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名侦探》 第1章 梦醒方知身是客 为了一桩灭门惨案,hs市刑警队长孙毅整整三天没合眼,这眼见好不容易结了案,他回到家里二话不说,倒头便睡。 谁知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外面有人哐哐砸门: “大人、大人!快起来啊,出大事了!” 那动静大的如同在擂鼓,就算孙毅想装作听不到都难,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尤其口鼻处黏黏糊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下意识的伸手一抹,却抓了满手黑褐色的粘稠液体,隐隐还散发出一股呛人的腥味儿。 血?! 这下孙毅可算是彻底清醒了,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警惕的举目四望,却发现自己那乱糟糟的卧室,竟改天换地一般变了模样: 木框纸糊的窗棂,挂着锦幔的大床、雕着五福捧寿的衣柜、踩在龙龟背上的仙鹤烛台——尤其那西墙根下的木架上,竟还摆着一柄寒光烁烁的金丝大环刀! 这到底是…… 孙毅一时间脑子又有些发蒙,恍恍惚惚间,都搞不清楚自己这到底是醒着,还是彻底睡迷糊了。 冷不丁的,他又发现那金丝大环刀旁边还摆着个半人高的铜镜,心中一动,忙三步并作两步的扑到了铜镜前,怀着三分惶恐七分期待,小心翼翼的把脸凑了上去。 倒映在铜镜里的那张面孔,虽然依旧是浓眉大眼国字底,却至少年轻了十几岁,五官多了些棱角,身量也魁梧了不少——但更让人瞩目的,还是那一身钢浇铁铸般的古铜色肌肉。 人鱼线、八块腹肌、倒三角的肌肉群…… 孙毅下意识的曲起了手臂,便见肱二头肌上鼓起小山似的一块,保守估计也有d罩杯的规模! 这……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穿越?! 孙毅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脑子里乱的跟一锅粥仿佛,眼角的余光又不经意间扫见那柄金丝大环刀,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付,突然间就萌生出一股想要擎刀在手的冲动,于是想也不想的伸手一捞,把那金丝大环刀攥在了掌心里。 这刀单看卖相分量十足,谁知拿起来却轻的跟铝片仿佛。 孙毅一不小心多用了些力道,九枚铜环便撞的哗啦啦乱响,那清脆的撞击声似乎有魔性一样,顺着他的耳朵直刺入脑髓深处,然后无数记忆碎片便在脑海中炸裂开来! 大周广德九年? 驻茜香国武官孙绍宗? 得罪了义忠亲王? 还有个胞兄叫孙绍祖? 这些记忆碎片并不完整,次序上更是凌乱无章,孙毅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算是整理出了个大概的脉络: 这具身体原本属于一个叫孙绍宗的家伙,他出身于大周王朝军旅世家,因为得罪了当朝权贵,差点把性命搭进去,不得已,胞兄孙绍祖只得托了关系,把他送到茜香国暂避一时。 不过避祸归避祸,孙绍宗在茜香国也并未脱离‘大周朝廷的怀抱’,他如今是大周驻茜香国武官,实授禁军正六品都尉衔,掌管着使馆里三十几名护卫,算是大使牛永信之下的二号人物。 虽说孙毅也有些搞不明白,这什么大周王朝、茜香国的,到底是历史上的那朝那代,但接受了这些记忆碎片之后,他至少对这个时代有了基础的了解,心里也便稍微踏实了一些。 唉~ 既然已经穿越过来,怕也只能认命了。 就在孙毅……不,就在孙绍宗心中五味杂陈,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之际,那擂鼓似的砸门声再次传入耳中:“大人、大人!快起来啊,牛大人遇刺身亡了!” 大使牛永信死了?! 孙绍宗脑海里立刻闪出一条信息:依照大周律例,朝廷特使如果横死在异域番邦,所有随行护卫都要以死谢罪! 靠~ 自己现在不正是那牛永信的护卫统领吗?! 才刚刚穿越过来就要掉脑袋,这简直比千里送人头还悲催啊! 孙绍宗来不及多想,拎着那金丝大环刀上前拨开门闩,随手一扒拉,两扇大门便纸片似的左右分开,‘哐’一声撞在墙上,直震的梁上尘土簌簌而下。 他一步跨过门槛,见外面站着个顶盔掼甲的矮子,便一把揪住对方的脖领子,轻轻巧巧的拎到了眼前,大声喝问道:“牛永……牛大人是怎么死的?!” “嗬……嗬……” 那矮子在半空中手蹬脚刨,嘴里嗬嗬乱响,却哪里说的出一句整话? 孙绍宗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差点把他给勒死,忙把这矮子小心翼翼的放回了地上——呃,貌似对方也不是特别矮,只是孙绍宗的身量太过魁梧,才显得对方海拔不够。 而且以这厮的体重做基准,孙绍宗也察觉到,那柄金丝大环刀其实并不怎么轻巧,甚至可能比自己一开始猜测的还要重上几斤。 这一身古铜色的肌肉果然不是摆设! “咳……咳咳……” 那并不矮的矮子干咳了好一阵,才算是缓过劲来,哭丧着脸道:“牛大人今天不是应邀,去参加青麟知府阮良顺续弦的喜宴吗?就在那喜宴上,十几个贼人突然出手行刺,把牛大人连同随行的四个兄弟都给杀了!” 青麟府是茜香国的首都,而阮良顺则是青麟府的知府,搁在现代,基本等于京城市长的角色。 孙绍宗正在心里拼凑着相关信息,就听那‘矮子’颇有些埋怨的嘟囔着:“其实要不是都尉大人您忽感身体不适,没能跟着一起去的话,牛大人也不至于丢了性命——那些刺客全都摞一块也不够您三两刀的,就更别说让他们得手之后,还能趁乱逃走大半了!” 这怨气满满的口气,可不像是在拍马屁。 想想这具身体里蕴藏着的怪力,如果孙绍宗当时在场的话,指不定还真能像他说的一样,拦下那些刺客…… 等等! 孙绍宗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忙将金丝大环刀交在左手,摊开右手掌心仔细打量了几眼,随即爆喝一声:“冯……冯薪,你立刻把使馆上下所有人,全都召集到前厅去!就说我要挨个点名,如果看到有行迹可疑的,立刻拿下!” 他废了好一番力气,才记起面前这矮子的身份:冯薪,自己手下的两个七品巡检之一。 呃~ 考虑到另外一个巡检,已经陪牛永信死在了阮府,他现在已经是自己手下唯一的巡检了。 那冯薪闻言,却并没有领命行事的意思,反而颓唐的叹了口气,摇头晃脑的道:“大人,没用的,现在东西两座城门都已经落了锁,使馆外面也围满了茜香国的军队,凭咱们这点儿人手,根本冲不出去!我看这次咱们是在劫难逃,都得给牛大人陪葬……” 眼见冯薪越说越丧气,两眼一红就要往下掉金豆子。 孙绍宗在一旁听得实在是忍无可忍,又一把将他拎到半空中,摇元宵似的乱晃,嘴里呵斥道:“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起来!听明白了没有?!” “听……听听听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办!” 冯薪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那还敢犯险抗命?忙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小院! 啧~ 这真是无妄之灾啊! 目送冯薪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孙绍宗的脸色也垮了下来——如今城门紧闭,使馆又被重兵围困,逃是肯定没处逃了,眼下唯一的生路,怕也只有抢在消息传回大周之前,先一步抓住那些逃走的刺客,来个将功赎罪。 好在身为一个刑警,他最擅长的就是破案! 第2章 闯出一条活路 使馆主体是一栋六进的大宅子,西侧还附带个独立花园,整体占地面积极广,从孙绍宗的房间到前厅,一路弯弯绕绕的走了足有三里多地。 那奇花异草、亭台楼阁、斗拱飞瀑、碧池假山什么的,孙绍宗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款式,但‘奢侈’二字总是没跑的——按照脑海里的记忆显示,这使馆是茜香国国王专门拨巨款建造的,一应布置全都比照王宫的规格。 啧~ 茜香国貌似也不怎么富裕,至少比起大周来差远了,却用民脂民膏造了这样一栋豪华的使馆——怪不得人家都说这茜香国,是大周豢养的一条忠犬呢。 因为之前穿衣服的时候很是废了一番功夫,等孙绍宗拎着金丝大环刀赶到客厅时,院子里已经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少说也有上百之众。 站在前排的,大多都面色凝重如丧考妣,应该是大周使团正式成员,也就是即将被牵连问罪的倒霉蛋们;而后面那些虽然也都噤若寒蝉,脸上却并不见有什么惊惧之色的,则是使馆雇佣的杂役们。 孙绍宗先面无表情的环视了一圈,这才叫过冯薪问道:“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差不多吧。” 冯薪砸吧砸吧嘴,补了句:“就只有厨房少了个帮厨的杂役,好像叫什么阮文浩来着。” 厨房帮厨的杂役? 果然不出所料! 孙绍宗心下了然,随即提高音量大声问道:“你们当中,有谁知道阮文浩的去向吗?” 话音未落,就见前排闪出个富态的胖子,拱手道:“启禀都尉大人,那阮文浩早上向小的请假,说是要回去处理些家务——眼下应该还在家中吧。” 早上走的? 孙绍宗抬头看看天色,很明显已经过了中午,心中顿时有些失望——这么长的时间,怕是来不及追捕了。 “都尉大人。” 这时冯薪凑上来,颇有些不解的问:“牛大人是在阮府遇刺的,您找这阮文浩有什么用?” 孙绍宗横了他一眼,顺势将右手的污血亮出来,冷笑道:“牛大人是在阮府遇害的没错,可我却是在使馆里中的毒!” 这些黑紫色的污血,正是从孙绍宗口鼻里流出来的。 初时他因为脑袋里一团浆糊,并没有仔细验看,但后来听冯薪提及自己有可能会妨碍到行刺,便立刻把这些污血和‘穿越’联系在了一起。 很显然,真正的孙绍宗已经阮文浩被毒死了,所以孙毅这个穿越者,才能借尸还魂成为这具身体的新主人。 因此,他断定这使馆内必定潜伏着刺客的同党! 而帮厨杂役,无疑是一个很适合下毒的身份——如果不是牛永信一直单独开小灶的话,说不定都用不着冒险行刺,一个阮文浩就能摆平他。 冯薪倒也没蠢到家,看着那污血愣怔了片刻,一张脸便涨成了猪肝色,破口大骂道:“他奶奶个熊,感情这鸟文浩竟是刺客派来的奸细,要是让老子逮着,非生撕了他不可!” “那你还等什么?” 孙绍宗向着大门虚劈了一刀,断然下令道:“选二十个精明能干的兄弟换上便服,随我一起去捉拿阮文浩!” “得令!” 眼见自家上司豪气干云,冯薪受其感染也不禁亢奋起来,利落的答应了一声,就准备去点齐兵马。 可刚要张嘴,突然想起门外还有重兵把守,他胸中那点豪气顿时便又烟消云散了,结结巴巴的道:“大人,外面可是有几百官兵……” “以咱们现在的处境,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便抢过了话头,用刀尖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脚下:“如果能抢在茜香人前面,抓到刺客余党,说不定大家还能有一条活路;可要是继续留在这里,怕是只能乖乖等死了!” 说着,他陡然又提高了音量:“兄弟们,你们是愿意跟我出去闯一条活路出来,还是留在这里乖乖等死?!” “我们要跟大人闯一条活路出来!” “对,大家伙一起杀出去!” “谁敢拦老子,老子就剁碎了他!” 但凡能有一条活路,谁乐意乖乖等死?! 因此孙绍宗这番,堪称是一呼百应,几乎所有的护卫都被他激发起了血性,七嘴八舌乱吼着,更有人仓啷啷拔出佩刀,抽风死的乱砍,一副要与人搏命的架势。 冯薪也不例外,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上前点了二十个人,谁知未被点名的护卫都不肯留下来,纷纷聒噪着,要跟着一起出去查案。 冯薪弹压不住,只得又巴巴的望向了孙绍宗。 这厮还真是不给力啊! 要是自己手下那几个中队长,也能跟着一起穿越过来就好了。 心中胡思乱想着,孙绍宗上前几步,大声道:“诸位兄弟,搜捕刺客虽然重要,但这使馆也不能没人照应——还请兄弟们替我守好这个家!” 虽说那几个护卫还是有些不情不愿,但鉴于孙绍宗方才的强势表现,以及他超人一等的武力,众人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众人各自回房换上便装,冯薪又领着几个人去了马厩,不多时二十二匹骏马便被牵到了前院——当中有一匹体型高大、四蹄健硕的乌骓马,正是孙绍宗平日的坐骑。 孙绍宗原本还担心,自己头一次骑马会有些不适应,谁知翻身上马,竟是熟练无比,就好像自己曾苦练过十几年骑术一般。 他心中大定,双腿一夹马腹,那乌骓马便四蹄扬起直奔角门而去,身后二十一骑亦是如影随形! 待到冲出角门,便见百步开外的街口处,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士兵,大约是因为听到了马蹄声,个顶个都是如临大敌一般,将手中刀枪并举。 当中有一盔明甲亮的中年将军,扬声大吼道:“本将军奉王命保护使馆内外的安危,还请诸位速速回返,不要自误终身!” 大周建国之初,曾兴兵攻占过茜香国全境,并驻兵长达十几年之久,在此期间,茜香国的语言、度量、乃至风俗习惯,全都被强制汉化。 后来大周虽然撤回了驻军,但这汉化的痕迹却不见有丝毫削弱,时至今日,青麟府里几乎人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顺天府官话,反倒是本国本族的土语几近灭绝。 因此这中年将军的一声大吼,所有的护卫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加上前面那密密麻麻的枪林、刀阵,也不是血肉之躯能抗衡的,因此众护卫心中难免都有些忐忑,马速也不由自主的降低了近半。 便在此时,孙绍宗将手中金丝大环刀迎风一摆,也疾言厉色的喝道:“我等乃大周使者,奉陛下钦命保护使馆内外安危,如今正要前去追捕刺客余党,谁敢阻拦便是藐视我大周、藐视我天朝陛下,休怪本将军刀下无情!” 这一连几个大帽子扣下来,那中年将军顿时骇然变色,他虽然是奉了国王之命,但小小茜香国的国王,如何能与天朝上国的皇帝陛下相提并论? 真要起了冲突,这大周使者万一再出个什么好歹,怕是不等大周皇帝兴师问罪,国王头一个就饶不了自己! 越想越是心虚,眼瞅着孙绍宗纵马横刀飞驰而来,竟丝毫没有止步的意思,中年将军终于一咬牙,挥手下令道:“散开,放他们过去!” 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般行径太过丢脸,忙又生硬的补了一句:“反正城门已关,他们就算想跑也跑不出去!” 第3章 一波三折 一行二十二骑,在数百名茜香国官兵目送下,雄赳赳气昂昂的冲过了街口,又继续向前奔出大半条街远,孙绍宗这才堪堪勒住了缰绳。 “都尉大人!” 冯薪意气风发的凑到孙绍宗身边,将大拇哥挑起老高,啧啧赞道:“属下今儿算是服了,您这一身胆气,怕是不比当初的齐国公陈老将军差上分毫!“ 齐国公陈翼乃是大周开国名将,位列四王八公之一,平生最显赫的功绩便是领兵攻占了茜香国。 据说当时他只用了三万兵马,便打的茜香国十六万大军土崩瓦解——因此直到今时今日,在茜香国提起陈翼之名,依旧能令小儿止啼。 “少给老子乱拍马屁!” 孙绍宗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道:“要没有齐国公珠玉在前,你以为咱们还能顺顺当当的出来?” 说实话,孙绍宗方才心里其实也忐忑的很,要是对方执意不肯让路,他说不得也只能灰溜溜缩回使馆了。 好在终究还是让他给赌赢了! “大人,齐国公虽然珠玉在前,可您也不差……” “闭嘴!” 打断了冯薪的阿谀奉承,孙绍宗沉声下令道:“冯薪,你带一半人手去阮文浩家看看,我带着剩下的兄弟先去阮良顺府上。” “啊?!” 冯薪一愣,疑惑道:“大人,那可是给您下毒的奸细,您难道就不想亲手报仇?”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照做就是!” 孙绍宗不耐烦的呵斥一声,然后按照记忆中的印象,带着一半人手直奔阮良顺的府邸。 那阮文浩离开使馆已经足足半天有余,只要他不是个白痴,肯定不会乖乖留在家中——之前孙绍宗在使馆拿阮文浩说事,也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罢了。 眼下的重点,其实是在阮良顺这边儿。 先不说作为第一现场,这里很可能潜藏着许多的线索,单凭阮良顺那知府老爷的身份,就值得孙绍宗亲自上门走一遭了。 别忘了,使馆护卫全都是大周人,对茜香国、对青麟府的情况并不熟悉,想要尽快查清楚此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本地势力合作。 而青麟府知府阮良顺,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首先这案子发生在他续弦的喜宴上,毁了一桩喜事不说,他自己也被牵连其中,可说是除牛永信之外最大的受害者,故而应该没有多少嫌疑。 其次,他身为青麟府知府,乃是妥妥的地头蛇,手下更有大批捕快衙役可用,正方便协助搜捕刺客。 所以孙绍宗才想要先去阮府走上一遭。 ——分割线—— 然而有句话叫做‘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孙绍宗分析的头头是道,但真等到了阮府,却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意外——阮良顺竟然已经被押去大理寺候审了! 好歹也是首都市长啊,要不要抓的这么草率?! “阮管家!” 孙绍宗兀自不死心的追问道:“不知我们牛大人和那些刺客的尸体何在?” “运走了、都运走了。” 老管家嘴里好似含着片苦瓜,模糊不清的叹息着:“牛大使和护卫们的尸首,被运到礼部收敛;那些刺客们的尸体,则是被送去了刑部。” 靠~ 这算不算是‘分尸’? 孙绍宗心中暗骂一声,又不折不挠的请求道:“那我们能不能去现场看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做好再找当时在场的人问几句话。” “带走了,都带走了。” 老管家嘴里那片苦瓜似乎又大了不少,含含糊糊的让人生怕他不小心咬到舌头:“除了后院的夫人小姐,这府里也没剩几个人了,连我那两个管事的儿子,也都被带去刑部大堂了。” 说着说着,便有老泪纵横的征兆。 感情这老管家原本已经退休在家养老,只是如今府里实在没人当家做主,才不得不重新出山。 孙绍宗心里这个郁闷啊,最后只能请老管家带路,去了牛永信遇刺的现场查探——可那现场先是被宾客践踏,紧接着又被大理寺、刑部、礼部轮番围观,早就被破坏的不成样子了。 再加上和案子有关的东西,都已经被带回了刑部,因此孙绍宗仔细查探了半天,却楞是一点眉目都没有。 等他满怀失望的出了阮府,冯薪也已经匆匆赶了过来,同样不出意料的扑了个空。 于是孙绍宗站在那阮府门前茫然四顾,一时间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大人。” 冯薪虽然扑了个空,但心里那点儿豪气倒还没用完,凑上来咬着牙发狠道:“要不咱们再闯一次刑部大堂试试?我就不信了,当兵的都不敢拦咱们,几个衙役还能有这等胆量!” “你说得倒是轻巧。” 孙绍宗叹了口气,无奈的道:“闯进去又有什么用,进去之后你知道上哪去查线索?你知道尸体在哪儿?你知道人证在哪儿?到时候人家只要随便推诿几句,就足够让咱们无功而返了。” 冯薪一听也傻眼了,二十几个人在街上大眼瞪小眼,半响没个言语。 噗通~ 便在此时,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个青衣小帽的‘仆人’,自阮府翻墙而出——之所以要在‘仆人’二字上打个引号,是因为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这人其实是个模样娇俏的少女! 那少女翻过墙头,立刻兴冲冲的奔到了众人近前,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扫,便锁定在孙绍宗身上,张嘴问道:“你就是那个什么大周使馆的孙都尉吧?” 竟是冲着自己来的! 孙绍宗眉毛一挑,点头道:“没错,在下孙绍宗,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少女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露了马脚,闷着嗓子粗声粗气的道:“在下阮谷,家父是青麟知府阮良顺,现在正被羁押在大理寺中,刚才听老管家说,你们似乎也在调查行刺一案,不如咱们联手如何?你们报仇,我帮父亲洗刷冤屈!” 孙绍宗还没开口,一旁的冯薪却已经嗤笑起来,大咧咧的在阮谷身上来回扫了几眼,晒道:“得了吧!我们这些男人尚且毫无头绪,你一个小女娃,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女孩怎么了?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了你们?!” 阮谷不忿的嚷嚷着,不再装腔作势的嗓音,立刻变得清脆悦耳起来。 冯薪还待再嘲讽几句,却被孙绍宗随手拨到了一旁。 “姑娘莫要理会这厮。” 孙绍宗又冲着阮谷深施了一礼,郑重其事的请教道:“敢问姑娘,不知你准备如何帮我们查明真相?” “这……这个嘛……” 被孙绍宗如此郑重的对待,那阮谷反倒有些慌乱起来,支吾了几句,才终于把想说的话讲了出来:“刑部总捕头黎九命,是我爹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此案他也是经办人之一,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帮忙!” 一听说阮谷能帮忙引荐刑部总捕头,包括冯薪在内的护卫们全都喜形于色,早忘了方才对人家的轻视。 但孙绍宗却是眉头一皱,质疑道:“既然查案的人和你父亲关系匪浅,那你又何必找我们合作呢?只要等刑部查明真相就好。” 阮谷小嘴一撅,愤愤道:“黎叔叔虽然是个好人,可刑部的黄侍郎却是我爹的死对头!要是不尽快查明真相,万一那厮从中作梗怎么办?!” 这个理由…… 倒也还说得过去。 “好吧,那就先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第4章 阮蓉 吁~ 随着一长串吆喝声,二十二骑6续停在了刑部大堂门外——为了给阮谷腾一匹马代步,有名护卫被留在了阮府,所以仍是二十二骑。 护卫们倒也罢了,个个都是弓马娴熟的禁军武卒,但那娇滴滴的阮谷竟也能有这般骑术,便让孙绍宗颇为侧目了。 他又不像这年头的男人一样,打骨子里就瞧不起女子,于是甩鞍下马之后,便顺势向阮谷一挑拇指,诚心实意的赞道:“姑娘倒真是好骑术,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会掉队呢,想不到却是巾帼不让须眉。” 听到‘巾帼不让须眉’几个字,阮谷乐的小嘴儿都合不拢了,却硬装出一副无所谓的傲娇模样,翘着鼻子道:“这算什么!要不是近些年学了你们大周的规矩,我们茜香国的女子人人都骑得了烈马、挽得了硬弓!” 说着,她也利落的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的到了台阶前,冲守门的衙役嚷道:“劳烦通禀黎九命黎捕头一声,就说是故人之……” 她本来只想说是‘故人之子’,但眼角的余光扫到孙绍宗已经跟了上来,便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大方的报名道:“就说是故人之女阮蓉求见。” 那衙役见这一行人个顶个骑马挎刀,也猜出对方来头不小,因此便也没敢刁难,恭敬的应了一声,就匆匆进去通报了。 阮蓉转回头满眼期待的等了半响,却始终不见孙绍宗开口询问,终于忍不住嘟嘴道:“喂!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孙绍宗微微一笑:“阮蓉,这名字倒是比阮谷好听多了。” 阮蓉顿时又欢喜的露出了两排银牙,兀自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着:“我不是故意想骗你,只是女孩家的名字,总不好告诉一个陌生人嘛。” “这么说,咱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那当然!” 阮蓉英气十足的一拍胸脯:“以后你在青麟府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报我……报我爹的名头!” 孙绍宗哑然失笑的同时,却也发现阮蓉这一拍之下,那衣服里面鼓囊囊的乱晃,竟颇有几分规模,形状也是…… 该死~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闲心偷窥小女孩?! 孙绍宗暗骂了自己一声荒唐,慌忙将视线从阮蓉胸前挪开,嘴里一语双关的赞道:“蓉姑娘果然气概不凡,令尊身陷囹圄,竟还能如常人一般谈笑风生。” 这话明着是称赞,暗地里却有些探究之意。 他作为一名看惯了生死的刑警,能在重压之下保持镇定并不足奇,但阮蓉家中出了这么大事儿,还能一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就有些奇怪了。 “怕什么,反正最多就是丢官罢职——大王登基十多年,除了谋逆之类的不赦之罪,还从来没有重责过文官呢。”阮蓉混不在意的道:“能帮我爹洗刷冤屈自然最好,真要丢了官,正好可以让他回家修养几年。” 原来如此。 孙绍宗这才放下了心底的戒备。 却说两人在台阶前谈笑了几句,就见里面匆匆走来一个干瘦的中年捕头,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看到阮蓉身边还有二十几个护卫,他不觉便是一愣。 “黎叔叔,我在这儿呢!” 阮蓉却已经欢喜了喊了起来,小手橄榄枝似的乱晃,要不是几个衙役挡在身前,估计已经按捺不住直接闯进去了。 黎九命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脚步也略有些迟疑,却终究还是走了过来,爱怜的冲阮蓉点了点头:“你这丫头怎么跑来了?放心,你爹只是被牵连而已,等案子查清楚就没事了。” “那也要姓黄……” 阮蓉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这是在刑部门口,忙压低了声音,继续道:“那也要姓黄的不从中作梗才行!黎叔叔,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周使馆的孙绍宗孙都尉,后面那些人都是他的手下……” 听到‘姓黄的’三字,黎九命脸上隐隐露出几分担心,可转眼又听到‘大周使馆’四个字,他脸上却是勃然变色,不由分说把阮蓉拉到了一旁,疾言厉色的呵斥着什么。 虽然听不清楚,但孙绍宗私下里揣摩,这黎九命大概是在责备阮蓉,不该和周人掺和在一起——说实话,他其实有些担心阮蓉会就此‘叛变’,背弃那连一纸文书都没有的盟约。 好在阮蓉鼓着小脸,丝毫也没有退缩的意思,反倒与黎九命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了起来。 半响,黎九命终于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孙绍宗面前,绷着一张脸道:“孙都尉,看在蓉儿的面子上,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尽管问吧——不过我事先声明,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孙绍宗大喜,正待询问刑部都发现了什么线索,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突然改了主意,试探着问道:“黎捕头,不知可否让我进去,检查一下刺客的尸体?” 比起隔了一层的问话,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经验! “检查刺客的尸体?” 黎九命的眉头一紧,正待开口拒绝,旁边的阮蓉却是抢先一步,扯住他的袖子撒娇道:“黎叔叔,你就帮帮忙嘛!” “唉~” 黎九命又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冲孙绍宗招了招手,道:“走吧,不过仅限于你们两个,其他人都要留在外面。” “多谢黎捕头!” 孙绍宗大喜,嘴里谢着黎九命,又偷偷对阮蓉挑了挑大拇指。 阮蓉傲娇的一挺小鼻子,催着黎九命将两人带进了刑部衙门里。 “其实就算你看过尸体,怕也发现不了什么线索。” 进了大门之后,黎九命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忍不住道:“我们茜香国虽比不得大周人杰地灵,但擅长验尸的仵作却还有那么两三个,连他们都没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你一个门外汉又能瞧出什么?” 孙绍宗随口敷衍着,心中却从黎九命这番话中,分析出刑部直到现在,恐怕都没有取得丝毫的进展,一时间心头不觉又沉重了几分。 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他远超时代的破案经验了。 却说三人弯弯绕绕走了约莫有半刻钟,才来到了一座僻静的院落。 黎九命在院门外停住了脚步,转头向阮蓉交代道:“丫头,你就留在这里好了,我带孙都尉进去。” 望着那院子里摆着几口薄皮棺材,阮蓉其实也猜到了些什么,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 “里面的东西不适合女孩子看,万一把你吓坏了,我怎么向你爹交代?”黎九命一本正经的说着,然而起到的却完全是反效果。 来的路上,孙绍宗就发现阮蓉是个要强的女子,而黎九命言谈间,却隐隐带着轻视女子之意,这叫阮蓉如何肯服气? 果不其然。 一听这话,阮蓉立刻绷紧了小脸,愤愤然道:“黎叔叔少瞧不起人,女孩子又怎么样?我可比你家黎小弟的胆子大多了!” 说着,便不管不顾便闯了进去。 “蓉儿、蓉儿!回来、快回……这丫头!” 黎九命在后面喊了几声,却哪里叫得住她,没奈何,也只好拔腿跟了进去。 第5章 撞大运 却说阮蓉逞强闯入院中,初时健步如飞,但经过那几口棺材之后,脚步便已然慢了下来,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透出心里的不安与惶恐。 如果这时黎九命再随口劝上两句,说不得她就要打退堂鼓了。 可黎九命办案是一把好手,却压根读不懂小女孩的心思。 他从后面赶将上来,眼见前面不远就是验尸房,便无奈的摇头道:“算了,你这丫头既然非要逞强,就跟我一起进去吧。” 这下阮蓉却是没了退路,只得硬着头皮,与黎九命并肩跨过了门槛。 便在这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时,就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即便阮蓉及时掩住了口鼻,却还是没能完全将其隔绝,那股恶心的气息顺着鼻腔钻进来,在她的胃里‘伸爪乱挠’,直似要将隔夜饭都掏出来似的! “这……这是什么味道,臭死人了!” 阮蓉强忍着恶心,瓮声瓮气的抱怨了一句,就听身后有人接茬道:“你说对了,这还真就是死人发出来的尸臭,不过应该是以前留下来的味道,如果里面存有腐尸的话,味道还要再大上许多才对。” 尸臭? 还要再大上许多?! 孙绍宗话音未落,就见阮蓉转身飞奔出了小院,然后便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呕吐声。 “这蓉丫头!” 黎九命无奈叹了口气,再看向孙绍宗时,却多了些探究之意,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他见过不少,但能一语道破尸臭,还能在这味道面前处之泰然的年轻人,却是极少见到。 于是无形间,他对孙绍宗的重视程度便又抬高了几分。 “孙都尉,请吧。” “多谢黎捕头。” 黎九命抬手向里一让,孙绍宗随口道了声谢,便迈步走进了这间停尸房。 此时约莫也就下午三点左右,但这停尸房里却点着十几根蜡烛,那些烛台更是有高有低,隐隐将一张盖着白布的单人床围在当中。 就在这张单人床左侧,一胖一瘦两名仵作正默默的清理着刀具,见到黎九命带人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便不再理会了。 孙绍宗知道这些经常和尸体打交道的人,往往性情不怎么合群,因此倒也不以为意,自顾自的走到那床前,伸手指了指上面盖着的白布,客气的问道:“两位,我能掀开看一下吗?” 瘦的那个抬头扫了黎九命一眼,见其没有阻拦的意思,脸上便露出些许嘲讽的笑意,干巴巴的回了句:“随你。” 说着,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那胖的虽然没有开口,却也斜眼瞧过来,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面对这两道阴测测的目光,孙绍宗却是坦荡的很,二话不说就上前提起白布,直接一掀到底! 唰~ 白布揭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登时呈现在孙绍宗面前,那人的头颅、四肢到还算完整,胸腔却被整个剖开,鲜红的皮肉、森白的人骨、便似一张要择人而噬的血盆巨口! 而那‘口腔’之中,五脏六腑、肠道食管等零碎物件,全都皱巴巴的向外翻腾着,淌着淋淋漓漓的黄褐色粘液…… 普通人乍见这骇人的一幕,怕是当场便要吓个半死! 但孙绍宗干了十几年的刑警,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 别说是这种开膛剖腹的‘新鲜货’,就是碎尸后再油炸、生煎过的,他也见过一打以上! 因此他混不在意的弯下腰,趴在那尸体旁仔细打量了半响,然后又伸手在腹腔里戳戳点点了一番,这才抬起头来点评道:“应该是被利刃,从左侧第五根肋骨与第四根肋骨之间捅进去,刺破肝脏导致大出血而死的,刺入时刀刃向下,因此在第五根肋骨上留下了割痕。” 胖瘦仵作和黎九命相顾愕然。 半响,那胖仵作才将手里的刀具放下,啧啧有声的赞道:“行家啊!小兄弟是哪个衙门口的,年纪轻轻就有这份胆识、阅历……” “咳咳!” 黎九命是私自带孙绍宗前来,哪敢让他暴露出真实身份? 干咳两声打断了胖仵作的盘问,正色道:“既然知道是行家,那也别藏着掖着了,把你们验尸的结果告诉这位小兄弟吧。” 胖仵作倒也没有深究的意思,指着尸体侃侃而谈道:“总共送来了三具尸体,都是牛大使的护卫反抗时所杀,送来之后,先请街面上的巡捕衙役们相看过,没一个是熟面孔,应该不是青麟府人。” 黎九命补充道:“也不是近几日才来的,城门守卫对其毫无印象,可见他们已经在城中潜藏了有一段时间,甚至还有人负责接应照料,否则十几个外乡人在城中住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没人发觉?” 等他补充完,胖仵作又继续道:“根据尸体四肢上的老茧,以及牙齿的磨损情况判断,这些人平时生活还算优渥,极少参与劳作,倒是整日里舞刀弄枪的。” 瘦仵作接口道:“不过从他们身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伤口来看,应该不是官兵或者差人,出身市井游侠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胖仵作再次接过了话茬,指着西南角一张单人床,道:“那边儿躺着的,背上原本有刺青,却在最近用蛮力毁掉了,八成是怕那刺青会暴露他的身份。” 刺青? 孙绍宗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忙把视线投到了黎九命身上,黎九命却是微微摇头道:“南疆六国的游侠儿,多有纹身的习惯,若是那刺青还完整,我或许能顺藤摸瓜查出些什么来,可现在……” 孙绍宗略有些失望,转头又向两个仵作问道:“胃里的食物残渣检查了没有?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果然是行家!” 胖仵作又赞了一声,随即从摆放刀具的架子下面,摸出一个托盘来,那托盘里却又摆着三只搪瓷小碗,里面黏黏糊糊也不知盛着什么,隔着老远便传出一股恶心的酸臭味儿。 “这就是从他们胃里掏出来的。”胖仵作指着那碗里糊状物,道:“除了常见的肉食和面食之外,似乎还有些水果——应该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水果,至于具体是什么水果,我二人却难以分辨。” 孙绍宗顿时又振奋起来,脱口问道:“那能不能以此为线索,查出刺客余党藏身之所?” “这个……” 胖仵作和瘦仵作相视苦笑,最后还是黎九命开口解释道:“南疆本就号称瓜果之乡,如今又正逢夏末秋初,水果少说也有上百种之多,如果每一种都拿来对比,不知要花上多少时间——而且这还得是先吃进去再吐出来,才能拿来做对比,实在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更何况这种时鲜水果不耐久放,说不定到了晚上,就已经彻底变质了。” 确实如此。 在缺乏科学仪器的情况下,想要查出这些水果残渣的根脚,怕是只能靠撞大运了——但现代刑警的铁则,就是再微不足道的线索也不能放弃追查! 因此孙绍宗还是请求道:“既然如此,两位能否将这水果残渣分我一些,说不定我运气好,凑巧就能找到这种水果呢。” 这玩意儿又不耐久放,留下再多又有什么用? 因此两个仵作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孙绍宗的要求,取过一张油纸,小心翼翼的分离出近半的水果残渣,打包交到了孙绍宗手上。 孙绍宗兀自不死心,又与这两个仵作探讨了许久,却始终没有什么收获,最后只得悻悻的告辞离开。 黎九命将他送出了停尸房,便止住了脚步,沉声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远送了——记得帮我转告蓉丫头,以后莫要胡乱插手此案!” 孙绍宗点头应下,匆匆走出院门,就见阮蓉面色苍白的扶墙而立,身边摊着偌大一片呕吐物,估计是连早饭都一并贡献出来了。 阮蓉此时也发现了孙绍宗,见他眼神那摊呕吐物上打转,不觉便有些羞窘,用靴子在地上剐蹭着,意图用泥土掩盖住那摊呕吐物。 但就在此时,孙绍宗却忽然眼前一亮,激动的扑到那摊呕吐物前,蹲下身子仔细的研究起来——想不到方才随口一说,竟当真让他撞上了大运! 第6章 水果大追踪 “就是这里了!” 阮蓉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座杂货铺,道:“那白莓就只有他们家有卖的!” 提到‘白莓’二字时,她垮着肩膀秀眉紧蹙,一副浑身不得劲儿的模样。 但反应更大的却是旁边的冯薪,骑在马上一张老脸黑里泛绿,使劲的吞了几口唾沫,却依旧压不住胃里的酸水,左后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没办法,谁让孙绍宗观察了许久,也只能确定阮蓉的呕吐物和水果残渣,有七八分的相似,最后为求稳妥起见,不得不采取了最最原始的分析方式——骗冯薪吃下去,通过味道进行分辨! 于是经过一番不可名状的测试之后,孙绍宗终于确定,刺客们食用的是一种名为‘白莓’的水果,而这种水果乃是隔壁缜国的特产,因为运输十分不便,城中也只有两家商户有售。 其中一家是座酒楼,白莓向来只用作招待贵宾,并不曾向外兜售——考虑到刺客们也不大可能在行动之前,成群结伙的跑去酒楼消费,因此城北的这家杂货铺,应该就是‘白莓残渣’的出处了! 另外,阮蓉还提供了一条讯息:作为南疆六国中的双雄,缜国与茜香国数百年来一直互为死敌,而近些年间,茜香国仗着大周在后面撑腰,隐隐有吞并缜国独霸南疆之兆,引得缜国朝野大为惶恐。 因此,缜国的‘游侠’跑来行刺大周特使,意图挑拨两国关系,又在动手之前,以家乡特有的饭菜水果壮行,可说是合情合理的推论! 闲话少提。 却说众人一路策马狂奔,到了城北的杂货铺门外,孙绍宗吩咐冯薪等人在街边等候,便翻身下马,与阮蓉并肩走了进去。 说是杂货铺,其实是一栋三层的阁楼,占地面积也颇为广阔,进门之后,那货架上也堪称琳琅满目,非但有南疆六国的特产,竟还开辟了大周与西域专区,俨然就是一古代版的国际大卖场。 没等孙绍宗再细细打量,一个店伙计便满脸堆笑的上前招呼道:“两位客爷里面请!不知客爷您是赏眼,想瞧一瞧小号都有什么东西,还是已经有了可心的物件?咱这儿东西有点杂,您要是有可心的物件,尽管跟小的言语一声,小的好帮您引路。” 这伙计倒是嘴甜的很。 孙绍宗装作漫不经心的问了句:“听说你们这里有白莓卖?就是缜国特产的那种水果。” “有有有,您二位随我来!” 那伙计前面引路,二人紧随其后,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地窖前,只见他弯腰攥住一条红绳,从地窖里拎出只藤筐来,往两人面前一递,道:“客爷您瞧,早上刚补的货,眼下就剩这么多了。” 孙绍宗低头望去,却见那筐底稀稀落落的,只有二十几个乒乓球大小的果子,红艳艳的还冒着些凉气,看上去煞是喜人。 这玩意儿名字里虽然有个‘莓’字,其实长得倒和荔枝差不多,外面包着一层坚硬的果壳,里面还有颗不大不小的核儿。 “没错,就是这东西!” 阮蓉欣喜的叫了一声,随即追问道:“伙计,昨天到今天这段时间里,是不是有人一下子买了许多白莓?至少够十几个人吃的!” “这……” 她问的太过急切,倒引得那伙计起了警惕之心,狐疑的打量了两人几眼,嘴里敷衍道:“客爷,我们店里一天也不知要卖多少东西,实在记不得……” 话说到半截,那伙计突然两眼发直,死死盯住了孙绍宗的手心——准确的说,是盯住了他手心里的碎银子! 孙绍宗把银子随手往前一抛,店伙计慌忙双手捧住,轻轻的颠了颠,发现至少有四两多,一张脸顿时笑的菊花仿佛。 孙绍宗笑吟吟的问:“现在应该记得了吧?” “记得了、记得了!” 那伙计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眉开眼笑的道:“今儿早上确实来了位豪客,二话不说就买了整整一筐白莓,足足花了十六两三钱银子呢!” 买了一筐? 那八成应该错不了了! 孙绍宗也难掩激动的追问道:“那你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穿戴如何?是下人还是主家?离开的时候朝什么方向走的?是乘车还是步行?!” 这连珠炮似的发问,把个伙计问得晕头转向,但看在银子的份上,他还是极力回忆着:“那人长相没什么特别的,看穿戴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下人——走的时候赶着辆马车,好像是朝北边走的。” “是朝北走的?!” 这下孙绍宗真是大喜过望,杂货铺本就在城北,再要向北边儿搜索的话,范围可就小了许多! 得到店伙计肯定的回答之后,他又伸手自藤筐里抓出两颗‘白莓’,拉着阮蓉头也不回的出了大门。 到了街上。 孙绍宗二话不说,先剥开一个放进嘴里,把那果肉嚼了,又把果核吐在了手心上。 众护卫正看得莫名其妙,就见他将那果皮、果核往身前一举,大声道:“兄弟们,都给我看仔细了!待会儿大家分头行事,把这家杂货铺以北的所有堆场,都给我仔细翻上一遍,只要发现类似的果皮、果核,立刻向我禀报!” 所谓的‘堆场’,就是古代的垃圾堆。 从早上到现在,少说也过去七八个小时了,正常人应该不会把这些垃圾留在家中,因此只要能在堆场找到这些果皮、果核,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刺客的隐身之处! 当然,如果那些刺客谨慎到连垃圾都不处理的话,那孙绍宗也就只能将这情报告知茜香朝廷,让他们来个地毯式搜索了。 只是这样一来,众人立下的功劳还够不够将功补过,可就难说了。 第7章 芳心萌动 半个时辰后。 孙绍宗勒马于十字街头,面色冷峻似石雕而成,雄壮的身躯又如铁塔一般魁梧挺拔,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反倒是旁边‘模样俊秀’的阮蓉一时无人问津。 阮蓉倒也不吃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在孙绍宗身上来回打转,倒显得比旁人还要好奇几分。 虽说孙绍宗以前办案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别人探究的目光,但还是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半响忍不住叹息一声,随口调侃道:“虽说我现在的身材确实不错,可你也不用看的这么入迷吧?” “呸~谁乐意看你了!” 阮蓉那白净的小脸上顿时飞起两道红霞,羞恼成怒的啐了一口,使劲把头偏向了另一边,不过很快便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把脸转了回来,小声问道:“孙大哥,如果抓不到刺客的话,你们真要给那什么牛大使陪葬啊?” 她原本以为,使馆护卫们是想为牛永信报仇,才执意要追查此案的——直到听冯薪添油加醋的,把孙绍宗带队闯出使馆的由来始末讲了一遍,才晓得他其实是为了给大家伙挣出一条活路出来。 一时间她既替孙绍宗感到担心,又钦佩他的临危不乱、勇于担当,无形中倒又多了几分亲近,因此称呼便也从‘孙都尉’改成了‘孙大哥’。 孙绍宗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 不管旁人如何想,反正他是肯定不会乖乖受死的。 “凭什么呀!” 阮蓉虽然没有得到答案,却还是自说自话的抱起不平来:“那牛大使是在我家被杀的,又不是死在使馆里!何况孙大哥你苦苦追查刺客的下落,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吧?”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一笑,顺着她的话头道:“希望我们大周的皇帝,也跟你想的一样才好。” 说是这么说,但孙绍宗心里头却明白,‘情有可原’后面往往还有一句‘罪无可恕’——如果不能立下足够的功劳,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怕是不会为他一个小小的都尉法外开恩。 反倒是那些普通的护卫,说不定还有机会活下来。 阮蓉还待再说些什么,便见西北方一骑狂奔而来,隔着老远,便兴奋的狂吼起来:“大人、大人!我们找到果皮了、我们找到果皮了!” 找到了?! 孙绍宗只觉心底一颗大石轰然落地,忍不住旁若无人的大笑三声,这才催马迎了上去。 路上的行人见状,都投来了关爱智障的目光,显然不明白‘找到果皮’,有什么值得欣喜若狂的。 却说孙绍宗和阮蓉匆匆赶到了西北方的堆场,就见那木围栏里的垃圾被翻腾的到处都是,而一大堆白莓果壳,则被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看这果壳的数量,就知道没有找错地方。 于是孙绍宗利落的翻身下马,向堆场旁的护卫探询道:“怎么样,能确定这些果皮是谁丢的吗?” 为首的护卫忐忑的抱拳道:“启禀大人,我们刚才已经问过附近的人家,可这堆场位置过于偏僻,倒未曾有人看到是谁家丢的果皮。”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们顺道打听了一下,附近两条街五六个巷子里的人家,平日都是要来此地丢弃废物的。” 阮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夸张的叫道:“两条街、五六个巷子,那岂不是有上百户人家?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那护卫也跟着苦笑起来:“多费些时间倒还在其次,就怕挨家挨户的搜过去会惊动那些刺客,一旦他们分头潜逃,再想找出来可就难了!而且咱们也不知道刺客长什么模样,就算真搜到了,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他是越说越丧气,连同周遭的几个护卫也都士气低落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查到最后却功亏一篑,也实在是够打击人的。 “放心吧,他们跑不了!” 孙绍宗信心满满的一咧嘴,然后断然下令:“贾仁禄,你们几个先去把冯薪他们找过来,然后查一查附近三进以上的大宅子都有那几家——地方小了,可藏不下十几个刺客!” 见孙绍宗依旧信心十足,再想想这一路行来他那些惊艳的表现,几个护卫顿时重燃希望,忙领命行事,分头去寻冯薪等人。 等到几个护卫离开之后,孙绍宗却把目光转移到了阮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躬身一礼,道:“届时怕是还要麻烦蓉姑娘出手相助。” “还有我出手的机会?!” 阮蓉闻言美目一亮,摩拳擦掌的叫道:“快说、快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个嘛……” 孙绍宗忽然嘿嘿淫笑起来,伸手指着她身上的藏青色仆人服饰,道:“你先把衣服脱了。” 眼见阮蓉勃然变色,他又正色道:“然后换成女子打扮。” 阮蓉这才知道他是在戏弄自己,忍不住小脸涨红,半羞半嗔骂了句:“呸~登徒子!” ——分割线—— 两刻钟后。 “大人!” 冯薪指着斜对面那一排高门大院,道:“附近的大户人家都集中在这条街,光三进以上的院子就有五家!” 顿了顿,他又很是为难的挠着头:“如果同时搜查的话,咱们这点儿人手肯定不够,可要一家一家的搜,却又怕会惊动了刺客。” “放心,我早有准备。” 孙绍宗神秘的笑了笑。 冯薪正待细问究竟,却见街角踢踢踏踏的奔来一骑,那马背上端坐着的,却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妙龄女子! 只见她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一头长发简单的披散在脑后,身上虽然只裹了件天蓝色的粗布裙,却并不显得寒酸,反而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感。 再加上那女子策马奔驰间,平添了几分飒爽英姿,甫一出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等那马儿奔到近前,女子利落的翻身下马时,冯薪突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指着她嚷道:“你……你你你是蓉姑娘?!” “蓉姑娘也是你叫的?” 阮蓉傲娇瞪了冯薪一眼,拎着个不大不小的藤筐走到孙绍宗面前,抬手抚弄着发丝,颇有些羞涩的问:“孙大哥,我这幅打扮可还看得?” 岂止看得,十个男人里至少有八个能看入迷! 尤其离得近了,孙绍宗才发现她一直隐藏在帽子里的秀发,竟是天生的酒红色,无形间便多了些异域风情。 当然,更吸引眼球的还是白皙锁骨下,隐隐露出的深邃沟壑——这件临时借用的衣服,貌似有些宽松过头了。 阿弥陀佛! 非礼勿视! 孙绍宗默念了几声‘清心咒’,才勉强把眼球从哪沟壑里拔了出来,若无其事的笑道:“看是看得,可我现在就担心你引不出刺客,反倒把色鬼给引出来了。” “呸~我看你就是个色鬼!” 阮蓉愤愤的一跺脚,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恼意,反而透出些羞涩的窃喜。 孙绍宗也嘿嘿一笑,不过马上便又换上了一脸肃容,正色道:“留下两个兄弟负责看守马匹,其他人都听我命令行事,一旦出现什么意外,记得先护住蓉姑娘!” 听得此言,阮蓉脸上喜色便又浓了几分。 第8章 携美擒贼 时近傍晚。 夕阳余晖斜撒在长街之上,于朱墙金瓦多了几分堂皇,于陋室柴扉却平添几分萧瑟,两者遥遥相对,看似很近,却又仿佛隔着天地鸿沟。 却说阮蓉挎着藤筐,亦步亦趋的到了东首第一家豪宅门前,面对那镶满了铜钉的朱漆大门,心下没来由的便生出些慌乱来。 下意识的回头望去,便见孙绍宗正缩在左侧的院墙后面探头张望,目光中既有鼓励又夹杂着探询,似乎只要她退缩半步,便会果断取消这个计划。 阮蓉与他对视半响之后,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咚咚咚的砸响了大门。 “来了、来了!” 不多时,就听里面有人应了一声,紧接着那大门微微开启了道缝隙,一个青衣小帽的门房探出头来,却正对上阮蓉那娇俏的容颜,两只眼睛顿时就直了。 哐~ 便在此时,阮蓉柳眉一竖,猛地将那藤筐掼在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门房骂道:“有钱了不起啊?你们凭什么把垃圾扔在我家门前?!” 却原来那藤筐里装的全都是果皮、果核。 那门房本来正满腔的‘年少慕艾’之情,冷不丁吃她这一骂,却是愣怔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皱眉道:“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家最近就没吃过荔枝!怎么可能……” “呃,那大概是我找错人了!” 不等门房把话说完,阮蓉便慌里慌张的拎起藤筐,飞也似的跑远了。 门房再一次看傻了眼,呆呆的目送阮蓉消失在街口,这才道了句‘莫名其妙’,愤愤然关上了大门。 片刻之后,阮蓉又拎着那筐垃圾折了回来。 孙绍宗早已等候多时,迎上来对其赞不绝口:“蓉姑娘果然了得,那门房估计做梦也想不到,你方才是在他面前演戏。” “那当然!” 阮蓉傲娇的一翘鼻子,得意道:“我爹都经常被我骗的团团转,何况一个小小的门房?” 说着,她又兴冲冲的道:“走吧,咱们去下一家!” 孙绍宗自然不会反对,忙带着兄弟们去了第二家豪宅门外埋伏,而这次阮蓉有了经验,倒是比之前坦荡了许多,上前便将那大门捶的山响。 这次应声而出的门房,却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 见他探头出来张望,阮蓉立刻如法炮制,将藤筐往地上一摔,喝骂道:“有钱了不起啊?你们凭什么把垃圾扔在我家门前?” 那中年男子一愣,随即却是脱口反驳道:“不可能!我明明都丢到堆场去了,怎么会在你家门前?!” 就是这家! “就是这家!” 孙绍宗是在心里喊的,阮蓉却是激动的直接嚷了出来,只见她回头兴奋的叫道:“孙大哥,刺客肯定就在里面!” 一听这话,孙绍宗就知道要糟! 那门房方才说得是:他亲手将果皮果核丢到了堆场。 可见他是有资格接近刺客们藏身之所的,即便不是同党,至少也是个知情人——这样的人突然听到‘刺客’二字,会是什么反应? “小心!” 来不及多想,孙绍宗便从藏身处窜将出来,冲向了阮蓉。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只见那干瘦门房满面戾气,抖手从袖筒里翻出把短刀,二话不说,对准阮蓉分心就刺! 阮蓉听到孙绍宗的示警,下意识的回头望去,那明晃晃的刀尖儿却已经到了近前,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吓得她花容失色、肝胆俱裂。 嗖~ 便在此时,一阵狂风突然从她脑后袭来,恍惚间只见金芒闪过,紧接着咔嚓一声闷响,那干瘦门房的脑袋就像年画一般,扁扁的贴在了大门上;又仿佛在头上开了间酱菜铺子,红的、白的、黄的、青的,黏黏腻腻洒了一门板! 却原来是孙绍宗眼见来不及施救,干脆把手里的金丝大环刀当成暗器砸了过来,以他现在的千斤巨力,区区丈许远,还不是脱手便到? 那金丝大环刀砸扁了门房的脑袋,仍是余力未消,只听轰隆隆一阵闷响,竟又把那厚重的大门顶开了半扇,这才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当啷一声脆响,似乎也带走了阮蓉身上所有的力气,只见她踉跄了半步,向后便倒。 “蓉姑娘、你没事吧?!” 孙绍宗这时也已经冲到了近前,怎么任由她倒在地上?忙伸手一捞,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紧张的检查了一下,确认她并未受伤,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阮蓉初时还有些魂游天外,后来清醒些了,才发现自己竟躺在孙绍宗怀里,一时间虽不知是羞是喜,心底却只盼望着这一刻能更长久些。 “冲啊!捉拿刺客!” 这时就听冯薪大吼一声,拎着单刀猛虎下山似的冲进了门内。 “抓刺客啊!” “杀进去!” “杀啊!” 其他护卫也不甘示弱,纷纷擎刀在手,风一般的从孙绍宗身旁掠过。 “哎~你们等一下,留下两个人……留两个……” 孙绍宗原本想留下两个人负责保护阮蓉,好让自己能腾出手来对付刺客,谁知越喊这些贼杀才跑的越快,眨眼的功夫,门洞里便只剩下他和阮蓉了。 阮蓉倒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虽然有些不舍,却还是在他肩头推了推,柔声道:“孙大哥,你也进去捉拿刺客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孙绍宗却哪里放心,让她独自一人留在门外? 万一有刺客从里面杀出来,岂不是害了她的性命! 一咬牙,将阮蓉扶起来,问道:“敢不敢跟我一起进去捉拿刺客?!” 阮蓉经过方才的英雄救美,简直片刻都舍不得与他分开,立刻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孙绍宗拉着阮蓉跨过门槛,脚尖一挑,先将那金丝大环刀捞在掌中,然后循着喊杀声一路向前,绕过空无一人的前厅,到了第二进院落,便见冯薪等人正和十几个贼人酣斗。 双方人数相差无几,冯薪等人又出身禁军行伍,精通合击之术,按理说应该占据上风才对。 然而那刺客之中有一人武艺颇为了得,手中一柄宽铁剑上下翻飞,竟将冯薪连同另外四名护卫圈在当中,进退不得! 他这里以一敌五,剩下的贼人便乘机以多欺少,直将护卫们杀得汗流浃背,几无还手之力! 孙绍宗见此情形也顾不得多想,上前照准那使宽铁剑贼人,便是一式力劈华山——他原本只是想帮冯薪等人减轻些压力,谁料那刺客见他手上还拉着个女子,便生出几分轻视之心,只将宽铁剑反手一撩,想要卸掉他刀上的力道。 要换个对手,这刺客的应对倒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毕竟宽铁剑也是重兵刃,不比厚背大刀差上分毫。 然而孙绍宗这具肉身的力量,岂是用常理能推断的? 刀剑相交,只听得‘当啷’一声巨响,仿佛晴空里打了声霹雳! 那宽铁剑被金丝大环刀砸的倒卷而回,正拍在贼人肩头,就听又是‘咔嚓’一声脆响,半扇肩胛骨瞬间碎成了齑粉。 “啊~!!” 那刺客又惊又痛之下,只惨叫一声,双目紧闭,仰面栽了个四仰八叉! 这一刀的威力莫说是出乎贼人的意料,便连孙绍宗自己都吓了一跳,倒是冯薪等人见状大为振奋,异口同声的赞道:“都尉大人威武!” 孙绍宗经他们这一赞,倒有些回过神来,忙吩咐道:“喊什么喊!快去帮其他兄弟捉拿刺客!” 冯薪等人立刻领命,各自挺刀助战。 孙绍宗因为担心会伤到阮蓉,不敢随意闯入战团中央,只能四下里贴边儿游走,发现有那个贼人占了上风,抽冷子上去就是一刀——这些贼人正面对战都不是他一合之敌,就更别说是偷袭了,只片刻功夫,倒在他刀下的就有五六人之多! 见此情景,也不知多少贼人大骂孙继宗卑鄙无耻、阴险至极。 但在阮蓉眼中,孙绍宗却是带着自己如闲庭信步一般,潇洒的游走于乱战之中,随手一挥,必有一名贼人被斩于刀下,当真风度翩翩又威武霸气! 只看她目眩神迷心如鹿撞,一颗芳心更是顺着那紧扣的十指,热腾腾塞进了孙绍宗掌心里。 第9章 义士?人渣? 有孙绍宗这样bug一般的角色压阵,护卫们想要取得完胜,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只半刻钟左右,一众贼人便死的死伤的伤,尽数失去了反抗能力。 根据事后清点,6续加入战团的贼人约莫有二十六人之多,这个数目远远超过了从阮府逃走的刺客,想来其中有一多半都是负责掩护、接应之人。 其中当场横死者五人【包括那门房】,受伤被擒者十七人【过半出自孙绍宗的手笔】,放弃抵抗直接投降的,却只有寥寥四人而已,足见这些人的血性与彪悍——如果不是遇到了孙绍宗这个人型凶兽,双方孰胜孰败怕是尤未可知。 却说贼人被一网打尽之后,孙绍宗眼见众护卫只顾在那里欢呼雀跃,却无人出面料理后事,只得抹去金丝大环刀上的血渍,朗声吩咐道:“冯薪,你带两个人守住大门,无论是官是贼,一律不得进出!” “领命!” 只这半日功夫,孙绍宗便已经立下了无上权威,冯薪哪里还敢像起初那般怠慢? 忙恭敬的应了一声,点了两个相熟的兄弟匆匆去了府门外。 孙绍宗又继续下令道:“受了伤的兄弟互相包扎,其余人先找些趁手的东西,把这些逆贼统统绑上,然后再分成两队仔细搜索,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领命!” 众护卫分头行事,不多时便有人抱来一堆帐幔、衣物,用刀割成碎布条,将那些贼人捆的像粽子一样。 不仅如此,孙绍宗还发现有不少人怀里都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各种值钱的物件,开始他还有心想要呵斥几句,可后来一琢磨,这年头本就兵匪不分家,如果出面制止的话,众人虽然多半会听命行事,但事后少不了要埋怨自己——尤其自己这初来乍到,正要依仗这些人行事,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些贼赃与他们生出嫌隙。 于是孙绍宗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什么都没看见。 待那些贼人被绑好之后,眼见护卫们自发的分成两队,便要开始进行搜索,他忙又补了两句:“大家都小心点儿,如果碰上什么棘手的角色,千万别逞强,先想办法通知我再说!” 方才那场混战,在孙绍宗刻意的照顾之下,近二十名护卫只有五六人受了些皮肉伤,若是在锁定胜局之后反而折损了人手,他刚刚岂不是白费一番力气? 众护卫闻言,齐齐道了一声‘肥喏’,这才各自分头行事。 等这些护卫离开之后,孙绍宗便把目光落在了那些俘虏身上,正待上前审问,却突然发现掌心里还攥着个温润如玉的物件,这才记起自己一直牵着阮蓉的柔荑,竟到现在都忘了放开。 他慌忙松开熊掌,挠头讪笑道:“蓉姑娘方才没吓着吧?” 阮蓉红着脸摇了摇头,看也不敢看孙绍宗一眼,嘴里却是糯米般绵软的道:“孙大哥叫我蓉儿就好,爹爹都是这么叫我的。” 就算是个不开窍的,也能听出这话里隐含的情意,何况孙绍宗在现代时还曾有过几段恋爱史? 只是…… 这短短半日,小姑娘就对自己一副芳心暗许的模样,是不是进展太快了些? 他却不知,这年头的大家闺秀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阁前见过的男子不是亲朋故旧、就是仆役奴才,好不容易遇见个优秀的陌生男子,自然更容易一见倾心。 却说道出了‘蓉儿’二字之后,阮蓉越发觉得面皮发烫,于是也不等孙绍宗答应,便慌里慌张道:“孙大哥,我去帮他们包扎伤口!” 说着,便匆匆凑到了一名伤员身前,取了‘绷带’手忙脚乱的包扎着,至于包扎的手法和位置对不对,她一时却是无从顾及。 孙绍宗又在原地愣神了几秒钟,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于是拎着金丝大环刀,径自走到了那宽铁剑刺客身旁,见他还在昏迷之中,便抬脚在他右肩上轻轻踩了一脚。 “啊~!!!” 只见那刺客仰头发出凄厉的惨嚎,直震的四下里回声不断。 孙绍宗本来想等他喊完再盘问,谁知这厮叫了几声,竟又两眼一翻疼晕了过去。 孙绍宗看的无语,却也知道他并不是在装腔作势——这厮肩胛骨被砸的粉碎,那些骨头碴刺进肌肉、血管、筋脉里,便好似无数钢针铁锉一般,再加上严重的皮下出血,半扇肩膀肿的像是跟烧红了的麒麟臂,足够让人疼的生不如死! 犹豫了一下,孙绍宗干脆转向了某个束手投降的俘虏,将金丝大环刀在那俘虏眼前一横,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之中,谁是首领?” 谁知那厮一脸茫然,傻乎乎的跟孙绍宗大眼瞪小眼了半响,也没说出半个字来。 “我们的首领是巴松大哥!” 倒是旁边有人怪腔怪调的嚷了起来:“就是刚才被您踩了一脚那人!” 啧~ 感情刚才那厮竟不会说汉话。 看来在缜国推广‘普通话’的任务很是艰巨啊。 孙绍宗转向了那会说顺天府官话的贼人,追问道:“那是谁指使你们行刺马大人的?” “就是巴松大哥带我们来的!” 那俘虏刚才抢着回答,自然不是什么硬骨头,再加上方才被孙绍宗的武力吓破了胆,非但知无不言,甚至还学会抢答了:“巴松大哥说只要杀了周国的狗……大官,咱们缜国就能缓过气来,重新雄霸南疆!所以我们十几个兄弟,就分批从缜国赶过来了——至于这宅子里的人,听说是两年前巴松大哥就已经预备下的,都和茜香人一样能说流利的汉话。” 他一番话说出口,立刻引来了同党们的声讨与喝骂,不过这些许杂音,很快便被护卫们用拳脚给压制了——这年头可不兴什么优待俘虏,打骂那都是轻的,气急了直接一刀剁翻也是常事。 孙绍宗又仔细询问了一番,得知这什么‘巴松大哥’,其实是缜国都城里一颇有名的游侠儿,素以豪爽大方著称,因此手下招揽了不少‘好汉’。 这巴松平生有两大嗜好:一曰好色,平常没少帮大姑娘小媳妇解决生理需求,把贞洁烈女‘照顾’到上吊自尽,那也是常有的事;二曰好名,他平生最钦佩的就是专诸、荆轲之类,千古留名的刺客,总琢磨着以一己之力为缜国做些什么,因此才不惜倾尽家产卧薪尝胆,实行了这次的刺杀行动。 听到这里,孙绍宗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厮了,说他是恶贯满盈吧,偏还有一腔为国捐躯的豪情,说他是义士吧,这厮却又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好在他是武官不是史官,也不用过度纠结这种问题。 等反复问了几次,确认那怕死的俘虏没有欺瞒之处后,孙绍宗便又转回了巴松身边,脚尖在他肩膀上轻轻一点。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不过这次巴松并没有昏过去,只是面目狰狞的瞪着孙绍宗,因为剧烈的痛楚,那满是血丝的眼球向外凸起,好似随时要跳出眶来一样。 “巴松是吧?” 虽说巴松的面孔有些骇人,但想要吓到孙绍宗却还是痴心妄想,只见他没事人一般笑道:“你的手下刚才已经交代的七七八八,现在轮到你了——说吧,是谁指示你行刺的?” 听到孙绍宗叫破自己的名字,巴松脸上的肌肉一阵诡异的抽搐,就在孙绍宗以为他会破口大骂的时候,却见巴松左侧的腮帮子突然一鼓,紧接着又深深的陷了下去。 不好! 孙绍宗暗道不妙,忙伸手捏住了巴松的下颚,谁知却还是迟了一步,只听巴松嗬嗬几声闷哼,嘴里淌出些白沫,眼见得便没了呼吸。 这厮显然早就在嘴里藏了毒药,随时准备自尽! 第10章 波诡云谲、挟洋自重 不对! 肯定有哪里不对! 默然站在巴松的尸体前,孙绍宗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巴松死的突兀又决绝,乍看似乎符合他不惜一死博名的心理,但细究的话,却又透着不少蹊跷之处。 荆轲等人慨然赴死,多是出于忠义,为了不愿牵连幕后主使之人。 这巴松表面看来似乎也是如此,可是别忘了,他为的是千古留名,而不是什么忠义——既然为了名声连死都不怕,此时不正该先展现一下英雄气概,然后再把所有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吗? 更何况,巴松及其同党的身份明显已经暴露,突然自尽的话,只会让人把怀疑转向缜国官方。 这却算哪门子的为国捐躯,又算哪门子的离间计? 莫非…… 孙绍宗心头突然生出一股寒意,莫非巴松这次刺杀牛永信,本来就是为了陷害缜国?! 如此一想,许多疑点倒是能说通了。 譬如:刺客们初期混进青麟府、潜伏、伺机行刺、安插人给自己这个护卫统领下毒……这许多步骤全都计划的颇为缜密,然而在得手之后,他们明明有足够的时间离开,却偏偏回到了原本潜伏的地方,简直就像是被加持了弱智光环一样! 一击之后,不管得不得手立刻远遁,应该是做刺客的常识吧?尤其他们刺杀的还是天朝上国的使者! 按照现有情报来看,这些家伙就算不落入自己等人手中,日后也免不了要被搜捕出来,届时他们的离间计非但毫无效果,反而妥妥的会给缜国召来灾祸。 另外,巴松不过是缜国一游侠儿,却轻而易举的在青麟府开了分基地,甚至还在使馆厨房安插了内奸……这种种蹊跷之处,可不是单凭‘倾家荡产’四个字就能解释清楚的! 反之,如果这一切都是茜香国为了吞并缜国,而设下的‘反间计’,所有蹊跷便都有了答案! 不行~ 不能再想下去了! 孙绍宗打了个寒颤,忙将所有的怀疑全都压到了心底深处——涉及到国与国之间的战略利益,这里面的水实在是太深了,他这小小的肩膀可扛不住,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妙。 至少在茜香人面前,绝对不能露出半点知情的痕迹,否则就真要万劫不复了! “都尉大人!” 便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吼,直唬的孙绍宗浑身一激灵,回头看去,却原来是冯薪匆匆忙忙跑了回来,一边往他身边凑,一边嚷道:“外面来了几个巡街的捕快,被我拦下之后,好像已经派人去找援兵了——大人,要是刑部的大队人马来了,光凭咱这几个人可拦不住啊!” “怎么拦不住?” 孙绍宗没好气的呵斥道:“你们三个在门口把刀一横,咬死了不让进,难道茜香人还会为了几个刺杀牛大使的嫌犯,和咱们大周兵戎相见?” “那……那什么……” 冯薪被他呵斥的一缩脖子,讪讪的嘟囔道:“他们要是翻墙进来咋办?再说那不还有个侧门么,万一……” 说着说着,眼见孙绍宗脸色越来越差,他忙又转了话锋,斜肩谄媚的关心道:“大人,我看您方才似乎有些不痛快,莫非是出了什么差池?” 反间计的揣测事关重大,孙绍宗哪敢和他实话实说? 于是胡乱敷衍道:“领头的刺客刚才自杀了,我担心少了这最重要的活口,不够咱们将功补过。” 他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谁知冯薪却当了真,搓着手愁眉苦脸的嘟囔着:“这可如何是好?!那牛大人乃是镇国公的嫡孙,他哥哥牛继宗是世袭的一等伯,姐姐是太上皇的宠妃,再加上四王八公向来一个鼻孔出气,万一有谁在皇上面前歪一歪嘴,咱们可就全完了!” 这什么四王八公的,貌似是大周朝顶级门阀中的一个联盟,原本甚至一度占据了朝中半壁江山,不过近些年随着开国功臣一一离世,声势也已经大不如前了。 可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四王八公的势力大不如前,想要收拾自己这等小人物还是绰绰有余——如此想来,这将功补过的法子,貌似还真有些不够稳妥。 看来还得再想点儿盘外招才行! 孙绍宗略一沉吟,心中顿时有了主意,立刻吩咐道:“算了,既然拦不住,那干脆就让刑部的人进来吧,让他们把这些刺客余党带回去审问。” 说着,忽然扫见一旁的阮蓉,忙又补了句:“也好让阮知府早日脱困回家。” 阮蓉闻言,只从耳朵一直甜到了心里,对着孙绍宗款款道了个万福:“多谢孙大哥。” 冯薪闻言却是老大的不乐意,虽不敢明着反对,却凑上来嘟囔道:“大人,咱们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才拿住这些刺客的,难道就这么便宜了那些茜香人?” “不然还能怎样?” 孙绍宗横了他一眼,大义凛然的道:“咱们现在是戴罪之身,必须留在使馆等候发落,这些刺客只能由茜香国官府代为押往大周。” “这……这……” 冯薪仍不肯罢休,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服孙绍宗,正支吾间,便又被孙绍宗扯到身边,小声交代道:“人可以给他们,但名声得归咱们!你选几个能说会道的兄弟,跟他们一起押送人犯去刑部,只要路上围观的老百姓足够多,就留下一个人将今天的事情宣扬出来——记得不要过分夸张,稍微修饰一下就行!” 犹豫了一下,他又补了句:“最好提前想几个口号出来,要通俗易懂的那种,譬如‘孙都尉半日奇案’之类的,另外一定要强调,咱们这么做是为了给牛大人报仇,千万别说什么‘将功补过’。” 冯薪听了这番话,顿时又喜不自胜的直拍胸脯:“大人放心,卑职保管让整个青麟府的人,都知道咱们……都知道大人您有多英明神武!” 说着,便兴冲冲的去选人了。 孙绍宗想到的办法,正是‘挟洋自重’这四个字! 虽说这茜香国比不得西方列强,但好歹也是南疆第一强国,如果茜香人对护卫们交口称赞的消息,随着押运刺客的队伍一起传到顺天府去,朝廷还好意思严厉处罚么? 当然,单靠民间舆论怕也不怎么保险,毕竟这年头平头百姓不如狗,何况还是藩邦属国的老百姓? 所以孙绍宗准备再找个茜香国的大官,来个扯大旗、作虎皮。 如果‘友邦惊诧’的舆论压力,仍然不能让朝廷改变主意的话,他怕是也只能带着冯薪等人去落草为寇了! 而这也正是孙绍宗要以戴罪的由头,滞留在茜香国的原因——押送刺客这一来一往,至少有两三个月的缓冲期,足够孙绍宗布置好脱身之策了。 第11章 阴谋、阳谋? 如同孙绍宗预料的一样,这种‘一怒为同僚、半日破奇案’的故事,在古代民间是最易流传开来的。 都没等到第二天,他刚把依依不舍的阮蓉送回家,半路上就听街边酒肆里有人讨论此事,他‘孙都尉’的名头更是屡屡被提及。 唯一有些不合适的,就是黎九命貌似被编排成了嫉贤妒能的丑角,用来衬托他和男二号冯薪的伟光正——不用说,冯薪这厮肯定偷偷给自己加戏了,否则就凭丫那点能耐,怎么可能当的上男二号? 现在正是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在青麟府造势的时候,平白无故得罪黎九命这样的地头蛇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人家还帮过自己一把。 因此孙绍宗就准备第二天登门致歉,顺势再添油加醋的炒作一回,赚个什么‘英雄惜英雄’的名头。 谁知计划却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一早,孙绍宗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开始洗漱呢,就有官差送来名帖,请他去宰相阮福忠府上一叙。 这阮福忠在茜香国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别说是孙绍宗一个小小的都尉,就连牛永信还活着的时候,想见对方都得先去礼部申请报备。 这样的大人物发来请帖,孙绍宗哪里敢耽搁拖延? 再说了,他那‘拉大旗、扯虎皮’的计划,也正需要这样一位大人物当垫脚石,如此天赐良机怎能错过? 因此,孙绍宗只得让冯薪代为登门致歉,反正这事儿本来就是丫搞出来的,让他去擦屁股再合适不过了。 却说孙绍宗风尘仆仆的赶到了丞相府,在客厅分宾主落座之后,那阮福忠先是代表茜香国朝廷,对使馆上下人等进行了慰问,对以孙绍宗为首的护卫们进行了表扬,又回顾了一下两国过往团结友爱的岁月,展望了一下更加光明的未来。 到了最后,阮福忠才终于开始详的细盘问,孙绍宗等人追查刺客余党的过程。 直到此时,这次会面给孙绍宗的感觉,都像是在走过场,就同他以前在现代时,参加过的那些劳模表彰大会一样——通篇都是官样文章,没什么干货可言。 唯一的区别就是阮福忠的言辞更文雅一些,态度拿捏的也比那些市县级领导要强些,明明透着层疏离感,却愣是让人如浴春风一般。 然而就在孙绍宗逐渐降低了警惕时,阮福忠却冷不丁的抛出一句:“我茜香国与大周情同手足,那缜国却视大周如虎豹豺狼,那些刺客自然是缜国来的,也只能是从缜国来的!” 只这一句话,孙绍宗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险些便惊出了满头冷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看出破绽? 还是在表明茜香国搞得其实是阳谋,根本不怕大周察觉真相? 短短一句话,却是细思极恐! 也幸亏孙绍宗在现代官场上历练过几年,不是真正的毛头小子,才勉强稳住了心神,没在阮福忠面前露怯。 ——分割线—— 等回到使馆之后。 孙绍宗一方面按照原定计划,派人散播‘阮宰相慧眼识英才、孙都尉忠心拒招揽’的谣言,谎称阮福忠以三品将军之位招揽自己,却被自己十分感动的拒绝了。 另一方面受那阮福忠的刺激,孙绍宗又恶补了一番大周王朝的国内外形势,结果发现这姓阮的还当真有可能是在搞阳谋! 一般来说,封建王朝都讲究个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偏偏这大周朝廷却有两个太阳:退了位的太上皇和继了位的皇帝。 皇权面前,即便是亲父子也难免互相猜忌、掣肘,所以大周这些年的政令经常朝令夕改、彼此矛盾,极大的拖累了地方政府的效率,降低了朝廷的威信。 也正因此,以前被压制的杂音又渐有抬头之势,譬如说西北方的蒙古部落,五十几年前险些被大周灭族,数十年间只敢以奴仆自居,如今却与东北方的黑水靺鞨勾结,颇有蠢蠢欲动之势。 而在东南沿海,倭寇与黄毛夷人也是越闹越凶,屡屡上岸劫掠,搞得沿岸百姓苦不堪言。 这内忧外患之下,大周却那还有余力顾及南疆六国? 因此,虽然茜香国的中下层依旧保持着对大周的敬畏,但高层之中却已经生出了别样的心思,所以才会暗地里施展手段,想要试探大周的反应。 反正他们主要针对的还是缜国,朝野上下又对大周表现的恭顺有加,俨然以大周忠犬自居,就算大周朝廷里有人看出了破绽,又能如何处置?难不成还能为了个牛永信,把这唯一还算‘恭敬谦卑’的小弟给逼反了?! 想通了这些关节,孙绍宗越发觉得这潭浑水深不可测,自己这等小鱼小虾还是躲远些为妙。 因此他一面叮嘱冯薪等人深居简出,省得再招惹上什么麻烦;一面又牵头集资了五百两纹银,用于收买押送刺客的士兵、官吏,好让他们把《孙都尉半日破奇案,阮宰相慧眼识英才》的故事,传到顺天府去。 就这般风平浪静过了四、五日,眼见押送刺客的队伍终于开拔启程,使馆里却忽然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阮蓉的亲爹,青麟知府阮良顺。 阮良顺上门拜访用的‘道谢’的名义,但孙绍宗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谢意,反而那张老脸紧紧绷着,像是有谁欠了他不少钱似的。 一开始孙绍宗很是莫名其妙,只是看在阮蓉的份上,没和这老头计较罢了——直到阮良顺说出一句话来,他才明白对方这莫名的敌意来自何处。 “孙都尉。” 只见阮良顺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道:“小女那日心系老朽的安危,难免便有些口不应心,孙都尉千万莫要在意——正好过些时日,小女便要和户部潘尚书的长子定亲了,届时本官在家中摆下喜宴,还请孙都尉拨冗莅临。” 孙绍宗多聪明一人? 立刻明白阮良顺这是话里有话,真实的用意其实是在警告他:我家女儿马上要嫁人了,你最好不要再与自家女儿再有什么来往,更不要抱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邀请他参加定亲宴云云,怕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压根当不得真。 虽说孙绍宗对阮蓉也有几分好感,却还远不到男女之情的程度,更何况不出意外的话,他不日便将返回大周,这辈子怕是没什么机会再见阮蓉了。 因此听了这番警告,虽然心里有些不爽,但送走阮良顺之后,便也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这之后,约莫又过了将近百日光景,阮府的定亲宴如期而至,亲朋故旧大多都接到了请帖,内中却果然漏了孙绍宗——不过就算接到帖子,他怕也没时间去赴宴,因为就在阮府发喜帖同时,新任的大周特使也终于赶到了青麟府! 第12章 君不负妾,妾亦定不负君 眼见已经进了十月,茜香国境内却依旧绿意盎然,不见丝毫萧瑟之态。 因国中一应风俗都仿照大周,青麟府外三五里处,自也少不了接官亭的存在——就在数日前,孙绍宗刚刚在接官亭内迎来了新任特使侯勇,而这一日,却轮到侯勇在此地送他远行了。 一如孙绍宗所料,朝廷果然并无降罪之意,只下旨吩咐孙绍宗与侯勇交接完毕之后,立刻动身返回朝中。 另外侯勇还捎来了一个好消息:当初孙绍宗得罪的那什么义忠亲王,因为私造火器漏了风声,如今已经被圈禁在宗人府,家中一应财物皆被抄检发卖,就连当初订下的棺椁都被转卖给了旁人。 “二郎!” 却说在这长亭外、古道边,侯勇郑重的一抱拳,粗豪的马脸上显出几分落寞:“回到京城之后,莫忘了代哥哥去向我那老娘道一声平安,让她老人家好好将养身子,千万等着我回去尽孝!” 与前任牛大使不同,这侯勇出身行伍,与孙绍宗的胞兄孙绍祖并称巡防营双虎,彼此间颇有些交情,因此对孙绍宗并不以官位相称,而是唤他一声‘二郎’。 虽说彼此相处才不过几日光景,但孙绍宗与这位豪爽大度,却又不失分寸的侯大哥却是颇为投契。 此时眼见这黑铁塔一般的豪爽汉子,提起自家老母,竟忍不住有些哽咽之意,他心下亦是恻然不已,忙也抱拳拱手道:“侯大哥放心,等回了顺天府,我一定常去府上探望伯母!” “那哥哥这里就先谢过了!” 侯勇说着,把手向后一招手,立刻有随行侍从奉上两碗水酒,他先递给孙绍宗一碗,又自取了一碗,将那酒碗向前一送,道:“时候也不早了,喝了这一碗壮行酒,二郎便动身上路吧——来,干!” “干!” 孙绍宗忙也举碗向迎。 等将一碗酒顺着喉咙灌将下去,又与侯勇相视一笑,正待告辞离开,却见官道一骑飞奔而至,虽是青衣小帽的男子打扮,远远的一开腔却是脆若莺啼:“孙大哥,等一等我!” 只这一嗓子,孙绍宗便听出来人正是阮蓉! 心下不由得又喜又惊,喜的是临行前,还能与这小丫头当面道别;惊的却是这丫头明明今天定亲,却还巴巴的出城给自己送行,要是让未来的夫家知道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孙绍宗下意识的向前迎了几步,开口问道:“蓉姑娘,你怎么……” 不等把话说完,便见阮蓉从马上飞扑而下,不管不顾的直撞入了他怀里,口中更是决然道:“孙大哥,我不要嫁给潘家那呆子,我要和你一起回大周!” 这一下当真是变起仓促,孙绍宗目瞪口呆的望着她那眉眼如画的小脸,愣是半响不知该如何应对。 “哈哈哈……” 这时边听侯勇一阵爽朗的大笑,上前在孙绍宗肩头拍了拍,嘴里揶揄道:“不想二郎你还有这等本事,当真是让哥哥我好生羡慕啊!” 孙绍宗身子发僵不敢乱动,别扭的转头苦笑道:“侯大哥莫要乱说,蓉姑娘可是青麟知府家的千金,那潘家更是茜香国的户部尚书,我要是真把她带去大周,那两家岂肯善罢甘休?” “不肯罢休又如何?难不成他们还敢追到顺天府去?!”侯勇满不在乎的道:“人家姑娘为了你连名节都不顾了,这份心意比得上十足真金,你莫非还要把她推给那什么潘傻子不成?” 说着,他又把牛眼一瞪,恶形恶状的威胁道:“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小子要敢干这脏心烂肺的事儿,别说兄弟没的做,俺这砂锅大的拳头还要跟你理论一番呢!” 无语…… 自家这位侯大哥还真是急公好义的典范! 而且那潘家公子只是爱书成痴,哪里算是什么傻子?! 前面说过,孙绍宗对阮蓉虽也有些好感,但距离男女之情却还差了不小的距离,可人家堂堂知府千金不惜离家出走,也要与自己双宿双飞,他却哪里说得出‘拒绝’二字? 稍一犹豫,眼见阮蓉脸上显出些慌张之色,便也只好长叹了一声,低头问道:“你当真要和我一起去大周?” 阮蓉毫不犹豫的点着头,扬起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那好!” 孙绍宗将一只手伸到她眼前:“咱们就击掌为誓,在茜香国境内,你大概有八天时间可以想清楚,只要你觉得后悔了,我二话不说立刻送你回青麟府——可一旦踏足大周的土地,你就是我孙绍宗的女人了,再容不得你反悔!” 阮蓉盯着那只大手出神半响,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将白皙如玉的柔荑印了上去,神情庄重的道:“君不负妾,妾亦定不负君!” 定下了誓约,阮蓉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禁生出些羞臊来,慌忙从孙绍宗怀里挣脱,红着脸抚弄着耳边的发丝。 “冯薪!” 孙绍宗一旦下了决心,顿时便把所有顾忌抛诸脑后,一指阮蓉骑来的那匹白马,吩咐道:“先把它栓到车后面,路上也好轮替着使唤。” 与孙绍宗一样,冯薪也被要求动身返回大周,所不一样的是,他是回京到兵部述职,而孙绍宗却是回京觐见——也就是先要在皇帝面前溜一圈,再做安排的意思。 冯薪领命去那拉那白马。 孙绍宗便又对阮蓉道:“你先上车吧,等我和侯大哥道别之后,咱们便动身启程。” 阮蓉乖巧的点了点头,却是先从白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裹,又对着侯勇道了声万福,这才自顾自的上了车。 “侯大哥,我……” “行了,少跟我这儿墨迹!” 眼见孙绍宗还要过来与自己道别,侯勇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催促道:“你小子还是赶紧上路吧,再耽搁下去,人家苦主就该追上来了!” 孙绍宗只能无语的拱了拱手,自冯薪手里夺过赶车的鞭子,跳上车辕随手一抖,那马儿立刻奋起四蹄,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而去。 后面冯薪忙也翻身上了孙绍宗的乌骓马,一带缰绳紧随其后。 自这日起,一行三人晓行夜宿,不疾不徐的赶赴两国边境。 八天后。 三人终于离了茜香国境内,正式踏上了大周的土地,那日傍晚,阮蓉向着青麟府的方向焚香拜了三拜,起身时已是涕泪横流。 第13章 琏二爷 自打进入大周国境之后,孙绍宗与阮蓉之间便再无隔阂可言,整日里在一起谈天说地、耳鬓厮磨,当真是如胶似漆一般。 阮蓉倒也罢了,小姑娘情窦初开,只要能与心上人朝夕相处,便也别无所求了。 但孙绍宗表面看着‘憨厚’,内里却是个早就尝过肉味的,守着一两情相悦的美人儿,如何肯做那吃斋念佛的呆和尚? 因此没等行出三五日,便先骗了她的小嘴儿,逞了一番口舌之欲。 过得些时日,又以依偎取暖为名,将一双魔爪探入阮蓉怀中,上攀山下索海,好一番攻城略地。 等三人过云贵、取荆襄、沿着长江漂流而下,抵达扬州城时,除了最后一处‘屏障’之外,孙绍宗已然攻占了阮蓉全境。 倒不是他不想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只是阮蓉坚决不肯答应,硬是要等在孙家人面前确立了位份之后,才将自己完完整整的交托给他。 反正从扬州出发,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不过旬月之间就能抵达京城,这点时间孙绍宗还是等得起的——当然,他免不了又巧言令色,索些旁的甜头尝尝。 却说这日一早。 孙绍宗端着饭菜敲开了阮蓉的房门,见她将那双嫩白小手洗了又洗,只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来,脑中顿时浮现出昨晚纤手弄飞梭的画面…… 忍不住先嘿嘿淫笑了几声,这才正色道:“蓉儿,你先在客栈休息休息,我带冯薪去码头上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客船——等过了响午,我再带你逛一逛这扬州城。” 他身为一名穿越者,自然知道女人是要哄的,因此这一路上,但凡遇到什么名胜古迹,总会主动陪阮蓉去游玩一番。 顺带再弄些浪漫格调,来几句甜言蜜语之类的,直将阮蓉迷的魂不守舍,越发坚信自己没有选错良人。 此时听孙绍宗说要出去办正事,阮蓉也忙收了羞臊,上前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道:“这扬州城又没长腿儿,什么时候逛都行——还是先把客船订下再说其他,这眼见就快十一月底了,可千万别错过了年节。” 孙绍宗随口答应一声,又顺势咬住阮蓉半片银元宝似的耳垂,说了几句没羞没臊的荤话,直恼的阮蓉抬手欲打,他这才哈哈大笑着逃了出去。 ——分割线—— 却说这扬州城果然不愧是千古名邑,沿河两岸车马如龙、舟船似梭,抑扬顿挫的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此时堪堪辰时刚过,数十艘花船6续靠岸,卸下一个个脚步虚浮,却又流连忘返的士绅豪客。 更有那船上的歌姬凭栏而立,隔河卖俏,只引得两岸游人垂涎欲滴。 囊中羞涩的,不过趁机过个眼瘾,便又行色匆匆的去讨生活了;腰缠里颇有些闲钱的,便站在那里挨个的品头论足,琢磨着晚上要去那一家去快活逍遥。 孙绍宗刚当上警察时,一年也不知要参加几次扫黄行动,对这些欢场女子早就看厌了。 现在莫说是几个歌姬隔河卖俏,就算统统脱光了在船上跳钢管舞,他都不带心动分毫的——要是集体跳河,他说不得倒要围观一下。 但冯薪可就不一样了,先是在青麟府素了数月,紧接着又当了一路灯泡,每日里瞧着孙绍宗与阮蓉亲亲我我,早就憋了满肚子的邪火。 如今眼瞧着这一个个花枝招展的,脚下便一步缓似一步,眼睛倒是动的飞快,只在那些歌姬的腰腿、臀胸之间荡漾。 “瞧你这点出息!” 孙绍宗在他屁股上虚踢了一脚,笑骂道:“赶紧把那花花肠子收一收,等咱们先雇好了船,你再去快活一番也不迟。” 冯薪一听顿时大喜,正待谢过‘大人法外开恩’,却听身后突然有人大声招呼道:“前面可是孙家二郎?” 紧接着又是一声:“邵宗贤弟,且等一等哥哥!” 孙绍宗哪里想的到,竟会在这烟粉之地撞见了‘熟人’? 下意识的循声望去,便见一披着锦帽貂裘,内衬月白色长衫的公子哥从身后赶将上来,人还未到跟前,那流利的京片子就先钻了满耳朵:“果然是二郎!这一年多没见,你小子生的越发魁梧了,我方才险些都不敢认了呢。” 孙绍宗细细打量来人,却见他身量挺拔、面如冠玉,一对儿桃花眼顾盼生春,正是那豪门里托生的风流魁首——看到这里,他脑中便应景的跳出个名姓来:贾琏、琏二爷。 这贾琏出身荣国府,亦是四王八公中的一枝,因荣国府与孙家乃是世交,当初孙家落魄时,孙绍祖常带着孙绍宗去荣国府打秋风,因此同这贾琏倒也颇为熟识。 记起这人的身份,孙绍宗也连忙哈哈一笑,拱手道:“原来是琏二哥,你不在京城享清福,却怎得跑来了扬州——莫不是惹恼了嫂夫人,被扫地出门了?” 记忆中,这位琏二爷似乎有惧内的毛病,因此他便随口拿来打趣。 “我呸~借那婆娘俩胆,她也不敢撵我!” 贾琏不屑的嗤鼻一声,随即表情略正经了些,道:“其实是我那姑父不幸在扬州任上仙逝,他族里人丁凋零,膝下又只有一个没长开的表妹,故此我家老太太便让我过来支应着,帮姑父料理一下后事。” 说着,他又夸张的在大腿根上一拍,抱怨道:“这大半年下来,我京城、扬州、苏州的来回跑了好几趟,才终于把事情处理妥帖,差一丝丝没把腿跑断!” 不等孙绍宗搭腔,他又好奇的问:“对了二郎,你不是去那什么茜香国当差了吗,怎得也跑到这扬州城来了?” 两家虽然勉强称得上是世交,但当初在京城时,贾琏与孙家兄弟的关系也只是泛泛而已——现下这般亲热,倒有八成是源于他乡遇故知的激动。 因记忆里,这荣国府对孙家兄弟有援手之恩,孙绍宗倒不好怠慢了他,于是便就近找了家茶肆,把茜香国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只听得这琏二爷咂舌不已,连道‘二郎如今真是出落了,竟做下这等大事,连圣上都给惊动了’。 待听孙绍宗说起自己奉命回京,正准备寻找北上的客船时。 贾琏立刻又大包大揽道:“我当是什么鸟事呢,你也不用找了,二哥那船上有的是地方,便多你们几个又算得什么?对了,你们也别住什么客栈了,干脆去我姑丈的官署盘桓几日,等我这里处理妥当了,咱们便一起动身回京!” 孙绍宗推托了几句,见实在盛情难却,便也只好答应下来。 【后面老有搞不清楚时间线的,在作者说里解释也不看,还留言怪我瞎写,只能在这里提前说明一下了。 5、6岁时,黛玉死了母亲,因此被送去贾府寄居了好几年。 11岁的春天,林如海病重,贾琏护送黛玉返回扬州侍奉林如海。 11岁秋,林如海病逝,贾琏花了几个月处理完丧事。 冬天时再次携黛玉返回贾府寄居,直至黛玉香消玉殒。 书中写的正是黛玉11岁的冬天。 所以,别再质问我为啥黛玉11岁才去贾府,为啥还没去就有个紫鹃,为啥还没去就知道府里有个宝哥哥。。。】 第14章 原是红楼梦一场 巡盐御史是两淮独有的官职,虽不过是从三品的官衔,却是天下一等一的肥缺。 不但管着两淮盐税,还兼有纠察百官的权利,论地位实不在一省巡抚之下,只堪堪低了两江总督一头,因此素来非天子近臣不得担任。 贾琏的姑父林如海,便曾是如此一位遮奢人物。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老黄历了,林如海在任上病逝之后,以往的富贵荣华便也都随之烟消云散。 眼下这盐道衙门的官署里一片萧瑟,连奴仆丫鬟们也都遣散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贾琏从京城带来的几个下人。 却说这日傍晚。 官署后堂的小厅内,罕见的又灯火通明起来,两座铜炉里更是塞满了银霜炭,直暖的初夏一般。 那烛光映照下,就见贾琏左一杯右一盏的灌着黄汤,早喝的两眼发直身形乱颤,却兀大着舌头胡嚷嚷道:“来来来,这……这杯酒,二哥却是要敬你那红颜知己!要不是有她在,你我兄弟哪得这般开怀畅饮?!” 他这些时日一直忙着操办丧事,又要顾及到家中年幼的表妹,已经足有大半年没能畅饮这杯中之物了,早攒下了一肚子的酒虫。 因此一听说孙绍宗还带了女眷来,当真是大喜过望! 按照此时风俗,若只有贾琏与孙绍宗两个男子,为表妹的名声考虑,却是不方便在官署饮酒的——但有了孙家女眷作陪,就无须再顾及什么。 于是贾琏兴高采烈命人将阮蓉请到后院,与自家表妹安排在一处安歇,便立刻摆下酒宴,拉着孙绍宗从响午一直喝到了傍晚时分。 眼见这贾琏明显已经烂醉如泥,孙绍宗又陪着他饮了一杯,便趁其不注意,将两人杯中之物换成了茶水。 谁知刚将茶壶放回桌上,贾琏竟伏案痛哭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的叫着:“可怜我那表妹,天仙下凡似的人物,却偏偏如此时运不济,先丧了母亲、又没了父亲,这些时日便连言语也少了许多,瘦的更是不成样子!” 孙绍宗听得一阵无语,正犹豫要不要干脆喊来下人,把他送回卧室休息,却听他又捶着桌子嚷了一声:“黛玉啊黛玉,不怪你琏二哥脏心烂肺,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他说的含含糊糊听不真切,但只这‘黛玉’两字,便已如雷鸣电闪一般,震的孙绍宗脑中嗡嗡作响! 黛玉? 林黛玉?! 那不是红楼梦里的女主角么?! 孙绍宗前世亦是一个‘粗人’,平生最喜三国故事,水浒、西游也颇有涉猎,四大名著中就只有这红楼梦从未读过。 因此他并不知贾琏、孙绍祖等人亦是书中人物。 但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这几个主角的名字,孙绍宗却还是听说过的! 此时骤然闻黛玉之名,再与贾府一联系,那还不知自己是穿越到了红楼梦里? 可为什么偏偏是红楼梦呢?! 若是去到三国、水浒的世界,凭着先知先觉和这一身彪悍的武力,不说建立一番皇图霸业,起码混个裂土封侯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这红楼梦…… 他却哪知道书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对着又哭又笑的贾琏苦思良久,孙绍宗也只隐约想起,这红楼梦里主要写的就是贾府,貌似还是一场爱情悲剧来着——但具体的故事情节,却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越想越是烦躁,贾琏又跟个娘们似的在那里喋喋不休,孙绍宗忍不住提起一坛黄酒,随手拍开泥封,仰头大口大口的灌入腹中! 他如今身高约有一米九三,体重在两百四十斤上下,这肚肠自然也要比常人大了不少,因此只片刻功夫,就将一坛黄酒喝了个底儿掉。 再加上之前喝下去的两壶,至少也喝了四斤有余! 虽说这黄酒的度数不是很高,也就和啤酒差不多,但后劲儿却远大于啤酒,孙绍宗这番狂饮之下,不多时便也醉态酣然起来。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脑子里哪根弦没搭对,他用筷子叮叮当当的敲着杯盘,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便从喉咙里喷将出来。 苍凉雄浑的歌声趁着夜色四下荡开,倒正与这官署中繁华过后,尽显萧瑟的氛围相得益彰。 ——分割线—— 吱呀~ 后院西厢房的窗户左右一分,阮蓉从里面探出头来,侧耳倾听了片刻,又好奇的回头问道:“孙大哥这又是长江又是英雄的,听着倒颇有些味道,林妹妹可知他唱的是什么词曲?”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春凳上坐着个冰雕玉琢似的小小人儿,一身的麻衣素裹,却不是林黛玉还能是谁? 两人虽然相处了仅仅半日,但同是幼年失恃【母亲】的官家小姐,又都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彼此之间倒颇有些相见恨晚。 约莫是从窗外吹进了些寒气,黛玉缩着肩膀,蹙眉沉吟了半响,方摇头道:“这首词古朴雄浑慷慨悲昂,称得上是历代《临江仙》中一等一的佳品,但我却从未听闻,更不知是何人所作。” 见她这一副小可怜的模样,阮蓉忙把窗户关了。 随即又听她说从未听过这首词,阮蓉眼前忽的一亮,风风火火的冲到黛玉身前,往那铺着蜀锦的圆桌上一趴,兴冲冲的问:“那你说这首词,会不会是孙大哥所作?” 黛玉与她大眼瞪小眼半响,忽的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忙掩住了小嘴,嘻嘻笑道:“都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姐姐这倒好,一耳朵愣是听出个大才子来!” 阮蓉粉颊一红,也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了,却兀自嘴硬道:“你不是也没听过这首词吗,怎得就不能是孙大哥作的?!” 黛玉又笑道:“我小小的年纪,又不是什么大才子,能读过多少词曲?若是我没听过的诗词,便都算是你那情哥哥所作,那他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斗酒诗百篇了?这文抄公当真是好做的紧!” 阮蓉被她说的哑然无语,又见这丫头笑的小狐狸仿佛,便忍不住愤愤然扑将上去,在她腋下、腰间一通乱挠,只痒的黛玉连连告饶。 这一番笑闹之下,两人倒又亲近了几分。 因见黛玉小手冰凉,竟探不到一丝热乎气儿,阮蓉便干脆敞开毛料外套,将她整个裹进了怀里,用下巴蹭着黛玉的额头,似嗔实喜的叹道:“你这丫头哪里都好,偏只一张利嘴不肯饶人。” 却说黛玉埋首于那双峰之间,只觉口鼻中尽是暖香,心下更是说不出的偎贴,忍不住便交浅言深的提醒了一句:“姐姐,你这般不管不顾的,就不怕那孙都尉……孙都尉的家人不认你么?莫忘了‘聘则为妻、奔则为妾’的规矩。” 她本想说‘不怕那孙都尉做了负心汉’,但又怕这话太过伤人,便临时改了说辞。 但即便如此,阮蓉闻言依旧身子一僵,不过很快便又软了下来,将俏脸埋在黛玉那一头青丝里,悠悠的道:“便是只能做妾又如何?总比错过良人,抱憾终身要强上许多。” 第15章 楚霸王、呆霸王、贾霸王 第二日一早。 孙绍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在餐桌上趴了整整一晚,对面却不见贾琏的踪迹,想来是被下人们送回卧室里安歇了。 于是他一边敲打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边忍不住抱怨贾府的下人厚此薄彼。 其实他这倒是冤枉了人家,昨晚上四、五个仆役一起动手,愣是没能把他从酒桌上扶起来,反倒被他随手一甩,硬生生掀翻了好几个——如此一来,却还有谁敢动他? 却说孙绍宗正在厅中抱怨,便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眼望去,却是阮蓉匆匆而来,身后竟还跟着个模样娇俏的婢女。 四目相对,阮蓉见他眼里尽是血丝,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只是碍于有旁人在,也不好浑说些什么,便指着一旁的茶几道:“紫鹃,把东西放下,你就先回妹妹那里吧。” 那紫鹃正捧着一盆清水,好奇的上下打量孙绍宗,听阮蓉这般说,忙道:“蓉姑娘说的哪里话,奴婢若是就这般走了,在我家姑娘面前如何交代?” 说着,将手中铜盆放在桌上,浸湿了毛巾就要去擦孙绍宗脸上的污渍。 孙绍宗抬头向后一闪,笑道:“放着我自己来吧,这么让人伺候着,我反倒觉得别扭。” 紫鹃闻言一愣,回头目视阮蓉,见她并无什么意见,这才任由孙绍宗接过毛巾,自行洗漱起来。 