箱子上方随意一拂过,铁箱子与大网便瞬间化为了虚无,只剩下夏夫人的尸首。 “这……”林苏青瞪大了双眸。 山苍神君一眼便看出了林苏青的惊讶,遂道:“你的确是成长迅猛,但你会的,依然只是雕虫小技。” 林苏青愕然,他自以为已经很厉害了,居然……居然只是雕虫小技? “我会努力的。”林苏青点头如是说道,是说给山苍神君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山苍神君侧首笑眯眯地冲他道:“我相信你会的。”语气很温柔,似夏夜里的一缕风。 语罢,他便捏手成诀,手腕一转,覆向地面,随即便召唤出了他的那头青面獠牙的怪物坐骑来。 这回,那怪物是如同那次在青楼时一样,不是四脚着地,而是像人一样站立,也仍然十分高大。 抬头仰望那怪物,瞧出它特地的弓腰驼背。可即使如此,这屋子仍旧是容不下它。 它拼力垂下了头,将下巴紧贴到了胸口,但额头上的两只类似牛角的尖角,依旧是紧紧地抵刺到屋顶,只要他稍微一抬头,屋顶即刻就会被他顶翻了盖。 “太大了、太大了,房子要坏了。”山苍神君出手以自己的手背拍了拍怪物的手背,一对比,山苍神君的手远不如怪物一只手指头的指腹大。 但是怪物很听他的话,当即就冒了一缕青烟,于烟雾之中变小了。 却是忽然从顶着房顶那样高大,顿时小的只有山苍神君的小腿那么高。仰起头来,那尖尖角也才勉强与山苍神君的膝盖差不多上下。 它虽然长得青面獠牙,很是可怖,可此时仰着头望着山苍神君寻求意见的模样,傻乎乎的居然有些可爱。 山苍神君托着腮摇摇头道:“这么小呀?不好不好,再稍微大一点。” 怪物抬头仰望着,愣了一愣,继而看了看林苏青,顷刻,摇身一变,当青烟散去显现出来时,居然是变作了与林苏青一般高,而且……一样瘦。 山苍神君再次摇摇头,叹气道:“唉,怎么尽学不好的。” “……”林苏青沉默着,怕自己插任何话那山苍神君都会临场变卦不再帮他。不过妥协归妥协,可事实不能否认呀,同他一般瘦高,怎么就叫不学好了……他心中犯愁。 怪物听了山苍神君的意见,愣愣地骨碌着转两下眼睛,顿时再度摇身一边,又变得高、变得壮、变得魁梧,不过这回没有顶到屋顶,而是大约有屋子的一半高。 “嗯,现在可以了。”山苍神君笑眯眯地点点头,那怪物阴森森的脸上,一双睚眦的双眼骨碌碌地转了转,林苏青瞧着怔了怔,那怪物的双颊之上……似乎泛出了一点点红晕? 这是……有一丝丝的——开心? 怎能不意外,这怪物全然不似先前在青楼吞食孩童小鬼时那般凶神恶煞。 俄而,只见怪物伸指,用长长的指甲将夏夫人的身体和头颅捻到一起,然后拇指与食指将夏夫人的尸首捡起来,随即张开巨口伸出舌头,一松开,夏夫人的尸首滚落在它的舌面上,接着它收回口中。 只听“咕咚”一声。 林苏青心里跟着咯噔一声。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咽一口唾沫,是他刚才想错了,并不可爱,还是很可怖。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用真心承诺 山苍神君余光注意到了林苏青对这怪物的惊恐,这怪物也注意到了似的,方才还十分高兴,此时看起来似乎有些……无奈? 它那张脸太是惊悚,实在不好辨别它的神情。 山苍神君拍了拍怪物的手背,侧身对林苏青介绍道:“它叫夜游,是一位小神。” 林苏青登时怔愣,神? 他以前也想错了…… 他一直以为——神,应该都像主上与山苍神君这样好看,就连那日在四田县见到的三只眼的大帅,虽然有着仇怨,但客观来看,那也是气度不凡。 并且,就是跟随在三只眼神仙身边的那些个天兵天将,也无不是挺拔英俊。 不曾想,居然还有长成这样的神…… 夜游神听见自己的主人正在介绍自己,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垂下来瞧着林苏青,瞧得林苏青心中悚然,猛地,那怪物冲他龇开了牙,那一口尖牙锯齿,呲得林苏青心里又是咯噔一声,这、这是要作甚? “他在对你笑。” 林苏青震惊且讶异:“笑?!神君不是在诓我?怎么看也……”这哪里像是在笑? “哈哈哈哈~”山苍神君爽朗大笑,那双魅惑的眸子泛着莹莹亮的微光。 林苏青连忙岔开眼神,不能去看山苍神君的眸子,怕是不小心就中了勾魂,是要被勾去地府。 山苍神君抱着膀子抬头看着夜游神,笑如春风,十分欣慰,道:“你别瞧他长得凶恶,其实他是公正善良之神。他司夜时若是得知了凡间有任何冤屈之事,就会立即禀报给天帝,为人伸张正义,请天帝给恶人降罪。” “夜游可是个嫉恶如仇的好神呢。”说到此处,山苍神君特地问了句夜游神,“是不是呀夜游?” 长得凶神恶煞的夜游神闻言,又是一通龇牙。 “它在不好意思。”山苍神君给林苏青解释道。 “啊?啊……”林苏青连连应道。居、居然也会害羞……说实话,除了可怕,他从那龇出的獠牙里,没看出来其他的意思来…… “夜游神原本有十六位,现今只剩下一位了。”山苍神君说着又拍了拍夜游神的手背,那夜游神很能领会山苍神君的意思,随即便化成一缕薄烟,遁入了地下,消失了踪迹。 山苍神君语气说得十分平淡,林苏青却从其中听出了一丝伤感来,问道:“是何原因?”这不全然是出自好奇,更多的是出自关心,他觉得,当愁绪涌上心头时,当即说出来,应该会比忍着要好。 山苍神君哪里会不清楚林苏青的用意,他勉强一笑,简单道:“战乱时牺牲了。” 蓦然,他侧首肃重的盯着林苏青,目光忽然灼灼,林苏青下意识地垂下了自己的眸子,不能看他。 只听山苍神君说道:“林苏青,你千万,不能是祸患。” “我不是。”林苏青抬起头来,恰好迎上了山苍神君的眸子,“现在不是,今后也不是,永远不会是。” 凛然正气是否能对抗山苍神君勾魂的眸子?他刚鼓起胆魄一试,却是山苍神君移开了目光,不去看他。 山苍神君踱步向门外走去,临出门前,脚下顿住,侧首对他道:“‘永远’这个词所表达的,只是一种希望,一种期盼。它不是指一定会发生的结果,它连承诺都算不上。” 林苏青赶紧一把拉住了山苍神君的胳膊,将他拽住,一鼓作气凝视着山苍神君的微凉的目光,坚定道:“我看着你的眼睛,你看着我的灵魂,让我的真心回答你。” 刚一对上山苍神君明亮的眸子,他的脑子登时就钝住了,于一刹那间嗡地一声,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脑中顿时空无所空。又是一瞬间,他浑身一抖,像是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 之所以回过神来,是因为山苍神君已经移开了自己的眸子,他继续往外走去。 “走吧,殿下似乎有事要告诉你。” 林苏青不肯罢休,连连追问:“神君看到了什么?是不是得到了我内心的确定?” 山苍神君不作多说,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那是我自己心中所想,便是我自己的事,算不得天机。神君看到的是我的决心吧?可作为承诺否?” 山苍神君还是不答他这个问题,只一边走一边道:“天快亮了,这里是在凡间,不能让夜游送你,你自己回去吧。” 林苏青不服气,他偏是要山苍神君将他所看见的说出来,不知道为何,也许,也许只想他自己想多要一份肯定。 “神君分明看到了我的决心,却一副不太愿意信的样子。难道神君也认为,一切皆有变数,所以就算看到了我真心的承诺,也不能作数吗?” 他这一句犹如一把剑刃逼在了胸口前,山苍神君脚步突然停住,他只是停住,不回头,也不侧目,只是看着前方空无人烟的街道,目光深远而凝重。 片刻后,他黯然道:“林苏青,你可知道,殿下是担着天下之大不违在信你,是担了天下苍生在信你。” 林苏青浑身一震,他不知道,从未有谁同他提起过。 “天下苍生?” “你一无所知。”山苍神君伤怀地摇摇头,“现在不知道没有关系,倘若今后,当你明白了这些代价都意味着什么,本君只希望你能记住,你永生永世,最不能辜负的,便是殿下。” 这话没有来由,听得林苏青茫然无措。 倏然便见山苍神君脚底腾升出一缕粉色的烟雾,林苏青知道神君即刻要遁走,遂一把拽住了他,追问道:“神君说的是什么意思?神君你究竟从我心底看见了什么?” 难道神君看到的不是他不会成为祸患的决心?! 难道神君看到的是他会成为祸患的可能?! 难道是肯定?! 一缕粉色的烟雾依然腾升,尽管林苏青手中正拉拽着,此时仍旧是手中一空,山苍神君要走,他一介凡人,哪能留得住。 林苏青怔愕于原地,他心中很是慌乱。适才山苍神君讳莫高深的几句话,令素来敏感爱胡思乱想的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莫非看到的真的是…… “我不是祸患!” 他首先否认,不甘心地冲着那消散的烟雾大吼。 声音冲破了长夜的浓雾,打破了这令人心烦意乱的寂静,引起了街坊四邻里一阵又一阵的犬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你是谁?(加更) 林苏青杵在原地愣了许久,他思前想后,山苍神君应该是信他的吧,否则,早该送他去见阎王爷了……这么想来,或许,山苍神君方才所看见的,并非他是祸患,否则应该当场召出夜游吞了他吧…… 或许山苍神君看见的是别的什么? 可是,他除了有可能是祸患这一点,还能有别的什么呢? 山苍神君为何不直言告诉他?越是这般不让他知道,他就越是担心。他不仅担心,还开始质疑,质疑自己,质疑一切。 那么,是不是因为主上相信他不会成为祸患,所以,即使山苍神君自己不相信,但也会因为主上的缘故,而不得不相信于他? 林苏青在心中千思万想,试图将一切想不明白的问题都尽数梳理清楚,却完全是徒劳。 他被自己的思绪绕来绕去,越绕越复杂,甚至不停地否认自己,又不停地重拾信心。 反反复复百转千回,他终是理出了一条最为可行之策,坚毅地对自己警示道:“管别人信与不信,我自己知道自己不是祸患足够了,无须特地证明。我只管做好我自己,事实会证明一切!” 这道理明明早就已经悟透了,怎能在此时因为山苍神君的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动摇了。 这说明他心性不坚定啊,林苏青一拍脑门,失悔道:“糊涂了。” 他刚是感叹完,面前忽然落下一朵洁白的云彩,夜里落下一朵白云,多么稀奇! 然而更为稀奇的是,在那云朵之上,立着一位白衣胜雪的小姑娘,她的肌肤亦是雪白得非凡,似无瑕且光洁的白玉,之中透着彤红,粉粉嫩嫩的,约莫豆蔻过半,将近及笄。 林苏青不禁感到惊讶,不过惊讶归惊讶,他下意识觉得,恐怕是冲着他来的……并且,能架着云朵落下的,或许并不是真的只有十四五岁的普通姑娘吧。 想来如狗子这般小巧,都有三四万岁,恐怕又是一位深藏不露的? 小姑娘踩在白云朵之上,在这样漆黑的夜里,白亮得犹如一颗璀璨的珍珠。 她眨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苏青,于额前留着的几缕细碎的短刘海,随着晚风飘动,让这一幕显得稍微变得真切,不再那么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小姑娘一身雪白的衣袍,皆是以白色绒毛包边,看起来感觉整个人轻轻软软的。而有了那些头饰相配,于轻软之中又衬出了她身上的灵气。 她头顶中央横别着短短的白玉珠钗,两边各梳着一簇环形的发髻,并各缀着一团毛茸茸的小毛球。在毛球的底下,掩垂着几缕由细细银链串接着小粒珍珠而组成的流苏。并在那发髻之上还各自缠缀着小颗粒色泽莹亮的珍珠,珍珠与珍珠之间,则还有细小的银链环环相连。 如是这般,就连林苏青这等堂堂男儿,都不禁觉得,银色与珍珠的莹润相映,简直是最适合她不过。 在林苏青呆愣愣打量着人家时,小姑娘的一双眼睛忽闪忽闪也正在打量着他,她的眼睛并不是特别的大,胜在格外明亮,像两颗透亮的黑珍珠。她的眼圈微微地泛着红润,将她的灵动之中显出了些些柔弱。 “林苏青,随我走一趟。”十分强硬,十分严肃。显然,小姑娘并不柔弱。 只是因为那一双泛着红润的眼睛,显得她有一种委屈欲哭的神情。 她抬手向林苏青一指,手臂上遽然飞出一条白锦绫罗迅速将林苏青一缠,不及林苏青反应,那小姑娘架着云朵便直奔而去,就这样将林苏青以绫罗缠着悬吊在高空中…… “喂!你谁呀?你放我下来!”林苏青乱蹬着腿脚冲头顶上方的白云之上喊道。 小姑娘只低头瞧了他一眼,被白云遮挡了一半神色,看不清楚,只听她扬声问道:“你确定吗?你不妨看看脚下再决定。” 林苏青闻声朝脚下看去,竟然已经是万丈深渊。这要是放下去,他必定摔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不不,还是吊着吧。”林苏青认了。 这样凌空将他吊着不知飞出了多远,绫罗是缠裹在腰上,因此全是腰力在支撑,耗得实在有些吃不消。 于是,他朗声朝上方问道:“姑娘你要去往何处啊?在下腰快折断了。” “什么姑娘,本仙子叫未迟。” 什么?为吃?风声太大,他没能听清。 不过那名叫未迟的小姑娘听他这一提,她往下瞧了一瞧:“啊呀呀,好像飞得太远了。” 她四下里看了看,这才驱着云头往下落去,转眼便落在了一处悬崖之巅上,四面皆是幽幽的山谷,于黑夜里看看不出太多的景致来。 未迟按着云头跳下地面,抬手五指一收,收回了束缚着林苏青的白色绫罗,将一半披搭在肩上,一半旋绕于手臂间,作为披帛。 她上前几步,披帛随着步伐飘逸舒展,仿似弱风拂动垂杨柳。 林苏青锤了锤自己的腰背,撑着后腰,这小姑娘看起来不似有坏心眼,他遂不是很警惕,问她道:“你是谁?” “我方才说了,我是未迟,未曾晚矣。” “未迟是谁?抓我做甚?”方才听她说,是仙子来着?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小姑娘掐着细腰道。 林苏青疑惑:“神仙都喜欢这样高深莫测的说话吗?” 大约因为未迟是仙子,林苏青觉得仙子不会害人,再者她看起来是一名十分单纯的小姑娘,他感觉,应该不用担心,也不用紧张,可以很放松。 “我爱怎样说话就怎样说话,与我是不是仙子没有任何关系。”未迟说罢了,顺便贬低了一句林苏青,“而且我是仙,不是神,神和仙是不同的,而你,是愚蠢的凡人!”她指了指林苏青。 “好,我是愚蠢的凡人,那你捉我有何贵干?”林苏青锤了锤后腰,终于缓过来那阵酸痛。 悬崖边上的风很大,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我听二郎真君说,来了个异世的凡人,是祸患。所以我来看一看。”山风将未迟的披帛和衣袂飘飞,恰恰她自身又明亮得似天上的皓月,此时此刻仙气十足。 林苏青拨了拨挡在自己眼前的头发,借着皎皎的月色和未迟本身的莹白光辉,瞧了瞧她,又看了看周边的环境。不知是因为夜色太浓太重,还是由于未迟的仙辉太明太亮,压住了除她以外的其余可视之物,竟是除了当前,便什么也看不见。 遥遥长夜,孤男寡女,共处山巅,算得上是良辰之设吧。不过他不能多想,一旦多想,便会显得他不够君子不够坦荡。 何况,他还拿不准未迟抓他过来,究竟有没有别的目的,毕竟她不是真的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未迟是仙子,而他是众所称之的祸患,须得有所提防,万一……是来灭他的呢。 “你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瞧瞧你。” 初次见面而已,这样的话若是从别的小姑娘口中说出来,恐怕尚未出口,就要先羞住了自己。可是从未迟口中说出来时,却是相当大方。她是这样干净的想,便是这样干脆的说。 不过……说者无心,听者难免想歪,譬如林苏青这个愣头青,竟是听得耳朵尖一红,这感觉……嗯……像是被仙子调戏了…… 不过,人家小姑娘都如此敞亮,他堂堂七尺男儿,若是胡思乱想忸忸怩怩,实在是说不过去。于是他特特的挺直了脊背,就那样立着,饶是心中扑通扑通莫名直跳,然而面子上却佯作着镇定,任由她看。 自打他来到这边,便不曾特别地打理过头发,现在已经长得即将与肩齐长,平常他梳理时都不得不沾水将头发背到后面去,且全靠银冠玉簪予以桎梏。即使偶尔散落开,也不过几缕罢了。 可由于他此前在夏宅之中那几番闹腾和摸来钻去的躲藏,头发早已经蹭散蹭乱了,而方才又被悬吊在高空中,那劲吹的大风将脸都吹得发僵,更遑论本来就已经松散的头发。 此时山风乱吹,他就是刚将乱发别到耳后去,也立刻又被风吹散出来,始终将他的脸遮去了大半。 未迟看不清林苏青的脸,不过林苏青能透过凌乱的头发空隙差不多能看见她。只见她低头在自己随身佩着的小布兜里翻找着什么,俄而上前来冲着林苏青直直的伸出拳头,拳心向下,利落道:“给。” “什么?”林苏青不明所以,木讷地摊开掌心去接。 第一百二十章 奇怪的小仙子(为喜欢本书的读 在林苏青摊开手时,未迟立刻就松开了手,但刚一松开,就见一条白色的丝带即将被山谷的乱风吹走,林苏青着急一握,恰恰连同未迟的小手也一并握在了掌心里,软软的好似没有骨头。 啪! 一记耳光甩在了左脸上,给林苏青扇懵了,整个人当场僵住了,只有手里握着的那条白色短丝带的另一端,正于风中随意飘扬…… “仙子的手也敢碰!” 这……林苏青回过神来当即犟嘴道:“那我的脸还碰你手了呢!” 未迟抬手作势又要去一巴掌,林苏青一把擒住她那细小的手腕,道:“够了啊,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这不是凶她,这是就事论事。 “你放手!”未迟试图抽出手,却被林苏青紧紧地擒着,若是不用仙力她根本抽不出来,“你别逼我揍你!” “放开你可以,但你不许打我。”林苏青如是说道。他见未迟气鼓鼓地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不过,却在他正准备松手之际,他敏锐感觉到未迟的手腕有轻微向上提力之势,不对,这是打算他一松手就立刻再甩他一巴掌。 林苏青赶忙又擒紧了,怕未迟出尔反尔,他补充道,“你既然听说过我是祸患,那你有没有听说我有子隐圣君罩着?” 这是他第一回提出二太子的名号,心中莫名有些紧张,嘴巴差点不听使唤,没把这样有气势的一句话说利索。 随后他才松开手,果然,就在他松开手的刹那,未迟刚一挣脱,扬手就要甩来,他赶忙道:“你敢?” 手悬停在他脸前,未迟当然不敢。 她咬了咬粉嫩嫩的嘴唇,无奈却不得不妥协地垂下了手,气恨恨得直跺脚。 原本就红润的眼眶,这一气便更加红润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像极了一只受了欺负的小动物,像是…… “兔子。”林苏青脱口而出。 “你看出了我的仙身?!”未迟惊愕,旋即否认,“不可能!你肉眼凡胎,不可能看得出来!” “还是真是?”林苏青也是一惊。 而后摸着自己的后脖颈子,无奈笑道:“我原本是说,你长得像只兔子,没想到还真是啊。” 未迟的粉嘟嘟的小脸此时因为羞恼变得霞红一片,她哪里想过以真身示人,又哪里想到人家只是一句形容,她就自己把真身给泄露了。哎呀哎呀怎么这么蠢!蠢得好想揍自己一顿! 哼越想越生气。 未迟被自己气得又羞又恼,捂着耳朵直跺脚。 林苏青瞧着她,忍俊不禁道:“你该不会是广寒宫的玉兔吧?” “这你也知道?!”未迟一怔,他怎么什么都知道?!该不会真的是祸患吧! “这……很多人都知道。”林苏青憋着笑道。 未迟傻得令他有些不该说什么才好,虽然不想再气着她,可是,这的确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这边的世界他不确定,不过在他原先的世界里,几乎人人皆知。大家都知道嫦娥,便也都知道嫦娥怀里的玉兔,同时也都知道玉兔是广寒宫里的一名小仙官。 “你的职务是负责捣仙药,对不对?”这个他不太确定,万一和他原先世界里的玉兔不同呢。 “这你都知道?!”未迟吃惊地瞪大了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惊得不能再惊了,她方才还特别的鄙夷这个凡人林苏青,此时此刻顿时另眼相看,忽然还有些小佩服呢。 林苏青也是意外,还真是嫦娥的玉兔? 看着玉兔未迟惊讶的模样,林苏青心中蓦然生出三个字——傻、白、甜。这不是鄙夷,他觉得有些可爱。 俄尔,林苏青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咳,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不过,现在倒是有一件事情不清楚,可我很想知道,你得告诉我。” 未迟捂着耳朵的手还没顾上放下,就眨眨眼睛问道:“什么事?” 林苏青往前递了递手,示意她看着他手中随风飘动的白色短丝带,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哦,这个呀。”未迟垂下了手,不再捂着耳朵,随即指着自己头上的发髻,道,“我刚才是要你把头发扎起来,我要看清你的容貌。” 林苏青耳朵尖尖又是一红,一路红到了脖颈,竟然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臊得有些局促。 “你为什么要看我。” “没有为什么,我想看,便要看!”未迟不假思索道。 “为什么想看?”林苏青不解其意。 “我听说了你,所以想看。” “因为什么原因呢?”林苏青还是不明白,他一介凡人有什么可看的,不可能因为仰慕他的帅气吧,他哪有天上那些神仙好看。如是一想,脸上也不由自主地红了,烫得很。 被问多了,未迟被问烦了,一脚冲他踹去,踹他的腿肚子,催促道:“叫你扎就赶紧扎!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一脚其实踹得并不疼,但使得林苏青很无奈,真是个奇怪的小仙子。不过只得顺从地拔了玉簪,卸下银冠。 刚一摘下银冠玉簪的刹那,头发顿时被山谷的夜风吹乱,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眼前,只得双手托着银冠和玉簪冲未迟道:“你得先帮我拿着。” “我是仙子,你是凡人,要仙子帮忙,你要说‘求’。” “……”林苏青无语,不过也不好说别的什么,否则可能又是一巴掌,“你不帮我拿着,我怎么腾出手来扎头发?” 未迟想了一想,觉得他说得有有理,但不能就这样直接答应他,毕竟仙凡有别,于是道:“那你得说‘请’。” “……”林苏青无语,干脆直言道,“那我不扎了,你爱看不看吧。”说着他随意地把头发往后一撸,转身即刻要走。 “你!”未迟气急,跟到他跟前来阻住他的去路道,“你信不信我揍你!” “我信,那你揍我吧,揍死我我也不扎。”林苏青止步,就这样披头散发的杵在未迟跟前。 这处悬崖位于山谷之中,应该位处最高,因为四面都是风,环来绕去,毫无章法的乱吹,使得他的脸在乱发之中时隐时显。 他的头发算不得长,但也算不得短,毕竟齐着脖根长,若是尽数散在脸前,随便就能将脸遮得严实谁也看不见谁。 静默了片刻,只听见风声,忽然,林苏青感到手中托着的银冠和玉簪被默默地接了过去。 于是道:“想明白了?” 却没迎来回来,未迟一声不吭估计是觉得没面子吧,这小丫头。 他最是清楚好奇心这回事。因为他也时常因为突然涌上来的好奇心,去做一些莫名其妙、毫无理由且毫无意义的事情。 所以,他也最是清楚,当好奇心无法得到满足时的抓心挠肝。就是未迟方才和此时此刻的心情。 头发虽然长,不过仍然无法全部扎起来,所以他只能尽可能的多扎一些,不过后脑勺下面的头发还是太短,顾了下面必然就扎不到上面,还是会乱,也还是会遮住脸,便就只顾着上面,将头发分成了上下两部分,将上部分扎成了一个小发髻。 当显出来脸来,大约是因为方才脸烫,此时迎着山谷的风,面颊有些生凉。 “看清了吧?” 风凌乱的吹着,他有些没扎上的丝丝缕缕的细发,在额前、在脸庞,轻轻地毫无秩序的被风撩拨,随风飘扬。 未迟愣愣地看着,喃喃道:“你长得好像……” 林苏青诧然:“像谁?”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主上有婚约?!(为喜欢本书 “不知道。”未迟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就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刻,仙辉所照耀的光亮似乎也暗下去了一些。 “那你说好像?” 风速骤然小了,四周仿佛在一瞬间陷入沉寂。只是仿佛,实际上并不算这样静,仅仅是因为风啸声乍然停歇,遂将这凉夜显得安静了下来。 余下的那些时而起时而灭,似有若无的微风,撩拨得人心有些浮躁,做不到如夜色那样,想静时便止了风噪,令苍穹立刻沉默。 “我没有见过。”未迟背着身犹犹豫豫地考量了许久,片刻后才转回身来,望着林苏青,“我只是听说过,那位如何也仅仅只是我的想象。方才说你像,也仅仅是与我想象中的有些像罢了。” “那……你听说的那位是谁?”林苏青捕捉到了未迟话里的漏洞,她并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愿意说。 “你无须知道,我也不必告诉你。”未迟的眼神变得很坚毅,仿佛是铁了心地要否认林苏青不是她所说的那位,“反正你不可能是,因为你是凡人。” 既然她所想象的那位不是凡人,又同他很像……那么这下换做林苏青的好奇心冒起来了。 “你说的那位是神还是仙?” “别问了!我才不会告诉你呢!哼!”未迟眉头一蹙,顺带连鼻子也皱了皱,带动了鼻子上也蹙起几条小细纹。 这副表情有些像狗子,但却比狗子要可爱太多。狗子这样时看起来很凶,感觉它随时要过来咬上一口。 林苏青对未迟这个任性的小丫头实在是无可奈何,只好妥协道:“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未迟撅着嘴仔细琢磨了良久,蓦然道:“嗯……子隐圣君有婚约,你得提醒他早日履行婚约!” “什么?!”林苏青听得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他明白未迟是不想告诉他究竟像谁,也明白她是故意岔开的话题。只是她岔的这件事实在是令他为之惊震。 “有婚约?!和谁有婚约?和你?!!” 未迟一听,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同他争辩道:“怎么可能是我!!!反正、反正你提醒他就是了!” “那么是嫦娥仙子?”林苏青又猜道。 “怎么可能!!!你休要胡说!”林苏青胡乱猜测,真是急得未迟气不打一处来,她恶狠狠的驳斥林苏青,“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揍得你满地找牙!” “那你告诉我是谁?”林苏青只有吃惊的份儿,他实在是想不到主上居然有婚约…… 这何止是不敢置信,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如主上那般天山积雪万丈冰山似的性情……居然会有婚约?谁敢嫁?谁也不愿意嫁吧? 而且完全没有看出来主上有婚约在身啊! 据他目前所观察了解的情况来看,主上终日除了批阅奏章就是看书喝茶,要么就是带着狗子出去捉妖拿邪……婚约?!真要是履行了婚约与女方成了亲……那女方莫不等同于守活寡? 就在林苏青愕然愣神之际,未迟朝远处的一簇云朵招了招手,那一簇那云朵受了指示,当即从融入夜色的黑,登时化成了月牙色的白,连忙向她靠拢过来。 随即她将银冠和玉簪还给他,道:“还给你!我看过你了,现在我要回去了。” 林苏青木讷地接过银冠玉簪,倏尔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两步:“等等!” 未迟原本打算按着云头翻上去就走,听他一喊,当下停驻,扭过头看他:“放。” 好吧,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这句话,直接被她省略成了一个字。 “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主上贵为圣君,关于主上的婚约估计他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于是他往前去了两步,问起与自己相关的另外一件事。 “三只、咳、二郎真君除了说我是祸患,可还说过我什么别的?” 连未迟这样的小仙子都听闻了他是祸患一说,该不会那三只眼神仙因为上回没能抓住他,怀恨在心了,于是闲得没事儿到处嚼他的闲话? 可是堂堂真君嚼他的闲话,那不大可能,会不会是另一些别的可能。 “我也不告诉你!”未迟冲他鼓了鼓脸,便按着云头坐了上去,白云朵即刻直往天上飞去,只能远远地看见未迟在夜幕中荡着腿,似乎很是开心,大约是因为好奇心得到了满足的缘故。 今夜本没有月亮,然而乘着白云逐渐远去的未迟,恰如远在天边,逐渐变小的月亮。 “……”林苏青凝眉杵在悬崖边上,这种好奇心被勾出来,却无法得到满足的心情,有如一口呼不出来的闷气,始终郁结在胸口处,堵得心里发慌,也发躁。 可是……躁归躁,眼下还有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需要他考虑…… “山高路远我要如何回去?” 未迟倒是心满意足的回去了,可他是一介凡人,即使身上佩有迷谷树枝作指引,但也只有一双凡人的腿脚啊。难不成走回去?千山万水,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 风乍起,犹如鬼魅在呼啸,时而高喊,时而低唱。 夜空浩渺,林苏青独立于山崖之巅。于身前,是漆漆深谷,杳杳无边。没有月光,没有影子,只有簌簌疾风,只有衣袂飘摇。 他一身偃月服银白如星辉,宛若墨色苍穹中的一点星辰,茕茕孑立,落寞而孤远。 “唉!” 静静地站了许久,林苏青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银冠玉簪重新戴回头上,当仪容端正后,他无奈的转身,背着夜色,踽踽独行。 主上的婚约一事,还轮不到他现在去瞎猜,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更多的是无奈于如何回去。不过,除此之外,其实还因为未迟的出现有一些小小的愉悦。 这是他初次遇见真正的小仙女,从前只在民间传说里听闻,或是在诗词歌赋里畅想,连画像也不过是作画者们的臆想。 所以,尽管未迟有些无理取闹,突然把他带来这里,却不将他带回原地……但,他只是觉得心累,有无力也有无奈,然而没有生气,也生不起气来。 甚至还有些感慨、有些羡慕,未迟实在是一个奇怪任性的小丫头、小仙女。她来无影去无踪,任意妄为,像是自由自在。林苏青自幼就格外渴求自由,这着实令他羡慕。 如此这般想着,他孤零零地继续往山下行去。 然而走着走着,心中忽然萌生出来一些担忧,下山途中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若是遇上普通的小妖小怪,兴许可以一战。可若是遇到了不好对付的……毕竟山苍神君说过,他现在所会的不过是一些雕虫小技,倘若真要是遇上了难以招架的,想盼着有谁能及时的出现来救援他……恐怕比在街头捡起来一张彩票,而那彩票恰恰中了一个亿,还要难上加难。 如是琢磨着,他倏然灵机一动——若是画上一只大鸟,然后乘着大鸟御风而去?当会如何? 似乎可行,不妨一试! 他连忙摸出笔与册子,展开来铺在地上,借着偃月服上温润的荧亮,即刻执笔开始作画。 册子展开来虽然很长,但它左不过是一张折叠过的长条纸罢了,长而窄,不太好画出什么过分高大的事物。 好在事物的呈像主要是根据心中所幻想的模样而具现,画工的好坏虽然有一定的影响,但不存在特别重大的影响。 所以,他最为担心的并不是自己的绘画水平之差,而是担心哮天犬毫毛的力量够不够支撑。毕竟要载着他这样一个凡人掠下高空归去原路,恐怕是需要不少的神力。 无法具现倒也不甚打紧,最怕的是具现出来后,发生更惨烈的事——已然载着他起飞,却在高空中因为力量不够,而瞬间化作一团空墨…… 只怕是要当场摔得粉身碎骨。 可是,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尝试。因为,如果他不尝试,甚至都无法明确的获知——哮天毫笔除了能具现出死物以外,能否具现活物? 如他正在通过幻想着笔所画的——金鹏大鸟。 第一百二十二章 惊到极端竟是麻木(为喜欢本 林苏青的画工有且停留在小时候画药材的水平,那时候需要背记不同的药材分别长着什么模样,更主要的是有些药材长得格外相似,功效却是全然不同,于是母亲便要他通过自己对于药材的记忆,亲笔默画出来每一种形态,以巩固记忆。 说起来,小时候的生活真的是无聊透顶,终日困于那间书房内,不是看书就是背记、写作业、画药材,等到夜里母亲回来后抽查。那时候所做的一切,谈不上乐趣,全都是消磨时光或是迫于母亲施加的压力。 往事不能回首,堪堪一想,既是心酸又是怀念。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去,哪怕回去后像小时候不听话时那样,被母亲揍上几顿,也是心甘情愿。 男儿有泪不轻弹,都是什么鬼话,他恨不能立刻扑进母亲的怀里大哭一场,不因别的,只为实在是想念极了。 人在夜里,特别是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的时候,最是多愁,最是善感,最是思念亲人。林苏青也是。 他狠了狠心,摒除了陡然冒出来的纷扰思绪,终是凝住了心神专注于作画。首先,要保证自己能活着,只要能活着,回去不过是时日的问题。何况,这必然也是母亲的心愿,当她得知儿子失踪杳无音讯,如何也寻不到的时候,恐怕她日思夜想的便是希望儿子还活着,无论在哪里,只要活着便好。 所以,他不能死。 起笔落笔,每一着笔便于纸面上跟随起一道荧亮的光辉,仔细一看,这光辉居然与先前有所不同。 他犹然记得,先前在夏宅时,除了绘制敕邪令时那光辉自成金赤色,当他画别的事物时,笔触的光辉则与哮天毫毛的色泽差不太多,皆是白色偏灰。 大约是先前有灯火影响的缘故,不曾发现其中的细微端倪,然而,因为此时是置身于苍茫的夜色之中,此其中的变化就显得格外入眼,格外明显。 光辉变得微微泛纁…… 这是为何? 林苏青不禁停下笔来忖度了一番,若是哮天毫笔的神力减少,那光辉应该是逐渐黯淡吧? 可是这光辉虽然并不刺眼,但看得出来它十分有力度,并没有即将消耗殆尽的趋势。 若不是因为这个缘故……那莫非……是他的力量? 或许是的,因为他在进步,那么力量应当也有所进步吧?所以已然能显现出自己的特点来? 无法确定。 不过,无论是与不是,不妨先当作是。这毕竟是一件令人兴奋为之愉悦的事情,为何不以积极的心态去面对? 那就是了,他记住了,牢牢地深刻地记在了心里。不知算不算成是说服了自己而强行去认同,但心脏是真的因为激动而突突狂跳不已。 他认定了,他的直觉也这样告诉他,这就是了。所以就算这金鹏他画不成,他也已然感觉很开心。 这细微之处的变化,是他修行进步的证明。他而今不再全是凭借着哮天犬毫毛的力量,他有了自己的力量,微微纁色的力量。 当最后一笔完成,刚一提笔,画上的大鸟却毫无动静,先前他画下什么时,心中命令它执行,画中事物便会立刻跃出,而此时此刻,他心中期盼了许久,大鸟却依然静默在画纸之上。 难道不成…… 林苏青心里有些发凉,他凑近去看,不知究竟是在何处出了差错,却是猛地!一笔浓墨自纸面上飞泼而出! 惊得他一屁股跌在地上,不必他闪避,那泼墨几乎是贴着他面颊自行闪避而去。 他意识到,成了! 先前画绳网、画铁箱,在具现之时皆是如此似一道浓墨飞泼。 成了,成了!成了!! 惊喜过望,他定睛一看,那浓墨登时落地,果然!化成了一只金鹏大鸟! 那金鹏大鸟扇动了动两下翅膀之后,便是扭过脖子梳理起背脊上的金色羽毛。 它在漆黑的夜里金灿灿,雾蒙蒙,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最最惊奇的是,林苏青原本所画的金鹏,根本没有这样完美。因为他画工粗浅,画纸有限,他笔下所画的金鹏大鸟,甚至有一边羽翼大,一边羽翼小,就连腿爪都有些长短脚。 可是当这只金鹏大鸟具现出来时,却是体态完美,与他想象之中的一模一样! 神乎其神! 玄而又玄! 不可思议! 蔚为壮观! 他于脑海中找不出任何足以修饰此情此景的词汇,此一刻的心声与感叹,更是绝妙得无法言喻! 他于想象中的大鹏实际上并不是鲲鹏巨鸟,而是印度神话中的一种巨型神鸟,原名是为迦楼罗。当初于书中看来时,觉得原名实在拗口难记,所以他始终记的名字叫金鹏。 然而此时此刻,这与他想象之中的几无差别。 “我还以为我也就能画个网绳铁箱什么的……”惊叹过后,林苏青怔愣住了。 是梦都梦不到的事啊……怎敢想,他原本只是试一试,未曾料到,居然,真的成了? 狗子诚不欺他,自内而外的力量当真最是强大。 将力量运用于想象,而后再以力量将想象具现……简直……何止是震撼。 不过事实上,林苏青仅仅只是被自己的所画之物,以及自以为是的猜想惊怔住了。 他并不知道的是,其实是因为他学得太快了,所以他太低估了自己习得经法以后所增长的力量。 他以为只是学了一两层经法而已,所以不甚打紧。或许也以为如此简单易学的就并不一定算强。 他以为山苍神君所说的雕虫小技,真的只是如花拳绣腿那样的不足提及的三脚猫小儿科。 其实,已经很惊人了。 只是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多到他难以想象。 …… 林苏青的腿不像是自己的腿了,他想接近那只金鹏大鸟,却如何也迈不出去步子,他依然沉浸于对自身进步的惊奇之中。 他分析现在,畅想着未来。当前还有借助哮天犬的神力的因素在,那么倘若是今后习完了那本易髓经,易成了仙骨,接着再升阶修炼……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法力,纯粹的自己的法力……然后继续深造…… 那!将会是怎样的力量?! 不敢想,也想不到…… 他今下这般不过算是入门,勉强也只算是初阶吧?仅仅是初阶就已经这样厉害了? 难怪那些画仙们后来都懒得修行了…… 还是说…… “我他大爷的是个天才?!” 震惊,震惊到无与伦比,震惊到无可比拟。震惊到大脑一片空白,震惊到除了想说“握草”,居然说不出任何别的话来。 林苏青自问通读过四书五经,背遍了中外名著,杂书野传也不曾少看。哪曾料想,学过再多的文化涵养,背过再多的诗词佳篇,在最最激动最最兴奋的时刻,竟是词穷。只有“握草”这一个词语在脑中、在心中重复着成百上千遍,方能勉强表达心中的惊喜与惊叹。 意外到极端,情绪激动到极端,以至于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木。 他终于迈动了步子,缓缓地朝那只金鹏大鸟走去。 金鹏立刻便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于是它蹲下来,半展开翅膀逶迤在地上,像是斜搭的阶梯,在等待着林苏青踏上它的羽翼攀上它的背脊,骑乘它展翅高飞。 林苏青双目瞪得浑圆,半天缓不过神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于此时此刻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竟是全然麻木,靠近后他摸了摸金鹏翅膀上的羽毛,触感凉如浅水薄冰,滑如真丝锦锻,他深呼吸调节了几口气,稳了稳心神,正打算往上攀去。 “林苏青!”骤然一道震天响亮的声音,呼喊他的姓名。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决战山巅(上) 那一声从天而降,气势如虹,吓得林苏青浑身一抖,却正是他心虚害怕的一抖,金鹏顿时化作了一把空墨。 他伸手去抓,然而什么也没有抓住,金鹏大鸟瞬间化作墨痕,似烟云消散开去,独剩一把空拳在手。心中怅然,不曾去骑乘不曾去体会,立刻就没了。 “林苏青!”那声音再次响起,于此同时,他听到了来自背后,有金属杵落在地的声音,这种种声响陌生又熟悉,他当即转身回头看去。 三只眼?! 怎么会是他? 他来做什么? 二郎真君破开重云手持长戟顿地,一脸庄肃地盯着林苏青。盯得他心底发慌,不禁想起了先前在四田县的经历……这次该不会是把夏夫人的死也怪到他的头上了吧? “真君叫我所为何事?”林苏青心中悚然,心脏狂跳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但是面上没有表现。 二郎真君嗤笑一声,并不将林苏青的问话放进耳朵,只道:“几日不见,你这孽障居然修为见长了。” 林苏秦忽然觉得胸口憋闷,仿佛身上的经脉遭受了限制,行不通气血,连呼吸都感受到明显的阻碍,提不上气来。 他知道,这是二郎真君对他出招了。如果这位真君一定要因为上回没能抓走他而记恨在心,因此这次的特地出现正是来对付他的话,那么,他已经没得活路可选。 毕竟这位真君实在太强,尚未出手便已然于无形之中压制住了他。其威猛的气势更是逼得他不由自主地想后退一步,可是左脚刚是微微一动,便停顿住了,而后反倒是并上前来,抬头挺胸的站得笔直。 二郎真君见林苏青这般不迫,很是有底气,轻蔑道:“怎么?胆量也见长了?你方才若是有此时的胆气,那只大鸟也不会化散。” 林苏青心中讶然,原来是因为他下意识的心虚了,所以法术就散了? 果然,又是因为未战先惧。 “虽然丹穴山的那位很是善于因材施教,可你是块朽木头,朽木不可雕也。”二郎真君说着,竟将自己都逗笑了,出言尽是嘲讽,“别的画仙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罢了,你这孽障是胆小如鼠,风吹草动就能吓个半死,恐怕有再高的修为放在你身上,也起不了多大的用处。” 出言十分刺耳,是讽刺,是嘲笑,也是羞辱。 听起来并不是为了打击林苏青才故意说出的这些话,而是真真切切的实打实的发自内心的瞧不起,二郎真君瞧不起画仙,更瞧不起林苏青。 林苏青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下处境——二郎真君应该是独身来的,没有携带兵将。不过,即使是独身而来,他也远远不是对手。 心中忽然生惧,惧怕今夜会死在这里。不过,他还是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用貌似平静的态度对二郎真君道:“你说得没有错,我胆子的确很小。” 承认自己的缺点,并不丢人,不论缺点还是优点,都是自己,所以他很坦然,承认就是了。 二郎真君闻言,哂笑他道:“呵,今次倒是很老实。” “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我需要更正。”林苏青接了话说下去,“我胆子很小,以及修为有长进,这两点你都说对了。但我不是孽障,这一点你说错了。” 林苏青虽然很不喜欢二郎真君,很不喜欢他盛气凌人的态度,也很不喜欢他一口一个“孽障”的称呼自己。但他语气很平和,他不敢得罪二郎真君,但他心里也明白,当他说出这句话之后,二郎真君仍然会更加生气。尽管如此,可他不后悔说出来。 假如二郎真君已经决定好了这次是来抓他或者是来除掉他。那么,他将面临的结果已经很显然。 若是还有活路可选,他倒是不介意为了生存而折损颜面,可是眼下明显没得选择。既是如此,何必再厚颜屈从。 果然,林苏青话音刚落,二郎真君即刻便是一脸盛怒。 在二郎真君看来,林苏青之所以解释,说明有不服气,不服气即是不畏惧,这个孽障见了他居然不畏惧,那就是不尊敬他,不尊敬就是轻视,轻视就是在挑衅。 对于心高气傲的二郎真君来说,挑衅就等同于是侮辱。何况是被林苏青这样一个孽障祸患所轻视、所挑衅,那便更是奇耻大辱。 这个孽障居然胆敢如此冒犯于他,他怒火中烧,就地将手里的长戟用力一顿,霎时地动山摇,连山崖也跟着震了三震。 悬崖因为这剧烈的震荡,哗啦啦地滚落下去无数的碎石。那些碎石像极了在强势面前毫无还击之力的脆弱生命。 林苏青感受到了二郎真君的愤怒,并且被二郎真君的怒气携带而来的力量所压迫,压迫得他嗓子眼里尝到了一股咸腥,那是被气势震伤了内脏所涌上来的一口浓血。他微微蹙了蹙眉头,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二郎真君特地下来,不是来看望我有无长进的吧?” “你何来如此大颜面。”二郎真君目光如炬,疾言厉色道,“你以为,丹穴山的那位能够时时刻刻的护着你这孽障吗?” 又是孽障……林苏青真是恨死了这个称呼。 “二郎真君此言,莫不是在亲口承认你在趁人之危?”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孽障!”二郎真君瞋目切齿,“丹穴山那位不过是受了你一时的蒙蔽,但本君的法眼容不得你这祸患造次,本君是要为苍生除害!” 二郎真君挥舞长戟,直指林苏青,光是那道直冲而来的气势,就将林苏青冲得不受自身控制地连连倒退了四五步,冲得他不得不抬起胳膊,以阻挡冲面而来的飓风和无形的力量。 就在这时,哮天犬乍然从二郎真君的红色披风之后窜头冒了出来,它弓背垂首,目光凶狠的紧锁着林苏青,一步一步地逼近,像是在逼视埋伏已久的猎物,正蓄势待发。 原来哮天犬一直跟在二郎真君身边,只是不曾现身。 “真君,二打一不公平。” 似乎是因为修过了经法的缘故,他居然很冷静,眼下是真的冷静,不再是先前那样强装。 回想来,自从他通透领悟了易髓经里的几章经法,习得了其中一二层精髓,且体会了所谓清静之后,他的性情便不再似从前那般一惊一乍轻易就变得慌乱。 也许在遭逢凶险或变故的起初,仍然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危险而感到惊恐,或是慌上一慌,但一当他定下心来,便比从前稳得住太多。 譬如眼下,他分明面临着最大的威胁,是真正的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他却一反常态出奇的平静,是由内心深处而来的一种安定的静。 或许此时此刻,他才是真正的将“静”,悟到了极致。 “弱者不配谈公平。”二郎真君蔑视道。 说得没错,弱者在强者面前,如何都谈不了公平。因为本身就没有公平可言。 二郎真君话音一落,就见哮天犬迈步上来立在他身前,凶恶的怒视着林苏青。分明是一只细犬,却生得豹头环眼,此间气势威武而狠戾。 “你不是索要公平吗?本君便赏你一个公平。”二郎真君收了长戟,于手中玩转一圈,负手立于身后,对林苏青道,“那就让本君的神犬撕了你吧。” 随即,二郎真君手呈剑诀冲林苏青一指,令道:“死!” 死?! 二郎真君死令一下,哮天犬睚眦怒目直冲林苏青,扑将而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决战山巅(下) 间不容发之际他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当即出手阻止道:“慢着!” 林苏青自知,无论是对阵二郎真君还是哮天神犬,他都不是对手。他心中不禁有些慌乱,之所以慌,因为是这样千钧一发,眨眼就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之所以乱,因为是他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与二郎真君之间究竟有过什么过节,以至于第二次见面就要置他于死地? 即使是误会了四田县徐家儿媳妇之死凶手是他,可是真的有必要因为没有成功的抓获他而记恨至此吗? 记恨到就连天宫的玉兔未迟也都听说了他,记恨到现在特地下凡来为的就是要杀了他? 这令他不禁回想起初次来到这边世界时,丹穴山的些长老们也是提议要将他尽早除掉,可是那些长老们后来全都作罢了。 为何二郎真君偏是如此执念,如此容不得他? 很乱,心里很乱,事情也很乱。 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点像是祸患了? 哮天犬忽然停住,大约是因为他那一声喊得底气十足?抑或许是因为哮天犬的确要给他一个说句遗言的机会? 它真的停了下来,且扭过头看向自己的主子二郎真君。 林苏青见有了机会,连忙问道:“敢问真君,为何非要杀我?” 他是真的不知道,随即又道:“就算是神仙也不能无缘无故随意杀人对不对?” 必须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死也总得要死个明白。 然而他所问出的这句话,还真是将二郎真君给问住了,哮天犬感应到了二郎真君此时心有异样,所以它便不敢再贸然去攻击林苏青,而是回望向自己的主子,等待着下一步确切的指令。 二郎真君很为难,因为有些事情他知道,可是林苏青不知道。 譬如有关于在四田县所发生的经过。丹穴山的那位当着他的面掩住了林苏青的记忆,并且还特地吩咐严禁对这小子有任何提及。 尽管那位并没有交代假使提及了会有怎样的处罚,可他还是不能提。命令之所以是命令,是因为没有第二种选择,只有执行,必须执行。 虽然他乃天界中的神仙,不隶属于丹穴山神域,可是,那位除了是丹穴山神域的储君,还是天神圣君,更是古上神后裔。阶品高于他太多,位分更尊贵太多。因此对于那位的话,他不得不听令执行。 林苏青见二郎真君沉默着不回答,于是又问道:“真君你特地下凡来杀我,不会连杀我的理由都没有吧?” 谁说是特地为他来的?二郎真君横眉怒目地盯着林苏青。 他并不是特地为这祸患而来,只不过是偶然看见了未迟下凡,他的本意是跟着未迟,要察看她私自下凡的缘由,却是不巧,发现她是来找林苏青这祸患的罢了。 但这不巧,或许正是天意。 上回在四田县被这孽障挑起的火气未能撒泄,接着山苍神君又把截了哮天的尾毛送给了这孽障,如此他的怒火就更大了。只是因为越想越愤怒,所以一冲动之下便落下来。 本来,他只是想稍微的为难一番出一出那两回恶气,孰想这祸患竟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的挑衅于他。简直放肆! 杀了林苏青这祸患会如何?丹穴山的那位会为了这异世小子来问他的罪吗? 来问罪又如何?这小子毕竟是个大祸瘤,即使他杀了,那也是为苍生免去灾祸,这是他二郎真君的分内之事。 他二郎真君是为替天行道,即使来了神尊亲自过问,他也毫不理亏。何况本就是丹穴山的那位不顾苍生包庇在先,又何来的理由开罪于他? 那么,杀了林苏青,便是当做之事! “杀你,不能需要理由!”二郎真君怒喝一声,“哮天!” 哮天犬得令,登时飞扑向林苏青,这一次是疾如雷电,丝毫不给他留有喘息的架势! 林苏青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他旋即飞出一枚树叶,那小小的树叶之上顿时飞泼出一团浓墨,刹那间化作了数十把尖刀,自四面八方朝哮天犬包围而去。 这是他先前为了对付夏夫人所做的准备,庆幸当时没能用上,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哮天犬并不是轻易能对付的,它脚不点地凌空一踏,朝上跃起,窜上高空避过了尖刀的的包围,但是,哮天犬的选择,林苏青早有预料! 他立刻再飞出一枚叶子,瞬间就是一张挂满了尖刀的大网自天而降,正是要捕向此时跃上高空的哮天犬。 四面刀阵,上有刺网,哮天犬该是逃无可逃! 然而,就在哮天犬即将被团团包裹之时,它仰颈一声怒啸,刀阵与刺网顿时被震碎为几笔空墨,消散于夜色之中。 一旁观看的二郎真君蔑视道:“雕虫小技也敢在神犬眼前献丑!” 随即,哮天犬抽身便朝他直奔而来,疾如旋踵,令人猝不及防! 不能慌!林苏青在心中提醒着自己,不可害怕,不可畏惧,否则就连一点胜算也没有了。 倏然,他摸出八枚树叶,于双手五指之间夹立着,他大喝一声将这些树叶尽数飞出。 顷刻便是万箭齐发,箭头更是带着火团,它们自四面八方射出,不是冲着哮天犬而去,是直逼二郎真君而去。 二郎真君目光一紧,于此同时,那些树叶之中还有一些飞泼而出巨型狰兽,他画的时候落笔很是糙乱,但此时此刻无一不是按照他脑中的印象所具现,与他初到丹穴山袭击过他的那头狰几乎没有差别。 一共五头狰兽,此时尽数追逐着飞箭一起扑向了二郎真君,若是被那二郎真君避开了箭林,即刻便是迎来猛兽扑袭! 哮天犬见状,连忙扭头去追咬狰兽。 一切尽在意料之中,林苏青趁乱当即撒腿就跑,凡人的腿脚跑得能有多快,他便竭尽全力地跑得有多快。 当他回首警惕地看去时,一眼只见他所做的那些攻击,就在逼向二郎真君的刹那,二郎真君只是持长戟一挥,便全数化作了烟雾似的空墨。 雕虫小技果然不奏效,不过他其实也并没有指望着能有多大起效,他的目的只是想用它们吸引注意,自己趁乱逃跑。 可是,仅凭他这点道行,哪堪抵挡神仙的威力。花招已被拆破,哮天犬掉头迅雷般追来,凡人哪里跑得过神仙,尤其是神犬! 完了! 登时,哮天犬飞扑而起,血盆大口冲着他的肩背而来。 当林苏青意识到身后有危险时,已经全然顾不及招架,并且他也已经没有招数足以招架。 就在哮天犬的尖牙迫在眉睫之际,林苏青情急之下,抬手就将手中的毫笔抵御而出,他特地竖立着,待那哮天犬一口咬来时,恰是被竖着的毫笔撑住了大嘴。 林苏青用毫笔换得了抽身的机会,他紧忙逃走,身后骤然响起哮天犬的一声怒嚎,它上下颌用力一合,将笔咬得粉碎。 它将笔的残渣尽数吐出,从那些破碎的渣滓里看见了自己的那一撮尾巴尖的毛,顿时暴跳如雷,旋即又朝林苏青追扑,这一口它毫不留情!直奔要害而去!一口咬住了林苏青的右肩的肩颈处,血液立刻染红了它锯齿般的獠牙。 哮天犬的獠牙深深地嵌入了林苏青的锁骨与肩背,穿过他的血肉,刺透了他的骨头,紧紧地将他扣住。 林苏青被扑倒在地,痛,剧痛,痛到麻木,痛到感知不到痛。 他不顾伤势,拼尽所有力气扭转过身试图掰开哮天犬紧紧扣住的大嘴,想将它的獠牙从自己的骨头里拔出去。 可是哮天犬下着死口,他越是挣扎,哮天犬便越是不停地甩着豹子似的大脑袋用力撕扯着他,撕扯的同时还顺势往后拉拽,似乎要将他的整半条臂膀连带着半边肩背,从他的肩颈处咬碎给拽下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强盗理论 尽管是不沾污秽的偃月服,此时也被流淌出来的鲜血由内而外的浸红染透。 二郎真君呵斥道:“你这孽障,看你还往哪里逃!” 哮天犬虽然是神犬,但它是因为作为二郎真君的宠兽而升的阶品,是空担的神位。所以在实际上,它并没有足够的修为令自己幻化出人形,或是使用法术去攻击,它保留着犬类的特性,所以它的攻击方式依然与它的天性相同,扑咬撕拽,是最为简单最为凶猛的攻击。 然而哮天犬毕竟不是寻常的犬类,它的咬合力具备着刚猛的神力,纵使林苏青拼死了力气去掰,也掰不开它紧紧扣在他肩颈上的嘴牙。 鲜血似溪水汩汩流淌,林苏青与哮天犬滚作一地。掰是掰不开,踢也踢不到,他干脆另一只手擒住哮天犬的咽喉,抡起拳头猛砸向哮天犬的头,猛砸它的眼睛,猛砸它的耳朵,猛砸它的鼻子。 “松口!”林苏青吼得声嘶力竭,奈何哮天犬仍是不松,不仅不松,还因为林苏青的出手,它撕扯得愈发凶狠。 肩颈处仿佛即刻就要被撕裂开来,林苏青痛得咬牙切齿,什么也顾不得了,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抡起左拳,作势要一圈锤去哮天犬的咽喉,就在那左拳蓄力挥去时,突然!那左拳之上凝聚起了赤炎色的辉光! 二郎真君浑身一震,林苏青的拳头为何会有这等辉光?在他愕然之时,只见林苏青的拳头冲着哮天犬的咽喉就砸去。 “孽障!”二郎真君一把将长戟抛出,一枪刺穿了林苏青左侧的肩膀,将他抡起的臂膀定到地上。 与此同时,哮天犬连忙松口闪开到了一边。 二郎真君看见了林苏青方才的那一拳的炎色辉光,而哮天犬则是感应了到了一阵异样和危险,他们都知道,如果林苏青的那一拳真的砸了下去,哮天犬必死无疑! 他们看见了,只有林苏青自己没有看见。他什么也不知道,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这一拳砸下去能够令哮天犬吃痛的退开。 他当时双眼瞪得通红,瞪着哮天犬,狠狠的瞪着。哮天犬当时其实已然有些怕林苏青,莫名的怕他,它当时还以为自己恐怕要死。幸得真君出手及时,哪怕稍微晚一丁点,只怕它的脖子就要立刻断裂。 幸好,幸好林苏青拳上的力量只出现了一刹那,且在他挥出的那一瞬间,紧接着便被二郎真君刺开,随之他拳头上所携带的那股没来由的力量也便如烟消散了。 哮天犬犹如劫后余生,此时瑟瑟发抖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林苏青,它呜咽着,像是在问二郎真君:“这真的是凡人吗?” 林苏青颓然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两边的肩颈都在淙淙的淌着血,将他身下压着的长着细毛青苔的地面,染得深红一片。 片刻,鲜血竟然流淌出了一条沟渠,一路流下山崖,坠入山谷。 风里夹带着血腥味,仿佛还包含着细密的血点子,从幽幽山谷中旋卷而上。山风狂野的吹拂着,将四面高山上的参天巨树的树梢吹得簌簌作响,盖住了林苏青越跳越快的心跳声。 随着血液的流失,他有些看不清正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二郎真君,也有些听不清耳边树木簌簌地乱响声,更听不见自己的剩余的若隐若无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他握住长戟尖枪的枪身,艰难地抬起半边脸来,咬着牙问道:“至少让我知晓理由吧?你该不是为了四田县没能抓到我才执意要杀我吧?” 上回于四田县的事,他是被冤枉的,他并没有杀徐老头的儿媳妇。何况有主上作保,二郎真君没有理由非要来寻仇。 “理由?”二郎真君冷哼一声,拔出了长戟,三尖两刃的长戟在茫茫夜色之中,泛着锋利的寒光。 二郎真君垂下眼睑轻蔑的看着林苏青,如同蔑视着一只可怜的蝼蚁,在那轻蔑的目光之中还有唾弃、有嫌厌、以及憎恶。 他义正言辞道:“本君要替天行道,除去祸患,需要理由吗?” 林苏青呕出一口浓血,他奋力的、用尽全身仅有的力气抬起手,想去揪住三只眼的衣襟好好地问清楚,却被二郎真君以为他是要拼死一搏,径直又是一枪刺下,这一枪瞄准的是林苏青的心脏。 长戟一挥刺去,带动的风声如啸,林苏青一怔,双目瞪得浑圆,完全来不及反应。 可是却在长戟刺来他胸口,枪尖刚碰到他胸前时,只见他胸口一道赤炎乍现,旋即化作火焰似的触手缠住了长戟,阻碍了枪尖的刺入,眼见着那赤炎将枪尖烧得烫红,二郎真君连忙抽回长戟,于手中一转,接着双手灌以神力传达去枪尖,赤炎终于熄灭。 他将长戟负载身后,一把提起林苏青的衣领,质问道:“你身上藏了什么?!” 二郎真君不由分说,便向林苏青怀中探去,掏出了他怀中藏着的易髓经,当易髓经被二郎真君取走时,林苏青见着那经书竟是一愣,他一把抓住二郎真君的手腕,定睛朝书封上仔细一看——那只烫印的凤凰不见了。 原先印在书封左下角的那只凤凰的影子突然不见了?!他恍然大悟,方才那迸发的赤炎莫不就是那只“凤凰”? 在林苏青怔愣之时,二郎真君甩开他的手,夺走了那本经书,他随意地翻看了几页,却是一无所获,这令他有些不耐烦。 “方才那难道是加在这本书的封印?”二郎神话一出口,顿时明白过来,他狠戾道,“居然教一个祸害修行!丹穴山的那位简直是越来越放肆了!” 二郎真君将经书一捏,经书立刻从左上角开始化作金鳞碎片逐渐于他手中消失,林苏青大惊,他连忙去抢,在他抓向那本即将消失的经书时,不小心碰到了二郎真君的一点袖子,登时便被二郎真君极度厌恶的甩开,当他再度去抢时,经书瞬间化尽,他一把抓了空。 因为失血过多,他浑身虚弱得厉害,在经书消失的那一刹那,仿佛是将他全身上下仅剩的那一点气力都抽走了,他颓然地落下手,一把拽住了二郎真君的袖子。 他扯着袖子,更是顺势捉住了二郎真君的手腕,瞋目怒问道:“你凭什么说是我祸患?那是我的书,你又凭什么毁了它?!” 上回在四田县时二郎真君就说他过是祸患,他仍旧牢记在心里,而今天刚一遇上,那二郎真君就一口一个孽障的如是称呼于他。他上回来不及去问清缘由,这回他发誓他一定要问清楚。就是死,也必须要问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凭什么! 二郎真君一把甩开林苏青的手,拧着眉毛厌恶地看了看林苏青留在他袖子上的血手印,唾弃道:“就凭本君是显圣真君,而你!只是不入九流的下贱祸患。” 林苏青被二郎真君一把甩开,扑在了地上,那一道力是带着神威的,是带有攻击力的,林苏青受到神力冲荡,伏在地上猛咳出几口浓血。 正以为他再也爬不起来时,他却再次拼尽全力地半撑起身来,他鄙夷的看着二郎真君,干笑道:“呵、呵呵……就凭这个理由?那平日里,我身边有子隐圣君与追风神君时,你为何不来除我这祸患?不说他们,当只有山苍神君时,你为何也不敢来?” 林苏青冷笑着,艰难而虚弱道:“你是怕他们知道吧?或许你其实只是因为上回没能除掉我,所以心有不甘,所以才趁机寻私仇?你身为神仙,居然小肚鸡肠至此?” 这些都是林苏青的猜测,很荒谬的猜测。其实,在林苏青问出这些话时,他也还没有想明白,因为他觉得不应该是因为这等狭隘的理由。 可是,他想不出别的所以然来。 “只因为我得罪了你,我就要死?”不猜了,这边的世界他可谓一无所知,仅凭他的猜测是不太可能猜到准心。既然问也问不出来,那便只有逼出来。 虽然刻意的去激怒二郎真君,只会令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可眼下他还有选择吗?他唯一能争取的,便是在临死之前问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死。 “再者,你凭什么认定我是祸患?真君,怕是连你自己都答不出所以然来吧?其实你根本没有理由吧?没有理由的杀戮,难道不是在滥杀无辜吗?神仙就可以滥杀无辜了吗?” 先不论这理由二郎真君不能说出口,单是就事论事的论这个理由,也许谁也答不出所以然来,毕竟到目前位置,谁也没有足够充足的证据来证明——他林苏青就一定是祸患。 没有充分证据便不构成足以信服的理由。因此说到头,谁都仅仅是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在评定着林苏青。 不过,也并不非毫无依据。因为所有见过林苏青神仙都有着这样的直觉,而神仙的直觉不是凡人的直觉,神仙的直觉代表着预测,具备着预知今后事的能力。 尽管神仙的直觉亦无法迎来万分肯定的结果,可对于极有可能危及万物苍生的祸患,必当是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本君杀你不需要理由!”二郎真君瞋目切齿道,“本君杀你就同捏死一只蝼蚁,没有任何分别。” “你这是强盗逻辑,你认为我是祸患。那我也可以认为真君你、你也是祸患。”林苏青瞧不起他,“呵,只可惜我只是一介异世凡人,我说不过你,也打不过你,呵,原来神仙也不过如此,神仙也恃强凌弱。” “死到临头了还能如此嘴硬!”二郎真君嗤之以鼻道,“可以,本君可以再给你这个机会。” 机会?林苏青不屑的吭声冷笑:“我现在一身重伤,是濒死之人,有机会能如何?又能有什么机会?” 林苏青一心只顾着争辩,只顾着逼问出自己必死的原因。 而二郎真君则努力惩愤窒欲,控制着自己的愤怒,唯恐因为一时冲动泄露了不该说之事。 他们,谁也没有留意到,林苏青不过是一介文弱凡人,在受了如此重伤之下……居然,完全没有将死的迹象。 甚至仅仅只是在起初由于疼痛而略有些虚弱,之后,竟随着情绪的高涨,语出铿锵有力…… 第一百二十六章 难道是地狱?(求订阅) 二郎真君持长戟逼着林苏青眼睛,毫不留情道:“本君认定你是祸患,所以杀你。你想要公平,也可以认为本君是祸患,杀了本君。机会给你了,来战。” 他上回在四田县见识过林苏青的力量,那力量非同小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林苏青今下始终不使出来。 “呵,这真的是公平吗?”林苏青不以为然,伤口处鲜血不住地流淌而出,他感觉自己就快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却已然坚持着。 又道:“正如真君你自己所言,弱者不配谈公平。我现在可能命不久矣,你却要我起来一战,这也能叫公平?” 二郎真君一脚踏在林苏青的胸膛上,林苏青当即喷出一口浓血,霎时二郎真君的面前化出一道淡黄色的光辉,那光辉俨然是一张透明的盾牌,将林苏青的血水全部阻挡住,半点也不曾溅到二郎真君的金甲上。 “本君说公平,就是公平。” 待那副光盾散去,二郎真君扫了一眼林苏青上下,冷眼道:“你不配穿这身偃月服。” 此时的偃月服,一身银白早已被浸透了大片大片的红色血迹,玷污了它原本的光华。 二郎真君也是前些日子恰好听说的。那是因为天上无不在谈论丹穴山的那位二太子,竟然将偃月服赐给了一个异世来的凡小子,所以他也才知道了这偃月服的真实来历。 偃月服,是以天之四灵白虎神尊的皮毛为底料所制成的神袍。 因为天之四灵其中有三位都不曾孕育后代,白虎神尊即是其中之一,因此白虎神尊也是真正的古神尊。 自父神以身化万物后,天之四灵便分别沉睡在世间的各处,间隔几十万年才会现身一次,但凡出现,便会顺手给自己喜爱的小辈赏赐一些随身物件。 而白虎神尊便是在现身时,将自己那时候所换下来的皮毛赠予了丹穴山的那位二太子。 而后,那位二太子便将神尊的皮毛制成了这套偃月服。 因为白虎神尊乃主宰杀伐之神,是至尊的战神。所以偃月服具有刀枪不入,水火不容的防御功效。不过,这功效也与穿戴者本身的实力息息相关。 譬如,弱小的林苏青,便无法促使偃月服发挥它真正的效用。 林苏青太弱了,弱到如此这般厉害的偃月服,就连哮天犬的獠牙都抵挡不了。 并且,他此时的惨状,令二郎真君都不免有些怀疑,上回在四田县所见的那个残害生灵作乱人间的孽障,究竟是不是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一些低端幻术的林苏青? 可是偃月服不可能有假,除了林苏青,旁人不可能再有。 那么,就正好应了二郎真君的另一种猜测:“看来,本君估得不错,你的力量果然不受你自己的控制。” 他猜不到究竟要如何才能使得林苏青发挥出力量来:“你无法控制并不能代表你没有再次残害苍生的可能。” 过分的刚正,便是无情。 二郎真君无情道:“本君专司三界安防,为了苍生的安危,今下除了你,你便再也没有作乱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你也不配葬在任何地方。就让这山里的飞禽走兽用你的尸骨果腹,待阎王将你的魂魄发还原籍。” 二郎真君方才的那一脚踏下来,林苏青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踏碎了。 他渐渐地听不清二郎真君的声音,听不清他后来在言说些什么。 他只觉得头脑昏沉,莫名地、突然地就说不动话了,就连牵动嘴皮的力气也丧失了去,眼皮也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似的, 他任由这昏沉狂潮般席卷着整个大脑,胸腔像是压着千斤巨鼎,压得喘不上气来,也痛得喘不上气来。 浑身上下的疲惫感在不停地催促着他,睡吧,只要闭上眼睡了去,就再不会有任何痛苦了。 可是,理智又在紧迫地告诫于他,不能睡,千万不能睡,睡了就是死了,死了就再也无法证明自己,不能睡,不能输。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去与这份充满诱|惑的困倦抗衡,却如何也控制不了自己,继而就连困意都算不得诱|惑了,而是全部化成了一种压迫感在笼罩着他,令他不得不睡过去。 他想睁开眼睛,当微微睁开一丝缝隙,便又不由自主地再度阖上。他奋力地再去睁开,却又再次被阖上。 睡意排山倒海难以抵挡,不允许他再度醒过来。 这一闭,竟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了。 意识化成了一片虚无的白,又由白,归成了零。 失去了感知,失去了意识,失去了所有,大约这就是失去了生命吧。 林苏青以为自己死了,“以为”过后,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却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又恢复了意识,恢复了感知。 耳边听到有烈火熊熊燃烧的声音,那火格外的炽烈,呼呼呼地有点像风声,但他确定,那是烈火,不是风。 又过了许久。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此刻毫无困倦,毫无伤痛。 他发现,自己正躺着。 眼前的天空是一张巨大的圆,怎么会是圆? 而在那圆上,牵扯着几十上百根粗壮的铁链,铁链上贴满了像是符令的长条纸张,像是为那个“圆”施加了数不清的封印。 他满心疑惑的坐起身来,放眼四周,居然是刀山火海。 而自己,居然正身处于刀山火海中心的一块圆台之上。 他摸爬着站起来,顿时发现地面十分烫手。 他尝试着往圆台边缘走去,他以为当他离开圆台的中心,这圆台便会失去平衡而有所倾斜,但事实并没有,依然是如履平地。 他走到边缘处往下一看,腾腾热气冲脸而来。 圆台底下是火山岩浆,正沸腾着、翻滚着。这里的一切,都被冲上来的灼灼热气炙烤着,难怪他刚才触摸地面时,感觉有些烫手。 这里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火山内部,那些铁链子所封住的“天空”,应该就是火山口。 他转身观察着四面的火山内壁,看着壁面上插满的那些刀剑斧锤等各种冷兵器。 每一把兵器的手柄上,无不是环贴着几道符令。 每一把兵器无不是投射着一道森严的肃杀之气。 似乎每一把兵器,都是一道封印,它们就这样密密集集的插满了整座火山口的内壁,那些封印便也随之密密集集的封满了整座火山。 与此同时,有一种格外明显的异样感——此处分明是火山内部,分明是处于灼灼炙烤之中,却因为这些冷兵器而令林苏青清晰的感觉到脊梁骨腾升着一缕寒意,他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居然在这样连空气都滚烫的地方,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环抱双臂使自己的身体能够保留住所剩无几的体温,不至于在这样的地方瑟瑟发抖。 他仔仔细细的观察着脚底下所站的这块圆石台,直径大约只有五步之长,似乎是悬浮在腾腾热气之中,似乎永远不会坠落,将他一直托着;又似乎瞬间就会坠落,将他熔入滚滚岩浆中烧成灰烬。 已然是前无去路,后无退路, 林苏青心中分明记得,他是在山谷里的一处悬崖上,也分明记得自己被二郎真君的长戟一枪刺穿了心脏,且被一脚踏碎了胸膛…… 怎么此时此刻,竟然毫发无伤的出现在了这里? “难道……我死了?”他自言自语道,“难道……这里是地狱?” “这里是地狱,但你没有死。”一道厚重得发闷的声音滚滚而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内心的地狱(求订阅) 熊熊火焰燃烧的呼呼声,与脚下翻滚的岩浆的咕噜声,干扰了他的听觉,令他听不真切那道声音的内容,也辨不清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不过,却是真的有感觉,是真的听到了。 他张望着四周,仍然只有那些刀山剑林,仍然只有那些蒸腾的热气。 寻不到生硬的来源,他的目光无处落脚,毫无头绪的问道:“既然我没有死,那我又为何会来地狱?” “这里是地狱,没错。”那道声音再度响起,依然沉闷,沉闷得令人不禁为之在心中也感到憋闷,“是你内心的地狱。” 沉得像来自地底深处,可是这里没有地,只有他脚下的这块圆石台,这块石台甚至只有两个手掌厚,即使盖住了谁,也不会有如此闷且厚重的声音。 “我内心的地狱?”林苏青疑惑,茫然四望,“那你是谁?” “我是你。”声音闷,却并不哑。像一口几十年不曾被撞响过的老钟,生着厚厚的铁锈,每一声如一撞,震荡起铁锈,震荡起飞尘,震荡起耳内的鼓膜。 “你是我?”林苏青更疑惑了,“那我是谁?” 多么俗套的问话,哪曾想有朝一日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是你。”那声音响起时,林苏青恍然感觉仿佛有一条游龙迅速绕着四面刀山窜了一圈,带得那些冷兵器叮铃铃直作响。 “我听不懂。”林苏青一边转着身寻找那声音的来源,一边茫然的问着话。