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明》 引子和第一章 四少爷为什么要跑 公元1644年,李自成入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多尔衮进取中原。 延续了276年的大明王朝就此分崩离析,八旗劲旅席卷黄河以北,李自成的大顺军节节败退,困守陕西,南明弘光朝廷却仍在苟且偏安,沉浸在与满清议和的幻想中…… 湖北湖南在这个年代是一个省,统称湖广,除了北部襄阳等地被李自成的大顺军占据,其他大部分地区都在南明的控制之下。 因为山河阻断,道路遥远,北方各省的风云变幻迟迟不为湖广民间所知,乡里百姓继续着平淡的生活,间有婚丧嫁娶,红白喜事,仿佛一片太平景象。 湖广武昌府崇阳县,位于后世湖北省最南端,湘、鄂、赣三省交界处,数百年来地灵人杰,文风鼎盛,士人骚客层出不穷,尤以大路横石里汪家最为显耀。 有明一朝,汪家素以耕读持家,正德年间汪文盛、汪宗伊祖孙三代共有四人同中进士,一时被传为佳话,万历年间,汪宗伊更出任南京吏部尚书这样的要职,“位跻八座,望著三朝”,显赫异常。 到了明末乱世年间,汪家开枝散叶,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家族,长幼几房全都殷实富裕,旁系别支也是人才辈出,在湘楚士绅中享有盛名。 前些日子,汪家刚刚办了一场喜事,四少爷汪克凡娶妻成亲。不料婚礼当天乐极生悲,汪克凡酒醉之下大病不起,已在床上昏厥多日,让这场婚礼变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只听说那新娘是外地的大家闺秀,千娇百媚的一个美娇娘,新婚燕尔就独守空房,引来无数热心人感慨嗟叹。 ……………………………… “喔喔喔——” 窗外传来阵阵鸡啼,横石里迎来一个新的早晨。 穿堂里一张细窄的床榻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睡得正香,鸡啼聒噪扰了好梦,这丫头闭着眼翻个身,把被子胡乱往头上一蒙,呼吸间又进入了黑甜乡,两只天足却从被角下伸了出来,粉色的裤脚直褪到膝盖上,露出葱肚般白生生的小腿,脚趾甲上数点红艳艳的丹蔻,娇艳欲滴。 小丫头若有如无的鼻息声中,一道身影在昏暗中起身穿衣,从她床边经过的时候特意放缓了脚步,轻手轻脚地出屋掩户离去,屋中又恢复寂静无声。 蒙蒙憧憧中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匆匆而来,推门进屋来到床前,在床头上轻轻拍了一记。 “小洗翠,还在贪睡,四少爷出门好一会儿了!”是个温婉的女子声音。 “嗯——,让我再睡会,刚头遍鸡叫,还早得很呢……”半梦半醒之间,洗翠的身子扭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哼哼着,突然猛的一惊,抱着被子坐了起来,瞪大眼睛惊讶地问道:“什么?四少爷出去啦?!” “是啊,今早好凉的,四少爷又是大病初愈,万一受了风寒了不得哩……”那女子的官话里带着浓浓的江西口音,呢哝转折之间说不出的甜糯清新。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洗翠已扑通一声跳下床,赤脚趿鞋奔向衣柜,扯开柜门钻进去一通狂翻:“要死啦!要死啦!四少爷才醒过来没两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哩?得赶紧送件厚衣服去,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又得挨一通好骂!” 小小的衣柜一阵猛烈摇晃,鸡飞狗跳好像要散架一般,床边那女子正在错愕间,洗翠突然直起身,手里扯着一领?衫,满脸喜色松了一口大气:“找到啦!现在去找四少爷!”一转身终于看清床边那女子,彻底清醒过来的洗翠不由得愣在那里,好容易才找到个话头招呼道:“哦……,四少奶奶,一大早你怎么来了?” 被称作四少奶奶的女子,正是最近七姑八姨口中津津乐道的汪家新妇,汪克凡的新婚妻子傅诗华。她这些日子常来照顾昏迷的丈夫,和丫鬟洗翠颇为熟稔,此时却把目光闪到一旁,脸色微微有些发红。 “刚才……刚才我听别人说,四少爷正在街上奔跑,短衫露顶,发髻凌乱,而且气喘吁吁,汗出如浆,样子古怪得很……”傅诗华云鬓高髻,已作少妇打扮,但她与汪克凡尚未圆房,甚至话也没说过两句,在洗翠面前没来由的一阵羞涩气短。 洗翠那边却是咧嘴瞪眼,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实在想象不出四少爷此时是个什么样子。 在她想来,四少爷是县学里的秀才,正牌的青衿士子,怎么会穿着短衫在大街上飞跑,不戴帽子就算了,连一顶头巾也不戴,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身份!况且四少奶奶说的明白,四少爷已经“气喘吁吁,汗出如浆”,跑的肯定非常辛苦,万一再病倒了可怎么办? 四少爷为什么要跑呢? “哎呀!”洗翠又是一惊,稚气的小脸上满是郑重之色:“四少爷的病还没好利索,一大早就急慌慌跑出去,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嗯,一定是要命的大事!” “会出什么事?”洗翠一惊一乍的,把傅诗华也吓了一跳,但她到底稳重得多,皱起一双细眉思索着说道:“昨日下午大房管家来找四少爷,当时四少爷正在午睡,我拦着没让见,也许……,跟这件事有关?” 汪家族长出自大房,汪克凡这一支只是旁系小户,不过汪克凡的父亲汪睿在崇祯十年高中二甲进士,在家族中的地位与众不同。 “大房来找四少爷?”洗翠的眼珠转的飞快,脱口说道:“一定是老爷有消息了!” 汪睿在山西大同府任推官,这几个月已经失去联系,要不是汪克凡的亲事两年前早已议定,他和傅诗华还无法成亲。 害怕北方的战乱祸及家人,汪睿孤身赴大同上任,将老妻和两个儿子留在崇阳老家。以前每过一个多月,都会从大同寄回一封家书,但从李闯正月里兵进山西之后,就和家里断了消息。 傅诗华却摇摇头:“不对,如果是老爷的消息,首先应该告诉太太,怎么会打扰四少爷养病?再说了,四少爷如果知道老爷的消息,也该先去禀告太太,没有自己跑出去的道理。” “嗯……,有道理。”洗翠从善如流,干脆把动脑子的麻烦事推给傅诗华:“那四少奶奶说说看,四少爷为什么要跑?” “这个,我猜不出。”傅诗华略略琢磨了片刻,摇头认输。她和汪克凡名为夫妻,其实却像路人一般陌生,这件事情又太过古怪,实在想不通里面的原因。 “不管啦,等我再拿两件衣服,咱们一起去找四少爷,到时亲口问他就好!”不待傅诗华答应,洗翠转身进了内室,门帘还在来回晃动,屋里就传来了她的尖叫。 “四少奶奶,快来,你快来看!” 傅诗华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连忙挑帘进屋,来到罗汉床前,随着洗翠的眼神,她的目光被引向床头的一床薄被,不由得呆在当场作声不得。 从没见过叠成这样的被子,整整齐齐,四四方方,边角都如刀砍斧削般棱角分明,就好像,就好像一个大大的豆腐块! 第二章 汉家衣冠汉家发 和洗翠夸张的想象不一样,汪克凡此时并没在街上飞跑,而是在横石里外的田野中匀速慢跑。 这副身体有些瘦弱,应该是长年伏案攻读,缺乏运动导致的。但可贵的是,这副身体只有二十岁,年轻而富有活力,只要坚持系统性的锻炼,很快就能强壮起来。 二十岁,真是金子般的年龄,汪克凡整整年轻了十九岁!只冲这一点,这趟穿越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这几天他还是郁郁不振,旧时空里的娇妻爱女,每次想起来心中都隐隐作痛。 还有古稀之年的二老双亲,自己撒手这一走,他们能顶住这沉重的打击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能为父母养老送终,是永远不能弥补的巨大遗憾! 过往生活中的记忆,难以割舍的亲情,无法完成的责任,对亲人的内疚和思念……这一切,岂能轻易被跨越时空的穿越冲淡?如果有可能,汪克凡宁愿回到旧时空,不要这二十岁年轻的身体。 但这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汪克凡只能接受和亲人两世相隔的事实。 至于解放军xx政治学院的文职副教授,等等身份地位一类的东西,更全是过眼浮云,根本不值得牵挂。 不过前世在部队呆了十来年,转文职后也在军校工作,一直没有脱离这个大家庭;突然失去组织,孤身一人来到明末乱世,让汪克凡有一种不安的紧迫感。 于是,汪克凡身体稍稍好转,就按照原来的习惯跑步出操,锻炼身体了。 失去的已经失去,放不下的只能藏在心里,先做好身边的一点一滴。 跑出去没多远,汪克凡就有些气喘腿软,额头也微微见汗,不过和以讹传讹的传言不同,汪克凡并没有“汗出如浆”。在有意的调整和磨合下,他的呼吸渐渐流畅,两腿也越跑越轻松。 汪家四少爷的人缘还不错,路上碰到的邻里乡亲都会主动和他打招呼,汪克凡也能一口叫出对方的名字,言语和口音中没有什么破绽。 汪克凡继承了四少爷的记忆,适应新的身份并不难。但是也有副作用,每天晚上做梦都好像精神分裂,四书五经和《战争论》在脑子里搅作一团,早晨醒来必须发上一会呆,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真正的四少爷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祝他一路走好吧……。 汪克凡在乡野中兜了个大圈,回到横石里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远远看到家门旁倚着一个老妇,正抬手遮阳向外张望,看到他后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 “凡伢子,肚子饥了吧?快进屋吃饭去。”这老妇就是汪克凡现在的母亲刘氏,这些日子没少照顾他,可以说是无微不至,让汪克凡这个冒牌儿子既感动又心虚。 他该叫刘氏为娘,却实在叫不出口,只含糊应道:“噢,您站在这里干嘛?早上风大,该披件夹衣的。” 刘氏并未介意儿子的无礼,微笑的眼神中充满疼爱之意,轻描淡写地应道:“没事,早起出来透透气,心里头畅快。” 站在大门口透气,还不停向远处张望,怎么听着有点别扭?看到刘氏慈祥的神情,汪克凡突然明白了,刘氏其实在等候自己,也不知等了多久了。 这个内敛的性子倒和旧时空的母亲有些类似,从来不把亲情挂在嘴边,只默默在背后关心着家人。 汪克凡的心中一热,上前搀起刘氏的胳膊迈步进门:“回家吧,我陪您吃早饭去。” 刚刚进了院子,洗翠却风风火火蹦了出来,一见到汪克凡就大呼小叫地嗔怪道:“哎呀,四少爷,你这是去哪啦?让我们好找!” 她数落了汪克凡两句,不待他答话又转头向内喊道:“四少奶奶,四少奶奶,四少爷回来啦!” 傅诗华应声款款迎出,弓鞋莲步,娉娉婷婷的别有一番风姿。汪克凡眼神往她裙角下一扫,已看到一双小小的绣鞋,不敢说三寸金莲,但肯定是裹了脚的,这种伤残身体的习俗和现代人的审美观念相差太远,汪克凡不由得轻轻地摇了摇头。 傅诗华和他对视一眼,低头微微屈膝,福了一福,柔声说道:“官人的身子已经大好,真是可喜可贺!” 汪克凡拱手回礼,向众人赔罪道:“早上出去没有打招呼,让大家担心,对不住了。” “这倒不用。”洗翠嘴快,又仗着刘氏宠爱,抢着答道:“少爷身子好了,太太和少奶奶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计较?” “这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凭白让少奶奶笑话。”刘氏佯怒瞪她一眼,又对汪克凡笑道:“诗华可真是贤惠,到门口已经看了几回,若非不便出门的话,早和洗翠一起去寻你了……” “那就多谢你了。”汪克凡只好向傅诗华再次赔礼,顺便又看了她一眼,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容貌生得十分秀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一看就是从小条件优越的富家小姐,却陌生的仿佛不太真实。 妻子?相濡以沫十几年的妻子在另一个世界中,只怕此生永难相忘,和她相比,犹如路人的傅诗华完全没有感觉。 几人说着话回到屋中,刘氏陪着汪克凡洗手净面,然后坐下解开他发髻,亲自替儿子重新梳头。 “凡伢子,你是读书人,又有秀才功名在身,出门不说峨冠大袖,起码也得带头巾,穿长衫,别让人笑话……” 虽然被刘氏数落,但汪克凡两世为人,怎会不知她是一番好意,当即笑着一一答应下来。 明朝的穿戴打扮他还不太适应,衣服还罢了,头发实在难以打理,汪克凡虽然拥有四少爷的记忆,手底下却完成不了这么复杂的任务,梳的发髻让人不敢恭维,跑步的时候招来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作为军校讲师和历史发烧友,汪克凡对南明时期的历史非常熟悉,很清楚头发在明末的重大意义。 “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一句话说明了所有问题。头发代表着态度和立场,汉家衣冠,在明末就是卫道的象征,无论如何都要保留;除非打算做个满清顺民,改留一条“金钱鼠尾”的小辫子。 想到这里,汪克凡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为将来的处境隐隐担心。 明末清初是有名的乱世,充斥着屠杀和战争,湖广又是南明和满清反复较量的前线战场,昏昏噩噩的随波逐流,恐怕难逃厄运。 现在已是1644年的初夏,不到一年之后,李自成就会率大军南下湖广,清军随即尾追而来,整个湖北都将沦陷。 乱世将至,得尽快做点什么了! 眼神无意中和傅诗华一碰,不等闪出火花汪克凡就转开了目光。这是另一件麻烦事,自己继承了四少爷的身体,也继承了他在这个世上的责任,乱世将至,他的父母家人都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了。 时间不长,刘氏为汪克凡盘好了发髻,佣人送上早点粥水,几人一起入座用饭。 “凡伢子,这两天族里好像有什么事情,长房派人寻了你几趟,你要不要去看看?”刘氏的语气有些犹豫,有些担心,汪克凡从前只爱读书,一向不愿和族中长辈打交道,现在又是大病初愈的时候,恐怕不想去见他们。但是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不便在外抛头露面,儿子既然已经及冠成年,他父亲不在时就是一家之主,关键时候必须撑起场面。 汪克凡却答应得很痛快:“好的,我这就去一趟。” 在这个年代,宗族在乡里民间的控制力很强,甚至盖过了官府的权威,族长更是说一不二,绝对得罪不得…… 用罢早饭,洗翠取来一身新衣,帮着汪克凡一一换上。 头上结一顶凌云巾,湖罗衫腰系蓝丝绦,脚下蹬一双云头履,穿上这身宽袍大袖的汉服,汪克凡油然产生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不自觉地抬头端肩,正襟挺胸,越发显得玉树临风。 这大概就是汉服中蕴藏的意义吧,虽然不及短衣胡服实用方便,却优雅伟博,令人不敢纵形放骸,追求安逸,无形中约束着穿者的行为举止,有利于士人修身养性。 汪克凡第一次穿云头履,感觉有些别扭,刘氏俯下身替他整理一番,起身的时候有些猛了,鬓角竟微微见汗。她却顾不上擦拭,只后退两步盯着儿子疼爱地打量,微笑赞道:“真是俗话说的好——‘男人有三紧’,头巾、腰带、鞋袜这三处收拾紧当了,我儿果然风度翩翩!” 汪克凡心中一软,自然而然地叫道:“娘,要是没别的事情,我就去长房了。” 说罢转身就要出门,刘氏犹豫了一下,张口叫住了他。 “凡伢子,你爹走时再三交代,我汪家各房之间休戚相关,荣辱一体,决不能为琐事伤了和气……”刘氏的脸上隐隐露出担忧之色,向汪克凡嘱咐道:“不知道族里寻你做什么,记住凡事好好商量,忍让些总不会错,莫和长辈争执。” 刘氏的这番话文绉绉的,应该是转述丈夫汪睿所说,一字一句丝毫不错,可见已牢牢印在她的心里。 汪克凡微微一怔,点头称是,转身去了。 第三章 崽卖爷田不心疼 横石里汪家,以长房汪?f为首。 汪家以正德朝的汪宗伊最为显赫,汪?f就是汪宗伊的嫡传三世孙,借助曾祖的余荫,汪?f一直担任汪家族长,在家族中地位尊崇。 不过汪?f读书的本事远比不上曾祖,科场中蹉跎了十几年,次次都是名落孙山,三十岁后眼看科举无望,干脆捐纳得个监生身份,专心做起了富家翁。 汪克凡来到汪?f府上,被晾在偏厅里,干坐了大半个时辰。 一杯茶泡了喝,喝了泡,淡得已经看不出颜色,如果换个青涩的少年人,等了这么久肯定心浮气躁,坐卧不安了。汪克凡却一直安之若素,端着茶杯慢慢啜着,那寡淡的茶水仿佛滋味无穷。 这也算是下马威吧,看来今天的事情并不简单…… 一阵脚步声传来,门帘一挑,汪?f终于现身。 “侄儿拜见伯父。”汪克凡起身施礼,长揖到地。 汪?f点点头算作答礼,自顾到上首坐下,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神态中尽显长辈的威严,眼角的余光却在冷冷打量着汪克凡。 他和汪克凡的父亲汪睿是堂兄弟关系,两人幼年时颇有几分交情。但随着汪睿科举连连高中,汪?f多年遭到无数斥责和耻笑,嫉恨之余,这份兄弟之情早已化为乌有,恨不得汪睿被李自成的大顺军一刀杀了,让老父在天之灵看看小人得志的下场。 “贤侄,最近可有你爹的消息?” “北方不靖,李闯作乱,家父很久没有书信寄来了。”汪克凡摇了摇头。 “李闯年初占领山西全境的时候,山西文武悉数出降……”汪?f说到一半,突然提高了嗓门,瞪着汪克凡说道:“我收到确凿消息,你爹也已降贼从逆!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知道么?!” 吓唬小孩子么?可惜找错了对象,汪克凡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家父外和内刚,持重坚韧,侄儿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家父哪怕白刃加身,也断然不会降贼!这种传言于我汪家不利,请伯父在人前慎言。”这番话里隐隐有警告的意味,大家都姓汪,汪睿被抹黑,整个汪家都没什么好处。 “荒谬!你不过是个刚刚及冠的少年,凭什么为你爹担保?” 汪?f皱着眉头,努力想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眼中却按捺不住兴奋的光芒:“若是朝廷追究下来,汪家全族难逃朝廷责罚!我意已决,为保我汪家满门平安,只好将你爹开革出族!” 一族对一家,长辈对小辈,又备好了降贼投敌的大帽子,加起来已是泰山压顶之势,不怕汪克凡不低头。 汪克凡眉毛微微一挑,对方果然早有安排,而且一出手就如此狠辣。 “既然如此,我一家老小如何安置?”他心平气和地询问着,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家中妇孺老弱自然无事,就在老宅中将养,不过贤侄是家中长子男丁,最好还是外出避一避。” “家中的田产房屋怎么处置?” “房屋田产一切如旧,老宅仍由令堂居住,不会去惊扰她的。”汪?f和蔼地说道:“不过场面上还是要做做样子,你家的族田先交给我照看,对外就说收回到族里了。” 汪克凡点了点头,对方的底牌已经掀开,所谓无利不起早,汪?f费了这么大的劲,其实还是盯上了自家的田产。 开革父亲汪睿,赶走自己,族田也交给汪?f管理,一环扣着一环,真是好算计。步步紧逼之下,要把自家的产业蚕食吞光! 可笑这位大伯机关算尽,却蝇营狗苟,目光短浅。随着清军南下,湖广将陷入长期的战乱,玉石俱焚之下,要这些田产有什么用呢? “家父清白皎如明月,日久自见分晓。现在此事真相未明,如果定要将家父开革出族,侄儿只有去崇阳县城请许大令做主!” 汪克凡的声音平淡沉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汪?f微微一愣,脸上已勃然变色。 崇阳县令许秉中是崇祯七年的举子,和汪睿有同案之谊,如果闹到他的面前,汪?f肯定讨不了好去。他自恃也有功名在身,勉强可与县令分庭抗礼,就想当场翻脸用强。 没想到,汪克凡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嘛……,如今家父下落不明,以至流言四起。伯父的为难之处侄儿也能理解,所以最好变通处理。” 乱世将至,汪克凡哪有闲心和一个乡下地主争夺家产,汪?f既然跳了出来,正好给了他一个借力使力的机会。 “哦,呵呵呵……,这才是通情达理的说法,贤侄打算如何变通呢?”汪?f转怒为喜,笑着点了点头。这是要讨价还价了,此子年轻虽轻,言谈中却机敏,倒也不可小瞧。 虽然坚信汪睿已经降贼,但出于稳重的考虑,没必要急着把事情做绝,如果汪克凡识相的话,就先落实惠,等消息明确再收拾汪睿不迟。 所谓做人留一线,谋定而后动,此中分寸只可意会,不可与他人语也! “开革出族的事情不妨低调处理,拖一拖再说。山西之事数月之内必有定论,到时自然能还家父一个清白,如果家父真的以身事贼,任由伯父按族规处置,侄儿绝无二话。” 汪克凡信誓旦旦地作出承诺,毫无心理负担。几个月后天下大势又是另一番光景,哪怕汪睿真的降了李自成,汪?f只要不是脑子坏掉了,就不会来纠缠此事。 “嗯,还有呢?”汪?f不置可否地抿了一口茶,更关心汪克凡其他的条件。 “为防万一牵连汪家全族,我打算带着家母搬出横石里,到崇阳县中暂住。” “这个……,不太好吧?令堂体弱多病,该在家中静养才对。”汪?f口中挽留,心里却是一松。汪克凡到底是年轻人,心高气傲的受不得委屈,一言不合就要举家搬走,幼稚可笑之至!正好,正好,汪克凡母子搬离横石里,的确是撇清关系的一着好棋,难道我还舍不得吗?汪睿就算真的降贼,汪家日后也有说辞应付。 “多谢大伯关心,崇阳地处要冲,可以打听家父的消息,我们去那里比较方便。”汪克凡突然皱起眉头,犹豫说道:“不过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我和家母搬走之后,家中的田产地亩无人管理,日子久了庄户们难免懈怠,实在是个麻烦……” 汪克凡若有意,若无意的引诱下,汪?f只觉得一阵气短心跳。 土地,在这个年代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没有之一。除了破落户子弟,很少有人愿意出售土地。正相反,地主永远不会嫌自己的田产太多,只要一有机会,仍会想方设法购进更多的土地。 汪?f为了夺取几十亩族田,不惜对堂弟汪睿一家下手,但是听汪克凡话里的意思,他连私田也不想要了! 汪睿家的私田足有二三百亩,大都是上好的水田,突然抛出这么大一个诱惑,汪?f不由得怦然心动。 “贤侄说的不错,那些庄户懒散奸猾,千方百计欺瞒主家,好好的一块上等良田,在他们手里两三年就毁成了薄田,万万不可放任不管!”汪?f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笑道:“贤侄请坐,你要是信得过大伯,就让我帮着看管这些田产。” 谈话到了这个时候,汪克凡才有了座位,他从容坐下,淡淡说道:“大伯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家父洗清冤屈之前,最好还是避避嫌疑,不敢劳烦您老人家。” 话里的钉子尖锐硬冷,汪?f碰了个结结实实,难得的老脸一红,张口结舌尴尬不已,心中一阵阵后悔。 自己一时心急,吃相太难看了! 二三百亩上好的水田,得值几千两银子,有许秉中摆在那里,就别想白白吞下,真以为崇阳县令是摆设不成? 难得这些好地,大不了花些银子,哄着汪克凡卖给自己就是…… “贤侄既然执意搬出横石里,这些田产处理了也好。依我看,不管私田族田,统统作价发卖了就是。” “大伯说的不错,家父有难,我母子正是用钱的时候,不如把这些田产卖掉,只是担心卖不上价钱,收不到现银。” “有伯父我在,怎会让你吃亏?这样吧,只要你家的田产都卖给族里,大伯就做个保人,保你全款现银分毫不缺……” …… 汪克凡告辞走了很久,汪?f仍然兴奋得不能自已。 初步的购买意向已经达成,湖广如今田价正高,捧着银子也没地方买去,汪克凡家中却有大约三百亩地,旱田少,水田多,初定的价格也不算贵,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便宜。 田产地亩是耕读传家之本,怎能轻易发卖?汪克凡这败家小儿,为了争口气就卖掉田产,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汪睿就算没有死在李闯手下,也得被他儿子活活气死! 汪?f自信已经看透了汪克凡——有几分小聪明,却年轻气盛,不通人情世故,日后免不了处处碰壁。 这样的败家子不坑白不吭,不坑只会便宜了外人!既然如此,还不如让自家伯父好好坑上一把! 唯一令他感到不爽的是,本以为汪克凡年轻轻轻,没什么见识,随便吓唬两句就会就范,不料他竟然搬出县令许秉中,凭空生出一番波折。 第四章 齐家治国平天下 汪克凡回到家的时候,一家人都在等着他。 “娘,今天大伯找我,是大同那边有了消息……”汪克凡把见面的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刘氏的表情。 汪睿的麻烦对刘氏肯定是个打击,搬家和卖田也都是大事,虽然是情势所迫,终归也是汪克凡自作主张,如果刘氏反对,他只能另想办法。 不过无论如何,都要尽快走出横石里,满清已经入关,几个月后就会南下湖广,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刘氏却一直很平静,心平气和地听他讲完,才点点头说道:“我儿做的甚好,决不能和族中的长辈翻脸。” 汪克凡一喜,心里的石头落地,傅诗华却惊讶地问道:“娘,你真的愿意搬到县里去?还把田产都卖给汪家?” “田产老宅都是身外之物,你爹的名节最重要,说什么也不能被开革出族。”刘氏说道:“卖了田产也好,你爹万一有事,也好拿银子来应急。” 傅诗华不敢再说什么,洗翠却忍不住叫道:“大伯明显在欺负咱们,卖田的时候肯定少给银子!” “大伯自有他的苦衷,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刘氏板起脸训了洗翠一句,又对汪克凡说道:“不过家里的这点产业都是辛苦挣下的,也不能随意抛洒,卖田这么大的事情,最好寻个场面人帮衬一下。” 刘氏虽然善良忍让,却并非胆小无知,当然能看出汪?f不怀好意,况且土地买卖非常麻烦,中间可做手脚的地方很多,小心谨慎总是不错的。 “娘,您放心好了,孩儿明天就到县里去一趟,一来找所合适的房子好搬家,二来去县衙拜见许大令,请他帮着把田卖了,咱们一家挺着腰板离开横石里。”汪克凡对明代土地交易的细节一无所知,刚才回家的路上就已想好,还得请许秉中帮忙卖田。 “凡伢子越发稳重了,这件事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儿子考虑的如此周全,刘氏心中倍感欣慰,夸了几句后拍拍手站起身来:“洗翠,告诉后厨加两个硬菜,咱们中饭吃顿好的!” …… 用过午饭后,刘氏心疼儿子,催促汪克凡回房休息,汪克凡起身出门之后,傅诗华也跟了出来。 看到她从身后急急追来,一双小脚不利于行,半走半跑的很是辛苦,汪克凡就停下等在原地。 “有事?”汪克凡随口问道。 “哦……,没事。”傅诗华支支吾吾的有些慌张,话一出口就觉得后悔,笨死了!为什么要说没事?既然没事,他会不会转身走掉呢? 汪克凡却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自然而然地和她并肩而行,不但特意放缓了脚步,碰上门廊转角这种狭窄的地方,还会侧身让她先行。 对汪克凡来说,尊重妇女只是一种礼貌性的习惯,傅诗华却感到了一种别样的体贴爱护,那点小小的担心全都烟消云散,只觉得丝丝窃喜。 看来自家相公是个宽厚的性子,傅诗华的胆气一壮,藏在心里的一番话脱口而出。 “奴家自幼就听长辈教诲,‘耕为本务,读可荣身’,官人是青矜秀才,老爷更在山西为官,家中的田产绝没有卖掉的道理!我以为,官人今日,官人今日……” 傅诗华脸绷得紧紧的,非常严肃,非常认真,只盼汪克凡重视起来,充分认识到卖田的严重后果。但是,汪克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心平气和地看着她,一直把她看的低下了头,声音也越来越小。 《女论语》有训:“夫有恶事,劝谏谆谆”,苦口婆心地劝诫丈夫,这是妻子应尽的本分。傅诗华相信自己说的都是金玉良言。但是,话说的可能太重了,要不然相公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好像在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 “说完了吗?应该还有吧?”汪克凡很耐心,在旧时空为人父母多年,养儿育女之余,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奴家以为,官人今日有些莽撞了。”傅诗华当面指责丈夫,只觉心慌意乱,顾不得细想,连珠炮般地说道:“大伯纵然苦苦相逼,我们也可请县中许大令(许秉中)回护,未必非要卖田!田产卖掉容易,再买回来却千难万难,日后爹爹回来了,官人如何向他老人家交待?况且没了土地田产,一家人就此坐吃山空,官人又如何安心读书?……” 压在心里的担忧一吐而空,傅诗华心里轻快了很多,却仍不敢抬头去看汪克凡。他肯定被气坏了,妻子如此指责丈夫,最少也得算“女言”有失,无错也错了三分。但是无论如何,自己总算尽到了妻子的责任,哪怕被他责骂也在所不惜。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汪克凡说话了,并没有生气。 傅诗华心里一喜,相公果然通情达理,趁热打铁再劝劝他:“是啊,娘虽然没说什么,其实也在为卖田的事担心……” 不料,汪克凡接着说道:“看来只能麻烦你了,回头帮我再劝劝她。” 傅诗华顿时瞠目结舌:“你……,你还是要卖田?” “是啊,最好把田卖了,反正我以后也不想读书……”汪克凡又抛出一颗重磅炸弹。 秀才不读书干什么?傅诗华茫然了,汪克凡又接着说道:“古人云‘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今后的志向,就是平天下。” 汪克凡笑眯眯的,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傅诗华被唬得一愣一愣,犹豫着问道:“官人是要出仕为官吗?” “这个,我还没有想好。”汪克凡回答的很实在。 “官人现在只是秀才,要做官最少也得举人功名。嗯,可以像大伯那样捐个监生,也是一条出路,可惜就是被人轻看……”傅诗华皱眉苦苦思索,为自家相公的未来盘算着,汪克凡笑着摇摇头,转身走掉了。 明朝人早婚,傅诗华比洗翠也大不了几岁,在旧时空里这么大的女孩,应该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傅诗华却已经背上了家庭责任,尽心竭力地要做一个好妻子。 不过她的年龄太小,又是一副彻底的明朝人思维,沟通起来非常辛苦,汪克凡干脆不战而走,避而远之。 第五章 云台旧将今安在 第二天汪克凡起了个大早,由两个老成的家人陪着,到隽水河边搭乘一条客船,沿水路前往崇阳县城。 河流曲折,船到崇阳已是上午十点钟的光景,汪克凡主仆直奔县衙,拜见县令许秉中。 在县治门外递上名帖,守门的衙役快步进去通报,汪克凡就站在八字墙边,看照壁上贴着的各种告示。 这些告示大多是官府发布的政令,还有一些案件结陈,以及抓捕江洋大盗、水匪山贼的悬赏通告。 “有洞庭水匪号‘宋江’者,贪婪好杀,荼毒地方。x月x日引贼寇四百余名破xx寨,杀伤乡绅百姓三十余人,财物牲畜劫掠一空。……各乡各里小心戒备,守望相助,……,有献‘宋江’首级者,赏银一百两……” “有岳州盐枭号‘老刀把子’者,狡诈凶悍,淫邪好色,x月x日杀伤盐丁百姓七人,掠走妇女一十二名,人神共愤,罪在不赦,……,有献‘老刀把子’首级者,赏银一百两……” 这个“宋江”应该是《水浒传》的粉丝,从他的外号来看,走的是杀人放火受招安的路子,还是希望能够洗白,将来好混个一官半职。如果清军打来了,这种投机分子很可能第一个投降。 这个“老刀把子”看来是个色鬼,明末贩私盐是个很有前途的职业,他却整天忙着抢女人,估计早晚得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看到最后,一张征兵告示引起了汪克凡的注意。 这张告示很长,上面还盖着湖广巡抚衙门的大印,签发的日期就在几天前,纸张簇新挺括,应该是刚刚送到就张贴出来了。大意是说为了抵御李闯流寇,湖广巡抚何腾蛟决意编练新军,在各县中招募青壮。 汪克凡对这份告示看得很仔细,目光中若有所思。 正在此时,县衙内有人迎了出来,长衫瓦帽,看打扮应该是个师爷,见了汪克凡抢先打了个躬,客客气气地说道:“鄙人郑选,现居本县刑名夫子院,奉堂尊之命恭迎汪相公。” 郑选口中的堂尊,是县丞等下属官吏对知县的尊称,在这里指的就是县令许秉中。 “怎敢劳烦先生大驾?”汪克凡一揖答礼,礼貌周全。 郑选身为刑名师爷,虽是许秉中的心腹之人,却不是正经的官身,对别人的态度最为敏感,见汪克凡没有望族子弟常见的倨傲之气,心中先起了三分好感,笑着说道:“听说汪相公来了,堂尊十分高兴,请汪相公随我入内堂拜见。” 两名家人自有衙役上前招呼,汪克凡和郑师爷一起进入县衙。穿仪门,过大堂,一路来到县衙内堂,堂前古柏森森,赫然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六个字:“公生明,偏生暗”,正是《荀子·不苟》中的警句。 许秉中正站在滴水檐下等候,一身青袍公服气度俨然,汪克凡上前长揖到地:“老师在上,侍教生汪克凡拜见。” 秀才都是青矜士子,县令却是行政职务,如果以县尊大令相称就显得太俗。好在明朝的县令既是一县之长,也是县中痒学的提调官,(类似于主管学校后勤保障的教育局副局长,正局长是提学官)。所以秀才和县令都以学校中的身份论交,正符合明朝尚文的风气。 许秉中伸手虚扶,笑着说道:“快起来,快起来,没想到当日翩翩一少年,转眼间已及弱冠,真是令人感慨呀!” “晚生年华虚掷,实在惭愧,常盼聆听老师教诲。”汪克凡谨持弟子礼节,恭敬异常。 两人见礼已毕,进后堂落座叙话,郑师爷告罪一声,退了出去。 “贤侄既已及冠,可有表字否?” “家父当年曾赐表字‘云台’,只是晚生年少,不常使用。” 汪克凡虽有表字,汪?f却故意不用,有意无意的把他还当做小孩子,也是一种轻慢的表示。不过汪克凡刚刚穿越而来,稀里糊涂的没什么感觉,直到今天许秉中问起,才想起自己的表字。 “云台?很好,看来令尊对你寄予厚望呀!如今国事糜烂,正待中兴,贤侄应奋勉自强,以求建功立业,云台留像。” 所谓云台二十八将,都是汉代光武中兴的大功臣,刘秀把他们的画像摆放在南宫云台,千年以来被传为佳话。 “多谢老师提点!”汪克凡若有所悟,大明帝国危机重重,有识之士都看得很清楚,汪睿以‘云台’作为自己的表字,应该是为了寄托他心中的志向。 汉朝因光武而中兴,南明却即将覆灭,多了自己这只穿越而来的蝴蝶,汉家江山还有机会翻盘吗?…… “我和令尊已经两年未见,如今北方不靖,你可有他的消息?”提起故交好友,许秉中也非常关心。 “家父很久没有书信寄来,却有一些流言蜚语……”汪克凡就着话头,把最近横石里发生的事情一一禀告。 “汪?f竟然如此可恶,凭空污人清白!”许秉中怒气勃发,他和汪睿是同案举子,同气连枝,私交甚厚,汪睿被人泼了污水,许秉中的名声也跟着受损,岂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士林子弟岂能轻易变卖田产,贤侄尽管放心,此事我必还你个公道……”话说到一半,许秉中心思转动,突然有些犹豫。 山西的局势他更加清楚,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大同文武都降了李闯,此时为汪睿强行出头,万一他真的已经降贼,这件事就没法收场了。 正在上不来下不去的时候,汪克凡及时递过来一架梯子:“多谢老师仗义执言,不过汪家族中流言四起,家母为之心力憔悴,想搬到崇阳来静一静,家中的田产无人照看,还是卖掉了事。” “哦……,既然这样,还是以令堂的身体为重,田产这些身外之物,卖了就卖了吧。”许秉中暗地里长出一口气,承诺道:“卖田之事不用担心,我署中郑选乃积年老牍,刑名钱谷样样精熟,明天让他去一趟横石里,帮衬你家把田产卖个好价钱。” “全凭老师做主。”汪克凡再次起身行礼。 郑师爷他刚刚见过,是个精明干练的角色,有他出面,就不怕汪家搞什么小动作。 “你母子既然搬来崇阳,日后可有什么打算?嗯,你是在山谷书院就学吗?” 山谷书院是崇阳县本地的痒学,因北宋书法家黄庭坚得名(黄庭坚号山谷),文风鼎盛,人才辈出,在湖广一带名气很大,类似于旧时空的省重点。汪克凡得病以前,就在这所书院读书。 “是的,晚生就读于山谷书院,不过,我打算退学!”汪克凡突发惊人之语。 “为什么?云台,你可不能意气用事,令堂我会着人照看,令尊的消息我也会帮你打探,总之万万不可退学!”许秉中惊讶痛惜之余,苦口婆心地劝告着。 汪克凡的回答却让他更加吃惊:“天下大乱,文事荒废,再读书也没什么用处。我看县衙外有一张征兵告示,湖广巡抚衙门正在编练新军,不如就此投笔从戎……” 明末科举无法正常进行,汪克凡很清楚,如果继续钻研八股,就只能参加满清的科举了。 何腾蛟编练的新军反倒是个机会,对于一个在部队中呆了多年的穿越客,在明末乱世中掌握一支军队,应该是最正确的选择。 “糊涂!”许秉中终于有些恼怒,斥道:“堂堂圣人弟子,岂可弃文就武,与武弁同流?纵然科举之路暂时阻断,我辈也应潜心研读,以求义理!” 明朝历来重文轻武,文官对武将的鄙视已经浸入骨髓,虽然崇祯末年因为长期战乱,武将的地位迅速上升,但文官对武将只是虚与委蛇,心底还是一百个瞧不起。 汪克凡更让他失望,科举不成就想去当丘八,书读的也太功利了些,有失儒家弟子修身养性的本心。 “义理践履,兼之为上。”汪克凡声音不高,态度也非常恭敬,许秉中却不由得一愣。 第六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 在传统的程朱理学中,向来信奉知先行后,朱熹就曾经说过:“义理不明,如何践履?”。 汪克凡却和朱子背道而驰,他刚才那句话用白话来说,就是读书人应该知行并重,一方面要追求世间的义理大道,一方面也要注重实践,身体力行。 这个观点更接近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也有点象王廷相的有用之学,在明末都是很流行的学术观念,许秉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实在是无从反驳,知行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无数圣人先贤为此耗尽了心血,随便展开一下就是一部大部头,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汪克凡以此来回应自己的批评,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不管怎么说,汪克凡不是那种死钻八股文的顽冥,能讲出这番道理算是很难得了。 “这个题目太大,投机取巧,云台其心可诛!” 许秉中倒是拿得起放得下,不失前辈风度,既然被后辈一句话驳倒,就不再继续争辩,又劝道:“贤侄纵然有志躬行践履,也未必非要从军,可从仕途做起嘛。自闯献贼寇远遁,湖广如今已是太平天下,再说了,巡抚衙门编练的这支新军也不是个什么好去处……” 湖广是太平天下?汪克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拱手说道:“征兵布告语焉不详,晚生只知其名为恭义营,对这支新军尚有许多困惑之处,正想请老师指点。” “好吧,既然你如此执拗,我就说说这恭义营的来历,不过这是按察使司衙门分管的公务,有些细节我也知之不详。” “按察使司?兵事不是该归都指挥使司分管吗?”汪克凡有些疑惑,明朝省级地方机构分为三司,分别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其长官类似于现代的省长、省法院院长、省军区司令,恭义营明明是一支军队,却隶属于法院系统,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此事说来话长,还得从恭义营的来历说起。”许秉中端起茶杯润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我朝自嘉靖之后,卫所军户已大多不堪一战,湖广无边患之忧,军备就更加弛废……” 许秉中从头到尾仔细解释了一番,汪克凡才明白,原来这个恭义营是何腾蛟自己搞出来的一支新军,根本就不在明朝正规军编制之内,所以不归都指挥使司管辖,而隶属于按察使司。 这也是朝代更迭之际出现的特殊现象,如果放在十年前哪个巡抚敢这么做,铁定会被锁拿下狱,开刀问斩。 许秉中又接着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了,恭义营新军初创,头绪众多,有些事情还要和都指挥使司协同处理,比如我武昌府的新军编练,就由武昌兵备道——堵胤锡大人主持。” 汪克凡点了点头,堵胤锡在历史上名气很大,是南明群臣中少有的杰出人物,以务实通变著称,可惜一生都受何腾蛟等人的压制,无法尽展胸中抱负,最后郁郁病死于军中。 有这样一位务实的上司,武昌府的恭义营新军应该还不错。 “现任的湖广总兵可是左良玉?”汪克凡问道。 “不错,左帅倒是忠烈之将,听说何军门(何腾蛟)也和他私交甚笃,只是他的部下大都桀骜不驯,兵不如匪,要不是有左帅弹压着,早就闹出乱子来了……” 左良玉竟然是忠烈之将?汪克凡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腹诽。 士大夫掌握着舆论和话语权,左良玉在朝争中站队支持东林党,自然就成了忠烈之将,何腾蛟和左良玉不仅私人关系密切,而且还是政治上的盟友,一个巡抚一个总兵,两人之间正处在蜜月期。 但是何腾蛟想不到的是,左良玉很快就会上演一出“清君侧”的好戏…… 何腾蛟的志向也不小,一边和左良玉拉着关系,一边又忙着招募新军,还特意绕开左良玉这个湖广总兵,由按察使司负责编练恭义营,想搞出一支听命于自己的部队。 其实这也是一件好事,恭义营新军责权不清,主管不明,投身其中之后,可供运作的机会就更多一些…… 许秉中把军中的情况介绍了一番,又再次劝道:“云台,军中都是争狠斗勇之徒,粗鄙武夫不知忠悌礼义,正人君子避之不及,你怎能自甘堕落与之为伍?再者说了,刀枪无眼,战阵险恶,你年纪尚轻,又岂知其中利害,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置令尊令堂于何地?投军之事,务必三思!” 这番话可算推心置腹,以许秉中的身份,话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对士子来说,从军入伍是个严重的污点,对个人的发展非常不利,而且还有生命危险,实在是不划算,不值得。 汪克凡有些为难,从明朝士大夫的角度来说,许秉中确是一番好意,反复相劝都是为自己打算,固持己见未免不通人情。 但他更明白,编练新军的机会非常难得,无论如何都要走出这一步。 明朝文贵武贱,投笔从戎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家中刘氏等人肯定不能理解。许秉中是一县父母官,更是父亲的知交好友,如果能取得他的支持,就可帮助说服刘氏,减少家庭带来的阻力。 没办法,只能伤一回许秉中的面子了。 汪克凡起身站了起来,负手来到窗前,凝眉注视着院中古柏,突然一掸青衫,悠悠然而吟。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 许秉中眼中一亮,紧接着脸上一红,又瞬间变得刷白,楞了片刻才嗫嚅问道:“可有全诗?” 汪克凡转身一揖,答道:“惭愧,只是偶得的残句,一诉平生之志罢了。” “倒显得是我小气了,哎……,”许秉中口中喃喃自语,猛然间也站了起来,正冠整衣,向着汪克凡深施一礼:“云台有志若此,可受秉中一拜!” …… 带着许秉中写给堵胤锡的亲笔荐书,还有给刘氏的一封信,汪克凡心满意足地去找郑师爷,留下许秉中在内堂中发呆。 士大夫最重品德的修养,汪克凡把投军的事情拔高到国家大义的高度,自然势不可挡,劝无可劝。如果不是许秉中素有急智,坦然行礼认错,以后在士林中就无法见人了。 许秉中突然有所醒悟。 汪克凡该不是拿自己当枪使吧?此子可恶! 不过,那两句诗还真是精彩,铮铮风骨,跃然而出! 有如此的佳句点睛,尴尬之事也变得风雅了,长者坦荡荡,后生骨如竹,如果汪克凡真能在军中干出一番成就,今日之事传出去倒是一段佳话。 汪克凡能行吗?许秉中竟然有些期待。 …… 辞别许秉中后,汪克凡找到师爷郑选,把他请到县城中最好的酒楼,包了个雅间小酌几杯。 酒酣耳热之余,两人的关系迅速拉近,汪克凡将两个家人交给郑选,让他们回横石里卖田,然后会钞作别,独自来到码头。 搭上一条夜航船,出隽水,入长江,顺流直下三百里,第二天午后抵达武昌府,前往兵备道衙门投书从军。 第七章 请征兵初露峥嵘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骤然响起,惊起了几只正在湖面上觅食的白头鸭。 武昌府东湖岸边的磨山脚下,多年来都是军屯驻地,附近的百姓听惯了金鼓之声,也能分辨其中的含义。 “这是聚将鼓,大帅在点将哩!”说话的汉子颧骨高耸,脸庞瘦削,两只眼睛却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个万事通加话痨,爱炫耀的角色。 有人接话问道:“大帅,哪个大帅?是宁南伯左大帅吗?” “你可真糊涂,左大帅的总兵衙门在文昌门,离着十几里呢,这里是恭义营的牛协台……”说着话,又一阵鼓声传来,万事通兴奋地朝军营方向张望着,比手画脚地说道:“这是二通鼓啦,三通聚将鼓不到的,就要杀头!牛协台新官上任,说不定会砍上几个脑壳立威!” “嘶……”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脑海中浮现出一位面貌狰狞的将军,脚下踩着几颗人头,手中的钢刀仍有鲜血不断滴下,犹如凶神恶煞一般…… …… 万事通口中的牛协台,就是恭义营的坐营官牛忠孝,新加的从二品副将衔,官场中俗称协台。 此时此刻,牛忠孝正站在中军厅的门外,满面赔笑着双手抱拳,向着鱼贯走来的军将们连连作揖。 “拜托各位兄弟,今天恭义营第一次军议,迟了面子上太不好看,快点,快点进去哩!” “牛协台,做么子这样紧张撒?咱们只是小小的恭义营,又不是何军门的抚标营。”众将却毫不在乎,有和牛忠孝熟稔的,还轻佻地打着哈哈。 牛忠孝连忙把手乱晃:“说不得,这种话说不得,这怎么对得起何军门?咱们恭义营也在何军门帐下,是巡抚衙门编练的新军……” 汪克凡跟在众将身后,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一切。 两天前他和牛忠孝见过一面,知道他就是恭义营新军的坐营官,却没想到他的性格如此绵软! 简直是个滥好人嘛! 选这么一个人担任新军的主将,何腾蛟用人的眼光真是与众不同。 随着众人走进中军厅,汪克凡独自站在后面的角落里。 在许秉中和堵胤锡的推荐下,他已经加入了恭义营,但还没有安排具体的职务,换句话说,他还处在实习期,今天就是来参观的。 渐渐有人注意到了这只混进羊群的骆驼,附近的军将都转过头打量着汪克凡,目光冷漠而戒备,时不时还互相嘀咕两句,猜测他的来历。 汪克凡却很从容,目光和谁碰上了,就和气地点点头。 “咚咚咚”三通点将鼓响,牛忠孝走进中军厅,来到正中央的帅案前。 “诸位,我恭义营刚刚成军,何军门对咱们可看重的很,正是前途无量的大好机会!大家一定要好好练兵,好好立功,将来求个封妻荫子!” “全仗协台提携……” 数十名军将们疲沓沓地应着,都是一副懈怠应付的样子。 热脸碰上了冷屁股,牛忠孝干咳两声,转入正题:“眼下最紧要的事,就是补足恭义营的兵员。嗯,大家合计一下,怎么把这件事办好?” 牛忠孝的语气颇为急切。 他并非正统的军旅出身,而是南阳县中的胥吏子弟,年轻时就在县衙中当差。天启元年何腾蛟出任南阳县令,武艺出众的牛忠孝入了他的法眼,提拔重用之下,就此一直追随左右,做了十几年的领班护卫,深得何腾蛟的信任。 此次组建恭义营,何腾蛟把牛忠孝调来担任坐营官,又保举他升任都指挥使加副将衔,正牌的从二品武官,光宗耀祖之余,牛忠孝恨不得为何腾蛟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何军门手中无兵,在左良玉那不知受了多少气,这个湖广巡抚当的也没有滋味,牛忠孝早已下定决心,要把恭义营练成一支精锐之师,为何军门分忧。 不练不成兵,恭义营这种刚刚组建的新军尤其需要认真操练,但恭义营三千多人的编制,现在却只有四五百士卒,兵还没有凑齐,如何去练?所以牛忠孝把征兵当做第一要务,在军议上提了出来。 不料话一出口却冷了场,军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头不吭气,把牛协台晾在了那里。 “牛协台,不是已经发了招兵告示么?咱们还急什么!”好久才有一名身材高大的哨官搭腔,语气却不善。 牛忠孝摇摇头,皱眉道:“虽然发了告示,却没几个人来投军,得另想办法把兵员补齐。” 那哨官却毫不在意地顶撞道:“嗨,发的那点安家银子比鸡屎还少,我费尽力气才凑了四十多人,再多一个也弄不来了!” 不待牛忠孝答话,一群军将纷纷跟着发起了牢骚,七嘴八舌,热闹之极。 “是啊,一个人才五两银子,谁愿意来卖命?” “左帅的兵还吃六成空饷呢,咱们最少也得吃七成!” “废什么话,营里已经空下了六哨,咱们再招兵,以后吃什么去?” “大家都要养家糊口,牛协台,总得给弟兄们留条财路呀!” …… 牛忠孝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外来户,在军中没有资历,没有人脉,牛忠孝这个坐营官并不好当。这些军将个个身后都有背景,要么祖上是武职勋贵,要么就是军中将门子弟,说起来都是他的下属,哪个也不便轻易处罚。 但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五两银子的安家费已经不少,每个人还有两匹布,这样的招兵条件绝对不算差,而且每月还有一两半的饷银,足够养活一家老小。 不是招不来兵,而是这些军将不愿意招罢了。 明朝末年军中吃空饷已成惯例,不但主将要吃,各级将佐也是层层盘剥,军中缺员普遍超过一半,六成七成的也不罕见,而且会堂而皇之的公开承认,就连崇祯也无可奈何。 这些军将到恭义营任职,都把吃空饷,喝兵血当成了发财捷径,补齐兵员侵犯了他们的利益,所以才一齐闹事,抵制招兵。 “诸位,诸位,本将对天铭誓,绝无私吞军饷之意!”牛忠孝摊开双手,无奈地解释道:“营中还有六哨空置,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哨官,本将在此承诺,如果谁能招募到足额的青壮,无论队官什长,哪怕是普通士卒,一律提升为哨官!” 正己才能责人,牛忠孝虽然没听说过这句话,却懂得其中的道理,要想让这群军痞老老实实地听命,首先得补齐那空置的六哨。 何腾蛟对恭义营寄予厚望,练兵之法脱胎于本朝名将戚继光的戚家军,全营采用四四编制,十二人为一什,四什为一队,四队为一哨,哨官统领二百余人,由正七品武官把总充任,算是正儿八经的军将了。 牛忠孝开出的这个赏格不算低,换来的却是一片牢骚怪话。 “当哨官好呀!可惜没那个福气。整整两百人到哪找去?” “别扯了,老子费尽了力气才招了三十多人,谁能再招两百人?吹他娘的狗屁吧!”最先说话的那个高大哨官颇为骄横,污言秽语脱口而出,引来一片笑声。 牛忠孝气得发抖,一拍桌案怒喝道:“胡大海!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一再口出不逊,你眼里还有本将吗?” “协台,息怒,怒大伤身啊——!”叫做胡大海的哨官仍是蛮不在乎,阴阳怪气的,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你——!”牛忠孝想起胡大海的背景,一时气结。 嗡嗡嗡,周围响起了一片嬉笑议论,场面有些失控,牛忠孝热血上涌,就想不管不顾先收拾胡大海,但犹豫了几次还是无奈地吐出一口长气。 “算了,今天就……” 突然,人群后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 “启禀牛协台!末将愿请命征兵,请协台号令!” 汪克凡分开人群,越众而出。 如此尴尬的时候有人出来解围,牛忠孝只觉得又惊又喜,甚至还有几分感动,这个汪克凡不愧是知书达理的忠义之士,紧要关头果然挺身而出。 “好!一哨兵,二百二十人能招够吗?”牛忠孝笑容满面,语气和蔼可亲。 “责无旁贷!” “好!很好!我就委任你为第七哨哨官,负责征召二百二十名青壮,以十五日为限,超期兵员未足,军法行事!”忠义之士理应重用,牛协台不吝高官厚赏。 “谢协台……”汪克凡刚要躬身行礼,却被旁边一人打断。 “等等!你是谁,是我恭义营的人吗?” 跳出来的正是胡大海,魁梧的身躯腾腾上前两步,像挑衅的斗鸡一样抵住汪克凡,硕大的脑袋不断向前压了过来,呼吸之气几乎喷到对方的脸上,目光凶狠,似乎随时就要暴起发作。 汪克凡平静地看着胡大海,眼对眼,面对面,却一步也不退。两个人的脸庞几乎要挨到一起,周围的军将们一阵鼓噪,纷纷大声帮腔起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胡哨官不要闹了,汪兄弟就是恭义营的,前两天刚刚入营,现任……,现任我恭义营提调官!”牛忠孝及时开口解围。 明朝军中也有提调官,类似于负责后勤的副参谋长,堵胤锡推荐汪克凡的时候,就想为他谋一个提调官,只是牛忠孝一直没有松口,这会儿场面窘迫,却一口叫了出来。 胡大海一愣,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汪克凡。提调官可是个肥缺,多少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这个位置,随便做点手脚就比吃空饷强,没理由来当一个哨官呀? 这家伙哪冒出来的,脑袋坏掉了? “你是武举出身?”胡大海盘问汪克凡的底细。 “不是。”汪克凡摇头。 “武学的武生?” “也不是。”汪克凡还是摇头。 “巡抚衙门的武职?”肯定不是将门之后,也不是武举武生,那只能是何腾蛟的子侄亲信,和牛忠孝类似。 “还不是。”汪克凡继续摇头。 “那你是做什么的?”胡大海茫然不解,看汪克凡的打扮,倒像个读书的士子,难道要冒充儒将吗? 汪克凡和气地答道:“小弟从军前是山谷书院的一名院生,庚辰年院试中的秀才,由武昌兵备道推荐加入恭义营。” 胡大海又一次愣住了,脑子有点短路。 秀才当兵?山谷书院的院生当哨官?这完全八不沾,根本连不到一起呀! 正在此时,旁边有人叫了出来:“我想起来了,你是横石里汪家的人!为什么要来恭义营啊?”横石里汪家名门望族,在湖广的名气很大,座中虽然都是武官,也有人猜到汪克凡的来历。 汪克凡向着众将一拱手,微笑说道:“国家不靖,小弟愿提三尺青锋荡涤宵小,以后大家同营为将,还请各位仁兄关照!” 冷场,又一次冷场。 众将无不横眉冷对,好像在看一个傻瓜。 第八章 知交父老如相问 横石里的初夏,午后颇为炎热。 骄阳似火,院墙上的青石似乎都晒出了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绣楼上寂静无声,只有池塘中的青蛙咕噜噜叫个不停。傅诗华倚在窗前,呆呆地看着院中的池塘,俏丽的面庞上带着几丝愁容。 这是汪克凡姐姐的绣楼,从她出嫁后就一直空着,直到傅诗华住了进来,但是再过几天,一家人要搬到崇阳县城去了。 搬家就搬家,这倒也没什么,傅诗华最担心的还是自家相公,他竟然跑到武昌府投军去了! 真是冤家呀,相公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些丘八会不会欺负他?这几天生病了没有?还有,相公不懂军中规矩,会不会惹祸,犯了军法挨板子?……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楼下突然传来洗翠又惊又喜的声音。 “太太,少奶奶,四少爷回来啦!” 推开柳叶格,挑起遮羞板,慌张张探出棂窗,手扶望柱向外看去,汪克凡正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一身七品武职官服,英气逼人…… 汪克凡再次回到横石里,除了带着牛忠孝发给的文书信令,还有几名搬运货物的士兵,一千余两白银,四百多匹汉阳布。这是招募士兵的安家银子,为了表示对汪克凡的支持,牛忠孝预支了足额的银两布匹,又派了几名亲兵帮着护送搬运,只要招到青壮就可回营销账。 刘氏见到儿子后另有一番欣喜,一句数落埋怨都没有,反倒是汪克凡过意不去,主动解释起从军的原因,但总是辞不达意,听起来理由十分牵强。 穿越者的思路和正常人差异太大,没法解释。 刘氏耐心听他说完,叹口气说道:“儿大不由娘,你定要从军我也拦不住你,不过此事最后还要由你父亲做主,如果他将来反对的话,你可不准忤逆。” “是。”汪克凡无奈地接受条件,刘氏能有这个态度就算不错了。 但这是个紧箍咒,随时可能发作。汪睿不出现就罢了,一旦出现肯定反对自己当兵,到时又是一场大麻烦。 走一步算一步吧,只要在军中尽快干出一番成绩,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问起横石里家中的事情,自然又提到郑选郑师爷。 郑师爷对卖田的事情非常热心,在横石里呆了两天,事情办了个七七八八才回崇阳,不过田产买卖非常麻烦,郑师爷过几天还要再来,想拿到卖田的银子还要等一段时间。 随着湖广的形势不断恶化,田产的价格肯定一落千丈,现在卖掉怎么都不亏。这笔银子准备都交给刘氏,当作乱世中安家保命的倚仗,汪克凡肩膀上的担子也能轻一点。 “凡伢子,你这次回来能呆几天?”刘氏说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也该告诉你弟弟一声,寻个方便,去一趟山谷书院吧。” 汪克凡共有一姐一弟,姐姐几年前已经出嫁,弟弟汪克斌今年十七岁,也在山谷书院就学。 “这次回来要办公务,总得呆个几天,我正想去书院一趟……” 正在聊着家常,有佣人进来禀告,汪家三少爷汪晟来访。 “噢?人还在大门口站着呢?我去迎他。”汪克凡站起身向外走去。 汪晟是长房汪?f的长子,算起来是自己的族兄,两人年龄相近,从小就结为好友,并没受到长辈的影响。 刘氏摇摇头,笑着说道:“哎,晟少爷总是这么古板,都是自家人,干嘛不直接进来?” “他一向这样的,少年老成小夫子,怎会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汪克凡口中答话,脚下已经出了内宅,穿堂过院来到大门口,远远就看到汪晟肃立门前。 汪晟中等身材,骨架宽大,外表不像娇生惯养的少爷,倒像个忠厚的农家弟子,脸色却意外的沉重。看到汪克凡出来,他向前急趋两步,长揖到地,垂首不起。 “云台,我今日代父赔罪来了!” “夫子,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汪克凡连忙把他扶了起来。 “唉——,你家卖田的事情已经传开,庄户邻里议论纷纷,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知道,家父,家父实在不该如此……”子不言父过,汪晟一时失语。 “嗨,你都弄岔了,那些田产是我要卖的,说起来令尊还帮了我的大忙。”汪克凡笑道。 “好好的谁会卖田?四弟又来哄我!真把我当成迂腐的夫子了?”汪晟的表情非常严肃:“快带我去见婶娘,我向她老人家磕头谢罪。” “好啦,好啦,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两人一起迈步进门,来到客厅落座,汪克凡又解释道:“我们一家要搬去县城,田产什么的都是累赘,正好卖给族中长辈。嗯,我现在已是恭义营的七品把总,以后再不回横石里,还要那些田产干什么?” “云台,你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是非曲直我心里有数,不用多说。” 汪晟是个耿直的仁义君子,父亲却是个势利小人,从小挣扎在这种困惑矛盾中,养成了一副内向、执拗的性格,一旦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像强迫症患者一样执拗。 汪克凡闭上嘴巴,不和这个一根筋的家伙抬杠,汪晟上下看了他几眼,好奇地问道:“我刚才就想问你,为什么一副武弁的行头,莫不是要学班超投笔从戎?” “不错,我等自束发起,既受五经四子书,学八股文应试科考,十余年来流连于笔墨纸砚之间,却不知天下已是荼毒乱世!我有志效仿汉家先贤,慷慨从戎,卫道安国,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四弟好大的气魄!”汪晟饶有兴致地问道:“能给我讲讲军中的事情么?越详细越好,说仔细些……” 汪克凡点点头,从在崇阳县衙看到征兵告示说起,把这几天的经过见闻都讲了一遍,汪晟听得津津有味,有不明白的就反复追问,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原来四弟并不是一时赌气,投身军旅其实抱负远大!”汪晟的神色颇为兴奋,又追问道:“招兵的事情可有具体打算,要我帮忙么?” “你是汪家长房嫡子,没你帮忙可不成!来,咱们好好商量一下……” 汪克凡早有考虑,娓娓道出自己的计划。 两人正说的投机,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洗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四少爷,您快去看看吧。外面来了好多庄户,吵吵嚷嚷的要见您,拦都拦不住!” …… 大门外围着几十名庄户,七嘴八舌对着守门的家人吵嚷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实汉子,满脸络腮胡子,胳膊上肌肉虬结,一看就是长年强体力劳动锻炼出来的。他被汪府的家人挡着,性急之下就想往里硬闯,却被他爹史铁匠一把拉住。 “阿大,咱们是来向四少爷求情的,难道还敢闹事不成?小心俺打断你的腿!” 这壮汉是史铁匠的长子,穷人家没有大名,从小被叫做史阿大。他虽然身高体壮,却不敢和史铁匠顶撞,乖乖站定脚步,挤眉弄眼地辩解道:“阿爹,俺哪敢对四少爷无礼?但他们死活不让进门,连四少爷的面都见不到……” 威风凛凛的一条大汉,脸上却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小模样,看上去倒有几分好笑。 “急什么?再等等……你看,四少爷不是出来了吗?” 汪克凡和汪晟并肩来到门口,庄户们轰的一声围了上来,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四少爷,不能卖田呀!” “是啊,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四少爷,府上真的要搬走吗?能不能带上我们?” …… 汪克凡连忙扶起史铁匠,又向左右看了看,这些人都是自家的佃户,仔细询问一番,原来他们是为了汪家卖田的事情而来。 明末土地兼并严重,地租是庄户最沉重的负担,碰上刻薄的东家地主,就可能断了全家的活路。汪克凡一家为人宽厚,汪?f却素有盘剥恶名,这些庄户担忧将来的生活,都反对把田产卖给长房。 汪克凡叹了口气,施个礼解释道:“各位乡亲,大家应该都听说了,我父失陷在战乱之中,至今下落不明,卖田搬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请各位见谅!” 汪克凡态度诚恳,理由充分,庄户们一时无话可说,互相商量了几句后,推举史铁匠为大家再次求情:“四少爷,您一家搬去崇阳县,我等还得在横石里苦熬过活,以后的东家不好相处,还请给以后指条出路!” “嗯,我这里倒是有个好去处,只要听话卖命就能赚钱养家……”汪克凡打量着身材壮实的史家大,微笑问道:“史阿大,愿意跟我去当兵吗?” 第九章 节节相制百胜军 征兵告示贴出去之后,报名响应的青壮非常踊跃。 乡下农家生活困苦,因为地少人多,家家都有闲人找不到做活的门路,恭义营开出优厚的军饷,横石里的青壮几乎都动了心,不到一天的工夫就有近百人报名,附近十里八乡的听到消息后,更多的青壮仍在络绎不绝赶来。 午后时分,阳光明媚,在横石里最大的一片场院上,乡亲们人来人往,像唱大戏一样热闹。 场院正中竖着一根异常粗大的竹竿,竹竿顶端挂着一面方形的旗幡,上面斗大的两个字——“招兵”。 旗幡下摆着一排长桌,最边上的那张桌子上有两个硕大的托盘,里面满是白花花晃眼的银子,再加上旁边摞成一座小山的汉阳布,让看热闹的乡民再也移不开眼睛。 有心投军的青壮更是兴奋,围在四周问东问西,排队报名的队伍越来越长。 “乡亲们,乡亲们,五两银子两匹布,只要入营立刻拿走!以后每个月还有一两半的月例银子,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干上两年就能娶一房媳妇……”几名恭义营的小兵大声吆喝着,在汪克凡的面前非常卖力,对横石里的乡亲也很热情,但心里却充满了蔑视和优越感,很是看不起这些乡下土包子。 都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给点银子就抢着报名。要是在武昌府的话,那些老兵才不在乎这五两银子,该去哪儿,不去哪儿,算盘都打得精着呢! 要投军的话,最好是像自己一样,当个主将的亲兵家丁,军饷待遇远远高于普通士兵。差一等的就去左大帅麾下,升官发财的机会最多,只要心活眼亮,随便砍上几颗脑袋报功,就能换来大笔的赏银。 恭义营的普通士兵最没混头,除了军饷之外没有任何外快,要是碰上欠饷的话,哭都没地方哭去。 不过看看这些报名的庄稼汉,见了穿官衣的还有些害怕,一个比一个老实胆小,汪把总肯定也是拿他们凑数,要让这些庄稼汉上阵打仗,提刀杀人,那是想都不用想。 “云台,你招的兵都不错呀!” 长桌的另一头,汪晟打量着排队报名的青壮,兴奋地说道:“按照本朝名将戚继光的征兵标准,城乡的油滑之徒不要,老兵油子不要,见惯官府的城里人不要,脸孔白白细皮嫩肉的也不要。只要黑大粗壮,见了官府有胆怯之意的乡野之人,农村人和矿徒最好,你选的这些兵都符合戚帅的条件!” 汪克凡笑道:“没想到三哥也看上兵书了,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昨天晚上看了一宿的《练兵实纪》,受益匪浅。战阵厮杀千变万化,整军练兵更是一门复杂的学问,以前我还是小瞧武人啦!”汪晟感慨道:“就拿你选兵的标准来说,不但专挑老实健壮的乡下人,还都是横石里本乡本土的子弟兵,打起仗来自然同仇敌忾,相互拼死救护,在这一点上,恐怕连戚帅都比不上你。” 汪克凡微微一笑,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以同乡血缘为纽带控制军队,是封建时代最有效率的建军方式,这些新兵大都是汪家的佃户出身,忠诚而可靠。 “以同乡血缘关系组建军队,有很多好处的,比如将士间的沟通更顺畅,配合协调更默契,隔绝明军中的各种不良风气,令行即止,指挥得力……” 中国古代的战争史中,充斥着大量军营被夜袭的记录,这和指挥官的军事素质关系不大,而是古代旧式军队的组织结构造成的,管理方式粗放,不重视战术和操典细节。 汪克凡不会造水泥步枪,也没有“支部建在连上”的指导思想,不可能凭空打造一支近现代的部队,只能利用宗族血缘关系,把旧式军队的战斗力发挥到极致。 “想不到招兵中就有这么大学问,真是开眼界了!” 汪晟琢磨了片刻,又指着长长的报名队伍说道:“现在看来,二百名士卒两天内就能招满,营中的将佐该如何挑选呢?” “这是我挑选的四名队官,请三哥过目。”汪克凡递过一张名单。 “这四个人挑的不错,选他们做队官,全哨官兵必定如臂使指。”汪晟翻看着名单,点头赞同道:“嗯,就比如这个史阿大吧,他家是横石里唯一的铁匠,在乡里间素有威信,人又生得高大强壮,做个队官正好……” 汪晟把名单翻过来,来回找了找,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只有四个队官,什长的名单在哪里?” 恭义营采用的是四四编制,四个队官下辖十六个什长,类似于现代部队中的班长,算是军中最基层的军官,承上启下,非常重要。 “什长由队官自己去选。” “怎么?都是你麾下的什长,不亲自挑选么?”汪晟非常惊讶。 “对,逐级选将,不能越级干预。队官由哨官亲自挑选,什长由队官亲自挑选,士卒由什长亲自挑选。”汪克凡一指场中被挑中的青壮,说道:“这些青壮由我初步筛选,到底能不能加入恭义营,还要看底下什长的意思。” “这是为什么?难道不怕这些队官各选亲信,拉帮结派么?”汪晟愕然不解。 “我定有一套选将标准的,只要不出这个大框子,就是要让他们挑选亲信之人。” 看汪晟还是满脸疑惑的样子,汪克凡又解释道:“如果我一辈子只想当个哨官,当然可以亲自挑选这批什长,也自信可以带好这一哨人马,不过从长远考虑,还是应该遵从节节相制的原则……” 韩信带兵,多多益善。但历数古今中外的名将,这样的军事天才屈指可数,能够指挥几千士兵的就算是知兵善战的将才了,上了战场还往往会莫名其妙的崩溃,这种现象和古代军队的组织方式有关。 主将的精力是有限的,事必躬亲会造成职责管理上的混乱,节节相制组建而成的军队,才能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提高凝聚力和战斗力。 至于这种选将方式带来的副作用,汪克凡也有考虑,但现在还顾不上这些。 “节节相制……,我明白了!”汪晟若有所悟,兴奋地说道:“戚帅的《练兵实纪》中有一段话,我苦思之下总是不能理解,看到四弟选将的方法才豁然开朗!” 欣然妙悟之余,他喜不自禁地念道:“譬如竹之有节,节节而制之,故军士虽众,统百万之夫如一人,如此必收万人一心之效,必为堂堂无敌之师,百战百胜!” …… 当天晚上,汪府长房中响起一阵激烈的争吵,“哗啦”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汪晟跪在书桌前,他父亲汪?f手指颤抖不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他连声大骂。 “孽子!不肖的孽子!竟然要去当兵痞,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吗?”汪?f虽然贪婪势利,却在儿子身上寄予了厚望,汪晟十年寒窗,已是县里的廪生,他突然要去从军,把汪?f气得不轻。 “孩儿生性愚钝,学业无成,为免贻羞家门,自愿弃笔从戎,请父亲成全!”汪晟低着头,语气却异常坚决。 “还敢振振有词!是不是汪克凡那小儿鼓动的?看我不打死你!” 汪?f怒火万丈,抓起书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来,汪晟连忙一躲,厚重的砚台从耳边掠过,飞溅的墨汁洒了他一身。 汪晟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说道:“我已决意从军,此事势难挽回,今日父亲震怒失态,孩儿先告辞了,日后再向父亲赔罪。” 说完又磕了三个响头,汪晟站起身向外走去。 按照儒家传统,子女被父母责罚的时候应该抱着小受大走的态度,轻轻打一顿就老老实实挨着,真要是气得手下没了轻重,做子女的就要及时逃走,免得陷父母于不慈。 百善孝为先,汪晟从小就对人品低下的父亲不满,却一直都在忍耐,在汪克凡卖田从军的刺激下,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叛逆心理终于爆发,毅然离开家门。 第十章 自有鸿鹄随大鹏 汪晟突然闯进来的时候,汪克凡正在和四名队官开会。 “士兵要挑选那种年轻力壮,朴实憨厚的农民,家世一定要清白,招募之前都要取保具结,统一存档备查,以便控制……嗯,三哥,你怎么来了?” 汪克凡抬头看看窗外,夜色沉沉的已经很晚了,汪晟这个时候登门,肯定发生了什么意外,当下向史阿大等人摆了摆手,让他们先退了出去。 “没什么。”汪晟不愿多说和父亲之间的争执,殷切地问道:“云台,我要是去投恭义营的话,牛协台会收吗?” “你要从军?”汪克凡心如电转,已经把原因猜出个大概,心中一喜,说道:“当然可以,恭义营现在还缺六个哨官,以你秀才的功名,和汪家嫡子的身份,谋一个哨官很容易的。” 每个人年轻时都有一个叛逆期,渴望摆脱父母家庭,独自打拼一片天地,这几天有意引导之下,汪晟终于爆发了。 前路荆棘密布,汪克凡常常感到身单力薄,急需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来帮忙,汪晟性格沉稳厚重,是个极好的帮手。 “我不懂兵事,怕是干不好这个哨官……”汪晟明显心动了,但他一向考虑周详,未思进先思退,语气有些犹豫。 “不知兵事可以学嘛,哪有生下来就会带兵打仗的?只要用心,以三哥的才智做个哨官绰绰有余!”汪克凡笑着说道:“咱们明天去找县令许秉中,有他一封荐书,你再招上二百青壮,这个哨官就算定下来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试一试吧,将来军旅之中还请云台多多指点!”汪晟郑重地施了一礼,几天接触下来,他对汪克凡的军事才能非常佩服,还以为这个四弟早有投军之志,暗中已熟读兵书。 能者为师,汪晟既然投身军旅,就对汪克凡愈发的尊重。 …… 汪晟当晚就住在汪克凡家中,两人抵足而眠,通宵长谈。第二天一早,汪克凡将征兵的收尾工作交给史阿大等四名队官,和汪晟一起乘船赶往崇阳县城。 到了崇阳之后,两人一起去拜见了县令许秉中,然后在码头分手,汪晟乘船去武昌府投军,汪克凡却出城向东二十里,来到了山谷书院。 到了书院后办理退学手续,师长同学都十分惊讶,问起退学的原因,汪克凡也不隐瞒,坦言自己弃文就武,已经加入了恭义营。 婉言谢绝师长的再三挽留,坦然面对四周的议论纷纷,汪克凡销去书院的学籍后,找到了胞弟汪克斌。 “四哥真的已经从军?七品把总吗?好威风呀,我也要去!”汪克斌少年心性,一听之下欢呼雀跃,吵着嚷着也要退学,跟着汪克凡去当兵。 “不行!”汪克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你年龄太小,先好好地在书院读书,过上两三年再说。” “我已经十七岁,不算小了!”汪克斌不死心,辩解道:“我身体强壮,君子六艺又最爱剑术,上阵杀敌绝对没问题!” “只会剑术就能带兵打仗了吗?!你学问未成,心志不坚,最多做个厮杀武夫,怎能担任一军之将?”汪克凡放缓语气,和蔼劝道:“我汪家兄弟既然从军,就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你先好好磨练几年,知兵明理之后,再说投军的事情不迟。” 血缘关系是天生的纽带,汪克凡对这个唯一的弟弟寄予厚望,不愿拔苗助长。 再过上两三年,就到了南明和清军决战的时候,汪克凡自信也将羽毛丰满,那时候把汪克斌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能帮上自己的大忙。 汪克斌眼睛一亮,兴冲冲应道:“明白了!我以后一定熟读兵书,勤练武艺,早一日投军帮助四哥!” “不错,兵书武艺都是要学的,经史文章也不能荒废,武官发展的空间太窄,很容易受制于人,必须要考个功名。嗯,最少也得是秀才身份,举人就更好了。”汪克凡回想历史,南明朝廷也办过科举,并从中选拔了不少官员,汪克斌如果能得个功名,为官行事就方便得多。 “谨遵四哥之命!”汪克斌蒙憧地点了点头。 兄弟俩正在说话,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门帘一挑,走进来两个青矜秀才,前头那人身材高大,嗓音洪亮,一见汪克凡就佯怒皱起了眉头。 “云台,你竟然跑去投军,怎么不叫上我?!” 汪克凡连忙起身让座,这两人是他在书院中的好友,一个是岳州谭啸,一个是通山周国栋,都是世家子弟,秀才身份,汪克凡这次回山谷书院,有一半就是为了他们两个。 “怎敢不叫?怎能不叫!岳州谭啸志在公侯,眼下正是大展宏图的好机会,我这不匆匆忙忙就来找你了?” “算你还有几分眼光!”谭啸是个外向的性子,当即转怒为喜,啪啪在汪克凡肩膀上拍了两下,自顾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又说道:“我听说你从军,就想立刻退学跟你去,要不是国栋这个书呆子拦着,早脱掉了这身青皮……” 谭啸家中是岳州大族,几代子弟中不乏士子高官,偏偏谭啸是个另类,虽然被父母逼着拿钱买了个秀才,却像《水浒传》里的九纹龙史进,从小不爱读书,只喜欢舞刀弄棒,看些兵书战策。 汪克凡笑着点了点头,转脸向周国栋问道:“噢,国栋为什么要拦着?不赞成我们从军吗?” “云台误会了!国家养士二百余年,当此社稷将倾之时,我辈理应为君父分忧,我早有投军平贼之志!”周国栋个子不高,举止言谈都带着一股书卷气,眼神中却有几分执拗,一看就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但你我都是书生,不知兵事,不擅厮杀,贸然从军怕带不好兵……” 不等他说完,谭啸就嚷了起来:“谁说我不知兵事,不擅厮杀?国栋,你随便找一个来,我跟他比划比划!” “我说的是我自己,行吗?”周国栋伸手一指自己,语气态度很不友好,给谭啸碰了个大钉子。 谭啸却并不介意,挠挠头发愁地说道:“这倒是个麻烦。国栋读书是块好材料,带兵打仗恐怕够呛,不过咱们兄弟三个一向志同道合,绝没有扔下一个的道理……” “谁说书生不能带兵?” 汪克凡笑着插言道:“选将在于忠义血性,勤恕廉明,简默朴实,坚忍耐劳,不计名利……,以我看,这些条件国栋全都符合,如果投笔从戎的话,日后必成良将!” 周国栋是个书生并不要紧,军事经验可以学习,关键是要思想品质过硬,汪克凡作为旧时空解放军的一员,对此深信不疑。 熟读兵书有什么用?赵括纸上谈兵,却断送了四十万大军,满清名将只看过《三国演义》,却在明末所向无敌。 军中宿将又有什么用?无论是南明的军队还是李自成、张献忠的余部,全都征战多年,但是历史已经证明,他们都不是清军的对手。 必须另起炉灶,重新培养一批将领,既没有明军中的各种恶习,也没有对清军的恐惧心理,像周国栋、谭啸这样一腔热血的年轻人,既有文化知识,又有家族背景资源,是汪克凡能找到的最佳人选。 “云台谬赞,实不敢当!”周国栋矜持地拱了拱手,又得意地朝谭啸一笑,突然转过脸问道:“《武经七书》我也曾涉猎,从未见过云台所说的选将标准,不知是那位名将所述?” “这个……,从一本旧书里看来的,应该是一位遗失乡野的大贤……” 汪克凡不愿在这个敏感问题上纠缠,岔开话题说道:“这位大贤对书生带兵非常赞同,兵家胜负不但要靠三军用命,更取决双方的粮饷供给,谁的士卒训练有素,谁的甲坚兵利,城坚寨硬……,说到底,拼的都是一个钱字!我朝素以士大夫治国,书生虽然缺乏带兵的经验,却能更好地和各方面沟通,筹钱措饷……” 打仗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是经济问题,政治问题,在明朝的历史条件下,士大夫体系中的人能更好地整合利用国家资源,保证部队的战斗力。 周国栋越听越兴奋,拊掌笑道:“有道理,大有道理!言前人所未言,尽解我心中顾虑……云台,你那本旧书能借我看看吗?” 汪克凡正在尴尬,谭啸却不耐烦地叫了起来:“好啦,好啦!既然没了顾虑,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赶紧和我去销了学籍,一同去恭义营投军!” 第十一章 路遇犬吠用脚踢 “向左——转!” “向右——转!” …… 早上七点多钟的光景,东湖岸边传来一阵阵操练之声。 这是恭义营的新兵在训练,汪克凡、汪晟、谭啸和周国栋相继投军之后,都被授予了哨官职位,他们很快招来了四哨青壮,每天操练不停。 胡大海正在营房中睡懒觉,被吵醒后从床上坐起来,恼怒地朝校场方向唾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 “这帮乡巴佬,一大早不挺尸就在穷折腾,一天一操要作死吗?!” 明军惯例五天进行一次操练,恭义营在何腾蛟的督促下改为三天一操,众军本已苦不堪言,没想到那伙新兵竟然一天一操,又搅了胡大海的好梦。 胡大海懒洋洋地起床下地,披上件衣服推门出屋,一边摸着肚皮一边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来到院外,就看到几名军官站在一个小土丘上,向着湖边的校场指指点点。 “老胡,来来来,快来看个热闹!”一名姓王的旗牌官看到胡大海后,连连招手把他叫了过去,又喜眉笑眼地指着校场方向说道:“这帮乡巴佬今天又出新花样了,转来转去的已经大半个时辰,乱七八糟的笑死人!” 校场上站立着数百名新兵,以队为单位分成十几个方阵,正在队官的口令下练习转向,但是其中很多人分不清左右,每次转向都会乱作一团,引来围观众人的一阵嘲笑。 “嘿,你看,那个胖子最笨,每次都会转错,只要和他反着转就错不了!” “那个,那个傻大个才可笑,像木桩一样动都不动,好容易跟着转了,又转到屁股后面去了!” …… 校场之上,队官们连骂带打,对转错方向的士兵毫不留情,看到那些士兵狼狈的样子,周围的笑声更加响亮。 胡大海看了片刻,一撇嘴蔑视地说道:“转来转去的像耍猴一样,最多练个花架子罢了,上了战场有个屁用!” “哎呦,老胡,你还真把汪克凡当个人物了?秀才带兵嘛,还不都是瞎胡闹!”王旗牌官掰着指头说道:“每天早上起来先跑上十里,跑完了走,走完了转……这帮乡巴佬倒真听话,就由着那几个秀才折腾!” “撑不了多久的。”胡大海冷冷说道:“士兵既然一天一操,就得管他们三顿饭,军粮肯定不够吃的,等士兵们都饿肚子了,再想折腾也折腾不动……” 胡大海突然心里一动,这四哨新兵如果断粮,肯定会大闹一场,到时候军法无情,不砍了汪克凡等人的脑袋,最少也得赶出恭义营。 营中的军粮都在提调官手里捏着呢!胡大海眼珠一转,向王旗牌官问道:“老王,新来的提调官是你老乡吧?……” …… 汪克凡和士兵们一起出罢早操,留下他们练习队列转向,和汪晟几个一起去中军领粮。 高强度的训练下士兵们一个比一个能吃,十几天就吃光了一个月的军粮,汪克凡只好报请牛忠孝批准,把下个月的军粮领了出来。 众人押着粮车回营,谭啸和周国栋一路上不停地抬杠,汪晟却皱着眉头,很是担心。 “云台,这样寅吃卯粮的不是办法,是不是削减一下士兵的口粮,每天改吃两顿饭?” “不妥,士兵们只吃两顿饭,会影响训练的效果,大鱼大肉供不起,起码把饭吃饱。”汪克凡想了一下说道:“嗯,挑几个会撒网的去打点鱼吧,每天给大家炖上一锅鱼汤。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守在东湖边上总得沾点鱼腥。” 谭啸叫道:“还让他们吃鱼?你这是养兵还是养少爷?” 周国栋瞪了他一眼:“又不是什么麻烦事,举手之劳就能提高士气,就按云台说的办,明天我领着去打鱼。” 一物降一物,谭啸的个子比周国栋高出整整一头,被他呼来喝去的却不生气,当下嘻嘻一笑说道:“那我也去,我打鱼也是一把好手,给你们露两手瞧瞧……” 他们二人说笑不停,汪晟仍然非常严肃:“云台,一锅鱼汤只是杯水车薪,粮食还是不够吃的,总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没关系,总有解决办法的。”汪克凡微笑说道:“咱们刚刚成军,困难总是多一些,以后慢慢上了轨道,来钱的路子就多了。” 下个月的军粮还没有着落,汪克凡却并不担心。 两世为人,这点困难真的算不了什么,就像一位九段国手面对初学围棋的爱好者,哪怕让对方摆满棋盘,也有信心赢得胜利。 谭啸是个天生的乐天派,笑呵呵地接话道:“不就是缺些粮食嘛,没问题!真不行的话,我出钱买上几百石米,让弟兄们放开肚皮吃!” 他家中是岳州豪族,又得父母宠溺,出手一向豪阔大方,对他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汪克凡笑道:“这是养兵,哪怕有一座金山也给你吃空了,咱们还得另辟财源……” “嗨,姓汪的,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站定脚步回头一看,却是胡大海那伙人,从后面急匆匆地撵了上来。 “有事?”汪克凡问。 “有事!——想和你比试比试!” 胡大海兴冲冲去找提调官,不料晚了一步,军粮已被汪克凡领走,又急忙追来挑衅,挽胳膊就要动手。 “没兴趣。”汪克凡转身要走。 “怎么,害怕了吗?”胡大海一伸手,拦住了汪克凡,身后的几名军官也纷纷鼓噪帮腔。 “别做缩头乌龟,和胡哨官比一场!” “是啊,身为武将,比武切磋都不敢吗?” “秀才来当兵,本来就是个笑话!” …… 谭啸挺身而出:“胡大海,我来跟你比试!”他身材高大,正好和胡大海堪为匹敌,两条大汉恶狠狠的抵在一起,视觉上极具冲击效果。 汪克凡却拦住了他们:“要打以后再打,今天不能打。” “为什么?”两条大汉一起怒吼。 汪克凡一指粮车:“押运粮草,公务在身,不能私自械斗比武。” 所有人都愣愣的无话可说。 营中领粮是很常见的事啊,这也能算押运粮草么?看汪克凡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样子,真要强逼着他动手,就敢讹诈胡大海他们抢夺军粮。 粮草押运太过重要,在军中有严厉的军法约束,任何敢于冒犯阻挠的行为都是大罪,汪克凡搬出这顶大帽子来,今天这场架肯定打不成了。 胡大海犹豫了一下,恶狠狠地说道:“好吧,今天算你们走运,不过我还会找你们的,到时候别想躲过去!” 汪克凡点点头,答应道:“行啊,但要趁我们空闲的时候来,不然没时间陪你玩。” 撂下几句场面话,胡大海等人悻悻地走了,不时还回身指指点点,仍有挑衅之意,谭啸对着他们叉腰挺胸,吹胡子瞪眼,气势上一点不落下风。 “云台,为什么不让我和他比武?我可得过高人传授,不怕他的!”谭啸问。 “路遇犬吠,岂能对而咬之?一脚踢开就行。”汪克凡答。 碰见一条疯狗对着自己狂叫,没必要和它斗气,用脚踢开它,只管走人就行了。 “嗯——,有道理!”谭啸点头,深表赞同,突然一愣叫道:“云台,你忒不厚道,竟然骂我和狗对咬!” “呵呵,谭君误会了。”汪克凡笑道:“大丈夫当学万人敌,在战场上见个高低,何必逞这个匹夫之勇。” “是啊!我也想尽快上阵杀贼,建功立业!”谭啸被挠中痒处,眉飞色舞之余,突然脑子一转,问道:“云台,你的练兵法子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到底行不行啊?” 和平常不同,周国栋这次没有和他抬杠,而是站定脚步盯着汪克凡,想听听他如何回答。 谭啸和周国栋既然从军,都希望能练出一支精兵,汪克凡的练兵方法却非常独特,他们都有些疑虑。 “现在主要是培养纪律观念,也让士兵的身体适应一下,等到后续的训练展开,很快就能看到效果……”汪克凡平静说道:“练兵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你们尽管放心,倒是另一件事情非常诡异……牛协台那里今天有些异常,你们发现没有?” “没有。”谭啸粗线条。 “牛协台的神色有些紧张,心不在焉的样子。”周国栋目光尖锐。 “两名副营官都不在,嗯,牛协台的亲兵也都披甲带刀,全副武装!”汪晟细致。 大家三言两语一凑,都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营里的气氛不对,朝中可能出大事了!”汪克凡早就猜到了其中的原因,却不便明讲,只含糊地引导着。 李自成破北京,崇祯皇帝殉国,都是四月底、五月初的事情,因为道路遥远,还不为湖广民间所知,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军心民心必然大乱。 现在的武昌府,就像冰封的河面般平静,冰面下却暗流涌动! “真的这么严重?我怎么看不出来?”谭啸莫名其妙。 “这几日有传言说,京师被李自成的贼军所破,难道是真的……”周国栋神色关切,很是担忧。 “我也不知道,但自从三月发出勤王诏书之后,再没有皇上的消息传来。”汪克凡正色说道:“小心无大错,我四哨人马从今日起加强训练,做好应对万一的准备!” 第十二章 兵如骄子祸乱起 接下来的几天中,恭义营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全营已经实行禁足,没有牛忠孝的将令任何人不能随意出入,所有哨官每两个时辰就得到中军点卯,又从库房中取出精心保存的盔甲鸟铳,下发到每个士卒手中。 摆出这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几乎所有人都发觉情况不对,军营中一时流言四起,只有那四哨新兵毫无反应,每天一若既往的努力训练,努力吃饭。 并不是这些新兵的心理素质过硬,而是他们和友军格格不入,处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中,没有听到那些流言蜚语。更重要的是,这些新兵都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对军旅生活毫无经验,营中的气氛如此紧张,他们却稀里糊涂的以为一切正常。 汪克凡趁机抓紧时间练兵,在他的督促下,这些新兵开始用长枪进行刺杀训练,每天从早到晚,一个突刺动作就要反复练习几百遍。 在冷兵器战争中,长枪兵是性价比最高的兵种,以经济实用著称。 汪克凡教给新兵的枪法只有两招,除了突刺动作之外,还有一个防御格挡的动作,都脱胎于解放军的拼刺技术。 突刺动作是解放军拼刺技术的核心要领,动作的幅度很小,但强调一瞬间的爆发力,以及出手时的速度,简单易学,实用性极强。 美中不足的是,无论重量、长度还是形状,明军使用的九尺长枪都和现代步枪差别很大,以至于突刺动作有些变形,汪克凡虽然努力改进,效果还是差强人意。 解决不了就暂时放在一边,对于这些新兵来说,这两招略带瑕疵的枪法已经够用,以后再慢慢改进。 “杀,杀,杀!” 一连串的喊杀声中,新兵们正在奋力挥动着手中的长枪,一起向前突刺。因为招式简单,要领明确,士兵们对这套刺杀动作入手很快,短短几天已经练得有模有样。 汪克凡站在一名新兵面前,一手扶正他的长枪,一手推着他的肩膀,仔细讲解着动作要领。那名新兵在汪克凡面前有点紧张,准备了半天才猛地刺出一枪,力大势猛,枪尖隐隐带起一股风声。 “力道已经够了,就是动作幅度有点大,容易被敌人趁势反击。”汪克凡从他手里接过长枪,啪地做了个示范动作,干净利落,枪如闪电。 “两只手保持一条直线,胳膊不要画圈,把腰腹的力量用上……”看到汪晟、谭啸和周国栋一起走来,汪克凡把长枪还给那名新兵:“你照这个样子再好好练练,战场上生死就在一瞬间,多余的花哨动作一个都不能要。” 拍拍那名新兵的肩膀,汪克凡转身迎向汪晟等人。 汪晟几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周国栋的眼睛还微微发红,招呼了汪克凡一声,大家一起避到旁边,离那些新兵远远的。 “云台,已有确凿消息了!” 汪晟说道:“京师被李自成攻陷,先皇陛下已经殉国,都是三个月前的事情!” 周国栋两眼流泪,哽咽说道:“先皇陛下驾崩多日,至今连谥号都没有,实在令人唏嘘!” “统继无人,新帝未立,谥号当然无从谈起。”汪晟说道:“听说福王殿下已在南京称监国,应该很快就能继承大统,到时自会定下先皇的谥号。” 崇祯谥号思宗烈皇帝,汪克凡当然知道答案,但他更关注福王监国的消息。 福王朱由菘监国,围绕谁来继承皇位的政治斗争就分出了胜负,东林党败给了所谓的阉党,南明政权即将建立。 无论何腾蛟还是左良玉,都和东林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福王即位,阉党马士英出任首辅,湖广文武不但没了拥立策定之功,还会受到打压排挤。 像何腾蛟这样的文官倒还罢了,左良玉部下数十万大军,在残存的明军中实力最强,岂能甘愿受制于人? 一场大乱就在眼前! 汪晟皱眉说道:“福王的诏书使者正在路上,过几天才能赶到武昌,现在城中非常混乱,到处都是乱兵暴民在抢掠百姓,有的还动了刀子……” 正在此时,远处突然升起几道烟雾,浓烟滚滚,在黄昏的天空中分外醒目! “城中起火!” 烟火越来越多,隐隐还有哭喊和厮杀声传来,正在训练的士兵们都停了下来,抬头看着远处的烟柱,一个个茫然不知所措。 汪晟、谭啸和周国栋还在发愣,汪克凡却反应奇快,沉声喝道:“军心不可乱,立刻整队集合!” “嗯,是……” 汪晟几个佩服地看了他一眼,分别去集合部下的士兵,新兵们已经养成了服从命令的习惯,很快聚在一起,排成了四个方阵。 汪克凡向汪晟等人点了点头,迈步上前,严肃地对士兵们说道:“诸位,我向大家通报一个重要的消息,先皇崇祯陛下已经驾崩了……” …… 城中突然发生骚乱,告急求救的信使蜂拥奔向湖广巡抚衙门。 湖广巡抚衙门的内堂中,何腾蛟居中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的样子,堂前还有十几名文武官员,一个个也是愁眉苦脸,除了不时响起的几声咳嗽,没有一个人说话。 还有什么好说的,福王监国的消息已经传来,东林党在朝争中一败涂地,大家都跟着何腾蛟站错了队,前途黯淡。 “报——!” 一名武昌府的典吏最先赶到,急匆匆地冲进来跪下行礼,然后说道:“左帅麾下亲军在城中烧杀抢掠,已经杀伤百余名百姓,武昌府弹压不住,请何军门做主!” “起来回去吧。”何腾蛟威严地摆了摆手:“回去告诉你家大人,不要去招惹那些乱兵,把衙门藩库守好了,就算他大功一件。” 左良玉的部队共有三十六营,大都驻扎在武昌府周围,城内只有一营亲军,人数有限,应该闹不出多大的乱子。 等那典吏退下之后,何腾蛟又对左右教诲道:“伤了百姓本抚也深感痛惜,但凡事要分个轻重取舍。那些乱兵抢够了就会不抢,杀累了就会不杀,心中一股邪气发泄出来,自然就没事了。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强行弹压万一激起兵变,到时候湖广糜烂千里,左帅八十万大军不奉号令,你我就算自尽谢罪,也无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正在此时,又有几名信使一起赶到,乱轰轰冲了进来,跪下急慌慌禀报。 “启禀军门,乱兵抢占文昌门,源源不断进入武昌府!” “左帅金声桓部自宾阳门入城,一路烧杀,百姓死伤无数!” “城中多处失火,喇唬光棍到处趁火打劫,还有四合教教民聚众闹事!” …… 何腾蛟大吃一惊,再也顾不上封疆大吏的风度,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左右文武也都面露惊惧之色。 兵变!真的兵变了!城门已被乱兵占据,如果左部三十六营全都进城作乱,武昌府有灭城之忧! “枉我耗尽湖广钱粮,却养兵如奉骄子,以至今日之祸……”何腾蛟如丧考妣,脸色青灰,心中只觉得恼恨异常。 崇祯在位的时候,左良玉在大面上还能服从朝廷的命令,崇祯驾崩之后,他拥兵自重,越发跋扈,像惯坏的孩子一样,稍有不满就闹个天翻地覆。 左良玉真是个粗鄙武夫,竖子不足与谋!福王既然已经监国,就只能隐忍等待时机,这个时候纵兵闹事,难道真敢造反不成? 兵如骄子,祸起不测。 众人都乱了方寸,只有堵胤锡还保持着清醒,上前说道:“眼下局面虽然危急,但只要左帅出面弹压,未必不能挽回,请军门定夺!” “不错,不错!我这就去找他!”何腾蛟被一语点醒,眼睛里又有了光彩。 “军门不可自蹈险境!这场兵变也许就是左帅授意的……”左右文武一起劝阻。 “今日若偷生畏死,有负人臣之道,诸位不必再劝了!”危急关头,何腾蛟露出拼命的凶狠劲,毅然决然地说道:“社稷安危,在此一举,若左帅已反,我以死殉国就是了!” 众人不敢再说什么,堵胤锡上前行礼,又拦住了何腾蛟:“如何处置城中骚乱,还请军门示下!” “哦,这个……”何腾蛟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慌张了,竟然忘了布置一番,略一思索说道:“城门一定要设法关上,藩库重地也不容有失,还有巡抚衙门、三司衙门、武昌府衙门……都要加强戒备,得调些军兵分头把守……” 他手下只有一千多名抚标亲兵,这会儿明显不够调配,就向武官中的牛忠孝问道:“现在正是用兵之时,恭义营可用吗?” “恭义营枕戈待旦,愿为军门效力!”终于等到了为何腾蛟效力的机会,牛忠孝回答得非常干脆。 “好!就调恭义营分守城内要地。告诉营中将校,这些紧要之处关系重大,守住了就是大功一件,如果哪里出了差错,主将一律问斩!”一个斩字出口,何腾蛟的神色愈发狰狞,冷冷接着说道:“对那些喇唬光棍和教民道门不用留情,只要敢于闹事的,通通格杀剿灭,要是抓到首恶之徒,本抚另有重赏!” 第十三章 同仇敌忾勇气生 牛忠孝回到军营调兵遣将,恭义营立刻忙碌起来。 汪克凡等人早有准备,四哨新兵最早集结完毕,当他们出发的时候,其他几哨还在拖拖拉拉地点名整队。 新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向营门,老兵们不由自主都转过头看着他们,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敬佩。 胡大海正在向手下的士兵训话,也被路过的新兵打断,扭头正好看见汪克凡,脸上立刻闪过一丝怒色,嘴里囔囔地好像在骂脏话。 汪克凡冷冷看了他一眼,自走自路。 王旗牌官却突然冒了出来,兴致勃勃地看着新兵队伍,嘴里滋滋有声地大发感慨。 “嗬——,这群乡巴佬每天走来走去的,倒真有点用处。列队好快,有几分精兵的样子!” “这就算精兵了?狗屁!” 胡大海再也忍耐不住,把手里的鞭子一扔,大踏步朝汪克凡追去。 史阿大见他气势汹汹,连忙上前拦阻,胡大海却飞起一脚,把他重重踢倒在地。 “姓汪的,见了我就跑,想当缩头乌龟吗?”胡大海挡在汪克凡面前:“你还欠着我一场比武,装糊涂可混不过去!” “现在么?在这里打?”汪克凡问道。 “是啊,不敢么?!”胡大海两手叉腰,得意地向周围大声喊道:“汪克凡不敢和我比武,这样没卵子的货还带兵打仗,扯淡!” 他的身后响起一阵狂笑,新兵的脸上却都露出怒色,史阿大爬了起来,愤愤不平地瞪着胡大海,但顾忌对方是个哨官,强忍着没敢说什么。 汪晟等人发觉不对,快步赶了过来。 “胡大海,我跟你比武,谁输了跪下叫爷爷!”谭啸怒冲冲就要上前,汪克凡却拦住了他。 “等等,我和他打一场!”汪克凡竟然接下了比武,新兵们先是一愣,突然爆发出一阵加油叫好的喊声。 谭啸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云台,你行吗?” 外表看上去,汪克凡只是普通人的身材,胡大海却身高体壮,不用动手就强弱已分。 汪晟也劝道:“云台,跟上次一样,咱们不用理这条疯狗,大军出征在即,谅他也不敢用强。” “放心!”汪克凡向他们点点头,从新兵手里要过一杆长枪,端在手中迎向胡大海。 穿越以来一直在加紧锻炼,这副身体还是稍嫌单薄,汪克凡虽有出其不意的手段,要打败胡大海也只有五分把握。 但是,今天这个场合不能退缩,新兵们马上就要出征,众目睽睽之下,如果拒绝胡大海的挑战,肯定会影响士气。 这些新兵都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对手中的长枪并不信任,临上战场之前,得让他们看看长枪的威力。 这场比武必须赢! “大家都是武将,就比兵刃吧。”如果比拳脚,汪克凡的军体拳很难取胜,必须扬长避短。 没想到汪克凡真敢应战,胡大海一摆手,冷笑道:“行啊,刀枪剑戟,想比什么都行,就让你占个便宜!” “那可不行,让别人说我欺负你,比武就要公平,都用趁手的家伙吧。”汪克凡抖了抖手中的长枪:“你用什么兵刃?快点打,打完我还有事。” “不知天高地厚,老子今天给你放点血!” 胡大海噌的一声拔出腰刀,随手挽个刀花,扎好门户,钢刀在他手中犹如轻飘飘的木片,闪出一片寒光。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喝彩声,内行都看得出来,胡大海的刀法有板有眼,可不是走江湖的花架子。 汪克凡却静静地站着,脚下不丁不八,手里的九尺长枪纹丝不动,胡大海刚想出招,他却突然一抬手。 “等一下!” “嗯——,你干什么?!”胡大海猛一停,莫名其妙。 汪克凡将长枪斜支在地上,朝枪杆上猛踹一脚,“嘎巴”一声,枪头掉在了地上。 “把枪头去了,免得误伤了你,牛协台面前不好交代。” 激怒他,只要激怒胡大海,就有七成的把握了。 果然,胡大海怒吼一声冲了过来,雪亮的刀锋一闪而过,直劈汪克凡的前胸。 汪克凡塌身斜步,用手中的断枪架开钢刀,肩膀正抵在胡大海的腰间,顺势向外一顶,胡大海的身子不由得晃了两晃。 两人一上来就打得如此激烈,周围的气氛更加火热,叫好声接连不断,胡大海的心里却有些焦躁。 身高体壮的他,竟然被汪克凡顶得身子乱晃,实在太丢脸了。虽然被顶这一下没有任何伤害,他还是下意识地发力顶了回去,恨不得把对方狠狠撞个跟头,找回面子。 无意之间,他的胸前已经门户大开。 “啪”的一声,胡大海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头看时,汪克凡正站在面前,手里的断枪指在他的两眼之间。 “你输了。”汪克凡的语气很平静。 在他身后,汪晟、谭啸和周国栋都是愕然不敢相信的样子,新兵们却发出一阵冲天的欢呼。 就这么输了? 断枪刺胸,重重地戳中了胡大海的胃神经,他虽有轻甲护身,也觉疼痛难忍,坐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眼睁睁地看着汪克凡带着新兵走了。 …… 新兵们进入武昌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一路上有很多正在燃烧的民房,百姓的哭喊惨叫不断传来,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乱兵,身上背满了抢来的财物,手里的兵刃血迹斑斑。 那些乱兵见到大队人马经过,远远地都会主动避开,但只要新兵们稍稍走远,又会冒出来接着烧杀抢掠。 兵不如匪! 大家早就听说左良玉的部队军纪极差,所作所为比李自成、张献忠这些“流贼”还不如。但听人诉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看到乱兵不断行凶,周国栋和汪晟都是满腔愤懑,面露怒色,谭啸更忍不住骂出声来。 “要不是军令在身,非把这些外省的兵痞杀光不可!” 左良玉以昌平军起家,又在川陕河南征战多年,部下大都是北方人,看到他们在省城中行凶作恶,数百名湖广新兵都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士气高涨。 汪克凡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情况。 如果骚乱已经发展到杀官屠城的疯狂阶段,这几百名新兵就非常危险了,只能随机应变,先求自保。 大约估算一下,最少有几千名乱兵分散在城中的各个角落,数量还在不断增加。这些乱兵到处抢掠财物,遇到抵抗就会杀人放火,但是,他们的主要目标都是富裕商户和普通百姓,对有官位功名的人家一般都会避开,也没有攻击各家衙门。 那些喇唬无赖更加不堪,大都被骚乱刺激的异常兴奋,只顾着在打砸烧杀中疯狂发泄,没有什么明确目的,极个别有点脑子的,就跟在乱兵后面,趁火打劫抢些钱财。 还好,局面虽然混乱,乱兵们还没有造反的迹象,汪克凡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些喇唬无赖不用担心,碰到全副武装的恭义营士兵,他们立刻就会狼奔鼠窜,逃得看不见影子。 继续向城中深入,又碰到一伙行踪诡异的路人,引起了汪克凡的注意。 从穿着打扮上来看,这些人的身份各不相同,有穷有富,三教九流,但却古怪地凑在一起,彼此很熟悉的样子。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每个人的额头上都系着一根红带,手里还提着各种兵刃,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倒像是什么秘密组织。 是邪教教门的信徒!汪克凡想起来了,牛忠孝在出发的时候说过,武昌府中有四合教教民聚众闹事! 那些教民明显是有组织的,看到恭义营的士兵后立刻哗的一下散开,无声无息消失在胡同小巷中,举止中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氛。 古代没什么科学观念,各种道门教门在民间信徒众多,隐形的能量很大,由于对朝廷的统治造成了威胁,往往会遭到官方的禁止打压。但是民间信仰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各种教门道门层出不穷,总是不能根除。 不过到了明末崇祯年间,天灾兵祸不断,饿殍千里之下,百姓的生存都无法保证,信仰也变成了一种奢侈品,像闻香教一类的著名教门早已式微,很少有人记得。 这个四合教大概是湖广本地的教门,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说明他们最后没成什么气候,势力应该不大。 “小心戒备,尽快赶往布政司衙门!” 按照预先分配的任务,恭义营新兵到达粮道街之后,兵分两路各自行动,谭啸和周国栋去守藩库,汪克凡和汪晟增援布政司。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位于长江南岸的司门口(武昌地名),和武昌府知府衙门离的不远,汪克凡和汪晟带着两哨新兵刚到附近,就听到街边一座大宅中传来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叫,还有几个男人粗野的淫笑。 “贼你妈!老实些,不然爷爷洒(杀)了你全家!” “小娘皮,乖乖地,你家将爷最会疼人哩……” …… 听口音都是陕西人,应该是左良玉手下的乱兵,闯进这户人家要**妇女。 新兵们都是规规矩矩的庄户人,哪能忍得了这样的兽性?憋了一路的怨气突然爆发出来,群情激奋一起向汪克凡兄弟请命,要进去除暴救人。 “云台,你说该怎么办?” 汪晟有些犹豫:“若是掩耳而过,良心难安。但你我军令在身,万一耽误了正事,恐怕吃罪不起……” 除了担心布政司衙门发生意外,他还有一层顾忌不便当众提起,临行前牛忠孝再三叮嘱,不要招惹左良玉手下的乱兵,和左良玉的部下起了冲突,很可能惹来一身麻烦。 “坐视不管,于军心士气不利。”汪克凡并非冲动冒失的毛头小子,但也不是胆小怕事的人,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路见不平总要管上一管。 “看看去!”汪克凡向史阿大一摆手。 早就忍耐不住的史阿大一脚踹开大门,带着手下士卒闯了进去。 第十四章 长街相送鱼水情 在一片打斗喝骂声中,汪克凡和汪晟一起迈进大门。 院中十来个乱兵正忙着抢东西,恭义营的新兵突然冲了进来,猝不及防之下,几乎没有抵抗就束手就擒。在密密麻麻的长枪威胁下,乱兵们都被绑在一起,为首的是个衣甲不整的千总,明显刚被搅了好事。 不等汪克凡开口,那千总先怒冲冲地叫道:“你们谁是头儿?想做啥?!” 汪克凡没有理会他,抬眼打量着周围。 这所宅子的内部装饰精致,家具摆设也很是考究,明显是个富裕人家。堂屋前哆哆嗦嗦站着一家老小,有男有女二十几人,满脸惊恐害怕的神色,正中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员外打扮,应该就是这家大宅的主人。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云鬓凌乱的年轻女子,正哭得梨花带雨,大眼一扫颇有几分姿色,应该就是刚才被侵犯的女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旁边扶着她,看样子是这女子的兄弟,正满怀怨恨地瞪着院中的那伙乱兵。 那些乱兵的身上都鼓鼓囊囊的,地上还散落着十几个包袱,再加上兵刃上的血迹,不用审问,就知道他们这一晚都干了什么。 “我是恭义营的哨官汪克凡,奉命入城维护秩序,几位违反了军纪,兄弟只好得罪了。”汪克凡向史阿大一摆手,说道:“全部带走,押到布政司衙门去!” “啥?恭义营是啥怂玩意儿?”那千总大喊大叫:“我是左帅后三营的,我们营官是金将爷,金声桓,听说过没有?小心金将爷要了你的小命!” 金声桓,出身于陕北农民起义军,外号“一斗粟”,投降左良玉后自成一营,手下有一万多人马,大都是陕西人。此人将来会投降满清,然后又会反清归顺南明,是个像冯玉祥一样的倒戈将军,性格很复杂,不过他最后死守南昌,兵败后投水自尽,起码还有几分骨气。 “带走!”汪克凡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和那千总多费口舌。 开弓没有回头箭,汪克凡知道金声桓在南明历史上算个人物,但并不忌讳——还有几个月的时间,金声桓就会投降满清,得罪他也没什么了不起。 那伙乱兵被押出去后,堂屋中众人出来行礼谢恩,那少年犹自不放心,对汪克凡说道:“将军,那些贼军坏得很,您可别放了他们,要不然他们还会再来!” “我只是个把总,不能称将军的。”汪克凡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对这个机灵的少年很和蔼:“不过我可以保证,不会有人来报复你们。” 那千总就算要报复,肯定会先找汪克凡的麻烦,这一家人没什么危险。 “这是犬子京良,不懂礼数,让将爷见笑了。”这家的主人凑到跟前,训斥了儿子两句,又捧上一锭大银恭敬地说道:“鄙人京福德,汪将军救了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奉上白银五十两略表寸心,请将军笑纳!” “这个不必了。”汪克凡笑着摇了摇头。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洁身自好最重要。收下这五十两银子的话,整个事情就变了味,新兵们正在兴奋自豪的时候,突然从除暴安良变成了有偿保安,心理跨度太大,恐怕接受不了。 汪克凡现在很缺钱,但他需要的是稳定的财务来源,对这种意外之财兴趣不大。当然,如果是五百两、五千两银子,就得另外考虑考虑了。 五十两银子,不多也不少,这个京福德明显也是煞费苦心才拿出这个数字,既表示了感激之意,又不至于勾起对方的贪欲,从扶危救困突然变成趁火打劫。 生存在乱世中,谁都不容易,京福德以为汪克凡嫌少,又摆出一副尴尬的神情解释道:“五十两银子实在拿不出手,只是家中没有现银,请汪将军暂且收下,鄙人日后还有重谢……” “多谢京员外,我们真的不要钱!”汪克凡来到大门外,指着火把下的数百名新兵,提高声音说道:“我们都是湘楚子弟,入伍从军就是为了保家卫乡,家乡父老有难理应挺身而出,又怎能要员外的银子?……” 乡土,宗族,血缘……,汪克凡想尽一切办法增强部队的凝聚力。 汪克凡军中都是明朝的普通农民,他们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与现代人完全不同,甚至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国家观念。对他们来说,只有乡土血缘关系才是最可靠的纽带,最容易被他们接受,甚至可以为之流血牺牲。 既然生在封建时代,就要遵从这个时代的规则,不能凭空超越。 数百名新兵和京员外一家都愣住了,汪克凡的这番话非常新鲜,张口湘楚子弟,闭口保家卫乡,都是看得见摸得着,和大家息息相关的事情,让人感觉亲切而实在。 如果换做一个普通的明朝将领,挂在嘴边的肯定是报答君父,效忠朝廷,哪怕他的心里不那么想,多年的习惯下也会顺口讲出一番套话,绝不会让文官监军挑出什么毛病。 “是我小觑了各位壮士,向诸位赔罪了……” 京福德到了这个时候,终于相信这些兵和其他官军都不同,枉自一直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原来都错怪了好人,心里既感动又惭愧:“汪将军仁义无双,诸位请慢行。日后但凡得知贵军消息,鄙人必箪食壶浆,十里相迎!” 新兵们都是二十岁上下的朴实农家汉子,正在血气方刚的年龄,刚被汪克凡一番话说得心潮澎湃,又见京员外恭敬有礼,几百条汉子一起抱拳答谢。 “我等必誓死杀贼!” 长街相送,鱼水情深,摇曳的火把鱼贯而去,火把下是一张张年轻朴实的脸,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 在他们身后,那个叫京良的少年偷偷溜出家门,远远地跟在后面…… …… 布政司衙门和武昌府衙门都在司门口,也都是恭义营新兵守卫的对象,哪个都不能出问题,好在这两个衙门离的很近,相距不过一千多米,两三里地的样子。 司门口这一带更加混乱,一副被洗劫后的惨状。 路边的店铺人家大门洞开,门板上伤痕累累,屋里翻箱倒柜的空无一人。大街上的东西都被砸了个稀巴烂,满地都是垃圾碎片,还有扔下的包袱衣物,几辆大车仍在燃烧,滚滚浓烟升入夜空。 不断有吵嚷喊叫声从四周传来,在夜色中忽远忽近,却看不到一个人影,不知道是些什么人。 押着那伙乱兵来到布政司衙门,院墙上火把林立,里面的人仔细检查了信令凭证,打开了大门。 湖广布政使等文官早已撤走,布政司衙门由一群官差护卫把守,为首的是个领班护卫,见到恭义营官军来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两位将军来得正是时候!乱民不断攻打衙门,兄弟们正在吃紧,全靠两位将军了……” “都是自家人,老兄不必客气。”汪克凡报以亲切的微笑,回礼问道:“这些攻打衙门的乱民从哪来的?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乱民一波一波地往上冲,要不是兄弟们拼命,早就被他们得手啦!”那领班护卫却是个草包,除了不停地吹嘘战功,没有一句有用的信息。 问到武昌府衙的情况,他也是知之不详,只知道那个方向厮杀声不断,应该也遭到了乱民攻击:“兄弟这里人手少,自保尚且不足,顾不上武昌府衙那边,也许已经失陷了……” 这件事透着蹊跷,布政司衙门类似于现代的省政府,武昌府衙门类似于市政府,乱民不去抢掠财物,拼命攻打衙门干什么? 左良玉的数十万大军就在附近,哪怕城中混进了大顺军的内应,也不该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动。 不管怎么样,都得尽快支援武昌府衙,汪克凡再次分兵,留汪晟守布政司衙门,自己集结本哨人马准备出发。 “哎,你们不能走呀……”那领班护卫已经吓破了胆子,恨不得新兵们全都留在布政司,上来拦阻汪克凡,却正好碰上押过来的那伙乱兵,为首的千总骂不绝口,满口陕西话一听就是北方人。 那领班护卫张口结舌愣在那里,惊讶地看着这些乱兵被押进了布政司,脸上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们……,你们竟然抓了左帅的人,好大的胆子呦!” 他是湖广布政使的心腹,平日里眼高于顶,对普通的武官非常倨傲,但从不敢招惹左良玉的部下。那些兵痞都是贼寇出身,心狠手辣,一向没人敢惹。 这个年轻的把总,好胆色! “乱兵骚扰百姓,本哨官维护军纪,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汪克凡的笑容还是那么亲切,那领班护卫却讪讪地,点头后连忙又摇头,神色中有些畏惧。 汪克凡不再理他,嘱咐了汪晟两句,带着本哨人马赶往武昌府衙。 第十五章 释道儒洋四合一 刚刚转过街角,一块厚重的乌云突然遮住了月亮,夜色愈发深沉黯淡,晚风中却传来丝丝躁动。 突然,前放爆发一阵喊杀声,黑暗中窜出上百条汉子,每人额头上都绑着一条红带,从四面八方冲向武昌府衙。 是四合教的教民!这波攻势可够猛的,甚至还有七八条汉子合力抬着一根沉重的撞木,其他人手里的兵器也驳杂古怪,什么式样都有,像是从武馆中取来的十八般兵器。 竟然还有习武之人,应该是四合教中的精锐了,幸好他们没有弓箭火铳,进攻的威力大打折扣。 武昌府衙的围墙上火光点点,有刀手衙役在墙头守卫,拿着两副弓箭不停地攒射,射术虽然不精,也接连伤了五六个教民。但是更多的教民悍然不惧,嘴里狂呼乱叫着,满脸狂热的表情,从四面八方冲向府衙,到了墙边架起竹梯,身手好的扔出挠钩扒索,一起奋力向墙上爬去。 “诸位——,随我杀贼!” 眼看武昌府衙就要支持不住,汪克凡大喝一声,带着手下新兵冲了上去。 一路之上,新兵们的士气已经鼓到极致,虽是初次上阵却分外勇敢,一起呐喊着向前猛冲,有些人冲得太快,以至队形都有些散乱。 但是四合教却被这个冲锋打懵了,他们正在全力攻打府衙,眼看就要得手的时候,身后突然杀出一支全副武装的官军,战场形势立刻被逆转。抬着撞木的几名教民行动最慢,恭义营新兵转眼杀到跟前,眼滑的扔下撞木就跑,剩下的几个被压在那里,呲牙咧嘴动弹不得。 “杀了这些狗贼!” 史阿大一声大喊,十几支长枪一起刺出,鲜血迸溅,尸体倒下,新兵们的枪尖上第一次见血。 血腥气瞬间弥散开去,新兵们变得更加兴奋,他们都是思想简单的庄稼汉子,坚信这些教民都是十恶不赦的贼寇,长枪刺出一点都不手软。 和现代的人文观念不同,这些明朝的农民对生命非常淡漠,在群体性暴力的刺激下,轻松越过了第一次杀人的心理障碍,那些仍在血泊中抽搐的尸体成了他们炫耀的资本。 “我捅死了一个!” “俺也捅死了一个!” “放屁,那个是我先杀的……” 看到恭义营的官兵如此凶狠,四合教的教民一声唿哨,呼啦啦向周围散去,新兵们因为阵型不整,战场经验不足,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拦截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教民消失在夜色中。 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汪克凡下令收拢队伍,停止追击。 首战得胜,四合教教民伤亡十二人,恭义营新兵零伤亡。这场战斗再次印证了一句话,黑社会永远不是军队的对手,哪怕这支军队刚刚组建一个多月。 见到来了援兵,武昌府衙打开大门,把恭义营新兵迎了进去。 武昌知府吴炳安没有撤走,就留在府衙中,但并不是自愿的。何腾蛟对他有严令,必须坚守知府衙门,如果擅离职守,杀无赦! 四合教教民攻势最猛的时候,吴炳安已经做好了自尽的准备,突闻援军已到,贼人尽去,三尺白绫还批在肩膀上,就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 “壮哉,壮哉!我恭义营虎狼之师,所向无敌!将军今日立此奇功,本府必定向何军门一力保举!”他的地位比汪克凡高得多,此刻过于激动,有些失态。 “份内之责,府尊不必介意。甲胄在身,恕末将不能全礼……”汪克凡规规矩矩上前参见,又向他询问四合教攻打武昌府衙的原因。 吴炳安一直躲在内宅中,不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直到汪克凡点破才知道是四合教作乱,当下愤愤地说道:“说起这四合教的来历,还是当年杨阁老养虎贻患……” 他口中的杨阁老,就是崇祯年间的兵部尚书杨嗣昌。 四合教起源于湖广本地,创始人姓花,十多年前还默默无闻,在杨嗣昌督师湖广的时候突然冒了出来,号称释、道、儒,以及西方传来的基督洋教四教合一,故称四合教。 简单一句话,无论天上地下,还是古今中外,四合教生冷不忌,见神就拜,耶稣基督和太上老君同受香火,孔夫子和释迦摩尼坐而论道,包罗万象,应有尽有,满足信徒的一切需求。 这种投机取巧的大杂烩一看就是邪教,刚刚问世就被官府禁止,不料花教主走通了杨嗣昌的路子,四合教摇身一变成了合法教门,在湖广一带流传开来。 但是湖广文武都知道四合教的危害,等到杨嗣昌一死,立刻把四合教定为邪教,并处死了花教主等一批骨干分子。四合教遭此重创后转入地下发展,近两年都没什么动静,直到今天城中发生骚乱,才突然又浮出水面。 吴炳安将四合教的来历讲了一遍,却说不清四合教攻打武昌府衙的原因,最后断定这些暴民妄图杀官行凶,为死去的花教主报仇。 “两年前四合教的案子就在武昌府审的,一下子砍了三十几颗脑袋,这些教民肯定是来报仇的!” 吴炳安的眼神发直,看得出来心里很害怕,汪克凡安慰了几句,让人把他送入后堂,然后安排恭义营新兵接管府衙防务。 诛杀四合教花教主是两年前的事情,而且武昌知府只是个执行者,真正决策的是总兵左良玉和当时的湖广巡抚。时过境迁,武昌知府又换了几茬,四合教没有理由突然攻打府衙,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刚才的那波进攻非常凶猛,如果不是恭义营新兵赶到,武昌府衙肯定就失守了。需要小心的是,四合教虽被恭义营杀退,但撤退的时候很从容,元气未伤,随时可能去而复返。 汪克凡手下只有两百新兵,如果成千上万的教民大举来攻,胜负还在未知之数。好在布政司衙门离得不远,有汪晟一哨人马守在那里,有什么危险可以互相支援。 府衙中还有三四十名捕快衙役,有几个已经带了伤,除了两副弓箭和几把刀之外,剩下的都拿着铁尺和水火棍。汪克凡不禁暗自摇头,铁尺和水火棍都是钝器,用来打架威力十足,上阵杀敌就不好用了,武昌府衙能守到现在,只能说运气不错。 这些捕快衙役也是一支有生力量,汪克凡将他们集中使用,调去守卫府衙后院,后院里都是吴知府的内宅女眷,由捕快衙役把守比较方便。 其他地段由恭义营的新兵负责,前院大门和院墙是第一道防线,由两队新兵把守,府衙中的三班六房、推官所、司狱司、库房、监舍等等,都是紧要之处,也派了一队新兵分头看守。 史阿大的一队新兵当做预备队,就留在汪克凡的身边,无论哪里吃紧可以及时增援。 一大圈布置下来,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新兵们忙碌准备,把武昌府衙变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除非左良玉的正规军来进攻,一般的乌合之众造不成威胁了。 在这期间,四合教的教民没有再次进攻,只是黑暗中隐隐绰绰的不断有人影晃动,好像在查看府衙中的动静。他们刚才吃了个大亏,也变得谨慎多了。 不管四合教为什么攻打衙门,但很明显,他们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必然还会卷土重来。 出乎汪克凡意料的是,四合教再次进攻的目标却是布政司衙门! “哐,哐,哐!……” 一阵刺耳的锣声响起,布政司衙门突然传来告警,紧接着火光冲天,传来一阵喧嚣的喊杀声,听动静怕是有上千人的规模! 新兵们的神情紧张急迫,都握紧长枪看向汪克凡,等待他下达支援的命令。汪克凡面朝布政司的方向默默看着,没有急于下令。 厮杀声越来越响,不时有惨叫传来,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的样子,锣声突然再次响起! “哐哐,哐哐哐,哐哐……” 锣声的节奏变得更加急促,汪克凡的神色一变。三短两长,这是事先约定的求救信号,汪晟那边有危险! “诸君,袍泽有难,我等应拼死相救,谁愿随我前去杀敌?!”火把映照下,汪克凡的盔甲长枪上寒光闪动。 “我,我愿去!” “我也愿去!” “还有我!” …… 主将既然身先士卒,众军纷纷挺身上前,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落下。汪克凡留下一半人马把守武昌府衙,带着两队新兵前去支援布政司。 第十六章 调虎离山好算计 新兵们赶到布政司衙门的时候,这里正在苦战。 四合教教民把布政司包围的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足有两千来人的样子,而且个个明火执仗,不停地敲锣打鼓,声势浩大,毫不掩饰。 布政司的大门已经失守,两扇巨大的门板倒在地上,门前面还有十几具尸体,明显发生过一场恶战。一波波的教民发出狂热的叫喊,冲进门户大开的布政司衙门,却犹如碰上礁石的浪花,打个卷又退回来,退回来又涌上去。 恭义营的防线并没有崩溃,汪晟带领新兵们退到仪门继续坚守,敢于进攻的四合教教民都遭到了迎头痛击。但是四合教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一波进攻被打退,马上又是一波攻上去,反复消耗着守军的体力,局面已经非常危急。 汪克凡的援兵来的正是时候! 汪克凡眼神一扫,就选中了攻击目标。四合教的阵营中有一名留着三缕青须的文士,华服高冠,非常显眼,他正在指手画脚的下达命令,周围还簇拥着许多教民,看样子是个地位很高的首领。 敌人太多,汪克凡这一百来人贸然冲进去的话,势必会陷于苦战,只能擒贼先擒王! “诸位,随我向前,杀——!” 汪克凡一声令下,带领新兵压向那个文士首领。 吸取刚才一战的经验教训,汪克凡这次有意站在全军的前面,压住前进的步伐频率,以保持队形。多日来的辛苦训练终于显出了效果,新兵们这次没有散乱,而是排成一个方阵,缓缓向前移动。 夜色中看不清士兵的面容表情,他们一律平端着长枪,就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样,用秩序和纪律形成了一个整体。一百人排成的方阵并不大,却像一只长满倒刺的怪兽,碾平路上所有的障碍。 四合教立刻发现了他们,悍勇的教民从两旁冲上来,想要阻止这只怪兽继续前进,但是怪兽只是抖抖身子,就用倒刺把他们全部逼退,缓慢而坚定地继续向前。 不断有教民倒在新兵的长枪下,鲜血迸溅,惨叫连连,后面的教民面生惧色,犹豫着不敢上前厮杀。 眼看情势不利,那文士首领突然两手一扬,身后猛地闪起一片绿莹莹的火光,尖声叫道:“圣尊下凡,护教除魔!神通护体,刀枪不入!” 随着文士首领大显神通,四合教的教民都愈发癫狂,高举手中刀枪棍棒,狂叫着一起冲了上来。 “神通护体,刀枪不入!刀枪不入!” 等待他们的,是冰冷而锋利的长枪,护体神通在长枪阵面前被刺得千疮百孔。新兵们虽然被那文士首领的法术吓了一跳,但长枪攒刺之下,发现四合教的教民并非刀枪不入,立刻就恢复了信心。 教民们失去了勇气,呼啦啦退向两旁,如同水漫沙地一般,刚刚卷起的进攻浪潮,转眼又变的无声无息。 新兵方阵越来越近,那文士首领一摆手,从他身后跳出两条大汉,带着一伙教民恶狠狠朝汪克凡扑来,文士首领却饶有兴味地看着汪克凡,突然冷笑一声,转身退进小巷,消失在夜色中。 汪克凡正要追,却被那两条大汉挡住,一人使竹节鞭,一人使鬼头刀,身手都颇为矫健,再加上周围成群的教民,新兵们竟然一时冲不过去。 那两条汉子武艺精熟,竹节鞭和鬼头刀都颇为沉重,汪克凡虽有新兵护卫,急切间也险象环生。长枪刚刚架开了鬼头刀,竹节鞭又带着风声横扫过来,汪克凡身随鞭倒,猛然间大喝一声,拼着两败俱伤,奋力刺出长枪,正刺在竹节鞭汉子的大腿上。 那汉子一鞭得手正在暗喜,大腿上却突然一阵巨痛,猝不及防下一跤坐倒,两旁的恭义营新兵长枪齐出,当时把他钉在了地上。 汪克凡咬牙站了起来,那条竹节鞭足有十几斤重,虽然有意卸力避开了要害,腰间还是被重重扫了一记,疼得一条腿微微地打晃,几乎说不出话来。 见到主将受伤,新兵们怒火万丈,长枪不断伸缩攒刺,十多名教民纷纷倒地,只剩下鬼头刀汉子仍在奋力左右抵挡。 “噗,噗——”那汉子身上连中两枪,猛然大吼一声,挥舞鬼头刀逼开周围的新兵,身上的伤口血流如注,摇摇晃晃就要摔倒。 他自知必死,满脸的暴戾凶狠突然消失,向着汪克凡笑了笑道:“呵呵,你够狠,但也中了我家教主的妙计……来吧,给个痛快的!” 中计?汪克凡心中一动,连忙抬头向周围看去,身后传来一声惨呼,那汉子已被新兵刺死。 布政司外的战斗正酣,汪晟也带着部下冲出来反攻,四合教的教民们没了指挥,东一群西一伙的各自为战,不断倒在血泊之中,战斗演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但是,汪克凡却感觉情况有些不对。 太容易了!四合教精心准备之下,以两千人的规模对布政司发起进攻,却被自己一次冲锋轻易打垮,回想刚才交手的敌人,除了最后这两名大汉,剩下的都是些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四合教的精锐! 四合教的精锐到哪里去了? 汪克凡猛然回头看去,武昌府衙隐隐有厮杀声传来! …… 带着部下急匆匆赶回武昌府衙,大门处一切如常,汪克凡刚刚松了一口气,史阿大却苦着脸跑了过来。 “四合教的贼人从侧墙翻进武昌府衙,杀进监舍,劫走一名犯人,还伤了咱们两名兄弟……”史阿大受伤了,左臂上包着一块汗巾,上面血迹斑斑。 汪克凡一惊,大踏步向监舍走去,进门就看到两具衙役的尸体,粉墙上还有一行血写的大字,字迹龙飞凤舞,说不出的张扬得意。 “鳌鱼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不再回!” 仿佛一层窗户纸被捅破,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四合教攻打武昌府衙门,就是为了劫狱救人! 从头回想整个过程,事情的脉络变得非常清晰。 下午骚乱发生之后,四合教发现有机可乘,对武昌府衙进行了两次试探,然后全力进攻,想要劫狱救人,眼看正要得手的时候,却被及时赶到的恭义营新兵打败。四合教随即集合大量人手,声东击西,大张旗鼓地猛攻布政司衙门,用调虎离山的计策把汪克凡引走,再派高手精锐偷袭府衙中的监舍,劫走了营救目标。 好算计,简单却实用,汪克凡不知道他们的目的,结结实实上了个恶当。 他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救走的到底是什么人?布政司一战,四合教死伤被俘一两百人,就为了换这个囚犯一条性命。 恭义营今晚一战虽然大获全胜,但也死伤了十多人,早知道武昌府衙中藏着一个祸胎,汪克凡肯定有所应对,可以避免这些伤亡…… 汪克凡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转身出门直奔后堂,吴炳安正在屋中长吁短叹,见他突然闯了进来,吓了一跳。 “汪将军,贼人退走了么?” “已经杀退了。”汪克凡强忍不悦,问道:“吴府尊,监舍中被劫走的那人到底是谁?和四合教有什么关系?” “和四合教有勾结!不会吧?他的名字叫……,叫什么来着?反正是秋后勾绝的重犯,年龄不大……” 吴炳安一问三不知,但却非常热心,命手下衙役去取那人犯的案件卷宗,又询问知情的衙役典吏,里里外外的忙乱不停。 没想到这位吴知府是个天然呆,汪克凡只觉得哭笑不得,看他稀里糊涂的样子,事先真是毫不知情。 所谓不知者不罪,汪克凡不愿迁怒于他,叹口气说道:“人犯既被四合教劫走,府衙就暂时安全了,我想查一查这伙贼人的下落,把人犯追回来……” 和四合教斗了一晚上,汪克凡输得很不服气,伤亡了十多名新兵,更让他心疼不已,一腔怒火无法对吴炳安发作,全转到四合教身上了。 “不用,不用,府衙安全就好,人犯丢了就丢了吧!”吴炳安吓了一跳,连忙安抚汪克凡:“今天城里闹出这么大的乱子,监舍里死个人是小事情,就报个暴毙身亡吧,汪将军不必担心!” 死囚被四合教从府衙中劫走,吴炳安和汪克凡都有责任,吴炳安干脆卖个人情,把这件事扛了下来。 开玩笑,一个死囚有什么要紧?没必要去追查。万一那些贼人去而复返,府衙中没人守卫怎么能行?! 吴知府的管理能力明显有问题,汪克凡等了十几分钟,当衙役再次禀告找不到卷宗的时候,他终于失去了耐心。 “末将先去安排府衙防务,府尊这里有什么消息,就派人来找我……” “好好好,正事要紧,你先去忙吧。放心,只要守住府衙无事,我必定在何军门面前为将军请功!”吴炳安一家老小都住在府衙中,今天晚上受惊不轻,对汪克凡这个救命恩人分外亲切…… 汪克凡绷着脸回到前院,查不到四合教的线索,让他十分憋闷。 史阿大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小声禀报道:“汪把总,京家少爷想要见您,说是有要紧事。” 京家少爷?汪克凡一抬头,看到大门处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稚气少年,两眼亮晶晶地盯着自己。 原来是他!这少年名叫京良,今天下午汪克凡打抱不平,救了他的姐姐,还抓了一个左良玉的千总。大半夜的,他跑来干什么? 京良却已经迎了上来,跃跃欲试地说道:“汪将军,我知道四合教的老巢在哪里!” 第十七章 大显神通花教主 京良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提供追查四合教的线索,让汪克凡喜出望外。 要知道四合教经过一夜的恶战,终于成功把人救走,正在最放松,警惕性最差的时候,如果这时候找到他们的老巢,突然袭击之下就能一举制胜。 事关重大,汪克凡向京良仔细询问细节,京良是个充满热情的少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 四合教被列为邪教之后,并没有从武昌府消失,而是转入地下暗中活动,还在不断发展教民。如此一来,他们虽然有意避开官府的注意,却无法瞒住邻里百姓,武昌府民间有很多人和四合教的教民有来往,也听说四合教的新任教主法力高强。 据这些教民透露,他们的新教主也姓花,是花老教主的亲生儿子,一身本领尽得老教主的真传,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尤其擅长五行变幻之术,已经是得道的半仙之体,为了普度众生才留在人间,否则早就飞升成仙了。 京良少年心性,对这个传说中的花教主非常好奇,和小伙伴偷偷跟踪窥探之下,无意中发现了花教主的住所。 “汪将军,那个花教主样子怪怪的,一看就不是好人,我带你们去抓他。”京良自告奋勇。 “怎么,你见过他吗?”汪克凡问道。 “见过,年纪不大却留着三缕青胡子,人长得瘦瘦的,总是一副文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举人老爷呢……” 随着京良的描述,汪克凡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也是三缕青须,文士打扮,在布政司衙门前装神弄鬼,指挥四合教的教民缠住了自己…… 原来是他,那个文士首领就是四合教的花教主!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路上碰到危险没有?”汪克凡谨慎地盘问着,但是为了避免刺伤京良,话里绕了个弯子。 “我一直跟着你们的……”京良有些担心的样子,他是小孩子的心理,害怕汪克凡因此生气。 “噢,为什么要跟着我?”汪克凡眼中闪出一丝笑意,这小伙子倒挺有意思。 “家父让我学着做生意,我不想学……”京良犹豫了一下,挺胸大声说道:“我想跟着你们去当兵,像汪将军一样除暴安良!” 汪克凡眼中的笑意更浓,除暴安良的是大侠,当兵可没那么简单。不过,这个热血少年倒是个好苗子。 “你要当兵可以,但必须得到令尊的同意……”汪克凡倒不是故意刁难京良,为了便于管理控制,也是为这些士兵负责,他招收的每个新兵都有取保具结的手续,由家长和里正共同担保。 京良立刻像撒了气的皮球一样垂头丧气,他家中世代商贾,肯定不会同意他当兵。 汪克凡慢悠悠地接着说道:“……不过,如果你能帮我抓住花教主的话,我可以帮你说服令尊。” “真的?!”京良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一迭声催道:“那咱们赶快走吧,别让花教主跑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稍等一下。”汪克凡笑着点点头,转身命手下去请汪晟,同时集结部队,做好出发的准备。 时间不长,汪晟赶到,听汪克凡说明情况之后,转身避开京良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此事当真,倒的确是个破敌的好机会,但这个京良来得太巧,就怕其中有诈!” 事出反常即为妖,汪克凡这边刚刚断了线索,京良就突然冒了出来,看上去倒像四合教有意安排的陷阱,难怪汪晟起疑。 汪克凡解释道:“我反复考虑过了,应该是个巧合。——咱们结识京良在前,和四合教结怨在后,除非那个花教主真的能掐会算,才会事先布下这个圈套,这根本说不通嘛。” “云台,小心无大错!圣人虽云‘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过仙家邪教法术莫测,也许真能未卜先知!”汪晟的神色异常郑重,他身为儒家弟子,却对四合教的法术如此忌惮,倒让汪克凡愣了一下。 相差4oo年,明朝人和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今晚花教主在布政司门前突然点起一堆绿火的时候,汪克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各种化学元素,比如铜的焰色反应就是绿色的。但是明朝人没有科学观念,见到不能理解的现象都会归结于法术神通,无论是恭义营的新兵还是四合教的教民,当时都是一脸惊诧莫名的表情。 “三哥放心,所谓邪不胜正,邪术自有破解之道,那花教主纵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也演不出京家的那场大戏……”汪克凡没有纠缠封建迷信问题,转换角度来说服汪晟,在京家抓的那名千总属于左良玉麾下,不可能听命于四合教来配合演戏。 “就怕是巧合,万一那京良和四合教早有勾结,顺水推舟来使诈……”汪晟考虑得非常全面。 “我仔细盘问过京良,听其言观其行,他说的应该是真话。”汪克凡说道:“退一步来说,哪怕四合教真的有什么企图,目标也是这两座衙门,咱们只要把这里守紧了,就立于不败之地。” 汪晟的顾虑自有他的道理,只听京良的一面之词多少都有些冒险,但是汪克凡更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断。 四合教和恭义营无冤无仇,没必要煞费苦心来算计汪克凡。哪怕这一切都是四合教安排的阴谋,也是为了继续攻打两座衙门,恭义营主动出击的风险并不大…… 汪晟并不是固执己见的人,见汪克凡算无遗策,就点头说道:“云台既然决心已下,那就走一趟吧,我来把守这两座衙门,保证万无一失。” “有劳三哥了。”汪克凡对汪晟沉稳细致的作风最为欣赏,在分析讨论的时候把不利因素都剖析明白,一旦做出决策后则全力配合,由他来把守布政司和武昌府衙,让人非常放心。 …… 城中的骚乱还在继续,片片火光映红了夜空。 在少年京良的带领下,汪克凡的一哨人马穿大街走小巷,悄悄来到了一条胡同的尽头。 “就是前面那所院子,前后两个门,堵住胡同口就没路可跑了,保证能抓到花教主……”京良压低嗓音,指点着周围的地形。汪克凡派出士兵,守住关键要害,包围了这所院落。 院前的大树下挂着一盏灯笼,有两名头系红带的教民守在那里,汪克凡一摆手,新兵们轻手轻脚地摸了上去。但他们不是善于摸舌头,抓俘虏的侦察兵,还没到大树下就被发现了。 “是谁?……啊,狗官兵来了,保护圣教!” 那两名教民大声呼叫示警,新兵们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长枪一起刺出,两名教民立刻被扎成了血刺猬,倒在了地上。 “冲上去,抢门!” 汪克凡一声令下,更多的新兵向大门和院墙冲去,到了墙边新兵们搭起人梯,互相踩着肩膀跳了过去。门内立刻传来一阵厮杀喊叫,持续的时间很短却仿佛很长,门外的新兵们正等得心急,大门吱呀呀打开了。 得手了!汪克凡心中一喜,带着新兵们冲进大门,沿着院中道路向前杀去。 四合教的这所院落非常隐秘,恶战之后疏于防备,不时有狂热的教民冲上来拼命,却都被长枪刺倒在地。汪克凡带队一路冲杀,所向披靡,轻松闯进了堂屋,刚进门就看到了四合教的花教主,在教徒的簇拥下凌空而坐! 花教主峨冠华服,右手虚虚地扶着一根碧绿的细竹杖,却盘膝坐在半空之中,距离地面足有半人来高。见到汪克凡带兵闯了进来,他肃然抬起左手,拇指和中指相抵,结了个佛家密宗的降魔印,只听“扑”的一声轻响,厅中挂着的十几面彩幡突然点燃,绿莹莹的光芒刺眼夺目。 “尔等戾气冲天,杀孽深重,已应万劫不复之难!还不趁早放下屠刀,幡然悔悟?!”花教主断喝一声,闭上两眼不断吟诵揭语。 “善恶一念,回头是岸!善恶一念,回头是岸!……” 随着花教主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周围的十余名教徒也跟着盘膝坐下,一个个宝相庄严,口中念念有词。 “善恶一念,回头是岸!” “善恶一念,回头是岸!” …… 新兵们被这诡异的阵势镇住了,茫然不知所措,手中的长枪不知不觉垂了下去,个别笃信佛道的,见花教主悬在半空中,以为他即将飞升成仙,几乎就要拜倒下跪。 汪克凡冷眼打量着花教主,对于了解化学知识的现代人来说,自燃和绿火都不足为奇,倒是这凌空一坐有些古怪。 明朝没有钢丝可吊,一定另有受力点,花教主的身子完全凌空,只有手中的细竹杖和地面有接触,但那根细竹杖和他身子离得很远,应该不是支撑花教主的原因。 虽然一时想不通其中的原委,但是汪克凡可以肯定,花教主能够凌空而坐绝不是什么法术,而是用来装神弄鬼的巧妙机关,想要戳穿也很简单,让他站起来走两步就行了。 汪克凡突然一抬手,把手中的长枪像标枪一样扔了出去,带着一股风声射向花教主。 第十八章 佳人奈何做神棍 “嗖”的一声,长枪破空电射而去。 恭义营的新兵们都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看向花教主,不知道他又会施展什么惊世骇俗的法术。在他们想来,花教主定能轻易破解这一枪,甚至还会使出雷霆手段,狠狠惩罚汪克凡。 四少爷只是个年轻秀才,怎能和活神仙作对呢? 出人意料的是,花教主竟然非常惊慌,手忙脚乱地向后一仰,嘁哩哐啷地栽到了地上,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那柄飞枪,却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屎,模样狼狈之极。 众人瞬间被惊呆了,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有眼尖的,分明看到花教主的身下掉了一块什么物件,那根绿竹杖虽然脱手,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翘在地上。 花教主摔得重,爬起来的也快,大家还在愣神,他就翻身蹦起,一手扶着撞扁的冲天冠,一手抹了抹嘴角渗出的鲜血,指着汪克凡尖声叫道:“此人竟能破我五雷正法,分明是天煞孤妖转世!诸位信徒,快拦住他,待我取护教法宝来降服此妖……” 恭义营的新兵们轰的一声,一个个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再看向汪克凡的眼神又已不同。天煞孤妖转世,那不就是天煞星下凡吗?四少爷原来这么大来头,难怪能打败这花教主! 四合教的教徒却又惊又怒,没想到天煞星会杀上门来,而且比传说中更加凶恶,连自家教主也不是他的对手。 没办法,只能豁出性命,拼他个你死我活! 呼啦一声,教徒们纷纷举起手中刀剑,红着眼睛冲了上来,花教主却突然抬手扔出一物,砸在地上冒出滚滚浓烟,身影一晃退进了后宅。 汪克凡扔出长枪之后,跟在身后的京良又递上了一柄长枪,他接过来平端在手,带着新兵和四合教的教徒杀在一起。 堂屋中地形狭窄,这些教徒又是情急拼命,一时间不好对付,伤了两名新兵才把他们制伏,新兵们捆绑俘虏,救护伤兵的工夫,汪克凡来到花教主刚才凌空坐着的地方,仔细查看其中的原因。 地上铺着一块方毯,那根扭曲变形的绿竹杖翘在上面,顶端崭新的断口处露出金属质地,手指一弹铮铮有声,原来是根漆成绿色的精铁杖。旁边还有一块带长柄的铁盘,脸盆大小,长柄的尽头也有个断口,和绿竹杖正好能连在一起。 汪克凡已经明白了,花教主当时就坐在这块铁盘上,他一身长衫宽袍大袖,手搭在绿竹杖上正好挡住了连接的铁柄,旁人看上去就以为是凌空而坐。 但这根绿竹杖远离身体重心,花教主为什么不会摔倒呢? 京良弯腰下去,掀起那块方毯,忍不住“哎哟”叫了出来,方毯下是一块更加硕大的铁盘,边缘处和绿竹杖浑然一体,在方毯的遮掩下却丝毫看不出来。 真相大白! 汪克凡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花教主还真是个理工科的人才,这套机关设计的非常精巧,简直可以拿到物理课上做教学演示。 “跟我来,决不能让花教主跑了!”汪克凡向史阿大一摆手,带着新兵们闯进内宅。 内宅又是一进院落,正中一间正房,两旁四五间厢房,不断有教民从厢房里冲出来拼命,都被新兵们一一刺倒。汪克凡眼神一扫,看到正房窗户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上前一脚踢开房门,平端长枪闯了进去。 长枪不适合在室内使用,汪克凡进屋后非常谨慎,全身上下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厮杀搏斗。 突然间人影一晃,汪克凡举枪便刺,却发现面前是个清丽高挑的年轻女子,咬着嘴唇满脸惊恐,好像吓傻了一样不躲不闪。 汪克凡收招不及,只得尽力偏过枪头,长枪“笃”的一声,刺在了柱子上。 那女子越发惊恐,惊声尖叫,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汪克凡没有理会她,手下猛一使劲,把长枪从柱子上拔了下来。 屋子里面摆着一张架子床,床前摆着一双男人的鞋子,床上却帐幔低垂,里面隐隐绰绰的好像睡得有人,汪克凡端起长枪,向架子床小心地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那年轻女子手腕一翻,无声无息地拔出一柄短刀,寒光闪处,猛然刺向汪克凡的后心! “不好!” 汪克凡惊觉不对,刀风霍然已经到了后背,危急中只能勉强侧侧身子,希望避开背心要害,受伤轻一点。 “贱人,好大胆!” 身后传来一声大喝,这一刀竟然刺了个空,只听“扑通”一声有人摔倒。汪克凡转身看去,京良死死抱着那女子,在地上翻来滚去搏斗着,旁边还扔着一柄锋利的短刀。 史阿大冲进屋内,上前帮着制伏那女子,五花大绑捆了起来。汪克凡转身来到床边,伸手挑起床帐,烛火照耀下看得清楚,床里躺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子,昏迷不醒,病容憔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和那女子倒有几分相像。 汪克凡心中一动,回身向那女子看去。 那女子咬着嘴唇低下头,不和汪克凡对视,汪克凡捡来那柄短刀,“呲呲”两声,割下了那少年的一缕头发。 那女子发出一声凄切的惊呼,奋力挣扎着想要冲上来,俏脸憋得通红,等到看清只割了一缕头发,才陡然松了口大气,眼神中却充满了疑惑不解。 他割头发干什么? 汪克凡来到她的面前,把手中的头发排成三缕,放在她脸前比划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 “花教主,我们又见面了。” 那女子的面庞瞬间变得惨白,迎着汪克凡的目光对视良久,松开了紧咬的嘴唇,唇角上有一处新鲜的伤口,就是刚才跌落铁盘时摔破的。 她,就是女扮男装的花教主! 史阿大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汪克凡命他守住门口,不许其他人进来,然后冷冷地看着花教主。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花老教主的女儿,床上躺着的是你的兄弟,刚刚被你从武昌府衙中救出来,对么?” 沉默,花教主像块石头一样沉默不语。 到了这个地步,还想装聋作哑蒙混过关?汪克凡懒得和她废话,一指床中那少年,对京良吩咐道:“把他带出去,送武昌府衙门。” “等等——”花教主尖叫着冲出两步,却被史阿大一把拖了回来。 汪克凡一抬手,叫住了京良。 花教主喘息片刻,情绪稍稍平静,才黯然说道:“我叫花晓月,他是我弟弟。” 摘掉花教主的面具后,花晓月谈吐间也转成了平民女子的口吻,不再满口道法神仙,装什么得道高人。 “他叫什么名字?”汪克凡追问道:“你们到底谁是四合教的教主?” “跑江湖的没个大名,大家都叫他花小弟。”花晓月抬眼看看汪克凡,突然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我才是四合教的教主,既然被将军抓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小弟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放过他?” 汪克凡没接这个茬,自顾又问道:“你是女子,怎么会当上四合教的教主?你手下的教民不知道么?” “两年前我爹被官府害了,教中的老人没剩下几个,我和小弟无依无靠,只好以治病行医维生,慢慢把四合教恢复起来……” “你懂医术?”汪克凡心里一动,搞邪教的往往都会两手医术,比如汉末的张角就是个好医生,活人无数以至信徒如云,以太平教为班底发动了黄巾起义。 “我是家传的医术,不过小弟只喜欢刀枪,武艺还不错……”压在心底的秘密从未对人提起,花晓月被擒后自知将死,一开口滔滔不绝,把四合教的过往经历全说了出来。 和吴知府讲述的版本不太一样,在花晓月口中,四合教并没什么恶迹,花老教主医术精湛,传法布道之外,还经常治病救人,不料却遭到官府无情的剿杀。 花晓月逃过这一劫后,女扮男装慢慢收拢信徒,重新建立了四合教,花小弟却被官府抓住判了个死罪,她百般营救都不能得手,武昌府中却突然大乱,这才调集教民攻打衙门,把花小弟救了出来。 史阿大是个爽直汉子,京良是个热情少年,两人都被花晓月的经历勾起了同情心,目光中的敌意淡了不少。 汪克凡却面无表情,接着盘问:“四合教既然被定为邪教,你们就该隐姓埋名安生度日,为何还要重建四合教?” “我们要报仇!”花晓月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恨意,说道:“我爹创立四合教后没做过任何坏事,却被左良玉那个恶贼生生害死,我和小弟哪怕不要性命,也要报了这血海深仇!” 左良玉两年前就已是湖广总兵,一力剿灭了四合教,把花晓月的父亲花老教主斩首示众。花晓月姐弟重建四合教之后,一直想要刺杀他。但是左良玉位高权重,出入都有大量的护卫亲兵跟随,花家姐弟根本无法得手。 左良玉身为当事人,恐怕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对姐弟仇家,天天都在谋划如何杀他。 花晓月讲完这段恩怨故事,压抑多日的仇恨得到了宣泄,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转头看看昏迷中的花小弟,脸上的神色越发黯淡。 汪克凡考虑了片刻,到床上取了一个枕头,掏去枕芯然后一撕两半,给花晓月姐弟戴在头上,遮住相貌。 “汪将军,您这是……?”京良和史阿大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把他们带回去严加看管,不许和外人接触。”汪克凡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严厉:“还有,今天晚上的事情不许走漏半点口风,不论哪个敢说出去,你们两个的脑袋我一起砍了!” “是!”史阿大和京良一起答应,叫来几名士兵抬着花小弟,押着花教主走了。 第十九章 事急一死报君王 在何腾蛟等人的苦苦劝说下,左良玉沉巨舟,锁长江,表明无意出兵南京,并取出多年敛聚的金银财物分给各营,才算稳住了军心。三天之后,左良玉接受福王朱由菘的册封,由宁南伯晋升宁南侯,南明最大的军阀终于认可了新鲜出炉的皇帝人选。 但这只是暂时的平衡,左良玉之前反对福王继承帝位,君臣之间裂痕已深,朱由菘对左良玉不放心,左良玉也对朱由菘不满意,为将来的动荡埋下了祸根。 在左良玉的弹压下,武昌府中的骚乱渐渐平息,乱兵们分批出城回营,只有些不开眼的喇唬混混还想再捞一把,却都被当做乱贼直接剿杀,全部枭首示众,百十颗人头分挂在武昌府各个城门上,成了这场骚乱的替罪羊…… 骚乱平息之后,新兵们撤回东湖军营,很快有小道消息传来,恭义营即将扩编。 经过这场骚乱,何腾蛟对完全不能控制的左良玉失去了信心,准备大力扩充自己的亲信部队。巡抚的抚标亲兵有明确的定员限制,私自扩编很容易招来朝廷的疑虑,他就把目光放在了恭义营身上,准备将其扩充到五千人的规模。 对恭义营众将来说,扩编无疑是个升官的好机会,把总们都在讨论谁会被提拔为千总,这其中,汪克凡和胡大海都是众望所归的热门人选。 胡大海有湖广巡按御史黄澍做后台,连何腾蛟都得让他三分;汪克凡作为秀才军官的领袖,在这场骚乱中又立下大功,这两人都是板上钉钉,肯定会被提拔。 骚乱结束后,武昌知府吴炳安立刻亲笔写下一封呈文送到巡抚衙门,将自己临危受命,坚守府衙的详细经过上报何腾蛟,并为奋勇剿灭四合教的汪克凡请功。 据吴炳安报告,被关押在武昌府衙的花小弟是四合教的少教主,四合教为了营救花小弟,纠集了数千名教民发动暴乱,疯狂进攻武昌府衙,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吴炳安毅然将花小弟就地正法,四合教群龙无首,被汪克凡乘势杀得落花流水…… 守住知府衙门只是份内职责,剿灭四合教才是大功一件,所谓花花轿子人人抬,吴炳安将汪克凡捧得高高的,自己也能落个指挥筹划的功劳,皆大欢喜。 汪克凡剿灭了四合教,在恭义营乃至巡抚衙门中都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震动,很多人开始并不相信,但随着俘虏首级等证据一件件送上来,所有的质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恭义营的一片赞扬。 武昌府中闹了这么大一场乱子,把责任全推到百十个喇唬混混身上难以自圆其说,急需重量级的反派角色顶缸,四合教出现的正是时候。湖广文武很快统一了口径,贼心不死的四合教就是这场骚乱的幕后主使,他们趁着崇祯皇帝驾崩的机会突然发作,却被运筹帷幄的何军门一举扫灭…… 牛忠孝为此挣足了面子,志得意满,每天都是喜滋滋的;谭啸和周国栋没能赶上这场好戏,惋惜之余对汪克凡的练兵方法信心更足,对手下的士兵操练更紧。 按说汪克凡立下如此大功,又有吴炳安这样的四品大员保举,升任千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又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汪克凡好像得罪了左帅麾下的大将金声桓,何军门投鼠忌器之余,对汪克凡的任命犹豫不决…… 汪克凡对这些流言并不在意。 当初出手救援京良一家的时候,他早就想到了今天的后果,哪怕因此丢掉了升官的机会,也没什么后悔的。 那个千总已经交还左良玉,这件事又占着大义名分,金声桓就算想报复,最多在暗中下下绊子,不用理会。 汪克凡两世为人,对社会的复杂性早有体会,也能冷静面对世间的各种阴暗面,但如果麻烦找上门来,他就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绝不会退缩逃避。 剿灭四合教之后,他把花晓月姐弟冒险藏了起来。 事后经过调查,这对姐弟没有什么显著的恶行,花小弟只是受到父亲的牵连,本身没有罪过,花晓月攻打衙门也只是为了救人,如果把他们交出去的话,肯定难逃一死。 四合教到底是不是邪教并不重要,花老教主是不是好人也不重要,哪怕他真是罪大恶极,也不该牵连还是一个孩子的花小弟,汪克凡无法接受古代刑律中株连家人的做法,碰上了只好管一管。 只要这件事不暴露,升官不升官的并不重要,乱世中抓紧手里的军队,将来有的是机会。 趁着休整的工夫,汪克凡抓紧练兵,督促新兵们进行战后总结。 用鲜血换回来的经验教训最为宝贵,只有不断总结提高,新兵们才能成长,逐步变成精锐老兵。 在这一战中,新兵们伤了二十多人,阵亡了四个,主要都是汪晟的手下,他们负责把守布政司,在四合教全力进攻时损失最大。 汪克凡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新兵们虽是初次上阵,但对手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么大的战损暴露出许多问题,无论是战场心理还是相互配合,新兵们提高的空间还很大,长枪阵的战术也有改进的余地。 因为剿灭四合教立下大功,新兵们领到了第一笔军饷,每人还有数目不等的赏银,这些要求不高的庄稼汉个个心满意足,士气为之一振。牛忠孝又拨发了大笔军需,汪克凡的粮食危机暂时得到了缓解,新兵们继续操练不止。 …… 忙碌中转眼又过去了一个多月,牛忠孝突然通知众军将,一起到巡抚衙门赴宴。 恭义营在这场骚乱中表现优异,把守的藩库衙门都没有大的损失,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何腾蛟对此非常满意,亲自设下庆功宴,款待恭义营所有把总以上的军官。 在庆功宴开始很久后,何腾蛟才姗姗来迟,牛忠孝率众军将上前行庭参大礼,汪克凡跟在后面默默跪下。 汉朝以前没有椅子板凳,华夏的老祖先都跪坐在地席上(盘腿胡坐是无礼的行为),相互行礼时俯身叩首非常自然,这就是跪拜的来历。但是到了明朝时,跪拜已和臣服卑贱划上了等号,让汪克凡感到很不舒服。 不过,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他心里虽然抵触,表面上却规规矩矩的,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 “恭义营刚刚成军,就能扶危定倾于不测,本抚深感欣慰……”何腾蛟端起酒杯向众将致意,在唇边润了一下,就算已经赴宴完毕。以他一省巡抚的身份,不可能屈尊陪着这些低品武官大吃二喝,对众军将勉励一番就准备离去。 众军将放下酒杯列队相送,何腾蛟缓缓踱着官步,从众将面前微笑走过,碰到胡大海等熟悉的将领还会谈笑两句,平易近人,如春风微拂面,细雨不湿肩。 来到汪克凡面前的时候,何腾蛟停下了脚步。 “你就是崇阳汪克凡么?” 何腾蛟的笑容很亲切,语气也和蔼,顾盼之间眼神却极为锋利,瘦削的脸颊上皱纹又深又长,一看就是个心机深沉的角色,官服上还有一块大大的补丁,非常刺眼,好像在宣讲着主人的清廉。 牛忠孝跟在他身后,插话道:“军门说的一点也不错,汪克凡出身崇阳汪家,从军前可是个正儿八经的秀才,这次又一举剿灭四合教,立下了大功……” 何腾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打断了他:“这些本抚都知道,不必多说。” 牛忠孝心中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抢着说话,在何军门面前竟然乱了尊卑礼数,不由得大为懊悔。 “末将汪克凡,参见军门!”长官垂询,汪克凡再次躬身施礼。 “难得,难得!”何腾蛟点了点头,赞许道:“崇阳汪家士林望族,子弟中人才辈出,贤侄以青矜士子之身从军建功,且家学渊源,诗词也做的极好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如此酣畅淋漓之佳句,当浮一大白否?……” 何腾蛟谈笑风生之余,身旁的属下就该凑趣接话,不能让巡抚大人自拉自唱,冷场失了面子。但牛忠孝正在后悔不已,何腾蛟兴致勃勃地转过身,看到他木呆呆的一张面孔,不禁大起对牛弹琴之感慨。 哎,这牛忠孝虽然忠勉,但终归是个粗鄙武夫,不懂规矩礼数,跟他谈论诗词更是煞风景……转身再看看汪克凡,虽是一身戎装打扮,却知进退,明分寸,到底还是读书人出身,看着顺眼多了。 何腾蛟心情大好,对汪克凡笑着说道:“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你虽然入了军旅,文章学问却不可荒废,以后不在军中的时候,在我面前还是自称学生吧。” “谨遵抚台教诲!”汪克凡心中一喜,有了何腾蛟这个表态,他就和普通的军将有了区别,和文官打交道时方便了很多…… 何腾蛟走了之后,酒宴继续进行,汪晟、谭啸和周国栋几个受到了巡抚大人的夸奖,都沉浸在兴奋中,酒到杯干兴致勃勃,汪克凡却淡淡的,若有所思。 对于普通人来说,位高权重的何腾蛟就是朝廷的代表,身上笼罩着神秘的光环,是必须仰视的存在,但在汪克凡眼中,何腾蛟只是个绕不过去的历史名人。 南明朝廷建立后不久,何腾蛟就会升任湖广总督,此后执掌湖广军政多年,一直坚持在抗清前线,直到兵败后以身殉国。 今天二人初次见面,何腾蛟虽然官威十足,对汪克凡却隐隐有笼络之意,对于一个七品武官来说,能得到何腾蛟这种封疆大吏的青睐,毫无疑问是一份难得的机遇。 但是汪克凡不想和他走得太近。 除了堵胤锡之外,何腾蛟是汪克凡见到的第二个历史名人,在史书中的评价却差了很多。此公志大才疏,贪功揽权,心胸狭窄,目光短浅……,虽然在民族气节上令人称道,但主政湖广期间几乎一无建树,在重大关口还总起负面作用,对南明的灭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平日束手谈心性,事急一死报君王。” 以何腾蛟的能力心胸,只当一个县令的话,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县令,当个知府就嫌有些勉强,由他担任总揽数省军政大权的湖广总督,无疑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这场庆功宴过后第二天,汪克凡接到了千总的任命,节制本部及汪晟、谭啸和周国栋四哨人马,前往崇阳县征讨水匪“宋江”。 第二十章 风萧萧兮江水寒 武昌府虽然恢复了平静,更大的骚乱却在湖广境内蔓延开了。 随着崇祯殉国的消息传开,无数山贼水匪趁势而起,会党教民闻风响应,从乱如归,湖广境内处处失火,各地州县纷纷告急,崇阳就是其中之一。 “宋江”本是盘踞在洞庭湖的水匪,这两年势力发展的很快,不但在水面上称雄,还屡屡到6地上打家劫舍,在岳州、崇阳等地素有恶名。得知大明亡国以后,宋江纠集了长江和洞庭湖的十七家水寨,打着大顺军的旗号攻占了临湘县城,大肆劫掠一番后,又胁裹了数千百姓从军,手下已有一万多人马,对外号称十万“义军”,一时间声势浩大,俨然又一位乱世枭雄。 宋江的“义军”占领临湘后,附近的州县人人自危,报急的文书流水般送进湖广巡抚衙门,汪克凡因此临危受命,被派去增援崇阳县城。 傍晚时分,武昌府长江码头上排满了恭义营的新兵,汪克凡麾下四哨人马即将登船出发,堵胤锡和牛忠孝特来送行。 风萧萧兮江水寒,汪克凡只是出征剿匪,没有一去不复还的道理,堵胤锡和牛忠孝却面色沉重,好像送别荆轲的太子丹。 “云台,宋江水匪威胁武昌府南麓,已成朝廷心腹大患,你到了崇阳后务必持重自守,无过既是有功!若宋江来犯,就依托城池固守待援,不可轻易出城浪战。”堵胤锡谆谆嘱咐道:“若崇阳事不可为,云台应退往蒲圻、咸宁继续坚守,切不可放贼寇一兵一卒进犯武昌府,待左帅杀退白旺之后,自会率大军前往崇阳救援……” 白旺是李自成留守“襄京”(襄阳)的大将,手下有七八万人马,崇祯驾崩之后,趁机对明军发起猛烈进攻,接连攻占了荆州府和承天府。左良玉军心不稳,被杀得节节败退,无暇顾及那些匪寇会党。 但是宋江这股水匪离武昌府太近,严重威胁省城后方的安全,何腾蛟捉襟见肘之余,才会让汪克凡这几百人先去抵挡一阵。 这里面隐隐有些阴谋的味道,好像有人在陷害汪克凡。崇阳县中只有些土兵乡勇,城墙也不算高大坚固,如果宋江带着大队人马来打崇阳,这几百名新兵肯定凶多吉少。 奇怪的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里面的危险,汪克凡却仿佛全无察觉,毫不推辞就接受了命令。 “云台,派你去崇阳虽然是何军门的将令,背后却恐怕有人捣鬼,别死心眼的和贼人拼命。”牛忠孝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虽然是何腾蛟的心腹,在恭义营中却处于半架空的位置,汪克凡是他最得力的部下,就这么被派去送死,让他极为不满:“要是贼人攻城太紧,你就率部突围,只要能立下些军功,我在何军门面前保你无罪。” 堵胤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对汪克凡严厉地说道:“万不得已的时候只好如此,但决不能杀良冒功,否则我二人也保不住你!”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云台也不是那种人……” 牛忠孝出的主意是明军中常见的推诿法子,打不过敌人就跑,然后想办法将功赎罪。 如果敌我兵力相差太远,这么做倒有情可原,但实际情况要恶劣得多。明军一遇强敌就望风而逃,然后砍些老百姓的脑袋来充数,败仗变成胜仗,还以此来邀功请赏,百姓为此饱受荼毒。 汪克凡拱手答道:“请老师放心,此等丧心病狂之举,学生不敢为,不屑为,不愿为之!……学生是崇阳人,绝不能坐视崇阳落入贼手,两位大人多虑了。” “那就好,唉……”堵胤锡轻轻叹了口气,汪克凡手下的士兵都来自崇阳,为了保卫家乡,肯定会和水匪拼个你死我活,再劝也没有用。 可惜了,这支部队朝气蓬勃,和别的明军大不一样,就此白白断送了。 正在此时,几辆大车隆隆进入码头,来到众人身旁停下,车上鼓鼓囊囊都是粮包,还有一车装满了弓箭火铳,押运军官取过一口银箱,送到了牛忠孝的面前。 “云台,这是八百两开拔银子,你可别嫌少。”牛忠孝又一指身后的大车,说道:“我知道你军中一向缺粮,这是本将的一点心意。还有,守城离不开弓箭火铳,我凑了五十副弓箭,二十支鸟铳,你也一起收下吧。” 银子粮食谁都不会嫌多,这些弓箭火铳更是好东西,汪克凡的部下都是长枪兵,有了这些弓箭鸟铳,就可以在远距离打击敌人,守城的战术丰富多了。 汪克凡施礼致谢,收下了这些军需辎重,又问道:“末将带兵在外,如果急需粮饷兵员的话,能否就地筹措补充?” “理所当然嘛,难道还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上阵?”牛忠孝不疑有他,轻易把人财物大权下放。 “崇阳本是武昌府属县,云台的粮草军需如果有困难,武昌兵备道这边也可以帮忙。”堵胤锡推荐汪克凡加入恭义营,对他有一份额外的关心,又嘱咐道:“对宋江的战事由巡按御史黄道长统管,云台务必好自为之,如果遇上为难之事,不必拘泥成法,以从权达变为上……” 堵胤锡口中的黄道长,就是湖广巡按御史黄澍。(在明代官场上,御史被称为道长。) 黄澍为人工于心计,手腕强硬,汪克凡和他的妻弟胡大海有矛盾,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得很,对宋江这一仗更是容不得半点闪失…… “云台,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是黄道长有意刁难,你切莫强出头,万事有何军门做主!”牛忠孝说话更加直接,他马上要去襄阳前线,对汪克凡这边鞭长莫及,生怕他遭到黄澍的陷害。 “协台不必多虑,我临行前拜会过黄道长,他说话挺和气的。”汪克凡不在意地笑了笑:“黄道长身为巡按御史,总要按照朝廷的法度行事,只要末将不犯错,就没什么可怕的……” 士卒物资装船完毕,汪克凡辞别两位上官,带着众军登船出发。 堵胤锡和牛忠孝挥手送别,神色间都颇为凝重。航船渐渐远去,两人对视苦笑一声。 “哎,云台是个有担当的性子,就是太过忠厚老实,被黄澍那个笑面虎给骗了,这次怕要吃个大亏!”牛忠孝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全当是一场磨练吧,云台勇于任事,性格是极坚韧的,应该能闯过这道关口……”国事糜烂至此,堵胤锡深感人才难得,对汪克凡的期望很高。 君子以自强不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就要承受各种各样的压力,如果汪克凡不能通过这次考验,也就是个泯然众人的碌碌之辈。 (ps:今天将迎来本书的第一个推荐,成绩如何,直接决定这本书的命运。 半渡将改为一天两更,并向各位书友行庭参大礼,跪求推荐票,跪求收藏!叩首泣血中,拜托各位了!) 第二十一章 出征之夜遇水鬼 汪克凡离开的同一天晚上,胡大海来到了湖广巡按御史黄澍的家中。 “姐夫,汪克凡那小子总算走了,这件事多亏您费心啦!”胡大海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幸灾乐祸,得意非凡。 “走了就好。眼中钉已经帮你去了,回头再给你保个参将,不要一天到晚光想着捞钱,尽快把恭义营的兵权抓在手里才是正事。”黄澍瞪了胡大海一眼,教训道:“日后你也长进些,那汪克凡稳重内敛,光这一点就比你强……” 巡按御史就是戏曲中杜撰的八府巡按,以七品职位代天子巡狩,负责考核吏治,位卑而权重,黄澍本人更是东林党干将,和左良玉关系莫逆,朝中文武奥援无数,几乎可与湖广巡抚何腾蛟相抗衡。 (严格来说,何腾蛟并不是东林党人,但他发迹于史可法的赏识,史可法又是东林党魁左光斗的弟子,就这么七扭八拐的搭上了关系。) “只要姐夫您能步步高升,恭义营的兵权有什么用?还不如多捞些银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胡大海借着黄澍的势力刚刚当上千总,只想一展平生之志,好好吃上几天空饷。 “鼠目寸光!这个世道里,手里有兵权才最重要。福王殿下为什么能当皇上?还不是有江北四镇总兵在背后撑着,否则只凭马士英那个卑鄙小人,岂是我东林诸贤的对手?” 东林党在朝野中势力极大,却在拥立皇帝的斗争中一败涂地,根本原因就在于没有兵权,左良玉虽然坐拥数十万大军,却远在湖广,无法插手南京的政治斗争,坐看福王和四镇总兵联手夺取了皇位。 “姐夫,牛忠孝本来不难对付,但有汪克凡做他的爪牙就非常麻烦,上次要不是姓汪的捣乱,我早就……”胡大海还在抱怨,黄澍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放心,汪克凡不会回来了……他手下只有几百新兵,肯定不是水匪的对手,就算在战阵中侥幸不死,也能定他个败军之罪!” 黄澍身份尊贵,若是单纯为了妻弟胡大海的面子,还不至于对汪克凡一个小小的千总下手。但事关政治斗争,就必须把他拿下,哪怕为此赔上八百名装备精良的恭义营新兵,也在所不惜。 何腾蛟、牛忠孝、堵胤锡……,能回护汪克凡的就这几个人,他们都忙于对付白旺的大顺军,根本顾不上崇阳这边。黄澍大权在握,要收拾汪克凡并不难,关键要做得漂亮,做得不留话柄,任谁都无法挑理。 “汪克凡……,汪克凡还是有两下子的,万一真的打赢了这一仗,以后可就更难对付了。”胡大海想起了那场比武,当时以为十拿九稳吃定了他,却不料碰了个鼻青脸肿。 “哼哼,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个道理还用你说?”黄澍突然冷冷一笑:“后面的事情我早有安排,你不用操心了。” 胡大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姐夫老谋深算,还藏有后招! …… 夜色深沉,长江水阵阵拍打着江岸。 一阵低沉的号子顺着水面传来,正在打盹的黑鱼突然睁开了眼睛,手扒礁石探身看去,那里有一群赤身裸体的纤夫,身子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半爬半走在岸边的江水里,奋力拖动着江面上的几艘夜航船。 黑鱼的目光在纤夫身上稍微停顿了一下,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艘夜航船,他的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江水里,波浪起伏间仿佛变成了一块礁石,静静地一动不动。 一个浪头打来,黑鱼突然无声的消失了,再次露出水面的时候已在几十米开外,离那几艘夜航船近了好多。 “嘿呦呦嘿,嘿呦呦嘿……” 单调的号子充满了节奏感,黑鱼在水中的身影越发流畅轻快。 他本来就是纤夫的儿子,从小泡在长江中,让他练就了一身好水性,甚至可以在江水中打盹睡觉。但是他从没见过父亲,对母亲也印象模糊,残存的记忆里只有一对干瘪的ru房,上面竟然被纤绳磨出了老茧…… 无声无息地分开浪花,黑鱼离那几艘夜航船越来越近,借着船上照亮的灯笼,已经能看清船头上明军的红旗。他盯着早就选好的目标,摸出一柄短刀咬在嘴里,又一个猛子扎进水中,鱼一样游到了领头那艘大船的船底。 父母早亡的黑鱼是一名水贼,因为他长得黑,水性好,又像黑鱼一样凶狠,才有了这样一个外号。时间长了,他已经忘了自己的本名。 黑鱼?这个名字挺不错的!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条吃肉的黑鱼,凭着一身好水性在长江上独来独往,绝不会像父母那样辛苦一生却白白饿死。 这几艘大船虽然打着明军的旗号,却是黑鱼眼中不折不扣的猎物,他做水贼已经好几年了,和明军打过多次交道,哪怕是全副武装的水师也不怕,何况这几只平常的运输船。 趁着夜色悄悄摸上船去,能偷就偷,能抢就抢,如果能顺便割上两个当官的脑袋,也是一笔不错的外快。宋江宋大王正在和明军开仗,对明军的首级悬赏丰厚,只要有证明身份的腰牌就能换来白花花的银子。 …… 汪克凡乘船离开武昌府之后,传来了史可法督师淮阳的消息,汪晟和周国栋等人听说之后,无不忧心忡忡,大半夜的仍在议论不止,都没有注意到窗外多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秦桧在内,李纲在外,小人窃居庙堂之上,国将不国也!”汪晟面色异常沉重,史可法是清廉正直的代表,这样的正人君子没能担任当朝首辅,反而被排挤出了权力中枢,大明还有复兴的希望吗? “不错,福王昏聩,史阁部早有七不可立之论——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昏君当道,此乃亡国之象!”周国栋面色潮红,心情激动而痛苦,当着知交好友无所顾忌,竟然把攻击的矛头指向了即将登基的皇帝。 汪克凡独自坐在旁边,对着一幅地图认真研究,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这次出兵太过仓促,敌情不明,战况不明,准备不足,连这幅地图都过于粗略,要做的功课实在不少。 巡按御史黄澍暗藏祸心,这八百新兵孤立无援,身处险境,所有这一切困难,两世为人的汪克凡又怎会看不清楚。 周国栋却不放过他:“云台,你怎么像个没事人一样,难道不为史阁部着急吗?” “这件事不该咱们着急吧?”汪克凡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地图:“史阁部是清官,马士英是贪官,可他们的治国之策没多大区别,谁当首辅都是一样的。” 史可法无疑是个清廉正直的君子,更是个慷慨赴死的民族英雄,但可惜的是,史可法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史可法出任督师之后,一直坚持“借虏平寇”的政策,对满清报以幻想,对农民军视为生死大敌,企图效仿唐朝借沙陀兵平定黄巢起义,连真正的敌人都没有认清…… 他的治国方针和“阉党”马士英如出一辙,没有任何高明之处。 “云台这话说的就偏了!君子联袂而去,小人翩翩入朝,靠谁来辅佐社稷,复国安邦?”周国栋声调渐高,对汪克凡的态度很不满意。 “治国能力和个人修养是两回事,君子和小人也不是简单的黑白对立关系,每个人都有两面性的,评判人物还是应当贤能并举……”汪克凡耐心解释。 这番话用词虽然古怪,周国栋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立刻反驳道:“云台此言大谬!贤为本,能为表,无贤者立身不正,纵有经天纬地之能,不过是祸国殃民之辈,为我辈所不取也……” 明末的风气非常偏激,士大夫无限拔高个人的品德修养,以此作为衡量人的唯一标准,造就了一大批只会与“异己”分子划清界限,以犯颜直谏、名动天下为荣的道德宪兵。这些人体用不分,只重节操不重才干,束手空谈心性,周国栋也深受影响。 客观的说,周国栋的观点并非没有道理,但失于简单和理想化,对社会的复杂性认识不足。汪克凡无意和这个明朝愤青展开一场大辩论,只笑着摇了摇头。 “先皇登基时众正盈朝,为何短短十七年就会亡国?” “这个……”周国栋被问得哑口无言。 崇祯登基之后一举扫灭了魏忠贤为首的阉党,朝廷中的大臣全是东林党的人,这就是崇祯初年所谓的“众正盈朝”。不料大明江山从此江河日下,崇祯皇帝最后成了亡国之君,东林党在其中难咎其责。 “好了,史阁部已经督师江北,你我就是在这里骂上一夜,又于事何补?不如想想如何对付宋江。”汪克凡把目光又转回了地图,不给周国栋继续争论的机会。 有些道理必须要自己领悟,别人说的再多也没用,点他两句就足够了。 “但是……”周国栋还想争辩,舱外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还有跑动打斗的声音。 几个人脸色都是一变,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ps:诚求推荐票,诚求收藏! 第二十二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黑鱼避开船头哨兵的目光,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船帮。 船上静悄悄的,只有主舱中亮着灯光,黑鱼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小心地藏在窗外的一根柱子后面,悄悄地露出一只眼睛。 夜色给了他天然的掩护,舱中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里面一共有四个人,都是年轻的明军军官,仪表整洁,体貌端正,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出身,从小没吃过苦。 黑鱼的目光越发阴冷。他的世界里只有渔民、纤夫和水贼,一直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每次看到这些富家子弟,都会生出一股强烈的自卑和仇恨,很想出手结果了他们。 但是,今天晚上不是个好机会,对方有四个人,不远处还有两名哨兵,冒失出手只能是送死。 冷冷向窗中看了最后一眼,黑鱼转开目光重新寻找目标,那两名哨兵兵把守的船舱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间船舱专门派哨兵守着,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东西,偷两样值钱的宝贝倒也不错。 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藏在黑暗中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退到船舷溜入水中,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又出现在那间船舱的窗下。 无声无息地爬了上去,探身向窗内看去,黑鱼不由得愣住了…… 船舱里竟然是个年轻女子,身材高挑,容貌秀丽,大概是晚上的缘故没有梳头,一头青丝随意地披在肩上,两眼半睁半闭,说不出的慵懒风情。 …… 花晓月睡到半夜口渴得厉害,迷迷糊糊地起身下床,捧着一盏油灯来到外间,拿起茶壶刚要倒水,身边却“咚”的一声轻响,从窗外跳进一个人。 她心中一惊,连忙转身看去,却看到一柄雪亮的短刀,在跳动的灯火下闪烁不定。 “你,住在这里?”这人突然开口,嘶哑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赤裸着上身,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窦鼻裤,肤色黝黑,牙齿参差不齐,相貌丑陋而凶恶。 “不是,我被关在这里。”花晓月行走江湖多年,知道这个当口不能露怯,心里却有些害怕这个丑汉,不管他说什么,下意识的就想否认。 那丑汉却脸色一变,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说道:“走,救你!”说着话,他向花晓月伸出手来。 这丑汉要救我?!花晓月心里一动,却抱起双肩向后躲去,又指了指对方手中的短刀,央求道:“你是谁?能把刀子放下吗?我害怕……” “给你。”那丑汉倒转刀柄递了过来。 花晓月接过短刀握在手中,突然斜走两步冲到窗边,对着外面放声大叫:“来人呐,有贼!” …… 汪克凡等人赶到的时候,黑鱼已经被哨兵们抓住,绑得像粽子一样结结实实,花晓月也换上了男装,不声不响地躲在人群后面。 当初布政司夜战的时候,汪晟没有和花晓月直接照面,周国栋和谭啸更不认识她,这些天他们在营中偶尔碰到花晓月,虽然觉得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却被汪克凡遮掩过去,没想到他(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花教主。 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鱼身上。这家伙长的好丑!他怎么上船的?上船想干什么?又干了些什么?…… 把黑鱼带回主舱中审问,黑鱼却始终一言不发,眼神中充满了敌意和戒备,无论如何盘问恐吓,就是咬紧牙关不开口。 “这厮生得如此凶恶,一看就绝非善类,干脆一刀砍了,不必多费口舌!”谭啸没了耐心。这丑汉三更半夜摸上船来,十之八九不是好人,非奸即盗,直接杀掉最省事。 汪克凡摇了摇头:“生的丑是因为生活困苦,从小总吃粗粮野菜,才磨出了一副龅牙豁唇,和人品善恶无关。” 黑鱼突然一翻眼皮,斜斜地看了汪克凡一眼,眼神中却仿佛没有焦点。长年在江水中浸泡的一双眼睛有些变形,白多黑少,血丝充盈,看不出其中的喜怒哀乐。 众人都是一愣,这汉子还真是丑,两只眼睛还是斜视。 “还是先关起来比较妥当,这人也许是宋江派来的探子,可能还有同伙。”汪晟考虑得比较周全,部队刚刚出发就有人摸到船上来,不查清楚总是不放心。 汪克凡点了点头:“三哥说的有道理,先把他关起来吧。” 命人把黑鱼带下去严加看管,汪晟几个各回船舱休息,汪克凡独自思索了一会儿,出门叫上京良跟着,找到了花晓月。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的不太合适,有京良跟着就方便多了。 花晓月也一直没睡,还是一身男装打扮,分明在等他来盘问,见到汪克凡后主动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汪将军,这人八成是个独行贼,身上还带着刀子。”花晓月交出了那把短刀,汪克凡点点头,命京良收了起来。 “花小姐,令弟的身体怎么样了?” “多谢将军挂怀,舍弟的身子已经大好,过些日子就能下地。”花小弟在武昌府衙的牢狱中吃的苦头不小,一条腿被生生打断,好在花晓月医术精湛,为他接骨疗伤,这些天又衣不解带的看护,花小弟渐渐恢复了健康。 “到了崇阳下船后,你们姐弟俩就走吧,以后安生度日,不要再和四合教来往……” 汪克凡刚刚说到一半,花晓月就惊喜地叫道:“汪将军,你,你真放我们走?” 作为四合教的教主,花晓月知道自己的赏格不低,如果把她们姐弟交到官府,最少能换回来几百两赏银。但是,汪克凡并没有这么做,反而大费周章地把她们姐弟藏起来,似乎没有恶意。 这几天她一直在患得患失,不知道汪克凡到底是敌是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骤然听说要放了自己,有些不敢置信。 汪克凡却已经起身离去:“花小姐放心,去留但凭自便。” 花晓月楞了片刻,又慌忙追了出来。 “汪将军,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饶那个水贼一命?” “为什么?”汪克凡突然像钉子一样定住了,转过身冷冷看着花晓月,心中杀机暗动。 窝藏四合教教主是大罪,一旦败露后患无穷,如果这个水贼是四合教的余孽,或者花晓月和四合教还有什么勾连,这两个人都留不得! 被他锐利的目光一扫,花晓月的心中狂跳几下,口齿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我不认识这个水贼的。不过他倒有几分善心,以为我是被抢来的,想救我出去……” 随着花晓月的讲述,汪克凡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问道:“他既然要救你,你怎么不随他走?” “随他去哪里?我又不认识他。”花晓月下意识地撇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再说了,我弟弟还在病中,总不能和他往江里跳。” 这解释倒也合情合理,汪克凡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身去了。 这丫头不愧是女神棍出身,古灵精怪,一不小心竟然被她蔑视了。 …… 逆水行舟,两天后船到崇阳地界,汪克凡命人把黑鱼悄悄放了,又给了他几两银子,一身衣裳。 仗义每多屠狗辈,这水贼身上颇有几分侠气,饶他一命算了。 第二十三章 千总一问三不知 河面上南风阵阵,船帆鼓荡起伏,崇阳县城终于出现在汪克凡的视线中。 崇阳只是一处小小的县守,城墙并不高大,但在周围的一片原野上仍显得巍峨肃立。只是靠近后就会发现,城墙上有好几处破旧损毁的地方,一群青壮正在搬砖抬石,对破损处进行修补,场面忙碌而紧张,已有几分战争来临前的气氛。 恭义营突然在码头登6,虽然打着明军的旗号,还是把城里的人吓了一跳,青壮们转眼间都逃进了城中,急急忙忙关上了城门。 这个年头兵不如匪,官军比水匪更可怕,难怪城中这个反应。好在恭义营都是本乡本土的本地人,来到城楼下用家乡话交涉一番,又拿出巡抚衙门签发的公文将令,很快解除了误会。 等了一会,城门再次吱呀呀地打开,县令许秉中带着几名属官亲随,满面笑容迎了出来。 “贤侄见谅,城中现在草木皆兵,实在是怠慢了将士们……” 许秉中的神色颇为憔悴,半旧的官服上沾满了泥渍污垢,看样子是刚从工地上过来。水匪占领临湘后他的压力很大,一直在忙着加固崇阳城防,突然听说援兵到了喜出望外,来不及换衣服就赶来迎接。 来迎接的还有县丞6传应,中年发福一副和善面容,是崇阳县中的二号人物,恭义营的汪晟、谭啸和周国栋几名哨官也上前见礼,彼此介绍相识,又客套寒暄了一番。 “汪千总,你这次带来了多少人马?”6传应向汪克凡身后扫了一眼,脸上闪过一抹疑惑的神情。 “八百人。”汪克凡答。 “八百人?好像没那么多呀?”恭义营排成的队伍整齐而紧凑,看上去人数并不多,6传应和许秉中对视一眼,都有些不以为然。 “贤侄莫非是先锋,大军还在后面?”许秉中殷殷问道。 汪克凡却摇摇头:“一共就这八百人,白旺犯境,牛协台留守武昌府……” 许秉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犹如一瓢冷水当头浇下,满腔欢喜变成了失望。开什么玩笑,宋江号称十万人马,却只派八百人来增援,还都是刚刚成军不到一个月的新兵! 当着恭义营众将的面前不好太过失礼,许秉中强自压住失望之情:“嗯,八百人就不用在城外扎营了,随我入城休息吧。” “全凭老师安排。”汪克凡恭敬有加,没有丝毫不悦的样子。 县城中的战争气氛更加浓厚,街道上不时有手拿刀枪的土兵青壮经过,商铺店面却没有几家开门的,行人百姓个个行色匆匆,背着包裹行李一副逃难的打扮,见到恭义营的队伍后连忙避到街旁,神色间惊疑不定。 在县城中寻了一座废弃的庙宇扎下军营,汪克凡等几名军将跟着许秉中来到崇阳西门。临湘位于崇阳以西七十公里的长江岸边,宋江如果来进攻的话,崇阳西门首当其冲。 和码头一侧的东门比起来,西门的修缮进度要快得多,防御体系已经初见雏形。 城墙城楼都进行了加固,还有一条护城河正在挖掘之中,近千名青壮担土背石,挥汗如雨。在护城河的前后,是一大片露出地面两尺来高的尖头木桩,用以阻拦敌人的攻城器械,城楼下则摞着几条大青石,随时准备把城门堵死。 到了热火朝天的工地上,许秉中的心情稍微好转,命人叫来县中的孟百户商议军情,大家一起登上城楼,指点周围的地势,查看城防。 站在城楼上向西看去,远远可见连绵山岭起伏,近处是岩头山,远处是龙窖山,横亘在崇阳和临湘之间。一条大路自山口蜿蜒而出,到了崇阳城下则是平坦的田野,稻田中的秋稻已经收割,地里有厚厚的一层烂泥,不利于大军行走通过。 城外还有些树林空地,两三个小村庄,此时都是一片烟火升腾。这些树林和村庄离县城太近,既可以用来打造攻城器械,也可以当做掩体营垒,为了防止被水匪攻城时利用,都派土兵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村子里隐隐传来百姓的哭喊,众人全都默默无语,许秉中叹了口气,转过身说道:“汪千总率八百健卒救援崇阳,阖城父老感激不尽。恭义营和卫所兵并肩御敌,都是我崇阳之屏障,生死与共之袍泽。粮草军需上本县必定一视同仁,不会亏欠了恭义营……” 最初的心理落差过去之后,许秉中还是把希望寄托在汪克凡的身上。 这是无奈之下的选择,崇阳县中只有百十名卫所兵和乡勇,刚刚又招募了近千名青壮,但这千把人都疏于操练,连武器也没有凑齐,比起装备齐整的恭义营差得太多。 汪克凡和汪晟等人一起施礼称谢,许秉中又接着说道:“宋江贼寇随时可能进犯崇阳,大家在这里参详一下,若贼人来了该如何抵御。” 那县中的百户名叫孟宝,是个大嗓门的急脾气,抢着说道:“宋江终归是水寇,6战攻城未必在行,我们只要依托城池坚守,哪怕来上一万人也不怕!” 这个主意还是老调重弹,许秉中只点了点头,又转向汪克凡问道:“孟百户的破敌之策如何?” “学生以为孟百户说的很对。” 这很像是一句不负责任的客气话,偏偏汪克凡的表情非常郑重,许秉中皱了皱眉头,只好换个角度发问。 “以贤侄来看,城防上还有什么漏洞吗?” “我不懂这个,看不出来。”汪克凡回答的很诚恳,他从没见过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白脖一个,根本就是外行。 许秉中的脸色晴转多云,迟疑了一下又问道:“贤侄以为,宋江到底会不会来攻打崇阳?” 临湘周围还有几座州县,崇阳未必是唯一的目标,宋江如果去攻打岳州府、通城等地,崇阳暂时就是安全的。 “敌情不明,难以判断……”汪克凡又摇了摇头。 许秉中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孟宝忍不住大声叫道:“哎——,堂尊垂询,你却一问三不知,你是来干什么来的?”(前文说过,堂尊就是县令,是下属官吏对知县的尊称。) “守卫崇阳,征讨宋江。”汪克凡的回答还是那么朴实。 “你这……”孟宝感觉快要抓狂了,一句“你这厮”到了嘴边又生生忍住,怒冲冲改口道:“你这样子怎么守卫崇阳?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干脆把恭义营的千总让给我做吧!” 虽然没有直接骂人,这么激烈的指责也非常过分,谭啸和周国栋都露出怒色,汪克凡却心平气和。 “大战在即,孟百户加入恭义营恐怕不太方便,但可以帮些忙的……嗯,孟百户的射术怎么样?我营中急需弓箭教头,能不能来指点一下?” 这厮的脸皮好厚呀! 孟宝楞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秉中的脸色隐隐也有些发黑,咳嗽了两声,问道:“怎么回事?