等孙绍宗洗漱完毕,屋里却已不见紫鹃的影子,想来是见他不需要伺候,便径自回了林黛玉哪里。 想到黛玉,孙绍宗心中便是一动,忍不住小声探询道:“那林姑娘到底长的什么模样?昨儿那贾琏喝多了,可没少在我面前夸她。” 虽说没读过红楼,孙绍宗却也知道红楼梦里号称美女如云,林黛玉、薛宝钗更是其中的翘楚,因此这心中的好奇便飞也似的膨胀起来,怎么压也压不住。 阮蓉听他这般问起,先是生出些警惕之心,继而想到黛玉如今的年纪,便又释然起来,只抿嘴笑道:“黛玉自然生的极好,人品文采也都没得挑,不然我怎么会认了她做干妹妹?” “什么?你认了她做干妹妹!” 孙绍宗愕然,脱口道:“可你们不是才认识了一天么?” 阮蓉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佯嗔道:“一天怎么了?我当初还不是只和某人相处了一天,就将他当做了托付终身的良人!” 孙绍宗顿时语塞。 不得不说,阮蓉还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先是只一天便相中了自己,现在又只花了一天时间,便拐了个林妹妹。 见孙绍宗被自己说的没了言语,阮蓉又忍不住噗嗤一笑,道:“我那妹妹如今才十一二岁的年纪,你就不要胡乱惦记了,再说人家生的一颗蕙质兰心,怕也瞧不上你这等粗汉。” “什么?!” 孙绍宗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我有多粗,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怎么还把亲手丈量的结果告诉人家小姑娘了?!” 阮蓉先是莫名其妙,随即猛地醒悟过来,直羞恼的扑上来乱挠,孙绍宗闪身躲过,反手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阮蓉顺势在他胸前不轻不重的咬了两口,却也憋不住劲儿,在他怀里笑的前仰后合。 不过这里毕竟不是什么僻静所在,因此两人相拥着笑了一场,便也忙分做了两处。 孙绍宗交代道:“我准备先帮琏二哥处理一下剩余的琐事,也好能尽快启程回京,便委屈你先在这里候上两日了——幸好你刚认了个妹妹,留在这官署里倒也不会觉得孤单。”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别忘了跟你那妹妹打听打听,看这扬州城里都有什么好玩的,等到上路前,我再带你去四下里逛上一逛。” 见孙绍宗宿醉未醒之下,依旧惦记着要带自己去城中游玩,阮蓉心下自是喜欢的紧,又与他腻了几句,这才恋恋不舍的回了后院。 ——分割线—— 却说与此同时,那紫鹃也正在黛玉面前说起孙绍祖。 “姑娘,你是没瞧见。” 就见她卷起袖口,双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拢,比出个水桶粗细的圆圈:“那孙都尉的胳膊足有这么粗,只一条大腿,怕是就能顶上咱家宝二爷的身量了!” 却原来黛玉派紫鹃跟去伺候,固然是有体贴阮蓉之意,但更主要目的却是想瞧一瞧,让自家干姐姐情根深种的人,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听着紫鹃夸张的形容,她默默在心里拼凑了一番,忽然蹙眉道:“听你这般说来,那孙都尉岂不是与薛家哥哥有几分相似?” 薛蟠给黛玉留下的印象极差,简直可说是污泥一般的浊物,这一将两者联系上,不禁便有些憎屋及乌,为干姐姐阮蓉大为不值起来。 “薛公子?” 紫鹃先是一愣,随即忙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急道:“这怎能一样?!那呆霸王除了蛮横不讲理之外,却有哪有一点像是霸王?倒是这孙都尉虎背熊腰气势迫人,当真有些楚霸王的影子。” 说着,她略有些扭捏的压低了嗓音,悄声道:“不瞒姑娘,那孙都尉随便动上一动,便把长衫撑得鼓鼓囊囊,就好像里面裹得不是皮肉,而是一块块铁锭似的!昨儿听蓉姑娘说起他与贼人相斗的事儿,我还只当是夸大其词,眼下看来却怕是真的。” “楚霸王……” 林黛玉喃喃的咀嚼着这三个字,又在脑海里拼凑出‘孙绍宗深情款款的拥着着阮蓉,谈笑间,群贼望风披靡’的画面,一时不觉便有些痴了。 半响之后,黛玉又忍不住便自己代入其中,更将孙绍宗替换成了宝玉——然而她却怎么也想不出‘贾霸王勇不可当,顷刻间杀退群贼’的英武模样。 若真是自己与宝哥哥遇到这般情景,怕是手拉着手抱头鼠窜更靠谱一些吧? 这般想着,黛玉便忍不住笑的前仰后合。 紫鹃在旁边陪着,却不禁生出些唏嘘来,她可是好久都没见黛玉正经笑过了——只凭一场大笑,这干姐姐便认得值了。 第16章 林妹妹窥破隐情,贾雨村夜访官署 一连两日,孙绍宗都陪着贾琏奔波在外,着实帮他扛下了不少的琐事,更兼接人待物事事精熟,倒比贾琏自己处置的还要妥帖几分,全不似一个十九岁的年轻武夫。 经此一事,贾琏对其的评价自然又拔高了数筹,态度也从他乡遇故知的热络,转成了真心结交的亲热——这两种态度虽然都带了一个‘热’字,却实不可同日而语。 也正因此,原本预定要五六日才能处理完的首尾,到了第三日响午,便都已经料理的清清白白。 于是贾琏又拉着孙绍宗喝了一场‘解乏酒’,便趁着七分醉意,宣布了明日一早启程回京的决定。 这阖府上下虽然早有准备,但仍免不了要一阵忙碌——孙绍宗却是忙里偷闲,领着阮蓉上街闲逛去了。 阮蓉原本想拉着黛玉一起出门,顺带也让自己这位聪慧过人的干妹妹,见识一下情郎的人品相貌,免得她整日里捕风捉影的乱猜。 可黛玉虽也不拘泥于俗世礼法,却毕竟是在服丧期间,又未及百日,一身麻衣重孝如何好在人前露面? 只得不情不愿的推拒了,直说明日登船时,再见‘姐夫’也不为迟。 却说孙绍宗带着阮蓉出了官署,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 两人先逛了瘦西湖,又到大明寺中礼了佛,见阮蓉略乏了些,便在河边寻了家卖五香茶干的小店,凭窗而坐,一边品尝风味小吃,一边漫无边际的闲聊着。 阮蓉虽有一身茜香女子特有的英气,吃东西时却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食不露齿、精嚼细咽,落在孙绍宗眼中更是别有一番媚态。 心中便不由得暗自琢磨着,那日已经骗了她的小手,却不知何时才能哄得这绛唇轻启,吞吐个畅快。 正想的心猿意马,却见阮蓉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茶干,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宇间更是露出些愁绪来。 见此情景,孙绍宗心中那些龌龊心思顿时便烟消云散,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关切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些想家了?” 阮蓉先是摇了摇头,随即一咬樱唇,却又点了点头,半响才吞吞吐吐的道:“孙大哥,当初那些刺客,真是……都是从缜国来的吗?” 孙绍宗闻言顿时心中一凛,知道她这话的重点,正是那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的‘真是’二字上——显然,她是对那些刺客的来历起了怀疑! 只是这一路行来,两人也曾数度回忆当初之事,全不见阮蓉有半分起疑,如今却突然点出此节,实在是有些蹊跷。 孙绍宗略一沉吟,心中便有了些猜测,但又不敢确定,于是便轻轻揉了揉阮蓉的手心,笑道:“咱们以后可是要长相厮守的,什么样的体己话说不得,还要这样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 阮蓉本就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吃这一激,便慌忙把什么都招了出来:“昨儿晚上和林妹妹闲聊,黛玉见左右没人,突然拉着我说:她仔细琢磨了两日,觉得那些刺客的行径颇有些蹊跷之处,倒似是故意栽赃缜国一样,说不定……说不定是我们茜香国设下的计谋,为的是让大周支持茜香吞并缜国!” 啧~ 果然是被林黛玉看出了破绽! 最近阮蓉一直窝在后宅,除了黛玉主仆之外,也见过什么旁人了——但考虑到黛玉的年纪,却又实在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眼下看来,这林黛玉不愧是有主角光环的主儿,小小年纪便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倒比那许多成年人的心智还要缜密、机警。 就不知那与她齐名的薛宝钗、贾宝玉,又是何等的人物? 正自感慨间,孙绍宗忽觉手背上一紧,却是阮蓉反手攥了上来,绷着小脸紧张兮兮的问:“林妹妹小小一个人儿,都能瞧出其中的猫腻,大周朝堂上人才济济就更不在话下了,万一有人看出破绽,两国不会因此打起来吧?!” 孙绍宗闻言顿时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怪不得她方才那般吞吞吐吐呢,感情是在担心两国起了干戈,自己夹在中间两相为难! 本来有心再逗弄她几句,却见她紧张的连小手都攥青了,便不忍心再戏弄。 于是只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笑道:“放心吧,这国与国之间哪又那么容易开战?别的不说,如今大周北有蒙古、靺鞨蠢蠢欲动,南有倭寇、夷人肆虐海疆,压根腾不出手来对付你们茜香国。” 阮蓉听罢,却依旧有些懵懂的样子,孙绍宗只得又掰开了揉细了,一点点将自己所思所想灌输给她。 眼见阮蓉脸上又恢复了笑模样,孙绍宗这次算是松了口气,刚抄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就听阮蓉嘻嘻笑道:“孙大哥你这番说辞,可比林妹妹分析的要透彻多了——哼,回去之后我倒要看看,那丫头还敢不敢小瞧人。” 以她这几日和林黛玉如胶似漆一般亲热,黛玉自不会小瞧了她,如此说来,阮蓉这些许的不忿,倒应该是在为孙绍宗鸣不平。 啧~ 估计是林黛玉以为他也一直被茜香人蒙在鼓里,因此言语间便显出些轻视。 想到自己的智商,很可能被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给鄙视了,孙绍宗莞尔之余,倒还不至于计较什么,随手又在阮蓉鼻尖上掸了一下,笑道:“行了,拿我跟一个小丫头比见识,很光荣吗?” 阮蓉一想也是,自家情郎可是连大周皇帝都惊动了的伟男子,和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比的? 不过想归这么想,她回去之后却还是免不了要在黛玉面前,炫耀一下自家情郎的大智若愚。 却说两人在扬州城内外兜兜转转,游览了诸般景色,品尝了各种小吃,等兴尽而返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进了角门,阮蓉兴冲冲去寻林黛玉‘掰扯’,孙绍宗原本也想回自己的客房,路上却扫见官署后院的小客厅内灯火辉煌,似乎是贾琏正在宴客。 这大晚上的,尤其明儿一早就得动身,却又哪来的什么客人? 因心下好奇,他便探头多看了几眼,谁知竟被贾琏身边的小厮兴儿瞧了个正着,老远的便颠颠凑了上来,笑道:“您说巧不巧,我家琏二爷方才还念叨您呢,您这就巧巧的回来了——快里面请吧!” 这几日里,孙绍宗早和几个小厮混得熟惯了,倒也懒得跟他墨迹,用下巴一点客厅,问:“可是又来了什么贵客?” “那里称得上是什么贵客。” 那兴儿一撇嘴,又是不屑又是自得的道:“那贾雨村原本不过是个破落户,后来巴巴的与我们贾府连了宗,仰仗着我家二老爷、姑爷的帮衬,才谋了个金陵知府的肥缺!谁知这几年间,竟又攀上了王家太爷,眼瞅着便要高升顺天府丞了——这不,现下又巴巴跑来,非要跟我家二爷一道进京!” 第17章 枭雄会奸雄 金陵知府是正四品的官职,顺天府丞亦是正四品,而且还从正印官变成了副职,看起来实权似乎是大大的缩水了——但这年头京官清贵,哪怕顺天府丞只能勉强算是半个京官,在时人眼中却依旧称得起‘高升’二字。 可就是这等让天下官吏艳羡的美事,在贾府豪奴看来,却仍是七分不屑三分嫉妒,口口声声将个四品堂官说成了破落户,就好似没有荣国府这一帮亲朋故旧抬举,那贾雨村便狗屎不如似的! 啧~ 孙绍宗算是知道什么叫‘狗眼看人低’了,又琢磨着这些小厮平时怕也没少编排孙家,对其自然便少了几分亲近。 可碍于贾琏哪里,倒也不好给这兴儿甩脸色。 于是他只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便径自朝着客厅走去。 贾琏既然在贾雨村面前提到了他,想来也有撮合二人见面的意思——再者说,既然是要一起上路的人,早打照面总好过晚打照面。 却说到了那客厅门前,便听里面正有人绘声绘色的道:“那鸡鸣寺的方丈不喜茅房腌脏,便摸黑去了后园出恭,谁知老眼昏花竟被笋尖刺入臀眼,只疼的惨叫不止——有那小沙弥闻声而来,便忍不住合掌道:阿弥陀佛,果真是报应不爽!” 话音未落,孙绍宗已然赶到了门前,就见堂上一中年文士双掌合十,面上半惊半喜又透着几分惶惶,恰似那刚刚解了后庭之恨,却又唯恐佛祖怪罪的小沙弥。 这番唱念做打俱佳的表演,自然引得贾琏拍案大笑起来,嘴里直道:“好一个报应不爽、真是好一个报应不爽!” 孙绍宗脚步只微微一顿,便笑吟吟跨过了门槛,嘴里调侃道:“我看不是什么报应,分明是那老和尚排场不够,如果他能像你琏二哥一般,出个恭都有三五盏灯笼照着,哪里还会有此一劫?” 贾琏见是孙绍宗进来搭腔,笑的不由又欢畅了几分,起身拿指头虚戳着他,笑骂道:“我可不爱那谷道热肠之乐,二郎休想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 说着,亲热的把孙绍宗拉到桌前,向贾雨村引荐道:“大兄,这便是孙家二郎,他们家和荣国府也是几辈人的老交情了。” 又指贾雨村道:“这位老哥亦是我贾府同宗,双名雨村便是,二郎快快上前见过。” 贾琏口中虽‘大兄’‘老哥’的叫着,但言谈举止间,却显然未将这贾雨村看的多重,对比之前小厮那番言论,孙绍宗也不得不在心里暗叹:果然是有其主便有其仆。 他心中感慨,面上却是笑的春风拂面一般,冲贾雨村拱了拱手,自报家门道:“在下孙绍宗,见过贾府台。” 那贾雨村也早从贾琏口中,听闻了孙绍宗其人,若单论身份背景,雨村倒并不把孙家这等‘破落户’放在眼中,只是见孙绍宗生的雄壮过人,又自带一股慑人的英气,倒也不敢小觑了他。 于是便也忙起身还了一礼,亲热的笑道:“此乃家宴,都是自己人何须多礼?来来来,孙贤弟且快入席,与我说一说那茜香国的风土人情,也好让雨村涨涨见识、多些谈资。” 孙绍宗道了一声‘不敢’,便与两人犄角坐了,推杯换盏饮了几杯。 没过多久,孙绍宗便看出这贾雨村委实是个人物,只在谈笑间便掌控了主动。 酒桌上的话题倒有大半是他挑头,时而妙语连珠、时而荤而不秽,却又处处给贾琏留下显摆的余地,顺势将一顶顶高帽戴在贾琏头上,偏偏言辞间还不见多少阿谀奉承、伏低做小之态,其分寸拿捏之老道,实在是令人叹服。 更兼这贾雨村对官场、民生、时弊的见解,也都有些独到之处,可见他不仅仅只善于交际,胸中亦有一番丘壑。 孙绍宗回忆这些日子见过的官吏,似乎只有那茜香国宰相阮福忠堪与匹敌——可笑贾家的豪奴,竟将这样的人物视作什么‘破落户’! “孙老弟。” 正在心中鄙视那豪奴,却听贾雨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劝道:“以你这见识,做个赳赳武夫实在是糟践了人才,若有机会,不妨便转成文职,想必日后必能有一番作为!” 却原来孙绍宗品评贾雨村之时,贾雨村又何尝不是在称量孙绍宗? 此时宴上三人,贾雨村固然掌控了主动,哄的贾琏如牵线木偶一般,随他言辞起舞。 但孙绍宗却仍能不卑不亢自守一番天地,论及民生、政事更是言之有物,全不似时下年轻人那等夸夸其谈。 这般年纪、这般人物,用‘前途无量’四字来形容,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因此贾雨村不禁也生出了三分嫉妒七分爱才之心,故而有此一说。 孙绍宗闻言一笑,正待开口分说,旁边贾琏却已经大摇其头:“雨村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凭二郎这一身武艺,不在军伍之中施展拳脚岂不可惜!你当谁都和你一样,乐意在那案牍上消磨时光?” “哈哈……” 贾雨村不轻不重的在自己脑门上一拍,哈哈笑道:“怪我、怪我,光想着邵宗见识不俗,却忘了他还是一员猛将——罢了,我且先自罚一杯谢罪!” 这酒直喝道了三更时分。 贾琏自是再一次的酩酊大醉,孙绍宗与贾雨村叫来仆人,将他死猪一样抬回了住处,便也摇摇晃晃的出了客厅。 一路之上两人并肩相携而行,风言醉语的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到了官署西北方的客房,因两人并不在同一个院子,这才互道晚安,各自让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向自家住处行去。 却说孙绍宗在冯薪的搀扶下走出十几步远,下意识的回头望去,不想却正与贾雨村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四只眼睛里精芒烁烁,满满的都是探究之色,却哪有什么醉意可言? 二人不由都是一愣,随即又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笑罢多时,才又遥遥的拱了拱手,重新向着各自的客房行去——这次,脚下却再不见半点蹒跚之态。 第18章 扬帆起航 翌日一早。 贾琏宿醉未醒,孙绍宗自然而然的。就成了阖府上下的总指挥,先将众多行李杂物一股脑的塞了几大车,又命人去后院请女眷们启程动身。 这期间忙里偷闲,孙绍宗想起那日贾琏的醉话,便偷偷打量了一下林黛玉的行李,见果如自己所想那般有些寒酸,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常言都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盐道衙门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肥缺,胜过那知府何止十倍? 林如海即便是再怎么清廉,百十万两银子总还是有的,现下却只剩下这些不值钱的杂物——再结合那日贾琏酒醉后,自承对不起黛玉之言,那银子的去向便可想而知了。 “邵宗为何叹气?” 便在此时,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了贾雨村的声音。 孙绍宗心中打了个突儿,忙回头敷衍道:“林大人为官如此清廉,却不幸英年早逝,岂不是可惜可叹?” “唉~” 那贾雨村也自叹了一声,感慨道:“如海兄实乃经天纬地之才,却哪想天嫉英才,就这么撒手人寰了——万幸还有荣国府这一门贵戚在,否则身后事无人料理还是好的,我那孤苦伶仃的女学生,可怎生是好?” 贵戚者,实乃价码很高的亲戚是也! 只听贾雨村格外强调了‘贵戚’二字,孙绍宗就知道这老狐狸也已然瞧出了端倪,却偏句句都是在称赞荣国府,寻不出一丝疏漏,当真是狡诈至极。 不多时,便有婆子出来嚷了一声:“姑娘们要出来了,闲杂人等且避上一避!” 孙继宗自觉的领着冯薪退到了一旁,只是想起那黛玉,心中难免好奇,于是等到女眷出门上车时,便忍不住探头张望了一眼。 就见阮蓉身旁,一个小小的人儿形销骨瘦,五官却仍是精美绝伦,便是阎立本再世怕也难绘出如此颜色。 一时间,便是孙绍宗这样偏好丰满系的,也难免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来,于是忙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这才如当头棒喝一般,清醒了许多。 却说一行十余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浩浩荡荡的直奔码头而去,等到了目的地,又早有地方官吏等候迎送。 这事儿孙绍宗却不好出面代替,便委给了贾雨村一并应付——反正这里面也有不少是来送他的。 孙绍宗先安置好女眷,又把行李各自归置在舱中,最后连自己的船舱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出来时却见贾雨村还在码头上与人客套,似乎是在写什么送别的酸词骚诗,便只好在甲板上闲逛起来。 这船大概是改良后的楼船,从头至尾约有二十五米,宽约一丈六,甲板上下共有三层船舱,中间一根轨杆直贯到底,船尾的舵可以上下升降,又设有一根七八米长的大橹——看着倒与在长江上坐的客船有些区别。 问过船工,才晓得这京杭大运河不比长江,内中多有浅滩,届时船舵非但不能操控方向,反而有可能会卡在水底,因此便需要将船舵升高,摇动船橹操纵进退。 正趴在船尾细瞧那‘活舵’,肩膀上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孙绍宗不用回头便知是阮蓉,于是笑道:“怎么,在下面闷不住了?” 阮蓉挤到他身旁,先好奇的向下张望了几眼,却并没瞧出什么稀罕来,便又仰头笑道:“你想不想知道,林妹妹方才是如何说你的?” 却原来孙绍宗偷窥黛玉时,黛玉也自悄悄观察孙绍宗一番。 虽说心下好奇的紧,但孙绍宗那会傻到直接表现出来? 见四下里无人注意,便低头在她脸上啄了一口,嘿嘿笑道:“我管她怎么说呢,只要你瞧着喜欢不就行了?” “讨厌,那我不告诉你了!” 阮蓉娇嗔的在他胸膛上捣了一拳,却终究没能憋住,笑嘻嘻的爆料道:“方才在舱中,黛玉说你是狐狸的心肠,偏裹在了一张熊皮里,还叮嘱我千万小心别被你的模样给骗了。” 说着,便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 熊皮狐心? 这小丫头说话倒真是尖酸刻薄的紧! 但这形容还真有几分贴切,像孙绍宗这样的穿越者,可不就是把‘心肠’塞进了别人的皮囊里吗?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有小厮寻了过来,说是贾雨村已经登船,问是否要即刻启程。 孙绍宗自然巴不得赶紧上路,于是一声令下,船工们喊着号子解开缆绳、抽起跳板,又拿出几根撑篙,小心的将船从码头撑了出去,这才升起风帆沿河而上。 ——分割线—— 一路之上,孙绍宗不是与贾琏对酒当歌,就是与贾雨村高谈阔论,偶尔也能得着机会同阮蓉耳鬓厮磨一番,却极少撞见黛玉。 盖因此时正值隆冬,河面上寒风朔朔,林黛玉那小身板实在生受不得,便也只好窝在舱中舞文弄墨,或是与阮蓉闲聊解闷。 却说这一日下午。 孙绍宗将阮蓉骗进自己舱中,好说歹说,才哄的她行那纤手弄飞梭之事,待到兴浓时,忍不住又起了些贪念,将她那臻首向下轻轻一压…… 碰~ 偏巧就在这时,也不知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船身猛地一震,阮蓉脚下立足不稳,便顺着孙绍宗那一压,狠狠撞在了他两腿之间的要害处! 只这一撞,便险些来个‘鸡飞蛋打’! “啊~!!!” 孙绍宗惨叫一声,直疼的夹紧了双腿,自床上直滚到床底,嘴里‘呜呼呼’的闷叫着,一个劲的倒吸凉气。 阮蓉见状不由吓得花容失色,忙上前扶住了他,关切的问道:“孙大哥?!你没事吧?要……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她这也是关心则乱,眼下客船正穿行在一片丘陵地带,沿河两岸都是二十几米高的峭壁,却上哪去寻什么医生? 孙绍宗又闷哼了半响,才勉强抬起青筋毕露的脸,强笑道:“没……没事儿,等我缓一缓……嘶~缓一缓就好,你……你先回舱里吧,这甲板上听着乱糟糟的,万一有人过来找我,你可就走不了了。” 此时那甲板上确实是嘈杂声四起,似乎正有两拨人在互相叫骂着。 阮蓉虽然担心孙绍宗的‘伤势’,却也怕被人堵在舱内,因此在孙绍宗再三的催促下,终于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出了舱门。 却说她离开之后,孙绍宗立刻将房门反锁,夹着‘尾巴’兔子似的上蹿下跳,那还有半分硬汉模样? 第19章 盐锁横江 前面说过,这船共分三层,甲板之下的一层是货仓和船工们的房间,甲板之上的客舱,则都被贾府众人占据。 又因那二楼更为封闭些,便拨给了女眷使用。 却说阮蓉一路忧心忡忡的上了二楼,迎面便撞上两个慌里慌张的婆子,她自己心里有鬼,也就没敢拦下细问缘由,而是闪身退避到了一旁。 谁知那两个婆子竟也顾不得多礼,只头也不回的告了一声罪,便匆匆的下了楼。 豪门大户家的奴才,一向最讲究‘礼数’二字,若不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绝不会慌张成这副模样。 阮蓉不禁也有些好奇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因此便径自去了黛玉的房间——作为船上的女主人,黛玉所住客房正好可以一览无遗的俯瞰船头。 推开舱门,便见林黛玉、紫鹃、雪雁三人正趴在窗口,隔着条缝隙向下张望,除黛玉勉强还算镇定之外,余下两个丫鬟都是一脸的惶惶之色。 “到底出什么事了?”阮蓉快步走到三人身后,好奇的问道:“瞧你们这一个个的,就跟天塌下来了一样。” 三女都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阮蓉,黛玉忙让开了些位置,道:“姐姐自己看一眼便知!” 阮蓉倒也不会跟她客气什么,径自到了窗前,见她们还小心翼翼的只开了一条缝隙,便直接伸手推圆了,探头向外张望。 却只见近百米宽的河面上,正有六条大漕船雁翅排开,横断了整个河道,那甲板上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七八十人,正隔河与曹家船上的豪奴们叫骂着。 “难不成是遇到水寇了?” 阮蓉随口嘟囔了一句,直唬的两个丫鬟花容失色,尤其是那年纪稍小的雪雁,眼眶一红便险些落下泪来。 黛玉忙推了阮蓉一把,不满的抗议道:“姐姐少吓唬人!运河上哪来的这许多水寇?再说水寇哪有用漕船的?这其中必是有什么旁的缘由!” 说着,她又回头安慰雪雁道:“你先别慌,等张嬷嬷回来,就知道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可巧,那张嬷嬷便在此时闯了进来,不等把气喘匀,便回禀道:“姑娘莫怕,前面不是什么强人,而是一伙盐贩子!” 却原来那六艘漕船,其实是北上运盐的商队,因装载的货物过多吃水太深,其中一艘不小心卡在了暗礁上,船底也破了个不大不小的窟窿。 眼见再这样耽搁下去,这一船盐怕是都要打了水漂,盐贩子们便干脆截断了河道,想要强征过往的客船,将盐运到三十里外的渡口处。 如果贾琏再晚上两天动身的话,这倒霉事原该旁人承受的——偏巧有孙绍宗帮衬,贾府众人启程的日子便早了几日,结果正撞见了这一群‘拦路虎’! 方才船身突然巨震,便是船工们紧急抛下四爪铁锚所致。 若是一般的客船,见对方如此人多势众,说不定就怂了——可贾府的豪奴们,平时不仗势欺人就算是行善积德了,那肯受几个盐贩子的胁迫? 于是双方一言不合便破口大骂起来! 却说那贾雨村本来正在房中午睡,听下人回禀之后,这才连忙披衣而起,匆匆的到了甲板上,眼见两下里正骂的声嘶力竭,直急的他顿足喝道:“别骂了、都别骂了、快给我住口!” 然而贾府的豪奴们,却何曾把他这‘破落户’当一回事? 听贾雨村这一呵斥,豪奴们骂的更欢了不说,还有人故意扯着嗓子吼道:“金陵知府贾雨村贾大人在此,你们这些驴捅狗日的东西,还不速速闪开!” 贾雨村气的手足乱颤,又奈何不得他们,只得凑到贾琏身边苦劝道:“我的琏二爷哎!快快让他们不要再骂了,若是惹出了祸事可怎么得了?!” 都道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其实这话反过来说其实也是一样的——贾府的豪奴们,尚且不把对面那些盐贩子放在眼里,贾琏这充惯了大爷的,又如何能怕了他们? “祸事?” 就见他把嘴一撇,晒道:“荣国府的船也敢拦,我看他们才是惹上祸事了!等前面到了青州府,二爷我非让这起子混账行子,晓得什么叫后悔!” 贾琏说的豪气,贾雨村却听的哭笑不得,忙指着前面那些漕船,道:“二爷怕是有所不知,但凡押运官盐,船上肯定插有盐道衙门的令旗,这些船上却是什么标志都没有,必定是私盐无疑!敢大摇大摆的用漕船运送这许多私盐,背后必有遮奢人物撑腰,未必就怕了咱们荣国府!” 这番话说完,贾琏脸上便显出了犹豫之色,只是碍于面子,一时却还有些下不来台。 贾雨村忙又趁热打铁的道:“再者说,私盐贩子多是些亡命之徒,我在金陵任上,便曾听闻过几次盐枭杀官造反之事,若真惹急了他们……” 听到‘杀官造反’四字,贾琏登时打了个寒颤,那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忙跳脚呵斥道:“别骂了、都别骂了!快特娘给二爷闭嘴!” 他这一声喝骂倒是立竿见影,众豪奴立刻噤若寒蝉。 然而此时服软却为时晚矣,只见对面五艘大船已然扇面似的围了上来,偏贾府的客船刚下了铁锚,又未曾来得及将船帆改了风向,一时间竟是瘫在那里进退不得! 众豪奴这时也才终于发现,自己刚刚不断挑衅的,实是百多号凶神恶煞手提利刃的壮汉! 于是一个个顿时便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那还有方才的伶牙俐齿? 眼见离得近了,就见对面船上一个锦毛貂袍的中年胖子,在众多盐枭的簇拥下,指指戳戳的骂道:“什么狗屁金陵知府,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也敢在大爷面前充数?!待会儿给爷把这船上的人统统赶下水,洗一洗那专会喷粪的臭嘴!” 贾府众人闻言尽皆变色,似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货色,大冬天的被扔进水里,怕是不死也要半残! 情急之下,豪奴们倒是又被逼出些胆量来,忙七嘴八舌的翻出了底牌:“你们想干什么?这船上做主的,可是我们荣国府上的琏二爷!” “对,我们是荣国府的人!” “我家二爷的岳家,可是九省统制王老大人!” 这翻出的底牌一个比一个大,豪奴们的腰杆也重新挺了起来,眼见得言语间便又多了些脏字。 对面那胖子闻言哈哈一笑:“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一等将军贾赦的宝贝儿子!也罢,我便给荣国府留些面子——除了贾琏,统统给我丢到水里去!” 豪奴们听了前半截,本来以为对面已经被唬住了,正待趁机再耀武扬威一番,哪成想最后一句话竟是急转直下,当即便都吓得瞠目结舌。 也是直到此时,贾琏才晓得贾雨村所料不差,对方身后果然有遮奢人物撑腰,竟然连荣国府和王子腾都不放在眼里。 说话间,眼见得那几艘大船便已经靠了过来,盐枭们齐心协力把跳板往船舷一搭,便各举刀枪潮水似的涌了上来! 众豪奴顿时就炸了窝,有的僵在当场动弹不得;有的发一声喊,掉头逃进了舱里;更有那软骨头的奴才,竟直接跪在地上爷爷祖宗的乱叫着。 形势骤然崩坏成这般地步,贾琏、贾雨村也都是面如土色——尤其是贾雨村,心中已然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会遇到这般劫难,他才不会巴巴的跑来和贾琏同行呢! 却说众人正心中惶惶,就见刚才逃进舱里的豪奴们,竟又连滚带爬的冲了出来,个顶个脸上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紧接着,便见一根顶梁柱粗细的大木杆子,从舱里‘蹿’将出来,晃晃悠悠的直奔船头! 第20章 恶来再世、典韦复生 却说黛玉房中,众女隔着窗户看罢多时,眼见得形势急转直下,那盐枭们个个凶神恶煞,不是强人胜似强人,一时间便又乱了阵脚。 雪雁只吓得攥紧了领口,鹌鹑似的叫道:“怎么办、怎么办?那些贼人要冲上船来了!” 这里却哪有人能给她答案? 紫鹃也正慌张不已,脑中却冷不丁闪过一条身影,便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嚷了出来:“对了,孙家二爷呢?他说不定知道怎么对付这些贼人!” 闻听此言,众人便都把目光集中在了阮蓉身上。 阮蓉不由得暗暗叫苦,若在平时,她自然相信以孙绍宗的能力——可偏偏她方才不小心重创了孙绍宗的‘要害’,眼下也不知恢复了几分,却如何忍心让爱郎带伤上阵? 不过这理由委实难以出口。 因此她慌张的支吾了几声,落在众女眼中,却满满都是心虚。 紫鹃、雪雁虽然失望,但碍于身份,到还不至于说出什么来。 然而黛玉想及阮姐姐这些时日,把个孙绍宗吹的天上少有、地下绝无,便连自家宝哥哥都为之失色,谁知现下遇到了真格的,那姓孙的却不见个人影。 她心中便自有些按捺不住,脱口道:“姐姐素日里把他夸的霸王再世一般,却不想竟是个驴粪蛋表面光!我看姐姐还要三思,千万别误了终……” 一个‘身’字还未说出口,却见甲板上又起了变化! 逃进舱里的豪奴们,竟又连滚带爬的逃了出来,紧接着,那舱里便‘蹿’出一根顶梁柱似的大木杆,晃晃悠悠直奔船头而去! 待那大木杆冲出四米多长,才见一条魁梧如熊的汉子正环抱着杆身,却不是孙绍宗还能是谁?! 原来方才孙绍宗稍稍压制住蛋疼,又听外面吵嚷的不成样子,便喊了冯薪去甲板上打探虚实。 待听说有五船盐枭,已然将坐下客船团团围住,口口声声还要把所有人都丢下水去,孙绍宗却哪里还坐得住? 想也不想,便去船尾扯起那六人方能摇动的大橹,忍着胯间的痛楚奔了出来。 此时他脸上早没了往日的憨厚,额头青筋虬起,眉目狰狞如鬼,手中擎着根七米多长、三百余斤重的大橹,望之真恍似鬼神降世一般!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冲出船舱之后,便听孙绍宗一声暴喝,声如奔雷闪电、音似洪钟大吕,直震的沿河两岸回声不断,船上众人双耳嗡鸣! 二楼众女只瞧见个背影,都已然惊的瞠目结舌,甲板上那些豪奴们,又哪敢挡其锋芒? 早退潮一般避到了两旁,若不是有栏杆挡着,说不定便有那慌不择路的,一头栽进河里去了。 只贾雨村还存了几分计较,急急的叮咛了一句:“孙老弟,千万别伤了人命!” 孙绍宗闻言脚步略略一顿,随即便又如狼似虎的扑向了船头。 贾府众人能闪,那刚刚跳上船头的盐枭却如何能闪? “咱们人多,怕他作甚?!” “对,大伙儿并肩子上啊!” “这厮兴许是个银样镴枪头呢!” 眼见跳板上都挤满了人,根本欲退无路,盐枭们只得七嘴八舌的叫嚷着,各挺刀枪迎了上来,想要依仗人多势众取胜。 但孙绍宗之所以要先寻来这条大橹,为的便是能以一敌百,又如何会在乎眼前这十来个人? 就见他手中大橹一摇,扫帚似的左右荡开,那半米宽的橹尾不高不矮,正卡在众盐枭的腰线上,使得他们躲又躲不开、跳又跳不过,没奈何,只得用兵刃格挡。 然而刚把兵刃往那橹上一凑,便觉一股沛然难当的巨力涌来,莫说是手里兵刃拿捏不住,连人也如下饺子似的,被扫落河底。 孙绍宗得势不饶人,擎着那大橹赶到船头,又是一番板荡,将那跳板上来不及退回去的盐枭,也统统赶到了河里。 然后他又将那大橹往某块跳板下面一插,猛地发力往上一挑,那五米多长的厚木板,便纸片似的飞上了半空,轰隆一声砸塌了盐船的顶舱! 只这惊天一挑,对面五条船上的盐枭便个个骇然变色,真以为是遇到了恶来再世、典韦复生,再生不出半点与之为敌的心思! 孙绍宗威风凛凛的立在船头,展臂遥遥向前一指,那大橹便差点戳在对面盐枭脸上,只吓得那盐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神仙祖宗的乱叫。 孙绍宗却并不理会,只略略调整了一下方位,将橹杆对准了为首的中年胖子,嘴里冷笑道:“方才是不是你说,要把我们船上所有人都赶下水的?” 那胖子只吓的浑身肥肉乱颤,若不是被人搀扶着,怕也已经瘫软在地了, 惊慌到如此地步,他自然也顾不得什么忌讳了,忙尖着嗓子嚷道:“我是忠顺王爷府上的管事,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王爷肯定饶不了你们!” 这忠顺王爷四字一出,孙绍宗便觉身后空气陡然一沉,把连那贾琏都惊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却原来这‘忠顺王爷’与皇帝系出一母同胞,仗着情分不比旁人,行事最是乖张跋扈,莫说是区区一个荣国府,便是四王八公一起出手,也未必能压得住他。 有他在背后撑腰,也难怪盐枭们敢如此大摇大摆的运送私盐。 却说那胖子见自己报出来历之后,对面人人脸上都透着畏惧,胆气便又是一壮。 于是挺胸叠肚的嚷道:“那汉子,你便再怎么勇悍,得罪我家王爷怕也讨不了好!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随我到王爷面前听候发落,说不得王爷爱惜你是条汉子,非但免你一死,还要送你一场大大的富贵呢!” 却原来这胖子见孙绍宗勇武非常,竟动了招揽之心。 暗想着若能帮王爷招揽这样一员猛将,莫说是损失一船私盐,便是统统都打了水漂,自己也未必不能将功赎罪。 别说, 还真就有人动心了! 只是这动心的不是孙绍宗,而是贾琏。 他琢磨着若能用孙绍宗抵过这一劫,当真是再好不过了,于是忙往前凑了几步,便待开口劝说孙绍宗乖乖就范。 谁知这时孙绍宗却是嗤鼻一声:“忠顺王爷又如何,难道还能大过当今圣上不成?!” 说着,他回首一指二楼黛玉的房间,冷笑道:“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爱女,如今正在这艘船上——林大人尸骨未寒、林小姐重孝在身,却被一群私盐贩子拦路折辱!你说这事儿如果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又会如何处置?” 这一次,却是轮到那胖管事勃然变色。 第21章 化干戈,黛玉突发奇想 若是巡盐御史林如海还活着,胖管事倒未必会有多忌惮。 毕竟林如海不过是皇帝的心腹,‘忠顺王爷’却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亲疏远近不问可知。 但林如海如今刚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留下的孤女就被皇家奴才欺负了,皇帝会怎么看待此事?朝中大臣们又会是何等反应? 胖管事越想越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反倒开始庆幸盐枭们被孙绍宗所阻,还没来得及铸下大错。 只是…… 他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船上的盐枭,再看看对面的贾琏等人,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收场——这刚报出王府的名号,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服软认怂,忠顺王爷若是知道,如何能饶得了他? 好在一旁还有个贾雨村。 “这位管事。” 就见他直接跳过了刚才的冲突,没事人一般开腔道:“既然有缘相逢,彼此帮衬一把原也算不得什么,只是我等船上已经装了不少行李,怕是放不下这满满一船的盐货。” 他这一搭台阶,胖管事顿时轻松了不少,又见掉进水里的盐枭们纷纷爬回了船上,虽然都冻的鼻青脸肿,却并未少上一个半个,便知对方方才已然手下留情。 于是忙也顺坡下驴道:“无妨,我这五艘船咬咬牙,还能挤上半船盐货,你等只需帮着把剩下的半船盐送到渡口便可!” 两人议定好章程,雨村又请贾琏出面做主。 琏二爷经这连番惊吓,早连魂都飞了大半,此时眼见终于化干戈为玉帛,哪有不允之理? 于是这边的船工忙起了锚,靠到那触礁盐船附近,任由盐枭们施为。 一场风波就此化为乌有,双方都竭力装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又有谁真能忘得了孙绍宗手擎大橹,威震群枭的场面? 因此那胖管事与贾琏、贾雨村攀谈了几句,话题便急不可待的引到了孙绍宗身上。 反正都是要回京的,瞒也瞒不住——再说贾琏、贾雨村二人,也‘不敢’为了孙绍宗欺瞒王府管事。 谁知等问清楚了孙绍宗的名姓来历,那胖管事忽然一拍大腿,满脸惊喜的叫道:“原来竟是孙指挥的弟弟,那便不是外人了!孙指挥近日常来王府公干,与我那是早就熟惯了的,要知道是孙指挥的弟弟在此,绝不至有此误会!” 这话也就能骗骗傻子! 孙绍祖是什么身份? 论爵,不过一个三品指挥使,论实衔,更只是个巡防营的四品参领,实在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人物,忠顺王府的门房怕都不会正眼瞧他,却有什么资格与王府的管事熟惯? 怕是最多也就见过几面,晓得这么个人罢了。 胖管事如此说话,一来是继续淡化方才的冲突,二来却是想与孙绍宗攀上关系。 孙绍宗多精明一人? 用黛玉的话说,那叫熊皮狐心! 当即便悟出了那胖管事的用意,忙也‘哎呀’一声,上前见礼道:“原来管事大人竟是我家哥哥的好友,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若是早知彼此的关系,我是说什么也不敢胡乱动手的!” 两人一来二去的胡扯了几句,竟当真攀上了些交情。 至此,那胖管事也终于通了名姓,却是姓周名金贵,乃是王府三个外事管事之一。 而这几船盐其实也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私盐,只是因为正赶上林如海病逝,盐引一时间没能办下来,京城那边儿又催的急,吴金贵仗着忠顺王府的势力,便干脆决定来个先上车后补票。 ——分割线—— 却说黛玉房中,众女眼见得一天云彩已经烟消云散,双方把臂言欢再不见分毫敌意,便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黛玉吩咐紫鹃、雪雁把窗户关好,抿着小嘴儿颇有些不忿的道:“真是便宜了那死胖子!原该让孙家哥哥把他也扫到河里,洗一洗那喷粪的脏嘴!” 雪雁也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紫鹃却是满眼的星光,捧着胸口赞不绝口:“孙二爷方才真是威风的紧,站在船头,对面百余人愣是吓得连动都不敢动!我看咱们府里那些男……那些奴才们,加在一块也不够给孙二爷提鞋的!” 她一时口快,差点把几个主子也给扫进去。 黛玉虽然不会计较她的‘口误’,但把今日之孙绍宗,与自家那爱吃胭脂的宝哥哥一比,却是不自觉的生出些酸意来。 这时一只胳膊忽然揽住她的纤腰,不由分说便扯进了自己怀里。 黛玉初时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却不是干姐姐阮蓉还能是谁? “哼、哼!” 阮蓉故意绷着小脸,‘阴测测’的问:“方才也不知是哪个刁民口口声声的,污蔑孙大哥是驴粪蛋表面光来着?如此刁民,若是不重重责罚一下,岂不是没有天理王法了?!” 说着,便要向黛玉腋下、腰间乱挠。 “孙夫人饶命啊!” 黛玉忙不迭的服了软,嘴里直叫道:“孙大哥神勇无敌、鬼神再世!方才是小女子有眼不识金镶玉,还请孙夫人看在往日情分上,饶小女子一死!“ 听她喊出‘孙夫人’三字,阮蓉是又羞又喜,便连骨头都轻了二两,却更不好就这般放过黛玉,嘴里娇嗔一声‘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便要上下其手。 谁知黛玉却又突然扬起小脸,满是希冀的问道:“姐姐,你说让宝玉跟着孙大哥习武怎么样?反正他也不喜读书,正好可以继承祖上的赫赫武功!” 阮蓉听得此言,险些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虽然未曾见过贾宝玉,可这些时日和林黛玉朝夕相处,也早将这位脂粉公子的事迹灌了满耳朵——贾宝玉连读书都没个长性,却哪里能受得了习武的辛苦? 只是心中再怎么不以为然,见黛玉满脸认真的小模样,倒也不好扫了她的兴致,便含含糊糊的道:“孙大哥哪里倒是问题不大,但你那宝玉哥哥金枝玉叶一般,家里能舍得让他习武?” “不试试怎知成不成?” 黛玉原本只是偶发奇想,但想到宝玉对读书上进全无兴趣,对读书人更是以‘禄蠹’称之,倒是对古往今来的名将侠士颇多赞赏,说不定还真是个习武的材料。 她倒不是想让宝玉如何上进,只是瞧着孙绍宗这威风凛凛的样子,又想起‘携美战群贼’的事情,便情不自禁生出些期许来。 因此便执意道:“宝玉也不用练到孙大哥这般地步,只要有孙大哥三成……不、五成……不、七成的本事,也便足够了!” 眼见她要强的性子发作,将标准一再提高,旁边紫鹃、雪雁却是听的直翻白眼,心中暗道莫说是七成,宝玉能有孙绍宗一分的豪气,都算是荣国府祖上积德! 第22章 昂然而入 盐枭劫船的插曲过后,北上之路便再无波折。 腊月二十三,东便门外千帆竞秀,大通桥畔游船如织。 贾府豪奴们一早便打出了世袭荣国府的敕旗,在下饺子似的河面上横冲直撞,真是好不猖狂。 孙绍宗与贾雨村虽然都觉得在皇城根下如此招摇,实在不妥的很,但无奈贾琏阔别京城将近一年,这好不容易回来,却那还晓得‘低调’二字怎么写? 两人旁敲侧击的劝了几句,见他恍若未闻一般,只顾在船头摆造型,便也懒得去管了。 不多时,客船靠在码头之上,还不等船工们搭好跳板,便听那岸上有人跳着脚的乱喊:“二爷、二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贾琏在船上探头扫了一眼,便哈哈笑道:“鲍二,原来是你这狗才!” 说着,眼见跳板已经搭好,当仁不让的走在了前头。 孙绍宗与贾雨村互相推托了几句,便排在第三个下了船,原本正琢磨着是蹭贾府的马车进城,还是干脆在这里与其分手,另行想辙回府。 “二爷!” 忽有一人扑倒近前,攥住他的胳膊老泪纵横:“你怎得也不应老奴一声?老奴在这里等了半个多月,总算是把二爷您盼回来了!” 孙绍宗这才晓得,感情那几声‘二爷’里竟还有自己的份。 他忙定睛细看,却见这自称‘老奴’之人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虽然已经斑白,但身量却颇为雄壮魁梧,只堪堪比自己矮了半头而已。 在脑海里一踅摸,孙绍宗立刻记起了来人的身份——孙府的老管家魏立才。 当初孙家落魄时,一家子下人也都散了个干净,只这冯魏立才不离不弃,硬是与孙家兄弟一起过了七、八年的苦日子,因此名为主仆,实与家人无异。 “魏伯!” 记起此节,孙绍宗自然不敢怠慢,忙反手扶住了魏立才,佯怒道:“大冷的天气,怎么好让您老在这里候着我?家里那些小猴崽子们呢,难道一个个的都造反了不成?!” 旁边一小厮忙分辨道:“二爷,可不是小的们不懂规矩,实在是……” “是老奴想头一个见到二爷,才硬讨了这差事。”老管家一边说着,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孙绍宗,半响,方又啧啧赞道:“这一年多不见,二爷倒出落得越发俊俏了!” 孙绍宗闻言一阵无语,就他这雄壮的身板,怕再怎么形容也和‘俊俏’二字无缘吧? 却说贾琏原本还想着捎上孙绍宗一程,眼见他这里也有家人迎候,便也不再多事,只叮咛孙绍宗在家安顿好之后,莫忘了去贾府寻他说话。 贾雨村自然不用多说,定是要去贾府暂住的。 于是三人便在东便门内互道珍重,又携了女眷、行李上车,各奔荣国府、孙府而去。 又因孙府共派了两辆马车来,孙绍宗便将其中一辆分给了冯薪,让那小厮先将他送回家,再拉着车上行李回府。 不提冯薪如何。 却说孙绍宗将阮蓉带到车上,原本还琢磨着该如何向老管家介绍她,谁知魏立才竟恍若未曾看到阮蓉一般,连问都没问上一声,倒让他白费了些心思。 马车穿东便门、过朝阳门进到了内城之中,又一路向西北行去,眼见得前面离孙府不远,孙绍宗正努力回想家中的情况,免得到时候闹出什么笑话,忽觉一只汗渍渍的小手攥在了自己腕上。 抬头望去,便见阮蓉一脸忐忑不安,全没有平日里的英气洒脱。 “放心吧。” 孙绍宗忙道:“我家中只有一个哥哥,并无父母在堂,婚事我自己就能做一多半的主!” 说是这么说,可这年头讲究的是‘长兄如父’,尤其孙绍宗自幼便是跟着哥哥长起来的,若是没有孙绍祖点头,阮蓉如何能踏实的嫁进孙家? 只是不想让他陪着自己一起提心吊胆,阮蓉才勉强笑了笑,道了声“我自然信得过你”,便又没了言语。 吁~ 不多时,便听魏立才喝住了驽马,中气十足的嚷道:“赶紧把大门敞开,二爷回府了!” 这年头正门一般都是摆设,平时只从两侧的角门进出,只有遇到大事或者迎接贵客的时候,才会特意打开正门——譬如林黛玉当初进荣国府时,走的就是角门。 眼见那朱漆大门吱吱呀呀的左右分开,孙绍宗心中却是一动,不由分说,拉着阮蓉下了马车,也不等下人们迎出来,便直奔里面行去。 只是这次魏立才却不敢当做没看见,忙抢前几步拦在了孙绍宗身前,冲阮蓉一笑道:“还请姑娘先回车上,待老奴喊两个婆子出来,再送姑娘去后面歇息,免得被府里的猴崽子们冲撞了。” 这口口声声都是为了阮蓉好。 但真正的原因却是:除了娶新娘子过门之外,这正门一般是不准女子进出的——小妾姨娘之类的,只能用从角门或者后门抬进去成亲。 孙绍宗携阮蓉一起跨过这道门槛,也如同变相的宣告了她女主人的身份。 阮蓉初时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魏管家这一阻拦,却顿时恍然大悟,看看半步不让的魏管家,再看看沉下脸来的孙绍宗,微微一咬银牙,断然道:“孙大哥,我还是先回车上……” “回什么车上!” 孙绍宗呵斥一声,目视老管家道:“魏伯,当初若不是有蓉儿帮忙,我怕是已经折在茜香国了,更别说还有这一路之上不离不弃的情谊——我们两个早就订下了终身,既然她早晚是这府上的女主人,提前走一回正门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往前跨了半步,只用肩膀轻轻一顶,便将魏管家扛到了旁边,然后拉着阮蓉便往里走。 “二爷!” 眼见二人便要跨过门槛,魏立才也顾不得许多了,忙嚷道:“太祖朝的时候便订下了规矩,军中武将不得以番女为妻,违令者可是要削官为民的!” 大周朝竟然还有这等规矩? 想想倒也说得通,周太祖立国之初,刚刚驱除了‘蒙元’,恢复了汉人的统治,正是民族情绪高涨的时候,订下这样的规矩并不为过。 孙绍宗闻言脚步便是一顿,身旁的阮蓉更是面色骤变,随即便拼命挣扎起来,眼中噙满了泪水,嘴里反劝道:“孙大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蓉儿便已经知足了,你千万别……” 她若是不劝,孙绍宗或许还会稍稍犹豫,这一劝,反倒激起了孙绍宗的脾气,于是他立刻二话不说,伸手拨开老管家,拉着阮蓉昂然而入! 待跨过了那道门槛,孙绍宗这才又停下脚步,看着已然落下泪来的阮蓉,哈哈一笑道:“哭什么?武将娶不得,我去做文官不就行了——等觐见皇上的时候,我就先请命去做个文官,然后再迎娶你过门!” 他这倒并非是信口开河糊弄阮蓉。 大周立国之初,为了避免重蹈两宋文武失衡之祸,特地订下了一条规矩:每逢科举大比过后,便会从文进士中选一批读书人,去军中担任武职;再从武进士中选一批通晓文墨的武夫,充任亲民官。 可惜这条规矩并没能扭转历史的惯性。 天下承平数十年后,文臣集团渐渐压制住了勋贵家族,重文轻武的陋习再次蔚然成风。 因此时至今日,这条规矩表面上虽然依旧生效,内里却早就改得面目全非。 文进士这边,只有同进士里的倒霉蛋,才会被踢去军中历练,而且还会一律破格擢升为六品实职。 武进士之中,却仅有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以及二甲的前十二名,才有资格转为文职,转职时往往还要降上二到四级,然后以同进士的身份等候补缺——而且还做不得县令之类的正印官,只能给文进士们打打下手。 不仅如此,等上任之后,武进士们还要忍受正牌子文官的排挤,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弹劾。 可即便如此,武进士们对于转文职一事,却依旧是趋之若鹜。 而孙绍宗,正是广德八年二甲第五名的武进士——否则凭他小小年纪,又未曾袭得什么爵位,怎么可能成为实职六品都尉? 也正因有此一层身份,当日贾雨村才会开口劝他伺机转为文职。 第23章 中山狼浑说妻妾事 孙绍宗在府门前这一番‘任意胡为’,自然引来了不少的小厮、婆子,但别说多嘴了,就连敢留下来看热闹都没半个。 盖因这孙绍祖治家之道,与荣国府那是大大的不同,手段之严苛更甚于军中,莫说是一般的仆役丫鬟,便是他后院里那几个姨娘,若有不合心意之处,也是轻辄打骂,重则发卖到妓馆为娼。 因此这阖府上下都是小心谨慎,无一人敢犯了孙绍祖的忌讳。 却说孙绍宗拉着阮蓉进了孙府,按照记忆寻到了东厢的客房附近,又吩咐人去后院寻了几个婆子丫鬟,帮着阮蓉布置房间。 正忙的热火朝天,就听房门碰的一声被人撞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闯了进来,那铜铃似的牛眼左右一扫,二话不说,提起醋钵大小的拳头找准阮蓉面门就是一拳。 这一拳势若奔雷虎虎生风,少说也有几百斤的力道,若当真被打个正着,阮蓉怕是当场便要香消玉殒! 好在孙绍宗就在旁边不远,见状忙也闪身拦在阮蓉前面,擎起拳头迎了上去。 碰~ 两只拳头撞在一处,倒好似平地里起了一声闷雷! 孙绍宗只是身形一晃,那豹头环眼的汉子却是蹬蹬蹬倒退了五六步,龇牙咧嘴的揉着肩膀,显然吃了不小的闷亏。 “好个二郎,一年没见这力气倒真是见长了!” 那汉子晃着肩膀赞了一声,随即又疾言厉色的呵斥道:“闪开!让我宰了这狐狸精,也好断了你的糊涂念想!” “大哥!” 孙绍宗嘴里一声‘大哥’脱口而出,却原来这豹头环眼的汉子不是旁人,正是他的便宜胞兄孙绍祖——方才与婆子们闲聊的时候,都说他在巡防营衙门值守,谁成想竟这么快就赶了回来! “既然还知道我是你大哥,就特娘赶紧闪开!” 只见孙绍祖擎着拳头,暴跳如雷嚷着:“文官是那么好当的?!你们这一科转迁了九个,眼见才一年多的功夫,就特娘有三个被人坑的丢官罢职,其中一个还因为贪墨赈灾粮判了斩立决!” 说到这里,他稍稍放缓了些语气:“听哥哥的,把这狐狸精弄死了事,那什么鸟文职谁爱去谁去!不就是漂亮女人么?你想要什么模样的哥哥给你重新淘换去!” 孙绍宗听得无语,忙分辨道:“大哥,这怎么能一样,我……” “有特娘什么不一样的?!” 孙绍祖却压根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瞪着牛眼眼道:“我看你就是没见过女人,才被这狐狸精给迷住了!要不这样,等杀了这狐狸精,我屋里那些骚蹄子们,你瞧着有那个还算顺眼,便领回去好好耍一耍,全当是我赔给你的!” 孙绍祖虽然亦是贪花好色之人,但他向来只将女人视为玩物,从未放在心上,因此才有此一说。 他似乎还觉得这主意不错,又随口推荐道:“那几个骚蹄子论颜色兴许不如这狐狸精,可在床上却都是好本事的!春桃最擅倒浇蜡烛、金宝嘬的一手好口技、那彩蝶的后庭……” 眼见这厮一言不合,就把床上那点儿私密事全抖落了出来,孙绍宗真是无语至极,暗道自己怎么摊上了这样一位极品大哥?! 可无语归无语,总不能就这么任由他这么胡咧咧下去。 于是孙绍宗眉毛一挑,冷冰冰插了句:“大哥,你再这么胡说八道,我就带着蓉儿搬出去住,等你哪天想开了再回府。” 孙绍祖闻言一怔,随即气得跳脚骂道:“反了、反了!打五岁起,你就是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特娘的现在为了个狐狸精,就想……”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拉起阮蓉向外便走,直唬的孙绍祖忙扑过去,大字型的霸住了房门,一双牛眼愤愤然瞪的溜圆儿,却再不敢乱说半句。 却说孙绍祖平生有四大癖好:一曰贪权、二曰好色、三曰嗜酒、四曰弟控。 前面三项倒也罢了,唯独这亲弟弟却当真是他的命根子,平时可以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着——想当初送弟弟去茜香国避祸的时候,孙绍祖铁塔似的汉子,愣是在码头上嚎啕大哭,差一丢丢没背过气去。 如今好不容易兄弟重逢,他却哪舍得让弟弟搬出去住? 而孙绍宗也正是从记忆碎片里,晓得了他弟控的本性,才拿‘离家出走’来吓唬他。 眼见这一招取得了应有的效果,孙绍宗正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自家这位便宜大哥。 谁成想阮蓉竟忽然吞吞吐吐的道:“孙大哥,别因为我伤了你们兄弟的感情,其实……其实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名分什么的,我……我其实也没那么在乎。” 这还是她首次在孙绍宗面前,袒露不在乎名分的意思,只听的孙绍宗为之愕然。 要知道这年头妻妾之别,无异于天地之分! 阮蓉好歹也是三品高官之女——虽说茜香国的官含金量低了些,可也断断没有主动做别人小妾的道理! “想不到这姑娘倒是个明事理的。” 孙绍祖却是大喜过望,哈哈大笑道:“什么名分不名分的,女人在家里什么地位,还不都看男人宠不宠?就说我以前那婆娘吧,当初因为纳妾的事儿惹恼了我,到死我都没去瞧过她一眼!” 这种事、这种话,估计也就他这样的混不吝能干得出来、说得出口! “大哥,你又胡说什么呢!” 孙绍宗一边呵斥着,一边却回头目视阮蓉,正色道:“我千里迢迢把你带回家,可不是为了……” “老爷、老爷!”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见一个门子匆匆闯将进来,激动的直结巴道:“外……外外外面来了位公公,说是奉陛下口谕,让二爷即刻进宫面圣!” 屋内众人闻言俱是一愣,按照朝廷法度,像孙绍宗这样的外臣小官,即便是蒙召觐见,也得先去主管部门【兵部】报道。 兵部核准无误之后,还要到礼部演礼。 只有从礼部的临时‘培训班’毕业,才能去皇城根递名贴,等着皇上翻牌子临幸。 现在突然得了口谕,把这一切手续全都给免了,说出去固然是大大的恩典——但老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皇帝这般急着召见孙绍宗,总不会没有理由吧? 再者说,孙绍宗下船也不才过个时辰,根本还没来得及向兵部报备,皇帝怎么就知道他回来了? 第24章 庸碌之辈 孙府离皇宫其实不远,可被皇帝私下里召见的大臣们,却只能从东华门进出。 于是他不得不跟着那传召太监,傻子似的三过其门而不入,一路从内城西北角,巴巴的绕到了皇城东边。 兴许是见孙绍宗生的过于魁梧雄壮,把守东华门的禁军又特地将他带到了耳房里,一寸寸的搜了足足两遍,就差把裤裆里的那条凶器扯出来量长短了。 好不容易通过了‘安检’,跟着传召太监在宫墙夹道里兜兜转转,就见前面豁然开朗,闪出个宏伟壮观的大殿来。 孙绍宗情知是到了地方,正要振作精神好好应对,却听殿门左侧传来一阵嘈杂: “天啊撸!这车坏在哪儿不好,怎么就偏偏坏在文英殿门口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是刚进贡上来的碧梗米,要是弄撒了,咱们大家伙可就活不成了!” 循声望去,便见左侧不远处,正侧翻着一辆满载稻米的平板马车,两个太监正围着那马车上蹿下跳、大呼小叫。 好浮夸的演技! 孙绍宗只扫了两眼,便得出了以上的结论。 那马车上稻米捆的小山仿佛,半边车轮又断成了两截,乍看确实像是因为不堪负重导致的意外事故。 但孙绍宗的眼睛何其毒辣? 只随便一扫,便看出了好几处破绽。 首先是那车轮,看上去断口齐整,丝毫不见有受力弯折的痕迹,分明是先卸下来,然后用利器斩断的。 其次是那车上的稻米,发生了侧翻事故,竟还齐齐整整,不见有一丝一毫的倾斜——要是绑的特别严实倒也罢了,偏偏就那么几根小细绳,要真是骤然承力,怕是早散落一地了。 当然,最明显的破绽,还是那两个小太监的台词——如今正值寒冬腊月,压根不可能有新米产出,而这天底下,又岂有敢给皇帝进贡陈年老米的傻子? 因此只凭‘刚进贡的碧梗米’几个字,就足以证明这是一处设计好的闹剧。 至于他们演这一出的目的…… 唉~ 孙绍宗无奈的叹了口气,搭戏的演员如此糟糕,他还真不想当这个主角! 只可惜,编排出这一场烂戏的人是皇帝,压根容不得他临场退缩——得罪了导演,顶多被删减些戏份;得罪了皇帝,被删减的可就是人生了。 “这帮小崽子!” 传召太监假模假样的抱怨了一声,回头冲孙绍宗交代道:“外边儿等着,咱家且先进去替你通禀一声。” “有劳公公了。” 孙绍宗忙躬身行了一礼。 出门时便宜大哥特地交代过,这些阉人最好面子,甭管心里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的礼数一样都不能缺。 当然除此之外,孙绍祖还拉着他交代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总结起来无非是八个字‘多想少说、藏拙露怯’。 ‘多想少说’容易理解,至于这‘藏拙露怯’四字,指的是尽量在皇帝面前遮掩自己的短处,同时又不能显得太过精明。 却说那传召太监刚进了文英殿的大门,第三个群众演员……呃,是第三个小太监就粉墨登场了。 只见他怀里抱着个木车轮,一路小跑着嚷道:“来了、来了,车轮找来了!” 看这厮瘦的跟麻根也似,脸上却一丝汗水都没有,便知道丫肯定是一直躲在宫墙后面,就等着合适的机会出场呢。 “太好了!” 马车旁那两个小太监先是齐齐的欢呼了一声,继而又为难的‘嘟囔’道:“可车上装了这许多东西,咱们怎么把车轮换上啊?” 之所以要在‘嘟囔’二字上加个引号,是因为这俩货说的实在太大声了,傻子也能看得出他们是故意说给孙绍宗听的。 就听太监甲提议:“要不,先把车上的米卸下来?” “作死啊你!” 太监乙挽了个兰花指,在太监甲胸脯上戳了几下,娇嗔道:“万一弄撒了贡米,咱们岂不是都要掉脑袋?!” 太监丁适时的提议道:“要不咱们找几个侍卫大哥,帮忙把车扶起来,再换上车轮吧。” 话音刚落,三人就迫不及待的把目光投向了孙绍宗。 这演技…… 简直烂透了有没有?! 孙绍宗在旁边看着都替他们蛋疼的慌,跟这三位比起来,面瘫小鲜肉都能当的起‘职业’二字。 就在这当口,三个太监已经齐齐招呼起来:“大人、这位大人,可否搭把手帮咱们一把?” 这戏要不是皇帝导的,孙绍宗肯定掩面而走! 现在么…… 他也只能在三个小太监‘期待’的目光中,一步步来到了‘舞台中央’。 见他到了近前,太监甲立刻兴高采烈的念起了台词:“大人,咱们几个先试一试,要是不行,再去找其它……” 谁知还没等太监甲把台词念完,就见孙绍宗劈手夺过那车轮,上前伸手扣住了车底,单臂一叫力,便将那倾覆的马车扶了起来,又将车轮的卡槽对准车轴,啪的一巴掌拍了进去。 “好了。” 轻轻将那重达千斤的马车放回地上,孙绍宗兴致寥寥的摆了摆手:“不用谢,再见。” 三个太监呆呆的目送着他回到了文英殿门外,又愣怔良久,才想起还有一句‘将军威武’的台词忘了说。 不提三个小太监心中有多少羊驼在奔腾。 且说孙绍宗回到文英殿门外没多久,便见那传召太监自里面出来,一甩拂尘,尖声细气的道:“陛下有旨,宣龙禁卫都尉孙绍宗,进殿面圣!” 孙绍宗忙收敛了心里的不以为然,哈着腰,毕恭毕敬的跟着那太监走进了殿内。 传召太监也知道他没在礼部培训过,因此进了殿门又领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便小声提醒道:“还不快叩见万岁爷。” 说着,又向前面拱手道:“陛下,孙绍宗业已带到。” 孙绍宗都没来得及去看皇帝长什么模样,便慌忙跪倒,口称万岁:“末将孙绍宗,叩见万岁!” 略等了片刻,才听有人淡淡的应了一句:“平身吧。” 孙绍宗趁着爬起来的功夫,偷偷撩眼打量了一下,却见明黄色的书桌后面,正端坐着个半百老者——太上皇是七十岁退的位,因此广德帝继位时就已经四十三岁了,如今又过了九年,自然已经年过半百。 广德帝登基九年,虽然碍于太上皇的存在,没能完全掌控政局,但这一身久居人上的气势,也远非常人可比,尤其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合,更让人难以揣度他心中所想。 不过比起广德帝,更让孙绍宗在意的,却是身前不远处,正横眉立目瞪着自己的中年大臣。 这又是什么人? “孙绍宗。” 孙绍宗正猜测那大臣身份,就听广德帝漫不经心的问了句:“听说你方才帮小太监们,扶起了一辆装满贡米的马车?” 啧~ 这才真叫‘明知故问’! 孙绍宗一边儿腹诽着,一边却连忙老老实实,把方才的经过讲了出来。 广德帝听罢不置可否,却是转而向那大臣问道:“勇毅伯以为如何?” “回陛下!” 那勇毅伯一躬身,断然道:“臣以为,应当将此人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孙绍宗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些傻眼——这还啥也没说呢,咋就先革职了? 就听那勇毅伯解释道:“连如此简陋的设局都没能看破,足见其乃庸碌之辈——茜香使馆混入奸细,导致朝廷使节遇刺身死,皆系其无能所致!”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至于半日追凶云云,实乃奇闻一桩,想来不是他运气使然,就是幕后主使者有意为之,实在不足为凭!因此臣以为,似这等铸下大错的庸碌之辈,留之无用,不如罢官革职了事。” 我了个去! 听完了这话,孙绍宗当真是无语的紧。 他好心配合皇帝演戏,谁知人家却不按套路出牌,愣是给他冠上了个‘庸碌之辈’的名头! 第25章 第二个杀手锏 原本以为文英殿前那出戏,是为了测试自己的无双怪力,因此孙绍宗才用春秋笔法,隐去了那三个小太监拙劣的表演。 可谁能想到这其中的套路,竟如此之深?! 孙绍宗无语的看了一眼那勇毅伯,又偷眼扫了一下皇帝的表情。 他大致已经猜出了这勇毅伯的真正身份,却不知道刚才这番‘革职查办’的话,是皇帝已经认可了的,还是勇毅伯在自说自话。 若是后者,兴许还能有些转机可言。 如果是前者,那就说什么也没用了,还不如乖乖认罪伏法,然后回家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悠闲生活——反正有便宜大哥罩着,日子总不会太难过。 “呵呵。” 这时,就听广德帝轻笑了两声,依旧淡淡的问:“孙绍宗,你对勇毅伯方才所言,可有什么要分辨的?” 啧~ 广德帝这语气、表情,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先试一试再说吧! 孙绍宗暗吸了一口气,躬身道:“陛下,末将只想请问勇毅伯,尊姓可是一个‘牛’字?” 除了镇国公的嫡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怕也没谁会如此在意牛大使的死了。 那勇毅伯闻言脸色又黑了几分,也不等皇帝吩咐,便恶形恶状的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护卫不力,致使特使遇刺、朝廷蒙羞,难道不该惩罚吗?!” 孙绍宗却不去理会他,只挤出一脸戚然之色,屈膝跪倒道:“既然是牛大人当面,末将便无话可说了。” 他好歹也在官场上混了几年【虽然只是区分局】,知道这时候如果直接推诿责任,只会给上司留下更坏的印象,因此便什么都没明说,只拐弯抹角的,表现出自己满肚子委屈。 牛继宗也不傻,一听这话,就知道孙绍宗是暗示自己打压他,正待喝破其‘龌蹉心思’,广德帝却已经好奇咦了一声:“为何有牛大人在,你便无话可说了?” 只这一声‘咦’,孙绍宗便觉得精神为之一振! 因为皇帝显然没有和牛继宗唱双簧的意思,否则完全没必要继续发问。 “陛下。” 孙绍宗伏在地上,头也不抬的道:“牛大人痛失至亲,本就已经是人间惨事,末将又怎好再在他面前,明言牛特使的过错?故此,末将无话可说。” 这口口声声‘无话可说’,实际上却已经将责任扣在了牛永信头上,怕是比什么都说了还要刻骨三分。 牛继宗闻言愈发的恼怒了,顾不得这是在君前奏对,跳脚骂道:“好个无耻小人!我兄弟为国尽忠而死,你竟然还敢在本爵面前抹黑他!实在是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说着,他也噗通跪倒在地上,干嚎道:“陛下,我牛家满门忠烈,拳拳报国之心可昭日月,臣绝不能容忍父祖叔伯们用性命换来的清誉,毁于小人之口!臣请速斩孙绍宗,以正视听!” 靠~ 这分明是要杀人灭口啊! 而且还特意把老镇国公拖出来当砝码用。 孙绍宗可不认为,自己能抵得过四王八公之首,忙也开口抗辩道:“既然牛大人口口声声说在末将是小人,那末将也只能……” “闭嘴!” 牛继宗此时也已经猜到,自己那不靠谱的弟弟,肯定是在茜香国做了什么出格的举动,被孙绍宗拿住了把柄。 因此他那还肯让孙绍宗畅所欲言? 先暴喝一声打断了孙绍宗的话,又疾言厉色的道:“此等小人诡辩,听下去只会脏了陛下的耳朵!还请陛下速速下旨诛杀此獠,还镇国公府一个清白、给舍弟一个公道!” 我了个去! 连分辨都不让分辨了,而且话里话外竟含有逼迫广德帝之意! 最让孙绍宗心寒的是,广德帝在他咄咄逼人的气势下,竟真的露出了些许动摇之色! “陛下!” 眼见再耽搁下去,没准就真要被推出去斩首了。 孙绍宗忙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急道:“若是只有末将一家之言,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我这里有使馆上下七十三人的口供笔录,其中包括牛大人贴身小厮、丫鬟等五人,足以证明牛大使任职期间贪墨使馆钱粮,并……” 牛继宗又呵斥道:“大胆孙绍宗,你竟然伪造口供!” 但性命攸关,孙绍宗却那还有闲工夫理会他? 双手将那小册子举过头顶,朗声道:“并将使馆内所有顾工杂役等名额,全都明码标价卖出,那给卑职下毒的内奸,亦是牛大人一手招录——里面有账册为证,请陛下预览!” 这便是孙绍宗除了‘挟洋自重’之外,准备的另外一个杀手锏! 为了这些证词、账册,他可是花了好一番心力——要不是因为查案一事,孙绍宗已经在使馆内部建立了无上权威,还真不一定能弄得这么周全。 而牛继宗听到这里,心中已然凉了半截。 他支吾着,想要阻拦孙绍宗把那小册子呈上去,可掌宫太监戴权却已经小跑着上前接过,麻利的送到了广德帝面前。 牛继宗脚下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阻拦,颓然的垂下头,却又不甘心的斜眼怒瞪孙绍宗。 广德帝拿过那小册子随手翻了翻,见上面文笔虽差了些,但桩桩件件条理分明,竟不下于积年老吏所书,心中不由对孙绍宗又高看了几分,对这遇刺一案也便有了决断。 啪~ 他重重将那小册子一合,冷笑道:“好啊、好一个满门忠烈,好一个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好一个为国尽忠而死!” 这一连三声‘好一个’,却是一声冷似一声! 牛继宗只听得面如土色,再不敢拿大,忙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臣惶恐、臣教弟无方、臣……” “够了!” 广德帝不耐烦的将那小册子丢到他面前,道:“看在老镇国公的份上,你把他克扣的饷银送交国库,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朕就权当没有发生过——退下吧!”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牛继宗忙拾起那小册子,躬着身子惶惶而出。 等他消失在门外之后,再看广德帝脸上,却已经带出了几分笑意,伸手虚扶了扶,和蔼的道:“起来吧,既然你有功无过,那朕自然要大大的奖赏于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其实这就是句套话。 一般而言,臣子们听了无不感铭五内,乖巧的表示一切遵照陛下指示,做臣子绝无二话——这样一来,皇帝就可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封赏,然后彼此君臣相合、其乐融融。 可孙继宗这次却没按照套路来,一听这话立刻又五体投地的道:“启禀陛下,末……微臣想迁转成文职!” 第26章 藏凶险,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武英殿。 “你们也都退下吧。” 目送孙绍宗退出殿外,广德帝顺势挥了挥手,一众侍卫、太监便潮水般涌了出去。 广德帝又略等了片刻,这才回头招呼道:“老六,屋里没人了,你出来吧。” 话音未落,便见二龙戏珠的屏风后闪出一人,急吼吼的道:“陛下,我这好不容易帮您踅摸来一个难得的将才,你怎么倒答应他迁转成文职了?” 此人约莫只比广德帝小上几岁,但保养的极好,望之倒像是三十出头的模样,且五官与广德帝极为相似,正是他那一母同胞的弟弟忠顺王。 却原来那日在江上别过之后,王府管事周金贵便用信鸽,将当天发生的种种都上报了忠顺王,并在信中极力推崇孙绍宗的武勇。 忠顺王接到消息,便派人在码头上蹲守,只等贾府的客船一到,便兴冲冲赶往宫中‘献宝’——谁成想还没说上几句,勇毅伯牛继宗竟也跑了来,口口声声的要求严惩孙绍宗。 因此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听忠顺王急吼吼的质问,广德帝混不在意的道:“年轻人嘛,难免有个眼高手低的时候,若不好好磋磨一下,以后怎堪驭使?” “可他万一抗住了呢?陛下可别忘了,那小子在茜香国可是只用半日便寻到了刺客余党!” “那不是更好么?” 广德帝哈哈一笑:“我大周若真能出一个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狄仁杰,朕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忠顺王想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但又不想这么快就改口,因此略一犹豫,便嘿笑:“就怕这小子想要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温柔乡啊——我可听说他从茜香国拐回来个绝色番女,口口声声说是要娶其为妻,说不定这迁转成文职,就是为了要迎娶那番女。” “迎娶番女?” 广德帝蹙着眉头沉吟半响,忽然摆了摆手道:“不提他了,先说正事——方才那牛继宗的举止行径,你瞧着如何?” “狂悖无礼、其心可诛!” 忠顺王先是毫不犹豫的吐出八个字,接着又进一步的分析道:“我看他为弟弟张目是假,借机试探陛下的心意才是真!如今父皇和那老虔婆年寿已高,眼见得再过上几年,便是您独掌乾坤的局面,因此这一群混账行子就想着试探陛下的心意,好早做准备。” 他口中的‘老虔婆’,指的却是皇太后牛氏,也正是那勇毅伯牛继宗的嫡亲姑母。 这牛太后年轻的时候未曾诞下一儿半女,因此皇位才旁落到了广德帝身上。 广德帝继位之后,曾经试图将自己的生母推上太后的宝座,与其并尊为东西两宫——谁知却被牛太后所阻,最后只草草得了个太妃的封号。 因此兄弟二人对牛太后恨之入骨,私下里只以‘老虔婆’称之。 “好一个早做准备!” 广德帝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阴狠的冷笑:“等父皇春秋百年之后,朕必要将这群祸国殃民的逆贼连根拔起!” 想到这四王八公与太上皇互相勾连,把持了内外财源,迫的自己堂堂九五之尊整日里囊中羞涩,竟不得不让忠顺王去贩私盐取利,他便忍不住恨得牙痒痒。 “陛下。” 忠顺王虽顶着‘乖张跋扈’的名头,此时却没有跟着广德帝一起痛骂四王八公,反而劝道:“此事宜缓不宜急,眼下怕是还要安抚他们一番,最好再给他们安排些图有虚荣空耗财力,对咱们又惠而不费的差事。” 广德帝闻言,起身离了御案,在文英殿内来回踱了几圈。 半响,他突然扬声将戴权喊了进来,吩咐道:“你去皇后宫中传朕的旨意:女史贾元春晋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昭容柳如眉递补凤藻宫女史,加封宜嫔;昭容水婉怡加封……” 他这一口气加封了数位妃嫔,皆系四王八公家中所出女子。 等戴权一一记下之后,又交代道:“再替朕放出风声,就说自明年开春起,但凡家中建有符合皇家规制的别院,能容内廷嫔妃暂居的,一概准其回家省亲,享一享天伦之乐骨肉亲情!” 等戴权领命而去,忠顺王早喜的猴儿一样,抓耳挠腮的赞道:“陛下真是好手段!那四王八公最擅炫富攀比,这省亲的风头一起,还不都拼了命的盖园子?!” 广德帝略略一咧嘴,眉宇间却尽是戾气。 ——分割线—— 不提广德帝、忠顺王如何算计四王八公。 却说孙绍宗得了皇帝首肯,喜气洋洋的回到了家中,将迁转文官一事与阮蓉提了,只高兴的阮蓉涕泪横流——但凡能做大房,谁又真乐意去做什么小妾? 便宜大哥虽然颇有微词,但眼见木已成舟,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认了。 此后连着三天,孙绍宗除了抽空去了一趟侯勇府上,拜会了侯家老太太之外,便都在家里与阮蓉蜜里调油,只等着迁转文官一事定下来,就举行个简单的婚礼仪式,然后将她囫囵个的吞下肚。 谁知到了腊月二十六这天,宫中突然传下旨意,却是将孙绍宗借调到了顺天府,暂任顺天府正六品的刑名通判。 而他原本的龙禁卫都尉一职非但并未撤销,反而升了一级,成了从五品的龙禁卫骑都副尉——这可不是贾蓉那种虚衔,而是正儿八经的实职。 因此孙绍宗虽然如愿以偿的做了文官,却只是兼任而已,本职竟还是在军籍! 这下两人可算是傻眼了,瞅着那一张年后上任的调令,整整半日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孙绍祖喜得跟什么似的。 对他而言,兄弟捞着个六品文职倒还在其次,主要是有贾雨村这个府丞照应,应该不至于被文官们给坑了。 就这般稀里糊涂的过了大半天。 到了傍晚时分,却又来了个贾府的管事,拿着贾琏的名帖,邀请孙绍宗明日去荣国府小聚。 孙绍宗本来是没什么心情的,但见阮蓉这么郁郁寡欢的也不是个事儿,便劝她与自己一起去贾府耍耍,找干妹妹林黛玉诉诉衷肠。 第27章 银盆、金船、命案 腊月二十七。 天蒙蒙亮,便飘起了雪花,待到孙绍宗与阮蓉收拾停当,准备去荣国府上赴约时,地上已经积了半寸薄厚的一层。 但路上的行人却并未因这一场雪而少上几个。 拎着筐的、挑着担的、赶着车的…… 熙熙攘攘或买或卖,将年前这最后一场大集炒的沸反盈天。 等到了荣国府,便见那金碧辉煌的正门左右,近百盏大红灯笼雁翅排开,竟是个个都点着儿臂粗细的蜡烛——眼下是白天倒还不显什么,若到了晚上,肯定能映的大半条街红红火火! 只这一串灯笼每日里所耗,怕是就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了。 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孙绍宗心里感慨着,先目送阮蓉的马车从西角门进去,在婆子的引领下直奔后宅林黛玉处,这才又催马朝着最东首的黑油大门行去。 说起来也是奇闻,贾琏的父亲贾赦身为嫡出长子,又是袭了爵的一等将军,却只因贾老太太不待见,便不得不在东侧小跨院里委屈着。 反倒是二老爷贾政住在堂屋正房,俨然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 闲话少提。 却说孙绍宗到了那黑油大门前,早有贾琏的心腹小厮隆儿在台阶上候着。 不等孙绍宗从马上下来,他便巴巴的凑到了近前,满面堆笑的招呼道:“孙二爷,您老可算是来了!我们爷已经问过好几次了,差一丢丢就要派人用八抬大轿去抬您呢!” “我又不是你家二奶奶,哪里坐的起八抬大轿。” 孙绍宗利落的从马上跳下来,又用指头戳了戳那墙上挂着的大红灯笼:“往年你们府上也不过点个十几盏应应景,今年怎得这般招摇?” “呦~” 那隆儿做眉弄眼的怪叫了一声,夸张的道:“感情您还不知道呢!我们二老爷的大小姐被选为凤藻宫尚书、加封了贤德妃,这泼天的大喜事,哪能不热热闹闹的庆祝一下?” 说着,他又指了指西侧正门处,炫耀中又略带了些酸意:“前儿您是没瞧见,就那正门前面放了无数的爆竹,后来整整扫出两大车碎纸片!” 啧~ 内有贤德妃、外有王子腾。 有这两个得力的臂助,贾府这些豪奴们,怕是要加更目中无人了吧?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孙绍宗将马交给门子照应,跟着那隆儿跨过了门槛。 一路穿房过院,便见有不少小厮婆子,在暗处对着他指指戳戳,想来是贾琏等人回府之后,与人说起过当初盐枭之事,才引来这许多好奇之人。 孙绍宗本以为隆儿会将自己引到客厅,或者贾琏所住的院子,谁知左拐右拐,却进了一个精致紧凑的花园。 就见隆儿朝着中间那假山上一指,笑道:“我们爷瞧着下起了雪,便让人把那亭子拾掇了拾掇,说是要和您‘青梅煮酒论英雄’呢。” 孙绍宗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英雄,但贾琏这厮指定不算! 二人顺着螺旋石阶上到了山顶,便见那朱漆红亭里足足摆了四五盆银霜炭,贾琏怀里还抱着个手炉,在那里哈哈笑道:“原来是二郎到了,我在上面远远瞧着黑乎乎一团,还以为是只老熊呢。” 孙绍宗身上披着件黑色的大氅,故而他有此一说。 孙绍宗也哈哈一笑,指着贾琏身上暗紫色的袍子道;“莫说不是老熊,就真跳出几只来,见了国舅爷您这一身紫气东来,怕也得吓得退避三舍。” “我算什么国舅爷,宝玉那才叫正儿八经的国舅爷呢。”贾琏得意洋洋的谦虚着,顺势将孙绍宗迎进了亭子里。 只见那正中的石桌上架着只银盆,银盆里盛了浅浅一层热水,中间又放了几只雕琢精美的小金船,看着霎是别致,却不知究竟做什么用的。 因见孙绍宗打量那银盆金船,贾琏便伸手揭开了其中一艘金船的舱顶,浓郁的酒香顿时扑鼻而出——却原来那一艘艘的金船,竟是煮酒用的杯子。 果然是一等一的遮奢人家啊! 孙绍宗啧啧赞了几声,刚与贾琏分宾主落座,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探头望去,却见来的竟是方才给孙绍宗牵马的门子。 眼见他跑的气喘如牛,全然没有一丝大户人家的体面,贾琏心里便有些不快,将手炉往桌上一拍,远远的便大声呵斥道:“好狗才,你这瞎眉楞瞪的乱闯,是赶着去投胎不成?!” 那门子吃他这一骂,忙不迭又往前赶了几步,急道:“二爷,不是小的乱闯,实在是门外来了几个顺天府的差人,说是云水巷那边出了什么命案,要请通判老爷过去查案!” 命案? 孙绍宗闻言眉头便是一皱,按照那份调令,他年后才会正式去顺天府走马上任,怎得年前出了命案,就找到他头上来了?而且还巴巴的找到了荣国府! 正琢磨这其中有什么蹊跷之处,贾琏哪里却又骂道:“你这狗才莫非得了癔症?咱们府上倒是有一位顺天府丞,却哪来的什么通判老爷?!” 门子不敢分辨,只好巴巴的望着孙绍宗。 “唉~” 孙绍宗叹了口气,起身道:“琏二哥,今儿咱这‘英雄’怕是论不成了!昨儿中午我才接了旨意,过年后就去顺天府做刑名通判——谁成想刚过了一天,这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他刻意强调了‘过年后’三个字,原本是想引得贾琏起疑,仗着新科国舅爷的名头,帮自己探问一下究竟。 谁知贾琏压根没注意到他真正的意思,一听说孙绍宗做了顺天府的刑名通判,还马上就要去调查命案,两只眼睛顿时放出光来,喜形于色的道:“既是人命关天的大案,那咱们还等什么?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别人查案呢!” 说着,扬声吩咐道:“兴儿,去跟你家二奶奶回禀一声,就说我要陪孙家二爷去侦破人命奇案,响午就不在家里吃了!” 孙绍宗听的无语,却也不好把心中的顾虑明言,只得托人给阮蓉捎了句口信,让她安心留在荣国府与林黛玉互诉衷肠,等去过案发现场之后,自己再回来接她也不迟。 第28章 云水巷裸尸案【上】 孙绍宗匆匆自贾府出来,便见大门右侧墙根底下,正抄手站着三个青衣皂帽的衙役。 为首的衙役班头见孙绍宗魁梧壮硕,正与传说中的有七八分相似,便忙上前深施了一礼,小心翼翼的问:“敢问尊驾,可是新任的刑名通判孙老爷?” 孙绍宗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这班头约莫三十出头,一张马脸上满是忐忑不安,眼神更是游移不定,压根不敢与自己对视,便越发确定这其中必有蹊跷。 于是皱眉道:“我接到的调令是年后上任,你们怎得年前就找上门来了?” 马脸班头一听便知是正主,没急着回话,倒先把两个同僚喊了来,三个人品字形排开,恭恭敬敬的参拜道:“小人等见过通判老爷。” “行了,少弄这些虚头巴脑的。” 孙绍宗摆了摆手,又催问道:“按规矩,我眼下还没有正式上任,就是出了什么大案子也应该轮不到我头上吧?” 马脸班头这才陪笑道:“老爷,小人也不想扰了您的清净,可治中大人有令,说是这大年根底下的突发命案,实在是不吉利的紧,必须尽快侦破,才不至于闹得人心惶惶,因此便钦点了您负责此案。” 说着,他扫量了一下孙绍宗的脸色,见其面上不急不缓,只是目光灼灼好似鹰鹫,便不敢再偷眼观望,忙又继续道:“治中大人说,老爷您在茜香国半日便破了好大的奇案,这区区命案自也不在话下,还让您务必在大年三十之前结案。” 顺天府除了正三品的府尹、正四品的府丞之外,官阶最高的,就属这正五品的治中了——而‘治中’主管刑名诉讼一事,正是刑名通判的直属上司,自然有权给孙绍宗分派任务。 只是如今已是腊月二十七,距离结案期限只有不到三天时间,又巴巴等不及孙绍宗正式上任,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是破案,而是想趁机给孙绍宗一个下马威! “治中大人倒真会抬举人。” 孙绍宗嗤鼻一笑,又问道:“如此说来,这应该是一桩毫无头绪的悬案喽?” 马脸班头的身子骨顿时又矮了半寸,却又不敢置评,于是便装作没听见一样,讪讪的将案情大致道来: 却说今天早上,有人在云水巷西街的小胡同里,发现了条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原本以为是捡到了什么宝货,谁知解开来一看,竟是具赤条条的男尸! 那男尸全身上下连块布片都没有,脸上还被利器划烂了,再加上附近的痕迹都被积雪掩盖,压根找不到一星半点有用的线索。 没奈何,衙役们只得展开了地毯式的查访,谁知因是在大年根底下,方圆数里的人家都很是齐整,竟没查到半个失去音信的主儿。 如此一来,案子便陷入了僵局之中。 可眼下正是普天同庆的时候,这案子若是破不了,难免要被上峰责怪。 于是那治中眉头一动计上心来,便把这案子推到了孙绍宗身上,打算来个一石二鸟——既卸去了自己的责任,又能顺带挫一挫孙绍宗的锐气,消去他破获奇案的锋芒! “男尸有什么好瞧的,有没有赤条条的女尸案?” 孙绍宗这里正分析案情,却听身后有人开口抱怨,却原来是贾琏收拾停当,匆匆赶到了府门前。 这纨绔子弟到底把人命大案当成什么了? 孙绍宗无奈的回头冲他丢了个白眼,却发现贾琏身边除了三个常备的小厮,经还带了五个身形壮硕的健仆——显然丫是又想看热闹,又害怕会遇到危险。 实在懒得搭理贾琏,孙绍宗便又向那衙役问道:“尸体如今在什么地方?还在现场吗?” “在在在!” 马脸班头点头如捣蒜:“小人特地安排了几个兄弟在哪里守着,就等老爷您去明断秋毫了!” ——分割线—— 云水巷位于外城东南方,地段虽不是太好,但比起南面的贫民窟却又强出了许多,在此地居住的,多是家中殷实的人家,或是已经落拓了的豪门旁支。 贾琏来的路上虽然兴致盎然,可真到了案发现场,瞧见那血肉模糊的嘴脸,一腔热情顿时凉了个通透,只远远的拿手帕捂住了口鼻,半步都不肯往前靠。 案发现场是一条比较僻静的小胡同,只有半丈来宽,却长达三四百米,而且四通八达——又因为被两侧斑驳的墙壁遮住光亮,即便是在白天都显得有些幽暗。 那具尸体就斜靠在巷子中段,面上血肉模糊,上半身赤条条的露在外面,下半身却蜷缩在一条麻袋里。 按照马脸班头的说法,原本那尸体已经弄出来了,只是后来为了不让围观的路人脏了眼睛,才又重新套上了半截。 孙绍宗来到尸体前,先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尸体脸上的伤口,发现那纵横沟壑的,看起来虽然唬人,但其实并不算很深,只堪堪划破了一层皮肉,并未伤及颅骨。 根据伤口的出血量分析,应该不是致死的原因,而是死后所为。 看完了面部的伤口,他伸手在那尸体头顶摸了一遍,确定那干枯分叉的头发底下,并没有什么破损处,便又向马脸班头讨了块包证物用的粗布,垫在手上捏开了尸体的口腔。 发现口腔里存了些黑紫色的血浆,上下两排牙齿还算完整干净,至少比同时代的百姓要强上许多。 检查完口腔,孙绍宗又一路向下仔细搜检,分别又在那尸体的腋下、肩膀发现了数处掐痕。 眼见下半身都在麻袋里,他便吩咐道:“把他弄出来吧,记得小心一点,别破坏了尸体表面的痕迹。” 马脸衙役忙招了招手,几个衙役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将那尸体从麻袋里弄了出来。 趁着他们摆弄尸体的功夫,马脸班头凑上来堆笑道:“大人,这下半身其实也没什么伤口,如果小人猜得不错,他应该是被人毒死……。” “咦?!” 没等他说完,就听孙绍宗咦了一声,劈手夺过了他腰间的佩刀,不由分说的蹲下身,用刀鞘小心翼翼的拨弄着尸体胯间那条物件,满脸的亢奋之色,就好似发现了什么稀世尤物一般。 马脸班头只看的后庭发紧,暗道这位新来的孙大人,不会是有哪方面的嗜好吧?! 第29章 云水巷裸尸案【下】 眼见孙绍宗用自己的佩刀拨弄着那条东西,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响,又将那尸首翻过来,盯着那白生生的臀部一通猛瞧,马脸班头越发觉得后庭隐隐作痛。 正暗叹自己倒霉,竟然摊上这么重口味的上司,身后却突然有人瓮声瓮气的道:“二郎,你这翻来覆去的,到底瞧出点什么来没?” 马脸班头吓了一跳,忙回头望去,却原来是贾琏等的不耐烦,终于壮着胆子靠了过来——此时他身边除了三个小厮、五个健仆,竟还多了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人。 马脸班头忙招呼众衙役上前见礼,案发现场一时乱糟糟的,就只有孙绍宗巍然不动,又搬起那尸体的双腿上下打量。 贾琏却那耐烦应付这些‘下贱坯子’? 眼皮都没斜一下,便又凑近了两步,伸手在孙绍宗肩头拍了拍,半是抱怨半是开玩笑的道:“二郎,都搜刮着什么宝货了?瞧你这细致劲儿,不知道的,怕以为是曹司空的摸金校尉来了呢!” 孙绍宗这才站直了身子,顺手将腰刀丢给了马脸班头。 马脸班头忙不迭接过,见那刀鞘上明显捻着些暗黄色的秽物,忙戳进积雪里准备蹭上几蹭,谁知却听孙绍宗道:“先留着吧,好歹也算是一件证物。” 证物? 马脸班头忙把刀又提了起来,可左看右看,却怎么也瞧不出这些污秽之物,哪里像是证物了。 旁边贾琏见孙绍宗脸上现出些笑意,忙问:“二郎,你可是查出了什么线索?” 孙绍宗咧嘴一笑,侃侃而谈道:“基本可以确定此人是中毒而死,还是被相好的姘头所杀——那姘头应该是个独居的年轻女子,而且是个不在娼籍,却艳名高帜的风流女子。” 周围众人见他说的信誓旦旦,不由都有些将信将疑。 旁人不好追问,贾琏却如何忍得住? 忙催问道:“你怎么知道杀他的,是个年轻的风流女子,还知道那女子不在娼籍?” 孙绍宗一指马脸班头,道:“那刀鞘上的东西,一般是得了风流病所致,而我方才仔细检查过,这人那根东西齐整的很,并没有什么暗疮,可见这东西是从别人身上沾染来的。”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除了做那事之外,想沾上这也东西也不容易,因此我便断定,这人是与女子欢好时、或者刚刚做完,便毒发身亡的——也只有这样,尸体上才会留有这些秽物,而没有来得及清理。” 众人听得恍然,却见他又回首一指那男尸,道:“这人的头发干枯分叉,耳后的皮肤粗糙黝黑,脚上更是有不少老茧,显然是经常在外奔波。” “但他的牙齿很是整洁,手上的皮肉也十分细嫩,又像是个不常出力气的,结合这两者基本可以判断出,此人不是个小有身家的行商,便是某家商号的管事。” “像他这种兜里有些闲钱的主儿,应该看不上那些积年暗娼,多半会找一年轻貌美的女子。” 众人听到这里,已然是大为叹服。 尤其是以马脸班头为首的衙役们,钦佩之余又藏了些羞惭——自己等人白白忙活了一早上,竟还不如人家片刻功夫所得! 贾琏却仍是不依不饶的追问着:“那你怎么知道,杀他的就一定是个年轻暗娼,而不是青楼里的娼妓?” “琏二哥莫非没去过青楼?” 孙绍宗笑道:“这尸体明显是昨晚上扔出来的,那青楼里夜夜笙歌人多嘴杂,想半夜弄出这么大一个麻袋,普通娼妓怕是难以做到吧?” 贾琏当即就要还嘴,表示青楼里的花魁们,也有不少是独门独户的。 不过他毕竟不是傻子,马上就想到以一个行脚商人的财力,要想睡到青楼花魁,怕是倾家荡产都未必能如愿以偿——再者说,那些花魁又有什么理由,要杀一个小小的行商? 眼见一桩无头案,竟三下五除二被孙绍宗梳理出了脉络,马脸班头的精气神也提了起来。 只见他把那沾着‘证物’的腰刀一横,兴奋的道:“老爷,这附近的年轻暗娼顶多也就十五六家,我这就和兄弟们挨个上门搜检,定将这歹毒的恶妇擒来问罪!” 说着,他便要招呼众衙役分头行事。 谁知却听孙绍宗道“先别急,我这里还有几条线索没说完呢。” “还有线索?!” 马脸班头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刚才那一番推论就已经足够惊艳了,谁成想这位孙通判竟然还发现了其它的线索! 贾琏闻言也是大感兴趣,忙催促孙绍宗快快道来。 就听孙绍宗道:“首先,尸体被丢在这里应该是个意外——我来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一下,此地距离万柳塘不远,怎么想也该把尸体抛进池塘才对。” “因此我推断,凶手应该是想要把尸体运到万柳塘抛尸,结果半路上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便把尸体扔在了此处——所以万柳塘所在的方向就不必查了。” “另外,这人腋下、肩膀、以及脚脖子上,都留有清晰的抓痕,足见其死后曾被两人合力抬起过,而此人身高不过一米……咳,此人身高不足五尺【1米66】,又生的很是瘦弱,按常理推论,莫说是一男一女,就是两个成年女子齐心合力,也能轻易搬动。” “但这具尸体的臀部上,却留有明显的拖曳痕迹,因此不出意外的话,那女子身边应该只有一名同谋,而且不是未成年的小儿,便是体虚力弱的老者。” 耳听得他竟然连凶手同谋的特征,都一并推断了出来,众人无不惊的瞠目结舌。 但孙绍宗的表演还未结束,他又指着那尸体道:“还有,凶手与同谋之中,有一人左手无名指受过伤,平时用不得多少力气,所以其中一部分抓痕,无名指的痕迹极浅,有的甚至干脆就看不出来。” “啊!” 孙绍宗话音刚落,就见贾琏身边那清秀少年一跳三尺多高,激动的嚷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凤姐儿杀的、肯定是凤姐儿杀的人!” 第30章 了命案,初遇俏李纨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凤姐儿、肯定是凤姐儿杀的人!” 啪~!!! 那清秀少年的喊声尚在小巷里回荡,就见贾琏铁青着脸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直打的他身形趔趄,险些扑倒在尸体上。 “贾芸!你这小畜生胡说什么?!看我不撕烂你这张狗嘴!”打完这一巴掌之后,贾琏兀自还不肯罢休,又骂骂咧咧的揪住那少年,扬手就待左右开弓。 那贾芸这才想起他家中的河东狮,也常被人称为‘凤姐儿’,忙不迭分辨道:“小侄说的这人是钟楼街的半掩门陈玉凤,她小名儿亦唤作凤姐儿,因小时候偷东西被人砸坏了左手无名指,还有个诨号叫做‘九指玉凤’——那陈玉凤身边只有一老妪,正合孙二叔方才所言!” 贾琏听了这话,悻悻的放开了贾芸的衣领,却仍是有些余怒未消,便拿出叔叔的架势呵斥道:“混账行子,整日里也不知求个上进,对这娼门妓馆里的故事,你倒真是熟的很呐!” 虽然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有些不伦不类之感,但贾芸又哪敢反驳,一个劲的作揖赔礼,只说刚刚是听了孙家叔叔的‘神断’,目眩神迷难以自制,才一时口误冲撞了二婶婶的名讳。 经他这一提醒,贾琏顿时记起了正事,得意洋洋的对孙绍宗道:“前几日我和人说起你半日破奇案的事儿,还有人死活不信——这倒好,半个时辰没用,就又破了一桩命案!” 说着,又在贾芸屁股上虚踢了一脚,喝道:“没眼力劲儿的东西,还不快带我们去抓那毒妇归案!” 贾芸正要弥补方才的过失,闻言忙答应了,巴巴在前面引路。 贾琏正要兴冲冲的跟上去,谁知却被孙绍宗一把扯了回来。 “区区一个娼妇而已,还用得着您国舅爷亲自出马?”孙绍宗说着,又转向马脸班头道:“赵无畏,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等抓到那娼妇也不必寻我,直接交给治中大人处置便是——告诉他,我如今还未上任,不方便介入此案。” 说完,也不管马脸班头如何反应,径自拉着贾琏上了马车,扬鞭打马飒然而去。 却说这一路之上,贾琏难免抱怨连连,又是怪他不该把功劳让给那什么狗屁治中,又是遗憾没能瞧一瞧那‘九指玉凤’的形貌。 孙绍宗却只是笑而不语。 方才这一番神乎其神的推理,估计过不了两三日就能传遍京城,那治中大人只要不是傻子,就绝对不敢昧下这份功劳,反倒要大张旗鼓的表彰孙绍宗,以示自己不是故意刁难,而是看重孙绍宗的能力。 自己主动邀功,那有让对头捏着鼻子替自己夸功来得有趣? 至于抓捕陈玉凤一事,就算他亲自出马,也不过就是个锦上添花罢了,还不如当做顺水人情送与赵无畏等人,也算提前和未来的手下结个善缘。 ——分割线—— 闲话少提。 一行人回到荣国府,贾琏却来了个过家门而不入,只让兴儿回去通知王熙凤,让其照旧准备好酒宴,然后便领着孙绍宗雄赳赳气昂昂的去了西厢贾母处。 嘴上说是要带孙绍宗去见一见正牌子的国舅爷,但以孙绍宗看来,这厮八成只是想去炫耀一把而已。 进了西厢,只见处处更胜贾赫那里几分,约莫走了有一射之地,便见前面两个婆子迎上来, 贾琏问起宝玉的行止,却听说他正在后院与姐妹们闲聊——这却不方便带孙绍宗过去,因此就又问起了贾母。 “老祖宗方才刚和宝二爷笑闹了一场,眼下正在花厅里听丫鬟们讲故事呢。” 一听这话,贾琏顿时来了精神,得意道:“那些故事都是胡编乱造,有什么好听的?我这里却有一桩奇闻,非但是真人真事,还二爷我亲身经历过的呢!” 说着,便不管不顾,拉着孙绍宗兴冲冲的进了后院。 掠过抄手游廊,转过紫檀架子的大理石屏风,便见五间雕梁画栋的堂屋一字排开,房檐下还挂了许多‘鹦鹉、画眉’,因见了生人进来,俱都喳喳的脆叫着,便宛如是在合唱一般。 听到这动静,就有那穿红着绿的丫鬟挑开门帘向外张望,一眼与贾琏对了个正着,立刻缩回头去嚷了句:“老祖宗,是琏二爷到了。” 话音未落,里面便有传出了老太太的声音:“是琏儿来了?快快快、快让进来,这大冷的天气又下了雪,要是冻坏了他,那凤辣子还不埋怨死我这老太婆?” 贾琏听了,挑开门帘便钻了进去,嘴里哈哈笑道:“老祖宗,她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埋怨到您头上。” 说着又回首招呼道:“二郎,快进来见过我家老太太。” 他说完之后,才发现屋里除了婆子丫鬟之外,竟还有自家寡嫂李纨,顿时便有些尴尬起来——盖因这李纨自从守寡之后,最是重视礼教大防,连自家男丁都甚少来往,怎肯见外边儿的男客? 但想要后悔,却已是晚了。 只见孙绍宗掀开门帘昂然而入,几步来到贾母面前,铁塔似的身子往下一折,恭声道:“前神威将军孙盛涛之子孙绍宗,见过老封君。” 贾母眼见突然进来了个雄壮魁梧的汉子,正惊疑不定间,听其自报家门,顿时恍然道:“原来是神威将军家的二公子,当初你百日的时候,我还专程去过府上道贺呢,谁知一晃眼的功夫,竟已出落的这般模样了。” 说着,便禁不住有些唏嘘感伤起来。 孙绍宗这里直起身来,满面堆笑的正待搭话,却冷不丁扫见贾母身旁,一个端庄丽人正满面惶惶之色,似乎紧张的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因心下好奇,便又多看了几眼,却只见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收拾的极为素净,气质更是端庄冷冽,偏那裹在素裙里的身段极是熟魅妖娆,坐立难安间,就见那胸前巍峨乱颤,臀后又时不时隆起满月似的一团,更衬托的那纤腰盈盈可握。 如果说她不苟言笑端庄冷冽,像是一盆冰水的话,那风流妖娆的体态,却又好似撩人心脾的烈火——这冰与火混在一处,却更增几分颜色! 第32章 暗伤怀、颦儿冷言谏宝玉 宝玉一番话说完,房间里的气氛顿时为止一窒,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望着他,效果倒比贾琏口沫横飞时,要强了数筹不止! 开始大家只觉得荒谬绝伦,但想到宝玉素日的行径,却又觉得并不突兀——初次见面,便劝人家为了女子抛弃功名利禄,怕也只有他这样的痴人能说得出口! 半响,倒是那李纨头一个反应过来,强笑道:“宝兄弟又来调皮,这等玩笑话若是被老爷听了去,可怎生得了?!” 众人这才恍若初醒,忙都七嘴八舌的往‘玩笑’上引,企图把宝玉这话遮拦过去。 眼见连最宠爱自己的贾母,都满口‘猴儿精又胡闹’的说着,贾宝玉也不禁生出些退缩之意,正犹豫该不该借坡下驴,就听孙绍宗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反问道:“宝兄弟,你真认为我辞官不做,直接迎娶蓉儿过门,是对她好?” 宝玉也不禁被问的一愣,又见孙绍宗鹰鹫也似的目光盯着自己,心中就又怯了几分。 但想到阮蓉那等颜色,却因此事落得郁郁寡欢,还捎带着让林妹妹也掉了许多眼泪,便咬着牙鼓起余勇道:“当然了,蓉姐姐所思所想的,就是与你长相厮守!” “呵呵……宝兄弟果然是天性淳朴。” 孙绍宗失笑的摇了摇头:“倾心相恋固然是两个人的事,但若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又怎能不考虑到旁的因素?” “我若一意孤行辞去官职,外面的风言风语倒还罢了,我家兄长会如何看待蓉儿?