却是将自己转晕了,也未能辨认出那声音的来源。 “何不出来见面谈?”他又问道。 “我在你心里。”那声音回答道,“我曾经是我,但我后来是你,不过你现在不是我。” 曾经?后来?现在? 我是我?我是你?你是我?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我不是我? 很乱,乱得不可开交,林苏青听不明白,更想不明白,他只捕捉到了零碎的几个字。却只是那零碎的几个字就已然令他捉摸不清楚。 于是他抛开后续的所有,只捉住前一句问道:“你在我心里?你为什么在我心里?” 而那低沉着震动的滚滚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围绕四周如游龙般窜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忽然沉默了。 “喂?!”林苏青问道,却没有任何回答他。 “喂?阁下?”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 圆石台下岩浆的腾腾热气炙烤着一切,由外而内,令人觉得它们试图侵入体内, 四面墙上兵器们的冷冷肃杀之气,震慑着所有,由内而外,令人感受到冰凉刺骨。 忽冷忽热,忽热忽冷,热得汗流浃背与冷得瑟瑟发抖并存。 过了许久。 “喂?你说话呀?” 又过了许久。 “喂?你还在不在?你回答我呀?” 忽然,冷兵器们再度因震荡作响,岩浆因震荡更加翻滚。 那道声音终于再一次传来:“你现在不必知道为什么,这对你没有好处。” “那什么对我有好处?”林苏青仔细地看着壁面上的那些兵器,依照那仿佛存在的乱窜的“游龙”,用视线去追捕,以为会在哪一处忽然捕捉到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没有回答他,于是他又问道:“既然我没有死,那我如何醒过来?”他记得真正的他,此时应该是浑身是血的躺在山崖上。 “我可以帮你。”那声音道,“你需要我帮你吗?” 林苏青想了想,他自己没有办法回去,于是直言道:“需要。” 他话音刚落,四周骤然安静,一切声响戛然停歇。没有了熊熊烈火的声音,没有了岩浆翻滚的声音。一瞬间万籁俱寂。 他正要询问,突然地动山摇,四面所插着的冷兵器猛烈地哗啦啦地摇晃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刻,似乎火山转瞬就要喷发,似乎他脚下的这块圆石台眨眼就要陨落。 他很慌乱,也很惧怕。 无论是火山喷发,还是石台坠落,他都怕,所及之处无依无靠,就算此刻的自己并非真实的自己,却还是会因为无法自救而深感惊惶。 掉下去会被岩浆淹没! “帮我!”他脱口大喊。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刺亮的强光,铺天盖地地朝他包裹而来,他赶忙抬起胳膊紧闭上眼睛。 下一次睁开眼,是生还是死? 生死居然由不得自己做主,他很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有何用? 此时此刻,他顾不上那些不甘心,他只想着一件事——活着! 让我活着! 我要活着! 活着! …… 幽幽山谷上的悬崖之巅,二郎真君正要带着哮天犬驾云归去九重天上,当他刚踏上云朵时,哮天犬惊觉身后有异样,它紧忙扭头一看,登时愣住了。 二郎真君察觉到哮天犬的惊怔,随着回身看去,顿时也愣住了…… 林苏青的尸体上正有熊熊烈火似的赤炎色力量在燃动……当林苏青徐徐地坐起身来,霎时,他身上又腾升出一道冰蓝色的烈焰与那火红赤炎交缠,眨眼间,那红蓝交织中又窜出一缕的烈焰。 但那些其实都不是火焰,只是因为力量过分强大,强大得像狂野窜动的烈火。 刹那,三柱力量交织旋转冲天而上,竟是冲破云层,上达天宫。 那力量冲破重重防卫,将正在值守南天门的千里眼与顺风耳惊得一震。他们连忙丢开手中的瓜果,上前去透过布满结界的苍穹看下去,听下去…… 登时浑身一震,二位小仙相视一眼,留下千里眼继续监守,顺风耳紧忙入了南天门一路奔向三十六重之上,去向天帝禀报此间异样! 而此时于山崖之巅的林苏青,他的脸上、脖子上乃至耳朵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来自三种不同的神力,二郎真君看出了那符文乃是出自三位不同的神仙之手,不,没有仙,那符文皆是由阶品至少为天神以上的圣尊所设! 林苏青一介异世来的凡小子,身上为何有尊者设下的封印符文?! 这不正说明他的确是个祸患吗?! 二郎真君愕然惊怔住了,哮天犬很害怕,它怕得连连后退,缩在了二郎真君的身后,藏进了他的披风之下。 二郎真君看着正徐徐站起来的林苏青,他很惊诧,林苏青身上为何会有如此密集的符文封印。 上次在四田县时,林苏青身上只是有各种奇怪的纹理和三种不同的线条,当时见他正屠杀巫蛊百姓,着急捉拿他,未曾仔细注意。 而这次,他身上的那些奇怪的纹理和线条,远远比上回清晰,清晰得甚至能够看够看清楚那上面所写的一道道封文。 是符文没错,是顶级的封敕符令,是谁也解不开的封印。 这种封印他曾经见过,那是他拜于三十六重天宫上的天尊门前学习时,有幸在天尊的藏书里看见过。 那是只能封不能解的咒令。 听天尊说,那种封敕符咒,就算是解,有且只有一种解封的可能……那便是被封印者自行冲破。 不过,也可以说是永远没有可能。 因为在封印施下之时,原本就会在被封印者的力量基础上,加倍施以神力注入符令中将其封下。 可是林苏青身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顶级封敕令?看着林苏青那一身密密集集、层层叠叠的符文,而且出自三位不同的圣尊之手笔,二郎真君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林苏青曾经很强? 居然强到需要三位神尊使用如此多的封敕符令?! 那他为什么是从异世而来,甚至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 先前在四田县时,二郎真君只以为林苏青是个异世来的孽障,以为林苏青不过是身具强大的破坏力罢了。 却不曾想到……林苏青身上的力量居然超乎了他的设想。是的,二郎真君所说的祸患,仅仅是以为林苏青对凡尘具有强大的破坏力罢了,和一只违反盟约作乱凡界的妖孽差不多性质而已。 可是现在,他不敢再这样肤浅的认为。 林苏青绝对不止是妖孽这样简单,同时他还认定,林苏青绝对会对世间万物带去更为巨大,甚至带去毁灭性破坏的祸患! 若现在不除,万一,万一今后完全觉醒了呢,万一林苏青能够掌握这些强大的力量了呢? 二郎真君突然有些恐惧,不知为何,他有些居然恐惧林苏青的力量…… 对了,方才那本经书…… 丹穴山的那位居然在教这样的祸患修行! 丹穴山那位意欲为何?是想帮这祸患冲破封印吗?! 看着林苏青那一身如鱼鳞似的封满全身上下乃至眼球的封印咒文……显然,林苏青是不可能冲得破的,但是二郎真君居然会担心林苏青有一天可能会冲破…… 这是二郎真君害怕了,他开始害怕这个异世来的凡人。不,不是凡人,这是个实打实的祸患,是万物苍生的毒瘤。 就在二郎真君思虑之际,林苏青已然走近了…… 他即刻持长戟指着林苏青斥问道:“你究竟是何身份?!”却是一眼发现——林苏青身上的伤势……居然愈合了?!! 并且破损的偃月服也正在迅速恢复,连偃月服上的斑斑血迹都在迅速褪去,仿佛是被身上伤口将那些血迹都吸了回去…… 不,不是被吸了回去,是因为偃月服本身就不沾污秽,林苏青的伤口在愈合,他的能力变强了,所以偃月服才开始恢复的…… 怎么脑子就乱了,会以为是伤口在抽回血液呢?二郎真君被自己的混乱怔愕了,他突然慌张难以遏制,连语气都有些急促了 “你是如何回来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神兵天将奈我何! 话一出口,二郎真君先是自己一怔,怎么会下意识的认为林苏青是从异世回来的?回来……他为什么会下意识的认为林苏青原本就是这边世界的?! 然而林苏青始终不言不语,只是漠然的看着他,那眼神之中的漠然,居然比愤怒更为可怕,比仇恨更为恐怖。 二郎真君蓦地有些后悔了,他不该刺激林苏青,也许如果不是方才他故意刺激林苏青,林苏青就依然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小子。 他后悔了,他知道自己不是现在的林苏青的对手。 二郎真君悄然地后退了半步,于手中长戟的三尖两刃上凝聚着金灿灿的神力,逼在林苏青身前,这次不是进攻,而是防御,不容接近。 “林苏青!”他冲林苏青大喝一声,试图将林苏青的理智唤醒。 林苏青吭气一声冷笑,显然是听见了,可是他嘴角似轻蔑地勾了一勾,继续上前来。 二郎真君见他仍然往前,于是当即将三尖两刃的枪尖凝聚了更为强大的神力,却刚要刺出去,被林苏青一把握住了抢尖。 长戟是神器,长戟的枪尖之锋利,可以一枪刺穿一座参天巨山,况且它此刻还凝聚了二郎真君强大的神力,那便是锋利至极。然而眼下,却被林苏青徒手握住,连他的掌心都未能割破。 “这……” 二郎真君怛然震惊,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唯有……不等他思索,林苏青怒目睚眦,猛地用力一折,竟是硬生生地将枪尖折断,随即又一把握住了长戟的枪身,顺势往自己跟前一拽,猛地将二郎真君拽近,抬手就将手中的枪尖冲着二郎真君额头上的那只天眼刺去。 二郎真君当即松开长戟,展臂向后急速飞出,避开了那一刺,并与林苏青拉开距离。 而林苏青即刻扬手抛出枪尖,那枪尖此时竟然带着林苏青身上的力量,那力量使得枪尖迅如奔雷,直逼向二郎真君自己! 方才为了避开那一次,二郎真君是拼了力气往后急退,此时正处于僵直,根本无法在及时的闪避,眼见着那枪尖正要直直的刺入二郎真君,哮天犬见状,紧忙纵身飞扑而去,誓死要替自己的主子挡住这一击。 “哮天!” 二郎真君急忙出手想去一掌推开哮天犬,林苏青的这一击,凭他是可以硬扛下来,可是哮天犬不行,受之必死! 千钧一发之际,霎时,一把金瓜钺斧格骤然出现,挡住了飞刺而来的枪尖,救下了哮天犬,也救下了二郎真君。 二郎真君一见那法器,心上一喜,惊诧道:“天篷真君!” 随后赶来的大帅握住持金瓜钺斧,只见那枪尖在金瓜钺斧的曲头处打了几个回转,他随即将金瓜钺斧一撇,将枪尖撇向了别处,似一颗陨落的流星落入了漆漆深谷,隐入墨色密林消失不见了踪影。 来的是天蓬真君,乃北极四圣之首,号北极天篷真君。 他一身黑衣玄冠金甲,肩生三头六臂。除了那把金瓜钺斧,左右还各持有长剑、长戟、弓箭、提索、和木舌金铃。仪容英俊威严,周身神光赫赫,竟是比二郎真君更为耀眼。 他并非孤身前来,在他身后还领着三十六位神兵天将,皆是双手持有法器,一手持金剑,一手持着多棱银盾。 “拿下!” 天蓬真君一声令下,神兵天将们立刻排开阵法,将林苏青围在了阵法中央。 他们围绕着林苏青飞速移动,看不清他们的真形,只能看见接连的影子接成了一个圆环,绕着林苏青打圈。 同时他们举剑引雷,并利用多棱银盾对引来的天雷进行折射,眨眼便织出了一张闪雷电网,更是将林苏青死死的困在中心。 此时的林苏青不复平日里的清秀,而是面目狰狞,像恶魔,像困兽,他试图挣脱,却挣脱不开,于是,他干脆紧握双拳朝地上蓄力一记猛锤,拳上强大的力量冲击在地面上,如一拳锤入了激流,力量迸发,山崖当场断裂。 一时间,断崖滚石一发不可收的疯狂地坠入山谷,震得谷中轰隆声巨响如闷雷。山谷底下腾升起阵阵尘沙,在这样苍茫浓黑的夜里,那些尘沙仿似迷蒙蒙的灰色的烟雾。 在山崖断裂的同时,林苏青所爆发的力量震飞了围绕着他的三十六位神兵天将。不过他们随即脚下凌空一点扶摇而上,驾着白云,再度引雷成网,更是直接将林苏青悬梏在了高空,使得他的脚下没有了依托。 林苏青还不会使用自己身上的力量,更确切的说,他此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他甚至没有清楚的属于自己的神智。他的脑海里,他的心底内,只剩下愤恨,只剩下不屈,只剩下对杀戮的渴望。 所以,此时此刻的他,完全是由原始的攻击性在凶狠蛮横的驱使着力量。他被再次困在了法阵的中心,被数不清的电网击打,被三十六道惊雷轮番直劈天灵盖。 挣脱不了,且躲避不了。 但是,被电网连击,被天雷劈打,他似乎逐渐恢复了些许神智,头脑变得可以简单的有一点思考。 他发狂地一声暴吼,浑身烈焰般的力量爆发,将无数电网震断,将落下的天雷生生震向了别处,被震走的天雷缺失了攻击指向,随意落脚,二郎真君连忙携起哮天犬躲避,天雷乱打,连那些神兵天将也自是躲避不及。 林苏青全凭自己一身腾绕的力量悬浮于高空,他不会驾云,也不需要驾云。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过?引得你们要轮番来取我性命?!”刚刚恢复了些许神智的林苏青,脱口而出的便是内心最大的不屈。 天蓬真君金刚怒目,剑诀怒指,训斥道:“你犯过的罪孽,与你将来要犯下的罪孽,无可比拟!” “我犯过什么罪孽?我将来会犯什么罪孽?!你们有能耐就先说清楚!故作高深莫测算什么!”林苏青质问着天蓬真君,质问着二郎真君,质问着所有的神兵天将。 “承认吧!其实你们根本只是猜测!”林苏青叱道,“可是你们只是猜测我可能会犯什么过错,我就真的会犯什么过错吗?你们凭什么如此断定?没有任何依据,不能做任何证明,仅仅是出于私心的猜测就要来杀了我,你们凭什么?!” 林苏青的脑子似清醒又不似清醒,他只是有些感受到自己想说什么,就直言说了出来,可实际上,对自己正在做的事,对自己的这一身力量,他毫不知情。 因为真正的他,真正的那个林苏青,此时正昏睡在火山洞口内的那块圆石台上。 但,他的愤懑是真的,他的不屈是真的,他认为的不公也是真的!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猜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活了二十余载,自问从小到大本本分分,一点害人之心也没有,凭什么来了这里就时刻被认定为是祸患?! “是你们怕了吗?”林苏青倏然放声大笑,笑得极其夸张,像是在故意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神仙的不屑与嘲笑。 “因为我是你们所谓的变数,你们这些神仙都认为凡事尽在掌握,你们喜欢万物苍生皆在你们的掌握之中,而我不是,我林苏青是异世来的,是你们没有意料到的,是你们最害怕的变数!我是变数!哈哈哈哈哈~所以你们怕了?!你们怕我了?!你们是怕我的了吧!” “孽障!休得猖狂!”天蓬元帅一声喝令,即刻亲自下场捉拿。 他冲林苏青扑将而来,同时三十六位神兵天将,当即又排出另一道阵法。 蓬元帅三头六臂与林苏青的一双拳头对阵。三十六位神兵天将各自站定乾、坤、生、死、水、火六大方位,将林苏青围困在阵法之中。 随着天蓬元帅入场,他们迅速依照坎、离、兑、震、巽、乾、坤、艮等八个方位移形换影。 金剑银盾汇成以一片刺眼光晕,时而如山陵起伏,时而如高山倾覆,出剑迅速如奔雷,防不胜防。 二郎真君急促道:“天篷真君!此祸患必须除掉!留他只会祸患无穷!” “我不是祸患!”林苏青歇斯底里的大吼道。 “你们不过是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你们算什么神仙,算什么大义!”林苏青一边与他们对阵,一边歇斯底里地怒斥,“什么替天行道,分明是一群自以为是小人!你们怕的不就是今后打不过我吗?你们是怕我!” 天蓬元帅当场气得冲冠眦裂,怒不可遏地咆哮道:“放肆!孽障看剑!”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是谁? 林苏青迅速出手握住了飞刺而来的长剑,他空手握紧剑刃,而那神兵器却连他的手都无法割破,继而他一把将长剑从天篷真君手里拔出,扔下山谷,赤手一双空拳对阵天篷真君的三头六臂。 却在这里,遽然从天降下一座宝塔,冲着林苏青当头罩下。 一道巨如洪钟的声音也随着宝塔降下:“孽障!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他们居然又来一员救兵! 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林苏青一把推开正在缠斗天篷真君,他火速抽身脱离战斗,以避开那急急罩下的宝塔,愤懑不平道:“趁人不备,卑鄙无耻!” 天篷真君立即又率领三十六位神兵天将扑将而来,阵法变幻莫测,令林苏青眼花缭乱,疲于应对。不仅要抵抗天蓬真君的三头六臂,还要避打雷电金剑,和神兵天将的阵法,谨防落入阵眼之中。 刹那顾暇不及,林苏青登时被天蓬真君一把钉耙扣倒在地,他正欲起来再战,怎料哮天犬突然自夜色之中飞扑上来,一口衔住了他的小腿肚子再度将他拖倒。 哮天犬之坚韧勇猛,即使被林苏青浑身上下的力量烈火冲击得七窍流血,它也坚决不撒口,不撤退。 几乎是在它扑咬上来的同时,那宝塔再次铺天盖地袭击而来,就在宝塔即将落地的一瞬间,哮天犬急忙往松口,顺势被天篷真君的斧钺往往旁边一扫,将它带出了宝塔镇下的范围,只落下林苏青当场被宝塔罩住,锁了进去! 这时,一位身穿铠甲,头戴金翅乌宝冠的神仙,自苍穹之上的层层云幕之后徐徐现身出来。他右手持着三叉戟,左手一摊,将那巨大的宝塔收回掌心中托着。 宝塔原本顶天立地般高大,此刻却收得只有巴掌般大小,被他轻易的托在掌心里,他看了两看,随即便将宝塔隐入了掌心。 二郎真君意外道:“李天王!” 被呼作李天王的神仙抚着胡须落下来,对二郎真君道:“天帝忧心你,特地着吾等助你捉拿这祸患。” 二郎真君顿时觉得局促不已,李天王此言原本说得很是平常,可对于方刚战败的二郎真君来说,这句话听来是何等的窘迫难堪。 他乃天帝的亲外甥,年纪轻轻便封为真君,尽管无论是实力还是修为,他已经足以封号为真君,可仍然因为这一层特殊的身份,饱受非议。始终为人所质疑,是因了与天帝的关系才得以受封阶品。 好不容易凭借着自己的赫赫战功才站稳了地位,堵住了悠悠众口,今下这一败,恐怕又要惹出是非惹出什么言论来了。 天篷真君看出了二郎真君的窘色,宽慰道:“二郎真君无须惭愧,这原本就不是普通的祸患,若不是李天王计策周全,即使是本君与你联手,也很难说能够成功拿下他。” 李天王谦虚道:“天篷真君过奖了,主要还是天篷真君神威。” 虽然是有安慰他的意思在,可是对于这互相吹捧的虚假情谊,二郎真君的心中还是有些鄙夷。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因为如此,才得以拿下林苏青。 …… 在他们正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行客套之礼时,被纳入宝塔的林苏青,此时并不好受。他正置身于天旋地转之中,轮番经受着不断的惊雷,不停的闪电;当一阵大水淹覆,又来一阵滚滚泥沙;时而设万箭齐发令他千疮百孔,时而起无数道力量似乎要将他五马分尸…… 林苏青被折磨得心力交瘁,顿时失去了意识。 …… 待他终于醒过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眼下是什么时辰。 但他清楚的记得方才发生过的一切,也知道自己此时被困在了一座宝塔之内。 他醒来得见自己正躺在一座大殿之上,坐起来正面对的是三通天尊神像。居中的乃是身着蓝袍的玉清元始天尊、左为身着黄袍的太清道德天尊、右则为上清灵宝天尊。 他之所以认识这三位天尊,是因为在那本易髓经中的第一页便印有这三位尊者的画像。且看过他们的介绍,他们三位总称“虚无自然大罗三清三境三宝天尊”,是天界的三位至高天尊,是这边世界开天辟地以后的先天神尊。在父神陨入山川河海万物生灵之后,他们便代表着父神。 林苏青赶忙爬起来冲这三位天尊跪下,向三位天尊神像各磕了三记响头。 而后,他仰头注视着三位天尊的神像,诚心诚意地问道:“请问诸位天尊,我,究竟是谁?” 他当然震惊于先前与神仙们大战时的自己,他当然不敢相信自己拥有着那样强大的力量,他当然确定那的确是他自己,不是别人。 当然,当然,一切都仿佛是理所当然之事,一切却又仿佛是匪夷所思的一场梦境。所有的心情在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挤上心头,堪比大年三十于大街小巷噼里啪啦乱蹦的炮仗。 震惊、惊恐、恐慌、慌乱……乱,乱得只剩下一团乱! 他心里原本很乱,却又在乱到了极致时,反倒是成了一片空白。 他二十余载的人生里,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凡人,甚至在来到这边世界以前,他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于人海里一抓一大把的普通人。 他回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究竟有何独特之处?或是独特的能力? ……一无所有。居然普通得连一丁点特色也没有。健健康康、正正常常,不是特别聪明,也不是特别愚钝。同别的普通人一样,也曾因背不住课文被老师罚,也曾因做不好事情被领导骂。 他真的连一点特殊之处都没有。 怎么来到这边以后,就变了?怎么就忽然之间一切都改变了? 所有见过他的,不论是人、还是仙、或是神……都当他是异类,都当他是祸患。他一直以为可能是因为他是异界来的,对于这边世界是一个变数,因此才不被接受。他一直以为是因为如此,可是方才,方才连他自己都恐惧了自己。 “诸位天尊,我……真的是祸患吗?” 他木然地摊开双手,无力地摊在腿上,他凝神看着这一双因为缺乏锻炼而细弱的手,看着这一双比女人还要细嫩的手,试问从小除了练字翻书便是连重物都未曾提过的手……叫他如何去置信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如何去回想这一双手所爆发出来的力量? 他犹然记得,在被二郎真君重伤之后,在濒死之前,大约是灵魂或是心神,到过一个奇怪的、像是火山内部一样的地方。 他记得火山口上有着无数条铁锁封印,在四面石壁上插满了贴着符咒的各类冷兵器,还记得那道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更记得那声音问过他,问他需要帮助吗,他回答——需要。 而后,便造成了方才的一切。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一丝一毫都没有忘记方才所经历的种种,就连后来哮天犬咬在他小腿肚上的疼痛,他今下都还清晰的记得。 只是现在去摸,已经不疼了,去看,伤口也消失了。连同身上被雷打电击造成的伤,也全都没了。 霎时,他蓦然回想起于四田县时,他被那些粗蛮的百姓和二郎真君所率领的天兵天将轮番暴揍,一觉醒来,竟也没有留下任何伤痕。他那时候只听狗子说治好了,便以为是主上为他治疗的,现下想来,可能……不是? 对了还有魍魉,他忽然记起来,当时魍魉原本是在他体内寻找着什么,却在她触碰到他腹内某处时,突然惊愕地抽离而出,还质问于他,问他究竟是何人。 还有,还有方才二郎真君所问的——“你究竟是何身份?” 他现在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时二郎真君目光中的万状惊恐,当时的二郎真君似乎是怕了他。 以及后来与二郎真君、与天篷真君,与那三十六位神兵天将,与他们对阵时的所有过往先下全数历历在目。 是呀,他究竟是谁呢?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呢?他也回答不上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拥有着如此强大如此厉害的力量…… 震惊吗?已经震惊过了。意外吗?也已经意外过了。难以置信吗?事实已然发生,一切尽数摆在眼前,即使难以置信也不得不相信了。 种种情绪纠缠过后,他现在的心绪只剩下了平静,他居然很平静,他不是应该惊恐吗?他不是应该惊喜吗?他不是应该…… 不不不……实在是太意外了,意外到连他自己都将自己吓住了,意外到此时此刻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样的自己。 为什么会如此平静,平静得像先前参悟“清静”时的心境。可是他此时并没有在修习经法,也并没有在体会清静。 他只是寻常的坐着,寻常的回想着不寻常的经历。在经历了那几番激烈的战斗之后,在发现自己的一切不寻常之后,居然是如此的平静…… 是否越是经受过了巨大惊吓,巨大刺激之后的人,往往越是感到心底平静。仿佛把所有的情绪都集聚在同一时间全部消耗殆尽了。 反正他是,他现在的心境平静得令他感觉到恍如隔世,令他感觉仿佛自己从里到外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究竟是何人?” 林苏青仰起头问着那三通天尊的神像。 神像依旧宝相庄肃的垂着眼眸像是在看着他,也依旧是谁也不曾应答他。 他像是铁了心地要从这三通天尊神像面前寻找出解答,却又像只是想通过自言自语来排解自己心中的迷惘。 他像是很茫然无措,又像是坦然从容。 我是谁? 我真的是——祸患? 第一百三十章 如何处置? 这是在三十六重天上的凌霄宝殿,是三十六重天宫之顶,是七十二座宝殿之首。乃琉璃造就,宝玉妆成。 大殿两侧分别立有九根白玉柱,每一柱上皆是盘绕着金鳞耀日的赤须龙,而大殿悬顶则是彩羽凌空的丹顶凤。此间紫雾蒙蒙,又有龙凤相映,可谓瑞气千条。 天帝,高坐于金碧辉煌的芙蓉宝座之上,身侧有仙子捶肩,怀中有天妃掌扇。面前是翠玉桌台,桌上尽是琉璃金盏。而金盏之上更是呈放着重重叠叠的仙丹,每一粒都很独道,每一粒都可遇而不可求。 天帝本应该十分惬意,却是被当前的一等大事,搅弄得心神无法安宁。 因为尚无根据,不宜宣示。因此,此时于大殿之上所展开的论会并不算正式,四下没有其他的神官,只有参与过此次事件的几位当事的神仙在场。 天帝正用着李天王的宝塔观察着囚禁在塔内的林苏青,并将林苏青在宝塔中的种种,尽收于眼底。 其实,天帝一眼便看出了林苏青的真实情况,于心中惊了又惊,可是他不能表现出来自己的惊愕,他更不能说出来任何。 这是一件大事,亦是一件不能提及之事,至少,现在还不当说破。 惊愕从天帝的目光里一闪而过,谁也未曾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异样。他将宝塔还给了李天王,貌似从容地对座下道:“不过是下方凡人。” 先前二郎真君特地来禀奏林苏青的情况时,他也是这样说过。尽管现在已经亲眼所见——事实并非当初所判定的那般,可是事实太也出乎意料,他实在不能表露,只能依然如是而道。 但,这回的“下方凡人”与上回所言的“下方凡人”实则并非同一个定义。这回,他必须妥当处理。该寻个什么由头才能妥当处理呢,这是件顶难的事。 天帝的心事无谁可知,他方才那一番话于座下众神仙听来,自然是十分地不解。是以三位真君阶品亲眼所见,更是废了百般力气才得以捉拿,怎会只是一介下方凡人呢? 可是说这话的是天帝,他是天帝,他说是凡人,便是凡人。 于是神仙们纷纷噤了声,不再议论下去。 然而二郎真君素来不似其他神仙那样,对天帝的话言听计从。天帝那句话于别的神仙听来,即使心中存留着不同的想法,于当面上也绝不敢再有任何提及,唯独是他敢。 “天帝,吾等亲眼所见,他绝非普通凡人。”二郎真君双手打横捧奉上已经缺失了枪尖的长戟道,“普通的凡人,如何能徒手折断神器?” 原本没有谁提出来便就罢了,既然二郎真君引开了话头,其他神仙们便也壮起了胆气决定谏言下去。毕竟是他们亲眼所见,毕竟事态所牵扯的后果非同小可。 天篷真君接着二郎真君的话说道:“天帝,二郎真君说得千真万确,我是与那厮近身搏战了无数回合的,就算是我也险些不是那厮的对手。” 谁都知道,天篷真君可是以骁勇能战闻名于世,他可是天界的一员得力战将。 二郎真君很是欣慰,总算不是只有他自己进谏,也道:“天帝,我与天篷真君亲眼所见,林苏青身上写满了顶级的封敕符令,并且皆是源自圣尊阶品的封敕令,敢问如若是寻常的凡人,圣尊们又何苦劳神呢?” 天篷真君和二郎真君都已决心直言不讳,李天王自知,不好独他一个坐视不理。于是他忖了又忖,从另一方面分析道:“我先前听闻,这厮饮过丹穴山那位的神血,是否有可能正是因了那神血才得来了如此神威?” 他凝了凝神,继续猜测道:“会否是担心那厮获得神威之后恃强作恶,于是才又给他封上了?” 随即他想到关键处,忙问向二郎真君与天篷真君:“二位都与那厮近身交战过,可有看清了那些封敕符令中,大致都写了些什么?” 二郎真君与天篷真君面面相觑了一番,而后左思右想,可仍然谁也没能回想出来。 “那厮身上的符文密密叠叠,层层复层层,实在是看不清楚呀。”天篷真君如是道,继而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郑重而道:“倒是看出有青红蓝三道神辉,大抵都是那些封敕符文所携带的法力,莫非正是源自上圣尊们的神辉?” 李天王而后看向二郎真君,二郎真君却是惭愧地摇了摇头,他答不出任何来。因为,他当时……吓愣了,无心留意任何。 羞愧,羞愧得恨不能一把掐死那林苏青! “青、红?蓝?这可不太好定夺……”李天王抚须沉思道,“虽然神辉是根据自身特性而定,但仍也避免不了相似的辉光,譬如瑶池仙子只不过是一介小仙子,可是她的仙辉就与后土娘娘的相似,后土娘娘乃是一方上尊呐。这实在不好依据神辉来断定出自谁手。” 天篷真君忖度后表示认同:“李天王说得在理,的确是如此,单凭神辉只能看出阶品,看不出究竟是哪位,譬如昆仑山的那位,通晓天下万物之事,神辉更是能随意拿捏。” 见天篷真君因为自己的言论而改变了自己的猜想,李天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饶是神仙,也希望自己的意见能够被采纳,谁也想证明谁高明过谁。 有了认同后,李天王持重道:“不过……我曾听闻,越是顶级的符令则越是隐而不显。林苏青身上所封敕的既是顶级的符令,应当是不会显露神辉才是……” “先不论究竟是哪几位圣尊所封敕的,单单来论林苏青这厮,他的不简单,诸位皆是亲眼见过的吧?”二郎真君颇愤懑的打断道,“何况,还有千里眼与顺风耳,也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吧?” 随即他单膝跪下,放下了残缺的长戟,抱拳道:“天帝,林苏青绝非常人,留下必是祸患无穷。” 二郎真君疾言厉色地打断,虽然令正在讨论的几位神仙为之一怔,不过,他们很是赞同二郎真君所言,大事面前没有嫌隙,遂点头附议——林苏青这厮,的确当除。 然而天帝并未立刻回应他们,他目光深邃的看着旁侧竖立着的玛瑙宝瓶,像是以凝视,又像是在放空。 玛瑙瓶内的琪花瑶草竞妍争放,熠熠生辉光彩而不夺目。 原本是任凭座下神仙们争论不休,而此时,已经到了需要下决定的时刻。 那便顺势而为罢。天帝的神情深不可测,他将心中的所有思绪都一一隐藏着,不作任何展露。 只道:“既然实情如此,便依照天条处置吧。” 天帝分明知晓真正的实情,却始终不将其点破。但,真相到底如何,此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决定是与座下的神仙们一致,的确应当除了林苏青。如果除得成功,自然是除了为好。 二郎真君闻听天帝此令,紧忙望向了李天王,示意他事不宜迟,即刻动手。 李天王会了意,抬手催动法力于掌心,正要出手,却忽然有些踟躇。他的犹豫令在场的其他神仙们愕然。 就见他收了掌心的法力,蹙眉忖度道:“……这厮受着丹穴山的那位关照……万一追问起来,恐怕不大好交代呀……” 二郎真君眼尾横了一眼优柔寡断的李天王:“他原本就是异世来的凡人,何时何地消失,只当是返回去了。何须什么交代。” 实际上也无须担心那位会找来要交代,二郎真君接着道:“诸位有所不知,林苏青是被广寒宫的未迟仙子一时贪玩带走的,且是在林苏青归去的途中突然带走,无谁知晓。是后来未迟返回天庭,将他遗留在那山谷之中了。” “如是,谁也无法知悉在那之后的林苏青到底去了何处。”二郎真君的目光变得颇为狠厉,“他是自己跑了,又何须什么交代呢?” 天篷真君闻言十分不满,甚至十分鄙夷,不留情面道:“二郎真君,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可将如此大的事情让未迟一介小仙子去承担呢?” 话一出口,他觉得此话说得有欠妥当,即刻补充道:“如若丹穴山的那位当真会为了这厮问天庭要个交代,必然会着令仔细追查,且不说旁的,万一着的是那位追风神君,追风神君的不依不挠诸位应当都是见识过的,届时追风神君必然会查出是谁掳走的这厮,这不就查到未迟头上了嘛。” “我知道天篷真君向来关照广寒宫,可是,此时不是动恻隐之心的时候。”二郎真君疾言道:“既怕给不了丹穴山那位交代,又要怜惜一介小仙子,难不成要留着这祸患今后荼毒苍生,造下更大的灾孽吗?为了天下苍生着想,想必未迟仙子会愿意主动承担这份重任。” “道理不是这样讲的!”天篷真君是战神,远不如二郎真君能言善辩,他自知争辩不过,干脆直辣不讳道,“你这是无端给小仙子降罪,你这是让小仙子做替罪羊。” “天篷真君此话怎讲?是指本君犯了什么罪过嫁祸于未迟不成?难不成给不了丹穴山交代,就成为罪过了吗?”二郎真君辩口利辞。 “丹穴山虽然乃古神的封疆之地,但他们的大权也仅限于所封疆的神域之内。”二郎真君双手抱拳冲天帝揖着。 一言语罢,又侧目瞥向了天篷真君道:“天篷真君,你可别糊涂了,这天下统共只有一位帝君,只有六御大帝之昊天金阙玉皇大帝也!”说的便是天帝。 “你!”天篷真君气得脸红脖子粗,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真想破口大骂卑鄙无耻的三只眼小儿,居然诬陷他目中无天帝!屁本事没学透彻,尽会巧言善辩! 此番唇枪舌战,天帝并不为之所动,而是泰然问道:“这异世凡人如何而来?”一语点中了要害,座下顿时肃静。 是他是了,正是从何而来从而去,才是最佳最妙的方式。 可是,谁也不知晓林苏青这厮究竟是怎样来的,又是从哪边世界来的…… 天篷真君与李天王先是看向千里眼与顺风耳,见他二位都只是摇头摊手,无可奈何:“不曾听闻。” 而后他们才不约而同地朝二郎真君看去……天帝见他们皆不知晓,亦是看向了二郎真君。毕竟头次听闻林苏青这介凡小子,也是出于二郎真君所提。他今下又对林苏青颇有微词,应该是最清楚不过。 可惜二郎真君其实也无从知晓林苏青究竟如何而来,更不知晓是何时而来。 “他是如何而来必然与丹穴山的那位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二郎真君揣测道,“否则丹穴山的那位为何如此关照于他?何况,他们丹穴山做事素来随性,就连追风神君做事都是任意妄为,早前更有他们丹穴山的灵太……” “咳咳……”李天王突然咳嗽,打断了二郎真君的话,二郎真君登时一怔,立刻噤了声,险些触犯了大不为…… 天帝看来的眼神也是蓦地一冷,休要再说下去,再说下去恐怕就触犯天条了。 二郎真君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连忙调转话题道:“无论他是如何来的,他对天下有着巨大威胁是既定事实,我们必须要将他……” “启禀天帝,丹穴山子隐圣君来了。” 忽然进来一位头戴红玉冠,玉簪珠履的仙使,是位仙女,她一身素白长锦留仙裙,点染几笔淡墨竹,又以玄色留边,很是仙逸好看。 但她所带来的消息,使得大殿之上的众神仙们的脸色……并不好看。 第一百三十一章 暗流 何止他们,这消息就是天帝,也不愿在今下听见,却突然地来了,天帝有些犹疑道:“他是好几百年不曾来过天宫了。” 听闻了仙使的通禀,又听闻连天帝都几百年不曾见过那位了,李天王登时就愕然:“莫非是得知了?” 二郎真君怔愣,这不可能……从始至终除了他们几位,不可能有谁能知晓林苏青此时身在何处。 难道……难道是这天宫上有谁偷偷地传出去了? 仙使禀报完消息,便拢袖退出了凌霄宝殿。她出来时恰好遇上了二太子殿下,她不敢直视,只敢隐在袅袅云烟之中对着二太子殿下的身影悄然福了一礼,随后便化回了一只仙鹤,展翅滑下了这三十六重天宫,朝下重天宫而去。 凌霄宝殿内正思忖着对策,转眼便见二太子殿下持着折扇从容自若地步入了凌霄宝殿,迎面与天帝打了个照面,只捧手问礼道:“见过天帝。”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浅。 众神仙们心中发虚,险些忘记了行礼,恍过神来连忙捧手向他行礼,此礼区别于尊天帝之礼,行的是尊圣君的礼。 有些在行礼时,悄悄地往二太子身后望了又望,这些眼神被二太子察觉,但丝毫不放在心上。 他知道,他们在猜想追风是否有跟来,可惜他们只能失望了。 因为他们这一想法,追风早有预料,所以刚到南天门,不用二太子说,它就自请不再往上去,只在南天门等候。 追风哪里会不知道,它自己是戴罪之身,当年闯下大祸后,是主上出面保下了它。今下主上又是来找天帝要人,而这一回,恐怕天帝不见得会同意放。 假如它也跟着去了,只怕那些神仙巴不得多它一个把柄在天帝手里,如此不利于主上,它干脆直接不去倒好。 天帝抬手免去了二太子的礼,和颜悦色道:“子隐许久不曾来看望寡人了。” 这是一句寒暄,天帝是在暗示,无论之后会发生什么,无论他此来的目的,天帝都希望局面不会太难看。 然而二太子却并不回应天帝的客套话,而是开门见山道:“是来寻一个名叫林苏青的异世人。” 语气不轻不重,且只用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清晰地点出了此来的目的。很从容,很自然,很随心所欲,很丹穴山二太子,很子隐圣君。 天帝熟知他的性情,尽管尴尬,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控制着没有丝毫变化,那笑容里的“亲切”也依然并不亲切。 其他神仙们极少有机会亲眼见到神域的古上神后裔,自然无从了解,因此心中难以平静,也颇为愤懑——居然拂了天帝的面子,好不客气的子隐圣君,好狂妄的丹穴山二太子。 而当年参与过仙魔大战的那几位则是见识过的,所以他们并不为二太子的态度而大惊小怪。心中第一反应只有愕然——果然是为了林苏青而来! 可是,丹穴山的二太子是如何知道林苏青现在在天界?更是如何知晓在三十六重天宫之上? 最为愤慨的当属二郎真君,到底是谁去通的风报的信?!简直是天界的耻辱!最好别被他抓住,必将严惩不贷! 天帝沉默了片刻,俄尔问二太子道:“林苏青的身份,你该是清楚的吧?” “一清二楚。” “既然你一清二楚……”天帝忍了忍,终究忍不住问道,“你是早有绸缪之计吗?” “天意如此。”二太子云淡风轻地回道。 天帝目光一紧,刹那又恢复微笑。在那一瞬间的心绪,除了二太子看见了,恐怕谁也未能察觉。 天帝方才是气愤了,气愤二太子回答的竟然不是早有防患之计,竟然推给了天意。说是天意,则是谓之天地之意,是冥冥之意。 “原本不该有此‘天意’。”天帝眸光深沉道。是意本来不该发生,却发生了,到底是何缘故。 天帝的问话听起来隐晦,实则欲盖弥彰,使其他神仙一听便听出了——林苏青的身份必然牵扯着其他的重要的不能说破的事情。 同时也听出了——天帝之意只是让他们知晓其中牵扯着不可说的层面,但既不明说即意味着谁也不许来问。 二太子依然从容道:“我也不知缘由。” 天帝心中冷道,好一个不知缘由。 “你如今执意保他?” “遵从天意罢了。”二太子一句平平淡淡的话,竟是噎得天帝哑口无言。 他将始末尽数推脱给冥冥之意,便是打定了天帝无法也不能挑明事情的前因后果。 二郎真君听着天帝与二太子的对话,于心中忖度了许久,贸然开口道:“子隐圣君,林苏青的来龙去脉,于天帝尊前,还是不要隐瞒的好。毕竟这厮极有可能成为天下的一大祸患。” 众神仙惊愕,不约而同地看向二郎真君,目光之中皆有同情…… 天帝分明暗示过了不许问,却偏是要问,同情他为何要去以卵击石,但同时也有所期待,期待他是否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大家都聚精会神的默默地等待着。 “这是我丹穴山之事。” 在座的心中一声叹息,唉,二郎真君何必自讨没趣。 二郎真君被扫了面子,但只得咬了咬牙忍下所有。纵使再如何气恨这位丹穴山的二太子,他也不能反驳,他必须忍住,因为那毕竟是神域来的,与神域的友好和睦,关乎着天界的大局。 天篷真君看了看二郎真君,他知道二郎真君问了不该问的话,他知道此时其实他不应该插话,可还是按捺不住要就事论事的多说两句。 “子隐圣君,请恕小神直言,倘若林苏青一直身在丹穴山便罢了,吾等绝不敢插手神域之事。可现如今他出了神域,已然是天下之大事,您看这件事……是否应该与天界商量着办?” “天篷真君抬举了,林苏青不过是我丹穴山太子府的一个仆奴。” “可是他袭击了二郎显圣真君……” 话刚出口,天篷真君就意识到了自己不该说出这句话,这句话对上丹穴山二太子的前一句,不就是在说二郎真君连丹穴山的一个仆奴都战不过吗…… 天篷真君登时心虚地以余光瞥向了二郎真君,一见二郎真君的神情……不出所料,果然是气上了。 二太子负手而立,不以为然道:“这要问二郎真君,做了什么。” 这一句,轻轻浅浅却是问得在座所有神仙心中一紧,这是在问罪。 他们原本是想以林苏青出了丹穴山,袭击天界神仙为由以制裁于他,却不料想反倒被二太子轻易的一句反问给将住了。 问的是,天界为何要为难丹穴山的族民。 是的,二太子说了林苏青是他丹穴山太子府的奴仆,便是丹穴山的族民,便是神域的族民。 天下尽知,神域是各自为疆,谁也无权干涉。 问的便是,天界为何要为难神域的族民。 众神仙们无不在心中感慨,丹穴山的凤凰实在是太会洞察心术,实在不是对手。可祸事已从口出,二太子问的是天界,以他们的权重已然无权去弥补,于是都只敢静默地垂首立着,等候天帝亲自去回答,亲自去补救。 天篷真君额头虚汗直冒,他感觉到了天帝扫来的一尾余光。早知如此,还是应该忍住不该说话。 二太子云淡风轻的几句话,谁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听起来轻似烟云实则重如泰山压顶,谁也不敢再贸然去接。 他是说,林苏青不过是丹穴山太子府的区区一个仆奴,天界不必大动干戈的捉拿。 也是说,林苏青是丹穴山神域的族民,谁也不能捉拿。 还在问,明知林苏青是丹穴山神域的族民,天界却是故意去挑衅、去欺压、去捉拿,是何用意。 无论是哪一层意思,都是谁也担待不起的罪责。 二郎真君自知因为一时的愤懑和冲动,给天界牵连来祸事。可是他不想认罪,也不能认罪,因为后来天帝特地派了天篷真君与李天王前来助阵,他若是认了,便是连天帝也错了。 与此,参与捉拿林苏青的天篷真君与李天王也是窘迫不已,谁不知该如何是好。况且天篷真君没说两句便又捅了个大篓子。 眼下,只能由天帝亲自处理了。大家皆是心有惭愧,愧对天界与天帝。 大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如是静了许久。 天帝缓缓而道:“子隐,你既一清二楚,你也该是知晓,他将来对万物苍生的祸患。” 二太子嘴角牵动了一下,似是微微笑了一笑,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天帝眉目一沉,肃穆道:“他如今不成气候,便连神都敢对抗,遑论今后。” “不见得。”二太子不以为然,“好比,可有谁曾算准了他会出现?” 二太子喜欢在棋局中与自己博弈,与自己做死活题。若是将此时的博弈比作棋局中的一局一回合,那么今下正是走到了激烈的取舍时刻。 虽然激烈,却并非要发展为剑拔弩张的战争,只是一回合的权衡与进退。 于二太子,于天帝,此时此刻都正面临着险峰。 谁进一子,不见得会占领优势;谁退一子,也不见得谁就沦为劣势。 主要还须衡量各自更长远的谋略,这一子,是进,还是退;林苏青这个人,是留,还是灭,当纵观大局以决定。 尽管是对弈,但彼此谋的却是同一个结局,谋的都是苍生安定,天下太平。 之所以有险,只是因为各自身份有所不同,立场有所不同,因此须得格外的斟酌这一回合。 “可是,你也没有把握他不会。”天帝神色不动道。 “那也该是由我管教。”二太子依旧平静得如一汪深不可测的湖水。 此言是指——林苏青是丹穴山的族民,二太子是丹穴山的主子,这事只能由他管。全然在理,无以辩驳。 尽管大义如此,可天帝不能坐视不理。毕竟林苏青的存在不是一桩简单小事。未曾见到便罢了,偏偏天帝方才是亲眼所见,亲眼辨知了。 不过,天帝无法理解的是,二太子对于林苏青的身份既然知根知底,那为何执意要留着林苏青? 以二太子从进来这凌霄宝殿的态度来推测,若是问,必然问不出来用意,即使是问出了,想必他也不会罢手。他此来,显然是决意要将林苏青带走的。 天帝思忖着对策,当如何才能阻止二太子带走林苏青这个祸患。 “子隐,洛蕖神尊近来可好?”天帝一言,引得众神惊诧。偏偏这时候问起了二太子的娘亲,天帝意欲已经昭然。 第一百三十二章 激流 天篷真君、二郎真君、李天王乃至千里眼顺风,和那些掌扇捶肩的仙子天妃们,无不是当场怔愕。 谁都听出了天帝的言下之意。这是天帝在压制二太子,他搬出了二太子的娘亲以压制,在场的都明白了天帝的决定。 二郎神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松了下来。他当然明白,天帝必然是下了诛杀林苏青的决心,否则又怎会不惜搬出洛蕖神尊的尊面呢? 二太子自然最是清楚天帝的真正用意,平静如他,终是多了一丝旁的情绪。不过,也只是在初初听见时,眸光微动,即刻便又平静如初。 他淡然回答道:“谢天帝挂念,十分安详。” 天帝意有所指道:“当年仙魔大战,洛蕖神尊为了天下苍生着想,在封印了魔神蚩尤之后,便遁入涅槃。眨眼已然是十几万年前的事情了。” 洛蕖神尊自堕入涅槃化成一枚胎蛋后,至今未能苏醒。天帝是在以洛蕖神尊希望世间安和的心愿来压制于二太子,在提醒二太子——万事当以天下苍生为重。 “天帝无须介怀,家母只是心怀惭愧不愿苏醒罢了。毕竟先祖曾经承诺过父神,不参与世间争斗。却在家母这一辈违背了与父神的诺言。我与家父都很尊敬家母的决定。” 如果说二太子的声音犹如清凉的山巅之风,那么他此时的目光,便有如万丈的天山积雪,虽不及风刀刺骨那般激烈,却是寒凉得格外清晰,寒凉得令人为之颤抖。 因为这寒凉之中有着无可比拟的厚度,有着无可比拟的深度。使在座的天篷真君、二郎真君、李天王等等一众神仙都为之惊怔住。几百年不出丹穴山的二太子,依然是曾经的那个二太子,竟是丝毫未变。 这简单的慢悠悠地道出的两句话,是二太子表明自己以苍生为重的立场,同时又将了天帝一军。这一军,将得天帝可谓是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倘若方才还是处于黑子白子之间的权衡迂回,那么此情此景已然成了必须分出胜负的激烈战争。 这便是二太子的作风,以其之道还治其身。天帝以洛蕖神尊将他,要他通晓大义,他便以天下大义反将天帝。 天帝所压制的只是二太子罢了,而二太子将的却是整个天界。 这是在说,洛蕖神尊当初看在天界有危难,不惜违背先祖与父神的约定而予以援手。 所以,天界欠着洛蕖神尊一个天大的恩义。 而洛蕖神尊除了是古上神后裔之一的神尊,还是丹穴山的帝后,她救天界于为难之后,至今不曾苏醒,便是天界还欠着丹穴山一个恩情。 再者,今下洛蕖神尊的儿子来天界要回丹穴山的一个族民,于情于理天界也不该与他为难,不过这与前两件大恩大义比起来,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所以,二太子的那两句话,语气虽然平平淡淡,但每一个字都锋不可当,因为话里的意思是——“天界欠着我丹穴山。” 而当听话者如天帝,领会了这一层意思之后,从而也会得知其实不仅仅只有这一层意思。因为,这一层也引申着其他方面。 譬如,父神封疆的神域之内,皆是由各神域的帝君自行治理,就算是天界的天尊也不得干涉。然而今下,天界却要制裁他丹穴山的族民。 天界这不是在违背与父神的约定,在违背父神所制定的法则吗? 何况,当下天界还欠着丹穴山天大的恩义与恩情,却在丹穴山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扣押了丹穴山的族民,并试图对丹穴山族民执以死刑。 纵观前后,洛蕖神尊因为违背了先祖与父神的约定,便自堕涅槃不再复苏。那么,违背了父神的约定与法则的天帝你呢?当如何?要如何? 同时,二太子的话还意味着,我丹穴山帮了你天大的忙,你却要对付我丹穴山的族民,这是天界忘恩负义。 所以,二太子平淡的两句话刚落下,天帝的和蔼笑貌登时就僵在了脸上。 而这样的时候,在座的其他神仙自是不敢贸然说话。 因为对于二太子的话,他们不敢接。即使为了天帝的颜面去接了话,也极有可能既会扫了天帝的颜面,又会得罪了丹穴山。 天篷真君与二郎真君屏息而立;李天王抚须的手僵住不敢再动;千里眼与顺风耳更是垂耳耷眼,不敢听不敢看;掌扇的天妃与捶肩的仙女此时更是宛如几通塑像……竟是连流云都凝滞了不敢漂浮。 大家紧紧地敛着自己的气息,谁也不敢在这样的时候有所表现。甚至恨不得就此消失匿迹,或者只当自己只是这凌霄宝殿中的一样物件摆设。 便是这样许久许久之后,他们忽然听到了天帝的一声深深的呼吸,实际并不算深,却是在这样静谧的时刻,显得格外的清晰,显得格外的发沉,单是听着便随之心内发慌、发虚。 “寡人若要处死他呢?” 天帝终于说话了,且这一次说得直接又浅显,丝毫没有迂回婉转的意思。不过,虽然说得是决定,其实也仍然是在试探二太子。试探的是——假如天界一定要处死林苏青,那么你想如何?你将如何? 二太子自是神色不动,安然且从容地说道:“既然他侍奉于丹穴山太子府,便是我丹穴山的族民,我是丹穴山的储君,我不让他死,谁也不能动。” 声音轻得像浮云流风,回答得比天帝问话更为直白,但气势,却是比天帝更要锐上几分,这是再度给天帝出了一道难题。 他的确可以这样一言九鼎,因为丹穴山的帝君是他的父亲,而帝君此时镇守在天涯海角的漩涡前,因此丹穴山一切事宜皆由他这位储君决策。 如若天帝硬要将丹穴山的帝君请回来,恐怕轮不到林苏青今后成为祸患,祸乱苍生。丹穴山帝君前脚一走,那天涯海角的漩涡后脚便会直接造成万物重新轮回。 然而天界派谁去询问也不成体统,天涯海角处,除了至高神尊们,谁敢冒险前去?那么天界又如何能为了一件当前无法不确定的今后事,去劳请神尊们特地跑一趟天涯海角? 于此,天帝与二太子的这一场对话,即是一场决斗,是不见刀光,也不见血肉的厮杀。 但,倘若谁也不愿意有所让步,那么即刻就现刀光,即刻就见血肉。 此时此刻,凌霄宝殿之上,万籁俱寂,谁都只管顾着自己,且屏息凝神就是了,连看也不敢再看下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要赌什么 说起来,假使林苏青一事真的发展到不得不交战的地步,那么,单单是战争的起因天界就站不住立场——天界插手处死封疆神域内的族民,这叫天界如何如何与其他封疆交代?届时,天界将面对的就不止是一个丹穴山,而是各方封疆神域。 因此天界所忌惮的并不单是丹穴山一处,而是所有的神域。 凌霄宝殿突然间地静默,谁都无所适从,谁也不敢出声。在场的神仙们各怀心事,各自揣摩。 二郎真君偷偷窥视了一眼,他恨毒了二太子恃强的作为,可他不敢表露。眼前的阵仗,万一因为他不小心泄露出的一丝一毫的愤懑情绪,引起了二太子的不悦,就是二太子当场将他杀了,解释一句“一命换一命”,那么……尽管天帝是他的亲舅舅,也无法反对。 更多的自然是他不甘,林苏青不配与他一概而论。林苏青的命换不起他的命。 当然除此之外,二郎真君想得更多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究竟是谁通风报信告诉了二太子?他从何得知林苏青身在此处的? 这,也是在场所有神仙们都正在猜疑的问题。 “天帝,可愿与我赌一把?”二太子蓦然开口,一言竟是又令所有神仙都纷纷为之惊怔。 连天帝都因没来得及思考缘由,而满脸怔愕,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子隐上神未免太荒唐了!”二郎真君终于按捺不住,愤慨而道。 却在话刚脱口而出,二郎真君便因二太子的一个眼神就心虚了,二太子的眼神轻轻扫来,那眸中没有蔑视,却又像满是蔑视,好似在说,是在问天帝,不是在问他,何时轮得到他来说话。是的,是因为他自己心虚,因此才感觉那眼尾一扫而过的余光里尽是蔑视。 “杨戬。”天帝扬声道了一声二郎真君的姓名。这一声其实并非真正是要叫二郎真君,这一声其实是道给二太子听的。 天帝真正想表达的算是对冒犯于二太子的二郎真君有过训责,同时也是在暗示二太子,二郎真君与他这位天帝之间的特殊关系。 这一句直呼大名,实则是天帝在搭救二郎真君,毕竟,万一……万一那二太子当真要一命换一命。谁也说不准,但谁也都清楚,一旦那“万一”发生,便是谁也劝不住。 对于二太子没来由的提议,众神皆懵懂,但天帝听得明白。 乍一听,的确相当的荒唐,可这是二太子给了天界一个挽回的机会。是为可以不追究天界“欺压”神域族民一事。 不说其他神仙此时的心情如何,就是天帝,此刻的心中也涌上了一阵气恨。在这样的时候施以这样的恩情,简直是另一种形式的折辱。 可是,偏偏天界不得不接受这份“折辱”,不仅得接受,还得感谢这份“折辱”。 因为事情已经谈到了这样的份上,天界的确需要一个台阶才下得了场。否则,便是默认了要与丹穴山开战。但是无论是眼下还是纵观大局,天界不能与丹穴山宣战。而如果直接答应放人,便是自扫天界的颜面。 好一只布局缜密的凤凰,居然句句都是陷阱,居然被他牵着鼻子引着,不得不自行往不可收拾的阱坑里跳。 “但闻详细。”天帝惩忿窒欲,在心中忍了又忍,好艰难才将这口郁结之气按捺下去。 二太子右手持折扇负在身后,左手抬起凌空捏了一个手诀,当诀印开启时,掌中立刻浮现出来一道符令。 该符令是呈倒三角形状,下部窄长且极尖,三面皆是锋利如刀刃。 那是玄铁的材质,在其上镂空镌刻着面目狰狞的凤凰兽首,并密密麻麻的刻满了细小的符咒。 这道玄铁符令周身萦绕着幽幽赤炎色的神辉,虽然是烈焰,却是透着森森的寒意,光只是着眼一看,便令在场的所有神仙们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感到毛骨悚然。不由得立刻转为备战状态,胆战心惊地提防着那道可怕的符令。 其余神仙只觉得可怖,但并没有识出那道符令的威力,是天帝率先认出,讶然道:“这是……蜉蝣归息令?”如是看来,林苏青那厮……二太子是要定了。既然祭出了此令,或许可以一赌。 丹穴山的蜉蝣归息令,有些阶品的神仙几乎有所耳闻,然而几乎没有谁真正的见过。今下在座的众神仙们,皆是天界数一数二的阶品,却也皆是头一次亲眼一见。 原来这就是蜉蝣归息令! 蜉蝣归息令是凤凰古神独创的一道至高无上的符令,也是天界的至尊神令之一。因为它极难炼得,不,准确的说,应该是极难祭得。 蜉蝣原本是一类十分古老的昆虫,之所以会以“蜉蝣”命名此令,便是因为蜉蝣的生命极短,又称“朝生暮死”。因此,但凡身中蜉蝣归息令,只要令启,即刻必亡。 这道神令极具威力,但也极难祭得。要想祭得此令,必须以天地之灵孕育出的神铁作为底料。神铁不算太难寻,但也不算太好寻,毕竟是几百万年才能凝聚出手指的一小截那么点大小。何况天地之大,谁也无法知晓究竟何处会恰好孕育出了那么一小点。 而此刻浮在二太子掌心里的是一块令,这是取了一整块神铁打造出来,并毫不怜惜地以镂空的形式铸下了符文。 但是如此那还算得特别有难度,最难之处在于并非有了神铁便能成令。 蜉蝣归息令之所以是需要祭得,而非炼得,便是因为当它打造成形之后,必须以鲜活的神血日日祭祀。 并且只能是凤凰一脉圣君阶品以上的神血,严格地遵照一日三次,一次四十七滴无名指的指尖血滴染此令。是祭祀,也是供养。 如此这般之外,还需要严苛把控的事宜太多太细。譬如每日祭祀的地点与时辰、光线的明与暗、空气的湿与干、有风或无风、风大或风小……等等诸多事宜,都必须精确精准到一模一样,不能有丝毫变动。 并且,每次祭祀供养时的心境都必须是绝对的清静,不可有一丝杂念,空念也绝对不能有,必须空无所空,以绝对的清静。 是这样依照三生万物之理,祭齐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年三日三时三刻三字,才有可能祭成一道蜉蝣归息令。 是的,只是有可能,并非极有可能,更非一定能。 神铁难寻,令牌难造,祭祀的相关事宜难以精准,祭祀时的心境难以稳定……万般难处,万般阻碍。 因此,即使凤凰一脉乃是古上神后裔中的大脉,出有无数圣君尊者,却并非每一位都成功的祭出过蜉蝣归息令。 当看见了蜉蝣归息令之后,天帝更加确定了,二太子不过是没有去历劫化圣,否则,以能祭出蜉蝣归息令的造诣,必然已经到了能化圣为神尊的境界…… 不过才区区几万岁的小子,居然已经有如此至高的造诣,如此至高的境界…… 这何止是天赋异禀,这必然与他是凤凰一脉的先祖托生有着脱不开的干系。尽管先祖托生之说,只是观天地之象所得的一种天象呈现。但事到如今,综合种种,于天帝的心中,已然万分肯定——二太子必然是,他必然是凤凰一脉的先祖托生。那,就更不能得罪丹穴山了。 “蜉蝣归息令,世间难得,你当真要用这道至尊神令么?”天帝的惊讶,不止是看见了这道至尊神令,更惊讶于二太子对万物的不看重。 他不去历劫化圣,甚至对神阶也不看重。不过,自看见蜉蝣归息令起,天帝多少换得了些许轻松,他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若是有了这道神令,即使放出了林苏青,那厮也构不成什么祸害了。 随即天帝问道:“你要赌什么?”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以天下为棋盘 二太子见天帝识趣愿意一赌,他凝视着天帝,徐徐而道:“赌林苏青一条活路。” “你说什么?!”天帝震惊,他原本认为,二太子之所以非要带走林苏青,是因为假若神域的族民被天界惩处,即使罪责乃是天界越了界,但作为神域的储君,也不大好对族民们作出交代。 然而现在,他可以万分肯定,二太子绝非是这样简单的原因,二太子之所以要保下林苏青,一定另有所谋。 除了天帝,大殿之上的其他神仙们也很意外,不过他们想不到更多,他们只是觉得,蜉蝣归息令是何等尊贵的神令,居然要用这道顶级的神令去赌林苏青那厮的活路,会否太高看那厮了。 “圣君!”二郎真君的质问中带着明显的愤怒,“您明知道林苏青失控后的力量非同小可,却执意要纵容他留存于世,您这是将天下苍生视同儿戏吗?” 天篷真君亦是愤慨道:“圣君,林苏青的性命居然比万物苍生的安危更为重要吗?!” 李天王没有说话,他自来疑心颇重,眼下,他所想到的是,该不会是他们私自扣押了林苏青,这位二太子在故意与他们为难?可毕竟那是蜉蝣归息令啊…… 何况,就算那厮难对付了点,可天帝完全没有必要为此与丹穴山的二太子僵持到这种地步呀? 如此这般,想来林苏青那厮必然有什么特殊情况。 “子隐圣君,您执意要带走林苏青……”李天王迟疑问道,“莫非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这一问振聋发聩,其余神仙一直的疑惑也顿时豁然开朗——难怪时如此,林苏青果然不简单!应该是非常不简单! 特别是二郎真君,他亲眼目睹了林苏青失控的前后变化,他甚至一度认为,或许林苏青根本不是什么异世来的野小子,或许他根本就是丹穴山的。 当然,经李天王一提醒,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这一点,霎时无不是嗔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应……莫非是…… 众神仙心思刚动,随即便感受到二太子的一尾余光扫来,那眸光仿似透着寒光的冷刃,令所有神仙顿时噤若寒蝉,只得揣下全部疑惑,谁也不敢再多想、多问。 这里除了二太子,便只有天帝真正知晓林苏青的身份,因此二太子只问向天帝:“天帝可明白我在说什么?” 其他的神仙不清楚来龙去脉,对于天帝与二太子之间的对弈,他们听得似懂非懂。但方刚感受了二太子那样的目光,当下便任他们谁也不敢再插话,谁也不敢再问话,只敢于心中安慰自己——听不懂罢了,活着总比死了好。是的,如若触怒了这位二太子,是极有可能被当场赐死的,毕竟有着前车之鉴。 可是天帝当然明白二太子在说什么,而且清楚的明白二太子所提出的这个要求、这个赌局……令天界不得不参与其中。 因为,不放林苏青,丹穴山便要与天界开战。不论林苏青是否为祸患,他都戴着丹穴山族民的名头。天界抓捕林苏青在先,现在要放就得先向丹穴山道歉,道歉必然会失了天界的颜面不说,天界抓捕神域族民一事,必然还会在别的神域授以口舌。 何况,以这位二太子素来的行事作风,如若林苏青当真死在了天界,那天界将面临的恐怕是万劫不复……现如今的天界,实在是经不起与众神域一战啊。 今下,二太子亲自前来三十六重天公之上,亲自问天帝要人,显然是为了秘而不宣,给天界留着一份情面。而原本是天界有错在先,眼下却是丹穴山神域的储君主动提出来以条件交换,实际上看,何尝不是在给天界行方便? 除此之外,丹穴山还替天界背了一份重担。即,林苏青除了是丹穴山族民的身份,还有可能是为祸天下的祸患,这祸患于有着守护苍生之责的天界来说,是宁肯错杀不可错放的存在。如若天界放纵了这祸患,必然是天界之过。 然而今下,二太子以丹穴山神域之威,强行从天界带走林苏青,何尝不是在帮天界承担了责任?是免了天界逾越规矩干涉神域之罪的同时,又以丹穴山担下了林苏青将来为祸苍生的责任。 二太子的所有举措,于表面上看似逼得天界是进则万劫不复,退则退无可退,可实际上却是给足了天界颜面,也给足了天界利益,且是在为天界化解干戈,是为天界而让步。 他将复杂得可能会造成天翻地覆的大事,处理成不过是丹穴山神域的一件家常小事。看似轻而易举,可背后所肩负的却是天下苍生的责任。这是二太子的本事,是他的魄力。 一时间,天帝心中五味陈杂,很不是滋味。二太子如此直面的羞辱了他们,到头来他们还要代表天界感激二太子,感激丹穴山。这实在是令他……令他……唉!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谢也不是,不谢也不是,唉! 天帝心里迁思回虑,愁得很,气得很,恨得很,也矛盾得很。这丹穴山二太子的不好招惹,时隔几百年,他算又体会了一番。 “天帝既已有了答案,又何须困扰。”二太子识出了天帝心中的忧虑。而他语气之中的寡淡,更是令天帝为之郁结,为之愤懑。 “你既要使用蜉蝣归息令,那林苏青必死无疑,你又何须来赌?”天帝终是忍下了胸中的愤懑而问道。 二太子唇角微动,似浅浅一笑,似云开月明:“赌的,是他能活。” “你带走了林苏青,实际上是在与你自己赌,并非与寡人赌。” “你决定好了?”二太子这素淡的一句话,说得不是“我知道”,也不是在问“你放还是不放”,而是在说——我知道,你已决定要放。 这份笃定,令天帝又是一口愤恨之气堵在胸口,从这二太子进了凌霄殿以来,一切都在按照这二太子所掌控的方向前进,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暗藏着一局弈,谁都不过是一枚棋,这叫天帝如何不愤恨,如何不气结? 天帝抬手推开身旁为他捶腿的仙子,也摒退了掌扇捏肩的天妃,因为他现在心乱如麻,这些只会让他更为心乱。 “林苏青乃丹穴山族民,天界的确无权处置。”这是天帝的决定。 这场赌局,看似是二太子要与天帝赌,然而实际上,只不过是二太子在与他自己赌罢了,只不过是要把林苏青从天界带走罢了。天帝看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 林苏青今后到底是祸患,抑或者不是祸患。今后的重任都担在二太子身上,都担在丹穴山神域。 假使林苏青不是祸患,那他便迎来生路,假使他的确为祸患,那便是死路。只是,无论他是生或者是死,从天帝的这一句话出口后,便再也与天界没有任何关系。 其他神仙们看不懂二太子此举的深意,但天帝看得透彻。于是,他抬手示意李天王放了林苏青,并对二太子说道:“便由你丹穴山自行处置吧。” 二郎真君不解,他正要发问,却被天帝一眼制止住。这一切轮不到他们这些阶品插话。这一切从始至今在谈的,其实都是天界与神域之间的关系和责任。 “不过……”天帝话锋立转,“即使是有丹穴山的蜉蝣归息令,寡人身为三界一帝,庇佑的是天下苍生,对于这个林苏青将来可能会造成的影响,寡人还是需要肩负起一些责任。” 二太子睨了天帝一眼——这是天帝想要一个笼统的说法,好与三界一个交代,毕竟不能说是为了丹穴山二太子的一个赌局。 他一声轻笑,理解了天帝的难处,便不与天帝为难,让步道:“天帝要如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出去否? 天帝沉下气息,娓娓而道:“百年一届的三清墟即将召开新一届的选拔,寡人写一封推荐信,让林苏青去跟着学一学吧。” 三清墟虽然是超脱三界六道的学府,千千万万年前初创时便设有规矩,是为除了魔界,万物生灵均可报考,皆可求学。 不过明面上规矩是如此,但实际上三清墟仍然是遵于天界条令之下所创建的学府。 天帝让林苏青去三清墟,听着是一番好意,让他去学习去长进。实则,防的是假使林苏青今后铸下了任何过错,待那时,天界便有了权限去处置他。 因为那时,他不仅是丹穴山的族民,还是三清墟的弟子。 天帝醉翁之意不在酒,二太子又怎会听不出来其中潜在的意味。 天帝和颜悦色的继续说道:“毕竟,林苏青是打异世而来,加之他现在对于自身所拥有的力量,不懂收放也不知如何自控。若要他今后不为祸乱,须得经过仔细教导。” 天篷真君、二郎真君等神仙,也都恍悟了天帝的目的,他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祸患终究逃不过法网。 “子隐。”天帝又道,“你现下肩负着丹穴山的社稷,还要亲自帮座下追风去处理捉妖拿邪的事宜。寡人实在忧心你旧伤未愈,不宜过分操劳。林苏青去了三清墟经过严谨的学习,将来不失为一员栋梁。” “有劳天帝惦念。”二太子冷声道,“既是旧伤,并不打紧。” 在座众神仙一惊,难不成二太子要为了这个祸患拒绝至此?半点颜面也不给天帝留?难不成要为了这个祸患,将丹穴山与天界的关系推到风口浪尖? 天帝的神情中也闪过了一丝怔愕——这二太子究竟打的什么样的算盘,难不成真的决意要为了林苏青这个祸患,将天下苍生尽数赌进去吗? “不过。”二太子忽然微微一笑,这一笑令在场的所有神仙都屏住了呼吸,一心在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就连天帝的心中也高高地悬了起来。 “天帝的提议甚好,值得考虑。”此言一出,所有神仙,连同天帝,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但……”神仙们的心旋即又揪了起来。 “区区丹穴山的一介奴仆,不必天帝亲自引荐。”二太子扫了一眼在座的诸位真君,平和且随意道:“由他自行去考即可,但凭本事。” 众神仙终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二太子终于是让下了这一步,还好他让下了这一步。霎时,众神仙们蓦然觉得,这位二太子适才绕来拐去的说话,怎么有些故意捉弄的意思?仿佛是为了报复天帝方才的忽转话锋? 毕竟眼前这位的行事风格,是出了名的简明扼要……一想到二太子是故而为,众神仙们顿觉颜面又挂不住了。 唯有二郎真君没有去考虑二太子是否是故意为之,他满心只憋着气恨,更气的是还不得不强忍住这份气恨,越是强忍,则愈发强烈,甚至溢于言表。 他蹙了又蹙的眉头和太阳穴上暴突的青筋,无不在证明着忍耐已然达到了极致。 “圣君似乎很有信心?倘若他考不过呢?”二郎真君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很冲,带着明显的愤懑之情。天帝正欲阻止,却是嘴唇刚一牵动,二郎真君就又冒出了口,“三清墟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考过的!” 二太子折扇一启,不以为然的睨了二郎真君一眼,若无其事道:“再议。” 再议?! 天帝的太阳穴急急地抽搐。 …… 凌霄宝殿之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一字一句各有深意。然与此同时,被困于宝塔之内的林苏青,却对宝塔之外所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他仍旧自说自话地对着那三通天尊塑像喃喃自语,说了许久,问了许多,甚至问起了没来由的想当然的问题。 “我的性格和为人很矛盾。”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自言自语道,“平日里一惊一乍的,可是遇到事情时却变得沉着冷静,每回事后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先前那冷静应对突变的人,是不是我自己。” 继而他将手握成拳头彼此相撞,彼此用力抗衡,道:“我以为我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有时候却又十分果决。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聪明,有时候却觉得自己很蠢笨。说我很稳重吧不见得,说我很轻佻吧,也不是。连我自己都无从知晓自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复而又松开拳头,张开五指,翻来覆去地一会儿看看掌心,一会儿看看手背。 良久后喃喃低语道:“是否与我身体里隐藏着另一个我有关?” 那时于火山洞圆石台上所经历的种种他历历在目,那没有根源的声音所说的每一句话也清晰在耳畔,以及他整个人仿佛失控了一般与各位神仙对战的场景……林林总总,走马观花般在他的脑海中回放。 “可是,我清楚的记得‘那个我’,很凶残。”他又抬起头来问向神像,“那么,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他反反复复的盯着自己的手,犹豫、踟躇、矛盾、疑惑……种种情绪揪揪扯扯,令他大惑不解,茫然无措。 “林苏青!” 耳边乍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那声音响彻在塔内,惊了林苏青肩膀一跳,他还以为是神像应答他了,连忙提起神坐直了望着神像们等待回答。 “林苏青!” 又是一声唤他,这回他感觉到那声音不是源自神像,听起来很严厉,似乎对他有着很大的偏见,有些像当时宝塔罩下来捉他时的那道声音。莫非是宝塔的主人在唤他? 他连忙循着声音找去,蓦然于宝塔的一处窗户上看到了一只眼睛。 偌大的窗口只有一只眼睛,煞是可怖。只见那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而后又响起那道声音:“出来吧!” 林苏青一愣,指了指自己:“我?出去?” “出是不出?”这回很确信,正是那宝塔主人的声音。 林苏青连忙站起身来,出,当然要出。 他往宝塔的门前走去,刚走出几步却停下脚步,他有点犹豫——我……到底是不是祸患?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在犹豫着——倘若自己的确是祸患,便不要出去了吧。 这时,宝塔的大门呼啦一声敞开,刹那间涌进来一些轻薄的云雾,不由分说地弥散开来。林苏青还以为有什么不测,下意识抬起臂膀遮挡,片刻,只见宝塔之内变得烟雾袅袅,没有危险。 大门依然大敞着,正对着那三通神像,光从门口照在那三通神像的脸上,显得更为宝相庄严。 林苏青回头望了又望,内心也随着神像而肃穆起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敬你如山,你待我如纸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性。林苏青都改变了,自他于这座宝塔之内清醒,回忆起先前所发生的种种之时,他就已经无法再做回从前的自己了。 并且,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欠缺考虑,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口笃定自己不是祸患。 