恭义营的士卒射术不精吗?” “不是不精,是完全不会。”汪克凡的语气非常坦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罢了,罢了,孟百户就抽个时间去教教大家,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许秉中才想起恭义营都是些新兵蛋子,不会射箭很正常:“唉——,恭义营远来辛苦,今天就早点休息吧,有事回头再说。” 他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草草结束了这场军议。 …… 汪克凡等人走得不见了人影,孟宝和6传应仍在愤愤不平,一说一合地发着牢骚——省城里的那些老爷肯定脑子进水了,竟然派了一群秀才兵来对付宋江。 这通抱怨正说到了许秉中的心里,他虽然不便出声附和,却并不阻止,直到孟6二人翻来覆去再说不出什么新花样,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恭义营不堪重用,崇阳怕是守不住了……”许秉中望着城外呆呆出神,那几座村落已经变成了废墟,几道灰黑色的烟柱飘荡在废墟上。 “堂尊,崇阳岌岌可危,不如安排一下,先把贵府的家眷撤走吧。”6传应小心地提出建议。 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了,县中官员守土有责,弃城而逃会被朝廷追究责任,如果崇阳被宋江攻破,许秉中等人左右都难逃一死,把家眷送出险境也算去了一桩心事。 许秉中犹豫片刻,点头答应:“好吧,就请孟百户安排一下,明天把家慈送出崇阳,唉——,真不想惊扰她老人家……” 大战在即,当官的先忙着把家眷送走,对军心肯定有影响,他把老母亲搬出来做幌子,也算有个孝悌尊亲的理由。 孟宝和6传应连忙应了下来,既然许秉中开了头,他们也好把妻儿老小送走,总比留在崇阳安全。 许秉中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既然要走,就把汪克凡的家眷也带走吧。他的老母妻子刚到崇阳县中,何必跟着一起送死。” 汪克凡还在武昌府的时候,刘氏带着一家人搬到了崇阳县城,横石里的田产已经脱手,只有一座老宅留下两个家人守着。 “那厮什么本事都没有,管他干什么?”提起汪克凡,孟宝还是一肚子的气。 “就算汪千总不会带兵打仗,但敢在这个时候来救援崇阳,起码还有几分血性忠勇,孟百户又何必耿耿于怀?他的家眷就送回横石里安置吧。” 许秉中对汪克凡也充满了无力感,但身为崇阳县中的最高长官,在大敌当前的时候要安抚下属之间的矛盾,只得好言劝解孟宝。 …… 汪克凡回到军营后安排一番,正要回家看看,一名卫所兵送来了撤离家眷的通知。 第二十四章 士死国事妇死节 汪克凡得知县中官员都要把家眷送走,就明白许秉中已经失去了信心,还没和水匪开战就以为必败无疑,以为崇阳必定失守。大战在即,军心不稳,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不过转念一想,先把家眷撤走也是一件好事,卸掉包袱才能轻装上阵,正好放开手脚和宋江大战一场。 他拿定主意后,径自赶回家中,傅诗华和洗翠听到家人禀报,喜出望外一起迎到大门外,却没有看到刘氏的身影。不等汪克凡询问,洗翠就快嘴抢着报告,原来刘氏搬到县城后生了病,这几天一直在卧床休息。 “老太太在路上染的风寒,本来已经见好,听说武昌府闹乱子,替四少爷担心,一下子又急得病倒了……”洗翠嘟噜着小脸,两只眼睛狠狠瞪着汪克凡。四少爷总是这么不靠谱,要不是他莫名其妙的跑到武昌府投军,老太太怎么会生病? 明明是个清丽可人的小萝莉,却努力想摆出一副臭脸,反而更加可爱,傅诗华在一旁抿着嘴直笑,汪克凡却被吓了一跳。 “我娘病得很重吗?快带我去看看她老人家!” “别听洗翠说的吓人!”傅诗华见丈夫着急,连忙插话:“娘的病不碍事的,这两天已经见好,官人请随我来。” 几个人一起向内宅走去,到了二进院的月亮门外,傅诗华又说道:“今天天热,娘用饭后身子有些乏,午后刚刚睡下。” “那好,先别急着进去,我正好有事跟你说。”汪克凡拦住了她:“水匪可能来攻打崇阳,我想把你们送回横石里……” 一番解释下来,傅诗华没有急着表态,却反问道:“官人要留在县城吗?” “不错,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征讨水匪,他们如果来攻崇阳,免不了大战一场。” “官人既然留在这里,奴家当然也该留下,先把娘送走就是了。”傅诗华低下了头,脸上闪过一丝羞色。 汪克凡不由得一愣,轻轻皱起了眉头。这小妮子在想什么呢?兵危战凶的时候难道还惦记着儿女私情? “这可不行!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崇阳失守,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汪克凡刚刚说到一半,傅诗华却打断了他。 “奴家曾听人说:士当死于国事,妇当死于名节。奴家虽不敢自称贞烈节妇,但也不愿舍弃夫君独自偷生。” 傅诗华的眼睛闪动着光彩,声音渐渐变大,语气越发坚定:“官人既然坚守崇阳,奴家就绝不出崇阳半步!若崇阳为贼所破,奴家定抢先自尽,无论投井悬梁,还是血溅三尺,总不会辱没了汪家的名节!” 院子里突然静了下来,只听到树上的蝉鸣不止,汪克凡默默地看着傅诗华,神情有些复杂。洗翠则激动的满脸通红,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四少奶奶,也能如此慷慨激昂,做一名贞烈奇女子。 过了一会儿,汪克凡终于说道:“既然你如此坚决,那就留下吧,但你得帮我劝劝我娘,把她送回横石里……” “不用了,为娘也不走。” 月亮门内突然有人说话,刘氏迈步走了出来,她扶起上前行礼的汪克凡,仔细端详了一回,微笑说道:“凡伢子是个有出息的,危难之时来救我崇阳乡亲,这个兵当得好!” 从军以来第一次得到家人的肯定,汪克凡的心中一暖:“娘,两军交战胜负叵测,我还是想把您送回横石里。” “是不是嫌为娘碍事,成了你的包袱了。”刘氏皱起眉头盯着汪克凡,虽在病中有些消瘦,两眼却炯炯有神:“怎么,你打不赢那些水匪么?” “能赢。” 大家都以为讨伐宋江是个送死的苦差事,在汪克凡看来却是壮大实力的好机会,机会总是和风险并存,宋江这股水匪都是乌合之众,总比满清的八旗劲旅好对付的多。 “既然我儿能赢,为娘又何必逃走?”刘氏淡淡说道:“我这把老骨头懒了,不愿往来奔波逃命,就留在崇阳看我儿杀贼立功。” 刘氏微笑看着汪克凡,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和勉励,留在崇阳的风险她当然知道,所以更要和儿子呆在一起。 汪克凡心中一阵感动,扶起她的手臂向内宅走去:“娘,您安心养病吧,我不会让那些水匪惊扰您的!” …… 突然见到儿子回家,刘氏欣喜之下病好了七八分,不顾众人劝阻亲自下厨,为汪克凡做了两个喜欢的小菜。 一家人其乐融融用过晚饭,汪克凡又陪着刘氏说了一会话,就向大家告辞:“娘,诗华,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准备回营。” 汪克凡话刚出口,傅诗华的脸色就是一变,失望的眼神和众人一碰,连忙慌慌张张站起来,低着头向外走去。 “我,我去给官人拿两件换洗衣服……” “洗翠,快跟着少奶奶去帮忙……”刘氏把家人丫鬟都支了出去,对汪克凡小声说道:“凡伢子,你们夫妻成亲多日,却一直有名无实,今天晚上不能留在家里吗?” “这个,军营中的军法非常严格,任何人都不能夜不归宿,我身为主将更不能违犯……” …… 汪克凡的理由冠冕堂皇,刘氏无法勉强让他留下,当晚还是回到了军营。 但是汪克凡心里明白,他是在逃避傅诗华。 他一直难以忘记旧时空的妻子,对傅诗华没有感觉。但是当傅诗华选择留在崇阳,选择和他共同面对危险的时候,触动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由自主的就想逃避。 曾经沧海难为水。 旧时空里十几年的夫妻,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再到相濡以沫的亲人,默契无间的伴侣,这个过程非常累,累到了不想重来一遍,不想接受新的感情。 乱世中谈感情也太奢侈了,先打败宋江才是正理,既然老母妻子坦然将性命托付,就得保护她们的安全。 虽然只有八百名恭义营新兵,汪克凡却坚信能战胜水匪。 恭义营成军以来,汪克凡投入了无数的心血,吃住都和新兵在一起,不但督促他们操练刺杀技术,还参照旧时空经验制定了细致的军规条例,用严格的纪律约束新兵的行为。 新兵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睡觉,每时每刻都有相应的军规管理,这些散漫惯了的庄稼汉开始很不习惯,但在军棍的教育下,很快学会了服从命令,一举一动都打上了纪律的烙印。 用同乡血缘关系组建的恭义营,天生就有很强的凝聚力,再加上汪克凡细致而严格的管理,已经有了几分近代军队的气质。经过几个月的高强度操练,新兵们的体能也大幅提高,长枪阵演练得越发纯熟,唯一欠缺的就是实战经验。 不算对四合教那一仗,新兵们都是第一次上战场,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趁着水匪还没有来,汪克凡有太多准备工作要做。 侦查敌情,搜集情报,查看战场地形,制定作战计划,进行战前演练…… 战争,比拼的不仅仅是实力,而是综合各种因素的系统工程,哪一方的准备工作更充分,胜利的机会就越大。 第二十五章 坚壁清野查里甲 恭义营抵达崇阳之后,水匪暂时还没来,许秉中趁着这段时间,抓紧修缮城防,督促青壮挖掘护城河。 护城河是极为重要的城防工事,但是工程量极大,几百名青壮忙了半个多月,才刚刚挖出了一道大沟,离灌水成河还早得很。这让许秉中非常焦虑,从临湘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紧迫,宋江随时都会发起进攻,护城河恐怕难以及时完工。 虽然明知起不了多大作用,他还是忍不住亲自下手帮忙,和郑选郑师爷一起抬了几趟土后,累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郑选颠颠倒来一碗茶水,小心翼翼地捧到他的面前,许秉中接过来咕咚咚灌进肚皮,茶水立刻变成汗水,从全身上下的毛孔中一起涌了出来。 “秋老虎都过去了,天还这么热!” 看他喝得香甜,郑选的喉结跟着动了两下,抹了把汗说道:“天热其实是好事,水匪肯定不会来了。” 许秉中眼睛一亮,点点说道:“但愿如此,否则……” 一句话还没说完,山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许秉中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向远方看去,只见一人一骑沿着大道飞奔而来,看打扮正是县中派出去的斥候。 那斥候来得好快,转眼到了跟前,滚鞍下马大声禀告。 “启禀许大令,宋江昨天离开临湘,率领大军朝着崇阳方向来了!” 犹如晴天霹雳,许秉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被击碎,手足无措楞了片刻,才对郑选急急叫道:“快去!快去把孟百户和汪千总请来,商议紧急军情!” 郑选匆匆而去,许秉中皱着眉头不停地来回转圈,正等得心急火燎的时候,孟宝孟百户到了,一见面就发起了牢骚。 “堂尊,恭义营那些兵都是些绝物,弓箭火铳用得乱七八糟的,根本没法教嘛!”孟宝去恭义营教射箭,新兵们一窍不通,学了一上午也没多大进展。 “怎么,全都射不准吗?”许秉中的心里又是一凉。 “哪里是射不准,连弓都拿不稳,这样的兵上不得阵的!”孟宝提起来还是一肚子气。 许秉中的脸色更加难看,护城河还没有修好,恭义营又如此不堪,宋江的大军却马上就要杀到…… 正在此时,山口处突然出现一群人影,许秉中不由得一惊,水匪们难道来的这么快? “快,快让青壮们回城,把城门堵起来……” 随着他的命令,城外的青壮们呼啦啦都逃进城中,搬起备好的青条石封堵城门。 许秉中快步登上城楼,探身向城外看去,大道上那一群人越走越近走近,渐渐能看清模样,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大约有二三百人的样子,个个肩挑背扛着竹箱包袱,分明是一群逃难的老百姓。 草木皆兵,这个笑话闹得可不小,许秉中顾不上惭愧,心里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他急忙下城一看,汪克凡带着几名恭义营的军官已经到了,拦着青壮们不让堵城门,正和孟宝争执不下。 “贤侄,崇阳城门破旧消薄,难以抵挡攻城器械,还是堵上稳妥些吧?”许秉中连忙上去劝解。 “不妥!城门一旦堵死,我军就只能被动挨打,无法出城反击。” 汪克凡虽然没见过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但古往今来战争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单纯的龟缩死守等于放弃主动权,任凭敌人从容调度,施展各种手段攻城,承受的进攻压力反而更大。 “哈,哈哈!”孟宝好像听到了天下最滑稽的笑话,极为夸张地假笑两声,满脸不屑的神情:“说得倒轻巧,城中就这么点人马,出城反击岂不是找死?” 孟宝是个老行伍,也知道堵死城门的害处,但崇阳城内缺兵少将,面对宋江的大军没有发起反击的能力,与其留着薄弱的城门用不上,还不如堵死省心。 “是啊,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办法,城中没有可用之兵,不宜出城野战……”恭义营的新兵连射箭都不会,被许秉中直接无视了。 没想到汪克凡却语出惊人:“若宋江来犯,恭义营愿出城迎战!” 许秉中顿时目瞪口呆:“这样子太危险了!两军交战不是儿戏,岂能意气用事?” 他心里暗自摇了摇头,年轻人都是这样,为了一时的口舌之争不惜自蹈险境,完全不考虑后果和危险。 “我恭义营中都是崇阳子弟,护卫桑梓,义不容辞,愿在崇阳城下冲敌陷阵,为家乡父老解忧。”汪克凡放慢语速,环顾众人缓缓说道:“请诸位放心,只要我等众志成城,就一定能守住崇阳,打败宋江!” 汪克凡的神色凝重坚毅,孟宝被他的气势所迫,一时间竟没有出声反驳。 大战在即,必须把怀疑和犹豫的声音压下去,汪克凡突然露出锋芒,就是为了给众人打气,稳住崇阳城中的军心。 许秉中的一颗心腾腾猛跳了几下——说大话,汪克凡肯定是在说大话!但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恭义营真能打败水匪,还有一线希望逃过这必死之劫。 “贤侄,宋江兵多,真的要出城与他野战么?”许秉中觉得,还是利用城墙坚守更有把握。 “只要做好准备,恭义营可堂堂正正地与水匪一战,而且有把握战而胜之。”汪克凡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语气却不容置疑。 “贤侄,你快说说看,我等该如何准备?”犹如溺水的人捞到了一根稻草,许秉中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下意识地还是要死死抓住。 6传应、郑选等人都聚了过来,如众星捧月般围在汪克凡周围,汪克凡却踏后一步,刻意退到了许秉中的下首。 “以末将看来,老师的安排已经非常稳妥,加固崇阳城防尤其重要,但是还应该再主动些,在细节方面多下功夫,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汪克凡下车伊始并没有急于指手划脚,这些天一直在走访观察,收集情报。针对崇阳的危急局面,提出了一个深思熟虑的防御方案。 “要想打败宋江,只需做到一句话——坚壁清野,清查里甲,御敌于坚城之下……”ps:再次求推荐,求收藏! 第二十六章 斩首立威定军心 接下来的几天中,崇阳上下积极备战。 在汪克凡的坚持下,崇阳西门被重新打开。崇阳距离临湘一百四十里,宋江的大军快了两三天,慢了五六天才能到,这几天的准备时间非常关键,决不能浪费。 许秉中全盘接受了他的建议,在崇阳县里推行“坚壁清野,清查里甲”的政策。 坚壁,就是修砌高垒,挖掘深壕,修缮加固崇阳城防。青壮们接着出城干活,对西门外的城防工事进行收尾,护城河来不及挖渠引水,就勉强挖成一道壕沟,对攻城器械也能起到拦阻作用。 县城里也在大兴土木,修筑街垒作为第二道防线,许秉中分出部分土兵,加强隽水河码头渡口的守卫,又派出更多的斥候打探水匪的消息。 清野,一是拆除城墙外的房屋村落,增大水匪攻城的难度,二是命令县中百姓清割农田中的作物,藏好人口粮食,以断绝水匪的兵源补给。 宋江这伙水匪在6地上没有根基,通过坚壁清野让他们变成聋子、瞎子,抓不到壮丁,得不到粮食和情报,从而削弱他们的兵力优势。 清查里甲,是汪克凡提出的另一项重要举措。 在他的建议下,许秉中以县衙的名义派出使者,联络崇阳境内的缙绅豪强,号召乡镇村寨征募团练自保。 这些使者都带着许秉中亲笔签署的文书,授权缙绅“相机决断,肃靖地方”,凡是通匪的乱民可由乡里自行处死,不必交县衙审理。通过联合地方乡绅势力,可以充分发挥乡里中的宗族影响力,镇压敢于勾结水匪的不法之徒,消除崇阳守军的后顾之忧。 但是,这是一条权宜之计,有利有弊。明代官府的控制能力只覆盖到县,乡绅宗族在农村的势力本来就很大,汪克凡建议乡里自募团练,又给了乡绅们司法权力,这些乡绅宗族再没有任何约束,一言可定人生死,只手遮天。 如果汪克凡还在横石里,汪?f随便安个罪名就能害了他的性命,不用再花几千两银子买田。 事急从权,先借助乡绅的势力对抗水匪,有什么后患都留到将来处置。 除了乡里之外,崇阳县城也进入了战时戒严状态,城门处的盘查非常严格,没有本乡保甲开具的路引,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城。 西门外的村庄已被烧毁,村中百姓已被送入县城安置,但不断有难民从临湘方向逃来,城外的百姓反而越来越多,都被守城的士兵挡在城外。 为了避免被水匪混入城中,临湘等地的难民不许进城,另在崇阳东门外设置了场地粥棚,收容这些难民容身,免得他们走投无路向水匪寻求庇护。 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各项战前准备紧张地推进着,三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斥候传来的情报越来越多,敌情渐渐清晰。 宋江留下少量水匪看守临湘,自己亲自率领大军出征,一万多水匪的分成前后两军,前军四千人马已经过了羊楼洞,踏入崇阳地界。 大军压境,县城中的气氛越发紧张,孟宝等人对守住崇阳并不看好,提起恭义营的时候更是多有非议。 汪克凡号称要在战阵中击败水匪,不过是自吹自擂,故作惊人之语罢了。等水匪到了崇阳城下,那几个秀才肯定就会变成缩头乌龟。 许秉中只得好言安抚众人,表面上做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但身边无人的时候,却不停地长吁短叹。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恭义营怎么看都不像一支强军,指望他们打败水匪宋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忐忑不安之余,许秉中忍不住到恭义营看了一回,汪克凡见了他非常热情,陪着他参观恭义营的操练。可惜许秉中是个文官,对军旅中的东西一窍不通,却对新兵们糟糕的射术印象很深刻,反而更加担心。 “老师,孟百户如果缺乏良弓,我倒可以借给他一些。”汪克凡突然提出一个慷慨的建议,让许秉中又惊又喜。 “当真?能借多少张?” 古代的复合弓制作工序很复杂,一张好弓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才能制成,崇阳县中极为缺乏弓箭,要是能从恭义营这里补充一批,正可解燃眉之急。 “二十张吧,我这里还要留一些。” 良弓难得,但更难得的是优秀的射手,需要长期刻苦的训练。对于速成型的恭义营来说,弓箭只能当做临时性的过渡补充,并不是理想的远程武器,干脆分一些给孟宝,对水匪这一战正好用得上。 恭义营的长枪阵已经初具威力,但是缺乏兵种配合,战术过于单一,如果碰上正规军肯定会吃亏,幸好水匪们也缺乏弓箭枪炮,只凭长枪阵就足以打败他们。 “贤侄能以崇阳安危大局为重,果然胸襟坦荡,我代孟百户多谢了!”许秉中正要拱手施礼,军营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锣声示警,说明有紧急事件发生,两人的脸色都是一变,一起向外走去。 随着锣声响彻崇阳县城,大街小巷都是一片惊慌失措,百姓们纷纷关门闭窗,又趴在门缝上向外紧张地张望,青壮土兵们茫然不知所措,像没头苍蝇般跑来跑去。 “到底怎么回事?”许秉中截住一名青壮头目质问。 “不知道啊,听说水匪杀到城外了……”那青壮头目神色慌张,楞了片刻才认出许秉中。 “荒谬!宋江的前军还在羊楼洞,城外怎么会有水匪?”许秉中怒喝道:“快约束你部下的青壮,有敢于妄言扰乱民心者,一律严惩!” 汪克凡点起一队亲兵,和许秉中急匆匆来到县衙,刚到大门外,就碰上了一脸惶恐的6传应。 “请堂尊治罪,都怪卑职一时不察,惹出了这场麻烦……” 原来有两名水匪的探子混在百姓中,被把守城门的卫所兵抓获,送到县衙之后,6传应不知如何处理,就派手下衙役寻找许秉中,不料衙役们以讹传讹,两名探子被传成了水匪大军,惊慌之下有人敲响了示警的铜锣,造成了城中的一场大乱。 “糊涂!” 许秉中斥责道:“既然抓到水匪的探子,当然先要审问一番,然后关进监舍就是,怎会搞出这么大的乱子!” “是,是,卑职这就去安排……”6传应连连点头,躬身施礼就要退下。 “等等。” 汪克凡叫住了他,又向许秉中一拱手:“学生以为,大令的处置不妥。” “为什么?”许秉中一愣。 “这两名探子只是普通的斥候,机密的军情不会知道,审也审不出什么……”汪克凡刚说到一半,许秉中就不耐地挥挥手。 “那就直接关起来,以后再说。” “关起来更为不妥。城中军民人心浮动,一日锣鼓三惊,必须以非常之法警示民众,以免横生变故!” 许秉中又是一愣,迟疑了片刻才问道:“贤侄以为,该如何处置这两名水匪的探子?” 汪克凡凛然道:“以学生之见,应将这两人斩首示众!” ……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县衙前,城中的各种谣言渐渐平息,人心重新安定下来。 没想到汪克凡如此决断刚毅,崇阳文武重新审视恭义营,对这支秀才兵有了新的观感。也有些士绅对此很是不以为然,儒家历来以仁厚为本,汪克凡如此残忍好杀,已经悖离了君子之道。 汪克凡没有理会这些非议之声,他不喜欢杀人,但必要的时候绝不会犹豫,也不想多做解释,只和恭义营官兵专心备战。 两天后的清晨,水匪的斥候出现在崇阳西门外。 第二十七章 妇人未必不丈夫 “呜——” 苍凉的牛角号陡然响起,划破了午后沉闷的天空,崇阳城墙上所有人都是一凛,不约而同向山口处看去。 一面蓝色的大旗从山口中转了出来,旗后尘土飞扬,脚步纷沓,无数水匪汇成一股浑浊的奔流,沿着大道滚滚向前。几只惊起的飞鸟扑棱棱盘旋着,却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只好振翅飞向远处。 李自成自称水德王,大顺军的服色旗号都用蓝色,宋江假借大顺军的名义,所以也打着蓝色的战旗。 崇阳城头上鸦雀无声,青壮们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山口,眼看着黑压压的水匪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 “都楞着干嘛?谁再探着脑袋看热闹,小心老子砍了他!”孟宝手中的马鞭上下挥舞,劈头盖脸抽打着发呆的青壮:“戳你娘的,还不快些干活!让你看,让你看……” 青壮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抬着砖石灰瓶等守城器械,一群群登上城头,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在女墙后排成一道稀疏不齐的队伍。 孟宝手下的卫所兵组成了军法队,怀抱大刀在城头上来回巡视,一名军法官大声宣讲着军令。 “临阵后退者,斩!不从军令者,斩!喧哗妄语者,斩!……” 汪克凡和县中的官员们站在城楼上,手扶垛口观看水匪的军容。大敌当前,6传应的额头冷汗淋漓,许秉中神色还算镇定,两手却下意识地紧按着墙砖,手指的骨节处一阵阵发白。 一面,两面,三面……,越来越多的蓝旗出现在视野中,水匪们终于全部现身,大眼一看足有三四千人。他们没有统一的军服,大多穿着青黄土布短衣,有的甚至打着赤膊,远远看去就像秋天枯萎的草原,色彩斑驳而黯淡,铺满了一块巨大的田野。 号角呜咽,旗帜挥舞,水匪们停止前进,缓缓聚拢在中军大纛周围。突然,水匪们齐齐大喊一声,一起举起手中的刀枪,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闪出了一片耀眼的光芒! 城头上的青壮都是悚然变色,一名少年两脚发软,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拖下去,打他二十军棍!” 许秉中冷冷吩咐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城下。 噼里啪啦的军棍响起,那少年不断哀嚎惨叫,却盖不住水匪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 水匪整队完毕后分成两股,以两千名战兵作为前队,再次向前逼近,直到离城墙千步之遥才停下,挥舞着兵器大呼小叫,不断向城墙上恐吓谩骂,几名骑兵更冲到护城河边,往来驰骋,气焰嚣张。 在他们的掩护下,水匪后队两千人分散开来,有的砍伐树木,有的扎寨筑营,还在中军大纛旁竖起了一辆?望用的简易巢车,查看崇阳城中的动静。 城楼上,6传应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正好和几名水匪骑兵打个照面,城楼与护城河之间不过一箭之遥,连他们的鼻子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狰狞的目光中杀气腾腾。 活生生面对这些凶恶的水匪,他只觉得一阵气短腿软,连忙缩回了城垛后面,对汪克凡颤声说道:“贼人悍勇,还是不要出城交战的好,只须在城中坚守数日,敌军粮尽,自会退去。” “尹公(对县丞的尊称)放心,水匪们远来疲惫,趁他们立足未稳,恭义营正好出城冲杀一阵。”汪克凡指着水匪的中军将旗说道:“这股水匪只是宋江的前军,兵力有限却轻敌冒进,我军必可战而胜之!” 一阵南风吹过田野,水匪阵中的中军大纛迎风而动,上面一个“杜”字清晰可见。派出的斥候早已查明,宋江的大军和辎重部队还在三十里后,城下是水匪的先头部队,主将杜龙王,是十七家水寨中数得着的大头领。 力分则弱,杜龙王过于自信,只派两千人担任警戒,是一个难得的战机。 “贤侄可有十足的把握?万一落败,不但损兵折将,还难免挫动城中士气……”生死之战的关头,许秉中没了平日里的洒脱风度,患得患失间拿不定主意。 汪克凡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城中青壮丧胆,贼寇却士气正旺,一味死守反有城破的危险,必须出城迎战!” 冷兵器作战以肉搏为主,士气高低直接影响战斗的胜负,水匪轻敌冒进,同时也意味着士气高昂,杜龙王的兵锋直逼到护城河前,数千水匪一直叫嚣不停,都是为了恫吓崇阳城中的守军。 如果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兵,当然不会被这种虚张声势吓倒,但是城中的青壮都是临时拼凑而成,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这样子正中杜龙王的下怀,水匪可以从容筑营,打造各种攻城器械,等到宋江的大部队一到,利用兵力优势展开登城作战,一鼓作气攻破崇阳低矮的城墙。 箭在弦上,不得不战! 传下军令之后,恭义营很快来到了西门前。 崇阳的城门没有用来加强防守的瓮城,这几天在门洞后挖了一条七尺深的壕沟,壕沟后筑了一道街垒矮墙,当做城门失守后的第二道防线。 八百新兵踏过壕沟,在门洞前列队,等待城门开启,身后的卫所兵撤掉了壕沟上的跳板,用刀车拒马封死了矮墙的缺口。 利用牛忠孝调拨的弓箭火铳,汪克凡麾下装备了几十名弓箭手和火铳手,他们顺着马道登上城头,和孟宝手下的弓箭手汇合,面朝城外一字排开。弓箭手摘弓调弦,将箭羽小心抚平,取出扳指戴在拇指上;火铳手则给鸟铳填药装弹,点燃火绳,默默等待开火的命令。 汪克凡接过一支鸟铳,向着许秉中点了点头,然后把鸟铳端在肩上,瞄准了一名正在城下耀武扬威的水匪骑兵…… “当——” 随着一记清脆的枪声,水匪骑兵一头栽下马去,战马受惊扬蹄狂奔,那水匪的右脚却卡在马镫中,拖出十几米才甩了下来,尸体一动不动,已经不成人形。 枪声就是命令,城头上的火铳手和弓箭手一起射击,立刻又打倒另一名水匪骑兵,剩下几个侥幸没被击中,连忙拨转马头向后逃去。 轰的一声,城头上爆发一阵欢呼喝彩,虽然只消灭了两名敌人,青壮们的胆气却是一壮,指着狼狈逃窜的水匪骑兵放声笑骂。孟宝一挥手,几个嗓门大的青壮站了出来,放声大骂城下的水匪,张口闭口不离下三路,句句问候杜龙王家中的女性,妙语连珠,狗血喷头,把刚才受的腌?气全部奉还。 水匪大呼小叫半晌,本来就有些口干舌燥,损失两名骑兵后,气势上又输了一筹,在城上城下这场骂战中,不由得落了下风。 士气一泄,水匪的阵型隐隐有些松动。 “开城门。” 趁着水匪惊疑犹豫的间隙,汪克凡带着弓箭手、火铳手转身下城。守门士卒奋力推动绞盘,缓缓吊起千斤闸,移去顶门闩,推开了两扇高大厚实的铁包松木城门。 城门开,战场现。 与城楼上一览无余的视角不同,水匪大军此时看来更加密集,刀枪如林,人影层叠,大旗巢车巍然而立,号角阵鼓响彻云霄。见到崇阳城门打开,水匪阵中令旗挥舞,乱轰轰地调整着队形,有些悍勇的还向前蠢蠢欲动,想要冲上来抢夺城门。 即将展开生死搏杀,新兵们默默无语,只把手中的长枪用力握紧,再握紧,表情动作都有些僵硬,正在这个时候,身后的矮墙上突然冒出了一群老幼妇孺,为首的正是汪克凡的母亲刘氏,傅诗华和洗翠站在她的身后,其他也都是横石里跟来的乡亲。 “娘,你来做什么?” 汪克凡愕然发问,刘氏却没有理会他,朝着众军遥遥福了一福。 “今日之战,有我无贼……。若胜,以美酒献以诸君,若败,我等愿在此引颈就戮,血溅城头!” 沉默,沉默中却孕育着爆发。八百名新兵热血上冲,像突然苏醒的火山,一起挺起了胸膛,昂首面对父老相亲,昂昂然不能自已。 汪克凡单手举起鸟铳,振臂高呼:“贼寇犯我崇阳,我等俱是湘楚子弟,今日必与贼决一死战,保家卫乡!” “决一死战,保家卫乡!”八百人齐声应和。 “今日之战,有我无贼!” “今日之战,有我无贼!”新兵们一起发出怒吼,声震天际。 军心可用。 “恭义营,随我出城杀敌!”汪克凡指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水匪,慨然下令。 第二十八章 疾如风兮徐如林 战鼓声声,旌旗猎猎,恭义营逐队出城,在护城河外列阵。 田野上风起云聚,阳光被云层遮挡,天色突然阴暗下来,战旗扑啦啦迎风作响,将士的盔樱甲裾不停抖动。 各哨的旗手、什长充任排头兵,新兵们在战旗下依次排列。站在第一排的都是什长,由一什成一队,又由一队成一哨,左右间距两臂,前后间距一臂,一哨新兵排成一个方阵,四哨新兵又组成一个田字型的大方阵,弓箭手、火铳手游弋其间,汪克凡、汪晟、谭啸和周国栋等四名哨官率亲兵居中坐镇。 最后一名新兵出城之后,守门士卒立刻关上城门,对面的水匪仍在大呼小叫,却一时不敢冲上来。相比之下,恭义营这边要安静得多,除了队官、什长不断喊出简洁的口令,新兵们全都一言不发,只有长枪在肩,如林般斜指天空,点点枪尖上闪烁着寒光。 “娘的,咬人的狗不叫,这恭义营还真的有点名堂……”城头上孟宝低声嘀咕了两句,下意识地舔舔嘴唇,惊讶,兴奋,又有些紧张。 恭义营列阵之快,阵型之严整,都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长枪阵排列开了,森森然竟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让人想起了捕猎中的猛兽,沉默安静,却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怎么,这方阵很厉害吗?”许秉中看不出什么门道,不安地向孟宝询问着。 “还没和水匪交手,说不准的。不过这方阵甚为整壮,倒像是一支久经操练的强军。”孟宝不得不服气。他手下的卫所兵勉强也能列队成阵,但需要很长时间调整位置,排成的队形还歪歪扭扭,比恭义营差得太远。 6传应一喜,捻须摇头说道:“不错,恭义营军容雄壮,不动如山,乃堂堂之阵也!哎——,动了,怎么动了,他们又动起来了……” 恭义营整队完毕,立刻对水匪发起了进攻。 京良挥动令旗,城头上的大鼓停了下来,他把腰间挂着的牛皮小鼓扶正,挥动鼓槌敲响了进军鼓,新兵们齐齐迈出左脚,踏着鼓点向前走去。 “一二,一二……”京良口中小声地自言自语,数着汪克凡教的拍子,鼓声铿锵,节奏鲜明,维持着恭义营前进的队形。 从军以后,京良成了汪克凡的随身亲兵,很快适应了充满朝气的军旅生活。千军万马随着手中的鼓槌而动,这种感觉让他的心里充满了自豪,真想让家人来看看自己神气的模样…… “一二,一二……”有人在跟着京良数拍子,又粗又憨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异,却没有一个士兵敢笑他。那是第四队的队官史阿大,他身高腿长,不压着步伐就会带乱全队的队形。 用口令配合鼓点节奏,是近代阅兵仪式中常用的手段,效果极佳。长枪方阵缓缓移动,几乎没有松散变形,步伐整齐划一,虽然只有几百人,却隐隐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戳他娘,这真是成军才三个月的新兵吗?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城墙上,孟宝彻底被镇住了,好半天都大张着嘴巴。 他半辈子都待在军中,就算手下的卫所兵不堪战阵,起码的眼光还是有的。军队在行进中保持阵形比静止时难得太多,在战场上的也更加实用,能做到这一步的,恐怕只有那些久经战阵的百战之师。 几名文官都是一脸疑惑,孟宝喜滋滋地向许秉中一拱手:“恭喜堂尊,我崇阳有救了,恭义营,也许真能胜了这一阵……” 一番解释,许秉中听了个似懂非懂,旁边的6传应又掉起了书袋:“好,好,其疾如风,其徐如林,已得孙武用兵之妙矣……” 城下,恭义营直直向水匪阵中撞去,水匪前队距离城墙不过千步之遥,长枪阵虽然移动缓慢,转眼间也已逼近。 见恭义营来得凶猛,水匪的阵型连忙做出调整,团牌手调到前方,弓箭手藏在后面,随着军将的号令,向恭义营射出了一排羽箭。 “立定——!举盾——!” 哨官发出口令,长枪阵停了下来,新兵们抬起套在左臂上的小盾,微微低头躬身,把头脸咽喉等要害藏在盾牌下面,除了这面小小的铁胎盾牌,他们的身上还穿着布面甲,足以防御普通的箭矢攻击。 “嘭,嘭嘭……” 羽箭射在盾牌上,发出了一连串金木相击的钝声。水匪射出的羽箭并不稠密,大部分新兵毫发无损,只有几个运气不好的,腿脚手臂等裸露部位被射中受伤。 “举枪——!” 为了节省体力,新兵的长枪都斜抗在右侧肩上,临敌接阵才改为平端。左手前,右手后,前手低,后手高,数百支长枪突然斜指敌阵,犹如猛兽亮出了利爪。 “前进——!” 进军鼓再次敲响,节奏却隐隐加快,水匪们刚刚射完一轮弓箭,趁这个间隙要迅速杀入敌阵。与此同时,一直隐忍不发的火铳手和弓箭手开始还击,战场上瞬间枪声大作,子弹横飞,嗖嗖作响的羽箭如飞蝗般射向水匪。 汪克凡举起手中鸟铳,瞄准了水匪前排的一名团牌手,“砰”的一声枪响,那团牌手腿部中弹,立刻扔掉盾牌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大腿哀嚎不止。 恭义营转眼到了跟前,那团牌手踉踉跄跄爬起来想跑,却瞬间被淹没在长枪阵中。“噗,噗”,他的背上连中两枪,一头栽倒不再动弹,新兵们从尸体旁踏步走过,像一柄利刃般切入了水匪的阵营。 水匪们嘶吼狂呼,聚起一股人潮迎了上去。他们大都是水匪中的亡命之徒,这才被选入先锋部队,如果攻破崇阳,他们的赏赐最为优厚,但在需要拼命的关键时刻,这些悍匪对自己的生命也毫不珍惜。 迎面却有无数长枪如林刺出,一道道血光迸现,惨叫接连不断,水匪倒下了二三十人,剩下的再没了斗志,发声喊四下逃开。 长枪阵继续向前,水匪的阵型被劈成了两半。 “破阵了!破阵了!” 城头上许秉中喜不自胜,在女墙上重重捶了一拳,兴奋下全然不觉得疼痛,没想到,恭义营竟如此勇猛,一鼓就冲破了水匪的盾牌阵。 “娘的,汪克凡这厮真是凶悍,赢了一阵竟然还不收兵……”孟宝既兴奋,又有些紧张。 在他想来,恭义营以少击多,终归不是数千水匪的对手,出城迎战只是为了提振城中的士气。小胜一阵后就可及时回头,趁乱撤入城中,以免被人数占优的水匪包围。 但是恭义营的选择却出乎意料,他们冲破第一道盾牌阵后,就直奔水匪的前队将旗而去,看样子是想一举击溃这两千名水匪! “孟百户,恭义营激战正酣,如何能助其一臂之力?” “这个,战事激烈,末将实在插不上手,请堂尊恕罪……”孟宝喃喃解释着,面对许秉中热切的目光,有些气短心虚。 恭义营和水匪胶着厮杀在一起,以他手下的卫所兵和青壮,这种场面下想帮忙也帮不上。就像两条壮汉正在以命相搏,拳来脚往,利刃翻飞,细胳膊细腿的小孩子贸然冲上去,只会伤了自己。 仗打到这个地步,只能寄希望恭义营自己取胜,如果这么一支强军也被水匪打败,城墙上的青壮们立刻就会逃光…… 恭义营,长枪阵,在水匪阵中直驱向前,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离水匪前队将旗越来越近。 水匪前队主将连连怒喝,拔刀砍翻几名溃卒,才镇住了慌乱的部下。号角声变得异常凄厉,水匪们重新聚拢成队,前队主将催动将旗,率领两千名水匪一起涌了上来,把恭义营裹在了当中。 城头上观战的众人鸦雀无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长枪阵在正面突破中虽然悍勇无比,此时却陷入重重包围,水匪从四面八方一起杀到,恭义营首尾难以兼顾,只要一点被突破,恐怕就会崩溃。 “立正——!”随着四名哨官的口令,长枪阵又一次停了下来。 “迎敌——!”除了前排士卒不动之外,新兵们一起转向朝外,左侧朝左,右侧朝右,后排的新兵直接向后转,面对长枪阵的后方。 “举枪——!”数百支长枪一起平举,长枪阵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刺猬,每一个方向都有无数冰冷的长枪,沉默地面对嘶吼冲来的水匪。 在屹然不动的长枪阵外面,水匪像疾风吹动的乌云,疯狂地向长枪阵扑去,轰的一下,两支人马猛然撞在一起,长枪阵如受重击,四周的边缘同时向内凹陷。 “咚咚咚咚咚……”城头上响起了激昂的战鼓,为恭义营擂鼓助威。 “呜,呜,呜……”水匪阵中也是号角连连,杜龙王正在集结后队人马,想要赶来支援。 战局变化太快,杜龙王已经发现情况不妙,水匪后队正忙着扎营,有人甚至跑到远处的山坡上砍树,如果前队败下阵来,分散的后队就只能任人宰割。 谁都没有想到,恭义营的进攻竟然如此犀利,突然就到了决出胜负的关键时刻。 第二十九章 十荡十决猛将军 大片的乌云滚滚而来,崇阳城下风急马嘶,数千人舍生忘死,激战正酣。 在两千水匪的合力冲击下,恭义营的长枪阵向内凹陷,被挤压成一个几十米见方的方阵,层层叠叠的水匪围在外面,里三层外三层。 不断有水匪倒在长枪下,更多的水匪却毫不犹豫地撞了上来。 这些悍匪纵横长江洞庭,按照以往的经验,用人填,拿命换,官军肯定最先支持不住。乱世中人命如草芥,既然做了贼,脑袋就别在了裤腰带上,大不了用这条贱命换官军一条命。 刀枪挥舞,血肉横飞,恭义营开始出现伤亡,第一排的长枪兵抵挡不住这强大的冲击力,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水匪们如癫似狂,嘶吼着一起冲了上去。攻破临湘时就是这样,官军开始抵抗得非常凶猛,但在连番猛攻下突然崩溃,这一幕,仿佛又要在今天重演。 但是,水匪们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再难向前推进一步。 长枪阵向内收缩之后,新兵之间的距离更加紧密,每一名前排士兵身后都有五六杆长枪提供支援,左右也都是紧挨着的同伴。枪林如猬刺,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前排有士兵受伤倒地,后排的士兵立刻顺序补位,按照汪克凡制定的战斗条例,长枪阵在作战时不许救治伤员,以免阵型出现破绽。 火铳手和弓箭手站在长枪兵的后面,离水匪只有十几米远,在这个距离上,他们糟糕的射术不再是问题,只要拉满弓朝密密麻麻的敌人射过去,就肯定能命中目标。 水匪们虽然人多,但是彼此相互阻挡,站在前排参与战斗的人数并不占优,后排的水匪缺乏长武器,难以对前排进行支援,干看着帮不上忙,前排的水匪却要同时面对五六支长矛,不断被刺倒在地。 犹如压紧的弹簧,长枪阵的反弹之力越来越大,终于顶住了水匪的进攻! 一层层的水匪涌了上来,一层层倒在长枪阵前,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长枪阵周围已铺满了尸体。每杀伤一名恭义营的士兵,水匪就要付出十几人,二十几人的代价,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承受这么大的交换比,狂热的水匪终于感到了畏惧。 他们突然停住了,甚至向后退了几步,长枪阵周围出现了一个两丈来宽的空当,地上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汩汩汇聚成流,伤兵们惨叫不断。 水匪前队主将看到进攻受阻,大喝一声亲自冲了上来,亲兵举着将旗紧跟在他的身后,风急云紧,战旗飘飘,越发显得威风凛凛,水匪们的士气为之一振,又呐喊着发起冲锋。 那前队主将是杜龙王的亲生胞弟,自幼落草,骁勇异常,带着十几名亲兵直冲长枪阵,随手挥动手中的鬼头刀,轻易就格开了史阿大刺来的一枪。 “唰”的一声,第二排的士兵又刺出一枪,直戳前队主将的咽喉,他站在史阿大的身后,枪杆搭在史阿大的肩膀上,长枪刺出的方位出人意料,动作隐蔽而突然。 没想到史阿大的肩膀上突然冒出一柄长枪,前队主将急忙后仰,手中鬼头刀奋力向上格挡。“当”的一声,鬼头刀崩开了长枪的铁质枪头,他的身子也向地上倒去。 就在此时,第三排士兵的长枪刺到了,这一枪斜斜向下,本来是要刺他的下盘,此刻却正好对着他的胸口。 那前队主将身手过人,伸左手在地上一撑,身子腾地弹了起来,堪堪避开这一枪,眼前却见寒光闪动,史阿大回手又刺了他一枪。 前队主将奋力前扑,身子猛地扭向一侧,史阿大的长枪“刺啦”一声划破了他的衣服,差之毫厘却没有刺到。前队主将趁着这一扑,已经欺到史阿大身前三尺,手中鬼头刀顺着枪杆急抹,横削史阿大的胸腹。 这一刀来得好快,史阿大眼看无幸,身后却又探出两柄长枪,一柄架向鬼头刀,一柄直刺前队主将的小腹,第四排和第五排的士兵出手了。 前队主将侧身急闪,百忙中鬼头刀向回一带,史阿大的右肩上已迸出一道血花。 史阿大肩膀受伤,长枪脱手掉在地上,就势抬起左臂上挂着的的铁胎小盾,向前队主将劈头盖脸砸去,前队主将不闪不避,手腕只轻轻一翻,沉重的鬼头刀竟然如宝剑般轻盈刺出,直刺史阿大的咽喉。 “他娘的,好厉害!”史阿大再也来不及躲闪,只能暗骂一声,闭目等死。冷气森森的鬼头刀距他咽喉不到半尺,那前队主将却突然脚下一软,扑通摔倒在地,大腿上赫然插着一柄长枪。 在史阿大身后的第六排,一名年轻的士兵满脸紧张,两手死死攥住枪杆,咬牙切齿地还在拼命搅动着。 “啊——!”前队主将怒吼一声,手中鬼头刀奋力斫向枪杆,几柄长枪却接连刺到,他坐在地上躲闪不及,连中数枪,倒地身亡。 受伤的史阿大退到阵后,第二排的士兵补上他的位置,面前却再没有水匪冲上来搏杀,随着主将阵亡,水匪的进攻突然停止了。 十几名水匪亲兵此刻已死伤过半,蓝色将旗轰然倒地,旗手顾不上拾起沉重的大旗,掉头就跑,包围长枪阵的两千名水匪立刻崩溃,就像一件被挣破的衣服,碎片四下崩散。 长枪阵向外缓缓膨胀,如同挣脱束缚的猛兽舒展着筋骨,一直恢复到原来的大小,在军官的喝令声中再次整队。 “击鼓前进!” 汪克凡一声令下,京良又敲响了进军鼓,恭义营踏过水匪的尸体和将旗,没有理会那些溃逃的散兵游勇,直奔杜龙王的后阵而去。 崇阳城头,欢声雷动! 青壮们声嘶力竭,摇旗呐喊为恭义营助威,许秉中等人先是震惊,随即转为狂喜,他们为守城做了诸多准备,甚至打算以身殉城,没想到水匪还没来得及攻城,就被恭义营杀得落花流水。 “堂尊,我愿请战出城,助汪克凡一臂之力!”孟宝斗志昂扬。 “怎么?现在能插上手啦?”许秉中心情不错,竟然有心情调侃他。 孟宝脸一红:“哦……,此战必胜,但恭义营的阵型不能散,我出城给他们打个下手,多少能帮点忙。” “去吧,让郑选和你一起去,先把恭义营的伤兵救回来,送到城中好生看护。汪克凡这一战救了阖城百姓,多少也得还他个人情。”许秉中笑着嘱咐两句,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城下的战场,看到恭义营在敌阵中势如破竹,忍不住低声感慨:“没想到,没想到……,此子本是个文弱秀才,今日却接连冲阵溃军,真乃十荡十决之猛将……” …… 恭义营稳步向前,迎面碰上一队水匪援兵,大约有五六百人的样子,他们匆匆忙忙被杜龙王派来,还没赶到战场,水匪前队就已经崩溃。 恭义营迎着他们走了上去,离着还有一里多地,这群水匪就“轰”的一声炸了窝,不顾军将的约束向周围逃开。杜龙王的精锐都在前队,这几百人都是胁裹的百姓,虽有少量亡命的悍匪押阵,也被刚才那惨烈的一仗打怕了,哪敢上前交战。 远处,杜龙王的蓝色大纛开始向山口中移动,这一仗胜败已分,他只好尽快撤退。 那队援兵中的悍匪还算镇定,仗着长枪阵移动缓慢,非但还没有逃走,反而一字排开堵住溃散的逃兵,驱赶他们上前拦阻恭义营。 有些逃兵向两侧逃去,大多数却被堵了回来,又被迫转头面对恭义营,走投无路情急拼命,一窝蜂般冲向长枪阵。 没有组织的冲锋没有任何威胁,恭义营甚至没有停下来迎战,保持着原来的节奏继续前进,如同驶过激流的巨船,在逃兵群中劈开了一道深深的浪痕。 长枪伸缩攒刺,不断有逃兵倒下,弓箭鸟铳连连发射,收割着一条条性命,又以汪克凡的枪法最为精准,几乎每次开枪都会打倒一名敌人。 汪克凡平端鸟铳,搜索着合适的目标,这种前膛装弹的火绳枪操作太过繁琐,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就不会开枪。 照门里出现了一个相貌奇丑的汉子,汪克凡立刻扣动扳机,却觉得对方的面容有些眼熟,最后关头把枪口抬了一下,但是,那汉子还是随着枪声倒在了地上。 那汉子叫黑鱼,汪克凡想起来了,黑鱼那张黑脸丑得非同一般,只要见过一次,肯定会留下深刻印象。 他怎么在这里?被自己一枪打死了吗? 汪克凡微微一愣,背后却传来一阵杂乱的喊叫和脚步声,转身看去,孟宝带着手下的卫所兵追了上来。 “汪千总,孟某人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孟宝披甲执刀,快步奔跑之下非常辛苦,见了汪克凡却连忙抱拳,百忙中行了一礼。 “噢,劳驾看看那个丑脸的黑汉,要是还有气的话,就送到城中医治。”汪克凡一指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黑鱼。 “好嘞!” 孟宝爽快地应了一声,带着几名卫所兵走上前去,查看一番把黑鱼抬了起来:“这汉子还有气,把他交给我吧,汪千总放心。” “有劳孟百户了……”汪克凡的客气话刚刚出口,就被一群大呼小叫冲上来的青壮打断,这些青壮可比恭义营的速度快多了,呼呼啦啦追向溃逃的水匪,如虎驱羊,勇不可当。 杜龙王却比他们跑得更快,大旗转眼间就消失在山口后,扔下了漫山遍野无头苍蝇般的水匪,自己跑得无影无踪。 ps:今天是大年三十,祝各位书友新春快乐,马到成功! 内个……求推荐,求收藏!就算是给半渡的红包吧。 第三十章 坐稳屁股再出拳 杜龙王顾不上收拢残兵败将,只带着数百人仓皇逃走,考虑到宋江的大军就在后面,汪克凡放弃了追击的打算。 不是不想追,是不敢追,不能追。 恭义营都是短腿的步兵,只有依托长枪阵才能发挥战斗力,并不适合在运动中追击敌人。山谷中地形复杂,道路难行,身披铠甲的长枪兵很快就会耗尽体力,一旦被水匪打个埋伏,反而会吃个大亏。 善战者绝不会以短击长,汪克凡小心藏拙。 虽然放跑了杜龙王,漫山遍野的残匪也足够明军忙活了,失去指挥的水匪溃不成军,在青壮的追逐下东奔西逃,慌不择路,稀里糊涂就做了俘虏。 除了个别困兽犹斗的悍匪之外,有组织的抵抗全部被恭义营击溃,长枪阵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水匪们要么逃走,要么扔下兵器跪地请降,动作稍慢的,立刻就会被无情地刺杀。 战事很快结束,卫所兵和青壮们开始打扫战场,汪克凡却命恭义营原地休息。士兵的武器都放在手边,不许解甲,不许躺卧,不许随意走动,彼此间队形间距保持不变,只要一声令下就能起身迎敌。 战场上随时可能发生意外,必须养成时刻保持警惕的习惯。 士兵们喘息着就地坐下,表情有些木呆呆的,还不敢相信真的已经胜利了,过了一会才有人开始喝水聊天,低声谈笑,渐渐放松下来。他们还都是新兵,在刚才的战斗中过于紧张亢奋,精力体力都消耗很大,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争抢那些缴获物资。 况且这一仗如摧枯拉朽般彻底打出了威风,孟宝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贪墨恭义营的缴获,最多在其中做点小手脚,水至清则无鱼,没必要和他计较,明面上还得给点甜头。 汪克凡更关心将士们的伤亡,这些天摸爬滚打在一起,几乎能叫出每个士兵的名字,对这支部队已经建立了感情。 吩咐汪晟等哨官保持警戒,汪克凡带着几名亲兵向后走去,那里是恭义营和水匪前队的战场,一群群青壮正忙着救助伤员,收敛阵亡士卒的尸体。 遍地都是水匪扔下的武器、器械和旗帜,上面沾满了脚印和泥土,失去主人的战马避开人群,孤零零地站在田野中,水匪的尸体没人收敛,横七竖八倒卧在血泊中。 汪克凡目光一扫,看到个意外的场景,史阿大斜蹲在一具水匪的尸体旁边,左手探在那水匪的裤裆中,仔细地摸索着什么…… 史阿大身子壮健,神经大条,把肩膀上的伤口简单包扎一下,随手捡了一柄单刀防身,就兴致勃勃地冲进死人堆,在尸体上搜寻金银财物。 当兵卖命,图的就是升官发财,史阿大是个直肠子的庄稼汉,对升官没什么感觉,只喜欢沉甸甸的铜钱,白花花的银子。伤兵没有任务在身,捞点外快不算违反军纪,他就像一头尽职的猎犬,仔细筛查着每一具尸体,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钱的部位。 耐心的付出换来了丰厚的回报,不一会的工夫,史阿大已经找到了好几串铜钱,两块碎银子,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金戒指。 这可是个好东西,娶媳妇正好用得上,史阿大又惊又喜,捏起戒指狠狠咬了一口,随即咧开大嘴,“呵呵呵”发出一阵憨笑。 这戒指十足真金,肩膀上挨一刀也值了! 嗯?不对,狗日的把戒指藏在裤裆里,害得老子咬他的吊毛! 史阿大突然醒悟过来,呸呸吐了两口,一脚向那尸体踢去。 “哦……”尸体竟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史阿大吓了一跳,忙俯下身仔细查看,原来那水匪还没死,腰间却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伤口,看样子随时可能断气。 “你小子是个短命鬼,早死早投胎,下辈子别再做贼了!”史阿大嘟囔着提起单刀,顺手扎了下去。 那水匪满身血迹,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眼看就要死于刀下,背后突然有人伸出一只手,扯住了史阿大的手腕。 “你……”史阿大怒冲冲回头要骂,却发现来人竟是汪克凡,又把脏话咽了回去,指着那受伤的水匪解释道:“这,这家伙不行了,俺想给他个痛快,还少受点罪。” “没伤着要害,也许还能救回来。”汪克凡蹲下身子查看一番,从水匪的衣襟扯下两根布条,为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叫过几名青壮抬回城中医治。 “传令全军,不得攻击已经投降的俘虏,不得攻击失去抵抗能力的伤兵,除非……,除非他们进行反抗。”汪克凡擦净手上的血迹,看到史阿大在一旁疑惑不安,温言安抚道:“你做的没错,但是杀俘不祥,以后要禁止这种行为。” “是!”史阿大恍然大悟,忙行礼领命。 汪克凡点了点头,神态中若有所思。 所谓杀俘不祥,只是一句借口罢了。 在古代战争中,充斥着大量杀俘屠城的记录,大规模的屠杀往往会引发瘟疫流行,胜利一方的士卒也死得不明不白,古人以为这是杀俘屠城的报应,才有了杀俘不祥的说法。 在现代战争中,杀俘是公认的野蛮行为,汪克凡作为曾经的职业军人,非常排斥杀俘虐俘的行为。但他同时也很清楚,冷兵器战争和现代战争不同,不能照搬现代的战争规则,史阿大做的其实没有错。 冷兵器战争来得更加残酷,近身肉搏中必须心狠手辣,放下武器的敌人同样具有战斗力,稍不小心就会遭到对方的反噬,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左右为难,汪克凡给出了第三个答案——以“杀俘不祥”为理由,禁止杀害俘虏和伤兵。 非此即彼,并非最佳选择,中庸之道,才是儒家智慧。 很多事无所谓对错,关键在于把握分寸。 …… 恭义营打跑了水匪,崇阳城中的惊慌恐惧也一扫而空,家家焚香,鞭炮不断,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街市上热闹了很多,商家店铺也都开门营业,茶馆和酒家尤其生意火爆。 客人们两杯老酒一端,话题肯定会转到恭义营身上,谁要是不知道汪克凡的名字,立刻就会遭到大家的鄙视,灰头土脸地再三请教,才有热心人开口指点。 “汪将军乃我崇阳本地人氏,此前一向镇守武昌府,是宁南侯左帅麾下第一员大将,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手使一口七十二斤的丈八蛇矛,有万夫不当之勇……” 众人发出一阵惊叹之声,有人又担心地问道:“关老爷的大刀才七十二斤,汪将军也用这么重的蛇矛,使得动么?” “笑话,汪将军力大无穷,那蛇矛虽重,在他手中也好比一根柴禾棍!”那人不屑多做解释,接着说道:“汪将军不但勇武过人,还是个十足的忠义孝子,为救老母性命赶回崇阳,单枪匹马在大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血流成河……” 说的人口沫飞溅,听的人目瞪口呆,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得问个不停,把酒家老板乐得眉开眼笑。 百姓们庆祝胜利的时候,恭义营悄悄回到了军营,将士们洗漱用餐,抓紧时间休整,随时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 虽然打跑了杜龙王,但宋江的主力还在后面,不到喝庆功酒的时候。 审问俘虏得知,宋江手下还有将近一万人马,因为崇阳实行坚壁清野政策,水匪的补充给养不足,严重影响了行军速度。但是,他们距离崇阳终归只有三十里,哪怕是慢慢爬,两天之内也爬到了。 面对人数远远占优的敌人,崇阳文武官员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 “水匪新败,惶惶然而胆丧,我恭义营挟大胜之威,应一鼓作气灭此朝食!”周国栋今天第一次上战场,就亲手杀死了两名水匪,整个人的气质都凌厉了几分。 “恐怕有些不妥。”汪晟摇了摇头:“水匪兵力十倍于我,天气也不好,万一下雨道路泥泞湿滑,贸然出战没有必胜的把握,还是应该坚守城中,以不变应万变。” “哈,你胆子也太小!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周国栋心高气傲,言语间从来不肯让人,汪晟是个慢半拍的好脾气,但一旦认准的事情绝不轻易松口,这两人的性格虽然不同,骨子里却都有一股拗劲,三言两语就争了起来,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其他人也纷纷发言,许秉中、6传应和汪晟意见一致,倾向于据城坚守,谭啸、孟宝和周国栋则主张乘胜出击,寻求与宋江决战,除了汪克凡没表态之外,其他六个人正好分成了两派。 “诸位,宋江手下大小十七家水匪,肯定各有各的心思,平日里还能号令一致,突然打了个大败仗后难免军心不稳,正好趁机消灭他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孟宝从军多年,这番话正好说到了点子上。战场上最忌讳犹豫迟疑,好容易打个胜仗夺得主动权,就该再接再厉,把优势转化为胜势,彻底解决这股水匪的威胁。 “如果恭义营出战,万一水匪分兵来攻崇阳,该如何是好?” 许秉中仍觉得心有余悸,他今天见识了水匪的凶悍,数千名悍匪声势骇人,县城中的青壮们绝不是对手,今天要不是有恭义营顶着,县城只怕凶多吉少。 许秉中的身份较高,他既然开口,孟宝和周国栋都不好直接反驳,谭啸却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哈哈一笑接过话头。 “大令放心,宋江不过是一伙水匪,绝对挡不住恭义营的雷霆一击,他敢分兵的话,只会死得更快!” “请堂尊明察,战机稍纵即逝,犹豫不得啊!”孟宝也跟着劝道。 “这个……”许秉中一时间有些犹豫,把目光投向了汪克凡。 许秉中虽然不通兵事,但也不是鼠目寸光的庸才,也知道把握战机的重要性,要是让宋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收拢败兵稳定军心,卷土重来再次发起进攻,崇阳只能被动应付,胜败又在两说。 到底该怎么办?他发现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是需要汪克凡来一锤定音。 汪克凡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来向许秉中一拱手。 “我等远来是客,当唯大令马首是瞻。”汪克凡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恭义营战后急需休整,暂不出战……” 仿佛突然关上了开关,激烈的争论戛然而止。通过这场胜利,汪克凡已经确立了极高的威信,他表态之后,周国栋等主战派都躬身称诺,没有任何异议。 军议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许秉中排下酒席款待大家,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庆功宴,散席后回到军营,汪克凡又和周国栋等几名哨官开了个内部会议。 有些事情不便当着许秉中等人明说,但在恭义营内部一定要沟通清楚,几个人一直聊到深夜,仔细分析眼下的战局。 的确,现在正是消灭宋江的好机会。 但是,恭义营没那个能力。 恭义营缺乏机动能力,不宜长途行军作战,“长途跋涉”三十里挑战上万水匪,和找死没多大区别! 水匪的主力距离崇阳三十里,超过了恭义营的有效打击范围,干看着一块大肥肉却吃不到嘴里,只有留在县城里静观其变。 在现有条件下,拳头能打多远就打多远,屁股决不能离开崇阳。 汪克凡早就有所打算,必须提高恭义营的机动能力,补上这块短板,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宣布了一个重要决定。 “诸位,我准备调整营制,在军中招募一批辅兵。” 第三十一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 第二天早上天色刚刚透亮,崇阳西门悄悄地打开了,数匹健马鱼贯而出,马上骑手相互吆喝一声分头而去,蹄声得得,在清晨的薄雾中渐行渐远。 他们是前往各个乡里报捷的使者,自从宋江犯境以来,崇阳县内暗流涌动,胜利的消息能够安抚民心,提振缙绅们抵抗的勇气,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不法之徒。 每个使者身上都带着许秉中的亲笔信,提醒地方缙绅加强戒备,防止宋江分兵劫掠乡里,如果水匪大举来袭就及时撤退,实行坚壁清野。 另外两个使者在码头乘船出发,走水路去武昌府报捷。这一仗斩杀水匪四百余名,生擒三百余名,这么结结实实的一份功劳,足够引起湖广巡抚何腾蛟的重视,恭义营和崇阳县都与有荣焉,两名使者也是各派一人。 恭义营的使者是稳重老成的汪晟,他还担负着另外一个重要任务,催要后续的粮饷物资,营中要增招一批辅兵,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 按照汪克凡的计划,准备招募三百五十名辅兵,这些辅兵的粮饷、号衣和装备器械……,乃至于安家银子和伤残抚恤,一切开销用度都要自力更生解决,等到新招的辅兵到位之后,再为他们申请正式编制,现在却不能走漏风声。 增招辅兵等于改变恭义营的现有编制,这种事情非常敏感,何腾蛟肯定不会同意,如果他明确表示反对,汪克凡总不能硬和湖广巡抚对着干。 只能先斩后奏,白手起家。 既成事实更容易被接受,等到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打上两场胜仗,让何腾蛟看到辅兵的作用,应该就能一笑了之了。也许,他会因此心生疑忌,但是汪克凡并不在意。 现在最关键的还是经济问题,手里有钱才能发展壮大,得想办法开辟财源。 这次出征之前,汪克凡领到的钱粮物资并不多。 对宋江的战事由黄澍统管,黄澍却有意刁难恭义营,除了当月粮饷之外,开拔银子一两也没给。部队出征在外,一举一动都要用钱,要不是牛忠孝和许秉中伸手帮忙,汪克凡这四哨人马就要饿肚子了。 粗粗估算一下,招募三百五十名辅兵最少得花费两千两白银,汪克凡没有这么多钱。 但是,恭义营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缴获了很多战利品。 武器、牲口、车辆、器械……,孟宝打仗也许不行,打扫战场却着实是一把好手,所到之处颗粒归仓,把水匪丢掉的家当全都运回城中,又转交给恭义营。这里面虽然没有什么贵重金银,但胜在量大货足,牲口马匹什么的还算值钱,应该能卖上不少银子。 上午八九点钟的光景,几位特殊的客人先后来到了恭义营,他们彼此间非常熟络,一见面就聊了起来。 “哎呦,这不是宋大官嘛!仁兄气色健旺,满面春风,定是遇上了喜事!” “呵呵,钱外郎,食饭未哂?” “赵埠头,我刚才还念叨着你呢!怎么样,今天这么多便宜货,咱俩搭伙做笔买卖?” 这些人的衣着富而不贵,大都是一副商贾打扮,寒暄着来到恭义营的大门前,守门士卒接过拜帖一看,原来都是本地的牙行掌柜。 “各位请稍候,容我进去禀告。” 那士卒转身去了,几位牙行掌柜接着聊起了生意经…… 牙行是经营中介业务的商行,在明朝中晚期非常兴盛,业务种类覆盖面极广。柴米油盐酱醋茶,交易、运输、借贷、仓储和食宿,甚至代替官府收税……,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各种货物交易全都依靠牙行。 崇阳是个小县,一共只有十几家牙行,除了本地的小牙商之外,还有两家外地大牙行开设的分号。 “湘楚商行”,是湖广本省的官牙,除了正常的业务经营之外,还负责检查税收,管理市场。崇阳分号的掌柜姓钱,半商半官的身份,所以被大家称作“钱外郎”。 (外郎是汉朝的官名,宋朝之后演变为对衙门小吏的尊称。) “隆茂昌”,则是一家财雄势大的私牙,在湖广、江西和两广开设了上百家分号,据说在朝廷中的背景非常深厚。崇阳分号的掌柜姓宋,就连县令许秉中见了他,也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宋大官。 (大官是对土豪的尊称,《水浒传》里有个西门大官人,还是《金瓶梅》的男主角……嗯,不多解释了。) “宋大官,水匪那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你隆茂昌日进斗金,何必和我们抢这点破烂?”说话的是赵埠头,他严格说来不算牙商,主要经营码头水运,也是半商半官的身份。 宋大官矜持地笑了笑:“呵呵,这次采买是许大令亲口吩咐下来的,隆茂昌当然要尽心竭力……” 汪克凡急等用钱,就通过许秉中找来几家牙行,准备出售缴获的那批战利品。崇阳县令的面子果然不小,各家牙行的掌柜几乎都到齐了。 街角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三十多岁的黑瘦汉子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见到众人后抢着作了个罗圈揖,嘴里忙不迭地打着招呼。 “宋大官,钱外郎,赵埠头……,于三郎这厢有礼了。” 这人名叫于三郎,是崇阳县中一个不入流的小牙商,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葛布长衫,头上的瓦楞帽崩开了好几处线头,脚下赤足蹬着一双旧草鞋,打扮不伦不类,一看就非常寒酸。 宋大官厌恶地撇撇嘴,呵斥道:“于三郎,你来做什么?” “回宋大官人话,恭义营今日发布采买,小人来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 “哈哈,真是笑死人啦!”钱外郎指着于三郎,夸张地笑道:“你也算做生意的?难道来恭义营收粪肥吗?” 于三郎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赔笑道:“不敢,不敢,正是要收粪肥,再相看送些柴火。” 牙行经营范围各不相同,于三郎做的是粪肥和柴薪生意,把县城中的粪便转卖给农家当肥料,再从农家收集柴薪送到县中出售。 这在牙行中属于最低等的贱业,于三郎又人穷志短,同行一向欺负他惯了,钱外郎几个嚷嚷起来,不许他参加今天的采买。 “于三郎,今天是什么场合你知道吗?别给我们丢人现眼,你这腌?货还不快走!”钱外郎是官牙身份,除了实力雄厚的隆茂昌之外,在其他私牙面前一向威风八面。 于三郎却舍不得走,梗着脖子争辩道:“钱外郎莫刁难小人!鄙号招牌虽小,牙帖和信印文簿却一样不少,凭什么不让我采买?” 自从水匪进犯崇阳以来,百姓们无心耕种,于三郎的生意也大受影响,如果不能在恭义营这里揽上两桩买卖救急,离关门就不远了。 看他突然犯了倔,其他牙商一起上来打偏拳,帮着钱外郎说话,于三郎却就是不愿走,众人正在争吵不休,恭义营的大门突然推开,汪克凡亲自迎了出来。 汪克凡一身戎装,笑容满面,未曾说话先拱手作礼,客客气气地把牙商们让进军营。到了这个时候,钱外郎几个也顾不得于三郎了,由着他跟在众人后面,一起来到了存放战利品的仓库。 检验质量,估算价格,牙商们各自挑选中意的货物。小牙商由掌柜本人出马,隆茂昌和湘楚商行却都带着自家的牙侩,宋大官和钱外郎悠闲无事,你一言我一语,围着汪克凡大拍马屁。 面对这两人的聒噪,汪克凡始终面带微笑,和气对答,很有耐心。以他的身份本来不用这么客气,但是恭义营现在急需用钱,汪克凡关心之下,放低身段和这两个牙商周旋。 一切都是为了银子,希望这批战利品能卖个好价钱! 时间不长,牙商们各自选好了货物,汇总出一份价目单呈到汪克凡手中,汪克凡接过来一看,眉头就皱起了一个川字。 才这么点银子? 按照市价估算,他拿出来的这批战利品最少也值一千两白银,但是价目单上只有五百多两,整整少了一半! “钱外郎,赵埠头,所有货物都结算清楚了吗?”该不是牙商挑肥拣瘦,剩下了许多。 “回禀将军,所有货物全都结算了,一件不差。”钱外郎的眼珠转动不停。 “嗯……” 汪克凡逐条细看那价目单,立刻发现了问题:“这个价格是不是太便宜了,比如这都是能上阵的军马,怎么一匹才卖十七两银子?” 明末战乱连连,再加上南方缺马,所以军马的价格居高不下,四十两银子都未必买得到。 “汪将军有所不知,这些马匹都是土匪劫掠而来,无保无户,所以只能贱价出售。”钱外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有些心虚。 牙行交易关节繁杂,外人很难搞清楚,汪克凡不置可否地向下看去,又问道:“精铁刀二百七十柄,每柄一贯四百文,这也算得太低了吧?” 战乱年代人人自危,兵器的价格不断攀升,一柄好刀可以卖到三四贯钱,一贯四百文只是三成的价格。 宋大官作了个揖,笑着接过话头:“回汪将军的话,这些兵器都是水匪劫掠官兵所得,根本见不得光的,况且制式庞杂,出售不易,一贯四百文一柄已经无利可图,这价格着实不低了。” 他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容,却咬定价格死不松口,在商言商,隆茂昌和官府打交道多了,汪克凡只是个小小的六品千总,没什么可忌惮的。 众牙商跟着纷纷行礼,叫苦连天:“汪将军错怪我等了,这批货的确无利可图,再不能加价!” 这理由太牵强了! 汪克凡微微生怒,冷冷的目光正和宋大官碰上,宋大官的身子微微一颤,连忙撩衣跪倒。 “若汪将军不信,鄙号宁可不做这笔生意,免得被百姓戳脊梁骨……” “唉——,宋大官说哪里话。”汪克凡淡淡一笑,摆手道:“快起来吧,就按这张单子收货,一两银子也不用加。” 他脸上的笑容未去,心中却怒意更浓,这伙牙商言不由衷,听其言观其行,肯定在搞什么猫腻。 商人逐利,本来是天经地义,但牙行的责任之一就是公正评估货物的价格,这伙牙商巧令辞色,把自己当成了冤大头,实在有些欺人太甚。 但是部队的建设更重要,为解燃眉之急,只能先吃个哑巴亏了。 宋大官起身后仍在不停地分辨,汪克凡没有理会他,只命手下公事公办,交货收银,气氛有些尴尬。交易结束之后,牙商们纷纷告辞而去,汪克凡点头不送。 但是,一名不太合群的牙商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个衣着破旧的黑瘦汉子,只挑走了十来辆损坏的鸡公车,给出的价格也很公道。 “你是哪个牙行的?我这里还有些别的货物,你要不要挑一挑?”汪克凡问道。 “多谢汪将军!”于三郎兴奋地说道:“鄙号通江商行,想向贵军采买,那个,黄白之物……” 第三十二章 将军同道是高人 于三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心满意足地去了。 汪克凡笑着摇了摇头,他被那伙奸商算计了一把,本来有些郁闷,但被于三郎这么一搅合,心情又变得开朗了很多。 这个于三郎素来被人排挤,也许可以收为己用。不过,得先查查他的人品习性…… 转身离开仓库,汪克凡来到了军营后院。 这里是恭义营的临时医馆,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隐隐还能听到有人在痛苦地呻吟,不时有伤兵进进出出,见到他纷纷行礼。 这一战的伤亡数字已经统计出来了,恭义营阵亡七人,重伤二十二人,轻伤六十多人。在长枪阵的有效掩护下,直接阵亡的士兵并不多,但是这个年代没有抗生素治疗伤口感染,很多伤员会死于各种并发症。 除了致残的士兵之外,其他伤员只要能顶过这一关,就能重新回到部队,成为一名合格的老兵。 恭义营缺乏医生,在县中临时请来了一位老郎中,他见到汪克凡连忙迎了上来,陪着他逐个房间巡察。一圈转下来,到处都井井有条,轻重伤员都被照顾的很周到,有一些受了重伤的水匪俘虏也被送到这里救治。 “很好,很好。这两天医馆中事务繁忙,全靠老郎中费心主持。” 汪克凡的夸奖并不是场面话,他确实感到很满意。以恭义营简陋的条件,能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如果能结合后世的卫生、救护常识再做些改进,这间临时医馆就是明朝一流的野战医院了。 那老郎中却笑着摆摆手:“小老儿可不敢贪功,医馆中能有如此气象,其实另有高人相助。” 汪克凡一愣:“噢?是谁?……” 正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肩背药箱的青年郎中走进了医馆,颌下三缕短须飘飘洒洒,气质超凡出尘,他看到汪克凡后却猛的一惊,急忙转身向外闪去。 “站住!” 汪克凡早已看到她,喝了一声追上去,沉声问道:“花晓月,你怎么还没走?” “嗯,我是走了,只是一直没走远……”这医官男扮女装,正是四合教教主花晓月。 “什么意思?” 汪克凡没听明白,他刚到崇阳的时候,就把花晓月姐弟打发走了,还给了他们十两银子,怎么一个月不到又回来了。 “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汪将军,请随我来。” 两人拐到院后僻静的角落,花晓月看看左右无人,突然俯身深施一礼:“我姐弟都是带罪之人,虽想从此隐姓埋名,安生过活,但是举目无亲,实在没地方可去。小弟的伤势还没好,求将军垂怜收留……” 花家姐弟都是官府缉拿的要犯,一个年轻女子,再加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年,在危机四伏的明末乱世中寸步难行,所以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恭义营。 恭义营大战之后急需医生,花晓月正好医术精湛,每天尽心竭力地救治伤员,就这么留在了医馆中。她本想另找机会向汪克凡求情,不料今天被无意间撞破,嘴里边苦苦哀求,心里一阵阵忐忑不安。 “哦……”汪克凡一时沉吟不定,揣摩着其中利弊。 犯罪分子对执法者产生依赖,也属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花晓月不但是个好医生,而且窝藏四合教教主是大罪,放走花家姐弟担了很大风险,他们自愿留在恭义营,倒是最理想的结果。 汪克凡拿定主意,说道:“我有三个条件,你们能做到的话就留下来吧。” 花晓月喜道:“请汪将军吩咐,小女子必定遵从。” “第一,你们要留在恭义营,就得守我恭义营的规矩,和营中的普通士兵一样,一举一动都要受军法约束,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这番话虽然语气严厉,却是题中应有之义,花晓月立刻答应下来。 “第二,我恭义营不养无用之人,你姐弟都得在营中效力。嗯,你可以做个随军医官……至于你弟弟嘛,等他伤好之后,给我当个亲兵吧。” “多谢将军!”花晓月喜出望外。 按照汪克凡的这番安排,她们姐弟就能顺利的洗白身份,而且军将身边的亲兵都是亲信之人,待遇好,升官快,花小弟在军中干上几年,不难捞到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 “第三,你们以后和四合教一刀两断,既不能和教中余党来往,也不要去找左良玉报仇。” “这个……” 花晓月脸色一变,嗫嚅道:“四合教已经烟消云散,就算日后碰上教中老人,我姐弟不去招惹他们就是。但是,但是我花家和左良玉仇深似海,将军之命实难苟从……” “左良玉堂堂宁南侯,手下几十万大军,你姐弟还要与他为敌,恭义营也护不住你们。”汪克凡劝道:“花家满门只剩下花小弟一棵独苗,要是就此断了香火,你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父母交待?” 花晓月眼圈一红,一时默然无语。 左良玉位高权重,手握重兵,报仇的希望本来就非常渺茫,等到四合教被剿灭之后,最后一丝希望也化为泡影,他们姐弟再去行刺左良玉,和自杀没什么两样。 但是为人子,为人女,杀父之仇岂能轻言放弃?花晓月犹豫再三,还是毅然说道:“我姐弟与左良玉不共戴天,誓死也要杀了这奸贼……我们今天就离开恭义营,绝不敢连累汪将军。” “飞蛾扑火,义无反顾?”汪克凡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错,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花晓月咬牙切齿。 汪克凡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没有办法,第三个条件最重要,花晓月既然不答应,就不能留在恭义营。 但是,他突然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思索片刻后,又转回到花晓月面前。 “如果你们姐弟愿意重新做人,这个仇,我帮你们报了!” 如同晴天突然响个惊雷,花晓月傻傻地愣在了那里。 “将军,您刚才说什么?要帮我报仇?” 开什么玩笑,汪千总难道失心疯了?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六品武官,却号称要对付宁南侯左良玉,简直荒唐之极! “不错!左良玉素怀异志,多行不义,部下兵不如匪,枉耗国家钱粮,我早有除掉他的打算,现在又碰上花小姐的这段公案,就容不得他继续作恶了。”汪克凡微合二目,缓缓说道:“三个月之后……不,再加两个月,左良玉必然暴病吐血而亡,请花小姐拭目以待。” 花晓月腾腾退了两步,愣愣地看着汪克凡。 “原来将军也是同道中人,竟然擅长逆天改命之术,以往多有冒犯之处,请将军恕罪!” 花晓月身为四合教教主,天天都和神仙鬼怪打交道,时间长了更相信鬼神之说,她本人虽然装神弄鬼,却相信这世间另有高人。几次被汪克凡破了法术机关之后,早就怀疑他也是此道高手,而且货真价实,比她这个冒牌货厉害多了。 汪克凡一口定下左良玉的死期,更让花晓月震惊不已,逆天改命从来都是传说中的无上秘术,此人年纪轻轻,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法力? 汪克凡摆摆手,萧然叹道:“旁门左道终归不是正路,我本来不想插手这些私人恩怨的,不过左良玉倒行逆施,早就该有此报,我不过顺水推舟减了他几年阳寿,谈不上逆天改命……” 史书上记载的很清楚,左良玉生于1599年,死于1645年四月初,现在四十多岁正当壮年,谁也想不到再过四、五个月他就会一命呜呼。 见他一副乾坤在握,云淡风轻的模样,花晓月心中更信了几分,眼中的敬畏之色愈发浓厚。 “将军过谦了,左良玉身为统军大将,又是一方诸侯,他的寿元岂是说减就减的?将军作法不宜过急,以免损了自身修为,让左贼多活几个月,一年内取了他的狗命就行!” 花晓月非常感动,像左良玉这种大人物的命格都很硬,汪克凡为了救她们姐弟的性命,竟然自损功力勉强出手,如果真能成功的话,欠下的这份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将军仗义替花家报仇,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姐弟二人愿追随左右,世代为奴,不敢相叛!” “为奴为仆的倒不用,只要你们姐弟走上正路,我的这番苦心就没有白费。” 汪克凡摆摆手,岔开话题:“以后好好做你的医官,外科手术中要注意卫生条件,来,我传你一套洗手七步法的口诀,一定要记住——内、外、夹、弓、大、立、腕……” 约法三章将花家姐弟留在恭义营,两个人都去了一桩心事,轻松地向医馆前院走去,汪克凡从后世的卫生救护常识中挑选了一下,比如医疗用品都要用沸水蒸煮高温消毒,防止外科手术中的交叉传染等等,找了几条适用的教给了花晓月。 细菌感染的是外科手术并发症的罪魁祸首,只要从源头上清除了细菌病毒,因陋就简也能大幅提高伤员的生存率。 “汪将军,那些被俘的水匪会杀掉吗?”花晓月突然问道。 “还得再审一下,有必要的话会杀一批首恶之徒。”汪克凡答。 “那为什么还把他们送到医馆治伤?” “这是两回事,治好伤的也可以再杀掉。再说了,有些只是被胁裹的百姓,能不杀就不杀吧。” “到底杀还是不杀呢?”花晓月听糊涂了。 “现在不好说,要看下面的仗怎么打,打成什么样……”汪克凡皱起眉头,反问道:“你一直问这个干什么?” “那个黑鱼又被抓住了,我想请将军,再放他一次。”黑鱼受伤不轻,正在医馆中治疗,被花晓月认了出来,忍不住又来替他说情。 “噢。”汪克凡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到底答应没有。 …… 当天夜里斥候传来消息,宋江水匪离开崇阳,转向通城县而去。 第三十三章 及时雨揉搓有术 正午时分,崇阳以西六十里,宋江率领水匪进入羊楼洞古镇。 羊楼洞是崇阳西侧的交通要冲,无论北上蒲圻、咸宁,还是西去临湘、岳州,或者南下通城,都要从这里经过。 古镇位于群山腹地之中,地形逼仄,街道狭窄,却是长江中游一带非常著名的茶叶产地,镇子上大大小小几十家茶庄,生产的松峰茶远销到北国大漠,甚至万里之外的欧罗巴。 几天前水匪们来过羊楼洞,路过这里去攻打崇阳,当时意气洋洋以为唾手可得,不料被恭义营打败,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镇子里的商户百姓早就逃得干干净净,水匪大队人马进镇之后,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一粒米,甚至连野狗都没有见到一只。十七家水寨各想各的办法,有存粮的埋锅做饭,像杜龙王这样刚刚打了败仗的,不但损兵折将,还把辎重粮秣丢了个精光,只好向宋江求助。 “叽嘎,叽嘎……” 两辆鸡公车发出独特的声响,被推到了杜龙王面前,但是仔细一看,车上只有三四只米包,连一半粮食都没有装满。 这不是糊弄人嘛!杜龙王脸色铁青,招呼也不打转身就走,宋江却追上去,一把拽住了他。 “杜贤弟,别急着走嘛,在我营中一起吃个饭。” “不必喽,我老杜天生一副大肚皮,怕把大帅吃穷了!”杜龙王愤愤不平的挖苦。 “哈哈哈,不差你这双筷子的……,来吧,来吧,咱们兄弟好好聊聊。”宋江笑着挥挥手,命士卒推着鸡公车先走,强拉着杜龙王到屋中坐下。 让座倒茶,殷勤招呼,又叫来几位亲信头领相陪,杜龙王却始终绷着脸,一副气呼呼的样子,他手下还有一千多人,宋江给的那点粮食满打满算够吃几顿? 宋江也不生气,吩咐斯养(古代军中的炊事员)直接开饭,不一会送上来一锅米粥,清汤寡水,几乎能照出人影。 “大帅,这是怎么回事?”杜龙王目瞪口呆。 “唉,我营中也缺粮的厉害,怠慢杜贤弟了。”宋江亲手盛了一碗米粥,特意从锅底捞了些稠的,递到杜龙王面前,又拿起一块糠麸饼子,就着咸菜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来,来,来,先喂饱肚子再说。”宋江说着话,撕下一块饼递给杜龙王:“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崇祯七年湖广大旱的时候,这么两块糠麸饼子就能换个大闺女……” 杜龙王晕晕乎乎接过饼子,送到嘴里咬了一口,糠麸饼子又干又硬,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却拉得嗓子眼生疼,眼泪都几乎呛了出来。 “没想到大帅竟然吃糠咽菜,我老杜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杜龙王眼圈红红的,悔恨而激动:“这样吧,我立刻把那两车粮食送回来,决不能让哥哥吃苦!” “哎——,弟兄们也得吃饭,粮食就留在你那里,我身为大帅,理应和儿郎们同甘共苦。”宋江摆摆手说道:“都是那许秉中太过狡诈,听说还有一个新来的汪克凡,这两个狗官搞什么坚壁清野,害得儿郎们无处打粮。”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座中各位头领都有切肤之痛,纷纷扔下糠麸饼子,不住地破口大骂。 这两个狗官实在太卑鄙了,竟然使出如此阴损的计策,应该立刻调头杀回崇阳,和官军真刀真枪见个输赢! 杜龙王却没接这个茬,恭义营的厉害他算见识过了,别想用一块糠麸饼子就哄得自己去拼命,既然已经离开崇阳,何必再往石头上碰,想来宋江也不会这么没脑子。 果然,宋江及时开口,压下了众人沸沸扬扬的议论,免得跑题越来越远。 “这次贸然进攻崇阳,是本帅考虑不周,本以为一举能擒下许秉中,却没想到崇阳离武昌府太近,引来了省城的援兵。”宋江面色沉重:“汪克凡这厮如此凶悍,必是左良玉手下悍将,咱们羽翼未丰之前不去招惹他就是。” 崇阳这个鬼地方不能待了,不但搞不到粮食,还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大败仗。 当初为了利益均沾,攻打崇阳的前军由十七家水匪抽调组成,除了杜龙王的人马作为主力之外,还有其他寨子里的很多老兄弟,都是刀头舔血敢拼命的,却被恭义营杀的一败涂地。 没人愿意再去和恭义营死磕,各家水寨都想保存实力,宋江几乎没怎么劝,大家就一致同意从崇阳退兵,转头攻打通城。 “大帅,儿郎们行军辛苦,总喝稀粥怕是不成啊。”杜龙王变着法子,还想多要些粮食。 “没关系的,再往南二十里,过了石门就是通城地界,那里打粮容易些。”通城可没有坚壁清野,只要打开两家大户的粮仓,就能让儿郎们放开肚皮吃顿饱饭。 通城地方富庶,如果顺利攻占县城,粮饷军需都不成问题,还能趁机发一笔财。众头领都是跃跃欲试,就连刚刚打了败仗的杜龙王都忍不住,声称要一雪前耻,再次请命担任先锋。 但是,宋江却拒绝了他。 “此战事关紧要,许胜不许败,本帅要亲率大军出征。”宋江接着说道:“杜贤弟刚刚打了一场恶仗,不如留在羊楼洞和石门,顺便收容失散的儿郎……” 原来这才是宋江的底牌,竟然要把自己踢出通城之战,杜龙王怒冲冲刚要发作,却听宋江又慢悠悠地说道: “杜贤弟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了你营中的兄弟,每日所需的粮草都会及时送来,你就放心留在这里……羊楼洞和石门一线关系我军退路,杜贤弟一定要小心把守,万万不能有失。” 这番话乍一听亲切体贴,其中却隐隐暗含威胁和敲打,杜龙王呆呆楞了片刻,才干涩地应了一声。 “是。” …… 杜龙王走后,二当家浪翻云凑到宋江面前,眉开眼笑地说道:“大哥果然神机妙算!哼哼,杜龙王那厮打了败仗还那么神气,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那副吃瘪的样子,看着真是痛快极了!” 浪翻云是宋江本寨的二当家,十七家水匪联军之后,他担任军中的一名坐营官,但对宋江的称呼还是习惯江湖口吻。 “呵呵,一个目光短浅的粗胚,不用放在心上。”宋江得意地一笑。 在十七家水匪中,杜龙王的实力仅次于他,平日里桀骜不驯,很难控制。不过经过这场大败之后,杜龙王的实力大损,只要顺势加以打压,以后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大哥,杜龙王心怀不满,又是个败军之将,把他放在羊楼洞,不会捅什么娄子吧?”浪翻云提醒道:“万一那汪克凡来攻打羊楼洞,杜龙王怕是守不住。” 羊楼洞地处要冲,是联系临湘和通城的交通中枢,水匪如果要退回洞庭湖老巢,就得从这里经过。 “没关系,羊楼洞的地形不利于防守,真要是出了意外,咱们大军从临湘和通城两面压过来,立刻就能夺回镇子。” 羊楼洞的周围是一片山谷,地形低洼,无险可守。而且此处百姓逃散一空,军粮补给不易,筑寨屯兵的成本太高,又增加了防守的难度。 “老二,眼光要放长远一点!”宋江又踌躇满志地说道:“攻占通城只是第一步,咱们还要继续招兵买马,等到实力够了就去攻打岳州府,到时候临湘和通城连成一片,羊楼洞就不用守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二当家还是格局太小,当今天下风起云涌,正是英雄出头之时。就像江南四镇之一的高杰,原来也是草莽出身,现在却贵为大明兴平伯,一方诸侯。 这个世道,手中有兵就是草头王,如果能占领岳州府,背靠洞庭湖,宋江就有了讨价还价的本钱,无论投靠李闯还是被朝廷招安,都能升官发财,受到重用。 “大哥,咱们不去崇阳报仇了吗?”浪翻云问道。 “要做大事,一时的胜败就不要斤斤计较,左良玉几十万大军,咱们现在还惹不起。”宋江吁口气,又说道:“不过这几日往武昌府多派些探子,盯着大顺军和官军的战事结果,要是大顺军得胜了,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宋江看不清天下大势,却有一颗热衷投机的心,如果大顺军真的占领湖广,当然要趁火打劫,及早投靠。 两人议定完毕,命斯养撤下稀粥和糠麸饼子,换上酒菜肉食。吃喝一气,酒足饭饱之后,宋江提高声音说道: “传本帅军令,全军即刻启程,直捣通城!” …… 通城县位于隽水河上游,坐船到崇阳不过半天的路程。 前几天水匪进攻崇阳,通城的官吏百姓都松了一口气,后来听说水匪吃了败仗,更是以为躲过了一劫。不料事态突然急转而下,水匪调头来打通城,县中立刻乱成一团。 更要命的是,县令卜作文突然失踪了。 下属官吏到处搜寻,最后从一名亲随口中得知,卜作文去崇阳求救兵去了。 第三十四章 汪克凡一诺千金 汪晟从武昌府回来了。 见到汪克凡后,他拿出厚厚的一摞邸报文书,还有一份亲笔抄录的时局消息,一条条整理得非常清晰,看上去一目了然。 “三哥果然干练,只在武昌府呆了两天,就搜集了这么多消息。”汪克凡由衷地发出称赞,窥一斑而知全豹,这份资料充分体现了汪晟细致严谨的性格。 “云台,你先慢慢看着,等下咱们再细说。”汪晟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下休息。 一条条消息看下去,再把邸报文书翻阅一遍,和记忆中的史书相对照,天下大势的脉络渐渐清晰,一幅残明乱世景象浮现在眼前。 李自成退出北京之后,节节败退,困守陕西。大同总兵姜?接受清廷招安,山西落入清廷手中,各地投降的明军纷纷叛乱,轰轰烈烈的大顺新朝,转眼已是一副残破飘摇之象。 满清却稳扎稳打,在京畿、山东地区站稳了脚跟。 多尔衮入关之后,先为崇祯皇帝大办丧事,以收民心,然后大举征用前明官员,归还士绅地主被大顺军夺走的田产,废除匠户贱籍制度,甚至假惺惺地宣布暂缓剃发。和草莽枭雄李自成比起来,多尔衮的手段无疑强了太多。 十月初,只有六岁的顺治小皇帝迁都北京,图谋九州,“以建万年不拔之业”。满清内部稳定之后,很快兵分两路,对李自成再次发起进攻,阿济格走山西、内蒙进攻陕北,多铎走河南进攻潼关,大顺军腹背受敌,陕西告急,西安告急。 与此同时,南明朝廷却是一副偏安乱象。 福王正式即位弘光皇帝之后,朝中党争越发激烈,江南四镇以拥立之功嚣张跋扈,军阀反制朝廷,文恬武嬉,军备松弛。 内斗不止,强敌环饲,南明朝野上下却沉浸在“借虏平寇”的美梦之中。大顺军西撤之后,在山东,河南等地留下了大片真空地带,南明朝廷为了避免“挑激”清军,不敢出兵收复失地,又卑词逊礼结好于清廷,派遣北使团同清廷议和…… 汪克凡看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思索着。 史书上记载得非常清楚,李自成在潼关与多铎激战,始终不能取胜,阿济格却连破延安、榆林,向西安进军。李自成被迫放弃陕西,率部经商洛入河南,南下湖广,与白旺汇合。 清军随即尾追而来,并连续发起南征,一步步占领全国…… 时间太紧迫了! “三哥,武昌之行还顺利吗?” “巡按御史衙门有意刁难,卡住咱们的粮饷不发。”汪晟摇了摇头,面露愧色。 “噢?”汪克凡微微一愣,又点点头说道:“黄澍还真的下手了,我倒是早有预感……” “现在该怎么办?”汪晟心中松了口气,既然汪克凡早有预感,应该也就早有准备。 “一时的窘迫是免不了的。”汪克凡沉吟片刻,说道:“但这也是一件好事,甩开了黄澍的掣肘,咱们正好大干一场。” 汪晟点点头,接着汇报:“收到咱们的捷报后,何军门非常高兴,还亲自召见了我,说要给云台升官呢!不过,他给的赏银也被巡按御史衙门截下来了。” “截下来正好。将来这都是证据,到何腾蛟面前打官司也不怕!” 恭义营处处受制于人,粮饷也极为有限,汪克凡早就想另辟财源,重新打造手下的部队,黄澍这番刁难,正好给了他一个发动的理由。 汪晟走了之后,汪克凡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把京良叫了进来,他是个不起眼的小兵,办事却一向得力,这件事交给他最合适。 “你去找人做些牌匾,事先不要走漏风声,牌匾分两种,上面刻字……” 正说到一半,亲兵进来报告,县令许秉中有事相召。 汪克凡向京良交待了一番,出门来到县衙。 师爷郑选正在大门外候着,引着汪克凡直入内堂,许秉中迎出来,身旁却还跟着另一名七品文官。此人四十多岁的年纪,厚脸盘,鹰钩鼻,举止间倒有几分官威,只是面色青灰,眼泡浮肿,一看就是酒色过度伤了肝肾。 “云台,快来和卜县君相见。”许秉中居中介绍,原来他是通城县令卜作文。 “幸会,幸会!”卜作文有求于人,身段放得很低,上来先和汪克凡拉起了校友关系:“鄙县当年也在山谷书院求学,和汪将军还有同痒之谊,汪将军文武双全之儒将,实为我山谷之荣耀!” “不敢当,前辈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汪克凡也是正牌秀才出身,称他一声前辈并不过分。 “惭愧!只因水匪袭扰通城,特来向汪将军求助……”卜作文是来搬救兵的。 “恭义营粮饷匮乏,有心无力,怕是帮不上卜县君了。”汪克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无妨,无妨……只要汪将军能保全通城,鄙县必倾尽库中所有,向贵军捐输粮饷!” 从维和部队变成雇佣军,倒是一个不错的生财之道,汪克凡略一迟疑,却见许秉中藏在卜作文身后,向自己一个劲地直摆手,很明显,他不希望恭义营离开崇阳。 “好教卜县君失望了,我军前番恶战伤亡不小,急需休整补充兵员,在新兵操练纯熟之前,不宜出战。”汪克凡考虑了一下,又说道:“只要贵县能坚持一个月,恭义营必会及时赶到,解通城之围。” 在完成改编之前,恭义营没有能力出征通城。卜作文犹不甘心,再三相求,汪克凡却一直不松口,在许秉中的帮助下,几番解劝才把他送到寅宾馆休息。 “此人临战脱逃,未必敢回通城,只怕还要来烦扰云台。”许秉中洞察官场世故,对卜作文的行径很是看不起。 “弃城而逃可是死罪,他敢么?”汪克凡有些意外。 “唉,现在纲纪混乱,卜作文又有些背景,就算通城真的丢了也不会判死罪,最多降职丢官罢了。” 许秉中发了两句牢骚,又说道:“你营中若是缺粮的话,我这里可匀给你些,多的没有,一百石还是拿得出来的。” 听话听音,汪克凡刚才抱怨粮饷不足,许秉中把恭义营留在崇阳,当然要有所表示。 汪克凡却不太满意,一百石粮食听着不少,却只够恭义营吃二十天左右,况且他现在最需要的还是银子。 “多谢老师,不过我营中急需现银,能不能想想办法?” “这个……”许秉中一脸为难之色:“我这里也缺现银,前些日子为了募集青壮,修缮城防,藩库里的银子都挪用完了。” “暂借一千两白银,一个月后必定归还!” “别说一千两,一百两都没有。”许秉中摇头道:“惭愧,实在是帮不上贤侄……要不然这样吧,我向武昌府和按察使司上申状,帮你去讨饷。” “没用的,就算是把官司打到巡抚衙门,都未必能讨来。”汪克凡说道:“既然已经这样,只好在县中捐输军饷,从商贾富户那里讨些银子。” “哦,前些日子宋江犯境,商贾富户已经梳理了一遍,恐怕挤不出多少。……不过贤侄放心,我还会勉力一试,总要给你个交代。” 许秉中已经搞过一次募捐,求爷爷,告奶奶,筹集了不到一千两军费,再让他们掏钱肯定更加困难。 汪克凡却早有打算,笑了笑说道:“不需老师操劳,这件事我自己去办,只是要请县里配合一下……” …… 离开县衙,回到恭义营,汪克凡一直紧皱眉头。 就算能从商户那里捐输军饷,也是远水不解近渴,新招的辅兵要给安家费,近千名士卒还没有发军饷,恭义营处于等米下锅的状态,在许秉中这里没有借到钱,各项工作就只能停下来,等资金到位后才能继续。 时局如此紧张,浪费的这段时间太可惜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屋中却迎出一个人,正是母亲刘氏。 “娘,您怎么来了?” “你整日也不回家,为娘只好来看看你。”刘氏笑着数落一句,又关心地问道:“我儿满面愁容,该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噢,都是些军中杂事,娘不用担心。” “凡伢子,莫不是你军中断饷了吧?”刘氏突然问道。 “啊,您老人家怎么知道的?”汪克凡非常吃惊。 “呵呵,你营中士卒这个月没发饷,都是乡里乡亲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刘氏正色劝道:“军饷欠上几天还罢了,前几日打仗那些伤的残的,抚恤银子总该给人家,不要寒了乡亲们的心。” “没事的,过几天就有银子了。” 汪克凡把刘氏让进屋中,请坐倒茶,然后岔开话题:“我今天收到消息,大同总兵姜?叛顺降清,不过……,我爹还是下落不明。” 汪克凡这一世的父亲汪睿任职大同推官,自从年初就断了消息,将近一年来,大同城头旗帜变幻,汪睿的命运也凶险难测。 “哎,你爹怕是已经殒了。”刘氏沉默良久,眼中泛起泪光。 知夫莫若妻,以汪睿的性格,绝不会三番五次乞降活命,恐怕已经死在叛军之中。 “不会的,我爹他吉人天相……” 这件事没有确凿消息,还有一线希望,汪克凡连忙安慰,说了些军中见闻趣事,引开刘氏的注意力。恭义营中有很多横石里的子弟,听说史阿大在训练中出丑作怪,刘氏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母子两个说了一阵话,刘氏起身要走,突然又停下看着汪克凡。 “告诉为娘,你现在差多少银子?” “嗯,最少也得两千两,多些更好。”汪克凡心中一动,家里卖地得了几千两银子,也许能帮自己一把? 果然,刘氏正有这个打算,而且对儿子非常大方,又加了一千两银子。 “这笔银子我出了,给你三千两。”她顿了一下,又沉着脸说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今天晚上自己回家来取。” 这是什么意思? 汪克凡楞了楞,随即就明白过来。这三千两银子不是白拿的,今天晚上回家后就得住下,刘氏果然老谋深算,要逼他和傅诗华圆房! 只要答应下来,就能拿到三千两银子,一诺千金还乘三倍。 那么,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第三十五章 秋梦春思了无痕 晚饭之后,汪克凡回到了家里。 急需那三千两银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不想伤了家人的心。 穿越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刘氏和傅诗华并不知情,仔细想想,自己对她们太过冷漠了。为人子,为人夫,天伦之乐也是家庭责任的一部分,不能一味的逃避面对。 只是搬回家来住,何必那么矫情。 坦坦然然回到家中,一进门就遇到洗翠,小丫头神头鬼脸地非常兴奋,拖住汪克凡就嚷嚷着讨赏。 “四少爷,你今天晚上有喜事,得给我一个大大的红包!” 这小丫头无法无天,竟敢调侃四少爷! 汪克凡一瞪眼:“人小鬼大的,乱讲什么?” “哈,我可不小了,什么都懂的,你和四少奶奶要生小宝宝了!”洗翠抱着汪克凡的胳膊摇来摇去,笑嘻嘻地央求道:“四少爷,等小宝宝生下来,借我玩两天好不好?” “就知道胡说八道,到一边去!”汪克凡觉得肘边一片滑腻,忙甩开了她:“我娘呢?快带我去见她。” 洗翠狡黠地一笑:“老太太已经睡了,还有话让我告诉你。她老人家身子乏,不用问安了,还让四少爷早点歇息,明天早上再拿银子。” 汪克凡不由得暗吸一口凉气,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刘氏每一步都算无遗策,只有先圆房,然后才能拿银子,没有半点空子可钻。 “四少爷,快随我来,四少奶奶一直在等着你呢!”洗翠又一把扯住汪克凡的手脖子,喜滋滋地把他拖进了后宅。 …… 夜已经深了,汪克凡仍坐在书案前,起草改编恭义营的计划书。 傅诗华立在红烛下,俏生生的如一朵垂首睡莲,捏着块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偶尔向汪克凡瞟上一眼,看到他手边的茶凉了,端走倒掉又续上一杯。 “多谢。”汪克凡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不凉不热刚刚好,抬头向傅诗华笑笑,劝道:“你先早点休息吧,不用陪我一直熬着。” 搬回家里住是一回事,和傅诗华之间是另一回事,她名义上是自己的妻子,其实却和陌生人差不多,有些事情还是最好不要发生。 “那怎么行?奴家理应侍奉夫君就寝……”傅诗华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其中的语病,脸上和脖颈瞬间都变得通红:“不,不,我的意思是,相公还在忙着处理公务,奴家就该挑烛研墨……” “噢?红袖添香,那也很好啊!”汪克凡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傅诗华越发慌乱:“我是说,奴家若先去睡了,岂不成了懒妇,总得等夫君……” “好吧,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休息吧。” 汪克凡收起计划书,站起身向卧室走去。 …… 拔步床,苏绣被,红烛新泪温软,罗帐低垂旖旎。 汪克凡闭目仰卧,平心静气地放松躺下,傅诗华侧身睡在他的旁边,面朝里,身子绷成了一张弓,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 “刺啦”一声响,烛火中跳起一朵灯花,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咚——,咚!咚!”,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长两短,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怎么一动不动的,难道睡着了? 傅诗华侧起耳朵,竟然听到了隐隐的鼾声。 “咳,咳。”有意咳嗽两声,那鼾声却没停,她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地,一点一点转过身子。烛光下看得分明,汪克凡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的,竟然真的睡着了! 眼泪当时就涌了出来,傅诗华无声地哭着,心里又委屈,又害怕。 相公为什么不要我,难道,他不喜欢我么?少女情怀,愁肠百转,傅诗华正在悲切之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血气方刚之年,相公却不近女色,该不是那个,有问题吧?! 傅诗华出嫁之前,也听三姑六婆讲过床弟之事,有个婆子嘴碎碎的,提起男人的各种隐疾如数家珍,此刻却像石头一样压在她的胸口。若是不举之症,还可想法子医治,但若是天阉的话,就注定一辈子无法生养…… 正在此时,汪克凡突然翻了个身,掀开了身上的薄被。 傅诗华连大气都不敢出,咬着嘴唇盯着汪克凡,还好,他的呼吸细密平稳,睡的正香。眼睛向他小衣瞟上一眼,再瞟一眼,可惜烛光朦胧,什么都看不清。 一点一点挪动身子,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仔细打量了半晌,又勾着头,沿小衣往里看了一回,还是不明就里。 要是能摸一下就好了! 傅诗华心里猛跳了几下,被这个疯狂的念头吓住了,想一想就觉得好恶心,好羞人。但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万一相公真的有病,不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以后怎么面对公婆,怎么有脸见人? 她的手紧张得直抖,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突然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手掌往下一按,随即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汪克凡动了一下,然后又睡熟了。 傅诗华却吓得身子发软,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了出来,好容易挪回到自己这边躺下,心情略略平静,才发现这次冒险并不成功。 隔着衣服还是不明机关所在,那鼓鼓囊囊的一坨,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大的,应该不是天阉!不过软软的,莫非是不举? 胡思乱想,反复揣测,傅诗华这一夜失眠了。她心力交瘁,直到四更天才睡着,窗外刚刚响起第一声鸡啼,立刻又醒了过来,丝丝晨曦披洒入窗,傅诗华无精打采地一扭头,正看到汪克凡的小衣。 啊!她的脸腾地就红了,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眼前只见一峰突起,昂昂然不肯低头,举得不能再举! 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她却又蹙起秀眉,相公明明身强体健,为何不愿与自己圆房? 想不通。 那就不想了。 反正是自家丈夫,就是块冰疙瘩,也定能把他暖化了!拉过薄被替汪克凡盖上,傅诗华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推门而出…… 汪克凡这一晚睡的很香,就是不停的做梦,还都和女人有关。 梦里的那个女人极尽缠绵,就是面貌有些模糊,既像前世的妻子,又有些像傅诗华,甚至还和花晓月有几分相似。 看来是清心寡欲太久了,年轻的身体在提抗议,他刚刚起身下床,傅诗华就迎了进来,端水梳头,伺候他洗漱更衣,比平时更多了一份体贴呵护。汪克凡觉得有些不妥,但确实方便了许多,就由着她折腾。 门帘突然哗啦一响,洗翠端着个食盘笑嘻嘻走了进来,食盘里装着两个鸡蛋,一碟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拌米粉。 “恭喜四少爷,贺喜四少爷!这碗拌米粉是四少奶奶亲手做的,给您补补身子!”小丫头的声音本来就响亮,还故意扯着调门拉长腔,傅诗华立刻闹了个大红脸。 对这种疯丫头只能冷处理。 “放下吧。”汪克凡不理她那么多,问道:“老太太起来没有,先带我去问安。” …… 从刘氏那里顺利拿到三千两银子,恭义营的改编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三百五十名辅兵分属各哨,仍由哨官从本乡子弟中挑选。前两天的时候,谭啸和周国栋就各派手下,回岳州和通山招募辅兵,现在手里的资金链接上了,汪克凡就委托汪晟,也回横石里招兵。 横石里近,岳州和通山较远,三拨人马在差不多同时回到崇阳。三百五十名辅兵,包括二十多名杂色工匠,另外还有三十名补充伤亡的新兵,都直接分配到各哨之中,每日操练不停。 虽然是辅兵,在初期的训练上也和战兵完全一样,汪克凡对他们的要求很高。 辅兵到位之后,这支部队名义上虽然还属于恭义营,编制却发生了很大变化。 首先,为了避免主官阵亡失去指挥,在哨、队、什三级编制中设置副职,由各级主官直接挑选。也就是说,哨官挑选副哨官,队长挑选副队长,什长挑选副什长,上级主官不加干预。 对于封建军队来说,对主官的忠诚是维系部队的唯一纽带,汪克凡不愿搞什么大小相制,那样只会引起内耗,降低部队的战斗力,所以干脆把权力下放。 其次,在每什中增设一名斯养(炊事员),在每队中增设一名旗手,四名护旗兵,在每哨中增设两名鼓号手,一名医匠,两名杂役,两名斯养,一名木工……,以及六十名长夫。 长夫就是搬运工,主要负责运输物资,修建工事等等,处于古代军队中的最底层。明清军中虽有辅兵,却没有固定的长夫,打仗需要人力的时候,就靠征夫和抓夫,这些免费的劳动力虽然成本低廉,但是在管理上漏洞百出,甚至会直接影响战争的胜负。 汪克凡深知其中的弊病,因此不惜成本,建立了可靠的辎重部队。 另外,汪克凡还增设了两队亲兵,医官,书记,斥候,旗手,鼓号手,传令兵等等若干名,统一由他直接管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将来营一级编制的雏形,这支部队已有独立成军的趋势。 …… 汪克凡自从搬回家后,晚上都忙着处理公务,有时还要接待来访的同僚下属,家人都已习以为常。 这天晚上,汪晟带着一个陌生人突然来访。 第三十六章 欲向城隍求功果 汪晟是自家亲戚,自然没人拦他,穿堂入室就到了汪克凡的书房。 “云台,在看书呢?” 汪晟打着招呼,随意往书案上扫了一眼,却是微微一愣。 厚厚的一本大部头反扣着,封面上的书名非常醒目——《大明律卷十·户律七》。 “怎么有闲心看这个?”汪晟很是奇怪。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啊。” 汪克凡笑着起身相迎,见汪晟身旁那人神情干练,也是一副秀才打扮,便拱手见礼:“这位朋友如何称呼?” 倒不是他有意放低身段,明朝有重文轻武的传统,以汪克凡六品武官的身份,在这秀才面前也没多大优势,干脆以文礼相见。 “不敢,小弟姓吕名山,字仁青,是本县壬午年的生员,当以云台为兄……”这吕仁青两年前刚刚进学,论资排辈是秀才中的小弟弟。 “仁青有志弃文从武,加入我恭义营。”汪晟介绍道:“我与他旧日相识,素知其为人,品性才干都是一等一的人物,愿为他作保。” “好啊,欢迎之至!”这是第一个来投奔的士子,只为千金买马骨,汪克凡也要留住他:“这两日就劳烦三哥,陪仁青在恭义营好好转转,先熟悉一下军中事务。” 这是双向考察的意思了,话说得虽然客气,其实却留有回旋余地,新人初来乍到,不好直接安排职务,要有一个相互了解,融入团队的过程。 “多谢云台兄照顾。”吕仁青淡淡道声谢,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转身来到书案前,指着那本《大明律》笑着说道:“小弟没有猜错的话,云台兄正在研读《市廛》相关章节。” “噢?仁青何以对《大明律》这么熟悉?” 倒真被他说对了,汪克凡刚才正在看《市廛·牙行埠头》那一章,仅凭书籍翻开的厚度就能猜到相关内容,吕仁青的确让人有些意外。 “惭愧,小弟家中贫寒,进学前欲以西宾为业,所以看过此书。”西宾就是幕僚,也就是俗称的师爷,吕仁青当初想去当师爷,所以在《大明律》上下过一番苦功。 汪克凡点了点头,秀才属于明朝的后备培养干部,想当下九流的师爷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吕仁青能坦然相告,倒是个从容洒脱之人。 “如今正值纷乱之世,小弟想在军中谋个出身,追随云台兄左右,在恭义营办些实事。” 吕仁青话中有话,点到即止,又施了一礼便开口告辞,汪克凡也不强留,任他潇潇洒洒自顾去了。 虽然略有些书生气,汪克凡对他的印象还不错。此人进退有度,能够正确的介绍推销自己,与那种死钻八股经义的腐儒截然不同,在这个时候选择加入恭义营,眼光和魄力也不差。 “这人有点意思,是三哥挑中的副哨吗?”副哨官的位置非常重要,连汪克凡自己算上,四位哨官都是慎之又慎,都还没有挑中合适的人选。 “我原有此意,不过吕贤弟另有打算,想直接在云台麾下效命。”汪晟答道。 “这样子也好,稳重些。”汪克凡考虑了一下,说道:“我这里还缺一名书记官,可以让他试试。” 书记类似于后勤参谋,负责粮饷物资,武器装备,以及军中公文往来,对吕仁青比较适合。 佣人送上茶水,兄弟俩坐下,聊起了营中军务。 “云台,营中最近开销太大,是不是该节俭些?冢宰制国用,量入以为出,咱们已经断饷了……” 汪晟去武昌府讨饷失败,知道恭义营陷入了财务危机,增招辅兵的所有费用都是汪克凡个人拿出来的。这么大的窟窿怎么补上?这笔钱花光了以后该怎么办?让他感到十分担忧。 宰相制定国家用度的时候,都要根据收入来决定开支。既然暂时领不到粮饷,就该想办法降低成本,压缩支出,熬过这段苦日子,再这么大手大脚下去,会出大问题的! “三哥不用担心。” 汪克凡拿起那本《大明律》,在手中拍了拍,感慨道:“我这几天研读《户律·市廛》,颇有心得。带兵和做生意是一样的,都要敢于负债经营,只要把生意做开了,钱是会生钱的。” 又是这种古怪言辞!汪晟在心里嘀咕一句,皱眉道:“恭义营乃朝廷公器,岂能与商贾混为一谈?万一粮饷断绝,又该如何是好?” “莫小瞧了这《大明律》,三哥闲暇之余不妨读一读,日后也许用得上。”汪克凡笑着说道:“粮饷不会断的,明早城隍庙祭神,就有着落了!” “什么意思?”汪晟莫名其妙。 “这件事有点复杂,去茶楼坐着慢慢说吧……” 汪克凡把《大明律》递给汪晟,拉着他出门而去。 …… 崇阳东大街,润雅轩茶楼。 水匪被打跑之后,县里的农田大都恢复耕种,对粪肥的需求量很大,通江商行的生意也跟着火爆起来。于三郎在商行中一直忙到天黑,连饭也顾不得吃,匆匆回家换了长衫,赶到了润雅轩茶楼。 报上名号,伙计引着他来到雅间,进门就看到了京良和“金不换”的老板苏汉章,见京良起身相迎,连忙上前拦住。 “良哥恕罪,铺子里太忙,让您久等了……” 寒暄两句,于三郎又转身向苏汉章作了个揖。 “没想到苏员外也在,三郎今天太过失礼,一定要罚我做东!” “罢了,你也不宽裕,这点子小钱跟我争什么?”苏汉章没有起身回礼,坐在椅子上冷冷回了一句,却把会钞的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又转脸向京良问道:“郑师爷呢?他怎么还没到?……” 苏汉章是崇阳县几代的坐地户,祖上开铁匠铺子起家,又渐渐办起了几家染坊酱坊,到了苏汉章手里越发兴旺。“金不换”,就是他家铁匠铺子的金字招牌,生产的各式铁器行销三府十四县,是县中有名的富户。 难得的是,苏汉章发达之后并没有为富不仁,而是谨持家,求教化,平日里多有善举,在县中口碑甚佳。 苏家的买卖偏向于实业生产,虽然也属于商贾之流,却和牙行埠头有所不同,作为一个渴望提高社会地位的儒商,苏汉章既有和官府合作的热切,也有在于三郎面前的矜持。 此刻,他心中颇为不悦。今天之所以来到润雅轩,是县衙的郑选郑师爷居中牵线,和恭义营谈买卖来了,没想到郑师爷连面都不露,竟然还叫来了上不得台面的于三郎。 京良却客客气气的,笑着解释道:“郑师爷正好另有要事,今天晚上就不来了。不过没关系的,他只是中间人,真正要和两位谈生意的,还是我们恭义营。” “和你谈么?”苏汉章越发不满,要不是多年来修身养性,当时就要拂衣而去。 这京良只是个半大孩子,一名奉命行事的走卒而已,恭义营就派他出面,简直无礼之至。 “不敢……” 京良刚说到一半,门扇吱呀一响,汪克凡和汪晟走了进来。 “苏员外莫怪,京良只是打前站的,代我迎候两位掌柜的大驾。”汪克凡说着话,向他们拱手抱拳。 苏汉章一惊,心中的不满立刻飞到九霄云外,连忙离座拜迎。 汪克凡抢上扶起,亲切说道:“苏员外有德长者,不必拘泥这些俗礼,来,我们坐下说话。” 客套几句,众人落座,汪克凡坐在主位,苏汉章却被汪晟强让到次席。 “这怎么使得,实在是僭越了,僭越了……” 苏汉章半推半就的勉强坐下,心中却甚是得意,以他商贾的身份,见了官老爷最少也得一揖一跪,现在和汪克凡同席而坐,实在是一件大有面子的事情。 “汪将军召唤我等,不知有何吩咐?但能用到老朽之处,定不推辞!”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不过没关系,这汪克凡虽然只是一个六品武官,也能和县令许秉中分庭抗礼,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 “哦,是这样的,我想在贵号定制五百把铁锨,还有其他若干军用器械……” 汪克凡娓娓道来,向“金不换”定做了一批铁器,又向通江商行订购了挑担和鸡公车等等,除了要的时间急了一点,给出的价钱却非常高,甚至超过了正常的市价。 苏汉章心里越发奇怪,这哪里是谈生意,简直就是专门给自己送钱来了,随随便便就能赚上几百两银子。 事出反常即为妖,他转头和于三郎对了个眼神,两人都是一脸惶恐和疑惑。 “汪将军,您要的货用不了这么多银子的,按照现在的行情,我再想法子省一些,价钱最少能便宜一半……”苏汉章暗中下定决心,如果不把事情搞明白,宁可不做这份生意。 “不用了,就按这个价格走。”汪克凡笑着说道:“不过还要劳烦两位,用多余的银子帮我另外做一件事。” “请汪将军只管吩咐,我等都愿效劳!”这就对上了嘛,苏汉章和于三郎反而觉得一阵轻松。 汪克凡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如同高僧闻法顿悟,而生大欢喜。 “明天初一,城隍庙要祭神斋醮,想请两位助我求一份功果……” ps:新的一周,新的战斗,再次求推荐,求收藏! 第三十七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城隍属于道家神仙,为一方土地之神,监管阴阳两界之事,在明朝的社会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神道可以“暗助王纲”,从明太祖朱元璋起,直到嘉靖、正德年间,明朝历代皇帝对道教大都倾力扶植。洪武元年,明太祖诏封天下城隍神,应天府都城隍称“帝”,用王者礼仪,倍加推崇。 天下府县也纷纷修建城隍庙,凡有城池之处,必有城隍庙。按照明朝制度,地方官上任之后先要拜谒本地城隍,在庙中斋宿,神前起誓,“阴阳表里,以安下民”。刑部、地方官、锦衣卫……,都经常在城隍庙里审案办差,以表三尺神明在上,公道不可欺于暗。 按照崇阳县惯例,每个月初一都是祭拜城隍的大日子。 早上城门刚刚打开,四乡百姓就络绎不绝地进入城中,向着位于东二街的城隍庙涌去,除了烧香敬神之外,还要赶去看城隍巡街,祭神斋醮,这一天都是难得的娱乐休息时间。 东二街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常,卖早点的,唱曲的,算命的,打把式卖艺的……,再加上往来看热闹的百姓,把城隍庙门前的小广场填得满满当当。 庙门前还有数十位本县士绅,富户牙商,不时抬头向远处望一望,正在等待县令许秉中到来。他们都是崇阳县里有些身份的人,应邀参加今天的祭神仪式,虽然三五成群各有自己的小圈子,但整体上还是聚在一起,和普通百姓之间泾渭分明。 牙商们富而不贵,在士绅面前低了一头,彼此之间没什么共同语言,湘楚商行的钱外郎,隆茂昌的宋大官,崇阳码头的赵埠头……,十几个牙商自成一群,正七嘴八舌地发着牢骚。 “听说了吗?功果银涨到了二十两!”钱外郎是官牙,消息灵通。 众人立刻叫了起来。 “啊?要这么多,水匪不是打跑了吗?” “宋江就在通城,县里还要修缮城防,赈济灾民,反正变着法要钱呗。” “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我大明就坏在这些贪官手里了!” “唉!我本想今天躲出去,却被许大令逼着来了,简直跟明抢一样……” “诸位仁兄,请慎言!”宋大官说道:“许大令也是为了保我崇阳平安,二十两银子又不多,你们哪个拿不出来?” “那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今天这银子我就不捐了!”有人不服。 “我也不捐!每次祭城隍都要功果银,现在还涨到二十两银子,半个月又白忙了。”有人响应。 “别装穷啦,上个月在武昌府,你梳笼个粉头就花了二十两……”有人揭老底。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咣咣咣……”七棒锣响,寓意“军民人等齐回避”,这是县令许秉中到了。百姓们纷纷向两旁避让,士绅和牙商们整衣正冠,躬身伏首,准备拜迎父母官。 开道的铜锣越来越近,围观的百姓却一阵阵躁动,指指点点兴奋地议论着,好像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士绅牙商抬头看去,不由得都楞住了。 许秉中上穿黑边青罗衣,下着黑边赤罗裳,冠带佩绶,一身非常正式的祭服打扮,但是,他却赫然骑着一匹马来了,汪克凡与他并辔而行,只略略落后半个马头。 “这,这成何体统……?”几位有功名在身的年长宿儒痛心疾首,当时就变了脸色,其他人也是一片哗然,疑惑、嘲笑、不屑、艳羡,兼而有之。 城隍祭祀是非常重要的官方仪式,朝廷有一整套对应的典章制度,许秉中作为本县父母,理应全套舆盖仪仗,马棍官轿,以维护朝廷体面,这样公然骑马出入,实在太轻佻了! 按照大明制度,文官并非不能骑马,但都是为尊者避让的特殊场合,比如有巡抚、御史一类的大员到场,许秉中就该骑马随行。但是,今天祭拜城隍的最高长官就是许秉中,他在一个六品武官面前自失身份,两人并马而行,简直是礼崩乐坏,士林之辱! “云台,你看这些人神情古怪,心里在想什么能猜出来么?”许秉中在马上侧过身子,低声询问汪克凡。 “八九不离十吧,‘君子不重而不威’,‘有失朝廷体统’这一类的。” “你还是避重就轻。除了这些陈词滥调之外,他们肯定还在骂我斯文扫地,谄媚武弁!” 许秉中一伸手,拦住了要请罪的汪克凡,微笑道:“一点点虚名不必放在心上,我就是要有意为你立威造势。不过,我能帮到你的有限,下面还要看你自己的手段……” 水匪大军仍在虎视眈眈,威胁崇阳,许秉中的荣辱安危都寄托在恭义营身上,汪克凡提出要在祭拜城隍的时候筹措军饷,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 但是,他只负责敲敲边鼓,坏人还要汪克凡去做,另外也不能把事情闹得太大,免得惹来麻烦。 “……这些人大多鼠目寸光,守着万贯家财却不肯捐资助饷,难道城破了还有他们的好?” 许秉中顿了一下,又加重语气嘱咐道:“不过你我都是朝廷命官,若他们不愿助饷,也绝不可违背朝廷法度,纵兵用强。” 要钱可以,别动粗,能让他们自己乖乖掏出银子,那是你的本事。 “请老师放心,学生自有分寸……” 说话间来到城隍庙的大门前,汪克凡翻身下马,退后一步让出许秉中,眼神向人群中一扫,已经看到于三郎和苏汉章,两个人的神色都有些紧张。 许秉中和士绅们寒暄见礼,率领6传应等属官典吏进入城隍庙,庙中一班道士正在设醮作法,细乐声声,香烟渺渺。为首的老道把众人引入大殿,对城隍像虔心礼忏一回,又到偏殿请出城隍和城隍娘娘的木主。(小一号的木头像,城隍出行时专用)。 众人给庙里捐了些香火钱,然后一起看向许秉中,按照多年来不成文的规矩,在城隍巡街之前,还要向县里捐纳一笔功果银。 那一伙牙商在后排暗自嘀咕,心中颇为不满。他们自以为知道了功果银涨价的内幕消息,二十两银子有些肉疼,但已经到了这个场合,也只能咬咬牙认了。 “诸位乡贤,前番水匪犯我崇阳,全仗恭义营奋勇杀敌,才保我阖城百姓平安……”许秉中开口了,热情赞扬恭义营的战绩,着实狠狠地夸奖了一番。 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劳,人群中响起不少附和之声,不过脑子快的已经觉得不对——正在祭拜城隍的时候,知县大人怎么跑题了? 许秉中故意停顿一下,脸色变得沉重:“可惜的是,闯贼爪牙袭扰武昌府,恭义营的粮饷已经断了,无奈之下打算离开崇阳。” “那怎么行呢?”于三郎第一个叫了出来。 “恭义营绝不能走!”苏汉章也挺身而出。 不少士绅富户都是议论纷纷,担忧不已,宋江就在通城,杜龙王还在羊楼洞,恭义营如果走了,崇阳可就完了。 但是,更多的人都沉默着,听出了许秉中话里的潜台词。 看到他们戒备的神色,许秉中心里暗自摇头,这些人利字当先,让他们掏出真金白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汪克凡恐怕筹不到多少军饷。回头想想汪克凡的态度,郑重其事的,报的希望还很大,等下两边说僵了,一定要约束着他,别做下什么出格的事情。 “诸位,要想留下恭义营,还得靠父老相亲慷慨解囊,县里这个月的功果银都不要了,交给汪千总充作军饷。” 许秉中打定主意,今天不管怎么说,最少也得给汪克凡凑上几百两银子,免得恭义营真的拔腿就走。 纷杂的议论声突然停止了,场中诡异的一片沉默。反应再慢的人此刻也明白过来了,许秉中绕来绕去的,是要让在场的士绅富户们掏钱。 紧接着,又猛的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大家都算得很清楚,功果银总数不过二三百两银子,这笔钱本来就要捐给县衙,让恭义营拿去又有何妨? “应该的,这是我等的一片心意!” “汪千总功勋彪炳,理应重酬!” “鄙号隆茂昌,愿捐功果银二十两!” 宋大官突然冒了出来,把功果银直接翻了一倍,立刻招来周围一片怒目相对。他却浑不在意地微笑着,上前来到许秉中和汪克凡面前,俯身得意地作了个揖。 众人心里都暗暗后悔,这宋大官果然狡诈,只用二十两银子就出了个大风头,却搞得大家里外不是人。 许秉中却是一喜,既然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得跟着多捐银子,当下笑着点点头。 “宋大官果然重义轻财……”他准备好好表彰一下宋大官。 “不错,宋大官果然重义轻财,但二十两银子还是太少了。”汪克凡突然插话,打断了许秉中。 许秉中、宋大官,脸上的笑容都突然愣住了,一起扭头看着汪克凡。 “云台,你什么意思?”许秉中尽量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心中的怒气,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不是帮倒忙吗?要不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就差骂一句蠢材了。 “汪将军,我县的功果银旧例为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可不少!”宋大官却故意扯高嗓门,二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这个人却丢不起,既然这汪克凡不识趣,那就反手甩他一巴掌。 “贵号隆茂昌生意兴隆,每个月的利润都在四五百两上下,这个月又从恭义营赚了一笔,只拿二十两是不是太少了?”汪克凡心平气和,讲事实,摆道理。 “这个,汪将军有些误会……”宋大官不由得一惊,嘴里胡乱支吾着,心里却猛跳几下,仿佛突然落入陷阱的猎物,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恐惧。 汪克凡怎么知道隆茂昌的底细?看来他早有准备,暗中调查自己,要拿隆茂昌开刀! “好教汪将军得知,鄙号盈利远不足五百两,大部分现银也送到了武昌府分柜,现在账上真的没钱,二十两银子已是竭尽全力……”宋大官到底是大牙行出来的掌柜,待人处事都颇有经验,心神稍定后就开口反击,不但咬死了没钱,话里话外还抬出武昌府,暗示隆茂昌的背景深厚。 我不跟你硬顶,但就这二十两银子,你爱要不要。 “没现银么?没关系的。”汪克凡的笑容很亲切:“我这里有一本功果簿,宋大官先画个押就好。” 随着他一声吩咐,京良应声上前,捧着一册账本模样的功果簿举到宋大官眼前,宋大官定睛一看,立刻失声叫了起来。 “五百两?!汪将军,鄙号确实没有这么多钱呀!” 轰的一声,偏殿中众人几乎炸了窝,士绅牙商们都被吓了一跳,五百两,这个数字太过惊人! 一家隆茂昌就要五百两银子,别人又该捐多少钱?士绅牙商们立刻同仇敌忾,一起把矛头指向汪克凡。有人软语相求,有人冷嘲热讽,有人直言斥责,还有人给宋大官撑腰打气,决不能在这功果簿上签字画押。 许秉中在一旁又气又急,这样子闹下去肯定一拍两散,岂不是全搞砸了! 强压怨气正要相劝,汪克凡却又开口了。 “宋大官既然不愿画押,那也不勉强,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他淡淡撂下这句话,竟然就此放过了宋大官,转过身来到许秉中面前,笑吟吟地说道:“时辰不早了,请城隍老爷动身巡街吧。” “哦,巡街,先请城隍老爷巡街……”许秉中虽然莫名其妙,但一场风波消于无形,也是求之不得。 不过,这汪克凡虎头蛇尾的,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第三十八章 天知地鉴鬼神钦 龙灯高照,旗幡飘舞,各种锣鼓响器大吹大擂,城隍老爷移驾,出庙巡街。 城隍为阴间神,巡街的队伍也叫“阴差会”,有青壮扮成鬼卒、无常、判官、以及牛头马面等等,浩浩荡荡护送城隍巡街。 衙役青壮们负责维护秩序,汪克凡带着两队亲兵充作仪仗,为巡街队伍开路,每个路口都有迎驾的香案,两边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初一城隍庙门开,牛头马面两边排,判官手拿生死簿呀,小鬼手拿追命牌……” 唱曲的艺人手拉胡琴,向周围哈腰讨赏,百姓们兴致勃勃,兴奋指点谈笑,巡街队伍中却有一群人皱着眉头黑着脸,和周围欢乐的气氛格格不入。 许秉中、宋大官、县衙的属官典吏,崇阳的士绅牙商……,以及所有目睹了城隍庙偏殿那一幕的人,此刻都各怀心思,满腹疑惑。 汪克凡到底在干什么?! 也许,只是年轻人一时的头脑发热吧。少年得志难免轻狂,行事毛躁异想天开,结结实实碰了个钉子,对他也是个教训。 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嗯,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许秉中突然发现走错了路,巡街队伍兜个圈子,正朝着东门码头方向前进,向左右询问,手下人也都稀里糊涂,只知道恭义营在前面引路,应该是汪克凡改变了巡街路线。 “快带我去看看!”许秉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巡街队伍前头,汪克凡在一家商行门口勒住了坐骑。 随着他一挥手,恭义营的士兵上前亮出刀枪,齐刷刷站成两排,肃然守在商行门口,巡街的队伍停了下来,判官小鬼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看着这边目瞪口呆。百姓们见有热闹可瞧,把周围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突然间有衙役分开众人,许秉中带着一大群士绅牙商赶了过来。 汪克凡跳下马,拦住许秉中说了两句什么,然后提高声音把京良叫到跟前。 “把功果簿拿来看看,这商行是谁家的?” 不等京良回话,于三郎越众而出,上前一揖一跪,行的是正式场合的见官礼节,他脸色潮红,动作也有些僵硬,紧张,兴奋,却并不慌乱。 “启禀汪将军,这是鄙号通江商行,是在下先祖传下来的产业。”于三郎说了两句话后,气息渐渐平稳,居然侃侃而谈:“全仗着汪将军赶跑了水匪。鄙号才能经营维持,而且小有盈利,三郎虽不才,也愿为地方太平出一份力,捐纳一份功果银……” 噢?汪克凡竟然还有这样的后手?倒是个不错的办法。许秉中心中一松,退后两步,饶有兴味地看着。 京良把功果簿翻得哗啦啦作响,查到了通江商行的名字。 “通江商行,应捐功果银一百两。” “好,鄙号愿出纹银一百两……”于三郎答应得非常痛快。 哗的一声,周围百姓中爆发出一片惊讶的感慨,一百两!普通百姓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牙商们却都变了脸色,宋大官恨恨瞪了于三郎一眼,随即又露出不屑的冷笑。于三郎那穷货能出一百两银子?这也太假了吧,说出去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演双簧么?好吧,全当是看戏了。我看完也不给钱,你能把我怎么办? 但是,汪克凡却演得非常投入,兴致勃勃的,对于三郎大加称赞:“于掌柜深明大义,通江商行买卖公平,都理应表彰。来呀,给通江商行挂上牌匾!” 《乐善好施》! 硕大的金字牌匾高高挂在通江商行的大门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百姓们纷纷叫好。有人真心称赞于三郎,有人却是起哄凑热闹,眼都不眨就扔出去一百两银子,简直比看戏还过瘾,今天算是来着了! 巡街队伍继续前进,又来到了“金不换”铁器作坊。 三百两银子! 苏汉章也得到了一块同样的牌匾。 苏员外素来喜好声名,在百姓们更加热烈的欢呼声中,只觉得醺醺然欲醉。 继续向前走,前面就是“隆茂昌”,宋大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再也笑不出来。 “云台,你给隆茂昌准备的牌匾,恐怕不太一样吧?”许秉中的眼角弯弯的,强忍着笑。 “规格是一样的,上面的字有些不一样。” “好吧,不要搞得太过火,我先走一步,去西门了。”许秉中决定趁早抽身。 西门外是和水匪交战的战场,双方死了好几百人,今天斋醮的道场就设在那里,以超度这些孤魂野鬼。 只要汪克凡不超过底线,他就会暗中支持恭义营,但是身为一县父母官,又和宋大官私交不错,有些场合最好还是回避一下。 “老师慢走!”汪克凡微笑挥手,目送许秉中的官轿离去,转过身看到宋大官的时候,眼神却变得如刀矢般冷冽锋利。许秉中如此明显的纵容,当然要好好发挥一下。 宋大官身子微微一颤,犹豫片刻后决定忍下这口气,暂且低头服软。他凑上来施礼说道:“汪将军,五百两银子不是小数,鄙号一时之间的确拿不出来,要么,先在功果簿上画个押如何?” “哎——,我刚才说过,这件事以后再说。”汪克凡一口回绝。 现在投降太晚了。 杀鸡给猴看,宋大官就是那只鸡,为了让猴子们学会规矩,这只鸡必须死。 “来人,给隆茂昌挂上牌匾!” 随着汪克凡一声令下,几名士兵从木箱中取出一块牌匾,这牌匾大小规格和刚才的一模一样,只是换做白底黑字,更加醒目。 《为富不仁》! “慢着!”宋大官红了眼睛,乍开双臂拦在大门前:“汪千总莫要欺人太甚,就算我没有捐纳功果银,也不该给隆茂昌挂这样的牌子!一份功果银竟然要五百两银子,我拿不出来,和为富不仁也扯不上关系……” “功果银的事情回头再说,这牌子是你自己挣来的,赖也赖不掉。”汪克凡顿了一下,冷冷吩咐道:“京良,念给宋大官和众位乡亲听听!” 京良翻到功果簿的后面,朗声念诵。 “隆茂昌崇阳分号掌柜胡某,素来勾结商贾,共为奸计,某月某日所购货物军马五匹,每匹市价纹银四十二两,胡某指使驵牙(专门贩马的牙侩)减价为每匹十七两。同日购得精铁刀一百五十柄,每柄市价三贯九百文,减价为一贯四百文……” 牙商们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这笔生意他们都记得很清楚,就是在恭义营买了些缴获物资,当时压低价格狠狠赚了一笔,没想到现在被翻了旧账。 京良一条条接着念下去,都是这几天搜集来的黑材料,隆茂昌如何私充容隐,操纵价格,强买强卖等等,种种行径无不利欲熏心,损人利己。 念完之后,亲兵取出这些生意买卖的相关字据,向周围的百姓展示,百姓们一时群情激奋,骂声四起,包子与鸡蛋横飞,砸得宋大官满身狼藉。 “取《大明律》来!” 汪克凡吩咐一声,亲兵送上一册《大明律》,京良接过大声念了起来。 “《大明律·户律七·市廛》,凡牙侩把持行市,卖物以贱为贵,买物以贵为贱者,杖八十。评估物价或贵或贱,令价不平者,计所增减之价坐赃论;入己者,准盗窃论,免刺……” 只听扑通一声,宋大官一跤坐在地上,《大明律》对牙商惩处严格,要是套个严重点的罪名,直接就能把他充军发配。 “你,你是恭义营的千总,不能用《大明律》审我,应该请许大令来主持公道!” “你说的不错,按照国家法度,我既不能抓你,也不能审你。但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天知地鉴鬼神钦,许大令今日不在,我当着城隍老爷的面,就要管管这不平之事!” 汪克凡又一次喝道:“来人,把牌匾给他挂起来!” …… 牌匾终于挂起来了,“为富不仁”,四个大字异常刺眼,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欢声雷动。 清官惩治为富不仁的贪商,是百姓们喜闻乐见的桥段,在仇富心理的影响下,他们全都站在了汪克凡这一边,尽情嘲笑着宋大官的狼狈模样。 士绅们身份不同,事不关己,并不担心汪克凡的手段,对宋大官倒有点同情。隆茂昌挂上这么一块牌匾,丢人现眼不说,以后的生意也不用做了。早知道这样,又何必舍不得那五百两银子? 牙行商贾却是人人自危,到了这个时候,形势已经看得非常清楚,唯一的办法就是趁早交了功果银,花钱买平安。 钱外郎、赵埠头、侯员外……,商人和牙行掌柜一个个排着队,主动到京良那里签字画押,吩咐人取来银子,换成一块“乐善好施”的牌匾。 还好,每家的功果银都在一百两到二百两之间,有了隆茂昌五百两的先例,这个数字已经大大低于他们的心理预期,可以接受。 四千多两银子入账,汪克凡叫来里长,责成他每日巡视隆茂昌两次,不许摘下牌匾,然后传锣清道,举幡奏乐,带着巡街队伍向西门去了。 第三十九章 霹雳手段菩萨心 巡街队伍来到西门外的时候,斋醮的道场已经布置好了。 醮坛上摆放着香炉、烛台、花瓶等供器,香、花、灯、水、果等五供养,如意、玉册、宝剑、令旗等法器,铙、铛、铃、镲、钟、鼓、磬等响器,幢幡符简,敬戒肃穆。 本县道士的数量有限,还有一群和尚来帮忙,释道弟子分坐在醮坛两侧,都排成整齐的方阵,口中不断吟诵经文。 醮坛上由数名道家执事主持,监坛侍经,各安其职。坛前一名有德方士正在书写青词,许秉中静静立在一旁候着,神态恭谨。 汪克凡上前行礼,为功果银的事情道谢,许秉中却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一指那方士轻声说道:“花方士正在书写青词,这些俗事回头再说。” 汪克凡向那方士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愣,暗自好笑:“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子啊!” 花方士,就是女扮男装的花晓月,她被汪克凡介绍来参加今天的斋醮,不知怎么就折服了许秉中和其他道士,俨然成了斋醮仪式的主角。 他(她)一身金丝银线的道家羽衣,仪态清朗庄重。先从香案上拿起一块净巾擦了擦手,又取一片妙香含在口中,握朱笔,点朱砂,在青藤纸上点点刷刷,一气呵成写就了一篇青词,然后盖上三?庞裾拢?曰浦饺?绶庋??桓?谌舜?摹??pgt;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仪态万千,观者无不心神俱愉,飘飘然若微醺。 “百战间关,见危致命,一忠激烈,虽死犹生。惟勇士不忘丧元,故敌人每为夺气……”花晓月登上醮坛,绕着香炉烛灯巡行,一边走一边唱诵刚刚写就的青词,旋律飘渺虚空,宛如众仙驾临。 步虚声!这是道家有名的步虚声,乐章美妙,更兼意境悠远。 “难得,难得!真是应了杜工部的名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众人满脸陶醉,欢喜赞叹。 吟诵完毕之后,花晓月取过那篇青词用火焚化,上奏城隍,自许秉中以下,场中众人一起俯身向城隍像行礼,有虔诚的百姓更是连连叩头。 花晓月突然两手一甩,身后啪啪两声大响,醮坛上立刻烟雾弥漫。蓬的一声,花晓月的身后又猛然火光大亮,身影却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化坛卷帘!”一名道士失声叫了出来。 化坛卷帘是斋醮仪式的一部分,化坛,意思是把醮坛变化为神仙境界,卷帘,则如同人间君王临朝听政,代表神仙马上就要驾临。 但是,大家从未见过如此真实的化坛卷帘,声、光、烟雾,各种效果合在一起,此刻的醮坛真如同琼台仙境,恍恍惚惚,飘飘渺渺。 几乎所有人都跪下了,只有许秉中、6传应和两三个举人还站着,但也是一脸诚惶诚恐,俯首低头,不敢仰视花晓月。汪克凡撇了撇嘴,低下头作出恭敬的样子,心里却暗暗腹诽。 真是不安生的性子,一得着机会,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花晓月伫立醮坛之上,二目微合,作道家存想状,俨然进入了人神沟通的境界,此刻的她,已经被城隍老爷神仙附体,浑身上下仿佛有宝光流动! 她念念有词地嘟囔了一会儿,突然又睁开了眼睛:“吾乃崇阳城隍,今日特为本县祈福度灾,解怨释结……” 斋醮仪式继续进行着,花晓月作法画符,以神仙的身份传谕远近枉死的鬼魂,齐聚醮坛听宣经文法言,早登净土,免堕幽冥,又用真水真火炼度,解去鬼魂的怨气。 到了这一步,士绅百姓都大大松了一口气。有城隍老爷这尊大神坐镇,前番一场恶战死去的几百鬼魂都能早升天界,脱离鬼道,这些冤鬼升仙之后,阳间自然就能平安。 斋醮仪式临近结束,有道士送上了功果簿,士绅们纷纷慷慨解囊,捐献香火钱。十两,二十两,五十两!眼都不眨就送了出去,互相之间还要攀比一番。 这钱花的值,也是看在花晓月的面子上,崇阳是个小地方,以前从没见过这么专业的斋醮仪式,更没见过这样修为高深的有德方士。 围观的百姓们也挤了上来,争着往功德箱里投钱,他们大都是穷人,但胜在人多而且非常虔诚,捐的钱加起来数目也不小。 “封建迷信真是害死人,挣钱比我还快!” 汪克凡在心里嘟囔着,目光若有所思的,扫过了那些士绅。 和牙行商贾比起来,明朝的士绅阶层才是真正的有钱人,只要取得举人以上的功名,就能享有各种特权,积累大量的财富,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家财万贯。 恭义营要发展壮大,就需要大量的资金,早晚都得向士绅们下手。 但是,这件事难度很大。 和牙行商贾不同,士绅的社会地位要高得多,一个举人就可以和知县分庭抗礼,同乡、同年、同案、同门、同痒、同党、同社……,士人之间结成了一个庞大的关系网,根本不会害怕汪克凡这个小小的六品武官。 同样的招数不能用了。汪克凡毫不怀疑,如果他把“为富不仁”的牌匾挂在一个举人的大门上,立刻就会被调到湘西山区,负责征剿那些造反的苗族山寨。 但也不是无法可想。所谓事在人为,现在所缺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斋醮仪式到了尾声,最后一项内容和以往不同,和恭义营有关。不知道什么时候,花晓月已经离开了,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汪克凡成了主角。 他向许秉中打个招呼,然后吩咐下去,很快,一群水匪俘虏被押了上来,大约一百来人,都被捆得结结实实。 负责押送的是恭义营的汪晟,他迈步登上醮坛,对围观的百姓朗声说道: “各位乡亲父老,前日鏖战崇阳,共擒获水匪三百余人,其中罪大恶极者三十人,一律在今日斩首示众……” 他在解说这三十人的罪行,周围的百姓却哗的一声开了锅,太过瘾了,竟然能看到砍脑壳!那些恶贼,死了好! 水匪俘虏们被推到醮坛前跪下,其中三十名是死囚,其他的都是陪绑。 钢刀挥起,人头落地,陪绑的被吓得瑟瑟发抖,却又被拉起来,解开了绑绳。 全部当场释放! 杀一批,放一批,改造一批,这就是恭义营的俘虏政策。 杀一批可以立威,放一批同样可以立威,刚柔并济才是最有力的打击手段,没有人意识到,汪克凡对宋江又一次出手了。 改造一批最麻烦,也是最有价值的,恭义营的士兵都是普通农夫,还需要各种工匠,在社会上招募的不够,就从俘虏中补充。 百姓们此时显出了淳朴敦厚的一面,并没有为难这些被释放的水匪。刚才汪晟讲得明白,他们都是临湘等地的守法良民,被逼着加入水匪,却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和那三十名死囚不一样。 官吏士绅的感受就复杂的多,这一杀一放之间,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要杀人什么时候不行,偏偏选在这个场合,汪克凡明显是有意为之。这些水匪说杀就杀,说放就放,也没给武昌府知会一声,他的胆子真的很大。 有人脊背发凉,有人暗生怒意,有人敬而远之,还有人带着几分欣赏和敬佩,却再没有一个人把他当做粗鄙武弁,莽撞后生。 祭神仪式结束之后,巡街队伍再次敲锣打鼓,送城隍老爷和城隍奶奶回庙,许秉中和6传应等官吏也准备回衙门。上轿之前,6传应还在感慨。 “这又是杀,又是放的,真是恩威并施,想不到汪克凡年纪轻轻,手段却不输仕途老马。”他顿了一下,又对许秉中说道:“这些我还能看懂,有件事却想不明白,听说他恭义营连受伤的水匪也一律救治,不知是什么用意。” 许秉中皱眉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恭义营扫荡群匪,行的是霹雳手段,救死扶伤,怀的是菩萨心肠,这才是刚柔并济的治世之道……” …… 汪克凡回到恭义营之后,花晓月主动找到了他。 她还是女扮男装的样子,但重新换回了方巾长衫,文士打扮,和醮坛上那个羽衣道冠的方士判若两人。 “今天斋醮得了些银钱,请汪将军点验查收。”花晓月的脚边有一口打开的箱子,里面白花花的是银子,黄灿灿的是铜钱,接过单子一看,总计超过一千五百两白银。 到底是干过四合教教主的专业人才,一出手就骗来巨款。 “好,我先收下。”汪克凡略略迟疑,又说道:“嗯,你可以留一些私用,多少无所谓,你自己看着拿吧。” 这笔钱虽然是花晓月“劳动”所得,但数目太大,让她拿着不合适,但可以给些奖励。 花晓月摇了摇头:“我姐弟衣食不缺,没有用钱的地方,汪将军的好意心领了就是。日后还有效劳之处,请将军只管吩咐。” “这种场合应该不会太多,以后碰上了再说。不过,你今天做得的确很好。”这也是一种天分,除了汪克凡知道她的底细之外,其他人都被唬住了,还心甘情愿地大把掏钱。 “是么?”花晓月眼睛一亮。 “嗯,虽然看不明白,但是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小女子旁门左道,落在方家眼中,自然是破绽百出。”花晓月露出尴尬的表情,把汪克凡的夸奖当成了反讽:“家父意外去世,我只学了他三成本领法术,开坛做法都是装神弄鬼,让汪将军见笑了。” 在花晓月心中,汪克凡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他说看不明白,当然是在讽刺自己乱七八糟,狗屁不通。 “这个,你我所学不同,你倒不必妄自菲薄……”汪克凡暗暗惭愧,装神棍也没那么简单,一不留神,差点说露馅了。 “噢,不知汪将军所学是何种法术?”花晓月有些疑惑。 “这个……” 汪克凡略一迟疑,眼中突然寒光一闪,四周立刻变得杀气腾腾:“我不会诵经请神,我只会杀人于千里之外。” 第四十章 君子当守拙取正 第二天早上出操完毕,恭义营全体将士在校场上集合,分发作战奖赏和抚恤银子。 手里有钱好办事,从牙行商贾那里筹措了四千多两白银,花晓月又搞来了一千多两,恭义营从来没有这么富裕过,正好还上以前的旧账。 论功行赏! 按照汪克凡的要求,恭义营不以首级和缴获论战功,而是强调遵守军纪、服从命令、作战勇敢等原则,只要在战斗中没有违反军纪,就可以领到赏银,有突出贡献的,由哨官、队官、什长等各级长官为其报功,额外发放奖赏。 凡是参加对杜龙王那场战斗的士兵,每人领到一两赏银,长枪阵外围的排头兵处在作战的第一线,每人领到三两赏银,像史阿大这样勇敢负伤的,领到了五两赏银。 恭义营八百战兵几乎人人有份,校场上欢声雷动,士气高昂。这些士兵大都是思想简单的庄稼汉,当兵卖命就是为了多挣些银子,除了灌输忠义孝悌和民族大义之外,还要用金钱刺激他们战斗的欲望。 阵亡和伤残退伍的,按朝廷的标准加倍发放抚恤银子,解除士兵们的后顾之忧。 接下来,又处罚了两名违反战场纪律的士兵,他们在战斗中私藏缴获财物,被没收之后还取消赏银,当众打了三十军棍。 “砰,砰,砰……”沉闷的军棍声中,史阿大的脸色蜡黄,越来越难看。 解散之后,他找到汪克凡,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戒指。 “汪千总,这是俺那天私自藏下的,现在上交……” “不用了,那天的经过我都看见了,你已经负伤脱离战斗,不算违反军纪,自己留着吧。” “真的?那谢谢千总,俺留着娶媳妇用。”史阿大喜滋滋的刚要走,汪克凡却叫住了他。 “回来。”汪克凡皱着眉头打量史阿大,把他看得直发毛:“你也是一名队官,怎么连条例军纪都搞不清楚?平常怎么管理部下的?” “啊?俺是个粗人,谁要是敢不听话,俺就上脚踹……” “回去把所有条例都抄写十遍,有不认识的字去找花医官。”汪克凡顿了一下,又说道:“花医官是有学问的人,跟着她好好学,以后用得上。” 史阿大缩了缩脖子,有些迟疑的样子,看到汪克凡脸色不善,连忙大声应了下来,汪克凡摆摆手打发他去了,没有多说什么。 大老粗只能当一辈子低级军官,路已经给史阿大铺好了,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发了赏银之后,恭义营士气高涨,每日操练不停,重点放在野外行军作战和土木作业上,新兵们也渐渐和部队融为一体。 吕仁青正式加入恭义营,并领到了第一个任务——赶赴武昌府,拜见何腾蛟、黄澍、牛忠孝等文武大员,并呈递申状,再次讨要粮饷。有黄澍从中作梗,这笔粮饷八成要不回来,但还是要去抱屈喊冤,闹上一闹,不能吃个哑巴亏。 过了几天,汪克凡突然接到通知,巡抚何腾蛟召见。 …… 武昌府中,一片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 左良玉和白旺刚刚经过一场大战,战争刺激了经济的畸形发展,几十万大军的吃穿用度,一举一动都要花钱,商行店铺的生意反而比平常好了很多。街面上更加热闹,官兵们得了卖命的赏钱,大都挥霍在吃喝嫖赌上,青楼赌场家家爆满,酒楼茶肆也座无虚席。 在普通人看来,北方的战乱非常遥远,湖广有左良玉几十万大军作为屏障,自然坚如磐石。只有少数目光敏锐的有心之人,才能发现背后的危险预兆。 航船靠岸,搭上跳板,汪克凡踏上武昌码头,京良提着行李在后面跟着。 吕仁青前几天就到了武昌府,奔走于各个衙门之间,今天特意赶来接船,大家一起出了码头,走进了一家街边的酒楼。 正是中午吃饭的时间,酒楼里的客人很多,雅间已经没了,大堂里也坐了七八成。吕仁青塞给小二一串铜钱,在角落里找到个临窗的位置,这里相对僻静一些,方便说话。 落座之后,吕仁青说起这几天武昌府的新闻,汪克凡才知道湖广官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和记忆中的历史基本一样,虽然对不上具体的时间细节,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南明弘光帝撤销了原来的川湖总督,何腾蛟即将升任湖广总督,加兵部侍郎衔,主持湖广、四川、云南、贵州、广西五省军务。 堵胤锡升为湖广按察使司副使,提督学政,迈进三品大员的行列。 与他们相反,巡按御史黄澍则被免职,还成了朝廷缉拿的钦犯。 黄澍前些日子到南京去了,在朝中和“阉党”针锋相对,斗得你死我活。他弹劾首辅马士英十八条罪状,每一条皆曰可杀,并且当着弘光皇帝的面上演了一出全武行,狠狠抽了马士英一个大嘴巴子,用手中的笏板砸得对方头破血流。 马士英的地位相当于一国宰相,受到这种奇耻大辱当然要反击,很快就有充分的人证物证表明,黄澍存在严重的贪污受贿问题,因此丢官罢职,只得逃回武昌,躲在左良玉的庇护之下。 在明朝末年,东林党一直是士林领袖,控制着舆论和话语权,马士英和东林党作对,被安上了“阉党”的大帽子,俨然是个祸国殃民的奸佞小人,秦桧赵高一类的人物。 黄澍一个小小的七品巡按,敢于弹劾当朝首辅,还痛快淋漓地打了他一巴掌,正是一副正邪不两立,铮铮铁骨的形象,虽然成了朝廷钦犯,在朝野间却有很多支持者,吕仁青也是其中之一。 “马士英这奸贼徇私报复,天下人无不义愤填膺,听说何军门与左帅已联名上疏,定能为黄道长讨回公道……” 他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汪克凡却听得直皱眉头。 “国家危亡之际,朝廷大臣本应精诚合作,耽于党争就落了下乘。马士英虽不是救时之相,但堂堂朝廷首辅,怎能如此攻讦羞辱?” 汪克凡这番话和主流舆论背道而驰,吕仁青不由得一愣。 “云台兄,你为何替马士英开脱?朝中阉党当道,弄权误国,黄道长此举可谓大快人心……” “仁青,你当真以为黄澍做得对吗?” 汪克凡严肃地说道:“黄澍此举看上去大义凛然,其实却暗藏私心。为求刚直之名,不惜对当朝首辅大打出手,却把皇上逼到昏聩不仁的死角,让朝廷中的党争更加激化,这些道理你都不懂吗?” “这个……”吕仁青哑口无言。 “嬉笑怒骂,难免流于偏激,守拙取正,才是君子处世之道。”汪克凡顿了一下,又说道:“做官和读书一样,一要静心务实,二要胸襟宽阔,日后方能成就大器。” 这番话既有尖锐的批评,又暗含鼓励之意,天气虽然寒冷,吕仁青的额头上却有汗水涔涔而下。 “云台兄教训的是,小弟知错了……” 正在此时,旁边一桌站起个陌生人,对汪克凡等人作了个四方揖。 “几位谈吐不凡,在下十分佩服,能否作个东道,请诸位喝上几杯?” 第四十一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在下姓权,单名一个习字,和朋友来湖广做生意,平生头一次到武昌府,请兄台指点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 这人名叫权习,自称九江府人氏,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他虽然不请自来,但言语客气,礼貌周到,并不令人反感。 “相逢即是有缘,请坐吧。”汪克凡点头同意,给他挪出个位子。 “刚才听几位说到巡按御史黄澍,不知在武昌府坊间,黄道长的风评如何?……” 权习聊了几句,就把话题扯到湖广官场上,还对黄澍特别的关心,从施政为人,到起居小节,都反复打听。 初次见面,最忌讳交浅言深,牵扯到官场内幕,汪克凡不愿深谈,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说。眼看冷了场,权习便起身告辞,叫上几个伴当走了,临出门的时候,还替汪克凡这一桌把帐结了。 “这人可不像做生意的,不知是个什么来路。”吕仁青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道:“他言语中不尽不实,看那几个伴当的样子,似乎都有武艺在身,行为举止像是衙门里的人。” “这个人,八成是冲着黄澍来的。”汪克凡前世在部队中呆了多年,更熟悉权习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 那是长年呆在纪律部门中,行为受约束打下的烙印,此人虽然穿着便装,言谈举止都模仿普通商人,骨子里却是一副冷冰冰的金属质感,像是国家机器上一颗精密的螺丝。 “云台兄,你说他是从南京来的?”吕仁青很是惊讶,又有些兴奋:“要真是这样,他的胆子可不小,有左帅几十万大军护着,谁敢把黄澍怎么样……” …… 用过午饭之后,汪克凡来到东湖附近的恭义营驻地。 恭义营不断扩编,军营里士卒往来穿梭,人多了不少,汪克凡以前的营房也被别人占了。 “看来今天晚上要住客栈了。” 汪克凡打量着周围,离开这么长时间,恭义营的变化并不大,士卒虽然装备精良,却隐隐透着一股散漫的气氛,和他手下那四哨人马比起来,就像是两支部队。 “去我家住吧,那个……,我家宽敞。”京良小心翼翼地建议着,生怕汪克凡拒绝。 “好吧,既然来武昌了,你也顺便看看父母家人。”汪克凡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大家来到了牛忠孝的营廨(军中的营房官舍,住宿办公两用)。 递上手本,守门的卫兵进去禀告,时间不长,牛忠孝带着几名亲随迎了出来,离着老远就笑呵呵地抬起了手。 “云台老弟,我正念叨着你呢,哎——,搞这些虚礼干什么,快请进,咱们今天好好聊一聊!” 汪克凡俯身行礼,却被牛忠孝一把扶了起来,在众人惊诧艳羡的目光下,拉着他携手并肩,自正门堂皇而入。吕仁青等人自有亲随招呼,到偏厅休息等候,他跟着牛忠孝,来到了中军厅。 “末将只是偏裨将佐,当协台如此厚待,恐怕引人非议,有些不妥。”除非特殊情况之下,汪克凡都希望保持低调。军队里最看重阶级高低,他的身份比牛忠孝差得太多,熟不拘礼对两个人都不是一件好事。 “嗨,我就受不了官场上这些规矩!整日里勾心斗角,偏偏还要端着一副官威体面,简直让人憋得发疯,还不如给何军门当侍卫的时候……” 牛忠孝这一通当官苦,当官累的牢骚并不是矫情。他性格宽厚,没有军中背景,也没有治军才能和交际手腕,几个月下来心力交瘁,不堪负累,提起当初无忧无虑的日子,颇有些感慨万千。 汪克凡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当官也是一种天分,有些人的性格天生不适合当官,勉强不来。 “云台何必顾虑太多,你打败水匪,在我恭义营中战功最高,就该大开正门,以礼相迎,谁要是敢嚼舌头,看我不大耳刮子抽他!” 牛忠孝笑着拍拍手,有亲随送上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文书,一套官服,还有一颗小小的铜印。 “以你的功劳,给个游击将军也是应该的,不过……,不过来日方长,先升一级做个守备吧,以后有的是机会。”牛忠孝有些不好意思,守备也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有些亏待了汪克凡。 “多谢牛协台提携,末将必勤勉办事,奋勇杀敌!”汪克凡却非常满意,守备虽然还不是正儿八经的将军,但在战阵上,已经可以打出自己的将旗,更重要的是,守备以上可以独立成军,有了分守外地的资格。 “你手下那几个把总,汪晟、谭啸和周国栋,也都升千总了,文书就在这里。”牛忠孝笑道:“当初有人说风凉话,看不起你们这些秀才兵。想不到最后还是秀才立功,给恭义营挽回些面子……” 这次对大顺农民军作战,充分暴露出明军的羸弱不堪,几十万大军对白旺的七八万人马,却丝毫不占上风。 左良玉麾下三十六营,以前都被大顺军打怕了,畏敌如虎,望风而逃。金声桓、李国英和徐勇等部的战斗力较强,却怀着保存实力的心思,不听调遣,消极避战。 何腾蛟害怕抚标营和恭义营受到损失,干脆就把他们藏在后方,连大顺军的影子都没见到。牛忠孝先在武昌府呆了一个月,然后率领几千人马渡过长江,到汉口镇赫赫扬扬转了一圈,又渡过汉水,在汉阳府来了一次武装游行,屁股还没有离开武汉三镇,对白旺的战事就莫名其妙的结束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牛忠孝一心想把恭义营带成一支精兵,好好打两个胜仗,以报答何腾蛟的知遇之恩,但是他也非常清楚,恭义营如果真碰上了大顺军,肯定一触即溃,还不如左良玉的部下。 出乎意料的是,崇阳这边却传来了捷报,牛忠孝喜出望外,在人前人后腰杆都直了不少,对汪克凡越发器重。 “云台老弟,你是个能打仗的,以后多帮衬些老哥哥我。”牛忠孝说道:“何军门已有明示,恭义营全营不日就要出兵,尽快收复通城和临湘,剿灭宋江残部……,云台,不会怪我抢你的功劳吧?” “末将本是协台帐下走卒,愿为马前驱遣!” “好,好!你我并肩杀敌,一定能打个大胜仗!” 两个人又聊起崇阳、通城战事的经过,探讨其中的胜败得失。牛忠孝听得非常认真,每个细节都反复询问,到了最后,却失望地叹了口气。 “唉——,这练兵打仗的法子虽好,却轻易模仿不来。你们几个秀才都是心眼多的读书人,带兵打仗的本事一学就会,士卒也老实听命,咱们营中的将佐却都是些粗胚,士卒一个个刁滑顽劣……” 就像盖房子没有选好基石,恭义营天生的缺陷难以克服。 两人又聊了一阵,汪克凡起身告辞,牛忠孝一直送到大门外。 “噢,云台,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何军门即将升任湖广总督,你知道么?” 牛忠孝问了一句,见汪克凡点头,又说道:“朝廷的天使已经到了武昌府,总督衙门明天就要挂牌立旗,何军门特意点了你的名字,明天和我一起去观礼……” …… 当天晚上,汪克凡一行人在京良家借宿。 见到恩人上门,京良的父亲京福德非常热情,摆下丰盛的酒宴款待众人,席中还叫出女儿,叩谢当初的救命之恩。 汪克凡却有点心不在焉,出于礼貌喝了几杯之后,就推脱舟船劳顿,退席回房,思索着这两天得到的信息。 从牛忠孝的反应来看,打败水匪的战功已经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但是何腾蛟对恭义营控制的很严,自己想要另立门户,中间还有很多障碍。 算算时间,再有不到两个月,李自成就将败走潼关,南下湖广,清兵跟着尾随而来,战火蔓延整个江南,恭义营面临着残酷的考验。 这些日子忙着练兵剿匪,没有充分利用了解历史走向的优势,布局的速度有些慢了…… 房门突然“当当”响了两下,京福德探着身子,露出一张笑脸。 “汪将军,还没歇息吗?……”京福德客套几句,突然问道:“听说汪将军和隆茂昌有些过节?” “谈不上过节,隆茂昌在崇阳的分号有些不法勾当,正好撞在我的手里,给他个教训罢了。”汪克凡答道。 “呵呵,现在做生意的多少都有些问题。不过,隆茂昌的确过分了一些。” “怎么,京员外对隆茂昌很熟悉?” “生意场上打过几回交道。”京福德说道:“汪将军若要对付隆茂昌的话,我这里倒有些证据,都是勾结匪寇,贩卖私盐,行贿官府的重罪。” 汪克凡心中一动,身子却往椅背上一靠,浑不在意地说道:“为人做事总要留几分余地,我和隆茂昌之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盯着不放的道理。” “汪将军宽宏大量,鄙人佩服之至,但俗话说,打蛇不死反被咬……” “蛇太大,我打不死,再说把蛇打死了,兔子野猪也会吓跑的。” 汪克凡这个比喻完全是现代式的思维,京福德有些不太适应,楞了半晌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既然如此,倒是鄙人多虑了。不过隆茂昌背景深厚,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汪将军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来取这些证据。”京福德行了一礼,就要告辞。 “京员外,你是做私盐生意的吧?”汪克凡突然问了一句。 “是京良说的吧?呵呵,我只是个马前卒罢了,如今世道太乱,总得想法子混口饭吃。”贩卖私盐虽然违法,京福德却坦然承认,并不害怕。 南明时期,盐业专卖制度已经崩溃,朝廷完全失去了控制,藩王、太监、军阀、官吏,盐商……,大家都在贩卖私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俨然已是公开的秘密,在这个庞大的利益链条上,京福德只是个小角色。 汪克凡笑了笑,又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京员外是想挤走隆茂昌,抢占崇阳、通城的私盐生意,对吗?” “汪将军明察秋毫,鄙人确是有这么点心思。”京福德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情,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如果汪将军能玉成此事,鄙人必有重谢!” “京员外误会了!我就是个军汉,不在乎被人当枪使的,帮你一次也没什么。”汪克凡仍是笑眯眯的:“不过这件事急不得,现在不是太平盛世,湖广随时可能打仗,做生意的摊子不要铺得太大了。” 就算挤走隆茂昌,两个月后战火一起,一切都打得稀巴烂,京福德这番心血就白费了。 “汪将军的意思是……?”京福德又听不懂了,迟疑着问道:“难道闯贼还会攻打武昌么?不应该呀,有左帅坐镇,他们还敢来找死?” “这个就不方便说了,总之一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一来以后有合作的可能,二来看着京良的面子,汪克凡就顺手拉了他一把。 第四十二章 拔刀相向闹盛典 第二天一早,汪克凡和牛忠孝一起,来到了位于城南的总督衙门,参加何腾蛟就任湖广总督的典礼。 明朝有官不修衙的传统,国家又处于非常时期,何腾蛟没有另设官邸,只是把原来的巡抚衙门略略修饬了一下,只等今天挂牌立旗之后,就算正式开衙。 以湖广总督节制西南五省的军务,自明朝开国以来还没有先例,对湖广官场来说更是一件盛事,前来观礼的文武官员络绎不绝,三品以上的大员也是接踵而至。武将中以左良玉之子,平贼将军左梦庚为首,其下的总兵、副将、都指挥使等等足有数十人,汪克凡只是个低阶的守备,混在里面显得非常扎眼。 何腾蛟亲自站在大门前迎候宾客,左梦庚上前两步,对何腾蛟抱拳行礼。 “今天是何军门大喜的日子,家父本说一定要来,但他老人家不巧染上了咳血症,病体沉重,不能出门,只好命小侄代为参见,请军门海涵。” 这是代表着他的父亲左良玉,左良玉被封为宁南侯,属于朝廷勋贵,足以与封疆大吏分庭抗礼,所以两人以平礼相见。待何腾蛟还礼之后,左梦庚又跪下行庭参大礼,这是代表他自己,何腾蛟笑着受了半礼,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令尊的病要紧么?我这里倒有几个名医,不妨让他们去看看。” “多谢军门,家父只是偶感小恙,歇几天就不妨事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从左梦庚身后转出一人,俯身向何腾蛟拜了下去,何腾蛟一看到此人,连忙侧身让开半步,俯身对拜,口中连称不敢。 “黄道长乃铮铮君子,莫要折杀了愚兄,还请受我一拜……” 这人就是被朝廷免职的黄澍,他没有穿戴官服绶佩,已经换做了寻常文士打扮,神态中却不见失意落魄,越发的清高孤傲。 “黄某人已被朝廷免职,如今是制台(总督尊称)驭下的一介草民,道长这个称呼还是免了吧。” “哎——,黄道长只是被奸佞构陷,起复就在早晚之间,日后必为我大明栋梁!”何腾蛟说着话,上前拉起黄澍的手,与自己并肩而站,态度十分尊重。 总督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权力非常大,唯一有所忌讳的,就是小小的巡按御史。巡按御史虽然只是七品,却直接隶属于都察院,不受地方的管辖,有权对封疆大吏进行监督和制衡。 何腾蛟当巡抚的时候,就和黄澍一直斗个不停,互有胜负,谁都没能占到明显的上风。不过两人同属东林党一脉,黄澍现在罢职丢官,已经变成了一只死老虎,何腾蛟对他的敌意顿时消失,把他看成了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 黄澍所作所为,不过是求名罢了,马士英在士林中已经成了过街老鼠,跟着踩上两脚,也能落个忠义正直的好名声。再说黄澍有左良玉做后台,南京方面新任命的巡按御史迟迟不敢来武昌赴任,何腾蛟也少了一层掣肘。 堂堂总督对一介布衣如此礼遇,立刻引来文武官员的赞合之声。 “黄道长不畏权贵,直言敢谏,是我士林表率!” “马士英就是个奸臣,黄道长打得好,大快人心!要是我在的话,定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唉!朝廷昏聩,奸臣当道,阉党之祸又在旦夕之间矣!” “无妨,有何军门这样的忠臣,马士英也不能一手遮天……” 汪克凡站在人群后,冷眼看着这一切。 马士英虽然不是力挽狂澜的国家栋梁,但也不是祸国殃民的奸臣,他的执政方针和东林党没有多大区别。但是,东林党却一心要把他,乃至弘光皇帝扳倒,不顾南明朝廷内忧外患,只热衷于内斗,热衷于争权夺利。 明末的东林党已经走火入魔,成了拜屁股教的信徒,遇人先看对方的屁股,如果没有和东林党坐在一起,就定要口诛笔伐,置于死地而后快。在他们眼中,没有合作,没有妥协和让步,只论成败,只有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无所不用其极…… “小兄弟,你就是汪克凡么?”突然有人上来打招呼,四十多岁的年纪,头戴乌纱,身穿飞鱼服,一看就是二品以上的高阶武官,脸上却颇有沧桑之色,陕西口音。 牛忠孝与他相识,居中介绍,此人就是左良玉麾下的金声桓,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人,一个是李国英,一个是徐勇,都是总兵一级的大将。 李国英不爱说话,徐勇却颇为健谈,拉着牛忠孝聊了起来,金声桓却对汪克凡更感兴趣,盯着他上下打量。 “才是个五品官嘛,是守备么?” “回金帅的话,末将刚升的守备。”汪克凡行了个礼:“末将当初多有得罪,一直想向金帅赔礼,今日才得着机会。” 当初救下京良一家的时候,汪克凡抓了一个纵兵作乱的千总,就是金声桓的部下,但是汪克凡的身份太低,连赔罪都不够资格,这桩公案就一直悬而未决。 “你放心,我老金不是小心眼的人。那帮哈怂(陕西话,坏蛋)都欠收拾,三天不挨鞭子,肉皮子就痒痒。”金声桓大咧咧地说道:“听说你仗打得不错。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干,保你个游击将军!” 牛忠孝与徐勇攀谈正欢,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挖他的墙角。 “金帅错爱,末将愧不敢当,恭义营不归左大帅调遣,怕是……” “哎——,不要婆婆妈妈的!一个小小的守备罢了,只要左大帅开口,向何腾蛟要个人,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情。”金声桓一指牛忠孝,不屑地说道:“老牛就是条看家狗,带兵打仗屁都不懂,你跟着他就废了。” 牛忠孝觉得有人提到他,仿佛还不是什么好话,一脸茫然地扭过头来。 “金帅,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看家狗?” “嗬,你们当侍卫出身的,不就是看家狗么?怎么,老牛还不服气?”金声桓毫不顾忌地撇撇嘴,又对汪克凡说道:“小兄弟,带兵打仗其实很简单,赏罚公平就能让弟兄们卖命,打胜仗的就要升官,升大官,打败仗的就砍了他的脑袋,老牛连这点都做不到,还跟着他混什么?” 牛忠孝脸涨得通红,要冲上来理论,汪克凡却挡在他的身前,对金声桓一抱拳。 “多谢金帅垂青,我们湖广人,吃不惯陕西的面条。” 金声桓两眼一瞪,上下看了看汪克凡,随即又哈哈大笑:“好,好!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什么时候在恭义营混不下去了,再来找我,老子亲自给你下三碗裤带面……” 正在这个时候,周围突然鼓乐齐鸣。 “天使到!” 随着一声高呼,代表弘光皇帝的钦差到了。 为首是个三十来岁姓杜的太监,双手捧着个黄缎面的锦盒,里面装着圣旨。在他身后跟着二三十名扈从和锦衣卫,摆开整齐的依仗,隆重而庄严。 旗杆下早已摆好香案,何腾蛟率一众官员跪下接旨,杜太监取出圣旨宣读。何腾蛟加封兵部右侍郎,总督湖广、四川、云南、贵州、广西五省军务。 明朝的总督都要加上都察院和兵部的头衔,以节制地方上的文武官员。何腾蛟原来就挂着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头衔,所有文官都受他节制,这次又加封兵部侍郎衔,也就拥有了兵权,在理论上,连左良玉都成了他的下属。 南明只剩下长江以南的半壁江山,湖广的位置非常重要,再加上左良玉拥兵自重,弘光帝为了文武相制,把何腾蛟提拔到五省总督的高位上,与史可法、袁继咸等重臣并列。 但是四川在张献忠手里,云贵和广西也都自成一体,何腾蛟真正能控制的还是湖广一个省,左良玉又一向桀骜不驯,兵权上也插不上手,说是五省总督,其实和原来的湖广巡抚没太大区别。 杜太监宣旨完毕,又取出两面弘光皇帝亲笔书写的门旗,和圣旨一起交给何腾蛟,躬身向他贺喜讨赏。 何腾蛟取出事先备下的一封银子,笑呵呵地赏了杜太监,然后来到大门前,大门上早就换好了牌子,上面遮着一块红布,他伸手拽掉红布,露出牌子上六个大字。 “湖广总督部院” 一片恭贺声中,两面御赐门旗也被升上高高的旗杆,在风中扑簌簌抖动。 “督绥五省” “整肃川湖” 挂牌立旗,湖广总督衙门正式开衙。 训话,参拜,所有下属官员一一上前贺礼,轮到汪克凡的时候,何腾蛟着意夸奖了他几句,引来一片羡慕和妒忌。 汪克凡刚要退下,何腾蛟又叫住了他:“云台,等下莫急着走,我有话问你……” 正在此时,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骚乱,汪克凡回头一看,只见几名锦衣卫一起拔出绣春刀,团团逼住了黄澍。 第四十三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 锦衣卫突然发作,举刀逼住了黄澍。 见到突然动了刀子,在场的文武官员都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站得近的唯恐殃及池鱼,纷纷后退让开。 左良玉的部下久经战阵,反应最快,亲兵大将纷纷亮出兵刃,先把左梦庚护住,又把那群锦衣卫围在当中,两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左梦庚撩开官服,露出里面套着的软甲,腰间赫然缠着一柄软剑,他“刺啦”一声扯出软剑,剑尖光芒闪烁不定,耀人双眼。 “何制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老夫也不知道……” 见到左梦庚竟然身藏利刃,手下的亲兵大将更是气势汹汹,何腾蛟不禁又惊又怒,脸色变得刷白。正在慌乱之间,几名湖广武官冲上来护住了他,最前头那人身穿五品武官服色,手中没有兵刃,赤手空拳就挡在左梦庚面前。 汪克凡一指那群锦衣卫,高声喝道:“锦衣卫只是要抓黄澍,不过是场误会,何制台面前,还请小侯爷收起兵刃!” 左梦庚眨眨眼反应上来,转身一把抓住杜太监的脖领子,软剑抵着他的咽喉,满面狰狞,目露凶光。 “杜公公,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武昌府闹事!” “不干我事,小侯爷饶命,小侯爷饶命啊!” 被亮闪闪的软剑指着,杜太监早唬得魂飞魄散,心中后悔不迭。人人都说武昌府是龙潭虎穴,不敢来传旨,只有他为了贪图捞些外快,才讨了这趟差事,不料此刻白刃加身,闹不好就要交代了这条小命。 “若是伤了钦差,宁南侯的面子上怕不好看。”汪克凡上前劝道:“小侯爷莫急,在这武昌府里,还怕锦衣卫翻了天么?” “嗯,有理!”左梦庚点点头,收起了软剑,又对杜太监喝道:“杜公公,赶快放了黄大人,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是,是,我这就去……”杜公公颤悠悠向前奔去,扯着嗓子叫道:“权习,权千户,权祖宗,你要干什么呀?快把黄大人放了!” 太监的嗓音本来就尖,他此刻又带上了三分哭腔,虽然在嘈杂的人群中,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围在周围的士卒们往两旁一让,闪出了当中的锦衣卫,他们都举着绣春刀,正和武昌府的士卒对峙,为首那人也举着一份黄色的圣旨。 锦衣卫千户,权习! “卑职这里也有一道圣上的密旨,事出机密,先前没有告诉杜公公,得罪了。”权习展开那道圣旨,读了起来:“谕湖广总督何,宁南侯左:原湖广巡按御史黄澍,实为奸宄小人,诖乱社稷……” 这份圣旨是给何腾蛟、左良玉的上谕,让他们配合锦衣卫千户权习,抓捕钦犯黄澍,旨意中还给了权习很大的权力,让他“便宜从事”,务必要把黄澍抓捕归案,押解回南京严办。 “黄某人无罪!左将军救我!”黄澍被两名锦衣卫反剪着胳膊,模样狼狈,见到权习拿出了圣旨,心中也怕了起来,连忙大声呼救。 包围的士卒出现了一丝松动,他们虽然是只对军阀效忠的私兵,但面对大明数百年累积的帝王权威,也有些迟疑,都一起看向左梦庚,等他取舍予夺。 左梦庚却是个草包公子哥,犹豫着拿不定主意。 这十来个锦衣卫不难对付,如果是在荒郊野外,可以直接杀人灭口,只需一声令下,就能将他们乱刃分尸。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方手里还有皇帝的旨意,公然动手,和造反也没有多大区别。 让锦衣卫带走黄澍更不用想,天下人谁不知道,东林党和左良玉是一派,阉党马士英和江南四镇是一派,双方正斗得你死我活,一步也让不得。朝中的文武百官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何腾蛟等人也在现场看着,要是他们以为左良玉怕了,东林党斗不过马士英,必然会倒向“阉党”一方。 更何况黄澍和左良玉私交深厚,他这次和首辅马士英闹翻,就是为了给左良玉出头,逃回武昌府之后,也一直藏在左家军中寻求庇护,如果在眼皮子底下被锦衣卫带走,不亚于被人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金声桓见势头不对,和徐勇对视一眼,跳了出来。 “扯淡,这肯定是矫诏!黄道长是忠臣,皇上怎么会拿他?不要中了马士英的奸计!” “不错,杜公公身为朝廷天使,天子近臣,怎会不知道皇上的心意?这锦衣卫千户必是马士英的爪牙,篡旨矫诏,要陷害忠良!”徐勇一挥手:“来呀,给我擒下这伙恶贼,一个也不许走了!” 他们都是带兵打仗出身,一向心狠手辣,碰上麻烦最喜欢用武力解决,这盆脏水泼得虽然并不高明,却是以力破势,快刀斩乱麻的手段。 亲兵们举起刀枪逼了上去,锦衣卫人数太少,连连后退。黄澍眼看得救,挣扎着想要脱身,权习却突然上前举起绣春刀,紧抵在他的脖子上。 “若不能将钦犯押解回京,卑职唯有血溅五步,将其格毙当场!”他又高声叫道:“何军门,你身为五省总督,难道也要抗旨不尊么?” 没想到他如此勇悍,众人都是一愣。 徐勇却突然笑了,和气地说道:“没想到权千户倒是条血性汉子。不要着急,大家都是奉命当差,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趁着他说话的工夫,金声桓退后两步,悄悄叫过一名弓箭好手,准备放冷箭射死权习,抢回黄澍。 但是,何腾蛟却拦住了他。 “金帅真的以为那是矫诏么?”何腾蛟压低嗓音说道:“事情闹得这么大,压是压不住的,此人绝不可杀,否则对你家宁南侯不利!” 何腾蛟虽然发迹于史可法的赏识,但并不是正牌的东林党,与此相反,他还暗中和马士英联络,利用东林党和“阉党”的斗争进行政治投机,从而长袖善舞,平步青云。 如果左良玉真的和朝廷翻脸,他这个湖广总督也就失去了价值,所以必须出头化解这件事。 “小侯爷和金帅放心,我一定把黄道长完完整整带出来。”何腾蛟分开众人,来到权习面前:“权千户,让本宪做你的人质,放开黄道长可好?” “卑职不敢,黄澍乃朝廷钦犯,何军门乃五省总督,怎能相提并论。” “本宪十分敬佩权千户的风骨,借一步说话,如何?” 权习向四周看了看,吩咐手下盯紧黄澍,跟着何腾蛟走开两步。两个人俯首低语一阵,权习犹豫半晌,终于把绣春刀插回刀鞘,把黄澍带过来,交给了何腾蛟。 周围的士卒立刻冲了上去,先接下何黄二人,又举刀枪对着锦衣卫,何腾蛟却及时开口,命士卒们让开一条通路,放锦衣卫走人。 围观众人一片骂声,锦衣卫俨然成了陷害忠良的奸臣爪牙,杜公公犹豫再三,没敢跟上去和他们一路,权习等人默默无语而去。 左梦庚一竖大拇指,笑着问道:“何制台,您跟那愣小子怎么说的?三言两语就他服软,真有一手!” 何腾蛟迟疑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答应权千户,三日之后把黄道长交给他,押解回京。” “嗯?那怎么行!”左梦庚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笑道:“我明白了,何制台是骗他的,兵不厌诈,果然高明!” “君子欺之以方,老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三日后他来要人,本宪无颜以对,只能闭门不见了。” “嗬,一个锦衣卫千户罢了,算哪门子君子!今天晚上就收拾了他,不会扰了制台的清净。” “杀了此人有损令尊和老夫的声名,万万不可!”何腾蛟喝道:“不过是个死心眼的千户,和他计较什么?只要在湖广境内,谁也不许动他一根指头!” 左梦庚眼珠一转,问道:“听何制台的意思,是不是出了湖广,就随我动手?” “我没这么说过。” 何腾蛟别过脸去,又对杜太监说道:“今日已没了兴致,典礼就此散了吧。请杜公公入寅宾馆歇息,晚间老夫摆酒,为公公压惊。” 说完这句话,他向牛忠孝、汪克凡几个招了招手,都是刚才第一时间冲上来保护他的武官,带着他们进了总督衙门,把其他宾客都扔在了大门外。 “这老儿,刚才差点吓得尿裤子,这会又端起总督架子来了!” 左梦庚大为不满,当场出口不逊,徐勇等人连忙劝住了他。 “这也难怪,今天算侯爷欠了他一个人情,当然要摆摆臭架子。” “莫理他,咱们也去喝酒,叫几个清倌人梳拢一回,给黄道长冲喜压惊……” 第四十四章 打一巴掌给个枣 总督衙门的后堂书房中,何腾蛟板着脸,正在向汪克凡问话。一名侍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手中的茶水盘子放在朱桌上,趁着倒茶的工夫,向汪克凡好奇地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低头快步走出了书房。 那后生年纪轻轻,看服色不过是个五品武官,却好大的面子! 这间书房一向是府中的禁地,除了极少数的心腹人之外,哪怕是二品大员来了,总督老爷也不会在这里接见。那后生能登堂入室,还堂而皇之地坐在侧座,别看总督老爷一脸凶巴巴的样子,其实对他可器重得很。 不过那人的样子,真的很特别……,英武中带着三分儒雅,和武昌府中那些俊俏的书生,粗豪的武将都截然不同。 这侍女在何府中多年,哪怕是天家贵胄,朱姓王爷也识得几个,士林官场中的人物更见得多了,不料只匆匆看了汪克凡一眼,就惹得她心中砰砰跳个不停…… “云台,若是恭义营全军出动,能否一战将宋江扫平?” 何腾蛟一面问着话,一面打量着坐在束腰杌凳上的汪克凡,见他坐姿稳重端正,心里又多了一丝好感。 今日辕门外那场变故,何腾蛟在利刃面前乱了方寸,自觉有些失态,可叹手下诸多侍卫武将,倒是汪克凡最先冲上来保护自己,可见其为人忠勇。 占住这一点就好办了,他行事虽有些离经叛道,但只要多加磨砺,必成可用之才。 “回军门的话,宋江匪寇经过上次惨败,手下的精锐折损不少,我军若是稳扎稳打,三到四个月内可以将其剿灭。” 汪克凡回答得很委婉。 恭义营缺乏有力的攻坚手段,除了他的四哨人马,其他各部的战斗力都差得太远,对这样一支部队来说,攻打通城和临湘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摧枯拉朽,一战而下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但是,清军南下在即,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吗? 何腾蛟沉吟道:“稳扎稳打是不错的,但拖得太久可不成……,你上次对宋江是速胜,为什么现在兵多将广,还要拖上三四个月?” 这是军事外行才能提出的问题,但必须认真回答,汪克凡尽量浅显地解释着:“此一时,彼一时,水匪当初轻敌冒进,才会招致脆败。若是我军大举进攻,宋江依托城池坚守,他城中又存有刚收的秋粮,应该能坚持三四个月。” “能否用计策破敌,尽量快些?” “可以一试。不过料敌从宽,既然是用计,就有被识破的可能,做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的。” “大军一动,日费千金,这一仗必须速战速决。”何腾蛟不以为然:“这样吧,你先回去打个前站,收集粮秣,打探敌情,恭义营和督标营随后就到,以年前为期限,一定要将宋江这伙水寇连根拔起!” 在他看来,汪克凡既然能够轻易战胜水匪,这次派出数倍大军进剿,肯定能够轻松取胜。 汪克凡起身接令,何腾蛟又摆摆手让他坐下,脸色突然一沉。 “统兵在外,纵然一时粮饷不济,也不能骚扰地方,听说你在崇阳强募军饷,是不是有这回事?” “晚生劝人捐输军饷不假,但绝无强募军饷之事,最多是用了一点手段。”汪克凡老实答道:“军门有所不知,我营中将士历经死战才守住崇阳,那些牙行商贾眼看我营中粮饷不济,却不肯援手相助,为防士卒闹饷哗变,不得不出此下策……” “掩人耳目的伎俩罢了,还敢在本宪面前狡辩!三司衙门都有人告状,本宪这里已有十来份申状牒文,你要不要看看?” 何腾蛟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桌案上的一叠文书,又放缓语气训斥道:“云台,你还年轻,当以恭俭温良持身,切不可锋芒毕露,树敌过多。这次有人弹劾你中饱私囊,都被我驳了回去,想来你也不会为了些阿堵物毁了大好前程……” 汪克凡在崇阳得了几千两银子,军中肯定用不完,武昌府中人人都以为他发了大财,羡慕妒忌恨之余,纷纷弹劾汪克凡。但是何腾蛟并不是太在意,水至清则无鱼,大明官场上无官不贪,敲打一番,让汪克凡收敛一些就行了。 “恭义营立军之本,就是恭义二字,牙行商贾本就是唯利是图之人,你又怎能和他们一样满身铜臭,不择手段敛财?所欠的粮饷会给你补足,日后行事谨慎些,不要再落人口实!”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何腾蛟把这一套玩得非常熟练,哪怕正在训斥汪克凡,言语中也透出殷殷期望。 汪克凡只好再次起身肃立,谨听教诲。 何腾蛟面色稍霁,又仿佛随意地问道:“云台,我从你那里讨个人,行么?” “哦,请何军门明示。”汪克凡心中一凛,他手下四哨人马都是兵为将有,若是把哨官调走,那一哨人马也就散了。 何腾蛟抬眼看着他,说道:“你手下的吕仁青颇有才干,舍得放人么?” 还好,不是汪晟那几个,换成了吕仁青,勉强可以答应。 “本来是舍不得的,不过军门既然有命,末将绝无二话!” “呵呵呵。”何腾蛟开心地笑了:“你放心,既然是云台慧眼挑中的人才,我不会委屈他的。先放在牛协台手下历练一番,回头定会重用……” …… 摆摆手让汪克凡出去,何腾蛟看着他的背影,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屏风后一声轻响,闪出一名容貌丑陋的文士,脖颈歪斜,脸颊上天生一颗巨大的红痣,他向何腾蛟行个礼,上前把茶水续满,然后默默侍立在旁。 “峨山,你一向眼光犀利,依你看,汪克凡可堪大用么?”何腾蛟指指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启禀何公,此人谈吐圆滑,乃外视忠厚,内藏巧诈之人,并非正人君子。”这文士名叫章旷,号峨山,是何腾蛟手下的头号幕僚,刚才一直躲在屏风后偷听。 “这个我也知道,但他在兵事上确有独到之处,人才难得啊。”何腾蛟想起倚为心腹的牛忠孝,忍不住叹了口气。 “何公说的不错,但此人行事标新立异,唯力是视,用心难以揣测,日后怕不服军门的管束。”章旷顿了顿,用一句话总结道:“此人可用,但不可重用。” 何腾蛟沉默了一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打完这一仗,就把他从崇阳调走。” 汪克凡和他的部下大都出自崇阳附近,把他调离崇阳,也是一种防范措施。 “峨山,依你看,对宋江这一战有几分把握?”何腾蛟转开话题。 “何公决断千里,此战必胜!”派恭义营攻打临湘,就是章旷出的主意。 满清进攻陕西,李自成眼看抵挡不住,已有南窜湖广的迹象,这些反贼流寇不是鞑子的对手,却比官兵厉害得多,左良玉号称八十万大军,只能和白旺维持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如果李自成本人来了,武昌府肯定守不住。 所以,何腾蛟已有情势不利,就撤往湖南的打算,在大规模撤退之前,首先要巩固后方,肃清湖广各地的会党匪寇,这其中,盘踞在临湘的宋江首当其冲。 拿宋江开刀还有一个原因,何腾蛟编练恭义营新军,花销巨大,这笔费用都压在湖广各州府身上,下面的抱怨和牢骚不断,他急需一场大胜证明恭义营的价值,宋江这伙水匪是最合适的目标。 “我以恭义营、督标营两营出战,近万健旅对一伙水寇,已是雷霆万钧之势。不过自古骄兵必败,临敌对阵的时候不可轻敌,应步步为营,以小心谨慎为上!” 这话里明显有嘱托的意思,章旷眼中泛起一阵兴奋的光芒,脸上的红痣几乎要滴出血来。 “晚生愿领军出征,扫平这伙水寇,为何公分忧!” 章旷是松江府(上海)人氏,崇祯九年的解元,崇祯十年的进士,仕途上一番风顺。但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大闹湖广的时候,他正好担任湖广沔阳知州,因为城池失陷被贬为白身,这才投到何腾蛟府中当个高级幕僚。 堂堂一省解元,两榜进士,最后却混成了一个下九流的师爷,章旷这两年的郁闷可想而知,眼看有了翻身的机会,当然激动万分。 “甚好。” 何腾蛟一向视他为心腹,欣赏栽培有加,不以为忤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已经给杜公公递了奏章,保你为湖广监军道,这次对宋江用兵,就由你为帅。” …… 根据百度百科,章旷生来歪首,面有巨痣,天生就是长的这个样子,并非作者有意丑化。 另外本周是新书期最后一周,还差两三名就能上首页新书榜,求收藏,求推荐支持一下,多谢! 第四十五章 乡里缙绅手遮天 吕仁青听说何腾蛟亲口点将,要提拔重用他,不由得喜出望外。 能够得到湖广总督的垂青,就等于踏上了仕途的康庄大道,策马扬鞭,任尔驰骋,汪克凡能够做到的事情,他自信也能做到,日后的成就未必会输与他人。 有意无意的,他疏远了汪克凡,到牛忠孝那里报到之后,就一直呆在东湖军营,汪克凡离开武昌府的时候,也没有来送行。 汪克凡顺其自然。 平心而论,吕仁青的选择也是人之常情,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一颗棋子,离开了手握兵权的汪克凡,总督大人很快就会对他失去兴趣。没必要在这种人事内耗上浪费精力,一切让将来的事实说话。 京良却愤愤不平,上船后还在发牢骚,恨透了这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最后惹来汪克凡的一顿训斥,才不敢再说什么。 船到崇阳,一行人弃舟登岸,来寻县令许秉中,传达何腾蛟的命令。崇阳是攻打临湘的必经之路,近万大军从这里集结出发,需要大量的民夫和粮草物资,都要由许秉中安排准备。 码头上人来人往,一名小厮看到他们,眼睛一亮,撒腿跑着去了。汪克凡等人进了东门,快到通江商行的时候,就见于三郎跟着那小厮,满面春风地迎了过来。 见到汪克凡升了五品武官,于三郎异常兴奋,恭贺之词不绝于口。自从搭上了恭义营的关系,通江商行咸鱼翻身,生意一天比一天兴旺,于三郎也变成了于三官人,饮水思源,早把汪克凡当做依仗的靠山,命中的贵人,见他升官由衷的高兴。 “我已摆下酒宴,为汪将军洗尘,这次一定要给三郎个面子……” “心领了,但我还有公务在身,改日再来叨扰。” 汪克凡婉言谢绝,于三郎见他要走,显得有些着急,吞吞吐吐拦住了他。 “哦……,汪将军刚刚回来,本不该现在提的,但小人有一件为难事,还要请将军做主……” “三郎有话直说,无论有什么麻烦,我都不会袖手旁观的。”通江商行是汪克凡一手扶植起来的,日后还有大用,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管。 “启禀将军,小人有个本家婶婶叫做于婆,一辈子老实本分,临老却吃了官司……” 于三郎仔细解说,原来他有个本族亲戚,住在崇阳县白霓镇,一家四口开个杂货铺子为生,不料和本镇的缙绅大户起了冲突,家中男子被害了性命,铺子也被夺去,剩下老母妻儿几次到县里告状,却被许秉中关进了大牢。 “汪将军,请您向许老爷求个情,先把人放出来,他们有老有小的受不起这个罪,别把性命折在大牢里了。” “三郎,你这番话疑点甚多,经不起推敲,孤儿寡母的若是没有过错,许大令为何要抓她们?” “说来都怪妇人无知,我那本家婶婶性子烈,说县里断案不公,在公堂上撞柱寻死,大闹一场冲撞了许老爷,这才被抓进大牢。”