届时我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是为了妻子与兄长恩断义绝,还是为了兄长将蓉儿休掉?” 顿了顿,他又道:“就算我肯为了蓉儿,不顾十几年养育之恩与兄长决裂,以后蓉儿怕也要活在自责与忐忑之中,更要面对旁人的非议与刁难——你真觉得这样的长相厮守,会是她想要的结果?” 贾宝玉被这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他一个成天泡在蜜罐子里的王孙公子,何曾想过这么多、这么远的事情? “哈哈……” 贾琏哈哈一笑,上前在宝玉肩膀上拍了拍,道:“怎么着,吃瘪了吧?!别看二郎外表生的粗豪,其实他身上拔根毛都要比你精明几分,就凭你这点儿本事,还想看他的笑话?” 众人又是一通哄笑,然后彼此心照不宣的揭过了这一茬,只说些杂七杂八的闲言碎语。 且不提贾宝玉出师不利,窝在贾母怀里闷闷不乐,。 单说孙绍宗口舌便给的应付着众人,心中却也存了几分唏嘘——方才他那一番话固然有些道理,但真要扪心自问,却只是‘不愿’二字作祟罢了。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他与阮蓉的感情,还达不到抛开一切的地步。 ——分割线—— 却说众人说说笑笑,又闲聊了一刻钟左右,眼见贾母面上显出些倦容,贾琏这才带着孙绍宗告辞离开,重新回那东厢后花园饮酒取乐。 李纨和贾宝玉自也回了后面的暖阁里。 刚进门,便见林黛玉正哭的梨花带雨,反倒是阮蓉将她揽在怀里,细细的抚慰着。 贾宝玉见状,颇有些纳闷道:“颦儿,今天不是蓉姐姐找你诉衷肠么,怎得你倒哭起来没完了?” 黛玉闻言立刻把头一偏,背对着他指责道:“你还有脸说我?!谁让你当着旁人逼孙大哥表态的?这下倒好,今天这番话传出去,蓉姐姐的婚事便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宝玉虽然觉得有些冤枉,但平日却是软惯了的,因此也不敢分辨,只一个劲儿的赔礼认错。 谁知今天的黛玉却像是冰雕铁塑的一般,任他怎么甜言蜜语,也只是冷言冷语相对,弄的宝玉更是慌了手脚。 李纨在旁边看了半响,倒是渐渐瞧出些端倪来,情知林黛玉除了给干姐姐打抱不平外,倒有一多半是推己及人,想到了她自己和贾宝玉的关系。 两人虽都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年纪 但女孩家早熟,再加上旁人总拿她与贾宝玉打趣,林黛玉对此也难免有些憧憬。 可先是看了阮蓉与孙绍宗的例子,今日又听人转述了那句:倾心相恋是两个人的事,但若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又如何能不考虑到旁的因素? 以林黛玉的聪慧,心中岂能不生出些波澜来? 想到了这里,李纨不由生出许多感慨来,旁人或许还看不清,可身为过来人的她,又怎会不晓得林黛玉打根里,其实就不符合贾府选择儿媳的标准? 且不说她如今父母双亡,背后少了依靠,单这纤细柔弱的身段,便已经绝了大半的可能! 试问荣国府几个媳妇,有那个不是屁股大好生养的体格? 想到这里,李纨下意识的扫了那阮蓉一眼,见其后臀虽还不如自己的夸张,却也是少女中少有的挺翘,心中暗道那‘糙汉’果然也喜欢这种调调,怪不得方才那热辣辣眼神直往…… “嫂子?嫂子!” 正云里雾里,发散出一脑门子的不洁不贞,却冷不丁的被林黛玉喊破,李纨顿时羞的满面通红,暗道自己今儿莫非是中了邪,怎得净想这些恼人的脏事儿? 勉强遮掩住内心的羞臊,她堆笑道:“怎得了?我方才想事情想的有些走神,倒没听清楚你们说了些什么。” 林黛玉见她脸上酡红透媚,心下有些莫名其妙,又不好追问她到底在想什么,便接着方才话题道:“这府上的男人,平常倒比女子还柔弱些,连老祖宗方才都抱怨了呢!因此我便让宝玉去求孙大哥,学些武艺骑射,也免得给祖上丢人,谁知他却只是推托不肯——嫂子快帮我说说他!” 黛玉说着,又补了句:“若是能求得孙大哥首肯,嫂子不妨让兰儿也跟着学上一学,也不求有什么成就,只要能强身健体就好。” 李纨听了不觉莞尔,这丫头方才还跟仇人似的,现下倒又为宝玉着想起来了。 不过这后面一句话,却当真应了李纨的心思,暗琢磨着,要是贾兰如果能有那孙绍宗三两成的健硕,以后也不至和他那死鬼老爹一样早夭。 只是…… “我听说学功夫辛苦的紧,兰儿、宝玉如何能受得了?” “所以我才让宝玉去求孙大哥嘛!”林黛玉道:“方才嫂子也见了,那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平时又有自己的正事要忙,断不会把他们操练狠了。” 李纨听了便有八分的意动。 谁知贾宝玉却忽然恼了起来,愤愤的往秀墩上一坐,嘟囔道:“原以为林妹妹与旁人不同,谁知竟也说出这起子光宗耀祖的混账话!” 林黛玉却从不怵他,冷笑道:“谁指望你去光宗耀祖了?我只求在外面遇到强人时,你就算不能像孙大哥那样以一敌百,好歹也能跑快些,别反倒成了姐妹们的累赘!” 贾宝玉顿时又蔫了,他虽然瞧不起‘仕途经济’这等俗事,却最喜欢在姐姐妹妹们面前显摆,如何愿意落下个‘累赘’之名? 没奈何,这武艺便是咬牙也得去学上一学了。 第33章 破藩篱终成眷属、会贾政请聘教习 唉~ 孙绍宗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翻开个封皮,就再没有任何进度的《大周律》,望着旁边儿仙鹤踏灵龟的烛台,怔怔的发起呆来。 打从贾府回来之后,阮蓉就闭门不出,听说连晚饭都没吃。 孙绍宗也曾想过去劝劝她,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要告诉她:正室的位置已经没戏了,还是乖乖做小老婆吧?! 或许…… 当初真不该带她回大周的。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外间传来一阵琐碎的响动,初时孙绍宗还以为是外间的两个丫鬟又在嬉闹,便没有太过在意,谁知那动静却是越来越大,让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这是做什么幺蛾子呢? 虽说孙绍宗一直觉得,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给人当牛做马很是可怜,平时也对她们颇为照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容许丫鬟们恃宠生娇。 更何况他现在的心情本就不好。 于是略略又忍耐了片刻,见外间依旧不见有丝毫消停,孙绍宗便长身而起,上前猛地拉开了房门。 “你们两个……” 一声呵斥眼见已经到了嘴边儿,却又孙绍宗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因为门外正俏生生站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却不是阮蓉还能是谁? “孙大哥。” 四目相对,阮蓉有些羞涩的提了提裙角,喏喏的问:“妾身这身打扮,可还看得?” 孙绍宗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寻来的这一身嫁衣,更不知道她从贾府回来之后,究竟经过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才终究迈出了这一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更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猛地一把将阮蓉揽入怀里,轻咬着她银元宝似的耳垂,呢喃道:“不管旁人怎么看,反正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阮蓉眼眶顿时便红了,忙埋进孙绍宗怀里,闷闷的唤了一声‘相公’。 是夜。 向来急色的孙绍宗反倒收敛了性子,拥着阮蓉倚在床头,楞是说了大半夜的体己话。 眼见得已经过了四更天,就要奔着五更天明去了,反倒是阮蓉有些急了,生怕早上拿不出‘证物’,反惹得旁人猜疑,于是默默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羞答答铺开在床上,半句话也不肯多说,却是无声胜有声的邀约。 见此,孙绍宗顿时露出了男儿本‘色’! 将阮蓉横放到了床上,手指勾住那系着大红蝴蝶结的束腰,轻轻几下挑弄,便分开了衣襟,粗糙的大手探进去好一番寻幽探密,直撩拨的阮蓉吁吁带喘粉面酡红,这才又解了自己的衣带,将那钢浇铁铸似的身子压了上去…… 正所谓: 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分割线—— 虽说那日,孙绍宗极力收慑力道,无奈本钱太过丰厚,还是搅弄的阮蓉几度声嘶力竭,方才堪堪的爽利了一次。 于是到了第二天,阮蓉瘫在床上爬不起来不说,便连外间伺候的两个小丫鬟,也迷迷糊糊的睡到了响午。 等醒过来再看孙绍宗时,两个小丫鬟的眼神都变了,畏惧中又带了几分期盼,瞅着机会就要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便是打盆洗脸水的功夫,都要用那刚刚绽放的小胸脯,去撩一撩孙绍宗的肱二头肌。 闲话少提。 却说阮蓉确定下姨娘的身份后,最高兴的却不是孙绍宗这个正主,而是便宜大哥孙绍祖。 他一面把自己房里那群莺莺燕燕,全都赶到阮蓉身边请安问好,并将内宅例钱发放权,也一并交到了阮蓉手中,以示阮蓉这姨娘与旁人不同。 一面却又偷偷的找到孙绍宗,问他是想在武将勋贵中寻一门贵戚,还是文官里找个知书达理的小娘子,顺带改一改孙府的门风。 孙绍宗自然懒得理会他这番算计。 白日里和魏老管家做年节准备,晚上与阮蓉蜜里调油,不是夫妻胜似夫妻,抽空还要读一读《大周律》,好尽快熟悉大周朝的法律法规,一时间倒也忙的不可开交。 腊月二十九上午,多日不见踪影的冯薪上门拜会,还拉来了好大一车干果,说是自家庄子上产的,值不得几个钱。 因听他说起去兵部报道之后,一连等了几日都音讯全无,孙绍宗便托了便宜大哥帮忙过问——以孙绍祖现今的官阶,大事说不上话,这区区七品巡检的前程,倒还能帮上些忙。 冯薪千恩万谢的去了,转脸又托人送来了一千两银子,孙绍宗这才晓得,丫竟还是‘地主土豪’出身。 就这般,一家人红红火火过了个新年。 到了大年初二,少不得要跟便宜大哥去拜会亲朋故旧——孙绍宗原以为荣国府肯定排在头里,谁知便宜大哥首先去的,却是神武将军冯唐府上。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冯唐如今任着巡防营总领一职,正是孙绍祖的顶头上司。 因如今孙绍宗‘片言破奇案’的名头,又已经传遍了京城,还未走马上任便名动顺天府,冯将军对他倒颇为亲热,还特意交代孙绍宗以后与自家儿子冯紫英多多亲近,也好让那‘逆子’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从神武将军府上出来之后,第二个去的自然是荣国府无疑。 原本兄弟二人是想去拜见一等将军贾赦的,谁知半路里却被二老爷贾政截了胡,又放过了便宜大哥,只将孙绍宗引到了正北的荣禧堂。 那贾政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生的颇为儒雅俊逸,看得出年轻时必也是一风流人物。 只是如今文绉绉的方正至极,几乎句句都要引经据典,倒让人好生难以招架。 万幸孙绍宗在现代时也算是看过些书,才没有当场露怯,只是这云山雾罩的瞎聊了一通,直到出了荣国府,他都没闹明白贾政找自己过去,到底有什么目的。 倒是孙绍祖问过详情之后,便有些不乐意起来,很是怀疑贾政要把庶出女儿嫁给孙绍宗,于是在家一连抱怨了半日‘小妾养的贱蹄子,哪里配得起我兄弟’。 谁知到了破五这日,贾琏竟大张旗鼓的送来了束脩、拜帖,要聘孙绍宗做荣国府的骑射教习,负责督导宝玉、贾环、贾琮、贾兰等一众公子哥。 第34章 走马上任 感情那天贾政叫孙绍宗过去,云山雾罩的瞎聊,其实是一场变相的‘面试’——贾政对孙绍宗的武艺倒还算放心,这次面试只是为了考察孙绍宗的品行,免得他带坏子侄。 而看贾琏这大张旗鼓的来‘下聘’,就知道贾政对哪天的面试结果很是满意。 可孙绍宗这眼见就要去顺天府走马上任了,却哪有闲工夫教一群纨绔子弟习武? “这你大可放心!” 贾琏忙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们家也不指着这个出人头地,你抽工夫教他们些强身健体的套路就成,平时自然有旁人负责盯着练习,用不着你多费心。” 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孙绍宗真不想掺和这等麻烦事儿。 可即便不提荣国府对孙家的恩情,眼下孙绍宗也正需要贾雨村帮衬照应,又怎好拒绝贾家的聘请? 因此他也只能先答应下来,琢磨着用广播体操打底,再拿养生太极拳糊弄糊弄,应该就够应付那群纨绔子弟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去顺天府走马上任! ——分割线—— 正月初六。 正是年节过后,各级官吏们头一天上工的日子。 搁在往年,顺天府衙门里那是热络非常,不论官职高低贵贱,见面都要互道一声‘多福’,再说些讨巧的吉祥话——但今年衙门里的气氛却分外诡异,上面的官老爷们黑着一张脸,底下小吏衙役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自然非新任刑名通判孙绍宗莫属! 按说一个六品的通判,在这最高正三品的衙门里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值不得众人这般如临大敌。 可坏就坏在孙绍宗的出身,以及那‘兼任’二字上! 从隋唐至今,除了各朝各代的开国大将可以例外,一贯都是文臣兼任武将实职,何曾听说过武将兼任文臣实职的【各地节度使的兵部侍郎、尚书衔,都只是虚职】? 尤其竟还是以六品武职兼任六品文职【升迁从五品骑都副尉的事,被文官们选择性忽视了】! 这让习惯了文贵武贱的文人老爷们,如何能忍? 别说是顺天府上下,就连其它衙门口的文臣,也都巴不得赶紧把这条‘鲶鱼’捞出池塘,顺便再一棒子打死了事! 所以治中刘崇善才会不顾规矩体统,硬将那件裸尸悬案压倒了孙绍宗头上,谁知这一招非但没能难倒孙绍宗,反而彻底成就了孙绍宗‘断案如神’的名头。 眼见得还没上任,孙绍宗便已经站稳了脚跟,年节前后这几天里,顺天府这几位主官也不知在亲朋故旧面前,挨了多少奚落、埋怨,心情能好得了才怪呢! 却说眼见官吏们到了个七七八八,顺天府下属的经历司内,突然急匆匆闯进一个小吏,朗声禀报道:“老爷,新上任的孙通判到了,眼下正在外面等着勘合调任文书。” 这经历司设有七品经历官一名,总揽顺天府的文书出纳,一般新任官员都要先到这里勘合调任文书,确认无误之后,才能正式走马上任。 “到了?” 经历官陈志创忙将毛笔往笔架上狠狠一丢,只弄的半张桌子墨水淋漓,嘴上却仍是不慌不忙的道:“走,随本官去会一会那贼配军!” ‘贼配军’三字,原是宋朝对军中武将的蔑称,本朝建国之初早已禁用,如今这陈经历却毫不犹豫的在人前吐出,显然是对孙绍宗充满了敌意。 却说孙绍宗正坐在前厅,百无聊赖的打量这经历司的布局,就见后堂雄赳赳闯出个老鼠须、斗鸡眼的绿袍官员,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自己半响,这才吊着嗓子拿腔作势的问了句:“你就是那新来的都尉?” 孙绍宗来顺天府,出任的乃是六品通判一职,这厮却楞说是什么新来的都尉,轻视之意简直溢于言表。 因此孙绍宗闻言,顿时也敛去了笑容,起身居高临下的扫了那陈经历一眼,明知故问道:“不知阁下何人,身居何职?若是上峰当面,也好让孙绍宗大礼参见。” 只看那一身绿袍,孙绍宗就猜出眼前之人,正是七品经历陈志创,因此这话其实是在告诉丫:老子是堂堂六品通判,上峰当面,你丫还不赶紧过来大礼参拜?! 陈志创能以这副尊荣,在顺天府混成七品经历,自然也不是傻子,因此立刻听出孙绍宗话里未尽之意,气势不由便是一挫。 但他那肯就此认输? 立刻冷笑道:“孙都尉如今还未正式到任,什么上峰不上峰的怕还谈不上——眼下公事要紧,还请孙都尉将调任文书呈上来,让本官先比照清楚,免得出什么差池。” 这个‘呈’字,一般只能是上级对下级用,说来说去,丫仍旧是瞧不起孙绍宗的武将出身,非要在他面前充一把大爷。 孙绍宗听了心下自然愈发不爽,但真要因为一个‘呈’字跟陈经历吵起来,却只会中了他的圈套——说不定自己还没离开经历司,一顶无事生非的大帽子就要扣上在头上了。 可要是乖乖把文书交出去,他更是会沦为官场笑柄! 不得不说,这陈经历确实有些鬼心思,几句话便给孙绍宗挖了个进退两难的坑——尤其眼下贾雨村还没来得及上任,连个援手照应的人都找不到! 好在孙绍宗也不是没混过官场的愣头青,该如何应对类似的情况,早就烂熟于胸。 于是只一言不发的将那文书取出来,默默放在了左手边儿的茶几上。 这下立刻就轮到陈经历难受了。 过去拿吧,他方才那一番装腔作势,便都付诸东流了,说不得还要被同僚们耻笑。 可不拿吧,孙绍宗又是正儿八经的同衙上司,这样僵持下去,说不得就要落下一个不识尊卑、刁难长官的罪名! 陈经历迟疑了半响,最后还是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冲着身后的小吏一摆手,那小吏立刻会意,上前赔着小心将那文书拿起,又恭恭敬敬递到了陈经历手上。 虽然中间隔了一层,但陈志创心知肚明,这一阵仍是自己落了下风,故此再不敢小觑这看似粗豪的孙绍宗,只老老实实把文书对照了一遍,盖好了关防印信。 一直到把孙绍宗送出经历司,陈志创才忍不住捋着鼠须,叹息道:“原以为不过是个少年得志的勋贵纨绔,想不到竟如此精明老成,看来今后这顺天府有得热闹可瞧了!” 第35章 蛮霸 领了文书之后,孙绍宗自然要去主管领导——治中刘崇善处报道。 不同于陈经历那里的明枪暗箭,刘崇善这边倒是中规中矩的很,只是扔了一大堆陈年旧案,以及年前未来得及勘合的卷宗给他,就把他打发去了刑名通判专属的小院。 这倒也正常,毕竟丫年前刚刚吃了瘪,又迫于形势,不得不硬着头皮替孙绍宗宣扬名声——如今他称赞孙绍宗的话言犹在耳,总不好立刻就翻脸不认人吧? 再说刘崇善虽然是孙绍宗的领导,但孙绍宗这个通判身为副手,本就有着能制衡治中的功效,如果做得太过火,孙绍宗甚至可以直接向朝廷弹劾刘崇善。 因此至少在表面上,他是不敢威逼太过的。 说到这里,似乎有必要解释一下顺天府的大致分工: 以前孙绍宗看古装剧的时候,好像什么事都是府尹大人【只有顺天府是三品府尹,其它都是四品知府】出面料理,可现实中要真是这样,府尹大人怕是早累死八百回了! 事实上,正三品的府尹在顺天府就相当于市委书记,虽然名义上总揽大局,可以插手一切事情,却很少处理具体的细务。 四品的府丞则相当于市长,同样是抓大放小,不过管的细务要比府尹稍稍多上一些。 五品治中可比作政法委书记加法院院长,有开庭宣判、调查案件的权利。 而这三人又被尊称为府衙里的‘堂官’,也就是能升堂问案的官儿,余下的大小官吏无论手中权力如何,都是没有资格单独升堂的。 六品通判共有三人,分管钱粮财税、盐铁户籍、刑名案件。 孙绍宗这个刑名通判,论职权相当于警察局长,并没有升堂审判的权利,只能独立或者协助上级调查案件,提供调查结果和各种推证。 虽说比不得‘堂官’威风,但刑名通判却也有一个堂官没有的特权,那就是案件勘合权。 也就是说,不管是府尹、府丞、还是治中审判的大案要案,都必须经他的复核通过,才可以送交刑部结案。 如果孙绍宗对审判结果有异议的话,可以要求换人重新审理【一般是从治中换成府尹、府丞】,若是对重新审理的结果依旧不满意,还可以交由刑部裁定。 如果最后刑部裁定审案结果不公,治中可就麻烦大了。 也正因此,那刘崇善才对孙绍宗存有三分顾忌。 再下面,还有经历、照磨、知事、训导、检校等等,从七品到不入流的官吏,不是掌管具体的某样细务,便是辅佐三位通判主持常务工作。 总而言之,孙绍宗在顺天府虽称不上位高,但权重二字却是无疑的。 闲话少提。 孙绍宗到了治中大院西北侧,专属于刑名通判的小院里,早有一群下级官吏等候拜见新任上司。 因为这些人里最高也不过就是举人功名,倒也没谁敢在孙绍宗面前放肆——当然,背地里会不会给他使绊子,那可就很难说了。 其中倒还有一个老熟人,正是当初那马脸班头赵无畏。 这赵无畏掌管着十几名捕快,外带三百多名白役【没编制的临时工】,按权利来说至少也是个刑警大队长,但在顺天府却是最底层的存在,在几个不入流的小吏当中,都排不到前边儿,只讪讪的站在了最末尾的角落里。 等这十几个官吏一一上前通名见礼,领头的从八品知事林德禄,又奉上了前任通判老爷的官凭印信——因为前任是得了急症死掉的,因此并无什么交接仪式。 孙绍宗小心的收起了那官凭印信,又讲了几句官样文章,见下面回应的稀稀落落,就知道这些鸟人们各怀心思,估计没几个会向自己靠拢的,便干脆宣布解散了事。 众官吏顿时做了鸟兽散,赵无畏也混杂在其中出了院门。 只是在外面绕了一圈,眼见没人注意之后,赵无畏却又悄无声息的折了回来,在院子里踌躇了好半响,才终于一咬牙到了堂屋门前。 “启禀老爷,小人……” 他在那门外刚恭恭敬敬的说了个开头,便听里面传出孙绍宗的声音:“是赵班头吗?我已经等你很久了,进来说话吧。” 赵无畏闻言便是一愣,刑名通判所在堂屋共有三间,分别是客厅、书房、卧室,而孙绍宗的声音正是从东侧书房里传出来,按理说压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莫非通判老爷能未卜先知? 不然他怎么知道自己要折回来! 这般想着,赵无畏脚下却不敢多做迟疑,忙斜遛着肩膀进了书房,弓着身子、仰着脸小心翼翼的探询道:“老爷,您怎么知道小人要来?” 孙绍宗一边整理书案上的公文,一边头也不抬的笑道:“我托人打听过,你是前任通判的亲信,而前任通判与刘治中颇有些摩擦,如今怕是不会轻易接受你的投靠——不然前些日子,他也不会安排你去寻我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看赵无畏的马脸,又笑道:“何况你方才站在角落里,猴子似的扭来扭去,我要是再看不出你心里藏着事儿,岂不成了睁眼瞎?” 果然不愧是‘神断孙通判’! 赵无畏心中赞叹着,又见那书案上的公文,短短时间里竟已经分门别类的整理清楚,半点不见新手的纷乱,倒像是干惯了这等事情的老吏,对其的信心更添几分。 于是他忙屈膝跪倒,以头抢地道:“老爷果然法眼如炬!小人如今无依无靠,又得罪了那刘治中,只能托庇于老爷门下了,但凡老爷肯照应,小人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番话说完,他正跪在地上忐忑的等待结果,谁知一条大腿粗细的胳膊突然探了过来,一把便将他从地上扯到了半空! 赵无畏吓了一跳,待要挣扎,却正对上孙绍宗那鹰鹫也似的眸子,直唬半边身子都软了,如何还能挣扎的动? 孙绍宗盯着他那一张马脸,和煦的笑道:“我不管你这番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既然要做我门下的走狗,那就最好不要三心二意!” “那刘治中最多能让你丢官罢职,可要是敢背叛我的话——你说凭我的本事半夜翻墙而入,灭了你全家满门老小,事后有人能查的出来吗?” 他那笑容似春风拂面,说出的言辞却如刀剑一般,冷森森耀人胆寒! 文官们的疾言厉色,赵无畏平常倒是见多了,这样动辄要灭人满门的蛮霸上司,却是头一次见到! 幸亏他平常没少与那些江洋大盗打交道,还算是有几分胆量,这才忙不迭的颤声道:“老……老爷明鉴,小人是万万不敢有二心的啊!” “哈哈……” 孙绍宗哈哈一笑,轻轻把他放回了地上,又在他肩头拍了拍:“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认真嘛——说说吧,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要禀报的。” 真要相信这话是玩笑,赵无畏就是个大傻子! 不过他又哪敢深究,忙不迭的道明了来意:“老爷,小人听说衙门里的人要在接风宴上,给您老一个难堪!” 第36章 接风宴 夜,鼎香楼。 宽敞的化厅里扇面一般摆开十来张桌子,却只有刑名通判直属的几个帮办,以及赵无畏手下那些的捕快们,在角落里稀稀落落的占了四张。 那当中的圆桌,更是只有孙绍宗一人独坐主位,雄壮的身影在烛光中摇曳着,望之颇有几分萧瑟之感。 似此这般,酒宴的气氛能热络起来才怪呢! “头儿!” 一个身材矮壮的捕快将头探到赵无畏耳边,忐忑的道:“看今儿这场面,孙通判未必能在衙门里站得住啊,咱们兄弟……” “胡说什么,闭上你那臭嘴!” 赵无畏疾言厉色呵斥一声,但他心中其实也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原本以为最多就是那些官老爷不给面子,谁知竟连各房的胥吏都不见个踪影。 就算当初前任通判和刘治中闹得势如水火,也没见下面官吏们这么齐刷刷的站队。 或许…… 自己当真投错了门路?! 赵无畏隐隐有些后悔,可想起白天孙绍宗的说辞,却哪里敢三心二意? 再说了,这来都已经来了,半路上离开岂不是闹得里外不是人? 其余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想的? 一个个饥肠辘辘的看着面前的拼盘,却只想吞下几斤后悔药去。 便在此时,一名小厮急匆匆的到了主桌前,附身在孙绍宗耳边低语了几句,孙绍宗立刻站起身来,笑道:“诸位,有位贵客不请自来,且跟我出门迎上一迎如何?” 众人一听这话,都以为他是请了‘外援’。 虽说接风宴一般属于内部聚会,按理说是不该请外人到场的——但眼下这等尴尬的场面,能圆过去就不错了,谁还管来的是外人还是内人?! 于是众捕快、帮办们,忙都满面堆笑的跟在孙绍宗身后,去迎那‘不请自来’的贵客。 原本都以为来的不是与孙家有旧的军中将领、就是勋贵后裔——谁知到了大门外,却见那四抬官轿上,竟端坐着一个红袍玉带、四梁金冠的中年文官! 众人正惊异间,就见那中年文官下了轿子,哈哈大笑着拱手道:“贤弟,想不到你我当初同船进京,今后竟也要在一个衙门里抡马勺,老哥哥我虽然还没来及上任,可也等不得要喝你几杯接风酒了!” 一个衙门里抡马勺? 有那聪明的,便已经从这话里听出了些端倪,顿时满面的欣喜若狂。 那笨些虽还没闹清楚状况,不过也没关系,因为孙绍宗立刻便解开了谜底。 只见他也哈哈大笑着迎了上去,深深一躬到底:“卑职孙绍宗,见过府丞大人!” 却原来这中年文官不是旁人,正是即将上任顺天府丞贾雨村——也难怪那些猜出他身份的人,会欣喜若狂了! 要知道府丞在顺天府,可是唯一有资格和府尹大人分庭抗礼之人,更掌握着上上下下所有官吏的考评赏罚,有了这层关系,就算全衙门的人都与孙绍宗作对,他也一样能稳如泰山! 赵无畏只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暗道自己果然眼光独道,这一押就押中了通杀的宝局! 于是他忙领着众人上前参见。 “嗳~” 贾雨村故作不满的一挑眉,伸手将孙绍宗拉了起来,训斥道:“如今我还没上任,弄这一套作甚?我今儿是来吃贤弟你的喜酒,可不是来耍官威的!” 这话也就听听罢了,真要是不想耍官威,又何必把这一身官服穿在身上? 却说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回到了花厅之中,眼见那大厅里空空如也,贾雨村便不觉‘咦’了一声,奇道:“怎得一个同僚也没瞧见,莫不是我来得太早了?” 这才叫专业演技呢! 就这表情、这语气,谁能看得出两人下午的时候,就已经秘议了半个多时辰? 孙绍宗暗暗给他点了个赞,配合着笑道:“刘治中可能是身体不适——至于其它的同僚,兴许是记错了接风宴的时间吧。” 将刘治中与其它人区别起来,也是下午的时候,孙绍宗与贾雨村早就商量好的应对。 一来是为了反将一军,借机孤立那刘崇善;二来,刘崇善好歹也是三大‘堂官’之一,真要到了场,与贾雨村分庭抗礼起来,这戏倒不好唱了。 “既是如此。” 贾雨村转回身,和煦的冲那些捕快帮办们笑道:“就有劳诸位再去通知一下吧,就说本官在此恭候——正好本官也想借孙贤弟的接风宴,与各位同僚先认识认识。” 有他这‘恭候’二字在,满衙官吏还有谁敢不到场的?! 赵无畏等人皆都是精神抖擞的应了,只留下三五人伺候着,剩余的便分做了鸟兽散,去各官吏家中传话。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便6续有人赶到了花亭,那身份不够的胥吏,自然是悄默声的坐到了下首席面上,有官身的却没办法躲,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参见府丞、通判大人。 贾雨村却只是与孙绍宗笑谈,并不怎么理会旁人,任谁来了也只是一句淡淡的‘坐吧’,便再无下文了——可也正是这副旁若无人的态度,才更让众人心中忐忑如坐针毡。 眼见厅里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就连经历司的陈志创,也满面赔笑的坐到了下首。 孙绍宗这才微微一笑,道:“雨村兄,这人来的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开席?” “且慢。” 贾雨村却摆了摆手,环视了一下桌上的青绿小官们,突然朗声问道:“今日这接风宴,是谁筹备下的?” 只这一声,花厅里便静的针落可闻! 半响,旁边席上才有一人满头冷汗的站了起来,颤声道:“是……是下官……刑名司检校周达准备的。” 检校不过是个未入流小官,别说府丞了,就算孙绍宗都能轻易碾死他! 要不是仗着这次文官们一致对外,他是说什么也不敢掺和这种事儿的——可谁成能想到,半路上竟跳出个府丞给孙绍宗撑腰?! 周达此时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你既然负责准备接风宴,不早早在这里候着也还罢了,怎得竟连时间也弄错了?!”贾雨村越说脸色越是阴沉,最后一拍桌子喝道:“莫非平日处理人命官司时,你也是这般疏忽大意不成?!” 噗通~ 周达直挺挺的跪到了地上,张口便要喊冤:“大人明鉴啊,小人实在是……” “周达!” 知事林德禄蹭的蹿将起来,疾言厉色的截住了周达的话茬:“你这厮是怎么办事的?!竟搞得这满衙同僚,都差点错过了孙大人的接风宴!” 他这番话的重点,却是在那‘满衙同僚’四字,意思其实是提醒周达:如果把实话说出来,可就把上上下下的同僚们都给得罪了! 周达要是有个七八品的官阶,也未必会怕了这话,可谁让他只是个不入流的芝麻官呢? 权衡了一下,便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还请府丞大人恕罪,下官也是一时糊涂,才弄出了这等纰漏。” “哼。” 贾雨村冷哼了一声,那周达便颤了三颤,正以为要大祸临头,却听孙绍宗笑道:“雨村兄,这毕竟是一场私宴,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公事,我看就饶了他这回——只罚酒三杯如何?” 那周达闻言,只感动的连声道谢。 谁知等那三杯酒摆在面前,却竟是三只半斤装的铜尊,里面也不是常喝的低度米酒,而是正儿八经的烧酒【白酒】! 那周达脸上顿时又变了颜色,可在贾雨村与孙绍宗的注视下,他却哪敢推托? 只得捏着鼻子,将那三盏烧酒一一灌下了肚。 等喝完了这一斤半,他身形踉跄着还待上前施礼,谁知一弯腰竟直接钻进了桌子底下,满嘴泥泞的含糊几声,便再没了动静。 “上菜、摆酒!” 鸦雀无声中,便听孙绍宗一声吆喝。 那酒菜流水般的摆了上来,众人推杯换盏个个显得‘兴高采烈’,却无一人敢看那周达半眼。 第37章 教习、清客 头天贾雨村在接风宴上现身之后,转过天来,孙绍宗就见到了顺天府的大boss——府尹韩安邦。 韩安邦召他过去之后,也只是说了几句官方套话,除了勉励他勤谨为公,执法为民外,基本没一句有营养的。 但就这几句废话,却传递出了一个明显的信号——韩安邦并不想因为孙绍宗,和未来的副手闹翻! 于是乎接下来几天里,一切都又变得风平浪静,就好像刚开始那一连串的刁难,只是孙绍宗的错觉而已。 孙绍宗当然不会真以为这是错觉,更不会就此失了警惕,反而愈发的小心谨慎起来。 韩安邦此时选择偃旗息鼓,主要是因为贾雨村突然横插一杠,让他有些措不及防,等缓过劲儿来,未必就还能想着‘以和为贵’。 因此孙绍宗这段时间里,更不能让人挑出一丝毛病,寻到一处把柄,否则日后韩安邦一旦与贾雨村交恶,肯定要拿他杀鸡儆猴! 且说连着有七八日,孙绍宗一面熟悉本职公务,一面抽时间复核前任积攒下来案件卷宗,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要去翻查大周律,或者带领赵无畏等人去现场勘查,竟是忙的片刻不得闲。 偏这刑名司的胥吏文书们,他又一个也信不过,实在不敢让他们沾手公文卷宗,于是便琢磨着请个秘书【这年头应该叫师爷】帮衬帮衬。 回家和便宜大哥一商量,孙绍祖便道:“咱们家里都是舞刀弄枪的,哪里认得什么师爷?贾府的二老爷倒是最爱养清客,正好元宵节休沐三天,你不如便去荣国府走马上任,顺带问一问那贾政,看他可有靠谱的人选推荐。” 孙绍宗这里急着用人,一时也想不出更合适的办法,便也只好先如此行事。 于是到了正月十四这天,孙绍宗便又携了阮蓉,再一次造访荣国府。 只是这次到了荣国府门前,便见那肃静的长街上竟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足足隔断了大半条街。 “都闪开些、都闪开些,别挡了府上的贵客!” 孙绍宗正望着那严重堵塞的道路发愁,便听前面有人尖声呵斥,几辆驴车慌张的避到了路旁,闪出了贴身小厮兴儿的身影。 那兴儿手里提了条净街鞭,在众人敬畏巴结的目光中,一步三摇的晃到了马车前,这才躬身唱了声肥喏,笑道:“孙二爷,这乱糟糟的倒让您老见笑了——走吧,我领着您进去。” 这一路行来,眼见街上老少男女都有,一个个穿的光鲜亮丽,却又难掩骨子里的穷酸气,孙绍宗也不禁有些好奇,便催马赶到兴儿身边,探问究竟。 “这不是皇恩浩荡,恩准咱家大小姐回府省亲么?”就听那兴儿卖弄道:“既然要省亲,自然得准备一座省亲别院!” 他将那根净街鞭从荣国府到宁国府荡了两圈,夸张的道:“前几日老爷太太传下话来,说是准备把荣宁两府的花园打通了,好好的归置归置!” 说着,他又不屑的扫了一眼左右的穷酸们,晒道:“这老大的工程自然缺不了油水,您瞅瞅,但凡跟我们府里沾亲带故的,就都闻着味儿来了。” 紧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得意的道:“不过外面这都是些没身份的,真正有门路的,一早就把那肥缺截下来了!” 看他这得意洋洋的嘴脸,八成也已经揽下了什么‘肥缺’。 孙绍宗暗自琢磨着,若是便宜大哥当初没能成功袭爵,孙家说不得也是这‘沾亲带故’之一,就不知是属于那没身份的,还是那有门路的。 有兴儿在前面开路,自然畅通无阻的到了府门前。 照例,孙绍宗先把阮蓉送去西厢房林黛玉处,这才让兴儿前面引路,去荣禧堂拜会贾政——初五那日虽然贾琏亲自登门邀请,但给孙绍宗下聘书的却是贾政,因此走马上任之前,见一见贾政,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相比于外面的热火朝天,荣禧堂里却是肃静庄重。 因是给儿子聘教习,这次贾政倒不像上次那样端着,早早便迎了出来,将孙绍宗请进了正厅。 分宾主落座之后,几句客套话说完,贾政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先前你那珠大哥,倒是个知道上进的,可惜……如今我也不求那业障能学出些什么名堂来,只要能强健筋骨,将我这份家业传下去也就足够了。” “世叔说笑了。” 孙绍宗打了个哈哈,随口敷衍道:“听说宝玉兄弟天资聪颖,降生时又带了什么通灵宝玉,想来日后定是前程远大——就怕我本事稀松,稀里糊涂的耽搁了他。” 听孙绍宗夸赞宝玉,贾政眉眼间便又多了几分自得,却忙摆手谦虚道:“什么天资聪颖,不过是一脑门子歪主意罢了!贤侄尽管放手施为,甭管是人品才学、还是武艺骑射,但凡能使那逆子有所进益,我这里定有重谢!” 他口口声声‘逆子、业障’的叫着,但这次孙绍宗前来当教习,教的却远不止宝玉一人,他却压根不提那庶子贾环、嫡孙贾兰,显然心中最看重的仍是贾宝玉。 孙绍宗起身郑重的应了,又话锋一转,拱手道:“不瞒世叔,小侄近日在顺天府颇有些捉襟见肘,想请两个师爷帮衬帮衬,却又实在寻不到合适的——听说世叔身边有不少贤才,不知可否忍痛割爱,举荐一两个给小侄?” 所谓清客,多半是一些落第举人,又不甘心做那蝇头小官,便靠着舞文弄墨卖弄口舌在大家族里混些闲饭吃,说是清贵,其实冷暖自知。 若能去做六品通判的师爷,也算是美差一桩——尤其孙绍宗年少成名,日后说不得是要大用的。 贾政自然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便让人请出来其中几个出挑的,什么詹光、胡斯来、程日兴、单聘仁、卜固修、王作梅的,约莫能有七八人之众。 贾政虽没有把聘请师爷的事情挑明,但这几个人都是眉眼通透的人精,只闲谈几句,便猜了个七八成,顿时人人踊跃、个个争先,直夸的花团锦簇、争的面红耳赤。 若不是当着贾政的面,怕是都要互相攻讦起来。 不过以孙绍宗看来,这几个大多都是夸夸其谈之辈,动动嘴皮子还行,真要做起事情来,怕是不中用的。 内中只有一个程日兴还算看得,尤其他除了清客的身份,还在薛家古董铺子里兼了个掌柜,既有打理俗务的经验,对账务也算精通。 只是单凭第一印象,还不足以让孙绍宗下定决心,于是他便开口邀请那程日兴晚上去府上做客,也好进一步增进了解。 第38章 呆霸王见色起意、秦鲸卿命丧黄泉 孙绍宗依稀记得,荣国府东北角建有一座演武场,原以为会是在那里教习武艺骑射,谁知出了荣禧堂,兴儿却引着他向西北角的后宅行去。 “孙二爷您有所不知,那附近都被省亲别院圈下了,连我们爷和梨香院的薛姨妈一家,都搬到了西北边儿。”兴儿口沫横飞的解释道:“因此二奶奶便张罗着,在西北角又腾出了一间院子,给诸位爷习武用。” 啧~ 拆了祖上留下的演武场,却要大张旗鼓的搞什么省亲别院——看来这劳什子教习,果然不必太认真。 话说这薛姨妈,应该就是那薛宝钗的母亲了吧? 就不知这三角恋的另外一个主角,究竟是什么模样。 “呔!” 孙绍宗正在脑海里勾勒薛宝钗的形貌,就听斜下里传出一声暴喝,循声望去,就见一面目憨蛮的大个子迎了上来,看块头,愣是不比孙绍宗小上多少。 眼见到了近前,他斜着眼睛藐了孙绍宗几眼,便大咧咧的问:“你就是那什么孙通判吧?说吧,那红头发的茜香美人儿,多少银子你才肯转手?” 听这厮没头没尾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孙绍宗的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 那兴儿当初从扬州一路跟到京城,自然晓得孙绍宗与阮蓉的情分,慌忙上前遮拦道:“薛家大爷,您可莫要乱开玩笑……” 却原来这憨蛮之人,正是宝钗的哥哥呆霸王薛蟠。 “谁开玩笑了!” 那薛蟠却不领情,横着膀子把兴儿抗开,又腆着脸道:“三千两够不够?要不五千两?那一万两应该够了吧?!实在不行,我再把家中的小妾送你做个添头,这总成了吧?那香菱可也是我当初……” 薛蟠这里正浑说着,冷不防孙绍宗一个健步到了近前,左手攥住他的衣领,右手插进他的胯间,轻轻巧巧一发力,便将他高高举过了头顶! 还不等薛蟠反应过来,便只觉身子先向下一坠,紧接着一股沛然巨力涌来,竟是被高高抛起足有两丈开外! “小心!” “不要啊!” 几声女子的尖叫从树荫里传出,那薛蟠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却哪有可以借力之处? 随着冲飞之势渐消,薛蟠便又倒栽葱似的急坠而下,眼见得离那青石地面不远,转瞬间就要来个肝脑涂地,他倒突然想起一句戏词——呜呼哉,吾命休矣! 不过就在此时,孙绍宗忽然两手一伸,攥住了他的脚脖子,竟硬生生阻住了他的下坠之势! 随即又轻轻一推,那薛蟠便做了滚地葫芦,一连翻腾出好远,正滚到了几个匆匆赶到的女子面前。 “哥哥!” “大爷!” 几个女子慌张的上前探问薛蟠的情况,内中却又一人笑吟吟的迎了上来,大方的道了个万福:“让二郎见笑了,我这兄弟一向鲁莽惯了,倒没什么歪心思,还请二郎不要与他计较。” 顿了顿,又补了句:“蓉姑娘哪里有我盯着,绝少不了她一根毫毛。” 孙绍宗这才还了一礼,嘴里客气道:“嫂子说哪里话,我不过是和薛公子互相开了个玩笑,那谈得上‘计较’二字?” 却原来这迎上来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荣国府的二奶奶王熙凤。 但见她粉面含春眉梢带俏,一双丹凤眼偏又透着股凌人的煞气,高挑匀称的身段,只那臀儿浑圆隆起,蜜桃似的绷起一道细长裂口,论规模竟似不在那李纨之下。 却说孙绍宗与王熙凤这里正在打圆场,那边儿薛蟠回过神来,却是不依不挠的跳将起来,也不顾满身的尘土,便扯着嗓子叫嚣道:“那什么鸟通判!你刚才只是不过是偷袭得手罢了,别以为老子就怕了你!有种跟老子划下道来单挑……” 咔嚓~ 一声脆响打断了薛蟠的挑衅,但只见路旁一颗碗口粗细的杨树齐腰而断,轰隆隆的倒在了路旁。 孙绍宗收回横扫而出的右腿,淡然笑道:“薛公子要单挑也行,不过最好先签下生死状,毕竟真打起来,我未必就能收得住力气。” 那薛蟠只惊的瞠目结舌,那还敢再说什么单挑之类的浑话? 王熙凤惊异的扫了孙绍宗几眼,忽又掩嘴儿笑道:“行了、行了,二郎和这混人纠缠什么?赶紧去办你的正事儿要紧——你琏二哥和宝玉他们怕是早就等急了。” 说着,攥着手帕的右手迎面一甩,阵阵香风便扑鼻而来。 孙绍宗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觉察出不妥,忙躬身一礼,随着兴儿匆匆的去了。 王熙凤一直目送他消失在夹道尽头,这才回身一指头戳在了薛蟠额头,叱骂道:“你个遭瘟的惹谁不好,竟跑来惹那孙家二郎?!莫说是你这呆子,便是百十个刀头舔血的盐枭,还不是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也幸亏他是个有分寸的,否则恼将起来把你撕成碎片,这府里有谁能拦得住?!” 薛蟠憨憨的挠了挠头,有些莫名其妙的问:“在河上斗盐枭的不是孙都尉吗?和这什么鸟通判有什么关系。” 没等凤姐搭话,旁边一女子便赌气道:“哥哥听话怎么总是听半截?那孙都尉如今兼了文职,已然做了顺天府的通判。” “俺的娘哎~!” 薛蟠一拍脑门,后怕的道:“我若早知道是他,哪敢胡来?” 说着,却又亢奋起来,挣扎着便要追上孙绍宗,嘴里嚷道:“这样的英雄好汉怎么能错过?待我过去与他结交结交!” 王熙凤、薛宝钗等人皆是哭笑不得,又是喝骂、又是推搡,好不容易才将薛蟠劝回了自家院子。 不提这呆霸王回去之后又作什么妖。 且说孙绍宗走出老远,兀自觉得心中不快——他本以为贾府这样的豪门,应该最是重视男女大防,哪成想竟被人窥探上了阮蓉的美色! 一时便有心让阮蓉以后少来荣国府。 可转念一想,阮蓉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也只有林黛玉这么个干妹妹可以互诉衷肠——因此便又改了主意,准备回去就给阮蓉多安排两个婆子丫鬟,以后万一有什么冲突,也不至于吃了亏。 刚打定主意,就听前面吵吵嚷嚷,却是有人痛哭失声:“鲸卿、鲸卿,你怎么忍心就这么去了?!呜呜呜……鲸卿啊!” 这到底是荣国府还是戏园子? 怎得这幺蛾子一出接一出的?! 第39章 健身操、杀夫案 却说孙绍宗正无语间,便见宝玉脚步踉跄的从前面院子里冲将出来,那脸上涕泪横流,竟都带了丝丝血色! 孙绍宗吓了一跳,还以为这小子是哭出了血泪,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来是混杂了腮上的红粉。 那宝玉见了孙绍宗,却是理也不理,顺着墙根一路哭丧似的往前狂奔,后面丫鬟、婆子、小厮、健仆,足足追出来十来个,人龙似的一长串。 得~ 这还没正式开练呢,主角先跑了! 孙绍宗又是一阵无语,也幸亏他没拿这个骑射教习当回事,不然气也要气饱了。 “二郎,真是对不住了。” 这时就见贾琏也从哪院子里出来,摇头苦笑道:“宝兄弟最要好的伴当秦钟不幸夭折,他伤心之下便有些魔怔了,还请二郎不要见怪。” 说着,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的。 孙绍宗倒也不好同他计较,便飒然一笑道:“既然是好友突然亡故,去祭拜一下也是应当的——走吧,看看你们家那几位小爷,还有要自便的没。” 后面这话,终究还是带出了些不满之意。 贾琏与他并肩进了那院子,正待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再有第二个宝玉出现,就听那院子中间有个童声正在叫嚣着:“凭什么他想走就走,咱们爷们就得在这儿冻着?依我看,咱们几个趁早都散伙算了,反正老爷怪罪下来,也是他先顶雷!” 一听这话,贾琏顿时火往上撞,蹿前两步,指着那说话的半大孩子喝骂道:“贾环,你个小兔羔子胡咧咧什么,哥哥我巴巴上门给你们请来名师,你说不学就不学了?!宝玉离开是因为死了好朋友,你却又是那个相好的死了,急着要过去奔丧?!” 那贾环被他训的鸵鸟一般缩起了脖子,但偶尔用吊角眼偷偷上瞟时,却仍是满眼的不服不忿。 别说是他,旁边的贾琮、贾兰脸上也是老大的不满,显然也是对贾宝玉‘临阵逃脱’一事颇为介怀。 啧~ 眼见这几个闹情绪的熊孩子,最大的贾环也不过十岁出头,小的如贾兰,才只有七、八岁的光景,孙绍宗心中顿时又多了几分悔意——教这么几个娇生惯养的熊孩子,以后怕是有的淘气了。 但既来之则安之,人都已经在这儿了,总不能就这么干瞪吧? 于是他悄默声的走到了左侧的兵器架旁,脚尖一勾一挑,便将个两百来斤的大石锁抄在了手里,穿花蝴蝶似的耍了几式花活儿,顿时将三个熊孩子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他又夸张的耍弄了几招,然后毫无征兆的,竟突然将那石锁向着三个熊孩子高高抛起! “啊!” “快……快……” 贾琮尖叫一声调头就跑,贾环也一边倒退一边张煌的乱叫着,最镇定的还要数贾环,看上去只脸色苍白了些,竟是在原地纹丝未动。 轰~ 那石锁轰然落地,却离着三个熊孩子站立处还有丈许来远。 孙绍宗上前一脚踩住那石锁,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的看着三个小儿,晒道:“就这点儿胆量,也敢自称爷们?都给我站好了!” 贾琮、贾兰吃这一吓,早散去身上的了骄娇二气,因此听孙绍宗吆喝,都慌忙站到了贾环身边。 贾琮素日里并不怎么看得起环老三,今天眼瞧着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更色,不觉便对其有些另眼相看。 只是他钦佩的上下打量了贾环几眼,却忽然如同发现了新大6一般,指着贾环两腿之间嚷了起来:“环三哥尿裤子了、环三哥尿裤子了!” 却见贾环竭力夹紧双腿,却依旧掩不住那越来越大的骚热湿痕。 ——分割线—— 在荣国府熙熙攘攘的耽搁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时分,孙绍宗才带着阮蓉踏上归途。 虽说这大半天的功夫,一共也只教了套广播体操而已,却当真是劳心费力,比在顺天府上一天工还要觉得疲惫。 因此孙绍宗都懒得再骑马,出了荣国府的角门,便一头钻进马车里,枕在了阮蓉的大腿上。 阮蓉贴心的帮他揉着太阳穴,嘴里却调侃道:“百十个盐枭都不是你的对手,怎得倒让几个半大孩子折腾成这样了?” 孙绍宗苦笑:“你是不知道,这几个熊孩子平时恨不能走路都让人抱着、扶着,身体虚弱的简直不成样子,随便摆几个动作就要喘上半天,练上五分钟……咳咳,练不到半刻钟,就恨不能休息一个时辰!” 说着,他又无比庆幸的道:“得亏平日里不用我盯着,我方才已经给他们布置下了一个月的进度,等下个月十五再来瞧上一遭,应个景就成。” 阮蓉手上一顿,有些担心的道:“你这么糊弄事儿,不会惹得那二老爷心怀不满吧?” “放心,我教的东西每天练上小半个时辰,舒筋活络强身健体还是没问题的,等打熬好了基础,再教他们别的也不迟。” 孙绍宗说完,就见阮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伸手在她胸尖儿上弹了弹,佯嗔道:“相公说话,你竟敢不洗耳恭听?” “做什么?小心被人瞧见!” 阮蓉忙把他那作怪的大手拍开,又羞恼的瞪了他一眼,才道:“要真是管用,你回去把那什么健身操也传给我,到时候我让黛玉也学着练一练——她那身子骨,怕是还比不上贾府的少爷们呢。” 孙绍宗把脸一板,肃然道:“我这健身操向来传男不传女,你要想学也不是不行,只需先将那倒浇蜡烛的招式练熟,我便……” 不等他说完,阮蓉便气恼的锤了他一拳。 “哎呀~!” 孙绍宗怪叫一声,夸张的道:“好个歹毒女子,竟要谋杀亲夫……” “好个歹毒的女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然敢谋杀亲夫?!” 谁知又不等他说完,便听车窗外有人愤愤的喝骂着。 这声音听着可不像是玩笑话,孙绍宗与阮蓉都是一愣,忙挑开窗帘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推搡着个五花大绑的女子,正在街口哭喊叫骂着: “我那兄弟呦,你辛辛苦苦养家,哪成想竟摊上这么个遭瘟的女子,给你戴了绿帽子不说,竟还狠心害了你的性命!” “侵猪笼、必须把这恶女人抓去侵猪笼,才能告慰张兄弟在天之灵!” “对!抓她去侵猪笼!” “侵猪笼!” 说话间,他们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个硕大的竹笼,将那女人硬塞了进去,扛起来直奔最近的池塘而去。 那女人被五花大绑,又用毛巾堵了嘴,只得在竹笼里拼命翻滚挣扎着,被那粗编滥造的竹条刺到遍体鳞伤、血流如注,她却兀自不肯消停,反倒瞪圆了双目,恍似要喷出火来一般! 孙绍宗眼见如此情景,想也不想便挑开车帘,大吼了一声:“都给我站住,放下那个女人!” 第40章 证据确凿 “都给我站住,放下那个女人!” 却说那男男女女抬着个竹笼,正雄赳赳气昂昂的穿街过巷,冷不丁听到这一声震天也似的大吼,有的乖乖站住了脚跟、有的依旧顺着惯性向前、还有的仓惶向后退缩,整个队伍顿时便乱作一团。 少不得又有那踩到脚的、撞着臀的,摸了奶的,七嘴八舌的彼此叫骂着,真好似开了锅一般——反倒是孙绍宗这个始作俑者,被他们晾在了一旁。 但这许多人里,自然少不了那眉眼通透的主儿,眼见孙绍宗胯下宝马香车,身边又有婆子、健仆跟随,便知道不是那没身份的人。 于是其中一个半百老者忙大声呵斥道:“都别吵吵了,给我静一静!” 这老者应该是在邻里间颇有些威望的,他一出头,那后面的男男女女便逐渐安静了下来。 等彻底压下了身后的混乱,那老者才巴巴的凑到了马车前,斜肩谄媚的拱手问道:“这位爷,不知您叫住我等,可是有什么要指教的?” 听这口气,倒像是读过几年书的样子。 孙绍宗这时才从车厢里跳将出来,那铁塔似的身板,顿时又唬的众人畏缩了几分。 他鹰鹫似的目光,居高临下的盯着那老者,嘴里冷笑道:“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然敢私设公堂草菅人命,难道真以为没有王法了吗?!” 那老者虽说也有些见识,却如何受得了孙绍宗那压迫力十足的目光? 说不得就连脊梁骨都软了,身子弓的对虾也似,唯唯诺诺好半响,愣是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倒是后面有人不服不忿的抗声道:“什么草菅人命?我们是人赃并获!这不守妇道的毒妇谋杀亲夫,难道还不该侵猪笼吗?!” 这话一出,顿时鼓舞了对面的士气,于是立刻又有几人缩在人群里怪声怪气的嚷了起来: “对,我们是人赃并获!” “杀人偿命,何况这毒妇还是谋杀亲夫!” “你算那颗葱,凭什么管我们的私事?!” 封建社会,宗族私刑和国家法律可以说是并道而驰,尤其是这种家庭内部发生的案件,民间往往不经官府审理,便自行处置,只要事后无人声张,当地官府往往也会视而不见。 正因如此,他们才敢这般理直气壮的叫嚣。 被这七嘴八舌的怼了一波,孙绍宗正待开口分说,斜下里却早闪出了他的马夫,挥着鞭子破口大骂道:“我家老爷乃是顺天府的刑名通判,你们这些驴入狗骑的玩意儿,竟敢在他面前乱用私刑,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只这一骂,对面数十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长街之上,竟只闻那竹笼里女子呜呜的闷哼。 半响,打头的老者才颤巍巍的问道:“老……老爷莫非便是那‘神断孙通判’?!” 啧~ 在现代时破了无数大案要案,也不见有人称呼他一声神探,想不到在这红楼世界里,才刚破了区区一桩裸尸案,就捞到个‘神断孙通判’的绰号。 话说…… 这绰号听起来还蛮不错的呢! 孙绍宗忍着心中的窃喜,淡定的点了点头:“不错,正是本官。” 噗通~ 话音未落,身前这数十人便齐齐的矮了一截! 领头的老者五体投地,惶恐万分的道:“小人等不知是青天大老爷当面,一时出言无状,还请老爷恕罪!” 后面众人也都七嘴八舌的讨着饶: “老爷饶命啊!” “老爷,我们也是替那张兄弟打抱不平,才这般……万万不敢有冒犯通判老爷之意啊!” 如果搁在现代社会的话,恐怕就算是国家领导人,也没办法只用一个名号,就吓的这许多人跪地求饶! 于民众而言,这绝对是莫大的悲哀。 但对当官的来说…… 这种被人敬畏的感觉还真挺不错的! 虽说受党教育多年,但孙绍宗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些成就感来——相比于那些穿越之后就到处宣扬平等,严令别人不要向自己下跪的前辈们,他的思想觉悟果然还是太低了。 不过孙绍宗暂时也没有要‘改正’的意思,反而有些甘之如饴。 他甚至都没想过先让那这些男男女女们站起来,便一指那竹笼里的女子,居高临下的问道:“你们方才说她谋杀亲夫,而且是人赃并获——莫非有人亲眼看到她杀了自己的丈夫?” “这……” 老者略一支吾,便趴在地上回头目视身后某个衣衫不整的男子。 那男子本来畏畏缩缩的,可被他用眼神相逼,却也不得不往前爬了几步,结结巴巴的道:“回……回禀通判老爷,小人虽未曾亲眼看到我那兄弟被她杀死,但也跟亲眼看到差不多!” 说着,便手舞足蹈的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 却原来这厮名叫张大龙,与那死者张二虎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这兄弟二人同住一条胡同,彼此只隔了一道矮墙。 去年张二虎跟着商行去了口外,一连半年多不在家,妻子李氏便趁机与旁人勾勾搭搭的没个清白,传出了许多风言风语。 张二虎回家之后自然不肯与她罢休,因此这几个月来,夫妇二人经常在家里大打出手。 傍晚的时候,张大龙闲来无事,正与自家婆娘在炕上扯闲篇,便听到隔壁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因张二虎夫妻也不知闹了多少回,而且越是有人劝说就吵得越厉害,两人便也懒得去劝。 没过多久,隔壁就消停了下来,于是张大龙夫妇就更不当一回事了。 谁知就在这档口,隔壁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紧接着便是撞开房门,发足狂奔的动静! 张大龙夫妇吓了一跳,忙披衣而起冲到门外,却正瞧见张二虎的老婆李氏满手是血的在巷子里狂奔。 张大龙拦下李氏,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李氏却说张二虎被人给杀了,她正要去追拿真凶! 张大龙匆匆去了隔壁,果然发现弟弟倒在院子里,心窝里正插着一柄尖头菜刀! 说到这里,张大龙也不结巴了,愤愤然抬起头道:“巷子里明明只有这恶妇一人,哪来的什么真凶?!再说我又是亲耳听到她和二虎连吵带打,那柄菜刀也是她素日常用的东西,分明就是这恶妇心怀怨愤,下毒手杀了我弟弟,还想嫁祸给旁人!” 领头的老者也在旁边帮腔道:“老爷,那李氏口口声声说是旁人杀的,却压根讲不出凶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这不是推诿搪塞,还能是怎得?” 这听起来,倒真有几分证据确凿的意思。 可想起那李氏不甘不忿怒目圆瞪的样子,孙绍宗却又觉得她不像是刚杀了亲夫的人。 因此略一犹豫,还是让人把那女子从竹笼里弄出来,架到了身边。 “老爷、老爷!我冤枉啊!” 那李氏刚被扯掉嘴里的毛巾,便拼命仰头喊起了冤枉。 孙绍宗闻言精神一振,忙问道:“你有何冤情,速速道来!” 谁知这女人竟回道:“我没偷汉子、我真的没偷汉子!都是旁人诬赖我的!” 无语…… 看来这女人也是个混不吝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个毛的偷汉子啊?眼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应该先证明自己没有谋杀亲夫吗?! 第41章 宛平县杀夫事件【上】 虽说有些难以理解,她这种要名声不要命的脑回路。 但事实真相总还是要弄清楚的,于是孙绍宗便又道:“张李氏,要想证明你没有偷人,首先就要证明你没有谋杀亲夫!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行凶者另有他人,还不赶紧把当时的情形细细道来?!” 说着,又吩咐那张大龙等人,先将她身上的绳索解了。 张大龙等人虽然不情不愿,但碍于孙绍宗‘神断’之名,倒也不敢不从,只得七手八脚的将那李氏松了绑。 那李氏重获自由,忙也学旁人一般跪倒在孙绍宗脚下,仰起头,露出一段细嫩修长的雪颈,亢声道:“老爷明鉴,因不知哪里来的风言风语,诬说小妇人不守妇道,我那丈夫便也起了疑心,这些时日经常拿我撒气,我百般解释,他却只是不信!今天傍晚的时候……” 这妇人虽满身是血遍体鳞伤,但细看之下,却不难发现是个身段窈窕、模样娇俏的,尤其那眉眼间自带一股撩人的韵味,也难怪会被传出风言风语。 闲话少提。 就听这李氏言说,傍晚的时候,她确实与张二虎起了冲突,还被那张二虎一脚踹在小腹上,疼的满头冷汗,又不敢声张,只得缩在里屋啜泣。 隐约间,她就听到院里又传来了争执声,似乎是张二虎又跟什么人吵了起来,正犹豫要不要不出去瞧上一瞧,便听张二虎凄厉的惨叫了一声! 李氏吓了一跳,忙出去看时,只见门板兀自摇摆不定,张二虎却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上前查看,发现张二虎竟没了声息,一时也顾不得想太多,便拼了命的追了出去,想要捉住那行凶之人——谁知刚追到隔壁门口,便被兄嫂拦了下来,硬说是她谋杀亲夫,还招呼四邻八家将她绑了起来,说是要丢到池塘里浸猪笼! 孙绍宗听到这里,心中隐隐已经有了些揣测,只是具体如何,还要看过现场才能确定。 恰好此时,有宛平县的巡街衙役闻询赶到,听说府里的通判老爷在此,忙不迭的上前请安。 孙绍宗正愁控制不住这许多人,生怕一不小心让贼人给跑了,这几个衙役来的倒正是时候。 因此他也不客气,直接下令让衙役们左右看住,赶羊似的,又把这一群人赶回了案发现场——孙绍宗本想让阮蓉先一步回府,可阮蓉却最爱看他断案,此时如何肯走? 少不得也蒙了一层毛料大氅,又用丝巾遮了半张面孔,堂而皇之的跟在了孙绍宗身旁。 却说到了张二虎家门前,孙绍宗却并不急着进门,而是先拿眼丈量了一下小巷的地形。 这小巷是个死胡同,约莫只住了十来户殷实人家,张二虎家在靠近巷底的位置,再往里只有两户人家,而且要想进出巷子,必须打从张大龙家门前路过。 进这小巷的时候,孙绍宗也特意看了,外面属于繁华地段,尤其靠巷子口还有一个干果摊子——那干果摊的女主人也在浸猪笼队伍当中,听她言说,当时并未看到有人冲出巷子。 这也是张大龙夫妇,坚决认定李氏就是凶手的重要原因之一。 总揽完全局,孙绍宗鹰鹫也似的目光,又在张大龙与张二虎两家门前来回扫了几圈,这才抬脚进了张二虎的院子。 刚跨过门槛,便见有具男尸正仰面朝天躺在院子中央,怒目圆睁,一脸的难以置信——而院里几个负责守尸的邻居也早得了消息,忙都跪在地上迎接青天大老爷。 孙绍宗简单问了几句,确定他们并没有乱动尸体和这院子里的摆设,便挥了挥手,命他们暂时在门外等候。 清场之后,孙绍宗便蹲在那尸首旁,仔细观察起来。 毫无疑问,死者的致命伤,是胸前那把尚未拔出来的尖头菜刀所致。 这把刀只是普通的菜刀,侧面并无什么血槽,因此地上几乎没有多少喷溅型的血迹,只顺着胸口蔓延了一大片。 刀柄上倒是有几个明显的血指纹,但看痕迹,却应该是死者用最后一丝力气印上去的,并不是凶手所留——如果有先进仪器的话,或许还能提取更为浅显的指纹,现在嘛,却只能放弃用指纹缉凶了。 不过…… 这柄菜刀却还是透露了一个重要讯息! “凶手应该另有其人。” 孙绍宗用手帕包住刀柄,小心翼翼的将它拔了出来,托在掌心里,向阮蓉解释道:“根据这把刀的宽度、长度、以及刺入的姿势,它应该是从两根肋骨中间,硬生生挤进去的——要想做到这一点,至少要切断或者撞断一条肋骨才行,那李氏柔柔弱弱的,怕是没这么大的力气。”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手指探入了那伤口之中,上下搅动了几下,便又了然道:“是上面的第四条肋骨被刀背撞断了,这样一来所需的力气就更大了。” 李氏与张大龙就在二人身后不远处,听得此言,顿时一个欣喜若狂,一个不服不忿。 那李氏口口声声直喊‘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张大龙忍了半响,见她那无限欢喜的样子,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抗辩道:“老爷!这毒妇平时挑水担柴,什么事情做不得?怎就力气小了?!” 孙绍宗闻言一笑,却并不急着与他争辩,先把尸体从上到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又屋里屋外看了两圈,这才对那张大龙道:“既然你觉得这个证据不充分,那咱们就先来验证一下你的证词好了。” “验……验证证词?” “不错,咱们重新演示一遍你证词里说的情景。” 孙绍宗一指隔壁,道:“你先脱了外套,回自家床上躺着,只等李氏撞开房门向外逃窜时,你再穿上衣服出门拦下她——听懂了么?” 那张大龙虽然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通判老爷吩咐了,也只得领命行事。 却说他在两个衙役的陪同下,到了隔壁自家卧室之中,颇有些扭捏的褪去了外套,木头木脑的爬到了床上,竟是无端生出几分羞涩感来,忙用被子裹住了身体。 只是他一糙汉子,却哪有什么好瞧的? 两个衙役待他准备好之后,便分出一人去隔壁禀报,过不多时,就听隔壁院门‘碰’的一声,又被人用力撞开! “快快快、快起来!” 那衙役先是催促,继而想起了孙绍宗的交代,忙又改口:“也不用太快,只要按照你当时的速度就行!” 被他这又是快、又是慢的催促,张大龙顿时慌了手脚,倒与当初听到惨叫时有异曲同工之效。 只是等张大龙慌里慌张的披衣而起,冲出了自家院门时,眼前所见的情景,却登时让他呆立当场! 第42章 宛平县杀夫事件【下】 却说张大龙匆匆冲出大门,原本想像上次一般将那李氏截个正着,谁知抬眼望去,却见巷底乌泱泱挤着六七十人,可从隔壁张二虎家到他家之间,却是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张大龙顿时懵圈了,和对面街坊邻居们大眼瞪小眼,半天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你后面呢!” 最后还是她老婆看不过去,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张大龙闻言忙回头望去,却只见李氏跌跌撞撞,竟已经跑到了巷子口附近! “好了,把李氏带回来吧!” 孙绍宗向守在巷子口的衙役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重新把李氏带回了巷底。 这才又冲手足无措的张大龙,摊了摊手道:“李氏现在身上有伤,速度怕是比原本还要慢上一些,但你出门的时候,她就已经逃出近三十几丈了——所以你的供词本身就已经证明了,李氏不是哪个撞开院门逃出去的人。” 到了此时,其实张大龙也察觉到了不妥之处,但一时又有些下不来台,于是支吾半响,才又憋出了一句:“可那刀……那菜刀就是她常用的啊!” “这个嘛。” 孙绍宗回首指了指张二虎的院子,道:“那棵老槐树底下有块磨刀石,我方才看过,上面摩擦的痕迹相当明显,应该是刚用过不久——估计是张二虎正在院子里磨刀时,突然与人起了冲突,结果被凶手顺手抄起菜刀给捅死了。” 这时李氏也已经被衙役们带了回来。 孙绍宗便不再理睬张大龙,转而招呼李氏回到了张二虎的院子,又吩咐她按照证词里那样,先回到里屋等着,待听到外面有人惨叫之后,再按照当初的情境演示一遍。 等李氏领命回到了屋内,孙绍宗又在几个衙役之中,挑选了一个腿脚最灵便负责扮演凶手。 “开始!”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那衙役站在尸体前,假模假样的攥着根树枝往前一捅,然后凄厉的乱叫了一声,丢下树枝拔腿便逃! 砰~ 几乎是那衙役刚消失在门外的瞬间,李氏也已经从屋里冲了出来,嘴里高喊着‘相公’,先扑到那尸体身上推搡了两把,紧接着又跳起来追出门外。 “停!” 李氏刚跨过门槛,孙绍宗便立刻大喊了一声,李氏下意识站住了脚,那扮演凶手的衙役却一时没能刹住车,又往前奔了七八步,这才堪堪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外,距离巷子口差不多还有三十丈左右。 “搞定!” 孙绍宗打了个响指,得意的笑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这巷子总长度约在26o米左右,张二虎的大门差不多位于东侧45米处,距离出口至少还有215米的距离,而从凶手冲出院门到李氏追出来,一共也还不到二十秒,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出巷子,就是博尔特来了也没戏!” “可李氏和张大龙,当时却压根没看到凶手的影子。”阮蓉此时也恍然道:“所以要么是李氏和张大龙夫妇都说了谎,要么那凶手冲出门之后,就立刻躲进了邻居家里!” “没错!” 孙绍宗指着巷底那挤作一团的左邻右舍,道:“所以我当初才坚持要把他们一并带回来——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凶手应该就在这些人当中!” 听他竟然只通过李氏、张大虎的证词,便推断出了这许多的线索,甚至提前锁定了嫌疑人,阮蓉目光中满是崇拜与骄傲,却又冷不丁的好奇道:“对了,26o米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博尔特又是谁?” “呃……” 孙绍宗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忙掩饰道:“这些都不重要,眼下还要赶紧把嫌犯和家人分开审讯,免得他们互相串供!” 说着,便吩咐衙役将巷底的两家,以及张二虎家西侧的六家,按照男女老少区分,全都暂时隔离开来——其中甚至还包括了张大龙一家。 虽说几率比较低,但现在也还不能排除张大龙作案后,演技爆表佯装无辜的可能性。 至于审讯的过程倒也简单,只是让众衙役分别询问嫌疑人及其家属,当时都在做些什么。 然后先将有明显不在场证明的嫌疑人剔除掉,再继续追问细节——譬如说是在家里休息的,就追问嫌疑人及其家属,他当时是躺着还是坐着,是在什么地方休息,又用的什么姿势云云。 最终经过逐一排查之后,有两个嫌疑人渐渐浮出了水面,分别是住在巷底的刘金宝,和住在张大龙家隔壁的许根生。 这两个人一个自称案发时,自己正在厕所里蹲着;一个说案发时,自己正在院子里整理菜地的篱笆——但他们的家人却都无法为其提出旁证。 不过具体谁是真凶,一时却难以分辨的出来。 因此衙役们又按照孙绍宗的吩咐,把他们带到了张二虎的院子。 眼见旁人都已经被放走了,就只剩下了自己这一对儿难兄难弟,刘金宝和许根生顿时都慌了手脚,也顾不得‘神断孙通判’就在眼前,先你一言我一语的‘咬’了起来。 “刘金宝,人肯定是你杀对不对?!前两天我才看你和张二虎口角来着!” “放你娘的狗臭屁!这巷子里谁不知道我和张二虎从小吵到大,要真想杀他的话,我早特娘动手了!” “看看、看看,你也承认想杀张二虎了吧?!” “你特娘……” “都闭嘴!” 宛平县的衙役班头蒋老七大喝一声,压制了两人的口舌之争,又凑到孙绍宗面前,堆笑道:“老爷,咱们下面要怎么审?” “这……” 孙绍宗正待开口,却突然间面色骤变,猛地伸手一指两个嫌疑人身后,慌张道:“张二虎,你……你怎得又活过来了?!” 刘金宝、许根生一听这话,忙齐齐回头望去,却只见身后直挺挺站着一人,两眼圆瞪、面色灰白,胸口更是开了个三指宽的血洞,不是张二虎还能是谁?! “还我命来、快还我命来!” 偏这时又传来一声鬼哭狼嚎,刘金宝顿时吓得连滚带爬,直往孙绍宗胯下钻去,而那许根生则是直接瘫软在地,嘴里失声叫道:“二哥饶命、二哥饶命啊!我也不是故意要杀你的,实在是……实在是看不得李小娘子受你百般折磨,才……” 噗通~ 没等他把话说完,那张二虎一头扑倒在地,露出了背后用木棒撑着尸身的衙役。 第43章 风骨 封建社会其实也有封建社会的好处,就譬如说‘装神弄鬼’这一招,要换在孙绍宗当刑警队长的时候,指不定会被媒体骂成什么德行呢! 可眼下,就这样简单粗暴没有技术含量的办法,却愣是得到了衙役和围观群众的一致好评——尤其是那蒋老七,一口一个‘神机妙算’‘断案如神’的,简直都要把马屁拍肿了。 接下来,自然就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候。 就如同孙绍宗推断的一样,这许根生找上门时,张二虎正在树下磨刀,两人三言两语吵了起来,张二虎便推了许根生一个趔趄,正巧倒在了那磨刀石旁。 眼见张二虎追上来还要厮打,许根生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捡起菜刀便拼命的捅了上去。 张二虎顿时惨叫倒地,当时便没了声息。 许根生见状也慌了手脚,忙一路飞奔跑回了自家院子,后来又装成看热闹的,混进了浸猪笼的队伍——这些倒没什么新鲜的,但他与张二虎起冲突的原因,却当真让人有些唏嘘。 却原来这许根生一直都暗恋李氏,每每听见她被张二虎责打,便心如刀割一般,恨不能以身相替。 这日里隐约又听见李氏被那张二虎打骂,许根生终于忍不住跑来打抱不平,拍着胸脯向张二虎保证,那些有关于李氏的风言风语,都是三姑六婆谣传而已,绝对没有事实根据。 谁知许根生这一时冲动,倒让张二虎起了疑心,怀疑他就是与自家婆娘私通之人,因此对其大打出手,进而引发了后面的悲剧。 把这前因后果交代完,那许根生自知罪责难逃,说话倒也敞亮了许多,梗着脖子冲张大龙夫妇嚷道:“如今我也不怕实话实说,这大半年我整日里盯着秀娟【李氏的名字】,她但凡有一丝丝松动,也轮不到旁人下手!可她实是一等一的贞洁烈妇,绝无任何苟且之事,都是你们这些小人捕风捉影的乱传,平白污了她的好名声!” 张大龙夫妇无言以对,那李氏在旁边听了,却也是心如乱麻久久难平——她大概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在意的‘清白’二字,最后竟会出自杀夫仇人之口! 一时间院子里净是唏嘘之色。 只孙绍宗依旧没事人一样,倒不是说他铁石心肠,主要是他见过的人间悲剧实在太多了,这心理承受能力自然远非一般人可比。 不过他还是知趣的安静了片刻,等众人收拾好情绪之后,这才长身而起,从容的掸去了身上的尘土,又飒然的交代了一声:“蒋班头,如今我正在休沐,这案子便交给你们宛平县处理吧。” 说着,拉起阮蓉便自顾自的向外走去。 他上任不到半月,就已经破了桩裸尸案,如今即便再积一桩功劳,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短时间里又不可能升迁,与其把这功劳分润给刘治中,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宛平县——反正有这么多老百姓看到,这名声谁也昧不下他的。 蒋老七等人闻言却都有些傻眼,这年头见惯了抢功劳的上司,还真没见过这样不拿功劳当一回事,甚至随手送人的! 不管转念一想,正是这般卓尔不凡的风骨,才不负‘神断孙通判’之名! ——分割线—— 却说孙绍宗在衙役和百姓们的簇拥下上了马车,奔出了半条多街,回头望去,依旧能见那百十人翘首相送,心下正不觉有些得意,却见一旁的阮蓉神情恍惚,竟似仍沉浸在刚才的案子当中。 于是孙绍宗忙将她揽入怀里,又顺势勾起那眉眼如画的小脑袋,四目相对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想那许根生的事情?” 阮蓉无声的点了点头,犹豫半响,才道:“我总觉得那许根生有些可惜了,若他与李氏凑成一对儿,肯定能做个恩爱夫妻,只可惜天意弄人,最后竟然落得这般下场。” 恩爱夫妻? 这可就难说了,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没准许根生娶了李氏,就开始惦记王氏、张氏了呢。 不过这种煞风景的话,当着女人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妙。 因此孙绍宗也顺着阮蓉的口风,幽幽的一叹:“再可惜又能如何?他毕竟伤了人命、犯了王法——这王法,可是不讲人情的。” 眼见的阮蓉面色又黯淡了几分,他忽又嘿嘿笑道:“不过嘛,你要是做了别人的娘子,我肯定也要来个杀其夫、夺其妻,别说是什么皇命王法,到时候就算天王老子要拦着,我也是管杀不管埋!” 听得这番赤果果的情话,阮蓉又是欣喜又是感动,早将心底那点儿愁绪抛到了九霄云外。 回到府里之后,更少不得拿出全身的小意殷勤,将那倒浇蜡烛等招式,配合着孙绍宗演练了几遍,只闹到半夜,才连体婴儿一般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听家人提起,说昨晚上来过一次的程日兴,早上又巴巴的找上门来了,孙绍宗才记起还有‘师爷’这茬。 于是忙让人把程日兴叫到偏厅,仔仔细细考察了半日,只将程日兴难为的汗流浃背,才算是勉强过关。 等录取了师爷,眼见上元节灯会已经如火如荼的展开了,孙绍宗立刻又带上阮蓉溜出府去,在灯会上痛痛快快的耍了两日。 什么走马灯、莲花灯的,足足敛了半车回来——尤其正月十六这日还买到两盏宫灯,上面画的竟是‘神断孙通判智破裸尸案’,倒让孙绍宗又小小的得意了一回。 只可惜那画像上的人物太过丑陋,豹头环眼黑灿灿的,直似张飞复生、赛过李逵再世,因而又让阮蓉拿他好一通打趣。 孙绍宗‘恼羞成怒’之下,少不得又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四更左右才稍稍休息了一个时辰,然后便匆匆赶往了官署——正月十七是贾雨村上任的日子,他作为贾府丞的重要党羽,自然要提前赶过去撑个人场。 不过也仅仅是撑个人场罢了,以贾雨村的地位,自然无人敢掠其虎须。 于是等贾雨村顺利上任之后,孙绍宗便又在衙门忙活了几日,期间还出了一趟公差,破了个伪装成投井自尽的谋杀案。 因又是在半日之间便擒下了真凶,他‘神断’之名越发的响亮,在顺天府的地位也日渐稳固,除了那知事林德禄依旧不假辞色之外,倒也没人敢轻易招惹他。 如此风平浪静,一直到了月底二十九这日,突然又有人上门送来了请帖,却是神武将军冯唐家的衙内做东,邀孙绍宗明日正午去百花楼赴宴。 第44章 呆霸王负荆请罪 神武将军家的小衙内冯紫英,在京城是有名有号的纨绔子弟,若论飞扬跋扈,怕是远远超过贾府那群公子哥。 如果可以的话,孙绍宗还真不想这路货色走的太近。 无奈人生在世,总逃不开‘关系、人情’四字,为了不让便宜大哥在神武将军面前难做,正月三十响午,孙绍宗也只得不情不愿的前往赴约。 到了那百花楼前,便见二楼栏杆上垂下数十条青纱,正随着西北风飘飘荡荡,熏的大半条街都是撩人的脂粉气。 一看这架势,孙绍宗便知道不是什么正经酒楼,心下便又多了几分不喜——他虽然也是好色之徒,却向来不爱招惹风尘女子,即便和同事们出去逢场作戏,也不过浅尝辄止。 “哎呦~!” 这时便见一青衣小帽的龟公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您老可是姓孙?赴的可是冯衙内的酒局?” 孙绍宗微一颔首,那龟公又忙将他引向左侧一条小路:“您老这边请,冯衙内今儿包下了云儿姑娘的别院,因此还要劳烦您老多走两步。” 啧~ 这皇上的妃子省亲,要住那什么劳什子的别院,没想到这青楼里的窑姐儿,也是一样的癖好。 跟着那龟公沿着小道,又约莫行出百余步,便见前面横着一座宅邸,门前摆设与一般豪门大户别无二致,只那正中的匾额上题着‘锦香院’三字。 孙绍宗还待细看,那锦香院里早有一人快步迎了出来,只见其身材魁梧壮硕、一身的憨蛮之气,却正是那呆霸王薛蟠! 上次孙绍宗可是给了这厮好大一个难堪,眼见是这厮迎了出来,少不得便提起了警惕。 谁知那薛蟠却是自来熟的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前挽住了孙绍宗胯下坐骑的缰绳,嘴里亲热道:“孙二哥真是让我好等!走走走,小弟先带你去把马栓好,回头咱们再去寻那冯哥儿取乐!” 这又是‘孙二哥’又是‘小弟’的,倒真把孙绍宗给弄懵了,任由他牵着缰绳来到了拴马桩旁,正待先翻身下马,再问个究竟缘由。 谁知那薛蟠竟把腿一躬,半跪在了马前,眼见竟是要充一把‘垫脚石’的角色。 这下孙绍宗可憋不住劲儿了,在马上拧眉半响,也没能瞧出这薛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干脆开门见山的问:“薛公子有何指教,不妨对我明言,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二哥说笑了,我哪敢指教您啊?” 薛蟠晃着脑袋,夸张的一挑大拇指:“如今这四九城里,谁不知道二哥您上马能杀贼、下马可断案,乃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我当初要知道那茜香女子是二哥的禁脔,万万不敢满嘴喷粪胡言乱语!” 说罢,眼见孙绍宗还是一脸狐疑的样子,便忙又把话说得直白了些:“我平生最看不得软蛋怂包,最服有本事的英雄好汉——若是受了那软蛋怂包的欺负,过后便是杀了他全家,这心里也不痛快!可若是折在英雄好汉手里,却是心服口服的很!” 孙绍宗这才明白自己是遇到了‘憨人’,这种人的心思压根不能以常理来推论,因此他也懒得再多想,翻身从另一侧下了马,随口道:“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咱们便算是不打不相识如何?” 当初那事儿虽说让孙绍宗很是不爽,但这厮先是在自己手上吃了亏,如今又摆出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势,他倒不好再继续追究什么了。 “就依二哥的!” 薛蟠自地上一跃而起,脸上笑的跟朵菊花仿佛,得意洋洋的道:“我来之前打听过,这锦香院的云儿姑娘刚挂起牌子,还没被人梳拢过,今儿我便帮二哥拔了她的头筹,也算是为那日冲撞嫂嫂赔个不是。” 这货倒真是大方的紧,想拿下京城花魁的初夜,怕是没个三五千两下不来。 可惜孙绍宗实在不好这一口,便推托婉拒道:“薛老弟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对风尘女子实在没什么兴趣,这艳福还是留给老弟你吧。” “着啊!” 谁知薛蟠闻言立刻一拍大腿,凑上来嘿嘿淫笑道:“实话不瞒二哥,其实我也最爱那良家的小妇人,上次在西直门,我瞧上一美貌的小妇人,因她相公就在左近,她只连推带搡又咬又踹,却偏不敢喊上一声,最后还是让我得了手,那滋味当真是爽利的紧!” 尼玛! 老子只说是不喜欢风尘女子,怎么到丫嘴里,就成了偏爱良家人妻了? 孙绍宗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而且听薛蟠这番描述,妥妥的是在强bao人家吧?! 一时间,他都有心直接翻脸,把丫扭送到顺天府法办了! “薛大脑袋!” 便在此时,就听锦香院里传出一声笑骂:“让你来迎贵客,你怎得倒把客人拦在门外了?!” 话音未落,便见个英武风流的公子哥跨过了门槛,紧走几步,上前深施了一礼:“这位应该便是孙家二哥了吧?早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冒昧相邀,还望孙二哥多多海涵!” 原本孙绍宗对这冯紫英并无什么好印象,但这一见之下,却当真是不逊豪情、兼具风骚的人物,怪不得都说他是纨绔堆里的翘楚呢。 孙绍宗忙也还了一礼,而经这一耽搁,逮捕薛蟠到案的心思便也淡了大半。 他身为刑名通判,凡是顺天府范围内的案子,都会抄录一分卷宗给他,但上任以来却从未见过有人状告薛蟠。 显然,不是那妇人后来被薛蟠给哄住了,便是碍于贞洁二字,羞于道出此事,更不敢惊动官府——既然那女子都不愿意出头,他又何苦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归根到底,孙绍宗也不是那为了给陌生人伸张正义,就能不顾一切的主儿。 于是三人说说笑笑的客套了两句,便要进到哪锦香院中。 谁知就在此时,只听小道上轰轰隆隆马蹄作响,竟风卷残云一般奔来四五十骑,那马背上个个都是膘肥体健手拎哨棒的军汉,只有为首之人是个鼻青脸肿的白胖子。 那胖子眼瞧前面三人并肩而立,登时咬牙切齿的喝令一声:“来人,给我把这姓冯的绑了!今儿我仇云飞要是不让他跪在地上喊爷爷,以后就特娘的跟他姓!” 第45章 孙绍宗逞威锦香院 那白胖子一开口,孙绍宗便暗叫了声晦气。 原本这酒局他就来的不情不愿,这倒好,席面都没瞧上一眼呢,就先遇到了砸场子的。 虽说孙绍宗并不晓得这‘仇云飞’,究竟又是那家的纨绔子弟,但看他敢带着这几十个军汉上门寻仇,就知道其门第绝对不在神武将军府之下——自己如今夹在其中,妥妥的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孙绍宗这里正自郁闷,那边儿冯紫英面对几十条军汉,却是不闪不避,反倒飒然越众而出,仰头大笑道:“都说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今儿爷们算是瞧见活的了——仇云飞,有什么招你就趁早使出来,爷们要是皱一皱眉头,就是个小娘养的!” 那仇云飞也是冷笑连连:“好好好!疯狗英,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究竟能比舌头硬上几分!”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各逞口舌、乱充光棍。 那些军汉们可也没闲着,早分出十来人翻身下马,取了绳索哨棒,从两翼包抄过来。 眼见到了近前,冯紫英也便顾不得逞口舌之力,忙也似模似样的摆开了架势,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冯哥儿,算我一个!” 这时便见那薛蟠兴冲冲的跳将过去,与他并肩站在了一处,嘴里直嚷嚷道:“这么大的场面,怎么能少得了我薛蟠?!” 冯紫英心知这次必然讨不了好,怎肯平白连累了他? 忙不迭的劝他莫要掺和进来。 但那薛蟠却如何肯听? 被他说的烦了,竟嗷的吼了一嗓子,主动迎向了左侧的军汉,嘴里嚷道:“这几个交给俺,那边儿的……哎呦~!” 薛蟠平日里娇生惯养的,那曾正经练过几天拳脚?便是空长了一身力气,却又如何抵得过几个军中精锐? 因此这一句大话还未能说完,便被人抽冷子一棍扫在了迎面骨上——虽说那军汉知其非富即贵,并不敢用老了力道,却仍旧疼的薛蟠‘哎呦’一声向前扑倒。 还不等他身子落地,已然被人拿住了两条胳膊,半分挣扎不得。 果真是个‘憨子’! 孙绍宗看的无语,那冯紫英却是急了,抢上前抡开拳脚,意图解救薛蟠。 他的本事倒比薛蟠强了不少,等闲三五个人也奈何不得——可对面却何止三五人?更兼都是军中精锐,最是擅长合击之术! 因此只片刻功夫,冯紫英便也被团团围住,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就这还是那几个军汉不敢真个伤了他,否则便是有三个冯紫英凑在一处,怕也早就坚持不住了。 于是他又勉力支撑了几个回合,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被人拢肩头抹二臂,捆了个结结实实。 “带过来、快把他带过来!” 这下那仇云飞可得意了,在马上只喜的双下巴都变成了三层,眼见冯紫英被带到了跟前,便又喝令道:“让个狗才给我跪下说话!” 冯紫英一听这话,立刻拼了命的挺直腰板,仰头对准仇云飞的胖脸便是一口啐了上去。 仇云飞措不及防,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顿时勃然大怒,一马鞭抽在冯紫英肩头,嘴里喝骂道:“你这狗才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啊,给我把他的衣服扒掉,推到百花楼前枷号示众!” 冯紫英听了这话,不由得勃然变色,跳着脚正待问候那仇云飞的八辈祖宗,却忽听身后有人喊道:“且慢动手!”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之人却正是旁观了半天的孙绍宗。 冯紫英倒还没什么,那边儿薛蟠见孙绍宗开了腔,顿时精神一振,忙道:“二哥救我、二哥救我啊!” 就见孙绍宗慢悠悠下了台阶,冲仇云飞拱了拱手,道:“两位衙内想来也只是意气之争,吃了亏找回场子倒没什么,可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过,再要闹将下去怕是不容易收场,不如给孙某一个面子,就此罢手言和可好?” 他先前旁观,只是因为不爽被这两个纨绔无端连累,但眼下要是继续袖手下去,日后那神武将军晓得了事情经过,怕是第一个便要拿孙家开刀。 却说那仇云飞虽见孙绍宗不类凡俗,但想着朝中贵戚家中并无这一号人物,孙姓更不是什么显姓,便不屑一顾的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你仇老爷面前卖脸?来啊,与我把这不长眼的东西拿下,先打一百杀威棒,我再与他理论理论!” 还闲着的几个军汉闻言,立刻左右包抄过来,还待如方才一般,将孙绍宗合力擒下。 但孙绍宗却那是薛蟠、冯紫英可比? 笑吟吟的迎将上去,只将猿臂一伸,便劈手夺过了一条哨棒,又趁那军汉愕然之际,轻轻巧巧的一脚踹了上去。 “啊~!” 那军汉登时双脚离地,只飞出两丈多远,才扑通一声四脚着地。 孙绍宗又抡起那哨棒随便一扫,便将围过来的几个军汉全都拢在圈内。 几个军汉慌忙用哨棒抵挡,只听咔嚓、咔嚓、咔嚓三声脆响,却是五根哨棒断了两条、飞了三根——至于最后那一声脆响,却是孙绍宗手中的哨棒不堪负重,也断作了两截。 孙绍宗将那断掉的哨棒随手一抛,上前左一拉右一扯的,也不见怎么使劲儿,便似摆弄木偶一般,将那几个军汉统统放倒在地。 “仇衙内。” 搞定了几个军汉,孙绍宗又没事人一般拱了拱手,复读机似的道:“还请给孙某一个面子,就此罢手言和可好?” 仇云飞见他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几个军中精锐,正自愕然间,听他又旧事重提,顿觉大失颜面,忙抡圆了马鞭骂道:“都特娘愣着干嘛?快快快,一起动手把这厮给我拿下!” 随着这一声令下,呼呼啦啦又从马上跳下能有二十几人,各擎哨棒,杀气腾腾的围了上来——这次却没谁敢留手,一招一式皆是全力施为。 然而面对孙绍宗这一身钢浇铁铸的肌肉,区区哨棒又济的了什么事?力气稍小些,怕是都不够给孙绍宗瘙痒的! 于是只三五合的功夫,孙绍宗便似虎入羊群一般,放倒了七八人——这还是他收敛了力道,不想伤及人命的结果。 眼见于此,即便那些军汉们再怎么骁勇,也不禁生出几分怯意,可不得仇云飞的同意,又不敢擅自罢手。 正进退两难之际,便听圈外忽然有人暴喝了一声:“闪开、都闪开!” 众军汉循声望去,却只见三人三骑狂奔而来,却是要借助马力取胜! 军汉们立刻左右散开,只将孙绍宗堵在了中央。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三骑转瞬间便到了近前,人且不论,那马却都是上等的口外马,腿粗肩宽身长近丈,冲锋起来怕不有上千斤的力道! 但面对这三匹奔马,孙绍宗却依旧是不闪不避,反而健步上前,抡起那醋钵大小的拳头,便砸在了当先那匹黑马的嚼头上! 轰~ 大地都似乎在这一拳之下震颤起来,那黑马先是脖子折成了九十度,紧接着连身子也弯折起来,打横撞到了右侧的同伴,紧接着四蹄乱蹬,又绊倒了左边的同伴。 于是三匹膘肥体健的战马,竟都倒在了孙绍宗这一拳之下! 静~ 锦香院前的小广场上,一时只闻那三人三骑的痛嘶惨叫,余者再无半点声息! 呼~ 孙绍宗低头吹去拳头上沾染的马毛,又没事儿人一般拱了拱手,云淡风轻的道:“还请衙内给孙某一个面子,就此罢手言和可好?” 第46章 醉薛蟠胡言赠美妾 轰隆隆的马蹄声渐行渐远,一如来时那般风驰电掣,只留下满地哨棒、三匹残马,还有那远远传回来的败犬哀鸣:“姓孙的,老子记住你了!” 啧~ 记住就记住呗。 区区一个纨绔子弟的报复,孙绍宗还真不在乎。 反正他今天的应对称得上是有礼有节,那仇家的长辈即便听说了前因后果,多半也还要感谢自己出面,阻止了两家彻底结下死仇的可能。 就算真遇到个混不吝的长辈,也自有神武将军冯唐去应付,轮不到自己这等后生晚辈出头。 这时那薛蟠也已经帮冯紫英松了绑,咧着嘴直冲孙绍宗挑大拇哥:“痛快、真是痛快!今儿我老薛算是开了眼了,就凭二哥你这身本事,要生在后汉三国,肯定能跟温侯吕布别一别苗头!” 孙绍宗正待谦虚几句,旁边冯紫英揉着膀子,却是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哥哥既然有这等好本事,怎得不早一点出手,偏要看我们兄弟两个的笑话。” 孙绍宗一笑,傲然道:“看那仇云飞鼻青脸肿的样子,显然已经在你手里吃过亏了,这可怜巴巴的,我怎好再去欺负他?” 三个人vs几十个军汉,竟然也能叫欺负人家?! 冯紫英一时无语,但回想起孙绍宗方才那悍勇无双的表现,却又不得不承认,孙绍宗当的起这‘欺负’二字。 “哈哈哈,现在架也打完了,咱们还在这门外磨蹭什么?走走走,那云儿姑娘八成早就等急了!”薛蟠哈哈大笑着,当先进了锦香院,孙绍宗、冯紫英自也紧随其后。 刚穿过门洞,就听铮铮几声琴弦撩动,紧接着音调猛然拔高,似裂锦、如惊涛,纷而不乱、急而不促,恍似沙场金戈四起,让人听得血脉偾张! 三人不觉便都收住了脚步,侧耳倾听着这苍劲豪迈的曲子。 不多时,那古筝之声渐渐敛去,却尤是余音绕梁,让人回味不已。 便在此时,只听右侧花圃中那一片枯枝败叶里,有人娇声道:“一曲《将军令》献与三位凯旋的壮士,还望三位莫要嫌弃云儿技艺不精,污了尊听。” 说话间,便见一云髻高绾的白衣女子,捧着古筝婷婷袅袅的自那花圃中步出,只笑盈盈的顿首一拜,便胜似春回大地百花争艳。 孙绍宗和冯紫英还好,那薛蟠却是口水都流出来了——方才在里面,他也不是没见过这云儿,但当时那种公式化的笑容,与眼下比起来却是天壤之别! “那里不精了?分明是精的很!” 他急吼吼的嚷道:“听完了你这提神的《将军令》,我老薛在床上少说也能多捅个百八十下!” 这厮…… 还真会破坏气氛! 原本美如画的场面,顿时便无比尴尬起来。 也幸亏那云儿不是什么深闺才女,而是要靠卖笑为生的娼伶,这才捂住小嘴,勉强圆场道:“薛大爷就是喜欢捉弄人——外面风寒,还请三位跟小女子到里面说话。” 说着,便怀抱古筝前面带路。 如今还是冬末,她身上却是春衫单薄,行进间臀腿交叠,只露出一抹优美的弧线,时而浑如满月,时而分似蜜桃,说不出的撩人心脾。 别人如何且不论,那薛蟠却当真是迷了心窍,若不是冯紫英手疾眼快拉了他一把,他怕是就要把爪子放上去,好好体会一下手感了。 却说孙绍宗正感慨做个青楼名妓也不容易,大冬天都只能穿个单衣挨冷受冻,却忽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诧异望去,这才发现大厅中央的地板缝隙里,竟都腾腾的冒着热气。 云儿恰逢其时的嫣然回首,向孙绍宗解释道:“这地板下面实有一池温泉,因热的有些过火,便充作了取暖之用,也算是别有些风趣。” 这应该算是半天然的地暖系统了吧? 这般想着,便又见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婢上前,帮冯紫英和薛蟠解去了身上的外衣——到了孙绍宗这里,却是那云儿姑娘亲自上前侍奉。 那素白小手在孙绍宗身上似有意似无意的划过,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颤起来,芙蓉粉面更是含羞带俏,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显然,看了方才孙绍宗开‘无双’的样子,这云儿也不觉有些春心萌动。 “我说云儿妹子,你这莫不是瞧上咱们孙二哥了吧?”这时薛蟠却又凑了过来,嘿嘿笑道:“那你可就打错主意了,我家二哥最爱良家,却不怎么喜欢你们这些风流女子。” 尼玛~ 这厮真不会看个眉眼高低! 就算这确实是孙绍宗的想法,也不用当着人家说出来吧? 忍无可忍之下,孙绍宗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呵斥道:“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臭嘴!” 别说,薛蟠这等混人还就吃这一套! 吃了孙绍宗这一巴掌,面上非但没有半分恼意,反倒憨憨的笑着,一副‘我大哥打我,是拿我当兄弟’的嘚瑟嘴脸。 孙绍宗回头又冲云儿一笑,往回找补道:“别听他胡咧咧,那宋朝的梁红玉不也是风尘女子出身?对她,我可是崇敬的紧呢。” 那云儿姑娘听了这话,心下却是不禁一黯。 她虽也自视甚高,却哪敢与梁红玉这等千古奇女子相提并论? 因此便知这话虽然说的委婉,却亦是疏离、推拒之意。 于是接下来,她便不再专注于孙绍宗一人,而是长袖善舞,将那酒宴的气氛渐渐推高。 经历了刚才那一场乱斗,三人情绪本来就有些亢奋,何况还有如此美人佐酒? 不过小半个时辰,那冯紫英和薛蟠就已经喝的烂醉如泥。 冯紫英摇摇晃晃扒光了上身的衣服,露出背上金鹏展翅图,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却愣是吵着要给孙绍宗舞剑助兴——孙绍宗劝了几句,见丫根本听不进去,便把他的佩剑丢到了院里,只递过去一柄空空如也的剑鞘。 冯紫英用剑鞘胡乱劈砍了几下,猛地向前一扑,却是直接钻到了云儿的桌子底下,呼呼大睡起来。 薛蟠先是鼓掌大笑了一番,继而又伏案大哭起来,直嚷着兄弟们都有绝活儿,偏他没什么助兴的好本事。 孙绍宗无语的劝了几句,那厮却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死乞白赖的,非要把家中的美妾赠给孙绍宗助兴,还大着舌头说出了那美妾的诸般好处。 言辞间满满皆是荒淫言论,其不堪入耳的程度,倒是和孙绍宗那便宜大哥有一拼。 第47章 天狗作祟 孙绍宗自锦香院回来之后,便先寻了便宜大哥打听那仇云飞的身份背景——在战略上可以蔑视对方,战术上却还是要讲究一个知己知彼。 说起这白胖子的背景,首先还要介绍一下京城守军的编制,守卫京城的十余万禁军,大致分为四营一卫:其中四营分别指的是虎贲营、神机营、城防营、巡防营;一卫则是指直辖于皇帝的龙禁卫。 抛开龙禁卫不提,禁军四营中以虎贲营为尊,神机营次之,城防营与巡防营并列垫底——而那仇云飞的老子原本是城防营统领,与神武将军冯唐的身份相若。 去年冬天的时候,因虎贲营主帅出缺,两家一番龙争虎斗,终究是那仇将军笑到了最后,升任虎贲营统领不说,还兼了五城兵马司右殿帅一职,成了名副其实的仇太尉。 也正因此,前两日冯紫英才不服不忿,寻衅暴锤了那仇云飞一通,美其名曰‘替父报仇’。 了解了这前因后果,再对照一下自己当时的处置,孙绍宗心中便越发淡定起来。 于是等回到自家小院之后,少不得又将锦香院的经历,当做趣事讲给了阮蓉听。 谁知阮蓉听说薛蟠醉后胡言,要将家中美妾拱手相赠时,竟脱口道:“老爷怎得不答应下来?也免得那香菱妹妹任他糟践!” 孙绍宗听得无语,伸手在她额头戳了一指头,哭笑不得的道:“那薛大脑袋不过是喝醉了酒胡说八道,听听也就罢了,怎么能当的了真?再者说,哪有主动往自家爷们身边招揽女人的?” 阮蓉也自知失言,俏皮的吐了吐小丁香,却还是忍不住道:“若是旁的女子,便是老爷想要领回家,怕也要先过了我这一关——但那香菱妹妹委实可怜的很,人也老实本分,如果能搭救她脱离苦海,就算便宜老爷一回又如何?” 说着,便将从黛玉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一一道来。 却原来这香菱本也是千金小姐出身,五岁时不幸被人贩子拐了去,至十二、三岁时,又卖到了薛家为奴——身世如此悲惨,偏她没有半点怨天尤人之意,整日里一副热心肠,最爱与人为善。 阮蓉说到此处,不由唏嘘道:“她现在往好里说,算是那薛蟠的姨娘,其实不过就是个开脸丫鬟的位份,那呆霸王又是个混不吝的,隔三差五便要兴风作浪,香菱平日里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楚。” 正说着,便觉一只大手探到自己小腹上,揉面团似的乱摸。 阮蓉当即便红了脸,忙把孙绍宗的爪子拍开,啐道:“呸~!这青天白日的,你莫要招惹我!” “你想到哪去了?” 孙绍宗却是‘一脸无辜’的道:“我方才琢磨着,你大概是已经怀上了,要不然怎么看见人家没娘的孩子,就一副母爱泛滥的样子。” 这‘母爱泛滥’四字听着虽新奇,但内中意思却是浅显易懂。 因此阮蓉听了,立刻不依的合身扑上,与孙绍宗闹成了一团,等两人‘打’到性起时,却哪还管什么黑白昼夜?早在床上滚成了两条肉虫,吱吱呀呀、翻来覆去的,直弄到月上当空才算罢休! 因误了晚饭时间,两人便懒得再穿衣起床,随便吃了些点心,又唤婆子抬来浴桶简单的洗了洗,就又回到床上相拥而眠。 睡到四更时分,朦朦胧胧间就听院门被砸的山响,隐约还传来了阵阵呼喊声:“二爷、二爷!快起来啊,出大事了!” 孙绍宗一骨碌从床上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了片刻,依稀分辨出那声音是出自老管家魏伯之口,便连忙披衣而起,又冲外间嚷道:“都睡死了不成?还不赶紧给老管家开门去!” 这时阮蓉也已经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的便打算跟着起身,好服侍孙绍宗穿衣梳洗。 孙绍宗忙伸手握住一团酥软,将她又推回了床上:“先歇着吧,等我问清楚究竟是什么事,你再起床也不迟。” 说着,胡乱套上靴子,便匆匆去了外间花厅。 到了花厅,眼见老管家慌张中竟还存了些惊惧之色,孙绍宗心中顿时一紧,暗道莫非是便宜大哥犯了什么王法,被朝廷给查出来了?! 想想孙绍祖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倒还真有几分可能! 心中忐忑,但孙绍宗表面上仍是不慌不忙,笑着问道:“魏伯,到底出什么事了,这大晚上的还要劳烦您老过来喊我?” “二爷!” 老管家急道:“衙门里来人,说是工部侍郎葛庆峰突然横死家中,让二爷您即刻赶过去勘查究竟!” “嗐,我当是什么事儿呢。” 孙绍宗一听这话,顿时把整颗心放回了肚里,嘻嘻笑道:“那葛侍郎跟咱们既不沾亲又不带故的,死便死了,值得魏伯您如此紧张?” “二爷!” 魏立才见他颇有些不以为然,忙又道:“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六部堂官,如今突然横死,定是要有个说法的!万一破不了案,怕是……” 老管家虽然没有把话说清楚,但孙绍宗也已经明白,他大概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做了替罪羊,便笑着宽慰道:“魏伯,旁的倒也罢了,这破案我还是有些心得的。” “唉~要是一般的案子,二爷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可这案子……”老管家吞吞吐吐半响,才道:“可这案子却是天狗作祟,上哪去查什么真凶?!” 天狗作祟? 也难怪老管家方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感情这案子竟还牵扯到了鬼神之说! 按照老管家的说法,那葛侍郎前年夏天在后花园里乘凉的时候,稀里糊涂被一条西施犬咬去了三根脚趾,事后葛侍郎勃然大怒,下令把家中所有犬类统统处死,又严令阖府上下再不许养狗。 这原本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可自此之后,葛侍郎却染上了莫名其妙的怪癖,隔三差五便要将身边伺候的人赶去别处,独自一人在书房里过夜。 而每当这时,便会有犬吠声自书房内传出,时而欢快、时而凄婉,只听的人毛骨悚然! 事后有人壮着胆子问起此事,那葛侍郎却总是疾言厉色,坚称自己没有听到半声狗叫。 后来这事情在街头坊间传的沸沸扬扬,都说葛侍郎是被天狗附了身,怕是早晚要遭报应——这不,今儿晚上报应就真的来了! 第48章 兴隆街天狗噬心事件【上】 天色还未曾大亮,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便踏碎了兴隆街的宁静。 不过这附近的住户们也早已经习惯了——毕竟打从半夜三更起,街面上就乱纷纷的,片刻也没个安宁。 眼见前面竖着白幡,又影影绰绰围了许多人,孙绍宗情知是到了地方,便稍稍放缓了马速,朗声通名道:“本官是顺天府刑名通判孙绍宗,这门前是那个主事?” “孙大人,您可算是来啦!” 