对自己的质疑当然是有,可质疑仅仅只是质疑。祸患?呵,那也仅仅只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而已。有可能绝非一定会。 这,或许就是他的宿命吧,就是不知未来的自己,能否将这宿命打破呢。 不过,此时的他却比以往更加坚定了信念,那信念依然来自曾经体验虚幻之境时所感悟而来的决心。 是的,这一次不过又是一次选择罢了。 神仙们的质疑和追捕如何?各方各界对他性命的威胁如何?艰难为生的环境又如何?种种不过都是徒增而来迫使他做出选择的压力,不过都是在干扰他的内心。 那么抛开所有外在的因素和影响,他林苏青要做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事,说到底是他自己的决定。 一旦他做出了选择,一切都会随之而改变不是吗。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被这些外在的压力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遵从内心,做自己想做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够了。 外在的评价与定义,那时候就已然明白了,那些不过是在选择之后,在走出自己的人生路之后,才会随之而来的附属品罢了。 那么,便坚持自己的本心吧,只当自己不是祸患。 对于这场颠覆性的真实经历,只当从现在起,从这扇门出去起,算是正式地与从前的自己作别吧。 无论自己身体内的种种异样,究竟是源于主上的那几滴神血,还是因为他是祸患的缘故,似乎都不算重要。重要的还是自己的本心吧。 那么便从此刻起,他就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只是心仍然是从前的那颗心。 …… 林苏青一边在心里如是这般的决定,一边昂首挺胸地朝着宝塔敞开的那扇大门走去。 决心是什么? 决心不就是明知前路艰难凶险,却仍是要坚定不移地往前去吗? 所以,他此刻很是坚决——此去,我林苏青,便是崭新的人生,崭新的我。 随着他步出宝塔,方才涌入塔内的云雾,如同忽然收卷起来的纱幔,一路跟随着他一并撤出了宝塔。 大门也随着他出去的脚步缓缓地合上。 此时的林苏青宛如一位神仙,腾云驾雾地款款而行。一身泛着皎皎银光的偃月服,将他衬得仙逸拔群。 刚出宝塔,便被四周的流光溢彩晃迷了眼睛,如有万千琉璃灯盏,华丽又璀璨,眼睛顿时不太适应,他遂抬手遮了遮视线,直待适应过来后,他透过窄窄的指缝,看见金碧辉煌的大殿,看见有云雾簇拥,轻拢慢涌。 他放下手再看,刚一着眼,见到的便是赫然立在身前的二太子,以及二太子平静温和的眸光之中氤氲着的那一丝看不透的雾气。 “主上!”林苏青当即抱拳,单膝跪下,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遽然有些酸涩刺上了鼻腔。 他明白,主上必然是特地来寻他回去的,如非如此,这些神仙们大费周折地将他抓来,又怎会轻易地又将他放出来。 林苏青的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千言万语无以言表,竟有些滚烫涌上了眼眶。他埋下头瞪大了双眼,将它们悉数逼退回去,万不能让它们滴落,显得自己多么脆弱善感。 他只看见了面前的二太子,便跪下了身,便垂下了头。来不及看见在自己身后,分立两侧的二郎真君、天篷真君和千里眼与顺风;也不曾看见在他身后宝塔旁边立着的李天王,正摊手将那放得丈六高的宝塔收回掌心;更不曾看见,当宝塔收去,那高坐于宝殿之上,神情严肃的天帝。 二太子垂眸看了看林苏青,见他一身偃月服完好如初,从而得知他的伤势已经自行恢复。不过那灰头土脸,以及乱如柴草的头发,看着很是狼狈,不太入眼。 “起来吧。”二太子的声音难得不尽是冷漠,有一缕温和,像一汪秋水上被清风漾开的粼粼涟漪。 “是。”林苏青站起身时趁机用袖子揩了一把眼角,抬起头来时顿时一愣,遂循着二太子的目光转身向后看去,这才发现了先前与他大战过的神仙们居然都在,还有在那大殿之上高坐着的那位……莫非是玉帝?! 二郎真君见林苏青胆敢直视天帝,当即怒斥道:“大胆林苏青!见了天帝还不快跪下谢恩!” 林苏青原本就对二郎真君有记恨,当下一听二郎真君说话,他心里顿时抵触得很,立刻便想起当初狗子交代的,除了听主上的,旁的吩咐他可以一概不听。遂毫不犹豫地直言反问:“我为何要跪?” 谁也没料想林苏青居然敢顶撞,二郎真君登时一怔,恼羞成怒训斥道:“三界帝君在上,这是天界!岂容你无礼!” 林苏青正要反驳回去,话刚冒上嗓子眼儿,蓦然觉得当下处境会否有失分寸?便把话咽了下去,当即转身往向二太子,随着他这一望,所有神仙便也都看向了二太子。 林苏青一见大家的目光都注视在二太子身上,他顿时就后悔了。他原本只是想征求二太子的意见,却没料想随着他望的这一眼,竟将二太子架在了风口浪尖上。 正当林苏青心焦地思忖着如何化解时,二太子抬手以折扇点着他的肩背,示意他转身回去,并上前一步与他并排站着,面向天帝,泰然而道:“天帝宽容大度,不会在意这些细小礼节。”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即刻化解了双方的尴尬,同时反倒将二郎真君显得很不识台面。 二郎真君再度自己扫了自己的颜面,正欲辩解几句,天篷真君连忙于暗中拽了拽他的胳膊,提醒道:“你别再给天帝添事儿了。” 这话什么意思?!二郎真君正欲反驳天篷真君,抬眼时正巧撞见了天帝投来的目光,天帝抚着胡须瞥他的这一眼……不就是应了天篷真君的那句话,在示意他少说两句吗…… 二郎真君咬牙切齿地才把话咽下,只是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这里是天界,天界何时轮到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地步了! 他不服气地抬头望向天帝,他以为能捕捉到些情绪,然而天帝的神色却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不懂,他很不懂,天帝为何要如此礼让丹穴山,甚至一忍再忍?! 除了他,其实在场的其他神仙们也都不懂。不过他们知之甚少,又哪里能懂得天帝的难处,哪里知晓天界的难处。 其实在曾经,天界与丹穴山的关系并不像如今这样难堪,原因倒不全是因为天界欠了丹穴山恩义。究其因果,起因大约还是丹穴山那年出的那件大事。想来,大约是丹穴山记仇了,不,准确的说,怕是二太子记仇了。 天帝甚至怀疑,那时候仙魔大战时,起初其他神域都不愿出面相助,却丹穴山出面后,又纷纷出手了。其中极有可能是丹穴山从中作梗过,或许正是丹穴山阻止了其他神域插手,是要故意借那个机会使天界欠下丹穴山的恩义。 或许是吧。 他曾一度如是怀疑,时至当下,他便更是怀疑,或许,丹穴山真的是记仇了。 可事到如今,他已然没有任何立场去强制丹穴山,也没有理由去要求丹穴山。更何况,这丹穴山的二太子特地祭出了蜉蝣归息令,他还有什么可反对的。 若是他们丹穴山在那时候就有这样一道蜉蝣归息令,或许也就不会铸下那场仇怨。没有了那场仇怨,或许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后来的恩怨了。 溯源追本,起因其实还是丹穴山,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发生那件事,如若灵太子没有…… “天帝。”二太子忽然打断了天帝的神思,“你若不介意,我便于你的凌霄宝殿设开蜉蝣阵。” 天帝微愕,竟是又被这二太子洞察了心中所想,又是被先一步占夺了先机。 二太子此言又是在给他递台阶下啊,是的没错,他的确在疑心——若二太子将林苏青从天界带走后,然并不使用蜉蝣归息令。 而二太子现在主动提出了,要在天界当面设开法阵,台阶递上来了,给足了颜面,避免了尴尬。那……便下吧。 “请便。”天帝其实很无奈。 当他令下,分列大殿两侧的神仙们纷纷往后退了一退,担心自己的存在会干扰法阵,也担心召开法阵会误伤了自己。 毕竟是蜉蝣归息令的启令阵,毕竟那是至尊神令。 林苏青一脸茫然地听着、看着,他不明白那些神仙的脸色为何如此谨慎,如此紧张。他也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着什么。 这时候,二太子唤他道:“林苏青。” “在。”他连忙转过身,冲二太子抱拳应命。他一直很尊敬二太子,现在则更为尊敬。因为他明白了许多事情。 自他刚到丹穴山起,那些长老们就要除掉他,而二太子在那时候就力排众议保下了他,反驳长老们的话虽然都是狗子说的,可狗子所传达的不都是二太子的意思吗。否则,如若二太子并不容他,狗子又怎敢私自违背? 想来,兴许在那个时候,二太子就已然知道了他的特殊情况。而分明知道,却依然收留他,并磨练他,并且还收下他要教他修行。 或许,在这边世界,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便是二太子与狗子吧,严格意义上,也许狗子都算不上,毕竟狗子可能是同山苍神君一样,不过是听令于二太子罢了。 若不是打一开始,二太子就要保下他……或许他早就被化成一抔尘土了罢。 二太子平静地立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林苏青此时抱拳颔首等待吩咐,恰好比二太子矮去一个头的高度。只听那一如既往清幽的声音,徐徐道:“我会在你身上设下一道符令,倘若你今后为祸,它会取下你的性命。” 林苏青浑身一震,满面惊愕,他惊的不是这道会如何,惊的不是自己的性命会如何,他惊的是二太子说的这句话。这句话听来,太伤人心。 “连主上也认为我会成为祸患吗?”前一刻他还在满心欢喜地认为世间唯有主上相信自己,就算只是唯一,他也满足。哪料转眼便迎来那“唯一的信任”对自己的怀疑。仿佛被一把利刃刺穿了心脏,痛得呼吸都生凉。 二太子的神情素淡,哪怕闪过一丝无奈也好,竟是没有任何情绪。 “谁也没有十全的把握能证明你不是。”声音淡得如一杯过夜的白水,凉且无味。 “所以,连您也不相信我了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蜉蝣归息令 不等二太子回答,天帝威严而道:“子隐乃古上神后裔,且是丹穴山神域将来的帝君,怎能将天下苍生视同儿戏,去轻信于你。” 李天王逢迎着天帝的话道:“你不过一介仆奴,怎可令子隐上神为了你,置万物苍生于不顾?你担不担得起这份信任,你自己不清楚吗?” 不论他们在说什么,林苏青一概听不进,那些话早在丹穴山时,就被长老们说尽了。只是,那时的二太子都没有去在意过那些言论,为何如今变了,为何如今却不信他了? 所以林苏青要一个回复,他等着二太子回答他。或许这很鲁莽失礼,或许他身为奴仆没有资格,但他就是想要二太子亲口回答。 二太子深深地看了林苏青一眼,他明知林苏青目光灼灼为的什么,却仿似毫无察觉,他并不作回答,只是随手捏诀再次召出了蜉蝣归息令,符令悬浮于他的掌心之上,令牌周身萦绕着萤火似的赤炎色辉光。 二太子神色不动,语气平淡如水,道:“此乃蜉蝣归息令,当它深入你的骨髓,便再没有谁会为难于你。你受,还是不受?” 林苏青紧抿着嘴唇,心底寒得生疼,他什么也听不进心去,他瞪大着双眼注视着二太子,像是在质问——为何连你也要怀疑我,为何你不再信任我。 这一问,没有出口,然而这一双湿润发红的眼睛……却是含着多少委屈,含着多少不甘,含着多少失望……心酸又心寒,难过又愤怒…… 试问,他活了二十余载后突然发现如今的自己不是曾经所认知的自己,如今的自己拥有着无法控制的力量,如今的自己极有可能伤害别人,他自己都不认识现在的自己了……他有多慌张?他有多慌乱? 唯一能让他能定下心来继续往前走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还有二太子在信任着他啊! 就算全天下都不相信他,就算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他自己,但还有二太子在信任着他啊! 然而,当他趟过心中的艰难,终于想明白所有,终于坚持住本心仍然要用作为去证明自己……可是到头来,却是唯一信任他的二太子也怀疑他了…… “受!”他发狠喊出来,回答得毅然决然,却是红透了眼眶。 既然决心已定,命是要继续活下去的,证明也是要继续去实行的。可是,这一份心情,或许回不到从前了。 难受,难过,难捱。 仿佛孤身一人赤脚行走在漫天雪地里,寒风如刀,刺骨剐肉,脚下的路突然地断裂,孤立无援之下,自己拼尽全力抓住了悬崖的边缘悬住,心中渴盼着有谁能来拉一把,然而当心中一直期盼的那个人出现时,你以为他是来拯救你的,可是他却一把将你推入了万丈深渊。 心痛,心寒,心累。不想再前行了,却又不得不爬起来继续。 林苏青就这样双眼通红的瞪着二太子,无论如何也想要个解释,无论如何也想要二太子亲口告诉他为什么。 可二太子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掌心中浮着的那道符令,似乎毫不在意林苏青的情绪,万丈积雪大抵比不上二太子神情的冷。 这令林苏青的心更冷了下去。 这时,二太子忽然侧过眸子瞧了林苏青一眼,随即他的手指轻轻地向上抛了抛,手势轻轻缓缓地,然那道蜉蝣归息令却是猛地一震,旋即开始震颤。 随着那道符令的震颤,连带着凌霄宝殿也跟着震荡不息,连天帝桌前的金樽玉器也悉数震碎。 吓得仙女天妃们怛然失色,慌忙扑进天帝怀中躲避。天帝手忙脚乱的护着他的天妃们,李天王与天篷真君当即登到大殿之前护着天帝,并观望着颤动不止的凌霄宝殿,谨防着突然发生倒塌。 千里眼与顺风耳二位小仙相互扶着,往后退了又退,直到退到盘着金龙的柱子前,抱着柱子靠着。 二郎真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神令,毕竟这是极难见到的神令,毕竟能亲眼见到神令的启阵式,更是千百万年都难遇,他不能错过。 蜉蝣归息令的震荡将所有人的脚力都震散,谁也站不稳当。唯有二太子岿然不动,不,还有林苏青。 林苏青分明是一介凡胎肉体,此时却也站得挺拔不动,他像是感知不到这些震颤似的,只是瞪着双眼,瞪着二太子。 随着震颤,蜉蝣归息令发出低沉地嗡鸣声,声音很沉重,像是所有的震动皆是因为它的声鸣而引发的。 接着,二太子捏手成诀,手腕一转,直指林苏青,神令旋即飞到他二人之间悬空停顿,神令周身萦绕着赤炎色的闪电光辉,不停地绕着令牌穿梭。 这本来是一块玄色神铁所打造,此时却鲜红如血,晶莹剔透,仿佛随时要化作一滴血水滴落似的。 于此,林苏青的目光穿过这道神令,与二太子的目光相视,他想从二太子的目光中寻找出答案,却只看到了那双眸子中的冷霜,且此时更像是氤氲了一层雾气,朦胧得令他看不清。 二太子张手飞速捏诀,速度极快,须臾间便迅速转换了四五种手印。 纵使二郎真君全神贯注地去看,也只看出了其中几个手诀。有一个最为简单的像是北斗诀。是以小指交错,以各无名指勾压彼此的小指,大拇指再压无名指,而后食指与中指合并伸直,且对掌。 紧接着的手诀和结印实在是太快,即使二郎真君开了天眼特意去看,也一样都看不清。只隐隐约约地好像看到了一个像是先天八卦印,还有一个像是琉璃请火诀…… 只是像,不确定究竟是不是那几种手印。 就在眨眼的一瞬间,蜉蝣归息令蓦地飞悬至林苏青的头顶,那神令下尖正对着林苏青头顶的百会穴生门,只见二太子又快速的捏着手诀结着印,就连天帝也只看不真切,只知至少捏了有大约七个手诀和七个结印,但具体是哪些印哪些诀,竟是一样也没有看清。 连天帝都没有看清,更遑论其他神仙。他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脑子中更是空白一片,满面只剩下感慨与震惊。 转眼,那艳如鲜血欲滴的蜉蝣归息令,猛地分身出另外四道,立刻在林苏青的前后左右四处落下。 落地的四道神令之间迅急速窜出数道血红色的闪电相连相错,在林苏青的脚下连出一张法阵,紧接着,这四道各有一道闪电与他头顶上的那道神令本体相连, 无道神令之间全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血红色的闪电连接着,像是要将林苏青罩在一个金锥型的法阵之内。 刹那,法阵之中骤然奔涌出一张血红色的狰狞可怖的凤凰面孔,伴随着一道龙虎咆哮声,那只狰狞的凤凰急速冲出,将林苏青的身体穿透,瞬间消匿不见。 众神仙为之一震,尚来不及眨眼,又见接连有九头血红色的凤凰交错着冲出,6续地冲击着林苏青的身体,将他反复穿透后又即刻消散。 林苏青被一头头凤凰冲撞,不停地打着踉跄接着又是趔趄,由于力量的冲撞是平衡的,于此始终没有令他倒下去。 这时,二太子的眉头忽然蹙紧,于手中结出了盘古神印,他对林苏青说道:“会很痛,你忍一忍。” 林苏青一愣,还在茬神,霎时一阵刺痛从天灵盖钉下来,仿佛有什么锋利的东西直直的刺入了他的天灵盖,要将他整个人刺穿,应该就是那道蜉蝣归息令,他来不及吼,来不及挣扎,更来不及回神,顿时痛得面目全非,紧皱成一团,嘴却张得奇大,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林苏青头顶上的蜉蝣归息令本体,原本已经从他的百会穴生门刺入了他的体内,顷刻却又冒了出来,将他高高地悬吊于半空,旋即发出一注金赤色的光芒,从他的百会穴穿入,穿透了他的整个身体,使得他整个人浑身都泄散着金赤色的辉光。 紧接着,落于他前后左右的四道神令,突然将那丝丝电流尽数化做一柱柱血红色的光剑,分别从他的掌心和脚心刺入他的身体。 当五道光柱在他的身体汇聚之时,巨大的冲击感和撕裂感,逼得林苏青不受控制地歇斯底里的大吼。 痛!仿佛从他的头顶和四肢分别钉入了一根带着铁刺的棍子,接着又仿佛是有无数道电流似的力量在他体内捕捉着他的血液与脊髓。 噼里啪啦和嗡嗡声交叠作响,在心中作响,在耳边作响,在全身作响。 第一百三十八章 此间情义,懂的人自然懂 而林苏青只能呈大字被悬在空中,渐渐的,那几道神令缓缓地向他逼近,并慢慢地没入了他的体内。 随着神令的潜入,大殿之外,天地之间,山崩地裂,黄河逆流,水瀑倒收。 尘世间的凡人们呼前喊后的指着苍穹之上的奔雷与逐渐被黑暗吞没的太阳,或连连称奇,或惶恐惊呼,山野中的动物们因为山地摇颤,慌忙跑出洞口,仰望着天上的异象,警惕着四周的变动。 顷刻云雷奔涌,风驰电掣,惊雷与闪电从四面八方直奔凌霄宝殿而去,仿佛是要汇聚三山四海五湖六合八荒九州等所有的天力,要尽数凝聚在这道蜉蝣归息令之中,全部潜入林苏青的体内,去镇煞他。 一时间,天昏地暗,天地震颤。 南天门前的狗子却是优哉游哉地躺在仙雾之中呼呼大睡,闻听奔雷,腾地站起身来,目光追随着那些奔雷望向三十六重天宫之上,顿时目瞪舌彊,喃喃低语道:“蜉蝣归息令……?” 它木讷讷地坐下来,傻愣愣地自言自语着:“果然……是他么?难怪……” …… 然而三十六重天宫之上,凌霄宝殿之中,林苏青正撕心裂肺地挣扎。 痛!痛!! 林苏青只觉得痛!痛得难以形容!痛得难以招架! 只能声嘶力竭地嘶吼,想用歇斯底里的吼声将所有痛楚散出! 你可知在脚趾指缝之间放一枚钢针,然后踢向墙壁的那种痛?比那还要痛上数十万倍,仿佛在指缝间不停地刺入钢针,不停地刺,痛得连浑身的汗毛都在颤抖。 可痛到了极致仍然无法因此麻木,无法因此适应,每一死痛苦都痛得清晰彻骨! 咚! 终于,当几道神令全部没入体内之后,他咚地一声坠落在地,浑身似无骨似的抽搐了两下,涌入体内的神令的力量在暗中压制着他,也在冲撞着他。 旋即,他被体内的力量一冲,顶撞到大殿之上,背猛地撞在了宝殿的房梁上,撞得大殿跟着一震,随即他又落下,却是突然地仿佛失控了又在大殿之中飞来撞去,全身像是一句行尸走肉,被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在大殿内乱撞,撞断了几根柱子,撞倒了几处屏障,撞得神仙们无处可躲,齐心协力罩起了一座结界将自己与天帝护在结界之内。 林苏青被体内乱撞的力量驱使着,眼见着凌霄宝殿即将被他一介肉体凡胎破坏得七零八碎,二太子忽然收了手诀,他袖袍一甩,负手而立,眉目从肃穆顿时恢复寻常般淡漠。 砰! 手诀一停,林苏青如陨石坠落在地,将凌霄宝殿的琉璃地砖砸开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几乎只差着一根头发的重量,就要将地砖砸穿。 一切重归于平静。 尘沙与烟云混成一起,分不清楚一二。 除了众神仙们惊恐的神色还凝在脸上,除了破碎的玉柱和金瓦,一切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凌霄宝殿一片狼藉,然而林苏青却毫发无伤。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无力地咳嗽了一声,吐出一缕殷红色的烟雾,鼻孔和耳朵眼也在不停地散发着那些殷红烟雾。 这些殷红相互萦绕着向上飞浮,他抬手随意的挥了挥,将它们回散开去。当下,倒无痛感,只觉得肚子很饱,饱到撑,撑得好像再咽下一口唾沫肚皮就要爆炸。 但他摸了摸肚子,却是平平如也,并没有感觉中的那种鼓胀。随即他撑着地半坐起身来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发现它的确是平的。奇哉怪也,之前还觉得浑身胀痛得很,现在倒是哪里也不痛了,偏分肚子撑得厉害。 一切都好像是在幻境之中似的,显得不真实。可自己偏偏最是清楚,一切都是真实所发生的。 他站起来,仰起头朝上望了又望,望不到上面,视野只有这个坑槽一般大。砸的这个坑太深了,跳一跳也看不见顶上,且四面光滑如镜子,爬也很难爬上去。 他正处于坑洞内苦恼地思忖着对策,这时候,二太子上前两步,站在了林苏青砸出的巨坑前,朝下俯视着他,林苏青察觉背后有目光,旋即转身循着那感觉望去,恰好撞上了二太子的眼神,顿时一怔。 有些怄气,他登时蹙了蹙眉头,眼神里全是气恨、是责怪、是质问——为何连你也不相信我。 却只见,二太子不动声色地蹲下,朝他伸出了左手。 林苏青抬头仰望着二太子,大约是因为这富丽堂皇的凌霄宝殿,流光溢彩过分耀眼,此时的二太子看上去金光闪耀,连他伸出来的那只骨节清晰的手,也是细白中泛着金绒绒的辉光。 林苏青迎着璀璨的光芒看得眼睛发花,连同二太子的面容也一并模糊了。 他犹豫了一下,这份犹豫是心结,因为二太子不信任他,因为二太子也怀疑他。 他别过脸去并不接受,可即使他别扭地不去接受,二太子依然静默地蹲在这处坑洞前,伸着左手在等候着他。 林苏青忍不住又看过去,却在这一刻,忽然的、莫名的、没有任何缘由的,就在这一瞬间里,什么结都解开了,好像什么情绪都烟消云散了。 林苏青粲然一笑,有温热的泪水盈在睫毛和眼眶,他用力眯着眼睛绽放着笑容,想把那些滚烫的东西全部都掩饰去。 这不是脆弱,也不是难过。 林苏青体会到了,明白到了,那一份尊敬,是值得的。主上依然是他所尊敬尊重的那个主上。 主上并没有变,似乎是自己误会了主上。 但,无论是误会也好,是主上的确对他有所怀疑也好,你看,主上不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好? 尊贵如主上这等身份,却一直在等待着他顺过气,一直在等待他去理解,不理解也没有关系,不必理解,愿意被搭救即可。 大约主上是这样想的吧,林苏青兀自揣测着。 即使主上并没有这样想,可此间还有处细节也足以令人为之感动。这细节处,大约只有知情者知晓……因为,他林苏青,是左撇子。 终是忍不住转身抬起袖子揩了一把泪水,而后才回转身去面对,他伸出左手搭住了二太子的左手,像是握到了一块温润的玉石,触感生凉,而后升温。 他正想借着力爬起来,却是那只手微微用力一拉,便轻易地将他从巨大的坑洞之底拉了上去,拉回到光辉闪耀的大殿之上。 林苏青的脚尖刚一落地,着眼便看见了那些仍然处于惊怔中的众神仙们。 李天王最先回过神来,但他神情依然有些木讷,似乎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自然,他问询道:“小神有一事不解,还请圣君不吝赐教。” 神仙从来只认阶品,不认年岁。阶品在那里,李天王必须尊称二太子一声。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凌霄仙子(假装是加更) 李天王见二太子眸光转向他,连忙问道:“小神曾经有幸听闻过蜉蝣归息令,听说越是至尊之令,其威则越是隐而不发。如是小神以为至尊神令不会有特别的起阵之势,甚至悄无声息。可依小神适才所见,却与传闻截然不同……不知圣君可否不吝讲解一二?” 这是李天王生平头一次亲眼见到蜉蝣归息令,自然也是他头一次见到神令的启阵式,虽然算不上特别恢宏,可这启阵所带来的影响也算不得小,更遑论传闻所载的悄无声息。 二太子嘴角牵动,微微一笑,并不解释只是推辞道:“学艺不精,献丑了。” “这不是蜉蝣归息令的法阵影响。”回过神来的天帝将怀中护着的天妃们遣开,眉头紧蹙道,“这是林苏青身上的封印在抵抗蜉蝣归息令时,二者之间相对峙所造成的冲荡。” “封印?”虽然林苏青与众神仙们异口同声,但他们各自脑中所想的却截然不同。 林苏青是疑惑,他现在知道自己不比寻常,但是他想知道为什么,不曾料想体内居然有封印,他不禁回想起那处“火山”底下的那些贴满了封印的冷兵器与那火山口上贴着封印的粗铁链。 而在二郎真君心里,这无疑是一种确认——果然是有封印? 同时,在李天王与天篷真君看来,却是吃惊与意外,什么封印竟如此厉害,竟能够与蜉蝣归息令抗衡? 但如千里眼与顺风耳这样的小仙,连蜉蝣归息令听都不曾听说过,更没想到威力会如何巨大,于是从方才起,便始终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在一旁静观其变的态度。此时他二位更是远远地躲在柱子边上,只互相瞧了彼此一眼,而后十分默契地抿了抿嘴低下头继续假装自己不在场。 林苏青原本想问一问关于自己的情况,却是话刚冒上嗓子眼,又犹豫地咽了回去,感觉到此时不是开口的时机。不过,他同时也感觉似乎事情已经接近尾声。那便等等吧,一会儿再问也行。 他刚这样想到,耳边就听到二太子浅淡道:“事毕,告辞。” 二太子一语言罢,转身即走,林苏青愣了一愣,赶忙礼貌地冲天帝他们作揖点了点头以示告辞,赶紧跟了上去。 “主上……”林苏青话刚起头,胸前乍然横来二太子的折扇,将他阻得脚下一停,并阻了他的话。 “离开再说。”随即,二太子提着他的衣领便踩上一朵白云,径直朝南天门飞下去。 二郎真君见他们这是要走,天帝却无动于衷,难不成就这样放他们走了?他很不理解,也很不服气,问道:“天帝,当真要纵容这祸患吗?” 天帝凝了凝神,他的难处哪是只言片语能解释清楚的,何况,那难处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 于是,他无奈地拍了自己的膝盖,站起身来,貌似随意地朝大殿下走去,他随手一指,指尖一道金光神辉乍现,便令断裂的玉柱原位恢复。 “今日之事,此后不得再提。”天帝云袖随意一拂,袅袅的金光神辉随即飞向四处破碎断裂的金砖玉瓦,须臾间将它们尽数恢复如初。 “这是要我们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吗?”其实大家都听懂了天帝的意思,但只有二郎真君不服输地问出了口。 不是他没有听懂,只是他不愿意去相信天帝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天帝侧目瞥了他一眼,而后双掌朝向琉璃地面上被林苏青砸出的那处巨大的坑洞前,于掌心之中凝聚出金色的神辉,像极了阳光洒照在空气之中,泛着晶莹的金屑,洋洋洒洒地朝着那些被砸出的坑洞轻盈地浮去。只见金光所至之处,那些被砸毁的琉璃地砖迅速开始复原,就连后来险些被林苏青砸穿的那处大坑洞,也开始逐渐平复上来。 天帝一边亲自修复着凌霄宝殿的断壁残垣,一边凝着眉目,谨慎说道:“现在只能如此。” 他说着以眼尾余光睨了一眼二郎真君,随即又凝神看着那处最为巨大最为深的坑洞,意味深长道:“今后自有机会治他们。” 他们……天帝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他”,不是单指林苏青…… 大家都听进了耳朵,也终于都领会了天帝的意思。 既然已经有了如此深远的筹谋,那么于当前,自然不该轻举妄动。 “吾等遵旨。” 众神仙见天帝云袖一挥,即刻便领旨退下:“吾等告退。” 便是在大家都准备离开时,千里眼与顺风耳这才冒出头来,准备趁机也离开。孰料突然被天帝叫住:“你们……” 千里眼与顺风耳登即止步,躬身抱拳,只听天帝命令道:“事无巨细的盯着。” “是!”他二位小仙抱拳领了命便才成功地退了下去。 二位小仙刚出了凌霄宝殿,便是默契的各自揩了一把额头冒出的虚汗,还以为有什么别的吩咐。幸好幸好,只是盯着。 …… 这方,二太子提着林苏青腾云驾雾离去,沿途云霞翻滚,偶遇仙家无数。时而见仙鹤斜飞而上,时而见仙子腾云而过。 当仙子们远远地见到二太子,即使再远,只要是看见了,便立刻拘谨地向他福礼,并目送着他离去。 仙家们闲散惯了,平素闲聊颇多,这会子正巧赶上了话里时常聊起的那位,自然舌根子话就更多了起来。 “那位就是子隐圣君吗?” “好像是呢!” “好生清雅。” “据悉他性情冰冷,可不好接近呢。嘘,来了来了。” 当二太子携林苏青路过时,仙子们立马噤了声,只顾着双手别在腰侧,垂首福礼,直待到他们路过以后,才算是礼毕。 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即刻才又接着闲聊。 “你们瞧,子隐圣君身边的那人是谁?眉目也生得极为俊秀。” “不知,该不会是追风神君?” “不会吧?追风神君乃是闻名于世的智勇战神,那人瞧起来没有那般气魄,过分秀气了些。” “我曾经听闻追风神君是银白发色来着……” “那便奇怪了,会是谁呢?” “见他连仙辉也没有,更别说有神辉了……莫非……是介凡人吗?” “凡人怎能上得来天宫?而且那可是子隐圣君亲自提携着的。” 仙子仙家们议论纷纷,众说纷纭,但都有意避着二太子与林苏青,不敢让他们听见只言片语。 …… 然而,子隐圣君阔别数百年,亲自前来天宫的消息,早早地便传去了凌霄殿侧凌霄仙子跟前。 这等机会,叫她怎能错过。便是在凌霄宝殿正如火如荼时,她就急忙地吩咐着女使们为她梳妆打扮,仙裙换了一身又一身,始终难以满意。好不容易在嫦娥仙子的协助下,拾掇了一身美绝四海八荒的装扮,这才急如星火地赶去,却只见凌霄宝殿一片残垣断壁,哪里有子隐圣君的身影。 不等她问询,便见天帝正愁云满目,她连忙侧身退到了凌霄宝殿殿门的侧面,避过了天帝的视线,好在天帝无心留意旁杂,未能注意到她。 嫦娥仙子朝殿内探了又探,拉着凌霄仙子的臂弯,迟疑道:“这……不方便问吧?” 凌霄仙子红唇抿了又抿,犹犹豫豫了半晌,定下心道:“或许不远,我且去追。” 第一百四十章 不问过去,只看将来 二太子带着林苏青一路往下重天宫而去,当他们即将抵达南天门时,狗子远远地就站起身来不停地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往前迎来。 “主上!”狗子的一双圆溜溜地眼珠子使劲儿眨巴,“主上,我知道您使用了蜉蝣归息令!我……”它心里有个疑惑正要请教,突然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动静,耳朵也微微动了动,倏然望向了二太子与林苏青的身后。 狗子顿时话锋立转,砰地一声炸开一朵小云,幻化成为几丈高的巨型,一口叼起林苏青,言辞不大利索,有些含糊道:“得赶紧下界去。” “啊?”林苏青尚不及反应,突然就被狗子叼着往下飞去,速度几乎与二太子通行,他看着似乎二太子脚下驾着的云彩也行得越发的快。 他们前脚刚离开南天门直奔凡尘而去,凌霄仙子后脚便抵达了南天门前,她眼瞧着二太子他们远去的身影,不甘心地想要追上去,刚要往前,却被镇守的天兵天将以长枪叉住了去路,阻拦道:“请出示御令。” 没有御令,不得下凡。凌霄仙子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也气上了三升。远方霞云中已经看不清二太子的身影,唯独能通过追风神君的巨大犬形来判断二太子的方位,她望着远处浮云流彩,心中既有失落,又有气恨,还有懊恼。 她已经竭尽所能地在追赶,可惜还是没能追上。早知如此,就该提前出发;早知如此,就该在打扮上少花些时辰;早知如此……唉,可叹,世界哪来那么多的早知如此,又可气,要是能让她早些知道该有多好。 悲哉六识,沉沦八苦,最悲最苦莫过于求而不得。 凌霄仙子情意脉脉的望了许久,直到许久看不见任何,直到云彩看花了眼睛,才戚戚地转过身折返回天宫去,黯然伤神。 二太子并未直接回丹穴山,而是随地挑了处山头,即将落下时,只见底下郁郁葱葱,亭亭如盖,林苏青还在忧心会不会被树杈挂住了哪里,却是刚这样一想,脚已然落了地。 脚下传来实实在在的感觉,令人心里也为之觉得踏实。不似先前于天界之上,即使是踩在那些琉璃地砖上,也如同踩在一堆堆棉花团里,仿佛随时都会陷下去,心和脚都没有底。 此是一处断崖,独秀于青山绿水最高处。抬头是无穷碧空,一望无际,往下是参天古木,葱茏如海。 然林荫纵有参天之高,却仍也矮断崖半截。此高山断崖上恰有一条蜿蜒的绿河,他们正巧立于此河岸边。 绿河平静如一条翠玉,若不是于前方断崖处突然截断落下去形成一挂水瀑,还以为这是一条死水。 原本平静的河水,静静往前,偏偏遇到断崖,平静便立刻成为激流,笔直坠落,自断崖处滔滔倾下,若是立在断崖之下,必然能瞧见这一挂宛似天河的瀑布。 这里是最高处的山,却有这样一条河,可谓罕见。 也因为这鲜见的河水与风景,令林苏青没来由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感觉……似乎并非随意取地而落。 砰! 狗子炸开一朵白云,打断了思绪,回过神时,它已然幻化回小模小样,抖了抖浑身的皮毛,率先开口道:“主上,千里眼与顺风耳定然在盯着哩。” 二太子一手持折扇横在腰前,一手负在身后,眺望着远山近水,从容而道:“无妨,天帝不敢。” 说的不是在盯着他们,而是在盯着林苏青,可即使盯着林苏青又如何,天帝尚且只敢打盯着的注意,还不敢动他。 狗子一提,引出了林苏青早前就想一问究竟的疑惑。他早有体会,与二太子说话不必拐弯抹角,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道:“主上,我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与您所赐的神血有关系?” “有一些的关系。” 二太子的回答,令他不免多想,有一些即是指不全是? “您的意思是……我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这一点他在宝塔内自省时便想过了,也想过如果不是普通人,他会如何?就连答案都想清楚了,所以才能如此冷静的问出口来。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二太子随意地睨了林苏青一眼,这目光这语气这句话,显然,二太子知晓林苏青心中早已有着自己的打算。 “那,您可否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做了二十余载的普通人,怎料想有朝一日误入异世,发现自己并非普通人,一开始他也慌乱过,不过现下,他已想得通透,于是,便也不慌不乱了,之所以还是问出来,不过是想知道一个真相罢了。人总想对未知的事情,要个解释。 二太子侧过身,勾了勾唇角,微微一笑道:“曾经的你是谁,重要吗?” “不重要吗?”林苏青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迎上二太子的目光,林苏青便愣住了……他不禁兀自思忖开来,是啊,重要吗? 曾经的自己是谁,知道又如何?做回曾经的自己?那先前和现在所下的决定又当如何?违背吗? 何况,曾经的自己是怎样的自己,他一无所知,而现在的自己的确是自己,且未来的自己是自己想做的自己。 如是想来,曾经的自己重要吗?他问自己,难道要做回曾经的自己吗?答案是否,为何要做那个一无所知的自己? 林苏青摸了摸后脑勺,有些绕,可是,这就是人生,这又是选择啊。 二太子一记扇子点在他的额头上,温和说道:“将来如何,才是由你自己做主。” 不问过去,只看将来。过去已经过去,知道与不知道,不过是满足一个好奇。 “我……” “今后会告诉你的。”不等林苏青话出口,二太子收回折扇,负手在身后,打断了他的问话。 “一言为定?”林苏青要问的正如二太子所料想的。 “一言为定。”二太子微微笑罢,伸出手一放,落下细细的银链子,垂下一只火红似血的坠子。 坠子通体温润,没有特别莹亮的光泽,但也绝非暗哑。像一滴血滴,又像一只通红的眼睛。 偶尔一眼像恶魔,偶尔一眼像圣仙。打不同的角度看去,便获得不同的体会。它映出了无尽碧空,映出了山川树海,映出了二太子的身姿,映出了林苏青的面孔。 分明是一只实心的坠子,却仿佛能穿过坠子看见对面的二太子。明明并不剔透,却胜似剔透。 “只要心剔透,它自然澄澈。”二太子淡淡说道,“你不必知晓它究竟是什么,可随身佩戴,亦可作为你未来法器的饰物。算成我给你的礼物。” “礼物?”林苏青怔愕,莫不是有什么事情?主上不可能没来由地突然送礼物吧? 林苏青满心惊诧全部写在脸上,还未整理好思绪问出任何话来,便听二太子冷冽的声音浅浅而道:“待你自凭本事考上三清墟那日起,你想知道的事情,可以随时来问我。” 听着……像作别。 第一百四十一章 很多事情,没有答案(感谢新 当林苏青伸出手摊开去接,二太子当即松开了手,那只鲜红如血滴的坠子便沉甸甸地落在了林苏青的掌心里,红似血,亦红似火,然而这样一件火红的看着炙热的东西,触感却寒凉如冰,就连那根极细的银链子,也始终没有因为体温而改变它的凉。 林苏青踟蹰了片刻,握住那只始终暖不起来的坠子,在收回手时,还是忍不住不问出了心中的疑虑:“主上是逐我走?” 以林苏青在这边世界的身份,其实没有资格直视地位如此崇高的二太子,但是他依然直视着,且目光如炬,似乎是用尽了脑力想从二太子那淡漠的神情之中看出些所以然来。 其实他不止想问这样简单的一句,他还有许多的想法,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自己那些没有说出来话——倘如真要作别,请以实情相告,也好各自洒脱。 “你是脑子混了浆糊?还是猪油蒙了心?若是要逐你走,还会许你今后来找?”狗子别着脸乜视林苏青道,“天底下恐怕只有你最不识好歹了。” 林苏青看了一眼狗子,狗子的话说得不无道理,他哪里会不知道这层意思。可凡人常常如此,有时候分明看出了原委,只因为没有当面听到直白的表述,便不肯去相信自己所意会到的层面,而宁愿去相信自己所猜想地不好的一面。明明知道不对,却往往无法控制。 他望向二太子,然二太子的神色依旧,一如往常看不出一丝波澜。 “主上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也不是真的蠢人,我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林苏青放下手中的链子,任坠子凭空吊着似钟锤晃着荡去,“这坠子必然很尊贵,也必然很难得,主上忽然送我这般贵重的物件,又说着叫我去考三清墟,恐怕是要我今后独自生存,而这坠子,假如我没有猜错,在我遭遇大事,千钧一发之际,这坠子要么是护我的命,要么就是要了我的命吧?” 二太子付之一笑,没有答话,而是反问林苏青道:“你不想问三清墟?” “……”想问,但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却不是每一个问题都能获得答案。 一直以来,总是他们想让他知道什么,他才能知道些什么,绝非他想知道什么便能知道什么。 狗子明白了二太子的意思,于是上前两步,在林苏青跟前一屁股蹲下来,仰着下巴道:“三清墟是各界强者云集之处,三清墟的强者,便是强中更强。” “是学校?”林苏青道。 “强者的学校。”狗子点点头,“只有强者才能拥有更多变强的资格。三清墟就是这样的地方,学你所想学,强你所能强,但,并非想去即能去。” “为何要我去三清墟?”林苏青越过狗子看向二太子。 林苏青当时在宝塔之内,因此他并不知道二太子与天帝之间的约定,准确的说应该是二太子与天界之间的约定。 不过,更准确的说,其实并非与他们任何之间的约定有关。说到底,仅仅只是二太子认为,林苏青的确应当去考三清墟。 去三清墟学习只是其一,另外是——他认为,三清墟的那些神仙们,必然会让林苏青了解到许多不能由他直言,却是林苏青必须获知之事。 是的,为所欲为的二太子居然也有为难的时候。而令他这等为难之事,所牵扯出来的则是更为棘手之事。 不过,对于二太子来说是棘手、是为难,对于旁的,大约都是不敢,都是恐惧。那是谁也不敢触碰的旧事,也是二太子最不愿提及的往事。 可是三清墟会提的,除开魔界之外,唯独他们敢提。毕竟,那里乃是超脱三界,只遵三清墟条令的地界,虽然只是所谓的超脱三界,所谓的只遵自己条令。但可以肯定一点,三清墟里的那些神仙们,必然会将那些谁也不敢提,谁也不愿提的事情,想方设法告诉给林苏青。这,才是二太子让林苏青去三清墟的真正目的。 “终有一日,你所有的不明白都会明白。”二太子的声音被风吹得悠远而生凉。 既然如此,既然二太子什么也不想说,那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的。林苏青只得作罢,他一直都清楚的知道——自己从未有资格占有主导权,遂不甚颓丧,只是怅然若失。可是这失落的感觉于今日,于此时此刻,格外的沉重。 “那你们去哪儿?回丹穴山吗?”林苏青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那只像是随时会滴出血来的坠子,始终握不暖它,却又随时在担心,怕它会因为体温而融化成一滩血水,也怕它会忽然化为虚无。 以为二太子不会回答,林苏青问话的后来便垂眸看向了脚前蹲坐的狗子,没成想二太子居然回答了他。 “此去,追风与你同行。”然而答非所问。 二太子话音未落,原本正抬着后腿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抖搔着脖颈间的痒痒毛的狗子,动作登时一顿,旋即扭过毛绒脑袋转过身去,十足意外地冲着二太子连连说道:“啥?主上您说啥?我要同他去?我不,我偏不,我就不。” 林苏青诧然,狗子自己都不知道?所以……并非是早有安排,而是主上的临时起意?那,这只坠子,这礼物…… 联想到先前主上怀疑他,因此在他身上设下了那道防止他将来成为祸患为祸天下的蜉蝣归息令,那么现在叫他去考那强者云集的三清墟…… “莫非主上是担心蜉蝣归息令也制裁不了我这祸患,所以想让我这祸患去三清墟得到管束?”他哪里知道蜉蝣归息令的神威,他只知道主上先前怀疑着他,即使后来他释怀了,可主上对他的怀疑是发生过的,即是存在过的。 虽然翻篇了,心结被情义化散成为过去,但只要一回想起来,必然如鲠在喉。 许多的不愉快之事,就算过去了,也仅仅是不愿意去想起来,或者是想不起来,但绝非忘记。 “林苏青你个蠢蛋!”狗子突然龇牙冲着林苏青吼去。 它很生气,气得想现在立刻马上扑上去咬他一口,主上的一番好心竟被这蠢蛋曲解成如此,叫它如何不生气?! 林苏青的脑子怕是被三只眼的哮天犬啃过吧!好端端的脑子残了! 其实,或许林苏青即使不知道真相如何,不确定二太子的用意,但他能真实感受到二太子的好意。可是凡人,总是如此自以为是,总是明明领会到好意,却偏偏要故意执意地去曲解。自以为说着反话,便能激出实情。 可是凡人终究是凡人。 林苏青总归会在将来获知一切实情、一切真相;获知他想知道、或完全没有想到,却又不得不知道的事情。 那些事情有很多,多得无法一概而论,多得无法直言、无法细说。 待到那时候,他也自然会明白,他要的其实绝不是任何谁所给与的答案。 二太子唇角微动,像是淡然笑了笑却又不像笑,只是一须臾,只是一瞬间,眸光微微动了一动,似清风拂过浅草,只当是看晃了神,错花了眼。 他遂了林苏青的话道:“正是如此。” 风过,草停,林荫静。 第一百四十二章 恐怕要摊上事儿了(感谢若风 当林苏青听到二太子肯定的回答时,他愣住了,也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其实他心里并没有真正的认为二太子是想让他去三清墟受管教受约束,他以为他故意这样误会,二太子就会解释详情,却没有想到,二太子直接认了——正是如此。 “那……”林苏青还想问点什么,可是又能问点什么呢?脑中忽然空白一片,竟是问了一个自己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已知自己能力非凡,主上就不担心我不去三清墟吗?” “你随意。”二太子负手转身,背对着林苏青势要离去前,驻足侧首道,“好自为之。” 语罢,二太子缓缓走出,林苏青正要追上去,却在二太子的下一步刚迈出时,竟是在一瞬间已然距了林苏青几丈开外。 二太子御风而去,林苏青只能愣着看着二太子离去的背影,自己就地杵着。虽然只自己非同寻常,可是前方是断崖,是高空,他没有把握自己能否运用自己的一身本事乘风去追。 “你追得上才怪嘞。”狗子稳扎扎地坐在地上舔着爪爪,末了叹息道,“唉,要是那句‘去不去随你’是说给我的就好了,唉,我追风生平不曾造过什么业障啊,怎的就叫我摊上你这么个蠢蛋了呢,唉!” 林苏青看着二太子的身影远去天际,隐入了云海。心情倏然有些复杂,他努力冷静下来试图去梳理来龙去脉——自中元之夜误打误撞地来到这边世界以来,阴阳转场,夏去秋来,相处的时日算不上多,也算不上短,可二太子于他,绝对算得上是至亲至敬了。 今下,可算是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 “你不要怪主上。”狗子无声息地走上来抬起爪爪戳了戳林苏青的小腿,而后绕到他边上,同他并排而立,与他异样眺望着二太子离去的方向,继续说道:“我当时不在,但我相信,主上绝对不是你说的那样。” 说着歪了歪脑袋想了想,又道:“我觉得吧,你的命配不上蜉蝣归息令。” 林苏青诧然,却只听狗子动了动鼻子,言语之中颇有不值当之意的道:“主上对你居然如此器重。哼,为了不让天界再为难于你,居然不惜使用蜉蝣归息令。你可知那蜉蝣归息令的罕贵?唔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的。蠢蛋,没心没肺的蠢蛋。” 狗子舔了舔被风吹得有些痒痒的鼻子,嘟囔着:“唉,要不是当初有吩咐不得伤害活人,当你靠近时,我就应该一脚把你踹飞了去,省得你跟着我回来,甩都甩不脱。” 它说着说累了,抱着膀子一屁股坐下来,有模有样煞有介事:“你呀,有那闲工夫琢磨别的,倒不如先考虑考虑,就凭你这一点基底也无的凡胎肉体,当如何才能稳当地考上三清墟吧。” “我……考不上吧。”林苏青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先前修行易髓经时他能随着进度感知到身体以及精气神的变化,能感觉到力量的充盈,也能随心随意地去运用。但与后来跟神仙们大战时的那种“力量”不同,除了先前与二郎真君他们对阵时,他尚且有所感觉,在之后,竟是丝毫体会也没有,竟是连自己的意识也不算清楚,仿佛身体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他试着像那晚那样在掌心内凝聚出什么来,然而用尽力气,再摊开手后,发现无论如何用力,仍然同普通的摊开手一样,没有分别。 “我无法控制我的‘不寻常’。”他也坐下来,与狗子并排在断崖边,双腿放下,悬于高空。他远眺着底下郁郁葱葱的树海,远望着天边的白云与浮霞。此处甚高,即使绿河从此处倾下,也听不见底下落水的击打声。 “所以你不能靠它去考,你得靠你自己去考啊。”狗子皱了皱鼻头道,“不知你学识如何,三清墟有一个特例,虽然百年来没谁会冲着那个特例而去,但我想,那可能会是你的机会,你可以去试一试。” “什么特……” “追风~” 林苏青的话刚问出口,突然被一道清亮的嗓音打断。 狗子浑身一抖,当即就跳下了山崖,这是……跑了?! 林苏青一怔,只听那声音乍然就在背后响起,清亮而骀荡,有着纨绔之意味,却丝毫不浮糜。 “啧,又逃了。” 逃、逃?!!林苏青愕然,来者究竟是谁,居然能吓得战神慌不择路直接跳崖而逃?!林苏青浑身僵住,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脑子里飞速思忖着对策,以免失礼触怒了对方,首先应该站起身来相迎吧。可是手刚撑着地面要起来,肩膀猛地一沉,被摁住了,险些将他摁到山崖下去,惊得心中顿时一慌。 “小子,有出息,比追风有胆量。”那声音的主人揽着林苏青拍了拍他左边的肩头,同他并排坐下后,便收回了手。 来者只荡了一条腿在空中,另一条腿则屈竖着,右臂的胳膊肘随意地搭在膝头上,手中所持的折扇闲散地敲打着左手的掌心。 林苏青见来者笑眯眯地远望着前方,笑意看得他一愣,生平头一次真正的体会到了“如沐春风”这个词语所形容的惬意。大约……便是这来者此时的笑容,似高山之巅上拂过浅草花海的春风。 分明是秋分时节,因这位来者,仿佛置身于春季里花草树木正值抽芽吐绿的最美时刻。清新的、盎然的、鲜嫩的美。 来者必然是位不简单的……应当是位神吧? 林苏青实际上并不清楚来者的身份,可来者那份不经意里散发出来的与生俱来的气度,竟是分毫不亚于二太子。 不过,倘若二太子是冷漠,是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是很纯粹的如天山冰雪的彻骨的寒凉。那么这位,便复杂了,乍一眼看去似春风拂面,像春日早晨有些微风的和煦的阳光,可是却莫名的侵略感,很强大全方面的侵略感,使得这“春色”令人心中生畏。 难怪狗子会怕,狗子又为何会怕他?林苏青不解。 “小子,我有法子助你考上三清墟。”来者侧过脸微微笑道,那眸光似一缕春风拂面而过,初初觉得亲切,随即突然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只听那靡荡的声音继续道:“先前子隐欠了我一个恩,你若是不出现,倒还有的是机会找他还,可偏偏你出现了,唉恐怕是没得还了。” 林苏青又是一颤,讶然问道:“我?”什么恩?主上欠着这位的恩?可怎么会与他林苏青有关? “嗯,正是你。”来者蓦然回眸,“不过~正好让他再我欠一个,欠一个必然得还,再也耍不了赖的。” 怎么越听越是听不懂……这位到底是谁?听着语气似乎与主上的身份差不多?不……与其说身份,倒不如说关系……居然能让主上欠恩…… 第一百四十三章 白泽神尊 “请问阁下是……?”林苏青茫然问道,大约是无知者不畏,他只感觉出来者气度尊华,体会不到杀气,因此实在理解不到不可一世的狗子为何要闻风便逃。 “我知道在你原先的世界里,曾经很流行过一个角色,我也十分喜欢。”那位说着将悬在崖边的腿屈上来横卧着,随意而道,“你就叫我大白吧。” “……”林苏青错愕,不会是听错,那位的确说的是大白……“您是说超能6战队里的那个充气充电的机器人……大白?” “正是。” 林苏青一听,当场怔住:“您……您怎么会知道大白的?”他不是穿越进了一个仙魔妖怪的世界吗,怎么会知道他那边世界的一部电影? “世间世事,我无所不知。”那位自称大白,地位至少平齐二太子的神仙,粲然笑道,“你想不想知道如何考三清墟?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捷径。” 听大白神仙的一席话,林苏青不禁想到,莫非他并非穿越到某个时代或是某个地界,而是无意间随着狗子到了某个与原先世界的平行世界? 否则,这位神仙如何会知道大白? 罢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何况自打来了这边世界以后,什么稀奇古怪的都变得见怪不怪了。相比起来他随口编排的这个莫名其妙的身份,林苏青倒是更加关心他后面的那句话。 “捷径?”林苏青正要细问,却忽然停顿,理智控制住了他激动地情绪,“您既然知道大白,自然也知道我们那边有句话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知阁下是出于何种原因,特来为我指点迷津?” “你想多了,怎么可能是为你。”那位大白付之一笑,这一笑换作旁的来说,免不了令人听着像被嘲弄,然而于大白口中说出来却一点也听不出贬低的意思,反倒是爽朗似春风拂过薄云,天空吐露出暖洋洋的朝阳,“我方才说过,是要子隐欠我一个必然赖不掉的恩情。” “可是……您帮的是我,又如何会令主上欠您恩情呢?”林苏青不解,即使他是奴仆,那也没有奴仆领恩,主上欠情的道理。 “子隐的秉性我太了解了,说话处事滴水不漏无懈可击,不过若是你领了恩情,纵使他有百万个不同意,你既已然领了,他便不得不欠了。”大白说得神乎其神,可林苏青怎么也联想不到凭什么自己领的情,主上会当做是自己欠下的。 “为什么我领的情,却是主上欠恩?” “说来话长了,你以后总会知道的。”大白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只问林苏青道,“怎么样?想知道考三清墟的捷径吗?” 神仙似乎都喜欢说以后,听着讳莫如深,难道神仙永远比凡人看得远?永远能预先看到凡人所不能看见的事情吗? “请指教?”林苏青连忙应答,欠就欠了,有能耐主上亲自回来拒绝吧。何况,是主上叫他去考的。 “爽快。”大白爽朗笑着摊开手掌,掌心一小片白雾化散,显出一枚白玉璧来,“每逢皎月高挂,你都可以使用这块玉璧令神识到达昆仑山的典藏楼,在此过程中,你的神识有灵力加护,便能够做到一夜所习堪比寻常一年,如若你足够聪颖的话,甚至可达旁的十年。只要你通读昆仑山典藏,即可单凭文试考上三清墟。” “文试?”林苏青深感意外,仅考文试对于他来说,的确相对容易,三清墟居然能够单凭文试考中,的确算得上是特例吧,算是给他这种没有根基之人的特例。 而听大白之言,他如果通过这块玉璧去到昆仑山的典藏楼,可谓是事半功倍,也的确是个捷径。 “多谢……” “不必言谢,我还有个条件。”不等林苏青的道谢说完,大白直接打算他道,“用你手里的那枚坠子与我交换,你几时还我这白玉璧,我就几时还你的坠子。” 这……原来是打的主上赏赐的坠子的主意,林苏青忽然觉得掌心内沉甸甸的,依然很凉,此刻不仅凉得烧手,还沉重了许多,像握了一块千年寒冰,它不化开,反而越来越寒。 “你不必立刻回答我,可以先仔细考虑,待明日此时,我还在这里。”大白一言语罢,突然没了踪影,连一丝烟云也不曾留下,突然地就空空如也,仿佛断崖边从始至终都只坐了他林苏青一人。 林苏青登时就懵了,东张西望一大圈,只剩下满脑子疑惑——到底怎样一回事?方才的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这时,狗子突然从山崖底下扒拉着两只小爪爪挂在崖边,悄悄地冒出个毛绒绒的脑袋瓜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滴溜溜朝四周转了又转,终于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翻上来,自顾自道:“嗨呀,他老人家可终于走了,真是吓死本大人我了。还以为他又是来拔我腿毛来的。” 自言自语地说着,它抖了抖浑身的皮毛,与林苏青并排坐着,舔着爪爪,挠刮着耳背。一切同起初刚送走二太子时没多大差别。 “方才……不是我幻觉吧?”林苏青侧过头垂下脸看向狗子。 “废话,难不成青天白日的你就做梦?”狗子横了他一眼道,“那位是昆仑山白泽神尊,天上地下仅此一位,是位很了不得的尊者。” “什么?!神尊?了不得的神尊?”林苏青惊得目瞪口呆,倒不仅仅是听狗子说是位了不得的尊者,而是白泽,这个词他听过,如果没记错的话,应当就是各种神话传记中常出现的那位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白泽…… “嗯嗯。”狗子认真的点头,虽然它先前很畏惧,但此时说起来却是憧憬得满眼放光,“白泽神尊乃是白泽一脉,这一脉与其他脉不同,因为白泽一脉尽晓天下事的特性,所以天地之间至始至终都只能有一位。所以白泽一脉一旦有了后裔,先辈就会在后辈出生的即刻以自身化成丹元供后辈服用。因此白泽一脉可谓是真正正正的以一承一真正的独脉,而且世世代代都没有自己的姓名,统称为‘白泽’。” 狗子说着突然目光深沉下来,扫眉耷眼的望着远方,有些叹息:“不过嘛,到了这一代,估计是要绝脉了。永生永世只能有这么一位了。” 林苏青正听得上心,狗子突然转了话锋,令人不解:“为什么?” “因为……主上在现在的婚约之前,原本与白泽神尊有着指腹为婚的婚约……不过嘛,这婚约自然是成不了的。” “什么?!”林苏青险些惊掉了大牙,他是知道主上有婚约的,但他不知道在那之前,居然和白泽神尊有婚约?可、可……可都是男的啊…… 狗子白了林苏青一眼道:“至于如此惊讶吗,不过是因为在主上还未出生前,白泽神尊以为丹穴山帝后是要生个姑娘的……谁也没想到是主上啊。所以婚事作罢了呗。” 第一百四十四章 阴差阳错 “可是大……白泽神尊不是无所不知吗?还是说即使无所不知也难以知晓丹穴山帝后会生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狗子说得很笼统,前言后语对起来多有出入,听得林苏青满头雾水,满心疑惑。 “唔……这个嘛……唔……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告诉你也无妨。”狗子扭了扭腰身,坐直了身子,正要一本正经地开始讲述,却忽然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说起、从何说起,于是歪着脑袋思考着该如何措辞。 想着想着,狗子突然浑身一抖,道:“唔等等,我得看看白泽神尊走远了没。”它说着心虚地起来在附近走了走,时而垂下头鼻子贴着地面细细的嗅,时而昂起脑袋蹙蹙鼻头仔细的闻,待确定了四处没有白泽神尊的气息后,它才复坐回原位,咂了舌装模作样地叹出一口气道:“唉要说这事儿嘛,最尴尬的是白泽神尊。”虽然是叹着气,但它眸子里却暗藏着窃窃的笑意。 “我先前说过嘛,白泽一脉是唯一的真正的以一承一得独脉,所以为了更好的保护后裔的纯粹,所以白泽一脉代代为雌,绝不会生出雄的来。”说着狗子眼中偷笑欲盖弥彰,“可是到了这一代不知怎地出了岔子,偏偏是位男儿郎。哈哈~尊者们说是咱们丹穴山的凤凰一脉力量太强了,改变了白泽一脉的传承。” 狗子眼睛都笑眯了,暗戳戳地透着贼光,继续道:“哦忘了同你说了,你方才所见的那位白泽神尊的父亲是咱丹穴山凤凰一脉呢~所以呀尊者们才说,可能正是因为凤凰血脉的缘故,白泽一脉的传承才发生了变故。” “凤凰血脉为何会影响白泽一脉的传承?”林苏青听得很仔细,却还是听不明白。 “我不是说过嘛,白泽一脉是以一承一的。”狗子横了林苏青一眼,嫌弃地为他解释道,“而且我说得很清楚吧,白泽一旦后裔出生,先辈即刻化元的。那么那位白泽继承了凤凰的血脉,那么他今后是化不了元的。” “为何?” 狗子瘪了瘪嘴,忽然有些后悔给林苏青讲起这桩旧事,它不认为只是自己讲得不够明白,它认为,是高估了林苏青的理解能力。 “因为他就算是当场化了也会涅槃重生啊!这不就改变了世间绝对只能有一位白泽的定律了?”狗子仰着脸迎着断崖上的微风,笑眯眯道,“所以呀,大家都说是因为天地受到了感应,因此才要绝了白泽一脉,于是这一胎是位男儿郎~哈哈哈哈~” 原来昆仑山白泽神尊与丹穴山有着这样解不清的渊源。林苏青瞧着狗子这幸灾乐祸的劲儿,想来狗子应当与那位白泽神尊结着仇吧……而后他继续问道:“那为何上一代的白泽神尊又要与主上指腹为婚?” “一看就知道你不曾谈过男女之情,你小子还嫩着哩。” 狗子扭过脸瞥了林苏青一眼,复而在林素清一脸的无言以对中,它笑道:“那位白泽神尊自知此生不死不灭,也自知无法孕育后代,可他不想同自己的父亲一样,从母亲化元归虚后,就孤身一生。那实在是寂寞如雪啊。” 狗子说着说着嘟囔起来,似乎很不愿意说那位白泽神尊的好话,却又不得不褒奖出来。 “这一点呢咱们不得不佩服那位白泽神尊,换作旁的谁要是知道自己不死不灭,那恐怕得是在岁月长河中,妻妾不停地更替罢。而那位白泽神尊不太同,他想的是择一偶共一生,于是想着继续与凤凰一脉联姻。” 夸是夸出来了,但狗子并不愿意直接将这一点作为那位白泽神尊的优点相看,于是补充道:“唔……估摸与那位白泽神尊的父亲是凤凰一脉有关系,毕竟咱们穴山的凤凰一脉,除了有着涅槃之特性以外,还有个特点即是,一生只择一偶。” 林苏青挠了挠耳垂下方的下颌角,疑惑道:“我还是不明白,既然白泽神通晓天下,无所知不知,他为何要与主上订下婚约……这难不成……”难不成只是出生的性别变了,内心还是没变?不过这后半句他并没有胆量说出口来。 “这个嘛,只能说他运气不大好。”狗子说着脸上又浮上贼光,笑得贱兮兮的,“白泽神尊比咱们主上年长十三万岁,他原本预知帝后的第二胎是姑娘,可是咱们主上非同寻常啊,唔这个寻常与你想的那种‘寻常’不同。咱们主上是真的不寻常。” 一提到主上,狗子那叫一个自豪,昂首挺胸地迎风端坐,雄赳赳气昂昂。 “咱们主上这一脉含着天之四灵之一的朱雀灵尊的血脉,我估摸着那白泽神尊也是千挑万选后相中了咱主上的血脉啊哼,没安好心必遭报应哼。”狗子轻哼两声后道。 “帝后的第二胎原本的确该是姑娘的……”狗子的情绪变化如天边的云彩,方才还神采飞扬,此时却耷拉下耳朵。 “唉,都告诉你吧。其实呢三界有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唔也算不上秘密,那就是……世间都说咱们主上是丹穴山凤凰一脉的先祖托生。” 听到此处,林苏青顿时一个抖擞,仿佛是潜意识里的觉得此事应当仔细地去听。 “这就不得不提,先祖托生的缘由。”狗子对着两只前小爪的小指头,连神情都苍凉了起来,“凤凰一脉不死不灭,但可以自行化掉自身所有为和祥瑞气撒隐于世间,同父神那样,造福于苍生万物,不过,先祖会在感知世间即将罹经大祸时借胎托生。所以……主上于帝后腹中突变性别,一概认为是先祖托生,加之主上自幼的天赋……” “你悲伤什么?”林苏青见狗子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地噘起了嘴,一张小脸儿皱皱巴巴的,看着十分忧伤。 “你哪只眼睛看见本大人有悲伤?本大人不过是想起了一些旧事罢了。”狗子噘着嘴,既然被看出来了,它也便不再多掩饰,遂愁眉苦脸道,“主上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因此自幼便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开始还好好的,直到后来他知道了先祖托生的原委,也知道了先祖托生前,帝后腹中的胎儿必然已经聚齐了灵魂,而待到先祖的灵元入腹时,便会将原本的灵魂吞噬,以供自己所需的给养。所以……你别看咱们主上冷冰冰的,万事不挂碍,可托生一事咱们主上曾经郁结了许久呢,主上一直是认为自己杀死了一位后辈,也认为是自己杀死了自己。哼,要不是那位白泽神尊多嘴!哼!” 狗子越想越生气,尽管它知道原本是主上于三百岁时亲自找白泽神尊问出的缘由。可是,要不是因为白泽神尊告诉了主上先祖托生的相关事宜,主上也不至于成了如今这般的性情吧?它一直认为主上的性情与这件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三百岁时的主上,不过等同于凡间四五岁孩童的年纪,主上的身份原本就承受着天大的压力,白泽神尊还偏要告诉他那些,使得主上在承受压力的同时,还要忍受来自内心的愧疚与谴责。林苏青早前问过自己是谁,其实,主上何曾没有如是问过自己是谁。 狗子好生气,都怪那位白泽神尊,那时候假使撒个小谎蒙混过去也好过当时告诉主上呀,活该那白泽神尊孤独寂寞一辈子,哼! 狗子皱着鼻头气哼哼地琢磨着,林苏青也陷入了沉思了,但是他思考的是另一件事。 “那……白泽神尊是不是能够预知到我会来到这边?”林苏青蓦然地一问,问愣了狗子,片刻他又道,“我今后是否会成为祸患,那白泽神尊是不是也能知晓?” 第一百四十五章 当下不问未来之事 狗子登时就怔住了,在林苏青提出问题的一瞬间,它的脑子仿佛直接放弃了编撰幌子,只因为他所提的这个问题太尖锐,完全来不及回转思路,且几乎没有周旋的余地。 习惯了林苏青的沉默,习惯了他的“蠢”,也习惯了在他面前天南海北有一说一,想起一出就说一出。一时间竟疏忽了,林苏青并非真正的蠢。他为人所知的“蠢”,不过是他时常不用心去想,或是以沉默带过。 林苏青这个人,总是只针对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提问,却几乎不曾听他主动说出过任何他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他的这个习惯,总是令人疏忽他的头脑,总是令人错觉他似乎是什么也不懂的“蠢人”。 想着想着,狗子忽然觉察,或许白泽神尊是故意在此时出现的? “我觉得白泽神尊是故意出现在我面前的。”狗子刚如是想到,耳边就听林苏青如是说道,“他是故意透露给我——他尽知世间事,甚至连我原先世界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狗子愣了一愣,迟疑的问道:“所以呢?”没成想,居然被林苏青占据了话题的主导权。 “所以我觉得,白泽神尊是在暗示我问出那两个问题。”林苏青转过头注视着狗子,目光炯炯,神情庄肃,竟透着一副容不得拒绝的架势。 狗子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样尖锐的问题,因为它不能如实回答,至少现在不能,毕竟连主上都没有告诉过他。于是它干脆利用自己毛绒绒的外形,歪着脑袋装傻充愣道:“问谁?” “问你,或是问白泽神尊。”林苏青严肃起来的模样,不知是否是自己心虚的缘故,狗子居然觉得他颇有些魄力,那气势有些压迫到它。 “那我劝你啊,别异想天开了。倘若他真的是在暗示你什么,那只能说明他是在故意捉弄你,故意要引你去怀疑他想暗示你。哼哼,他若是当真想告诉你什么,方才早就直接告诉给你了。”狗子别过脸去,只以眼角偷偷地斜着林苏青,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动。 “只要不是他亲口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你就别指望能问出个什么所以然。哼,天上地下谁都知晓,那位神尊嘴里的话,十句能有九句假。他若是不想说出实情,那编起瞎话来,连天帝都问不出实话哩。” 狗子说完见林苏青不发一语,只当是自己说服了林苏青打消了问到底的念头,正要小小得意一番,不料林苏青开口便道:“那我问你。” 啊啾~ 乍然吹来一场冷风,搔得狗子鼻子发痒猛地打了记喷嚏,没来得及控制打得相当之激烈,恰恰盖住了林苏青的那句被风吹散的话。 “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不知它是故意逃避,还是当真没有听清。林苏青咽了咽喉头,神色不变道:“待明日有机会再见白泽神尊时,届时我再问他。现在问你。” “问我?问我什么?”狗子将在自己的小脑袋扭来扭去装作一副天真的懵懂模样,装得连它自己都受不住了,干脆站起身来直言道,“罢了罢了,这么和你说吧,你就是问我也问不出任何,主上说过了,等你考上三清墟后,你可以去问他。” “三清墟……”林苏青喃喃地重复道。一切兜兜转转,又卡回了这里。是主上在逼他去考,想知道实情便不得不去考三清墟。 “那我问你另外一个问题。”林苏青转过身来面朝着狗子,右腿屈盘,左腿半竖,左胳膊肘搭在半竖的膝盖上,右手握着那只血红如滴血的坠子,以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以指腹感受着它通体的凉意。 “你是主上的臣属,是臣属对吧?倘若你有困难,而我恰好能提供帮助,你领了我的情,愿意接受我的帮助。那么,能算作是主上欠了我的恩情吗?” 狗子顿时沉默。有几枚绿叶被旋转而起的风吹了上来,随风缱绻,当风停罢,它们飘飘荡荡地随处而落,有一枚,恰恰在林苏青与狗子对视的视线之间,它飘飘摇摇地往下坠落,偶尔不甘的再度随风而起,但风极小,它几番起起伏伏仍是落在了地面。几枚叶子,偏偏独它一枚落在了岸面上,而其他的均是落在了那条蜿蜒向下的绿河之上。河水虽然静,但并非死水,于是它们并未停留,而是随着河水缓缓地往前,开启着各自新的旅程。 唯独那枚落在林苏青与狗子之间的绿叶,此时只能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偶尔会翘起一点边角,复而又平落,像是仍有不甘,看起来十分落寞,却又仿佛还怀有期待,期待着下一阵风快快吹来,好带它乘风而去。 “很难回答吗?”林苏青凝视着狗子问道。他知道狗子之所以什么也不说,是因为狗子忠诚于主上,既然主上也什么都没有说,那么它也便什么也不说。 而他此刻所提的问题,与主上的意见无关。但这个问题,对于狗子的确可能很难回答。 狗子虽然不知道林苏青先前与白泽神尊的对话,但是它听得出来林苏青所提之问里,暗含着言外之意。它的回答,极有可能会泄露出某些不适合现在说出的事情。 “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事,所以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完全没有想过。”狗子站起身来抖了抖,以为这样说,能够结束林苏青的问话。 “假如,有谁能帮你立刻恢复你的样貌呢?”林苏青补了一句,即刻又问住了狗子。这是狗子自己无法做到之事。 林苏青的这个问题触碰到了狗子的底线,它目光深沉而坚毅的盯着林苏青,字字咬力道:“这种假如没有意义,样貌这种事,主上轻易即可帮我恢复。是我不需要捷径,我接受了惩罚,就要履行到底。” “不要深究我所说的例子的具体,你知道,我不过是举例而已。”林苏青有一点偶尔算是优点,偶尔却是缺点。 他特别的执着,要么一开始就退缩了,要么一旦决定一往无前,即便是撞到了南墙,也是撞破了再继续往前。 狗子未曾料想林苏青严肃起来,气势竟是如此之强。且随着他的紧紧追问,那压迫感甚至越来越强。 他哪里是一介寻常凡人,又哪里是狗子出于心虚才倍感压力。 “这种事我从未想过,更从未经历过。何况,即使遇到了,欠与不欠,说到底都是主上的事。”狗子以为只要不正面直接作答,便可避过话锋,避免自己所说的话里中出现纰漏。可是,它言语之中的迂回,已然引起了林苏青的多想。 白泽神尊无所不知,想来必然是料到了主上的今后的决定了? 林苏青心中有了猜想,而这猜想并不适合在今下纠结下去,纵使打破砂锅问到底,这“底”也不在狗子这里,所以他不再问下去。 “我们现在去哪儿?”他将那只坠子妥当地揣入怀中贴身的暗兜里,撑着地面站起身来,问道。 第一百四十六章 剪不清,理还乱 狗子诧然:“你不问了?” “不问了。”林苏青掸平衣袍,迎风略微眯起了眼睛,看着狗子道,“我身上配有迷谷树枝,即使从未去过三清墟,也不会迷路。主上要你与我同行,其中有一是为引我各方历练吧?” “你这话的意思是,你还猜到了其他?”狗子离开山崖边,往回走了两步,面对忽然严肃的林苏青,方才一晃眼,还以为看见的是哪位小神仙。 “我猜没猜到并不重要,反正你也不会承认。”林苏青见狗子起来了往回走,于是他干脆也顺着那条翡翠似的绿河往山下去。 他边走边道:“明日此时我要来这里会见白泽神尊。” 狗子跟了两步,闻言脚下戛然顿住,忖度了几分,复尔才继续前行,道:“山窝窝里有一处小木屋,似乎空置了数十载,咱们可以去暂住。” 仿如多年旧相识,只需说要做什么,不必解释缘由。 狗子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林苏青身后侧,它扬起脸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苏青的背影,不禁有些疑惑——这,还是那个林苏青吗? 