于三郎压低声音说道:“还请汪将军可怜他们娘几个,好歹搭救这一次,以后我自会照看,不让她们再去惹事。” “好吧,这件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无论是非曲直,最少能保住她们的性命。” 于婆老年丧子,行为过激也是有的,许秉中因此就把她们关进大牢,明显不合常理,其中肯定另有隐情。不过在搞清事情的原委之前,汪克凡不愿轻易做出太多的承诺…… 来到县衙,许秉中降阶相迎,两人谈笑风生,携手入花厅落座。 汪克凡拿出巡抚衙门的牒文,许秉中接过去打开封缄匣盒,仔细查验行移印章,确认无误后才细看文书内容,不等看完却变了脸色,一叠声地叫起苦来。 “这,这,不过是一群水寇,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近万大军所需的粮秣,让许某一时之间如何筹措!” 汪克凡接过牒文看了一遍,劝道:“这文书上说得明白,大军所需的粮秣从各地调集,只以崇阳为集结之地。崇阳的担子是重些,但也没到束手无策的地步。” “唉……,云台所有不知,只出些米粮倒还罢了,我最怕的就是大军在崇阳集结,官兵从县里过这一遭,不知道会祸害成什么样子……” 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水匪过境劫掠财物,匆忙间总会有些疏漏,官军却是明火执仗地仔细搜刮,民夫、妇女、财物、牲畜……,见什么抢什么,所过之处烧杀劫掠,寸草不留。 “老师不必担忧,这次来的都是湖广的兵马,何军门的督标营和恭义营,本乡本土的不会太过火。再说了,我的部下就出自恭义营,军纪如何,许大令还不知道么?” “唉,但愿如此吧!”许秉中摇了摇头,叹道:“你手下士卒都是崇阳子弟,当然不会胡作非为,那上万大军良莠不齐,怕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晚生投身军旅,就是为了护卫桑梓,保我一方百姓平安,若是有人做得太过分的话,晚生绝不会袖手旁观!” 汪克凡并不担心,无论督标营和恭义营,都和左良玉的部队不同,他们已经被何腾蛟训练成了一群绵羊,最多有些兵痞作威作福,想学恶狼喝血吃肉,还真没那个牙口。 “有云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能忍的我自然会忍,若是闹出什么乱子,我到领兵大帅面前替云台打官司去!” 疑虑既去,两人心无旁骛,商量为大军准备营地粮秣的细节。 粮食的问题好解决。 县里刚刚收过秋粮,只需按照命令调拨一批,完成任务就行。许秉中唯一担心的,就是官兵不能及时取胜,打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再反复让崇阳出钱出粮,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 营地的问题比较麻烦。 按照朝廷多年来的惯例,除了主帅和少量亲兵可以进城之外,大军得在城外扎营,但要由崇阳提供必要的工具和砖石木料,以及搭建营地,搬运粮草的民夫。 这需要一笔巨款,许秉中却拿不出来,说着说着就发起了牢骚,把县里的牙行商贾都骂了一遍,痛斥他们不肯为县中分忧,商税银钱少交了好多。汪克凡在这件事上不便插话,面无表情默默地听着。 许秉中这才感觉不妥,话锋一转,骂到了缙绅士族身上。 “那些牙行商贾倒还罢了,可叹我县中士绅也不顾斯文礼义,一个个都变成了逐利之徒,有些乡里大族更是枉法乱纪,为富不仁,惹出来的案子让人着实头疼……” 汪克凡插口道:“说到这里,学生正要向老师求情,不知白霓镇于婆一家的案子,其中可有通融的余地?” 许秉中一愣:“你从哪里听来的,此事已经传到武昌府了吗?” “老师误会了,学生也是今天刚刚听到些风闻,受人情所累,为于婆一家求情而已。当然,若是于婆真的犯了事,老师秉公而断,学生绝无二话。” “唉,若真是秉公而断就罢了!”许秉中长叹一声,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这件案子,本县确是判的不公,那于婆是冤枉的……” 于婆一家经营杂货铺子为生,这铺子位于白霓镇的繁华地段,生意兴旺,白霓镇大户蒙家看上了这家铺子,使出手段强取豪夺,还给于婆的儿子扣上一顶通匪的帽子,用私刑取了他的性命。 这件案子的案情并不复杂,白霓镇位于崇阳西北,隽水河以东,宋江水匪根本没有到过那里,所谓通匪云云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于婆的儿子不愿把铺子卖给蒙家,就被强安个罪名草菅人命罢了。 说起来,这还是当初宋江犯境时种下的因果,崇阳为了抵御水匪,实行坚壁清野的政策,给了乡绅豪门“相机决断,肃靖地方”的权力,凡是通匪的乱民可由乡里自行处死,不必交县衙审理。 于婆的儿子死了之后,家里的铺子也因“贩卖私盐”被蒙家强占,于婆祖孙三人到崇阳县城来告状,许秉中接下案子后,犹豫再三,判蒙家按市价赎买那间铺子,再赔偿于婆一家十两烧埋银子。 这无疑是偏向蒙家,但许秉中也有苦衷。明朝官府一向权不下乡,乡里的士绅大族势力很大,动用私刑的现象比比皆是,县令也管不了那么多。况且他当初有言在先,乡里可以处置通匪的乱民,不可能为于婆一家翻案。 花点钱安抚一下,再吓唬一场,把这件事压下去就算了。 不料,于婆却颇有胆色,拿钱收买不了,吓也吓不住,咬着要蒙家还铺抵命,不死不休! 第四十六章 无德匹夫难教化 “在这件案子上,我确实藏有私心。” 许秉中叹道:“白霓镇蒙家财雄势大,而且世代官宦,不亚于你们汪家。蒙家老太爷在万历年间做到湖广布政使参议,官场上遍布门生故旧,我每逢年节还要呈帖问礼,实在得罪不起。” “既然如此,为何还把于婆一家关进大牢?”汪克凡问道。 “唉,那也是将错就错,没办法的事情。”许秉中赧然道:“于婆大闹公堂,撞柱寻死不成,还要带着一家三口在县衙门前上吊,只好先把他们关在牢里,去去火气……,不过你放心,我已命人照看他们,在牢里不会吃委屈。” 事情的原委已经很清楚,于婆一家是无辜的,只是又一个仗势欺人,官官相护的老套故事罢了,不过许秉中确有不得已的苦衷,行事也还守着底线。 如果换成一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十有八九会把于婆一家交给蒙家处理,既落了人情,又无声无息地摆平了这个大麻烦。 汪克凡提出要人,许秉中略一犹豫就答应了,对他来说,于婆一家三口就像烫手的山芋,总关在大牢里也不是个办法。 “好吧,人你带走,我再给他们二十两银子,以后做个小生意,不要再到处告状了。”许秉中也怕了于婆这一家老小,要是他们真的在县衙门前上了吊,必然会激起民愤,他甚至得辞官谢罪,卷铺盖回家。 “多谢老师厚赠。不过,要是再碰上这种事情,老师都要用银子摆平么?” “这个,走一步算一步吧,人在官场,多半都是身不由已……” 汪克凡回到通江商行,把于婆一家交给于三郎,对方千恩万谢之余,吩咐他们好生看护,以免走漏风声,引来蒙家杀人灭口。 “三郎,蒙家可有个蒙正发么?现在应该是个举人,要么就是个秀才。” “有的,蒙家二少爷么,是个秀才,不过那人只好读书,不太理会平常的俗务……” 应该就是他! 蒙正发,南明永历楚党的五虎之一,号称虎爪,也是在历史上留下一笔的人物,记得他就是崇阳人氏,没想到真的碰上了。 …… 五天后,章旷率大军来到了崇阳。 督标营、恭义营近万大军,还有临时征集的数千民夫,都乘船从水路而来,再加上随军的粮草辎重,用了大大小小两百来艘水师的舰船。 这么多船一起登6,已经超过了崇阳码头的吞吐能力,花了一整天还没有登6完毕,士兵们拖拖拉拉的,要么丢三落四忘拿东西,要么找不到领头的将官,一群一群,把狭小的码头堵得水泄不通。 场面越来越混乱,哪怕只装载着二三十人的一条小船,登岸也得小半个时辰,后面却已被其他船只堵死,无法腾出靠岸的泊位。整个码头就像一个热闹而混乱的集市,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大家都找不到主帅章旷。 章旷已经先走了。 他的帅舟最先靠岸,登岸的时候还算顺利,但眼看着后面就乱了套。这些武弁匹夫不知恭义礼让,为了先后快慢互相谩骂,彼此顶牛,谁都不让谁先过,要不是有上官在场,没准还敢拔出刀子火并。 要是在从前目睹此等乱象,章旷必定会拍案而起,痛斥领兵的将领治军不严,徒耗国家钱粮,部队的军纪却如此散漫等等。 但是,这回他自己就是大帅,面对这混乱的场面,再没了往日的慷慨激昂,反而生出了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章旷有心砍上几个小兵的脑袋立威,但这些丘八一个比一个刁滑懈怠,只要有军将上前责问,立刻一轰而散,像泥鳅一样抓不住。况且场面如此混乱,就算杀两个人也于事无补,还会落下一个苛刻残酷的名声。 “这些丘八烂泥扶不上墙,随他们去吧。” 章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他隐隐已经意识到,带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明朝的文官和武将,从来都是两种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人,章旷从骨子里看不起那些武将,像牛忠孝、左良玉之流,在他眼里都是不知礼义的粗鄙武夫,那些身份卑贱的士兵,更和蠢?呆鹅没什么两样。 他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章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兵者凶器也,勇者逆德也,不得巳而用之。”章旷自嘲地一笑,对前来迎接的许秉中说道:“让许县君见笑了,本帅今日才知周亚夫之能,能将士卒操练的令行禁止,真不愧是千古名将!” 汉朝名将周亚夫军纪严明,他在细柳营屯兵,皇帝来了也不许进门,是史书中非常有名的典故,章旷拿他和自己相比,找了个很有面子的台阶。 “呵呵,章观察过谦了。”许秉中不愿曲意迎合上官,只干笑两声,干巴巴地说道:“观察一路辛苦,请入县城寅宾馆休息,我已备下薄酒,为观察洗尘。”观察,是对道员的尊称,比许秉中这个七品县令高了好几级。 见他不肯凑趣,章旷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刚才那番话固然是给自己的脸上贴金,但也是为了拉近和许秉中的距离,只要对方顺着话头骂上那些武夫几句,大家盟弟年兄的一论交情,自然就成了共同进退的同盟军。 气氛正有些尴尬,旁边却有人及时插话。 “章翁说的果然不错,武弁士卒要上阵厮杀,争勇斗狠是免不了的,无德匹夫难以教化,毋庸与他们计较。依卑职看来,章公之兵登岸虽忙碌些,却忙而不乱,已是难得的强军,必能一举扫荡水匪,还我太平……” 用某翁来称呼四品道员,类似于称呼一个把总为大帅,已经不是简单的拔高敬称,而是近乎谄媚的行为了,这人为了拍章旷的马屁,瞪着眼睛说瞎话,也需要极厚的脸皮。大家一起侧目看去,此人穿着一身七品文官官服,正是通城县令卜作文。 通城失陷于水匪,卜作文临阵脱逃,难咎其责,这些日子一直躲在崇阳,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冒险到章旷军中碰碰运气,希望能帮着收复失地,将功赎罪。 章旷的脸色转好,和蔼地笑着说道:“章翁就不要叫了,本帅别号峨山,不知卜县君台甫别号如何称呼?座师又是哪位……” 两人攀谈下来,在科举上虽然扯不上交情,但都参加过湖广本地的一家文人社团,于是就社兄社弟的叫了起来,和许秉中之间已经分了亲疏。 许秉中并不介意,又再次请章旷进城用餐,章旷却严肃地摆了摆手。 “军井未掘,将不言渴,军灶未开,将不言饿!上万将士今晚还不知在何处扎营,本帅怎能先去用饭?” “请观察放心,汪守备已在城西筑好军营,大军可以直接入营歇息。”许秉中答道。 “嗯?哪个汪守备?”章旷两眼一翻,莫名其妙的样子。 “恭义营守备汪克凡,参见章帅。”汪克凡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他并不知道,章旷早在武昌府总督衙门就认识了他,而且对他的印象很坏,认定他是个大忠似奸的狡诈之徒,比那些粗鄙的武弁还要不堪。 “噢……,好吧,去军营看看。”章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过脸不再理会汪克凡。 众人离开码头,来到了西门外。 西门外的空地上,几座军营错落相连,每一座都是土墙高耸,壕沟深阔,一看就是易守难攻的坚固要塞,营寨中建有整齐的营棚,连伙房茅厕都划好了,只要搭起帐篷就能入住。 这几座军营是汪克凡送给许秉中的人情,部队也正好进行一次土木作业的演习。 “还行,将士们也有个歇脚的地方。” 章旷站在寨墙上举目四顾,不由得意气风发:“大军在此休整几日,待粮秣长夫齐备之后,直捣通城匪巢!” 第四十七章 强攻坚城不可取 第二天上午,崇阳大军主帅营廨,中军厅。 今天是大军集结以来的第一次点将军议,数十名军将按品阶垂手而立,一个个神情木然,正在听章旷训话。 章旷引经据典,长篇大论,训话的时间长了,有的人耐不住性子,开始偷偷地左顾右盼,不时向汪克凡瞟上两眼。 这两三个月来,汪克凡一直在崇阳剿匪,不要说督标营,恭义营也有许多新人不认识他,但都听说过他大败宋江,以少胜多的骄人战绩。 对于武将来说,打胜仗是证明自己实力,赢得尊重的最佳方式,很多新人对汪克凡充满了好奇,有亲近结纳的意思,而那些将门子弟的军官还是和他不对付,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秀才确有几分本事,不可小瞧。 汪克凡也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些同僚,对他们做出一个直观的粗略判断。令人失望的是,大多数将佐的身上都带着一股兵痞气,站的时间稍长,有的人就开始抖手晃腿,风纪散漫,连军人的基本气质都不具备。 陡然间一道犀利的目光射了过来,汪克凡立刻感到如芒在背。 他抬头看向目光的来处,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马上消失了,却见章旷身后一名文士肃然侍立,鼻观口,口观心,目不斜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蒙正发! 章旷与蒙家本是世交,很早就结识了蒙正发,并极为赏识。他这次升任湖广监军道,领着大军到了崇阳,立刻把蒙正发请来担任自己的幕僚,任命为军中的随军参议。 蒙正发正苦于科举无门,对章旷的邀请欣然接受。不过他有言在先,只是临时担任这个随军参议,日后还是要下科场,入士林,一定要保持在文官队伍里,决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弃文就武,为了功名利禄,连读书人的气节脸面都不要了。 投笔从戎是对整个士林的背叛,汪克凡无意之中已经得罪了很多人,无论章旷还是蒙正发,都从骨子里对他充满了敌意。 “我等为官,理应上报君恩,下安黎庶,宋江匪寇一日不除,本帅一日绝不收兵……”章旷的训话终于渐近尾声:“大军两天后出发,直捣通城匪巢,务必将宋江这伙水寇一举歼灭,诸位要是没有其他异议,就回去各自准备吧。” 这本来只是句场面话,章旷身为统兵大帅,既然宣布了作战计划,大家照着执行就是了,有什么异议,也不会在这个场合当众提出。 但是,汪克凡却突然越众而出。 “启禀章帅,末将以为此战的安排不妥。” 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他朗声说道:“通城城墙坚固,而且背倚幕阜山,北临隽水河,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我军若大举进攻,宋江必定依托城池坚守,急切难以攻下……” 这个年代没有火炮、炸药包等攻城利器,攻城战的难度非常大,哪怕进攻方的兵力占有绝对优势,也可能几个月还难以攻破一座城池。以章旷手下部队的素质,进攻受挫失去锐气之后,未必是那些亡命水匪的对手,十有八九会打个大败仗。 满清即将南下湖广,督标营和恭义营近万人马,装备精良,粮饷充足,战斗力虽差,也不能眼看着折在水匪手里,汪克凡直言不讳,想尽量挽救这支部队。 这么做当然会得罪章旷,但他不能装聋作哑。 章旷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蒙正发看了他一眼,对汪克凡喝道:“放肆!你不过是个偏裨将佐,竟敢指摘大军方略,可知罪么……” 汪克凡不容他发飙,立刻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大明纵天子也不绝言路,我只是参与军议,何罪之有?况且章帅有言在先,末将既有异议,当然要如实讲明。” “嗯……”章旷脸上怒色更重,瞪视汪克凡半晌,才咬着后槽牙说道:“好吧,本帅倒要听听,你有什么破敌妙计!” “所谓上兵伐谋,攻城为下,若是急于攻打通城,水匪可以据城坚守,以逸待劳,对我军不利。”汪克凡坦然说道:“所以,我军应该先打羊楼洞,截断临湘和通城之间的通路,把宋江从通城引出来,在城外击败他……” 羊楼洞位于崇阳以西六十里,是连接临湘和通城之间的咽喉要冲,既没有坚固的城寨,地形也不利于防守,只由杜龙王一支残兵把守,比通城好打得多。 “呵呵,可笑之极。”章旷一撇嘴:“先打羊楼洞,宋江就会来救么?他缩在通城不出来,又该怎么办?” “临湘紧挨着洞庭湖,是宋江这伙水匪的老巢,我军攻打羊楼洞,切断他们的回家的退路,宋江只好出兵来救。”汪克凡耐心解释:“当然,若宋江真的不敢来,我们就先打临湘,断其归路,破其巢穴,把通城变成一座孤城,不战而胜……” “不用多说了!”章旷懒得再听下去,打断了汪克凡:“我以大军雷霆一击,轻易就能破了通城,何必绕去羊楼洞?大军明日就要出发,再多言就是乱我军心,退下吧。” 崇阳和通城之间有隽水河水路相通,大军粮草运送方便,走羊楼洞却是6路,要多花好几天时间。 “强攻通城是以短击长的下策,还请章帅收回成命!”汪克凡仍不放弃,坚持做最后的努力。 “你好大胆!”章旷终于按捺不住,转身怒冲冲喝道:“牛协台,你麾下将佐如此骄横,该如何处置?” 牛忠孝作为恭义营的坐营官,如果附和章旷,当场就可将汪克凡治罪,但是,他又怎会为难自己的爱将。 “章观察请息怒,汪守备年轻,不懂军中规矩,何必和他一般见识?” 牛忠孝恭恭敬敬行个礼,赔笑说道:“末将以为,小心些总是没错的,不如分一支兵马去打羊楼洞,一来可以拦阻临湘水匪,以防他们救援通城,二来堵住宋江退路,免得他逃回老巢……” 这是老成持重的做法,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恭义营众将纷纷附和。以明军一万人的兵力,完全有能力分出一支偏师,攻占交通咽喉羊楼洞,把临湘和通城之间的联系一刀斩断,然后各个击破。 如此一来,既采纳了汪克凡的建议,也给章旷找了个台阶下,章旷黑着脸拗了半天,在牛忠孝等人的再三劝说之下,终于勉强答应分兵。 但是,他对汪克凡却更加恼恨。 “汪守备,既然你一再坚持,就命你率部攻占羊楼洞。”章旷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紧紧盯着汪克凡:“若是宋江逃往羊楼洞,务必要将他生擒,否则的话,莫怪本帅军法无情!” 第四十八章 魑魅魍魉尽嚣张 八卦新闻总是传的最快,汪克凡顶撞章旷,惹得大帅发了脾气,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了。 以讹传讹,添油加醋之下,传言很快偏离了事实真相。据说章帅震怒之下,请出尚方宝剑要斩了汪克凡,众将苦苦求情才饶了他一条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是狠狠打了他一百军棍,十条性命已经去了七条,人眼看着就不成了…… 听到这些传闻之后,崇阳县里很多人都坐不住了,牙行商贾心疼功果银,有些士绅也看不惯汪克凡的所作所为,他们纷纷上门,向章旷喊冤告状,揭发汪克凡的种种“罪行”。 听说汪克凡强纳军饷,擅自杀俘,还私自招募了几百名辅兵,章旷不由得勃然大怒,立刻把牛忠孝叫了过去,逼他低头,要严惩汪克凡。 牛忠孝全程陪着笑脸,态度上非常恭敬,但就是不松口,还反复为汪克凡辩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谓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所谓大战在即不宜处置领兵的将领,以免动摇军心云云…… 他是恭义营的坐营官,又是何腾蛟的心腹爱将,章旷虽然身为统兵大帅,也不能真的和他翻脸,考虑到战前正是用人之际,终于把这件事暂时压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在附近州县征集的数千青壮6续赶到,章旷做好准备之后,率领大军乘船出发,从隽水河水路进兵通城。 汪克凡要等到第二天出发,他去码头送行,在章旷阴冷的目光下,和牛忠孝没说上几句话,回营的路上,遇到了于三郎和苏汉章。 因为和汪克凡走得太近,于三郎、苏汉章和其他的牙行商贾已经结成了死对头,这几天县里谣言四起,通江商行和“金不换”处处受人排挤,日子很不好过。 “小人有一件事禀告……,隆茂昌把牌子摘了,汪将军可知道么?”于三郎急迫地问道。 “你说什么?”汪克凡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凌厉的锋芒。 于三郎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中一慌,竟然答不上话来。 苏汉章接过话头,紧皱着眉头说道:“胡大官把‘为富不仁’的牌子摘了,还放出话来,说汪将军就要丢官获罪,鼓动那些牙行一起讨要功果银……” 隆茂昌摘牌的事情虽小,背后却有章旷的影子,非常棘手。 这里面试探的味道很浓,如果不能及时作出反击,那些犹豫观望的牙行商贾就会倒向隆茂昌,把事情越闹越大。但是,汪克凡如果反击的话,章旷就会给隆茂昌撑腰,官大一级压死人,还是拿隆茂昌没有办法。 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汪克凡要是过不了这一关,苏汉章和于三郎也别想在崇阳混下去了。 他们两个忧心忡忡,汪克凡却没有一点担心的样子。 “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他轻描淡写地应了下来,打发了他们两个:“你们回去吧,继续开门做生意,该怎样还怎样。” 对汪克凡来说,这件事很简单,既然隆茂昌破坏了游戏规则,就必须受到惩罚,不能惯这个毛病。 只是如何处理,处理的时机如何选择,还需要斟酌一下…… …… 回到军营,却有一个意外的客人在等着他。 吕仁青,现任恭义营提调官。 他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吃了京良等人无数白眼,连茶水都没给一杯,见到汪克凡之后,神色还有些尴尬。 “云台兄,牛协台有话带给您,章帅已上疏总督衙门,列举云台兄的罪状,看样子是下了决心,只等剿灭宋江之后就会对你下手,要是何军门发下话来,牛协台也顶不住……” 章旷身为四品监军道,初掌兵权,正是要立威的时候,本想拿汪克凡开刀,牛忠孝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几次让他碰了软钉子。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演变成文官和武官的兵权之争,章旷岂肯善罢甘休,他虽然暂时隐忍不发,暗中却在布局设计,只等剿灭宋江之后突然发作,处置汪克凡,打压牛忠孝,彻底掌控恭义营的兵权。 牛忠孝老粗一个,搞起这种政治斗争来,完全不是章旷的对手,只能见招拆招,被动应付。听说章旷到何腾蛟那里告状,就赶紧给汪克凡通风报信,让他早作准备。 “章帅量窄,狠狠告了云台兄一状,牛协台再三嘱咐,一定要小心应对,想好该如何自辩。”吕仁青说道:“还有,羊楼洞这一战事关重大,如果云台兄能立下战功,哪怕何军门怪罪下来,也能将功折罪。” “自辩是一定的,但只靠自辩可不成……,等打完这一仗再说吧。”汪克凡并不在意。 如今的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孱弱秀才,手里掌握着一支强悍的军队,只是这支军队行事低调,很少露出獠牙,实力还不为外人所知。这支军队,是汪克凡一手打造出来的,基层军官大半出身于他家中的佃户,又有同乡、地域、血缘关系作为纽带,忠诚而可靠,哪怕真的和章旷翻脸,也没什么可怕的。 当然,就算真和章旷翻脸,汪克凡也不会脱离明军系统,满清太过强大,穿越者如果在南明内部再搞分裂,只会死得更快。 猪队友也是队友,哪怕是一只热衷于内斗的猪,只要他还愿意留在队伍里,就不能把他推到敌人那边。 “云台兄,要我帮忙做些什么吗?”吕仁青突然问道。 “谢了,我自己能处理。”汪克凡很客气,却明显把他当成了外人。 “那个,我,我……”吕仁青犹豫再三,终于鼓足勇气说道:“我想回来追随云台兄,行么?” 汪克凡一愣,盯着他眼睛问道:“为什么?” “云台兄,这件事是我做的差了,现在后悔得很……”吕仁青满面羞愧。 几天前他接到调令,兴冲冲地去牛忠孝那里报到,被任命为恭义营的一名提调官,本想尽心竭力干出一番成绩,不料短短几天下来,就碰了个鼻青脸肿。 提调官负责军中的后勤供给,每天过手大笔的钱粮物资,上上下下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利益链条,岂容一个外人插足?吕仁青的顶头上司是一名副营官,和其他几名提调官联合起来,软硬兼施,处处刁难,打压排挤吕仁青。 这本来也没什么,吕仁青还不会被这点困难吓倒,但正好讨伐宋江的战事爆发,恭义营调动出征的过程中,组织混乱,贪污横行,积累的各种弊端全都暴露出来了。没想到明军如此腐朽不堪,吕仁青从震惊到愤怒,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明军已经烂到根里了,军队里除了贪生怕死的官兵之外,就是触目惊心的贪污腐败,呆在这样一支部队中,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浑浑噩噩的混日子,别想有什么作为。 与此相反,汪克凡的部队却充满了朝气,吕仁青的职位虽然不高,将来的前途却更加光明,反复考虑之下,他终于决定及时回头,再次投奔汪克凡。 “我当时脑袋发热,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要是云台兄肯原谅我,吕山一生不敢相负!” 这是明确的表明态度了。对士大夫来说,除了效忠皇帝之外,在官场上也有一个站队问题,所谓择主如择妻,在政治斗争中,选择阵营之后不能轻易背叛,否则会遭到整个官场的唾弃。 “仁青言重了,营中正是用人之际,你愿意回来帮我,当然双手欢迎!”汪克凡志向远大,一切朝前看,过去的那点小小不快并不放在心上。 想要成就大事,就得拿出点胸襟气魄,就算是黄澍、章旷之流,假如他们肯合作的话,汪克凡也不会拒绝,又怎会容不下一个吕仁青。 当然,他这番话还是留有分寸,说的好不如做的好,吕仁青经过这次反复之后,属于有“污点”的人,想要得到大家的信任,还要看以后的表现。 “那好,等打完这一仗,我就向牛协台辞官!”吕仁青非常高兴。 “不用,回头我向牛协台要人,在恭义营内部把这件事办了,不要得罪何军门。”汪克凡的这个安排更加稳妥,为吕仁青考虑得很周到,让他越发感动。 “仁青,这段时间你查一查隆茂昌,武昌府京员外有他们的罪证,派人去取来。”汪克凡直接布置任务:“还有,白霓镇的蒙家也要查,不光是于婆一家的案子,只要是枉法乱纪的行径,都要尽量弄个清楚。” “云台兄,隆茂昌也就罢了,何必再去招惹白霓镇蒙家?” “怎么,你对蒙家很熟悉么?” “家慈就是白霓镇人氏,我在那里住过两年。”吕仁青答道:“蒙家在官场上根基牢稳,暗中还和绿林大盗勾结,黑白两道上都呼风唤雨,云台兄何必树此强敌?” “道不同,不相与谋,我在崇阳立足,早晚会和这种缙绅豪门起冲突,现在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这番话里暗含异志,吕仁青不由得眼睛一亮。 “明白,卑职必会竭尽全力,查他个水落石出!” 第四十九章 演义评话莫轻信 羊楼洞,杜龙王军营。 噼里啪啦一通军棍,斥候头目的两股被打得皮开肉绽。 这两三个月以来,杜龙王的脾气一直很暴躁,动辄打骂手下的士卒,大小头目都不敢劝,也没什么好劝的。 宋江打破通城之后,钱粮人口所得无数,招兵买马,好生兴旺,十七家水匪有一个算一个,都跟着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说不出的逍遥快活。只有杜龙王这一支人马守在石门和羊楼洞,费尽力气打破了两座村寨,也没捞到多少油水,天天过得苦哈哈的,大家都憋了一肚子气。 当初崇阳城下一战,杜龙王已被汪克凡杀破了胆子,前几天收到消息,朝廷又调集了上万大军围剿水匪,他差点吓得直接逃回临湘。 庆幸的是,朝廷大军没来羊楼洞,而从水路去了通城,杜龙王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是,从前天晚上到现在,派去崇阳的探子一个都没回来,又让他嗅到了一丝隐隐的危险。 崇阳那边肯定有什么动作,朝廷大军虽然走了,老冤家汪克凡可还在那里。 日子过得这么苦,杜龙王却一直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为了收拢败兵,重聚人马。崇阳方面6续释放了好几批俘虏,再加上其他的散兵游勇,他的部下已经恢复到两千来人。但是,这么多人都空着手顶着一个脑袋,连刀枪武器都没有配齐,如果汪克凡真的来攻,那可万万抵敌不住,只能向宋江求援。 “传令,再多派些斥候探马,给老子盯着崇阳方面的动静,发现官军立马来报!” …… 冬意料峭,枯黄的山岭连绵不绝,一条古道蜿蜒穿过山谷,在树丛的掩盖下时断时续,只在拐角高处露出几段路面。 这条古道是崇阳到羊楼洞的唯一通路,道路两旁是一片片幽深的树林,林子里寂静得有些沁人,就像有猛兽正在捕猎,随时可能出现危险。 “逢林莫入”,山谷树林中有各种猛兽,但最危险的还是人,树林中适合隐蔽埋伏,突然暴起杀出…… “当啷,当啷……”远远飘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打破了山谷中的寂静。 拜山铃! 拜山铃,是走山路的马帮客商带的铃铛,一路走一路响。有道上的朋友听见了,就知道这伙客人和绿林中有交情,手头紧的想借点买路钱,三贯五两的都好商量,真要是撕破脸动手,大家也会按照绿林规矩办事。 如今人心不古,再没有那种傻乎乎先跳出来,大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傻瓜,劫道的一个比一个心黑手辣,打闷棍,放冷箭,下陷阱,无所不用其极,要是不挂这拜山铃,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随着铃声,一群青壮汉子拐过山坡,向树林走了过来。 他们大约三四十人,一个个衣衫破旧,不像做生意的客商。走了这么长的山路,这些汉子的额头上都冒出汗珠,互相也不说话,只是机械地向前迈步。 突然,树林中一声唿哨,冲出来五六个人,向这群汉子扑了过去! 这几人手里都拎着明晃晃的刀子,看样子就是打家劫舍的强盗,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脸上竟然都带着亲切的笑容。 “郝老四,你他娘的还没死呢!” “家贵,你也被放回来啦?回来就好,前两天大哥还念叨你呢。” “张大头,老子差点一箭射死你,幸好你这大头还算好使,没忘了挂个拜山铃……” 原来都是熟人,大家都是杜龙王手下的水匪,树林里这五六个人是羊楼洞的斥候,那三四十人是刚刚放回来的俘虏。 “郝老四,老子又不欠你的钱,绷着一张苦瓜脸做什么?”一名斥候边笑边骂,亲亲热热,伸手去搭郝老四的肩膀,郝老四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向旁边一躲,闪出他身后的一名高壮汉子。 “嗨,老兄,林子里还有别的兄弟吗?”高壮汉子问道。 “没有了……”那斥候随口答话,心里却有点疑惑,这高壮汉子气度不凡,怎么眼生的很,以前好像从没见过。 话音还没落地,高壮汉子突然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刺入他的胸口! “动手!” 谭啸一刀刺死水匪斥候,恭义营的士兵也纷纷亮出兵刃,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其他几名斥候,只留下一个问口供。 两里之外,还有一伙水匪的探子。 把尸体拖进树林藏好,谭啸等人押着几名水匪俘虏当幌子,又向前走去…… …… 正午时分,汪克凡率领部队来到了这里。 八百名战兵加三百多名辅兵,孟宝带着两百名青壮跟在后面,总数将近一千五百人,在古道上排成长长的队伍。行军队列之间相距数百米,前面是探马斥候,中间是三哨战兵,后面是搬运辎重粮草的辅兵青壮,由另一哨战兵保护。 看到谭啸等人留下的暗号,汪克凡传令停止前进,登上高处查看一番,选择了一块空旷的地方当做营地,命京良吹响了宿营号,两哨战兵列阵警戒,其他士兵和青壮开始修筑壁垒,当道扎营。 近千人一起动手,用绳子在地上标出营地的边界,顺着边界挖掘壕沟,大家都是刨土的农民出身,“金不换”的精铁铲子也非常好使,这壕沟便挖得飞快,越来越深,挖出的泥土堆在壕沟内侧,渐渐垒起一道环形的土墙。 “云台,这挖沟筑墙的,在做什么?”问话的是卜作文。 他在章旷那里捞了个参赞军务的差事,被打发到汪克凡这里担任监军。这本来有监视掣肘的意思,但卜作文是个老油条,谁都不愿得罪,从崇阳出兵后从来不端架子,有什么不懂的就虚心求教,对汪克凡等人非常客气。 “筑营,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汪克凡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此时正当午时,打尖用饭后正好行军,为何早早筑营?” “行军不是赶路,今天已经走了三十里,该休息了。” 该休息了?卜作文更加莫名其妙,恭义营的士兵和长夫们一个个干劲十足,正在热火朝天地挖沟筑墙,哪有半点疲惫的样子。 “古人云‘兵贵神速’,卜某人以为,我军该直捣羊楼洞,打杜龙王一个措手不及,如此逡巡不前,恐怕会贻误战机……” “卜县君平日里爱看《三国演义》么?”汪克凡突然笑了。 “哦,看过,颇为精彩。”卜作文的思路有点跟不上了。 “所谓百里奔袭,锦囊妙计,都是演义评话里的故事,看看一笑而已,不能当真的。”汪克凡不多解释,传令军中斯养埋锅造饭,士兵们暂作休息。 百里奔袭是取败之道,兵家大忌。 春秋战国时期就有退避三舍的典故,古人以三十里为一舍,定为一天行军的距离,其中自有道理。古代的道路交通条件简陋,士兵们背负沉重的铠甲武器,长时间行军后疲惫不堪,休息的时候就会散漫松懈,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无法保证满格的战斗力,甚至可能不战自败。 按照汪克凡制定的条例,恭义营一天行军以三十里为宜,绝不超过四十里,行军的速度不能过快,扎营休息的时候也不能懈怠。 部队在黎明时用饭出发,加上中途打尖的时间,用五个小时行军三十里,完成一天的行程,吃饭之后,再用四个小时修筑营垒,天黑前正好休息。如此一来,士兵的精神体力都能得到保证,随时可以迎敌作战,晚间宿营也不怕敌人的夜袭。 第五十章 结硬寨和打呆仗 用过午饭之后,士兵和长夫接着筑营。 营垒外挖出了两条壕沟,外壕宽六尺,深八尺,内壕宽三尺,深四尺。壕沟两丈内筑起土墙,高八尺,厚一丈,用的都是壕沟里挖出的泥土,有多余的运到远处倒掉。土墙上建有女墙,高四尺,厚六尺,可以当做士兵的掩体,营寨前后各有一道营门,壕沟上留有道路通行。 用了大约两个多小时,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一座坚固的营寨已经初具雏形,剩下的只是内部细节和附属设施。 长夫们休息了一会,接着干活,在营垒中搭建营棚。营棚按哨、队、什分组,每什一棚,棚内设伙房和厕所,棚外搭建帐篷,住一什十二人。医馆、亲兵队、以及汪克凡的帐篷设在营寨中央,旁边挖有地窖,存储粮食、药品和火药等等,还有两大箱铜钱和散碎银子,一律用堇菜覆盖防潮,留透气孔通风。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微微偏西,将近傍晚。 外出的斥候纷纷回营,直到日头在山后变成桔红色,谭啸等人才回来。他们这一天化妆袭击,消灭了四五股水匪的哨探,前方十里之内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汪克凡传下当晚的口令,关闭营门,禁止士卒随意出入,有违令者,立斩无赦。 暮色之中,恭义营的营寨旗帜飘扬,壁垒森严,像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座城池,又仿佛已经在这里伫立了经年累月。 军号响起,斯养开始做晚饭,营寨中升起一道道炊烟。寨墙之上,汪克凡带着几名哨官沿着营地周围巡视,孟宝和卜作文跟在后面。 今天是恭义营第一次野外扎营,对军官也是一次难得的实战锻炼,大家一路走来,互相交流,寻找可以改进的细节缺漏,都感到收获良多。 汪晟手扶女墙,环顾肃穆的军营,心中升起一股豪迈之情。 “笔下取功名,马上安社稷,大丈夫如此方不虚此生!”他感慨道:“我刚刚加入恭义营的时候,觉得带兵打仗非常神秘,总担心自己干不了,几个月下来才渐渐入门!” “噢?你也有这种感觉呀,快说来听听!”周国栋也是书生领兵,经历和汪晟有些类似,提起加入恭义营的体会,两人如遇知己。 “以前看《武经七书》的时候,总觉有些玄虚,摸不到要领。直到恭义营成军之后,统兵作战的细微之处都有相关的细致条例,许多疑问才豁然开朗。”汪晟口中的《武经七书》,指的是《孙子兵法》等七部著名兵书。 这番话立刻引起一片共鸣,连孟宝都连连点头,《武经七书》是朝廷规定的军事教科书,凡是武将都反复看过,但是自《孙子兵法》以下,这几本书都太过务虚,实践中总感觉用不上。 汪克凡想到的更多,现代军事理论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兼收并蓄,不断完善,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战争理论体系,如何把现代的军事思想和冷兵器战争相结合,对他仍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更是一个必须完成的课题。 待众人渐渐静了下来,他才开口。 “就眼下来说,《武经七书》对大家并不合适,可以先看戚帅的《练兵实纪》、《纪效新书》,更实用一些。”戚帅,就是本朝名将戚继光。 “《孙子兵法》被视为兵家第一奇书,云台为何颇有微词?”卜作文忍不住插话:“孙子曰: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这座营寨虽然修得坚固异常,明早离开之后却要废弃,水匪今晚若是不来,既不是白白耗费工夫,给了杜龙王喘息的机会。” 在卜作文看来,水匪今天晚上肯定不会来夜袭,花了这么大力气修建营寨,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卜县君误会了,《孙子兵法》博大精深,非三军之帅却不可读,常人若只学些皮毛,一知半解,反而有害。” 《孙子兵法》侧重纲领战略,如果眼界和水平不够,就只能看到“用兵之妙,存乎一心”的诡道,却忽视了书中综合制胜的智慧。 古往今来,真正读懂这本书的有几个人?也许要等到三百年后,那位毛姓伟人才是孙武千年后的知音。 “我等皆是书生带兵,不敢自居将帅之才,只有未思胜,先思败。”汪克凡借着机会,对众人训诫道:“世上没有常胜之兵,却有善败之将,所仗的就是治军严谨,不留破绽,让敌人无机可乘,虽败不乱,败中取胜。” “末将每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敢违犯军纪条例!”汪晟等人一起肃然回应。 汪克凡笑着点了点头,又对卜作文说道:“我其实和你想的一样,水匪今晚应该不会来,这座营寨也用不上,但是我要请教卜县君了,两军交战,究竟以何定胜负?” “这个,两军相遇勇者胜……,嗯,还和粮饷士气有关,甲坚兵利也很重要……”卜作文有点乱,抓不住重点。 “你说的都不错,但还不是关键。两军交战,和两个人打架是一样的,力气大的自然获胜。恭义营若是长途奔袭羊楼洞,在路上力气都用光了,见到水匪的时候拉不开弓,举不起枪,岂不是自寻死路?” 汪克凡玩了一个偷换概念的小把戏,通俗易懂的把道理讲明白了。在冷兵器肉搏战中,士兵的体力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步兵一天行军三十里到四十里已是极限。 “水匪今日不来,松懈一些没关系,明日还不来,再松懈一些也没关系,时间长了,将士们自然顽劣懈怠,总有还债的那一天!” 汪克凡声音提高,与其说是在对卜作文解释,不如说是在敲打几位哨官:“战场上容不得半点侥幸,哪怕只过一夜,也必须扎下坚固的营寨,确保毫无纰漏,如果做不到这一条,这兵也不用带了,立刻解散回家!” 古代没有红外夜视仪,没有无线电通信,也无法鸣枪示警,坚固的营寨才是夜晚唯一的安全保证。 “喏!” 汪晟等人一起施礼称喏,连孟宝都下意识地拱手答应,仿佛在聆听长官的教诲。 “既然提到《孙子兵法》,我就多说一句。孙子曰:兵者,诡道也,以正合,以奇胜。我劝诸君忘掉这句话,只记得‘以正合’三个字。” 汪克凡放缓语气说道:“武侯尚且不用魏延之计,我等无管仲、乐毅之才,怎敢奢望以奇取胜?偏好弄险,早晚会自食其果,一败涂地……,当然,若是敌强我弱,不得不战的时候,也只能用计冒险一搏,‘正奇相辅’就是这个道理。” 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蜀汉北伐的时候魏延建议奇袭长安,诸葛亮没有采纳,连这位赫赫有名的军事天才都如此谨慎,你们都是刚刚带兵打仗的书生,就不要搞什么阴谋诡计了。 军事冒险可能获得暂时的胜利,却像鸦片上瘾会越陷越深,直到最后一场惨败,再没有翻身的机会,这种例子古今中外比比皆是。 不过,汪克凡本人并不排斥使用计谋。能打仗,打巧仗,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本来就是我军的优良传统,他只是担心汪晟等人好高骛远,误入歧途,还没学会走,就想跑。 “望诸君不求奇功,但求稳着,牢记结硬寨,打呆仗,才是常胜不败之道!” 没有太多的花招战术,打赢该打赢的仗,这就是汪克凡对几名哨官的要求。 …… 用过晚饭之后,军营里早早熄灯灭烛,汪克凡和几名哨官商议军情,也把帐篷掩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也不漏。没有军号,没有打更,更不许大声喧哗,营寨内寂静无声,悄悄隐藏在黑夜中。 半夜时分,几名水匪斥候摸到了恭义营的营寨前,但是黑乎乎的不知虚实,凑到跟前也看不清什么,寨墙上的守卫听到动静,一排羽箭射过来,反倒伤了两名水匪。 第二天早上五更天,士兵们随着军号全体起床,洗漱用餐,拔营起寨,继续向羊楼洞进发…… 第五十一章 以主待客占先机 章旷率大军抵达通城之后,立刻安营扎寨,把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兵法上虽有围三阙一的古训,但章旷自认为实力远远超过水匪,大军一击之下,通城就会化为齑粉,何必多生枝节,搞得那么复杂。让他生气的是,宋江见到朝廷大军来了,竟然不自缚出降,请罪伏诛,反而紧闭城门,摆开了一副坚守的架势。 他当即下令开始攻城,来不及打造各种攻城器械,也没有时间堆砌高台土山,明军就直接抬着简易的云梯,蚁附强攻。但是,水匪的抵抗非常顽强,连续三次进攻都被打退,连城头都没摸上去,反而伤亡了数百名士卒。 明军的士气受到重挫,将佐们一齐闹了起来,拒绝继续这种愚蠢的自杀式进攻,章旷无奈之下只好改变战术,暂缓攻城,先打造巢车、半截船等攻城器械。 这些器械都比较复杂,需要的数量也多,没个十来天造不出来,水匪缩在城中不出来,明军没什么事干,上上下下都有些懈怠。章旷为此大发雷霆,抓住一名不开眼的把总狠狠打了一顿军棍,然后大力整顿军纪。 在章旷的严厉督查下,明军的军纪为之一肃,军营里白天三岗五哨,仔细盘查,晚上彻夜打梆子烧火堆,精心守备…… 夜色沉沉,明军营中到处都点着熊熊的火堆,亮如白昼,通城的城楼上却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城门的门轴上被泼满了菜油,已经完全浸透了。 “吱呀”一声轻响,浸油的城门悄悄打开了一道缝,数百名水匪从城中摸了出来,一个个白帕包头,手提利刃,像见到猎物的恶狼一样盯着明军的大营。 “大哥,我和官军打了半辈子仗,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草包,大晚上点这么多火堆,简直在给咱们指路呢!” 二当家浪翻云一脸亢奋之色,有这些火堆照亮,明军营中的虚实全都看得一清二楚,是偷营劫寨的绝佳机会。 “不错,只要打败这伙官军,何腾蛟得派八抬大轿来招安咱们兄弟!”宋江到底是做老大的,强压住心中的热切兴奋,又对几位首领仔细嘱咐道:“冲进明军大营后不要恋战,只管到处点火,来回冲杀,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月黑风高杀人夜,水匪最适应这样的场景,他们悄悄地掩到明军营前百步内,明军哨兵都围在光亮的火堆旁取暖,没有发现黑暗中有危险正在逼近。 突然,一片喊杀声疯狂响起,明军哨兵疑惑不解地抬头看去,视野中是无数水匪狰狞的面容,手提利刃,越来越近…… 这天晚上,水匪偷袭明军大营,明军猝不及防,溃不成军,章旷残部翻越龙泉山,从小路逃往崇阳。宋江率军从后追杀,杀伤缴获无数,正在志得意满的时候,突然接到羊楼洞失守的消息…… 汪克凡兵进羊楼洞,杜龙王不战而逃,直接跑了。 接连损失了几十名斥候,杜龙王终于确认,汪克凡向他发起了进攻。作为曾经的手下败将,他哪有迎战的勇气,还没看到恭义营的影子,就撤出羊楼洞,退往二十里外的石门。 与此同时,他派出快马向宋江报急,并且做好了脚底抹油的准备,如果宋江见死不救,也绝不和恭义营硬拼。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李自成的大顺军在襄阳荆州一带,带着这两三千人投奔过去,混个一官半职并不难,回洞庭湖再当水匪也不错,天不管,地不收,逍遥快活。 实在不行,还可以往南跑,捆香会在平江、通山一带好生兴旺,大家江湖同道,去避避风头没有问题。 不过这番心思都是白费,宋江听说羊楼洞失守,立刻带着得胜之兵杀了过来。 …… 恭义营夺取羊楼洞之后,传来了章旷惨败的消息,将士们都大为震惊,卜作文和孟宝甚至主张撤回崇阳,以避水匪锋芒,幸好汪克凡早有防备,劝勉鼓励之下,很快稳住了军心。 汪克凡早就断定,章旷这一仗必然会败,只是没想到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如此惨败虽然令人痛惜,但也有有利的一面,水匪以弱胜强,打了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大胜仗,肯定会变得骄狂轻敌,正是消灭他们的最佳时机,他当即宣布,就在羊楼洞与水匪决战,并在镇子东侧筑起了一座坚固的营寨。 孟宝等人对此颇为不解,杜龙王就在二十里外的石门,趁着宋江援兵未到,为什么不主动出击,先把这股敌人消灭。 “杜龙王无关轻重,我军的目标是宋江,稳守羊楼洞以主待客,才是此战胜负的关键。”汪克凡的解释虽然简洁,其中却包含着很深的道理,除了不通军事的卜作文之外,众将都是若有所思。 在冷兵器战争中,没有大口径火炮,也没有炸药包和爆破筒,进攻一方可以采用的手段有限,而防守一方占据着险要地形或者坚固城寨,自然更为有利。 如果现在进攻石门,恭义营就失去了以逸待劳的优势,取胜之后也会疲惫不堪,还要分出精力照看伤兵等等,无力再对付宋江的援军,是贪小胜,不顾大局的做法。 汪克凡反其道而行之,在羊楼洞以逸待劳,切断临湘和通城的联系,逼迫宋江成为进攻的一方,从而主客易位,抢占优势。 羊楼洞位于山谷之中,中间低,四面高,镇子里地形狭窄,不利于防守,选择在镇子东侧扎营,就占了居高临下的地形,水匪必须穿过羊楼洞,从下面向上仰攻。 “若宋江同样筑寨坚守,与我军对峙,该如何破解?”周国栋思索着问道。 “宋江兵多,每天消耗的粮草更多,哪敢和我军长期相持!”谭啸抢着回答。 “说得不错。”汪克凡笑道:“水匪只是乌合之众,行军打仗全靠一股气势,并不擅长深沟壁垒、筑寨相持,对峙的时间长了,肯定会露出破绽,被我军击破。” 水匪不是正规军,要是和恭义营拼消耗,拼军事素质,肯定会被活活拖垮。 汪晟若有所悟:“如此说来,领兵打仗其实并不神秘,只要守住要津,就可立于不败之地。” “三哥这话算是入门了,但只说对了一半。” 汪克凡说道:“要津城寨都是死的,人却是活的,高明的将领不会强攻坚城营寨,而是调度穿插,避实就虚,寻找攻击对方的破绽,所谓‘攻城为下’就是这个道理……。当然,还有一种不世出的天才,在绝境死地中也能创造机会,反败为胜,以弱胜强,几座寨子肯定困不住他。” 卜作文两手一拍:“即然有这样的天才,以主待客的战法还是没用啊!” “呵呵,不用担心。”汪克凡笑道:“这样的人物几百年才出一个,如今天下虽乱,却没什么了不起的名将。” 在历史上,明末清初没有什么耀眼的军事天才,除了李定国打了两场漂亮仗,满清的多铎、阿济格、吴三桂等等都算是一流大将了。 “其实,如今也是有名将的。”周国栋突然叹了口气,大家好奇之下纷纷询问,他才恨恨说道:“嗨,我说的就是李自成,此人虽然坏了我大明基业,但堪称草莽枭雄,能征惯战。” 众将都是默然点头,李自成搅得大明天翻地覆,虽是敌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确有将帅之才。 汪克凡的眉头却轻轻挑了一下,李自成虽可算一代名将,终归还是差了点火候,他仿佛就是为了终结大明而生,对上满清后却一败再败,直到兵败身死。 但是,这番话现在却不便明说。 “宋江不过是一伙水寇,比李自成可差远了,久战对其不利,只能选择速战速决,全力进攻我军的营寨,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利用羊楼洞的有利地形,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汪克凡拿出一份刚刚绘制的简易地图,放在桌案上让谭啸观看:“这一仗由你来打头阵,但只许败不许胜,用诈败之计把水匪引进埋伏……” …… 宋江赶到石门之后,对杜龙王好言安抚,又在帅帐中设下酒宴,款待留守石门的大小头领,刻意笼络。 从通城带来的给养很充足,酒宴上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绝对没有问题,杜龙王的手下这段日子过得太苦,见了酒肉如见官兵,风卷残云,片甲不留。 杜龙王本人还算矜持,酒至半酣只吃了一根羊腿,两只烤鸡,正在对第三只烤鸡发起进攻,却被宋江的一句话吓得连连咳嗽,差点被鸡骨头卡住嗓子。 “杜贤弟,明日就要和恭义营开战了,还由你来做先锋。” 羊楼洞难守易攻,杜龙王守不住,明军守在那里也是自取灭亡。但是,宋江也知道骄兵必败的道理,汪克凡的兵力虽然不多,战斗力却很强,必须出奇兵才能一举获胜。 “这可不成!我手下的儿郎刀甲不全,怕不是汪克凡的对手!” “不用怕,我自有妙计。” 宋江胸有成竹,笑着说道:“这一仗由你来打头阵,但只许败不许胜,用诈败之计把官兵引进埋伏……” 第五十二章 水匪兵败如山倒 翻过山梁,杜龙王的眼前豁然开朗,羊楼洞古镇一览无余。 从高处看去,古镇并不大,青灰色的房屋栉比鳞次,一道山泉汇成的小河穿街而过,隐没在镇子东面的山岭中。 深冬时节,漫山遍野都是一片灰扑扑的颜色,镇子东侧的半山腰上,霍然伫立着一座坚固的营寨,隐约还可看到营中的红旗,无疑,那里就是明军的军营。 杜龙王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不是冤家不聚头,终于又和汪克凡对上了。好在这一仗不用和对方死拼,他只负责诈败诱敌,宋江的上万人马埋伏在后面,准备给官兵一个“惊喜”。 诈败也是败,难免会有所损失,杜龙王本着精打细算的原则,只带了五百名老弱残兵,主力则交给二当家,也埋伏在山梁的另一侧。 他现在最缺武器装备,想起恭义营那整齐的铠甲,雪亮的长枪,心里就是一片火热。 “弟兄们,摇旗呐喊,先吓吓这伙狗官兵!” 号角连连,战鼓声声,水匪们蜂拥冲下山梁,对羊楼洞发起佯攻。 一声炮响,镇子里杀出一支官兵,谭啸带着二百名士兵,举着长枪迎敌出战。双方越来越近,距离还有百十步的时候,不约而同停了下来,观察着对方的动静。 “跟我上,先把这股水匪打败再说!”谭啸决定进攻。 “谭千总,咱们要诈败,不能进攻。”一名队官提醒道:“这些水匪都是老弱残兵,后面恐怕有埋伏。” 谭啸一摆手:“就是要引出他的埋伏,这点子散兵游勇,还不够塞牙缝的!” 恭义营在羊楼洞里摆下一个口袋阵,装进去的水匪越多越好,把眼前这几百名水匪打败,自然会引出宋江的主力。 长枪举,战鼓鸣,二百名长枪兵排成方阵,向水匪缓缓逼了过去。 水匪阵中一阵骚动,这五百人都参加过当初的崇阳之战,有好多还是被释放的俘虏,再次见到这冷峻肃杀的长枪阵,只觉得如见猛虎,如陷梦魇。 “弟兄们,官兵有埋伏,快撤!”杜龙王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反正要诈败诱敌,二百官兵虽然少了点,也算完成了任务。 水匪们纷纷向后逃去,接二连三超过了杜龙王。 “他娘的,都慢点跑!诈败,是诈败!” 杜龙王穿着盔甲跑不快,身边除了十几名亲兵,已经落在了最后面,他回头一看,如狼似虎的官兵就跟在后面,脚底下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滕腾腾就冲上了山梁,看到二当家带着人马上来接应,才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的带动下,五百名水匪都越跑越快,越跑越惊慌,不少人还一路大呼小叫:“快跑啊,官兵有埋伏!” 呼呼啦啦一阵大乱,二当家的人马被冲散了,转眼也加入了逃跑的行列。杜龙王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却没有任何办法,只好咬牙撑着跟上逃命。 在谭啸的紧紧追赶之下,水匪的诈败变成了真正的溃败,山路上到处都是水匪,你推我搡争相奔逃,旗帜和武器扔了满地,如果有人摔倒,就会被无数只脚从身上毫不留情地踏过。 恭义营的士兵追上山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的惊喜。 “谭千总,还接着追吗?”那队官问道。 “不,水匪大队就在前边,咱们该诈败了。”谭啸粗中有细,吩咐道:“都机灵点,谁都不许跑得太快,一定要把宋江引进羊楼洞!” 前方一千步之外,宋江手下的军法队正在拦截溃兵,刀光闪闪,血肉横飞,一连砍翻了数十名水匪,才算稳住了阵脚,再加上践踏摔伤的,水匪还没开战就伤亡惨重。 有斥候上来禀告,羊楼洞里没什么动静,恭义营的主力应该都在镇东的营寨,追上来的这伙官兵只有二百人。 “没有埋伏!知道么?官兵没有埋伏!” 宋江铁青着脸,狠狠骂了杜龙王几句,心里却暗道侥幸。幸好官兵只有二百人,不敢太过逼近,否则一通猛冲猛追,恐怕军法队也拦不住那些溃兵,全军都会被冲乱。 他命杜龙王重整队伍,戴罪立功,再次对羊楼洞发起进攻。当然,佯攻、诈败这种难以掌握的“高级”战术不能再用了,宋江亲自带领大队人马,一起杀了过去。 那二百明军掉头冲下山梁,一路逃进羊楼洞,宋江追到镇子跟前,命水匪们暂时停下。 远远看去,明军的营寨在东面的山坡上,位置选得很刁钻,要想攻打这座营寨,就必须经过狭窄逼仄的羊楼洞。 镇子里的街道空空荡荡,许多民居店铺敞着大门,一看里面就没人,宋江还是不放心,又派出几名斥候进去探查,也没有发现明军的踪迹。 看来汪克凡也知道这里地形不利,干脆放弃镇子,退守东面的营寨。宋江不再犹豫,命杜龙王领兵探路,二当家浪翻云带着几家水匪跟着,一起进入羊楼洞。 就算镇子里真的藏有伏兵,这几千名水匪聚在一起,也能应付得来。 杜龙王刚刚打了败仗,不敢违抗宋江的命令,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前面趟地雷,他一路草木皆兵,小心探查,不放过沿路的每一间房屋,胆战心惊却非常顺利,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就连那二百名官兵也不见了踪迹。 眼看到了镇子东侧,在路口突然碰上了一伙民夫,他们推着十多辆满载的鸡公车,见到水匪来了吓得哇哇大叫,扔下鸡公车就跑得无影无踪。 鸡公车倒在地上,车上的货物摔了一地,有粮包,有茶叶布匹,还有几口竹箱摔开了,里面满满当当的铜钱和碎银子,洒的满街都是。 哗的一下,水匪们炸了窝,争先恐后冲上去捡钱。 有一箱铜钱掉进了路边的小河,水匪不顾冬天水太凉,纷纷跳下河里捞钱。杜龙王的手下都穷怕了,越来越多的水匪冲上来争抢,抢不到的就拳脚相加,谁的拳头大算谁的,没人去搜索两旁的房屋,整个队伍乱成了一锅粥…… “咚!” 突然一声炮响,周围的山岭上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树林中冒出无数明军红色的旗帜,向镇子快速逼近。 水匪们正在错愕之间,两侧屋顶上探出几十名明军,向他们射出成排的铅子和弓箭,前方战鼓擂动,八百名恭义营的士兵组成长枪阵,迈着整齐划一的脚步迎面而来。 中埋伏了! 头上是不断射来的铅子和弓箭,冷峻的长枪阵越来越近,更可怕的是,树林里那一面面红旗和呐喊声,到底埋伏了多少官兵? 老点的水匪都知道,斥候情报有误是常有的事情,也许武昌府又派来了援兵,他们的胃口好大,竟然把羊楼洞当成了一个大口袋,把几千弟兄都装进去了。 逃! 杜龙王到底经验丰富,反应奇快,带着心腹手下转身就走,数百人呼呼啦啦裹成一团,后面的水匪立刻被冲乱了队伍。 逃! 所有的水匪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不断有同伴倒下,鲜血和惨叫触目惊心,恐惧在传染,没有一名水匪敢于回头迎战。但是,狭窄的街道成了拦路虎,拥挤的同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胆小懦弱的大声喊叫催促,心黑手辣的却毫不犹豫,有挡路的迎头就是一刀,从同伴的尸体上踏过去。 恐惧,慌乱,死亡,溃败……,所有这一切都发生的如此突然,数千名水匪都在自相残杀,都在拼命逃跑,从镇子里蜂拥而出,像一股汹涌的潮水势不可挡。 “站住,都给我站住!山上没有多少官兵,不要害怕!” 宋江大喊大叫,带着军法队上前拦截溃兵,他看得很清楚,周围山上虽然战鼓震天,烟尘滚滚,但是那些红色的战旗只是往来游动,并没有冲出树林杀过来。 疑兵之计吓唬人罢了,如果稳住阵脚,还能反败为胜。 但是水匪们正在疯狂逃命,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连锁反应之下,所有水匪都被裹进逃跑的行列,转眼就冲散了军法队,兵败如山倒,谁都无法阻止! 杜龙王逃了过去,一家又一家的水匪头领逃了过去,浪翻云逃出镇子,在乱兵中东冲西撞,终于找到了宋江。 “大哥,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晚了!” “走,往哪里走?”宋江心疼不已,这一仗输的太窝囊,同样诈败埋伏的计策,为什么自家用的乱七八糟,官兵却能收到奇功? “通城是去不得了,去临湘。那里还有一千多弟兄,官兵若是逼得紧,咱们就进洞庭湖,船一开,天王老子也不怕!” “老营辎重还在石门,就这么扔了吗?”这一仗损失太大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浪翻云说道:“那些辎重家当都是累赘,逃命要紧,带不走的!” “嗯——,只能这样了……”宋江恨恨地吐了口唾沫,带着残兵败将匆匆向西逃去。 其他的水匪却没有这么清醒,大都顺着原路逃往石门、通城方向。 汪克凡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当天下午轻易攻克石门,斩杀七百多名水匪,俘虏两千名水匪,宋江从通城劫掠的粮草物资也落入了他的手中。 恭义营没有出现阵亡,只有史阿大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多少受了点轻伤。孟宝手下的青壮反而伤亡不小,他们负责在周围的山岭上充当疑兵,到处抓捕俘虏,碰到了一伙拼命抵抗的水匪,青壮们不是对手,被杀死了十多个。 留守通城的水匪望风而逃,两天之后,恭义营顺利收复通城。 第五十三章 蝇营狗苟一场空 龙窖山,位于通城和崇阳之间,连绵的竹海一眼望不到边,方圆几十里人迹罕至,只有一条猎人走的小路穿过山谷。 “噌”的一声,一名苗家猎人挥动砍刀,砍断了几支挡路的竹梢,扛着猎物刚要走,身边的大黑狗突然狂叫起来。 竹林里冒出一伙明军的败兵,一个个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看到苗家猎人肩头的黑鹿,眼中都放出饿狠了的贼光。他们二话不说,上去就抢,那猎人稍有反抗,立刻被几柄乱刀砍翻在地,领头的还在大声吆喝着。 “熊老二,别让狗跑了,那也是一锅好肉……” 章旷抓起最后一块狗肉,顾不得烫手就往嘴里塞去,狼吞虎咽,三口两口就全都下肚,又端起竹筒咕咚咚灌上半筒狗肉汤,才呃的一声,发出满足的叹息。 真的快要饿死了,从通城逃出来之后,在深山老林里已经钻了五六天,他虽然身为大帅,也只能以野果草根充饥,要不是蒙正发在小溪里抓到两条鱼,他恐怕坚持不到现在。 “圣功(蒙正发字),你也喝两口肉汤,垫吧垫吧。” 一块肉都没给蒙正发剩下,蒙正发虽然也饿得两眼发花,却没有任何不满的神色,恭恭敬敬地接过竹筒,无声地啜吸着狗肉汤,尽量保持礼貌和矜持。 正在这个时候,牛忠孝从后面走了过来,他狠狠地瞪了蒙正发一眼,对章旷的语气也非常生硬。 “天色不早了,赶紧动身吧……”通城这一仗恭义营损失惨重,让牛忠孝痛心不已,对章旷也极为不满,要不是他性子一向绵软,两个人早就翻脸了。 “急什么?再歇歇。”章旷吃饱之后,浑身上下更觉疲倦,只想就地躺下睡一大觉。 “那我们先走了,观察最好跟上,免得掉队危险。”牛忠孝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章旷被气得满脸通红。 “这厮竟敢如此无礼,要不是看在何军门的面子上,我非得,我非得……”章旷一阵气短,不知道该把牛忠孝怎么办,打了这么个大败仗,再说什么狠话都挺不起腰板。 “观察息怒,牛忠孝势利小人,何必与他一般见识。”蒙正发劝了两句,眼光闪了闪,又说道:“但有一件事不得不防,万一牛忠孝恶人先告状,把此战失利的责任都推到观察身上……” “这个……”章旷悚然而惊。 通城之战,近万官军折损过半,从各个州县辛苦征集的粮草辎重损失殆尽,被水匪缴获了无数武器装备,这么大的黑锅总得有人背。 章旷身为领兵大帅,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为自己辩解,丢官获罪都是小事,弄不好还有人头落地的危险,想起出征前何腾蛟的殷殷嘱咐,大冷天里,他也突然冒出了一身冷汗。 “此战之败,本帅确是难咎其责……”章旷很是后悔,早知道这样,为什么还要从通城逃走,干脆被水匪一刀杀了,起码落个陨于王事的名声,家人也能得到表彰和抚恤。 “冤枉!观察这样说太冤枉了!” 蒙正发痛心疾首,愤愤不平地争辩道:“观察自领兵出征以来,每日殚精竭虑,夙夜兴叹,以求荡平水匪,为朝廷分忧,三军将士有目共睹,无不奋勇效命。怎奈牛忠孝骄横跋扈,不服将令,又轻敌大意,被水匪夜袭营寨,才引得全军大败……” 这是要把责任推到牛忠孝身上,章旷的眼睛一亮,沉吟良久才摇了摇头:“牛忠孝乃何军门心腹爱将,为人处世一向忍让谨慎,这么说有失公允。” 推卸责任是必须的,蒙正发出的却是个馊主意,牛忠孝跟随何腾蛟十几年,深得他的信任,他是什么性格何腾蛟也一清二楚,往他身上泼脏水肯定没用。 “牛协台一向忠勉,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但他有些护短,过于放纵部下的将领。”蒙正发心领神会,立刻改了称呼,称牛忠孝为牛协台,他眼珠转个不停,又想出一个主意。 “观察为求全胜,以恭义营守备汪克凡为偏师,自领大军走隽水河,水6并进合攻通城匪寇,不料汪克凡畏敌如虎,踯躅不前,还丢了羊楼洞要隘,致使我军侧翼遭到水匪偷袭,才引得全军大败……” 蒙正发对整个作战计划进行了篡改,按照这个说法,章旷虽有失察之责,但汪克凡贻误战机,才是此战失利的罪魁祸首。 只要章旷按照这个调子运作一番,其他的将领为了推卸责任,肯定乐于让汪克凡来当这个替罪羊,把水搅浑之后,哪怕牛忠孝出头替他辩解,也架不住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至于汪克凡守住羊楼洞的可能,根本就不用考虑,水匪刚刚打败了官军主力,必定会乘胜进兵羊楼洞,汪克凡那点人马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圣功此计大妙,待脱困之后,我立刻向何军门上疏请罪,当然,更要请命严惩那些骄兵悍将,害群之马!”章旷来了精神,站起来转了两圈,又皱眉说道:“此举有悖忠厚之道,本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对汪克凡这种奸佞之辈,不用顾忌什么手段,观察趁此机会整肃三军,卷土重来,自然能剿灭宋江水匪,为何军门分忧……” 蒙正发说的露骨,章旷没有理会他,转身向牛忠孝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对汪克凡本来就抱有成见,战前军议上一场争论,使得两人之间的矛盾彻底公开化了,那个时候,他就有意对汪克凡下手,只是碍于牛忠孝的反对才没有实现。 没想到汪克凡一语成谶,像他当初预言的一样,章旷真的打了个大败仗。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衬托自己愚蠢的存在,他终于理解了袁绍杀田丰的心情,除掉汪克凡的心情更加急迫。不拔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他就会永远活在别人的耻笑中。 …… 败兵们翻山越岭,吃尽了苦头,终于在第七天的傍晚回到了崇阳。见到县中文武官员之后,章旷首先打听汪克凡的消息,许秉中等人却都是忧心忡忡,不知道羊楼洞的战况如何。 必定是败了!甚至是全军覆没,连逃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章旷心中暗喜,回到营廨草草用饭,连夜写了一封万字长疏,第二天天刚亮就派蒙正发前往武昌府,将疏文带给何腾蛟。事关重大,他亲自送到东门码头,对蒙正发千叮咛万嘱咐,直到航船离岸才放下心来,施施然信步回城。 刚进东门,城中突然鞭炮震天齐响,一阵高过一阵,无数百姓喜气洋洋,满街奔走高叫,都在说着同一件事——汪克凡,在羊楼洞打败了水匪宋江! 怎么可能?! 章旷目瞪口呆,痴痴楞了半晌,才急火火地对手下人叫道:“快,快去码头租条快船,把蒙公子追回来!” 第五十四章 糖衣炮弹审案局 一大早起来,章旷连饭也顾不上吃,就在屋子里不停地自言自语,念念有词,还配上生动的表情动作,练习着与汪克凡见面的场景。 汪克凡回兵崇阳已经三四天了,章旷几次亲自登门拜访,他却一直推说军务繁忙,避而不见。最后还是蒙正发出了个主意,去求软耳根子的牛忠孝在中间说合,汪克凡这才带话过来,今天上午请章旷到军营中一会。 如此尊卑倒置、嚣张跋扈的行为,章旷却只能捏着鼻子忍了,他现在正有求于汪克凡,生死荣辱都在对方的一念之间,哪还顾得上这些面子上的虚礼。 汪克凡意外战胜水匪,使得章旷栽赃嫁祸的计划彻底落空,如果这个时候还瞪着眼睛说瞎话,对方只要把俘虏缴获送上去,立刻就会拆穿西洋镜,到时候何腾蛟一怒之下,丢掉乌纱事小,脑袋搬家的可能性更大。 失败者在胜利者面前没有尊严。 章旷现在指望的,就是汪克凡能够手下留情,将功劳分润给自己一点,用胜利的光环掩盖失败的阴影。 损兵折将可以抓些丁壮民夫凑数,损失的武器辎重可以说成诱敌之计,恭义营的其他将领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会帮着自己说话。只要多报些抚恤伤残,战损消耗,再在账目数字上做些手脚,凭着收复通城,剿灭水匪的功劳,在何腾蛟面前就能平安过关。 不过这一切都要汪克凡点头,没有他的配合,所有的谋划都是画饼充饥。章旷为此下了血本,这几天多方筹款,逼着蒙正发等缙绅和恭义营众将大出血,凑了整整一千两白银,准备用银弹攻势拿下汪克凡。 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叫上蒙正发跟着,章旷来到了汪克凡的军营。 “末将参加章帅!”汪克凡见到他后,执礼甚恭,并没有大胜后的骄横之情。 “云台克敌制胜,此战居功甚伟,真乃我恭义营第一善战之将……”章旷虽然吃了几回闭门羹,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绝口不提,没营养地寒暄了几句,冲着蒙正发一使眼色,手下立刻呈上一口银箱。 “本帅今日带了些银子来劳军,只有区区一千两纹银,聊表寸心而已,略酬将士之功。”章旷说得轻描淡写,满当当的银箱却令人目眩,一千两白银,普通百姓不要说见过,就是想都不敢想这么大一笔巨款。 糖衣炮弹么?汪克凡微微一笑,命京良几个亲兵把银箱收了起来。糖衣留下,炮弹奉还,是对付糖衣炮弹的最佳方法。 “银子我收下了,还要替将士们多谢章帅。” “哎——,都是一家人嘛,应该的!”章旷心中暗喜,汪克凡既然收了银子,凡事就好商量,也有把柄落在了自己的手里,将来时机成熟的时候翻出这笔旧账,一个受贿的罪名就能置他于死地。 “嗯……,章帅今天来,不会只为了给我送银子吧,不知还有何贵干?” “本帅确有一事相求。”章旷摆摆手命左右退下,压低声音说道:“汪守备这里几千名俘虏,很多都是督标营和恭义营的士卒,不知能否……尽快放还本营?” 通城战败之后,水匪俘虏了大量的明军,宋江挑选了一部分当做辅兵长夫,随他征讨羊楼洞,其余的都关押在通城。汪克凡打败水匪之后,这些明军又成了他的俘虏,足有两千人上下。 章旷想要瞒天过海,少了这么多士兵却没法交代,这个缺口又太大,只靠抓丁征夫肯定补不上,而且关的时间长了,这些士卒的家属得知风声闹起来,有天大的本事也遮掩不住。 “可以,只要经过审讯鉴别,明军士卒一律释放。”汪克凡答应得很痛快。 章旷心中一喜,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看来是被银子砸晕了头。 “再有一事,本帅此战虽有小挫,但也有指挥谋划之功,市井小人不知其中道理,多有谣言非议,汪守备在外人面前,还请替本帅遮掩一二……” 这是得寸进尺,明着要抢功劳了,汪克凡却露出微笑,点了点头:“此战章帅运筹帷幄,并亲自前往通城诱敌,命我部在羊楼洞设伏,才能一举破贼……” 没想到对方如此知情识趣,章旷不由得喜出望外,按照这个说法,他不但无过,反而是大大的有功。 “不错,不错!本帅确是呕心沥血,身先士卒……,啊,当然,汪守备才是此战的第一功臣,我定会为在何军门面前请功,保举汪守备做个游击将军!” “保举请功就不必了,我也有一事相求,请章帅成全。” 算算时间,李自成应该已经离开陕西,即将进入湖广,何腾蛟眼看自身难保,就算给个参将都没什么稀罕。 章旷却楞了一下,原来汪克凡并不好糊弄,收了银子还提出附加条件,但是,他实在没有半步退路,立刻就下定决心,无论对方想要什么,毫不犹豫先答应下来。 面对他大包大揽的承诺,汪克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揭开了自己的底牌:“其实只是小事一桩,本县新成立了一家审案局,今天挂牌开门,请章帅去做个贺客。” 审案局?章旷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看看汪克凡,又扭头看看蒙正发…… …… 县衙附近,一名丑汉茫然走在街头,路人看到他斜眼龅牙的尊容,都露出惊愕戒备的神情。 他就是黑鱼,当初被杜龙王抓了壮丁,莫名其妙参加了崇阳之战,被汪克凡一枪打伤差点送命,在恭义营的医馆里躺了三个月,刚刚才养好伤。同批的俘虏早被释放了,他在水匪中也没有熟人,猛地离开医馆,反而不知道该去哪里。 “咣,咣……” 一阵锣声由远而近,有里长在走街串巷,扯着喉咙宣告着什么消息,两名衙役从县衙大门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张布告,“啪”的一声贴在了八字墙上,附近的百姓立刻围了上去,有个认字的儒生摇头晃脑,念着布告上面的内容。 审案局……城隍庙……今天要审两个案子…… 黑鱼听了个大概,跟着人流向城隍庙走去。 崇阳东二街,城隍庙。 庙门前的小广场上摆着两张长桌,几张木椅,桌子上除了些文书笔墨外再无一物,干净而整洁,吕仁青、汪晟和郑选在桌子后面正襟危坐,面色庄重。二十名恭义营的士兵在桌子左右站成两排,一个个军容严整,手拄长枪,就像县衙大堂审案时的衙役,却更加威风,更加肃穆。 小广场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百姓,彼此间议论纷纷,都对这个新开的审案局充满了好奇。恭义营的士兵和县中的衙役一起维持秩序,留出了中间一块空地。 又是一棒铜锣开道,汪克凡、章旷、许秉中、牛忠孝和卜作文,以及二三十位文武官员,一起来到了城隍庙,在他们身后,是县城里的士绅富户和牙行商贾,凡是在崇阳有头有脸的,几乎都到齐了。 汪克凡迈步上前,吕仁青等人也站了起来,一起向周围众人行了个礼。 “各位贤达父老,今天是本县审案局成立的日子。大家都看到了,我们这个审案局条件很简陋,全部家当只有几张桌椅板凳,看起来就像个草台班子,是不是啊?” 随着汪克凡亲切随和的谈笑,围观百姓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章旷却阴沉着脸,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模样。 “各位一定都很奇怪,这个审案局是干什么的,现在就给大家解释一下。”汪克凡说道:“宋江水匪作乱,扰乱本县法纪,各乡各里纠纷不断,有些豪强恶霸仗势欺人,甚至草菅人命,为害一方,百姓乡亲深受其苦……” 汪克凡这番话切中时弊,围观百姓都深有同感,纷纷点头议论,缙绅富户的表情却渐渐僵硬,越来越不自然。 “由于县衙人手不足,经费不足,许大令虽然怜悯百姓之苦,有些案子也只能委曲求全,让乡亲们受委屈了……” 汪克凡说到这里,早就准备好的许秉中长叹一声,插话进来附和了两句,崇阳如今政令不出县城,对乡里缙绅完全失去了控制,他正想借助恭义营的力量,打击那些和他作对的豪强大户。 待他说完,汪克凡再接着讲话。 “万幸的是,监军道章观察心系百姓,给本将指了一条明路……”他一抬手指着章旷,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奉章观察将令:在此非常时期,为保我崇阳十余万百姓平安,本县将实行治安军管,并成立审案局,清剿境内匪寇宵小,惩治作恶的豪强大户,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声音刚落,许秉中第一个拊掌称善,如释重负般,笑呵呵的一脸轻松,崇阳县中文武,以及牛忠孝、汪晟、甚至卜作文等人也都连声称赞,章旷却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轰的一声,周围的百姓热烈的议论起来,像开锅的水一样,当大家明白了汪克凡话里的含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欢呼叫好。 青天大老爷,永远最受穷苦百姓的欢迎,他们生活在社会底层,或多或少都受到过不公正的待遇,章旷章大老爷要与那些豪强大户、缙绅商贾作对,他们都是由衷的高兴和支持,有些性子善的老者,当场就跪下向章旷叩头,口中高呼章老爷万民生佛,世代公侯等等。 章旷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脸色铁青,脸上的红痣憋得通红。他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缙绅富户射来的目光中充满了浓浓的敌意,毫无疑问,只要他现在点点头说个好字,以后就和这些缙绅富户成了死敌。 就在这个时候,汪克凡转过身,对着他微微一笑:“章观察,给父老乡亲讲几句话吧。” “嗯……,嗯……” 章旷干咳两声,艰涩地咽下一口唾沫,神色突然一变,高声对众人说道:“古人云,乱世当用重典!审案局查案当从严,从重!无论什么身世背景,只要有违法作恶的行径,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再次提高声音,声嘶力竭地喝道:“有敢于阻挠审案局公务者,都是本观察不共戴天之仇敌!” 第五十五章 打落牙齿和血吞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章旷默默退了下来,经过蒙正发身旁的时候,向他深深看了一眼,蒙正发立刻低下头,掩饰着脸上的怨毒之色。 小广场上,回荡着吕仁青兴奋的声音。 “各位乡亲,今天是审案局成立的第一天,公堂既然搭起来了,当然就要审案。” 围观百姓和缙绅富户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今天就要动真格的,不知谁是第一个倒霉鬼! “第一件案子,白霓镇于家二郎案,下面带原告于婆、于嫂一家,被告蒙家四公子蒙正扬,管家蒙全。” 随着吕仁青的声音,蒙正发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虽然早知道汪克凡要拿蒙家开刀,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态。 于三郎陪着于婆于嫂,来到了简陋的公堂上,看到对面就是蒙正扬和蒙全两个仇人,于婆于嫂立刻跪倒在地,向堂上痛哭喊冤,怀中的小儿也被吓得大哭,孤儿寡母令人同情。 于三郎送上状纸,郑选接过来,先大声念了一遍,又向围观的百姓解释了一番。 案情非常简单,是非曲直一问便知,蒙正扬和蒙全被恭义营抓来的时候,已经吃尽了苦头,吓破了胆子,不敢有丝毫抵赖。听到蒙家为了谋夺一个小小的商铺,不惜编造罪名害了于家二郎,引得百姓们群情激奋,纷纷高呼严惩蒙家恶霸。 “蒙正扬图谋他人财物,唆使蒙全等人杀害于二郎,已触犯《大明律》xx章xx条,xx章xx条之法规,理应严惩!”吕仁青做出总结,又转身向章旷行了个礼:“不过,这件案子牵扯到了圣功兄(蒙正发字),乃是章观察身边得力之人,该如何处置,还请章观察示下。” 章旷的脸庞腾的一下红了。 汪克凡之前已经和他通过气,章旷被迫答应丢车保帅,让蒙家服罪认罚,但是,吕仁青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强逼着章旷拿自己的心腹手下开刀,简直是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怒火中烧之下,他再也忍不住,猛地爆发了。 “蒙正发,你是怎么治家的?蒙正扬无良恶贼,必须要严惩!严惩!……” 咆哮,声嘶力竭的咆哮,章旷指着蒙正发的鼻子破口大骂,尽情发泄着心中的愤怒,虽然被狠狠地打了耳光,他却只能服软低头,只能拿蒙正发撒气,打落牙齿和血吞。 围观的大多是富有同情心的善良百姓,都被他深深地感动了。这位大老爷可真是个好官,看把他给气的! “不错,观察大人刚才已经说了,审案局查案要从严从重!”汪克凡上前一步,插话道:“但凡事都有个规矩,审案局也不能随意行事,断案要以《大明律》为依据!” 这里面却留了个活头,《大明律》的条款非常多,有些还相互重叠,同样一件案子,可以采用不同的条款处置,其结果就大不相同,不是熟习《大明律》的积年刑名,根本就搞不清里面的弯弯绕绕。 郑选郑师爷却是这方面的人才,在汪克凡的授意下,他早就精心挑好了对应条款,现在要做的,只是在百姓面前摆摆样子罢了。 他和吕仁青、汪晟商量一番,然后当众宣布,蒙正扬杖三十,号枷十日,收监关押,并罚白银二百两赔偿于婆一家,直接凶手蒙全,则于三日后问斩! 轰的一声,百姓们兴奋不已,没想到第一个案子就要砍脑壳,真是太刺激了! 蒙正扬当场行刑,被打得哀嚎不断,蒙全却彻底吓傻了,软瘫在地上也不喊冤,几名恭义营的士兵把他拖了下去。 蒙正发却上前两步,向着于婆一家深深一躬:“舍弟犯下如此大罪,正发惭愧不已,愿加倍赔偿老夫人,明日送来四百两纹银。”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管还在行刑的蒙正扬,低着头穿过人群,自顾去了。百姓们看他一脸愧色,都起了同情心,觉得这件事怪不得蒙正发,一起让开了道路。 “第二件案子,隆茂昌贩卖私盐案,下面带被告,隆茂昌掌柜胡xx……”吕仁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胡大官被带上来之后,嘴里叫个不停:“小人冤枉!许大令,隆茂昌每年为县衙捐纳数百两银子,不该受此冤枉!章观察,您是识得小人的,不能见死不救呀!” 章旷前些日子刚刚收过他的厚礼,听他话里有话,脸色立刻就是一变,向许秉中使了个眼色,有衙役上前啪啪几下,用竹板掌嘴,胡大官口中渗出一道鲜血,说话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许秉中的脸上却露出不忍之色,明朝的田赋都要上交,县衙里的收入大部分来自商贾牙行,这胡大官原来也是县衙的座上客,现在的样子实在惨了点。 但这都是胡大官咎由自取,他摘了“为富不仁”的牌子,还想借着章旷的势力陷害汪克凡,汪克凡一直隐忍不发,一旦反击过来,却是势不可挡的霹雳手段。也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证据,经过恭义营这几天的落实,每一条,每一件都是板上钉钉,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法替隆茂昌翻案。 有了证据,案子判得很顺利,胡大官极其手下分别收监杖责,枷号示众,隆茂昌被查封,所有财物罚没充公。 一众牙行商贾噤若寒蝉,胆战心惊地看着满脸鲜血的胡大官,再偷偷看下汪克凡,看下章旷,低下脑袋,大气也不敢出。 京良捧着一本新做的功果簿来到他们面前,让每家牙行商贾一一过目,再过几天就是农历新年,明年每个月的功果银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还好,比第一次的数目少多了,各家牙行商贾多的一百两,少的三五十,都在承受范围之内,虽然仍有些肉疼,但在这个当口,谁敢说半个不字。 “各位贤达乡邻,湖广地方不靖,从明年起,各乡各里的大户人家也要捐纳一定数目的功果银,用以整军练兵,护境安民……”汪克凡终于对士绅动手了,农民军和清军即将进入湖广,抗清战争将压倒一切,不怕得罪这些士绅。 当然,汪克凡并不准备和整个士绅阶层翻脸,而是要与他们中的大多数合作,利用他们的力量和资源…… 黑鱼挤在人群中,一直看到审案结束,转身向恭义营走去,此时的他,脸上已没了迷茫的神情,眼神清澈而坚定。 周国栋等人一直跟着看热闹,有个问题憋了很久,和汪克凡回到军营后,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云台,蒙家的罪行可不止这一件,凭咱们掌握的证据,可以把蒙家连根拔起,就是那蒙正发也脱不了干系。莫非……你还是忌惮章旷,对蒙家手下留情?” “呵呵,今天这件事后,已经把章旷得罪狠了,我又何必手下留情。”汪克凡笑道:“我忌惮的不是章旷,而是其他的缙绅富户……” 如果对蒙家下手太狠,就会引起其他的士绅富户的警惕和不安,甚至引起强烈的反弹。杀掉管家蒙全,和于二郎一命抵一命,在分寸上把握的正好,其他的豪强大户看到这样的结果,多半会选择合作,而不是鱼死网破的对抗。 这段日子以来,汪克凡拳打脚踢,生生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但同时也得罪了一大批人,有文官有武将,还有士绅商贾,江湖势力,除了最底层的百姓之外,几乎是四面树敌。 他没有剥削普通百姓的渠道,部队要生存,要发展,就会和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发生冲突,在这种复杂的局面下,只有采取更加灵活的斗争策略,才能在夹缝中走得更远。 沉默片刻,汪克凡突然抬起头,对周国栋说道:“马上要过年了,我想去通山一趟,拜见令尊令堂两位老人家。” 通山县,是周国栋的老家。 李自成,死于湖北通山县九宫山。 (第一卷完) 第一章 逃跑还是留下 崇祯十七年岁末,汪克凡大败水匪,收复通城,随即在崇阳实行治安军管,设立审案局加强地方控制,对缙绅豪强征捐军饷。这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下来,置身其中的人们如同浪花中的一滴小水珠,被动地甩来甩去,还来不及回味怎么回事,一切已经发生了改变。 审案局成立之后,汪克凡兑现了答应章旷的条件,章旷东拼西凑了七八千人马,如何把这场大败掩饰过去,如何让何腾蛟揣着明白装糊涂,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只是经过审案局那一幕后,他已颜面扫地,又得罪了本地的士绅豪强,在崇阳一天也呆不下去,就带着残兵败将回武昌府了。 汪克凡以剿灭宋江残部的理由,继续留在崇阳,武昌府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决不能去?那股浑水,大顺军和清军即将南下,趁着最后的这点时间,要尽量做好准备。 在他的坚持和推动下,许秉中利用冬闲时间,征集青壮继续修缮城墙,重新挖掘护城河,加固崇阳城防。护城河被挖得更深更宽,河底打上尖头木桩和竹刺,引来隽水河的河水灌进去,具有了真正的防御功能。 除此之外,汪克凡还在大量囤积粮食。 宋江在通城大肆劫掠,羊楼洞一败,所有的财物辎重都被恭义营缴获,汪克凡又从商贾士绅那里获得了稳定资金来源,手头宽裕了不少。他拿出其中的一部分到处购买粮食,囤积存储起来,其他的则交给苏汉章和于三郎,去广东沿海购买一批新式的西洋火铳。 恭义营对上水匪虽然所向披靡,但实际上还有很多破绽,机动能力不足,缺乏兵种配合,战术单一等等,只能一步步加以完善。这其中,加强远距离火力最为紧迫,势在必行。 火炮暂时不用考虑,弓箭难学难练,恭义营的士兵都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对他们并不合适。只能增加火铳兵的数量,以掩护行动缓慢的长枪兵。 但是火铳属于高精尖武器,三眼铳什么的质量太差,真正合用的只有鸟铳,以及新式的西洋火绳枪,牛忠孝那里已经领不到鸟铳,汪克凡只好绕个圈子,高价购买走私的西洋火铳。 除了崇阳之外,通城是汪克凡第二块地盘,但这里刚刚经过水匪的洗掠,又放了一把大火,半个县城都被烧成了废墟,想要恢复元气,还需要一段时间。 通城本地的牙行商贾基本都垮掉了,汪克凡趁机把“金不换”和“通江商行”引进那里,并实行功果银捐输制度,卜作文好容易当回知县,对恭义营的各种举措非常配合。 趁着过年的时间,汪克凡还去了一趟通山,按照史书的记载到通山六都源口寨,找到了后世里大名鼎鼎的程九伯。这是个木讷,甚至有些猥琐的汉子,但谁都想不到,一代枭雄李自成竟会死在他的手下。 李自成此时已经离开了陕西。 …… 武昌府码头,旌旗招展,千舟待发。 “左良玉呢?左良玉在哪里?让他来见我!”何腾蛟怒不可遏,向押送他的军将咆哮不已。 那军将嬉皮笑脸的说道:“呵呵,那简单呀!请何制台上船,到了九江自然能见到我家大帅。” 他向左右努努嘴,几名士卒上前架起何腾蛟,强行把他拖到船上,然后升帆解缆,开船驶离了码头。 弘光元年(1645年)年初,李自成放弃陕西,出商洛,入河南,转道进入湖广,率领二十万大军向武昌府逼近。左良玉不敢迎战,率数十万大军望风而逃,打着去南京“清君侧”的幌子,乘船沿长江顺流而下。 离开武昌府之前,左良玉纵兵在城中烧杀劫掠,并把湖广总督何腾蛟强行绑架,蛇无头不行,城中的官吏军兵立刻做鸟兽散,仓皇逃出了武昌府。 从武昌府到岳州府的官道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官吏和溃败下来的官兵。大家都在往南跑,武昌府已经被李自成占领,湖南还在南明的控制之下,过了岳州府就安全了。 武昌府所有的船只都被左良玉征用,长江水道在大顺军的控制下,逃难的人们只能走6路,出咸宁,过蒲圻,进入崇阳地界,距离武昌府已有三百里,逃难的人们才喘息稍定,文武官员们凑到一起,收拢溃兵,筹粮开路,逃难大军有了基本的秩序。 这些官员以堵胤锡为首,他刚刚升任湖广按察司副使,提督学政,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在官场中颇有威望,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刚刚回到武昌府的章旷,以及牛忠孝、傅上瑞、咸宁县令,蒲圻县令等等文武官员。 武昌府失守之后,下属州县的官员纷纷逃命,接连放弃了咸宁、蒲圻两县,这一路上没水没粮,担惊受怕,大家都吃尽了苦头,当汪克凡来接他们的时候,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庆幸终于捡回了一条命。 用饭之后,堵胤锡召集文武官员。 “诸位,不能再往南跑了,谁愿与我留在湖北,共御强敌?” 沉默,没有一个人接腔,李自成威名赫赫,左良玉八十万大军都跑了,何必还留在这里死撑?好半天,才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站出来,都是堵胤锡的心腹属下。 “诸位,谁愿与我留在湖北?”堵胤锡提高了声音,痛惜、失望、无奈。 “老宗师(学政俗称),何军门早有明示,让咱们到长沙府等他……”说话的是傅上瑞,也是何腾蛟的心腹幕僚,左膀右臂。 武昌府左良玉突然发动兵变,何腾蛟眼看事急脱身不得,为避免被包了饺子,命傅上瑞、章旷等下属先逃往长沙,自己再设法脱身和大家汇合。长沙位于湖南后方,在那里重新开府设衙,能避开李自成大军的锋芒,安全得多。 更何况还有传言,满清大将阿济格就跟在李自成后面,已经进入湖北境内,那可是天下无敌,凶名赫赫的鞑子兵,留在湖北简直就是送死,文武官员纷纷出言附和傅上瑞,劝堵胤锡一起去长沙。 “牛协台,你也要去长沙么?”堵胤锡的声音中充满了期待,牛忠孝人品忠正,两人私交也不错,也许会留在湖北,助他一臂之力。 “这个……,何军门已经发过话了,末将不敢违抗将令。”牛忠孝低下头,不敢正视堵胤锡殷切的目光,他一向唯何腾蛟马首是瞻,虽然心中有愧,也肯定要去长沙。 “好吧,你们都去长沙府吧,我是一定要留在湖北的……” 堵胤锡长叹一声,心中充满了失望。危难之际,却没有忠勉之士挺身而出,湖北千里之地就这么拱手相让,将来的局面不知如何收拾。 众人纷纷低头,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何腾蛟的命令只是一个幌子,说到底,他们还是贪生怕死,觉得长沙更安全些。如此一来,后排的汪克凡就非常显眼,他面色平静,从容站在那里,和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 堵胤锡心中猛的一动。 “云台,你要去哪里?” “我哪里也不去,就留在崇阳。” 汪克凡话音刚落,众人一起扭过头看着他,惊讶,排斥,敬佩,敌视,各种表情不一而足。崇阳虽然位于湖北南端,但也是武昌府的下属州县,如果李自成率部南下,连岳州府都不安全,何况崇阳一个小县城! 就算留在湖北,起码也要撤到岳州府,牛忠孝和他交好,正要开口相劝,汪克凡却一摆手,态度非常坚决:“我的部下都是崇阳子弟,绝不会扔下父老乡亲,自己逃命,哪怕李自成亲率大军前来,我也会死守崇阳,半步不退!” 斩钉截铁! 气氛有些松动,不再是一边倒的悲观失望,既然有人带头,犹豫一阵后,又有十多名文武官员站了出来,支持堵胤锡留在湖北。 堵胤锡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朗声说道:“好!我就和诸位留在崇阳,等着那李自成和阿济格!” …… 内个,三江的成绩不太好,急需书友的支持,诚恳地求一下收藏!!! 第二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章旷走了,傅上瑞走了,牛忠孝也走了,大部分的官员兵将还是去了长沙。 武昌眼看难以收复,长沙就是未来的省城,崇阳却只是个小县城,除了堵胤锡和他的下属之外,大多数人不愿冒着风险留在这里。 就连汪克凡,也希望堵胤锡离开崇阳。 堵胤锡虽然是南明政权中少有的开明人物,但终归不是那种雄才大略,只凭一己之力就能扭转乾坤的领袖,留在崇阳帮助有限,反而会让自己束手束脚。对这个潜在的盟友,又不便,也不能耍什么政治手腕,最好还是各自发展,必要的时候可以互相呼应。 找了个合适的机会,他和堵胤锡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 “眼下这个局势,游公可有长远打算?”(堵胤锡号牧游,游公是对他的尊称) “这个……”堵胤锡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叹道:“国事糜烂至此,只有尽人事听天命,纵死无怨……” 只求为国尽忠,仗义死节很简单,舍却这大好头颅,自然成就忠烈之名,但他非常清楚,这只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忍辱负重,扶危定倾,才是真正的大智大勇。 由于左良玉意外逃走,湖广的局面突然崩溃,堵胤锡逃离武昌府之后,没有时间考虑将来,也没有什么通盘的长远计划,被汪克凡这一问,心中感到一阵茫然。 “李闯与满清虽然来势汹汹,但我大明也不乏忠义之士,只要游公振臂一呼,必有无数军民响应,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汪克凡说道:“但晚生以为,游公留在崇阳不妥,崇阳虽是大县,丁口也不过十余万人,附近通城、通山、蒲圻也大多类似,数县之地纵横不过三百里,城池狭小低矮,不利于大军驻扎……” 他手下只有一千多人马,崇阳一带足够折腾了,堵胤锡将来却是湖北的最高统帅,应该找一块更大的根据地。 堵胤锡却误会了,不悦地问道:“怎么,你也要劝我去长沙吗?” 汪克凡摇了摇头。 “若游公也去长沙,湖北再无朝廷大员,各地州县必定传檄而降,局面更加不可收拾。”他停顿一下,加重语气说道:“晚生以为,游公当以常德府为根基,进可截断长江水路,威逼荆州、武昌,退可与长沙呼应……” 常德,位于洞庭湖西侧,与岳州隔水相望,北侧就是荆州府,距离长江只有一百公里左右。由于常德位置偏西,背后就是湘西山区,大眼一看,似乎战略位置并不重要。但实际上,常德就像一颗钉子卡在湖广的腰眼上,战略地位甚至高过长沙,在后世抗日战争中,日军由于忽视了常德的重要性,几次长沙会战都铩羽而归。 堵胤锡屯兵常德,如果清军南下进犯长沙,他既可以北上攻击武昌,包抄清军的后路,也可以过洞庭湖攻击岳州,拦腰截断清军的补给线,还可以回援长沙,内外夹攻,使清军防不胜防。 湖南湖北在明朝是一个省,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常德位于湖广中部,堵胤锡也算留在湖北,可以统一指挥抗清前线的战斗,对军心民心都有提振作用。 除此之外,因为常德位置偏西,有洞庭湖作为天然屏障,可以暂避李自成和清军的锋芒,争取宝贵的发展时间。 “常德府,常德府……”堵胤锡喃喃念叨着,眼中渐渐有了光彩,常德一府之地,总比崇阳这座小县城强的太多。 “好,就依云台之计,在常德府重整旗鼓,收复荆州、武昌。”他兴奋地说道:“我有意编练一支新军,云台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南明朝廷岌岌可危,湖广已经变成了前线,堵胤锡愿意挺身而出,编练新军,不会有人指责他争揽兵权。 他话里明显有招揽的意思,汪克凡却假装没听懂:“末将闲暇之余,练兵的心得都记录在册,可以给游公做个参考。” 帮忙可以,但不会跟你去常德,也不能挖我的墙角…… 说服堵胤锡之后,汪克凡回到家中,意外见到了分别一个月的傅诗华。 傅诗华新年后去了江西,回老家看望父母家人,汪克凡军务繁忙,没有陪她一起去,小别胜新婚,两人见面后别有一番亲热。 “嗯?你这里好像变得好大,怎么回事?”汪克凡一只手揽在她的胸前,突然有了意外的发现。 傅诗华脸上一红,一副又羞又喜的模样,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道:“那个,我有孕了……” “真的!”汪克凡猛地睁大了眼睛:“多长时间了,我怎么不知道?” “在家找郎中看过,已经三个月了。”傅诗华眼睛咪咪,嘴角弯弯,带着三分得意,三分调皮,笑着推开了汪克凡捂在胸前的魔掌:“我有了身子,这里当然会变大,亏你还带兵打仗,难道不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饶你是百炼钢,终化作绕指柔,相公虽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这几个月同床共枕,早入了奴家的温柔乡,如今更是珠胎暗结,只等瓜熟蒂落。 “哎呀,早知道不该让你去江西,来回奔波怕动了胎气。”汪克凡心中一阵悸动,穿越后总有一种身处洪荒般的孤独,如今生命有了延续,心中立刻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责任感。 得把傅诗华送走,和刘氏一起送到长沙,送到后方安全的地方。上次水匪进攻崇阳,刘氏和傅诗华都坚决不肯撤走,汪克凡可不想再来这么一回,要准备打仗,准备打大仗,就得先解决后顾之忧。 找到刘氏一说,她倒没有反对,只是想要儿子一起走,汪克凡反复安慰解释,才说服了她。刘氏又提起次子汪克斌,要把他一起带走,在长沙另寻一家书院就读,不能耽误了学业。 汪克凡答应下来,夫妻二人转身出门,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对傅诗华问道:“你这次去江西,见到大伯没有,嗯,我教你的话带到了么?” 汪克凡的表情很严肃。 傅诗华出身于江西进贤的士族大户,大伯傅冠曾担任过崇祯年间的礼部尚书,再过两个月,李自成就会死于湖北九宫山,农民军残部一路烧杀泄愤,进入江西之后,把傅冠的家人杀得干干净净,傅诗华的父母也难以幸免。 为了避免和农民军成为死敌,也为了避免傅诗华伤心,特意让她通知傅冠,一定要带着家人离开进贤。 …… 局势紧张,汪克凡雷厉风行,叫回汪克斌后,第二天傍晚就找了一条夜航船,送一家人沿水路前往长沙。 挥手作别,船离码头,汪克凡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铮——”“铮——”的琴声,转身一看,傅诗华正坐在船头,手抚瑶琴而唱,歌声委婉动听。 她用的是赣越一带的方言,汪克凡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情谊,这歌声仿佛在诉说着爱慕,诉说着甜蜜,还有一丝隐隐的谦卑。夫妻二人遥遥相望,航船越来越远,傅诗华的歌声也终不可闻。 突然,身旁响起个沙哑的嗓音,一位老船工顺着那曲调哼了起来。 “老丈,这歌子……你会唱么?” “回总爷的话,老朽当年也是隽水河上的风流人物,一首山歌唱出来,两岸的姑娘全丢了魂……”那老船工满面风霜之色,却笑呵呵地很是开朗:“怎么,你难道不懂?这可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喽!” 老船工指点之下,汪克凡才知道这首山歌的内容,其中最后一句,令他怦然心动。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三章 军营里一切直来直去 阿济格,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二个儿子,和多尔衮、多铎同一个母亲。皇太极死后,三兄弟拧成一股绳,打压其他的同父异母兄弟,扶植小皇帝顺治登基(顺治是皇太极的儿子),多尔衮以叔父摄政王的身份独揽大权,成了满清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 满清入关之后,多尔衮坐镇中枢,阿济格和多铎在外统领大军,东征西讨,威名赫赫。 阿济格骁勇善战,算是满清开国名将,但平心而论,比多铎还是逊了一筹。他性格粗鲁浮躁,属于夏侯??嘈偷拿徒??富泳咛逭揭郏?踔脸嗖采险螅?逭罄>?济挥形侍猓?h我桓龇矫娴耐乘?保?腿绷说阏铰匝酃狻?pgt;但是多尔衮初掌大权,兵权交给谁都不放心,只能信任他和多铎,阿济格就成了西路清军的统帅,一路追杀李自成进入湖广。 因为在陕西之战中贻误战机,使得李自成基本完整地跳出包围圈,阿济格受到了多尔衮严厉的斥责。(他负责攻打陕北,半路上心血来潮,转到鄂尔多斯去抢马。) 被弟弟在上谕里一顿臭骂(他比多尔衮大七岁),阿济格的面子实在下不来,只好拿李自成出气,一路穷追猛打,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湖广,再从湖广到江西,八战八捷,打得李自成望风而逃,溃不成军。 李自成刚刚占领武昌,阿济格追着脚后跟就到了,刘宗敏、田见秀等领兵出城迎战,毫无悬念地被清军击败,大顺军只好放弃武昌府,沿长江沿岸向东撤退,部队也渐渐被打散了…… 逃经崇阳的溃兵难民越来越多,李自成撤出武昌府后,荆州府和黄州府相继被清军占领,这两地的军民百姓也加入了逃难的队伍。 堵胤锡趁机收拢百姓败兵,左良玉麾下的人马太多,有些没跟上大部队的,经过崇阳的时候也被他收编。 这些人汪克凡一个不要,只挑了些工匠和典吏皂隶,军营里离不开各种工匠,刚刚成立的审案局人手不足,这几十名典吏皂隶可以应急。 不过四五天的工夫,堵胤锡手下就收拢了几千人,终于决定离开崇阳,临走的时候,汪克凡前去送行。 “游公此去前路艰辛,务必保重!” “云台直面强敌,独留险境,也要千万小心,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 “游公放心,若崇阳之事不可为,晚生自会投奔常德……” 两人互道珍重,汪克凡又叫过一名新投奔的秀才,参见堵胤锡。 这秀才姓滕,名梓森,字双林,三十多岁的年纪,家里是通城县里数得着的大户,堵胤锡见他谈吐不凡,当场越俎代庖,授了滕双林一个把总的职位。(堵胤锡除了提督学政之外,还兼着湖广按察司副使,这么做不算过分。) 堵胤锡走了好久,滕双林却好像乐昏了头,一直笑得合不拢嘴,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这次来崇阳只是顺路看看,看看罢了,没想到却得了个官身!”滕双林拍着吕仁青的肩膀,感慨万千:“不怕仁青贤弟笑话,愚兄十几岁就考中了秀才,后面却蹉跎了整整二十年,七次秋试啊,七次秋试都名落孙山,功名利禄上的心思早就淡了……” 他口口声声淡薄功名,却分明是得意忘形,吕仁青也是秀才出身,没有得到汪克凡的引荐,心里酸溜溜的。 “双林兄为人稳重,定能得到堵老宗师重用,将来前程似锦。”吕仁青的客套话皮里阳秋,不怀好意。 滕双林的年龄虽然大了十几岁,谈吐间却谈不上稳重,不过是个科场失意,自高自大的狂狷书生罢了,当着汪克凡的面说他会被堵胤锡重用,前程似锦云云,更是有意撩拨,上眼药了。 “哪里,哪里!” 滕双林却好像没有听出来,笑呵呵地说道:“愚兄并非趋炎附势之徒,本不想来见堵老宗师,但云台再三相邀,才顺路来看看,若是不入老宗师法眼,这辈子就做个乡野村夫,逍遥自在……” 吕仁青对他更看轻了几分,这滕双林明显是个肤浅之辈,被两句奉承话一捧,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只得了个把总就自抬身价,俨然和汪克凡平起平坐的口气,若是碰上心胸狭隘的,已经大大地得罪了人。 汪克凡却并不在意:“咱们去看看逃难的百姓,给他们准备些饭食。仁青,你去安排一下,简单些!明白吗?要简单些,不要搞得太复杂了!” 他的口气有些异样,吕仁青不由得心中一凛。 简单些,尽量简单些!刚刚加入恭义营的时候,汪克凡就说过类似的话,军营里一切直来直去,人际关系要尽量简单化。看来,自己的一点小肚鸡肠全被汪克凡看透了,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汪克凡,滕双林,一起向东门外的粥棚走去,几名亲兵跟在后面,刚刚加入恭义营的黑鱼和花小弟也在其中。 东门外正在大兴土木,加固城防。隽水河与长江相连,无论是大顺军还是清军,都有可能从水路攻打崇阳,这里的地形和西门不同,码头离城墙太近,又不能轻易拆除放弃,只好在城外修筑了两座土台月城,作为东门的屏障。 与恭义营平常修筑的营寨相比,这两座月城更加敦实坚固,施工量也大得多,工地上热火朝天,除了恭义营的士兵和青壮,还有数百名难民一起干活。 前些日子大量屯粮,崇阳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粮食,汪克凡却精打细算,干活的难民可以吃到干饭,其他的只能领到一碗稀粥,吃不饱,饿不死。好在现在不是荒年,这些难民在崇阳休息一下,基本上都会继续向南走,离战乱尽量远一点。 粥棚外早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吕仁青却迟迟没来,当他终于带着几名斯养抬着粥桶出现,在难民中立刻引起了一阵骚乱。 刚才还算整齐的队伍突然乱了,有第一个人夹队,其他的人立刻跟了上去,转眼间就挤成了一大团,对骂,推搡,拳脚相加…… 青壮衙役提着棍棒铁尺上来维持秩序,难民们呼啦一下散开了,闪出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少年,鼻青脸肿,嘴角带血,手里死死抱着一个破碗,眼神怯怯地看着衙役,却舍不得离开粥棚太远。 几名斯养抬着粥桶到了跟前,那少年闻到米粥的香味,干瘦的喉结猛动了几下,转身向桌子前面奔去,一看就是饿得狠了。但在这个时候,其他的难民也争着冲上来了,那少年身子单薄,被个胖子一下撞倒,手里的破碗摔得粉碎,没了吃饭的家伙。 人多粥少,转眼就光,他捧着破碗碎片眼睁睁地看着,直到最后一只粥桶被翻个底朝天,最后一滴米汤被别人接走,才颓然坐在地上,木呆呆地发愣。 几个和他穿着类似的难民都打到了米粥,故意来到他的身旁,举着碗滋溜滋溜地喝得山响,嘻嘻哈哈地嘲笑着他。那个撞倒他的胖子衣着富贵,竟然也与这几个难民相识,对那少年骂了几句,转身向汪克凡走来。 “尊驾是本地的守戎么,尊姓上下怎么称呼啊?” 守戎,是守备的别称,这胖子能一眼看出汪克凡的品阶,看样子也是官场中人。 上下,是问人的名字,古代的书信文章都是竖行,名字上下而书,所以有这个雅称。古人的名字只有长辈和上司能叫,陌生人之间直呼大名是无礼的行为,这胖子虽然还算客气,但上来就问汪克凡的名字,隐隐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 “本守备姓汪,三点水的汪,不知阁下是……”汪克凡上下打量着他,这胖子白面无须,衣着富贵,只是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看来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那胖子呵呵一笑,嗓音尖利:“咱家也姓王,不过没有那三点水,单名一个洲字,一向在楚王府当差……” 第四章 王公公誓死抗敌 楚王朱华壁,世代就藩武昌府,李自成破城之前,带着家人老小逃出了武昌。他们本来想逃往南京,不料却和李自成的进军方向一样,不断碰到乱兵拦截,被迫无奈又向南跑,正好碰上了大冶的数百名矿徒。 大冶,位于长江南岸黄州府地界,自三国时期就是有名的大型露天铁矿,崇祯初年撤回矿监之后,大冶铁矿落入楚王府和地方官手中,楚王也算这些矿徒的半个主人,就带着他们一起南逃。 虽然是王爷之尊,这一路上也吃尽了苦头,楚王一行人好容易到了崇阳地界,见这里还有明军驻守,就派太监王洲带着几名矿徒来借粮,只是王洲等人路上饿得狠了,碰上舍粥的先抢了一碗。 听说楚王手下还有数百矿徒,汪克凡的心中一动,恭义营的兵力还是太少,矿徒却是极好的兵源。细问之下,那些矿徒都在隽水河对岸,王洲身边只带了十来个人。 他当下满口答应借粮,请王洲入城面见许秉中,手下的亲兵中却闪出一名丑汉,来到那瘦弱少年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米饼递了过去。 “给你,吃吧。”黑鱼咧咧嘴,想做个友善的表情,反而把那少年吓了一跳,但是米饼的香味充满了诱惑,他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去,两手捧着,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众人一起入城向县衙走去,那少年不和同伴一起,反而跟在黑鱼后面,肚子里有一块米饼垫底,他的眼睛里也有了光彩,眼神灵动了许多。 “那位总爷是谁?官很大么?”他是少年心性,肚子不饿了,就对汪克凡充满了好奇。 “他是好人。”黑鱼答非所问。在他的心目中,没有官大官小的概念,汪克凡不歧视他长得丑,又能替老百姓伸冤做主,就值得卖命。 汪克凡听见他们说话,扭过头对那少年一笑:“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都欺负你?” “俺叫捻子,没,没人欺负俺呀?”那少年鼻青脸肿,嘴角还带着血迹,却像不知道疼一样,看样子是经常挨打受欺负,这点小伤都不当回事。 问过其他矿徒才知道,这捻子是大冶矿上的孤儿,父亲前几年死于矿难,只好到矿上做个童工,因为身体瘦弱干不了别的,就专门负责放炮炸矿,每天和火药捻子打交道,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说来奇怪,捻子天生善于摆弄火药,别人放炮,两三个里头就有一个哑炮,日子久了往往会出现意外,他却几乎炮不走空,自己也从来毫发无伤。 汪克凡的眉毛轻轻挑了挑,有些意外。古代开采露天矿的时候,经常会用到火药,但相关技术都靠矿工口口相传,捻子全靠自己摸索就能掌握,只能用天赋来解释。 这样的人,将来肯定用得上! 再想到其他几百名矿徒,汪克凡的心中更加热切,与散漫的农民不同,矿徒有更强的纪律性,吃苦耐劳,不怕危险,只要稍加训练,就能成为一支优秀的部队。 脚下加快,他带着众人一路来到县衙,刚进仪门,就听到大堂里有人在争吵。 “卑职以为,我等应尽早撤离崇阳,最少也得退到岳州府。”这是县丞6传应的声音:“何军门如今生死不知,湖广文武群龙无首,崇阳已成一座孤城,万万是守不住的。” “是啊!那么多三品四品的大官都跑了,连堵胤锡也去了常德,咱们何必在这里死撑!”孟宝的大嗓门非常响亮。 大家都在往南跑,除了后面的岳州府外,崇阳前后左右都没有明军,已经处在第一线。面对李自成和阿济格的几十万人马,守在这么个孤零零的小县城里,怎么看都像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本县又如何不知此中凶险,但诸位现在想走,就走得了吗?先不说丧城失地之罪,就是那汪克凡也不会放我等离去。”许秉中的声音嘶哑焦灼,可以想象他此刻焦头烂额的神情:“再者说了,我等若是逃离崇阳,与丧家之犬何异?日后寄人篱下,嗟讨求食而不得,何苦清名毁于一旦!” 文人士大夫最重名节,最重个人操守,还没看到敌人的影子就弃城逃跑,不但会在仕途上留下难以抹去的污点,许秉中自己在心理上也过不去这道坎。 (明末官员中虽然有很多投降变节的软骨头,但也不乏视死如归,舍生取义的忠臣。根据乾隆朝编撰的《胜朝殉节诸臣录》,自万历四十六年至康熙三年,有名有姓背明降清的“2臣”有一百三十六人,但死于抗清殉明的忠臣孝子,却多达三千七百八十七人。 这个数字也许不太准确,但满清入关之后,夺取天下的过程绝不是一帆风顺,而是经过一次次残酷的战争,血腥的屠杀,杀尽了汉人的脊梁,留下大抵顺服的奴才,对汉文化进行野蛮的阉割截取,才把中华文明强行拖进二百多年的黑暗中。) 许秉中一抬头,正好看到汪克凡来到大门外,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底气,对众人劝道:“闯贼流窜不定,未必会来崇阳,我等若一片孤忠死守于此,必可得上官体恤,百姓拥戴,只需坚守数月,待敌自去,岂不是奇功一件?……” 毕竟敌人还没来,也未必会把小小的崇阳看在眼里,冒险留在崇阳,还有侥幸过关的可能,高风险换来高收益,挣下一份实实在在的大功劳。如果现在逃跑,万一李闯和清军不来崇阳,就鸡飞蛋打两头落空了。 但是别人却不这么想。 “堂尊此言差矣!”县丞6传应连连摇头,没有看到汪克凡已经走了进来:“堂尊若慷慨赴死,虽可成就忠烈之名,但于国事何补?不如忍辱负重,留得有用之身……” 他只是个县丞,和许秉中身份不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挣下功劳也得排在许秉中后面,犯不着拼命。 孟宝面朝许秉中,也没有看到走进来的一群人,更没有看到汪克凡一伸手,从花小弟的腰间解下了腰刀。 “对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刚刚说到一半,眼前只见身影一闪,“啪”的一声大响,一柄连鞘单刀重重拍在大案上。 “谁再打逃跑的主意,先尝尝我这口刀的厉害!” 汪克凡突然暴走,一声大喝,那太监王洲被唬得脚下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位是省城来的王公公,率数百健儿与我等并肩抗敌,有这支虎贲之师相助,崇阳必定固若金汤,谁要是再敢扰乱军心,一律送审案局军法处置……” 汪克凡的厉声恫吓中,王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一脸莫名其妙,想说点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自从半年前率部来到崇阳之后,汪克凡一向沉稳有礼,大家从没见过他发火的样子,此刻突然翻脸,气势十足,六亲不认的样子,立刻镇住了所有人。6传应等人想起他往日的种种手段,心中都是悚然而惊,乖乖闭上嘴巴,一言不发。 许秉中却喜出望外:“王公公是楚王府上?若是王爷到了,我等该去迎驾才是……” 王洲点点头,又连忙摇头:“我是楚王府的,啊,但我没打算……” “王公公说了,他既然来了崇阳,就没打算再走,誓死——与贼人周旋到底!”汪克凡突然高声插话,打断了王洲,他把那个死字咬的重重的,提起大案上的单刀,冷冷盯着王洲,王洲心中又惊又怕,一时竟然不敢开口否认。 第五章 不是一支团结的部队 当天晚上,楚王一行在恭义营的“保护”下,住进了崇阳县衙的寅宾馆,他手下的四百多名矿徒也被接进了恭义营。 在迎接楚王的路上,汪克凡向许秉中赔罪,讲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许秉中虽然有些失望,却并不怪他。 眼下的局面危如累卵,人心惶惶,动摇分子越来越多,如果不采用非常手段加以震慑,百姓官吏必然会跑个精光,把崇阳变成一座空城,守无可守。 令他失望的是,王洲手里没有军队,只带着几百名矿徒,但汪克凡的表现却更加奇怪,对那些矿徒似乎非常看重,对楚王却并不在乎,甚至有些无礼犯驾…… 楚王朱华壁生于隆庆五年,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逃亡路上担惊受怕,一进崇阳就病倒在床,不能视事,任由许秉中、汪克凡摆布。汪克凡命人小心看护,以王爷病体欠佳为由,严禁各色人等接近楚王,并把太监王洲扣在恭义营,不许与楚王见面。 第二天一早,汪克凡命滕双林返回通城,以恭义营的名义招募士卒,编练青壮,整军备战。 “兵在精不在多,先招一哨兵二百人好好操练,守城要是人手不够,就让卜作文收些青壮,等这一哨兵打磨成型了,再慢慢扩编。”汪克凡再三叮嘱,以免滕双林贪多嚼不烂,降低了部队的素质。 “云台放心,这里面的分寸我明白,滕某人刚刚加入恭义营,只是个小小的把总,怎能比其他千总的兵还多?”滕双林还是笑眯眯的,一副老于世故的油滑模样。 “那倒未必。”汪克凡一笑:“咱们恭义营不讲论资排辈,只要能打胜仗,就可以升官,可以继续扩充部下,要是打了败仗,哨官也可以降成队官,千总可以降成把总……” 他话音未落,吕仁青忍不住跳了出来。 “吕山不才,不带兵马也能守住通城!”吕仁青两只眼睛亮亮的,挑衅地盯着滕双林:“双林兄若是不信,敢跟小弟换换么?你留在崇阳,我去通城,不带一兵一卒,也可保通城固若金汤!”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挑衅,滕双林终于收起了笑容。 “信,我不但相信,而且也能做到。” 他突然一扫轻浮嬉笑之态,两只眸子如深潭,如点漆,目光炯炯直看着吕仁青:“我还可以断定,眼下形势虽然危急,但只要小心戒备,崇阳、通城都可凭岸观潮,有惊无险!” “你,你怎么知道?!”吕仁青大吃一惊。 崇阳必定有惊无险,这正是他想说的,不料却被吕仁青抢了台词。昨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反复思考眼下的形势,才得出这个结论,自信可以一鸣惊人,力压滕双林,甚至会因此得到汪克凡提拔重用,不料被滕双林一口叫破,让他措手不及。 汪克凡微微一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二人相争。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带兵打仗的武将就该有股互不服气的劲头,胜则举杯相庆,败则拼死相救,平时却不能一团和气,你好我好大家好。 兵为将有,节节相制,是汪克凡这支部队的最大特点,每个将领手下的部队都是完全独立的,比如谭啸、周国栋的人马,甚至连汪克凡都无法越级指挥。这种建军方式最大程度地保证了部队的凝聚力,但也必然会造成本位主义。 团结,从来不是这支部队的特点,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汪克凡也根本没有这个打算。除非他能够对这些明朝人洗脑,支部设在连上,用后世的思想理论建设一支党军……但是,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思想,必须先改变整个世界,才能颠覆他的价值观念,两者比较起来,后者的难度还相对小一些。 竞争,才是汪克凡需要的。明末不是三国时代,没有名将高人等着汪克凡三顾茅庐,所有的将领都要自己培养,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实战中进行筛选,能打胜仗的部队就扩编,打败仗的就缩编,屡战屡败的就解散。 总共就这么多军饷,谁能打胜仗谁就拿走,胜仗打的多了,自然就是精锐部队。 淘汰,除了自己的直属部队之外,任何一支部队都可以被淘汰。汪克凡早晚会脱离恭义营,部队也会不断发展壮大,在这个过程中,只有优胜劣汰,吐故纳新,才能保证部队的战斗力,才能避免有限的资源被浪费。 在汪克凡平时的一举一动中,这种指导思想已经有所体现,刚才短短一段话,正好戳中吕仁青的兴奋点,立刻抓住机会跳出来,向滕双林发出挑战。 对于这种光明正大的挑战,汪克凡不以为杵,反而有纵容的意思。 滕双林一来就当了把总,吕仁青羡慕妒忌恨是可以理解的,但他昨天冷嘲热讽,挑拨是非,手段落了下乘,汪克凡才会敲打他。难得的是,只过了一个晚上,他就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今天这种做法就堂堂正正。 看来是用心考虑过了。如果换做一般人,挨了上司训斥总要有两天自怨自艾,患得患失,吕仁青虽然经常犯错,但都能很快改正和弥补,悟性不低。 这个人,到底该怎么用呢?汪克凡有些犹豫…… 此时此刻,滕双林正在侃侃而谈。 “李闯和满清虽然兵多,一举一动却有迹可循,他们到底会不会攻打崇阳、通城,只要仔细推敲一番就会明白。”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过纸笔,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图,用一条弯弯曲曲的横线代表长江,又点了几个墨点,标出南京、陕西、湖广和江西等地:“李闯退出陕西之后,襄阳四府是他们最后一块地盘,白旺在此经营了两三年,根基牢固,城坚粮足,李闯若是据城坚守,未必不能和阿济格一战……” 说着话,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进军线路,代表李自成的大顺军。 “但是李闯所部一向流窜不定,又畏惧满清八旗劲旅,竟然放弃襄阳,进占武昌,搜集船只粮秣,东窜黄州、九江。推测其意图,无非是看上了江南富庶,急于去攻打南京,在那里重整旗鼓,再加上阿济格在后面苦苦追赶,他又怎会来骚扰崇阳?” 他又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进军路线,代表阿济格的清军。 “阿济格南下湖广,就是为了追剿李闯,李闯一路向东,他也必然尾追而去,不会绕路拐来崇阳!总而言之,他们没有分出胜负之前,崇阳、通城都是安全的……” 第六章 玻璃心的新哨官 随着滕双林的侃侃而谈,吕仁青的神色越来越惊讶,越来越沮丧,他苦思一晚才得出的重要结论,竟然被滕双林随口道破,而且考虑的更加全面,更加细致。 这个滕双林,明明是个狂狷轻浮的落魄秀才,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汪克凡的眉毛也挑了起来,对滕双林刮目相看。他对李自成、阿济格行军动向做出的推断,几乎和真实的历史一模一样,如此出色的表现,甚至超过了汪克凡的预期。 吕仁青也不错,看他一脸吃瘪的样子,明显和滕双林的想法撞车了,也就是说,他也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这就很不简单了,滕双林和吕仁青都是文人秀才出身,没有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也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却能从有限的情报中找到正确的方向,更多的是一种天分,一种对战场形势与生俱来的敏感,如果在实战中加以培养,都有可能成为优秀的将领。 之所以重用滕双林,最初是看上了他的家世和背景,通城是个人口密集的富庶大县,滕双林出身当地大户,本人又有秀才功名在身,方便征募兵源,筹措粮饷,很容易就能拉起一支队伍,填补通城防御的空当。 几次接触下来,汪克凡才发现此人外圆内方,暗藏锋芒,是个难得的人才,这才向堵胤锡大力引荐,直接为他讨了个把总,以便再扩编一哨新军。 “仁青,可服气了么?双林兄喜欢玩笑戏虐,其实却大智若愚,如江上青峰,平日里云遮雾罩,偶尔却乍现峥嵘,前几日初次见面,我也差点着了他的道……” 汪克凡刚说到一半,滕双林连连摆手,笑着打断了他。 “腾某才疏学浅,只是以狭促藏拙罢了,云台老成持重,又有济世之才,我远不如你!”滕双林顿了一下,笑道:“我这番推演有什么疏漏,一定逃不过云台的法眼,不如给大家批讲一下,让腾某也长长见识。” 滕双林的意思,是要把汪克凡推在前面,做个总结发言,他今天已经出够了风头,不能把顶头上司也盖了下去。 汪克凡微微一笑,凭着对历史的熟悉,他只要随便说了几句,就够别人思考一天的。 “李闯想要跳到江南,却未必能成功,左良玉的数十万人马在前面挡路,后面有阿济格穷追不舍,在我看来,他在九江府一带会打一个大败仗。我们要提防的,就是李闯溃败之后,和阿济格再入湖广……” 九江府,位于黄州府以东,江西境内,是长江中游的一座重镇,见汪克凡斩钉截铁,断定李自成难过九江府,滕双林和吕仁青都有些惊讶。 思索半晌,滕双林才叹道:“罢了,若果真如此,非我湖广之福,却是朝廷之幸……” 李自成和阿济格掉头再回到湖广,就不能去打南京,对弘光朝廷反而是件好事,不料,汪克凡却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就算李闯和阿济格回到湖广,南京恐怕也守不住。” 这话犹如石破天惊,滕双林和吕仁青的脸色都是一变,南京如果失守,意味着南明弘光朝廷又要亡国了! 仔细想想,这种可能又真的存在,李自成和阿济格先不考虑,多铎率领的东路清军正在向南京逼近,左良玉也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沿长江向南京进军,强敌压境的危急时刻,明军自己却在内杠,怎么看都是亡国之象…… …… 滕双林离开崇阳之后,汪克凡督促城中军民加紧备战,在西门和北门外又分别修筑了两座土台月城,打造夜叉擂、狼牙拍等大型守城器械,继续征收粮草,屯集擂木砖石,兽皮铁钟等等守城用得上的东西。 汪克凡熟知南明历史,比滕双林他们更加清楚,李自成的目标是南京,阿济格的目标则是李自成,他们的主力都不会在崇阳纠缠,但是在今后的几个月中,李自成和阿济格,包括左良玉的部队,各方将展开一场生死大战,从黄州府到九江府都会打成一锅粥,崇阳并不是绝对的安全。 这种大规模,长时间的大型会战,战场外沿会不断扩大,崇阳离得太近,难免有几支部队会窜到这里,一千多兵力守在这个小县城,二百里外就是数十万大军决战的战场,怎么看都像是火中取栗,太过冒险。 但是,汪克凡必须要冒这个险。 他在崇阳经营了大半年,好容易才站稳脚跟,有了一块自己的地盘,有了稳定的粮饷兵源,如果现在放弃崇阳,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机会总是和风险并存,见到危险就躲得远远地,固然安全,但也别想得到什么,留在崇阳,却可能获得更大的利益,甚至撬动历史发展的轨迹…… 楚王卧床休息了几天,病情有所好转,他能够下地之后,立刻把汪克凡和许秉中找去,提出要离开崇阳。 许秉中有些不愿意,作为大明的一字王爷(明朝还有两个字的王爷,比一字王的档次差很多),楚王还是很有号召力的,如果把他留在崇阳,可以收拢逃散的军民帮助守城,岳州府的官兵也不能坐视不管。 汪克凡却与他意见相左,崇阳只是一座小县城,城中能容纳的军民有限,太多的败兵百姓帮不上什么忙,更重要的是,楚王的号召力是一柄双刃剑,岳州府的官兵未必会拼死相救,树大招风,倒可能把满清的主力引过来。 一番解释之下,许秉中如梦初醒,立刻同意了他的意见。汪克凡派了一队士卒,把楚王送往常德府堵胤锡处,只是强行留下了太监王洲,还有那四百多名矿徒。楚王急于脱身,并不在乎一个阉人家奴的生死,连王洲的面都没见,就匆匆逃离了崇阳。 汪克凡带着吕仁青,来到了软禁王洲的小屋,王洲一见是他,又怕又怒,惊慌不定。 “你,你来干什么?还不放我出去,我要面见楚王殿下!” “王公公不要生气嘛,以后咱们同营为将,就和兄弟姊妹一般亲近……”汪克凡刚刚说到一半,王洲立刻叫了起来。 “谁和你是姊妹?谁和你是姊妹!咱家虽然身有残疾,也是堂堂七尺男儿……,还有,同营为将是什么意思?” 汪克凡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真是敏感的玻璃心,一不留神就伤害了他,以后得注意点。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嗯,奉楚王口谕,命中官王洲参赞恭义营军务,兼任第十八哨哨官,受守备汪克凡节制,协助守卫崇阳……” 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王洲木呆呆愣住了,好半天才一屁股坐到床上,嘴里喃喃自语:“王爷这是不要我了,不要我了,这是让我去送死呀!” “王公公这话就不中听了,难道我等将士守卫崇阳,都是送死不成?”汪克凡和颜悦色地劝道:“汪某也是惜命之人,不会带着大家送死,无论如何,都会保王公公平安无事……,嗯,介绍一下,吕仁青你是见过的,他是你的副哨官,以后多亲近亲近……” …… 跟着汪克凡出了小屋,吕仁青仍是满脸涨红,兴奋异常。 他加入恭义营以来,一直担任书记官等文职,不受重用,今天突然做了副哨,哨官王洲还是个傀儡,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感觉。 “仁青,你是不是一直有怨气,怪我不让你领兵?”汪克凡突然发问。 “吕山不敢。”吕仁青忙说道:“我只是志在疆场,不愿每日埋首案牍,天天跟文字账目打交道。” “你和滕双林家世不同,就算给你个哨官,你能招来兵么?招来的兵肯听你的命令,卖命杀敌么?……” 兵为将有,节节相制,在汪克凡的部队里,基层军官都是哨官的心腹之人。吕山是个穷秀才,家里没有依附的佃户,在乡里也没有号召力,就没有可以担任基层军官的班底,如果胡乱招些散兵游勇,战斗力得不到保证,指挥上也会失去控制。 “这些矿徒都是难得的兵源,从里面选上二百人编成一哨,给你两个月的时间,把他们练成一支可战之兵。”汪克凡嘱咐道:“咱们恭义营练兵的法子你都见过,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汪晟他们几个请教……还有,王洲要看紧点,一定不能让他跑了,当个幌子稳定军心。” “吕山惭愧,从前不懂云台兄的一片爱护之情。”吕仁青深施一礼,赔罪表态:“末将必定奋勇杀敌,纵然肝脑涂地,也誓死不悔!” 汪克凡点了点头。 “嗯,那个会用火药的捻子,就放在你身边当个亲兵吧。这个人将来有用,把他给我看好了。”他加重语气说道:“哪怕全军覆没,只要你没死,就得保证他还活着!” 第七章 向崇阳进兵 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到最高峰的时候,每天都有上千人经过崇阳,除了继续挑选工匠之外,汪克凡又从敦厚的农民中挑了数百青壮,交给孟宝帮助守城。 诡异的是,一场早春的小雨后,逃难的人流突然断了,从最高峰的每天上千人,迅速降到几十人,几个人,最后连着三天一个人影都没见到。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大军过境的迹象,该跑的百姓已经跑了,剩下的想跑也跑不了…… 从蒲圻到崇阳的官道上,一支大顺军正在急匆匆地赶路,将旗上一个斗大的“袁”字,旗下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线条分明,眉头紧锁。 袁宗第,李自成麾下大将,大顺朝绵候,右营制将军。 右营是大顺军的五大主力之一,袁宗第最多时有二十几万人马,刘体纯、刘体统两兄弟,以及郝摇旗、王进才等人都是他部下的将佐,不过,此时他身边只有数千士卒。 满清入关以后,大顺军连战连败,损失惨重,袁宗第的右营驻扎在河南一带,没有参加北京之战,相对还比较完整。但是武昌府一场大败,袁宗第担任后卫,阻拦阿济格的追兵,连番苦战之下,好容易跳出清军的包围圈,部队却被彻底打散了,和李自成也失去了联系。 武昌府的船只都被左良玉带走,大顺军从荆州等地又调集了一批船,武昌失守的太快,这些船又落到清军的手里,李自成离开武昌之后,只好从6路前往江西,现在到了哪里,袁宗第也不知道。 袁宗第对此非常担心,大顺军全靠两条腿行军,清军却可以乘船追赶,如果李自成不离开长江沿线,肯定无法摆脱阿济格的追兵。但是,离开长江沿线就等于放弃了便捷的水路,难以跳出清军的重兵合围,河南、江西、湖广……除了清军就是明军,无论南下北上,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反而更加危险。 要解开这个死局,只有尽快攻占九江府,在当地征集船只,前往长江下游明军兵力薄弱的地区。这是李自成离开武昌府时就定下的方案,袁宗第突围之后,也立刻绕路赶往九江府。 他不得不绕路,长江沿岸到处都是清军,袁宗第避开他们,打算走崇阳、通山一线进入江西。 这条路相对安全一些,但通山一带都是山区,人烟稀少,袁宗第的部队好容易才突围,携带的粮食不多,进入通山之前必须要进行补充。 无奈的是,一路路过的村庄十室九空,百姓们都逃了个精光,他有心离开大路,找几个富庶的村寨打粮,清军将领博尔辉的追兵却紧紧跟在后面,让他腾不出手。袁宗第无奈之下,干脆急行军直奔崇阳,准备到那里暂作休整。 袁宗第以为,崇阳的明军应该早就跑掉了,只希望城里还有些百姓,还有些丢不下家产没有逃走的缙绅大户,可以征集足够的粮食,但是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却出乎他的意料。 崇阳,竟然还有一支明军驻守。 …… 从咸宁到蒲圻的官道上,一支清军正在急匆匆地赶路,追赶袁宗第的农民军。 领兵的清军将领是个三十多岁的满族汉子,身材粗壮,头大脸阔,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剽悍的气息,身后一面三角型的白色织金龙旗,表明他特殊的身份。 博尔辉,阿济格麾下大将,正白旗二等甲喇章京,署巴牙喇纛章京。 章京是满语,从汉语的“将军”二字演变而来,甲喇也是满语,后金实行八旗制度,三百人为一牛录,五牛录为一甲喇。二等甲喇章京,类似于明军中的参将,而巴牙喇纛章京,则是大名鼎鼎的白甲兵指挥官(白甲兵就是巴牙喇兵,满清最精锐的部队),那面三角型的织金龙旗,是巴牙喇营独有的军旗。 但是,博尔辉只是“署”巴牙喇纛章京,换句话说,他只是正白旗白甲兵的代理营官,更多的是一种荣誉,实际上没有那么大的兵权。 从后金时期到迁都北京,满清的政治军事制度不断进行调整。皇太极当政时期,将八旗兵的主力红甲改为披甲,部分精锐并入白甲兵,同时,八旗白甲兵分编为八个巴牙喇营,各设巴牙喇纛章京统领,巴牙喇纛章京直接听命于皇太极,不受各贝勒的管辖,皇太极通过这种手段,掌握了各旗所有的精兵。 满清入关之后,一直保留着巴牙喇营这个编制,多尔衮是正白旗旗主,正白旗巴牙喇营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博尔辉能担任这支王牌部队的指挥官,代表着他深得多尔衮信任,八旗之中,不知有多少武将妒忌得两眼发红,在暗中冷嘲热讽,指指点点。 博尔辉对这些风言风语不屑一顾,他能有今天这个地位,都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拿命挣来的前程。 他是正统的白甲兵出身,从最低层的披甲干起,作战悍不畏死,天聪三年当上巴牙喇壮达(队长),阵斩赵率教的副将,提拔为三等甲喇章京,十几年来积累战功,先后授予、提拔、担任世职牛录章京、刑部理事官、世职二等甲喇章京,署巴牙喇纛章京…… 在战场上打滚厮杀了这么多年,博尔辉已经变成了一个冷酷的职业军人,在他身上,保留着更多后金时期的野蛮气质,并不喜欢如今大清朝廷的各种变化。 比如这个巴牙喇纛章京,他当初就坚决推辞不干,最后还是多尔衮亲自责问,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职务。 在博尔辉年轻的时候,能够加入巴牙喇营,成为一名白甲兵,是每一个八旗子弟最高的荣誉,但这几年巴牙喇营不断扩编,人数比原来多了一倍。满清人口有限,征兵的标准只能跟着降低,白甲兵新兵的素质越来越差,和早年的红甲已经没多大区别。 这样的白甲兵,是对巴牙喇兵这个称号的侮辱,更令博尔辉难以接受的是,如今的白甲兵渐渐沦为王公贝勒的护军,成年不上战场,却和那些“二等虾”、“三等虾”混在一起。(满清侍卫,别称“虾”) 在博尔辉看来,那些王公贝勒身边有侍卫就足够了,巴牙喇营的主力也不用总留在北京城,应该把白甲兵都派到战场上来,像他们的先辈一样,砍下上百敌人的首级,才能无愧于巴牙喇兵这个称号。 但是,多尔衮却对他的牢骚毫不理会,强逼他担任正白旗的巴牙喇纛章京,直到他的父亲指点迷津,博尔辉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这里面牵扯到主子之间的矛盾,白甲兵直属于顺治皇帝,实际却控制在多尔衮手中,巴牙喇营招收的八旗青壮越多,各个贝勒亲王掌握的精兵就越少……,简单一句话,如今的八旗已经不是老罕王(努*尔哈赤)时期的八旗,王公贝勒的兵权太大,无论皇太极还是多尔衮,谁当主子都不放心。 至于数千巴牙喇精兵始终留在北京,就更加意味深长,北京虽然已经是安全的大后方,但多尔衮防的不是外人,防的就是大贝勒豪格,和辅政叔王济尔哈朗……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让博尔辉悚然而惊,他当天就收拾行装,赶往阿济格军中效力。作为一员武将,没必要操心主子之间的家事,服从命令,专心打仗才是正理。 跟随阿济格一路杀进湖广,武昌之战中,博尔辉和袁宗第打了一场恶仗,以数千人马击溃对方一万多人,这其中,跟在他身边的五十名白甲兵起了关键作用。 正白旗的白甲兵一共只有几百人,大部分留在北京多尔衮身边,阿济格那里又留下一批,博尔辉身为巴牙喇纛章京,手边却只有五十名白甲兵。但是,这五十名白甲兵却组成了一个锋利的箭头,带着数百名披甲反复冲杀,摧枯拉朽,冲垮了袁宗第的阵型。 不过那袁宗第也是善战之将,在全军崩溃之前,带着大部分精锐及时撤出了战斗,一路向东南方向逃窜,博尔辉死死咬在后面,从武昌府一直追到了蒲圻。 根据斥候报来的消息,袁宗第没有在蒲圻停留,而是向崇阳方向加速行军,有渡过隽水河,窜入江西的迹象。博尔辉当即下令,全军轻装向崇阳前进,一定要在袁宗第进入山区之前截住他。 …… 从蕲州到通山的山路上,一支大顺军正在急匆匆地赶路,将旗上斗大的一个“郝”字,旗下是个三十多岁的高大汉子,外表粗豪,相貌忠厚,但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的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又透出几分狡黠和精明。 郝摇旗,大顺军右营裨将,袁宗第的部下。 作为陕西起事的老兄弟,郝摇旗追随李自成多年,但始终不得重用,别人早就封侯封伯,他还是个裨将,离着袁宗第差了好几级,不过此时此刻,他手下的人马远远超过了袁宗第,足有两万多人。 这件事也是巧了,武昌大战的时候,郝摇旗负责押运粮草,大顺军被阿济格击溃之后,长江两岸到处都是断粮的败兵,郝摇旗手里却有几百石粮食,趁机大量收编败兵,部队轻松扩充到两万多人。 这个时候,郝摇旗按道理应该到九江去,和李自成的主力汇合,但是清军已经追了上来,如果继续沿着长江向东走,免不了接连恶战,甚至被清军咬住无法脱身。于是,他也选择了绕路前进,但是走到一半的时候,郝摇旗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震惊之余,生出了别的心思。 牛金星,大顺朝的丞相,向清军投降了。 让郝摇旗意外的是,牛金星并不是一般的被俘投降,而是私自脱离大顺军,带着家人老小一起,主动找到清军献降,以求荣华富贵。 树未倒,猢狲已散。 牛金星作为大顺朝的文官第一人,起码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他在这个时候主动向清军投降,说明闯王大势已去。(郝摇旗是老资格,李自成虽然已经称帝,还是习惯称他为闯王) 郝摇旗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将来。大顺军看来是不行了,闯王必败无疑,现在去九江等于自投罗网,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卖命,已经对得起闯王,没必要再去送死。 他也不想投降满清。满清是大顺军的死敌,不仅入关夺了北京,摘了大顺军的桃子,还一直赶尽杀绝,害了无数老兄弟的性命。郝摇旗虽然爱打小算盘,但也是念旧之人,不愿向仇人屈膝下跪…… 在郝摇旗的潜意识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只是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年代里,异族之间一向不把对方当人看,汉人视满人为野兽,满人视汉人如猪狗,郝摇旗没有什么现代意识的爱国情操,但对鞑子充满了厌恶和憎恨,就像讨厌老鼠臭虫一样,不到危及性命的时候,绝没有向他们投降的念头。 实在不行,哪怕向官军投降,也比满清鞑子好得多,更何况天大地大,只要手里有兵有实力,什么地方去不得? 他在地图上看了半天,决定转向蒲圻、崇阳一带,闯王去了江西,清兵也跟着向江西追去,湖广反而变得非常空虚,郝摇旗打算占领一两个县城,休整部队,收容溃兵,静观形势发展。 如果闯王能挺过这一关,他再去投奔不迟,有这两万多人马做本钱,李自成绝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反而会提拔重用,不封侯封伯,最少也能给个果毅将军什么的。 如果闯王真的垮掉了,大不了去投靠何腾蛟。 主意拿定,他传令全军,走小路避开清军,向蒲圻、崇阳进兵。 第八章 山水有相逢 春季多雨,沥沥拉拉的牛毛丝下个不停,连着几天都见不到日头,晌午时分,一队穿着蓑衣斗笠的大顺军出现在崇阳北门外。 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不用袁宗第下令,就在将佐的指挥下列好防御阵型,然后坐下默默休息,吃些干粮恢复体力,随时准备对崇阳县城发起进攻。 奇怪的是,崇阳城墙上竟然也鸦雀无声,没有金鼓号角,没有人声嘶喊,只有城墙上的一动不动的红旗,和隐约可见的一排排士卒,表明这里有驻守的明军。 袁宗第轻轻一皱眉头,催动坐骑向前走去,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明军实在太安静了,说明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严阵以待正等着他。 二三十名亲兵跟在后面,来到离城三箭之地,袁宗第拨转马头,从东门到西门,横着连看了三面城墙,仔细打量这座小小的县城,然后又转回北门,催马朝城门方向走去。 亲兵们连忙追上来劝阻,再向城墙靠近就危险了,三箭之地以内,普通的弓箭虽然射不到,但城中万一有善射之人,用强弓硬弩突发冷箭,也能伤了袁宗第。 “我想近些看看。”袁宗第摆了摆手,坚持向前走去,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两座城门外的月城。他一向寡言少语,不爱说话,但话一出口就很难改变主意,亲兵们没有办法,只好摘下盾牌举在手中,把袁宗第护在中间。 袁宗第越走越近,仔细打量明军的城防,甚至绕到月城侧面看了半晌,亲兵们都非常紧张,这里离城门太近,就算明军没有能射到袁宗第的强弓,也可能派一支骑兵,从城门里突然杀出来。 袁宗第看完月城,又看城墙上的明军,目光无意中和城楼上的明将对上了,两人默默对视片刻,袁宗第突然开口高叫。 “城上明将是谁,能留个姓名么?” “恭义营守备,汪克凡。”城楼上传来那明将的声音。 袁宗第点点头,转身打马回到自家军前:“走吧,崇阳不打了,找个渡口过隽水河。” 随着他一声令下,大顺军起身开拔,后队变前锋,中军辎重随行,袁宗第亲自殿后,一直等到老营走远,看不见影子,才带着后卫部队准备离开。 正在这个时候,崇阳城门突然开了。 袁宗第连忙下令列阵,准备迎战。大顺军绕城而走,不敢攻打崇阳,气势上先输了一筹,明军这个时候出城追杀,在时机把握上虽然有些急躁,对大顺军的威胁却一点不小。 出乎意料的是,城门里出来的竟然不是明军,而是一群推着鸡公车的长夫青壮。他们来到城前五六百步的地方,把车子一歪,倒下一堆鼓鼓囊囊的麻包,又推着鸡公车飞快地跑回去了。 “袁将军远来是客,汪守备赠粮五十石,请笑纳……”那些青壮临走时喊了一句,让袁宗第更加摸不着头脑。 他带着亲兵上前查看,麻包里竟然真的是粮食,大致估算一下,差不多就是五十石的样子。 五十石粮食不算多,只是数千大顺军三日之粮,折算成银子还不到一百两,但对正好缺粮的袁宗第来说,不亚于雪中送炭。 催马来到城下,袁宗第向城楼上一抱拳:“无功不受禄,汪守备为何赠我军粮?” “尽快过境,不要伤我崇阳百姓。”城楼上汪克凡也遥遥抱拳。 袁宗第一愣,然后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大顺军带着粮食走远了,许秉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长嘘一口气,对汪克凡问道:“这些流寇贼性难改,贤侄赠他军粮,会不会养虎为患?” “山水有相逢,结个善缘罢了。”汪克凡淡淡应了一句,没有多做解释,岔开话头对众将佐说道:“袁宗第急于脱身,见我军严阵以待,自然不会攻城,但鞑子的追兵就在后面,有可能顺手打咱们一下,一定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众将齐声称喏,汪克凡又问道:“北门两座月城直迎鞑子兵锋,需要敢死之士守卫,谁敢去?” 那两座月城都在城墙外面,如果清军大举攻城,很可能陷入重围,无法撤退,比城里危险得多,众将互相看了一眼,周国栋和汪晟率先站了出来,请命守卫月城。 汪克凡却摇了摇头:“月城只要一队兵把守,你们都是哨官,不能去。” 月城,并不是一座真正的城池,而是一个人工修筑的实心土石高台,后侧有登城的台阶,顶部有女墙作为掩体,当做拱卫城门的要塞。崇阳这几座月城的规模都不大,最多只能容纳一队恭义营的士兵,也就是四十多人。 守卫月城,需要一名队官。 “俺去!”史阿大站了出来。 他是个粗线条的憨直脾气,危险什么的,从来没有考虑太多,每次打仗都冲在前头,次次受伤挂彩。不就是守个月城嘛,既然四少爷开口了,他立刻就站了出来,要不然没人答话,四少爷多没面子…… …… 小雨连着两天没停,博尔辉的清军到了崇阳。 号角呜咽,旗号挥舞,清军在城前列阵。绿营在左,八旗在右,博尔辉率巴牙喇营居中,步弓手射住阵脚,马弓手游弋四周,藤牌兵、刀斧兵、长枪兵层层排列,阵后还有一队汉军八旗用骡马拖出了两门火炮。 崇阳城头还是一片安静。 博尔辉抽了抽鼻子,催动胯下的铁骊马向前走去,五十名白甲兵紧紧跟上,护着他绕着崇阳城墙查看。 仔仔细细转了一圈,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博尔辉终于回到北门,叫过绿营的汉将马进忠。 马进忠,出身于陕北农民起义军,绰号“混十万”,崇祯十四年投降左良玉,手下有一万多人马,李自成进入湖广之后,马进忠奉命阻击,一场大败损失惨重,还没有跟上左良玉的大部队,最后干脆向清军投降。 “城里的明将是谁,你知道吗?” 博尔辉的语气很傲慢,他不喜欢汉人,尤其不喜欢投降的汉人军将,比如眼前这个马进忠。这种人身为武将,却都是软骨头,为了活命就向敌人投降,甚至还不如一只小小的麻雀。(麻雀性烈,被人抓住后往往不吃不喝,一般养不活。) 从军以来,博尔辉从没打过败仗,但他曾经设想过,假如有一天自己落入重围,走投无路,那么宁可战死疆场,也不会投降……当然,这只是假设,博尔辉百分之百地坚信,这种事情永远也不会真的发生。 “回章京大人的话,他是何腾蛟的手下,名叫汪克凡,好像是个守备。”马进忠和金声桓交情不错,知道汪克凡的名字。 “你去喊话,让他投降,许他个三等甲喇章京。”不喜欢是不喜欢,博尔辉并不排斥招降汉人,用他们代替满人打仗流血,看过崇阳城防之后,他断定这个汪克凡值得招揽。 “遵命!” 马进忠弓身退下,身子弯成一个大虾米,腚比头高,后脑勺上都带着恭敬之色,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贼你妈,早晚落在爷爷手里,一刀割了你怂锤子……” 诈降! 马进忠是诈降,他没有跟上左良玉的大部队,只好向清军投降,但一直抱着反正的打算,只是这些天忙于追击袁宗第,始终和博尔辉的大军在一起,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这些天接触下来,马进忠对清军的战斗力更加了解,按照他的估计,如果和博尔辉作战,对方只要动用那五十名白甲兵,就能把自己最精锐的五百亲兵杀得落花流水。 鞑子兵太凶,真的能以一当十! 因此他越发谨慎,对博尔辉格外的恭敬,平常也表现得忠勉努力,俨然是一条听话的猎犬,希望得到他的信任。早晚都有机会的,等到能够单独行动的那一天,撒丫子走人就是,管他博尔灰博尔白…… 令他奇怪的是,博尔辉平常傲气十足,眼高于顶,却对汪克凡如此看重,竟然许了他一个三等甲喇章京。三等甲喇章京,类似明军中的游击将军,比守备高了两级。 满清招降汉人的文武官员,一般都是平级待遇,原来是知府,投降后还当知府,原来是参将,投降后也当参将。 当然也有个别例外,比如牛金星是大顺朝的丞相(他的正式官衔是大顺左平章国事),投降后应该给个大学士,但他在汉人士绅中的名声太差,大学士这个职务又太高,所以干脆挂起来什么官都没给,但是作为补偿,给他的儿子牛?缟?艘患叮?哟笏吵?南逖舾岚挝??宓幕浦葜pgt;一个丞相才换了一级,却给汪克凡连升两级,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马进忠催马上前,仔细打量着崇阳城防。 第九章 宁为南鬼,不为北王 城外的地形对守军有利,这是马进忠第一个印象。 脚下是一片开阔地,城墙前面的民居都被拆除,树木砍伐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收割过的稻田,小雨一下,稻田里到处都是烂泥,踏上去湿滑粘脚,无法快速奔跑。 这种地形非常讨厌,如果担土背石铺设前进的道路,进攻方向就只能局限于几个点,守军可以从容应对,如果大面积修整道路,几千人一起动手,最少也要半天时间。 半天估计不够,起码得一整天,马进忠又摇了摇头。远离城墙的地方好说,到了城墙附近就会遭到弓箭石?的攻击,守军如果敢于出城骚扰,一天时间都未必够,还会增加伤亡。 “城上可是恭义营的汪将军?” 离城墙越来越近,他两手在嘴边捧个喇叭,大声喊了一嗓子,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只是个喊话的使者。 “不错,你是何人?”城上远远传来一个声音。 “本将马进忠,曾在左帅麾下效力,乃汪将军故人……”马进忠一边答话,一边打量眼前的崇阳县城。 城防做的很扎实,这是马进忠的第二个印象。 虽然只是个小县城,该有的却几乎都有,城墙前有护城河,护城河外又有一道外壕,中间遍布梅花桩和鹿角,城墙上可以看到夜叉擂、狼牙拍、石?等守城器械,城门前还有两座月城。 这条外壕半人多深,大约一丈来宽,进攻的士兵无法一跃而过,只能跳下去再爬上来,冲锋的速度会大大延缓。更麻烦的是,半截船一类较为笨重的攻城器械无法通过,必须先把外壕用土填平,做出几条通道。 填平这条外壕需要多少成本?如果没有合用的器械,最少要半天时间,上百伤亡吧。 “既然是左帅麾下,为何打着清军旗号?”城上传来那明将的声音。 “这个,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马进忠心里暗暗腹诽,老子也不想批着这身鞑子皮,这不是没办法吗! 外壕内是密密麻麻的鹿角和梅花桩,离的近了看得清楚,鹿角中间还撒有大量的铁蒺?,这玩意全是坚硬的尖刺,很容易刺穿鞋底,伤到脚板和马蹄。 清除这些鹿角蒺?和梅花桩需要多长成本?再算两天吧,伤亡最少得两百…… 马进忠打了半辈子仗,大眼一扫就估算个差不离,如果攻城的话,大概需要三四天时间,付出三百人以上的伤亡,才能攻到护城河边。 然后,就是更加惨烈的战斗。 “汪将军,八旗劲旅天下无敌,你这崇阳弹丸之地,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马进忠的嗓门越扯越高,唯恐阵后的博尔辉听不见,心里却在暗骂自己大放狗屁。 这条护城河修得很用心,河道笔直整齐,河沿的土坡都经过精心地平整,一看就花了不少力气,对于一座小县城来说,甚至显得有些奢侈。马进忠不用查看就能确定,河底肯定插满了尖利的竹签和鹿角枪,无论人马,掉进去都会被扎出一身血窟窿。 这条护城河必须填上,河对岸还有梅花桩和鹿角,如果对方有鸟铳甚至火炮的话,进入火器的射程后,伤亡还会成倍的增加。 攻到城墙下需要三天?五天?伤亡五百人?一千人?这个数字不好估计,但是马进忠可以肯定,如果守军拼死抵抗的话,绝对是攻城方的一场噩梦。 只是一座小县城而已,地理位置也并不重要,马进忠实在搞不懂,明军为什么花这么大的力气守城,简直像个刺猬一样无从下口。 “只要你献城请降,大清兵保证秋毫无犯,不伤城中一人性命,若敢不降,城破之后鸡犬不留……”马进忠一边尽职尽责地大声喊着,一边心里暗自嘀咕,人家分明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吓唬两句就会投降的话,简直成笑话了。 要想攻破崇阳,必须找到明军的破绽,比如哪里的城墙比较破旧低矮,但是,马进忠来回看了看,崇阳城墙似乎经过了修缮加固,没有明显的薄弱环节。 小县城的城墙都没有瓮城,城门相对单薄,但是,守军却修筑了两座月城,拱卫在城门之前。 这两座月城大约两丈多高,比崇阳城墙明显低了一大截,哪怕清军攻上月城,也无法对城墙上的明军构成威胁,月城的后侧光秃秃的,没有女墙掩体,在对方弓箭火铳的攻击下,肯定也守不住。 清军轻装急进,只带了两门三百斤的火炮,这两座月城修筑的如此坚固,挨上一两发炮弹跟挠痒痒似的,除非调来三千八百斤的神威大将军炮,才有可能破坏这两座月城。 “汪将军,博尔辉大人说了,只要你愿意出降,就可升任三等甲喇章京……”马进忠不敢再恐吓汪克凡,免得激怒对方有生命危险,他直接把博尔辉的条件抛了出来,打算尽快完成任务离开。 “三等甲喇章京,官很大么?”城头上汪克凡突然发问。 “是啊,是啊,和游击将军差不多了……”听他语气中没有恶意,马进忠催马向前又走了几步,城墙上明军的面貌渐渐清晰。 军容军纪都不错,这是马进忠的又一个印象。 这些明军的盔甲武器都非常整齐,虽然是阴天,却仍然泛着金铁寒光。更难得的是,这支明军队形整齐,在城墙上站成齐刷刷的一排,数百人鸦雀无声,除了自己的坐骑马蹄得得,城墙上下落针可闻。 这种军纪严明的部队,遭到清军的猛攻也不会轻易崩溃。城外的防御就做得如此细致,不难想象,城里肯定也有布置,街垒壕沟,刀车拒马什么的。 不好对付。 就算攻到城墙下,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想要攻上城墙,攻破城门,需要多大的伤亡和时间?两千人?三千人?十天?二十天?哪怕费尽力气攻破一段城墙,守军也会在第二道防线坚持抵抗。 马进忠心里已经做出了判断,除非博尔辉脑子进水,腚沟长虫,否则绝不会攻打崇阳。 城墙上,汪克凡突然打断了他。 “回去告诉博尔辉,汪克凡宁为南鬼,不为北王!” 马进忠一愣,好半天都没说话,突然把左手悄悄伸到胸前,挡着让背后的清兵看不见,然后翘起了大拇指! “既然汪将军不愿降,马某去了……” 他拨转马头,回归本阵,身后数百名恭义营的将士齐声怒吼。 “宁为南鬼,不为北王!” …… “那个,您都听见了……”马进忠一脸尴尬惭愧,低头向博尔辉请罪。 博尔辉哼了一声,突然两腿一夹马肚子,胯下铁骊马扑啦啦向崇阳城墙奔去,五十名白甲兵紧紧跟在后面,泥浆四溅,蹄声如雷。 距离城墙两箭之地,博尔辉跳下战马,从撒袋(装弓箭的,包括弓囊和箭囊两部分)中抽出强弓铁矢,站定身形,两膀用力,猛然向后跨出一步,身子同时向下用力蹲坐,生生撑开了这口三石硬弓。 (拉开超级强弓必须要向下向后蹲坐,把腰腹的力量和体重都用上,只凭两只胳膊的力气是拉不开的。) 弓开似满月,箭去似流星,博尔辉举重若轻,一气呵成,只听笃的一声,这一箭正中城楼上的门匾,“崇阳”两字的中间。 “我必重来,屠尽此城!” 门匾摇摇晃晃,博尔辉的声音回荡在城上城下,明军见他如此悍勇,都是勃然变色。 “不服气的话,现在就打!”汪克凡突然微微一笑,指着博尔辉说道:“你要是再敢来的话,我拔了你的白甲兵龙旗!” “现在就打!”月城上史阿大跟着大叫起来,他早看着这个鞑子官不顺眼,只是离得太远,弓箭鸟铳伤不到他。 “现在就打!”城头的明军一起放声大叫,士气重新振奋。 “嗯……”博尔辉满面怒色,恨不得立刻下令攻城,巴牙喇营的织金龙旗代表了白甲兵的骄傲,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侮辱,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他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捍卫龙旗的荣誉。 但是,他刚才已经查看过,小小的崇阳经营的像一颗铁核桃,想要砸开砸烂需要精心准备,还要付出大量的时间,付出大量八旗子弟的鲜血。 统兵为将,就不能意气用事。 八旗劲旅最擅长的是野战,碰上这种固守坚城的,真没什么好办法,想当年皇太极围攻锦州,逼得城里的祖大寿吃人肉,也只是长期围困,没能直接攻破城池。 更何况,他还担负着追击袁宗第的任务,要尽快赶去九江,参加对李自成的决战,崇阳偏离岳州府太远,战略位置并不重要,打下它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走!” 再留下去就是自取其辱,博尔辉拨转马头,带着白甲兵一阵风般地走了,在他们身后,远远仍传来明军“现在就打”的喊声…… “云台,你刚才不怕么?不怕激怒了那鞑子将军,真的攻城怎么办?”再三派斥候查看,确定清军已经走远,许秉中仍是心有余悸。 “多少有点怕,如果他们真的不顾一切地攻城,结果如何很难说。” 崇阳不大,城墙也不高,汪克凡不知道恭义营能坚持多长时间,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也许一个月……,但主动权始终掌握在博尔辉手里,汪克凡没有退敌的良策。 “那你还……?”许秉中更加后怕。 “今天和鞑子头回见面,士气上决不能弱了,否则士卒们怕了鞑子,以后的仗就没法打了。”汪克凡的心情也很不平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今以后,清军就是恭义营最大的敌人! 第十章 枭雄末路 大顺军和清军一前一后经过崇阳,相继向通山方向去了,但是他们留下的震撼,却深深刻在了恭义营将士的心中。 袁宗第的部队刚刚打了败仗,处境非常狼狈,但仍然保持着严整的军纪,在崇阳城下一停一走之间,无不干净利落,进退有据。毫无疑问,这支部队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兵,也是袁宗第最后的老底子,素质优秀,意志顽强。 而清军的表现就只能用惊艳来形容,无论大家如何憎恶鞑子,都不得不承认八旗劲旅的确是天下第一精兵。行军列阵先不说,最可怕的是,鞑子兵的身上都带着一股百战百胜的锐气,那五十名白甲兵在城下呼啸往来,生龙活虎,仿佛是五十头危险无比的猛兽,根本没把城墙上数百名明军看在眼里。 汪晟等人私下议论,也认为恭义营不是他们的对手,那些鞑子兵自幼就在马背上长大,从小被当做战士训练,大顺军的将士也都是尸山血海滚过来的,恭义营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无论训练多么刻苦,还是明显比他们差了一大截。 除此之外,恭义营还有一块天生的短板,因为水土和饮食习惯的不同,北方人的体型要比南方人强壮一些,哪怕那些从小骑马的鞑子兵都是罗圈腿,看上去还是比恭义营的士兵高大。 身大力不亏,这个年代的战争以肉搏战为主,个子比对方低了半头,还没交手先输了一半。 这些都是无法回避的客观困难,与其刻意掩饰,不如掰开揉碎,趁早统一思想,汪克凡把所有问题都拿到桌面上,在恭义营内部展开了一场大讨论,大练兵…… 除此之外,汪克凡还和许秉中一起,联络崇阳境内的各个乡里,以战时军管的名义,实行坚壁清野,联甲自保。 对于乡里民间的缙绅豪强来说,他们的财产大都是田地房屋,搬不动,带不走,没法像普通的百姓一样拍拍屁股就去逃难。所以,他们都不惜血本加强自保的力量,征募团练,修筑村寨,不求能抵御大军的进攻,起码能防住小股的流寇溃兵。 兵荒马乱的年头,只要是稍大点的村寨,每天都有好几股人马来借粮,打的旗号一个比一个来头大,李自成、左良玉、何腾蛟……甚至鞑子元帅阿济格,都在派人满世界的借粮,其中有些自称郝摇旗手下的,听上去不过是个无名之辈,被缙绅豪强们直接轰了出去。 郝摇旗前些日子到了蒲圻,蒲圻位于崇阳以北,离武昌府更近,军民官吏早就逃了个精光,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那里,然后派人四下打粮。 但是打粮这种事情也需要成本,如果对方早有准备,拼死抵抗的话,打破一个寨子要伤亡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兄弟,最后却搞不到多少粮食,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粮,只要对方识相,就不用撕破脸拼命。 打粮队起初在蒲圻周围活动,虽然可以借粮的寨子少了点,总的来说还算顺利,谁知进入崇阳之后,却接连碰了几个硬钉子,一斗粮食都没借到。郝摇旗一打听,原来崇阳县城里还有一支明军,在背后给那些村寨撑腰…… 崇阳县衙后堂,汪克凡正在和许秉中议事,6传应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堂尊,云台,有麻烦了!郝摇旗派人来借粮,口口声声要五百石……” “这么多!”许秉中一惊,自从郝摇旗的部队进占蒲圻,他就一直非常担心,果不其然,人家现在找上门来了。 “那使者看样子也是个贼寇,傲慢无礼,满口恐吓之词,如何应付还请堂尊示下。”6传应说道:“依卑职看来,不如给他凑上二三百石米粮,打发走买个平安……” “这个……”许秉中觉得有些不妥,犹豫一下,转头向汪克凡说道:“贤侄,这件事还得你来拿个主意。” 崇阳县城中存粮虽多,却大都是汪克凡自掏腰包买来的,存放在恭义营中,没有他的许可,谁也别想动用,不过上回袁宗第过境,汪克凡竟然送了他五十石粮食,想来这次也会答应。 “没有,一石也不给。”汪克凡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一石也不给?”许秉中一愣,又劝道:“若是二百石太多,那就一百石,啊,哪怕五十石也行,多少应付一下这伙贼寇。” 斥候早就打探明白,郝摇旗到了蒲圻后不断收容溃兵,手下的人马最少也有两万七八,如果一点粮食都不给,万一激怒他来攻打崇阳,就是因小失大了。 汪克凡摇了摇头:“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今天给了他五十石,明天他会再来要一百石,哪怕你一次给上五百石,他下次就会要一千石……” 上次袁宗第过境而走,左右都是一锤子买卖,给他些粮食无所谓,郝摇旗却守在崇阳旁边,什么时候想要借粮,派个使者坐着船就来了。他手下将近三万人马,那就是三万张嘴,三万个能吃能拉的大肚汉,崇阳的存粮虽多,也供不起这样一支大军。 早晚那一天,郝摇旗还是会翻脸,崇阳把他养得兵强马壮,自己却断了粮草,不用再打,直接投降算了。 在他的解释下,许秉中终于放弃了借粮的打算。 “把那使者打发走吧,千万别把话说死,能拖一天算一天……” 虽然明知不可能,许秉中还是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郝摇旗出点什么意外,不来进攻崇阳。 ……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郝摇旗的兵很快就来了。 大顺军离城十里下寨。 这是一个非常谨慎的选择,对于立足未稳的进攻方来说,有这么长的距离作为缓冲,可以从容应对城中守军的袭扰。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大顺军没有围困崇阳的打算,郝摇旗带来了一万五千人马,不可能在这么大的半径上形成完整的包围圈。如果他想彻底歼灭恭义营的话,就该离城墙更近些,把包围圈再缩小一些。 他打算把汪克凡逼走! 攻打这座县城,和攻打那些村寨一样,都要考虑成本和收益,如果守军拼死抵抗,伤亡太多就不划算了,最好的结果就是把明军逼出崇阳。根据斥候打探的情报,崇阳城中粮草充足,如果能顺利拿下来的话,短时间内再不用为粮食发愁。 当然,这需要先把城中的守军打疼,打得他们不得不跑。 郝摇旗查看崇阳城防之后,也意识到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他没有急于攻城,而是修筑营寨,打造器械,耐心进行着各种准备。 城上城下,明军和顺军遥遥对峙,十来天都互不相扰,但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已经一触即发…… …… 与此同时,大顺军和清军正在向九江节节逼近,左良玉为避锋芒,准备率部继续东进,临行前却发现何腾蛟不见了,询问手下军将,才知道他乘人不备跳了长江,生死不知。 左良玉顾不上追查何腾蛟的下落,点起兵马离开九江,不料当天夜里突发急病,咳血三升而死。 他死后,众将推举左梦庚为主,继续沿长江东进,弘光朝廷急忙抽调江南四镇主力拦截,与左部连番激战,左梦庚军心不稳,被击败…… 南明弘光朝廷成立之初,朝野上下都以为可以仿效南宋,划江而治,最少也能支撑个百八十年,但事实上,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就灭亡了。 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但左良玉“清君侧”是一个重要的军事诱因,此时多铎的大军已经进入江苏北部,兵锋直指南京,史可法困守扬州孤城,手中缺兵少将,南明江南四镇主力却被抽掉一空,和左梦庚你死我活的打内战,致使江北防线门户大开,多铎攻破扬州,将城中军民百姓屠杀一空(这场屠杀就是有名的“扬州十日”),然后长驱直入…… 江西方面,阿济格乘船顺流而下,终于在九江以西四十里追上了李自成,雷霆一击,击溃了大顺军将近十万人马。 李自成戎马半生,起落浮沉,九江之战是他最后一次惨败,几乎输光了家底,大顺军的老营被清军攻破,大将刘宗敏,军师宋献策,以及大批随军家属被俘。 刘宗敏和李自成的两位叔叔直接被杀,宋献策却不愧江湖神棍出身,玩了几手小小的法术,就把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满洲土包子唬得一愣一愣,被当做异士能人,受到礼遇款待。 李自成本人率残部突围,好容易摆脱清军的追杀,走小路向通山一带撤退,意图翻过九宫山重入湖广,与蒲圻一带的郝摇旗汇合…… 第十一章 木驴车和鱼梁道 围三阙一,郝摇旗在崇阳东、西、北三个城门外扎下了三座大寨,单单空出了南门,给明军留出了一条逃往通城的道路。 这就是兵力占优的好处了,郝摇旗一万五千人马,可以在每座大寨摆上五千人,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这三个方向无所谓哪个是主攻,哪个是佯攻,可以根据战场形势随时转换,使守军顾此失彼。 但是郝摇旗还是有所侧重,把主攻的方向摆在北门。崇阳和大多数的城市一样,县城的形状也是东西向的长方形,从北门突破有利**速展开部队,将守军分割成两半,还有利于尽快抢占粮仓,以免守军逃跑以前放火焚烧。 很平常的一个早上,清晨的薄雾中突然冒出一排排木驴车,崇阳攻防战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一声炮响,鼓号大作,大顺军从营寨里鱼贯而出,在城墙前一千步的位置列阵,正对城门封住了道路。藤牌兵在前,长枪兵居中,弓箭手在后,阵前摆设拒马枪,以防明军冲阵。 他们的任务是掩护攻城部队,防止守军出城袭扰,今天真正唱主角的,是那些木驴车。 木驴车,其实就是改装的鸡公车,由一名士兵推动前进,前方用坚韧的毛竹做成护板,上面敷着厚厚的湿泥,可以抵御箭矢鸟铳和火箭的攻击,车上满载着装满泥土的麻包,用来填平护城河和外壕。 随着郝摇旗一声令下,二百多辆木驴车一起向前推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噪音。 “散开些,再散开些!一排二十辆木驴,其他人在后面跟着,小心石?……” 有军将骑着马来回指挥,带着一队骑兵跟在木驴车的旁边,他们的任务是保护行动迟缓的攻城器械,并为护板后面推车的士兵指路。 离城墙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渐渐接近了外壕,城上的石?开始射击,接二连三的石弹呼啸而来,紧接着,木驴车进入了弓箭的射程,只听护板上笃笃连响,不断被箭矢命中。 石?,其实就是投石车,这玩意威力不小,但结构复杂,操作不易,基本上没什么准头,能不能打中目标全看运气。大顺军的木驴车之间很松散,城上的石?接连不停,却始终没能命中木驴车。 终于,有一辆木驴车被跳起来的石弹蹭了一下,西瓜大的石弹带着巨大的动能,虽然被坚韧的毛竹护板弹开,木驴车却猛地一歪,露出了护板后面的士兵,“噗,噗……”几支羽箭射来,那名大顺军的士兵中箭倒在了地上。 没了“驾驶员”,木驴车轰然倒地,摔得七扭八歪不能用了,后面跟上的木驴车默默绕开它,继续向外壕逼近。 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越来越多的木驴车把麻包扔进了外壕,这个过程难免要露出手脚,最为危险,城上的羽箭更加密集,不时有大顺军的士兵中箭受伤,几辆木驴车倒在了地上,但绝大多数都安然无恙,又拉着车子慢慢退了回来。 郝摇旗在阵前观战,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精心准备的攻城器械终于显出了效果,扔下了一千多只麻包,只损失了六辆木驴车,这个数字完全可以接受,如果用人背着麻包往上冲,伤亡会多上十倍,二十倍…… 按照这个速度,再来几趟就能填平大半外壕,造出几条宽敞的通路,为明天的进攻扫平障碍。 “让弟兄们歇歇再上,慢一点无所谓,尽量小心些,别他娘的白白送死……”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郝摇旗并不心疼那点伤亡的士兵,却心疼那些损坏的木驴车,为了打赢这一仗,他把蒲圻周遭的鸡公车几乎搜罗一空,损失一辆就少一辆。攻破外壕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鹿角阵、梅花桩、护城河……甚至崇阳城墙,都要靠木驴车冲锋陷阵,必须省着点用。 整整一天,大顺军向崇阳东门、西门、北门同时发起进攻,顺利填平了大部分外壕,伤亡不大。城上的明军却似乎束手无策,除了用石?和弓箭进行反击外,没有其他的动作。 第二天,郝摇旗加强了对北门的进攻力度。 木驴车的数量增加到三百辆,一起发起进攻,在它们中间,又出现了几辆笨重硕大的桥车,车上有竹排木板做成的飞桥,可以搭在壕沟上面形成通道。 “哐,哐……”笨重的竹排飞桥落了下来,搭在外壕的对岸,加上已经被填平的大部分外壕,这道障碍被彻底扫清了。 外壕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鹿角阵和梅花桩,鹿角阵的作用类似于铁丝网,梅花桩都用短粗的木桩制成,露出地面二尺来高,用来拦阻各种攻城器械,如果派藤牌手上去用刀斧慢慢砍,在城墙上各种武器的打击下,肯定伤亡惨重。 但是,大顺军却早有应对之策。 木驴车冲了上来,把装满泥土的麻包直接倒在鹿角和梅花桩上面,根本不去清理这些障碍,而是要在上面铺出一条通道! 离城墙的距离更近了,木驴车也变得更为密集,城上的石?弓箭比昨天更为猛烈,大顺军的伤亡不断增加。 但是这种情况早在他们的意料之内,大顺军并没有惊慌退却,而是沉着地继续向前,一辆木驴车被击毁,更多的木驴车跟了上来,几条麻包铺就的道路缓缓向护城河推进着。 大顺军的弓箭手也来支援,在外壕附近站成稀疏的队列,一边向城墙上回射,一边躲闪着石?射来的石弹,一队藤牌手跟在木驴车的后面,有“驾驶员”中箭受伤就立刻接替。 飞石,箭矢,伤亡,惨叫,往来穿梭的木驴车,扔下一只又一只麻包,不断向前推进的通道……,一个白天又过去了。 到了晚上,郝摇旗调上来几支生力军,把白天的部队换了下去,人休息,木驴车不休息,继续挑灯夜战。一直战到三更天,郝摇旗终于传令暂作休整,这些木驴车都是赶工改装出来的,既要运送大量的麻包土石,还装有沉重的护板,一天下来损坏了不少,需要进行修理。 不过,他在城墙前摆了一支精锐的部队,看守着好不容易铺成的通道,这点辛苦是必须的,否则明军趁夜出城搞破坏,就能把大顺军辛苦一天的成果全部毁掉。 夜色中火把点点,城上城下都弥散着苦战之余的疲惫,汪克凡刚刚摘下头盔,吕仁青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云台兄,这仗不好打呀!”吕仁青神色焦虑,一指远处正在退去的木驴车:“郝摇旗搞来这么多乌龟壳,我看不怀好意!” “什么意思?”汪克凡反问。 “只为了填平外壕和护城河,一两百木驴就够了,我刚才算了一下,三个城门加起来足有五六百辆,郝摇旗打造这么多木驴,看样子是想搭鱼梁道!”吕仁青一脸郑重之色,提醒着汪克凡。 鱼梁道,就是用麻包土石垒起一条上城的通道,崇阳城墙不过三丈来高,郝摇旗先慢慢扫清外围障碍,慢慢铺就一条高出地面的通道,等到填平护城河后,几百辆木驴车一起涌上来,一起扔下麻包土石,足够把鱼梁道垒到崇阳城头。 崇阳城防最大的弱点,就是城墙低矮,郝摇旗能想出这个办法,明显动了一番脑筋,也正中恭义营的软肋。 如果失去城墙的保护,恭义营一千多人马,两千多青壮,绝不是一万多大顺军的对手! 第十二章 暗藏的杀手锏 崇阳城中兵马不多,吕仁青手下的矿徒虽然刚刚成军,这两天也投入了战斗。在守城的过程中,吕仁青发现大顺军有搭建鱼梁道的企图,急忙找来提醒汪克凡。 汪克凡赞许地点了点头,夸奖道:“仁青说的不错,郝摇旗准备了十来天,憋的就是这个主意……” 鱼梁道,是郝摇旗精心准备的破城之法,如何破解,关系到能否守住崇阳,其中关键所在,就是要打掉那些木驴车。 郝摇旗精心准备了这么久,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才把数百辆鸡公车改装成木驴车,如果将其摧毁,短时间内很难再搞出一批,鱼梁道战术自然破产,崇阳也就守住了一半。 但是,木驴车像是这个年代的装甲车,不好对付。 它的前面有坚韧的毛竹护板,弓箭鸟铳打不穿,护板上敷有湿泥,不怕火箭的攻击,车子的个头不大,石?很难直接命中……,除非有精确度更高,杀伤力更强的火炮,才能对其造成威胁。 当然,木驴车并不是没有弱点,这玩意儿行动缓慢,本身没有任何战斗力,只要能杀到近前短兵相接,就能轻易消灭它们,但是,郝摇旗对此早有准备,派了一支人马始终堵在城门前,就是为了防止恭义营出城袭扰。 以恭义营长枪阵的野战能力,对上水匪固然所向披靡,对上久经战阵,兵种齐全的大顺军胜面就不大了。 随着汪克凡的分析,战局的脉络渐渐清晰,吕仁青略一犹豫,迈上一步,昂然请命。 “待贼寇迫近城墙,我愿率部缒城而下,毁去木驴!” 吕仁青的办法很直接,等到大顺军过了护城河,他率领敢死队用绳筐吊下城墙,破坏那些木驴车。 这里面的危险不言而喻,下城容易上城难,大顺军肯定会拼命保护他们的攻城器械,一旦落入重围就回不来了。吕仁青刚刚当上副哨官,正是要拼命,要立功,要证明给大家看的时候,因此毫不畏惧,迎难而上。 “这是拼命的法子,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这么办。”汪克凡微微一笑:“不过,我还藏有一招杀手锏,出其不意用出来,也许能破了他们的木驴。” “噢?云台兄有什么好办法?”吕仁青一喜,他前些天忙于操练矿徒,对城防上的细节不太清楚。 “这是孟百户出的妙计,我可不敢居功……” 汪克凡从军以来,一直在恶补冷兵器战争知识,崇阳使用的各种守城战术,一半来自于兵书,一半来自于孟宝等人的建议。 孟宝祖上军户出身,也算是个将门子弟,不敢说家学渊源,传子不传女的看家本领还是有几招的,在他的帮助下,崇阳才建起了这么复杂的防御工事,虽然稍嫌重复繁琐,但的确给郝摇旗制造了很多麻烦。 崇阳城墙低矮的弱点非常明显,汪克凡对此早有考虑,和孟宝等人反复商议后,针对敌人可能采用的各种进攻手段,准备了好几套应对方案。 对付鱼梁道,汪克凡还藏着一招后手。 “这一招用早了不行,用晚了也不行,必须看准时机才能出手……” 这么长的城墙,郝摇旗可以选择任何一点进行突破,到底会在哪里搭建鱼梁道,还是一个未知数。如果太早暴露机关,不能摧毁足够多的木驴车,就只能像吕仁青说的那样,缒城而下去拼命了。 在明天的战斗中,大顺军将填平护城河,向城墙发起进攻,主攻方向就会暴露,汪克凡隐忍几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二天一早,大顺军果然向崇阳发起了猛攻。 仍然是一样的战术,只是木驴车变得更多了,在郝摇旗的命令下,东门和西门的攻势已经停止,全力进攻北门。 麻包铺就的道路起伏不平,也高出了护城河对岸一大截,大顺军的桥车用不上了,完全靠木驴车填埋护城河。 到了护城河边,终于进入了恭义营鸟铳的射程,明军的火力加强了不少,木驴车冒着铅子箭矢倾倒麻包,彼此间的密度越来越大,城上石?的命中率明显提高。不断有木驴车被击中,被摧毁,不断有大顺军的士兵中箭受伤,掉进护城河,但是护城河里的麻包也越来越多,终于渐渐冒出水面。 进攻的间隙,大顺军的骑兵统领策马回阵,向郝摇旗报告战况。 “启禀将军,我军在护城河上筑起两条通道,稍加修整就可通过马匹木驴,不过损失了四十二辆木驴车……” “没关系,所有木驴都给老子冲上去,今天一定要攻上城墙!”郝摇旗前两天精打细算,此刻却如同牌九抓到至尊宝,毫不犹豫就推上了所有筹码。 从阵前取土的稻田,到城墙下的护城河,五百多辆木驴车排成了两条线,像传送带一样运送着麻包。终于,第一辆木驴车推过了护城河,大顺军阵中立刻响起了一片欢呼。 “唰,唰唰!” 城上突然飞下几条绳索,绳索顶端都挂着挠钩,啪嗒一声撞在木驴车的护板上,立刻死死咬住了毛竹之间的缝隙。城上的明军一起使劲拉动绳索,把这辆木驴车拽得歪歪斜斜,露出了挡板后面的大顺军。 飞蝗如雨,枪声大作,第一个冲过护城河的大顺军士兵英勇阵亡。 更多的木驴车冲过护城河,更多的飞索挠钩甩了下来,拉倒拽翻了一辆又一辆木驴车,城上城下的弓箭手疯狂对射,鸟铳的射击声响成一片,烟雾弥漫。 在大顺军弓箭手的掩护下,城上的明军都失去了准头,把飞索一把扔出去后,赶紧藏在女墙后面,不管挠钩抓到了什么,都一起用力拼命拉拽。 “啊!啊!救命!” 一名大顺军的士兵被挠钩抓住了盔甲,生生被拽到了半空中,吓得啊啊大叫,城上的明军立刻盯上了这个活靶子,弓箭火铳一起招呼,转眼就把他射成了血葫芦。 见明军的飞索挠钩如此难缠,顺军领兵的将佐一声令下,冲上来两百名藤牌手,藤牌手一手举盾护住自己,一手挥动单刀,砍断抓住木驴车的飞索挠钩。 木驴车一拥而上,不顾城头石?的轰击,拼命向前冲,两条麻包铺就的鱼梁道渐渐抬高,渐渐露出雏形。眼看离城墙越来越近,鱼梁道前进的步伐似乎不可阻挡,城墙上突然呜呜作响,飞下来几根巨大的擂木! 夜叉擂! 夜叉擂用巨木制成,又长又粗,分量十足,表面全是四五寸长的铁钉,身披重甲的战兵被撞一下也会飞出老远,当场毙命,擂木顶端系着铁索,与城头的绞车相连,可以多次重复使用。 “嘁哩喀喳”,几辆木驴车被夜叉擂撞到,像粗制滥造的玩具般四分五裂,三四根擂木一次攻击,就扫平了一大片木驴车。 “冲上去,都冲上去!给老子拼了!”胜败在此一举,郝摇旗毫不心疼,催促着木驴车继续往上冲,这点损失都在他的预料之内,没什么大不了的。 城墙上的明军奋力转动绞车,将擂木缓缓向城上吊去,准备再次使用,但是这东西沉重异常,几十名青壮一起推动转盘,擂木上升的速度还是非常缓慢。 趁着这个空当,大顺军的木驴车密密麻麻冲了上来,城头上石?拼命射击,飞索挠钩漫天飞舞,火铳弓箭像飞蝗雨点般射下来,摧毁了一辆又一辆木驴车,但是,更多的木驴车成功地冲到了前面,不断扔下大量的麻包土石,鱼梁道一点一点地抬高,一点一点向城墙逼近,越来越近! 郝摇旗来到了外壕前,一边观战一边估算着,没有问题,虽然木驴车的损失迅速增加,但是按照这个速度,足够把鱼梁道搭上崇阳城头。 在他身后,是两千名精锐的披甲战兵,只等鱼梁道搭成,就会第一时间冲上城头,将守军一举击溃。 胜利在望! 正在这个时候,崇阳城上突然甩下了几道绳索,绳索上吊着巨大的竹筐,忽忽悠悠滑下城墙,转眼间竹筐落地,里面跳出来十几名明军,迎着鱼梁道冲了过去! 郝摇旗不由得一愣。 明军在最后关头缒城而下,意图短兵相接摧毁木驴车,早在他的意料之内。大顺军数百名藤牌手和弓箭手,还有一百多名骑兵保护着木驴车,哪怕明军派二百人下城,也足以将他们消灭。 两百人,应该是守军的极限了,鱼梁道就这么大点地方,再多的人也施展不开,而且会干扰城上的擂木石?……郝摇旗却没想到,明军只下来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这不是送死么?而且他们没有“跳荡”冲上鱼梁道,而是直接下到城墙底部,朝着不断落下的麻包土石冲了过去。 他们要干什么? 郝摇旗心中突然一惊,急忙催马上前,向着鱼梁道上密密麻麻的木驴车放声大喊。 “回来!都回来!快撤下来……” 他话音未落,眼前突然腾起了一片巨大的烟尘。 像发生地震一样,鱼梁道突然向中间一凹,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轰的一声塌了半截,后面的半截鱼梁失去了平衡,来回扭动两下,终于稀里哗啦地裂成了几块,也彻底垮掉了。 鱼梁道上挤满了木驴车,如雪崩般被甩了出去,互相碰撞摔到地上,沉重的护板和无数麻包从天而降,此刻都成了最可怕的杀手,大顺军士兵的惨叫声中,几百辆木驴车变成了一堆堆劈柴。 城墙下面尘土弥漫,谭啸等十几个明军都像土人一样,手里还拖着机关木栓,却顾不得上城,正在兴奋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贼你妈!”郝摇旗全明白了。 明军暗藏的杀手锏:陷军坑。 第十三章 郝摇旗为什么撤兵 陷军坑,就是大型的陷阱,挖好之后盖上木板,表面用泥土草木伪装,走上去和平地一模一样,但是一旦发动机关,就会拉倒木板下的立柱,使敌人掉进陷阱。 汪克凡在城墙前挖了一排又深又大的陷军坑,专门对付各种攻城器械,当郝摇旗孤注一掷,集中大量木驴车抢修鱼梁道的时候,派出敢死队下城扳动机关,一举将其摧毁。 郝摇旗的木驴车损失大半,残存的只有一百多辆,不够再搭一条鱼梁道,崇阳暂时安全了。 第二天一早,明军的哨兵发现大顺军好像撤走了,汪克凡立刻派出斥候查看,只见到几座废弃的空营,郝摇旗和大顺军的主力都不知去向…… …… 崇阳西门外的大道上,几名明军斥候骑着马缓缓而行,一边查看着周围,一边交流着骑马的心得。 “南人乘舟,北人骑马。” 满清八旗子弟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但在江南地区,马是一种代表身份的奢侈品,一般人家买不起更养不起,除了专业的马夫和富家子弟,普通农民一辈子也不会骑马。虽然如此,汪克凡还是组建了一支小小的骑兵部队,当做将来的种子,同时充任军中斥候,负责侦查敌情传递情报等等。 马术不精,难免会出现意外,一名斥候突然惊了马! 他的坐骑失去控制,撒开四蹄沿着大道向前飞奔,转眼就进了山口,把其他斥候远远甩在后面。 “三秀,三秀,抱紧马脖子,别掉下来了……” 后面的斥候边追边喊,三秀不敢和那发狂的畜牲较劲,只死死抱住马脖子,任凭它一路狂奔,两旁的树木刷刷向后倒退着,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当一人一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顺着山道跑出了十几里。 三秀勒马回头,向崇阳方向慢慢走去,路过一片密林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警觉的神色。 自从一年前在横石里投军,三秀参加了恭义营的每一场战斗,虽然算不上百战余生的老兵,但在战场上已经有几分敏锐的感觉。表面看上去,这片林子安安静静,和其他的树林没什么两样,三秀却隐隐感到里面藏着巨大的危险,情形有些不对! 他跳下坐骑,把马拴在一颗小树上,拔出单刀护在胸前,迈步向林子里走去……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同伴们追了上来。 “三秀,快跟我们回去,出大事了!” “怎么了?”三秀停下脚步。 “郝摇旗那厮打不下崇阳,竟然窜到通城去了,快走吧……”斥候们拉着三秀上马而去,转过山岭不见了。 密林里,郝摇旗长出了一口大气,放下了手中紧握的钢刀。那个斥候如果真的进了林子,杀掉他很简单,但是明军就会有所察觉,就会继续派人来查看,林子里藏着的大顺军就会暴露…… …… 明军斥候四下打探,发现大顺军已经分兵行动,兵力较多的一股撤回蒲圻,另一股却朝着通城去了。奇怪的是,这两股人马都打着郝摇旗的旗号,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郝摇旗到底去了哪里,这个问题非常重要。 无论明军还是大顺军,主将身边的亲兵都是最有战斗力的部队,他们装备好待遇高,打起仗来以一当十,是全军中的精华。换句话说,郝摇旗在哪里,大顺军的主力就在哪里,如果判断错误贸然出击,实力较弱的恭义营将会遭到灭顶之灾。 去不去救援通城,这个问题同样令人头疼。 通城只有滕双林刚刚招募的二百新兵,城池又遭到过水匪的破坏,哪怕郝摇旗没有亲自出马,也很难挡住大顺军的进攻。友军有难,理应拼死相救,但是能不能及时赶到通城,赶到之后能不能守住通城,能不能同时确保崇阳的安全,都要划上一个问号。 恭义营众将为此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周国栋和谭啸主张救援通城,汪晟却觉得其中风险太大……但他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崇阳文武事关自身安全,纷纷表态支持汪晟,争到最后,连士绅商贾都掺和进来了。 听说大顺军进攻通城,苏汉章和于三郎都着了慌,“金不换”和“通江商行”在通城开有分号,除了钱财产业之外,还有家人属下在那里照看,这下都有生命危险,两人因此来到恭义营,请汪克凡务必发兵相救。 汪克凡却婉言拒绝了他们。 苏汉章和于三郎不敢多说什么,但明显非常失望,汪克凡好言安抚一番,又亲自把他们二人送出大门,转身回到中军厅,周国栋等人立刻迎了上来。 “云台,真的见死不救,不管通城了吗?”周国栋的语气很冲,毫不顾忌汪克凡是他的顶头上司:“你不是早就说过:‘胜则举杯相庆,败则拼死相救。’怎么事到临头却是另一套呢?” 汪克凡伸手在太阳穴上点了点,对他笑着说道:“打仗得多用用脑子,把你自己想成郝摇旗,他为什么要从崇阳撤兵?” “这个……,久攻不下嘛,自然就撤兵了,看通城比较好打,就去欺负滕双林了。” 汪克凡摇了摇头:“郝摇旗一万五千人马,兵力是我军的十倍,就算要去打通城,也可以分出一支人马继续攻打崇阳,没必要撤回蒲圻……” 众将都是一楞,仔细想来,郝摇旗的行为是有些古怪,他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哪怕要去攻打通城,也完全可以留下一支人马,既能牵制恭义营,又可以保持对崇阳的威胁。 还有一件事也很奇怪,大顺军一夜之间悄悄撤走,随后却又大张旗鼓向通城进兵,仿佛唯恐明军不知道他们的行踪。 吕仁青左右看了看,见众将都是疑惑不解的样子,压下心中的得意之情,躬身行礼答道:“依末将之见,郝摇旗之所以撤兵,就是为了引诱我军救援通城!” 他的眼光比周国栋等人都要高明,早就看出了其中的关窍,大顺军如果没有撤兵,崇阳的危险没有解除,恭义营就不会去救援通城。 “不错。”汪克凡点头说道:“郝摇旗故意示我以弱,就是为了声东击西,真正的意图还在崇阳!我可以肯定,郝摇旗既不在通城也不在蒲圻,而是暗中埋伏在崇阳附近,正等着恭义营自投罗网……” 崇阳船只不多,隽水河水路也在大顺军的控制之下,恭义营去救通城,要么走羊楼洞大路,要么走龙窖山小路,郝摇旗可以在半路上从容设伏,将恭义营一举消灭,也可以趁着崇阳兵力空虚,突然杀个回马枪夺下城池。 众将都是默默点头,好像变戏法一样,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就没什么神秘,大家很快都想明白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真的就不管通城,让滕双林自生自灭么?”周国栋还是有些不甘心。 汪克凡沉默片刻,淡淡说道:“差不多吧。郝摇旗对通城只是佯攻,虽然兵力占优,轻骑急进没有多大威胁,滕双林要是应付不了,就不配当我恭义营的哨官!” 作为明末历史发烧友,汪克凡非常清楚,只要滕双林能再坚持几天,局势很快就会有转机。 …… 郝摇旗强攻崇阳,鱼梁道却被汪克凡意外破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连夜撤离崇阳,分兵依计行事。 他派了一支骑兵打着自己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奔袭通城,又命辎重辅兵等等撤回蒲圻,也打着自己的旗号作为疑兵。二选一,其实两个都不是正确答案,郝摇旗相信,明军肯定会被这个障眼法搞糊涂。 他本人一直留在崇阳,而且挑选了五千名精锐士卒,在羊楼洞大路和龙窖山小路分别设下埋伏。通城的明军兵力薄弱,汪克凡肯定去救,郝摇旗布好了口袋,耐心等他上钩。 意外的是,在林子里猫了好几天,崇阳城中的明军却一直没有动静,反倒搞得自己苦不堪言。为了避免被明军的斥候发现,大顺军不敢生火做饭,天天啃干粮睡野地,将士们都快坚持不住了。 郝摇旗有心撤去埋伏,却又存着侥幸的心思,总想再等一天看看,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蒲圻突然送来一名袁宗第的信使。 那信使披麻戴孝,一见郝摇旗就哭着跪倒:“将军,陛下驾崩了!” “什么?”郝摇旗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一把揪住那信使的脖领子,厉声喝道:“你再说一遍,陛下怎么了?!” 他口中的陛下,就是大顺朝的永昌皇帝李自成。 李自成九江突围之后,率残部翻越九宫山,中途带着少量亲兵查看地形,突然遭到当地团练袭击,一代枭雄死于非命。 骤然听说李自成的死讯,郝摇旗惊疑不定,伤心悲痛倒还罢了,关键是少了这棵遮风挡雨的大树,以后的日子就不好混了。 李自成只要没死,清军和明军都会把他当成最重要的敌人,调集重兵围追堵截,郝摇旗在蒲圻随便怎么折腾,阿济格也不会多看他一眼。李自成死后,清军如果回师武昌,抬抬手就能把蒲圻扫平。 “绵候(袁宗第)命我转告将军,务必尽快前往江西……” 那信使讲完李自成遇难的经过,又介绍了大顺军残部的现状,九江惨败之后,突围的各路人马慢慢聚拢起来,田见秀、刘芳亮、 袁宗第、张鼐……包括李自成的皇后高氏,现在都在江西湖南交界之处。 郝摇旗突然直起了身子,眼珠转来转去。 江西一带到处是大顺军的溃兵,现在群龙无首的时候,很容易就能收编他们,大大扩充自己的实力。况且国不可一日无君,李自成既然驾崩,大顺朝就得再立一个皇帝,自己虽然只是一员裨将,手中却有两万多人马,如果能立下迎驾太后,拥立新帝的大功……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送到了眼前,何必躲在山沟里和汪克凡较劲? 第十四章 一石换一石 郝摇旗派人分头传令,收拢各部返回蒲圻,准备前往江西。 崇阳这一战他结结实实吃了个败仗,好在元气未伤,只折损了六七百士卒,手下还有将近三万人马。这样一支大军长途转进数百里,开拔之前要进行许多准备工作,在蒲圻又耽搁了两天。 突然有斥候来报,从九江、黄州方向来了一支清军,最少有六七千人的兵力。清军的战斗力太强,郝摇旗急着赶往江西,兵力虽然占优也不敢和他们纠缠,率部匆匆离开了蒲圻。 大顺军走后没几天,这支“清军”进入了蒲圻…… 江南五月,风和日丽,崇阳北门外还能看到大战后的痕迹,一群群青壮正在忙碌不停,清理护城河,重新挖掘陷军坑,修缮损毁的各种城防设施,拆除大顺军留下的废弃营寨。 北门五里外的官道上,汪克凡和许秉中并肩站在路旁,两人不时谈笑几句,在他们身后,是几名恭义营将领和崇阳官员,还有两百名全副武装的恭义营士兵。 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官道上闪出了一面迎风飘扬的红旗,红旗下是一支小小的骑兵队,策马疾驰转眼就到了跟前,为首那军将一身大明武官服色,鬓角额头却光溜溜的,正是刚刚反正归明的马进忠! 离着众人还有十几步,马进忠滚鞍下马,把缰绳甩给身后的亲兵,大踏步来到汪克凡面前,满面带笑,抱拳行礼。 “云台老弟,本将今日不请自来,向你讨杯酒喝行不行?”他又向许秉中打了个躬:“许大令敢守在崇阳不走,也是个硬骨头的好文官,请受老马一拜!” 许秉中连忙扶住了他:“马将军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才是我大明栋梁……” “嗨,许大令不用给老马的脸上贴金,我既没卧薪,也没尝胆,剃了个头就把鞑子哄得团团转。”马进忠说着话一摆手,和亲兵们一起摘下头盔,露出了十多个寸草不生的大光头。 满清入关之后,曾在京畿地区推行剃发令,但是遭到了汉人的强烈抵制,甚至连北京投降的官员都不愿剃发,当时满清在关内立足未稳,多尔衮被迫宣布暂缓推行剃发令。 但随着清军不断取得胜利,多尔衮眼看天下将定,又决定重新推行剃发令,他吸取经验教训,首先对官场和军队下手,凡是投降的汉人官员和军队士卒,都要剃发“以见归顺之诚”。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条命令送到江西前线后,投降的绿营官兵多少都有点抵制,拖拖拉拉的不愿执行,马进忠却第一个站了出来,和全体部下剃成了清一色的“金钱鼠尾”,对满清的“忠诚”日月可鉴。 阿济格对他大加赞赏,当场提拔重用,并让他负责押运南征大军的大炮火药,马进忠所部独立行动之后,把清军的大炮都扔进了长江,径自返回湖广。 反正之后,马进忠所部剃掉了金钱鼠尾小辫子,全军上下清一色的和尚头,他们为了迷惑清军,沿路上一直打着绿营的旗号,无意之中却把郝摇旗吓走了。 “头发剃了还能再长出来,马将军心向大明,就是忠良之将。”汪克凡笑道:“我营中谭啸谭千总也是好酒之人,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 众人一起进城,县衙里早就摆下酒宴,酒席上说起崇阳这一战,马进忠对汪克凡赞不绝口。 “我跟郝摇旗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那货打仗还是有两下子的,没想到在云台老弟这里吃个大亏……” 马进忠也出身于陕北农民军,对大顺军知根知底,众人又向他打听江西的局势,才知道阿济格正在到处搜寻李自成的下落,并率领大军沿长江追击左梦庚。 马进忠把酒杯重重一墩,叹道:“哎,谁能想到?左帅好端端的就这么没了,左梦庚这小子不成事,正和鞑子商量投降呢!” 许秉中等人都是一惊,左良玉突然暴毙之后,麾下众将奉其子左梦庚为主,如果这数十万大军都投降满清,实力此消彼长,以后的仗更没法打了。 汪克凡却默然无语,左梦庚降清只是第一步,很快江南四镇也会投降三个半,弘光朝廷上百万军队,一大半都变成了满清的绿营,其中李成栋、徐勇、金声桓、李国英、田雄等部的战斗力都很强,后来为满清冲锋陷阵,起的作用不亚于八旗兵,而李成栋、金声桓反正归明之后,满清也把他们当做强敌,不但重视,甚至还很害怕,立刻全线收缩采取守势,然后调集重兵加以剿杀。 说起李自成的下落,众人也是议论纷纷,有传言说他死在了通山县的九宫山,大家却都不太相信。 “九宫山穷乡僻壤的,既没官兵又没鞑子,李闯一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谁能害得了他的性命?”马进忠虽然投降朝廷当了官军,对李自成还是很佩服,对大顺军也比较同情。 “这个不好说。”汪克凡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大风大浪闯过去了,小河沟里却翻了船,这种事情多了去了。” “说的也是。”马进忠有求于人,不和汪克凡抬杠,笑嘻嘻地说道:“云台老弟,我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有件事要请你帮个忙,无论如何都得给老马一个面子!” 汪克凡微微一笑:“是要借粮么?” “嗯……,不错。”马进忠顺坡下驴:“我从江西一路回来,军中眼看就要断粮,想从云台老弟这里支个三五百石粮食,将来一定加倍奉还!” 许秉中等人都是一愣,没想到马进忠竟然也要借粮,一开口还就是几百石,上次郝摇旗提出同样的条件,汪克凡不惜和他大战一场,这次又会怎么回答呢? “眼下正是春荒,马将军部下几千人马,三百石粮食少了点,这样吧,我给你凑五百石。” “好兄弟,够仗义!”马进忠喜出望外:“以后云台老弟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一声,只要老马还能跑得动,一定来给兄弟帮忙!” “大家都是友军,理应互相帮忙。”在许秉中等人惊讶的目光下,汪克凡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我这里也缺些东西,正好和马将军换一换。” 许秉中等人恍然大悟,汪克凡一贯都是这样,嘴上说得好好的,后面却跟着一大堆条件。 马进忠却对此领教不深,还在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哎——,说什么换不换的,咱们兄弟之间一切好说,我带来的这点子家当,云台老弟看上什么了,只管开口!” 他这次来带着十名亲兵,最多给汪克凡十匹战马,换上五百石粮食有赚无赔。 汪克凡的条件却出乎意料:“听说马将军那里有一批火药,咱们一石换一石,也给我五百石吧,嗯,再送我两门千子雷炮当添头,其他就不要什么了。” “……” 一直口若悬河的马进忠突然变成了哑巴,黑着脸不说话,汪克凡却像没事人一样,不停地劝酒劝菜。 马进忠负责押运清军的大炮火药,溜走时把沉重的大炮都扔进了长江,却留下了几百石火药和小型的火炮,一路辛辛苦苦带回了湖广。这都是值钱的军需物资,而且捧着银子也买不到,汪克凡一石换一石,分明是在敲竹杠! “嗯……”马进忠沉默了半晌,才长出一口气:“既然云台老弟开口了,老马也没什么舍不得,五百石火药,两门千子雷炮,我明天就让人送过来……” 明知是坑也得往里跳! 他从江西慌慌张张跑回来,部队其实已经断粮了,这两天在蒲圻打粮也很不顺利,军中不可一日无粮,如果再搞不到足够的粮食,部队就有哗变的可能。 马进忠身为武将,胜仗打过不少,败仗打得更多,被人杀的片甲不留也不是一次两次,为了救急吃个哑巴亏,还不至于恼羞成怒,翻脸用强。况且崇阳城防他早就看过,根本就是一个铁核桃,郝摇旗不信邪,一口咬上去崩掉了大牙,马进忠宁愿用火药换粮食,也不想打这场攻坚战。 “好,果然是个爽快人!五百石粮食,我明天就交给马将军。”汪克凡一副童叟无欺的诚信模样,端起酒杯和马进忠碰了一下,又问道:“左帅已经不在了,马将军将来有何打算?” “听说何军门在长沙府,我准备去那里看看。” 何腾蛟从左良玉军中脱身之后,辗转回到长沙,在那里重新开府设衙,挂起了湖广总督的招牌,马进忠原来是左良玉的属下,反正之后没了上司,军饷粮草也没了着落,打算去投奔何腾蛟。 汪克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马进忠出身农民军,先投降官军,又投降清军,紧接着又反正归明……何腾蛟气量狭窄,肯定容不下这种反复无常之辈。 …… 内个,和各位书友说件糗事吧。 《残明》开书之后,推荐票一直不算太多,半渡心里非常着急,于是自己给自己投票,每天五张推荐票,从不间断……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换来了回报,半个多月后,起点把我的推荐票给封了! 所以,现在只能向各位书友求票了,推荐票是一本书的门面,请各位书友多多支持《残明》。 顺便提醒书友一句,现在起点推荐票查的很严,长期给一本书投票会被当成刷票,最好中间换一换。 第十五章 扩军练兵和收徒 戈戈不休,生民何罪。 每一场大战背后都是无数个家破人亡,生离死别的故事,随着江西会战愈演愈烈,崇阳又开始出现难民了。 他们大都来自九江府、南昌府一带,整个江西、南京到处都在打仗,反倒是湖广相对安全一点。(明朝的南京往往指的是整个南直隶地区,不仅仅是现在的南京市,而是江苏、安徽和上海两省一市,地盘很大。) 在这些难民中,汪克凡意外地见到了一个熟人——权习,锦衣卫千户。 权习奉旨拘拿黄澍,黄澍有左良玉庇护,始终不能得手,权习却是个百折不挠的性子,就留在武昌府和黄澍飙上了,不抓到他誓不罢休。他有圣旨在身,又有何腾蛟回护,黄澍虽然对他恨得牙痒痒,但也只能惹不起躲得起,一直躲在左良玉军中。 等到左良玉“清君侧”率军东进,黄澍也跟着去了九江,权习知道后匆匆追去,却碰上了阿济格和李自成一场大战,几名部下都死于乱兵之中,他自己也受了重伤,被几名好心的难民带到了崇阳。 当初精明强干的一条汉子,此刻却一脸憔悴的病容,手里还拄着个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汪克凡给了那些难民几两银子,带着权习回到恭义营,去医馆找花晓月医治。 恭义营的军营旁边是一大块空地,几百名辅兵正在那里挖沟筑墙,挥汗如雨,在他们身后挂着一块横幅,横幅下面摆着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两大桶绿豆汤。 “镐头加铁锨,鞑子的骑兵干瞪眼!” 权习看着横幅上的这行大字,一脸的莫名其妙:“他们在干什么?” “练兵。”汪克凡回答的很简洁。 “练兵?哪有拿着铁锨练兵的?”权习更加疑惑,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练兵的,既不练行军布阵,也不练攻守厮杀,只拼命地挖沟挑土,难道就能打胜仗? “我部下的士卒都是庄户人,铁锨镐头用得更顺手一点。”汪克凡微微一笑,没有多做解释。 南人乘舟,北人骑马,江南自古就没有强悍的骑兵,比如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部队,就以水师最为精锐。因为南方各省不产马,没有条件组建大规模的骑兵部队,要对付号称骑射无双的八旗兵,只能另想办法。 八旗兵之所以能够横扫北中国,不仅仅靠的是骑射技艺,更重要的是八旗的组织特点。“出则为兵,入则为民,作战时绝无粮饷军器之运转,军卒皆能自备而行。”这是八旗劲旅行军作战骁勇神速的重要原因。 换句话说,满清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机动性强。 所谓骑射无双,就是指骑马和射箭,其他的功夫却未必见长,满清骑兵并不是适合冲阵的重骑兵,更像是一支骑着马的步兵。他们身穿绵甲,手持弓箭,骑着马在北方大平原上任意奔弛,和明军交战的时候如果胜了,明军跑不了,如果败了转身就撤,明军又追不上,打起仗来自然进退自如,有胜无败。 但是因为地理条件的限制,骑兵在江南的威力并不大。 和北方的大平原完全不同,江南地区多山多水,长江流域水网纵横,水师的重要性要远远高于骑兵。骑兵到了江南,不出百里就会碰到大江大河,都需要乘船转运,上岸之后到处都是丘陵密林,只能沿着官道大路行军,不但机动速度大为下降,而且失去了最重要的灵活性。 昂贵的骑兵失去了灵活性,廉价的步兵就有了机会,镐头加铁锨的土木作业,会成为捆住八旗兵的最后一道绳索! “轰隆……” 军营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冒起了一股巨大的烟尘,脚下的地面跟着猛抖了两下,权习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事的,这是在试炸火药,多听几次就习惯了。”汪克凡安慰一句,快步走了过去,和烟尘中钻出来的捻子正好打个照面。 “效果怎么样?”汪克凡问。 “比上次好得多……”捻子匆匆答了一句,又钻进烟尘看不清身影了。 汪克凡最清楚热兵器的威力,他从马进忠那里搞来了大量的火药后,就在研究如何将其应用到实战中。不过这个年代都是黑火药,虽然已有颗粒化处理,爆炸的威力还是不足,几次试验下来效果都差强人意。 但他非常清楚,这更多是一个物理学的问题,还需要简单的化学知识。如何尽量提高单位压强,如果尽量保证火药的充分燃烧,如何放置火药,对爆炸目标的角度和距离……,都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这需要做大量的试验测试,捻子是最合适的试验员。 权习跟着汪克凡上前查看,但除了呛人的烟雾之外,就只有一堆堆的碎石泥土,一个个形状各异的大坑小洞。他如同看西洋景般摸不着头脑,汪克凡却很满意的样子,和捻子比比划划探讨了变天,嘴里说的都是压力、空气什么的怪词,然后又勉励夸奖了几句,嘱咐他注意安全等等,才和权习离开进了军营。 营门之内人声鼎沸,更加热闹,校场上也有将士们在操练。长枪兵练习枪阵,弓箭手练习射箭,火铳兵练习射击,旁边还有几百名新兵正在操练队列,向左向右转来转去,有模有样的已经很熟练了。 “云台,这都是你的兵么?”权习非常惊讶。 明军中没有不吃空饷的,汪克凡不过是个守备,部下有几百人就了不得了,但权习前前后后看到的足有两千人,和一般参将的兵力都差不多了。 “最近收了些新兵,看着人多些。”汪克凡起家的部队只有八百多人,但先后增招辅兵,收编矿徒,打败郝摇旗后又招募了一批新兵,再算上通城滕双林的一哨人马,手下已经有两千五百来人。 这批新兵大多是逃难的青壮,被汪克凡打散分配到各哨之中,新兵从辅兵干起,原来的辅兵变成战兵,四哨人马变成八哨,提拔了史阿大等一批基层军官,汪晟、谭啸和周国栋等人也当上了真正的千总。 以老带新,加强训练,这批新兵很快就能融入到部队中。 “你不是个守备么,这么多兵饷从哪里来?”权习更加疑惑,养兵如养子,吃喝拉撒全得管,两千多人一个月的开销,怎么也得四五千两银子。汪克凡既然是个守备,部队每个月两千多的军饷到顶了,剩下的一半怎么解决? “啊,军中有些缴获,还能撑些日子,另外本县父老深明大义,每个月都会捐输军饷……”汪克凡守在通城前线,这两个月长沙方面倒不曾亏欠他的粮饷,但还是按照八百多人的编制核发,剩下的缺口都靠功果银弥补。 汪克凡的功果银制度已经成为常例,崇阳和通城两县所有的牙行商贾,缙绅豪强,每个月都要捐纳数目不等的功果银,审案局除了办案之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催捐功果银。 随着大顺军和清军相继进入湖广,尤其是武昌府落入清军之手后,汪克凡提高了功果银的征收力度,在兵灾战乱的巨大威胁下,牙行商贾和缙绅豪强都表现得非常配合,基本能按时足额交出这笔钱,没有太多的对抗和怨言。 原因很简单,恭义营守在崇阳,先打败了水匪宋江,又打败了贼寇大将郝摇旗,保护了大家的生命财产安全,对得起这份功果银。 功果银?审案局?权习听着非常新鲜,再三询问其中的细节,汪克凡不厌其烦,仔细对他解说。 说着话来到了后院的医馆,见到了女扮男装的花晓月花医官,花晓月检查了权习的伤势后,立刻安排他住下静养:“你这伤耽误了,最少两个月不能下地,要不然以后就是个跛子!” “那怎么行?我还要回应天府(南京)呢!”权习立刻就急了。 他几名部下都死了,也没了黄澍的线索消息,再想抓住他难于登天,况且清军已经到了南京城下,权习就想赶回去护卫皇上,守城杀敌。 “你这样子怎么走,急着去送死吗?”花晓月拿着个小棍,在他的伤腿上突然敲了一记,权习猝不及防,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恢复起来非常慢,伤好之前别说上阵杀敌,千里迢迢赶回南京都不可能。 …… 把权习安置好后,汪克凡打个招呼出门要走,花晓月却追了上来。 “汪将军,小女子有一事禀告,请随我来。” 到了一间没人的屋子里,花晓月一进门,就把汪克凡按在中间坐下,然后恭恭敬敬地跪倒磕了三个响头,一双妙目中泪如泉涌,痛哭失声。 “汪将军果然法力高强,真的除掉了左良玉那恶贼……小女子粉身碎骨,无以为报,愿终生追随侍奉左右,请汪将军收我为徒!” 第十六章 来了一只虎 “这个,你先起来吧。”男女有别,汪克凡不便扶她,起身避开不受花晓月的大礼:“其实我不会什么法术,左良玉寿数到了,碰巧了而已……” 左良玉已死,花晓月有什么深仇大恨都揭了过去,没必要再骗她,汪克凡也不想继续装神弄鬼。不过这件事很难解释,穿越是他最大的秘密,决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果然,花晓月根本不信他的话,跪在地上就是不起来。 “汪将军何必掩饰!左良玉那恶贼正当盛年,若不是将军施法,怎么会一命呜呼?若真是凑巧,将军当初又怎会未卜先知,一口就定下了左贼的死期!” “嗯,这里头的原因……不方便告诉你,但我的确一点法术都不会,不能收你做徒弟!” 他这个回答听起来更加牵强,花晓月立刻露出一副你骗谁呢的神情,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向上一挑,却是一副轻怨薄嗔,似恼非恼的女儿态。 她沉迷神仙道法多年,深信世间自有得道高人,潜德隐行在红尘俗世中,汪克凡如此推脱掩饰,正是深藏不露的高人风范。 “汪将军说不会法术,那就是不会了。但我还是要拜汪将军为师,不为修炼得道,只为侍奉将军左右。”她跪在那里梗着脖子,毅然决然地说道:“若汪将军不答应,小女子今日就不起来了!” 碰上赖皮了! 汪克凡不愿和一个小女人纠缠,无奈地摆摆手:“那好吧,你愿意拜师就拜师,不过我先告诉你,我不会教给你任何东西……” “多谢师父!”花晓月立刻重重磕下头去,敲钉转角,不给汪克凡任何反悔的机会。 “起来吧,以后你还当你的医官,一切和从前一样,也不许再叫我师父!”汪克凡实在受不了这个称呼,加重语气吓唬道:“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听见师父这两个字,立刻把你逐出师门!” “明白,小女子还做我的医官,一切和从前一样。”花晓月一点就透,喜滋滋地站了起来,还给汪克凡找了个理由:“汪将军是有官身的,又是孔圣人的弟子,修炼法术总是不方便,小女子明白其中的利害,绝不会给将军添麻烦!” 汪克凡点了点头,这就无所谓了,只是像开玩笑一样收了个挂名徒弟,时间一长都不会当回事……不过这个丫头古灵精怪,是个不安生的性子,借这个机会正好敲打敲打。 “我问你,军营里都有谁知道你是女人?” “那可不少,丑脸黑鱼,史阿大大哥,京良兄弟……,还有和他们一起的老兵,总得有一二十人吧。”花晓月掰着指头正数着,突然停下问道:“我弟弟算不算?” 汪克凡没有理她的贫嘴玩笑,板着脸说道:“以后在人前人后都注意点,把假胡子带好了,不要让那些新兵知道你是女人。军营里女人不方便,你以后就老老实实呆在医馆,其他地方哪都不许去……” 按照这个时代的忌讳,女人属阴,军中有女人会打败仗。汪克凡虽然不信这种无稽之谈,但也不想和一群十七世纪的明朝人探讨男女平等的问题,干脆让花晓月继续男扮女装,反正她是此中高手,一般人都看不出来。 除此之外,汪克凡还对花晓月有点担心。恭义营的士兵都是些淳朴农民,很容易受到封建迷信的蛊惑,上次城隍斋醮仪式上花晓月的表现太过惊艳,如果任由她在军营里厮混,说不定又会搞出来什么幺蛾子。 花晓月诺诺连声,汪克凡板着脸批讲,最后突然又问道:“黑鱼是不是喜欢你?” “汪将军……,你说什么呢?这我怎么会知道?”花晓月难得的脸一红。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男人管管你,碰上合适的就嫁了吧。” 汪克凡甩下这句话扬长而去,走出医馆之后,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还怕治不了你?既然哭着喊着拜师,自己就算花晓月的长辈了,关心一下她的个人问题不算恶趣味吧。这丫头已经二十岁了,在流行早婚的明朝是标准的“大龄”剩女,剩女嘛,只要一提结婚二字,百分之百命中她的死穴。 医馆中,被命中死穴的花晓月木呆呆的一动不动,脸上的神色却不时变来变去,又羞又恼又有些纠结。 …… 金不换和通江商行的商队从广州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了一百五十支新式的西洋火绳枪,经过试射检测,比恭义营现有的鸟铳射程远了二十步。二十步,这个距离听上去并不远,对冲锋的骑兵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在据守城池营寨的时候配合各种路障使用,就足够火铳兵多开一枪了。 除了武器弹药之外,他们还按照汪克凡的要求,购买了一批制作火器的西洋工具器械,只要准备好原料,就能自行生产弹药铅子,以及容易损坏的常见配件,这些东西都是消耗品,不可能长期从千里之外的广东采购。 几天后,滕双林带着一哨新兵来到了崇阳,他是来换防的,汪晟将接替他驻守通城。这是汪克凡特意的安排,恭义营虽然兵为将有,但并不是放任不管,滕双林和他的部下都是通城本地人,如果长期驻守通城,时间长了就真成了坐地虎,难以控制了。 滕双林手下除了二百多名战兵外,又新招募了一百名辅兵,这支人马虽然刚刚成军不到一个月,却和精锐的大顺军打了一场恶仗,已经有了几分老兵的气质。 “那郝摇旗只是佯攻通城罢了,本将谈笑间破贼退敌,几乎未费吹灰之力……”说起通城之战,滕双林嘻嘻哈哈的语气很轻松,但是面颊和手臂上的两处伤疤,充分说明了当时局面的凶险。 “佯攻也是攻,双林兄以二百新兵守住通城,这一仗打得漂亮,小弟佩服之至!”吕仁青当上了副哨官,对滕双林不再排斥,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既然他态度诚恳,真心称赞,滕双林也不再开玩笑,摆摆手感慨道:“李闯所部确实勇悍,虽然只是数百名贼寇轻骑突进,也差点破了通城,我依托城池坚守,才勉强支撑了三五天……不过没什么,给我几个月的时间好好练兵,下次再碰上郝摇旗,一定让他讨不了好去……” 李自成所部十几年来纵横天下,所向无敌,除了八旗劲旅之外算是最精锐的强军了,恭义营能够战而胜之,上上下下的自信都增强了不少。 “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汪克凡摇摇头:“李闯残部又进了湖广,东西两路将近三十万大军。” “三十万?没搞错吧?”滕双林一惊,明显不信的样子。 李自成死后,残部再次窜入湖广很正常,但他手下一共只有二十几万部队,经过武昌、九江几次惨败,所有残部收拢在一起,最多也就是十来万人,哪来的三十万大军? “‘一只虎’李过进了湖广。”汪克凡的回答解开了他的疑问。 李过,李自成的侄子,大顺朝毫候,制将军,绰号一只虎。 清军进攻陕西的时候,李自成与多铎在潼关激战,李过和高一功在陕北抵御阿济格,李自成撤出陕西之后,李过和高一功没有跟上大部队,只好绕道突围,经汉中入四川,沿长江顺流而下追赶李自成。 这个弯子绕的比较大,中间还和大顺军的叛将贺珍打了一仗,李过、高一功到达荆州附近的时候,九江惨败已经发生,李自成也身死九宫山。 也就是说,大顺军此时分成了东西两路,东路有袁宗第、田见秀、郝摇旗等人,损兵折将之余,还有十来万人,西路李过和高一功的部队却比较完整,兵力超过了东路军,有十几万人马。 现在的湖广形势就像一块拼图,北部控制在清军手中,南部控制在明军手中,大顺军一左一右,盘踞在东部和西部,而崇阳和通城,就位于这四股势力中间的真空地带,以两千多人马周旋于数十万大军之中,一个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明军是友军,帮不上忙也基本无害,阿济格的主力还在江西和左梦庚纠缠,清军在湖广的兵力薄弱,暂时也不用担心,但将近三十万的大顺军,却对恭义营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第十七章 百里侯牵马坠蹬 压力就是动力,在大顺三十万大军的威胁下,恭义营上下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练兵的热情再次爆发,从哨官到普通的辅兵,每天都自觉在校场上摸爬滚打,毫无怨言,通过汪克凡的观察,其训练强度甚至比后世的乙种军也差不多少了。 就连孟宝也坐不住了,主动带着手下的青壮和恭义营一起训练,恭义营的练兵法子虽然怪,却能一次又一次的打胜仗,他早已经心服口服。这些青壮们都是本乡本土的本地人,为了保卫自己的家乡和家人,在训练中也非常刻苦。 听说李闯贼寇还要卷土重来,县里的缙绅商贾都惊慌失措,农民起义军是他们天生的敌人,如果崇阳被大顺军占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于是纷纷慷慨解囊,除了交纳功果银之外,还额外为恭义营募集了一千多两银子的军饷。 有钱有兵有粮,一切都在顺利向前推动着,汪克凡自己却碰上了点小麻烦…… 初夏的日头已经很毒,把地皮儿烤得直冒烟,街上空荡荡的,一个行人也没有。 吱呀一声,恭义营的后门推开了一条缝,京良闪身而出,他向周围警惕地看了看,又四下里检查一番,然后折回门口,向里招了招手。 “外面没人,可以出来了。” 哨兵上来帮忙,把大门向左右推开,汪克凡牵着坐骑走了出来。 街口突然人影一闪,汪克凡立刻停下脚步。 没事,只是一个挑担的货郎,正好从这里路过。 “走吧,先去修械所,然后……” 汪克凡牵着马走下台阶,把缰绳递向京良,树丛后却突然窜出一个人,劈手把缰绳抢了过去。 “我来,我来,让我来!” 这人身穿七品官服,正是通城县令卜作文。他笑嘻嘻地向京良摆了摆手,得意地说道:“良哥没想到吧,我刚才绕着大树转了个圈子,你没看见……” “卜县君,你堂堂七品百里侯,怎么玩起躲猫猫来了?”汪克凡又好气又好笑。 “嗨——,莫提什么七品八品的,卜某人眼看就是丧家之犬,无处可躲喽!”卜作文抱怨了两句,又堆起笑脸,央告道:“云台,你今天得给我个准信,什么时候增兵救援通城……” 卜作文是来搬救兵的。 大顺军残部袁宗第、郝摇旗等进入湖广东部之后,盘踞在长沙以北的平江一带,十来万人马距离通城不过二百多里,抬抬手就能把通城灭了。卜作文心惊肉跳之余,有心再来一次弃城而逃,却又舍不得头上的乌纱帽,他最近正在运作调往湖南后方安全的州县,眼看着各种关节都已打通,这个时候跑路实在不划算。 毕竟大顺军是否攻打通城还在两可之间,还有侥幸过关的可能,但是最近几天,大顺军的斥候探马不断在通城一带出没,隐隐有犯境之意,卜作文再也不敢留在那里,干脆跑到崇阳,天天缠着汪克凡派兵增援。 “通城有汪晟驻守,不用再增兵。”汪克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通城遭到水匪的破坏,城防远不及崇阳坚固,如果大顺军真的来攻,哪怕把恭义营这两千多人都填进去,也是必败的结果。 “嗬,你既然被我逮住,怎么又耍赖呢?”卜作文转悠着手里的马缰,全然不顾官威体面,活脱脱一副光棍形象:“我不管,今天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总得给我个交待!” 到底是谁在耍赖?文武不相制,卜作文的身份在那里搁着,这样贴身紧逼上来,还真拿他没办法。 “卜县君自便,修械所不远,我走着去就是了。”汪克凡转身就走。 “云台莫急,卜某人给你牵马坠蹬!”卜作文牵着马在后面急追,那马不听他使唤,连连甩头尥蹄,京良赶紧上去帮忙,汪克凡回头看了一眼,自顾拐过街角,来到一座小院门前。 这里是恭义营的军械修理所,小院青砖灰瓦,半新不旧,门口打扫得非常干净,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原料物件,还支着一个火光熊熊的铁匠炉子,一靠近就热浪逼人。几名工匠正在干活,见汪克凡来了也习以为常,只向他点头行礼,不过当卜作文跟进来之后,他们却被吓了一跳,慌忙跪下就要磕头。 这位大老爷身穿官服绶佩,正是一副县令的打扮,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就是一辈子见到最大的官,难怪他们害怕。 “都起来,继续干活!”汪克凡制止了工匠:“我以前说过,工作第一,不要搞这些虚礼。” 工匠们犹豫着站了起来,又偷偷看了一眼卜作文。还好,这位县太爷虽然面貌可憎,脸上的笑容却非常灿烂,看样子并没有生气。 “我只是来串门的,各位请忙,不必拘礼……哎呦!” 那匹马猛一甩头,差点把卜作文拉了个跟头。他平常很少骑马,对付牲口没什么经验,却不愿把缰绳交给京良,两人一马乱作一团。堂堂县太爷如此狼狈,反而让工匠们觉得亲切了不少,要不是有汪克凡的命令在,他们就要上去帮忙了。 “是个好官。”工匠们觉得卜作文平易近人,倒是自家的汪将军有些不近人情。 卜作文制服不了那匹马,最后还是把缰绳交给了京良,失去了要挟汪克凡的“法宝”,他立刻觉得很不安全,亦步亦趋地跟在汪克凡身后,就像一位尽职尽责的跟班。 汪克凡懒得理他,叫管事的博士陪着,在修械所里巡视。(古代博士和现代的含义不同,比如水浒传里有茶博士) 修械所刚刚创立,各方面条件都比较简陋,不过随着人员和资金的不断注入,很快就会超过军械修理的定义范围,变成一个拥有独立生产能力的小型兵工厂。汪克凡要自立门户,就得摆脱武器装备对朝廷的依赖,军械修理所,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招牌。 “启禀汪千总,火铳用的铅子弹丸并不难造,但要做到光滑圆润,大小一致却不容易。”那博士对汪克凡说着话,却不时偷眼看看卜作文:“这是个耗工耗时的功夫活,若只是为了好看的话,没必要花这么大的力气。” “这可不是为了好看。铅子光滑圆润,就能射得更远,威力就更大;铅子的大小重量一致,火铳打得就越准,装弹换药也更快……” 汪克凡正说着话,卜作文却颠颠地搬过来一张凳子,夸张地拍拍上面的灰尘,举到汪克凡面前。 “汪将军,请坐,卜某人侍立左右。”卜作文笑得很得意,一副“敢不理我,看你怎么办”的表情。 大明文贵武贱,卜作文如此屈尊折节,汪克凡若是太过失礼,传出去难逃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声,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回礼赔罪,甚至请卜作文上座,低头之后就不好再绷着了。 这凳子上面带着刺,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他却随手接了过来,递给了那个博士。 “不敢当,小人再去搬……,不,不,两位老爷在此,哪,哪,哪有小人的座位!”那博士看出气氛不对,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哎——,这修械所就是你的地盘,哪有主人站着,客人坐着的道理?”汪克凡笑着又扯过两张凳子,分给卜作文一张,自己先坐了下来:“卜县君,今天你也挺累的,大家一起坐嘛。” 卜作文刁钻诡异的一击被轻易化解,气势上立刻弱了,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下来,那博士被汪克凡拉着,也怯怯地坐了凳子一角。 汪克凡和他说了一会修械所的公事,转身对卜作文微微一笑。 “卜县君莫生气嘛,通城虽然危险,却必有化解之策,再耐心等几天,这个机会快来了。” “噢?当真?!”卜作文楞了一下,兴奋地一下站了起来。 “当真。” “你怎么不早说,害我担心……什么时候出兵?我愿为云台带路,一起死守通城。”有恭义营撑腰,卜作文打算回通城赌上一回,也许能捞到一份意外的功劳。 “我不会去死守通城的。” 汪克凡摇了摇头:“李闯余部兵多将勇,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第十八章 又来了一只羊 当天晚上,汪克凡连吓带哄,把卜作文撵回了通城。 卜作文虽然贪生怕死,人品有亏,但终归是一县父母官,除了帮助汪晟处理政务之外,还能当个幌子稳定军心民心。 临走汪克凡又特意嘱咐他,一定要抓紧时间修缮城防,以防万一大顺军来攻。卜作文的回答非常干脆,就两个字:没钱。 明代的田赋都要上交,虽然弘光朝廷眼看就要完蛋,何腾蛟的总督衙门却在正常运行,通城收缴的田赋都解往了长沙府。 按照一般的规矩,县衙的经费主要来自于商贾牙行的商税,但是通城本地的商行店铺大多已经倒闭,只有“金不换”和通江商行两家独大,垄断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商业活动,却从来不给卜作文上贡。卜作文有心办几件案子搞些灰色收入,司法权却控制在审案局手里,被迫的两袖清风,当了一回清的不能再清的清官。 提起这些,卜县君忍不住牢骚满腹,他这些日子四处钻营想调到湖南,已经拉下了不少亏空,哪还有银子修缮崇阳城防。 “没钱?好办,开个钞关吧。”汪克凡给他出了个主意。 钞关,是明代征税的关卡,一般都设在水6交通的咽喉位置,类似于后世的收费站。 通城位于隽水河上游,通过水路连接崇阳、蒲圻、临湘和岳州,还可以直接进入长江,是附近州县各种货物的集散地,虽然武昌府和荆州府都落入了清军手中,但是隽水河上还是有船只往来,在那里设个钞关,过关船只一律收费,是有赚无赔的没本生意。 但是和后世的收费站一样,钞关也不是谁都能开的,私自开设钞关会带来很多麻烦,汪克凡因此才把卜作文推到了前面。 卜作文却是个打仗胆小,贪污胆大的主儿,想到钞关有利可图,哪还顾忌其他的事情,当下兴冲冲地和汪克凡议定,以通城县衙的名义开设隽水河钞关,由汪晟的恭义营负责管理,收来的关税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他如获至宝地走了,汪克凡把他送到大门外,却碰到许秉中急匆匆地找了过来,表情异常严肃,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 弘光元年夏初(1645年),多铎率清军逼近南京,弘光帝朱由崧和首辅马士英仓皇出逃,东林党魁钱谦益等人献城投降。不久,朱由菘被叛将田雄献给清军,弘光朝廷正式灭亡。 对于大多数的明朝人来说,国家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一辈子没进过城的农民很多,无论是朱家天子坐在金銮殿上,还是满清鞑子当皇帝,都一样的纳粮交租,清军打来的时候,大多没有拼命抵抗的心思,而是选择投降归顺。 多尔衮等满清权贵为此欣喜若狂,以为天下自此而定,骄横不可一世,悍然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开始推行一系列残酷的民族压迫政策,剃发令,逃人法,圈地和投充…… 南直隶常州府,江阴县。 江阴毗邻长江南岸,清军过境的时候已经投降归顺,满清任命的县令刚刚到任,就叫来县中的书吏誊写剃发令的布告。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那书吏写到布告中这句话,愤然将笔往地上一扔。 “就死也罢!” 江阴百姓揭竿而起,举旗抗清,在数万清军的围攻下死守县城八十多天,后遭到清军屠城,全城百姓只剩下“大小五十三人”,揭开了南明时期全民抗清的序幕。 清军攻破南京的时候,要对付的只是烂到根子里的南明政权,但随着弘光朝廷的覆灭,随着剃发令的推行,异族侵略的矛盾迅速激化,大江南北,乃至黄河两岸一夜之间义旗遍布,江阴抗清,嘉定三屠,太湖起义……悲壮而雄烈的全民抗清斗争才真正开始! 弘光帝被俘,南明的抵抗力量又推举潞王朱常?e监国,不久潞王在杭州降清,又拥立唐王朱聿键在福建称帝,始终保持着明朝统继的延续。 为了扑灭这股抗清高潮,也为了消灭南明残存的抵抗力量,彻底占领富庶的江浙地区,满清的主力都集中在长江下游,一时顾不上湖广。 六月上旬,左梦庚率数十万大军向阿济格投降,湖广巡按御史黄澍以及金声桓、李国英、徐勇等大将一起投降。与此同时,阿济格收到了李自成的死讯,一下子解决了两个心腹大患,自以为大功告成。 阿济格在外征战半年多,部队急需休整,八旗兵又不适应南方炎热的夏季,很多人感染时疫病倒,他就派博尔辉等部支援南京的多铎,自领大军回北京避暑。 临行之前,他委任佟养和为湖广总督,驻节武昌府。 佟家是满清汉军旗大姓,康雍年间最为风光,在清史中有“佟半朝”之称,家族中比较有名的人物有佟图赖、佟国纲、鄂伦岱、隆科多等等。佟家不仅出大官,还出了好几个皇后嫔妃和驸马,最有名的就是佟图赖的女儿,康熙的生母佟佳氏。 佟养和是佟图赖的六叔,算起来是康熙的叔祖姥爷,在有些史料中,又把他称作佟岱、佟代和屯岱,其实都是一个人。 在真实的历史中,佟养和在顺治十一年担任浙江福建总督,被郑成功打了一个大败仗,把他一家老小杀了个干干净净,佟养和因此绝后,所以在清史中的名气不大,但实际上,此人还是颇有几分才干的。 佟养和到湖广上任的时候,带着几千清军驻守省城武昌府,其他各地都由投降的伪军把守,战线过长,兵力薄弱,因此全线采取守势,并派出使者四处招降大顺军残部和明军叛徒,力求稳定和扩大自己的地盘。 唯一对他不利的,是清廷严厉推行的剃发令,招降中多次出现反复,并引起了汉人激烈的反抗…… …… 这天晚上,一支蒲圻来的义兵进入了崇阳。 蒲圻位于崇阳和武昌府之间,马进忠走后成了三不管的真空地带,在佟养和的招安下归顺了清廷,但是随着剃发令一下,当地的百姓纷纷反抗,遭到了清军残酷的剿杀,百姓组成的义兵战败之后,被迫退到了崇阳。 这支义兵大约三百多人,都来自蒲圻东部的山区,他们的村寨远离大路官道,几次战乱都幸免于难,但随着满清在当地建立政权,终于也被卷入了战火中。 穷乡僻壤没什么大户人家,领头的首领是个名叫苏伯鸣的老童生,虽然年近半百也没中个秀才,但当了几十年开蒙的塾师,在当地村寨中颇有威望。 苏伯鸣脸颊瘦削,须发花白,身材又瘦又高,微微有些佝偻,一开口乡音极重,说话的语速又快,很难让人听懂。见到他之后,汪克凡立刻想起了自己的小学校长,也是这种古板严厉的模样。 “汪将军,学生一不要饷,二不要粮,只向你讨要三百副刀枪,自会率子弟杀回蒲圻,和那些假鞑子拼个你死我活!” 驻守蒲圻的清兵是徐勇的手下,徐勇投降满清之后,被阿济格任命为黄州总兵,在湖广绿营中兵力最多,战斗力最强,他的部下都已经剃头,才会被苏伯鸣称作假鞑子。 “刀枪可以给你,但不能白白去送命。”汪克凡劝道:“如果苏老丈信得过本将,先留在崇阳好好操练一下人马,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帮你们打败鞑子,夺回村寨家乡……” 好言安抚之下,情绪激动的苏伯鸣渐渐平静,带着义兵们休息去了。汪克凡找来孟宝,把这支义兵交给他管理,跟着青壮们一起操练,自己则陷入了沉思。 湖广现在的形势很复杂,刚来了一只虎(李过),又来了一只羊(佟养和),清军虽然暂时采取守势,却只是大战之后的休整期,等到江浙一带的形势稳定之后,必然会重新展开攻势,对湖广发起真正的进攻。 这种大规模的战役需要充分的动员和准备,中间这几个月的缓冲时间,对于明军和恭义营来说非常关键,相比之下,蒲圻一城一地的得失并不重要。 满清鞑子肯定要打,但现在不是时候,首先得解决大顺军的威胁,如何处理和他们的关系,必须慎而又慎…… 京良突然从外面进来,向汪克凡报告:“启禀汪守备,隆茂昌的胡大官求见。” 他来干什么?汪克凡点点头:“叫他进来吧。” 时间不长,胡大官跟着京良进来,一进门就跪下叩拜行礼,说话举止都规规矩矩的,再没了往日的张狂气焰。 “草民奉家主人之命,拜见汪将军,请将军明日过府一叙!” 汪克凡微微一愣:“你家主人是谁?” 胡大官却没有答话,又磕个头,呈上一份宛红描金拜帖,京良上前接了过来。 这拜帖甚是精美考究,打开一看,里面一笔丰肌劲骨的好字,对汪克凡的文功武略恭维了一番,词句中文采斐然,底下的落款却出人意料。 “老刀把子顿首”。 第十九章 江湖势力就是干脏活的 老刀把子,是湖广一带赫赫有名的大盐枭,只是大家都没见过他的真人。 此人不但是个盐枭,而且是个色鬼,当初汪克凡第一次到崇阳,就在县衙见过捉拿他的布告,后来也一直没有结果,不料今天突然又冒了出来,还变成了胡大官的后台老板,堂而皇之地给自己送来了拜帖。 到底是何方妖孽,亲眼看过才知道。 第二天傍晚,汪克凡按照拜帖上的地址,来到了县城西南角一条僻静的胡同,汪晟和本地的里长正等在胡同口,还带着十几名审案局的皂隶,一队恭义营的士兵。 “这家宅子的主人是个闲散员外,早年在外地经商,和隆茂昌的胡大官经常来往,家里青壮男丁十一名,连上女眷仆役一共二十七名人口,最近还来了一伙亲戚,男男女女七八个人。”汪晟效率很高,短短一天,就查清了这家人的底细。 汪克凡点了点头,这就对上了,这个闲散员外肯定是老刀把子一伙的,那伙亲戚应该就是老刀把子本人和他的随从伴当。 “三哥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 对方不过二三十人,其中还有一半是女眷,汪克凡带着自己的亲兵队,又有汪晟在外边接应,肯定万无一失。 这个年代没有手枪可用,民间苦练武艺的人很多,有些身手也的确不错,但在身披铠甲,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所谓的大侠剑客都完全不是对手…… 听说汪克凡到了,老刀把子大开中门,带着胡大官等人出来迎接。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一脸精明彪悍之色,穿着打扮却像个富家翁,笑呵呵地满面春风。 “汪将军大驾光临,快快请进!” 进了宅子之后,里面的布置陈设颇为考究,院子里有池塘假山,堂屋中有蜀扇地毡,一架倭金包边的锦石屏风摆在琉璃灯下,花梨木的桌子上放着精致的饶窑茶具,一名绝色美姬侍立在旁。 老刀把子一指那美姬,笑道:“篆姬煮的一手好茶,请汪将军品鉴……哎呦,何必搞这么大阵仗,汪将军还怕了我不成?” 汪克凡的亲兵队跟了进来,一什守在堂屋,其他人径自穿堂过屋,前后左右地仔细搜查,气氛之尴尬突兀,就像豪华会所里突然冲进了一群警察,那美姬想要拦阻,黑鱼只斜着眼一瞪,立刻把她吓了回去。 “这是何必呢?崇阳城里上千官军,谁还敢对汪将军不利?”老刀把子撇着嘴,不忿地说道:“本以为汪将军独抗数万贼寇,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豪杰,值得一交的朋友……没想到啊没想到,胆子竟然这么小!” 唰的一声,一封描金拜帖甩在了桌子上。 “本将身负守卫崇阳之重任,十余万百姓系于汪某一身,怎会与宵小之徒争勇斗狠?”汪克凡冷冷说道:“我是官,你是贼,官贼不论交情,我今天就是来查你的,这帖子原物奉还!” 他话音刚落,京良、黑鱼、花小弟……亲兵们纷纷举起刀枪,围住了老刀把子一伙人。 老刀把子却哈哈大笑,毫不畏惧。 如果汪克凡真想抓他,只要派来一队士兵就行了,何必这么大费周折,既然对方亲自上门,今天的事情就有商量……况且他背后有极硬的靠山,哪怕真被汪克凡抓了,也有脱身之计。 “好,好!朝廷中的重臣大佬我见得多了,却没一个比得上汪将军的气度,若是满朝文武都有这般见识,大明江山也不会乱成这样!”他表面上称赞汪克凡,其实却在点醒对方,他背景深厚,不是普通的江湖人物。 汪克凡摆摆手,命亲兵们退后几步。 “你真名叫什么?” “鄙人姓李,广州府人氏,在家中兄弟排行老四,自幼被称作李四……” 李四,明显也不是真名,不过他自称是广州人,如果是真的话,总能查到他的底细。 “我不管你是‘李四’还是‘老刀把子’,到了我的地头就得守我的规矩,安生过路走人我不管你,要敢作奸犯科的话,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你到崇阳干什么来了?是不是想做什么案子?给我老实点! “汪将军看来是误会了,鄙人虽然贩几斤盐巴混饭吃,却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采花淫贼,劫掠妇女,还不算伤天害理么?”汪克凡脸上露出怒色。 “这其中另有原因,以后有机会解释清楚。”李四却很镇定,看了篆姬一眼,接着说道:“我这次到崇阳来,就是想和汪将军赔个情,把以前的事情做个了断……胡掌柜,还不向汪将军磕头请罪!” 胡大官连忙应声跪下,以头杵地,咚咚作响,口中不停说着小人该死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将军虎威饶了我的狗命等等。 “实不相瞒,我李四就是个干脏活的,无论贩私盐还是隆茂昌,其实都是朝中老爷们的买卖,胡掌柜也算我的手下,既然得罪了汪将军,愿杀愿剐任凭处置!” 李四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道:“还请汪将军尽早归还那两船盐,让我在老爷们面前有个交待……” “两船盐?什么意思?”汪克凡莫名其妙。 “嗯?你怎么还不知道?”李四也非常意外:“三天前通城钞关扣了我一千担盐,这么大的案子没报给你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汪克凡心如电转,立刻猜到了事情的大概真相。 卜作文回到通城之后,联合汪晟在隽水河上开设钞关,检查过往船只货物,征收过路税款,李四运送私盐的两艘船正好撞到枪口上,被通城钞关扣了下来。 两艘船一千担,就是整整十万斤盐,足够数万人吃用半年,按照市价值几万两银子,当然,市价是卖给老百姓的价格,私盐贩子进出的价格都要低得多,但最少也值个六七千两银子。 至于为什么迟迟没有报告,肯定是卜作文在其中捣鬼。 警察抓贼没有问题,把赃款赃物装进自己的腰包就不行了。按照正常的程序,查扣的私盐应该上缴,卜作文纵然欺上瞒下,也不可能私吞这整整一千担私盐,但是他可以趁机敲诈勒索,然后睁一眼闭一眼让私盐贩子过去,来个闷声大发财。 人才!说起贪污受贿的法子,卜作文确实手段高强,汪克凡决定向他学习。 一千担私盐不是个小数字,如果硬扣下来,李四背后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闹到最后无非是鱼死网破,大家都不落好。 “这两船盐可以还给你们,但我有两个条件……” 事态的发展峰回路转,大家坐下慢慢商量,黑鱼等亲兵收起刀枪,那个篆姬也上来煮水泡茶,招待贵客。 汪克凡看了她一眼,心中暗自嘀咕,这李四果然是个色鬼,身边的侍女好漂亮! 这篆姬二十七八的年龄,正是女人味最浓的时候,好像一朵正在盛开绽放的鲜花,毫不顾忌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 和傅诗华、花晓月比起来,这篆姬身上多了三分风尘气,但也多了三分知性,三分妩媚,三分诱惑,还有一分若有若无的沧桑感觉,让男人忍不住就想把她搂在怀中,用心呵护。 不过对汪克凡来说,旧时空媒体里这种美女太多了,反倒天生免疫,大大方方接过她手中的茶盏,就转过脸和李四说正事去了。 “两船一千担盐,岳州府可吃不下,你们都要卖到哪里去?”顺着隽水河往下走,出了岳州府就是清军的地盘。 “不瞒汪将军说,这些盐大都卖到湖北,鞑子也是人,也要吃饭拉……”李四无意中差点爆了粗口,立刻又向篆姬看了一眼,见她没什么异样,才笑着说道:“我做私盐买卖十多年了,在湖北有很多老客,他们虽然投降了鞑子,还要从我这里贩盐……” …… 内个,今天晚上还有一更,求推荐,求收藏,谢谢大家! 第二十章 老子要嫖! 明朝末年法纪崩坏,盐业专卖制度名存实亡,文武官员和地方军阀都在拼命贩卖私盐,他们从李四之流手里进货,转手加上几倍的价钱,卖给自己地盘上的百姓。比如左良玉手下的大将徐勇,一直就和李四之流的私盐贩子有来往,投降满清后当了黄州总兵,仍然继续在黄州卖私盐。 “汪将军,我这是从鞑子身上挖肉,有功无罪呀!”李四还有点经济战的头脑,向汪克凡又行个礼说道:“这批盐一定要还给我,汪将军有什么条件尽管直说,只要李四能办到,保证没二话……” “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帮我搜集各种情报,第二帮我到德安府捞个人。” “什么意思?”李四没听懂。 “你们贩私盐的行走大江南北,满清鞑子那边也有熟人,无论打听到什么消息,事无巨细都尽量报给我,只要提供足够的情报,以后保你们在隽水河上畅通无阻……” 这个年代没有电报电话,也没有报纸传媒,信息传递的速度非常慢,搜集情报要占用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还往往出现各种错误。 汪克凡现在实力有限,无法支持大规模的情报搜集工作,崇阳百里之外的情况就是两眼一抹黑,除了道听途说之外,全靠他的历史知识做出形势判断。但是,史书上的记载都是重大事件,具体的细节却非常模糊。 李四手下的江湖势力无孔无入,来往于满清和南明之间,会带回来各种有用的情报,比敲诈他几百两银子强的太多。 “不管是福建、江西还是广东,南方各省的消息我都要,满清鞑子那里更是重点,清军的兵力部署,人员装备,粮草物资的数量存放,哪怕是将领的脾气喜好,家长里短的消息,有多少要多少……” 随着汪克凡的解释,李四似乎是明白了,又分明更糊涂了,这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打听,到底要干什么呀? “好吧,我李四本来就是干脏活的,只要弟兄们留心,总能给汪将军一个交代。”他琢磨了一下,觉得难度不大,拍胸脯答应下来,又问道:“对了,汪将军第二个条件,要去德安府捞个人,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就更简单了,但绝对不能出差错!只要你们把人带来,咱们一手交人,一手交盐。” “这人到底是谁?要死的还是活的?”李四更加急迫。 “当然要活的,缺胳膊少腿都没问题,但一定不能伤了他的性命。”汪克凡停顿了一下,说道:“这个人刚在鞑子那里讨了个小官,名叫程九伯……” …… 德安府,满香楼妓馆。 德安府,大致是后世的湖北随州一带,位于武昌府以北,原来控制在大顺军白旺手中,现在却是清军的后方。 这里刚刚推行剃发令,无论是龟公茶壶,还是妓馆中的老客,彼此见了都要摸摸自己怪模怪样的光头,自嘲地苦笑一声,胆子大的还会骂上两句鞑子,胆小的赶紧提醒。 “哎,小声点,进来个鞑子官。” 满春楼的门帘一挑,程九伯挺胸叠肚走了进来,像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只是那身八品官服不太合身,怎么看都有些沐猴而冠的意思,老鸨龟公的神态就不太恭敬。 程九伯心中恼火,日他娘,老子现在是官老爷,这帮家伙怎么不害怕?都怪那发衣服的老赵狗眼看人低,给的这件官服一点都不排场……不管他了,今天一定要开开洋荤! “婊子在哪?老子要嫖!” 轰的一声,看热闹的老客们笑成一团,满春楼的窑姐龟公却气得直咬牙,要不是看他穿着官服,早就冲上来揍他一顿了。 “这位老爷,您还是去别家吧……” 老鸨看他是个生瓜蛋,却又打不得骂不得,就想把他哄走了事,刚刚说到一半,身后却传来一个娇媚的女声。 “这位大爷,我就是婊子啊,就等着你来嫖呢——” 真是又浪又贱呀! 众多老客心头都是一颤,这声音软软颤颤,风而且骚,听着骨头就酥了,倒要看看她长得什么样子,大家回头一看,立刻都愣住了,没想到,这窑姐分明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篆姬……你,你不是不接客么?”老鸨非常疑惑。 在德安府里,满香楼只能算做二流妓馆,就是因为没有头牌姑娘撑门面。 两天前这篆姬突然进门,老鸨见她一等一的才艺相貌,犹如天上掉下一块金元宝,准备把她捧成满香楼的摇钱树,这几天一直藏着没逼她接客。没想到,她怎么自己出来了,还看上了这个鞑子官。 “既然进了满春楼,早晚都要接客的,但我只喜欢官老爷……”篆姬像一阵风飘到程九伯的面前,一美一丑站在一起,显得更加不协调,她却仿佛看到了天下第一美男子,对着程九伯上上下下地打量不停,娇笑连连,风情万种。 众多老客都露出鄙夷之色,窑姐爱钱没问题,偏偏爱个猥琐粗鄙的鞑子官,却让人接受不了。 “如今这世道啊,做狗比做人强。”老客们低声地嘟囔着,羡慕地看着程九伯和篆姬,看着他们转过楼梯,进房关上了门…… …… 德安府一座偏僻的院子里,一辆马车悄悄驶进来停下,几名盐枭从车里抬出了五花大绑的程九伯,他嘴里塞着麻核,呜呜咽咽的叫不出来,京良上去掀起他的遮眼布看了看,向着李四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他!” “带下去吧。” 李四一摆手,命盐枭把程九伯抬走,转身进了屋子,泡上茶等着,时间不长,篆姬推门走了进来。 “小妹,你办事就是干净利索,二哥佩服!”没有外人在场,李四对篆姬的称呼也变了,神态语气都颇为尊重。 篆姬却是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仿佛她就是李四的上司,命令道:“今天晚上就出城吧,尽快送到汪克凡那里,把盐换回来。” “小妹,汪克凡这个人你怎么看?” “这个人有点不好说……”篆姬沉吟道:“他行事非常古怪,我也看不太懂,不过他的心很大,就算没有窃国逐鹿之意,起码也是志在公侯。” “志在公侯?乱世豪杰多的去了,他一个小小的守备能怎么样?”李四有些惊讶,小妹对汪克凡的评价这么高。 “志大才疏的人多了,有什么可说的,这个姓汪的和他们不一样。”篆姬缓缓说道:“芝麻大的小官,行为做事却大气的很,这样的人是压不住的,以后和他多亲近些。” 李四的神色渐渐郑重,点了点头。 …… 崇阳,恭义营。 五花大绑的程九伯被带了进来,京良上前扯下他的蒙眼布。 “你们是什么人?快放了我!我是承天府的经历(清朝的官职,八品)!”程九伯大喊大叫。 “看清楚点,这里是大明的地盘!”汪克凡又好气又好笑。 李自成身为一个下岗的驿卒,奋斗半生终于当上大顺皇帝,最后却死在了一个糊涂的农民手里,如此出乎意料的结局,就像一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啊,啊?啊!!!你们要干什么?抓我干什么?”程九伯终于发现不对。 汪克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说道:“我要去送礼,借你的人头一用。” …… 内个,一定要收藏呀! 第二十一章 何去何从? “自成走死九宫山,诸贼失主,遑遽无所依,乃遣使就腾蛟降。”——《永历实录》 公元1645年,也就是清朝顺治二年,南明弘光元年,隆武元年,大西朝张献忠大顺二年,大顺朝李自成永昌二年。当年夏初,在满清大将阿济格的追剿下,李自成意外死于九宫山,大顺王朝覆灭了。 阿济格得胜回朝后,东路大顺军的残部在湘东平江一带逐渐聚拢,以袁宗第、田见秀、刘芳亮、刘体纯、郝摇旗、王进才等人为首,随军行动的还有李自成的皇后高氏。 随着残部不断收拢,东路大顺军的人数达到了十几万人,但是因为群龙无首,这支部队变成了一盘散沙。 袁宗第、田见秀和刘芳亮原来都是一方统帅,这时手下都只有数千部卒,泯然普通一将,威信不再,而袁宗第的老部下刘体纯、裨将郝摇旗、王进才都有好几万人马。 所谓的大顺朝已是过眼云烟,大顺军失去了统一的指挥系统,变成了一支普通的农民起义军,将领之间还沿用大顺朝的称呼,其实却是各自为政的松散同盟。 这支农民军连遭惨败,失去了领袖和根据地,处境非常困难,被迫另寻出路,进入湖南准备归顺何腾蛟,半路上却和明军打了一仗。 何腾蛟因为情报不明,以为他们只是一伙普通的土匪山贼,派了两千官军前去扫荡,在浏阳被农民军轻易击溃。何腾蛟这才如梦初醒,才知道对方就是原来的大顺军,惊慌失措只好“婴城为死守计”,准备城破之后就自尽殉国,以全名节。 不料,农民军打了胜仗后却主动后撤,并派出使者向何腾蛟请求归顺,何腾蛟大喜过望,立刻答应下来,招安了这支农民军。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本来是个双赢的结果,何腾蛟手中缺兵少将,大顺军余部没有根据地,如果双方能够真诚合作,完全可以趁着清军兵力薄弱,北进收复武昌府等地,彻底扭转湖广战局。 但是,何腾蛟对收复失地没有兴趣,更热衷于内斗和权术。 这支农民军足有十几万人,何腾蛟深感难以控制,于是施展所谓的权谋之术,一手拉一手打,对农民军进行挑拨分化。 郝摇旗、王进才等人是后起的实力派,和老将之间难免有矛盾,何腾蛟将他们收为亲信,却对田见秀、袁宗第等人进行打压,一直不予安排官职驻地,断饷断粮,并加以各种罪名逼他们离开湖南…… …… 湖南浏阳,袁宗第大营,中军厅。 中军厅里,农民军的几位高级将领正在激烈地争吵。 “永忠(郝摇旗大名郝永忠),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袁宗第的脸色很难看。 郝摇旗当年得罪了闯王不受重用,长年在他的麾下当个裨将,看在老兄弟的份上,袁宗第对他一直很照顾,没想到他现在翅膀硬了,竟然要和大家分道扬镳。 “不去,你们要去投降鞑子,我郝摇旗绝不会剃头!” “我就愿意剃头吗?这不是泽侯(田见秀)的意思么!”袁宗第有点急了。 大顺军残部进入湖广后,佟养和先后几次派来使者招降,大家却不愿投降鞑子,南下归顺了何腾蛟。不料何腾蛟百般刁难,农民军在湖南混不下去,有些人就打算向清军投降。 “永忠,大家都不愿意剃头的,但听鞑子使者的意思,这件事未必不能商量。”田见秀出来打圆场:“自古胜败兵家常事,咱们大顺既然败了,投降也没什么难为情,这天下肯定是鞑子占了,与其向明军投降,不如趁早归顺满清……” 田见秀,李自成麾下大将,提督诸营权将军,泽候。 他是李自成的老兄弟,所谓老八队的人,性格宽厚,深受将士们爱戴。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性格宽厚是优点也是缺点,换句话说,田见秀心肠软,耳根子软,有时候原则性不强。 满清进攻陕西的时候,李自成放弃西安,命田见秀断后并焚毁粮仓,以免为敌所用。但是田见秀可怜城中的百姓,没有执行李自成的命令,只是把粮仓打开,任由百姓们搬取,不料清军来得太快,迅速占领了粮仓,夺取了大批粮食。 阿济格大军长驱直入,后勤补给正有些跟不上,这批粮食对他如同雪中送炭,随即马不停蹄地追了上来,死死咬着大顺军不放,八战八捷,最后九江一战逼死了李自成…… 进入湖南之后,田见秀是农民军里的“亲满派”,他并不是喜欢鞑子,而是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同。 投降站队也是一种政治博弈,如果在失败的一方下注,将来肯定跟着倒霉,甚至粉身碎骨,所以他更倾向于投降清军。 “不去,不去!”刘体纯另有不同意见:“只要投降了鞑子,早晚都要剃头,最好还是打回陕北,死也死到老家去。” 打回陕西当然好,但说来容易做来难,没有多少人附和。 刘芳亮清了清嗓子:“依我说啊,咱们应该给鞑子玩个诈降,到了湖北就坐船去荆州,找毫侯去!(李过)”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片赞同声,能和李过会师的话,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永忠,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袁宗第又劝道:“咱们兄弟生死与共十几年,难道就这么散了吗?” “要不是念着兄弟情分,今天我就不来了。你看人家王进才,根本就不露面!”郝摇旗梗着脖子顶了回去,又反过来劝大家:“想去荆州没那么容易的,还是留在湖南吧,只要我郝摇旗还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大家饿着。” 与农民军其他各部不同,郝摇旗和王进才都是何腾蛟的拉拢对象,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还给他们两个升了官。 郝摇旗现在的身份,是何腾蛟督标营的总兵官,加封南安伯,一夜之间荣华富贵全有了,打死也不愿意离开湖南,不过他念着旧情,这些日子经常接济袁宗第等人。 “永忠的好意心领了。”田见秀摇了摇头:“哎,我们老在你这里吃白饭,终归不是个事。” 粮饷是军队的命根子,长期受制于人,必然为其所控,郝摇旗虽然不至于对老兄弟下手,大家却本能的有些戒心,怕稀里糊涂被他吃掉。再者说了,哪怕郝摇旗能接济一些粮饷,有何腾蛟不断刁难,迟早还是混不下去。 走,是一定要走的,实在不行只好散伙! 只是少了郝摇旗和王进才,这支农民军的实力大减,难以自保,要么死心塌地的投降满清,要么就得设法和李过会师。 “你们都说要走,太后是什么意思?”郝摇旗突然发问,他口中的太后,就是李自成的皇后高氏。 “太后还记着先帝(李自成)的大仇,不愿投降鞑子。”田见秀的神色有些尴尬。 李自成虽然死在九宫山,但真正的生死大敌却是满清,他尸骨未寒,自己就张罗着向鞑子投降,的确心中有愧。 但无论和李过会师,还是打回陕北老家,或者继续留在湖南,都有这样那样的困难,投降满清也许是唯一的出路…… 正在这时,一名军校急匆匆走了进来,向袁宗第行礼禀报。 “报!营门外来了一队明军,自称崇阳守备汪克凡,要求见制将军(袁宗第)!” “噢?崇阳来的……”袁宗第还没说完,郝摇旗却跳了起来。 “什么?汪克凡敢来这里?我去看看!” 不等众人说话,他滕腾腾就冲出了中军厅,只听外面一阵骚乱吆喝,他似乎集结了手下的亲兵,呼呼啦啦向营门去了。 “怎么回事?”田见秀一愣。 “不好!郝摇旗要和汪克凡火并!”袁宗第终于反应过来了,立刻站起身:“这姓汪的与我有一面之缘,人还不错,我去看看。” 第二十二章 劝你悬崖勒马! 郝摇旗纵马扬鞭,带着二百名亲兵风风火火出了军营大门,迎面正碰上一队恭义营的士兵,大约四五十人。 “哪个是汪克凡?还不滚过来受死!” 他在崇阳城下打了个大败仗,早对汪克凡恨之入骨,今天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决不能再放过他! “你就是郝摇旗么?身为大将却如此暴躁,以后怎么带兵打仗?”汪克凡失望地摇摇头,说道:“去把袁宗第叫出来,我有礼物给他。” “礼物也飞不到天上去,老子先砍了你再说!”郝摇旗大怒,拔出斩马刀一挥手,手下亲兵各催坐骑,分两队呼啦啦雁翅排开,对恭义营士兵形成了半包围。 唰的一声,他们眼前突然竖起了四十八柄长枪,一排十二柄,前后四排,整齐而密集,冷漠而坚定。郝摇旗的战马久经沙场,立刻感到了两军对峙的杀气,?樟锪镆簧?肆6?穑?朔懿灰选?pgt;“嗯,这枪阵不错,有两下子!”郝摇旗喝道:“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是你的长枪阵厉害,还是我的‘三堵墙’厉害!” 三堵墙,是大顺军独有的骑兵战术,与满清的骑马步兵不同,三堵墙是真正的骑兵冲阵,当然,郝摇旗也知道骑兵冲长枪阵并不划算,但只有这样,才能出了心中的那口恶气。 踏踏踏踏,马蹄刨地,郝摇旗高高举起斩马刀,正要用力挥下,身后却突然伸过来一条铁鞭,当啷一声架住了他的斩马刀。 “绵候,你做什么?!” 郝摇旗认识这条铁鞭,更认识这条铁鞭的主人,袁宗第,擅使一条十二斤的竹节铁鞭。 “永忠,我欠他一个人情,不能杀他!” 袁宗第身后,田见秀、刘芳亮、刘体纯等将领都跟了出来,各自带着手下的亲兵,把汪克凡这支小小的队伍围在中间。 “汪守备的汛地在崇阳,到浏阳来做什么?”田见秀的地位最高,居中发问。 汪克凡问了他姓名,抱拳道:“原来尊驾就是泽侯,巧了,我这次就是为了泽候而来。” “你我素不相识,此话从何说起?”田见秀一愣。 “我来劝泽候悬崖勒马,万万不可投降满清!”汪克凡话音落地,营门前突然鸦雀无声。 无论是脱离何腾蛟,还是投降佟养和,都是农民军高层将领正在商讨的秘密,哪怕他们的亲兵也不太清楚,汪克凡突然当众说出来,众人都又惊又怒。 “你怎么知道?”田见秀沉声发问,叛变投敌可不是一件小事,泄露出去后患无穷,他心里已经动了杀机。 “武昌府中已经传遍了,你和佟养和使者往来,反复谈判,具体的细节还要我再说吗?” 是从鞑子那边泄露出去的,田见秀点了点头。 “汪守备既然知道这个秘密,竟然还敢来浏阳送死,果然好胆色……成全你了!” 说着话他一挥手,就要命众军乱箭齐发,当场射死这几十个明军,杀人灭口。 袁宗第连忙劝道:“泽候稍慢,这姓汪的既然敢来,其中必有原因,还是听听他怎么说。” “浏阳十万大军,要杀我易如反掌,何必急在一时!”汪克凡哈哈大笑,命人把五花大绑的程九伯推了上来:“我此来绝无恶意,送上一份大礼略表寸心,若是各位满意的话,咱们再接着说话。” 什么意思,农民军众将都糊涂了,眼前这鞑子官身穿鹌鹑补服,分明只是个八品小官,况且相貌猥琐,模样狼狈,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在田见秀、袁宗第等人疑惑的目光下,汪克凡转身向北,对九宫山的方向郑重行了一礼。 “此人就是九宫山的程九伯,杀害大顺永昌皇帝的凶手!” 如同晴天响个霹雳,三军众将都楞在当场,好半晌作声不得,大顺永昌皇帝,就是李自成的尊称! 李自成被害之后,农民军为了泄愤报仇,在湖广江西大开杀戒,杀光了几个县的团练乡勇,就是没有找到这个程九伯,十几万将士提起此人,都是痛恨无比。 “去,快去把小鼐子找来!” 田见秀吩咐一声,几名亲兵这才反应过来,打马扬鞭匆匆而去。时间不长,远处道路上腾起一片烟尘,马蹄声滚滚而来,前面的是一水的年轻小伙,后面还跟着十几个女兵,为首的正是李自成的义子张鼐(读nai,这个字太偏了,我也是现查的,汗一个)。 李自成遇害的时候,跟在他身边的只有张鼐和二十几名亲兵,张鼐侥幸逃脱,认得程九伯的相貌,他来到跟前飞身下马,滕腾腾冲到程九伯面前,只略略看了一眼就红了眼睛,噌的一声拔出腰刀。 “我杀了你这恶贼!” 众人连忙上前劝住,张鼐仍在不停高叫:“就是他,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他就是程九伯那恶贼!” 程九伯瘫软在地,已经吓得半死,众人却恨极了他,个个瞠目欲裂,年轻的忍不住上前打骂,那些女兵们都痛哭流涕,哀声一片。 “好,好的很!去请太后,快去请太后!”田见秀也是咬牙切齿,激动异常,喝道:“今天要以这恶贼的鲜血下酒,祭奠先帝在天之灵!” 大顺军的女眷家属自成一营,也就是俗称的老营,除了妇孺老弱之外,还有孩儿兵和女兵,如今大顺朝虽然覆灭,高氏和义子张鼐还是住在老营…… 当高氏终于赶到后,祭奠李自成的仪式已经准备好,三军将士齐齐戴孝,请出李自成的灵位,高氏率众将郑重行礼拜祭,又刺出程九伯心头的热血调成血酒,先在灵位前洒了一碗,然后分给众人共饮…… “汪将军大恩大德,老身感激涕零,小鼐子,快来替为娘磕头!” 高氏眼中还有泪光闪动,心情激荡之下,颤巍巍地向汪克凡福了一福,张鼐过来痛痛快快磕了三个响头,汪克凡要扶,高氏却拦住了他。 “这个礼决不能缺,缺了老身就要羞愧而死,死了也无颜去见先帝。”她又叫过郝摇旗说道:“汪将军是我李家的大恩人,就算以前有什么过节,也请看在老身的面子上,不要难为他。” “哎——,我郝摇旗也不是小肚鸡肠,他既然抓来了程九伯,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嗯,我再敬他三碗酒,算给他赔罪就是了!” 众将哈哈大笑,化干戈为玉帛。 …… 当天晚上,汪克凡成了农民军的座上客。 “汪兄弟,你今日劝我悬崖勒马,是个什么道理?”田见秀的称呼也变了。 汪克凡盯着他的眼睛,好半天才郑重的劝告。 “天下人皆可投降满清,独有泽候却不能降!” …… ps:在真实的历史上,田见秀投降满清后又反正,反正后又投降,随即被杀害……但是这个并不重要,底下才是重点。 求推荐!求收藏! 第二十三章 何必马革裹尸还 田见秀一愣,在投降满清这件事上,他的确比较纠结,但是…… “洪承畴封疆大吏,吴三桂一方诸侯,钱谦益士林领袖,左梦庚世受国恩,牛金星更是我大顺朝的丞相,他们都能投降满清,为何独我田见秀不能降?”这些都是大人物,有文有武,他们都投降了,我田见秀为什么不能投降。 汪克凡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了笑,突然反问。 “请问泽候,你是真心投降满清,还是诈降?” “这个嘛……,不管真降还是诈降,田某都不会真的替鞑子卖命,投降后便解甲归田,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保全性命于乱世……”事关机密,又与汪克凡交浅言深,田见秀不愿说得太多,回答不尽不实。 “只怕到时身不由己!”汪克凡摇了摇头:“弄假也会成真,泽候只要到了满清军中,必然为其驱使,为鞑子冲锋陷阵,难免和以前的老兄弟兵戎相见,泽候下得去手吗?” 田见秀默默皱起了眉头,如今的农民军并不是铁板一块,他虽然有意投降,李过、袁宗第、郝摇旗等人却不愿投降,将来免不了各为其主,互相残杀。 汪克凡又说道:“满清视汉人为猪狗,动辄屠城灭郡,若为鞑子卖命,就要大肆屠杀我汉人百姓,以泽候的菩萨心肠,到时该如何自处?” 因为古代的攻城战难度太大,成本太高,满清制定了一条残酷的政策——汉人只有“跪迎王师”才能免死,如果敢关上城门进行抵抗,城破后必须屠城,否则会严厉追究领兵将领的责任。 这条政策虽然血腥残酷,但实际效果的确不错,清军所到之处往往不战而胜,哪怕有的明军将领誓死抵抗,也会有贪生怕死的部下临阵反水,发动叛乱献城投降。 人性总是自私的,人性也总是矛盾的,田见秀虽然是领兵大将,却偏偏笃信佛教,性格仁厚,对普通穷苦百姓非常同情,汪克凡的这番话明显打动了他,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多说一句,田见秀比较仁慈,但李自成、刘宗敏等人可不是善男信女。) 他非常清楚,一旦投降后身不由己,这些事情早晚都会发生,想到自己要亲手屠杀百姓妇孺,屠杀大顺军的老兄弟,他的心里异常烦躁,声音也高了起来。 “王朝兴替,天意难违,顺者昌而逆者亡!汪兄弟也说了,天下人皆可投降满清,又何必与我苦苦为难?” “洪承畴、吴三桂可降,是因为当时满清弱于大明,要用他们充当鹰犬,钱谦益、左梦庚和牛金星可降,是为了安抚军心和民心,但说到底,他们对满清鞑子的威胁都不大,泽候却和他们不一样。” 汪克凡终于要亮出杀手锏了。 “什么意思?”田见秀莫名其妙。 “这几个人投降后都保住了性命,甚至得到满清的重用,但请问泽候,权将军(刘宗敏)为何被满清处死?” 刘宗敏,李自成的左膀右臂,大顺权将军。他在武昌之战中身负重伤,到了九江躺在老营里养伤,被阿济格的清军活捉,随即处死。 “这个,想必是权将军宁死不降,才惨遭杀害……”田见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有些心虚,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太过牵强,站不住脚。 哪怕刘宗敏誓死不降,阿济格也可以把他带回北京,甚至仿效洪承畴的旧例,用水磨功夫慢慢劝降,就这么干净利落一刀杀了,说明满清根本没打算留下他的性命。 “错!满清杀害权将军,是因为怕他!” 汪克凡毫不客气地打破他的幻想:“权将军威望卓著,勇猛善战,满期鞑子为绝后患,才立刻杀了他……如今大顺军群龙无首,以泽候的官职声望最高,该何去何从,请泽候三思!” 对满清统治可能造成威胁的人,从多尔衮到康熙乾隆,满清统治者从来毫不手软,比如崇祯的三太子朱慈焕,一直隐姓埋名活到康熙四十七年,被清廷抓住时已经是个老头子,还反复辩解自己是顺民,绝没有造反的打算,但是康熙毫不犹豫把他处死了。 满清入关之后,为了稳定汉族士绅地主阶层,对明朝的文武官员拉拢招降,却把农民起义军看成生死大敌,除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牛金星,对大顺军始终采取赶尽杀绝的态度。如今李自成死了,刘宗敏死了,你田见秀就是老大,就是满清的心腹大患,你敢投降就死定了! “这个……”田见秀悚然而惊,后背的汗水涔涔而下。 他的确没有想得这么深,这么远! 如今大顺军各自为政,他空顶着个提督诸营权将军的名号,手里却只有几千人马,如果投降满清,既不能拥兵自重以求自保,又树大招风很难得到鞑子的信任,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害了他的性命! 他站起来在屋子转了两圈,突然又停了下来。 “汪兄弟,你是读书人见识多,你说说看,大明还有中兴的希望么?” 以农民军现在的情况,自己单干肯定没戏,既然不能投降满清,那就只能投靠南明,但是,苟延残喘的南明看着更加不靠谱。 “我不知道。” 汪克凡顿了一下,郑重说道:“异族入侵,奴役我汉人百姓,欺凌我父老乡亲,我等既然投身军伍,就该拼死抗敌,捐躯沙场,不求马革裹尸,只求埋骨青山。” 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无论如何,这个基本的大道理都要点明。 田见秀脸上一红,和袁宗第那些耿直的武将比起来,他考虑的问题就多了些,瞻前顾后之余,反而缺了点军人的操守气概。 “汪兄弟,依你看,大明还能撑几年?”他终于打消了投降满清的念头,但又担心明军撑不了多长时间,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王朝兴替都有迹可循,当年魏蜀吴三国相争,用了六七十年才三分归晋,南宋偏安江南,更支撑了整整一百五十年,满清虽然气势汹汹,离平定天下还早得很呢!” 汪克凡为了安抚田见秀,专门挑了两个对他有利的例子,三国和南宋时期都有相关的评书演义,在民间脍炙人口,田见秀当然也非常熟悉,脸上的神色立刻好看了不少。 就像七十年产权的房子一样,别说大明还能坚持一百五十年,哪怕是六七十年也足够了,田见秀今年三十多岁,不用考虑得那么远。 …… ps:说一下前文中的一个bug。 有很多读者在书评区留言,第一卷里主角没有和傅诗华圆房,为什么第二卷傅诗华就怀孕了。 这个,只是那天没有圆房,主角后来一直住在家里的,一男一女天天睡在一张床上,大家的身体都很健康,会发生什么不用多说了吧…… 嗯,不给自己找借口了,怪我没有交代清楚,这段情节原来做过改动,所以转折上有些生硬,等有时间了吧,我再修改一下,好好探讨一下汪克凡的内心世界,为什么一个好基友会兽性大发,扑倒了傅诗华…… 写出了bug,非常不好意思,向大家鞠躬道歉,不过半渡的脸皮更厚,趁这个机会还要向大家伸手求票,求收藏! 第二十四章 北上 浏阳到平江的官道上,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正在北上行军,几面迎风飘扬的红旗,表明他们是朝廷的官军。 数万大军声势惊人,队伍拉出去足有十几里,骑兵马蹄交错,步兵脚步纷叠,辎重车辆吱吱呀呀响成一串,官道上尘土飞扬,如同一条土龙般缓缓向前。 过往的百姓早就远远躲开,又藏在暗处好奇地张望,自从清军南下湖广之后,官军从来都是往南跑,突然出现一支北上的队伍,让他们非常惊奇。 离得近了渐渐看清,这支人马和其他的官军有些不一样,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武器装备驳杂,将士们一个个宽脸盘,大骨架,似乎都是北方的汉子,久经风霜的脸上透出一股彪悍之气,又说明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这支队伍,就是曾经名扬天下的大顺军,刚刚脱离何腾蛟的农民军,包括田见秀、袁宗第、刘芳亮、刘体纯、张鼐等部,他们北上的目的,是要与荆州的李过、高一功会师。 这是汪克凡一手促成的结果,他赶到浏阳后,用程九伯的人头当做敲门砖,对大顺军的主要将领反复游说,竭力阻止他们投降满清。大顺军的将领经过激烈的讨论,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除了郝摇旗和王进才之外,其他人都一起北上与李过会师,抗击清军。 这支农民军是大顺军最后的老底子,战斗力比明军强的太多,虽然少了郝摇旗和王进才,还有五六万人马。汪克凡现在实力不够,官职不高,地盘也不大,暂时没有能力收编这支部队,但为了保全抗清的力量,还是竭尽自己所能,为他们提供必要的帮助。 在真实的历史上,这支部队脱离何腾蛟后出现了分裂,大部分将领都投降了佟养和,因为清方坚持要他们剃头,随即反正,辗转与李过会师,损失很大。而兵力最强的刘体纯不愿投降满清,率领三万多人马扯旗单干,一路杀回陕西,攻打西安失败,残部又退回湖北,成为夔东十三家之一。 按照后世的观点,田见秀等人属于需要拉一把的后进同志,推他一把就会滑向敌人,拉他一把就能回到革命队伍,敌人太过强大,必须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帮助他就是帮助汪克凡自己。 在他的努力下,这支农民军避免了分裂,也避免了无谓的损失,历史的发展逐渐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一路行军过了平江,汪克凡把农民军带到通城休整,大军在城外扎营,几位主要将领和他们的亲兵都进城休息。这一来是示之以诚,二来通城经过几次战火的蹂躏,城池破败,人口不多,农民军数万人马占据这里也无法立足,干脆大大方方请他们看清楚,免得出现什么意外的枝节。 农民军人数虽多,但汪克凡早有准备,管他们一顿饱饭没有问题,当天晚上送了一批粮草猪羊犒劳大军,又摆酒款待农民军众将,直到兴尽才散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汪克凡早早起床,按照平常的习惯和亲兵一起出操。先是跑步热身,然后是长枪刺杀训练,汪克凡也和普通一兵一样,手执长枪反复突刺。 正在这个时候,远远走过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袁宗第和刘体纯,带着几名亲兵饶有兴致地看着恭义营操练。 汪克凡迎了上去:“绵候(袁宗第),刘将军,你们都是百战之将,能否指点一下我营中将士的枪法。” 这不是一句客气话,恭义营的长枪招数脱胎于解放军的拼刺技术,因为武器和战场环境完全不同,动作上有些变形,实际效果也打了不少折扣。既然碰上了袁宗第、刘体纯这种冷兵器的大行家,正好请他们帮个忙,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好,你让他们再练一趟,我们再仔细看看。” 袁宗第和刘体纯性格直爽,也不作态推辞,就专心看恭义营士兵的长枪刺杀,渐渐的,袁宗第眉头皱了起来,表情越来越严肃,又像碰到了什么疑惑不解的事情。 “云台,你营中士卒用的这枪法,是谁传授的?” “怎么了?”汪克凡不愿露底,直接反问。 “这枪法虽然只有几招,却简练实用,速度快,力量大,只求一击毙命,绝不是江湖绿林中的花架子,而是战场上厮杀用的枪法。”袁宗第说道:“这枪法浑然大成,应该是名将之后的家传绝学,花了几代人的心血千锤百炼出来的,以我的眼光本领,找不到什么毛病。” 他迟疑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过,这枪法似乎更适合乱战,并不适合战阵厮杀,如果有三五人互相遮掩配合,威力最强……” 汪克凡点了点头,心中暗暗称赞袁宗第的眼光,解放军当然不会结阵而战,在白刃战中也都是组成拼刺小组,互相掩护。 “这就怪了,天下强军无不结阵而战,要是阵型乱了,枪法再强也没有用,为何要花费心血,创出这么一套枪法?”袁宗第却皱着眉头,一副想破头也想不通的样子。 “绵候,真的没有改进的办法么?”汪克凡更关心如何提高长枪阵的威力。 “这个……把枪杆锯短二尺。”袁宗第终于出了个主意:“这枪法威力全在向前突刺,枪杆过长,枪头发飘,威力自然不足,锯短二尺就合用得多……” “不妥!”刘体纯突然开口了:“这枪法要用在战阵中,锯短二尺,后排的士卒就刺不到敌人,最多锯短半尺。” “对了,早该听听二虎怎么说,他是使枪的大行家。”袁宗第擅用竹节鞭,枪法一般,他口中的二虎,就是刘体纯在大顺军里的外号,以区别于李过的“一只虎”。 “这个枪法要改进,只能加上步法。”刘体纯答道。 “加上步法,那枪阵不就乱了吗?”袁宗第连连摇头。 “我还没想好,让他们再练两趟,我再琢磨琢磨。”刘体纯接过汪克凡手里的长枪,跟着恭义营士兵一起向前刺杀,但是,他脚下的动作渐渐变了。 他右脚始终不动,左脚却向旁边,向前后分别跨步,长枪跟着左刺,下刺,上刺,刺出的方位多了好几个变化……突然动作一停,刘体纯摇了摇头。 “这枪法不好改,脚下步法一变,腰腹上发力的法子都不对了,云台给我几天时间,我再好好想想。” “拜托二虎兄弟了!” 汪克凡却喜不自禁,刘体纯虽然没有成功,但方向明显是对的,只要保证一只固定脚不动,就能保证长枪阵不乱,如果他的改进能够成功,长枪阵前后几排互不遮挡,就能同时出枪,威力倍增! 第二十五章 天留之以资陛下也 农民军在通城休整一天后,拔营起寨转向岳州府。 大军老营行动缓慢,汪克凡陪着田见秀和袁宗第先走,各自只带了十几名亲兵,轻骑快马,直奔巴陵(巴陵就是现在的岳阳,岳州府府城),离着巴陵二十里,碰到了前来迎接的马进忠。 马进忠向清军诈降,反正后投奔何腾蛟,虽然他是左良玉的部下,但早年也是“贼寇”出身,何腾蛟对他并不信任,分配汛地的时候把他一脚踢出湖南,直接打发到了岳州前线。 “老田,老袁,谁都有走背字的时候,别跟死了娘老子一样哭丧个脸,既然到了我老马的地头,保你们平安过境,顺顺当当见到‘一只虎’(李过)!” 他虽然早就投降了官军,但和农民军之间始终保留着几分香火情,田见秀派来使者和他一说,他就答应帮助农民军,乘船渡过洞庭湖和李过会师。 田见秀向他行礼道谢,又问道:“我们有五万多人,还有些辎重马匹,你有多少船,够用么?” “五万多人?稍微多了点……,不过没关系,老子刚刚得了一支水师,大小三百多条船,来回多跑几趟就够了。” 南方打仗离不开水师,岳州府紧邻长江,水师更加重要,马进忠既然汛守岳州府,当地的水师就划归他的部下。 “你这水师统领是谁,可是叫黑运昌么?”汪克凡插话问道。 “不错,你消息倒灵通!”马进忠略微有些惊讶:“这小子是岳州的地头蛇,不过在我手下还算老实,咱们老陕也不会摆弄那些船,就让他继续管着水师……”南方人不擅长骑马,北方人一样不擅长cao舟。 汪克凡点了点头,这个黑运昌虽然只是个小角sè,但名字很怪,他多少有些印象,好像最后投降了满清。 “老马,几万大军乘船过湖,这件事肯定遮掩不住,要是被何腾蛟知道了,会不会给你惹麻烦呀?” 田见秀率领农民军离开湖南,正中何腾蛟的下怀,所以他一直装聋作哑,也不管这支部队到底要去哪里,会不会投降满清,而马进忠和汪克凡出手帮助农民军,却肯定会得罪何腾蛟,欠的这份人情可不小。 “切,谁鸟他姓何的!”马进忠撇撇嘴:“既然让老子当看门狗,就不能断了肉包子,要不然我老马甩手就走,让鞑子直接进了湖南。” 湖南不但粮饷充足,而且是安全的后方,马进忠千里迢迢投奔何腾蛟,却被派到岳州前线充当炮灰,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他的手下最多只算三流部队,但和何腾蛟依仗的那些湖南军阀比起来,已经是强军中的强军,jing锐中的jing锐,讨价还价,拥兵自重,他有这个本钱。 “这件事多亏老马帮忙,以后大家都是友军,互相多照应着点。”田见秀和袁宗第再次致谢。 “怎么?你们不是扯旗单干吗?”马进忠一愣:“几万人马不打招呼就拉走了,何腾蛟还能容得下你们?” 田见秀等人不辞而别,李过、高一功十几万人马还是贼寇的身份,就算何腾蛟不敢派兵来剿,也不会承认这支部队还是官军,更不会再发一个铜子的军饷。 “离了张屠夫,就得吃带毛猪么?”田见秀一笑,指着汪克凡说道:“云台给我们出了个主意,我觉着靠谱。” 汪克凡笑道:“何军门量窄,容不下各位兄长,但他又不是当今皇上,总不能一手遮天,另找门路就是了。” 闯王李自成既然不在了,农民军也就闯不动了,归顺南明是唯一的出路。 “你找的……谁的门路?”马进忠更加疑惑。 “就是当今皇上!”汪克凡的回答出人意料。 “你认得皇上?”南明当今天子,是在福建的隆武皇帝,汪克凡一个湖广的小小守备,怎么可能认得他。 “不认得。”果然,汪克凡摇了摇头,却又加了一句:“但是有人认得。” “是谁?” “湖北巡抚堵胤锡!” 堵胤锡此时已经升任湖北巡抚,驻节常德。 这也是何腾蛟明升暗降的杰作,堵胤锡因此被踢出了湖南官场,给何腾蛟的心腹班底腾路。而湖北大部分地区都控制在满清手中,堵胤锡名义上是湖北巡抚,政令却不出常德一府之地,挂着巡抚的招牌,干着知府的差事。 但有一弊必有一利,堵胤锡虽然名不副实,却也迈进了封疆大吏的行列,可以跨过何腾蛟,直接向隆武皇帝保举李过、田见秀等人,招抚这支农民军。 “我起草了一份奏章,念给众位兄长听听,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呈送给堵胤锡堵军门,请他转呈当今圣上。” (军门,本来是对总督的尊称,但官场上一向流行拔高敬称,到了明朝末年,巡抚也通称军门,也就是说,对巡抚和总督都可以称为军门。) 汪克凡取出一份文稿,请田见秀等人传看,这文稿通篇都是书面文言,田见秀虽然粗通文墨,也看不懂多少,袁宗第和马进忠更是如观天书,汪克凡就为他们逐句解说。 “有贼将李过、田见秀、袁宗第、高一功、刘芳亮等,倾慕英主,悔罪投诚,转战千里,杀虏逾万,能已见矣……” 汪克凡向田见秀点了点头,表示歉意:“几位兄长都是义军出身,官场套话都要称作贼寇,不要介意啊。” “没关系,我们本来就是做贼的,得给皇上留个面子。”田见秀和袁宗第一起摆了摆手,并不在乎。 何腾蛟重用郝摇旗,提拔他担任督标营总兵,却一直没有安排田见秀等人的官职,所以他们现在还是贼寇的身份,至于李过、高一功更不用说,既然要请降归顺,姿态就该放低些。 “及微臣单骑入营,貔虎之士不下二十万,吴楚秦晋直yu以气吞之,此百战雄狮,竭半楚之力未必能克,天留之以资陛下也……” 我到他们军中看过了,有整整二十万虎狼之师,湖广现在只剩下一半地盘,哪怕竭尽全力也无法剿灭他们,更不要去试图剿灭他们,这支大军如此强悍,就是老天专门留下来帮助皇上的。 “好,说得好!”田见秀等人纷纷拊掌称赞,就连马进忠也翘起了大拇指:“汪将军,你这篇奏章是谁写的,好文章呀!皇上听了肯定要重用老田他们……” 汪克凡只笑了笑,又接着往下念。 “伏乞皇上念事功难成,机会不再,大破庸常之见,速下诏抚之,出空爵而得二十万jing兵……” 请皇上抓住机会,打破对“贼寇”的偏见,赶快下诏书招安这支人马,只要封几个官,一纸诏书就能换来二十万jing兵…… ; 第二十六章 送你一个义子 洋洋洒洒千余字,一篇奏章念完,田见秀等人都是交口称赞。 文采好不好他们听不出来,但经过汪克凡的一番解释,都觉得这篇奏章有理有据,充满了说服力,既充分体现了农民军的重要性,又指出了当前局势的紧迫性,只要隆武帝不是昏君,肯定会同意招安农民军,重用各位将领。 汪克凡微笑谦虚了几句,心中也是踌躇满志,这篇奏章是他呕心沥血之作,除了帮助农民军之外,还要借此机会走进隆武帝的视野。 他穿越已经一年多了,虽然赤手空拳打出了一片天地,但发展的速度还是太慢,到如今只是个小小的守备,兵不足三千,地不过两县,格局太小,难有作为,急需在朝廷里找一个强硬的后台。 皇帝,就是天下最硬的后台。 当然,只凭一篇奏章不可能一步登天,最多是简在帝心,有所留意,想要得到皇帝的信任和重用,还要等待合适的机缘…… “几位兄长,这篇奏章写得再好,分量还是不够,为了这二十几万将士的将来,你们还得再做两件事。” 汪克凡能帮到的就这么多,田见秀等人既然归顺大明,自己也必须有所表示。 “应该的,你说说看,是哪两件事?”田见秀表示理解,落草为寇还要个投名状呢。 “第一,归还大明玉玺!”汪克凡口中的玉玺,就是崇祯皇帝的玉玺,李自成攻破北京的时候落入农民军手中,后来成了大顺朝的玉玺,归还玉玺,可以充分表示农民军归顺的诚意。 “这个,要和太后商量一下。”田见秀沉吟道:“不过她老人家一向通情达理,应该问题不大……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归顺之后,要尽快和鞑子打一仗,趁着清军兵力空虚,收复湖北失地!” 加入明军只是新的开始,以后能不能得到重用,还得看李过、田见秀等人自己的表现,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农民军如果能打上一个大胜仗,可以充分展现部队的实力,让所有的偏见和怀疑统统闭嘴。 从当前湖广、乃至全国的形势来说,打这一仗也非常必要。 清军入关之后,先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整肃京畿、山东地区,站稳脚跟的同时进行准备和动员,在崇祯十七年底发起大规模进攻,一举占领了山西、陕西、河南、南直隶、以及江西和湖广部分地区,虽然取得了巨大的战果,其战争资源也消耗一空,只得停止攻势,暂作休整。 现在的清军,正处于休整巩固阶段,随着剃发令一下,北方各省的抗清运动风起云涌,陕西、河南、安徽、江浙一带都出现了大量的抗清义师,满清急于巩固后方,前线的兵力相对薄弱,暂时处于守势。 (阿济格得胜班师之后,多铎也随之撤兵,清军驻守南京的兵力并不多。)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明军此时应该主动出击,在长江沿线发动全面反攻,如果各方能够协调一致,很可能收复江南失地,哪怕不能长期占领,也要破坏当地的战争资源,不能任由富庶的江南为清军提供粮饷。 但遗憾的是,南明朝廷文恬武嬉,除了江浙的鲁王出兵杭州之外,兵饷最足的郑芝龙和何腾蛟都按兵不动。 郑芝龙是郑成功的父亲,横行东海的大海盗,他完全可以凭借水师的优势,从入海口沿长江逆流而上,直接攻打南京。这一招非常厉害,十几年后,郑成功就是这么做的,差一点就成功了。 何腾蛟招抚了郝摇旗、王进才十万人马,又收编了湖南的几支大小军阀,再加上他自己的督标营等直属部队,手下有二十万以上的兵力,这个时候完全可以北出岳州,收复武昌,哪怕将来守不住,起码有了更大的防御纵深。 由于南明的不作为,清军可以腾出手来,以少量部队驻守南京、武昌等重镇,集中力量扑灭各地的抗清斗争。以湖广为例,清军中以黄州总兵徐勇的实力最强,但他正在全力征剿大别山区的抗清义师,武昌府、荆州府和黄州府都只有数千清军驻守。 这对农民军来说是个难得的战机,他们如果能够收复一到两个州府,不但可以巩固在南明政权中的地位,还可以占据一块属于自己的根据地,并打破清军战无不胜的神话,提振全国各地抗清斗争的士气。 这一仗有必要打,有条件打,有把握打,势在必行! …… 商议完毕,汪克凡向众人告辞,准备前往承德府,为农民军向堵胤锡请命。 袁宗第把他送到岔路口,挥手叫过来手下的一名亲兵将佐。 “汪兄弟,还记得崇阳城下那五十石粮食么?我袁宗第欠你个人情,现在还越欠越大,再不还就还不起了!” “还说这个干什么?”汪克凡开玩笑地说道:“你要是真过意不去,给我一百两银子。” “嗨,我现在还真是个穷光蛋,一百两银子也拿不出来。”袁宗第也开起了玩笑:“这样吧,我送你一个人,咱俩两清!” 拿大活人当礼物?汪克凡有些不适应。 “他是我手下的亲兵哨官,跟在我身边七八年了,马术弓箭都过得去,上阵杀敌不敢说以一当百,起码不弱了鞑子的白甲兵!”袁宗第笑道:“让他以后跟着你吧,帮着你操练士卒,呵呵,你那长枪阵还看得过去,弓箭马术却乱七八糟的,都什么玩意么……” 汪克凡喜出望外,对袁宗第的取笑毫不介意,他手下的士兵都是普通农民,最缺的就是武将,尤其是战场上厮杀打滚出来的,武艺高强,实战经验丰富的武将。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他一点也没有推辞。 “还兄弟什么?”袁宗第插话:“他是我的义子,名叫袁猛,既然跟了你,就改名叫汪猛吧,以后就是你的义子!” 义子?汪克凡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小伙子,怎么也得二十多岁了,说不定比自己还大一点,要是让他一口一个义父的天天称呼着,非得折寿早死不可。 “不,不,不行!咱们还是兄弟相称,这样吧,我代我娘收个义子,汪猛兄弟就是我的亲兄弟了。” 义子义父可以不要,但姓名必须得改,从袁猛改成汪猛,就代表着他再也不是袁宗第的人,效忠对象改成了汪克凡。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 第二十七章 再送你一个干娘 随着大顺朝和弘光朝廷相继覆灭,异族侵略的矛盾已经上升为国内的主要矛盾,农民军和南明必须联合起来,才能抵抗强大的满清。 农民军残部既然要归顺南明,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阶级主张,向士绅地主阶层表示臣服。但是大多数南明官员缺乏远见和气度,仍然把他们当成敌人,甚至当成比满清更可怕的生死大敌,如果有谁对农民军抱着同情的态度,就会遭到整个官场士林的孤立。 但在一些有识之士的努力下,最终还是促成了农民军和南明政权的联合,这其中,堵胤锡和隆武帝功不可没。 通过汪克凡的引荐,堵胤锡亲身赶赴荆州农民军驻地,以子侄礼拜见李自成的遗孀高氏,并和李过、高一功、田见秀等人酾酒为誓,达成共同抗清的协议,自李过以下大小将领几十员都表示愿奉节度,听命归附。 堵胤锡随即上疏隆武帝,为李过等人请爵加封,并附上汪克凡的奏章。 使者赶到福建之后,在文武大臣中引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赞同者少,反对者多。关键时刻,隆武帝力排众议,决定招抚农民军,并加封李过为兴国候,赐名李赤心,田见秀等其他诸将为伯,所部二十万将士号“忠贞营”,受堵胤锡节制…… 忠贞营的成立,对抗清斗争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这标志着南明朝廷的基本方针发生了改变,从“联虏平寇”转为联合农民军共同抗清。 在这个过程中,佟养和曾多次招降李过、田见秀等人,甚至包括岳州的马进忠,但是最后全部破产。南明骤然而得二十万精兵,湖广的形势为之一变,稍具眼光的人都能看出,明军即将发起反攻! 经过堵胤锡等人居中协调,明军制定了一个犀利的反攻计划,以忠贞营农民军二十万兵力从西路攻打荆州府,然后引兵东下,何腾蛟则率部北出岳州,双方会师,夺取武昌府,进而收复湖北。 这个计划里又加入了何腾蛟的部队,从理论上来说对清军的威胁更大,明军将动用三十万以上的部队,哪怕清军从长江下流抽调兵力增援,也足可与之一战。 但是,汪克凡却隐隐有些担心。在史书中,何腾蛟是南明阵营里有名的猪队友,最擅长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不但帮不上忙,还会越帮越忙,甚至帮倒忙,给敌人帮忙…… 临战前夕,汪克凡奉命赶到承德府,参加堵胤锡主持的战前军议。 崇阳兵马虽少,在这场战役中也有自己的任务——配合马进忠所部攻打蒲圻,为何腾蛟的主力扫清北上的道路。 军议上的气氛很乐观,堵胤锡和李过等人都认为可以顺利收复武昌府,甚至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比如进而收复襄阳等地,那里是农民军的老根据地,支持忠贞营的百姓比较多。 长沙方面的代表是监军道章旷,堵胤锡给他的任务很简单,湖南的部队不用参加残酷的攻坚战,只要控制长江水道,以掩护忠贞营的侧翼,防备清军从长江下流增援。 章旷满口答应下来,荆州府和武昌府的城池都非常坚固,忠贞营啃的是硬骨头,他们这边要轻松得多。 军议结束之后,大家各回驻地准备,李过却找到了汪克凡,请他到荆州忠贞营去一趟。 “汪兄弟为忠贞营奔走忙碌,我婶母一直念叨着你,一起去看看她老人家吧……嗯,她还为你准备一份厚礼!” 李过口中的婶母就是高氏,他是李自成的侄子,在大顺军的地位本来就很高,所以才能担任西路军的统帅,而且他的部下还比较完整,兵强马壮,实力远远超过田见秀、袁宗第和刘芳亮等人,顺理成章地成为忠贞营的最高首领。 忠贞营成立之后,汪克凡和他曾经见过一面,感觉李过说话办事都非常稳重,但此刻,他的笑容却有些狭促,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好,这些日子不见,我正该向她老人家请安问好。”汪克凡答应得很痛快,忠贞营是南明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他费尽心机才搭上关系,当然要好好维持。 再说了,高氏还准备了一份厚礼,让汪克凡更充满了期待感。 上次袁宗第送给他一个汪猛,让他就有捡到宝的感觉,这个小伙子不但自己武艺高强,而且善于传授经验,在他的帮助下,恭义营的骑兵和弓箭手都迅速提高了一大截。 高氏又会送给自己什么呢? …… 一路来到荆州府松滋县,这里是忠贞营的驻地,距离荆州府府城江陵一百余里,那里还控制在清军手里,由大顺军叛将郑四维把守。 军营里充满了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氛,将士们正在做各种准备,袁宗第等人却不在营中,问过才知道他们都已率部出击,正在扫荡附近的几个县城,拔除清军的外围据点。 直入老营,拜见高氏,高氏在弟弟高一功的陪同下,亲自迎到了二门。 汪克凡连忙抢步上前,跪下行礼:“老夫人如此厚待,折杀小侄了!” 高氏是长辈,又是女流,在檐下相迎就算给足了面子,这么折节迎到二门,难怪汪克凡惶恐。 “应该的,应该的!”高氏把汪克凡扶了起来,彼此客气寒暄几句,让进老营,进屋落座。 “老身离开通城后,就再没见过汪兄弟。”高氏拉起了家常:“我年纪大了,不见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还怪想的,空落落的难受的很,才让虎子(李过)把你找来,没耽误你们的正事吧?” “给老夫人请安,就是最要紧的正事。” 汪克凡再次起身,规规矩矩跪下磕头行礼,高氏笑着受了,然后扶起了他。 “汪兄弟抓到程九伯那恶贼,就是我李家的大恩人,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她拉着汪克凡坐下,笑呵呵地说道:“老身不懂国家大事,但听虎子说,汪兄弟后来又帮了我们两个大忙,哎,这份人情越欠越大,让我怎么还呀!” “小侄没做什么……” 汪克凡刚要谦逊几句,高一功就插话道:“哎——,汪兄弟,我们陕西人虽然都是憨直脾气,但谁对我们好,谁对我们坏,心里都一清二楚的。” 李过笑着接过话头:“舅舅说得对,汪兄弟帮老田他们离开湖南,又引荐堵军门招安我们这些贼寇,等于救了二十万兄弟的性命,这份人情不亚于生擒程九伯那恶贼!” 为李自成报仇是大事,但终归是过去的事情,还不至于让李过等人如此看重汪克凡。但对几乎陷入绝境的农民军来说,能够顺利会师,并且顺利招安归顺,李过、高一功等将领都得以封侯封爵,才是关乎全军命运的生死大事。 而在这一系列事件中,汪克凡纵横捭阖,渡险如夷,表现的异常惊艳,事后议论起来,田见秀、袁宗第等人都很是佩服他的眼光手段,而且能文能武,在所见的明军将领中极为罕见。 李过听他们转述,也感觉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这样的人早晚都会冒头,李过生出了笼络之意,才把高氏请了出来。 高氏仍然拉着汪克凡的手,笑吟吟地说道:“汪兄弟,我们早把你看成一家人,想和你再亲近些。” 汪克凡心中一跳,农民军里最喜欢收义子,无论是李自成,还是张献忠,包括他们手下的高级将领,都收了一大堆干儿子……高氏该不是打算收自己当义子吧? 这可不行!他很想和农民军保持亲密的关系,但还要在南明体系里混下去,高氏到底是贼寇出身,还是李自成的皇后,拜她为义母,就等于宣布和士绅阶层彻底决裂了。 “我也愿意与老夫人亲近,早把老夫人看成自家长辈,就和家严家慈一般无二。”他把自己的父母搬了出来,我父母都健在,可不能当别人的儿子。 高氏却早有准备,事先打听过他的家庭情况,和汪克凡又唠起了家常,先是向汪克凡保证,他的父亲汪睿绝没有投降大顺军,现在也肯定还在人世,又聊到汪克凡的母亲刘氏,妻子傅诗华…… “那傅小姐是大家闺秀,正是汪兄弟的良配,你们二人天造姻缘,可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她突然话锋一转:“不过男人大丈夫嘛,谁不是三妻四妾,汪将军长年征战在外,身边也该有个女人照看。” 汪克凡的眉毛渐渐竖了起来,高氏是什么意思? “我有两个义女,今年都是十八岁,不敢和傅小姐的人才相貌相比,但也都是通情达理的好姑娘,今天就请汪兄弟选上一个,收到房中。” 高氏笑呵呵地,拍了拍汪克凡的手背:“汪兄弟要是愿意的话,以后见了老身,就得叫声干娘喽……” 第二十八章 小老虎抢亲 愿意?不愿意? 当然愿意! 这两个女子是高氏的义女,和亲生女儿就完全不同,如果恶意揣度一下,也许就是昨天晚上刚收的义女,就是为了抬高这两个女子的身价,好送给自己当小妾。 小妾不是正妻,对于士大夫来说,选个烟花女子纳妾非但不会遭到攻讦,反而是一桩风流雅事,汪克凡娶个女贼寇为妾,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也不会带来多少麻烦。 麻烦不多,好处却不少。 高氏是李自成的遗孀,在忠贞营里地位超然,上至田见秀、袁宗第等将领,下至普通一兵,都对高氏极其尊重,娶了这个小妾,就和整个忠贞营做了干亲戚。 更重要的是李过和高一功。 李过是忠贞营的首领,手中直接掌握着忠贞营一半以上的兵力,其次就是高一功,部下也有三四万人马,实力仅次于李过,他们两人一个是高氏的亲侄子,一个是高氏的亲弟弟,和他们保持亲密的关系,恭义营就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这是一桩政治婚姻,与感情无关,汪克凡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了。 “多谢干娘美意,请受小婿大礼!” 他说着话就要跪下磕头,高氏连忙扶住了他。 “莫急,莫急!一说娶媳妇,看把这孩子高兴的,两个丫头你到底选哪个,还没说好呢!” 李过和高一功哈哈大笑,汪克凡略略有些尴尬。 他并不是急se,而是根本不在乎,只要大差不差不是母夜叉,肯定不会挑三拣四。但是,这个话还没法解释,干脆将错就错,继续急se。 “不用挑了,请干娘做主就是,小婿绝无二话!” “那怎么行?咱们军中事多,没法三媒六聘反复相看,干脆就直接见个面,互相看看,也落个两厢情愿。” 她吩咐一声,命人唤出了两名年轻女子,又笑着说道:“这两个丫头一个叫润娘,一个叫泠娘,都是老身的心肝宝贝。可只许你带走一个啊,另一个还得留在我身边,招个上门女婿给老身养老送终。” 汪克凡连称不敢,心里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了,把高氏给吓住了。 在李过和高一功催促声中,他抬眼仔细打量这两个女子,毕竟以后要在一起相处多年,既然可以选择,总要选个看着顺眼一点的。 旁边的高一功凑到李过耳边,低声嘀咕:“你看这小子的眼神,跟带着钩子一样,专往俩丫头的胸口屁股上瞄,不是个善茬呀!” 李过也对他咬耳朵:“舅舅有所不知,凡是se鬼的眼神都是这样,女人穿的衣服再厚,在他眼里也是光肚肚……” “去,有你这么说话的么?润娘和泠娘可都算你的干妹妹!” “我不就说这个理么,哎,最好选着润娘,要不还麻烦……” 他两个嘀嘀咕咕,汪克凡却已经选好了。 高氏明显jing心挑选过,两个女子的相貌都还不错。 李泠娘是典型北方女子的体态相貌,圆脸盘,身材高挑丰腴,两条粗粗黑黑的眉毛,眼睛像婴儿般漆黑闪亮,一身女兵的戎装打扮,洋溢着一股英武飒爽之气。 李润娘则是北人南相,虽然也是一身女兵的戎装,却太过柔媚,反而有些制服诱惑的味道。如果放在后世,她肯定会被大家称作美女,但用这个年代的审美观来看,却有些狐媚之相,只能算作中上姿se。 就是她了! “启禀干娘,小婿更中意些润娘。”汪克凡没打算让自己的老婆打仗,制服诱惑一下倒可以接受。 “噢,好呀!我还怕汪兄弟看不上这两个乡下丫头……”高氏挥手命那两个女子退下,又笑道:“哎,看我这张嘴,还叫你汪兄弟呢!” 推金山,倒玉柱,汪克凡行大礼叩拜高氏,再向高一功和李过分别行礼,算认下了这门亲事…… 军中一切从简,高氏和高一功做主,当晚就留汪克凡住在营中,典礼cao办,成亲圆房。 第二天中午,汪克凡带着新妇李润娘,辞别高氏等人,返回崇阳。 出了松滋县,一路向东南方向前行,跟着他们一起的,除了汪克凡的亲兵之外,还有李润娘带着的二十名女兵。 这二十名女兵都是骑兵,高氏送的这份嫁妆可不薄,汪克凡一路上看着,她们骑马都很娴熟,起码比恭义营的骑兵强了不少。 当然,女人的体质在这搁着,汪克凡没打算让她们冲锋陷阵。 突然身后马蹄如雷,一股烟尘远远而来,声势惊人。汪克凡一愣,连忙命手下亲兵列长枪阵阵,又让李润娘带着女兵稍稍回退,以防万一。 那追兵来得好快,转眼就到了跟前,领头的是个年轻小将,一直冲到长枪阵前十几步才猛然勒住坐骑,胯下战马喺溜溜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哪个是汪克凡?”那小将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两分稚气,此刻却满脸怒se,大声喝问。 “我就是,你是谁?” “我叫李来亨……,你,你是不是娶了我姐姐?” “噢,原来你就是小老虎!”汪克凡略略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这么年轻,简直像个半大的孩子。 李来亨,李过的义子,外号“小老虎”,此人虽然年轻,却骁勇善战,颇有将帅之才。 “你快点说,是不是娶了我姐姐?”李来亨却又急又怒,不停催促。 “是啊,怎么了?”汪克凡莫名其妙。 “我杀了你!”李来亨怒不可遏,拔出斩马刀就要冲上来,汪克凡的亲兵立刻举起长枪,挡住了他。 眼看就是一场火并,李来亨却突然变了脸se,手中的钢刀颓然垂下。 “你……,你是我们李家的恩人,我不能杀你。”他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泪光,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求求你了,把我姐姐还给我吧!” “为什么?”汪克凡更加奇怪。 “我,我喜欢我姐姐……”李来亨低下了头。 汪克凡全明白了。干姐姐、干弟弟闹出了姐弟恋,看李来亨的样子,八成还是单相思,这件事真的有点麻烦。 “别的我都能答应你,这件事不行。你姐姐既然嫁了我,就是我的女人,别人不能动……” 他刚说到一半,身后却传来李润娘的声音。 “小老虎,你个傻老虎,快回老营去,你的泠娘姐姐等着你呢!” 李泠娘才是李来亨的心上人,李来亨这几天出征在外,李润娘成亲的消息传到他那里,不知道怎么变成李泠娘,他立刻带着兵马追了过来,想把李泠娘抢回去。 “什么?” 李来亨抬头一看,发现对面竟然是李润娘,眨巴了两下眼睛,就明白自己搞错了,当场闹了个大红脸,腾的一下跳了起来:“汪大哥,润娘姐姐,我给你们赔罪了……我走了,我走了,回头再说!” 来得快,去得更快,不等汪克凡说什么,他飞身上马低头就走,一股烟尘滚滚而去,带着手下转眼就不见了。 ; 第二十九章 天下再无可守之城! 汪克凡回到崇阳后,把李润娘安顿下来,然后着手整顿兵马,准备进攻蒲圻。他手下兵少,不能留太多部队看家,就把汪晟从通城调了回来,通城那里只剩下少量青壮团练,基本就是在唱空城计。 崇阳却是根本所在,无论如何都要留一支正规军把守,不但是为了防备清军,更多是为了防备湖南来的明军。 何腾蛟手下的明军良莠不齐,除了郝摇旗和王进才之外,大多是驻守各个州府的地方部队,战斗力很差,祸害老百姓却都是一把好手。 好在崇阳位置较偏,远离岳州府到武昌府的大路,不会有太多乱兵sao扰。汪克凡便留下谭啸的两哨人马把守崇阳,再加上孟宝手下的上千青壮,还有反复修缮的坚固城防,哪怕突然遭到大军进攻,也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谭啸粗中有细,有时候比周国栋更靠谱。 汪晟一到崇阳,汪克凡就带着他出城直奔龙窖山,说是要让他见识一下最新的秘密武器…… …… 崇阳以南四十里,龙窖山南麓。 呈现在汪晟面前的是一座平常的苗寨,要说有什么特异之处,就是这座苗寨依山而建,用山石修筑的寨墙非常坚固,甚至不亚于崇阳县的城墙。 另外还有一点特别的,这座寨子里没有寨民。一问汪克凡才知道,这座苗寨早就废弃了,后来被一伙山贼当做巢穴,前些ri子刚刚被恭义营剿灭。 寨墙建在山谷入口的咽喉处,总长只有几十米,却高大崚嶒,占尽地势,看上去似乎坚不可摧。寨墙前几十米却赫然挖开了一个大洞,下面好像是一条地道,背着泥土沙石的矿徒们鱼贯进出,似乎还在继续挖掘。 这些矿徒大概有两百来人,都是被吕仁青淘汰的矿徒,他们在矿山上干了半辈子,虽然没有达到恭义营征兵的标准,打洞挖土却都是一把好手。 “云台,这是做什么?”汪晟看不明白。 “我发明了一种新的攻城战术,今天要做最后的试验。”汪克凡显得很兴奋,好像一个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小孩。 发明?试验?这些词听着好古怪,不过汪晟对此已经习惯了,但反而更糊涂了。 他从军以来苦读兵书,又亲身参加了崇阳守城战,对攻守城池的战术已经很熟悉,却看不出眼前这地道有什么特别。 挖掘地道,是攻城战里很常见的方法,但工程量极大,还很容易遭到守军的反破坏。 把地道挖到城墙下相对简单,但要彻底挖塌城墙,就得在城墙下面掏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并保证过程中不能出现塌方,挖好的空洞要用立木支撑,还要拓宽地道运送大量的泥土,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干完的。 这么长的时间,就给了守军从容反击的余地,比如反向挖掘地道并向里面灌水,就能轻易破解这种战术。 汪晟面前的这条地道并不宽大,从运送的土石来看,想要挖塌寨墙,最少还得一个月的时间,这算哪门子新战术? “三哥稍安勿躁,再等等看。” 汪克凡笑眯眯的不多解释,汪晟xing子沉稳,也不再多问,就跟着他一起等着。 终于,矿徒们停了下来,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地道里钻了出来,对后面的矿徒叫道:“可以了,不用再挖了!” 捻子,汪晟认得他,最先跟着吕仁青,后来被汪克凡调到身边,每天在城外叮里哐啷的炸土堆,不知道在干什么,崇阳城里的百姓军民都说他是个半傻子,二疯子,脑袋不太灵光。 “汪将军,汪三将军,已经准备好了。” “好,开始吧。” 随着汪克凡一声令下,十几名矿徒喊着号子,抬着一口厚实的棺材进了地道,汪晟看得清楚,那棺材不但厚实异常,四周好像还专门加工过,看那沉甸甸的样子,里面肯定装满了什么东西。 他更糊涂了,汪克凡唱的是哪一出? 捻子又钻进了地道,汪克凡却命众人后退,拉着汪晟直退了三四百步,然后又停下来。 捻子远远的又冒了出来,撒腿就向这边跑,在他身后,似乎有烟雾火光在地道里闪动。 这是干什么?捻子鼓捣火药汪晟也知道,但从来都是炸些土包石块,难道还能炸坏这座坚固的寨墙? “轰隆——!” 突然一声巨响,石破天惊! 前方腾起一片巨大的烟雾,坚固的寨墙犹如垮掉的积木,突然坍塌下去,无数的细小碎石飞上天空,又如同下雨般落了下来。等到烟雾渐渐散去,原来完整的寨墙霍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众人无不目瞪口呆,就连捻子也不顾危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自己一手造成的杰作。汪晟和士兵矿徒们更是像傻了一样呆呆站着,好半天都没有动一动,没有一个人说话。 汪克凡却满意地点了点头,因为担心威力不够,他有意加大了火药的剂量,结果一次成功,爆炸的效果非常好。 火药,才是对付城墙的最佳手段,虽然黑火药的威力有限,但利用现代的化学物理知识,使大量的火药充分燃烧,同一时间发生爆炸,并将所有能量集中在一个方向释放,足够破坏普通的城墙。 古代人之所以没有掌握这种技术,主要是因为缺乏科学知识,没有充分发挥爆炸的威力,这场爆炸也完全超过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在冷兵器战争中,大多数战斗都是围绕攻城战和守城战展开的,除了实力相当或者迫不得已,实力较弱的一方都会有意避免野战,而是依托城池进行坚守。 这也是弱势一方最佳的选择,因为缺乏有效的攻城手段,攻城战往往会持续很长时间,并由此衍生出各种各样的战术。 有了攻破城墙的秘密武器,恭义营就有了安身立命的看家绝招! “轰”的一声,汪克凡身后的亲兵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一起冲了上去,七手八脚把捻子抬起来扔上了天空,一次又一次,兴奋不已。 矿徒们,士兵们,所有人都在向捻子欢呼,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了,这种可怕的能力是一种强大的武器,而且这种武器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汪晟楞了好半晌,终于喃喃说道:“此术一出,天下再无可守之城!” ; 第三十章 四将争功 “三哥言重了。”汪克凡笑着摆了摆手。 汪晟第一次看到火药的威力,心情激荡之下,称赞的有些过头可以理解,但自己必须保持冷静…… 中国人发明了火药,但一直没有充分发挥它的威力,所以城墙始终是最可靠的防御工事,在古代战争中,围绕城墙的攻防战几乎发展到了极致,各种各样的攻防器械和攻守战术令人眼花缭乱,但总的来说,守城一方占据着绝对优势。 比如当年李自成百万大军围攻开封,前后多次猛攻,却屡屡受挫在城墙之下,最后引黄河水淹开封,才终于破城……如果不是黄河饱含泥沙,多年沉积造成了特殊的悬河地形,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攻克开封。 又比如江yin抗清的百姓,只凭借民间的粗陋武器,面对清军数万人马足足坚守了八十多天,最后清军调来红衣大炮,才轰开城墙打破城池。 满清入关之后,beijing、南京、大同、西安……都是主动向清军投降,满清兵不血刃占领了这些重要的坚城,才能迅速占领了大半个中国。如果李自成能够坚守beijing、大同和西安,又或者明军能够坚守南京和武昌,满清想要打到长江以南,最少得多花两年时间。 在明朝末年,想要攻破beijing、南京这种坚城,只有长期围困这一条途径,一围就是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围的城内弹尽粮绝,最后不战而降,除此之外,别无良策。 (多说一句,扬州之战就比较特别……史可法坚守扬州,正好碰上了孔有德的天佑兵,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炮战,孔有德的大炮是明军的好几倍,而且火力猛,威力大,扬州的城墙还是不够坚固,最后城破身死。但如果换成南京的话,孔有德的红衣大炮也是干瞪眼。) 两百多年后的太平天国起义中,洪秀全的太平军横扫长江以南,一时间所向无敌,这固然是因为当时的清军已经腐朽不堪,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太平军掌握了用棺材炸城墙的技术,从广西一路炸到南京,几乎无坚不摧! 但是,汪克凡的理科知识水平有限,只能指出一个大概的方向,恭义营的爆破技术还有待提高。 黑火药终归不是威力巨大的tnt,以恭义营现在的爆破技术,炸开县城的城墙没有问题,对坚固的府城就未必奏效,像武昌府的城墙就又高又厚,一棺材黑火药最多炸坏城墙一角,而如果碰上beijing、南京那种超级城墙,更和挠痒痒差不多。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项了不起的创举! 在恭义营将来的战斗中,所有的县城,包括部分府城都不再是坚固的堡垒,不需要长时间打造攻城器械,不需要付出大量的牺牲去蚁附攻城,就像给八路军配备了榴弹炮,再也不怕鬼子的炮楼据点。 “此术切莫轻易泄露,否则后患无穷!”汪晟的语气异常郑重。 汪克凡不由得一怔。 用棺材炸城墙,虽然用到了很多现代的理科知识,但如果有心人比葫芦画瓢,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也非常容易模仿,如果不加控制,很容易泄露出去。 按照汪克凡本来的计划,他准备拿蒲圻当做第一个试验品,在攻城战中使用黑火药……但是这样一来,友军肯定会发现这个秘密,一旦传开之后,其他部队肯定都来找自己帮忙,帮,还是不帮? 不帮忙的话,于情于理说不过去,肯定要得罪人,而且是大大的得罪人,比如李过他们求到自己头上,汪克凡真的不知道怎么拒绝。 帮忙的话,早晚都会泄露秘密,清军早晚也会掌握这种爆破技术……如今清军正处于攻势,对他们无疑是如虎添翼,而对处于守势的明军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更重要的是,一旦这种爆破技术被曝光,必然会出现对应的防御方法,恭义营也就失去了看家的独门绝技! “三哥说的不错,一定要谨慎处理!” 汪克凡紧皱着眉头,陷入沉思。这件事非常棘手,就像做贼偷来了一堆宝贝,家财万贯却不敢露白。 收拾回城的路上,汪克凡一直在苦苦思索,突然,他的眼前一亮…… 回到城中,他立刻吩咐京良:“去,去把花医官找来。” …… 隆武元年秋,明军在湖广发起了全面反攻。 刚刚归顺的忠贞营率先发动,以李过、高一功、田见秀、袁宗第、刘体纯等九营会攻荆州,填壕搭梯,扎棚挖窑,百计攻打 。 镇守荆州的清军副总兵名叫郑四维,原来是大顺军一员裨将,武昌战役的时候杀害上官向清军投降,和忠贞营之间有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所以据城死守,拼命抵抗,并一再向湖广总督佟养和求援。 佟养和手里无兵可派,况且武昌府的形势也越来越危急,只好向清廷求援,一月之间连发六道告急文书…… 与此同时,何腾蛟在长沙誓师伐清,随即北上湘yin,传檄湖南各地官军向岳州集结,并命卢鼎、王进才、马蛟麟等部为前军,会同马进忠、汪克凡所部直出岳州,攻打临湘、蒲圻、咸宁等县,为大军北上扫清障碍。 前军诸将中以卢鼎为首,他原来是左良玉麾下的监纪副总兵,对大明朝廷很忠诚,左良玉“清君侧”的时候他没有参加叛乱,而是主动脱离左部南下长沙……,因为根正苗红,立场坚定,深受何腾蛟的信任。 卢鼎到达岳州之后,留马蛟麟镇守巴陵府城,自己率领马进忠、王进才,以及水师黑运昌所部攻打临湘,盘踞在临湘的水匪宋江不战而逃,明军轻易取胜。 宋江的水军被黑运昌击败,走投无路之下,只好逃往蒲圻投靠清军,清军正嫌兵力不足,倒没有嫌弃这伙水匪,直接纳入麾下帮助守城。 卢鼎在临湘略作休整后,随即率部兵进蒲圻,半路上碰到了前来支援的汪克凡。 卢鼎手下是正牌官军,汪克凡算是地方部队,马进忠是典型的倒戈将军,王进才则是刚刚招安的农民军,这四支部队凑在一起,怎么看都像一群乌合之众,互相之间谁也不服谁。 好在蒲圻的清军只有两三千人,算上城中的百姓青壮,刚刚投奔的水匪宋江……最多也就是六七千人,无论如何都不是官军的对手,众将都确信会轻易取胜,互相之间就有了争功的念头。 “咱们四家一起攻打蒲圻,本将想和诸位赌赛一回,看看谁的兵马最强!”马进忠率先挑衅,他早看着卢鼎不顺眼。 “好,四家兵马各打一门,谁先破城谁就是头功!”王进才毫不示弱,他手下都是大顺军将士,战斗力强,兵力也多,正想立个功劳给何腾蛟看看。 “这个,既然诸位有此雅兴,不妨再加个添头。”卢鼎不愿在这两个贼寇面前落了面子,不但接下了挑战,还继续加注:“我有一匹西域宝马,不敢说ri行千里,也是难得的良驹,谁能首先攻破蒲圻,这匹宝马就赠给他!” “我有一副金漆山文甲,乃应天府名家巧匠所制,价值五百金,给诸位助个兴!”王进才的山文甲价值五百两银子,众人不禁纷纷咋舌,这副铠甲比卢鼎的宝马还要珍贵。 “啪”的一声,马进忠把佩刀拍在了大案上。 “我这把是乌兹宝刀,和你们赌了!”乌兹宝刀,就是大马士革刀,在这个年代是极为珍贵的武器。 这三个人互相顶牛,气势上谁都不弱,只剩下汪克凡还没说话,大家的目光一起集中到他的身上。 “汪守备,你手下兵最少,就不用赌了。”马进忠倒好心,劝他不要赌。 “哎——,难得各位这么好兴致,我也凑个趣吧。”汪克凡从怀里摸出一支短柄火铳,放在了大案上。 年初的时候,汪克凡从广东采购了一百五十支西洋火铳,顺便买了一支短柄火铳。他虽然一直在努力锻炼,但和这个年代的武将大侠比起来,武艺还是差的太远,带这柄火铳是为了防身。 这支短柄火铳的价格要低一些,但也是少见的稀罕玩意,模样又十分jing巧,几位将领都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赌注。王进才等人心里还暗自得意,这姓汪的明显输定了,还拿出一支漂亮的西洋火铳,八成要便宜了自己。 汪克凡也在暗自盘算,一匹好马,一身铠甲,一把好刀,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这哥几个真是贴心…… 第三十一章 五雷正法 兵法云:十则围之。 蒲圻的清军不足三千,而且都是徐勇手下的绿营,一个真鞑子也没有,前来进攻的明军却足有五万多人,光王进才手下就有三万人马,所以也不搞什么围城必阙,上来就把蒲圻包围得水泄不通,要彻底歼灭城中的这股清军。 卢鼎攻西门,王进才攻北门,马进忠攻南门,汪克凡攻东门,明军四将各打一门。不过在攻城之前,还是按照惯例射书招降,城中的清军守将却颇为嚣张,一面在城墙上摆出严防死守的架势,一面又派出使者缒城而下,送来书信,竟然反过来要招降明军。 这使者只是个无辜的百姓,被气得半死的卢鼎当场斩首,只待城破之后,再把那清军守将碎尸万段……汪克凡没有大喊大叫,仍然保持着冷静,但也感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 蒲圻城中的清军为什么如此嚣张,他们的自信又是从哪里来的?几个月前,他们还是屡战屡败的明军,为什么摇身一变就胆气倍增,面对十几倍的明军也敢于负隅顽抗? 说到底,还是满清战无不胜的神话在作怪! 蒲圻城中的清军虽然人少,却打着死守待援的主意,坚信只要坚持下去,只要八旗劲旅一到,就能轻易打败明军,为他们解围。 与之相反,明军对八旗兵却非常畏惧,面对百战百胜的八旗兵,他们……不,他们根本没有面对八旗兵的勇气,哪怕是暴怒失态的卢鼎,也难以掩饰对八旗兵的深深忌惮。 战争,不仅是实力上的比拼,也是士气上的较量。强者对弱者会形成巨大的威压。只有打破这种巨大的压力,打破八旗劲旅战无不胜的神话,才能挡住满清席卷天下的脚步…… 卢鼎虽然暴怒失态,打起仗来却一板一眼,他老老实实的筑寨扎营,然后慢慢打造各种攻城器械。这也是必然的选择,湖南的官军打仗一向这么谨慎。卢鼎不敢下令让士卒们冒着箭矢蚁附强攻。下了命令也不会有人听。 马进忠也和他一样,耐心打造各种大型的攻城器械,虽然四将之间的赌注价值不菲,但要用数百名忠心耿耿的部下去换。就不划算了。 王进才却要主动的多,只造了些简易的木驴车和云梯,就发动了两次试探性进攻,对城中清军的斤两摸了个大概。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些绿营兵原来都是左良玉的部下,是大顺军多年的手下败将,王进才的部队碰上他们,不但不害怕,反而有一定的心理优势。 他手下的兵马最多。实力最强。又刚刚投靠何腾蛟,正是立功心切的时候,就打算强攻破城,抢下攻克蒲圻的头功。 汪克凡的恭义营却非常古怪,除了几架车桥之外。没有打造任何攻城器械,反而在东门外大兴土木,挖沟筑墙,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卢鼎、王进才和马进忠听说后非常奇怪,不约而同,一起前去查看。 东门外,赫然伫立着一座坚固的营寨,墙高八尺,内外双壕,以卢鼎等人的眼光来看,这座营寨有些过于坚固,不知花了多大力气才筑成。 这倒也没什么,营寨修得坚固一点,起码不怕敌人出城袭扰。但奇怪的是,距离城墙大约三百步的地方,还有一条长长的壕沟,壕沟后面又修筑了几座小型的土寨。 这是做什么? 深沟坚垒,也是攻城中常用的法子,如果碰上了难以攻克的坚城,除了长期围困没有别的好办法,就会采用这种战术。但是,蒲圻不过是个小县城,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况且四将之间还有赌约,汪克凡这是认输了吗? 那几座土寨虽小,寨墙却修得意外的高,看不到里面的情形,隐隐却有嘈杂的声音传出来,似乎有人在里面忙碌。 “是不是在挖地道呢?”马进忠眼尖,看到有人从土寨里出来了,是一群担土背石的青壮。 “应该是。”王进才点了点头,这几座土寨离城墙这么近,几乎已经进了石砲的射程,八成是为了缩短地道的距离。 但是现在挖地道,还来得及吗? 众人不再多看,进了汪克凡的大营一问究竟,汪克凡却显得神神秘秘的。 “天机不可泄露。”他闪躲着不愿多说,却又似乎憋不住想要炫耀:“但我已有破城之法,三日内必奏奇功!诸位的宝刀良马,嗯,还有那副金漆山文甲,都准备好了没有?” “三日,给你三十日还差不多!”马进忠撇撇嘴:“不就是挖地道么?等你挖塌城墙,我们早在蒲圻城里喝酒了!” “汪守备既有妙计破城,我等拭目以待就是,走吧,走吧!”卢鼎有些不耐烦,催着众人向外走去。大家都是军中宿将,谁都不是好糊弄的三岁娃娃,这姓汪的明显在吹法螺,说大话,何必在这里耽误工夫。 王进才一心要抢功劳,患得患失就有些担心,一路上左顾右盼,想看出点门道来……无意之中,却发现中军帐后有一座木台,高出地面二尺有余,用布幔围裹得严严实实,隐隐还有诵经法器的声音。 “汪守备,你这大营中还做斋醮法事么?”他迈步就要过去查看,卢鼎和王进才一愣,也看到了那座木台。 汪克凡却神色一变,连忙抢上来挡在他们身前。 “诸位,请留步。”他支吾说道:“哦……,我军中有一人暴毙身亡,才请人做场法事,给他寻个归宿……超度亡灵,诸位还是不要打搅了。” 莫名其妙! 军营里哪天不死人?哪有这么折腾的。 正在这时,木台上的布幔被风吹起了一角。王进才等人往里一瞧,却看到一名三缕青须的羽衣方士,相貌仙风道骨,手执木剑法器,正在台上游走做法,口中还念念有词。 “今奉元始天尊之命,请动五雷元帅下界,助本使成就大功……有请东方木雷听令,有请南方火雷听令,有请西方山雷听令……” 滕腾腾,木台上突然绿火升腾,烟雾弥漫! 卢鼎等人都是一愣。 这,这哪里是超度亡灵,分明在请神做法! …… 王进才回到营中,心中仍然惴惴不安。 这个年代很少有无神论者,哪怕是孔圣儒家弟子,也大多相信世间自有神魔存在。(孔子有一句名言——“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并没有否定神仙鬼怪的存在,而是说儒家弟子应该遵循正道,对神仙鬼怪敬而远之。) 读书人尚且如此,对于普通百姓和武人来说,不信鬼神之说的更是寥寥无几。王进才贼寇出身,戎马半生,杀人无数,对神仙鬼怪反而更加敬畏,今天在汪克凡营中,“无意中”见到那方士法力高强,手段莫测,心中的震惊难以名状。 那方士请的是五雷元帅,修炼的必然是五雷正法之术! 五雷正法之术,乃道家无上秘技,据说一旦施展出来,天地为之变色,五岳为之折腰,雷霆万钧,天翻地覆……只是这法术太过霸道刚强,自古就没有几个人修炼成功,看那方士年纪轻轻,修为又怎会如此深厚? 不对! 王进才突然明白了,修为高深之人,自有驻颜之术,哪怕是三五百岁的活神仙,也往往面如少年,那方士的面容更是宛若处子,正是得道高人的相貌。 他请神做法要干什么?难道说,他要施法助汪克凡破城? 王进才越想越不对劲,他一心要夺下攻占蒲圻的首功,在何腾蛟面前争个面子……但是,汪克凡如果有异人相助,这份功劳倒真可能被他抢去! 他再也坐不住了,吩咐手下去恭义营打探,探探那方士的底细。 时间不长,手下人6续回来报告,说是恭义营消息藏的甚紧,但军中确实早有传言,汪克凡请到了一位得道高人,是崇阳颇有名望的方士大家。 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谁都不知道这方士的来历,好像几个月前才到了崇阳,主持斋醮祭神,超度战死亡灵,在百姓中声望极高,连崇阳县令许秉中都对他颇为敬重…… “是了,就是如此了!” 王进才咬着腮帮子琢磨了一会,突然站起来喝道:“传我的将令,让弟兄们饱餐战饭,休息一下,一个时辰后开始攻城!” 拼了,汪克凡既然高人相助,王进才哪怕拼着多死几百条人命,也要抢下这份功劳。 …… 万里长江,水波浩淼。 这个年代没有水电站,提灌站,长江的水量要比后世大得多,万里长江是指长度,但到了长江下流,江水的宽度也令人咋舌。 这是一条天然的黄金水道,自南京到武昌畅通无阻,可以行驶千料以上的大船,只是一路逆流而上,最少要二十多天。 九江附近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船队,所有船只都是满载,吃水线没在江水中,船上打着满清水师的旗号,甲板上密密麻麻都是清军。居中的帅舟上,一面龙旗迎风飘扬,说明领军的将领是一位身份贵重的贝勒。 勒克德浑,满清平南大将军,率八旗劲旅前来救援湖广。 第三十二章 本尊只是顺应天意 勒克德浑,是努*尔哈赤的第四代子孙,因为他的爷爷代善是努*尔哈赤的长子,所以在爱新觉罗家族中辈分很低,哪怕年仅七岁的小皇帝顺治,算起来也是他的堂叔。 在爱新觉罗家族第三代和第四代中,勒克德浑是少有的青年才俊,自幼就被誉为未来的将帅之才,因而深受皇太极的喜爱。皇太极死后,满清高层爆发了激烈的政治斗争,因为和多尔衮走得太近,勒克德浑被贬为庶民。(他的哥哥更惨,被代善直接处死。) 多尔衮虽然没有当上皇帝,却在政治斗争中不断取得胜利,逐步成为满清的实际统治者,掌握大权之后,不但恢复了勒克德浑的皇室贵族身份,还册封他为多罗贝勒,恩宠有加。 1645年夏,清军攻占南京,弘光政权灭亡,当年九月,多铎率大军班师回朝,二十六岁的勒克德浑被任命为平南大将军,接替南京防务,成为清军在江南地区的最高统帅。 勒克德浑虽然年轻,军事天赋却不低,如果说阿济格打仗的特点是“猛”,勒克德浑的特点就是“狠”。在他指挥的战斗中,没有一步十算,令人眼花缭乱的计谋,但只要出兵就必打对手的腰眼要害,攻其所必救,全力连续猛击,直至对方崩溃。 因为性格脾气相近,勒克德浑在部下诸多的将领中,最欣赏博尔辉。 在他看来,博尔辉就是老一代八旗兵的完美代表,冷血,嗜杀,凶狠,而且冷静,多年的军旅生涯又累积了足够的经验。足以担任独当一面的大将…… …… 蒲圻北门,明军正在舍生忘死地攻城。 王进才的部下都是大顺军出身,和左良玉的部下打了十几年仗,你死我活,恩恩怨怨,双方早就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虽然大家现在的身份都变了,贼寇变成了官军。官军变成了鞑子。但互相之间的仇恨永远不会化解。 “跟我上,弄死这些忘了祖宗的怂玩意!” 一员明将身先士卒,亲手抬着云梯直扑城墙,在他身后。紧紧跟着近千名明军,像一股潮水奔涌向前。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不断有士兵被擂木落石砸倒,但更多的明军冲了上来,把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头,然后手举盾牌,沿梯而上。 “啪,啪,啪啪!” 城上的狼牙拍带着风声。像一柄柄巨大的铁铲拍在了云梯上。随着一声声惨呼,明军士兵掉下城去,几架云梯都被拍成了两截,断裂摔在城墙下。 那员明将却身手过人,也不用盾牌护身。只在口中咬着一口单刀,两手扶着云梯脚下用力,几个窜跳就到了垛口下……突然耳后响起一阵巨大的风声,那明将一声大喝身子倒翻,间不容发地避过了狼牙拍,两腿在垛口一撑已经上了城头,身下那云梯被拍成了几截碎片,扑啦啦掉了下去。 刀光挥舞,怒喝连连,那明将面对七八名绿营兵却越战越勇,把他们逼得连连后退,城下的明军抓紧时间,又搭起了几架云梯拼命向上爬。 “破城!破城!” 城下的数百名明军士气大振,越来越多的云梯搭上了城头,城墙上挂满了一串串明军,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串串蚂蚁。 王进才连忙传令,命后续部队上前支援,现在正是破城的关键时刻,只要能击溃城头清军的反扑,这一仗就算胜了。 “踏踏踏踏……”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不祥的马蹄声。 一队清军骑兵突然出现在城头上,顶盔掼甲,手执长矛,放开四蹄向前猛冲。城墙上马道狭窄,只能容两骑并行,这队清军骑兵便两骑一排,前后相连,紧紧挨在一起冲锋……见人就撞,长矛乱刺,不管对方是明军还是清军都毫不停顿,始终维持着高速的冲击力。 清军用的是蒙古马,体重都在五百斤到七百斤以上,再加上马上骑兵的体重,整队骑兵一起冲锋,其冲击力远非人力可挡。 上城的明军都是轻装薄甲,手里也没有长武器,面对高速冲来的骑兵,根本没有反击的能力,那员明将奋然举刀上前,被战马横着轻轻一撞,就倒栽葱摔下了城墙。 转眼间城头上肃然一空,上城的明军非死即伤,大部分都被撞下了城墙。在骑兵的后面,又有一队清军步兵冲了上来,砍杀城墙上残余的明军,推倒架在城头的云梯,眼看就要把明军这次进攻打退……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紧接着,大地跟着晃了两晃,城墙上的碎石噼里啪啦掉了下来,正在厮杀的清军和明军都没有准备,手里还举着武器,却一屁股坐在了城墙上。 刚才还在耀武扬威骑兵也没有防备,胯下的战马突然受惊,在狭窄的马道上乱冲乱撞,互相挤着一起摔下了城墙,硕大的战马嘶叫着从天而降,接二连三重重砸在地上。 没人厮杀。 好半天都没人厮杀,无论清军还是明军,此刻都忘记了近在咫尺的敌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地震!肯定是地震! 大家终于反应过来了,地震过去了就没事,接着打!城上城下又响起了兵器碰撞和惨叫声。 王进才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心,这个动静,真的是地震么?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传令手下接着冲城,清军的骑兵已经废了,现在正是破城的好机会。 又一队明军冲了上去,离着城墙还有百十步,却见城头上一阵大乱,清军们突然不战自溃,转身向城下逃去,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破城了,真的破城了!快逃命吧……”远远还能听到他们的喊声。 王进才重重一拳砸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坏了,肯定是有人先破城了! 想起刚才那声巨响,还有那莫名其妙的地震,王进才的脑子里突然闪出了一个词——五雷正法! …… 战场已经打扫干净,但是东门城墙上却有一个巨大的豁口,仍然让人觉得触目惊心,卢鼎、王进才和马进忠,站在那里傻傻地看着,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眼前的景象绝对不是人力能够造成的,只有五雷正法能够解释。 曾经完整连贯的城墙变成了两截,豁口足有两丈多宽,中间是一大堆碎石和泥土,周围没有尸体和血迹,也没有任何厮杀搏斗的痕迹,说明清军当时已经被五雷正法炸晕了,根本就没有组织二次抵抗。 这不奇怪。 如果换成自己,王进才也相信自己不敢抵抗。 “汪守备,能否请花天师他老人家一见?”王进才的声音有点打颤。 他已经听说了,这位花天师是唐初李靖的徒弟,一直游戏人间,今年已经整整一千岁,看到鞑子残暴愤然出手,借着师父托塔天王的面子,请来了看守南天门的巨灵神,用黄金杵只一击,就把蒲圻的城墙砸了个稀巴烂…… 汪克凡带着他们来到了营中,登木台见到了花晓月。 “几位将军都是忠勉之士,今日一见,甚是有缘。” 花晓月不起身,不抬眼,自顾低头写着一篇青词,满脸悲悯之色。卢鼎等人被他(她)的气势一压,竟然只是诺诺连声,不敢多说什么,打搅了这位老神仙。 转眼间青词写就,用黄纸束腰焚化,花晓月游走吟诵,发道家步虚声,如邀仙人下凡,如欲乘风归去。王进才和马进忠都是诚惶诚恐,俯首抱拳,卢鼎虽然不信这个,但也端正站在一旁,没有任何不敬的神色。 “天师有通天彻地之能,请怜悯百姓,再取了鞑子的武昌城……” 王进才刚说到一半,花晓月就摇摇头,打断了他。 “今日之事非我所能,只是这些清军的报应……此等数典忘宗之辈,胡虏窃国却甘为爪牙,命中早有此劫,本尊只是顺应天意罢了,不可一再为之。”花晓月拒绝得非常干脆,然后一拂袍袖,竟然甩下众人,自己施施然地去了。 “哎,哎,花天师……,请稍等片刻!” 王进才连忙要追,却被汪克凡拦住了。 “王将军,莫要孟浪行事!这花天师虽在我营中,汪某却从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这是高人活神仙,人家要走,你连追的资格都没有。 “唉,这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怎么就走了呢?太可惜了,太可惜了!”王进才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只是想和活神仙套套交情。 卢鼎却犹豫说道:“今日花天师立了大功,不过,不过在军中做法终归不妥,闹不好就会引得军心浮动……” 马进忠立刻顶了回去。 “别扯淡了!输了就是输了,说那么多没用的干嘛?”他从腰间解下佩刀,递给汪克凡:“给你,老子吐口吐沫是个钉,绝不会擦干抹净就不认,这口刀姓汪了!” 汪克凡却不接,拿眼瞄着卢鼎和王进才:“哎,到底谁输谁赢,光咱们俩说了不算,还要看卢将军和王将军怎么说!” “那个,是你赢了……” 卢鼎和王进才虽然舍不得,也不得不点头,他们两个刚刚说到一半,外面突然冲进来一名斥候。 “报!满清鞑子从南京派来了援兵,大小战船上千条,已经过了黄州!” 第三十三章 佟努尔哈赤 那斥候禀报军情,听说满清大军足有好几万人,还是多罗贝勒勒克德浑领兵,卢、王、马三将都是勃然变色,惊慌失措。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满族人口不多,清军入关之后,真正的八旗兵也就十多万人,但是八旗兵勇绝天下,按照一般的兵力推演,大家都习惯以一当十,甚至当二十当三十的算法……几万八旗兵,就足以横扫大江南北,湖广这几十万官军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满清入关时,核心兵力大约2o多万,其中除了满八旗外,还包括蒙八旗、汉八旗、孔有德等三顺王续顺公,以及吴三桂的人马,入关后6续投降的汉军则被编为绿营,属于外围地方部队。) 阿济格和多铎兵马不足二十万,就把李自成的几十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再次一等的左良玉,坐拥八十万大军,却不敢和阿济格十万人马一战,如果满清又调来了好几万八旗劲旅,蒲圻这几万明军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但是不用怀疑了,既然是满清贝勒亲自领兵,这支援兵就绝不是一般的绿营兵,而是清军的主力部队,是勇绝天下的八旗劲旅! (在那些戏说类型的辫子戏里,贝勒都是领盒饭的npc,专门供主角打脸,但实际上贝勒还是很值钱的。尤其在清朝初年,贝勒不但身份贵重,而且手里的权力也很大,往往都担任各旗的旗主,军政一把抓,连皇帝都忌惮三分。) 卢鼎木呆呆的发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终于有了个主意。 “退兵吧!” 他这个主意立刻得到了王马二将的赞同。 “退兵,赶快退回岳州!蒲圻城池已破。绝不能守在这里等死!” “嗯,咱们孤军在前太危险了,要尽快与何军门的大军汇合……” 害怕,明军对八旗兵从骨子往外害怕。多铎下江南的时候,敢于抵抗的就是史可法等寥寥几支部队,大部分明军都是望风而逃,或者直接跪倒投降……卢王马三将还能想到逃跑。已经是大大的忠臣。 汪克凡实在看不过去。喝道:“怕什么?蒲圻离长江还有二百里呢,满清鞑子会飞过来么?” “那可不好说,鞑子都是骑兵马队,说到就到呀!”王进才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他当初跟着李自成退出陕西,一路跑了两三千里,始终无法摆脱八旗骑兵的追杀。 “哎——,勒克德浑远道而来,地形不熟,军情不明,他就是再凶悍,也不会轻易冒进二百余里,来打一个小小的蒲圻。”汪克凡气得没办法。王进才也是久经战阵的军中宿将。但碰上八旗精锐之后,勇气值和智力值都瞬间大幅度下降,连基本的战场判断能力都没有了。 “满清鞑子也是人,打仗也要补充粮草,搜集情报。进攻前也要整顿军马,制定作战方略,勒克德浑长途跋涉驰援湖广,肯定要去武昌府略做休整,不会来打蒲圻的……” 勒克德浑的人马在船上晃了二十多天,刚到湖广两眼一抹黑,就晕头晕脑地来打一座小小的县城,他要是真的这么莽撞骄狂,就是一个彻底的草包,倒好对付了。 经过汪克凡的一番安抚解说,卢鼎等人这才镇定下来,但仍然坚持一定要退兵。 “就算鞑子暂时不来,也不能再去撩拨他们,咸宁和嘉鱼都不要打了。”卢鼎宣布因为情况有变,此次北出岳州的作战方案彻底泡汤:“当下之计,还是退回岳州稳妥一些……” 马进忠和王进才也赞成退兵,既然放弃了原来的作战方案,留在蒲圻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好吧,几位将军既然坚持要走,那就退回岳州整顿备战吧。”汪克凡说道:“不过我提醒诸位一句,除了加固岳州城防之外,还要守好城陵矶,决不能放弃长江水道!” 城陵矶,位于岳州府以北临湘境内,是长江中流著名的良港,可以停靠千料以上的巨舟,转运摆渡大军。 长江自西向东奔流,在荆州府向南拐了个弯,到了洞庭湖北岸的岳州府又向北拐,和武昌府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也就是说,只要控制了岳州府以北的城陵矶,就等于掐断了武昌府到荆州府的水路,从而防止勒克德浑溯江而上,攻击忠贞营的侧翼…… 看卢鼎等人的样子,他们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既然大家都要走,汪克凡也打算撤回崇阳,大军压境,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卢鼎几个却又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云台,你手里的俘虏,能分给我们些么?” 和汪克凡的恭义营不同,其他的明军各部都没有职业辅兵,所有的士兵只要有铠甲武器,都能转化成战兵,部队需要搬运粮草辎重的时候,就靠征夫抓夫解决……由于汪克凡率先破城,清军的俘虏大多在他手中,大家都急着撤回岳州,就想要些俘虏帮着搬运辎重。 “可以,但是不能都给你们。”汪克凡有职业的辅兵长夫,从来不用俘虏运送辎重。 “啊,当然,云台自己也要留一些嘛。”王进才等人却理解错了。 “不,我自己一个不留。”汪克凡顿了一下:“我要杀掉所有的军官!” 嘶,卢鼎几人一愣,彼此之间对了对眼神,都是莫名其妙。 “云台,这么做不妥!”马进忠劝道:“你年纪轻轻的,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要是落个残忍好杀的名声,对你可没半点好处!” “没办法,必须要这样。”汪克凡冷冷说道:“我军攻城之前,已经对城内清军射书招降,他们既然敢于顽抗到底,就要承担这么做的后果……” 杀人立威! 汪克凡不是为了给自己立威,而是为了给恭义营立威——放下武器,宽大处理,顽抗到底。坚决消灭! 刚开始的时候,这么做反而会引起敌人更坚决的反抗,但只要坚持这个原则,只要“宽大处理”和“坚决消灭”都能得到贯彻执行,敌人慢慢就会接受这个原则,顽固的八旗兵不用说了,有些绿营兵就可能放弃抵抗。举手投降。 这一招是向满清学的。和满清残酷的屠城政策比起来,汪克凡已经仁慈得太多,他只杀军官,不杀士兵。更不杀无辜的百姓妇孺…… “好吧,以暴制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卢鼎点点头:“那就算我下的军令,杀掉所有把总以上的军官……” 他刚刚说到一半,汪克凡却打断了他。 “不,我说的是——所有的军官!” “什么意思?” “凡是什长以上,一律斩首!” 高级军官很重要,但基层军官更是一支部队的骨干,能够担任绿营的基层军官。都是非常忠诚的死硬分子。留着不杀怕他们捣乱,放了他们的话,却肯定会再次投靠绿营,再次拿起武器和明军作战。 和后世不一样,汪克凡没有先进的理论思想可以洗脑。也没有一支强大的政工干部队伍,也就是说,他没有改造俘虏的条件。 对普通的俘虏,可以有基本的人道主义,但总的来说,恭义营对上清军之后,不会再执行优待俘虏的政策! 众将分手的时候,汪克凡又特意提醒马进忠,一定要小心提防黑运昌…… 汪克凡回到恭义营,整顿兵马,准备撤离蒲圻,正在忙碌的时候,营中突然有一群人闹了起来! 来到跟前一看,原来是蒲圻的那支义兵,为首的正是老塾师苏伯鸣,这支义兵跟随恭义营收复蒲圻后,刚刚高兴了没两天,又突然听说明军要撤走,他们就闹着不愿离开家乡。 “汪将军,你们要走就走,我等都是蒲圻子弟,着实不愿再逃一次,就留在这里和鞑子拼了!”苏伯鸣须发皆张,激动异常,一双浑浊的眼睛中充满了血丝,隐隐有泪光闪动。 “拼了,拼了!” “苏师既然慷慨赴死,我等皆愿追随!” 蒲圻义兵中,很多骨干都是苏伯鸣的弟子,虽然战斗力还是不高,士气却很高,都高呼着要留在蒲圻。 “诸位,你们的心情我理解,谁都不愿放弃自己的家乡,任由鞑子蹂躏!”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从众人的脸庞上扫过,诚恳地说道:“但是今天,我还是要带你们走,你们也必须跟我走,绝不能留在蒲圻做无谓的牺牲……不过,我汪克凡向天起誓,一定会带你们再次夺回蒲圻!” …… 武昌府,满清湖广总督衙门。 “贝勒爷,老奴给您请安了!”佟养和一见勒克德浑,甩袖躬身就要跪下磕头。 “舅祖爷快请起来,您老人家的大礼,我可当不起。”勒克德浑连忙扶住了他。 他之所以称呼佟养和为舅祖爷,是因为他们两个的确有亲戚关系,佟养和的堂姐是努尔哈赤的原配夫人,而且是代善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勒克德浑的亲祖奶奶。 努尔哈赤发迹之前,是佟家的赘婿,在明朝万历年间的史料中,努尔哈赤都姓佟,他本人对此也不讳言,在与明朝交往时都自称——佟努尔哈赤,但是后来的清朝受汉族风俗影响,以为开国皇帝曾经入赘是件不光彩的事,所以清史里对此都含糊其词,加以避讳。 努尔哈赤的本姓是“觉罗”,发迹后不再用佟姓,才改成了爱新觉罗,“爱新”是满语,翻译成汉语是金子的意思,寓意他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后代,建立的政权也自称后金。 第三十四章 我和皇上是老熟人 佟养和不顾勒克德浑的劝阻,伏地不起,再三叩首请罪。 他虽然身为湖广总督,管的却不止湖广一个省,而是所谓的“总督八省军门”, 这八个省甚至包括云贵和两广,大部分都在南明的控制之下,佟养和的主要任务就是招抚这些地区。 弘光朝廷灭亡之后,多尔衮以为天下传檄可定,派洪承畴招抚东南地区,派佟养和招抚西南地区,但是佟养和在武昌府经营了半年多,别说八个省,连八个县都没搞定,因为没有完成任务,所以要向主子请罪。 “老奴竭尽全力,至今却寸功未建,实在是有负圣恩……”佟养和的心里也非常委屈,要不是清廷严厉推行剃发令,他的招安工作肯定要顺利得多。 “舅祖爷何必自责,南狗都是贱骨头,不狠狠打疼他们,不会老实的。”勒克德浑把他强掺了起来,又再三加以宽慰。他年纪虽轻,却代表着帝王皇家,又是清军在江南的最高统帅,有这个态度已经足够。 两人坐下说话,商议军情,勒克德浑说道:“听说那何腾蛟跳过长江,是个硬骨头的书生,倒没想到他胆色眼光也不错,竟敢率部反攻武昌,来捋我大清的虎须……不过请舅祖爷放心,两天后我就兵发长沙,抄了他的老窝!” “错了,错了!何腾蛟腐儒书蠹一只,不足为虑,真正为祸的还是李过!” 佟养和详细介绍湖广军情:“李过乃自成余孽,麾下贼寇十几万人,兵力甚盛,冲突荆、襄、辰、常之间,为祸不浅……” …… 汪克凡撤离蒲圻之前,也在考虑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他想到过清军会派来援兵,但勒克德浑来的这么快。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长江,长江水道太重要了! 勒克德浑逆流而上,也只花了二十来天,如果是6路行军,这个速度是不可想象的。在江南作战,长江水道就是一条大动脉,谁掌握了长江水道。谁就占尽了主动权。可以随意调动兵力,机动作战。 明军北出岳州,就是为了攻占嘉鱼和咸宁,控制长江水道。以掩护忠贞营的侧翼,随着卢鼎等部退回岳州,这个计划已经破产。 恭义营下一步怎么办? 如果往大里说,应该北出嘉鱼县,甚至渡过长江,彻底切断武昌府和荆州府之间的联系,但以恭义营这两三千人马,这么做无疑是螳臂挡车。 退而求其次,就是后退向岳州府靠近。在临湘一带切断长江水道。那么,城陵矶就成了明清两军必争的关键之处,城陵矶位于临湘县内,要守住城陵矶,就必须守住临湘。 形势已经很清楚了。恭义营要打一场临湘保卫战! 不要多,只要在临湘拖住清军十几天到二十天,李过的忠贞营就能攻克荆州,下一步无论是东进武昌府,还是北上襄阳府,勒克德浑都只能被动应付。 临湘虽小,却关系整个湖广战局,也关乎恭义营自己的命运。 如果李过的忠贞营被清军击败,清军就会趁势反攻,位置前突的崇阳首当其冲,肯定难以自保……卢鼎、马进忠、王进才他们都可以跑,汪克凡却不能逃跑。 况且他也不愿逃跑! 汪克凡穿越之后,既然选择了抗清这条道路,就知道前路充满了艰辛和危险,也早就准备和清军一战,绝不会和其他明军一样,见到八旗兵就望风而逃! 虽然敌人要强大的多,但恭义营未必没有机会。按照史书上的记载,多铎班师回朝的时候,把大部分主力都带走了,勒克德浑手下的部队除了八旗兵,还有其他战斗力较差的绿营汉军。 不过就算在6路上拖住清军,也要提放清军水师的进攻……汪克凡想起了岳州的水师统领黑运昌。这个家伙不靠谱,如果他投降,城陵矶就会落入清军手中,哪怕恭义营拼尽全力守住临湘也没用。 虽然事先提醒过马进忠,但莫名其妙的来那么一句,马进忠未必听得进去,他手下的嫡系亲信玩不转水师,十有八九还要重用黑运昌……那么,怎么盯住黑运昌的动静呢? 可惜自己没有水军,黑鱼的水性还不错,但只靠他一个人肯定不行…… 正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黑鱼走了进来。 “宋江说要献宝,换他一家人的命。” 献宝?听起来不错呀,看看去。 汪克凡跟着黑鱼出了中军帐,来到了军营外的一片野地,这里是处置清军俘虏的刑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片尸体,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血腥之气。 “汪将军,汪将军饶命呀!” 宋江两手被绑在身后,见了汪克凡就拼命向前扑在地上,以头杵地连连求饶。 “现在求饶太晚了,你投降鞑子的时候,想到了这一天么?” “小人自知有罪,但我这些年攒了些金银财物,都藏在洞庭湖老营,要是献出来的话,能不能饶了我一家人的性命?” “到了这一步,你还有讨价还价的机会么?”汪克凡先冷冷敲打他一句,又突然话锋一转:“罪不连坐,你把那些财物拿出来,我保证不伤你的家人。” “行,行!”宋江点点头,急促地喘息片刻,又不甘心地说道:“但小人也不愿死啊,以后就当将军的一条狗,请汪将军千万饶命!” 汪克凡没有理会他,反问道:“你藏有多少金银?” “好多的,最少也有几千两银子!” “你对城陵矶一带熟吗?和黑运昌打过交道吗?”汪克凡正在琢磨如何对付黑运昌,这宋江出身洞庭湖水匪,可能用得上。 “熟,都熟!小人当年也是一条好汉,在洞庭湖和长江上都有偌大的名头,城陵矶那是常来常往。和黑运昌也交过手……”宋江突然停下了,不敢再往下说。 “后来呢?”汪克凡催促。 “后来被他打败了呗,官兵剿匪,天经地义,黑将军还是有两下子的,”宋江说道:“不过我孝敬了一笔银子,就和黑将军搭上了关系,以后再没理过我。” “本将要对付那黑运昌,你敢去么?” “敢!” “好吧,我放你回去,把金银财物都尽快送来,然后你留在城陵矶,给我盯住黑运昌的水师,不管有什么动静,都尽快通知我。” 汪克凡话音刚落,宋江就一叠声的答应,各种赌咒发誓表忠心。 汪克凡却淡淡一笑:“听说你最近有喜事,中年得子,刚刚满月是不是?” 宋江脸色一变,支吾着答道:“是,是啊,小屁孩子家家的,什么都不懂。” “本将新娶了一房夫人,一个人呆在崇阳甚是无聊,让你的老婆孩子给她做个伴,好不好?”汪克凡的语气就像在拉家常。 “好,好。” 宋江脑子也活,知道此事势不可挡,答应得很痛快:“我一定教训家里那婆娘,把夫人伺候好!” 既然留下了人质,就不怕宋江敢作怪,汪克凡把黑鱼叫到一旁嘱咐几句,命他和宋江一起回临湘,见机行事…… 第二天一早,汪克凡身穿金漆山文甲,斜挎乌兹宝刀,胯下一匹西域良马,腰间插着一支短柄火铳,率领恭义营拔营起寨,离开蒲圻,返回崇阳。 …… 三百里以南的湘阴,何腾蛟早上一起来,就忙着给隆武皇帝写奏折。 李自成死于九宫山的时候,何腾蛟就写过一封奏折,说自己在湖广辛苦编练团练,终于立下功劳,将李闯一举击杀……,隆武帝也因此加封他为定兴伯。 这次忠贞营反攻荆州,眼看就要得手,何腾蛟担心这份大功被“贼寇”独得,所以趁早写了一封收复荆州的捷报,把自己运筹帷幄的功劳一一列举。 “峨山,你看我这奏章写的如何?” “甚是妥当。”章旷点头称赞,又提醒道:“不过,不过荆州此时尚未攻克,若是万一有所反复,这奏章送上去怕是不妥……” “哎——,一只虎二十万贼寇,打一个荆州府还不是轻而易举?不会有什么反复的。”何腾蛟笑着说道:“与贼共事,不异于与虎谋皮,必要处处小心,免得这些贼寇得了圣眷,以后就难以压制了……” “军门高见!”章旷躬身行礼,拱手称是。 派人送走奏章之后,何腾蛟又得意地笑了笑。 “新上为腾蛟南阳故人,鱼水之合,吾辈皆有缘也……”他对章旷等左右属官说道:“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上报君恩,绝不可任由宵小之辈蒙蔽圣上!” 他早年担任过南阳县令,隆武帝朱聿键那时候还是唐王,封地就在南阳,所以有南阳故人之说。 何腾蛟炫耀自己和隆武帝是老熟人,老关系,关系还非常铁,你们跟着我混算是捞着好机会了……大家以后跟着我好好干,敢和咱们作对的都弄死他! 正在这个时候,一名信使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报!满清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率五万大军驰援湖广,已经到了武昌府!” 屋子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啪嗒”一声,何腾蛟手里的狼毫掉在了地上,墨汁溅了他一脚。 第三十五章 把鞑子堵死在这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踏入官场,就免不了面对各种复杂的政治斗争,但其中也有高下之分。 何腾蛟无疑属于其中的下等末流,对他来说,权力就是政治斗争中的唯一目标,为此不惜采用任何手段,而且无论这手段多么肮脏,都能找出崇高的理由为自己辩护,毫无心理负担。 至于国家大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后世,这种人被称作政客。 和农民军联合抗清,对他来说只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始终还是把忠贞营当做贼寇,把湖南所有的财力物力都用来培植杂牌“官军”和自己的督标营,养兵如奉骄子。 反攻荆州的战役开始之后,他率领督标营北上湘阴,然后传令湖南大小军阀向岳州集结。但是“骄子”们并不听话,先是副将张先璧借口购买的马匹未到,多日逗留不进,其他各镇军阀也磨磨蹭蹭的在观望,走的比爬的还慢。 听说勒克德浑率大军来援,“骄子”们立刻一哄而散,各自撤兵返回汛地,把何腾蛟晾在了湘阴。八旗劲旅要去救援荆州,又没有南下攻打湖南,何必去撩拨他们? 何腾蛟在湘阴进退维谷。 从道理上来说,他现在应该进驻岳州,扼守湖南门户,并伺机袭扰清军,配合忠贞营作战……但说是这么说,他手下的兵马实在太少,只好急令驻扎在湘东的郝摇旗赶来支援。 苦苦等了几天,郝摇旗终于赶到,何腾蛟这才决心北上岳州,带着部队刚刚走到半路,却碰上了卢鼎、马进忠和王进才。 卢马王三将退回岳州之后,始终等不到何腾蛟的大军,突然又接到斥候来报。有一支清军南下来袭岳州,他们就放弃了岳州,南窜奔逃。 这三将为了推卸责任,把清军的兵力夸大了好几倍,并号称是勒克德浑亲自前来,何腾蛟当机立断,率领大军转身就跑。一路逃回了长沙。 此时此刻。忠贞营正在全力攻打荆州,他们还不知道,除了汪克凡的一支小部队之外,忠贞营的侧翼已经没有明军保护了…… …… 卢马王三将口中的那支清军。领兵的并不是勒克德浑,而是正白旗的巴牙喇纛章京博尔辉。 博尔辉当初奉阿济格之命,前往南京支援多铎,然后就一直留在那里,这次被勒克德浑带到了湖广。 勒克德浑的主力要去救援荆州,又担心湖南的明军北上,就派了博尔辉率领五千人马前去攻打岳州,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抢占临湘的城陵矶。为大军扫清长江水道。 博尔辉的五千人马。包括一千满蒙八旗和四千绿营,这四千绿营不是普通的汉军,而是满清入关之前就归顺从龙的精锐部队,和刚刚投降的左良玉所部比起来,更加忠诚可靠。战斗力也更强,领兵的将领名叫祖可法,是辽东名将祖大寿的义子。 祖可法因为投靠满清较早,又一直冲锋陷阵屡立功勋,因而深得满清信任,入关之后,被任命为镇守河南的卫辉总兵(卫辉,河南新乡),因为湖广的佟养和向朝廷告急,勒克德浑手下的兵力不够,就把他抽调到湖广来了。 虽然只有五千人马,博尔辉却充满了必胜的信心,清军一向以一当十,五千人马足可与数万明军一战,并且战而胜之。 事情的发展比他的预想还要顺利,半路上博尔辉就收到情报,驻守岳州的明军大部分都逃跑了,剩下的马蛟麟和黑运昌也派来使者,要向清军投降。 这当然是最完美的结果,只要控制了临湘的城陵矶,勒克德浑的大军就可以溯江而上,为荆州解围。 除了博尔辉这支部队之外,勒克德浑还派了两支人马渡过长江,从6路去支援荆州。但在荆州外围遭到了忠贞营的节节抵抗,推进的速度非常缓慢,眼看荆州的郑四维就要支撑不住了。 博尔辉多年征战,经验丰富,他非常清楚,荆州攻防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攻守双方都非常疲惫,拼的就是最后一口气,只要打着满清龙旗的战舰出现在荆州城下,郑四维的守军必定士气大振,攻城的忠贞营也会阵脚大乱。 到了那个时候,勒克德浑不用进入荆州城防守,可以直接上岸截断忠贞营的退路,进而将其一举击溃,哪怕不能全歼这二十万人马,这些贼寇也会元气大伤,再不能对荆州构成威胁。 但在占领城陵矶之前,还不能操之过急。 马蛟麟和黑运昌都自称要投降,博尔辉却不敢轻信,这些汉人都非常狡猾,动不动就搞诈降,他可不敢拿几万大军来冒险。八旗兵骑射无双,上船之后就变成了一群呆瓜,走路都走不稳,甚至还有很多晕船的,如果突然遭到明军水师的袭击,只能任人宰割。 只有把城陵矶真正控制在清军手中,才能放心让大军通过长江,所以博尔辉过了蒲圻之后,就加快了行军速度,急着要去接手临湘,接手城陵矶。 城陵矶就是关键!临湘就是关键! 从蒲圻到临湘,可供骑兵行军的官道只有一条,必须要经过羊楼洞,距离崇阳不远。 斥候早已查明,崇阳的汪克凡已经逃走,向南退到了通城。 算他跑得快! 博尔辉暗暗拿定主意,等到解决了忠贞营这个心腹大患,就回过头来踏平崇阳,踏平通城,以报当初那一箭之仇! …… 羊楼洞官道,位于群山之中,层峦叠嶂,密林遍布。 几名清军的斥候策马而行,沿着官道一路查看,走出去足有二十里,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情况。 看看已经出来的太远,几名斥候相互招呼一声,拨转马头往回走,等他们的影子消失在山峰拐角后,树林里突然呼呼啦啦的,涌出来数千名明军和青壮,他们的手里没有武器,却提着镐头和铁锨。 “动手筑寨吧!” 汪克凡手里也提着一把铁锨,对众人高声说道:“我们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必须把营寨修好,把鞑子堵死在这里!” 第三十六章 某不知兵,但知死战不退! ( )博尔辉不喜欢江南。 苏杭江浙富甲天下,但博尔辉的并不在意,在他这个老兵眼里,这里的河太多,山太多,树太多,气候也太热,环境和北方完全不一样,对马背上的八旗兵极为不利。 从蒲圻到临湘只有一条官道,还大半处于崇山峻岭之间,更让他隐隐感到了一丝危险。进入山区之前,他派出十几波斥候前后探路,连续循环不断,又把行军的队伍拉长,先头前军和辎重后军之间距离十里,以防万一。 这也是博尔辉不喜欢江南的另一个原因,八旗兵在北方的时候从来没有辎重部队,每个士兵的军粮都自己携带,来去如风,行动迅捷,如果粮食吃完了,就去抢,就去杀,从敌人和老百姓那里得到补充。但是到了江南地区,八旗兵行军的速度大为降低,只好像汉人那样带上粮草辎重,感觉就像带上了一个沉重的累赘。 所以清军到了江南之后,都是满蒙八旗和绿营兵配合行动,博尔辉的部队也是如此,他带着一千名满蒙八旗在前探路,祖可法带着四千名绿营兵在后面押送辎重粮草,两军之间距离十里,有什么危险可以相互支援,又不会轻易被敌人包围。 斥候探路的时候要仔细查看周围的情况,只比步行的速度稍快些,二十里打个来回需要一个多时辰,每波斥候之间大约间隔一刻钟,博尔辉见到最后一波报平安的斥候时,前面的几波斥候已经和恭义营碰上了…… 几名清军斥候催马登上山坡,眼前出现了一座山谷,山谷尽头渐渐收窄,又突然拐了个弯。掩没在层层密林之中,远远还可以看到两侧高耸的悬崖峭壁。 这里的地形太过险要,几名斥候对视一眼,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伸手拔出了虎牙刀。前面一波斥候至今尚未返回,让他们感到有些不对。 (虎牙刀,全长五尺半,刀刃挑起一个尖锐的弧度,最适合在马上砍杀,是满清骑兵常用的武器。) “嗖。嗖,嗖嗖……” 两侧的密林中突然弓弦连响,飞蝗如雨,无数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几名斥候猝不及防。立刻被射倒了两个。 剩下的三个却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一听到弓弦响就知道中了埋伏。也不抬头查看。直接催马低头往前急冲,避开了大部分箭矢,然后拨转马头催动坐骑,放开速度要冲出包围。 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只要冲出包围,就能通知后面的斥候。通知博尔辉章京,回来把这伙南狗杀尽,为同伴报仇…… “射马!” 林子里传来一声大喝,又是一排箭矢射了过来。专门瞄着这三名清军斥候的战马,这三名斥候却颇为勇悍,眼看已经躲不过去,就干脆排成紧紧一排,硬生生地冒着箭雨往前冲。 马匹强壮,清军斥候又有绵甲护身,虽然被接连射中,仍然往前冲出了几十步才轰然倒在地上,露出了中间那名斥候。 那名斥候左右有同伴帮他挡箭,绵甲上只挂着一支箭,不过是一点轻伤,身后又有箭矢追着射来,他在马上却极为溜滑,抬手用虎牙刀磕飞两支长箭,又一个镫里藏身就躲过了其他几支,胯下的战马却丝毫没有减速,眼看着就要冲出包围,扬长而去。 “嗖——!” 他刚刚翻上马背,迎面突然射来一支冷箭,正中他的面门,那斥候叫都没有叫一声,一个倒栽葱就摔下马去,当场毙命。 汪猛站在他身前十几步的地方,手中紧紧握着一支长枪,冷冷地看着那斥候的尸体,他的脚边却扔着一张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几名恭义营的士兵冲上去截住他的战马,又抬着他的尸体往树林里搬去。 “猛哥,这家伙真厉害,是白甲兵么?” “不是,白甲兵比他更厉害。”汪猛摇摇头:“要是白甲兵的话,我这一箭留不住他。” 这只是一名普通的清军披甲,但就算是白甲兵也没什么,这一箭留不住他,不等于汪猛留不住他。汪猛射出那支冷箭后,早就扔下了手里的弓,立刻拿起长枪准备上前肉搏了。 把清军的尸体刚刚藏好,远处又传来了清军斥候的马蹄声…… …… 山谷尽头,两山之间,汪克凡带着大家正在全速修筑营寨。 拼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如果堂堂正正的野战,恭义营肯定打不过八旗兵,甚至打不过祖可法的绿营兵,但是利用地形优势修筑坚固的营垒,就能把八旗劲旅困死在大山中。 结阵而战打不过你,那我就结寨而战! 满清骑兵骑射无双,机动性强,冲阵厮杀也很厉害,但是攻城拔寨并不擅长,汪克凡打算在这里修起一座坚固的土城,用铁锨镐头打败横行不可一世的满清骑兵。 恭义营的士兵都是农民出身,除了刻苦操练的长枪之外,铁锨镐头用得最顺手,一千多名恭义营的士兵,还有孟宝手下的青壮,蒲圻来的义兵,足足三千多人一起动手,在山谷尽头挖沟筑墙,挥汗如雨。 工程量太大了! 算算时间,汪克凡有些着急。 要抵御八旗兵的冲锋,就必须深沟坚垒,修起一座足够坚固的营寨,而且还要把官道彻底堵死,按照现在的进度,起码还需要半个多时辰。 哪怕汪猛能把清军的斥候都消灭,博尔辉很快也会发现情况不对,会派一支哨探部队前来查看,恭义营正忙着土木作业,没有体力和时间去对付他们。 必须派一支部队打个埋伏,迟滞清军的前进速度! …… 大车吱呀作响,祖可法的部队打着绿旗,押着粮车进入了山道,转过山谷渐渐走远。 拖在最后的几名清军终于消失不见,再也听不到他们的马蹄声。树林里突然涌出来数千名明军和青壮,他们的手里没有武器,却提着镐头和铁锨。 “动手筑寨吧!” 汪晟手里也提着一把铁锨,对众人说道:“我们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必须把营寨修好,堵死鞑子的退路!” 两头堵死! 恭义营的战法很简单,利用地形结寨而战,把清军困死在大山里。 因为要利用合适的地形,可供修筑营寨的地方并不多,汪克凡在前。汪晟在后,两座营寨中间距离三十多里,把清军装进了一个超级大口袋。 只要前面打响,祖可法就会派部队查探后路,所以汪晟这边的时间也很紧张。好在他的人手也不少。一千多恭义营的士兵,从通城和崇阳调来的两千青壮。大家一起动手。一座坚固土城渐渐初具雏形…… …… “我去!” “我愿去!” “我也愿去!” 众将纷纷向汪克凡请命,愿意率部前去阻击清军,汪克凡犹豫了一下,终于选中了周国栋。 “国栋,这一仗事关全局胜负,不但要拦住鞑子的哨探。还要把他们打疼打怕,打的他惊疑不定,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刚刚说到一半,身后突然涌过来一大群蒲圻义兵。为首一人须发花白,满脸怒气,正是老塾师苏伯鸣。 “汪将军,你为何又忘了老夫?难道我蒲圻子弟都是吃干饭的么?”苏伯鸣一抬手,指着周国栋说道:“你不要跟我争!” “苏老丈,你还是不要去了吧?”汪克凡对他不放心,摇摇头说道:“此战事关紧要,你麾下义兵操练不久,怕不是鞑子的对手。” “是啊,苏老丈,你老人家不知兵事,还是让我来吧。”周国栋也不甘心。 苏伯鸣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怒冲冲瞪着周国栋,沉默半晌突然大喝一声。 “某不知兵,但知死战不退!” 轰的一声,他身后的蒲圻义兵一起高呼:“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 登上山峰高处,汪克凡向远处看去,一股烟尘顺着山道滚滚而来,隐隐已经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 清军的先头部队来的好快,大约有一百名骑兵,看旗号盔甲都是真正的满蒙八旗,而不是绿营兵。一百名精锐的八旗兵,本身就具有强大的战斗力,哪怕碰上了明军的大股部队,也不可能被彻底包围消灭。 一百名精锐的满蒙骑兵,到了山坡前放缓马速,这条山坡又长又陡,硬冲上去太伤马力。他们顺着山坡缓缓而上,渐渐靠近山顶,前面就是蒲圻义兵埋伏的地方。 “呀呀呀呀呀呀……!” 突然响起一阵呀呀的怪叫,在山谷中回荡不停,只见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手执长枪向着清兵冲了过去,在他身后,紧紧跟着几百名蒲圻义兵。 “呀呀呀呀呀呀……!” 苏伯鸣身材虽然高大,却微微有些佝偻,红着眼睛举着长枪,连连怪叫突然冲了出来,饶是那些清兵身经百战,也被吓了一跳。 这老头是个疯子么?怎么不要命了? 真的不要命! 这些蒲圻义兵没有阵型,没有纪律,只有一腔热血和仇恨,要为他们死去的家人亲友报仇!几百人一拥而上,清军连忙挥动虎牙刀砍杀,转眼就砍倒了一片,但剩下的义兵却迎着钢刀硬往上冲,没有一个人后退! 全都是疯子! 清兵们被缠住了,开始出现伤亡,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领头的将领连连大叫,收拢部队转身后退。 但是他们没有逃走,而是停在半山坡,拉开了足够提起马速冲锋的距离,很快重新整队完毕,又挥舞着虎牙刀向蒲圻义兵冲了上去……(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章 狭路相逢 “撤啊!撤啊!” 汪克凡远远看着,心里在不停地大喊,双拳紧攥,焦急无比。阻击任务已经完成,蒲圻义兵现在应该撤退了,大道两旁都是密林,只要转身退进去,就能摆脱满清骑兵的追杀。 但是,苏伯鸣没有退,蒲圻义兵也没有退,他们毫不犹豫地迎着满清骑兵冲了上去。 死战不退! 八旗兵铁蹄如雷,虎牙刀刀光挥舞,如同一阵疾风吹过草原,蒲圻义兵联排倒下,倒是他们没有退。 哪怕他们的老师苏伯鸣第一个阵亡,哪怕已经战斗到最后一人,他们仍然没有后退一步,仍然挥舞着刀枪继续向前。 和现代人不同,古代淳朴的百姓里很少有无神论者,对死亡没有那么畏惧,对自己的诺言却更加尊重,一旦激起他们的血气义愤,就会毫不犹豫地付出自己的生命。 雪亮的刀光闪过,“咕噜”一声,首级落地,最后一名蒲圻义兵倒下了,三百多人全部阵亡。 清军骑兵队的伤亡却很少,他们一开始中了埋伏,折损了七八个人,但是转回头再次冲锋的时候,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把蒲圻义兵全部斩杀,清军却几乎毫发无伤。 领兵的清军将领却极为恼怒,没想到,竟然会碰上一群不要命的疯子,七八个八旗勇士的生命,可比这几百个汉狗值钱多了。 莫名其妙打了一仗,探路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清军将领反而更加糊涂。 这些汉人为什么要白白送死,为什么要在这里设下埋伏,要打一场注定不能取胜的仗? 战斗结束之后,清军重新整队,接着向前探路。不过这次他们要谨慎得多,再也不敢放开战马一路奔弛,而是沿路仔细查看周围的情况。明显放慢了前进的速度。 三百多名蒲圻义兵的生命,换来的不止七八个鞑子骑兵,换来的还有宝贵的时间! 当清军骑兵队终于来到山谷尽头,等待他们的,是一座即将竣工的坚固营垒! 两条壕沟。一道高墙。外壕深八尺,内壕深四尺,营墙高八尺。厚一丈,中间留有一座营门,营墙上面正在修筑女墙,作为守寨士兵的掩体。 寨墙后面人声嘈杂,正在打造各种防守器械,寨墙两侧是高耸的悬崖峭壁,彻底封死了前进的道路。 那清军将领脸色大变,催马上前仔细看了一回,带着手下转身就走。 “鞑子大军马上就要来了。现在布置鹿角!” 汪克凡传下命令,明军立刻打开寨门,抬着刚刚制成的鹿角木桩涌了出来…… …… “啪!” 博尔辉挥动马鞭,重重抽在那清军将领的脸上,立刻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印。 “蠢材!你手里有一百人,就会跑来跑去的吗?” 发现了明军的营寨后。应该派两三个人回来报信,剩下的近百清军留在原地,为大军攻营做各种准备工作,并监视袭扰明军。反正他们都是骑兵,如果明军大部队出寨来攻。他们可以从容后退。 “回禀章京,这些明军和其他的南狗不同,敢冲出来和我们拼命的,我怕再中了埋伏,才带着大队回来……” 随着那清军将领的解说,博尔辉的脸色渐渐郑重起来。 他身经百战,再凶险几倍的场面也见过。狭路相逢勇者胜,被明军堵住去路没什么,攻破营寨打败他们就是了……但是明军的士气如此之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两军都是勇者,狭路相逢,谁能取胜? 占据地形,据寨坚守的一方明显有利。 “传令,命祖可法探查后路,如若有明军拦截,务必一举击溃!还有,再分兵两千支援前军……”博尔辉命人去绿营传令,然后吩咐手下的一千名八旗兵加快速度前进。 让绿营探查后路,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无论从八旗兵的荣誉出发,还是根据整个战场形势的需要,博尔辉都不会选择后退。 荆州危急,城陵矶的得失关系到整个湖广战局,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要攻破明军拦路的营寨,打通前往临湘的通道…… 但是,当博尔辉亲眼看到明军的营寨时,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好打,这座营寨如此坚固,简直就像是一座小小的城池。 从明军的旗号上看,领兵的就是崇阳汪克凡,此人果然善于防守,竟然在这荒山野岭里硬生生建起一座营寨,而且各种防御设施有板有眼,非常周全。 绕过去?不可能! 明军的营寨两旁都是悬崖峭壁,要绕过去,就得在深山老林里大兜圈子,八旗兵一旦进入茂密的树林,就得放弃最可信赖的战马。更重要的是,一旦进入密林,几千人马就会变成一盘散沙,不要说绕到明军营寨后面作战,自己先已经溃不成军。 (古代没有无线电什么的,指挥作战互相联络全靠旗号,进入树林后旗帜被遮挡,部队的指挥系统就会失灵。) 没有别的选择,必须要强攻这座营寨! 博尔辉传下将令,命众军大量砍伐树木毛竹,赶制一批云梯。 明军的营寨虽然坚固,但到底不是真正的城池,刚刚垒就的营墙土质松软,宽度厚度都有限,上面无法设置石砲、狼牙拍、夜叉擂等等大型防御器械,对云梯强攻的伤害就小得多。 留下两百名骑兵列阵警戒,其他的八旗兵一起动手制作云梯,明军的营寨里也叮里哐啷响个不停,似乎在打造什么防守器械,两军就这么对峙着,准备着,好像在进行一场比赛。 “嗖,嗖,啪——!” 明军的营墙后面突然射出了两发石弹,朝着负责警戒的清军骑兵飞去,清军骑兵逼得太近,竟然处在射程之内,连忙四散避让。 虽然没有任何伤亡,博尔辉的脸色却是一变,明军的石砲无法设置在营墙上,却放在了营墙后面。山谷中就这么一条官道,如果明军打造出十几架石砲,就能封锁覆盖清军前进的道路。 不能再等下去了! 博尔辉一声令下,命令清军立刻开始攻营。 第三十八章 头破血流 八旗劲旅骑she无双,一般不愿强攻坚城。 不愿是不愿,但不等于不会! 明军这座营寨再坚固,也比不上真正的城池,八尺高的营墙,比三丈来高的城墙低了许多,只要云梯搭上墙头,几个窜跳就能登上营墙。 清军的第一波进攻开始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百名短斧兵,他们几人一组,一手举着藤牌护身,一手合力抬着竹排飞桥,冒着石砲的攻击冲到壕沟前,合力把竹排飞桥搭到对岸。这个过程中要扔掉手里的藤牌,只能被动挨打,明军寨墙上箭如雨下,火铳齐鸣,立刻撂翻了七八个清兵。 三百名八旗兵冲了上去,跳下战马徒步上前,举弓往营墙上一起she箭,掩护开路的短斧兵。 在他们的掩护下,清军短斧兵顺利搭成了几架飞桥,然后俯身捡起藤牌护在头上,蜂拥踏过飞桥,又拔出腰间的短柄斧,开始清扫鹿角障碍。因为不用通过大型的攻城器械,他们只需在鹿角中粗略开出一条通道,所以推进的速度很快,转眼就接近了营墙。 营墙上的明军一面用火铳弓箭继续she击,一面搬起石块砸了下去,沉重的石块砸在藤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其中还夹杂着清军的惨叫。 博尔辉策马站在阵前,宛如石像般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既然是强攻,肯定损失惨重,他甚至做好了折损三成兵力的准备,现在这点损失算不了什么。 短斧兵伤损了二三十人,但在鹿角障碍中开出了几条通道,眼看就逼到了营墙脚下,博尔辉一挥手,第二波清军开始进攻。 二百名八旗兵都做短打扮,上身穿戴着绵甲头盔,却把下身的两幅围衫撤掉,方便两腿活动,反正明军的攻击都来自头顶,下半身不用遮挡保护。至于八旗长枪、虎枪、挑刀、马叉等长武器一律不带,虎牙刀和大刀插在背后,手里则拿着云梯刀、顺刀一类的短武器,方便攀登云梯。 (这些都是八旗兵常用的武器,云梯刀长度两尺六分,是攻城时专用的武器,顺刀和短斧都不超过两尺,攀登云梯的时候也可以使用。) 明军的营墙只有八尺高,清军打造的云梯不用太长,分量就不重,力气小的两个人一起抬,力气大的甚至一个人扛在肩上,两百清军呼呼啦啦地向前冲了过去。 长时间连续挽弓she箭,体力消耗的非常快,负责掩护的三百名八旗兵连续she出十几箭后,拉弓的频率开始变慢……但是,八旗兵人人都是弓箭手,马上又有三百名八旗兵跟了上去,换下了第一波弓箭手。 这三百生力军上来之后,清军的弓箭立刻又密集了许多,营墙上的明军一时被压得抬不起头,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啪啪啪啪……”,营墙上搭上了一架又一架云梯,第二波清军冲到了营墙下。 上!这二百八旗兵口衔短刀,就要扶梯而上,再加上开始的一百名短斧兵,营墙下密密麻麻都是清军。 就在这个时候,营墙上突然飞下来几十个西瓜大小的物件,上面还呲呲冒着火光,一名清军上前两步查看,还没搞明白那是什么,眼前猛然腾起一片烟雾,耳中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咣,咣,咣咣咣!” 突然一连串的爆炸,尖锐的铁砂和竹片漫天飞舞,两百多名清军被炸得鬼哭狼嚎,搭在营墙上的云梯也被炸坏炸倒了一大半,稀里哗啦倒了下来。 雷将军! 恭义营修械所制造的土炸弹,用黑火药掺杂大量的铁砂竹片,用导火索引燃爆炸。这东西不能像手榴弹一样扔出去伤敌,但在营墙上居高临下扔到密集的清军中,却威力无穷! 八旗兵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了…… 明朝末年已经广泛使用火炮,所谓红衣大炮,其实是红夷大炮的讹称,清军的火炮技术来自投降的明军,明军的火炮技术则来自西洋,大家都是比葫芦画瓢,都没有真正搞清爆炸的原理。 所以在明朝末年的战争中,火炮很常见,却没有炸药包、手榴弹、地雷、土炸弹、棺材炸城墙等等战法,但对穿越者来说,这只是几层密封的油纸,再加上多次试验就能解决的问题。 雷将军,是汪晟等人起的名字,很快得到了士兵们的认可,在军中叫开了。对汪克凡来说,这就是一个简陋的土炸弹,“雷将军”这个名字言过其实,但考虑到可以威慑敌人,提振士气,就认可了这个叫法。 今天是雷将军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由于清军完全没有防备,吃了大亏。 当清军的残兵败将退下来之后,博尔辉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这到底是什么物事?声如霹雳,威力巨大,炸起来像是天佑兵使用的大炮,但为什么能直接拿在手里,不会炸到明军自己? 查点伤亡,这一战折损了一百六十多人,却连明军营墙的墙头都没摸到,结结实实碰了个头破血流! 所有轻伤员都不算,清军直接阵亡了四十多个,重伤一百余人,仔细检查伤兵的伤势,更让博尔辉触目惊心。因为很多清兵下半身没穿铠甲,都被那古怪物事炸得血肉模糊,两条腿和裆里要害密密麻麻都是伤口,上面嵌满了铁砂和竹片。 黑火药制成的土炸弹威力有限,直接炸死的清军并不多,但是这些重伤员体内有很多生锈的铁砂,以这个年代的外科手术水平很难清理干净,等待他们的是伤口的感染,高烧不退,然后痛苦地死去。 眼前这名清军的伤势更重,一颗雷将军就在他身前两尺爆炸,不但伤到了两条腿,还有几片尖利的竹片刺入了他的下腹,加上蜂窝一般的铁砂,连肠子都露出来了,疼得他不停地尖叫。 博尔辉脸se铁青,拔出腰间的顺刀,一抬手插进了他的胸口,然后起身上马,“踏踏踏”来到阵前,两眼冒火瞪视着城上的明军。 “汪克凡在哪,让他出来答话!” “本将在此!”汪克凡从女墙后探出身形,伸手点指:“博尔辉,你胆子不小啊,还敢来我的地盘撒野,小心我拔了你的巴牙喇龙旗!” “姓汪的汉狗,用这种yin损毒辣的物事伤我儿郎,你还算不算英雄好汉?”博尔辉怒冲冲大叫:“有本事下城来,我跟你一对一分个胜负!” “yin损毒辣?你们鞑子兵烧杀劫掠,无恶不作,都是些豺狼野兽罢了,对你们就该用这种霹雳手段!”汪克凡冷冷说道:“你已经落入我的陷阱,省点力气等着受死吧!” 他说完身子向后一退,就消失不见了,博尔辉却是一惊,顾不得生气,急急打马回归本阵。 “祖可法那边有消息么?” “启禀章京,绿营两千兵马已到三里之外,另有探马来报,我军后路也有一支明军拦路,筑起了一座营寨,祖可法正在和他们激战……” 什么?博尔辉的脸se终于变了。 前堵后截,这可不是为了防御临湘,而是要把自己困死在大山里! 见到明军犀利的火器后,他也不知道能否攻破明军的营寨,冲出包围。看明军的意思,明显就是筑寨围困的打算,要等待自己粮草不济,不战自败。 粮食,粮食是个大问题! 博尔辉的心中一阵阵后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八旗兵为了行军迅速,携带的军粮辎重一般都不多,这是长年养成的老习惯,哪怕到了江南地区有所改变,还是觉得过于累赘尽量少带些。 接到马蛟麟和黑运昌的降书后,博尔辉以为不会再打仗,为了赶时间去接收临湘,他携带的军粮辎重没有及时补充,哪怕省着点吃,最多也就坚持个六七天……如果军中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派人向勒克德浑求援也靠不住,这里距离武昌府三百多里,周围到处都是崇山峻岭,就算报信的使者千辛万苦摸出大山,等到赶到武昌府,再等到勒克德浑派大军来救,一来一回最少也得十几天。 剩下最后一条路,就是进入深山老林分散突围,但这么做,就等于不战自败。 别想再去接收临湘和岳州了,清军连自保都成问题,几千人马人生地不熟,进了林子很快就会变成一盘散沙,在明军的追杀拦截下,活着逃出大山的还能剩下几成? 不,不能这么做,为了整个湖广的战局考虑,他必须向前杀出一条血路……况且八旗劲旅战无不胜的神话,决不能在自己手里断送! 越是艰险越向前,博尔辉瞬间拿定了主意。 他叫来十几名jing锐的手下,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白甲兵,吩咐他们分成三组,穿过密林寻路去武昌府报信……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虽然明知来不及,这也是必须要走的程序。 然后他命令全军扎营,打造半截船等攻城器械,这种大型的攻城器械虽然笨重,但是防御力极高,应该能够抵御明军的yin毒武器。 “快马传令祖可法,绿营停止攻打明军后寨,率部与本将汇合……” 现在就是拼命的时候,却不能再让八旗jing兵白白送死,博尔辉打定主意,要牺牲这四千名绿营汉军,用人填,拿命换,连续消耗明军的防守力量,用人海战术攻破这座坚固的营寨。 第三十九章 长枪左刺 两千绿营兵赶到之后,都被博尔辉派去伐木筑寨,打造器械。在山谷尽头寻了一块宽敞的地方扎营,背后靠山,营前还有一道溪流,既能防止明军采用火攻,又能保证水源的供应。 博尔辉不得不小心,现在他已经输不起了。 但是明军并没有出寨袭扰,一夜平安无事的过去了。第二天午后,祖可法率领其余的绿营兵赶到,清军合营之后一共五千余人马,兵力强劲。 绿营,是清朝最基本,最主要的正规军。 满清人口基数太少,八旗兵总数只有十来万人,再加上孔有德、吴三桂等人的部队,核心兵力也不过二十多万,入关之后兵力不敷使用,因此大力发展绿营。 绿营的军制仿效明军的镇戍制度,军官也按总兵、副将、参将、游击等一系列官职设置,到了最底层的士兵,则分为马兵、战兵和守兵。(绿营守兵,一般负责押运辎重和修筑营寨,同时也是战兵的预备队,和辅兵的主要区别在于,守兵同时也是军阶,类似于后世的列兵、下等兵一类的。) 祖可法手下的四千绿营兵,包括三千名马兵、战兵,还有一千无甲的守兵。 见到那些八旗兵的伤势之后,祖可法的身子一颤,夹紧两腿轻轻扭动了一下……实在是太惨了,个个都伤在要害部位,看上去乱七八糟一团稀巴烂。 “你知道么,这是什么东西?” 博尔辉递给他两块还算完整的外壳,拼在一起正好是一个薄薄的竹筒。祖可法双手接过来仔细看了一回,又送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啊,这个东西真的能做成!” “你以前见过?”博尔辉眼中光芒一闪。 “没有,末将以前从未见过实物,但在《武备志》里见过文字图解,这个东西叫做震天雷,用火药引炸最是厉害!”祖可法说道:“当年南朝(大明)兵部也曾试制此物。不过一直效果不佳,没有成功……” “这个我不管。”博尔辉对大明的兵书不感兴趣,一摆手打断了他:“我就问你,这震天雷怎么破?” “这个,此物落地而炸。专伤人下身两腿,当在下身批以重甲……”祖可法出了个没用的主意,无论是铁甲还是绵甲,下半身为了活动方便,都只有前后两片围衫护住要害,两条腿却结结实实露在外面。 “甚好。你既有破解之法,这座营寨就交给你了。”博尔辉加重语气说道:“只要打下这座营寨,赏你半个‘前程’!” 所谓“前程”。是清军中一种记功的方法,而且非常难得,半个前程,可以换到一个满清贵族的爵位。博尔辉拿出这半个“前程”,就是让祖可法不惜血本去拼命…… …… 既然主子下令了,祖可法就拼上了血本。 军法队在后面押阵,八旗兵负责弓箭掩护,绿营兵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守兵先上,一次两百人,三百人。五百人……被打下来再重新集结,再冲上去五百人,明军的营寨前砲石横飞,尸横累累,双方的弓箭、火铳连续不断,明军的“雷将军”屡立奇功,从午后一直打到晚上,绿营兵伤亡惨重,毫无进展。 继续夜战! 八尺高的营墙前,尸体就摞起了一尺多高,负伤的守兵只要能动,就被军法队的大刀逼着重新冲锋,去消耗明军的弹药。 最后一波三百名守兵冲上去后,劈头盖脸被明军一阵痛击,不等鸣金,就自行崩溃逃了下来。祖可法的军法队有些不忍,犹豫着没有拦阻,身后却突然冲上来一队八旗骑兵,挥舞着虎牙刀不分青红皂白,把溃兵和军法队全部砍杀当场。 又一波冲锋开始了,祖可法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这次上的是两百名战兵,都是他手下的精锐部队。 当这两百名战兵退下来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一百人,祖可法终于忍不住了。 “启禀章京,士卒们奋战半日,是不是该歇歇了?” “轮流歇息,绝不能停!”博尔辉一脸凶狠的表情,他已经拿定主意,就是要打一场消耗战,用连续不断的进攻把明军拖死……你这震天雷再厉害,也总有用完的时候! 营墙上下,油松火把一直亮到天明,两军彻夜苦战,渐渐露出了疲态,无论是明军还是清军,弓箭铅子和土炸弹都消耗得很多,频率越来越低。 但是清军胜在人多,一波被打下去,立刻又换上来一波,始终保持着凶猛的攻势……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云梯搭在了营墙上,越来越多的绿营兵朝着营墙上爬去,终于,第一个绿营兵的身子探上了女墙的垛口! “破寨!破寨!” 绿营兵士气大振,齐声欢呼,更多的士兵争先恐后,向着营墙上爬去,登上了垛口。但是突然之间,营墙上传来一声声惨叫,冲上去的绿营兵又接二连三地摔了下来! 女墙后面,是一排排恭义营的士兵,排成了整齐的长枪阵,长枪如林,伸缩攒刺不停,把敢于冒头的绿营兵一个个捅下营墙。 他们的阵势非常奇怪,除了最前面的一排士兵之外,后面的几排都斜着身子,向着左侧同一个方向斜刺,长枪阵犹如一只突然发怒的豪猪,向前方膨胀出无数的倒刺,把营墙上面的空间全部占满,手持短兵器的绿营兵无法招架,也找不到任何落脚之处。 长枪左刺! 这就是刘体纯苦思多日,对长枪阵提出的改进方法,恭义营的长枪突刺非常成熟,他反复试验都觉得不好改进,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终于想到长枪左刺。 长枪左刺最大的优点,就是保证了后排士兵的进攻性,没有了前排士兵的遮挡,他们可以连续不断地出枪刺杀,向左侧斜着刺杀相邻的敌人,自己前排的敌人交给同伴,攻击的频率和威力都成倍增加。 绿营兵仓促登上营墙,无法结阵而战,转眼之间就被全部刺倒。 第四十章 意外 这波进攻被打下去之后,清军的攻势终于暂停。 伤亡太大了。 冲上营墙的近百名清军全部阵亡,都是祖可法手下的精锐战兵,如果在平地上结阵而战,他们未必会输给恭义营,现在死得这么窝囊,对士气的打击非常大。 前后一天一夜的连续恶战,祖可法的绿营伤亡惨重,轻重伤员和阵亡士卒加起来超过了三成,足足一千五百多人。如果在平原上作战,这么大的战损比部队早就崩溃了,但是祖可法的绿营休整准备了一个时辰后,又再次发起了进攻。 困兽犹斗! 被明军包围在大山中,身后还有八旗兵在督战,他们想逃也没有地方可逃,只能拼命向前杀出一条血路,再没有别的活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的进攻反而更加凶猛,更加疯狂! 祖可法也不再有所保留,把最精锐的五百名家丁都派了上去,这些家丁都是他多年豢养的死士亲兵,用银子女人喂饱了的,打起仗来悍不畏死,是他手中最后的一张王牌。 不过,清军的战术也进行了相应的调整,他们在用云梯蚁附攻城的同时,又合力抬着粗大的撞木,反复撞击明军的营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不断传来,明军的营墙不断颤动,博尔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心里却暗暗有些后悔。