话音未落,那人群中便闪出一个绿袍小官,却正是那刑名检校周达,就见他斜肩谄媚的凑了过来,牵住缰绳道:“方才府丞大人催问了好几次,您要是再不来,下官可真不知该怎么回话了!” 自从接风宴上被当成了替罪羊,这周达便干脆赌气投靠了孙绍宗——反正他是从刀笔吏中选拔上来的,本身也算不得什么正经文人。 孙绍宗虽然一直没表态,却也并未阻止他以门下走狗自居。 “府丞大人?” 孙绍宗闻言却是眉头一皱,这案子往大了说,该由府尹韩安邦亲自处置,往小了说,也该是专门负责刑事案件的治中刘崇善出面,却怎么会落到贾雨村头上? 周达见他皱眉不语,便隐约猜出了缘由,忙压低声音解释道:“贾府丞昨天刚搬到这兴隆街上,就在葛侍郎家隔壁。” 这倒霉催的! 但凡晚搬来一天,这案子怕也落不到他头上! 孙绍宗一时有些无语,只以为贾雨村是衰神附体——却不知道这事儿的源头,其实还在他自己身上。 当初要不是有他帮忙,贾雨村到京赴任的时间还要往后推个三、四天,搬到兴隆街更是要等到二月中旬,正好错开了这桩惊动一时,又糊涂了结的奇案。 现在嘛…… 孙绍宗跟着周达,匆匆赶到葛府书房时,便见贾雨村负手站在被撞开的大门前,脸上黑的像是涂了层墨汁,那眉毛、那鼻子、那眼睛,全都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周遭一丈简直是生人勿进! 也就是看到孙绍宗出现,他脸上才显出几分喜色,也不顾周达、赵无畏等人在场,上前一把扯住孙绍宗的袖子,激动的道:“贤弟,这次无论如何你也要帮老哥哥一把!” 孙绍宗倒是能理解他的心情,新官上任就遇到如此大案,如果能破案的话自然是风光无限,可万一失了手……上面责罚倒还罢了,主要是失了颜面扫了威风,以后还有什么资本与那韩安邦抗衡? 不过这案子的基本情况孙绍宗都还没掌握,哪里就敢胡吹大气? 也只能郑重其事的承诺道:“府丞大人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务求查出此案的真相!”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贾雨村连道了三声‘那就好’,手上却忘了放开孙绍宗的袖子,足见他此时已经处在六神无主的状态。 不得已,孙绍宗只好又道:“大人,能否让下官先去案发现场勘查一番,再询问一下当事人?” “对对对!” 贾雨村忙指着东侧的屋子,道:“赵无畏,快带孙通判去勘查现场;周达,你去把那几个证人统统喊来!” 孙绍宗这才得以脱身。 他却不忙着进门,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葛府书房的布局——大户人家的书房,往往还是主人起居会客之所,这葛府也并不例外。 居中是一间精致典雅的花厅,西侧是真正的书房所在,而案发地点,正是东头的卧室之内。 孙绍宗走到卧室前,立刻发现那房门也是被人硬生生撞开的,从地上那根断裂的横栓来看,原本应该也是处于反锁状态——就和花厅外间的房门一模一样。 密室杀人案?! 孙绍宗心中便是一紧,他之前破的那几个案子,虽说凶手也都做了遮掩,但毕竟是事后仓促而为,因此还是残留下了许多线索。 但这种密室谋杀案,一般却都是凶手精心策划而成,现场往往都会被仔细清理,破案难度要远远大于普通案件!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让孙绍宗颇有些在意,按照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经验,但凡这种套间,一般只有外间会上锁,为了方便丫鬟小厮半夜进去伺候,里间甚至连锁具都不会装。 而这间卧室的房门上却特意安装了锁具,而且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出这门锁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那么这里外两道门锁,到底是预示着安全感的缺失,还是为了掩藏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心里思索着,孙绍宗迈步走进那卧室之中,还不等看清楚里面的情形,便觉脚下湿漉漉的一片。 地上积了一层水? 孙绍宗楞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门口左侧不远处,正摆着一只空空如也的浴桶。 而就在那浴桶不远处,一具肥硕的尸体斜倚在秀墩上,胸腔豁开了个巨大的口子,里面却是‘清汤寡水’,并无多少脓血积存。 那伤口处的皮肉更是粉嫩发白,分明是死后被反复冲洗过的模样! 啧~ 这下恐怕更难找到线索了。 孙绍宗为难的嘬着牙花子,目光却又突然一凝,忙凑到尸体前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那胸腔里肝、脾、胃、肾俱全,却唯独少了最重要的心脏! “这是……” 孙绍宗小心翼翼的捻起几根主血管,看着上面那参差不齐,又似乎被大力撕扯过的断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颗不翼而飞的心脏,竟是被牙齿撕咬下来的! 紧接着他又在那尸体的衣服褶皱里,发现了更加让人惊恐的佐证——一小团被咀嚼过的碎肉沫! 难道那颗心脏已经被凶手吃掉了?! 这种极端变态的行为,究竟是源于刻骨的仇恨,还是为了掩盖什么重要的线索?! 孙绍宗沉吟半响,这才将那心脏碎沫交给了赵无畏封存,抬眼继续打量这现场的情况。 窗帘? 这卧室里竟然还装了厚厚的一层窗帘? 要知道这年头用的都是纸窗,白天从外面都看不清楚,就更别说是晚上了,因此很少有人会额外加装窗帘。 孙绍宗走到窗前,小心翼翼的挑开那紧闭的窗帘,上上下下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发现那窗户也都是反锁着的。 考虑到尸体就在窗台左近,案发之后,凶手应该不太可能有机会反锁窗户,可见房门被撞开之前,这里的确正处于密室状态中。 而且通过这层额外装设的窗帘,孙绍宗也进一步确认了,这葛侍郎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这秘密,十有七八就是他的死因! “大人!” 赵无畏见孙绍宗在窗前愣神良久,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您不妨先看看那气窗上有什么。” 气窗? 孙绍宗也早看到了西北角上,还有个敞开的气窗,不过那窗口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比说成年人了,怕是连小孩都钻不出去,因此便没急着去查看。 此时听赵无畏主动提及,又见他满面惶恐之色,孙绍宗倒真来了兴趣,上前垫着脚打量打量了几眼,立刻‘咦’了一声,从窗棱上捻起几根花白的毛发,沉吟道:“这好像是……” “狗毛!” 赵无畏颤声道:“老爷,这绝对是狗毛没错!您……您说该不会真是天狗作祟吧?!” 第49章 兴隆街天狗噬心事件【中】 天狗作祟? 孙绍宗将那十几根狗毛依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小心的捻成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里仔细打量了半响,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不屑之色,嘴里却是半句口风不露,只将那狗毛丢给赵无畏保管,便又一寸一寸的搜检起来。 赵无畏见孙绍宗并未将‘天狗作祟’的说法当一回事,便忍不住跟在他身后,碎嘴子似的嘟囔道:“老爷,这案子当真邪行的很!” “听说昨晚上那葛侍郎又把身边的小厮、丫鬟全都赶出了院子,独自一人待在这书房之中,结果到了将近三更时分,就听这屋里传出阵阵凄厉的狗叫声,而且是一声惨过一声!” “葛侍郎的家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才凑了十几个人,撞着胆子过来探问究竟。” “他们刚到了院子里,那狗叫声就停了下来,可无论他们在外面怎么呼喊,里面却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无可奈何之下,管家和葛府的大公子才下令破门而入!” “谁知进到这卧室之后,就发现葛侍郎已经横死当场,房间里不见半个人影,一颗心肝还不翼而飞!就只有气窗上落了几根狗毛,您说这不是天狗索命,还能是怎得?” 听到这里,孙绍宗忽然把头从浴桶里拔出来,正色道:“你能确定,那狗叫声是众人进了院子之后,才突然消失的?” “那可不,十几个证人都这么说!” 赵无畏眼见自己的话终于起了作用,忙又添油加醋的道:“您说这事儿邪性不邪行?!要么那凶手是个会飞天遁地的妖人;要么就是天狗吃掉了葛侍郎的心肝,然后又从气窗逃走了!否则的话,被这么多人堵在里面,怎么可能凭空消……” 一个消失的‘失’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孙绍宗二话不说,直接扑到了门后的角落里,将那地板、墙面全都仔仔细细的勘查了一遍。 赵无畏也巴巴的凑了过去,可把眼睛瞪出了血丝,也没发现这门后有什么蹊跷之处。 正怀疑孙绍宗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却见他啪的一击掌,兴奋道:“走吧!先跟我去见一见那几个证人,顺便再给咱们府丞大人吃上一剂定心丸!” 说着,径自走出了这满地狼藉的卧室。 定心丸? 难道这案子又已经告破了?! 赵无畏心下骇然,一时间都忘了要跟上去——虽说他对孙绍宗的破案能力非常信服,可眼下这宗案子却明显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莫非…… 孙通判和那‘日断阳、夜审阴’的包龙图一样,连妖魔鬼怪都能缉拿审问?! 因为慢了这片刻功夫,等赵无畏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就见孙绍宗正对着贾雨村和葛府众人侃侃而谈: “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两个非常明显的证据。” “首先,是气窗上的几根狗毛!” “其次,是死者不翼而飞的心脏!” 说到这里,孙绍宗停下来环视了众人一圈,这才又继续道:“根据我方才勘查的结果,那颗心脏应该是被凶手用牙齿撕咬下来,然后直接吃进了肚里!” “天狗!一定是天狗吃掉了老爷的心肝!” 孙绍宗话音未落,便见一个披着貂裘的中年女子,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那鬼东西整整折磨了老爷一年半,我就知道终究有一天,老爷要死在那鬼东西手上!” “呜呜呜……” 这女人的尖叫声言犹在耳,一个半百老头又痛哭失声:“老爷啊老爷,老奴早说要请些高人来驱邪,您却说什么不肯答应,这下可倒好,生生被那鬼东西害了性命!呜呜呜……” 看这两人的站位和装扮,应该是葛侍郎的小妾和管家。 旁人虽不似他们这般失态,却也个个面白如纸,一脸的惊魂未定! 就连贾雨村也将一身冷冽,换做了满面惶恐,一双眼睛在眶中滴溜溜乱转,‘退缩’二字便好似直接写在了脸上一般。 就在此时,孙绍宗却忽然哈哈一笑,摇头道:“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正是想让旁人往‘天狗索命’上想——但这拙劣的手法,就如同画蛇添足、狗尾续绍一般,实在是可笑之极!” 说着,他向赵无畏一伸手,吩咐道:“把那撮狗毛给我!” 赵无畏忙将纸包展开,小心翼翼的将那狗毛奉上。 孙绍宗捻在手里,顺势抖了几抖,嗤鼻道:“这些狗毛的粗细、长短、色泽、手感……甚至连气味儿都有所不同,分明就是被人胡乱捡来凑数的——诸位昨晚上听到的,应该不是群狗乱吠吧?” 听了这番话,众人不觉都狐疑的望向了那些狗毛。 可那狐裘女子却是半点不信,冷笑一声,不屑的道:“这天狗又不是一般的狗,乃是众多枉死畜生的怨念汇聚而成,身上生出许多不同的毛来,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我去~ 竟然还有这种解释方式! 别说旁人‘恍然大悟’,就连孙绍宗也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好在他并不是只有这一桩证据,于是又伸手向赵无畏讨了样东西,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道:“好吧,就算那天狗确实是杂交品种,那这东西又该如何解释呢?” 众人定睛望去,却见他手上托着的,分明是一小团黏在一起的碎肉沫——虽说有人隐隐猜到了这东西的出处,可是对于孙绍宗展示它的目的,却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贤弟。” 贾雨村忍不住催促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此物究竟有何疑点?” “府丞大人。” 孙绍宗这才解释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东西应该是被凶手咀嚼后的心脏碎沫——可你们难道不觉得,这肉沫有些太过细腻了吗?” 说着,他将那肉沫在掌心上碾成了薄薄的一层,又继续解释道:“狗的牙齿虽然锋利尖锐,比人类更适合咀嚼硬物或者撕扯皮肉——但也正因为尖锐锋利,狗的牙齿并不具备把食物磨成细沫的能力!反倒是咱们人类的牙齿,能轻松达成这样的效果!” 说到这里,孙绍宗把手掌冲着那中年女子一比划,笑吟吟的问道:“这位姨娘,您不会想告诉我,那天狗非但生了一身杂毛,还长了一嘴人类的牙齿吧?!” 第50章 兴隆街天狗噬心事件【下】 长了一口人类牙齿的杂毛天狗——这怎么想,都显得有些滑稽! 因此贾雨村不禁脱口道:“如此说来,葛侍郎是被人害死的,而不是死于什么天狗索命啰?” “当然!” 孙绍宗不屑道:“正是有人杀了葛侍郎,又在房间里学狗叫,意图伪装成天狗索命的样子!可惜他的布置太过拙劣,非但没有起到遮掩的作用,反倒彻底暴露了马脚!” 拙劣? 除了孙绍宗自己之外,在场之中怕是没有一个人,会用‘拙劣’二字来形容这些布置——事实上,如果不是孙绍宗亲自出马,换了旁人压根就不可能从一团肉沫上,瞧出什么破绽来! 只是…… “孙通判。” 就听葛侍郎的长子葛孝瑞质疑道:“你方才说那凶手害死家父之后,又躲在屋里学狗叫?可若真是如此,我们赶到院里的时候,凶手岂不是还在书房里?那他后来又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对啊!” 次子葛孝贤也帮腔道:“我们撞开房门的时候,除了家父的尸体之外,别说人了,连根毛……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他本来想说‘连根毛都没瞧见’,只是话到了嘴边,却突然想起了那一撮狗毛,于是忙把下面的台词换了。 剩余的老三葛孝义、老四葛孝文,也都纷纷提出了质疑。 那神棍气十足的张姨娘,原本已经被打击的默不作声,此时见孙绍宗突然成了众矢之的,顿时又嘚瑟起来,尖着嗓子直嚷嚷:“我就说嘛!肯定是天狗害了老爷的性命,否则的话,它怎么可能在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眼见得刚刚被推翻的‘天狗索命’论,一时间又喧嚣尘上,就连贾雨村等人也都又疑神疑鬼起来。 想要破除封建迷信,果然是任重道远啊! 孙绍宗无奈的笑了笑,指着那卧室道:“其实想从这件卧室里凭空消失,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难——不信的话,大家跟我进去看一看就明白了。” 说着,叫过周达附耳交代了几句,然后便当先走进了卧室。 众人也忙跟着鱼贯而入,就见孙绍宗伸手指着那尸体和浴桶,道:“其实一开始看到尸体和浴桶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即便是想把尸体身上残留的线索冲洗掉,也用不着把整整一浴桶的水都舀出来吧?” “要知道,无论用什么方式从浴桶里舀水,到了底部都会变得格外麻烦,以常理推断,凶手完全没必要把水舀干——除非他还有别的目的!” “顺着这些怀疑,我仔仔细细的勘查了现场,结果终于发现,凶手之所以要反复用水冲洗胸腔,并不是为了清理掉尸体上的痕迹,而是为了达到另外两个目的!” “另外两个目的?” “没错!” 孙绍宗伸出两根手指,继续侃侃而谈:“首先第一个目的,是为了遮掩他杀人之后,曾经在浴桶里洗过澡的事实……” “等等!” 没等孙绍宗把话说完,那张姨娘又跳了出来,尖着嗓子质疑道:“你怎么知道凶手曾经在浴桶里洗过澡?” “当然是因为这浴桶内侧的红痕!” 孙绍宗走到浴桶旁,指着桶身内侧,道:“虽然凶手假装清洗尸身,把桶里的水都泼到了地上,但凶手却没有注意到,其实在他洗澡的时候,身上的污血就已经在浴桶内部,染出了一圈淡红色的痕迹!” 众人挨个上去查看,果然发现那桶身内侧,接近顶部的地方,有一圈极不显眼的浅红色痕迹!” 旁人都在惊叹孙绍宗的洞察力,那张姨娘却仍旧不服气的质疑着:“那你又怎么能确定,这痕迹是洗澡时染上去,而不是那凶手舀水时不小心弄出来的?” 这女人如此胡搅蛮缠,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孙绍宗默默将她列为第一嫌疑人,随即把手伸进浴桶,悬在了与那红痕齐平的位置,又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尸体,道:“以葛侍郎如此富态的体型,如果浴桶里原本就有这么多洗澡水,大家猜他进去之后会是什么情况?” “会溢出来!” 赵无畏头一个抢答道:“别说是侍郎大人,就算是小的进去泡上一泡,怕也要溢出不少水来。” “没错!” 孙绍宗顺势把手一摊,冲张姨娘耸肩道:“贵府的下人,应该不会疏忽到这等地步吧?所以这层痕迹,必然是凶手泡进去之后留下来的!” 这下那张姨娘终于没词了,只得悻悻的退到了人后。 孙绍宗又竖起两根手指道:“除了掩盖洗澡的痕迹之外,他另外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让现场变得更为混乱、恐怖,好让别人彻底忽略掉他的障眼法!” “障眼法?” 贾雨村不愧是在场众人里双商最高的一个,听到了这里,竟一下子点出了事情的关键:“老弟的意思,莫非是说那凶手其实根本没有从房间里消失?而是用了什么手法,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没错!” 孙绍宗来回踱着步子,言辞凿凿的道:“那凶手先是光着身子,用利器刺死了葛侍郎,将他开膛剜心,布置成被天狗索命的样子,又在浴桶里洗去了满身血迹,然后穿上衣服……” 他顿住脚步,猛地伸手一指门后:“躲在门后学起了狗叫,等到有人破门而入的时候,再悄无声息的混入其中!” 孙绍宗话音未落,屋内众人已是一片哗然! “这……这怎么可能?!” “对啊,如果真有人躲在门后,我们怎么可能看不到?!” 就连方才主动提出假设的贾雨村,此时也是摇头不已,只觉得孙绍宗所言如天方夜谭一般荒诞离奇。 唉~ 一群没有看过《少年包青天》的人,想要理解这个计划的精髓,果然还是有些难度啊。 好在他早有准备! “诸位!” 孙绍宗提高了音量,朗声反问道:“你们难道还没发现,其实现在屋里就有一个人是本不该存在,却半途混进来的吗?” 众人闻言又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实在瞧不出有谁是‘本不该存在’的人。 最后还是一个干瘦的小厮主动站了出来,凑到葛孝瑞兄弟面前,弓着腰讪笑道:“各位爷,小的就是半路混进来的那个人——因为当初砸门进来的时候,小的并不在场,所以就没被顺天府的官爷叫过来问话。” 说着,又向周达一指,道:“直到方才,这位官爷才喊了小的过来,又让小的悄悄混进屋里……” “这怎么可能?!” 不等他说完,侍郎府的老管家先就大摇其头:“刘瑞,你是老爷的贴身小厮,砸房门的时候你怎么可能不在?!” “这……” 那刘瑞正待解释,旁边两个相熟的小厮却已经恍然大悟,抢着道:“老管家,刘哥当时还真不在!因他半夜闹起了肚子,在茅房里足足蹲了小半个时辰,正好就给错过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既觉得不可思议,却又不得不信。 “大家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孙绍宗鹰鹫也似的目光逐个扫过葛府众人,最后森然冷笑道:“杀死葛侍郎的真凶,就在你们这些人当中!” 第51章 审嫌犯再生疑团、问内情贾政督案 “老爷想让我们二爷继承家业,大少爷对此一直心怀不满!” “张姨娘是大爷的生母,为了大爷,她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我们大爷最近准备谋个正经差事,如今正是要仰仗老爷出力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对老爷下毒手?!倒是三爷,因当初闹瘟疫时,老爷硬是逼着柳姨娘【葛孝义生母】去伺候染疫的陈姨娘【葛孝贤生母】,结果陈姨娘没保住,柳姨娘也因此送了性命……” “徐管家一直想让儿子接替自己的位置,但老爷却压根瞧不上徐家的两个儿子,徐管家私下里没少抱怨……” 葛府东跨院花厅。 孙绍宗与贾雨村相对而坐,看着手里新出炉的审讯记录,面色却都显得有些凝重。 根据反复的核查统计,当时破门而入发现尸体时,现场共有十六人,分别是葛侍郎的小妾张氏、老管家徐仁、小厮七人、丫鬟三个、婆子一个——以及葛侍郎的三个儿子,葛孝瑞、葛孝贤、葛孝义。 至于葛侍郎的小儿子葛孝文,虽然也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但考虑到他如今只有九岁大,实在不具备独立作案的可能,因此便直接排除掉了。 通过近半个时辰的突击审讯,周达、赵无畏领着刑名司的官吏们,倒是查出了不少的杀人动机。 可是…… 这些人却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证明他们在‘凶手开始狗吠’时,并不在书房之中! 而且不仅仅是有动机的几个,事实上所有被隔离审讯的人,全都能拿出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于是这案子一时之间,便又陷入了重重迷雾之中。 “邵宗。” 贾雨村将卷宗放茶几上,又顺手轻拍了几下,问道:“对于这份口供,你怎么看?” 啧~ 这卖着狄仁杰的力气,还得客串李元芳的活儿! 孙绍宗心里吐槽着,也把卷宗往茶几上一丢,断然道:“徐管家、葛孝瑞、张姨娘这三个人,因为受到的关注度太高,几乎所有人都一致确认,破门前他们就在门外——因此亲自作案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但却不能排除买凶杀人的嫌疑。” “葛侍郎的三个贴身小厮、两个丫鬟,一直都在东厢暖阁里候着——这等掉脑袋的事儿,同时收买五个人的可行性实在太低了,因此基本能排除他们的嫌疑。” “剩下有直接作案嫌疑的,就只有张姨娘身边的丫鬟、婆子,葛孝瑞身边的两个小厮,以及单独赶过来的葛孝贤、葛孝义兄弟二人了。” “六个人么……” 贾雨村将孙绍宗这番分析反复咀嚼了几遍,这才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买凶杀人虽然也有可能,但一来风险太大,二来生吃心脏这种事儿,没有深仇大恨怕是做不出来——因此我觉得葛孝义应该是目前最有嫌疑的人!” 孙绍宗摇头道:“从动机上考虑,自然是葛孝义嫌疑最大,但动机未必都是显性的,这葛侍郎神神秘秘的,肯定还有咱们不知道的隐情在——如果抛开动机不提,我倒觉得二公子葛孝贤很有嫌疑。” “葛孝贤?” 贾雨村闻言一愣,皱眉道:“可是根据口供,这位二少爷是府里最受宠爱的,甚至还因为葛侍郎的宠溺,与大哥、三弟生出了嫌隙,所以葛侍郎这一死,他非但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有可能被兄弟们联合排挤。”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要杀葛侍郎的理由。” “所以我才说抛开动机不提嘛。” 孙绍宗咧嘴一笑,道:“他的不在场证明,是身边开脸丫鬟提供的——雨村兄应该知道,这种身份的女人是最好收买的,也较旁人更能保守秘密。” 贾雨村虽然不是很赞同这最后一条分析,却也并未继续反驳。 于是两人便商定下来,暂时先将葛孝贤、葛孝义兄弟,定为重要嫌疑人,优先摸清楚他们的状况——至于另外四个有嫌疑的下人,则干脆直接收押回顺天府,仔细恐吓逼问一番。 等商量完细节,外面也已经天光大亮。 贾雨村正力邀孙绍宗去自己家吃早饭,便听周达匆匆来报,说是荣国府的二老爷到了,点名要见府丞大人。 一听说是贾政要见自己,贾雨村哪敢怠慢? 忙叫上孙绍宗,从东厢房一路迎了出去。 到了前院,便见那匆匆布置下的灵堂内外熙熙攘攘,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吊唁的官吏——当中有两人,却是足足占去了小半个灵堂。 其中一人正是贾政,另一人五柳长髯不怒自威,论气势、气质都远在贾政之上。 贾雨村见状,忙向前紧赶了几步,拱手道:“顺天府丞贾雨村见过王尚书。” 紧接着又向贾政深施了一礼:“叔父相召,却不知有何吩咐?” 原来是工部尚书王琰到了! 孙绍宗紧随其后,忙也上前行了一礼,正待开口通名报姓,却见那王琰目光一利,抢先问道:“你就是最近最近声名鹊起的孙通判吧?不知此案,你可曾查出了什么端倪?” 靠~ 老东西貌似不怀好意啊! 他这话乍听没什么蹊跷之处,但按照官场的潜规则,有贾雨村这个府丞在场,孙绍宗无论回答有还是没有,都存在越矩、邀功之嫌! 也幸亏孙绍宗虽然生的年轻憨鲁,却并不是个冒失的,第一时间便窥破了他的用意,因此只不咸不淡的回了句:“回禀尚书大人,此案一应事务,都由贾府丞亲自督办,不得府丞大人首肯,下官可不敢轻易透露案情。” 听到孙绍宗回应的如此得体,王琰明显有些意外,倒是一旁的贾政没瞧出个眉眼高低,大咧咧的吩咐道:“贤侄,王尚书乃是葛侍郎的顶头上司,又不是什么外人,你尽管但说无妨!” 贾雨村见他开了腔,忙也随声附和。 因此孙绍宗这才一五一十,将贾雨村与自己‘一起’查案的经过讲了出来——只隐去了几个重点嫌疑人的身份。 这其中许多推理细节,都听的王琰、贾政扼腕不已, “孙通判果然无愧于‘神断’之名!” 最后王琰先是赞了一声,继而又与贾政商量道:“存周老弟,这次葛侍郎意外辞世,实乃我工部之大不幸——既然办案的都是你的子侄,不如你便留下来,代表咱们工部督办此案如何?” 第52章 贾政评说葛庆峰,薛蟠大闹侍郎府 按理说顺天府查案,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工部派人督办。 但堂堂一部尚书开了口,委派的人又是荣国府的二老爷,贾雨村、孙绍宗如何推拒的了? 于是将王琰送走之后,二人少不得众星捧月一般,将贾政迎到了临时征用的东厢小院,又将那卷宗物证拱手奉上,摆出一副唯其马首是瞻的姿态。 好在贾政虽然双商不足,却是个有自知之明的,见状忙不迭的推辞道:“两位贤侄不必如此,王尚书之所以派我来,不过就是摆个样子、应个景罢了,哪里就敢掺和你们的公事?” 贾雨村、孙绍宗闻言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怕的就是贾政不懂装懂、胡乱插手。 不过话又说回来,贾政来做这个督办,倒也并不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至少孙绍宗就很想知道,葛侍郎在工部的风评如何。 却说贾政在工部的地位,正如同那庙里的泥菩萨,人人敬着、供着,看似清贵无比,实际上却半点实权都没有,只能做些迎来送往的虚务。 贾政虽然心中不情不愿,想要立些功劳显显能耐,可说到底,他的本职也不过是个从五品员外郎,又哪里有资格抱怨什么? 此时眼见孙绍宗诚心求教,并无敷衍逢迎之意,倒让他寻到了些被人重视的感觉——心下畅快,嘴里也就少了把门的,直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葛侍郎在衙门里的表现讲了出来。 按照他的说法,这葛侍郎堪称是心宽体胖的代表,平日也不爱争权夺利,就一门心思的和稀泥、混日子,下面的官吏还给他起了个‘弥勒佛’的绰号。 “我在工部十几年,极少见他与人红脸。”贾政摇头晃脑,一脸感慨:“若非事实俱在,我还不真敢相信以葛侍郎这般与人为善的性子,竟会有人恨不能生啖其心!”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好奇的八卦道:“孙贤侄,你确定此案真的和天狗无关吗?” 孙绍宗强忍着要翻白眼的冲动,无奈的笑道:“世叔就别逗我了,这世间哪来的什么‘天狗’?不过是以讹传讹的流言,又被那凶手借来掩人耳目罢了。” 说着,他忙又把话题拉回了正轨:“对了世叔,您方才说‘极少见葛侍郎与人红脸’,如此说来,应该也还是有过几次冲突争执的吧?却不知都是因为什么引起的?” “这个……” 贾政用手指轻轻敲打着太阳穴,斟酌了好半响,才道:“与其说是几次,不如说是有一段时间,葛侍郎经常与人起冲突——至于原因吗,其实是因为他最宠爱的小妾陈氏,不幸染上时疫香消玉殒所致。” “要说起这葛侍郎,也当真是个情种!”他又补充道:“那段时间有不少人都看到过,他在后衙捧着爱妾的画像默默流泪,后来一连过了好几个月,他才又恢复了原本‘弥勒佛’的样子。” 又是陈氏! 貌似大公子葛孝瑞地位不稳,三公子葛孝义的生母凄惨离世,也都是这陈氏引起的——一个死了足有两年多的小妾,在府里还能如此阴魂不散,真不知生前是何等的姿色。 “对了!” 孙绍宗这里正脑补那陈氏的风采,贾政却又忽然想起了一事,忙道:“葛侍郎心情好起来没几天,那脚趾头就被狗给啃了,当时不少人都担心他又要折腾些日子,谁知他来衙门之后竟是半点不受影响。” 狗啃脚趾事件,恰巧就发生在他心情刚刚转好之际? 孙绍宗一时也难以判断,这个情报究竟和案情有没有关系,不过还是仔仔细细的记在了小本上。 眼见贾政肚子里那点料儿,都已经爆的差不多了,贾雨村适时的插嘴道:“叔父,您早上来的匆忙,怕是还没来得及用膳吧?不如去隔壁我家,先祭一祭这五脏庙如何?” 贾政其实吃过早饭,但一听这话茬,就知道贾雨村、孙绍宗忙到现在都没吃早膳——自己要是不去,他二人作为晚辈也不好单独撇下自己。 因此他便忙答应了下来,又随口恭贺了贾雨村的‘乔迁之喜’。 三人从东厢房出来,经前院离开葛府时,便见葛侍郎的四个儿子都在灵堂里哭丧。 看他们个顶个前仰后合痛不欲生的模样,孙绍宗就觉得滑稽无比,要知道这四个人里,倒有三个存在弑父的嫌疑! “咦?!” 便在此时,就听身旁的贾政‘咦’了一声,伸手指着那葛孝贤,问:“居中那个清秀少年,莫非便是那陈姨娘的儿子?” “怎么。”贾雨村道:“叔父见过他?” 贾政摇头道:“这倒没有,不过他这眉眼五官,依稀倒与那陈姨娘有七八分相似,因此我便随口一猜。” 说到这里,贾政自知有些失言,忙又解释道:“我曾经在衙门里,见过那陈姨娘的画像。” 原本孙绍宗就觉得葛孝贤生的有些阴柔,经贾政这一提,更觉得这厮娘里娘气,如果换上女装,估计没几个人能分得出性别。 因为三人都不爱那‘谷道热肠’之乐,自然没兴趣留下来对那葛孝贤品头论足,于是只略停了一下脚步,便又启程去了隔壁贾雨村的府邸。 忙了大半夜,孙绍宗早已经饿坏了,他又是明明白白的军伍出身,倒不用瞎装什么斯文,于是只等那饭菜一上,便甩开腮帮子、撩起后槽牙,吃的直似风卷残云一般。 正自据案大嚼,就见周达匆匆赶了过来,说是贾府的表少爷不知为何,竟与葛侍郎的儿子起了冲突,险些在灵堂上大打出手。 “表少爷?” 贾雨村皱眉道:“我的子侄亲眷皆在南方老家,却哪来的什么表少爷?莫不是遇到了招摇撞骗的狂徒?” 周达偷偷打量了贾政一眼,这才讪讪道:“回府丞大人的话,这位表少爷不是旁人,正是皇商薛家的大公子……” 啪~! 不等周达说完,贾政便已经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的骂道:“好个孽障!平日在家中胡来倒也罢了,如今竟丢脸丢到这里来了!” 说着,也不管旁人如何反应,急吼吼的冲了出去! 得~ 那憨货怕是要倒大霉了。 孙绍宗一边替薛蟠默哀,一边顺手又抓了屉灌汤包,边吃边与贾雨村一同赶了上去。 第53章 呆霸王慧眼识破‘腚’ 【刚注意到新闻,虽然晚了些,但还是借第三更为九寨沟祈福一下吧。】 几人匆匆赶到隔壁侍郎府,便见那灵堂前围得水泄不通,正中间有一大个子被几个健仆拦腰抱臂锁住,却兀自梗着脖子跳脚大骂,却不是薛蟠还能是谁? 听他口中淫词秽语不断,损人阴私的腌脏话更是信手拈来,贾政一张老脸便似开了杂货铺,红里透白、白里泛青、青中又杂了几丝黑气。 一时胸中怒意滔天,他身上竟也平添了几分力气,三两下分开了人群,上去便是一巴掌抽在薛蟠脸上,嘴里喝道:“你这孽障,还不快给我住口!” 薛蟠被打的有些发晕,想也不想便擎起了拳头,待看清来人竟是自家姨夫时,忙又把那拳头按在了自己头上,吭吭哧哧的憋出一句:“姨父,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要到哪里,难道还要提前禀报你一声不成?” 贾政怒目圆瞪,两只拳头直捏的格格作响,只恨不得将这丢人败兴的东西,就在这灵堂前生吞活剥了。 薛蟠一缩脖子,不过想到方才的事情,又立刻挺直了身板,委屈道:“姨父,往日我欺负了旁人,您教训几句倒也罢了,可今儿是我被人欺负了,您怎得还打我?” “你还能被人欺负?” “可不!” 薛蟠昂起头,亮出了脖子上的几道血痕,夸张的道:“我好心安慰了那葛二几句,谁知那厮非但不领情,反而疯了似的冲上来乱挠——您要不信,这满院子的人都能给我作证!” 贾政闻言,忙四下里扫了扫,见并无一人出来反驳此话,心中顿时踏实了不少——他只怕薛蟠无理取闹,却并不担心他会吃什么大亏。 但他也知道,这薛蟠向来是个不省心的,因此为防万一,又压低声音问了句:“你可曾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 “怎么可能!” 薛蟠顿时又叫起了屈:“因葛侍郎素日里很是照顾薛家的生意,所以娘才让我过来吊唁一下——我又不是傻子,干嘛要说那不中听的?” “葛贤侄。” 贾政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冲着灵堂里拱了拱手,道:“却不知我这内侄,究竟何处冲撞了贤侄,竟使得贤侄在灵柩前如此失态?” 听这话里隐隐有质问之意,葛孝贤眉头一挑,那夹枪带棒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可目光不经意扫到了孙绍宗身上,却又突然改了主意,只把脑袋一偏,恨恨道:“没什么,我就是看他不痛快罢了!” “二郎!” “二哥!” 这话一出,葛孝瑞、葛孝义登时都变了颜色,齐齐的呵斥了一声。 随即那葛孝瑞又忙上前向贾政躬身一礼,道:“舍弟悲忧过度,以至一时言行无状,我这里先替他向薛公子赔个不是,还请世叔看在先父面上,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贤侄言重了,我这内侄定也有不妥之处。” 眼见葛家兄弟已经揽下了责任,贾政便也就坡下驴,与葛孝瑞客套了两句,然后领着薛蟠又匆匆的出了葛府。 这下薛蟠可得意了,翘着鼻子嘿笑道:“姨父,我就说我是冤枉的吧?您看……” “看什么看!” 贾政却仍是不给他好脸,呵斥道:“事情既然已经办完了,你还不赶紧回府,免得你母亲挂念!” 薛蟠素日里最怕这个姨父,倒也不敢与他再分辨什么,忙命下人牵了马来,就要溜之大吉。 “且慢!” 谁知他刚准备上马,后面便有人喊了一声。 薛蟠循声望去,就见孙绍宗也从葛府跟了出来,几步抢到近前,拱手道:“世叔,我有几句话想问薛兄弟,不知可否……” 贾政摆了摆手,道:“你但问无妨!这孽障若是敢胡言乱语,我这里绝饶不了他!” “姨父说哪里话!” 薛蟠跳脚道:“旁人倒也罢了,俺哪敢糊弄孙二哥?” 说着,又冲孙绍宗拍胸脯道:“哥哥有话只管问我便是,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绍宗倒也不跟他客气,扯着他直接钻进了对面的胡同,看看左右无人跟上,这才正色道:“说吧,你方才到底是因为什么,惹恼了那葛孝贤?” 却原来方才葛孝贤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如何瞒得过孙绍宗这双眼睛? 虽说没什么证据,但凭借一个老刑侦的直觉,他还是判断出葛孝贤隐瞒的事情,与案情必定有所关联! 因此,他才会追上来细问究竟。 “这个……那什么……” 一听是这个问题,薛蟠晃着大脑壳,便有些含糊其辞。 “说实话!” 孙绍宗目光一厉,那薛蟠便打了个寒颤,再不敢隐瞒什么,忙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却原来这憨货奉母命前来吊唁葛侍郎,到了灵堂里奉上丰厚的祭品,正巧轮到那葛孝贤出来答谢,薛蟠这厮眼见人家一身孝服白里透俏,不觉便动了淫心。 他那性子,但凡起了贪念,却哪还管是在什么场合? 当即便开口撩拨了几句,想要和葛孝贤搭上关系。 谁知葛孝贤听了那几句‘倾慕’之言,竟像是被戳了肺管子一般,疯了似的扑上来乱挠,倒把薛蟠给唬的一愣,不小心便吃了些亏。 竟然是为这种事? 孙绍宗紧皱着眉头,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那葛孝贤如果像他一样厌恶男男之事,会暴怒伤人倒也并不稀奇,可方才葛孝贤又为什么要隐瞒此事呢? 是羞于出口,还是…… “瞧那小子的模样,就是个被人用狠了的!” 孙绍宗这里沉吟不语,那薛蟠却还在没口子的抱怨着:“老子不嫌弃他那里宽松,他竟然还……” “等等!” 孙绍宗忽然又一把扯住了薛蟠,急道:“你能确定,那葛孝贤是个兔儿爷?” “当然!” 薛蟠傲然道:“别的咱或许能看错,这事儿一准儿错不了!而且这小子背后那主儿,肯定也是个会玩儿的——就他那屁股,不使烂几根角先生,绝成不了现在这模样!” 特意装了门锁和窗帘的卧室…… 和陈姨娘七八分相似…… 使烂几根角先生…… 厌恶男男之事…… 欲言又止…… 脑海中一段段信息飞快的分解组合,下一秒孙绍宗猛的推开薛蟠,一阵风也似的冲进了葛府! 第54章 兴隆街天狗事件【真相篇】 哐~! 从床顶夹层中搜出来的大木匣子,被孙绍宗重重砸在了地上,那里面满满当当的零碎儿,顿时就散了半屋子。 镶着猫眼儿的金链,缀着白尾巴的玉带,葡萄串似的紫金缅铃、惟妙惟肖的狗头面具…… 这些东西或金或玉,无不是精雕细琢而成,单独把任意一件拿到外面去卖,少说也能换上百十两银子——但眼下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却也比不得那几根角先生吸引眼球! 木刻、石雕、玉琢、金铸…… 包罗万象的材质、五花八门的造型、狰狞可怖的尺寸,即便正静静躺在地上,依旧显得‘杀气腾腾’! 冷不丁在书房里瞧见这些东西,葛府的众人不禁都有些瞠目结舌。 愣怔半响,最后还是老管家徐仁比较‘见多识广’,头一个回过神来,皱眉道:“孙通判,你……你这是何意?” “何意?” 孙绍宗脸上虽有些笑意,一双鹰鹫也似的眸子,却是冷森森的刺在葛孝贤脸上:“这恐怕得问你家二公子了,除了死去的葛侍郎,这些东西的用处应该只有他最清楚。” 打从看到匣子里的东西,葛孝贤脸上的表情就有些扭曲,如今听孙绍宗点了自己的名字,顿时暴跳如雷咆哮道:“你胡说什么?这些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只这一声咆哮,屋内所有人便都已经瞧出了蹊跷! 葛孝瑞诧异的看着身边的弟弟,心中浮想联翩,却又实在难以置信。 “呵呵……” 孙绍宗摇头失笑了一声,指着地上的东西道:“这些东西虽然做的十分考究,但用的久了,难免还是会在身上留下些痕迹,比如这金链子、还有这玉带、这项圈——二公子,你是想扒光了验一验,还是干脆主动……” “住口!” 葛孝贤猛地咆哮一声,胸膛急促的起伏不定,清秀的一张瓜子脸上,竟满是择人欲噬的狂躁。 到得此时,真相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葛孝瑞使劲咽了口唾沫,却依旧嗓音干涩的道:“二郎,就算老爷……老爷荒唐了些,他毕竟也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怎敢……” “我叫你住口!” 还不等葛孝瑞把话说完,葛孝贤便扑上来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癫狂的大叫着:“荒唐?荒唐?!哈……哈哈哈……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些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葛府上下,早都习惯了他那阴柔模样,此时乍见他癫狂如斯,竟一下子都有些反应不及,眼睁睁瞧着葛孝瑞被掐的直翻白眼,愣是没人上前阻拦。 最后还是孙绍宗看不过去,屈指在葛孝贤手腕上一弹,这才救下了葛孝瑞。 不提葛孝瑞死里逃生,捂着喉咙如何惊慌失措。 只说那葛孝贤踉跄退了几步,脸上的狰狞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迷茫与苦涩。 就听他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控诉一样,嘶声道:“两年前,我母亲去世之后,他一连颓唐了好几个月,我被他的痴情感动,就变着法的逗他开心——有一次他酒醉之后,竟将我误认成了母亲,硬是……硬是做了那苟且之事。” 果然是这样! 众人都不觉一叹,为这惊世孽缘唏嘘不已。 只那葛孝义想到自己母亲含恨而终,却不见葛庆峰问上半句,心中又妒又愤,忍不住冷笑道:“只因如此,你就对父亲动了杀机?” 众人皆以为葛孝贤会承认下来,谁知他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喃喃道:“你错了,当时我虽觉得有些羞耻,但见他事后情绪大为好转,这心里反倒生出些欣喜之意来。” “这之后,我一面宽慰自己,就当这是在尽孝;一面恍恍惚惚,觉得自己代替了母亲的身份,于是又稀里糊涂的与他好了几次——其中倒有那么两三次,是我主动撩拨他的。” 说到这里,那葛孝贤脸上竟浮现出少女般的红晕,那眉目间更是荡漾着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我了个去~ 这少年竟然喜欢‘上了自己’的亲爹! 连孙绍宗都没能推测出这荒诞离奇的剧情,就更别说旁人了! 贾政目瞪口呆之余,忍不住插嘴问了句:“既然是你情我愿,那你为何还要弑父?!” “哈……哈哈哈……” 一听到‘弑父’二字,葛孝贤脸上的风情万种,顿时化作了无尽的狰狞,但见他仰头狂笑数声,眼眶里却是落下了两行青泪。 “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是母亲的替身,是他这辈子真心爱过的第二个人!可我错了,彻底的错了!” “在我们苟且之后的第二个月,一条发了狂的畜生,突然咬掉了他三根脚趾。” “当时我看他痛苦不堪的模样,便想要安抚他一番——谁知他竟无论如何也行不了人道,即便是去寻后院那些狐狸精,也一样无济于事。” “那时他惶恐极了,整日里试着各种偏方,却没一样能管用的,直到……” 葛孝贤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这才抬手指着北墙根下的大床,颤声道:“直到有一次我伏在那床上,胡乱学了几声狗叫,他竟一下子重振了雄风!” “自此之后,我们但凡在一起时,他便让我学狗叫助兴,还因此闹出了天狗附体的谣言。” “他生怕我们的关系暴露出来,自然乐得旁人误会,因此非但不去澄清那天狗谣言,反而还在背后推波助澜!” “我一开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渐渐的……他却愈发的变本加厉起来,还搜罗了这许多的器具。” 葛孝贤指着地上那些器具,脸上也渐渐浮起一层怨毒之色:“到了后来,我再不是什么母亲的替身,更不是他爱过的第二个人,而是他养的一条狗、一条可以让他随便羞辱的狗!” 说到这里他惨然一笑:“而且还是特娘的一条母狗!” “母狗……哈哈……一条母狗……哈哈哈……” “他既然把我当成母狗一样羞辱,那么被我反咬上一口,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过我可不止咬了一口,而是一口一口的,把他的心肝给咬了下来,然后整个吞了下去!” “哈……哈哈哈……这样他的心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连母亲都休想抢走!哈……哈哈哈……” 肆意的狂笑在卧室里回荡着,凄凉而又荒诞。 第55章 讲阴阳、王熙凤巧试情思 【本来因为‘真相篇’太过重口,这章就想来点治愈系的,谁知竟然被封了。。。只好精简一下。 ps:弑父噬心的主儿,重口一点其实也是必然的吧?】 荣国府东北侧,一间镶着西洋玻璃窗的素净花厅里。 “三二三四、五六七八,四二三四、五六……” 就见李纨嘴里喊着拍子,屈身弓步向前,双臂与臻首同时向后高高扬起。 接着她便收起了弓步,同时将纤腰往下一折。 只这简简单单的全身运动,配上她那熟魅身段,效果竟不逊于一场盛宴! 可惜在场的观众,却只有个不解风情的贾兰,实在有暴殄天物之嫌。 呃~ 准确的说,其实连一个观众都没有,因为贾兰也正绷着小脸,专心致志的做着广播体操。 做完了四节八拍的全身运动,李纨等儿子稍稍缓了口气,便又继续念道:“第七节跳跃运动,预备——开始!一二三四、五六……” 贾兰一丝不苟的做着动作,两只鹿皮靴子在青砖上跺的啪啪作响,眼看已经到了第三节,却忽然发现母亲只是手上比划着,脚下却纹丝不动,立刻便嘟着嘴嚷了起来:“母亲怎得又偷懒?快跳起来,不然兰儿也不跳了!” 李纨闻言,也只得随着拍子频频跳起,虽说动作幅度不大,前后却已是跌宕起伏。 其实一开始,李纨对这套怪模怪样的锻炼方式,可说是十分的抵触。 可无奈贾兰却执意要拉着她一起锻炼身体,考虑到儿子也是出于一片孝心,再加上练了半个月体操之后,贾兰的身体状况也确实有些改善——至少吃饭香了,晚上睡的也踏实了许多。 于是为了防止打击到贾兰的积极性,她也只得强忍着羞臊,陪儿子每日早中晚锻炼三次。 这一连几日操练下来,李纨倒也已经习惯了不少,唯有这跳跃运动,实在是…… “呀!” 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呼,打断了李纨的思绪。 她慌忙将胳膊身前一横,继而羞恼的循声望去,却只见丫鬟素云正掩着小嘴,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见这模样,李纨便知自己方才的羞态已被这丫头瞧了去。 于是她脸上的酡红之色更盛了几分,半真半假的嗔怒道:“没规矩的小蹄子!我不是交代过,兰哥儿打熬身体的时候,谁都不准过来打扰的么?!” 听她这一呵斥,素云这才想起了来意,忙道:“奶奶,方才老爷刚一回府,就使人来传咱们哥儿——听彩霞姐姐说,老爷脸色吓人的紧,怕不是什么好事情!” 不是什么好事情? 李纨闻言心中就是咯噔一声,不及多想,忙将贾兰拉到了身边,喝问道:“兰儿,你最近莫不是在学堂里淘气了?” 贾兰小小年纪,李纨又管束的极严,每日里基本就是在学堂、后院两点一线,所以李纨才琢磨着他是在学堂里淘气,惹恼了爷爷贾政。 贾兰连忙大摇其头,李纨又追问了几句,却依旧不得要领——眼见外面彩霞等得不耐,已经开始探头探脑的向里张望,李纨也只得压下心中的忐忑,放贾兰去了荣禧堂。 却说贾兰走后,李纨更是坐立难安。 只因当初贾珠身死刚刚满月,李纨便诞下了贾兰,王夫人嘴上虽然没说什么,这几年来对贾兰却是不闻不问——很显然是将长子的死,与嫡孙的出生联系在了一起。 当家主母这般态度,下面人自也少了几分用心,虽说不敢真个为难李纨母子,但比照贾宝玉的待遇,又差了何止一筹? 如今若是再因为什么,恶了贾政…… 想到这里,李纨便不由又生出些凄苦自哀的心思,更将贾珠那短命鬼埋怨了千百遍。 “奶奶、奶奶!” 便在此时,就听外面脚步声匆匆而至,李纨忙到了门口,却见素云上气不接下气,的嚷道:“奶奶放心吧,不是咱们哥儿惹了祸,那边宝二爷、环三爷也都被叫了过去,听说是在讲什么阴阳之道!” 李纨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忙合十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只是这好端端的,贾政怎么会想起把儿孙叫过去,讲什么‘阴阳之道’? 她心中好奇,便追问素云了几句,可素云不过是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哪里就能晓得这里面的内情? 因此李纨略一犹豫,便领着素云去了王熙凤的院子——要说这后宅之中耳目最灵的,自然非这凤辣子莫属。 ——分割线—— 到了王熙凤屋里,就见她正侧卧在外间的榻上,听周瑞家的唠叨着什么,身上盖着件雪狐皮拼成的大氅,看似慵懒,那双眸子却仍是俏中含煞,远远瞧着倒像是一头卧在雪地里的雌豹。 见李纨从外面进来,王熙凤一骨碌爬将起来,却并不急着下榻,反倒笑语盈盈的打趣道:“我刚打算让人请了你来,却不想你倒等不及了——来来来,快来听听那孙家二郎又破了什么奇案!” 妯娌二人常来常往,李纨倒也不和她客气,径自也上了矮榻,扯过半边狐裘盖在了自己腿上。 因伸手的时候,凑巧摸着一只冷玉也似的嫩足,李纨便忍不住劝道:“要我说,你真该抽时间学一学那‘健身操’,但凡每日里活动一番,也不至于身上这般冰凉。” “你少蹿腾我!” 王熙凤白了她一眼,晒道:“林妹妹她们倒也罢了,我这年纪,若也去学那怪模怪样的玩意儿,还不被下面的丫鬟媳妇儿们笑死?” 李纨还待再劝,王熙凤却干脆将长腿一伸,嘴里说着:“行了行了,你不是最爱那孙通判破案的故事么?老老实实听着便是!” 说到‘最爱那孙通判’六字时,几根玉如意似的脚趾,便在李纨腿上乱挠,直挠的李纨一阵心慌气短,这才晓得自己那些荒唐心思,竟已然被这王熙凤瞧出了端倪! 一时间莫说是再劝,便连搬开那只玉足的胆子都提不起来。 殊不知,她这番怯懦退避,反倒坐实了王熙凤心中的揣测! 就这般,两人各怀心思卧在榻上,听那周瑞家的绘声绘色,将天狗噬心一案娓娓道来,中间少不了要夸大其词,愈发将孙绍宗说得不似凡人。 正听到那一盒子邪物,暴露了惊世孽情。 就见外面慌里慌张跑来个婆子,扯着嗓子嚷道:“大奶奶、二奶奶,可了不得了!二老爷把宝少爷摁在地上劈头盖脸的乱打,连二太太去了都遮拦不住!” 王熙凤和李纨都是一愣,忙问宝玉挨打的缘由。 “好像是因为刚死了没多久的秦家少爷!” 为了秦钟? 联想到刚才的天狗噬心案,李纨顿时就明白,贾政今儿讲的到底是什么‘阴阳之道’了。 第56章 领赏银千金买骨、问喜好黛玉庆生 虽说昨儿响午之前,‘天狗噬心’一案便已经告破。 但那毕竟只是在现场临时审问,要想正儿八经结案,还需要把人犯带回顺天府,走一走升堂断案的程序。 再加上收押、立档、酌刑、呈报…… 这种种杂事夹在一起,愣是折腾到后半夜才算勉强散场。 孙绍宗回家也就睡了有个把时辰,便又不得不匆匆赶来上工——因这案子事关重大,上面少不了要派人来核实查问,所以他连请假的机会都没有。 一路打着哈欠到了顺天府,孙绍宗把马交给门子,正准备去自己的办公室眯上一会儿,却早有贾雨村的属吏在二门候着,说是府丞大人有请。 没奈何,孙绍宗只得又打起精神,先去了贾雨村哪里。 进门之后,便见贾雨村正神采奕奕的伏案书写着什么,而那堂屋正中,竟还摆着两个大木箱子。 见孙绍宗进来,他用下巴一点那两个箱子,笑道:“这其中一千两是刑部给的赏银,另外两千两,是工部以葛侍郎的名义送的花红——钱我已经帮你讨来了,怎么发我可就不管了。” 啧~ 这人命跟人命果然没得比! 以前孙绍宗破的那几桩命案,上面能赏下个十几两银子就不错了,而且往往还要拖延许久——这倒好,还没等正经结案呢,三千两赏银就先到账了。 不过…… “刘治中哪里怎么办?按理说刑名司发赏银,都得先经他的手吧?” “不用。” 贾雨村豪气的一摆手,晒道:“公文上说的清清楚楚,这银子是赏给经办人等的——咱们查案子的时候,你可曾见那姓刘的露过半面?” 估计这会儿韩府尹和刘治中,都快把肠子给悔青了。 原本把这案子甩给贾雨村和孙绍宗,是想让他们背锅来着,谁成想这怎么看都像是妖魔作祟的奇案,竟又被孙绍宗半日搞定了! 而且案情之离奇荒诞,堪称是骇人听闻,如今非但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此案,据说就皇宫里都传的沸沸扬扬。 贾雨村作为主要经办人,虽说戏份比不得孙绍宗,可这脸也一样是露到天上去了! 因此他眼下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莫说是一个刘治中,就算是韩府尹都得暂时靠边站! “对了。” 想到宫里,贾雨村忙又叮嘱了一声:“这几日你好好准备一下,说不定陛下还要召你我二人觐见,细禀葛侍郎的案子。” 又去见皇帝? 这次不会还要演戏吧? 孙绍宗心里腹诽着,面上却是郑重其事的应了,然后从外面喊了四个杂役,抬起那装银子的大木箱,直奔刑名司而去。 要说以他的力气,拎着两个箱子健步如飞跟玩儿似的——可堂堂六品通判,在衙门里拎着两箱银子走来走去,又成何体统? 说不准,还会有人参他个‘市侩’的罪名呢。 却说孙绍宗带着银子到了刑名司,先去刘治中处报了个到,顺便将赏银的事情提了提。 听说是专门拨给经办人的银子,刘治中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在刘治中看来,这分明就是在挑战他的财政大权! 可工部倒还罢了,那刑部却正是刑名司的双重领导之一,他又哪敢违逆刑部的意思? 于是只能悻悻的表示,让孙绍宗看着分配便是,发完了银子也不用向他回禀什么。 孙绍宗‘欣然从命’,又让人抬着银子回了自己的小院——后来才听人说,他出门之后,刘治中就摔碎了全套的端砚、笔架,少说也损失了五六百两银子。 闲话少提。 孙绍宗回到院里,早有程日兴迎了出来,一躬到底,喜气洋洋的道:“恭喜东翁破此奇案,如今一朝名动四九城,高升之日怕是为期不远矣!” “少拍这种没营养的马屁!” 孙绍宗翻了个白眼,顺手一指那两箱银子,吩咐道:“府丞大人讨来了大笔的赏银,你赶紧拟一份经办人的名单出来,好把这银子发下去。” 程日兴忙不迭的应了,又狗腿十足的,将孙绍宗迎进了堂屋——这清客出身的师爷,拍马屁俨然已经成了本能,孙绍宗说过几次,见他实在改不过来,也只能随他去了。 进了堂屋,眼见程日兴摆开笔墨纸砚,就待挥毫泼墨,孙绍宗忙又补了句:“记得把那周达放在最前面。” 程日兴握着笔杆的右手一顿,眼珠儿在框里滴溜溜转了几转,忽然兴奋的压低声音问:“东翁这是要千金买马骨?” 孙绍宗一笑,淡然道:“千金谈不上,拿几百两银子立个典型,还是值得的——再说经此一案,也是时候让下面人重新亮一亮屁股了。” 因之前听孙绍宗说起过‘屁股决定脑袋’的理论,程日兴登时便领悟了他意思,于是越发亢奋起来。 于是他借着兴头挥毫泼墨,片刻间便拟出了一份名单,将那三千两银子按顺序散了个干净,又摸出算盘仔细核对了两遍,这才双手捧着,送到了孙绍宗面前。 孙绍宗见周达的名字后面,就是赵无畏等快班衙役,便满意的点了点头,喊进外面的杂役,让他们去通知名单上的所有官吏,响午时到大堂领赏。 处理完了这些杂事,孙绍宗正待去东厢房睡个回笼觉,忽又想起一事,连忙叫过程日兴打听道:“你在荣国府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贾府那几位小姐的偏好吧?” 程日兴一听这话,那脸上却显出些为难之色来,孙绍宗还以为他并不知情,正待表示不知道就算了。 谁知程日兴却忽然一拱手,郑重的道:“原本受政老爷恩养多年,学生是不该说这话的,但为了东翁您的前程,却也顾不得许多了——那府上几位小姐虽都生了一副花容月貌,可却皆是庶出,又不受老爷太太重视,委实不是什么结亲的好对象。” 孙绍宗被他弄的哭笑不得,忙摆手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和贾府联姻来着?其实是我那屋里的,听说她那干妹妹快过生日了,便托我张罗几件可心的礼物——可我哪儿知道小姑娘都喜欢些什么?” 阮蓉毕竟不是正妻,当不得‘夫人’二字,孙绍宗又不想用姨娘称呼她,因此在旁人面前,都用‘屋里的’三字代替。 第58章 胡氏女拦路喊冤、孙绍宗再遇奇案 却说孙绍宗怀揣着那‘连环画’等物,满腹唏嘘的出了顺天府,又恭恭敬敬的等那戴权上了轿子,这才牵过自己的坐骑,打算翻身上马。 可就在这当口,斜下里冷不丁蹿出个年轻妇人,扑到马前屈膝跪倒,一边以头抢地,一边嘶生叫道:“冤枉、冤枉啊!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妇伸冤做主!” 面对这等突发情况,孙绍宗倒还算是淡定,可那马却有些受惊,仰头长嘶后蹄乱蹬——若非拗不过孙绍宗的怪力,怕是就要发蹄狂奔起来了。 孙绍宗唯恐伤到那喊冤的妇人,忙将惊马牵到一旁,顺手拴在了门前的石狮子上,然后才又转回身细瞧那妇人。 只见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年轻妇人额头已然血流如注,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依旧‘咚咚咚’的在青石板上乱磕,单凭这不惜一死的决心,便知她是有天大的冤情要诉! 孙绍宗连忙上前双手将她扶起,口中宽慰道:“大嫂快快请起,有什么冤情尽管直说便是,何须如此糟践自己?” 那年轻妇人闻言喜不自禁,一边抬手拭去渗进眼里的血水,一边就要开口倾诉冤情。 “孙通判!” 然而便在此时,那几个龙禁卫之中,却有人不耐烦的催促道:“陛下和太上皇还等着听你讲案子呢,怎好在这里耽搁许久?若是陛下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靠~ 这厮真是没个眼力劲儿的! 顺天府所在的这条街,乃是内城的繁华路段,可说是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如今看到有妇人‘拦街喊冤’,早已经围上了百八十个路人,又见这妇人满面是血的模样,个个都有同情不忍之色。 这种情况下,你就算真急着要走,也该另寻个像样的理由才是,哪能就这么直白的说什么:皇帝等着听故事,不能耽搁? 这不明摆着往皇帝老子脸上抹黑么? 因此孙绍宗把脸一板,肃然道:“大人此话差矣,陛下召下官入宫问案,正是为了体察民间疾苦——又怎会因为有人拦路喊冤耽搁了些时间,就怪罪下官呢?” 说着,他从官服袖子的里衬上撕下条白布,亲自帮那小妇人包扎好额头的伤口,又义正言辞的道:“究竟有何冤屈,你且慢慢道来!” 眼见孙绍宗这般应对,周围顿时一片喝彩之声,那小妇人更是感动的失声痛哭,若不是孙绍宗拦着,少不得又要跪下来,给青天大老爷磕上几个响头。 等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那妇人才抹着眼泪哭诉道:“我爹是个屠户,因年节前后赚了些银钱,便想着帮衬我们夫妇些,所以正月二十九那日,便喊了我家相公去……” 却说这小妇人的丈夫周良,正月二十九去了岳父胡屠户家中,翁婿二人直喝的酩酊大醉——原本胡屠户要留周良过夜,但周良惦记着家中只有妻子一人,便执意要连夜回家。 胡屠户夫妇拗不过他,便把早就包好的几斤猪肉,连同十三两八钱碎银子,一并交给了周良带回去,并嘱咐他开春以后去拿这银子做些小本生意。 周良千恩万谢的告辞离开,一路踉跄着回到了家中,将那银子和猪肉交给胡氏收着,便扑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胡氏先把那银子藏到了稳妥处,又琢磨着如今天气渐暖,这好几斤猪肉一时吃不完怕是就糟践了,因此便把那包肉拿到了厨房,打算切成小块先腌渍一下。 谁知解开那油纸包之后,里面却那是什么猪肉,分明就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胡氏当场吓得尖叫不止,先是惊动了左邻右舍,继而惊动了大兴县的官差,差役们一番逼问之后,便将周良与胡屠户全都带回了县衙审问。 周良和胡屠户刚开始死活不肯认罪,但两天后,差役们又在胡屠户家附近,挖出了被肢解成七八段的尸身,这下事实俱在,却容不得这翁婿二人继续抵赖。 于是大兴县便给他们定了个合谋杀人的罪名,胡屠户判了斩立决,周良判了斩监侯。 而胡氏却说什么也不相信,自己的丈夫和父亲会合谋杀人,因此这几日里四处求告,又听说现今这顺天府里,有一位‘神断孙通判’,善破各种阴阳奇案,若是能请他亲自问案,说不得胡屠户翁婿还能有救。 因此胡氏今天一早,先打听好孙绍宗的相貌身段,然后便守在了顺天府门外。 “大人明鉴!” 就听那胡氏分辨道:“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待我家相公便如同亲儿子一般,就算他当真杀了人,又怎么会将人头送到我家?这其中分明是有什么误会!” 孙绍宗听到这里,却是不觉皱起了眉头,沉声道:“这案子的卷宗,我前两日也曾看到过,上面明明写着胡屠户翁婿对杀人一事供认不讳……” “大人!” 胡氏立刻又跪了下来,哭诉道:“爹爹与相公实是受刑不过,才屈打成招的!小妇人前日曾托人去牢里看过,爹爹还好些,我家相公被打的遍体鳞伤,如今已是奄奄一息,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屈打成招? 沾上这四个字,却让孙绍宗有些为难,这事儿甭管是真是假,只要他一插手,得罪那大兴县令怕是没跑了。 只是…… 看看地上跪着的胡氏,再看看四周众人期盼与信任的目光,孙绍宗却哪里说得出‘拒绝’二字? 唉~ 反正自己这刑名通判存的本职工作,就是将冤假错案拨乱反正,得罪人也是难免的事儿。 “你且起来吧。” 孙绍宗重新将胡氏拉起,回头冲门前值班的衙役吩咐道:“去我院里喊周达过来,让他拿着我的名帖去大兴县走一遭,无论如何也要先保住那周良的性命!” 等衙役领命去了。 孙绍宗又道:“胡氏,你且先回去好好包扎一下伤口,等我从宫中回来,就重新彻查此案,若是其中真有什么冤情,我必定帮你等沉冤昭雪!不过……” 说着,他目光一利,沉声道:“不过若是此案并无蹊跷之处,我可要追究你一个诽谤朝廷命官的罪名!” 那胡氏刚爬起来,一听这话,又连忙屈膝跪倒,信誓旦旦的道:“大人,小妇人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我家相公和爹爹绝对是冤枉的!” 第59章 说公私御赐斗牛服,论面子再恼贾雨村 养心殿。 须发皆白的太上皇在正中端坐,两旁分别是皇太后与广德帝,再次一席上,则是太妃和忠顺王。 这五人雁翅排开,占据了正北的主位,而两侧立柱之间,却又垂下了无数珠帘,里面影影绰绰的,也不知藏了多少嫔妃宫娥。 不得不说,有时候感觉太过灵敏,也不是什么好事。 就比如说现在,孙绍宗便感觉到一双双如饥似渴的眸子,正透过那珠帘窥视着自己——其中有那么几道视线,俨然已经在他两腿之间盘桓了许久! 这也难怪,皇帝和太上皇一个比一个老,这宫中的女子,也不知有多久没见过龙精虎猛的男人了,如今藏在珠帘后面又不怕被人瞧见,自然是拼了命的猛瞧! 可里面要是些青春貌美的妃子倒也罢了,如果都像那皇太后一样鹤发鸡皮…… 只是稍稍一想到这种可能,孙绍宗便觉得如芒在背! 幸亏他当初做惯了汇报演讲,即便心下再怎么忐忑,面上仍能保持一丝不乱,将那‘天狗噬心’一案娓娓道来。 太上皇听的很是认真,时不时还要开口追问几句,那太妃娘娘和忠顺王,也偶尔会提出些疑问,只广德帝和牛太后一言不发,在哪里宛如两尊泥胎木塑似的。 眼见案情说到了尾声,爆出那葛侍郎父子的惊世孽缘,四下里的听众虽然早就知晓此事,却还是忍不住唏嘘一片。 “唉~!” 太上皇也是慨然长叹了数声,又赞道:“如此曲折荒诞的案子,你竟也能半日告破,怪不得短短时间便赚下这偌大的名声——寡人只盼你日后也能勤勉办差,千万不要辜负了百姓们送你的‘神断’二字。” 孙绍宗忙屈膝跪倒,毕恭毕敬的道:“微臣谨遵太上皇教诲,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就好、那就好。” 听了这半天故事,太上皇明显也有些倦了,松松垮垮往后一靠,冲广德帝摆手笑道:“赐宴吧,难得这一副熊虎似的身板,可莫要饿垮了他。” 广德帝微微颔首,就准备传旨摆下酒宴。 但孙绍宗被围观了这许久,早连胯下那条物件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巴不得立刻脚底抹油,哪还乐意继续留下来吃什么御赐酒宴? 他忙把手一拱,插嘴道:“启禀陛下、太上皇,微臣进宫时曾遇到一民妇拦路喊冤,听她言辞似乎确有隐情,于是臣允诺会尽快赶往大兴县复查此案——因这案子人命关天,臣实在不敢在宫中耽搁太久。” 听了这话,旁人倒没什么别的反应,广德帝甚至还满意的点了点头,只那牛太后老脸一沉,哑着嗓子冷笑道:“若真是人命关天的大案,你便早该禀报,缘何非要等到此时再说?” 切~ 这老太婆肯定是对侄子的死心怀不满,才故意找茬挑刺儿! 幸亏她是个不能下蛋的,又因为太妃的事情跟皇帝闹得很不愉快,否则孙绍宗怕是早就悲剧了。 至于现在嘛…… 孙绍宗既然拿这个理由脱身,自然不会连这点质疑都应付不了。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躬身道:“回禀太后,查案是公事,向陛下呈报案情亦是公事,因此臣以为并无什么不妥之处——而陛下赐宴,于臣虽然是莫大的荣耀,但细究起来却实乃私事,臣既然刚刚得了太上皇的教诲,又怎敢因私废公?” “好一个不敢因私废公!” 孙绍宗话音刚落,便听广德帝大声赞道:“既然如此,那这顿饭寡人便先给你留着。” 说着,他把手一招,吩咐道:“来人,取一件斗牛服来,与他换上。” 随即又正色道:“这件斗牛服却不是酬谢你的功劳,而是冲你这一心为公的态度!” 这斗牛服通体明黄,与皇袍颜色相近,上绣赤红色牛角虬龙,乃是朝廷赐予三品以上有功官员的一种荣耀象征,而如今孙绍宗以区区六品之职,便被赐下了斗牛服,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 却说內侍们匆匆取来一件最大号的‘织锦过肩斗牛服’,让孙绍宗套在了身上,顿时在那雄壮彪悍的气质之外,又添了几分堂皇的贵气。 但孙绍宗心里却是喜忧参半——得了这斗牛服固然是意外之喜,可让贾雨村知道了,怕是更要增添几分嫉妒。 闲话少提。 却说他谢过皇恩浩荡,又得了几句勤勉办差的叮咛,这才被放出了宫去。 到了那西华门外,孙绍宗看看自己这一身骚黄亮红,便琢磨着着先回府把斗牛服收藏好,再去那大兴县查案不迟。 谁知还没等动身呢,就听有人朗声招呼道:“贤弟,且来这边说话!” 孙绍宗循声望去,却见对面马车里跳出一人,不是贾雨村还能是谁? 得~ 这下想不刺激他都难了! 孙绍宗无奈,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故作惊奇的道:“老哥怎么会在此?难不成是专程来这里等我?!” 他这刚一凑近,贾雨村的目光就被那斗牛服牢牢吸住了,口中更是啧啧有声的叹道:“果然是斗牛服!多少三品大员都求不来的恩典,贤弟你以区区六品之身就得了一件,实在是令人又羡又妒啊。” 这口风倒是比上午时软了不少。 看来贾雨村等在这里,应该是为了修补彼此之间的关系。 孙绍宗忙也谦虚道:“我这也不过是运气使然,算不得什么……” “哈哈,你屡破奇案,靠的可不仅仅是运气吧?” 贾雨村哈哈一笑,上前把住孙绍宗的胳膊,满面恳切的道:“哥哥我进京之后,还从未得见天颜,原本以为这次终于能在陛下面前显一显本领,谁知……唉!” 他怅然长叹了一声,又道:“我因此一时失了神志,竟稀里糊涂迁怒到贤弟头上,还望贤弟千万莫要见怪。” 孙绍宗实在分辨不出,他这话到底是语出至诚,还是出于利益考量,在自己面前秀演技。 但考虑到如今顺天府的形势,二人实是合则两利、分则两败。 因此他便也飒然一笑道:“哥哥说的哪里话,你心里不痛快,不冲咱们自家人甩脸色,难道还去旁人面前抱怨?再说咱们自家兄弟,又有什么见不见怪的?” 贾雨村这才又换上了副笑模样,向身后马车一指,不容置疑的道:“既是如此,陪我去鼎香楼醉上一场如何?一来庆贺贤弟你得了斗牛服,二来也好让哥哥我诉一诉委屈!” “这……” 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儿,孙绍宗肯定不会拒绝,可他刚刚才在皇帝面前说要去调查冤案,如今怎好跑去陪贾雨村买醉? 于是忙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谁知贾雨村听完之后,却是面色大变,顿足道:“贤弟怎得如此鲁莽?那大兴县令本身倒还罢了,可他那岳家江南甄氏却不是个好招惹的!尤其甄家与荣国府世代姻亲,你若是得罪了他,岂不是连荣国府也一并得罪了?” 甄家和贾家世代姻亲? 那不是要叫‘甄贾氏’或者‘贾甄氏amp;o39;? 正觉这两家的名字有趣,那贾雨村却已经欺到了近前,垫着脚与他咬耳朵道:“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不如你随便查上一查,只说此案并无疑点便是——反正以你‘神断’的名头,旁人也不敢胡乱质疑,如此也免得落了甄家女婿的面子。” 一听这话,孙绍宗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脱口反驳道:“莫非为了他的面子,便要两个无辜之人白白送命不成?!” “小声些,你嚷什么!” 贾雨村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边儿,才又正色道:“哥哥当你是自己人,才有什么说什么——在这官场上,旁的也倒罢了,最忌讳的就是得罪靠山、恩主!你若因几个贱民恶了荣国府,日后万一有个马高镫短的,却还有谁能扶你一把?!” 孙绍宗与他对视了半响,忽又飒然一笑,然后伸手在那斗牛服上轻轻掸了几下。 贾雨村先是有些莫名其妙,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皱眉道:“你莫非想指着皇上替你撑腰?” “不。” 孙绍宗摇头笑道:“我的意思是,若只为了谁家女婿的面子,就枉送上两条无辜性命,兄弟以后哪还有脸穿这身斗牛服?” 第60章 大兴县碎尸案【上】 目送贾雨村愤愤然登车远去,孙绍宗一赌气,干脆也懒得回家换马甲了,就穿着这一身骚黄亮红骑在马上招摇过市,直奔大兴县衙。 到了县衙门口,两个值班的衙役还以为是来了哪位皇室宗亲,战战兢兢的就要上前大礼参拜。 孙绍宗甩蹬下马,通名报姓道:“本官是顺天府的刑名通判,眼下有桩案子想和贵县王县尊面谈,劳烦哪位去帮我通禀一声。” 那两个衙役一听原来是府衙的‘神断孙通判’,更是不敢怠慢,立刻分出一人飞奔进去禀报。 不多时,就见那中门左右一分,七八个官吏鱼贯而出,为首一人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满脸的皱纹堆砌。 孙绍宗一见这人的相貌,心下便先添了几分不喜——那大兴县令王谦他虽然没见过,可也知道对方是个年轻有为的风流才子,哪里会是这等乡下老农模样? 虽说大兴县令亦是正六品,但孙绍宗好歹算是府衙的上官,如今又是兴师问罪来的,那王谦不亲自来迎,实在是于理不合! 此时就见那‘老农’官儿快步下了台阶,在孙绍宗面前一躬到底,诚惶诚恐的道:“下官大兴县县丞沈澹,见过通判大人。” 王谦派这沈澹出面,莫非是想让这老头做替罪羊? 要真是如此,这厮可太不要脸了! 身为父母官,先是滥用酷刑屈打成招,事到临头又做了缩头乌龟——也不知那甄家怎么就挑了他做女婿? 孙绍宗这般想着,对面前的老县丞倒多了几分同情,亲自上前将他扶起,和煦的问道:“沈大人不必多礼,却不知你家县尊何在?” “这个……” 那沈澹支吾半响,才讪讪道:“王大人因为家中老母病重,八日前便告假离京了。” 八日前就告假离京了? 如今是二月初五,那王谦岂不是正月二十八走的? 这么说来…… 孙绍宗顿时把脸一沉,厉声道:“这么说来,那碎尸案是你主审的?” 沈澹刚直起来的腰板,顿时又来了个对折,缩着脖子夹着肩膀,筛糠似的乱抖:“正……正正正是下官主审,下官惶恐,实不知此案出了什么纰漏,还请大人明示。” 啧~ 看他五十几岁才混了个七品县丞,就知道丫是个没后台的,与之相比,孙绍宗倒成了正儿八经的官二代。 原本是想怒怼权贵来着,结果自己反倒成了仗势欺人的权贵,孙绍宗一时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郁闷了——要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刚才还跟贾雨村吵个什么劲儿啊? 不过既然王谦不在,这事儿倒也简单了。 孙绍宗一甩那明黄色的袖子,摆出上官的嘴脸呵斥道:“出了什么纰漏,你竟然到现在还不知道?真是荒唐至极!走吧,带我去看看此案的一应人证物证,我再告诉你究竟出了什么纰漏!” 这沈县丞上午接到名帖,本就惶惶不已,如今又见孙绍宗这一身‘斗牛服’,便连骨头都已经软的不成样子了,那敢违拗了他的意思? 忙吩咐左右去传人证物证,然后亲自引路,将孙绍宗带到了县衙内堂之中。 这内堂一般多作为预审之用,以便堂官们提前熟悉案情,免得到了公堂之上出什么笑话——按规矩,孙绍宗仍旧不能在此升堂问案,因此名义上还是要以沈澹为主。 所以孙绍宗进门之后,便直接坐到了左首的书吏席上。 可沈澹见他坐在了下首,又哪敢占据公案后面的主审之位? 忙也凑到了书吏席左侧,可怜巴巴的躬身侍立。 过不多时,便见外面匆匆走进三人,左右分别是胡氏和一名膀大腰圆的老汉,为首那人却是刑名检校周达。 周达进门之后,立刻上前禀报道:“大人,那周良伤势严重,如今尚在诊治当中,实在妄动不得。” 一听这话,那胡氏便又忍不住抽噎起来。 孙绍宗却不搭话,只一扬下巴,示意周达站到了自己身后,便又静静等着呈上物证。 谁知等了半天,就只见一名书吏小心翼翼捧来了卷宗,以及两张黏着血迹的油纸,便再无下文了。 孙绍宗的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转头瞪着沈澹喝问道:“难道就只有这一桩证物不成?还有,死者的尸首呢?尸首何在?!” 那沈澹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忙又把腰躬的虾米仿佛,脖子缩的乌龟一般,颤声道:“回……回禀大人,那尸首放在县衙实在是有碍观瞻,因此……因此下官便让人送去了义庄暂存。” 眼见孙绍宗就要发飙,他忙又指着那卷宗道:“大人,卷宗里有仵作验尸的公文,上面记载的颇为详尽,其实不看尸体也……”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便冷笑道:“如果一切以仵作的验尸公文为准,还要你这个主审官何用——也罢,尸体的事情我且不与你计较,可其它证物又在何处?” 沈澹摸了把额头的冷汗,讪讪道:“回禀大人,此案……此案只有这油纸包为证,并未发现其它证物。” “哈……哈哈哈……好一个油纸包为证!好一个并未发现其它证物!”孙绍宗被他气的直发笑,咬牙道:“我且问你,除了人头之外,那尸体其余部分是在何处发现的?” “是……是从胡屠户家后墙外的荒地里挖出来的。” “那我再问你,眼下天寒地冻,那胡屠户又如何能挖开一个足够埋藏尸体的大坑?难道他长了一双穿山甲的爪子?!” “这……” 沈澹有些莫名其妙的道:“大人,他要掩埋尸体,自然会用锄头、铁锹……” 啪~! 孙绍宗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哪为何这大堂之上,不见有任何锄头、铁锹之类的工具?尤其正月里这些器具都是闲置不用的,你只需让人检查一下,上面有没有最近使用过的痕迹,就足以证明尸体是否胡屠户所埋!” “这……这这这……” 沈澹‘这这这’了半响,却是无言以对,最后只得屈膝跪倒以头抢地,哭嚎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小人上有七十老母、下有……” “得得得~少扯这些没用的!” 孙绍宗不耐烦的一挥手,道:“你要想将功赎罪,就赶紧去把尸体给我弄回来——记得要全部带回来,如果少了一星半点,我就拿你身上的皮肉抵数儿!” 第61章 大兴县碎尸案【中】 打发沈澹去城外义庄搬运尸体之后,孙绍宗自己也没闲着,而是立刻带人押着胡屠户回了趟家。 到了胡屠户家后,先检查了他家里的铁器,然后又到后面埋藏尸体的所在,仔仔细细的搜查了一遍。 结果却只能说是乏善可陈。 毕竟已经过去五、六天,衙役们又没做好现场的保护工作,那埋尸地也不知迎来了多少参观者,能找到线索才有鬼呢! 至于那锄头、铁锹上,虽然看不出有使用过的痕迹,但孙绍宗却也不敢确定,这些劣质铁料在一周之内会不会生出新的锈迹。 因此他也只能押着胡屠户悻悻而归。 回到大兴县衙内堂,一进门就见当中摆了张床板,上面虽然用白被单盖的严严实实,却还是隐隐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孙绍宗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白被单整个掀开,顿时露出了下面横七竖八的尸块,再加上已经开始腐烂的内脏,被乱糟糟的摊在尸块上面,望之简直可怖到了极点! 于是内堂之中,先是响起了一片抽气之声,紧接着又被那尸臭恶心的干呕连连。 “要吐就出去吐。” 孙绍宗淡淡的吩咐了一声,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居中摆放的人头上,只见这人头上的发髻已经被烧去大半,只在头皮上残留了短短的一截。 莫非凶手曾经打算焚尸灭迹? 可焚尸灭迹,又怎么会只烧掉了头发? 带着满心的疑惑,孙绍宗又把视线转移到了,现场唯一一个还算镇定的小吏身上:“你是仵作?” 那小吏忙躬身见礼:“小人大兴县仵作王高昇,见过通判老爷。” “废话少说,把你的工具全都拿出来吧,同我再验一验这尸体!” 前几次孙绍宗检查的,都是刚死不久的新鲜货,因此无须准备什么防护措施,但这腐尸却不一样,身上也不知藏了多少霉变的病菌——他可不想来个出师未捷身先死。 那仵作闻言自然不敢怠慢,忙取了验尸的全套器械,将两人‘杀猪匠’似的装扮起来,最后又奉上两颗药丸,说是只要放在口罩的夹层里,就能驱邪避毒。 虽说闹不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但看那王高昇信誓旦旦的样子,应该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效果的。 等披挂整齐之后,又用条凳将尸体架起来,在周遭点起了二十几根烛台,那王高昇这才请示道:“大人,咱们先从何处查起?” “先查一查她的致命伤!我看你那验尸公文上,只说被害人是在死后才惨遭分尸的,却并未提到她的致命伤在何处!” 没错~ 就是‘她’。 这位被大卸八块的死者,正是一名年轻的女子,而且看五官和某些残留的身体特征,应该是个相貌身材都极为出色的少女! 会是情杀,还是劫财谋色呢? 却说那王高昇听了孙绍宗的吩咐,情知自己当初偷懒的事情,早被这位‘神断通判’看破了端倪,自然更不敢怠慢分毫,忙按照孙绍宗的吩咐,专心致志的翻找起了致命伤。 而孙绍宗搜查的却要更仔细许多,但凡有丝毫可疑的地方,便会认真斟酌比对许久。 就这样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高昇迷茫的抬起头来,迟疑道:“大人,似乎……似乎被害人身上并没有什么致命伤!” 孙绍宗继续翻检着尸块,头也不抬的问了句:“除此之外呢?你还看出了些什么?” “这……这个……” 王高昇绞尽脑汁的回忆道:“死者……死者的背部、前胸,都有明显的擦伤,看伤口的皮肉外翻的情况,应该是生前留下来的。” 说到这里,他不觉有些兴奋起来:“我知道了,死者生前一定被人在地上拖拽过,很可能是为了将她转移到僻静处,然后再将她奸杀!” “合理的推测。” 孙绍宗微微点头,给出了五个字的评语。 那王高昇闻言只美的鼻涕泡都出来,正待谦虚几句,却听孙绍宗又道:“可惜,观察的还不够仔细,所以整个推测都跑偏了。” 观察的还不够仔细? 王高昇心下很是有些不服,只是碍于孙绍宗的身份与威名,不敢明言罢了。 可孙绍宗何等眼力? 莫说他只是遮住了口鼻,便是把整张脸都蒙起来,孙绍宗也能瞧出他那不服不忿的心思。 因此干脆将死者的背部翻找出来,指着上面的痕迹道:“尸体的前胸后背上,确实有生前留下的擦伤,但你要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擦伤很是杂乱无章,而且——几乎没有直线形状的擦痕!” 几乎没有直线型状的擦痕?! 王高昇慌忙凑上去细看,果然发现那背部的痕迹杂乱无章不说,偏偏就少了最常见的直线型擦痕! 可凶手又不是那拉磨的驴,吃饱了撑的,拉着死者原地转圈干嘛?! 正疑惑不解,便听孙绍宗又道:“刚才我仔细看过,尸体的口腔内部,沾染了不少的亚麻线头,可见她曾经被麻布之类的东西,长期堵住嘴巴。” “另外,尸斑多集中在前胸,而且形成的相当匀称,足见受害人死后足有数个时辰,都未曾被人移动过。” “再加上我在她身上,发现了不止一处的湿疹,基本可以断定她是被绑着四肢,囚禁在某个见不到阳光的地方——而且囚禁了相当一段时间,否则她的身上也不会有这么多湿疹!” “大概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那凶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来探视她,她饥寒交迫之下,或许是为了呼救,又或许是想让凶手听到动静,于是在地上拼命扭动挣扎,因此留下了许多杂乱无章的擦伤。” “但她的挣扎却注定是徒劳的,因为那凶手始终都没有出现。” “于是,她只能在饥寒交迫的绝望中,慢慢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直到她死后许久,凶手才赶到了现场,将她大卸八块,准备运出去掩埋起来。”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平淡而冷漠的描述,弄的有些毛骨悚然。 除了一个人——王高昇! 等孙绍宗叙述完毕之后,王高昇就忍不住质疑道:“大人,您的推测里好像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尸体的四肢上并没有任何勒痕!既然她生前拼命挣扎过,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痕迹留下来?!” 面对王高昇的质疑,孙绍宗微微一笑,笃定道:“这正是凶手最高明的地方——他把四肢上的勒痕全都抹去了!” 第62章 大兴县碎尸案【下】 把四肢上的勒痕抹去了?! 王高昇听得莫名其妙,按常理来说,人死之后自愈功能也会跟着消失,因此尸体上的一切伤痕都会定格,要想抹去,怕是只有等到彻底腐烂之后了。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好在孙绍宗也没有让他一直猜下去的意思,微微一扬下巴,示意道:“你把她的胳膊重新拼一下试试。” 王高昇立刻从尸块中,翻出了被切成了两截的左臂,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它们拼接在了一起,重新组成了一条几乎看不出缝隙的胳膊。 拼完之后,王高昇忍不住分辨道:“大人,这断口严丝合缝,足见凶手刀法之狠辣,也正因此,当初小人才怀疑是胡屠户所杀。” “凶手可不仅仅是狠辣而已。” 孙绍宗摇头道:“真正显出他刀工之精湛的,其实还是那断口处做的手脚。” 切口处做的手脚? 王高昇疑惑的重新将断臂分开,仔细打量了半响,却压根看不出有什么蹊跷之处。 “实在看不出来的话,你不妨先摸一摸那上半截断臂的骨头!” 王高昇一咬牙,干脆脱去了手套,小心翼翼在那骨头的横断面上摸索着。 初时他满眼的迷茫疑惑之色,但渐渐的,那迷茫却转成了骇然,最后终于忍不住脱口大叫了一声:“这……这骨头上的断口凹槽,是被人雕出来的!” 却原来那断口处的骨刺、凹槽,乍看上去并无什么稀奇之处,但细细摩挲,便会发现它们有些圆润的过头了,尤其是那些凹槽内侧,实在不像是天然生成的断口! “没错!” 孙绍宗沉声道:“非但如此,那断肢上还被隐蔽的抽走了一些肌肉,使得断口处比原本细了一圈,与下面的断口变得严丝合缝——因此不是特别仔细观察的话,很难发现这条胳膊上,其实已经被剔去了一指多宽的一截!” 那沈澹、周达等人听到此处,不禁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既感慨那凶手的鬼魅心思,又惊叹于孙绍宗的法眼如炬。 不过王高昇激动过后,却又禁不住生出些疑惑来,纳闷道:“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隐瞒这女人曾经被绑过——是不是有点谨慎的过头了?” “凶手想隐瞒的肯定不止这一点!”孙绍宗摇头道:“只是以我们现在发现的证据,还无从推断他真正要隐瞒的是什么。” 说着,他转头对沈澹道:“沈县丞,胡屠户家后院的地窖,我也曾经仔细检查过,里面短时间藏个人还行,一旦超过半日怕是会因为窒息而死!” “而他那肉铺雇了两个伙计不说,后院还经常有邻人进出,压根也藏不下这女子。” “如果他是在别处关押这女子的话,最不济也可以在原地丢弃尸体,完全没必要费心费力,把尸体带回家中掩埋。” “至于那周良,他夫妻二人住在大杂院里,周遭连个篱笆都没有,进出肯定瞒不过旁人的耳目,就更没有长期拘禁死者的可能了。” “据我推断,那周良很有可能是在回家途中,与意图掩埋人头的凶手不期而遇,或许是那凶手刻意栽赃,又或许是出了意外,使得周良把那人头误当成了猪肉,带回了家中。” “事后凶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剩余的所有尸块,全都埋到了胡屠户家后墙外的荒地里,意图嫁祸他们翁婿二人。” 那沈澹唯唯诺诺的听着,但看模样,却明显还有些迷糊,倒是一旁的周达反应稍快些,脱口道:“如此说来,那凶手应该是认得胡屠户翁婿的,而且极有可能就住在两家之间!” “没错!” 孙绍宗肯定了他的推测,随即却又忍不住苦笑道:“可惜胡屠户与女婿家隔了大半个东城,这范围还是太大了些——想要找出凶手,怕是还需更多的线索才行。” 说到这里,孙绍宗就忍不住又瞪了沈澹一眼,要不是这糊涂县丞耽搁了最佳侦破时间,也不至于…… “大人、大人!您快看这是什么?!” 便在此时,只听王高昇兴高采烈的将一件东西,托到了孙绍宗面前。 孙绍宗定睛一看,却是个沾染了污血的小木刺,约莫有指甲盖长短、火柴棒粗细。 因为抬尸体的门板有些发糟,所以方才检查尸体的时候,孙绍宗也发现了几个类似的木刺、木屑——不过王高昇既然如此郑重其事的献宝,肯定不会是门板上掉落的木屑那么简单。 于是孙绍宗小心翼翼的捻起了那木刺,放在眼皮底下仔细观察了半响,又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眸子里顿时绽放出夺目的神采! 随即他一把扯住王高昇,追问道:“这东西是在哪儿发现的?!” 王高昇忙道:“在尸体的大腿断口里,我想检查一下凶手切去了多少肉,结果却意外的摸到了这根木刺!” “那应该就错不了了——果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孙绍宗感叹了一声,立刻又吩咐道:“沈县丞,你现在立刻派人去打听一下,城东这片儿知名的木匠师傅里,有那些是长期独自居住的。” “下官这就去办!” 沈澹领命离开之后,周达却仍是有些疑惑,凑上前好奇的打量着那根木刺,探询道:“大人,单凭这一根小小的木刺,您怎么就能断定凶手是个有名的木匠?” “这木头的色泽、密度、花纹,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木料,这种品质的木料,别说是普通人了,就算是一般的木匠怕也不敢肆意炮制——但你看这条木刺,整体呈三角形,前面两刀、后面一刀,线条都是流畅至极,下手之人显然是处理惯了名贵木料的!” “因此我才断定,那凶手肯定是个有名的木匠师傅!” 这几句话的功夫,就见沈澹又领着个年轻的衙役回了内堂,向孙绍宗介绍道:“大人,这李三彪他爹,就是东城最有名的老木匠,木匠行里的大事小事儿都瞒不过他家。” 那李三彪显然也已经得了交代,不等孙绍宗问起,便躬身道:“启禀通判老爷,但凡出了名的手艺人,想要讨个老婆都不是什么难事,这东城有名有姓、又没娶媳妇的木匠,怕也只有那木人张了!” “木人张?” “没错,因为他善雕各种人像、佛像,所以才得了这么个绰号——这木人张小时候被烫坏了脸,白日里都能吓人一跳,所以才没有那家姑娘愿意跟他。” 既然长得如此吓人,那平时想必也没人敢上门打搅——如此一来,就更有机会作案了! 孙绍宗忙道:“你可知道那木人张家住何处?” “这个……” 那李三彪挠了挠头,道:“他现在应该不在家里。” “什么?!” 沈澹一惊一乍的嚷了起来:“那厮已经畏罪潜逃了?!” “不不不!” 李三彪忙解释道:“其实是最近城中大户人家,都在争着建什么别院,但凡有些手艺的匠人都被搜罗了去!他好像是去了……” 说着,他拧着眉毛琢磨半响,突然拍手道:“对了,是去了荣国府贾家做活儿!” 第63章 琏二爷书房酣战,王熙凤欲观奇景 若那木人张在旁处倒也还罢了,左右不过让沈澹出张‘签令’,带着差人去捉拿到案便是。 可既然是被贾府聘了去,于情于理,孙绍宗都该先去知会一声,免得落个目中无人、不念旧情的名头。 于是他当即下令兵分两路,一路由沈澹、周达领着,去那‘木人张’家中搜寻证据;一路由他亲自率领,去荣国府捉拿那‘木人张’到案。 一路无话。 等到了那荣国府门外,还未等孙绍宗甩蹬下马,早有两个门子殷勤的迎了上来,没口子的恭贺道喜,俨然已经听说了‘御赐斗牛服’一事。 虽说有些纳闷,为何贾府这么快就得了宫中的消息,但孙绍宗此时却哪有闲心打听这个? 于是他从怀里摸出七八两碎银子,随手抛给了那两个门子,又追问道:“琏二哥如今可在府里?我眼下有一桩公案,要与他商量商量!” 若换了旁人带着几个衙役,言说要商量什么‘公案’,两个门子少不得要摆出豪奴的架势,先仔细翻盘上一番。 但孙绍宗如今名声在外,又与这府里二老爷、二爷关系匪浅,两个门子倒也不敢胡乱打听什么,只一面将他往西厢客厅里引,一面分出人手去寻那贾琏。 却说近日王熙凤因为主持修建省亲别院,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倒让贾琏得了些‘自由’。 这日他将那鲍二媳妇连哄带骗,弄到了书房之中,只用了片刻功夫,就把鲍二媳妇剥成了只白羊,眼见她模样身段虽逊色于王熙凤,却别有一番柔弱的媚态,于是便愈发控制不住心下的躁动。 一时间也顾不得去什么里间,直接将鲍二媳妇打横放在了书桌上,又顺手扯了几本《论语》、《礼记》,将她那白如粉、腻如珠的臀儿高高垫起,就待尊从孔圣人的教导,来一场‘食色性也’的酣战。 “二爷、二爷!” 便在此时,就听外面放风的兴儿突然嚷了起来,直吓的贾琏浑身一抖,那枪头都险些折在鲍二媳妇臀上。 他却也顾不得喊疼,只一边胡乱把衣服往身上裹,一边惊慌的问道:“怎得?莫不是二奶奶到了?!” “这倒不是。” 只听兴儿在外面答道:“方才前面有人传话,说是孙家二爷上门求见。” 贾琏一听这话才算是放下心来,转头看看怀抱裙袄半遮春色的鲍二媳妇,不觉小腹中又是一阵虚火大盛。 于是劈手夺过那裙袄,不管不顾的丢在了地上,口中只道:“二郎又不是外人,你就说我这里有要紧事走不开,让他稍候片刻!” 说话间,便已然提枪上马、推臀拢胯。 “二爷。” 那兴儿却又嚷道:“这怕是不成!听门子说,那孙家二爷带了几个衙役,又说是有什么要紧的公案在身,您看……” 还未等说完,便听里面鲍二媳妇已是浪声连连,亲娘祖奶奶的乱叫着,早将他这番话‘赶’到了九霄云外。 兴儿在外面急的直跺脚,却又知贾琏起了兴致,一时半刻未必能脱得开身,便只好喊了隆儿顶替自己在这里望风,然后径自去了前厅寻孙绍宗分说。 到了前厅,只见孙绍宗一身明黄坐在那里,竟是透着几分不怒自威,兴儿少不得便收敛了素日里的随意,上前毕恭毕敬的道:“孙二爷,我们爷因有些要紧的事儿,一时脱不开身,便让小的过来交代一声,让您在此稍候片刻。” 如果没有正事,孙绍宗等上一等自然无妨,但这贾府人多嘴杂的,万一那‘木人张’听到风声逃了去,却是一桩大麻烦。 因此孙绍宗便道:“劳烦你再去回禀一声,就说府上雇来的木匠里,有一人涉嫌杀人碎尸,我急着将他捉拿到案,实在是耽搁不得——如果琏二哥脱不开身,就请他发话,让府上的管事们配合一下。” 兴儿一听‘杀人碎尸’四字,便唬的浑身汗毛倒竖,那还敢在此饶舌? 忙又发足狂奔,朝着贾琏的内书房跑去。 谁知刚顺着夹道闯进后院,便听斜下里有人喝骂了一声:“兴儿,你是瞎了狗眼不成?!二奶奶面前,也敢这么胡钻乱闯的!” 兴儿慌忙站住了脚步,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贾琏的宠妾平儿,正叉着细腰虎视眈眈的瞪着自己——而她身后被十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的,却不是主母王熙凤还能是谁? 苦也! 眼瞧着王熙凤俏脸含煞,兴儿两条腿顿时软了大半,险些便要直接跪下来,把什么都招了。 好在他还有些急智,只稍稍一缓,便又想到了遮掩的办法。 于是忙摆出一脸喜色,躬身道:“平儿姐,孙家二爷方才到了府里,言说咱们雇来的木匠里,竟有个杀人碎尸的魔王!我正要找二爷禀报,可巧就遇……” “什么?!” 莫说是平儿吓了一跳,便连王熙凤也有些花容变色,顾不得再摆什么主母的派头,忙上前追问道:“真有这等事?!” 兴儿见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此事吸引,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于是又加油添醋的道:“回二奶奶,那孙二爷一身斗牛服,身边又带了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想来不会有假!” 王熙凤也就是随口这么一问,其实听到‘孙家二郎’四个字,她心里就已经信了十成十。 想到自己家中,竟混进了这样一个杀人魔王,她既是后怕又是恼怒,忍不住跌足咒骂道:“这遭瘟的芹老四,我好心把差事交给他,他怎倒引来了这样的祸害?!” 说着,又雷厉风行的下令道:“你快去寻了周管家来,让他陪着孙二郎去后院拿人——但凡二郎有什么吩咐,你等只管照做便是!” 兴儿领命,忙又一阵风也似的去了。 却说王熙凤这边儿又与平儿埋怨了几句,心里却忽的冒出个念头来——近些时日,她也不知听了多少孙绍宗智破奇案的故事,如今这‘传奇故事’就发生在自家院中,若是不去亲眼瞧上一瞧,岂非可惜得紧? 这般想着,王熙凤便吩咐道:“快去请了大奶奶过来,就说我这里有些稀罕事儿,要与她一起分享!” 第65章 智能儿魂丧大兴县、贾四爷断臂大观园 破解了五根滚木的死亡碾压,前面便是一片坦…… 呃,这碎石满地的,貌似也算不上什么坦途。 总之孙绍宗领着几个胆战心惊、却偏又士气如虹的衙役,一直爬到了山顶,也不见再有任何机关陷阱发动。 等到了山顶之上,便见那推倒重建的凉亭地基前,一个身材健硕的疤脸汉子,正将个小鸡仔似的公子哥儿揽在怀中——不用问,这二人自然正是那‘木人张’与贾芹。 “别过来!不然俺就杀了他!” 木人张手里攥着把雕刻刀,颤巍巍的顶在贾芹脖子上,眨眼的功夫,便划出了好几道血痕,只唬的贾芹口中‘呜呜’乱叫,胯下更是骚热难当。 孙绍宗的目光,落在贾芹被交叉绑住的双手上,心中忽然一动,脱口道:“你在尸体上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掩饰这种有刻度的绳子?” 以古代的技术条件,自然不可能批量生产出金属卷尺,因此工匠们便在绳索上印好尺寸,来比较长短、衡量曲直,谓其名曰‘绳尺’。 如果长期被这种‘绳尺’绑住手脚,皮肤难免会沾染上那些刻度烙印,届时只要稍一调查,就不难锁定到附近的匠人身上。 所以这木人张才会大费周章,将印有痕迹处的‘皮肉骨骼’全都抹掉! 不等木人张答话,孙绍宗又追问道:“那尸体头上的烧伤,又是为了掩饰什么?” “你……你……咕嘟……” 那木人张使劲咽了口唾沫,勉强压制住了心里的紧张情绪,这才终于又吐出了几句整话:“你是顺天府的‘神断孙通判’对不对?俺就知道,单凭大兴县衙那些糊涂蛋儿,怎么可能查的到俺身上?!” 几个大兴县的衙役闻言,顿时七嘴八舌的叫骂起来。 那木人张却理也不理,眼里只有孙绍宗一人,咬牙切齿的道:“到了如今,俺也不怕把事情都讲出来!俺那婆姨原本是水月庵里的姑子……” “水月庵的姑子?” 孙绍宗先是一愣,继而恍然道:“原来你放那一把火,是因为她的头发太短了!” “没错!” 木人张点头道:“她跟了俺两个多月,那头发也只长了不到一寸,任谁看了也能猜到她原本是个姑子!所以俺只好把她的头发烧了个干净,这样就再也没人能看出破绽了!” 至此,所有的疑点都已经解开了。 孙绍宗正待顺势引导,让他把其它细节也一股脑都吐出来,旁边周瑞却皱着眉头插嘴道:“木人张,这水月庵的小尼姑,法号可是唤作‘智能儿’?” 木人张斜了他一眼,梗着脖子嚷嚷道:“什么法号不法号,她既然做了俺的婆姨,自然是要改姓张的!” 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也已经承认了那死者的法号正是‘智能儿’。 死者竟还是荣国府的熟人? 孙绍宗诧异的扫了周瑞一眼,又冷笑道:“木人张,你还真是不怕风大了闪了舌头!那‘智能儿’分明是被你掳去的,到最后还被你害的死于非命,如何就成了你的婆姨?” “俺没有害死她!” 木人张一下子狂躁了起来,手里雕刻刀向上一挑,顿时在贾芹下巴上开了个血窟窿,他一边将那刀尖在血窟窿里胡乱搅弄着,一边恨声道:“是他!是他特娘的死活不让俺回去,才……才害死了俺的婆姨!” 说话间,这木人张便有些哽咽起来,激动的嚷道:“打从那天晚上俺在雪地里把她捡回来,俺就认准了她是俺的婆姨!原本俺准备等她怀上俺的崽儿,就把她正儿八经的娶过门儿,谁成想……” “谁成想这王八蛋不让俺走啊!俺跪下求过、拼命闹过,可他……可他特娘就是不让俺走啊!”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将那雕刻刀从贾芹下巴上拔出来,嘴里大吼了一声:“王八蛋,左右也是难逃一死了,俺今儿就让你给她偿命!” 说着,便要找准贾芹的脖子捅上去! “不要!” 周瑞吓得大喊一声,话音未落,就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就听那木人张‘啊’的惨叫了一声,与贾芹一同倒在了凉亭的地基之中! 孙绍宗越众而出,一脚踩住了那木人张的胸膛,众人这才发现他手中的石棒少了一根。 却原来方才眼见情况紧急,孙绍宗便甩手将那石棒掷了过去,正砸在那木人张的手腕上,当即便将他半条胳膊砸的骨断筋折! 这木人张倒也是个硬气的,被孙绍宗踩住胸膛,兀自拼命的挣扎喝骂着:“放开俺!让俺杀了这王八蛋,替俺婆姨报仇!放开俺……” “报仇?” 孙绍宗脚下稍稍发力,止住了他的叫骂,低头冷笑道:“凭你也有脸说什么报仇?别开玩笑了!如果你真有自己说的那般喜欢她,当初为何不敢向人明言,她就被你绑在地窖里?而是白白放任她饥寒交迫而死?!” “如果你真有那么喜欢她,又怎会为了掩盖痕迹,便肆意糟践她的尸首?!” “别特娘装样子了!” “你只不过想找个女人发泄一下罢了!什么婆姨、什么喜欢她,统统都是扯淡! “你真正在乎的,只有你自己!” 孙绍宗说完之后,便挪开了踩在他胸膛上的右脚。 但那木人张却恍似未觉,依旧仰躺在那奠基用的黄土之上,满是疤痕的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戾色,有的只是无尽的迷茫与羞愧。 “啊~!!!” 便在此时,旁边突然又响起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却是周瑞赶过来扯下了贾芹嘴里破布。 只听贾芹声嘶力竭的哭喊着:“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断了!我的胳膊……我的胳膊……” 原来方才孙绍宗那一掷,非但砸碎了木人张的手腕,更将贾芹的右臂砸的骨断筋折。 孙绍宗看看他那软绵绵,破布袋一般挂在肩膀上的右臂,无奈的耸肩道:“对不住了,方才形势紧急,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与此同时他心中却在冷笑:这条胳膊,就当是害死那‘智能儿’的惩罚好了。 没错~ 方才孙绍宗就是特意瞄准贾芹砸过去的! 第66章 众女漫说智能儿、宝玉怒揽丧葬事 【停电了,所以现在才搞定这一章,第二章大概也要晚一些。】 “本以为秦家就够惨了,却不想‘智能儿’竟然……” 一路听周瑞唏嘘感慨,孙绍宗这才晓得,那水月庵竟是荣国府的家庙之一,这‘智能儿’更是自小常来常往,可说是府里众人看着长大的。 后因与宝玉的伴当秦钟生出私情,这智能儿便偷偷逃出水月庵,意图和秦钟一起私奔。 可惜却被秦钟的父亲发现,先是撵走了智能儿,又将秦钟暴打一通。 就这般,秦父依旧愤愤难平积郁成疾,没能熬到年关便溘然长逝了。 秦父死后,秦钟连伤带愧,没出正月也丢了性命。 因此之前众人都道是智能儿害了秦家父子——可如今看来,谁害的谁还真说不准了。 “二郎!” 刚到山脚下,便见贾琏匆匆迎了上来,没口子的埋怨着:“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跟我说清楚,怎么倒先惊动了你嫂子?” 