它早前便了解到林苏青并非平素所表现的那般蠢钝,他只不过是不轻易显示自己聪慧的一面。 而现如今,他经历了那么多的是是非非,那么多的生生死死,那么多的古怪离奇,且又知道了自己的特殊身份,还能这般的镇定,不知他是真的成长了,还是因为心里着实纷乱得紧,于是才有了如此反常的情绪。 试问,一直作为普普通通的审时度势的凡人活着的人,突然得知了自己并非寻常,而对于非比寻常的新身份,又一无所知。即使知道有谁对他的情况知根知底,可他却还是无法从中获得半分解释,那么连自己对自己都无法切实的摸清楚晓明白,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真的能冷静下来吗? 如果不能,那他就还是原先那个普通的凡人林苏青。如果能……他应该能,他肯定能。狗子边走边看边想,猛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包绊倒,害它差点一跟头栽到林苏青腿肚子上去。 它赶忙调整好平衡,若无其事地跟上去,而后清了清嗓子紧了两步上前去道:“林苏青,不到迫不得已,尽量不要使用你无法掌控的力量。” “我知道。” 林苏青只简短的回答了它三个字。语气听起来分明是平和的,可却没来由地令它觉得生疏。以前的林苏青好像不是这样讲话的吧? 以前…… 记得他刚来这边时,因为生死未卜,所以十分惧怕危险,仿佛坠入沼泽般将主上与它作为求生的稻草。以前的他看起来好像很卑微,并且有些怯懦,活得小心翼翼。 或许,他从来不是什么胆小懦弱之人,那些表象不过是他的自我保护,不过是将他自己也骗过去了的保护? 狗子丝丝缕缕地分析着从前的林苏青,蓦然又是一愣,的确,他的确不是真正的胆小无能之辈。 如今,终于勘破,遂要摒弃那些连他自己都被自己骗住的虚伪的假装吗? 如今,他终于开始坦坦荡荡无所畏惧的做真正的自己了吗? 如今…… “啊呀!”狗子一个踉跄下去摔出个跟头,一脑袋砸在林苏青的腿肚子上,林苏青倒只是被撞得小腿一软,猛地一屈膝便很快恢复站直。 而狗子却是一头撞去又复弹回来跌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即使它火速地打个滚翻爬起来,可免不了要抖一抖身上的沙尘,狼狈的模样还是被瞧见了去。 “你……心不在焉?”林苏青问它道。 “我只是心不在路罢了。”罢了,反正已经被看见了,它干脆光明正大的抖了个舒坦,末了岔开话题道,“你的易髓经学到哪一层了?” “还在第二层。”林苏青见狗子无碍,便继续往前走,心中想着山窝窝里的小木屋,便自然的随着心意决定的方向而去。 “哦哦……对对对,你从飞头蛮那事儿以后就再没来得及修习过。”狗子这回把头低着,眼睛认真地看着路,连只路过的小瓢虫都看得清清楚楚,生怕再被哪块长得不是地方的石头给绊倒了,“那还差八层。” 狗子嘀嘀咕咕地声音不大,但林苏青恰恰能听见。不过他没有答话,还是兀自地往前走着,脚步不算沉重,一如往常。思绪也不算繁多,心情空白,头脑也空白。 以前最心紧的是性命之忧,今下虽然依然对前路感到迷惘,却无心再考虑生死。而是被一种矛盾于心中煎熬,于心中折磨。 一方面钻入了走不通的死角,认为——生,活得不清不楚,活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人生。浑浑噩噩,不明不白,与死有何区别。所以想努力弄清楚自己的身份,明确自己到底是谁。 二则是一种理想式的想法,认为——巧,恰恰好与过去的自己作别,这是一个契机。 他的过去有着许多的无可奈何,但也仅限于无可奈何,并没有行过任何苟且之事。对于那些时候的那些无奈,理解的人自然能理解。 试问谁不曾有过不得不低头的时候?谁都有。如果可以,谁不想永生永世抬头挺胸的做人?谁都想。 谁都有一身傲骨,却并非谁都能释放傲气。 你看那些神仙,不也是不得不在更强大者面前卑微吗? 不过,傲气有或是已经磨灭,都不重要。你看真正的强者们,有哪位是从头到尾无时不刻的傲慢着的?并没有。反倒是越强则越敛,越强者越平和。 林苏青于过去的岁月里活得不算伟岸,可是,世事尽如此,唯有足够的强大,才得以具备化解一切困难的能力。 他曾经很弱小,连性命都被视同牲口,谁都能轻而易举地要了他的小命。 可他始终坚信,只要一身傲骨不灭,往前看,往远看,且看有谁称王称霸,又有谁做匪做寇。 评价嘛,都是他人的主观意识和自以为是。何况,他认为,其实那些对于同一件事因人而异做评价的人,才是真正卑微可悲之人。他们连自己的思想都没有,逢自以为的弱者便踩,遇自以为的强者则捧。如此这般,活得都算不上人。 林苏青的脑子里混乱不堪,凌乱如麻,欲理还乱,不能斩断,无从细剖。 方才放任思绪如野马狂奔般胡思乱想,说到底,意义其实并不大。归根究底,还是一个选择。 只因为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就不活了吗?不。 只因为得知自己莫名的强大就放纵吗?不。 不就是那样,终有一日会清楚一切,终有一日能证明自己,终有一日所有的努力都值得。 抛开种种,今下不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他可以借此开启新的人生,一直想过人生重头来过,如今,不正是真正的要重头来过吗?所以,这是一个巧妙的机会。 “狗子。”林苏青忽然开口道。 “你才狗子!要说几次!你信不信我叫山苍子收了你!”狗子嗷呜呜直叫,吓唬着他。 “我们打个赌吧。”林苏青的声音有些发哑,听着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震耳。狗子正要反驳他“你算老几,学什么主上”,可是话还没能出口,便被他的凌然之气给镇住了。 只见林苏青取出放入怀中也仍然没能升温的血色坠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神情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神仙们,向我道歉。”像是说给狗子听的,也同时特地说给二太子听的。 此时,山窝窝里拉起几声此起彼伏的猿啼,高亢,悠长,而又悲凉。 第一百四十七章 改变,或许只在一瞬间 狗子抬起头望了望林苏青,没有接他的话,打林苏青发完愿之后,他便陷入了沉默,只管闷头往前行去,似乎也并没有非要等出它的回答的意向。 眼前的林苏青令狗子感到极为陌生,不像它从前所认识的那个林苏青,可同时又觉得这就是林苏青,这才应该是林苏青。 恍惚之间,狗子有些相信,林苏青所赌之约,或许会赢。 其一是因为他的身份,委实特殊,本就有赢的基底;其二则是因为,如今的天界,着实不堪一击。 不过,它并非全然相信林苏青绝对会赢。因为他林苏青,是一个未知,是一个变数。 最典型莫不过于,谁也无法确定他的未来是否会成为祸患。 也许白泽神尊能预知许多,可曾经有不少知道些情况的神仙特地去拜访过白泽神尊,而后仍旧是一无所获。无论怎样问话套话,白泽神尊始终以天机不可泄露为由搪塞着,对谁也不愿意多说,如此就连主上也未能问出一丝半点。 如是想着,它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林苏清,大约是因为林苏青沉默的神情有些黯然,连带着它的情绪也或多或少的受到了影响,甚至令它也开始对将来产生了迷惘。 跟着林苏青,恐怕是它平生接过的最艰难的任务。毕竟是相当于跟着一个变数去闯荡,而这个变数的未来,即使它是神仙也未可知。它不知,谁也不知。与其说是闯荡,实则更像是冒险。 因为这个变数他……虽然很强,可惜他无法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力量。并且,在他能够做到随心所欲的控制力量之前,他不能轻易使用。只要他不使用那力量,那么则同普通的凡人没多少差别。 因此,尽管主上没有对它有特别的交代,但是通过主上临行前的那几句话便可意会得知——在它的任务里,有一则最是难把握分寸。即为,护住这个变数林苏青,护他不丢性命。其次对于其他,则任其跌宕。 是意,再难也不能帮忙,再险也不能搭救。主旨即是任由林苏青自行经历,自行磨砺。 狗子想着想着不禁耷拉下了耳朵,倍觉沉重。毕竟林苏青不是个省油的灯啊,谁知道他会去捅出什么篓子,作什么妖。 这厢狗子还陷在思虑中唉声叹气,然此时此刻的林苏青,已然从沉思中醒过神来。 他知道狗子两眼盯着脚下,看似是在认认真真地走路,实则双目空洞是在想旁的事情。他无意去打断狗子的思绪,于是张望起附近的环境来。 山间小路虽然崎岖坎坷,但好在并不艰险,所以无须刻意地留心去走,只需要在跨一跨高低不平的石头或是小山丘时,偶尔低一两次头去看路。 山林里的大树肆意生长,因此根系繁茂,且多有拱出地面。 细,则仅如一根手指窄;粗,则能与比肩同宽,更有甚则直逼树干般粗壮。参差无序,或载人渡路,或拦腰阻拦。 根上布满细绒绒的毛癣青苔,一些角落上还成堆成簇的生长着颜色各异的菌菇,有毒或无毒,扎在一起混长,不大容易辨别。 但若是想去区分出来,对于林苏青来说,只不过是多看一两眼的简单功夫。因为他擅长这些。 譬如,在方才走过的林地之中,生长着许多的鬼笔鹅膏,那是一种伞面灰褐偏绿,菌肉为白色的有毒菌菇。看起来与无毒的蘑菇很是相像,且越是幼小越是相像,不过此菇越是幼小,毒性也就越大。 若是误食了鬼笔鹅膏,并不会当场出现中毒反应,毒素会潜伏十二个时辰之后才发作,主要以损害肝功为主,死亡率区间在百分之五十至百分之一百不等,当然,食用之后能不能活,多半是看运气,或解毒是否及时。 除了鬼笔鹅膏,白毒伞菇最是难以区分。因为它们几乎与可食用的普通蘑菇一模一样。然而值得警惕的是,大约五十克左右白毒伞菇,即可直接毒死一名成年人。 此间山地林荫,除了生长着一些不大好区分的,也有许多一眼便可区分出来的,至于这些容易区别的,大可以信奉一句老话——越鲜艳的蘑菇越不能食用。 例如鲜红带着白色或偏黄的颗粒鳞点,食用后会在三个时辰之内发作毒性的毒蝇伞;例如浅砖或深至紫红偏褐的赭红拟口蘑……等等。 林苏青随路采摘了一点笑菌和网孢牛肝菌,这二者均含有神经精神毒素,能够不同程度的致幻。 前者顾名思义,中毒后立刻发作毒性,会发生跳舞、唱歌、狂笑等一系列精神异常的举动。因它多生长于粪便堆上,因此还有别名为“粪菌”。 后者网孢牛肝菌鲜红如帽,或呈紫红,土红,生有绒毛,它最显著的幻觉便是小人国幻觉。 除了一些有毒的野生蘑菇,林苏青还发现了许多草药。有毒或无毒,稀有或常见,数不胜数。 此处可谓风景旖旎的同时,且土地肥沃,物华天宝。 想来,当安定下来以后,平常可以多出来采一采药草,如若狗子愿意,大可腾云驾雾往返最近的城镇兜售,以换取银钱做生活之用。亦或将个别晒干之后研磨成粉,随身携带,有毒无毒均可备作不时之需。 林苏青一边盘算着再往前,就能看见狗子所说的小木屋。地处山腰腹部,更是背靠着青山,卧在一处山坳里。是以圆木劈成两半,半圆柱形的长板搭建而成,平整的横截面向着屋内,半圆一面朝着屋外,使得这间屋子虽然搭建得方方正正,但看起来并不显刻板,反倒于简约随意之中显着惬意与舒适。 小木屋地处的位置相对较高,门前铺着三层青石板台阶,林苏青与狗子站在小木屋门前往下瞰望里片刻,随后他干脆顺着小路往下多走了些距离。 从台阶上下来,多走几步便至一片宽敞的坝子。 这片坝子应当是有一块极为巨大的山石嵌入土地,只露出了其中最顶上的一面。算不得光滑,勉强可以作为平整,如果忽略那些不太明显的凸起或凹陷的话。 坝子前方大约二三十步开外,偏左侧有一方池塘。塘子边支着一间简易的草棚,棚底下靠着塘子的堤岸边,钉着一张小石凳,似乎是一根圆石柱钉在地下,只矮矮的露出一小截来。 石凳上铺着厚厚的草团为坐垫,前面左右架着两杆鱼竿,由此可见,面前的应当是一方鱼塘。 而无论是草团还是鱼竿,都积满了灰尘,挂满了蛛网。猜想此处曾经的原主人应当十分喜爱在这里垂钓。以及,原主人应该离开多年矣。 狗子见林苏青走得有些远,连忙快步跟了上去,谨防他万一被突然窜出来的什么野兽或是妖怪给叼跑了,它到时候还要费些功夫在他被吃掉前去寻他,麻烦。 狗子蹲在林苏青身后,看着林苏青凝视着鱼塘发了半晌的呆,蓦然听他道:“我们要在这里长住些日子。” 狗子听得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不是商量,是决定。 林苏青,变了。 “不过……吃的该如何解决呢……”听他的后一句,又好像没有变。 听起来像是有别的安排,于是狗子上前去蹲到他脚边问道:“你有打算?” “嗯。” 极轻的一答,若不是狗子听力敏锐,耳朵能极快地捕捉到,否则怕是还来不及听见,那一声就被突然掠过的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给完全盖住了去。 林苏青收回目光,向小木屋折返去。他想好了,既然有了现成的落脚点,他至少要先在这里将易髓经的十层经文全部修习通彻以后,再做进一步的打算。不然仅凭他现在的浅薄修为,莫说是去考群英荟萃的三清墟,恐怕走出深山去做个普通凡人,也闯不出什么造化。 再者,白泽神尊所提的条件,的确值得考量。 第一百四十八章 你要不要这个果果? 刚回到小木屋,林苏青便开始打扫,狗子杵在门前看着他忙来忙去,期间不发一语,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事不是吗。 狗子咂咂嘴,闭着眼睛说道:“何必自己动手,本大人小施法术,就能立刻帮你完成清扫。”这个应该不算违规的帮忙。 林苏青提着沾满灰尘看不清原木颜色的木桶去往鱼塘打水,出门经过狗子时,微微一笑回它道:“不必了,且当锻炼罢。” “哦哦,那倒也是。”狗子努着嘴点点头,“那我去四周转转。” 狗子说罢便起身慢悠悠地踱走了,林苏青在原地立里一会儿,手指大拇指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木桶上缺了一块的凹边,当瞧着狗子去远了些,他才继续往鱼塘边走去。 而直到林苏青在鱼塘边打水时,狗子才从山窝窝半高处走出来,看着远在塘子边打水的林苏青。 它其实察觉了林苏青方才看它的目光,也料到林苏青应当猜出了它所说的“转转”是要做什么。你看,林苏青能猜到它为防危险,是要去四周布设结界,可是他只字不说,但倘若是他的确不知道的事情,他必然会问出来。这就是林苏青性情里的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特点。 他可不是蠢人一个。 小木屋不大点,洒扫规整并不辛苦。加之它曾经有人于此多年居住,因此,笤帚抹布等生活所需物件,一应俱全,都有现成的,林苏青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小爷,虽说不太擅长,但稍微仔细些,也很快便做得整整洁洁。 入秋夜渐凉,缺一床被褥。 林苏青提着一床布满灰尘和虫巢、蛛网的破旧被褥的一角,正犯愁如何在不惊动灰尘和虫蚁的情况下,将这床不敢用的褥子扔出去时,被褥上的虫蛛们突然仓皇逃窜,此异样令林苏青一讶,不禁四处张望。 感受不到杀气或凶险,反倒是觉得周围越发的安静下来,心也跟着平静了一些。皆是往好处的变化,想必是狗子的结界布设得差不多了,估摸它设得比较绝,容不得其他活物,所以这些小东西们在察觉之后,才会如此忙于奔命吧。 那便只剩下愁着如何弄走这床稍微吹一口气就能掀起弥天粉尘的旧床褥,以及发愁入夜后盖些什么不着凉。 笃笃笃…… 忽然有人敲门,林苏青一愣,连忙转身去看,打从推开木屋的门窗,就一直还未关过,狗子不可能敲门,一扭头看去门依然是开着,毫无人影。他正纳闷时,目光突然锁在里门前的第二层青石板上,不知何时放置着卷起来的棕榈,似乎是用藤蔓串接起来制成的一张垫子,且是特地卷起来,并用棕榈叶子作为绳子捆绑着,防止散开,穿制的手法有些粗糙,但扎成的结却很细心,扎得很精细规整。 林苏青出门去疑惑地打量里四周,没有发现任何身影,难不成是狗子?不大可能,狗子何必故弄玄虚? 暗中有谁在关照? 不可能是关照这件木屋前主人吧,毕竟这一看就是数十载无人居住了。关照他的?也不大可能,知道他在这里的除了他和狗子,便只有主上与白泽神尊吧,即使是天上的千里眼与顺风耳知晓,他们不来为难他就不错了,又怎么会特来关照? “我方才碰见了一位熟识。” 林苏青正岔神思忖时,狗子忽然从远处的长草堆里冒出来,远远地边走来边朝林苏青喊话道。 与此同时,从它身后跟出来四五只全身棕红偏褐,四肢和腹部呈黑色的小熊猫,每只怀内都抱着野果。 有的抱着几串透熟得仿佛玛瑙石似的蓝靛忍冬,那是常见的野果,也是一味清热解毒的药材;有的搂着几把万寿果,万寿果俗名拐枣,又名枳椇,不仅含有丰富的糖分,还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主治头风小腹拘急,之外不仅能够解毒止渴、祛风通络、止痉、还有降血压、解酒毒等功效;还有不怕刺的,环了一堆尚带刺毛的板栗…… 林苏青习惯性地看到的是药用价值,不过它们抱着的也的确是野果。狗子慢慢悠悠地踱着步,它们抱着野果直立行走,像是走不稳随时会向前扑倒似的,生怕压坏了果子,小腿儿倒腾得飞快,争相涌上前来,簇在林苏青脚前,踮着小脚,逐个逐个地把怀里抱着的果子递给他。有的是连着小枝搂着的,此时便是踮直了后爪爪,拉长了身体,双手把怀里的那一大捆举得高高的。 林苏青借着衣袍一摆,弯着腰身一边从那几只小熊猫手里接过野果兜在衣袍上,一边问狗子道:“谁?”不是问的是你的熟识,还是我的熟识,而是问具体是谁。无关或许认识,或许不认识。 “我方才一时嘴快答应了人家暂时不告诉你。”狗子走近来时,最后一只小熊猫递完手里搂着的果子后,又从嘴里掏出五六颗地枇杷抓在手里,举得高高地递向林苏青,果子上面沾着许多口水,林苏青欲意接过的手犹豫了一下,踟躇着伸了伸还是没有接。 “你自己留着吃吧。” 那只小熊猫一见林苏青拒绝了自己,失落地蹲坐下来,两只小爪爪捧着那五六颗地枇杷,蹙着黄豆似的眉头,一张小圆脸看起可怜巴巴的,好像不接受就是在欺负它。 而其他早先递完果子的小熊猫们,这时候也全都簇拥在它身边,与它一齐仰着小圆脸眼巴巴地望着林苏青。 林苏青瞧着实在过意不去,才摊开手去:“那我拿一个,其余的你留着。” 那只小熊猫顿时来了精神,将五六颗果子揽在怀中,拣出最大最红最香的一颗,踮起脚尖正要往林苏青的掌心里递去,忽然它又缩回了爪爪,蹲坐在地上歪着脑袋想了又想,随即把挑选出的最大最红最香的那颗在自己浓黑的腹毛前擦了又擦,而后仔仔细细地观察,确定已经擦得干干净净了,这才再踮起脚尖递出去。 它原本可能是想着稳稳地搁在林苏青的手里,所以它放得很是小心,不过由于个头矮小,千般呵护地放下时,地枇杷还是滚动了一点,林苏青盯着看下来,原本含在小熊猫口里的地枇杷上面,竟是一点牙印也没有在果皮上留下。 林苏青正要收下,那只小熊猫赶忙又擦了一颗递来,他便道:“说好了,只收一颗。”话才出口,那只小熊猫的眉头又蹙紧了。 “吃与不吃是其次,你就都先收下吧。这些刚生出灵性的小崽子,心思敏感着哩,怕是要当你在嫌弃。”狗子甩了甩尾巴坐下,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估摸着顺道吃了不少了。 林苏青起先是有些无法接受那些口水,不过看着那些小崽子皱皱巴巴可怜兮兮的小表情,心里立即就生起了愧疚来。 “那你都给我吧。”他话一说完,那只小熊猫连忙欢喜地就着自己的腹毛擦干净地枇杷上的口水,接二连三地递给他。 当全部递完后,那路小熊猫们扭头就窜进了林苏青身后不远处的小木屋,他循着回头看去,就着门窗,林苏青看见了屋内正尘沙漫天,转眼便又见它们抬着那床积满灰尘的旧被褥出来。 林苏青瞧着它们很是吃力,正想去接一把,他刚要迈步,却见它们立刻忙活着调转方向,便不走他这边的青石板路,而是转去抄着近道向下方的石坝子走去,仿佛是故意要避开林苏青,不要他搭手帮忙。 它们将那床旧被褥抬到了石坝子上,放下的一刹那就震起来迷蒙蒙的尘埃。狗子抬爪冲那床被褥一指,顿时着起大火,吓得小崽子四散而逃。 林苏青看着它们纷纷窜进了林子,消失了踪影,只留下被它们撞过的长草或爬过的树枝,摇摇晃晃。 “你说的那位熟识,看来我也认识。”他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唔……反正我不说,你迟早也会知道的。”狗子起身大摇大摆地朝鱼塘边走去,故意回避着提问。 林苏青思忖着,应当不会是主上,更不会是那些想灭了他的神仙们。既然是旧相识,也不会是适才逢面的白泽神尊,于是他向狗子的背影问道:“山苍神君?迷谷老者?还是……夜游神?”旋即他又自己否认了自己的猜测,“不,应该不是他们。” 熟识,其实有许多。可是,会是谁呢? 第一百四十九章 化繁为简 “没有什么好猜想的,兴许人家只是心血来潮过来看一眼,或许已经走了也不一定。”狗子头也不回的说道,此处地势空旷,无须特地将声音挑得极高,稍微扬声即能听得清晰。 林苏青眼看着狗子晃着尾巴进了草棚,随即抬起后腿儿一踹,将石墩子上的草垛蹬得老远,自己爬上去翻着肚皮睡大觉。 见狗子如是闲散,林苏青猜想,周遭应该没有危险。于是他也放下了警惕,兜着满满一怀的野果往木屋折返而去。路过那摞棕榈垫子时,便顺手将野果尽数摊出放在垫子上面,又于石板路边折了一些树枝来盖住,免得被太阳晒蔫了去,随后才入了小木屋重新着手洒扫。 屋内被小熊猫们激荡起来的灰尘,此时已经安静下来归覆于桌柜椅凳与地面,他提起木桶,就着方才擦拭器具的水洒开,以免扫动时那些灰尘胡乱扬飞。 如此这般,一口怨气也未曾叹。 有那么一瞬间,他诧然于自己的耐心,可是很快就自行明白了过来——这并非耐心,这只是空寂。是由于心里和脑子里忽然装载了太多不明就底的事情,然明知那些事情暂时找不出任何解决方法,心坎里却又实在是过不去,也实在是放不下。而强行令自己去搁置、去避开、去翻越……于是反倒像是在一瞬间消失了一切,腾空了身心。 前一刻过满,全部是那些想不通的纠结之事,遽然挪去后,便仿佛什么事也不曾装过似的,空白一片,仿佛连情绪都忘记了如何发作。 打扫,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成了当前最愿意做的事情。 期间偶尔尝几颗野果充腹,便是一刻也不曾停歇。 终于一切重新规整完毕,紧接着就跨出门槛,他抬头忘了一眼天色,便席地盘腿地坐在第一层青石板石阶上。面朝远山近水,长林丰草。沐浴苍苍晚色,脉脉斜晖。 当手腕随意地搭在膝头上,徐徐阖起双眼时,仿佛整个尘世在一瞬间内静谧下来;当他深深地吸入一口天地之浩气,于体内游走几回,滤出一腔凡俗之浊气,缓缓地长长地吐出来时,仿佛千丝万缕的烦愁也全都随之抛诸脑后。 是的,他不得不使用从先前修习的经法中所悟出的真谛,才使得自己真正的静下来,空下来。 直至静无所静,空无所空。更甚心无其心,形无其形,物无其物。再回想过往之事,原来无无。只因妄念、执念、贪念,在扰心牵欲。 他明白了,放下不意味放弃,放下是一种态度,是不强求,不执著,不奢想。 其实可以先放开所经历的种种,可以先放开所有的疑惑。何必非要即刻去索求一个苍白的解释或结果。只消为所能为,而顺其自然。任成则成,败则败,立则立,落则落。待结果,而不追结果。 追,未必有应。待,必定有得。 当把百转千回的烦恼都化繁为简,化简为无,化无为无无。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了一扇门,虚无之中什么也没有,意识却感觉有一扇门。 他顺着意识摸索而去……推“门”而入后,意识内忽然开始翻腾第三层经文与第四层经文。 两层经文居然同时出现,他明悟了,这是意识在提醒他如是修习。这两层是为修习取舍,当他把经文融会贯通,领悟通透后,它们便在体内呈现出不同的两种状态,相傍相依,相织相错,相融相悖…… 譬如,若要打通一脉,便必须舍弃几分修为;若要修成一层修为,便不得不忍受气血逆流来换。 可是并不能计算,倘若去计算,则不论哪一种取舍都无法令得失平衡。换与不换,必须要做出选择,否则修行便是止步不前。 这两层,与前面所修习的有所不同——并非学会即是拥有,获得即能进步。必须于得失之中且苦且痛,似退实进。 如是这般,再回头重新去参悟第三层与第四层经文时,才发现原来不单单是取舍,还有策略。 原来易髓经所易的,不止是肉体凡胎、浊气污血,还易着头脑与心神。 呼吸取舍之间,时辰过了许久。大约是修有所成,他忽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轻得仿佛全身如同一层薄薄的轻纱,可能随风飘浮。但与此同时,又能清醒地感受到正盘坐在石板之上的踏实感。 所以……这是心,轻了;是气,轻了;是精,轻了;是神,轻了……一切都轻了…… 方才觉察不到自己的呼吸,今下已能察觉,便是应该从修习之中“醒”来的时机。如若强入再进行,只怕不会有什么成效,何况这第三层与第四层还是如此复杂,且有自损自伤的过程,强练的话怕是易伤根本。 于是,他如闻花香般深深地吸入一口略带凉意的天地之气,使此气顺着脊骨一路往下而去,于腹中盘旋几转后,才徐徐地吐出…… 而后慢慢地睁开双眸,才知天色已经坠入漆墨。没有月光,但铺满了密密挤挤的星点,璀璨浩瀚,诱着人想要伸手去摘取。 秋夜如水,不寒微凉,使人清醒。 他起身掸了掸衣袍,偃月服依然银白,不惹星光,未沾尘埃。他只是习惯性的掸了两下,也顺便锤了两下腿。腿脚并没有发麻,只是有一点发热、发胀。 他不经意地朝前望了望,望见前方左侧的鱼塘,水面静如平镜,映出了星河。水色淡淡发白,夜风温柔而起,撩开粼粼波光。偶尔有几条鱼儿不安于悄悄游动,乍然摆尾猛地转身,激起水声脆响。是白天没有的景致。 当视线习惯了黑暗,多少能看出很远时,他看向了草棚,得见石墩子上已然没有了狗子四仰八叉的身影,估摸着,它或许已经回去木屋内了。 待目光扫过了夜幕之下的山野,忽然,于丛林矮树之间,发现有无数绿幽幽的光点,团团簇簇。 他猜那不是什么光,应该都是野兽们的眼睛,正在盯着他这个外来之人。 不过,那些打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似乎只是含着好奇。 遽然,长草之中发生异动,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密匝的草丛里挤出来,那动静,挤得很艰难。怕不是有什么危险? 林苏青下意识地心生起防备,脚下正要朝小木屋退去,倏然发现,从草丛里探出来一个圆润润毛绒绒的小脑袋。 黄豆似的眉头蹙了又蹙,小嘴儿像是撅着,一本正经地到处望了又望,这才钻出草丛来,打它一出来,身后便66续续又跟出来四只,居然都是那些白日里跟着狗子来送过野果的小熊猫们。 “你们来……”林苏青正要问它们,可发现它们都是直立行走,只只怀里都抱着什么东西,从打头走近的那只“忍冬”怀中看来,许是用了繁多的树枝以树叶遮盖着什么。 之所以称它为忍冬,是因为它下午送来的野果中最多的果子名曰蓝靛忍冬,不知它本名叫什么,便暂管它如此称呼, 下午送地枇杷的那只个头最小,怀里也如此抱着一堆树枝,看起来它还不大会直立行走,磕磕绊绊地走得几步一踉跄。 待它们五小只都走近了,以忍冬为主心,其他四只则在它身后并排靠着。依次是拐枣、八月炸、地枇杷和板栗。地枇杷其实主要是来送野樱桃的,不过那几颗地枇杷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所以便直接在心中将它叫做地枇杷了。 它们用嘴将覆盖的树枝衔起来丢到边上,随着树枝树叶的减少,它们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东西,渐渐发出淡淡的荧黄色的光亮,穿过余下的遮蔽物透了出来。 直到丢尽了遮挡物,它们便用双爪捧着那枚发着荧光的东西,举得高高地递向了他,想让他收下。 它们所捧着的,像是如他掌心大小的虫茧,不过那些茧内并不是蛹,而是几只飞来撞去的小虫。 “萤火虫?”林苏青问道。 小熊猫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可眉头依然紧紧地蹙着,一只只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他不收下,它们就一直这样踮着脚捧着。 每一只小熊猫的手里都捧着这样一枚关着许多萤火虫的茧。想来,它们应当先是掏空了虫茧,才捉了萤火虫关进去。许是担心光亮会引来危险,于是特地折了树枝以叶子遮覆。 是为了带来给他照明吧。 可此地是他头一回来,这些小家伙们不可能认识他。既然互不相识,那为何能够如此关照? 莫非是狗子下午所说的那位“熟识”安排的? 低头见它们始终踮着脚捧着,站不稳时不禁摇摇晃晃,打个趔趄继续踮着,全仗互相靠着保持平衡,如此艰难仍不放弃,俨然是不接不收爪,不接就不走的架势。 “好吧。”林苏青不得不挨个儿从它们手里接过虫茧,并问它们,“是谁排你们来的?” 几个问题请教一下诸位大能 开书以来,非议与攻击不断,我为了不影响创作,一直尽量做到除了码字,不过多去关注那些声音。因为有些话看见了实在会影响情绪,影响码字,甚至影响作品质量。而作为一名作者,我必须为我的读者负责,哪怕只有一个人在看,我也依然努力。不是矫情,谁的人生不是从零开始?若有一个懂你的作品或者欣赏你的创作的人,其实也不算少。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新人写书都如我这般受到各种攻击。 以前只是听说作为一名网络写手的不容易,现在算是切身体会了。只是,我想请问一下: 我动了谁的利益? 我偷了谁的成果? 还是我挡住了谁的路? 以至于如此的锲而不舍地攻击我,甚至攻击我的管理,我的读者? 我创作,我写书,我妨碍了谁的前程? 我作品有问题,你指正,你批评,我由衷感激。但也请你不要无缘无故无凭无据就各种攻击。譬如作品中只是出现了《山海经》里“青丘”这个地名,就被各种质疑,被强行与某些抄袭书相提并论。好,我不辩解,我改设定,三十几万字存稿,我逐行逐句修改设定,这可以了吧?可是紧接着,各种暗箱操作说、刷票争榜说接踵而来,我除了继续埋头码字,还是埋头码字。然而接下来呢,甚至不断出现三字经脏话,人身攻击,甚至我的版主都受到了人肉搜索的威胁。 我想请问,我写书有错吗?我是得罪过您?还是挑衅过您?我家人何辜?我的版主我的管理我的读者又何辜?居然要因为我写一本书而受到铺天盖地的言辞攻击? 将心比心,如果是你,为人子为人兄,你将如何自处? 那些出口便是下三路攻击的各位,不知道您口出污言时,可曾想过您家中也是有女性亲人的,您那些话出口时,难道对您家中的女性就不是一种侮辱? 当然,我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不会说什么百折不挠的话,只是我想说,就算你攻击不断,我依然会坚持我的创作之路,因为我喜爱创作这条路,并且愿意为之不懈努力。几句疑问之后,我依然会继续埋头码字,坚持到底。 在这里,我要对我的版主们和书评区受到攻击的读者大大们说声对不起,因为尘骨,让你们受到了牵连受到了攻击,对不起,真的很抱歉。但我也衷心感谢喜欢尘骨支持尘骨维护尘骨的你们,谢谢你们一路走来的不离不弃,谢谢你们一路走来的包容理解,发自肺腑地对你们说一声,谢谢大家。 我不是一名全职作者,时间安排上确实会受到一些影响,最近更是出现了断更,在这里,要真诚地说一声抱歉。同时也感谢所有的理解与鼓励,谢谢大家。 今天下午(国内时间应该是明天29号的凌晨吧)就启程回国了,由于中间需要转机,全程大约三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所以,明天肯定会断更的,但是欠下的章节回国后一定会补上的,实在抱歉,希望谅解,谢谢大家。 第一百五十章 前方处处是迷茫 小熊猫捧着的虫茧“灯”都被林苏青取走后,爪爪里空了,它们便挨靠着坐下来簇在一堆,于林苏青话音落下之时,默契地摇摇头,黑亮亮的眼睛似一颗颗晶莹的黑珍珠,在虫灯的照射下,更加莹亮。瞧着一张张小圆脸皱皱巴巴的仰着,一双双眸子可怜兮兮地望着……惹得林苏青实在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摸它们软绒绒的小脑袋瓜。 小家伙们都十分听话,十分配合,皆是眯着眼睛主动蹭着他的掌心,软软的小小的暖暖的…… “没有谁安排?”林苏青说话时,连声音都不由得温和了下去。 小家伙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右边歪着小脸,愣了愣,随即齐刷刷地指向他的胸口。 这下换成是林苏青一愣了,因为胸口处揣着二太子交给他的血色坠子。他将坠子取出来在握在手里,只露出来一点点边角,足够令它们看见,继而问道:“你们想要这个?” 它们摇摇头,然后又歪着脑袋皱着小脸,这回像是在思考。片刻后,它们忽然举起双臂,然后伏地磕头,像是在朝林苏青跪拜。当它们如是伏拜三记之后,一只接一只的坐起来,眨巴了两下眼睛,再次齐刷刷地指向他的胸口处。 方才的举动,似乎是在用行为向他阐述什么……林苏青忖了忖,问道:“有恩于你们?” 小熊猫们闻言,小脸儿仿佛在抿着嘴笑似的,欢喜地点点头。 林苏青看了眼手中的坠子,继续问道:“子隐圣君有恩于你们?” 它们忽然将先前伸着的脖子收回,甚至收紧了小下巴,连忙摇头,生怕有误会。 “那是谁?”林苏青不解,这是主上给的坠子,它们又是因为受了恩,而且是指着这枚坠子表示的受了恩。 他遂补充问道:“是这枚坠子的主人对你们有恩?” 可是……这枚坠子的主人,不就是主上吗……既然如此,为何他提子隐圣君时,它们要摇头否认?而且还恐惧发生误会对子隐圣君的有所不尊。 这回,小熊猫们并没有立即给与他回应,而是愣了许久,五小只之间相互瞧了又瞧,嗅了又嗅,像是在无声地沟通着,商榷着……这时,最小的地枇杷往前挤了挤,似乎是要说着什么,登时就被忍冬一把给抱住了,在地枇杷边上的拐枣与板栗也急吼吼地将它往回拽住,一会儿吱吱吱、一会儿咕咕咕、一会儿哇哇哇的叫着,声音不大,也不大凶,但是有很明显的急促感,随之,地枇杷怂眉耷眼地不停地往下缩着脖子,随着其他四只的叫声,它的脖子是越缩越紧,下巴都要缩进胸腔里了。像是在接受教训。 倏尔,林苏青注意到,它们的小眼神在不经意间时不时地偷偷瞧一眼小木屋里。难道是与狗子有关系? “追风神君……”他话音刚起头,小熊猫们惶恐一怔,紧忙摇头。瞧它们慌张的模样,看来……不必多想是狗子有恩了,这样的反应,必然是被狗子欺负过。 林苏青顿时明白了,于是将坠子揣回胸襟内的暗兜里,屈膝蹲下来,摸着它们圆润润的小脑瓜,和蔼道:“不能说就算了,不必为难。”语气里没有不得已的妥协,也没有无奈的叹息。像夜风,平和且从容。 小熊猫们仰着小圆脸歪来歪去望着他,当他抚摸过谁的脑瓜时,它们便眯起眼睛伸长了脖子去蹭着他的掌心。 林苏青揉完了每一只小熊猫的毛绒绒的小脑瓜后,收回手,将手腕随意地搁在膝头上,道:“好了,都回去吧。” 它们立刻坐直了背,并着两只前爪爪冲着他作了两揖,像是在作告退的礼,随后便扭头去往从林中,隐去了身影。 林苏青看着左臂弯里环抱着的五枚关着十几二十只萤火虫的茧,接着又摸出主上赠予的血色坠子,并以右手的手指撑开银色链子,好做个口将血红的坠子挂在脖子上,银链子接触到皮肤,也是凉的,像是冰丝。 他摩挲着坠子,即使是在淡黄色的虫光照射下,血色依然鲜红,丝毫不受光线一丁点影响。 他的大脑莫名地空了好一阵儿,又陡然回过神来,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感觉心里还是有些发沉。 可是,不明白的事情于他还少吗?不少,很多了。 假使一门心思地去琢磨,能琢磨明白吗?不能,甚至一点头绪也无。 既然如此,何必牵挂。他抿了抿了嘴角,转身反向小木屋,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眸黯然地笑了笑,抬起头便推开了半掩的屋门。 屋内没有外面空旷,室外时虫灯的光亮有些虚,入了屋子光亮则顿时显得格外的实,茧内原本飞来撞去的小虫了,此时仿佛尽数没入了光亮,几乎看不见它们,只能偶尔看见几个小灰点。 整间小木屋顷刻变得亮堂堂的,林苏青入门就看见了正趴在没有展开的棕榈垫子上呼呼大睡的狗子。 它察觉道了林苏青进来的动静,却只是撇了撇耳背,连眼皮也未抬一点。 林苏青知道它其实已经醒了,估计只是不想睁眼,也估计是想着继续眯着继续睡。不过由不得它,林苏青将虫灯茧相互靠着放在桌面上,使它们不会滚走,接着对狗子道:“既然不声不响地把垫子弄进来了,为何不铺开。现在等到我来铺了,那醒与不醒你现在都得先下来。” “怎么?不与那些小崽子们玩个彻夜?”狗子轻抬起半只眼皮瞥了林苏青一眼,复而闭上,拼力蹬直了四条小短腿儿伸着懒腰,打着哈欠道,“来,小林子,赏你个机会,替本大人挪个地儿。” 林苏青一怔,还以为是可以提升自己的什么机会,但也不生气,伸手过去作势要卡着它两边胳肢窝捉起它。 “不不不,本大人怕痒痒。” “那你自己走。” “没心没肺,我本来有个顶好的建议要告诉你来着。”狗子似个小孩儿模样坐起来,冲林苏青道,“你要是不想听就算了。” 林苏青无奈地扬高了眉头撇下了眉尾,一对好看的剑眉呈个八字挂在脸上,拿它没辙,他比划了三四下,选定了方式,于是以左手掌心扶着它的后颈背,左手掌托着它圆滚滚的屁股,将它的尾巴也一并摁了过去,在两条后腿儿之间夹着由它自己个儿抱在怀里。 而后转身将它放在了竹椅子上。它嗷一声惨叫:“啊呀硌得腚疼!” 狗子嗷嗷叫惊得林苏青心里一抖,连忙揪着它的姿势转身将它放到桌子上去,与那些虫灯蜷一块儿。谁知狗子一个翻身爬坐起来时,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一脚就踹垮了堆搭好的虫灯,有两三只当场滚下了桌子,剩下的两只险些掉下,幸得被林苏青即使把控住。 他一边捡起滚落到地上的虫灯,一边问狗子:“什么建议快说吧,憋着你自己也难受。”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此去锐不可当(为喜欢本书 “白泽神尊当时在你周边布设了结界,我听不见你们的谈话。不过我猜,白泽神尊肯定提了要用白玉璧换取你手里主上给你的坠子吧?” 狗子说着抬了抬眼皮睨了林苏青一眼,随即吧唧吧唧嘴,翘着舌头打了个哈欠趴下道:“你明日见他时,可以考虑跟他换一阵儿。但你一定要事先与他约定清楚,必须在几日之后互相归还,否则当心他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你就是踏破千山万水也再找不到他。” 林苏青忖了忖狗子话里的意思,疑惑问道:“他说神识可以通过白玉璧直通他昆仑山的典藏楼,难道他不担心?” “他既然能准你进去,自然就能撵你出来。真实蠢得冒泡。”狗子蹬直了胳膊腿儿伸完了懒腰打尽了哈欠,而后将小下巴搁在自己的两只前爪爪的爪背上,闭着眼睛十分懒得动嘴,遂含含糊糊道,“别看那白玉璧瞧着是顶好的物事,可它并不金贵,更不稀罕。” “常有赠送?” 狗子用小爪爪挠了一把忽然痒痒的鼻尖尖,耸了耸鼻头瓮声瓮气道:“那可不,不过是白泽神尊刻着玩儿的小玩意罢了,就同街头的小屁娃子玩泥巴似的,他闲来无事儿,想刻几块就刻出几块。嗨呀你将来要有本事能去到他的昆仑山上,你去随便掏个乌鸦窝你都能掏出一大堆来。呵,与主上给你的坠子那可是差着幽冥底层到三十六重天宫之巅的差距嘞。” 林苏青摸出挂在脖子上的坠子,即使放在最内贴着胸口,那坠子仍然冰凉。他呆呆的看着,大拇指轻轻地摸索着圆润的表面,问道:“这坠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似乎不是主上的?” “我可不能告诉你,谁也不能告诉你。” 狗子抬起一只眼皮,以眼尾余光斜了他一眼,复尔闭上,趴着道:“总之,你明日一定要与白泽神尊将何时交还如何交还,锱铢必较的与他约定得清清楚楚,可千万别给他留下一顶点空子钻,否则啊,这坠子怕是只能有去无回喽。” “白泽神尊很想要这块坠子?” “何止想要,就差找主上明抢了。”狗子抬起一只小爪爪掩了掩嘴,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惹得林苏青忍不住暗地里跟着它打了一个,听它一把童音格外困倦的说道,“不止他想要,所有神仙都想要,所以你得护好了。” 都想要?林苏青愕然,那一定很独特,很厉害,很稀罕。 “我……尽力。”林苏青原本想答一定护住,可是自知之明他是有的,他知道自己的实力几斤几两,若是当真谁都来抢,还真的是不敢夸下这个海口。 “瞧你那点出息,能不能有点底气,就不能声音洪亮的大吼一声‘我一定护住,要抢除非从我的尸体上扒了去’?”狗子刚戏谑完他,立马话锋一转,“唔……啧,这话要是由你吼出来,估计还是没有什么气势,毕竟你的小命实在是太容易拿了。” 它说着举起爪爪一张,粉红小软糖似的肉垫之间露出尖利的爪尖来:“本大人一爪爪就能薅死你。” “不过嘛,好不好死什么的先抛开,首先你得有出息呀,来,喊起来!吼起来1”狗子突然来了气势,一个猛子蹦跶起来,站在桌子上激动得直摇尾巴,“来,吼一句让本大人听听你的气势。” 然而,林苏青却紧抿着嘴,完全没有要尝试的意思。这犹如当头泼下一盆凉水在狗子燃起的熊熊烈火般的亢奋情绪上。 “怎么不说?平时见你脸皮挺厚的呀,这时候装哪门子羞涩。”狗子的尾巴摇得兴致勃勃,跟着小屁股都跩来扭去,“快呀!就咱俩嘛,我一定忍住不笑话你,快呀!吼一声听听响。” 林苏青抿了抿嘴,无奈地牵动唇角做出勉强的笑意,道:“我不会说这种话的。” “为什么?”狗子往前凑了凑,“为什么不说?你别装了,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真怂瓜了。怎么的?这时候跟我装大尾巴狼啊?” “在不违背底线的情况下,我不会轻易豁出我的性命。”他说着垂下了手,露出被掏出来的坠子,坠子忽然失去把持,在衣襟前晃了两晃,很快便平稳下来,“这枚坠子再如何难得,在我看来,也不比我的性命重要。” 狗子脑袋一歪:“这说法倒稀奇,多少妖魔鬼怪神仙小道只为了见一眼便甘愿豁了性命不要,你这样的倒是头一个。”狗子的心中忽然有些忐忑,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 “我不是瞧不上它。”林苏青认真道,“也不是说我的性命就真的比他重要。” “你且说说,是为什么。”狗子端坐起来认真道。 “我要回去。”林苏青的神情坚毅,在虫灯昏黄的光照下,目光炯炯比往常更为莹亮,“我娘在等我。” “嘁,懒得理你。好啦,本大人要睡觉觉了,跪安吧。”狗子说着扭过头去如寻常小狗那样蜷缩成一团,将口鼻和脸掩在尾巴下。 由于它身上赤毛红似焰火,唯有脑袋雪白,这一蜷,晃眼竟如一个骷髅头骨搁在一团烈火之中。 不知是否是错觉,林苏青觉得狗子忽然不大开心,不,不是不开心,是……很低落,那低落的气场,有点凉到他。 它以前不是这样睡的。 “狗子……” 狗子的耳朵撇了撇,没有睁眼,像是睡着了,没有回应他。 它以前不是这样沉默的。会气呼呼地反驳他,吓唬他,再懒也会翻个白眼,也要表达不满。 它好像,的确很低落。 “那你睡吧。”既然有意假寐,何必去打扰,心照不宣,让这不明的情绪都随着昼夜的交替而去吧。 …… 即使铺开了软和的棕榈垫,一夜也并不好眠,不是因为入夜凉。 起先,心里反反复复地揣度着当如何与白泽神尊交涉,才能够把话说得一丝不苟,滴水不漏。可期间总是茬神去想——狗子为什么看起来有些难过。无法专心凝神的思考,心绪免不得被搅得浮乱。 当后来觉察时辰已经不早,应当放开一切准备睡觉时,却如何也睡不着。心里分明什么也没有想,脑子里分明什么也没有装,偏偏辗转反侧,彻夜难安。 即使强行入睡,也只有短暂的昏昏沉沉。欲睡将醒,要醒却不愿意醒。 迷迷糊糊没过多久的样子,窗外已然鸟雀成群,挤在窗台上蹦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早。 狗子不在桌子上,整间屋子里也没有它,唯有虫茧中的小虫安静地贴在虫茧内壁,没有了光亮。 笃笃笃笃…… 敲门声,力度与昨日一样。他现今已能察觉这些细枝末节。 “谁呀?”他朗声问道。 但没有应答。 小木屋设有结界,屋内就是爬虫飞蚁也不敢停留,好比小熊猫送来的萤火虫灯,就算只是普通的虫子,就算被虫茧包裹着,就算被狗子默许着,它们也未能活过一夜。 那还作是有什么法力,有什么修为的,恐怕是不敢贸然闯入的。 分析至此,林苏青便起身下床前去开门,有着战神的结界,他若是不走出门去,难不成来者胆敢闯入屋内害他不成? 笃、笃…… 这次只响了一声敲门声,第二声分明敲下,却突然收尾,仿佛是察觉了林苏青的脚步已然临近门口。 林苏青察觉敲门声有变化,想来门外的来者是在有意要避开他,莫非是昨日送来棕垫子的那位“熟识”? 他快步上前,却顿时止步,立在门后,并没有着急一把拉开门。在等,如果不开门,敲门声是否还会响起,是否能抓住开门的时机,一睹这位熟识的庐山真面目。 静,林苏青聚精会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凝在了耳朵里,可是,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从紧张、激动的铿锵有力地迅猛狂跳,到逐渐平缓,恢复正常。 很长,很久,门外都没有动静。是走了? 笃。 吱呀。 在敲门声响起的第一刻,林苏青一把拉开了屋门。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猛地拉开门时力度很大,手臂的力量在一瞬间汇聚,很迅猛,就是立刻躲也不会躲出很远,然而,在他拉开门的一刹那见门外空无一人,迅速又追出一段距离,还是没有身影。 太快了,逃得太快了,他从一开门就没听过的追,却一丁点影子都未曾看见。忽然,他注意到路边的灌木丛在晃动。因为灌木丛生长低矮,并且紧簇,除非狂风大作,寻常的风吹都不见得能使它们摇晃,那只有一种可能。 林苏青急忙追去,却是只差再去一步就踏入林中时,他收住了脚步,立在簇簇灌木丛前。林中满地植草茂盛而杂乱,丝毫没有留下有人经过的痕迹。想来,那敲门者应当是急急掠过这些灌木丛之后,脚就不曾沾过地面。 他一只手端在腰前,握着虚拳摩挲着手指,他在思考。思考着前方虬枝龙爪般的深山长林,思考着那些参天大树郁郁葱葱地遮蔽了天日,思考着再往远处看便只有一片黑暗的涛涛荫翳……于是,他止住了追寻。 轻出一声鼻息,牵动嘴角一抹无奈的苦笑,至少在深林之外,抬头便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你们……”他刚一转身就见小木屋门前,五只小熊猫头碰头的团团围簇,像是围住了什么,在低头观看。而在屋门边上堆了一地的松柏树枝,其上铺着新鲜得还挂着晨露的野果。 一听到他的声音,小家伙们蓦然回头,齐刷刷地望向他,小圆脸,小圆眼,因为惊讶不经意落下了下巴张开的小圆嘴,如一击飞箭击中了林苏青的胸口,实在是……可爱……煞了。 随即,小家伙们让开一点点道来,露出一个位置给他,示意着让他自己来看,他会意便走上前去,快要走近时,一眼看见,原来它们围着看的是几尾正在地上挣扎着乱摆尾巴的鲫鱼,是了,这个月份的鲫鱼最是肥美。 “你们抓来的?”林苏青疑惑问道。 小家伙们的小脑袋拨浪鼓似的连连摇头,生怕摇得慢了晚了被他误会了去。 林苏青一愣,转而向丛林深处看去……到底,是哪位熟识呢?既是熟识,为何故意不显身呢? “林苏青!林苏青!今天是不是有烤鱼吃呀!”狗子闻风而来,小短腿儿倒腾得飞快地奔来。 小家伙们一见它冲来,连忙四散而逃,窜入了林中。 林中……又是那片林子,不知是它们慌不择路,还是因为它们来自于那片树林? “本大人在问你话呢!”狗子大喊着话跑近来蹲坐在地上,或许好奇,或是无聊,它忍不住抬起小爪爪,戳了戳地上的鲫鱼。 而原本已经放弃挣扎,平躺在地上的鲫鱼,被它戳一下,就又摆一下,一戳一动,一时间竟是撩拨得狗子玩性大发,抬起两只小爪爪到处戳,哪里还顾得上追问他到底烤是不烤。 “你一大早去哪儿了?”林苏青问它道。 “闲来没事儿四处溜达呗。”狗子沉浸在戳鱼中,不大搭理林苏青,只甩给他一个毛绒绒的后脑勺和耳背。 “那你溜达下来,可还记得这附近有几处河塘?”林苏青问道,“小溪、河流都算。” 狗子戳鱼的爪爪慢了慢,歪着嘴一笑:“哼,想套我话?想知道鱼是谁抓来的?打哪儿抓来的?” 说着它一爪子踩着一条鱼,扬起脸来冲着林苏青笑眯眯道:“本大人偏不告诉你~嘿嘿~气不气~” “哦,那我先去会见白泽神尊了,这些鱼你留着慢慢玩吧。” 林苏青语罢转身作势要走,狗子连忙紧追蹦到他跟前拦住去路道:“离碰面的时辰还早着呢,你着什么急,你先把鱼烤了呀。” “等我回来的吧。反正你是神仙,不会肚饿。”林苏青边说边绕过狗子往前走。 狗子嗷呜呜地追上去再度拦住在他跟前,大发不满道:“等你回来鱼都死臭了,烤个粑粑呀!汪!” “没办法,我在生气,需要先缓一缓,只有不生气了才能烤。”林苏青再次绕开狗子往前走。他很明白,狗子不会伤害他,何况狗子嘴馋迫切想开荤吃鱼,所以,狗子不得不让着他。 狗子连忙张开双臂挪了挪屁股,把林苏青拦住,虽然它努力将臂膀张到最开,可它小模小样,顶多也只有勉强抱住林苏青的小腿那么点的宽度。 它撅着嘴,话到嘴边咽了又咽,看着那几条肥美的鲫鱼,又咽了咽口水,没来得及咽下去的一不留神滴了出来,啪嗒一声打在它脚前的青石板上,口水将石板面浸得颜色比周围更深,很明显。 林苏青假装抬脚欲走,狗子眼睛一闭心一狠,妥协道:“好吧!” “什么好吧?”林苏青明知故问道。 “哼,少装模作样了,你说吧,怎么你消气,怎么你才去烤鱼。”狗子别着脸,撅着嘴斜着眼,侧扬着小下巴,看起来很是不服气,“你是想知道鱼从哪个池塘来的?还是想知道鱼是谁抓的?你只能问一个问题,多了我可不会答。” 林苏青眯起眼睛笑道:“我不问这些。” “啊?”狗子当场怔住,不问这个问什么,“我话说在前头,以前说过的不能告诉你的,你就是现在问,我也还是不能告诉你。”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林苏青扭头回去一边捡鱼一边问狗子:“我要问的是——你有没有什么主意,能让我护住主上给的坠子不会被抢走。” “唔……”狗子好像犹豫一下不说,可这时它瞥见林苏青已经在动手准备给它烤鱼了。 只见他从小木屋外侧边的石台上,取下一把挂在架上的小刀,那石台原来应该是前屋主烧火做饭的地方,在林苏青来之前,那些厨具之上还积着厚厚的灰尘,厚到灰尘能结成团那么厚,可如今已然被林苏青打扫得回复了原样,就连刀具上的斑斑锈迹,也已经全被他磨去了。 他一手握着刀,一手提着那几尾鱼,径直去往下边的石坝去。这些鱼原本在送来时,每一尾鱼的鱼唇上就以干草当绳穿过了,所以能轻易的提着。 秋风吹来鱼的血腥气息,狗子看着林苏青蹲在石坝边上认真剖鱼,像是拿定了它必然会回答似的。 不过他没有感觉错,它的确会回答。当然不希望那只坠子落入其他谁的手里,之所以昨晚上特意叮嘱,也是因此如此。 忽然,林苏青在刮干净了鳞片,掏尽了肚腹后,停下来扭头看向它。 它皱着鼻子问道:“怎么?怕本大人不说?” “你会说的。”林苏青说道,“你是神仙,能不能变个火?我自己取火的话,我怕耽误去见白泽神尊的时辰。” “……”狗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往石坝子走去,“你小子真是越来越胆肥了,连本大人你都敢使唤,连本大人你都敢算计,连本大人你都敢利用。” 满不情愿絮絮叨叨地走近了,屁股一坐,话音刚落乍然张口,于口中喷出一道火焰,吓得林苏青一跳,连忙朝边上躲闪时差点闪到了腰。 “诶诶诶你当心点,差点燎了我的眉毛。你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狗子的白眼就差翻到天上去了,张着嘴捣鼓着舌头,含含糊糊道:“辣里辣蛤辣剌辣……”听着好像说的“那你用还是不用”。 “用,当然用,就是……火能不能小一点,我怕刚伸过去就焦了。”林苏青在坝子边上随手折断几根棪木树枝,将鱼从口直穿,正要伸过去,又立马收回来,“火能不能再小点?” 狗子翻着白眼将火灭了些,从这一刻起,再也不想多看林苏青一眼,生气,很生气。 林苏青在边上将串着鱼的树枝伸过去,就着狗子喷出来的火焰翻烤着,时不时的收回来看一眼木枝是否有即将烧断的可能。 “其实若是时间宽裕,咱们去寻些松柏树枝来生火,再在火里丢一些棪木果,在烤的过程之中以一些果子的汁液浇在鱼肉上,不仅去腥,还别有一番风味……” 如是这般一边烤鱼一边碎碎地念叨,眼神偶尔似有意无意地飘向先前想要追寻的那边林子。 滋…… 火骤然灭了……被狗子的口水灭下的。 狗子鼻孔里冒着白烟,暴跳如雷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苏青被它吼得吓了一跳,赶忙安抚道:“稍安勿躁,不着急不着急,等我回来了,赶明儿咱们特地来做一顿烤野味。先把这些烤了,这些已经烤了的,若是不继续,只怕口感不大好。” 狗子瘪着嘴深呼吸一口气,看它那强忍下的怒气、那白眼、那颤动的胡须、那鼻孔里冒出来的白烟……它现在……可能想吃人。 “算了,谁叫本大人嘴馋,饶了你这回。”狗子哼一声鼻息,哼出一团白烟,见它一张嘴,林苏青赶忙往边上躲开,直到它真的忍下怒气,控制住喷出来的火焰不会时大时小,林苏青才又靠过去接着烤。 火势偶尔会突然停一下紧接着才重新喷出,林苏青一开始不太不明白,以为狗子是故意的,当再一灭,他正要说点什么时,看见狗子低着头深深地用力地大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吐出火焰……哦,他懂了,原来能坚持多久与肺活量有关系…… “哈啦剌?” 似乎是在问“好了没?” “马上就好了,再坚持一小会儿,啊快收住你的口水,火太小了,要灭了,不行不行,太大了,保持刚刚的火势。”几串鱼烤得手忙脚乱。 狗子始终翻着白眼,不想多看林苏青,它不得不伸出舌头,一边让口水顺着舌头淌出来,一边在嘴里喷着火焰。 …… 鱼很快烤好了,林苏青抽出来,将鱼串背在身后,问狗子道:“你先说有什么主意,说得中肯我才给你,否则,我就扔地上喂灰。” “好你个怂瓜蛋子,而今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不是?!”狗子一把童音稚声稚气,喷着口水凶着他。 “没有,只吃了一次狰肉,不比熊和豹子好对付。” “你!”狗子嗷呜一口作势就要冲上来咬他,林苏青登即把鱼肉串横在身前,“都给你。” 这一举动,狗子是肯定要说建议的,就算它先前不打算说什么有用的话,但现在是肯定会说了,因为它生气了。 林苏青料到,对于狗子,它肯定也是想护住坠子的,但至于要不要告诉他如何护住,是得看狗子是否愿意说,何况,从狗子昨晚的好意提醒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命令,规定了狗子绝对不能说。 “哼,识相就好。”狗子刚凑上去打算吃,就被冒着的热气给冲到了,它舔了舔鼻子道,“气饱了,歇一会儿。” 而后斜着眼睛乜视着林苏青道:“既然你费尽心机的想知道,那本大人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好了。” 林苏青忍着烫,小心翼翼地撕开鱼皮,露出皮下晶莹白嫩的鱼肉来,好让这些鱼肉在温度得恰恰好的时候,供狗子食用。 “其实,只要你不主动给,便谁也抢不走,那上面有封印的。”狗子瞧出林苏青听了有些迟疑,看出了他的担心,接着说道:“这你就无须担心了,白泽神尊虽然比山苍子还要偷奸耍滑,不过他没有山苍子那么无赖,你只要是与白泽神尊事先约定好条件,让他逮不住机会诓你的坠子,他就不会食言的。” 逮不住机会……如何不给他留钻空子的机会…… 林苏青仔细琢磨了片刻,似乎……想到了应对之法。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确定要回去? 扒着鱼肉一块一块的伺候狗子吃饱喝足之后,林苏青洗净了手,起身望着昨日来时的路,回想着那幽深的密林。 狗子瞅了他一眼,甩了甩脑袋,振作精神道:“好了,可以出发了。” “我自己去,你不用陪我。” “啊?”狗子大吃一惊,不过吃惊只是一闪而过。接着,它不紧不慢地舔了添鼻子,又舔了一圈嘴毛问道:“不怕被野兽叼了?” “叼了就叼了。”林苏青语气与神情都十分从容。 “不怕碰上山精鬼怪?”狗子乜视着继续问道。 “怕又如何,还是要去。”林苏青将银冠玉簪摘下放在石墩上,去塘子边沾了些水,就着捋整着头发,而今已然长到能扎出马尾了。他以手指梳理头发时,他将未迟所赠的白色缎带咬在上下牙牙缝之间,刻意将舌头往后缩了一些,以免唾液将带子打湿了。 又道:“强者云集的三清墟需要我自凭实力去考,若是今下死在了荒郊野外,便也说明我没有那个真本事能考上。” 这话听起来却并没有颓丧感,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大重要之事,仿佛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说别人的事。 狗子眯起眼睛扬着眉头上那几撮眉毛:“啊呀~有志气,那你去吧。本大人正想要眯一会儿,恕不远送~” 林苏青戴好银冠玉簪,原本偃月服并不起褶皱,却还是掸了一掸,转身便走了。沉默似一缕凉风,从狗子的心尖上掠过。 这不是林苏青第一次如此沉默,只是这一回,他没有说像以前那样托付——如果许久不归,是否该去寻他。 林苏青头也不回的去了,走的是昨日经过的那条盘虬卧龙的蜿蜒小路,一个人。 秋季的天穹格外的蓝,格外的空,白云也格外的孤远。风越发的冷了,树木也开始萧条,叶子分明还绿着,却悄然凋落。 听着乌鸦哑哑的叫着低飞而过……连叹一口气都觉得沉重。 “要不要跟上去呢……”狗子趴在爪爪上自言自语,“唉这蠢蛋闷起来真气人!” 狗子登即起身,小短腿儿倒腾得飞快地追上去,它特地把脚步落得极轻,生怕被没有走远的林苏青发现它跟来了。 若是此时身处于高处,不必如千里眼与顺风耳那般高,只要是在这片密林上方略高一点的位置即可看见——葱茏如海的长林之中,有一位一身银白华服,有些瘦弱的青年人,他沉默地走在前面。有一只白头赤身的小犬,鬼鬼祟祟地跟在离他十丈之远的后边,一路躲躲藏藏。它时而抬起头扬起脸,闻一闻风向,闻一闻风带来的讯息。 四处林荫之中,有许多的野兽,纷纷闻察了动静。正在啃咬松塔挑选出松子的松鼠,忽然停顿,愣了一愣,连忙丢下松塔爬上树梢往下看去;正垂头拱土的野猪也罢住,抬起头朝那边望去…… 谁也没有靠近,谁都只是远远地看着。 就在林苏青即将抵达了昨日的断崖时,狗子忽然感觉到了白泽神尊的神辉,它连忙止住了脚步,不再往前跟。 若是足够修为,便可以看见,林苏青进入了一道近乎透明的结界里,宛如当空罩下的气泡,仿佛一触即破,林苏青一脚迈了进去,气泡只放了他,旋即恢复圆满。 狗子便蹲在结界前面,端端正正地蹲着,不再往前,也不后退,更像是在守着。 …… 林苏青刚登上断崖,就见白泽神尊闲散的坐在断崖尽头,面朝绿水,长腿随意曲立,兜着一壶酒,正仰头饮着。如此江湖作派,却因一身贵气袭人,见着依然是神尊风范不敢亲近。 林苏青覆手朝崖边的白泽神尊长揖一礼,道:“晚生拜见神尊。” 恰白泽神尊一口饮罢,他侧首看向林苏青,眯着眼眸笑如春风道:“路过招摇山,抢了狌狌一壶桂酿,要不要尝尝?” “多谢神尊,晚生不善饮酒。”林苏青垂眸,不敢退下礼拜。 “免了。”白泽神尊粲然一笑免去了林苏青礼,拍了拍自己身后的地面,“过来。” 林苏青听话地过去,规规矩矩地坐下,但不敢冒犯,并没有靠着白泽神尊的肩背。他刚一坐稳下,白泽神尊就回手将酒壶递给他,道:“丽麀之水酿的,你尚且是介凡胎,饮了对你有益无害。” 林苏青闻言,侧转身,没有去接酒壶,而是将双手并捧着:“多谢神尊。” “啧,挺懂礼数呀。”白泽神尊微微一笑,将壶中酒水倾泻,落在林苏青的捧着的手心里,溜过指缝撒了一些,也积了不少。 酒水还有些余温,如白泽神尊如春日灿阳般的笑容。然而入喉返凉,犹如饮下了刚化开的冰。此酒不烈也不燥,却是凉得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也如白泽神尊。 见他全然饮尽,白泽神尊睨了他一眼,便转回去兜着酒壶仰头自饮了一口后,道:“你可知蛊胀之症?” 林苏青抿了抿嘴咽下喉中的森森凉意,认真回答道:“略有所闻,曾在书里见过记载,俗称蜘蛛病,主要是因酒食不节,情志有伤,或其他疾病失治等造成的肝气郁结,气滞血淤。” 白泽神尊晃晃手中的白玉酒壶,道:“你毕竟是凡胎,饮了这桂酿,便可永不生蛊胀之症。”随即侧身,提着酒壶斜着嘴角笑着示意林苏青再饮一些。 神尊如是邀约,哪能拒绝,可他,偏是要拒绝。 “失敬,既有奇效,一口足矣。晚生此来,是有要事,只怕吃酒误事,还请神尊见谅。”语罢,林苏青站起身来,面朝碧空树海,垂眸凝着坐在断崖边的白泽神尊,白泽神尊坐得很险,仿佛他自己身姿一晃,就会摔下山崖。 白泽神尊以食指与中指夹着酒壶的壶盖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朝酒壶内量了一眼,随即抬眼瞧了林苏青一眼,淡然一笑道:“不错,这气势不错。”一声壶盖与壶口轻轻碰撞的脆响,白泽神尊放下了壶盖。 山风撩着林苏青额间的碎发,但未能撩动他沉定的心,他从衣襟里勾出挂着的坠子,正色道:“晚生愿意暂时将这只坠子与神尊的白玉璧做短暂的交换。” “话也说得不错。”白泽神尊斜勾着嘴角笑道,而后轻叹一口气,摇摇头道,“这个追风啊,是该揍一揍了。” 林苏青抿了抿嘴,神情庄肃,语气平和且不失尊重道:“神尊无所不知,晚生此来的目的与心中所想的对策就想隐瞒也隐瞒不住。晚生无须多言,神尊一清二楚,所以,晚生斗胆直接问神尊,是否答应晚生?” “哦?”白泽神尊手指一敛,手中的酒壶顿时消失,他起身负手立在林苏青跟前,“我以为的不见得就是你以为的哦~”他探身往前凑了凑,问道:“你确定?” “难道不是这样吗?”林苏青登即装作意外,“世间难道还有神尊料错的事?” 白泽神尊眼眸流转露出笑意,拍拍林苏青的肩头道:“小朋友,你想让本尊亲口说出你的条令,不必如此委婉。” 林苏青顿时惊怔,摸着后脑勺讪笑,羞惭地捧手赔礼道:“还请神尊见谅、海涵。” 然而,白泽神尊鼻息一声轻笑,蓦然转身,面朝断崖外的万里晴空,眺向天际,道:“我原谅你的假装愚蠢。” 是说原谅假装愚蠢,而不是原谅先前的故意激他…… “我说追风当揍,不是要揍它事先提醒你什么,而是要揍它胡乱教你无用之事。”白泽神尊说着随意地朝高空之中抬起臂膀,随即,便听一声飞鹰长啸,即刻便盘旋而来,停驻在他的小臂之上,他逗了逗那只鹰,像是在对鹰说话似的,“我不喜欢去看你们心里的东西,我喜欢听你们说出来。” 随即他放逐了那只鹰,转身面对林苏青,扬起一边的眉头,示意林苏青将自己心中所想直言说出来。 白泽神尊的眼眸不似山苍神君那样逼人,他的眸子很温和,像春天傍晚的风,轻轻拂动天边的云霞,不动声色,不着痕迹,却仍令人不敢直视。虽然感受到温和,但也感受到了极度的压迫。 林苏青收回直视白泽神尊的目光,略含低下颌,将挂在脖子上揣在衣襟里的那只血色坠子取下来,摊在手心里。还是那样如冰寒凉。 他左右寻思,忖度一番后才将摊着坠子的手向前递向白泽神尊,认真而道:“晚生愿意将此物拱手相让,但晚辈想请教神尊三件事,望请神尊如实指教晚辈。” 不等白泽神尊问他,他立刻接着自己的话道:“第一件事,请问神尊,我的身份;第二件事,请问神尊,我是否还能回去原先的世界;第三件事……” 他顿了顿,眼神之中有些犹豫,踟躇过几分,当终于定下决心,他咽下喉头抬眸直视着白泽神尊,道:“您能帮我回去吗?” 白泽神尊不打紧地扫了一眼林苏青手心里躺着的血色坠子,而后盯了一会儿他的眸子,片刻后,忽然发笑,竟是笑得不能自已,尊贵如他竟是笑得失了仪态,连连以虚拳掩在鼻尖下,强忍住笑意。 笑了许久,也仍是忍俊不禁:“你要将它平白无故地赠与我?” 林苏青心生疑惑,白泽神尊为何发笑……何况…… “晚生是有要求在先,怎会是平白无故?” “哦?哈哈哈哈~实则算不上是对我的要求。”白泽神尊干脆敞怀笑开了,倏尔他却垂下面庞连连摇头,似乎是在感慨,又似乎是在叹息,罢了他长吁了一口气,止住了大小,但眉眼之中依稀还是含着笑意。 “那好吧,这三件事我都能帮你实现。不过……”言语之中似有一些无奈,一些妥协,一些……失望? 他看一眼林苏青手里的坠子,又眯着笑眼对林苏青问道:“你可要想明白喽。”他的笑意忽然敛了些许,目光深深,“你若是想明白了,现在就可以把你送回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从前的我不是我,未来的我是 想明白了吗,林苏青也问自己。想回答想明白了,可是话堵在了喉咙,心里蓦地慌乱。的确想回去,却不知为何突然犹豫了。 “神尊可否指示一二?”林苏青有些紧张,但问话的态度不卑也不亢。 白泽神尊眸光一转,背着手往边上踱了两步,随意而道:“其实追风曾经说露过一些,不过你当时初来乍到,未曾留意。” 林苏青愕然,狗子说过的话很多,不知白泽神尊指的是哪一句,或许他自己听过后已经记不得了。 “追风与你说过,要回去须得你原先的世界里,有如圣君阶品以上者设下召回法阵,你才能回去。可还记得?”白泽神尊说着回转身来看着林苏青。 “晚生记得。”林苏青如实回答,这句话他怎么会不记得。 白泽神尊环勾着唇角似笑非笑道:“追风还说过——‘神仙的法阵只能召唤神仙’,可还记得?” 林苏青不大确定,狗子似乎说过这句话,不过……他那时候好像在茬神想别的事情,的确未曾留意,而今想来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听到过这句话……猛然,脑子嗡地一声响,林苏青当场怔愣。 神仙的法阵只能召唤神仙……神仙的法……神仙…… 得见林苏青震惊的神情,白泽神尊凑近来,有意无意地问道:“你是如何来的?可还记得?” 震愕。林苏青的脑子随着那嗡地一声响,骤然煞白一片。他当然也记得自己是如何来的。 其实那日与二郎真君等众神仙一役后,在他得知了自己拥有异于常人的力量时,除了怀疑过自己可能成为祸患,也的确几番思忖过,或许自己原本是这边世界的人。 然而……然而他从未想到,自己……是…… 不,这不可能。 难道是这些神仙们一开始就给他的布了局? 不,狗子的那句话说得那般不经意,甚至若不是今日为白泽神尊所提起,他几乎想不起来那句话,便不似是故意挖的坑,等着今日由白泽神尊来埋他。 何况,无论是主上还是狗子、或是山苍神君与眼前的白泽神尊,即使是设局,他们谁也不像是会设这样粗糙浅显之局的。 既然不是局,那便……是真的。 “我果然是这边世界的?” 呼吸仿佛漏了一拍,脚下不由得一颤,往后退了半步。林苏青顿时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呵,我居然是这边世界的……?” 话没有说下去,鼻息之间的笑意却是越来越频,随着震惊而僵住的面颊也越笑越开。从震惊到无奈,从无可奈何到不得不接受。从接受到纵使接受了心中却还是存生质疑。 质疑自己,质疑世界,质疑身边所有的一切。 他逐渐地不再去控制那没来由的发笑,咧开了嘴笑,张开了嘴大笑,故作夸张地放声假笑。 可笑,可笑至极也! “我是神仙?哈?哈哈哈哈哈哈……” 假笑过后,林苏青深吸一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白泽神尊。 “你们觉得逗我好玩儿吗?很可笑是不是?还是说我当时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突然精神病发作,我其实现在人在精神病院里,其实你们都只是我所臆想出来的?是吗?” 问话的语气,从铿锵激昂,到最后质问“是吗”,已经深感无力。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无用的质问,这是多余的质问,这是傻傻的质问。 呵。 “我可不会像子隐那样……嗯那样……嘶~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呃……啧,不管啦哈哈~”白泽神尊抱着膀子带着戏谑道,“我可是故意挑在这个时候告诉你的。” 原本站直了的白泽神尊,继而又弯腰往前凑近了脸,笑容里略有一丝玩味,他问林苏青道:“那你还打算回去吗?” “回。”林苏青毫不犹豫地回答出这个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若是先前还有所踟躇,那是因为有对这边情谊的不舍得,但是现在,他觉得所谓的神仙们不过是在冗长的时光里把他当个乐子寻罢了。 就连二太子与狗子,明明知道一切,却都故意隐瞒着他什么也不说。他们又在将他当什么? “嗯~可以。在你原先的世界里,倒是有一位圣君阶品的天神,以前除了我,便只有子隐知晓。不过现在嘛,恐怕天帝那老家伙也知道了。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们也没辙,谁也无从获知那位天神具体在何处。偏偏全天下唯独我知道。我可以找那位天神为你设法阵。” 白泽神尊扬着眉毛垂着目光说着,且仿佛认可似的点了点头。随即他侧转过身,望着远方孤云道:“但你要不要听一听我的意见?” 方才故意放声大笑多少发泄了一些心中的憋闷,林苏青深呼吸后,却仍是无法完全走出情绪,然白泽神尊如是一问,他忽然冷静下来几分,其实他一开始提出“指示”,便是想听这位晓过去通未来,无所不知的神尊的意见。 “呀,年轻人很有潜质,接连如此多的打击,居然这么快就消化了。”白泽神尊转身面朝林苏青,亦庄亦谐道,“孺子可教嘛。” 而纷乱的心事与情绪到底有没有得以消化,林苏青自己也还不清楚,但是白泽神尊如此定义,他倒是有些感觉仿佛是比以前的自己经得住意外之事了。 “其实你就是不回去,也很快会见到你娘。”白泽神尊说道。 “我娘?”林苏青讶然,“她也是这边世界的?”一定是的,既然他是神仙,那他的娘也一定是的。 “她如何来?”林苏青追问道,心中忽然想起了当初误踩的狗子回来时的那个法阵,法阵……对,“神尊是要设法阵?” 白泽神尊摇摇头:“不~” “那我娘如何来?” “我只想告诉你这些,至于别的~暂不想告诉你。”白泽神尊倏然一笑,看不出那笑意的真假。 林苏青不知怎的,顿时联想出狗子起初所说的第二条路……但只是刚刚一想,旋即便自行否认。毕竟,既然他是神仙,那他的娘也不必走那第二条路。 “生命之中会出现许多选择,你娘她正在做一个选择。每个人于生命做出任何选择,谁也无权干涉,我不能,你也不能,谁都不能。” 白泽神尊说着抬手,掌心里立刻化出一块白玉璧来。 “我们谁都应该尊重他人的选择。这个给你。”递去被接下后,他拍了拍林苏青的肩头,“好好努力。” 语罢转身便踏出断崖,脚下忽然生出一朵祥云相迎,他冲林苏青笑道:“坠子你先留着,待哪日我心血来潮又想要了,再来找你取。记得啊,子隐欠我一个恩情,哈哈哈哈~” 白泽神尊的笑容如春日光骀荡,驾云远去,便失了踪影。 “林苏青~~~~~” 林苏青闻声回头,见狗子正甩着舌头狂奔而来。它怎么来了? 说实在,林苏青此时的心情仍然很复杂,很纠结,也很矛盾。除开接踵而来地对自我认知的颠覆,还有一件颇为伤心之事——他那般的信任于主上与狗子,而他们却对他处处隐瞒,而今他已然从别处知晓了一些真情,不知该如何再面对狗子。 “你此来,是关心坠子,还是关心我。” 林苏青握着白玉璧把手背在身后,如是故意地问道。 他猜这句话可能会刺激到狗子,可能会令狗子伤心难过,但也可能,什么也不会。可他偏是故意这样问。 第一百五十五章 明处的你我,哪知暗地的凶险 狗子眉头一跳,登时火冒三丈,瞪着眼珠子怒道:“有差别吗?关心坠子是因为那是主上给的,关心你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就不能都关心?” 林苏青意外:“朋友……” 心中有所触动,但那触动被生生忍住,反倒越发的挑着带刺的话说来:“朋友是否该彼此坦诚?” “你!你脑子被野驴踹过吧你?”狗子一时间不该说什么好,有些事的确是它不坦诚,但都是不能坦诚,也不能承认,它别过脸去,以眼尾余光看了两眼林苏青,鄙夷道:“你想多了,你是蠢蛋,本大人是战神,你给本大人梳毛本大人都嫌你笨手笨脚呢哼,怎么可能是那种朋友!” “不然是什么?一颗棋子?还是一个玩物?”林苏青佯作冷漠,“你故意诓我,然而白泽神尊并非你所形容的那般不堪。我将你与主上当作至亲,你却总是在紧要的关头诓我。” 理智很清楚,不能为了气对方,而故意说出这些带着恶意的话,可是,尽管他实际并不是这样认为,却还是忍不住要这样违背心意的说出来。这大概,就是在意吧。 “谁总诓你了!你别被白泽神尊诓了才是!他尽晓天下之事,更是有千面性情,我是一番好意提醒你,怎么就成诓你了?” 狗子嗷呜呜得气得几乎想一爪爪摁扁林苏青。这蠢蛋究竟是怎么了,莫名其妙针对于他。难不成是白泽神尊挑拨了什么事儿不成? 林苏青问道:“白泽神尊告诉了我一些你刻意瞒着我的事。” “那又怎样?不见得是为你好!”狗子有些心虚,因为它瞒着林苏青的事情太多了,猜不到白泽神尊到底告诉了林苏青哪些事。但不告诉,也的确有不告诉的理由。 “让我对自己一无所知,对前路尽是迷惘,若是脆弱一些,兴许连活的念头都没了,这就是你作为朋友的好?那实在太狠心了,还不如陌生的白泽神尊。” 说这话时,林苏青在心中后悔,在心中教训自己幼稚,可是情绪,这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抑制不住,他偏要说一些反话,偏要显得自己对这份情谊不看重。 他并不想这样说,却忍不住这样说。 “林苏青,我告诉你,普天之下,对你好的不会有几个,主上算一个,我追风勉强算第二个。至于别的,你最好是提防着!知道你身份还不杀你在你看来就算是好的话,那我追风绝对是最顶尖上的那一个!” 狗子气呼呼地说完扭头就走:“早死早超生吧你!爱谁管谁管去!拉倒!拉倒拉倒拉倒!!!气死我了汪!”气得跳脚。 “狗……”心中顿时生出惭愧,却不知该说什么挽回,这一句低唤,还未出口,轻得连他自己也听不见。伸出的手,面对的是狗子气冲冲离去的背影,连手指都体会到了他此时的心情,缓缓地垂下来。一句抱歉,也未能及时地用行动来表达。 是不该起那样的疑心,是不该这样怪气的说反话。好与不好,哪里是一件事两件事就能定义的,他何尝不知道主上与狗子的好。真心与假意,他当然自有体会。 只是最近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最近猛然接收到的事情实在太杂了。他的心里、他的脑子里,其实一直都很纷乱。 千丝万缕似虫蚁,在一点一点的啃噬着他的神经和他的心,烦躁且令人抓狂,发泄又没处可发泄。 方才算发泄吗?方才算,却是发泄错了对象,的确不该这样对待狗子。 林苏青咬着压根,咬得颌角青筋暴凸。他不怪任何,只怪自己,不恨任何,只恨自己。他闭起眼睛调整着呼吸,试图令自己将躁动地情绪冷静下来。 心跳声急促有力地跳动着,任如何安抚它都没有要舒缓下来的意思,它有些痛。虽然无形的“刀”是捅的狗子,但每一言每一语也在刺痛他自己。 “对不起。”他轻声地自言自语,也许风能把这句话替他带过去吧。 …… …… 这个天下,原本就不平静。 伺机而动的暗流,早已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早已疯狂地想澎湃、急迫地想奔涌。像极了腐朽的旧堤前濆旋倾侧的惊涛骇浪,像极了滔滔滚滚的野虎悍马。下了狠心地猛冲猛撞,即使久冲不破,也势必要强翻跃过。 …… “启禀尊上,暗鸦军收到密报,在孟涂山发现了丹穴山那位的行迹。” 悚然的大殿之下,跪着一名以帽遮盖住大半张脸的玄袍者,只露出宛如方刚嗜过鲜血还未擦拭的红唇,薄薄地开合。 他的声音极其嘶哑,却不是老人的那种苍哑,是像咽腔被紧紧压迫、被极限撕扯,勉强留了狭窄的一条喘息的缝隙。听起来发声十分困难,拉扯极紧。 他启奏完毕,便冲大殿之上高坐与虎皮宝座之上的那位身披玄金战甲的尊者行下伏跪之大礼。 而立于宝座旁边的一位身形瘦萧的另一外玄袍者,则冲伏跪在地那位问道:“孟涂山位于东南方向,莫不是他料出了什么。” 问话的这位是一位真的老者,不同于大殿之下的那位,这位的声音干瘪而沧桑。 并且,可以轻易地从他们各自衣袍上分出地位的差距来。虽然这位老者也同着一身黑袍,但区别于伏跪在的地那位,那位是以暗红色镶边,而这位老者则是以金铜色镶边,与座上那位尊者身上的玄金甲的为类同之色。 除此之外,这位老者身上的所着的玄袍之上,还以略暗的金铜色印着许多蟒纹,地位可见一斑。 “属下猜想,或许是那位察觉之后,不想牵连那凡小子。”伏跪在地的那位开合着血色的薄唇,撕扯着嗓子哑哑地回话道。 “留了追风于那凡小子?”老者问道。 “是。”伏跪在地的那位只回答一个字时,声音不比说长句时那般有顿挫,像是撕扯到了顶点,分外尖锐。 老者沉思片刻,侧身朝宝座之上的那位身着玄金的那位尊者恭敬道:“尊上当真要执以此计?怕不是最佳时机啊……” 那位玄金尊者握紧了宝座的扶手,惩忿窒欲道:“如今已是最佳时机!” “莫非等到他伤势大好不成?!”伏跪在地那位玄袍者忽然抬起头来,露出苍白如纸的下半脸,与一身玄袍,以及那浓红似血的薄唇,形成了鲜明对比。 连着袍子的宽大的帽檐遮盖着他的上半张脸,辨不清他的目光与神情,声音一如既往地阴瘆。 “离鸦,不可操之过急。”老者转回身对大殿之下伏跪的那位如是说道。 那位被唤作离鸦的玄袍者将上身往起探了探,是以半低的高度,抬头面冲那位老者,不再是伏跪。 他撕扯着嗓音,说道:“属下百余年前献上此计,并经尊上多番指点。属下而今奉命着手铺展,不知何处操切了,还请阁老明示。” 第一百五十六章 今时不同往日 话里的用词虽然恭敬,却有些硝烟在悄然弥散。 那位阁老的帽檐所投射下来的阴影,将他干瘪的面庞隐得很是神秘,原本就垂坠的嘴角,此时看起来似乎更为垂坠,虽然看不见全貌,但神情似乎更为严肃了。 “当初筹谋之时,何曾料过丹穴山那位会如此紧要一名异世来的凡小子?”老者正颜厉色道。 “看来阁老有更好的计策?”离鸦按捺不住心中的轻蔑,右边的嘴角抽了一抽,如此细微却仍是被立于宝座旁边的那位老者尽收眼底。 “那个异世来的小子,恐怕会坏了原先的安排。”老者正色直言道,“老朽以为,与其将陷阱设给那二太子,倒不如……” “启禀尊上,有捷报!”忽然进来一名身着粗布黑衣的侍卫,双手摊开呈出,掌心之中躺着一枚小的不必半截小指长的细竹筒。 那名侍卫特地将刻着独特印记的一面朝上,那位尊者登时怔住,目光炯炯,尽是惊喜。竟不禁眉开眼笑,霎时欣喜若狂:“好!好!好!”大暂三声绝好,那位尊者一甩衣袍步下大殿,一把捡起那侍卫掌心中的竹筒,连忙拆开,从中取出一封细纸条。 此时,跪下地上的离鸦,暗暗地低下头,嘴角浮上一抹耐人寻味难以琢磨的笑意。 “考成了?!” 见着尊者如此欣慰,那位始终垂坠的嘴角的老者,此时也满是欣喜。 “长弓!” 尊者声如洪钟一语,那位老者脚下岿然不动,只是捧手抬起与肩膀同高,俯首而道:“老朽即刻安排。” “且慢。”那位尊者乍然抬手,示意阻了那位名为长弓的老者的行动。 “请尊上吩咐。” “长弓,你为三十六阁之阁首,本尊想听一听你这位老阁主有何见解。”那位尊者随手将那封细纸条随手一扔,刚一离手,刹那便化作灰飞,直接散尽与空中。 “谢尊长赏识,老朽不敢当。”老者连忙将腰身伏地,捧手的礼数行得更大,起身后,从容地步下高阶,到了大殿之下,又冲那位着玄金甲的尊者长揖一礼。 待礼数周到后,他才继续道:“老朽始终以为,以那丹穴山二太子之性情,不见得一定会中计。所以,原先的计策稍显激进。” 离鸦听着嘴角又抽了抽,这是愤怒,忍不住的愤怒。 “以老朽之拙见,不妨将陷阱设与那异世小子,兴许那二太子……”老者故意顿了一顿,缓缓而道,“会自投罗网。” “可有把握?”尊者十分信任那位老者,几乎不做否决,是直接问他底线。 “十拿九稳。”老者揖礼而道。 离鸦强忍鄙夷之色,与呼之欲出的怒气,嘶哑嗓子比先前更哑了几分,道:“可是属下听说,那异世小子不大简单。不知阁老是否有所耳闻?” 老者神色不变,嘴角依旧是垂坠的弧度:“老朽孤陋寡闻。既然大元帅早有消息,不如一便道出,咱们也好为尊上出谋划策。”语气之中居然带着一丝丝笑意,居然还假装着一点点尴尬。 若不是有帽檐的遮掩,离鸦此时紧皱的眉头,便是谁也能看出他的愤怒。 那位尊者看了一眼长弓老者,又以余光瞥了一眼离鸦,看来,在他闭关的期间,这两只“老狐狸”隐瞒了许多事情。 …… 隐秘诡谲的暗处,纵使同享日月光辉,然而却不一定是在朗朗乾坤之下。 那是另外一个地方,是远离天界,即连千里眼与顺风耳也看不见的地方。 有独特的结界,有无法轻易冲破的防御。就连讯息,也只能是有进无出。 除非……有谁特地带出去。 …… …… 暗处那般风起云涌,而正处于所谓明处的林苏青,已经在断崖边孤身立了许久,眼见着辽阔无边的碧空逐渐变得昏暗,眼见着白云低垂染上了红霞。又眼见着,那低矮几欲倾泻而下的红,大片大片的晕染开来。从而最早变红的那片天,则慢慢地深沉成灰色,并迅速地追上了后来的染出的晚霞。 转眼已是霞光消褪,日衔山脊。 秋季的傍晚生凉,心不知是因为放得过份平静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犹如早已入了冬夜,凉得有些刺痛。 “天要黑了,再不走就危险了,我也不见得打得过。”狗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听着支支吾吾的,林苏青登即转身看去,狗子正皱着眉头撅着嘴,一见他转过来,它旋即撇过脸,不睁眼瞧他。 “唔我……本大人是领了主上的吩咐,得护你性命,是不想被主上怪罪,你可不要多想了。”狗子乜视着林苏青,“少自以为是。” 狗子鼓着一张小脸,别着脑袋似乎还是很气。 沉默,林苏青的沉默令狗子忍不住以眼底余光悄悄多了两眼,可是看不出他的心思,不禁转过脸去,正眼瞧着瞧他。 “狗子,我……”秋风飒飒而过,树影婆娑,唰唰作响。 片刻,响声戛然停止,乍起乍落,竟将这昏沉的傍晚衬得格外安静。方才因风而纷乱起遮住视线的碎发此时也停歇了。 林苏青抿了抿唇,重新开口道:“其实我很难过,也很痛苦。” 他没有表情,声音也很轻淡,听着却十足沉重,有一种落寞藏在话里,连狗子也不由得被触得有些伤怀。但它只是蹙了蹙眉眼,随即便以甩头为掩饰,而后就恢复了正色。 “有什么用,谁也不会同情于你。”狗子摆出一副轻蔑的态度,一边走近一边不以为然,“不论你是要继续痛苦,还是要努力打出个漂亮的翻身战。总之,现在得赶紧下山去。这里可不是个安生地带。” “因为什么?”方才还忧伤的心情,顿时绷紧。 狗子朝着那条死寂似的绿河努了努嘴示意林苏青道:“喏,这条河是与妖界的分界线。你喜欢得不得了的那些小家伙,便是妖界的族民。” 喜欢得不得了……林苏青自己都讶异,他及时对那些小熊猫喜欢得不得了。 “咱们这儿的分界与你那边世界的分界可不相同,咱们这儿的各界族民是可以互相过界的。只是为非作歹嘛,是要遵守当地的律法,否则该杀杀该剐剐。” 狗子说着瞥了他一眼:“你若是再不离开,万一被强行拖过界线,然后给你随便安置个罪名杀你,也不是不行的。所以你确定还要继续在这里喝风?” 方才涌上来的千百种情绪随着狗子的话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语,还有些尴尬:“那……那我们走吧。” 狗子抬眼斜了他一眼,扭头便领头以原路往山下返去,其实……它也挺尴尬。毕竟,先说不管的是它,先说早死早超生的是它,先扭头就走的也是它……然而主动回来要护林苏青安全的……还是它。怎能不尴尬,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爪爪——叫你管不住嘴乱说话。 尽管各怀心事,各有想法,却默契得谁也没有再提先前之事。 沿途安静的行去,林苏青看见了一些可食用的鲜菇,遂想起先前与狗子约了要去那片林子里寻些野味及食材。 如今得知,那些小熊猫来自于妖界,那么,也就是它们归去的方向即是妖界? 那……每日敲门的那位急忙之中也奔去了那个方向,那又是谁? 狗子定然不会回答他。 “白泽神尊将白玉璧赠我了。”林苏青打破与狗子之间的静谧说道,“但没有拿走主上给我的坠子。” 狗子径直走着,没有理会。 “我并非有意要说那些话。”他又说道。 狗子依然沉默地走着,没有理会他。直到走了片刻,它忽然顿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林苏青郑重而道:“你是个聪明人,但并非如白泽神尊那般尽晓一切。别的我也不多提醒你,你只管记得,往后无论任何谁来接近你,你都应当提防三分。” 狗子说话时,目光锃亮,从未见它如此郑重其事过,也从未见它如此肃穆庄严过。 “嗯。”林苏青点头答应,旁的说多无益,也不再多说。 “另外,你不要以为白泽神尊安的什么好心。他是白泽一脉的异类,没少经受过是非口舌,只是与你不同,那些嚼他舌根的只敢在背地里议论,可是他身为白泽有什么他不知道?” 狗子扭过身继续往前走着,边走边颇有微辞道,“特别是与丹穴山婚约一事生出了变故……总之,那位的性情复杂着呢,指不定也在将你当作热闹看待。” 林苏青听着狗子的建议,有些疑问,不解道:“他为何不要坠子了?” “我哪儿知道。”狗子斜了林苏青一眼,蹦上了巨大的树根,又跳下去,继续往前走。 “对了,你的易髓经修到几层了?”狗子显然也是没话在找话,显然它有着与林苏青异样的心情。 “大约第四层。”林苏青紧了两步,离它近了些,“以后的,打算通过白玉璧去到昆仑山的典藏楼后,继续修,修完易髓经再学其他。” “唔,好主意。”狗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意识通过白玉璧去到昆仑山的典藏楼,那样非常有助于修习。寻常三年五载方能习得的本事,在那里却只消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何况林苏青的身份特殊,他修习起来原本就比寻常快出许多。 说不定还能让他赶上今年的招考。 “那你几时开始?” “今晚。” 狗子耸了耸眉头,好似有些失望,顿了顿道了一个字:“哦。” “怎么了?”林苏青不解地问道。 “没事。” 若是站得高一些,恰好高出这些参天古木一点点,便可以看见——在浓郁的林荫底下,一只白头赤身的小犬耷拉着耳朵垂着尾巴走在前面。在它身后距着三五步,跟着一位身着银白华服的青年人,脚步从容。 若是稍微离得近一些,还能看见那年轻人脸上,有不同于那只小犬的神色,他很坚定,尤其目光,很是坚毅。 天色在不知不觉里沉了下来,才不过方刚入夜,远处便骤然起了悚然的狼啸,冗长而戚冷,孤高又凶骇。一声高于一声的自远山传出,穿透着整片林海。四处的小动物因为惊恐,慌忙地奔窜归巢。 但林苏青,不怕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昆仑山典藏楼 回到小木屋时,戌时已过,已是浓夜近二更。抬眼望去,月满如盘,照行千里。果然,偏是那林荫之中最为幽暗,如此月色,竟连半点光亮也未见到。 这一路沿途走下来,使用了将近十支火把,他顺路将尚未烧尽的第十支插在距离小木屋五丈之远的青石板路边上,唯剩下这半支了。 当他还在捡着旁处的石块用以固定火把,并以避免火星落到草面引发火情之时,狗子在小木屋门口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便打着哈欠抹黑进了小木屋休息。 或许是不当战神的日子过得实在太过悠闲,稍微一空下来,它便感觉瞌睡连天,懒得时时都在犯困。 林苏青瞧着狗子进屋,手里忙着垒石块堆。当一切终于全都妥当后,他察觉,原先躲藏在丛林里窥视着他的那些绿莹莹的眸子,在悄然地退离,不多时,便一双也未留下。 他知道是何缘由。虽然火把是他折来的寻常的杉树木,可是这火,来自于狗子,因此它携带着狗子的法力。 便正是如此,所以即使火把只剩下了不宽不长的一截,即使火焰因为载体的消耗已经相当的微小,可仍然是谁也不敢冒犯,甚至是见之即退。 林苏青看得明白,这便是这边世界的规则吧。 譬如威慑力,有或是没有,其实无关乎其他,威慑力只纯粹的与自身的实力有关罢了。否则火势再大又如何。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夜晚,无论是因为哪一件事,这个夜晚都值得被铭记。 林苏青如是想着,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接着背着摇曳的火光返回了木屋。 他没有借着暗淡的光亮去寻找狗子的身影,他轻轻地关上了门,将火光也关在了门外,将一切都关在了外面。而后,他正对着门后退三步,随即掀起衣袍席地盘坐下来。 特地盘的是五心朝天,并特地注意了要右腿在外,左腿在内。为的是于接下来的结印手诀的方向相悖。 他掏出袖口里揣着的白玉璧,将它置于跟前大约三指宽的距离,随后以双手掐出一个太极阴阳八卦诀。 这个打坐的姿势与手诀,皆是从易髓经里学来的。 区别于先前,起初的几层经法讲求的是顺其自然,如何自然便如何为之,所以他都是随意自在地坐,手也是随意自在地闲搭在膝头。 不过,对于后来的经文,他清楚地记得在书中特别着了单章来提示。提示的便是在修炼下文时须得掐诀,并且讲求坐姿与手印的结构。 他林苏青是堂堂男儿,便是以左手为阳,所以是以左手的虎口环抱右手的四指。因此,盘腿便须得是右腿在外,与手的方向相反。 同时两只手的大拇指指端,须各自轻触另一只手的手心凹陷处,使得交错的拇指构成太极的双眼,而其余四指则恰为八卦。 以此负阴抱阳,便于掌中构成了太极阴阳八卦图。 这对修炼必然具有极大的辅助之意,因为以此方式,可于打坐之时,使自身自然地贯通体内的阴阳之气,并且会在体内形成一个封闭的气场。 由此,便是以自身入太极八卦。 心会自然而然地静下来,先前于第一层与第二层所学的经法无需刻意的去使用,也会自然而然地得以体现。那么对于接下来的经文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其实所有的经法在修习之前,都要首先做到心静。必须先洗心涤虑,对境忘境,使外想不入,使内想不出。 须得心如泰山,不云不摇;待得心神开明,与道为一。方可自然而不强求地达成——无视、无听、无感,进而万事俱忘——忘物、忘天、忘己。 而盘此腿,结此印,便是可以助他后续的修炼事半功倍。 …… 正值意识空寂湛然时,林苏青忽然于虚无的一片洁白的意识之内,看见了一扇门,是清晰可见,与先前体会第三层与第四层前所见的门完全不同。 这时所见的这扇大门并非空空的单凭意识认为。如果说那扇门是因意识所存在,那么这扇门便是存在于意识之中,它是的确存在。 大门洞开,有光亮从门内照出,闪着金屑。光照得不远,却恰恰与林苏青打着照面。他正打算起身时,这才发现,门内照出的光的尽头竟是跟前的白玉璧,又好似那光正是从白玉璧发射而出,尽头正是那扇门似的。看不出源头在哪里,也看不出终点在何处。 不过他看懂了一点——这是通往昆仑山典藏楼的门,而他即将要起来的,是他的意识,不是他的肉|体。 过了门,方刚一脚迈入,那门便自行后退了几步之远,随即归于一记漩涡,随即归于一点白光,随即归于虚无。 门不见了,而眼前之景,蔚然壮观! 这是一间满是藏书的屋子,不,是楼,的确可称之为“楼”,因为除了极为宽广,还很高,除了四面都是书墙,屋子的中心还有一柱盘旋而上的书架,可以说它是书架,也可以说它是楼梯,它有螺旋式向上的梯面,供人踩踏,但梯面底下便是书。 刚一看见时,林苏青的脑子便立即浮现曾经学过的数学知识,比如每一层台阶,可视的有两面,上面供人踩踏的称之为上面,与之垂直的一面为正面。于是,每一层台阶相当于一层格子,正面看去都是书,在书上有一层两只手掌叠起来那样厚的木板,其实不厚,看着甚至不敢轻易的去攀登那螺旋向上的楼梯,因为与体重比起来,它令人担心不够结实。 可它的确是可以踩踏攀登的,也的确很安全。毕竟这里是昆仑山的典藏楼,总不能踩上去就塌了。 中心的这柱螺旋梯似的书架,盘旋而上,望不见顶端,可见此楼之高。而在这柱书架之外,则有许多零散的有弧度的书架,绕着它围了几转,那些架子,无论是从外面看,还是进去看,两面都是书。而它们与最中心的那柱螺旋向上的书架之间,纵横交错着天桥,互相接通,一直往上往,数不清有多少条这样的桥梁,也望不到头。 整个屋子里,仿佛以书架与书,构成了迷宫,不过在进入迷宫之前,入门的左手边有一条笔直的通道,与屋内昏黄的光线不同,那条通道有光照射过来,像是在指引他过去。 他便迎着光向左边那条通道而去。 它通往里另一处屋子,没有可关合的门,只有门洞。是一间白色玉石雕砌的房间,不算特比大,从门口走到正对面的那扇落地窗,大约正常迈步五十来步左右。那扇落地窗之前,列着一张横长的桌子,与其说是桌子,其实那应该是一株巨大的古树,是以横截面为桌面,以盘根错绕的粗壮的树根为桌腿。 这株古树生前应该相当不凡,因为光是如今被砍伐成一张桌子,桌子之长,便至少需要四五名成年人张开臂膀并列,方能比划出这张“桌子”的长度。 整间屋子由玉石装砌,再有那落地窗外的白日光一照,一室雪白。林苏青上前去摸着桌子绕过它,椅子似乎也是一株老树,气根交错而上形成了椅被,恰恰能将人兜在其中,坐面应该是这株树的横截面,不过现在它上面置放着一团白色的皮草垫子,以为只是薄薄的一层,抚摸时,居然相当柔软,很厚实,用力按也感觉到硬。 他背对着窗户坐下,所有光亮仿佛在一瞬间舒缓了下来,不再似方才那般白耀得刺眼。 抚摸着桌面,不算光滑平整,偶尔还有几处曾经因虫蚁而留下的洞穴,别有一番韵味。不过,这上面原本应该有此树的年轮,但显然被故意篡改,只有看似有序,或无序的纹理。 这件屋子里,除了这一张桌子,和这浑然天成的椅子,便什么也没有,他张望着四处,忽然!在一边角落里,看见了一堆白骨。 那些白骨几乎融进了玉色,白成一片,若不是此时他坐下来仔细观察屋子,实在难以发现。 顿时毛骨悚然,他正要起身去一探究竟,脚边猛地踢到里什么,低头一看,脚边竟然也有一堆白骨! 第一百五十八章 所学终能致用 这……这里究竟…… 正是疑惑,正是怔愕,昆仑山的典藏楼的内室里为何有如此多的白骨,且去仔细一看,竟是片缕不沾,只剩下嶙峋枯骨。并且完全没有正常的尸骨那样,带着灰暗之色,它们皆是一片洁白如雪,似乎完全未曾经经历腐朽的过程。 并且,这些骨头,并非全是人类之骨。有的头骨边上遗落着犄角,有的似乎是牛,有的似乎是象,还有一些头骨只能看得出不是人类,却分辨不出属于什么……很杂,很多。 不过有一点很意外,通常无论是什么尸骨,看起来都令人心中生寒,但是这些却正如它们的色泽——白,不论是看多久,心中都是空白,对它们丝毫没有生起半分寒意,不知怎的,有一种它们被净化过的感觉。 当岔完神注意力回过来时,他乍然发现,方才无意中踢到的那一脚,将一些白骨踢散了一些,于它们之下,露出了一些类似于文字的边角笔画,像是掩盖了什么字迹! 以前闲来无事总看闲书时,常有写到一些尸体底下隐藏着重要的功法与心法的秘诀,莫非这里也是? 抑或者,是死者留下里什么指示?! 林苏青顿时感到后背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直抵尾椎,紧张与惶恐戛然袭来。他曾经处于好奇冒过许多险,有些甚至差点丢了性命。所以此时…… 伸出去的手跃跃欲试,却又犹犹豫豫地踟蹰着收了一回又探出一回。思来想去,他干脆一咬牙吞咽下疯也似的分泌的唾液——罢了,人都已经在这里了,如若不得不死,就是逃也无法可逃,倒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于是,他屏起呼吸凝住了神,但并不用手去推,而是改用脚尖去将那些掩盖着字迹的白骨往边上踢开了去。 亡者之灵无论是在还是已经离散,都不便惊扰,本来用脚去踢就已然失礼,所以他更不能一脚将它们踹开,做成极为不尊敬,可是心里又些害怕实在不敢下手去挪,于是,他在心里对这些枯骨道了一声歉意,便轻缓地以脚尖去一点一点的推开。 先看到的是一个“矢”字,蚕头燕尾,是隶书的着笔。前面的骨头往后里便与后面的骨头堆在一起,不大好推开,他稍微多用了些力气——“知足”。 是凿在地面的,在白玉石地面上造出的小字,不是如他方才那样刻意仔细去看,实在是难以发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在右侧的桌脚边上特地凿出“知足”二字呢?这间内室里又为何有如此众多的白骨呢? 难道“他们”都是通过白泽神尊所赠的白玉壁而来的? 林苏青顿时怛然,膝下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他脑子里突然闪出无数种猜测。难道是白泽神尊故意诓人进来,却是有来无回?难道是这里有什么隐藏的危险?可是为何会在什么也没有的屋子里,凿下“知足”二字呢? 他登时联想到——这里是典藏楼,收藏着无数的典籍,莫非用意是警示进入者要求而知足? 所以这些尸骨皆是因为不知足而亡? 可是既然有死亡,那么这里必然是暗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至少他现在还没有看见,而那“东西”能够在一瞬间取人性命,甚至连衣物、血肉半点都不留下,只留下白骨。 那他呢?等待着他的结局是什么? 林苏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要迅速冷静下来,慌不得,要冷静。 而此时盘坐于小木屋中大作的他的本体,也正随着心境的变化而呼吸急促,一头的冷汗,捏的手诀方才还掌心发胀发热,此时亦是满手心都是冷汗。 静,一定要静下来,必须要静下来。 必须先抛开一切,先恢复冷静。世间本无无,万般皆妄想。冷静。 昆仑山典藏楼的白玉内室之中的林苏青的意识,此时仍是一脸惊愕地坐着,他是来学习如何考上三清墟的,是要走那个特例。知足……知足的话,那么,学完即走,再也不来,算不算知足? 如是一想,桌子突然没来由地荡起许多金屑,如同积累许久的灰尘,猛地一拍桌面,将他们统统震起,它们金光闪闪,吸引回林苏青的注意,旋即它们汇聚成了两枚金字,依然是蚕头燕尾的隶书,圆润平滑恰不见一丝锋锐——求得。 求与得之间有着超过一个字的空隙,林苏青不确定是自己多想了,还是的确是他所想的意思,这可能是两个字,意味着两个动作,一谓求,一谓得,有求便可得。 但也可能是一个词,意味着结果。 林苏青研精竭虑,联系着那些白骨,联系着“知足”二字,联系着白泽神尊曾经说过的所有的话,脑子里乱乱糟糟,所罗列的因果打乱了重列,重列之后又打乱。 白泽神尊说能帮他考上三清墟,然后便说里昆仑山的典藏楼,也就是说只要是在这里,他便能寻到方法。 知足,学到方法便走。 乍然,桌子两边实心接地面的地方,桌面突然凹陷下去,惊得林苏青心惊肉跳,霎时凹下去的部分又迅速恢复,而恢复时桌面上竟是堆叠着成千上百本书籍。 随即,“求得”二枚金色猛地化作一阵金雾消散。 他懂了。他居然想对了。 那么这些书里所记载的,应当就是考三清墟需要掌握的内容吧!心里陡然慌了起来,不是害怕的慌张,是一种激动、兴奋的紧张,心弦猛地紧绷,遽然浑身发抖。 他调整了心境,伸手去触摸那些书籍,触手冰冷,像是刚从冰窟中取出来似的。他将堆垒在一起的一摞摞书,取下几本大致,看了一些书名,或翻了几页内容。 其中有保存完好的竹简,有以针线装订成册的缯书,还有以龟壳、石头刻字的,它们被分别以绳线捆绑,每一堆大约就是完整的“一本书”,等等等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 而这些典籍,并非全是从未见过的生僻古书,其实博古贯今,大有一些而今也尚在流传的名书。就是林苏青这样的普通读书人,虽然没有仔细去拜读过,但也都有所耳闻。 譬如《易经》,这是多么传统且经典的一部作品。不过,这里的《易经》确实记载于许多块巨大的卜骨之上的,所使用的全是甲骨文。 他当然识得甲骨文,他自幼学习书法,接触过许多字体,除开常见易辨别的字体,诸如石文、陶文、兽皮文、钟鼎文、竹简文、绢帛文、木牍等等他自幼时起便皆是有过接触,尽管有些已经忘记不大会写了,但仍然能够边猜边认个八九不离十。 何况甲骨文是他的老师着重教授的字体,特地强调不会写也必须能精准的辨认。大抵是由于对于林苏青那边的世界来说,甲骨文上承绘图刻符,下启青铜铭文,算是最早起的成熟字体,在文字史上有着十分重要的价值。 然而,它作为最早期的字体,却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消失了两千余年,并且因它的莫名消失,导致了许多文化的断代。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甲骨文于他那边的世界,距他离开时,所发掘的大约有五千来字,但被研究者们成功破解识出涵义的尚不足两千字,最多也才一千五六百,尚有三千余字未被识出涵义。 但,唯独他的老师能识得全部甲骨文,至少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是的,至少当时的世面上所有有关于甲骨文的报道,都仅仅停留在识别不到两千字。 他也不知老师所言是真是假,总之是被迫作为学业,不得不跟随老师学了个齐全,当然,也是老师所谓的“齐全”。 也不知道其余的字是不是老师瞎编瞎教的。总之老师与母亲都是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禁止将识得甲骨文一事对任何人提起。那时候还小,本就不大当回事,自然也从未提及过,有相识的朋友里,知道他会书法的都为数不多。 再说回《易经》本身,于他原先的世界里,大约出土发掘的笼统可分为四个版本,分别为战国后期的竹书版、西汉时期的帛书版与竹简版、还有东汉时期的石经版与唐开成时期的石经版。不过这四个版本几乎一致。曾经被老师要求临摹练字时,他都粗浅的阅读过。 这里的倒是头一回见……莫不是,这是最初的真迹? 据教他的老师的分析,说内容分别《经》与《易》两大部分,前者主讲六十四卦与三百八十四爻,而后者则是包含卦辞与爻辞的解析的七种文辞,共十篇,所以又单独有个称呼——《十翼》。 除开《易经》,还有被誉为“内圣外王”、“万经之王”的《老子五千文》,他也略有所闻。之外还有学习书法必然少不了临摹的《黄帝阴符经》、《通玄真经》、《参同契》等等,也曾经大致看过一点内容。 这些多多少少都曾接触过。然而还有绝大部分,或许别人知道,但是他确实是今日才有幸得知——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三皇五帝之书,八卦九州之志…… 甚至还有落款伏羲氏的先天易、神农氏的连山易、轩辕氏归藏易…… 数不胜数的典藏要熟读、要背记、要领会、要掌握……或许,这就是狗子所说的考三清墟的特例? 难怪不大有谁主动选择走这条路。 …… 浏览完这些自行出现的典藏的书目,他猜想——或许这些成堆的白骨,便是那些学完所学却不知足而不愿意离去的?是惩罚? 后背猛地升起凉意,不禁连打了两个寒颤。 “我学完能考三清墟的知识就走。” 林苏青开口对着正对面的门洞说道,像是说给自己的,又像是说给自己所猜测的那个看不见的“危险”的。 说完他便坐下来,伸手正要去取下放在最表层的那本书时,却突然有一摞石头自行飞来,堆垒在他面前。 “是让我先看这些?”林苏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问道。 没有回答,但是,他照做了。 石头上记载的文字并不多,一摞很快便看完了,不,是掌握完了。 石昆仑山的典藏楼果然神奇,他自问比较擅长理解文字,却没想到今下有如此聪颖绝伦的参悟力! 几乎是在刚看懂意思就领会了涵义,并感觉已经将其融会贯通,将其掌握,连身体都随之感觉到明显的变化。 就在最后一块石头的最后一个字参透时,那些石头顿时凭空消失,就连一缕烟雾也未留下。紧接着便有一些龟甲、兽骨从那些堆叠的书籍、骨堆、竹简堆、钟鼎堆里自行飞出来,垒在他的眼前。 它们像是有思维的活物似的,仿佛知晓何时该轮到自己被读。又仿佛是在这典藏楼里的暗中有谁在做安排似的,在给他安排什么时候该读什么内容。 那么,还有什么可操心劳虑的? 如此这般,给什么,看什么就是了! …… 此时于小木屋之中打坐的林苏青,全身皮肤通红,浑身冒着腾腾地热气,那热气在黑暗之中只有狗子看见了。 它是猛地感觉出了林苏青的变化,倏然睁开眼,瞧了瞧他,随即蹦下床榻,踱步到林苏青跟前,抬起小爪爪拍了拍他,没有反应。 “唔……怕是吃不成美味的烤鱼了。” 歪着脑袋呆看了一会儿,耷拉着耳朵在林苏青边上一趴,叹了一口气道:“接下来的日子,本大人要极尽无聊了……唔……”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止是时间在改变 阅读总是能在不知不觉中抽离人的神志,特别是全神贯注地去投入、去思考、去记忆,就会无意识地屏蔽掉了身外的一切,如时间、如听觉、如感知…… 林苏青闭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完全记不清是第几次伸展双臂,拉伸脊背的筋骨和肌肉了。而后,他掐揉着眉心等待着下一堆应当阅读的典籍,等了又等,面前始终空空如也,他见没有动静,这才松开眉心抬起头朝桌面两边看来看去。 登时怔住,桌子的两边原本堆如小山的那些典籍一样也无! 难道是……看完了?他连忙转过身看向背后的落地窗……依旧是白晃晃一片,要么仍然时间或许没有过去多久,要么可能是于无意识之中过去了许多日夜。 竟然是一丁点都未曾察觉,居然一晃眼就看遍了成千上百部典藏?林苏青难以置信,连忙在心中仔细的回想,赫然觉察!果然,果然是看完了全部! 因为清晰地记得自己之前都看过些什么内容,连指尖都还清晰地记得触摸缯书时那绢布的丝滑,触摸龟甲时所刻的字符的浅浅的凹槽,触摸竹简时那已经被摩挲得圆滑的边角…… 历历在目,历历清楚地存在于脑子内、心内、意识内…… 白泽神尊没有说假,这昆仑山的典藏楼确有神效。不止是头脑陡然聪颖了,他原本自视甚高的记忆力,在这里亦是陡增,一目十行也能够过目不忘。 除此之外,他惊觉身体也有所变化。 起身来回走走,脚步感到前有未有的轻盈,身体内更是感到十足的充盈。仿佛于经脉之中蕴含着饱满的力量。他搓了搓脸,将困倦全然抛却,重新抖擞起精神来。霎时便有里惊人的发现——就连精气神也较曾经有着天壤之别。 他忽然想起狗子曾经说过,外在肌骨所产生的力量,再大始终有限,而真正强大的力量是由内而外,是可以无限增强的。 林苏青现在觉得自己的内在很强大很饱满,于是他摊开掌心试图学那些神仙们那样,于手中凝聚出一些力量来。然而事与愿违,他久久地紧紧地恨不得将掌心盯穿去,却只是觉得手中发热,并没有凝聚出任何来,一缕烟也没有。 所以,该练的外在或多或少也还是要练吗?他如是猜想,随即便是无限感慨——竟是这般轻易地就掌握了考上三清墟的知识?这……简直比作弊还……爽。 听闻三清墟之难考,远远比登天还要难上加难。先不论考上三清墟的弟子们皆是强中之强者,单是备考,也无一不是自幼起修炼,并且无不是修炼之中的出类拔萃者吧? 如是想想,林苏青顿时心虚地摸了摸后脖颈子,自觉有一种名不符实、愧不敢当之感,大约他就是“鱼目混珠”里的那只鱼眼珠子,“滥竽充数”里就他在吹假竽,抑或是…… 越想越消极,越想越不堪,他连忙为自己辩解——也不定是假的,好歹是真才实学在腹中。 那算是高考前找对了辅导员,刷了几套真题?似乎也不大准确。 简单说,单是那成千上百的典籍,也并非一朝一夕便能看完的吧? 不论怎样为自己开脱,其实对比其他,仍然是不公平。不过这并不需要过多在意,因为世间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思绪打通之后,林苏青正打算回去椅子上坐下,刚一转身还未迈出,便是脚下一顿,他看见桌面上不知何时又凝聚出里那两枚隶书金字——“求得”。 二字之间依然存有大于一个字的间隔。 求得求得,求,得。他想学习如何考三清墟,如何走那一条特例之路,便得到了方法。求得求得,求而有得。 蓦然,他的脑子里猛地冲出了一个想法……他想知道,关于自己的事情,为何他身具奇异巨大的力量,为何白泽神尊暗示他是神仙,既然他是什么神仙,又为何先前不在这边世界。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想知道自己的未来。 这些想法如汹涌的狂潮,在脑海里翻起了雄涛骇浪。 既然有求便有所得,那么如果求这些,也定然会有所吧?! 林苏青的心虚顿时纷乱如麻,坐立不安。他的理智令他看着地上的“知足”二字,控制着自己不要去问,不要去求,可是……可是…… “我已经学完了,我现在想回去。” 他冲空荡的一片雪白说道。但没有任何回答,空旷的屋子,空旷的典藏楼,连回音也没有,只有桌面上凌空浮现的“求得”二枚大字熠熠闪耀着金辉。 林苏青等了等,以为会有什么指示,却是没有。于是他自行往外走去,除了门洞右转往来时的方向去,以为能这样出去,确实兜兜转转又绕回里门洞前。不是因为布局迷乱,而是根本就没有出入口。 想不明白如何才能让意识从这里“出去”,回到身体内。他又返回了那间内室,杵在门前正对着那张横长的桌子与那把盘根错绕的椅子。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几个疑问,而目光却忽然转向里那一地白骨。 他提醒着自己不能去想那些多的,可明知不能想却忍不住总是去想。 找点事做!他急中生智,唯有忙碌能转移注意力。可是做些什么呢?那些书架用不着他打理。思来想去,他撸起袖子,决定去将桌子底下的那些白骨搬去与角落那些一起。 以便让那“知足”二字完整的显露出来,为后来者做警示。 说来也怪,初来时乍一眼瞧那些白骨,他心中很是发憷,然而现在却一点也不怕。即使今下是亲手去搬起“他们”,也仅仅是第一次伸手去触碰时,有一丁点犹豫,但伸手碰到后、拾起一块后,便同搬一把椅子、一张凳子几无分别。 那些白骨看似成型,但一动即散,他挪开地方后,又在另一边将各自重新拼整,不使身首异处,或留有残缺。 就在他再去搬起一块类似于牛头的头骨时,赫然发现,在那头骨之下,掩盖着两枚字! 是与“知足”二字同样的笔法,同样的字体。原来还有两枚字,他一直少看了。 “知足,俭欲。”林苏青不禁喃喃地低语着,揣测着留字的用意,“知足……俭欲……求得……求得,知足,俭欲……俭欲,知足……” 一瞬间豁然开朗。 “求得”并非全指求而有得,他来时的目的是备考三清墟,如今已然得到,后来的求得,是指结果。 先前心里一直念着有求有得,所以一直记挂着想问出答案,现在理解出它是指结果,不知怎的,就有了一种心甘情愿的放下之感。 初衷达成,便不多求。如此浅显的道理,居然现在才明白,他黯然失笑,是欲望迷昏了头脑。 忽然,一道白茫茫的光自门洞外照进来,如来时那样,光内飘散着金屑,他知道,是这楼愿意“放”他离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唇角微微牵动是下定了决心,断然离去。 当一穿过流光溢彩的大门,小木屋中的他倏然睁开了双眼。 “呀!回来了!”狗子乍然抬起脑袋张大圆溜溜的眸子歪来歪去地瞧他。 林苏青也瞧着狗子,没顾上惊喜,而是一眼被狗子的面孔吸引了注意。狗子的模样有些变化。 不大似以前那样全然一副虎头虎脑的狗子模样,这一见,它的面孔竟然有些像人,不再是感觉,是真的像人,若是脱去脸上的毛发,大约三岁孩童那般。 “狗子你……” 不知是否是他怪异的神情惹到里狗子的脾气,它一扭头踱步到边上去,蹦到长条板凳上坐着,离他远远的。 想来可能还在为他先前的刻薄的言语而愤懑,于是他看了一眼从小木屋外面穿过木材与木材之间的缝隙透进来的光,知道外面也是大白天,连忙道:“不要生气了。咱们去林子里寻些材料,我烤鱼给你。之前答应过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算从地上起来。 “烤个粑粑,亏你还记得。”狗子斜着眼睛看他,瘪着嘴嫌弃道,“一等就是五年,本大人已经不想吃了。”它侧扬着下巴扭过脸去。 “五年?”林苏青登时愣住,站起来时腿脚发酸,一个不稳正欲往边上去几步扶住桌子,猛地发现,自己的头发与胡须竟然长至曳地! 这…… “啊呀,看来本君来得正是时候~”门外乍然响起一道幽亮之中透着阴柔的声音。 第一百六十章 需要你帮个忙 门外来者径直往前,在他伸手推门而入时,除了小木屋的门,还有一道赤色的光辉被他推开了一个破口。 “山苍子?你怎么来了?” 他刚一入门,狗子登时惊觉地坐起身来望着。 “追风神君这是哪里的话,就容你隔三差五地上本君的冲玄居里混吃混喝,就不许本君来你借的这处小破屋里溜达溜达?” 山苍神君说着话随意踱步到窗前,抬袖拂过,窗门自然洞开。而后,他转身眉眼含笑地睨了林苏青一眼,却不与他招呼,而是对狗子说道:“一别数载,追风神君这是打何处捉了只毛猴玩耍?嗯~还特地设下诸多结界不见天日的关着,兴致别具一格呀。” 他似有意又无意地睨向林苏青,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林苏青那个蠢蛋呢?是不是已经死了?” 林苏青低首打量了自己曳地的长发与胡须,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抱拳冲山苍神君行了一礼,道:“晚辈林苏青,拜见神君。” “原来还活着呐~”山苍神君故意打趣他,“本君方才还在头疼,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居然敢同本君抢生意,险些误会了谁。” 狗子朝山苍神君与林苏青的方向瞟了一眼,相当嫌弃地撇了撇嘴角道:“阴,阳,怪,气。” 一字一顿,末了道:“山苍子,你且直说,作何大老远地特地跑来?” “哦?多说两句叙叙旧都嫌话多了?你以前找本君讨要丹药时可不是这样的追风神君呀~莫不是一别数载,火气憋大了?” “丹药……”林苏青霎时想起曾经因误食了山苍神君的丹药而……顿觉羞赧,立刻有红霞浮面,更是一路直红到了脖子根。 狗子瞧出林苏青的异样,略微一愣,旋即猜到林苏青必然是联想到了别处,登时恼怒道:“我要的都是凝神静气的丹药。胡说八道什么!” 山苍神君眯着眼睛笑吟吟道:“冤枉,本君也没说不是啊。” 好气哦,狗子紧皱着眉头,还真的是没有什么话能够反驳他。 “行行行,就你口舌生花能说会道。”狗子扭头起身往远处走了走,离得山苍子远远的,一屁股坐下,“你有屁就快放,少卖弄关子,信不信本大人这就撵你出去。” “撵?本君可是奉了殿下的旨意,是来给林苏青收整仪容的。” “主上知道我的一切?”林苏青当即打岔,然而山苍神君连眼尾余光也没有看他一眼,始终与狗子理论着。 “否则他自己拿什么收拾?难不成你去给他啃出个什么式样来?” 狗子像是故意地不搭理林苏青,又像是被气到了无意而为之,它也没有回答林苏青的问话。而是起身朝屋子外走去,不多时又折返回来,但嘴里衔着那把先前用来剖鱼的小刀。 走近后,没好气朝林苏青跟前一丢,当小刀落地,狗子一爪爪踩上去,旋即有赤色光辉从它的小爪爪四周震开,将小刀之上的斑斑锈迹冲刷得一干二净,恢复了光彩。 “自己动手。”狗子斜了他一眼,踱开了去。 林苏青愣了愣,瞬间开悟——是他们故意不想谈及主上。 于是便伸手捡起来地上的那把小刀,并且用拇指的指腹试了试刀锋,尚算锋利,便将小刀搁在桌上,着手将长发拢到一起后,才拿起小刀比划着从何处割断。 正当他要下手,却被山苍神君打断道:“不可不可。不长不短,不伦不类,实在影响气度。还是本君帮你吧。” 如是说着,他却没有上前,而是从腰间取下一只棕橘色的小葫芦,使劲儿拔下塞子。登时,自葫芦嘴儿里冲出两缕棕橘色的烟雾,伴随着一阵儿腥骚的气息,烟雾瞬间弥散开来,俄尔,便于烟雾之中显出两名橘衣玄裳的桃李年华的女子来。 她们战战兢兢地朝山苍神君施了礼仪,便并肩朝林苏青而去,而后一前一后地请他坐下,为他打理头发与长须。 “叫这些狐媚坯子给他打理,不比别的强?她们最是知道什么为‘美’。”山苍神君抱着臂膀眯着眼睛似笑非笑。 狗子瞧了林苏青那边一眼,继而冲山苍神君瘪嘴道:“凡胎肉体有什么好拾掇的,总有一天会……” “诶~并非所有都能天生丽质嘛,对不对?” 狗子后面的话被突然打断,它也像是故意要急速收话,舌头一闪,险些咬着了舌尖。它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下去。 然而,于一旁被狐女挡住了视线的林苏青,仍然听出了怪异——山苍神君似乎是故意打断的狗子的话。 狗子原本要说什么?总有一天会如何? 虽然诧然,但他没有问出口来,只是兀自忖度,假装没有听见也没有察觉。 狐女们果然别具审美,使用着法术,将林苏青油腻腻的长发与长须打理得无比清爽,不过她们不敢动林苏青的银冠玉簪,只能伸手示意他,一切已然妥当,请他自行佩戴。 是将林苏清的头发分为上下两部分,大约是知道他难有自理能力,便没有为他设计特别的发式。不过,虽然看似是简单的将下半部分随意披散,只将上面一部分扎起发髻,以佩戴银冠玉簪,但实则别有细节,因为上面的发髻是分成的三股梳理的。先是将中间的往后,其次以右边的那一股去包,最后以左边的一股包去做结束。 他摸了摸,扎得不紧,很蓬松。未迟所赠的白色缎带以前他是一圈又一圈的缠着头发,而今只是轻微一绑,有长长的两截垂下来与下半部的头发一起披散着,他也觉得这样应当更好看一些。 不多时,毛猴似的林苏青便狐女们收整成了一位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很对他一身偃月服,也很能衬出他面容的清秀。 急景流年,虽然五年时光一晃而过,但那的的确确是五年,可是林苏青的容貌丝毫没有变化。山苍神君佯装着不经意,却早已将个中缘由猜出了七八分。 妥当之后,他将手中的葫芦一抛,那两只狐女便立即化回成两缕棕橘色的烟雾,被迅速吸回了葫芦之内,他塞上木塞在耳旁摇了摇,听了声响,而后将葫芦别回腰后,对林苏青说道:“妥了,是该说正事了。” 这架势,所谓“正事”不大像是来找狗子的。 于是,林苏青起身朝山苍神君拱手行礼道:“神君请讲。” 山苍神君量了林苏青一眼,何尝觉察不出他性情与以往的不同,却是随意而道:“其实是有一桩麻烦事想找你帮个忙。” 林苏青扪住心中的疑惑,神情认真道:“若是力所能及,自然竭尽所能。” 山苍子饶有意味地盯着林苏青,倏然耷着眉尾,佯装意外发现:“唉呀,变了变了,蠢小子同以前变样了。” 林苏青自知不能与之对视,便垂下了眼眸。 狗子朝那边瞅了一眼,冷哼一声道:“他不是一直都这般狡猾嘛,本大人早就发现了。” “不不不,的确是变了。变得……嗯……”山苍神君有意顿了顿,扭头对狗子说道,“变得更狡猾了。” “你瞧,他想问的一句也没有问,而且也没有故意问我为什么找他。”山苍神君往前两步,与狗子处在一块儿,回转身来,一起看着林苏青。 “依他以前的脾性,难道不是立刻装傻充愣地故意说——‘承蒙神君抬举,在下实在不知自己有何能力能够帮上神君’?瞧,他今下并没有。” 山苍神君一句话点醒了狗子,它连忙坐直了身子,诧然道:“对呀,居然没有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套咱们的话。” 他二位你一眼我一语,似无意,又似深有弦外之意,落得林苏青讶异不已。变了吗?一句话便能判别他变了? 可是,为何他自己并没有感觉自己的性情起了变化。硬要说何处生了变化,那也应当是状态,是体内的状态——有了饱满的力量和精气。 “毕竟五年过去了。”林苏青如是说道,平静而坦然。 “罢了,变与不变左右不关本君什么事。”山苍神君哪里听不出林苏青在避重就轻,不过他不与林苏青将前话说下去,毕竟究竟如何他的确不大在意。 他往前去了两步,说道:“这个忙……本君处理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因它与你有关,于此才感觉麻烦。” “劳请神君赐教。”林苏青说这句话时,实际心中生起了莫大的激动险些按捺不住。 这是他急切所需要的。 他需要许多与他有关的事情,需要更多的机会自己去亲身经历辨别真假。 如此即使从他们口中得不到答案,也可以借着机会由自己去一一解惑。他太需要了。 “神君?”见山苍神君像是在岔神,林苏青忍不住问了一句。 谁料山苍神君旋即笑道:“本君只是在试探。” 竟被他试出了心中的迫切。 但林苏青并没有因此愣住,也没有心虚发慌,而是拱手微微笑道:“不敢隐瞒。” 他承认了,还特地在语气之中带着一点惭愧。 第一百六十一章 新的人生,从一支新笔开始 “听说你将去考三清墟?”山苍神君朝林苏青近了两步说道。 “是。” “那这个忙你顺道就能帮了。”说得好像是现下才知道“顺道”,实则也没有隐瞒他其实是早就知道。 林苏青垂手而立,感觉而今的自己的确与以前不同,而今更敢于不掩饰自己,更敢于直面。 “神君是要晚辈替您引出谁来?”林苏青料想山苍神君所言的应当不是鬼怪便是妖精,四柱阳命大约是他最大的用处吧。 “不。”山苍神君走到木屋门前,迎面门外打东南方照射而来白日光,似笑非笑道,“是要你替本君收了。当然,你若是不愿意收,也可以在你降服之后,由本君自己来收。只怕届时你不愿意让了。” “神君有把握晚辈足以应对?”林苏青倒不是不答应,而是万一事关紧要,被对方逃走或是激起其他事件当如何是好。 “反正你迟早是要面对。”山苍神君的回答令林苏青觉得有些不解,像是直面回答了,也像是在故意避开而暗示着什么。 “晚辈愿意一试。” 山苍神君眉头一跳,明知此乃意料之中的答案,却还是有些意料之外,转身笑道:“如此果敢了?” “不是果敢,这是一种接受。”林苏青微微一笑,不经意地轻轻抿嘴,显出他还是有些拘谨,“晚辈既已明志,何惧一桩挑战。何况,神君必然有判定,此事实乃晚辈能力之内。” “本君喜欢现在的林苏青!”山苍神君侧转过头冲狗子说道,语气之中很是惊喜,“谁教的?很不错啊!” 狗子翻了翻白眼,连眼尾余光也吝啬于给去,撇着嘴角道:“谁知道他在昆仑山学了些什么回来。” “那就这样说定了。”山苍神君欣喜而道,“且往东走,在阳东城。” 林苏青问道:“是谁?” “一去便知。”山苍神君的笑容忽然变得复杂,“好了,本君还有急事要办,不便久留。” 他说着便作势捏决打算离去,却忽然停住,补了一句道:“啊对了,空手去的话着实有些危险。不过,要说笔毫……” 山苍神君以下巴指了指门外右侧的林子:“那片密林的边际,有一种狼,它们的尾巴尖儿上的那搓毛最为合适。” “狼?”林苏青心弦一紧,全神贯注于耳朵去听。 “但是你可得区分清楚,有的狼可不好惹。莫要去招惹那些尾巴尖是白毛的,当心将小命撂下了。走了。” 语罢了便化成了一缕粉色烟雾,仿佛地面有一处肉眼看不见的小孔似的,将那缕烟雾吸入了地底。 林苏青目送着那缕粉色烟雾全然没去后,扭头转向狗子看去。 “我才不去呢。”狗子歪着脑袋趴在自己的两只小爪爪上,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烤鱼两条。”林苏青抬手以食指与中指比出个“二”。 “不去,那里是妖界的边境。”狗子的脑袋往边上挪了挪,试图以此避开林苏青利诱。 “你怕妖界?”激将之法可能如往常奏效? “笑话,本大人怎么可能怕妖界。”狗子倏然抬起头瞪着林苏青,旋即又趴下,更是将脑袋往后挪去,几乎将自己蜷成了一张饼。 “加两只烤野鸡。” “咱们不能在妖界生事。” “烤蘑菇也不错,烤的时候淋上一点肉汤,又香又嫩。” 狗子猛地撑起上半身冲林苏青吼道:“闭嘴!我是不会去的!”情绪太激动,喷了林苏青一脸口水。 林苏青抹了一把脸,端着右臂,食指与拇指呈八字搭在下巴上,以食指摩挲着下唇,蹙眉佯作回想状,道:“先前我在路上看见了许多野猪野牛,很是健硕。” 咕咚。 安静之中,一声咽口水的声音格外的响亮。 “那些狼生活在妖界的边境,说明不是妖?嗯……不知它们的肉好吃不好吃,我觉得炖着应该会比烤着香。”林苏青如是这般的说,除了有诱|惑成分,还在点明那处并非妖界。 “唔……炖的……”狗子不由自主地被林苏青带进圈套,登时醒悟过来嗷呜呜凶道,“汪!本大人是不会去的!” “那我自己去。”林苏青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你去送死吗?” “不啊,我去讲道理,找它们借。”林苏青刚一出门,蓦然发现,地枇杷它们正在灌木丛前紧靠在一起,伸长了脖子朝小木屋里张望。 “你们来得正好。”林苏青粲然一笑,却是将它们吓得往后一缩,“不用怕,劳烦你们带条路,我要去找狼,在妖界的边境处。” 小家伙们当场怔愣,大一点儿的忍冬和拐枣,两双眼睛瞪得溜圆的盯着林苏青,脚下悄悄地往边上挪了挪,而后朝屋内的狗子望了又望。 “不用管它,我说了算。”林苏青向灌木丛后方的长林做了一个手势,“请吧。” 小家伙们还是不敢,傻愣愣地杵在原地,良久,地枇杷含着一只爪爪的爪尖,向他走近,拉了拉他的袍摆,随即转身扎进灌木丛内,又连忙冒出头来。 “很好。”林苏青会意,当即跨过了灌木丛,“多谢。” 其余的小家伙们见地枇杷又不听话,连忙追上去围住它,一通训斥,可是地枇杷却踮高了脚尖伸长了脖子,高出其他小熊猫们的头顶,咧着大牙冲林苏青傻呵呵地笑,旋即就被忍冬给拽了下去,继续训。 “它没有做错。”林苏青捞出挂在怀里的血色坠子,“你们应该听我的。” 阳光穿过郁郁葱葱的树叶,星光似的筛在林荫底下,有一束光正巧打在坠子之上,晶莹剔透,令小家伙们看呆了神。 林苏青将手一握,握去了坠子的光辉,它们愣了愣,接着扎堆成团,聚在一起想事在窃窃私语地商量着什么。 倏然便见地枇杷率先奔出来,揪着林苏青的袍摆将他往前面引。这是它们同意了。 狗子蹑手蹑脚地蹦下来,藏在木屋的门后边,透过门缝瞧着林苏青在树林内越走越深,气得怒踩一脚。 “混蛋林苏青,就知道算计本大人!” 气话撒完,它还是不得不跟了出去,虽然不得不妥协,却还是皱着一张蓬松小脸,满脸尽是无可奈何压也压不住,好气,主上为何要命我跟着这不要命的混小子!他不要命,我还要命嘞!我还等着恢复嘞! 虽然天生神胎死不了,轮回个千八百年后又是一条好狗、呸,好神。可是山苍子那个王八蛋必然是上赶着要来捡本大人的神魄,届时若是被那王八蛋硬生生安排个几百年的苦命,那本大人可是要造大孽了。 “呸呸呸,怎的尽想不吉利的!”狗子苦哈哈地在林苏青远处悄咪咪地跟着,脑子里尽是胡思乱想。 天呐,可千万别叫林苏青碰见那群狗皮膏药似的妖呀,只怕要似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诶。 好气哦,林苏青不要命关我追风屁屁事啊,为什么我也要去,我真的很不想沾上妖界啊。不能杀他们就算了,连打也不许打,主上……呜呜呜呜……我真的很不想去啊……会很憋屈啊。 …… …… 另一头,二太子眼前的所设的一面镜子似的幻境之中,正“上演”着林苏青那方的一幕幕。 只见郁郁葱葱的密林之中,有四只小熊猫在前方探头探脑地各处打探着周遭,确认安危之后,才回头朝地枇杷与林苏青招招手示意他们可以前行。 而地枇杷则始终揪着林苏青的袍摆,与他同行,也随时四处张望。 于他们后方,大约十丈之远处,狗子一脸要死不活的神情,时而憋着嘴一脸绝望,时而扬起脑袋嗷呜呜的呜咽两声,诉说着不情愿。 第一百六十二章 葫芦洞里的少年 林间万木峥嵘,荫翳蔽日,即使丽日当空,也仍然昏暗无比,甚至偶尔看不清三丈开外的事物。 草木葱茏,但凡能落脚之处,便是路,难免踩踏一些野草野花。 沿途遇见过许多野兽,越是靠近密林深处,便越是具有灵性,偶尔有几头具有攻击性的豺狗,起先看见打头的几只小熊猫时,登时作势袭击而上,小熊猫一见风头不对,扭头便朝树上奔去,忽然一反应,连忙又从树上跑下来,于林苏青身前各站一方,像是防护。 而那些打算袭来的野兽,在看见它们身后时,却紧忙垂首后退去,重新隐匿回丛林之中。 地枇杷拽着的爪爪战战兢兢地,可见它们平日里常在树梢上呆着,极少在地面上活动;可见平日里它们四处摘采野果时所担待的风险,抑或是它们不曾如此深入过。 小家伙们见危险退下,纷纷扭头望向林苏青,林苏青注意到了那些野兽的前后态度,也注意到了小家伙们的目光,他知道它们望的是他怀中的血色坠子,以为是那坠子逼退的野兽,但实则林苏青知道,野兽们畏惧的并非是坠子,而是畏惧着他身后不远处跟着的狗子。 因为对于坠子,不通灵性的不会害怕,假使有足够的灵性能识得坠子,那也只会上来同他争抢。 所以,那些野兽所畏惧只能是狗子。那才是个杀气腾腾的厉害家伙。 料到了狗子会来,也料到了狗子镇得住,否则依狗子的秉性必然会直接阻止他,又怎会给他留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之所以不愿意来,其中应该是有什么它不愿意沾惹的是非。 可是,既然是他执意要来,即使生起了是非,也应当是因他而起,也应当是由他承担。况且,他林苏青,一个众神眼中的祸患,何惧是非? 何况,丹穴山连他这个祸患都敢包庇,丹穴山又何惧是非? 见了那些龇牙咧嘴满目凶狠的大家伙都不得不俯首而退,小家伙们的胆子便壮起了许多,探路也探得大方了许多,对于实力比不过方才那些大家伙的,已然不放在眼里了。 在悄怆幽邃的深处,推着草丛折着树枝,走了许久,小家伙们将他引到了一处巨大的帘洞跟前。 帘洞正面朝着空旷处,水帘直泻而下,下方是一条直淌的河流,边上皆是嶙峋的碎石,无可攀岩,无可落脚。 他们是从这处帘洞的侧方来的,恰可以与帘洞并排,看着底下的滔滔水浪。帘洞的边上有一条狭窄得仅可落一双脚的窄道。 小熊猫们上前去扒着墙壁,呈“大”字状侧着往帘洞里挪着步子,林苏青瞧了瞧距离,也照猫画虎地如是这般的紧贴着墙,抓着墙上的植株与凸出的石块,一点一点的往洞口挪去。 进入后,是大约十来人敞怀并排那样宽,小熊猫们兴奋地站起来往前方指了指,似乎是在告诉他前面就是了,于是都加快了脚步。 狗子赶到帘洞时,瞅了一眼边上那被他们蹭着走过而留下的高低不同的痕迹,有些青苔被踩破,显得很是狼狈。 它冷眼瘪了瘪嘴:“生怕没谁知道来过似的。” 漫不经心地多往前走了两步,路过时,随爪朝那洞边的墙面上一拍,顿时有赤色光辉乍现,那些被挤压、或揪扯而横七竖八、或凋落的花草们瞬间恢复生机,就连剥落的青苔也瞬间补上了缺失的那几块。而后它从斜侧方,向那帘洞纵身一跃,直接穿过水帘跳进了山洞。 在狗子刚进入帘洞时,林苏青一行已经来到另一处洞口前。 这是一处别样的地界,自然生成的葫芦形的洞口,连顶上的柄都未曾遗漏,林苏青心道:“可谓是阎王老子做木匠——鬼斧神工。” 前方丛林似乎更深,超出十丈开外就是一片漆黑,若不是有自然之风扑面而来,则宛如一条死路。 十丈以内,映入眼帘的是奇花异草,许多是他不曾见过的物种。有的他见过,但是其中有一些不该是在这样的季节盛开,有的甚至不该是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 它们弥散着沁人心脾的香,但是那含着香的空气皆是止于葫芦洞门前,像是自然里有一道分界线,连气味也严格遵守着规矩,不逾越一丝一毫。 或许穿过前方密不见光的幽林,便又是一片开阔的地界? 林苏青忍不住再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踏下两层石阶的第一层,四只小熊猫连忙抱住他的腿,最大的忍冬着急忙慌地赚进去站在他跟前,一边挥舞着双臂,一边疯狂地摇头。 它们能进,而他却不能去的—— “是妖界?” 听他一问,左右各二抱着他腿脚的四只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与忍冬一起猛点头。 林苏青便收回半步,站在两端“世界”的交界线上,往前探一探脸便能闻见花香,往后收一收下巴,香气便立即全无。 说来奇怪,人的嗅觉是有适应性的,在具有特殊气味的地方呆久后,对气味理应从逐渐适应到完全适应,并因更久而无所感觉。可是这里不同。 站了许久,他依然如初初来时那样清晰的闻得到香气,甚至依然能清楚的闻出其中数不胜数的不同香气。每一种都十分独特,不仅独特,还完全不融于其它的香,更是谁也不为谁的气息而有所改变。 即使它们扎堆成簇,也依然保持着各自独特的气息。它们并不争抢着让你闻到,而你却无可抗拒,且每一种都相当分明。 林苏青试图从其中找出他能识别的花种,竟是一眼便看见了一种绝不应该会生长在这等环境之中的花——依米。 依米花成四瓣,每瓣分别为红、白、蓝、黄,各成一色,纵使凋落也绝不相同。据林苏青所了解,它们是生长于荒漠地带,能在非洲毒辣的日头下绚烂盛放的花,居然在这里也有。 他听闻依米不同于别的植株,它们只有一条主根,在荒漠里孤独而又顽强地寻找水分,如若足够努力、足够气运,或许四五年后便可以攒够开花的养分。 等待五年只为惊艳短短两日,是一种勇敢而又辛酸的花。在这依山傍水,土地肥沃的地界内生长着,或许它们盛开的花期会长一些? 除了依米,他认得的还有夕雾、鸢尾、莪术等寻常的花,只是它们不寻常在,似乎有一种气节——无视季节、无视气候、无视环境,想开就开的盎然的骄傲的气节。 有些是能入药的……林苏青岔神想着,便忍不住伸出手去想采摘,拐枣瞧着他好像又要往前去,一着急赶忙往上一蹦,抱在了他伸出的臂膀上。 林苏青登时一愣,正值意外,然这时,侧前方的花丛里窸窸窣窣仿佛即将窜出个什么东西来,林苏青与拐枣闻听动静,顿时意识到危险逼近,旋即朝脚下看去。 与此同时,地枇杷也意识到了异样,它紧张得浑身发抖,就在那危险的气息逼近的一刹那,它浑身一抖,紧张得下意识地两爪一擒,只见它恰恰擒住了一条蛇。 并且恰恰是一只爪爪擒住了蛇的颅骨,将蛇的嘴紧紧握住,它这意外的一爪竟是连那蛇的信子也被自己咬在了嘴外。而另一只爪爪则是巧巧的擒住了那条蛇的七寸心脏处,亦是捏得死死的。 显然地枇杷自己也惊住了,它万万没有想到由于害怕随便的一爪爪,就恰恰将这条蛇给擒住了,更是万万没有想到擒得还恰恰是地方。 它愕然地、傻愣愣地与那条红头玄身的蛇大眼瞪着小眼。显然那条蛇也惊怔了,怕是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居然就这样被捉住了。 “别松手。”林苏青连忙提醒道,吓得地枇杷又是一抖。 其余的四小只连忙围住地枇杷,忧心忡忡地看一会儿可怜巴巴的地枇杷,焦头烂额地绕几圈后又焦急地看一看林苏青向他寻求帮助,万般焦灼之下忍冬伸出爪爪试图从地枇杷手中接过那条蛇。 “别动!”林苏青一把提起忍冬的后脖颈子,生怕阻止晚了,“我正在想对策。” 他在书里见过这种蛇,头部是赤色,身体乍一眼是玄色,但在日光之下却像是深蓝色,并且,在它的身体两侧各有一条白色的线条。这是一种行踪隐蔽极其罕见的剧毒蛇,它拥有蛇类中最大的毒腺。 “啊!!洛洛啊!快来帮我啊!” 突然,自前方密林深处传到一道脆生生的呼喊,那声音谈不上成熟,也不算是稚嫩,很脆,大约出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那少年似乎正朝着葫芦洞这方奔逃而来,伴随着如巨象锤地的脚步声,只见前方树林尘沙滚滚,大地剧烈震荡。 那少年与那沉重如天崩地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黑暗得不见天日的密林之中,仿佛有路灯为那少年点亮逃生之路。 “月亮树?”林苏青诧然——第四冰川之后几乎绝迹的稀有物种。 第一百六十三章 竟然认得敕邪令 “洛洛啊!你再不来帮我我就走不成啦!” 轰隆! 林中突然一声巨响,撞击出更为浓郁的尘沙,旋即一名身着松花色短袍的少年自那滚滚沙阵里直冲而上,继而朝前方落下,踩踏着树梢手忙脚乱地冲着葫芦洞这方狂奔而来。 那男子身条细长而灵动,恍惚一眼略有几分青年模样,林苏青还没来得及多加留意那名少年,乍然看见在他身后紧跟出左右各二,抬着不同高度的四只足肢! 顷刻间!那林中跟随之物猛然跃起,竟是轻易地高出亭亭如盖的丛林之上—— 蜘蛛! 紧跟着那名短袍少年的居然是一只巨型蜘蛛!而且是一只金橙色几乎透明的蜘蛛,在它方才抬起的螯肢的第一关节呈红色,此时它一跃而出,往下俯冲时,它的腹背部居然有一张笑脸!而且是似卡通画似的小脸,小眉毛黑豆眼,咧开大小的红嘴。 不,那不是笑脸,那是有毒的标志,那鲜艳的显然这是一只巨型的毒蜘蛛,这莫非是巨型的笑脸蜘蛛?! 如若当真是笑脸蜘蛛,那么这种蜘蛛的视力比较差,便难怪它如此大张旗鼓地抓捕一名小少年却久抓不住。那名少年只知道呈直线逃跑,拼自己的速度而已,若是蜘蛛的视力好一些,早就将他擒住了。 不,林苏青忽然觉得自己料错了,并非蜘蛛的视力的缘故! 只见那蜘蛛跃出密林,八只足肢紧缩一团,在下落之时倏然挥出两对前足,每一条足都似凌厉的刀锋,若是轻轻地朝那少年一刺,怕不是当场支把火就是一根人形肉串。 但蜘蛛却选择凌空结网,非得以蛛网活捉那名少年。 这就是奇怪之处,如若径直落下,即使刺他不死,但那螯肢的毒素也能将他毒下不得动弹,然而那蜘蛛虽然穷追不舍,却仿佛是在刻意避着那位少年,生怕踩上他,更怕刺伤了他,而只愿意用纤薄的网去捕他,连网都不敢结厚实了,这哪里是追捕,这跟闹着玩似的。 “洛洛啊!”那少年为躲避蜘蛛的追捕,一会儿似狼奔豕突,一会儿似虎扑雀起,不停地扯着嗓门冲葫芦洞口这边嚎着什么。 “洛洛?”林苏青心中重复着那少年呼唤之声的发音,喊的是谁?莫非是小熊猫中的哪一只? 他低头看去,却见那群小家伙们一脸惊恐,不像是有谁名叫洛洛,倏然,地枇杷吱唔唔地叫道,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条本来缠在它臂膀与身上的蛇,此时松开了地枇杷,而是将下半身缠在了另一只小熊猫忍冬的身上,看架势似乎是在试图以忍冬之身借力,将自己的头从地枇杷爪子里挣脱! “洛洛!”那少年一路狂逃喊声不止,“你再不来帮我!我就要被抓回去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地枇杷爪爪里的那条蓝蛇闻听此言,更是拼了命地挣扎。然而地枇杷也是要拼了命的擒住它,否则一丹松手被那蛇反咬一口,立刻就会要了地枇杷的命。何况,地枇杷还有拐枣与板栗也伸出了双爪帮着忙,它们擒的可是那条蓝蛇的七寸心脏处,那蛇怎敢有过分动作。 而八月炸则正在急吼吼地帮着忍冬摆脱蓝蛇身部的纠缠,八月炸急眼了,连忙去边上捡起来一块尖尖石头,在石阶上磨了又磨,将石头尖磨得更锋锐,也是拼了全力的对着蛇身又是锤又是打,气急了直接似锯子磨起来,单是瞧着都疼,而那条蓝蛇除了沾了些粉尘,却丝毫无伤,很是结实。 “你谁啊!走开啊!别挡路啊!” 就在蜘蛛网即将捕住那名少年时,他咬牙切齿地虎扑似的向前一跃,一个猛子扎出,慌乱之中没能把握好方向,竟是径直扑到了林苏青跟前来,他似一枚迅雷,既出已难收控,他使劲儿朝林苏青摆手,林苏青回过神来正要往边上闪躲,刚打算动脚—— 咚! 一阵尘沙铺天炸起,那名身着松花色短袍的少年一个猛子扎到了林苏青怀里,将他结结实实地扑在了地上。 登时二位皆是一愣,鼻尖比着鼻尖瞪着,那名少年的脾气正要发作,林苏青的眼神骤然一紧,一把将少年推搡开,他连忙爬起来,抓起一把土壤扔出去,间不容发之际,与手中立刻结出太极阴阳八卦印——左手虎口抱住右手四只,大拇指指端交错轻触彼此掌心的凹陷处,旋即,将环抱之印推开成掌诀——左掌叠右掌,左掌拇指插在右掌虎口之下,大拇指指端自然触在各掌之下。 顷刻,便见他跑出去的那一把散沙迅速聚结一道敕令—— “敕邪令?!” 那少年惊讶得瞪大了双眸,林苏青的耳朵一动,在混乱之中仍然收到了那少年的声音,他心中亦是一惊愕,那少年居然认得主上所授的符令——高阶符令,敕邪令! 现在顾不上那名少年,林苏青透过掌诀之间结出的空洞,锁定那只蜘蛛的胸腹处,大喝一声“退!” 只见那尘沙所汇聚的敕令乍现金赤色的光芒,冲那蜘蛛铺张而去,越近越大,那蜘蛛几欲仓惶逃窜,却如何也避不开!眼见着自己巨大的身形即将将被那道符令包裹,一旦被包裹,那可不是“退”这样简单,那或许会立刻化作灰飞,因为它也听见了——那毕竟是传说中的敕邪令! 万分紧急之下,那少年一把抱住林苏青的双掌,紧紧摁在怀里,连忙道:“诶诶诶!别杀!别杀!杀了它我的行踪就暴露了!” 在林苏青的掌诀收下时,敕令却并未收下,而是在林苏青听闻少年说行踪会被暴露时,他的心内一定决定收手,那道敕邪令才随即化散成一滩散沙落下。结印结诀无非是启势,令,是随心而动。 与此同时,那只蜘蛛登时化作成以一小点,变作了寻常一丁点大小的蜘蛛,落下郁郁葱葱的深林,消失不见了踪影。 小家伙们依然在与那条蓝蛇较劲,少年一脸苦笑,林苏青一脸讶然。 而远在后头瞧热闹的狗子,藏在一堆野蔷薇丛里,气得一拍脑门,呕心道:“蠢蛋啊蠢蛋,你可知你那道敕邪令驱走了一只小虾米,却救下了一个大魔王啊!哎哟真是蠢得冒烟了喂,空学了一身心法,怎的仍然眼瞎!” 狗子下拉着嘴角,露出一排整整齐齐地小牙,已然是没有表情配得上现在的郁闷之情:“完了完了,这回怕是真要惹上事儿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这个少年……有点怪 林苏青将手从那名少年怀中抽出来,沾着那少年手心里带出来的湿乎乎的热度,他有些不习惯。 碍于没处可擦洗,他尴尬地看了看手,而后平定着气息将手背在身后,对那名少年和气笑了笑,道:“在下一名采草药的村夫,敢问英雄……” “你是谁?”不等他说完,少年当即打断他道。 林苏青的和气依然挂在脸上,道:“在下林苏青,敢问……” “你管我是谁。”那少年再次直接将他的话打断。语气不大客气,不过并没有趾高气昂。 接着,那名少年便径自走到了正与那条蓝蛇纠缠不休的小熊猫们面前。不等他说话,那群小家伙们仿佛是受到了惊天的威胁似的,已然吓得瑟瑟发抖。 少年的模样不过十四五岁,然而个头几乎能比齐林苏青这样的成年男子,至少能有一米八前后。 他的肤色不同于林苏青的苍白,他的皮肤色泽很红润。灿烂的阳光洒照而下,于和煦的光芒之中泛着绒绒的金光,在白幼之中透着浅浅的红霞。 一身束身短袍,外罩着一层樱草色的透纱雾衫,一并扎在勾白边框的樱草色宽腰带内,脚踩的是一双与腰带同色系的束到小腿肚的细靴。 即使他方才于滚滚沙尘之中奔逃,但那双靴子的白色底子依然干净得仿佛未曾踩踏过地面。 少年那一身装扮显然是为了行动便利而特地拾掇的,一眼便能体会出干净与利落,干练且清爽。 还有一种气魄,不知是因为那名少年正巧站在阳光之下,还是因为事实的确是如此,抑或许是他林苏青一时间想多了—— 在那名少年的身上,蕴含有一种别样的、灵动的气息。很饱满,很净爽。 他有着看似无害似午后阳光的面庞,然而眸子之中,却隐隐含着幽深的凌厉的光。 那名少年年纪不大,看起来却十分有气度,他的眼神之中有着极强的压迫感,但这或许只是林苏青的错觉。 不等那名少年发下什么指令,小家伙们当即就朝他跪下,就连一向不大听话的地枇杷此时也变得顺从。它们在惊恐。 “不能放。”这回,是林苏青率先打断了那名少年,在他还没有开口的时候,“这条应该是南蛇,剧毒之物。” 那名少年却是凝眉怔了怔,林苏青的这句提醒似乎很是令他意外,他仿佛在思考什么,微微蹙着眉头,俄尔转身冲林苏青重复问道:“你是谁?” 当然不是忘记了先前已经问过一遍了。 林苏青心机一动,微笑着上前站在小家伙们的前头,与那名少年对视而道:“你的救命恩人。” 那名少年闻言后,水亮的眸子眨了眨,蓦然一乐,左右脸颊上各显出一处小小的酒窝,他道:“你会敕邪令,是丹穴山来的?为何我从未听说过你?” “丹穴山天宝物华,英杰济济,在下区区无名小卒,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少年点着头道:“嗯,我还有话问你,不过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少年说着扬起下巴戳了戳葫芦洞外。 “我……” “你若是不来,无论你想找什么,我能让你一样也找不着。” 好嘛,这少年实在聪明,而且不喜欢多听废话。 少年说完便转身朝葫芦洞外走去,林苏青并没有立刻跟上他,而是蹲下去作势在那条南蛇身上画一道敕邪令。 “你做什么?!”狗子不知道打何处乍然冒出来,压低着声音吼道。 吓得小熊猫们寒毛卓竖,小爪爪不由自主地就揪紧了,最痛苦的是那条被地枇杷死死擒着的南蛇。 林苏青悬起的手也被突然冒出来的狗惊得一抖,而后道:“这蛇是妖界来的,应该怕敕邪令。” 狗子一爪爪拍在林苏青的手背上,气道:“我当然知道它是妖界来的,但你知道它是谁嘛你就下敕邪令?!” 狗子将声音压得极低:“这蛇叫洛洛,是妖界的七十二洞妖王之一,亦是妖界帝君的护法之一。” 说着它将林苏青往洞内的边上拽了拽,眼珠子滴溜溜地朝着葫芦洞外察看,仿佛是有意避着,以防那名少年忽然调头回来。 “以你目前的道行,你就是用十道敕邪令你也杀不死它,可是它却要记仇的,而且记仇得狠,你真要跟它结这仇?” “那怎么办?放了?”林苏青看了一眼那些小家伙们,一个个紧张得皱紧了小脸,像是要哇地一声哭出来。 倏然,他想起一件事来:“那名少年你可认识?洛洛似乎是他的手下。” “唔……你还真是问倒我了。”狗子摸着下巴道,“不过你别被他的气势给唬住了,我瞧那小屁娃子至多不过四五百岁,唔先别吃惊——” 见林苏青一脸惊讶,狗子又道:“那少年是天生妖神,所以他的四五百岁大约只同凡人的三四来岁差不多。唔……他出生时,我还在丹穴山关禁闭嘞。我哪里知道他是谁。” 林苏青说道:“他在妖界的身份必然不简单。” “废话,能使唤妖界帝君护法的……莫非……”狗子正要猜测那名少年的身份,葫芦洞外突然亮起该少年清澈的声音。 “喂,出了洞门就是你们神仙的地盘儿,你在害怕什么!” “你看,那小屁娃子连你是个凡人都看不出来。别怂,大胆地去!”狗子伸出爪爪拍拍林苏青搭在膝盖上的手背,怂恿着。 “那洛洛……”林苏青看向小家伙们的方向 “我先与它叙叙旧。”狗子打着包票,“你先去吧,我稍后就来。” 林苏青瞧它神情十分认真严肃,不似在同他闹玩笑,点了记头便起身往洞外去与那名少年汇合。 他刚一走出,未料想迎面就撞见了那少年,距离太近有些局促,林苏青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两步。 少年似乎没有察觉,但是他却紧跟上两步,又将距离拉回了方才那般近,拍着林苏青的肩头,故作熟络地笑道:“嘿!小青青~” “?!” 林苏青当场抖起一身鸡皮疙瘩,这自来熟也不带这样肉麻熟的。 他一把拂下少年搭在他肩头的手,正色道,“小兄弟,有话直说即可。” “哈哈哈~对对,我是有话要说。小青青啊——” 林苏青听着蓦然又是一颤,实在是受不住这般暧称。 “你是丹穴山二太子?”那少年没来由的问道,旋即他自己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测,“不,应该不是。我听闻二太子孤高如潇雨山山巅的凛风……哦潇雨山是妖界最高的一座山,有机会我带你去瞧瞧,你帮忙瞧瞧山巅的风像不像你们丹穴山的二太子。不过要是我有机会见到你们的二太子的话,我就不带你去瞧了。” 林苏青一愣,乍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岔神听漏了什么,仔细回想才确定,原来是那少年说话间的内容跳跃得太快,话题没有有主心,相当之随意。 “不过你一定是丹穴山很厉害的神仙对不对?” 林苏青连忙解释道:“在下不过是一介凡人,敕邪令也是承蒙主上关照所授。” “你骗我。”那少年默了默,继而斜扬起脸笑道,满不相信,“我听闻越是厉害的神仙越是不显山露水,一个个藏得都可深了,我瞧你就是那种厉害的,你连敕邪令都习得会,却还骗我是凡人,小青青,你交朋友不坦诚。” “我何时要同你交朋友了……”林苏青心道,“这少年实在太自来熟了。” “对啦小青青!”那少年突然格外的惊喜,仿佛想到了什么莫大的喜事,“你教我敕邪令吧?!” “他教不了你。”一把男童的声音稚嫩的响起。 “哇!哪里来的红毛狗子!”那少年眼前一亮,欣喜地蹲下去正要戳一戳狗子玩,却被狗子抬起爪子隔着空气一推,立即被狗子推出了几个滚儿出去。 那少年猝不及防地受力,向后连打了几个滚,待他终于翻停之后,林苏青已然做好了应战的打算,却见他就那样肆意的坐在地上,而且看上去毫不生气,反倒是高兴极了,一脸兴奋就差拍手叫好。 “哇!好厉害!” 狗子瘪了瘪嘴很是嫌弃,不大愿意同那少年作多言语。那神情林苏青再熟悉不过,他曾经经常吃狗子那样的眼神。 那少年还沉浸在欢喜之中,狗子毫不搭理他,而是神神秘秘的冲林苏青勾了勾小爪。 林苏青会意,连忙蹲下凑过耳朵去听。 第一百六十五章 凉风起夕夜景虚明 “趁着懂事的还没来,快要那小屁娃子的尾巴毛。”狗子将声音压得小得似蚊虫哼似的,生怕被那聪明的少年听了去。 那少年瞧他们交头接耳,顿时来了好奇,他站起身时,身上所沾染的灰尘便自行脱离他的衣袍,纷纷洒洒地掉落。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他朝林苏青与狗子走来,丝毫不为方才狗子的言行生气,那灿亮的目光仿佛还因为那一掌而喜欢上狗子了。 狗子动了动耳朵,扭过脸瞅了他一眼,知道不回答必然会被纠缠,于是侧转过身,正面回他道:“我们在说,就是有心教你,你也学不会。” 那名少年拧了拧眉头,纳闷道:“居然有我学不会的东西?” “当然。”狗子上前两步,傲气道:“敕邪令乃是高阶符令,并且唯是在丹穴山坐化的神君阶品以上者,方能具备学习敕邪令的资格。” “简单,我去你们丹穴山挂个籍不就成了?不就是神君阶品嘛,容易!” 狗子乜视着那名少年,威武而傲慢:“岂是你想学就能学的?敕邪令乃是丹穴山王室所用的符令,只能是王室之胄愿意授予你这等荣耀恩赐。旁的谁也教不了你。哼~” “哇,你懂好多啊。你是二太子的狗?”少年话来张口,依他神情看来,他说这话时没有带有恶意,但听着很是刺耳。 “放肆!” 如林苏青所料,狗子果然被少年那句无心之言给气着了,狗子那暴脾气,哪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就是出言不逊,气得它牙根直痒痒。 林苏青心系着狗子所说,要趁早向那少年要尾巴毛,言下便不是生矛盾的时候。何况还有那条厉害且记仇的洛洛在,念想着如何也不能与这少年发生干戈,他连忙打着圆和道:“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其实是名震天下、赫赫有名的战神——追风!” “战神!追风?!哇!听着好威风!”那少年顿时满眼放精光,狗子正以为即将迎来一番吹捧,怎料那名少年突然蹙着眉头努着嘴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狗子高昂着脖子拉长了脊背挺直了胸脯,听他这一句,脚下一个趔趄没站稳,险些一脸栽到地上去。 “呃……”林苏青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总之得先把自己摘清楚。他闭紧了嘴,无奈的看向狗子眨着眼睛,劝和不成反像挑事儿,他并非此意。 狗子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亲自解释道:“咳,天界几百年不曾再有战神,你才不过区区几百岁。回去问你阿爹辈的,他必定知道。” “你似乎知道我是谁?”那名少年弯下腰盯着狗子的眸子问道。 林苏青瞧着有点心惊胆战,不是为自己,而是那架势,他有点担心万一狗子急了一口咬上去……如是一想,他立刻便替那少年感觉到鼻子疼。 狗子咬了咬牙根,一扭头给那少年留了个屁股,摇着尾巴走出几步:“我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狗子扭转过头,斜着眼睛看向那少年道,“你都已经知道我们是谁了,我们却对你一无所知呢。” 林苏青在心中暗暗竖起了大拇指——好奸诈的狗子。 “哦——”那少年口型呈圆,意味深长的道了一声,仿佛是在思考什么,又仿佛只是恍然大悟随口地一道。 “还是别问了,万一有什么不方便说道的,咱们这不是给他难处吗?”林苏青和气说道。 狗子以眼尾余光睨去了一眼——林苏青这小子什么都是半吊子,唯独奸诈狡猾是炉火纯青。 “他不是要同咱们交朋友嘛,不是想学敕邪令嘛,名号都不报,反倒怪起咱们不坦诚。这哪里是坦诚交友。”狗子一句话引得林苏青心中连连佩服,不愧是狗子,老奸巨猾。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原本是说给那名少年听的,不过他们眼神之中暗藏的小心思全然被彼此瞧了个透彻,狗子一向暴脾气,当即就按捺不住了,它转过身去冲林苏青问道:“你刚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啊?”林苏青被问得猝不及防,怎的先闹起内讧了,“我没什么意思啊?我能有什么意思。” “你别以为你长得高我就看不见!我全都看见了!” “我若是真有什么意思,还会摆在脸上让你看见?” “那是本大人聪颖绝伦,从你的蛛丝马迹里看见的!” “我的脸都是冲着别处的,你从哪里看来的蛛丝马迹?” “安静!”那名少年左右瞧着他们吵来吵去,听得有些烦躁,“你们吵什么,演来演去的不就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嘛。” 好嘛,白做戏一场。 被轻易识破,毕竟不大光彩,林苏青一脸窘相的瞅向狗子——当真如凡人的三四来岁? “咳,明人,不做暗事。”狗子说话时特地将“人”字咬得极重,边说边瞄向林苏青,仿佛它就没有那点暗戳戳的小心思似的,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旋即换了一副嘴脸,“小兄弟,我看你就很敞亮。” “嗯嗯,那是。”少年点头。 “相当有气度。” “嗯嗯。”少年继续点头。 “一看就是大家风范。” “嗯嗯。”少年连连点头。 “从不凡的气宇一看便知,定然是世间难得的天降之才。” “嗯嗯。” “今后必然会创下惊世骇俗的丰功伟绩。” “嗯嗯。” “唉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我在这样的龙驹凤雏刚出尘世之时便有幸相遇,却无法在你来日功成名,将万古留芳之时,向我的晚辈们吹嘘。” “嗯?为什么?” “唉,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呀,委实闹心。” “嗨这有什么好闹心的,我告诉你不就成了,我叫七……洛洛。”那少年刚发出一个音节,像是“西”又像是“七”,还没来得及听清就见他眼神一愣,直直地看向他们身后。 而在那少年第一个模糊的音节刚出口时,狗子仿佛被谁踩了尾巴似的,早一步就蹦开了去。林苏青正要纳闷,登时就觉得脊梁骨升起一缕寒意,像是有把尖刀正在后背忽上忽下的比划,一定是有谁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的身后。 但是狗子已经率先跳走了,这时候如果他再躲,明显已经不是时机。 于是他就那样看似镇定的立着。 “奇怪,你竟然不怕洛洛?”那名少年往前近了一步说道。 还没等林苏青佯装从容的回答,“洛洛”便与他擦肩而过,伴随着一阵幽浓的香气与杀气,共同与他擦过。 而后,洛洛便转过身面向了林苏青,不是忽然就转过身来,是先回头,然后是脖子、是肩背、是腰肢、是臀、是腿、最后才是脚。是利落的转身,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种种细节。 洛洛的相貌生得十分冷厉,飞眉入鬓,内眼角成锐角下坠,而眼尾却是与眉尾的方向上吊的。瘦鼻薄唇,唇色梅红发紫,与头上佩戴的那簇正红色的发饰遥相呼应,使得冷厉之中带着别样的韵味,宛如妩媚,却又不媚。 那一身贴身穿束的衣裳,乍一眼像是玄色,之中却透着深浓的蓝,材质像是柔软的皮革,将玲珑身段衬得更为精致。不过她单肩披着一件同色的薄披风,不动时便将玲珑身段半遮半掩。 “破开你的缚令,废了一点时辰。”洛洛侧目对狗子说道。声音极富磁性,魅而不俗艳。 狗子稳坐着不动,只是眼珠子不自在的看向了别处。 林苏青自问也是博览过群书的读书人,然而他对洛洛的印象,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绝了。 绝妙的身材,绝妙的眼神,绝妙的声音,绝妙的吸引力…… 山苍神君的那双令人捉摸不透的蕴含着神秘诱|惑力的眸子,但与洛洛一比,山苍神君的那双眸子,便显出了极尽的薄情与冷酷。 山苍神君的眸子,可以拒绝去看,但是洛洛,不止是她的眸子,是她整个儿……如果她正看着你,你便无法抗拒。 是那种即使毫无关系,只要她朝你勾一勾手指,便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愿意立刻去趟,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也愿意马上去跳。绝了。 “嘿小青青,别看洛洛了,有什么好看的,看看我。”那名少年自知被抢了风头,一步跨到洛洛前面,横插在她与林苏青之间,“你们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嘛,我叫夕夜。” “夕夜?”林苏青回过神来,但有些迷惑,“我刚刚听着不大像是这个名字。” 洛洛从狗子身上收回目光,她静默地立在那名叫夕夜的少年身后,垂着眼睑,那一双飞眼像是闭上了,但其实并没有,因为还有一点星光似的光点。 “怎么?是你书看少了见识短吧?”夕夜扬着下巴道,随即竟有模有样的吟起诗来,“凉风~起夕夜~景虚明~听过这首诗没?”为所欲为的断句,将句意断得零零碎碎。 “是‘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林苏青指出原诗的同时,他深感意外,“你居然知道这首诗?” 夕夜粲然一笑,露出一排齐整整的银牙,也是一脸意外:“哈哈~难道不是应该我问你吗?你居然知道。这可是我从昆仑山的典藏楼里看来的。” “不巧,我刚从那里出来。”林苏青眯起眼睛道,但他不是从昆仑山的典藏楼看来的。这首诗,原本是出自晋宋之际的文学家陶潜的《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是他那边世界里的。 “昆仑山可不是一个好地方,曾经骗走了我一个宝贝。”夕夜说着嘟囔起来,脸色宛如一个生闹情绪的小孩童。 “什么宝贝?”林苏青脑子里并没有多想,而是天性的好奇,下意识地问道。 “这个答案只能用命来换。”洛洛的声音忽然响起,林苏青不禁被那声音之中的杀意激起了一个寒颤。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要你的尾巴毛 那寒意是不由自主地,并非是出于害怕。 “姑娘,这里是所属天界的凡尘。”林苏青的视线擦过夕夜的脖子,看向他身后的洛洛,“凡尘也有凡尘自己的律法,就连我们也不敢随意杀谁。” “呵。”洛洛勾唇一声冷笑。 林苏青说道:“你也不能把我们带去门洞里,除非你想帮那只八脚蜘蛛抓回夕夜。” “你不要太高看自己。” “的确,即使没有我们,你们也能逃脱。可是,如若现在回去,就不怕那八脚蜘蛛已然在门口布上了天罗地网,正等着你们?”林苏青也只是猜测,但这个无端猜测于夕夜来说,怕是要构成九成的担忧。 “哎呀,你们做什么动不动就要针锋相对嘛。不就是被骗了个宝贝。”夕夜果然打起了秋风,还以为他即要同先前报名讳那样直言相告,怎知他下一句就轻巧地转走了话锋。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不问我不说不就好了嘛,大家朋友一场,难道还要为难朋友不成?这样缺德的事儿,以你们这样的大英雄,断然做不出的。我相信你们的品德。” “……”林苏青顿时哑口无言,如若强问,莫不是扭曲了自己的品德。 连沉默的机会都没有留下,夕夜当即带起了另一个话题:“啊对了,你们方才是要找什么?” “什么也不找了,告辞。”林苏青语罢抬脚侧过夕夜边要离去,变数突然,狗子都看傻了眼——这蠢蛋是要做什么? “喂喂喂,聊得好好的,你走什么,你且说说,兴许我能帮你。”夕夜连忙退两步敞开怀拦住了林苏青的去路。 “抱歉,不便相告。”林苏青停步冲他礼貌的笑了笑,随即拱手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还得赶回丹穴山,有缘再相见。告辞。” 夕夜一急:“站住!” 他本是随口一语,洛洛声影一闪,霎时出现在林苏青面前,掐住了他的脖子。 狗子稳坐于原地,扬着豆子眉头,口型呈一个小小的“哦”字,它方才猜到了林苏青的目的,同时也料到了不出一句话的功夫,林苏青就会被洛洛掐住命门。嗨呀蠢蛋有所不知呀,洛洛既然跟着了这名少年,依她的行事作风,自然不会允许有谁违抗那少年的意欲。 “啊呀洛洛洛洛洛洛,快松手,咱们不是这样交朋友的。”那少年说着便去拉下洛洛的小臂。 其实在他“松手”两个字刚出手时,洛洛手上的力道就已经松懈了。林苏青感知得清清楚楚,因此他也清楚了这位洛洛姑娘,是对夕夜言听计从的,便大致猜出了夕夜的身份。 “你方才说,你想学敕邪令?”林苏青佯作一脸认真,仿佛是有意贴着热心要帮夕夜想办法学到。 “可是二太子的狗说我学不到。” “放肆!你信不信我一脚把你送到那只蜘蛛的怀里去!”狗子气得跳脚,抡起爪爪就要锤他。 “啊呀别!”夕夜下意识地一躲,竟是来不及眨眼,他就出现在了林苏青的背后,把持着林苏青的腰背,将他作为了护盾挡在前面。 好快!林苏青心道,夕夜的年纪分明等同于凡人的三四岁,却拥有如此身手,这就是天生妖神的威力? “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我可不想就这么被逮回去。你这朋友当的可不仗义。” “本大人几时要同你做朋友了!”狗子气吼吼地冲上来,气得直跺脚。 “大家都争着抢着想成为我的朋友,难道你不想吗?”夕夜垫起脚,从林苏青的肩膀上冒出半截头来,“你别害羞,也无须掩饰,我允许你成为我的朋友。但是你不能把我送回那门洞子里去。” “呸!本大人才不稀得和你做朋友!本大人巴不得跟你是仇家!这样就可以当场把你揍成肉饼!汪!少拿脸来贴本大人的屁股蛋子!” “那你得让天帝来谈。” “咳。”洛洛冷肃着一张脸,突兀地清了清嗓子。 “啊呀~月色不错~”夕夜旋即伸着懒腰望着天,猛然察觉是晴天,“咳,我是说,日色不错~” 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他连忙岔开话题,拍了一把林苏青的肩膀,示意他转过身来,道:“你刚刚说敕邪令,你继续说。” 林苏青微微一笑:“它没有欺骗你,它说你学不了便必然学不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们的确到时辰要返回去了,再会。” “喂喂喂!别!我有办法!”夕夜赶忙拦住林苏青,推着他的胸膛不让他往前走,“我学不了,那你可以多画一些让我玩玩成不?我过过瘾就行。” “可以。”林苏青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但我要你一样东西。” “除了性命,你得凭本事来取,别的你随便言语。”夕夜昂首挺胸,粲然笑道。 “我要你尾巴尖上的一簇毫毛。” “什么?” “荒唐!” 夕夜还没听明白,以为听错了,洛洛却是当即呵斥道。 “你给我那一簇毫毛,我做成一支笔,所画出来的敕邪令会我随意用笔画出来的厉害。”林苏青的语气不疾不徐,从容恬静。 狗子最是明白,林苏青这是要请君入瓮呀,一场好戏来了,它欢心得踱远了些,当它抬起爪爪掩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时,地枇杷它们十分主动地采了一些野果子捧上来给它侍奉上。 “一撮毛?可以!”夕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不行!”洛洛却是坚决反对。夕夜一愣:“这有什么不行的?” 洛洛的脸色有些难堪,似乎有难言之隐无法言说,她默了默,上前去低头在夕夜边上小声道:“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好借的,你借再远他们也能听见。”夕夜说得没有错,不过他没有看出林苏青是凡人,再远狗子能听见,但是林苏青不能。 洛洛面色沉肃,既然夕夜不愿意挪地方,她也不好强迫,手起手落,在林苏青他们与林苏青之间落下一扇屏障,算是将林苏青那边隔开了去。 “小殿下,您的尾毛象征着举世无双的地位,连亲属都不得碰,还请小殿下三思。” “哦,你说这个呀,长在身上当然是谁都不能碰,但切下来就不同了。” “可是……” “没事儿,过段时间就长出来了。” 狗子远远地啃着地瓜瞧着眼前的一出好戏,夕夜的不以为然,令洛洛很是苦恼哇,可是她能怎么办~ 嘻嘻,洛洛你恐怕不知道你家小殿下为何如此执着于敕邪令吧。狗子心道,嗯嗯,料你应该是不知道。不过嘛,我追风倒是知道一点的~嘿嘿~ 谁叫天意就是这么巧,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赶上了呢~唉~只能说林苏青这小子的运气实在好呀。 “你们聊好了吗?”狗子起身懒洋洋地朝林苏青那边走去,打算顺水推场,说句话帮一把,“我们还得先去三清墟呢,你可别忘了要紧事。” “三清墟?你们要去三清墟?”夕夜更是震惊,在他上前一步穿过洛洛施下的屏障时,亦同时将那屏障破坏了消散去。 “是的,我要去考三清墟。”林苏青如实回答完毕,随即又道,“既然我所提的要求令你为难,那便权当我不曾提过吧,当真该告别了。” “且慢!”夕夜一句话,洛洛又是一把掐住了林苏青的脖子,制止了他即将迈出的步子。 “可以给你,但——”夕夜的神情忽然变得极为严肃,眸子之中的压迫感立显,目光犹如孤狼般凌厉,“我有一个条件。”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交换 “你可以提一个条件。”林苏青平静的对夕夜说道。 “爽快!我就是喜欢和这样爽快的人交朋友。”夕夜高兴得一巴掌拍在林苏青的肩背上,于他来说只是随手的一拍,可实际上,他手掌的力道却十足的大,若非林苏青生生地扛住,大约要被他一掌拍个踉跄。 “作为交换,你可以要求我画敕邪令给你玩耍,或者另提别的一个条件。” 夕夜以为林苏青没有理解,连忙补充道:“我说的是额外附加另外的一个条件。” 可是,林苏青当然没有理解错,而且他斩钉截铁的回答道:“只能一个。” 他断定夕夜迫切地想玩敕邪令,必然不会轻易放弃。但相对的,他也迫切地想要得到夕夜的尾毛。所以多少也有点担心夕夜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哪怕改的可能性并不大。 于是,在死话出口后,当林苏青如愿看见夕夜脸上拧着的眉头与为难表情时,他便松口道:“很为难吗?” “你这人好生无趣。”夕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以他的年龄,论成熟不满,论青涩也不至于。但此时,他那点孩子气全然挂在了脸上,委屈巴巴地,像是真的,又像是特地佯装给林苏青看的,是想让林苏青放宽要求。 可惜这点把戏,在林苏青穿开裆裤时就用过了。 不过,尽管他一眼识出了夕夜的装模作样,但他仍然顺从了夕夜。 “看来是不相上下的条件,所以你不好抉择?”林苏青将自己对夕夜尾巴毛的觊觎藏得严严实实的,以免自己显得操切,“我猜你更看重敕邪令一些。”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那——不如就以敕邪令为条件交换吧。对于你想提的另一个条件……” 他做做样子犹豫了一番,才接着说:“你可以提出来,我也会认真考虑,假如能够直接答应,我便答应。即使勉强,我也不拒绝你。” 夕夜一边听着林苏青的建议,一边歪着头在忖度着。蓦然,他一拳落在自己的掌心,讶异道:“哇,好一出欲擒故纵、将计就计。分明是我要强加一则条件,却被你顺势而为做成了卖我一个情义的局。” 林苏青一愣,预先想好的话忽然卡住了词儿,哪里料想夕夜有如此聪慧,不,是自己大意了,早该清楚夕夜只是年纪等同于三四岁的儿童,但头脑绝非平凡。他毕竟是天生妖神。 “你很聪明。”林苏青明了,此时不必行下下之策去搪塞自己的前言,那样只会显得很下乘,他干脆坦然承认道,“便是如此。你只可以提一个条件与我作交换,而另一个我一定考虑。” 一定考虑不意味一定会答应,仅仅是“酌情”的伪装。 “你好生狡猾,若不是我在典藏楼里看过,怕是要被你糊弄过去。”夕夜挠了挠后脑勺,“叫什么兵法还是几十六策来着。” 说着,他若有似无的点着头,神情不屑道,“不过你用得不大精妙。” 令林苏青忽然想起了在昆仑山典藏楼里的经历——“知足”、“俭欲”二枚隶书小字瞬间浮上心头。 想当时,他是因为要备考三清墟而去的,学完所学便放弃其他,才得以出来。那么,夕夜当初是因何而去的? 不论因何,夕夜如今出来了,想必也是明白了提示,也应该是实现了目的便结束了学习吧? 倏然,林苏青想起了夕夜先前所背诵的陶潜的那半句诗……以及方才所言的《孙子兵法》与《三十六策》…… 莫非夕夜是特地去学习过他那边世界的文化? 夕夜为何要去学习这些? 夕夜又是如何知道他那边世界的? 细思恐极,实是非同寻常! 这一须臾间的思索,林苏青顿时在心中下定了主意——他要同夕夜成为朋友。夕夜应该知道许多他想要的答案。并且,夕夜来自妖界,即意味着可以不遵守天界的许多规矩。那么…… “你又在想什么计策来算计我?”夕夜抱着膀子,习惯性的略微扬着下巴,眸子向下盯着林苏青。仿佛一眼将他看透,却又仿佛没有。 林苏青回答他道:“你可考虑好了?”与其寻个理由被识破,不如直接不回答,更不如引开他的注意力。 夕夜莹亮的目光盯了林苏青片刻,俄尔,他扬了扬眉头,吩咐一声道:“洛洛。” 立在他左后侧洛洛冷肃的脸上骤然浮上了惊惶,她听懂了命令,却并没有立刻执行。 “给他。”夕夜凝着眉毛,眨着眼睛,日光当头洒下,将他浓密卷翘的睫毛于眼下投射出长长的阴影。 即使距离他一丈开,也仍是能清晰可见他宛如扇子似的睫毛,在不停地扑动。这个决定似乎使他感到了一些困窘? 洛洛犹豫再三,拗不过命令,终究还是去到了夕夜的身后。随着夕夜眉头一紧一放,洛洛捧着双手略微躬身,走到了他的身边呈上。 “怎么就这么一小点?”夕夜看着洛洛的掌心疑惑地自言自语道。 “小……少主年岁尚幼,且刚换完毛发,自然不多。”洛洛始终俯着首,不敢直视自己的掌心,也不敢直视夕夜。 “可是这也太少了吧。”夕夜伸出手,堪堪于食指与拇指之间捻起一撮短毛,“显得我不大方。” 在夕夜举着那一小撮尾毛打量的时候,林苏青的脑子嗡地一声,当即怔住——白的?! 千真万确,的的确确是白的,一丁点杂色也无,洁白胜过天山的皑皑白雪。 山苍神君专程提醒的话反复在耳边回荡,不敢忘却——“莫要去招惹那些尾巴尖是白毛的,当心将小命撂下了。” 此刻的震惊,不知是惊喜,还是惊愕。大概这也是天命?莫不是天要让他正好遇上夕夜。 这样一个身份不凡,行事随心所欲的妖族少年,这样一个身份不凡的妖界贵族少年……或许夕夜,就是那些天衣无缝的秘密的突破口。 “我还需要寻找制作笔杆的物事。”林苏青按捺住心中砰然乱撞的心跳,按捺住急切想从夕夜口中问出许多事情的激动。 他强行作出一副淡然的姿态说道:“不如你与我们同行,反正,你现在也没有回去的打算。” “正有此意。”夕夜粲然一笑。 “我们要去三清墟,顺路否?”林苏青摊开手,准备迎接那撮难得的尾毛。 “东南西北都顺路!”夕夜一松手,聚合起来也不过小指指端粗细的一撮尾毛便悄然掉落下来,纵使有风拂过,它们也丝毫没有散开。 “好。其实随便找些细斑竹即可,不会让你久等。”林苏青握住手,收回那一搓雪白的尾毛揣入衣襟内的夹层里,保管妥当。 “不,我知道有更好的!”夕夜一排整齐的银牙在阳光下反映出晶亮的光芒,“要玩就要玩厉害的,我帮你找!” 第一百六十八章 妖界 夕夜的举动使得林苏青很意外,不曾见过爽快至此的,不过,夕夜的性情或许不能以爽快形容。非要去给与一个定义,林苏青以为,应当是为所欲为,但夕夜的为所欲为并非贬义,是一种正正好的程度。多一分显得狷介狂放,少一分则便失去了他独有的特色。 或许与他别样的身份有关系? “夕夜,你是狼?”林苏青上过“当问不当问”的当,未免夕夜回答“那就别问”,所以他直接问了出来,何况于夕夜这般豁达的性情,不会算他失礼。 谁知夕夜的神情顿时僵住了,随即冲洛洛道:“我就说他很厉害吧!你看,一眼就瞧出了我的身份。你硬说他是凡人。” 洛洛连忙抱拳,严肃恭谨道:“属下不敢妄言,此人的确乃肉身凡胎。” “行了行了,就别总是卑躬屈膝的,我不喜欢。”夕夜破不耐烦地免了洛洛的礼,“都已经出来了,那些婆婆妈妈的礼节都别拿出来了,省得惹人猜疑。” “洛洛没有说错,我的确是肉身凡胎。对于你的身份……” “小殿下!” 林苏青正要说下去,突然一道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洪亮却能听出气息极其沉重,登时令林苏青明白了何谓声音越高亮气息越低沉! “糟糕!被发现了,快跑!”不等林苏青反应,夕夜拽着林苏青就冲林子里窜去,与葫芦洞门的方向背道而驰。 夕夜先前逃避八脚蜘蛛的追捕时,有着风驰电掣的奔逃速度,可今下拉扯着林苏青,纵使有十八般武艺,他也难以发挥出九牛一毛来。 他还以为他以迅雷的速度发力奔跑,厉害如林苏青一定能以相同的速度跟上,怎料林苏青不尽没能以同等速度,反倒是真跟个凡人似的,只能脚踏实地的跑,将他的速度也给拖累了。 “小青青!你别赘(zhuì)着我!你赘着我我跑不起来!”他一刻不敢停地跑着,时而回头冲林苏青道,“你只需要稍用内力!我带着!快啊!” “我、我……”林苏青早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没习过腾、腾云驾雾!” “没让你腾云驾雾,你别这么死沉死沉地就好!快啊!” 实在是跑不动了,林苏青干脆真的往下一坠,一屁股坐在地上,原本拉拽着他的夕夜惊讶的回头,他一把撸开夕夜的手,抬袖揩了一把额头刚冒出的不多的细汗道:“我没习过飞。” “你骗我,小青青你别同我打趣。”夕夜急得不行,连连朝来路张望,作势又要来拽林苏青,“来的是我五叔,凶得很,要是我被捉了,我就连你一块儿捉了,叫你考不成三清墟!” “我……” 林苏青刚一张口,洛洛骤然出现,一把楼住了他的腰,踏着树梢斜斜向上,带着他穿颇如盖的林荫,乘风而去。 夕夜大喜,连忙也跟了上去:“还是洛洛好!” “大胆狂民,竟敢挟持我族皇子!”那道声音破空而出,不见其身,只闻听洪钟似的声音,震天的响。 洛洛闻声回首朝来源看去,随即搂着林苏青腰腹的手,力道忽转,竟然调转了方向,又带着他往那林荫返去,林苏青正是疑惑,迎面便是一道青光剑阵冲面而来,旋即洛洛反手将他猛地一推,肉体凡胎与高空之上,莫不同铁石铅块似的重重砸出,而身体此时又受了洛洛的力道,他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只能随着力的方向往后,熟知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向了夕夜。 “喂喂喂!啊呀!” 背后一撞,砸到了夕夜怀里,夕夜的个头毕竟比他要小上一些,这一砸哪里受得住,双双往下坠落。 “洛洛!”夕夜慌忙呼唤。 “嗷!” 林苏青原本感觉砸在了夕夜身上,但因为坠落,后背与夕夜分开了,正是慌张,倏然感觉后背的衣裳被拉扯,旋即自己就被挂上了更高的高空。 而夕夜,还在大喊大叫:“洛洛!” 林苏青抬头一看,危急关头原来是狗子变大了身形叼住了他,刚要说几句感谢的话,狗子猛地将他朝上一甩,心脏一提乍然一落。 “抓紧了!” 狗子的声音伴随着风声提醒道,林苏青紧闭的眼睛连忙睁开,恰是落到了狗子的后脖颈间,他紧忙抓住了狗子的皮毛。 而这时,一条赤首玄身的巨蛇,即使感到,几时用头接住了失去重力的夕夜。 “原来夕夜也不会飞。”林苏青喃喃道。 “估计是怕他惹祸没有教他。”狗子的童声在风里格外有穿透力。 巨蛇于林荫之中直立,上半部身姿远远的高处亭亭如盖的绿林,在接住夕夜之后,她瞬间化回窈窕身姿,自绿海似的长林中飞窜而出,与夕夜踏着书尖追着狗子与林苏青的方向。 “洛洛也不会飞?”林苏青原本是想陈述事实,出口时才有些不确定。 狗子闻言垂下眼眸看了一眼,随意道:“再厉害也只是蛇妖。” “妖界也有许多讲究?” “比天界只多不少。坐稳了。”狗子话音一落,却是扭头朝下降落。这……这方向……这是要将他放下去。 “狗子?你做什么?” “我方才只是防你摔死了,但是困难还须你自己去化解。”狗子一往无前,毫不犹豫地往下,“这可是你自己招惹上的。” “狗子!你是不是非要借机坑我!我现在背上的可是挟持妖族皇子的罪名!”眼见着夕夜与洛洛越跑越远,而他与狗子却在如陨石似的飞速落回原地。 俄而,狗子戛然停住,被狗子蓬松送的脑袋挡住了前方视线的林苏青,顿时听到了那道声音:“追风神君,别来无恙。” 声音磁沉,压着庄肃,透着威严。凭听声音,估他年岁近邻不惑。 认得狗子的神君的身份,来头必然不小,莫非是旧相识。 “妖界赟(yūn)王,一别数百年,别来无恙。”狗子童声奶声奶气,纵使它此时十分严肃,可是气场一比,它仿佛造乱的熊孩子。 “祁帝的宝贝儿子跑了,却是你来追,不知祈帝近来可好。” “一别数百年,丹穴山的虚情假意更胜从前。” “赟王客气了,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礼尚往来之道矣。”狗子稚幼的声音说着老成的话语,令林苏青颇不习惯,不禁好奇心生起,扒拉开狗子的毛发,探出去身子,想悄悄地窥一窥那位赟王是何等角色,竟是令狗子如此严正以待,就连话里话外都不愿意落得半点下风。 怎料他刚探出头去,正巧对上了那位赟王的视线,而那位赟王此时却是沉稳全无,一脸的震愕。 那神情看起来,令林苏青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错觉,赟王仿佛认得自己。 第一百六十九章 要起风了 林苏青也愣了一下,不同于赟王,他是在思忖当如何开口,绝非止于打招呼,倘若没有猜错,赟王之所以有那样的神情,或许是隐藏着什么秘密,而其中的秘密,或许与他林苏青的身份有关系。 可是万一是错觉,万一是他多想,万一问话的方式有误,到头来非但问不出所以然,还很有可能一点蛛丝马迹也套不出。 当如何开口呢……他正暗打腹稿拿捏言辞的轻重,之听狗子说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赟王,祈帝的宝贝儿子就是你所见的这位凡人拐走的。我想你们一定有许多话要聊。” 狗子话音刚落,它突然一抖脊背,林苏青毫无准备,手还来不及去抓靠,便被它抖落于空中—— 不妙,这是狗子要跑路。 想法呼之欲出,狗子砰地一声没了踪影,此时尚处于绿盖之上,失去依傍的他如同一块死肉迅速往下坠落,后背接连撞断许多树枝,急速落下惊飞了无数鸟禽,就连原本藏于树洞之中的松鼠等小动物也惊惶逃窜。 嘭! 直到林苏青沉沉的坠到地上,滚出老远,正面朝下看不见其神色看不见其伤势,这时,始终在祥云之上冷眼旁观的赟王,忽然蹙了蹙凌厉的眉眼,于负手之时,摒退了云彩,乘风落了下去。 恰是落在伏在地上的林苏青所扑出的手臂之前——手指头的半寸之距。 “凡人。”语气像是陈述,又像是疑问,有些许不确定的意味蕴在其中,蕴得很深,如若不仔细去辨别,怕是听不出来。 赟王唇角牵动欲说下一个定论,却在这时候,林苏青的手指动了一动,随即,便见他收回手,撑着胸侧两旁的地面,将上半身撑起,紧皱着一张脸连连咳嗽,急促的气息将地面的沙尘喷得四面飞扬,又见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躺平,眼睛始终闭着。 不是因为痛苦而紧闭,带有几分从容不迫的意味。 “你不怕我杀了你。”赟王素来威严,此时却有所动容,连声音之中的沉稳,都不复初闻时那般肃穆。 “怕有何用。”林苏青用左手抚了抚胸口缓过气来,回想方才简直险之又险。 庆幸他及时的将内力全部汇聚在脏腑与骨关节处,而后又凝起全身之气以作庇护,才得以护住内脏与骨头不至于被摔得烂碎。不过还是肉疼,好在有偃月服护体,造不成什么皮外伤。 有些磕碰处,恐怕免不了淤青了。他咬着牙根撑着地面,努力坐起来,喘了几口气,又试图一鼓作气站起来。终是没能成功,还须得多缓解缓解疼痛。 赟王却是很有耐心,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林苏青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林苏青,看着他的那张脸。 林苏青便扬起脸来,皱紧了眉眼迎着刺眼的阳光任他看,良久,也不见赟王有问话的起势。 他忍不住先问道:“可曾想起了哪位旧友?”语气听起来,仿佛一切他尽在掌握,是意图炸一炸赟王。万一他当真与赟王的哪位旧友模样相似呢? 赟王始终没有答理,始终神色凝重的看着他,那神情仿佛在哪里见过……林苏青的脑中忽然记起了初入丹穴山太子的府,是次夜,主上与众长老议完事之后返回殿宇时,他恰好路过看见的那个神情……如那般沉重。 此静默氛围极为庄肃,便是如此这般,直到林苏青全身的剧烈疼痛都缓解过来,赟王依然不曾发问,也不曾回答只言片语。 林苏青始终是后撑着上身坐着,架不住手腕发软,架不住脖子酸痛,也熬不住阳光直射的刺眼,他忍着余下的疼痛,决心站起来。 待他好不容易终于站定了,才知赟王身形之魁梧,纵使他林苏青挺直了腰背,也仍然矮去一个头的高度。林苏青正要继续以言辞施计,谁知刚一张口胸口骤然直冲上一股猛力,猝不及防地喷出一大口浓血。 在那一刹那,赟王的脸上蓦然出现了一丝讶异,并且在林苏青跌倒在地匍匐着呕血之时,那丝讶异之色仍然在他的脸上未能调节,他仿佛极为不相信林苏青会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 而当林苏青咳嗽到作呕,难受到泪腺失控双眼发湿,终于将涌上来的鲜血呕尽,终于控制住抽搐地干呕,终于强忍住不咳嗽,他长舒了几口气,借着抬起袖子揩去嘴角的血渍之际,偷偷地以眼尾余光观察着赟王。 无意中发现,赟王的眸光仿佛更深了,仿佛隐隐地凝着矛盾与不解。赟王在矛盾着什么他猜不到,但对于不解,他大约能猜出其中一样。 “你在疑惑,为何我肉体凡胎,却能坠高空而毫发无伤。受你法力震荡,却只是气血逆流。没想到赟王也有不解之事。” 看见赟王刀锋削过似的棱角分明的唇,紧了紧,看着他孤狼似的眸子凌了凌更深了去,林苏青心中暗自攒了一把劲,尽管担着风险,但此计有效。 “接下来有何打算?” 赟王终是没有按捺住,可他问出的问题却全然不在林苏青的意料之中。赟王似乎也在刻意的试探和隐瞒,但通过他简短的一句话,林苏青还是捕捉到了一些讯息。 无论是措辞、言语、还是语气,揣测至少有了七成的肯定——赟王认得他,抑或是,他长得与赟王的某位旧相识极为相似。 “考三清墟。”语罢,林苏青舒解了体内因震荡而逆流的气血,再度尝试着站起身来。尽管他知道自己很弱,但他不情愿以弱示人。 他以为赟王会顺势问他是否是要走特例去考文试,怎料赟王问的却是—— “因为天界?” 不大好答,思维忽然有些跟不上。林苏青的脑中急速飞转,思忖着作为熟识,对于此问题当如何回答,却仍是无法及时的在适当的沉默时间内想出合适的答案。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证明一些事情。”他想过如实回答会有何后果,预想不到糟糕的负面,便如实回答道。 “祈夜年幼,性情也宽散。” 林苏青一怔,才反应过来赟王说的或许是夕夜的真名——祈帝的宝贝儿子。 他理了理衣襟,正色道:“并非我诓他走,你去追他回来,我不阻拦,也无力阻拦。” 尾毛已然到手,不怪他诓那夕夜,正所谓兵不厌诈,只当是给那祈帝的宝贝儿子上一课何谓江湖险恶,人心狡诈。 “你不伤他,便谁也不能动他。”不似接的林苏青之言,似是额外在说另一件事。俄尔,赟王意味深长的看了林苏青一眼,便转身作势要返回妖界。 此话怎解?他林苏青有何能力能伤得了天生妖神?还是说,赟王知道他会有失控的时候?林苏青尚在品读那句话的意味,抬眼只见赟王已然离去甚远。 “你不带他回去?”林苏青着急之下追上两步,连忙问道。 赟王不为所动,只娓娓搁下地一句:“他应该为自己的莽撞吃些苦头。”便眨眼匿了踪影。 林苏青杵在原地,望着葫芦洞的方向,满头雾水,纷乱如麻不得解。 狗子从后方草丛里挤出来,循着林苏青望着的方向瞧去,它的神情似有千钧重负,同赟王最后那一眼如出一辙,亦是极为肃重。 …… 此时三十六重天宫之上,天帝正怀搂天妃,欣赏着歌舞升平,天妃一杯金樽美酒将将递到天帝嘴边,千里眼乍然冒进殿门,穿过婀娜多姿的仙女们,落入天帝的视线。 天帝一见当即坐正,神情庄肃的挥退了一众所有。 千里眼连忙俯首抱拳向天帝禀报道:“启禀天帝,妖界赟王见过林苏青了。” “什么?!”天帝双眸惊瞪,为之大震。 “祈帝之子祈夜离开了妖界,要与林苏青同行。” “妖界……”天帝沉吟,“莫非祈帝知道了什么……来龙去脉详细说来!” …… 而另一方,并未归去丹穴山的二太子,于孟涂山巅临风而立,一览群山浩渺。 在他身后侧的山苍神君眯着眼睛眺着朦胧的远山,声音一如夜风拂过山岗般幽冷:“殿下,要起风了。” 第一百七十章 阳东城的奶娃子 迷惘大概是尘世间最难熬的困苦,它最困难在于不知当如何克服它,纵有一身通天本事,怕也是举足无措。 在反复揣度赟王离开前所说过的所有话时,分明早已坚定信念的林苏青,不禁又生出了几分动摇——实在看不清啊,连自己到底是谁他都看不清,遑论其他纠葛。 除了以船到桥头自然直来宽慰自己,真不知还能如何放下。 “追风。” 狗子问听一愣,林苏青这一声竟是如此陌生。以往总是不喜欢被他唤作狗子,而今一听“追风”二字,犹然生出许多怅然若失之感。 “五年前,时常送些物事到小木屋外的那位“熟识”,是妖界的吧。”此话听起来不大像是发问。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自然不能回答他真相,狗子踱出来扬着脑袋望着他。 林苏青感觉呼吸之间,空气都变凉了:“你一定要对我这般遮掩吗?” 狗子垂下脑袋,看着脚前的地面,说道:“权当是为你着想。” “我明白了。”林苏青说着便径直往前行,补充道,“以后不会再问了。” “哦。”狗子抬了抬豆子似的眉头,应了一声便跟了上去。除了跟着,除了护住林苏青的性命无碍,它别无他法。这是主上的命令,林苏青不理解,但它很明白主上为何有此旨意。 ……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后,便在一处榕树底下看见了乘凉的夕夜。 他背靠着大树闲散的坐在地上,一条腿直着,一条腿半曲竖着,脸上盖着一张荷叶,隐去大半张脸,只露着嘴和下巴部分。偶尔张一张口,接下洛洛剥好后投去的白莲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懒散的嚼着。 林苏青并没有大老远就招呼夕夜,而洛洛的余光看见林苏青时,洛洛也没有告诉夕夜,或许都是不想打扰他吧。 瞧着夕夜那惬意的模样,真是心大。仿佛押定了他林苏青一定能够从赟王手里安然的离开似的。 真不知道是谁给的夕夜这份信心,林苏青平了平唇角,轻叹了一口气。当他即将走近时,夕夜一侧首,荷叶从他的脸上滑落,露出他白净红润的面庞,挂着几缕碎发。 “你终于来了,我都要被太阳烤熟了。” “哇!”他忽然坐直了要被,惊奇的望着林苏青,随即一个猛子站起来,绕着林苏青打量了一圈,“与我五叔过招,你居然能全身而退?你居然……毫发无伤?哇!厉害呀小青青!” 狗子尴尬地侧过脑袋,抬起爪爪挠了挠下颌。 林苏青素来脸皮子厚,自然不虚这等夸耀,他神色岿然不变,笑笑道:“你的五叔……很和气,只与我闲谈了两句,并未动手。” “我五叔和气?你骗我,我感觉你在逗我笑。哈、哈、哈,一点都不好笑。”夕夜假笑几声后道,“我前几天才被他揍过,他什么脾气?能动手的他绝不动口。我爹都舍不得揍我一回,从小到大五叔揍了我无数回,他与你闲谈?” 夕夜说着说着,突然默了,俄尔恍然大悟状:“哦我懂了!我知道你们高手最是崇尚文雅,你们闲聊之中其实是在暗地里斗法吧?难怪一点伤痕也没有!如何如何?你和我五叔谁赢了?”夕夜说到兴头上,毫不自觉地拍了林苏青胸口一巴掌。 “卟咳咳咳咳……”林苏青一阵猛咳,强忍也忍不住。 夕夜登时缩回手咬着自己的指甲尖,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呃……你有内伤啊,怎么不早说……我、我没使劲儿,我就轻轻地……”说着他比划着要来重演一番他的“无意”。 林苏青连忙抬手示意他莫要尝试,他喘匀了气道:“你手劲儿比较大,以后千万别动不动就拍人。这个习惯克制点改掉吧,就当作日行一善。” “好!”又是一巴掌拍在林苏青的左肩后的琵琶骨上,只觉得嗓子一甜,险些被他拍出他一口血来。 “呃……”夕夜咬着指甲尖,悄然后腿几步,与林苏青拉开距离,靠到树的另一边立着,一脸窘迫,拗着眉毛很显无辜与无奈。 洛洛上前站在他们之间,面无表情显得极为严肃,问林苏青道:“去三清墟?” 林苏青扶着树杆咳定后,习惯性地抬袖揩了揩并未有什么不得体的嘴角,舒解着气息,道:“先去阳东城,办一件事。” 洛洛不似夕夜那般对林苏青友好,也或许是她性情使然,始终冷肃着颜面,是位一丝不苟的护法。她对林苏青的能力也并无兴趣,一早便看出了林苏青是凡人。 不过,对于他如何能全身从赟王手中脱险,她以为,应该确实不曾交过手。至于为何,定然是有别的缘由。 或许是因为追风,抑或许是因为赟王本就有意纵容小殿下去尘世闯荡。赟王待小殿下的好,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只是他的好格外严厉罢了。 …… 出了山林,便6续经过了几处村落,他们一行很是引人注目,各有各的特色,谁也没有因谁的光彩过分而埋没。 夕夜的形貌光彩显豁,自然是格外瞩目。洛洛虽然面色冷厉,但身姿之曼妙,引动了无数男女老少羡艳的目光。 狗子自是不用说,谁也不曾见过如它这般毛色的犬兽。 至于林苏青,倘若是五年前,走在夕夜与洛洛之间,怕是没谁会注意到他,除非是议论几句他的短发,唾弃他不尊父母。 然今下,他一身偃月服本就超凡脱俗,又蓄着长发,半束配着银冠玉簪,便将他原本就清秀的面容衬得尤为清异秀出。虽不比夕夜鲜亮,但他周身上下透着那股清淡之感,十分独特,亦是使人挪不开眼。 纷纷感慨,这一行不是寻常人,且纷纷避行。 …… 行路时,夕夜始终精力旺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但凡没有危险,洛洛都很顺着夕夜,只是肃着一张冷脸跟着。 好在夕夜很听从林苏青,没有太耽误行程。 大约是因为不曾出过妖界,又因为实际尚是年幼,所以对林苏青多少起了一些依赖。 …… 一连数日,刚至阳东城城门外,天色将歇,残阳似血。 出城砍柴的樵夫、或是去乡里收猪的屠夫等百姓们,都在城门外拍着排着长龙似的队伍,6续进城。 林苏青一行也同他们一起排着,邻近的百姓只觉得惹不起他们这些锦衣华服的,便与它们刻意地保持着距离。 来时,特地在路上买了一套娃娃衣裳给狗子穿上了,还戴着一顶小娃娃的刺绣着老虎的帽子,将它的毛色都遮挡了去。 穿衣裳的狗子虽然也令无数人掩着嘴笑谈,但不至于白头赤身引人生畏,惹人议论其怪异。 “唉,你听说了吗,昨儿个入夜,咱们城里又丢了一个奶娃子。”狗子眉头一跳,怔了怔,连忙伸长了脖子凑着耳朵去听前面妇人的闲谈。 “谁家的?”又凑过去一位妇人。 “我也是听前面人说的,没听明白是谁家的,只听说百日都不满呢就丢了,你说可惜不可惜,还是个大胖小子呢。” “唉,可惜了、可惜了。” “是挺可惜的,好在我家胖坠大了,胖坠爹更是宝贝似的日夜都将他拴在怀里,看得很是要紧,我这个做娘亲的都难得抱几回。” “胖坠娘,你就甭操那心了,谁敢偷你家胖坠呀,胖坠爹的宰牛刀饶得过他?” 狗子忽然开始揪扯自己身上的衣裳,碍于人多不便说话,它连连甩着眼色给林苏青——快把这鬼东西给本大人脱下来! “嘿嘿你瞧,那狗崽子听见咱们说娃丢了,它就不乐意穿衣裳了。” “这位大婶……” “你长没长眼啊?谁是大婶!” 夕夜话刚出口,便被一妇人翻了一记白眼怒斥,随即便听那妇人与旁边的姐妹们埋怨:“这些贵家公子哥儿真是一点礼数也无。” 夕夜聪明,连忙改口,对那妇人边上的姐妹们喊道:“诸位漂亮小姐姐……”那些妇人们脸上即刻浮出红晕,掩面窃笑。 “你们方才言辞里说‘又’,是指之前也丢过?是丢了好几个的意思吗?”夕夜一脸好奇,“另外,什么是奶娃子?”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过城门 被问话的妇人们一怔,像是看怪物似的看着夕夜。谁还不是从奶娃子成长起来的,恐怕夕夜不曾有过,但也可能是这位妖界的小殿下,听不懂这些乡下话。 不过,夕夜的连连问话,提醒了林苏青一个要点。 “抱歉打扰诸位的谈话。”林苏青将面前的夕夜往便边上拉了拉,他与那些妇人们捧手行了礼节,问道:“我们是打南边而来路过此地,不知诸位可否告知一番细节,也好帮我们免去一些祸端。” “还是你家兄长会说话。”先前被夕夜呼作大婶的那位妇人扫了夕夜一眼,而后对林苏青笑脸相待道,“公子担心因为外地人身份被怀疑?我觉得应该不会吧。” 那妇人正是胖坠的娘亲,性情十分敞亮,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毫不拘泥。 “咱们城里在你们没来以就丢过几个奶娃子了,又不是你们来了才丢。你们爱留留,爱走走,只要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谁也不至于怀疑你们,咱们官老爷也不是捣糨糊的人。” 末了一句直戳了林苏青心中旧事,于四田县所受的冤枉,如同被蛇咬了脚脖子,使他从此见了草绳都要退避三丈。 林苏青顺势问道:“如是说,至今未曾抓到罪魁祸首?” 瞧他们这边聊得甚欢,排在前边的人也转过身来插话道:“别说抓着了,擒个小毛贼还贴画像呢,城里丢娃这么大的事儿,连张告示也没铺过。” “谁说没铺了,街头巷尾贴的那些‘看好自己的娃’,那不是告示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不知谁插了一句,一语逗笑周遭人,那些当个玩笑说出来的,这些被不禁捧腹大笑的,大抵都是没有丢过娃的。 “看好你的狗,它穿着奶娃子的衣裳,小心被当成奶娃子偷走了。” “那还得了,一看是狗,万一气急了,当场给烤了吃,莫不是找都找不回来?!” “哈哈哈哈哈!!狗肉还是得炖,那才叫香~!” 皆是一副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心态,或许他们家谁也没有奶娃子可丢,才能如此心宽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狗子被如此调侃,火爆脾气却并没有发作。它也不再揪扯自己的一身衣裳,而是闭着眼睛坐得端端正正的。颇似身处烂泥地里的一朵白莲花,满脸写着“本大人不屑搭理傻瓜”。好在那些取乐之人没有将无趣的玩笑进行下去,否则,估计狗子的脸上挂的就不是这神情,更不是这般优哉游哉的端坐着,怕会是一脸“再说两句就灭你全家”吧。 与林苏青他们近的那几名妇人使劲儿剜了一眼那些哗众取宠之人,恨不能撇净关系,不做同城人。 “别听那些莽夫胡说八道。”其中一位年纪的确算是大婶辈分的妇人说道,“这事儿官老爷在查呢,也不是坐视不管,你看,咱们不过是出去给家里劳作的汉子送个饭而已,回来也还得仔仔细细被检查呢。” “是怀疑偷了孩子转移到城外。”林苏青思忖着说道,“你们官老爷怀疑是城里人所为。” 另一名妇人惊讶道:“哎呀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就是比咱乡里人聪明,你看人头一回来,仅听咱们几个有一搭没一搭的唠叨唠叨,就猜出了官老爷的意思。” “他有钱没钱我不清楚,但是聪明是我早就发现了的!”夕夜莫名其妙地冒了一句。 夕夜虽然长得是位明丽好看的少年,但胖坠的娘亲因为被他唤了一声大婶,便十分不喜欢他,一听他冒话时,就别了别身子,不愿拿正眼瞧他,是个只按自己喜好行事的人。 夕夜体会到胖坠娘不喜欢自己,但他并没有按照自己往前的性子,非但没有,还眼疾手快地于暗地里擒住了洛洛的手腕。 这样的细节被林苏青眼尾一扫,收入了眼底,可见夕夜虽然“年幼”,但很懂得分寸。 随即,夕夜瘪着嘴角往后退了退,干脆将林苏青让到前面,他站在林苏青右后侧瞧热闹。 而这时,前方队列忽然有了松动,似乎又开始放行了。起先还与他们聊两句的人们招呼也不必打,转身便往前去通过守城兵卫的检查。 林苏青捞起狗子,假装是个小娃将它打横抱在怀里,狗子一脸愕然地瞪着他,想骂却碍于身份不能出声说话,便只能拱来拱去的挣扎。 “嗷呜!!!”皱着鼻头冲他咬去。 “别动。”林苏青轻言细语,抬手避开狗子的獠牙,将它脑袋上的老虎帽子往下压了又压,又提了提它的衣襟,才算将它一张狗脸遮住。 狗子偏不听,使劲儿扭着要咬他。于是他一只手擒住了狗子的四只爪爪,一只手握住了它的长嘴,叫它不动用法力轻易张不开口。 走到还差五六人便到他们过检时,林苏青忖了忖,转身对洛洛道:“劳请洛洛姑娘帮个忙。” “拒绝。”不假思索的回答。 “你想让它伪装成奶娃子!” “嘘。”林苏青手里摁着狗子,便只是冲夕夜做了一个噤声的口型,夕夜当即双手捂住自己的嘴,自知嗓门过大。 “洛洛姑娘……” “拒绝。” “若是我抱着,兵卫必然会出手查探。” “拒绝。” “权当抱只宠兽。” “拒绝。” “夕夜……”林苏青见请洛洛无望,当即扭头看向夕夜,举着眉头,满脸的无可奈何。 夕夜受了林苏青无奈求助的眼神,为难了半下,随即他也举着眉头眨了眨眼睛,且就以这样的神情看向了洛洛。 “洛洛……” 洛洛紧闭着眼睛,皱紧了眉头,试图对他们不闻不看,只清晰可见她的太阳穴有几道青筋暴跳。 “夕夜……”林苏青再度看向夕夜。 “洛洛……”夕夜复刻着林苏青的表情看向洛洛。 “……”洛洛狠命咬着牙根,又见其下颌角暴突了几道青筋,“只此一回。”夕夜之言,不得不听。 “多谢洛洛姑娘相助。”林苏青连忙将狗子移交到洛洛怀里,谨防耽误了被哪个兵卫发现。 谁知狗子刚一被洛洛接过,当即就嗷呜呜嗷呜呜的惨叫起来,林苏青连忙冲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却见狗子用嘴拱开了衣襟,又借以洛洛的臂弯蹭开了帽子,愣着眼睛瞪了瞪洛洛,又瞪了瞪林苏青,接着往下瞪了瞪洛洛的手。 林苏青会意,一边将它重新包裹藏起来,一边对洛洛道:“还请洛洛姑娘手下留情。” “洛洛,忍一忍,过了城门就行了。”夕夜帮腔道。 洛洛只好忍了下去,她心里有数,可不堪言说。 林苏青与夕夜似乎疏忽了一点——狗子并非是狗子。狗子,曾经是一位雄姿英发的战神…… 临近前面还有两人时,林苏青回头看了一眼洛洛怀中的狗子,不知是否是因为即将接受守城兵卫的检查,它不想因它而打乱林苏青的计划,所以此时看起来很“温顺”。 林苏青伸手将它的帽子更掩了掩,而后便听见兵卫大喝一声:“下一个!” 狗子极为配合的,将脸往洛洛的怀里攒了攒。它很配合,但洛洛的脸色不大好,原本就是斜飞的眉毛,此时更是皱成了两把尖刀。 “洛洛,自然一些。”林苏青绕过伸手绕过夕夜,将为了保护夕夜原本走在最后面的洛洛拉到身边来,对着守城并未汇报道,“一家三口,回来省亲。” 夕夜一怔,一脸的错愕——什么?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没钱呢? 夕夜正要拉一拉林苏青问问他,前面的兵卫就伸手要去拨开狗子的帽子,洛洛当即侧身,有意避开了兵卫 “还请见谅。”林苏青连忙和气的笑着解释道:“早有耳闻咱们城内缕缕有婴孩丢失,内心心忧,所以看得格外紧。” “看得紧我们理解,但也请理解我等奉命行事,必须例行检查。”那位兵卫道。 “孩子好不容易哄睡着的,怕是醒了哭闹得厉害,他的哭闹声又尤其的大,怕是吵着了谁,也怕哭声招来不速之客呀……”林苏青不卑不亢,态度极为亲切,“烦请诸位多多包涵包涵,诸位的检查也是为咱们老百姓好,可不怕一万就不怕万一,万一那贼人就在这些队列里呢,内人特地将孩子裹得严实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还请诸位多多关照,多多通融。鄙人代一家老小感激不尽。” 语罢林苏青拱手揖礼,顺道于暗地里以胳膊肘拐了怪洛洛的胳膊肘。 洛洛的眉头一跳,脸色由黑转红,憋了良久才憋出两个字:“感激……”一咬牙才又蹦出俩字,“不尽。” 兵卫们面面相觑,各自照了眼色,那位伸手要检查的兵卫微蹙着眉,佯装不耐烦不情愿道:“好吧好吧,你们走吧。放行。” “多谢诸位关照。” 洛洛经过时也很给面子的意思着冲他们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他们刚通过,兵卫伸手一拦,将夕夜拦住:“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 林苏青看着也是外地人,但他一身长袍,一看便联想到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何况锦衣华服,便想到是贵阶公子,而作为贵阶公子的“内人”,洛洛虽然着装与寻常妇人大相庭径,不过正因为那一身谨慎服帖的衣裳,衬得她玲珑曼妙,兵卫们难免会对于拥有这样身姿的洛洛宽松一些,何况她是贵阶公子的内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并且是进城而不是出城,所以不比夕夜招惹嫌疑。 毕竟夕夜是一身精干短打,一眼便能猜想是有身手之人。 夕夜瞅了一眼林苏青,灵机一动,当即像模像样的学着林苏青冲那些兵卫们拱了拱手,道:“回诸位的话……”而后指着林苏青,“我是他弟弟。” 兵卫拧着眉回身朝林苏青看去:“你不是说一家三口吗?” 林苏青佯作尴尬地拢了拢袖子拱手道:“舍弟年岁见长,是想他独立自主一些。” 大约是由于林苏青始终以礼相待,那兵卫曾经不曾被哪位贵阶公子如此对待过,所以对林苏青很有好感,随即回身对夕夜道:“你家兄长已经成家,算作另一家人了。你也不小了,以后别总是依傍着。” “哦。” “你会功夫?” 夕夜张口正要作答,林苏青赶忙插嘴道:“他自小体弱,多寄养在寺里与僧人学武,为强身健体。” “你不是要让他自主吗?”兵卫回头驳向林苏青。 “抱歉。” “过吧。”兵卫放行了夕夜,而后转身对林苏青道,“没什么,我也有个胞弟,你的心情我明白。过去吧,你呀,少让你兄长操些心。”又对夕夜交代道。 “哦。”走过了那个兵卫,夕夜下拉着嘴角,摇头晃脑做着鬼脸。 …… 阳东城之所谓阳东,是因为整座城池向着东方,当太阳升起直到夕阳落下,阳光从城头滑向城尾。所以,抬头望,远方金乌西坠,落日熔金,觉得天色不算太晚,应当还很明亮,然而眼下已然薄暮冥冥,看不清十丈以外的面孔了。 进了城,洛洛立刻将狗子塞回林苏青怀里,一刻也不愿多耽误。甚至几次三番的拍打着浑身,嫌恶多留一点狗子的气息。 原本睡得正想的狗子,觉得浑身撞得硬硬的,猛地惊醒抬起头,一看是林苏青,瘪着嘴角翻着白眼道:“你要利用本大人,下回能否提前打个商量?” “嘘。”林苏青做了个噤声的口型,接着扫视了一番四周,“到客栈再说。” 阳东城的百姓谁都瞧得出他们是外地人,但谁也不曾排外,而是十分友好,十分热情。 有正在收摊的小铺,主动搭讪道:“外地人吧?要住客栈推荐横街那边的晨星酒楼,环境好,酒水佳,小二也勤快嘞。” 谢过后,继续往前,便又有挎着一篮子蔬菜的婶子推荐:“外地来的吧?可以去那边的开心小栈,实惠哩。” 一路行行复行行,大约是天色已晚的缘故,遇到许多为他们指点住宿的百姓。 “我要住萧雨楼。”夕夜突然站定不走了。 “为何?”林苏青已然是自己抱着狗子了, 夕夜叉着腰,豪气万状道:“我们那儿有座潇雨山,是妖、我们那儿最高的山峰,有七十二洞守护,等我一千岁时便能去挑战登上顶峰!” “住萧雨楼要两百枚铜子。”林苏青当头泼他一盆冷水道,“并且需要出示‘介绍信’在店历上进行身份登记。” “什么是介绍信?我没有。”夕夜一挥手,扭头就要往萧雨栈去。 林苏青左臂弯揽着狗子,伸右手点了点夕夜的肩膀,示意他看向门口摆放的木架子。 他指着架子上放着的木牌,逐条逐字的问夕夜:“你有‘路引’吗?” “没有。” “你有‘门券’吗?” “没有。” “你有……” “哎呀别问了!什么‘牙牌’、‘鱼符’,我听都听不懂!” “那你有两百枚铜子吗?” “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我要住萧雨栈!”夕夜一屁股坐在萧雨栈门前的石阶上耍赖道。 “那好吧,你进去跟他们说你要住吧。” 夕夜大喜,起身扭头大摇大摆的就进去了。 片刻后,他撅着嘴气冲冲的走出来,黑着一张脸:“走吧。” “不住了?” 夕夜没有回话,不过他紧紧狞着一张脸,气恨恨的瞪了一眼门口的木牌子,作势要去踹上一脚。 林苏青用下巴指了指:“坏了一两银子。” 夕夜踹去的脚顷刻一顿,听不懂一两银子是多少,但他知道,那是指钱,是他没有的东西。 回头拧着眉头问林苏青道:“你有多少银子?” 林苏青扬着眉毛好似故意逗他似的,摇着头:“一个子儿也没有。” “那我们连只要五十个铜子的开心小栈都住不了!” “但我有办法。”不等夕夜质问,他便道,“可以试一试。” “你有办法你不早说!害我进去被他们一通扫面子,还不能拿他们如何!” 林苏青扬了扬一边眉毛,笑了笑,便折身往回走。 “去哪儿?” “晨星酒楼。” “你有住晨星酒楼的法子!为何不让我住萧雨楼!” 林苏青没有回答他,任他一路絮絮叨叨。 晨星酒楼地理当属阳东城最为繁华的地带,方才路过时便看到出入晨星酒楼的都是一些着锦衣戴头冠的富态人,听着其间小二的叫喊,也知酒水菜肴也都很高,客人们大约买的就是价格。 林苏青将狗子交给夕夜:“你先抱着。” 随即,从晨星酒楼的门前的花坛里抓了几把泥土,在地面撒开,铺出了一片长方范围,而后,又捡来一块石子,蹲下去在那块土撒开的范围里写起字来。 天色还不算太晚,但光线已然昏暗,远看是看不清他写了些什么,但若是走近了,特别是从晨星酒楼出来时,借着早早亮起的灯火,倒是能够依稀辨得出他写了些什么。此处客流量甚大,在他写着时,66续续有不少人出来、不少人进去、不少人驻足、又不少人看过便离去。 片刻后,林苏青终于写完了,他甩了甩发酸发麻的手,站起身退开几步,看着自己书写的作品。 然后对夕夜道:“你站到那儿去。”他指着那篇‘作品’的正下方,正对着晨星酒楼大门的地儿,“对,就是那儿,席地坐下。” 夕夜很听话的抱着狗子坐下,仰起脸问道:“然后?坐这儿作甚?” “坐着就行。”林苏青则站在夕夜的斜对面,与他隔着那幅‘作品’的距离,端着手欣赏着。 夕夜好奇,也低头去看,可是看不懂,字体是倒着的,他便歪着头去看,正要仔细去辨认,这时候酒楼里有些大腹便便的商人模样的人勾肩搭背,酒气冲天互相搀扶着出来了。 夕夜当即被吸引了注意力抬头望向了那些商人,这时忽然听林苏青没来由的道:“唉,可怜啊——可怜啊——” 特地扬长了声音,夕夜侧过头去看他,又见那些醉醺醺的大肚子商人也围上来,顺着林苏青的意思看向了地面。 “唉。”林苏青将手里的小石子儿朝夕夜丢下去,而后又叹了一口气,正欲转身将走,仿佛突然才看见那群商人似的,起先一惊,接着鄙夷道,“你们看什么看,小爷我好歹有钱,你们这些穷鬼,怕是处处抠搜也抠搜不出几个子儿来。” 那些饮醉的商人当即一怒:“嘁,一点碎银子你装什么大方!” “也总比某些人只知道看热闹,却一个子儿也掏不出的强吧。” 林苏青不屑地冷笑,却又悄悄地打量着那些商人的反应——吃醉人最无理智,特别是好胡吃海喝,而又吃醉的商人。 只见打头的那位最是脑满肥肠的商人当场推开边上劝言的人,愤懑的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子,冲林苏青炫耀道:“看见爷的钱袋子了吗?!” “那又如何?抠门儿的还是抠门儿。” “薛爷,这就是个混子,你别同他较真,薛爷您喝多了,要不咱几个先送您回去?” “闪开!”那位被叫做薛爷的大肚子一拱,撑手将他们推开,接着便打开钱袋子,喝得迷迷瞪瞪,眼睛都快贴在钱袋子口了,看了又看,掏了又掏,而后干脆倒过来往手心里使劲儿抖,都出几粒碎银子来,当即朝夕夜一扔。 而后冲林苏青道:“如何?”随即又掏出一小锭银子朝夕夜一扔,冲林苏青道:“又如何?!” “您是爷,在下甘拜下风。”林苏青抬脚将地上的字迹尽数捣乱成一盘散沙,“多谢薛爷。” 旋即两把抓去捞了银子拔腿就跑,撂下了夕夜与那些富商们一脸怔愣的互相瞪着。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已经跑远的林苏青冲夕夜喊道。 “他娘的!骗子!”那富商怒火中烧,气得双手紧握,气得满脸涨得比先前更红,脸红脖子粗的,正要怒喝什么命令,只见夕夜站起来亦是作势要跑。 富商周围的酒友皆是看着热闹不管不顾,气得那富商自己动手就要去拽夕夜,刚伸出手洛洛捡起一枚石头子儿飞出,不偏不倚打在他眼睛上。 夕夜随手把狗子一扔拔腿就跑,洛洛紧跟其后。 只听两道震天怒吼。 “你们这群王八蛋!”是那富商。 “林苏青你个王八蛋!”是狗子和夕夜。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主动出击 从横街一路跑到城西,躲过了富商,却一路被狗子与夕夜追打,一个咬腿,一个跳起来打他的头和肩背,防不胜防。 闹够了,也跑累了,最终还是没有如夕夜的愿去住萧雨楼,而是入住的开心小栈。 因为这是一家小客栈,主要客源是路过的行脚商,虽然仍是需要填写店历办理入住登记,但胜在无须出示路引一类的官方印发的证件登记身份。 毕竟于凡界,他们一行等同于跨境,并且类同于偷渡,谁也没有官方的身份证明。 “这也太小了点吧!”刚被小厮引入客房,夕夜便大发牢骚,不愿意进去。分明是一件寻常的客房,于他来说,却是瞧着门框都分外逼仄,生怕一进门挤着了自己。 “几位同住一间客房,的确挤了些。”小厮弓腰驼背的谄媚的笑道,“不过谁让咱们城里最近不大安生呢,为了奶娃子的安全,只得委屈委屈大人了。” “你先下去吧,有事再招呼你。”林苏青将不情愿的夕夜拉入门槛,作势便要关门。 “对了几位客官,您几位是外地来的,城里的事多少也有所耳闻,所以有件事烦请务必注意。”小厮离去前着连忙嘱咐道:“几位客官带着奶娃子,一定要自己看管紧了,否则出了任何事,小店概不负责。” “他敢!”夕夜率先听明白小二的警示,当即道:“狗子一口咬折他的腿!哈哈哈~”一副假严肃,末了谁也没笑,却将自己逗笑了。 “狗子?”小厮诧然。 林苏青掩饰一笑,道:“见笑了,家中老人觉得起个粗俗的贱名儿,就不会被阎王爷被点名,图个好养活。” “哦,我还以为就乡下人信这个,没成想你们也信。”小厮说话时,来回打量着林苏青与夕夜、洛洛。 “爱孩子,不分贫富、不分阶级。好了,没你的事儿,你退下吧。” 客房门关上时,小厮愣了愣才退下楼去,期间忍不住回了一次头。他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愿意同他这般下人身份多讲这么些话的公子哥儿。 即使是那位不满客房狭窄的少年郎,也只是埋怨一声,然而语气态度上也并没有对他这样的下人身份颐指气使。 入住的是很难得的客气且和气的公子哥儿,不禁心情都跟着愉悦了起来。 …… 在小厮走后,林苏青便把狗子的衣裳全都解了,特地将窗户大开,往窗户外边晾去。 “既然你猜测偷奶娃子的并非人族,那你晾狗子的衣裳不是打草惊蛇?”夕夜颖悟绝伦,哪会看不出林苏青在打什么主意。 他钻过林苏青伸出臂膀晾衣服时,臂弯下留出的空子,凑到窗户口前往外张望,夜风吹起小娃娃的衣裳飘飞,也撩起了夕夜额前和脸庞的碎发。 “顺风的话,狗子的神仙气儿怕是要吓得谁也不敢入城了,更别说抓‘贼’了。” 狗子在床前瞄好了往床上一蹦,怎料不仅没有蹦上去,还一下子磕到了下颌角,尴尬于高估了这小模样的跳跃能力,它一屁股坐在床前的榻几上,正揉着下颌角便听到了夕夜的话,顿时扭头训斥道:“放肆!你个屁都不懂的小屁娃子,你须得尊称本大人!” 夕夜又从林苏青的臂弯下钻出来,打着圈儿地甩着垂坠下来的腰带的一截,晃悠到床对面的圆桌前,拉出一张圆凳坐下,一只手甩着腰带,一只手撑着脸,懒散道:“是,就你最懂。” 狗子一愣,听着仿佛是在损它? 夕夜撑着脸的左手,支出食指指着狗子,偏过脸冲右边窗前的林苏青道:“它身上有神辉,它穿过的衣裳有神仙气息,你堂而皇之地挂着,不是在警示偷奶娃子的贼——‘这里有你对付不了的大爷,赶紧滚!’……吗?”他刻意粗着嗓音,像模像样的模仿着。 “哼,他的脑子时而灵光,时而蠢得冒泡,你跟着他混久了便全明白了,聪明劲儿全用来对付自己人的。” 狗子打着哈欠,粉红的舌头在嘴里拱成一座桥,打完哈欠时就是伸出舌头添了一圈嘴边的绒毛,“大约是以前不常用脑子,蠢习惯了。” 是不是蠢习惯了,林苏青没有理会,他反正被狗子损习惯了。此时,他捏着手里的小娃娃衣裳,忖了又忖,随后将窗户关上,走到屋子中央,与他们商量道:“那我们便出去寻,寻那些挂了娃娃衣裳的家户处,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好诶!一听就很有趣!”夕夜兴奋地一排桌子,“我要去!” “那你们去吧,本大人要睡觉觉。”狗子也懒得再往床上蹦,就着床前榻团了一团。 “你怕是只懒猪变的,猪都知道勤快的拱食吃。”夕夜戳了戳狗子的大腿,狗子抬了抬眼皮懒得理他,一尾巴扫开了他的手。 “夕夜,你会布施结界吗?”林苏青提起茶壶给倒了一杯凉茶,“将这里封了,别让狗子的神辉传出去。” 夕夜斜着睨了一眼茶水,抬眼向林苏青道:“你是在使唤我?”不大像是有情绪的质问,更像是普普通通的提问。 “不是使唤,你有你会的,我有我会的,这叫合作。”林苏青将茶杯轻轻搁在夕夜横在桌面的小臂前。 夕夜粲然一笑:“有点意思!” 随即将茶水当作酒水似的仰头一饮而尽,仍是笑得开朗:“你是我所见之中最有意思的神仙。” “我不是神仙。” “你迟早会是。”夕夜将手里的茶杯递出,在茶壶跟前晃了晃,示意林苏青再给他倒一杯。 “借你吉言。”林苏青给他满上了一杯,他饮尽,便又倒了一杯。像是渴坏了。 “人间的茶水不好喝,发苦,但别有一番风味。”看起来是喜欢喝。 无论何时何地,洛洛始终立在夕夜身后,肃着一张脸,不言不语,眼眸垂着,谁也不看。 而这时候,蜷缩成一团的狗子,长嘴藏在大腿下面,于毛发之中抬起眼皮瞅了一眼桌前的林苏青与夕夜。它看去的目光仿佛别有深意,蓦然它又闭上了,怕是盯久了会被目达耳通的夕夜察觉了去。 …… 夕夜的确会布施结界,喝饱了茶水,便翻窗出去,爬上了房顶,不久便又从窗户里跳回了屋子,走到桌前自己端起茶杯问林苏青讨要茶水喝。 “好了?” “放心吧!” “暂且休息。”林苏青提着茶壶给夕夜倒茶,直到他自己将茶杯倒扣进茶盘里,林苏青便知他不喝了,才放下茶壶。 …… 待到月照高楼,万家灯火争相熄灭时分,林苏青与夕夜以及洛洛,才从开心小栈的窗户翻了出去。 林苏青是被洛洛揽腰带着的,不是头一次,却仍然感到窘迫。 夜风分明发凉,洛洛分明冷厉,却在她的手揽来腰间时,林苏青总觉得腰间那处酥麻发热,像是洛洛手中的热度,又像是他自己的热度。 不禁脸也开始微微发烫,越是想,竟越是烫得厉害。 倏尔,始终看着前方的洛洛忽然侧目看了他一眼,他有所察觉,连忙掩着虚拳轻咳了一声以作掩饰。 自古常有英雄护美人,然而今下他林苏青身手有限,虽然身为大丈夫却免不得承蒙关照。如是便罢了,倘若被发现了自己还有些莫名的臆想,怕是当真要颜面尽扫。 他们飞檐走壁,于苍茫夜色里似两抹浓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又忽然落在谁家屋顶。 身手矫捷一直跑在前面的夕夜放慢了速度,等到了洛洛与林苏青,他小声提议道:“不妨先去今日丢了奶娃子的那家去探听探听。” 林苏青觉得可行,但却疑惑:“你知道是哪家?” 夕夜踩着屋顶的正脊,跳到边缘的翘角上,挺拔的立着,任发丝随夜风飞扬,他自闭着眼睛感受着风向。 倏然一睁眼:“这边!” 像是从风中闻到了谁家正弥散着失子之痛。 夜幕中,月色下,有两抹影子,一前一后,时隐时现。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夕夜的心事 阳东城多为白墙墨瓦的平顶建筑,家家户户也都修得四四方方。除了酒楼商铺等,百姓家自住的多为平一层的合院居多,如此,日月荏苒,所有光辉皆能享用。 随风而动的夕夜,最后停驻在一处三合院的屋顶脊背上,等待着他们。洛洛带着林苏青追上后,刚一落脚,洛洛便松开了林苏青。 她神色岿然,前后几无差别,倒是林苏青有些反常,于昏暗的夜色中仍是能清楚地看见他红透了的耳朵尖。想必这一路上,他的脑子里想了不少事情,一路也没有停过。 此三合院的正门外,是以篱笆围出了一个与墙同宽的院子。院内一边种着三两棵矮树,另一边则杂乱的堆放着稻草、搬运之用的小独轮车、竹篾条编织的旧背篓,以及一把只比脚踝高出近一掌的木制的小板凳。 小板凳放在一辆使用竹筒搭制的小车前,那辆小车虽然有木制的四只车轱辘,但整体除开其后的推手,便成长筒状,其中则是布料的兜,瞧着类同于婴儿车,能够将两岁以下的小孩儿或奶娃子放在里头推着小车走。 杂物堆里还靠着一方架子,立着一根长竹竿,展开的话,原本应该是晾衣裳之用的。 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全部堆放在一起,看得出曾经是很用心的在生活,也看得出而今已经事事皆休。单从这一堆杂物便能感受到一些悲伤之意。 夕夜回头望着林苏青,指了指内院下边,示意着——“下去吗?” 林苏青犹豫的估量着自己的身手,可还没等他权衡出利弊,夕夜唰地一声就落下去了,不知道的当以为是乍然过了一阵风。 紧接着,没等他反应过来,洛洛揽着他的腰又是唰地一声落了下去,她生怕将夕夜跟丢了。 脚一沾地,耳边就听见隐隐约约听见哭声传来。林苏青登即猫着腰身蹑手蹑脚地摸到拐角后边藏着,夕夜早已不见了踪影。洛洛松开林苏青后当即化作成一条细蛇,顺着墙根往前而去。林苏青瞅了瞅,立刻猫下腰身避过窗户紧紧地跟着。 哭声时有时无,时急时隐,拐了个墙角,便追到了声音的来源。 