早就该直接攻击明军的营墙了,不过是一座土墙罢了,用斧子刀剑都能慢慢砍坏。何必非要搭云梯强攻? “咚咚咚,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稀疏,那些抬着撞木的绿营兵就是一群活靶子,被营墙上的明军用各种武器招呼,弓箭、火铳、飞石、土炸弹……,虽然有同伴举着盾牌保护。伤亡还是在飞快的增加。 祖可法一挥手,又冲上去了一百人,抬起掉在地上的撞木,接替死伤的同伴,接着凿墙。 在他们身旁。其他的绿营兵顺着云梯往营墙上爬,哪怕上去只是送死,也要干扰上面的明军。在他们身后,是数百名八旗弓箭手,连续向营墙上射出成排的箭矢,为他们提供掩护。 营墙渐渐被凿出了几个大坑。撞木连续撞上去,整个营墙都在不断晃动……突然,明军又扔下来几十颗土炸弹。全落在那几根撞木的周围,把绿营兵炸倒的惨叫连连,撞击终于停了下来。 正在这个时候,清军阵后传来“吱吱呀呀”的车轮声。两具半截船被推了上来。 半截船,就像是一辆土装甲车,用低矮的大车车架做底,两侧和顶部覆盖竹排制成的挡板,形状就像一只倒扣的船,所以得名半截船。为了追求防护力,半截船的挡板都制作得非常结实。所以体积巨大,移动缓慢。 几名身强力壮的绿营兵藏在挡板下面,推动半截船向明军的营寨逼去,前面的同伴为他们清扫道路,填平壕沟,引着半截船来到了营墙下。 开工! 半截船里的绿营兵挥动镐头铁锨,开始挖掘明军的营墙,他们藏在厚厚的挡板下面,不怕明军的弓箭火铳,两侧的挡板几乎挨到地面,也不怕明军的土炸弹……营墙上的明军合力抬起一块巨石推了下来,咚的一声砸在了半截船上,里面传出来几声惨叫,半截船的船顶被砸扁了。 周围的绿营兵立刻冲了上去,合力推开了那块巨石,又把船顶撑起了起来,船顶的毛竹挡板非常坚韧,虽然被砸断了几根,但整体还连在一起,几名绿营兵从船尾钻了进去,把受伤的同伴拖了出来,又捡起镐头铁锨,继续挖掘营墙。 在八旗兵弓箭手的掩护下,半截船虽然又遭到了几次落石的攻击,但始终没有被摧毁,营墙上的大坑被挖得越来越深,半截船的船头钻了进去,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营墙不断颤动,眼看就要坍塌,绿营兵不再攀登云梯,墙上的明军也已经抵挡不住,弓箭火铳都停了下来,似乎都已经下墙逃命,绿营兵没了干扰,一起抬起地上撞木,喊着号子拼命撞击着营墙。 “哗啦啦……” 清军付出惨重的代价后,终于摧毁了这道营墙,泥土沙石稀里哗啦地塌了下去,裂开了一个两丈多宽的巨大缺口! 绿营兵齐声发出欢呼,挥舞刀枪向缺口扑去,他们要抢在明军封堵之前,冲进去一举破寨。 阵后的八旗绿营也士气大振,一起大叫。 “破寨,破……” 像是突然关上了开关,他们猛地闭上了嘴巴,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目瞪口呆。营墙倒下的尘土渐渐散去,从缺口看进去非常清楚,前方不到二百步的地方,霍然伫立着又一道营墙! “我x!” 祖可法破口大骂,觉得自己快疯掉了。 费尽力气,死伤惨重,好容易打破了这道营墙,明军却在后面又修起了一道营墙,隐隐还能听到营墙后面人声鼎沸,也许正在修建第三道营墙! 这个仗没法打了! “章京大人,末将以为不能再强攻了,最好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粮食不够了,除非把所有的伤兵都杀掉。”博尔辉摇了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明军第二道营墙,几乎要喷出火来。 绿营兵的伤亡已经接近两千,其中一多半是轻重伤员,他们失去了战斗力,却仍然会消耗粮食……祖可法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这可不行,这些伤兵他舍不得杀,也不能杀,一下子杀掉一千多名伤兵,部队可能真的会哗变。 “要不然,杀马吧?” “你说什么?!”博尔辉突然转过身,死死瞪着他。一只手却抚摸着胯下铁骊马的鬃毛,冷冷问道:“你要杀掉它,吃它的肉吗?” “末将不敢,末将不敢!末将这就去重整兵马,继续进攻!”祖可法连忙低头躬身,背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破墙开路,清扫路障。清军再次发起进攻。 仗打到这个份上,博尔辉犹如输红了眼的赌徒,已经撤不下来了,他手里还有三千精锐,一千八旗兵也基本完整。怎么可能轻易认输?至于那些绿营汉军,哪怕伤亡再多,博尔辉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也许再加一把劲,就能把明军打败,这道山口长度有限,最多能修筑三道营墙。有半截船和撞木这么犀利的攻城器械,可以把明军的营墙全部摧毁! 进攻,连续不断的进攻! 但是。明军的抵抗明显增强了。 从第一道营墙到第二道营墙之间,还有两条深深的壕沟,中间还栽满了两尺多高的梅花桩,用来阻挡半截船。为了扫平前进的道路。绿营兵举着盾牌短斧冲了上去。 “嗖,嗖嗖嗖……”明军营墙后面射出了一连串的石弹,个个都有西瓜大小,一排十几颗,一起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让绿营兵躲无可躲。 血肉横飞! 祖可法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感觉,明军这两天看来也没闲着。不但又修筑了第二道营墙,还在营墙后面安置了大量的石砲……看来,这道营墙才是明军的主要防线! 他叫上博尔辉,两个人一起爬上了第一道营墙的废墟,张望查看明军的虚实。不出所料,明军的第二道营墙好像更加厚实坚固,高度也增加了两尺,大约有一丈来高。 “如何攻打这道营墙,请章京大人示下!”祖可法不敢再说丧气话,但困难在这明摆着,还让我的手下去送死吗? 博尔辉沉默半晌,终于吐出两个字:“强攻!” “……” 祖可法没有任何别的选择。只能低头躬身接令。 一次次的冲锋,不断增加的伤亡数字,祖可法已经麻木了。他知道,无论这一仗胜负如何,他赖以安身立命的部队已经被打残,以后别指望为满清主子开疆裂土,别想靠军功升官发财,只希望能够拼命攻破这座明军的营寨,让博尔辉兑现那半个“前程”的承诺,换个满清的贵族身份养老等死。 绿营兵又付出了五百多人的伤亡,终于扫清了营墙前的障碍,填平了壕沟,砍倒了梅花桩,重新加固后的半截船隆隆推了上来。 绿营兵们冒着弓箭火铳的攻击,舍生忘死抬着撞木,再次反复撞击营墙,两具半截船向前不断挖掘,渐渐扩大着工作面……但是,他们突然碰上了障碍。 石墙!这道营墙的内部主体竟然是一座石墙,全部用山石垒成,坚固无比! “我x!” 祖可法不顾博尔辉就在面前,又爆出了粗口。 全他娘的白费功夫! 他终于全明白了,明军垒起第一道营墙时,就有放弃退守第二道营墙的打算,他们坚守第一道营墙两天时间,就是为了把第二道营墙修得足够坚固!最可恨的是,他们修好了石墙后,又用泥土加固加厚,把石墙藏在了里面,害得清军白费力气,抬着撞木,推着半截船,傻乎乎地去碰钉子! 石墙当然也能慢慢掏空,但需要大量的时间,清军粮草不济,已经等不及了。 “章京大人,现在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再用云梯强攻!”祖可法红了眼睛,再不提坚守待援的话。仗打到这个份上,如果不能反败为胜的话,他很可能会被当成此战失利的替罪羊,被满清主子一刀砍了。 “我愿亲率一千名死士攻营,不过为了一举获胜,请章京大人派八旗精锐助战!”祖可法拼命了。 “好!我派五百名披甲,三十名巴牙喇兵为你助战!”博尔辉也押上了最后的筹码。 继续一波一波的慢慢进攻,早晚会被明军拖死,清军准备孤注一掷,用全部的兵力发起强攻,用人海战术淹没明军的营墙,死活就是这一锤子买卖! 第四十一章 更加意外 经过一个时辰的准备,清军的主攻开始了。 五百名满蒙八旗兵担任弓箭手,为攻城部队提供掩护,一千名绿营战兵和五百名八旗披甲分成三个梯队冲锋,祖可法的绿营兵打头阵,向明军的营墙发起进攻。 在这么狭窄的山谷中,一次出动五百名士兵有些过于拥挤,明军的十几架石砲几乎弹无虚发,每一颗石弹都能击毙击伤几名绿营兵,好在石砲的射击频率很慢,绿营兵挨了一轮石弹之后,已经冲过了中间的开阔地,把一架架云梯搭上了营墙。 明军的石砲转移了目标,开始攻击八旗兵的弓箭手,但是这次不再齐射,而是东一发西一发轮流射击,前后相连始终不断……单独的一颗石弹威胁不大,八旗兵的弓箭手只要及时避让,就能轻易躲开,但是这么一来难免精神紧张,大半的心思都在小心突然飞来的石弹,射箭的准头和速度都明显降低。 营墙上的明军趁势反击,弓箭、火铳、飞石、土炸弹……,居高临下地痛击墙下的清军,转眼工夫就放倒了六七十个绿营兵,又推倒了好几架云梯。 博尔辉站在第一道营墙的废墟上观战,看到伤亡如此惨烈,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 继续用半截船掏挖营墙的话,虽然可以避免伤亡,但谁知道里面的石墙到底有多厚?要多长时间才能挖开?如果还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明军的下一道营墙又修好了。 时间,时间最宝贵,必须趁着明军第三道营墙还没有修好,用人海战术强攻破敌。 如果有天佑兵的红衣大炮,轰开这道营墙当然轻而易举,但博尔辉这次轻骑急进。意外中了埋伏,此时此地说什么红衣大炮,不过是一句毫无用处的废话。 骄兵必败。他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句话。八旗兵入关之后百战百胜,所到之处明军无不望风而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丧失了应有的警惕和谨慎! “如果这次能逃出去,一定要……”博尔辉突然重重甩了甩脑袋。不,为什么要逃出去,还有机会打赢这一仗的!明军虽然伤亡不大,但连续作战肯定也非常疲惫,一千名八旗精锐还在。三十几名巴雅喇兵还在,只要他们能冲上营墙,肯定能把明军杀退! 他蹲下身子轻轻向下一跃,就从八尺高的营墙上直接跳了下来。大步上前推开鼓手,甩开两臂擂动战鼓。 “咚咚咚咚……!” 急促的鼓声就是命令,祖可法顶盔掼甲,亲自带着第二波绿营兵冲了上去。 前面的五百绿营兵正在爬云梯,后面的五百绿营兵又跟了上来。“啪啪啪啪”又搭起了几十架云梯,一架紧紧挨着一架,把营墙全部占满,祖可法手持单刀身先士卒,带着绿营兵一起向上爬去。 明军劈头盖脸扔下来一排排飞石。云梯上的清兵像下饺子一样摔了下来,但是后面的同伴立刻补位跟上,营墙上的绿营兵越来越多,已经连成了一片,像一株古怪妖异的植物沿着墙体向上生长,以不可遏制的势头慢慢升高…… 清军的人海战术,终于显现出了威力! 随着博尔辉一声令下,休整两天的八旗精兵终于出动了。 五百名八旗披甲手提虎牙刀,小心避开石弹的攻击,一起向前冲去,有绿营兵在前面充当炮灰,他们可以从容攀登云梯,就不用卸甲轻装上阵,五尺多长的虎牙刀,足可与明军的九尺长枪一战! 在他们中间,还有三十名精锐的白甲兵,领头的是个身高体壮的巴牙喇壮达(白甲兵基层军官),身高超过一米九,体重超过两百五十斤,壮实的就像一头棕熊,他披着一身沉重的花铁盔甲,却依然大步如飞,身手矫捷。 花铁盔甲,是八旗兵使用的铁甲,比绵甲的防护力更高,足以抵御一般长枪的攒刺,只是因为过于沉重,不符合八旗兵来去如风的作战风格,才装备的不多。但是在攻坚战里,这名身穿花铁盔甲的巴牙喇壮达就像一辆人型坦克,可以在明军的长枪阵里横冲直撞…… “破寨!破寨!” 前方传来绿营兵的欢呼,他们付出惨重的伤亡后,终于爬到了营墙顶端,有几人已经登上垛口,拔出背后的钢刀向明军砍去。 看到清军势不可挡,女墙后的明军突然转身就跑,绿营兵们士气大振,呼呼啦啦一起爬上了营墙,跳进墙垛。 “啪啪啪啪……”营墙上突然腾起了一片浓密的白烟,明军数十支火铳一起开枪,立刻打倒了一排清军,其余的绿营兵举刀向前冲去,却发现烟雾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木栅栏,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祖可法爬上垛口的时候,身边不断有绿营兵摔下营墙,惨叫连连,他停住身子向里一看,立刻楞在了云梯上。 “我x!” 这还是营墙寨墙吗?快赶上正儿八经的城墙了! 爬上来才看清,这道营墙足有两丈多宽,几百名明军排成整齐的长枪阵,正在不断刺杀爬上来的绿营兵。最可气的是,离着女墙四尺多远的地方,霍然立着一道木栅栏,挡住了绿营兵冲锋的道路! 这道木栅栏一人来高,都由胳膊粗细的木桩制成,很难用刀斧砍断,明军就站在栅栏后面三尺处,用手里的九尺长枪不停地捅刺……绿营兵手里没有长武器,只能躲来躲去,干瞪眼没法还手。 他娘的,怎么这么多损招! “啪啪啪啪……”明军的火铳兵装弹完毕,再次射出排枪,祖可法见势不妙,两手一松从营墙上跳了下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这个时候,八旗兵已经开始攀登云梯。 观战的博尔辉因为角度关系,看不到营墙上发生了什么,但他早料到明军会拼命抵抗,对绿营兵的惨重损失并不在意。八旗兵就要登上营墙,勇绝天下的白甲兵就要登上营墙,他们一定能把明军击溃! 战鼓如雷,八旗兵蜂拥登上了营墙。 面对凶恶的鞑子,面对这些传说中吃人的魔鬼,恭义营的士兵却并不畏惧,因为他们的面前有一道坚固的栅栏,挡住了鞑子的去路。 八旗兵刚刚跳下垛口,栅栏之间的缝隙里就刺进来无数的长枪,他们挥舞虎头刀左遮右挡,却无法突破木栅栏的掩护。恭义营的士兵胆气更壮,手中的长枪不断伸缩,几个人一起对付一个鞑子,有的刺眼,有的刺腰,有的刺脚,反正敌人冲不上来,可以放心大胆随意攻击。 八旗兵们焦躁不已,挥舞着虎牙刀连连怪叫,他们都是身经百战,武艺高强的老兵,但此时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无论怎么挥动爪牙,都无法伤到栅栏对面的明军。 结寨而战! 在特殊的地形和环境下,结寨而战,比结阵而战更具威力,是弱者对抗强者的有力武器! 因为营墙上的特殊环境,这道木栅栏就显得坚不可摧,八旗兵面前的空间只有四尺宽,冲不起来,退不下去,手中的虎牙刀够不到明军,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被刺倒。 体力在不断消耗,后续的八旗兵不断爬上营墙,栅栏里的空间越来越小,伤亡迅速扩大!有八旗兵凶狠扑向栅栏,要从上面爬过去,但是刚刚爬到一半,就被好几支长枪刺中毙命。 正在这个时候,三十名白甲兵终于爬上了营墙,为首的就是那个高大凶猛的巴牙喇壮达。他左右看了看,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形势,大吼一声就冲向了栅栏。 “砰!” 巨大的身体被当做了武器,他连人带甲重重撞在栅栏上,木制的栅栏立刻晃了两下,他转身退回去登上垛口,又猛地跳下来向栅栏冲去……恭义营士兵看到势头不对,十几支长枪一齐刺了过去,只听“当啷当啷”一阵金铁交击的急响,枪头都被他的花铁盔甲弹开。 “砰!” 又是一下撞击,栅栏晃动的角度更大了。 “啪啪啪啪!” 十几支火铳一起向他开火,那巴牙喇壮达却只是一抬胳膊,护住了面门要害,就生生挨下了这十几颗铅子,他的铁甲里面还套着一层绵甲,虽然中枪却伤害不大。 “砰!” 又是一下撞击,整条栅栏都跟着剧烈抖动起来,眼看就要被撞倒,那巴牙喇壮达嘴角露出一丝狞笑,转身在墙垛上重重一蹬,又猛地扑了过来。 “砰!” 一声巨响,烟雾弥漫! 那巴牙喇壮达的身子突然停住了,花铁盔甲上到处都是蜂窝般的弹孔,上面还渗出丝丝血迹,他身子摇晃了两下,踉跄着向栅栏走了两步,嘴角却突然冒出一道鲜血,身子一斜,轰然摔倒在地上。 木栅栏后面十步之外,恭义营的士兵都让到了两旁,露出了一门黑黝黝的火炮,炮口正冒出一缕青烟。 千子雷炮! 千子雷炮,明朝的散弹炮,射程有限,但威力无比,汪克凡正好有两门千子雷炮,都是从马进忠那里敲诈来的。 第四十二章 认怂了! 不约而同,明军和清军都停止了搏斗,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一起,看着千子雷炮前面的那段木栅栏。 没倒。 木栅栏没有倒,它上面嵌满了铁砂,被烟火已经熏成了焦黑色,但它就是没倒! 这架木栅栏非常坚固,每根木桩都有成人胳膊粗细,由坚硬结实的铁衫木制成,下端埋入地面三尺,左右之间有两道横梁榫接在一起……但最关键的是,击中它的不是炮弹,而是一大片铁砂散弹,大部分的铁砂都从栅栏之间的缝隙飞了过去。 千子雷炮的炮口垂了下来,几名炮手赶紧清扫炮膛,重新装药装弹,准备下一次射击。恭义营的士兵再次涌了上来,用长枪伸过栅栏不停地捅刺,几名白甲兵被千子雷炮的铁砂波及,身负重伤无力还手,眼睁睁的被长枪钉死在地上。 “砰!” 营墙的另一侧,另一门千子雷炮开火了。 两门千子雷炮反复射击,和恭义营的长枪阵交替掩护,再加上几十支火铳不断射出排枪,在木栅栏的前面筑起了一道死亡屏障。当八旗兵的尸体越摞越高,不断从垛口掉下营墙的时候,清军阵后终于响起了撤退的锣声。 博尔辉认怂了! 天下无敌的八旗兵认怂了! 鸣金退兵,营墙下的绿营兵调头就跑,营墙上的八旗兵扒着墙垛就跳了下去,他们敢于和任何敌人进行搏斗,但只能挨打,不能还手,只能被敌人随意屠杀,却不能伤到对方半根毫毛,这种从没遇到过的情况。终于把他们的斗志彻底磨灭。 经过三天两夜的激战,清军伤亡惨烈,算上所有的轻伤员。还有战斗力的不足两千人。不过满蒙八旗大部尚存,自保暂时没有问题。博尔辉收拢残兵败将,派了两百骑兵监视明军,然后抬着伤员和尸体退回营寨,像受了重伤的野兽,回窝舔伤口去了。 傍晚时分,清军营寨后面升起了一道道烟雾,呛人的恶臭充斥着整个山谷。那是八旗兵在焚化阵亡同伴的尸体,火化之后的骨灰都收入坛中,带回他们祖上的茔地埋葬。而白甲兵和几名阵亡将佐的待遇较高,按照满清的习惯进行天葬。他们的尸体都被洗剥干净,然后涂满牛油架在树杈上,吸引乌鸦鸟兽来吃。 天空中乌鸦成群盘旋,博尔辉摘下头盔,“噗嗵”一声颓然跪倒。向着他们的神鸟俯首叩拜,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之后,跪在那里愣愣地发呆。 好像是一场噩梦,周围的一切都不太真实,为什么三天前还是意气风发。此刻却已经穷途末路! 这一仗到底输在了那里?以后还有报仇的机会吗?下一步又该怎么办? 固守待援,是这种局面下最稳妥的办法,但是粮食明显不够了,激战三天,军粮都是敞开管饱供应,消耗得非常快,剩下的最多还能坚持三四天。三四天后,也许只能真的杀马了,但杀完马之后,援兵还不到怎么办? 被包围在大山里情报断绝,他对整个战场形势一头雾水,明军如此有恃无恐,到底出动了多少人马?也许,岳州的马蛟麟、黑运昌就是诈降,就是为了引诱自己钻进包围圈,也许,汪克凡的背后还有一座座坚固的营寨,把自己包围得水泄不通,也许,何腾蛟的大军已经北上,大山外面就是南明十几万大军! 勒克德浑是否会派兵救援,援兵需要多长时间赶到,又能否击败阻截的明军,能否攻破包围自己的营寨,这里面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与此同时,博尔辉面前还摆着一个难以抵挡的诱惑,明军只是堵住了两头的官道,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进入崇山峻岭,分散突围…… …… 百里之外,城陵矶,明军水师营寨。 这座水师营寨临长江而建,占尽地利,出则睥睨大江东去,锁断湘鄂,退则背靠半山炮台,易守难攻……据说这水营是太祖朱元璋所建,因为地处咽喉险要,多年来一直深受朝廷重视,经过不断的扩建加固,生生在江面上建起了一座水上要塞,巍然壮观,气象森严。 但是此时此刻,水营里却是一片花天酒地,莺声燕语。 “黑总爷,这两个粉头都是岳州城里的头牌姑娘,不但风骚标致,最强的还是床上功夫,您老人家今天怕是碰上对手喽!”宋江满脸谄笑,对着黑运昌一说话,嘴里喷出一股浓重的酒气。 “切,老子夜御十女,金枪不倒,还怕了这两个丫头?”黑运昌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却伸进他怀里抱着那窑姐的胸口,不停地掏摸:“小娘皮,你的功夫真的不错么?好啊,黑爷就喜欢你这样的骚货……” 那窑姐身材窈窕,相貌清丽,却被他捏揉得哼哼唧唧,连连娇笑:“哎呦呦呦……黑总爷饶了奴家吧,不如咱们猜拳喝酒,好不好呀?” “猜拳有什么意思!来来来,你来猜猜,黑总爷的身上哪最黑?” “你好坏呀!” 旁边另一个妖艳窑姐争风吃醋,也争抢着偎到了黑运昌怀里,举着酒杯不停相劝,黑运昌哈哈大笑,接过来一口饮尽,转身对着宋江大发感慨。 “癞蛤蟆吃苍蝇,我老黑就好这一口……上回整了个什么清倌人,像块木头一样一动不动,搞得老子当场就软了,差点没落下病根!” “那是,小弟当然知道黑总爷的喜好,只要您老人家愿意收留,小弟将来鞍前马后,一定把黑总爷伺候舒坦。” “小事一桩,老子明天就要去投大清了,你跟着我好好干,早晚能混个守备都司什么的,比当贼不强得太多?” 黑运昌久等博尔辉不到,就准备率领水师前往武昌府,主动向清军投降,不料老熟人宋江突然前来投奔,还给他献上了一份重礼,外带两名美貌窑姐。 “全仗黑总爷提携!”宋江捧起满满的酒杯递了上去,黑运昌接过来又是一口饮尽…… 外间屋子里,二当家浪翻云带着七八个粉头,正陪着几名水师将佐痛饮,美人美酒当前,大家嗨而且皮。水师营寨里,到处都在大排筵宴,宋江从临湘县和岳州府请来了几十名厨子,酒肉管饱,生怕你喝得少,人人有份,连看守战船的士兵也都叫来了,所有的水师官兵都喝得酩酊大醉 。 夜色之中,一伙水鬼悄悄潜进了城陵矶水寨,直摸到战船底下才纷纷冒出水面,领头这人面貌丑陋,正是水性奇佳的黑鱼。 他摆了摆手,一群水鬼分散而去,各找目标摸上了战船,所有战船上都空无一人,没有哨兵看守,他们从腰间摸出锋利的短刀,把帆索缆绳一一割断。 第四十三章 煮熟的鸭子不能让它飞了 ( )窗外已经微微发白,屋子里却仍然红烛摇曳,黑运昌鼾声如雷,左搂右抱,艳福齐天。 “总爷,黑总爷,出大事了!”有亲兵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无意之中大饱眼福。 “什么事?你他娘的,扰了老子的好梦。”黑运昌骂了一句,一脚把那两个窑姐踢开,懒洋洋地说道:“这两个娘们都赏给你了,赶紧给老子抱走,让弟兄们都尝尝滋味。” 他折腾了一晚上,对那两个窑姐没了兴趣,干脆拿来慰劳手下的亲兵,那两个窑姐却都不愿意,连忙拉过被子挡住身子,赖在床上不停地往里缩。 “多谢黑总爷赏赐!”那亲兵上下打量着两个窑姐,咽下了一口唾沫,虽然急色难耐,但总算没忘掉正事:“那个,那个黑总爷,真的有麻烦了……” 随着他的解说,黑运昌扑通一声跳了起来,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对堂堂水师下手,所有的战船都被破坏,把帆索缆绳割成一段一段的,全扔进了长江。 走不了啦! 虽然有些备用的帆索缆绳,但数量远远不够,要想彻底修好,需要去购买专门的帆索缆绳,得来回折腾好几天……去武昌府向清军投降的计划泡汤了。 “宋江呢?把宋江给我找来!”黑运昌略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蹊跷,这件事和宋江肯定有关系。 那亲兵匆匆而去,时间不长回来禀报,宋江和他的手下昨天晚上就不辞而别,走得无影无踪! “他娘的,这个王八蛋敢阴我!” 黑运昌怒不可遏,目光像是要择人而噬的野兽。那两个窑姐见势头不对,一起跳下床向门外逃去,却听“噗噗”两声,刀光闪动,她们的脑袋从后面被砍了下来,两具赤条条的无头尸体倒在地上,鲜血溅了黑运昌一脸一身,手提钢刀破口大骂。 “这两个死娘皮敢害我,便宜她们了!”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对那亲兵喝道:“去把师爷请来。老子要给马蛟麟写信!” 博尔辉迟迟不到,黑运昌的水师却困在了城陵矶,他要叛敌投降的风声又已经走漏,事情搞得一团糟……没办法,只好和马蛟麟“同志”共同进退。老老实实呆在岳州,等着清军尽早来收编。 …… 打退清军的疯狂进攻后。恭义营的士兵经过短暂的兴奋和狂喜。他们摘下头盔扔上天空,搂抱着又叫又跳,用火铳不停朝天放空枪,不知道怎么表达兴奋的心情。 但在汪克凡等军官的强力弹压下,士兵们很快冷静下来了……战斗还没有结束,现在不是放松庆功的时候! 他们抬起卡死的门栓。打开了栅栏上的活门,把女墙上的清军尸体都推了下去,又打开营门来到营墙外,打扫战场。修缮防御工事……清军尸体上的铠甲衣服都被剥了下来,赤条条的尸体被运到营墙前百步之外,等待清军来搬运,所有的武器和弓箭都收集起来,营墙前的壕沟被重新挖开,铺上了各种鹿角障碍,以防清军再次进攻。 这都是理所当然的程序,也是必须要遵守的条例,汪克凡并没有干涉,但他心里非常清楚,清军已经元气大伤,不可能再来强攻这座坚固的营寨。 该执行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了。 以恭义营的实力,守有余,攻不足,博尔辉既然缩了回去,汪克凡也一口吃不掉他,但是根据斥候探查的情报,清军携带的粮草并不多,他们很快就会逃跑。 “诸位,煮熟的鸭子决不能让它飞了!”汪克凡对众将说道:“只要进了林子,鞑子的骑兵就废了,他们人生地不熟,绝不是咱们的对手!” “是啊,咱们也不用和鞑子硬拼,派些小股人马追杀袭扰,就能把他们拖死!”吕仁青出了个好主意。 “在关键地方截杀一阵,肯定能把鞑子冲散,说不定直接就把那博尔辉抓住了!”谭啸胃口更大。 “这里是咱们崇阳地头,博尔辉敢进林子的话,哪怕不死,最少也剥了他几层皮!”孟宝主动请命:“我手下的青壮里本地人很多,可以给官军带路……” 孟宝手下的两千青壮中,有几十名本地的山民,这一带的大山就是他们的家,对所有的山谷小路,溪流湖泊都了如指掌。 “好!就派一哨人马化整为零,以一什为单位分散行动,每什都配一名孟百户手下的向导,不求要杀伤多少鞑子,但一定要吓得他们晕头转向,拖得他们精疲力尽……”汪克凡传令全营各自准备,又让孟宝找来了几位经验丰富的向导,向他们请教山林中的地形地貌,推算清军可能逃窜的路径。 “生人刚进了林子,都会摸不着方向的,那些鞑子想要逃出大山,没有个六七天走不出来。”一名老向导笑呵呵地说道:“一般人都是看着日头星星,朝着一个方向死走,那些鞑子肯定要往北边跑,就会向北边摸着走……但是这个办法并不靠谱,碰上悬崖山谷就得绕路,最后都是白费力气。” “然后呢?”汪克凡追问。 “然后还是回到水边,顺着小河一直走,林子里的小河小溪很多,最后都要流到隽水河里,再流到长江里……” 湖北属于长江流域,山谷里的山泉小溪汇集到一起,进入长江支流隽水河,顺着溪水一直走,反而是最稳妥的办法。 汪克凡沉吟思索着,博尔辉是军中宿将,经验丰富,应该能想到这一节,不过这么一来,清军的逃窜路径也就非常清晰了! 他叫过汪猛,命他立刻抄小路去向汪晟传令。 “告诉汪晟汪千总,分兵一哨看守营寨,其他人马立刻进入山林,一定要堵住博尔辉……” 汪晟的部队卡在博尔辉的后路上,没有经过激烈的战斗,还是一支生力军。博尔辉现在损兵折将,也不敢掉头去进攻他的营寨。 在向导的指引下,汪晟可以抄小路赶到博尔辉前头,安营立寨堵住清军逃窜的道路!(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章 毙命 两天后,博尔辉率清军退进了山林。 他不敢再等下去了,勒克德浑的清军主力要去救援荆州,何腾蛟的明军主力却可能随时北上,他继续留在原地坚守待援,未必能等到援兵,却可能被明军彻底包围,想走也走不掉了。 清军进入山林之后,很快就遗弃了一批绿营兵的重伤员,大部队稍微加快行军速度,就把这个沉重的包袱甩掉了,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不过像祖可法一类的重要将领,还是得到了特殊照顾,他从营墙上掉下来摔断了一条腿,被手下亲兵用担架一路抬着,始终没有掉队。 既然是逃命,当然要轻装前进,多余的辎重装备都被焚毁,八旗兵的轻伤员乘坐马匹,重伤员由绿营兵用担架抬着,在密林里艰苦跋涉。林中的小路时断时续,很多地方狭窄坎坷,不能骑马通过,八旗兵被迫跳下战马,牵着坐骑慢慢开路前行。 一路上不断遭到小股明军的袭扰,他们不敢和清军正面作战,却不停地鸣金击鼓,吹螺吹号,举着红旗来回穿插,时不时放上一支冷箭,再布置几个陷阱机关,搞得清军疲惫不堪。 掉队减员越来越多,但在博尔辉的严厉督促下,清军还保持着基本的建制,没有彻底崩溃。不过这么一来行军的速度就更慢了,进入山林后第二天,清军开始杀马为粮。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山谷中密林遮日,方向难辨,清军走了几趟冤枉路后,终于渐渐摸清了山里的地形。这一座座山峰连绵不断,但其中也有一些小路可以通行,无论怎么绕来绕去。最后都要回到这些小路上,想要在崇山峻岭中另辟一条通道,根本不可能。 顺着小河走,博尔辉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这样可以保证正确的行军方向,还可以保证部队的水源……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明军就在前方不远等着他。 第五天的中午。清军的斥候发现了明军的营寨。 山谷!又是山谷!一条小路穿过山谷,尽头霍然伫立着一座坚固的营寨。营墙上的一面红旗迎风扑啦啦飘扬不定,好像在嘲笑清军自投罗网。 博尔辉亲自上前查看,这座营寨看起来非常眼熟,墙高八尺,内外双壕,各种防御设施非常周全,一看就是崇阳恭义营的风格。 “这些汉狗真可恶,死缠着不放!”博尔辉感到非常棘手。 攻破这座营寨?不可能! 清军一路逃到这里,连伤员都丢下了不少,各种工具也早就扔光了。无法打造攻城器械。更重要的是,在山林里艰苦跋涉了几天,清军士兵的体力都严重透支,战斗力不到平时的一半,哪怕付出惨重的伤亡。也未必能攻破这座坚固的营寨, 掉头回去?也不可能! 一路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清军已经快被拖垮了,全靠他严令督促,强撑着才没有崩溃,如果现在掉头回去,部队的士气肯定大受打击,这几千人马立刻就会鸟兽四散。更重要的是,掉头回去之后,还得一头钻进无边无际的大山,还是无路可去。 冲过去! 博尔辉拿定了主意,这道山谷相对较宽,明军的营寨虽然建在山谷当中,却没有彻底封死前进的道路,如果几千人一起往前冲,明军营寨上的弓箭火铳也伤不了多少人。 说干就干,他命令清军饱餐了一顿马肉,做好冲寨的准备。曾经骄傲的巴雅喇军旗被小心地收了起来,博尔辉也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盔甲,免得冲寨的时候,成了明军弓箭火铳的重点攻击目标。 绿营兵在前面开路,八旗兵随后跟上,互相掩护着一起向前涌去。山谷中遍布树藤枝蔓,地上还有明军的鹿角障碍,八旗兵无法骑马奔弛,只好牵着心爱的坐骑,跟在绿营步兵一起向前徒步奔跑。 到了明军营寨附近后,明军营墙上立刻箭如雨下,火铳齐发。 “冲,冲,冲,快点冲!冲过去就没事了!” 博尔辉不停催促着,明军一共也就几十支火铳,二百多弓箭手,这点损失完全承受得起。 到了营寨前面,清军立刻左右分成了两股,绕开营墙夺路而逃,在明军弓箭火铳的打击,他们都只顾着尽快冲过山谷逃命,队形已经彻底乱了,甚至把刀枪武器都扔了一地。 冲过来了! 博尔辉跟随败兵冲过了山谷,他身上中了两箭,但有绵甲保护,伤势不重,也算平安脱险。他正要传令收束兵马,却听到明军营寨中一声炮响,随即营门大开,明军竟然杀出来了! 恭义营,长枪阵,一千名恭义营的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杀入了乱成一团的清军溃兵中,如虎驱羊! 结阵而战,是冷兵器战争必须遵循的法则,清军此刻却乱成一团,又不能上马奔弛,往来冲突,曾经天下无敌的八旗兵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兵败如山倒! 如果在正常时候,八旗兵哪怕突然遭到敌人的袭击,多半也能顽强抵抗,逐渐聚拢成队,甚至对敌人发起反击,最终反败为胜。但是此刻的清军人困马乏,伤兵无数,队形散乱,军心已乱,被锐利无比的长枪阵一冲,谁都不愿回身迎敌,而是蜂拥冲过山谷,顺着小路拼命奔逃,甚至四散窜进山林。 博尔辉眼看势头不对,连忙命手下打起巴雅喇龙旗,收拢八旗兵试图抵抗,但是他的军旗刚刚竖起来,恭义营的长枪阵立刻调转方向,朝着他这一小股人马撞了过来。 一千名恭义营的士兵,博尔辉的身边却只有几十个人,他眼看势不可挡,只好转身逃出山谷,数千清军彻底崩溃。 汪晟在他们身后一路追杀,斩获无数,生擒满清总兵祖可法…… 当博尔辉终于逃出生天,虽然尽量收拢败兵,身边还是不到一百个人,大部队已经被彻底打散了。他带着这支小部队找到一条小河,喝点水吃点马肉干粮,然后解开绵甲,扯着里面的丝绸内衬猛一使劲,把两支断箭拉了出来。 博尔辉取出伤药,正要向伤口上敷去,四周突然枪声大作,射来无数的火铳铅子,又一支明军伏兵杀了出来。 汪克凡亲自带兵! 他在向导的指引下,率领一千名士兵抄小路刚刚赶到,远远看见了博尔辉的巴雅喇龙旗,就立刻从四面包围上来。忠心耿耿的八旗兵拼死向前,挥舞虎牙刀要拦住汪克凡,但是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在长枪阵的不断攒刺下,一个接一个被刺倒在地。 逃! 博尔辉翻身上马,直接跳入了河中,剩下的几十名八旗兵分成两半,一半上前阻拦明军,一半护着博尔辉顺河而逃。 明军立刻下河拦截,弓箭火铳不断射击,当博尔辉终于逃出包围圈之后,身边只剩下四五个人,打着巴雅喇龙旗的护旗兵也不见了。 他正要回去拼命,又一支明军杀了出来! 周国栋! 周国栋带着二百名士兵,埋伏在这条小河附近很久了,终于等到了博尔辉! 拦截,厮杀,受伤落马,夺路而逃……,当博尔辉终于逃出生天之后,他已是孤身一身,身负重伤,心爱的铁骊马也被明军夺走。 抱着一块木头顺河漂流,博尔辉沉沉浮浮出了大山,河水变得越来越深,他被迫爬上了河岸。 此时的博尔辉狼狈不堪,身上的盔甲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了里面深浅不一的伤口,尤其大腿上被扎了重重一枪,虽然用衣襟包扎过,走路仍是一瘸一拐,手里还提着一柄虎牙刀,挣扎着徒步而行。 “踏踏踏踏……”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 博尔辉停下脚步,抬头张望,只见前方黄尘滚滚,大约二十名骑兵正在疾驰而来。他举起虎牙刀护在身前,心中忐忑不安,如果这队骑兵是清军,肯定就得救了,如果这队骑兵是明军…… 那队骑兵来得好快,到了博尔辉身前也不减速,领头那人直接纵马冲了上来,举刀就砍。 博尔辉挥刀一架,只听“当啷”一声,火花四溅,他身上带伤,手臂无力,虎牙刀竟然被磕飞了! “哎呀,这鞑子好大的力气!”那人声音娇婉,竟然是个女子。 博尔辉此时才看清,这二十名骑兵都是一水的女兵,一个个手提斩马刀,把自己围在了中间,领头那女子相貌柔媚,却披甲带弓,一身戎装,正笑盈盈地盯着自己上下打量,好像一只抓到了老鼠的小猫,得意洋洋。 李润娘! 博尔辉的心沉了下去,这些女兵是明军,死定了! “给我一把刀自尽,我不愿死在女人手里。”博尔辉沉声说道。生死关头,他并没有慌张失态,只想保住一个白甲兵最后的尊严……自尽,博尔辉想要自尽,但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武器。 “好硬气的鞑子,成全你了,就死在我的马蹄下吧!”李润娘突然一提缰绳,胯下枣红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向前一蹬,把博尔辉踹倒在地。 她催马从博尔辉身上踏过,然后兜个圈子又冲了回来,马蹄重重踩在博尔辉的脸上,立刻传来鼻骨碎裂的声音。 李润娘翻身跳下枣红马,俯身蹲在奄奄一息的博尔辉身旁,咯咯一笑:“哎呀,忘了一件事,真是对不住了……我的‘小红’也是一匹母马!” “……” 博尔辉的身子动了两下,突然头一歪,死掉了。 第四十五章 跪迎王师 将清军彻底击溃之后,恭义营再接再厉,搜寻追剿清军的残兵败将。 两千多名恭义营的士兵,两千多名崇阳、通城的青壮,在大山里张开了一张天罗地网,附近的村寨乡里听说明军打了大胜仗,也纷纷派出团练乡勇帮忙,痛打鞑子落水狗之余,顺便捞些外快,挣一份功劳。 汪克凡带着大军在山里过了一遍筛子,然后集结部队,点验战果。 各部斩首、俘虏清军一千八百余人,其中包括满蒙八旗三百七十余人,汉军绿营一千四百多人,再加上开始阵亡的一千多人,这支清军已经被消灭七成,剩下的一千多名溃兵在大山里东躲西藏,最后也难逃覆灭的下场。 除了博尔辉和祖可法之外,此战还击毙、生擒了二十多名清军将领,包括满蒙牛录章京以上将佐五名,绿营都司以上将佐十七名,另有周国栋勇夺铁骊马,汪晟生擒祖可法,汪克凡亲夺巴雅喇龙旗,而李润娘击毙清军主将博尔辉,这份功劳自然也算在他的头上…… 除了大量的武器铠甲外,恭义营最大的缴获是四百多匹战马,这些战马都是满清八旗兵精心挑选的坐骑,正当壮年,训练有素,马镫鞍具都基本完好,足以弥补恭义营此战所有的消耗。 恭义营各部无不战果累累,斩获无数,就连孟宝都抓到了一大群绿营伤兵,只有滕双林寸功未建,赶到之后闷闷不乐……他的通城兵和汪晟一起把守后寨,大家都来追击清军败兵的时候,他还是在后寨留守,从头到尾都没有和清军交手。 “汪守备,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再次进山,清剿鞑子溃兵,保证不让一人漏网!” 滕双林非常清楚,这场大胜必然名扬天下。震动朝纲,所有参与者都会得到丰厚的封赏……再不赶紧下手,连汤都喝不到了。 “好啊,鞑子溃兵就交给你了!”汪克凡笑道:“但你不要进山,就稳稳守在山口外面,等鞑子出来一个收拾一个!” “啊?那你们……还要进山么?”滕双林很担心,要是恭义营的主力再次进山。他守在山口外还是捞不到什么功劳。 “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进山了。”汪克凡顿了一下,说道:“我要去岳州府。” …… 岳州府,府衙后堂。 岳州知府名叫安景炎,他本来是这里的主人,但此刻却像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在侧座上拘谨地绷着身子,一脸哀怨地呆呆发愣。 居中而坐的是两位武将,高谈阔论,口沫飞溅。 “嗨呀!汪克凡这厮真他娘的捣乱,把老子吓了一跳!”黑运昌口中骂着。脸上却带着如获重释的笑容。 “是啊,要不是他捣乱,大清兵早就到了岳州啦!”马蛟麟的神色也非常轻松。 他和黑运昌向清军送去降书之后,一直在焦急等待大清“王师”,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王师”的踪影。直到今天才收到消息,汪克凡那厮竟然不自量力,在羊楼洞和大清兵打起来了。 “汪克凡这小子真是疯了,这叫叫叫……叫什么来着,以卵挡车?你他娘的,拿卵蛋挡车不是作死么……” 黑运昌话音未落,安景炎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满脸憋得通红,神态非常尴尬。 “老安,别他娘的装神弄鬼的,我是不是说错了?” “不错,不错,黑将军只是用词精炼,和二为一罢了……”安景炎露出一丝畏惧的神色。 “那是以卵击石,螳臂挡车,老黑你粗胚一个,就别在安知府面前现眼了!”马蛟麟世家子弟,虽是武将,肚子里也有二两墨水,他手下的部队比黑运昌的实力强得多,说话就没什么顾忌。 马蛟麟,祖籍甘肃固原,固原在明朝属于陕西,所以也算陕西人。因为他是回族人,信奉伊斯兰教,所以外号马回子。 (多说一句,明朝有几位重要的历史人物,比如常遇春、沐英到底是回族还是汉族,在历史上一直存在争议。) 马蛟麟的祖上是明朝勋贵,武将世家,早年和农民军作战,后来依附左良玉,左良玉死后又辗转投靠何腾蛟。他手下都是西凉子弟,彪悍凶猛的回族骑兵,战斗力很强。 在真实的历史上,马蛟麟在岳州投降清军之后,一直为满清冲锋陷阵,屡立战功,被永历朝廷视为湖广清军的第一强敌。他最大的功劳就是攻占桂林,平定广西,俘获永历朝廷的兵部尚书瞿式耜,礼部尚书方以智等重臣,并因此被满清任命为广西提督。 被马蛟麟取笑,黑运昌也不着恼,反而哈哈大笑。 “管他卵蛋挡车还是糖逼挡车,反正都是裤裆里的玩意儿,肯定被压得稀烂!”他一脸不屑地说道:“八旗兵来了整整五千人马,汪克凡那小子自己送死,咱们可不能跟着学!” “是啊,所谓良将择木而栖,咱们当不了关二爷,当个张辽也不错。”马蛟麟自比张辽,无非是给自己遮羞,张辽是三国名将,原来是吕布手下,后来投降曹操,屡建奇功,深受曹操重用。 在马蛟麟想来,汪克凡也是必败无疑。 当年崇祯皇帝天子守国门,满清的几千人马就可以任意穿过长城防线,在京畿地区如入无人之境,明军对他们毫无办法,只能任由清军烧杀抢掠,杀够了,抢够了,自己返回关外。 八旗兵所向无敌,百战百胜,汪克凡那区区两三千人马,怎么可能是五千大清“王师”的对手? “大清王师将到,我等应早早恭迎,免得在博尔辉大人面前失礼!”马蛟麟说道:“只在岳州等候不妥,应该远迎百里之外,才能显出我等的诚意,这样吧,所有的岳州文武都去临湘,在临湘城外二十里处迎候大清兵!” “好,好,就是这个主意!老安,你多准备些牛羊酒肉劳军,在大清兵面前也博个彩头……”黑运昌说到一半,突然一拍脑袋叫了起来:“哎呀,忘了一件大事!” 第四十六章 去问博尔辉吧 “什么?忘了什么大事?!”马蛟麟和安景炎都被吓了一跳。 他们几个谋划“临阵起义”,其实就是变节投敌,岳州府的军心民心都不稳,要是有什么操作不当,一旦闹出兵变的大乱子,他们非但捞不着荣华富贵,反而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剃头呀!大清兵马上就到了,咱们还没剃头呢!” 黑运昌一声提醒,马蛟麟和安景炎都是恍然大悟……剃头,向清军投降必须剃头,以表示归顺的诚意,所谓“金钱鼠尾,乃新朝之雅政,峨冠博带,实亡国之陋规。”满清主子对此要求非常严格,毫无商量的余地。 怎么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马蛟麟手下六七千人马,黑运昌手下的水师也有四五千人,这么多人一起剃头,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剃完的。 “他娘的,这一时半会的,去哪找这么多剃头师傅?”黑运昌大摇其头:“要是能剃光头就好了,那猪尾巴不好搞呀!” 满清的发型是金钱鼠尾,要求非常严格,非专业人士难以搞定,大家拿个剃刀互相帮忙,不可能。(辫子戏里因为化妆困难,更因为金钱鼠尾实在太难看了,就全部改成了阴阳头大辫子,但在清朝初期,留那种阴阳头发型也是要砍头的。) “这样吧,七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先剃头,然后一起去迎接大清兵,其他的官兵等在岳州府。这几天时间也够剃头了……”马蛟麟颇有急智,出了个好主意。 “好,就这么办!”黑运昌一拍大腿,向安景炎问道:“老安,你怎么样?剃头没问题吧?” “这个。这个,本府最近头皮痒,正想清爽一下……” 安景炎是天启年间的进士,因为怯懦无能,混了半辈子才当上知府。几十年官场荣辱沉浮,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看开了,他的宗旨就是慢慢熬资历。能捞点灰色收入就捞上一点,但从来不会把手伸得太长,免得惹来麻烦。 如果换在太平盛世,这种人因为心态好,一般都活得很滋润,乱世中的安景炎却身不由己,卷入了这场叛变投敌的巨大阴谋……让他舍却身家性命。为国捐躯,安景炎实在没这个勇气。但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内疚和惭愧。 “头皮痒”是南明时期的一个典故,钱谦益是弘光朝的礼部尚书,更是当时东林党的魁首领袖,当清军兵临南京城下时,钱谦益自称头皮发痒,在文武百官中率先剃头,然后献城投降……安景炎引用这个典故,多少有些自嘲的意思。但马蛟麟和黑运昌都是武将,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暗讽和无奈。 “好,好,好,老安是个痛快人!”黑运昌伸出大手,在安景炎的瘦肩膀上啪啪拍了两下,把他拍的一栽歪。又兴致勃勃地对马蛟麟说道:“对了,把章歪脖子的头也剃了吧,送到博尔辉章京面前,肯定能讨个彩头!” 他口中的章歪脖子,就是监军道章旷。 何腾蛟率领十万大军逃回长沙后,久久不见清军南下进犯,就派章旷来岳州前线督办军务,却被马蛟麟扣了下来,软禁在军营中。 “不妥,章观察脾气拗,要是强剃了他的头,肯定要死要活的寻短见,万一再冲撞了博尔辉大人,反倒不美。”马蛟麟一口回绝。 章旷是他手里的一个重要筹码,进可以向满清邀功请赏,退可以与何腾蛟讨价还价,奇货可居,怎么能和黑运昌、安景炎等人分享…… …… 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在马蛟麟、黑运昌和安景炎的安排下,岳州府文武官员连夜剃头,然后赶到临湘迎候满清大军。 黑运昌颇有创意,从唱戏的优伶那里找了几件胡服,分给了马蛟麟和安景炎穿上,马蛟麟和安景炎也没有反对,既然已经剃头了,再穿着大明的冠带佩绶实在太别扭,换上这胡服短装反而有一种迎接新生活的兴奋。 既然顶头上司都不怕难看,其他的文武官员当然有样学样,像是准备下河摸鱼一样,也都脱下官服换上短装…… 有快马来报,羊楼洞方向来了一支大军,众人连忙出城二十里,命百姓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列下彩旗仪仗,准备欢迎仪式。 又有探马来报,这支大军打的是明军的红旗,将士的盔甲服色也驳杂不已,既有清军的也有明军的,吓得斥候不敢上前盘问。 怎么回事? 众人都是疑惑不解,满清“王师”为什么要打着明军的旗号? “再去探查,仔细些,看有没有大清的旗号!”马蛟麟的口气非常严厉。 那斥候转身上马去了,黑运昌却大大咧咧地说道:“马协台不用担心,这肯定是咱们大清兵,他们打了胜仗,举着明军的旗帜夸功炫耀嘛!” “应该是这个道理的……不过,还是要小心点。” 马蛟麟不放心,安景炎等文官的神色更加紧张。 众人慌慌然,惶惶然等了半晌,终于见到那斥候打马飞奔而来。 “是大清兵,是大清兵!我都看清了,他们把红旗都收了起来,亮出了大清的旗号,中军帅旗是一面巴雅喇龙旗,还有一伙受伤的鞑子……不不,受伤的八旗兵,那骑兵马队足有上千人,领头的大将叫祖可法,挺和气的一个人,还赏了我二两银子呢!” “呼——!” 马蛟麟长吁一口气,这斥候虽然说的不清不楚,但大体都对上了。巴雅喇龙旗,是白甲兵的营旗,就是博尔辉本人的旗号,祖可法是绿营名将,在前军开道也理所当然,况且天下除了八旗劲旅,谁还有那么多的骑兵? 这支人马肯定是清军,绝对不是汪克凡的明军! 这斥候还是有些糊涂,竟然说八旗兵受伤的很多,这怎么可能?最多是绿营的伤兵罢了,而且祖可法是绿营的总兵,也管不到满清骑兵头上…… 小小细节,马蛟麟并不在意,他派出两员心腹将领,打着白旗前去迎接清军,免得大队人马贸然相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时间不长,那两人又满脸喜色地转了回来,都说得到了清军总兵祖可法的夸奖赏赐。 “祖总镇(总兵别称)果然是了不起的大将,不但威风的很,还挺年轻的样子……” “哎——,不要妄自评议上官,我等归顺大清之后,说不定就受祖总镇的节制呢!” 马蛟麟呵斥了几句,把这两个轻浮的家伙赶到身后,然后对众人说道:“既然大清王师已到,我等就跪迎恭候吧!” 马蛟麟、黑运昌、安景炎为首,在官道旁跪成一排,其他文武官员按品阶跪在他们身后,时间不长,就见远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一支大军滚滚而来。 早就准备好的鼓乐一起奏响,敲锣打鼓,热闹非常,再加上早就准备好的彩旗仪仗,立刻营造出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马、黑、安等文武官员深深俯下身去,五体投地,长跪不起。 蹄声如雷,渐渐逼近,马蛟麟等人把头再往下压低了几分……既然投降了,就得把后脖子亮出来,表示任凭满清主子宰割。 身后却有人在小声嘀咕,还是那两个轻浮的家伙。 “那个,那个就是祖可法,大清卫辉总兵!” “噤声!”马蛟麟压着嗓子咕哝了一声,却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哪个是马蛟麟?哪个又是黑运昌?”似乎是祖可法在发问。 “末将就是马蛟麟!”他重重磕了个头。 “末将就是黑运昌!”黑运昌头磕得更响,只听梆当一声,等他抬起脸的时候,前额上竟然带着一片血迹。 马蛟麟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黑运昌个粗胚竟然还有这一手,在额头下面放了个小石子,搞得满脑袋是血,可把自己比下去了。 “拿下!”那个祖可法突然翻脸。 “哦,哦……末将无罪,末将无罪!请祖总镇饶命啊!”马蛟麟和黑运昌一起高叫,其他的岳州文武也都勃然变色。 “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要走了!”那个祖可法一抬手,摘掉了带着貂尾的清军头盔,露出了里面的汉家发髻:“你们看清了,本将汪克凡,不是祖可法!” “……” “……” 所有岳州文武官员如遭雷击,张口结舌楞在了那里。 “博尔辉呢?”马蛟麟无法理解,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死了。” “怎么死的?!”马蛟麟和黑运昌异口同声。 汪克凡笑了笑 ,没有理会他们,却对手下的士卒说道:“把他们两个押下去砍了!” 恭义营的士兵拎着黑马二人就走,他们两个都是奋力挣扎,黑运昌满口污言秽语,破口大骂,马蛟麟却是心有不甘。 “等等,等等!”马蛟麟使劲转过头,大叫道:“姓汪的,你杀了我没关系,但你告诉我,博尔辉到底怎么死的?满清的五千大军又在哪里?!” “去问博尔辉吧。” 汪克凡摆摆手,跳下战马,向安景炎走去。 第四十七章 杀其将,并其兵 跪迎王师,无人胆敢不跪。 除了马蛟麟、黑运昌和安景炎之外,岳州府还有二三十名文武官员,以及近百名亲兵随从,在官道旁黑压压跪了一片,巍然壮观。 不料大清“王师”突然变成了明军,祖可法也变成了汪克凡,随着汪克凡一声令下,恭义营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把他们全部拿下,缴械生擒……事发突然,几乎没有人反抗,虽然有个别死硬分子试图逃跑,但恭义营的骑兵立刻追了上去,挥舞斩马刀将他们一一砍杀。 无人漏网! 在长枪和钢刀的威胁下,所有人全部跪地抱头,以免他们突然暴起反抗。黑马二将被押到一旁,口中仍在不停地大喊大叫,咒骂恐吓哀求不断……钢刀挥起,人头落下,两具尸体扑通通倒在地上,世界突然安静了。 鸦雀无声! 安景炎等人跪在地上,身子不停地瑟瑟发抖,嘴里却好像塞进了麻核,发不出半点声音。 清军到底去哪了,汪克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博尔辉又是怎么死的……这些都不再是问题,他们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自己会不会也被杀掉。 沉默良久,汪克凡终于开口。 “安知府,请起来吧。” “安某不敢!安某不敢!安某有罪……” “哎——!安知府设下妙计,将马蛟麟、黑运昌两个叛贼引到此处一举斩杀,为朝廷除去了心腹大患。何罪之有?”汪克凡把他扶了起来,笑呵呵地说道:“安知府不但无罪,反而是大大的有功……” 这个转折太过意外,安景炎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惭愧,惭愧!本府被这两个叛贼胁迫。虚与委蛇之余,一直在焦急等候朝廷官兵,幸好汪将军及时赶到,才算没有酿成大祸……”安景炎犹犹豫豫,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汪克凡的脸色。他胆子小,脑子转的也不够快,汪克凡的杆子已经递过来了。他还是不敢向上爬,只想尽量把自己的罪责减轻一点。 汪克凡要的可不是这种效果。 “哎——,此事都是安知府的功劳,本将只是武弁走卒,奉命行事罢了。”汪克凡笑道:“安知府运筹帷幄,早就定下了除去黑马二贼的妙计,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待岳州府事态一定,我必会向何军门、堵军门上疏分解此事……” 无论什么时候。斗争都要采取策略,汪克凡杀了黑马二将,就要留下安景炎做挡箭牌。 他毫不犹豫地杀掉黑马二将,除了惩治叛徒,以绝后患之外,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立威,为了稳定岳州府的形势。 黑马二将手下都有数千人马,兵力是恭义营的两倍,如果不能干净利落地解决他们。一场恶战在所难免,甚至会影响整个湖广战局。蛇无头不行,杀掉黑马二将,他们的部下没有了效忠的对象,加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就能兵不血刃地解决这两支叛军,不至于闹出大乱子。 为了避免叛军狗急跳墙。就需要岳州府的官员配合,安景炎虽然有叛变投敌的企图,汪克凡现在却不能杀他,而且正相反,还要与他合作。 除此之外,汪克凡也有一些个人的打算。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备,黑马二人却都是副将,比他高了好几级,虽然有叛变投敌的证据,按程序也不该由汪克凡杀掉。等到岳州府的危机过去之后,肯定有人会抓着这件事做文章,汪克凡跑不了一个嚣张跋扈,居心叵测的罪名。 这倒不冤枉,汪克凡的确别有用心。 他此次出兵岳州,既是为国解难,也有扩充个人势力的目的。杀其将,并其兵,夺取岳州府地盘,汪克凡落下了所有的实惠,免不了引来各种攻讦责问,把安景炎推到前面,可以遮风挡雨。 况且他没有自己的文官班底,想要顺利控制岳州,想要保证岳州府正常运转,就得依赖原来的岳州官吏。安景炎性格懦弱,又有叛变投敌的前科,小辫子始终在汪克凡手里攥着,无论怎么摆布都随心所欲。 如果把安景炎搞下去,何腾蛟和堵胤锡肯定会再派一个知府来,未必有安景炎听话…… 把安景炎安抚住,汪克凡调转枪口,开始收拾马蛟麟和黑运昌的部下。 “马蛟麟、黑运昌丧心病狂,要向满清鞑子投降,他们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随着他一声怒喝,黑马二人的部将亲兵都低下头去,场中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听到他们粗重紧张的呼吸声。 “你等追随黑马二贼,剃头降清,虽是从犯,也理应严惩!” 汪克凡又有意顿了一下,直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达到了极点,才放缓语气说道:“不过诸位本是大明的忠诚将士,一时被黑马二贼胁迫蒙蔽,才犯下了这滔天大罪……本将愿给你们一条生路,只要谁能站出来指认黑马二贼的死党,本将保他有功无罪!” 光杀掉马蛟麟和黑运昌还不行,要把他的心腹骨干一网打尽。 “……” 没人答话,甚至没人敢动一下。 大义灭亲不是好玩的,今天站出来指认黑马亲信,明天回到军营,就可能遭了黑手暗算。 “都是铁了心投降鞑子么?好吧,通通砍了!”汪克凡半真半假,恐吓威胁。 “汪将军饶命!汪将军饶命!我等,我等都是大明忠臣,都是被黑马二贼逼迫的!”终于有人说话了,却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马蛟麟和黑运昌身上,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好几名黑马部将一起开口,声称自己无罪。 汪克凡冷冷地看着他们,在心里记住都是哪几个人,他们明显是一伙的,都是黑马部将中的骨干,一定要全部除掉! “把他给我砍了!”汪克凡突然一抬手,指着最先说话的那个人,恭义营的士兵立刻冲了上去,把他连拖带拽拉到旁边,一刀砍掉了脑袋。 这家伙,在黑马部将中威信很高,正好杀他立威。 “黑马二贼固然是首恶之徒,难道就没有从犯爪牙?诸位最好想清楚一点,要想蒙混过关,不可能!” 想要攻破坚固的堡垒,最后的办法就是从内部下手。 任何组织都不是铁板一块,黑马部将内部肯定也有矛盾,早晚有人顶不住压力,跳出来向同伴下手,只要他的手上沾了同伴的血,就只能死心塌地投靠自己。 第四十八章 痛骂忠臣 月朗星稀,人马疾进。 恭义营当晚就过了临湘,然后兵分两路,直扑城陵矶和岳州府的府城巴陵(岳阳),他们平常都是结硬寨,打呆仗,此刻却是连夜强行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叛军。 两支人马都由黑马部将带路,在汪克凡的威逼利诱之下,黑马部将终于分裂了,一些平常受到排挤的将领投靠了他,把马蛟麟和黑运昌的亲信心腹全部斩首,清洗一空。 这些人屁股上未必干净,但是汪克凡正在用人之际,对他们许以兵权官职,刻意笼络。 第二天早上巴陵城门刚刚打开,汪克凡就带着恭义营到了,由岳州将领在前面领路,没有受到任何拦阻就进了城。汪克凡立刻分兵,抢占衙门藩库,粮仓城门等要地,并亲自带兵闯进马蛟麟的兵营。 岳州将领中以游击将军帖兆荣为首,帖是回族姓氏,帖兆荣也是马蛟麟军中老将,只是一直不得重用,早就心怀不满,第一个跳出来反水投靠汪克凡,还亲手斩杀了两名马蛟麟的心腹。他和其他几名降将一起,领着恭义营的士兵进了军营,然后集结本部人马一起冲杀,把马蛟麟留在营中的亲兵嫡系屠戮一空。 这是稳定岳州形势必须付出的代价,汪克凡没有怂恿,但也没有阻止。 帖兆荣不惜对自己人下手,除了形势所迫之外,也是想取代马蛟麟的位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杀的都是自己的部下,等到他觉得杀够了,有把握掌控这支部队了。自然会停手不杀。 对这些桀骜不驯的西凉兵,汪克凡并不信任,勒克德浑大敌当前,他没有时间慢慢改造这支部队,只能用最简单的丛林法则。帮助帖兆荣树立威信,然后通过控制帖兆荣一个人,来控制几千名西凉兵。 这个过程中,必然充满了反复的清洗,也免不了人头滚滚,但军队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而且是最强悍,最无情的一部分,这支部队既然卷入了叛变投敌的阴谋,就必须彻底碾碎,重新回炉铸造! 与此同时,同样的一幕正在城陵矶上演。 在城陵矶水师将领中。也有人反水投靠汪克凡,在他们的带领下,恭义营顺利控制了城陵矶水营,缴获大小船只三百余条,黑运昌的心腹亲兵大多伏诛。 马蛟麟、黑运昌两支叛军相继平定,残部暂时受汪克凡节制,岳州府恢复稳定。 在马蛟麟的军营内。汪克凡见到了章旷。 “滚!滚出去!本观察誓不降清,何必再来多费口舌!”章旷破口大骂,看清来人是汪克凡后,更加气愤:“没想到你也投降了鞑子,果然是狼子野心,奸诈之徒!” “章观察看清了,我是大明的守备!”汪克凡穿的是一身明军衣甲。 “哼,你一向狡诈多计,定和马蛟麟早有勾结,换身衣服就想哄骗我么?”章旷喝道:“快把本观察推出去一刀砍了。以全老夫的忠义名节,以头挡刀,不亦快哉……” “啪!” 只听一声大响,汪克凡把腰间的乌兹宝刀拍在了桌子上,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气。指着章旷放声痛骂。 “懦夫!蠢材!动不动就要寻死寻活的,你难道是个娘们么?国家大事就是坏在你们这种人手里的……” 忠臣误国,在南明时期屡见不鲜,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现象。 何腾蛟是抗清英烈,但也是弄权误国的罪人,这种情况在南明时期绝不是个案,而是大多数南明官绅的写照,哪怕大家公认的民族英雄史可法,在政治上也是一塌糊涂……究其原因,和当时士大夫的风气观念有很大关系。 在程朱理学占统治地位的时候,按照儒家思想的正统,士大夫都以经世济用为追求,孟子就曾经说过:“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传统的儒家士大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在政治上比较务实,危难时刻可以忍辱负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为国捐躯。 但到了明朝中叶以后,传统的理学思想受到了心学、气学等等的冲击,士大夫的精神追求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转为追求心性的感悟,追求道德修养的完善,更看重自己的名节,以自我为中心。 (这里没有对王阳明不敬的意思,因为他的影响太大,当时的士大夫往往自我标榜心学弟子,但其实大多是心学末流,得其形而不得其神,甚至是扯虎皮拉大旗,借他的名声抬高身价。) 务实济世不再提了,大家更愿意谈空说玄。 忍辱负重也不可能了,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的名声没有污点。 为国捐躯需要考虑考虑,仗义死节却没有任何问题。 仗义死节,这句话说明了问题的实质——何腾蛟之流不是殉国,而是为自己殉节! “平日束手谈心性,事急一死报君王”。 为了维护自己的气节,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节,为了自己身后的名声没有污点,他们可以慷慨赴死……至于死后的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人人都想做文天祥,人人都想着青史留名,章观察今日求死,到底是为国捐躯,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名声?” 汪克凡一连串的诛心怒斥,骂的章旷张口结舌,所谓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仔细想来,文天祥的“丹心照汗青”的确有些着相了。 “本观察为官一向勤勉,问心无愧,官场上的事情太复杂,你年纪太轻,还不懂……” “错了!你所谓的勤勉,却处处留着私心,无非还是为了邀名,并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汪克凡突然停下了,长叹一口气:“算了,我不多说了,多说你也听不进去,你走吧。” 章旷一愣:“你要放我走么?马蛟麟不会为难你?” “不会,你放心走吧。” 汪克凡不愿再和他多说,拿起乌兹刀向外走去,临出门却停了下脚步:“章观察,我只劝你一句话,官场不仅只有权力斗争,更重要的是合作和妥协!” …… ps:内个,今天周末,晚上也发个短章稍微休息一下,请各位书友理解。(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四十九章 发出自己的声音 ( )甩下章旷,汪克凡出门扬长而去,走出去很久之后,心情仍然难以平静。 这一年多来,他眼睁睁看着清军大举南下,眼睁睁看着南明毁掉了半壁江山,看到乱世中太多的黑暗和不堪,他一直在忍耐,一直在回避,直到今天才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满清人口不过百万,只是一支愚昧落后的渔猎民族,论国力,论兵力,都远远不是大明王朝的对手,却偏偏征服了这万里江山,究竟是什么原因? 说到底,是汉民族自己打败了自己。 自秦皇汉武以来,汉民族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中央集权国家,但一直没有解决社会内部的深刻矛盾,“革命产生暴君,暴君产生革命。”三百年一个轮回的治乱循环,始终无法摆脱。 到了明朝中晚期,封建国家的统治模式已经不能适应生产力的发展,整个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动荡和混乱,各种价值观念不断发生碰撞,汉民族正处于涅槃重生前的阵痛期。 此时的汉民族,前所未有的虚弱!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如果没有外力的干扰,汉民族经过一场巨大的社会动荡后,应该能够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但是,彪悍的满清趁虚而入,勾结汉民族中最保守的官绅地主,建立了一个拉倒车的大清王朝。 满清的统治方法粗暴而原始,一手屠刀,另一只手是阉割刀,一切以维护满清统治为根本,玩不转的统统砍掉! 生产力的发展需要新的生产关系,满清就压制生产力的发展,所以康雍乾的“杂粮盛世”一过,整个大清王朝就像叫花子一样赤贫。 各种文化思潮不利于满清的统治。满清就大兴文字狱,对汉文化进行阉割截取,对老百姓实行愚民政策。清朝二百多年“万马齐喑”,最流行的是考据学,大家都钻到故纸堆里研究茴香豆的四种写法,以免惹祸上身。 对于愚昧落后的满清来说,能够和先进的汉文化融合,本身是巨大的进步,但清王朝的建立,打断了中国社会发展的正常进程。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总之,满清入主中原,其中充满了各种意外因素,落后征服先进,愚昧征服野蛮。并不是历史的必然选择。 而且从后世的史料来看,哪怕在弘光朝廷灭亡之后。南明还有好几次翻盘的机会。就算不能立刻收复长江以北,起码也能维持南北对峙的局面。但遗憾的是,在几次关键时刻,南明都被自己人打败了! 因为站的角度和高度不同,穿越者对这一切自然看得比较清楚,但是这个年代的很多南明官吏。却没有什么大局意识,只是苟且偏安,得过且过,如果清军真的打到城下。就自杀寻死,以全名节。 战争,说到底是国力的比拼。汪克凡非常清楚,哪怕自己化身岳飞,也不可能独自对抗满清,只做一员武将是不够的,他必须要寻找机会,走上南明的政治舞台。从前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备,位卑言轻,无论说什么都没人理会,但在临湘之战后,在一举消灭满清五千大军之后,他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人的思想最难改变,汪克凡没指望只凭几句当头棒喝,就能让章旷幡然醒悟,但是,只要他能稍有触动,在今后的所作所为中能稍有改变,就算达到了目的。 如果从全国战局来看,随着李自成和南明弘光朝廷的覆灭,满清最大的对手已经变成了张献忠的大西政权,湖广方面只要能挡住勒克德浑的进攻,就能再争取到一段宝贵的发展时间。 忠贞营已是湖广抗清的主力,荆州之战事关全局。如果何腾蛟、章旷之流不能摒弃对农民军的偏见,在背后勾心斗角,想法设法陷害,甚至还抱着“借虏平寇”的主意,就会断送眼前的大好形势…… 汪克凡回到自己的帐中,奋笔疾书,点点刷刷,亲笔给勒克德浑写了一封信。 这是一封挑战书,着重渲染清军临湘之战的惨痛失利,又向勒克德浑发出邀战申请。 “何公拟遣将北征,传檄江南,联兵湘楚,以报君国之仇,彰我虎贲之威,与尔会猎武昌之时,自见戮虏之志,书不尽意……” 这封信里充满了威胁和恐吓,还号称何腾蛟要率大军北上,攻打武昌府,就是为了激怒干扰勒克德浑,不能全力去救援荆州。 以恭义营的实力,主动北上武昌府,去挑战勒克德浑的大军,无疑是不理智的行为,但是如果能把他调到岳州府来,能够牵制他的一部分兵力,也是对忠贞营农民军的有力支持。汪克凡刚刚占领岳州府,瓶瓶罐罐不多,如果勒克德浑真的来攻岳州府,他就准备敌进我退,战略转移。 岳州府,是汪克凡占领的第一个州府,但是处在明清两军对峙的前线,一旦清军大举进攻湖广,死守岳州并不明智,所以,这里只是一块暂时的根据地…… 挑了一名俘虏的绿营将领,放他回去给勒克德浑送信,汪克凡又写了两封报捷的文书,派人送给何腾蛟和堵胤锡。 快马往来,书信传递,临湘大捷的消息传开了…… 不相信,大家最初的反应都是不相信! 哪怕是一向信任汪克凡的堵胤锡,也再三派人到岳州查验,手下人却众口一词,都说歼灭鞑子数千精兵,堵胤锡将信将疑之下,干脆亲自赶来岳州府,亲眼看到了那面巴雅喇龙旗…… 至于躲在长沙府的何腾蛟,更对此发了一顿脾气,号称要惩治谎报军功,甚至杀良冒功的汪克凡……直到章旷回到长沙之后,仔细讲述他在岳州府的所见所闻,才终于确信打了一个大胜仗! 向皇上报捷! 何腾蛟顾不上惊讶,也顾不上这一仗是怎么打胜的,先雷厉风行地写奏章,向隆武帝报功。汪克凡虽然不太听话,但终归还是他手下的官军,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可把忠贞营那些贼寇比下去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章 怒了 ( )洋洋洒洒,一遍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千余字的奏章一挥而就,写完之后,何腾蛟反而有些犹豫。 真的打胜仗了么? 他把章旷又找来,反复询问岳州府的情形。 谨慎,一定要谨慎!上次向隆武帝报捷收复荆州,已经闹了一回乌龙,搞得何军门大丢面子,这回可不能重蹈覆辙。 章旷却知之不详,虽然一口咬定打了胜仗,却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 “督宪(下属对总督的尊称)尽管放心,这都是学生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不会错了。岳州府的数万军民百姓,无不欢欣鼓舞,振奋雀跃,众口一词都说全歼了五千北兵,阵斩满清悍将博尔辉……” 他在岳州府感同身受,知道此事绝无作假的可能,何腾蛟却没有那么真切的体会,听到战果如此辉煌,反而更加将信将疑。 冷静,一定要冷静!汪克凡那点子兵马,碰巧小胜还可能,但全歼满清五千大军,又击毙巴牙喇纛章京博尔辉,生擒绿营总兵祖可法,就实在不可思议了! 何腾蛟躲在湖南后方,只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对全国的形势懵憧无知,不知道北方各地爆发了大规模的抗清运动,也不知道满清的主力正处在休整期。 (满清消灭李自成和弘光政权的时候,耗尽了倾国之力,动员了所有七十岁以下,十岁以上的男丁,才凑够了十余万满蒙八旗兵,勒克德率领数万清军驰援湖广,其中只有少量八旗兵,大多数都是刚刚投降的汉军绿营。) “既然将那博尔辉斩首。你可曾见到他的首级?”何腾蛟追问。 “没有,听说博尔辉死无全尸,首级被战马踩爆了。”章旷摇头。 “无稽之谈!” 好不容易击毙了清军主帅,为什么又要把他的尸首毁去?何腾蛟越发不信,再问起战况经过和战果缴获,章旷也说不清楚,恭义营百里奔袭岳州叛军,俘虏首级和缴获物资还在后方,他都没有见到。 “我虽未见到鞑子首级,却亲眼看到一面精美异常的织金龙旗。应该就是博尔辉的将旗,督宪不必多虑,这一仗确胜无疑!” “一面将旗不足为凭……”何腾蛟有些纠结了。 看章旷言之凿凿的样子,恭义营可能真的打了胜仗,想当年九边重镇对鞑虏作战。斩首十级就是了不得的大功,如果的确消灭了五千清军。那可是多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捷。简直是天大的功劳! 这么大的功劳,何腾蛟无论如何都要抓到手里,他不怕别人来抢功,但堵胤锡是湖北巡抚,如果被他抢在前面向隆武帝报捷,那可就被动了! 他再三反复考虑。终于拿定主意:“这样吧,我亲自到岳州府看一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 君子不重而不威。总督出巡,事关朝廷体面排场,需要准备各种仪仗,何腾蛟虽然急于赶到岳州,但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带了五千督标营精锐,浩浩荡荡向岳州府进发。 一路来到湘阴,何腾蛟率部入城休息,正要吃晚饭的时候突然接到报告,城外又来了一支人马,足有数千人之多,天色黑暗看不清旗号,不知道是友是敌! 如临大敌! 在何腾蛟的命令下,督标营立刻行动起来,磨刀擦枪,披甲列阵,全部上城防御。弓箭手层层叠叠,箭扣弓弦做好准备,火铳兵点燃火绳,弹药上膛,刀斧兵驱赶城中青壮,搬运砖石灰瓶,长枪兵在城门后设下刀车拒马,列长枪阵以防万一…… 正在这个时候,城下传来了一阵喊声。 “快开城门,我们是崇阳恭义营的,堵胤锡堵军门也在,前往长沙府献俘!” 献俘!不是赚城门吧? 何腾蛟亲身上城楼查看,只见城门下打着一排火把,为首一人正是堵胤锡,在他身后,是长长一串看不到尾的清军俘虏,手脚都被捆在一起,在明军士卒的押送下,垂头丧气…… “开城门!”何腾蛟又惊又喜。 城门吱吱呀呀打开,堵胤锡率先进城,向着何腾蛟躬身施礼,何腾蛟却像呆了一般,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身后。 一连串的俘虏被押了进来,这些人都是绿营汉军,他们的铠甲都被剥去,但是身上还穿着号衣,再加上脑后的金钱鼠尾,一看就是清军。 紧接着,是一排押送重伤员的大车,里面有不少真正的满蒙八旗,他们的相貌和汉人明显不同,谁都不会认错。城上城下,所有的明军都鸦雀无声,死死盯着这些活生生的八旗兵…… “呀!呀!” 几名八旗伤兵余勇尚在,挣扎着发出凶猛的嘶吼,用仇恨地目光瞪视着周围,湖南的明军都是心中一悸,不由自主就想避开他们的目光。但是看守俘虏的恭义营士兵却早已司空见惯,上去狠狠抡起皮鞭,一鞭一鞭接连不停,直打的那几名八旗伤兵浑身抽搐,除了忍不住的痛苦呻吟,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下来,是几辆装满首级的大车,满满当当不知有多少,虽然用石灰反复泼洒,仍然掩盖不住浓重的血腥气,每个首级都是标准的金钱鼠尾,说明了他们的身份。 旗帜、号衣、盔甲、刀枪、帐篷、战马、器械、车辆……,恭义营送来的缴获物资数量并不多,但各式各样种类齐全。 最后押进来的,是祖可法等几名绿营将领,一律被推到何腾蛟面前,膝盖窝里重重来上一脚,再用钢刀按住脖子,逼着他们跪下。 汪晟上前对何腾蛟行礼,然后取出一份清单大声念诵。 清军俘虏加上首级,总数超过了三千人,另有被俘绿营将领五名,其中包括满清卫辉总兵祖可法……有这些俘虏首级和缴获物资作证,临湘之战的辉煌战果毋庸置疑! 献俘队伍进入湘阴县城,消息立刻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鞭炮声立刻响遍了全城,像过年一样热闹,所有的百姓都出街来看清军俘虏,用石头瓦块招呼鞑子,用美酒款待恭义营…… …… 当天晚上,何腾蛟和堵胤锡进行了一次长谈。 “恭义营此战获胜,湖广战局满盘皆活,以学生推算,忠贞营不出三日,必可克复荆州……”堵胤锡非常兴奋。 荆州的位置非常重要,忠贞营二十万大军以此为据点,既能控制长江水道,又能东进威胁武昌府,还可以北上攻打襄阳府(襄樊)、承天府(荆门)、郧阳府(十堰)等地,大半个湖北都在明军的威胁之下。 清军的防线过长,只能被动应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勒克德浑将被迫转入守势,无力再攻打荆州和岳州。 何腾蛟却更关心另一件事。 “牧游(堵胤锡号),你可曾向圣上奏功?” “学生未敢自专,全凭何督宪决断!” 堵胤锡担任湖北巡抚后,与何腾蛟的矛盾渐渐加深,尤其在对待忠贞营的态度上,两人之间有巨大的分歧。湖广战役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胜利前夕容不得半点闪失,他也想趁这个机会缓和与何腾蛟的关系,所以考虑再三之下,把指挥湖广战役的功劳让了出来。 “甚好!”何腾蛟满意地点了点头:“牧游忠勉国事,此战居功甚伟,本宪定会如实上奏,为你请功。” 你既然识趣,我当然也要付出回报,这是做官的基本道理。 “多谢何督宪美意,但下官身为朝廷命官,本应勤勉办事,就不必另外请功了。”堵胤锡并不在意自身荣辱得失,更关心手下的将士:“忠贞营和恭义营该如何封赏,不知督宪作何打算?” “这个,当然要重赏。”何腾蛟嘴里说着重赏,脸上的神情却淡淡的。 湖广战役取胜,他自然能捞到运筹指挥的功劳,但是手下的亲信却寸功未建。更重要的是,忠贞营都是一群贼性难改的匪寇,如果厚加封赏,一旦他们羽翼丰满,万一反啮朝廷怎么办? 至于恭义营的汪克凡,何腾蛟也早就看着不顺眼,此人与忠贞营的贼寇沆瀣一气,竟敢明目张胆得帮助他们脱离湖南,屁股到底坐到了哪一边? “忠贞营二十万虎狼之师,勇冠江南官军,请何督宪厚加抚恤,以安军心……”堵胤锡为农民军再三请命。 “哎——!没有恭义营守住城陵矶,他们能拿下荆州么?再说了,不是还没有攻克荆州么?忠贞营的赏赐回头再说吧。” “那,那就请厚赏汪克凡,厚赏恭义营!”堵胤锡也有些恼火,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让出了指挥湖广战役的大功,竟然换不来何腾蛟的半点诚意。 “嗯,既然如此,就赏他一个游击好了。”何腾蛟让步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汪克凡还算自己人。 “不妥!” 堵胤锡终于发怒了:“汪克凡阵斩博尔辉,生擒祖可法,全歼五千北兵,怎能只赏个游击将军,督宪如此行事,岂不令将士齿冷,功臣寒心?”(未完待续。。) 第五十一章 龙虎将军 按照何腾蛟的想法,汪克凡升到游击将军已经足够。 按照明朝营兵制度,把总、千总、提调、守备、都司等等都是营官,游击、参将、副将、总兵都是将军,从守备提拔为游击将军,不但连升两级,还迈进了高级军官的门槛,就像上校提拔为少将,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堵胤锡却坚决不同意。 “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法,应授予汪克凡副将之职,以便节制岳州诸镇……” 随着他的解释,何腾蛟才知道岳州府还发生了一场兵变,马蛟麟和黑运昌变节投降,两人都被汪克凡斩首,部队中正在进行清洗整顿。 心疼,何腾蛟又恨又气。 马蛟麟出身于大明勋贵世家,黑运昌统领城陵矶水师多年,他们都是根正苗红的官军,深得何腾蛟的信任,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怨恨也没有用,只能考虑如何善后。 最简单的办法是撤掉这两支部队,取消编制,断饷断粮,所有士兵一律遣散,但这么做无疑是自毁长城。马蛟麟所部是南明极其缺乏的骑兵,骁勇善战,黑运昌的水师镇守城陵矶,对岳州府乃至整个湖南的安全具有重要意义,两支部队都不能轻易遣散。 把他们交给汪克凡节制,何腾蛟又不放心。 换一员大将去镇守岳州府,看来是唯一的办法,但是何腾蛟脑子转来转去。都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岳州府是湖南的门户,直接面对武昌府的清军,承受的压力非常大。卢鼎、王进才和马进忠刚从那里跑回来,张先壁等湖南军阀更是不堪重用,唯一可用的,就是镇守湘东的郝摇旗。 但是湘东也有清军骚扰,郝摇旗不能轻易调动。 左梦庚向清军投降之后,阿济格把他带回北京软禁。却提拔重用其部下将领,大将金声桓被任命为江西总兵。金声桓骁勇善战,半年多来攻占了大半个江西,兵锋多次窜入湘东,直接威胁湖广的侧翼,郝摇旗镇守在湘东,才能保证长沙的安全。 总而言之。换掉汪克凡并不容易。 “这件事先缓缓吧。”何腾蛟把这些烦心事放到一边,岔开话题问道:“荆州之战正是关键时候,牧游那里可缺兵么?” “多谢督宪,荆州前线不缺兵,只缺饷!”堵胤锡的语气很生硬,攻克荆州已是十拿九稳,何腾蛟这个时候派援兵。根本就是来抢功劳的。 两人话不投机,每件事都说不到一起,当天晚上不欢而散,彼此间的矛盾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深了…… 第二天一早,堵胤锡就返回了荆州前线,何腾蛟则带着清军俘虏回到长沙,几天之后,终于传来了克复荆州的捷报,何腾蛟和堵胤锡各上奏章。向隆武帝报捷。 隆武帝随即派出天使,出福建,入广东,转道广西桂林,然后北上长沙,前往湖广军中颁诏,叙功封赏相关将领。钦差到了长沙之后,恭义营很快收到通知。汪克凡、汪晟将受到圣旨表彰,立刻前往常德府接诏。 汪克凡和汪晟赶到常德府后,见到了钦差大臣马吉翔。 马吉翔,武举出身。现任锦衣卫都督佥事,眉眼相貌中带着一股忠义之气,哪怕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也很容易对他产生信任感,言谈举止又颇具亲和力,令人如沐春风。 “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汪克凡在心中暗暗感叹。 此人在南明历史上大大有名,但一非文韬,二非武略,而是因为擅长拍马屁,抱大腿,算不上大奸大恶,但也绝不是什么忠臣。在南明激烈的政治斗争中,马吉翔因为站错队几次差点掉了脑袋,但总能在关键时刻博得对方的信任,化险为夷,甚至加官进爵,这也是一种能力和天赋,别人模仿不来。 陪着马吉翔一起来的,还有湖广总督衙门的几名官员,以监军道章旷为首,章旷见了汪克凡,把他叫到了一边。 “何督宪打算升你做参将,可满意么?”章旷声音压得很低,面无表情。 “末将必……”汪克凡正要躬身行礼,章旷却连忙架住了他。 “这是何督宪的爱护栽培,莫向我行礼,你好自为之吧。”章旷顿了一下,又沉声说道:“岳州府的兵马都归你节制,公文印符回头会给你送去,在天使面前不要失了礼数……” 汪克凡心中一动,看来何腾蛟也是受到了某种压力,才被迫让步的。 何腾蛟在湖广一言九鼎,能给他压力的只有隆武帝,如果估计不错的话,隆武帝对自己的封赏肯定不低,为了避免大马拉小车,引起皇帝的尴尬和猜疑,何腾蛟才被迫让了一步,给了自己一个参将。 参将,虽然只比游击高了一记,却可以分守一路,独自领军设营,中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况且有了这个参将职位,身份就高了很多,足以压制马蛟麟、黑运昌所部的将领。 官升三级,可以满意,现在就看隆武帝的封赏是什么了。 总兵、副将、参将……乃至于千总,把总,都是明代营兵制度具体的职务,由湖广总督何腾蛟任命,这些职务按照惯例都有大致的品阶对应,但武将还有自己对应的本官,高阶武官必须要经过皇帝任命,而且有可能出现同一个职务,却有不同品阶的现象。 举个容易理解的例子,师长一般是大校,但在特殊情况下,也可能是少将或者上校。大校一般是师长,但也可以是副师长、副军长、甚至军长。 “诸位,请随我接旨!” 随着堵胤锡一声招呼,忠贞营、恭义营众将一起跪下叩首行礼,马吉翔上前朗声念诵圣旨。 这封圣旨就是为了表彰有功将士,先把湖北文武夸赞了一番,然后逐个封赏有功之臣。湖北文武中以堵胤锡为首,加封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制湖北文武,然后是李过、高一功、袁宗第等忠贞营将领,也各自加爵升官。 接下来,就到了汪克凡和汪晟两名恭义营将领。 “……原任恭义营守备汪克凡,尔能驰驱王事,虏酋授首,身经战阵,备著勋劳,特赐御营前部左军挂龙虎将军印,并盔甲一领,黄金二百两,令闻远被,以显纶恩!” 龙虎将军,正二品,在所有被称作将军的武官中,以龙虎将军最高! 第五十二章 处在困境中的隆武帝 龙虎将军! 汪克凡全明白了,隆武帝给自己直接封了个“中将”,中将总不能去干团长,何腾蛟这才仓促提拔自己为参将。参将本身没有品阶,但按照惯例一般对应三品,以二品龙虎将军出任参将,勉强也说得过去。 从守备到参将连升三级,汪克凡很满意了,如果骤然提拔到总兵、副将一类的火箭式升官,自己根基不稳,难免招来明枪暗箭,不如多踩几个台阶踏实。 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像李过等人一样得到勋爵身份,不说封公封侯,只要是个伯爵,就可以和大多数文官分庭抗礼,不用像现在这样见人就跪。 (南明初期的勋爵身份还是很值钱的,比如弘光帝上台的时候,才封了左良玉一个宁南侯,李过率二十万大军归顺南明,也只是个兴国候,不过到了穷途末路的永历后期,全靠封官封爵拉拢人心,王爷国公就满天飞了。) 接下来是汪晟,安远将军,从三品! 汪晟因为生擒祖可法,也大大的出了一回风头。祖可法虽然是绿营总兵,但也是满清堂堂的总兵,况且此人很早就投降满清,甘为鹰犬爪牙,在大家心目中是一个大汉奸,对他的憎恨甚至超过了满清鞑子,汪晟因而从六品的低阶千总,直接被攫升为从三品的安远将军。 至于周国栋、谭啸等人,因为还够不上高阶武官,所以直接由湖广方面提拔封赏,隆武帝只在诏书中加以表彰,另赐金银表里若干…… …… 仪式结束之后,堵胤锡在巡抚衙门摆下酒宴。款待朝廷钦差,酒席上说起东南局势,马吉翔突然一语惊人。 “郑芝龙那厮,有曹操之相!” 郑芝龙是郑成功的父亲,海盗出身,后来被明朝招安,属于福建的地方军阀,尤其以水师最强。 弘光皇帝死后。他和弟弟郑鸿逵拥立隆武帝登基,以定策勋臣自居,在朝中嚣张跋扈,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意,隆武帝不愿充当郑氏兄弟的傀儡,君臣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一方是占据大义名分的南明天子。一方是手握重兵的实力派军阀,在政治斗争中旗鼓相当,互有胜负。户部尚书何楷忠于隆武帝。被郑氏兄弟逼得辞官致仕,还派人半路上割了他一只耳朵,向隆武帝示威,隆武帝就把郑鸿逵降职处理,从太师降为少师,君臣之间的矛盾彻底公开化,已有分道扬镳之意。 马吉翔身为隆武帝的亲信,此次出行两广湖南,除了奉旨颁诏之外,也有试探各地文武官员。封疆大吏的使命,为隆武帝寻找更多的支持。这一路走来效果还不错。无论是两广总督丁魁楚,还是湖广总督何腾蛟,都表示会忠于隆武帝,而江西总督万元吉更是上疏隆武,请他移跸江西南部的赣州,摆脱郑氏兄弟的控制…… 当然。这属于朝廷机密大事,不能当众公布,马吉翔只是借着酒意大发感慨,猛烈抨击郑氏兄弟,就把湖广文武官员都撩拨得怒火中烧。 从崇祯自缢殉国以后,南明的皇帝死了一个再立一个,死了一个再立一个,威信越来越低,隆武帝的威信比崇祯差得太多,但是借着大明将近三百年的积威,仍然是大家精神上的效忠对象,湖广官员听说郑氏兄弟胆敢要挟隆武帝,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 “贼性难改!贼性难改!” 文官们交口痛骂,忠贞营众将却面露尴尬之色,郑氏兄弟是海盗出身,忠贞营众将是流寇出身,大家半斤对八两,谁也不比谁高贵。 “若圣上移驾湖广,忠贞营二十万将士愿誓死效忠!” 李过终于腾地站了起来,向钦差马吉翔深施一礼,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色铁青。他这一发怒,文官们才发觉不对,立刻闭上了嘴巴。 “兴国候(李过)忠义无双,圣上一向都是深知的。”马吉翔笑着安抚两句,又放起了烟幕弹,岔开话题:“但为了收复江南,圣上决不能离开福建,若是那鲁王无人压制,岂不乱了我大明统继?” 鲁王是另一个南明政权,自称监国,位处江浙,和唐王隆武帝争夺帝位,但在各地的支持者不多,湖广一向拥戴隆武帝,文武官员提起鲁王,都是同声谴责。 大家从鲁王说起,又说到前不久作乱自立的靖江王(另一个南明小政权,也想当皇帝),以及在广西蠢蠢欲动的桂王(就是后来的永历),语气越来越沉重……南明现在只剩两广还完整无缺,再加上大半个福建,大半个湖广,贵州、云南、江西的一部分,整个地盘被挤压成一个1型,还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形势之险恶一望可知。 这种形势下,大家只能把希望放在隆武帝身上,希望他能摆脱郑氏兄弟的控制,把各地忠于大明的力量团结在一起,对抗强大的满清…… 汪克凡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后世的史书记载的很清楚,南明的几位皇帝中,隆武帝无疑是最有政治眼光的,施政方针也基本都是正确的,无论是蛤蟆皇帝弘光,还是逃跑皇帝永历,都比他差了太远。但是隆武帝不是万历的嫡系子孙,属于明朝皇室中的旁支,在政治上先天不足,缺乏自己的班底,一直难有作为,他为了摆脱郑氏兄弟的控制,铤而走险要离开福建,最后在汀州被清军俘杀…… (弘光好色,在南京到处抓蛤蟆,配春药,所以称作蛤蟆皇帝。永历胆小,多次对清军望风而逃,最后干脆逃到了缅甸,还是难逃一死,所以称作逃跑皇帝。) 汪克凡正在出神,身边突然有人说话。 “云台,这些日子不见,没想到你打了个大胜仗,把当大哥的都比下去了。” 听他自称大哥。汪克凡就知道说话的是李过,如果从李润娘那里算起,李过是他的干大舅子,自称大哥理所当然。 “李大哥,恭喜你进封兴国候!”汪克凡举起酒杯,笑呵呵地和他一碰:“怎么样,荆州前线战事如何?” “嘿嘿,荆州一下。勒克德浑就缩回去了。鞑子的主力都护着武昌府,我准备休整几日,就出兵攻打承天府(今湖北荆门一带),反正不能让勒克德浑安生。”李过嘿嘿一笑,踌躇满志。承天府等地原来是大顺军的地盘,支持恭义营的百姓很多。李过攻克荆州之后,就想乘胜扩大战果,扩大忠贞营的根据地。 “李大哥可要小心。勒克德浑手下好几万人马,你分兵攻打承天府,小心他抄你荆州后路。” “所以啊,这不打算向你借兵么?”李过又是嘿嘿一笑:“怎么样,你手里兵马强悍,能借我几千人使使么?保证有借有还,不会让你吃亏!” 借兵? 汪克凡一愣,刚想开口回绝,却突然心中一动。 “嗯,既然李大哥开口了。做兄弟的当然没二话。”他沉吟着说道:“我部下有一支西凉骑兵,原来是马蛟麟的人马。就借给大哥吧……” “马蛟麟的回回兵啊,我知道……兄弟,你这是借刀杀人么?”李过眼睛亮亮的,盯着汪克凡。 “不,这只是个投名状,李大哥不必客气。军纪一定要严,一定要让他们和鞑子拼命!” 这支部队有叛变投敌的前科,交给李过二十万大军看着,让他们和清军拼个你死我活,拼出个血海深仇,对南明的忠诚度肯定大幅提高。清洗,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清洗,大几千人马汪克凡实在消化不了,就让他们和满清拼命去吧,大浪淘沙剩下的,就是不怕火炼的真金。 “折损多少人都没关系,不过我有言在先,战马却一匹都不能少,全得给我还回来。”汪克凡又加重语气,半开玩笑地嘱咐道:“否则的话,一匹战马五十两银子,按价赔偿,童叟无欺!” “嗬,那不得要几万两银子?你这算盘打得好响……” …… 博尔辉被全歼,荆州失陷,接连两场惨败的消息传到北京,在满清高层引起了强烈的震动。 朝野上下一片指责之声,矛头所向都对准了阿济格,阿济格南虽然剿灭了李自成,却没有斩草除根,留下了这么大一股农民军,才有今日之祸。 这股暗潮由两黄旗发作,正蓝旗在其中推波助澜,明着是针对阿济格,实际上却瞄准了他背后的多尔衮。满清入关之后,多尔衮虽然权力越来越大,却也得罪了很多人,积累了很多怨气,稍微开个口子就爆发出来了。 由于二十万农民军加入南明阵营,清军在湖广明显处于劣势,勒克德浑只能勉强支撑,满清高层就有人建议,让豪格挂帅出征湖广,但是,这些声音都被多尔衮压了下去。 鼠目寸光!别说丢了荆州,就算把武昌也丢了,哪怕把整个湖北也丢了,那又怎么样?只要八旗精锐腾出手来,转过身就能把这股贼寇剿灭,连湖南也能一举拿下!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四川…… 李自成完了,南明弘光朝廷完了,满清夺取天下最大的障碍,就是盘踞在四川的张献忠! 张献忠和李自成是一个级别的,要确保打败他,就要调集八旗劲旅的主力部队。但是满清占领了大半个中国,战线越拉越长,军队越来越不够用,以满清现在的国力和兵力,无法支持对四川、湖广同时发起进攻,两线作战。 多尔衮非常清楚,只能先打四川,再打湖广。 (本卷完) ps:第二卷结束了,趁机求一下推荐票什么的。 当然更要求订阅,请支持《残明》,支持正版阅读,谢谢! 第一章 扩军 到了隆武元年的年末,满清经过半年的休整,又有力量发起一场大规模的攻势,但在攻击方向上,满清高层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有人主张攻打福建,消灭南明的隆武政权,有人主张攻打四川,消灭张献忠的大西政权,还有人主张攻打湖广,消灭归顺南明的大顺军余部……在坚持抗清的汉人武装力量中,这三支部队无疑实力最强,至于汪克凡的恭义营,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个意外的小麻烦,就像突然反正抗清的贺珍一样。 贺珍,早年是明军将领,后来归顺李自成,多铎和阿济格攻打陕西的时候,贺珍向清军投降,被任命为汉中总兵,因为始终不得满清信任,在隆武元年的年末竖旗反清,自称奉天倡义大将军,又打出了大顺军的旗号。 贺珍起事之后,陕西义兵云起响应,各部合计七万余人,趁着陕西清军兵力空虚,横扫关中平原,围攻省城西安……陕西之变犹如当头一棒,打得满清措手不及。 后院突然起火,满清权贵终于统一了意见,任命大贝勒豪格为“靖远大将军”,统领大军进剿四川张献忠,顺便搂草打兔子,把汉中的贺珍也灭掉。 在攻打张献忠的同时,多尔衮并没有忘记福建和湖广,而是厉兵秣马,调兵遣将,进行大规模的战争动员,为下一次的全面进攻做好准备…… …… “轰隆!” 一声巨响,城墙又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尘土烟雾还未散去,城楼上又挂起了一面白旗。城门打开,满清的蒲圻县令自缚双手。带着一群属官衙役再次出来投降,在他们身后,是一串长长的粮车。 “汪将军,这才一个月不到,您怎么又来了?”蒲圻县令一脸委屈。 “怎么,做鞑子的走狗很开心么?见到朝廷官军,为什么不早早开城投降?”汪克凡虽然在斥责他,语气却并不严厉。甚至……甚至有些和蔼。 “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呀!” 蒲圻县令更委屈了:“下官身在曹营心在汉,早把这个月的钱粮备好了,千方百计寻找机会要献给我大明官军,谁知鞑子又派来了一帮不知死活的家伙,竟敢冒犯汪将军的虎威……” 忠贞营攻占荆州之后,湖广主战场已经转移到长江以北。蒲圻、咸宁等地成了明清两军的拉锯地带。清军派了一支部队占领蒲圻,被汪克凡炸开城墙全部消灭,只是顾忌勒克德浑的大军就在武昌府。所以打了就走,以骚扰为主,又撤回了岳州府。 新来的清军不明就里,用土石辛辛苦苦把缺口堵上,听说明军妖法厉害,又准备了狗血大粪等诸多法物,把城隍老爷也搬上城头,以压制明军的妖法……不料花晓月的五雷正法一出,把城墙又炸开一个大窟窿,上千名清军斗志全失。一哄而散弃城逃跑,蒲圻县令只好再次投降。 “我是大明的将军。你是鞑子的县令,在我面前称什么‘下官’?”汪克凡骂了他一句,问道:“不要废话了,你准备了多少钱粮?” “粮食四百六十石,白银七百二十两,这个……在下多方拼凑。才筹集了这些钱粮,汪将军莫嫌少。”蒲圻县令有些心虚。 “我要是不来,你就准备给鞑子送去,是不是?” “不敢,不敢,在下心向大明,对鞑子只是应付罢了……”蒲圻县令一脸忠义报国的沉重神色,为自己分辨了两句,又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这些钱粮都被汪将军取走,我在鞑子那里也不好交代,还请汪将军送佛送到西,再帮我一个小忙……” “帮你做什么?”汪克凡又好气又好笑,不杀你就是宽大处理了,竟然还敢谈条件。 “请汪将军大发虎威,为我大明收复咸宁、嘉鱼两县,要是能收服黄州府就更好不过,在下愿倾尽蒲圻全县之力,为汪将军筹措粮秣,捐输军饷!”蒲圻县令反复向明军清军投降,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万一满清主子秋后算账,肯定要受到严惩,所以就想多拉几个人下水,法不责众,天砸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黄州府不用想了,咸宁和嘉鱼我正要去,你准备钱粮吧。” 汪克凡攻打蒲圻、咸宁等县,一是为了练兵,二是为了骚扰满清。这几个县处在明清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县里的缙绅百姓大多数同情南明,但随着明军退走之后,满清的控制力不断加强,他们渐渐要倒向敌人一方了。 打掉这几个县的清军,截断这几个县的赋税,满清的力量就弱了几分,南明的力量就强了几分,从侧面支援正在湖北作战的忠贞营。 除了侧面支援以外,他手下的回族骑兵已经去了湖北,直接参加对勒克德浑的战斗。 汪克凡和李过私下达成协议,把回族骑兵借给忠贞营,然后一起找到堵胤锡,请他钱发调动命令,调回族骑兵帖兆荣所部北上荆州,支援湖北作战。这样规规矩矩走正规手续,既不怕外人挑理找茬,也不怕部队里军心不稳,或者帖兆荣有什么牢骚抱怨。 大大方方把回族骑兵借出去的同时,汪克凡还在大力扩编嫡系的恭义营。 经过一年多的训练和战斗,经过一连串的胜利,当初的农民新兵都已经成长为老兵,其中有许多骨干分子完全可以担任合格的基层军官,以最初的八百名老兵为骨架,可以支撑起一支几千人的大部队,战斗力也依然能够得到保证。 扩军! 汪克凡现在已经是参将了,扩编手下的部队理所当然。 经过一番繁杂的公文往来,讨价还价,他终于又要来了两千人的编制,以及这两千人的粮饷装备,然后分配给汪晟、谭啸、周国栋、吕仁青和滕双林各部。 汪晟因为功勋卓异,被提拔为游击将军,谭啸、周国栋等人也都升了官,分别担任都司和守备,再加上新招募的辅兵,恭义营的规模超过了五千人。 第二章 墨絰从戎 随着湖广战局的好转,堵胤锡等人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方案,以忠贞营攻打襄阳四府,并夺取武胜关等重要关隘,切断河南和湖北之间的联系,以湖南官军攻打黄州府,切断江西和湖北之间的联系,把武昌府变成一座孤城,把勒克德浑的数万大军困死在那里。 从战术上来说,这个方案没什么问题,但是汪克凡并不看好。 扫清外围,逐步压缩,切断补给,长期围困,这是攻打坚城常用的手段,但是以湖广一省之力,难以支持这种长期的大型会战。如果数万清军被围困在武昌府,满清必定抽调八旗精锐来救,这场战役的规模会越打越大,超过湖广明军的控制能力。 从战略上来说,明清两军最大的差距就在这里。清军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一点受攻,四面来援,而南明的军队却是一盘散沙,不管形势如何危急,湖广的明军谁都指望不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问题也不能回避,何腾蛟的部队战斗力太差,关键时刻肯定会掉链子,只要包围圈放开一个口子,前面的辛苦牺牲全都白费。 虽然不看好,但还是要协同配合,汪克凡兢兢业业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率领恭义营不断袭扰清军南侧,拔除武昌府外围据点,为何腾蛟的主力北上扫清道路。 咸宁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汪克凡暂时回避。率领部队转向西北,攻打长江岸边的嘉鱼县。(咸宁是武汉三镇的南大门,北伐战争中的汀泗桥战役、贺胜桥战役都发生在这里。) 恭义营在嘉鱼城南五里外扎营下寨,然后搭法台,挖地道,把装满火药的棺材运到城墙下。花晓月上法台催动咒语。请来五雷元帅助阵,从天降下晴空霹雳,把嘉鱼城墙当场炸得粉碎! 在恭义营中,捻子手下的二百多名大冶矿徒独立成军,挖地道炸城墙的工作都由他们承担,除了知道内情的高级将领之外,大部分的恭义营士兵都蒙在鼓里。看到花天师再次大显神通,请来天神下凡助战,将士们无不士气大振,齐声高呼冲进嘉鱼城中。 城内驻守的绿营兵却被炸晕了,没被炸晕的也被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束手就擒。被俘之后仍是满脸敬畏之色。悔恨不该忘了祖宗投靠鞑子,引得老天爷发怒,遭了雷劈。 嘉鱼县令和绿营主将见势头不对,各自仓皇逃出县城,又被恭义营的骑兵抓了回来,汪克凡召集县中的士绅商贾和百姓。把嘉鱼县令和所有的绿营军官斩首示众,并对俘虏们再次重申了恭义营的政策——抵抗到底。坚决消灭! 嘉鱼的士绅百姓见到大明王师归来,都是夹道欢迎,踊跃捐饷,汪克凡除了表示感谢之外,又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明军随时都可能撤走,捐饷多少一切随意……这些士绅百姓虽然被迫剃头,但大多数还是同情支持明军的,作为军人不能保卫他们的安全,就没有指责他们忍辱偷生的权力。 把城中的藩库粮仓搬运一空,汪克凡休整两天,率军出发,准备绕开汀泗桥险要,从侧翼迂回攻打咸宁。部队刚刚出城十里,突然碰到了从长沙府匆匆赶来的信使,带来了一封何腾蛟亲笔签署的命令。 “经查证,原大同府推官汪睿忠勉有加,于崇祯十七年四月殒于王事,着其子汪克凡丁忧回籍,暂除恭义营军务,给假百日……” 恭义营众将都愣住了! 丁忧,就是回家守孝,汪克凡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古人以孝道为先,遇父母大丧必须离职守孝,文官一般是三年,直接免去所有职务,武将丁忧不需要辞职,而是放一百天长假,汪克凡就属于这种情况。 汪睿是汪克凡的父亲,原任大同府推官,自崇祯十七年失去消息,将近两年音信全无,突然传来他的死讯,汪克凡身为正二品高阶武官,就该回家守孝……但是对勒克德浑的战事正在关键时刻,这个时候把他赶回家坐冷板凳,不合情理! “云台,此乃乱命,不要理会他!”周国栋第一个怒了。自古以来,战场上都没有丁忧这一说,否则将军打仗打到一半,突然回家守孝去了,岂不是天大的玩笑? “是啊,我等一起上疏何军门,为云台请命,墨絰从戎!”汪晟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虽然是忠厚君子,也看出这里面阴谋陷害的味道。 “墨絰从戎!墨絰从戎!” 谭啸等众将一起叫了起来,打仗的时候不能戴孝(白色代表投降),所以身穿黑色的丧服,这就是墨絰从戎的来历。 “呵呵,只怕何军门筹划已定,此事势难挽回!” 汪克凡伸手一压,众人立刻静了下来,他沉吟片刻,对谭啸说道:“给你三百骑兵,和汪猛立刻赶回临湘,把城陵矶水师带往洞庭湖以东,万万不可有失,有敢于抗命者,杀无赦!” 在江南地区,水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汪克凡对城陵矶水师寄予厚望,但是这支部队还没有改造完毕,还没有彻底掌握在他的手里,既然何腾蛟夺去他兵权,就要尽快把这支水师转移。 洞庭湖以东,是忠贞营的地盘,何腾蛟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退一万步说,这支水师哪怕被李过一口吃掉,也比留给何腾蛟强的太多。 “我既然去职百日,军中当以汪晟为首,除了他的将令,哪怕何军门堵军门亲致,也不许调动一兵一卒!” 汪克凡的语气渐渐严厉,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滕双林身上。在恭义营众将中,周国栋、吕仁青等人早就忠心追随,都算他的铁杆嫡系,只有滕双林另成一军,存在不稳定因素。 腾的一下,滕双林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滕梓森不敢违抗汪将军将令!” 他脸上的神色异常郑重,汪克凡点了点头,把他扶了起来,但滕双林一向没个正形,转眼间又开起了玩笑:“嘿嘿,我滕双林上忠大明天子,下忠云台将军,何军门姓名台甫如何称呼,从来就不知道……” …… ps: 看看字数正好,扯两句闲话,不在收费范围之内。 先说一下更新的问题,因为上架后存稿耗光,又处在情节的转折点,所以最近更新的时间有些不稳定,今天中午的一个短章写了整整四个小时,到一点才发出来,不好意思哈。 磨刀不误砍柴工,为了保证以后更新的数量和质量,今天晚上要拉一下章节细纲,最少三千字的任务,估计要熬夜了,所以晚上还发一个短章,请书友见谅。 另外再说一下书友群的问题,半渡的确没时间管理书友群,但是如果有人建群,我肯定会加入,也保证定期冒泡。 还有读者担心这本书太监,这个大可不必。举个例子吧,半渡第一本书经验不足,有非常严重的硬伤,一千收藏安慰上架,订阅长期在一百以下徘徊,但我还是咬牙写到了127万字,这本《残明》有广大书友的支持,成绩要好得多,实话实说,我舍不得太监的。 最后继续求订阅,求支持,多谢! 第三章 不做安安饿殍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早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微微的凉爽,反而更加惬意宜人。 今天是休沐之日,何腾蛟用罢早饭,就带着两名家人小童出城搭船,到长沙橘子洲头行散踏青,从洲头到洲尾一路走来,观百姓檐头春燕入巢,听湘江水流潺潺刷岸,尽吐胸中浊闷之气,五体四肢都说不出的舒坦。 舒坦,何军门最近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满清十万大军进兵汉中,要和四川的张献忠一决胜负,这场大战没个一年半载打不完……让他们狗咬狗去吧,最好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勒克德浑驰援湖广,南京腹地非常空虚,南明的鲁王政权趁机发起反攻,满清又抽调最后的机动兵力,派多罗贝勒博洛为“征南大将军”,率数万大军进驻杭州……满清再也顾不上湖广这边了! 安全,湖广现在非常安全。 江风拂面,东岸是长沙城,西岸是层峦叠翠的岳麓山,何腾蛟心怀大畅,偶得佳句,正要对景吟诗,却突然听到有人远远在叫他。 “督宪,何督宪!” 回头一看,来的却是卢鼎,新任岳州总兵。 “末将刚从岳州府回来,扰了何督宪雅兴,恕罪,恕罪……”非正式的场合,卢鼎只单膝跪下参了一礼。 “山水如画,正要与君共赏,何罪之有?”何腾蛟笑着让他起来。问道:“你突然赶回长沙,可有事么?” 你都追到橘子洲来了,有什么事快说吧。 “启禀督宪,忠贞营攻占了承天府!”卢鼎说道:“李过所部果然骁勇善战,忠贞营十余万大军直逼汉水,与勒克德浑连番恶战。两军都伤亡惨重。鞑子兵人少耗不起,最后退回了武昌府,忠贞营就攻占了承天府,末将以为,我军当尽早出击黄州府……” 李过攻克承天府,对武昌府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眼看湖北战事节节得胜。卢鼎特意赶回来劝说何腾蛟,请他率湖南大军出征参战。 “哎——,兵危战凶,若无必胜的把握,岂可轻易出兵?”何腾蛟拒绝得很干脆,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湖南官军的战斗力太差。上去也是白给。 “忠贞营之勇。冠绝湖广官军,未必不是鞑子的对手!”卢鼎苦苦劝道:“眼下敌弱我强,若三军将士皆肯用命,必能一举收复武昌府,进而收复湖北,战机稍纵即逝。还请何督宪三思!” “忠贞营?” 何腾蛟不以为然,冷冷说道:“任由那伙贼寇取了武昌府。未必是朝廷之福!” 如果湖南官军出兵,最多也就是个配合作战,对清军作战的主力还是忠贞营,这种为人做嫁衣的事情,何腾蛟是万万不干的……况且在他心目中,对忠贞营的敌视甚至超过了满清! 满清是蛮夷野兽,本来就是要吃人的,他能理解。但是这些农民军却是内贼,就是他们毁掉了大明天下,否则满清也没有机会入关。 崇祯年间,湖广督师杨嗣昌曾经痛骂农民军:“不做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何腾蛟对此非常赞同——你们为什么不呆在家里老老实实饿死,偏要造反给朝廷捣乱? 卢鼎却仍是一脸为难的样子。 “堵军门再三催促出兵,末将这边无法答话……”他虽然是何腾蛟任命的岳州总兵,在理论上却要受堵胤锡节制,就像省长任命了一个县长,到了地方上还要听市长的。 “不去 ,不去,让堵胤锡来找我吧!”何腾蛟发怒了:“反正就是不出兵,一兵一卒也不去!” 他推三阻四不肯出兵湖北,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害怕清军,害怕打败仗,下意识的突然发怒,只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恐惧。 他不会带兵打仗。 他是一个标准的士大夫官僚,最擅长八股文章,经学诗词,官场上的勾当也都了然于胸,对军事却一窍不通。 他是一个更标准的军事外行,只会招兵买马,积蓄粮草的乌龟流战法,躲在湖南后方慢慢发展实力,幻想能够练出一支天下无敌的强兵,然后摧枯拉朽碾压所有的敌人。 但是何腾蛟没有想到,满清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天下,地盘比南明大,人口比南明多,各种资源都占优势,时间拖得越久,对南明越不利。任由满清从容准备,从容发起进攻,然后从容休整再次发起进攻,南明就只能被动应付,早晚是死路一条。 “在我面前,莫要再提湖北两字,你若仍是三心二意,就不要做这个岳州总兵了!”何腾蛟恨铁不成钢,对卢鼎一顿呵斥,卢鼎是他的心腹爱将,怎么一点也不懂他的心思:“忠贞营这伙贼寇罪在不赦,朝廷招安不过是权宜之计,就让他们在湖北和鞑子拼命吧,我等趁此良机,正好把湖南经营成铁桶江山。” 见卢鼎点头称是,他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凡事都应戒急勿躁,以稳扎稳打为上,能用半年时间把岳州府整治好,就已经很不错了……岳州府为湖南门户,汪、马、帖各镇却拥兵自重,不听招呼,这样子乱七八糟的,怎么能挡住鞑子大军南下?” “是,是,末将返回岳州后,定会想方设法收服各镇,编练一支忠义之师献与军门!”卢鼎悚然而惊。 他担任岳州总兵之后,何腾蛟把马进忠也调到岳州府,嘱咐他要尽快抓兵权,把汪克凡所部、马进忠所部、帖兆荣所部、和城陵矶水师都掌握住,但在这件事上,他还没什么实质进展,这几支人马表面上服从他这个总兵,但实际上都是各自为政。 何腾蛟点点头,问道:“听说汪克凡丁忧后留在岳州府,他在做什么?还老实么?” 汪克凡丁忧去职,被放了一百天长假,但是何腾蛟收到消息,他没有返回横石里老家,而是派人到长沙来,把家人都接去了岳州府。 何腾蛟有些不放心,汪克凡只是放长假,并没有撤去参将的职务,他留在岳州想干什么?难道说,他还舍不得兵权,在暗中遥控? 第四章 老蚌藏珠 何腾蛟是文官,不懂军事不会打仗,不是他的错,但他偏偏是湖广总督,担负着军事领导责任,是湖广明军的最高统帅,这就是明朝的以文治武,弊端无穷。 从崇祯到南明,会打仗的文官寥寥无几,死掉的卢象升算一个,活着的洪承畴算一个,可惜此人已经投降满清,南明的文官统帅大都是瞎指挥,甚至自毁长城,自乱阵脚,打起仗来自然屡战屡败。 明朝中后期以文制武,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有各种各样的相关制度保证的,比如说,粮饷是军队的命根子,却都在总督巡抚手里捏着,武将见了他们自然俯首贴耳。 到了战争不断的南明时期,武将的地位有所上升,像左良玉甚至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但以文制武的制度并没有改变,实力不够的武将还得听命于总督巡抚。随着南明朝廷的威信不断下降,各省的总督巡抚大权独揽,自成体系,这些文官反而沾上了军阀作风。 何腾蛟在湖广一言九鼎,权力,是他不容碰触的禁脔。 他最欣赏的武将就是张先壁,此人虽然畏敌如虎,只知祸害百姓,但是胜在服从管理,听话老实,就像他豢养的一条恶犬,见了主人就摇尾乞怜,见了外人就大声吠叫,见了叫花子就扑上去猛咬。 在何腾蛟看来,武将就该是这个样子,而汪克凡却是一个反面典型。汪克凡私下帮助农民军,火并马蛟麟和黑运昌,都严重挑战了他的权威,要是不把这股歪风邪气打下去,武将们都群起仿效,他这个湖广总督还怎么干? 在朝廷整理的一份阵亡官员的名单里,他无意中发现了汪睿的名字,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撤去了汪克凡的兵权。 给假一百天,足够了,足够卢鼎做很多事情。 但是听说汪克凡留在岳州,和手下的部队近在咫尺,何腾蛟还是感到有些担心,再三向卢鼎询问。 “回何督宪的话。汪克凡在岳州府挺老实的,就住在洞庭湖边。每天抓鳖钓鱼,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何腾蛟被逗得哈哈大笑,乐不可支:“怎么?他当自己是姜子牙,还等着愿者上钩么?可笑,可笑之极!” 卢鼎只好陪着他笑,何腾蛟更加痛快,得意之下。又对卢鼎再三指点。 “军中都是争勇斗狠之辈,对汪马所部要刚柔并济,巧用手段加以收服,切莫惹出兵变之祸。” “请何督宪放心,末将知道其中利害。”卢鼎说道:“不过汪克凡去职之后,其部下都奉汪晟为主。此人虽然驽钝,却是个软硬不吃的角色……” 因为生擒祖可法的大功,汪晟被提拔为游击将军,又有从三品的散官品阶在身,在军中颇有威信,恭义营有他做主心骨,不好对付。 “不要急。一步一步来。”何腾蛟充满了耐心。 只要把汪克凡的兵权架空,他手下的将领早晚都能拿下,何军门打仗不行,却最擅此道,有的是办法。 让汪克凡慢慢钓鱼去吧,他又不是姜子牙,不会有周文王去请他的。 …… 此时此刻,汪克凡正在洞庭湖边钓鱼,没有人来请他,他却请了别人。 几位客人的身份都很特别,有李四和篆姬,还有女扮男装的花晓月,以及刚刚伤愈,被迫留在湖广的锦衣卫千户权习。 篆姬是女客,汪克凡就把傅诗华和李润娘都叫来作陪,几位客人对此都有些吃惊。叫小妾陪客很正常,把正妻也叫来一起钓鱼,这里面就透出一股亲昵的味道,有些熟不拘礼的意思。 大家真的很熟吗? 汪克凡却没考虑那么多,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把自己老婆叫出来一起吃顿饭,免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屋里憋坏了。 用饵料打个窝子,众人一起甩杆垂钓,很快有鱼开始咬钩,一条接着一条不断被钓上来,只有李润娘是北方人不会钓鱼,只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润娘,你试试,很简单的……”汪克凡手把手地教她,怎么上饵,怎么甩杆,怎么看鱼漂的动静……终于,一条三寸多长的鲫鱼被甩出了水面,从李润娘的头上直飞过去,溅得她满头满肩都是水珠。 “不钓了,不钓了!” 李润娘的脸马上就红了,觉得自己笨手笨脚丢了面子,一边擦水一边偷眼向篆姬看了看,目光中露出一丝怯意和艳羡,在战场上她不怕凶恶的鞑子,但面对风姿绰约的美女篆姬,却有些自行惭渐。 “不用看了,你不输给她的。”耳边传来汪克凡的低语。 “怎么会?你看她生得多美,就像画里的人一样。” “呵呵,她其实还羡慕你呢,羡慕你年轻,充满活力和朝气,就像一朵刚开的花。” 小女生见了成熟女性,往往都会觉得自卑,但在旁人看来,却各有各的风情…… 他们两个在这里嘀嘀咕咕,其他人则是一边钓鱼,一边轻松地聊着天。 傅诗华尽显主妇风度,一直温文尔雅地陪着篆姬说话,她另有一番大家闺秀的气质,在篆姬面前也不落下风。 权习对钓鱼心不在焉,却对花天师花晓月更感兴趣,不停找着话题搭话,花晓月却不愿和他说得太多,只提着鱼竿盯着水面,半天才支吾他两句,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吃饭喽,吃饭喽!” 远处传来洗翠的喊声,众人回头一看,岸边的一张石桌上摆满了酒菜,大家互相招呼一声,放下钓竿一起入席。 “汪将军阵斩鞑子名将博尔辉,如今已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今日我李四兄妹有幸,一起敬汪将军三杯!”李四和篆姬非常清楚,汪克凡请大家钓鱼绝不是闲的没事,其中肯定另有目的,在酒桌上会摊开细谈。 果然。酒过三巡,汪克凡转入了正题。 “李四兄,今年的私盐生意怎么样啊?” “嗨,这兵荒马乱的,混口饭吃不容易呀……”李四也不避讳,把他们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番。 各省都在打仗。隆茂昌各地的分号被迫关停了几十家,正规生意上赔了不少钱。私盐生意本来是利润大头,按道理足可弥补所有的损失,但是随着满清控制的范围不断增大,李四兄妹的私盐生意也大受影响。 “怎么,你们不是黑白通吃,在鞑子那边也有门路么?”汪克凡明知故问。 “哎——,鞑子那边管得越来越紧,咱们的私盐进不去,长江以北的生意都断了!”李四提起来就是一肚子气。 满清控制南直隶地区之后。很快就和安徽的大盐商勾结在一起,用官府的力量大力加强盐业专卖的控制,从南方走私过去的私盐都没了市场。(和腐朽的明朝不同,清朝对盐业专卖的管理更有成效,官盐的价格便宜得多,只是明朝末年的几分之一而已。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老百姓的负担,这一点不能否认。) “既然生意不好做,李四兄以后有什么打算呢?”汪克凡又问道。 “那得看你们官军的啦!要是能打赢鞑子再撑上几年,我们就跟着混上几年,要是鞑子得了这大明天下,我们就坐船出海,后半辈子坐吃等死。”李四是私盐盐枭。是明朝政权身上的寄生虫,但也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如果南明彻底垮台,他也没得混没得捞了。 “若是有个机会,既能让李四兄赚一大笔钱,又能帮助官军打败鞑子,李四兄可愿意么?”汪克凡意味深长。 “当然,当然愿意啦!”李四笑着说道:“要真有这么好的事,我们兄妹不但愿意,还能再找来大人物帮忙……” “李四兄说的大人物,可是丁军门么?”汪克凡口中的丁军门,就是两广总督丁魁楚。 李四微微一愣,转头看了篆姬一眼,笑了笑说道:“呵呵呵,汪将军真是有心人,这么快就查清了我李四的底细。” “本将没有恶意,李四兄应该明白的。” “当然,当然明白,这件事是我李四小气,早该对汪将军开诚布公。”李四又说道:“不过除了丁军门之外,南方各省我都熟悉,还有不少关系的。” “这个我知道,否则也不会这么看重李四兄。”汪克凡淡淡一笑,突然转身对傅诗华说道:“对了,今天难得在郊外野餐,吃顿烤鱼怎么样……” 傅诗华当然同意,随着汪克凡一声吩咐,早有下人支起铁架炭火,杀鱼刮鳞忙了不停,时间不长,几条烤鱼送了上来,大家一起下筷品尝,果然滋味鲜美。 “嗯,我还有新鲜的河蚌,都是从崇阳专门运来的,特别的美味,诸位一定要尝一尝。”汪克凡又提出建议,大家却都有些疑惑,吃烤鱼没什么稀奇,吃河蚌就有些奇怪了。更奇怪的是,洞庭湖里到处都是河蚌,为什么还要从崇阳专门运来? 有人抬着一筐河蚌上来,当着众人面前宰杀,打开第一只河蚌之后,里面霍然闪动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众人惊奇不已,都听说过老蚌藏珠这句话,但亲身碰上的机会却是千中无一,这颗珍珠虽然不大,运气也算很好了。 第二只河蚌,没什么特别。 第三只河蚌,又是一颗珍珠。 第四只河蚌,还有珍珠…… 大家全都愣住了,只有汪克凡和花晓月面色如常。 李四抢步上前,亲自取刀下手宰杀,果然在这一筐河蚌中,大部分都有珍珠! 第五章 十万两白银 酒菜都撤下去了,桌子上只摆着一只小小的碟子,碟子里满满的都是珍珠,每一颗都如同黄豆大小,聚在一起宝光流动,耀人眼目。 不难看出,这些珍珠还没有完全长成,如果再等上一年到两年,应该都能长到花生大小,价值要比现在高得多。但难得的是,这几十颗珍珠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大小光泽和品相都差不多,如果做成珍珠项链一类的首饰,也是难得的上品。 李四和篆姬忍不住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咬了两句耳朵,他们多年周旋于王公贵族、黑白两道之间,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这些珍珠虽然难得,倒不至于让他们如此失态,但令人震惊的是,这些珍珠大小品相都基本一致,明显是人为控制造成的。 难道说,这些珍珠是种出来的?这些怀珠老蚌是人工养殖的? “李四兄,这道大菜是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感觉如何?” 汪克凡捻起几颗珍珠,随手分给了傅诗华和李润娘,两个女人都赶紧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桌子上无意中掉下了一颗,汪克凡又用手指轻轻一弹,把那珠子咕噜噜弹向了李四,好像是不值钱的小玩意一样。 李四连忙伸手按住,心头火热:“汪将军,你这珠子是怎么得来的?” “这个嘛,是花天师传授的点蚌生珠之术……” 汪克凡当年参加部队支农,学会了人工养殖珍珠的技术,穿越后在崇阳驻军练兵的余暇。就顺手养了一批珍珠……但是这种事情没法向大家解释,只好又把花晓月推到前面,在无所不能的神仙法术面前,匪夷所思的穿越者有了最好的挡箭牌。 自从用“五雷正法”包装城墙爆破技术之后。汪克凡发现越来越离不开花晓月,全靠她帮着自己圆谎。而花晓月却对汪克凡越来越崇拜,越来越敬畏,以为这都是汪克凡的高强法术,只是不便亲自做法,才拿她这个徒弟当幌子…… 众人都是惊讶莫名,齐齐用仰视的目光看向花晓月,神情中带着敬畏之色,这个年代珍珠极为难得。价值昂贵,这点蚌生珠之术,无疑就是传说中点石成金的仙家法术! “此乃汪将军一片赤诚报国之心,才感动天帝传下圣旨,派五路财神卷帘下凡,授与汪将军点蚌生珠之术。”花晓月淡然说道:“本尊当时魂不附体,代传神喻而已,不敢居功……”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花天师本人并不会这点蚌生珠之术,而是请神上身。请财神老爷教给汪克凡的。 合情合理! 权习向着花晓月深深一拜,殷殷求告:“花天师既有神鬼莫测之能,还请大发慈悲,助我大明重整河山,将鞑子扫荡一空,逐出关外!” 花晓月表情沉重,点点头,又摇摇头:“本尊定会竭尽所能,只可惜修为浅薄。急切间难以奏功……” 他们两个在说国家大事。李四却更关心其中的发财机会,既然花晓月不会这点蚌生珠之术。他对花晓月也就没了兴趣,只一直盯着汪克凡。 “汪将军,你这点蚌生珠之术好是好。但有什么忌讳限制吗?若是一次点上几百上千颗珠子,可以么?”李四要做的是大生意,不把这一小碟珍珠放在眼里。 汪克凡呵呵一笑:“只要准备好,点上一万颗也随你,还可以连续不断的点,旧珠未成,新珠已生,绝不会断了货源。” “那汪将军的意思,是要和我一起做这珍珠生意?”李四在心里估算着其中的利弊。 如果放在太平时节,这门珍珠生意当然一本万利,可惜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平常人家都不愿购买金银珠宝,最大的问题就是市场有限,销量有限……但是,两广一带还平安无事,甚至可以走私到北京南京,或者直接卖到海外,无论东洋、西洋还南洋,都可以分散走货,尽量扩大市场。 不管怎么说,这点蚌生珠就是无本生意,其中的利润空间足以弥补市场的不足,关键就看汪克凡给的价格了。 “不,我不做这个生意。”汪克凡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大大的出乎意料。 李四楞住了,完全不明白汪克凡的用意,忍不住和篆姬对视一眼,篆姬也是一脸疑惑不解,汪克凡却一语惊人。 “若是李四兄愿意,这门生意就交给你做,这点蚌生珠之法,我也会转授给李四兄。” “你说什么?!”李四一下子站了起来,又惊又喜。 他原来以为,汪克凡既然有了这点蚌生珠之法,肯定会死死攥在手里,自己生产来赚取暴利,而他李四只负责销售环节,赚取利润的小头……但把这生意彻底交给他李四,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独门生意!百分之百的利润!虽然市场有限,却可以随意控制!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点蚌生珠的法子,以后就有了摇钱树,聚宝盆,哪怕私盐生意做不下去,也能靠着点蚌生珠吃一辈子……不,不是吃一辈子,是几辈子,十几辈子,子子孙孙都靠这个吃饭,子子孙孙都大富大贵! “汪将军有什么条件?”说话的是篆姬,她比李四却冷静的多,对方拿出这么大一个诱饵,肯定另有所图。 “我在谋划一件大事,想请李四兄和篆姬姑娘帮忙,筹措一笔银子。” “多少?”李四也明白过来了,汪克凡这是变相出售,要把他这个点蚌生珠的法子直接换成现银。 汪克凡竖起了一根指头,李四愣了愣,犹豫问道。 “一万两银子么?” “不,十万两。”汪克凡摇了摇头:“十万两白银,这点蚌生珠的法子就归你了……” …… 十万两白银,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首先,十万两白银是一笔巨款。 在明末清初的战乱年代,湖广一年的财税收入大概是五十万两白银左右,也就是说,十万两银子等于一个中等省份年收入的五分之一。 其次,十万两白银也没什么了不起。 明朝末年由于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社会财富向少数权贵官僚高度集中,“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在明朝末年也差不多,比如两广总督丁魁楚逃跑的时候,就携带了整整两船白银,足足八十四万两银子。 最后,十万两白银能干什么? 十万两银子,可以保证一支五六千人的部队正常运转半年,可以支持恭义营离开岳州府,打一场主动性的战役! 第六章 本将在筹划一件大事 李四很纠结。 十万两银子,太多了! 但是这点蚌生珠之法,又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珍珠不是盐巴,不是粮食,属于可有可无的奢侈品,在战乱时期市场有限,哪怕掌握了全部利润,一年也未必能赚一万两银子,想要赚回这十万两银子,也许要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时间。 不过对生意人来说,稳赚不赔的买卖是最难得的,相比之下,十几年的成本回收时间也算不了什么,李四的私盐生意不断萎缩,这珍珠生意却是一条非常保险的后路。 试着和对方讨价还价,却被汪克凡嘲笑了一番。 “呵呵,李四兄行走大江南北,动辄就是几万两的大买卖,这十万两银子真的很多么?” “这个……”李四一时哑口无言。 “汪将军恕罪,容我和家兄商量一下。”篆姬突然发话了,终于露出了强势的一面。 汪克凡点点头,饶有兴味地露出一丝微笑,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李四和篆姬退到一旁,低声商量了一会,然后再次回来入座。 “汪将军,这点蚌生珠之法只要是真的,我们兄妹就要了!”篆姬直接上场谈判,李四退居二线,成了她的副手。 “肯定是真的,咱们一手交银子,一手交方子,包教包会……嗯,嗯。”汪克凡咳嗽两声,把“包分配”三个字咽了回去。 “汪将军诚信君子,我们兄妹都是知道的。”篆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但这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我们一时拿不出来,能否请汪将军放宽期约,逐笔揭付?” 分期付款? 汪克凡点了点头,没问题! “可以。第一笔银子最少要四万两,剩下的每个月一万两,半年内付清。”他沉吟了一下,又说道:“不过既然是揭付,就得加点利息,这样吧,每个月……” 汪克凡提出相应条件,剩下的六万两尾款不限于银子,而是折算成一定的军需物资。在规定的时间内送到指定的地点,路上的所有损耗都由李四篆姬一方承担……简单一句话,他带着恭义营在外面打仗,李四要负责提供粮饷。 “汪将军,粮食可不好运啊!”李四一副为难的样子。 “怎么,私盐就好运了?”汪克凡冷冷说道:“也行啊,十万两银子拿来,非常简单的。” “粮食也能运的,就是怕过了长江有麻烦……”篆姬接过了话头,她和李四是大盐枭。在长江以南能量很大,清军那边却有些力不从心。 “篆姬姑娘不必试探了,这属于军事机密,暂时无可奉告。”汪克凡微微一笑:“总之一句话,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是妾身无礼,还请汪将军恕罪!”篆姬脸上一红,起身福了一福,刚才她确实有试探的意思。不料刚刚露了个话头。就被汪克凡看破了心思。 十万两银子,汪克凡要这么大一笔钱。到底想干什么? “篆姬姑娘放心,本将在筹划一件大事,但无论成败。对你们都有利无弊。” 汪克凡加重语气说道:“若此事不成,本将兵败身死,你们兄妹靠着珍珠生意也能世代富贵,我若是成就大事,最少可延大明百年国运,保你们做成大明第一官商!” 口气好大! 篆姬和李四对视一眼,都有些不信,却又有些心动。 官商,是专门做官府生意的商家,有朝廷做后台支持,和普通的商贾完全不同,不但财雄势大,而且政治地位也很高,甚至可以影响朝政。 “怎么,不信么?”汪克凡笑道:“呵呵,鞑子养得起晋商徽商,难道我大明就养不起一个李四么?!” 满清和晋商早有勾结,入关之后一直大力扶植晋商,所以才有红顶商人二百多年的辉煌,晋商的势力遍及全国,直到民国时期才逐渐走向没落。 徽商则是满清控制盐业专卖的工具,因为杜绝了中间环节的严重贪污,清朝的官盐价格大幅下降,但徽商本身还是赚得盆满钵满,身价几十万两的大盐商比比皆是…… 协议达成,篆姬和李四告辞离去,安排各种相关事宜,十万两银子的大生意,中间还有技术转让的环节,操作起来非常麻烦,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完的。 临走的时候,李四又告诉汪克凡一个重要的情报,满清正在从关外抽调人马,主要是三顺王一顺公的汉军旗部队,有再次大举南下的意图。(三顺王一顺公,指的是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以及续顺公沈志祥。) 汪克凡点头称谢,心中倍感压力。 史书中记载得很明白,孔有德等三王一公南征的目标,就是湖广! 和满清骑兵不同,他们的部队装备了大量火器,各种口径的大炮不计其数,最擅长攻坚战,正是恭义营坚城硬寨的克星,如果正面相抗,恭义营取胜的机会微乎其微。 不过,好在还有时间准备。 为了攻打四川张献忠,占用了满清大部分的后勤力量,多尔衮真正下达南征湖广的命令,还要再等几个月,而且在古代的交通条件下,炮兵部队动员起来非常麻烦,三王一公从关外慢慢集中人马,然后慢慢走到湖广,又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 他们走了以后,权习匆匆找到了汪克凡。 “云台,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他顿了一下,咬咬牙说道:“若是你有不臣之心,我现在就血溅五步,取了你的性命!” 汪克凡的行为太可疑了,分明是想摆脱何腾蛟的控制,他如果敢造反作乱的话,权习宁可拼却性命不要,也要除去他。 “权千户,你是忠臣,难道我就是奸臣么?”汪克凡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大明已是一盘散沙,我若兴兵作乱,高兴的只有鞑子,汪克凡绝不会作此亲者痛仇者快的行径!” “那,你究竟要对谁用兵?”权习非常清楚,这十万两银子肯定是用作军饷,用作打仗,难道说他要独自北伐? “这件事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权千户,我的打算其实很简单……” 汪克凡压低声音,向着权习耳语一番,渐渐的,权习的脸色变了,有些犹豫迟疑,有些不敢相信,但已经没有了敌意。 “这种国家大事我不懂,若汪将军所言非虚,何腾蛟岂不是个奸佞之臣!” “奸佞说不上,只是权欲太重罢了,遍数朝廷大员,何腾蛟何军门就算栋梁之辈了。”汪克凡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辛酸的反讽意味,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最多两个月后此事必见分晓,本将口中绝无虚言,请权千户拭目以待。” “若真是如此,权习愿追随汪将军,略尽绵薄之力!” “不,权千户这里,我还另有重托。”汪克凡说道:“我率部出征,湖广这边还有些家当,希望权千户帮我照看一下,少则数月,多则半年,期间不要被人抄了后路,都算计去了……” 他带着恭义营出征,后方却还有些瓶瓶罐罐,城陵矶水师带不走,恭义营修械所带不走,审案局一摊子也带不走,甚至崇阳、通城的商户百姓也需要安排。 汪晟等人都要随军出征,只有让权习代为照看,此人一诺千金,可以信赖。 “好吧,既然云台信得过我,我也绝不会辜负云台。”权习又拿出了追缉黄澍的劲头。 第七章 师父果然高明 权习办事一向尽职尽责,既然答应了汪克凡,立刻就进入了角色,两个人反复商量,仔细筹划,准备把修械所和审案局等都撤到洞庭湖以西,由李过帮忙照看。 “权千户肩上的担子可不轻!”汪克凡嘱咐道:“如果湖北战事有变,就带着大家撤往湘西山区。带不走的船只器械全部毁掉,但人员一定要保住,尤其是修械所的那些工匠,都是金不换的宝贝疙瘩……” 人才是最宝贵的,只要人还在,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长江上游的湘西山区地形复杂,是个藏身和打游击的好地方。 “再苦也能熬过去,当初我可是一路要饭逃到崇阳的。半年,我保证半年内绝无闪失,每个工匠都给你养的白白胖胖……”权习为人正直,性格刚正,又有锦衣卫千户的光环在身,在崇阳呆了这半年多,无论是审案局的皂隶,还是修械所的工匠,都对他非常敬重。 “我会给你留下一笔银子的,足够半年花用。”汪克凡又平静地说道:“如果半年之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就带着大家加入忠贞营。” 这是以防万一,交代后事了,权习心中一热,脸上却神色不变,只淡淡地应了一句。 “云台放心,权某会尽力而为。”他说尽力而为,就肯定会竭尽全力…… 正在这个时候,门帘一挑,花晓月走了进来。 权习起身告辞,临出门又向花晓月深施了一礼,花晓月俯身还礼。微垂二目,宝相庄严,等到权习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她却突然变了一副嘴脸。 “师父。我今天演戏还演得像吧?” 她带着三缕假胡子,却嬉皮笑脸的,活脱脱一个卖萌的恶心伪娘形象,汪克凡立刻感到一股恶寒,浑身上下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没个正形吗?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再叫我师父!”汪克凡最近经常求她帮忙,把花晓月惯得越来越不像话,一直想找个机会敲打敲打这个丫头。 “师父总不教我法术,我当然要多叫几声师父。提醒师父别忘了自己是师父!”花晓月一张嘴,就好像一串绕口令,理直气壮的样子:“师父,你收了我这个徒弟,总得教我几手吧,比如这个点蚌生珠的法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要学点蚌生珠?”汪克凡笑了:“这个的确可以教你,不过这法子很繁琐,我现在没有时间,等以后吧。” 人工养殖珍珠。从育种到成熟要很长的时间,中间有各种小窍门,搞不好就会前功尽弃,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 “以后?”花晓月眼珠一转:“师父,你是不是在骗李四,等他拿来十万两银子,咱们再偷偷接着点珠……” “胡说!这方子已经卖给李四了,当然要守信用!”汪克凡骂道:“你要是存了这个心思,就别想学这点蚌生珠的法子。否则坏了我的信用。以后谁还相信我?” 穿越者多了几百年的见识,只要下功夫研究。肯定还能找到赚钱的方法,汪克凡缺的只是销售渠道。像人工养殖珍珠这种技术,一年赚个几千两银子。却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事倍功半不可取,直接卖给李四最合适。 花晓月也明白了,师父一定还有更厉害的法术。 “师父,那可说好了,下个法术一定要教我……” “我先问你,‘刀枪不入’是怎么回事?” 汪克凡打断了她。最近恭义营里隐隐有传言,花天师传给大家一个咒语,只要上阵前念上几遍,就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所向无敌。 “我,我不是有意的……”花晓月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低下了脑袋。 她是恭义营的医官,因为医术精湛,本来就深受将士们的尊重,最近又几次大显神通,用五雷正法炸开清军的城墙,在普通士兵眼里已经是神仙般的得道高人。 这个年头的士兵都相信神仙鬼怪之说,花晓月无意中已经拥有了一大批忠实的粉丝,他们没事还经常找到花晓月,向她讨教各种精神信仰方面的问题。 除了基本的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外,精神层面的需求也是每个人无法回避的问题,恭义营的士兵们当兵卖命,拼死苦战之余,对死亡的恐惧多多少少都藏在每个人的心底。 花晓月当然要开解大家,于是又把四合教那一套搬了出来,玩了几手小小的法术,给士兵们造成了一种心理暗示,他(她)在用法术保护着大家,只要奋勇杀敌就能在战场上平安无事……正好恭义营最近连打了几个胜仗,伤亡都非常小,大家以讹传讹,就变成了花天师有保佑大家刀枪不入的法术。 “乱七八糟的!在我军中,不许搞四合教那一套……” 汪克凡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把花晓月骂得一动都不敢动,她最近虽然有些张狂,但看到师父真的发怒,心里也非常害怕。 “士兵来找你,你要用汉家先烈的事迹来教育他们,岳飞、文天祥……,那么多例子都可以讲嘛,为什么要哄骗他们?” “做先烈有什么好的?他们自己还是死了呀,什么都没有了。”花晓月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虽然声音很小,却立刻又招来一顿训斥。 “你这丫头还有没有是非观念!” 汪克凡见她始终不能理解,只好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地解释着:“为了抵抗外族侵略的斗争是正义的,为之奋勇牺牲是神圣的,他们会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永垂不朽……” 花晓月似懂非懂,但为了尽早过关,还是做出一副痛心悔改的样子再三承认错误,到了最后,汪克凡终于摆摆手,让她走掉了。 她一路走一路还在琢磨,汪克凡今天长篇大论,说的都是很难懂的句子,好像有什么深奥的含义。 突然,她恍然大悟! “牺牲是神圣的”,“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明白了,只要奋勇杀敌,死后就能跳出三界五行,超脱六界轮回,直接升天去往极乐世界,永享仙福…… 四合教那套刀枪不入的说法太容易被戳穿,相比之下,这套说法却是死无对证,果然高明! 第八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花晓月走后,汪克凡看看时间已经很晚,就回后院内宅休息,走着走着,突然重重甩了甩头,把跟在后面的京良吓了一跳。 “汪将军,怎么了?” “没事,没事……”汪克凡摆摆手,不愿多说。 他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做思想工作,连花晓月这个小丫头都搞不定,刚刚苦口婆心说了半天,但分明是对牛弹琴,苍白无力。 信仰是一柄锋利的双刃剑,既能伤敌,也能伤己。狂热的信仰可以激发巨大的能量,但也会造成无法控制的局面,搞不好又是一个太平天国或者白莲教,虽然一时轰轰烈烈,最后却肯定死路一条。 所以,汪克凡一直在小心回避着这个问题,试图和传统的士绅阶层合作…… 回到内宅,刘氏早已安歇,汪克凡转到自己居住的跨院,傅诗华和李润娘的屋子也都黑着灯。 习惯了,这两个女人一向是这样,一个比一个熄灯早,都要摆出一副“我已休息请勿打扰”的架势,把汪克凡拒之门外,互相谦让……但是汪克凡非常清楚,她们其实都给自己留着门呢。 略微考虑了一下,他走向了李润娘的屋子。 这个小女人今天受了刺激,需要再开导一下,黄土高原上生出来的一支带刺野玫瑰,要的就是那股子泼喇喇的无所顾忌,没必要和兰花比风雅,和牡丹比富贵。 用手轻轻一推,门果然开了。 汪克凡迈步进门。来到里屋,借着窗外的月光点亮烛火。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吃了一惊,只见李润娘一身戎装,背弓跨刀,眼中带着笑意正看着他。 “怎么?又想和我‘打仗’了?” 汪克凡看她一身女兵打扮,心里一阵躁动。制服诱惑,李润娘早知道他这个古怪的癖好,在家里穿上军装,是他们两个之间特殊的暗号。 “哼。就没个正经……” 李润娘噌的一声拔出佩刀,用拇指在锋利的刀刃上轻轻抚过,眼睛却斜斜瞄着汪克凡:“相公,你这次出兵不管去哪,一定要带上我!” 她是沙场女将,这几个月一直呆在家里,憋闷坏了。听说汪克凡要带兵出征,她立刻把铠甲兵刃都取出来,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穿戴整齐,比比划划,一颗心早都飞到了战场上。却让汪克凡会意错了。 汪克凡果然恼羞成怒。 “闹了半天,你想和鞑子打仗,好吧,先过了我这关再说!”他目露凶光,如狼似虎扑了上去。李润娘猝不及防,只得奋力勉强招架…… 长枪对双刀。来来往往上百回合,厮杀紧要之处,李润娘娇叱连连,渐有不支之相,汪克凡却毫不容情,不断往来冲突,横冲直撞……李润娘的身子渐渐绷成了一张弓,突然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软瘫成一团,再也没有还手之力。 烛火终于停止了摇动,李润娘的喘息声渐渐平息,凑到汪克凡的耳边嘀咕着什么,声音细不可闻。两人说了一会话,汪克凡正要提枪再战,李润娘却把他推开了。 “省点子力气,去看看傅姐姐吧,她今天好像不开心……” …… 汪克凡来到傅诗华房前,用手轻轻一推,门果然也开了。 里屋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汪克凡挑起门帘刚刚进去,傅诗华就竖起手指,对他“嘘”的一声。旁边的小床上,他们的儿子正在酣睡。 小小的婴儿,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一丝汪克凡的眉眼影子,他替儿子掖了掖小包被,然后坐在傅诗华身边,把她搂在了怀里。 “怎么了,听说你不开心?” “没事,没事……” 傅诗华开始不愿说,在汪克凡的追问下,才把心里的烦恼都倒了出来。事情其实很简单,她的父母家人都在江西,江西的清军正在大举进攻,明军已经退到了赣南地区,傅诗华很担心家人的安全。 “唉,我也是瞎操心,说出来也帮不上忙的,还让你跟着不快活。”傅诗华轻轻叹了口气,胸腹间却一直起伏不定,明显还是放心不下。 “你放心,我能帮上忙的,保你父母家人平安无事。”汪克凡的回答出人意料。 “……”傅诗华愣愣地看着他。 “我要出兵江西,把你父母救出来。” “相公,我家人性命虽然要紧,但岂可因公废私!”傅诗华连忙劝阻。 “不,不是因公废私。”汪克凡摇了摇头,又沉默了片刻,笑着安慰道:“男人大丈夫嘛,当然要照看自己的老婆家人,冲冠一怒为红颜嘛……” 有些事情,不方便告诉傅诗华。 傅诗华却急了,再三劝阻。冲冠一怒为红颜,说的是大汉奸吴三桂,可不是什么好话,汪克凡为了她一句话大动刀兵,那她傅诗华岂不是成了红颜祸水? “没关系,我出兵江西还另有目的,回头再给你解释,还有,这件事不要走漏了风声……” 正在这个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骚动。汪克凡脸色一变,起身出屋,到了院子里听得清楚,有几匹快马正在疾驰奔来! 他快步来到前院大门外,手下的亲兵们也都跟了出来,手执刀枪等待来人,时间不长,那几匹快马已经到了跟前,在灯笼火把的照耀下看得清楚,是汪晟的几名亲兵。 “启禀汪将军,巴陵城中有变……” 巴陵是岳州府的府城,城里驻扎着三支明军,除了恭义营之外,还有卢鼎和马进忠的部队,今天晚上突然发生了冲突。 卢鼎手下有一百多人到恭义营的驻地闹事,被脾气火爆的周国栋直接扣了下来,事情越闹越大,两军数千人马互相对峙,眼看就要火并,汪晟赶紧派人来请汪克凡,到城中主持大局。 正在说话的工夫,又匆匆赶来了一支恭义营的部队,他们是驻守岳阳码头的吕仁青所部,听说城中出了意外,立刻派来一哨人马保护汪克凡。 汪克凡留下他们,护送家人老小撤往吕仁青的军营,自己带着亲兵直奔巴陵城西门。 他虽然丁忧放长假,却没有免去参将的职务,京良等几十名亲兵一直跟在身边,保护他的安全,数十人一齐打马飞奔,蹄声如雷,在黑夜中远远传了出去。 刚刚走到半路,前面闪出一队人马,高举着灯笼火把,打着卢鼎所部的旗号,为首的是一名千总,见了汪克凡连忙催马上前,拦住了去路。 “汪参戎(参将别称),我家卢帅有请,跟我走一趟吧!”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突然举起来向前一挥,手下士兵立刻涌了上来,各举刀枪对着汪克凡一行人。 “嗵!” 一声大响,烟雾弥漫,那千总胯下战马向前奔出两步,猛然倒在了地上,马胸前血肉模糊,汪克凡手里举着一支短柄火铳,枪口仍在冒出青烟。 “你,你,别过来……啊,汪将军,有话好说……”那千总摔在地上爬不起来,见汪克凡越来越近,吓得啊啊大叫。 “让你的手下让路!”汪克凡拔出了乌兹宝刀。 “让路,让路,快闪开!” 随着那千总声嘶力竭的叫喊,拦路的明军让到两旁,汪克凡带着亲兵们一阵风般冲了过去。 离着城门二里多远,迎头又碰上了一大股明军,火把灯笼连成了一长串,黑暗中看不准有多少人马,但最少也得三四千人,为首的却是马进忠。 “马将军,你带了这么多人马,是要对付我吗?”汪克凡举起了手里的乌兹宝刀。 “切切切,把那刀子放下,还是我老马送给你的呢!” 马进忠大大咧咧的凑了过来:“你们脸红脖子粗地要拼命,我只好多带点人马保命,免得稀里糊涂死个冤枉……走吧,我老马给你们说和说和,自己人何必动刀动枪的!” 把马进忠的大部队留在城外,汪克凡和他各带几十名亲兵,叫开城门进入城中,汪晟和周国栋将领很快赶来,带着他们来到军营,一路走一路介绍情况。 原来卢鼎手下那一百多人不是私自闹事,而是奉了卢鼎将令,让周国栋让出他的军营,两下言语都不客气,越说越僵这才动手。 那一百多人都被周国栋缴械关押,卢鼎又带着大队人马来兴师问罪,汪晟见势头不对,直接拦起路障,率恭义营所部与他们对峙,两军现在剑拔弩张,一边互相威吓,一边进行谈判。 “嗨哟,我早就说过了,卢鼎那小子不是个东西!” 马进忠先向恭义营众将表明自己的立场,又劝道:“不过依我老马说呢,鸡毛蒜皮一点事,何必闹得这么大,老卢是岳州总兵,他要调动城中部署是很正常的事情嘛,违抗军令总是不对……” 周国栋立刻打断了他:“马将军说错了!卢鼎要占我的军营,就像一颗钉子插进了西城,我们以后还睡得着觉吗?” 恭义营驻扎在巴陵城的西半边,汪晟、周国栋、吕仁青三座军营鼎足而立,紧紧挨在一起,要是周国栋的军营被卢鼎占了,对方万一翻脸动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未完待续。。。) 第九章 何腾蛟当机立断 卢鼎要占恭义营的军营,恭义营的反应却意外强烈,引发了一场冲突。 “我知道,我知道,卢鼎那小子没安好心眼,但动刀子火并也不合适啊!”马进忠说道:“云台,怎么样,我帮着你们说和说和,大家坐下来谈谈。” “好啊,但我不喜欢被人用刀子逼着谈,你让卢鼎先撤回东城,咱们坐下慢慢谈。”汪克凡应了一句,又转身对这周国栋点点头,夸奖道:“这件事做的不错……” “有云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去找卢鼎,骂他个狗血喷头!” 马进忠又压低声音说道:“云台,不可莽撞行事啊,城里就这么大点地方,真要是乱七八糟打起来,大家都没好处,你看他不顺眼,回头有的是机会 ……” 岳州府是一座中等州府,府城巴陵不算太大,里面却犬牙交错驻扎着三支明军。汪克凡和卢鼎两支人马相互对峙,就像两个拳击手紧紧抱在一起,距离太近都无法蓄力出拳,马进忠的部队也搀和在里面,也像一个裁判在旁边拉架。 事出意外,大家都没有做好战斗准备,如果汪卢两军在这种情况下翻脸拼命,就要打一场撕撕咬咬的烂仗,互相抓挠啃咬得头破血流,却都无法一举击倒对方,还会殃及马进忠…… …… 湖南,长沙,总督衙门。 总督衙门今天有贵客,是从福建来的两位朝廷钦差,一个是兵部职方司主事6太平。一个是太监杨守明,何腾蛟隆重接待。 “何军门,这是圣上的亲笔手敕,事关机密。还请屏退左右。” 6太平取出一封隆武帝的亲笔信,递给了跪在地上的何腾蛟。 何腾蛟行大礼叩拜,然后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站起身后向左右摆摆手。等手下人都退了出去,才低头细看这封皇帝的亲笔信。 信写得不长,他很快就看完了,目光停在信尾的最后一句话上,好半天都没有出声。 “……谕楚督腾蛟,速遣精甲一万来湖东迎驾!” 湖东,指的是江西省湖东道,隆武帝让他派一万精兵到江西迎驾,想要离开福建。 “何军门。圣上要我问你。朝廷一月间就有密旨。命楚军出兵江西迎驾,为何现在仍是一兵一卒未发?” 6太平这句话是代表皇帝问的,而且是责备的口吻。何腾蛟连忙又跪下说道:“湖广这几个月正在与清军激战,实在抽不出兵来。但微臣正在尽力调度,勤王大军不日就可出征!” “那就好,那就好!何军门快快请起……”太监杨守明连忙上前搀扶,顺便还白了6太平一眼,这里是湖广,不是福建,是人家何腾蛟的地盘,把他惹恼了一拍两散,差事就办砸了。 “‘不日’到底是几日,何军门今天一定要给个回话!” 6太平却非常焦急,不断催促道:“圣上移跸江西,乃是关乎朝廷气运的头等大事,能早一日出兵,就要早一日出兵,万万不可再耽搁了……” “是啊,是啊,不瞒何军门说,我们在皇上那里领的都是死差事,若是何军门不出兵,我们就只好赖在长沙府了……”杨守明的口气比较委婉,但意思是一样的,也是在催促何腾蛟,你不出兵,我们就天天在这闹事。 郑芝龙兄弟嚣张跋扈,隆武帝在福建的处境非常困难,早有移驾江西或者湖南的打算。但是清军金声桓所部已经占领了大半个江西,正在大举进攻江西南部的赣州,他想走却走不了。 自从隆武帝登基以来,何腾蛟一直明确表示会效忠支持,隆武帝就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先后几次命他派兵迎驾。 按照他的计划,何腾蛟出兵迎驾,既可以帮助他离开福建,还可以增援江西赣州,对整个战局有重要的意义。但意外的是,何腾蛟嘴上喊的响,实际上却迟迟按兵不动,隆武在福建等得心焦,再次给他写了一封亲笔信,派6太平、杨守明来催促出兵。 (多说一句,隆武帝如果只想离开福建,逃去广东就可以了,两广总督丁魁楚还是支持他的。但隆武出于抗清形势的考虑,一直要坚持留在前线,协调各省统一作战,是一个有抱负,有魄力的皇帝,比后来的逃跑皇帝永历强得多,但可惜信错了何腾蛟。) 隆武帝是真的着急了,这封亲笔信里话说得很重,有最后通牒的意思,再加上两名钦差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何腾蛟被逼无奈,只好答应。 “好吧,好吧,我今日就下令出兵迎驾……” 他又陪着说了一会话,好容易才把两位钦差稳住,劝去休息。 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何腾蛟拿定主意,命人快马赶赴湘东,去传郝摇旗和张先壁回长沙。推三阻四耽搁了几个月,他无论如何都得摆摆样子,准备派郝张两将出兵江西迎驾。 但是,这只是摆摆样子! 让郝摇旗和张先壁回长沙,何腾蛟另有锦囊妙计相授。 他和隆武帝是老熟人了,深知这位皇帝不好糊弄,如果把隆武帝接到湖南来,他在湖广威福自用,独断专行的好日子就结束了…… 正在这个时候,章旷从外面急匆匆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 “启禀督宪,岳州府有变……” 章旷一番介绍,何腾蛟才知道岳州府出了乱子! “蠢材!蠢材!卢鼎莽撞武夫,蠢不可及!” 何腾蛟怒不可遏,他曾经多次嘱咐卢鼎,对汪克凡所部一定要软硬兼施,没想到还是惹出了麻烦。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卢鼎看到势头不对,自己主动软了下去,带兵退回巴陵东城,暂时没有发生流血火并。 但是,汪克凡和卢鼎的部队仍在紧张的对峙中。 “兵祸贻害无穷,当以安抚为上……”章旷很清楚,如果汪克凡和卢鼎打起来,马进忠也会被卷进去,几方人马一场大战,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何腾蛟从善如流,当机立断。 “不错,你立刻去岳州府一趟,把这场乱子压下去,汪克凡要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总之不能激起兵变!” 第十章 献牺牲血衅旗鼓 在何腾蛟想来,岳州府已经是个烂摊子了,最好的结果就是一分为三,让汪克凡、卢鼎、马进忠各占一块,汪克凡既然不尊号令,就给他一块地盘称王称霸去吧。 这是何军门的缓兵之计,岳州府八县一司,总共就这么大地盘,汪克凡没有湖南的粮饷支持,就养不起数千大军,只能鱼肉乡里,搞得天怒人怨,四面树敌,到那个时候再慢慢摆布他不迟。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章旷很快送来消息,汪克凡竟然答应退出岳州府,唯一的条件就是独立成营! …… 汪克凡带着恭义营回到了崇阳。 汪克凡的实力不够,不可能碾压整个湖广,如果继续和何腾蛟斗来斗去,无非我踢你一脚,你拉我一鞋,等到几个月后孔有德大举南下,大家一起完蛋。 他还有另外一件大事要做。 何腾蛟蝇营狗苟,小肚鸡肠,眼睛里只有湖广这一亩三分地,汪克凡的心中却惦记着整个抗清大业……如果穿越到三国年代,他也许会争霸天下,但既然来到了南明,救亡就是唯一的目标。 和军阀混战的三国时期不同,南明内部虽然也存在军阀,何腾蛟等封疆大吏也正在向军阀蜕化,但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强大的满清。汪克凡如果在南明内部搞割据,搞军阀混战,无非是一个加强版的何腾蛟,而满清却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南明死得更快! 比如抗日战争时期,兔子就要联合老蒋。联合东北军、西北军、桂系、阎锡山、甚至川军一起抗战,南明时期也是一样的道理。 救亡高于一切! 汪克凡要做的,就是建立抗清统一战线,把一盘散沙的南明团结起来。 这其中,最关键的一颗棋子就是隆武帝! 隆武帝,在南明几位皇帝中最为优秀,无论政治眼光还是胸襟抱负,都远远高于后面的永历帝。可惜再过几个月,他就会死在逃往江西的路上,死在福建汀州。 汪克凡要勤王救驾! 无论于私于公,救出隆武帝都有莫大好处。 福建郑芝龙兄弟即将降清,但是郑成功会坚持抗清,他曾得隆武帝赐姓朱,所以尊称国姓爷。对隆武帝忠心耿耿……江西总督万元吉是隆武的心腹,可惜只剩下半个省……广东的两广总督丁魁楚庸庸碌碌,但明确表示支持隆武。 湖广总督何腾蛟是个政治投机分子,对隆武帝阴奉阳违,但如果隆武帝能够驾临中南地区,足以压制何腾蛟……广西巡抚翟式耜一直想拥立桂王(就是后来的永历)。和隆武貌合神离,但在隆武称帝后也上表臣服。 总的来说,隆武帝的威信远远超过永历,自己又是个有抱负,有魄力的明君。在汪克凡的帮助下,可以把南明各省团结起来。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才有和满清抗衡的能力! 对于汪克凡私人来说,救出隆武帝更加好处多多,是一条迅速发展自身势力的捷径。 以勤王救驾之功,扶危定倾之劳,汪克凡的政治地位将大幅提高,当他再次回到湖广的时候,会有一个全新的身份,足以和何腾蛟抗衡,足以节制大多数文武官员,足以掌握足够的资源…… 总督?巡抚?彼此分庭抗礼! 副将?总兵?只是麾下一将! 粮饷?兵马?都由我说了算! 况且,汪克凡不仅仅打算救出隆武,而是要从此登上南明的政治舞台,不说挟天子以令诸侯,起码要进入朝廷的权力中枢,参与整个国家的方针策略。 当然,这就不是勤王救驾那么简单了,还要看救出隆武帝之后,如何运作。 汉中贺珍反正只是一个开始,不久之后金声桓、李成栋、以及山西姜瓖将相继反清归明,抗清斗争将迎来第一个高潮,南明如果能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就能一举扭转整个战局! (南明历史上有两次极好的翻盘机会,一次是金声桓等人反正,一此是李定国两蹶名王,可惜最后都功败垂成。) 总之,机会摆在眼前,就看汪克凡能不能抓住了。 距离隆武帝汀州遇难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汪克凡要及时赶到汀州,就得转战千里,斜穿大半个江西。(湖北崇阳位于江西的西北角,福建汀州位于江西的东南角,直线距离超过五百公里。) 江西还在金声桓的控制下,汪克凡如果直线向汀州进军,势必引来清军的尾追堵截,把大量清军引到汀州附近,隆武帝会做出如何反应也难以预料,一旦历史的走向发生偏转,就脱离了汪克凡的控制。 最好的办法,就是率领恭义营往来奔袭,反复穿插,以支援赣州为假象迷惑清军,先远远避开汀州方向,然后在关键时刻突发奇兵,赶到汀州救出走投无路的隆武帝…… 这是个复杂而困难的作战计划,恭义营孤军深入江西敌后,没有后援,没有补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但是,机会也同样存在。 江西清军以金声桓为主力,都是刚刚投降的绿营兵,总比八旗劲旅好对付。况且金声桓正在赣州和万元吉激战,后方兵力薄弱,恭义营可以大展拳脚,把江西闹他个天翻地覆! 恭义营在崇阳休整了两天,等到了李四篆姬兄妹,他们带来了第一笔四万两银子,被汪克凡直接花了个精光。 所有士兵发双月军饷,做出征准备,只是没有告诉他们具体的目标方向,剩下的银子分成两份,一份用来采购各种军需物资,一份交给权习。 又过了三天,帖兆荣带着西凉骑兵从荆州赶回来了。 他跟着李过打了几场硬仗,手下的骑兵还剩下三千多人,其中一千多名疲兵伤员在荆州休整,这次带回来了一千六百名精锐骑兵,直接加入了恭义营。 按照在岳州府和章旷达成的协议,汪克凡的部队独立成营,依然叫做恭义营,在名义上归堵胤锡管辖,摆脱了何腾蛟的控制,而牛忠孝的人马被编入了何腾蛟的督标营。 独立成营,对汪克凡进兵江西有重要的意义,他要去勤王救驾,其实就是去抱隆武帝的粗腿,再打着何腾蛟的旗号就不合适了。 崇阳校场上,恭义营正在举行祭旗成军的仪式。 “咚咚咚咚咚……” 两面牛皮大鼓突然擂响,汪克凡迈步登上了点将台,向旁边的许秉中、卜作文等人抱拳行礼,然后起身转对校场众军。 “诸位,今日我恭义营祭旗成军,三军同庆,我恭义营必可百战百胜!” 他说着话,取出了一篇亲笔写就的祭文,大声念诵:“自满清入关以来,父母不保其赤子,夫妻相弃于匡床,万户城郭空虚,千里烟火断灭……今者大誓崇阳,陈命景亳,志士伐虏,不谋同至……” 祭文念完,汪克凡突然一抬手,拔出了寒光闪闪的乌兹宝刀! “献牺牲!衅旗鼓!” 随着中军官京良一声大喝,十几名健壮的士兵抬出两口五花大绑的青牛白羊,腾腾两声摔在地上,又一起用力抓住牛蹄羊角,把这两头畜牲死死按在点将台前。 旗牌官花小弟举旗抬鼓等在旁边,汪克凡上前手起刀落,羊头落地,牛颈洞穿,两道血箭飞溅而出,乌兹宝刀刀尖划动,已在军旗和战鼓上抹下了两道深深的血迹。 色纯为“牺”,体全为“牲”,青牛白羊的身体仍在不停地抽搐着,众军纷纷高举手中刀枪,齐声大吼。 “恭义营,威武!”(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 轻取宁州 恭义营顺隽水河逆流而上,抵达通城,然后翻越层层叠叠的幕阜山(九宫山也属于幕阜山脉),进入了江西宁州境内。 宁州就是后世的修水,属于南昌府管辖,境内大多是丘陵山地,修水河自西向东贯穿全县,经武宁县、建昌县流入鄱阳湖。 沿着修水河边的山路上,恭义营数千人马正在行军,人如虎,马如龙,精神抖擞。从临湘一战歼灭博尔辉之后,恭义营经过几个月的休整和练兵,全军上下状态正佳,士气高昂,就像刚刚睡醒一觉的猛虎,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寻找捕猎的目标。 军旗飘扬,士兵们盔明甲亮,腿上的行缠(绑腿)都绑得紧紧的,背后的随身铺盖里还有四五双草鞋布鞋,以备长途行军使用。在步兵中间,是长长的骑兵队伍,因为山路狭窄,所有西凉骑兵都下马拉着坐骑前进,同时节省马力。 距离宁州县城还有四十里的样子,前面有一条修水河的支流挡路,派出尖兵下河查看,找到一处较浅的河滩涉水而过,登上一座丘陵之后,眼前霍然开朗。 丘陵下面,是一片宽阔平整的盆地,远远看不到边际,片片农田散布在修水河两岸,道路也变宽了许多,战马都兴奋地甩头尥蹄,躁动不安。 “好家伙,总算从大山里走出来了!” 帖兆荣伸手在马鞍上一按,已然翻上了马背。踏踏踏踏冲下了山坡,一个疾旋又兴冲冲地转了回来。冲到汪克凡面前站住,请命出战。 “汪将军,末将愿率一支精骑,为大军先取宁州!” “好!这是进入江西的第一仗,帖将军一定要打出咱们恭义营的威风来!” 随着汪克凡一声令下,八百名西凉骑兵滚滚冲下山坡,马蹄所过之处卷起一条黄色的土龙,向着远处逶迤而去。农田里的几名农夫被吓得转身就跑,扔下锄头逃进了后面的山林。 汪克凡笑着对众将说道:“咱们也抓紧时间走吧,今天中午在宁州城里吃午饭……” 恭义营继续前进,大队人马绵延数里,一眼看不到头尾,军容雄壮,刀枪如林。 林子里。那几名农夫探头探脑地看着,都是一脸震惊之色,好容易等到恭义营过完,互相嘀咕了几句,抄小路回到了自家寨子,向寨主报信。 “大当家的。官军来了!” “什么?让弟兄们赶快抄家伙……”那寨主被吓了一跳,以为有清军来剿。 他们这座寨子地处偏远,一向不受官府管束,寨民们入则为农,种地耕田。出则为匪,劫富济贫。并不是他们的思想觉悟有多高。关键在于“劫富”才有油水,“济贫”才有个好名声,才有贫苦山民支持。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鞑子的官军,是真正的官军,哎,不是打咱们的呀,是大明的官军……”那兼职农夫的小喽啰口齿不清,却手画脚兴奋得很:“官军足有一万多人,嗯,最少得两万人马,修水河里到处是官兵,那家伙……” “啊?太好了!”那寨主豹头环眼,生得像张飞一样的相貌,用手啪的一拍大腿,叫道:“去告诉兄弟们,都收拾刀枪赶快集合,准备下山!” “下山?大当家的,现在正是春耕,不种庄稼了?” “耕你妈呀!发财的机会到了!” 张飞举起大手,在那小喽啰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赶紧去,到了宁州县城找个娘们,蒸了你个童子鸡……” …… 帖兆荣一马当先,带着大队骑兵直扑宁州县城,所过之处渐渐人烟稠密,百姓突然见到有大军经过,都惊慌失措躲得远远的,等到看清这是一支明军,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有人立刻回村报信,村里的缙绅大户听说来了大队明军,都是纠结不已。 他们虽然已经剃头,但从内心来说,还是更偏向大明,都希望明军能够收复宁州,收复江西。但是,这支明军到底从哪冒出来的?又是来干什么的? “去,再去县城看看,要是官军占了宁州,立刻回来报信!” 这支明军如果只是过路,就不要去招惹,免得鞑子日后报复,如果这支明军占了宁州,就要送些米粮去劳军,买个平安无事…… 此时此刻,帖兆荣已经到了宁州城下。 快到中午的时候,城门正大开着,只有几名懒洋洋的土兵把守,西凉骑兵大队人马突然冒了出来,他们还在莫名其妙。 噌啷一声,帖兆荣拔出了斩马刀,嘴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急促战马朝着城门冲了过去,身后八百名西凉骑兵一起拔刀,在阳光下闪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帖兆荣马踏吊桥,横拦紧握的斩马刀,锋利的刀刃从一名土兵的身上轻轻划过,借着战马的冲劲立刻把他刨成了两半,胯下的战马却丝毫不停,直直撞进了城门! 鲜血飞溅,马蹄踩踏,几名土兵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全都丧命,西凉骑兵蜂拥冲入城中,立刻分成几股各奔目标,县衙、城门、藩库、码头……帖兆荣亲自带着二百名骑兵直奔码头,先把所有的船只竹筏都抢了下来。 宁州地处山区,偏僻贫困,除了满清任命的县令之外,没有清军驻守,帖兆荣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控制了整个县城。 当汪克凡的大队人马赶到后,一进县衙就见到几颗血淋淋的脑袋,帖兆荣手下的西凉骑兵下手狠辣,把满清任命的县令、县丞、主薄都直接杀掉了。 “汪将军,这一仗打得不过瘾呀,武宁也交给我们吧!”帖兆荣口中的武宁,是宁州以东的下一座县城。 不等汪克凡答话,周国栋就叫了起来。 “你们已经抢了头功,还想怎么样?武宁是我的了!” 周国栋是恭义营老将,性格执拗不好相处,包括汪晟都让他三分,帖兆荣更不敢和他争功,赔笑两句让到一边。周国栋辞别众人,带着本部四哨人马,从修水河码头乘船出发,顺流直下杀奔武宁!(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 一起上船 宁州,城隍庙门前,小广场。 “啪!” 龙虎将军印重重地盖了下去,汪克凡再抬起手的时候,委任状上多了一个红彤彤的印章。 “兹委任熊立春为大明宁州义兵游击将军……” 汪克凡拿起委任状吹了吹,郑重其事地递给了熊立春,也就是那个豹头环眼的寨主“张飞”。 这份委任状写的不伦不类,没有具体的品阶和本官职务,只有一个挂名的游击将军,前面还有一个刺眼的“义兵”前缀……义兵就是民兵,义兵游击将军,类似于保安团团长,不是什么正经的官职,但熊立春却根本没看出来,或者说根本不在乎,把这份委任状捧在手里如获珍宝,咧开大嘴笑个不停。 “承蒙汪将军抬举,在下……不不不,卑职定会誓死效忠大明,誓死效忠汪将军!” 熊立春本来只是一个山贼头,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将军,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如同一脚踏进了云彩垛,摇摇晃晃几乎要飞起来了。 “效忠大明!效忠汪将军!” 在他身后,有几百名衣衫褴褛的手下,都是职业农夫加兼职山贼,一起举起手中刀枪,齐声高呼,声势也颇为惊人。 围观的百姓都露出了畏惧的神情,也有些赤贫的喇唬光棍跟着起哄,几名被五花大绑的士绅商贾却是面如土色。 “老表们,你们都是大明的忠义之士。和鞑子一向势不两立,但是有些无耻的汉奸却甘心做满清的走狗!”汪克凡伸手一指那几名士绅商贾:“对这些满清走狗,我们要坚决镇压!” “镇压!” “砍脑壳!” “杀了他们!” 山贼们群情愤愤,喇唬光棍一起叫好,汪克凡一挥手,恭义营的士兵把这几名士绅商贾拖到了前排,吕仁青高声宣布这些人的罪状,和鞑子县令沆瀣一气。积极向满清交税纳粮,欺压穷苦百姓等等。 汪克凡使个眼色,熊立春立刻上前痛骂这几名士绅商贾,然后向围观众人宣布,以宁州义兵游击将军的名义,将他们全部斩首示众。 刀光闪动,人头落地,鲜血刺激着众人的神经,一场大剧在高潮中落幕。 散场之后。恭义营和宁州义兵一起,去封抄这几名士绅商贾的家产,汪克凡把熊立春叫去单独谈话。 “我给你立的几条规矩。都记熟了吗?” “记得。记得,不许欺压百姓,不许调戏女人……”熊立春连忙又背了一遍。 “不错,只要按照这几条来做,就不会有大的偏差。”汪克凡点了点头:“不过还要记着一件事,今天杀了这几个人之后。对其他的缙绅商贾就要尽量安抚,也不要轻易得罪乡里的豪强大户,一手软一手硬,懂吗?” 当众杀了几名士绅商贾,县城里再没有势力可以威胁熊立春。抄封的家产也够他维持一段时间,只要经营得当。他可以慢慢在宁州打开局面。 “汪将军放心,卑职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里面的弯弯道道都明白的。”熊立春做山贼,一向也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刀尖上跳舞。 “我们走后,宁州就交给熊将军了,行事一定要依着规矩,否则我大军掉头就灭了你!” “是,是,卑职一向替天行道,不敢干坏事!”熊立春保证道:“汪将军就放心去杀鞑子吧,我老熊一定守好宁州,人在城在,誓死报效汪将军!” “守是一定要守好的,但也不用死守。”汪克凡笑道:“如果鞑子派大军来剿,就率部退回幕阜山,不要死守送了性命……” 扶植熊立春,是汪克凡迫不得已的选择,他手下虽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据守偏远的宁州还是绰绰有余,起码能给满清捣乱,为恭义营分担压力。恭义营走后,一切都看熊立春自己的本事,如果他胡作非为,就会自取灭亡,如果他能撑下来,就多了一块抗清的根据地。 第二天早上,恭义营离开宁州。 周国栋已经占领了武宁县,又搜集了一批船只竹筏送回宁州,恭义营分成几批乘船出发,沿着修水河顺流直下,半天时间就到了武宁。 武宁位于修水河中游,也是丘陵群山中的一处盆地,向东是修水河下游的建昌和鄱阳湖,向北是九江府,向南是南昌府,恭义营占领了武宁,就打开了进入江西的大门,南来北往,任意驰骋。 恭义营并没有急于出兵,而是在这里暂作休整,并竖起大明的旗帜,发动百姓义兵联合抗清。 听说恭义营在宁州的所作所为之后,武宁的士绅豪强惶惶不安,他们都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投降满清之后必然要纳税交粮,和满清的官吏打各种交道,如果被恭义营安上一个汉奸的罪名,砍了脑袋也没地方喊冤。 和恭义营对抗肯定是死路一条,躲又躲不过去,他们只好主动和汪克凡合作。 “啪!” 龙虎将军印重重地盖了下去,汪克凡再抬起手的时候,委任状上多了一个红彤彤的印章。 “兹委任樊文钦为大明武宁义兵游击将军……” 汪克凡拿起委任状吹了吹,郑重其事地递给了樊文钦。樊文钦是武宁县里的望族大户,祖上出过好几个进士举人,在本县势力很大,满清占领武宁之后,对樊文钦反复拉拢,许以高官,但樊文钦爱惜自己的名声,一直没有出仕。 虽然不愿做满清的官,但他更不愿举旗造反,只想平平安安当个顺民,接过这份委任状,樊文钦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汪将军,这不合官制规矩啊,拿出去不算数的……”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份委任状的毛病。 “噢,哪儿不合规矩?拿来改一下。”汪克凡的表情很诚恳。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樊文钦把委任状小心收了起来,非常后悔自己多嘴,这份委任状越是狗屁不通,将来越容易为自己分辨。 “樊将军,这些壮士都是你手下的义兵,大家认识一下吧。” 汪克凡一指樊文钦的身后,近千名衣衫褴褛的土匪山贼一起举起手中刀枪,齐声高呼。 “效忠大明!效忠汪将军!效忠樊将军!” “好好好,效忠大明,效忠大明……”樊文钦勉强笑了笑,向着这些义兵连连点头。 “这几位都是你手下大将,钻山虎,混天龙,都是武宁有名的大侠,以后和樊将军多亲近些。”汪克凡给他介绍了几位土匪头,山贼头。 “樊大哥,以后多关照兄弟啊!”钻山虎等人一起抱拳行礼。 “好好好,多关照,多关照!” 樊文钦骑虎难下,只好回礼,这几位大侠的名字他早就听说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同营为将,兄弟相称。 正在这个时候,一串五花大绑的满清官吏被押了上来。 樊文钦抬头一看,都是平时的老熟人,满清任命的县令、县丞、主薄、典吏……还有二十几名绿营兵,一个个面如土色,被按倒跪在地上。 “老表们,你们都是大明的忠义之士,和鞑子一向势不两立,但是有些无耻的汉奸却甘心做满清的走狗!”汪克凡伸手一指那几名士绅商贾:“对这些满清走狗,我们要坚决镇压!” “镇压!” “砍脑壳!” “杀了他们!” 山贼们群情愤愤,喇唬光棍一起叫好,汪克凡微微一笑,用刀锋般锐利的眼神盯着樊文钦:“樊将军,你以后要带兵打仗,一定得先见见血,这个鞑子县令就交给你了。” 樊文钦脸上神色变幻,犹豫再三,再三犹豫,终于一咬牙,上前几步高声叫道:“我樊家世受国恩,与满清鞑子势不两立,今日愿手刃鞑虏县令,从此誓死抗清……” 一刀,两刀,三刀……,樊文钦接连砍了十来刀,总算把满清县令的脑袋砍了下来,溅的他满脸满身都是鲜血,其他几名满清官吏和绿营兵都被吓坏了,一齐向汪克凡高声哀嚎,求着给他们来个痛快的。 “樊将军,这些人该让谁杀,你说了算。”汪克凡循循善诱,启发着樊文钦:“武宁还有没有其他的抗清义士,也和鞑子有血海深仇的……” “有,有,东大街的张举人,南城的杜员外,赵大官人……”樊文钦报出来一长串名字,都是武宁有头有脸的人物。 汪克凡一瞪眼,冲着身旁的吕仁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跟着樊将军走一趟,去把这些义士都请来!” “喏!”吕仁青大声答应,和樊文钦带着本部数百人马匆匆而去。 汪克凡坐下来慢慢等着,又取来纸笔写了一篇抗清檄文,骈四俪六,引经据典,文章刚刚做好,吕仁青和樊文钦就带着一大群本县的头面人物回来了。 刀光起,人头落,商贾士绅,大侠土匪,所有人一起上船。 汪克凡拿起刚刚写好的檄文,向大家念了一遍,士绅中不乏识货之人,都纷纷称赞汪将军文采斐然。 汪克凡却谦虚地摆了摆手。 “在下只是个秀才,自己有多少斤两还是知道的,这篇文章还要请大家润色一下,然后一起签个名吧。” 第十三章 伏击 “各家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对大明朝来说,省界比国界还要神圣,湖广的明军绝不会进入江西,江西的明军也绝不会进入福建,哪怕江西被清军占了一大半,何腾蛟等人却始终见死不救,清军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除此之外,江西北部和湖广之间还有大山阻隔,在满清看来,这里已经是安全的大后方,兵力非常空虚,恭义营突然杀入江西,如入无人之境。 在武宁休整了几天后,恭义营再次出征,水6并进,浩浩荡荡,向修水河下游的建昌县杀去,一路上大张旗鼓,到处张贴抗清檄文,把声势闹得轰轰烈烈。 在这篇檄文中,不但有宁州、武宁两县多位缙绅豪强的签名,樊文钦更自称大明镇武伯,要“奋勇兴师,广罗英雄,劻扶帝业……”,俨然是竖旗抗清的义师领袖。 既然是义师领袖,当然要和大军一起出征,樊文钦和家人老小洒泪相别,顶着一个子虚乌有的镇武伯头衔,打着威风凛凛的镇武伯旗号,“率领”恭义营杀向建昌县。 建昌县不战而降。 建昌县(今江西永修)位于江西腹地,县里除了三班衙役,一兵一卒都没有,县令听说武宁的“反贼”来了,一边向南昌府求援,一边拼凑了几百名青壮准备守城,不料这些青壮们突然反戈一击,打开城门把恭义营放进了县城。 南昌府很快派来了援兵,三千名绿营精锐。领兵的将领是一名参将,是金声桓的堂弟金声杰,但他赶到建昌县之后,看到的只是一座空城。 反贼不见了! 金声杰派出斥候探马到处打探,都没有反贼的消息,就留下一千人马驻守建昌县,带领其他两千绿营直捣匪巢武宁。 武宁县不战而降。 县中的士绅商贾“临阵起义”,献城投降。只有反贼樊文钦一家老小畏罪潜逃,逃到了宁州。到了这个时候,金声杰才知道事情的真相,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反贼作乱,而是大明的正规军打来了,起码有七八千人马,也有人说是上万大军! 告急! 他立刻派出信使,赶往南昌府和赣州前线告急,金声桓正在全力攻打赣州。江西腹地兵力空虚,突然冒出来这么大一股明军,还到处煽风点火。搞不好就是燎原之势。不可收拾。 派出使者之后,他正要顺手去剿灭宁州的反贼,突然传来了瑞昌告急的消息。 瑞昌,位于江西省北部,距离九江府重镇不过百里之遥!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九江府不仅是江西北部的重要城市。而且卡在长江中游的咽喉位置,如果被明军占领,整个长江水道将陷于瘫痪,江南各省的清军将失去联系,坚守武昌府的勒克德浑也将失去补给支援。孤军奋战。 太狡猾了! 金声杰终于明白了,这支湖广的明军为什么要偷偷摸进江西……他们的目标其实是九江!是武昌府的勒克德浑! 他立刻集结兵马。掉头北上,半路上又收到了金声桓的急令,命他立刻前去支援九江府,金声桓本人则离开了赣州前线,亲自率领两万大军乘船顺赣江赶来。(下文中的赣江都是江西省最大的河流,而不是赣江市。) 救兵如救火,金声杰的部队一路强行军,第二天的傍晚就赶到了瑞昌境内,天色微微擦黑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瑞昌的城墙。 斥候探马来报,明军在城外西南北三个方向扎营筑寨,对瑞昌形成了半包围,但城头上仍然打着清军的绿旗。 “果然不出我所料!” 金声杰点了点头,九江府有五千绿营守军,肯定会分兵坚守瑞昌,明军哪怕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两天之内就破城。 看明军的战法,还是围三阙一的老招数,在这里却显得有些教条。瑞昌背靠九江府,并不是一座孤城,又正在等待南昌府的援兵,虽然明军有意空出了东门,也不会轻易逃跑。 将计就计! 既然空出了东门,金声杰就决定从东门入城,他的部队奔波了整整两天,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先入城休息一夜再和明军作战。 瑞昌东门外就是湓江(今龙开河),江边还有十几个小小的湖泊池塘,星罗棋布,地形狭促,金声杰老于用兵,深知其中的风险,派出几波探马斥候左右查看,确认没有明军埋伏才小心前进。 平安无事。 一路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他带着三千绿营兵来到了瑞昌城下。 “咚!” 城中突然一声炮响,城上的绿旗全部放倒,换上了明军的旗帜! 金声杰大惊失色,手下士卒也都慌作一团,正在此时,身后又响起了海啸山呼般的喊杀声,涌出来一片黑压压的长枪阵! 中计了! 金声杰只略一迟疑,带着绿营兵转身就跑,向那片湖泊池塘冲了过去。前无去路,后有埋伏,旁边又有湓江挡路,这里就是一块死地,只有冲过那片湖泊池塘,才有一线生机。 逃跑途中被明军掩杀,肯定会死伤惨重,但是他已经顾不上了,只希望尽量跑得快一些,尽量多逃出一些人马。 逃! 扔下刀枪武器,绿营兵丢盔卸甲,现在就是比速度,不但和明军比速度,也要和同伴比速度。从十几个湖泊池塘间穿过,三千绿营兵像放羊一样,被分隔成一群一群,背后的明军却像赶羊一样,不紧不慢咬在绿营兵的后面,始终保持着基本的阵型。 金声杰一马当先,终于冲过了这片小湖池塘,身边跟着的只有几十名骑马亲兵,他正想收拢队伍,一边抵抗一边撤退,却突然又听到一声炮响,前方杀出了一支明军的骑兵! 一千六百名西凉骑兵,如虎入羊群,杀进了乱作一团的清军当中…… …… 三天之后,金声杰缠着绷带,跟随金声桓的大军回到了瑞昌,见到西门城墙上一个巨大的缺口,才明白瑞昌是如何失守的,但这个缺口如此巨大,就像天雷炸开的一样,又让他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 第十四章 连克三昌,转进吉安 河边只剩下一只破草鞋,恭义营已经无影无踪,金声桓面对汩汩滔滔的修水河,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娘的,流寇成了官军,官军成了流寇,这世道全变了!” 他带领两万大军匆匆赶来,在武宁、建昌、星子、德安一线留下布下重兵,以防恭义营向江西腹地流窜,然后亲率一万大军直捣瑞昌,想把恭义营消灭在九江府坚城之下,最起码也要把他们赶回湖北,别在江西捣乱。 但是恭义营攻破瑞昌之后,并没有攻打九江府,而是在城下精心设伏,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伏击战,然后转身就走……金声桓派出斥候四处搜寻,发现他们并没有逃回湖北,而是又朝着武宁方向去了。 自寻死路! 金声桓立刻带着大军追了上去,准备把恭义营消灭在修水河边,不料汪克凡早有准备,用事先藏好的船只竹筏搭了两座浮桥,从容渡过修水河,跳出了清军的包围圈。 当清军追到修水河的时候,浮桥已经被明军破坏,无论绕路还是搭桥,最少都要耽搁两三天的时间,金声桓跟着恭义营兜了个大圈子,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看到。 大明官军成了流寇,这让金声桓非常头疼。 恭义营打了就走,专门寻找清军的薄弱环节下手,不和他的主力正面作战,典型的李闯流寇风格,他们既然渡过了修水河,明显是要窜入江西中部。又得大费力气,重新调兵围堵。 金声桓手下虽有十几万大军。但主力正在攻打赣州,其余人马分守各个州府,具体到每个县城都没有多少兵力,恭义营老太太吃柿子专捡软的捏,简直是防不胜防。 “金帅不必恼怒,我有一计,可除去这个心腹大患!”说话的是黄人龙,金声桓手下的头号谋士。 “噢?先生有何妙计。快请讲!”金声桓对黄人龙非常尊重,以先生相称。(先生在明朝是个非常尊贵的称呼。) “呵呵,此计名为驱虎吞狼!” 黄人龙得意地一笑,捻着胡须说道:“据我所知,汪克凡之所以流窜江西,是因为得罪了何腾蛟,在湖广站不住脚。只要把他打发到袁州府(宜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汪克凡得罪了顶头上司何腾蛟,在湖广混不下去了,才跑到江西来捣乱。他进入江西之后,到处煽风点火,扶植亲信。还把樊文钦推到前台充当傀儡,以大明“镇武伯”的名义号召抗清,拉拢民心,明显是想自立门户,割据一方。 也就是说。恭义营虽然还打着明军的旗号,其实却是抗令出走。是一支背叛大明的叛军! 汪克凡虽然打了两个胜仗,但是孤军深入,没有后勤补给,早晚都是死路一条,只要派人和他谈判,中间大有商量的余地。 何腾蛟最近派出两路人马,郝摇旗和张先壁,从湖南先后进入江西,占领了袁州府和吉安府的西部。汪克凡背叛出走,和何腾蛟的人马肯定势不两立,只要软硬兼施,把他哄到袁州府去,就能驱虎吞狼,让他们自相残杀! 黄人龙分析得头头是道,金声桓却连连摇头。 “不妥,万一汪克凡和郝摇旗、张先壁合兵,难以抵挡啊!” 在他看来,黄人龙这个计划太过纸上谈兵,有很多想当然的成分,比如如何与汪克凡谈判,事后如何向满清交待,更重要的是,万一汪克凡与郝张二将合兵去支援赣州,就是影响到整个江西战局。 “请金帅三思!” 黄人龙有些生气了:“汪克凡的兵马虽然不多,却流窜不定,难以一举剪除,若是耽搁了赣州战局,于金帅大为不利!” “这个,我再想想,再想想……” 金声桓虽然不赞同黄人龙的方案,但也从中受到了很大启发。汪克凡在江西的所作所为,的确有抢占地盘,割据一方的迹象,那么,他的下一步动向就有迹可循了! 在地图上看来看去,他的目光停在了新昌县。 新昌县(今江西宜丰),北面多山,南面多河,都可以作为屏障,向西随时可以退入湖广,向东可以威胁瑞州府、南昌府,易守难攻,进退自如…… 金声桓可以确定,汪克凡一定去了新昌县! 他立刻吩咐手下,快马前往南昌府和瑞州府传令,抽调两千名绿营兵增援新昌县,据城坚守,等待他大军赶到。 几名传令兵应声而去,每个人都带着两匹马,途中不断换乘以保证速度,按照金声桓的估计,只要南昌府和瑞州府及时出兵,就可以赶在恭义营前面到达新昌县。 现在要做的,就是及时带着大军赶到新昌县,把恭义营彻底消灭! 他传令各部搜集船只,摆渡搭桥渡过修水河,然后一路扑向新昌县,接连翻过几座大山,辛苦奔波了六七天,终于到达了新昌县境内……但是,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勃然大怒,新昌县在两天前就失守了,恭义营又不见了。 建昌、瑞昌、新昌,恭义营连克三昌! 金声桓起先以为,南昌府和瑞州府肯定出兵缓慢,贻误战机,没有及时支援新昌县,在路上碰到清军溃兵之后,才知道这两府都及时派出援兵,两千绿营兵赶在恭义营的前面到达了新昌县。 这就奇怪了。 两千绿营兵虽然不多,但据城坚守,也不会这么快就丢了城池。 “启禀金帅,明军会妖法呀!” 溃兵将领说道:“我们在城墙上守得正稳,明军却搭起一座法台,有个妖人仗剑做法,一道天雷就把城墙炸塌了……” 金声桓正要斥责,又有两名溃兵将领帮着说话。 “是啊,那妖人好厉害,用法术炸得天崩地裂,城墙上的弟兄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 “听说那妖人是得道天师,最擅长五雷正法之术……” 原来如此! “大哥,瑞昌也是这样,定是这妖人做法!”金声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金声桓的脸色非常难看,沉吟片刻,突然催马向前赶去,众将连忙带着大军跟上。 离着新昌县城还有几里地,就看到城墙上一个巨大的缺口…… …… 汪克凡占领新昌后,听说金声桓的大军正在翻山越岭匆匆赶来,就主动向西南方向撤退。 西南方向,就是袁州府和吉安府地界,那里有郝摇旗和张先壁的部队,清军的控制力量比较薄弱,恭义营长途奔袭,连续作战,可以休整一下。 他进入江西之后,连克宁州、武宁和三昌,一共五座县城,金声桓为了防止他再次回到九江府和南昌府,必然会抽调兵力封堵江西北部,而恭义营却顺利进入了江西中部,离福建汀州近了上百公里,初步的战略计划已经完成。 九江府,南昌府,就让金声桓调集重兵好好看着吧,恭义营不会再去了。 进入袁州府地界之后,渐渐远离了幕阜山脉,地势变得平坦了许多,部队行军的速度也提高了许多。但是为了稳妥起见,恭义营又恢复了半天赶路,半天筑营的行军方式,小心绕过清军和郝摇旗,从袁州府直接穿了过去,向南进入了吉安府。 清军在袁州府和吉安府的府城都有重兵把守,以抵挡郝摇旗和张先壁,但是郝张二将进入江西之后,就一直逗留不进,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战斗,明清两军之间留有一条巨大的真空地带。 对于这里面的原因,汪克凡当然心知肚明,何腾蛟派郝张二将进入江西,只是摆个迎驾的样子,其实暗中早有吩咐,不许他们真把隆武帝接到湖广。(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十五章 吉安儿女 吉安府位于江西省中部的西侧,境内河流众多,都是赣江的支流,恭义营接连渡过两条大河之后,离湖南和江西交界的永新县不远了。 踏上横跨河面的石桥,恭义营众将停下脚步,在河风的吹拂下举目远眺,指点议论周围的风景。 “汪将军,我们是要回湖广么?”吕仁青有些担心。 “怎么,想家了?”汪克凡一笑。 “没有!咱们在江西转了一圈,还没闯出个名堂,就这么回去了,肯定受欺负……”吕仁青一直在猜测汪克凡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在他看来,恭义营遭到排挤,被迫进入江西,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如果灰溜溜地回到湖广,肯定会遭到何腾蛟的报复,而且不是穿小鞋那么简单……应该就在江西扎下根来,想法设法打开局面,或者干脆去投奔江西总督万元吉。 “你说的不错,咱们不回湖广。”汪克凡笑道:“但我离开湖广,并不是害怕何军门,进入江西,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 众将都转过脸来,面露关注之色,一起凝神听他说话。恭义营进入江西之后,转战数百里,虽然连战连捷,但也引来了清军的疯狂追剿,下一步该怎么办,滕双林、帖兆荣等人心里都存着几分困惑。 “咱们到了吉安府,这可是个好地方。仁青,你给老帖说说,吉安府都出过什么大人物。” “吉安府么,名留青史的大人物可多了,有杨万里,欧阳修,还有……”吕仁青突然一顿,脸色变得肃穆庄重,对帖兆荣解释道:“还有文山公。嗯,就是抗鞑的文天祥丞相!” “噢,文丞相就是吉安人啊!”帖兆荣恍然大悟。他也知道文天祥的鼎鼎大名。 “不错!如今和南宋是一样的,鞑虏逞凶。山河破碎,神州6沉就在眼前,我等应仿效先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汪克凡提高声音,凛然说道:“清军已经占了大半个江西,正在疯狂攻打赣州,若是赣州失守。两广之前再无屏障,同为大明官军,我等岂能见死不救……?” 抛却一省一地的偏见,把出兵江西和整个抗清大业联系在一起。众将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凌然正气。 “嗨,我老帖就是个军汉粗货,要是能和文丞相的名字连在一起,死了也值得了!”帖兆荣一挺胸膛:“汪将军,你下令吧。我愿率本部人马为先锋,救援赣州!” “老帖说的不错,赣州是一定要救的,不过清军势大,我们只有几千人马。不能和他们硬碰硬。”汪克凡笑着说道:“咱们进入江西快一个月了,一直在赶路,鞋子都磨破了好几双,先在吉安府喘口气……” …… 永新县城内,张先壁正在宴客。 张先壁,早年是大明傅宗龙的部将,累功升至副总兵,和农民军长年作战,部队被打垮再整编,整编再打垮,手下已经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是何腾蛟却对他颇为倚重,视为心腹。 被隆武帝再三催促,何腾蛟派郝摇旗和张先壁进入江西,摆出一副迎驾的样子,暗中却命令他们不许前进。张先壁正好不敢和清军交战,率领一万多人马进占永新县后,就呆在江西和湖南的交界地带,烧杀抢掠,作威作福。 因为张先壁是云南人,所以他手下的部队叫“滇奇营”,在湖南的时候军纪就不好,进了江西更加无所顾忌,这里反正不是他的地盘,老百姓也都被迫剃头了,随便安个通鞑的罪名就任他揉捏,张先壁来到永新半个多月,已经发了一笔横财。 