孙绍宗闻言一时无语,方才他与王熙凤一个在山腰、一个在船头,说是偶遇都勉强,哪里就称的上‘惊动’二字? 正待分辨两句,贾琏却已经瞅见了被衙役们背下山的贾芹,不由又是一阵大惊小怪,等问清了缘由,忙又让兴儿等小厮接过来,匆匆的送去就医。 经这一耽搁,孙绍宗倒也懒得再分辨什么了,跟贾琏打了声招呼,便准备押着‘木人张’归案。 谁知贾琏闻言,却生拉硬拽死活不让他走,非要留他吃什么压惊酒,还说什么‘你只负责查清楚真相,却管他们如何判案’之类的胡话。 孙绍宗一开始还有些莫名其妙,但嗅到他身上那浓郁的脂粉气,心下顿时恍然大悟——感情兴儿之前说的那件‘要紧事’,还真就‘脱不开身’! 至于他眼下拦着自己不让走,无非是怕被王熙凤察觉到猫腻,因此想拉自己做个挡箭牌罢了。 不过这种事却不好当面说破,于是孙绍宗也只好勉为其难的留了下来,让几个衙役带着木人张返回大兴县衙,由那沈澹继续负责审理此案。 如果这一次沈澹还能错判,孙绍宗倒真要给他写一个大大的‘服’字了! ——分割线—— 小半个时辰后,凤姐屋内。 听周瑞说出碎尸案的受害者,竟是大家自小相熟的智能儿,屋里原本欢快的氛围顿时化作乌有。 那周瑞识趣的告辞离开之后,众女又默然了半响,最后还是林黛玉头一个打破了僵局,抹着眼泪儿道:“她向来最是心善,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伤着,想不到却落得这等下场。” 她这里一起头,旁人也都纷纷追忆起了往日的光景,便连闷嘴葫芦一般的贾迎春,都忍不住说了两三桩童年轶事。 要说与智能儿相处最多的,却还要数贾惜春。 她绞着帕子说的兴起,便忍不住脱口道:“原本还说那秦钟父子是被智能儿克死的,眼下这么一瞧,那秦钟倒更像是个煞星转世,但凡跟他沾上关系的都没个好下场,就连宝哥哥也……” “我怎得了?” 未等惜春把话说完,便见门帘子一挑,贾宝玉从外面施施然闯了进来,虽然满脸的淤青未退,却仍笑的如浴春风一般。 自从那日贾政说了秦钟几句不是,却引得贾宝玉针锋相对,最后惹来了一通胖揍之后,这府里谁不知道那秦钟是宝玉的逆鳞? 因此惜春当场便吓的小脸煞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在一旁的薛宝钗反应极快,忙上前岔开了话题,笑语盈盈的打趣道:“你身上有伤,不在自己院里养着,怎得又巴巴跑来听我们姐妹的闲话?” “哎呀!” 贾宝玉听她提起‘身上有伤’四字,立刻想到了脸上的淤青,忙背过身去捂着脸道:“我本来想蒙个帕子再出门的,可适才听说府上出了大事,怕嫂子和姐妹们受了惊吓,一时倒把这茬给忘了!” 众人见他虽挨了顿胖揍,痴态却一如往昔,不觉都有些莞尔。 王熙凤起身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嘴里调侃道:“这时你倒知羞了?那日却不知是谁蒙头露腚,被二老爷追的满院儿乱跑?”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贾宝玉倒也不恼,只讪讪的陪她们笑了几声,便又好奇的打听道:“听说咱们府里闯进来个杀人魔王,还把三房的贾芹给伤着了,却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他提起此事,众女便又有些黯然神伤。 王熙凤满是唏嘘的,将这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又道出了那死者的身份。 “什么?!智能儿……智能儿竟被人害死了?!” 贾宝玉猛地跳将起来,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儿,又颓然的坐了回去,七情六欲上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王熙凤见状,生怕惹出他什么痴病,忙说了些‘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话,又宽慰宝玉道:那害死智能儿的凶手已然被逮捕归案,也算是告慰了智能儿的在天之灵。 贾宝玉这才稍稍缓过神来,却仍是有些发蔫。 “嫂子。” 这时便听林黛玉提议道:“如今那水月庵怕也不会管她的身后事,咱们与她好歹是打小儿的交情,怎忍看她死后还任人糟践?不如姐妹们凑些体己钱,将她收敛安葬了如何!” 此言一出,众女都是踊跃响应,便连那袭人、晴雯之类有些身份的丫鬟,也纷纷表示要慷慨解囊。 姐妹们正你三两、我五两的凑着,王熙凤却忽然在上首用玉如意敲了敲炕桌。 等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之后,她便苦笑道:“大家先别急着凑钱,这事儿光有钱可办不来——那智能儿的尸首,如今还在大兴县衙里放着,你我都是女流之辈,却怎好去抛头露面?” 贾探春嘴快,立刻接茬道:“这还不好说,咱们把银子托给旁人便是。” “三姐姐说的倒轻巧。”贾惜春反驳道:“这么触霉头的事儿,旁人躲还躲不开呢,谁乐意插手?” 平儿也道:“可不是嘛,她如今那副样子,咱们光听一听就瘆得慌,何况还要帮她收敛发丧!” 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众女便又都打起了退堂鼓。 林黛玉眼见自己的提议就要流产,忙道:“旁人或许会避讳,孙大哥必然是不怕的!要么等凑起了银子,我写信托蓉姐姐说项说项,让孙大哥帮智能儿料理后事如何?!” 其实王熙凤和平儿主仆,也一早便想到了孙绍宗身上,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明说,便故意装出为难的模样一唱一和,为的就是引林黛玉上钩。 眼见黛玉果不其然的提起了孙绍宗,王熙凤立刻一拍巴掌,喜笑颜开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有孙二郎出马,必定……” “我反对!” 正说着,就见贾宝玉蹭的蹿将起来,愤愤然道:“咱们自家的事儿,干嘛要托给外人?!再说这荣国府里又不是没有男人!” 说着,他一拍胸脯,昂然道:“这事儿就交给我了!也用不着大家伙儿凑什么份子钱,我一准儿办的妥妥当当!” 众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不知他到底发的什么‘人来疯’。 只那林黛玉正得意自己想出了好办法,却听他满口‘自家’、‘外人’的,顿时也便恼了! 于是不管不顾的冷笑道:“好啊,宝二爷亲自出马,自然用不着我们这些外人再操心什么!只是千万莫要嘴上说的漂亮,最后却连累了旁人!” 贾宝玉吃她这一激,更是斗鸡似的梗起了脖子,嘴里嚷道:“我没说林妹妹是外人,我说的是那姓孙的!不就是给智能儿发丧么?你们且等着瞧好便是!” 说着,径自气咻咻的冲了出去。 第67章 尝美食五子登科、争意气宝玉理丧 【今儿更新的晚了些,就弄章3ooo字的,算是稍稍致歉吧。】 却说贾琏拉着孙绍宗到了前厅之后,不多时便摆开了四荤四素一汤的席面。 荤素菜倒也罢了,那汤却委实鲜美至极,下面用一盘银霜炭煨着,散发出浓郁却又不显油腻的香气。 孙绍宗也不觉食指大动,正待拿汤勺舀一碗,尝尝究竟是什么味道,就听贾琏笑道:“二郎倒是个有口福的,今儿这道‘五子登科’可是非同一般,原本是我晚上预备着要补一补的,现下倒让你尝了鲜。” 五子登科? 孙绍宗看看那呈现淡淡金黄色的清汤,却实在瞧不出那‘五子’在何处。 这时便见兴儿从旁边取过一个大木盒,掀开了盖子,里面明晃晃摆着十几个银模子,分别是牛、羊、鹿、犬的模样,正中间又有四个金闪闪的,刻的却是四只斑斓猛虎。 正不明白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便见兴儿挨个将那银模子揭开,露出了里面颜色不一的肉糜,然后又取了银勺,小心翼翼的将其投入汤中。 瞧着那‘牛羊鹿犬’在汤里载沉载浮,孙绍宗不觉有些无语,感情弄得这么奢侈,其实就是一丸子汤啊! 不多时,那汤里便飘起一层细油,香气里更是隐隐约约夹杂了些腥味,嗅着反倒不如方才诱人了。 “来来来、先挑两样尝尝鲜,一会儿再品尝主菜!” 贾琏嘴里招呼着,便先夹了一鹿一牛,又舀了半碗清汤,低头咬掉鹿首,又赶紧抿了一口汤,随即露出满脸春情荡漾之色,细细的咀嚼着。 看贾琏这副陶醉的模样,孙绍宗倒又起了些兴致,忙也夹了一鹿一羊,学着的贾琏一口咬掉了鹿首,谁知还不等咀嚼,便觉一股浓郁的腥气直冲喉管! 见他皱起了眉头,旁边兴儿忙提醒道:“孙二爷,您赶紧喝些汤,这玩意儿就得混着汤往下咽!” 孙绍宗这才忍着不适,猛灌了一口汤。 说来也奇,那汤到了嘴里,满口清香四溢不说,那肉糜带来的腥气,也都化作了无与伦比的鲜美刺激,细细一嚼,整条舌头都像是泡进了温泉里一般,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这下孙绍宗总算是明白,贾琏为何摆出一脸的y荡了。 当下两人也顾不得烫,只片刻功夫便将那肉糜消灭了大半,眼见得胃里暖洋洋一团,孙绍宗这才想起询问这‘五子登科’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登科指的乃是‘小登科’,至于这五子嘛……”贾琏嘿笑道:“自然是五种子孙根喽!” 靠~ 怪不得丫刚才说要补一补来着! 等等! 孙绍宗指着那四个金模子,脱口道:“如此说来,这里面放的岂不是虎鞭?!” “哈哈,自然正是虎鞭,而且还是昨日刚从山里猎到的新鲜虎鞭!”贾琏哈哈笑道:“不然我怎会说你有口福呢——平常这‘五子登科’的主菜,不过是一根鹿鞭罢了,哪里寻的到新鲜虎鞭?” 说着,他又挤眉弄眼的道:“有了这虎鞭之助,哥哥我晚上龙精虎猛一番,那婆娘却那还瞧得出什么破绽?” 无语~ 这厮为了偷个情,还真是下了血本! 孙绍宗用筷子戳了戳那汤盆,笑道:“虎鞭虽然难得,可这汤应该也不简单吧?要没它托着,这‘五子登科’怕是难以下咽,又哪里会有如此鲜美?” “孙二爷果然是行家。” 兴儿在旁边一竖大拇指,显摆道:“这汤单只材料就用了七八十种,主料是山……” “二爷、二爷!” 便在此时,就见一个贾府的健仆慌里慌张闯了进来,也顾不上行礼,便先嚷道:“二爷,我们宝少爷也不知为什么,非要去领了智能儿的尸首收敛安葬,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府去了!” “什么?!” 贾琏登时跳了起来,怒道:“你们这些狗才怎得不拦着他?!” “小的自然拦了,可实在拦不住啊!” 那健仆摆出一副苦瓜脸,心下却在嘀咕:咱们又不是花容月貌的姑娘家,哪里拦得住宝二爷? 贾琏还待发作,孙绍宗起身哈哈一笑,道:“令弟这么做,也算是有情有义,二哥不引以为傲也便罢了,却怎得还恼了?” 见孙绍宗开口打起了圆场,贾琏也只得摇头苦笑道:“二郎有所不知,那宝玉平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能做的这等事?尤其那智能儿的尸首已经……万一他被吓出个好歹,我家老祖宗哪里却如何交代?” 说着,拱手道:“看来只能有劳二郎和我去大兴县衙走上一遭了——被他闹出这等乱子,那智能儿的尸首若不稳妥收敛了,传出去我们荣国府岂不成了笑话?” 贾琏这几句话,倒还算个有担当的。 只是…… 孙绍宗目光落在那四个金模子上,满满的都是纠结。 贾琏见状忙道:“剩下的半根虎鞭,我晚上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孙绍宗立刻换了一副模样,义正言辞的道:“二哥说的哪里话?凭你我的交情,难道没有这半根虎鞭,我就会推托不成?!” 顿了顿,又补了句:“到时候别忘了捎上这汤的配方。” 贾琏:“……” ——分割线—— 却说孙绍宗与贾琏出了荣国府,一路风风火火的赶到了大兴县衙,谁知寻那守门的衙役一打听,却压根没见着宝玉的影子! 贾琏这下可真是恼了,愤愤道:“宝兄弟平日胡言乱语倒也罢了,这种事情如何敢视同儿戏?!他这里半途而废,却把荣国府的名声置于何地?!” 孙绍宗眼瞧他那‘四鞭之力’,全都一股脑涌到了头上,只憋的额头青筋突突乱跳,忙劝道:“二哥稍安勿躁,宝兄弟或许是半路上有事耽搁了。” “耽搁了?” 贾琏嗤鼻一声:“若真是半路上耽搁了,咱们早该瞧见他才是,怎么可能追到这里还……” 正说着,就听街角哀乐声声,转出七八个扛着棺材的孝子贤孙,居中又有一红袍少年端坐马上,却不是贾宝玉还能是谁? 那贾宝玉远远的瞧见贾琏,忙催马上前见礼道:“二哥,你怎得也来了?” 他明明也瞧见了一旁的孙绍宗,却是理也不理。 贾琏看着那由远及近的送葬队伍,诧异道:“这些人你是从哪找来的?” “棺材铺啊!” 贾宝玉一挺胸脯,得意洋洋的道:“我去给智能儿买棺材,才晓得他们那里还有人肯扮成亲眷,给人送葬哭丧的,于是我便雇了一队,又照着那老板的指点,让李贵请了和尚道士,焙茗去找了风水师傅寻龙探穴,只等在义庄做上一夜水6道场,便将她好生安葬了。” 说着,他拿鼻孔瞅着孙绍宗,傲然道:“我平常只是不愿意搭理这些俗务,真要做起来,却不比旁人差上分毫!” 对于一个13岁的少年而言,能做到这些,确实已经称得起‘难得’二字了——只可惜他那一身红袍,实在是太过扎眼了些。 虽说这小子明显对自己有些敌意,但孙绍宗还不至于去和一个黄口小儿争执什么。 于是哈哈一笑,冲贾琏道:“琏二哥在这里稍候,我且去里面交代一声,虽说这案子已经真相大白,但那智能儿的尸首,却不是谁都能抬走的。” 说着,又冲宝玉善意的拱了拱手,便径自进了县衙里面。 宝玉眼见他对自己挑衅,竟是丝毫不以为意,心下却是越发的羞恼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满耳朵都灌满了‘孙绍宗’三字。 譬如那贾政,自打与孙绍宗破了桩案子,每日里少不得要拿孙绍宗与他对比,然后便是一阵长吁短叹,似乎他贾宝玉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这倒也罢了,反正宝玉对父亲的呵斥,从来都是当做耳旁风的。 可架不住姐妹们也都将那孙绍宗夸的花儿一样,尤其是与他青梅竹马的林黛玉,每次提起孙绍宗更是一副引以为豪的模样,实在让贾宝玉听不入耳。 说白了,这就跟后世‘学渣’憎恨邻居家的‘学霸’一样——更何况贾宝玉压根就不承认自己是个‘学渣’! 不提贾宝玉在外面如何憋闷。 却说孙绍宗进了县衙,将荣国府公子来领尸首的事情说了,那沈澹恨不能亲自把尸体背出去,好在贾宝玉面前露露脸,却那还会阻拦什么? 因此只片刻功夫,便办好了一应的手续。 等几个衙役抬着尸体到了门外,眼见贾琏、贾宝玉就在那台阶下面候着,孙绍宗连忙提醒道:“尸首抬出来了,还请二哥和宝兄弟避上一避。” 若没他这一句提醒,贾宝玉闻见那尸臭味,说不得早就躲远了,但听孙绍宗这么一说,那熊孩子的忤逆心思便塞了满脑子。 于是想也不想,他便大踏步迎了上来,嘴里还逞强道:“智能儿与我自小便相熟惯了,她什么模样我没见过?便是再怎么……” 谁知贾宝玉这一迎可不要紧,抬尸体的衙役本就紧张,眼见有贵人迎上来,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慌乱中那门板晃了几晃,竟轱辘一声,滚出个血淋淋的人头来! 第68章 片言解童心 【这章半天想不出个合适的名字,只好随便起一个算了。】 眼瞧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掉了出来,贾宝玉脚步一顿,下意识的定睛望去。 却只见一颗烧焦了半边的人头‘仰躺’在地上,那满是污血腐肉的断颈之中,又探出一根乳白色的气管,正随着初春的寒风轻轻摇曳,恍似在向他招手致意一般! “嗬……嗬嗬……” 贾宝玉两只眼睛顿时就直了,嘴里‘嗬嗬’闷叫了几声,木桩子似的向后便倒——他身后便是石头台阶,真要摔个结结实实,说不得便连脑浆子都能磕出来! 幸亏孙绍宗眼见那人头落地,便知不妙,忙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了近前,一把将贾宝玉抄住,这才没让他落个肝脑涂地的下场。 刚扶正了贾宝玉,便听他嘴里那‘嗬嗬’的闷声,已经转成了‘咔咔’的乱咬,孙绍宗立刻扯下他腰间的香囊,又捏开嘴巴,硬生生将香囊塞了进去。 这么做,一来是防止贾宝玉咬到舌头,二来这香囊里放的都是提神醒脑的中药,正对他此时的症状。 等确定贾宝玉暂时不会有旁的危险,孙绍宗这才回头呵斥道:“都傻愣着干嘛?!还不快把尸体收敛好,放进棺材里面!” 几个衙役如蒙大赦,慌忙捡起人头塞回被单里,又小心翼翼的抬起木板,匆匆的下了台阶。 此时贾琏才终于壮着胆子凑到了近前,眼瞧着宝玉四肢抽搐两眼泛白,顿时急的跺脚乱嚷:“宝玉?宝玉!说不让你逞强,你非得……宝玉!你倒是睁开眼,应哥哥一声啊!” 嚷了半响,他才发现孙绍宗一直在搓揉宝玉的胸口和人中,不由奇道:“二郎,你莫非还懂得医术不成?” 医术当然谈不上,但孙绍宗干了十几年刑警,多多少少还是懂一些急救手段的。 不多时,便见贾宝玉在他这番揉搓下悠悠醒转,茫然四顾,眼睛里却找不到丝毫的焦点。 孙绍宗忙从他嘴里扯出那香囊,又竖起三根手指问道:“告诉我这是几!” 宝玉盯着他的手指愣怔了半响,目光中才渐渐泛起些神采来,虚弱的道:“这是三……三根手指。” 孙绍宗登时松了一口气,把他交给兴儿、昭儿扶着,笑着交代道:“既然还能识数,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回去之后找大夫开些益气安神的汤药,身边儿昼夜别离人伺候就成。” 贾琏也把一颗心放回了肚中,先没口子的谢过孙绍宗,随即把脸一板,吩咐隆儿去大兴县衙借了马车,将宝玉护送回府好生医治、安养。 谁知等隆儿借来了马车,那贾宝玉稍稍缓过劲来,竟是说什么也不肯上车,只说自己在姐妹们面前夸下了海口,定要亲自将这‘智能儿’收敛安葬了,否则那好意思回府见人? 贾琏表示要替他料理丧事,贾宝玉却仍是执拗不肯,又说些‘绝不拖累旁人’的浑话,直气的贾琏跳脚不已,偏又拿他没什么办法。 眼见这兄弟二人在县衙前僵持不下,引得围观路人越聚越多,孙绍宗暗自叹了口气,只得又出面笑道:“宝玉兄弟既然已经买好了棺材,又请了哭灵送葬的、看风水的、做法事的,这丧事岂不是已经处理的井井有条了么?二哥又何必抢他的功劳?” 贾琏、宝玉二人闻言都是一愣,便听孙绍宗又道:“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只要能将身边的下人如臂指使,是在义庄坐镇、还是在贾府遥控,又有什么区别可言?宝兄弟尽管回府修养,只需吩咐下面人有什么为难处,就去府里寻你解决也便是了。” 这一番话,将料理丧事的主动权又归在了贾宝玉名下,倒让宝玉有些意动起来。 只是…… 方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那么大的糗,如今巴巴的回府,面子上总还是有些过不去。 正进退两难,便听孙绍宗又哈哈笑道:“往日里总觉得宝玉兄弟生的柔弱,不像是有个担当的,可今儿的表现却是让哥哥我另眼相看——等闲十几岁的少年,见了那血淋淋的人头,少不得便连靴子都尿湿了,宝玉兄弟却只是略一失神,便又惦记起了给朋友送葬发丧的事儿,称得上是有情有义有担当!” 说着,他伸手在贾宝玉肩膀上拍了拍,正色道:“旁的不多说了,等兄弟养好了身子,不妨来我府里喝上几杯!” 贾宝玉被他这一拍,顿时觉得骨头都轻了二两,脸色更是从苍白转到了赤红——不过这赤红里除了七分激动,还有三分的羞惭,因为他虽然没尿到靴子里,但棉裤里却还是湿了好大一片,只是下面穿得太厚,一时没能浸透而已。 不过这等丢脸的秘密,贾宝玉自然不会主动公布。 就见他一拱手,也装出副豪气干云的模样,道:“既是孙二哥相邀,敢不从命?!” 啧~ 对付熊孩子,果然还是要靠一个‘哄’字。 只要把对了他们的脉,倔驴也能忽悠成哈巴狗! ——分割线—— 却说送走了一口一个‘孙二哥’的贾宝玉,孙绍宗看看天色已然不早,便也催马回了自家府邸。 到了孙府左近,就见门口候着十几个仆役,看到他骑马返回,便都欢呼雀跃的乱叫起来: “二爷回府了!” “二爷穿着斗牛服回来了!” “二爷……” 又有人拿杆子挑了爆竹,在那街道中央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看那长长一串没头没尾的,也不知是多少挂鞭炮接在了一处。 这倒并不出孙绍宗的预料,‘斗牛服’一年也赐不下几件,这次又是破格赏给了他这个六品通判,以自己那便宜大哥的性子,不热热闹闹庆祝一回才怪呢。 等他甩蹬下马,少不得又有一批一批的下人上前道贺。 孙绍宗却只选那有头有脸的稍稍回应了一下,便径自进了府里。 刚跨过门槛,便听里面传出一阵哈哈大笑,紧接着便见孙绍祖美滋滋的迎了出来,一把将弟弟揽在怀里,拍着后背得意道:“好兄弟,今儿可是又给哥哥长脸了!” 说着,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孙绍宗半响,嘴里啧啧赞道:“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等老子那三品指挥使的差事弄成了,也搞这么一件穿穿!” 他这话,倒让孙绍宗记起一桩心事来。 最近这便宜大哥为了能往上挪一挪,满大街当散财童子,单孙绍宗知道的花销就不下三、四万两银子! 可他一个半路才袭爵的破落户,却哪里来的这许多家产?! 第69章 中山狼智珠在握、贾青天语重心长 府门前人多嘴杂的,实在不方便发问。 于是孙绍宗便忍着疑虑,与便宜大哥把手言欢笑闹了一场。 直到进了内厅,又借故挥退了所有的下人,他这才收敛了笑意,开门见山的问道:“大哥,咱们家原本什么模样,这四九城里怕是没几个不晓得的,如今你袭爵不过七八年光景,就这般泼水似的大撒银子——传出去怕是有些不妥吧?” “不妥?” 孙绍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便满不在乎的笑道:“放心吧,咱家这钱都是明明白白赚来的,莫说是有人嚼舌根子,就算户部清吏司找上门,老子也一样坦坦荡荡!” 说完,见孙绍宗犹存疑色,他便将这份家当的来历,简单的讲了一遍。 却原来四年前,孙绍祖的某个结拜兄弟,跟着九省都检点王太尉【王子腾】去了南方清缴海患,司掌两广沿海缉私捕盗事宜。 鉴于此时两广刚刚开发不久,尚处于蛮荒所在,为了避免边军心怀不满玩忽懈怠,王子腾特地请了旨意,允许两广水师将缴获贼赃中的一成,自行发卖以充军资。 那普通的货物,两广水师都是直接就地发卖了事,但一些稀罕的‘洋落’,卖给当地土著却着实不怎么划算。 因此孙绍祖那结拜兄弟,干脆就把收集起来的稀罕物件,装了满满一船送到京城,托孙绍祖进行发卖。 孙绍祖初时还觉得是个麻烦,谁知短短三天时间,这些‘洋落’便被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哄抢一空,足足卖了六万多两银子,他作为‘中人’,也分了四千多两的红利。 经此一役,两边都觉得这是桩好买卖,于是此后每隔三五个月,两广那边就会运些稀罕物件过来,由孙绍祖在京中发卖,而且规模是一次比一次大。 到了去年秋天,整整十三条大船浩浩荡荡的从两广赶来,单只这一回,孙绍祖就赚了六万两之巨! “大哥。” 听到这里,孙绍宗不由皱眉道:“先前小打小闹时也便罢了,这价值百多万两的东西,你真相信都是他们的战利品?” “当然不可能!” 孙绍祖哈哈一笑,得意洋洋的显摆着:“所以做完去年秋天那一单买卖,我就把这烫手的山芋献给了忠顺王府——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敢跟北静王的大舅哥,去争这指挥使的肥缺儿?” 怪不得当初那王府的周管事,说他常去王府公干呢,却原来竟是为了这事儿! 见便宜大哥没有被白花花的银子蒙住双眼,反而借机搭上了忠顺王府这条粗腿,孙绍宗总算放下心里的担忧。 不过…… 这忠顺王又是贩卖‘官盐’,又是包销‘战利品’的,是不是把手伸的太长了些? 就算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兄弟,如此公然挖朝廷墙角,也实在有些过头了。 他不会哪天突然垮了台,反而连累到孙家吧? 孙绍祖听了这番质疑,却是神秘的一笑:“伸的长是没错,可这手却未必是他自己的。” 说着,他警惕的出门张望了几眼,确定无人偷听之后,这才又回到厅里,压低声音道:“太上皇禅位之后,对朝中政务一概不理,只两样东西始终不肯松手,一曰财权、二曰兵权!” “故此当今陛下这手心里,着实有些发虚啊!” 看着便宜大哥那一脸的意味深长,孙绍宗心下顿时恍然,感情这忠顺王竟是皇帝的白手套,怪不得行事如此肆无忌惮! 而直到此时,孙绍宗也才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小看了这便宜大哥——林黛玉那‘熊皮狐心’四字,其实该安在他头上才对! 洗脱了‘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的嫌疑,孙绍祖便命人在厅中摆下酒宴,兄弟二人开怀畅饮起来。 半当间儿,又有贾琏派人送来半根‘顶花带刺’的虎鞭,两人酒兴正酣,却那耐烦弄那什么‘五子登科’的噱头,直接喊厨子做成了烧烤。 吃得兴起,孙绍祖便命人喊来后院那些小妾助兴,说是免得辜负了这半截‘虎鞭’。 孙绍宗劝了几句,见实在遮拦不住,便忙装作不胜酒力,慌里慌张的离席而去。 只因这便宜大哥喝多了之后,就爱搞那无遮大会——他是不介意与孙绍宗分享女人,但孙绍宗却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啧~ 穿越者还没土著观念开放,您说这上哪说理去? ——分割线—— 有那‘五鞭’之力助兴,当晚孙绍宗与阮蓉自然又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他一路打着哈欠到了府衙,就见大门外又围了许多人,当中一年轻妇人正跪在贾雨村的马车前,哭哭啼啼的倾诉着什么——那一身热孝梨花带雨的,却赫然正是昨日喊冤的胡氏。 热孝? 莫非那周良已经死了?! 孙绍宗打了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 他翻身下马,悄默声的凑到圈内,正听到贾雨村义正言辞的道:“昏官害民,竟至于斯!本府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理!胡氏,你且拿着本官的名帖去那大理寺投告——若是大理寺不肯受理,本官便去陛下面前犯言直谏!” 说着,贾雨村四十五度角向上拱了个拱手,一脸的刚正不阿蔑视强权。 那胡氏自是感激的涕泪横流,跪在地上叩头不已:“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 待下人递过贾雨村的名帖,那胡氏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攥着那名帖匆匆的去了。 等那胡氏走远了,贾雨村施施然从马车下来,冲着孙绍宗拱手一笑,道:“贤弟既然早就到了,怎得躲在那里瞧我的笑话?” 笑话? 结合他昨日的言辞,方才那一幕确实有些荒诞可笑。 可听了这四周围一片赞颂之声,孙绍宗却又哪里笑的出来? 只上前默默的拱了拱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贾雨村倒是洒脱的很,拉着他在民众目送下进了府衙大门,眼瞧着左右无人,便略有些得意的道:“如何?愚兄今日虽比不得你出风头,却还不是一样落了个青天之名?” 说着,他也不等孙绍宗回应,又正色道:“若这案子真牵扯到王谦头上,我如今不要这青天之名便罢——可老弟你呢?只这一条贱命,便会让你与那王谦结下死仇!” “身在官场,便该小心谨慎以稳为主,似老弟你这般横冲直撞,却不是长久之计啊!” 面对贾雨村这番语重心长,孙绍宗只能继续沉默着。 这番话虽然三观不正,在官场上却称得起‘至理名言’四字。 只是…… 前世他都能坚持做人的底线,这特娘的穿越到了古代,难道反而要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不成? 第70章 同年聚会 约莫是受了贾雨村那番话的影响,此后一连几日孙绍宗都有些萎靡不振,每日里瞅着那些卷宗发呆,从早到晚也批阅不了几个案子。 这期间,那草菅人命的县丞沈澹,不出意外的被革了职,不过却并没有因此负上什么刑事责任。 而且听下面官吏们议论,说是像沈澹这种情况,只要事后舍得钻营,三两年里就能重新起复——贾雨村当年被罢官之后,就是这么起复金陵知府的。 不过看那沈澹五十多岁,才混了个小小县丞的样子,未必就能拿得出这份财力与决心。 另外一件事,却当真有些出乎孙绍宗的意料。 自从那胡氏的相公死后,周达就一直请假在她家帮着料理后事,忙里忙外的不说,还贴了不少钱进去。 一开始孙绍宗还以为,他跟那周良可能是什么同宗的亲戚,后来才晓得压根没这回事,周达之所以这么里里外外的忙活,其实是看上了胡氏的贞烈,打算等到孝期一过,便将她纳为小妾。 孙绍宗特意派人打听了一下,确定周达并没有仗势欺人、逼良为妾的行为,那胡氏对这门亲事似乎也没什么抵触心理,便也由他们去了。 毕竟对这年头的普通民妇来说,再婚时还能嫁给个当官的做二奶,已经算得上是极好的归宿了。 ——分割线—— 却说二月初九这日,孙绍宗又浑浑噩噩的厮混了大半天,眼见刑名司里,也没什么要紧的差事需要他亲自处理,便懒得等到散衙【下班时间】,径自早早的回到了家中。 到了自家小院,便见阮蓉正在花厅里练习刺绣,装丝线的簸箕里已经放了好几幅半成品,显然已经练习了有一段时间了。 不过…… 看着绣绷中间那只歪脖子野鸡,孙绍宗不得不表示,阮蓉委实不是做女红的材料。 “最近怎么突然想起要学这个了?” 顺手夺过那绣绷,扔进了簸箕里,又仔细确认阮蓉身上没有绣针、坠子之类的东西,孙绍宗这才将她拦腰抱起,放到了自己腿上。 然后又用下巴摩挲着那如云如瀑的秀发,笑道:“咱们家又不是请不起针线婆子,用得着你这么临时抱佛脚么?” “那怎么能一样?” 阮蓉用后脑勺顶开他的下巴,又执拗的抓过了绣绷,嘴里嘟囔道:“以后咱们要是有了孩子,肚兜、汗巾之类的物件,总还是我亲手做的才算妥帖。” 啧~ 女人闲着没事就是想得远,这都还没怀孕呢,就惦记上孩子出生以后的穿戴问题了。 见阮蓉如此执着,孙绍宗也不好继续打击她,便环着她的细腰,瞧她继续与那歪脖子野鸡作斗争。 只是被他如此抱在怀里,阮蓉却那还能专心致志的做什么女红? 一连弄错了好几针,眼瞧着那歪脖子野鸡已经有要发育出‘驼峰’的征兆,她赌气把绣绷一丢,愤愤道:“不绣了,这什么鸳鸯戏水真是麻烦死了!明儿我另学个简单的,先从花花草草绣起。” 汗~ 她要不说,孙绍宗还真瞧不出那帕子上绣的是鸳鸯戏水。 不过说到鸳鸯戏水…… 孙绍宗低头含住半片银元宝似的耳垂,吹着热气嘿嘿淫笑道:“等吃了晚饭,要不咱们一起……” “呀~光顾着学刺绣,差点忘了正事!” 谁知他这一提起晚饭,阮蓉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挣扎着下了地,从里屋取出两张请帖来,递给孙绍宗道:“这是下午送来的请帖,都是邀你去赴宴的。” 孙绍宗接过来一瞅,发现上面那张是贾府送来的,说是邀请他二月十二中午去府上小酌。 “你干妹妹过生日,怎得还给我发来了请帖?”孙绍宗有些无语的道:“这男女有别,我连后院的门都进不去,难道要隔着院墙给她祝寿?” 若是邢夫人、王夫人或者贾老太太过寿,孙绍宗作为晚辈,去荣国府恭贺一番也还说得过去,却哪有堂堂男子去给一未出阁少女拜寿的道理? 阮蓉推了他一把,娇嗔道:“什么呀,你先仔细瞧清楚那落款,这分明是荣国府的二老爷请你赴宴,跟林妹妹过生日有什么相干?” 孙绍宗定睛细看,那落款上果然写的是‘贾存周’三字。 既然是贾政出面相邀,那确实应该和黛玉过生日无关。 莫非贾政是要替儿子感谢自己? 想想却又觉得不对,以那贾宝玉平时的作风,肯定会先顾着林黛玉那头,到时候他这个正主不出场,却谈什么‘感谢’二字? 一时想不出贾政的目的,孙绍宗也懒得继续琢磨,将那请帖放到桌上,又随手掀开了第二份请帖,这张请帖里的内容可就多了,洋洋洒洒能有四、五百字,而且还是金粉沾着朱砂写成的,看着看着就噼里啪啦往下掉金渣儿。 生怕看的慢些,这封请帖就先‘自毁’了,孙绍宗忙跳过了那骈四俪六的前缀,大致将内容浏览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却不觉皱起了眉头。 只因这张请帖非是以个人名义所发,而是以广德八年所有武进士的名义,邀请孙绍宗参加二月十二晚上的京城同年聚会。 所谓同年,就是同一年考上公务员【武进士】的意思,彼此之间也未必能有多熟悉——只不过就是刚入职的新人们,想借个名头罗织一下关系网罢了。 又因为真正的‘孙绍宗’刚中了武进士没多久,就得罪了义忠亲王,不得不远遁到茜香国避祸,与这些人就更没什么交集了。 因此孙绍宗翻遍了记忆碎片,也只大约记起了两三个名字,还死活对不上他们的长相! 参加这种全是陌生人的聚会,再加上这满帖金粉的调调,孙绍宗用屁股想,也知道场面肯定是无聊又尴尬。 只是…… 如今他风头正盛,无论文职还是武勋,都算得上是那届武进士中的翘楚,若是不去露一下脸,少不得便会落下个目中无人的风评。 唉~ 说到底还是那‘关系、人情’四字作祟! 看来最近几天,要好好收集一下这些同年们的情报了,免得到时候闹出什么笑话来。 第71章 两通判席上争锋、保龄府一门双侯 三天时间一晃而逝。 到了二月十二这日,孙绍宗原本以为难熬的,是晚上那场同年聚会,谁知中午到了贾政哪里,就提前享受了一回尴尬。 当时在荣禧堂中小聚的共有四人,分别是贾政、贾雨村、孙绍宗,以及贾政的得意门生傅试——而这次贾政设宴,为的就是给将傅试引荐给二人。 听贾政介绍,这傅试原本在光禄寺担任从六品寺丞,因去年京察大计时评了个上等,如今即将擢升到顺天府,亦任六品通判一职,主管府里的钱粮赋税。 一听这介绍,孙绍宗就知道贾雨村又来了臂助强援。 要知道顺天府的通判虽然比不得堂官清贵,却是承上启下的重要节点,眼下三个通判之中,倒有两个与贾雨村有所勾连,从今往后那韩府尹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贾雨村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满脸的春风拂面、志得意满,一扫未能御前扬威的阴霾。 他有心招揽,那傅试亦是刻意逢迎,因此几杯黄酒下肚,两人便已然称兄道弟起来,又借助酒兴吟了些酸溜溜的祝酒诗词,一唱一和的好不热闹。 那贾政本就是爱拽文的,掺和进去自然也是毫不费力。 可孙绍宗却哪里会什么诗词? 枯坐在酒席上当真是尴尬的紧! 若真是个莽夫,或许还察觉不出来,但孙绍宗何等精细? 只冷眼旁观半响,便看出这傅试对他颇有几分敌意,主动提起诗词一道,也是故意为之——说白了,就是不想带孙绍宗这种粗人一起玩儿。 若只他一人如此,倒也不至于让孙绍宗被冷落。 但贾雨村或许是因为两次‘苦口婆心’,都没能得到正式的回应,便也想趁机教训孙绍宗一番,好让他知道孤掌难鸣的苦处。 有这两个人把控话题,即便贾政想要照顾孙绍宗的面子,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这般,孙绍宗孤零零枯坐良久,正琢磨着要想个什么理由脱身,却见荣国府的管家周瑞匆匆闯了进来,躬身禀报道:“二老爷,忠靖侯夫妇前来探望老太太,大老爷又正巧不在家,您看……” 贾政一听是忠靖侯史鼎来了,也顾不得许多,忙向席上众人告了声罪,匆匆的去了贾母哪边儿。 这主人一走,剩下贾雨村、傅试二人,却不好再扯什么风花雪月的酸诗。 因此贾雨村便顺势赞叹道:“这年月,似保龄侯府这般一门双侯的,也当真称得起‘异数’二字了。” 那傅试也笑着附和道:“这率师伐国之功,自然不是旁人可比——若非史令公不幸在高丽病逝,说不得咱们大周朝就又多了一门异姓王呢。” 他们说的这保龄侯府,正是贾府老太太的娘家,原本是开国的侯爵,论地位远逊于宁、荣二府。 但到了如今,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才不过是个一等将军,保龄侯府却是一门双侯,除了祖上传下来的保龄侯,还多了个忠靖侯的爵位,成了朝中少有的异数。 要说起史家这一门双侯的来历,倒还和孙家有些干系。 约莫在十六年前,当时的大周皇帝,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因高丽国屡屡犯边,劫掠大周的子民,一怒之下发兵二十万征讨高丽。 当时孙绍宗的便宜老子因为武勇过人,被任命为大军先锋,满以为能建功立业、大展宏图,谁知这一战竟是全军覆没的惨败,二十万大军最后能逃过鸭绿江只有区区三万人! 孙绍宗的便宜老子倒还算幸运,混在了这三万人之中——可惜他逃过了高丽人的追杀,却没能逃过皇帝的怒火,被勒令在鸭绿江边自尽,以谢天下。 孙家也因此衰败下来,甚至一度要靠向亲朋故旧打秋风维持生计。 五年之后,大周再次兴兵讨伐高丽,而这次统帅大军的,正是保龄侯的嫡长孙史珏。 在史珏的英明指挥下,高丽国一败再败,先是丢了国都,后来干脆连国王全族都被手下将领所杀,把人头献给大周做了礼物。 原本依照太上皇的意思,是想彻底抹平高丽国,直接划分成大周的郡县。 可惜就在大周兵马高歌猛进之际,史珏却突然染了疫症,一时无法再继续指挥作战。 无奈,朝廷只得接受了让高丽降将建立朝鲜藩国,向大周俯首称臣的备选条件。 几乎就在朝鲜建国的同时,史珏也因病溘然长逝,死在了异国他乡。 按照他生前立下的功劳,封王或许勉强了些,但一个国公肯定是跑不了的。 可偏偏史珏膝下只留有一女名唤湘云——这便让朝廷犯了难。 正不知该如何处置,史珏的两个弟弟史鼐、史鼎一咬牙,把全部家产都捐了出来,请朝廷用来抚恤战死的将士们。 如此一来,朝廷便干脆顺水推舟,先让老二史鼐袭了保龄侯的爵位,又封老三史鼎为忠靖侯,算是偿了史珏的功劳。 这之后,太上皇自觉功德圆满,去泰山溜达了一圈,回来就把皇位禅让给了广德帝。 却说孙绍宗正有一搭无一搭的,听贾雨村、傅试二人讨论史府往事,就听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嗓音:“哪个是孙盛涛的幺儿?” 说着,便见一个矮壮的汉子迈步进了荣禧堂内,眼睛随便一扫,便落在了孙绍宗身上。 孙绍宗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是忠靖侯史鼎到了,忙起身见礼道:“孙绍宗见过侯爷。” 贾雨村、傅试也连忙起身见礼。 那史鼎却并不理睬旁人,又上下打量了孙绍宗几眼,口中啧啧赞道:“果然不愧是孙盛涛的种,这身段一瞧就是冲锋陷阵的材料!我最近满耳朵都是你破案的故事,今儿总算是见着真人了!” 这时贾政也从外面跟了进来,抚须笑道:“都是自家人,莫要拘束什么,坐坐坐,都坐下说话吧。” 说话间,便有仆人麻利的在贾雨村与贾政中间,又摆了一张椅子。 那史鼎也不客气,大马金刀的往上一坐,探着身子好奇的问道:“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莫不是在讨论最近那桩碎尸奇案?我听说那杀人魔头闯到荣国府里,还伤了三房的芹哥儿,却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这开口便问案子,倒正中孙绍宗的下怀,立刻将那碎尸案细节一一道来,只听的贾政、史鼎赞叹不已。 贾雨村毕竟看过卷宗,在旁边倒还能插上几句嘴。 那傅试却是如闻天书一般,就算偶尔试图搭话,也会被孙绍宗刻意无视掉。 最后他只得乖乖闭嘴,在那里枯坐了大半个时辰有余,心中不知将孙绍宗咒骂了几百遍,却全然忘了,这场暗战其实是他先挑起来的。 第73章 同年聚会上的‘大惊喜’ 其实不仅朱鹏有此疑问,便宜大哥孙绍祖也早就发现,孙绍宗在茜香国这一年多里,力气足足翻了两倍有余! 这显然不能用‘身体发育’的理由来解释。 孙绍宗暗自回忆了许久,却始终不得要领,最后也只能将其归咎为穿越者特有的福利——比起那些能跨时代召唤猛将,或者干脆把所有一切数据化的金手指,他多出这点力气也实在算不得什么。 闲话少提。 孙绍宗回到家中,胡乱消磨了半个多时辰,眼见那同年聚会也差不多要开始了,这才在阮蓉‘多吃菜、少喝酒’的叮咛中,动身前往位于外城的同福酒家。 要说这家酒楼虽也是小有名气,却还算不得业内顶尖一流,之所以会选择在此聚餐,不过是因为这同福酒家,乃是二甲第四名王炳贤家中的产业。 当初就因为是商户出身,王炳贤一度还曾受了歧视,迁转成文职后,足足待选了半年多也没能补上实缺,最后还是托了朱鹏的关系,才在太仆寺下辖的典牧署,补了个八品署令。 这什么署令,说白了其实就是给朝廷放马的‘弼马温’,但王炳贤还是感激不已,从此做了朱鹏的门下走狗。 一路无话。 却说孙绍宗到了那同福酒家门外,便见二楼栏杆上,高高挑起两个硕大的灯笼,上写‘高朋满座’四字——这是包场的意思,外客见了,便知道今儿是非请莫入。 孙绍宗赶到的时候,门前正有几个汉子在互相攀谈,眼见是他到了,纷纷都迎上来‘年兄’‘年弟’的招呼着。 因是武进士们同年聚会,在场个顶个都是彪形大汉,便是个头稍逊些的,也称得起‘矮壮’二字。 孙绍宗置身其中,倒比平日显得自在些,他胡乱记下几个人名,发现这些人多是在巡防营、城防营、或者神机营担任武职的,转为文职的仅有那王炳贤一人。 但在门前主事的却不是王炳贤,而是一个名唤朱鹄的从六品副尉。 孙绍宗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下,才晓得这朱鹄原来是朱鹏的堂兄。 不过比起那满脑袋‘原谅色’的朱鹏,这朱鹄显然会做人多了,举止言谈都透着几分从容气度,虽然主要招呼的是孙绍宗,却也并未因此冷落旁人。 众人又谈笑了几句,朱鹄便打了个罗圈揖,笑道:“诸位年兄,舍弟早在里面候着,不如咱们进去再聊如何?” 众人自然都轰然应诺,又你推我让了一番,最终还是孙绍宗与朱鹄走在了最前面。 “孙兄。” 那朱鹄与孙绍宗并肩而行,却又压低声音道:“适才舍弟多有得罪,还请看在都是一榜同年的份上,莫要与他计较。” 孙绍宗打着哈哈敷衍道:“我那敢同令弟计较?万一因此开罪了天官大人,以后还要不要前程了?” 说是这么说,但孙绍宗心中其实并不怎么在意那朱鹏,毕竟得了斗牛服之后,他也称得上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了,就算是堂堂的吏部尚书,也不敢为了帮女婿争风吃醋,便刻意打压他。 朱鹄显然也明白这一点,闻言苦笑了数声,又压低声音道:“其实舍弟本不是这般张扬的性子,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唉,他也是心中积郁,才……还请孙兄多多包涵体谅。” 朱鹄虽是连续两次欲言又止,但孙绍宗却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无非是朱鹏做了绿帽背锅侠,心里苦又不敢说出来,便在这沉默中渐渐的变态起来。 只是…… 这绿帽子又不是孙绍宗给他戴上去的,凭啥就要‘原谅’他的傲慢无礼? 因此孙绍宗也只是一笑,并未搭他的话茬。 那朱鹄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有一人斜下里闯将出来,含胸低头的,险些便与朱鹄撞个满怀。 “姜云鹤?” 朱鹄站住了脚步,狐疑的打量着那人道:“你怎得也在这里?” 听到这‘姜云鹤’三字,孙绍宗也忙好奇的打量了对方几眼,只因这姜云鹤正是三个落马的文职之一,据说是做知县的时候被下面文吏给坑了,在牢里足足关了半年多才放出来。 看他如今瘦的只剩下一身骨架,就知道当初在牢里没少受罪。 那姜云鹤躲闪着众人的目光,缩着脖子嗫嚅道:“是朱大人给我下的请帖,我……我虽然被革了职,但进士的功名却还在。” 他虽然说的断断续续,丝毫没有底气可言,但这番话却并非没有道理——同年聚会又没规定必须是现任官员才能参加,他身为广德八年的武进士,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考虑到他是被人坑了,并不是真正的贪官污吏,孙绍宗心下倒生出些同情来,于是便笑道:“既然是同年聚会,姜兄自然有资格参加。” 他这话分明是替姜云鹤解围,谁知那姜云鹤却并不怎么领情,只对朱鹄露出个僵硬的笑容,便匆匆的闪到了角落里。 “唉~!” 朱鹄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道:“这姜云鹤最近正托舍弟谋求起复,只是舍弟哪里……唉~!” 这厮总是说半截让人去猜,也不知是怎么养成的毛病! 孙绍宗正犹豫要不要追问究竟,便听前面大厅里传来了熟悉又刺耳的声音:“孙兄可算是到了,来来来、快来这边落座,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这嚣张的腔调,自然非那朱鹏莫属。 孙绍宗循声望去,便见他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中一席的主位上,周遭几张桌子上的同年,纷纷起身向孙绍宗见礼,只他一人在那里纹丝未动。 孙绍宗好歹也是从五品骑都副尉、兼正六品通判,无论文武官职,都是在坐众人里的翘楚,私下里也倒罢了,如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竟还是这般目无尊卑的做派,实在是跋扈之极! 孙绍宗哈哈一笑,上前向众人还礼之后,却径自坐到了旁边的桌子上,悠然自若的道:“今天既然是同年聚会,自然与官场尊卑无关,大家只论年齿便罢,这主位还是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年兄去坐,才算合适。” 这番话既摆明了不给朱鹏面子,却又说的滴水不漏,不落一丝的把柄,与那朱鹏的肆意乖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这一番话,众人便在心中将他与朱鹏分出了高下。 于是有那胆气足的,便也坐到了孙绍宗席上。 不过碍于朱鹏那便宜岳父,敢于不给他面子的,毕竟还是少数。 因此孙绍宗席上只稀稀落落的坐了六、七人,其中倒有大半是巡防营出身,远不及朱鹏席上热闹。 那朱鹏的脸色这才又和缓了些,嘿嘿笑道:“邵宗兄果然不是旁人可比,也罢,待会我给你准备的大惊喜出现时,你可千万要瞪大眼睛瞧仔细了,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这厮先后两次提到什么‘大惊喜’,倒真让孙绍宗有些好奇起来。 正琢磨着他这‘大惊喜’究竟会是什么,便见伙计们捧来了酒坛酒碗,分别放在了五张圆桌上。 那朱鹏却一改方才的倨傲,站起来主动将酒碗分了,又捧着酒坛挨个倒满,最后举起自己的酒碗朗声道:“诸位年兄,为今日贺,先满饮此杯!” 说着,用左手袖子掩着,仰头便干了那一碗米酒。 众人见状,忙也都轰然应诺,举起酒碗狂饮起来。 孙绍宗自然也不好例外,仰头将那绍兴黄酒倒进嘴里,还来不及下咽,忽听当啷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朱鹏凄厉的尖叫:“酒……酒里有毒!” 噗~! 孙绍宗张嘴便喷了满桌,转头望向主席,却见朱鹏已经踉跄着软倒在地。 “三弟、三弟?三弟?!” 朱鹄抱着他的肩膀喊了几声,随即便缓缓的回头,满面苍白的颤声道:“他……他死了!” 我了个去~ 这不会就是丫说的‘大惊喜’吧?! 第74章 同年聚会毒杀事件【上】 “大家不要慌,尽量留在原地不要乱动,以免破坏了现场的证据!坐在门口的几位年兄,劳烦把外面的家仆们都喊进来,让他们看住这家酒楼上下的所有人等,免得被那凶手逃了!” 虽说两世以来,孙绍宗也是头一次遇到有人在自己面前中毒身亡的情况,但过硬的专业素质,还是让他第一时间站出来,控制住了现场。 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人往往会产生盲从心理,更何况朱鹏这一死,现场本就应该以孙绍宗为尊,因此众人大多都依言行事。 只是朱鹏桌上几个,却实在难以冷静下来,有的抠喉咙干呕,想要把喝下去的酒水吐出来;有的激动的扯住王炳贤,逼问他为何要用毒酒宴客! “放心吧,酒里应该没有毒。” 孙绍宗一边向着尸体走去,一边‘宽慰’道:“如果是酒里下了毒,你们这桌上的人,现在至少也应该死了一多半才对。” 说着,也不管那些人都是什么反应,径自蹲在朱鹏的尸体旁,小心的检查起来。 只见这朱鹏双眼瞳孔紧缩,全身肌肉紧绷,四肢有剧烈扭曲抽搐过的痕迹、嘴角还有少量乳白色泡沫状呕吐物…… 从这种种迹象来看,他的确是死于剧毒,至于是什么类别的毒素,就不是单凭一双肉眼就能分辨出来的了。 另外,朱鹏的面部表情极为扭曲,大概中毒后产生了急性窒息——这也导致了他生前的表情无法辨别。 再就是朱鹏胸前和左手袖子里,都撒了不少的酒水,似乎他喝到一半,就已经出现了中毒反应,因此失手将剩下毒酒撒在了身上。 初步检查完尸体的状况,孙绍宗又从桌裙【套在餐桌边缘的丝绸装饰物】上扯下一条,小心翼翼的捡起两块酒碗碎片,放在烛台旁细细打量,发现那碗底隐约黏着些乳白色的胶状残留物。 他让朱鹄捧了酒坛,往那碎片上又倒了些米酒,稍稍晃了晃,便见那乳白色残留物又化开了大半。 见此情景,孙绍宗却是愈发皱紧了眉头。 “孙兄。” 朱鹄关切的问道:“你可是瞧出了什么端倪?舍弟究竟是被何人所害?!” 众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支起耳朵,等着听孙绍宗如何回答。 便见孙绍宗眉头不展,微微摇头道:“凶手是何人,眼下我还难以判断——不过毒药应该是下在酒碗里的,因为这种毒药能迅速溶解在酒水当中,如果是下在别处,碗底根本不可能留下毒药残渣。” “下在酒碗里的……” 朱鹄将这话重复了一遍,忽然上前一把扯住了王炳贤的衣领,咬牙切齿的质问道:“王炳贤,是不是你干的?!你早就对我家三弟心怀怨恨,再说这酒楼就是你家开的,除了你,还有谁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 “朱……朱朱朱兄莫要血口喷人!” 那王炳贤只慌的手足乱颤,目光不断游移、口中亦是吞吞吐吐:“我……我何曾……我何曾对朱鹏心怀怨恨?” 只这慌乱的样子,在场便有一多半人对他产生了怀疑。 “何曾心怀怨恨?” 那朱鹄见状,自然也是愈发的恼怒起来,也顾不得再隐瞒什么了,愤愤道:“他当日在你家借酒装疯,强行侮辱了你的结发妻子,你敢说你心里不恨他?!” 此言一出,场上众人皆是哗然中又带了些恍然——有这等不共戴天之仇,也难怪王炳贤会下毒杀掉朱鹏了! “我……我是恨他不假,可我真的没有下毒啊!” 王炳贤慌张的叫嚷着,却哪有人肯听他分辨? 只听朱鹄切齿冷笑道:“是不是你下毒害了舍弟,只需将后厨之人唤来一问便知!” 说着,向朱家的仆役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仆役立刻去到了后厨,将早就被看管起来的厨师、杂役、以及上酒的伙计,全都带到了大厅之中。 朱鹄冷森森的挨个扫了一遍,只瞧的那些人个个噤若寒蝉,这才猛地喝问道:“主席上的酒碗,是谁端过来的?” 噗通~ 一个店伙计立刻跪倒在地,慌张的叫道:“小人冤枉啊!小人是与其它人一起去后厨端的酒坛、酒碗,众目睽睽之下,哪有机会在碗里下毒?!” 这店伙计的分辩,倒比那王炳贤清晰有条理了许多。 不过人群中立刻有人驳斥道:“你或许是半路上,趁其它人不备下的毒!当时乱糟糟的,谁会注意到你路上做了什么手脚?!” 众人闻言,都是深以为然。 那朱鹄的脸色便又阴沉了几分,正待喝问他是不是受了王炳贤的指使。 那店伙计却又急忙分辨道:“冤枉啊大人!那酒坛少说也有十几斤的分量,再加上每桌十五个酒碗,小人双手捧着木托已然十分吃力,如何能腾出手来下毒?!” 因是武人聚会,酒壶什么的压根就没准备,都是直接上的十斤装酒坛,再加上木托和酒碗的分量,怕是都超过二十斤了。 尤其酒坛和酒碗难以掌握平衡,确实不太可能在半路上腾出手脚,偷偷给朱鹏碗里下毒。 众人正默然思索间,那机灵的伙计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忙不迭的道:“诸位大人,小人知道是谁下的毒了!” 说着,爬起来向王炳贤的贴身小厮一指:“是他、肯定是他!少东家把后厨所有人喊出来训话的时候,我亲眼瞧见他偷偷混进了后厨!” 那小厮登时面色大变,忙也喊冤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是大爷让我去后厨门口守着,看有谁会偷偷溜进后厨!我当时压根就没进去,怎么可能在碗里下毒?!” 这案情当真是峰回路转! 众人又把目光集中到了王炳贤身上,却见他面色数变之后,终于咬牙道:“没错,确实是我让他去门口守着的!因为几天前,我突然接到一封匿名信,上面说只要我肯在当日,把厨房里的人都喊出来,就会有人趁机教训一下朱鹏!” 说到这里,他忙又替自己分辨道:“我可不知道那人会下毒,还以为他只是想整治一下朱鹏呢!” 朱鹄却并不理会他的分辨,只是拧眉等着先前那小厮,问道:“你说你当时守在门口,那你可曾看到有人混入其中?” “有的、有的!小人确实看到一人鬼鬼祟祟的进了厨房!” 那小厮说着,垫着脚在人群里一阵踅摸,忽然惊喜的指着角落里某人大叫道:“是他、就是他!我亲眼看到他偷偷进了后厨,肯定是他下的毒!” 第75章 同年聚会毒杀事件【中】 【2ooo字断不开章,只好3ooo一章了。】 众人顺着那小厮的指引望去,只见西南一席的末座上,一个身形枯瘦、脊背佝偻的男子,正极力缩在旁人的阴影之下。 “姜云鹤?怎么会是你?!” 看清那人的样子,朱鹄不由脱口质问道:“我家三弟如今正为你起复之事奔波,你却为何要下毒害他?!” “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便听那姜云鹤凄然狂笑起来:“起复?奔波?哈哈哈……我呸~!当初老子是瞎了狗眼,才信了这王八蛋的鬼话,结果被他骗的倾家荡产不说,竟然还莫名其妙的背了一屁股烂债!” “前几天我去找他讨说法,他竟然连面都不肯露,只让下人给了我一吊铜钱,说是‘我这些天扮小丑逗他开心的赏钱’!” “这还不算,他竟还惦记上了我那一对儿女,要收入房中做个玩物啊!” “哈……哈哈……没错,是我在他酒碗里下了毒,可那也是他自找的!他该死、他特娘早就该死了!” 他咆哮着、嘶吼着,那一直佝偻的身板也渐渐挺了起来,众人也是此时才发现,这片刻前还暮气沉沉的男人,竟也是个宽肩细腰、身高八尺的昂藏汉子! 想想这姜云鹤也够倒霉的,苦练武艺多年,好不容易混了个一官半职,结果先是下属坑进了大牢,接着又被同年骗走了所有积蓄,最后还莫名其妙背上了一堆烂账——这种事儿换到谁身上,怕也忍不住要报复一下吧? 因此众人便都是默然以对,便连那朱鹄,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上前替朱鹏讨回‘公道’。 “原来是你下的毒!” 这时却有一人上前指着姜云鹏的鼻子,怒斥道:“你要杀朱鹏,尽管动手便是,为何要牵扯我身上?!” 这人不是别个,却正是那王炳贤。 众人闻言,这才想起了‘匿名信’的事儿,看来这王炳贤果然是被人利用了。 “哈……” 却听姜云鹤怪笑一声,斜藐着王炳贤,满面不屑的道:“王炳贤,你这厮倒还真会恶人先告状!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写满字的帕子,猛地抛向了王炳贤。 王炳贤正想接在手中,却被朱鹄抢先一步抓过那张帕子,从头到尾的诵读了一遍。 却原来这也是一封匿名信,上面满篇激愤之词,先是将那朱鹏痛骂了一通,接着又透露说,朱鹏正在觊觎姜云鹤的双生儿女,打算借讨债人之手,将这对儿只有七岁大的姐弟收入房中做个玩物! 后面话锋一转,那匿名人又表示希望能和姜云鹤一起动手,除掉禽兽不如的朱鹏,并且随信附赠了一瓶毒药,以及一份行动计划书。 说是行动计划书,其实内容也简单的紧。 不过就是表示,自己在同年聚会开始前,有办法先引开厨房里的人,而姜云鹤只需溜进去,将毒药涂在那坛三十年状元红旁边的酒碗上即可,届时自然会有人将毒碗送到朱鹏面前。 等朱鹄念完这封‘匿名信’,姜云鹤便又冷笑道:“我本来只是半信半疑,结果转天果然有人上门,逼我卖儿卖女还债!就因那朱鹏实在是欺人太甚,我才豁出命去,打算按照王炳贤的谋划行事……” 王炳贤急忙分辨道:“什么我的谋划,你别血口喷人!” 姜云鹤压根不理,继续道:“傍晚时,我早早的守在厨房附近,果然发现后厨所有人都被王炳贤喊出来训话,于是我便偷偷进了厨房,果然又发现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一坛状元红,而其它几坛却都是十年份的女儿红!” 一连说了这两个如果,姜云鹤目光一厉,咄咄逼人的喝问道:“王炳贤,试问除了你这个酒楼少东家之外,还有谁能将这两桩事,安排的如此天衣无缝?!” “我……我我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王炳贤又慌了,手足无措的乱嚷着,还试图上前与姜云鹤撕扯,只是还未等如愿,便被朱鹄一把扣住了手腕。 “诸位年兄!” 只听朱鹄沉声道:“无论他二人谁主谁从,这共谋下毒害死舍弟一事,如今都已是铁证如山——还请诸位年兄与我做个人证,将这二人送到刑部候审!” 虽说朱鹏不得人心,但看在他便宜老丈人面上,这个人证却是不能不当。 因此众人都轰然应诺,就待押了姜云鹤、王炳贤二人,送去刑部归案。 谁知便在此时,忽听后面有人朗声道:“诸位年兄先请留步!” 众人疑惑的回头望去,却见孙绍宗不知何时,竟坐在了朱鹏原本的位置上,身边还站着一个名唤徐守业的六品都尉。 “啊!” 大家正不知孙绍宗在搞什么花样,朱鹄便一拍脑门,满是歉意的躬身道:“孙兄莫怪,我适才一时情急之下,却有些越俎代庖了——这两个人犯,原该由孙兄送去刑部,才算是名正言顺。”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大悟,随即便都生出些不屑来。 孙绍宗方才简直就跟透明人一般,除了证明那毒药是下在碗里的,便再没说上半句有用的,亏他现在还有脸抢功劳! 莫非以前的案子,也是这般摘了别人的果子? 面对众人鄙夷的目光,孙绍宗却是飒然一笑,摊手道:“要送人犯去刑部,也不用急于一时嘛——不如请朱兄先替我解开一些心里的疑问,如何?” 朱鹄迟疑道:“却不知是何疑问?” “说来也简单!” 孙绍宗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酒碗,笑着问:“我头一个想知道的,就是这涂了毒药的酒碗,到底是如何准确的让朱鹏选中的?要知道,这碗可是他自己分的,而且他给自己的还是第二只碗!”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随即心中都不禁生出些疑惑来——朱鹏主动分碗明显是临时起意,难道王炳贤、姜云鹤连这种事都能提前预料到?! 朱鹄也是眉头紧皱,试探着问:“以孙兄高见,这其中究竟有何机关?” 见他没有逼问王炳贤、姜云鹤,反倒直接问起了自己,孙绍宗笑意顿时浓了几分,随即侃侃而谈道:“以我推测,设计这套下毒计划幕后主使,怕不是什么精细人!” “他想当然的以为姜兄会把毒药涂在第一个酒碗里,这样一来,有毒的酒碗顺理成章,就会被送到位置最尊的人面前!” “可惜的是,他的计划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误差——姜兄并没有将那毒药放在第一个碗中,而是放在了第二个碗里!” “至于选择第二个碗的原因嘛……” 孙绍宗将目光转到姜云鹤身上,笑问道:“大约是因为那毒药在灯光下有些显眼,姜兄怕被人提前发现,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姜兄,我猜的可对?” 姜云鹤点头道:“确实如此!在外面倒还不显什么,可被旁边的灶台一映,那毒药便显得十分扎眼,因此我只好把有毒的酒碗,和下面那只对调了一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因为信上写着,届时自然有人把毒酒端给朱鹏,我便以为那席上有内应——谁知最后竟是朱鹏主动分碗,当时我还以为肯定要害了旁人呢!” “哈哈,所以我才说,那幕后策划之人是个不仔细的!”孙绍宗哈哈一笑,又道:“就因为出了这种意料之外的状况,那幕后策划人逼不得已,只得也临时更改了计划,主动站出来,将那毒碗放到了朱鹏面前。” “等等!” 朱鹄惊愕的叫道:“主动站出来分碗的,不就是我家三弟本人吗?!你……你的意思难道是说……” 孙绍宗笃定道:“没错!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正是朱鹏自己!因为当时除了他之外,没人能准确的选出那只涂了剧毒的酒碗!而且也只有他,才能如此准确的引导王炳贤和姜云鹤,迫使他们联手下毒!”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朱鹏竟然是自杀的?!” “他费这么大的力气,难道就是为了死在王炳贤、姜云鹤手里?!” 大厅里顿时一阵哗然,众人都觉得难以置信,可除了这种推测之外,又无法解释方才发生的一切! 王炳贤和姜云鹤一时间也懵了。 两人禁不住异口同声的问道:“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唉~!” 这次出面回应的却不是孙绍宗,而是他们身边的朱鹄。 只听朱鹄长叹一声,悠悠的道:“舍弟近年来的遭遇,你们也是知道的,他一面因此变得乖张跋扈,将所有不满发泄在了旁人身上;一面却又因此心怀愧疚,偶尔和我提起来,也常说自己中了魔障,总是控不住要作孽。” “那时,我就已经觉得他活的很是苦闷,却没想到他最后竟会……竟会……” 这次他又是说了半截,不过在场众人却都已经脑补出了那未尽之言。 左右不过是朱鹏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最后竟想出了这种疯狂的计划,好让自己死在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手中。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 “既然朱兄认为令弟是自杀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认为真相已然大白的时候,却听孙绍宗又笑吟吟的道:“那我这里,便还有几个疑点,要向朱兄请教一下了!” 第76章 同年聚会毒杀事件【下】 【又是三千多字,话说主角可是负责查案的刑名通判,案发后到场是他的职责,事前到场的也只有这一桩案子,那些担心他会被当成丧门星的书友,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也没见现实世界里,公安局长或者刑警队长被人嫌弃的。】 还有疑点?! 从最初的合谋毒杀,到如今的荒诞自尽,期间的峰回路转离奇变幻,就已经让人应接不暇了——可现在孙绍宗竟然表示还有疑点?! 众人震惊之余,也不由纷纷开口,催促孙绍宗快快将那所谓的‘疑点’公布出来! 就见孙绍宗比出两根手指,道:“其实在检查朱鹏的尸体时,我就一直很在意两个细节,首先,是他生前饮酒时,刻意用左手的袖子来遮掩;其次,则是他前襟和袖口上的湿痕。” “饮酒时用袖子遮掩乃是古礼,时下只有女子和崇古的酸丁们才会这么做。”说着,孙绍宗斜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咱们这位朱兄,怕是两样都不沾边儿吧?” 大多数人都在顺着他的思路沉吟着,不过也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或许他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喝下毒酒的一幕?” “这种推测倒也有些道理。”孙绍宗笑了笑,又道:“不过,若是结合他前襟上的湿痕一起推测,结果恐怕就又不一样了——来,请大家先看看徐兄身上这件衣服。” 说着,他冲那徐守业使个了眼色,徐守业立刻上前乍起双臂,向众人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宝蓝色长衫。 众人也是离近了细瞧,才发现他那衣服的前襟后背竟都是湿漉漉的,隐隐还透着些酒气。 “方才我发现徐兄这身衣服,与朱鹏身上那件是同样的布料,款式也相差不大,于是便请他帮忙做了个小小的测试。” 孙绍宗说到这里,向徐守业拱了拱手:“徐兄,得罪了。” 话音未落,便见他突然抄起大半碗酒水,不由分说就泼在了徐守业的右肩上,那酒水迅速浸湿了徐守业的袖子,又顺着袖口淋淋漓漓的滴在了地上。 这又是在搞什么? 众人正看的莫名其妙,却见孙绍宗又一指朱鹏的尸体,道:“诸位年兄不妨选几个人上前,瞧一瞧朱鹏前襟上的湿痕,与徐兄右臂上的,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一听这话,立刻有几人踊跃上前,围着那尸体一番品头论足,又抓着徐守业的袖子从头瞧到了尾。 “这好像也没啥不一样的吧?” “是啊,要非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老徐这袖子上的酒水比较多,尸体衣服上泼到的比较少。” “可这……应该算不上什么不同吧?” 听到这些人叽叽喳喳,全都是质疑之词,那徐守业先不干了,二话不说,抓着左肩上的衣服用力扯开个口子,半是恼怒半是不屑的道:“你们特娘的老看外面有屁用,也瞅瞅里面啊!” 里面? 众人看看他肩膀上露出的白色内袍,又重新蹲到尸体旁,扒开朱鹏的衣领瞧了瞧,果然发现了不同之处! 那朱鹏胸前的几层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徐守业肩膀上内袍,却只是略略有些湿痕而已。 不过…… “这又能证明什么?” “说不定是朱鹏的内衣比较吸水嘛!” 眼瞧着这些家伙依旧执迷不悟,徐守业不屑的嗤鼻一声,又自顾自倒了大半碗酒水,随手递给旁边一人,道:“喏,你慢慢往俺左肩上倒,记得千万别太快!” 那人虽不解其意,却还是接过酒碗,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的将那酒倒了上去。 烛光映衬之下,就见琥珀色的酒水潺潺而下,很快便在徐守业左肩上蔓延开一片湿痕。 然而接下来的一度时间里,那湿痕扩大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等到大半碗酒水倒了个干净,都没能蔓延到手肘的位置,与右臂那从肩膀到袖口的痕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这这这……” “难道……” “怎么会这样……” 有那聪明的,已经隐隐猜出了些眉目,却又实在难以置信,一时间大厅里尽是吞吞吐吐之言。 徐守业又稍等了片刻,这才又如法炮制,撕开了左肩的外套,晃着膀子供众人观瞧。 却只见那左肩的内袍,俨然已然湿的不成样子,正与朱鹏前胸的湿痕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 “这两碗酒水的分量应该差不多吧?!” “难道说是……可这怎么可能呢?!” “咳咳!” 孙绍宗清了清嗓子,满场议论之声顿时消弭于无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等着看他如何解释。 “诸位刚才也都瞧见了吧?” 孙绍宗一笑,指着徐守业身上那些湿痕道:“事实上,方才我拉着徐老兄反复试了几次,每次的效果都差不多。” “这种布料其实很容易渗水,表面却又十分光滑,如果一下子泼上去很多酒水,因为短时间内来不及渗透,所以大部分酒水都会淌下来,徐兄右臂上的状况便是如此。” “可如果不是一下子泼上去,而是慢慢倒在上面,那酒水在蔓延到一定程度之后,渗水的速度就会快过酒液向下流淌的速度,于是最后大多数酒水,就会被里面的内衣吸收掉” “徐兄的左臂以及朱鹏的前襟,便是这般情况!” 小小一片湿痕,竟也藏了这许多秘密! 众人闻言恍然的同时,也不禁都生出些钦佩之意——这等道理,若不是演示在前、说明在后,到现在他们怕都还是半信半疑。 只是这样一来…… 那朱鹏前襟上湿痕,岂不也是慢慢倒上去的?! “没错!” 孙绍宗指着朱鹏的尸首,笃定道:“朱鹏倒下之后,先是横躺在地上,紧接着又被人托起了上身,整个过程之中,前襟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倾斜,足够那些酒水流淌下来——因此那酒水若是泼上去的,绝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湿痕!” “再者,要想造成这样的湿痕,至少也要大半杯酒才够用,再加上他袖子上沾染的,以及地上洒的,已经能够凑足满满的一杯了!”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当时假装喝酒,却借助袖子的遮掩,偷偷将毒酒倒在前襟上!” “等倒掉了大半碗酒水之后,他又装作失手打翻了酒碗,然后故作慌张的大喊‘酒里有毒’!” 虽然经过方才的实验,已经有不少人隐隐猜出了这一点,但听到孙绍宗揭露出真相时,众人还是忍不住哗然变色。 “他……他……你说他没有喝那碗毒酒?!”姜云鹤禁不住质疑道:“可是……可是他明明已经被毒死了啊?!再说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听孙绍宗道:“他是怎么被毒死的,我大概已经有眉目了,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嘛……”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手一指朱鹄,道:“那就要问朱兄了!” 被他这突然一指,朱鹄顿时满面愕然,随即哭笑不得的分辨着:“孙兄,你莫要戏弄我了,若不是你方才的演示,我还以为舍弟是服毒自尽的呢,又怎么可能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 啪~啪啪~ 只见孙绍宗拍手赞道:“朱兄果然是好演技,都到了这般时候,还是不露丝毫破绽。” 这番话已经相当于直接指明朱鹄就是凶手了。 因此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之中,那朱鹄也终于沉下脸来,冷笑道:“孙兄如此针对朱某,不知可有什么凭证?再说我与三弟自小便情同手足,又有什么理由要害死他呢?! “理由,我现在还不清楚,至于这凭证嘛……” 孙绍宗摊了摊手,指着尸体道:“方才朱兄假装问案时,我趁机与徐老哥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尸体,却未曾发现尸体上有什么明显的痕迹。” “因而我推断,凶手可能是用毒针之类细小的东西,刺入了后颈之类有毛发覆盖的地方,因而并未留下什么痕迹。” “我又进一步推敲当时的情况,觉得众目睽睽之下,凶手不太可能有机会重新收起毒针,或者将其扔到什么隐秘的地方——再考虑到这种见血封喉的东西,怕也没人敢长时间攥在手心里,因此我便与徐老哥仔细搜查了一下尸体四周。” “结果果然在桌子下面找到了这根毒针!” 他从桌上拿起一只帕子,将一只钢针小心翼翼展示给了众人,随即又冲着门外招收道:“来啊,把我要的东西抬过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立刻有人抬来了一只半大的猪仔。 孙绍宗用帕子裹住那毒针,在猪仔屁股上轻轻一戳,仅仅几秒钟后,便见那猪仔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不多时两眼一翻,没了声息。 “如何?” 孙绍宗把那毒针冲朱鹏晃了晃,问道:“朱兄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众人此时也都已经信了八成,只等着这朱鹄俯首认罪,再道出内情。 谁知朱鹄看都不看那毒针一眼,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这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孙绍宗,你说这毒针是我丢在桌子底下的,有何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只是胡乱猜测的话,那朱某又何尝不能怀疑,是你在检查尸体时,看穿了舍弟在假装中毒而死,趁机用毒针杀了他,还企图嫁祸于我呢?!” 不得不说,这厮还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狠角色! 而且他这反击,也不能说是全无道理。 不过…… 孙绍宗也是哈哈一笑,摇头道:“朱兄不但戏演的好,这舌头也是利落的紧,只可惜,方才朱兄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却早就已经暴露出了如山铁证,实在容不得你狡辩什么!” 说着,他伸手一指朱鹄腰间,道:“之前朱兄情绪紧张时,曾经三次下意识的去扶腰带上的玉扣,可每次触摸到哪玉扣,身体和表情又会突然僵硬起来,然后迅速把手拿开——朱兄,你这怕是在担心,会沾到上面残留的毒液吧?” 第77章 道真相绿上加绿、喜盈门郎豺女豹 凝望着孙绍宗,朱鹄脸上的不平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钦佩混杂的苦笑。 半响,他伸手将那玉扣解下来,随手抛到一旁的圆桌上,幽幽的叹服道:“孙兄‘神断’之名果然非虚,朱某甘拜下风。” 这显然是俯首认罪的意思! 大厅里顿时轰然升起一阵喧哗,更有那平日与朱鹄交好的,跺脚道:“朱兄,你……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那朱鹏成亲后虽然跋扈了许多,对你却是一直十分信重——难道是他背地里,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 却见朱鹄摇了摇头,凄然苦笑道:“不是他对不起我,而是我对不起他——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我的!” 他虽然没有明说‘那女人’是谁,但在场中人,谁不知道王尚书的女儿现下又怀了六七个月的身孕? 第一个是别人的种,没想到第二个还是别人的种——这朱鹏也真称得上是绿帽届的翘楚了! 周围的哗然之声更胜,纷乱中,便听有人愤愤的骂道:“朱鹄,你平日里道貌岸然,想不到竟做出这等禽兽……” “我也不想的!” 朱鹄猛地爆吼了一声,将所有人的声音全都压制了下来,这才又苦笑道:“我对那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哪次也是大醉之后,才被她稀里糊涂的拉上了床!” “自此之后,我整日里惶恐不已,唯恐此事被三弟知晓,可那女人却好像没事儿人一样,每每在家中撞见,竟还要偷偷撩拨一番!” “两个多月后,三弟突然找到我,说……说那女人怀了他的骨肉!当时我这心里就使咯噔一声,结果偷偷寻那女人一问,果然是我那日种下的孽种……” 说话间,悔恨、羞恼、惶恐…… 这诸多负面情绪,便都一股脑涌到了朱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狂躁症晚期患者。 而他再提及朱鹏时,也便不称呼什么‘舍弟’、‘三弟’的了。 “这之后我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有一天,朱鹏突然想到了一箭双雕的妙计,说是既能称量一下孙兄的成色,又能趁机除掉两个碍眼的家伙!” “他当时就算计好了,如果孙兄查不出‘真凶’,他就可以借机嘲讽打压孙兄一番,免得孙兄挑战他在同年中的主导地位。” “若是孙兄查到王炳贤、姜云鹤身上,他也正好可以借孙兄的手除掉这两人!” 王炳贤、姜云鹤听到这里,皆恨的咬牙不已。 孙绍宗却是一笑,插嘴道:“既然如此,朱鹏应该还准备了一些后手吧?否则王、姜两位年兄固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自己也一样要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孙兄。” 朱鹄苦笑道:“姜兄起复补缺之事,其实他已经办妥了,吏部的公文副本,如今就在他手中……” “什么?!” 姜云鹤愕然道:“起复之事既然已经成了,那……那他为什么还要设计陷害我?!” “姜兄。” 朱鹄摇了摇头,无奈的道:“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朱鹏压根不在乎你和王兄怎么想,更不在意你能不恒起复,他在意的,是孙兄眼下如日中天的名声!” “只要有机会落孙兄的面子,帮你在临死之前谋个闲职,对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难事?” “不管孙兄能不能查出‘真相’,朱鹏都准备给你冠上一个‘恩将仇报’的骂名!” “至于王兄么……” 说着,他又将同情的目光转向了王炳贤:“数日前朱鹏趁你喝的酩酊大醉,已然让你在一张休书上签下了名字,日期正是去年‘选官’之前,足以证明王兄当初是主动‘卖妻求荣’的。” “这该死的王八蛋!” 听到这里,一直显得有些怯懦的王炳贤,终于也是勃然大怒,扑上去就打算‘鞭尸’泄愤。 周围明明都是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却丝毫没有阻拦他的意思。 只是那王炳贤冲到朱鹏的尸体前,抬手顿足好一番比划,最终却是愤然一甩袖子,恨恨道:“他虽然卑鄙下流,我却不耻学那伍子胥!” 毫无疑问,迎接他的是无数鄙夷的目光。 就凭丫这怂包本色,那‘卖妻求荣’之说还真未必是冤枉了他! 鄙视完王炳贤,朱鹄这才又继续道:“当日朱鹏兴奋的向我描述这条妙计,可我心中转来转去的,却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他真的被毒死了,我以后岂不是再也不用发愁了?” “于是我便在他这‘妙计’当中,小小的添了一笔。” “原本以为前有王、姜二人为‘表’,后有朱鹏的本人计划做‘里’,我隐身其中必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还是小觑了孙兄——唉,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随着朱鹄最后一声叹息,这件一波三折的案子,终于也道尽了所有的真相。 而所有的涉案人,无论是否情有可原,全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唯一例外的,怕也只有王尚书那位千金…… 不对! 经此一事,这世上怕是没人敢娶她了,勉强也算是一种惩罚。 至少当时孙绍宗是这么以为的,直到…… ——分割线—— 四个多月后,贾府临时演武场。 “二哥救我啊!” 薛蟠激动的扑到孙绍宗面前,一连惊魂未定的嚷道:“方才……方才有媒婆上门,给我提了一门亲事!” 孙绍宗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半步,皱眉道:“那女人长的很丑?” 薛蟠仔细想了想,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那你慌慌张张的干嘛?!” 以孙绍宗看来,像薛蟠这样声名狼藉的双插头,有女人肯嫁他,已然是薛家祖上积德了,何况人家长得还不丑? 薛蟠急道:“可是……可是她克夫啊!” 原来是个二婚,怪不得这厮不情不愿呢。 孙绍宗云淡风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那都是迷信。” 与此同时他心里想的却是:那女人最好能克死丫,帮这世上除掉一个祸害! 薛蟠更急:“可是……可是她除了克夫,还偷汉子啊!” 这毛病可就有点…… 孙绍宗奇道:“这是那家的女儿,传出如此名声,竟然还有脸主动上门提亲?” 一般传出这种名声的女人,不是孤老终生,就是远嫁到外地,哪还敢主动上门提亲? 薛蟠哭丧着脸道:“二哥也知道的,就是那吏部王尚书的独生女!” 我了个去~ 这……这还真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 第78章 呆霸王欲求克妻名、孙绍宗避暑荣国府 却说孙绍宗感慨之余,却也禁不住生出些疑惑来,按说这种事儿,薛蟠就算请外援也该找贾政、王夫人才是,怎么找到他头上来了? 于是皱眉道:“你不想娶那王氏女的话,跟家里商量不就行了,找我有什么用?” 薛蟠气急败坏的劲头略略一缓,吞吞吐吐的道:“可我娘已经动心了,连我那妹妹,都是一门心思劝我娶了那王氏女……” 薛宝钗也劝他娶王氏女? 这倒是有些奇了。 虽说一直也没正经见过薛宝钗,但从阮蓉偶尔露出的只言片语中,不难推断出她是个极有远见的女子,对亲人也颇为维护,怎得会劝薛蟠娶这样一个恶名昭著的嫂嫂? 再加上薛蟠吞吞吐吐的样子,这其中怕是还藏着什么隐情。 孙绍宗这里正揣摩着,忽见薛蟠把那大脑袋往他面前一凑,满面讨好的道:“哥哥,眼下只有你能救我了,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往火坑里跳啊!” “先等等!” 摁着脸把这丫推回了原位,孙绍宗无语道:“什么就‘只有我能救你了’,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这种本事。” “怎么没有?!” 薛蟠听他话里似有松动之意,忙不迭的道:“只要二哥您铁口直断,说我近几年有克妻之相,那王尚书难道还敢把宝贝女儿嫁我不成?” 孙绍宗:“……” 原来薛蟠打的是这个主意! 因这半年多里屡破奇案,越来越多的民间传说,把孙绍宗跟鬼神扯上了关系,说他生就一双慧眼,能辨阴阳、明生死、断人吉凶祸福。 如果孙绍宗向外宣布,薛蟠这几年有克妻的征兆,就算王尚书不肯全信,八成也不会冒险嫁女。 只是…… 孙绍宗如今辟谣还辟不过来呢,怎么可能自己出面落个实锤? 当即便客客气气的一指大门,道了声:“给我滚出去!” “别啊二哥!” 薛蟠忙道:“只要二哥您帮了我这一回,我指定……” “再多说一句,你信不信我让你横着出去?!” 孙绍宗提起两只醋钵大的拳头,捏的格格作响,那薛蟠见势不妙,这才慌忙夺路而逃。 目送着呆霸王消失在门外,孙绍宗这才无语的收了架势——如今已是六月中旬,外面天气热的蒸笼仿佛,不过是在院里与那薛蟠说了这几句,他便觉背上湿漉漉的一片。 于是他忙回到堂屋里,在那冰盆旁的太师椅上一瘫,顿时从头顶畅快到了脚底——孙家虽也存了些冰块,但偶尔来上一盆降温或者弄些冷饮还行,想像贾府这般敞开了使,却压根没有可能。 也正因此,打从上个月开始,孙绍宗对于来贾府教习武艺的事儿,就变的殷勤了许多,几乎隔三差五便跑来荣国府消暑。 却说他在那太师椅上惬意的躺好,便用下巴往中间的软垫上一戳,懒洋洋的问道:“该谁了?我这都回来了,怎得还不开始?” 他这里虽然懒洋洋的,下面众童子却不敢怠慢,忙分出两人,站到到了那软垫之上,却是那贾政的庶子贾环,与他的堂侄贾茵。 因孙绍宗近些日子越发的名声大噪,眼见以后前途无量,这原本不被看好的武学堂,便又添了不少的学生——因此,还惹得族学司塾贾代儒发了许多牢骚。 闲话少提。 却说贾环、贾茵在那软垫上站定了,又互相拱手施了一礼,便都施展开初学乍练的军体拳,在哪里演练着对战套路。 初时两叔侄倒也还算规矩,可这演练拳脚哪有不磕着碰着的? 偏这贾环和贾茵二人,一个仗着是贾政的庶子,一个自觉是正派嫡出,都是那不肯吃亏的性子——因此一来二去便都动了真火,撕扯上来拳拳到肉,却那还顾得上什么套路、什么尊卑? 贾环虽是叔叔,但论年纪却小了贾茵两岁,于是三五个照面便抵挡不住,被贾茵骑在身下饱以老拳。 “停!” 这时孙绍宗才喊了声停。 那贾茵忙放开了自家叔叔,在一旁乖乖站好。 那贾环也是一骨碌爬将起来,与他并肩而立——只是却少不得用那剜肉似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贾茵。 反正事后自有家里大人管束,孙绍宗也懒得替他们开解什么,只道:“既然咱们是在习武,好勇斗狠倒也算不得什么错处,可今儿是让你们演练套路,却不是让你们耍王八拳的!既然坏了规矩,便罚你们……” 他砸巴砸巴嘴,这才继续道:“罚你们去西墙根那口井里捞五个西瓜,给大家切好了端过来——小厮们只需盯着,不许帮忙!” 待贾环、贾茵领命去了,孙绍宗便又示意下一对儿童子上场,这次出场的两人却都是贾府旁支出身,平时关系极好,下手自然也要有分寸的多。 只是这般花拳绣腿,在旁人看来却远不及方才的王八拳畅快。 孙绍宗也是看的哈欠连连,正打算喝杯凉茶提提神,却见贾兰从斜下里绕到了近前,自冰盆里刨出来个压着盖的小陶碗,恭恭敬敬的递到了孙绍宗面前: “这是家母方才让人送来的八宝酸梅汤,还请教习笑纳。” 贾府一干顽童都是身娇肉贵,学文尚且不肯用心,学武就更不用说了。 唯一能吃苦耐劳的,也便只有这贾兰一人。 再加上贾兰如今不过才七岁,这品行便更显得难能可贵,因此平日里孙绍宗对其也是另眼相看。 从贾兰手里接过那‘八宝酸梅汤’,掀开盖子一嗅,便觉清爽之气扑面而来,顿时胃口大开。 因此孙绍宗捏起汤勺一连喝掉半盆,这才想起了正事,忙边吃边叮咛道:“你这些时日既然在练军体拳,那健身操便停一停,最多每日操练上一次便可,免得负担过重,反而练坏了身子。” 贾兰乖巧的应了,面上却透出几分不舍之意。 孙绍宗见状,便好奇道:“怎得?莫非你不喜欢练拳,反倒喜欢练那健身操?” 健身操里许多动作,在时人看来都有些怪异,因此众童子学了军体拳,便都将其抛诸脑后。 “也不是……” 贾兰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平日都是和母亲一起做健身操的,这军体拳她却不肯陪我一起学。” “什么?” 孙绍宗使劲吞下嘴里的果肉,脱口道:“你母亲和你一起跳健身操?” “是啊。” 贾兰点点小脑袋,颇有些埋怨的告状道:“只是每次到了第七节跳跃运动时,母亲便总是想偷懒,非要我监督着,才肯真正跳起来。” 李纨? 跳跃运动? 孙绍宗立刻脑补出了‘跌宕起伏’‘波涛如怒’的画面,忙翘起二郎腿,遮住了那呼之欲出的‘膨胀’。 第79章 吃瓜问案 却说孙绍宗正在天人交战,犹豫要不要向贾兰打听些‘细节’,就听贾环、贾茵在门外嚷道:“教习,西瓜我们都弄好了,是在摆在廊下的石桌上,还是送到练功房里?” “摆在外面吧。” 孙绍宗随口应了一声,又冲那台上那两个已经被‘西瓜’二字,勾去三魂七魂的少年摆了摆手,道:“先暂停一下,想吃瓜的自己去外面拿。” 众少年、童子闻言都是欢呼不已,却并没有那个敢抢着出门,而是纷纷把目光投到了贾宝玉身上,直到宝玉头一个去外面取了三块西瓜回来,众人才一窝蜂的涌了出去。 盖因这十几个少年、童子,不是宝玉的堂弟便是他的侄子,无论身份、年纪都要逊色不少,故此凡事都是以他为主,不敢胡乱争先。 孙绍宗私下里揣摩,这种状况应该是贾府有意为之,目的不外乎是想培养贾宝玉领导旁人的能力。 不过这实际效果嘛…… 不提也罢。 “孙二哥。” 贾宝玉将西瓜分别递给了孙绍宗和贾兰,便腆着脸问道:“最近那桩‘积水潭沉尸案’可有查到什么线索?听说这事儿闹得可够大的,连皇上都惊动了呢!” 当初他被智能儿的人头,吓得不轻不重的病了一场,足足用了两个多月才缓过劲来,当时可把贾府上下唬的不轻,尤其是贾母、王夫人和林黛玉三人,也不知为此掉了多少金豆子,凑一凑怕是都够洗澡用了。 不过贾宝玉经此一事之后,胆气却陡然壮了许多,更迷上了这刑名探案之事,非但每次孙绍宗到府上,都要见缝插针的纠缠一番,私下里还买了许多包公案、狄公案之类的传奇小说。 却说孙绍宗顺手把那西瓜撇到茶几上,一边继续喝着酸梅汤,一边懒洋洋的道:“那尸首都已经化成白骨了,慌乱中又被大象踢飞了不少骨头,到现在都没能拼全呢,要破案哪有那么容易?” 说起这桩‘沉尸案’的发现过程,也实在是戏剧化的紧。 因最近天气闷热难当,宫里的太监们就按照以往惯例,将南疆六国进贡的大象带到积水潭附近洗澡乘凉。 前几天傍晚,大约是在水里泡的太舒服了,一只公象死活不肯上岸,牧象人越是威逼利诱,它越是往深处跑,结果也不知怎么的,就从水底翻腾出一具人骨骷髅来! 呃~ 准确的说,应该是大半具才对,因为有相当一部分骨头,不知被大象踢到哪里去了。 以孙绍宗看来,这事儿其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京城人烟稠密、客商云集,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每年稀里糊涂沉尸水底的,少说也有两位数以上! 可架不住这年头老百姓都迷信的很,又酷爱编织各种神神鬼鬼的故事。 于是没出三天,《含冤潭底无人问,白象东来解冤情》的故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后来连皇帝都被惊动了,凑趣的给那公象派了个‘大理寺镇守’的美差。 如今大理寺上下为了招待这位镇守‘大’人,正在加班加点的修建象房——堂堂国家最高司法机关,整的就跟野生动物园一般,也实在是让人无语。 听说‘积水潭沉尸案’还没有丝毫的头绪,贾宝玉倒也不泄气,先从袖筒里翻出小本子仔细记好了,这才又问道:“城郊发生的那桩‘神鸟失踪案’呢,大兴县那边儿有没有什么眉目?” 这‘神鸟失踪案’,指得自然不是丢了一只鸟,而是因为报案人声称,自家娘子被一只巨大的神鸟给抓走了。 “那个案子啊。” 孙绍宗道:“前天王县令呈报到府里来了,所以我亲自去勘查了一下现场,现在初步怀疑,那女人应该是跟着奸夫远走高飞了——至于什么怪鸟云云,八成是报案人为了面子胡乱扯的慌。” “怎么会这样?!” 这次贾宝玉却无法淡定了,沮丧的嘟囔道:“我一直以为是报案人杀了妻子,把尸体藏起来了呢!” 孙绍宗冲他翻了白眼,无语道:“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藏尸案?再说你就不能盼人家点儿好?” 贾宝玉心有不甘的把结果记录到本子上,又问道:“那南城那桩……” “我说你小子有完没完?” 孙绍宗把酸梅汤往桌上一顿,没好气的道:“我在顺天府整天忙案子也就罢了,这好不容易休沐一天,你就不能让哥哥我清净清净?你不是买了好多破案的‘话本’么,先把那些玩意儿看完了再说!” 见他拧眉瞪眼的,贾宝玉倒也不惧,只讪笑道:“二哥这里都是真案子,岂是那些胡编乱造的话本可比?再说……” 他红着脸看了看贾兰,凑到孙绍宗耳边小声道:“再说‘话本’里明着是断案,暗地里其实是男女之事——前天我收了一本‘奇案谭’,结果里面通篇都是些不堪入目的文字,甚至还专门配了绣像呢!” 别看贾宝玉小小年纪,上过的美【少】女怕比孙绍宗两世加起来还要多一些,能让他提起来就脸红的小皇书,内容肯定相当…… 孙绍宗顿时把脸一沉,呵斥道:“你小小年纪,岂能看这种东西?仔细被世叔晓得了,生生揭了你的皮!” 贾宝玉被他唬了一跳,还以为他是要去贾政哪里打小报告,忙不迭便要央求几句。 谁知孙绍宗话锋一转,继续道:“一会儿都拿来,我带回去替你好好销毁了,免得召来什么祸事!” 宝玉听得一阵无语,最后却还是让茗烟把书取了来,交到了孙绍宗手里。 孙绍宗借助‘尿遁’随手翻了翻,见里面果然是图文并茂,甚至还有些跨越物种的交流,不觉越发的‘恼了’。 于是回到练功房,他便宣布今天的演练提前结束,然后便准备动身回家,仔仔细细销毁这些精神鸦片,免得荼毒了贾府这些‘十岁开荤’、‘十二岁强抢民女’的纯真少年们。 谁知刚到了二门夹道处,斜下里便跳出两个人来,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了当中! 第80章 薛宝钗隔墙附耳、孙绍宗道破隐情 荣国府西北,怡然轩。 自打从梨香院搬出来之后,薛家三口便住进了此处,虽不如原本的梨香院幽静独立,却也从此远离了贾政、贾赫的居所,少了许多拘束,因此倒是颇对薛蟠的胃口。 因这天气实在闷热难当,薛宝钗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便有些反复,故此近几日都在家中休养,未曾外出半步。 这日下午,她在里间榻上小憩了半个时辰,恍恍惚惚间便听院子里有人嚷道:“二哥,说起来你还是头一次来我这院子,今儿可要多坐一会儿才成!” 宝钗便知是那不省事的哥哥,又请了什么狐朋狗友回家,以他素来爱闹腾的性子,待会儿怕是片刻不得清净。 于是宝钗干脆用那藕段儿似的胳膊一撑,自那榻坐直了身子。 哗啦~ 当值的贴身丫鬟莺儿听到动静,立刻挑帘子进了里间,一边凑上来伺候宝钗梳洗,一边颇有些激动的道:“姑娘,你猜咱家大爷把谁带回来了?” 若是一般的狐朋狗友,莺儿自然不会如此激动。 再联想到方才那句‘二哥’,以及‘头一次’三字,薛宝钗心中先是一动,随即却蹙起了秀眉,捏着帕子焦躁不安的问:“哥哥请来的客人,可是孙通判?” “姑娘果然聪明的紧,一猜就中。”莺儿笑道:“除了孙通判,还有冯衙内也在——我方才瞧孙大人那不情不愿的样子,倒像是被大爷和冯衙内硬请来的。” 话音刚落,便见宝钗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也顾不得理会那扶手上晾着的素色罗袜,直接将两只雪白嫩足往鞋里一套,便匆匆的向外走去。 “姑娘?您这是……” 莺儿吓了一跳,慌忙把那玉梳子放回妆盒里,心急火燎的追了出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从侧门进到了花厅之中,男子粗豪的说笑声顿时传入耳中,莺儿听得心中便如擂鼓一般,唯恐闹出什么没脸子的事儿来。 但碍于宝钗平日里积威甚重,她却压根不敢阻拦,只能一边轻手轻脚的随着宝钗隐身于屏风后面,一边在心里暗自揣摩:自家这大小姐素来稳重的很,今儿一听说孙通判上门,便如此亟不可待跑来窥视,莫非是…… 想到这里,莺儿心头又是一阵狂跳,只是这次却是喜大于惊——这荣国府里的丫鬟们,谁不知道孙通判除了‘断案如神、前程远大’之外,还是个惯会‘疼人儿’主儿? 就说那阮蓉,整日里像是在蜜罐里似的,多少正经主母看了都要嫉妒不已。 若是自己陪姑娘嫁到孙府…… 一时间莺儿面似红霞,也不知脑补出了多少‘可说’与‘不可说’的画面。 可惜这些也不过是她的脑补罢了,事实上薛宝钗此时对孙绍宗,非但没有半分的情思牵绕,反而是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自家哥哥什么心思,她这做妹妹的再清楚不过了,如今巴巴的将这孙绍宗请回家,十有八九是为了王家那门婚事——如今母亲不在家中,若真让哥哥说动孙绍宗,弄出个无法收拾的局面,薛家却哪里承受的住?! 因此她才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跑来这花厅窥探,好在关键时刻出面阻止薛蟠做出傻事。 却说薛宝钗从那屏风后向外窥探,便见孙绍宗板着脸居中而坐,天然便透着一股喧宾夺主的豪气,两旁薛蟠、冯紫英虽也都是混不吝的纨绔子弟,在他面前却只能小意殷勤、满面赔笑。 眼瞧着酒过三巡,那薛蟠也铺垫的差不多了,便忙给冯紫英试了个眼色。 冯紫英抄起酒壶,一边帮孙绍宗斟酒,一边陪笑道:“二哥,这薛大脑袋虽然也不是什么好鸟,可那王家女实在是……依我看,您还是高抬贵手救他一救,这厮但凡能逃过这一劫,绝堆忘不了您的好儿!” 自从那日在百花楼,与仇太尉的儿子做过一场之后,冯紫英与薛蟠的关系倒是更近了一步,如今俨然焦不离孟一般。 方才也正是看在冯紫英面上,孙绍宗才不情不愿的来了这怡然轩。 此时听冯紫英出面说项,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你们当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回去好好翻翻大周律,看看‘妖人妄言福祸’是个什么罪名!” 这明显是在拒绝,那薛蟠却还好奇的问道:“是个什么罪名?” 孙绍宗又忍不住无语的翻了个白眼,随即恶狠狠的道:“轻则徒八百里,重则满门抄斩!” 这话一出,薛蟠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了,忙又挤眉弄眼示意冯紫英出面圆场。 冯紫英提前收了他的好处,也只能硬着头皮笑道:“哥哥说笑了,朝中喜欢周易卜算的大人不在少数,也没见那个因这事儿获罪的。” “那是因为没人盯着他们。”孙绍宗无奈道:“你们别看我如今风光,暗地里也不知多少人瞧我不顺眼呢,但凡行差蹈错一步,就会惹得群起而攻之!” 说完,见薛、冯二人面上都有些疑色,便知这两块料理解不了武官兼文职的忌讳。 于是又叹了口气,道:“再者说,就算我肯帮忙,你以为王尚书那样的老狐狸,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万一惹得王家恼羞成怒,对你们薛家可没什么好处。” “管他有没有好处呢!” 薛蟠混不在意的赌咒,道:“我宁愿做个太监,也绝不娶这女人过门!” “呵呵……” 孙绍宗斜了他一眼,晒道:“以王家女那豪放的作风,你觉得人家会在乎你是不是太监?说不定反倒乐得有个借口,好方便勾引旁人呢!” 薛蟠顿时就又蔫了,闷闷不乐的灌了几杯黄汤,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愤愤道:“那特娘的老子干脆就离家出走,找不到人,我看她还怎么嫁过来!” 咣~ 话音未落,便见正北的屏风忽忽悠悠晃了几晃,又很快停了下来。 “谁在那里?!” 薛蟠呼喝一声,便待起身查探。 孙绍宗却是眼尖,方才屏风晃动时,早瞧见里面藏着四只绣鞋,其中一只颜色虽然素净,却缀着几颗明晃晃的猫眼石,显然不是丫鬟、婢女能有的。 因而他便揣摩,那后面藏着的八成就是薛宝钗。 虽说孙绍宗也一直想见见这位红楼女主,但眼下要是让薛蟠将她从屏风后面揪出来,两下里却是尴尬的紧。 于是忙把薛蟠按回了座位上,正色道:“薛大脑袋,令堂倒也罢了,你难道就没想过,令妹为何也执意要你娶那王氏女过门?” 薛蟠正是满心窝火的时候,想也不想的便道:“我那妹妹向来嫌弃我没用,左右不过是想攀一门有用的亲戚罢了!” 却说宝钗方才便是恼他没有担当,才不小心撞到了屏风,如今听得这番话,更是锥心不已,只觉自己一番好心都喂到了狗肚子里。 正万念俱灰,就听孙绍宗道:“你这大脑袋里莫非是浆糊不成?王家女真要嫁到你们家来,第一个受影响的便是令妹的名声,以后怕是想寻一门妥帖的亲事都难!” “这种亲戚,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实在是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谈得上‘有用’二字?” “我看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隐情,令堂、令妹八成是怕你一时冲动做出什么糊涂事来,才刻意瞒了你。” 第81章 叹良人却非良配、心惶惶夜读话本 却说宝钗躲在那屏风后面,听孙绍宗侃侃而谈,竟是比相处了十几年的亲哥哥,还要明白自己的心思,又听他劝薛蟠与母亲好生谈上一谈,莫要伤了骨肉亲情,便更觉百感交集。 后来眼瞧薛蟠已然被说服,主仆二人这才悄默声的回到了西厢闺房。 莺儿见宝钗在那矮榻旁愣怔良久,也未曾想起要落座,那一张芙蓉粉颊亦是时喜时悲,更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便壮着胆子试探道:“姑娘,想不到这孙通判,倒比大爷还懂您的心思。” 这话却是一下戳中了薛宝钗的心坎,就见她先是轻咬朱唇,接着又微摇臻首,嘴里喃喃叹道:“虽是良人,可惜却非良配。” “怎么会?!” 莺儿疑惑的瞪大了美目,却是顾不得再管什么尊卑,连珠炮似的道:“论家世、论本事、论前程、论为人,孙通判可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就连这府里的宝二爷也……也只是稍稍比他多了些文采,如何算不得良配?!” 她一时情急,却差点连宝玉也贬损了,幸亏及时醒悟过来,才慌忙的改了口。 宝钗见莺儿这心急火燎的样子,不觉噗嗤一笑,伸手在她鼻尖上戳了戳,调侃道:“瞧你这着急的样子,莫不是瞧上那孙大人了?要不要我晚上和哥哥说一声,让他把你送到孙大人府上做妾?” “姑娘这是说哪里话!” 莺儿忙屈身跪倒,急辩道:“奴婢自小便跟了姑娘,姑娘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如何会舍了姑娘去依附旁人?!” “快起来、快起来,说笑而已,哪里就当真了?” 宝钗说着,将莺儿从地上拉起来,却又忍不住叹息道:“我说那孙大人并非良配,却是因为他家中那位茜香美妾——‘一见倾心、万里相随’的情谊,可不是一个正妻名分就能盖住的,日后无论是谁入主孙大人府上,怕是都要有一番龙争虎斗。” 方才在那屏风后面,宝钗确实也曾有些芳心萌动,但她毕竟不是阮蓉,并不会凭着一时的情动便奋不顾身——相反,只这片刻功夫,她便已然将那一丝情动压到了心底。 ——分割线—— 不提怡然轩里众人如何。 却说这日下午,李纨将贾母托她誊录的《僧伽吒经》送到了西厢,又陪着老太太说了些闲话,眼见贾母隐隐露出倦容来,便识趣的主动告辞离开。 穿过二门夹道,眼见离王熙凤的院子不远,李纨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忽的扫见大门左侧的花坛里,影影绰绰似是躺着本书。 大周朝的印刷技术虽然已经相当普及了,但书籍这东西,却也只是堪堪脱离了奢侈品的范畴,距离廉价品还差了老远。 再说李纨出身诗书耕读之家,本就是爱书之人,因此忙让素云上前拾起,又要过来细看究竟,却只见那宝蓝色的封皮上写着《奇案谭》三字。 她不知这是孙绍宗与薛、冯二人拉扯时落下的,只当是宝玉不小心掉的,毕竟这府里也只宝玉一人爱买这等话本。 原本寻思着,让人把这书直接送到宝玉房里,谁知不经意间翻开一瞧,却顿时羞的满面酡红,心下也登时改了主意。 如今宝玉应该还在‘演武堂’中,自己这寡嫂巴巴的将这等银邪之物送到他房中,若是让人晓得了,还不定要说出什么风言风语呢。 