夕夜立在窗户前,站得笔直,林苏青连忙快步过去一把将他拽下来蹲着,见他面色不大好,也来不及管他,林苏青便冒出个头顶,用手指蘸着唾沫在窗户最底下挖了个小孔,悄悄地窥向里头。 只见一名低髻的妇人坐在床沿边,手里正紧紧地攥着一件小娃娃的衣裳捂着脸哭泣,在她的腿上,身边,到处都铺满了小娃娃的衣裳、鞋子、帽子,以及一些玩具,拨浪鼓,毛扎小老虎、塞着棉花的绣物…… 仿佛心内有千般万般种悲痛,却不得不千辛万苦地压抑着似的。她压着声音也压着情绪,仿佛只要克制住了哭声,不令悲伤嚎啕而出,便不会撕心裂肺的痛下去似的。 可这样的情绪哪里是想克制便能克制得住的。那妇人的痛楚自是不必说,单单作为旁观者,都被那悲痛感染得为之揪起了心。 夕夜没有再站起来,也没有要凑上来看的意图,他背靠着墙角蹲着,仿佛等林苏青赶紧瞧完就走。洛洛在他边上蹲着,之间隔着两个位置的距离,以示尊卑。他们似乎都没什么兴趣。 此来几乎一无所获,只见一名妇人掩面哭泣,其他房内的人已经就寝,但大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并未入眠。 没有打探到任何消息,便原路返回了开心小栈。 狗子依然在埋头大睡,谁回来也不作搭理。他与夕夜在桌前坐着,洛洛依然在夕夜身后立着,仿佛还未出发前。 只是夕夜的眉宇之间似乎有一些落寞。 “你怎么了?”林苏青给他倒了一杯凉茶,搁到手边上他也不喝。想化解他的落寞,也想确定夕夜是否当真不对劲,于是故意打趣道,“怎么?凉茶喝腻了?” “我见过。”夕夜突然抬起水亮的眸子盯着林苏青,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而后又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出神。 “你见过什么?”林苏青将茶壶放下,想了想问道:“方才那妇人?” “我娘亲以前也这样哭过。”夕夜双手搭在桌上,出神的扣着大拇指的指甲边缘。 林苏青感觉为难,这个话题不大好聊下去,或许是夕夜的心事,亦或许是心结。是哪样都不该是他这个外人能评定的。可是不聊也有不聊的劣处。 “方便说一说原因吗?”林苏青的声音清淡如水,对于这时候的夕夜,大抵不带有任何情绪的聊下去,才是最好的关心吧。 夕夜抿紧了嘴,似乎不想说。林苏青能理解,不说便不问,他正要说“早点休息”,怎知夕夜忽然道:“我娘亲始终怪父王惦记着谁,早些年便时常那样哭。悄悄地谁也不能发现,可是我看见了许多次。” 家长里短最难调和,林苏青委实不擅长开导这方面的烦忧。 “实情究竟如何?” 夕夜的唇抿成了一条线,而后替他娘亲幽怨道:“我娘亲是父王唯一的妻子,但妖界只有王,至今未曾立后。” 他顿了顿,略微踟蹰道:“我娘以为我出生时便能成后,可我都近五百岁了,她也未能如愿。似乎是因为父王一直惦记着死去的一位谁。” “为何不直接去问你父亲?” “问过。” “他怎么说?” “父王说,等我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这句话很熟悉,似乎每个大人都对孩子讲过这句话。林苏青的娘也同他讲过,教他习字的老师也如是讲过。 小时候听到时,总期待着快些长大,早日明白当时的迷惑可是,长大之后所明白过来的,其实有许多时候同大人们想的有所不同。 而且这种随着成长的明白是逐步的。早些时候的“明白”很粗浅,却执拗、自以为是,倔强的以为自己明白了一切,等过了些年以后,才发现,早前的自己全错了。 “那你现在可曾明白些什么?” 夕夜思忖了良久,面色颓然而失落,道:“可能是因为爷爷吧,源头是他。爷爷在位时,我娘亲的父亲也就是我外公,当时是七十二洞的元首,也是爷爷的好朋友。外公临终前将自己的女儿也就是我娘亲托付给爷爷照顾。后来爷爷在族里为娘亲挑选夫婿,不过娘亲执意要嫁当时最不被看好的父王。” 林苏青道:“因为爱。” “不是。”夕夜却直接否认了,“虽然父王当时不被看好,在几位王子里似乎势力最弱,但娘亲认为父王最有可能继承王位。所谓的潜力。” “你娘亲说的?” “祖奶奶说的。”夕夜双手捧着茶杯,看着茶杯里褐色的茶水上飘着的那枚细小的碎茶叶,娓娓道,“父王曾经是最有权势且最受爷爷偏爱的王子,但后来因为不听爷爷的话,被废过一次,并且褫夺了所有兵权,正是因此,才成为了实力最弱的王子。不过娘亲认为父王被贬并不影响他东山再起,待他重新来过,只会比从前更厉害。” 夕夜伸出大拇指,将漂浮着的那枚碎茶叶沾出来蹭到桌面上,被仅剩的一点水渍包裹,躺在偌大桌面上的碎茶叶,分明是从窄小的杯中出来,到了更宽大的地方,却并不如杯中时那样自在,而是显得格外落寞。 “后来大家便都知道里,爷爷之所以贬了父王,实则是对未来储君的一种保护方式。” “别多想了,你父亲对你娘亲是有感情的,否则怎么会成亲,又如何会有你。” “不知道。”夕夜覆手盖住桌面上那没碎茶叶,挪开始,那枚碎茶叶不见了,只在水渍之中留下如细沙似的几个黑点。 “听五叔说,父王本来要娶另一个谁,但是全天下都反对他们。” 林苏青诧异问道:“为何反对?” “会打破天下的平衡,失去平衡,可能会造成万物覆灭,重新轮回。” “为何会打破平衡?” “不知道,五叔不告诉我,他说还没有到能说的时机。”夕夜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份无奈与无助,林苏青似曾相识,深有体会。 “后来呢?” “她死了。”夕夜轻握住双拳。 令人闻之唏嘘,林苏青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是继续聊下去、问下去?还是应该到此为止,可……又该如何劝慰他呢? 这时,本在熟睡的狗子乍然抬起头,嘟囔了一句:“如果不是因为你娘,她不会死。” 夕夜没有说话。 夜忽然静得令人心底发慌。想长叹一口气,却不能叹,生生地憋在喉咙底下,致使胸口格外发闷。想深呼吸将它换出去,却不能换,如水之静,不该起任何涟漪。 连烛火都沉默了,许久不曾跳动。 …… 直到一支完整的蜡烛,半截手指长的火焰,燃到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烛泪,火苗小得堪比豆大时,林苏青开口说道:“过去之事,你我谁也不是当局者,都不过是道听途说,何必去深究,也不必在意。” 夕夜想了想,看向狗子道:“有个当局者。” “我不会多说一个字。”狗子瞟了他一眼,“正如你五叔也是一样。” 狗子一言刚出,就见夕夜的神色更为颓丧,林苏青忍不住伸出手去拍了拍夕夜的头,道:“好了,你父王与你娘亲的事,总有一天会全都明白的。”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同你说这么说,平常我只字不提的。”夕夜喃喃道。 这感觉林苏青或许能懂,有时候最亲近之人往往最陌生,有时候对于陌生人,我们往往更愿意倾诉。 “没事,反正我哪界的也不是,听与不听,都起不了什么波澜。”林苏青将夕夜杯中的茶水倒入茶盘里,重新给他倒满了一杯。 继而笑眯眯道:“要想当个大人啊,首先呢就要熟练掌握公私分明。公是公,私是私。譬如,就算你从小养大的狗子死了,你也得和气的笑着与人谈事情。” “……”这话听得狗子很不爽,白眼几乎要翻上天。 “来,喝杯茶水润润喉咙,接下来我们得聊一聊阳东城丢奶娃子的事儿。”他将茶杯搁到夕夜的手指前面,“说说,你可有什么发现?”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夜行游女 又是一室阒然。听了林苏青的话,夕夜看了一会儿轻握的空拳,随即松开拳头,抠着自己的食指指甲尖。似乎是想继续说些什么,也似乎是在克制自己不再说下去。 此刻的夕夜看起来也许没有什么特别的悲伤,不过很是氐惆,大约是心里空落落的。 打初识时,林苏青就已知夕夜的伶俐慧捷,纵然骄生惯养,但却颖悟绝伦。仿佛生得七巧玲珑心,许多不曾接触、不曾了解、不曾听闻之事,甚至不需要提点,他便能自己明悟过来。 现在也必然是,林苏青认为,夕夜一定明白他是要止住这个无奈的、聊下去不仅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更为糟糕的话题。 只见夕夜捧起茶杯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几口茶入喉咙,显然,他的确明白了。 “有妖气。”夕夜放下茶杯面无表情的说了三个字,而后又道,“还有血气。” 得见他虽然理智从往事中走出,但情绪还没有来不及抽退,毕竟他不是真的四五岁的小孩童。 林苏青没有别的法子能够尽快开慰夕夜的情绪,遂只管给他喝茶饱,问道:“怎么说?”语气平和,尽量不使夕夜误会他只顾去查阳东城之事。 “那里有妖怪去过。”夕夜捧着桌上的茶杯,侧目看向林苏青,“听说凡人会把逝者的衣物烧掉?” 先前分明从不认为林苏青是凡人,此时却如是问他关于凡人的习俗。大抵是以为林苏青懂得比较多? “似乎有这样的习俗,大家以为逝者能接着享用。”林苏青如实回答道。 “看来凡人很聪明,居然知道逝者会魂归幽冥界。”夕夜的眸子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着熠熠的光辉,“可是我没有在幽冥界找到她。说明她没有死。”他忽然将话题转走。 “魂飞魄散你也找不到。”狗子蓦然接话道。 “好了。”林苏青忽然扬声,制止了他们。狗子随即意识到自己本不该接这句话,所以它立刻便噤了声,倒不是因为顺从林苏青。 而夕夜,的确没有再出声,他又沉默了。垂着眼眸,像是在承认方才是为了套狗子的话。 林苏青回过头看了一眼将长嘴塞回后腿底下睡觉的狗子,而后转回来看着夕夜,持重道:“不论是否是因为那个‘她’,那都是你父王与你娘亲之间的事,你父王既然说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你便能等到那一天,现在兀自纠结也无济于事。夕夜,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夕夜岿然不动,脸色依旧,睫毛投射在脸上的长长的隐隐,也纹丝不动。 “你迟早会有你自己的人生,准确的说,你已经在开始你自己的人生了。所以,不要因为父辈们之间的纠葛,而影响了自己。他们的关系好与不好,追本溯源,也只能由他们自己去解决。你知道了原因又如何?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不禁说得过分严厉,仿佛不像是说给夕夜的。 昏暗的房间突然一亮,是洛洛将引燃的新蜡烛,坐在燃尽的烛泪上,新的火苗长长的,燃得很旺盛。 “你错了。”沉默了良久的夕夜忽然开口道,“是妖生。” “……”林苏青猛地被自己喉咙的口水噎住,还以为他要说出个什么道理来反驳他。 “不管什么生,明白了就好。”林苏青无奈地吁了一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润一润急转之后的心情。 夕夜到底是聪慧,虽然年龄堪比凡人四五岁的孩子,但他更能识别道理,并且更能说服自己去妥协——解不开的结,暂且搁着;除不去的障碍,就先绕开。 “说回丢奶娃子的事吧。”夕夜的眼眸中重新恢复了光彩,说道:“那户人家里出现的妖气不纯正,准确的说,已经不算妖了,应该是鬼。” 林苏青诧异:“鬼?”他对鬼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栽过多少次跟头,都是因为鬼。 “嗯,应该是生前在凡界作恶犯事,死后被打入阴司关过的恶妖。”夕夜说着歪了歪头,挠了挠嘴角,疑惑道,“就算罪不至判处魂飞魄散,也应当是在阴司的地牢里关押着的呀。那些听命于天界的家伙们,何时如此宽容了?” 林苏青不经意地以眼尾余光瞥了一眼狗子……狗子的耳背微动,显然它是假寐,它听到了夕夜的话。 这原因……说来话长,怕是狗子不大愿意他提及。 林苏青佯作不知其因,问道:“看来你想到了捉‘贼’的法子?” “如果将那件有血迹的衣裳找到,我有快办法引出那个妖怪。否则只有慢法子——那就是等那妖怪再次出手。” “所以呢?” 夕夜咧嘴一笑:“去偷。” 洛洛一怔——小殿下何时学来的这等下流法子?不禁冷眼看向林苏青,先前在晨星楼前利用小殿下行骗之事,还没与他计较! “好主意~”林苏青挑眉一笑,与夕夜不谋而合。平素里的淡然,装不下去了。 “且先由她哭着吧。”夕夜又道,“哭成那样,肯定以为孩子已经死了。” 说的那丢孩子的妇人,林苏青听出此话另有一层意思,问道:“有可能活着?” 夕夜点点头,认真道:“我大概猜出是什么妖怪了。” “说来听听。” “倘若没有猜错,应当是姑获鸟。”夕夜说着说着情绪好转许多,眸光也渐渐恢复如初的明亮,“姑获鸟就喜欢偷别人家的孩子,从而摄取婴孩的先天魂气。现在时令六月,如若我们救得及时,兴许那奶娃子还能活着。” “姑获鸟?鸟?”林苏青不曾听说过这种鸟类。 “不知道了吧。”夕夜得意的睨了林苏青一眼,继续道,“她们最开始其实是人族,是待产的孕妇,不过在生产过程中死了,便成为了鬼。由于她们自己没有孩子,便有窃取别人家孩子的喜好,而且擅长摄人魂气佐助自己修炼,所以无论如何修行,天界也不会收她们。虽然妖界也不喜欢,可是妖界宽容,便给了她们立足之地。所以她们既是鬼也是妖,通常被称为妖怪,或是鬼怪。” “夜里出没?还是如你们一样不分昼夜?”林苏青问道。 “夜里。其他界称她们为姑获鸟,但妖界称她们为夜行游女。”夕夜说着来了兴致,伸手从果盘里拣了一颗杨梅,一口吃进嘴里,一咬又酸得吐出来。恰好吐在了自己的茶杯里,他看了几眼,试着抿了一口茶,眨了眨眸子感觉另有风味,神色看起来还挺喜欢,遂多抿了两口后,才继续说下去。 “啧~”瞧他拧眉皱鼻的模样,那茶水应当偏酸,“为的区别于另一种妖怪,虽然都是偷窃婴孩,但她们目的不同。另一种妖怪在妖界里的名声与她们天壤之别。” 夕夜生怕林苏青误会了妖界助纣为虐,连忙又道:“不过她们死后是由阴司判处,为自己做过的孽接受该有的惩罚,妖界不会插手。” “对了!”夕夜正要再去抿一抿泛着杨梅味的茶水,倏然想起什么。 第一百七十六章 洛洛去偷 第一百七十七章洛洛去偷 夕夜将茶杯搁到一边,瞪着明亮的眸子认真道:“倘若当真是那妖怪,一定要看紧狗子,别叫它出去溜达,那妖怪怕狗得很,何况还是神狗,别还没有抓着就先给吓跑了。” “嘘。”林苏青连忙压低声音劝阻了夕夜,凑过去悄悄说道,“叫它听见了你这样说它,兴许还要故意出去大街小巷的晃呢。” “哦……”夕夜鼓着腮帮子自知不当说下去,他才不要做破坏事情的拖油瓶。 “至于偷衣裳……”林苏青慢悠悠晃着手里的小茶杯,侧目看向夕夜,夕夜一愣,眨了眨眼睛—— “呃……”旋即扭头向洛洛,“洛洛去!” 洛洛眼睑猛地一抽搐,这吩咐来得猝不及防。 她抱拳应道:“万事当以少主为重,属下不敢离开半步。” “无碍,反正我呆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去,你快去快回。”夕夜双手撑着腿之间的凳面,转过身去,左腿打横架在右腿上,抱着膀子自顾点头为自己的决策表示赞许,“嗯!洛洛去再合适不过。” 继而抬起手,伸着食指,与两手之间比划出一段长度,说道:“你化作一条细蛇……唔差不多这么长就行了。你潜进去最不易被人发现。我们谁去都不如你去得悄然。” 见洛洛还是不愿领命前去,夕夜当即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边活动着臂膀,一边说道:“你瞧这里其实没有什么危险,如若我不出去,谁还能特地前来为难我不成?” “再者,我可是祈帝唯一的子嗣,天界的那些个虚伪的家伙,怕是谁也没有那个胆子敢来对我不敬。何况,我若是在天界的地界内出了任何事情,天帝如何同我父王交代?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放心去吧。” 夕夜说话间不知何时溜达到了床榻前,一屁股坐在狗子边上,顺势就搭手落在狗子的屁股上刚要张口说什么,孰料狗子抬头就是一口。 “啊啊啊啊啊!!!”痛得夕夜嗷嗷直叫。 “小殿下!”洛洛急呼,紧忙要过去,抬脚就见一道赤色光盾贴着她的胸前一闪而过,她的瞳孔急速缩小,登时收住行动。那是狗子的警告。 狗子斜了一眼洛洛,刚一松开口,夕夜腾地跳起来,狂甩着吃痛的手冲它质问:“你为何突然咬我!” “不然提前给你打个招呼?”狗子抬着豆子眉头乜视着他,然后又闭上眸子继续休憩。 夕夜吃了闷头亏,转身瞅向林苏青,试图从他那里讨要个说法:“它咬我!” “咳咳……咳,它咬你?”林苏青一时无言以对,帮谁说话也不是,便只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岔开道,“出血了吗?没有出血就没有大碍,痛的话忍一忍就过去了,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别轻易碰它就是了。” 他早料想狗子只是假寐,那一口估计憋许久了…… 夕夜握着被咬疼的手指,拧着眉头,愁眉苦脸地杵着,怕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 林苏青将夕夜喝的茶杯递给他,笑道:“怎么了?瞧着如此委屈?” 夕夜撅着嘴接过杯子,握着被腰疼的手赌着气走过去坐回桌前原位,用力地将杯子往桌上一顿,依旧撅着嘴。 林苏青笑道:“要做男子汉大丈夫,如今只是些微吃个小痛,就将脸拧得这般委屈,怎么着?要我帮你吹吹?”越发笑的深,“再给唱唱‘痛痛痛痛飞’的歌谣?” 夕夜很是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不好笑。” “哦。”林苏青立刻就收了势,“那你还要将它的牙印子举多久?” 夕夜当即把手抽到桌面下,想了想又背到背后藏着,俨然一副孩童做派。他思来想去,忽然起身走到床榻前,又坐下去,盯着狗子一言不发。 狗子抬了抬眼皮懒散的瞧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便又阖眸休息。 林苏青正要问他缘由,张了张口话刚提到嗓子眼,猛地看见夕夜端起蜷成一团的狗子,冲着它的后大腿就是一口啃下去。 “嗷呜呜!!!”狗子痛得一窜八尺远,“你咬我!” “怎么的?!这叫以牙还牙!”夕夜站起来俯视着窜到桌子跟前的狗子,“不服啊?不服咬我呀!” 狗子气得作势就要扑上去,林苏青见大事不妙,连忙出手提起狗子的前爪,将它悬起来,狗子凌空狂乱地瞪着后腿,不停挣扎不停叫嚣:“林苏青你放开本大人!祈夜你个小兔崽子!你快给本大人滚过来!汪呜呜!汪!汪!弄不死你!” 夕夜扒拉着下眼睑,冲它吐吐舌头翻翻白眼,很是得意忘形。 “汪!气死本大人了!林苏青你个王八蛋!你快将本大人放开!本大人要去弄死那个小兔崽子!” 林苏青提着狗子,伸直了胳膊,以免被误伤,不敢将它离得太近。 只见狗子獠牙森露,一口恶气不出不行,眼见着它再如此急眼下去怕是要忍不住动用法力,先揍开林苏青,再去揍夕夜。林苏青连忙故技重施,一把握住了它的嘴。 “唔唔唔唔……”狗子张不开嘴,但是怒气蓬勃地依然在骂着话。 “一人一口,公平。好了,谁让你先动口咬的。”林苏青当着和事佬,却是越听越像在和稀泥。 “唔唔唔唔!”狗子唔唔唔唔地不知在说什么。林苏青道:“我知道是夕夜先说你坏话,当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你不也说了嘛,夕夜还只是个孩子。”将自己说狗子坏话的事情撇得干干净净。 狗子斜着眼睛瞪着林苏青,以往圆溜溜黑亮亮的眸子,破天荒头一回露出了如此多的眼白。 “好了好了,各家退一步,海阔天空。”看架势,好说歹说糊弄不过去,林苏青严肃道:“夕夜,你先让洛洛去偷衣裳,再闹下去别叫人给烧了。” 夕夜点头,朝洛洛使了个眼色,洛洛原本就有些犹豫,何况夕夜刚说完没事,就被狗子咬了一口,她正要违抗,哪知迎头撞见夕夜的眼神一沉,神情格外冷肃。便只敢奉命,继而俯首抱拳领命后,即刻跃出了窗外前去。 林苏青将夕夜眼神之间的变化瞧得一清二楚,也在心中将夕夜的性情大致的拟了一番。诧然感觉,于某些时候的夕夜,同他有些相似。 或许,正是应了《战国策》里的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志同道合者,总有一些相似之处。 不过那些先不打紧,眼下最紧要的是狗子,若是任它闹下去断然不是办法,总得将它先劝下来。否则真让它与夕夜打起来不成?恐怕鸡飞狗跳,他要受鱼池之殃。 “夕夜是在帮忙找出偷奶娃子的妖怪,这是在做善事。”林苏青握着狗子的嘴,将它与自己正视,好言相劝道,“否则,阳东城将有多少无辜性命被妖怪残害?凭我是无法迅速找出妖怪来。” 狗子瞪着眼珠子,仿佛有话要说,林苏青作势要放开它:“我现在放开你,倘若非要解气,你咬我一口便罢了,别同夕夜计较。” 狗子什么性情他很是了解。遂说罢便松开了手,狗子连连呸了几口,嫌他手里的汗水发咸。 “懒得理你们。”狗子翻着白眼迈着小短腿踱回床榻前,路过夕夜时,夕夜连忙往边上移了一,谨防狗子突然就是一口。 狗子站在床榻上,望了望柔软的床铺,随即扭头冲夕夜道:“小兔崽子!还不快来帮大人上去!” 夕夜愣了愣,以食指指了指自己,茫然道:“是在叫我?” “不然呢?!”狗子好气哦,怎么又是个傻愣愣的蠢蛋。 “哦。那你先答应你不会咬我。”夕夜杵着不动。 “你以为你是凤髓龙肝?!”狗子斜着眼睛瞪着夕夜道。 夕夜摸了摸后脑勺走过去,二话不说抱起狗子,将它放下时,正色道:“可我也不是兔子。” 狗子恨不能一个白眼将他翻死。却是忍了又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大人不计小人过,罢了罢了,唉。 而后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打着哈欠懒散道:“小兔崽子,有件事你错了。” 夕夜疑惑:“何事?” “你今晚不能呆在这间屋子里了。” “为何?” 夕夜话音未落,窗外霎时闪过一道影子,那不是洛洛。 原本站在床跟前夕夜,忽有察觉,慢悠悠地回身看向窗户,他虽然讶异,却是不紧不慢:“咦?妖怪。” 林苏青怔愣,顿觉不妙:“什么妖怪?” 第一百七十七章 怎么是你?!!! 夕夜没有理会林苏青的问题,而是看着紧闭的窗户,恍有所悟,却是一脸木然的念叨道:“唉呀,洛洛白跑一趟啦。” “白跑一趟?”林苏青顿觉不妙,隐约猜到了夕夜所指,“也就是说……” 林苏青心中骤然寒到了极限,心情顿时变得很复杂,不知是惋惜,还是难过,或许还有一些渺小的希望。 “嗯。”夕夜体会到了林苏青的心情,不必他完全说出猜测,便点头直接确认了。 他感慨道:“唉,人族的幼体总是很脆弱。那家的奶娃子似乎更为体弱,居然不过两日便被摄尽了魂气。” 见林苏青一脸怆然,夕夜颇感无奈,他不大擅长宽慰之法。于是只好尝试着说些自以为能起到抚慰作用的话。 “其实人族还好,我们妖族的幼体才最为脆弱。” 夕夜边说边偷偷地观察林苏青的面色,见他始终紧锁眉头,且紧紧盯着窗户不眨眼,便只得继续没话找话,兀自说下去。 “譬如我吧,我可是王子,厉害如我的不多吧。可是在我幼时,但凡来个牛鼻子道士随随便便胡乱的画张桃符贴我身上,都能将我重伤。我幼时都这般弱小,更遑论妖族的其他族民。所以呀,相比之下,人族的幼体已经很厉害了!” 夕夜说着又偷偷地瞄了一眼林苏青,见他不为所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出神,脸上变得看不出情绪。 “你们不是有句老话嘛——‘生死有命’,兴许那奶娃子原本的命数就是如此,对吧?” “夕夜,你不惧怕敕邪令?”林苏青倏然开口,惊了夕夜一下。 “怎么了?” 林苏青凝神问他道:“你先前要求我多画一些敕邪令供你玩耍。” “哦哦,这个事儿啊。”夕夜随意地就床榻坐下,狗子在床铺上卧着,正好处于他后脑勺的后面,显然他忘记了方才与狗子的恩仇。 他不以为然道:“敕邪令对修为要求甚高,从你上回敕退域守小兵的情况来看,以你目前的道行所绘制的敕邪令,远不足以对付我,除非你直接在我身上画几道,那倒有可能烫出点皮外伤,嘻嘻~” “好。” 林苏青蓦然的一个“好”字引得夕夜深感意外,见他起身,连忙追着他问道:“你该不会真的要在我身上画吧?不可不可,烫伤也是伤,是伤就会痛,我不同意!” 紧接着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别以为洛洛不在,我就打不过你!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尽管夕夜先前一番戏谑,而后又来几番误会,但林苏青丝毫不同他计较,不搭不理地径直走到房间另一边屏风后的案桌前,快速研墨,执笔蘸饱墨汁,便迅速画下两道敕邪令。 不待墨迹干透,便拾起那两道符令,转身递交给正摩拳擦掌的夕夜。 “你目达耳通,待那妖怪返回时,你破窗而出,贴一道在她身上,另一道则贴在她所盗窃的孩子身上。” “哇!”夕夜顿时两眼放光,忘记了方才的胡思乱想和误会,登时神采奕奕的接过那两道敕邪令,随即忙不迭地吹气好使墨迹能够干得快一些。 吹着吹着他蓦然抬头问道:“那你呢?” “我在屋里等你。” “……” 夕夜脸色登时阴沉沉的,瘪着嘴将下唇翘得能搁一支笔,大发不满道:“你又使唤我。” 林苏青不正面回答他,而是忽然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你不是想玩敕邪令吗?不想玩了?” “不!”夕夜赶忙将两道符令按入怀里,生怕林苏青抢回去。 忽然,夕夜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而林苏青的神色霎时一沉,庄肃道:“来了。” “你听得见?!”夕夜瞪大了眸子倍感意外的问道。 “听不见。”林苏青不疾不徐地走回圆桌前坐下,继而阖上双眸面向紧闭的窗户而立,“但能感知。” “哇你习的什么经法?”夕夜好奇得想作势凑近去观察林苏青,可是刚一迈步,他的耳朵动了动,便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窗户前,正要推开窗户。 “先别动。”林苏青声音平淡,神色也极为平静,似乎是在继续感知。 “哦。”夕夜应完,靠在窗户边上的墙上,对林苏青瞧了又瞧。 他感觉倘若继续问话的话,可能会打扰到林苏青,可是憋住不问的话又憋得委实难受。于是他特地将声音收得小之又小,保管林苏青能听见就行,自以为声音小些便不会干扰。 “我听说有一种心法,只要能做到心境澄明,直达空境,便能修得极强的感知力,莫非你习的正是这个?” 林苏青眼睛乍然一睁,夕夜亦是一惊,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应到窗外有什么即将靠近! 间不容发之际,夕夜破窗而出,恰是截断了窗外那去者的去路。 只听见夕夜刚一出去就大叫一声——“啊呀!好老的妖怪!”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安敢在此乱放屁!” 林苏青的耳边嗡地一声震响,心跳陡然加速,狂跳不止。莫不是幻听?这声音…… “哇说话如此粗俗,是要被先生用戒尺打手心的。”夕夜饶有兴致地同那妖怪慢条斯理的辩驳着。 “小子!让开!” “偏不让!碰上我是你几世修来的举世荣幸,你应当感恩戴德。否则你必然会后悔如今的不珍惜。” “哼,你当自己是谁?!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还不快滚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声音……好生熟悉…… 林苏青在听到第一句话时,便忍不住起身,而后更是忍不住快步走到了窗前,想瞧一瞧那声音的庐山真面目……可是,又不敢瞧。何止是不敢,更有些害怕。他害怕那声音真的是那位……如果真的是,不,不可能是,怎么可能是呢…… 但脑子里、心里,乱成一锅沸腾的油水,滚烫四溅。 本来觉得不可能在这里遇见,也不可能是妖怪,可是那声音……实在是太像了,连那几个因为发不上去声调而显得嘶哑的发音都那般像……像极了。 林苏青如夕夜方才那样,背靠着窗边的墙壁,只需要一转身,一转身便能面向窗外,一转身便能看个一清二楚…… 可是,可是他没有转身,他紧张的贴着墙面立着。心里慌乱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煎熬、痛苦的挣扎、以及那难以置信却又忍不住去信的纠结……千思百虑恍如溃堤的洪水迅猛地涌上心头。 “倘若你能有幸留下一缕灵魄投去阴司的话,你就去问阎王吧!他会告诉你小爷爷我是谁!”夕夜颇有耐心地同那妖怪饶舌,一番戏谑言罢,他的声音倏然一冷。 “先让小爷爷我试试这道敕邪令!看这儿!” 夕夜猛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去。 “住手!” 林苏青不由自主地转身出现到窗户前冲夕夜喝止道。 他猛地一声喊出去,夕夜一个惊诧脚下霎时一滑,当场在那妖怪跟前摔了个大跟头。 嗵! “啊呀!” 那妖怪愣了愣,原本气势汹汹要来夺命的,突然在面前摔了个四脚朝天,猜不透他们是在耍什么花招。于是将怀中偷来的奶娃子掩了掩,往后退了半步,以备随时逃走。 夕夜后背着地,摔得连连扶腰,好半天才坐起来,痛得龇牙咧嘴道:“小青青,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林苏青没顾上夕夜,而是一眼便怔在了那妖怪的脸上……震惊道—— “妈……?!” 第一百七十八章 当真是林苏青的娘?! 第一百七十九章夕夜生气了 林苏青忽然的一声将夕夜听呆了,僵硬的指着面前的妖怪,磕磕巴巴地试探着问道:“你的……娘亲?” 只见那妖怪皮包骨头而已,身形极其消瘦,披头散发的将一张皱皱巴巴的脸半隐半现,瘦削无比的身形外罩着一身大红袍子,其上绣着仿似一片片鸟羽,没有内里的中衣和长襦,仅仅罩着这件红袍子,于腰间宽松的束着大带。 领口处露出半开胸膛,瘦骨嶙峋。从宽大的袖口里露出来的小臂,比干柴还要干枯……她浑身的肉统共加起来恐怕远远不如她怀中所抱着的那个孩童的肉多。 若不是有那一层薄薄的皮囊裹着,便是一架骷髅。 “这……你都认得出来?!”夕夜怔愕不已。 叫他如何相信那是林苏青的娘亲?相处的时日虽然不算多,但他对林苏青的性情多少有些体会。 林苏青的性情不仅丰富多变,时常还极为狡猾,偶尔甚至比他这个妖族来的更像是妖族来的。所以他一直认为林苏青不同于别的神仙。也一直认为林苏青的性情正是他愿意与之交往相处的关键所在。 他将这种感觉谓之为投缘、缘分,亦谓之为先生教的“物以类聚”。 “就算你不是神仙,但你也不可能是这个老妖婆的儿子吧?”夕夜连连惊叹。 瞅着林苏青紧紧凝视着那妖怪的眼神,夕夜实在是矛盾不已,既惊奇又惊讶,他实在是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那是林苏青的娘亲。怎么可能呢?!! 纵使林苏青的性情多变如妖,可他的形貌生得煞是寡淡,那一身犹如泼墨洇染似的银白衣裳,更是将他的寡淡清秀衬成了仙逸脱尘。 瞧久了偶尔还会错觉——林苏青同他们丹穴山的那位霞姿月韵的主儿有几分相似……反正,林苏青一看便是神仙种。 即使不是神仙,那他的父母不说惊才风逸,至少也应当是品貌非凡之流。怎样也不可能是这个老妖婆的儿子吧? 夕夜聪明的脑袋突然就转不动了,他想不明白,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啊。 不过有个细节他记得很清楚!在林苏青破口喊那老妖婆作“妈”时,那老妖婆也愣了一下,显然那老妖婆很意外!或许那老妖婆很意外自己突然被叫“妈”? 可是……也或许那老妖婆意外的是……居然在这里碰见儿子……?! 夕夜的心中一通七颠八倒的揣测,将自己绕得晕头转向,头疼的指着那老妖婆仿佛询问道:“小青青,这真的是你的娘亲?!” “妈……”林苏青没有搭理夕夜,他惊呆了,空白一片,哪里料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自己的母亲,更哪里料想过居然是以这样的情形相遇……何况……是以这样的身份…… 夕夜又是一惊,林苏青如此这般的确认,就算他不信也不得不信了。 “哇……”夕夜不由自主的感慨一声,他也呆了。 那披头散发的妖怪忽然诡谲的一笑,随即抬起脸摆了摆脸上的头发,露出更多的脸庞来,像是要更清楚的看一看林苏青,也像是要刻意的将脸展示给林苏青看。 继而,她一只手抱着怀里的孩子,一只手伸出去示意林苏青过去,一脸慈爱又感动的说道:“我的儿,妈寻了你许久,终于老天有眼啊……我的儿……快过来,让妈好好看看你……” 便是起初的那一笑,便是说的那句话,夕夜猛然警觉——那绝不是林苏青的娘亲! 虽然他原本就怀疑那不是林苏青的娘亲,但先前的怀疑与此时此刻的直觉截然不同! “小青青!” 可是他话刚出口,就见林苏青已然赤红着眼眶,噙着两汪泪水,即刻便要哭出声来似的,声音颤抖着:“妈……”朝那老妖婆走去。 夕夜惊觉有异,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去,一把拽住林苏青,道:“小青青,那不是你娘亲啊,你醒醒神啊!” 林苏青不为所动,似个傀儡似的往前去,夕夜哪里拽得动他,干脆就势往下一坐,像是拔河似的以自身重量坠着林苏青,哇哇大叫:“那不是你的娘亲啊小青青!” 可他哪里又坠得住林苏青,于是他干脆真的往下一坐,一屁股坐在林苏青的脚背上,环抱着林苏青的腿,嚷嚷道:“你的聪明才智呢?妖怪的一点点迷心术就将你迷惑住了?!” 林苏青一脚将他踹开,滚出几个滚。 气得夕夜咬牙切齿:“居然敢踢我!”作势就要打那老妖婆,“待我先惩了那作恶的姑获鸟再来收拾你!” 夕夜双拳一握,拳头之上立即萦绕出淡青色的妖力,旋即起势一拳冲向那被他唤作老妖婆的姑获鸟妖怪。 姑获鸟连夕夜的拳风都无力抵挡,当即一口浓血喷薄而出,眼见着夕夜的拳头即将逼向那姑获鸟的胸膛,林苏青突然结印,召动夕夜怀里揣着的两道敕邪令,透着夕夜的衣裳都能看见他胸前的两道敕邪令散发出金赤色的光辉,当场交叠,紧贴着夕夜的胸口一封,夕夜拳上的妖力顿时化散,成了普通的一拳打出,间不容发之际,他飞速上前横插入夕夜的拳头与姑获鸟之间,手诀朝夕夜一推,夕夜胸前交叠的敕邪令旋即生效,当场将夕夜冲出,只见夕夜的拳风刚逼在林苏青的胸前半寸,突然便猛地的向后跌去,敕邪令的力量将他朝地上冲撞,整个后背直接撞在了街沿上。 夕夜躺在地上扶着后腰,痛得他龇牙咧嘴道:“好呀小青青,我好意帮你,你却用敕邪令对付我。” 夕夜一拍地砖,旋即起身,拧着眉头道:“我生气了!” 他抬手凌空一握,手中乍然出现了一把金弓。 弓的两端如斧刃,其下倒钩着,之间仿佛牵着一条细如发丝的淡青色弓弦,那并非真正的弓弦,那是夕夜的力量所成。 弓臂仿佛穿着铠甲的元帅的肩膀,于“铠甲”之上,两边各有尖椎冲前,上下齐看,宛如洞张的猛兽之口中参差森然的獠牙。 在这张弓的正中心有一对小尖刀,像是略微向内生长的牛角,而在那“牛角”之间,正是出箭之处,凸着一指之长的枪尖,闪着锋利寒光,直冲前方。 夕夜举臂将那若有似无的弓弦拉开,随即便于他拉弦的指尖之间凝聚出一支荧荧如火的淡青色的箭。 整把弓箭、乃至夕夜周身,都疯狂地闪动着犹如闪电似的光丝。 夕夜搭箭上弓,那箭头与弓中心的枪尖齐头并指林苏青! 若是此箭一出,决然会在刺穿林苏青胸膛的同时,也刺穿林苏青身后的姑获鸟。 只见夕夜面色严峻,眼神狠厉,犹如月色下立于断崖边的孤狼,目光冷冽的紧盯着前方。 倏然,他手指一松,那支力量所凝聚成的箭当即射出,如同电火行空,潮鸣电挚! 直击林苏青的胸口心脏处! 第一百七十九章 谜团越来越多,答案亦越发清 飞箭只距一步之遥,夕夜满以为林苏青会闪避,然而却见他岿然不动! “林苏青!”不禁叫喊出声,怕是以为林苏青还未醒神。 这一声林苏青不为所动,却是惊醒了呆怔的姑获鸟,她连忙往边上逃去,这时,夕夜眼神一沉,之间那支迅雷之箭迫在林苏青胸口,箭尖方刚触碰到林苏青的胸前衣面上时,突然披散成成千上百支细箭,发散而出! 仿佛要将林苏青团团包围,瞬间却绕过了他,向他身后奔涌袭去,如风水电闪登时包围住了正欲逃走的姑获鸟! 姑获鸟作势发力从上方空隙处挣脱,可是刚一运功,霎时!细箭分离成如同雨幕般密密匝匝的针针,纷纷刺入姑获鸟的身体。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刚冲出来,便被球状的针阵包裹回去,那些细针越分越多,越分越密!犹如嗜血成瘾的恶虫,争先恐后的扑向姑获鸟,掩着她的身形紧紧密密的包裹,单单露出她怀中偷窃来的婴孩,林苏青冷静地从她手中抱走孩子,那些细针便更加疯狂! 只见起初还有个人形,随即那人形渐渐地残破,渐渐地缩小,渐渐地只剩下一团辨不出形状的针团。 “啊呀,出手狠了。”对于自己造下的结果,夕夜一脸发懵。 他随意吹了口气,针团戛然消失,荡然无存就地落下一截还没销蚀的一节大腿的腿骨。原形是鸟,所以那节腿骨很细,约摸比人的中指粗不去多少,但有将近半尺长。 随后他摊开手,持着的金弓便立刻横浮于他的掌心,旋即化成金鳞碎屑散成了一缕烟,直至消失殆尽。 只剩下静穆的夜色,与单手抱着婴孩矗立不动的林苏青。 夕夜看了看林苏青的后脑勺,想问点什么,张了张口,又突然什么也不想问了。 随即,林苏青转过身,神色不改,从容不迫的朝夕夜走去,于他面前立定,询道:“可能辨出窃自哪家?”声音甚是冷静。 “这又不难。”夕夜歪了歪嘴,不屑道:“八成是胖坠。” 然后他嗅了嗅鼻子,加以佐证:“身上有那位大婶的气息,还有很浓的牛肉膻气。胖坠他爹有宰牛刀。” “记忆力拔群。”林苏青随口夸奖,夕夜正欲得意,却见林苏青递出睡得同死了没有分别的胖坠,说道:“有劳你跑一趟。” “?!”刚浮现的得意笑容登时僵硬在脸上,明知故问道,“送回去?我?!” 林苏青点点头,道:“等你回来,想问什么,我都如实相告。” “一言为定!”话音未净,夕夜抢过孩子窜上了屋顶。 这时,踩着凳子一直趴在窗户跟前瞧热闹的狗子,单爪托着腮思忖着。令它费解的不止是林苏青的性情变化,还有方才他的所作所为——他居然能轻易地控制敕邪令几时奏效了…… 不禁喃喃低语:“林苏青在昆仑山的典藏楼里……究竟学了些什么……” 当夕夜的身影完全消失于夜色之下,林苏青看了看地上的那节腿骨,忖了片刻,便去捡了起来,恰逢起身之际,洛洛回来了。 洛洛单见林苏青独自立于开心小栈的楼下,顿觉有佯。袖中当即滑下一把匕首,如同鬼魅瞬间闪身于林苏青背后,将匕首横贴在他的脖子前,声音在他的耳边,厉声质问:“少主呢?” 被洛洛威胁着性命,林苏青却是淡定的垂着眼眸,大大的袖口垂下遮住了他握着白骨的手,他的大拇缓缓地指摩挲着手中的那节姑获鸟的腿骨,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一点余温。 片刻,他不紧不慢地抬起眸子看向前方,只见远处有一抹黑影正踏着高低错落的屋顶,恍如兔起凫举般奔来。 “回来了。”林苏青的话里听不出语气,但能清楚的感觉出,那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沉着,一种笃定。 有那么一瞬间,洛洛惊怔了,狗子也怔愕……那分感觉真有点像。 洛洛见夕夜正朝此处归来,这才将悬起的一颗心定下,但在放下匕首之前,她的呼吸扑在林苏青的侧颊,严厉道:“休让我发现你另有所谋。” 赶在夕夜的身影清晰前,洛洛将匕首收回袖中,然后退至一旁,单膝跪下,一只手空拳横在竖立的膝上,一只手垂着以空拳点地,俯首迎接夕夜。 夕夜刚到,落在他们所住的第三层楼的窗户前,于窄窄的窗门边沿上立着。 洛洛请罪道:“属下来迟。” “带他上去。”夕夜睥睨了一眼林苏青,说完便进了窗户。 …… 林苏青刚被洛洛提着后腰带捎带进屋,夕夜放下茶壶,抬袖揩去淌在下巴上的茶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方才是在做戏?” 不等林苏青回答,夕夜激动的向狗子走去两步,指着林苏青向狗子说道:“他方才将姑获鸟认作娘亲。” 而后又转身向林苏青,问道:“倘若是为了捉那老妖婆,你这戏也做得太逼真了吧,哦不不是,是做得也太没廉耻了吧,你怎能为此随便叫个老妖婆当娘亲呢?我还以为是你中了妖怪的术法。” 旋即他又扭头向狗子道:“你知道吗?若不是我朝他射出一箭时,他的眼珠子细微地动了动,示意我朝那妖怪,那一箭还真就连他一块儿给射了!” 接着又扭回头看向林苏青,并一脸疑惑地朝他走去,唠叨道:“就算你不作这出戏,我也能轻松灭了那老妖婆,你又是何必。” 林苏青不疾不徐地坐到桌前,将手中的那节腿骨放在桌上,道:“并非做戏,她的容貌的确与我娘一模一样。” “啊?”夕夜大吃一惊,狗子却是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背靠着窗台下的墙,闲散地坐在方才推来的凳子上,瞧着好戏似的看向圆桌那边。 唯有洛洛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所以她此时一如往常地利于夕夜身后侧,肃穆待命。 “起初我也以为是中了迷惑之术,才将妖怪的脸看成我日思夜想的脸。”林苏青持着姑获鸟的腿骨两端,一边观察一边说道,“然而我清醒地知道,并不是术法,那的确是姑获鸟的脸,也的确与我娘一样。” “不会吧?大千世界这般凑巧?”夕夜讶异,不大相信,玩笑道,“通常儿子的模样都像娘,你长得……咳,应当像你的父亲吧……” “大概吧,我从没见过我的父亲。”林苏青的神情蓦然有些氐惆,是了,连一张照片也未曾见过。自小的记忆力,最熟悉最亲切的便只有母亲。还有一位也算的话,便是教他许多生僻知识的那位老师。 “抱歉。”夕夜吐了吐舌尖,“我并非有意要挑起你的伤心事。” 语罢又觉得矫情,于是又慷慨道:“男子汉大丈夫,别那么纤细敏感嘛,我五叔常说,男孩子从里到外都得皮实点!” 他作势要学着五叔对他那样拍一拍林苏青的肩背,以示鼓励,顿时想起之前将林苏青拍得吐血的场景,遂刚伸出的手又连忙收回来,抱在茶壶上克制住手痒。 “难怪你要故意气我,逼我出手。”夕夜嘟囔道,“原来是你自己下不去手,要叫我去作那狠事儿。” 说着他撇了撇嘴角,颇有微词:“这不是叫我往你心口上扎刀嘛,也不怕留下隔阂,见我觉着扎心。” 林苏青看着手中的白骨出神,眼神空洞,喃喃低语:“为何会这般相像呢……” 他联想到,或许姑获鸟这妖怪便是山苍神君所指的那个“忙”,既然山苍神君特地着他“帮”这个“忙”,必然意有所指! 如此想来……莫非山苍神君知道他的娘长什么模样?!所以特地着他前来? 可……若是洞悉世间的白泽神君知道便就罢了,为何山苍神君会知道?! 第一百八十章 交个朋友吧(第一更) 这是他们布的局,而我是局中人,若能学有所成,便是局中棋罢——几番猜想,几番假设,不外如是。 林苏青想着、想着,不禁长吁一口浊气。无论是因为身处迷局,还是因为方才对姑获鸟的心狠,都使他心口郁结,都令他倍感沉重。 夕夜双手撑着脸,靠在桌前,斜过眸子看着林苏青:“你倒是理智。”收回眸子时他望向顶上的房梁出神道,“倘若是我,即使知道那并非我娘亲,恐怕我也难以冷静。” “如果我攻击她,或许你还要同我拼命。”林苏青忽然道。 夕夜讶异道:“咦?你怎么知道我这般想的?” “我也以为我会如此。”林苏青将手中的白骨颠来倒去的察看着,说话时听似漫不经心,却又潜藏着几分忧愁。 “可是你没有。”夕夜话到激动处,放下撑在脸颊下的手,交叠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为什么?” “不知道。”林苏青将那一节姑获鸟剩下的腿骨点到蜡烛的火苗上去烤,特地点在温度最高的外焰上,“大约是因为成长了、成熟了,所以理智能够控制住情绪,使我冷静面对。” “哦……”夕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可是理智常常与冷漠并行,小青青,冷漠可不好玩。” “‘玩’在最不好玩。” “什么意思?为什么?”每逢心有疑惑,夕夜的眸子便格外明亮,仿佛打破砂锅问出个底,是他最大的爱好与追求。 “倘若凡事皆能冷静、理智的处理,那么即使无功也不至于有错。”林苏青始终盯着火苗,语气不咸不淡。 “错就错呗,错怕什么,有错才有进步!”夕夜看着林苏青在烤烧那节白骨,随即不以为然道:“你现在是冷静理智的吧?喏,你还不是在出错。” 林苏青闻言抬眸看向夕夜,示意他说下去。 “那是姑获鸟的骨头吧。”夕夜以下巴尖指了指林苏青手中的白骨继续道,“她的骨头不畏火的。因为她以摄取奶娃子的魂气为生。别以为奶娃子脆弱便一点用处也无,他们也算是一点阳元未泄的童子之身呀,他们的魂气可是至阳的。” 听夕夜眉飞色舞的讲述时,林苏青挪开了那节白骨来看,依旧素白如初,不见丝毫火烧的痕迹。 “若是逢上个童子命的奶娃子,那就比一般的奶娃子厉害多了。假若不仅是童子命,还是四柱阳命的童子命,啊呀,若能偷到这样的奶娃子,那对于姑获鸟来说,可要同凡人大庆一样,恨不得放上个几百天的炮仗呢。” 夕夜对自己能够将新学来的“奶娃子”一词活学活用,感到十分高兴,一席话说完了,还在不停地小声重复念叨“奶娃子、奶娃子、哈哈哈奶娃子……是谁兴起的这个词儿,哈哈有趣……” 林苏青悄然看了一眼沉醉于方言的乐趣之中的夕夜——四柱阳命的童子命,并不陌生,林苏青自己便算一个。但出于许多原因,他没有告诉夕夜。 “夕夜,妖族是否能遍布各个世界?”林苏青忽然没来由的问道。 “啊?”夕夜眨了眨眼睛,想了想道,“嗯,比神仙少许多拘束。你问这个作甚?” “你能随意带着洛洛去往别的世界吗?” 林苏青话音刚起,狗子腾地抬起头望向圆桌前的林苏青与夕夜。 “不能。除非是父王的命令。而且这个命令也不能随意就下,某界派谁去往别处,必须由三界同意,并在界历之中重笔记录。”夕夜难得的一本正经。 林苏青也并未儿戏,此时尤为认真,道:“既然万物皆可修炼,那别的世界是否也能修炼?” 夕夜点头,道:“当然能啊。区别于神仙,那些个不去冲锋陷阵,又千千万万年都死不了的神仙们,成天吃饱了没事儿净琢磨莫名其妙的规矩。咱们妖界崇尚自由,才没有那么多拘束咧!” “那在别的世界修成的妖呢?如何统治?”这一点,也是林苏青与夕夜的相似处之一——他们都喜欢问问题。 不同的是,夕夜率真,想要什么答案,便直接提出相应的问题,作风敞亮。 而林苏青狡猾,并非秉性,全是经历使然。与其在问出后可能被对方拒绝回答,倒不如拐弯抹角的问,或是旁敲侧击的引,将得到的答案的可能性提高,他深谙此道。同时,对于如何也问不出结果的问题,他耐得住不问的煎熬,夕夜则不能,夕夜很聪明,却还是有孩子心性。“哈哈~你不懂了吧~”夕夜得意洋洋,“我们妖界只有大规矩,没有小规则。因此即使在许多世界都有我们的族民,可是,他们是在哪个世界修成的,便可以终生呆在哪边,不必回来参拜君主。除非个别极为拔萃者,或是对别的世界有重大影响的,才会被召回。通常来说,毕生都不会召回的。” “只要在规矩之内,便可自由生活。如何~羡慕不来的吧~”夕夜说着话时,眼睛都笑眯了,脑袋上突然冒出一对毛绒绒的耳朵,洛洛赶忙出手按住,夕夜一惊,顿觉尴尬,眼珠子左右看了看,见林苏青这时在看着白骨没有察觉,而狗子仍趴着睡觉……他急忙将耳朵藏匿回去。有点丢脸。 “召……回?”林苏青忽然抬头,吓了夕夜一震。他特地将重音停顿在“回”字上,问夕夜为何是回。 匿了耳朵后的夕夜正襟危坐,不复方才的飘飘然:“不论族民诞生于何地,成就于何地。王在何处,何处便是故乡。这是我们妖族的至尊法则。” 看得出,夕夜为此由衷的自豪与骄傲。 “神仙呢?”林苏青继续问话时,狗子忽然半睁一只眸子,趴在两只爪爪上,悄悄地观察着他们。 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它预感——林苏青在昆仑山的典藏楼里知道了些什么。 “神仙的门门道道多了去了,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再者说——”夕夜一努嘴,他不喜欢聊神仙,“你是神仙,却来问我。” 林苏青无奈苦笑:“我不是神仙。说过很多次,你偏是不信。” “你会的都是神仙的法术,却同我说你不是神仙,你方才用敕邪令推我的事,你忘了我还没忘呢!”夕夜别过脸去,记起仇来突然不高兴便不愿瞧林苏青。 方才那件事,狗子也还记得,那是引起它注意的第一个疑点。 第一百八十一章 这就结义了?(第二更) 它注意到的是,林苏青居然能够控制敕邪令的奏效时辰,以及,所发挥的威力。 譬如适才他启动敕些令推开夕夜,若稍微重几分,则如夕夜早前所言,必然会烫伤他。不过夕夜说轻了,以林苏青五年前的实力,的确只能将他烫伤,不够那伤恐怕要跟随他一辈子也好不了。 但是,现在不同,若是现在的林苏青以全力驱使敕邪令,会如何……不得而知。 以前,林苏青使用敕邪令时,抛出即生效,那也不过是学会了如何画罢了,与主上画好交给他用没有任何区别。然而如今,他化为己有能够灵活运用,才真的算是学会了,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他能收敛,便能放施。以前是他自身实力不够,至多也仅能发挥出敕邪令最底之效——驱散。 能发挥已然很难,遑论控制。 而如今,他竟能将敕邪令这样的高阶符令收敛至如此之低,那么,如若他完全放施,又能达到何等威力呢? 狗子不禁怀疑——林苏青也许在故意隐瞒实力。 它还怀疑……在昆仑山典藏楼的那五年里,于林苏青所学之中,或许并非全是与备考三清墟有关的东西。 回想五年之前,林苏青为了备考三清墟使用了白泽神尊所赠的白玉璧,去往昆仑山的典藏楼学习。说来它其实相信林苏青不会改变主意去学别的。可是,它无法确信的是…… 白泽神尊会否从中作梗,在林苏青所学之中掺入其他…… 白泽神尊那可是位谁也管不了,只有天能治得了的主……他又总是埋怨一生冗长,单身无聊,很难说他会不会为了乐趣而捣什么乱子。 “我不是神仙,并且和你一样,也不喜欢。”沉默了片刻,林苏青淡淡说道,“神仙无情。” 夕夜一怔,好心问道:“怎么说?” “除了丹穴山的二太子,以及那边趴着的追风,神仙们大多都想我立刻死。” “哦……”夕夜的眉毛耷拉一个扁平的八字,继而咕哝道,“可我也不喜欢丹穴山。” 林苏青温和道:“没有关系,谁也没有强求你必须喜欢。” “神仙不好,不过他们不是无情。”夕夜抄着膀子环抱双臂,显得很是抵触,“是很!无情!!最!无情!!就连众矢之的的魔族,也比那些神仙有情有味。” 夕夜认真且严肃的模样,逗得林苏青笑道:“同意。” 得见林苏青很认同他,夕夜登时满脸红光,目光都变得格外炯炯,兴奋道:“你这个朋友我认了!” 狗子瞟了他们一眼,幽幽的冒道:“你们当我聋了吗?” “我不反对。”林苏青道。 他们对狗子不答不理,不仅当它聋了,还当它哑了。 “可是,你要懂得,朋友并不是随口儿戏。”林苏青放下手中把玩的白骨,凝视夕夜道,“面对危难,朋友要赴汤蹈火,将临生死,朋友是义无反顾。” “不如我们学话本里讲的那样,嗯……”话到嘴边突然望了那个词,想了许久,猛地想起来,夕夜欢喜道,“啊!歃血为盟!我们歃血为盟吧!” “少主……”洛洛心惊肉跳,连忙出言相阻。 夕夜愁眉苦脸道:“洛洛,我难得多一个处得来的朋友,你就别搬出那些规矩了嘛。” 林苏青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其实早前便有所发现,在夕夜的心中,洛洛应该不仅仅是属下,也算是半个朋友吧。 夕夜是妖界唯一的王子,妖界对他的保护恐怕等同于管束。妖界于他,大抵如同一个巨大的兽笼吧。所以他才要费尽心机的跑出来。 可是少年的天真与勇敢,其实都是叛逆和莽撞,成长总是会伴随着代价。 “书里记载说,‘歃血为盟’是杀牲歃血,告誓神明,若有背违,欲令神加殃咎,使如该牲。”林苏青一板一眼的对夕夜说道,“我的誓言只对自己,我不喜欢对神仙发誓,也不喜欢让神仙来约束我,我想你也一定不喜欢。” “嗯嗯。”夕夜连连点头。 “其二,‘歃血为盟’通常是要取鸡、狗、马之血,含入口中。”不等林苏青说完,听到此处的夕夜幽幽地瞥向了狗子。 狗子一怔,当场发飙:“你们都不对神明起誓,还遵这规矩作甚!” 夕夜失落的收回目光,盯着桌面听林苏青继续说下去。 “说的正是。”林苏青继续道,“不过还有一种血酒结义。异姓结拜为兄弟,只需将各自的血滴在一起,一并饮下,便当是有了血缘关系。从此有苦同受;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说时林苏青取出两只空杯子,满上两杯茶水:“你还小,也不让你饮酒了,便以茶代酒吧。仪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和决心。” 林苏青咬破了自己的无名指,在两杯茶水中都滴入了自己的血,随后对夕夜说道:“我知道你的血金贵,这兄弟结与不结,这血滴与不滴,都由你自己斟酌。我方才说过,仪式不重要。” 狗子心里最是有数,这哪里是让夕夜考虑。 “有什么金贵不金贵的。都说了同甘共苦,哪有你滴血,我不滴的道理。”夕夜说着咬破自己的手指各滴了两滴血入茶杯里。 看吧,中计了吧。狗子于一旁眯着眼睛远远的看着热闹,林苏青啊它太了解了。 “少主……”洛洛话出口时,早已晚矣,夕夜指腹上的伤口都已经恢复如初了。 “咦?我们的血怎么融汇到一起了?”夕夜惊怔,“难道……” 一向镇定的洛洛登时瞪大了双眸,而狗子亦是一惊——林苏青又在耍什么花招? 没想到林苏青也意外的凑去往茶杯里看了看,而后不以为然的笑道:“非也非也,你去杀头猪来,也能融汇到一起。” “啊?!”皆是一愣。 谁也不知此理,林苏青不得不解释道:“我的血滴进去有一会儿了,而且你我都只滴入了一两滴而已。血在水中,出于渗透压的关系,血液里的红细胞因为吸水而胀破了,所以便散开了,你仔细看看,虽然不大好辨别,但它们真的只是散开了。即使是你与你亲娘滴血在水中,也是散开。” 林苏青取了其中一杯茶水捧在手里,道:“滴血认亲是谬论,不必当真。” “会不会有凝合为一的情况?”夕夜讶然不解。 “若是将你、我、洛洛、狗子,我们四个的血滴在同一处——”林苏青说时点了点桌面,夕夜顺着看着他所点之处听得很是认真,“不消片刻,咱们四个的血也会凝聚在一处。但若是滴在水中,亲生母子的血也会从各自一团直至散开晕在一起,将水染红。” “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感觉你是对的……”夕夜也随之伸手去捧来另一杯茶水,他专注的观察着杯中血液,惊奇于林苏青的智慧,“哇,真的是散开小青青,” “不与神明告誓,天地也不必拜了,咱们拜彼此吧。”说着林苏青便起身面向夕夜,夕夜不知这规则,赶忙也起身与他面对面而立。 “谨以此茶宣誓,从此我林苏青与夕夜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夕夜赶紧复述一遍道:“谨以此茶宣誓,从此我祈夜与林苏青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同林苏青的庄肃不同,夕夜的脸上浮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他的心中亢奋极了——煞是好玩!煞是有趣!太好玩!太有趣了! 洛洛无可奈何,一脸的矛盾与自责,实在是太胡闹了,离开了赟王的管束,小殿下实在是太胡闹了! 而狗子瞅了他们一眼,叹了一口气慵懒的打了一个哈欠,失去了继续看戏的兴致。这其中有一细微之处,怕是只有狗子注意到了。 林苏青与夕夜对面互相三拜,便将一杯血茶仰头饮尽,见底便是一摔,碎成一地,以示决心。 “誓成。”林苏青说道。 “嗯!”夕夜仍然还在为此等新鲜事而心潮澎湃,“接下来呢?” “接下来……”林苏青转身对洛洛道,“洛洛姑娘,能否请你帮个忙?” 第一百八十二章 风雨铸,十年磨砺宝剑出(第 洛洛太阳穴急跳,一口回绝道:“拒绝。” 几笔旧帐尚未清算,便又诓骗小殿下,今下还敢厚着脸皮来蹭她的事端。 “呃……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意料之中的回答,林苏青汗颜,接着厚脸皮道,“是……我想向你借用一把小匕首。” “洛洛,给他。” 奈何夕夜开了口,洛洛只好惩忿窒欲,她手腕一转,林苏青忽闻有风声擦过耳畔,旋即只听“咚”的一声响,只见一把双刃匕首竖在林苏青的手边,刃锋几乎贴着他的手掌边缘,只近半点必会切去他一枚小指。 虽然是随意一丢,可匕首刺得很深,林苏青废了许多力气才将它从桌上拔出来。 以大小来看,这是一把隐于袖筒的小匕首,匕刃长短不过中指,若没有如洛洛那般敏捷的身手,亦无法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贴去身后一刀割喉,倒也可以用做暗器。 林苏青将茶盘挪过去盖住被匕首扎过的痕迹,道:“叫店家瞧见了,是要叫赔的。假使赔不起,我不还得从你们身上打主意吗。” “……” “……” “……” 忽然满堂肃静。 林苏青就着洛洛的匕首朝姑获鸟的那节腿骨的底部钻了起来,仿似漫不经心道:“洛洛姑娘,我听闻刺客的身上常有多种武器,数不枚举,我瞧你一身轻装,不大能藏多少物什的感觉。” 洛洛的表情极少,不是冷厉便是愤怒,此刻却闪过了瞬间的惊愕。 “夕夜很会选,刺客做护卫,再好不过。”林苏青一边忙于钻着手里的白骨,一边好似自言自语,无需洛洛回答上一句似的,又道,“可你为何不在暗处,有刺客的身手,于暗处保护夕夜不是更好吗?” 夕夜撑着脸看着林苏青钻那腿骨,打了个哈欠回答道:“倘若没有什么麻烦,洛洛于暗处自然最适合。但她于明处,便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林苏青想了想,道:“因为大多数识得她的身份?从而不敢冒然接近?” 想到这里时,林苏青在心中揣度着一个问题——倘若去了群英荟萃的三清墟,是一开始便一鸣惊人,威震八方,令人不敢造次的好?还是不问周遭烦心事,只先默默努力,潜心修炼的好? “嗯嗯。”于他岔神的同时,夕夜点点头,俄尔打着哈欠问道,“你要用这节腿骨做什么?” “做笔杆。” “笔杆?用这个?然后用我的尾毛?”夕夜大为不满,一拍桌子道,“我不同意!她不配!” 随即腾地起身拉着林苏青就要往门口去:“走,我们去猎睚眦兽!砍它一只角给你做笔,你若是喜欢光滑的手感,喜欢白色的,就掰下它的大牙做!”夕夜神采奕奕,说得眉飞色舞,手起刀落仿佛掌刃下正伏有一头睚眦兽似的。 睚眦兽?林苏青有所耳闻。在他原先的世界里,各类传记对睚眦兽多有记载。 据记载,睚眦身形仿似豺狼,头顶生着一对向后延展的角,仿似龙角;在其身上,则堆叠着如同鱼儿的鳞片,而在其后背更是长着一双羽翼,展翅时堪比大鹏般遮天蔽日。 传闻睚眦兽尤其嗜杀嗜血,且争勇好斗。因此在古代时,睚眦兽狠厉的模样被刻塑于刀环剑鞘等兵器的吞口处,一是为了威慑敌人,二是——据闻兵器刻有睚眦兽首,能够增强自身的实力。 林苏青被夕夜生拉硬拽,就是不起,道:“睚眦兽的角和牙齿,的确很适合做武器,但,我还是想用这节腿骨。” 倒不是因为用这节腿骨所制成笔杆能为他增添多少威力,反正说出来夕夜应该是无法体会到的,不说也罢。 毕竟夕夜还只是个一心想要脱离亲人,向往外面世界的小孩子。夕夜很聪明,却并不通人情。 “可是这等丑恶妖怪的腿骨,实在无用!何况,也配不上我的尾毛!”夕夜紧皱着眉头,有些愤懑,难道小青青不知道他的尾毛象征着什么吗?! 可是见林苏青执意要用姑获鸟的腿骨,他猜想,其中必然有执意要用的理由……于是他使劲儿的琢磨了一番。 突然,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 他又坐回桌前,凑上脸去说道:“你们高手都不太在意武器是不是?就像我五叔!随手捡了块小石子,就打得我瘸了一年零八个月!我险些以为好不了了!” “不会无缘不顾打这么狠。”夕夜想起一出便说一出,林苏青本来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干脆顺着他将话题聊走。 总之今夜是睡不下的,倘若是不将夕夜的精力耗去一些,让他疲惫,怕是也无法用心去雕琢这支笔杆。原本就没有什么雕刻方面的经验,仅仅照猫画虎而已,若再不多注地用点心去,万一将这节骨头做废了。 “嗯……”夕夜的食指抠了抠脸颊,略局促道,“上回想出来时,逃慢了被逮住了……” 林苏青一心二用,主心在雕琢之上,并没有分出多少精力与夕夜闲聊,便随口搭话道:“自作自受。” “喂,小青青,你这样损我,太伤我心了。你不知道我为了出来废了多少功夫。”夕夜的情绪历来都挂在脸上,毫不掩饰,这会子更显然。 他此刻既失落又亢奋,亢奋是出于聊天的兴致攒动得如同柴房失火,他边聊便动,边动边挪凳子,朝林苏青越挪越近,仿佛凳子上有什么在挠他的腚,使得半点也坐不住。恨不能夺了林苏青手里的白骨和匕首,叫林苏青专注地与自己聊天。 “我从一百年前就筹谋着出来,而今才终于成功,你可知道我期间做过多少次尝试?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吗?” “以后你会发现,外面一点也不好。”林苏青哪有空管他。 “为何不好?”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那你先慢慢说来听听,反正来日方长,我总能听得完。” 半晌仍见林苏青闭口不言,夕夜忙催促道:“你说呀?” “我在说,被你打断了。” “啊?我见你嘴皮子都没动!” “我的确说了。” “嘴皮子都没动你怎么说的?” “用意念。” “……” …… …… 如是这般,似家长里短,日复一日的没有意义,也不带目的的聊着,仿佛每日都在重复昨天。 随着昼夜轮转,时光在零零碎碎之中一晃而去。 林苏青、夕夜、洛洛与狗子,在去往三清墟的途中,不知不知不觉便熟悉了起来。 一路有名气响亮的洛洛同行,途经的那些妖精鬼怪们,即使谁也不清楚林苏青与夕夜的身份,但也会因为畏惧洛洛而退避三舍。 …… 乌飞兔走,只管风雨兼程。 他们走过康庄大道,趟过泥泞小路,穿越莽莽林海,攀登崇山峻岭…… 直到于远方的天际处,望见有一座顶天矗立的高山在云蔼之中若隐若现,一切恍如刚过去一个旦夕。 前去的路上,长风愈发豁达,越是临近,心中则越生敬畏。远望去,仿佛便是那座高山,撑立着地与天。 满眼是云阶月地,威严而神秘。 终于,又是几个白昼过罢,他们抵到一处圆环广场前。广场的场地中布着阵法,仿佛是太极阴阳八卦图。 于广场的正前方,有一条接天而上的长梯于风中摇晃。在阵法的边界,与长梯之前,设立着一扇石门,于石门之上,赫然题着三枚苍遒有力,却又不失仙逸的朱红大字——三清墟。 “到了。”林苏青的声音在风中消匿,原本紧张不已的心突然激动无比,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心脏在胸腔之中猛烈的跳动。 到了,到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三清墟,到了(第一更) 历经长途跋涉,克服了艰难险阻,终于抵达。莫不知为,本来慨当以慷。即使不至于激动得立刻冲去圆环广场的中央欢忻鼓舞,至少也应有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并没有。 的确有一腔正气,激动难耐,但这份情绪之中却充斥谨慎。大家不约而同的驻足在圆环广场的边缘,见此情势,谁也不敢贸然前行。 尽管这片广场空空荡荡,却莫名令人为之悚然,心里发怵,且不由自主地对前方产生提防,随着时间的流逝,面对得越久,直觉便越强烈的认为往前必然会有危险。 心中没来由的慌乱,无法控制的忐忑。 夕夜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平生除了五叔,他未曾怕过谁,怎能甘心被因莫须有的东西而胆战心惊! 遂,他眉眼一皱,堵着一脸不悦,作势要往前,去到那广场中央占个地盘。可是他刚迈出去,脚步即将落入圆环广场,林苏青一把将他拽回来:“回来!” 生怕劝不住,特地用了极大的将他往后多拉开几步。 “你拉我做什么?”夕夜挣扎着甩开林苏青,很不服气道。 “你说呢?”以夕夜的性子,林苏青唯恐一个没看住,夕夜就窜出去了,说完立刻给洛洛使了个眼色。 洛洛原本只服从于夕夜,但对于林苏青这个指令,她当即便点头认同了。因为,她对那片广场有一种出于本能的提防,她不知道是由缘故,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有危险。 夕夜抱着膀子不服气的侧过身别过脸,不愿意同林苏青并排,更不愿意都瞅他一眼。尽管他在赌着气,但他此时老老实实的呆着,没有再前去冒险。显然,他其实与大家有着同样的感觉,只是秉性倔强,不愿屈服这片广场的威慑罢了。 纵观四周,此处实际上已经是不得了的高山之顶,只不过,倘若能顺利经过前面的广场,穿过那道石门,他们便能顺着那条接天而上的天梯,去往那座仿佛撑立着天地的更高的山峰——三清墟。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这里自然有着极其凛冽的风。然而奇哉怪也的是,风也不敢去到那片广场。 如若观察得稍加细心些,甚至能发现——当有疾风不得不从广场上吹过时,它们却聪明的绕开了,没有掠过广场,而是沿着广场的边缘劈开呈弧线擦“边”而去, 连自然的风都尚且如此畏惧,遑论那些飞来时突然避过的鸟雀。 四周分明毫无人烟,而那广场上的地砖却是半尘不染,洁净异常。一切都很异常。 林苏青蹲下去与狗子对视,以为狗子会给予一些指引,然而狗子瞅了他两眼接着就别过脸去。“哼~”以眼尾斜着他,仿佛在说——就不告诉你,有本事自己上啊。随即狗子沿着广场边缘走到与那座石门同一条水平线的位置,就地一坐,眯着眼睛,坐得端端正正。 瞧着狗子的情形,夕夜讶然,指着狗子向林苏青道:“它好像知道怎么过去!” 林苏青点头默认,但他却付之一笑:“它知道是它的事,考三清墟是我的事,我得凭真才实学。” “哇,见惯了你坑蒙拐骗,头一次见你这么正人君子的一面,我都不敢相信。”夕夜故作惊讶道。 忽然他想到什么,连忙后退两步,双手交错格挡在身前,有点心虚道:“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馊主意?!” 林苏青冲他咧嘴一笑,瞧着贼气,叫夕夜看得心里发毛,总感觉转眼自己就又在陷阱里了。“大家兄弟一场,你可千万别再挖坑叫我跳。”心里没底的滋味太折磨了,傲气了几百年的夕夜,头一回认怂,“有话你就直说,我会答应的。” 经过林苏青日积月累的影响,夕夜怂起来时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应,却将洛洛看得惊讶不已——心道:“恐怕要枉费赟王几百年苦心孤诣的教导了。” 但,作为打夕夜幼时起便担任他的护卫,见证他成长的洛洛,却又有一些私心。 这些私心,说来复杂,笼统能分为两个方面。其一,对于夕夜,她其实并非全是出于身为护卫的职责,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多少会掺杂着关爱在其中。 她不禁觉得,假使夕夜的性子不那么倔,能稍微圆滑一点,未尝不是更好。她担心岁月有恙,变数太多。圆滑一些,或许不会吃太多苦头。 “洛洛你在想什么?”夕夜觉察洛洛的异样,一声叫醒她。 洛洛当即抱拳回应:“在想如何硬闯。”答得斩钉截铁,十分笃定。 夕夜睨了她一眼,道:“哦……”仿佛意味深长。 而后,夕夜便只管抱着膀子瞧着林苏青的举动。 只见林苏青时而站着不动,时而则绕着圆环广场挪了挪地儿。时不时的挪一挪,待站定片刻,便又再挪了又挪,偶尔却又会回退到先前站定的原位。 忽而抬头望天,忽而颔首观地,一会儿左顾右盼的张望,一会儿全神贯注的凝思。 夕夜不解林苏青是在作甚,感觉像是在观察广场上的地面。但当他循着林苏青的视线看去时,那片广场却并没有因为他看得世间久而生起什么变化。 地势还是那样的平坦,地上所绘的阵法,也依然是黑白分明的太极图,同刚来时,没有起丝毫的变化。 见狗子闭着眼睛端坐在一端,夕夜蓦地好奇起狗子来。这一路走来,狗子的存在令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按说它曾经是一方战神的话,为何今下却跟随着林苏青?如若是护卫的话,它却总是对林苏青见死不救,时常还是因为它去招惹出祸端,而林苏青不得不去解决。 但要说是它与林苏青有仇,趁机报复吧,也不大像,有时候又见它将林苏青护得甚紧。 有时候他甚至有一种感觉,感觉狗子对他有所防备,倒不是防备于他会对林苏青如何不利……那种感觉他一时说不上来……像是——狗子不希望林苏青与他的关系走得太近,但并不是因为不喜欢他们关系过近,可疑就疑在这里,他觉得狗子的那种“不希望”近乎于防备……它为何要这样呢? 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夕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然而就在他正盯着狗子百思不得其解时,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林苏青离开了广场边缘,在不远处的林子里,弯着腰在地上拾拣着什么。 他正要前去看看,刚走出没几步,又见林苏青回来了。一瞧手里,原来是捡了几块质地偏软偏砂的石头回来。 随后,便见林苏青又围着圆环广场走来走去,但这回在他站了片刻后,便立刻蹲下去在地上写写着什么,写完一处起来看了看就往边上多走几步,似先前那样,时而仰首望天,时而又颔首看地,凝思完便又蹲下去写写画画。 “你在做什么?”夕夜好奇地跑上去问道。 第一百八十四章 破阵之法(第二更) 近了一看,他像是在地上做记号。遂问道:“在破阵?” “不确定。”林苏青摇摇头,站起身来,眯着眼睛观察着阳光的方向,“不试怎么知道。”随即又往前走了走,站定后又眯着眼睛观察着什么。 夕夜兴高采烈的问道:“需要帮忙吗?”他知道只要参与进去了,就一定就能知道林苏青在做什么。 林苏青勾唇一笑,仿佛早就在等夕夜说这句话,当即问道:“会八卦图吗?” “嗯……这个嘛”夕夜想了想,有些为难道,“现成的图我能认,但是叫我自己画的话……我不记得每个符号当如何画,都长得差不多,我记不住哪些长哪处短。” 林苏青粲然笑着,将手里的石子儿递给夕夜,道:“我教你。” 夕夜接了一把小石头,挠着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大对,感觉自己又中计了,可是又不是中计,毕竟……毕竟是自己主动跑来要帮忙的……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苏青笑眯眯的去边上折了一支树枝,剔光了叶子,只剩下一溜光杆,回来道:“跟我走。” 然而见他走几步,杵着观察日头与地面后,用树枝戳着一个地点道:“西南,巽乙。” 夕夜从左手心里取了一枚顺手的石头,蹲下去作势就要开始画,比划了半天,他眨着眼睛抬起头来,略尴尬的问道:“哪一笔最长来着?” 林苏青忍俊不禁,教他道:“巽如风,一阴在二阳之下。” 夕夜会意,埋头便开始去画。 他冲着圆环广场的方向,先画下一笔长横,而后于第二排又画下一笔长横,两横左右齐长;接着在这两笔之下,并排画出两笔短横,两笔短横相同长度,中间断开,而左右皆与上面的对齐。 一直记不住的东西,好像突然掌握了背记的窍门,学有所获,这个差事令夕夜感到很开心。意犹未尽道:“然后呢?” 林苏青欣慰,往前走出一段距离,站定,夕夜连忙跟上去,立刻便蹲下,等着口令。 “西,坎壬。”林苏青以树枝尖儿点了一个位置,“坎如水,一阳居二阴之中。” 夕夜边听边画,原来如此——林苏青是以那道通往三清墟的石门为天乾,正对着他们来时方向是地坤为北。并依一乾、二兑、三离、四震、五巽、六坎、七艮、八坤的次序,排出天干分野的八个方位。 可是他排这个八个方位作甚? …… 随着林苏青的定点指示,夕夜画完了所有方位符号,刚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随即便听见林苏青对洛洛道:“洛洛,你身手最好,能够劳你冒个险。” 洛洛知道即使她拒绝林苏青而夕夜点头同意,直言拒绝不过是徒劳。所以她直接看向了夕夜。 夕夜忖了忖,忽然将手中的石子朝圆环广场里一扔,石子刚脱手出去,立刻便化为乌有,粉尘不剩。 林苏青一怔,他犹豫了,夕夜更是犹豫。 以往需要洛洛帮忙时,夕夜都是毫无不犹豫的点头,即使洛洛有些不愿意,他也会帮忙相劝。