今天一大早,又有人来给他送银子,而且来人还是个美貌女子,他连忙安排酒宴招待。 “这是一千两银子,犒劳张将军的麾下将士。”那女子一身戎装,向着张先壁抱了报拳,行的是男子礼节,英姿飒爽,又带着一丝妩媚风情。 “好说,好说,王夫人果然是忠良之后,忠义,真是忠义啊!”张先壁嘴里打着哈哈,眼睛却在那女子身上扫来扫去,那女子脸色一变,薄目含嗔,反而更添俏丽。 她名叫刘淑,父亲是万历年间的进士,被魏忠贤害死,经崇祯平反赐太仆寺少卿,所以被称为忠良之后,她丈夫姓王,已经去世,所以被称为王夫人。 “张将军,妾身今日有一事相求。”刘淑强压怒气说道:“我手下的义兵要借道前往湖广,请张将军成全……” 刘淑家里是吉安府的大户,清军入侵吉安,她散尽家财招募了一千多名义兵,举旗抗清,战败后退到永新,想通过张先壁的防区撤往湖广,投奔何腾蛟。 那一千两银子,其实就是买路钱。 不料,张先壁还有条件。 “要去湖广么?好说,好说!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亲自把你们送到长沙。” “张将军请说!”刘淑脸色铁青,已经感到不对。 “本将军戎马半生,为国征战,身边却缺个女人照看。若是王夫人有意,不如随了本将军,正妻怕是做不成……” 张先壁一语惊人,竟然想把刘淑纳为小妾,手下的将领亲兵愣了一下,然后一起大呼小叫,起哄叫好。 羊入虎口,看你能飞上天去! “噌啷”一声,刘淑突然拔出腰间宝剑,向着张先壁冲了过来,张先壁一愣神,还没搞清她要干什么,刘淑举剑就刺! 这一剑直奔张先壁的咽喉,分明是要他的性命,张先壁慌忙向后一闪,嘁哩喀喳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连滚带爬地逃命,刘淑却仍是紧追不舍,举剑连刺。 张先壁闪身向柱子后面躲去,他的将领亲兵围了上来,刘淑的几名随从也纷纷拔刀上前,刘淑却突然奋力一跃,把张先壁踢倒在地,手中的宝剑抵着他的咽喉! 对峙! 张先壁的亲信被迫后退几步,仍把刘淑一行人围在中间。 “取笔来!” 刘淑突然一声怒喝,笔墨取来,她在墙壁上留诗一首: 凭空呵气补乾坤,砺志徒怀报国恩。 麟阁许登功未建,玉楼待诏梦先骞。 销磨铁胆甘吞剑,抉却双瞳欲挂门。 为弃此身全节义,何妨碎裂散芳瑰。 …… ps:介绍一下刘淑,以下内容不在收费范围内。 刘淑是明末著名的女诗人,侠骨丹心,文武双全,是中国传统女性的代表,一生命运坎坷。 她7岁的时候,父亲刘铎被杀(魏忠贤和东林党的是是非非,不在本书的讨论范围之内),19岁嫁给宁夏巡抚王振奇的次子,21岁丈夫病故,独立抚养幼子。 清军入侵江西,她起兵抗清,兵败后躲藏在山林里,整理父亲的文稿,自己也留下了很多诗作,刚烈豪迈,巾帼不让须眉。 第十六章 大明还有希望 刘淑的几名随从都是忠心耿耿的死士,横七竖八举起手里的刀剑,架在张先壁的胸口背心和脖子上,把他当成人质,护着刘淑一步步向外退去。 张先壁的手下投鼠忌器,一时竟然无计可施,如果对方是一两个人,还可以突放冷箭冒险上去抢人,但此时大帅身上几处要害都抵着明晃晃的刀子,只要谁顺手轻轻一捅,就害了他的性命。 “不要动,不要乱动!” 张先壁大声叫着,命令手下让路,拦在前面的官军只好向两旁退开。 刘淑等人终于退出了军营,要回自己的坐骑马匹,押着张先壁出了永新县城,把他扔在野地里,自顾纵马而去。 时间不长,滇奇营的大队追兵赶到了,众将连忙上前扶起鼻青脸肿的张大帅,一个个都是奋勇请命,要去把那姓刘的小娘皮千刀万剐,为大帅出气。 羊肉没吃到,惹来一身骚,张先壁早就恼羞成怒,要来一匹马骑上,带着众军就追了下去。循着道路追出十几里,远远看到了前方正在逃走的一千多名吉安义兵。 “诸位,那娘们不是一般人,留个活口!” 张先壁非常清楚,刘淑的父亲是东林党的先烈,老公公又当过宁夏巡抚,怎么欺负都无所谓,但如果把她一刀杀了,还是会惹来麻烦。 “大帅,你不要这个娘们了?” “算了,动不动就拔刀子拼命,老子还想多活两年。”张先壁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刘淑性情刚烈,手底下又会武艺,真要是强逼着把她纳入房中,没准洞房花烛之时。就是老张归天之日。 “那也不能放跑了她!今天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咱们滇奇营还有脸混么!” “是啊,这娘们要是跑到长沙。在何军门面前告一状,对大帅可没好处。” “女人嘛。先把她抓回来,关几天就老实了!” 众将纷纷鼓噪,张先壁连连点头,举刀一挥,带着大军就冲了上去。 丢人什么的他倒不怕,但读书人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这如花似玉的小娘皮到了何腾蛟面前。娇滴滴地哭上一场,屁大的一点小事也得闹翻了天 ,万一何军门怪罪下来,他可担当不起。 看到滇奇营追了上来。吉安义兵只好停下脚步,转身准备迎战,但是仓促之间,他们的阵型有些散乱,脸上的神色也有些惊慌。紧张。 义兵不是正规军,他们以前都是普通的老百姓,有些会几手武艺拳脚,在战场上却没有多大用处。他们激于义愤奋起抗清,追随刘淑和清军打了一仗。败退下来撤到永新,以为张先壁的官军会是他们的依靠……没想到,大明官军却要对抗清义兵下手了! 刘淑打马出阵,高声叫道:“张先壁,我等都是抗清义师,你真的要赶尽杀绝么?” “嘿嘿,什么抗清义师,分明是贼!”张先壁狞笑道:“赶快扔下兵器,束手就擒,本将慈悲为怀,还能饶了你们的性命,胆敢不从的话,格杀勿论……” 他一不做二不休,准备吞并这支抗清义兵,这一千多名血气方刚的青壮汉子,补充到滇奇营里,稍加操练就可以上阵厮杀。 他正在得意洋洋地说着,刘淑却一举宝剑,对身后义兵高声叫道:“此人是大明奸贼,要置我等于死地,和他拼了!” 义兵们一起啊啊大叫,举着刀枪冲向官军,刘淑一马当先,直扑张先壁! “好泼的娘们!说打就打么?” 张先壁和他的滇奇营都没有想到,吉安义兵已经陷入绝境,竟然还敢冲阵进攻,猝不及防之下,被义兵们杀的连连后退,滇奇营本来就不是什么强军,在吉安义兵的拼命一击下,竟然莫名其妙败了一阵。 但是,吉安义兵只是凭着一股血气,三板斧抡过去就没了后招,滇奇营很快稳住阵脚,和吉安义兵缠斗起来,他们到底是正规军,人数又是义兵的几倍,时间不长就占了上风。 刀枪挥舞,血光迸现,抗清义兵不断倒在大明官军的手下。 “走!” 刘淑命令吉安义兵撤退,再不走,就要被滇奇营包围了。她挥舞宝剑亲自断后,见到有被缠住的义兵就冲上去救援,滇奇营早就得到张先壁的命令,不许伤她的性命,一时倒拿她没有办法。 且战且退! 滇奇营像猫戏老鼠一般,并不急于和吉安义兵拼命,而是从分兵从两侧包围上来,要慢慢磨光对方的锐气,逼迫他们投降,吉安义兵渐渐被他们缠住了,一股一股被分割包围,眼看就要崩溃。 刘淑一言不发,拼死苦战。 她的宝剑早就砍断,战马也已经阵亡,从地上拾起一把刀,反而越战越勇,她冲进一个包围圈,救出几十名手下,转眼又被滇奇营杀散,咬牙再次冲上去,再把义兵们聚拢在一起…… 宁可战死,不愿放弃! 看到同伴们一个个倒下,义兵们也都杀出了血气,他们是抗清义师,却遭到大明官军的剿杀,心中的愤懑、委屈、不甘、仇恨越来越强,挥舞着刀枪拼命厮杀,死撑着就是不愿投降,反而渐渐聚拢到了一齐。 张先壁的脸色很难看,没想到吉安义兵这么难缠,滇奇营的伤亡越来越大,再这么下去就是亏本生意了。他吩咐一声,调上来数百名弓箭手,箭如雨下朝着吉安义兵射去。 吉安义兵终于顶不住了,近千人转身就跑,没有组织,没有抵抗,兵败如山倒,滇奇营从后掩杀,漫山遍野追了下来,刘淑身边还有十几名心腹,拼死护着她向后退去。 正在这个时候,吉安义兵的身后突然又出现了一支大军,向着战场上急速逼近! 官军! 迎风飘扬的红旗,说明他们也是官军,既然官军还有埋伏。吉安义兵已经被彻底包围,今日这一战有死无生! 刘淑一咬牙,向着这股官军冲了过去。 死就死吧。死在冲锋的路上! 她挥舞钢刀,直冲这股官军的将旗。对面却突然冲出一员女将,跳下马举刀挡住了她。 “当当当当……”,两把钢刀接连撞击,火花四溅,刘淑咬牙切齿,奋力挥刀连砍,那女将却好整以暇。举刀左右格挡,口中还不断咂舌称赞。 “好,好,好刀法!好凶的女娃!” 她年龄不到二十。却把刘淑叫做女娃,一口韵味十足的陕西口音,正是李润娘。 刘淑心中恼怒,绷着脸,闭着嘴。只是一刀接一刀地砍去,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就像力气永远不会用完,反而越来越大……李润娘武艺高强。被她这股子狠劲激起了性子,挥刀接连对砍,存心要和她比个高低。 “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 刘淑突然发觉不对,除了她们这两口刀的撞击声,身旁好像再没人厮杀,她百忙中用余光向左右一瞧,官军大队和吉安义兵都不见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连忙跳出圈外,转身向后看去。 远处,新来的这股官军和滇奇营杀在一起,她的吉安义兵已经被救了下来…… 恭义营,长枪阵,杀入滇奇营阵中。 五千人马排成四个巨大的方阵,汪克凡率领火铳兵和弓箭兵居中,为长枪兵提供支援,如同虎入狼群,杀的滇奇营四散奔逃。 汪克凡的脸色很平静,他还不知道救下的那员女将是谁,也不知道这支义兵的首领是谁,但是,他已经从斥候和溃兵嘴里知道,这一千多人都是抗清义师,突然遭到滇奇营的进攻,张先壁要火并他们。 这就够了。 这就给了他一个动手的理由。 汪克凡熟悉明末历史,深知张先壁的所作所为,他和卢鼎、马进忠的情况又完全不同。 卢鼎和马进忠无论怎么排挤恭义营,在抗清斗争都发挥了一定的作用,当满清攻入湖南之后,也敢于和清军作战,而张先壁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军阀,畏敌如虎,拥兵自重,没有干过一件好事,总是在背后给友军捣乱,这样的人,趁早除掉算了。 杀! 除了宋江的水匪之外,这是恭义营第一次野战。 经过一年多的训练和战斗,长枪阵也在不断改进,配备的弓箭手和火铳兵也多了好几倍,还有骑兵在外围配合,辅兵帮助设置各种设施,恭义营现在的野战能力,要比当初强的太多。 而他们的对手,却比宋江的水匪强不了多少。 张先壁早年是傅宗龙的部下,根正苗红,何腾蛟一直把他当做宝贝,但在湖南的大小军阀中,滇奇营的战斗力一直是倒数的,其他军阀都看不起他们。 哪怕滇奇营做好准备,也不是恭义营的对手,在战斗中突然遭到恭义营的袭击,立刻土崩瓦解,全面崩溃。 逃! 张先壁在逃命,整个滇奇营都在逃命。 逃不掉! 帖兆荣的西凉骑兵追了上去…… 吉安义兵已经聚拢在一起,远远地为恭义营呐喊助威,看到一支大明官军正在追杀另一支大明官军,他们却觉得理所当然,太解气了! 幸好还有恭义营这样的官军,大明还有希望! …… ps:介绍一下真实历史上张先壁的结局,以下内容不在收费内容中。 何腾蛟死后,张先壁没了靠山,被迫投靠孙可望。 永历六年,孙可望派刘文秀攻打保宁,张先壁随军出征,刘文秀不敢重用他,就派他把守后路上的一座竹桥,率领大军去和清军作战。 不料张先壁担心清军来攻,把竹桥砍断自己跑了,刘文秀打了败仗回来,没了退路只好跳河,手下士兵淹死了一大半,回来就把张先壁抓了起来,孙可望下令把他杖毙…… 今天更新有点晚了,抱歉。不过大家都知道半渡的脸皮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求推荐,求订阅,多谢! 第十七章 井冈山根据地 恭义营雷霆一击,滇奇营数千人马溃不成军,从后追杀的西凉骑兵按照汪克凡的授意,死死咬着张先壁的将旗不放,终于把他斩杀在乱军当中。 擒贼先擒王,张先壁一死,滇奇营这支部队就算垮了,汪克凡带着恭义营横扫永新县,把滇奇营的残部全都赶回了湖南。 滇奇营的素质太烂,汪克凡没有兴趣收编他们,何腾蛟如果趁机解散这支垃圾部队,每年能省下十几万两银子,对湖南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蛇无头不行,这一万多残兵败将很快会被其他的军阀吞并,闹不出多大的乱子。 火并滇奇营的消息传到长沙后,在湖广官场上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这不是第一次了,汪克凡在岳州府的时候,就火并了黑运昌和马蛟麟,不过黑马二将事先都已投降满清,证据确凿,大家也说不出什么。但是,滇奇营却是忠心耿耿的朝廷官军,官军打官军,这算怎么回事? 汪克凡犯了众怒。 一时之间,文官群情愤愤,武将人人自危,一起上疏何腾蛟,要严惩汪克凡,就连堵胤锡也在公开场合批评了汪克凡的行为,私下里又写了一封长信,派人送到了永新县恭义营。 这封信花了堵胤锡不少心思,对汪克凡有严厉的批评,有推心置腹的劝告,有对他困难处境的理解……,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要从大局出发,忍辱负重,收敛锋芒棱角,避免四处树敌。 汪克凡的回信只有四个字:下不为例。 堵胤锡对他坦诚相待,他就不愿为自己多做辩解,况且堵胤锡也没有冤枉他……汪克凡进入永新县地界的时候。就已经看上了这块地盘,有心算计张先壁,刘淑的出现只是一个碰巧。给了他一个迅速解决滇奇营的机会。 对其他文官武将的攻讦,却必须做出反击。 他知道刘淑的身份后。立刻派人把她送到长沙府,面见何腾蛟。 何腾蛟正在左右为难。 从内心来说,他已经恨极了汪克凡,此人不但不尊号令,屡屡挑战他的权威,这次竟然还对滇奇营下手,斩杀了张先壁。湖广官场上谁不知道。张先壁就是他养的一条狗,打狗还得看主人,汪克凡杀了张先壁,等于重重一巴掌打在何军门的脸上。 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信。他必须要严惩汪克凡。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对汪克凡逼迫太甚。恭义营骁勇善战,远远出乎他的意料,哪怕他手下的第一大将郝摇旗,也对恭义营颇为忌惮。恭义营出走江西之后。一不要饷,二不要粮(要也不会给),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如果对汪克凡严加惩处,也许真把这支人马逼反了。 万一恭义营投降满清。掉头杀进湖广,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刘淑突然出现。 随着刘淑的出现,湖广官场上的舆论方向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无论文武官员,都痛骂张先壁自寻死路,对他表示极度的唾弃。 刘淑的父亲死在阉党魏忠贤手里,这是文人士子最高的荣耀,是东林复社的前辈先烈,张先壁一个粗鄙武将,竟然用武力强逼忠良之后,要纳她为小妾,这是对整个东林党的侮辱,简直是色胆包天,丧心病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吉安义兵的死活,湖广文武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刘淑的身份太特殊,让所有指责汪克凡的声音都闭上了嘴巴,反而对他大加称赞。 尘埃落定。 何腾蛟很快发出正式公文,宣布张先壁在抗清战场上殁于王事,英勇牺牲,已向隆武朝廷请求封赏表彰,所部滇奇营撤回长沙,重新整编加入湖广督标营……同时,又不疼不痒地批评了汪克凡几句,大意是配合友军作战不力,导致张先壁牺牲,然后命他接替滇奇营,汛守永新县,为湖南之屏障,抗清之前沿…… 刘淑不顾湖广文武的挽留,坚持要回家乡吉安府抗清,何军门为壮其行,特赠白银两千两,军器器械若干……几天之后,她带着这批物资回到了永新县,却发现恭义营正在做出征准备。 恭义营要走? 刘淑立刻找到了汪克凡。 “汪将军,你们要去哪里?” “去打鞑子啊!” “我也要去,我手下还有一千多义兵,可以帮忙……”刘淑说到一半,突然不吭气了。 她亲眼见过恭义营在战场上的表现,如摧枯拉朽一般,轻易就打败了滇奇营,她手下的吉安义兵差的太远,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你手下的义兵还需要好好训练,想杀鞑子,以后有的是机会。”汪克凡直言不讳,看刘淑的模样有些尴尬,又笑着说道:“打仗的时候也分前方后方,你们留在永新,对恭义营的帮助更大。” “噢,真的吗?”刘淑眼睛一亮。 “是啊,恭义营有几十个伤号,就留在永新帮我照看一下,还能帮着你练兵。”汪克凡说道:“还有樊文钦也留在这里,帮我把他看好了……” 恭义营转战江西,到处张贴抗清檄文,各地义兵风起云涌,纷纷响应,樊文钦俨然已是江西的抗清领袖,各地义兵都把他看成一面旗帜,如果樊文钦出了什么意外,对江西抗清斗争的形势影响很大。 傀儡,就得好吃好喝伺候着,还得小心不能让他跑了。 “汪将军,你们这一走,我怕守不住永新。”刘淑很担心,吉安府还有数千清军绿营,恭义营走了之后,如果清军大举来攻,她手下的义兵恐怕抵挡不住。 “没关系,守不住就不要死守。”汪克凡说道:“清军如果来攻,你就带着大家退到永宁,在山区里扎下根,等着我们回来……” 永宁,就是后世的井冈山市,中央苏区,革命根据地,离永新县很近。 在今后一段时间里,清军仍然将占据攻势,湖南、江西都是战场,在井冈山开创一块根据地,对恭义营有重要的意义。 第十八章 十五万大军攻打吉安府 井冈山属于罗霄山脉,位于湖南和江西两省交界处,距离衡阳、株洲等湖南重镇都不远,到省城长沙也就是两百公里的样子,在这里建立一块根据地,哪怕清军占领了湖南,恭义营也可以放心大胆地与之作战,往来穿插。 滇奇营虽然已经逃走,但是留下了大量的辎重,恭义营也缴获了很多武器,从刀枪弓箭到帐篷车辆,各种物资一应俱全,足以支持吉安义兵在井冈山山区站住脚,甚至建设一个小小的城镇,如果有什么急缺的东西,还可以通过李四提供支援。 汪克凡对刘淑仔细嘱咐,在恭义营回来之前,吉安义兵要独自面对清军的围剿,必须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通过几个月到一年的时间,把井冈山经营成一个可供上万大军落脚的基地。 结合后世的经验,他又提出了几条重要建议,比如开展减租减息,在团结缙绅豪强的同时,取得贫困山民的支持,如果清军进山围剿,就在山沟里开展游击战等等。 一切交待完毕,汪克凡又向刘淑表示,恭义营在离开之前,会把清军在吉安府的钉子拔掉,保证吉安义兵能够及时转移。 “你们要打吉安府?”刘淑又惊又喜。 “不错,吉安府非打不可。”汪克凡的态度非常坚决。 吉安府卡在永新县的门口,堵住了恭义营东进的道路,继续呆在这里,不要说勤王救驾,连自身安全都有问题。 就在这几天,驻扎在附近的郝摇旗所部异动频频,除了针对南下的金声桓之外,对恭义营也摆出了一副敌视戒备的态度。汪克凡估计,这很可能出自何腾蛟的授意,恭义营如果转身退回湖广。后背上就会被郝摇旗插上一刀。 他和郝摇旗之间曾经刀兵相见,后来虽然和解,但彼此之间总存着几分芥蒂,更重要的是,郝摇旗和大顺军分道扬镳之后。已经彻底投靠了何腾蛟。和王进才一左一右,是何军门手下的哼哈二将,汪克凡不得不防。 郝摇旗的部下有三万多人马。对恭义营来说也是个劲敌,能不翻脸,尽量不翻脸。 何腾蛟的意思很明白,恭义营在江西随便折腾,但不许回湖广给他捣乱,尤其湖南一带没有恭义营的地盘。 退路被郝摇旗封住了,金声桓却在调兵遣将,向着恭义营压了过来。 两天前金声桓派来使者,以南京洪承畴的名义。许了汪克凡一个绿营参将的职务,并汛守吉安府,部下自成一营。和其他招降的明军将领来比,他开出的这个价码中规中矩,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试探的味道更重一些,没有多大诚意。 缓兵之计! 在招安的同时,他从赣州前线等地抽调人马,凑了四五万绿营大军,正从几个方向逼近永新县。 这种大规模的围剿非常复杂。需要几支部队默契配合,包围圈上有一个缺口就前功尽弃,所以金声桓前进的步子放得很慢,在路上不断设下坚固营寨,分兵把守,要毕其功于一役,把恭义营彻底消灭,或者赶出江西。 对汪克凡有利的是,郝摇旗的部队驻扎在袁州府,等于多了一道屏障,金声桓到了那里之后,两军对峙发生了战斗,左良玉的精锐对大顺军余部,旗鼓相当,暂时还没有分出胜负。 趁着这个机会,汪克凡要跳出包围圈,进入江西腹地! 吉安府是赣江中游重镇,只要攻克吉安府,就能从容渡过赣江,打破金声桓的围剿。攻克吉安府之后,还能掐断攻打赣州清军的补给线,把金声桓彻底打疼,打急,打得不知所措,调集更多兵力来围剿恭义营,闪出穿插的空当…… 但对恭义营来说,攻打吉安府是一个全新的考验! 吉安府有三千多绿营守军,主将高进库,早年也出身于农民军,部队的战斗力和郝摇旗、马进忠都差不多。 经过对滇奇营的“实战演习”,恭义营的野战能力得到了检验,无论是冲杀转进,还是兵种配合,表现得都非常默契,如果能引诱高进库出城野战,以恭义营的七千人对他三千人,汪克凡有信心把他一举击溃。 但问题是,高进库不和恭义营野战,就缩在吉安城中,死守不出怎么办? 府城不是县城,哪怕炸塌一两段城墙,守军的防线也不会立即崩溃,吉安城中三千多绿营守军,在巷战中会给恭义营带来多大伤亡,甚至会不会出现意外反复,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清军的主力正在赶来,时间也不太充裕,这一仗必须干净利落地解决高进库,还不能有太大的伤亡。 “你们要打吉安府,我也要去!” 刘淑给自己找到一个有力的理由:“我们都是吉安本地人,就算不能上阵厮杀,也能帮忙做些别的事情!” 这句话打动了汪克凡,强龙不压地头蛇,吉安府义兵打仗不行,但可以帮忙带路,联络当地士绅百姓…… “好吧,你从义兵里抽调二百人,一起去吉安府。” 二百人去吉安府,其他义兵向井冈山转移,以防清军随之而来的围剿报复…… 说走就走,雷厉风行,恭义营当天中午就离开了永新县,向吉安府进兵,一路上大张旗鼓,遍贴抗清檄文。 这是一份最新版的檄文,仍然使用樊文钦的名义,除了镇武伯的头衔之外,樊文钦又多了一个镇守吉安等地总兵官的职务,按照通俗的说法,就是吉安总兵。 汪克凡只是一个普通的参将,在士绅百姓中号召力不足,为了扩大影响,给樊文钦加的官职越来越大,而樊文钦走到这一步后,态度也发生了转变,积极与汪克凡合作。 他现在已经是江西的抗清领袖,哪怕主动向满清投降,十有八九也会被满清处死,以震慑江西各地风起云涌的抗清义师,所以樊文钦只好和汪克凡合作,并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把他的家人从宁州送到湖广,最好送到长沙府或者常德府,以保证他们的安全。第二,立刻派人去福建,请隆武帝正式赐封他为镇武伯,并任命他为吉安总兵。 第一件事很简单,让熊立春把他的家人送到通城就行了,后面自有许秉中安排,第二件事有些复杂,甚至会造成意外的影响,汪克凡口头答应下来,却没有派人去福建。 时机未到,汪克凡不想和隆武帝有任何联系。 樊文钦留在永新县,和义兵向井冈山转移,恭义营却打着他的旗号,浩浩荡荡向吉安府杀去。 随着抗清檄文的传开,江西各地的义兵都收到消息,大明镇武伯樊文钦派出了十五万大军,从吉安府出发进攻江西,要征讨南昌府,救援赣州府,攻打九江府,然后沿长江顺流直下,攻打南京,换大明旗帜,改满清年号,祭告陵寝,传檄山东,大河南北,山陕中原,都将闻风响应…… “咱们恭义营这点子人马,号称十五万大军,是不是太多了?”汪晟有些不理解。 “如果换个人,也号称十五万大军,你觉得他的真实兵力有多少?”汪克凡反问。 “应该有个七八万吧,最少也得五万……”汪晟若有所悟。 “对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汪克凡笑了。 恭义营一共七千多人,哪怕翻上一倍,号称一万五千人也没什么威慑力,士绅百姓看了这份檄文,还是不敢参加抗清斗争。干脆号称十五万大军,拿出夺取整个江西的气势,各地的义兵就会纷纷响应,不明情况的满清官员也会被吓坏,不敢抵抗恭义营。 虚张声势,对恭义营转战江西有帮助。 在满清高层中,就不会相信恭义营有十五万大军,金声桓是军中宿将,坐镇南京的洪承畴更是统帅之才,他们掌握的情报更加可靠,对恭义营的虚实也比较了解,不至于再抽调兵力进入江西,影响汪克凡救援隆武的计划。 第十九章 据城坚守 恭义营到了吉安府城下,安营扎寨,做攻城前的准备。 清军守将高进库严阵以待。 高进库出身于陕西农民军,是江南四镇之一高杰的部将,多铎下江南的时候,高杰被杀,高进库率部投降,得了一个江宁副将的职务。前不久,他被洪承畴派到江西支援金声桓,带着三千人马来攻吉安府,南明守军出城迎战,被他杀得大败,轻松占领了这里。 恭义营到达永新县后,高进库就接到金声桓的通报,这支明军流窜不定,而且还有异人相助,已经用天雷炸开了几座县城,务必小心谨慎…… 高进库对此嗤之以鼻。 他当年是个普通的农家子弟,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加入农民军,在军营里混了十几年,当过英雄,装过狗熊,杀过很多人,也几次差点丧命,一步步爬上二品副将的职位,再也不是那个没见识的乡下少年,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满清军官。 他没有信仰,投降满清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屠杀同胞毫不手软,只要能够得到满清主子的赏识,享尽荣华富贵就够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嘛,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哪怕落个骂名千载,又与我何干?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一个朴素的唯物主义者,对神仙鬼怪这一套并不相信,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生活经验。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得道高人,招摇撞骗的神棍却见得多了,只要一刀砍过去,同样会脑袋搬家。 用天雷法术炸开城墙,在他看来就是一个笑话。 “一定是被人哄骗了!”高进库可以肯定,那几座县城的城墙肯定不是炸开的,明军攻破县城之后,为了下次再来的时候容易攻打,破坏城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们放出谣言有神仙助战,只是为了蛊惑无知的百姓,恐吓迷惑清军。 金声桓并没有亲自查看那些城墙,手下人误信谣言,夸大其词上报。他也没什么见识。就把这个谣言当真了。至于明军是如何攻破那些县城的,肯定另有原因,那些县城兵力薄弱。城池低矮,又没有防备明军突然袭击,被轻易攻破也不足为奇。 但是这支明军也太骄狂了,敢来攻打吉安府的府城! 高进库对此非常吃惊。 清军主力正从南北两个方向压过来,依托赣江天险形成了半包围态势,明军除了退回湖广之外无路可走,但是他们不退反进,竟然来打吉安府府城。府城比县城坚固得多,高进库手下又有三千精锐。足可抵抗恭义营的进攻,明军困于坚城之下,怎么看都是自蹈死路。 “肯定是佯攻!”高进库苦思冥想,终于猜到了明军的用意。他们大张旗鼓,拉开一副强攻吉安府府城的架势,其实却瞄着附近的几座县城和渡口。声东击西吸引清军的注意力,突然转身夺取某个渡口,渡过赣江窜入江西东部。 再进一步往深处考虑,明军还可能采用诱敌之计,去攻打这些县城和渡口。引诱吉安府的守军出城作战,在野战中消灭自己的部队,轻松夺取吉安府城……总而言之,明军不会强攻吉安府,而是要用计策突破清军的包围。 高进库出身于农民军,对这种战术本来非常熟悉,只是明朝官军很少流窜作战,他才一时没有想到。解开心中的疑问之后,他立刻派人到附近渡口县城传令,把所有船只都送到赣江对岸,然后紧闭城门坚守,无论明军干什么,都不许出城作战。 你有你的千条计,我有我的老主意,高进库决定以不便应万变,据城坚守,等待金声桓的主力。 在他估计,明军的战兵应该在一万人到两万人之间,总兵力大概不到三万,他们进入江西之后,肯定又抓了不少长夫,凑了大概一万辅兵。而吉安府只有三千绿营兵,是他将来升官发财的本钱,不能和明军硬拼。 至于明军檄文中提到的十五万大军,他根本就无视了,如果明军真的达到这种规模,需要携带的粮草辎重将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不可能在江西境内如此轻松的来回穿插运动。 “这支人马果然是一支强军!” 高进库站在城楼上,看着恭义营在城前列阵下寨,几千人马各有分工,配合娴熟,既保证了效率,又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高进库得出结论,恭义营的战斗力不在自己的绿营兵之下。 他打了几十年的仗,只粗粗一看恭义营的规模,就判断出对方的兵力在一万人以下,很明显,明军还有其他布置。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高进库传下命令,发动城内的青壮百姓帮助守城,只要帮着抬运土石的就管饭,敢上城墙和明军作战的每天发赏银,躲在家里不来的,一律处死。 他已经打定主意,就缩在吉安府城中死守,无论明军抛出什么诱饵,或者攻克附近的县城,他都不会出城作战。除了吉安府之外,附近的船只都送到了赣江对岸,只要明军找不到船,就无法渡过赣江,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不出所料,明军果然使出了诱敌之计。 他们扎好营寨之后,就逼近到护城河前,在距离吊桥不到二百步的地方,筑起了几座土寨,明目张胆地挖起了地道。高进库手下的绿营将领纷纷请命,要率部出城给明军一个教训,把这几座土寨全部摧毁,顺便把明军的地道填上,但是,高进库制止了部下的莽撞行为,冷眼看着明军在那里瞎忙和。 “这是要用穴攻么?哼哼,无非是想诱我出城一战。”高进库打老了仗,深知地道攻城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前面挖地道还没什么,关键是挖到城墙下面后,要用很多木桩撑起城墙的基石,在城墙底部掏出一个足够巨大的空洞,然后灌油烧断木柱,才能摧毁城墙。 要完成这一套复杂的程序,没有十几天下不来。 第二十章 技止此耳 吉安府,西门外。 明军的营寨终于修好,高达八尺的营墙,上面又插满了一面面旗帜,有意遮挡城墙上清军的视线,高进库站在城楼上,只能看到明军营寨后有很多旗帜来回穿梭,似乎有增援部队赶到,正在频繁调动。 “应该是押运粮草的辅兵吧。”高进库看不清明军的虚实,只能根据常理猜测,早上派出的斥候探马还没有回来,他考虑了一下,又派出五十名斥候从其他的城门出城,去侦查明军的动向。 这就是据守坚城的好处,进攻一方的兵力如果没有占到绝对优势,就无法完全包围城池,如果勉强分兵形成一个完整的包围圈,反而会出现很多薄弱环节,防守方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集中优势兵力出城一击,就能轻易取胜。 兵法中所谓的十则围之,倍则攻之,就是这个道理。 但是明军接下来的动作,又让高进库看不懂了。 明军在距离第一条地道七八百步的地方,又修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寨,开始挖掘第二条地道,和城门边上的那条地道相比,这条地道挖的更加肆无忌惮,只有一座小小的土寨当做掩护,从城墙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明军士兵背着土石从地道入口进进出出,穿梭不停,就像一群忙碌的田鼠。 紧接着,更远的地方又开始挖掘第三条地道,第四条地道……时间不长,吉安府西城墙外一字排开了七个地道入口,一千多明军士兵在同时挖掘地道,好像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运出的土石用麻包装好,很快就垒起一道厚厚的土墙。 城上的清军都看得目瞪口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当兵的都听说过地道攻城,但同时开挖七条地道。这么壮观的场面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高进库却已经明白了,明军是要用数量保证成功率,七条地道同时开挖,哪怕被清军军破坏几条,也能成功把城墙挖塌。不过这种想法十分可笑,清军只要早做准备,在每条地道前面挖出一个水池。等到明军掏空城墙地基的时候,挖通地道把水灌进去。这七条地道统统都得报废。 况且七条地道同时开挖,工程量更是大得惊人,明军哪有那么多的时间? “高协台,让儿郎们出城冲杀一阵吧!”手下的绿营将领纷纷向高进库请战,明军在城门前并没有部署警戒部队,每座土寨里只有几十名守军,派一支人马突然出城袭击,肯定能把明军打一个措手不及。 “不妥!南狗只是虚张声势,引诱我军出城浪战。”高进库非常清楚,明军同时开挖七条地道明显不合情理。要么是犯了低级错误,要么是暗藏阴谋,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只要自己沉得住气,不给明军可乘之机。一切就尽在掌握之中。 正在这个时候,明军营寨后方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隐隐有骑兵在相互厮杀,时间不长,就看到十几个清军斥候绕过明军营寨,向着吉安府城逃了过来,后面紧紧追着百十个明军骑兵。 高进库传令放下吊桥,打开外城门,让自家斥候撤进瓮城,明军骑兵追到吊桥前,城上立刻射下一阵箭雨,他们看到里面瓮城的城门紧紧关着,不敢往里冲,只好退了回去。 “启禀高协台,这伙南狗的骑兵好厉害,落单的弟兄们都送了命,我们拼死才逃了回来……”斥候统领的身上沾满了血迹,一看就是挂了彩,他早年是马贼出身,武艺骑术在高进库营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他说这伙明军的骑兵厉害,其他的绿营将领脸色都变了。 “怎么,比八旗兵还厉害么?” “白甲兵肯定比不了,比一般的披甲差一些吧,但两个打一个肯定没问题。”那斥候统领说道:“这伙骑兵不像中原人,好像是西北的回回,也带着一股子狠劲!” “不错,这是老秦军的回回骑兵,有一千多人呢!”高进库一指城下的明军营寨:“这寨子里肯定藏着一股骑兵,正等着咱们出城野战,不要理他们……” 高进库已经猜到了明军的战术,他们在城下大模大样地挖地道,似乎毫无戒备,破绽百出,其实却暗藏着一支高速机动的骑兵,只要清军出城逆袭,他们立刻从后包抄掩杀,把清军的退路封死。 他早就得到情报,明军有一支骑兵部队,战马超过两千匹,只要他守住吉安府不出岔子,等到金声桓的主力一到,这支骑兵就会束手就擒。 到那个时候,金声桓会分给自己多少战马?三百匹?五百匹……?江南的绿营各部都缺乏战马,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不管三百匹还是五百匹,高进库都可以组建自己的骑兵部队了,想到这一点,他眼中闪过了一丝热切的光芒。 正在这个时候,明军营寨中一阵忙碌,旗帜来回游走,鼓号声响个不停,紧接着,明军营寨里赫然分出了一支兵马,大概两三千人的样子,绕过城墙,向着吉安府北门方向去了。 高进库脸色一变,吩咐部将小心把守西门,自己带着一伙属下亲兵赶往北门,到了这里一看,明军果然正在北门外扎营。 营寨初成,派兵逼近到护城河外两百步,修筑土寨开始挖掘地道,分明是在重复西门外的一套程序,一个时辰后,北门外也一字铺开了七条地道,热火朝天同时开挖。 “他娘的,欺人太甚!”高进库有些怒了。 明军同时挖掘十四条地道,占满了吉安府的北侧西侧城墙,视觉效果看上去气势汹汹,给守军造成的心理压力非常大。高进库久经战阵,知道十四条地道和一条地道没有多大区别,但城上的绿营兵却未必个个都懂得其中的道理,脸色都显得非常紧张。 任由明军肆无忌惮,对军心士气不利! 这可不行,部队的士气一旦挫动,还没开战就输了三分,如果高进库不采取行动的话,绿营兵就会失去必胜的信心,明军万一再来个裸身骂阵,搞些女人衣服穿上等等,绿营兵的士气会不断降低,再想出战也不行了。 从古至今,那么多诱敌出战的战例能够成功,就是因为守军的士气不断降低,守将不得已才冒险出战。 “好阴险!” 高进库明白了,明军主将用的是连环计,开始的时候示敌以弱,引诱清军出战,见他没有上当,就虚张声势,又逼迫清军出战。 “雕虫小计!这就难得倒我么?” 他招手叫过一名千总,命他带领一百名弓箭手出战,目标就是城门前的一座土寨,不求攻破这座寨子,只要用弓箭不断骚扰,杀伤正在搬运土石的明军就行了,一旦明军派兵来攻,就立刻撤回城门。 府城的城门和县城不同,里面还有一座瓮城,等于是两道防线,派兵出城袭扰明军的时候,不用担心对方趁机强攻城门。 “喏!” 那千总大声领命,转身正要走,高进库又叫住了他。 “这一战不求奇功,但也绝不能坠了江宁绿营的威风,来呀,把我的坐骑给许千总牵来!” 高进库把自己的战马借给许千总,一来是示恩笼络,二来也是鼓励他的意思,勇敢向前冲吧,如果陷入敌人的包围,可以骑着马迅速撤回城中。 许千总参拜谢恩,翻身上马,带着一百名弓箭手来到城下,城门突然打开,他们向着明军的土寨杀了过去。 “嗖嗖嗖嗖……!” 一百名弓箭手站在土寨前,向着寨子里面不停地仰射,小小的寨子被覆盖在箭雨下,立刻有几名明军中箭受伤。绿营的弓箭手不敢离土寨站得太近,抛射的弓箭杀伤力也不大,中箭的明军大都伤势不重,但突然遭到乱箭袭击,寨子里立刻乱作一团。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高进库正在高兴,明军的营寨突然打开了寨门,一队骑兵从里面狂奔而出,高进库连忙传令鸣金收兵,锣声一响,那一百名弓箭手转身就跑,许千总举起弓又向土寨上射了一箭,才调转马头跟着跑了回来。 顺着吊桥撤入瓮城,瓮城的城门仍然关着,但是这一百名弓箭手并不慌张,因为周围的城墙上站满了清军的同伴,如果明军的骑兵敢冲进来,一阵弓箭飞石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 果然,明军的骑兵追到吊桥边,拨转马头不敢冲城,在城外骂了一阵悻悻然地去了。这一场交手,清军占了个小小的便宜。 士气大振! “许千总果然勇猛!来呀,赏银五十两,其他儿郎一人五两!” 高进库大把洒出银子,厚赏这一百名弓箭手。他心里非常得意,这一战虽然只伤了几个明军,但把士气扳回来了,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探出了明军的虚实。 “技止此耳!” 明军的一切行动都在他的掌控中,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会放弃挖掘地道,掉头去攻打附近的县城渡口,引诱自己出兵救援。 第二十一章 许千总立功 意外总是一再发生,明军并没有放弃挖掘地道,反而点着灯笼连夜施工,越干劲头越足。 高进库对此虽然困惑不解,但本着料敌从宽的原则,也调集青壮在城墙内侧挖掘水渠和池塘,早做准备,每隔三百步的距离再埋上一口大缸,派身材瘦小的士兵蹲在缸里,侦听地下的动静。 把这些工作都安排好,又吩咐值夜的守军小心戒备,高进库踏踏实实回去睡觉了……大敌当前,绿营的士兵们本来有些紧张,看到主将如此沉着,都镇定了很多。 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明军突然发起袭击,背着装满泥土的麻包,填平了城外的壕沟,然后开始清理弓箭射程以外的路障。当高进库匆匆赶到的时候,明军已经在营寨前搭起了一座木台,旁边还有两辆刚刚打造好的桥车…… …… 城下的恭义营,忙碌而有序。 所有的辅兵都在挖地道,吕仁青的矿徒营也去帮忙,将近两千人一起动手,十四条地道的进度都很快,中午以前就能挖到城墙下。 帖兆荣的西凉骑兵分成两部,分别掩护北门大营和西门大营,汪猛手下还有一支二百人左右的斥候骑兵,跟在汪克凡身边担任机动部队。 五千名步兵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负责冲击城墙缺口,第二梯队负责主攻,第三梯队留守营寨,并充当全军的预备队。 刘淑手下的吉安义兵充当向导,带着步兵第一梯队出营列队,做攻击前的准备。 中军帐后面不远,是存放火药的棚子,棚子下面有一个地窖,不过此时地窖已经空了,在捻子的指挥和监督下,所有的火药都被小心装进了棺材…… …… “像真的一样啊!”高进库觉得很奇怪。 明军正在城下集结列队。摆出了非常明显的攻击阵型,在他们旁边,还有几辆刚刚打造好的桥车,明显是用来对付护城河的。如果不是明知他们昨天刚到,高进库简直以为,明军马上就要发起总攻了。 他立刻命人检查城墙,一块块敲击城脚的墙砖。甚至亲自来到城墙下,趴在墙砖上听了又听……无论怎么敲。都没有空洞的回音,高进库最后得出结论,明军的地道最多刚挖到城墙下,城墙的地基还完好无损。 “高将军,南贼可是要攻城了?”吉安知府匆匆赶来,神色非常紧张。 他原来是南明的一个县令,清军南下后就献城投降,满清正缺乏官员,就提拔他当了吉安知府,走马上任后的这段时间。他不辞辛苦的日夜忙碌,为正在攻打赣州的清军前线运送了大量的物资,得到了金声桓的多次夸奖,高进库也对他非常客气。 不料突然有一支明军窜入江西,还来攻打他的吉安府。那次献城投降不算的话,这是吉安知府第一次上战场,看到高进库忙来忙去,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放心吧,这城墙十天八天挖不塌的,南狗只是虚张声势。”高进库说道:“不过用兵之法,最要紧的就是有备无患,我们也加紧准备吧。” 他传下命令,城中三千绿营兵全体戒备,抽调精锐士卒上城墙,吉安知府领着衙役官差,监督青壮民夫挖掘水渠和池塘。 正在忙忙碌碌,突然有人来报,城外明军请出一名妖人做法! 高进库和吉安知府一起来到城楼上,只见一名法师羽衣高冠,在明军营寨前的木台上仗剑做法,口中呼啸连连,往来游走不定,时而凌空虚坐,时而绿焰升腾,令人目眩神迷。 “这这这……,真的有妖人做法!快去抓两条黑狗来,宰了放血……”吉安知府也听说过天雷破城的传闻,此刻见到花晓月果然神通广大,额头上立刻就冒出了冷汗。 高进库也非常意外,他虽然不信神仙法术,但明军煞有介事的样子,还是让他感到非常不安。抬眼再看看城下的明军,都是一副随时冲锋的模样,就像眼前这道城墙并不存在。 正在这个时候,在城楼另一侧突然爆发一声巨响,城墙一阵猛烈的摇晃,惊得高进库和吉安知府都转头看去,只见一股黄褐色的烟尘冲天而起。 “怎么回事?”高进库等人还没有搞清状况,城下的明军却已经开始冲锋,就向着那股烟尘直奔而去。他们立刻扑到城楼的另一侧,扒着垛口向下看去,只见高大坚固的城墙已经断开,中间出现了一个三丈多宽的巨大缺口。 “天雷破城!真的是天雷破城!” 那吉安知府大喊大叫,高进库抬起手重重抽了他一个嘴巴子,立刻把他打得晕了过去。 “许千总!本帅给你五百精锐,一定要把南狗杀退,堵上缺口!” “喏!”许千总接令而去,带着五百名绿营兵下城而去,时间不长,就从那缺口处传来一阵喊杀声。 被城墙和烟雾遮挡,高进库看不到缺口处的战况,但只凭想象就可以猜到,那里正进行着血腥的厮杀,残酷的争夺……现在还不算输,只要能把缺口补上,就能恢复城防防线,至于明军是怎么炸毁城墙的,他已经来不及思考, 令高进库感到侥幸的是,第一波明军冲入缺口后,后续部队竟然没有跟上,就在城外观战,那股入城的明军大概五六百人,许千总应该能抵挡一阵。 “也许是明军的低级错误吧。”高进库顾不上猜测其中的原因,又连连传令,从其他地方抽调人马,赶来支援封堵缺口。正在这个时候,城下一阵骚动,他连忙探身查看,不禁又惊又喜,原来缺口处的明军已经退了出来,一直退到了护城河后边。 “报!许千总已经杀退南贼,堵住了城墙缺口!” “好!许千总果然勇猛!来呀,许千总官升游击,赏银二百两,其他儿郎一人十两!”高进库一阵狂喜,立刻升官赏银,正在大喊大叫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抢步来到城楼的另一侧查看,不远处,一股黄褐色的烟尘正在升起,越来越高…… 第二十二章 天雷滚滚 外人见到恭义营的几位将领,都会以为谭啸是营中第一猛将,他身材高大魁梧,说话声音洪亮,性格开朗而外向,和平常的武将形象更加接近,但是在恭义营内部都知道,周国栋才是打仗最凶最狠的那个。 这个瘦瘦的湖北人身高不到一米七,五官生得文质彬彬,虽然一身戎装打扮,却还是像个读书的秀才,但是到了战场上之后,他每次都像在拼命,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一次又一次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勇猛,深得部下的爱戴。 “某不知兵,但知死战不退!” 蒲圻义兵虽然全部牺牲,但是他们留下的这句话却刻在了恭义营士兵的心上,周国栋等人都是书生带兵,更把这句话常常挂在嘴边,用来激励自己,勉励部下。 在攻打吉安府的战斗中,周国栋又抢到了第一波进攻的任务,但他这次并没有死战不退,冲进缺口杀了一阵后,就按照预定计划退了出来,撤到护城河后边准备下一次进攻。 见到周国栋他们撤下来,守在第二条地道口的矿徒兵立刻点燃了导火索,然后离开地道向后方的安全地带跑去。 谭啸却带着五百名士兵向前逼近了一百步,刚才那次爆炸已经证明,这个距离仍在安全范围之内。他知道,自己面前的这截城墙马上也会被炸出一个缺口,发起冲锋的位置越靠前,战果就会越大。 等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随着一声巨响,吉安府西门城墙上炸出了第二个缺口,谭啸立刻下令,带着五百名披甲士卒向城墙冲去,细小的烂砖碎石像下雨一样从天而降,明军抬起胳膊上挂着的小圆盾,护住头脸继续冲锋。从城墙豁口一拥而入。 豁口内外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绿营兵,他们都是最勇敢,最有经验的老兵,面对用“妖法”攻城的明军也毫不畏惧,仍然坚守在城墙上,却被突然炸上了天,摔在地上都受了重伤。烟尘还未散尽,明军就冲了进来。毫不留情地把他们全部杀死。 两侧没有坍塌的城墙上,还有幸免的清军,但是他们都被炸晕了,或者被较大的碎石砖块砸伤了,没有做出任何拦截攻击。城墙内侧还有些清军和青壮正在挖掘水池,也被炸得晕头晕脑,还没有搞清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看到明军杀了进来,有人转身就跑,有人举起武器试图抵抗。 谭啸带领手下。轻易就把坚持抵抗的清军消灭了,但是并没有向城中继续推进,远处钟鼓楼上告警的钟声越来越急,隐隐还有脚步和呼喝声传来,谭啸知道。清军的预备队马上就要到了。 他趁着清军预备队立足未稳,又猛地冲杀了一阵,就带着五百名士兵退出了缺口,一直退到护城河后边,这次进攻基本零伤亡,只有一个倒霉蛋的脑袋被石头砸了个大包。 在他们身后,许千总带着绿营兵收复了城墙缺口,又推来刀车拒马堵在缺口上,搬运石块筑起了一道矮墙…… …… 城楼上,高进库再一次收到了捷报。 “报!许千总已经杀退南贼,堵住了城墙缺口!” “嗯,好,好,再赏许游击一百两银子,其他儿郎一人五两。” 高进度这次冷静多了,一边宣布着赏格,一边竖起了耳朵……只听轰隆一声,第三次爆炸果然又发生了。 抽调部队,组织反击,收复缺口,高进库重复着这个过程,心里却在暗暗算着一笔账。 封堵第一个缺口的时候,他投入了五百名预备队,又从其他地方抽调了五百名士兵,封堵第二个缺口的时候,他把最后两百名预备队也用了上去,在第一个缺口留下了三百名守军。封堵第三个缺口的时候,他已经没有预备队,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从其他地方又调来了三百名士兵…… 这些缺口收复之后,仓促之间只能筑起街垒矮墙封堵,必须留有重兵把守,每个缺口最少放三百人才能放心。三个缺口,已经用掉了九百人,城中一共才有三千多名绿营兵,高进库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 如果这样继续下去,该怎么办……? 当第三次,第四次……第七次,第八次收复缺口的捷报传来,高进库不再宣布赏格,而是忙着把城中的兵力调来调去。 没有受到攻击的南门和东门城墙都交给青壮,只在城楼上留一百名绿营兵,确保城门安全,军营粮仓,藩库衙门一律交给吉安知府,所有的兵力都调到西门和北门城墙,每个缺口的守军减少一百人,又省出了八百名士兵,准备收复第九个缺口…… 每个缺口只有二百名守军,很不安全,但是高进库顾不上了,为了防守这八个缺口,已经牵制了城中的一多半兵力,他手里必须掌握一支预备队,随时封漏补缺。 高进库唯一的希望,就是明军那个妖人的法力突然耗尽,他今天晚上发动青壮,连夜把缺口堵得结实一些。 第九个和第十个缺口被收复了,到现在为止,清军已经损失了五六百人,为了避免在爆炸中伤亡过多,城墙上的清军基本都撤了下来,用来防守这两个缺口。 站在城楼上向左右看去,不到一个时辰,城墙已经变成一段一段的,像是一条被砍断的死蛇。而远处明军的法台上,那妖人仍在手舞足蹈,念念有词! “轰隆……!” 远远传来一声巨响,高进库已经很有经验了,北门方向肯定又多了一个缺口,不过他早有安排,从每个缺口又抽调了五十人,在北门留有一支二百人的预备队。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高进库狠狠骂了一声,派出西门最后的预备队,去收复第十二个缺口。 缺口不能再多了,一个都不能再多了!吉安府已经变成了一块漏洞百出的破抹布,如果明军放手进攻某个缺口,整条防线立刻就会崩溃。 高进库在心里暗暗祈祷,向诸天神佛赌咒发誓,只要能制止明军那个妖人,他以后见庙就进,见神就拜,再不敢对神仙无礼! 可惜,临时抱佛脚没有用。 “轰隆……!” 第十三个缺口出现了。 高进库叫来刚刚提升为游击将军的许千总,给了他五十名亲兵,又让他在半路上随便抽调些士兵,凑够二百人去收复这个缺口。 许千总转身去了,高进库在城楼上犹豫不定,几次想下令集结部队突围,弃守吉安府,却又怀着一丝侥幸的心理,想拖到天黑再看看。 如果明军继续制造缺口,吉安府估计守不住了,趁早突围似乎是正确的选择。但是,三千绿营兵分散在城中各处,集合到一起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就算勉强突围而出,在明军骑兵的追杀下也会全军覆没。 “还是咬牙死撑吧。”高进库拿定主意,再过一个时辰天就黑了,到时候还有加固城墙的机会。 考虑来,考虑去,却一直没有等到许千总收复缺口的消息,他突然发觉有些不对,正在这个时候,钟鼓楼上传来一阵疯狂的钟声,高进库抬头看去,那里挂着告警的红灯笼,还有几面旗帜正在拼命挥舞,表明有大量敌人攻进了城内! 他急忙扑到城楼边,扶着垛口向下看去,城墙的西北角有一个新出现的缺口,近千明军正像一股潮水般涌了进来,在他们前面,百十个清军组成了一条单薄的防线,正在节节后退。 “我x!这次来真的了!” 高进库立刻明白了,明军真的发动总攻了,他抬头向明军后阵看去,那里还有大概两千步兵,将近一千名骑兵。 很明显,明军还有连续进攻的实力,考虑到北门方向还有一支明军,如果他们愿意,甚至可以再发起三到四次进攻。 “跟我来!” 高进库临危不乱,带着亲兵匆匆下城,传令西门一带的绿营兵,放弃所有的城墙和缺口向他考虑,时间不长,就凑了七八百人,向着入城的明军拦了过去。 城外的明军虽然较多,但要留下一些外围部队,还要守护营寨辎重,留一支预备队等等,骑兵也未必会进城巷战,真正投入攻城的最多只有四五千人,和城中将近三千绿营兵比起来,并没有绝对的优势。 更重要的是,此刻冲进城中的明军只有一千人,绿营的兵力反而占上风,高进库决定放弃西门城墙,开始巷战,集中兵力消灭进城的明军。 最不济的话,也要在巷战中拖到天黑,趁着晚上的夜色撤退,脱身的机会大得多。 在他的带领下,清军卷成厚厚的一大坨,堵住了正在前进的明军,双方短兵相接,厮杀在一起。高进库一边指挥战斗,一边派出传令兵,去调集北门的人马来支援。 突然,北门方向又传来了一声巨响,站在狭窄的街道里,嗡嗡的回声半天不停,紧接着,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从北门方向传来。 第二十三章 猜到了真相 高进库知道,打仗没有不犯错的,谁犯的错误更少,谁就会取得胜利。有时候,必胜的一方也会犯下莫名其妙的错误,或者出现意外的漏洞,弱势一方只要抓住机会,就能反败为胜。 明军分兵攻打西门和北门,在高进库看来就是一个错误。 明军虽然攻破了城墙,进入城中的却只有一千人,这就给了他最后一搏的机会,如果能把这一千人消灭或者赶出城墙,胜败尚不可知……但是,随着北门城墙被明军攻破,高进库知道没有机会了。 北门方向的明军已经压了过来,高进库腹背受敌,吉安府肯定守不住了! 继续呆在这里死路一条,他带着几百名绿营兵且战且退,向东门方向逃去,东门码头有几十条船,上船逃走是唯一的生路。 半路上碰到了吉安知府,一脸慌张地死死拉住了高进库。 “高将军,你要去哪里?”知府是文官,守土有责,吉安府如果失陷,他逃出去也会被清廷处死。 “南贼正在攻打东门,本将前去救援!”高进库横过肩膀一撞,把他甩到一边,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武将打了败仗的话,处理的弹性要大得多,高进库只要逃出去,保住性命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他转身向四周看去,西门和北门的城楼上都插上了明军的红旗,说明那里已经彻底失守,明军正在大量进入城中。钟鼓楼上还插着绿旗,但是告警的钟声已经停了,那里的守军已经逃走,再加上高进库的将旗节节后退,绿营兵的士气一落千丈,都放弃了抵抗。到处乱跑着想要逃出城去。 在明军的追杀弹压下,乱兵很快就会被消灭,时间不多了。高进库叫过几名死忠亲兵。扛着他的将旗向南门跑,自己带着百十名亲兵直奔东门码头。 “我x!” 高进库站在岸边。对着赣江破口大骂。波浪起伏的江心中,有几条船正在向对岸驶去,看守船只的水卒逃走了。 按照高进库的计划,他除了乘船逃走之外,还要把多余的船只都带走,以免被明军利用,赣江水面足有几百米宽。明军没了渡船还是无法突围。但是这些水卒逃跑之后,剩下了好几十条船,高进库手下的绿营兵都来自北方,不会弄帆操舟。带不走这么多船,明军的追兵马上就要赶到,想要破坏船只也来不及。 顾不上那么多了,只好自己逃命。 大船难以操作,他和亲兵上了两条小一些的船。不会摆弄船帆,就拿起船桨一起划水,在江中打了两个圈子却无法找准方向,只好放弃渡江的打算,就顺着江水向下游漂去。 赣江水流湍急。船飘得很快,高进库正在暗自庆幸,突然一个浪头打来,他坐的小船立刻失去了方向,被层层波浪推到了岸边,漂流的速度立刻降了下来。 大家手忙脚乱的摆弄着,高进库回头一看,后面有两艘大船张起风帆,正在急速追来,船头上站满了手持刀枪的明军。 跑不了啦! 高进库只好选择弃舟登岸,带着亲兵跳进江中的浅滩,涉水上岸,匆匆忙忙逃进一片树林,把许千总叫到了跟前。 “许游击,我带着大伙沿岸边走,你躲到林子里藏好。” “不!我来引开南贼,高协台快走!”许千总感动之极,要誓死以报。 “南贼就是来追我的,你引不走他们。”高进库摇了摇头,惨然一笑:“你一定要设法脱身,回去向朝廷报信,南贼破城用的不是妖法,是西洋的火雷之法……” 他不信神仙鬼怪之说,城墙被明军炸塌之后,一直在寻找其中的原因,连续的爆炸之后,他终于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明军挖了十四条地道,然后就出现了十四个城墙缺口,那浓烈的火药味,霹雳般的巨响,地道口冒出的滚滚浓烟,还有偶然看到导火索冒出的火花,都和红衣大炮开火时的景象非常类似。虽然不明白其中的技术细节,但高进库可以肯定,明军并没有掏挖城墙地基,而是直接用火药把城墙炸塌,所以才能这么快破城。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只好让许千总把这个重要情报送回去,希望满清看在他英勇殉职的份上,能够从优抚恤江宁的妻儿家人,他的儿子刚刚六岁,如果能抬旗给个勋位,就会有世世代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汪克凡进入吉安府的时候,城中的绿营兵已经被全部消灭,吉安知府上吊自杀,下属官员大部分投降,恭义营正在打扫战场,安抚百姓,收集船只准备再次出发。 李四跟着汪克凡一起进城,在城墙缺口处仔细研究了一番,然后笑嘻嘻地转了回来。 “汪将军,你这天雷之法果然厉害,还要我再送些火药么?” 三天之前,他按照汪克凡的要求,带着一批粮饷火药刚刚赶到吉安府,为了避开清军的防线,他绕到湖南兜了个大圈子,千辛万苦才送到汪克凡军中。 对于这批火药的用途,李四早就做过各种猜测,到了战场上实地一看,立刻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火药当然越多越好,就怕你送不到。”汪克凡也有些担心。 吉安府和湖南接壤,都在明军的控制下,李四只要兜个圈子,就能把火药运到,但是在攻打吉安府的战斗中,恭义营所有的火药全部耗尽,以后再向江西腹地进兵,李四很难通过清军的防线。 “这个嘛,太多了肯定不行,但只要你不出江西,总能给你弄去一些。”李四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在长江以南能量很大,江西虽然被清军占领,但满清对士绅采取拉拢政策,只要关系到位,中间可钻的空子不少…… 当天晚上,李四留下了几只信鸽,用来和汪克凡通信,然后离开了吉安府。 恭义营则派出一支五百人的小部队,乘船前往下游的吉水县。 吉水县,是赣江和乌江的交汇处,顺着乌江逆流而上,就进入了江西腹地的抚州府。(江西乌江是赣江的支流,不是贵州最有名的那条乌江。) …… ps:内个,今天周末加月末,休息一下,就更这一个短章了,防猝死,防家庭破裂,请各位书友理解。 第二十四章 主子爷来啦 早上天刚亮,一支打着清军旗号的船队驶入了吉水县码头。 史阿大站在船头,身穿绵甲,头带铁盔,铁盔上插着一只二尺来高的雕翎,腰上斜跨着一把虎牙刀,活脱脱一副八旗兵代子的打扮(代子,八旗兵低级军官)。在他身后,是五百名化装成清军的恭义营士兵,十几个装作八旗兵,其他人都装作绿营兵。 船只靠在了岸边,恭义营士兵大模大样地登上了码头,向着县城走去。 “开门!我们是吉安府来的……” 有俘虏上去喊门,城楼上探出几名绿营兵,盘问了几句就吊下一只篮子,俘虏把早就准备好的堪合兵符放进去,那篮子又升了上去。 “将爷等一下,我们去禀报王千总。”城上的绿营兵取了兵符,向城下喊了一嗓子。 “禀报你妈呀!告诉老王,我是左三哨的刘升,就说大清的主子爷来了,让他赶紧滚过来开门!” 那俘虏向着史阿大一指,城上的绿营兵这才明白,原来还有八旗兵到了,连忙作揖赔罪,急匆匆地奔下城去。 时间不长,一名绿营千总在城墙上探出身子,向着史阿大等人看了看,转身就给了手下一个大耳光。 “大将军恕罪,这些王八蛋没见过大清八旗的威风,怠慢大将军了……”他身子弓得像个虾米,几乎要从城楼上栽下来。 “算了,开门吧。”史阿大粗声粗气,模仿着北方口音。 “稍等一下,稍等一下……” 那千总却非常谨慎,向着史阿大再三赔罪,又转脸去盘问俘虏刘升:“老刘,你们来吉水干什么?是高协台下的命令么?还有,这位八旗大将军是从哪里来的……?” 这支人马来得太过突兀,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身负守卫吉水县的重任,他不敢轻易打开城门。 “老子当然是高协台派来的!你他娘的算那颗葱?敢盘问大清主子爷!……” 俘虏刘升破口大骂,那绿营千总也非常害怕得罪了“皇军”,吃不了兜着走,但是职责所在。他咬牙就是不肯打开城门。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史阿大突然一摆手,城上城下立刻静了下来。 “你不要吵。他做的很对,应该仔细检查!”史阿大向着那绿营千总一指:“你,派个人下来,仔细看看……” “多谢!多谢!多谢大将军包涵!”那绿营千总喜出望外,没想到满清主子爷气量这么大,竟然同意配合检查,他叫过一名心腹亲兵吩咐几句,就用篮子把他吊下城墙,来到史阿大的面前。 “嗯……!”史阿大眼睛一瞪。身后十几名“八旗兵”跟着一起瞪眼,那亲兵心里猛跳了几下,再也不敢抬头看他们。 “啪!”史阿大突然一抬手,把那亲兵吓得一哆嗦,慌忙抬头看时,却见史阿大已经摘去了头上的铁盔。露出了一个硕大浑圆的光头,脑后还垂着一条小辫子。 紧接着,他身后的十几名“八旗兵”也摘去了头盔,露出了光头和辫子,那心腹亲兵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开门!快开门!” 城上的绿营千总再无怀疑,命令手下打开城门,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被慢慢推开,史阿大却突然拔出虎牙刀,向地上跪着的那心腹亲兵一刀砍去。 “忘了祖宗的玩意,老子宰了你!” 恭义营士兵一拥而上,举刀就砍,像潮水一般涌进城门。 清军猝不及防,立刻乱成一团,敲锣吹号连连示警,那绿营千总带着百十名手下,拼命反扑想要夺回城门,从城楼上扔下飞石砖瓦,拦截恭义营。乱战之中,史阿大的脑袋被一块砖头砸中,顶着满头满脸的鲜血向前急冲,手起刀落,将那绿营千总砍翻在地…… 恭义营化装奇袭,用高进库的勘合兵符骗开城门,顺着乌江逆流而上,在两天之内轻易夺取了吉水县和永丰县,进入了抚州府境内,与抚州府、建昌府一带的抗清义兵会师。(江西的西北部有个建昌县,东部还有个建昌府,在现在江西南城、南丰一带。) 和吉安义兵不同,抚州义兵有隆武朝廷的正式任命,其领袖揭重熙、傅鼎铨等人都是崇祯年间的进士,隆武朝廷的正式官员,揭重熙更是堂堂的江西巡抚。 金声桓攻占江西的时候,明朝宗室永宁王起兵抗清,揭重熙当时在家丁忧守孝,和傅鼎铨招募义兵响应永宁王,后来被金声桓击败,永宁王殉国,揭重熙、傅鼎铨到福建朝见隆武帝,分别被任命为巡抚和知府,回到江西后组织义兵坚持抗清。 揭重熙和傅鼎铨家里都是江西的名门望族,振臂一呼,从者云集,两人很快拉起了数万义兵,一时声势浩大,包围抚州府日夜攻打。但是,只凭血气之勇拼凑起来的义兵不是清军的对手,很快被金声桓的援军击败,被迫退入了抚州南部的芙蓉山山区。 在清军的围剿下,揭重熙和傅鼎铨的手下只剩几千人,躲在芙蓉山里处境艰难。意外的是,进入六月份之后,包围芙蓉山的上万清军突然撤走了。 揭重熙和傅鼎铨缓过一口气,派人下山四处打探,才听说武宁县的樊文钦竖起了抗清大旗,所部十五万大军横扫江西西部,正在猛烈攻打吉安府,包围芙蓉山的清军就是去围剿他们了。 “好厉害!” 揭重熙和傅鼎铨都是又惊又喜,樊文钦家里也算江西有名的士绅,他们都听说过樊文钦的名字,却没想到此人如此忠烈,能在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 更令他们敬佩的是,樊文钦只是举人出身,竟然能干出这么轰轰烈烈的事业,对凶悍的清军连战连捷,把江西西部搅得天翻地覆! 揭重熙和傅鼎铨商量一番,决定立刻去支援樊文钦,他们下了芙蓉山,派人四处召集被打散的抚州义兵,很快又凑起了将近两万人马,浩浩荡荡向乌江源头的乐安县杀去。 …… ps:在真实的历史上,揭重熙和傅鼎铨一直在江西敌后坚持抗清,于顺治八年(1651年)分别牺牲。 第二十五章 水克火 许千总躲在树林深处,看不到外面的动静,但是远远还能听到高进库的喊声,兵器撞击声,突然响起的惨叫声,和明军骑兵急促的马蹄声。 他知道,弟兄们正在和明军拼命,正在一个个地被杀死,已经逃不掉了……不过短短的一炷香工夫,高进库的怒吼声越来越急,突然一声大喝后,四周变得寂静无声,许千总的热泪立刻夺眶而出,强忍着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高协台死了!”许千总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突然抽掉了五腑六脏,一阵阵剧烈的揪疼。 他大名叫许根有,河南孟津人,崇祯六年河南大旱,全村人都饿死了,恰巧李自成带着义军进了河南,高进库见到奄奄一息的许根有,给了他两块饼子,救了他一条性命,许根有就加入了农民军。 后来高杰和闯王闹翻,带着高进库投降大明,许根有变成了官军,再后来清军南下,高进库投降满清,许根有又变成了绿营兵,但不管怎么变来变去,他始终都跟着高进库。 他家乡的全村人都死光了,那场易子而食的惨剧过后,许根有对祖宗先人失去了信心。亲眼看着爹娘和最小的弟弟活活饿死,他对大明官府也没有任何感情。高杰和闯王闹翻之后成了死敌,十几年杀来杀去,许根有对农民军也充满了仇恨…… 他只效忠高进库,高进库不仅是他的长官,也是他的精神寄托,如果不是身负重任,他宁愿跟着高进库去死。 但是他不能死,高进库已经死了,他再冲出去只是白白送命,高进库交给他的任务必须要完成,高进库留下的骨血还在江宁。还需要他去保护。 “报仇!我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理智战胜了冲动,许根有强忍着躲在树林里,避开了明军的搜捕,天黑之后从小路逃了出去,在山间野地奔波了三四天。终于碰到了金声桓手下的一支清军…… 吉安府突然失守。彻底打乱了金声桓的部署。 恭义营进入江西之后,虽然一路攻城掠地,但都是找兵力薄弱的县城下手。从没有攻打过府城。在金声桓看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府城要比县城坚固得多,驻守的兵力都在几千人上下,明军虽有妖人助战,对府城也是无计可施。 吉安府作为赣江中游的重镇,又有三千多绿营正规军把守,按照一般的预计,只要谨守城池。面对一万多明军的进攻,起码也能坚持一个月左右。 至于吉安府失守的可能,金声桓根本就没有考虑,而是放心大胆地把兵力向四周铺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步步为营向恭义营压了过去。准备毕其功于一役,把这支来回流窜的明军彻底消灭。 不料吉安府突然失守,清军还没有反应过来,恭义营就攻克了附近的几座县城,然后派部队渡过赣江。夺取了大量船只,轻易打破了赣江防线,金声桓的铁壁合围彻底破产。 吉安府失守之后,在战略上对清军形成了巨大的威胁,正在攻打赣州的数万大军腹背受敌,补给线被掐断,如果遭到赣州明军的突然反击,甚至有全面溃败的可能。 金声桓顾不得再和郝摇旗纠缠,率大军绕开袁州府,集中兵力向吉安府扑来,急于收复此地,打通赣江水道,恢复和赣州清军的联系。但是他手下的数万大军分散各地,集中起来非常麻烦,等他急匆匆杀到吉安府的时候,已经是六七天后的事情。 等待他的,是一座空城。 恭义营窜入了江西腹地,吉安义兵退到了永新县以西的井冈山山区,把一座断垣残壁的吉安府留给清军,还彻底破坏了吉安府、吉水县的几座码头。金声桓粗略估计了一下,想要修复这几座码头,恢复吉安府粮饷中继运转的功能,起码需要几千两银子和半个多月的时间。 太讨厌了! 金声桓恼火之余,却被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奇怪吉安府迅速失守的原因,但当他亲眼看到吉安府的城墙时,一切疑问都有了答案——明军那妖人的法力又变强了,竟然用天雷炸开了府城坚固的城墙,而且连续不断,一炸就是十几个缺口。 看着城墙上那一串巨大的缺口,他可以想象清军当时的恐惧和绝望,可以想象高进库死前的不甘和无奈,战斗力再强的部队,也不敢和老天爷的力量对抗,城墙被炸成这个样子,城中的绿营兵肯定自己就崩溃了,难怪吉安府在两天之内就被攻破。 金声桓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后怕,如果这支明军去攻打南昌府,哪怕城里有几万守军,面对这种非人的力量,也会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这妖人如此厉害,难道真有神仙助战,老天帮忙?”金声桓暗自琢磨:“要真是这样的话,大明岂不是气数未尽,我老金逆天行事,怕是没有好结果……” 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一支部队匆匆赶到,带兵将领见到金声桓后,向他说起许根有的事情。 “启禀大帅,我抓到一名高进库的手下,是个千总。” “这种事还来烦我!”金声桓不耐烦地说道:“要是逃兵的话,直接一刀砍了。” “那千总说,他身负高进库的遗命,有要事向金帅禀告……” 听了许根有的报告后,金声桓有些犹豫。 和妖人施法比起来,火药炸城似乎更靠谱些,但是,金声桓觉得还是讲不通。火药这玩意他当然知道,用在红衣大炮上的确威力无穷,但只凭火药如何炸塌城墙,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火药么,做个炮仗差不多,但那东西只是听个响,捏着屁股直接在手里放,也炸不到人,用来炸城墙岂不是个笑话。(多说一句,老式鞭炮可以这样放,现在的鞭炮很多不是黑火药,不能拿在手里放,会炸伤人的,千万不要尝试!) 军务紧急,他没有时间仔细研究,只好命令留守部队修整城墙的时候,要先把炸塌的地基挖开,仔细找一找其中的原因……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十几天甚至几十天的时间,在这之前他只好双管齐下,既防妖法,也防火药。 当天晚上,他命令幕僚起草了一份紧急通报,传令江西各个州县的守军加强戒备,第一要谨防明军用天雷妖法炸塌城墙,第二要谨防明军用西洋火雷之法穴攻破城。 与此同时,他又向满清朝廷写了一封报告,寻求大本营的技术支持,到底是妖法还是西洋火雷之法,就让朝廷来鉴别和解决吧。 随着紧急通报传遍江西,各个州县的庙宇道观突然香火大盛,尤其龙王庙最受欢迎。 水能克火,这是千年流传的古训,那妖人擅使五雷正法,请的神仙是雷公电母,大家都知道,下雨的时候是龙王爷在施法,雷公电母都是龙五爷的跟班,只要请来龙王爷,就能破了那妖人的法术。 而黑狗血、童子尿等等也成了紧缺物资,短短半个月之间,江西各州县都是天下无黑狗,童子尿成缸,城墙上还摆满了各路神仙牌位,从玉皇大帝到南海观世音,从鸿钧老祖到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不管那妖人请的是哪路神仙,总不能把大家的牌位都炸飞吧。 至于明军的穴攻火雷之法,清军的将领一时拿不出太好的办法,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如果看到明军挖地道,要立刻派兵出城,不计成本,不计牺牲,一定要把地道破坏…… …… 揭重熙和傅鼎铨率领抚州义兵,把乌江上游的乐安县包围得水泄不通,两天之后,汪克凡率恭义营大军赶到,他派出帖兆荣和汪猛带着两千铁骑,绕着乐安县城墙耀威扬威转了一圈,然后向城内射书招降,在最后通牒的前一刻,乐安县开城投降。 免死! 汪克凡一个俘虏也没杀,放过了乐安县的官吏和一百多名绿营兵,这是第一个主动投降的县城,必须要打造成恭义营俘虏政策的样板。 绿营兵交出武器之后,被全部遣散,临走之前又对他们反复宣传,和恭义营作战的时候只要主动投降,都能得到宽大处理。 乐安县的官吏都交给揭重熙处置,乐安县令主动献城投降,不但保全了家人的性命,还继续担任乐安县令,不过为了表明他效忠大明的诚意,揭重熙交给他一个重要任务,去招降附近的宜黄县。 恭义营和抚州义兵会师之后,给他们带来了两千多支刀枪,两百多套铠甲和各种军需物资,这都是缴获张先壁和高进库得来的,一部分被运到了井冈山,一部分用来支援抚州义兵。 揭重熙和傅鼎铨刚刚拉起人马,正是急缺武器装备的时候,汪克凡此举无疑是雪中送炭,得到这批物资之后,抚州义兵鸟枪换炮,军威大振,揭重熙和傅鼎铨立刻提议,和恭义营联合攻打抚州府。 但是,汪克凡劝住了他们。 第二十六章 资格老地位高,这个大伯父很重要 “末将以为,抚州府早晚是要打的,但现在不是时候。”汪克凡的语气很委婉,态度却很坚决,不同意攻打抚州府。 “为什么?” 揭重熙很不甘心,抚州府是江西中部的重镇,北邻南昌府,南接赣州府,如果占领了抚州府,就在清军占领区来了个中心开花,对清军的打击不言而喻,抚州义兵也有了一块完整的根据地。 “因为打不下来,就算勉强打下来,也守不住……所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汪克凡说道:“不计较抚州府一城一地的得失,将来什么都会有,而强攻抚州府的话,把人都拼光了,最后什么都剩不下的。” 伟人的名言自然大有道理,立刻把揭重熙和傅鼎铨都镇住了,两人都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汪克凡趁热打铁,又继续解释。 “如今的形势毋庸讳言,满清强,大明弱,鞑子主攻,我官军主守,这场仗三年五年肯定打不完,一定要有长远打算。我们放弃一个抚州府,可以把抚州义兵打造成一支强军,为将来的反攻做准备。” 汪克凡侃侃而谈,向揭重熙和傅鼎铨拱手道:“恕我直言,抚州义兵还需要好好整练,若是强去攻打抚州府,金声桓的十万大军一旦来援,揭军门以为能否抵挡得住?” “这个……,樊文钦那里可有援兵?” 揭重熙还惦记着那篇檄文,樊文钦号称十五万大军,怎么也得有个七八万人吧,如果他能出兵相助,加上恭义营和抚州义兵,应该可以和金声桓一战。 至于樊文钦自称镇武伯、吉安总兵,明显是起兵时的诈称,为了抗清大业不必追究,但揭重熙身为江西巡抚。总不能明知是假还称呼他镇武伯,干脆就直呼其名。 “实不相瞒,樊总兵那里只有几千义兵……” 汪克凡一口一个樊总兵,打定主意要扶樊文钦上位,他需要井冈山这块地盘。刘淑是女人不好出头。樊文钦倒比较容易控制。 “汪将军,听说你营中有一位得道天师,擅长五雷正法之术。能否请他再次出手?”揭重熙和傅鼎铨早就打听过,恭义营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能在两天之内攻克吉安府,对于儒家弟子来说,法术破城实在匪夷所思,但急切间又找不到合理的原因,只好姑妄信之。 汪克凡的火药用完了,啃不动抚州府,揭重熙和傅鼎铨却不知道。他们对神仙法术虽然将信将疑,但不管怎么说,恭义营既然能够轻易攻占吉安府,再打一个抚州府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攻打吉安府的时候,花天师的功力耗尽,暂时不能作法了……”汪克凡不由得暗自庆幸。幸好找了花晓月这个幌子,否则谁都想掌握火药炸城墙的技术,各方压力逼过来,会得罪无数的同盟和友军。 瞒下去!能瞒一天是一天,只要关键技术不泄露。哪怕大家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我就是瞪着眼睛说瞎话,一口咬定是花晓月做法才炸开城墙,你能把我怎么办? 揭重熙和傅鼎铨一时无语。 人家汪克凡说的很清楚,花天师炸开吉安府城墙之后,耗费的功力太多,已经卧床休息,一个月以内不能做法了。 “那只好再等等了。” 揭重熙虽然失望,却没有想的太多。汪克凡对抚州义兵仁至义尽,又给兵器又给盔甲,各种物资毫不吝惜,他不愿攻打抚州,肯定是真的有困难。 傅鼎铨也没有什么异议。 半年前汪克凡取得临湘大捷,阵斩博尔辉而天下闻名,傅鼎铨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和恭义营会师后又知道,江西这一连串的胜利也是他打出来的,心里更加敬佩……傅鼎铨是文官带兵,军事上是外行,汪克凡的一番话提纲挈领,深入浅出,已经彻底说服了他。 “云台的意思是,我们先不打抚州府,应该先练兵,是么?” “练兵当然是要练的,但现在也不是时候。” 汪克凡笑道:“金声桓被甩在吉安府,我们还有一点时间,要趁这个机会尽量把声势闹大一点。抚州府先不管他,这附近的几个县却不能放过,只要把乡里村寨都控制了,抚州府就会变成一座孤城,死城,早晚都是揭军门囊中之物……” 农村包围城市! 这是敌后抗战唯一正确的选择,抚州义兵只要控制了农村,抚州城无法就地征集粮饷,就要依赖清军后方输血,进而形成恶性循环,最后露出破绽,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不用强攻就能轻松拿下抚州…… …… 抚州义兵留下一支人马,据守乐安县,然后和恭义营一起北上,大兵压境之下,宜黄县被迫投降,汪克凡和揭重熙立刻又向崇仁县进兵,崇仁县县令弃城逃走,县中士绅开城迎接明军。 短短几天工夫,除了北部的东乡、金溪两县,明军已经占据了抚州府大半地盘,揭重熙和恭义营再接再厉,向着金溪杀去。 汪克凡另外派出两千骑兵,都换上缴获的绿营盔甲旗帜,一天之内疾驰二百余里,突然出现在南丰和广昌县。南丰和广昌远离吉安府,满清知县以为来的是清军,率县中官吏出迎“王师”,都被恭义营当场擒杀,连克两城。 南丰和广昌县位于江西东部,和福建已经接壤,就在汀州以北三百多里,不过现在距离隆武帝汀州遇难还有一个多月,汪克凡只是来打个前站,另外还有别的目的。 恭义营占领南丰之后,派出一支骑兵小部队继续向东,进入福建境内的邵武府,把傅诗华的一家人接了回来。 金声桓攻占江西之后,傅诗华的家人为避开清军,逃到了福建境内的邵武府,但是邵武府位于福建北部,很快就会遭到清军进攻,傅诗华的家人如果继续留在那里,还是难逃厄运。 在傅诗华的家人中,除了她的父母之外,还有一位重要人物——傅诗华的大伯父,傅冠。 傅冠,崇祯十年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内阁成员,后来罢官回到江西老家,隆武帝登基之后,再次启用傅冠为大学士,并命他督师江西,很快又因罪罢官。 作为崇祯年间的大学士,傅冠的资格老,地位高,如果能帮助他再次进入朝廷中枢,对领兵在外的汪克凡来说,将是一个有力的支援。 …… ps:傅冠这个人政治能力一般,在细节上有些大大咧咧,两次罢官都是因为小事,第一次是误批奏章,被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崇祯免职,第二次是督师江西,老头没事爱喝两杯,因为醉酒耽误了军情,被隆武帝免职。 但是,傅冠在大节上并不糊涂,清军攻入福建之后,他被清军抓获,李成栋反复诱降,傅冠都严辞拒绝:“吾乡无叩头宰相,但有断头宰相耳!”最后以身殉国。 第二十七章 胸中自有百万兵 ( )恭义营转战江西,横扫数百里如入无人之境,攻占吉安府以及十余座县城,遍传檄文广为号召,终于引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抗清浪潮。 满清刚刚占领江西几个月,统治并不稳固,无论士绅豪强还是普通百姓,民心都偏向大明,听说二十万大明王师所向披靡,连战连捷,兵锋直指省城南昌府,立刻有多支义兵举旗响应,江西全省处处烽烟,一大半的州府都被卷入其中。 除了宁州熊立春、吉安刘淑和抚州揭重熙之外,饶州、建昌、广信、临江等地都有抗清义师趁势而起,人马少的据寨自立,人马多的攻打县城,风起云涌,如野火燎原。 “弟兄一千七,天下无人敌,有人来犯我,一个一两一。” 抗清义师意气风发,满清各地州县接连告急。 金声桓虽然坐拥十几万大军,但既要维持赣州战局,又要剿灭到处流窜的恭义营,对各地的抗清义兵来不及一一扑灭,抗清义兵趁机迅速发展,反过来又呼应了恭义营和赣州明军,令清军顾此失彼。 在左良玉麾下的时候,金声桓只是大将之一,手下的嫡系人马三四万人,投降满清之后,他得了个江西总兵的头衔,趁机吞并收编了很多杂牌部队,兵力扩充到十几万人。 在这十几万人里面,既有原来的明军也有大顺军余部,既有左良玉的其他部队,也有江西本地的明军,他们虽然投降满清,但大多是迫于形势,无论对满清还是对金声桓,忠诚度并不高。 随着江西抗清形势的火爆。在揭重熙等人的工作下,饶州府守将潘永禧带领部下三千人马,突然割去辫子,反正归明。 饶州府位于江西东北部,和南直隶地区接壤,离长江重镇安庆府只有二百多里,南直隶地区的徽州、衢州一带都有抗清义兵活动,饶州府反正之后,江西和南直隶的抗清义师已经连成了一片。 就像鲶鱼效应一样,在恭义营的激励下。江西的抗清局面被彻底打开。 “人心未死,谁无汉思?国家危难之时,当为非常之创举……”在最新版的抗清檄文中,由揭重熙和樊文钦联合签名。 樊文钦仍然自称大明镇武伯,代表了江西西部的抗清势力。由于恭义营一直借用他的名号,所以他在江西的影响很大。已经是抗清义兵中的一面旗帜……揭重熙和傅鼎铨了解内情之后。都知道樊文钦是汪克凡一手扶植上来的,对汪克凡反而更加同情。 在他们看来,汪克凡得罪了何腾蛟,被迫出走湖广,进入江西,由于名不正言不顺。才被迫和樊文钦合作,恭义营失去了后方根据地,只好靠着樊文钦去经营井冈山山区。 这么能打的部队,湖广不要。我们要! 揭重熙很想招揽汪克凡,但他这个江西巡抚有名无实,手里一没钱粮,二没地盘,抚州义兵虽然将近两万人,却是一群乌合之众,全靠恭义营帮助才能攻占了几个县城,没有收编恭义营的实力。 退而求其次,他打算帮助汪克凡留在江西,把吉安府等江西西部的地盘给他,还打算帮樊文钦去申请一个正式的官职,哪怕就是真封他一个镇武伯,也没什么不可以。 试探着和汪克凡谈了一次,汪克凡答应得非常爽快,只是要求他押后一个月在办理此事,在这之前,先要设法帮助赣州解围。 揭重熙非常理解,汪克凡这是要立功,如果真能解围赣州,将彻底扭转江西战局,不用他保举,江西督师万元吉也会重用汪克凡……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件大好事,当汪克凡提出要抚州义兵加以配合的时候,揭重熙痛快地答应了。 想解围赣州,首先要把金声桓的主力调回来,围魏救赵无疑是最好的办法。恭义营和抚州义兵攻克金溪县之后,继续北上,攻打紧邻南昌府的东乡县,同时联络饶州守将潘永禧,派水师渡过鄱阳湖,夹击南昌府的侧翼。 南昌府,不仅是江西省的省城,也是江西清军的大本营,对金声桓来说,南昌府容不得半点闪失…… 恭义营和抚州义兵到达东乡县之后,立刻把县城围的水泄不通。 东乡县的县城里,只有两百多名绿营兵把守,但是东乡县令却坚决不投降,一手拿刀,一手拿银子,软硬兼施征集了近千名青壮,紧闭四门据城坚守。 在东乡县被包围之前,他已经得到情报,金声桓的大军正在快速赶来,南昌府也随时可能派来援兵,只要坚持几天就有转机,为什么要投降? 一座小小的县城,竟然敢抵抗明军数万大军,义兵和恭义营的将领都纷纷请战,要求从四门同时发起强攻,用人海战术一举破城……由于城内清军很少,这个战术无疑是合理的。 但是,汪克凡却按兵不动。 他的目的是调动赣州的清军,不是攻打坚固的南昌府,对东乡县围而不打,是他出兵前就定好的计划…… …… 夜已经深了,恭义营的帅帐中,汪克凡正和傅冠纹枰对弈。 “噔,噔,噔!” 这是一副上佳的围棋棋具,棋子敲在木质棋盘上,隐隐发出金石之声,如刀斧相击。 棋盘上,傅冠的黑子张开了一个巨大的模样,几乎占据了半个棋盘,汪克凡却义无反顾,将一枚白子投了进来。傅冠考虑了片刻,把棋子重重敲在棋盘上,然后笑呵呵地看着汪克凡。 “贤侄,战场上用兵你是常胜将军,这棋盘上的厮杀就不如我喽!” 他这手棋是凌空飞罩,张牙舞爪,要把汪克凡那颗孤零零的白子一口吞掉…… 五十里外,一支近万人的清军刚刚渡过抚河,在山脚下安营扎寨,准备休息。他们是金声桓派来的先头部队。正在赶往东乡县的路上,除了解围东乡县之外,他们更重要的任务是咬住恭义营,配合主力把明军消灭。 “大伯果然高明,不过小侄还有后招。” 汪克凡笑了笑,捻起白子落在黑棋阵中,这手棋正刺在黑棋的弱点上,章旷考虑了一会,不得不跟着应了一手…… 抚河边,经过几天的急行军。这支清军已经很疲惫,在进入战场前要好好休息一晚上,他们草草竖起寨栏,接着埋锅造饭,忙活了一阵后就纷纷进入了梦乡。 离清军营寨十里外的一个山谷中。恭义营的两千名步兵,和两千名骑兵都坐在地上。衣不解带。一边打盹,一边默默地等待着。 “没什么了不起嘛,我看你还有什么办法!”傅冠端起酒杯,咕咚喝了一大口,放心了。 这会工夫,两个人又下了好几步。汪克凡虽然步步先手,但傅冠都巧妙应付过来了,眼看汪克凡的招数已尽,他的白棋反而越来越危险。 但是。汪克凡突然反手一个冲断,把他飞罩的那颗黑子断了下来! “嘶——!”傅冠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步棋,好凶,好狠,好厉害! 又下了几手,他这颗黑子终于被杀,白棋却轻松扬长而去,把刚才黑压压的黑阵搅得支离破碎。 “输了,输了,我输了!”傅冠一推棋盘,哈哈大笑:“贤侄,你棋下得好凶啊,不出手便罢,一出手就要命,果然是将军气度,胸中自有百万兵!” …… 抚河边,已经是凌晨时分,再过小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清军的营寨里的几堆篝火渐渐熄灭,只亮着些昏暗的灯笼,除了哨兵之外,全军都进入了梦乡,马棚里,斥候的战马在静静地吃草,他们的主人也早就睡了。 夜色中,恭义营排成长长的队伍,除了每哨的排头兵打着两支火把,全军都一个挨着一个摸黑前进,骑兵牵着战马,战马的马蹄上都包了布,马嘴也上了嚼子,四千人马像黑色的幽灵,向着清军的营寨摸了过去。 “报,鞑子的营寨只有一道寨栏,没壕沟也没围墙。”离清军的营寨还有两里多,斥候却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 “营外有哨探么?”帖兆荣问道。 “没有。” “那好!汪三将军,咱们给鞑子送份大礼!”帖兆荣向汪晟请示,这一仗,汪晟担任主将,他担任副将。 “好,全军准备!”汪晟抬头看看天色,东方已经出现了一丝白光,正是偷营劫寨的最好时机。 随着他一声令下,恭义营士兵把身上的装备都精简了一番,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武器。 “跟我冲!” 汪晟举起斩马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在他身后,两千名骑兵和两千名步兵,像一股突然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地涌向清军营寨。 离清军营寨越来越近,清军的哨兵被惊动了,他急忙吹响了示警的牛角号,帖兆荣打马上前,带着一队亲兵超过了汪晟,从马后的褡裢里抽出一条长长的绳套,向着拦路的寨栏甩了过去。 “唰,唰,唰……” 十多条绳套一起套在了寨栏上,帖兆荣等人拨马转身,一起拉动绳索,只听砰地一声,那寨栏就被拉倒了长长的一截,恭义营的大队人马冲进了清军营寨。 …… ps:上个月半渡没有专门求过月票,但还有很多书友投票,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今天是月初,如果有保底月票,希望给《残明》投一张。《残明》刚刚上架,收藏还没有破万,哪怕求票也很难上榜,但是重在参与,别人都求我也求。 嗯,检讨一下,其实我就是起哄来着,内个,各位书友们,一起来起哄吧!(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 围城打援 “嗖!嗖!嗖!” 明军扔出手里的火把,落在清军的帐篷上,立刻引起了一道道火光。 帖兆荣带着西凉骑兵冲在前面,挥舞手里的斩马刀,砍倒一顶顶清军的帐篷,帐篷垮了下来,裹住了里面的清军,跟上的恭义营步兵用长枪一阵乱捅,里面的清军很快停止了挣扎。 汪晟纵马冲向一顶大号的帐篷,看样子是清军将领的寝帐,帘子一挑,一名千总打扮的清军将领从里面探出身子,汪晟的斩马刀猛然挥落,那清军千总立刻倒了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那清军千总胸前的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脸上却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汪晟,直到眼中失去了光彩,还是那副表情。 清军被喧哗声吵醒,纷纷钻出帐篷查看动静,昏头昏脑的就被明军杀死。恭义营冲破清军的营寨的外围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反应最快的清军正向营寨里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叫,为同伴示警。 清军近万人的大营,帐篷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外面是各部战兵,里面是粮草辎重和中军帐,当恭义营冲破营寨外围的时候,整个清军大营都被惊动了,越来越多的清军钻出帐篷,有的在寻找长官,有的在漫无目的地乱跑,有的试图反抗。 恭义营却一往直前。 冲!烧!杀! 冲! 以四千明军对一万清军发起偷袭,如果陷入混战,被清军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恭义营反而会陷入被动,必须在第一时间攻破清军的中军帐,摧毁清军的指挥系统。 恭义营不知道清军营寨的具体设置,只是按照战前的计划,分成两股一起向里杀去。他们很快发现,清军营寨中央有一面两丈高的大纛,说明领兵的将领是一员副将。只要砍倒了这面将旗,清军的士气就会崩溃。 烧! 恭义营事先准备了上千支火把,都用松油反复浸泡过,每个步兵身上都带着一支,一顶帐篷被点燃后,跟上的明军就会引燃自己的火把,向下一顶帐篷扔去。 明军到处放火,清军顾不上救火,营寨里的火势越来越大,不断向四周蔓延。滚滚浓烟升上了天空。到处都是火光熊熊。场面越来越混乱。 杀! 恭义营放过了四散奔逃的溃兵,只攻击那些有抵抗的敌人,如果出现清军将领试图组织反抗,立刻就会成为明军的重点打击对象。 清军逐渐聚拢成一群一群的。对于还没有完成结阵的敌人,明军骑兵就会立刻发起进攻,将他们彻底杀散。对于已经形成阵型的步兵,哪怕只是一个十几人的小型枪阵,明军骑兵都会小心地绕开他们,留给步兵处理。 随着不断深入清军的营寨,清军的抵抗渐渐加强,和明军混战在一起。这支清军出自大顺军残部,战斗力还算不错。但是恭义营以有备攻无备,打起仗来又拼死互相救护,在乱战中形成了一个个战斗小组,竟然一直占着上风…… 当汪晟和帖兆荣冲到绿营中军附近时,清军主将已经拼凑了一条防线。几百名披甲亲兵列阵护卫中军大纛。清军主将非常清楚,明军有大量的骑兵,他就算逃跑八成也逃不掉,不如坚守中军,聚拢部队和明军决一死战。 胜败在此一举! 汪晟和帖兆荣没有任何犹豫,向着清军大纛就冲了过去。 一路上的混战虽然分散了恭义营的兵力,但汪晟和帖兆荣身边还有大约两千人,对清军这几百名亲兵来说,明显占优势。但是,清军主将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督促着手下的亲兵拼命抵抗,这几百亲兵是清军的精华,汪晟和帖兆荣竟然一时难以取胜。 “当!” 汪晟的对手是个彪悍的绿营把总,两人挥刀对砍,汪晟的斩马刀竟然被磕飞了,那绿营把总抡起刀再次砍下,从汪晟背后却突然射来一支冷箭,正中他的面门。 “汪三将军,你是全军主将,不宜冒险。”汪猛催马上前,拦在汪晟前面。 此时的清军大营中,到处都是往来冲突的明军骑兵,还有四散奔逃的清军,处处火光,喊杀声一片。仗打到这个程度,哪怕不能攻克清军的中军帐,这次偷营劫寨也算成功了。 “我既是主将,就该身先士卒!”汪晟拔出马剑,又杀了上去。 他看得很清楚,越来越多的绿营兵已经披挂整齐,拿着刀枪参加战斗。清军的人数占优势,如果不能及时把他们打垮,战局就会陷入胶着,恭义营的伤亡也会急速增加。 对于一支在敌后转战的部队来说,如果出现大量的伤员,机动性和战斗力会大幅下降,离失败就不远了。 杀! 将近两千名恭义营的士兵铺开一个扇面,向着绿营中军冲了上去。 但是,这支清军不愧是金声桓手下的精锐,竟然也撑开了一道单薄的防线,以五六百人死死顶住了恭义营的进攻,虽然节节后退,但始终没有崩溃。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汪晟心里有些犹豫:“见好就收吧,也许应该撤退了……” 他正要下令,清军阵后却突然一阵骚动。 “杀鞑子呀!” 一群百姓涌了过来,大约有二三百人的样子,手里拿着捡来的刀枪,突然杀入清军阵中。 是民夫!被清军抓来的民夫临阵起义,反戈一击,立刻就冲乱了绿营中军。 恭义营抓住机会一阵猛攻,终于冲破了清军的防线,那清军主将见势不妙,一脚踹倒了中军大纛,带着几十名亲兵拍马就跑。 中军将旗一倒,清军的士气立刻瓦解,刚才还在抵抗的清军纷纷落荒而逃,在他们身后,是紧追不放的恭义营骑兵…… …… 东乡县城外,恭义营和抚州义兵正在做总攻前的准备。 围城打援已经实现,该拔掉东乡县这颗钉子了。 利用这几天时间,他们打造了大量的攻城器械,东乡县城里只有二百名绿营兵,一千名青壮,以两万多义兵和恭义营几千人一起进攻,胜负毫无悬念。 “壮哉!壮哉!真是赫赫兵威,无坚不摧呀!” 大战一触即发,场面异常壮观,傅冠忍不住大发感慨,汪克凡却视若平常,并不在意。 “请问大伯,马士英这个人,你怎么看?” 第二十九章 一语惊人 “马士英奸佞之臣,弄权误国,当今圣上早有定论,虽然死者为大,也不能一笔抹杀……怎么,云台要为他翻案不成?” 傅冠平时都是一副和气老爷子的模样,此时却突然神色一变,两眼炯炯有神盯着汪克凡,目光中大有深意。 他话里提到“死者为大”,是因为马士英前不久刚刚牺牲。 马士英是弘光朝首辅,当政期间没有什么作为,是一个比较昏聩的宰相,又因为和东林党闹翻,在士林中声名狼藉,被扣上了一顶大帽子,认为他是造成弘光朝灭亡的误国奸臣。黄宗羲就曾经说过,从古至今,弘光帝是天下第一昏君,马士英是天下第一奸相——“今古为君者,昏至弘光而极,为相者,奸至马士英而极。” 但是,这个评价有些过了,马士英只是昏聩,并不是卖国奸臣。 弘光朝灭亡之后,马士英成了过街老鼠,日子很不好过,曾经上书请求到福建面圣,想投靠隆武帝,却遭到群臣的一致反对。隆武帝只好下诏书,定马士英为“罪辅”,命他在江浙立功赎罪,但私下里另给马士英的心腹写了一封诏书,对他进行安抚。 马士英又试图投靠江浙的鲁王,也遭到拒绝和辱骂,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他却积极组织抗清,多次渡过钱塘江进攻余杭一带,直到满清多罗贝勒博洛南下,马士英兵败被俘,拒绝投降被杀,就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汪克凡对马士英的评价并不高,他在多铎清军南下的时候,抽调江南四镇主力和左良玉打内战,导致扬州迅速失守,清军轻易攻占南京,但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弘光帝和马士英身上,却是黄宗羲等东林党的有意抹黑。 傅冠的反问非常敏感。明显有试探的意味,汪克凡也避而不答,再给他来了一个反反问。 “那再请问大伯,史阁部这个人,你怎么看?” 汪克凡反反问,多少有点倚小卖小,傅冠是长辈,总不好厚着脸皮再反反反问,只好正面回答。 “史阁部为国尽忠,无愧‘忠靖’二字。至于其他的么……死者为大。就不多说了。” 史可法谥号“忠靖”。是公认的民族英雄,但是到了傅冠这个层面,对史可法的不足之处也看得非常清楚,汪克凡既然有此一问。傅冠如果什么都不说,反而显得自己无能,所以含糊其辞地点了一句。 很明显,汪克凡连问这两个问题,话里有话,肯定还有后文。傅冠宦海沉浮几十年,唇枪舌剑,言语机锋经得多了,虽然只是一场平常的谈话。又怎肯被汪克凡一个小辈牵着鼻子走。 小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别光想套我的话! 汪克凡微微一笑,语出惊人。 “依小侄之见,弘光朝一年亡国。罪不在马士英,罪在史可法!”汪克凡知道,自己这句话多少有些偏激,但为了说服傅冠,只好剑走偏锋。 如果是周国栋、许秉中、揭重熙等人,听了这句话肯定要跳起来,和汪克凡激烈,天下人谁不知道,史可法是忠臣,马士英是奸臣,说史可法误国,岂不是颠倒黑白! 但是,傅冠却没有发怒,眼中精光四射,直直看着汪克凡,好像刚刚认识他。 “这个……,从何说起?” “弘光未立之时,史阁部为南京百官之首,若能力排众议,匡扶正统,又何来马士英之祸?” 汪克凡一句话问出,傅冠的眼神立刻黯淡下去,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 “嗯……,不错,想不到你年轻轻轻,也有这般见识。” 崇祯帝殉国之后,南京文武百官以史可法为首,在迎立皇帝的问题上拥有决策大权,但他缺乏政治家的雄才大略,在福王和潞王之见犹豫不决。 按照封建伦常,福王(就是弘光帝)是理所当然的皇位继承人,但是东林党和福王一脉有世仇积怨,担心福王上台打压东林党,所以推出潞王和福王争位。 (福王朱由崧的祖母是万历宠爱的郑贵妃,从万历到天启年间一直和东林党争夺帝位,在东林党的努力下,郑贵妃的儿子,也就是朱由菘的父亲老福王没有当上皇帝,换句话说,福王这一脉虽然也是万历的子孙,却是东林党政治上的死敌。) 史可法是守正君子,本来愿意拥立福王,但他是东林党魁左光斗的弟子,出于门户之见又偏袒东林党,在迎立皇帝的问题上左右摇摆,在压力之下,最后准备牺牲理应继位的福王,导致福王向江南四镇军阀求助,和马士英联手,依靠军队的干涉才夺回了帝位。 如此一来,弘光帝自然不会信任史可法,史可法遭到排挤打压也是必然的结果,换句话说,这一切都是史可法咎由自取。 如果只是个人的荣辱得失倒也影响不大,关键是这场帝位之争造成了南明畸形的政局,朝中党争越发激烈,江南四镇也以拥立之功嚣张跋扈,军阀反制朝廷,以至于日后土崩瓦解。 如果他能果断拥立福王,或者直接倒向东林党,力挺潞王登基,无论怎么选择,南明朝廷的政局都会稳定的多。 像马士英这种弄权的政客太多了,没有马士英,也会有王士英,李士英,张士英,把责任推到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意义……说的偏激一点,史可法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南明灭亡的第一责任人。 政治家有政治家的责任,史可法是文官,不会打仗没有问题,但一定要在政治斗争中取得胜利,进而保证国家正常运转,能够抵抗外敌入侵,连马士英都斗不过,史可法的政治能力不及格! 弘光朝廷坐拥大半个中国,占有最富庶的江南地区,养着一百多万军队,满清实际兵力不过二十万人,各种客观条件都比南宋差不了太多,但不到一年时间就土崩瓦解,史可法难咎其责!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汪克凡和傅冠一时都沉默无语,大家都是明白人,很多话一点就透,一老一少已经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意。 傅冠忍不住设想,如果把自己换成史可法,肯定会做的更好一些,这虽然有些事后诸葛亮的意思,但有一点必须承认,史可法的选择是最糟糕的。 正在这个时候,滕双林匆匆走了过来,向汪克凡请示发起总攻。 按照恭义营的规矩,在小规模战役中,几名重要将领轮流担任前敌指挥官,攻打东乡县就轮到了滕双林,但他在总攻之前,还是先请汪克凡下命令。 “我不管,今天大家都听你的。”汪克凡笑着摆了摆手,他在恭义营里的威信越来越高,不用这些虚礼来维持自己的权威。 滕双林行礼退下,汪克凡又向傅冠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请问大伯,刘宗周这个人,你又怎么看?” “这个,刘宗周士林领袖,品行高洁,至于其他的么……,人死为大,就不多说了。” 刘宗周,明代最后一位儒学大师,王阳明心学领袖,东林党的偶像级人物,黄宗羲的老师。 满清多罗贝勒博洛南下,击败在江浙抗清的鲁王政权,鲁王朱以海逃往舟山群岛,刘宗周绝食而死,就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如果单看刘宗周的学术成就,不愧儒学大师这个称号,但是,这个人的政治能力和品性都有一定的问题。 弘光朝廷建立之初,刘宗周身居要职,听说清军进入山海关,欣喜若狂,主张立刻联络吴三桂和多尔衮,“檄燕中父老,起塞上夷王”,要借助清军打败李自成。 从崇祯年间开始,刘宗周每逢朝廷任命,必定要走完三辞三谢的程序,甚至四辞四谢来显示自己的高洁。 这边大明王朝马上要完蛋了,那边刘宗周却从容不迫,崇祯皇帝从北京派来使者,走了一两个月才到浙江,刘宗周坚决辞谢不接受任命,使者再花一两个月回到北京,然后再拿着皇帝的任命来浙江……,来来回回一年多,刘宗周才赶到北京赴任。 矫情! 弘光政权建立以后,刘宗周入朝担任要职,但拒不接受弘光帝给他的官衔,自称“草莽孤臣”,对文官武将指指点点,说这个当斩,那个当斩,除了东林一脉之外,所有人都误国奸臣,所有人都当斩,后来被大家联合赶出了朝廷。 清军南下之后,浙江各地士绅起兵抗清,刘宗周决定绝食自尽,有弟子劝他不要轻生,为国效劳,刘宗周说自己年纪太大,不能胜任抗清这么艰巨的工作,还是死了干净。 绝食几天后,刘宗周大发感慨,已经看破了红尘,天下兴亡,黎民涂炭,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然后坚持绝食,从容的把自己饿死,达到了仗义死节的目的。 这种人,汪克凡实在看不惯! “请问大伯,你避居邵武府,是要学刘宗周邀名么?” 这个问题直诛本心,异常犀利,傅冠的脸色一变,就要发怒。 第三十章 心太软,只好杀了他 在明代官场上,做官做到傅冠这个高度,起起伏伏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傅冠只有五十多岁,对宰辅这一级别的官员来说还属于中青年干部,虽然赋闲在家,又何尝没有抱着再次出仕的期望。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不过是一句掩饰罢了。 傅冠被免职之后,在心态上还是以宰相自居,清军侵入江西,别人都是向南跑,他却偏偏向东跑到福建的邵武府,就在隆武帝的眼皮子底下晃悠。 每个人对自己的评价往往都会偏高,在傅冠看来,他在小节上虽然马虎,却是大明朝廷的中流砥柱。他被免去江西督师之后,继任者万元吉搞得一塌糊涂,短短几个月就丢了大半个江西,充分说明离开他傅冠之后,隆武帝就玩不转了。 随着隆武帝的处境越来越困难,傅冠心里的期望也越来越高,就等着隆武帝幡然悔悟,充分意识到自毁长城的错误,然后派天使再三登门,请他去力挽狂澜……但令他失望的是,在邵武府呆了三个月,隆武帝一直都没有理他,似乎把他忘了。 傅冠自视栋梁之才,满怀报国之心,却遭隆武帝如此冷遇,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被汪克凡一句话捅到痛处,再没了云淡风轻的宰相气度,面皮立刻憋得通红。 “放肆!些许虚名,老夫从不在意……” “小侄一时妄言,还请大伯恕罪!” 汪克凡连忙施礼,截住了他的话头:“大伯为大明孤忠之臣,岂会坐看山河破碎,社稷颠覆,小侄以刘宗周、马士英、史可法与大伯相比,实在不妥……” 傅冠不由得一愣。刘、马、史三人风马牛不相及,搁到一起和他傅冠相比,更是不伦不类。 这是什么意思? 心如电转。他已经隐有所悟。 “贤侄,你是劝我出仕么?”听话听音。他立刻抓住了汪克凡话里的重点——孤忠之臣,不求他人体会理解的节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这一点上,史可法和刘宗周都做的不好,马士英牺牲之前,却有孤忠报国的意味。 “国事糜烂如此。无论布衣公卿,都应以社稷为先……” 大明朝马上就要亡国了,个人的荣辱得失应该放在一边,有一份力尽一份力。你傅冠的身份在这搁着,隆武帝不给你官做,你就躺倒不干了,不合适。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大家都是明白人。汪克凡点到为止,不再多说,傅冠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咚咚咚咚……!” 急促的战鼓突然擂响,对东乡县的总攻开始了! 恭义营和抚州义兵两万多人。从四个方向同时发起总攻,在汪克凡这一面是主攻方向,近万人一起冲动,场面异常壮观。 刀枪如林,旗帜如海,明军仿佛铺满了整个田野,迈着沉着的步伐向城墙压了过去。在他们中间,有几辆高大的巢车,几辆缓慢的桥车,和几十辆木驴车,士兵们抬着云梯和飞桥,跟在木驴车的后面。 “哐当!哐当!” 一架又一架飞桥搭上了护城河的对岸,木驴车倒下麻包,填平壕沟,恭义营和抚州义兵一个冲锋,就轻易冲到了城墙下,城上有零星的弓箭射了下来,却根本无法阻止像潮水一样的明军。 白旗! 城楼上突然竖起了一面白旗,城墙上的抵抗也彻底停止,紧接着,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城破! 在巨大的压力下,城中的青壮纷纷逃跑,仅有的二百名绿营兵分散在四面城墙,根本控制不住形势,眼看东乡县就要被明军攻破,东乡县令终于竖起白旗,开门投降。 不一会,东乡县令被五花大绑,押了过来。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献城有功,请将军饶我一命!” “太晚了。”汪克凡摇了摇头:“我围城五天,多次射书招降,你若有反正之意,为何直到大军攻城才降?” 按照恭义营的规矩,招降都有规定时限,一旦超过最后通牒时间,就被视为抵抗到底,格杀勿论。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心存侥幸,就像东乡县令一样,看到恭义营围而不打,就想等待清军援兵,看到动了真格的,才在最后关头献城投降。 “小人家中还有老母妻儿,畏惧城中的绿营兵,因此不敢投降……”那县令为自己百般辩解,但理由非常牵强,城中的绿营兵只有二百人,他身为县令总有几个心腹手下,找机会投降并不难。 汪克凡一摆手,恭义营士兵上前拖起他,就要拉下去斩首,那县令大呼小叫,拼命求饶。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愿去招降进贤县,戴罪立功!” 随着他的喊叫,揭重熙等人都有些意动,这东乡县令贱命一条,杀不杀无所谓,如果他真能招降进贤县,倒是个意外之喜。 那县令看到一线生机,又连连赌咒发誓,自称和进贤县令是同窗好友,只凭三寸不烂之舌必能成功招降。 “真的吗?”汪克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若你此时伏法,我保你家人平安,若是你不能招降进贤,就没这么简单了。” 那东乡县令一愣,脸上神色扭曲,纠结不定。 “算了,把他砍了吧。” 汪克凡不再多说,命恭义营士兵把东乡县令拖了下去,斩首示众。 “云台,想不到你心肠这么软,一定要杀了他。”揭重熙看着汪克凡,眼神中有些说不清的味道。 汪克凡点了点头:“揭军门应该也明白,他为求活命才夸口的,我今天放了他一个,日后就得杀他一家,有些下不去手。” “明白,明白,哎……”揭重熙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恭义营进入东乡县城,张榜安民,暂作休整,吃中午饭的时候,傅冠又找到了汪克凡。 “云台,我想过了,宁做马士英,不做刘宗周……我想去一趟福建,向圣上讨个差事,哪怕做个县令也行。” “大伯言重了,县令是不必做的,不如请命来救援赣州!” 第三十一章 大将 汪克凡费尽心思,鼓动傅冠出山,除了国家利益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政治上的布局。 大明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汪克凡就算得到隆武帝的赏识,在内阁里没有一个自己人,行事还是难免束手束脚,傅冠和自己有亲戚关系,不是一派也成了一派,文主内,武主外,相得益彰。 傅冠的才能略有欠缺,倒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南明现在奄奄一息,各地封疆大吏有军阀化的倾向,皇帝的权威都受到了严重挑战,内阁过于强势并不是什么好事,比起那些迂阔的道学先生来,没事爱喝上两杯的傅冠反而更加灵活。 在汪克凡的计划里,一定要帮助傅冠上位,哪怕不能得到首辅的位置,最少也要进入内阁。 要达到这个目标,带着傅冠去救驾是最简单的办法,但这么做太偷懒了,势必会影响到汪克凡自己的发展。 他有意和湖广越闹越僵,自己在江西单打独斗,不惜火并张先壁,和何腾蛟就差公开翻脸,还把樊文钦推出来做幌子,都是为了独得勤王救驾的功劳,这么辛辛苦苦的布局,就是为了塑造一个孤忠之臣的形象……简单一句话,这份功劳不容他人染指,哪怕傅冠也不行。 帮助傅冠上位,需要另找一条途径。 救援赣州是现成的功劳。 在江西的各个州府中,以南昌、九江和赣州最为重要,赣州是广东的屏障,东连福建,西接湖广,南明只要撑住赣州,就还是一块完整的地盘,对整个战局具有重要意义。 在赣州战役中。清军出动的都是伪军,除了金声桓的江西绿营之外,只有少量增援的江浙绿营。一支八旗兵也没有,总兵力不到十万人。南明如果团结一致,完全有守住赣州的可能。 对节节败退的南明来说,急需一场胜利来振奋民心士气,隆武帝如果成功脱困,取得赣州战役的胜利,对朝廷的威信也有极大的帮助,有利于稳定南明政局。 恭义营的兵力不到一万。还要去救驾隆武帝,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为赣州解围,傅冠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小侄以为,大伯当请命为朝廷钦差。从两广等地抽调精兵救援赣州,唇亡齿寒之际,丁魁楚不至于见死不救……” 两广总督丁魁楚是支持隆武帝的,守住赣州也有利于广东的安全,肯定会同意出兵。至于广西巡抚瞿式耜,湖广总督何腾蛟那里,就看傅冠的活动能力了。如果傅冠能召集一支援军,再加上赣州守军和恭义营等,不求消灭金声桓。只求守住赣州,把清军赶回江西中部,完全有可能实现。 随着汪克凡的解说,傅冠的眼睛亮了。 隆武帝处境窘迫,又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他以布衣宰相的身份请求效命,不求官位,不求权柄,应该能得到隆武帝的支持,如果能抓住机会挽回赣州战局,再入内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于文官来说,协调各方面关系本来就是强项,傅冠的资格老,地位高,很多南明的地方官员都是他的老下级,真要是把能量发挥出来,何腾蛟、瞿式耜这种后进的少壮派也得给他几分面子,运作成功的话,凑了两三万人马也是有可能的。 “嗯,贤侄此计大妙!” 傅冠掰着指头算了起来:“广州苏观生是老夫同门,总能调三四千兵,广西赵印选原为老夫下属,手下也有三千人马,丁魁楚那里再凑了四五千……” 想到带着大军杀回赣州之后,走投无路的万元吉突然获救,只好向自己赔罪拜谢,傅冠心里就是一阵暗爽——哼,让天下人也看一看,万元吉督师江西一事无成,还得靠老督师救命! 正在得意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脸色立刻变了。 “云台,你这法子虽然好,但还有一件麻烦事,恐怕功败垂成。”傅冠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老夫不擅兵事,贸然统领大军,若是败于金声桓之手,可是百死莫赎呀……” 傅冠被免去江西督师,酒醉误事只是一个导火索,他虽然自己不承认,但实际上干的比万元吉也强不了多少。万元吉丢了江西中部,傅冠却丢了江西北部,因为军事上的失误,他和揭重熙等人还产生了矛盾。 在家里赋闲这些天,傅冠做了一定的反思,最后终于认识到,带兵打仗并非自己所长,要想救援赣州,从各地召集人马只是第一步,如何把这些乌合之众捏合在一起,如何与金声桓作战,他完全没有概念。 南明的家底越来越薄,好不容易召集几万人马,如果再打个大败仗,被自己一下赔光,哪怕立刻自杀也难逃青史上骂名千载……一时之间,他有些犹豫了,用眼神试探着汪克凡,汪克凡既然给他出了这个主意,看来是早有打算,要和他一起救援赣州。 可以接受! 傅冠拿定了主意,汪克凡从军虽然只有短短两年,却每战必捷,连败强敌,有他帮着参赞军务,再加上恭义营这支人马,事情就有了八成把握。 “贤侄,可愿助老夫一臂之力?” “大伯既然有命,小侄当然遵从。”汪克凡却另有打算:“不过我还要带领本部人马,大伯身边却时时缺不得人,最好另请高明。” 我还要去救驾,没时间帮你。 另请高明,这话听着就像推托之词,傅冠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是明清两军二十万人的大会战,事关国运和个人命运,不能随便拉个人就用,一时半会的去哪另请高明? 不过他是宰相气度,只淡淡一笑。 “贤侄这么说,当然必有所指,能为老夫推荐一位‘高明’么?” 你既然提出这个计划,肯定仔细考虑过,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汪克凡的确早有考虑,也咸咸一笑。 “呵呵,大伯果然目光如炬,确有一人可当此重任,不过来历有些突兀,小侄怕大伯不信……” “哎——,你的眼光我是相信的,说吧,是汪晟还是吕仁青,只要你说可以,我都信得过。” “汪晟与吕仁青都是将才,独当一面可堪重任,统领数万大军却差了火候。”汪克凡摇了摇头:“大伯需要的一员大将,可谋划全局,可掌控三军,如韩信将兵多多益善,虽乌合之众也能撒豆成兵!” “噢?我大明还有这样的将才?!” 傅冠被他说得心如猫抓,急不可耐,要真有这样的人物,应该早就是天下皆知的名将了,但想来想去都对不上号。打了十几年的仗,大明的良将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武将都是庸庸碌碌之辈,比金声桓之流要差得太多。 “你说的可是李过?”傅冠有些不确定,李过的能力肯定没问题,但他正在湖北前线,怎么可能来救援赣州。 “不,此人名叫施琅,乃郑芝龙麾下一员裨将。”汪克凡说出这个名字之后,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裨将?”傅冠愣住了,看了汪克凡好半天才问道:“贤侄,你可当真?” 大明的偏将裨将多的去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什么这个施琅就可以担当重任?还有,汪克凡从没去过福建,怎么知道施琅的名字,又怎么知道他有大将之才? 汪克凡却露出一副犹豫的表情,然后又变得坚定。 “大伯放心,我以身家性命担保,施琅可当重任。” “贤侄,大军交战不是儿戏,稍有偏差就是万劫不复,这施琅到底是何许人,另你如此推崇?” “实不相瞒,小侄也是才知道施琅的名字。”汪克凡瞪着眼睛说瞎话:“花天师前日夜观天象,见东南有将星如炬,烨烨生光,辉耀闽台,事关我大明气运,才泄露天机……” 在明末清初的军事人物里,施琅无疑是出类拔萃的将帅之才,汪克凡当然知道施琅有多牛,但没法和别人解释,只好又推到了花晓月身上。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再过一个多月,施琅就要跟随郑芝龙降清,虽然日后还会反正,却会投到郑成功麾下,汪克凡不好去挖墙脚,紧接着施琅会和郑成功反目,投降满清,反过来和明军为敌。 再不抓紧的话,一员大将就要从手指缝里漏掉了。 对汪克凡来说,施琅还有重要的意义,在江南作战,一定要有强大的水师,施琅尤其擅长水战,如果能把他招揽到麾下,恭义营如虎添翼。 从历史上的结果来说,施琅是投降满清的汉奸,但他投降满清有很多特殊原因,比如和郑成功天生不对脾气,在明军阵营里混不下去了等等。 施琅虽然智勇双全,却恃才傲物,得意时踌躇满志,失意时牢骚满腹,没有什么坚定的政治主见,只想凭个人能力博取功名,和性格刚毅,忠于大明的郑成功完全是两个极端。 郑成功因为性格原因,总是看施琅不顺眼,多次剥夺他的兵权,甚至还把他抓起来准备处死,施琅逃跑之后,叛变投降满清,郑成功又杀了他全家。 如果恩威并施,用其所长,汪克凡自信可以驾驭这员虎将。 第三十二章 当朝首辅殁于王事 傅冠来恭义营短短几天,就多次听说过花天师的名字,还曾经和花晓月见过一面,在他看来,花晓月就是一个比较成功的神棍,是汪克凡手里的一件工具。 作为一代大儒,两朝阁老,曾经的礼部尚书,傅冠在意识形态和宗教信仰方面还是很老辣的,五十多岁的人了,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过,岂能轻易相信神仙鬼怪之说。 老年人对新生事情一般都比较排斥,对不理解的事情敬而远之,花晓月用五雷正法炸开城墙,傅冠只当一件奇闻轶事,姑妄听之。他没有亲眼见过爆炸的威力,没有受到那种直观的震撼,对军事上的事情也不懂,对这件事不太在意。 傅冠认为,这是恭义营内部的事情,用神仙鬼怪之说哄骗那些粗鄙的军汉,鼓舞士气,凝聚军心,让他们打仗时悍不畏死,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但是汪克凡本人却不能相信这些东西。 神道可以“暗助王纲”,但只能用来愚弄无知的百姓,朝堂之上没有旁门左道的位置,到了傅冠这个层面,维护儒家思想的统治地位是一种本能,哪怕花晓月真是奇人异士,也不能干扰国家大事。 如果换在从前,他根本不会犹豫,直接就下令处死这个花天师了。赣州之战事关国家气运,怎能容一个神棍在里面搅合,凭他的一句谶语随意选将,哪怕昏聩如弘光帝或马士英,也不会这么做。 但是,傅冠现在不是阁老督师了,这个花天师又是汪克凡的人,他只能耐下性子,对汪克凡好言相劝。 “贤侄,圣人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 傅冠推心置腹。语重心长,有劝诫,有教训。有开导,汪克凡却只是笑着点头。明显一句也没听进去。 “大伯,《周易》博大精深,五行占卜之术自有道理,虽然世间多有招摇撞骗之徒,坏了卜算的名声,但高明之士确可推算将来之事,不得不信啊!” 《周易》就是《易经》。属于儒家五经之一,傅冠是正统儒家弟子,总不能说《周易》是旁门左道,汪克凡把《周易》推了出来。立刻堵住了傅冠的嘴巴。 “这个,《周易》虽为五经,但取其道不取其术……”傅冠憋了半天,总算找到辩解的理由,《周易》被列为儒家经典。主要是吸收其哲学思想,不是鼓励大家算命的。 “大伯这话就不对了,道为本,术为表,相辅相成……哎。这样吧,请花天师来与大伯一见,真假立刻便知。” 汪克凡征得傅冠的同意,命人把花晓月找来了。 傅冠至此也动了意气,准备戳穿花晓月的画皮,免得他(她)继续毒害蛊惑汪克凡,见了花晓月之后,立刻提问刁难。 “听说花方士善卜,就给老夫算一卦如何?”他的办法很简单,是驴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傅阁老命相贵重,在下不敢泄露天机。”花晓月却轻轻避开,不肯接招,傅冠又问了几个问题,他(她)都是闪烁其词,不肯正面回答。 “哼!装神弄鬼……” 傅冠的脸拉了下来,对着花晓月好一番斥责教训,主要内容就是好好当你的神棍,但不要有非分之想,再敢蛊惑汪克凡,干预国家大事,老夫要取你的性命等等。 花晓月垂首恭听,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等到傅冠说累了,端起茶碗喝水的工夫,她却施施然站了起来。 “在下虽然修为浅薄,所学却是玄门正朔,岂能如倡优献技,只为博取傅阁老一笑?” 她一副宠辱不惊的神情,淡淡说道: “占卜之术,本是信则灵,不信便不灵,傅阁老与我师无缘,倒不用强求,在下告辞了。” 她话里的骨头非常硬,你的态度不对,我又不是唱戏的戏子,也不是打把势卖艺的,在这露两手逗你开心,不可能! “放肆!你……”傅冠眼睛一瞪,多年积累的官威像一道有形的实质,向着花晓月压了过去。 “傅阁老不必发怒!” 花晓月却不害怕,立刻开口打断了他:“既然傅阁老有命,在下只好勉为其难,但此举只是为了挽回大明气运,并非与阁老争一时之气。” “好!你算吧,只要你算得准,老夫向你行礼赔罪!”傅冠心里做好了两手准备。他身为朝廷高官,身怀绝技的人见得多了,这花天师也许真有两下子。但是,哪怕他算得再准,也只是江湖伎俩,不能掺和国家大事。 花晓月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在下夜观天象,东南共有两颗将星升起,一颗应在施琅身上,另一颗么,恕在下暂且不便多说。” 这算什么?故弄玄虚!傅冠刚要插话,花晓月的语气却更沉重了。 “但可惜!可惜呀!可惜还有一颗斗大的文星,摇摇欲坠,直落徽州,可惜我大明将失一重臣,朝廷将失一栋梁!” 花天师泄露天机,有一位大人物要死了! “嗯?你说的是谁?”傅冠听她说得如此郑重,脸色也变了。 “哎,此文星辉耀江南,一时无双,正应在石斋先生的身上,我大明将无首辅矣……” 石斋先生,就是当朝首辅黄道周! 首辅,是内阁的老大,天下第一文官,首辅突然身亡,对大明又是一个沉重打击。 “你好大胆!竟敢妖言惑众!”傅冠终于勃然大怒。 “哎,石斋先生殁于王事,夫人亦赞‘死得其所’,傅阁老如此着相,又是何必呢?”花晓月摇了摇头,转身出门,飘然而去。 屋子里,傅冠和汪克凡面面相觑。 花晓月这番话太惊人了,傅冠逼她卜算,只是想揭露她神棍的面目,如果她真有几分本事,算命算得准,傅冠也会用别的办法,打压她的气焰。 算命么,只是江湖伎俩,上不得台面,哪怕你算出我三十岁那年得的脚气,四十岁那年得的痔疮,那又有什么了不起?傅冠自信一身正气,足可压制一切旁门左道,绝不容花晓月挑唆汪克凡,干扰国家大事。 但是,花晓月却直接算出了国家大事! 这个,是真的么? 说是真的吧,实在匪夷所思。说是假的吧,偏偏有鼻子有眼,让傅冠半信半疑。 时间,就在最近,傅冠正好要去福建,到了那里真伪立辨。 地点,就在徽州,这属于南直隶的地盘,黄道周跑到那里干什么? 事件,殁于王事,就是因公牺牲了,肯定和清军有关。 细节,死得其所,黄道周牺牲了,他的夫人称赞“死得其所”,听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 “云台,这花天师以前算过命么?”傅冠有点坐不住了,当朝首辅突然牺牲,意味着隆武帝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朝廷已经无法正常运转,马上就要崩溃。 虽然他不信花晓月,但万一,只怕万一,万一那花天师一语成谶,他必须要赶往福建一趟。 “算过,算得很准。”汪克凡表情严肃,点了点头:“当年他算出左良玉暴病身亡,我还不信,不料短短一个月后,宁南侯就真的死了。” “这个……”傅冠的脸色变了,沉吟半晌,毅然说道:“云台,我要去福建一趟,今天就走,越快越好!” 傅冠本来就打算去福建,既然出了这么档子事,不如抓紧时间赶快走,黄道周没死当然最好,但万一真的出事了,他赶去能帮上隆武帝的大忙……况且,当朝首辅突然出缺,对他自己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云台,这花天师你要看住了,如果石斋先生真的有难,此人还有大用!”傅冠的想法变了,花天师能够算出国家大事,就不是一般的奇人异士,假如这件事是真的,这花天师如果在福建的话,就能让黄道周躲过这场大祸! 汪克凡派了一支小部队,保护着傅冠,当天下午就赶往福建。临行之前,傅冠犹豫再三,又找到花晓月,客客气气地请她指点,有什么办法把黄道周救出来。 花晓月表示非常遗憾,声称黄道周在劫难逃,无力回天,不过施琅正和黄道周在一起,此人很快就会返回福建。 …… 恭义营攻克东乡县后,派出几支小部队大张旗鼓,和抚州义兵一起北上,摆出一副攻打省城南昌府的架势,暗中却积极准备南下。 抚河一战,汪晟偷营劫寨大获全胜,击溃了金声桓的先头部队,金声桓被迫调整部署,从赣州又抽调了两万人马北上,恭义营也获得了宝贵的休整时间。 在战后总结中,恭义营将士主要有两个收获。 第一,统一了对各种条例规定的认识。按照恭义营的规定,无论行军战斗多么辛苦,晚上都要修筑坚固的营寨,有些士兵对此颇有怨言,但通过绿营兵被偷营劫寨的反例,大家对辛苦的土木作业不再排斥。 第二,各兵种之间的配合还要加强,尤其是骑兵和步兵之间,在这次战斗中互相脱节,使得清军形成了一定的抵抗,未能全歼敌军。这主要是因为西凉骑兵刚刚加入恭义营,和步兵之间还没有形成默契。 第三十三章 呆在抚州干什么 恭义营在抚州一带逗留不动,引起了一部分将领的不安。冰火!中文. 进入江西之后,恭义营一直是打了就走,寻找清军的薄弱环节下手,才能从容转战,始终占据主动。但是,恭义营和抚州义兵会师之后,在抚州府已经呆了二十天左右,金声桓不断调兵遣将,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不断向中间挤压,形势又变得险峻起来。 抚州位于江西省中部,属于兵法上所说的“四战之地”,恭义营只占据了几座县城,府城还在清军手中,金声桓的六七万大军从几个方向压过来,守无可守。 吕仁青和滕双林对此很是担心,找到了汪克凡。 “云台,我们不能继续留在抚州,应该动一动了。”滕双林说道:“乐安县已经失守,鞑子的前锋逼近宜黄县,再不走就被关门打狗喽!” “好啊,我正准备走呢,就等揭军门那里征调船只。”汪克凡胸有成竹。 吕仁青问道:“云台兄,你要去鄱阳湖还是建昌府?” 如果乘船顺抚河北上,进入鄱阳湖当然天地开阔,但是那里有清军的水师,南昌府还有重兵把守,恭义营很难冲破清军的防线。如果沿抚河逆流而上,就是与福建交界的建昌府,难道说,汪克凡要去福建? “都不是,我要再回吉安府。”汪克凡的最终目标是汀州,不可能北上,直接进入福建却会打草惊蛇,只能杀回吉安府继续调动清军。 滕双林和吕仁青对视一眼,很不理解。 “云台,我和仁青老弟商量过了,要么尽快南下救援赣州,要么去饶州府跳到鄱阳湖以东,再回吉安府恐怕不妥……” 滕双林的方案自有道理,趁着清军的包围圈还没有合拢,恭义营南下救援赣州,自身也安全得多。退而求其次,可以向东北进入饶州府,和刚刚反正的饶州守将潘永禧会师,也能暂时避开清军的锋芒。 而去吉安府,就还处在清军的包围中,一路上的风险先不说,就算再次打下吉安府,也肯定守不住——这么做的意义何在?难道要退回湖广么? “二打吉安府,就是要把清军调动起来,让他们摸不着头脑。”汪克凡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要通过往来穿插,把清军主力往北调,往西调,离汀州越远越好。 算算时间,离隆武帝汀州遇难还有一个月左右,马上就到最后的冲刺阶段,赣州前线的清军已经被调走了三四万人,汪克凡耐心留在抚州,就是等他们北上。 “云台,我们这样跑来跑去的,总不是个长远之计。” 滕双林不理解汪克凡的用意,但看他拿定了主意,也不敢多劝。打仗嘛,总有个战略目的,这样子来回流窜,部队会越来越疲惫,只要一招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恭义营的将领猜不透汪克凡的意图,金声桓也同样猜不透。 恭义营进入江西之后,金声桓一开始摸不清他们的虚实,一度以为就是一伙竖旗造反的抗清义兵,但连着吃几个大亏,他经过多方打探,终于搞清了对手是谁。 汪克凡,这个名字他非常熟悉,没想到当初一个小小的把总,竟然成了足堪匹敌的对手。 胜败乃兵家常事,金声桓连丢了几个县城,但并没有伤到元气,吉安府失守问题也不大,反正高进库是江浙绿营,死光了他也不心疼……但是,抚河一战被偷营劫寨,却把金声桓打疼了。 这一仗伤亡惨重不说,关键是损失的铠甲太多了,刀枪没了容易补充,铠甲却价值昂贵,制作困难。士兵没了铠甲,战斗力差的不是一个等级,虽然战后收拢了几千名溃兵,但这支部队基本上也废了。 更重要的是,被恭义营这么一搅和,江西各地处处冒烟,抗清义兵此起彼伏,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形势了。 按照金声桓原来的计划,要仅凭自己的兵力拿下江西全省,在满清主子面前好好露回脸,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份功劳足够他升为提督……江西战局现在搞成这个样子,让他很被动。 金声桓只好暂缓攻打赣州,先全力剿灭恭义营这个心腹大患。 恭义营最让他头疼的就是流窜不定,往往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力,吉安府一战他以为十拿九稳,不料对方能攻破坚固的府城,轻易跳出了包围圈。这次包围抚州府,金声桓一不小心,在抚河边又吃了个大亏,变得更加谨慎。 他调集重兵支援南昌府,征集数万百姓挖掘深壕,防止恭义营再次窜入江西北部,又从赣州抽调两万人马,赶往建昌府封堵东南方向,自己则带着两三万主力,从西南方向杀往抚州府。 按照恭义营的风格,应该很快向清军兵力薄弱的地区转移,金声桓打算把他们逼出江西,不管去福建还是浙江,都交给博洛的八旗兵处理。但是,恭义营却在抚州逗留不走,令金声桓喜出望外,只要再给他两三天时间,就能完成对恭义营的合围,连突围逃窜的机会都没有。 这明显违反常理,恭义营冒着巨大的风险,一直呆在抚州干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手下送来一个惊人的情报,汪克凡派出一支骑兵,去福建邵武府救出了傅冠一家人,其中就有汪克凡的岳父岳母。 “嗬,还是个多情种子!”金声桓莫名其妙。 傅冠虽然身份贵重,但已经致仕归乡,汪克凡把他接到军中,又有什么用处?汪克凡为了讨好女人,竟然置大军于险地,看来也是个不成大事的无能之辈! 看不懂。 不管他。 金声桓步步为营,把包围圈逐渐缩小,进入抚州府后,接连攻克乐安县和宜黄县,封住了恭义营南下的通路,又派了一支人马赶往贵溪(今鹰潭市),封住了恭义营的东侧,并加紧北上,完成对东北方向的包围。 到了这个时候,金声桓终于基本放心,恭义营的西北是坚固的南昌府,西侧有赣江天险,也有重兵把守,东侧和南侧都有清军主力,只能向东北逃窜,只要封住东北方向,不让恭义营和饶州的潘永禧会师,汪克凡就是死路一条。(未完待续。)q 第三十四章 执行力 随着清军步步逼近,东乡县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抚州义兵的老弱已经撤走了,恭义营还有两天就要转移,就在这个当口,篆姬却带着几名伴当突然来到东乡县。 “奴家这一路担惊受怕,吃尽了苦头,汪将军该怎么谢我?”她只是随口说笑,眼角眉梢却更见风情,一股春意扑面而来。 “篆姬姑娘真是信人,我要的东西都带来了么?” 汪克凡每次见到篆姬,就像见到一个普通的老朋友,亲切而从容,而篆姬生得美貌,男人见了她要么失态急色,要么目不斜视局促不安,像汪克凡这样的真的不多,反而对他更添好感。 “当然了,要不我来干什么?”篆姬笑道:“火药都藏在吉水县,汪将军到那里自己取吧,其他几件东西好在不大,我都带来了。” 她勾勾手指,命伴当打开背着的包袱,取出了几个二尺多长的木盒。 汪克凡接过之后,先不急着打开,而是仔细查验上面的封条火漆,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才打开了木盒。 “哎呦,汪将军还信不过奴家么……”篆姬说到一半,目光却被木盒里的物事吸引住了。 木盒里垫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和软布,中间是个装在羊皮套里的圆筒子,两尺来长,一头粗一头细。 汪克凡面露喜色,拿起来轻轻一抽,竟然又拉出来一截,然后平端着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睛凑了上去,从细的那头往里看。 “这是什么?”篆姬很好奇。 “这是军事秘密,不能告诉你。”汪克凡放下望远镜,笑着说道:“篆姬姑娘一路辛苦。先去休息一下,今天中午请你喝酒……” 望远镜在军事上有重要作用,制作原理却并不复杂。用上好的水晶打磨镜片,找准凹凸度就能做出。在汪克凡的指导下。恭义营修械所经过多次试验,浪费了几十片水晶后,终于制成了这几副单筒望远镜。 (望远镜在明末由传教士带入中国,崇祯帝就见过,但数量稀少,体积笨重,只用于天文观测。没有用于军事领域。) 打发走篆姬,命人把汪晟、谭啸几个叫来,一人发了一个望远镜。 “此乃军中利器,哪怕兵败被俘。也要先把它毁掉……” “什么古怪东西?”谭啸拿在手中摆弄了一会,把眼睛凑到大头往里看,突然叫了起来:“哎呀!你们怎么都变小了!” …… 东乡县城外,一条小河旁的空地上,上千名抚州义兵排成几队。虽然不算整齐,但也有了基本的秩序。 抚州义兵的主力已经分散转移,一部分进入山区,一部分撤往饶州府,剩下这一千多人都有志加入恭义营。 恭义营进入江西之后。虽然没有大的伤亡,但在连续的战斗中也不断减员,从辅兵中补充了一部分战兵,如此一来,恭义营的辅兵就有些不够,需要招募三百多名江西新兵。 和揭重熙、傅鼎铨会师之后,汪克凡就在着手准备这件事情,从抚州义兵中挑选青壮加以操练,并进行各种考核筛选,十几天下来,还剩下一千多人。 时节正值仲夏,太阳地里的日头很毒,青壮们操练的时间不长,就浑身大汗淋漓,却没有一个人抱怨。从各方面条件来看,这一千多人的素质都不错,但是,恭义营只要三百人。 “休息一个时辰,解散!” 几名新兵教官下令之后,一起转身走掉了。 一千多名抚州青壮立刻如鸟兽散,纷纷跑到附近的小树林里坐下,解开衣襟趁个凉快,这里还有准备好的茶水,咕咚咚喝上一碗,立刻消暑降温。 过的时间不长,突然跑来一名传令兵,手里高高举着一支令箭。 “弟兄们,长官有命,立刻在河边挖掘一条壕沟,长二百尺,深四尺,宽四尺……” 听说突然又有命令,树林里立刻响起了一片抱怨声,这大热天的,挖壕沟可是个辛苦活。但是军令难违,青壮们66续续站了起来,准备去挖壕沟。 不料,那传令兵却咳嗽了两声,又接着说道:“嗯……,嗯……,壕沟挖好之后,还要全部填平!” 这是干什么?耍猴吗? 青壮们立刻就炸了,没站起来的大声发着牢骚,站起来的也一屁股又坐下,在河边挖沟本来就莫名其妙,挖好再填上肯定脑子进水了。 那传令兵说完之后,也不理会乱轰轰的青壮们,自顾转身走了。 “搞什么呀?不挖!” “对,不给他挖,拿咱们兄弟寻开心呢!” “不干,不干……” 青壮们吵吵了一阵,却又犹豫起来,这命令再古怪再不合理,但清清楚楚已经下过了,一个时辰后新兵教官就要回来,没挖壕沟怎么交代? “嗨,弟兄们,别他娘的坐着了,谁想拿那每个月一两半的饷银,就跟老子挖沟去!” 一条身材高大的汉子站了起来,对着青壮们连连叫嚷,鼓动着大家去挖壕沟,终于,有三四百青壮跟着他一起,去取来工具开始挖沟。 这壕沟只有一百尺长,三四百人挤在一起,其他的青壮也插不上手了,就由着他们去干活。人多力量大,渐渐的,一条壕沟已经初见雏形。 有几名青壮却显得很奇怪,既不干活,也不乘凉,就在人群里转来转去,到处打量…… 远处的城墙上,汪克凡和汪晟等人一字排开,一人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朝着这边不停地看,嘴里还互相聊着。 “这望远镜真厉害,简直跟鼻子底下一样!” “是啊,以后再和鞑子打仗,老远就看清他们的虚实,保证一打一个准!” “就这三百多人,凡是参加挖沟的,恭义营都要了。” “那小子是个当哨官的料,敢出头,也有威信。” “我认得他,叫王宠,以前是个马贼,手上的功夫还不错……” 挖沟又添沟,本身毫无意义,却可以测试这些青壮的执行力,斤斤计较,爱耍小聪明的一律淘汰,不折不扣执行命令的通过测试,全部加入恭义营。 那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最先站起来号召大家,执行力和组织能力都很好,可以提拔担任军官。 第三十五章 孤忠良将 ( )傅冠去福建后,他的家人都已经转移到饶州,再设法前往湖广,和傅诗华团聚。随着清军侵入福建的消息传来,傅诗华的父母都是一阵后怕,如果继续留在邵武府,恐怕全家人都难逃此劫。 在抚河一战中,恭义营缴获了大量武器铠甲,自己选取一部分后,大都留给了抚州义兵。 几千刀枪,上千铠甲,对抚州义兵的帮助很大,揭重熙和傅鼎铨得到这些装备后,组建了两营人马,经过恭义营十多天的突击训练,看上去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模样。 在这个年代,搞敌后根据地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恭义营走后,抚州义兵将面对清军的残酷围剿,汪克凡能帮到他们的只有这么多。 揭重熙和傅鼎铨在史书中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没有恭义营的帮助,他们也一直在江西坚持抗清,直到顺治八年(1651年)才相继牺牲。有了这些武器装备,有了恭义营近百名伤员充当军事骨干,抚州义兵的战斗力提高了许多,应该能干出更大的事业。 江西老表的血xing不用怀疑,揭重熙和傅鼎铨的气节不用怀疑,大浪淘沙,凤凰涅槃,从一群乌合之众变成可战之兵,肯定要付出巨大的牺牲和代价,只要抚州义兵能坚持到金声桓反正,就能迎来抗清斗争的下一个**。 临分手之前,揭重熙也给了汪克凡一个小小的惊喜。 “云台,恭喜!恭喜!这是万督师亲笔签署的敕书(委任状),授你为吉安府副将!” 揭重熙想把恭义营留在江西,又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只好向江西督师万元吉求助,封了汪克凡一个空头副将,给他的地盘是吉安府,还在清军的控制之下。 在揭重熙想来,这是一个双赢的选择,江西多了一支强军,对战局大为有利,而恭义营有了上级系统,可以向万元吉申请粮饷,汪克凡ri后还有受到提拔重用的可能。 “多谢揭军门提携!”汪克凡行礼拜谢。 在救出隆武帝之前,他对外一律自称龙虎将军,既不会打出湖广的旗号,也不会打出江西的旗号,而要继续借用樊文钦的旗号。 这个副将头衔暂时没有用处,但ri后却可以做些文章。 两人惺惺告别,率部各自出发,抚州义兵向东北方向的饶州突围,汪克凡率恭义营乘船南下。 抚州义兵的大部分已经分散转移,揭重熙手下还有六七千人,大张旗鼓打着恭义营的旗号,以吸引清军主力,掩护恭义营突围。而恭义营及时跳出清军的包围圈后,又能把金声桓调回吉安府,以策应抚州义兵的安全。 这是一个互相掩护的计划,存在很大的风险,并非万全之策。 饶州方向清军兵力薄弱,如果抚州义兵无法突围,可以仗着地主优势,退入山区继续**,而恭义营却要从清军主力的缝隙中穿插突围,如果被缠住就会陷入重重包围,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离隆武帝汀州遇难还有一个月,接近最后冲刺阶段了,汪克凡不得不弄险。 当天晚上,恭义营的船队经过抚州府城,没有理会城中的清军,大模大样地继续向上游形势。 抚州知府接到哨兵报告,城外有大量的明军船只经过,他立刻到城墙上亲自查看,月se下看不清船上的旗号,但船只的数量很多,粗略估计一下,怎么也得是一支上万人的大军。 他立刻派探马出城,跟踪侦查这支明军船队。 第二天下午,金声桓接连收到两份情报,内容截然相反。 按照抚州府的报告,东乡县明军主力乘船南下,过了抚州府后拐进巴水支流,向着崇仁县方向去了。 而另一份报告却说,明军主力正在向饶州方向逃窜,想趁清军的包围圈尚未合拢,逃往鄱阳湖以东。 到底哪份情报才是正确的,金声桓有些犹豫不定…… …… 恭义营攻克吉安府,兵进南昌府的消息传回湖广之后,又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失去的才觉得珍贵,湖广的文武官员重新审视恭义营的以往战绩,才发现这支部队的战绩是如此骄人。 从大破宋江水匪,到独力坚守崇阳,再到临湘全歼博尔辉,在湖广官军中,恭义营战斗力之强悍,无人能出其右。 等到恭义营出走江西,大家都以为这支部队很快就会完蛋,但是出乎意料,在金声桓数万大军的围剿中,恭义营从容不迫,连战连捷,以弱胜强,把江西搅得天翻地覆,俨然开辟了一个新的局面! 自从清军南下,除了忠贞营收复荆州府和承天府之外,南明这么多军队都没有打过像样的胜仗,汪克凡一连串的胜利,让整个湖广都震惊了! 这么强的一支部队,为什么会被逼到江西,难道湖广就容不下他们吗? 官场上开始出现质疑之声,虽然不敢把矛头直接指向何腾蛟,但是章旷、卢鼎等人都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随着以往的各种细节被翻了出来,大家才惊讶地发现,汪克凡自从军以来,一直在遭受各种排挤,从黄澍到章旷再到卢鼎,都对恭义营百般刁难,拖欠粮饷,有功不赏,甚至还要吞并恭义营。 但是,汪克凡却一直忍辱负重,不论遭到何种不公平的待遇,都能以大局为重,直到被逼出岳州府,也没有和友军翻脸动手,而是让出地盘,到江西另谋出路! 没有实力的话,忍让会被当成一种软弱,而恭义营的实力如此强悍,却能对友军一再忍让,就是胸襟气度的表现了。 太不公平了! **不断发酵,恭义营出走江西,成了湖广官场上最热门的话题,汪克凡的名气越来越大,哪怕在偏远的湘西山区,那些从八品正九品的小官,也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一位孤忠之臣,还是一位善战之将。 孤忠良将! 但凡还有一丝正义感的文官武将,谁不希望有这样的队友?了解事情的真相后,同情汪克凡的人越来越多,堵胤锡、许秉中、李过等人纷纷上书,请求何腾蛟召回恭义营,为湖广增加一份抗清的力量,就连牛忠孝等人也帮着汪克凡说话。 何腾蛟对此非常恼火。 恭义营出走江西,是对湖广官场的背叛,是公然挑战他的权威,如果把汪克凡请回来,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处置不当,让部下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 这怎么可能? 堂堂何军门,五省总督,去向一个小小的参将认错,以后还有什么威信!还怎么当领导!如果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动不动就有人扯旗单干,难道都要向他们妥协? 那整个乱套了! 何腾蛟拿定主意,死不认错。 但是为了平息沸沸扬扬的**,他下达了一份对汪克凡的嘉奖令,以五省总督的身份任命汪克凡为南昌府副将,并对外解释宣传,恭义营进入江西,是他下的命令,是为了支援江西督师万元吉。 恭义营在江西连打了好几个大胜仗,如果按照何腾蛟往ri的脾气,一定会给隆武帝报捷揽功,但这次他却装起了哑巴。原因很简单,他最近心里有鬼,不敢去招惹隆武帝。 隆武帝早就下过几道密旨,命湖广派兵迎驾,何腾蛟却一直yin奉阳违,就是害怕隆武帝离开福建,加强对湖广等地的控制,削弱他手中的权力。 何腾蛟希望,隆武帝最好坚守福建,实在不行可以逃往广东,反正不能接到湖广来,给自己找麻烦。 恭义营进入江西之后,何腾蛟有过隐隐的担心,担心汪克凡去迎驾隆武帝,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迎驾隆武帝是最高级别的机密,汪克凡不可能知道,而他只是个小小的参将,手下兵力有限,隆武帝也不会给他下密旨。 仔细观察恭义营在江西的所作所为,他更加确定,汪克凡只是去那里另谋出路,最多去救援赣州,投靠万元吉,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恭义营有进入福建的打算。 在江西折腾去吧,就那么点人马,早晚都会被清军消灭,这件事自然就过去了…… …… 和何腾蛟的愿望一致,金声桓也希望尽快消灭恭义营。 恭义营来回流窜,终于跑不动了,在抚州一带长时间休整,金声桓抓住机会,铁壁合围。 当然,东北方向还没有彻底封住,恭义营在最后关头可能逃往饶州。 但是,就算恭义营逃往饶州,金声桓也可以带着大军继续追击。饶州西侧是鄱阳湖,北侧是长江,东面有多罗贝勒博洛的八旗劲旅,汪克凡还是逃不出他的手心。 这就是对付流寇最有效的办法,不断封堵围追,把流寇逼到地形狭窄的死境,然后一举消灭。 为了消灭恭义营,金声桓一共调集了将近七万人马,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赣州前线的攻势完全停止,剩下的四五万清军和明军形成对峙,如果继续抽调部队,就要放弃占领的县城和据点,浪费以前的努力。(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章 二打吉安府 ps:不好意思,今天上午有事出去了,这一章是补中午的,晚上还有一章。 …… 金声桓有七万人马,听着很多,实际上连鸟巢体育场都装不满,抚州府一带却有上百平方公里,不可能包围得水泄不通。 所以,清军的包围圈像栅栏一样,中间难免有空隙。 在大规模的战役中,这些空隙算不上什么漏洞,反而是危险的陷阱。 小股的明军可能钻出去,但对于近万人马的恭义营来说,如果冒险从这些空隙突围,清军也不会站在那里傻看着,调动优势兵力围堵拦截,自然就封住了包围圈的缺口。 让金声桓头疼的是,有两处栅栏同时告警! 两份情报,内容截然相反,其中有一份肯定是错误的,该怎么选择?如果选择对了,就能把恭义营堵在包围圈里一举消灭,如果选择错误,恭义营就会从栅栏中间钻过去。 当务之急,是要判断恭义营的去向。 汪克凡的用兵之法虽然诡异,但还是有迹可循……他一直都谨慎小心,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宁可迂回,也不冒险,总是寻找薄弱环节下手,避开清军的优势兵力。 西南方向清军兵力雄厚,恭义营如果向这里突围,一旦被清军主力缠住,肯定全军覆没,风险太大,汪克凡不会这么选择。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恭义营有如神助,成功从那里突围,又会回到吉安府一带,面对赣州的四五万清军,进入一个更大的包围圈,等于自投罗网。 金声桓经过仔细考虑。认为恭义营逃往了饶州,西南方向的船队只是揭重熙的抚州义兵。 他随即下达命令,调动清军主力北上。封堵饶州方向的明军。 不过作为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将,他也考虑到了意外发生的可能。又传令其他的清军向西南方向集结,拦堵另外一支明军。 按照现代的说法,这叫“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但实际上,同时打出两只拳头,肯定没有一只拳头有力…… …… 恭义营的船队逆流而上,进入乐安县境内。然后弃舟登岸,向西北方向突围。 在清军的包围圈上,这是一道狭窄的缝隙,左右都有清军的主力。前方还有一座被清军控制的小镇,卡在恭义营的去路上。 强行军! 恭义营成军以来,第一次这样行军,所有人员一律轻装,除了铠甲武器之外。只携带三天的口粮,黎明时分出发,天黑赶到小镇,突然袭击全歼守军。 没有粮食,没有辎重器械。结硬寨打呆仗已经没有意义了,只要被清军主力咬住,恭义营就是死路一条。他们在小镇休息了两个时辰,天没亮就再次出发,两天一夜走了一百六十里! 这是一次冒险,拼的就是出其不意! 诸葛亮一生谨慎,突然来一次空城计,把司马懿骗得不轻,恭义营一路狂奔,在清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跳出了包围圈! 但是危险还没有解除,清军已经发觉不对,在后面追了过来。恭义营略作休息,然后连夜行军,在第二天黎明赶到了吉水县。 在这个强行军的过程中,恭义营消灭了清军二百多人,自己却掉队减员了五百多人,但是,恭义营展示了自己的极限,突破了自己的极限! 多年以后,在恭义营老兵的记忆中,仍然难以忘怀转战江西的点点滴滴,其纪念意义甚至超过了收复南京,收复北京。老兵们一致认为,经过转战江西的淬炼之后,恭义营才成长为一支打不烂拖不跨的铁军…… 篆姬头一天就赶到了这里,一直在等候恭义营。 她在吉水县有关系,从湖广带来的物资都藏在这里,又为恭义营提供了一批急需的军粮,恭义营得到补充之后,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直接抢占赣江渡口,杀往吉安府。 恭义营神兵天降,把守渡口的少量清军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稀里糊涂就丢了码头,汪克凡带领大军渡过赣江,当天晚上包围了吉安府。 安营扎寨,睡觉休息。 三天两夜,这一路足足走了三百多里,修筑营寨又用了两个时辰,全军将士都累坏了,除了必要的警戒部队以外,大家很快都陷入了梦乡。 汪克凡本来要亲自值夜,汪晟却把他劝去休息,带着本部的一千多人马,充当警戒部队。有他值夜,汪克凡也非常放心,一觉睡到四更天才起来换班,来到营墙上,只见汪晟两眼通红,眼窝深陷,却目光炯炯没有一丝困意。 “三哥,你可真能熬,快去睡一会吧。” “好,我睡一会。” 汪晟一屁股坐在营墙上,轻轻呼口气,头一歪就睡着了…… …… 城外突然来了明军,吉安府中一片惊慌。 吉安府现在又被清军占领,守将杨武烈,是高进库的老同事,手下有三千江宁绿营兵。哨兵禀报有明军来犯,看旗号还是恭义营,杨武烈大吃一惊。 恭义营在抚州府,被金声桓数万大军重重包围,他们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匆匆赶到城墙上,看到恭义营正在安营扎寨,月色之下看不清楚,但应该有一万人马左右。 “他娘的,见了鬼了!”杨武烈骂了一通娘之后,还得面对现实。他手下只有三千绿营兵,守着一座城墙残破的吉安府,面对大名鼎鼎的恭义营,能撑多长时间实在没信心。 撑不住也得撑着。 满清主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南京的洪承畴更是老狐狸一只,如果不战而逃,放弃吉安府,报上去八成就是一个斩首之罪。 出城迎战更不行,恭义营大闹江西,现在已经是凶名赫赫,他既然大模大样找上门来,肯定有恃无恐,出城迎战岂不是找死?难道说,自己手下这三千绿营,比抚河边上的一万绿营还厉害? 据城坚守! 哪怕是一座破城! 杨武烈派出快马,赶往赣州前线求援,又连夜发动城中青壮,加固那些刚刚堵住半截的城墙缺口。辛辛苦苦干了一晚上,到天亮的时候,城墙上的十几个缺口又封起来一截,但还是只有一丈多高的半截墙,比旁边的城墙低了一半。 第三十七章 出城迎战 杨武烈非常担心。 吉安府的城墙破破烂烂的,防护力大为下降,明军不用打造太多的攻城器械,只要用云梯强攻,他就很难守住。 出乎意料的是,从早上到晚上,明军的营寨一直静悄悄的,除了警戒部队换岗之外没有任何动作,就好像睡着了一样……直到天色擦黑,明军的营寨里才有了动静,他们开始吃晚饭了。 炊烟渺渺,欢声笑语,明军营寨里有一种紧张后的放松感,就好像忙碌多日,出门踏青野炊一样。 气氛这么好?! 杨武烈看不懂了,但他并没有轻敌,也没有意气用事。汪克凡以狡诈多计著称,也许这又是什么计策,比如激将法诱敌之计骄兵之计等等。 不用理他,抓紧修补城墙是正事。 惴惴不安中,一晚上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站在城墙上,似乎都能听到明军营寨里鼾声如雷。 直到第三天早上,明军仿佛才想起吉安府,派出一支人马逼近到护城河外二百步的地方,修筑了几座小型的土寨,然后开始挖掘地道。 穴攻! 西洋火雷之法! 杨武烈立刻想起那个传说,连忙派人去把许根有许千总找来了。 恭义营一打吉安府的时候,许根有火线提拔,被高进库任命为游击将军,但没来得及颁发正式的敕印,等到高进库一死,他这个游击将军自然泡汤,在清军中还是千总身份。 千总就千总,许根有没了上司,只好投到杨武烈麾下,一样忠勉办事,他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吉安府的城墙废墟。研究恭义营炸开城墙的秘密,和其他人比起来,是这方面的专家。 专家果然不一样。许根有来到城墙上一看,立刻郑重警告。恭义营现在采取的办法,和一打吉安府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只挖了两条地道。 “贼人定是火药不足,所以才挖了两条地道,但杨协台也万万不可小瞧,那火雷一旦炸开,再坚固的城墙也顶不住……” 他仔细描述爆炸时的惊人威力。杨武烈亲眼见过城墙上的那些缺口,对问题的严重性当然了解,只是对爆炸的原因还心存疑问……无论是西洋火雷之法,还是妖人的五雷正法。听上去都一样的不靠谱,到底该如何破解呢? “卑职敢用身家性命担保,贼人用的定是西洋火雷之法,再过一天就会发动,杨协台当早作决断。万万不可犹豫!”许根有赌咒发誓。 “既然是穴攻,还要用火雷之法,可以灌水淹他么?”杨武烈准备以水克火。 “不行啊,贼人不用挖掘城墙地基,发动起来很快的……” 明军用火药炸城墙。地道挖的又快又简单,清军很难确定地道的位置,灌水的法子用不上。 两个人反复探讨,发现除了出城破坏之外,没有其他的破解之法…… …… 恭义营日夜兼行,用了三天两夜长途跋涉三百里,部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尤其睡了一觉后,很多士兵的腿脚都肿了,只好又休息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的早上,有一百多名掉队的士兵归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的三百多人能回来的估计不多了。 恭义营进入江西以来,总的伤亡也就是四百多人,这次突围造成三百多人的非战斗减员,付出的代价非常高。 一部分中高级军官有想法了。 在他们看来,恭义营完全可以从容地向饶州撤退,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非要杀回江西南部。但由于汪克凡的威信很高,他们这些想法都憋在肚子里,并没有互相沟通。 既然杀回了江西南部,下一步就该救援赣州了吧,立下这份大功之后,或者投靠万元吉,或者退回湖广,都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但是经过这场突围之后,士兵的体力过度消耗,恭义营的粮食也严重不足,在救援赣州之前,需要尽快攻占吉安府,先进行补充休整。 所以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恭义营的士兵不顾两腿酸疼,就开始挖掘地道,准备攻城,但地道刚刚挖到一半,城中的清军突然杀出来了…… …… 瓮城城门关闭,外城门打开,吊桥吱吱呀呀地放了下来,杨武烈带着两千五百名绿营兵出城列队,向着那几座土寨杀了过去。 明军这几座土寨修筑得很刁钻,虽然并不高大,却可以互相支援,把地道出口护在中间那座土寨里,如果出击的绿营兵太少,很难一举奏功。 更重要的是,明军还有一支行动迅速的骑兵,如果出城的兵力不够,无法对付赶来支援的明军骑兵。 两千五百人,是城中绿营能够调集的最大兵力,剩下的五百人还要把守城池。继续呆在城里,城墙早晚会被炸开,杨武烈只能孤注一掷,拼了! 除了一些守卫之外,土寨附近没有其他的警戒部队,这明显是明军的一个诱饵,但是对杨武烈来说,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既然是诱饵,肯定要示之以弱,就有可乘之机,他准备吞掉诱饵,把鱼钩再吐出去。 杨武烈打算将计就计,装作要破坏明军的地道,把明军的骑兵先引过来,趁着明军步兵来不及支援,把他们一举打败。如果能够大量杀伤明军的骑兵,造成严重的混乱,就可以趁机破坏明军的地道。 所以他领兵出城之后,没有急于向土寨发起冲锋,先整队列阵,做好和骑兵决战的准备。 两千五百名绿营兵,其中包括五百名弓箭手,五百名藤牌手,一千五百名长枪兵,为了对抗骑兵,他没有带其他的兵种,而是尽量增加长枪兵。 这场野战的胜负,将决定吉安府的生死! 战鼓如雷,绿营兵排成方阵,向着土寨前进。杨武烈有意压住了速度,以防队列变形,无法应付突如其来的骑兵。 果然,明军的反应也很快,恭义营的营门突然打开,连续不断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直扑这两千五百名绿营兵。 “列阵!” 随着杨武烈一声大喝,绿营兵停止前进,调整阵型准备迎敌,长枪兵列阵而战,并不害怕骑兵的冲击。 “来吧,快来吧!”杨武烈心里暗暗祈祷着,祈祷明军的骑兵快点冲过来,痛痛快快地一决胜负。 “踏踏踏踏……!” 蹄声如雷,明军的骑兵越来越近,前后足有上千人马。 绿营兵纷纷端起长枪,就像一只豪猪突然撑起了满身的尖刺,杨武烈仿佛已经看到,明军的骑兵队撞到这如林的长枪上,立刻被刺得人仰马翻,伤亡惨重。 但是,明军的骑兵冲到六七十步之外,突然分成了两股,像遇到礁石的水流,从绿营兵的两边掠了过去,绿营兵的弓箭手纷纷放箭,但对奔弛如电的骑兵没有多大伤害,只能目送他们转眼就冲出去好远,再也射不到。 “坏了!” 杨武烈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支骑兵既然不跟他硬拼,就不好对付了。 他转身向恭义营的寨门看去,又有大量的步兵正在出营。 “撤,撤回城里!” 杨武烈非常清楚,明军的骑兵就是来骚扰他的,真正的杀手锏是那些步兵,明军的兵力占优,如果被他们的步兵包围,就会全军覆没。 他指挥着绿营兵转身撤退,现在离吊桥只有一百多步,如果放开跑很快就能到,但是身后的那些骑兵却是巨大的威胁,在他们的追杀拦截下,这两千多名绿营兵剩不下几个。 所以,杨武烈还是尽量维持着阵型,以对明军的骑兵保持威慑。 果然,明军的骑兵再次兜回来的时候,还是不敢发起冲锋,只是放了一排箭,又从绿营兵的两旁跑过去了。 但是在他们的骚扰之下,绿营兵被迫停下来迎敌,耽误了好半天时间,杨武烈回头一看,明军的步兵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向这边跑来。 赶紧走! 明军的骑兵又兜回来了! 绿营兵再停下,再次举枪迎敌,勉强调整着散乱的队形。 明军的骑兵又绕开了! “弟兄们,快跑!” 杨武烈知道,这一仗没有机会了,再这么磨蹭下去,一个都跑不掉。 他催动胯下战马,向着吊桥疾奔而去,在他身后,是乱作一团狼奔猪突的绿营兵,在他们屁股后面,明军骑兵高举马刀马剑,飞快地追了上来,越来越近…… …… 傅冠乔装打扮,化装成一个普通的乡下员外,平安通过清军的防线,千辛万苦来到了福建福州。 见到熟人之后,他立刻打听黄道周的消息,对方告诉他,黄道周在半个月前就离开了福州,带着三千人马北出福建,救援南直隶的徽州义兵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傅冠楞了足有十分钟,才回过神来。 “石斋先生(黄道周号石斋)是当朝首辅,为何会带兵出征?!” “徽州义兵向朝廷求救,郑芝龙不发一兵一卒,石斋先生为挽回江南局面,只好亲自出征。哎,可惜他只带了三千杂兵,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第三十八章 隆武帝准备跑了 隆武二年,满清任命多罗贝勒博洛为征南大将军,率八旗精锐南下,会同李成栋等汉军绿营进攻浙江。 八旗主力去攻打四川的张献忠,博洛的兵力并不太多,用了四个多月才打败鲁王朱以海,朱以海逃往舟山群岛后,清军基本平定浙江,福建的隆武政权危险了。 福建的兵权控制在郑芝龙手中,但他早和满清暗通曲款,一直在积极准备投降。 为了表示归顺满清的诚意,郑芝龙主动弃守福建北部各处关隘,又假称有海盗进犯,不顾隆武帝的劝阻,把部队撤到福建东南部沿海,就投降的待遇和清军讨价还价。他的算盘打得很响,如果和满清谈判成功,就投降捞取荣华富贵,如果谈判谈不拢,就上船出海,重新当海盗…… 郑芝龙撤兵之后,隆武朝廷人心惶惶,福建北部各州县都有投降的打算,只等清兵一到就开城“跪迎王师”,而朝中的文武百官也纷纷安排后路,派人和满清暗中联系,隆武帝的锦衣卫在仙霞关设卡,竟然截获了两百多封官员的迎降书。 隆武帝将这些迎降书付之一炬,对百官再三激励劝慰,但大厦将倾的态势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黄道周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拼凑了三千人马北出浙江,意图联络徽州一带的抗清义兵,抵抗即将南下的清军,稳定福建形势。 但可惜的是,黄道周虽为一代大儒,军事上却并非所长,又过分高估了自己的号召力,在清军的围剿下,很快就陷入了困境。 (黄道周为人有些迂阔。政治上也不算高明,但比刘宗周、何腾蛟等人还是强了太多。他出兵浙江看起来就像是送死,但在当时的背景条件下,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黄道周出征以前,以当朝首辅的身份发出号召,招募忠勇之士为国效力,但是应者寥寥,在一般人看来,清军是不可战胜的。没人愿意去送死。 但是,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将领却参加了黄道周的部队,他就是刚刚二十五岁的施琅。 施琅幼年上过几年私塾,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对高级将领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素质,但他最擅长的还是打仗。在军事方面很有天赋。明末清初没有什么良将,施琅就算很厉害的了。 他的族叔施福是郑芝龙手下的大将,一家子都是海盗,施琅本人十七岁时入伙,在郑芝龙的海盗部队里干了七八年,拥有丰富的军事经验。并混成了一名中高级军官。 郑芝龙拥立隆武帝,手下的大小头目都受到封赏,施琅被任命为佥都督,担任左冲锋。 佥都督。是从三品虚职,没有实际权力,左冲锋,是郑芝龙水师的专有职务,级别很高,大概相当于副将一级,但因为属于海盗部队,在正统的大明官场上根本吃不开,连施琅本人也不以为荣。 总之,佥都督和左冲锋的职务听起来不低,实际上却都有些尴尬,施琅并不满足。 25岁的施琅,年轻有为,渴望出人头地。 施琅胸怀异志,虽然是郑芝龙的部下,却并不忠诚,他的军事眼光非常敏锐,听说黄道周募兵出征浙江,立刻就发现这是一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八旗兵虽然凶名赫赫,但过了长江就不复当年之勇,多罗贝勒博洛手下只有几万清军,虽然气势汹汹占领了浙江,但在江南地区的统治并不牢固,士绅百姓都同情大明,如果能够充分发挥地利人和的优势,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富贵险中求! 施琅加入了黄道周的部队,跟随他进入浙江。 但是施琅很快发现,黄道周手下的三千人马是一群乌合之众,依靠这样一支部队和清军作战必败无疑。 他向黄道周提出建议,遣散部队转投赣州,以首辅的身份召集各省援兵,遭到了黄道周的轻视和拒绝,施琅确定黄道周难以成事,就开了小差溜回了福建。 施琅这个人,在政治上有野心却没有手腕,所以总要投靠强势人物,其实不难控制。 但施琅的军事眼光的确很敏锐,谁快完蛋了,他总是能及时发现,及时下船,再去找个新的靠山,几次靠小聪明救了自己的命。当然,他在民族大义上没有什么底线,对靠山也并不忠诚,属于有奶就是娘的那一类人…… 黄道周转战浙江,不久兵败被俘,隆武帝再也坐不住了。 就在前不久,何腾蛟的使者终于姗姗来迟,问起迎驾的事情,百般推诿,张先壁死在了吉安府,不用多说,而郝摇旗进入江西三个月,还一直在湖广江西的边界晃悠。 见到傅冠之后,隆武帝听说了恭义营的消息,对江西的局面又生出了一线希望,用皇帝的权威调集各位援兵,还是有希望打赢这一仗的。 他接受了傅冠的请求,任命他为钦差大臣,赶赴两广和湖广,召集兵马支援江西,自己则决定离开福州,取道汀州,移驾江西。 皇帝要搬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隆武帝虽然处境困难,手下还是有一帮死忠大臣的,这么多人都拖家带口,隆武帝自己也有曾皇后,还有一个刚刚满月的太子,准备了好几天,连福州的城门都没有出去。 傅冠接受任命之后,却隐隐有些担心,他手下没有军事人才,要调集这么多部队和清军作战,心里没底。 通过黄宗周事件,他对花晓月的本领再无怀疑,又在福州等了两天,果然和花晓月预言的一模一样,施琅竟然开小差跑回来了。 他派人把施琅请来,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施琅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所谈所论都颇有见地,第二天竟然还拿出了一份详细的作战方案。 就是他了! 傅冠有意招揽,施琅也一拍即合,两人都是踌躇满志。 傅冠随即奏明隆武帝,调施琅参赞军务,带着他一起离开了福建。(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 掌嘴 恭义营击败出城迎战的绿营兵,轻易占领了吉安府,杨武烈和许根有弃城逃走,下落不明。 拿下了吉安府,恭义营有了落脚之地,才算真正安全了,金声桓的主力被甩在三百里外,大军调动不易,三五天内是追不过来的。 借着这个机会,恭义营抓紧时间休整,并联络刘淑和樊文钦,为部队征集军粮物资,为下一步的最后冲刺做准备。 前一段时间,清军对吉安义兵发起了残酷的围剿,幸好刘淑和樊文钦早有准备,主动退入井冈山山区,吉安义兵的损失不大。 刘淑和樊文钦也没有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恭义营又杀了个回马枪,吉安义兵趁机和恭义营联手,轻易收复了被清军刚刚占领的永新县城,把井冈山地区和吉安府连成了一片。 又一个抗清"gao chao"! 在清军占领吉安府和永新县期间,当地的士绅豪强大都采取观望态度,但也有个别人主动或者被动与清军合作,对这些人,汪克凡除了训诫之外,只罚了一笔粮食和银子,并没有严厉惩处。 恭义营刚进江西的时候,需要杀人立威,但随着一个又一个胜利,恭义营的威名已经传遍了江西,兵锋所到之处,很少有人敢于配合清军抵抗,在这种情况下,就要团结那些士绅地主,以免把他们逼到清军一边。 人都会考虑自身利益和安全,不可能要求人人都是文天祥,这些士绅和满清合作的时间并不长,并没有转变为铁杆汉奸,如果对他们惩处过严,当恭义营再和清军作战的时候,类似的士绅地主就会彻底投靠满清,帮助清军拼死抵抗。 如果站在更高的角度来分析这个问题,如何处理和士绅地主的关系。是有关国家命运的方针大略。 在满清二百多年的历史中,一直大力宣传八旗兵如何骁勇善战,似乎满清夺取天下的原因就是赫赫军功,但实际上,大明朝是自己打败了自己,满清只是窃取天下的小偷。 所谓八旗兵天下无敌,是满清自己吹出来的。谎言重复一千次就变成了真理,哪怕到了现代,还有很多人认为八旗兵是不可战胜的,满清夺取天下理所应当。 错了! 这是清朝的自吹自擂,为了掩饰他们得国不正的来历! 八旗兵总兵力只有十万人,过了长江就不灵了。既不适应南方的地形,也不适应南方炎热的气候,只能依靠绿营和孔有德、吴三桂等汉军,花了十几年才占领了整个中国。 满清全族只有一百多万人口,能够占领整个中国,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恩威并施。得到了汉人士绅地主的支持! 满清入关之后,对汉人士绅地主采取怀柔政策,并接受汉族文化,把自己打扮成吊民伐罪的义师,和大军所到如蝗虫过境的李自成比起来,多尔衮的政治眼光要高明得太多。 由于满清维护了汉人士绅地主的利益,在他们的支持下,满清才有财力物力建立一个庞大的帝国。消灭所有敢于反抗的汉人。 士绅地主是软弱的,但掌握了大部分的社会资源,明朝没有工人阶级,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也失败了,汪克凡要想打败满清,就必须和士绅地主合作,和满清争夺他们的支持。 这就是汪克凡一直留在南明体系内发展的原因…… 樊文钦见到汪克凡后。又催问朝廷对他的正式任命,并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想让隆武帝给他一个文官,不当这个吉安总兵。 这是真的上心了。准备在南明踏踏实实干下去,汪克凡当然欢迎,安抚一番之后向他保证,这件事在两三个月内肯定落实。 当然要落实,樊文钦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将来还有大用。 和樊文钦一起来的,还有湖广何腾蛟派来的使者,带来了对汪克凡的最新任命,提拔他为南昌府副将。 汪克凡坚辞不授。 万元吉还给了他一个吉安府副将,汪克凡和江西官场瓜葛不深,对勤王救驾的功劳影响不大……但他和湖广的渊源太深,何腾蛟又最擅长抢功,想撇清关系还来不及,怎么能接受这个任命。 “汪将军,所谓‘君有命,不俟驾’,国家非常之时,何必多做推脱……”那使者苦苦相劝,国君召见,孔子不等车马备好跑着就去了,领导给你新的任命,赶紧接受,不要再拿架子了。 “上官言重了,末将并非孔圣人,何军门之命,也并非当今圣上之命。”汪克凡一口顶了回去。 “你这是何意?何军门乃五省总督,所言所行皆与钦命相合……”那使者有些恼怒,何腾蛟是封疆大吏,就代表着隆武帝,代表着朝廷。 “上官若是不信,请回长沙府,找杨守明和路太平,一问便知。” “杨守明?路太平?他们是谁?” 那使者愣住了,汪克凡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杨守明和路太平,是隆武帝派到湖广的钦差,催促何腾蛟派兵迎驾,却被何腾蛟一直软禁扣押,现在到了最后关头,该敲打敲打何腾蛟了…… 打发走何腾蛟的使者,万元吉的使者又跟着到了。 赣州前线的清军被不断调走,万元吉的压力越来越轻,听说恭义营又攻克了吉安府,他也看到了战局的转机,所以派使者联系汪克凡,要和恭义营里外夹击,解赣州之围。 处在困境中的人都比较实际,这个使者比湖广的使者要客气得多,也灵活得多,他带来了万元吉的亲笔信,承诺只要解围赣州,就可以保举汪克凡担任吉安总兵,占有江西西部的地盘。 汪克凡欣然应允。 解围赣州,本来就在他的计划之内,而且要去汀州救援隆武帝的话,就会路过赣州附近,既能打击清军,又能掩护自己的真实用意,一举两得。 他向那使者承诺,恭义营将在三天之内出兵,攻击赣州清军的后方。但他同时提醒对方,不能对恭义营期望过高,要想彻底解围赣州,甚至反攻江西中部,需要等待后续的援兵…… 厉兵秣马,战前动员,恭义营准备再次出征。 全营将士的士气都很高,在江西连续作战两个多月,终于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候,打完这一仗,立功之后应该就能回家了。 何腾蛟的使者到吉安府转了一圈,恭义营的将士们听到消息后,很多都起了想家的心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大家在湖广还有家人老小,衣锦还乡当然最好! 当官想再升上一级,当兵想多挣些赏银,都是为了风风光光回家,看看妻儿老小,再给老娘磕个头,对大多数的恭义营将士来说,都希望能早日回到湖广,回到崇阳、通城和岳州府。 而滕双林、吕仁青等人想的更远,在他们看来,如果能成功救援赣州,留在江西发展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恭义营转战江西两个月,已经打开了局面,在大半个江西留下了火种,只要有一阵好风,立刻就是燎原之势。这正是大展拳脚的机会,如果能收复江西中部,在吉安府和抚州府一带创立基业,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帖兆荣的骑兵部队也抱有这种想法,他们的老家在陕甘,呆在江西和湖广区别不大,在江西打仗打得很顺利,不想回湖广去受夹板气了…… 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有一个人比他们想得更多,更深。 篆姬! 篆姬一直在观察恭义营,揣测汪克凡的下一步意图,直到汪克凡给了她下一批物资的运送目的地,她才突然悟到了什么。 “汪将军,你是不是要去福建?” “嗯,你什么意思?”汪克凡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 “还装啊!你要去瑞金,难道不顺便去福建一趟!”她目光挑起看着斜上方,一副思考的模样,分析着去福建的好处:“当今皇上正在用人之际,满清鞑子马上就要攻入福建,你带着精兵强将救援福州,这份从龙救驾的功劳可了不得啊……” 原来她是瞎猜的,汪克凡放心了。 瑞金,紧邻福建汀州,是恭义营下一个目的地,为了及时运送物资,汪克凡只能提前告诉篆姬,没想到这个丫头太聪明,竟然猜到了自己的大概计划。 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再说谎抵赖也没有用。 “呵呵,我是有这个打算,这件事一定要保密,知道么!” 按时间推算,隆武帝应该已经上路,哪怕真的消息走漏,外人也搞不清具体的细节,无关大局,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再三嘱咐篆姬。 “放心吧,我当然知道轻重!”篆姬斜了汪克凡一眼,取笑道:“这关系到大明百年国运,妾身还想做大明的第一官商呢,这辈子就一直靠着汪将军了……哎呀,掌嘴!” 她突然发觉这句话说得不妥,简直太暧昧了,脸立刻就变得通红,抬起手啪啪自己掌嘴,轻轻两下之后,却憋不住又是一阵笑,笑声清脆,眼神妩媚。 …… 内个,发的越来越晚了,不好意思,顺便求个推荐票。(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四十章 杀猪杀屁股 经过几天的休整后,恭义营离开了吉安府,水6并进,前往赣州方向。. 所有部队沿着赣江东岸步行,抚州义兵又找来了二十几艘船,为恭义营运送粮草辎重,恭义营这次去的都是清军占领区,没有后勤补给,粮食要多带些。 和以往的大张旗鼓,遍贴檄文不同,恭义营这次行动很低调,没有攻打路过的两座清军县城,只管大模大样的自走自路,见到明军大队人马经过,那两座县城都是紧闭城门,哪敢出来招惹恭义营。 到了距离大约赣州二百里的地方,距离清军大部队不远了,恭义营才停止前进,把船上的粮食物资运上岸,打发抚州义兵回去。 “鞑子要是来抢船,不要和他们硬拼,只管放帆往下游冲,实在不行就上岸,鞑子为了抢船就顾不上追你们,人没事最重要……”汪克凡对刘淑再三嘱咐,没有恭义营的大军护卫,回去的路上,那些清军也许会出城拦截抚州义兵。 “好!……好!”刘淑连着答应两声,都只说了一个好字,心里却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汪克凡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在江西百战百胜,刘淑对他一直充满了敬畏,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细心,这么耐心…… …… 赣州,自古就是华南重镇,雄踞于群山峻岭之间,三江汇合之地。 三江汇合,指的是两条支流在此汇聚成赣江,形成一个“人”字形,地形和渝城有些类似,赣州像是水中的一座半岛,三面环水,易守难攻。 对于南明政权来说,能否守住赣州具有重要意义,随着清军的不断进攻,南明的地盘越来越小,越来越扁,被挤压成一字长蛇的形状,如果说隆武帝所在的福建是蛇头,赣州就是七寸。 明军已经退无可退,不得已奋起抵抗,虽然战斗力仍然很差,但和当年望风而降望风而逃的弘光朝廷比起来,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当清军攻入江西南部之后,双方在赣州展开了一场生死之战。 明军虽然拼死抵抗,但无论兵力还是战斗力,金声桓的绿营兵都比明军强得太多,他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逐步扫清了外围的县城和据点,对赣州完成了包围,同时在赣江等河流沿岸修筑了大量的营寨据点,切断了赣州和外界的水6联系。 江西督师万元吉仗着城池坚固,地形险要,死守赣州城,金声桓也不急不躁,步步为营,设寨筑垒,把赣州包围的水泄不通,并且做好了围城打援的准备。 眼看赣州城岌岌可危,却没有明军的援兵到达,金声桓非常得意,如果能顺利攻克赣州,平定江西全境,满清论功行赏,怎么也得给他个提督……不料恭义营突然杀入江西,到处煽风点火,打乱了他的计划。 金声桓被迫抽调部队,去围剿恭义营,但并没有放弃对赣州的包围,他留下副将王得仁和将近五万人马,据守各处营寨据点,继续围困赣州。 王得仁,原来是大顺军白旺的部将,绰号王杂毛,投降满清后被金声桓收编,手下的部队都是大顺军精锐,战斗力比金声桓的部队还要强上几分。 (白旺在前文中出现过好几次,占据襄阳四府,独自对抗左良玉几十万大军,手下的部队战斗力很强。李自成死后,白旺被部将杀害,这支部队投降了满清,被金声桓收编。) 恭义营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对手…… 如何救援赣州的明军,在恭义营内部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随着斥候探马的回报,清军的兵力部署基本浮出水面,敌情渐渐清晰。 王得仁的优势在于兵力多,战斗力也很强,有大量坚固的据点营寨可以坚守,金声桓的援军随时可能到达……而他的劣势在于腹背受敌,还想保持对赣州的围困,部队部署的方向都对着赣州,面对恭义营的侧后方比较空虚。 “照我说呀,咱们不如去打万安县,断了王得仁的粮道,把他引出来打!”谭啸第一个发言。万安县就在附近,也紧邻赣江,占据那里就能切断赣江水路,切断王得仁的补给线,如果王得仁率部来攻,恭义营据城坚守,以逸待劳,当然比一头冲进清军的防区要有利得多。 在进攻中抢占要点,反客为主,逼迫敌人来进攻自己的坚固营寨,这是恭义营众将都已经熟知的战术。 “不妥!”周国栋立刻反驳:“王得仁的军粮再少,也能撑个把月吧,他不来打万安县怎么办?等到金声桓的援兵来了,咱们腹背受敌,连跑都没地方跑!” 切断补给线,是要逼迫对方出战,但是王得仁等得起,金声桓顺着赣江很快就能赶到万安县,如果恭义营一直留在这里,反而会陷入被动。 帖兆荣想了想,又出了个主意:“不如绕到赣州后面去,直接杀进城……” 赣州三面环水,只有东南方向有6地相连,那里的清军也比较薄弱,恭义营来个大规模迂回,突然从东南方向发起进攻,有可能突破清军的包围圈,冲进赣州。 汪晟却表示反对:“要兜这么大的圈子,还要过两条大河,肯定瞒不过鞑子哨探的,咱们地形不熟,孤军深入,太危险了!” 赣州周围多山多水,地形险要,战马不能涉水而过的大河就有四五条,如果硬要往清军的包围圈里钻,恭义营的骑兵无法发挥机动优势,反而会成为一个累赘。 清军在赣州周围环形分布,五万人马占据着各处险要关口,防御纵深有好几十里,整个阵型没有明显的弱点。 这一仗到底该怎么打? 大家一起看向汪克凡。 “咱们老家有句话,叫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如果把王得仁比成一头猪的话,我也希望能一刀刺进他的咽喉,直接要了他的命。”汪克凡摇了摇头:“但是不行啊,王得仁就算是一头猪,也是一头凶狠的野猪,想一刀杀了他不容易,搞不好还会伤了自己。” 这番话立刻引来一阵笑声,尤其是史阿大这样的中级军官,都觉得非常形象,非常生动。 汪克凡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这可不是一句笑话,猪不会用屁股来拱我们,猪屁股上也没有獠牙,不会伤到我们,所以我们就要瞄着屁股下刀,杀猪专杀屁股!”(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章 流寇如何对付流寇 杀猪杀屁股,和刘伯承的“不打牛犄角”是一个道理,都是避实就虚,打击敌人的薄弱环节。 恭义营逼近赣州后,突然转向东南,避开了清军阵营的中心,专门打击外围的薄弱据点,和王得仁的绿营兵发生了接触战斗。 王得仁对此早有准备,立刻带着援兵赶了过来。 恭义营大摇大摆地沿着赣江南下,行军速度也不快,二百多里地走了四五天,王得仁早就收到了情报,并作出了相应部署。 这段时间以来,王得仁在围困赣州的同时,一直在关注恭义营的动向。恭义营在江西四处流窜,连着打了好几个胜仗,金声桓也算会带兵能打仗的,却在恭义营手底下接连吃亏,让王得仁很是不以为然。 大顺军才是流寇的老祖宗,王得仁出身于大顺军,对流窜作战颇有心得,对付流窜作战当然也有两把刷子,恭义营转战江西四处流窜,对他来说无疑是班门弄斧,非常可笑。 对付流寇一定要有耐心,金声桓最大的失误就是急于求成,总是跟在恭义营的屁股后面转,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当然处处被动,一不小心就会露出破绽。 王得仁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他看得非常清楚,恭义营辛辛苦苦大老远跑来,肯定是想救援赣州,无论他们使出什么阴谋诡计,只要自己不离开赣州,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赣州城里的明军最近蠢蠢欲动,频繁出城搜集粮食柴草。还大模大样修缮城墙,为了防止赣州明军趁机反攻,王得仁又调整部署,围城的兵力不但没有削弱,反而加强了。和恭义营比起来,赣州的重要性要高得多,决不能因小失大。 恭义营喜欢流窜就随他去吧,跑来跑去是需要粮食和银子的。只要搞好坚壁清野,让恭义营抢不到粮食,自然就流窜不动了,等到金声桓的大军南下,和赣州清军前后夹击,就能消灭他们。 王得仁并没有打算一口吃掉恭义营,而是耐心扎好自己的篱笆。 他派人到处张贴布告。警告那些农村的士绅地主,如果有任何帮助恭义营的行为,一律按照通敌论罪,严惩不贷。 清军攻入江西南部之后,为了攻打赣州做了大量的后勤工作,征集了几万民夫修整道路,沿路还修建了很多的据点。里面包括烽火台、驿站和仓库等等,这些仓库里存有很多粮食,决不能被恭义营夺走。 王得仁传令各处营寨据点,提高警惕,严防恭义营化装偷袭,从收到的各种情报来看,恭义营打仗荤腥不忌,无论化装奇袭还是偷营劫寨,什么招数都可能用出来,必须要打起十二分小心。 同时他还命令。如果这些据点遭到明军优势兵力的进攻,应当立刻焚烧仓库,转移撤退,把兵力集中到大型的营寨据点里坚守待援,如果大型的营寨也被攻破,一定要烧掉所有的军粮。 清军的阵型以赣州为中心,呈圆环状分布,王得仁手里有一万多精锐的预备部队。就隔江布置在赣州城对岸,处于清军阵型的圆心,无论恭义营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他的援兵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给予迎头痛击。 万无一失! 这是非常稳妥的布置,王得仁相信,想要突破他的防线救援赣州,不可能! 恭义营的第一个动作并不出奇,还是按照流寇的习惯做法避实就虚,绕开了赣江边上的坚固营寨,从东南方向发起进攻。清军对此早有准备,立刻放火烧掉了两座小型据点,在明军赶到之前就撤退了。 收缩防御,等待援兵,这是早就定下的方针。 王得仁派出的援兵赶到,但出乎意料的是,明军攻克两座外围据点后,并没有继续深入,而是斜着向东南方向插了过去,已经跑出去好几十里,沿路上又破坏了好几座清军的据点。 这就比较讨厌了! 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地打一仗呢? 领兵的清将非常头疼,临来之前王得仁有明确的指示,给他的任务就是阻击恭义营,如果明军主动撤走,不许追击。但是明军斜着插了过去,就好像在清军的屁股上浅浅划了一刀,伤口不深却血流不止。 他派人向王得仁报告了这个情况,还没有等到后续命令就传来消息,明军在六十里外攻克了一座清军的大型营寨,消灭了守军五百多人。 好吧,追过去! 他带着部队刚刚出发,又接到了王得仁的命令,坚守原地不许妄动,至于恭义营那边,王得仁已经亲自率领大军前去阻击…… 当王得仁追上来的时候,恭义营已经走了,仍然向着东南方向穿插,一路上接连破坏了十几个小型据点,三座大型营寨,清军不但损失了一千多人,还被迫烧掉了五千大军三个月的军粮。 王得仁一时保守,被恭义营在屁股上割下厚厚的一块肉。 我忍! 王得仁告诫自己不能生气,如果这个时候改变战略,就可能中了敌人的奸计,赣州已经是瓮中之鳖,绝不能跟着恭义营去兜圈子。 为了避免恭义营故技重施,他放弃了外围的部分据点,把仓库里的粮食物资都运走,整个阵型向内收缩了二十里,并征集民夫挖掘壕沟,切断恭义营穿插的道路——我把屁股藏起来,让你割不到。 与此同时,他又派人向金声桓告急,催他立刻派兵支援,如果大军调动不易,也可以先派一万多人乘船从赣江南下,以解燃眉之急。 就在这个时候,兴国县突然派人来求救,恭义营流窜到他们那里了,已经包围了县城。 救还是不救? 王得仁最后决定——不救。 他正在向后收缩阵型,离兴国县已经有好几十里,急急忙忙派兵去救,肯定手忙脚乱,万一又中了埋伏怎么办?恭义营围城打援不是第一次了。就让他们占据一个小小的兴国县,又能成多大的气候? …… 兴国县,位于江西中南部,紧邻平江。 恭义营用了两天时间,炸开城墙攻克县城,夺取了渡过平江的渡口,汪克凡进城之后,立刻安排人手,在平江上架设浮桥,准备进入江西东部。 对他这个举动,恭义营很多将领都无法理解。 杀猪杀屁股正杀的过瘾,为什么不掉头回去再杀几刀?去江西东部干什么?不去救援赣州了么? 恭义营进入江西之后,兜了几个圈子绕到兴国县,不知不觉已经向东南方向走了很远,差不多有一千里了,离崇阳老家已经这么远,还要继续向东走吗? 汪克凡清楚地感到,军心有些不稳。 时机已到,该揭开谜底了! 当天晚上,汪克凡召集几位重要将领,到他的中军帐议事。 汪晟、谭啸、周国栋、吕仁青、滕双林、帖兆荣,一共有六位恭义营的高级军官,当他们6续来到中军帐,立刻就发现这里的气氛异常严肃。 距离中军帐百步之内,都由汪克凡的亲兵队警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前后两道警戒线,严禁任何人靠近中军帐。所有将领的亲兵一律不许入内,连汪克凡的亲兵也不例外,他们排成的警戒线远离中军帐,只要不是大声喊叫,那些亲兵都听不到帐内说什么。 见到这个样子,帖兆荣不由得楞了一下,犹豫片刻解下了自己的腰刀,向站在门口的京良递了过去,滕双林却一伸手,拦住了他。 “好大的阵势,要交武器么?”滕双林问道,眼中精光四射。 “不用,汪将军说了,加强警戒,只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并非信不过各位将军。” 京良向帖兆荣施了一礼,帖兆荣收回腰刀,脸上的神色自然了不少——他投靠汪克凡时间太短,手下的骑兵实力又太强,如果真的有什么安排,十之八九是针对他的。 滕双林突然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道:“老帖,你想太多了吧,既然追随汪将军了,难道还信不过他的为人么?” “哦……”帖兆荣被识破心思,脸皮立刻憋成了猪肝色。 “既然已经去了刀子,还能再挂回去么?快放下进去吧。” 滕双林又低声劝了一句,自顾进了中军帐,帖兆荣这才反应过来,随手把腰刀放在一边,挑帘子跟了进去。 “老帖,就等你了。” 随着汪克凡一声招呼,帖兆荣抬眼看去,帐内除了他们几个外,只有那个会法术的花天师在场。 “诸位,今天把你们请来,是因为花天师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汪克凡开门见山,直接请花晓月上场。 汪晟等人都感到非常奇怪,恭义营用火药炸城墙的秘密,他们几个都知道。 但是这个花天师有很多奇怪之处,斋醮做法无所不精,在恭义营和崇阳县的声望很高,听说还擅长卜算之术,算出了当朝首辅黄道周将有大难。当黄道周兵败被俘的消息传来,汪晟等人都非常震惊,对花天师也生出了敬畏之心,搞不清他(她)到底会不会法术。 今天这么郑重其事的,花天师肯定会宣布一个惊人的消息。 第四十二章 把皇上送到哪去? 终于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候,汪克凡的心中百感交集,异常兴奋。 他莫名其妙地来到明末,毅然决然地投身抗清,辛辛苦苦地奋斗了两年多,对天下大势做出的改变还是微乎其微,到底能不能扭转历史的发展轨迹,自己会不会在抗清斗争中牺牲,他心里都没有太大的把握。 终于来到机会的面前,这一瞬间,他觉得以后抗清的胜败都不重要了,自己会不会牺牲也不重要了,只要能把隆武帝救出来,就是一个巨大的成功,就对得起来到这个世界后的努力。 隆武帝算不上雄才大略,但比永历帝总强的太多,连永历帝都能再坚持十几年,有隆武帝和李定国、郑成功联手,最少也能多坚持几年吧,这后面的发展就难说得很,如果把握的好,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真的以为满清是天命所归,康熙是千古一帝,汉人只能当奴才么? “诸位将军,本天师近来夜观天相,紫薇帝星黯淡无光,已离乾坤本位!”花晓月脸色严肃,语气沉重,一开口就把众人吓了一跳。 皇帝是天子,上应星宿,命主紫微帝星,紫微帝星离位,意味着国家要出现重大的变故,皇帝本人有性命之忧。 (紫微帝星就是北极星,因为亮度和位置都非常稳定,而且坐北朝南,用肉眼观察,其他的星星似乎都绕着它旋转,所以被看成帝王的象征。) 沉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满脸震惊。 “本天师昨日晚间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忽见帝星其大如斗,坠于东南之汀州,天地为之变色,本天师掐指一算,皇上即将驾崩于汀州……”花晓月闭上双眼,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大家都被这个惊人的消息砸晕了。好半天都没人说话,心里却是满腹疑问,花晓月仿佛猜到了大家的心思,悠悠然又开口了。 “本天师连忙起卜卦算,才知东南出了卖国奸佞,郑芝龙身为我大明平国公,竟然投靠满清。引狼入室,弃守天险仙霞关,葬送福建一省之地……” 刚刚听说隆武帝即将驾崩的时候,众将震惊之外都是将信将疑。 福建那么大一个省,北部山区的地形非常险要,郑芝龙的手下还有二十万大军,包括一支精锐的水师。哪怕打不过清军也能保护隆武帝撤退,就算来不及撤退,最少也能坐船出海逃走,怎么会死在汀州? 但是在花晓月的解释下,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完全能自圆其说,而且有鼻子有眼的,让人虽然不敢相信,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再问更多的细节,花晓月以卦象不清为推脱。大家也说不出什么,能算出这件事已经了不得了,问太多的细节的确是强人所难。 “花天师,从卦象上看,圣上驾崩应在什么时候?!”汪晟只关心这一个问题,如果时间还来得及,一定要赶去救驾。 “当在十日之后,所差不过两三天。”花晓月给出的日期相当精确。 来得及! 兴国县离汀州并不远。既然碰上了这么大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定要拐过去看看! “那还等什么!明天一早就起兵去汀州。把皇上救出福建!”吕仁青叫了起来。 “为什么要离开福建?应该趁势进兵福州,把郑芝龙那个逆贼赶下海去,烈皇帝(崇祯谥号)在北京殉国,当今圣上也该坚守福建!”周国栋气势最盛,根本没把郑芝龙的海盗部队放在眼里,在他看来,隆武帝应该向崇祯学习,天子守国门,坚守福建。 “清军势大,福建无可守之势,应请圣上移驾广州,暂避鞑子锋芒。”