待要把这本书重新扔回花坛,迎面却走来了王夫人的丫鬟金钏,李纨无奈,只得先拢在袖子里,装作没事人一般,与那金钏儿闲聊了几句,便急匆匆回了自家院子。 本待回去之后,立刻寻个法子将其毁掉,谁知到了屋内,就见宝贝儿子贾兰正捧着一本《千字文》诵读。 她却那还顾得上旁的? 忙上前关切道:“兰儿,今天怎得这么早就回来了?” “娘。” 贾兰将手里的书一放,拉着李纨并排坐到了榻上,这才道:“孙教习临时有事,便吩咐我们提前散了——对了,今儿教习喝了娘送去的酸梅汤,还专门叮咛我,说是开始练拳之后,每日最多做一次健身操,免得伤了身子。” 说着,便抱住李纨胳膊撒娇道:“娘,你以后也陪我一起练拳好不好?” 李纨听得莞尔,正待哄他几句,却听贾兰‘咦’了一声,伸手在李纨袖筒上摸索着问:“娘,你这袖子藏了什么?摸上去硬邦邦的。” 糟糕! 李纨这才想起袖子里那本《奇案谭》,忙把胳膊抽了出来,强笑道:“没什么,是从你祖奶奶哪里带回来的佛经,你不说我倒忘了,待我先去把它放好了,再回来与你说话。” 说着,便匆匆向里间行去。 谁知刚迈开步子,便又听贾兰在身后道:“孙教习今儿也拢了一袖子书回去,都是宝叔买来的探案话本,说是要带回去毁掉,免得召来什么祸患——娘,这探案话本怎得还能召来祸患?” 话本为什么能招来祸患? 本来李纨是不知道的,但想到袖子里那图文并茂的‘实物’,自然也便明白了。 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并没有贸然给宝玉送去,否则这中间的手尾,便是跳进黄河里也说不清楚了。 只是…… 她进了里间,取出那本《奇案谭》,脑子里却又冷不丁又冒出个异想天开的念头:都说那孙二郎是能掐会算的,会不会这书是他特地丢在哪里,就等着自己路过时…… 这念头一起,便似在心里扎了根似的,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那毁书的念头,更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是夜。 李纨摩挲着那话本犹豫良久,终究还是颤巍巍翻开了封面,对着那绣像逐字逐行的研读起来。 这深宅大院寂寞寒窗的,也无人知晓她都瞧了些什么,又摸黑做了些什么。 只是第二天一早,大丫鬟素云将里间外间两床被褥,全都抱出去浆洗了几遍,累的一身香汗淋淋,却死活不肯让旁人沾手。 第82章 死亡名单 孙绍宗开导完薛蟠,从荣国府里出来时,已是申末酉初【下午六点】。 上了马车,倚在靠枕上眯着眼睛醒了会儿酒,他冷不丁想起袖筒里还拢了几本‘刘备’,便顺手掏出来翻看,谁知却死活找不到那本图文并茂的《奇案谭》。 莫非是落在薛蟠哪里了? 眼瞅着还没走出多远,孙绍宗原本有心折回去,可转念一想,自己刚冒充半天人生导师,转脸便又上门讨要‘刘备’…… 这也忒影响形象了吧?! 于是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即便事后薛蟠送上门,也绝不承认。 不过少了这最经典的一本,其它的翻看起来却都有些索然无味——再怎么说,孙绍宗也是经过网络时代熏陶过的,普通粗制滥造的东西,可入不得他的法眼。 于是干脆把那话本往犄角旮旯里一丢,又闭目养神起来。 一路无话。 约莫小半时辰,眼见前面离着孙府不远,车夫便选了个背人的角落,小心的勒住了缰绳,回头禀报道:“二爷,快到咱们府里了,您看……” 孙绍宗立刻挑开车帘下了马车,瞅瞅左右无人,小跑了几步,伸手在孙府外墙上一扒,便利落的翻了进去。 那车夫等他翻过墙头之后,又不慌不忙的用挂钩挑起车帘,将空荡荡的车厢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才赶着马车奔向孙府大门。 及到近前,就见两个石狮子左右竖着六面遮阳伞,伞下围了能有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贫富贵贱齐备,眼瞅着马车到了近前,顿时一窝蜂的围了上去。 “冤枉啊老爷、冤枉啊!” “老爷,我家六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老爷开恩啊,我相公不是故意要杀人的!” “我那孙子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爹爹、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男人喊、女人叫、老的哭、少的闹,就像是在街上摆开了戏台,要唱一出大闹天宫似的! 车夫倒也不慌,将身子微微侧了侧,让出后面空无一人的车厢,高声叫道:“诸位、诸位,让一让了嘿~!咱这车里没人儿,您就算拦下也没用不是!” 就这般嚷着,他也足足花了一刻钟,才算是全须全尾的回到了府里。 不提那车夫如何卸马喂料。 却说孙绍宗翻墙进去之后,便轻车熟路的到了前院荷花池边儿净手,洗完之后正打算揪两片荷叶当纸用,身后便有人递上了一条帕子。 孙绍宗回头一瞅,却是府里的二管家赵仲基,便一边擦手,一边随口问道:“今儿怎么样,又晕了几个?” “就晕了一七十多的老太太,也不是被热的,哭的太伤心一时没能喘上来而已,刘大夫上去扎了两针,当时就醒了。” 赵仲基说着,便忍不住道:“要我说,也就是二爷您仁义,遮阳伞挡着、酸梅汤管够,就他们那贱命一条的,那享受过这个?要依着我,早乱棍赶跑了!” “屁的仁义!” 孙绍宗把那帕子丢还给他,没好气的道:“老子头一次主持秋决呈报,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要真是稀里糊涂死上几个,就该轮到你家二爷我去街上喊冤了!” 但凡封建王朝,都喜欢讲究个顺天应人,这‘秋决’的说法便由此而来。 大致的意思是:春夏两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大肆杀人有违天意,因此若是春夏两季犯案的,除了那些穷凶极恶,不‘斩立决’不足以平民愤的主儿,一般都会留到秋后再开刀问斩。 大周朝更进一步,考虑到‘中秋团圆’和‘九九重阳’,特意将‘秋决’的日期改到了每年的九月初十。 而立秋到重阳节这段时间,各地州府都会先提前列出秋决名单,呈报给刑部审批,以便在九月初十大开杀戒。 往年顺天府的秋决名单,都是由治中负责呈报,但那刘崇善最近因被孙绍宗篡班夺权,气的一病不起,已然有大半个月未曾到府衙‘应卯’了。 因此这事就落到了孙绍宗头上。 外面那些人,正是今年被判了斩监侯的犯人家属,而他们在孙府门前哭喊,无非是想让孙绍宗,把他们的亲人从这‘死亡名单’上撤下来。 虽说按照朝廷律令,未上‘秋决’名单的死刑犯,若不能在三个月内证明清白,到了年底仍是要处斩的。 但三个月时间,对那些有钱有势的而言,也足够做出些什么来了。 至于那些穷苦的,虽然无钱打典——可这年头不还有个说法,叫‘大赦天下’吗? 保不齐拖过这三个月,就不用死了呢! 因此孙府门外才聚集了这许多人。 而这也正是孙绍宗最近,总去荣国府避暑的另外一个原因。 却说孙绍宗把手帕丢给赵仲基,就准备回自家院子,走出几步,却又见赵仲基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便问道:“怎么,还有别的事儿?” “回二爷,响午的时候,凤嘴巷的冯爷送来了一封喜帖,邀请您和大爷下月初八去他府上喝喜酒。” 冯薪要结婚了? 孙绍宗脚步一顿,疑惑道:“他不是已经成过亲了么?难道是他爹要续弦?” “二爷真会开玩笑。” 赵仲基哭笑不得道:“那冯家二老爷现今已然瘫了大半年,拿什么续弦?是冯家大房膝下无子,眼见着就要绝户,便求了冯爷兼祧,这次便是大房出面给他娶媳妇。” 还有这等好事儿?! 孙绍宗忙追问道:“那这次娶的媳妇,是不是也算正儿八经的少奶奶?” “那当然!” 啧~ 那还真是便宜丫了! 要知道这年头娶妾,只能往那平民贱籍里找,唯有娶正妻才能伺机在官场上寻一门臂助——看来从今往后,老冯也算是两翼齐飞的主儿了。 “知不知道是与他结亲的那家?” “听说是太常寺孔吏目的女儿,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才女。”赵仲基笑着打趣道:“瞧冯家长房的意思,八成是要趁机改一改家风。” 吏目虽不过是个从九品,但毕竟是太常寺的官,与如今在巡防营担任六品都尉的冯薪,勉强也算的上是门当户对了。 于是孙绍宗便又吩咐道:“那你去帮我拟个单子,看看咱们府里有没有什么适合的礼物,要是没有,我再想办法从外面淘换去。” 赵仲基这才领命去了。 孙绍宗独自回到院里,眼见几个丫鬟婆子都在外面扯闲篇,便不满的呵斥道:“怎得都在外面,姨娘哪里谁伺候着?” 为首的丫鬟秋莲忙躬身分辨道:“是姨娘说想要静一静,所以……” 听说阮蓉想静一静,孙绍宗也无心听她下面说些什么,径自迈步进了里间,却见阮蓉正在书案前咬着笔杆发呆,面前则放着一封墨汁淋漓的书信。 孙绍宗悄默声的凑到近前,低头愁了几眼,顿时心下了然,伸手环住了阮蓉的香肩,柔声道:“怎得,想家了?” 阮蓉摇了摇头,嘴里却道:“再过一个月就是我娘的忌日了,我却……” 怪不得。 “那我明儿就安排人,去茜香国走上一遭。”孙绍宗说着,见阮蓉又摇头,忙道:“不单单是为了你自己,牛老夫人那边儿也有家书要捎去。” 随即,又柔声道:“等我官职再高些,便请假陪你衣锦还乡一趟,如何?” 第83章 孙绍宗府衙邀人心、王子腾东海造巨舰 第二日一早。 孙绍宗隔着门缝往外瞅了瞅,发现那遮阳伞下又多了一员‘悍将’——颤巍巍坐在板凳上,雪白的长胡子直接就能当扫帚使,哆哆嗦嗦的拄着根竹杖,一看平常身子骨就不怎么结实。 这特娘的真是造孽啊! 孙绍宗默默的叹息几声,回头嘱咐赵仲基道:“千万盯仔细了,瞧着哪个不对,立刻让大夫们出去诊治!” 赵仲基点头哈腰的应了,就听他又补充道:“万一咱们请的大夫处置不了,就赶紧往家里送,硬抬也得给他们抬回去,绝对不能让人死在咱家门口!” 喊冤时死在官员门前,和喊冤后在家中病死,那绝对不是一个性质——因此古往今来,都不缺把死尸当活人救治,事后再宣布其死讯的事情。 不过这也不能怪孙绍宗冷血。 像‘智能儿碎尸案’那样的冤假错案毕竟是少数,门外那群人的亲属几乎个个都是罪有应得,总不能因为几个老头老太太哭天抹泪,就置王法公道于不顾吧? 真要那样的话,就该受害者的家属跑来堵门了! 交代妥当之后,又确定马车已经提前出门,正在老地方候着,孙绍宗便又翻墙而出,做贼似的溜之大吉。 一路无话,到了府衙门外,虽然也少不了有人拦路喊冤,但有衙役们负责前面开道,倒不用担心被老头老太太们缠上。 等进了府衙之后,孙绍宗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先去应卯处签了到,然后踱着官步到了刑名司。 一进刑名司的大门,他便瞧见南墙下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喊过两个值守的胥吏一问,却原来是朝廷发下来的‘三伏补贴’到了。 “老爷。” 其中一个胥吏随口抱怨道:“旁的也还罢了,今年这茶叶委实要不得,听说知事老爷昨儿签收的时候,足足骂了半日娘!” 这事儿孙绍宗倒是早有耳闻,今年不止是顺天府,连六部五寺发下来的茶,也净是些陈年旧货。 据说是因为南方产的新茶都被就地发卖,充作了建造战船的军资,而北方好茶叶本来就不多,少数品质还算可以的,也都被高层给包揽了,到了基层自然剩不下什么好玩意儿。 “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嘛,咱们做臣民的,也该体谅一些才是。” 孙绍宗先说了几句官场套话,随后话锋一转,道:“不过这几个月弟兄们也确实辛苦了,这样吧,我哪里还存了些公帑,待会儿让程师爷支上二百两,去买些新鲜茶叶发给大伙儿。” 这所谓的公帑,其实是孙绍宗每次拿出一半破案赏银,建立起来的小金库。 真要细究起来,其实还是他拿自己的钱出来邀买人心,只不过这钱来的光明正大,旁人想学又学不来罢了。 而这也是他能迅速抢班夺权重要原因之一——都说千里做官只为财,更何况是没什么升迁希望的胥吏们? 两个值守的胥吏闻言,自然是千恩万谢。 孙绍宗摆摆手,示意他们忙自己的,然后下意识的瞟了一眼院子正北的五间堂屋,这才施施然去了东厢自己的小院。 “东翁。” 程日兴原本正在外间伏案整理卷宗,见孙绍宗背着手进来,忙起身道:“上个月的邸报送来了,就在东翁案上——我方才翻了翻,似乎没有涉及咱们顺天府的事儿。” 邸报作为唯一的官办报纸,这效率实在有些不敢恭维,顺天府还好些,毕竟是在京城之中,一般也就延迟几天罢了,下面州府里晚上几个月才瞧上这邸报的,也是大有人在。 “喔。” 孙绍宗嘴里答应着,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指了指程日兴书案上的公文,问道:“大兴县和宛平县的秋决名单,昨儿呈报上来没?” “还没。” 程日兴忙又道:“我托周检校去问了问,大兴县的快整理好了,宛平县怕是还要一段时日。” 靠~ 这些拖沓的旧官僚! 早在三日前,孙绍宗就已经整理好了府衙的秋决名单,但按照惯例,必须要收齐下面县里的,才能一并呈报给刑部——看这架势,他怕是还要做上好几日的翻墙君子。 不过这也要怪他名气太大,要换成刘治中主持,那些想堵门的,怕是都未必能找到刘治中的住处。 将买茶叶的事儿交代给程日兴,他便有些不爽的进了里间,自行沏了杯信阳毛尖,在那公案后坐定。 顺手扯过桌上的邸报翻了翻,发现上面用相当一部分篇幅,介绍了九省都检点王子腾大肆督造战船、扩充水军,准备依靠强大的军力,毕其功于一役的计划。 海寇这玩意儿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的,妥妥的海上游击队,想要依靠大军围剿的方式搞定,是不是有点想当然了? 作为一个半吊子军迷,孙绍宗对海战算不得熟悉,但还是觉得这计划有些‘大而无当’,尤其作为素来不受重视的水师,却要一连几年挤占大量的东南赋税,万一计划失败,这朝中的反噬力道怕是小不了。 正咸吃萝卜淡操心,琢磨着东南沿海的局势,却见程日兴从外面进来,略有些忐忑的道:“东翁,荣国府的周管家在外面求见。”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道:“瞧那模样,倒像是为秋决名单来的!” 孙绍宗闻言便是一皱眉。 有那在外面哀求的,自然少不了在背后托关系走人情的。 只是一般来说,家中但凡有过硬关系的,也不至于会拖到‘秋决’时再来疏通,因此最近也只来了几家不自量力的,孙绍宗连面都没见,就直接让人赶走了。 可若是荣国府出面…… 放下手里的邸报,孙绍宗略略沉吟了片刻,这才挥手道:“请进来吧。” “东翁!” 程日兴瞅瞅窗外,脸上闪过些挣扎之色,最后还是压低声音道:“眼下刘治中虽说是病了,可这衙门里却总还有几个眼线,若真勾去几个不该勾的,却怕会生出祸端来——东翁眼下局势大好,切不可为了‘人情’二字坏了前程!” 他原是贾政举荐的人,按说应该向着荣国府才对,眼下能说出这几句话,足见是个拎得清的。 “这事我心里自然有数。” 孙绍宗无奈的摊了摊手,道:“只是这隔三差五便去他家转上一转,却怎好把人拒之门外?先把周瑞请进来,问个清楚再说吧。” 第84章 孙绍宗大义拒说项、王熙凤怀怨生歹念 过不多时,那周瑞便提着衣裳下摆进了里间。 原本想拱一拱手便罢,但见孙绍宗端坐在书案后面,鹰鹫也似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他那脊梁骨顿时便软了,忙顺势一躬到底:“小人见过孙通判。” “周管家不必多礼。” 孙绍宗淡淡的应了一声,便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周管家来衙门寻我,究竟所为何事?” “这……” 周瑞偷眼瞧了瞧程日兴,考虑到他是贾政举荐之人,倒不好让孙绍宗请了他出去,便只得堆笑道:“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昨儿有一门老亲求到我们二奶奶门上,说是家里男人不知怎么卷进了一桩命案里,稀里糊涂就定了个‘斩监侯’。” “您也是知道的,我家二奶奶最看不得别人哭天抹泪,又听她们说的有鼻有眼,似乎真有什么冤情,便派我过来问问,看能不能先把她家男人从‘秋决’的单子上撤下来,若是到了年底依旧翻不了案,再开刀问斩也不迟。” 这一番话下来,当真是讨巧的紧! 又是‘不知怎么’、又是‘稀里糊涂’的,到最后也不过是个‘问问’,既道明了来意,又给双方留足了余地。 就不知这番话,是那王熙凤提前编排好的,还是这周瑞自己的意思。 “老亲?” 孙绍宗取出‘秋决名单’,铺开在桌上,又问道:“不知贵府这位老亲姓甚名谁?” “玉!他姓玉,双名天宝!” “玉天宝?” 孙绍宗很快便在名单上找到了这个名字,用手指头戳着后面的‘案情简述’,喃喃道:“玉天宝,五月二十六日酉时三刻,因与蓝某在银钩赌坊发生口角,以随身携带的匕首将蓝某割喉,又在其尸首上连刺八刀泄愤,事后玉天宝企图拒捕,又刺伤一名捕快……” 念到这里,孙绍宗抬起头似笑非笑的问道:“这案子,不知贵府二奶奶从哪儿瞧出了冤情?周管家可否指点一二,也让我也开开眼界?” “这……这个……” 周瑞听到这里,心下也是暗骂不已,那玉家只说玉天宝在赌坊里失手杀了人,鞭尸、拒捕的事儿可一点没提! 但白花花的银子都已经收了,他总不好说没有冤情吧? 因此便搜肠刮肚的胡编道:“听玉家人说,玉天宝那日压根没去赌坊,说不定是有人假扮他的模样,杀人嫁祸于他!” “至于这拒捕么……” “前年城东便有一富商之子,被冒充衙役的歹人骗了去,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玉天宝既然没有杀人,突然听说要拿他归案,做出抵抗也是人之常情。” 好一张胡搅蛮缠颠倒黑白的利嘴! 孙邵宗嗤笑一声,盯着他道:“依周管家这般说法,那玉天宝身上血迹、手上的凶器,也都是旁人硬塞给他的喽?” 周瑞被逼问的满头大汗,但碍于王熙凤的交代,以及自己从中收取的好处,仍是硬着头皮道:“这……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他自己招认的口供呢,莫非是屈打成招?” “这……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先例。” 啪~! 孙绍宗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一派胡言!” 见他拧眉瞪目,说不出的威风煞气,那周瑞直吓的两腿一软,便跪到了地上。 却听孙绍宗道:“此案乃是贾府丞亲自审理,你怎敢凭着妇道人家几句哭诉,便污指贾府丞屈打成招、草菅人命?!似这等胡言乱语,若被你家二老爷晓得,怕是第一个就先饶不了你!” 周瑞这才晓得,自己一时口快竟犯了忌讳。 虽说他心里,未必就看得起靠着跟贾府攀亲戚,才得以重新起复的贾雨村,却明白顺天府丞对贾府的重要程度,远大于自己这个二管家。 因此忙叩头道:“小人一时口误冲撞了府丞老爷,绝不是有意为之,还请孙二爷饶了小人这一回!” “哼!” 孙绍宗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道:“看在琏二哥面上,我也懒得与你计较——下去吧。” “小人告退、小人告退!” 周瑞急忙爬了起来,躬着身子退到门口,正待转身离去,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却偏又站住了脚,回头畏畏缩缩的问道:“孙二爷,要是府丞大人突然查出疑点,您看这案子……” 这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在自己这里碰了钉子,竟然又惦记上贾雨村哪里了! 可惜他还是打错了算盘,如今贾雨村和韩府尹斗的正酣,彼此恨不能在鸡蛋里挑骨头,贾雨村又如何敢在此时,落下这等把柄? 因此孙绍宗毫不犹豫的道:“若是上峰有命,我这里自然别无二话!” ——分割线—— 半个时辰后,荣国府里。 王熙凤听完了周瑞的回禀,好半响也没个言语,只是眉宇间的煞气又浓了几分,看的周瑞一阵心惊肉跳,生怕成了她的出气筒。 “周管家。” 好在一旁平儿发了话:“这里暂时没你的事儿了,你先下去吧。” 周瑞这才如蒙大赦,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哗啦~ 几乎是周瑞前脚刚出了院门,王熙凤便将炕桌上那套‘北宋官窑’扫到了地上,怨声道:“当初若不是咱们府上接济,孙家那两个破落户怕是早饿死了一对儿!现下倒好,我不过托他些小事,便推三阻四、没个好脸色——早知如此,咱家那些银子吃食,当初还不如拿去喂狗呢!” 她这里指天骂地的发泄了好一阵,直将孙绍宗贬低的白眼狼都不如。 平儿在旁边只是乖乖听着,等王熙凤呼呼哧哧喘不上气来时,才忙上前前胸后背的安抚着,又倒了凉茶与她吃。 这才笑吟吟的劝道:“那孙二爷何等人物?眼见是要做咱们大周朝包青天的,您找他徇私舞弊,可不是撞枪口上了么?要我说啊,这事儿还是得指望兴隆街的贾雨村!” 王熙凤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只是……那姓孙的白眼狼屡破奇案,治中一职早晚是他的,若是不能将他摆平,咱们这打官司的买卖,却如何吃得开?说不得还是要想个办法,逼他就范才成!” 第85章 贾雨村府衙弄权术、孙绍宗家中闻喜讯 原本孙绍宗以为,王熙凤肯定会在贾雨村那里再碰一次钉子。 然而事实证明,他还是小觑了贾雨村的政治手腕! 两天后,治中刘崇善拖着病体残躯赶到府衙,将玉天宝的名字从‘秋决名单’上撤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收了那玉家天大的好处,只有孙绍宗隐约猜出,这位刘治中其实是被贾雨村拉上了‘荣国府’的贼船! 自此,贾雨村在府衙的势力,便彻底压倒了府尹韩安邦——更悲催的是,韩府尹压根不晓得刘治中已经叛变了,还为他能重整旗鼓而欢呼不已呢。 且不提这府衙无间道,究竟如何上演。 却说孙绍宗又熬了六七日,那宛平县总算是把‘秋决名单’交了上来,他又花了两日复核无误之后,便忙不迭呈报给了刑部。 然后,他又让程日兴专门写了两份告示,一份贴在府衙的公告栏上,一份则准备带回家,贴在孙府的大门外,好让那些喊冤的彻底熄了心思。 谁知孙绍宗带着那告示回到家里,却见大门外早已是人去楼空,连遮阳伞都没了踪迹。 初时,孙绍宗还以为是那些喊冤的已经得了消息,故而先自行散去了。 可进门之后,却发现那六柄遮阳伞,全都破破烂烂的堆在角落里,一瞧就是被人砸坏的! “刘全,过来一下!” 他一嗓子把门房喊了出来,正待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却见刘全脸上红彤彤的净是大巴掌印,不觉便是一皱眉,脱口问道:“这是大爷打的?” 这‘大爷’指的自然是便宜大哥孙绍祖。 既毁了那遮阳伞,又赏了刘全耳光,若换成是外人做的,这府里怕是早闹腾起来,如今这般风平浪静的,必是孙绍祖的手笔无疑。 刘全一缩脖子,苦着脸道:“大爷今儿也不知从哪儿惹了一肚子邪火,回来就把那些喊冤的都赶跑了,小的上去劝了几句,便被大爷赏了两巴掌。” 啧~ 上个月竞争指挥使失败,输给那北静王的大舅哥卫如松时,也没见孙绍祖如此失态,今儿这是怎么了? 把那告示丢给刘全,让他贴在大门外面,免得那些喊冤的去而复返,孙沙宗便朝着便宜大哥的住处行去,打算看看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眼见到了后院,便听里面稀里哗啦正砸的热闹。 孙绍宗忙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原本打算直奔堂屋的,但瞧见院子里的情景,却是不由的一愣。 只见七、八个姨娘乱糟糟跪了一地,个顶个都是瑟瑟发抖、满面仓惶,其中几个更是衣衫不整,露出大片粉腻的肌肤。 就算想找人发泄,也不至于把姨娘们都叫到一处吧? 莫非他今儿受的刺激和女人有关? 眼见孙绍宗进来,那些衣衫不整的慌忙用袖子掩住春色,剩余姨娘几个姨娘却是大喜过望,虽不敢起身招呼,却都是眼巴巴的瞧着孙绍宗,满满的都是期望。 毕竟是便宜大哥的小老婆,孙绍宗也不好回应什么,只冲她们略一点头,便匆匆进了正北的堂屋。 就见那堂屋客厅一地的狼藉,非但瓷器碎了无数,连木头家具也坏了近半,此时那孙绍祖正拎着两个铜烛台,双锤似的乱砸。 孙绍宗便笑着打趣道:“哥哥这又是演练什么套路呢,莫非以后打算改用双锤了?” 孙绍祖见是他来了,这才忙住了手,将那两根铜烛台往地上一丢,瓮声瓮气的道:“二郎怎得来了?” “哥哥把那些喊冤都赶跑了,我能不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么?”孙绍宗半真半假的埋怨道:“哥哥你也是的,早不赶、晚不赶,偏偏我今儿刚把名单呈上去,你这里就开始赶人!”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孙绍祖在家俨然暴君一般,向来是说一不二,容不得旁人质疑半句——唯有对孙绍宗这个弟弟,却是例外中的例外。 听得孙绍宗语气里颇有些埋怨,他那火气顿时便压下去大半,挠着头讪笑道:“这……这……你也知道,哥哥我这脾气上来了,便不管不顾的,可不是故意要坏你的名声。” “咱们自己兄弟,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孙绍宗一摆手,混不在意的道:“倒是哥哥今儿是怎得了,竟被气成这幅模样?” 不提倒罢,这一提起来,孙绍祖胸膛便又风箱似的起伏,咬牙切齿的骂道:“还不是卫如松那王八蛋!今儿冯将军摆酒,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说……说老子是个没种的!” 就为了这个? 孙绍宗无语道:“哥哥在巡防营可是公认的猛将,凭他这空口白话的乱说,又伤不到哥哥一根毫毛,至于生这么大的火气么?” “他说的不是这个!” 孙绍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来回踱了几步,才猛的一跺脚,恨恨道:“那孙子的意思,是说……是说我生不出儿子来!” 啧~ 这就难怪了。 孙绍宗是‘老生儿’,和便宜大哥足足差了十六岁,他如今二十岁整,也就是说孙绍祖已经三十六岁了。 这眼见都已经奔四十的人了,膝下却没个一儿半女的。 若是不好女色的倒也还罢了,偏他还是个色中饿鬼,家中但凡有些姿色的,几乎都染指了个遍,却依旧是颗粒无收。 要说他心里不着急,那绝对睁着眼睛说瞎话。 故而近几年里,这事俨然已经成了孙绍祖的逆鳞,再加上这次还是被竞争对手当着同僚上司奚落,会引得他暴怒如狂也就不稀奇了。 说着说着,孙绍祖的火气便又上来了,几步到了门口,指着外面骂道:“你说这群不会下蛋的骚蹄子,老子养她们到底有什么用?明儿干脆一股脑,全发卖到窑子里得了!” 话音未落,外面顿时就起了一片哭声。 孙绍宗无奈,只得上前虚头巴脑的宽慰道:“哥哥,如今你春秋正盛,又不是不能人事,保不齐什么时候就……” “二爷、二爷,大喜啊二爷!” 正说着,便见老管家魏立才大呼小叫的冲进院里,扯着嗓子嚷道:“阮姨娘刚才诊出了喜脉,咱们老孙家有后了!” 第86章 开香堂、中山狼求子承嗣 两世轮回,至今才初为人父。 按理说孙绍宗应该欣喜若狂才对,只是……这个消息来的也忒不是时候了! 他站在那里喜也不是、悲又不能,当真是好不尴尬。 这时就见便宜大哥一个箭步蹿到了院子里,抬手攥住了老管家的肩膀,使劲摇晃着道:“魏伯!老二的姨娘当真有了身孕?不会又是空欢喜一场吧?!” 瞧这意思,以前这府里的姨娘怕是有‘谎报军情’的先例。 “大爷!” 老管家乐的皱纹都化开了,也不管那肩膀正被孙绍祖捏的咔咔作响,喜气洋洋道:“咱们府上请的那四个大夫全都把了脉,珍珠也没这么真的!妥妥是怀上了!” 这四个医生,原本是给那些喊冤的老头老太太预备的,却没想到歪打正着,诊出了这等喜事。 孙绍祖这才放开老管家,扬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列祖列宗保佑,我老孙家终于有后了!” 紧跟着又喊了下人去打扫祠堂,说是要焚香祭祖,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知先人。 眼见便宜大哥喜不自禁,全然没有半分芥蒂的样子,孙绍宗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顺势劝道:“哥哥,还是先让几个姨娘下去收拾一下吧,不然这人来人往的,算个什么事儿啊?” 听了这话,孙绍祖才回头扫了那几个姨娘一眼,然后抬脚踹翻了两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呵斥道:“一群没用的废物,还特娘的在这里愣着干嘛?赶紧换上喜庆的衣裳,替我去姨奶奶那里道喜!” 众姨娘如蒙大赦,慌忙便要做那鸟兽散。 孙绍祖却又想起一事,忙又叮嘱道:“记得都特娘好好洗一洗身子,什么这香那粉的一概都不许使,不然熏着我那宝贝侄儿,老子一刀一刀活剐了她!” 遣散了一众姨娘,他又请老管家从库里提了银子,赏那四个医生每人纹银百两,阮蓉院里的丫鬟婆子,按身份高低也一概重重有赏。 若不是老管家拦着,他都准备提前请了稳婆、奶妈来家里常驻。 这兴师动众的架势,倒比孙绍宗这个亲爹还要紧张十倍。 孙绍宗在旁边看的哭笑不得,却又忍不住暗暗替他唏嘘。 因打扫祠堂总还要花上些时间,孙绍宗便抽空回了趟家。 一进门就见阮蓉平躺在床上,头上裹着护额、肚子上盖着棉褥,周围丫鬟、婆子更是围了一圈——吓的孙绍宗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差池呢。 上前一问,才晓得阮蓉好得很,只是刚刚诊出怀有身孕,一时不知该如何行事,便干脆老佛爷似的躺到了床上。 孙绍宗哭笑不得,忙传授了些后世听来的‘育儿宝典’,又让人去寻了两个伺候过孕妇的婆子,教她平日该如何保养。 两夫妇又把旁人赶出去,相拥在一起说了些体己话,便听丫鬟进来禀报,说是祠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便宜大哥喊孙绍宗过去一起焚香祭祖。 按理说,阮蓉不过是一个小妾的身份,莫说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便是已经出生了,按照大家族的规矩怕也用不着开坛祭祖。 只是如今这府上也没个正经长辈,行事全凭孙绍祖心意,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孙绍宗匆匆到了东南角的小祠堂,就见便宜大哥早就在祠堂门口候着了,身上竟然还特地换了一身大红朝服,看着当真是喜庆又郑重。 兄弟二人在门前汇合之后,孙绍祖拎了香烛纸钱,孙绍宗提了供奉,这才并肩进了祠堂。 虽说孙家人丁单薄,但这祠堂却是按照大户人家的标准规模修建,比一般的大厅还要宽敞不少。 两人置身其中,堪称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倒让孙绍宗稍稍体会到,古人为何对‘多子多孙’如此在意——祭祖的时候人少了,场面真的很尴尬啊! 将那供奉摆在桌上,又在一旁的长明灯上引着了火儿,孙绍宗就依着便宜大哥的指点,捻了三支香,跪在那蒲团上好一番念叨。 大致意思无非是让列祖列宗安心的同时,也保佑孩子顺利出生成长。 虽说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说,但孙绍宗这次可没敢马虎,毕恭毕敬的祈祷完,又把三支香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起身之后,孙绍宗就等着便宜大哥下一步的指示,谁知左等右等,孙绍祖却只是愣愣的看着那轻烟渺渺,半响都没有只言片语。 “哥哥?” 孙绍宗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我这里已经祭拜完了,你看咱们……” “二郎!” 不等说完,孙绍祖却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一脸郑重的道:“哥哥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听他说的郑重,孙绍宗心里就是咯噔一声,暗道该不会是想让自己把孩子过继给他吧? 这…… 这可是他两世以来头一个孩子,却如何舍得? 正搜肠刮肚,想着该如何委婉的拒绝,却听孙绍祖道:“弟妹既然有了身子,暂时也伺候不了你,不如先从我那屋里挑两个小蹄子过去,你也替我使使力气如何?” 孙绍宗这才晓得,他竟是要找自己‘借子’! “要是瞧不上我屋里那几个,现买两个清倌人儿也成!身段相貌,都可着你的心思找!” 看得出便宜大哥确实是诚心诚意,想要促成这事儿。 可问题是孙绍宗既瞧不上他屋里那群狐狸精,又对什么清倌人儿没有半点兴趣! 再说他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因此孙绍宗便也正色道:“哥哥,如今你不过才三十六岁,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耕耘’,眼下这么急赤白赖的胡搞,万一传出去,咱们府上的名声……” “这你放心,我指定选那嘴严的!” “话不是这么说!” 孙绍宗咬了咬牙,狠下心来承诺道:“要不这样,如果哥哥到了四十几岁,膝下还没有个一儿半女的,我身边又有多出的儿子,便过继一个给你如何?” 孙绍宗闻言愣怔了半响,猛地一把将他揽在怀里,擂鼓似的在背上捶了几下,语带哽咽的道:“好兄弟,哥哥真没白疼你!” 说着,又兴冲冲的道:“走!左右现在无事,咱们先去挑几个合适的清倌人儿,也好多生几个小侄子备着!” 孙绍宗:“……” 第87章 贾宝玉闺中立壮志、孙绍宗路遇无头尸 广德十年七月初,一连几日阴雨绵绵,倒也稍解了些暑意,让京城百姓畅快不少。 只那荣国府省亲别院里的数百匠人,却是个顶个叫苦不迭,整日里在泥水里泡着,又要做那精雕细琢的活儿,三五日下来,便病倒了十几个,余下的也都是牢骚不断。 眼见在这么下去便要误了工期,贾珍、王熙凤忙又狠狠使了一波赏钱,众工匠这才算是消停了些。 不过如此一来,盖园子的花销便已经超了预算一倍有余,连王熙凤这般大手大脚惯了的,每每瞧了那账目上的天文数字,也是心惊肉跳不已。 可眼下这省亲别院已经修了八成有余,剩下的又多是‘面子工程’,实在是消减不得。 没奈何,贾府几位主子也只能咬牙苦撑着,将那多年积攒的老本往里填。 当然,这些‘俗事’眼下还影响不到荣国府里一众莺莺燕燕、富贵闲人。 七月初八一大早,眼瞧着外面的雨越下越紧,林黛玉便窝在屋里一边摆弄着针线活儿,一边与紫鹃闲扯些家常。 正说着姐妹们的闲话,忽听外面哗啦一声脆响,然后便是雪雁、春纤的惊叫声: “宝二爷,这么大的雨,你怎得又跑来了?” “是啊,瞧这衣裳都湿透了,若是有个好歹,我们可如何担待的起?” “不妨事、不妨事。” 贾宝玉嘴里说着不妨事,却已经自顾自的进了里间,又没口子的抱怨道:“原本听说孙二哥来了,我便巴巴的过去寻他,谁知他竟连脚根儿都没站稳,便和琏二哥去了什么冯府道喜,白白让我扑了个空,所以我也只好来寻颦儿妹妹解闷了。” 近些时日,因阮蓉害喜害的厉害,每日里吃不下睡不香的,孙绍宗便无心旁骛,整日里晚出早归,变着法子的给阮蓉开胃。 因此荣国府的‘武术课’自然也便停了下来,旁人倒还罢了,只宝玉听不到最新的案情进展,整日里猴儿似的抓耳挠腮。 “合着我就是那给你逗乐子解闷儿的?” 林黛玉一面娇嗔着,一面却忙喊了雪雁、春纤,去沏了热茶与宝玉取暖,又让紫鹃伺候着,让他把那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 那宝玉却是个毛躁的,这边儿紫鹃正解着扣子,他一眼瞧见林黛玉放在桌上的绣品,便挣着身子上前一把抓起,笑道:“这红艳艳的帕子,瞧着倒是喜庆的紧,莫不是给我绣的?” “呸~瞧你这眼神!” 林黛玉啐道:“什么帕子,那是小孩子用的肚兜,我特意帮蓉姐姐绣的——快还我,别弄脏了!” 听说是小孩子的肚兜,宝玉这才讪讪的放了回去,任由紫鹃把外套脱了,却忽又冲着那肚兜合十一礼,口中念念有词的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蓉姐姐可一定要生个乖巧的女儿,切莫让那‘须眉浊物’污了颦儿妹妹的一番心血。” “你!” 林黛玉一听这话,却是当真有些恼了,她虽然年纪尚小,却也知道做姨娘的若想要荣宠不衰,最要紧的便是生出个儿子来。 更何况这还是孙家的长子! 可如今宝玉却偏偏求佛祖保佑,让阮蓉生出个女儿来,原因竟还是怕男孩子会玷污了这肚兜…… 银牙一咬,林黛玉忽的从簸箕里摸出把剪子,咔嚓一声,便在那肚兜上绞了个大豁口! 宝玉吓了一跳,惊怔道:“妹妹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东西,怎得说剪就剪了?!” 林黛玉却不理他,又三下五除二把那肚兜剪成了碎片,恨恨的往地上一丢,心里这才稍稍和缓了些。 回头再看贾宝玉,见他依旧是一脸懵懂的模样,明显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再想想他平日里一贯爱贬低男子,怕也未必能想到那么多。 于是便也懒得与他挑明,只生硬的转了话题:“平常家里来了做官的,请都请不动你,怎得孙二哥一到,你便这般不管不顾的找了过去?” 贾宝玉压根没瞧出她心里想了些什么,见忽然问起这事儿,便道:“我又不是冲他那一身官衣去的,我爱的,是他那替人了断因果的本事!” “了断因果?” “是啊,就是因为那些国贼禄鬼无能,这世上才多了许多的冤魂厉鬼,孙二哥查出真相,便从根上了断了那些冤魂厉鬼的因果,怕是比请上一百个和尚道士超度,还要强上十倍有余!” 说着,宝玉又两眼放光的道:“若是我能学会这等本事,日后也不需什么劳什子的官职,只要听说哪里有冤情,便去与人了断清楚,事后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岂不快哉、美哉?!” 林黛玉听他说的有趣,也禁不住与他一起畅想起来,却早忘了方才的芥蒂。 ——分割线—— 贾琏挑开马车车窗,眼见得外面大雨瓢泼而下,竟将这一方天地都改了颜色,不禁抱怨道:“这老冯怎么选的日子,新娘子怕是还没下轿子,就先淋成落汤鸡了吧?” 因在运河上有一段香火情,再加上孙绍宗的面子,他才答应去冯薪府上撑个场面,谁知却赶上了这样的天气,如今早把肠子都悔青了。 孙绍宗一笑,悠然道:“整整齐齐的新娘子见多了,二哥几时见过落汤鸡一般的——就冲着这景致,咱们也得去瞧一瞧不是?” 贾琏一想也是,又琢磨着那孔吏目的女儿虽然是庶出,却素有才女之名,想来身段样貌都是不差的,若是一身湿漉漉的…… 越想心下越是躁动,忍不住便要催促车夫加快速度,免得错过了新娘子下轿的场面。 谁知便在此时,车速却陡然放缓,最后干脆停在了马路中间。 “怎么停了?!” 贾琏挑开加了油布的帘子,不满的问了一声,却见赶车的鲍二指着对面放声尖叫起来:“杀……杀杀杀人啦!” 一听这话,孙绍宗也忙探头出去张望,却只见那马车歪歪斜斜的横在路上,驾车的仆人斜倚在车上,身上不见如何,却唯独缺了一颗项上人头! 第88章 谁说死了人就一定要破案? 得~ 这湿漉漉的新娘子看来是瞧不着了。 “琏二哥且在车里稍候,我过去瞧瞧。” 孙绍宗说着,从挂钩上取了油纸伞,利落的跳下马车,正待上前查探究竟。 忽见对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一掀,两个身披蓑衣手擎长刀的壮汉从里面钻了出来,紧接着又从里面扯出个哭哭啼啼的小妇人。 那妇人当真是个好颜色的,尤其此时梨花带雨,更是我见犹怜! 贾琏原本畏畏缩缩藏在车里,此时一见这妇人,顿是勇气倍增,探出头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嚷道:“小娘子莫怕,我们这就来救你!” 就露出个脑袋,亏他有脸说什么‘我们’。 再说…… 孙绍宗也压根没有要去救人的意思! 反而一拱手,客客气气的道:“在下龙禁卫左镇抚司骑都副尉孙绍宗,不知两位兄弟可是出的公差?若是公差,还请出示一下腰牌印信,省得闹出什么误会。” 那两人本来听了贾琏的呼喊,正自小心戒备,此时听孙绍宗自报家门,慌忙又将长刀归鞘,抱拳躬身道:“下官总旗沈炼【靳一川】,见过骑都尉大人!” 说着,又连忙取出腰牌,抛给孙绍宗查验。 却原来孙绍宗眼尖,早瞧见了他们蓑衣下龙禁卫独有的官服——而在这京城之中,敢冒充龙禁卫当街杀人的,怕是找不出几个。 瞧那腰牌不是伪造的,孙绍宗便又丢还给二人,随口打听道:“却不知这女子身犯何罪?” 那沈炼与靳一川对视了一眼,按说龙禁卫出的都是皇差,不该透露与外人,但考虑到孙绍宗乃是正儿八经的上司,如今又风头正劲,实在得罪不起。 于是那沈炼便也只好含含糊糊的答道:“这女人的夫家涉及一桩逆案。” 逆案? 孙绍宗正捉摸着到底是什么案子,便听后面贾琏喜道:“如此说来,这女子以后岂不是要充入教坊司?两位,届时请千万去荣国府通禀一声,我贾琏必有重谢!” 靠~ 刚才还要英雄救美呢,这才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惦记着要去嫖人家! 对这位琏二爷,孙绍宗也实在无话可说了。 忙讪讪的忙跳上车辕,冲沈炼、靳一川拱了拱手,道:“两位兄弟公务在身,孙某这里就不多打搅了——不过按规矩,明天我还是要派人到镇抚司核实一下,还请两位不要介意。” 那沈炼、靳一川连道不敢。 鲍二这才一扬马鞭,带着依依不舍的贾琏扬长而去。 直到奔出老远,贾琏还在啧啧赞叹着那小妇人的颜色,捎带着怀疑龙禁卫会不会‘中饱私囊’,先尝了那小妇人的头汤。 都是妇人了,还有个毛的头汤啊? 孙绍宗听得不耐,便主动转移话题道:“琏二哥,这最近好像没听说有什么谋逆的大案啊?你可听到过什么风声?” 普通的刑事案件,自然是孙绍宗比较清楚,但涉及到谋逆这种层次,荣国府的消息倒要更灵通一些。 贾琏咂咂嘴,沉吟半响才不确定的道:“或许是被义忠亲王的案子给牵连了吧。” “义忠亲王?他不是一年前就被圈禁了吗?” “圈禁是圈禁了,可我听说义忠亲王嘴硬的很,到现在都没有供出同党。”贾琏说着,压低声音道:“要不是太上皇护着,陛下早对他大刑伺候了——你瞧着吧,等到太上皇龙御归天的时候,这案子少不得还要牵连一大批人呢!” 正说着,就听前面噼里啪啦爆竹声声。 下这么大的雨还能放炮仗? 孙绍宗和贾琏忙挑了车帘去看,便见不远处冯家门外支起了一顶大红色的帐篷,那鞭炮就是在帐篷里燃放的。 伴随着鞭炮声,便见远处一支队伍徐徐而来,个顶个都披着蓑衣斗笠,若不是当中还有白马红轿衬着,还真看不出是迎亲的队伍。 “哈哈,老冯这新郎官做的,倒真是别有一番滋味!”贾琏哈哈笑道:“走走走,咱们且在门前迎他一迎。” 说着,便催促鲍二将马车赶到了帐篷旁,又拉着孙绍宗混入了人群之中,熙熙攘攘的去迎冯薪。 却说那冯薪眼见到了家门口,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催马便奔进了帐篷里,又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雨水,粗声粗气的骂道:“特娘的~今儿真是好大的雨,老子这都还没洞房呢,就先湿身了!” 门前众宾客闻言都是哈哈大笑,只那后面两个押车舅兄有些不悦——这两个看模样也都是读书人,不喜冯薪这等粗豪村俗的做派,也属常理。 冯薪扫见二人嘴脸,也忙收敛了些,在马上满面堆笑的拱手作揖,求众宾客让出一条路来,好让轿子进门。 众人逼他说了些吉祥话,又有那伶牙俐齿的婆子上前挤兑几句,讨了一大把赏钱,堵门的宾客这才左右分开。 冯薪催马到了门前,立刻有人奉上一张软弓并三支红箭。 他在马上张弓搭箭,正待射向轿门,却冷不丁突然扫见了孙绍宗、贾琏二人,手上一哆嗦,这一箭歪歪斜斜窜出去,却正中那孔家大舅哥的鼻梁! 虽说那‘除煞’的喜箭没有箭头,还包了一层红绒绳,却还是疼的大舅哥嗷唠一嗓子,险些便当场翻脸。 冯薪却那还理会的这个? 忙滚鞍下马奔到了孙、贾二人近前,满面堆笑的躬身道:“这真是折煞了!我老冯何德何能,敢劳琏二爷与大人在外面候着?” 贾琏瞧见方才那一幕,却早已笑岔了气,捂着肚子直哎呦,自然顾不得理他。 孙绍宗无语的一指那大舅哥,道:“你要是再不过去赔个不是,你家那位舅爷怕是要带着轿子折回去了。” 冯薪却背着那大舅哥一撇嘴,混不在意的道:“有您二位在,我还怕他翻脸不成?” 说着,又冲门里嚷道:“全福,你特娘的瞎了不成?还不快把琏二爷与孙大人请到主宾席上去!” 他大约是早有交代,一声令下,管家立刻领了两个打伞的小厮来迎孙、贾二人,后面两个门子更是歇斯底里的嚷了起来:“荣国府琏二爷、顺天府孙通判到~!!” 冯府门前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那雨水滂沱而下的声音。 孙绍宗本来还想客套几句,可眼瞧着一双双敬畏有加的目光望过来,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招呼鲍二和自己的车夫张成将礼物捧了,目不斜视的进了冯府正门。 进到门内,孙绍宗下意识的回头扫了一眼,却见那孔家的大公子拉着冯薪,正喜不自禁的追问着什么。 啧~ 这文人的风骨啊,果然是…… 第89章 如意糕里藏情思【三更】 【补齐。】 轰隆隆~ 随着震耳欲聋的惊雷,那大雨愈发下的瓢泼一般。 周达踩着半尺多深的积水,匆匆进了刑名司东厢的小院,便见赵无畏正指挥着一群个衙役,抢修西侧配房的屋顶。 那房檐下还摆着十几个沙包,大概是准备等积水漫过配房门槛时,便用沙包暂时挡住。 因暂时无处容身,西厢的书吏连同知事林德禄,只得裹了公文、印信到堂屋廊下避雨,瞧那一个个狼狈不堪的模样,活脱就是一群逃难的灾民。 对了! 一想起逃难的灾民,周达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顾不得再看林德禄的窘状,忙加快脚步到了堂屋门外,将那蓑衣、斗笠全都解了,随手往地上一丢,便急吼吼的闯了进去。 “呸~小人得志!” 林德禄望着他的背影,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却是满脸的艳羡嫉妒之色。 堂屋毕竟地势较高,又经常请人修缮保养,因此里面倒还算干燥,周达进去的时候,孙绍宗正端坐在公案后面一边看案宗,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抿着茶水,与外面的林德禄真可说是天地之别。 “大人。” 周达拱了拱手,又从怀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封公文,双手奉上道:“这是龙禁卫左镇抚司的回函,那两个总旗当时的确是奉命行事。” 孙邵宗结果那回函翻看了几眼,发现上面除了确认沈炼、靳一川是在执行公务外,还明确的点出,他们是奉命去查抄内务府皇商贺家。 这贺家孙绍宗倒也有些耳闻,原先在一众皇商之中不过是敬陪末座,近几年趁着薛家形势大不如前,倒是异军突起,隐隐有独占鳌魁的迹象。 却不想竟牵扯进了义忠亲王的案子,眼见就是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对于薛家而言,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如果能填不上贺家留下的空白,说不得有机会重夺皇商之首的宝座。 不过以薛蟠那点脑容量,相当食腐的秃鹫可不容易,说不定还没吃上贺家这块肥肉,就先被其它雀儿啄瞎了双眼。 “大人。” 孙绍宗正想着贺家的事儿,周达便又禀报道:“下官方才得了个消息,韩府尹、贾府丞都被招去了工部,八成是在商量今年永定河洪汛一事,还请大人早做准备。” 工部尚书王琰兼着河道总督一职,所以才会找韩安邦、贾雨村去工部商量永定河防洪事宜。 至于永定河有可能会闹洪水的事儿,昨儿在喜宴上孙绍宗就已经听人提起过了。 只是……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绍宗不解的道:“我管的是刑名又不是河工,这事儿应该找赵立本赵通判才对吧?” “大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达解释道:“一旦起了洪灾,咱们顺天府和河道衙门那是首当其冲,到时候诸位大人少不得要去堤上轮流值守!就算届时轮到您在府衙留守,那弹压灾民的差事,怕也一点不比在堤上松快多少!” 啧~ 在现代当人民公仆的时候,孙绍宗都还没参与过抗洪抢险呢,没想到穿越到古代,倒要搞亲上火线这一套! 他自己倒没什么,就怕阮蓉在家中整日里担忧,万一因为情绪不稳伤到了肚子里的孩子,那岂不是悲剧了? 要不,到时候把林黛玉接到家里,陪一陪她? 毕竟眼下除了自己之外,也只有这个干妹妹还算与她相熟。 不过…… 阮蓉毕竟只是林黛玉的干姐姐,明面上又是个姨娘的身份,接林黛玉过府,总显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林黛玉自己愿意,贾府里的长辈们也未必会同意。 唉~ 都怪孙府没有个正经女主人,否则也不用为这种事儿发愁了! 左思右想,孙绍宗最后决定先寻贾琏、贾宝玉探探口风再说,如果这事儿不好操作,自己再想别的主意——如果能顺利搞定,那自然再好不过。 ——分割线—— 孙绍宗行事向来是雷厉风行,隔天眼见雨下的小了不少,便请了半天假,匆匆的赶到了荣国府,以考校习武进度的理由,将贾府那些小萝卜头集中到了一处。 谁知旁人都在,却唯独少了贾宝玉。 喊过贾环一打听,却原来是因为七月初八那日淋了雨,贾宝玉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至今都没能好透,自然习不得武。 这不扯呢么?! 就是因为贾宝玉在贾母面前得宠,孙绍宗才想先找他帮忙来着,要早知道贾宝玉病了,孙绍宗那耐烦跟这群熊孩子墨迹?早找贾琏喝酒去了!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就直接宣布解散吧? 真要那样,冒雨把孩子送来的各家长辈,还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 没奈何,孙绍宗也只好耐着性子,让众童子上前演练套路,再逐个褒贬评价、指点一番。 正演练着,便见有小厮探头探脑的进来,将贾兰喊了出去。 若是旁人,孙绍宗少不得要迁怒一番,但见是素来乖巧懂事的贾兰,他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没看见一般。 贾兰出去片刻,便拎着个小巧的精致的食盒折了回来,恭恭敬敬送到了孙绍宗面前,言说是母亲为孙绍宗准备的点心。 因李纨也不是头一次送吃的过来,孙绍宗便也没有推辞,当即掀开一瞧,里面却是几个糯米蒸的如意糕。 这次的点心貌似简单了点,兴许是下大雨,不好备材料的缘故吧。 孙绍宗也没多想,先捻了一个喂给贾兰,然后把食盒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有一搭的无一搭吃了几个。 眼见那一小碟如意糕见了底,孙绍宗伸手去捻时,却冷不丁摸着一张纸条。 点心盘子里怎么会有纸条? 孙绍宗下意识就想抓起来瞧个究竟,可冷不丁又想起李纨寡居的身份,忙小心的将那纸条团在手心里,又用袖子掩了,悄悄展开看了一眼。 长相思、晓月寒、顾影形单两凄然,见亦难、思亦难、长夜漫漫抱恨眠。 这…… 貌似是一首情诗吧?! 李纨竟然给自己写了一首情诗?! 孙绍宗只觉得小心肝扑通乱跳,四下里踅摸了一眼,见那些少年们并未注意自己这边儿,才又展开那纸条仔细看了几遍。 没错,这确实是一首满怀幽怨的情诗! 想想两人屈指可数的几次相处,貌似她确实经常偷瞄自己来着,眼神只要一对上,便慌里慌张的…… 莫非这俏寡妇真的在暗恋自己?! 第90章 识进退、暂避相思局 心里藏了事儿,这考校便愈发的松垮了。 不过孙绍宗本来也没多认真,屋里又净是些半大的孩子,因此倒也没人瞧出什么破绽来。 好容易熬到‘曲终人散’,他便若无其事的将贾兰叫到了跟前,一语双关的道:“兰哥儿,回去跟你母亲说,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点心以后还是别送了,免得费心费力。” 得知一个身份尊贵的俏寡妇暗恋自己,固然让孙绍宗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可他又不是色鬼投胎,岂会为了区区美色便迷了心窍,分不出轻重? 若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俏寡妇,倒也还罢了,真要看对了眼,大不了收入房中做个姨娘——正好便宜大哥最近一直在劝他纳妾,连阮蓉也曾主动提起过两次。 可李纨是什么身份? 荣国府的长房长媳! 要想收拢回家,必须得是正妻! 若是暗地里与她苟且,一旦事发,和贾家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怨! 孙绍宗既没想过要娶个寡妇当正妻,更没想过要为了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人,就和贾府死磕到底!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婉拒。 却说贾兰看看盒子里剩下的如意糕,自以为听懂了孙绍宗的意思,便脆声道:“原来教习不喜欢吃这个,我回去就跟娘亲说一下,让她下次别送这种点心过来便是。” “我不是这意思。” 有心说的再详细些,可孙绍宗总不好跟一七岁小孩说‘你娘想勾搭我,但是我不愿意’吧? 只能模棱两可的叮嘱道:“总之,你就把我刚才说的那话,跟你母亲学一遍就成。” 贾兰乖巧的应了,这才提着食盒出了演武堂。 到了外面,早有三个小厮候着,又是披蓑衣、又是撑伞的。 当中一个名唤周仁的小厮,先殷勤的接过那食盒,偷偷拨开盖儿一瞧,见盘底已然空空如也,忙又满面堆笑的探询道:“哥儿,方才我瞧你被孙大人单独叫了过去,莫不是今儿表现的不好,挨训了?” “胡说!” 贾兰歪着头瞪了他一眼,愤愤道:“教习只说吃不惯这点心,让以后别再送了——何曾嫌我表现不好。” 吃不惯?以后别再送了? 那周仁眼珠转了几转,忽然拍着大腿‘哎呦’了一声,又顿足道:“怪不得孙大人吃不惯呢,这点心怕不是咱们奶奶送来的!我当时听那婆子满口‘兰哥儿、兰哥儿’的叫着,便上前接了她的食盒——如今想来,那婆子倒像是后廊‘蓝哥儿’家的!” 说着,他便哭丧着一张脸,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的,央求贾兰与另外两个小厮替他瞒下这事,免得回去吃了挂落儿。 贾兰听说不是自家送来的点心,又见他说得可怜,便先点头应了,而那两个小厮看在他叔叔周瑞面上,自然也不会拒绝。 周仁又道了无数声‘谢’,这才推说要把食盒送去贾蓝家中,一溜风似的跑了。 只是他这七拐八弯的,却没去什么后廊,而是悄默声的钻进了王熙凤的院子。 一进门,就瞧见平儿正在回廊里摆弄鸟笼子,忙凑上去点头哈腰的道:“平儿姐,二奶奶交代的差事我已经办妥了,您瞧——” 说着,把那食盒敞开,露出里面半盘如意糕。 见盘底自己亲笔写的纸条已然不翼而飞,平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便又没事儿人一般问道:“孙大人那里,可有什么话传出来?” “倒没说别的,只说这点心不和胃口,以后不要再送了。” 一听这话,平儿倒先松了口气,她虽然迫于王熙凤淫威,不得不参与了此事,但打心眼里,却不希望真闹出些什么事端来。 “等着,我去屋里回禀一声。” 吩咐周仁在回廊里候着,平儿便撑了油纸伞,匆匆进到堂屋里,将周仁所说复述给了王熙凤。 临了,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如此看来,这孙二爷倒是个守正的君子。” 王熙凤本来斜倚在软榻上,有一搭无一搭的捶着后腰,听到这话猛的便坐直了身子,俏里含煞的眸子锁在平儿脸上,冷笑道:“怎得?给他写了几句酸词儿,你倒把心肝也一并送过去了?!” 若换了旁的奴才,怕早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但平儿跟了王熙凤这么多年,一眼便看出她是在捉弄人,于是撅起小嘴儿一扭蛮腰,背对着王熙凤顿足道:“奶奶又磋磨人!要真看平儿不顺眼,干脆把我送水月庵里做个姑子得了!” “我倒想呢,就怕咱们琏二爷舍不得。” 王熙凤又酸了句,这才说回了正题,不屑的道:“什么正人君子?我呸~!这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儿,他左右不过是怕沾惹上麻烦,才推拒了这飞来的艳福,若是换成小门小户家的俏寡妇,说不得早滚到床上去了!” “再说,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把他套进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怕他不上钩!” 随即又交代道:“你拿二十两银子给那周仁,告诉他,但凡敢传出半句闲话,仔细我活扒了他的皮!” ——分割线—— 不提那周仁拿了银子,如何在平儿面前指天誓日。 却说孙绍宗等众童子都散了,便用那纸条裹了石头,扔进西墙根的水井里毁尸灭迹,然后才施施然出了‘演武堂’。 本来想去贾琏家中找他说话,跟负责待客的鲍二一打听,才晓得贾琏被薛蟠请到怡然轩听曲去了。 一路寻到怡然轩,便听那院子里琵琶铮铮作响,混着淅沥沥的雨声,竟丝毫不显杂乱,反添了几分缠绵之意。 这水平…… 孙绍宗探头向里一瞧,在那凉亭里弹琵琶的,果然正是那锦香院的云儿——而在坐的除了她与贾琏、薛蟠外,还有冯紫英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俊俏公子哥儿。 因不愿搅了这曲子,孙绍宗便在院门外又候了片刻,等一曲终了,这才哈哈大笑着进了院子:“你们几个倒真是好兴致,这阴雨绵绵的也……” 谁知还不等他说完,那陌生的公子哥儿脸上便勃然变色,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道:“原来你们还请了他!若早知如此,我断不会来讨这个没趣——告辞了!” 说着,起身向外便走,一边走一边还咬牙切齿的怒视孙绍宗。 第93章 释醋意巧纳甄英莲 却说香菱打着纸伞到了荣国府西门,眼瞧着薛蟠与孙绍宗在门洞里并肩而立,脚下便略缓了一缓,不过马上又加快了脚步进了门洞。 就见她先将那纸伞收了,又上前对着薛蟠盈盈一拜,道:“香菱怕日后是不能再伺候爷了,还请爷多多保重,莫要再让太太、姑娘担惊受怕的。” 作为一个被薛蟠随手送人的小妾,能当着新主人的面说出这番话来,足见她是个重情义的女子。 可惜…… “老爷我如何行事,用的着你这小蹄子来教?” 薛蟠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不耐烦的道:“上车、上车,莫要让二哥久等!” 听他依旧是如此没心没肺,香菱脸上的表情顿时一黯,垂下臻首,便待从小厮手里接过行李。 谁知却有只粗壮的手臂抢先了一步,拎起那两包行李,轻轻巧巧的放进了车厢里,然后又往她眼前一递。 “上车吧。” 虽然都是让她上车,但这两者相差何止以道里计? 香菱微一迟疑,这才小心翼翼的将柔荑放到了孙绍宗手心里,借力上了马车。 “告辞。” 孙绍宗回头冲薛蟠拱了拱手,便也跟着上了马车。 挑开那车帘,却见香菱正将一双绣鞋用布头裹了,小心的放在角落里,便知她是怕弄脏了车厢,于是笑道:“咱们府里自有负责浆洗的婆子,用不着这般小心谨慎。” 听了‘咱们府里’四字,香菱忍不住有些羞窘,嘴里却仍道:“洗一小块布头,总比换洗一整条褥子方便些——再说车里干净些,爷也坐的舒心不是?” 这倒真是个会伺候人的。 孙绍宗愈发觉得那薛蟠是有眼无……也不对,他要真是有眼无珠,当初也不会非要抢了香菱回家。 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孙绍宗便也除下了湿漉漉的靴子,却懒得用什么碎布头包起来,于是直接撩开铺在车厢里的褥子,顺手就塞到了下面。 然后钻进车厢里,往那软垫上一靠,便占去了大半个车厢。 “驾~” 外面张成吆喝一声,马车便缓缓启动,驶入了滂沱雨幕之中。 这一路之上,眼瞧着香菱鹌鹑似的缩在角落,连臻首都不敢抬,孙绍宗便忍不住伸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扫量着那眉心处的菱形胭脂记,嘴里啧啧称奇道:“你额头这粒胎记,倒是会选地方的紧——不过既然有这么明显的胎记在,要找到你的父母家人应该不难吧?” 香菱原本紧张的娇躯乱颤,听他问起‘父母家人’,又并无什么过分的举动,便稍稍镇定了些,抿嘴强笑道:“天下这么大,奴又不记得以前的事,想找到‘父母家人’谈何容易?再说如今我也已经习惯了,老爷也不必为我费心操劳什么。” “这样啊。” 孙绍宗松开了她的下巴,故作失望的道:“原本我还琢磨着,有时间去刑部翻一下走失案的卷宗呢,既然你没这个意思,那便……” “老爷!” 不等说完,香菱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激动的道:“刑……刑部那里,真能查到我爹娘的消息?!” 方才还说不用费心操劳,如今听见有希望找到家人,却又激动成这样子,当真是典型的口是心非。 “虽然没有十成把握,但八成总还是有的。”孙绍宗道“按照本朝刑律,但凡十岁以下被人拐卖的童子,都要将卷宗呈送到刑部备案,以方便日后查询——像你这般有明显胎记的,应该不难查到才对。” 其实以贾家的能力,要想去刑部查卷宗,其实也并非什么难事,只不过贾府上下,并没那个主子,愿意为了香菱搭上人情罢了。 贾宝玉或许会是个例外,但他向来视‘经济仕途’如仇寇,又哪里晓得该如何帮忙? 而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香菱登时激动的难以自制,向后缩了缩身子,猛的一个头磕在地上,颤声道:“求老爷开恩,帮奴婢查上一查!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奴婢日后也一定尽心尽力伺候老爷!” “你既然进了我孙家的门,替你寻找家人之事,老爷我自然责无旁贷——来来来、先起来说话。” 一边说着,孙绍宗一边伸手去扶香菱。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吃了几杯黄汤,那手便失了准头,顺着锁骨往下滑了三寸,猛地一把攥了上去,直攥的香菱嘤咛一声,非但没被孙绍宗扶起,反倒软软的倒在了他怀里。 车顶雨声哗哗作响,彻底掩盖了车厢里这不可说、不可述的琐事儿。 ——分割线—— 孙府,东跨院。 阮蓉围着香菱转了足足三圈,直瞧的香菱心肝乱颤手足无措,这才展演一笑:“我那日跟老爷说妹妹乖巧懂事,想不到他竟当真把妹妹讨了来——也罢,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 说着,便招呼丫鬟道:“石榴,带香菱妹妹去西厢房安顿下。” 香菱这才如蒙大赦的行礼退下。 等她出了房门,阮蓉便拿眼拧了孙绍宗一把,似笑非笑的道:“老爷忍了这许久,今儿总算是寻着逞心如意的了。” 女人啊,果然是善变的动物! 明明前几天,她还劝孙绍宗纳个屋里人,好熬过孕期这段时间,现在却…… 孙绍宗哈哈一笑,上前小心环住了她的腰肢:“怎么,吃醋了?” “吃醋?” 阮蓉小嘴一撇,立刻扬声道:“芙蓉,去帮着把西厢房好好拾掇拾掇,晚上好给老爷做个婚房!” “慢着!” 眼见那没眼力的芙蓉便要领命行事,孙绍宗忙喊住了她,又笑道:“我哪有那么急色?先让她在你屋里伺候着,什么时候你这醋劲儿下去了,咱们再决定收不收拢她。” 阮蓉又斜了他一眼,冷道:“那我这醋劲儿要是永远下不去呢?” 孙绍宗毫不犹豫的道:“那就由着你,让她当一辈子普通丫鬟呗!” “呸~!” 阮蓉狠狠啐了一口,却是绽开满脸的笑意:“左右将来为难的又不是我,我才不当这坏人呢!你爱什么时候收拢,就什么时候收拢,只要别在我眼前腻歪着就行!” 第94章 升堂议事独缺一人 晚上孙绍宗当然没去什么‘西厢婚房’,而是又在堂屋外间凑合了一夜——打从阮蓉怀孕之后,两人就暂时分居了,主要是怕孙绍宗晚上睡觉不老实,会不小心伤到了肚里的胎儿。 一夜无话。 却说第二日天还未亮,孙绍宗就听丫鬟过来禀报,说是有人半夜传了消息来,让他今儿不用到府衙应卯,直接去河道总督衙门议事便可。 果然让周达给说准了! 河道衙门坐落于外城,离孙府更是颇有一段距离,因此孙绍宗急急忙忙梳洗完毕,又简单填饱了肚子,再去里间知会了一声,便匆匆的出了小院。 谁知刚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了便宜大哥孙绍祖。 见他满面肃然的模样,孙绍宗还以为他是听说自己要去抗洪抢险,准备叮嘱自己些什么呢,于是忙摆出兄友弟恭的架势,垂手候着。 谁知便宜大哥凑上来,嘴里却只问了句:“你昨儿带回来的那个,可是个好生养的?” 孙绍宗:“……” 这便宜大哥真是想‘儿子’想的走火入魔了! 无语的敷衍了几句,孙绍宗这才得以脱身,喊了张成套好马车,冒雨直奔外城而去。 到了河道总督衙门,离卯末晨初【早上7点】还有一刻多钟,他原以为这大雨滂沱,自己应该是来的比较早的,谁知被胥吏们引到后堂,就见那两侧的太师椅上,几乎已是座无虚席。 正中端坐的,自然是曾与孙绍宗有过一面之缘的,工部尚书兼河道总督王琰。 眼瞧着贾雨村正坐在右首,身后不远处还坐着兼领河工的盐铁通判赵立本、宛平知县徐怀志等人,孙绍宗上前见过王琰之后,便也悄默声的坐到了赵立本、徐怀志中间的空位上。 此后6续又有几批官员赶至,七品以上的好歹还有个座位,七品以下的小官,便只能在廊下候着了。 眼见到了卯末辰初,默然良久的王琰这才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今日应到之人,可都来齐了?” 斜下里立刻闪出一个捧着名册的绿袍小官,躬身道:“回禀部堂大人,此次议事召集工部、河道、顺天府、巡防营、城防营,文武官员共计一百二七人,如今已有一百二十四人到场,另有两人告病,独缺永定河的河堤大使许明堂!” 王琰的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若是旁人迟到倒也还罢了,但这许明堂身为‘永定河的河堤大使’,此次防洪一事可说是首当其冲,最是紧要的一个人物! 何况他本就是常驻河道衙门的官员,眼下‘兄弟单位’派来支援的人马都已经到齐了,他这个做主人的却迟迟未至,这却如何说得通?! 啪~ 王琰在茶几上重重一拍,作色道:“来人,给我把那许明堂……” “大人不好了、总督大人不好了!” 不等王琰把话说完,便见几个皂袍小吏慌里慌张的闯了进来,嘴里嚷道:“许明堂许大人让……让人害死了!” 轰~ 堂内堂外顿时炸了锅! 眼见天灾将至,负责修堤护堤的‘河堤大使’却突然被人害死了,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谁信?! 便连王琰也是一时瞠目结舌,半响说不出话来。 “部堂大人,是不是该先问个清楚?” 还是贾雨村小心翼翼的提醒了一声,王琰这才回过味儿来,忙又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起身大吼道:“肃静、都给我肃静!” 等压制了那乱纷纷的议论声,他这才咬牙质问那几个胥吏:“你等且把话说清楚,许大人究竟是被何人所害?!” 那几个胥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其中一个清瘦文雅的主动开口道:“回禀部堂大人,昨儿许大人散值回家之后,不久便又匆匆的赶了回来,说是有紧急公务要连夜处理,命我们不准随意打扰。” “既然许大人有令,小人等自然不敢惊动,可到了今天早上,眼瞧着就要开始议事了,却还不见许大人出来,小人觉得有些古怪,这才喊了两个同僚进去查看——谁知一进门,就见许大人悬在梁上,已然吊死多时了!” “吊死的?” 王琰皱眉道:“那你们怎知他是被人害了?” 那文吏忙道:“小人本也以为大人是自尽而死,可后来才发现,那倒在地上的凳子就算扶正了,离许大人的脚尖也还有一尺多远!” 众人听了这话,禁不住又是一阵哗然。 王琰的脸色也不禁又黑了几分,这种故意伪装成自杀的手法,肯定是为了掩饰什么——而许明堂又正好是永定河的河堤大使…… “部堂大人。” 便在此时,那盐铁通判赵荣亨突然起身举荐道:“既然出了命案,何不让鄙府的孙通判前去勘探一番?” 王琰顿时眼前一亮,忙冲着顺天府这边儿拱了拱手,道:“孙通判,怕是要有劳你了!” 这案子一听就知道水深的很,孙绍宗本来是不想掺和的,但王琰以工部尚书之尊说出‘有劳’二字,他却如何拒绝的了? 只好横了那赵荣亨一眼,拱手道:“既然大人有命,下官这便前往一观究竟。” 说着,便让那几个胥吏带路,赶往案发地点。 堂上棠下的众官员,见是‘神断通判’亲自出马破案,都恨不能跟过去亲眼瞧上一瞧,可王琰在那里黑着一张老脸,却又有谁敢触他的霉头? 且不提众人如何心痒难耐。 却说孙绍宗随着那几个胥吏一路穿堂过院,便到了西北角一处跨院之中。 眼瞧这格局竟比刑名司还要敞亮几分,孙绍宗不由好奇的打听道:“敢问这许大人是几品官?” 还是清瘦文吏主动解惑道:“一般的‘河堤大使’都是从五品或者五品衔,但永定河因为靠近京师,非旁的可比,所以我们许老爷乃是从四品衔,位置仅在河道督、帅之下。” 啧~ 怪不得都乐意做京官呢,这永定河小小一条支流,不过沾了京城的边儿,就要比那大江大河还要金贵些。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那堂屋门前,清瘦文吏推开大门,便只见正中的横梁上高悬着一个绳套儿…… 第95章 问琐事牵出案中案 却说推开那堂屋的大门,便见那房梁正中拴着个绳套儿,下面只倒着张方凳,却并不见尸体的踪迹。 那清瘦胥吏忙解释道:“因窗户一夜未关,这屋里进了许多雨水,所以大家伙把尸体从绳子上结下来,就直接抬到里屋去了。” 说着,便要将孙绍宗带到里面去看尸体。 “先不急。” 孙绍宗摆摆手,施施然走到了那方凳前,蹲下身来一边仔细勘察着,一边问道:“这凳子可曾被移动过?” “这倒没有,大家伙解下尸体的时候,踩的是太师椅。” 清瘦胥吏说着,便指了指左侧一张满是泥脚印的太师椅。 孙绍宗蹲在那方凳左右,仔细的摸索了半响,又把那凳子扶起来,与不远处的太师椅比了比高度,这才起身向着里屋走去。 不过他走到一半,却又窗前的一只食盒吸引了过去,上前打量着道:“这食盒是哪来的,你们曾经给许大人送过饭?” “不不不!” 清瘦胥吏忙道:“这是许大人昨儿晚上从家里带来的!” “喔。”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才终于动身进了里间。 那许明堂的尸体,就躺在东墙根儿的软塌上,身上穿着件崭新的官袍,双腿紧绷,颈部勒痕呈环状,怒目圆睁、舌尖僵直,脸上的皮肤青紫一片,又有着明显的皮下出血症状。 简单的查验了尸体,孙绍宗心中便已然有了定论,却又耐着性子向那清瘦胥吏打听道:“不知许大人任上,可曾大规模修过河堤?” “自然是修过的,许大人向来勤勉,修河堤时可说是事事亲为,还曾因此得过部堂大人的表彰呢。” “这样啊。” 孙绍宗又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些许明堂家中的细节,那胥吏也都一一如实禀报,堪称是对答如流,丝毫没有普通胥吏面对上官时的拘谨之态。 问到后来,孙绍宗也不由交口赞道:“先生想来定是许大人的得力臂助,却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平日身居何职?” 那文吏忙躬身道:“不敢当大人‘先生’二字,在下叶兴茂,添为账房书吏一职。” “叶先生过谦了。” 孙绍宗说着,将他单独拉到了一旁,道:“此案我已经瞧出了些眉目,只是事涉许大人家中秘闻,却不好当众宣布,只能有劳叶先生再走上一遭,将王尚书与鄙府府丞贾大人请来此处说话。” 听说这案子涉及许明堂家中秘闻,叶兴茂顿时恍然,怪不得方才问了许多‘许家’的琐事呢。 于是忙道:“此乃小人分内之事,如何谈得上‘有劳’二字?小人这就去请二位大人前来!” 这叶兴茂匆匆回了后堂,将孙绍宗的意思悄悄禀报了,王琰、贾雨村自然不敢怠慢,忙也赶往许明堂院中。 进了院子,便见孙绍宗正在那堂屋门口恭候。 王琰因心中焦急,人还未到近前,便已然开口发问道:“听说孙通判已然侦破了此案?可知这许名堂究竟是何人所害?!” 孙绍宗却等他们到了门前,这才拱手道:“启禀部堂大人,根据下官方才勘探,许大人尸身上并无外力痕迹,实乃自尽而死。” “自……自尽而死?” 王琰心中一愣,狐疑的扫了眼叶兴茂,皱眉道:“可方才那几个书吏不是说,那许明堂用来自尽的凳子,距离他的脚尖还有一尺多高么?” “这个嘛,二位大人请随我来。” 孙绍宗推开堂屋的房门,指着那地上的方凳道:“此案头一个疑点便是这张方凳——大人请看,两侧的太师椅距离许大人吊死处并不远,这张方凳却是从远处搬来的,如此舍近求远实在不合常理。” 说着,他带领两人走到方凳附近,又指着方凳旁的一块湿漉漉青砖道:“二位大人再请看,这块青砖之上明显有被重物砸过的痕迹——但倒下的方凳离此处,却分明还有一段距离。” 他又指了指那窗前的食盒,道:“再加上许大人特地从家里捎来了食盒,却不见有任何餐具。” “因此以下官推断,许大人应该是用食盒从家中带来了一块尺许高的冰块,然后将冰块置于方凳之上,自尽后那冰块化去,便制造出了被人暗害的假象。” “而他之所以不用太师椅,大概是担心旁人以为他是踩着椅背自尽的。” “如此说来……”王琰皱眉道:“他还真就是自杀的喽?可他既然是自杀,为何又要如此大费周章,装作是被人杀害的样子?” “这个嘛……” 孙绍宗突然抬手一指那叶兴茂,言之凿凿的道:“恐怕就要问一问咱们这位叶先生了!” 叶兴茂一愣,随即慌忙摆手道:“大人莫要开玩笑,小人怎会知道许大人为何要如此行事?” “你不知道?” 孙绍宗摇头失笑道:“方才我问你许大人家中之事,你可是对答如流来着,此时却怎么又推托起来了?” 叶兴茂一听这话,更是叫起了撞天屈:“大人,许大人家中之事我略知一二,可他为何要寻死、又为何要假扮成被旁人所害,我却如何能知晓?” 说着,又跪在地上向王琰哀求道:“部堂大人,小人实在冤枉啊,还请部堂大人为小人做主!” 王琰与贾雨村听到这里,却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互相对视了一眼,贾雨村便催促道:“老弟,这书吏究竟与此案有何干系,你尽管直说便是,莫要再兜圈子了!” “我没兜圈子啊。” 孙绍宗无奈的一摊手,道:“敢问二位大人,可会经常将衙门里管账目的书吏,请回家中做客?便是自己不在家时,也会让其常来常往?” “自然不会!” 王琰与贾雨村异口同声的答了,再看那叶兴茂时,便多了几分狐疑之色。 孙绍宗不问时他们倒还没注意,但这一问之下,二人顿时记起,和管账目的书吏私下里往来过密,乃是官场的大忌! 莫说是普通官员,便是那胆大包天的贪官污吏,也断不会如此行事! 那叶兴茂见事不妙,忙又叫道:“冤枉啊,小人极少去许大人府上……”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便又笑吟吟的道“没错,你确实没怎么去过许大人府上,这一点我刚才也已经找人确认过了——可正因如此我才更加好奇,你是如何知道许大人府上这许多琐事的?” “是……是许大人跟我……” “你想说是许大人告诉你的,对不对?”孙绍宗又道:“可我方才已经问过了,许大人近五、六日,只在昨晚回过一次家,回来之后便匆匆闭门谢客” “而你方才却随口道出,许府的门子前两日偶感风寒之事,一直由旁人顶替之事。” “叶先生,你是想说自己能掐会算呢。”说到这里,孙绍宗目光一利,冷笑道:“还是打算老实交代,为何在许大人府上布下眼线?!又是因何事,逼得他只能用假装被杀的方式,来拖你等下水?!” 第96章 畏倾轧明哲保身、哀黎庶主动请命 听得‘布下眼线’二字,那叶兴茂顿时面现惊慌之色,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又将那惊慌收敛起来,哭天抹泪的喊起了冤枉。 “冤枉啊大人,小的不过一介白丁,如何能在许大人府里安排眼线?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按照常理推断,区区一个无官无品的皂袍小吏,焉能在四品高官府中布下眼线,还逼得许明堂走投无路,只能以死抗争? 然而他方才那一闪即逝的惊慌,却偏偏已经证明了孙绍宗的推测! 这样一来便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这叶兴茂实乃不世出的枭雄,因此能以布衣之身,操纵许明堂这个从四品高官;要么,就是这叶茂兴身后,还藏着个比许明堂更有权势的主使者。 显然,后一种可能性要远远大于前者! 而方才叶兴茂也曾说起过,许明堂为天下‘河堤大使’之首,在河道衙门的官位仅在督、帅之下。 这督,自然指的是王琰这个河道总督;这帅么,则指的是南北两位河道督帅——江南河道督帅常驻金陵,又无权插手北方河务,因此嫌疑最大便是王琰与那北河督帅二人! 王琰自然也想到了此节,那脸色俨然已经黑的锅底仿佛,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丧心病狂、当真是丧心病狂!本官若不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誓不罢休!” 随即又愤然下令道:“来人,先与我将此贼拿下!” 左右立刻扑上来几人,七手八脚将那叶兴茂摁在地上。 王琰还兀自不解气,上前当胸便是一脚,喝问道:“该死的奴才,还不把你因何窥探许大人府邸,给本官如实道来!” “部堂大人明鉴,小人实在是冤枉、冤枉啊!” 那叶兴茂却仍是喊冤不止,半句实话也不肯吐露。 “好好好,好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贼子!” 王琰须发皆张的怒笑数声,却忽然回头吩咐道:“孙通判,此案既是被你慧眼识破,这贼子我便交与你处置了——还请孙通判再展雷霆手段,将此中隐情查个一清二楚!” 方才他勃然作色时,孙绍宗便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直如那老僧入定一般。 如今听的王琰如此吩咐,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淡然的拱了拱手道:“部堂大人,若是下官职责所在,下官自然责无旁贷,但此案么——怕是还要先请河道衙门的同僚们,查清楚这位叶先生账目有无问题再说。” “理当如此。” 不等王琰表态,一旁的贾雨村便点头附和道:“此案涉及从四品官员,若是一旦查出贪赃舞弊之事,按规矩便该由大理寺或者都察院受理,我顺天府是断不敢越俎代庖的。” 按照大周的规矩,若是普通刑事命案,自然由地方官府或者刑部侦办,但只要涉及七品以上的贪腐弊案,却必须由大理寺、都察院主审,地方官府和刑部只能从旁辅助。 孙绍宗又接过贾雨村的话头,一脸正气的道:“当然,若是部堂大人确定此案与官场贪腐无关,下官必定会严查到底,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该死的小狐狸! 面对孙绍宗那‘刚正不阿’的嘴脸,王琰心中也不知暗骂了多少污言秽语——盖因孙绍宗这话乍听之下,似是还留有余地,可这年头有哪个管账的小吏,账目上能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原本王琰还以为,孙绍宗将贾雨村一并叫来,是出于对上司的尊重,但眼下看来,孙绍宗分明是早有退缩之意,所以特意拉了贾雨村过来一唱一和! 虽说贾雨村比起王琰还差了些档次,但好歹也算是一方大员,不似孙绍宗这等六品小吏,可以任其随意搓圆捏扁。 因此王琰虽然心中不悦,却也只得闷声道:“既如此,我便先从工部调集些人手,彻查许明堂任上的所有账目!” 说完,拿眼去瞧孙绍宗与贾雨村,却见这二人又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神游物外事不关己的模样。 果然是一丘之貉! 王琰愤愤的腹诽着,一甩袖子便待离开此地。 只是他刚迈开步子,却听孙绍宗提醒道:“部堂大人,眼下最要紧的怕不是什么查账,而是护住‘许大人修建’的堤坝。” 王琰闻言脚步一顿,心中更是咯噔一声。 方才因为担心这‘贪腐弊案’会波及自己,王琰难免有些关心则乱,此时经孙绍宗这一提醒,才想到了许明堂自杀背后的巨大危机! 若是没有遇到过不去的坎,想要活活逼死一个四品官谈何容易? 许明堂作为永定河的河堤大使,他心中那道过不去的坎,必然就出在永定河的河堤之上! 而这河堤一旦出了差池…… 正心中惶惶,便又听孙绍宗道:“还请部堂大人早作准备,将沿河百姓……” 然而这次不等孙绍宗说完,贾雨村便突然截断了他的话头,正色道:“还请部堂大人放心,我顺天府定然会组织好民壮死守北堤,与河道衙门一起力保京城无碍!” 听得此话,孙绍宗与王琰俱是心中一震。 孙绍宗的意思,是想让王琰组织疏散沿河百姓;而贾雨村这番话的意思,却全在那‘死守北堤’四字上! 虽然贾雨村并未言明,但孙绍宗与王琰又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其实是劝王琰在必要时放弃南堤、甚至干脆毁掉南堤,好将洪水引到河北地界,力保开封府无恙! 王琰脸上露出些挣扎之色,迟疑道:“永定河的秋汛一贯来势迅猛,怕是过不了几日洪峰便会进入京城地界,这短短时日,却如何……却如何来得及……” 贾雨村却仍是一脸慨然之色,郑重其事的拱手道:“下官职责所在,便是来不及召集民壮,也要勉力一试,否则若是保不住北堤,万一那大水漫灌而来惊扰了圣驾,下官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王琰是怕来不及撤走南岸的百姓,而贾雨村口口声声说着‘召集民壮’之事,实际上却仍是在劝王琰放弃南堤,甚至是放弃南岸的百姓! 眼见王琰脸上的迟疑之色渐渐消退,孙绍宗心中却是越来越冷——他原本只是想提醒一下王琰,谁成想最后竟议论出这等丧心病狂的对策? 咬了咬牙,他忍不住拱手道:“部堂大人,下官愿去南岸组织百姓撤……” “胡闹!” 又是不等他说完,贾雨村便勃然作色的呵斥道:“你我皆是守土之臣,未得皇命,怎能去河北地界胡乱行事?再说此事自有部堂大人与河北官员酌办,何须你画蛇添足?!” 王琰也叹了口气,跟着吩咐道:“孙通判,此事就不必劳你费心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暂时封锁此事免得动摇军心——待会儿回了后堂,你只说那许明堂是因家中不睦,愤而自杀便可。” 第97章 卢沟桥上获羊报 在确定王琰会将此事秘奏给朝廷之后,孙绍宗便按照他的吩咐,在后堂公布了许明堂实乃‘自尽’的真相。 当时后堂的气氛果然为之一缓,至于有多少人是装出来的,又有多少人真的相信,许明堂是为了家中琐事而自杀的,那就不是孙绍宗能揣度的了。 王琰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将沿河两岸的‘防务’都布置了下去,又催着众人点起兵马即刻上任。 大约是投桃报李,孙绍宗的‘包段’就被安排在卢沟桥左近,紧挨着官道,平时运输物资极为方便不说,一旦真有什么不测,逃起来也比旁人方便许多。 因此分在他麾下的周达、赵无畏,以及工部、河道几个官吏都是颇为高兴。 只孙绍宗人在北堤、心系南岸,想着再过不久,便可能有数以万计的百姓被洪水波及,自己却只能望洋兴叹束手无策,每日里便郁郁寡欢闷闷不乐。 他虽然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却委实做不到像贾雨村那样视人命如草芥,甚至不惜主动牺牲千百条人命,来保住自己的官位。 ——分割线—— 七月十七。 持续半个多月的阴雨天气,到了这日上午终于告一段落。 那一轮旭日破云而出,只个把时辰不到,便展现出了秋老虎的威力,直晒的堤坝上人人‘丢盔卸甲’,卢沟桥头更是飘起了无数‘旗帜’。 站在桥头抬眼望去,满眼净是晾晒的衣帽鞋袜,莫说是那石头狮子,连石头栏杆都瞧不见几根。 有这艳阳高照,彼此又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堤坝上下都是欢声笑语不断,就连那整日里提着皮鞭的监工,看上去都似乎亲切了许多。 孙绍宗受到这欢快气氛的带动,也禁不住生出些侥幸心理,暗道这几日河水只是缓缓上涨,距离石刻上的警戒线还有好一段距离,莫非是那许明堂推断失误,错估了今年的灾情? 若真是如此,他自尽的事情可就真成了官场的一大笑柄了。 “大人!” 孙绍宗正站在那河堤上浮想联翩,冷不丁就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回头望去,却是赵无畏拎着柄雁翎刀匆匆的奔了过来。 孙绍宗心中就是一紧,忙问道:“怎么?是不是出现什么险情了?!” “大人说笑了。” 却听赵无畏咧嘴笑道:“这平白无故的哪来的什么险情?是府衙那边儿送来了不少犒赏,您瞧——如今就在坡下呢!” 孙绍宗顺着他的指点望去,果然发现那河堤下面停了八辆马车,上面满满当当装着酒菜、干果、熏肉等物,其中还有不少猪、羊、狗的头颅——这却不是犒赏人的,而是用来祭祀河神所用。 自从常驻河堤之后,阮蓉和便宜大哥几乎天天往这里送东西,因此对这些所谓的犒赏,孙绍宗是半点兴趣都没有,只将袖子一卷,不耐烦的道:“把三牲祭品好生归置起来,余下的该怎么分,你和周达商量就成,不用再问我的意思。” 孙绍宗虽然混对此不在意,但这些东西对赵无畏而言,却都是能笼络人心的好玩意儿,于是忙不迭的应下,屁颠屁颠的便准备去喊人卸货。 便在此时,就听远处有人大叫道:“快看啊,河里有个人!” “好像是骑着什么漂过来的!” 河里有人骑着什么漂过来了? 孙绍宗忙向河面望去,便见远处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正义极快的速度向下游漂来,不过眨眼的功夫,那轮廓便清晰了许多,赫然是一个赤条条绑在羊皮囊上的汉子! 那些临时召集来的民壮,还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孙绍宗脸上却是勃然变色,不由分说,劈手夺过赵无畏的佩刀,上前一刀斩断了拴马桩上的缰绳,然后翻身上马向着卢沟桥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黑马四蹄奋起,一路直搅的人仰马翻,少说也有四五个民壮躲闪不及,被它迎头撞翻在地,孙绍宗却是理也不理,眼瞧着到了桥头,便拼命吼道:“快、快拦下那‘羊报勇卒’!” 却原来这绑着羊皮囊顺水漂下的汉子,名为‘羊报勇卒’,乃是古时候传递水情的重要手段——又因其危险性极大,担当传讯任务的士兵可说是九死一生,故而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动用。 却说孙绍宗这一声大喊,桥上几个光溜溜的河道巡丁反倒慌了手脚,一直等到孙绍宗纵马赶到,都没能将套杆放进水里。 眼瞧着那羊报勇卒,已经顺着湍急的水流钻进了桥洞里,孙绍宗忙跳下马夺过一条粗长的套杆,三步并作五步奔到另一侧,将那套环垂到水面上,只待那骑羊汉子从桥洞冲出时,便猛的将其拦腰勒住,嘴里大吼道:“抓紧了!” 吼声未落,他双手猛地一叫力,便将那汉子连同羊皮囊一起从水里挑了起来! 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到桥上,孙绍宗立刻丢开杆身扑了上去,紧张的扶起那汉子问道:“你怎么样?可还撑得住?!” “还……还死不了。” 那汉子面部浮肿、全身冰凉,一开口满嘴黄牙便咔咔乱撞,却仍是强撑着道:“快……快找监……监河的大人来,我有十万火……火急……” 孙绍宗一边解着他腰上缠的绳子,一边道:“本官就是此地的河道监察,你有什么急报,尽管说来便是!” 那汉子这才发现,救起自己之人竟是个蓝袍官员。 于是忙挣扎着从羊皮囊的夹层里,取出盖着火漆的竹签,颤巍巍的递到孙绍宗面前:“大人,上游……上游山体崩塌,不知……不知何时形成了一个堰塞湖,前日才被巡丁发现,如今那湖堤随时可能再次崩塌,还请尽快通知总督大人早……早做准备!” 该死的! 怪不得这水涨得如此慢,感情上游突然多了个‘天然水库’! 若这堰塞湖能抗到洪水褪去倒还罢了,可若是一旦中途垮掉…… 孙绍宗打了个寒颤,忙取了那火漆竹签,又将那汉子托付给桥上执勤的巡丁照顾,然后再次翻身上马,向着王琰所在的‘防汛中心’疾驰而去。 第98章 玄真观里官法如炉、永定河畔君重民轻 王琰临时设立‘防汛中心’,位于卢沟桥西北十几里外的玄真观中,办公地点就设在三清正殿——这大约也是希冀能被三清道祖庇佑吧。 至于想要庇佑的是沿河两岸的百姓,还是他王老大人的官位,那孙绍宗就不得而知了。 却说一路疾驰,眼见到了那玄真观外,孙绍宗甩蹬下马,也懒得等什么通报,举着那‘火漆竹签’便往里闯,口中叫道:“上游‘羊报’传讯,十万火急!” 按理说,这道观里的守卫都是河道衙门调来的,应该晓得‘羊报’不得阻拦的规矩,但门口几个巡丁略一犹豫之后,却还是上前拦住了孙绍宗。 孙绍宗眉头一皱,呵斥道:“都疯了不成,‘羊报’你们也敢拦?!” “大人息怒!” 那为首的巡丁忙解释道:“小人哪敢私自拦截‘羊报’?只是里面来了天使,如今正在宣读皇上的圣旨,若是让您就这么进去,实在是……” 圣旨? 孙绍宗隔着门洞向里望去,果见那大殿门外正站着几个身着‘墨蛟吞云袍’的龙禁卫。 因此他也只得收住了脚步,冲那几个巡丁拱手道:“那就烦请诸位前去通禀一声了——陛下既然派天使来此,肯定也想知道最新的水情!” 那几个巡丁一想这话确实有理,再加上擅自拦截‘羊报’乃是死罪,于是小声商议了几句,便分出一名巡丁进去禀报。 不多时,便见三个龙禁卫随着那巡丁迎了出来,其中两个还是熟人,正是当初追拿贺家儿媳的沈炼、靳一川,不过眼下当家做主的却不是他们,而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汉子。 只见那汉子带着沈、靳二人到了近前,躬身一礼道:“卑职侦缉司总旗卢剑星,见过骑都尉大人!” 说着,又向里一让:“指挥使大人请您进去说话。” 指挥使大人? 孙绍宗闻言便知是谁,忙跟着卢剑星匆匆进了玄真观,眼见到了大殿门外,冷不丁却又扫到了一个熟人——逼死许明堂的胥吏叶兴茂! 此时叶兴茂早没了当初在河道衙门的干练,蓬头垢面跪在地上,两只手掌颤巍巍悬在胸前,细看却是已经被剥去了皮肤与指甲,只余下两团青筋毕露的紫黑肌肉。 啧~ 看这样子分明是剥了皮之后,又在沸水里烫过的! 虽说在现代时,孙邵宗也曾响应上级号召,要求下面杜绝滥用私刑的陋习——但此时看到叶兴茂的惨状,他的心情却只有‘畅快’二字可以形容。 脚步一缓,孙绍宗下意识的问了句:“这厮已经招供了?” “您说呢?” 靳一川得意的道:“尝了咱们侦缉司的手艺,有几个不是乖乖……” “老三!” 卢剑星低喝了一声,陪笑道:“大人进去一问便知,这等事情却不该出自卑职等人口中。” 这倒是个小心谨慎的。 “手艺确实不错。” 孙绍宗随口赞了一声,这才迈步进了正殿,就见那殿内端坐着两人,主位上自然是王琰,客座上却是广德帝身边的大太监戴权。 喜欢自称龙禁卫指挥使的阉人,也就只有他了。 “下官见过部堂大人、指挥使大人。” 孙绍宗忙上前见过王琰,又向那戴权行了个军礼。 “起来、快起来!” 王琰默然无语,那戴权却是笑吟吟的伸手虚扶了一把,待孙绍宗起身,又啧啧赞道:“昨儿‘白象沉尸案’的苦主已经找到了,果然如同你推断的一样,是个走街串巷的杂耍艺人!” 孙绍宗勉强一笑,又状似无意的,将那火漆竹签换了只手攥着。 戴权瞧在眼里,立刻一拍脑门自嘲道:“哎呦~你瞧我这闹得,差点忘了正事!快快快,究竟有何紧急水情,也说出来让洒家听听,也好回去禀报给皇上。” 孙绍宗一拱手,朗声道:“是巡丁在上游发现了一个山体滑坡造成的堰塞湖,据传递‘羊报’的勇卒称,那堰塞湖随时都以可能再次崩溃,还请部堂大人和朝廷早做准备!” “啊~!!!” 话音未落,便听角落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侧目望去,却只见河道衙门的‘二把手’北河督帅,正顿足捶胸的嚎啕大哭:“二十七年、整整二十七年啊!为什么偏偏就让我赵荣亨赶上了?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 “老天不公?!” 听到这哭诉,王琰顿时便‘炸’了,猛的抓起砚台砸了过去,嘴里骂道:“在老夫面前,你怎么好意思喊冤?!在南岸那数万百姓面前,你又有何面目喊冤?!” 那砚台‘碰’的一声砸在赵荣亨肩头,砸的他一个趔趄,他却恍若未闻一般,依旧在那里哭嚎着,反反复复喊着‘二十七年’、‘老天不公’。 看到此时,孙绍宗哪里还不晓得,这赵荣亨便是逼死许明堂的幕后之人? 至于‘二十七年’云云,指的却是永定河已经整整二十七年没有出现真正的洪灾了——若非如此,他们也不敢在京城脚下,如此大肆贪墨河工银子。 “自己作孽,还敢冤老天不公?” 正疑惑着,就听戴权冷笑道:“赵荣亨,看来这剥皮添草你是逃不过了!” 说着,便起身向王琰拱了拱手:“王尚书,等洒家回去复命之后,就派人将一应人犯送来。” 说完,也不等王琰回应,便径自扬长而去。 看这意思,王琰头上那顶乌纱帽,怕也不戴不了几天了——怪不得他方才愤怒如斯呢。 孙绍宗一直将戴权送出山门,又目送他乘车远去,这才又重新回了正殿。 只是还没等他跨过门槛,便听王琰在里面吩咐道:“去通知河北按察使,让其调拨人手,把赵荣亨等一应人犯全都押往南岸侯刑,一旦河堤出事,立刻将其就地正法!” 孙绍宗在门外侯了片刻,等那传令的小吏匆匆去了,这才迈步进了正殿,见左右并未旁人,连那赵荣亨也被带了下去,便忍不住上前拱手道:“大人真要毁掉南堤……” “呵呵。” 不等孙绍宗问完,王琰便摇头苦笑起来:“你以为只有贾府丞才晓得北堤重于南堤?实话告诉你,即便我这里什么都不做,南堤也一样撑不了多久!” 孙绍宗闻言默然半响,最后又一拱手,道:“下官请命,去南岸监刑!” 第99章 斩子诛孙摄人魂、秋睡迟迟弄西厢 七月十九日夜,上游堰塞湖二次崩塌,滔天巨浪沿河而下。 七月二十日傍晚,洪峰到达京城地界。 戌时二刻【19:3o】,卢沟桥被洪水拦腰斩断,十一连拱洞只余六个尚算完整。 七月二十一日巳时许【9点】,南堤溃口已达八处之多,正式宣告全线失守。 响午,骄阳正烈。 “赵荣亨次子赵源坤,业已验明正身!” “斩!” “爹!我不想死、我不想……” 那刽子手手起刀落,凄厉叫声戛然而止。 沈炼抬脚踩住那咕噜噜乱滚的人头,旁边立刻有军汉上前拾起,扔进不远处的滔滔洪流之中。 随即又有人上前,将那无头尸体拖了下去。 沈炼用朱砂红笔勾去赵耀坤的名字,又扬声道:“下一个!” 这次被带上来的,却是个十八九岁的文静青年。 靳一川上前打量了那少年几眼,便又抑扬顿挫的唱名道:“赵荣亨长房长孙赵守廉,业已验明正身!” “呜、呜呜!” 刚验明身份,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呜呜闷哼,靳一川回头望去,就见被绑在木桩上的赵荣亨,正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着。 显然这长房长孙在其心中的地位,要远远超过之前被杀的两个儿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靳一川嗤鼻冷笑着,正待挖苦嘲讽赵荣亨几句,却听孙绍宗幽幽道:“拉近些,让他瞧仔细了。” 这话却比什么挖苦嘲讽,还要刺激百倍! 眼瞧着孙子被摁倒在自己脚下,满眼茫然恍似梦中,赵荣亨挣扎的几近癫狂,那深深楔入河堤的木桩,竟也被他牵扯的摇晃起来! “斩!” 然而孙绍宗只用了一个冰冷的字眼,便碾碎了他所有的挣扎!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清秀的人头骨碌落地,腔子里的热血更是喷了赵荣亨满头满脸。 这一瞬间,赵荣亨面部的微表情,足以撑起一部九十分钟的伦理悲剧! 不过孙绍宗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赵荣亨身上,相比于南岸两府七县十数万受灾的无辜百姓,一个贪官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他此时最在意的,是一旁那几十个河北官员的反应! 这些河北官员,都是孙绍宗假借王琰的名义,特意请来观刑的。 至于目的么…… 地方官贪污赈灾钱粮,向来是古装剧里最常见的套路,孙绍宗请他们过来观刑,就是为了提前震慑一下,免得有人以身试法! 这也是他眼下,唯一能为灾民做的事情了。 看那一个个面如土色的模样,显然效果还不错。 “下一个!” 孙绍宗正偷眼打量河北官员,那边厢赵荣亨的长子赵沐恩,也已经被带了上来。 有了方才的例子,这次没用孙绍宗交代,军汉们便将其带到了赵荣亨脚下。 谁知还没等靳一川上前验明正身,那赵沐恩竟猛地往前一扑,恶狠狠的咬在了赵荣亨腿上! 任凭军汉们如何拉扯、殴打,赵沐恩都不肯松嘴,最后只能连皮带肉的撕下一大块,这才将父子二人分开。 “还我廉儿命来、你还我廉儿命来!我的廉儿、我苦命的廉儿啊!” 赵沐恩癫狂而凄厉的嘶吼声,在大堤上回荡良久,又在一声‘斩’字之后,彻底归于沉寂…… ——分割线—— 因有洪水阻隔,孙绍宗一直拖到八月初三,才终于又回到了北岸。 此时这北岸却已然物是人非,王琰被革去了所有官职,交由三司共同查办,至于防汛救灾总指挥的职务,则由内阁大学士徐辅仁接掌。 就连贾雨村,也被治中刘崇善替回了京城。 初三这日,孙绍宗到玄真观递牌子等了足足半日,却连徐辅仁的面都没见着,只得了个回京述职的‘恩典’。 正好这半个多月下来,孙绍宗也是身心俱疲,既然人家连见都懒得见,他自然没兴趣继续在北堤空耗光阴。 一路轻车简从。 回到孙府之中,自然又是一番光景。 便宜大哥领着阖府上下迎出门来,足足放了上百挂鞭炮庆祝,接着又摆下一桌子大补之物,与他吃了个肠肥肚满。 酒足饭饱之后,看着那一桌子的杯盘狼藉,再想想南岸嗷嗷待哺的灾民,更觉诗圣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当真是形象无比。 好在孙绍宗不是那矫情的,即便看了满眼的人间疾苦,也照旧在那锦被雕床芙蓉帐里,睡的安之若素。 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第二日下午。 孙绍宗迷迷糊糊醒来,眼瞧着屋里屋外一片亮堂,便用被子把头一蒙,含含糊糊的嚷了起来:“芙蓉、石榴,快把换洗的衣服给爷送过来,再去打一盆清水!” 谁知喊了几声,不见芙蓉、石榴回应,反倒听见些悉悉索索的动静。 孙绍宗心下纳闷,便探头望去,却只见床尾一个窈窕而饱满的身影,正低头褪去脚上的鞋袜,而她身上除了一件绣着荷花的粉色肚兜外,便再无遮掩之物! 那女子褪去鞋袜,又小心翼翼的上到床尾,两只白胳膊撑在孙绍宗双腿左右,美人犬似的向上攀爬,只是刚爬了半截,便与孙绍宗灼灼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呀!” 那女子顿时涨的满面通红,却未曾有闪躲退缩之意,只期期艾艾的道:“是蓉姐姐让奴婢过来,给爷……给爷解解乏。” 这爬床的女子自然正是香菱。 眼瞧她那娇俏可人的小模样,孙绍宗便被激起了满腹的邪火,却仍是强撑着问了句:“那你蓉姐姐眼下又在何处?” “大爷请了戏班来家里唱戏,蓉姐姐到前面听戏去了。”香菱说着,翦水瞳仁微微一拢,又弱弱的补了句:“说是晚饭前回来。” 话音未落,孙绍宗早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香菱嘤咛一声,那美目更显迷离,正以为接下来便要承受狂风暴雨的洗礼,谁知身上却忽然一暖,却是被孙绍宗用锦被裹了起来。 香菱正觉莫名其妙,便听孙绍宗道:“你蓉姐姐如此美意,又怎好脏了她的屋子?走吧,咱们去你那西厢解乏!” 说着,将香菱夹在腋下,大步流星赶奔西厢。 这一番蹉跎,正似那《西厢记》中所云: 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 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 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第100章 担重任巡阅秋闱 八月初五一大早儿。 孙绍宗在府衙门前翻身下马,脑子里寻思的,却还是昨日下午那一场酣战。 他足足月余不识肉味,又吃了许多大补之物,正是龙精虎猛之时,偏那香菱又是个会逢迎的,这其中的畅快淋漓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更难得的是,那香菱颇虽战的骨酥筋软,眼见得外面日薄西山,却仍是强撑着洗漱了一番,去前院亲自迎回了阮蓉。 到了晚间,又主动将孙绍宗的铺盖,挪回了堂屋外间的软塌上,丝毫没有持宠生娇的意思。 啧~ 这样懂事的可人儿,也真亏薛蟠舍得! “大人且留步。” 在前衙应卯处签了到,孙绍宗正准备去刑名司小院,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疑案、错案。 谁知却被负责点卯的小吏喊住,转告道:“府尹大人昨儿交代过,若是您到了,便请您先去后衙走一遭。” 韩安邦有请? 莫非是想询问南岸的灾情,会不会波及到顺天府? 这倒是题中应有之义。 孙绍宗本来是想写个条陈递上去的,既然韩安邦有请,倒不妨先去口述一番。 这般想着,他便穿堂过院,去了后衙韩安邦的院子。 请书吏通禀了一声,不多时,就见韩安邦满面堆笑的迎了出来,站在阶上拱手道:“孙通判不辞艰险,主动去那灾区监斩,实在是我辈楷模啊!” 这话明着是恭维,暗地里却是心怀叵测。 盖因当初孙绍宗要去南岸监斩时,贾雨村曾极力劝阻、还因此闹得不欢而散。 此时韩安邦说他是‘我辈楷模’,分明是在和贾雨村针锋相对,顺带挑拨两人的关系。 可惜他注定是白忙活一场。 孙绍宗如今虽与贾雨村渐行渐远,却压根没有要投靠韩安邦的意思。 