但这回,夕夜问林苏青道:“有几成把握?” 林苏青看了看夕夜,又看了看洛洛,关于破阵之法,其实是他的临时起意。原本只是想试一试,成与不成待试过了再说,败了不过另择他法。 然而,他未曾预料——布阵者竟然不留半点活路,不容丝毫尝试。 事关生死,他不敢戏耍,遂神情严肃的如实相告道:“零。” “……”夕夜愕然,他转身将方才围绕圆环广场的边缘所标记出的五行八卦望了又望,继而蹙着眉宇陷入沉思。 思前想后,他蓦然道,“我去。” 林苏青大惊。 “不可!”洛洛当即阻止,“若非策无遗算,此去不堪设想!” 一直蹲坐在乾南方的广场边缘处闭目养神,等待他们破阵的狗子,忽然半睁开双眸,瞧向他们。 它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它知道,林苏青有自知之明。通常情况林苏青不会轻易去以身犯险。就算事态逼到他不得不自己亲身尝试,那么,不论他的破阵之法是否准确无误,这阵法都取不了他的性命。 它还知道,夕夜之所以敢去,是以夕夜的聪颖,有个道理,想必他十分清楚。 只听夕夜正言厉色道:“三清墟地处三界交汇的中心,学子囊括三界英才。” 听到这里,狗子又阖上了眸子,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只需静待结果。 “据悉三清墟的创办元老,乃是天界的尊者,而今各院掌事的先生更是神仙居多。三清墟虽然自有方圆,但到底遵从的还是天界的规矩。先不说三清墟的矩法——” 夕夜说着倏尔冷笑一声道:“这里,可是三清墟境外,我就不信——天界敢让我死在这里。” “几成把握?”今下换成林苏青问夕夜。 问这话时他是真的担心。毕竟夕夜不过是个孩子,毕竟相处已久早连结兄弟之情。若无万全之法,他宁愿自己前去。 “十成。”夕夜胸有成竹。 林苏青紧张道:“当真?”生死攸关,怎能不揪心。 “当真。” “如有闪失……” “死我一个,灭天界全族!”小小少年,气势如虹,意气风发。 “你……” “少废话,就这么定了!”夕夜分毫不给林苏青再说下去的机会。 俄尔他扭过头笑着冲林苏青眨了一只眸子,抛了个眼色,道:“反正我也要考三清墟,怎样都要去。” 随即,他拍了拍手,叉着腰身姿挺拔的立在圆环广场之前,蓄势待发道:“说吧,我要怎样破这玩意儿?” 已知劝他无法,林苏青揪着心道:“反正你我盟过誓约,如有闪失,我去陪你。” “哈哈~那也得先帮我灭了天界全族才行!”夕夜灿烂笑道,“兄弟一场,怎么也得把这好消息带给我呀。” “好。”林苏青格外谨慎道,“那你须得仔细听我指令,断不可任性妄为。” 大丈夫的友谊,悃愊无华[kǔn bì ú hua],肝胆相照。 洛洛了解夕夜的性情,自知无力阻止,登时单膝跪下,右手握拳覆于心口,领下他的吩咐。 夕夜抖擞精神,摩拳擦掌道:“那我去啦!” 致喜欢的你们 由于工作原因,这个月被外派国外搬砖,一来异国他乡不熟悉,连吃个饭都会格外耗时间;二来由于正好在南半球,11小时的时差折磨得作者君死去活来的。 当然,理由再丰满都不能更改应尽的义务与责任,搬砖如此,码字同样如此。所以,衷心感谢大家对这一个月以来更新量的理解与支持。 但请相信,搬砖以外,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作者君都用来码字了。同事们出去拍照、去游玩的时候,作者君都是默默打开电脑,开始码字。谢谢大家,谢谢所有的理解与包容! 上架以来,各种声音,各种猜测铺天盖地,从来不曾去做任何辩白,但你们为了维护尘骨所付出的一切,作者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萍水相逢,大家如此维护、厚爱,满怀感激,不敢或忘! 我记得有位书友说过,看书本来是一种优雅的娱乐。一本书,好与不好,没有绝对,总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喜欢的人,感谢认同,不喜欢的人,不敢强求。至于那些无事生非恶意攻击揣测的人,随他去,谁人人后无人说?我安静码字,你安静看书,我们安安静静地,让这份友谊蔓延,成长。这样,挺好的。 个别喷子,大家不用费心去搭理,因为这个世界,总有着这样那样的人,我们不可能按照别人要求的方式去活着,更不可能要求别人按照我们的喜好来活着。对于有些人,你跟ta讲道理,是徒劳的。所以,谢谢你们的维护与厚爱,但还是希望大家不要被太多地影响心情与精力。请大家放心,那些攻击与揣测,我是从来不去在意的,更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初衷。因为写作,一直以来都是我的爱好,我会努力,会坚持,谢谢大家! 本来只是想在章节末表达一下,却发现想说的太多,所以就干脆开个单章了,这个单章,只为了表达对大家的感谢,今天月底最后一天,不求票,求这份相互间的情谊可以一直继续下去,谢谢大家! 第一百八十五章 陷阵!(第三更) 林苏青一把拽住夕夜,板起一张脸,慎重其事道:“你必须记住,统共会有四个来复。而后须得由乾至坤,顺行七周;再由坤至乾,逆行七周。然后去到八卦中心站定,捏完手诀,马上回来。” “嗯。”夕夜正容亢色,聚精会神的听记。 “你要把控好体力,不可前期过度消耗,而后继无力。之外,能有多快,你便使出多快。” “嗯嗯。” 看到夕夜认真的记下并点头应下,看他神色严谨,没有半点马虎,林苏青紧张又忐忑的心神这才安下几分,这才松开他的胳膊放他前去。 虽然还是担忧不已,可是事态当前,非果敢不能成。即使明知是险境,也不得不去。即使夕夜不去,他也要去! 不再犹豫,林苏青口诀立出:“乾三连。” 夕夜略微一怔,但瞬间敏悟,当即便如一支离弦之箭,急如星火般冲那石门所在的天乾南位射出。 于他所经之处顿时有惊雷当头劈下,更有铁钉与烈火同时破地而出,然而夕夜的速度之疾,如风驰云走,胜过闪电,总能快惊雷与烈火一步,而他踏力极轻,即使踏铁钉而起,亦如蜻蜓点水般自在。 夕夜太快,连影子也看不清,林苏青只能估摸他已经抵到石门所在处的天乾南位,并已经迅速按照天乾符形打完了拳法,于是立刻诵出下半句口诀。 “坤六段。” 随即又见模糊之影退回地坤位置,一套地坤拳法打出。 见夕夜反应极快,林苏青当即快速念出口诀:“艮覆碗,兑上缺;震仰盂,巽下断;离中虚;坎中满……” 夕夜便如星驰般来去穿梭,速度之快,连一缕影子都看不见了,以至于偌大的圆环广场之上,看起来竟然仿似空荡无物! 林苏青的口诀所指的皆是两两相对的方位——乾坤相对,艮兑相通,震巽相迫,离坎相持。 所以夕夜不仅要机敏的躲避因为进入阵法而招来的天雷地火、狂风暴雨,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往来于相对的方位之间,并在每一个卦点打完一套卦形拳。 然而,绝非快就足够。 每一套拳法都必须把握到三形三势,三空三合,三圆三顶,三裹三敏。 若非快若无影,即可看见那套拳法须得行如游龙、转如灵猴、势如雄鹰。并且,在行拳的过程中,必须要将手、脚、胸之中心涵空,连结意、气、力,相通相合,以达圆满。 于细微之处,则须以舌顶腭、以头顶天、以拳顶前,呈顶天立地,不屈不挠之姿,然而于此同时还须做到气、肩、双肘呈裹状。从而似刚若柔,似柔却刚,似外松则又似内收。 所以,夕夜不止速度要快,心要快、眼要快、出拳则更要快! “夕夜!七周顺逆!”口诀一停,林苏青霎时提醒夕夜下一步动作。 空旷的圆环广场,看不见夕夜的丝毫影子,他太快了,快到了消匿,快到不知他已经进行到何处,便只能等。 骤然!眨眼之间,只见圆环广场突然升起漩涡!是那阴阳交汇,是那太极旋转!整片广场掀起飓风万丈!然后广场边缘之外,则风平浪静! 成功了?!仿佛成功了! 顿时惊喜交加,但林苏青顾不上紧绷的心弦,也顾不上疯狂跳动的心脏,夕夜必然在那漩涡之中,唯有迅速让夕夜捏完手诀,才能有最大可能降低他受伤的机会! 可是风声太大,加之那漩涡隔绝了广场之外的一切。不知漩涡之内的情况如何,不知夕夜能否听见他诵念的诀法。 林苏青神情肃穆,只能尽可能的使自己的声音洪亮,冲那漩涡之中大声的喊去口诀。 “乾南坤北,天地定位;山泽通气,水雨交融;雷风相薄,其势相迫;得火以济寒,得水持其热,水火不相射!” 即阴阳相对、相合、相持、相迫。错综交变,使得阴中有阳,阳中含阴,阴阳消长,顺逆交错。 顷刻,只见狂风大作,大雨倾盆,水火共升,雷电轰鸣;只见那漩涡愈发汹涌,如同巨兽饕餮张开了血盆大口! “夕夜!回来!” 不见他身影。 “夕夜!” “少主!”洛洛亦是心惊肉跳,着急的呼唤。 “夕夜!快回来!” “少主!”洛洛作势便要冲进那漩涡之中去寻找夕夜,林苏青赶忙拉住她,“站住!” 洛洛一把甩开他,执意要去,林苏青没有办法,假使夕夜回不来,洛洛去也是死。 于是,他当即拽住洛洛,在将她往回拉的刹那,迅速出手在她身上画下一道符令,并不是敕邪令,这是他在昆仑山的典藏楼里新学的符令,是要以此令将洛洛禁锢。 “你放开我!”洛洛咆哮。 夕夜迟迟未归,越是不让她去,她便越是心急!越发着急便越发失去理智。她顿时运作内力,试图冲破符令的桎梏。 林苏青见洛洛发威,自知徒手绘下的符令不足以禁住她,便立刻从袖口抽出那支以夕夜的尾毛和姑获鸟的腿骨制成的毫笔,冲着洛洛补上一道,洛洛当即无可动弹。 她发疯似的吼道:“你放开我!” 林苏青根本顾不上她,转身便冲那广场上的漩涡凌空画图,行笔之处,登时便有青中点赤的光辉似笔迹行过,落笔即成,光辉迅速飞出,织成一张巨网,于广场之上铺天盖地而下。 然而大火烧灭了它! “夕夜!”林苏青大声喊道,仍然没有响应。 “小殿下!”洛洛已经不再掩饰称谓的疾呼,“小殿下!” “夕夜!”林苏青接连大喊,始终没有回应。而那漩涡、那水火、那雷电、那狂风大雨,却愈发的猛烈。 夕夜……林苏青怔愣,难道他错了……触动了阵法……可是古籍中是有这样类似的阵法啊,也的确是以这样的方式破解的啊……难道是他记错了…… 夕夜…… 夕夜…… 夕夜…… 林苏青慌神了:“夕夜!你快回来啊!你听到没有?!夕夜!” 第一百八十六章 脱阵(第一更) 世间有一种罪行,那就是明明在意,却说谎,却自欺,却以为自己不在意。 林苏青觉得自己有罪,在起誓盟约时,他不该狡诈地使用夕夜的化名。非本名结义,就不至于临到生死关头时,不得不因为誓约而勉强自己去两肋插刀,去奋不顾身。 可是夕夜,这个傻子,明明只是一时兴趣图个有趣,明明只是将“歃血为盟”做个乐子玩耍,却当真要去冒生命危险。 明明清楚一去是危险,明明知道破阵之法只是尝试,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是他还是去了。他所说的天界不敢伤他,分明也只是他的猜想罢了。后悔,怎的就当真让他去了。怪自己破阵心切,没有仔细去揣度他的话。 现在,林苏青也自知错了。 不论夕夜真的也要去考三清墟,他都不应该让夕夜去冒险。其实,他早就错了。 错误的以为自己不会当真去遵守同生共死的手足誓约;错误的以为自己只是想利用夕夜的身份和地位,图个安全,行些便利。 他错了,此时此刻,他的担心并不必洛洛少,甚至更多。 “夕夜……”这一声,是作为兄长的忏悔。 原来,有些感情就像挂在天边的太阳,平时不曾去留意它,而当意识到它岌岌可危,忐忑于它可能的消失时,才会猛地发现,它原来那样的明亮灿烂。 他曾以狡诈之心对待夕夜,如今想来实在是惭愧。对比过往,在遇到夕夜之前,他所经历的,所煎熬的,是怎样的黑暗…… 眼前,圆环广场之上,飓风形成的漩涡如耸立的强盾,阻隔了一切,只能看见风雨、看见水火、看见惊雷、看见闪电…… 这太极八卦的阵法,齐聚五行,本就于相克之中相生,实在难破,林苏青实在不知当如何才能攻破,救出夕夜。 蓦地!他突然心生一计! “洛洛!帮我!”林苏青当即转身向洛洛寻求帮助。神情恳切,只盼她此时不会拒绝。 只见急得焦躁不安的洛洛,登时脸色一沉,虽然有所怀疑,但还是应允了他的请求:“你先解开这禁锢之术。” “好。当你一定不能贸然去闯,否则凭我一己之力,便连一点希望也无。”林苏青严肃的警告着,便指呈剑诀在洛洛身前一划,洛洛仿佛被绑了许久突然松开了似的,当场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林苏青的怀里。 她一把推开他,怒视着圆环广场,叱问道:“快说。” “我空有修为,没有功力,劳你用尽全力冲地面打出一拳。”林苏青说着弯腰拍了拍边缘的地面道,“在这里。” 洛洛盯了他一眼仍然有怀疑,可眼下没得办法,她推开林苏青,脚下比着地点,往后退出一步,忽然出手向天猛地一抓随即握成死拳,倏尔只见天地之间立刻有力量迅速凝聚于她的拳上。 她蓄势片刻,旋即一个弓步上前,猛地冲地上一拳,除了拼尽全力,还注入了她歇斯底里的怒气,仿佛救不出夕夜,她便做血屠天界的先锋。 她满脸爆出的黑紫色的经脉,与瞪得血红的眼睛,仿佛是在严厉的警告天界。 洛洛一怒气势恢宏,犹如身后早已有千军万马蓄势待发!叫那天界正在窥视的神仙们看清楚,莫要怪妖界已经剑指苍穹! 洛洛一拳冲地,顿时地动山摇,仿佛脚下的这座巨峰顷刻就要崩塌,除那圆环广场之上的五行轮转依旧,之外登时风卷残云,天色骤然昏暗,这是妖王护法之一的威力! 天地震荡,激起山体崩碎,巨石乱飞,林苏青当即捏决,迅速挥舞毫笔,画下一道又一道的符令,指尖一转,将笔一收,再次捏决,向前一推! 方才绘下的符令旋即在震起的密密匝匝的巨石泥土中奏效,霎时,青中点赤的光芒将眼前照得一片混沌,光芒一过,空中不见石头也不见泥土,洛洛起身,天色恢复白昼,但! 只见圆环广场上突然下起了巨大的冰雹,密得几乎没有空隙!硬生生往广场上砸落,竟火势盖下了许多。 “洛洛,再打一拳!” 洛洛点头,奋力一拳!旋即又是风雨晦冥,山崩地裂!林苏青借势起诀绘符,将那冰雹更密,再密,极密!连那广场的飓风都难以寻到空隙。有的石头并不化成冰,落下压住了水,有的成为冰,遇火中便化成了水止住那广场上的火。 漩涡的中心应当是空的,所以,林苏青特地放过了中心,所以,唯有中心不落冰雹。夕夜那般聪明,但愿他知道躲在漩涡之中。 突然,一道轰雷乍响,惊天动地,接连又是几道天雷滚滚而来,浩浩荡荡犹如万马奔腾,使的风云变色。 霎时,圆环广场上的漩涡戛然消散,刹那间雷电停、风雨歇、水火灭!顷刻,苍穹之上的灰暗如迅速卷退的纱幔,后退、隐回,片刻便恢复了晴天白昼。 林苏青赶忙向那广场上定睛一看,夕夜赫然躺在八卦阵法的中心! 洛洛一急,当即就要冲上去,林苏青连忙拦住她,随即便抛出一枚石头试探—— 石头落地,蹦了三蹦,滚出许多丈。 洛洛不禁一愣。 “成功了?!”林苏青惊讶得脱口而出。 但此时不是欢喜的时候,他连忙跑向广场中央的夕夜。 洛洛见林苏青先去,她不甘示弱,想超过他先到,可是刚一发力,浑身便是一软,险些跌了下去。只因方才竭尽了全力,此时再运不得功力,便只能忍住担忧与急切,尽最大力气的寻常的跑。 “夕夜!”林苏青刚近了,便单膝下地,揽着夕夜的肩膀,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曲竖的腿上,掐着他的人中,也不知对妖是否奏效,“夕夜?!醒醒?” 可鼻下人中都掐得见红印子了,也不见他醒来。恰这时候,狗子慢条斯理的走过来,在夕夜边上蹲下端坐着,懒洋洋道:“活着。” 而后慢悠悠的抬起了小爪爪,林苏青与洛洛以为它要使用法术唤醒夕夜,怎料它用力一挥,一爪子拍过去,竟是打了夕夜一耳光。 林苏青与洛洛当场一怔,在它的爪爪移开始,夕夜白净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梅花爪印…… 随即,便见夕夜捂着头,看着他似乎感觉很是昏沉,而后又摸摸脸,火辣辣的疼得倒抽凉气,他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竟是不知发生什么。 五官紧皱,迷迷糊糊道:“我记着我刚找到冲出去的法子,可即将要出去时,走到一半突然就被什么砸到了头……” 第一百八十七章 过石门,通天梯(第二更) 洛洛顿时要抱拳请罪,林苏青紧忙一把将她抱起的拳头按下去,使劲儿按得严严实实,并连忙冲她递眼色。 同时对夕夜笑眯眯道:“可能是阵法里有什么后启的机关吧,不必多计较,没事就好。” 而后又拉洛洛作同谋:“对不对,洛洛。” 他倒是脸皮厚心机重,说得像真的似的,可是洛洛不曾对夕夜有过半点隐瞒,现下令她很局促,她想应,却又想请罪,可说出实情又觉得对不住小殿下。她从未有过如此为难的时候,遂怔愣了许久,才生硬的应了一声:“嗯……嗯。” 夕夜眼尾的余光悄然瞥了一眼洛洛,只是一须臾他便立刻看向别处,使谁也没有察觉。他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番手脚,便站起身来,接着活动腰身。 可他刚扭了扭腰,就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脑袋。 一会儿摸一摸后脑勺,一会儿摸一摸头顶,一会儿又摸摸边上,摸来摸去,越摸越愤懑。 忿忿然道:“要说这阵法实在不正当,居然偷袭我!险些以为是故意要将我砸成个傻子。” 洛洛的脸色越发难看,不是平素那样阴厉,奇奇怪怪的,脸色比泥地里的黄土还要糟糕。她犹豫着作势要抱拳如实请罪,刚一抬手作势要抱拳跪下,林苏青一把揽住她的腰,并严实地摁住了她的手,迫使她下不去身,也抱不了拳。 洛洛气得双目圆瞪,若不是方才废多了力气,现在使不上劲,恨不能一把掐死林苏青。但尽管洛洛已经虚弱至此,林苏青还是怕她一个没稳住,就出卖了真相。 为了预防万一,他一把拉过洛洛的手摁在自己的后腰上,并在揽住她的肩背的同时,摁住她的另一只胳膊。叫她如何也行不了礼。 “啊呀?敢情我豁出去命去破阵的时候,你们俩在谈情说爱?”夕夜的手指在林苏青于洛洛两个只见来来回回的指着。 惊讶道:“哇……没成想啊,才一晃眼的功夫,你们居然就从仇人似的,谈得这般亲密无间了。竟然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堂而皇之不愧不怍毫不避讳明来明去的勾肩搂腰了啊。” “哈、哈哈……是是是,是是是,是有点快。但爱情就像龙卷风,吹来了挡也挡不住。哈哈哈哈……”林苏青打着马虎眼的时候,洛洛使劲全力的掐着他的腰,试图以此叫他放开。而林苏青忍着痛,忍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也要强行摁住洛洛的手,也要阻止夕夜看破不说破。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倒不碍,但倘若说出来了,就不得不算一笔帐了。显然以夕夜的才智,他已经猜到了到底是谁砸了他的头…… 洛洛一边扭着挣扎,一边急切于解释:“少主……”可她不善言辞,不知当从何说起,只恨此刻不能一刀抹了林苏青的脖子。 夕夜斜着眼睛瞅了瞅林苏青与洛洛,佯装撇了撇嘴角,戏谑道:“老树逢春~羞噢。” “?!”洛洛愕然怔住……原本想立刻将林苏青碎尸万段的愤怒,顿时烟消云散,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 老……树……逢……春…… 老树…… 老…… 老…… 老。夕夜说她老。 想辩驳,可是……与夕夜比起来,她的确……不知怎的,厉害威武的洛洛,铁石心肠的洛洛……忽然有一股悲怆涌上心头…… 狗子扫了一眼圆环广场的地面,看着日头照下的方向,抬起头时,嫌弃的乜视了他们一眼。 随口招呼一声道:“阵法已破,时辰已到,你们若是再不启程,就得重新破阵了。”说完便懒懒散散的兀自朝天乾南处的石门走去。“等你们二次破完阵法,天色就已经晚了。以林苏青的王八速度,恐怕今夜得露宿云梯之上了。继续磨蹭吧。” “等等我!”夕夜连忙去追狗子。要按平时,夕夜与狗子那可是三天两头的咬来咬去,偶然走到一起都要立马拉开距离,哪里肯如今下这般主动要求同行。 仿佛天塌了他们俩也合不到一起。 比如将夕夜与林苏青之间比作过命的交情,那夕夜与狗子之间……那必须是过牙的交情。譬如,假使狗子只是普通的狗子,而夕夜只是寻常的凡人。那么——剥了皮毛的狗子,与撸起袖子的夕夜,谁身上的牙印子也不比谁少上一口,就连各自的鼻子也未曾幸免过……然而今日,倒是反了常。 瞧吧,动不动就要取了林苏青性命的洛洛,与一个不小心就被洛洛的匕首胁住喉咙的林苏青……他俩居然走在一起。 隔三差五,一言不合就要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的夕夜与狗子走在一起。 怕是除却今日,轻易再见不着这样的光景。 …… 当狗子与夕夜谁也不服走在谁的身后,争抢着走到石门跟前时,夕夜站住正要等那石门打开时,只见狗子穿着石门就过去了。 “咦?” 他歪着头瞧了瞧,好奇的伸手一摸,发现石门竟然只是幻影! 随即他来来回回地穿门而入,又穿门而出。待到林苏青与洛洛过来时,他进了门,仅冒出个头来,伸出一只手指着石门,与他们道:“假的!” 林苏青与洛洛闻言深有疑惑,等他退进去,便如他那般直接穿门而入,果不其然! 刚是通过石门,林苏青也要伸出手去摸时,那石门却是结结实实的是真的石门,甚至还有着冰凉的手感。怎的也不似方才那样能直接穿过的样子。 夕夜见林苏青伸手便摸到了实物,他凑过去问道:“你能摸到?”说着伸手一摸,竟然也能摸到了。 “诶?”夕夜满脑子疑惑,在石门上摸来摸去。 狗子扭过头瞧那副蠢样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心中叹道:“唉……常有聪明绝顶,我看夕夜啊,实在是蠢得掉毛。” 它忽然岔神回想起——它还是战神时,曾经受过三清墟的邀请,请它去做授业先生。幸亏它没有答应,否则以它这点耐心,若是被夕夜这样的学生考入了门下,怕是用不了几天,它就没了耐心,要将夕夜揍得爹娘也认不得。抑或者……他俩打得不可开交,将三清墟拆得片瓦不剩。 见夕夜在那石门跟前折腾来折腾去,不弄明白坚决不走的架势,它瞥了一眼,没好气道:“石门连接着法阵,当咱们踏上这座山的第一步时,法阵便知咱们一行的数目。” 狗子吸了吸发痒的鼻子,又道:“并且设有通过的时辰,当数目过罢,或是时辰一到,法阵自会恢复如初,石门也会恢复禁令。唉,真是笨死了。” “就你聪明。”夕夜一股子傲气,想夸却偏要倔着。 每逢被狗子鄙视,他都颇不服气。特别是被实打实的鄙视,没得辩驳时。 “好了吗?走不走?”狗子瞅了他一眼,便径直往前走。由它打头,大家在后面走得很是安心。 “要是遇着什么危险,也是先捉了你。”夕夜在后头笑道。狗子翻了个与天同色的白眼,懒得搭理他。 便是要经过这条天梯,方能登上那参天高峰,抵达三清墟。 然而此时走在天梯上的他们——狗子与夕夜一起,洛洛与林苏青一起,都很谨慎的走着。天梯凌空摇曳,不曾停过摆动,甚至当有风吹过时,便晃得更为放肆。想必他们各自的心中也在随着摇晃的天梯而不安,或许是格外忐忑。但,应当都不是因为天梯的摇晃而忐忑…… 譬如走在夕夜前面的狗子,无时不刻地警惕着——夕夜这小崽子会不会故意踩它的尾巴。 大家一声不吭的默默的走着,好在都有胆识,都不畏惧高空,并且平衡感都还不错。因为天梯晃荡而发生相撞相踩的情况并不算多。所以,夕夜一次也没能成功的踩到狗子的尾巴。 一行沉默的走着走着……突然!天梯剧烈晃动,仿佛身后突然突然有什么疾驰而来。越来越近,只听一声骏马嘶鸣—— “谁呀?居然骑着马来了?” 大家不约而同随着夕夜的一句话回过头看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长梯偶遇 这条长梯,是粗麻绳与窄木板串连而成,即使再结实,如此遥长,必然无法稳当。何况麻绳的粗细尚不足洛洛的手腕粗,并且每一块木板的宽度,也不比不过脚掌长。 而木板与木板之间还留着与木板的宽度差不多的空隙,甚至有许多地方缺失了木板,因此,必须万分小心地前行。加之此条长梯恍如接天而上,便将原本看着就不算粗的麻绳,相比得可谓是细得惊心。 稍有不慎,便会坠下万丈深谷。 而这样的原本就晃荡不已的长梯,连行走都不得不千万谨慎,居然会有人骑马而来?! 林苏青他们正处疑惑之际,桥骤然剧烈震动,近了! 狗子连忙一蹦,跃到空中,按着云头悠闲地落坐,瞧着底下,而这时,不会腾云驾雾的林苏青、夕夜与洛洛,登时一惊,来不及指着狗子开骂,为了维持平衡,他们迅速反应,赶忙背靠梯子两边的扶绳,展开双臂紧握着,并有意识地屈膝,降低自身的高度。 当他们终于勉强妥当,不至于东倒西歪后,夕夜看见云朵上正看他们出糗看得乐不可支的狗子,气恼道:“你也不捎带着我们!” “是你们考三清墟,又不是本大人要考。”狗子漫不经心的睨着夕夜道,“遇着了麻烦,当然得是你们自己去面对呀。” 夕夜正要指着狗子教训,不过刚一松开手,就有些把持不住平衡,他只能瞪着眸子怒视道:“你们丹穴山唯你最差劲!连你们自己族民都不管。” “才不是嘞,我才不是最差劲的。我可是一路在保护林苏青活命。”狗子一板一眼道。 “是嘛?那么多次危险,你管了吗?”夕夜一边与狗子对质,一边运作法力,与摇摆不定的长梯抗衡,将长梯稳住。 狗子嘿然一笑道:“我只说了保他活命嘛,活蹦乱跳的活是活。缺胳膊断腿儿的活也是活,对不对~” 对夕夜说它是丹穴山最差劲,它很特地解释道:“说真的,至少我没有拍手鼓掌喜滋滋地眼看着林苏青死吧?哪次真到危险时我没救吗?” 狗子的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骏马嘶鸣,即刻就见一匹高头骏马疾驰而来,骏马通体雪白,与 浮云混成一色,但是眸子鲜红,并且在额头之上生着一只螺旋纹理的尖角。 那是…… “独角兽?!”林苏青脱口而出,是他在童话书里看过的生物,这里居然也有,却不知在这里唤作什么。 他们尚在讶异,而那白马逼近,眼见着马蹄即将踏向他们,洛洛的五指之间早已立着数枚五刃飞镖,若是那白马不识时务,她便毫不留情的出手废了它!林苏青也攒紧了手中的毫笔,只待时机! 却在这时,眼见着那白马的肩背后面顿时生出双翼,挥翅一展,当即越过了他们!显然那马儿起初没有料到此时的长梯上还有别的生灵,所以才只是踏步狂奔,抑或是它其实知道有,但估算过一定能避过不伤及他们。 就在白马展翅掠过他们时,他们的目光追随而去,蓦然发现,在那高大的白马背上,斜坐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回眸看去,恰恰与林苏青对视上,但她毫无羞怯,是坦然与林苏青相视,那目光之中也没有什么特别,匆匆一瞥,林苏青瞧着大约有一些好奇?有一些惊讶?有一些意外?有一些别样的情绪? 只是匆匆一瞥,更多的其实是林苏青的猜测,主要还是源自于他心中对那匆匆而过的少女所产生的种种想法。 好奇于是怎样的少女,独自破阵骑白马而来;惊讶于她看起来比夕夜好小上一两岁,却能独自破开那太极阴阳八卦阵法;意外于居然叫他们在这样的时候恰好碰上这样独特的少女……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知是自己错觉还是的确如此,林苏青觉得,那少女回眸的目光只看了他,随即便回过头驭白马飞驰离去。 相比左右,一行之中分明是夕夜最为璀璨夺目,除开夕夜便是洛洛那干练冷厉的独特气场,抑或是端坐在白云之中的狗子……怎样也轮不到他林苏青去占住第一眼。 就是谁也比他林苏青更瞩目啊,可是那少女确实谁也没有看一眼,只是看了他林苏青,一丝一毫的目光也不曾分给旁边的他们。 而那少女的衣裳也很特别,与那一身仙气且白得泛着淡淡光芒的白马不同,少女一身的着装却是蓝得近乎于黑色的选色,虽然纱袖与纱裙摆略微有区别,稍微浅一点,但也仍然是蓝黑之色,就连头饰与鞋子也尽是如此。芊芊少女,却穿着这样深沉而又冷静的颜色。 林苏青诧异便也诧异在这里,那少女太也与众不同。依他所见所闻之中,无不是遵浅色为尊,见过的几位修为甚高的也无一着深色衣物。仿佛皆是以霓做衣,云做裳,雾气披来作纱袍……她不同。 “喂小青青,你看够了没?” 自那少女驭白马飞离而去,长梯在夕夜的法力把持之下,便一点晃动也无,稳当得如履平地。他见林苏青愣了半天,忍不住伸手在林苏青眼前晃了晃:“一个小丫头竟将你看傻了?” 林苏青尴尬地回过神来,不知为何看出了神,但他知道绝非是因为美色一类的。 夕夜瞅了他一眼,评议道:“我瞧那丫头容貌生得很沉,与洛洛有几分相似的感觉,差不多风格,但远不如洛洛好看,也不如洛洛的气质。嗯嗯,差远啦。” “谢过少主过奖。”洛洛受宠若惊,想来不曾被小殿下如此褒奖过。 “你想多了。”夕夜抱着膀子,不以为然道,“我没夸你好看,我是说那丫头丑。” “……”洛洛没再言语。大约是她始终都很严肃的缘故,所以此时也仍然是一丝不苟的模样,没有如林苏青以为的那样会有一些尴尬。 “那丫头身上有很重的戾气,差远了差远了。”夕夜摇着头不满意道,“真正厉害的都是深藏不漏呢。那丫头太外放了,正所谓满壶全不浪,半壶响叮当。” 林苏青想了想,夕夜不说时倒是没发觉,听夕夜一提醒,似乎从感觉上看去,那少女与洛洛是有一点相似,也的确是更狠厉一些。 但……没有夕夜说的所谓“丑”,其实还不错,下巴尖尖的,而脸上稚气未褪还有些肉乎,只是眸子黑且沉,没有什么亮泽,将满脸的可爱压住了,显得阴沉。 “幽梦师姐!等等我啊!”紧接着背后就传来一道响亮的男子的声音。 回身循声望去,竟是有男子御剑飞行而来! “啊!怎么有人?!”而那剑的剑刃直冲他们而来,听着那男子咋咋呼呼的嚷嚷,“糟糕!快让开!我还不熟练!” 什么?!并不熟练御剑飞行之术?! 这可得了?林苏青大惊,这要是被那男子的剑刃撞上了,那还不得一个个的串过去?就跟穿羊肉串似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碰瓷儿 可是这狭窄长梯并不好闪躲,与其他们毫无规律的四散着躲闪,远不如那名御剑男子躲避他们三个来得方便。 受了那位被呼作幽梦师姐的影响,大家都以为这名男子也会在临近之时把地而起,从他们上方巧妙的掠过他们。 然而并没有,那名男子并为像那名少女那般,而只是忙着喊他们让开,对自己对脚下的飞剑完全把控不住方向。 “你们蹲下!蹲下!”显然,他不禁无法控制速度,连方向也无法控制。不像他在御剑,更像是剑在御他。 哪里能听他的口令蹲下,长梯两侧各自仅仅只有一条用以搭手的扶绳,站着时,那扶绳的位置大约与腋下等高。原本扶时都算勉强,生怕会从边上的跌出去,倘若蹲下,便连扶的地方也没有,万一失去平衡,岂不从边上摔下去?! “你自己不停叫它停下吗?”夕夜质问道。 方才为了保持平衡,夕夜与洛洛和林苏青是分两边而立,他与洛洛是一起,而林苏青是独自在对面,狗子则从蹦上了云朵开始,就没有下来的打算,眼见着那御剑飞行的男子与剑正直冲林苏青那便而去,狗子依然悠闲自在的林苏青背后的云朵上端坐着。 “我说了还不熟练!”那男子急了,仿佛脚下的飞剑听得懂话似的,他不停地对剑说道,“快停下!万一他们是未来的师弟师妹!这不是叫我落得个欺凌之过吗?” 恰这时,原本摸出了毫笔正打算应对一番的林苏青,一听男子此言,他当即将持笔之手负在身后,毫不犹豫地将笔塞回了袖口内。 这一动作恰好被身后的狗子看进了眼底——不禁疑惑,分明准备抵御,却为何突然收手,不躲不闪也不抵抗?林苏青究竟是何目的?不知为何,它总觉林苏青在谋划什么。 莫不是特地碰瓷?借机向墟里去告他个欺弱霸凌之过?狗子心想着,唔……是林苏青会干得事儿…… 只见飞剑即将冲撞林苏青! “不可无礼!”那男子将脚一顿,仿佛实在训斥灵兽似的冲飞剑斥责一声,并连忙捏决,要强行控住脚下那把正任性飞驰的宝剑。 然而这一句仿佛点燃了飞剑的什么怒气,它越发的不听控制,开始横冲直撞,但它并不直接撞谁,而是围绕着长梯上的大家绕来转去,仿佛只是绕个兴致,又仿佛随时会向谁攻击 洛洛一怒,当即要攻击那剑上的男子,恰在这时,她一眼发现夕夜率先忍不住了—— 夕夜一步上前去到林苏青锁在的那一边,并挡在林苏青身前,自己面对着那把飞来之剑,怒视着御剑男子。 他作势要蓄力打出一拳,但是!那御剑的男子看着他的拳风,并觉察了夕夜一拳的威力。男子猛地绷紧了心弦,急忙眼疾手快的捏决发力,要与夕夜的蓄力争抢先后! 就在夕夜的一拳即将打出之际,林苏青当即一把按住了夕夜的手腕,目光紧盯着他在暗示他,微微地摇了摇头,旋即看向那御剑男子,要看他将作何打算。 间不容发,迫在眉睫,眼见飞剑即刻刺近夕夜与林苏青,突然!飞剑戛然而止,恰恰停顿在距离夕夜与林苏青一丈开外的半空中。 夕夜一看,火冒三丈:“分明控得住!你为何要放纵它?!” “小兄弟你这是冤枉我了。”那男子当即跳下飞剑,捏着剑决,将飞剑往背上背着的剑鞘里收去,紧接着偏见那硕大的宝剑顿时化作普通大小,自觉飞入了他身后的剑鞘,听话的落入,一声脆响,剑鞘与剑合二为一,便再无响动。 那男子冲他们礼貌地冲他们抱了抱拳,笑道:“宝剑如同宠兽,俱有灵性。只是这把剑是在下新得的宝贝,尚处于磨合期间,方才冲撞了,实在抱歉。还请诸位多多包涵、见谅。” “驯服不等于纵容,你这般纵它袭击无辜,只怕不是今后不是你驾驭它,而是它驾驭你。你瞧瞧你对它逆来顺受的模样。好像它才是你的主子” 夕夜上下来回指着那男子,很是不满。这个时候,危险暂停,长梯也不似方才那般剧烈晃荡,夕夜抱着膀子说道:“武器毕竟是武器,再通灵性又如何,也不过是武器。” 听起来很趾高气昂,唯有了解他林苏青与洛洛熟知,夕夜并非在得意于自己的见识,也并非有一丁点趾高气昂的意思。 夕夜的语气之中有着一种大约是源自他身份的一种傲气,与谁也不愿意低头 “再亲近,再有灵性,武器终究是武器,只能是它听你的。”夕夜一本正经的说教,“岂容它放肆。” “小兄弟说得有理,是在下的错处。”那男子丝毫不同夕夜争论,直接应了下来,“以来由于在下新得还比较稀罕,二来是听闻有灵性之物,特别是法器,如能共情便可发挥它最大威力,是我过分解读了先生的话,以为强制驯服,对宝剑的威力有损害。” “我懒得同你揪扯那把破剑。”夕夜摆摆手,不愿在绕着那把剑絮叨,“你且说说……” 御剑的男子满面礼貌的笑容等候夕夜下文,却听夕夜道:“你为何专让它袭击我兄弟?” 男子的笑容顿时有一丝僵硬,但很快便恢复自然道:“小兄弟何出此言?这是是那么意思?” 夕夜霸道,半点不饶他道:“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在下与这位兄弟远无亲,近无仇,作何要袭击于他?”那御剑的男子顶着一脸的愁苦道,“何况,的确是在下对新剑驾驭不周,同时又不熟练御剑飞行之术而造成的巧合而已。在下赔礼就是,小兄弟可不要冤枉在下。” “有无远亲我不知道,有无近仇,也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是清楚。”夕夜别过脸去,不想再同他说下去,“小青青,我们走。” 说着他转身就要打头继续往前。 “诶诶小兄弟且慢……”那男子很熟悉这条长梯,跑走起来稳稳当当,他追上去拦住夕夜去路时,他自己如履平地,而夕夜却被长梯的摇动,晃了一个趔趄。 “怎么的?”夕夜侧着脸斜着眼看他,“难道是因为我们还未考上三清墟,所以受了欺负连话也不让说吗?难道你的别有居心,被我指出来了,损害了你的颜面,须得我向你郑重道歉?” 这一来二去混不讲理的对话,狗子算是听明白了。林苏青倒是反常的没有碰瓷,夕夜却碰上了。 林苏青之所以没碰,恐怕是担心一个不慎惹出什么乱子。而至于夕夜嘛……狗子琢磨着,唔……恐怕是巴不得惹出个什么乱子来。这小崽子仗着自己的身份,怕是要揪住这个事情不依不挠了。可是,夕夜闹着一出是要作甚呢? 以他的实力,考三清墟绰绰有余,以他的身份,三清墟也不敢有所怠慢,为何他偏要为难这么个御剑都不熟练的蠢小子? “这件事咱们必须解释清楚啊。”那御剑的男子执意要解释,“真的只是个误会!” 看热闹的狗子不由得感慨道——真是个老实巴交的傻孩子。 “我知道你们三清墟有一条规矩——不可欺弱,不可霸凌。你若坦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不去告你这个状。”夕夜睨了那御剑男子一眼。 第一百九十章 考试,截止在即! 夕夜用下巴指了指林苏青,问他道:“你可认识他?” “初次见面,从未耳闻,毫不相识。”为了解释清楚他并非与林苏青有什么仇怨,男子回答得相当仔细,可当话一出口他即刻才反应过来,回答这个问题不就等于承认了另一件事?于是连忙又解释道:“回答归回答,两码事,在下不曾欺弱,也不曾霸凌。” “你慌什么。”夕夜嫌弃了他一眼,而后道,“既然毫不相识,你为何故意仗剑撞他?” “请小兄弟休勿再冤枉在下。” “那你说说你为何要撞他?”夕夜无理赖成了有理,仗着气势煞是得理不饶人。 “这……”那男子一时语塞,怎的绕来绕去又绕回这个事儿了,他犯了会儿愁,见夕夜不问出个所以然就坚持要认为是他故意为之的架势,只好道,“在下一开始便解释了,在下新得了这把宝剑,并且也不擅长御剑飞行之术。所以……” 林苏青猜想——夕夜想问的绝非是这名男子为何要仗剑撞他。想必夕夜打的其实是另一个算盘,当前或许只是在借这名男子之口“钓”出别的信息。 “所以什么?吞吞吐吐做什么,难不成是在现编瞎话,琢磨着如何糊弄我?”夕夜上千前两步,叉着腰冲那男子道,“三清墟的弟子好撒谎吗?” “唉。”那御剑男子不如夕夜伶牙俐齿,在场的谁都知道夕夜是在故意刁难。不过,不知是因为那男子的脾气的确很好,还是因为那男子实在担心如夕夜这般能说会道的当真要向三清墟胡乱告他的状。 他犹犹豫豫了半天,欲说还休,不知有何苦衷,非要将一件事情拐来绕去,即使没有什么别的,也叫人因他的踟躇而无端生出猜忌来,并且这般表现还将他显得十分像是读书读傻了的迂腐书呆子。 看他的神情,大约是在心里进行了一番不小的争斗,而后才颇为难的说道:“在下当真是无意的。是幽梦师姐见在下实在不擅长御剑飞行之术,遂叫在下跟着她行便是。所以在下就一直跟着……哪里晓得前面会遇上有你们。” 原来一直掖着不直说,是怕连累方才那名少女。可这反叫夕夜与林苏青生起了别的疑心,特别是那少女回眸的那一眼,只看了相对不起眼的林苏青,总觉得有什么端倪。 “哦~这样啊,你早这样说不就好了。”夕夜想了想,随口与那男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一惊,夕夜揽着他的肩膀,笑着安慰道:“你放心,不是要告你的状。你看,我呢,恰恰是在这天去三清墟,你呢恰恰是在这天回三清墟,咱们恰恰就这样遇见了,这难道不是缘分吗?以后我也是三清墟的弟子,咱俩指不定会成为相互关照的好朋友呢。” 世上若对忽悠人的话排个榜,第一必然非“缘分”一词莫属。而夕夜则最爱用这个词语去给对方栓一层关系。 “我叫夕夜,你呢?”夕夜粲然笑道,那笑容如阳光般灿烂,看着毫无心眼。 御剑的男子见他如此坦率,自己也不好过多忸怩,连忙拱手报道:“在下科林,幸会幸会。” “科林?好名字。啊呀还和小青青撞了一个字呢,还真是有些缘分呐。对啦,那你姓什么?”夕夜的这一句,仿佛随口一问,可他心里的小九九,林苏青瞧得一清二楚。 “这个……”叫科林的男子犹豫了一下道,“三清墟有规矩,从成为学子起,相处之间便只有三清墟学子的身份,是因姓氏会存在阶级和身份的差异。因此,自考上三清墟起,大家便都遵守条令不报姓氏只知彼此名字了。” “哦~真狡猾。”夕夜感慨道,见科林怔住,他忙道,“不是说你,我说的是三清墟的那些老家伙们。” 嗯……当真要一视同仁吗?夕夜心道,哈哈,我才不信。 “好了,你先回去吧,万一你的幽梦师姐等久了。我们还要慢慢走呢~”夕夜的玩笑将科林逗得满脸红霞飞,说完拍了他一把,有些类似于“逐客令”的意味,是提醒他赶紧走。 面对夕夜的戏谑,科林原本觉得有些尴尬,却在听到他们要“慢慢走”时,仿佛没有听出夕夜的言下之意,连忙道:“慢慢走怕可不成,你们若是要考试,须得抓紧,三清墟开放招生已经期满七年了,今日午时三刻以后,便要截止,再来就只能等到一百年以后。” “多谢。”过程中林苏青一言不发,这时突然郑重其事的言语一句话,与亲和力十足的夕夜相比起来,煞有威严之感,令科林怔了一怔。 林苏青又道:“有劳科林兄弟关照,可否劳请科林兄弟带我们尽快抵达考场。” 科林似乎很喜欢被人委托办事,林苏青刚一提,他便毫不犹豫,立马应了林苏青:“不必客气,在下迎接过许多新学子,熟路得很。时辰不多了,咱们快走吧。” …… 其实不必科林关照,林苏青也能凭借迷谷树枝的指引,直接找到最近的路抵达考场之所以仍然请科林帮忙,是他特地如此,有意为之。 从他打昆仑山出来时,他便明晓了一个道理——既然自己身处迷局,是为棋子,成败另有其者,与他五官。可是,倘若是他这枚棋子想要赢下这场博弈…… 那么,便是谁的棋子也做,谁的棋子也不做,同时,再另布一个局。没有多大的把握,但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 科林果然十分有经验,连过长梯的经验都帮他们省去了不少折腾,好在也能稳稳的走过,不再被摇晃折磨得头晕脑胀。 走过了长梯,入眼便又是一个广场,这个广场与长梯之下的平坦不同。这处广场的中立着一根柱子——一根仅仅只有中指粗细的柱子。 在那柱子之上,则另一张圆形广场,之所以形容为“一张”,是因为它很小,直径仅仅只有三人敞开臂膀并列那样宽,与下面的圆形广场差距甚大。 而这里到处是人,或许他们不是人,可能有的是仙族,有的是妖族,有的是幽冥界的鬼族……但林苏青习惯都称之为“人”。 大家似乎都在等待这什么。 “马上要宣布截至招生了。”科林也突然格外的精神抖擞,兴奋道,“招生一截至,就要开始角逐排名啦。” “排名?”林苏青疑惑,但他问得很稳重,“不是以应考时的成绩为准吗?” “并不是。”科林望着那广场之上的小广场,神采奕奕的道,“考试是大家报考自己想去的宗院,即使有排名,应考所得的成绩排名也仅限于各自的总院。而截至日开始的排名角逐,则是各院一起竞争的,是三清墟的总排名!” 越临近截至招生的时辰,便越临近开放三清墟新生排名的决选。这满场的沸腾与攒动,可见大家早已按纳不住,想要大显身手,扬己露才。 “听闻本届的新生,都十分厉害!”科林的情绪也被感染得激动无比。 夕夜看着热闹非凡的广场,不屑的一笑,随即以胳膊肘搭在科林的肩膀上,玩笑这问道:“你也要去吗?” 原本伸长了脖子张望的科林,当即收紧了下颌,略有惭愧道:“在下就不去献丑了。” “为何?” “宁可无功,但求无过。”科林抿了抿嘴道,“万一去了叫大家都知道了我有多弱,会怪不好意思的。” 林苏青闻言,不动声色的以眼尾余光盯了科林一眼——这是个擅守的。听着是害怕露怯,何尝不是在藏锋。 起初以为科林耿直得有些傻气,这一注意,原来他很聪明,哪里是个迂腐的书呆子。 “幽梦师姐!”科林目光灼灼的看着鼎沸的人群堆里,作势要上前去。 啪!只听一声鞭声巨响,将科林吓得刹住了脚步。林苏青循着科林的视线找去,只见那广场底下,那位叫作幽梦的少女,似乎正与谁在发生着争执。 第一百九十一章 冲突(第一更) 林苏青与夕夜往前凑了凑,只见幽梦手中所持的铁鞭非同一般,是由无数颗同等直径的小骷髅头连接在一起,唯有手握处的那颗骷髅大一些,至多大过她的拳头。 并且,每颗骷髅头上都生有一对尖角,和一排尖牙,使得这条铁鞭看上去十分邪恶。 铁鞭虽然是由骷髅头构成,但是并非圆滑的质地,因为在每一节连接处,都有着铁刺,铁刺与尖角、尖牙参差不齐却一致冲外,使得这条铁刺无数的铁鞭,大致看上去像是荆棘藤条。 一鞭甩下,霹雳作响,惊得周遭怛然散开,显出一个瘦弱的女子出来,这等时刻,唯独那个瘦弱的女子没有退开。尽管她的脸上亦有惊吓之色,却依然没有退开。 “既然都不得不动手了,为何不直接打下去?”夕夜跟在他边上,抱着膀子瞧着热闹,“很明显并没有吓唬到嘛。” 不知三清墟有着怎样的规矩,半个拉架的也无,皆是围绕着她们在看热闹。林苏青不禁好奇起她们之间究竟起了怎样的争执,连七尺男儿也被那一鞭子吓得惶恐躲避,那名瘦弱的女子居然丝毫也没有退开……好奇之下他忍不住又往前挤了挤。 “你使用手段擅自骑走宗院灵兽,本应当罚,我好意劝你,难道你还要顽固不化不成?”那女子义正言辞道。 幽梦二话不说,挥起鞭子作势又是一鞭甩去,这一回没有再手下留情,不偏不倚,正是冲那女子甩去。 “住手!”林苏青一惊,脱口而出。霎时,幽梦甩出的铁鞭突然方向一改,骤然冲林苏青甩来!夕夜一见,登时出手一把握住已然袭在林苏青面前的铁鞭。 虽说是握,但并未实打实的手心握着铁鞭。他手上所凝聚的法力,宛如厚厚的手套,将他的手与铁鞭隔开,因此,他的手心与铁鞭上的铁刺相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其中充斥着他淡青色的法力。 夕夜回过头对林苏青埋怨道:“你下回要英雄救美时,能否事先与我打个招呼,说好的同生共死,别是你先被一鞭子抽死了。” 洛洛登时跟了一句话:“下回救林苏青时,能否等属下出手。” 夕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就松开了手。然而,这时候的大家,无不是震惊。有些见多识广的,在看到洛洛的一瞬间当场就失了魂似的呆住了,是的,他们认出了,那是妖界祈帝的护法之一洛洛…… 而那些没能认出洛洛的,也怔住了,是因为方才那一幕大家都看见了—— 在幽梦一鞭子甩去时,在那少年出手握住铁鞭之前,就在那一刹那之间,有一枚四角飞镖直飞而出,将铁鞭打退。 那飞镖原本要将铁鞭打退回去,并且在那一鞭子返回的时候,如若幽梦自己无法及时控制住,那铁鞭就会直接抽到她自己身上。 有她挥出时的力道,加之又受下了飞镖的力道,返回时的鞭子所击出的力度,只会更强更刚猛。 然而,却在那鞭子即将改变方向返回时,被那名少年一把握住了。 不说这样的力度,即使是原本幽梦所挥出的鞭子,也极难直接承受,何况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被一把握住了,而且是一名看起来方刚束发之年的少年…… “你是谁?”幽梦挑着眉眼居高临下的看着的,却是林苏青。 夕夜一愣,松了手,上前道:“是我截住了你的鞭子,你问他做什么?” “现在的下人都这般没有规矩了么。”幽梦扫了他一眼,不屑一顾,目光继续看向林苏青。 “下人?嗯?!”夕夜愕然怔住,“我是下人?!” 夕夜的茫然,引得周遭哄然大笑。 他愣了半晌,终于缓过其中的门道来。不过他丝毫没有在意那些不友好的笑声,而是恍然大悟状:“哦——难怪偏要问他是谁,是以为有我这样厉害的护卫,当然要以为他很了不得。” 话说得相当随意,就是在陈述自己的所想而已。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否被忽视,也全然不在意自己是否被当成了下人。 这时,看热闹的观众堆里,突然有眼尖的冒出一句:“幽梦,那不过是个凡人,你可别看了眼。” 顿时一片哗然,纷纷议论着林苏青这个凡夫俗子。 “凡人也敢来考三清墟啊?” “他是如何通过的入境阵法?” “当然是他身边那两位厉害的‘护卫’帮的忙啦,凭他一介凡人,连阵法都看不懂吧?遑论通过?” “这等俗人也妄想来考三清墟?莫不是痴心妄想?” 有轻蔑嘲讽者,自然也有中立的好奇者。 “我看不见的吧,能有如此厉害的两名护法,他应当不是凡人吧?我听闻修为越是高深者,则越是避影敛迹,圭角不露啊。” “我觉得有些道理……可是……你瞧,他一点仙根也无,全然是凡胎肉体啊,而且十分清瘦,恐怕基本功都不曾练习过,一点根基也无,他来做什么?” 然而幽梦,对于种种评议,不以为然,那沉得有些狠戾的神情依旧,不过,在沉默了片刻后,她又问道:“你要考天瑞院?” 不等林苏青回答,她便如同已经得到确认回答了似的,继续道:“天瑞院讲求清虚凝独,与世无为。你这般争强好勇,岂不是与天瑞院的院训有出入?” “虽然应物处世要含其明,含其聪,含其知,含其德。但,含而不露,并不意味着自己的心里没有德行。” “你是说暗讽我没有失德?”幽梦不屑,戾气更发。 “非也。”林苏青微微笑着,从容不迫道,“我只是在说我。我以为,不应该让你向一位对你有好意的人暴力相向。但事情总有因果,阻止你,也只是我想了解一下起因。” “嗨哟,区区凡夫俗子居然要向幽梦讨一个解释。哈哈哈哈~嗨哟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又是一阵轰然大笑,大家皆把林苏青视作跳梁小丑。这其中,反而是幽梦不同。 第一百九十二章 吓尿你们(第二更) 虽然不知晓幽梦的身份,但通过旁观的表现足以看出,大家普遍认为幽梦高众生一等。 他们瞧不起林苏青,却奉迎幽梦。然而在幽梦看来,他林苏青是有资格与她对话的人。那么,如若非要比较,这群“人”在恭维幽梦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贬低他们自己呢。 不过,他无须有这样毫无意义的比较,更无须同这些随波逐流者多作计较。 他阐述完了自己的想法之后,便定定的立着,没有微笑,但神情随和,不卑不亢,不失礼貌。 而此时正远远地躲在葱郁的树梢上,乘着荫凉,瞧着热闹的狗子,心思却没那么惬意。它来时,便藏形匿影,是不想在林苏青应试时,有哪位考官因为它的出现,而对林苏青放低了要求。 没想到,居然叫它看出了其他事来。 除了那些它看出来的事,还有另外一件事——它因眼前的这一场冲突,联想起了自认识林苏青以后的种种…… 竟是蓦然发觉,林苏青变了许多,可是,又觉得他一点也没有改变。 大致上,似乎只是不再伪装他自己的另一面了,却不知到底是何缘故,他遇事不再是先以嬉皮弄笑去应对问题。 现在的林苏青,将自己的城府摆在了明处。仿佛忽然明白了世故,明白了在这边的世界里,直接应对总是比拐弯抹角来得有用。 不过……林苏青给它的感觉,还是有点奇怪,有点矛盾,有点不解…… 他的确不再像从前那样故意隐藏着自己的聪明,却……又感觉像是在以这样的方式,隐藏着别的什么。 是的,他藏得极深,至少直到现在,自问是最了解林苏青的狗子,也毫无头绪。遑论在遥远的九重天上的千里眼与顺风耳,即使日夜监视,怕是也汇报不出什么。 幽梦不直接回答林苏青的提问,而是扫了一眼四周,忽然轻笑道:“他们在嘲笑你。” “无妨。”的确无妨,林苏青的确一丝一毫也不在意那些哂笑。 幽梦饶有意味的勾唇一笑,那是从一张满是戾气的脸上的浅浅的一笑,很短,一时间令人看不出是什么意味。 是嘲弄的讥笑?是会心认可的一笑?还是只是随意的一笑?或是,以为林苏青很有趣的一笑? 连夕夜这般七窍玲珑,也没能看懂。他挠了挠头,看着眼前的这一场对话,时刻在寻找着插话的机会,却也一直觉得何时都不是插话的时机。他只得将后脑勺挠了又挠。 这时,幽梦从那匹头上生有独角的白马身上跃了下来,那匹白马此时已经隐去了双翼。不过,仍然是一眼便知其绝非寻常。 它生得高大,美丽又威武。特别生得极为精致,仿佛它这类的灵兽有着特定的肌理纹路,而它是最完美的一头。说不上是应该以怎样的审美标准去衡量它,但它单单只是立在那里就令人眼前一亮,仿佛它的一切都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美,连每一根毛发都生得恰到好处。 “我喂了它一些东西,使它听令于我。”幽梦拍着白马的脖子,像是在与林苏青解释。 随后她拍了拍马的后颈,面向那名瘦弱的女子,勾着一边嘴角,有些邪肆道:“再过半个时辰就恢复了,伤不到它。别的宗院守护,我都骑了个遍,偏偏你们天瑞院的动不得,哼,宗院已经荒废成那般了,也不知你这个牧司在执拗些什么。” 林苏青与夕夜恍悟,原来那匹“白马”是天瑞院的镇院灵兽,原来那名瘦弱女子是天瑞院照顾灵兽的牧司。 接着那名瘦弱的女子,即天瑞院的牧司,便上前去牵住了天瑞院的镇院灵兽,并将它引到了身后。相比起来,那匹灵兽是打心里更听那名瘦弱女子的话。 “难道你们天瑞院的都这般倔犟?”幽梦轻蔑的横了那牧司一眼,又斜向那匹灵兽,“我给定瑞下了那般重的术法,它如何也不肯展翅,若不是逼它去撞人,怕是要倔到术法失效去。哼,罢了,也算是它的独特之处。” “天瑞院虽然清静,无为不争,但也宁折不屈。”那名牧司面向周围的众学子侃然正色道,“还请各宗院的学子们牢记,最是天瑞院的灵兽挑衅不得。” “啊呀,那牧司的意思是说天瑞院的灵兽过刚易折啊。”夕夜突然冒出的一句话,令天瑞院的牧司脸色霎时僵住。 林苏青连忙将他往后拉了拉,小声提醒道:“不要到处拆台。” “拆台是什么意思?”夕夜懵懂问道,“这不是她自己说的吗。” 气氛顿时变得很尴尬。片刻后,那名牧司牵着名为“定瑞”的灵兽冲大家拱手道:“灵兽已经寻回,祝各位争榜心想事成。” 说完她便牵着定瑞转身离去,蓦然,定瑞垂首将她一拱,将她拱上了后背,随即展翅高飞而去。 登时气得幽梦悍然瞪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有点意思诶,天瑞院的灵兽果然很有意思,你瞧,它想听谁的便听谁的。”夕夜乐呵呵的指着远去的定瑞与牧司,双眼直发亮,“术法都无法令它屈从。有点意思,很有点意思,哈哈我喜欢!我一定要骑它一回!” “哼!”幽梦瞟了夕夜一眼,当即拂袖愤然离去。在场之众,无不是目光紧随她,想要知道她要去到何处,想与她站在一起。 “诶诶诶幽梦师姐!”科林一惊,连忙要跟上去,“幽梦师姐你等等我呀!” “站住!”夕夜一声喝令,吓得科林浑身一抖,立马顿住,连伸出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夕夜将他的手打落,站到他面前将他拦住,林苏青默契的上前去,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的问道:“有劳科林兄弟告知,如何应考?考场在何处?” 原本看热闹的那些,以及追随幽梦身影的那些,忽闻此言,当场又讥讽林苏青道:“痴人说梦吧?就你?也想考三清墟?” “哈哈哈哈~如今的凡人都这般自以为是,狂妄自大了吗?” “考与不考,与你们何干?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夕夜扭头叱问,将临近的一圈学子吓得一颤。 他鄙夷道:“嗓门稍微大一点就能将你们吓出尿来,你们除了唧唧歪歪,还有什么屁本事?” “……”洛洛扶额汗颜,小殿下几时又学来的粗话。 “放肆!”突然一道吼声从人群里穿出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打架什么的,我最喜欢了! “喔?那我要看看是谁这么放肆。”夕夜闻声冲人群里望去,那句“放肆”原本说的是他,而他却反过来说那个说他“放肆”的人,“我怎么看不见是谁?你们快给他让让。” 在夕夜还没说出这句话之前,大家其实已经纷纷在为那道声音让出路来。 “参见先生。”那人刚一露面,不少学子当即惊慌着向他俯首抱拳,恭敬无比,生怕晚了。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奇伟的中年人,当然,肯定不止是中年,只是皮相看上去如此而已。这里是三清墟,哪里能单凭外貌去评定谁的真实年龄。 除此之外,林苏青还注意到,那些参拜来者的学子身上,全都佩戴着相同的徽章,图腾看上去有些像牛。他在典籍中看过,那是天武院的院徽。 天武院主修体术武学,该院的学子日后多修成武神一类,并且,多受俸于天界的雷部,一般者享战士编制,出类拔萃者更多出将军与元帅等……职务与实力相配。 按林苏青原先世界的话说,天武院应当是毕业后就业率最高的宗院,而且一毕业就享受天界待遇和军队编制。 “难怪个个都长得虎背熊腰,原来是天武院的。”夕夜也瞧见了他们身上的徽章,不过他说话用词有些欠揍,依然直接得令人听着就忍不住生气。 夕夜只认得徽章,并不认得来者,遂抱着膀子以胳膊肘捅了捅林苏青问道:“他是谁?” 林苏青答道:“应该是孔戮。” 不会记错,天武院的当代掌院先生正是他,他看过那幅画像。 在昆仑山的典藏楼里备考时,曾有几本典籍特地记载着三清墟的一些事情,并为历任掌院先生配备了画像,其中便有天武院孔戮。不过,每个宗院都有记录,却唯独对天瑞院的掌院先生没有任何记载,有且只是所属的页面里提着诸如“云游天地间,只做逍遥客。”这样毫无具体描述的只言片语。 “他看起来想揍我。”夕夜说话时两眼放光,显得格外精神,仿佛唯恐那位孔戮先生不来揍他似的。 “你想多了。”林苏青话音刚落下,就听那位天武院的掌院先生——孔戮,疾言厉色的对周围的学子们训教道:“有嚼舌头打嘴仗的功夫,不如上去比试比试,反正是论胜败来排名,早赢晚赢都是赢,不必等到午时三刻!” 四下顿时议论声纷纷而起,如同油锅般沸腾。看来大家早已经准备好要一展拳脚了,去出个风头,搏个名头,大放光彩以后得天帝的赏识。 放眼周遭,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谁也不敢上去做第一个擂主。 擂主即意味着要接受挑战,第一个擂主,往往就是第一个输家。并且,攻擂守擂之战,在许多时候,观众通常记不住过程中有过哪些胜负,却总能记住第一个输家和最后一个赢家。 何况,攻擂容易,守擂最难。即便当真的有强手,能够接连守住许多回合,可是,在他迎接了无数次挑战之后,他的体力是否跟得上他的能力? 谁也不会愚蠢到疏忽这一点——体力在短时间内是有极限的。 所以,林苏青一直认为,攻守之战并不能真正的区分强者和弱者。在过程中失败的一方,不见得不如后来者,而最后的赢家也不见得就是最厉害的那一个。但,如果能从始至终赢下来的那一个,一定是强者无误。不过,会不会是这一届学子中最强的,就不一定了。 场下热闹了片刻,又忽然变得安静,都按捺不住想上到那张小圆台上去,但又都立刻就不敢上去。可既然是比赛,便必然要有第一个上场的选手。 林苏青看向那高处,棍子很细,台子很薄。那张只靠一根中指粗细的棍子支撑的小圆台,正在风中摇来晃去,棍子随时可能被风吹断,使圆台如一朵绽开的卧莲随处飘摇。 起初还认为它能作为广场,但在看了那些天武院壮硕的学子后,感觉它仅仅是一张圆台罢了,似乎他们的大脚一跺,圆台就要碎了。 “我来!”一声略显奸细的声音掠空而过,就见圆台上的一端已经立了一个挺拔的身影。林苏青细细去感知,似乎是妖族的年轻人。本质是人,大约是修行时选择入了妖族。 因那年轻人的勇敢出场,底下又是一番热议,有连连褒奖、赞不绝口的,亦有讥笑嘲讽,笑他是个跳梁小丑,必定会输的。对于后者,林苏青很不喜欢,明明自己不敢,却在别人上去时,大作评议。 林苏青记得台上那个人的声音,很狂妄,也很奸佞,但并不否认他这份勇气,于是也跟着鼓起了掌声。 瞧着这般热闹,夕夜兴致来潮,闹道:“有趣!我也要去!” 不过话刚说完,他突然一顿:“啊呀……我不会飞……” 临近的有几个听见了,登时就笑话起他:“呵呵,连飞都不会,真是不怕丢人显眼。” 但也有热心的,一个弓步上前,抬着臂膀示意夕夜道:“小兄弟,我送你上去。” 夕夜扫了他们一眼,谁的笑声也不管,谁的情义也不领,抬手凌空一握:“我自己去。” 便召出了他那张奇特的弓来,指间蓄力冲着圆台上射出一箭,他手一松,隐去了弓,踩着那支淡青色的箭,直接渡了上去。 脚一落地,那支箭便化开如同青烟散去。 科林看得又惊又愣,喃喃自语着:“我只听闻御剑飞行,没成想还有御箭飞行啊……” 洛洛不禁牵动了唇角,微微一笑,这是小殿下的聪慧,因御剑飞行受的启发。 夕夜一落地便冲林苏青与洛洛挥手打招呼,难为他一眼从摩肩接踵的观众堆里找着他们,林苏青也冲他挥了挥手以作回应。 夕夜心满意足的一笑,扭头便冲那第一个上台的人道:“我记得你!” 林苏青讶然,原来夕夜也记得。 “在方才笑话我的声音里,你是第一个发出笑声的。” 底下立刻便有人诧异了:“这也能听出来?” “我听着是大家不约而同一起笑的呀。” “我听着也是。” “这个小少年很厉害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吹牛装范儿呢?” “我看是装范儿。” “哼,装腔作势,且看这小子怎么死吧。”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要赢你(第二更) 除了那些嘴里细碎的,还有一些耳聪目明的,他们看了出来——那名少年是有些真本事的,比如方才徒手握住了幽梦的魇血鞭;比如他方才御箭飞上了高台,而那一箭是他的力量所化;比如,他落下时,那高台纹丝不动,半点的倾斜或震颤都没有。 要稳住那高台,且要在落脚时不令它晃动,不仅是稳扎身体和腿脚而已,还牵扯着精、气、神,呼吸会影响、心脏跳动的速度会影响、就连血液的流动也会有影响。 有些学子脸色微变,这等稳固的基底,绝不是轻易练成的,那少年绝对不一般。 “你是天武院的。”夕夜突然冲对面的男子说道。 那男子冷哼一声,看向夕夜的神情满是蔑视,道:“哼,张狂!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也敢来此造次!” 夕夜偏过脸来看了他两眼,忽然笑道:“啊呀,初次见面你就这般了解我呀,是的没错~我就是张狂~张狂是我的小名~” 说完,他似逗弄宠物似的冲那人招招手,龇牙笑道:“来呀~来呀~我要赢你~” “哼,你有何资格与我比试?!”那男子却并不应夕夜的挑衅,在他看来,夕夜身上任何徽章也无,不过是个连三清墟的普通弟子都不是的杂碎罢了。 “嗯嗯,你说得有道理。”夕夜闭着眼睛笑着点点头。 俄尔他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那人,继续道:“我听说三清墟的考试规矩~例来都是以武试为主,文试为辅,根据综合成绩排榜,录取当届规定的名额数目,录满为止。是不是呀?”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道:“其中天武院,与天修院比较特殊,天武院尚武术,天修院尚法术,优秀者可以免考文试。是不是呀?” “年岁虽小,见识倒不少。”对面天武院的男子眯着的眼睛全是轻蔑之色。如他这般一试便过,免考文试的学子,有他骄傲的资格。 “多谢夸奖~那我还知道~”夕夜指着对面的男子,一脸坏笑道,“赢了你,我就可以取代你的名额,至于你嘛~就要出局啦~那我是不是就有资格了呀?” “你!”气得那男子满脸涨得青紫。 夕夜得逞,还不怀好意的往前凑了几步,在那男子跟前晃悠:“快夸我~快继续夸我嘛~哎呦~夸我嘛~” “无耻小儿!”那男子当即一拳打出,怎料夕夜一闪,瞬间灵巧的闪到了他的身后,那男子甚高甚壮,夕夜站直了头顶也不到他的背心高。 但是夕夜不在意这种差距,他戳了戳男子的后背心,笑嘻嘻道:“你的脖子露出来咯,只要我一刀~” 话没说完,那男子回身又是一拳打出!令在场所有顿时屏住了呼吸——天武院的学子,虽然不擅长术法,可是他们的拳头之威武,其力道一拳可以锤穿一座巨山!然而那名少年竟敢与其贴身近战!怎叫人不心惊,并且,那一拳又被那少年轻易地躲过了,委实精彩! 只见那男子一拳打出后,夕夜突然出现在他的臂下,伸出食指错了戳他的腰腹部,道:“唉呀,你的腹部露出来咯~只要我一刀~” 呵啊!! 那男子怒火中烧,忍无可忍!只听一声暴吼,便见他一把擒住了夕夜的肩膀,作势要将他撕裂! “夕夜!”林苏青与洛洛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继续胡闹伤到了自己。 显然,那男子遭遇了阻碍,任他咬牙切齿,屏气凝神满脸憋的紫红,双臂更是经脉暴露,可就是如何也撕不开夕夜。 而这时,听见林苏青与洛洛的呼喊声的夕夜,忽然扭过头来冲他们作了一个无辜的鬼脸,急死人!气死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玩闹! “不许胡闹!”林苏青当即忍不住斥责他。 “哦。”夕夜怪听林苏青的话,当即就收了鬼脸,谁知他随即便又扭回去,对着面前的男子龇着牙诡笑道:“嘻嘻不好意思哦,该我啦~” 说时迟那时快,他登时一拳冲着那男子的肚腹打去!旋即如星火般撤到了那男子的身后,霎时那男子大喷鲜血,姿势却还保持着方才捉住夕夜两边肩膀的姿势! “那少年是谁?”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就连天武院的掌院先生孔戮也不禁怔住了,但与学子不同,他猜到了那是谁——如此年幼,却有如此强大的修为,而且这一拳所爆发出来的力量……都不可能是后天修成的! 紧接着,便见夕夜抬脚一脚踹在那魁梧壮硕的男子的……的屁股上?!众人看得一惊,就在大家惊怔之时,那男子竟被猛地一脚踹飞了圆台,直向台下跌去! 呼啦!成群的观众似鸟惊鱼散般溃散,眼见着那男子即将跌到地面,谁也没有动意要去接住他! 如此之高,掉下来恐怕不残也废了! 咻! 一道带着淡青色辉光的箭直射下来! 四下当场震愕,怎想那少年如此狠毒,赢了比赛还要取那男子性命?! 这时,天武院的掌院先生眉头一拧,正要出手去救,大家都在惊奇以飞箭的速度与那男子坠落的速度,孔戮先生究竟要先折箭,还是要先救人!如果救人,那箭就会射到孔戮先生身上,如果折箭,男子就会当场摔在地上! 然而那飞箭仿佛通着灵性,刚见孔戮先生起势要出手,它便速度更快,快得看不见箭在何处!救人还是折箭?!大家屏住呼吸,看得是惊心动魄。 仅仅一瞬间的犹豫,而那男子已经距离地面不足一丈距离!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那飞箭乍然出现在了那男子身下,意料之外,飞箭提速居然是为了托住了那名男子,全场一愣,这是唱哪出? 但当大家都以为那飞箭要托着那名重伤的男子缓缓落地时,飞箭突然消失——咚!男子从一丈高的距离摔到了地上。 “怎么样~刺不刺激?开不开心?好不好玩呀?~”夕夜坐在圆台边缘,抱着膀子荡着双脚,乐不可支的看着底下一众人等,看着他们惊愣呆住的神情,他便笑得更加开怀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对你们没兴趣(第一更) 看夕夜那一拳仿佛要将天武院的那名壮硕男子的肚子打穿,便有正义之士,凛然责问他道:“即使你将来入学三清墟,你们也有同窗之谊,你何故出手如此之重?!” “何故?”夕夜不理解道:“在方才笑话我的声音里,他是第一个发出笑声的。你说我何故?” 林苏青讶异,原来夕夜记得这个。 底下立刻便有人诧异了—— “这也能听出来?” “我听着是大家不约而同一起笑的呀。” “我听着也是。” “这……” 周遭虽然议论纷纷,但是有一点却很统一——谁也没有再说过夕夜半句不对。 嚣张的少年、狂妄的少年、不可一世的少年……大家看着圆台上的夕夜,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样的形容,可是忽然之间,谁也讨厌不起他来,甚至不由自主的对他有些欣赏,有些喜欢,有些畏惧…… 可能是因为他的狷介,不是那种为了抬高自己而恶意贬低他人的那种自视甚高的恶狂。谁也看得出来,他那全然是与生俱来的傲气,并且从方才他与天武院的学子短短的几回合过招之中,可以见得——他的确有那样的底气任他狂傲。 不过,也正因了如此,那又不算是傲……感觉很复杂,如果一定要准确的形容出那名少年所带来的感觉,那便是……是肆意,是潇洒,是随心所欲;不拘泥,不刻意,不伪装,也不收敛…… 多么令人羡艳啊,如何也生不起厌恶来。如果有,那也绝非纯粹是因为他的性情。 这名少年究竟是谁…… 有一些反应敏捷者,忽然纷纷看向了林苏青。他们记得,在幽梦的魇血鞭抽向他时,那位名曰夕夜的少年快速出手截住了鞭子;他们还记得,就在方才的交手过程中,那名少年起初全然是玩乐的姿态,却在这名青年男子斥责一声后,他便立刻投入了比试。他们看出来,那位叫夕夜的杰出少年,非常听从这名青年男子话,可是,这分明是一个一点灵根也无的凡胎肉体,那夕夜少年为何如此护他如此顺从他? 依稀记得,那名少年先前救他时,管他叫——小青青?而他身后立着的那位冷厉无比,有着相当独特的魅力的女子,将他叫做——林苏青? “林苏青?”有人想着想着不禁脱口而出,声音很小,却将正出神猜想的其他人瞬间唤醒,视线都看向了林苏青,这个凡夫俗子。 林苏青听见了,不过仍然从容不迫的立着,任四周的目光打量自己,他自神色不改。怎样的眼光他都受过,又何惧此时的围观。 这时,孔戮已经疏通了第一名输下比赛的学子的经脉,那名学子刚一醒过来,一见眼前是所属宗院的掌院先生,连忙爬起来跪着抱拳:“操虎感谢先生救命之恩。” 孔戮起身拍拍手道:“不必谢我,是那名少年故意留了力道。否则,以那一拳打下来,你必然经脉俱碎、肝肠寸断。” 那名曰操虎的学子听得一怔,他沉默了许久,仿佛是陷入了思考,陷得越久他的神情便愈发的颓丧。过了会子,他突然跪直了,冲孔戮先生一记大拜,随即便摘下了胸前佩戴的天武院的徽章,转身起来,提着徽章举臂向夕夜示意,声音洪亮,坦坦荡荡:“你赢了!” 夕夜见状,咧嘴一笑,故技重施射出一箭,踏箭跃下,跑了几步,轻松到了操虎面前,这回笑得很爽朗,不似方才比试的时候。 “你姓操?哇,好少见的姓氏,操之过急的操,单名一个虎字,嗯嗯,很勇猛很急躁,这名儿起得很适合你。” 许多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其中有不少在满是讥讽,他们不似方才那般认可操虎,而是突然变得十分鄙夷操虎,更不齿曾与他是同窗。 尽管还未开课授业,可如操虎这般被轻易打败,而又恬不知耻的人,居然也通过了三清墟的考试,这令他们觉得自己的身份被拉低了去。 说长道短的议论没得控制,人言啧啧越讲越大声,不少闲言碎语传进了操虎的耳朵里,令他深感惭愧,不过他并不后悔。 对于夕夜的提问,他今下已不似先前那样不屑。他的神情看起来似乎还是很愤怒,不过仔细去看时,才发现,原来是因为他的容貌的缘故。 他的眉头长得很是紧蹙,且眉骨很是高凸,眉心之间还皱着川字纹路,嘴角又是下坠的,因此将他显得仿佛总是处于愤怒之中。 但他的确没有生气,并且很愿意回答夕夜:“我家里没有读书人,名字是父母的姓氏合并来的。虎作姓氏音同‘猫’,没有什么气势,所以我自己一直念作‘虎’。” 一听他名字的由来,又一听他名字的发音,便有许多围观者不禁噗哧笑出声了声。然而操虎并不理会那些嘲笑,他坦然的将手中的徽章递向了夕夜,道:“我输了,名额是你的了。” 原本只是一场胜负之仗,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大约是夕夜的能力,或者是操虎的失败,抑或者是操虎的名字发音……然而在林苏青看来,却并非他看到了三清墟的规则,或者说,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操虎起先是瞧不起夕夜的,瞧不起他没有三清墟的徽章,瞧不起他只是个少年,瞧不起他的绢狂,瞧不起他的嬉皮弄笑,瞧不起他的一切,以至于因这样的少年的挑衅而感到愤怒。 可是,他现在甘愿服输,因为夕夜……强者。 操虎也并非输了还恬不知耻,反倒是因为他知道廉耻,所以输了,便是输了,他认输。 “谁要你的徽章了?”夕夜瞟了操虎一眼,抱着不屑的看向一边,就不看操虎,“我才不去天武院呢,一水儿的糙猛汉子,没什么意思。” 操虎怔愣,有些激动,有些感动,也有些犹豫,他递出徽章的手微微往回收了又出,出了又收,踟躇再三他干脆伸直了胳膊递出去:“可是你赢了我。” “赢了你就赢了你,怎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自己留着吧,我对你们天武院没什么兴趣。”夕夜摆摆手,转身就走,“就算要考,我也是考天修院的!” 他一提这三个字,人群堆里立马就有一堆人攒动,有的是紧张,有的是愤恨,有的是热情,有的是失落……各有各的心事。 夕夜原本不想多说,可谁叫他察觉到了这些人的情绪,于是,他顿时起了撩拨他们心神的兴致。 “我听说十个战神有九个都出自天修院。” 树梢上窥视的狗子原本无聊得昏昏欲睡,一听“战神”二字,关键还是从夕夜口中说出来的,它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怎么着?这小子原来知道“战神”? 操虎愣了愣,满心激动的将徽章收回捂在怀中,正要道谢,刚一抬头就见夕夜走来荡去的继续道:“天修院已经大不如前了。听说自从丹穴山的追风神君夺了战神之位,就再也没有谁赢过他,被他霸了几万年的战神之位。” 倏尔夕夜得意洋洋道:“唉呀,几万年过去了天修院也不见出个能战的。是该由我来打破追风战神的记录了!” “……祈夜这小崽子分明知道本大人的名号,先前居然还装作不知道!”狗子气得歪牙咧嘴,“这装模作样的小崽子!” “不过天修院沦落归沦落,可至少三界第一院的名头还在……”转眼夕夜又道,“但不知是否多年不出战神,对外变便少了威慑?前些时候,我还遇上一只红毛狗子冒充追风战神来着。” “?!”树梢上匿着的狗子,登时双眸怒瞪,气得在肚子里把听过的脏话挨个儿骂了个遍,一百句不带重样的!嗨哟好气哦!恨不能立刻蹦下去咬碎了夕夜那个小崽子! “咳。”孔戮听了夕夜的话,当即便虚拳掩唇轻咳了一声,他当然知道夕夜所提的红毛狗子是谁,还能是谁? 随后道:“你若想考天修院,须得先去吏司处报名。还有两个时辰,现在去还够你不紧不慢的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