汪晟一向谨慎,觉得隆武帝应该撤到后方安全的广州,在南明剩下的地盘里,广州是最大的城市之一,而且地方富庶,没有经过战乱,隆武帝可以在那里励精图治,积攒力量,再北伐收复失地。 “不妥,江西战局正在紧要之时,圣上应移跸赣州,图谋收复南昌!”滕双林想的更多,也非常兴奋。 江西只有金声桓的伪军,恭义营对付他们驾轻就熟,在江西已经打开了局面,救出隆武帝之后,又掌握了一张政治上的王牌,如果在江西发展下去,就能迅速扩充实力,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哎——!江西并非龙兴之地,大明中枢应放在湖广,进可北伐中原,退可据守四川,圣上若驾临长沙,天下尽在指掌之中,我大明中兴在望……”吕仁青想把隆武帝送到湖广,既能压制何腾蛟,又能扶植恭义营。恭义营的根基在湖广,能够利用的资源很多,有隆武帝做靠山,何必在江西辛辛苦苦地打拼。 从地理上说,湖广也处于南明地盘的中心,隆武帝到了那里,可以加强对云贵四川的控制,为南明经营一个稳固的大后方,增强抗清的实力。 “清军马上进兵福建,皇上怎么能去湖广?天下百姓都会以为皇上望风而逃,若是谣言一起,谁还愿意拼命抵抗鞑子!”周国栋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能感觉到,吕仁青想让隆武帝去湖广,明显有为恭义营考虑的打算,让他感觉吕仁青有些不分轻重,私心欲望太多。 “要我说呀,圣上应当御驾亲征,以咱们恭义营为先锋,再调各省精兵助战,先把浙江的鞑子打败,再从江西杀到湖广,把南昌和武昌都收复了……” 谭啸早就急不可耐,终于找到个说话的机会。他是典型的革命乐观主义,一句话就把长江以南基本收复了。恭义营打败过博尔辉,打败过金声桓,谭啸觉得满清鞑子没什么了不起,打败博洛的清军也是完全可能的。 “哪有那么容易……”汪晟立刻反驳,和平常宽厚的样子完全不同,其他人也是纷纷争着说话,坚持自己的观念。 汪克凡在旁边一句话也插不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帮人到底是秀才出身,虽然投身军旅当了武将,但对政治还是充满了向往,一看到机会马上都憋不住了。 第四十三章 共建不世之功! “哈!只凭我们恭义营就能守住福建么?”汪晟在攻击周国栋。请记住本站的网址:。 “北进中原有什么用?南京浙江才是必争之地……”滕双林和吕仁青吵得不可开交。 “退回广州太保守!只凭广东广西两个省,能有多大的作为?”谭啸在指责汪晟。 …… 汪晟等人虽然领兵为将,但除了滕双林的年纪稍微大一点,其他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秀才,最喜欢指点江山,又没有在南明官场这个大染缸里泡过,性格上的棱角还没有磨平,多少都有些书生气,一不留神就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跑题了,还没打下大雁,就为怎么煮怎么吃争得面红耳赤。 汪晟等人都敏锐的意识到,救出隆武帝对恭义营是个难得的机会,而南明政局也将发生重要改变,乃至于整个抗清斗争的走势都会受到影响。 一想到可以参与这种决定国家命运的大事,汪晟等人都是热血沸腾,全都变成了胸怀天下的谋国之士,都想用自己的想法说服别人,越吵越激烈。 帘子突然一挑,京良把身子探进中军帐查看,一脸紧张地神色,右手还按着佩刀的刀把,他以为帐内出了什么意外,带着一队亲兵要来保护汪克凡,汪克凡摆了摆手,把他轰了出去。 既然已经跑题了,就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 勤王救驾之功只是一块敲门砖,隆武帝接着去哪里。的确是个重要的问题,这关系到南明政权的重心分布和国策方针。以及抗清斗争的整体策略,同时,这也关系到恭义营本身的发展方向。 汪晟等人吵了一阵,谭啸和周国栋最先败下阵来,他们两个提出坚守福建,甚至御驾亲征发起反攻,都是出于一时意气,没有仔细考虑各种条件。汪晟、吕仁青和滕双林连珠炮般地提问题,把谭啸和周国栋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两个在军事上都不是外行,最后不得不承认,坚守福建超过了恭义营的能力,哪怕隆武帝再调集几万军队帮忙,也于事无补。 两个人转为支持吕仁青,赞成把隆武帝送到长沙。恭义营还回湖广发展,一场更加激烈的争论又开始了。 在考虑国家大事的同时,他们几个也夹带着小集团的利益,考虑如何对恭义营更加有利。当然,“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绝对不会说的。但借助隆武帝抬高恭义营的地位,却是眼瞅着的机会。 吵着吵着,大家把何腾蛟的旧账也扒出来了,从对恭义营的排挤,到何腾蛟经营湖广的举措。都一一加以指责,言语中也没了顾忌。 “何腾蛟威福自用。圣上哪怕去了湖广,难道就天天帮我们恭义营出头么?到时候受了气,还不是得强忍着……”滕双林不赞成回湖广,主要就是担心何腾蛟。 何腾蛟从巡抚到总督,经营湖广好几年了,根深蒂固,手下有一套文武班子,还有十几万军队,其中郝摇旗、王进才等人的战斗力还很强,恭义营哪怕有隆武帝支持,也未必能与之抗衡。 “哈,你怕他作甚,何腾蛟再不堪,也不敢对皇上无礼,你以为他是郑芝龙么……”吕仁青和周国栋却意见相反,对隆武帝的权威更有信心,何腾蛟说到底还是一个文官,不是嚣张跋扈的武将。 提到郑芝龙,立刻又把话题引偏了。 郑芝龙身为堂堂的国公,竟然要投降满清,断送福建一省不说,还置隆武帝于险境,让汪晟等人十分愤慨。如果郑芝龙降清,福建的局面该如何收拾,也引起了大家激烈的争论…… 汪晟等人争个不停,帖兆荣在旁边如听天书。 他根本不关心这些,反而对花晓月更感兴趣,蹩到她的旁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花天师,能给本将算一卦么?” “你问什么?” “嗯,问前程,再问问寿数如何,我能活多少岁。”帖兆荣更关心自己的将来,大将难免阵前亡,会不会横死在战场上,自己这么拼命,又能不能拼来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花晓月看了看帖兆荣的面相,又掐指算了一回,然后向帖兆荣一拱手。 “恭喜!恭喜!帖将军的命格贵不可言,于八九而得善终也,子孙世代为我大明公侯。” 八九而得善终,可以解释为八九七十二,也可以解释为八十九,还可以解释为十之八九,反正总是不错的,哪怕帖兆荣明天就死在战场上,也是因为做了什么错事,另外那十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发生了。 子孙世代为大明公侯,你帖兆荣肯定官更大,就踏踏实实好好干吧,但同时也存在一种可能,你帖兆荣混的不算太好,你儿子孙子却当了大官…… 这些模棱两可的话都是算命先生常用的,花晓月的专业水平非常熟练,随口道来就滴水不漏,况且她现在笼罩在天师光环里,帖兆荣对她深信不疑,当下如获至宝,喜出望外。 “多谢花天师指点!嗯,花天师还能再帮我算一卦么,这次勤王救驾,本将能得个什么封赏?” 封侯封公太远,眼前的封赏更实际。 “哦,这个就不必算了吧,勤王救驾是臣子的本份,怎能只想着封赏?”这种事情马上就会得到验证,花晓月当然不会给自己找麻烦,万一算错了,不,万一蒙错了怎么办? 而且汪克凡最近也嘱咐过她,不许随便给人算命,对她还有重要的安排。如果是个人就帮他算命,算错了砸招牌,算对了也自降身价,没了神秘感。 “是,是,是,花天师教训的是……”帖兆荣连连称是,一抬头和汪克凡的目光碰上了,连忙心虚地一笑,汪克凡却也和蔼地一笑。 “老帖,你想要个什么封赏?” “我想提一级,提个参将就行,要是副将当然最好了……”算上在荆州休整的一千多骑兵,帖兆荣手下有三千多骑兵,如果换成别的部队,最少也是个副将衔,但他现在还是个游击将军,小马拉大车,见人矮一头。 在他的部下中,就有好几名游击将军,游击将军管游击将军,名不正言不顺,和其他部队接触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的官职太小,很多时候办事不方便。 “老帖放心,这件事一了,你最少也能提个参将,副将嘛也是早晚的事情。”汪克凡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在恭义营普遍存在,连他本人都是低配,以参将衔统领近万人马,换到别的部队都可以当总兵了。 “多谢汪将军栽培!”帖兆荣连忙施礼,又向着周国栋等人瞄了一眼,看他们还在激烈地争论,就压低声音对汪克凡说道:“汪将军,只要时间来得及,去汀州最好走慢些,否则在皇上面前不显功劳……” 救驾这种事情,救不到罪很大,救到了又不显功劳,无论哪个皇帝,只要没到走投无路绝望的时候,被救出来也会觉得理所当然,是自己天命所归,命不该绝……你现在急慌慌地冲到福建,把隆武帝接走了,隆武帝也没感到什么危险,不会给太重的封赏。 汪克凡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这种事情没法表态,意会就行了。 帖兆荣话一吐口,就有些后悔,“救驾要慢些去”这种话不符合臣子之道,正担心汪克凡会不会翻脸,心里惴惴不安,没想到汪克凡如此沉稳,让他喜出望外,立刻踏实了不少。 看来汪克凡早有考虑和准备,此人年轻轻轻却有大将气度,做事也非常老辣,值得追随! 这个时候,汪晟等人的话题又拐弯了,扯到了军旗和恭义营的名字上面。 既然要去勤王救驾,当然希望借此机会得到皇帝的重用,汪晟等人就想到给恭义营改个名字,重新做一面军旗。 这都是为了自我标识,撇清和湖广的关系,独得救驾的功劳,汪晟几个一拍即合,倒是没有争吵,但是说到具体的名字叫什么,军旗该怎么设计,几个人又争了起来。 “诸位,不要争了!” 看他们有些兴奋过头,汪克凡终于打断了他们:“想把皇上救出来,得先把鞑子打败,博洛手下都是八旗精锐,李成栋的绿营兵也不是善茬,想想如何打好这一仗,比做军旗更重要!” 众将都是一凛,终于静了下来。 汪克凡摆摆手,让花晓月出去了,然后对几位将领布置了一番,安排部队第二天就开拔出征,但在赶到汀州之前还要注意保密,暂时不能在部队中扩散这个消息。同时,他又命令帖兆荣派出一支骑兵担任先头部队,赶往汀州探查军情,搜集情报。 “诸位,这一仗关系到我大明气运,也关系到恭义营的前途,一定打出恭义营的威风,让皇上看看你们的本事!” 汪克凡的目光从众将的脸上扫过,大家都露出兴奋的神色,挺起胸膛迎向他的目光,汪克凡点点头,猛然提高了声音:“望诸君奋勇向前,同取富贵,共建不世之功!”(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四十四章 仓皇奔逃 博洛,是努尔哈赤的孙子,顺治的堂兄,正蓝旗宗室,因为皇太极的长子豪格是正蓝旗旗主,所以博洛算豪格这一派的,属于多尔衮的政敌一方。 李自成和弘光朝廷被消灭后,汉人反而掀起了更大的抗清高潮,多尔衮一时焦头烂额,以豪格为首的政敌趁机发难,和多尔衮争夺权力。 在这种背景下,多尔衮以退为进,派豪格出兵攻打四川,派博洛出兵攻打浙江,稳定了满清政局。 (多尔衮玩了一手调虎离山,豪格想要兵权,就派他出去打仗,豪格在四川和张献忠拼命,他在北京抄豪格的后路,一方面拉拢两红旗,镶蓝旗等中间势力,一方面分化打压支持豪格的两黄旗……豪格这一派群龙无首,两黄旗的鳌拜、索尼等人被整的很惨,等到豪格得胜归来,朝局已经被多尔衮完全控制,随便找个罪名就把豪格害死了。) 博洛出兵浙江,带有一定的偶然性,鲁王朱以海和马士英等人猛攻杭州,他才从北京急忙赶来支援。 由于八旗主力去攻打四川了,博洛的兵力并不太多,总共也就一万出头的八旗兵,但因为是留守北京的卫戍部队,战斗力却很强。除此之外,他手下还有几支强悍的绿营兵,其中以李成栋所部的战斗力最强。 八旗兵不适应南方炎热的气候,所以满清对江南发起进攻的时候,所有的大型战役都选择在冬季发动,博洛二月份出兵。用了三四个月打败鲁王,平定浙江,本来计划回京避暑,对福建郑芝龙的招降却有了重大进展。 天上掉馅饼,博洛不回北京了,准备攻打福建。 但招降这种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郑芝龙手下号称二十万大军,内部的意见并不统一。比如郑成功、郑鸿逵、郑芝豹等人都不赞成投降满清,郑芝龙本人也拥兵自重,和满清讨价还价,博洛再三试探,才小心翼翼地带着清军进入了福建。 福建和浙江之间有武夷山脉阻隔,仙霞关,分水关。都是福建北部的重要关口,郑芝龙为了表示投降满清的诚意,对驻守福建北部的大将施福秘密下令,率守军撤出了仙霞关、分水关等要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却没有一兵一卒把守,清军用了五天时间。从容翻过了武夷山。 博洛喜出望外! 清军在武夷山走了二百里山路,由于地形险要一路提心吊胆,在仙霞关、分水关很多地方,都只能容一人一马经过,如果明军据险抵抗,清军连福建的大门都进不了……没想到,郑芝龙真的把守军都撤走了。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清军一路向南,到了闽北重镇建宁府,当地的明朝官员集体投降,到城外迎接清军。博洛进入建宁府后。听到了一个令他更加兴奋的消息,隆武帝就在一百多里外的南平,正准备逃往江西。 追! 博洛只略做休整,就带着大军追了下去,并派出一支精锐的八旗骑兵,轻骑快马,拦截隆武帝…… 隆武帝离开福州之后,取道南平前往江西。 他带着一大批器物书籍。以及几百名文武官员和家属,在两千多名锦衣卫和御林军的护卫下,一路走得慢慢悠悠,清军虽然占领了浙江。但福建北部有武夷山天险作为屏障,隆武帝并不担心。 御林军的名字听起来很神气,其实都是福建的卫所兵,疏于操练,不堪一击,隆武帝对此也心知肚明,只是用他们搬运各种器物书籍和粮草,并没有指望这支所谓的御林军打仗。 离开南平之后,隆武帝大队人马转道西南方向,前往福建和江西交界的汀州,但是他们的行进速度实在太慢,一天走不到三十里,晚上只好在野外扎营。 草草设下营寨,埋锅造饭,大家很快进入了梦乡…… “呜!呜!” 凄厉的号角划破了夜空,喊杀声惊醒了睡梦中的隆武帝,他批上衣服冲出寝帐,只见营寨里已是处处火光,火光映照下,面貌狰狞的八旗兵纵马扬刀,正在将御林军一个接一个地砍倒。 怎么会这样! “清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夜色中看不清到底有多少清军,隆武帝不明白,武夷山几道雄关天险,建宁和南平两座坚固的府城,难道都已经失守了吗? 正在发愣的时候,一群人急急忙忙冲了过来。 “圣上,有鞑子袭营,快走!” 大学士何吾驺,忠诚伯周之藩,给事中熊伟,带着五百多名锦衣卫和御林军来救驾,他们不由分说架起隆武帝,急慌慌向营寨外逃去。 “还有皇后和太子!”隆武帝嘶哑着嗓子大叫,挣扎着甩开了周之藩。 “快快去寻皇后!”何吾驺命熊伟去找曾皇后。其他的几个嫔妃都顾不上了,但皇后和太子事关国统,把他们忘了的确是严重的失误,难怪隆武帝发怒。 熊伟带着几名侍卫转身去了,其他人又催促隆武帝赶快离开险境,隆武帝却噌地一声拔出佩剑,眼中怒火四射。 “朕与皇后是患难夫妻,绝不能丢弃她独自逃生,谁敢再劝莫怪我剑下无情!” 隆武帝在幼年和青年时期,因为皇家恩怨被囚禁过两次,前后加起来二十几年,大半辈子都在牢房里渡过,和曾皇后感情很深,况且曾皇后刚刚为他生了个太子,坚决不能丢下他们。 好在时间不长,熊伟就找到了曾皇后,曾皇后被两名太监扶着,怀里还抱着刚刚满月的太子,在几名侍卫的保护下逃了出来。 “走!快走!” 一群人急匆匆落荒而逃,夜色中看不清道路,刚刚跑出去五六里地,大学士何吾驺就从马上摔了下来,身受重伤。 “皇上,你们先走……”何吾驺把腿摔断了,走不了路,骑不了马,隆武帝只好给他留下几名护卫,带着其他人继续逃往汀州府…… 清军的先头骑兵只有一百多人,偷营劫寨却立了大功,俘虏了阳曲王朱盛渡、西河王朱盛淦、松滋王朱演汉,以及隆武帝的两名嫔妃,其他文武官员一百多人。 …… ps:以下内容不在收费范围内,但和情节有一些关系,算是补充资料吧,有兴趣的书友可以看一下。 在清朝初期的将领中,博洛算不上名将,打败鲁王朱以海是他军事生涯的巅峰,至于攻占福建,完全是拜郑芝龙投降所赐,几乎是兵不血刃,不战而下。 但在《清史稿》和《清世祖实录》的记录中,清军攻占福建经历了大小2o多次战斗,其中不乏几万人参加的大战、恶战和苦战,甚至隆武帝汀州遇难的时候,也有“明将姜正希以二万人夜袭汀州,我军出御,击杀过半”的记录,其实都是子虚乌有。 之所以会有这样荒唐的记录,因为博洛谎报军情,和部下串通一气,向清廷骗取战功。 在满清入关之前,这种情况是不可想象的,包括入关后阿济格和多铎南下的时候,也从没有发生过这种大规模谎报军功的现象。 这是八旗兵开始腐化的一个重要标志。 第四十五章 汀州府的精兵 “喀喇喇!” 一道闪电划过天边,照亮了黑压压的天空,紧接着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 这场雨来得好猛,密集的雨点连成一道道白线,扯天扯地的垂落,视野中立刻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道路、山川、树木……,全都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雨点。 漫天的大雨中,隆武帝一行人正在艰苦跋涉,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水中趟着路。隆武帝带着一顶破旧的斗笠,不知道是手下shi卫从哪里拾来的,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外袍正裹在太子的身上。 刚刚满月的太子被一名shi卫抱着,紧紧跟在隆武帝的身后,太子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丝质的外袍,虽然在大雨中也没有被淋湿,在他们后面,是已经走不动的曾皇后,被两个shi卫搀着勉强跟着大家。 这是逃亡的第五天。 从南平劫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隆武帝一行人如惊弓之鸟,一直向着汀州方向亡命奔逃。但是清军总是紧紧跟在后面,几次有小股的骑兵追了上来,隆武帝身边的shi卫拼死抵抗,才保着他逃到这里。 就在刚才,清军的先头骑兵又追了上来,要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隆武帝恐怕已经被抓住了。所有的御林军都已经逃散,连马匹坐骑都丢光了,现在跟着隆武帝的只有几十个人,除了shi卫之外,只有吏部兵部两尚书郭纬经、忠诚伯周之藩、给事中熊伟等寥寥几个大臣。 穷途末路! 但是大家并没有绝望,汀州,汀州府的府城长汀,就在前面不远! 在大雨中走了足足一个时辰,雨势终于小了一点,隆武帝命令周之藩,派shi卫去汀州府求援,顺便查看前面的道路。 时间不长,周之藩又冒着雨回来了。 “圣上,前面有一座关帝庙,咱们进去躲躲雨吧!” “好,就去休息一下。”隆武帝也知道这有些危险,但是曾皇后已经坚持不住了,她中年产子刚刚满月,这几天辛苦奔bo又淋了一场雨,已经是被shi卫拖着走,再不休息会有生命危险。 大家来到关帝庙,小庙不大,勉强能让这几十个人容身,shi卫把供桌砍成一堆劈柴,升起一个火堆让隆武帝夫妻烤火。 就着温暖的火堆,把衣服渐渐烤干,曾皇后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se,再打开包裹看看,太子睡得正香,隆武帝暂时放心,看着窗外的大雨默默出神。 与别的龙子龙孙不同,隆武帝的一生经历坎坷。 为了争夺唐王的继承权,隆武帝幼年一直被监禁,他的父亲也被人毒死,后来机缘巧合才当上唐王,又因为得罪了崇祯,被圈禁在凤阳朱家祖陵,一关就是八年。守陵太监向他索贿,没有得逞就百般折磨,几乎把隆武帝害死,直到弘光帝登基后大赦天下,他才被放了出来。 隆武帝吃过很多苦头,由己推人,能体谅民间百姓的疾苦,长期的牢狱生涯,又使他养成了坚韧的xing格,所以和大多数昏昏噩噩的宗室王爷相比,他更有明君之相。 但是这一回,隆武帝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实在是太大意了! 逃亡路过一座县城的时候,隆武帝虽然不敢停留,但也听到了一些消息,才知道郑芝龙早把武夷山的守军撤走,才知道建宁和南平两座府城都不战而降。 想到离开南平之前,南平知府等官吏还信誓旦旦的,声称会忠君报国,si下里却早就做好了投降满清的准备,隆武帝心中就充满了恨意。 “朕自从即位以来,日夜为国事操劳,对文武百官宽厚以待,为什么他们都要背叛我!”隆武帝很不甘心,自己满怀抱负要振兴大明,却缺少忠臣良将辅佐,登基将近一年却没有多大作为,现在竟然落到了孤身逃亡的地步。 和弘光帝不同,隆武帝不是万历皇帝的直系子孙,属于大明的旁系宗室,手下缺乏忠诚可靠的班底,所以受制于郑芝龙兄弟,连何腾蛟都对他yin奉阳违。 想起郑芝龙和何腾蛟,他心里更加恼恨,要不是郑芝龙撤走了武夷山的守军,要不是何腾蛟迟迟不来迎驾,他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郑芝龙要干什么?” 隆武帝在心里暗暗猜测,往好里想,郑芝龙也许只是为了保存实力,不敢和满清交战,这种情况在明军中也很常见。但往坏里想,郑芝龙就是准备投降满清了! 这可不行!郑芝龙手下号称二十万大军,尤其水师十分强大,大型的楼船就有五六百艘,如果这支大军彻底投靠满清,对南明将是致命的打击…… “忠诚伯,取纸笔来,朕要给郑芝龙写信!”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对郑芝龙的怨恨只能放在一边,要以国事为重,隆武帝想尽力劝阻他,只要不投降满清,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忠诚伯是周之藩,负责掌管隆武帝的印鉴,他怀里还保留着一套纸笔,取了出来呈给隆武帝,隆武帝伸手刚要接,关帝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朱聿键,朱聿键出来!” “朱聿键出来!” 朱聿键,就是隆武帝的本名,敢这么称呼他的,只能是清军! “圣上,鞑子来了,已经包围了关帝庙,快从后门走吧!”熊伟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谁都没想到,清军竟然冒雨追了上来。 “圣上保重!”周之藩从怀里掏出玉玺印鉴,递在隆武帝手中,然后从太子身上解下隆武帝的外袍,胡乱向自己身上一批,带着几名shi卫向前门走去。 “我乃大明天子朱聿键!”周之藩一声大喝,立刻引来了清军的一片箭雨。 熊伟和郭纬经等人簇拥着隆武帝夫妻,从关帝庙后门逃了出去,远远传来了周之藩的一声惨叫。 快跑! 君臣十几人仓皇逃命,一名shi卫背着曾皇后撒tui就跑,却渐渐越落越远,身后又传来了清军的马蹄声。 “皇上,把太子带走……”曾皇后高声大叫,隆武帝转身去接太子,后面已经有十几名清军的骑兵追了上来。 “皇上当以国事为重,微臣去救皇后和太子!” 熊伟带着几十名shi卫冲了上去,郭纬经一摆手,其他shi卫架起隆武帝,一路向下狂奔而逃…… 逃! 汀州城就在前面! 大雨之中,隆武帝一行亡命而逃,终于远远看到了汀州城墙,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见旁边的岔路上有一小队骑兵疾驰而来。 “鞑子骑兵绕路赶过来了!”隆武帝心中一凉,终于还是没有逃掉,他停步拔出佩剑,只等那队骑兵冲上来就举剑自刎。 “前面可是当今皇上么?” 那为首的骑兵将领一声大喝,隆武帝等人听在耳中,却如同天籁之音…… 汪猛! 汪猛在城外已经等了两天,终于接到了隆武帝,几句简短的交谈之后,听说曾皇后和太子有危险,立刻带着骑兵赶去支援。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汪猛手下兵力不多,没有分兵去照顾隆武帝,隆武帝等人也没有在意,以为他们是汀州府派来的援兵。 “想不到小小的一个汀州府,竟然还有这样的精兵!” 郭纬经一身兼两职,既是吏部尚书又是兵部尚书,对军事上的事情多少懂一点,也曾经检阅过郑芝龙的部队,在他看来,这个叫汪猛的小将手下虽然只有几十名骑兵,但都带着一股彪悍之气,比郑芝龙手下的精锐也不差。 一定是汀州府的守将带兵有方,这下可安全了! “云机(郭纬经号),他们能救出皇后和太子么?”隆武帝不敢报太大的希望,清军的先头骑兵虽然只有几十个鞑子,但都是精锐的八旗兵,八旗兵从来都是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汪猛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皇上尽管放心,一定能救出皇后和太子的。”郭纬经也不看好,但这个时候只能尽量安慰隆武帝,他又催促隆武帝赶快入城,以免发生其他意外。 汀州城墙就在眼前,隆武帝等人来到城门前,守门的士卒上来询问,一听是大明皇帝驾临,都是半信半疑。这也难怪,隆武帝等人一路逃亡,狼狈不堪,哪有半点皇帝的威严。 “你拿这个交给吴德操,就说朕遭清军追赶,让他赶快出城迎驾。” 隆武帝从怀里mo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了守城军官,让他去找汀州知府。那军官接在手中一看,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宝物,再看看跟着隆武帝的其他人,虽然行迹狼狈,但都带着一股子官气,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七八分就够了,要是得罪了皇帝,搞不好脑袋就搬家了。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请皇上随我入城……”他命令士卒赶快放行,不再检查隆武帝等人的身份,隆武帝觉得似乎有些不妥,但又累又饿的时候,也乐得直接进城,没有计较。 “后面还有鞑子的追兵,把城门关好了。”郭纬经嘱咐了一声,那守门官连声答应,命士卒关上了城门。rs!。 第四十六章 救凤驾 那守门官命人先去报信,然后带着隆武帝带到汀州府衙,刚到府衙门外,汀州知府吴德操急急忙忙迎了出来,一见到隆武帝立刻跪下磕头。 “臣迎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他一跪下,跟出来的几名属官也连忙跪下,见礼之后赶紧把隆武帝一行人让进府衙,又命人烧汤备饭,取干净衣裳给大家更换。 隆武帝胡乱抹了把脸,就问道:“你汀州府有多少兵马?” “披甲官兵不足三百,还有几百杂役土兵。” “这么少?”隆武帝很失望,他想调一支人马去救曾皇后,三百官军肯定不够。 “汀州原有一千官兵,傅老奉旨救援赣州,调走了六百多人。”吴德操口中的傅老,指的是傅冠,他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城中还有一支江西兵,大约六七百人的样子。” “不管江西兵还是福建兵,把他们的主将都叫来……”隆武帝有点奇怪,汀州怎么会冒出一支江西兵,江西的可战之兵都被万元吉调到了赣州,这支江西兵估计也不济事,但不管怎么说,有兵可用总是好事。 他又吩咐吴德操几句,告诉他清军的追兵就在后面,一定要小心戒备。 吴德操应了一声,下去安排,隆武帝也坐下吃饭,时间不长吴德操回来了。 “启禀陛下,江西兵的主将这会不在,听说出城去了……” 他刚刚说到一半,就听到府衙外一阵大乱。杀声震天! 隆武帝脸色一变,站起身向外走去。几名侍卫连忙取兵刃跟上,刚刚到了仪门,从外面慌里慌张冲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见过一面的那个守门官。 “万岁爷!快跑吧!鞑子杀进城了!” …… 雨终于停了,汪克凡站在一个土坡上面,手举单筒望远镜,向远处仔细地搜寻着。 没有任何发现! 视野里空空荡荡的,隆武帝要么还没到。要么没走这条路。 细节,汪克凡不知道历史的细节,就比如这场讨厌的大雨。 史书上只说隆武帝从南平逃到了汀州,这中间隔着几百里地,大路小路好几条,还有水路可以走,隆武帝到底走哪条路谁也不知道。汪克凡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隆武帝成功逃到了汀州城,所以只能在汀州守株待兔。 如果自己提前几天赶到,带着大军向南平迎过去,隆武帝会做出什么反应不可预料,清军会做出什么反应不可预料,万一和隆武帝走岔了。万一阴差阳错出了意外,隆武帝也许在南平就直接挂了。 让历史按照本来的轨迹发展,在关键点推一下,是最稳妥的办法。 当然,这里头也有汪克凡的私心。救驾救得太早,不显功劳。 所以他有意卡着时间。带着先头部队在两天前赶到汀州,恭义营的主力却拖在后面,以免惊动清军的斥候。汪克凡的计划非常简单,先头部队把隆武帝救出来,恭义营的主力挡住博洛的追兵,及时脱身回到江西。 恭义营在福建人生地不熟,他没打算和清军死磕。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汪克凡的计划。 这场暴雨在史书上没有记载,对清军没有实质的影响,对隆武帝汀州遇难的结果也没有影响,甚至是促成隆武帝在汀州遇难的原因之一,唯一的受害者,就是汪克凡。 这么大的雨,会造成山洪暴发,道路泥泞,会耽误恭义营主力赶到的时间! 有点失控了! 雨下得太大,派出的几名斥候迟迟没有回来,汪克凡再也等不及,带着亲兵队出了汀州城,顺着大路往南平方向搜寻,希望能尽快找到隆武帝。 南平在汀州的东北方向,隆武帝会走哪条路呢?走宁化?走清流?走连城?又或者走的是其他小路?汪克凡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最近的一条大路,一直搜寻到城外三十里处,却没有任何发现。 换一条路! 再换一条路! 到了一条小路上,汪克凡终于发现了情况,地上有一具恭义营斥候的无头尸体,战马也已经不见了,仔细检查伤口,这名斥候刚刚牺牲不久,应该是死在八旗兵的虎牙刀下。 找! 汪克凡从斥候的尸体上摸出腰牌,装进自己的怀中,然后命令亲兵队前后搜寻,查找其他痕迹,一路找了下去。 断掉的兵刃,折断的树枝,又一具尸体,关帝庙……突然从前面传来一阵厮杀之声,还隐隐有婴儿在啼哭。 汪克凡急催战马,带着亲兵队直冲过去。 八旗兵! 汪猛! 两队骑兵正在厮杀,清军的人数少一些,边打边撤,有一名八旗兵却没有参加战斗,用绳套牵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子,连拉带扯的,那女子踉踉跄跄,汪克凡只看了一眼,就猜到了她是谁。 曾皇后! 汪克凡立刻冲上去,那名八旗兵发现不对,一手拉着绳套向怀里猛带,一手高高举起虎牙刀,要抢先杀死曾皇后母子。汪克凡一刀挥下砍断了绳子,曾皇后猝不及防,向后就倒,怀里的孩子立刻脱手飞了出去…… “坏了!”汪克凡心中一惊,这肯定是皇太子,要出事! 那小小的婴儿飞到了半空中,两只小手高高翘了起来,仍在响亮的啼哭,他的身下是一片大大小小的乱石,这一人多高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踏踏踏踏!” 一名亲兵突然冲了上去,松手扔掉了马剑,使尽全力向前一扑,竟然接住了皇太子,他扑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脑袋碰到石头上,虽然有头盔护着也立刻冒出了鲜血,手里却死死抱着皇太子不松。 曾皇后刚刚在地上坐起来,看到这一幕,身子一软又倒了下去。 “李狗子,有你的,赏你个亲兵队长!”汪克凡又惊又喜,奋力挥动斩马刀,一刀把那八旗兵砍落马下。 近百名亲兵加入战团,把十几名八旗兵围在中间,像砍瓜切菜一样,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全部杀光。(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四十七章 救驾 恭义营会化装偷袭,清军也会化妆偷袭。 汪克凡救出曾皇后母子的时候,正好和另一股清军的先头部队走岔了,这股清军不到八十人,带着几名绿营的汉军斥候,直接闯到了汀州城下。 他们藏在城外的树林里,然后派了两个八旗兵和一个绿营斥候上去叫城门,自称是大学士何吾驺的侍卫,那绿营斥候是南方口音,守门的明军不疑有他,被何吾驺阁老的名头吓住了,就打开了城门。 三个清兵立刻翻脸动手,砍倒了几个守门的明军,后面的清兵一拥而入,用刀子逼问明军俘虏,得知隆武去了府衙,就一窝蜂般地向汀州府衙杀去。 人人都想杀掉隆武帝,立一份大功! 满清眼看要得天下了,新朝新气象,正在进行各种改革,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八旗制度的改革,八旗兵从亦兵亦农的兼职强盗,转变为国家机器的职业军人,开始领取“铁杆庄稼”的旗饷和固定的岁米,除了当兵和当差之外,旗人一律不许在社会上找工作…… 满清入关之前,八旗兵出则为兵,入则为民,靠种地和抢劫过日子,现在却混成了世袭制的公务员,确定的旗饷和岁米可以一辈一辈往下传,子子孙孙无穷尽,在这个当口,谁不想多立些军功,把级别定得高一些? 所以这些清兵胆大包天,八十个人就敢往府城里杀。 如果能生擒隆武帝的话,功劳肯定更大,但他们的人太少,带着隆武帝很难全身而退,所以领兵的代子吩咐大家(代子,八旗兵低级军官),见了隆武帝就下手,直接砍下他的首级…… 汀州府衙里,此刻已经乱作一团。 府衙的院墙很高,里面还有几十名土兵,以及三班衙役和几名武官,再加上隆武帝的十多名侍卫,只要关上大门,完全可以坚守待援,但这会儿大家都乱了方寸,都想赶快逃跑。 按照基本的常识,只要关上城门,哪怕是成千上万的大军,想要攻破一座府城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听说清军进了汀州城,大家第一个反应是鞑子的大军到了,才能这么快攻破汀州城,都没想到进城的清兵只有八十个人。 城破了! 满清的大军到了! 快跑吧! “陛下,请随我从南门出城……” 吴德**庸庸碌碌,对汀州城的管理存在很多问题,但对隆武帝却很忠诚,带着几十名土兵衙役,要保护隆武帝“突围”。 隆武帝跟着他出了府衙,一边跑路一边琢磨着什么,脸色非常难看。 “这定是有人献城投降!” 隆武帝的军事常识很差,对行军的速度没有概念,也没有想到满清的大部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但他到底是一国之君,比吴德**等人镇定的多,已经发觉这件事有些不对——汀州城失守得太快了,里面一定有问题。 根据建宁、南平两府的经验,隆武帝立刻得出结论,又有人勾结满清,献城投降了。 “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我汀州军民都忠心耿耿,绝不是内jian……”吴德**吓了一跳,内jian比敌人更可怕,但仔细一想,汀州离着浙江上千里的路程,清军刚刚进入福建,手下人不可能和他们有什么勾结。 “要这么说的话,就是那支江西兵了!”隆武帝被接二连三的背叛搞得神经过敏,看谁都像叛徒,那支江西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两天前来到汀州,的确显得非常蹊跷,十之**就是冲着他隆武帝来的。 “原来是这样!微臣有罪,一时不查,竟然中了贼人的jian计!”吴德**悔恨不已,没想到那个汪克凡竟然如此jian诈,害得自己成了大明的罪人。 “快走吧,若是被贼人抢先关上城门,咱们就走不掉了……” 隆武帝刚刚说到一半,身后就传来一阵喊杀声,回头一看,一群八旗兵追了上来,吴德**手下的土兵和衙役连喊带逃,转眼就散去了一大半。 侍卫们连忙停下迎战,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再加上几名汀州府的武官,勉强挡住了追来的八旗兵。 “陛下快走!”两部尚书郭维经放声大叫,和吴德**拉着隆武帝要走,后面赶来的八旗兵越来越多,这些侍卫撑不了多长时间。 “走不掉的,朕就在这里为国捐躯吧!”隆武帝举起佩剑,要冲上去和八旗兵拼命。 人肯定跑不过战马,他孤身一个人逃命,再跑下去只是自取其辱,干脆选择死得有尊严一些。 “将来在史书里,我朱聿键就是大明的亡国之君么?” 隆武帝手举佩剑,表情坚毅,心中却突然一阵恍惚,百感交集,不甘,无奈,痛惜……想到了曾皇后和刚刚出生的太子,还有几分愧疚之情。 算了,顾不上了,像崇祯烈皇帝一样殉国,是最后一件能做的事情…… “咚!咚!咚……” 突然传来一阵充满节奏的鼓声,隆武帝一愣,他没听过这种行进鼓的声音。 “哗,哗,哗……” 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隆武帝抬头看去,眼前出现了一个整齐的士兵方阵,正在缓缓向前移动,方阵前迎风飘扬的红旗,说明他们是一支明军。 这方阵横成排,竖成列,每个士兵都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肩上斜斜扛着长枪,充满了秩序的美感,又透出一股浓浓的肃杀之意,哪怕是不懂军事的人,也一眼能看出这是一支精锐之师。 “吴知府,吴爱卿,这是你的汀州兵么?!”隆武帝兴奋不已。 “不是啊,这,这好像是那支江西兵啊!”吴德**有些糊涂,那支江西兵进城的时候他见过,当时虽然觉得纪律很好,但没有这么大的杀气呀,怎么一到了战场上,这些江西兵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江西兵?!”隆武帝一惊,他们是来救驾的,还是来劫驾的? 八旗兵也发觉不对,只留七八个人抵抗着隆武帝的侍卫,其他八旗兵都开始列队,准备迎战新来的这支明军。那些侍卫的武艺再高,也是群殴乱战,他们并不在乎,而碰上这种真正的正规军,就必须统一指挥,结阵而战。 就在此时,明军的方阵已经到了隆武帝跟前,士兵们向隆武帝、郭维经等人瞟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拦在了八旗兵和他们之间。 “是救驾的!”隆武帝心中一阵狂喜,紧接着一阵内疚,原来自己错怪了好人! “哎,打听个人,大明的皇帝爷爷在哪啊?”史阿大现在已经是哨官了,也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他打量着隆武帝、郭维经和吴德**,脸上露出了疑惑神情。 “朕就是当今大明天子!”隆武帝上前一步,也打量着史阿大,见他面貌粗豪,却带着忠厚之相,心中已有几分喜爱。 “不像!你这身衣服不是龙袍啊?”史阿大连连摇头,隆武帝刚在府衙里换过衣服,普普通通的员外服,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龙袍也不是天天穿的,喏,给你看看这个。”隆武帝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了玉玺,史阿大眼睛一亮,这东西他见过,是李过他们交给大明朝廷的。 “噢,皇帝爷爷在上,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史阿大一抱拳,把戏文里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隆武帝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史阿大却一转身不再理他,大声下达命令。 “举枪!” 恭义营的士兵放下长枪,平端在手,对面清军的代子眯起了眼睛,敢逼到这么近才举枪,一是为了节省体力,二是有绝对的自信。 这支明军,不好对付! 他手下虽然都是八旗精锐,但长途突袭赶到汀州,为了抢功一路都没有休息,进城前只胡乱吃了两口干粮,精神体力都不在最佳状态,胯下的战马也早就累了,能不能打败这支明军,很难说。 “前进!”恭义营的长枪阵再次向前,后面的弓箭手和火铳兵跟了上来,留下一支小部队护住隆武帝,其他人接着前进。 这个时候,隆武帝的侍卫和八旗兵已经不打了,几名八旗兵赶紧退回去加入队列,侍卫也回到隆武帝的身边,老老实实地观战。 到了这个时候,隆武帝等人也看出来了,八旗兵的人数并不多,但是他们都骑着战马,看上去还是厚厚的几层。 “云机,我军能赢么?”虽然明军的人数明显占优,但八旗劲旅的名气实在太大,隆武帝的心里还是非常紧张。 “我军气势如虹,必胜!”郭维经嘴上说得斩钉截铁,手底下却紧紧攥着拳头。 对面清军的代子突然一声唿哨,八十名八旗兵催马急冲,犹如一道战马组成的墙壁,向着长枪阵压了过去,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几乎把恭义营的行进鼓都压了下去。 隆武帝、郭纬经、吴德**,以及所有的侍卫都瞪大眼睛,被这股骑兵冲锋的气势镇住了,和高大的骑兵比起来,那些长枪兵就像大人面前的小孩,就要被清军踩在马蹄下了。 “唰!” 长枪阵突然再次停下,前排的恭义营士兵微微伏**子,手中的长枪斜杵在地上,雪亮的枪尖竖起了一人来高,就像一排排立在地上的拒马枪。(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章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八旗兵属于轻骑兵,战马没有装备马甲,用轻骑兵正面冲击步兵长枪阵,就像用航空母舰和驱逐舰开炮对轰一样,是以短击长的战法,哪怕打赢了也不划算。 恭义营的长枪阵一上来,清军领兵的代子就知道来了劲敌。 八旗兵虽以骑射为主,但和明军的步兵多次交手,各种各样的阵型见得多了,那些阵型有的很强,有的就是一个花架子,而眼前这个长枪阵,不简单! 明军摆出的是一个朴实的方阵,一停一走的节奏流畅自然,士兵的动作非常规范,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看就是练熟了的阵势,在战场上经过多次真刀真枪的锤炼。 如果在城外野战的话,这个清兵将领肯定不会选择强攻,而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慢慢和敌人周旋,以尽量避免伤亡,但在城内狭窄的街道里,没有这个条件。 强攻! 对敌人的重视并不是懦弱,他对八旗兵的战斗力更有信心! 明军的长枪阵看着很厉害,但八旗兵天下无敌,绝没有不战而走的道理,大明皇帝就在前面,只要能杀了他,付出再大的伤亡都是值得的。 加速! 举刀! 冲锋! 几百只马蹄从青石板街道上踏过,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八十柄虎牙刀高高举起,泛起一片闪亮的光芒,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水涌向明军的长枪阵,见到清军的兵威如此骇人,隆武帝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唯恐明军的长枪阵下一刻就会崩溃,下一刻就会四散而逃。 这种情况太常见了,明军在自己操练的时候威风凛凛,一旦面对清军。却突然垮掉了……但是这次没有,明军的长枪阵没有跨,他们停下来支起了长枪! “坏了!”那清军代子心中暗叫不好。 明军把长枪支在地上。要比端着长枪稳固的多,他们不用举枪攒刺。只要等着八旗兵的战马自己撞上来就行,这是一排人工摆成的拒马枪,和普通的长枪阵又有不同。 停下来? 不可能!战马已经把速度冲起来了,看上去还有几十步的距离,不过是呼吸间的事情,几十名八旗兵裹成一团,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那代子下意识地勒了一下马缰。旁边的清军立刻超了过去,直接撞上了明军的长枪阵,面对明晃晃像树林一样的枪尖,前排清军的战马凭本能向起奋力一跃。想要从上面跳过去。 七八匹战马凌空而起,马上的清军犹如飞将军一般威风凛凛,所有人都要仰视他们,更觉得他们勇不可当,隆武帝身边的吴德操“嘶”的倒抽一口冷气。被清军如此高超的骑术吓住了。 “噗,噗噗噗!” 鲜血迸流,战马悲嘶! 威风凛凛的飞将军终于落了下来,正落在密如猬刺的长枪阵里,恭义营的士兵哈着腰。缩着头,尽量避开从天上砸下来的战马,手里却死死扶着长枪,枪尖直接扎透了马身和上面的清兵。 就这么死了?! 七八个清军骑兵,砸死砸伤了七八个恭义营的步兵,一对一的交换比,似乎清军并没有吃亏。 但是和昂贵的骑兵比起来,步兵实在太廉价了。 不断有清军骑兵撞在长枪阵上,仗着战马巨大的冲击力,往往能拼掉一两个、两三个恭义营的步兵,但是后面的明军马上补位,始终保持着长枪阵的稳固。 在冲阵中,个人的武艺没有多大作用,主要是借助马匹高速奔跑的冲击力,从而形成巨大的杀伤,恭义营的士兵把长枪杵在地上,也借助马匹高速奔跑的冲击力,反过来对清军形成了巨大的杀伤。 骑兵的优势没了! 一波冲锋下来,八旗兵就伤亡了二十几个人,明军的长枪阵却及时补位,仍然完好无缺,那清军代子连连大叫,制止了其他的骑兵继续冲阵,转身向后一边退一边放箭。 冲不过去了,清军代子很清楚,明军的人数太多,伤了一个再补上一个,自己这点人马全耗进去也没用。 射他们!看看弓箭能不能把明军射散,这长枪阵如果一乱,骑兵再冲上去就能破阵。 “嗖,嗖嗖嗖……”八旗兵人人都是弓箭手,一箭连着一箭,像下雨一样飞了过去,明军低头藏脸,举起胳膊上挂着的小圆盾,护住面门和胸腹要害。 “嘭,嘭嘭嘭……”八旗兵的箭囊里都有两种箭,在这种场合下用的是六两铁箭,射程短,威力大,最适合短兵相接的时候使用,明军身上虽然有铠甲保护,但只要中箭也会被射穿,纷纷受伤,就连史阿大的胳膊上也中了一箭。 “嗖,嗖嗖嗖……”明军的弓箭手开始还击,他们使用的是步弓,比八旗兵的骑弓威力更大,对八旗兵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砰,砰砰砰……”明军的火铳兵也开始还击,他们的射程较近,但清军为了使用重铁箭,站的离长枪阵并不远,火铳兵正好能打到他们,八旗兵身上虽然有绵甲保护,巨大的战马却成了最好的目标,一阵排枪打过去,立刻打倒了六七名八旗兵。 再退!八旗兵向后退,换轻一些的羽箭继续攻击。 还击!明军的火铳兵够不着了,步弓却射程较远,仍然能射到清军。 交换!八旗兵和明军纷纷中箭,大家都有铠甲保护,问题不大,但是八旗兵的战马没有马甲,又被射伤了好几匹。 撤! 清军士气已丧,那清军代子又唿哨一声,带着剩下的八旗兵转身就跑,向着来路逃去,这一仗已经败了,再不走就会陷在汀州城中,全军覆没。 “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明军了,他们从哪冒出来的,快赶上白杆兵了……”那代子是个老兵,想起了后金时期的一场场恶战,那时候明军的精锐还在,给八旗兵制造了不少麻烦。 白杆兵,是女将秦良玉手下的长枪兵,骁勇善战,连皇太极都颇为忌惮,后来他用计包围了白杆兵的主力,但反复攻击都无法破阵,最后调来汉军旗的红衣大炮,才轰开了白杆兵的长枪阵…… “鞑子跑了?”隆武帝咽了一口唾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短的一场交锋,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却给了他太多的震撼,看到清军的伤亡和明军的伤亡差不多,他心中的震惊无法用语言形容——这可是八旗兵啊,天下无敌的八旗兵,我大明竟然还有一支人马能与之匹敌! 但是八旗兵的名声实在太大,隆武帝以为,他们还没有用尽全力,还有厉害的招数没有使出来,后面肯定还有恶战,直到那几十个八旗兵跑得不见了影子,他才确信打了胜仗…… …… “你说什么,圣上进了汀州城?”汪克凡脸一沉,瞪着汪猛。 “是,末将听说皇后和太子有难,就赶来救援,圣上应该已经入城……”汪猛的肩膀上受了伤,铠甲被劈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衣襟被鲜血染红。他手下的人马不多,为了救出曾皇后和太子,就没有分兵保护隆武帝。 “我给你的任务是什么?”汪克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在汀州城外迎候圣驾……”汪猛低下了头,他把隆武帝自己扔在汀州,明显违反了军令。 “嗯……”汪克凡这会很想打人,举起马鞭把汪猛狠狠抽一顿,隆武帝要是出问题了,一百个曾皇后也换不回来,那小太子还不满月,在政治上也没有任何用处。 “现在跟我回汀州,自己去找三将军领罪!”汪克凡终于忍住了,这件事他也责任,不能迁怒汪猛,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赶回汀州,确保隆武帝万无一失。 手下人早就做好了一副担架,抬着曾皇后和太子,和曾皇后一起被俘的还有给事中熊伟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一起去汀州。 一行人刚刚到了城外,就发现城门洞开,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城中一片骚乱。 “关城门!” 汪克凡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冒出来一群鞑子骑兵,大概四五十人的样子,向着城门慌慌张张逃了过来,汪克凡一声令下,带着亲兵迎面冲了上去。 骑兵对骑兵,一百对五十,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汪克凡把手里的斩马刀握紧了一些,再握紧了一些,催马向前猛冲…… 那些清军却是一愣,抬头看看正在关闭的城门,脸上露出了惊慌之色,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好像有明军追了过来,这伙清军犹豫片刻,转身窜进了另一条路。 “先不急着追!” 汪克凡已经看清楚了,这伙清军一小半都带伤,慌慌张张只顾逃命,看样子是刚刚打了败仗,而且被堵在了汀州城里了,只要守好城门,就不怕他们飞到天上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确认隆武帝的安全。 他留下五十名亲兵把守城门,带着曾皇后和太子赶到了府衙,一进门就见到了隆武帝,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第四十九章 李玉石和史无伤 隆武帝和曾皇后相拥而泣。 这两三个时辰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夫妻两个都在鬼门前转了一圈,又都侥幸的死里逃生,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对方,禁不住又悲又喜。在这一刻,他们不是皇帝和皇后,只是一对劫后余生的逃难夫妻。 什么礼仪、威严、皇家体统,通通顾不上了,只想抱住面前这个人,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有一肚子话要说给他(她)听。 汪克凡等人都退了出来,就在院子等候,虽然有很多事要和隆武帝商量,但这点时间还是要等的。 “汪将军扶危定倾,功在社稷千秋,真乃天赐我大明之福……”郭维经唠唠叨叨,情绪非常激动,他今天也差点挂了,汪克凡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作为朝廷的兵部尚书,他知道汀州一带没什么明军了,如果清军紧追不舍,隆武帝被抓住是早晚的事情,汪克凡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出现在汀州,及时勤王救驾,说明大明气数未尽,有老天保佑隆武帝。 至于汪克凡为什么来汀州,他根本问都没问,只关心恭义营的兵力,博洛的大军就在后面,危险并没有解除。 听说恭义营近万人马正在赶来,郭维经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今天他亲眼见到史阿大打败了那几十名八旗兵,如果恭义营近万人马都有这样的战斗力,打败博洛不容易,但保护隆武帝安全撤退还是没有问题的。 汪克凡知道他是隆武帝身边的重臣,言谈中恭谨有礼,把自己转战江西的经历简单介绍了一下,在郭维经的追问下,倒着又说起了如何被何腾蛟排挤,被迫离开湖广的原因。 郭维经立刻就怒了! “汪将军放心。只要能护着圣上脱离险境,必会还你一个公道!”郭维经作为堂堂的吏部兵部两尚书,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点。朝廷大员么,说话都要含蓄而留有余地。不能和贩夫走卒一样拍胸脯下保证。 当然,郭维经义愤填膺的样子也有一定表演的成分,是为了激励汪克凡,让他拿出十二分力气卖命,拼死保护隆武帝……郭维经自己也知道,何腾蛟对隆武帝都敢阴奉阳违,更不会把他郭维经放在眼里。 “大冢宰(对吏部尚书的敬称)放心。末将敢不效以死命!”汪克凡顺着话头,做了个中规中矩的表态,但并没有那种赌咒发誓太过激动的表现,郭维经这才想起来。汪克凡是秀才出身,按平常的武将来对待并不合适。 “哎,称什么大冢宰,咱们还是换个称呼吧,叫我一声郭老先生就行了……”用老先生称呼尚书。倒没什么不妥,但前面加上姓氏,意义就完全不同,等于给汪克凡的身价抬高了好几级。 他也改口称呼汪克凡的表字,两个人你一声云台。我一声郭老先生,立刻熟络了许多,就在这个时候,隆武帝和曾皇后推门走了出来,曾皇后抱着太子,脸上还带着泪迹。 隆武帝表情严肃,到了汪克凡面前,拱手行礼:“汪将军国之栋梁,当受朕一礼!” 汪克凡连忙躲开,跪下叩头,口中连称不敢。皇帝的礼不是那么好受的,自己辛辛苦苦跑来救驾,不是为了让皇帝向自己抱拳鞠躬。 隆武帝却非常执拗,又转过身来,对着跪在地上的汪克凡鞠了一躬,汪克凡只好再次磕头。 “臣惶恐!虽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 “哎——,这个礼是你该受的,否则朕寝食难安!”隆武帝把汪克凡扶了起来,汪克凡却在心里暗暗嘀咕,救了你一家三口,寝食难安就对了,别想鞠个躬就把我打发了。 隆武帝亲手挽着他,来到了府衙大堂落座,叫来了史阿大、汪猛和李狗子。 李狗子刚刚进城,没顾上洗漱包扎,脸上还带着几道血迹,曾皇后讲述了一遍李狗子勇救太子的事迹,她是当妈的最有体会,把当时的凶险形容得栩栩如生,把隆武帝听得心惊动魄。 “真是壮士!你叫什么名字?” “回万岁爷的话,小人叫李狗子。” 李狗子家里是汪克凡的佃户,家人跟着汪克凡的母亲去了崇阳,后来又跟去了长沙,对汪克凡忠心耿耿,很早就选入了亲兵队。在亲兵队里,他和京良年纪相仿,脾气相投,两个人关系最好,机灵劲不亚于京良,跟着汪猛等人学武艺进步很快,打仗也非常勇敢。 “李狗子?哈哈哈,这是你的大名还是乳名?” “小人就这一个名字,我爹说贱名好养活。” “这话倒不错,但你以后得改个名字,李狗子老爷可太难听了……”隆武帝中年得子,对皇太子心疼得不得了,李狗子救了皇太子的性命,简直比救了他自己还重要,越看李狗子越喜欢。 汪克凡的地位太重要,如何封赏还要仔细考虑,还要征求汪克凡本人的意见,给李狗子赏个六品七品的武官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皇太子的乳名叫金哥,你救了他的性命,就和他像兄弟一样,嗯,大名就叫李玉石吧……”皇太子是金哥,李狗子就改成“玉”,但这样太过尊贵,就在后面又加了个“石”。 “谢万岁爷赐名!”李玉石非常机灵,皇帝赐名,还隐隐把他当成皇太子的兄弟,这份殊荣足可光宗耀祖。 “皇帝爷爷,也给我改个名字吧。”史阿大羡慕得不得了,叫了起来。 “嗯,好,好,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是别人,趁着皇帝正在兴头上这样邀赏,已经犯了极大的忌讳,但隆武帝对史阿大的印象很好,知道他是个没有心机的爽直汉子,并没有生气。 勤王救驾,这份功劳当然要算在汪克凡的头上,但史阿大是直接执行人,直接救了他隆武帝的性命,本来就要重重封赏,再赐个名字也是锦上添花。 汪克凡上前介绍史阿大的情况,听说史阿大作战勇敢,几乎每次打仗都会受伤,隆武帝立刻有了主意。 “既然这样,就赐名‘无伤’吧……”隆武帝无意中起了一个古龙风格的名字。 “还不快谢恩,你以后就叫史无伤了!”汪克凡瞪了史阿大一眼。 “多谢皇帝爷爷起名!”史无伤跪下磕头,满心欢喜。 …… ps:赐名是隆武帝的特殊爱好,郑成功这个名字就是隆武帝起的,他还给别人起过名字,当然没有郑成功这么出名。 开书的时候没有建龙套楼,最近才搞了一个,李玉石(李狗子)是本书第一个出场的书友龙套,有兴趣书友的可以去书评区的龙套楼报名,在《残明》里露个脸。 第五十章 隆武帝是个金元宝 隆武帝虽然有赐名的爱好,但也不是见人就赐,比如郑成功是郑芝龙的儿子,他才会赐名赐姓,以示笼络。 给李玉石和史无伤赐名,更多是看着汪克凡的面子。 隆武帝正在逃亡,还没有真正脱险,现在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但要给汪克凡一些暗示和鼓励……史无伤是一名普通的中级军官,李玉石更只是一名亲兵,对他们的圣眷都如此优厚,你汪克凡就踏踏实实地勤王救驾吧,将来的封赏低不了! 这正中汪克凡的下怀。 他辛辛苦苦运作了几个月,好容易才把隆武帝救出来,如果隆武帝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随便给个封赏就算完了,对汪克凡并没有多大意义。 想要过官瘾,还用得着来救隆武帝么?等永历上台后满地跑的都是公侯,汪克凡专心发展自己的实力,混个国公并不太难。 况且在隆武帝眼中,汪克凡现在就是一个救驾的武将,和其他的武将比起来部队的战斗力更强一些,但没有本质的区别,如果封赏的话,给个勋贵伯爵就算到头了。 这可不行! 勋贵身份中看不中用,汪克凡要的是权! 勤王救驾的功劳只是一块敲门砖,汪克凡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官职,可以统揽一个方面的文武大权,而且早就选好了目标! 汪克凡图谋的是国家大事。 如果这是一盘棋的话,隆武帝就是棋盘上的老将。汪克凡要做那个下棋的人。 老将现在被“将军”了,先把他救出去再说。在这个过程中,正好可以和隆武帝进行沟通,说服他接受自己的想法,改变大明的方针策略…… 这边刚刚安顿好隆武帝,就有人进来报告,那伙八旗兵窜到了另一座城门,和赶去阻截的汀州兵打了一仗,虽然又折损了几个人。但还是杀开城门跑掉了。 汪克凡无语。 这伙八旗兵已经是残兵败将了,汀州兵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竟然还堵不住他们,可见战斗力有多么差。 郭维经也意识到汀州兵靠不住。 “陛下,汀州并非久留之地!”他劝隆武帝连夜上路,尽快逃走。 “这个……”隆武帝也觉得汀州有危险,但这几天没日没夜的逃亡。曾皇后已经顶不住了,又想在汀州休息一晚上。他犹豫着拿不定主意,正要询问汪克凡的意见,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几个恭义营的斥候冲了进来。 “报!清将前锋已经过了清流县,离汀州不足百里……” 清将的追兵马上就要到了。先头部队是清将都尔德,手下一千多名八旗骑兵,轻骑快马正向汀州赶来,而博洛率领清军主力就跟在后面,李成栋等绿营兵也从另外几条路追了过来。总兵力将近两万人。 来的好快! 都尔德带着一千多名八旗兵,也不是一支小部队。还能保持这样的行军速度,连汪克凡都感到有些意外。 现在就算要跑,也来不及了! 汪克凡手下大部分是步兵,行军速度有限,带着隆武帝等人肯定又跑不快,哪怕连夜仓皇逃走,第二天也会被清军的骑兵追上。 恭义营留下阻击,先把隆武帝送走,这个方案也行不通,都尔德手下一千多骑兵,恭义营的几百名步兵肯定堵不住他们,清军可以分兵绕过去,轻易追上隆武帝。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坚守汀州,等待援兵! 而且从长远来看,不把都尔德的先头部队打掉,清军的追兵就会阴魂不散,始终跟在恭义营后面,恭义营早晚会被他们缠住,反而更加危险。 汪克凡决定在汀州打一仗,等打败都尔德后,再从容撤退。 他向隆武帝等人解释了一番,又命人联络汪晟等部的恭义营主力,催促他们尽快赶来支援。 “云台,这一仗有几分把握?”郭维经很担心。 “不到五分吧。”因为这场意外的大雨,汪克凡的计划被打乱了,如果恭义营的主力都在汀州,无论走还是打,他都掌握着主动权。 但现在事情有些失控了,如果不能及时击败都尔德,被博洛的大军追了上来,恭义营的主力就算赶到,也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能否及时击败都尔德,是这一仗的关键! 但是都尔德一千多八旗精锐骑兵,机动性高,战斗力强,汪克凡又失了先机,想打败他并不容易。 “云台,能否用计破敌?”郭维经刚才和汪克凡聊天,聊到了那几十名混进汀州城的八旗兵,他们开始气势汹汹,但打了败仗之后被关在城里,立刻就变得惊慌失措,只顾着逃命出城。 这对郭维经启发很大,如果在汀州城里设下埋伏,把都尔德引进城中,突然杀他个措手不及,也许就能打赢这一仗。 “那不行的……”汪克凡耐心解释,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敌人没有这么笨。 如果你打开城门引清军入城,他们当然不会客气,但进入城门之后会非常小心,只要都尔德不是白痴,他就会先控制城门,然后再派小股部队四下查探,不会轻易中了埋伏。 为了解释明白,汪克凡又举了一个恭义营的战例,恭义营在羊楼洞设下埋伏,撒了一地的铜钱和碎银子,才把水匪引进包围圈,然后一举击溃,而那些八旗兵都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你就是撒上一地的金元宝,他们也不会中计。 “汪将军,朕来当这个金元宝,行不行?” 隆武帝! 汪克凡一愣,如果诱惑足够大的话,人人都有可能失去理智,对都尔德来说,隆武帝的诱惑当然足够大了。 “陛下,这样太危险了!”汪克凡不得不劝,拿皇帝当诱饵,臣子当然要反对。 “不妥!不妥!陛下万金之体,此计绝不可行!”郭维经等人也纷纷劝阻,更有人提出要化装冒充隆武帝,去引都尔德上钩。 “哎——,认识朕的人太多了,混充是混不过去的,这件事还得我来!”隆武帝的态度非常坚决。(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五十一章 中计 都尔德,满洲镶蓝旗人,是后金开国名将安费扬古的孙子,因为父亲在大凌河战死,所以年经轻轻就世袭担任高级军官,属于八旗子弟中的少年勋贵。 少年得志,意气风发,都尔德渴望像先祖一样建功立业,每次作战都非常勇猛,屡立战功,被提拔为镶蓝旗巴牙喇纛章京。 为了追击隆武帝,都尔德率领五十名白甲兵,一千名披甲骑兵,轻装急进杀向汀州,当天晚上在距离汀州三十里的地方扎营,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攻城。 见到败退回来的那几十名清兵后,都尔德大发雷霆,狠狠抽了他们一顿鞭子,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八十几名八旗精兵对几百明军都不该打败仗,如果报上去这样一份战绩,肯定会受到博洛的斥责。 朝廷里最近气氛很紧张,主子之间几乎撕破脸了,多尔衮和豪格的矛盾人人皆知,作为豪格的亲信,博洛这次出兵浙江福建,承受的压力非常大,对战绩和军功都非常在意。 朝堂之上的权力斗争,必然会和兵权联系起来,谁掌握了兵权在朝争中就占据主动,甚至可以直接发起政变,所以豪格才抢着去攻打张献忠……而博洛这次出兵浙江,也是豪格派系努力的结果,希望他能借此机会立下足够的军功,以争夺军队中的权力。 阿济格打败了李自成,豪格就要打败张献忠。 多铎灭了弘光朝廷,博洛也想灭了隆武朝廷。 都尔德虽然是镶蓝旗人,但早就投靠了博洛,也属于豪格一派,所以才被博洛委以重任,担任全军先锋官,希望他能擒杀隆武帝,为豪格一派立下大功。 没想到出师不利,先头部队竟然打了个败仗,让心高气傲的都尔德难以忍受,这虽然只是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但清军历来都是所向披靡,一个小小的败仗都非常显眼,如果报上去的话,很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不放。 “只有篡改战报了。”都尔德打定主意,只要能擒杀隆武帝,就把汀州的几百明军改成两万大军,把这场战斗改成一场艰苦之极的恶战,以一千八旗兵打败两万明军,还样的战报才符合要求,也肯定能得到博洛的同意。 至于隆武帝逃跑的可能,他根本没有考虑,汀州附近的道路四通八达,能够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性,隆武帝出城逃跑最好,哪怕先放他跑出去一二百里,都尔德也有信心一天就追上去。 有斥候回报,隆武帝就躲在汀州城里并没有逃走,都尔德反而觉得有点头疼。八旗兵野战能力很强,攻城战却是软肋,尤其他这次带来的都是骑兵,如果明军关上城门死守,就成了狗咬乌龟,无从下口了。 “明军最好出城迎战!”都尔德暗暗祈祷,如果能把那几百明军消灭在城外,就能轻松攻破汀州,抓到隆武帝……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都尔德传令全军饱餐战饭,八旗兵吃炒面,喝凉水,然后向汀州城杀去。 离着城墙还很远,都尔德就看到了汀州紧闭的城门,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 “南狗果然都是没胆子的孬种!” 但他很快又发现了异常,城墙上立着一面明黄色的大旗,旗下站着一个甲胄鲜明的大将,一身金盔金甲,披着一件大红的披风。 “这是谁?”都尔德有些奇怪,这副派头比总兵还神气,难道汀州城里来了明军的援兵?他催马上前仔细观看,发现那城头上的旗号竟然是隆武帝的,那员大将穿着金漆文山甲,里面套着的竟然是黄色的龙袍,看架势就是隆武帝本人。 都尔德愣住了,没想到隆武帝有这样的胆色,出乎他的意料。 他这次来汀州的时候,专门带了一名投降的南明武将,这个人认识隆武帝的相貌,以免被明军用计策蒙混过关,这个时候正好用得着。 “你,过来看看,这个人是朱聿键吗?” “就是的,千真万确!”那投降的南明武将赌咒发誓,保证这个人就是隆武帝。 都尔德眯起眼睛,再仔细打量着城头上这个人,不错,这个人的确有帝王之相,身上带着一股威严的气场,不像是假冒的,都尔德就像见到猎物的恶狼,眼中突然凶光大现。 “大胆清将,竟敢犯我天威,敢与朕一决胜负么?”隆武帝突然发出挑战。 “好!今天就见识一下大明皇帝的厉害!”都尔德大喜,传令全军后退,给明军让开出城迎战的空间。 上千八旗兵勒转马头,向后退了两百步,都尔德也打马回阵,耐心等待隆武帝出城,城头上的隆武帝跟着消失了,但等了足足一刻钟,却不见他出来。 堂堂的大明皇帝,竟然会食言吗?都尔德越来越着急,有些不耐烦了,正在这个时候,城中突然一声炮响,紧接着城门打开,吊桥放下,隆武帝带着数百人马杀了出来! 再仔细确认一遍,出来的果然是隆武帝,并不是刚换的替身,都尔德的心跳越来越快,兴奋不已。 “近些!再近些!”他在心里暗暗念叨着,希望隆武帝离得越近越好,免得刚刚交战就被他逃回汀州城,但是,隆武帝出城后不久,就停下来开始列阵。 还列个屁阵呐! 都尔德一声令下,上千八旗兵一起催动战马,向着隆武帝冲了过去。 “杀呀!” “抓住朱聿键!” “别让他跑啦!” 清军气势汹汹地冲锋,明军立刻就乱做一团,几百人掉头就向城里跑去,隆武帝还在那发愣,旁边却有几名卫士冲了上来,夹着他的马头就向城里跑去。 追! 煮熟的鸭子想飞,不可能! 所有的清军都红了眼睛,争先恐后地向城门冲去,城门处的明军慌作一团,为了等隆武帝也不能关门,隆武帝因为开始跑得慢了,所以几乎是最后一个进城,后面的清军已经追到了百步之内,那沉重的城门却还大开着,眼看就来不及关上了。 城门处的明军发声喊,一起扔下城门逃进了城内,清军的骑兵转眼就跨过了吊桥,都尔德一马当先冲进了城门。 没有任何埋伏! 都尔德刚刚冲进城门的时候,心里还闪过一个念头,怕城里有什么埋伏,但转眼间出了城门洞就看得清清楚楚,城门里面一切正常,除了正在逃跑的明军,什么都没有。 “想得太多了。”都尔德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明朝的皇帝都只会躲在皇宫里,让所有的军队去保护他,怎么可能跑来充当诱饵。 抬眼看去,隆武帝就在百步之外,金盔金甲,大红披风,在乱军中非常显眼,看他胯下的战马跑得飞快,眼看就要消失,都尔德再不犹豫,催马就追了上去,百忙中还不忘向部将大喊一声。 “巴勒泰,留二百人占领城门。” 这是指挥官的本能反应,都尔德下意识地留下了二百人,带着其他的八旗兵追了下去。 “好快!”都尔德远远看去,隆武帝骑的好像是一匹西域大宛马,四蹄如飞,奔弛似电,竟然把清兵越拉越远,要不是清兵骑术高超,几乎就要被他甩掉了。 “快追!不要让朱聿键跑了!”这汀州城里街道纵横,密密麻麻都是房屋,万一追丢了被隆武帝藏起来,就非常难找。 越跑越快,越跑越急,隆武帝身边的步兵早就跑散了,但始终有二十几个骑兵护卫跟在他身边,清军没有分兵去追击那些明军溃兵,和擒杀隆武帝的功劳比起来,哪怕杀死一千名明军也微不足道。 隆武帝可能不擅长骑马,速度渐渐降低了,都尔德离他越来越近,眼睛里只有那件大红披风,和那身金灿灿的金漆山文甲,没有注意两旁的街道越来越窄,所有的房子都紧紧连成一排,中间连胡同都没有几条。 离隆武帝只有五十步了,八旗兵不用都尔德吩咐,都一手控马,一手摘弓,他们准备先射隆武帝的战马,反正隆武帝身上有盔甲保护,哪怕个别的弓箭射歪了也不会误伤射死他。 活捉隆武帝,是最理想的结果! 前面的道路突然变窄,只接着一条狭窄的胡同,隆武帝等人纵马冲了进去,胡同里啪啪啪突然打开了好几扇窗户,两边的房顶上突然站起来一群明军! 房顶上,窗户里,推下推出十几根大木头,把狭窄的胡同立刻堵死了,然后又推下来一大堆用油浸透的茅草,再扔下来几根火把。 火光熊熊! 周围的房顶上到处都是明军,推下来一团一团的茅草,点燃了更多的火把,又搬起石头砸破了路边的几口大缸,里面装的全都是油,转眼就流的满地都是,火苗一燎立刻点燃,从四面八方向着八旗兵窜了过去! 火势太大,浓烟滚滚,八旗兵的战马虽然训练有素,也被惊得连连嘶鸣。 “中计了!”都尔德抬头看去,房顶上的那些明军正在烧房子,整条街的房子都开始冒出火光…… 街道尽头,明军推着几十辆鸡公车堵住了路口,鸡公车上装满了用油浸透的木头,用火把一点,立刻形成了一道火墙。 火墙后面,明军开始铺设鹿角路障。 旁边的几条小胡同里,一辆辆鸡公车被推出来,被点燃,堵住了所有的出口。(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本站)订阅,打赏,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二章 夸功于天下 明朝没有钢筋水泥,建筑都是土木结构,失火之后……不,纵火之后火势非常凶猛。 埋伏的地点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主要遵循两个原则,第一,离北城门比较近,从大路上拐两个弯就到了,清军追到这里就是一口气的事情,还来不及反应犹豫。第二,这里的地形非常狭窄,一旦遭到火攻逃无可逃。 土木结构的建筑还有一个好处,扒房子非常简单,只要在柱子和房梁上用绳子一套,十几个成年人一起使劲,很轻松就能把房子扒倒。 在包围圈的外围,明军事先扒倒一片房子,做出了一道好几丈宽的防火隔离带,拆下来的柱子、房梁,棚架、门窗、茅草……全都成了继续纵火的燃料,当火烧得足够大以后,那些泛潮沾水的木头和家具杂物成了明军的最爱,扔到熊熊的火堆里,立刻泛起一股股浓郁的黑烟,俨然是明朝的生化武器。 “上风口!注意上风口!烟太大了!”吴德操一边咳嗽,一边大喊大叫,在第一线指挥纵火。 他身为汀州知府,建设城市不行,搞拆迁搞破坏却是一把好手,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忙个不停,带着手下的土兵衙役如狼似虎,把百姓赶出自己的家,然后扒房拆屋,帮着恭义营设好了埋伏圈。 当大火着起来之后,几百名汀州兵和三班衙役一起上阵,再加上一千多名临时招募的青壮,在包围圈外面不停地运送各种木料杂物,把火烧得越来越旺。 在包围圈的外面,帖兆荣带着一千多名骑兵担任警戒,防止清军从火阵中突围。接到紧急救援汀州的命令后,他的骑兵发挥高速机动的优势,连夜赶路,在凌晨时分到达汀州城,参加了这场战斗。 “当!当!” 远处的钟鼓楼上,传来了告警的钟声,帖兆荣举起手里的望远镜,向着钟鼓楼上看了片刻,然后大声下令。 “南边,鞑子要从南边突围!” 他带着三百名骑兵向南边跑去,吴德操听见他的喊声,也带着一百多人向南边跑去。 “快,快,加木头,那一大堆家具也用上……” 南边早有土兵青壮在点火,而且备好了很多木料,大家一起动手,火势立刻变大了,帖兆荣的骑兵也列好了队形,随时准备迎击突围的清兵。 滚滚浓烟,熊熊火光,一阵马嘶传来,火阵里隐隐有清军的骑兵出现,但转眼又被灼热的大火逼了回去…… 隆武帝金盔金甲,威风凛凛,登上钟鼓楼,发现汪克凡正举着个什么物事,似乎在向远处看,嘴里还不时下着命令,几名亲兵敲钟挥旗,指挥着整个战斗。 “恭喜陛下,都尔德已经被困住了,伤亡惨重。”汪克凡把望远镜递给隆武帝,隆武帝接过来试了试,远处的清军立刻变得清清楚楚,连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都能看到。 “好东西!”隆武帝摆弄了两下望远镜,又举到眼前向战场看去。 汀州北门附近,留守的二百名清军试图去支援都尔德,却被恭义营挡住了去路,史无伤和汪猛,以及帖兆荣的一部分骑兵,加起来有一千兵力,正在耐心和二百名清军周旋。 和八旗骑兵比起来,恭义营的骑兵明显要弱一些,但在步兵长枪阵的配合下,也打得有板有眼,清军骑兵的几次冲锋都被打退,想要绕开长枪阵,恭义营的骑兵却又缠了上来,始终无法脱身。 火阵中,清军剩下的只有五百多人,他们刚才拆掉了两座房子,抬着房梁和柱子撞开了一小片空地,但已经有一百多人在大火中丧生,几次尝试想要冲出去,却被更猛烈的大火堵了回来。 所有的清军都已经下马,趴在地上躲避浓烟和高温,他们的视野被火焰和浓烟遮挡,找不到突围的方向,绝望地等待死亡。 “可惜这些好马了。”汪克凡淡淡说了一句,大火中最可怕的不是高温,而是火焰中产生的浓烟,那些清军死死趴在地上,还能再坚持一会,他们的战马却已经不行了,大多被熏得倒在地上,有的马挣扎着想要逃跑,甚至一头冲进火海,很快就被烧死了。 这一仗虽然还没结束,但胜败已定! 当周国栋和吕仁青带着步兵赶到的时候,这一仗最后的悬念也没有了。城门处的二百名清军被全部消灭,终于给恭义营贡献了一百多匹战马,还有铠甲和武器。 四千明军簇拥着隆武帝,等待着包围圈的大火最终熄灭,吴德操带着青壮浇水铺土,在火焰余烬中开出了一条道路,汪克凡一声令下,帖兆荣带着西凉骑兵冲了进去。 都尔德还没有死,大概一百多名八旗兵还能勉强爬起来,他们举起虎牙刀想要抵抗,却被马蹄无情地踏翻,明军的斩马刀和马剑不断挥下,骁勇无敌的八旗兵纷纷倒在血泊中,来回几个冲杀,就把清军杀的干干净净,只留下都尔德一个人。 都尔德身负几处重伤,想要自尽却被明军硬救了下来,五花大绑带到隆武帝面前。 “噗通!” 都尔德的膝盖窝里重重挨了一脚,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他却奋力仰着身子,一脸狰狞地瞪着隆武帝,破口大骂。 “朱聿键!你用阴谋诡计,不算好汉!” 他越骂,隆武帝脸上的笑容却越盛,几名恭义营的士兵上前要制止都尔德,隆武帝却阻止了他们。 “让他骂吧,他马上就要死了,骂两声有什么关系,朕听着开心得很……” 喜悦充满了隆武帝的心头,一遍遍打量着都尔德,从南平到汀州逃亡的路上,他几次听到都尔德的名字,每次都是心惊肉跳,没想到今天竟然能让敌将俯首,就活生生跪在他的脚下。 胜利的滋味,原来是这么美妙! “巴牙喇纛章京,官很大吧?”他问郭维经。 八旗兵的编制有些复杂,各种章京一大堆,反正都是打不过,隆武帝以前有些搞不清。 “很大的,整个满清就八个,不比总兵差了!”明清两军编制不同,没有可比性,郭维经却煞有介事,说得跟真的一样。 “请陛下立斩敌将,以夸功于天下!”汪克凡提出建议,隆武帝今天以身诱敌,对一个从没打过仗的皇帝来说很难得了,这是他应得的荣誉,也可以提高他个人的威信。 “请陛下立斩敌将,夸功于天下!”郭维经等人也纷纷赞同,隆武帝从福州逃亡,天下人心惶惶,好好宣传一下这场胜利,会提振各路明军的士气,提高朝廷的威信。 “好!朕今日就手刃虏将,告慰烈皇帝在天之灵!”隆武帝自己也明白,这场表演秀非常重要。他从福州一路狼狈逃亡,突然扭转乾坤打了个大胜仗,而且亲手斩首敌将,可以威慑各地的封疆大吏,对南明政局的稳定有重要意义。 “噌”的一声,隆武帝拔出乌兹宝刀,略略比划一下,只见雪亮的刀光一闪,锋利的钢刀从都尔德的脖颈处劈了进去,虽然没有一刀砍下都尔德的脑袋,但也立刻要了他的性命。 都尔德的尸体随刀而倒,周围的明军纷纷举起手中的刀枪,一起高呼。 “陛下威武!” “陛下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喊声,让隆武帝醺醺然欲醉,追想当年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的不世功业,心中更升起了一股豪气。 “我能做刘秀吗?好像差了一点……”隆武帝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历朝历代的皇帝里论起中兴之帝,当然要首推东汉的刘秀。不过刘秀可是真正的将帅之才,隆武帝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论领兵打仗的本事,自己比刘秀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拍马都追不上。 “如果有忠臣良将辅佐,未必不能中兴大明……”他的眼神扫过众人,落在了汪克凡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欣赏…… 在汀州府又休整了一天,第二天早上,隆武帝在恭义营的保护下,离开了汀州。 汪克凡留下帖兆荣断后,一面侦查清军的动向,一面搜寻失散的南明大臣,隆武帝现在快成了光杆司令,得尽快帮他搭起基本的班子,恢复朝廷的正常运转。 当天晚上宿营的时候,汪克凡找到了隆武帝。 “臣汪克凡,向陛下请安!”他跪下行了一礼,立刻被隆武帝扶了起来,左右看了看,又非常关心地问道:“陛下怎么还没有休息,这寝帐里还缺些什么吗?” “哎,什么都不缺。”隆武帝摆摆手,说道:“我在给平国公写信,你帮我参详一下。” 平国公,就是郑芝龙。 在恭义营的保护下,隆武帝即将进入江西,在福建却扔下了一个烂摊子,如何处置是个难题。 汪克凡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隆武帝在信中的态度非常诚恳,对郑芝龙分析利害,劝他不要投降满清。 “云台,听说你文采见识都不错,这封信写的妥当么?” “这封信写的很好,送给平国公却是明珠暗投了,依微臣来看,应该送给郑成功。”(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本站)订阅,打赏,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三章 海洋势力 满清因为自身人口太少,兵力不足,对投降的实力派军阀都会给予优待,从孔有德等三顺王到吴三桂,再到金声桓、徐勇、李国英等人,基本上都会加官进爵,量才使用,从而笼络了一大批“忠心耿耿”的汉奸部队。 但郑芝龙是个例外。 郑芝龙手下号称二十万大军,跟随他投降的有十一万多人,为满清提供了一支强大的水师,还为清军占领福建立下了大功,却只得了个一等精奇尼哈番的空头官衔,被软禁在北京多年,最后治罪下狱,被矫诏杀害,在投降满清的军阀中算是混得最惨的一个。 这里面的原因,是博洛等人在捣鬼。 博洛为了骗取战功,谎报军情,把攻占福建的功劳都算在自己头上,虚构了大小2o多次战斗,作战的对象当然是郑芝龙,在他给清廷的报告中,郑芝龙拼命抵抗大清王师,被清军打得走投无路才被迫投降,这样的家伙,没杀他就算不错了。 博洛谎报战功并不是个人行为,而是全军上下统一口径,并且得到了朝中豪格一派的默许,所以一定要抹杀郑芝龙的迎降之功,不论郑芝龙如何为清军效命,都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亲身参与这件丑闻的满清贵族太多,郑芝龙到了北京后守口如瓶,苟且偷生又活了十多年,最后还是被杀人灭口,全族都被斩草除根。对于这件事的真相,顺治成年后并非一无所知,但为了维护朝局稳定,不愿再翻这笔十多年前的烂帐,就把郑芝龙牺牲掉了。 郑芝龙手下号称二十万大军,大部分都出身于海盗,除了中国人之外,还有白人,有黑人,有日本人,有东南亚人,是一支标准的“八国联军”,除了家属之外,还有很多人是负责海上贸易的船员,不能算真正的军队。 在郑芝龙的二十万大军中,真正能拿得上台面的,是施福等人手下的部队,施福是施琅的族叔,早年是郑芝龙的家将,属于铁杆亲信,他的部队后来跟随李成栋攻入广东,对南明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郑芝龙要投降满清,遭到了郑成功,郑鸿逵,郑芝豹,郑采以及诸多将领的反对,但他仍然力排众议,完成投降满清的部署,就是因为牢牢掌握着兵权。 这个时候,郑成功在军队里的威望已经很高,郑芝龙也给了他一定的兵权,但由于郑芝龙要投降满清,父子之间的矛盾不断加深,郑芝龙把他的兵权又收了回去。 由于郑芝龙的精锐部队都投降了满清,郑成功刚刚举旗抗清的头两年,手下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几乎打一仗败一仗。 但郑成功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他的军事才能,在厦门鼓浪屿专心练兵,用了三年时间练出了一支精锐部队,又通过招降施琅得到了施福手下的一部分精兵,后来终于开创了一番辉煌的事业。 郑成功虽然出身海盗家庭,接受的却是中国传统教育,正儿八经的秀才出身,还差一点当了举人,从郑成功一生的经历来看,他并不是一个枭雄类的人物,对道德的要求近乎苛刻,所以有时候不太灵活,在对待施琅和郑经(他的大儿子)的问题上都有一定的失误。 但是话说来了,如果郑成功是个圆滑的人,就不会坚持抗清,而是跟着郑芝龙投降,去换取荣华富贵了——性格决定命运,无可非议。 当郑芝龙要投降满清时,郑成功与他决裂是必然的结果,但是为了尽量挽回郑芝龙,郑成功进行了最大的努力,多次苦苦劝谏他的父亲,最后被郑芝龙抓了起来,要不是被郑鸿逵偷偷放走,十有**,会被强行带到北京。 郑成功孤身逃走,没有改变郑芝龙降清的结果,所有的精锐部队都投降了满清,郑成功举旗抗清的头几年,在福建的处境非常困难,对清军的牵制不大。 这里面,也许可以改变些什么…… “陛下,郑芝龙半生所图,意欲何求?”汪克凡发问,郑芝龙一辈子最大的目标是什么? “这个……,平国公所图,无非是闽粤总督罢了。”隆武帝和郑芝龙打了一年多的交道,当然知道郑芝龙的企图。 “不错,陛下能封郑芝龙做闽粤总督么?就算陛下封他为闽粤总督,他又能真的掌控广东福建么?” 郑芝龙,代表的是中国东南沿海的海洋势力,在他背后,是一个庞大的海商集团,他们和隆武帝合作的时候,和传统的文官集团产生了激烈的矛盾,郑鸿逵退隐,郑彩贬职,隆武和郑成功君臣反目,根子都是从这里来的。 郑芝龙一生贯彻的策略,就是与朝廷合作,向海洋发展,至于这个朝廷是大明还是满清,对郑芝龙都无所谓。 如果站在郑芝龙的立场上来考虑,他的敌人不是满清,也不是大明,而是海峡对岸(台湾)的荷兰人。他要打败荷兰人,称霸东亚海域,就要得到大6上的支持……随着满清的节节胜利,郑芝龙早就想和隆武帝分道扬镳,和强大的满清合作。 而他代表的海商阶层,也希望从大6获得稳定廉价的货源,以保证海洋贸易的利益,既然满清即将夺取天下,海商阶层也不愿和满清开战。 郑芝龙要投降满清,并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有着深刻原因的。 但是满清对海洋的力量并不理解,并没有打算接纳郑芝龙…… 因为地理原因,和福建比起来,广东进行海洋贸易的潜力更大,在潮州等地有和郑芝龙对抗的海洋势力,郑芝龙的梦想就是担任闽粤总督,一统中国的海洋势力……这个职位,隆武帝不可能给他。 郑芝龙和隆武帝基本上已经翻脸了,而且有投降满清的企图,为了安抚他,再把整个广东省的地盘给他,那是政治白痴才会做出的决定。 而且清军已经攻入福建,广东岌岌可危,广东省又是两广总督丁魁楚的地盘,隆武帝就算封他一个空头的闽粤总督,郑芝龙也不可能真的掌控广东福建两省,对这一点,郑芝龙也认识得非常清楚,所以不可能和隆武帝继续合作。 与此相反,他对满清却抱有幻想,希望借助清军的力量占有广东,成为控制福建和广东两省的海上霸主。 郑芝龙投降满清,是必然的结果,不可逆转!(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本站)订阅,打赏,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五十四章 虎不可离山 隆武帝愣住了,吃惊地看着汪克凡。 给郑芝龙的这封信花了他不少心思,动情入理,剖析厉害,既讲国家大义,又许以永镇福建的钦书铁卷,甚至暗示可以封郑芝龙为异姓王爷……福建的形势这么糟糕,甚至会影响全国的战局,隆武帝非常希望,能够通过这封信挽留郑芝龙,却被汪克凡一口给否了。 这封信是隆武帝的得意之作,给汪克凡看,其实也是存了考校之心,想看看他的政治眼光和能力,然后量才使用。 南平被清军偷营劫寨,一大批文武大臣被俘被杀,隆武帝现在快成了光杆司令,急需拉起自己的一套班底,如果汪克凡可堪重用,那就要破格提拔。 在隆武帝想来,汪克凡只是一员武将,带兵打仗的本事不错,政治上可能就差了点,只要能看懂自己的这封信,能对福建的形势有个基本的认识,就算及格了。 没想到的是,汪克凡的见解非常深刻,剥茧抽丝,鞭辟入里,把郑芝龙投降满清的必然xing分析得清清楚楚,隆武帝竟然不知如何反驳。 实在是无从反驳! 他和郑芝龙打了一年多的交道,彼此之间已经很熟悉了,汪克凡说的问题,他也隐隐约约想到过,但从没有总结得这么清楚,说的这么明白。 道不同,不与为谋,郑芝龙想要的是称霸大海,想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大6后方,隆武帝既然给不了他,双方必然分道扬镳。 寝帐里突然静悄悄的,隆武帝表情严肃,皱着眉头出神,汪克凡默然无语相陪。 “在郑家兄弟这件事上,朕过去都做错了!”隆武帝长叹一声。 所谓不撞南墙不回头,隆武帝在这次逃亡中,把一切都输的干干净净,自己也差一点丧命,在南墙上撞了个鼻青脸肿,终于开始自我反省。 “依微臣来看,陛下确实忽视了海商阶层的力量……”汪克凡直言不讳。 以隆武帝的眼光胸襟,做一个守成之君足够了,但要想力挽狂澜,中兴大明,还嫌差了点,还需要提高。 隆武帝在福建登基之后,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处理好和郑芝龙兄弟的关系,才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郑芝龙兄弟代表着海商阶层这股新兴的政治势力,不论郑芝龙如何嚣张跋扈,如何别有用心,但海商阶层的确是在寻求与大明合作,对于这股政治势力的力量,对于海洋贸易蕴含的巨大能量,隆武帝认识不足。 一句****,就把责任全推到郑芝龙身上,没有任何意义。 当皇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当一个中兴之主更加困难,必须平衡各股政治势力,整合各种资源,保持朝局的稳定,以共同对抗满清,而隆武帝没有满足海商阶层的政治需求,被郑芝龙抛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郑芝龙要的是大海,士绅阶层要的是大6,他们之间的矛盾本来是可以调和的,隆武帝连郑芝龙都搞不定,在福建这一年多没有太大的作为,在政治上,不及格! 中国人对海洋的力量一直没有概念,隆武帝忽视海商,轻视郑芝龙兄弟都属于历史的局限xing,本来不必过于苛求……但是,南明现在只剩下南方最后的几个省,最富庶,最有潜力的省份就是广东,如何充分利用海洋的力量,是能否打败满清的关键之一。 “海商阶层……”隆武帝慢慢地回味着,汪克凡今天的话里有好几个新鲜词,虽然有些古怪,但都能听懂是什么意思,他在福建一年多,深知那些海商非常富有,却从未考虑过这背后孕育的机会。 “不错,郑芝龙能够有今天这个局面,靠的就是海运赚来的银子……”汪克凡循循善诱。 在这个年代,海洋贸易的力量已经初步展现出来了,郑成功后来举旗抗清,困守厦门弹丸之地,却能一步步打开局面,靠的就是海洋贸易带来的巨大利润,以支撑着庞大的军费开支。 “以海运之利,就可抗一国之力么?”隆武帝有些心动,但更多的是不信。 “还不行,但可牵制满清数省之力……”汪克凡实话实说,如果海洋贸易的利润可以对抗整个大6,台湾郑家也不会失败了。 和隆武帝一样,满清对海洋的力量也没有任何概念,当博洛食言而肥,软禁郑芝龙之后,福建的海商阶层转而又支持郑成功,造成东南沿海一直不肯臣服满清,抗清斗争又延长了十几年,直到满清彻底平定大6之后,才征服了台湾。 “哎!还是小看了郑芝龙啊!”隆武帝和那些文官一样,只把郑芝龙看成一个被招安的海盗,一个嚣张跋扈的武将,像曹**一样的人物,却从没站在郑芝龙的角度考虑问题,更忽视了郑芝龙背后的海商势力。 “汪卿,要是早听到你这一席话,朕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隆武帝当初登基的时候,也曾意气风发,但在福建这一年多来,庸庸碌碌,没有太大的作为,心中的懊悔无法描述。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他拿起那封信,嚓嚓嚓撕了个粉碎! “陛下且宽心,郑芝龙降清虽然难以挽回,但福建的局面还有挽回的余地。”汪克凡看看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揭开自己的底牌。 “哦,这话怎么说?”隆武帝又是一愣,郑芝龙肯定要投降,还怎么挽回福建的局面? “郑芝龙虽然要降清,郑家兄弟氏族却不是铁板一块,海商中也有很多心向大明的忠义之士,尤其郑成功可为我大明中流砥柱……” 别给郑芝龙写信了,他是留不住的,直接做郑成功的工作吧。 不光是郑成功,还有郑鸿逵、郑芝豹、郑采、安南侯杨耿、来夷侯周崔芝,安洋将军辛一根等等将领,他们都反对投降满清,但都被郑芝龙一步步解除了兵权,直到郑芝龙投降满清的面目彻底暴露,郑成功等人已经束手无策。 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隆武帝现在还活着,隆武朝廷还没有亡国,郑成功等人还有效忠的对象,如果能促使郑成功提前和郑芝龙决裂,拉走一部分jing锐部队,福建的局面就会彻底改变。 博洛的兵力有限,如果不能彻底平定福建,就没有力量攻入广东。 釜底抽薪! “郑成功,他会和郑芝龙反目么?”隆武帝有些不信,当儿子的怎么会和老爹翻脸? “忠孝不能两全,郑成功胸怀大义,若陛下能晓以利害,定会以国家大局为重……” 郑成功抗清的决心不用怀疑,唯一的麻烦就是,他对郑芝龙还抱有幻想,但是隆武帝既然还活着,就可以亲自来做郑成功的工作。 不要求郑成功搞什么兵谏,只要让他拉走一支部队就行,最起码要多做两手准备,不要再被郑芝龙抓起来了,最后只能孤身逃走。 只要郑成功提起竖起抗清的旗帜,其他反对投降满清的将领就有了主心骨,不至于像真实的历史一样,被施福的部队包了饺子,被迫跟着投降满清。 “这倒的确是个办法,朕待来夷侯不薄(来夷候周崔芝,抗清将领),必不会负我……”隆武帝虽然不敢全信,但也觉得可以一试,郑芝龙搞不定,从他下面的将领下手,能撬走一个是一个。 对于一个孤身逃亡的皇帝来说,还有什么面子放不下,隆武帝准备给这些将领分别写信,至于郑成功则最重要,除了亲笔信之外,还要再派一个舌辩之士去说服他。 到了这一步,他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不管最后的效果如何,起码有了努力的方向。 没想到的是,汪克凡后面还有大招。 “郑芝龙挟制众将,所依仗的是施福之军,其中还有文章可做……”施福所部是郑芝龙麾下最jing锐的部队,也是他压制抗清派的本钱,如果能够策动施福的部队反正,就会彻底打乱郑芝龙的计划。 “施福?此人为郑芝龙心腹,无法可想。”隆武帝当然知道施福,施福放弃仙霞关、分水关天险,才搞得他如此狼狈,这个人不可能背叛郑芝龙。 “陛下莫非忘了么?施琅就在傅阁老军中!”汪克凡一言点醒梦中人。 施琅原来就是施福的部将,在施福的部队中颇有威信,他的弟弟施显,好友洪习山等人手中都掌握着兵权。 施琅和施福并不是亲叔侄,忠诚度并不高,通过施琅挖施福的墙角,可以一试! 在郑芝龙的嫡系部队里埋一颗定时炸弹,在关键时刻引爆,会起到出乎意料的作用…… …… 数百里外的福建安平,郑芝龙和郑成功正在激烈地争执。 “你不要多说了!”郑芝龙已经不耐烦了:“博洛既然请我去南平,就必会以礼待我,和鞑子打仗是闹着玩的么,一旦打了败仗,你我父子只能磕头求饶,那时候追悔莫及……” “父亲!” 郑成功扑通一声跪下了,牵着郑芝龙的衣角,哭着说道:“虎不可离山,鱼不可脱渊,离山则失其威,脱渊则登时困杀,还请父亲三思而行!”(未完待续。) 第五十五章 操江 都尔德轻骑突进,被恭义营全歼于汀州,清军结结实实吃了个败仗,追击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恭义营从容撤退,汇合汪晟等部的主力,护送隆武帝进入江西。 随着隆武帝的离开,福建不再是明清两军的主战场,只要郑成功能够比历史上更强势一些,能牵制住更多的清军,让明军能够守住广东,这趟福建之行就算圆满完成了任务。 江西和湖广,才是将来的主战场。 在行军的路上,隆武帝经常默默地出神,汪克凡没有去打搅他。 吃一堑长一智,隆武帝摔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反思,能悟到多少要靠他自己,别人再说也没有用。 进入江西的第一站,是瑞金县。 瑞金属于赣州府,但距离赣州很远,明清两军一时都顾不上这里,属于军事上的真空地带,恭义营趁机休整,逃亡多日的隆武帝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李四和篆姬正等在瑞金,他们带来了恭义营急需的军粮,听说隆武帝驾临瑞金,他们两个都惊呆了。 “这是碰巧的,不可能早就算好了!”李四不理解,不相信,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三个月前,汪克凡向他们借了十万两银子的军费,然后一路转战江西,看起来就像毫无目的,没想到,恭义营竟然在最后关头跑到汀州,来了一个勤王救驾。 “我都听说了,就是那花天师算出来的!”篆姬也很兴奋,跟汪克凡合作救出隆武帝,意味着抱上了皇帝的大腿,如果抓住机会,真有可能成为大明王朝的官商。 两个人一起去找汪克凡,那十万两银子已经花了一大半。汪克凡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正好雪中送炭,洽谈下一步合作。 兴冲冲地来到恭义营。汪克凡却不在,询问之下才知道。他早就被隆武帝叫去了…… …… “汪卿,关于江西和湖广的战事,你有什么看法?”隆武帝这次还是考校,但已经把汪克凡的评分标准升了一级,汪克凡对这两个省都比较熟悉,隆武帝想听听,他还有什么高明的见解。 “在短期之内。赣州之战是关键,但从长远来看……”汪克凡突然住口不说,皱起了眉头。 “怎么?从长远看有什么不妥?”隆武帝心里一沉,难道汪克凡的看法很悲观? “满清强悍。若集中全国之力攻我一省,无论江西还是湖广,都难以抵挡。” 汪克凡这句话一吐口,隆武帝立刻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才点点头。满清的实力在那搁着,要不是去打张献忠,南明现在的日子更难过。 南明这个烂摊子,看上去已经无法收拾了。 “陛下宽心,臣有破满清之策。” 汪克凡这句话一吐口。隆武帝不由得愣住了,这个转折太突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满清虽强,内部却矛盾重重……” 汪克凡为了这场君臣对策,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开口之后就滔滔不绝。 多尔衮和豪格之间的矛盾,是两大派系之间的矛盾,虽然多尔衮最后取得了胜利,但满清也因此遭到重创,等到小皇帝顺治长大,和多尔衮之间又有一场斗争。 而且满清内部还有其他的各种矛盾,比如汉族官员和满族官员的矛盾,汉人官员内部的矛盾……满清虽然占领的地盘很大,但同时也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一个落后的渔猎民族,突然要统治一个庞大的帝国,面对的是另一种困难,比军事问题更难解决。 总而言之,汪克凡向隆武帝指出,满清是一只纸老虎,虽然一时强大,但终归会被打败,抗清斗争是一场持久战。 一定要让隆武帝明白,速胜论和投降论都是要不得的。 “满清强悍,若全力来攻,江西和湖广只能当做缓冲地带,关键是要守住两广……” 李定国能够对抗满清十多年,就是有云贵两省作为大后方,南明现在是一盘散沙,只靠一个省的力量抗清会被个个击破,需要一块稳固的后方基地,能够支持长期战争的消耗。 这是非常务实的分析,隆武帝听得很认真。 以湖广、江西为战略缓冲,在广东和广西经营大后方,这就有了个基本思路。 但是,这个方案只守不攻,似乎有点太保守,只凭两广对抗全国,互相比消耗,最后还是会输。 “满清与我大明所争的,其实就是一条长江……” 决定战争胜负的,除了军队之外,关键在于后勤,想要打赢一场战争,必须要有足够的粮饷,还得顺利地运到前线。 到了明朝末年,中国的经济中心已经南移,而且北方经过多年战乱,基本上已经打烂了,各地抗清斗争此起彼伏,为满清提供不了多少战争资源。 这场战争的胜负,关键在于长江沿线。 在康熙年间,以三藩、河务、漕运为三大事,漕运是维持满清统治的大动脉,没有江浙和南直隶的输血,北京的八旗兵直接就饿死了,可见江浙和南直隶的重要性。 湖广是粮仓,江浙和南直隶是钱袋子,把这两个地方打烂了,满清就没有能力大举南下。 在两广经营后方,在长江沿线与清军拉锯战,有郑成功、鲁王朱以海、四川的大西军在侧翼骚扰,这就是汪克凡的基本思路。 等到把清军赶过长江,南方的经济实力将逐步发挥优势,胜负的天平将向明军一方倾斜。 “长江,长江……”隆武帝喃喃念叨着,眼睛亮了起来,这个计划的关键,是要有一支精锐之师,转战大江南北,能够杀到南直隶腹地,把清军的后方变成战场。 隆武帝当仁不让,已经把经营两广,统驭全局的责任搁在自己的肩膀上,而长江沿线的战事,该由谁来担此重任呢? “汪卿,你可是在自荐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隆武帝当然明白了,汪克凡再次跪下,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 “臣汪克凡不才,愿为一操江!” 操江,全称提督操江,说白了就是长江提督。 第五十六章 考试 按照一般的套路,汪克凡这个时候应该表个态,比如“微臣愿为陛下分忧定会与鞑子血战到底马革裹尸在所不惜等等”,先把这个任务揽下来再说,具体安排什么职务由隆武帝决定。 但是汪克凡没有按套路出牌,点名要当提督操江。 “你先起来,这件事关系重大,容朕再想想。” “是。” 短暂的沉默! 隆武帝在皱着眉头考虑,汪克凡在默默地等待。 在满清方面,提督是常设的武将官职,属于绿营系统,比总兵高一级,大致相当于省军区司令,受总督和巡抚的节制,权力不算太大。 在明朝方面,提督因事而设,一般由勋贵和文臣担任,节制一方文武,可以和总督巡抚分庭抗礼,和满清的提督比起来权力要大得多。 比如万历年间抗日援朝的时候,李如松就担任东征提督,相当于志愿军总司令,凡是对日作战的事情都归他管,军政一把抓。 (大家熟悉的还有东厂提督,权力也很大,但属于太监的专利。) 操江,全称提督操江,这个职务一般由佥都御史充任,主管长江防务,隆武帝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这个官有点大,和他最初的设想也有偏差。 恭义营的战斗力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了解这支部队的基本情况后,隆武帝就有收为己用的打算,想把恭义营改编成他的御林军,而汪克凡就是御林军的将领。 汪克凡这么年轻,以后长期跟在隆武帝的身边,会成为他的肱骨心腹,不断得到提拔重用,封公封侯指日可待。正好也酬谢了汪克凡的救驾之功。 没想到汪克凡会直接伸手要官,毫不避讳。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哪有这么直接要官的! 如果汪克凡的年纪再大上十岁,隆武帝就会把他当成郑芝龙第二。是一个嚣张跋扈的武将,而且恃宠而骄,野心勃勃……但抬眼看看汪克凡的样子,见他规规矩矩站得笔直,脸上的神情从容坦荡,不由得又起了爱才之心。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锋芒毕露吗?”隆武帝犹豫不定。 政治上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 作为皇帝,要考虑到问题的方方面面,就算放汪克凡出去带兵。但直接任命为提督操江,是否合适呢? 首先,操江一般是佥都御史,正四品文官,汪克凡却是一员武将。担任操江不符合惯例。 其次,仗打到这个份上,长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操江主管长江防务,从理论上来说。长江沿线都在操江的管辖之下,汪克凡能够胜任这么重要的职务吗? 再次,操江军政一把抓,差不多又是一个封疆大吏,和何腾蛟、万元吉、堵胤锡的管辖范围都有重叠,等于改变了南明现在的政治格局,这么重要的调整,隆武帝不能不谨慎。 最后一个问题最重要,任命汪克凡为操江,等于接受了他的方案,整个大明的战争策略都要随之发生调整……经营两广,固守湘赣,与满清争夺长江流域,听上去是不错的,但只凭一场短短的对话就定下国策,是不是太草率了! 汪克凡在默默地等待。 操江这个官的确有点大,但他志在必得。 汪克凡需要节制文官的权力,需要纵横长江两岸的舞台,打仗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多的是经济问题,政治问题,只有得到操江这个官职,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调配需要的资源,不再受何腾蛟之流的压制。 哪怕封个国公,汪克凡也不稀罕。 得到操江这个职务,是他的底线。 除了荆州府和岳州府一带,长江中下游地区都在清军的控制下,所有的地盘都要靠汪克凡自己去打下来,换句话说,操江现在只是一个空头官职,是对隆武帝的一个试探,看他有没有魄力接受自己的方案。 如果隆武帝固步自封,还是只和文官集团合作,只依赖东林党和复社,不敢对南明现有的政治格局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就不是一个合适的合作对象,只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汪克凡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隆武帝拒绝自己的要求,就只能向郑芝龙学习,做一个强悍的权臣,用武力挟持隆武帝……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南明政权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不尽快在内部进行改革,眼瞅着就是死路一条,隆武帝如果没有足够的魄力,哪怕权臣当政,也比现在的一盘散沙要强。 但是,这也是最坏的结果,会引起南明内部的严重矛盾,以汪克凡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压制其他势力,甚至会引发一场激烈的内战……满清大敌当前,这么做有作死的嫌疑。 这是对隆武帝的一场考试,对汪克凡也非常重要。 南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隆武帝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逃难皇帝,汪克凡是一个小军阀,两个人处境都很困难,但各有各的资源,只有建立一种健康的合作关系,才能力挽狂澜。 合则双赢! 分则俱伤! 看隆武帝如何选择了。 汪克凡默默地等着。 隆武帝心如电转,短短一会就考虑了很多。 首先,惯例以四品佥都御史出任操江,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国家正值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汪克凡虽然是武将,下一道特旨就可以任命他担任操江。 其次,操江这个职务虽然非常重要,但长江沿线基本上都属于敌占区,如果汪克凡能够收复长江沿线,给他个提督操江还嫌委屈,一个空头官职有什么舍不得的? 再次,操江类似于封疆大吏,会改变南明的政治格局,但这反而是一个机会……何腾蛟在湖广威福自用,不奉朝廷的号令,是必须解决的问题,由汪克凡出任操江,可以削弱何腾蛟的权力! 最后一个问题非常重要,隆武帝始终拿不定主意……操江的任命牵扯到整个的战争策略,汪克凡提出的方案是否可行,隆武帝还是有些吃不准。 第五十七章 先打败满清再说吧 “汪卿,依你之见,该如何经营两广呢?” 经营两广,固守湘赣,争夺长江,这三条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哪一条出了问题,整个方案就会失败。隆武帝不懂军事,但对行政管理却是内行,汪克凡给出的方案太过粗略,以两省之地怎么对抗全国,隆武帝觉得不靠谱。 汪克凡却觉得靠谱。 隆武帝这个态度,有门! 但对他的考试还没完! “臣有治两广奏本,请陛下一阅!” 汪克凡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书,如果隆武帝拒绝了自己的要求,这份计划书也不会给他了。 隆武帝接过计划书打开细看,第一个印象就是格式新颖,文风质朴。 这份计划书采用了后世的文体,开头部分是对当前形势的分析,对明清双方的军事、政治、经济都一一进行对比,很多地方还用表格列出了关键数据,文字详尽朴实,和常见的文言文完全不同。 “是篇务实的文章。”隆武帝在心里给出评价,不知不觉就看得入迷了。 他见过的奏章成千上万,几乎每份奏章都是一篇华丽的文章,各种修辞手法花样百出,有些精妙之句让人忍不住击节赞叹,但看得太多反而免疫了,在心里会多打一个问号。 这份计划书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通篇没有什么点睛之句,只有冷静的分析,精确的数字,和严密的逻辑推理,反而具有更强的说服力。 隆武帝尤其欣赏那些表格,里面的内容一目了然,还可以进行直观对比,包含的信息量比一大段文字多好几倍。 有一张表格隆武帝看了足有五分钟。里面列出了明清双方这几年的赋税收入和军费开支。 满清入关后占领的地盘越来越大,每年的赋税收入不断增长,从开始的两百多万两翻着跟头往上涨。到了去年已经达到了八百万两白银,而军费增长的更加凶猛。几乎都占赋税收入的百分之九十以上,剩下的那不到百分之十,就是其他的行政开支。 大明的财政收入却在不断下降,军费也跟着大幅下降,而军费占财政收入的比例,总比满清要低上一大块。 表格的最后有一段说明,如果战争态势不发生巨大改变的话。满清的赋税收入还将继续增长,在两年内突破一千万两,五年内达到一千四百万两,而满清的军费将达到一千三百万两的惊人数字。但由于八旗兵的改制和绿营兵的扩编,仍然存在一定的缺口,主要靠战争中掠夺抢劫来弥补。 同时,满清的政府更有效率,大部分的赋税收入都能转化为军费。从而武装了大量的军队,而南明则存在严重的贪污和浪费,军费越来越低。 通过这张表,仿佛能看到满清正在节节胜利,不断扩军。不断占领富庶的江南地区,通过烧杀抢掠,横征暴敛,攫取了大量的财富,再武装更多的军队来攻打南明……而南明一方却节节败退,素手无策,眼看就要灭亡。 隆武帝心情沉重! 第二部分是治理两广的具体措施,厚厚的足有几十页,隆武帝先扫了一眼目录,感觉考虑的很周到,方方面面都覆盖到了,有些地方连他都没有想到。 “汪克凡果然有文治之才!”隆武帝先给了个七十分,不管里面的内容怎么样,一个秀才能考虑到这些方面,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能文能武,这是担任封疆大吏最基本的要求,只会打仗,没有文治之才,干不好提督操江。 当然,这份目录也存在明显的缺点,大眼一看顺序比较混乱,比如第一条是开科举,第二条是清吏治,有些主次不分……满清都快打到家门口了,当然应该先筹饷练兵,科举教化的事情怎么能放在首位? “果然是秀才出身,总是想着读书人的事情。”隆武帝在心里笑了笑,科举关系到朝廷的根本,他一直很重视。 这个年代读书认字的人并不多,老百姓里大多数是文盲,要管理一个庞大的国家,就需要大量的知识分子……但是南明的地盘越来越小,投降的官员越来越多,可以利用的人才越来越少,有些地方连基本的官员编制都凑不齐了。 所以隆武帝早就主持过一次乡试,选拔一批秀才和举人,但是因为战事吃紧,后面的会试就没有举行。 这些道理,汪克凡也许懂,也许不懂,但不管怎么说,先看看吧。 细看之下,隆武帝不由得一愣! 文中第一段首先指出,科举是士绅上升的重要通道,是争取士绅支持的重要手段,尤其在明清两军的交战区更要广开科举,和满清争夺这些士绅背后的资源。 隆武帝不得不承认,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这是一个武将应该考虑的事情吗?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汪克凡一眼,目光中大有深意,汪克凡的表情却很平静。 接着看。 隆武帝的脸色大变! 文中的第二段指出,隆武帝不是万历皇帝的嫡系子孙,在大明的威望有限,缺乏自己的班底,而且经过福建之变后,忠于隆武帝的文武官员折损大半,隆武帝严重缺乏可用的人才。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其他的施政措施都是空中楼阁,所以必须先开科举,选拔一批有进取精神的年轻人,充实朝廷的官员队伍。 “难怪把科举列在第一位!”隆武帝盯着汪克凡看了足有一分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沉住气,接着往下看。 文中对如何选拔官员提出了建议,适当改革科举的科目,并放宽标准增开恩科,尽可能地多提拔一些官员,这些道理还算中规中矩,隆武帝点点头,没有特别的表示。 接着到了第二条,清吏治。 文中的第一段指出,贪污腐败和人浮于事是大明的死症,如果不解决的话,其他的施政措施都无法贯彻执行,或者在执行过程中走样变味,所以要重建都察院,并提高都察院的权力,对吏治进行严厉整顿。 “这可不容易啊!”隆武帝轻轻叹了口气,吏治从来都是个难题,不可能彻底解决,但通过一场运动式的整改,的确可以在短期内改变官场的风气……通过科举选拔一批新的官吏,以他们为班底重建都察院,这是一步扣着一步的措施,可以一试。 他的兴趣更浓了,接着往下看。 文中的第二段指出,要想对抗强大的满清,就必须整合南明全国的力量,但是,南明各地的封疆大吏都有军阀化的倾向,不尊朝廷号令,长此以往,必将被满清各个击破。 比如何腾蛟经营湖广多年,湖广官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俨然是一个独立王国,朝廷没有任何人事任免权,所以无法控制何腾蛟……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就要通过清理吏治,来插手湖广官场,逐步架空何腾蛟的根基,最后将其一举拿下,实现湖广政局的平稳过渡。 “啪!” 隆武帝重重地一拍桌子。 “你这是帝王之术,从哪里学来的?!”隆武帝怒喝一声,他终于明白了,清理吏治也只是一个手段,其目的是为了夺权! 隆武帝半生都在高墙中渡过,要不是大明亡国,本来就没有当皇帝的份,对这种帝王之术并不擅长,当了皇帝之后才隐隐有些领悟。没想到汪克凡竟然走一步算三步,提出一整套详尽的方案! “这个人太危险!”隆武帝心里闪过第一个念头,他再也不敢把汪克凡当成一个普通的武将。 “朕制不住他!”隆武帝突然明白了,汪克凡有恃无恐,自己只是一个逃亡的皇帝,汪克凡手下却有近万精兵,整个大明也没有几支人马是他的对手。 “他对我没有恶意……”隆武帝心情稍微平静,立刻反应过来了,汪克凡并不是奸诈之臣,他如此坦坦荡荡,就是为了帮助自己。 “这个人是太傻,还是太聪明呢?”哪有这么当臣子的?又哪有这么对待皇帝的?隆武帝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屈辱感。 帝王之术,就像皇帝拉屎放屁一样,能做不能说,尤其不能拿到桌面上来说,汪克凡不但说了,还打算和自己一起拉屎放屁。 这也太不拿皇帝当回事了,难道不怕我将来杀了他? “陛下,臣是为大明着想。”汪克凡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所谓帝王之术,臣是不会的,只想竭尽全力助我大明中兴!” 隆武帝楞住了。 汪克凡说的很明白,是为了大明着想,一句也没提他这个皇帝,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汪卿,若有那么一天,你为权臣,我为明君,你我之间如何相处?”隆武帝有些担心了,担心驾驭不住汪克凡。 “我不知道。” 汪克凡沉默了片刻,补了一句:“先打败满清再说吧。” 他是一副现代人的思维,以前夹着尾巴做人还没什么,一旦走上政治前台,肯定锋芒毕露,早晚会被当做权臣。 一边装忠臣,一边发展自己的势力,那肯定是行不通的,真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么? 丑话说在前头不丑,与其将来互相猜疑,斗来斗去搞分裂,不如现在就让隆武帝有个思想准备,如果他能过得了这一关,大家一起合作,一起先打败满清。 先打败满清再说吧! 第五十八章 养肥了再杀 隆武帝瞠目结舌,脸腾的一下就红了,紧接着又变得刷白。 汪克凡直接伸手要官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再看到这份计划书之后,心里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这份计划书里提到的内容,都不是一个武将操心的事,各种政治手段更是老辣周密,令隆武帝悚然心惊。 汪克凡这个人,野心勃勃,搞不好又是第二个郑芝龙! 但隆武帝同时也明白,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这份计划书充满了youhuo,汪克凡的能力也远远超过他的想象,如果能够驾驭这个人,君臣携起手来,就有摆脱困境的希望,就有对抗满清的可能。 所以他才会责问汪克凡,搬出君臣大义,逼汪克凡表态! 隆武帝的要求其实很低,只要汪克凡说个软话,比如“臣忠心耿耿绝不敢做权臣等等”,就算有个交待。 时势所迫,我可以跟你合作,但首先得明确一点,我才是大明王朝的老大,你必须老老实实当小弟……没想到,汪克凡竟然来了一句“先打败满清再说吧。” 这是什么意思? 是可忍,孰不可忍! 汪克凡默默地站着,观察着隆武帝的表情。 他拿出这份计划书的时候,就预料到隆武帝会有这个反应。 但这份计划书必须拿出来。 种田需要一个过程,按照这份计划书经营两广,没个一年半载很难见到成效,能早一天是一天。 没有后方的支持,恭义营就只能维持这一万来人的规模,面对金声桓的伪军都得打游击战,等到四川的张献忠完蛋之后,满清的主力大举南下,拿什么对抗清军? 汪克凡要强力插手两广! 汪克凡要捏合整个南明! 在这个过程中,必然充满了ji烈的政治斗争,别想装什么忠臣孝子。 说得好不如做的好,隆武帝算不上雄才大略,但也不是政治白痴,跪下磕几个头表一通忠心,就能哄住他么? 哄不了他几天的。 想装忠臣孝子,就得老老实实给隆武帝当马仔,就得看着丁魁楚在广东碌碌无为,就得看着瞿式耜在广西苟且偏安,就得看着何腾蛟继续坑队友……以隆武帝的政治才能,连一个当海盗的郑芝龙都搞不定,更别想搞定这些文官集团的代表,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南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没有时间玩那些勾心斗角的朝争游戏了,大家坦诚相见吧。 整个南明就是一盘散沙,封疆大吏都已经军阀化了,没有军队的支持,隆武帝什么都不是,他没有第二个选择,只能和自己合作…… 隆武帝的脸se变幻不定,很明显正在进行ji烈的思想斗争。 “汪克凡,若是打败了满清,你就敢对朕不利么?你要做伊尹还是霍光,难道还要做王莽不成?!” 伊尹、霍光和王莽,都是历史上著名的权臣,伊尹把商王关了三年,霍光废立皇帝,王莽直接就篡位了,一个比一个厉害。 汪克凡轻轻叹了口气。 火候差不多了。 给他个台阶下吧。 “微臣怎敢对陛下不利!” 汪克凡连忙跪下,伏地叩头:“臣与陛下如何相处,全在陛下一念之间,陛下以此发问,微臣不知如何对答……若直问本心,臣只求做范蠡,不愿做韩信,陛下圣明直追太祖,乃千古少有的仁慈之君,当可容微臣买舟出海,苟活于世……” 你误会了。 你是皇帝,你才是老大,君臣之间怎么相处我说了不算,要看你的态度,你先给我戴上一个权臣的帽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等到打败了满清,我愿意像范蠡一样功成身退,不会像韩信一样恋权不去,最后被刘邦杀掉,但你也别像太祖朱元璋一样,一定要把手下的功臣都干掉,只求你放我一条活路。 “……”隆武帝无语。 这个转折太突然,他有点晕。 汪克凡的解释竟然能自圆其说,搞得好像冤枉了他。 难道是我说错话了? 难道是我想太多了? 别装了,不管你最后这番话是真是假,你都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隆武帝这才发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汪克凡会突然翻脸,但他还是咬牙顶住了压力,用皇帝的权威压住了汪克凡。 不管怎么说,和汪克凡的这场交锋是他胜利了,最起码表面上胜利了。 “还是小看了他!”隆武帝有些后悔,他总想一句话镇住汪克凡,没想到汪克凡竟然和他玩起了文字游戏。 “汪卿,你起来吧。”隆武帝又把称呼改回来了。 “臣有罪,臣惶恐,不敢起身!” “好了,恕你无罪,是朕失言在先……” 终于回到了正常的套路,隆武帝感到轻松了很多,汪克凡却又磕了个头,还是不起来,隆武帝楞了半天,才终于明白过来,汪克凡已经服软,正在等他表态呢。 “汪卿,操江责任重大,务必勤勉为之!”隆武帝话一吐口,心里一阵轻松。 经过福建之变后,隆武帝明白了一个道理,当皇帝不能随心所yu,尤其想当一个中兴之主,更要善于利用各种政治力量。没有处理好郑芝龙的问题,造成隆武朝廷事实上的崩溃,造成他自己孤身逃亡,险些丧命,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了。 驭下之术,是一个皇帝的必修课,汪克凡有野心,但同样有能力,用好了就是一把锋利的刀,不仅能对付满清,还能对付何腾蛟等人。 恭义营的战斗力他是亲眼见过了,在南明军队中出类拔萃,汪克凡出任操江之后,恭义营的实力还会增强,有这样一支军队支持,隆武帝说话才有分量,才有了对抗满清的底气。 将来的事情嘛,慢慢走着瞧,张居正那样的权臣,最后也没有翻了天,隆武帝打算一步步收服汪克凡,驾驭这个难得的人才。 “多谢陛下!” 汪克凡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比挟天子以令诸侯要强得多。 君臣之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一个逃亡的皇帝,一个小军阀,结成了同盟。 隆武帝拿起那份计划书,接着往下看。 第三条是铸造新钱,第四条是整顿盐政。 “不好搞呀!”隆武帝摇了摇头,不太看好。 他在福建的时候,就铸造过一批隆武通宝,但流通量不大,也曾经对盐政进行过整顿,效果也差强人意。 第四条是减租减息,第五条是加强海运。 这就有些不理解了,隆武帝向汪克凡询问。 减租减息,就是温和的土改,或者说是妥协的土改,在减轻农民负担的同时,维护地主阶层的基本利益,这样可以刺ji粮食生产,缓和社会矛盾。 加强海运,就是大力发展两广的海洋贸易,把这部分利润从海盗手里夺过来,从荷兰人、西班牙人手里夺过来。 第六条是屯田练兵,第七条是清理藩镇。 屯田练兵好理解,清理藩镇的范围就广了。 这个藩镇是广义上的泛指,第一步是指各个封疆大吏,第二步是指其他的抗清政权,而处理方式上也比较复杂,计划书只有一个简单介绍,没有详细的分析。 “汪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没有了?”隆武帝比较关心这个。 “这种事情变数太大,做计划书没有用的。”汪克凡的回答也合乎情理。 隆武帝点点头,接着往下看。 第八条文化教育,第九条宗教管理,第十条,第十一条……,包罗万象。 隆武帝看完之后,把计划书合起来放下,脸上1u出了失望的神se。 “以此法经营两广,一年内会初见成效,确实是老成的谋国之策,但有一点汪卿却没想到,终归还是画饼充饥。” “陛下请讲。”汪克凡的眉头一挑。 “朝廷没银子啊……”隆武帝长叹一声。 他在福建登基的时候,就雄心勃勃想开创一番事业,也曾经开科举,铸新钱,整顿盐政,但最后都是虎头蛇尾,关键就在于朝廷没钱。 所有这些事情都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最后都归到一个钱字上面,汪克凡给出的这个计划更加庞大,没有一笔上百万两银子的启动资金,就不可能成功。 一百万两银子?隆武帝现在连一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陛下,银子其实是有的。”汪克凡早有考虑。 “怎么说?”隆武帝一愣,一百万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差不多等于两广一年的赋税收入,而这些钱都被丁魁楚和瞿式耜截流,朝廷根本没钱。 “微臣的老家在湖广乡下,百姓的家里都会养鸡,养肥了都要杀……”面对朱皇帝,不能再提杀猪的事情了,只好把鸡拉出来,反正都是一个道理,养肥了再杀。 “你是什么意思?” 隆武帝若有所悟,但还是不太明白,汪克凡却再次跪下,猛然提高了声音。 “微臣汪克凡,弹劾两广总督丁魁楚,贪污枉法,结党自固,理应严惩法办!”rs!。 第五十九章 熟悉的感觉 丁魁楚,崇祯朝的河南总督,和马士英交情深厚,弘光朝被任命为两广总督。 由于广西巡抚翟式耜自成体系,不买丁魁楚的帐,丁魁楚的主要势力就在广东,靖江王朱亨嘉作乱称帝的时候,丁魁楚先是观望,看到各地的封疆大吏都不支持朱亨嘉,就突然出兵把他抓了起来,狠狠拍了一记隆武帝的马屁。 丁魁楚最大的特点就是贪,是明朝贪官的典型代表。 在他主政广东期间,各地衙门的大小官职都明码标价,只要有银子就能买个官当,他的督标营则长期驻扎在肇庆,专门挖掘那里的端砚老坑石料,制作贩卖谋取暴利。 在真实的历史上,博洛攻占福建之后,派李成栋攻打广东,丁魁楚携带大量财物仓皇出逃,又给李成栋送去重礼,请求向清军投降……李成栋笑纳了礼物,然后把他直接杀掉,把他的家产全部装进自己的腰包,共计八十四万两白银,其他黄金珠宝不计其数。 何腾蛟再不堪,最起码还算个抗清烈士,丁魁楚却是南明身上的一条超级大蛀虫,而且随时会投降变节,把广东卖给满清,汪克凡要拿他第一个开刀。 丁魁楚逃走的时候,携带的财物就不下一百万两,广州肯定还有一些不动产,把他拿下,经营两广的启动资金就有了。 拿掉堂堂两广总督,不是一件小事,隆武帝暂时没有表态,汪克凡给他留下考虑的时间,告退回到了恭义营…… 回到军营之后, 汪克凡意外见到了篆姬。 篆姬和李四到军营找他,扑空之后等了半天,李四有事先走了。篆姬却一直还在等。 “出去走走?”汪克凡搞定了隆武帝,还没有从亢奋中平静下来,不想回军帐里说话。 “好。”篆姬答应得很痛快。 两个人出了军营。李玉石带着几名亲兵远远跟在后面,沿着石板街慢悠悠地走着。 没人说话。 汪克凡做的事情太大。有什么得意和苦恼都得憋在肚子里,不能对人说,但想起今天和隆武帝交锋的得意之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 篆姬瞟了他一眼,也乖巧地没有说话,只跟在他旁边,信步在瑞金街头闲逛。 “篆姬姑娘。你能说说丁魁楚的事情么?” “丁军门么?我们倒是常打交道,给你的十万两银子里,就有他的一份……” 篆姬和李四是捞偏门的,背后靠着的正是丁魁楚。对他的情况非常了解,既然汪克凡问起,她就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甚至有一些比较隐秘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汪将军,你打听丁军门做什么?”篆姬突然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 “就是好奇,没什么。”汪克凡一笑,指着前面的一家米粉摊子说道:“肚子饿不饿,我请客。” “好呀!” 两个人到摊子上坐下,向老板要了两碗米粉。老板被他们吓了一跳,一个军将带着一个美貌女子,跑到他这街边摊子上吃米粉,这种事情可不常遇到。 老板免费赠送了两杯米酒,汪克凡和篆姬碰了一个,嗯,味道不错! 再尝尝米线,味道很一般。 但是汪克凡和篆姬都没说什么,把米线吃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是美味佳肴一样。 站起来走人,李玉石上来会钞。 沿着石板街继续往前走,打量着街头过往的行人,汪克凡突然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前世今生都没有来过瑞金,但曾经去过许多别的城市,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见到当地人忙碌的日常生活,总会有一种忙里偷闲的轻松。 不由得又想起了旧时空的妻子,汪克凡和她开始约会的时候,也是一起吃路边摊,或者看一场无聊的电影,但两个人都觉得很开心,哪怕没什么事,也会不由自主露出微笑。 汪克凡转过脸,正看到篆姬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眼角弯弯,嘴角翘翘,不知道为什么,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 …… 瑞金临时行在里,隆武帝正在和郭维经谈话。 “以云机先生之见,丁魁楚可堪重用?”隆武帝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微臣以为,丁魁楚贪腐自威,不堪重用。”郭维经很清楚,丁魁楚和其他封疆大吏一样,也不是什么忠臣。 丁魁楚虽然在公开场合表态支持隆武帝,但实际上也有他的小算盘,把广东当成他的禁脔,不许别人染指。前些日子,隆武帝派大学士苏观生去广州,想加强对广东的控制,但遭到丁魁楚的严重排挤,始终没有打开局面。 “朕有意移驾广州,云机先生以为如何?”隆武帝又问。 “臣以为不妥。” 郭维经考虑了一下,提出反对意见:“陛下孤身离开福建,朝廷威仪全失,若是贸然移驾广州,恐为人所制……” 隆武帝是个逃亡皇帝,光杆司令跑到广州,很难说丁魁楚会怎么做。 退一步说,哪怕丁魁楚和郑芝龙不一样,但隆武帝手下没有几个可用之人,如果在广州重新开设朝廷,必然要大量使用广东官员,这些人自成一派,肯定会对皇权形成威胁。 “广州去不得,朕又该去哪里呢?”隆武帝再问。 “微臣以为,陛下应前往粤北,在南雄府暂设朝廷行在,安定天下人心,召集各省兵马,与满清在赣州决一死战……” 无论丁魁楚、翟式耜还是何腾蛟,你去找谁都不合适,最好去江西和广东交界处的南雄府,先把大明朝廷的旗号竖起来,然后打赢赣州这一仗,重新树立朝廷的威信,才能再和那些封疆大吏打交道。 “好吧,你先出去,我再想想……”隆武帝把郭维经打发走了。 拿掉丁魁楚,有利有弊。 丁魁楚是两广总督,拿掉他会引起官场的剧烈震荡。 但丁魁楚以贪腐著称,拿掉他能够解决资金问题,更重要的是,拿掉丁魁楚之后,隆武帝就不用寄人篱下,能够真正控制住广东。 第六十章 隆武帝的群嘲技能 恭义营在瑞金停了两天,斥候送来情报,博洛的清军仍在继续南下,前锋已经抵达汀州附近,没有放弃抓住隆武帝的企图……但是因为在汀州吃了个败仗,博洛这次变得谨慎多了,不再派小股部队冒险轻骑突进,而是调兵遣将,把福建、浙江境内的两万多汉军都拉了过来。 在真实的历史上,隆武帝在汀州挂了之后,博洛立刻调头进攻福州,紧接着就是郑芝龙投降,现在清军都被吸引到了福建西部,福州一带又多了几天的喘息机会,会引起什么变化汪克凡也吃不准。 “应该是件好事吧……” 郑芝龙现在还没有公开投降,名义上还是大明的平国公,他的部队里分为抗清派和降清派,清军的压力越小,抗清派可以操作的空间就越大。 给事中熊伟带着隆武帝的亲笔信,已经秘密动身去找郑成功,但他能不能说服郑成功,郑成功到底能拉走多少部队,都存在一定的变数……也就是说,清军仍然有可能从福建攻入广东,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郑成功身上。 通过这件事,也给汪克凡提了个醒。 隆武帝代表着南明政权,就像自带群嘲技能的拉怪高手,拉清军的仇恨一拉一个准,隆武朝廷将来设在哪里,清军的主攻方向就会跟到哪里,如果和历史的偏差太大,穿越者的优势就没有了。 如何利用隆武帝的群嘲技能,到底把隆武朝廷设在哪里,非常重要。 汪克凡毫不犹豫,首先排除了云贵和四川。 云贵和四川的一部分都在南明手里,但由于远离抗清主战场,还要和张献忠的大西军争地盘,根本不用考虑。 接下来排除了湖广和江西。 湖广和江西都是主战场。隆武帝去转一圈没问题,但如果把隆武朝廷设在湖广或者江西,就要面对清军的疯狂进攻。还会让明军束手束脚。 在崇祯朝时期,只要卡住了锦州通道。卡住了山海关,满清的主力就无法深入中原,所以有天子守国门一说,但湖广和江西都是四战之地,把隆武朝廷设在那里,等于送羊入虎口。 最后排除了广东。 广东紧邻福建,随时会遭到清军的进攻。如果把隆武朝廷设在广州,满清就可能调集主力从福建进攻广东,这样子的话,广东就变成了主战场。打乱开发两广的计划。 隆武帝不在广东,广东就安全了一半。 只要明军守住赣州,清军如果从福建进攻广东,侧翼就会受到赣州的威胁,再有郑成功在后方骚扰。从福建进攻广东就是事倍功半,不如直接进攻赣州了。 广西,剩下的只有广西了! 要发挥穿越者的优势,就要尽量复制历史,把隆武帝当成永历帝。把隆武朝廷设在桂林,以吸引满清的主力,让清军的主攻方向保持在湖广和江西。 桂林位于广西东北部,基本上处于南明地盘的中间位置,可以辐射湖广、江西和广东,还可以加强对云贵的控制……有湖广一个省在前面做缓冲,桂林是比较安全的,隆武朝廷设在桂林,可以专心经营两广,支援湘赣。 除了这些大道理之外,汪克凡还有一些个人的心思。 隆武帝呆在桂林,离长沙不算太远,可以压制何腾蛟。 隆武帝呆在桂林,对广东的控制就相对较弱,有利于汪克凡插手这个最富庶的省份。 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说服隆武帝了…… 清军正在步步逼近,李成栋的绿营兵甚至拐进了江西,从瑞金的正北方向杀了过来,博洛的主力则逼近汀州,离恭义营也不远了。 瑞金不是久留之地。 恭义营在瑞金停了两天,有一些失散的文武官员跟了上来,其中最重要的是大学士何吾驺。 何吾驺,广东中山人,著名书法家,崇祯朝、弘光朝和隆武朝都当过首辅,但时间都不长。 何吾驺在崇祯六年官至礼部尚书,并担任代理首辅,但很快被温体仁搞下来了,到了弘光朝之后,又去南京当了两天首辅,但很快被马士英搞下来了,到了隆武朝之后再次担任首辅,很快又被东林党魁黄道周搞下来了。 三次担任首辅三次下台,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但何吾驺搞政治斗争的确不在行……有些人天生不适合当官,有些人不适合当大官,何吾驺就属于后者。 何吾驺本来就有足疾,从南平逃跑的时候又摔断了腿,历经磨难才逃了出来,但腿伤变得更严重了,看病的郎中再三诊断,确定他会落下残疾,最好的结果也是个瘸子。 隆武帝听到这个结果后,整整一天都闷闷不乐。 经过两天的休整准备,恭义营离开了瑞金。 隆武帝现在有恭义营保驾,已经可以算撤退,不算逃跑了。在瑞金停留的这两天,还制作了一批简单的旗幡仪仗,打起来之后也有个皇帝的样子,维持着朝廷的基本尊严。 旗帜招展,车轮辘辘,隆武帝等人全部乘坐舒适的大车,曾皇后还找了两个奶妈,专门为太子金哥哺乳,何吾驺也有专人精心照顾,回想从南平逃亡的狼狈模样,所有人都感觉恍若隔世重生。 恭义营直奔西北,过会昌,经安远,到龙南,离广东南雄府已经不远了,清军也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一路之上,隆武帝多次召见汪克凡,甚至还把他叫到自己的大车上,君臣一聊就是好半天,这让何吾驺、郭维经等人都极为艳羡,不明白汪克凡只是一个救驾之功,为什么会得到隆武帝如此青睐。 但他们可以肯定的是,汪克凡的圣眷如此之隆,眼看就是一颗政治新星正在冉冉升起,不可阻挡。 “汪卿,你也去去暑吧。”隆武帝说着话,把手里的扇子递向汪克凡。 他们正在大车里说话,现在正是农历八月,车厢里非常闷热。 “多谢陛下,为免君前失仪,微臣不便挥扇。”汪克凡拒绝了。 第六十一章 阴谋和试探 隆武帝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小小的试探。 扇扇子只是一件小事,却能管中窥豹,看出汪克凡的行事风格,他知道在皇帝面前收敛,这就很难得了。 如今和崇祯朝不同,皇帝要想坐稳自己的宝座,就必然和军队合作,比如隆武帝和郑芝龙之间矛盾重重,但也是在相互利用,没有郑芝龙的支持,浙江的鲁王,广西的桂王,甚至靖江王朱亨嘉一个个都不是善茬,早就把隆武帝赶下台了。 皇帝和军阀之间相互合作,就造成军阀反制皇权,从弘光朝的江南四镇,到隆武帝的郑芝龙兄弟,凡是和皇帝合作的军阀,一个比一个嚣张,一个比一个行事肆无忌惮,让皇帝丢尽了面子。 丢面子还是小事,皇帝和军阀之间还会发生激烈的政治斗争,隆武帝和郑芝龙之间也有过蜜月期,但随着郑芝龙步步紧逼,隆武帝最后只得赤膊上阵,和郑芝龙斗来斗去,当皇帝当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失败了。 合作是合作,皇帝还是老大,军阀必须当小弟,这是皇帝的底线。 隆武帝最担心的,就是汪克凡恃宠而骄,不好控制,他能不在自己面前扇扇子,就说明做事有分寸,有规矩,以后的合作就容易得多。 “汪卿,你弹劾丁魁楚一事,还有挽回的余地么?”隆武帝的这个问题绕着弯子,另有所指。一个大臣弹劾另一个大臣,皇帝要是觉得不妥,直接压下来就是,有奏章就留中不发,何必再问汪克凡。 隆武帝想问的是。你还有别的办法么?不动丁魁楚行不行?换个目标行不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汪克凡的态度很坚决。 “既然是这样,我们先去广州,还是先去救赣州?”隆武帝漫不经心地问道。 先去广州,就是先对付丁魁楚,先去救赣州,就是先打赣州战役,这两件事都很重要。 这是一个真正的试探。 先打赣州战役,对恭义营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只能提高隆武帝的威信。如果汪克凡另有所图,或者经营两广、据守湘赣的计划都是忽悠,他就不会热心救援赣州。 先对付丁魁楚的话,隆武帝手边没有一兵一卒,只能全部依靠恭义营。汪克凡如果想做第二个郑芝龙,这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汪克凡选择先去广州。隆武帝暗中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借助丁魁楚的力量除掉汪克凡!他能和汪克凡合作,当然也能和丁魁楚合作,丁魁楚虽然不是一个理想的合作对象,但总比第二个郑芝龙要好。 “应该先去赣州,否则军心人心不稳。”汪克凡回答得很干脆。 先对付丁魁楚,会引起官场的剧烈震动。尤其广东籍的官军会受到影响,对赣州战役不利。先打赣州战役,可以提高隆武帝的威信,携大胜之威再对付丁魁楚。可以轻松控制整个广东。 隆武帝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神sè。 但是试探还没完。 “打完赣州这一仗,朕若是移驾湖广,你觉得如何?”隆武帝又提出一个新的方案,先对付何腾蛟,和丁魁楚搞妥协。 这是一个最终的试探。 长江沿岸大都在清军的控制下,汪克凡要当提督cao江,能控制的地盘就是荆州府和岳州府一带,他如果只想发展自己的势力,肯定会接受这个方案。 隆武帝移驾湖广,先对付何腾蛟,必然还要借助恭义营的力量,汪克凡的根基在湖广,没了何腾蛟的压制,可以轻松控制湖广的大部分地区,不用出兵长江中下游地区,去和清军拼命。 在**裸的诱惑面前,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实想法。 如果汪克凡接受这个方案,隆武帝准备顺水推舟,留下丁魁楚,以制约汪克凡。 何腾蛟对他yin奉阳违,君臣之间有很深的矛盾,是一定要解决的,而丁魁楚不管真心假意,表面上都是支持他的,隆武帝打算先对付何腾蛟,然后团结广东,压制广西,在丁魁楚、翟式耜和汪克凡之间搞平衡。 这个方案对两广搞妥协,不解决根本问题,但如果汪克凡不堪重用的话,却是隆武帝最佳的选择——通过互相制衡来控制整个南明政局,再慢慢扩大朝廷的影响。 “陛下,微臣老家有句俗话,杀生不如杀熟……”汪克凡坚决反对,这和做生意的道理是一样的,杀熟比杀生要容易的多。 隆武帝现在没什么本钱,千里迢迢跑到湖广,必然会引起何腾蛟的jing惕,他把郝摇旗、王进才十万人马往长沙一摆,恭义营也拿他没有办法。隆武帝要是真把他逼急了,何腾蛟转过头来联络广西翟式耜,推举桂王(永历)当皇帝,甚至直接再立一个皇帝,整个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广西巡抚翟式耜更不用说,他一直想拥立桂王(永历),隆武帝如果贸然跑过去,要么被翟式耜控制,要么就是翻脸。 丁魁楚名义上是支持隆武帝的,也被大家看成隆武帝这一派的(和翟式耜比起来),隆武帝从江西进入广州,也是合情合理的选择,丁魁楚不会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还会以为是个升官的好机会,趁他不备突然发作,就能控制整个广东。 从政治才能上来说,丁魁楚也比较好对付,这家伙眼睛里只有钱,把广东经营的乱七八糟,手下的部队战斗力也很差,先解决广东才是最好的选择。 “呵呵呵,汪爱卿,你老家好多俗话呀,还都挺有道理的!”隆武帝的心里颤悠了一下,汪克凡这家伙,够狠! 但他不得不承认,对丁魁楚下手,是最好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汪克凡的确在为大明考虑,没有太多的私心,不是鼠目寸光之辈……私心和野心不是一回事,汪克凡肯定有野心,但他是聪明人,知道合则两利的道理。 汪克凡要当提督cao江,隆武帝只是口头答应,实际上顾虑还很多,但经过这场试探之后,他终于决定,和汪克凡全面合作! 汪克凡又提醒道:“丁魁楚这件案子,事关重大,若是牵连太多,会引起广东的局势动荡……” 对付丁魁楚,只是为了控制广东,并不是为了伸张正义,反腐倡廉,所以除了丁魁楚和他的少数死党之外,要尽量减少打击面,以免引起混乱。 为了安定人心,对丁魁楚本人的处理也不宜过重,先免职后抄家就行了,不能轻易杀人,夺取他的权力,霸占他的家产,就算完成目标。 隆武帝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yin谋家意见一致,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 接下来说到经营两广的策略,汪克凡给出的计划书林林总总十几条,厚厚的几十页,想要眉毛胡子一把抓肯定不可能,就得有个轻重缓急的安排,君臣两个又一条条仔细讨论。 说到吏治方面的问题,隆武帝突然扯到了汪克凡身上。 “汪卿,你出任提督cao江,节制文武,也该有个都察院的文职,就挂个湖广巡按御史。” 节制文武不是一句空话,必须要有相应的官衔,比如何腾蛟担任湖广总督,就挂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和兵部侍郎的职务。 提督cao江本身是武职,不用挂兵部职务,但要节制文官的话,就需要挂一个都察院的职务,一般是四品的佥都御史,但汪克凡原来是个武将,贸然提拔到佥都御史会引起文官的不满,就给了他一个七品的巡按御史。 巡按御史负责考察吏治,虽然只是七品官,但权力非常大,可以和总督巡抚对抗,湖广最后一任巡按御史黄澍,就曾经和何腾蛟发生过激烈的权力斗争。 等到黄澍投降满清的时候,弘光朝廷已经完蛋了,隆武帝上台之后,和何腾蛟正处在蜜月期,还指望他派军队来福建迎驾,一直没有往湖广派巡按御史,突然把这个职务给了汪克凡,隆武帝别有用心。 “多谢陛下!”虽然在局促的车厢里,汪克凡还是跪下行了个礼。 既然担任提督cao江,就应该挂一个都察院的职务,否则名不正言不顺,不利于开展工作,隆武帝前两天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一直没提这件事。 但出乎汪克凡的意料,经过这场谈话之后,隆武帝突然解决了这个问题。 有了湖广巡按御史的头衔,整个湖广除了何腾蛟、堵胤锡等少数大员之外,一般的知府道台都成了他的下属。 可以向湖南伸手了!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看到了隆武帝的诚意。 从古至今,搞政治的人很多,但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政客,能称上政治家的没有几个。 “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最脏,一个是女人的x,一个就是政治,但男人偏偏都喜欢……”在政客的眼睛里,政治是无比肮脏的,除了yin谋诡计就是权力斗争。 但在政治家眼睛里,yin谋诡计和权力斗争都只是手段,真正要成就大事,还得看胸襟气魄,眼光肚量。 想把南明这个烂摊子撑下去,就看隆武帝的气魄够不够了。。) 第六十二章 谈和是唯一的出路 “哈哈哈!” 大车里传出隆武帝的笑声,周围的侍卫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自从福州逃亡之后,皇上很长时间没有开心地笑过了,汪将军到底说了什么,能让他这么高兴。 “好!只要能为赣州解围,就照你的意思办!”隆武帝满面带笑,非常兴奋。 汪克凡刚才讲述了赣州战役的作战计划,把复杂的军事思想用形象的比喻阐述得非常生动,把隆武帝逗得很开心,彻底被他说服了。 一场大型战役牵扯到方方面面,隆武帝外行听热闹,本来没必要给他说得那么仔细,但是汪克凡却非常耐心,掰开揉碎,深入浅出,把整个计划讲得明明白白,对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也一一做出说明。 隆武帝对军事一窍不通,很多基本的概念都没有,时不时会问出几个白痴问题,好容易给他讲明白了,稍微换个角度又糊涂了,几次把汪克凡搞得要暴走,差点被他打败了。 和简单的忽悠不同,这是手把手地在教隆武帝打仗,幸好只是一个特定的战例,很多复杂的东西不用讲到,也幸好汪克凡当过多年的军校讲师,耐心和讲课技巧都不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隆武帝基本理解了这个作战方案。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汪克凡要通过隆武帝,掌握赣州战役的指挥权。 赣州的地理位置太过重要,在朝廷大义的压迫下,在傅冠等人的努力下,从南明各地招募了一支将近三万人的大军,正在向广东北部的南雄府集结。这些部队的战斗力良莠不齐,基本上都比金声桓的部队差了一到两个档次。哪怕加上恭义营,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郭维经是兵部尚书,傅冠是各路援军的总协调人,江西督师万元吉在赣州城里,大学士苏观生正从广州赶来……,这些人都是文官,打仗的本事都不行,但一个比一个地位高,不论谁出任主帅,都轮不到汪克凡。 明军本来就是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再加上一群高官指手画脚,仗就没法打了。 “臣奏请陛下御驾亲征,解赣州之围!” 汪克凡只是恭义营的主将,其他各路明军不会听他的,让隆武帝当个名义上的主帅。可以压住那些大学士、尚书和督师,统一指挥各路明军。 “好!朕虽然不通兵事。但有汪卿辅佐。定可一战奏功!” 御驾亲征,在明朝历史上有过惨痛的教训,土木堡之变连皇帝都被人俘虏了,但隆武帝早就打定主意,这次赣州战役一定要御驾亲征。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形势和明英宗时期完全不同。隆武帝的皇帝宝座已经不稳了,一定要亲自打赢这一仗,树立威信。 汪克凡打仗的本事他亲眼见过,比其他人都靠谱得多……文官带兵打仗。外行领导内行,这里面的弊端他也非常清楚,与其让郭维经等人挂帅,还不如自己亲自上阵,有汪克凡帮忙指挥,这一仗应该能打赢。 “为帅者最忌犹豫不决,三心二意,若陛下有何疑惑之处,务必告之微臣……”汪克凡给隆武帝打预防针。 隆武帝是军事外行,自信心不足,耳根子就软,谁再几句话把他说晕了,一旦犯了战略错误就无法挽回……有什么想不通的都来找我,别自己瞎拿主意。 汪克凡最担心的,就是那些军事上半瓶子醋的文官,出于各种目的到皇帝面前献计献策,满口孙子兵法和武经七书,用名人名言和古代战例来忽悠隆武帝,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汪克凡又给隆武帝举了几个例子,教会他正确看待各种军事理论。 很多军事理论乍一看都是互相矛盾的,似乎这样也行,那样也有道理,但如果脱离了客观条件,所有的军事理论都是纸上谈兵,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才是唯一正确的途径。 针对赣州战役的具体情况,汪克凡又举了几条可能出现的质疑,并指出正确的思路。 能说到的,都说到了,大的方针不会出现什么变化,剩下的细节就要到南雄补充,到战场上补充,根据具体情况来调整部署。 君臣之间换了话题。 “陛下,臣有一本,愿担保云南沐国公……” 云南沐国公,就是黔国公沐天波(沐天波、沐剑屏、韦小宝、神龙教……有印象没有?)。 张献忠占据四川之后,沐天波和云南总督、云南巡抚招募土司军队,防止大西军进入云南,不料土司沙定洲趁机发动叛乱,突然占领了昆明,沐天波孤身逃走,云南总督巡抚都被沙定洲俘虏。 沙定洲发动叛乱,是想割据云南,他抓到云南总督和云南巡抚之后,胁迫他们给隆武帝写信,假称黔国公沐天波造反,而他沙定洲是平定叛乱的功臣,请求代替沐天波的地位,为大明镇守云南。 云南总督和云南巡抚不干,沙定洲就直接伪造奏章,然后盖上他们自己的官印,派人送到福建,隆武帝看到之后就相信了,给云南下旨剿灭沐天波…… 在中国古代,云南被看做蛮荒之地,诸葛亮下云南七擒孟获,被描写成了不起的功绩,实际上也就是打败了一群土司,到了明朝末年,云南还是偏僻神秘的代表,如果没有沙定洲这场叛乱,大西军未必能轻易占领云南。 “请陛下收回成命,汇合云贵四川官军,尽早剿灭沙定洲!” 张献忠盘踞四川,但四川南部还在大明的控制下,双方基本以长江为界,长江重镇重庆还在明军手中。 如何处理云贵四川,如何处理和大西军的关系,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难题。 再有三四个月,张献忠就要被博格干掉了,孙可望和李定国就要带着大西军余部南下云贵,云贵四川的官军过于孱弱,不是他们的对手,云南、贵州、四川,这三个省将彻底丢掉。 为了对抗满清,谈和是唯一的出路。 先解决内部的沙定洲,然后再和大西军谈判,手里的筹码会多一点。(未完待续。。) 第六十三章 阿喀琉斯公公 沙定洲的实力并不算强,带兵进了昆明之后突然发作,沐天波和云南总督巡抚猝不及防,才着了他的道,他要称霸云南,也不符合其他土司的利益。 四川的官军还有一定的实力,打不过大西军,打沙定洲却没有问题,可惜隆武帝处置失当,把沐天波当成了叛贼,却给了沙定洲合法的身份,四川贵州的明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懒得跑到云南多管闲事。 但是财帛动人心,沐天波世代镇守云南,富可敌国,他的家产都落在沙定洲手里,只要把这个消息散出去,四川明军就有了出兵的动力…… 这就是下一道旨意的事情,并不难操作,关键是要给隆武帝一个接受和确认的时间,后面不用汪克凡操心。 “此事当真?”隆武帝将信将疑,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可又犯了一个大错误。 “千真万确,陛下偏居福建,消息不灵,但此事已经传到了湖广……”汪克凡的解释合情合理,湖广紧邻四川,云南有什么事情,当然知道的快一些。 …… 恭义营进入广东境内后,遇到了前来迎接圣驾的明军。 这支明军是傅冠派来的,领兵的将领正是施琅,同行的还有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太监,气度不凡。 他们首先拜见隆武帝,说了好一阵子话,隆武帝留下施琅单独召见,这老太监出来之后,就找到了汪克凡。 一见汪克凡,这老太监就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上帝保佑万岁爷!汪将军就是上帝派来拯救苦难的使者。咱家在这里多谢了!”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汪克凡定睛一看,这老太监的胸前竟然挂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十字架,看样子是个天主教的信徒。 “请问公公怎么称呼?” “咱家的圣名叫‘亚基楼’,achi11eus,能听懂吗?嗯。没入教之前,咱家还有个俗名叫庞天寿……”那老太监竟然还会说几句外语。 汪克凡恍然大悟。 庞天寿,是南明历史上著名的大太监。 他在崇祯朝就是宫中的御马太监,李自成攻入北京时,庞天寿恰好“奉敕至南京”,南京陷落之后。他又逃到福建,担任隆武朝廷的司礼秉笔太监。(司礼秉笔太监很牛的,曹化淳、魏忠贤、冯保都干过这个职务。) 庞天寿早在天启年间就加入了天主教,给他洗礼的就是有名的汤若望神父,因为和传教士来往密切,庞天寿和西洋人的关系一直很好。 清军进逼福建的时候。隆武手中没有兵权,处处受制于郑芝龙,就派庞天寿去澳门向葡萄牙人借兵,他也不辱使命,向澳门当局借来了三百葡萄牙洋枪兵,还有一门红衣大炮。 “噢!原来是阿喀琉斯,公公的脚后跟是不是有点软呀……?” 汪克凡开起了玩笑。旁边的几个人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庞天寿却眼睛一亮,又惊又喜,仿佛他乡遇故知。 achi11eus,就是阿喀琉斯,《荷马史诗》里的英雄,他的父亲是凡人,他的母亲是海洋女神,阿喀琉斯出生后,被母亲提着脚后跟倒浸在冥河水中。全身上下刀枪不入,只有脚后跟是弱点,后来被阿波罗一箭射中脚后跟就挂掉了,这就是“阿喀琉斯之踵”的来历。 大明朝没几个人知道《荷马史诗》,庞天寿起了这个洋名字。心里虽然非常得意,但每次说出去都没人理解,只和西方的传教士才有共同语言,汪克凡能一口道破这个名字的来历,立刻被他当成了知音。 “阿喀琉斯?这个翻译太好啦!我不叫‘亚基楼’了,我以后就叫阿喀琉斯!” 庞天寿如获至宝,欣喜不已,拉着汪克凡猛聊希腊神话和圣经故事,汪克凡虽然知之不多,但像宙斯、耶稣和雅典娜什么的,比较有名的人物还是知道的,在关键时刻附和几句,正挠在庞天寿的痒处,老年人天生话多,越聊越开心。 汪克凡有意凑趣,是因为庞天寿值得拉拢。 司礼监是内务府12监之首,司礼秉笔太监算朝廷“内相”之一,离太监界的老大“司礼掌印太监”只有一步之遥,隆武帝身边的太监快死光了,庞天寿必然会在宫中坐大,甚至会出任司礼掌印太监。 太监和皇帝是一派的,和内阁天生是冤家,南明时期的皇权大幅降低,太监也跟着威风大减,但不管怎么说,司礼太监掌握着“披红”的权力,可以和内阁相互牵制。 庞天寿本人也非常特别。 他因为信仰天主教,所以在宫中大力推行西方文化。在真实的历史上,隆武帝挂了之后,庞天寿又投靠永历帝,把两宫太后、皇后以及永历的太子都发展成了教徒,在永历皇帝的皇宫里盖了一座教堂,带着太后皇后和太子一起拜耶稣,永历卫队的旗帜上也都画上十字架和拉丁文…… 除了文化方面,庞天寿还懂西方的科学知识,他主持铸造了一批红衣大炮,在抗清斗争中发挥了一定的作用。 这个人,将来用得着! 汪克凡把话题渐渐扯到了那三百名葡萄牙兵身上,说起火枪大炮什么的,他的知识就不亚于庞天寿了,两个人聊得更加投机。庞天寿兴致高涨,猛吹了一通这支佛郎机洋枪兵如何厉害,汪克凡欲擒故纵,表示不信,庞天寿就非要拉着他去见识一下。 “汪将军不知道吧,这伙佛郎机兵用的是新式的西洋火枪,不用火绳的!” “噢?是燧发枪么?”汪克凡心中一动。 “嗬!你连燧发枪都知道么?”庞天寿惊讶无比。 “嗯,我也是听佛郎机人说的。”汪克凡随口应付过去,抬头一看,前面就是那三百名葡萄牙兵。还有一名随军的神父。 大家互相介绍,这位神父是个德国人,中国名字叫瞿纱微,在这支葡萄牙部队中威信很高。 仔细看这些葡萄牙兵的装备,果然是燧发枪。请他们试射了一下,无论是操作性还是射击精度,都比火绳枪高出很多。 “神父,我想买一批燧发枪,可以么?” “啊,我很想帮助你。但是很难买到,买到也很难运来中国。” 燧发枪在西方也算先进武器,各**队正在用燧发枪大量换装火绳枪,不会当做商品出售,更没人万里迢迢运来中国贩卖。 “我要的不多,你们有三百支燧发枪。卖给我二十支吧。”汪克凡准备仿制燧发枪,二十支燧发枪,应该够工匠进行研究了。 “不行,这是我们的武器,不能卖!”瞿纱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十支,十支就行,价钱随你开!”汪克凡深知燧发枪的好处。执拗着不肯放弃。 “真的对不起,一支也不能卖,这是总督大人的命令,如果把枪卖给你,我们回去会被枪毙的……” 汪克凡见谈不拢,就先不说了,客客气气和他们又聊了一会,告辞离去。 这支葡萄牙兵既然来帮南明打仗,一时半会就不会返回澳门,早晚都有机会的。 回到自己的军帐。施琅正在等着他。 施琅刚刚从隆武帝那里出来,脸色红红的还处在亢奋中,看样子和隆武帝之间谈得很不错。 “卑职见过汪将军,此番得到皇上重用,还要多谢将军举荐之恩!”施琅单膝跪下。行的是下属参见之礼。 汪克凡是正二品的龙虎将军,施琅是从三品的佥都督,汪克凡的品阶高一些,但是大家互不统属,施琅没道理对他下跪,行参见之礼,过了。 “哎——,施将军受皇上重用,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和汪某有什么关系?”汪克凡笑着把他扶了起来。 施琅这家伙在历史上名气太大,只要看过韦小宝的故事,都知道他的性格特点——仗着自己会打仗,整天牛皮哄哄把人都得罪光了,有点恃才傲物的意思,属于情商过低的那种人。 以他这种性格,在哪都混不开,路总是越走越窄,最后走投无路的时候,只好改换门庭,投靠另外一股势力,所以他才会在明清两方摇摆不定,先后几次叛变投降。 施琅觉得自己是千里马,但总是碰不到欣赏他的伯乐,汪克凡就打算扮演这个伯乐。 性格决定命运,施琅现在虽然投靠了隆武帝,但隆武帝的驭下之术并不高明,南明内部的矛盾又非常复杂,施琅早晚还会混不下去。等到那个时候,只要汪克凡这个伯乐伸手拉一把,就能轻易收服他。 汪克凡随口捧了他一道,施琅却偏偏就吃这一套,立刻露出笑容,非常高兴,两个人坐下细聊,才知道施琅刚刚立了一功。 从南明各地派来的援军乱七八糟,傅冠不懂军事,在施琅的协助下才把这些部队一一调配到位,将近三万人都集结在南雄府一带,后勤辎重也基本运送到位,随时可以出兵救援赣州。 隆武帝正在用人之时,对施琅狠狠夸奖了一番,又嘱咐他策反福建施福的部队,施琅也对隆武帝拍了胸脯。 “施将军不但是将才,还能以国事为重,汪某佩服……”汪克凡跟他扯了几句,又突然说道:“听说施将军擅长水战,此次救援赣州,必可为朝廷再建奇功!” “卑职十七岁从贼,素习水战,在水上施某称第二,无人再敢称第一!”施琅得意地吹了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怎么,皇上要用我打水战吗?” “差不多吧。”汪克凡笑着点了点头:“我已向皇上举荐,由你担任赣州之战的水军统帅!”(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六十四章 内阁 恭义营和隆武帝继续向南雄前进。 庞天寿来了之后,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紧张,隆武帝好像听到了什么秘密消息,一边催促行军,一边在途中频繁召见何吾驺、郭维经等人,和汪克凡的见面反而少了。 到南雄府城的前一天,隆武帝才又一次单独召见汪克凡。 “嗯——,你还不知道吧,朕在汀州遇险的时候,有些人却高兴的很,憋不住已经跳出来了……” 隆武帝在南平被清军袭营,御林军全军覆没,文武百官大量被俘被杀,隆武帝本人下落不明,这个消息传开之后,南明各股政治势力都以为是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纷纷粉墨登场。 广西巡抚翟式耜公开倡议拥立桂王(永历),并得到了很多士绅官员的支持。 桂王朱由榔是万历皇帝的亲孙子,和崇祯帝、弘光帝的血统最近,按照封建伦常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 当初隆武帝上台的时候,就有很多人想拥立桂王,但是南明大量的文武官员和宗室勋贵都刚从南京逃到福建,国家的政治中心还在东南地区,隆武帝取得东林党和郑芝龙兄弟的支持后,抢先在福建登基称帝,把偏处广西的桂王甩在了一边。 福建之变,隆武朝廷基本覆灭,隆武帝本人下落不明,很可能被清军剿杀,拥戴桂王的政治势力重新抬头,其中不乏文武大员和前朝重臣,尤其以广西巡抚翟式耜、前大学士陈子壮为首。 何腾蛟、丁魁楚等人的态度则非常暧昧,还在静观形势变化,等待隆武帝最后的下落。 何腾蛟在封疆大吏中实力最强,只关心湖广那一亩三分地。更希望南明维持现状,对近在咫尺的桂王不是太感冒,当然,如果隆武帝真的死了,他也会支持桂王。 丁魁楚则更加积极一些。和翟式耜频繁联络,仗着自己实力较强,有意染指内阁首辅,但他一向爱搞左右骑墙,政治投机,在隆武帝的下落没有明确之前。他还没有公开表态。 “哼,真当朕是死人么!陈子壮饱学宿儒,执掌礼部多年,还知道君臣之纲吗?!”隆武帝怒不可遏。 陈子壮属于东林党巨头之一,崇祯朝担任礼部侍郎,弘光朝担任礼部尚书。和圆滑的钱谦益比起来,陈子壮这个人相对更正直一些,但也更迂阔一些。 隆武帝曾经任命他担任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但是陈子壮对封建伦常看得非常重,认为桂王才该继承大统,隆武帝不该当皇帝。就辞官归乡撂挑子了。 事情只到这一步的话,隆武帝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他明明还没死,陈子壮就支持桂王登基,让隆武帝愤愤难平。 更让他闹心的是,唐王朱聿鐭那边也不安生。 隆武帝本来就是唐王,当了皇帝之后,唐王的位子传给了亲弟弟朱聿鐭。 隆武帝从福州出逃的时候,唐王朱聿鐭并没有跟随他一起逃亡,而是留在福州。就在前不久,和一些宗室官员乘船出海,从海路逃到广州。 有消息说,唐王也准备争位,正在着手布置。并且取得了大学士苏观生的支持。 “陛下,唐王殿下未必敢与陛下争位,而是为了对抗桂王。”汪克凡好言相劝。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隆武帝本身的威信不够。 如果隆武帝得到所有人的拥护,唐王是他的亲弟弟,继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桂王什么事,正是因为桂王这边闹得太凶,福建派系的政治力量才会做两手准备。 反过来说,桂王那边急不可耐,也是为了抢占先机,免得隆武帝真的死了,皇帝宝座又被唐王抢走了。 (多说一句,唐王朱聿鐭就是绍武帝,历史上隆武帝死了之后,绍武帝和永历帝争夺帝位,结结实实打了一场内战,让清军轻易地占领了广东。) “我知道,我就是发发牢骚。”隆武帝的情绪很差,不管有什么理由,藩王觊觎大宝都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 “陛下驾临南雄府之后,只需一纸诏书就可安定天下,使桂王唐王悬崖勒马,宵小之徒没有可乘之机……” 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尽快稳定政局,以免桂王和唐王越走越远,最后骑虎难下,只能和隆武朝廷分裂。 “不错,正是为了这个,我才把你找来。” 隆武帝点了点头:“欲定天下,先定朝纲,朕有意命象冈先生(何吾驺)出任首辅,但象冈先生身有残疾,朕犹豫不定……” 隆武帝孤身逃亡,整个朝廷基本上已经垮台,仅凭他自己镇不住桂王,镇不住那些反对他的政治势力,必须先把朝廷的基本班子搭起来。 谁当首辅,谁进内阁,这些最重要的位置要有个安排,让天下人看到隆武帝仍然控制着局势,各方的政治势力也都支持隆武帝。 内阁成员,就是各方政治势力的平衡,如果有重要的政治势力没有出现在内阁中,就说明隆武帝没有得到他们的支持,这是非常危险的。 在隆武帝的心目中,已经有一个大致的名单——何吾驺、吕大器、苏观生、郭维经、傅冠、杨廷麟,以及不好驾驭的陈子壮。 隆武帝能够当上皇帝,靠的是东林党和郑芝龙兄弟的支持,他上台之后,又尽量笼络南方的文官士绅,手下主要就是这三股政治势力。 东林党和复社,曾经是隆武帝最重要的支持者,但现在隆武帝已经意识到,仅凭东林党的支持不足以成就大事,而且东林党的党魁黄道周已经牺牲,首辅的位置就不能给他们了——吕大器被排除了,陈子壮本来就和隆武帝不和,会不会应诏入阁都在两可之间,当然更不用考虑。 (吕大器,也是东林党巨头之一,曾经担任过史可法的副手,隆武朝大学士,刚刚逃到广东。) 郑芝龙已经和他分道扬镳,但现在又多了一个汪克凡,他们都属于手握兵权的军阀,首辅的位置肯定不能给他们,傅冠被排除了。 剩下的,就是两广和江西一带的南方官员,这些人算是福建朝廷的残余政治势力,对隆武帝比较忠诚,主要包括何吾驺、苏观生、郭维经和杨廷麟。 大学士杨廷麟虽然是江西人,但也属于东林党,而且被清军包围在赣州城里,不用考虑。 苏观生对隆武帝比较忠诚,但不是正牌科举出身(国子监肄业),入阁都嫌勉强,不可能担任首辅。 郭维经的资历太浅,弘光朝的时候才是个七品的监察御史,担任吏部兵部两尚书已经是破格提拔,由他来当首辅,根本镇不住场面。 剩下的,就只有何吾驺。 何吾驺是广东人,代表着南方的政治势力,对隆武帝比较忠诚,和其他派系不即不离,是首辅的最佳人选……但他摔断了腿,堂堂一国首辅是个瘸子,实在太难看了。 隆武帝对此有些顾虑,但他能用的就这么多人,其他人都不合适,只能选择何吾驺担任首辅。他来征求汪克凡的意见,主要就是打个招呼,看看汪克凡的反应。 “汪卿,由象冈先生出任首辅,你觉得合适么?” “以貌取人,为尊者大忌,象冈先生为人中正,定可胜任首辅一职!”汪克凡没有意见。 他和隆武帝之间是互相合作,互相利用,隆武帝只要脑子没有进水,就不可能让傅冠担任首辅,汪克凡最担心的,是隆武帝向东林党妥协,由吕大器担任首辅。 东林党虽然屡遭打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朝野中还有很大的势力,早期的东林党不予评价,但南明时期的东林党除了误国专权之外,几乎是一无是处……从隆武帝给出的名单看,吕大器、杨廷麟、陈子壮,东林党在内阁中几乎占了一半,如果再由吕大器担任首辅,隆武朝廷的施政方针和福建时期就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傅冠当不成首辅,何吾驺是最好的选择。 何吾驺从崇祯朝开始,几次担任首辅,几次被搞了下来,不擅长搞政治斗争,他和东林党一直面和心不合,很可能会选择和自己合作…… 汪克凡现在实力不够,除了傅冠之外,想再推荐几个人入阁,都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但是趁这个机会,为傅冠争取一个更好的位置,却是可以操作的事情。 “启禀陛下,原大学士傅冠才干过人,威望卓著,当在象冈先生之后入阁……” 明朝入阁的成员中,排位顺序一般就是入阁的先后顺序,傅冠不当首辅,也要当老二,最少要当个老三。 “嗯,吕大器似乎更合适些,容我想一下吧。”隆武帝有些犹豫,东林党的势力不可小瞧,这里面要搞平衡,如果把吕大器放到第三位,估计东林党要大闹一场。 “若是如此,臣保举傅冠担任左都御史。” “这个……”隆武帝更加犹豫,明显不太愿意。(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六十五章 乌合之众 汪克凡对首辅没有非分之想,隆武帝很满意——知道妥协和让步,这点非常重要。 汪克凡提出让傅冠担任次辅,隆武帝不能接受——次辅就是内阁的老二,这个位置要给东林党留着。 汪克凡提出让傅冠担任左都御史,隆武帝也不愿意——很明显,这是汪克凡的又一次让步,不当次辅可以,具体职务安排个左都御史吧。 但是隆武帝觉得,左都御史比次辅还重要。 次辅是个身份待遇的问题,东林党肯定非常看重,说出去比左都御史要风光得多。 但是在隆武帝和汪克凡的下一步计划中,要大力重建都察院,通过清理吏治来掌控官场,左都御史是都察院的最高长官,实际权力会非常大。 左都御史给了傅冠,等于把人事大权给了傅冠,如果真的接受了这个条件,把何腾蛟搞下去了,湖广可能落入汪克凡的手中,把翟式耜搞下去了,广西可能也落入汪克凡的手中。 “汪卿,由傅冠掌管兵部如何?”隆武帝试着还价。 汪克凡是武将,傅冠担任兵部尚书,正好在一起配合,听上去挺合适的,但他自己也知道,朝廷现在就是一个空架子,兵部有名无实,没什么权力,汪克凡八成不会答应这个条件。 “傅冠不知兵事,恐有负圣恩,若陛下以为他不宜担任左都御史,不如放他出任两广总督。”汪克凡话里隐约带上了骨头,你开的价码太没有诚意,傅冠没必要入阁了,直接顶丁魁楚的位子就行。 但是,这已经到了汪克凡的底线。 “好吧。容我再考虑一下……”隆武帝没有直接答复。 …… 南雄府,位于广东的东北部,毗邻江西,距离赣州大约二百五十里。 隆武帝和恭义营到达南雄府后,见到了傅冠和吕大器。 吕大器从福建逃脱之后,辗转来到广东境内,听说隆武帝已经脱险,就赶到南雄来面圣。 到了这个时候,隆武帝终于有点皇帝的样子了。 他手下有何吾驺、吕大器、傅冠、郭维经四位重臣,有汪克凡等武将。还有一些中低级的普通官员,以及集结在南雄的四万大军,可以把朝廷的架子重新搭起来了。 隆武帝和文官们忙着排座位,分果果,对权力重新划分。汪克凡已经对隆武帝交了底,对这件事就不太关心……两广是南明最好的地盘。如果让傅冠出任两广总督。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如何搞定桂王和唐王,是隆武帝自己的问题,让他忙去吧,汪克凡趁这个时间到明军各部去看了看,了解敌我军情,准备赣州战役。 因为唇亡齿寒的原因。广东对救援赣州最为积极,丁魁楚派来部将童以振四千人,梁志仁四千人,大学士苏观生又募集了三千人。还有一支招募的潮州海盗,拥有大小船只四百余艘,充当明军的水师。 金声桓的水师,都是原来大明的江西水师,后来投降了满清。 如果是几条船的小规模战斗,和凶悍的海盗比起来,金声桓的水师并没有太大的优势,但是海盗不是正规军,没有打过这种大规模的战役,也没有和步兵配合的经验,如果没有一员大将统帅的话,这伙海盗未必是清军的对手。 由施琅来统帅这伙海盗,效果会好得多。 汪克凡专门到水师看了一下,施琅这些天对海盗的管理很严格,虽然算不上军纪严明,但起码没有太大的漏洞,这对懒散惯了的海盗已经很难得了。 算上这伙海盗,广东兵总共有一万多人,其中以童以振和梁志仁所部的战斗力较强,无论军容风貌,还是武器装备,在南明的部队中都算中等偏上的水平。 赣州是广东的屏障,丁魁楚下的本钱不小,除了他自己的督标营,童以振和梁志仁就是广东最能打的部队了。 苏观生募集的那三千人就差了很多,他刚到广东不久,还没有站稳脚跟,又遭到丁魁楚的排挤,虽然顶着个大学士的名头,也只招募了三千义兵。 义兵都是刚刚招募的百姓,凭着一腔热血来杀鞑子,士气很高,战斗却远远比不上正规军,但就像抚州义兵和吉安义兵一样,如果能通过战场的残酷考验,他们也会慢慢成长。 在各方面的努力下,何腾蛟也派来了一支部队,衡州总兵曹志建的三千人马,曹志建是湖南军阀之一,部队的战斗力比张先壁强一些,但比郝摇旗、王进才等人要差一些。 这里面也有汪克凡一份功劳,何腾蛟授予他南昌副将的职务,他却敲山震虎,暗示自己要去迎驾隆武帝,何腾蛟不愿和隆武帝搞得太僵,就勉强派曹志建来赣州充数。 湖广现在没有太大的战斗,何腾蛟养着十几万大军,只派了三千人来支援赣州,完全就是应付差事,不过郝摇旗还在袁州府,对金声桓多少是个牵制。 在各路援军中,以滇将赵印选的云南兵最为精锐,他们的部下有很多彪悍的土司兵,比大明官军要厉害得多,和金声桓的部队基本上是一个档次的。 能把这支部队调到南雄,是傅冠的功劳。 当年多铎大军南下,弘光朝廷从云南抽调兵马救驾,赵印选带着三千人马离开云南,刚刚走到广西弘光朝廷就完蛋了,这支部队被翟式耜收留,一直留在广西,但赵印选是傅冠的老部下,有提携再造之恩,接到傅冠的亲笔信后,就带着这支云南兵来到了南雄。 除了这些部队之外,南雄还有几支江西的部队,他们原来是吉安府、抚州府,甚至南昌府的驻军,随着金声桓大军南下,他们抵挡不住就退到了广东,也被召集到南雄,其素质良莠不齐,总的来说战斗力不强。 再往下数,就是一些被招安的义军或者土匪,以抚州的阎罗总为代表。阎罗总原来是土匪出身,清军南下的时候竖旗抗清,受江西巡抚揭重熙节制,后来揭重熙被清军打败,阎罗总的义军还比较完整,撤到了江西南部,这支部队因为和清军打过仗,战斗力比苏观生的义兵要强一些。 加上恭义营,南雄一共有四万明军,但怎么看都像一群乌合之众。(未完待续。。)1t;/ddgt; 第六十六章 一触即发 江西袁州府,郝摇旗驻地。 不知不觉,郝摇旗来袁州府已经小半年了。 金声桓忙于对付各地的抗清义兵,又要攻打赣州,不愿招惹兵力强劲的郝摇旗,就任由他占领了半个袁州府,只派了六七千清军守在袁州府的府城一带。 郝摇旗的驻地本来在湖广东部,占领了半个袁州府之后,等于扩大了自己的地盘,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几个月下来,他和袁州府的清军已经形成了默契,基本上相安无事。 但是最近几天,郝摇旗的军营里突然忙碌起来,各部频繁调动,准备粮饷物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要打仗了。 军营里有一名何腾蛟派来的文官监军,发现这个情况后立刻责问郝摇旗,劝阻他不要轻易向清军挑衅,却意外地碰了个软钉子。 “没办法呀!皇上要御驾亲征,解赣州之围,我这里有一道皇上的密旨……”郝摇旗拿出一道刚刚收到的旨意,递给那个文官监军。 “哦,这旨意是真是假,郝帅可确定么?”一听皇帝有旨意,那监军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问题复杂了,都是大明的臣子,总不好劝郝摇旗抗旨不尊。 他把旨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都没有找到任何破绽,这份旨意不但盖着玉玺,而且还是隆武帝亲笔书写,从汀州脱险说到赣州战役,一看就不是伪造的。 “没问题,钦差大人就在我军营里,你要不要见他一面?”郝摇旗早就盘问过来传旨的钦差,那是一名隆武帝的贴身侍卫。对皇帝脱险的过程非常清楚。 “就算如此,皇上也该先给长沙下旨!”那监军话里有话,别忘了你是何腾蛟的人,皇帝也不能越级指挥。 “唉,军情紧急。钦差大人再去长沙还来得及么?”郝摇旗一副委屈模样:“怎么?我堂堂南安伯,都不能收皇上的旨意么?” 郝摇旗有勋爵在身,和普通的军将比起来,地位要高得多,皇帝直接给他下旨,似乎也没什么错。 “皇上为宵小蒙蔽。贸然御驾亲征,此乃误国之举!我等岂能错上加错?”那监军是何腾蛟的亲信,见郝摇旗竟然不听话,口气也强硬了起来——土木堡之变,明英宗御驾亲征,全军覆没。这是有过惨痛教训滴。 “放心吧,我又不去赣州,就是在旁边摇旗呐喊……”郝摇旗的口气突然软下来了,嬉皮笑脸的,这监军是何腾蛟的心腹,郝摇旗不敢和他翻脸。 “郝帅虽是一片忠贞,但不得将令就贸然出兵。万一坏了何军门的大事,将来如何自处?还是先等长沙的消息吧……”那监军的口气也软了下来,好言相劝,郝摇旗手握重兵,他也不敢和郝摇旗翻脸。 但他这番话里又隐隐带着威胁,你是何腾蛟的部将,就只能服从何腾蛟的命令,隆武帝和何腾蛟之间的事情,不是你能掺和的。 “知道,知道。我就是小打小闹,吓唬一下金声桓,给皇上敲敲边鼓,何军门那里我已经派人去送信了……” 郝摇旗连哄带骗,承诺只是虚张声势。总算把这个监军应付了过去,等到他走了之后,郝摇旗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向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贼你妈的!” 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突然叫道:“传我的将令,大军明早出发,把袁州府给老子拿下来!” 何腾蛟早就吩咐过,不许他真的去福建迎驾,但出兵攻占袁州府,和何腾蛟的命令并不抵触。这个空子不钻白不钻,郝摇旗越想越得意,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 前后差不多的时间,抚州义兵、吉安义兵都收到了隆武帝的密旨。 赣州城在清军的重重包围中,但包围圈中间还有一些狭窄的缝隙。 夜色之中,离赣州城不远的地方,一队清军沿着章江的江岸正在巡逻。(章江,赣江的上游) 远远地突然看到一条黑影,清军大声吆喝着追了上去,那黑影撒腿就跑,被清军追得急了,扑通一声跳入了章江。 “奶奶的,淹死了没有?” 清军打着灯笼在岸边寻找,近处还能看清,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江水就好像是黑黝黝的,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也许是个逃兵吧,清军并没有在意。赣州城被包围了好几个月,经常有逃兵从城里摸出来,试图从清军的包围圈中间溜走,这种情况很常见。 这个家伙哪怕会游泳,但早晚还得上岸,早晚还得被抓住,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清军走远之后,江水里突然冒出一个人,他左右看了看,又一个猛子扎进江水,向着远处的赣州城游去…… …… 隆武帝到达南雄之后,接连向南明各地颁发了几道诏书。 在这几道诏书中,隆武帝把丢失福建的错误揽到自己的头上,大致通报了损失情况,并给予郑芝龙世袭镇守福建的待遇,鼓励他坚持抵抗清军。 除此之外,又通报了朝廷的下一步的安排,以何吾驺为首辅、吕大器为次辅的内阁成员全部亮相,傅冠排在第三位。 隆武帝和傅冠私下进行了沟通,由他担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但有些具体的事情还没有挑明,还要等待时机成熟。 这是隆武帝反复考虑的结果,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要对付桀骜不驯的封疆大吏,就必须有军队的支持,软硬兼施才能解决问题,如果傅冠不当这个左都御史,换其他几个人都干不好。 他又专门给桂王下了一道诏书,把他狠狠夸奖了一番,对广西私底下的小动作视而不见,装糊涂稳定人心。 对唐王的诏书口气却严厉得多,就差指着鼻子骂了,隆武帝虽然镇不住其他人,但在福建派系中还是颇有威望的,他既然没死,唐王肯定就不会有非分之想。 最后一份诏书,是给两广总督丁魁楚的,诏书写的很客气,让他再派一支部队来南雄,支援赣州战役。 在隆武帝稳定朝局的同时,明军也在积极准备中,赣州战役一触即发。 第六十七章 牛刀子战术 百舟竞发,投鞭断流,四万明军水6并进,向赣州进兵! 这是生死攸关的一仗,关系到大明还能不能撑下去,这四万明军是隆武帝最后的本钱,关系到他还能不能坐稳皇帝宝座,这也是恭义营第一次和清军展开正面会战,关系到汪克凡的通盘计划能不能贯彻实施。 胜则满盘皆活,败则大势已去。 隆武帝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在誓师出兵的时候,当着数万将士亲口立下誓言,以天子之尊与赣州共存亡,绝不会再后退逃回广东! 三军将士热血沸腾,士气大振。 凡是当兵卖命的,都考虑过自己会不会被杀死,对死亡的恐惧每个人都无法避免,但普通的士兵都是最卑微的,当皇帝表示要和大家一起死战,所有人都愿意拼命了。 能打败清军吗?大家心里还是没底,但死就死吧,和皇帝一起死,值了! 对于隆武帝亲征,并没有太多的人提出反对意见。 现在跟在隆武帝身边的,基本上都是比较忠诚的臣子,没有那种专门和皇帝唱对台戏的邀名之徒,凡是有资格提意见的都明白,朝廷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隆武帝必须打赢这一仗,必须亲自打赢这一仗。 但在具体的战术安排上,明军内部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最后还是靠隆武帝的权威才实现了统一指挥。 隆武帝到达南雄后的第四天,就誓师出兵,带领大军向赣州进发,这遭到了所有文官的一致反对,傅冠、郭维经、吕大器和何吾驺都激烈表示,决不能这样仓促发起赣州战役。 恭义营离开江西之后,金声桓又加强了对赣州的攻势,包围赣州的兵力有六万多人,这些清军原来都是大顺军和左良玉的精锐,整体素质比明军明显高出一截。而南昌府、吉安府、袁州府一带还有两万多清军,随时可以支援赣州前线。 明军只有四万人,加上赣州城里万元吉的部队,也不过区区五万来人,以少打多,以弱击强,明显没有胜算,不如在南雄继续等待援兵,再调集更多的部队。 广西的援兵还在半路上,给何腾蛟施加压力。可以从湖广再调一些部队。唐王从福州逃出来的时候。也带了一些人马,而广东方面多少还有些潜力,到处凑一凑的话,应该还能凑出来两三万人。 除此之外。水师方面也没有准备好。 明军的水师是刚刚招抚的潮州海盗,他们的中小型船只都运到了前线,随时可以通过支流进入赣江,但还有几十艘大型战船无法进入赣江流域,正在通过6路辛苦转运,最少要等半个月才能赶到…… 没有准备好,怎么能打仗? 但是隆武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们堵了回去——乌合之众,利在速战! 广西方面对赣州战役最不热心。翟式耜用各种理由推脱延误,才会造成广西的部队迟迟不到,到底哪一天能赶到南雄,甚至最后会不会赶到南雄,都是一个未知数。 至于湖广、广东和唐王的援兵。都是远水不解近渴。 至于水师方面的问题,少了大型战船,一样能打仗。 这四万明军都是拼凑而成,素质良莠不齐,如果在南雄停的时间太长,粮饷、军纪、士气……都会出问题,互相之间也会闹矛盾,到最后不用和清军交手,自己就先跨了。 况且再搞来两三万杂牌部队,效果也好不到哪去,一加一,有时候是小于二的。 在南雄停的时间越长,给清军的反应时间就越长,等明军这边调来几万人马,清军那边也会再调来几万人马,最后的结果反而更加不利…… 所有的文官都无话可说。 隆武帝接着教诲大家——打仗的事情不能一厢情愿,要根据战场实际情况出发,以弱对强的时候要敢于放手一搏…… 文官们不再乱提意见了,武将们却仍然心有疑虑。 按照隆武帝给出的作战计划,明军将沿着章江一路推进,直抵赣州。 这个计划有点太简单了吧? 凡是打仗,都要讲究一个兵力的有效发挥,互相配合,什么钳形攻势,分路合击,齐头并进,四面包围,声东击西……,隆武帝给出的这个计划,完全就像一个外行在指挥,一锤子买卖,成不成就是他了。 这么直接打进去,开始的时候因为兵力集中,肯定势如破竹,但清军也可以轻易判断明军的动向,以主力部队来迎击,到最后完全就是拼实力,明军肯定不是对手。 孤军深入是很危险的,搞不好的话,明军就会陷入清军的包围圈,整个被包了饺子,连隆武帝本人都跑不了。 但是隆武帝的态度非常坚决,没有对他们多做解释,直接下令出征。 和文官不一样,武将们习惯服从命令,虽然满心不解,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出兵了。 何吾驺和吕大器留在南雄组织后勤,傅冠和郭维经跟随隆武帝出征,向北行军五十里进入江西境内,从章江上游的南安府出发,明军水6并进,正式发起赣州战役。 水师的大型战船没有运到,但明军征集了三十几艘大型的运输船,挑选了最大最坚固的一艘艨艟巨舰供隆武帝乘坐。 船头上插着黄色的龙旗,还临时安装了两门火炮,隆武帝既然是御驾亲征,这艘船就成了明军的帅舟。 这条帅舟虽然很帅,但到底不是真正的战船,水师的主力部队是中小型的战船,包括八十条广东快蟹,八十条长舟,还有二百多条舢板,几十条竹筏。 水师顺流直下,步兵沿着章江两岸前进,行军一百多里之后,进入了清军的控制范围。 摆在明军面前的第一道关卡,是章江西岸的南康县。 南康县是清军控制区最南端的要塞,为了防止广东明军北上救援赣州,金声桓早就在这里布有重兵,虽然只是一座小小的县城,里面却有六千多人的守军,章江岸边还有一座水师营寨。 隆武帝在汪克凡的陪同下,亲自查看南康县的城防,随即下达命令,绕过南康县城,直接攻打清军的水师营寨。 “陛下,南康县不打了么?”广东将领梁志仁很不理解,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其他的几名将领。 “南康县不好打,跳过去,把他的水师打掉就行了……”隆武帝的回答非常干脆。 “是!”梁志仁不敢多说什么,心里却在暗暗嘀咕——这是要玩命啊! 打掉南康县的水师,清军就没有能力拦截明军的运输船,明军可以通过章江进行后勤运输,但是,章江县城还在清军的控制下,明军的运输船就无法使用这附近的码头渡口,运输能力会大受影响。 这还是次要的。 南康县城卡在明军的后路上,把这么一大坨清军扔在这里不管,随时都是个危险,如果明军打了败仗,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不打南康县城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经过清军的反复修筑,这座县城的城防非常坚固,里面又有好几千清军把守,三五天之内很难破城,在这里耽误的时间太多,后面的仗就不好打了。 总而言之,隆武帝是在弄险,根本没有考虑退路。 “梁将军,你是不是有些担心呀?”隆武帝突然发问。 “哦,微臣不敢,但置南康不顾,的确不合兵法常理……”梁志仁是武将性格,心里有话藏不住,打仗不是闹着玩的,看到问题就必须提出来,哪怕对方是皇帝。 “朕也知道这里面的风险,但不得不如此。”隆武帝对梁志仁谆谆教导:“我军以弱对强,只能出奇制胜,集中全力攻敌之要害,才是唯一的胜机。” “愿闻陛下高见!”梁志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在心里也暗暗点了点头,隆武帝这几句话说得有些道理。 但这还不够,出奇制胜什么的太虚,到底要怎么出奇制胜,怎么攻打敌人的要害,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朕的老家有句俗话,宰牛要宰喉咙,我这套战法,就叫牛刀子战术,要知道,五个指头按跳蚤,一个也按不住的……” 隆武帝一本正经地解释着,语气压不住有些兴奋,梁志仁等将领则目瞪口呆,不明白堂堂大明皇帝为什么对宰牛这么在行,为什么又对跳蚤这么熟悉。 分路合击,钳形攻势,都不适合明军的现状,力分则弱,明军本来就是弱势一方,再分成几路发起进攻,就成了刘伯承所说的五个指头按跳蚤,一个也按不住。 牛刀子战术,是解放军的宝贵军事财富,是许世友一生最辉煌的战绩,非常适合赣州战役的情况。 在蛮牛面前,人是弱小的,要想把牛杀死,就要一刀刺中它的要害。 金声桓长枪围困赣州,在赣州周围修筑了大量的营寨据点,工事坚固,防御纵深很长,如果按部就班地展开阵地战,会被清军的优势兵力拖住,打成一场对明军不利的消耗战。 所以明军要集中所有的力量,从清军的包围圈里杀开一条血路,钻进去打,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清军的哽嗓咽喉。 第六十八章 兵和将 ( )隆武帝和汪克凡返回帅舟,一条条传下命令。(凤舞文学网) 广东兵童以振和梁振仁所部首先进入战斗位置,在南康县东门外五里处列阵,两支部队成掎角之势,掐断县城和水寨之间的联系,防止清军支援水寨。 云南兵赵印选所部拖后五里,负责掩护广东兵的侧翼,彼此之间可以互相呼应,对南康县城拉出完整的警戒线。 恭义营的步兵放在中间,作为明军的总预备队。 八千多名江西兵分成两股,一股负责攻打清军水寨,另一股在章江岸边设寨,保护运送粮草的明军运输船。 江西义兵阎罗总,在章江东岸担任外围警戒。 恭义营的骑兵负责章江西岸的外围警戒。 三百名葡萄牙兵,和苏观生募集的三千名广东义兵,都留在隆武帝的帅舟附近,作为中军卫戍部队…… 一条条命令传达下来,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对战斗位置,战斗任务和战术要求都描述得非常具体,只要照着执行就是了,在隆武帝的指挥下,几万明军的调度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明军将领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童以振和梁志仁最先到位,两支部队八千多人马严阵以待,把清军出城袭击的通道封住了,回头看着,后面的明军正在一拨拨地进入战斗位置,整个的部署非常流畅。 “老梁,皇上怎么会用兵啊!真是天佑我大明!”童以振喜不自胜,统帅是全军的灵魂,隆武帝竟然会打仗,打赢赣州战役的可能就大得多了。 调度这么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尤其各支部队的素质良莠不齐。最考验主帅的统驭能力。明军的布阵中规中矩,只完成这个目标的话,童以振是军中宿将,自信也可以做到,但大概要多花大半个时辰。 少花大半个时辰,只是一个最直观的结果,更重要的是,明军的调动过程中没有明显的漏洞,南康县城里的清军出城袭击的话,随时会遭到明军的迎头痛击。 这是为帅之才。可遇不可求! “嗯,皇上身边有高人呐,八成是那个汪克凡!”梁志仁可以确定,这不是隆武帝在指挥。 韩信将兵,多多益善。那是一千年才出一个的天才,而且韩信刚刚领兵的时候。也未必有那么高的统帅能力。 隆武帝的指挥最惊艳之处。在于整个节奏的把握,这不是看几本兵书就能学会的,必须要有大量的实战经验,而且对全军各支部队的素质心中有数,才能做到这一点。 就算隆武帝懂军事,但没有真正打过仗。不可能完成这么漂亮的调动部署,肯定另有高人指点。 “汪克凡么?他倒是善战,但没有指挥过大军作战呀?”童以振有些不相信,他和梁志仁虽然偏处广东。这一年来也听说过汪克凡的名字,击杀博尔辉这样辉煌的战绩,在明军中早就引起了轰动。 但那一仗的细节大家都听说了,恭义营几千人对清军几千人,利用地形把八旗兵憋死了,只能算一场伏击战,和大规模的会战完全是两回事……汪克凡的恭义营只有七八千人,从没有指挥过大规模战役,他有这么高的统帅能力? “我也很奇怪,但不会是别人了。”梁志仁用的是排除法,无论是隆武帝本人,还是傅冠和郭维经,都没有这种能力,剩下的只能是汪克凡。 “他是将门世家么?”童以振想到另一种可能,如果汪克凡是将门世家,从小受到系统的军事教育,再经过几年实战锻炼,的确可能达到这种水平。 “不知道啊,反正他手下的兵很强,陛下能击杀都尔德,恐怕也是汪克凡借花献佛……”梁志仁正在观察恭义营,和紧张的广东兵不同,恭义营列阵完毕之后,全都就地坐下休息,除了将领、传令兵和斥候等等外,几千名士兵都默默地坐着,偶尔有人瞟过来一眼,眼神中却带着一股冷漠和杀气。 这是百战老兵才有的眼神,他们虽然都是普通的士兵,但一旦上了战场,就是这里的王者和主人! 对于广东兵来说,上过两三次战场,感受过战场的气氛就不算新兵,亲手和敌人搏杀过的,肯定都算老兵……梁志仁最为得意的,就是他手下的四千人马都是老兵,都真刀真枪地打过仗,但和恭义营这些兵比起来,他手下的广东兵就像一群新兵蛋子。 “老童啊,咱们回头盘盘汪克凡的底,别在他的面前摆老资格,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赣州这一仗还得看他的恭义营……” 梁志仁准备打听一下,恭义营这几个月在江西和福建都干了什么,大家都是武将,对彼此的实力最为敏感,如果汪克凡的确有将帅之才,恭义营也的确是百胜强军,那就值得和他结交了。 年轻不要紧,年轻才前途远大,莫欺少年穷么…… 南康县的城墙上,清军守将盯着帅舟上的龙旗,嘴里嘶嘶地倒抽着凉气。 大明的皇帝来了! 御驾亲征! 