只不卑不亢的一笑,道:“大人谬赞了,不知大人唤卑职前来,究竟有何吩咐?” “这个嘛……来来来,咱们先进去再说。” 两人进到小客厅里,在松鹤延年图前分宾主落座,又有属吏送上两杯香茗。 韩安邦这才正色道:“实不相瞒,这次我请老弟来,却是为了今年的秋闱之事。” 秋闱? 孙绍宗闻言便是一愣,找他问问灾情,倒还算靠谱,可这秋闱…… 他皱眉道:“大人,顺天府的武举乡试,向来是由五城兵马司负责,和咱们顺天府有什么干系?” 韩安邦哈哈一笑,摇头道:“我指的自然不是武举,而是今科的文举乡试。” “那就更跟下官无关了。”孙绍宗摊了摊手:“卑职是武进士出身,这文人科举,总不会让我一个武人去当考官吧?” “做考官固然不成,但监察考场的重任却非老弟莫属!”韩安邦说着,面上露出几分肃然之色:“咱们顺天府里权贵多如牛毛,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因此这科举舞弊之事,也是屡禁不绝!” “往日倒还罢了,出了纰漏不过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可眼见再过不久就是陛下主政十年之期,届时朝廷肯定要好好庆贺一番,若是这光景闹出什么事端来……” 说到这里,韩安邦起身一躬到底:“因此我便想请老弟出马,担任这次秋闱的巡阅使,好彻底杜绝考场舞弊之事!” “使不得!” 孙绍宗慌忙起身避过,两只手摇的拨浪鼓仿佛:“我一介武夫,如何做的什么巡阅使?若是秀才们知道了,怕也是要闹事的!” 这京城的乡试,向来是以礼部为主,顺天府负责协办。 而这所谓的巡阅使,乃是考场里纠察纪律的主官,虽说算不得正儿八经的‘考官’,论职权却还在一般的考官之上。 按说以孙绍宗的出身,能当上乡试‘巡阅使’,绝对称得上是难得的殊荣。 只是…… 韩安邦方才也说了,今年的乡试不同以往,出不得半点儿纰漏——孙绍宗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招揽这种差事? “老弟此言差矣!” 可韩安邦却那肯放过孙绍宗? 就见他把脸一板,道:“你虽没有正经功名在身,但生就一双慧眼,又最是公正无私,实是巡阅使的不二人选——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贾府丞也是极力推荐,让你来担此重任的。” 靠~ 孙绍宗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不用问,贾雨村这老狐狸,肯定也是怕被乡试弊案牵连到,所以毫不犹豫便把自己给卖了! 这一、二把手联合起来坑人,他这做属下的,又如何能推拒的了? 因此孙绍宗也只得咬牙认了,拱手道:“若是如此,下官也只能勉为其难——但下官也要把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因为监场之事惹来什么麻烦,还请大人……” “哈哈……” 不等孙绍宗把话说完,韩安邦便哈哈一笑,道:“老弟素来精明强干,我相信你定能把握好分寸,让我与贾府丞安然无忧!” p的! 这逼着人卖苦力,还特娘一点责任都不想担——要是朝廷不管,孙绍宗早一拳打死丫了! 愤愤然离了后衙。 回到刑名司小院之后,孙绍宗先把程日兴叫到了跟前,细问科举舞弊之事。 这程日兴做了十几年举人,之所以只肯担任清客、师爷,而不肯出来做官,就是因为心有不甘,非要搏一个进士的功名。 因此他三年一考,那是雷打不动! 孙绍宗问起舞弊之事,他当即便说了个口沫横飞,从笔墨纸砚、鞋帽衣袜、到鸽子血的纹身,那真是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说罢多时,程日兴突然好奇道:“东翁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可是家中有亲戚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亲戚倒是没有。” 孙绍宗无奈道:“是本官要担任这一科的巡阅使,所以先……” “恭喜东翁、贺喜东翁!” 还不等他说完,程日兴便喜气洋洋的一躬到底:“那巡阅使虽比不得座师【主考】,但近来却常被列入房师【考官】之中,东翁监考完这一科,在士林中少不得也要添些助力,再不会似今日这般,处处被文人排挤了!” 这听起来…… 倒还算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101章 论科举、豪奴欺雨村 为了避开中秋佳节,大周朝的秋闱惯例是从八月十九开始,至八月二十七结束。 期间连考三场、每场三天,共计九天七夜。 一般而言,主考、副主考在七月中旬便会定下来,各房考官的任命,最迟也不会超过七月下旬。 孙绍宗如今才得着消息,已然比旁人晚了许久,更何况他还是个地道的‘科场新丁’。 因此他一时也顾不得旁的,先闭门谢客,将那明里暗里的规矩好好学习了一番。 “东翁身为巡阅使,并不参与誊录、阅卷,因此这卷面上的舞弊,倒用不着东翁多费心——东翁要注意的,是那些夹带私藏的秀才们。” “往年的检查也不可谓不严,干粮馒头都得掰碎了,连鼻孔、耳朵眼都恨不能搜上一搜,可还是难以禁绝舞弊之事。” “盖因士子们为了增添几分希望,那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在衣服鞋帽或者文房四宝上作弊,都是自古以来惯用的,而这些年里新花样更是层出不穷,吞蜡丸的、用鸽子血纹身的,肛肠里塞竹筒的、请人做假皮肤的,当真是什么招都想到了!” “太祖朝时甚至还曾有一位老兄,提前半年便摸进贡院,在各个茅厕里埋下小抄,只等考试时再挖出来使用!” “还有这种事?” 孙绍宗忍不住好奇道:“那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埋的太深了呗!” 程日兴叹息道:“他在里面蹲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又是满袖子泥土,结果当场便被识破了——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再开考时,那茅厕就都是新挖的了。” 孙绍宗无语半响,又忍不住追问道:“那这挖坑的士子最后如何了?” “还能如何?” 程日兴两手一摊:“当时有位大人提议,既然他喜欢在茅厕里挖坑,便革去他的功名,罚他做了三年的‘夜香使者’。” 所谓‘夜香使者’,就是每天早上沿街挨户,喊人出来倒夜香的劳役。 这应该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 听程日兴说了这许多作弊手段,孙绍宗更觉得重任在肩,正待继续往下问,却听外面有人道:“孙大人,府尹大人让卑职将考生名录送来,供您过目。” 孙绍宗忙迎了出去,正待招呼那送名录的小官,冷不丁瞧见他身后四个挑着扁担的文吏,却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里面装的,都是考生名录?!” “自然。” 那绿袍小官冲着北边儿拱了拱手,拍马屁道:“仰赖府尹大人教化之功,如今咱们顺天府文风日盛,今年的秋闱应考的士子足有两千三百余人,已经大大超过了往年!” 两千三百人? 就是两万三千人的名册,也用不着四个人挑着担子过来吧?! 只是对方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孙绍宗倒也不好大惊小怪的。 等将这绿袍小官打发走,他这才拿起一册细看究竟。 啧~ 怪不得弄了这许多,这册子上除了姓名籍贯、住址年龄、高矮胖瘦、作保何人等等,还罗列了许多细节,比如:是否婚嫁、惯用左手还是右手,身体上有没有胎记,走路是内八字还是外八字…… 这细致程度,就差把那活儿的大小标注在上面了! 除此之外,每个考生还附带了一副人物肖像…… 以前孙绍宗总觉得礼部这种清闲衙门,还养了那么多胥吏,实在是浪费国家的粮食——现在看来,人家还真不是吃干饭的! “难道进考场之前,这些细节全都要一一对照?” 孙绍宗把那名册丢回挑担里,无语道:“要真这么仔细,估计三天都不够让他们进场的!” “这主要是担心有人冒名顶替。” 程日兴无奈道:“不过东翁也不必太过苦恼,届时自有巡防营、城防营的军汉帮忙验明正身,东翁只需在一旁把关即可。” 怪不得这科场舞弊断绝不了呢,就巡防营里那群混日子的兵痞,会尽心检查才怪呢! “这三年一次的折腾着,难道就没人想个能省时省力的法子?” “这个嘛……” 程日兴道:“太上皇在位的时候,还真有人想过一个办法,他让人在贡院里修了个大池子,命考生们进场之前必须集体沐浴,然后再换上朝廷预备好的衣服。” 孙绍宗闻言顿觉眼前一亮,喜道:“既然有这规矩,你怎么不早说?!” 程日兴忙叫屈道:“东翁,不是学生不说,实在是这法子已经被禁了,你就是知道了也没用啊。” “为什么?这法子应该挺实用的啊?” “当时那一科考完之后,足有几十人染上了花柳病,老百姓都称那一科是‘断子绝孙科’,结果弄的士林群情激奋,这法子便被彻底废除了。” 好吧~ 这个理由确实很强大,要换了孙绍宗,肯定也会坚决反对! 喊过几个书吏,将那名册分门别类的放好,孙绍宗却实在提不起兴致去看,略一犹豫,干脆提议道:“纸上谈兵终究差了点什么,不如咱们先去贡院转转,实地勘察一下,到时候也好因地制宜。” 程日兴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于是孙绍宗命人备好了马车,又招了周达、赵无畏陪同,便准备杀奔考场。 谁知众人刚出了刑名司,迎面便撞上了贾雨村的属吏,说是府丞大人请孙绍宗过去议事。 虽然不爽贾雨村出卖自己,但上官召唤,却还是不得不去。 于是孙绍宗便让程日兴等人在门房候着,自己匆匆前往贾雨村的院子。 这院子他是常来常往的,倒也用不着什么通禀,直接进了客厅,就见贾雨村背负双手在那里来来去去,一脸的愤愤不平。 这又是要唱哪一出大戏? 见多了这老狐狸的演技,孙绍宗可不会轻信他外露的情绪。 于是权当没看见一般,上前躬身道:“不知府丞大人召下官来,可有什么吩咐?” 贾雨村却是又踱了几步,这才猛的回头问道:“老弟可识得荣国府的大管家?” 荣国府的大管家? “大人说的是那赖大?” “正是这厮!” 贾雨村咬牙切齿的骂道:“区区一个下贱坯子,方才竟然敢上门威胁本官,简直是岂有此理!” 第102章 赖总管望子成龙、贾雨村两面三刀 却说那赖家世代在贾府为奴,最是被信重不过,尤其到了赖大这一辈儿,更是在大总管的位置上一坐便是十几年。 到得如今,那赖大名义上虽还是个奴才,在荣国府里却算得上是半个主子——就连贾琏、宝玉这样的嫡出公子哥儿见了他,也要称上一声‘赖大伯’。 非但如此,这赖大还在外面起了一座府邸,白日里在荣国府里做管家,晚上便回自家作威作福,关起门来俨然也以老爷、太太自居! 而他那独生子赖尚荣,更是自小便脱了奴籍,由丫头、老婆、奶妈捧凤凰似的养着,又教其读书写字,走仕宦之道,各方面丝毫不逊于贾府。 却说这日下午。 赖大匆匆的回到了自家府邸,前脚刚跨过门槛,斜下里便闪出了独生子赖尚荣。 “老爷!” 只听赖尚荣亟不可待的催问道:“那贾雨村可是答应了?” “嘘!” 赖大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拉着儿子进了大厅,这才劈头盖脸的呵斥道:“这要命的买卖,你也敢满世界乱嚷?当真是活腻歪了不成?!” 那赖尚荣也知自己方才莽撞了,忙低头哈腰的认了声错,然后又眼巴巴的望着赖大。 “行了,少在哪里跟我作怪!” 赖大往正中的主位上一坐,沉声道:“那贾雨村刚开始推三阻四的,后来被我拿捏住了短处,登时便软了,已然答应要推举你的文章。” “真的?!” 赖尚荣一听这话,喜的跳起三尺多高,拍手笑道:“这么说,儿子岂不是马上就要做举人老爷了,哈……哈哈……” “先别高兴的太早。” 赖大却又摇头道:“那贾雨村毕竟只是个‘同考官’,做不到一言九鼎——你那文章至少也要大面上过得去,他才好在人前推荐。” “这有何难?” 赖尚荣一展折扇,不以为的道:“我不是早就买下了‘备考全书’么?届时只要想办法夹带进去,拼凑出一篇文章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 赖大皱眉道:“据那贾雨村透露,此次担任贡院巡阅使的,正是那素有‘神断’之名的孙绍宗——这姓孙的向来眼里不揉沙子,又曾回绝过琏二奶奶的说项,就怕他到时候不留情面,坏了你的好事!” “那该如何是好?” 赖尚荣一听这话,顿时又慌了手脚,啪~的合拢了折扇,热锅蚂蚁似的走了几个来回,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道:“那贾雨村不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吗?让他出面压一压那姓孙的……” “你以为我没想到过这个法子?” 赖大无奈道:“可听那贾雨村说,前些日子他才与姓孙的闹了一场,如今不提他还罢,若提了他,那姓孙的怕是更不肯帮忙了!” “这么说,岂不是没法子了?!” 赖尚荣彻底泄了气,干脆也寻了张椅子一瘫,没口子的叫道:“罢了、罢了,什么狗屁举人不举人的,反正我又不稀罕,老爷也甭为这事为难了!” “你急什么急,先容我再想想!” 赖大皱眉沉吟半响,忽然起身便往外走。 赖尚荣忙追了上去,希冀的追问道:“老爷?老爷!您这是去……” 赖大边往外走,边道:“我先去琏二奶奶那里探探口风,她那人是最好面子的,姓孙的既然折了她的面子,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几个月里,说不定已经寻到了那孙绍宗的短处!” ——分割线—— 与此同时,顺天府衙门、贾雨村院内。 “老弟是知道我的,为官多年从不敢徇私枉法!” 贾雨村一脸的大义凛然:“莫说是一个下贱的奴才,便是荣国府的大老爷、二老爷出面,我也断然不肯行那舞弊之事!” 对他这番说辞,孙绍宗只能在心里报以‘呵呵’二字——这大半年中,他贾府丞徇私枉法的例子,单只孙绍宗听说过的,就不下十几件之多,真亏他还有脸自吹自擂。 啪~ 正自腹诽着,却见那贾雨村猛地一拍茶几,牙龈紧咬胡须乱颤的道:“谁知我婉言拒绝之后,那赖大竟然口出不逊,而且还语带威胁,说些什么‘荣国府能帮你起复,便也能踩你下去’之类的浑话!” “这话若是出自两位族叔之口,倒也还罢了,可他区区一介贱奴,竟然也敢如此狷狂无礼,视国家取才大计如儿戏一般,这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贤弟!” 说到这里,贾雨村起身对孙绍宗一躬到底:“我这里已经狠狠回绝了那狗奴才,想来他心有不甘之下,定会找到你头上,届时还请贤弟千万把持住,莫要辜负了圣上的信重、读书人的期望!” 被豪奴威胁,愤而进行报复。 这理由倒还说的过去,若是换成旁人,说不得孙绍宗便信了。 但放在贾雨村身上嘛…… 孙绍宗可不觉得这老狐狸,会因为一时意气用事,便和赖大这样狗仗人势的豪奴死磕! 更深层次的原因,怕还是因为广德帝登基十年在即,这一科断然不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所以贾雨村才拒绝了那…… 等等! 孙绍宗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以这贾雨村的狡诈程度,谁能保证他真的拒绝了赖大? 说不定他是先答应了赖大,再跑来自己这里作声作色,想要唆使自己去与那赖大死磕,好坐收渔翁之利! 越想越觉得,这才是贾雨村一贯的行事作风,孙绍宗不由在心里暗道了几声‘好险’,差一点又被这厮当了枪使! 不过既然已经被他瞧出了破绽,倒不妨将计就计…… “这该死的贱坯子!” 孙绍宗立刻摆出一脸的愤慨之色,恨恨道:“当年我孙家落魄时,便曾受过这些狗奴才的欺辱,想不到今时今日,仍敢如此猖狂无礼!” 说着,他又拍着胸脯郑重承诺:“老哥放心,前者琏二嫂出面说项,我尚且未曾应允,何况是一区区老奴?!若哪狗奴才敢在我面前聒噪,我便一口将他啐出去,也好替老哥出一出恶气!” “贤弟!” 贾雨村闻言,动情的望着孙绍宗。 “兄长!” 孙绍宗亦是与之深情对望,四目交融,满满的都是‘真诚’二字! 第103章 下银钩欲钓金鳖、访贡院落荒而逃 在后衙跟贾雨村演了一场《智斗》,孙绍宗出得门来,却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对劲儿,可想来想去,又闹不清这感觉到底来自何处。 眼见到了大门外,程日兴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他只好将这份不安压在了心底,翻身上马,向着位于崇文门附近的贡院出发。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路上自不用多说。 等到了那贡院附近,便见那街头巷尾俱是彩旗飘飘,这个写着‘三元及第’,那个挂着‘蟾宫折桂’。 斯文些的,便贴着与科举有关的对联。 譬如什么‘住旁门,县考难,府考难,院考更难,年过半百才入泮;居此地,乡试易,会试易,殿试更易,二十五日已登瀛’之类,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的酸词儿。 那粗暴直接的,干脆便红底金字,写明自己这里出过多少举人、多少进士。 眼见孙绍宗勒马观瞧,程日兴便从车里探出头来,解释道:“东翁,这里的酒楼客栈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主儿,平常不过勉强维持生计,一到这秋闱、春闱之际,顿时便赚的盘满钵满。” 孙绍宗若有所思的问:“如此说来,这里住了不少的考生喽?” 程日兴答道:“那是自然,这里的消息最是灵通不过,莫说是那些远道而来的考生,便是住在城中的,也有不少人会来订一间上房,沾一沾前辈的文气。” 听程日兴这般说,孙绍宗又驻足沉吟半响,这才催马赶到了那贡院门前。 虽说这地方平日是不开放的,但以孙绍宗顺天府通判的身份,想进去一观究竟,自然也不会有人阻拦。 进了这贡院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条百多米长的夹道。 “大人。” 程日兴又解释道:“这里就是搜身的所在,在街上扒光了毕竟不雅,再说春闱的时候天气还冷,若没个挡风的地方,说不得还没开始考试,便要先病倒一群。”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当先向里行去。 到了那夹道中央,眼瞧着左右无人,他这才向周达交代道:“程先生,回去之后,你选几个靠谱的刀笔吏,装作这一科应考的秀才,住进街对面的客栈里——也不用刻意打听什么,只要好吃好喝的装有钱大爷就好。” “东翁是想诱那些‘文贩’们上钩?” 程日兴闻言,立刻领悟了孙绍宗的意思,不过脸上却是露出为难之色,嗫嚅道:“东翁,要在这里装有钱大爷,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一天若是没个四、五两银子……” 不等他说完,孙绍宗便财大气粗的道:“那就先定成每人每天五两银子的开销,这钱都由我先垫上,真要钓到了大鱼,回本还是不愁的——若是一条鱼也钓不着,就当是我花钱请他们享受一回!” 听孙邵宗这么说,程日兴自然不会再有什么意见,事实上若非怕被人认出来,他自己都想去客栈卧底了! 一行人穿过夹道,迎面所见,却仍不是考场所在,而是供奉着至圣先师的大殿。 根据程日兴和周达的说法,每次正式开考之前,考官们都要在这里先祭奠一下孔圣,乞求至圣先师庇佑,同时也向旁人证明自己问心无愧。 若换成个正儿八经的‘巡阅使’,此时少不得要进去拜拜。 但孙绍宗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跟孔老二都没半毛钱的关系,自然也懒得去瞻仰他老人家的仪容。 于是便在程日兴的引领下,绕殿而过,到了东侧一个占地颇广的院子里。 这回,孙绍宗总算是瞧见那‘考房’长什么模样了! 高不过一米八,深不足一米五,宽不满一米二,都是用薄木板搭建而成,平日里又不住人,眼瞧着都快被荒草给掩住了。 孙绍宗瞧着那鸽子笼似的号房,无语道:“这就是秀才、举人们考取功名的地方?” 以前看古装剧时,里面的考场号房就够寒酸的了,没想到这现实状况,竟然还要差上许多。 “不是这儿还能是哪儿呢。” 程日兴苦笑道:“不满大人您说,考了这十几年,我现在一见号房腿肚子就转筋,九天七夜的熬着,吃不饱、睡不好、喝两口凉水还闹肚子……” 孙绍宗强忍着那股子霉味,探头向里张望了几眼,皱眉道:“这晚上怎么睡啊?” 这次却是周达抢着解释道:“大人,一般过了八月十五,咱们顺天府就会派人过来清理修缮一番,届时每间号房里还会再放上两块木板——您瞧,这墙上不都钉着上下两条横木么?” 他钻进一间号房里,在那墙上比划着:“到时候上面架一块当书桌、下面架一块当椅子,累了的话,就把两块板子都放到下面,靠着墙眯一会儿。” 说着,周达斜着身子往木墙上一靠,那木墙微微晃了晃,却听隔壁‘嗡’的一声,紧接着竟冲出数百只马蜂! 我了个去~ 这骤然之下,众人一时都有些傻眼。 “快跑啊!” 幸亏孙绍宗反应还算快,猛地大喊一声,转头撒丫子便夺路狂奔。 后面程日兴、赵无畏、周达等人这才恍然大悟,连忙也都抱头鼠窜。 说起来,这还是孙绍宗穿越以来,头一次‘狼狈而逃’——而这一逃,就足足逃出三里多地,才总算是避过了那群马蜂的追杀。 旁人倒还罢了,最多不过是被蛰了一两下,孙绍宗更是毫发无伤。 只那周达因为正在号房里摆造型,反应比旁人都要慢了半拍,结果少说也被蛰了十几下,不多时,一张脸便肿的跟猪头差不多,连舌头都大了一圈! 孙绍宗生怕他对蜂毒过敏,再稀里糊涂交代了性命,忙把他送去了附近的医馆就诊。 只是如此一来,这趟贡院之行,便不得不虎头蛇尾的宣告结束了。 ——分割线—— 傍晚,孙绍宗回到家里,眼瞧着香菱迎上来请安,这才想起自己忙的竟然忘了正事儿——香菱可是一直都等着,他去刑部查档案来着。 只是…… 这任务孙绍宗本来想托付给周达来着,可眼下他被蛰成那副鬼样子,那还有脸去刑部招摇? 看来只能另外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第104章 乱尊卑,主仆各怀心思 却说孙绍宗虎头蛇尾,自贡院‘铩羽而归’时。 那荣国府后院深闺之中,却也正有一对儿主仆在‘惦念’着他。 “奶奶方才怎得就答应了那赖大?” 平儿坐在床尾,手里托着个绣绷子,却迟迟不见下针,反是两片红唇上下翻飞:“且不说孙大人那里还没个说法,单只这科举舞弊的罪名,就不是放印子钱和包揽诉讼可比的,万一真闹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却原来方才赖大夫妇上门,提及赖尚荣参加今科秋闱之事,本意是探听些虚实,看那孙绍宗可有什么把柄短处,好借机施为。 谁知稍稍露了些口风,王熙凤便大包大揽起来,承诺要居中说和,替赖尚荣打通关节。 那赖大夫妇只以为她当真是胸有成竹,便千恩万谢的去了。 可平儿却晓得,王熙凤那‘磋磨’手段,如今只起了个头儿,离大功告成怕是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熙凤正斜倚在床头闭目养神,听了平儿这番说辞,便褪了绣鞋,伸足在平儿背上虚踢了一脚,佯嗔道:“什么好歹不好歹的,你这小蹄子就不能盼我点儿好么?” 既然已然伸展了出去,她倒也懒得再收回去,顺势便翘起并蒂莲似的五根脚趾,在平儿腰上胡乱划弄着。 同时口中又道:“那赖家仗着老太太的情面,平时也不知拿了咱家多少好处,这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往回捞,我岂能平白放过?!” “再者说,孙家二郎虽是个养不熟的东西,行事却最是精明底细不过了——旁人想寻出他的错处,怕也没那么容易!” 平儿被她拨弄的浑身不自在,忙将那只白皙小脚摁住,愤然道:“奶奶这手段只好往二爷身上使,却怎得拿来欺负我?” 说着,便在那足底搔了几下。 王熙凤那一对赤足最是敏感不过,当下痒的险些从床上跌下去,忙伸手扶住床头的栏杆,笑骂道:“你这小蹄子少诬赖人,要想拿住那孙老二的短处,缺了你可不成,我现在巴结还怕巴结不上呢,哪里敢欺负你?” 一听这话,平儿顿时想起了那首情诗,面上不觉便有些涨红,忙背过身去故作羞恼道:“奶奶还是找旁人吧,省得我这里费心费力,过后奶奶反倒说我起了外心!” “呦~你这小蹄子倒还记上仇了!” 王熙凤夸张的叫了一声,正待扑上去咯吱平儿,忽听外间碰~的一声闷响,却是有人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紧接着,外面又传来含含糊糊的骂声:“人呢、人呢?人特娘都死哪儿去了?!” 只听这口气,便知是贾琏无疑。 王熙凤眉毛一立,低声骂道:“这不长进的东西,明明是让他去别院监工,谁成想又喝了一肚子马尿回来撒疯!” 平儿却是不敢怠慢,忙起身迎了出去,眼见贾琏在花厅里摇摇晃晃直打醉拳,她便待上前搀扶。 谁知还没等上手呢,那贾琏倒先扑了上来,将她压在桌上乱亲乱摸,嘴里还调笑着:“怎得这么半天才出来,莫不是在里面偷人呢?来,让老爷我验上一验!” 平儿虽担了个通房丫鬟的名头,算是贾琏名正言顺的屋里人,可碍于王熙凤老坛醋似的性子,一年也猫不着做几回女人。 方才被王熙凤撩拨了一番,如今又被贾琏摁住,不觉便动了春情,手上虽还在推搡着,心下却已然酥了。 “呦~!” 便在此时,就听王熙凤酸溜溜的冷笑道:“我说方才出来的那么急呢,感情是约好了啊!要不要我先出去避一避,把这堂屋让给你们?” 说是这么说,她手上却是另一番动作,上前狠狠扯起贾琏,又对平儿作声作色的呵斥道:“摆那妖媚样儿给谁看呢?还不快去熬一碗醒酒汤来!” 平儿心下委屈的紧,却也知道这时候万万反驳不得,只得闷头去了小厨房。 谁知等她端了一碗醒酒汤回来,却见那里间已然反锁,隐隐还传出些没羞没臊的动静。 平儿捧着那醒酒汤听了半响墙根儿,却是越发觉得这日子没意思的紧…… ——分割线—— 夜, 赖府。 赖大与妻子赖张氏并排坐在床头,将脚伸进一只大铜盆里,任由一名俏婢细细搓揉着。 “果然让老爷料中了。” 就听赖张氏道:“那姓孙的,还真就被琏二奶奶拿住了把柄。” “哼。” 赖大却只是眯着眼睛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怎得?” 赖张氏奇道:“莫非我说错什么了?” “错倒没错,我就是心疼咱家的银子!” 赖大闷闷不乐的说着,见丫鬟捧起他一只脚,准备用毛巾擦干,便发力挣开了那丫鬟的柔夷,顺势往她胸前一搭,肆意的蹭动着。 那丫鬟涨得满面通红,却不敢声张,只得又低头去搓洗另一只脚。 赖大这才提起了些精神,愤然道:“那凤辣子惯会狮子大开口,这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怕是要狠狠敲上咱们一笔!咱这家业,可都是我凭本事一点点克扣下来,如今又要吐出去,我这心里实在是舍不得啊!” “原来你是为在这事儿心烦啊。” 赖张氏笑着在他额头戳了一指头,道:“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琏二奶奶能捏住他的短处,咱们便不能了?” “你是说……” “打明儿开始,咱就盯紧了琏二奶奶那里,且看她如何行事。”赖张氏道:“若是没个风吹草动倒还罢了,要是她那里露出些马脚,咱们得了孙大人的把柄,不妨也有样学样,去外面揽些官司诉讼,到时候还怕回不了本么?” 那赖大越听眼睛越亮,忍不住揽过妻子那张老脸狠狠亲了一口,哈哈笑道:“你果然是我的贤内助——咱们若真能捏住这条财路,可不仅仅是回本那么简单!” 说着,他顺势一脚将那俏婢踹翻在地,呵斥道:“还愣着作甚?快去把那南疆秘制的合卺酒来!” 赖张氏一听这话,便知他是要老骥伏枥,与自己‘龙虎精神’一番。 心中欢喜之下,这脑子也超常发挥,于是忙又补充道:“那周瑞夫妇,怕也要让人盯紧了,最近他们可是和琏二奶奶走的很近呢。” 第105章 公不如私、私不如秘 雄鸡一唱天下白。 眼瞧着外面已是蒙蒙亮,再过不久就要去衙门应卯,孙绍宗便小心翼翼的,将胳膊从阮蓉脖子下面抽了出来。 大半个月没见,阮蓉自是存了满肚子话要说,可头一天孙绍宗喝的酩酊大醉,第二日又和香菱圆了房——这事儿虽然是阮蓉亲自张罗的,她却还是免不了有些醋意翻腾。 因此直到昨天晚上,两人才有机会互诉衷肠。 聊到子时前后,阮蓉枕着孙绍宗的胳膊沉沉睡去,孙绍宗自然也不好乱动,只能胆战心惊的和衣而睡,生怕自己不小心会压坏了孩子。 这一夜的睡眠质量,自是不消多提。 却说他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起来,正准备去外面洗漱,就听身后阮蓉嘟囔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老爷怎得也不叫醒我?” 没想到还是吵醒了她。 孙绍宗这才挺直了腰板,舒展着筋骨道:“差不多子时左右吧,我看你睡得挺香,也就没叫醒你——不过我昨晚上可是睁着一只眼睛睡的,生怕不小心碰到儿子。”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孙绍宗为了避免她心里有压力,一直坚持叫‘女儿’来着,直到后来被阮蓉半真半假的质问了句:‘我是不是不配生长子’。 孙绍宗这才明白,眼下阮蓉心里的压力,可不仅仅是‘重男轻女’四个字,于时忙改口叫起了儿子。 却说孙绍宗一边诉着苦,一边回身去瞧阮蓉,却见她侧撑着身子,抚弄着微微凸起的小腹,慵懒的瓜子脸上透着几分倦怠、几分依恋、几分初为人母的慈爱。 也不知怎么的,孙绍宗就突然亢奋起来。 “谁让你生的这么壮,怕是随便一条胳膊腿儿搭上来,孩子都承受不住。”阮蓉说着,却又扁嘴道:“算了,你以后还是去西厢过夜吧,免得晚上睡不踏实。” “别介啊,我还得跟儿子多聊聊呢,不然他出生以后,不和我亲近怎么办?” 孙绍宗嬉笑着,伸手似是要抚摸阮蓉的肚子,落下时却往上偏了尺许…… 啪~ 阮蓉警惕的拍下他那禄山之爪,嗔道:“这大早上的做什么妖。” 孙绍宗却不依不饶,又把手放到了她腿上,嘿嘿笑道:“其实过了头三个月,就没那么要紧了,只要注意好姿势……” “香菱、香菱!” 还没等孙绍宗把话说完,阮蓉便扬声喊了起来。 不多时,便见门帘一挑,香菱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问道:“蓉姐姐喊我来,有什么吩咐吗?” 看她脸上湿痕未退的样子,显然方才正在西厢梳洗。 阮蓉向孙绍宗一指,道:“老爷又乏了,你快带他回西厢解解乏。” “姐姐!” 香菱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一跺脚,又跑了出去。 这一来二去,闹得孙绍宗也是兴致大减,又见阮蓉护着肚子,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只得悻悻的去了外间梳洗。 ——分割线—— 不出意外,到衙门之后,果然听说周达请了病假。 于是孙绍宗到了自己的小院,便让人喊了刑名司知事林德禄过来。 这林德禄来的倒是挺快,只是那待宰肥猪一样的身材,偏摆出一副想亲近、又不敢亲近的扭捏模样,看了实在让人膈应。 孙绍宗也懒得跟他墨迹,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林德禄,听说你最近总是发牢骚,抱怨本官厚此薄彼,可有此事?” 林德禄浑身肥肉一颤,险些便直接跪在地上,慌忙解释道:“冤枉啊大人!卑职……卑职只是想替大人效劳分忧,断不敢有什么牢骚!” 说实话,当初孙绍宗刚刚到任的时候,林德禄还真没把这位上官放在眼里,满以为这种‘迁转官’,不是被排挤出局,就是被边缘化,刑名司早晚还是刘治中的天下。 谁成想先是贾雨村出面撑腰,接着孙绍宗又屡破奇案,得了皇上的青睐,如今更是跳过刘治中,直接当上了‘巡阅使’,俨然有独霸刑名司的兆头! 更可气的是,原本是他直属手下的周达,竟然也跟着抖起来了! 眼下林德禄是又嫉又恨,险些把肠子都悔青了。 “这么说,你倒是有心了。” 孙绍宗说着,将早就准备好的纸条往前一推,道:“既是如此,我这里倒有件事情,想让你去处理一下——喏,就是这纸条上的女子,你去刑部仔细查访一番,看看能不能寻到她的家人。” 林德禄小心翼翼的捡起来一瞅,见上面写有“年纪在十六虽上下’、‘原籍疑似在金陵附近’、‘眉心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胭脂记’等细节,并非毫无线索可寻,心中顿时大定。 同时却又忍不住好奇,探询道:“大人,不知这女子是何许人也?” “本官新纳的小妾,这也算是假公济私吧。” 孙绍宗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随口又补了句:“你若是觉得不合适,那便……” “不不不!” 林德禄忙把手摆的拨浪鼓一般,笃定道:“合适、合适的紧!既是大人爱妾,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不帮姨娘寻到家人,誓不罢休!” 正所谓‘公不如私、私不如秘’,就是办妥了这种半公半私的差事,才好做上司的‘自己人’。 等那林德禄喜气洋洋的去了刑部,孙绍宗又叫过程日兴,商量派人卧底钓鱼的事宜。 程日兴提出了几个人选,孙绍宗这里正在斟酌,外面忽然有人送来一张请帖,却是贾琏得了几坛绍兴陈酿,邀他过去品鉴。 这前脚贾雨村才交代了,后脚贾琏便派人来请,实在是太巧了些。 故而孙绍宗一听这话,便‘疑’到了那赖大头上,又琢磨着‘将计就计’之事,便含糊的应下了,表示等到四日后休沐时,便去荣国府登门叨扰。 第106章 乱纷纷好戏开锣 八月初十。 眼瞧着中秋将至,再加上省亲别院也到了收尾的关键时候,荣国府上上下下忙的是热火朝天,莫说是那有差遣的,就是那闲人懒汉也要装装样子。 不过这一切都和李纨没有干系,因不得王夫人宠爱,她这大少奶奶手中没有半点实权,真要仔细计较起来,怕比那贾宝玉更担得起‘富贵闲人’四字。 这日上午,李纨正盘坐在佛龛前默念心经,就听外面有人银铃也似的笑道:“呦~大奶奶您这宝相庄严的一盘腿儿,瞧着就跟那观音菩萨似的,头一眼我都没敢认您。” 李纨回头望去,见是平儿俏生生站在门外,忙起身迎了上去,嘴里也笑道:“我随便拜拜佛,就成了观音菩萨,那你家主子整日里发号施令,岂不是要做武则天了?” 嘴里说笑着,便要拉平儿进门。 平儿却是不肯,微微一侧身闪过,笑道:“赖大婶子送了只鹦鹉给老祖宗,那小嘴儿极是讨人喜欢,老祖宗便让人把哥儿、姐儿都叫去瞧个稀罕,眼下宝二爷几个都到了,就差大奶奶您了。” 听说是贾母有请,李纨自然不敢怠慢,忙喊上大丫鬟素云,匆匆跟着平儿出了院子。 谁知出了院门,就见外面竟还有一个丫鬟候着,却是王熙凤身边的二等丫鬟善姐儿。 “咦?” 李纨不觉便有些纳闷,奇道:“这怎得还派了你们两个一起过来?” “她刚从别院那边儿回来,凑巧跟我撞上,便跟咱们做个伴儿。” 平儿随口敷衍了两句,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李纨自也不会深究。 却说四人一路说说笑笑,眼瞧着到了那二门夹道前,平儿却忽然顿足道:“呀~!瞧我这记性,我们奶奶让我捎件披风过去,我方才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着,又央李纨主仆在这里稍等片刻,便风风火火的去拿披风。 李纨目送平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正疑惑她为何不让善姐儿去跑腿,偏要自己劳碌,却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角。 回头看去,却见素云目若秋水、颊似飞虹,偷偷指着一旁的花坛,悄声道:“奶奶,那本书就是在这儿捡到的。” 这小蹄子! 李纨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书,一时直唬的心头狂跳,忙用眼角余光打量那善姐儿,见她正定定的看着二门出神,并未留意到素云的小动作,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当初是她为了堵素云的嘴,才把这丫头拖下了水。 谁知这小蹄子反倒食髓知味,比李纨还要热衷此事,三不五时的便要主动撩拨她一翻,做些假凤虚凰的快活事儿。 只是这等事情,却怎好在人前显露? 伸手在素云腰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李纨附耳上去嗔怪道:“你这小蹄子,在家里放肆放肆倒还罢了,在外面要是敢胡说八道,小心我回去撕烂了你的嘴!” 谁知那素云自从与她假凤虚凰之后,这胆子却是大了许多,并不将李纨的威胁当一回事,反而也附耳上去,调笑道:“不知奶奶是要撕上面,还是要撕……” “咦?” 她那没羞没臊的话刚说了半截,就听前面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主仆二人忙循声望去,就见那二门台阶上站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却不是孙绍宗还能是谁? 六目相对,李纨一颗芳心突突乱跳,自是不用多说。 那那素云脸上却也是红胜火、烫如炭! 盖因主仆二人‘敞开胸怀’之后,那本《奇案谭》的来历,以及李纨对孙绍宗的心思,自然也便遮拦不住了。 偏巧素云又是个‘体贴’的,少不得便在夜间嬉戏时,添了些‘角色扮演’的戏码。 如今眼瞧着‘男主角’突然出现眼前,主仆二人想及那种种荒唐举动,却怎能不羞、怎能不臊? 而孙绍宗见她主仆皆是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心下却也是立刻想起了那首情诗。 虽说他早就打定主意,绝不与这贾府的大少奶奶产生什么瓜葛。 可此时眼见李纨含羞带怯,埋首于双峰之间,正是那熟透了的万种风情,配上了一低头的娇羞温柔,却如何栓得住满腔的心猿意马? 一双眸子便在李纨身上来回打转,直似两团烈火一般,烫的李纨心如鹿撞。 “你是何人?!” 便在此时,却忽然有人大煞风景的跳出来,拦在了二人之间,娇叱道:“冲撞了我家奶奶,怎还敢贼眉鼠眼的乱看?!”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那王熙凤的丫鬟善姐儿。 而她这一嗓子,两下里顿时都尴尬无比。 尤其是那李纨主仆,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孙绍宗身后却忽然闪出了管家周瑞,指着善姐儿疾言厉色的呵斥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孙大人是琏二爷请来的贵客,岂是你能胡乱吆喝的?” 说着,又向李纨赔笑道:“我这里慢了几步,却不想冲撞了大奶奶,还请奶奶见谅。” 李纨得了这个台阶,这才欠身强笑道:“不妨事,我们也是在此等人,不想却与孙大人撞上了。” 说着,忙带领素云、善姐儿退到了一旁,示意孙绍宗先行。 虽说心里还留存着那一低头的娇羞,但此时孙绍宗也不好继续逗留,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随着周瑞向东侧一间花厅行去。 李纨偷眼打量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是好一番怅然若失。 “咦,奶奶这是怎得了?” 这时忽听一人奇道:“怎么转眼的功夫,脸色便红成这样了?” 李纨这才发现平儿不知何时到了跟前,手上除了一件猩红披风外,还拎着只食盒。 她生怕平儿细问,忙催促道:“你怎么去了这许久?走走走,别让老祖宗等久了!” 说着,便待拉着平儿走人。 “莫急、莫急!” 李纨忙又侧身避开,将手里的食盒往前一递,道:“我这里还有件差事要交代呢——善姐儿,你一会儿把这东西送到二太太那里,千万莫要耽搁了!” 那善姐儿郑重其事的应了一声,眉宇间颇有些凝重与亢奋,怎么看也不像是送只食盒那么简单。 可惜李纨现在一心想要遮掩方才的囧事,那还顾得上观察旁人? 只等善姐儿接过了食盒,便一叠声的催促着平儿去了贾母那里。 第107章 计中计画蛇添足 “二郎!” 跟着周瑞到了那花厅门前,便见贾琏早在台阶上候着。 “琏二……” 孙绍宗这刚一拱手,还没等把招呼打完呢,就听身后有人大呼小叫的嚷道:“二爷、二爷!别院那边儿出事了,有人……” 兴许是看到有外人在场,那喊声忽又戛然而止。 接着,便见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仆奔到近前,在贾琏耳边细语了几句,贾琏只听的面色数变,最后顿足骂道:“这群下贱坯子,难道是要造反不成?!” 随即又冲孙绍宗歉声道:“二郎,我这里有急事要去处理一下,你先在这里稍候片刻,等完了事儿,哥哥再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说着,便喊上周瑞,匆匆的去了。 这真是…… 孙绍宗在那花厅前无语半响,这才迈步走了进去,就见那正中的圆桌上,已经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席酒宴。 他上前拎起一坛酒,先打量了几眼外包装,又自斟自饮了一碗,发现果然是以前喝过。 于是心中便愈发笃定,什么寻到‘陈酿美酒’云云,不过是借口罢了,贾琏喊自己来,就是想替赖家出头打通关节。 只是不知一会儿贾琏回来的时候,那赖大会不会跟在他身边——这将计就计,还是要当着正主的面儿施展,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正盘算着赖大在场时,该如何应对;赖大不在场时,又该换成什么说辞。 他却忽觉外面有人在窥探。 孙绍宗不着痕迹的,用眼角余光一扫,便见花厅外一个丫鬟拎着个食盒,正走城门似的来回踱着步子,一双桃花眼更是不离花厅左右。 这丫鬟…… 好像就是方才拦在李纨身前的那个。 这食盒…… 貌似也和暗藏情诗的那只一模一样。 莫非又是…… 孙绍宗心中暗暗叫苦,上次自己不是已经回绝了么,这俏寡妇怎么还纠缠不清了呢? 有心装作没看见吧,却又怕被别人撞破——虽说他问心无愧,可这种事儿要能说的清楚,世上也就没那么多流言蜚语了! 于是略一犹豫,孙绍宗还是起身到了门外,看看左右无人,这才叫过那丫鬟问道:“这位姐姐可是来寻我的?” 那丫鬟羞羞怯怯的到了近前,将手里食盒往前一送,道:“我们奶……我们兰哥儿听说是孙大人到了,便让奴婢送了些点心过来。” 看这丫鬟的模样,倒像是也知道些‘内情’的,孙绍宗心中更是郁闷——有道是‘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俏寡妇鸿雁传情这种事,却怎好让旁人知晓?! 孙绍宗正忖量着,到怎么隐晦又坚决的拒绝李纨,省得她一直纠缠不清,闹出什么祸端来。 谁知那善姐儿见他不肯接手,竟将食盒往台阶上一放,转身便跑了。 “哎~你回来、你回……” 孙绍宗喊了两声,那善姐儿却哪里肯听,早一溜烟儿不见了踪影。 靠~ 这叫什么事儿啊?! 孙绍宗站在门口无语半响,也只得将那食盒拎进了花厅。 放在桌上揭了盖子一瞧,果然又是一碟大户人家常见的点心——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要预备出什么花样来,也确实不太可能。 拿筷子拨弄了几下,从那点心下面夹起一张纸条,果不其然,上面又是一首情诗。 不过这次的,却比上回添了不少幽怨,痛斥‘郎心硬如铁’,又说她本来也想‘从此两相忘’,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于是思量再三,最后还是写了这首情诗,言说若是郎君改变心意,便与她唱和一首,压在盘底。 若是仍然不肯‘俯就相思情’,也求他赐下一件贴身的信物,聊慰相思之苦。 唉~ 看罢多时,孙绍宗也不禁长【zi】叹【1ian】道:这人要是太优秀了,果然会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啊! 和一首诗什么的…… 首先也要孙绍宗会写才行,所以不用说,自然是直接排除这个选项。 至于赐下一件贴身的信物云云,他一时间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最安全的做法,自然是两条都不选,可问题是一点反馈都没有,那李纨就该写第三首情诗了! 这来来回回的,万一被人察觉到…… 正左右为难,孙绍宗却又发觉有人在外面窥视,用眼角余光望去,那人却影影绰绰的藏在花丛之中,看不太真切。 因为方才李纨低头娇羞时,明显有些情意在里面,孙绍宗倒从未想过,这是旁人设下的圈套。 因此只以为是那丫鬟折了回来,想看自己如何应对。 这般想着,他便没有太过在意。 与此同时…… 不远处一间僻静的小院里,赖大夫妇正在听人回禀。 “……善姐儿丢下食盒就走了,那孙大人拎着食盒进门,也不知瞧见了什么,便开始发起呆来。” 要说这荣国府里,最消息灵通的主子,那自然非王熙凤莫属。 可要是和赖大夫妇比起来,王熙凤却又要差了不止一筹——就说今儿吧,打从孙绍宗进门开始,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全都在赖大夫妇的监控之下! 听完了最新的进展,赖大挥挥手让那亲信小厮退下。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那赖张氏便忍不住狐疑道:“今儿琏二奶奶唱的到底是那一出,我怎就瞧不明白了?” “哼!” 赖大嗤笑一声,不屑道:“还能是哪一出?左右不过是美人计罢了,当初东府的瑞哥儿,不就是这么被她弄死的?” 赖张氏闻言瞪大了眼睛,惊道:“你……你是说二奶奶要勾引那姓孙的……” “当然不是!” 赖大道:“要是这样的话,她何必让平儿把大奶奶引过去,与那姓孙的碰面?” 顿了顿,他又冷笑道:“前些日子我便听人说起过,大奶奶经常给‘武学堂’送吃的,原还以为她是替兰哥儿张罗,如今看来,这里面怕是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 “大奶奶与那姓孙的定是有私情,被琏二奶奶瞧出了端倪,便想将计就计赚那姓孙的入瓮!” 赖大信誓旦旦的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推了妻子一把,吩咐道:“你赶紧回家一趟,把那‘南疆合卺酒’和‘灵龟展雄丹’取来!” 赖张氏一愣,却有些扭捏起来,羞道:“这大白天的,你怎得又……” “又个屁啊!” 赖大没好气的道:“那琏二奶奶到底年轻了些,这青天白日的,若不先给那姓孙的添点佐料,却哪里有‘奸’可捉?!” 第108章 错上错、你方唱罢我登场 将那酒坛上的红封挑开条缝隙,赖大丢了枚褐色药丸进去,想了想,又添了三枚进去。 把那红封重新勒好,用力的摇了几摇,赖大这才叫进来一名小厮,吩咐道:“你把这酒送过去,就说二爷一时半刻回不来,先请孙大人尝尝这‘陈酿美酒’。” 那小厮领命,捧着酒坛子去了。 赖张氏却有些忐忑起来,抓住赖大的胳膊,颤声道:“当家的,这……这不会出什么差池吧?” “怕什么?” 赖大嗤鼻道:“真要出了差池,也是琏二奶奶为难——等吴六回来,就让他去庄子里躲上几日,到时一准儿查不到咱们头上!” 不提这赖大夫妇如何。 却说那小厮吴六,捧着酒坛到了花厅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正待往里闯,谁知斜下里却忽然有人伸胳膊将他拦了下来,笑问道:“你这酒可是给里面送的?” 说话间,一个头顶着绛绒簪缨的娃娃脸,便笑吟吟的出现在吴六眼前。 “宝……宝二爷?!” 吴六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双手一颤那合卺酒便跌了下去。 多亏贾宝玉眼疾手快,忙伸手揽在怀里,笑道:“瞧你这点儿胆子,这坛酒还是我帮你送进去吧。” 说着,也不等吴六回应,便大踏步奔着花厅去了。 “宝二爷、宝二爷!那酒……那酒是给孙大人喝的,那酒……”吴六追着喊了两声,眼见宝玉已经进了花厅,急的一跺脚,忙跑回去报信了。 却说孙绍宗正在屋里举棋不定,忽听外面有人说话,忙把那‘情诗’拢在袖子里,探头望去,就见贾宝玉捧着一坛酒,兴冲冲的闯了进来。 “二哥,多日不见真是想煞我也!” 宝玉说着,把那酒坛子往桌上一放,顺手扯开红封,咕嘟咕嘟的倒了两大碗,嘴里笑道:“上回二哥来的时候,我不巧病了,这次二哥可要陪我好好喝上几杯,补上那日的!” “宝兄弟怕不是想我,而是想我肚子里的案子吧?” 孙绍宗哈哈一笑,从宝玉手里接过酒碗,又道:“不过我最近整日里都忙着秋闱的事儿,可没时间去查案。” “秋闱?” 宝玉瞪大了眼睛,奇道:“那不是文官的‘买卖’么,什么时候轮到哥哥这等武人去大发利市了?” 这宝玉一提到读书上进的事儿,总免不了要诋毁两句,好在孙绍宗也不是什么读书人,听他把秋闱说成‘大发利市的买卖’,也只哈哈一笑而已。 “也不是什么正经考官,是监察考场秩序的巡阅使。”孙绍宗笑道:“前几日去了那贡院一趟,我才知道宝兄弟为什么不喜欢科举了——那考试用的号房,还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说着,他双手一掐,比了个水桶粗细:“里面竟养出这么大一个马蜂窝,那马蜂追的哥哥我狼狈而逃,还把我手下的周检校蛰了满头包,好几日都没能去衙门办差呢!” 宝玉见他说的有趣,笑的直拍大腿。 “二哥!” 随即他又端起酒碗,嬉笑道:“来来来,咱们为那贡院里的马蜂干上一杯,预祝它们在秋闱时,也能大发利市!” 说着,仰头便灌。 噗~ 只是下一刻,他却又一口喷到了地上,‘呸呸呸’的啐道:“这什么酒?味道好怪啊!” 孙绍宗哈哈一笑:“你自己捧来的酒,怎么倒问起我来了?再说你小小年纪,品不出好酒的味道,也是常理。” 说着,他也仰头把那一碗酒水灌了进去,却发现那味道果然有些怪怪的。 若是没有旁人,孙绍宗少不得便也吐出来了。 只是方才刚笑话了宝玉不识好酒,却怎好在他面前失态? 于是便只得强忍着咽了下去。 说来也怪,这酒在嘴里味道怪怪的,进到肚子里却化作了一股股暖流,熨的五脏六腑甚是舒服。 孙绍宗便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将酒坛子往宝玉面前一送,劝道:“这酒确实不错,要不你再试试看?” “免了,这好酒我当真尝不惯,还是喝些劣酒吧。” 宝玉却是敬谢不敏,俯身拿了别的酒倒上。 两人推杯换盏的说笑了几句,宝玉便忍不住把话题扯到了林黛玉身上,以手托腮、半真半假的嘟嘴道:“自从蓉姐姐怀了身孕,没办法常来常往之后,林妹妹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倒好似我这个表哥,还不如干姐姐亲近。” 往日里,孙绍宗是最受不得他这般男生女相的。 但今儿不知怎的,竟丝毫不以为异,甚至隐隐还觉得有些……有些可爱。 可爱?! 孙绍宗悚然一惊,暗道自己的脑子莫非出了什么问题?否则怎么会用‘可爱’二字,来形容一个男孩子?! 而这一惊之下,他才突然发现,自己那条袍下之物,竟不知何时已然‘怒发冲冠’! 这…… 这貌似就不能用‘糊涂’二字来解释了。 难道是贾宝玉在酒里做什么手脚?! 一想到这种可能,孙绍宗只惊满头冷汗,被俏寡妇看上倒还罢了,怎得连贾宝玉这样的双插头,也想打自己的主意?! “宝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蹭的一下子跳将起来,咬牙切齿怒目圆瞪,便待揪住宝玉逼问究竟。 谁知宝玉被吓了一跳,却是满脸的委屈道:“哥哥这是怎么了?我不过说笑而已,又不是真的妒忌蓉姐姐。” 这表情…… 看着不像是在伪装啊? 莫非不是他做的手脚?! 反正不管如何,这花厅是绝不能再待了,否则孙绍宗两世清名,怕是要毁于一旦! “宝兄弟,我……我有些内急,先去方便方便。” 随口扯了个理由,孙绍宗急忙踉踉跄跄的出了花厅。 本以为被那秋风一吹,脑子会清醒些。 谁知迎风走了几步,反倒觉得酒意上涌,浑身越发的燥热起来,又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便恨不能扯烂身上的衣服,赤条条的裸奔一场。 正这般昏头涨脑的乱闯着,冷不丁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呀~!” 只听见一声女子的娇呼声,连那人是何长相都没看清,孙邵宗便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想也不想便将其揽进怀里…… 第109章 前虎后狼、洞中却圆因果 【三更补齐】 却说孙绍宗昏昏沉沉踉踉跄跄,不曾想竟与一女子撞了个正着,一时蛮性发作,便将其揽进怀中。 那女子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便拼命的挣扎起来。 但区区一弱女子,却怎么抵得过孙绍宗浑身怪力? 只片刻功夫,便被他扯飞了半排纽扣,露出大片白如玉、腻如脂的肌肤。 那女子急切间,猛地一低头狠狠咬在了孙绍宗胳膊上! 这一口咬下去,疼到还在其次,却是让孙绍宗略略清醒了些,愣怔半响,慌忙放开那女子,尴尬的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 那女子却如何肯听? 早用手掩住了春色,一溜烟的跑远了! 她是跑了,可孙绍宗站在那里清醒一阵迷糊一阵的,却哪知道该何去何从? 半响,方用力拍了拍双颊,踉踉跄跄向着不远处的池塘行去,打算直接跳进水里,压一压心里那滔天的欲火。 谁知这一脚低一脚高的走了没几步,便见那方才逃走的那女子,竟又慌里慌张的奔了回来! 这是怎么个意思? 孙绍宗脑袋里好似浆糊一般,手上却是半点不慢,猿臂轻伸,便又将那女子拦腰抱住。 正待上下其索攀山涉水,却听那女子羞急道:“快放开我!赖管家眼见便要带着人寻过来了,让他瞧见咱们这副样子,你我怕是都没个好!” 却原来她方才跑出去没多远,便见赖大带着几个家丁迎了上来——她这衣不遮体的,却如何敢让旁人瞧见? 因此只得又原路折了回来。 赖管家带着人寻过来了? 孙绍宗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那赖大给自己下的圈套?! 可若是如此,这女人为何反倒主动提醒自己? 疑惑间,他这才仔细打量了那女子的容貌,顿时讶然道:“怎么是你?!” 却原来这去而复返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王熙凤得力臂助平儿! 那赖大就算想玩‘仙人跳’,也没必要拉她下水吧?! 心中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听远处有人嚷道:“就是这边儿,我方才看到有个人影跑过去了!” “快、快过去找一找!” 孙绍宗脑袋里迷迷糊糊的,听了这呼喊声倒还没什么反应,那平儿却是急了,一边挣扎着,一边催促道:“快跑啊,你是非让人瞧见是怎得?!” 孙绍宗倒也听话,立刻向着反方向发足狂奔。 只是这跑归跑,那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不缓,只弄的平儿羞恼之余,也禁不住生出些疑惑来。 她虽然和孙绍宗没见过几回,却也知道这位‘神断’孙大人素来是个谨慎的,怎会如此不管不顾的胡来? 再加上肌肤相亲,只觉得孙绍宗那手掌、那胳膊、那胸膛、那脖子,竟是无一处不滚烫如炭,平儿心下便也有了些揣度,暗道莫非是自家那位主子,背着自己又施了什么手段? 可为什么主子造下的孽,偏又让她给顶了雷?! 平儿心中正凄苦难言,却忽觉孙绍宗猛地收住了脚步,然后竟开始缓缓后退起来。 平儿一惊,忙道:“你疯了?后面可……” 话刚起了个头,平儿便发现对面那林荫小道上,影影绰绰显出两个人影,却不是贾琏和周瑞还能是谁?! 前面有虎、后面有狼! 这却让人如何是好?! 平儿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了个干净,心中更是涌起阵阵绝望,暗道莫非是琏二奶奶终究厌了自己,想让自己步那三位陪房姐妹的后尘?! 若真是如此,自己便是不逃也罢。 正万念俱灰,孙绍宗脚下却又骤然加速,抱着她直奔一旁的假山而去。 “别去那边儿!” 平儿忙道:“那是死胡同,没有路的!” 孙绍宗这次却是充耳不闻,抱着她到了那假山前,一猫腰便钻进了某个狭小的山洞之中。 “躲在这里没用的。” 平儿又急道:“莫说是凑近了,这远远一看就……” 正说着,脚下却忽然一实,却是孙绍宗把她放了下来,转身出了山洞。 莫非,他是要引开旁人,免得自己暴露? 虽说会变成如今这等局面,就是被孙绍宗害的,但平儿还是忍不住涌出几分感激之情。 然而还没等她感动多久,孙绍宗却又折了回来,怀里还抱了一块巨大的湖石! 碰~ 孙绍宗倒退着钻进山洞,将那湖石轻轻放下,便把山洞遮的严严实实,只有丝丝缕缕的光亮,曲曲折折的照进洞里。 黑暗中,那火热又滚烫的身子,便又肆无忌惮的痴缠了上来,直裹得平儿几乎喘不过气来。 “别……别这样,孙大人……” 平儿正要极力推拒,却听外面赖大嚷道:“假山那边儿分两个人过去,看看孙大人是不是到那里去了!” 接着便是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声音,平儿忙闭紧了小嘴儿,心脏随着那脚步声越跳越快,几乎要破膛而出一般。 只听外面两个小厮道: “瞧见人没?” “你自己不会看啊?孙大人那块头,要真在这里,还不一眼就瞧见了?” “那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走了、走了。” 紧接着便是脚步远去的声音,平儿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谁知那脚步声忽又一顿,只听一个小厮狐疑道:“哎,你有没有觉得这假山,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啊?” 一听这话,平儿的三魂七魄险些都要离体而去,下意识的伸手护住心口,却发现早有一只禄山之爪攀在上面,丝毫有没有要退位让贤的意思。 这冤孽! 平儿愤愤然在那手背上掐了一把。 便又听外面另一个小厮不耐烦的道:“你是不是傻?这一堆死沉死沉的大石头,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赶紧的,别瞎耽误功夫!” 远去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而这次却是再也没有停下来。 耳听的外面终于静了下来,平儿一颗心才终于又放回了肚里。 不过她很快发现,眼下可不是松懈的时候,刚才光顾着外面了,身上的衣服竟已经被孙绍宗剥去了大半! 待要再拼命挣扎,可方才还有个跑的地方,现在被几百斤的大石头堵在洞里,却哪有可以逃命的地方? 罢了~ 就当是杜撰那两首情诗的报应吧。 眼见得在劫难逃,平儿叹息一声,便无奈的放弃了挣扎,任由孙绍宗在黑暗中胡乱施为。 却正是: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第110章 虚情骗得真内应 傍晚时分。 打量着四下里无人,孙绍宗借助花圃的遮掩,猫着腰一溜儿小碎步凑到了假山前。 小心翼翼的挪开了那太湖石,又将两只手在衣襟下摆使劲蹭干净了,这才从怀里取出一件百褶长裙,递到平儿手上。 又仔细交代道:“这是我从怡然轩里偷出来的,你用完了记得丢在附近,好让她们以为是被风吹了去。” 平儿方才早用自己的衣服、簪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于是接过那百褶裙就直接套在了身上,然后伸手在孙绍宗掌心上一借力,便从那山洞中钻了出来。 一边用手归拢着额头的碎发,一边望着天边那半轮明月,她心中禁不住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你这样回去,能瞒得住吗?” 孙绍宗在一旁支吾道:“要不我找琏二哥商量一下,讨了你回家……” “万万不可!” 不等他说完,平儿便坚决的摇头道:“琏二爷和薛大爷可不一样,他身边的女人,便是自己不亲近,也容不得旁人惦记。” 这一点孙绍宗自然也晓得。 只是稀里糊涂睡了人家,人家得知内情后,还大度的表示‘既往不咎’,他这里总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吧? 所以他才硬着头皮,表示愿意向贾琏讨要平儿。 如今听平儿这么说,孙绍宗心里倒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脸上可没敢表现出来,反而一脸依依不舍的表情,望着平儿欲言又止。 而在山洞里‘互诉衷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之后,平儿心中怨的便只是王熙凤、赖大二人,对同为受害者的孙绍宗,倒提不起什么恨意来。 此时又见孙绍宗一脸的‘怅然若失’,对比平日里贾琏的无情无义,倒不禁生出些异样情愫来。 因此略一犹豫,她便小声道:“放心吧,我自有办法瞒过旁人的耳目——以后二奶奶若是再有什么行动,我也会想办法通知大人一声的。” 说着,微微一个万福,便待转身离去。 这分明是要给自己做内应的意思! 孙绍宗若是让她就这么走了,那就真成蠢货了! 虽说这次没吃什么亏,还白睡了个美娇娘,但孙绍宗可不会因此,就放弃报复王熙凤、赖大等人——而要想报复她们,还有什么手段能比策反平儿更方便的? 于是他一个健步拦在了平儿身前,激动的道:“平儿姑娘,我如此……如此亵渎了你,你却这般待我,实在是……实在是……” 说着,伸手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塞到了平儿手里,郑重道:“我也不会写什么情诗,这块家传的玉佩你且先收着,日后若是寻着机会,我定将姑娘娶回家中!” 平儿托起那玉佩细看了几眼,心中却不禁生出几分荒谬之感——王熙凤处心积虑都没能得到的东西,却被孙绍宗主动送到了自己手上。 半响,她才抬起头来,纠结道:“孙大人,我……呜……” 谁知刚起了个开头,孙绍宗便猛然低头吻了上来。 平儿先是娇躯一僵,随即便又松弛下来,一如方才在洞中那样任他施为——不,这次不仅是放弃了抵抗而已,甚至还小心翼翼的迎合起来! 吻罢多时,两人才喘息着放开了彼此。 两人又彼此对视了半响,平儿便有些抵不住孙绍宗火热的目光,红着脸低下头道了声:“我……我得走了。” 说着,慌里慌张的奔出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等发现孙绍宗依旧情意绵绵的望着自己时,平儿更觉心头慰贴,嘤咛一声掩面而去。 一直目送平儿消失在林荫小道的尽头,孙绍宗这才敛去了满面痴迷之色,抬手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的扇了一巴掌,喃喃道:“这特娘的,还真是越混越没底线了!” 他又不是贪恋女色的饥渴少年,怎么可能因为稀里糊涂睡了个女人,就对其痴心一片? 因此方才倒有九成是在演戏,而那所谓的‘家传玉佩’,其实是冯薪走马上任时送的谢礼,孙绍宗只是偶尔戴在身上,知道他有这东西的人压根也没几个。 就算平儿事后翻脸,想拿这玉佩攀扯她,他也完全可以来个一推三不知。 不过…… 比起那老狐狸贾雨村来,孙绍宗却还是输了一筹,方才若不是在洞中与平儿互相对证,发现了些蛛丝马迹,他怕是又要着了贾雨村的道。 那老狐狸竟是早在赖大面前打好了预防针,言说孙绍宗与他彻底闹翻了,眼下但凡出了什么纰漏、为难之事,便一概栽赃给他。 有了这番话打底,就算孙绍宗再怎么多费唇舌,那赖大也只会认定他是在搪塞、挑拨。 唉~ 官场果然不是那么好混的啊! 孙绍宗感慨着,迈步来到一处花坛旁,二话不说躺到里面便打了几个滚儿,起身之后胡乱拍打了几下,这才带着一头杂草赶奔那处花厅。 如今已隔了数个时辰,贾琏、贾宝玉自然不可能还在这里候着,不过因为一直寻不见孙绍宗,里面倒还留了两个小厮。 见他灰头土脸的走进来,那两个小厮忙迎上来大惊小怪道:“孙大人,您……您这是怎得了?!” “没什么,我响午时多喝了几杯烈酒,一不小心竟在花坛里睡着了。”孙绍宗含糊不清的说着,又问道:“琏二哥和宝兄弟呢?天都这般时候了,我得赶紧向他们告辞才成。” 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说话也还大着舌头,两个小厮自然信了个十成十,忙憋着笑将孙绍宗让进花厅坐下,又分出一人去请贾琏。 不多时,便见贾琏匆匆而来,见孙绍宗满头枯叶,不由得哈哈大笑,点指着孙绍宗道:“二郎啊二郎,枉你平日自称海量,却不想竟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见他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孙绍宗心中顿时踏实了不少,摊手苦笑道:“也不知宝兄弟从哪弄来的酒,后劲儿竟是这般大,我才喝了几碗就醉到现在,若是换了一般人,岂不是要直接醉死?” 说着,他又砸了咂嘴,一脸回味的道:“不过这一觉当真睡的畅快之极——二哥不妨也喝一碗试试,保证你回味无穷。” “我倒是想。” 贾琏也两手一摊:“可大家伙忙着寻你的时候,也不知谁失手把那酒坛子碰洒了,如今是一滴也没剩下。” 第111章 血字开端 听说那酒已经洒的一滴不剩,孙绍宗心中轻松之余,也越发确定这事是赖大的手笔。 毕竟按照王熙凤原本的计划,完全没有必要再画蛇添足,做这等自摆乌龙的事——至于赖大究竟为何要给自己下药,这孙绍宗就脑不明白了。 或许,他原本还准备了其它的色【防蟹】诱人选,只是被贾宝玉给搅了局? 这并不是什么必须马上弄清楚的问题,因此孙绍宗一时想不明白,便暂时将其压在了心底,准备等以后发现蛛丝马迹时再说。 眼见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孙绍宗便开口向贾琏请辞。 贾琏自是极力挽留,再三被拒之后,这才将孙绍宗送出的荣国府。 到了荣国府大门外,他看看左右无人注意,却忽然凑上来问道:“二郎,那贺家的小娘子,你可还记得?” 不就是皇商贺家的少奶奶么,当初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还让两人赶上了捉拿现场,孙绍宗自然不会这么快忘掉。 不过…… 这冷不丁的,怎么又提起她来了? “她怎么了吗?” “就是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这心里才着急啊!” 贾琏急赤白咧的道:“这都一个多月了,按说那贺家该杀的也都杀完了,怎得还不把她送去教坊司?不会是龙禁卫里有人眼馋,把人给扣下了吧?” 顿了顿,他又陪笑道:“二郎,你好歹也在那边担了个骑都尉的衔,不妨帮哥哥我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纰漏。” 啧~ 这厮惦记着别人的老婆,什么时候在教坊司‘上架’,却不晓得自家后院已经起了大火。 孙绍宗心下无语,嘴上却是一口应下,承诺肯定会托人去仔细探听探听。 贾琏这才喜滋滋的放他离开。 一夜无话…… 却说第二日一早,到了衙门之后,程日兴便主动找过来,汇报了那些卧底的战果。 经过一段时间的胡吃海塞之后,几个冒牌秀才现在或多或少,也都有了一些斩获。 大多数找上门兜售的,都是一些常见的作弊用品,间或也有几个卖考题的,不过看那些‘文贩子’开出的价码,九成九是骗子无疑。 听完了程日兴的汇报,孙绍宗便道:“把人都记好了画出来,还有他们贩卖的那些东西,也都给我一一登记在案。” “响午我就让人过去传话。” 程日兴先答应了,又请示道:“东翁,要不要把那些买过他们东西的人,也仔细打探清楚?” “不用,这样容易打草惊蛇。” 孙绍宗摇头道:“再说了,咱们的任务是维护考场秩序,没必要在考场之外便得罪这么多人——等十八那日按照名单,把那些‘文贩子’一一拿了,来个杀鸡儆猴也就足够了。”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届时还有执迷不悟的,也就怪不得我重重处罚了!” 程日兴忙啧啧赞道:“果然还是东翁高明,在下实在是……” “行了,拍马屁的话留着对旁人说吧。” 孙绍宗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正待让他退下,却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对了,那荣国府的赖大管家,你应该认识吧?” “自然认得。” “那你等散衙之后,去他家里走一趟,就说他让人送的酒很对我胃口,什么时候再找见差不多的,别忘了再送我几坛。” 眼下挑拨赖大斗雨村的计划,已经不太可能行得通了,孙绍宗便干脆借那‘药酒’之事,来个敲山震虎——想来赖大心虚之下,应该不敢再找自己行那舞弊之事。 而熬过了秋闱这段时间,等孙绍宗腾出手来,也就有时间炮制这赖大了! 谁知他说完之后,却见程日兴一脸的欲言又止。 孙绍宗立刻晓得这厮是想歪了,以为自己收了赖大什么好处,便道:“搜检夹带的时候你负责带队,给我仔细搜搜那赖大的儿子!” 程日兴却还是有些狐疑,小心翼翼的问:“东翁,要怎么个‘仔细’法?” “扒光了仔细搜!” 孙绍宗没好气的回了一声,便摆手道:“行了,你下去忙吧。” 程日兴这才恍然,晓得是那赖大得罪了孙绍宗,什么‘送来的酒我很满意’云云,其实是警告对方的黑话。 因猜不透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猫腻,所以他也不敢再问,唯唯诺诺的便待退出里间。 不过走到门口的时候,程日兴却也想起了一事,忙回头道:“对了东翁,昨儿晚上凤嘴巷出了一桩命案。” “哦。” 孙绍宗闻言眉毛一挑,问道:“怎么,这案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自从担任巡阅使以来,府里的案子一概都由治中刘崇善处理,并不会惊动孙绍宗,因此若不是有什么稀奇之处,想必程日兴也不会主动提及。 “有个酒鬼被人一刀捅穿了心窝。”程日兴道:“奇怪的是……那凶手却在酒鬼身上,用血写下了‘神断’二字!” 用血写了‘神断’二字? 莫非是想挑衅自己?! 孙绍宗脸上浮现出一丝愠色,当初在现代的时候,他也曾经遇到过故意挑衅警方的狂徒——不过‘指名道姓’要挑衅他,倒还是头一回遇见。 若是换了旁的时候,他说不得要亲自出马,将这跳梁小丑绳之以法。 但如今嘛…… 休沐之前,他刚刚向上面申请要提前整修贡院,理由是今年雨水太大,很多号房都成了危房,整修起来自然比以前更费工夫。 如今上面的批文已经下来了,只等着户部拨款,就要去贡院破土动工了,这个时候,却那容得他去查什么命案? 要知道这可不是‘人命大如天’的现代社会,而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 如果因破案耽误了秋闱,就算最后抓到一百个杀人犯,在那些文臣看来,恐怕也是过大于功。 因此犹豫半响,孙绍宗才开口问道:“这案子是谁在追查?” 程日兴答曰:“应该是大兴县在追查。” 那就更不能插手了,大兴县的王谦可是自负的很,如果案件刚刚发生,自己就迫不及待的插手,他心里肯定不乐意。 “那就先让他们查着吧,如果等秋闱结束之后,大兴县还没查出什么眉目,我再主动接手也不迟。” 第112章 第二名死者 【今儿赶不出两章了,明天三章补齐。 ps:另外,质疑我说谎的人,我以前少更时,也都是第二天补齐的,有事直说就行,用得着扯谎?再说了,拿城市里停电的次数,套我一个贫困县城中村的停电次数,有意义?】 广德十年八月十六。 后半夜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彻底浇熄了差役们连日来的怨念——之前还在抱怨‘老爷动动嘴、下面跑断腿’的,如今也都改口大赞孙绍宗,说他是未雨绸缪、料事如神。 若非孙绍宗申请提前动工,差役们现在就算冒雨抢修,怕是都未必能赶得及。 相比之下,没能安安稳稳过好中秋,自然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却不知孙绍宗心中也是侥幸的很,他只是看贡院太过残破,生怕到时候会来不及整修,所以才做出了提前动工的决定,哪曾想竟歪打正着,堪堪避过了这一场豪雨。 不过差役们松了口气,他和贾雨村却还不能休息,一大早便冒雨赶到了贡院,领着人仔细排查考场的情况,免得明天礼部派人验收时,再闹出什么差池来。 好在现场的情况还算可以,虽说少不了有号房漏雨,但基本都是贴着墙缝,不会影响正常使用——毕竟都是薄木板搭起来的,要求也不能太高。 检查完毕之后,孙绍宗正在临时搭建的茅草棚里,跟贾雨村讨论昼夜值班的顺序,却见几个衙役匆匆赶来。 “启禀府丞老爷、通判老爷,河北那边儿搭好了浮桥,灾民今儿一早已经开始渡河了,府尹大人喊两位老爷速回府衙议事!” 得~ 这下是更热闹了。 贾雨村苦笑一声,忍不住捻着胡须道:“老弟,现在连我也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能未卜先知了。” 当初永定河上的桥梁悉数被洪水冲毁,再加上水势未退,普通的小船难以横渡,因此灾民一直被堵在南岸,轮不到顺天府操心。 可一旦这些灾民过了河,顺天府可就责无旁贷了,少不得要把大部分差役派去维护秩序,免得这些一无所有的‘泥腿子’们,影响了京师百姓的好日子。 如此一来,要想冒雨修整贡院,光靠顺天府肯定没戏,少不得要向上面求援,再顺带被骂几句‘目光短浅’、‘亡羊补牢’之类的。 故而贾雨村才有这等说法。 孙绍宗一笑,却也懒得多费唇舌解释什么。 两人各自乘车回到衙门,贾雨村这个府丞自然是唱戏的主角之一。 而孙绍宗作为刑名通判,眼下又担任了秋闱的巡阅使,处置灾民什么的,倒还真跟他扯不上关系。 于是他便在后衙内堂有一搭无一搭的,听着堂上众人互相推诿责任,顺带痛骂河北官员无耻之尤,竟故意放纵灾民过河。 眼见得,就差有人要指责灾民不肯乖乖饿死,非要给朝廷找麻烦了,却忽见一名绿袍小官,在堂外探头探脑的张望。 那大兴县令王谦、新任县丞苏行方见了,忙都起身告罪一声,匆匆的出了内堂。 本来孙绍宗也并未在意此事,谁知片刻之后,那苏行方竟又悄悄折了回来,凑到孙绍宗身旁道:“孙大人,我和王县令有些事情,想跟您请教一下,您看……” 孙绍宗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可是那留下‘神断’血字的凶手,又伤了人命?” 一般这种主动挑衅‘执法机关’的狂徒,在未能达到目标之前,往往都会选择连续作案。 再说了,除了这桩明显针对孙绍宗的案子,别的事儿,大兴县也用不着专门找他请教。 苏行方微微一躬身,赞道:“大人果然名不虚传,我等正是想请教那‘血字’一案,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按说一般这种案子,都会以血字的内容命名,不过为了避讳孙绍宗这个上官,因此大兴县上下,都是以‘血字案’称之,决口不提‘神断’二字。 人家既然说的这么客气,孙绍宗自然不会拒绝,再说他对这案子本来兴趣就不小,只是暂时走不开罢了。 于是忙也起身告了声罪,跟着苏行方出了内堂。 到了门外,便见大兴县令王谦,与先前那探头探脑的绿袍小官,正在不远处的长廊里说话——准确的说,是王谦在呵斥那绿袍官员。 因下着大雨,孙绍宗倒没听清楚他都呵斥了些什么,只是到了近前,见他仍是黑着一张脸,便猜到这位‘甄家女婿’,八成并不希望自己插手此案。 身为副手,却能越过王谦当家做主,看来这苏行方也不简单啊。 “孙大人。” “王县令。” 虽然同样都是六品,论权利王谦还要大了不少,但孙绍宗毕竟是府衙里的上官。 因此等王谦先不情不愿的行了一礼,他这才还了一礼,开门见山的问道:“却不知这次,那凶手又害了何人?” “这个嘛……” 王谦转头冲那绿袍小官瞪眼道:“还不快将最新的案情,讲给孙大人听!” “卑职丁仁禄见过通判大人。” 那绿袍小官忙也上前见礼,然后一五一十的,将案情最新的进展告知了孙绍宗。 却说河北灾民涌入顺天府地界之事,虽然弄得城内风声鹤唳,但也有不少人为之欢呼雀跃——比如城里的人牙子、青楼妓馆、还有平日里讨不起老婆的光棍们。 毕竟大灾之后,卖儿鬻女最是平常不过,有那实在过不去坎的,把老婆女儿一并贱卖,也是常有的事儿。 城东一名瘸汉陈三儿,便是这光棍大军中的一员。 因此听到消息之后,他便匆匆取了家中的铜钱,准备去米店买些粮食存下——毕竟对灾民而言,粮食可比铜钱好使多了,而且也利于保值。 却说陈三儿揣着钱匆匆出了家门,一路冒雨赶往最近的米店,谁知半路上竟遇到了一具尸体! 当时陈三儿吓得魂不附体,再顾不得买什么米,慌忙去了保正哪里禀报。 “死者是一名泼皮,因有两膀子力气,又是心狠手黑之辈,在那附近也算是小有名气。” “死因是被利器穿心,根据伤口的形状推断,凶器应该是一柄单刀。” “刚开始的时候,我等倒也没往‘血字’一案上想,只是仵作验尸时,却发现那衣裳内衬里沾染的血迹,隐隐能分辨是两个字。” “虽然被雨水泡过,字迹已然分辨不清,但我等揣摩着,应该是与那‘血字’一案有关。” 孙绍宗听到这里,忽然问道:“当初那个酒鬼,是什么时候被杀的?初九晚上,还是初十早上?” “这个……根据仵作分析,他是丑时前后死的,应该是初十早上吧。”丁仁禄说着,又有些尴尬的道:“至于这次死的泼皮,因为长时间泡在雨水里,暂时还推断不出死于何时。 “如此说来,应该不会有错了。” 孙绍宗沉声道:“但凡这种主动挑衅官府的狂徒,往往会给自己制定一些目标,比如……每隔五日便杀一个人!” “他既然要挑衅官府,自然会留下清晰的印记。 “而那泼皮身上印记,显然凶手是在子时——也就是下雨之前写的。” “如此说来!” 王谦脸色越发的深沉,愤然道:“难道那厮到了八月二十,还会继续杀人不成?!” 第113章 巡阅秋闱 广德十年八月二十一,顺天府秋闱第一场的最后一天。 孙绍宗虽然是头一次做监考,却也知道这最后的冲刺阶段,才是舞弊频发的时候。 因此即便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还是摆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架势,在考场上来回巡视着。 “我中了、我考中了!哈哈哈……我是举人老爷了,我要当官啦!哈哈哈……” 忽然间,一阵癫狂的笑声从不远处传了出来。 孙绍宗脚步稍稍一顿,向身后挥了挥手,立刻有几名军汉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不多时又传出一阵嘶吼打斗的动静。 “放开我!你们竟然敢对本官无礼,我定要参奏陛下、我要参……” 不过很快的,这场骚乱便又归于死寂,然后就见那几个军汉拖死狗似的,将一个昏迷不醒的秀才拖出了考场。 “老规矩。” 孙绍宗淡然吩咐道:“先泼两回冷水,再打几个耳光吓唬吓唬,如果还是清醒不了,就栓到西边儿棚子里去。” 不得不说,这科举的压力可比高考大多了,再加上考场条件恶劣,逼疯一两个完全不稀奇。 像范进那样考中后才发疯,而且还能醒过来的,已经算是列祖列宗保佑了。 事实上在考场上一疯就是一辈子的,也是大有人在! 这些还算是出于自身心里脆弱的原因,那些因为意外而落榜的,就更容易受刺激了。 譬如发生火灾被殃及池鱼的、喝了考场生水闹痢疾的、考房突然坍塌被埋在下面的…… 昨儿听一南方出身的翰林闲扯,说他们那儿还有考着考着,突然就被毒蛇毒虫给咬伤的。 又因为考场上许进不许出,压根得不到及时的治疗,只能眼瞧着那些中毒考生哀嚎而死。 反正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读书人不易啊! 不过这也只是他们自己的感觉罢了,要让孙绍宗评价的话,这些鸟文人纯属贱人矫情——除了考试的时候受点罪,他们平时哪一样不比老百姓受优待? 不说别的,就说如今城外的难民吧,但凡有个秀才身份的,非但能向顺天府申请额外的救济,还能堂而皇之的进城找工作,跟其它难民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更别说还有那膝下无子的大户人家,趁机在受了灾的年轻秀才里挑选乘龙快婿,只要长得清秀些,分分钟就能一夜暴富! 当然了,也不乏一些基佬打着招亲的名号,窥伺秀才们的菊花…… 咦?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孙绍宗突然又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左前方一名考生身上,半响用下巴点了点,吩咐道:“上去搜搜!” 几个军汉闻言刚要动手,却见那考生顺着屁股底下的木板,就出溜到了地上,然后磕头如捣蒜一般:“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军汉们却那里管他喊些什么? 扑上去三下五除二,便将那秀才扒了个精光,果然在他内衣的里衬中,发现了几十篇小抄! “大人!” 为首的军汉咬牙切齿的道:“卑职这便去把当初负责搜检的人召集起来,看看是那个王八蛋,竟敢陷大人于不义!” 这些军汉都是临时从巡防营调来的,基本都是便宜大哥孙绍祖的手下。 现在出了这等纰漏,莫说是孙绍宗这里交代不过去,就是日后回到军营,怕也讨不了什么好,所以这军汉才会如此恼怒。 “和负责搜检的人无关。” 孙绍宗摇头道:“此人一身白净,连所用的木板都曾反复擦拭过,偏偏那内衣的领口满是油泥,与其喜洁的性格完全相反,而且这内衣所用的布料,也和外衣差了许多……” 顿了顿,他又吩咐道:“去查一查附近看守茅厕的人,看看其中可有内衣与身份不符的——查出来给我上三十斤大枷,拉到门前示众!” “遵命!” 那几个军汉领命去了,孙绍宗便继续往前巡视。 眼见得一圈就要转完,孙绍宗正准备去主考官那里,商量一下收卷时的细节。 忽见一个守门的衙役匆匆而来,嘴里嚷道:“老爷!宛平县出了命案,如今大兴县的县丞找了过来,想求老爷您指点一二。” 宛平县出了命案,大兴县县丞跑来讨教? 这听了倒是稀奇的很。 不过孙绍宗略一琢磨,便猜到八成又是那‘血字’凶手作下的案子。 虽然按照规矩,除非有皇命召唤,秋闱期间考场人员一律不得擅自离开。 但隔着大门在衙役们的监视下,跟外面的人交谈几句,倒还是可以的,尤其这说的还是人命大案,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往歪处想。 于是孙绍宗匆匆赶到了贡院前门,却见除了大兴县丞苏行方之外,还有宛平县的捕快班头蒋老七。 而这两人的来意,果然不出孙绍宗的所料,正是为了那‘血字’一案! 那日听了孙绍宗的分析,大兴县上下在八月二十,撒下大网想要擒获凶手,最后却是毫无所获。 当时王谦还抱怨,说孙绍宗的分析完全是在胡扯。 谁知今天一早,却有人发现宛平县的巡街捕快林宗茂,被人杀死在家门口的小巷中,胸口赫然用血写着‘神断’二字,而且同样是被单刀刺穿心脏而死。 按理说这案子应该是宛平县负责。 但宛平县令徐怀志却推说,大兴县早已经为此立案,应该并案处理,才更方便找到凶手。 而且大兴县死了两个,宛平才死了一个,自然应该以大兴县为主、宛平县为辅。 因此这才出现了,大兴县丞带着宛平捕头查案的奇景。 “经过我们的初步的排查,三个受害者之间,应该是没有丝毫关系的。” 苏行方隔着门洞,苦笑道:“再加上现场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等实在是无从查起——为了避免出现更多的死者,只好又来麻烦大人您了。” 确实,查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变态的随机杀人案! 尤其是在科学不发达的古代,想要找出凶手就更不容易了。 不过一般而言,像这种有计划的连续随机杀人案,在看似毫无逻辑的表象下,往往也会有其内在的关联。 至于这个案子嘛…… 孙绍宗将大致的案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向蒋老七问道:“蒋班头,不知这死去巡街捕快,在民间风评如何?” 第114章 第四名受害者 “这个……” 听孙绍宗问起那林宗茂的风评,蒋老七有些吞吞吐吐的道:“老爷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难免会得罪不少人,所以这风评嘛,自然也就……也就……” 这厮显然是想替林宗茂遮丑,不过这吞吞吐吐的一说,孙绍宗该明白的,自然也都已经明白了。 于是他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第一名死者,是个喜欢撒酒疯的烂酒鬼;第二名死者,是个小有名气的泼皮无赖;第三名死者,则是个风评不怎么好的捕快。” “大人的意思是……” 听孙绍宗一连用了三个负面评价,苏行方也有些回过味儿来了,脱口道:“他杀的都是恶人?!” “即便算不上恶人,至少也是被人憎恶的家伙。”孙绍宗耸肩道:“或许他认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吧。” 顿了顿,他又道:“另外还有一点就是,他在不断给自己增加难度!” “增加难度?” “没错!” 孙绍宗解释道:“第一个死者因为常年酗酒,身体素质很差,自身的社会地位就更不用说了。” “第二个死者是个泼皮,身上颇有些蛮力,至于社会地位嘛,勉强也算有一点儿。” “第三个死者身为巡街捕快,平时应该是兵器不离身的,社会地位也强于那泼皮。” “由此可以看出,他每一次选择的对象,都会比上一个更难对付。” 听孙绍宗分析到这里,蒋老七的脸色已经彻底垮了下来,颤声道:“那小……小人我岂不是很危险?!” “你?” 孙绍宗看看他那小鸡仔似的体格,无语道:“放心吧,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你应该安全的很!” 蒋老七闻言顿时放下心来。 可一旁的苏行方却仍是愁眉不展,苦笑道:“如此说来,那凶手岂不是很有可能,会向朝廷命官下手?” “有这种可能,不过更危险的恐怕……”孙绍宗说到这里,忽然眉头一皱,半响才又道:“恐怕还是四营一卫的武将,毕竟每次提升的不仅仅受害人的身份,还有受害人反抗的能力。” 却原来孙绍宗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了自家那位便宜大哥,他的名声貌似也好不到哪去,而且还是以武力出名的军中猛将,完全符合凶手的目标! 不过他可是堂堂四品,出入又都有亲卫跟随,那凶手应该不会一下子,就把难度提的这么高吧? 不对! 这事还真没准儿,毕竟那凶手一直是在挑衅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比直接杀了自己的亲哥哥,更能激怒自己的?! 想到这里,孙绍宗也顾不得别的了,忙拱手道:“苏大人,还请你去我府上通知一声,让我家哥哥最近警醒些,不要一个人上街!” 苏行方一听这话,顿时也想到了类似的可能,忙郑重其事的应了,随即又苦着脸道:“可惜大人腾不出手来,否则那凶徒岂能如此猖狂?” 案情有可能会涉及便宜大哥,孙绍宗又何尝不想亲自破案? 可问题是考场里所有官员差役,在秋闱期间半步都不能踏出考场,即便是没有阅卷权利的巡阅使,也并不例外。 于是此后两场考试,孙绍宗都一直处于焦躁不安之中。 虽然还不至于因此耽搁了正事,但处罚力度却是大大增强,到了八月二十五这日,更是当场杖毙了两个企图协助作弊的衙役! 整整一夜未眠。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的时候,孙绍宗也顾不得什么监考了,直接跑到正门外,等着苏行方带来最新的消息。 然而一直等到天光大亮,都没有任何讯息传来。 就在孙绍宗焦急不安,想随便喊两个路人,帮自己去县衙问话的时候,蒋老七终于匆匆而至,并带来了一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消息——昨晚并没有任何人遇害! “老爷,您说……您说是不是那凶手怂了?” 就听蒋老七道:“打从您的推断传出去,上面就增派了搜捕的力度,而且各位大人出行时,也都尽量成群结队——那凶手压根找不着下手的机会,所以就放弃了?” 放弃了? 按说,遇到这么大力度的搜捕,凶手认怂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孙绍宗总觉得,一个敢与连续作案,并在现场留下挑衅信息的狂徒,不像是会轻易认输的主儿。 心中这般想着,孙绍宗嘴里却道:“如果是这样,那自然最好不过了——不过这案子总还是要破的,你们可不能因此就放松下来。” 蒋老七忙道“大人放心,这案子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小人等哪敢不尽力?” “那就好。” 孙绍宗点点头,便准备回考场巡视一圈。 谁知便在此时,长街尽头忽然奔来了十几骑,箭头似的横扫长街,唬的行人纷纷尖叫闪避。 龙禁卫? 孙绍宗眼力好,远远的,便瞧出来人是一队龙禁卫,而且领头的似乎还是老熟人——卢剑星与沈炼。 当初在河北待了半个多月,孙绍宗和这兄弟三人处的倒是颇为融洽。 因此前些日子受贾琏之托,打听那贺家少奶奶时,孙绍宗就找到了他们兄弟三人。 结果还真让贾琏给猜中了,那贺家少奶奶,正是被北镇抚司的镇抚佥事【从四品】扣下,做了第六房小妾。 龙禁卫南北镇抚司,都是直属于皇帝的特务机关,就算以荣国府的权势,想要虎口夺食也是休想,因此贾琏也只好死了…… 等等! 为什么只有卢剑星和沈炼? 靳一川呢? 他们三人不是向来秤不离砣的吗? 莫非是…… 孙绍宗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兆,而这时卢剑星、沈炼带着那十几个龙禁卫也已经到了门前。 眼见孙绍宗就在门洞里站着,两人急忙甩蹬下马,冲到台阶前扑通一声双足跪地,虎目含泪,悲声道:“大人,一川……一川他去了!” 靳一川真的死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孙绍宗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脱口问道:“是那‘血字’凶徒做的?难道也是一刀毙命?!” “大人明鉴!” 卢剑星哽咽道:“我那兄弟,正是被歹人一刀穿心而死!” 还真是一刀毙命! 孙绍宗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卢剑星兄弟三人,号称侦缉司三犬,武力虽说赶不上有金手指加成的孙绍宗,却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好手了! 再加上他们常年干抄家灭门的买卖,警惕性比起一般人也不知强出多少倍。 要是连靳一川都被一刀捅死,毫无还手之力,那凶手的身手岂不是…… 第115章 血字疑云【上】 【三更补齐,话说我现在才更第三章,为啥有人下午就说我今天这三章很水?】 八月二十七,龙禁卫北镇抚司。 “死者双臂向内弯曲,双手呈抓握状,但手心里却没有任何割痕,基本可以推断,他曾试图用手阻止凶器的刺入,却还来不及完成整个动作,就已然失去了意识。” “因此也可以进一步推断,这一刀肯定是非常之突然!” “现场脚印有些凌乱,因此我无从判断凶手发起突袭的位置。” “但从脚印深浅、步伐间距来推断,凶手身高应该在五尺三寸至五尺五寸之间,体型要么偏胖、要么肌肉发达。” “鞋是常见的千层底,从纹路清晰程度判断,应该是一双新鞋。” “‘血字’是用手指沾血书写的,经过仔细比对观察,可以确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但看那一笔一划的生疏程度,要么用的不是惯用手,要么凶手不经常写字——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前者。” “孙大人,不知卑职所言,可有什么疏漏之处?” 没错。 以上这些推断,并非出自孙绍宗之口,而是北镇抚司都尉秦克俭的推理。 响午过后,好不容易等秀才们都出了贡院,孙绍宗就匆匆赶到了北镇抚司,想要查看一下,昨天从大兴县调来的卷宗,以及受害者的尸体。 结果便在侦缉司的停尸间,听到了秦克俭的推理。 这秦克俭是北镇抚司派来查案的人,他也是多年的老刑名了,破的案子也不知有多少——只是北镇抚司查的案子,基本都不会公注于众,才一直籍籍无名。 而孙绍宗小小年纪,非但名声比他响亮百倍,连官职也要高上一阶,秦克俭心中有所不爽,也就在所难免了。 如果孙绍宗只是顺天府通判的话,秦克俭怕是连停尸房都不会让他进——可谁让孙绍宗不但兼着龙禁卫的官衔,还颇得戴公公看重呢? 因此秦克俭也只能试图,在专业领域上压倒孙绍宗了。 不过面对秦克俭咄咄逼人的目光,孙绍宗却只是微微一笑,鼓掌道:“秦大人的分析精彩的很,却不知秦大人对凶手的身份,又有何推测?” “这个嘛。” 秦克俭的目光顿时闪烁起来,支吾道:“以死者的警惕性和身手,陌生人想要靠近他身边,进行突然袭击的可能性极低,所以我原本推断,这很有可能是熟人作案,只是……” 一旁的沈炼冷笑着,插嘴道:“只是秦大人审了我们兄弟半天,却发现我们压根没有作案的时间!” 卢剑星也沉声道:“非但是我们两个,侦缉司的所有同僚,还有一川的几个朋友,昨天也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沈炼又咄咄逼人的质问道:“再者说,如果真是熟人要杀一川,前面那三个死者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二!” 眼见秦克俭脸色越来越臭,卢剑星忙拉了沈炼一把,又拱手道:“秦大人,我这兄弟也是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还请大人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哼!” 秦克俭一甩袖子,冷笑道:“本官懒得同你们一般见识!” 说着,他又把矛头对准了孙绍宗,挑衅道:“不知孙大人对此案有何高见,可否让秦某洗耳恭听?” 孙绍宗本来正低头沉思,听到这话,才抬头打量了秦克俭几眼,慢条斯理的反问道:“不知秦大人,是从何时接手此案的?” 秦克俭不假思索的道:“昨日响午,接到镇抚使大人的命令之后,秦某立刻便开始着手调查了!” “呵呵……” 孙绍宗摇头失笑道:“秦大人调查了十几个时辰,我现在却连尸体都没仔细看过,更没去过凶杀现场,秦大人就硬逼着我要说些什么,不觉得太过唐突了吗?” 听他这一说,秦克俭也觉得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不过他并不觉得孙绍宗能查出更多的东西。 因此便不咸不淡的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孙大人在此好好查验尸体,秦某还有其它线索要去追查,告辞了!” 说着,冲孙绍宗松松垮垮的拱了拱手,连看都懒得看卢剑星、沈炼二人一眼,便离开了停尸房。 “大人莫怪。” 眼见秦克俭负气而走,卢剑星习惯性的打起了圆场:“秦大人一向如此,否则也不会屡屡立功,却始终难以加官进爵了。” 说到这里,他倒忍不住对那秦克俭,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 孙绍宗摇头道:“此人是自负了些,但他那些推理思路,却未必是错的。” 卢剑星一愣,皱眉道:“大人的意思……难道也在怀疑是熟人作案?” “大人。” 沈炼拱手道:“实不相瞒,因我那兄弟曾在江湖上厮混过一段时间,因此警惕心还要超过我和大哥,即便是侦缉司里的兄弟,怕也难以在夜里欺到他身边出刀。”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那秦克俭也已经查出,刑侦司里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只要有心,在场证明是可以伪造的。” 孙绍宗这般说着,却又道:“当然,这也只是一种怀疑的方向,又或许那凶手真是个精于刺杀的绝顶高手呢——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确认一下凶手杀人时的态度!” “杀人时的态度?” 沈炼狐疑道:“这要怎么确认?” “伤口、字迹。” 孙绍宗解释道:“作案时的情绪不同,力道、角度、比划也会有差别,只要仔细观察,说不定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说不定?” “当然是说不定,没查之前,谁敢肯定有没有线索?” 孙绍宗说着,又吩咐道:“沈炼,你去找两个仵作来;卢剑星,你帮我把写着血字的衣服,给被害人穿上,记得尽量和内衣上的血痕重合——呃,那个被雨水泡过的就算了。” 卢剑星闻言,立刻按照孙绍宗的吩咐行事。 沈炼却是个爱问为什么的,皱眉道:“大人,这又是为什么?那衣服摆在一起,不是更方便查对字迹吗?” 孙绍宗又解释道:“那‘血字’浸染的极深,可见凶手写字时颇用了一些力道,而人的身体可不是白纸一张,有肌肉、有骨骼,因此衣服贴在上面时,同样的力道未必会留下同样的痕迹!” “对了,最好再把当初发现尸体的人找来,将尸体摆成被发现时的样子。” 第116章 血字疑云【下】 啧~ 这就有点尴尬了。 在两具膨胀腐败的尸体前愣怔了半响,孙绍宗才想起这年头防腐手段还不过关,尸体经过十天半月的存放,自然已经腐烂变质了。 别说是那醉汉和林宗茂,就连靳一川的尸体,也有发展出巨人观的倾向。 因此将衣服套在尸体上,借以复原现场的做法,显然已经行不通了。 “呃……” 与卢剑星、沈炼二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响,孙绍宗也只得临时改了主意:“还是找几个与死者身材差不多的人,穿上这三套血衣吧。” 于是半个时辰后,便有三个满面晦气的男人,在地上、墙角,摆出了各种扭曲的姿势。 而孙绍宗一会儿扒开衣服细瞧,一会儿伸出手指在胸膛上划弄,只搞的三人毛骨悚…… 呃,准确的说是两个人毛骨悚然,另外一个貌似很享受的样子,看来不是个基佬就是个双插头! 没办法,近些年勋贵之家都流行养男宠,上行下效,这大周朝的龙阳之风自然远胜前朝。 因此孙绍宗也只能尽量做到见怪不怪了。 却说卢剑星、沈炼二人在旁边屏气凝神的陪着,待孙绍宗反复看了两遍,这才忍不住探询道:“大人,您……您可看出了什么蹊跷之处?” 孙绍宗却不答话,而是将三人身上的衣服各自裁下了一条,让卢剑星、沈炼松松垮垮拿在手中,又用手指沾了浓浓的墨汁在上面书写,然后仔细观察布料背面渗透的情况。 半响才终于开口道:“外面的‘血字’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靳一川内衣上沾染的血迹,却要明显少于前面两个死者。” “我方才试过了,三件衣服的渗透性差不多,靳一川的甚至还要强上些。” “在外层血迹没有明显减少的情况下,却出现这种差别,应该是因为凶手的书写速度,比前面两次快了不少。” “如此说来……” 沈炼插口道:“那厮面对一川时,果然是带着额外情绪的?!” “只能说是有这种可能。” 孙绍宗耸肩道:“事实上这也很有可能是因为,最近正在全城大索,他不敢在案发现场久留。” 说着,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停尸间,有些遗憾的道:“可惜,前面几个死者的伤口,已经无法进行清晰的比对,否则两相对照之下,说不定……等等!” 说着说着,孙绍宗忽然眼前一亮,这三件案子都是由大兴县受理,负责处理尸体的人,自然就是大兴县的仵作王高昇了。 大兴县分尸案之后,那王高昇因受了孙绍宗的刺激与启发,验尸的细致和详尽程度,已经大大超出以前。 如果让他来解刨靳一川的尸体,说不定能比对出什么来! 于是孙绍宗忙又让卢剑星派人,去大兴县衙请王高昇前来。 那王高昇听说是孙绍宗有请,自然是带齐了所有装备,欣然而至。 约么又是一个时辰之后…… “不一样,这伤口确实有些不一样。” 王高昇捧着一颗微微有些变质的心脏,皱着眉头喃喃自语,却迟迟不肯公布,究竟是哪里不同。 方才孙绍宗卖关子的时候,卢剑星、沈炼虽然心中焦急,倒还不敢造次。 可一个小小的县衙仵作,却怎敢在此吊人胃口? 更何况两人方才还眼睁睁看着,这厮将自家兄弟开膛剖腹,虽说不至于记恨,好感却是欠奉的。 因此沈炼便不耐的呵斥道:“你来来回回啰嗦什么呢?倒是赶紧说说看,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吃他一呵斥,王高昇才惊觉自己眼下不是在大兴县,而是在凶名昭著的龙禁卫。 于是他忙将那心脏展示出来,满面堆笑…… 呃~ 貌似这也不是笑的时候,于是他忙又换上一副悲痛的模样,道:“三位大人请看,这心脏创口处,隐约有一些锯齿状的痕迹,应该是将凶器缓慢拔出时留下的。” “而前面三名死者的心脏创口,却要相对平滑,应该是在刺穿心脏后,便迅速拔出了凶器。” “另外靳大人心脏上的创口,也要略大于另外三人——如果是同一柄凶器的话,很有可能是在刺入之后,曾经用力搅动过。” 用力搅动、缓缓拔刀、书写速度的变化…… 孙绍宗咂了咂嘴,将解剖用的手套、口罩褪下来,随手丢在了一旁的铜盆里。 皱眉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凶手袭击靳一川时,情绪的波动,应该是远远大于面对其他受害人的——按照常理推论,熟人作案的可能性确实很大。” 这案情,倒有点像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abc谋杀案》,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先向无辜的陌生人下手,最后再除掉自己的真正目标。 不过…… 孙绍宗总觉得其中还有些蹊跷之处。 如果是为了撇清嫌疑,凶手完全可以采取更隐蔽的手法,譬如从背后偷袭——这样一来,秦克俭也不会打从一开始,就怀疑是熟人作案了。 再者说,如果是熟人下手的话,动机又会是什么? 靳一川做的可是抄家灭门的买卖,若是有明显动机的人,他应该不会让对方拿着兵刃靠近自己,还丝毫不做提防。 “这么说,前面三个死者只是幌子?”沈炼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撇清自己的杀掉一川的嫌疑?!” “或许是如此吧。”