这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清军守将非常清楚,自己没有那个牙口吞下去。 大明的皇帝来了,对他并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御驾亲征,肯定精锐全出,看看明军娴熟的调动部署,明显都是精锐部队,大明把最后的血本都拿出来了! 南康城危险了! 明军来得太快,他反应的时间有限,对敌情没有彻底搞清,斥候只说明军水6并进,总兵力大概在五万人左右,却没有发现大明皇帝竟然御驾亲征! “幸好我反应快,及时收缩防御……”清军守将暗自庆幸,他听说明军兵力雄厚,就放弃了南康县附近的小型据点,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到县城里,仗着城池坚固,可以固守待援,要是能过了这一关,还有立个大功的可能。 别的据点都可以轻易放弃,清军将领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水寨里的清军水师,明军步兵的兵力太强,水寨肯定守不住,清军水师只能自己顾自己。 好在这支水师的实力不弱,如果能打败明军的水师,这一仗就赢了一半。 一场激烈的水战即将爆发!(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 水战 ( )江西大部分都属于长江流域,赣江等河流通过鄱阳湖与长江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水网系统,水师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凤舞文学网) 为了支援赣州战役,江西的清军水师大部分都调到了赣南地区,主要分成四支水师。 第一支水师在赣州城下,协助步兵攻城,第二支水师在赣州以北,保护从南昌到赣州前线的补给线,第三支水师在赣州东南一带的水网地区,第四支就是南康县的这支水师,以防明军从广东派来援兵。 由于没有太多的运输任务,这支水师大部分都是战船,在四支清军水师里,章江水师的总吨位不是最大的,战斗力却一点都不差。 明军的帅舟上,隆武帝、汪克凡和施琅轮流传递着一架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清军水师的动静。 和明军水师比起来,清军水师的船只种类要复杂得多,大大小小七八种,有些比明军的舢板还小,有些属于中型船只,和明军的长舟快蟹类似,但最显眼的却是三艘大型战船,其中有一艘五百料的楼船,和两艘大型的福船。 这三艘大型的战船好像巨无霸一样,被二三百艘其他的战船簇拥在中间,看上去就威风凛凛。明军的大型战船没有运到,似乎一群士兵少了元帅和将军。 “施将军,这一仗能打赢么?”隆武帝有些担心。 “陛下放心,章江水浅江窄,这大船绕不开的。”施琅却信心十足。 和汇集了多条支流,宽阔的赣江比起来,章江的水量偏小,大型战船要时刻小心礁石和浅滩。行动受到了很多限制,就算这些清军水师熟悉这里的水文条件,比明军的快蟹长舟还是笨拙得多。 汪克凡举起望远镜看去,明军的步兵做好了各种准备,马上就要对水寨发起进攻,清军的水师仍然呆在水寨附近,大小船只都没有移动。 “杀!杀呀!” 岸上的江西兵突然爆发出一阵喊杀声,呐喊着冲向水寨,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从水寨大门一路冲到章江岸边,都没有碰到一名清军。 清军已经放弃了水寨,所有水师官兵全部上船,准备与明军进行水上决战,他们就停在水寨附近。眼看着明军冲进了水寨,却一枪不放。一炮不开。就像事不关己一样。 “他们在干什么,是怯战了吗?”隆武帝一脸莫名其妙。 “不像。要是怯战的话,早就该跑了……施琅,这是怎么回事?” 汪克凡也不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清军水师表现得很镇定。没有任何慌乱的迹象。那些攻进水寨的浙江兵离他们近在咫尺,清军水师却始终置之不理,说明他们有更重要的目标,不愿和明军步兵纠缠。 说起水战。肯定要问施琅这个内行。 “他们在等风向,风向再偏些,就要冲过来了!”施琅转脸看了看船头上的龙旗,龙旗随风飘扬,可以清晰地看到江面上正刮着偏西风。 “风向在变么?” 汪克凡明白了,这个年代的船只动力都来自于风帆和船桨,风向是水战中极为关键的因素,没有合适的风向,明清两军的水师都不愿轻举妄动,都在等待合适的机会。 “在变!” 施琅眼睛里放着光,一会看看清军的舰队,一会看看帅舟上的龙旗,表情专注而紧张,对汪克凡的回答非常简短。 汪克凡不以为忤……他实在不懂古代的水战,施琅只要能打胜仗,再牛气也没关系。 “扑啦啦啦!” 船头的龙旗猛地向外一展,突然转了南风。 “呜!呜!” 江面上立刻响起了一片号角声,清军水师开始移动,朝着明军水师的方向缓缓逼了过来。 汪克凡和隆武帝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理解——清军水师在北,明军水师在南,章江从南向北流,清军处于逆风逆水的状态,这种情况对他们有利么? 明军处于顺风顺水的状态,可以借助水势和风势,似乎才是有利的一方。 但施琅不这么想。 当清军水师开始移动之后,他就立刻下达了好几道命令,指挥明军的舰队向下游抢行,隆武帝的帅舟也跟着一起行动。 看到他正在忙于指挥,汪克凡没有打搅,叫过一名水师的偏将,向他询问其中的道理。 “回汪将军的话,顺风顺水是水战的大忌,逆风逆水是最有利的……” 顺风顺水,战船前进固然疾驰如飞,但是有进无退,路线单一,战船的行驶轨迹很容易判断,敌人可以调整战船的角度和方向,预先抢占有利的战斗位置,两支水师还没交手就输了一半。 更重要的是,顺风顺水向前猛冲,会造成整个舰队的队形单薄,不利于战船之间互相掩护,船上的大炮也发挥不出威力,稍有闪失,就会陷入敌人舰队的重围,一旦打了败仗,连跑都跑不了。 逆风逆水,战船前进的虽然慢一些,但是容易转向,容易控制移动的节奏,整个舰队的队形可以根据需要随时调整,船上的大炮也能充分发挥威力,如果打了败仗,掉头就跑,顺风顺水容易撤退。 “有道理。”汪克凡点了点头,只是一个小小的风向,就有这么多的讲究,真是隔行如隔山,但是这样子的话,明军水师岂不是危险了? “如果是顺水逆风呢?”隆武帝在一旁发问。 “顺水逆风也不错,比顺风逆水强一些,但顺风顺水肯定不行……”那偏将接着解释。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些抢占下游?”隆武帝不理解。 “这个,末将就不知道了……” 那偏将刚说到一半,施琅插话道:“陛下放心,微臣是有意如此,要诱使鞑子水师出战。我军水师船快,足可抢占下游。” 众人抬头看去,明军的水师果然行动迅速,扬帆荡桨,顺着章江东岸一路向下,转眼就冲出去好几里,已经到了清军水师的下游侧方。 广东的快蟹和长舟,都是海盗最喜爱的船只,内6从来没有,这两种船行动迅速。变向灵活,火力强劲,是水战中的利器! 一艘长舟,十六个人划桨,四个人摇橹。一个人舵手,一个人撑篙。船头船尾各安一门佛郎机火炮。配备四名炮手。 一艘快蟹,二十八个人划桨,八个人摇橹,一个船长,一个舵手,一个人撑篙。船头船尾各安一门佛郎机火炮,配备六名炮手。 快蟹和长舟上面也有刀枪武器,但很少用到,主要攻击手段就是船上的火炮。 (跳帮是为了抢对方的船。水战中如果发展到跳帮阶段,说明敌船已经被控制住了,基本上失去了机动能力和战斗力,所以在两支舰队对战的时候,很少有放弃自己的船只跳帮的,也就用不上刀枪。) 清军水师明显没见过快蟹和长舟,对明军水师的机动能力估计不足,被明军抢到了下游,立刻处在了被动的位置,连忙变向调整队形,想要拉开和明军舰队的距离。 施琅怎会让他们如愿! 他耐心等待南风,引诱清军舰队气势汹汹地出动,就是为了这个机会,既然清军已经进了圈套,就别想跑了! “告诉罗明受,先打鞑子的大船!” 施琅大喊着,传令兵连连挥舞令旗,明军水师都是海盗出身,本来就有用来通信的旗语,在施琅的指挥下,海盗首领罗明受把舰队分成三股,向着清军的三条大船一窝蜂地冲了过去。 近了,越来越近了! 进入了火炮的射程! 开炮! “嗵!嗵!嗵!” 江面上突然冒起一股股烟雾,双方的火炮开始对射。 在这个时候,就看出了逆流而上的好处,清军的船只移动过快,火炮需要来回的转向,射击频率明显低于明军,明军的快蟹和长舟移动灵活,事先抢占有利角度,无论射速还是命中率,都明显高于清军。 福船中弹! 楼船中弹! 楼船和福船刚才拖在后面,被明军水师突然迂回包抄,反而孤零零地突出在前,失去了其他小船的保护,巨大的船体成了最好的靶子,被明军的四磅炮和六磅炮接连命中,实心的炮弹带着巨大的动能,在木质的船体上炸起一片片碎屑。 清军的其他船只拼命冲了上来,想要保护三艘大船,小型的网梭船、鹰船和苍山船,中型的海沧船,用火铳和火炮向明军的船只射击,但和装备弗朗机火炮的快蟹长舟比起来,它们的火力要弱得多。 网梭船和鹰船都只有火铳,每艘船上面不超过十个人,属于超小型船只,还没有进入火铳的射程,就往往被明军的火炮击中,船毁人亡。 苍山船和海沧船都装有弗朗机火炮,但船体过高,移动缓慢,和转向灵活的快蟹长舟比起来,就像一只只笨拙的鸭子。 “嗵!” 快蟹开炮了,巨大的后座力把船体向后猛地一推,富有经验的舵手趁势转向,立刻避开了敌船火炮的角度,船尾的火炮趁势开火,炮弹击中了清军的福船。 …… ps:以下内容不在收费范围内,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 赣州战役是南明政权的生死之战,这场战役前后持续了半年左右,由于对手只是金声桓的伪军,南明有过取胜的机会,可惜没有抓住。 赣州战役失败的第一个原因,就是因为隆武帝在汀州挂了。 参加赣州战役的明军,基本上都是终于隆武帝的部队,隆武帝突然死了,这支部队就变成了一盘散沙,士气降到了冰点。 赣州战役失败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万元吉指挥失当。 万元吉第一个错误,就是死等广东海盗罗明受,想利用他的大型战船确保胜利,没有及时与清军决战。 当罗明受的大型战船千辛万苦运到章江,金声桓的主力部队已经部署完毕,就等着明军的援兵往石头上碰,罗明受的海盗部队又被清军夜袭,八十多艘大型战船被全部烧光,失去水师之后,明军已经无法取胜,万元吉追悔莫及。 万元吉第二个错误,就是把明军的援兵分散部署,没有集中兵力使用,给了清军各个击破的机会,清军先打败了广东兵童以振,又打败了云南兵赵印选,这个时候隆武帝又死了,其他的明军就一哄而散,全都跑光了,赣州很快失守。(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 志在全歼 牛刀子战术,就要直捅敌人的要害,趁着金声桓还来不及反应,从清军的阵营中杀出一条血路,不管不顾,不留后路。 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利用船只运送辎重粮草,以保证四万大军的物资供应,提高部队的行军速度,所以在赣州战役的前半段,水师就是刺穿清军防线的尖刀。 打败清军的水师,是赣州战役取得胜利的先决条件。 江面上炮声隆隆,激战正酣…… 施琅和海盗的组合,也许不是郑芝龙水师的对手,但碰上普通的清军水师,却显得犀利无比。 在施琅的指挥下,罗明受的海盗部队占据了有利位置,后面就是他们的表演时间了。 “嗵!” 明军的长舟开炮了,船上的十几名桨手拼命划桨,一边开火一边后退,始终保持在清军楼船的侧后方,始终藏在楼船火炮的死角,一炮接一炮向楼船不断射击。 周围有几艘清军战船向它开火,但长舟的船体不大,高速移动中很难瞄准,清军连着几炮都没有命中,炮弹落在长舟附近的江水中,激起一道道水柱,长舟却始终在射击巨大的楼船,不把它打沉不罢休。 明军的长舟和快蟹像一群狼,清军的楼船和福船像三只大象,在群狼的撕咬下片体鳞伤。 清军的其他船只冲了上来,明军的舢板和竹筏也冲了上来,整个江面上展开了一场大混战。 罗明受的大型战舰没有运到,很多四磅炮却都拆下来了,被临时安装在舢板上,船头船尾各一门,足足武装了六十多条舢板。 舢板。比长舟又小了一号,全船只有十四个人,十个人划桨,一个人掌舵,一个人撑篙,外加两名炮手。 “嗵!嗵!嗵!” 舢板每次开火,船体都会猛烈地抖动,好像要散架一样,角度稍微掌握不好,舢板就在江水中打起了转。大海上飘惯的海盗却似乎不受影响,就顺着舢板转动的方向,船头和船尾轮流开炮,火力反而更猛了。 “嗵!嗵!嗵!” 清军的福船和楼船也在拼命开火,但舢板的目标实在太小。大炮打蚊子,怎么都打不到。自己反而又接连中弹。 炮弹钻进船舱。划过甲板,所到之处摧枯拉朽,血肉横飞,随着船体不断被破坏,水手不断伤亡,清军的福船和楼船都受了重伤。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砰!喀拉拉……” 突然一声巨响,一发六磅炮的炮弹恰巧击中了楼船的桅杆,巨大的桅杆发出一阵乱响,然后慢慢地倒了下来。楼船立刻失去了机动能力,只能顺着江水随波逐流。 围着它的明军战船又是一排连射,二十几颗炮弹一起命中,这条楼船彻底失去了控制,在江水的漩涡里不停打转。 这条楼船已经废了,明军的战船放弃了攻击,集中火力转向另外两条福船。 那两条福船见势不妙,转动风帆想要掉头逃跑,但船体受伤操作不灵,逆风逆水根本走不动,反而被水流冲着一直朝前,一头钻进了明军舰队的中间。 “开炮呀!快开炮!” 隆武帝举着望远镜大喊大叫,也不管明军的战船能不能听见,这两条福船就像自己跳入陷阱一样,再不把它们消灭,简直对不起他这个最佳观众。 就像听到隆武帝的喊声一样,几十条明军战船一起集火,把成排的炮弹砸进了这两条福船的船舱,眼看着这两条福船立刻就歪了,明显底舱正在大量进水。 这两条福船要被击沉了! “那条船是旗舰,让罗明受先留着它!”施琅再次下达命令。 汪克凡接过望远镜仔细看,果然发现有一条福船的旗号与众不同,清军的其他船只正在拼命赶来,想把旗舰上的指挥官救出去。 那怎么可能? 明军的战船正等着它们呢! 那条福船眼看就要沉没,从船上放下了一艘小舢板,跳下来几个当官模样的清将,明军的战船没有急着开火,反而把他们当做诱饵,集中火力攻击前来营救的清军战船。 又是一场混战。 在郑和下西洋的年代,大明朝的水师曾经无比辉煌,抗击倭寇的时候,也焕发过第二次春天,但国人对海洋总是存在偏见,很快又把水师扔到一边,到了明朝末年,水师的装备已经落后于东南沿海的海盗。 清军继承了明朝的水师,也继承了腐朽和落后,无论船只的结构和造型,还是火炮的威力和射程,都明显不如明军海盗部队。有些清军战船还在船只中部安装了两排大炮,开火的时候固然非常壮观,但在实战中根本用不上。 战船进行炮战的时候,t字形攻击是最为有利的,清军要利用船只中部的大炮,就要把船身横过来,把巨大的船舷暴露在明军的火力下,而明军战船的火炮都在船头和船尾,在攻击的时候始终保持垂直角度,在清军的视线中只有一个小小的船头,目标小得多,被命中的概率也小得多。 同样吨位的战船,清军战船的船体较高较大,容易被火炮击中,战船的造型就像水面上的一只只鸭子,操作起来十分笨拙,而明军海盗部队的战船有明显的西洋风格,船只造型更流畅,转向和移动更灵活,在一对一的纠缠中,很轻松就能抢到侧翼的攻击位置。 而那些只有火铳兵的网梭船和鹰船,已经完全落后于这个时代,在战场上除了凑数之外,几乎什么用都没有,哪怕是明军临时改造的舢板,都能在一对一的对决中轻松取胜。 但是清军还没有崩溃。 因为他们顺风顺水,想跑却跑不了,只能拼死抵抗。 明军水师占据上风之后,并没有急于将清军水师击溃,而是稳稳地卡住章江水面,不放任何一条船冲到下游。在施琅的指挥下,一部分战船回到后阵,从运输船那里补充弹药,然后向清军水师的侧翼迂回包抄。 志在全歼! 歼灭了清军章江水师,就扫清了章江水路通道,明军水师可以直抵赣州!(未完待续。。)1t;/ddgt; 第七十一章 信心 ( )打残一艘就扔下一艘,再去攻击其他的清军船只,不许搞什么跳帮夺船,这是施琅在战前再三强调的纪律。(凤舞文学网)这些海盗出于多年的职业习惯,不专门强调的话,就会跳帮抢船,放走其他的清军战船。 “清军的战船里面没钱,没货,没女人,跳帮肉搏得不偿失……”施琅也是海盗出身,对他们的心理非常了解,几句话就做通了所有海盗的思想工作。 当海盗不抢船却专心打仗的时候,就像一群恶狼不吃羊却专门杀羊一样,羊就没了活路。 明军的快蟹和长舟是进攻主力,他们击伤了一艘又一艘的清军战船,然后又瞄准了下一个目标,受伤的清军战船的移动速度大为降低,哪怕被一艘装有火炮的舢板盯上,跑也跑不了,打也打不过,只能被迫投降。 南康水战,明军大获全胜,一举歼灭了清军的章江水师。 在这场战斗中,击沉了清军的大型福船两艘,中小型战船七十余艘,缴获大型楼船一艘,中小型战船一百二十余艘,和其他座船运输船等四十余艘,只有不到五十艘中小型战船侥幸逃脱,无关大局。 被缴获的战船大部分都受了伤,因为失去了机动能力,才被迫投降,这些船只损毁严重,修复不易,汪克凡下令把它们全部凿沉,沉入章江江底,以免被南康县的清军拖走修复。 “万胜!” 干净利落地解决了章江水师,明军开门红,打了一个漂亮仗,全军上下士气高昂。 乘胜前进! 汪克凡非常清楚,这支明军没有什么坚韧的战斗精神,趁着现在士气正旺。要尽力扩大战果,把清军的伤口再扎得深一些,离要害更近一些。 过了南康县城,连着二十里都没有清军把守,直到潭口镇附近才出现了清军的营寨和码头,明军毫不客气,把它们全部攻克。 哪怕是美军的蛙跳战术,也需要不断夺取立足点,跳过了南康县城,就必须占领别的码头和渡口。这些清军据点相对薄弱,容易攻取,正好拿来让各路明军练手。 到了赣州外围的重要据点潭口镇,明军结结实实打了一场攻坚战,潭口镇虽然只是一个镇。但因为处于章江水道咽喉,所以有两千多清军把守。 四万对两千。还有水师配合。明军占据绝对优势,除了恭义营之外,各支部队轮番上阵,到底有多少斤两,都在大家面前亮亮相。 这是汪克凡的有意安排,实战是最好的试金石。在真正的恶战来临之前,他要掌握所有部队的准确战斗力,掌握各个将领的作战习惯,用兵特点等等。以便充分发挥这支明军的最大潜力。 这么一来,潭口镇里的清军却遭了罪,他们在两天之内遭到七八支明军的轮番进攻,开始还在顽强抵抗,但明军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每次都换上来一支生力军,很快就把他们的兵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当清军被虐得几乎要投降的时候,明军却又突然退出战斗,给了他们一线侥幸的希望。 清军抓紧时间,重新修整镇子的围墙,调动兵力填补空当,当一切部署刚刚完毕,明军却又突然发起进攻,又一次攻进了潭口镇内。 清军准备投降。 明军退出战斗。 再次修整营墙工事。 明军再次发起进攻…… 当这样的循环进行到第五次的时候,潭口镇的清军主动出来投降了。 但是明军不受降。 在进攻围墙的时候,所有部队都上场打了一仗,但巷战才进行了五轮,还有两支部队没有上,这个时候怎么能接受清军的投降呢? 明军用刀子逼着他们回去防守,并且严重警告,如果不卖力气防守的话,就要全部斩首。 这次进攻轮到了广东兵梁志仁所部,他憋足了劲,想在隆武帝面前露个脸。 梁志仁刚才已经看了,除了云南赵印选之外,只有童以振和他的实力有一拼,其他的部队都差了一个档次,那些广东义兵更是乱七八糟,面对士气低落的清军,打一个破镇子还用了一个时辰,实在不怎样。 “一刻钟,只要一刻钟的工夫,我就能拿下潭口镇!”梁志仁撑得很满,最精锐的云南兵也用了小半个时辰,他却只要一刻钟。 出发! 就像温酒斩华雄,比预料的时间还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梁志仁就攻占了潭口镇。 “这次不能算,我们刚冲进来,鞑子跟自杀一样来了个反冲锋,一刀一个全砍翻了,比宰鸡还容易……” 这场战斗让明军信心大增! 原来鞑子没那么可怕,打了败仗一样会投降,走投无路一样会发疯。 这完全和他们的印象不符。 鞑子,这两个字代表的是仇恨,但也代表着畏惧。 满清鞑子的脑袋后面都拖着一条小辫子,那条小辫子就像有魔力一样,同样一支部队,当明军的时候屡战屡败,见谁都得逃命,但只要投降了鞑子就摇身一变,战斗力大增,见谁都敢拼命,所向披靡。 明军对清军的劣势,不仅是实力上的差距,更多是心理上的问题,只要想到八旗兵百战百胜的神话,很多明军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经过这场战斗,明军才突然发现,这些拖着小辫子的清军没什么了不起。 如果是真鞑子的话,明军还是会害怕,但绿营兵就不怕了。 “启禀陛下,末将愿率本部人马,攻打黄金镇!”梁志仁主动请命。 黄金镇,是挡在赣州前面的最后一个重要据点,只要打下了那里,清军对赣州的包围圈就撕开了一个口子,再往里的话,就离清军围城的大营不远了。 “我也愿去!” “末将愿为先锋……!” 几位明军将领纷纷请命。他们不是为了抢功,而是看到有胜利的希望后,都想拼一把打赢赣州战役。 打下黄金镇,就有希望从6路进入赣州。 但这一仗并不好打。 黄金镇一带,已经属于清军包围圈的核心地带,不但黄金镇本身驻有重兵,附近的清军也可以随时支援,而且王得仁、金声桓的大股主力正在赶来。 这是一场决定胜负的恶战! …… 金声桓最近诸事不顺。 因为在恭义营手下连吃了几个败仗,江西处处冒烟,金声桓遭到了满清江西巡抚的弹劾。两个人为这件事几乎翻了脸。金声桓很委屈,这些地盘本来就是他打下来的,没有费大清一兵一卒,有些反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那江西巡抚分明是跟自己过不去。 为了这件事。金声桓想升提督的美梦破灭了,仍然还挂着江西总兵的头衔。这让他愤愤不平。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对于军阀来说,能当多大的官,是由实力决定的。 像江浙一带的绿营,手下只要有一万来人,就能当个总兵,战斗力还不如金声桓的部队。以金声桓的实力,还当一个总兵实在是委屈。 他虽然被汪克凡的游击战搞得焦头烂额,但主力尚在,元气未伤。手下还有十多万人马,从明军数到清军,手下有十多万人马的总兵,金声桓是独一份。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荣辱得失,是关系到军心稳定的大事。 金声桓是这十万人马的主将,他的地位就是全军的天花板,他一直当总兵,手下的将领也没法升官,该当总兵的是个副将,该当副将的是个参将,该当把总的是个什长……比如他的副手王得仁,手下有好几万大顺军余部,按理早就该当总兵了,但因为金声桓升不上去,王得仁就只能屈尊当个副将,这样子时间长了,很难说王得仁会有什么想法。 最近金声桓又收到消息,博洛贝勒要找他的麻烦,罪名是纵容恭义营窜入福建,破坏了福建清军的大好形势,在关键时刻把隆武帝救走了。 简直不让人活了! 这个罪名太大,金声桓无论如何都背不起。 他连忙派人去福建,给博洛送上一份厚礼,希望能让主子爷通融一下,但结果如何,还不得而知。 除了这些之外,郝摇旗突然攻占袁州府,抚州义兵和吉安义兵也大举反攻,都搞得金声桓非常被动,他调集大军赶到袁州府,拉开阵势,准备好好教训一下郝摇旗,又接到了隆武帝御驾亲征,救援赣州的消息。 顾不上郝摇旗了! 金声桓连忙掉头,率领大军直扑赣州,要一举歼灭明军援兵,抓住隆武帝。 这是一举翻身的绝好机会,只要能抓住隆武帝,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哪怕一巴掌扇在江西巡抚的脸上,他也只能捂着脸赔笑,博洛也没法再找麻烦,江西提督更是手到擒来…… 这一仗必须赢! 而且要抓住隆武帝! 接到前线的详细战报之后,虽然打了个败仗,金声桓却觉得很高兴——隆武帝自己钻进了口袋! 明军的战术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进攻虽然犀利,后方和侧翼却不稳固,只是一鼓作气往赣州猛攻,这种战法虽然看起来气势汹汹,但一旦受挫就会陷入重围,全军覆没。 唯一让他感到有些头疼的,就是明军的水师太凶了,竟然消灭了清军章江水师。 赣州三面环水,水师是赣州战役胜负的关键,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消灭明军的水师,隆武帝可以随时上船逃脱。 必须要打败明军的水师!(未完待续。。) 第七十二章 保存实力 “咚咚咚咚……!” 战鼓一声比一声紧,几乎连成了一个音阶,七八名明军一起呐喊,向着黄金镇发起了冲锋。 后阵的将旗下,童以振表情严肃,正在忙碌地指挥战斗,不时下达着各种命令,这是他的部队第四次进攻了,能否攻破黄金镇在此一举。 黄金镇紧邻章江,明军选择的进攻点也在章江岸边,利用水师的火炮为步兵开路,上百艘战船一起开火,把清军的阵地轰得一片狼藉,紧挨江边的围墙和房屋都是断垣残壁。 “砰!砰!”最后几声炮响之后,明军的战舰停止了射击,他们只有四磅炮和六磅炮,射程有限,不能搞什么延伸射击,当明军的步兵冲上来之后,就只能停火。 但这已经够了,童以振的广东兵顺利地杀进了黄金镇! 但这还不够,清军在第二道防线进行抵抗,虽然只远了两三百步,明军的四磅炮和六磅炮就够不着了! 清军的第二道防线非常坚固,设有大量的矮墙街垒和路障,明军几次猛攻都被打退,一不留神还被清军打了一个反冲锋。 三百多名清军手举团牌大刀,一涌而出和明军展开巷战,在狭窄的镇子里面,双方都不能结阵而战,就是一股一股的互相纠缠在一起,明军水师害怕误伤友军,只能干看着无法开炮。 这股清军的战斗力很强,明军虽然人多,在巷战中却无法发挥兵力优势,被杀得节节后退! “砰!砰!” 明军水师的火炮再次开火,清军冲得太猛,给了他们射击的角度,一排炮弹砸过去,在成群的清军中犁开了几条人肉胡同,剩下的清军见势不妙,掉头就跑…… “老童。你不行啊,咱们一起上吧!”梁志仁跃跃欲试,这股清军虽然被打回去了,但童以振的进攻也失败了。 “我不行,加上你就行了?”童以振没好气,黄金镇巴掌大的地方,一边临山一边邻水,进攻部队如果太多,根本展不开,加上梁志仁那几千人马没太大用处。 和潭口镇不同。黄金镇的防御工事更加坚固。满清守军的兵力也更多。清军利用地形缩在里面防守,就像一颗铁核桃很难对付。 “你打南面,我打北面,互不干扰。”梁志仁的脸突然一绷:“我可是真心帮忙。怎么,你害怕我抢功啊?” “好吧,谁先攻进去,功劳就算谁的……”童以振让步了,他和清军打了半天,双方都有几百人的伤亡,这个时候让别的部队加入,多少都有些吃亏。不过梁志仁和他都是广东兵,十多年的交情。彼此之间不用太计较。 童以振和梁志仁攻打黄金镇,其他的明军负责拦截清军的援兵,云南兵、江西兵、江西义兵和广东义兵,都在黄金镇周围与清军激战。这也是童以振让步的原因,不尽快拿下黄金镇。清军的援兵越来越多,明军就会陷入被动。 和外围的南康县、潭口镇不同,黄金镇已经属于清军包围圈的核心区域,一点受攻,四面来援,王得仁派来的援兵已经逼近了黄金镇,金声桓的大军也正顺赣江赶来。 好在明军的水师控制着章江,章江西岸的清军干着急却帮不上忙,在局部区域内,明军的兵力优势非常明显,只要及时攻克黄金镇,就能维持住这种优势。 梁志仁的部队早就调到了黄金镇的北面,经过一番准备,和童以振又一次发起进攻。 双管齐下的威力果然不同,两支部队都顺利地攻进了镇子,和清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但渐渐的,明军的攻势又被清军挡住了,推进的速度越来越慢,一直不能将镇子里的清军分割包围。 “真他娘的难缠!”梁志仁忍不住骂娘了,和清军比起来,广东兵的战斗力还是太差,他和童以振加起来有八千人,黄金镇里只有两千多清军,却始终无法将清军击溃。 “老童,别他娘的藏着掖着了,把亲兵营拉上来吧!” 他再次找到童以振商量,要派最精锐的亲兵营解决战斗,童以振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亲兵营是看家的精锐部队,用来攻坚有些浪费,但战斗已经陷入胶着,拼着亲兵营受些损失,也比反复的消耗战要强。 正在这个时候,汪克凡突然来了。 “两位将军,陛下有命,暂且放缓进攻!” “为什么?”童以振和梁志仁都是一愣。 “放慢些打,不要硬拼,水师正在拆卸大炮,做好准备再发起总攻,一次解决黄金镇的这股鞑子……” 童以振和梁志仁的眼睛都是一亮,但对视了一眼之后,表情都有些古怪。 水师的舢板上有很多临时安装的四磅炮,拆下来支援广东兵,攻打黄金镇就容易得多……但是,清军的援兵正从四面八方赶来,不尽快攻克黄金镇,后面的仗还怎么打? “恐怕来不及吧?” “放心吧,来得及……” 汪克凡安排一番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真他娘的,好像我是傻子一样!”童以振也不愿和清军硬拼,能有大炮支援当然好,但战局这么紧张,还有时间慢慢拆大炮么? “嗯,这肯定是汪克凡的安排,也许是诱敌之计吧。”梁志仁一边说着话,一边派人传令,暂缓对黄金镇的进攻。 “什么诱敌之计?等王杂毛到了,看他怎么办!”童以振嗤之以鼻。 王杂毛就是王得仁,手下的部队都是大顺军余部,战斗力很强,明军对他非常忌惮,童以振和梁志仁拼命攻打黄金镇,就是想先消灭这股清军,回头来迎战王得仁。 “恭义营不是还没动嘛,应该能顶住王杂毛。”梁志仁和稀泥。 王得仁很厉害,恭义营也不差,如果恭义营能顶住,广东兵就不用硬拼,当然是好事。 “算了吧!恭义营到现在一仗没打,这汪克凡靠不住的……” 童以振忍不住大发牢骚,对汪克凡非常不满。 进入江西以来,所有的脏活累活都由其他明军承担,恭义营却一直担任全军的预备队,始终没有和清军交手,明显是在保存实力。 第七十三章 歼敌的机会 随着赣州战役不断推进,各营的明军将领都看出来了,隆武帝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统帅,这四万大军其实是汪克凡在暗中指挥。 这个本来也没什么,隆武帝不会带兵打仗,汪克凡救驾有功,得到他的信任和重用很正常,但让大家不满的是,恭义营到现在一仗没打,汪克凡明显在保存实力。 这也太偏心了! 恭义营的兵力最多,战斗力也明显最强,如果和大家一起行动的话,其他几支明军肯定会轻松很多……如果没有隆武帝的话,这些将领早就闹起来了,但是隆武帝既然御驾亲征,在身边放一支精锐部队保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他们只是在私下发发牢骚。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随着战场形势越来越紧张,明军已经有危险了,恭义营却还是缩在后面,再这样下去大家会一起完蛋的……出于自身安危的考虑,这些明军将领终于忍不住了。 童以振和梁志仁接到命令,暂缓进攻黄金镇,两个人讨论眼前的战局,都感到非常担心,就一起去找隆武帝,准备向他提意见。 来到隆武帝的帅舟之后,汪克凡正好不在,童以振和梁志仁都是一喜——汪克凡圣眷正隆,手下的部队也最强,正在同舟共济的时候,真要是当面争执起来,翻脸还是不翻脸? 汪克凡不在,很多事情就可以直接挑明,童以振和梁志仁都是武将,不会来回绕弯子,向隆武帝行礼拜见之后,几句话就直奔主题。 “微臣以为,不应暂缓攻打黄金镇……” 梁志仁首先开口,向隆武帝仔细分析当前的战局,清军的援兵越来越多,在黄金镇耽搁时间是非常危险的,如果被王得仁的援兵赶到。明军有战败的危险。 “怎么?有佛郎机大炮助战,童将军还打不下黄金镇么?”隆武帝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啊,那当然没问题!但拆除大炮很麻烦的……” 从战船上把沉重的大炮拆下来,再运到黄金镇的战斗位置,最少要两天时间。 “噢,既然能打下黄金镇,童将军就不用担心了,回去专心准备吧。”隆武帝松了一口气。 “陛下为何不用恭义营?”童以振终于把矛头对准了恭义营,这么强的一支部队,始终放在后面明显是浪费资源。 “恭义营另有要务……”隆武帝向他们解释。恭义营刚刚出动。去拦截王得仁的援兵了。 童以振和梁志仁都是一愣。这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直接派恭义营攻打黄金镇,广东兵也可以帮忙,很快就能拔掉黄金镇这颗钉子。然后集中兵力迎战王得仁,一鼓作气直捣赣州,这才是正常的思路。 明显是汪克凡在瞎指挥! 两个人连忙劝说隆武帝,没想到的是,隆武帝只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们哑口无言。 “朕要解围赣州,不是把自己也困在赣州。” 直捣赣州,并不等于解围赣州! 这四万明军就算冲到了赣州,加上赣州城里的守军也就五万来人。金声桓却有将近十万人马,再从江西北部抽调一些清军的话,连隆武帝本人都会困在赣州城里。 黄金镇遭到明军的猛攻,王得仁的援兵拼死来救,战场形势在不断变化。作战方案也要不断调整,汪克凡发现战机之后,就命令童以振和梁志仁暂缓进攻黄金镇,先给王得仁准备一个口袋。 这和围城打援不一样,黄金镇是个诱饵,一旦王得仁的部队上钩,就要及时攻克黄金镇,集中兵力再打王得仁。 经过隆武帝的解释,童以振和梁志仁明白了,却反而更担心了。 王得仁的援兵有一万两千人,在攻占黄金镇之前,恭义营能顶得住吗?就算顶得住,王得仁的后续部队也会越来越多,最后能不能吃掉他呢? …… 接下来的两天里,童以振和梁志仁暂作休整,准备对黄金镇发起最后的总攻。 一门门大炮从战船上拆了下来,又运到了黄金镇前面,有了充足的准备,消灭黄金镇的清军没有任何悬念,但是童以振和梁志仁却总是提心吊胆,一直在关心恭义营的战况。 到了这个时候,没人再说恭义营保存实力了,但是这个作战计划太过复杂,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明军就会陷入被动,尤其恭义营的任务最重,如果他们顶不住王得仁的话,明军就会彻底崩溃。 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并不妙,王得仁为了救援黄金镇,不断发起猛烈的进攻,恭义营被迫节节后退,两天之内连着打了三个败仗,已经退到了黄金镇以北二十里外。 童以振和梁志仁忍不住了,要求提前对黄金镇发起总攻,但是隆武帝却非常坚决,一定要等到第三天的早上。 “陛下,不能再等了!天下没有这样子诱敌的,肯定是恭义营顶不住了……”童以振急了,梁志仁也急了,帮着他们说话的还有郭维经。 他们当然知道诱敌之计,但王得仁的援兵离黄金镇太近了,如果拖到第三天早上再发起总攻,哪怕能够取胜也没有时间调整部署,仓促上阵的话,很可能打个大败仗。 只要稍微懂一点军事常识,就能看出眼前形势的危急,明军各部都在黄金镇的外围,抵御其他各路清军援兵,中间只有童以振和梁志仁,加上恭义营也未必是王得仁的对手。 但是,隆武帝不懂这些军事常识。 “这些事你们不要管!朕既然信了汪克凡,就要信到底,一定要等到明天早上!” 隆武帝的表情很镇定,语气却非常重,几乎有些赌咒发誓的意思,这和孙权在赤壁之战的时候砍桌子一样,除了稳定军心之外,也是给自己打气,他的心里其实非常紧张。 圣意难违,童以振等人只好放弃。 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明军就迫不及待地发起了总攻。 四磅炮和六磅炮都属于小口径炮,在攻城战中威力不足,但在巷战中却威风八面,在六十多门佛郎机火炮的帮助下,准备充分的明军只一次进攻,就像锋利的刀子一样把黄金镇打穿了。 分割包围,逐个击破,一股股清军接连被消灭,明军的旗帜插遍了黄金镇,童以振和梁志仁来不及打扫战场,就开始收拢部队,准备支援恭义营。 就在这个时候,恭义营也派人来送信,让童以振和梁志仁尽快出击,共同对付王得仁的援兵。 “你看看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童以振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非常担心,部队刚刚打了一场攻坚战,再调头迎战强悍的王得仁,连战场都没有看过,敌情全是两眼一抹黑,这个仗,怎么打? “童将军不用担心,汪将军已经有安排了……”那传令的军校早有准备,拿出了一份文字命令,童以振和梁志仁接过来一看,这份命令非常详细,非常具体,只要照着进入指定位置,拦住逃跑的清军,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这怎么回事?王杂毛怎么只有四千人?” 童以振和梁志仁率军出发,路上还在询问那名军校,这份命令上说的明白,明军要包围王得仁的四千人马,然后一举歼灭。 四千人?王得仁明明有一万两千人呀! “回禀童将军,鞑子兵是有一万两千人,但这四千鞑子冲得太快,我们今天早上打了个反击,把他们割下来了……” 那军校刚刚说到一半,童以振和梁志仁猛的站住了。 “丢你老母啊!真有一套!”童以振兴奋地叫了起来,重重一拳捶在那军校的肩膀上。 他简直不敢相信,恭义营竟然有这么强的战斗力,就算清军有一些战术上的失误吧,想把这四千人和主力分割开,难度也不是一般的高! “艺高人胆大呀!”梁志仁喃喃自语,现在可以肯定了,恭义营最初的节节败退,真的是游刃有余的诱敌之计,他们如果只是想挡住王得仁,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这四千清军距离黄金镇只有十多里,敢把敌人放到这么近的位置,难怪清军会失去警惕,和后面的主力部队脱节。 在野战中,被分割包围是最可怕的,这四千清军失去了上级指挥,失去了主力部队的支援,只能独自面对优势兵力的明军。 现在是歼敌的绝好机会! 梁志仁招手叫过来一名传令兵,命他快马赶往恭义营的阵地,告诉汪克凡一定要顶住王得仁的主力,这四千清军就交给他和童以振了。和黄金镇艰苦的巷战不同,野战中能够充分发挥兵力优势,八千广东兵对四千清军,一定赢! 十多里的路程转眼就到,当广东兵赶到战场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那四千清军。 这支清军被恭义营分割后,曾经发起几次反击,但恭义营抢占了山口要道,清军几次进攻都被打退,只好绕路迂回与主力汇合,企图逃脱被包围的命运。 看到明军的援兵来了,转身逃跑肯定就是一场大败,四千清军停了下来,列阵准备迎战。 广东兵也在列阵,这是山下的一片开阔地,双方要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必须结阵而战。 第七十四章 难度很大 旗帜如林,刀枪如海,明清两军上万人正在舍生忘死地激战。 广东兵多,气势汹汹,要一口吃掉对方。 绿营兵少,但困兽犹斗,反而更加凶悍。 梁志仁挥舞马剑,长呼恶战,带着手下的几百名亲兵左冲右突,越打越是心惊——这伙鞑子兵好厉害! 以八千对四千,清军又落入陷阱,本以为可以将他们轻易击败,没想到一交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 单论武器和装备,广东兵和这支绿营兵差不多,实战经验却比对方差了不是一个档次……广东承平已久,广东兵没有打过真正的恶仗,这支绿营兵却出身于白旺的大顺军,和大明官军交手过多次, 虽然以少敌多,却丝毫不落下风。 “太轻敌了!”梁志仁的心里非常后悔。他和童以振想把清军彻底歼灭,就采取了分兵包围的策略,局部的兵力过于单薄,被清军抓住机会一个猛冲,把他的四千人马分割成几部分。 如果早知道这样,他肯定不会和童以振分兵,两支部队互相依靠,充分发挥出兵力优势,完全可以和这支清军一战,甚至打败对方。 一步失误,步步被动! 有一股明军陷入重围,两百多人被四百多清军缠住了,狼狈不堪,伤亡惨重,眼看着就要被消灭,梁志仁带着亲兵冲了过去,但是清军对他早有防备,立刻派了一支人马拦截,他冲了几次都冲不进去,自己也被困住了。 梁志仁抬头四处张望,童以振被隔在战场的另一边,清军的意图很明显,以少量兵力挡住童以振,集中兵力先对付他……到目前为止,这个策略非常成功,他的部队被分割成好几块。各自为战,渐渐抵抗不住。 梁志仁额头青筋暴起,又急又怒,大吼连连,挥舞马剑奋力砍杀,心里却闪过一个不安的念头——这一仗,要打败了…… “恭义营!恭义营来了!”亲兵们突然叫了起来,纷纷指着不远处的山坡。 梁志仁连忙转头看去,一排长长的骑兵从山坡后面冒了出来,远远看去。就像一道正在移动的城墙……不。不是一道。是好几道城墙,山坡顶上的骑兵越来越多,黑压压的排成了一座骑兵方阵,队伍前面的红旗迎风飘扬。看旗号正是恭义营! “踏踏踏踏……” 骑兵方阵开始加速,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居高临下,势不可挡!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帖兆荣的骑兵及时赶到,成为扭转战场形势的关键点。 绿营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又在和广东兵进行混战,阵型混乱。战斗力也发挥到了极限,被上千骑兵一阵猛烈的冲击,来不及抵抗就全线崩溃。 童以振和梁志仁的分兵本来是个指挥上的错误,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成了塞翁失马的好招。把四千绿营兵全部装进了口袋,跑都没有地方跑。 四千绿营兵,被全歼。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王得仁的四千精锐被消灭后,就像被捕兽夹打断爪子的野兽,嚣张气焰立刻被压下去了,带着剩下的八千人仓皇后撤。 其他的几路清军也纷纷后退,依托章江岸边的清军大营收缩防守,再不敢张牙舞爪地嚣张进攻,而明军刚刚苦战得胜,也没有力量乘胜追击,双方暂时维持着平衡。 …… “吱——” 炭笔在白墙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中间再用三道直线组成一个人字形,如果被现代人看到的话,第一个反应就是奔驰汽车的商标。 明朝没有奔驰车,大家都莫名其妙,一起看着汪克凡。 “诸位,这是一幅简化的赣州地图,可以和那幅地图对照着看……” 汪克凡伸手一指,旁边还挂着一幅真正的赣州地图,这种大比例的地图绘制不易,不便在上面乱画,他就随手又画了一幅简图。 他在人字形的下方画个句号,代表赣州,又在三道直线上面做出标注,分别是赣江和章江和贡水,代表着围绕赣州的三条大河,至于外面的这个圆圈,就代表着清军的包围圈。 这么一说大家都明白了,连旁听的隆武帝都看懂了。 “我军进入江西以来,除了小规模的战斗之外,已经打了两场胜仗,冲进了清军的包围圈……” 汪克凡用炭笔画了一个箭头,顺着章江插进了奔驰图标的左侧区域,然后重重点了一点,标出明军现在的位置。 从图上看得很明白,明军距离赣州已经很近了。 离明军不远处,是王得仁等部的清军,他们也在奔弛图标的左侧区域。 总的来说,清军的兵力占优势,但为了维持对赣州的包围圈,清军的部队围绕赣州呈环形分布,在局部局域内,也就是奔弛图标的左侧,明军的兵力反而占优势,这也是明军能够击败王得仁的原因。 “下面的仗该怎么打,大家来说说看。”汪克凡一边说着,一边又画出清军的几个主要据点,以及金声桓的进兵路线,把这幅地图基本上标注明白了。 众将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因为击败了王得仁,明军现在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在金声桓的主力没有赶到之前,明军可以选择的作战方案有好几种,到底哪一种才是最佳方案,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了。 经过一番讨论,最后集中成两个方案。 一,利用水师优势,直接渡过赣江,从清军包围圈的结合部杀进赣州。 这个方案相对保守,回避与清军主力的决战,但仍然有很多人支持……保守也意味着安全,这四万明军粮草有限,连续作战也比较疲惫,先进入赣州进行休整,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 二、就在奔弛图标的左侧区域和清军决战,在金声桓的主力没有赶到之前,全力进攻章江岸边的清军大营,争取把王得仁一举消灭。 这个方案相对激进,在时间上和兵力上都非常紧张,王得仁收缩防御之后,章江岸边的清军大营有两万人,想要一口把他吃掉,难度很大。 第七十五章 宰牛尖刀 武将们分成两派,大多数都赞成先进赣州,文官中的郭维经也支持他们。1t;-》 郭维经负责后勤工作,知道明军的粮草已经不多了,虽然明军水师控制了章江,但由于孤军深入,补给线太长,后方能运来的粮草物资非常有限,不足以支持一场大型的会战。 施琅等人却坚决反对这个方案。 赣州处于清军的包围圈中心,这四万明军如果进入赣州,正好有利于清军发挥兵力优势,等于送羊入虎口。 明军进入赣州休整,前后要耽误好几天时间,金声桓的主力就会趁机赶到,把明军包围在赣州城里。 支持施琅的人不多,只有滇将赵印选和广东梁志仁,他们都是从军事常理出发,才得出这个结论——明军以弱对强,战机稍纵即逝,好容易打败了王得仁,哪怕冒些风险也要与清军决战,把暂时的优势转化为胜势,才能真正打赢赣州战役。 如果躲进赣州的话,就等于放弃了主动权,放弃了黄金镇歼敌四千的成果,放弃了局部的有利态势,整个赣州战役从战略上已经失败了。 “若陛下困在赣州,福建和南京的清军都会来攻,到时候怎么办?”施琅很不满意。 这些人太保守了,隆武帝御驾亲征,是来为赣州解围的,必须要寻机打败金声桓,还没有决战就躲进赣州,后面肯定更加被动。 这四万明军钻进赣州,暂时是安全了,长远看却更加危险,隆武帝的群嘲技能太强,他被困在赣州,福建的博洛。南京的洪承畴都会派来援兵,敌人越来越多,这仗还怎么打? “施将军说的倒也不错,但王杂毛缩回了章江大营,咱们一时半会拿不下来呀!”童以振的考虑角度又不同。 明军只是在局部占有优势,但金声桓的主力最多两三天就会赶到,王得仁也在从其他据点抽调援兵,如果被王得仁拖住了,明军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要想打赢这一仗,就得在两天之内消灭王得仁。这怎么可能呢?! 王得仁有两万人马,战斗力总体上高于明军,哪怕和明军正面对抗,胜负也在未知之数,他缩在大营里防守。别说两天,二十天也未必能消灭他。 “那也得试一试!真的拿不下王得仁。咱们再进赣州城不迟。有我的水师在,随时能撤走的……”施琅对水师非常自信,他的计划就是先打再说,只要水师控制着章江,明军随时能够在章江两岸跳来跳去,不怕清军的包围。 “恐怕不妥。鞑子的水师正在集结,万一施将军被鞑子水师缠住,这四万人马怎么过江?”童以振连连摇头,如果清军水师来攻。明军水师必须要迎敌,哪有船只摆渡或者搭建浮桥,四万大军无法过江,就会陷入背水一战的死地。 太冒险了!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信不过我?鞑子的章江水师几百条船,还不是让我一锅端了!”施琅觉得被小瞧了,要不是隆武帝在场,就要发飙和童以振翻脸。 “施将军不要生气,童将军也是好意嘛,鞑子的水师来者不善,听说已经调集了六百多条战船了……”郭维经出来和稀泥,但话里的意思,还是倾向进入赣州。 根据斥候送来的情报,金声桓为了打败明军的水师,把附近的几支清军水师都调到了赣州,大小战船六百多艘,还有不少大型战船,比章江水师的实力要强得多,明军水师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大司马请宽心,末将只怕他来的少,不怕他来得多,把这六百多条战船灭了,就可解赣州之围……”施琅兴冲冲地献计。 (大司马,本来是周朝和汉代的官职,在明朝是对兵部尚书的一种雅称,取的就是那个古意。) 赣州三面环水,如果能歼灭清军的水师,就能取得赣州战役的胜利,按照施琅的计划,明军水6夹攻王得仁的大营,吸引清军主力来救,然后与清军的水师决战……施琅想立功,想成为赣州战役的主角,想让全军都围绕着他的水师来安排作战方案。 众将沉默不语。 这个计划有可能成功,但胜负的筹码都押在施琅身上,风险太大。 如果水师打输了,不用说,大家都跟着一起完蛋,就算水师打赢了,功劳最大的还是施琅,明军的步兵还要面对清军的包围,很可能被消灭。 “操蛋玩意,想让老子垫背,不可能!”赵印选在心里嘀咕着,准备改变立场,支持进入赣州了。 “这厮太过阴狠,不能共事!”梁志仁也心里发虚,施琅虽然把话说得很满,但根本就没考虑步兵的退路,换句话说,明军的几万步兵都是他的陪衬,甚至是诱饵,随时可以牺牲的。 “狂妄!”郭维经的心里也很恼火,被施琅驳了面子还是小事,关键他只想着水师立功,根本没考虑友军的安全,甚至连隆武帝的安全都没有考虑。 突然冷了场,施琅却没有注意到,仍在兴致勃勃地讲解着他的计划,他虽然有一定的私心,但坚信水师决战是唯一可行的方案,是明军取胜的唯一机会,明军的步兵理所当然,应该做出牺牲。 “傅阁老,您是什么意思?”郭维经突然开口,询问傅冠的意见,顺便也把滔滔不绝的施琅打断了。 “啊,此事圣上早有安排,老朽不知兵事,就不献丑了。”傅冠淡淡一笑,阁老的气派端的很足。 大家一起看向隆武帝,这么争来争去也没个结果,就让皇帝做裁判吧。 “诸位爱卿所言都有道理,朕也为难的很,还是先听听汪将军怎么说吧。”这么复杂的军事讨论,隆武帝实在不擅长,只好放弃了出风头的机会,把汪克凡顶了出来。 众人都是一愣,汪克凡能打仗,谁都得承认,但让他来裁定大家的意见,等于代替皇帝拍板,就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了——这可是关系到全军几万人命运的大事,如果汪克凡的方案有问题,哪怕得罪皇帝,也要拼命反对。 “诸位,我还有另外一套计划……”汪克凡一开口,好几个人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赣州战局已经反复讨论过多次,能选择的方案就这几种,汪克凡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但随着他的解说,众将的眼睛都渐渐瞪圆了。 汪克凡一边讲解着,一边用炭笔在简易地图上画着示意图,不时有人提问,他都耐心解答,一套大胆而犀利的作战方案呈现在众人面前。 “汪将军,你这个战法好,只是恭义营独担重任,我的心里有愧呀!”童以振首先表示支持,他原来对恭义营的意见最大,但见了这个方案之后,才明白恭义营为什么要保存实力。 “汪将军,我那个计划太冒险,还是你的办法好!”施琅不得不服,而且在汪克凡的计划中,水师也是关键角色,他同样有立功的机会。 其他众将也纷纷赞同,隆武帝和郭维经、傅冠商量几句,通过了最后的作战计划…… …… 第二天早上,除了恭义营之外,明军的主力离开黄金镇,向东北方向的清军大营发起进攻,在水6两军的双重打击下,从清军的结合部打开一个缺口,离赣州城只有一江之隔。 这个攻击部位的选择非常刁钻,距离王得仁的主力只有十几里,明军依仗兵力优势,在赣州城的对岸站住了脚跟,然后筑寨扎营,拉开了一副要与王得仁决战的架势。 但实际上,这只是佯攻! 明军对王得仁采取佯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接连修筑了好几座坚固的营寨,赣州城里的明军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在明军水师的配合下,突然出兵抢占章江对岸,也修筑营寨派兵驻守。 控制了章江两岸后,明军在江面上搭起了一座浮桥! 这是明军的退路,施琅的水师负责保护这座浮桥,在恭义营完成任务之前,明军要坚守章江对岸,吸引金声桓的主力。 隆武帝经过化装之后,被秘密送进赣州城,但是他的旗号仍然留在章江对岸,除了少数高级将领之外,明军上下都以为皇帝仍在军中。 隆武帝本人并不愿意躲进赣州,但在所有大臣的一再坚持下,只能被迫让步。这是为了以防万一,把他留在章江对岸,实在太危险了,有皇帝的旗号在,就足够迷惑清军。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掩护恭义营。 恭义营离开黄金镇后,向北进军,对清军大营摆出了标准的钳形攻势,王得仁连忙调兵遣将,准备迎战,并且派人向金声桓紧急求援。 就在这个时候,恭义营突然加快了行军速度,继续向北,直扑六十里之外的皮镇。 皮镇,是距离赣州最近的一个大型码头,是清军赣江补给线的集散地,这里有清军的大型仓库,存放着攻打赣州的粮草物资。 牛刀子战术,要一刀刺中敌人的要害! 皮镇,就是清军的要害! 恭义营,就是宰牛尖刀!(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章 舍命一击 恭义营凌晨出发,向着六十里外的皮镇前进。 骑兵、步兵、中军和辎重部队,恭义营的行军队列足有好几里长,没有偃旗息鼓,没有故意压缩行军队伍的长度,一切都为了保证行军速度,怎么方便怎么来。 这里是清军的占领区,到处都是清军的据点,小股部队可以偷偷溜过去,而恭义营近万人马肯定瞒不过清军的耳目,干脆大大方方走路。 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清军据点,恭义营都绕开直接走人,不与他们纠缠,汪克凡的目标是皮镇,不会再走回头路,这些据点没有任何价值。 见到明军的大队人马经过,那些据点里的清军不敢出来拦截,但派了很多探马斥候跟在恭义营的后面,汪克凡也不理他们,除非靠的太近,才派出骑兵把他们赶开了事。 那些斥候都是属苍蝇的,骑兵一靠近转身就跑,等一会又转回来继续跟着,恭义营就当他们不存在,一路全速行军,在天黑之后终于赶到了皮镇。 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恭义营不顾后路,孤军深入,犹如刺客的舍命一击,宰牛尖刀已经搭上了清军的咽喉! 恭义营安营扎寨,吃饭休息,一部分辅兵连夜准备攻城器械,所有的战兵全部睡觉……一天行军六十里,对于携带辎重和盔甲的恭义营来说,已经到了行军速度的上限,士兵们都非常疲劳,必须要好好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再发起进攻。 这一仗很难打! 皮镇是清军的辎重要地,虽然只是一个镇子,但经过反复修筑,已经变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镇子里面有四千多清军驻守,离皮镇二三十里的地方。还有两座清军的大型据点,随时可能派来援兵,而金声桓的主力就在几十里外的赣州附近,乘船顺流而下的话,一天之内就能赶到皮镇。 这不是《三国演义》里的奇袭乌巢,皮镇的清军守将也不是淳于琼那个醉鬼,皮镇不但有重兵把守。而且戒备森严,派小股部队搞偷袭没有用。 摆在恭义营面前的是一场硬仗。 但是,恭义营必须打赢这一仗! 明军兵力少,战斗力差,如果在赣州城下与清军决战,肯定打不赢……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哪怕打成一场消耗战,哪怕每一次局部战斗明军都能取胜,最后还是会输掉整个战役。 如果赣州战役的规模不断扩大,清军还会源源不断派来援兵,比如福建的博洛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而明军基本上已经掏空了家底,再拼凑一些乌合之众也于事无补。 只有打掉皮镇。才能取得赣州战役的胜利! 赣江是清军的大动脉,皮镇是清军的后勤基地,为了攻打赣州,清军花费了半年时间从后方调运各种物资,一大半都存放在皮镇的仓库,包括大量的粮食、火药、盔甲、武器、军饷…… 只要把皮镇仓库的物资毁掉,清军就会不战自败。 对恭义营有利的是,清军的主力都被吸引到了赣州附近。在他们的援兵赶到之前,还有一到两天的时间。除此之外,汪克凡早就在搜集皮镇的相关情报,对这里清军的驻防部署,仓库位置都心中有数。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恭义营就发起了进攻…… 按照一般的原则,如果攻守双方兵力悬殊不大的话。在攻坚战中不宜分兵,否则会造成兵力分散,哪怕突破敌人的第一道防线,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扩大突破口。向纵深挺进。 但是汪克凡还是分兵了,从皮镇的东侧和南侧同时发起进攻。 这是为了赶时间。 同时发起进攻,能够更快地攻破皮镇,对守军造成的压力也更大。汪克凡的目标是皮镇的仓库,如果清军集中兵力对一侧发起反击,就会造成另一侧兵力空虚,哪怕在局部打个败仗,只要能攻进皮镇仓库,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摆在恭义营面前的第一道障碍,就是皮镇的围墙。 皮镇本来没有围墙,清军把这里当成后勤基地之后,在镇子外面修筑了一道完整的围墙。围墙总高一丈二,底部有两尺高的青石地基,上面的墙体由土胚筑成,不过这些土胚都经过火烧和夯实,坚固程度不亚于普通的砖墙。 和正规的城墙比起来,这道围墙相对低得多,前面也没有护城河和壕沟的保护,只有一些简单的鹿角障碍,恭义营没有时间打造复杂的攻城器械,就用人海战术抬着云梯强攻。 “咚咚咚咚!” 战鼓如雷,士卒如蚁,向着皮镇的围墙冲了过去,一丈二的围墙,高度只有县城城墙的三分之一,在这上面耽误太多时间,不值得! “踏!踏!踏踏踏!” 冒着清军的弓箭和火铳,一架架云梯搭上了围墙,敢死队一手扶着云梯,一手举着单刀用胳膊上的小圆盾护住头脸,向着墙头爬了上去。 墙头上突然冒出了一排清军,用火铳和弓箭向明军射击,还举起石块灰瓶往下砸,云梯上的明军躲无可躲,立刻有十几个人受伤牺牲,噼里啪啦掉下了云梯。 “唰唰唰唰!” 恭义营的数百名弓箭手站在墙下,射箭掩护云梯上的同伴,一排箭雨射过去,墙头上的清军纷纷中箭倒地,对云梯的阻击突然一停。 爬上一丈二的云梯,对成年男子来说只是几秒钟的事情,趁着墙头上的清军被压制住了,明军士兵几个窜跳,就翻上了围墙。 杀! 这道围墙太低了,攻上围墙很简单,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果不其然,清军在围墙上早有准备。 呈现在恭义营士兵面前的,是清军整整齐齐的队列,第一排是团牌手,后面跟着三排长枪兵,要不是这围墙的宽度有限,他们的阵型还要更加厚实。 清军严阵以待! 恭义营的士兵都是敢死队,面对强敌也毫不畏惧,但他们手里没有长武器,刚刚上墙也来不及结阵,只能各自为战与清军搏杀,接二连三受伤牺牲,眼看就要被赶下营墙。(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七十七章 拼老本 清军在围墙上摆了个一字长蛇阵,前排的团牌手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挥舞单刀,后排的长枪手端着梨花枪和长枪不停攒刺,一步一步向前压了过来。 城墙下,恭义营的弓箭手连忙放箭掩护,但害怕伤着自己人,只能朝着空隙处的清军射箭,清军有盾牌和铠甲保护,硬顶着箭雨就是不退,登上围墙的百十个明军敢死队挡不住他们,步步后退,眼看已经退到了营墙的边缘,马上就要摔下来。 “咚!咚!咚!” 突然传来一连串巨响,整个营墙仿佛都在跟着晃动,清军不由得一愣,一起转头向大门处看去。 皮镇南门外,恭义营的士兵抬着两根巨大的撞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大门。 这道围墙虽然坚固,但比正规的城墙还是简陋的多,大门上没有城楼加强防守,也没有瓮城什么的附属设施,是整个防线的弱点! 明军抓住了这个弱点,抬着撞木轻而易举地攻到大门前。 没有城楼上的阻击,几十名弓箭手又压住了两旁的营墙,抬着撞木的明军非常从容,几十个人一起使劲,撞了十多下之后,大门随着撞击发出吱呀呀的响声,令人听着牙酸齿冷,几道肉眼可见的裂缝不断延长。 “跨嚓!” 大门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紧接着又是两下猛撞,大门吱吱呀呀地慢慢倾斜,速度越来越快,轰的一声倒了下去,砸起了一片尘土。 “杀呀!” 早就准备好的敢死队从大门冲了进去。 大门里面的清军也有准备,他们昨天夜里就筑起了一道街垒,又调集了几百人守在大门里面,明军的敢死队一冲进去,双方就展开了一场混战。 刀枪挥舞,血肉横飞! 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里,双方都摆不开正规的阵型,就是硬碰硬的对撞,看谁先顶不住。 清军先顶不住了。 恭义营的敢死队都经过精心的挑选,个个都是敢战的老兵,带着一股锋利的锐气杀了进来,清军一时抵挡不住,连连后退。 退到大约一百五十步的地方,清军的预备队上来了,他们的兵力立刻占了优势,倒卷着又往回杀,明军敢死队刚刚经过一阵ji烈的冲杀,锐气稍减,再也冲不进去了。 后退,转眼间又是明军在后退。 刚刚退了几十步,明军的后续部队也跟上来了,几百名生力军冲进大门,帮助敢死队挡住了清军。 ji战! 相持不下! 源源不断的明军从大门里冲了进来! 清军顶不住了! 在一bo接着一bo的冲击下,清军终于退了下去,大门里面几百步之内,已经被尸体和伤兵铺满了,这些尸体有清军的,也有明军的,短短的一场战斗却异常惨烈,明清两军伤亡人数差不多,加起来超过了五百人。 双亡人数虽然差不多,但毫无疑问,明军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他们在清军的防线上打开了一个突破口,并且打退了清军的反扑,巩固了突破口。 围墙上面,恭义营的进攻却受挫了。 突破南门之后,明军全线士气大振,又顺着云梯发起了一次猛攻,有两百多人冲上围墙,把清军的一字长蛇阵也打断了,一度占领了几十米的围墙,但是清军的反扑非常凶猛,派出五百精锐打了一个反冲锋,生生把恭义营赶下了围墙。 幸好是一丈二的围墙,恭义营的士兵大部分跳墙逃生,退出清军弓箭火铳的射程之后,检点伤亡人员,共计一百三十多人。 再来! 汪克凡毫不犹豫,传令立刻发起第二次进攻。 清军的仓库大都在皮镇的东南角,所以汪克凡才会选择攻击皮镇的东门和南门,这道围墙离仓库太近,清军非常重视,防守的兵力很强,但对恭义营来说,这道围墙也必须要争。 除此之外,恭义营已经占领了皮镇南门的大门,攻击方向又多了一个选择! 第二次进攻开始了,五百明军抬着云梯攻打围墙,周国栋带着八百明军从大门方向往东南角杀,这次进攻以大门方向为主,攻打围墙半真半假,有一定试探的意味,也是为了牵制清军的兵力。 开战之前,汪克凡不知道清军的具体部署,只能通过实战侦查,从第一次进攻来看,清军大门方向的防守稍微弱一点,那就要抓住这个弱点发起猛攻。 “报,汪三将军第一次进攻受阻,伤亡一百二十人,正在准备第二次进攻!”传令兵带来了皮镇东门的战报。 “怎么才伤亡一百二十人?告诉汪三将军,现在是拼老本的时候,打得再猛一点!”汪克凡有点生气。 在战前准备的时候,他已经和汪晟说得清清楚楚,一定要全力猛攻,争取时间,但汪晟那边才伤亡了一百二十人,第一次进攻没有任何进展,明显没有拼尽全力。 汪克凡这边已经伤亡了三百多人了,但是占领了皮镇的大门,相比之下,比汪晟的进度可快多了。 “杀!” 五百明军冲到了围墙边上,搭云梯再次向上攻,紧接着皮镇里也传来了厮杀声,周国栋和清军也交上手了。 汪克凡面无表情地看着,等着,战斗才刚刚开始,想靠这次进攻就打垮清军,不可能。 果然,进攻围墙的明军再次受挫,周国栋也带着部队退了出来。 “汪将军,我那边有戏,鞑子差点顶不住了,再给我一次机会,肯定能杀进去!”周国栋虽然受阻,却显得很兴奋,他已经确认了,南门方向的确是清军的薄弱环节。 “好!那就从南门突破!” 汪克凡拿定了主意,立刻命令谭啸对南门方向发起第三bo进攻,同时派人给汪晟传令,调吕仁青的部队来支援南门,周国栋则整编部队,准备下一次进攻。 围墙不能放弃,东门不能放弃,但他们都是佯攻了,真正的突破方向就是南门,谭啸的部队刚刚和清军开战,汪克凡又命令谭啸发起第四bo进攻,吕仁青准备第五bo进攻,周国栋准备第六bo进攻…… “杀!” 谭啸带着八百人发起猛攻,清军拼死抵抗,一场ji战下来,清军把预备队派了上去,才把谭啸打退,刚要松口气的时候,吕仁青的部队又杀上来了。 吕仁青被打退,周国栋上来了。 周国栋被打退,滕双林又上来了。 滕双林被打退,谭啸又上来了…… 一bo进攻连着一bo,清军的伤亡不断增加,预备队全部投入了战斗,但最可怕的是,他们没有时间调整部署,没有时间喘息,在持续不断的压力下,清军的第二道防线终于崩溃了。 牛刀子战术,瞄准了敌人的要害之后,就要连续不断地发起猛攻。 继续进攻! 横在恭义营面前的,是清军的最后一道防线,站在街垒外面,已经能看到那几座巨大的仓库了。 这几座仓库外面都有高高的院墙,也是清军防线的一部分,经过大半天的恶战,清军大部分都被挤压在皮镇东南角,巴掌大的地方里有两千多清军,缩成一团并不好对付。 “这帮家伙,死到临头了还不跑!”谭啸骂了一句。 “嗨,这还不明白,他们不敢跑,跑了要杀头的!”周国栋一向爱和谭啸抬杠,明知对方只是随口一骂,还是故意解释了一番。 这些清军的任务就是守卫仓库,如果逃跑会遭到严惩,虽然明军并没有包围他们,他们也不敢逃跑。 “没关系的,等汪三将军两面齐攻,一口气就能解决他们。”吕仁青接过话头。 清军不断抽调兵力增援南门,汪晟又加强了进攻力度,已经从东门突破攻到了仓库的另一侧,双管齐下,清军很难抵抗。 正在这时,突然有一名斥候策马飞奔而来。 “报,鞑子的援兵来了!” 附近的两座清军据点都派来了援兵,一支两千人,一支一千五百人,帖兆荣的骑兵拦住了其中的一支,另一支却正在快速逼近,距离皮镇不足十里。 “来得好快!”汪克凡心中暗暗一惊。 这两座据点离皮镇太近,他事先也考虑过围城打援,但是围城打援需要时间,会耽误对皮镇的进攻,如果这两座据点的援兵来得太慢,恭义营只能在皮镇外面干等着,哪怕只耽搁一天,金声桓的主力都随时可能坐船赶到。 所以只能拼一把,拼这两座据点的清军不会及时来援,但没有想到的是,清军的援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来了,而且还是一起来,让帖兆荣的骑兵顾此失彼。 皮镇的战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这个时候分兵出城肯定不行,派谁去阻击清军的援兵呢? 在皮镇外面,还有恭义营的辎重部队,除了少量的战兵之外,主要都是负责搬运粮草物资的辅兵,他们有两千多人,除了没有铠甲之外,基本的刀枪武器都不缺,就算不是清军援兵的对手,阻击一段时间也是可以的。 但是,他们还要看守粮草辎重,如果去阻击清军援兵,粮草辎重就扔下不管么?rs!。 第七十八章 谁愿与我同生共死? 皮镇的清军负隅顽抗,又有一股清军的援兵赶到,形势突然紧张起来。 “末将愿出城迎敌!” “末将愿去!” “我也愿去……” 谭啸、周国栋、吕仁青和滕双林纷纷请命。 谭啸提议分兵两千出城,把清军的援兵打败之后,再回来对仓库发起总攻。 周国栋提议分兵一千出城,阻击清军的援兵,恭义营的主力按原计划攻打清军仓库。 吕仁青提议分兵五百出城,再带上一千名辅兵,阻击清军的援兵。 滕双林提议自己出城,只带两千名辅兵,去阻击清军的援兵。 “还是我去吧,城中的总攻由周国栋指挥……”汪克凡最后拍板,对周国栋等人安排作战计划。 分兵肯定不行! 恭义营的步兵一共五千多人,经过前期的战斗减员后,现在只有四千多人,仓库里面的清军还有两千多人,皮镇的另外一侧还有一些清军,恭义营的兵力并没有绝对优势,要想尽快砸开清军的最后一道防线,就得使出全部的力量,哪怕只分兵五百人,也不行! 只能依靠辅兵! 清军那股援兵有一千五百人,恭义营的辅兵有两千多人,但是辅兵没有铠甲,也没有战斗经验,滕双林的威信不够,带着那些辅兵打不赢这一仗。 这场阻击战,汪克凡必须亲自上阵! 当他回到大营的时候,辅兵们刚刚做好准备,有人穿着备用的铠甲,有人穿着伤兵的铠甲,还有人穿着清军的铠甲,这些清军的铠甲是化装奇袭用的,按照汪克凡的命令,也全部拿出来让辅兵穿上。 但大多数的辅兵还是没有铠甲,只有一把刀或者一杆长枪,还有少量的辅兵没有配备武器。就自己随便拿上一把,有刀有枪,还有火铳和弓箭,甚至是清军的虎牙刀、梨花枪、团牌短刀等等。 太乱了! 辅兵也有自己的编制,分别对应恭义营的每一哨,他们接到汪克凡的命令后,就把所有的武器和铠甲平均分配,造成每一队里都有各种武器,披甲士兵和无甲士兵也混杂在一起。 “听我的命令,所有拿着火铳的士兵。出列!”汪克凡高声下令。 “所有拿着弓箭的士兵。出列!” “所有拿着盾牌的士兵。出列!” “所有拿着虎牙刀的士兵,出列!” …… 乱抓武器的辅兵一律剔除,这是要去打仗,不是去起哄。起码的兵种要分开。 呼呼啦啦,从队伍里出来了五百多人,汪克凡叫过来一名把总,把这些辅兵交给他指挥,留下看守大营。这附近到处都是清军的斥候探马,如果被他们偷袭大营,一把火烧掉了辎重车辆,孤军深入的恭义营马上就会断粮,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汪克凡要烧掉皮镇的仓库。却不能把恭义营彻底赔进去,皮镇仓库里虽然有大量的粮食,但那些东西烧掉很容易,搬走却不简单,不能指望。 剩下的两千来名辅兵就比较整齐了。他们的武器只有长枪和单刀,都受过基本的训练,这些辅兵大多是湖广出来的,加入恭义营的时间较长,大大小小的战斗见得多了,关键时刻可以上阵厮杀。 铠甲还穿得很乱,现在却没有时间调整。 “诸位,我们为什么要来皮镇,你们知道吗?”汪克凡提高声音。 辅兵们一起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队伍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杀鞑子!” 他这一嗓子喊完,其他辅兵都跟着叫了起来。 “杀鞑子!杀鞑子!杀鞑子……” 军心可用! 汪克凡笑着伸手压了压,辅兵们立刻静了下来。 “不错,我们当然要杀鞑子。” 他突然一指皮镇的方向:“皮镇是鞑子的仓库,存着几千担上万担粮食,刀枪、火药、铠甲、号衣……没有了这些东西,金声桓的十万大军就只能饿肚子,光屁股,赤手空拳和我们打仗,我们来皮镇,就是要一把火烧掉它!” “烧掉它!烧掉它!”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洪亮。 “要烧掉它很简单,再有一个时辰,我们就能打下皮镇,把鞑子的所有家当都烧掉!”汪克凡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但是鞑子害怕了,派来了一千多救兵,想抢几条裤衩回去,我们能给他吗?” “不能!”两千名辅兵发出一个声音。 “一个时辰,只要挡住他们一个时辰,我们就能打赢这一仗,你们敢去吗?”汪克凡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听上去任务难度低多了。 “敢!敢!” 声彻云霄。 “今日一战,事关我大明国运,事关皇上安危,事关我恭义营生死,本将愿与诸君浴血奋战,谁愿与我同生共死?” “我!我!”这次是两个声音,除了那两千名辅兵外,被淘汰的五百多名辅兵也叫了起来,群情激奋,昂昂然不能自已。 “属下斗胆,请命随汪将军出战!”从淘汰的辅兵里面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到了汪克凡面前单膝下跪,行参见之礼。 汪克凡眉毛轻轻一挑,参见是军礼,有着严格的标准和规范,一般的辅兵都做不好,就像后世解放军的军礼一样,新兵敬礼的时候,总是没有老兵那股的潇洒劲,这个辅兵的参见之礼却干净利落,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老百姓出身。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姓王,单名一个奕字。”王奕一举手中的鸟铳:“属下善使鸟铳,愿随汪将军杀贼建功。” “好吧,就看看你的本事。” 汪克凡答应下来,王奕喜出望外,其他的辅兵见了也纷纷请命,汪克凡摆摆手,笑着拒绝了他们。把守大营的任务也非常重要,不能把人都带走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千名辅兵列队出营,向着城西前进,清军那一千五百名援兵从西面来,恭义营要把他们挡在西门外。 两千名辅兵,一百名弓箭手,一百五十名亲兵,这就是汪克凡的兵力。 他的敌人,是一千五百名披甲绿营兵。 第七十九章 辅兵对战兵 ps:明天月票双倍,求月票! …… 皮镇的清军大都龟缩在东南角,西门实际上已经弃守,少量的散兵游勇没有什么威胁,汪克凡带着大队人马从西门前经过,没有清军出来骚扰。 西门本来是不错的防御工事,但清军援兵可以绕开西门,失去了战略价值,汪克凡带着部队又向西走了几百米,堵住了西门官道的路口。 列阵! 远处已经能看到清军的绿旗,黄土官道上尘土飞扬,汪克凡用望远镜看得非常清楚,清军的行军速度很快,基本上都是小跑,一个个气喘吁吁。 汪克凡留下十名亲兵,其他一百四十名亲兵都交给汪猛,随着他一声令下,亲兵队纵马向清军迎了过去。 一百四十名亲兵,一百四十名骑兵,排成一个松散的骑兵方阵,不徐不疾地小跑着,以节省马力。但他们的速度还是比步兵快得多,所过之处荡起了一条尘土黄龙,比那一千五百名清军的气势也不逞多让。 清军发现不对,立刻停了下来,看清是一支明军骑兵冲了过来,连忙列阵准备迎战,长枪手、团牌手、弓箭手层层叠叠,严阵以待,就等着明军骑兵往石头上碰。 明军骑兵转眼间冲到近前,突然一分为二,从清军两侧的田地中远远掠了过去,清军的弓箭手想要放箭,手速却跟不上这飞奔的马速。 汪猛突然一踹马镫,战马向着官道贴了过去,离清军大队只有二十几步,他扭身张弓,在马上射出一箭,正中一名清军将领的面门。 那清军将领向后便倒,左右连忙上前扶住,还没查清他是否断气,明军的骑兵队就全部冲到他们的身后。 “喺溜溜……” 声声马嘶,明军亲兵一起勒住坐骑。调头重新整队,再次排成骑兵方阵。 清军连忙跟着调头,抬枪举弓准备迎战。 “这次不能让你们跑了!”清军的弓箭手都暗暗咬牙,举弓空瞄着明军骑兵的方向,有性急的甚至已经拉开了弓…… 没动静。 明军的骑兵就停在一百步之外,根本没有冲锋的意思。 清军将领明白了,这些明军骑兵就是来骚扰的,救兵如救火,哪有时间和这一百多明军骑兵纠缠。 走! 清军再次前队变后队,后队保持警戒。向皮镇前进。 他们的脚步刚刚一动。明军的骑兵又冲上来了。 停! 清军后队转向。准备迎战,眼看明军骑兵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进入射程,清军弓箭手纷纷张弓搭箭。明军骑兵却突然一停,又勒马站住了。 继续走! 清军将领的经验也非常丰富,知道这种情况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保持警戒慢慢走,好在官道两旁都是泥泞的田地,骑兵无法在这种地方发起冲锋,只要保护好前队和后队就行了。 清军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前队不敢和后队脱节,后队要提防明军的骑兵。手里始终举起刀枪武器,小步慢挪,三步一回头,一点一点往前蹭。 “还好,皮镇马上就要到了。”清军将领心里非常着急。距离皮镇大概还有三里路,远远能听到镇子里面有喊杀声,说明战斗非常激烈,这三里路要磨蹭多长时间? “最少一刻钟吧。”汪克凡在心里估算着。 不止!因为汪猛又动了! 汪猛一直坠在清军后面,迟迟不动,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清军的神经渐渐麻木,他们的胳膊有些酸了,放低了手里的刀枪弓箭,汪猛几乎毫不犹豫,一声吆喝带着骑兵冲了上去。 “来真的了!”清军连忙转向,列阵,放箭…… 汪猛一声唿哨,明军骑兵再次一分为二,向两边的田野跑去,个别骑兵身上中了一两箭,但有铠甲保护伤势不重,还有一匹战马的大腿上中箭,那名亲兵用刀子割断了箭杆,牵着战马退出了战场。 “还是假的!”清军抓紧时间,接着走路。 明军的骑兵又绕回来了,同样的过程再次重复。 无所谓真假,清军如果认真防御,明军骑兵的进攻就是假的,清军如果麻痹大意,明军的进攻随时可以变成真正的冲锋。 汪猛带着一百四十名骑兵来回绕,绕着清军不断骚扰,清军时不时要停下来迎战,前进的速度更慢了,好不容易,才平安无事地来到官道的路口。 汪克凡带着两千名辅兵正等在这里。 说是路口,其实两旁都有田地,这是一场真正的野战。 恭义营辅兵早就严阵以待,汪克凡见到清军接近了,抬手挥动令旗,前面两队辅兵一起向前三步,齐齐举起刀枪,发出一声大喝。 “哈!” 两千名恭义营辅兵分成五队,前面前队,后面三队,形成一个梯形阵,汪克凡在后队居中坐镇……这个阵势一看就是要守,但如果清军想绕开的话,却可以拦腰发起进攻。 汪克凡的表情非常镇定,心里却忐忑不安,这个阵势其实是个花架子,如果清军真的不管不顾,绕开辅兵直奔南门北门,辅兵们没有能力拦腰进攻。 这些辅兵受过基本的训练,排好队形后向前一起走三步,看上去还算整齐,和普通的战兵没有多大区别,但如果真在战场上来回移动,立刻就会原型暴露。 简单一句话,这些辅兵勉强可以结阵而战,但在运动中无法保持阵型,会变成一群乌合之众——所谓拦腰截击,搞不好就成了自取灭亡。 来进攻吧! 站在原地,辅兵们可以结阵而战! 清军将领却被唬住了。 “也许是出了什么意外,铠甲不够了吧。”在他看来,恭义营的辅兵阵型严整,气势如虹,虽然有一大半都没有穿铠甲,但还是像正规军的战兵……打仗这种事,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这支明军为什么铠甲不齐,有各种可能的原因。清军将领懒得去猜。 一支部队没有铠甲,战斗力肯定会大幅降低,但这支明军看起来像模像样,也不能太轻敌。 展开队形,准备战斗! 清军将领一声令下,用响箭射住阵角之后,一千五百名清军开始列阵,还派了两支小部队在外围拦阻汪晟的骑兵。 (所谓射住阵角,不是向敌人射箭掩护布阵,而是给自己一方的部队定位的。射出的箭就是参照坐标。古代的将领不会说:五点钟方向。七点钟方向,直接一箭射到目标位置,布阵的部队奔着去就行了。) 汪克凡非常耐心,慢慢等着。什么也没做。 但是清军的动作很快,列阵完毕后立刻发起了进攻。 四百名清军向着明军的左翼扑来,兵力不算太多,看上去像是试探进攻,明军左翼的辅兵队有八百人,大都是长枪兵,但有铠甲的不到二百人,清军将领派出四百人,也是正常的选择。 清军气势汹汹地压了过来。明军左翼的辅兵微微有些骚动,但没有人后退,就在原地等着,两军杀成一团。 难解难分! 明军兵多,以逸待劳。 清军骁勇。甲坚兵利。 交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明军就渐渐落了下风,没有铠甲的保护,枪枪到肉,刀刀见骨,只凭血气是挡不住的。 但是明军没有崩溃。 他们的士气正高,早有迎接一场恶战的思想准备,辅兵就是辅兵,肯定打不过战兵的,同伴的牺牲并没有吓到他们,只要能把敌人杀死,一个对一个,就是赚了! 清军虽然有铠甲保护,但也并非刀枪不入,辅兵们钢刀猛砍,长枪乱戳,杀的清军伤亡惨重。 坚持住! 辅兵们不由自主向一起靠拢,用层层叠叠的刀枪互相掩护,接二连三有人倒下,伤亡的人数转眼就快到一百人了,他们被压得向后退了一步,又向后退了一步,且战且退,死死支撑。 清军的战斗力到底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和明军交手的时间越长,优势就越大,适应了明军的拼命打法之后,拉开空档反复冲击,像铁锤一样不断砸向明军辅兵的防线,眼看着就要形成突破! 突破之后,就是分割。 分割之后,就是崩溃。 “撤!撤下来!”汪克凡吩咐一声,汪猛带着一队亲兵上去大喊传令,这队辅兵已经尽力了,再打下去会全军覆没的。 辅兵们的伤亡已经超过两成,早已经坚持不住了,全靠一口气还在硬撑着,听到撤退的命令后,几百名辅兵转身就跑。 “绕开,绕开!”亲兵队挥动着手里的斩马刀,驱赶这些辅兵从后队两旁绕过去,免得冲乱了明军后队……这些辅兵虽然很狼狈,但并不是溃败,而是按照命令撤退,如果来得及重新整队的话,还可以再次投入战斗。 四百清军伤亡了几十个,但打败了八百明军后士气大振,毫不犹豫又向明军后队冲来,两军立刻杀在一起,见他们势头太猛,汪猛带着亲兵队加入了战团。 就在这个时候,清军的后队动了。 清军将领亲自带着八百清军主力,前面是团牌手,中间是长枪兵,后面是一大群弓箭手……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支援前面的清军,而是向着恭义营的右翼冲了过来。 …… ps:再提醒一下,明天开始是五一月票双倍活动,求月票了! 当然,还要求订阅,求推荐,求收藏…… 《残明》开书以来,得到了各位书友的大力支持,在这里诚恳表示感谢!!! 第八十章 暗箭 声东击西! 在开战之前,清军将领观察明军的阵型,立刻就发现恭义营的右翼相对薄弱,和左翼比起来,明军右翼前队的长武器较少,大多数使用的都是单刀,而且右翼的地形比较宽阔,利于清军的进攻部队展开。 明军右翼薄弱,他却先打左翼,派出四百人发起第一波进攻,半是试探,半是牵制,像老练的拳击手一样,前面的直拳只是虚晃,另一只藏在后面的拳头才是真正的杀招。 令清军将领喜出望外的是,明军的战斗力比他想象的要差,清军四百人竟然击败了明军八百人,趁着明军阵势稍有些乱,他立刻挥出了藏在后面的重拳。 八百人,这是清军的全力一击,清军主将急于救援皮镇,没有时间和恭义营慢慢周旋,既然摸清了明军的虚实,就打算把恭义营一举击溃。 “杀!” 那清军将领一声大喝,带着八百名绿营兵气势汹汹地压了上来,这支绿营兵久经战阵,盔甲鲜明,还没和明军接战,气势上就先声夺人。 明军的右翼前队一阵骚动,士兵们纷纷举起刀枪准备迎战,动作表情都有些僵硬,他们不缺勇气,但到底是第一次上阵,面对强敌都非常紧张。 清军压到阵前三十步内,突然停了下来。 “嗖嗖嗖嗖!” 清军弓箭手一起放箭,连排的箭矢射向明军,明军大多数没有铠甲,只要中箭就肯定受伤,不断有人伤到要害,倒地身亡。 还击! 明军的弓箭手和火铳兵早有准备,立刻向清军还击,这一百名弓箭手和火铳兵都是老兵,经验丰富,冒着箭雨尽量向前,弓箭手用抛射的方式攻击清军的后排。火铳兵专打清军团牌手的腿脚。 双方不断有人中箭中枪,压不住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这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换,有铠甲盾牌的清军明显占优,没有铠甲武器的明军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冲锋! 清军抓住机会冲阵,团牌手在前,长枪兵在后,弓箭手抛射明军后队,几十步的距离转眼就到,一头撞进明军阵中。战场上响起了一片兵刃撞击的声音。 第一排的清军都是团牌手。一手盾牌。一手单刀,可攻可守,身后又有长枪兵配合,杀的明军辅兵连连后退。 明军辅兵的主要任务是搬运粮草。九尺长枪不便携带,笨重的盾牌不便携带,很多辅兵只配备了一把单刀刀兵没有盾牌,战斗力就低了一个档次,很多人没有铠甲,战斗力再低一个档次,被清军的弓箭射晕了,还要再低一个档次,在清军的猛攻之下。右翼前队立刻崩溃了…… 在明军左翼的战斗中,恭义营却占了上风,汪猛的骑兵加入战团后,一个冲锋把三百多名清军压了下去,辅兵的左翼后队趁机稳住了阵脚。撤下来的左翼前队也在重新集结。 赶快掉头支援! 随着汪克凡中军令旗的指挥,汪猛的骑兵又冲向右翼。 皮镇西门外是一片开阔地,西门官道到了这里突然变宽,明军的阵型就堵在路口前面,左翼的侧前方有一片树林,右翼的侧前方却是一片空地,清军主将利用这片开阔的地形,冲阵的时候充分展开兵力,一举将明军的右翼前队击溃。 但是,这种地形也正适合骑兵冲锋。 几百步的距离,正好可以把马速提到最高,汪猛的骑兵说到就到,像一股旋风般撞向清军。 “这次是来真的!”清军主将不敢怠慢,连连下令准备迎敌,弓箭手阻击,长枪兵和团牌手收拢阵型,抬枪举盾准备硬抗骑兵的冲击,所有的动作都那么流畅,由攻转守的速度快得惊人,除了脑后拖着的那条小辫子,仿佛又找回了大顺军百战百胜的风采。 但是汪猛比他们更快。 这支骑兵虽然只有一百多人,但都是汪克凡身边的亲兵,是恭义营几千人马的精华,突然启动,说冲就冲,当骑兵的马速真正提起来之后,一瞬间就冲过了弓箭的射程,清军的弓箭手稀稀拉拉射出一排箭,一百多匹战马迎面就撞了上来。 团牌手呢?长枪兵呢? 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点,虽然很快就合拢在一起,但还没有摆好迎战的架势,被汪猛的骑兵一冲而开! 一百多匹战马聚成一团,高速冲锋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力,一名试图顽抗的清军举枪要刺,明军的战马却硬生生和他撞了个满怀,马蹄踢在身上,立刻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的身子倒飞出去十几步,倒在地上口吐鲜血,眼看着活不成了。 骑兵冲阵不重杀伤,但不等于没有杀伤,当清军的阵型一开,明军骑兵没有继续猛冲,而是挥舞着斩马刀,尽情收割着清军的生命。 他们的第一目标是清军的弓箭手,骑兵冲到跟前之后,弓箭手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只能转身逃跑,明军骑兵纵马践踏,挥刀猛劈,杀的清军弓箭手四散奔逃,尸横累累。 团牌手也是个不错的目标,他们的盾牌虽然坚固,但马蹄踢上去之后,盾牌后面的清军却扛不住这么巨大的冲击力,连盾带人都被踢翻,战马再踏上去立刻就受了重伤。明军骑兵的速度降下来之后,绕着他们居高临下的砍杀,清军的团牌手也左右支绌,接连被砍倒。 长枪兵是个麻烦,明军骑兵的速度稍微降低,他们的长枪就发挥出了威力,站在旁边远远向着明军戳来戳去,还专门瞄着没有马甲的战马,好在清军的队形已经乱了,没有配合的长枪威胁不大,明军骑兵小心避开斜刺的长枪,利用长腿的战马绕到他的正面,一个猛冲就能把他撞飞。 清军从四面围了上来,汪猛一声唿哨,一百多名骑兵再次提速,朝着清军薄弱处猛冲而出,到了一百步外再次回头,提高马速第二次冲阵。 冲阵!破阵! 但和第一次比起来,这次冲阵就辛苦得多,清军的防御更加严密,当明军骑兵冲入阵中之后,清军的反击也更加凶猛,汪猛不敢多做停留,从清军阵中直冲而过,又把清军凿了一个对穿。 清军阵中号角连连,令旗挥舞,最后的三百人预备队也杀上来了,当汪猛兜回来准备第三次冲阵的时候,这三百人已经摆好了防御阵型,护住了后面的清军大队。 “冲?还是不冲?”汪猛有些犹豫,这三百清军的阵型非常严密,这样子冲上去就算取胜,也肯定是惨胜。 惨胜如败,不如避战。 但如果骑兵避战的话,辅兵们还能顶得住吗? 他抬头向中军看去,从旗语上看得非常清楚,汪克凡已经下令,让亲兵队暂且后退。 离中军不远的地方,辅兵的右翼后队和清军已经接战,清军受挫之后,没了刚开战的锐气,辅兵的右翼后队虽然吃力,暂时还能顶得住。 “走!”汪猛不再犹豫,带着亲兵队向中军靠拢,经过连续的厮杀,战马也非常疲劳,休息一下才有利再战…… 战鼓如雷,杀声震天,明军左翼和右翼的战斗渐渐趋于白热化。 清军两个拳头打人,明军两边也都不容有失。 左翼压力轻,汪克凡没有多派援兵,让撤下来的左翼前队再次上阵,支援左翼后队。 右翼是清军的主攻方向,汪克凡带着中军亲自支援,弓箭手和火铳兵也一起上阵,只留亲兵队担任预备队。 “砰!”火铳冒出一股青烟,一名清军应声而倒。 汪克凡站在弓箭手和火铳兵的中间,亲自端着火铳射击,清军的弓箭手发现了他,“唰唰唰”射来好几箭,汪克凡抬头低头,护住面门咽喉要害,“嘭嘭嘭”硬抗了这拨箭雨。 他的金漆山文甲虽然给了隆武帝,身上这副铠甲也不是凡品,里面还有一副软甲护住胸腹要害,两层里衣都是柔韧的丝绸,虽然身上插了好几支箭,却几乎没有受伤。 “砰!”汪克凡又击中了一名清军,那清军中枪的部位在肚子上,倒在地上却一时不死,翻来滚去不停哀嚎,搅得同伴手忙脚乱,一名清军将领上去手起刀落,把他直接砍死。 “火铳!”汪克凡一伸手,向身后的辅兵要火铳,他的枪法最好,射击频率最快,辅兵们用好几支火铳轮流装弹,才供得上汪克凡使用。 左手端枪,右手平托,枪托抵在自己的肩头,三点构成一个稳定的平面,正是标准的步枪射击姿势,汪克凡瞄准了那名清军将领…… 在四十步外的清军阵中,另一名清军将领藏在旗帜后面,手里举着一口两石硬弓,弓弦上搭着一支铁柄狼牙箭。 这支狼牙箭比普通的弓箭更大,更重,箭头上生满了铁质的倒刺,一旦入肉不能硬拔,箭杆从头到尾都是铁质,中箭后不能砍断箭杆。 更古怪的是,这箭头上一片污浊,隐隐还有一股腥臭之气,在出征前用毒药和粪便污物浸泡过,只要中箭,就会引起严重的伤口感染。 那清军将领的身子突然向后一蹲,满满拉开手中弓,瞄准了汪克凡…… 第八十一章 皮镇已克 班等人在还弄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就被拉上了军舰。然而就在军舰准备发动的时候,山壁外传来了说话声。并不是这山壁太薄,而是为了能听清楚海军军港的动向,特意在山壁上凿开了一个洞。说话声就是从洞外传进来的。 帕罗※#8226;莫拉依斯所说的一点没错,这艘军舰在速度上果然是无人能及,而且其他各个方面也都很出色。当初秘密建造这艘军舰的目的就是为了对抗无敌的巴鲁迪斯舰队,哪知道山洞里的工程刚开始不久,西班牙就攻到了眼前。这是海军的秘密武器,无论发生什么事也决不能让它落在巴鲁迪斯手上。在奉命出击前,阿博科鲁克将军从国王那里接获了这样的指示。之后,交战开始,葡萄牙海军败退,阿博科鲁克将军投降,帕罗则在将军的嘱咐下先一步赶回军部和政府机关,拿走了一些文件。直到出现了夏尔这个人,帕罗才被告知海军军部的密道和暗中进行的计划,他依照将军的命令带着夏尔从密道逃走,对西门则报告说已处死。夏尔便躲藏在这火山洞中,继续军舰的建造工作。每隔一段时间,帕罗就会带食物过来,还有新的同伴。就这样,那些已被秘密处死的人们就在西班牙军的眼皮底下活了下来,虽然在建造军舰方面都是外行,但是打倒巴鲁迪斯的信念却足以弥补他们技术上的不足。九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他们终于造出了一艘比当初的设计更加完美的军舰,取名为“复国者号”。然后,拉斐尔如预料中一样返回了,在阿博科鲁克将军的巧妙安排下,他和他的同伴也登上了这艘军舰。现在,“复国者号”正朝马德拉群岛的方向疾驶,在那里还有一群有能力又值得信赖的伙伴在等待着。 西门说道:“好!你硬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那么夏尔在哪里?” 旁边传来了沉重的叹息声,阿博科鲁克将军说道:“没想到帕罗竟会做出这种事。我最信任的人最后却是背叛我的人。唉——!”他看起来也是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 那个人竟然就是拉斐尔。他边叫着边跳下了军舰,朝帕罗一行人奔去。军舰上则出现了更多的人,有拉斐尔的七个伙伴,还有许多张不认识的脸。其中一人叫道:“帕罗提督!我这面国旗做得不错吧!” 阿博科鲁克将军说道:“西门提督!拉斐尔或许就是被这十九个人救走的。我的副官没能抓到他们,我承认是我的失职。但是,你私闯海军大楼的事又该怎么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入,你忘了吗?” 西门话音刚落,身旁就传来一阵巨响。紧接着,石块像雨点一样撒向大地,西门连忙躲开。在一片烟雾之中,只看见原本是山崖的地方裂开了一个大洞,一艘白色的军舰从里面缓缓驶出,桅杆顶上飘扬的葡萄牙国旗刺眼无比。 伯格斯统一路行至佛得角,也听说了许多葡萄牙国内的事。虽然他也想帮拉斐尔一点忙,但是西班牙海军的严密监视让他根本无法kao近。有一天夜里,守候在直布罗陀的军舰突然全都撤离了,伯格斯统趁此机会开进了地中海,然后便沿着南地中海一路向海盗王的大本营亚历山大驶去。那天晚上正是巴鲁迪斯得到风声赶往里斯本围堵拉斐尔的时候。拉斐尔的调虎离山之计果然成功了,只不过不是用在他自己身上,而是帮了伯格斯统的忙。等伯格斯统到了亚历山大,却发现那里也已经完全变了样。 帕罗说道:“请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吧!只要用大炮炸掉对面的山壁,外面就是海军军港。这条地下河与大海相通,只要到了海上,就再没有哪一艘船比它更快了!” 从山顶口射进来的光已经改变了颜色,又蓝色变成红色,再变成白色,那意味着黑夜已经过去,太阳升起来了。巴鲁迪斯限定的三天已过,阿博科鲁克将军应该将拉斐尔和他的同伴绑起来送上断头台。不过,从帕罗※#8226;莫拉依斯脸上却看不出他有这个打算。 夏尔这个名字在里斯本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因为不愿投降西班牙,便在自己家里挂上巨大的葡萄牙国旗,又把街上几十面西班牙国旗烧毁。这是自从西班牙军进驻里斯本以来,第一个敢公然与其对抗的人。西门自然不会放任这种人继续破坏西班牙的统治,立刻把他抓了起来,从他家里搜出的百余面葡萄牙国旗,在圣凯尔因广场上当众烧毁。之后,夏尔被阿博科鲁克将军秘密处死。但是,反抗西班牙的行动却像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虽然不成什么气候,被西门一一踏平了,但是新的组织仍源源不绝地出现,甚至有特地取了“夏尔党”这种名称的组织。夏尔成了不灭的英雄。 等夏尔说完,军舰已经驶出了军港。笑声从海面上传来,被风撕成碎片,再从四面八方灌进西门的耳朵里。他只能楞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满船的通缉犯从自己眼前离去。 夏尔拍拍帕罗的肩说道:“放心吧。将军不会有事的。我把事情都说成是你干的,西门也亲耳听到了。没有证据,他们不能把将军怎么样的!” 西门说道:“他根本就没有死!他就藏在这个军港之中!” 西门说道:“哼!别再装蒜了,阿博科鲁克!快把拉斐尔交出来!” 拉斐尔说道:“我要想办法去南地中海,海盗王巴巴洛沙一定会帮助我们的!” 帕罗※#8226;莫拉依斯边朝军舰走去边说道:“终于完成了。幸好还来得及。” 对西门来说,眼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是马上召集军队追上去,还是先弄清楚这件事和阿博科鲁克将军到底有没有关系,或者应该先通报给巴鲁迪斯总司令,或许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任务失败后会有什么下场吧。 军舰上是一片欢笑声,帕罗也不在是一副五花大绑、愁眉苦脸的模样了。当时在火山内听到外面的对话后,帕罗就知道事情不妙了。他所拿走的那些重要文件是放在自己房间的暗室里的,料想没人有那么大胆子敢搜查他的房间,但还是被西门发觉了,以至于连累了阿博科鲁克将军。帕罗连连催促其他人赶快开船。拉斐尔却问道:“如果我们就这样出去,那阿博科鲁克将军怎么办?他隐瞒了那么久的事会被揭穿,巴鲁迪斯是不会放过背叛他的人的!”帕罗说道:“那也没办法了!你们现在不走,后果只会更糟!”夏尔突然cha嘴说道:“我倒有个办法。只不过这需要帕罗你的帮忙!”于是两人就在西门面前合演了刚才那一场戏。只是这样一来,帕罗※#8226;莫拉依斯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海军军部的密道、火山里的军舰、安然无恙的拉斐尔,还有应该已经死了的囚犯,对“拉古拉夫”的这些人来说,这天晚上的惊讶是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以他们的智慧,仍然想不出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在。 班接着说道:“现在也只好去试试看了!” 此刻,这两个人正站在军港的码头。码头是依山而建,刚好挡住了北方来的强烈气流。不过真正知道码头建在这里的原因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西门说道:“现在还没有。不过,或许马上就可以看见了!” 阿博科鲁克将军说道:“尸体当时就烧了。怎么,您难道看见他了?” 西门立刻说道:“救他们的人不就是你吗?” 阿博科鲁克将军说道:“难不成他被烧成灰之后又复活了?” 西门说道:“救走他们的人是谁?” 西门打断了阿博科鲁克将军的说话,说道:“昨天晚上有十九个人潜入了你的海军大楼,但是之后人却消失了。而且连同拉斐尔等人和你那位副官一起消失了!” 帕罗说道:“虽然暂时是没事了,不过西门一定会盯得更紧。我们得赶快行动才行!” 阿博科鲁克将军说道:“难道您没有听说吗?昨天晚上拉斐尔他们已经被人救走了。连我也没能阻止。” 西门说道:“那么尸体呢?” 从雅加达起程返回瑞典的伯格斯统,在印度的港口接到了来自瑞典国王的密诏。密诏里说,地中海的奥斯曼土耳其实力迅速壮大,并有入侵瑞典的企图,命令伯格斯统消灭土耳其海军。土耳其海军总司令巴夏,以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坐上了海军最高统帅的宝座,其能力之强可想而知。也有人说,几年之后巴夏将成为海上唯一能与巴鲁迪斯抗衡的人物。巴夏手下还有一批打不死的提督,以莫沙里※#8226;希德拉为首,个个都是海战的好手。这个命令对伯格斯统而言可是个重大的前线任务。 那是葡萄牙亡国当日,阿博科鲁克将军在决定投降之前对他的副官说的话。帕罗也曾经劝将军不要投降,海军全体将兵一定会跟随将军奋战到最后,不会有一个人逃走。即使战败了,即使葡萄牙灭亡了,葡萄牙海军也会永远被人们记在心里。阿博科鲁克将军却说道:“以我军目前的力量是不可能打赢西班牙的。既然注定会败,那又为什么要让所有将兵都赔上一条性命呢?就算海军战败了,城里的人也会持续战斗,这样下去还会死多少人。而最后,葡萄牙一样会灭亡。但是,如果我投降,海军和还在抵抗的人就会失去战意,不必枉死了。把这份力量留起来,有一天或许回成为复国的契机!”“复国?!”帕罗急忙追问道。阿博科鲁克将军说道:“如果今天,葡萄牙是用尽全力反抗,轰轰烈烈地灭亡的话,那么残留下来的人一定都已经放弃了希望。但是如果因为出现背叛者而亡国,那么一个又一个不甘心的人就会以复国者的身份站出来。终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信心坚定而又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团结起所有的人,打倒巴鲁迪斯。那时才是葡萄牙海军真正的战场!我怎么能让葡萄牙现在就毁在我的手里呢?”帕罗不禁问道:“那个人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阿博科鲁克将军说道:“或许很快就会出现了吧!不超过一年,他就会回来,他一定能打败巴鲁迪斯,让葡萄牙复国!” 阿博科鲁克将军说道:“夏尔?那个私藏国旗的人吗?九个月以前我就已经将他处死了。” 帕罗说道:“夏尔!你也只有这点本事而已!别人造船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那人嘿嘿一笑,也从军舰上跳了下来。 夏尔把脚翘上了船头,裂嘴一笑,说道:“呦!西门提督,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牵挂我啊!早知道的话我就早点出来了。”他不理会西门那气得发白的脸,朝身后说道:“带上来!”被五花大绑的帕罗※#8226;莫拉依斯出现了。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的是库拉乌迪。 西门将一叠文件丢到阿博科鲁克将军脚边,说道:“不用问其他人。这个你要怎么解释!这是从你的副官帕罗※#8226;莫拉依斯的房间里搜出来的。有里斯本地下水道的分布图,有城市人口的记录,还有海军军部的秘密计划,里面提到了一条密道,从海军大楼一直通到这军港。当初在接受政府资料的时候就发觉页数不对,前后不连贯。原来是被你藏起来了!你隐藏这些资料,让我们掌握不了正确的常住人口,也就没办法彻底搜查破坏分子;不知道地下水道的存在,也就抓不住他们;不知道海军密道,也就不知道你是不是把那些该死的人藏在里面!阿博科鲁克将军,你伪装得还真好,连巴鲁迪斯总司令也差点被你骗了。不过,到此结束了,这些文件就是你假投降的证明。你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 听帕罗说起阿博科鲁克将军的一番心意,拉斐尔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眼前的海水也仿佛燃烧起来。在这片火海的尽头,有一个强大的敌人。比德罗※#8226;德※#8226;巴鲁迪斯,西班牙无敌舰队的统帅,也是所有葡萄牙人的敌人。 “阿博科鲁克将军!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帕罗浑身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不起,将军。我……我也不想这么做的……可是……”帕罗小心地瞄了一眼脖子边的剑。 阿博科鲁克将军微微一笑,说道:“那怎么可能呢?这里到处都是你的人,你去问问他们可曾见过?” 不过,既然夏尔已经死了,那么在这里的夏尔又会是谁呢? 听到说话声,军舰上探出一个脑袋来,然后大叫起来:“帕罗※#8226;莫拉依斯提督!啊!班!强恩!艾德蓝斯!……”那个人高兴地叫着每一个人的名字。 阿博科鲁克将军说道:“我的手下没抓到人,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地中海上空战云密布,硝烟四起。与之相隔一个大西洋的美洲大6上,同样也燃起了战火。只不过交战的不再是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而变成了荷兰人与西班牙人。 意大利商人陈特利欧多年来一直仰仗巴鲁迪斯开展贸易,不敢得罪于他,因此发出了宣战书。奥斯曼土耳其的巴夏在考虑之后,也决定宣战,不过他打的却不是拉斐尔的主意。南地中海毫无动静,巴巴洛沙※#8226;海雷丁向来不受人指示,更何况又是一向看不顺眼的巴鲁迪斯的命令。 巴鲁迪斯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将整个地中海尽掌握在手中,但是却遗漏了其中的一小股势力。那是北欧瑞典的伯格斯统舰队,在巴鲁迪斯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了地中海。 在舰首站着一排人,当中一人就是夏尔,他两边分别是拉斐尔和班,还有几个同样是已经被阿博科鲁克将军处死的人,也笑嘻嘻地站在一边。西门还记他们的脸和名字,每一个都是自己亲手抓获的反西班牙份子。 最后这段路即使不用火把也可以看清了。等众人走出了密道,才发现他们是在一座火山的内部,头顶上的火山口是唯一的光源,幽蓝的光从上面一泄而下,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层朦胧的纱覆盖着。只有一样东西是可以看得清楚的,那是一艘巨大的军舰,静静地矗立在地下河中。乳白色的舰身,泛着宝石般的光芒,在主桅杆的顶上一抹???色在轻轻飘荡。那是葡萄牙的国旗!他们已经有十个多月没见过了! 夏尔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西门提督,你也辛苦了那么久,现在我们要走了,那些资料就当作是给你的谢礼好了。原本我是想把它塞到阿博科鲁克将军的房间里的,不过那个人防范得太紧,找不到机会,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再见喽!哈哈哈!” 夏尔在帕罗肩上拍了拍说道:“这位老兄可真禁不起吓,拿把剑在他眼前晃一晃,他就乖乖地听话了。多亏了他我们才能活下来。喂,跟你的主人打声招呼吧,难得他这么信任你,你却被着他做了那么多好事!” “西门提督……” 帕罗说道:“拉斐尔,阿博科鲁克将军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只有打败了西班牙海军,葡萄牙才能复国!请你一定要打败巴鲁迪斯!” 巴鲁迪斯在接到了西门的报告后,被彻底激怒了。他向全地中海发出通告,如果不想跟西班牙海军为敌,那就向拉斐尔※#8226;卡斯特路宣战,把他的人头送到塞尔维亚来。巴鲁迪斯要让拉斐尔尝尝比死还可怕的滋味。 “西门提督,还这么早您就起来了。在军港散步吗?” 第八十二章 收获 随着汪克凡的喊声,明清两军都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声巨响,肯定是皮镇的火药库爆炸了。 明军攻克了皮镇! 清军的士气立刻垮了,明军则士气大振! 士气是心理问题,看不见摸不着,却会直接影响战斗的胜负,还会随着战场形势不断发生变化,皮镇被明军攻克之后,这支清军的士气立刻降到了冰点,被恭义营的辅兵杀得连连后退。 那清军主将一声大喝,奋力挥舞长矛,逼开了身前的几个明军骑兵,拨马转身,从斜刺里冲回本队,引着将旗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召拢部下,带领清军全线撤退。 无心恋战! 皮镇仓库既然失守,西门这场战斗就失去了意义,一时半会无法将恭义营的辅兵击溃,明军的主力却随时会来支援,拖得越久对清军越不利,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其他的清军一窝蜂般地退了下去,跟在将旗后面一起逃跑。 恭义营的辅兵却楞住了。 从开战之后他们一直在防守,敌人实在太强,辅兵们拼了命才勉强顶住,就盼着能坚持到援兵赶来,根本没想过能自己打赢这一仗,清军突然这一跑,辅兵们反而被搞糊涂了,不知道该追还是不该追。 “追!”汪克凡翻身上马,举起斩马刀向辅兵们大喊:“我们赢了!我们打赢了!追上去把鞑子杀光!” 哗的一声,辅兵们嗷嗷叫着冲了出去,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赢了,这一仗打赢了!怎么赢的不用管,现在就是报仇的时候! 这伙清军及时逃跑,不是完全失控的溃败,见明军追了上来,竟然分出了一百多人殿后掩护,列阵堵住了官道。 “杀!”汪克凡带着亲兵队直接冲阵。 一冲而破。 汪克凡破阵之后。不与清军的残兵纠缠,带着亲兵队纵马下了稻田,迂回包抄清军主力,后面的辅兵追了上来,围住清军的溃兵一阵砍杀,更多的辅兵追向清军的大队。 追逐,包抄,拦截,溃败…… 帖兆荣刚刚打败了另一支清军援兵,赶来西门支援。汪克凡命令他去码头抢船。又带着辅兵一口气追杀了六七里路。把清军杀的落花流水,尸横遍野。 辅兵们经过苦战才打赢了这一仗,当然要让他们摘下胜利的果实,这一仗足足消灭了八九百清军。只有少数残兵败将逃掉了,恭义营身处险地,没有时间穷追残寇,就掉头返回皮镇。 皮镇里面的清军已经被击溃了,到处都是火光熊熊,浓烟滚滚,明军已经完全控制了皮镇的仓库,汪晟等将领正带着部队扒房推墙,在几座仓库之间设置了一条防火隔离带。 还有两个仓库没有着火。里面也许有好东西,不能一股脑都烧了。 “咯吱——” 沉重的大门被推到了两旁,展现在汪克凡等人面前的,是一座装满了各种军需物资的仓库,一排排。一垛垛,整整齐齐,应有尽有。 用麻包装着的盐巴,用木桶装着的油,锅碗瓢勺,火炉风箱,锤子斧头,铁镐火钳,锯子铁锨……,可惜恭义营一样也用不上。 来到仓库的最里面,角落里有一堆木箱非常显眼,谭啸拿起斧子砍开了一口木箱,里面霍然装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得有四五万两银子,看来是刚刚运到的一批军饷,正好便宜了恭义营。 搬走! 银子永远没人嫌沉,恭义营几千人马,带走这几万两银子非常简单,汪克凡命令士兵把银子搬了出去,直接装上大车运回大营。 其他的东西都不要了,士兵们劈开木桶,用油把仓库里的东西浇了个遍,还搬进来一些房梁木头,准备把这个仓库一把火烧掉。 汪克凡带着众将来到了第二个仓库。 这个仓库里都是军装号衣,鞋子里衣,绳子帐篷……,还有四百多套崭新的盔甲,除了清军的军装号衣之外,其他的东西恭义营都用得上,但是汪克凡犹豫了一下,只命人搬走了那四百套盔甲。 其他的东西准备放火烧掉,士兵们搬来油桶,正要泼油,吕仁青拦住了他们。 “汪将军,这些衣服都是好东西呀!咱们再装一回鞑子吧?”吕仁青看着心疼,他的矿徒兵经常挖地道,衣服磨损得最快,这几个月下来都破破烂烂,快成叫花子兵了。 “是啊,给大家换换衣裳吧,耽搁不了多大工夫的!”谭啸和周国栋也支持吕仁青,他们现在气势最盛,根本不把清军的援兵放在眼里。 “好吧,那就快点搬走。”汪克凡同意了。 这多少有点冒险。 皮镇是清军的辎重要地,突然遭到袭击之后,各路清军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掉头就扑了过来。 根据斥候的情报,除了最近的两个清军据点之外,金声桓的主力正乘船赶来,清军其他的据点也派来了援兵,只是他们的距离稍远,暂时还没有赶到。 等不及大营的车辆返回,辅兵们直接肩扛手提,把仓库里的各种物资搬运一空,连清军的号衣都搬走了七八千件,汪克凡准备全军化装,从清军的包围圈里跳出去。 搬完东西之后,恭义营放火焚烧仓库,又派人去其他的地方检查了一遍,看看其他各个仓库是否都烧透了,免得留下什么物资,尤其是那两个最大的粮仓,里面的粮食要全部烧光,一点也不能剩。 除了仓库里的物资外,还有几百名清军俘虏要处理。 这些俘虏分成两批,一批是负隅顽抗,被明军彻底打败之后才投降的,汪克凡毫不犹豫,把他们全部斩首。 另一批清军俘虏却有些麻烦,不好处理。 他们负责看守这两座仓库,看到火药库爆炸之后,就主动向明军投降,也正是这个原因,才完整地留下了这两座仓库。 按照恭义营的规矩,这些俘虏应该宽大处理,但是皮镇这一仗打得太激烈,恭义营伤亡惨重,大家都对皮镇的清军恨之入骨,不愿饶过他们。 第八十三章 真正的强军 “我要把他们全部杀光,为弟兄们报仇!”周国栋咬牙切齿。 在攻打皮镇的过程中,他的部队冲得最猛,伤亡也最大,这些士兵都是周国栋的家乡子弟,有些人甚至还是他的亲戚,在皮镇一下子折损了二三百人,难怪他这么心疼。 谭啸和吕仁青也支持他,汪晟和滕双林不表态,等着汪克凡拿主意。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军法无情!”汪克凡的态度非常坚决。不算辅兵,恭义营的战兵在皮镇伤亡了好几百人,他也很心疼,但这些俘虏一个也不能杀。 军队中一切要讲纪律,军规军纪最大,个人感情都要放在一边,既不能徇情枉法,也不能纵qing杀俘泄愤,既然有优待俘虏的规定,就一定要执行。 如果开了这个口子,就和打家劫舍的土匪差不多了,恭义营以后会不断扩军,会碰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底下的将领随便找个理由,就不遵守军法,这支部队还如何管理? “要做领兵大将,就不能率性而为……”汪克凡拍了拍周国栋的肩膀,耐心开解,又命人把那些俘虏放了。 出乎意料,那些俘虏竟然不走,要加入恭义营。 把为首的两个俘虏军官叫过来一问,才知道他们丢了仓库重地,回去肯定会被杀头,这几百名清军大都是农民军出身,没家没口,光棍一条,没什么牵挂和担心,所以打算投靠明军。 “你们为什么要回去?不能跑吗?”汪克凡不太想要这些俘虏,如果是平常的时候,带上他们无所谓,但恭义营正准备突围,这些俘虏就有些累赘。 “回将军的话,我们跑不掉的……”那俘虏军官的回答很实在,皮镇周围到处都是清军,这几百名俘虏想当逃兵。肯定会被抓回去,跟着恭义营才有一线生机。 汪克凡考虑了一下,答应了他们,但只给他们俘虏待遇,必须充当搬运粮草的长夫,不发任何武器,还要接受恭义营的看管……被好几千明军看着。赤手空拳的几百个俘虏闹不出多大的乱子。 一切处理完毕,恭义营及时撤退。 皮镇是赣江的重要港口,码头停着的船只很多,虽然大部分都逃走了,但帖兆荣还是抢到六七艘大船。 几百名伤兵一律上船,抢来的银子和盔甲物资也都随船托运。恭义营顺着赣江向北撤,避开正从赣州赶来的金声桓。 傍晚时分离开皮镇,恭义营连夜行军,第三天早上过了万安县,遇到了前来接应的吉安义兵,随即弃船登岸,转道向西。朝着井冈山方向撤退。 为了迷惑沿路的清军,恭义营撤退的时候都穿上了清军的号衣,还打起了两面绿旗,但进入山区之后,不等汪克凡下令,士兵们都脱掉了崭新的清军号衣,重新换上破旧的明军军装,又高高打起了明军的红旗。和恭义营的营旗。 汪克凡没有生气,反而非常欣喜——这支部队有自己的荣誉感了。 恭义营强攻皮镇,伤亡近千,是成军以来损失最大的一仗。 但为了赣州战役的胜利,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从军事上来说,赣州华南地区第一雄关,兵家必争之地。对南明有着无可替代的战略意义。如果赣州失守,不但两广门户顿开,湖广的侧翼也遭到清军的威胁,江西北部更是无根之萍。必将被清军彻底占领。 在真实的历史上,金声桓和王得仁反正之后,占领了大半个江西,但高进库的江宁绿营拒不投降,死守赣州。 金声桓为了打通和两广的联系,率十万大军围攻赣州,但赣州实在太难打了,金声桓被迫铩羽而归,困守南昌城,遭到清军的围攻,湖广何腾蛟见死不救,金声桓和王得仁兵败身亡。李成栋反正之后,也率大军攻打赣州,同样受挫于坚城之下,兵败身亡。 赣州丢了容易,再夺回来千难万难! 汪克凡突袭皮镇,时间紧迫,在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打了一场硬碰硬的攻坚战,对恭义营来说是一次残酷的考验。 恭义营成军以来,虽然屡战屡胜,但仔细研究以往的战例,却没有啃过什么硬骨头。消灭博尔辉是借助地利和准备工作,转战江西是专找敌人的薄弱环节下手,两打吉安府是局部的优势兵力,火烧汀州是诱敌深入,用计取胜…… 打不垮,拖不烂的部队,从来都不是练出来的,而是通过一次次残酷的战斗打出来的。 在旧时空里,解放军有两支著名的王牌部队,38军和45军,翻开他们的军史,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恶战,一场接着一场的血战,通过战场的残酷考验,他们才能越打越强。 没有啃过硬骨头的军队,没有打过逆风仗的军队,永远都是二流部队,只有面对逆境杀出一条血路,才能真正成为一支强军。 一支真正的强军,都有自己的精神和灵魂,有着崇高的荣誉感,通过皮镇之战,恭义营得到了淬炼,得到了升华,隐隐已经有强军的影子,只要不去北方的平原地区,哪怕和八旗精锐交手,恭义营也足可匹敌。 离开湖广之后,汪晟等将领也在不断成长,从当初的书生带兵,一步步变成了真正的职业军官,通过各种各样的战斗,他们的经验越来越丰富,甩开了当初奉为圭臬的几本兵书,真正熟悉了战争,理解了战争,能够根据实际情况作出正确的指挥,渐渐都能独当一面。 征衣染尘,战旗如血,恭义营沿着崎岖的山路坚定向前…… …… 恭义营撤走的第二天凌晨,金声桓带领两万大军乘船赶到了皮镇。 其他据点的清军援兵已经到了,连夜在废墟里忙碌着,恭义营走得匆忙,没有充分打扫战场,这些清军援兵就赶紧忙碌起来,做出一副将功补过的样子,免得被金大帅迁怒发作。 金声桓果然怒不可遏,把皮镇守军的残兵全部斩首! 伤兵和溃兵的几百颗人头,堆成了一座血淋淋的小山,金声桓还是出不了这口气,坐在帅帐里默默发呆,如丧考妣。 金声桓兵书看的不多,实战经验却非常丰富,仗打到这个份上他当然明白,赣州战役已经失败了。 清军几个月前就南下赣州,经过战火的反复摧残,赣州附近的村镇十室九空,清军已经无法就地补充给养,只能靠后方支持。 为了打赢这一仗,金声桓把江西北部和中部地区都榨干了,又向南京的洪承畴求爷爷告奶奶,拿脑袋担保立下军令状,好容易才讨来了这批粮草物资,却被恭义营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赣州地形险要,城池坚固,不是三两天就能拿下来的,必须长期围困,反复攻击才有可能攻破。金声桓十万大军,再加上几万随军的民夫,每天消耗的物资是一个天文数字,皮镇的仓库被烧掉之后,这个计划已经彻底泡汤。 “该考虑如何撤退了。”金声桓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赣州打不下来,洪承畴那边肯定没法交代,那个老头子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实力,只要满清主子觉得自己有用,就不用害怕洪承畴。 前线的军营里还有一些粮食,支持十天半个月没有问题,趁着军心未乱赶快撤下来,把部队摊开放到各个州府,让他们就地打粮,才能熬过这一关……如果拖得太久的话,被赣州城里的明军狠狠咬上一口,稀里哗啦打个败仗,连已经占领的地盘都得丢了。 向清廷搬救兵更不现实,江西现在不缺兵,缺的是粮。 虽然博洛的大军就在福建,但是金声桓不想让他们插手赣州战役。博洛一直想找他的麻烦,如果把福建的清军请到赣州,打了胜仗没有他的功劳,打了败仗却肯定让他背黑锅…… “去,把那个明军奸细提上来。”金声桓突然下令。 他在离开赣州的时候,城里的隆武帝派来了一名使者,金声桓当时忙于出兵,把这个使者直接关了起来,随船带到了皮镇。 那使者被带上来之后,拿出一封隆武帝的亲笔信,交给了金声桓。 金声桓打开细看,这是一封劝降信,洋洋洒洒一大篇,劝他反正归明,竖旗抗清。 “笑话,我十万大军围困赣州,该投降的是你们吧!” 金声桓哈哈大笑,把那封信啪地一声甩在了桌子上,眯着两眼恶狠狠地瞪着那个使者,直到对方脸色变了几变,才撇了撇嘴说道:“哼哼,算你还有几分胆色,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饶你去吧。” “啊,金帅此话当真?”那使者本以为必死,突然听到他这么说,一时不敢相信。 只听“啪嗒”一声,金声桓随手甩过来一块令牌,给那使者当做通行的凭证,那使者连忙捡了起来,向金声桓行了一礼,匆匆出门离去。 金声桓等他走远,从桌子上拿起那封信,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随即陷入了深思。(未完待续。。。) 第八十四章 下一个目标 赣州位于三江交汇处,一侧城墙紧邻贡水,另一侧的城墙却离章江稍有一段距离,在西门和南门之间有一个狭长的三角地带。 这个三角地带一侧是赣州城墙,一侧是章江,属于兵法上的死地,又是进攻赣州的前沿阵地,清军派有驻兵,明军援兵占领章江对岸,搭起浮桥之后,这个三角地带的清军就被包围了。 围绕着这支被包围的清军,明清两方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明军包围三角地带,是为了打疼金声桓,吸引清军的主力,掩护恭义营进攻皮镇,清军则把三角地带当成一个诱饵,在赣州周围张开了一个巨大的口袋,调兵遣将包抄后路,要把这几万明军彻底消灭。 各有巧妙布置,看谁手段高强! 明军的援兵坚持了两天后,主动撤入赣州,施琅的水师也放弃浮桥,向章江上游撤退。 从局部的战术层面来说,清军打赢了这一仗,不但救出了三角地带的清军,还击退了施琅的水师,把几万明军围在赣州城内。指挥战斗的王得仁意气风发,调集大军层层包围赣州,准备困死赣州城,活捉隆武帝,正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却突然接到了皮镇失守的消息…… 从赣州城墙上向四周看去,清军正在浩浩荡荡地撤退。 视线所及十几里的范围内,到处都是清军的旗帜,一队队兵马离开大营,数百只战船在江面上往来穿梭,人喊马嘶,车辆往来,清军虽然是在撤退,但千军万马一起行动,仍显得恢宏壮观,气势逼人。 清军往常都守在大营里,锋芒不显,现在几万人一起出营。就看出了他们的兵威,隆武帝和文武群臣站在城墙上,如同临岸观潮,震惊之余,深感侥幸。 金声桓的部队训练有素,兵力雄厚,明军真的不是对手,但是他们已经撤兵了! 恭义营拿下了皮镇,赣州战役打赢了! 梁志仁等几员武将更是面色凝重,恭义营冲进清军腹地。在一天之内攻克皮镇。这也太彪悍了吧! 隆武帝想的更远。赣州战役虽然胜得侥幸,但终归是赢了,以后该怎么办呢? 清军的撤退忙了不乱,没完没了。他不想再看,转身下城,临上轿子之前,把太监庞天寿叫到跟前。 “去把花天师请来,朕有话问他……” 在傅冠等人的介绍下,隆武帝曾经见过花晓月一次,知道他(她)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说起来花晓月还是他的救命恩人,算出他要在汀州遇难。才有汪克凡勤王救驾之举。 隆武帝进入赣州之后,用一座富家宅院当做临时行在,前后几进的院子。庞天寿办事麻利,当隆武帝回到行在的时候,花晓月已经等在门口。见礼之后,跟着他进了大门,来到花厅。 “花天师,劝降金声桓有几分成算?”劝降金声桓,也是花晓月给他出的主意。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花晓月如念揭语。 “福建战事将作何结果?”隆武帝现在最担心福建,福建落入清军手中,对赣州和广东的侧翼都是一个威胁。 “郑成功必为中流砥柱。”花晓月惜字如金。 “那湖广呢,湖广可有危险?”孔有德等三王一公调集大军,正在南下,眼看就奔着湖广去了,湖广的压力也不小。 “何腾蛟难堪重任。”花晓月还是只有一句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汪克凡临走的时候早有交待。 “四川战事鹿死谁手?” 张献忠和豪格在四川大战,胜负的结果会影响天下大势,对隆武帝来说,满清和张献忠都是敌人,但满清实在太强,他还是希望张献忠能坚持一下,和满清拼个两败俱伤。 但是,花晓月的回答让他失望了。 “张献忠难逃此劫。” “哦,既然这样,清军会趁势直下云贵么?”隆武帝非常担心,豪格手下的大军是满清的主力,如果他们打下四川之后,顺势再攻占云贵,南明剩下的地盘就被清军包围了。 “那倒也未必,在下夜观天象,豪格也有一劫。” “噢?此话怎讲?”隆武帝眼睛一亮,难道真的是两败俱伤? “天象纷乱,在下法力低微,还未窥破其中奥秘。” “是这样啊……”隆武帝失望地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默默发呆,花晓月行礼告辞,他只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没有在意。 在一名小太监的指引下,花晓月穿堂过屋,低头匆匆而出。 她女扮男装多年,经验丰富,从未被人识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平常都是深居简出,行事一向低调,尽量减少抛头露面的机会。今天被隆武帝招来,她特意又加了一件厚袍,脸上敷着一层黄粉,三句两句对答完毕,就急忙告辞走人。 还好,皇帝也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花天师,请稍候!” 背后突然有人叫她,花晓月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原来是太监庞天寿。 “庞公公……” “哎——,叫我阿喀琉斯好了!”庞天寿快步追了上来,笑眯眯地说道:“娘娘听说花天师擅长卜算,想给太子殿下算一卦。” “太子殿下乃龙子龙孙,日后是我大明天子,命格贵不可言,既能轻易泄露天机。”花晓月拒绝得很干脆,皇室后宫里面的水太深,不能乱搀和。 “噢,原来如此……不过娘娘那边还等着呢,就去拜见一下吧,若是你不愿算卦,娘娘也不会为难你。”庞天寿两只眼睛亮亮的,盯着花晓月上下打量,花晓月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在下乃江湖中的闲云野鹤,不便惊扰娘娘。”花晓月的理由很充分,皇帝的后宫不能乱进,哪怕隆武帝是个逃难皇帝也不行。 庞天寿突然一笑,摆摆手让那小太监退下,才意味深长地说道:“若是那些俗人嘛,要见娘娘当然不便,花天师却没这个忌讳,不是么?” 花晓月心中一凛,脸上却面无表情,淡淡说道:“皇家礼法,方外之人亦尊之敬之,想来娘娘也不会为此怪罪于我,告辞了。” 庞天寿的脸上笑容更浓,点了点头说道:“哈哈哈,那好吧,花天师慢走。” 他两只眼睛像刀子一样,在花晓月的胸口和腰身上扫来扫去,花晓月心里滕腾腾直跳,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庞天寿看着她的背影呵呵一笑,用手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心里暗自得意:“这小妮子,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我?真以为咱家这几十年的太监是白当的?” …… 明军取得了赣州战役的胜利,对其他各个地方的影响暂时还没有表现出来,从全国范围来看,清军第二次南下高潮逐步展开,南明的压力仍然很大,张献忠的大西政权也即将覆灭。 满清经过几个月的准备,在征南大将军博洛平定浙江之后,命令恭顺王孔有德、 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续顺公沈志祥、汇同右翼固山额真金砺、左翼梅勒章京佟养和等部南下,进攻湖广和两广,并任命孔有德为平南大将军,节制各部。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沈志祥,这四个人就是所谓的三顺王一顺公,因为投靠满清较早,深得清廷信赖,他们的部下主要都是火器部队,拥有数百门红衣大炮,上千门各种口径的铜炮,最擅长攻打坚城硬寨,史可法坚守扬州的时候,就是被孔有德的大炮轰开城墙,迅速破城。 三顺王一顺公,外加两支八旗精锐,还有河南、湖广的汉军绿营,清军的兵力占压倒性优势。 但是孔有德的部队也有一个弱点,就是调动缓慢,对后勤保障的要求非常高。一门六磅炮的重量大约是7oo公斤,孔有德有上千门大炮,在这个年代的交通运输条件下,他从辽东老窝出发,走的比乌龟还慢,用了四个多月才到了河南信阳…… 福建的形势也将尘埃落定。 博洛在汀州吃了个败仗,隆武帝越跑越远,追下去未必能追的到,孤军深入还有危险,博洛就调头来攻打福州,先占领福建再说。 为了尽快解决福建问题,博洛干脆连哄带骗,对郑芝龙慷慨承诺,保证他只要投降就能担任闽粤总督。郑芝龙利欲熏心,不顾家人部属的劝阻,前往福州与博洛相见,刚到清军营中就被软禁。 郑芝龙被迫写信招降部下,奉命投降的有施福、郑芝豹等十多名总兵级别以上的将领,但由于郑成功等人的努力,拉走了三四万人马,施福部下的施显、洪习山还抢出了一支精锐的水师。 博洛随即对郑成功发起进攻,把他赶到了福建东南沿海一带,然后留下佟养甲和李成栋镇守福建,班师回朝…… 恭义营在井冈山经过短暂的休整,从湖广和江西的结合部南下,绕路赶往南雄,赣州战役已经结束了,汪克凡的下一个目标是广东。 (第三卷完) 第一章 武将和中官的合作 江西和湖广交界处,是明清两军的真空地带,恭义营一路南下,没有遇到任何障碍,顺利赶到南雄府。 隆武帝早到了两天,正在等着他,要对付地头蛇丁魁楚,其他的部队都不可靠,必须要依仗恭义营。 隆武帝见到汪克凡之后,几乎天天召见,君臣二人动不动就议事到深夜,其他的官员啧啧称奇,隆武帝登基一年多来,从未对哪个大臣如此恩宠…… 跟随隆武帝一起回来的,除了傅冠等几位大臣之外,还有七八千护驾的明军,其中包括施琅、赵印选,和广东梁志仁,而童以振等人的部队却被留在了赣州。 这是隆武帝精心安排的结果,童以振和丁魁楚的关系比较近,梁志仁却相对不得重用。 恭义营奇袭皮镇,成了打赢赣州战役的大英雄,几位武将都非常钦佩,就连一向傲气十足的施琅都低了头,向汪克凡登门讨教,询问皮镇之战的细节,又到恭义营军中仔细参观,学习汪克凡的带兵经验。 这就是施琅的特点了,当恭义营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施琅不会瞪着眼睛不承认,而是放下架子学习对方的长处。 文官们和汪克凡的联系就更多了,内阁大佬们纷纷派人打招呼,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很难得的了……不管他们接不接受,汪克凡和傅冠的联盟代表着一股新的政治势力,既有皇帝的信任,又有军队做后盾,正以不可逆转的姿态迅速崛起。 随着一场场军事上的胜利,这股政治势力的影响越来越大,在没有发生利益冲突之前,这些官场老油条都不愿凭空多树一个敌人,而是考虑着如何利用这股新的政治势力。 傅冠也在寻找政治上的平衡点,内阁里东林党和南方派系势均力敌,只有他一个是孤家寡人。反倒进退自如,内阁这几位大佬的具体职务都基本敲定了,傅冠要出任左都御史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在隆武帝身边的重要大臣中,苏观生没有进内阁,也没有安排任何职务,就一直挂在那里。关于这里面的原因,有各种各样的猜测,比如苏观生不是正统科举出身,不能进内阁,还有一种说法是苏观生企图拥立唐王。触了隆武帝的霉头…… 这种说法也得到事实的验证。听说隆武帝得胜归来。苏观生从广州跑来见驾,但只呆了一个晚上就被隆武帝赶了回去。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隆武帝单独召见苏观生的时候,苏观生曾经被感动得痛哭流涕…… 花晓月见到汪克凡后。赶紧汇报在庞天寿那里已经穿帮了,但奇怪的,这件事后来又没了动静,花晓月提心吊胆地等了十几天,也没人来找她的麻烦。 听说花晓月女扮男装被识破了,汪克凡并不紧张。 他把花晓月推到前面,是要利用她神棍的身份,穿越者有些事情无法向别人解释,有些话说出来别人也不会信。有花晓月这个神棍帮忙,事情就好办得多。 神棍只要言出必中就行了,是男是女并不重要,哪怕被隆武帝识破了,也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不过话说回来了。一个小丫头当神棍肯定没人信,能瞒下去当然更好。 从各种情况来看,应该是庞天寿把这件事压下来了,他没有再对别人说起花晓月的秘密,太监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对男女之间的区别更加敏感,庞天寿人老成精,识破花晓月也很正常。 “你不要在意,哪怕皇上知道了,也当你是小女孩胡闹,还能杀你的头不成?”看花晓月惴惴不安的样子,汪克凡觉得很可笑,其他深层次的原因不便挑明,就随口找个理由安慰了几句。 “我不怕杀头,就怕耽误了师父的大事。” “让你对皇上说的话,都说了没有?” “都说了,湖广何腾蛟顶不住,四川张献忠快死了……”花晓月眼中闪动着崇拜的光芒,她知道自己只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汪克凡才是真正的未卜先知。 “好了,你下去吧,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庞公公既然没有揭穿你,以后也不会揭穿你,小心点就是了。”汪克凡赶紧把她打发走,谈话再继续下去,花晓月又该缠着学法术了。 “师父,你是不是该去找他一趟?庞公公可能是冲着你的。”花晓月很聪明,这些天又反复考虑这件事,多少猜到了一些真相。 “不用,等他来找我吧。”汪克凡当然明白,庞天寿这个样子肯定别有所图,否则也不用故意在花晓月面前点破。这个时候慌慌张张找上门去,反而被对方看轻了。 庞天寿既然出招,肯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果不其然,大军到达英德县休息的时候,庞天寿派人送来了一份帖子,汪克凡欣然赴约。 “汪将军请尝尝,这是英德的名茶,香冽醇厚,兼而有之……” 两人一番寒暄,又谈了些风花雪月,庞天寿把话题渐渐扯到了天主教上。 “哎!主的光辉已经照到了北京,但鞑子都是邪恶的异教徒……” 庞天寿身为一个大太监,满口半通不通的圣经语言,中间再夹些咱家、皇上什么的,听起来非常违和,汪克凡费了好大劲,才明白他的意思。 天主教和明朝的关系一直不错,崇祯对天主教还算支持,但满清对天主教打压得很厉害,所以传教士们都支持南明。 庞天寿想帮助传教士,在南明传播天主教,但遭到了大臣的一致反对,隆武帝也不支持他,就跑到汪克凡这里找同盟来了。 “既然庞公公开了口,本将绝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不过皇上那里,还是不要操之过急……” 汪克凡对天主教没感觉,谈不上欣赏,也谈不上反感,但西方的科学知识即将进入一个爆炸性发展的时期,牛顿等科学巨匠即将崭露头角,中国急需开眼看世界,引进西方的科学知识,传教士是个很好的媒介。 但是汪克凡也提醒庞天寿,不要在隆武帝身边搞得太过火,一个民族需要有自己的标识,自己的文化,堂堂大明皇帝搞成了天主教信徒,那肯定不合适。 第二章 弹劾 天主教是外来的新鲜事务,民众有一个接受的过程,庞天寿虽然一心推广天主教,也知道这不是着急的事情,汪克凡对此明确表态支持,他就很满意了。 围绕着天主教又聊了一会,两个人兴尽而散,在返回恭义营的路上,汪克凡的嘴角翘出了一丝笑意。 “推广天主教?呵呵,有点乒乓外交的意思!” 庞天寿不仅是虔诚的教徒,同时也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是手握重权的政治人物,对他来说,推广天主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就像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一样,中美通过兵乓外交,打破了两国关系的坚冰,从对立逐步走向合作,庞天寿找来合作推广天主教,也有异曲同工的作用。 从一件小事开始,大家建立合作关系,定位彼此之间的角色,确定合作方式,逐步形成政治上的同盟,如果合作中出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抽身而退,影响也不会太大……推广天主教,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庞天寿是想找个政治上的盟友。 正好,汪克凡也需要盟友。 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庞天寿和他已经有了实质性的合作,随着信任的不断加强,这种合作关系会越来越深,会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和庞天寿比起来,文官们就要矜持得多,他们虽然都和汪克凡打过招呼,但只是因为压制不住,才被迫承认了汪克凡的政治身份。 在他们眼里,汪克凡和弘光朝的江南四镇,隆武朝前期的郑芝龙没有多大区别,都是皇帝要利用的军阀,到底在朝局中会产生什么影响,他们还在观察。 汪克凡对他们也信心不足。 隆武朝廷里的文官主要分成两派,东林党和南方派系,汪克凡对东林党一直怀有戒心。而南方派系的文官代表着两广的士绅,随着经营两广的计划展开,必然会触动两广士绅的利益,南方派系的文官会作何反应,很难预料。 当然,具体到个别人,还是有可能争取的。比如首辅何吾驺…… 在前往广州的路上,文武百官讨论最多的,就是隆武帝的行在到底该设在哪里。 行在,就是皇帝所在的地方,和南雄的临时行在不同,这个行在就是南明实质上的首都……从名义上来说。大明朝的首都仍然是北京,南京也仍是第二首都,北京和南京只是暂时沦陷,将来必须要收复,但满清如此强大,想要收服南京北京,看起来是遥遥无期了。 由于隆武帝直奔广州。也由于广州是南明最后一座大城市,很多人都以为皇帝的行在将设在广州,文武百官为此争论不停,但隆武帝一直没有表态。 大军到了广州城北三十里的地方,遇到了前来迎接的广州文武,其中既有丁魁楚、苏观生等文武官员,也有从福州逃来的唐王等勋贵,隆武帝千里逃难。本来狼狈不堪,但挟着赣州大胜的军威,还是维持住了皇帝的尊严。 梁志仁等部队留在城外,隆武帝带着恭义营入城,对此没人感到有什么不妥,皇帝身边带上几千人马护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进入广州之后。隆武帝接见文武,安抚唐王,又几次召见丁魁楚、苏观生,与百官讨论各种政事。前方战局,然后突然宣布,由傅冠担任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并公布了都察院的具体人事安排。 自傅冠以下,都察院共有大小官员四十几名,大都由傅冠推荐或者任命,搭起了一个非常正规的衙门,人们这才发现,傅冠组织赣州战役的时候,已经拉起了自己的一套班底,实实在在地掌握了都察院的权力,比何吾驺、郭维经这些空头司令要强的太多。 受到这件事的刺激,文武百官对权力的争夺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南明的地盘越来越小,实权官职越来越少,但是隆武帝身边的大臣死的死,降的降,又空出了很多位置,谁能上位,谁会下台,朝廷里六部九卿如何分配等等,犹如一块块大蛋糕摆在面前,大家为此互不相让,连续几天吵的乌烟瘴气。 由此衍伸,文武官员们又开始争论隆武帝的行在,隆武帝如果留在广州,必然要大量借重广东官员,这是福建派系所不能容忍的,却深受广东官员的支持。 朝廷里已经有一种声音,让丁魁楚入阁,另设两广总督,丁魁楚本人则表态,要把总督衙门设在肇庆,把广州城留给隆武帝……不知不觉中,丁魁楚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大殿之上,百官早朝,不出意外地又一次吵了起来。 争吵的内容已经重复过多次,只是激烈程度不断升级,连首辅何吾驺和次辅吕大器都亲自下场,丁魁楚则在尽力维护广东派系的利益,吵来吵去,话不投机,最后冷了场。 突然,给事中崔善志出班请奏。 崔善志是朝廷里的逍遥派,和东林党没什么关系,和南方派系也若即若离,没有明显的站队,平常也不参与党争,他突然请奏,众人都是一愣。 南方派系的何吾驺,东林党的吕大器,广东派系的丁魁楚,这几大巨头正在火拼,崔善志来凑什么热闹? “臣有一本,弹劾两广总督丁魁楚……” 崔善志早有准备,在奏本里列出了丁魁楚的三大罪状,一条条说出来,证据充分,罪行严重,每条都能置丁魁楚于死地。 丁魁楚不由得又惊又怒,连连打量何吾驺和吕大器,在他想来,崔善志肯定是这两个人安排的。 但是,何吾驺和吕大器也都一脸疑惑,都以为是对方出此狠招……这可不是普通的权力争夺了,这是要对丁魁楚下死手啊! “陛下,臣冤枉!”丁魁楚再也忍不住了。 “哎——,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就让崔卿说下去吧。”隆武帝一副平静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这份奏章的分量一样。 何吾驺和吕大器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原来,这一切都是隆武帝导演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三章 墙倒众人推 大殿上死一般沉寂! 这个转折太过突然,谁都没想到,隆武帝竟然会对丁魁楚下手。1t;-》 如果换做崇祯帝,对谁下手都不意外,隆武帝却一向平和,很少处置手下的官员,更别说堂堂的两广总督,封疆大吏。 “陛下,丁魁楚总督两广多年,纵有小过,亦不必深究。”何吾驺第一个表态,为丁魁楚求情。 “微臣请弹劾崔善志!”吕大器也站了出来:“朝廷多事之秋,万事以稳字当头,崔善志公然攻讦朝廷大员,罪在不赦……” 文官是一个松泛的团体,他们之间可以斗得你死我活,但是突然遭到外界打击时,凭着本能就要保护这个团体,隆武帝今天可以收拾丁魁楚,明天就可以收拾吕大器,后天就可以收拾何吾驺,这个先例不能开! 两大巨头一起表态,其他的官员纷纷跟进,大殿上立刻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只有少数官员还站着。 “陛下,臣愿为丁军门担保!” “崔善志奸佞小人,妄图毁我大明干城!” “陛下初进广东,人心未定,不可大动干戈……” 群情汹汹,仿佛丁魁楚是岳飞,隆武帝是赵构。 “呵呵呵,朕可说要处置丁魁楚吗?丁爱卿,你起来吧,朕一向信得过你。”隆武帝早有准备,几句话就稳住了场面,然后却脸色一变:“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崔善志弹劾丁魁楚,也是做臣子的本分,诸位爱卿如此发难,可是要逼宫么?” 腾地一下,隆武帝站了起来,甩手就退入了后殿,把这些文官们晾在了那里。面面相觑。 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文官们有些糊涂了。 也许隆武帝真的不知情,而是这个崔善志不知天高地厚,文官们憋足了劲想要闹上一场,隆武帝却根本不接招,就好像重重一拳打在了空处,说不出的难受。 散了吧!这场早朝从头炒到尾,最后又是不欢而散。连皇帝都气跑了,还呆着干什么? 文官们泄了气,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何吾驺摇了摇头,对着吕大器苦笑了一下,两人也一起出了大殿。没有理会丁魁楚。 丁魁楚这会还跪着呢,连忙站起身,甩开几个过来安慰的心腹,向着何吾驺和吕大器追了故去,刚刚来到大殿外,迎面却碰上了一队披甲士卒,举长枪拦住了他。 “丁军门。万岁爷有旨,请您去都察院走一趟。”带队的正是史无伤,气势汹汹,根本不把丁魁楚放在眼里。 周围的文官发现不对,连忙围了过来,史无伤却眼睛一瞪,大声喝令士卒拦阻。 “本将是奉旨办差,谁敢挡路。别怪刀枪不长眼睛!”在史无伤和恭义营士兵心目中,没有皇帝和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概念,这些文官都是皇帝的手下,如果他们敢违抗圣旨,史无伤会毫不犹豫把他们全抓起来。 何吾驺和吕大器的脸色一变,一起迈步上前,要拿首辅和阁老的身份压住史无伤。不料正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哗哗哗哗!” 一队队恭义营的士兵冲了进来,全副武装,盔明甲亮。足足有一千名士兵,到了文官面前站成厚厚的几排,挡住了去路。 “快让开!我乃当朝首辅何吾驺!” “我乃次辅吕大器,你们军将是谁,让他来见我!” 何吾驺和吕大器勃然大怒,迈步上前就要硬闯,百十个文官跟在身后,气势汹汹地冲向恭义营的士兵。 恭义营带队的军将是谭啸,他站在队伍里面,根本不理何吾驺和吕大器,恭义营的士兵在他的指挥下,刀不出鞘,枪尖朝天,一千个壮小伙挺胸而站,一个个紧紧挨在一起,文官们伸手去推,却根本推不动,张口就骂,士兵们默不作声就拦在那里。 “呵呵,带走!”史无伤得意地一笑,向着士兵们一挥手,押着丁魁楚走了。 “这,这,这是兵变!”文官们义愤填膺,纷纷叫嚷着要去找隆武帝,那一千名恭义营士兵却拦在他们面前,像城墙一样难以逾越。 “天子昏聩,竟然受军头挑唆,国家养士二百年,我等当以死谏!” 有几个东林党的文官脾气上来了,拉开架势就要撞墙,准备血溅当场,自杀成名。谭啸一声令下,两百名恭义营士兵冲了上去,把这几个文官全部制伏,直接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带走!”谭啸一声令下,士兵们把这几个文官押了下去。 更多的文官冲了上来,士兵们仍然拦住去路,文官们也被气疯了,不顾斯文,连打带踹,连抓带挠,士兵们举起胳膊上的圆盾护住头脸,随便他们撒泼……一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一边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恭义营的士兵们就是不还手,这些文官也始终冲不过去。 “够了!”吕大器突然大喝一声,叫住了东林党的文官。 “走吧,走吧,还嫌不够丢人么!”何吾驺带着南方派系的文官向外走去,吕大器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文官们来到大门外,发现到处都是恭义营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枪闪亮,表情严肃,整条大街都已经戒严,街道中间还设有路障哨卡,见到文官们过来,士兵客客气气地拦住,然后一一核对姓名,才抬起路障,放他们上轿子走人。 何吾驺坐着轿子,一路往前走,一路碰到的都是恭义营的士兵,一队队,一排排,向着城中的各个要地赶去,往来奔弛的骑兵马蹄纷沓,刀枪甲胄碰撞的声音不绝…… 恭义营突然发作,在保护皇帝行在的同时,控制了整个广州城,汪克凡亲自率领三千名士兵,把丁魁楚的扈从部队全部缴械,并在广州实行全城戒严。 所有广东派系的官员都受到管制,可以正常出入,但不许互相来往,东林党和南方派系的官员相对优待,只要不搞串联聚会,其他活动都不干涉。 与此同时,大学士苏观生率领五千人马,会同滇将赵印选和广东梁志仁,共计一万多大军突然来到肇庆,拿出皇帝的圣旨和丁魁楚的将令,解除了丁魁楚另一支督标营的武装。 都察院连夜突审丁魁楚,傅冠亲自主审,同一天晚上,隆武帝颁旨对丁魁楚抄家,由庞天寿和汪克凡具体执行,同时紧急召见何吾驺和吕大器,君臣长谈至第二天凌晨…… 不管东林党还是南方派系,他们都要依靠隆武帝,才能维持手中的权力,拿掉了丁魁楚,隆武帝真正控制了广东,朝廷才不再是一个摆设,他们的权力才能落到实处…… 隆武帝和汪克凡、傅冠、庞天寿、苏观生联手,雷霆一击拿下两广总督丁魁楚,广东本土派系猝不及防,文官集团虽有兔死狐悲之感,但事发突然,也来不及组织反击,经过几天的动荡,广州的局势渐渐趋于稳定。 木已成舟之后,东林党第一个改变态度,旗帜鲜明地支持隆武帝。 皇帝和士大夫之间是一种制衡关系,当丁魁楚事件发生的时候,东林党非常紧张,本能的想联合其他文官集团,对抗隆武帝,但随着事态的清晰,他们发现隆武帝并没有打破皇权和内阁之间的平衡,而是只打击广东本土派系,东林党毫发无损,反而会有好处,于是就乐见其成了。 东林党的大部分成员都是北方官员,最少也是南京江浙一带的逃难官员,他们来到广东,本来就有鸠占鹊巢的嫌疑,拿掉丁魁楚,反而有利于他们揽权。 以何吾驺为首的南方派系,也跟着转换态度,支持隆武帝。 何吾驺等人的根基都在广东,代表的是广东士绅的利益,和丁魁楚相对更亲近,但是隆武帝已经明确表态,处置丁魁楚只是个案,不会把这件案子扩大处理,不会牵连太多的广东官员,何吾驺等人就选择了妥协。 丁魁楚虽然是两广总督,但属于外任官员,他的根基并不在广东,和真正的广东本土士绅不一样,既然皇帝打定主意要拿掉他,何吾驺等人把丁魁楚当成一个弃子了,隆武帝既然把事情办下来了,他们只能被迫接受。 都察院的案子办得很快,其他罪行都不查,就查丁魁楚的贪污受贿,汪克凡等人经过抄家,在丁魁楚的家里找到了七十万两银子的财产,这个数字公布以后,所有为丁魁楚喊冤的人都闭上了嘴巴。 七十万两银子,从哪来的?肯定贪污了! 广东本土官员纷纷倒戈,大义灭亲,揭发丁魁楚,再加上东林党和南方派系,弹劾丁魁楚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递了上来。 墙倒众人推! 在精心的准备和运作下,在满清外部的巨大压力下,在赣州战役胜利的威信下,在恭义营强大的兵力配合下,在大明王朝二百多年的积威下,隆武帝终于扳倒了第一个桀骜不驯的封疆大吏,控制了广东。(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第四章 知进退,有分寸 丁魁楚被抄家后,查出各种财物价值七十多万两银子,除了黄金白银,珍宝古玩之外,还有两套暗投在他家门下的房产,十几家商铺酒楼,明朝虽然没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但大家用脚趾头一想都知道,丁魁楚担任两广总督这几年,肯定在疯狂的贪污。 这和传闻也对上了,丁魁楚买官卖官,贩卖私盐,强占端砚矿产……,为了捞钱肆无忌惮,在广东早就是人尽皆知的秘密,虽说大明无官不贪,但丁魁楚做的也太过分了一点,被隆武帝扳倒之后,几乎没有人替他出头。 所有的财产都被没收,丁魁楚成了众矢之的,除了少数心腹死党之外,大多数广东官员都反戈一击,揭露了丁魁楚的种种罪行。随着案子的不断深入,广东官员之间开始互相撕咬掰扯,很多陈年旧账都被翻了出来,有的人是想洗清自己,有的人是想抹黑别人,有的人纯粹就是拉人下水,找人垫背…… 看到形势有失控的危险,傅冠及时奏明隆武帝,将丁魁楚的案子及时结案。 如果继续查下去的话,这个案子将成为一个大型的窝案,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广东官员都会有罪,所有四品以上的中高级官员全军覆没……广东官员做到四品以上的位置,和丁魁楚肯定会有牵连,否则乌纱帽也带不稳。 必须结案。隆武朝廷还没有恢复正常运转,再把整个广东搞瘫痪了,造成的损失将无法承受。 结案具陈递上去后,隆武帝很快做出批示,将丁魁楚一家发配到海南崖州三亚。这个年代的三亚,可不是什么旅游胜地。丁魁楚被发配到那里,有生之年都未必能返回大6。 广东官场的风气也为之一肃,有命捞钱还能有命花,丁魁楚捞了七十多万两银子,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是便宜了朝廷,便宜了负责抄家的庞天寿和汪克凡。 抄家,历来都是油水最厚的美差,庞天寿和汪克凡负责抄家,捞个几万两银子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如果下手狠一点,十万两银子也有可能。但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十万两银子的估计也太保守了…… 丁魁楚的家产对外公布了七十多万两,汪克凡却另外拿走了三十万两,庞天寿也拿了十万两。甚至连隆武帝那里也送去了二十万两。 隆武帝从福建孤身跑了出来,两手空空。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皇帝花钱的地方多,一举一动还要受到文官的监督,没有点私房钱什么都玩不转。丁魁楚这只肥鸡被杀了之后,大部分财产都要充入国库,隆武帝在抄家之前就悄悄嘱咐过,账目上要做些手脚。给内库留一些银子。 令他喜出望外的是,丁魁楚的家底还真是富裕,汪克凡和庞天寿竟然送来了二十万两银子,远远超过他的期望值。水至清则无鱼。至于汪克凡和庞天寿在里面拿了多少,他也就懒得过问。 汪克凡正在缺钱的时候,隆武帝让他负责抄家,就是要酬谢救驾之功,给他一个发财的机会,汪克凡当然不会客气……为了避免庞天寿的心里不舒服,他在抄家时就命令士兵做了手脚,瞒着庞天寿先扣下了二十万两银子,两个人又二一添作五,平分了二十万两,里外里整整拿了三十万两银子。 除了这笔现钱之外,汪克凡还接手了几家丁魁楚的产业。 丁魁楚在广东经营多年,强取豪夺,只要是赚钱的行业都要插上一脚,这些商铺产业有他罩着,占尽各种商业优势,凡是酒楼商铺,必在繁华闹市,凡是作坊田庄,必有丰厚产出,每一家都是会下金蛋的母鸡……丁魁楚垮台之后,这些产业一律充公发卖,就成了权贵们争夺的对象。 政治势力需要金钱的支持,哪怕以清高标榜的东林党,在争夺这些产业的时候也是赤膊上阵,这是一场分赃的盛宴,其他的权贵都是坐享其成,参与扳倒丁魁楚的政治势力因为有功,少数几个人就分到了一半。 十几家产业中,唐王、辽王等勋贵分了四家,东林党分了三家,南方派系分了四家,庞天寿分了两家,苏观生等人分了两家,汪克凡和傅冠分了五家。 汪克凡和傅冠的五家产业中,包括一家酒楼,两座田庄,一家兵工作坊,一家商行。 除了兵工作坊之外,这几家产业都交给傅冠,当做都察院的小金库。都察院要查案子,一举一动都要花钱,如果在财务上受制于人,什么事都办不成。 那间兵工作坊以前是为广东兵服务的,有工匠二百多人,各种工具设备一应俱全,有生产鸟铳和火炮的能力。对于那些权贵和文官来说,兵工作坊没有多大的吸引力,被汪克凡轻松拿下,准备带回湖广,和恭义营修械所合并。 兵工作坊直接关门,所有工匠安置家小,搜购需要的工具设备,招募更多的熟练工匠,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丁魁楚的案子刚刚结案,隆武帝发布了新的任命,对朝廷六部官员进行全面的调整,因为大量的职位出缺,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升官了,还有很多人身兼数职,打破了很多官场上的惯例。比如说郭维经已经入阁,还兼任着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这在崇祯朝是不可想象的。吏部尚书权力太大,按惯例不能入阁。 在这种背景下,汪克凡出任提督操江,加湖广巡按御史衔,还是引起了一场轰动。 和满清不同,大明的提督位高权重,汪克凡担任提督操江,升官速度远远超过大家的预料……在很多人想来,汪克凡大概会被提拔为总兵一类的实职,如果皇帝恩宠的话,顶天再赏个伯爵身份,没想到他一步迈入朝廷大员的行列,引得无数人羡慕妒忌。 何吾驺、吕大器等内阁大佬却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的地位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汪克凡担任提督操江,就要带着恭义营回湖广,从隆武帝的身边离开,对他们来说,朝廷里就少了一个重要的政治对手,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军阀反制朝廷的现象,从弘光朝就非常严重,史可法被排挤到扬州,马士英大权独揽,说到底都是因为江南四镇在支持马士英,东林党手里没有兵权,死活斗不过他们……福建的郑芝龙更不用说,嚣张跋扈,把文官压得抬不起头来,郑芝龙上朝的时候要站在百官之首,连当朝首辅的面子都不给。 把汪克凡赶到湖广去,既能抵挡清军,又能制衡何腾蛟,朝廷里又成了文官的天下,这真是一步明升暗降的好棋! 不论是何吾驺等人的南方派系,还是吕大器等人的东林党,都对隆武帝的政治智慧佩服不已…… 除了汪克凡担任操江之外,苏观生被任命为两广总督,也是官场上非常重要的消息。 苏观生是东莞人,按地域来说,似乎也属于南方派系,但因为不是正统科举出身,不受文官们的待见,在朝廷里相对孤立,何吾驺等人和他之间也是若即若离。隆武帝汀州遇险的时候,他扶植唐王和桂王争位,很多人都以为他的仕途已经完蛋了,没想到的是,隆武帝竟然会提拔他担任两广总督。 汪克凡的提督操江是个大官,但和两广总督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两广总督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而且有实实在在的地盘,不用去和清军拼命,当丁魁楚被搞下来之后,很多人都盯上了两广总督的位置。苏观生最后胜出,无意中已经得罪了很多人。 仔细一想,就会明白隆武帝的用意。 苏观生是东莞人,又是福建跟来的老人,在广州已经经营了几个月,手底下有一套现成的班子,由他出任两广总督,可以迅速安抚广东官员和士绅,尽量减少丁魁楚案子的影响……更重要的是,苏观生不属于东林党,不属于南方派系,和汪克凡、傅冠也没什么关系,由他出任两广总督,不会打破朝局的平衡。 各方大佬对此不以为然。苏观生在朝廷里根基不深,未必能坐稳两广总督的位置,是打压排挤,还是拉拢联合,各种手段都可以随意施展……当然,朝廷里的权力划分还没有结束,现在顾不上苏观生。 随着隆武帝的一道道任命,朝廷的架子基本上又搭了起来,南方派系当了兵部尚书,东林党就要安排一个兵部侍郎,东林党筹备重开翰林院,南方派系就筹备国子监……所有的权力机构都要划分一下,大家都忙得四脚朝天,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朝廷里颇有些百废待兴的意思。 汪克凡对这一切冷眼旁观,傅冠也只守着都察院的一亩三分地,不插手其他任何机构,这博得了东林党和南方派系的一致好评,都觉得汪克凡和其他的军阀不同,知进退,有分寸。 …… 今明两天稍微休息一下,顺便理一下第四卷的章节细纲,一更保底了,节后恢复正常,请各位书友理解。(未完待续。。)1t;/ddgt; 第五章 行在 ( )在调整朝廷机构设置的同时,隆武帝又发布了一条重要命令,在年底增开一次恩科,本着战时一切从简的原则,各地的乡试和朝廷的会试同时举行,从已有的举人中选拔进士,并再次选拔一批秀才和举人。(凤舞文学网) 朝廷的官员如何调整,普通的士绅百姓根本看不明白,但增开恩科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大明的科举已经断了好几年,读书人想要做官,想要报国抗清,却根本没有晋身的途径,听说增开恩科之后,无不欢欣雀跃。 离年底还有两个多月,时间是紧了一点,但大家都是一样的起点,所以还是公平的,南明就这么大的地盘了,除了偏远的云南之外,大多数地方的举人及时动身,都能赶上这次恩科。 由于大明正在对满清作战,这次恩科中还要开设武科,录取的名额大幅增加,为朝廷选拔一批武将,在隆武帝的诏书中说得很明白,这批武将是朝廷新军的基础,是光复大明的基石和栋梁…… 隆武帝的行在一直没有确定,朝廷官员为此争论不休,拿掉丁魁楚之后,很多人以为隆武帝要留在广州,但随着苏观生被任命为两广总督,朝廷行在到底设在哪里,又成了一个争论的焦点。 就在这个时候,汪克凡和傅冠等人突然上疏,请求隆武帝移驾广西,把行在设在桂林。 汪克凡派系第一次在重大政治问题上表态,立刻引爆了整个朝局,文官们不约而同发起抵制,坚决反对隆武帝移驾广西。汪克凡和傅冠随即出手,接连向隆武帝保举了三个人,分别担任户部侍郎。吏部郎中和广东新安县令。 户部是东林党的地盘,吏部是南方派系的地盘,广东新安县令是苏观生的地盘,汪克凡派系突然四面出击,东林党、南方派系和苏观生都是措手不及。 不管东林党还是南方派系,在福建事变中都损失惨重,为了抢占朝廷里面各种重要的官职,可用的人都安排完了,一个进士就能当郎中和员外郎,一个举人就能当给事中。三五个萝卜要占十几个坑,面对汪克凡和傅冠的进攻,左右支拙,抵抗不住。 傅冠在组织赣州战役期间,拉起了自己的一套班子。其中很多人都是他的老下级,老部下。资历名望都不缺。这些人都在都察院,如果全撒出来的话,在朝廷里会抢到一大批实权官职。 东林党和南方派系这才明白,汪克凡派系不是有分寸,知进退,而是蓄力待发! 既然抵挡不住。只好谈判解决,文官们摆正了自己的态度,重新讨论行在到底该设在哪里。这天的早朝刚刚开始,就是一场唇枪舌剑。 “行在设于桂林。桂藩恐不利于陛下!”郭维经是南方派系的干将,南方派系的根基大都在广东,最希望隆武帝留在广州,他们也能跟着留在广州。 二百多年以来,大明的藩王都不能留在京城,就是为了防止他们突然搞政变。藩王过于接近权力中枢,如果在暗中联络朝廷官员,突然发难,搞不好哪天早上一觉醒来,皇宫里面的皇帝就换了人。 桂王朱由榔(永历帝)就在桂林,在明朝宗室中,他是最有资格和隆武帝争夺皇位的藩王,隆武帝如果移驾桂林,桂王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陛下若移驾桂林,桂藩自当退避三舍,或柳州,或南宁,皆可就藩,桂藩离开桂林,宵小之辈也没了侥幸之心。”汪克凡早有考虑,隆武帝去了桂林,桂王就该挪地方,只要他离开桂林,翟式耜等拥戴桂王的势力就群龙无首。 “上若幸桂,则虏当聚力攻楚,恐未易支也。”大学士杨廷麟是东林党干将,一开口满嘴的之乎者也,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隆武帝要是去了桂林,满清肯定会猛攻湖广,何腾蛟恐怕坚持不住,紧挨湖广的桂林就危险了。 东林党曾经风光一时,现在却混得很惨,他们深刻认识到,没有军队支持的话,在朝廷里面说话就不管用……南明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中,何腾蛟是比较同情东林党的,东林党也一直和何腾蛟眉来眼去,满清三顺王一顺公即将进攻湖广,东林党感到压力很大。 “湖广二十几万大军,必为朝廷干城!”汪克凡立刻反驳,湖广有忠贞营的十来万人马,何腾蛟手下还有十几万部队,在南明各省中实力最强,理应勇挑重担,抵抗清军。 “广东局面初创,若陛下去了桂林,恐怕前功尽弃,江西和福建也再无收复之日。”何吾驺是南方派系的老大,希望隆武帝留在广东。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陛下胸怀天下,岂能只看广东一省?桂林北控湖广,西接云贵四川,东临广东江西,纵横调度,阖各省之力,才可与满清一战……” 在南明剩下的地盘中,桂林位于中间地带,即可保证隆武帝的安全,又能全面控制各省,隆武帝是大明的皇帝,要考虑全局,不能只经营广东一个省。 “福建沦陷,广东危急,陛下当效仿烈皇帝驻于广州,以安天下之心。”吕大器最后一个出场,他的论调是,福建已经被清军占领,广东随时会遭到进攻,隆武帝应该像崇祯帝学习,天子守国门,坚守广州,不要向内地逃跑。 “守住赣州,自然就守住了广东,湖广若是丢了,两广失陷是迟早的事情,孰轻孰重,先自(吕大器号)先生当然应该明白。”说起军事上的问题,这些文官加起来也不是汪克凡的对手。 几位重要的文官都被驳倒,大家一起看向苏观生,苏观生是两广总督,在这件事上当然有很大的发言权,他原来也和大家一样,反对隆武帝去桂林。 出乎意料的是,苏观生鼻观口,口观心,低着头就是不说话。 汪克凡和傅冠对他比较客气,只抢走了一个新安县令,损失不大,警告性却很强,苏观生这个两广总督当得不容易,早就下定决心不再搀和这件事……隆武帝爱去哪里去哪里,随便了。(未完待续。。) 第六章 商量余地很大 ( )文官们从各种角度反对移驾桂林,却被汪克凡一个个驳倒,仗着人多要群起而攻之,傅冠等人就立刻下场帮忙,双方针锋相对吵了半天,文官们始终无法在辩论中占到上风,渐渐的,大殿里只剩下汪克凡一个人的声音。(凤舞文学网) 何吾驺和吕大器等人非常郁闷,他们能坐上现在的位置,政治眼光都不差,对移驾桂林的优劣得失都心知肚明,只是出于党派的利益才想留在广东。 “汪克凡这厮,难道是个傻瓜吗?”吕大器很不理解,隆武帝移驾桂林,对朝中各个派系都没好处,汪克凡派系也同样会受到影响,他这么做完全是在自找麻烦,损人不利己。 政治上的事情嘛,要考虑到方方面面,隆武帝移驾桂林,又要有一批广西官员得到重用,对大家都没好处,而广东又要脱离朝廷的直接控制,白白便宜了苏观生……,但这些理由没法拿到桌面上来说,何吾驺和吕大器虽然都是政坛大佬,却无法驳倒占着大义名分的汪克凡。 堂堂的首辅和次辅,就像两个一窍不通的官场新人,听汪克凡讲解着基本的政治常识,还无法出言驳斥,只能皱着眉头黑着脸,咬牙等他说完,偏偏汪克凡非常耐心,掰开揉碎了仔细剖析,语重心长地从头补课,越发显得何吾驺、吕大器目光短浅。 随着汪克凡的分析,隆武帝不停点头,局势眼看就要倒向汪克凡一方。 “行在设置事关重大,还是容后再议吧。”好容易找了个话缝,何吾驺挂出了免战牌。 “是啊,是啊,下次再议吧。”吕大器最擅长党争中的弯弯绕绕。既然吵不过汪克凡,也祭出了拖字诀…… 早朝结束之后,汪克凡回到恭义营,李四和篆姬正等着他,见面之后一起跪下行礼。 “汪军门(军门也是操江的敬称),小女子有礼了。”篆姬的声音硬邦邦地,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看向汪克凡的目光也非常冷淡。 “快起来吧,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何必搞这些虚礼。”汪克凡伸手把李四扶了起来。又向篆姬虚扶了一下。 “不敢当!我兄妹只是军门手中的一枚棋子,哪敢高攀!”篆姬却更生气了。 “哎,你怎么说话的?能为军门出力,别人求还求不到呢!”李四被吓了一跳,他来的路上已经劝过篆姬。没想到篆姬还是爆发了,汪克凡如今是朝廷大员。巴结还来不及。篆姬这么发脾气,真要是把汪克凡惹恼了,抬手就能把他们的帮会灭了。 “呵呵,本官怎么得罪篆姬姑娘了?”汪克凡也很奇怪,他和篆姬之间一向处的不错,甚至还有些小暧昧。从没见过篆姬这副样子。 “汪军门要对付丁魁楚,何必利用我一个女人?我,我……”篆姬越说越委屈,眼圈竟然都红了。 在丁魁楚这件案子里面。李四兄妹都被牵扯进去了,而且被当做重要的证人。 丁魁楚再怎么贪赃枉法,多多少少都有些掩饰,比如他买官卖官是公开的秘密,但也需要中间人牵线搭桥,行贿的过程不会公开……隆武帝和汪克凡都是外来户,一时半会掌握不了太多的证据,仅凭捕风捉影很难对丁魁楚定罪,李四兄妹就成了重要的突破口。 李四兄妹和丁魁楚接触很多,又专门替广东官员干脏活,知道很多秘密,在丁魁楚案发之前,他们兄妹就被傅冠请进了都察院,在强大的压力下被迫合作。 傅冠一心办好丁魁楚的案子,把李四兄妹彻底给卖了,李四兄妹也因此受到牵连,不但各种买卖都停了,还被广东官场视为叛徒,要不是丁魁楚已经倒台,早有人会对他们兄妹下手。 “汪军门,我们兄妹给您办事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生意都停了下来,好几千兄弟在广东混不下去,请汪军门指条明路。”李四虽然无奈,在汪克凡面前却不敢流露任何不满,他们无意中卷入了朝廷大佬间的斗争,被当做炮灰是很平常的事情,得罪了整个广东官场之后,现在只能投靠汪克凡,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篆姬在汪克凡面前发牢骚,李四在旁边被吓得不轻,汪克凡现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而且是正牌的提督操江,一方大员,和他们兄妹再不是平等的合作关系,被他当枪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小妹一向精明,怎么在这件事上犯拧呢? “篆姬姑娘,我当初向你打听丁魁楚,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并不是利用你,这段时间事情太多,让你们兄妹受委屈了,我在这里赔个不是。”汪克凡躬身行礼,李四连忙躲开,口称不敢跪下还礼,篆姬却委屈地撇撇嘴,生生受了汪克凡一礼。 这是什么情况?李四看看篆姬,又看看汪克凡,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些不对呀! “李四兄,你这是干什么?咱们都是老朋友,再向我磕头,我可不认你这个兄弟了!” 汪克凡身为穿越者,人人平等的观念对他影响很深,随着地位的升高,在他面前的磕头虫越来越多,刚开始还有些新鲜,但时间长了就觉得烦,像篆姬这样保持自己的真性情的,反而让他觉得亲切。 “篆姬姑娘,别生气了,我今天找你们来,有一件大事要商量。”对于篆姬的小儿女心态,汪克凡也有所察觉,这件事不能再提了,否则越描越黑,就好像他是个阴险的家伙,利用了篆姬纯真的感情,去搞肮脏的政治斗争…… 汪克凡觉得问心无愧。他和篆姬只是在瑞金街头散散步,两个人随便聊聊天,也许稍微有些亲近,气氛有些暧昧,但发乎情,止于礼,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 “这丫头好像有点喜欢我。”汪克凡的心里有些毛茸茸的感觉,如果放在后世,婚外恋无疑是不道德的,但在三妻四妾的大明朝,这里面商量的余地就很大了……(未完待续。。) 第七章 查盐政和建新港 “汪军门是做大事的,小女子当然不敢生气,但汪军门当初红口白牙答应下来的事情,也不能不算!”篆姬早就不生气了。 汪克凡现在是什么身份?能对她再三行礼赔罪,已经非常有诚意了。篆姬并不是刁蛮任性的小丫头,因为喜欢一个人才会患得患失,生气和失态,被汪克凡两句好话一哄,那点小小不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事?”汪克凡笑着问道。 “我们要做官商!”篆姬和李四属于江湖势力,得罪了整个广东官场之后,所有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急于和汪克凡合作。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不过要做就做个大的,小打小闹没有意思。”汪克凡插手广东,一是为了大明的国事,二是为了给恭义营打造一个安全的后方基地,在这个过程中,正需要李四兄妹帮忙。 “做大的?汪军门的意思是……?”李四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就在眼前。 “朝廷很快就要对盐政进行整顿,两位有没有兴趣合作?” 大明朝的盐政基本上已经崩溃,因为中间层层盘剥,食盐的零售价远远超过合理的范围,私盐占据了整个市场,朝廷因此损失了大量的税收,百姓苦不堪言,只是喂饱了中间的权贵官吏。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盐政的腐败朝野皆知,无论文武官员还是士绅百姓,每个人都有切身体会,相比之下,从中收益的权贵官吏只是一小撮,整顿盐政会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 从整顿盐政入手,进而清理吏治,打击的范围是固定的,引起的反弹有限……隆武朝廷的力量有限。还没有能力对整个官场进行清理,先收拾那些贩卖私盐的官员,就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了。 通过整顿盐政,朝廷可以迅速得到税收,百姓也可以降低负担,汪克凡派系也可以获得实打实的利益,和那些侍郎、郎中的官位比起来。汪克凡更看重真金白银的收入。 “要选我们做盐商?和鞑子的徽商一样吗?”李四和篆姬又惊又喜。 他们帮会以前就是贩私盐的,这一行虽然利润丰厚,但其中的大头都被权贵拿走。从广东沿海把私盐运到湖广,一路上到处烧香拜佛,每斤盐的成本会翻上好几倍,当地官员收购之后。转手再以三四倍的价格卖给百姓,李四兄妹赚的钱并不太多。 除了到处上供之外,李四兄妹还要面对激烈的竞争,贩私盐好赚钱,大家都挤破头抢着干,李四兄妹有广东官场做后台,算是第一流的大盐枭。但是广西、福建和四川等地也有大盐枭,再加上大量的私盐贩子,规模虽小,人数却多,大家一起争抢这块大蛋糕。 如果朝廷真能禁止贩卖私盐,被选中合作的盐商就成了独家生意,赚的钱只会更多,多到不可想象。满清那边就是现成的例子。第一批徽商被选中担任盐商之后,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随便拉出来一家都赚了几万甚至十几万两银子。 “不错,是要选你们做盐商,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件事急不得……” 整顿盐政是手段,清理吏治才是目的。最终是要争夺权力,这是一项大工程,第一期就在广东境内,隆武帝和汪克凡联手。要通过整顿盐政打开广东官场的缺口,把自己的势力安插进去。 但是,无论隆武帝还是汪克凡,都缺乏足够的人手,必须要等到第一次恩科结束,选拔一批年轻的少壮派官员,才能开始整顿盐政,否则的话,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这是一环扣着一环的计划,开始的时候把准备工作做好,后面就会顺畅得多,隆武帝雄心勃勃,要打造一批直接对他效忠的少壮派官员,汪克凡派系负责具体执行,也会极大地扩展自身势力。 朝廷里那些大佬们还是老思维,为了侍郎、郎中等位置争得头破血流,汪克凡和隆武帝却另辟蹊径,把将来的发展都设计好了……盐政是第一步,广东是第一步,后面可做的文章还很多,只要把路子蹚开了,其他的省份可以仿照执行。 “放心吧,最多等上几个月,江西和湖广都会开始整顿盐政,到时候有你们忙的,可不要误了朝廷的大事……”汪克凡很快会回到湖广,江西的万元吉对隆武帝也比较忠诚,这两个省份的进展会快一些。 “汪军门,你的意思是说,朝廷不会选择其他的盐商?”篆姬反应快,立刻抓住了汪克凡话里隐藏的意思,如果朝廷不选别的盐商,那就彻底没了竞争对手,广东、江西和湖广这三个省就有做不完的生意,想不发财都难。 “短时间内不会,将来吗……看皇上的意思了。”汪克凡派系在朝争中低调退让,就是为了积攒力量,整顿盐政是都察院的自留地,其他的政治势力最多当个配角,别想分走多大的油水。 当然,隆武帝的态度也必须考虑,没有他的支持,整顿盐政就进行不下去。这其实也是个利益分配的问题,隆武帝现在盯着盐政税收这一块,合作的盐商就交给了汪克凡,在短期内没有汪克凡点头,其他的盐商肯定进不来。 随着整顿盐政的深入,合作盐商的利益会越来越大,如果整个南明都禁止贩卖私盐,李四兄妹一家独占市场,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个时候,隆武帝肯定会插手的。 不过对汪克凡来说,有开头这几年就足够了,穿越者有超越时代的眼光,有贩盐得来的资金支持,还有强大的权力做后盾,几年后肯定会把经济发展起来,贩盐的利润只能占个小头。 正在这个时候,亲兵队长李玉石进来禀报,有两个人来求见汪克凡,一个是海盗罗明受,一个是新安县令陈兆安。 “来得正好,你去替我迎接,请他们二位进来。”汪克凡对李玉石吩咐一声,待他出门去了,又对李四兄妹说道:“走吧,咱们到门口接一下,今天给你们介绍两个人,以后在一起合作……” 汪克凡招呼一声,带着李四兄妹出门,就在屋檐下等候,时间不长,李玉石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这两个人一文一武,武将是海盗罗明受,他在赣州战役里立了大功,被授予二品武官和水师总兵,因为追随傅冠,算是汪克凡派系的人。 那个文官叫陈兆安,苏州人氏,官宦世家。他的父亲是傅冠的门生,他自己是个举人,也投在傅冠门下,颇有才干,在汪克凡派系里是年轻有为的代表……可惜的是,陈兆安不是进士出身,以前只当过一个八品小官,没有得到过实权官职,这次被保举为新安县令,对他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在汪克凡的介绍下,李四兄妹和他们两个互相见礼,大家客套几句,都围绕汪克凡坐下,互相打量着,心里暗暗奇怪——他们几个身份差别太大,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属于汪克凡派系,汪克凡把他们召集到一起,不知道要说什么事。 “诸位,我把大家请来,是想在伶仃洋开埠建港。”汪克凡取来一幅广东地图,用手指着伶仃洋——也就是后世的珠江口海域,因为文天祥的诗而天下闻名。 “在这里建港,是要和澳门做生意么?”陈兆安是新安县令,珠江口海域以东在他的治下,西岸则属于香山县(今广东中山),汪克凡既然把他找来,肯定是要在珠江口东岸建港。 “不,不止澳门,是整个南洋,还有东洋和西洋。”汪克凡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指着珠江口东侧的一个小岛,说道:“我准备在这里建港,罗帅以为怎么样?” 罗帅就是罗明受,他身为大海盗,对海洋贸易当然是内行,对广东沿海的各个地方都非常熟悉,当下就点了点头。 “军门高见,这个岛子的确是好地方,当年刘香就看上了这里,不过……,这个地方太过突前,真要是建成大港,在海上未必安全。” 刘香是明朝末年的大海盗,风云一时,后来被郑芝龙打败,罗明受提起刘香这个前辈,仍是非常敬佩。 “没关系的,我们是朝廷开港,谁敢来攻?”汪克凡并不担心,满清对水师不重视,郑成功是友军,不会来攻,葡萄牙、西班牙和荷兰人都要和大明做生意,最多在海上抢船,没胆子真来攻打大明的港口。 再者说了,只要有几年的发展时间,汪克凡也有信心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这座岛也会成为一个坚固的要塞,不怕荷兰人进攻。 “汪将军,这个岛上有一座镇子,名字叫石排镇,将来的港口也叫石排港吗?”篆姬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这地图有些粗略,只标注了一个石排镇,没有岛屿的名称。 “不,石排港这个名字太小气了,咱们要建一座大港,让天下人都知道,名字当然要大气一些。”汪克凡对她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 “这座岛叫香港,港口也叫香港。” (香港这个名字明朝就有了,赤柱、尖沙咀等等也都是几百年的老地名。)(未完待续。。。) 第八章 资本的原始积累是残酷的 这个岛子是不错,但真要建成一座大港,花的银子可就海了去啦。李四对经济最为敏感,这种大规模的建设成本极高,香港本地的经济基础又太差,投入的资金将是一个无底洞。 下了本钱才能赚钱,银子就是拿来花的。汪克凡早有考虑,李四兄妹与朝廷合作,贩盐的利润非常丰厚,除了支持恭义营的军费外,其他的都投入到港口的建设中。 其实也花不了太多的钱,这岛上本来就有港口,改造一下就能停泊大船……陈兆安开口了,他是新安县令,虽然还没上任,对治下的风土人情已经做过了解,汪克凡和他打招呼之后,又专门打听了香港的情况。 香港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在明朝中晚期已经有了港口,而且还是广东的海防要塞,担负着保卫广州的重任,不过大明国事糜烂,香港的港口和要塞都处于半废弃状态。 港口建设必须一步到位,当然,刚开始的时候可以改造旧港,但同时也要准备建设新港,起码要能停靠两千料以上的大海船。汪克凡雄心勃勃。 两千料?罗明受吃惊不小。 是啊,不仅能停靠两千料的大船,将来香港兴旺了,还要再次扩建码头,停靠五千料以上的巨船……汪克凡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海洋贸易蕴藏着巨大的潜力,东亚和南亚没有海洋大国,就像一个沉睡的市场还没有打开,蕴藏着无数的机会,在香港先期投入的资金,将来会得到十倍百倍的利润回报。 至于西班牙、荷兰等欧洲海洋强国,虽然趁虚而入在东南亚海域称霸。但他们远离本土,并不是什么可怕的敌人。 这要花多少银子?哪有这么多人来干活?陈兆安连连摇头。 汪克凡的计划远远超过他的想象,这种大型工程要耗费无数的人力物力,光是第一期的港口工程,最少就要几千民夫干上半年,没有二三十万两银子肯定下不来,再加上其他的附属设施,整个工程等于建设一座新的城市,实在有些异想天开了。 银子不是问题,人也不是问题。只要有了人,银子就能省下。汪克凡说道。 汪军门此话怎讲?大家都听糊涂了,新安县总共只有十多万人口,抽调几千上万的民夫没那么简单,让他们成年累月在工地干活更不可能。 这就要劳烦罗总兵了。去吕宋、爪哇一带多找些土人,是抓是买。都随罗总兵的意思……汪克凡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场打猎。 十七世纪,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西方正在大肆贩卖黑奴,汪克凡准备向他们学习,用东南亚土著的鲜血和汗水建设香港。东南亚群岛上到处都是土著,也是建设香港需要的劳动力。和大明子民比起来,这些劳动力更廉价,可以直接当做苦力甚至奴隶,从而大幅降低成本。 跑那么远去抓土人。不合算吧?陈兆安还没有反应过来。 嗨,怎么会不合算?别把他们当人看就行了,当牛做马往死里用,反正土人那么多,死了再去抓!罗经受干过类似的事情,很有经验。 汪克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资本来到人间,每个毛孔都流着鲜血,为了南明的利益,这些东南亚土著必须要成为牺牲品…… 通过了开发香港的计划,大家各自回去准备,陈兆安要先去新安县上任,罗经受准备把水师调到香港,李四兄妹准备在香港开发盐田,并建立一个人工养殖珍珠的基地。这几个人有文有武也有商,按能力分工合作,再加上傅冠的都察院做后台,哪怕汪克凡离开广东,也没人敢打香港的主意。 汪克凡本来想去香港实地看看,但是恭义营正要离开广东,事情太多,一时走不开。 随着孔有德的大军南下,清军要进攻湖广的态势已经非常明显,恭义营的将士都想回去保卫家乡,汪晟等将领向汪克凡提了几次,想尽快返回湖广。 汪克凡考虑了一番,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命汪晟等将领率部先行出发,赶回湖广,而他自己还要留在广东几天,处理一些事情的首尾。随着丁魁楚案子的平息,广东的局面已经稳定,仅凭隆武帝的权威就能控制形势,恭义营离开也没有关系。 但在恭义营临走之前,汪克凡对众将下了死命令,回到湖广后立刻组织崇阳等地撤退,不许擅自与清军作战,一切等他本人回到湖广再说。 汪晟还罢了,周国栋等人很不理解,不打就撤实在太憋气了。 但是,汪克凡一句话就把他们问住了。 怎么,你们觉得能打赢孔有德吗? 在正面作战中,恭义营的主要战术是坚城硬寨,以主待客,而孔有德的大炮正是坚城硬寨的克星,况且孔有德为求全胜,从各方调集了将近十万大军,在兵力上也占绝对优势,恭义营经过江西、福建、赣州等一连串的战斗,部队伤亡很大,这几千人现在回到湖广,肯定不是清军的对手。 御敌于国门之外,说白了就是硬拼,不是什么好办法,面对强敌必须拿纵深换时间,汪克凡在等一个机会。 上奏隆武帝之后,恭义营离开广州,乘船北上,在临走之前,隆武帝亲自到军中慰问,赐军旗一面,表彰将士们的救驾之功。 陪同隆武帝一起来的,还有首辅何吾驺,汪克凡当着他的面,向隆武帝建议,由傅冠担任年底恩科的主考。 隆武帝还未表态,何吾驺的脸色就变了。 当天晚上,何吾驺找到了傅冠,提出支持隆武帝移驾桂林,但请傅冠放弃恩科主考。大明朝廷已经多年没有举行会试了,谁来担任主考,就是这一科所有进士的座师,何吾驺派系对此志在必得,不惜和汪克凡派系妥协。 傅冠讨价还价,还要担任武科的主考,何吾驺略略犹豫了一下,就痛快地答应了,他看重的是那些文官,对武将并不在意。 (ps:内个,有点卡文,就这一更啦,惭愧。)(未完待续。。) 第九章 朱天麟和张家玉 夜已经很深了,隆武帝还在灯下批阅奏章,曾皇后在旁边帮忙。 朝廷刚刚重建,千头万绪,诸事烦多,大事小情都要汇总到隆武帝这里,等他拍板拿主意。每天批阅奏章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曾皇后素有才干,隆武帝很早就让她参与外政了。 所有的奏章在曾皇后那里先过一遍,总结中心思想,归纳段落大意,隆武帝看的时候就方便得多,曾皇后有时还会写下自己的意见,隆武帝也往往欣然采纳。 大明朝的规矩现在都乱了,隆武帝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干脆和曾皇后开起了夫妻店。 老奴庞天寿,拜见万岁爷! 随着门外一声通报,庞天寿走了进来,跪下向隆武帝夫妻行礼,站起身后往桌案上扫了一眼,立刻叫了起来。 皇上,您怎么还没用膳?这可使不得! 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几样小菜,正是隆武帝夫妻的晚饭,只是放的时间长了,已经没了热气,庞天寿转身要吩咐人重新做,隆武帝却拦住了他。 哎,广州这天气,凉了也没关系,就这么吃吧。 隆武帝夫妻坐下用饭,庞天寿在一旁侍立,隆武帝看着他笑了笑,伸筷子向旁边的凳子点了点,示意赐座。 万岁爷和娘娘在此,老奴不敢失礼!庞天寿连忙谢恩,却仍然站着不敢坐,心里还吓了一跳。太监是皇帝的家奴,权力再大,有些待遇还是不一样,皇帝给文官赐座很正常,哪有给太监赐座的? 庞天寿。王坤要回来了,你知道么?隆武帝突然发问。 哦,老奴不知。庞天寿心里猛的一跳,王坤也是宫中的大太监,前些日子去桂林办差,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来。 朕的宫中无人,这段日子辛苦你了,等王坤回来,你帮着他把司礼监重新撑起来,能做好吗? 老奴必定尽心竭力!庞天寿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心里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委屈,又失望,说不出什么滋味。 庞天寿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离最高的掌印太监只有一步之遥,隆武帝身边的大太监基本都没了。他在宫中大权独揽。这些日子过得充实而快乐,以为掌印太监已经是囊中之物,不料听隆武帝的意思,这个位子还是要给王坤! 还有一件事,朕已经决定移驾桂林,广州这边就不用修缮宫殿。都停下来吧。 随着隆武帝的吩咐,庞天寿唯唯诺诺退了出去,来到了院子里面仍是失魂落魄,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个突然的打击搞得他晕头转向……到底是哪件差事办砸了,为什么就突然失了圣眷呢? 隆武帝心情不错,食欲正佳,一碗饭吃完还嫌不够,曾皇后亲手给他添饭,送到面前。 陛下,庞天寿可是宫里的老人,看他的样子,怪可怜的。 妇人之仁。 隆武帝虽然在斥责,口气却并不严厉,又笑着解释道:庞天寿的年纪大了,何必再把他放到风口浪尖上去,我这也是爱护之意。 皇帝和文官之间需要搞妥协,对太监却可以随意调配,庞天寿论资排辈应该担任掌印太监,隆武帝却另有考虑。 他在福建登基之后,就受制于郑芝龙兄弟和东林党,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上比傀儡也好不了多少。郑芝龙兄弟嚣张跋扈,东林党也不是善茬,隆武帝举步维艰,所以才会大力提拔何吾驺等南方派系,以制约东林党的势力,但一直成效不大。 塞翁失马,因祸得福,经过福建事变后,正好在朝廷里来了一次大洗牌。 东林党在福建事变中损失惨重,此消彼长,南方派系可以与之匹敌了,再加上汪克凡派系的平衡,几派势力互相斗来斗去,在各种问题上争持不下,最后都得隆武帝来拍板,皇权在无形中越来越大,隆武帝终于体会到做皇帝的乐趣。 但是还不够,隆武帝觉得皇权还是太小,文武百官的权力还是太大,要不是文武百官互相争斗,他这个皇帝还是傀儡,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利用皇帝的家奴——太监。 先把司礼监的架子搭起来,用内相制约文武百官,下一步再恢复锦衣卫等机构,才能真正掌控朝局。在这个过程中,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人选就非常重要,既要有能力,又得一心为皇帝办事。 庞天寿的资格老,能力也不算差,本来是掌印太监的不二人选,但他笃信天主教,和朝廷里的文武官员多有来往,都犯了隆武帝的忌讳。 在办理丁魁楚案件的时候,隆武帝就隐隐约约听到风声,庞天寿和汪克凡派系之间有联系,随着恭义营离开广东之后,庞天寿又突然转换门庭,和东林党以及南方派系都走得很近,要是让他执掌掌印太监,司礼监和内阁沆瀣一气,隆武帝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庞天寿笃信天主教,也让隆武帝感到不放心,在他看来,这既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也说明庞天寿在政治上不够成熟,未必能与内阁那帮大佬抗衡…… 隆武帝和曾皇后吃过饭,两人接着批阅奏章,不时还聊上几句。 臣妾刚刚听陛下说,移驾桂林的事情终于定了吗?曾皇后突然发问。 不错,今天朝会上刚刚定下来,呵呵呵,何吾驺突然附议汪克凡,可惜你是没看到,吕大器的脸都气黑了……提起移驾桂林的事情,隆武帝更加高兴。 对他来说,坐稳皇帝宝座是一等一的大事,重要性不亚于对抗满清,桂王朱由榔血统高贵,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他去了桂林之后,把朱由榔随便赶到南宁或者什么地方,和翟式耜等人断了联系,就能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况且他有志中兴大明,如果一直缩在广东,就无法控制广西等地,所以在汪克凡的劝说下,隆武帝早就下定决心,要把行在迁往桂林。 出乎他的意料,汪克凡刚刚提出这个建议,就遭到了其他文官的一致反对,隆武帝表面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很生气——这些文官只想着维护自身利益,不堪与他们共谋大事。 最后还是汪克凡有办法,拿第一次恩科的主考作交换,取得了南方派系的支持,移驾桂林的事情终于定了下来。 隆武帝想到这里,心情很复杂,汪克凡似乎不是什么忠臣,却总能为皇帝考虑,为大明的利益考虑,这样的臣子到底该如何使用呢? 依臣妾看,汪克凡确是个难得的忠臣!提起汪克凡,曾皇后的语气中充满了欣赏。 在隆武帝和汪克凡之间,有些秘密别人都不知道,对曾皇后也没有说过。在曾皇后看来,汪克凡汀州救驾,赣州血战,又帮助隆武帝控制了广东,固然立下了一连串了不起的大功,但更可贵的是,他能在风头正劲的时候甘愿离开朝廷中枢,毫不犹豫把恭义营调回湖广,没有任何挟制朝廷的意思。 有这样一支忠心耿耿的军队支持,隆武帝的腰板才坐得直,说话的底气才足。 是啊,汪克凡主动把恭义营调走,确实出乎我的意料。隆武帝本来以为,汪克凡会借助兵权对朝廷施压,上下揽权,扩充自家派系实力。 为了制衡汪克凡,他不惜把傅冠放在内阁的第三位,而其他派系入阁的人选都有两三个,而从实际看来,汪克凡派系几乎是无欲无求,除了紧守着都察院,从不参与其他的权力争夺,这让隆武帝很是感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默默看着天边的明月,不由得胡思乱想:如果他以后能恪守臣子本分,等打败满清那一天,我就饶他一命罢了…… 陛下,这个奏本你来看一看! 曾皇后突然叫了起来,好像发生了严重的事情,隆武帝快步走过去,接过奏本仔细观看,两道眉毛之间立刻搅出了一个大疙瘩。 这是少詹事朱天麟的奏本,提议招抚盘踞在四川的张献忠。 这个朱天麟,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呀!隆武帝不再细看,把奏章啪地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在弘光朝的时候,借虏平寇的论调喧嚣一时,后来满清席卷天下,现在也没人提了,但在大多数南明官员心中,张献忠仍然是大明的死敌,平寇和抗虏一样重要。 从隆武帝内心来说,是支持招抚张献忠的,但是朝廷刚刚重建,根基未稳,这个时候提出招抚张献忠,肯定又会引起一场激烈的争论,隆武帝没有信心说服文武百官。 不知那个花天师算得准不准?隆武帝心里暗暗嘀咕,花晓月早就告诉他,张献忠很快就会死在清军手下,等到大西军群龙无首,再行招抚就容易得多。 留中不发吧。隆武帝决定拖下去,能拖一天算一天。 同一天晚上,汪克凡正在会见一位特殊的客人,两人言语投机,相谈正欢。 恕我直言,兵在精而不在多,元子(张家玉字)的兵太多了,不能都带去湖广。汪克凡虽然在拒绝,话却没说死。 家玉当然明白,若是裁成五千兵,可否随汪军门北上?张家玉满怀希望地看着汪克凡。 五千还是太多,裁到两千才行。汪克凡大手一挥,又砍掉了三千人。(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