孙绍宗道:“不管如何,你们先暗中排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人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顿了顿,他又道:“必要的时候,可以试着找那位秦大人合作,他应该没那么容易放弃自己的推断,多半也正在暗中查证呢。” 卢剑星和沈炼一听这话,便知孙绍宗是准备告辞离开了。 忙齐齐一躬身,主动道:“多承大人仗义出手!大人在贡院操劳了这许多天,还请回去好生歇息歇息,等我二人查到什么线索,再去登门叨扰。” “说不上什么叨扰。” 孙绍宗摆摆手,道:“我与一川也算有些交情,更何况查案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人死不能复生,二位也请节哀顺变。” 第117章 金陵来客 为了这一场秋闱,孙绍宗又足足十余日没能进家门。 出了北镇抚司,他自然是归心似箭。 一路纵马疾驰。 到得孙府门外,就见老管家魏立才、二管家赵仲基都在门外候着,却唯独不见便宜大哥的踪影。 孙绍宗不觉有些纳闷,忙把赵仲基叫到跟前打听,这才晓得便宜大哥被调去城外看管灾民,至今也有六、七日未曾回家了。 “大爷这次辛苦是辛苦了点儿,不过也算没白忙活。” 就听赵仲基喜笑颜开的道:“前前后后弄回来十几个美人坯子,咱们府里几个管事的人人有份,二爷房里更是一口气塞进去八个!” 这便宜大哥还真是个贼不走空主儿! 不过…… 自己明明告诫过他,在阮蓉怀孕期间别乱塞女人过去的,怎么还是闹了这一出? 再说了,这不都已经有香菱了吗? 孙绍宗这般想着,便准备回后院瞧个究竟,若是阮蓉不喜欢那些新来的,便先送到别的院子里安置起来——实在不行就学贾府,干脆请人调教成戏子。 谁知赵仲基又追了上来,道:“二爷,下午的时候,薛家大爷送来一封请帖,请您九月初六去他家中赴宴。” 孙绍宗脚步一顿,疑惑道:“这厮又请什么客?” 赵仲基也不是很确定:“八成是乔迁之喜,因为请帖上写的地址不是荣国府,而是紫金街薛宅。” 乔迁之喜? 如此说来,薛蟠和王家女婚事应该已经有了定论,不然的话,也用不着这么急急忙忙从荣国府搬出来。 “还有别的事没?你索性一起说完!” “有有有!” 赵仲基又道:“还有就是金陵老家那里,昨儿送来了些土产。” 和贾史王薛这四大家族一样,孙家祖上也是出自金陵,不然也不会和贾府攀上关系了。 和所有的开国功臣一样,大周朝建立之后,孙家祖上便从金陵宗家里分了出来,在京城里另立了一支门户。 不过和老家的亲戚,也并没有因此断了往来。 中间孙家兄弟落拓的那几年,金陵宗家还曾专门派人来,想把这兄弟二人接回金陵照应。 虽说当时孙绍祖没答应,但这人情却是记下了的。 因此听说是金陵来人,孙绍宗自然不敢怠慢,忙问:“人走了没?要是没走,喊过来我先见见。” “自然没走,没见着大爷、二爷,他回去怎好交代?如今人就在东厢客房住着呢,我这就去把他喊来。” 却说赵仲基匆匆去了,不多会儿的功夫,便领过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 那汉子进门紧走几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道:“小人孙禧,见过二爷!” 孙家子弟的名字都是三个字,像这种单名的,一般都是自小养大的赐姓家奴。 “起来吧。” 孙绍宗伸手虚扶了一下,等那孙禧起身之后,便问道:“家里诸位叔伯兄弟可好?” “托二爷的福,老爷太太们都好着呢。”那孙禧拱手笑道:“尤其这二年,府里几位哥儿经名师指点,在金陵也算是小有才名,今年秋闱咱家足足有五人应试呢!” 金陵那边儿,虽然不像京城分支这样,连着三代都能坐到三品以上【绍字辈是第四代】,却早早走上了耕读传家的道路,进士断断续续出过两、三个,举人更是一茬接一茬。 如今既然敢把大话传到京城这边,肯定是有不小的把握。 另外…… 这孙禧一见面就先提科举,恐怕不仅仅是吹嘘之意。 孙绍宗略一沉吟,便恍然道:“几位侄儿莫非是想一鼓作气,再试一试明年的春闱?” 金陵那边儿的邵字辈,年纪都同孙绍祖差不多,因此所谓的哥儿,自然都是孙绍宗的侄子辈儿。 “怪不得二爷闯出诺大的名声,真真儿是一猜就中!” 孙禧一挑大拇哥,憨憨笑道:“出门的时候,老爷太太交代了,让小人先在京城给哥儿们准备个清净地方,等入冬前,便让哥儿们进京备考。” “这还有什么好准备的,咱们府里又不是没地方住。”孙绍宗立刻道:“明儿让赵管家带你四处转转,看看那些院子合适,我这便给侄儿们腾出来!” 孙禧待要客气几句,孙绍宗便又一摆手,不耐烦的道:“行了,我几日在贡院监考乏得很,实在没心思跟你啰嗦,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说着,又招呼道:“赵管家,带孙禧下去休息吧——从这个月开始,他从咱们府上再领一份例钱,数目就比这你月例来。” 赵仲基答应一声,上前将千恩万谢的孙禧领了下去。 他二人走后,孙绍宗也便自顾自的去了后院。 阮蓉那里早就等急了,她自己不方便迎出来,便派了香菱做代表,领着一群莺莺燕燕在院门口恭候多时。 这其中倒有大半都是生面孔,显然就是赵仲基说的那八个美人胚子。 不过…… 这也忒‘胚’了点吧? 小的只有八九岁,大的也不过才十一二——便宜大哥这莫非是给自己准备了一群‘云备胎’? 孙绍宗正无语间,香菱已经喜滋滋的迎了上来,深施一礼道:“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姐姐都问了不下十几次了呢!” “那你呢?想老爷我了没?” 孙绍宗嘿嘿笑着,眼见香菱俏面飞红,便忍不住想上前搂住她亲热一番。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可是刚从停尸间里出来,便忙又道:“快给老爷我准备好浴桶,我要好好洗一洗,去去身上的晦气和霉气!” 顿了顿,又道:“去跟姨太太说一声,就说我洗漱完了,再过去见她。” 众丫鬟们一阵忙乱,这才将浴桶摆在了西厢房里,由香菱领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伺候着孙绍宗沐浴更衣,等到全身上下焕然一新之后,才又簇拥着他去了堂屋上房。 怪不得古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呢。 这一晚,孙绍宗上半夜和阮蓉促膝长谈,聊些家长里短儿女琐事;下半夜在西厢和香菱抵死缠绵,直战到精疲力尽天将大亮。 什么秋闱、什么血案、什么官场倾轧,统统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可惜这温柔乡也只能躲避一时,避不了一世。 第二天响午刚过,孙绍宗正搂着香菱睡呼呼大睡,就听丫鬟禀报,说是冯薪登门拜访。 第118章 倪氏女哭救醉金刚、孙绍宗谋划赖总 人在官场,真是一日也不得清闲! 孙绍宗唉声叹气的坐起身来,又顺手把香菱按回了床上,道:“再躺一会儿吧,你蓉姐姐估计也正睡午觉呢,暂时用不着你过去伺候。” 说话间,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便取了衣服鞋帽过来。 孙绍宗胡乱穿了条裤子,两个丫鬟便各捧了一只脚,小心翼翼的将靴子套了上去。 当初孙绍宗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对这种事无巨细的服侍,也曾嗤之以鼻——甚至还自称有手有脚,用不着旁人伺候。 但短短一年之后,他对此却已是甘之如饴,身边儿若是没个丫鬟服侍着,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唉~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孙绍宗感慨着出了小院,正打算去前厅会客,斜下里却忽然蹿出个女子,不由分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求二爷高抬贵手,饶了我那哥哥吧!求二爷高抬贵手,饶了我那哥哥吧!” 孙绍宗定眼一瞧,这女子似乎便宜大哥的小妾之一,名字倒记不得了,只恍惚记得便宜大哥曾夸其最擅‘口技’。 目光在她那丰厚的嘴唇儿上扫了扫,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孙绍宗便闪身避开,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先起来说话!” 那女子有心赖在地上哀求,但见他面色不善,却霎时没了胆气,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捏着帕子一脸的忐忑。 孙绍宗板着脸问:“你哥哥是做什么的?又为什么让我饶过他?” 那女人忙蹲了个万福,道:“回二爷的话,奴的哥哥平是个商户,因前几日帮人在贡院街贩卖文房四宝,被……被二爷您手下的衙役给抓了。” 啧~ 想不到那些‘文贩子’里,竟然还有自家‘亲戚’! 孙绍宗脸色一沉,呵斥道:“二爷我是这一科的巡阅使,你那哥哥却去卖什么夹带小抄,我不重罚他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竟然还敢让我饶过他?!” 噗通~ 那小妾顿时又跪倒在地,下意识的想抱住孙绍宗的大腿,却被孙绍宗闪身躲过。 只得哭天抹泪的道:“二爷饶命啊,我那哥哥虽不晓事,可家中上有老母在堂,下有儿女……” “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 孙绍宗不耐烦的打断道:“你那哥哥姓甚名谁?等我去衙门问问,只要不是主犯,便给他安个检举揭发戴罪立功的名头——不过这充军发配是免了,几十大板和罚银却少不得。” “多谢二爷开恩、多谢二爷开恩!” 那小妾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道:“我那哥哥姓倪名二,还有个诨号叫做‘醉金刚’。” “醉金刚倪二是吧?我记下了。” 孙绍宗说着,便径自向着前厅行去,直到走出老远,还听倪姨娘在那里谢个不停。 唉~ 真是越来越腐化堕落了啊! 愈发的感慨着,孙绍宗这才到了前厅之中。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甫一进门,便见冯薪满面堆笑的迎了上来:“这一科下来,以后大人便多了一批举人门生,待到明年春闱过后,说不得那新科进士见了您,也得称呼一声老师呢!” “有日子没见,你小子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孙绍宗向上首的客位一比划,又径自坐到了主位上,笑着调侃道:“莫不是跟你家那位才女学了几招?” “我倒是想学,可也得先听得懂才成!” 冯薪跟他向来是不避讳的,嘿嘿笑道:“那婆娘平日说话文绉绉的倒还没啥,上个床竟也诸多说辞,听的我头都大了,只好扑上去一通猛捣,她这才咿咿呀呀的说起了‘人话’。” 听他几句话,便又直奔下三路去了,孙绍宗忙踩了刹车,扯回正题道:“对了,你这次来,可是我上次托你查的东西,已经问清楚了?” “那当然,我就是误了皇差,也不敢耽搁了大人您的事儿啊!” 冯薪说着,从袖筒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捧着送到了孙绍宗面前。 孙绍宗接过来随手翻了翻,里面却是各种建筑材料,和匠人酬劳的价目表。 上面非但价码罗列的十分详尽,还一一标出了各种材料的特点,以及该如何简单的分辨其优劣。 其中一些小窍门,不是冯家这样几辈子倒腾木料、石料的世家,还真总结不出来! 孙绍宗将那价目表放到茶几上,满意的笑道:“老冯,这效率够高的啊——等我和大哥商量好起园子的事儿,怕是还要劳烦你替我张罗张罗。” “大人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要不是有您,我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埋着呢!有什么吩咐,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冯薪拍着胸脯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即却又劝道:“不过今年好几家皇亲同时修了大园子,市面上的好木料都涨疯了,大人若是不急的话,不妨先等上个一年半载的,再破土动工。” 其实什么修园子云云,孙绍宗不过是随口胡扯罢了。 当初在荣国府遭了算计,虽说最后因祸得福,反而收了平儿这个内应,但这梁子他可是记下了。 贾雨村老奸巨猾,又是孙绍宗的顶头上司;王熙凤背靠王贾两颗大树,本身又是闺中妇人,想要报复起来都有难度。 只那赖大身份差了不止一筹,更是害他‘失身’的始作俑者,自然便被孙绍宗视为了突破口。 尤其如今荣宁二府正在修园子,主要管事的就是赖大与他兄弟赖二,以赖大的胆大妄为,要不趁机中饱私囊,那才真是见鬼了呢! 故而孙绍宗才找了冯薪,探听修花园的价码,好从这方面打开缺口,给那赖大当头一棒。 此时冯薪主动劝说暂时不要修园子,倒正对了孙绍宗的心思。 他便故作迟疑道:“最近这价钱真的涨了许多?” “可不!” 冯薪颇有些幸灾乐祸的道:“各种材料少的涨了一倍,多的足足翻了四五翻!” “如今那几家皇亲国戚,也都是骑虎难下,半途而废吧,丢不起那人;继续往下修吧,又财力不济——如今满京城的东拼西凑,也不知欠下了多少亏空!” 听到这里,孙绍宗心中一动,忙问:“那荣国府呢?难道也欠下了亏空?” “这个嘛……” 冯薪知道孙家和荣国府的关系,倒也没怀疑什么,挠头道:“荣国府家底儿倒是比旁人厚些,可如今也一样是入不敷出。” 妥了~ 若是富裕的时候,豪奴拿些好处倒还没什么,如今荣国府已然落下了亏空,却如何能容赖大上下其手? 第119章 捏合出来的推理【上】 冯薪无意间透露出的消息,让孙绍宗又多了几分把握。 不过要想让这份明细,真正发挥出作用来,却还要选个合适的契机才行。 好在这事儿不急,慢慢等总会有机会的。 “大人。” 孙绍宗正沉吟着,就见冯薪前倾着身子,一脸八卦的问:“听说您昨儿去查那个‘血字连环杀人案’了?” 孙绍宗奇道:“怎么,你对这案子也有兴趣?” “案子我倒没什么兴趣,不过我听人说那个叫什么靳一川的,特喜欢收集人皮!”冯薪道:“据说他连睡觉都要搂着人皮,差不多把那玩意儿当老婆了——大人,这事儿是真的吗?” 靳一川倒确实有一手剥皮抽筋的手艺,但那是为了严刑逼供,应该不至于会有这么变态的爱好……吧? 孙绍宗皱眉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街上啊!如今四九城都传遍了,说的还不止这些呢!” 冯薪掰着手指头道:“传说他为了立功,曾经把一个大肚婆搞到小产;还有一次他跟人比武输了,竟然诬赖人家私藏禁物,把人家一家满门都给弄死了;再有……” 听冯薪一幢幢一件件如数家珍,孙绍宗的眉头也是越皱越紧。 靳一川到现在,也不过才死了三天,他又是在北镇抚司里做事,按说消息应该封锁的相对严密才对,怎么会弄出这许多的流言蜚语? 再说这么荒唐离奇的谣言,真有人会相信吗? “为什么不信?” 冯薪疑惑道:“前面死的几个,不都是一个比一个更坏么?那个捕快都能强占人家的祖宅、妻女,这靳一川做下的恶事,总不会比他还少吧?” 一个比一个坏? 这话便如醍醐灌顶一般,霎时间让孙绍宗有了新的推测! 之前他就一直想不明白,那凶手用了《abc谋杀案》的手法,偏偏在杀死靳一川时,却不肯费心思遮掩熟人作案的嫌疑。 那么有没有可能,凶手杀死前面三个人,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而是想要利用惯性思维,让靳一川身败名裂而死呢?!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孙绍宗干脆起身道:“老冯,我有急事要去北镇抚司一趟,今儿就不留你了!” 冯薪一愣,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后来见孙绍宗满面急迫,却并没有什么恼色,这才连忙告辞离开。 匆匆送走了冯薪,孙绍宗便喊人备好了坐骑,赶奔北镇抚司而去。 一路无话。 到了侦缉司的院里,便见秦克俭、卢剑星、沈炼三人,正围坐一起愁眉不展。 “大人!” 见是孙绍宗进来,卢剑星和沈炼忙起身行礼,那秦克俭也不情不愿的拱了拱手。 孙绍宗此时也没功夫同他计较什么,急吼吼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听说凶手非但把靳一川杀了,还放出这许多流言,要毁了他的名声,卢剑星和沈炼都是愤恨不已。 那秦克俭皱眉沉吟半响,却道:“就算真是如此,又有什么意义?不还是一样,难以推断出凶手的身份吗?” “不然!” 孙绍宗上前,取了笔墨纸砚摆在桌上,然后道:“既然已经推测出,他行事前后矛盾的原因,那么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便可以勉强捏合成一个故事了!” “首先,凶手杀其它三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而是要搞臭一川的名声!” “可他这么一个个的杀过来,闹得满城风雨,难道就不怕靳一川会因此而提高警觉,变得难以下手吗?” “然而他似乎并不担心这一点,而且也确实在风声鹤唳的情况下,近距离突袭杀死了一川!” 说到这里,孙绍宗提笔在那张白纸上写到:凶手是靳一川不会怀疑的人。 接着,他又继续道:“其次,凶手为了把这四桩案子串联起来,就必须留下一些记号。” “但他不留别的记号,偏偏留下了‘神断’二字,顺势向我进行了挑衅,所以……” 他又提笔在纸上写下:凶手是个极为骄傲自负的人。 “再者,费这么大劲儿,就为了让一川死后背上骂名,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绝不至如此。” “但凶手知道靳一川绝不会疑心自己,而且又是个骄傲自负的人,没理由会忍耐许久都不出手。” 说着,孙绍宗再次提笔在纸上写到:凶手与靳一川是最近结下深仇大恨,而且靳一川并不知情。 “还有,凶手明明可以借助前面三桩案子,避免被怀疑是熟人作案,但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那是不是说明,他并不在乎我们调查一川的亲朋故旧?” 孙绍宗又在那纸上写到:凶手并不是靳一川的熟人。 最后他将那张纸拿起来,吹干了上面的墨迹,重新梳理道:“因此可以推断,凶手是一个与靳一川并不熟悉,却又因为某种原因,不会引起靳一川警惕的人。” “这个人最近因为某些事情,与靳一川结下了深仇大恨。” “但这个仇恨却不是显性的,而是隐藏着的,甚至间接产生的,所以靳一川本人并不知情。” “因此凶手便展开了一连串的行动,意图让靳一川身败名裂而死,并且他还十分自负的挑衅了我。” 说着,他又提笔写下了‘某种原因’、‘某些事情’八个字,然后在‘某种原因’四字上画了个一圈。 这才又继续道:“具体是什么事情结下的仇,暂时还推断不出来,但一川是因为什么原因,对一个不算熟悉的人失去了警惕心,现在倒是可以猜上一猜。” 说着,他又写下‘亲’、‘权’两个字。 “我想其中的原因,大概不会超出这两个字——首先是这个‘亲’字……” “大人。” 卢剑星提醒道:“一川是个孤儿。” “我知道他是孤儿。” 孙绍宗耸肩道:“再说了,真要是他的亲戚,即便不怎么熟悉,也一样会被怀疑——我说的这个‘亲’字,指的是亲近之人的亲人,譬如说你们的父母妻儿,和一川并不见得熟悉,却一样可以……” “大人。” 卢剑星又道:“卑职父母早逝,家中也无妻儿。” 沈炼也拱手道:“在下亦是孤儿出身,至今未曾成婚。” 好吧~ 这三个人天煞孤星凑到一起,也真是绝配了! 孙绍宗把那‘亲’字勾掉,又道:“那咱们就来说说这个‘权’字……” 第120章 捏合出来的推理【下】 “权?” 沉默良久的秦克俭,听孙绍宗要说‘权’字,却忽然冷笑起来:“如果孙大人是指侦缉司里的两位都尉,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接手这个案子之后,最早排除的就是他们!” 说着,他拿眼扫了卢剑星一眼,又补了句:“当然,一起被排除嫌疑的,还有这兄弟二人——否则我也不会与他们一起讨论案情了。” 孙绍宗却摇头道:“我方才已经说过,那人未必是靳一川的熟人,秦都尉却怎得还盯着侦缉司不放?难道在侦缉司以外,就没有旁的有‘权’之人了?” “侦缉司以外?” 秦克俭喃喃自语了半响,忽的勃然变色,脱口道:“你……你难道是在怀疑两位镇抚大人?!” 不等孙绍宗回话,他又猛的一甩袖子,怒斥道:“荒谬,这真是荒谬至极?!” “确实很荒谬,反正我肯定是不敢怀疑两位镇抚大人的。”孙绍宗摊手道:“靳一川要是能活过来,估计也不会相信。” 左一个不敢怀疑、右一个不会相信,可谁又听不出他是在说反话? 一时间,非但秦克俭面色铁青,就连卢剑星和沈炼脸上,也有几分阴晴不定。 毕竟现在被怀疑的人,是整个北镇抚司的最高领导,四品的镇抚使与从四品的镇抚佥事。 真要得罪了这两人,以后在北镇抚司怕是要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相比之下,孙绍宗就轻松多了,一来他现在是在顺天府挂职,二来上面还有戴权罩着,并不用太忌讳什么。 再者说…… “这案子,终归是由秦大人督办的,我也不过是胡乱推测几句,至于该不该查证、要不要去查证,全在秦大人一念之间。” 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重担压在了秦克俭肩头,颇有股‘我只负责点火,黑锅你背、送死还是你去’的味道。 偏偏秦克俭还发作不得,只憋的一张脸青里透紫,半响才咬牙道:“孙大人这番推论,都建立在靳一川是最后一个死者的基础上,而且毫无证据支持!” “再者,根据我这几日的了解,靳一川刚刚升任总旗不到半年,还从来没有单独执行过差事——如果真是办差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也该拿领队的卢剑星、沈炼开刀!” 前面的说辞倒还罢了,后面这番话却是让孙绍宗皱起了眉头。 半响,他偏头望向了卢剑星:“一川真的没有单独执行过差事?” “确如秦大人所言。”卢剑星忙道:“自从他升任总旗以来,统共就出过三次差事,两次是我带队,一次是沈炼带队。”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一川平日里深居简出,私下里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去得罪那些大人们。” “大人。” 沈炼忽然插口道:“会不会那凶手杀了一川之后,还会向我或者大哥下手?” “不太可能。” 孙绍宗略一沉吟,便摇头道:“首先,这不符合凶手每次都给自己增加难度的规矩;其次,杀掉一川之后,你们两个肯定会疑神疑鬼,再想得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若真如秦大人所言,为了杀一个配角儿,让主角儿逃出生天,也确实不太合理。” 说着,孙绍宗又道:“或许是一川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杀了什么不该杀的人,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又或者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不对!” 说到一半,没等旁人质疑,他自己倒先摇起头来:“要是发现了什么秘密的话,凶手应该在第一时间灭口才对,完全没必要搞得这么麻烦。” 顿了顿,他又道:“倒是杀错了人,或者做了不该做的事儿,比较有可能。” 听孙绍宗这般说,卢剑星与沈炼对视了一眼,却是齐齐苦笑道:“不满大人,我等也知道朝堂上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因此平日也只敢炮制一些没身份的——那些护院、家仆里,总不会有什么大人物的至亲吧?” 啧~ 难道这次自己的推理,完全搞错了方向? 一连遭到这许多质疑,孙绍宗难免也有些动摇,毕竟只是勉强捏合出来的推理,有问题也正常的很。 于是又和三人讨论了一番,见仍是不得要领,他便也只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到了北镇抚司门外,眼见孙绍宗便要翻身上马,沈炼却忽然抓住了缰绳,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您心中可是有怀疑的对象?” “这个嘛……” 孙绍宗略一犹豫,还是坦然道:“原本我确实有些怀疑,你们那位指挥佥事大人。” “您怀疑钱大人?为什么?” “因为贺家少奶奶呗。” 孙绍宗耸肩道:“当初你们那位钱大人,为了她可是不惜坏了镇抚司的规矩,足见对其十分痴迷——若是那少奶奶一心想要报仇,未必不能说动他下手!” “可我们当时是奉了皇命差遣!” 沈炼皱眉道:“再说那天带队的是大哥,抓她时也是以我为主,真要报复的话,怎么也轮不到一川头上!” “所以我方才就没说嘛。” 孙绍宗无奈的摊了摊手:“毕竟这案子直到现在,还有许多谜题未能解开,我又是半路才插手的,眼下也只能提出一些假设,拿不出实际的证据来。” 顿了顿,他又苦笑道:“就连一川是不是最后一个受害者,怕是都要等过两天才能确定。” 沈炼默然半响,缓缓的松开了缰绳。 孙绍宗便也翻身上马,向着来路奔去——明天就要去府衙上工了,这案子又没什么进展,还是先回家及时行乐,松快松快再说吧。 第121章 物是人非,几家欢喜几家愁 因要分出人手料理灾情,府衙里明显比往日冷清了许多,连门口值班的衙役都缺了一半。 孙绍宗在点卯处签了到,又打听出刘治中眼下并不在城中,便径自去了韩府尹处——贾雨村作为阅卷考官之一,要等到秋闱的名次定下来,才能离开贡院。 请属吏通禀之后,孙绍宗又在花厅里侯了约莫半刻钟,这才见韩安邦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面色苍白无血不说,就连头发都花白了不少。 这是怎得了? 也没听说他最近死了老婆孩子啊? 难道是因为城外灾民的事儿,着急上火所致? 可也不应该啊? 听说这次皇帝撒下了大把银子【八成是查抄贺家的收获】,因此灾民情绪十分稳定,没有一丝要犯上作乱的意思。 孙绍宗心里胡思乱想着,表面上却是目不斜视的一躬到底:“卑职参见府尹大人。” “咳咳咳……” 韩安邦未曾开口,倒先干咳了几声,只咳的面色潮红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孙绍宗犹豫,要不要上前扶他一把的时候,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坐吧。” 说着,他也佝偻着身子,径自坐到了主位上。 孙绍宗等他坐实了,这才把屁股往下一沉,道:“卑职刚刚交卸了秋闱巡阅使的差事,治中大人却恰好不在城内,因此便来向府尹大人复命。” 按常理,韩安邦这时就该勉励几句,然后客客气气的端茶送客。 然而眼下孙绍宗说完之后,就见那韩安邦定定看着他,两眼郁郁、满面颓然。 只瞧的孙绍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好主动问其原因——否则韩安邦万一顺坡下驴,交代下什么为难的差事,岂不是论到他抓瞎了? 就这般尴尬的沉默了好一会儿,韩安邦终于幽幽的开口道:“刘治中是什么时候,与荣国府搭上关系的?” 咦! 刘崇善这个二五仔怎么暴露了? 难道就是因为这事儿,韩府尹便被打击成了如此模样? 那他这心里承受能力也忒脆弱了吧? 心里吐槽着,孙绍宗面上却是一脸的疑惑:“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呵呵……” 韩安邦苦笑一声,摇头道:“孙大人既然不想说实话,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说着,他又拱了拱手:“我这里先提前恭喜孙大人升任治中了。” 今儿这位府尹大人说话,还真是没头没尾的, “大人说笑了。” 搞不清楚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孙绍宗也只好顺嘴儿闲扯道:“我担任通判一职,至今也不过才半年有余,就算刘大人升了官,怕也轮不到我来继任。” 韩安邦却又摇头道:“这却是你想差了,虽说如今重文轻武,但你从六品都尉调任六品通判,从朝廷制度上却仍算是平调,任职年限应该从广德八年春天算起。” 还有这好事儿? 要真是这样,算一算自己也算是在职两年半了,虽然距离三年一任的说法,还稍微差了些,但有大把的功劳垫着,连升两级来也不算是太扎眼…… 这般想着,孙绍宗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热切,在小跨院里窝了大半年,他早惦记上刘崇善那五间正房了! 再者说,也只有当上了堂官,日后才有资格与贾雨村分庭抗礼! 于是他忍不住追问道:“听大人这意思,刘治中是要高升了?” 韩安邦又定定的瞧了他半响,这才叹息道:“看来你是真不晓得这事——罢了,你先下去吧。” 靠~ 这特娘刚吊起别人的胃口,却又突然下了逐客令! 孙绍宗心中腹诽着,动作却是丝毫不慢,起身拱手道:“那卑职便告退了。” 说着,毫不留恋向外便走。 老话说的好,上赶着不是买卖! 要真被韩安邦几句话便弄的进退失据,以后还不得被他牵着鼻子走? 再说韩安邦变化如此明显,府衙里不可能没人注意到,自己回去好好打听打听,也不难晓得这段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大人!” 刚出了韩安邦的院子,就听有人脆脆的招呼了一声。 孙绍宗转头望去,却是府里掌管文书的从七品经历陈志创。 当初走马上任的时候,这姓陈的还曾经为难过他。 但眼下陈志创却是笑的菊花一般,哈巴狗似的凑了上来,斜肩谄媚的道:“大人几时从贡院出来的?我昨儿还听秀才们说,今年这秋闱比往年都要规矩了许多,对大人您这巡阅使那都是交口称赞啊!” “陈经历过誉了。” 孙绍宗淡然的道:“这都是礼部张侍郎领导有方,我不过依命行事,那当的什么交口称赞?” “当的、当的、大人那是当之无愧啊!” 往日孙绍宗要是摆脸色,他多半会讪讪的退开,但这回的热情却是不见丝毫减退,嘴里没口子的喷着马屁。 见其如此,孙绍宗便瞧出他八成是得了什么内幕消息,知道自己即将升任治中,所以才变得如此热情。 当然,担任秋闱巡阅使一事,也是不小的加分项——有了这层渊源,孙绍宗这个文官体系中的异类,也便没有最初那么扎眼了。 在韩安邦门前,倒不好细问什么。 因此孙绍宗不着痕迹的敷衍了几句,转过脸回到刑名司之后,却是立刻派了周达出马,找陈志创探听消息。 那陈志创果然是知道内幕的! 却原来孙绍宗巡阅秋闱这些时日里,顺天府上下为了城外的灾民,也是忙手脚不沾地。 后来皇帝拨下大笔赈灾银子,灾情为之一缓,韩安邦等人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松懈,难免便起了歪心杂念。 又正好贾雨村和孙绍宗都不在,贾系人马就只有一个初来乍到的傅试,韩安邦便琢磨着来个杀鸡儆猴,先捏住这傅试的短处,好趁机扳回一城。 而这等大事,却怎能不叫上盟友‘刘治中’一起参详? 然而韩安邦哪里晓得,刘崇善其实已经暗中投靠了贾雨村! 他表面上帮着出谋划策,等到韩安邦布置下手脚,却立刻上了秘折,弹劾韩安邦构陷同僚。 然后韩安邦就被御史抓了个人赃并获! 眼下朝廷的处置虽然还没下来,但韩安邦再想坐稳府尹的宝座,怕是没什么可能了——当然,贾雨村到任府丞没多久,又不像孙绍宗这样屡立奇功,想要继任怕是没那么容易。 至于那刘治中,则因为检举有功,再加上沾了孙绍宗不少便宜,已然被列入了外放名单之中,最晚年底就要去外省做一任宣抚使【从四品】。 而他留下的治中之位,除了孙绍宗这个名声在外的‘神断’,怕也无人能坐稳了。 第122章 断公事岂得无私 西城柳儿胡同,兄弟两个因四两六钱银子互殴,失手打死劝和的老父——判:哥哥绞监候、弟弟流放广西,遇赦不还。 国子监街,有刁民纵犬伤人,事后又死不悔改,拒绝杖毙恶犬——应国子监书生所请,将其收押于犬舍三月,吃住皆与狗同,不得擅离。 胭脂胡同,有悍妇纵火焚烧妓馆,致使十余男女当街裸奔,并导致三人身受重伤——判:该妇充入教坊司、其夫赔偿所有损失。 勒马斜街…… 啧~ 这刘治中最近的判决,够随心所欲的啊。 狗咬了人,就把狗主锁狗笼子里,让他跟狗同吃同睡三个月;有良家妇女火烧青楼,就把那妇人送去做妓者…… 看来人还没走,心倒先飞到外地去了! 孙绍宗无语的提起的朱砂笔,在‘悍妇火烧青楼’一案的判决书上,写了个大大的‘驳’字。 然后又在最上面注明道:该妇性烈如火,如此判决,恐致其轻生;为免惹来物议,请酌情改判。 这种判决,受害人听了或许觉得解气,旁人知道了也会传为趣谈。 可那妇人既然敢纵火烧楼,肯定是个要面子,又性烈如火的主儿,这判她充入教坊司,岂不是逼她去寻死么? 万一她真找根绳子自我了断,民间舆论估计就得一边倒的,谴责顺天府逼死了贞洁烈妇。 挨几句骂倒还罢了,要是因此影响了刘治中外放的差事,孙绍宗还怎么继任治中之位? 说到底,这刘治中为人做事,还是欠了些沉稳啊。 孙绍宗‘不顾年龄’的腹诽着,将那被驳回的案宗单独放到了一旁,正准备继续往下审阅其它卷宗,就听程日兴在外面敲了敲门,道:“东翁,该点午膳了。” “进来吧。” 孙绍宗丢开手里的案宗,便见房门左右一分,一个小吏捧着个托盘,满面堆笑的凑到了近前,口中道:“大人,今儿这主菜油水偏重,您要是不喜,小的便让人单独另做几道。” 那托盘里放着十几张竹片,上面用正楷写着菜名,以供人挑选。 当然,这点菜的权利也不是谁都有的,顺天府里也只有三名堂官、三个通判够资格。 “不用麻烦了。” 孙绍宗在那托盘里翻翻捡捡,见都是些常见的菜色,并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于是便按照自己和程日兴的口味,随便选了六道菜一个汤。 然后用红绸子将那七枚竹片一卷,道:“就这些吧——若是有什么时鲜水果,饭后不妨给我送一盘来。” 那小吏唯唯诺诺的去了。 孙绍宗也便懒得再处理什么公务,在院子里随便打了几套拳脚,舒展了舒展筋骨,然后照例又获得了一片如潮的马屁。 对此,孙绍宗也早已经见怪不怪了,目不斜视的回到堂屋里,从程日兴手里接过毛巾,随便抹了几把,就准备去里间候着。 便在此时,忽见一个肥硕的身影,从门外挤了进来,喜笑颜开的道:“大人,您吩咐的差事,卑职已经办妥了!”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那知事林德禄。 想起当初自己曾嘱托他,帮忙寻找香菱的家人,孙绍宗便丢开毛巾,脱口问道:“怎么,已经找到我那小妾的家人了?” “找到了、找到了!” 林德禄从袖筒里取出一张信纸,双手奉上,道:“姨太太本姓甄、双字英莲,祖籍乃是苏州人士,其父甄士隐也曾做过一任主簿【九品】,那年灯节因家奴看护不周,被歹人掳走……” 孙绍宗只听他说了个开头,便低头去看信上抄录的信息,见上面条条件件说的分外详细,便知不会有错。 于是那把信收入囊中,满意的道:“这差事你办的不错,我……” 正说着,便见两个灶头军送了饭菜过来,孙绍宗便顺手一指,道:“这道汤便赏给你了。” 那林德禄倒也不嫌寒颤,躬身道:“多谢大人赐汤!” 说着,上前便要捧在手中,却被汤的龇牙咧嘴,忙换了袖子拢住,这才喜滋滋的端着那汤出了房门。 出门之后,他却并不急着回去,反而又东厢、西厢转了个来回,逢人就说通判大人赐下热汤,褒奖他近日克己为公之举。 这却是为了让旁人晓得,他已经从‘冷炕’转到了‘热灶’上。 不提这林德禄捧着盆热汤,如何去四下里招摇。 却说经此一节,孙绍宗倒又想起件私事来,于是趁着吃午饭的时候,向程日兴扫听道:“程先生,咱们当初抓的那批‘文贩子’里,可有个唤作醉金刚倪二的?” 程日兴听他问起倪二,立刻便道:“那厮莫非真是大人的亲戚?” 却原来那倪二被抓之后,便一直嚷着什么大水冲了龙王庙,又说自己是孙绍宗的亲戚云云。 因见这厮一副泼皮无赖样儿,赵无畏心中也只信了半成,但仍是不敢擅自做主,于是忙找到了程日兴请示。 程日兴听了事情经过之后,便让他先好生照顾着那倪二。 这样一来,若是孙绍宗日后提起,也不至于有什么错处;若是孙绍宗不曾提起此事,便将这冒认官亲的泼皮,重重责罚一番。 “如今人还押在牢里,好在没受什么罪。” 程日兴建议道:“若真是大人的亲戚,不如让赵无畏将他悄悄放了便是——反正这案子算是巡阅使的差事,卷宗名录什么的,还没有交到府里。” “也不算什么正经亲戚,再说就这么放出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孙绍宗摆手道:“给他按个检举有功的名头,免去充军发配也就是了——那顿板子给我用心打,也好让他长长记性!” 程日兴嘴里应了,心中却盘算着让赵无畏盯紧了,千万别得罪大人的亲戚。 两人边吃边聊,却忽听外面一阵大乱,惊呼嘈杂之声此起彼伏。 这又是怎得了? 好歹也是执掌一府刑名的所在,却弄的跟菜市场似的! 孙绍宗领着程日兴出门一瞧,却只见众人指指点点,都在向着天上张望。 他便也好奇的抬头望去,却只见半空飘着中圆滚滚一团东西,底下还吊着个大藤筐…… 这年头就已经有热气球了?! 第123章 五凰山上落祥瑞、难民营前痴秀才 “退后、都给老子往后退!” “说你呢、说你呢!要跪也特娘跪的远一点!” 城南五凰山。 这山名字虽然响亮,但其实就是一陡峭荒芜的土坡罢了,又因这附近缺水少林的,素来少人问津。 但今儿却例外,非但四九城里万人空巷,便连城外的难民也有不少赶过来凑热闹的,这小小一座荒山,当真被围的水泄不通。 造成这等奇景的,自然正是大周王朝第一只热气球的横空出世,以及……骤然坠毁! 当然,这只是孙绍宗心里的想法罢了。 官方对此事的统一口径是:天降祥瑞,恭贺吾皇登基十载——否则的话,这祥瑞为啥那都不去,偏偏落在了五凰山了呢? 别说,这无比扯淡的说辞,还真蛊惑了不少人。 此时山脚下便乌泱泱跪了一片,念佛的、崇道的、颂君的、还有乞求早生贵子的,各说各话,却又显得分外和谐。 而孙绍宗眼下的任务,就是领着一府两县的差役们,在山脚设下警戒线,防止有人冲撞了山上的祥瑞。 而在那山腰之上,还有虎贲营组成的第二道防线,莫说是普通百姓,就连孙绍宗这样的朝廷命官,都不得随意接近。 说实话,孙绍宗对那热气球没多大的兴趣——又不是齐柏林飞艇,远远拿眼一扫,就知道是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稀奇的? 但他却很想知道,热气球上有没有坐着人,或者说……上面有没有搭乘着穿越者! 虽然同一个世界里,有两个穿越者未必是什么好事儿,但孙绍宗还是隐隐有些期待。 “怎么。” 就在孙绍宗频频仰望山顶的时候,旁边却忽然有人笑道:“孙大人也想去瞧一瞧那大号的孔明灯?” 孔明灯? 孙绍宗闻言一愣,这俩种东西的原理确实差不多,因此把热气球说成大号孔明灯,倒也还算是恰当。 只是…… 程日兴一个小小县丞,都能看出其中的道理,朝廷却还这么兴师动众的,难道就不怕闹出什么笑话来? 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见不远处的人群潮水似的左右退去,闪出一队身穿墨蛟吞云袍的龙禁卫,以及两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 这一看就知道是来了大人物,孙绍宗不敢怠慢,忙喊过大兴知县王谦、宛平知县徐怀志等人,一同迎了上去。 到了近前,孙绍宗正待恭谨的上前询问,轿子里究竟是何方神圣,便见前面那顶轿子的门帘一掀,露出张面白无须的面孔。 孙绍宗忙把拱手礼,换成了单膝军礼,恭敬道:“卑职孙绍宗,见过指挥使大人!” 不用说,这轿子里坐的,自然正是大太监戴权。 往日戴权见了孙绍宗,少不得要打趣几句,今儿却是没什么兴致,把蓝绸子手帕迎风一扬,吩咐道:“让人退开些,洒家奉了皇命,要将山上的祥瑞迎回宫去。” 孙绍宗闻言,连忙招呼着众人让开一条山路,心中却是愈发确定,此事并不简单——至少不像会他最初想的那样,是某个穿越者发明了热气球,从而引起的骚动。 要说这位戴公公,倒也算是雷厉风行。 来的快,去的也快!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就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从山上下来,居中除了那两顶轿子,还有一只烧毁大半的热气球。 根据那吊篮的形状、大小来分析,上面十有七八是载着人的,但偏偏孙绍宗把整个队伍过了一遍,也没瞧见有那个像是乔装打扮的。 在绿呢轿子里? 看来兴师动众的原因,果然是因为上面搭乘的人,而不是热气球本身! 送走了戴权和‘祥瑞’,这五凰山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守的了。 于是孙绍宗跟虎贲军将领商量了一下,只留下一小部分人继续把守山脚,其余的人便各自回城——毕竟城内的秩序,也需要人手来维持。 不过孙绍宗可没直接回城。 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能不去难民营里,探望探望便宜大哥? 却说孙绍宗问清楚了方向,便顺着官道一路疾驰,约莫奔出有十几里路,就见前面无数茅草棚,正拱卫着一座军营。 这难民营里虽是乱糟糟一片,但孙绍宗骑马挎刀,又是一副雄赳赳的身板,倒也没那个不长眼的,敢拦住他的去路。 于是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军营门外,孙绍宗正准备道明来意,却见那路旁有一个年轻后生正以头抢地,嘴里叫道:“求将军开恩,将莺儿还给我!” 眼见他额头青紫一片,还有干涸的血迹,显然已经跪了有一段时间——偏偏把守营门的士兵,却对其视若罔闻。 这架势…… 难道是便宜大哥,强抢了他的女人? “孙大人?!” 便在此时,就见一人惊喜的迎了出来,拱手道:“您是来探望我家将军大人的吧?” 这人貌似是便宜大哥麾下的一名都尉,具体叫什么名字孙绍宗倒记不得了。 冲那磕头的后生一扬下巴,孙绍宗问道:“这人怎么回事?” 那都尉扫了后生一眼,混不在意的道:“这厮非说将军大人早上买的女子,与他是什么青梅竹马,吵着闹着要将军把人给他——要不是看他有个秀才的功名,我早让人赶走了。” 孙绍宗眉毛一挑:“青梅竹马?有婚约吗?” 那都尉还未曾开口,磕头秀才就抢着嚷道:“虽无媒妁之言,但我与莺儿妹妹早已心心相印,以天为证、以地……” 没等他说完,孙绍宗便催马进了军营。 要是有婚约在,说不得他还要掂量掂量,可这年头私相授受的情谊,却哪里比得上真金白银换来的卖身契? 不过孙绍宗终究不是铁石心肠,进了大门之后,便又压低声音交代道:“这小子要是跪到明天早上,你就让他去我府上领人。” 那都尉忙不迭应了。 孙绍宗却又奇道:“对了,不是说陛下拨了许多赈灾银子么,怎得还有卖儿卖女的?” 那都尉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大灾之后往往有疫情随之而起——那女子家中幼弟染了时疫,又无钱请大夫诊治,便只得把女儿卖掉保住儿子的性命。” 啧~ 原来还是重男轻女的锅。 第124章 夜色凌乱 八月三十。 孙绍宗人在府衙,心却已经飞到了北镇抚司——靳一川是不是血字案的最后一个死者,今儿晚上就要见分晓了! 好不容易熬到散衙,孙绍宗正准备去北镇抚司走上一遭,探听探听虚实。 却忽然接到家人的禀报,说是孙绍祖回城轮休,如今已经在府里摆下宴席,正等着他回去不醉不休呢。 略一犹豫,孙绍宗便将周达派去了北镇抚司,只等那边有什么消息,便立刻去通知自己。 回到府里,便宜大哥早等的不耐,正在酒桌旁亵玩一个新买的丫鬟。 那丫鬟约莫也就十三四的年纪,被琥珀色的酒水洒了满怀,月白色的裙子前襟大敞,鸳鸯绿的肚兜卷起半边,任由便宜大哥那一脸毛胡子,钢刷似的乱拱着。 眼见孙绍宗进来,那丫鬟顿时慌张起来,有心挣扎,却又实在不敢,一时只急的眼圈都红了。 “大哥。” 孙绍宗见此情景,便无奈的调侃道:“要不把怎酒撤了,给你换上两斤羊奶?也省得你白费功夫。” “哈哈……” 孙绍祖这才把头抬起来,又顺手在那丫鬟心尖儿上掐了一把,哈哈笑道:“你小子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在军营里又不方便玩女人,足足素了十几日,憋也快憋死了!” 这般说着,他还是放开了那丫鬟。 那丫鬟这才得以掩住胸脯,受惊兔子似的冲出了客厅。 孙绍祖却是立刻牛眼一瞪,破口骂道:“这没规矩的小蹄子,见了二爷也不知打声招呼!来啊,给我追上去抽她……” “算了、算了。” 眼见他就要翻脸无情,孙绍宗忙劝道:“这才刚买来没几天,一时忘了规矩也在所难免。” “所以才更得用鞭子,让她们长长记性!” 孙绍祖说着,却没在理会那丫鬟,提起酒坛给孙绍宗倒了一盏,颇有些神秘的道:“二郎,你可知那天落在五凰山上的是谁?” 上次在军营里,兄弟两个猜了许久也不得要领,可看今儿这意思,便宜大哥倒像是探听到了些什么消息。 孙绍宗抢过酒坛,也给他满上了一盏,嘴里却是好奇道:“是谁?” 就见便宜大哥故作神秘的左右张望了几眼,这才压低声音道:“是那义忠亲王!” 那个造反的王爷? 难怪朝廷如此兴师动众呢! “那义忠亲王就爱鼓捣这些奇巧淫技,当初他私下里铸的火炮,听说威力比神机营用的还要大!” “那街上卖的西洋玻璃镜,就是他当初弄出来的,假托洋人所造只是为了往上抬价。” “还有咱家用的那肥皂,听说也是……” 这越听,就越觉得义忠亲王是个穿越者! 可他既然是穿越者,还是以皇子开局,为啥最后反倒混成了这步田地? “听说陛下当初倒是属意他来着,可这位义忠王爷忒能折腾,朝堂上诸位大人都担心,他继位后会穷兵黩武,坏了祖宗的基业,因此一边倒的支持当今陛下,所以……” 穷兵黩武? 说白了,还不就是怕那义忠王爷继位之后,会推翻重文轻武的格局! 而那义忠亲王会有这种想法,孙绍宗倒也不奇怪——普通人骤登高位,又没经历过官场的打磨,会瞧不起这些旧官僚,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惜,他还是小瞧了旧官僚们的力量。 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不过也幸好这厮失败了,否则孙绍宗这个得罪过他的人,怕是要永远流亡海外了。 酒酣宴尽。 孙绍宗踉踉跄跄回到后宅,原本想去堂屋,寻阮蓉说些体己话,谁知一打听,阮蓉却撑不住劲儿,早已经睡下了。 于是他便径自去了香菱的西厢。 往那鸳鸯帐里一瘫,胡乱甩掉了靴子,立刻便有两只温润如玉的小手裹了上来,将他的双足引进一盆温水当中。 孙绍宗醉眼惺忪的一瞅,见伺候自己的不是香菱,而是一个唤作莺儿的丫鬟,便挣扎起身,不由分说扯过香菱的小手,放在眼前细细打量。 同时嘴里含含糊糊的问道:“今儿又扎了几次?” 香菱想要挣开,却哪里挣的动? 只得笑道:“也没几次,我就是想把那帕子绣完。” “绣完?估计还不等绣完那帕子,你这手就先扎成筛子了。” 孙绍宗说着,干脆将她揽进怀里,耳鬓厮磨的嘟囔着:“既然有了家人的消息,你就该高兴才对,怎么倒整日里毛毛躁躁魂不守舍的?” “我……我现在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乱糟糟的。” 香菱虽然没有把话挑明,孙绍宗却也晓得她这是‘近乡情怯’。 原本十几年没有音信,想着念着都是家人的好处,可一旦得了消息,却又患得患失,生怕会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惨事。 这两日,宽慰的话孙绍宗也说不知说了几箩筐,眼下倒懒得再说什么了。 低头在银元宝似的耳垂上啄了一口,嘿笑道:“那老爷我今儿晚上就加个班,让你片刻闲不下来,如何?” 听他当着丫鬟说起这等话,香菱顿时羞的满面通红,丰腴又不失紧致的身子,在孙绍宗怀里不依的乱扭着,却反倒更激起他一腔的邪火。 借着酒意,他也不管屋里还有旁人,肆无忌惮便是一番磋磨。 那兴致上来了,便连两只脚都不肯闲着,挑着水花,便往那莺儿胸前乱撩。 等莺儿好不容易将那双足洗净擦干,自己的前襟却湿了一片,眼瞅着那两只脚依旧不依不饶,便只好期期艾艾的蹲在床前,也不知该退还是该进。 “你先……先下去吧。” 好在孙绍宗虽醉了,香菱却是清醒着的,逮着个空闲,便急忙吩咐了一声。 莺儿这才慌忙捧着洗脚盆向外边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就听里面已是春声四起。 她颤巍巍将那房门关了,靠在墙上、捧着心尖儿、也不知偷听了多久,才像是踩着棉花似的,去外面将洗脚水倒了。 啪嗒~ 刚将那盆里的水倒了个干净,一块石头突然落在了身前不远处,直唬的莺儿低呼了一声,忙举目四望,却不见有丝毫的动静。 正疑惑间,忽然发现那石头上竟还裹了张纸条! 第125章 负心女子痴情汉 莺儿,好生保重自己,我会尽快救你出去的! ——纯生。 啧~ 几日不见踪影,还以为那秀才已经放弃了呢,没想到竟然混进府里来了! 孙绍宗抖了抖手里的纸条,玩味的上下打量着那莺儿。 只见这丫头貌似乖巧的跪在那里,却拼命挺起一对儿还算饱满的胸脯,那衣领也是松松垮垮的,露出大片诱人的白皙,一看便知是早有‘准备’。 这莺儿今年十五岁,是几个丫鬟里年纪最大的,如今看来这心眼也是最多的! 看罢多时,孙绍宗这才挑眉道:“他既然是你的青梅竹马,又对你如此有情有义不离不弃,你怎么舍得出卖他?” 却原来,这张纸条正是今天一早,莺儿亲手交到他这里的。 听到‘出卖’二字,那莺儿娇躯一颤,忙将臻首伏到了地上,决然道:“奴婢自到了咱们府里,心里便只有老爷和姨奶奶,他要做什么是他的事,奴婢却是万万不敢欺瞒了老爷。”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一笑,喃喃自语道:“偷人偷到我府里来了,倒真是好大的狗胆!” 说着,又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那莺儿忙爬起来,扭着小蛮腰出了里间,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替那‘纯生’分说什么。 呵呵~ 戏词里都说什么‘痴情小姐负心汉’,岂知这世上的女子,薄情寡义的也不在少数。 香菱原本在一旁默默的梳洗着,此时才有些唏嘘的道:“这丫头昨日被老爷胡乱撩拨了几下,怕是动了攀高枝儿心思——与遭了灾的穷秀才私定终身,却如何比得上在咱家做姨娘富贵体面?” “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喽?” 孙绍宗一瞪眼,作声作色逼问道:“要换了你,你是选择做姨娘,还是与那穷书生私奔。” 香菱故意沉吟了半响,这才噗嗤一笑道:“那就要看老爷是穷书生,还是富员外了。” 孙绍宗也是哈哈一笑,起身出了西厢房,却是立刻让人找来二管家赵仲基,劈头盖脸的呵斥道:“你这管家是怎么当的,怎么把贼人都给招到家里来了?!” 说着,便把那纸条扔给了赵仲基。 赵仲基忙捧在手心里细看,等瞧清了字条上的内容,脸色霎时间便白了,忙屈膝跪倒:“小的办事不利,竟被歹人给蒙蔽了——还请二爷重重责罚!” 说着,先左右开弓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这才又道:“我也是瞧那许纯生是秀才出身,来历也还算清白,才临时雇了他做账房,谁成想这厮竟是包藏祸心!” 赵仲基愤愤间,却也带了几分委屈——这年头有功名的书生最是爱惜名声,谁能想到他是奔着偷人来的? “你的事以后再论!” 孙绍宗冷笑道:“先把那许纯生给我绑来!” 赵仲基忙爬起来一溜烟去了。 过不多时,便听院门外吵吵嚷嚷,却是有人叫嚣道:“放开我!我有功名在身,你等怎敢对我滥用私刑?!” 这秀才倒还真有些胆气,被抓了包,仍是如此理直气壮的。 眼见得那许纯生被押进院内,依旧梗着脖子胡乱挣扎,孙绍宗便不咸不淡的问了句:“许纯生,你那日在军营门外,跪到了几时?” 那许纯生被问的一愣,倒暂时忘了挣扎,只冷笑道:“我跪到几时,去与你何干?!” “与我倒真没什么干系。” 孙绍宗微微一笑:“不过我曾经嘱咐过那守门的将官,若是你能坚持到第二天早上,便知会你过来领那莺儿走人。” 一听这话,许纯生脸上便似开了杂货铺,转瞬间换了七八种表情,既后悔莫及、又将信将疑。 半响,他才生硬的嗫嚅道:“我……我虽然没有跪到天亮,但却直到二更时分才离开,大人若……若是肯成全我与莺儿,许纯生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成全?” 孙绍宗嗤鼻道:“你如果规规矩矩在门前求告,我倒也不是舍不得一个丫鬟,但如今你混入我府里意图不轨,竟还有脸提什么‘成全’?” 顿了顿,他又道:“再者说,你以为那莺儿,就真的愿意和你一起走?” 听了前面那许纯生便已然变色,听到后面这句,更是勃然大怒,跳着脚嚷道:“我与莺儿青梅竹马,早已经互许了终身,你……” “你住口!” 不等他说完,西厢房里却已然冲出了莺儿,上前疾言厉色的呵斥道:“纯生哥,枉我一直拿你当亲哥哥看,你却怎么说出这等不知羞的话来?!” “亲……亲哥哥?!” 许纯生如同挨了当头一棒,脚步踉跄着,若不是被人拿住,说不得便要瘫倒地上,半响才道:“可你……可你以前明明……” 莺儿不等他说完,又冷冰冰道:“许纯生,求你莫要再胡说了,平白无故污了我的清白,对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许纯生愣怔的与她对视了半响,却见往日布衣荆钗的邻家少女,此时已然换上了罗裙粉黛,颜色虽更胜往昔,那眉目间却再不见一丝柔情。 “唉~” 许纯生终于颓然的长叹了一声,道:“是我错了,我原本不该来打搅你的。” 说着,又向孙绍宗郑重恳求道:“还请大人好生看顾莺儿。” 这倒真是个痴情种子。 不过…… “我如何行事,用不着你来教。” 孙绍宗说着,又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将他送去府衙看管起来,先让程师爷拟一份文书,请河北的提学官革去他的功名,再做惩处!” 一听这话,许纯生再次勃然变色,惊道:“大人!我不过一时无礼,又未曾真格做出什么,如何便要断了我的功名前程?!” 这一番惊骇,却还在方才之上! 盖因读书人唯一的出路,便是科举仕宦,若真被革了功名,他日后的下场,怕未必能强过城外那些普通灾民! 孙绍宗却是理也不理,转身便进了西厢。 那莺儿紧随其后,乖巧的关上了房门,却仍听得许纯生在外面撕心裂肺的大叫着:“大人、大人,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啊!” 这许纯生确实称得上是其情可悯。 但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涉及到自己,孙绍宗可不会平白乱发善心。 若是这次轻轻饶过了许纯生,谁知日后会不会冒出个王纯生、宋纯生,跑来自家偷香窃玉? 孙绍宗对那顶原谅色的帽子,可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不过这出闹剧,倒是让他想通了一些横亘在心中的疑点。 第126章 雷厉风行秦克俭 半个时辰后,北镇抚司。 孙绍宗匆匆到了侦缉司门外,正待进去寻那秦克俭、卢剑星等人说话,谁知刚踏上台阶,守门的几个力士便截住了他的去路。 “孙大人请留步。” 为首的一名小旗躬身道:“眼下没有秦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侦缉司,还请大人不要为难我等。” 因周达一直没有传回任何消息,孙绍宗还以为昨夜风平浪静呢,但眼下看来却并非如此。 “周达呢?” 孙绍宗目光一利,沉声道:“他是不是被你们软禁在侦缉司里了?” “谈不上软禁。” 那小旗仍是不卑不亢的道:“秦大人只是请周检校配合一下罢了。” “配合一下?” 孙绍宗冷笑一声:“扣下我的人,却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你们侦缉司倒真是好大的威风!” 说话间,他抬腿便往里闯。 “大人留步!” “大人莫要为难我等!” 守门的力士显然没有想到,孙绍宗竟会二话不说便往里闯,又碍于他的身份不敢乱动兵刃,只能伸手推搡阻拦。 然而四个人八只臂膀,齐齐搭在孙绍宗身上,却恍似螳臂当车一般,非但没能阻止孙绍宗前进,反而被他逼的倒退连连! “大人,您怎么来了?!” 刚跨过门槛,便见周达从西厢房迎了出来,瞧那一脸惊喜的模样,倒不像是受过什么虐待的样子。 孙绍宗一抖肩膀,将四个龙禁卫甩的东倒西斜,这才皱眉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那秦克俭为何要将你软禁在此?” “这个……” 周达看着那四个龙禁卫略一迟疑,还是答道:“秦大人去围捕杀害靳大人的真凶了,为防消息泄露,才让下属在此等候。” 秦克俭已经查出真凶了?! 这倒真有些出乎孙绍宗的意料,他到目前为止,也不过是隐约猜出了凶手的动机,还没有发现什么有力的证据,却不想经被那秦克俭抢先了一步。 “原来是这么回事。” 稍一沉吟,孙绍宗便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也等上一等,见识见识那凶手的真面目!” 说着,便径自进了西厢客房。 周达自然是紧随其后,那四个龙禁卫力士彼此对视了几眼,最后全都默不作声的回到了大门前。 却说进了西厢之后,孙绍宗见里面并无旁人看守,便细问了昨晚的情况。 只是周达昨晚到了侦缉司之后,便被秦克俭支到了厢房里,除了早上侦缉司大举出动的时候,沈炼曾经过来交代了几句,便再没探听到什么消息了。 “沈炼都和你说什么了?” “沈大人只说,那凶手姓丁名修!” “丁修?” ——分割线—— “没错,正是丁修!” 秦克俭碰的一声,将佩刀拍在桌上,咬牙切齿的道:“我已然高估了这厮的身手,却不想还是让他给逃了!” 卢剑星、沈炼默然侍立左右,亦是满面的黯然失色。 不过相比秦克俭的愤愤,他们却显得有些恍惚,就仿佛还在梦中尚未清醒一般。 孙绍宗将三人的面色诧异存在心底,这才不动声色的问道:“却不知这丁修是何许人也?” 便听秦克俭肃然道:“根据本官暗中调查得知,这丁修是靳一川的师兄,此人武艺高强行事狡诈,又和靳一川出自同门,完全有能力、有机会作案!” “那么动机呢?” “因为他妒忌靳一川!” 秦克俭说着,扫了一眼身旁的卢剑星、沈炼,又冷笑道:“事到如今,也不怕让孙大人笑话,那靳一川——竟是被人冒名顶替的!” “冒名顶替?” 孙绍宗皱眉道:“你是说,死的不是靳一川?” “不,我的意思是,您认识的靳一川,其实并非是真正的靳一川,真正靳一川早在数年前便已经死了,而且正是在了这冒牌货与其师兄手上!” 啧~ 怪不得卢剑星、沈炼会是那样一副模样呢,谁能想到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竟然是个杀官冒名的凶手! 这冲击,怕是不比靳一川身死的时候小上多少。 秦克俭继续说道:“那丁修原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眼见师弟在龙禁卫混的风生水起,自己却仍是亡命江湖漂泊不定,久而久之心下愤恨难平,于是便设下毒计,想让师弟身败名裂而死!” 合情合理的推断! 甚至比自己心里的推测,听起来还要靠谱。 但孙绍宗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的问道:“不知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 秦克俭嗤鼻一声,晒道:“单凭他师兄弟二人杀了靳一川,便是罪不容赦!至于他连杀四人的案子,等抓回来审上一审,就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和自己一样,暂时也只是没有证据的推论罢了。 再想想自己怀疑的对象,孙绍宗心下便禁不住生出更多的揣测来。 “两位大人。” 此时沈炼忽然开口道:“那丁修用的是一柄御林军刀,此刀全长接近五尺,既利于劈砍,又长于突刺,却并不适合用来偷……” “沈炼!” 秦克俭猛地低吼一声,森冷的盯着沈炼道:“你是在质疑我的推测?” 沈炼被他瞧的身子一缩,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板,迎着秦克俭的目光道:“属下并非质疑大人,只是觉得不该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哈哈……好一个不该放过任何疑点!” 秦克俭假笑数声,忽然扬声道:“来人,给我将沈炼拿下!” 外面立刻应声闯进一队力士,仓啷啷拔出了绣春刀,扇面似的将沈炼围在了当中。 “大人!” 卢剑星见此情景,忙躬身道:“沈炼虽然冒犯了您,却是出于公心,并非有意……” “出于公心?” 秦克俭冷笑道:“这次本官布下了十面埋伏,那丁修本应插翅难飞,最后却偏偏被他逃了——原本我还不知是那里出了纰漏,谁知却有人自己漏出了马脚!” “沈炼!” “即便是我的推断有误,那丁修亦是朝廷钦犯,你如何敢私下力包庇他?!” 说着,他扫见孙绍宗似乎要开口,便抢先道:“孙大人,我只是怀疑沈炼包庇丁修,暂时将他停职候审罢了,并非直接定罪,按规矩怕是轮不到大人您来干预。” 说完,也不给孙绍宗反驳的机会,又扬声道:“来人,替我送一送孙大人!” 第127章 ‘马锤’战丁修 来的时候,孙绍宗对自己的推断只有六成把握,但被秦克俭‘请’出北镇抚司之后,却足足上升到了九成! 没错~ 这次他丝毫没有反抗,乖乖的被‘请’出了侦缉司,甚至是北镇抚司。 至于原因嘛…… 身为专案调查员的秦克俭,明显已经怂了。 卢剑星、沈炼两人位卑职浅不说,还有可能被卷入‘靳一川’冒名顶替的案子里,届时自身都难保,就更别说继续追查此案了。 因此再留在北镇抚司,也不过是虚耗光阴而已。 说实话,出了北镇抚司之后,孙绍宗也曾迟疑过,琢磨着是不是干脆放弃追查此案。 毕竟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便不提杀官冒名之事,靳一川也难当的起‘无辜’二字,顶多算是冤冤相报。 为了一个并不‘无辜’的人,去与位高权重的凶手死磕,怎么想都是不划算的买卖! 所以孙绍宗心下才会有些动摇。 只是…… 那厮别的不写,偏偏杀人后留下‘神断’二字,这特娘分明是在挑衅——若是不将其斩落马下,孙绍宗这心里念头,实在是不通达的紧! 咻~~~ 便在此时,路旁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哨! 孙绍宗下意识循声望去,便见斜前方一间杂货铺屋顶,正立着个日本浪人模样的雄壮汉子,而这汉子的肩头,则正扛着一柄双手长刀。 丁修?! 孙绍宗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名字,便见那汉子冲自己邪魅一笑,然后转身几个纵跃,跳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之中。 莫非是布置了什么陷阱? 心中这般想着,孙绍宗却还是毫不犹豫,催马便赶了上去。 进了巷子,却见里面空空如也,再不见丁修的踪迹。 但这条巷子足有四五百米,丁修不可能逃的这么快。 在上面! 孙绍宗心念一动,刚要抬头张望,便见一道寒芒斜贯而来,既斩人头、又削马首! 孙绍宗想也不想,斜肩便从马背上滚了下去,刚翻身站稳,便见一颗马头滚落在地,滚烫的马血从那腔子里直喷出丈许来远! 再看那丁修,却已经吊儿郎当的堵在了巷口。 “刀法不错。” 孙绍宗淡然的赞了一声。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丁修耸了耸肩,仍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过他们后来都死了。” “你的意思是,我也会死?” “本来以你的本事,谁死谁活还不一定。”丁修把那长刀擎在手中,略有些嘲讽的道:“可谁让你们这些官老爷,不喜欢带兵器出门呢?” “兵器?” 孙绍宗弯腰攥住两条马腿,笑道:“这不是已经有了吗?” 话音未落,他已然将那七百多斤的马尸抡了起来,开山重锤似的,砸向了丁修! 这丁修的刀法,最讲究个一往无前,与人对敌时从未退缩半步。 可今天,他却是不得不退,而且是一退再退! 能举起一匹马的主儿,丁修也不是没见过,但他却做梦也没想到,有人竟能将一匹马当做锤子使! 而且脚下还是健步如飞,丝毫不见半点勉强! 怪物! 这个词一般都是那些弱鸡们,拿来形容丁大爷的,但今儿他却破天荒头一次,用在了别人身上! 刷~ 丁修闪身躲过了那‘马锤’,一篷热血却自断颈处甩了出来,正浇了丁修满头满脸! 被马血糊住双眼,丁修一时难以视物,耳听的呼呼风声横贯而来,再想闪躲却已然来不及了,于是只得咬牙横刀去挡。 砰~ 一声闷响,丁修便纸片也似的贴在了墙上,直在墙面上撞出个大字型的凹陷! 眼瞅着丁修又从墙上滑落到地上,一副声息全无的样子,孙绍宗哂笑道:“别装了,方才我收敛了几分力道,还至于弄死你。” “咳、咳咳咳……” 丁修这才咳出一口血来,光棍的把长刀往地上一扔,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还是想让我做些什么?” 这厮倒是个聪明人。 孙绍宗也那马尸扔在脚下,正色道:“你方才为什么要杀我?” “有人跟我说,是你杀了我师弟。” “这么说,你是想给靳一川报仇喽?” “说不上是报仇。” 丁修撇嘴道:“我丁修的师弟,自然只能我来杀,旁人抢了我的买卖,自然要付些‘利息’给我!” 看不出,这货还是个口是心非的傲娇! 不过…… “旁人?” 孙绍宗又道:“这么说,你现在不认为是我杀的喽?” “要是你杀的人,你现在还问个屁啊?” 丁修没好气的道:“不用说,老子指定是被人当枪使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今儿早上莫名其妙来了一群龙禁卫,非说是我杀的丁显,老子本来以为逃不过了,正准备拼一个够本杀一双有赚的时候,却忽然有人放水,故意让我逃了出来。” “当时就是那个龙禁卫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说你被我师弟捏住了把柄,所以才设计杀了他!” 栽赃陷害? 这是秦克俭的意思,还是那凶手的手笔? 孙绍宗皱眉道:“然后你就信了?” “半信半疑吧。”丁修耸了耸肩,无所谓的道:“谁让我心情不好呢,先杀了再查呗。” 这货真是…… 不过也只有这种混不吝的家伙,才不惧那幕后的真凶。 孙绍宗这般想着,便道:“如果真想知道靳……丁显是怎么死的,你不妨先去查一查,皇商贺家被抄家时,那个死在你师弟手里的车夫,与贺家少奶奶是什么关系。” “车夫?贺家少奶奶?” 丁修莫名其妙的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会想说我师弟,其实是被一个娘们杀的吧?” “那女人现在是北镇抚司佥事钱宁的爱妾,听说钱大人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你是说……” 丁修欲言又止的皱紧了眉头,愤愤道:“这么危险的事情,我特娘凭什么要去做?!” 孙绍宗正待给他个理由,却见这厮把头一扬,满脸市侩的道:“怎么着,您也得给点好处吧?” 这货…… 孙绍宗无语半响,忽然把那马尸踢到到了丁修面前,面无表情的道:“拖去肉铺卖了,钱都归你。” 说着,头也不回的出了小巷,只留下丁修与满地的马血。 第128章 钱府夜宴【上】 自那日离开小巷之后,孙绍宗一连等了四、五天,却仍不见丁修传回只言片语。 倒是九月初五这日,他正在府衙办公时,北镇抚司佥事钱宁,忽然送来了一封请帖。 请帖上说,他的爱妾陈氏【贺家少奶奶】酿出了好酒,想请孙绍宗前去品尝一下,顺带也算是代表北镇抚司,酬谢他这些时日‘襄助查案’之功。 这分明是赤果果的示威啊! 不过…… 这倒也是个不错的机会,要知道孙绍宗怀疑钱宁这么久,却还从来没见过这位钱大人的真面目呢。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去见识见识,这位钱大人的‘风采’好了。 这般想着,到了下午孙绍宗便提前离了衙门,回家换上便服,又让张成套好马车,直奔钱宁的府邸。 到了钱宁府上之后,孙绍宗便越发确定,这厮是想炫耀或者挑衅自己——因为直到他跟着钱府的管家,走到后宅的花厅门口,都不见钱宁迎出来半步! “老爷。” 就见那年过半百的老管家,弓着身子在花厅门外通禀道:“孙大人到了。” “呦~还真来了!哈哈……” 花厅里立刻传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那就把孙大人请进来吧!” 这就更不是待客的道理了! 老管家尴尬的回头瞅了孙绍宗一眼,正待说些什么,孙绍宗却已然迈步走了进去。 进了那花厅,便见里面点着十几盏宫灯,直照的亮如白昼一般,而那正中的圆桌前,正有一对儿狗男女如胶似漆的纠缠着。 那男的虽生的雄壮些,却也并无什么稀奇之处。 倒是那女子,一身宫装彩裙半披半敞,莹白如玉的削肩在烛光映照下,正如瓷器一般熠熠生辉,鹅黄色的抹胸撑起丰隆两团,又随着呼吸夸张的起伏着,仿似已经不堪负重。 再往下瞧,那女子竟足上竟未着寸缕,雪莲似的小脚儿盘在男人膝上,涂着紫色豆蔻的脚趾,正俏皮的向上勾着,上面竟还沾着些湿漉漉的痕迹,却不知是酒水、汤水,还是那男人的口水。 不消说,这一男一女自是钱宁与那陈氏【贺家少奶奶】! 怪不得那老管家不敢进来禀报呢。 眼见孙绍宗从门外进来,那钱宁却仍是只顾与陈氏调笑,看都不看孙绍宗一眼,分明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孙绍宗倒也不恼,稍稍往前靠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盯着陈氏上下打量,那目光左右不离她胸腹臀腿之间。 这下那钱宁却有些绷不住了,把脸一板,恶人先告状道:“孙大人,本官好心请你赴宴,你却怎得如此无礼?” “无礼?这话却是从何说起?” 孙绍宗故作诧异的道:“我见大人旁若无人的样子,还以为您是要演一出野合,让卑职见识见识呢。” “你……” 钱宁蹭的站直了身子,与孙绍宗对视半响,却忽又哈哈笑道:“孙大人名震京城,果然不是俗人可比!” 说着,伸手向对面一让:“来来来,咱们且坐下说话!” 这厮既然不讲规矩在先,孙绍宗自然也不会与他客气什么,二话不说,一屁股便坐到了对面。 就见那陈氏赤着一双玉足,婷婷袅袅到了近前,捏起一只酒杯满上,又双手送到了孙绍宗嘴边儿,娇憨道:“大人迟来一步,又胡乱拿奴家取笑,理应罚酒一杯才是。” 那一双眸子如盈盈秋水,其中更有媚态百升,又恍似那蚀骨之毒,直瞧的人浑身酥软,偏只有一处硬挺。 啧~ 怪不得贾琏、钱宁都被她迷住了心窍呢! 孙绍宗倒也懒得矫情,直接低头饮尽了杯中酒,然后开门见山的问:“钱大人,却不知您今天请下官来,究竟有何见教?总不会真的只是想请下官喝酒吧?” 钱宁方要开口,那陈氏却又掩唇一笑:“大人怕是误会了,其实请您来做客的,不是我家老爷,而是奴家我。” “你?” “没错,正是奴家。” 那陈氏伸出一只手搭在孙绍宗肩上,身子却微微向后仰着,将一对傲人的丰满正对着孙绍宗。 看到这一幕,对面的钱宁明显有些不愉,显然这并非是他安排的——当然,这厮也有可能是在演戏。 就听陈氏轻启朱唇,继续道:“说起来,这是奴家第二次与大人碰面了,却不知上一次的情景,大人可还记得?” 瓢泼大雨、无头尸身、龙禁卫、艳女…… 这要都能忘掉,那才真是有鬼了呢! 孙绍宗点了点头,那陈氏便又问:“有人说,奴家是个让人一见,便想到床的女人,大人以为呢?” 这两个问题之间…… 有联系吗? 孙绍宗唯一蹙眉,正待反问,腿上却忽然一重,却是陈氏翘起一只玉足,轻佻的搭在了他腿上! 那汉白玉似的脚掌上,微微沾了些尘土,恍似明珠蒙尘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捧住,为其拂去所有的尘埃。 “如霜!你这是在做什么?!” 钱宁猛地一拍桌子,直震的杯盘狼藉,看他满面勃然醋色,倒不像是演出来的。 “咯咯咯……” 那陈如霜却是混不在意的娇笑着,直笑的前仰后合,才又继续道:“有人只是想想罢了,有人却当真这么做了——而这头一个,便是我的亲哥哥!” 随着这话,花厅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两个男人都有些呆愣的看着陈如霜,听她继续诉说道: “那年我也只有十二岁,一开始自然是又害怕又愤怒,不过很快我便尝到了甜头。” 说到这里,陈如霜妩媚的一笑:“可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甜头喔!” “自那之后,哥哥便对我千依百顺,无论我有什么样的要求,他都想尽办法满足我,也正因如此,我才有机会走出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那时我经常扮成男子模样,和哥哥去郊外打猎,去河边儿捉鱼,去诗社与那些才子们高谈阔论,甚至去青楼妓馆见识那些烟花女子!” “也正因此如此,我才有机会认识了张郎。” 说到这里,她又妩媚的向孙绍宗一笑:“就是那日在孙大人面前,被靳一川一刀枭首之人。” 第129章 钱府夜宴【中】 果然是这样。 那日龙禁卫闯入贺府,虽然杀了三人重伤六七个,但能确定是靳一川下手的,也就只有那车夫了 所以孙绍宗才会让丁修,去调查那车夫与陈如霜的关系——只是没想到,丁修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这陈如霜便先不打自招了。 看来今儿这场夜宴,并不是想挑衅自己那么简单…… “够了!” 便在此时,就听钱宁疾言厉色的道:“你不过才吃了几杯,怎就在孙大人面前如此失态?丢人败兴的东西,还不快给我退下!” 陈如霜回头扫了他一眼,仍旧笑吟吟的道:“老爷急什么,我又没说出你杀靳一川的……” 哗啦~! 不等陈如霜把话说完,钱宁便一把掀翻了桌子,恨恨的骂道:“好个贱婢!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却如此攀诬本官,真是好一副蛇蝎心肠!” 陈如霜似乎早防着他翻脸了,那圆桌刚被掀起,她便猫儿也似的钻进了孙绍宗怀里——孙绍宗更是老实不客气,反手在她腰上一搭,便牢牢的固定住了她两条粉臂。 “孙大人!” 钱宁见状,只恼的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嘴里牙齿咯咯乱响,一字一句的问道:“你莫非要包庇这贱婢不成?” “包庇?” 孙绍宗耸肩道:“大人言重了,既然她是在诬陷您,何不干脆等她说完之后,再做处置?反正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钱宁阴沉着一张脸与他对视了半响,竟当真沉默下来,重重的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眼见如此,孙绍宗非但没有半分得意,心底反而愈发的提高了警惕。 盖因这厮胸膛风箱似的起伏,一张脸更是涨的发紫,怎么看都处于怒不可遏的状态,但他却偏偏乖乖的坐了回去。 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孙绍宗是绝对不信的! 孙绍宗这里正在揣测,钱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那陈如霜却已然等不及了。 伏在孙绍宗怀里,将臻首轻轻抬起,又笑吟吟的道:“那奴家就接着说了——奴家当时顶着才女之名,身边除了哥哥之外,也不乏一些所谓的青年才俊,张郎便是其中比较特别的一个。” “而他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特别的平凡,无论文采、相貌、家世,皆只是中人之姿,平时又是寡言少语的,以至于奴家数年后出嫁时,都未能记住他的名字。” “而奴家嫁到贺家之后,自然便把他忘了个干净,直到……”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看到他在我家的花园里,摆弄着几盆芍药。” “原来他为了能偶尔看我一眼,竟抛弃功名家业,隐姓埋名混进贺家做了一名花匠!” “孙大人,你说他是不是傻到家了?” 说到这里,陈如霜轻轻挣开了孙绍宗的束缚,起身笑的花枝乱颤,眸子里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确实挺傻的。” 孙绍宗配合的点头道:“要是我,就干脆化妆成和尚了,要论偷香窃玉,还是那群秃驴更方便些。” “咯咯咯……” 陈如霜伸手在孙绍宗脸上重重掐了一把,娇嗔道:“大人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接着又继续道:“我最初也是这般想的,便故意折磨、戏弄了张郎一番,谁知奴家不管如何对他,他都是甘之如饴,从没有半分牢骚,更没有半点气馁。” “奴家这人最是心软不过了,眼见如此,便准备施舍些甜头给他,也算是不负他这一番情意。” 说到这里,陈如霜嫣然笑道:“那时除了哥哥和相公之外,奴还曾与另外三人欢好过,对这等事倒并不觉得如何。” “好一个并不觉得如何!” 孙绍宗抬手似是要鼓掌,半途却又改了主意,顺势往腿上一搭,笑道:“你要是去了玄妙庵,肯定也是一尊活菩萨!” 这玄妙庵,是京城有名的尼姑庵,最大的特色就是‘肉身布施’,供那些‘崇佛’的达官贵人们,体验‘酒肉穿肠过、菩萨腿上坐’的美妙之处。 这话分明是在嘲讽,陈如霜却只是瞟了孙绍宗一眼,便又继续道:“谁知我表明心意之后,张郎竟是百般推拒,最后奴家奴家一气之下,便将与旁人的种种行径,都讲给了他听!” “原以为他会似孙大人这般,鄙弃奴家,谁知他听完之后却是泪流不止,直说是那些无耻的男人害了奴家,并不是奴家的错,又跪下来求奴家不要再自轻自贱……” 说到这里,她眸子里的泪水再也遮挡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却仍是灿然的笑问道:“孙大人,您说他是不是傻到家了?” 这次孙绍宗却没有搭话,反而慵懒的靠在椅子上,微眯着眼睛,一副惬意的模样。 陈如霜见他不答,便又继续道:“我当时却是羞恼的紧,一连数月没再理会他——直到那日,一群龙禁卫闯进了贺家,称贺家犯下了谋逆大罪。” “贺家上下全都慌了,我那喜欢夸夸其谈的相公,只会苍蝇似的围在公爹身边哭喊,全然没有半分主意。” “我那公公平日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也不知害的多少人家破人亡,那时捧着一柄吹毛断发的宝剑,足足自尽了六次,却连脖子上的肉皮儿都没能割破。” “见此情景,奴便知道贺家完了,奴家……也完了!” “然而就在这时,张郎却忽然挺身而出,冒着危险将我带出了贺家,又弄来了一辆马车,准备带着我直接逃出城去。” “我那时曾问他,以后准备将我带去哪里。” 说到这里,陈如霜又一次笑颜如花的问:“孙大人,您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这次孙绍宗略一迟疑,便胡乱猜测道:“莫非是天涯海角?” “不。” 陈如霜用力的摇了摇头,似乎要将那雪颈扭断一般,接着一字一句的道:“他还未曾来得及开口,就被那靳一川斩下了头颅!” 顿了顿,她又笑吟吟补充道:“对了,当时还有位号称‘青天神断’的官老爷,站在对面冷眼旁观,事后竟还问那龙禁卫的狗贼们需不需要帮忙,你说好笑不好笑?” 第130章 钱府夜宴【下】 【第三更】 嘴里说着‘好不好笑’,陈如霜便当真笑的花枝乱颤、涕泪横流。 “唉~” 孙绍宗叹了口气,无奈的道:“其实我想说,我是在那位‘蟑螂’兄死后才到场的,不过看眼下这情况,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咱们先聊一聊,您那第七位相好如何?” “我的第七位相好?” 陈如霜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略带几分嘲讽的道:“怎么,到了如今你还想知道钱大人,是如何杀死的靳一川等人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张郎死后,我便发誓一定要让那靳一川身败名裂而死,所以才趁机蛊惑了钱宁,帮我下手除去……” “如霜姑娘怕是误会了。” 孙绍宗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摇头道:“那位‘蟑螂’兄顶多算你的蓝颜知己,还称不上是什么相好,所以钱大人应该算是第六个——而我想知道的,却是排在钱大人之后的那位仁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更准确的说,是帮你在酒里下毒的人!” 之前孙绍宗就曾经疑惑,钱宁为何会乖乖坐回去,任由陈如霜讲述案情的前因后果。 直到陈如霜挣脱他束缚的那一刻,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酒里竟被下了迷药,钱宁不是主动坐回去,而是不得不乖乖坐回去! 可惜,他醒悟的实在有些晚了。 不过这也不能都怪孙绍宗大意,谁能想到钱宁大张旗鼓的请客,竟然还敢在酒里下毒?! 至于陈如霜…… 孙绍宗也并不认为,钱宁会将迷药这类的东西,交到她手中。 哪曾想陈如霜非但弄到了迷药,还顺手连钱宁也一起给料理了! 而考虑到陈如霜现在的身份,这其中必然还隐藏着另外一名帮凶,也就是所谓的第七个相好。 “咯咯咯……” 陈如霜掩嘴儿娇笑了几声,又鼓掌到:“孙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不错,奴家确实还有另外一个相好,而且是到了钱府之后,才勾搭上的相好。” “该死的贱婢!” 钱宁憋了半天,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 陈如霜笑的更欢了,婷婷袅袅的上前,轻轻抚弄着钱宁的脸颊,喃喃道:“老爷,这实在也怪不得奴家,谁让你不肯帮我杀了孙大人,又偏偏是个龙禁卫的官呢?” 啧~ 感情这女人还曾打过自己的主意! “贱婢!” 钱宁又喝骂道:“我府里的奴才从不敢靠近你半步,你又是如何与那人勾搭上的?!” 陈如霜笑道:“咯咯咯……这府里的奴才自然不敢碰奴家,但那人却并非府上的奴才,而且胆子还大的很呢。” 这时,忽听门外有人吊儿郎当的道:“老子身上大的地方,可不仅仅是胆子而已。” 说话间,一个雄壮的汉子便迈步走了进来。 “是你?” 孙绍宗一愣,随即苦笑道:“你倒真是一副好牙口,连害死自己师弟的女人也下得去手。” 却原来这进门之人不是别个,正是连日来渺无音信的丁修! 看他手上长刀还在向下滴血,显然这花厅周遭已无半个活口。 “为什么下不去手?” 丁修将那长刀一甩,邪笑道:“先*后杀岂不是更爽?再者说,这女人可是润的很呢,弄死之前不用一用,岂不是太浪费了?” 说着,他施施然走到了孙绍宗与钱宁中间,先看看孙绍宗,再看看钱宁,然后一脸狐疑的问:“这位就是杀了我师弟的钱大人么?看着不像啊!” 说话间,他忽然一刀劈下! “啊!” 钱宁惨叫了一声,却发现那一刀并未伤到自己,只是将裤子剖开个大口子。 丁修低头瞄了两眼,忽然促狭的大笑起来:“还真是钱大人没错,早听如霜说咱们这些‘连襟’里,您是最细小的一个,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货还真是…… 尽管是在危机当中,孙绍宗还是忍不住有些无语。 便在此时,他忽然发现钱宁颤巍巍抬起手来,在小腹右侧狠狠的一戳。 要知道钱宁可是中了迷药的,想要做出这等动作,怕是得把全身的力道都使上才行! 这可能是一个无用的举动吗? 孙绍宗心念电闪,猛的大喝道:“小心!” 情况紧急之下,他甚至都没能来得及,说明自己是在提醒谁。 但丁修却还是听懂了! 就见他毫不犹豫的伸手一扯,将陈如霜挡在了自己身前。 嗤~ 与此同时,钱宁腰带上的玉扣里,猛然喷出了一支通体漆黑的钢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钉在了陈如霜的肩头! 而那里,原本应该是丁修心窝的位置! 丁修逃过一劫之后,却是看都不看陈如霜一眼,直接将她推到了钱宁怀里,防止再有第二枚钢钉射出来,然后才小心翼翼的上前,解下了钱宁的腰带。 啪~ 他顺手用那腰带,在钱宁脸上抽了一记,嬉笑道:“行啊老钱,忍了这么久才动手,也真够难为你的。” 以方才的情形来看,钱宁肯定也是在察觉自己中毒之后,便断定陈如霜还有帮手在,否则早该用暗器射杀陈如霜了。 钱宁被抽的身子一颤,身上的陈如霜却是缓缓的滑落在地。 就见在这短短时间里,这方才还美艳如花、阴毒似蛇的女子,竟是满面漆黑如墨,口里还淌着黑褐色的鲜血——显然,那枚钢钉上涂有剧毒! 这又是何苦呢? 孙绍宗看着那奄奄一息的女子,心中禁不住生出些唏嘘来。 这时就见陈如霜拼命仰起头,嘶生道:“答……答应我,杀……杀了……杀了他们!” 靠~ 这恶毒的女人! 孙绍宗心中那点儿唏嘘,顿时便化作了乌有。 丁修一耸肩膀,道:“放心,银子我既然都已经收了,自然帮你办的妥妥的。” 陈如霜这才释然的闭上眼睛,头往下一垂,彻底没了声息。 “唉~这么有情有义的女人,老子才特娘上过一次,真是亏大了。” 丁修嘟囔着,起身将长刀往肩膀上一搭,冲孙绍宗嘿嘿笑道:“孙大人,看在你方才提醒我的份上,不如你自己选个死法如何?” 第131章 钱府夜宴【完】 【四更补齐,案子也算是告一段落。】 听丁修这般说,孙绍宗翻了个白眼,反问道:“我跟你有仇?” “当然!” 丁修毫不犹豫的点头:“你那天打的我吐了好几口血,我可是记的真真的!” “那也是你偷袭在先好不好?!” 孙绍宗无语道:“再说了,我那天还不是放了你一条活路?再加上今儿又救了你一命,这两条命加起来,怎么着也比那几口血金贵吧?” “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丁修故作为难的掏了掏耳朵,又指着地上的陈如霜道:“可我还收了人家的银子,答应要取你的性命呢,做人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我呸!” 孙绍宗不屑道:“我也给了你一匹马,你还不是什么消息都没传回来?还有脸跟这说什么‘言而无信’?!” 说着,他又光棍气十足的道:“咱俩也别墨迹了,要是真想杀我,你就干脆给我一刀;如果不想杀我,就赶紧宰了这钱大人跑路吧。” 丁修闻言,脸上便显出几分戾气,二话不说,挥刀便斩向了孙绍宗的脖子,眼见得就要将孙绍宗一刀枭首,他又猛地一抖手,那御林军刀便从孙绍宗的耳畔划过。 缓缓将长长刀收回,见孙绍宗脸上非但没有惧意,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笑容,丁修便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狗攮的,老子最烦你这等鸟人,死到临头也不知许些好处!” 孙绍宗只是笑着,并不答话。 在场的三人之中,包括那陈如霜在内,最有可能放过他的人,便是这丁修。 因此孙绍宗刚刚才会开口示警。 现在看来,果然是赌对了! “好汉、好汉!” 这时钱宁却嚷了起来:“只要你杀了这姓孙的,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受用不尽!” 丁修回头扫了钱宁一眼,又冲孙绍宗挑眉道:“你瞅瞅人家,再看看你?一匹死马都好意思拿来说事儿!” 说着,他喜气洋洋的到了钱宁身前,目光灼灼的问:“却不知钱大人,准备给我多少好处?” “自然全凭好汉吩咐!” 钱宁一见有门,忙大肆许愿道:“只要好汉绕我一命,我愿将家产悉数奉上!” “瞧瞧、瞧瞧!人家这才是挣命的态度!” 丁修回头冲孙绍宗一龇牙,没好气的道:“就凭这,我也该杀了你跑路才是。” 顿了顿,他又皱眉道:“再说了,你不是号称什么‘青天大老爷’吗?怂恿我杀人跑路,真的没问题吗?” 孙绍宗无奈道:“要是陈如霜没死,我说不定会劝你将他交给官府治罪,不过现在嘛——死无对证之下,想要给他定罪太麻烦了,还不如让你直接砍了省事,也好告慰靳一川在天之灵。” 他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会按照‘王法’行事,却并非循规蹈矩不知变通之人,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私下里威胁赵无畏了。 “好汉!” 那钱宁听了这话,忙又叫道:“你可千万别听这姓孙的胡言乱语,我当初杀那靳一川,也是受了贱婢的蒙蔽,并非有意为之!” “若是好汉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但凡我钱宁在世一日,对好汉绝对是有求必应!” “上道,你这厮倒真是上道的紧!看来我也没别的选择了!” 丁修说着,转头便向孙绍宗走去。 钱宁大喜过望,却怎料丁修走了两步,忽然反手一刀,捅进了他的心窝! 钱宁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只有两只眼睛来得及将惊喜化作惊骇。 丁修施施然拔出了长刀,对着他的尸体耸肩道:“我现在就想请你带句话,让我师弟下辈子把招子放亮些,免得又被人坑死。” 说完,他忽然有回头盯着孙绍宗问:“哎~孙大人,您说我现在要是再杀了你,这事儿是不是就变成悬案了啊?” “你想的到美!” 孙绍宗冷笑道:“以秦克俭的尿性,就算查不到什么证据,也一样会把这屎盆子往你头上扣——反正你都杀了四个了,再杀三个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丁修面色一垮,又颓然道:“那我放过你,又能有什么好处?难道你会帮我洗脱罪名?” “当然……不会了!” 孙绍宗毫不掩饰的道:“我肯定会实话实说,否则这杀死四品大员的嫌疑,岂不是要落在我头上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倒可以帮你洗脱,杀掉靳一川等人的罪名。” “怎么洗?” “简单!” 孙绍宗胸有成竹的道:“你先在墙上留下一首血诗,表明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纯爷们,四品大员说宰就宰毫不犹豫,但不是自己杀的,谁特娘也别想乱栽赃!” “记得措辞越嚣张越好,最好再留几个血手印,好让人确定是你干的,这样还能顺便坑秦克俭一把——就是那个给你栽赃,又带人围捕你的家伙!” “等逃出钱府之后,别忘了闹些动静出来,好引得这府里的下人过来查看——动静越大越好,因为来的人越多我越安全!” “到时候,我自然会把前因后果讲出来!” 等孙绍宗一口气说完。 丁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叹服道:“真难为你年纪轻轻,就如此老奸巨猾——这特娘哪里是给我洗清罪名,分明是在替你自己开脱!” 孙绍宗微一耸肩:“你要非这么认为,我也没意见。” “好吧。” 丁修又叹了口气,正色道:“眼下唯一的问题就是——我非但不会写诗,连字都不认识!” 孙绍宗一愣,随即皱眉道:“可你当初不是说,龙禁卫的人给过你一张纸条吗?” 丁修理直气壮的道:“你难道不知道,街上有代人读家书的么?我把那纸条切成几段,分别请人读一下,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孙绍宗:“……”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响,最后孙绍宗只得无奈道:“你走吧,洗白的事儿我另想办法就是。” 丁修倒也不矫情,迈步便出了花厅,不多时,就听前面嘈杂声四起,紧接着又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132章 九九重阳 广德十年的重阳节,对于孙绍宗来说,还真是一个‘重见天日’的日子。 因钱宁被杀一案,他被扣在北镇抚司整整三天,若不是戴权在宫里发了话,说不定还要‘协查’到什么时候呢。 却说重阳节这日,孙绍宗刚出了北镇抚司大门,便被便宜大哥一个熊抱揽在怀里。 百十斤的力道捶着后心,好一番嘘寒问暖。 他才晓得自己被押在北镇抚司之后,便宜大哥立刻撂挑子请了长假,每日从早到晚的守在北镇抚司门外。 孙绍宗虽然心下感动,可这北镇抚司,毕竟不是闲话家常的所在,于是只向大哥表示自己并未受虐之后,兄弟二人便动身返回了孙府。 “二爷回府了!” “二爷回府啦~!!” 等到了孙府门外,都不等那马车停稳,大门内外的吆喝声便此起彼伏。 老管家魏立才更是泪眼滂沱,一溜儿邪风的直往车轮底下扑。 孙绍宗吓得急忙跳下马车,一把将老管家搀住,却还不等他开口,老管家便先伸手上下乱摸,嘴里紧张道:“二爷,您伤着哪儿没有?快让老奴瞧瞧!” 说着,又跺脚骂道:“赵仲基,你个兔崽子傻愣着干嘛?还不快把那顶软轿抬出来!” 赵仲基被他骂的一缩脖子,颠颠的便要去门里喊了轿子出来。 “给我回来!” 孙绍宗忙喊住了他,又冲老管家堆笑道:“您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在北镇抚司是协查,又不是真犯了什么王法,每日好吃好喝的,还胖了些呢。” 便宜大哥也从马上下来,跟老管家好一通保证,老人家这才算是放下心来,然后忙又吩咐赵仲基,把家里请来的医生统统送走,免得沾染上什么晦气。 随后孙绍宗又在几十个家仆的见证下,跨过了一只熊熊燃烧的火盆,才终于进了自家大门。 也不怪家里人如此大惊小怪,在世人眼中,那北镇抚司无异于阎罗殿、修罗场,但凡因为案子被牵扯进去,扒皮抽筋那都是轻的,动不动就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却说进到府里,孙绍宗本来还准备跟便宜大哥,在客厅里聊上几句呢,谁知刚绕过照壁,便见石榴、芙蓉两个丫鬟,在侧门处探头探脑的张望。 等瞧见孙绍宗,那侧门后很快又露出了阮蓉、香菱的身影。 “哥哥。” 孙绍宗见此,也只得向便宜大哥告罪道:“我这会儿有点乏了,想先回后院歇歇,等明儿再寻你说话吧。” 说罢,便三步并做两步,去了那二门夹道处。 “老爷~!” 跨过门槛,阮蓉便一头撞了上来,哽咽道:“这几日可吓死我了!” 孙绍宗小心翼翼把她环在胸前,又见她那一双明媚善睐的眸子,此时红肿的桃子也似。 不由半是心疼半是嗔怪的道:“我不是让张成传话,叫你们不用担心么?瞧你哭成这幅模样,要是动了胎气可怎么办?” 阮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响,见他气色一如往昔,并不似受过什么虐待的样子,便反手抹了一把眼泪,傲娇道:“我这又不都是为你流的——昨儿茜香国那边儿,还送来一封家书呢!” 四月份的时候,孙绍宗曾让人送了一封家书去茜香国,却不想直到九月才收到回信。 他不由好奇道:“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阮蓉却被问的一愣,半响方支吾道:“倒也写没什么要紧的……” “老爷!” 一旁的香菱忽然插嘴道:“自从您被带去北镇抚司之后,蓉姐姐整日吃不下睡不着的,连那封家书都忘了要拆开过目呢。” 孙绍宗闻言胸膛一暖,却又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虽说那日在钱府,一不小心陷入了畏惧,连性命都操之于丁修之手。 但早就习惯了各种危险的孙绍宗,却并未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几日里在北镇抚司,更是吃得饱睡得好,除了不得自由之外,几乎与休假无异。 然而从北镇抚司出来,他却越来越后悔当初的大意。 大哥与老管家也还罢了,毕竟身子骨还算结实,又是经过风浪的。 可要真是被关上十天半月,导致阮蓉动了胎气,他怕是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看来以后行事必须要谨慎一些才行。 毕竟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的刑警队长了。 暗自将此事记在心里。 孙绍宗小心翼翼的将阮蓉横抱起来,嘿嘿笑道:“走,去看看老丈人都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阮蓉假意挣扎了几下,却早把臻首贴在了他心窝上。 后面香菱瞧了,心里难免有些艳羡,却也知道自己的位份,并不敢心存嫉妒。 便这么一路招摇的到了后院附近,孙绍宗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稀奇的打量着附近的花圃,问:“这九九重阳,人家都要赏花饮酒,咱家怎么倒把花都拔掉了?” 却只见那花圃里坑坑洼洼,竟是不见一株花花草草。 “这不是打算换上菊花吗。” 阮蓉扁嘴道:“谁知刚把那些牡丹、月季什么的铲掉,老爷便出了意外,这阖府上下谁还顾得上去采买菊花?” 为了过个重阳节,就要把几百株花草全都铲了,换上新买的菊花…… 再想想城外那些衣不遮体的灾民,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不过感慨归感慨,总不能因为有灾民,就不过节了吧? 孙绍宗便又道:“要是想赏花,咱们明儿一早便去寻个合适的地方,正好你也在家憋了几个月,也该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 阮蓉明显有些心动,但略一犹豫,却道:“先看我爹在信上写了些什么再说吧。” 也是,要是便宜老丈人弄出什么‘恩断义绝’的把戏,她哪还有赏花的兴致? “行,那咱们就先去看信。” 孙绍宗说着,便准备迈开步子。 “二爷、二爷!” 谁知这时却有一女子飞奔而来,及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荣国府的琏二爷、宝二爷、薛家大爷,还有神武将军家的小衙内,凤嘴巷的冯大爷【冯薪】,都来探望您了!” 这些家伙倒真是消息灵通的紧。 孙绍宗略一迟疑,阮蓉便挣扎着下了地,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道:“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 “那你可不能一个人偷着拆信!” 孙绍宗说着,又给香菱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盯紧些,免得阮蓉独自拆信,再受到什么刺激。 第133章 兴风浪鹿鸣定波、览家书暗生疑云 却说孙绍宗匆匆赶到前厅,与众人一阵寒暄之后,还不等说些正题,外面便又来了程日兴、林德禄、周达等一干属下。 这些人却不是一个层面的,孙绍宗只好大概将其安置成两拨,分别照应着。 谁知过了没多久,又有武举同年徐守业等人闻讯赶到。 孙绍宗便越发张罗不过来了。 好在众人也只是上门探望,并没有要拉着他详谈的意思,简单几句话把心意带到之后,便又纷纷做了鸟兽散。 内中却只有薛蟠是个混不吝的,留下来死缠烂打,非让孙绍宗十一响午去他府上做客。 说是要把初六那场乔迁宴给补上,好像孙绍宗不去走上一趟,他在那府里就住不踏实似的。 孙绍宗几番推辞不得,也只好点头应下,那薛蟠这才喜气洋洋得胜还巢。 等到大厅里空下来之后,孙绍宗才忽然想起,自己竟忘了把修园子的价目表塞给贾琏。 好在听贾琏的意思,荣国府的省亲别院马上便要竣工了,届时肯定会邀请亲朋故旧前往一观,到时候再寻个借口,把那东西留在贾家也是一样的。 孙绍宗这般想着,便准备动身回后院。 谁知刚到了大厅门口,便见程日兴又在下人的引领下,匆匆的折了回来。 两人是主雇关系,孙绍宗自不会与他客气什么,便在那门前劈头问道:“你怎得又回来了?莫非府衙出了什么事情?” 程日兴往里一指:“东翁,咱们还是进去说吧。” 孙绍宗便也只好领着他又回了客厅。 分宾主落座之后,便听程日兴略有几分担忧的道:“东翁,这几日府里的风头不对啊,突然冒出了许多对您不利的消息,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是有人盯上了治中的位置了!” 有人盯上了治中的位置? 孙绍宗皱起了眉头,心下却并不觉得奇怪,虽然从常理推断上来说,他是继任这个位置最佳的人选——但最佳人选,却并不是唯一的人选! 别的不说,单单刑部便有十几个员外郎【从五品】、主事【六品】,有资格升任这个位置。 这些人的能力虽说比不上孙绍宗,但架不住人家资历老啊。 不过这些人要想在顺天府里兴风作浪,却有些鞭长莫及。 要说有能力在顺天府里兴风作浪,又有资格继任治中的人,怕也只有…… 盐铁通判赵立本?! 可这厮的靠山韩安邦都快倒台了,他哪来的自信,敢和自己争夺治中宝座? 难道说,这厮暗地里也背叛了韩安邦,所以得了贾雨村的支持…… 也不对。 贾雨村困在贡院半个多月了,这等官场倾轧的事情,可不是隔着大门就能喊出来的。 琢磨了半响,依旧不得要领,孙绍宗只好又探听道:“那赵立本最近和谁走的比较近?” 程日兴毫不犹豫的道:“傅通判,还有大兴县的王知县!” 啧~ 那傅试仗着是贾政的爱徒,在府衙一向骄横的紧;而那王谦,更是个目无余子的主儿。 要说这俩货会怂恿赵立本篡权夺位,孙绍宗一点都不会觉得惊讶! 不过只要不是贾雨村的手笔,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于是孙绍宗混不在意的一笑,道:“放心吧,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罢了,想跟我争位子,还差了点道行!” 说完,见程日兴依旧有些忐忑不安,便又笑道:“早上戴公公的干儿子透了口风,陛下钦点,今年的鹿鸣宴我也在上席之列!” 乡试放榜次日,地方官府都会筹备宴会,宴请监考官员与新科举人,谓之曰鹿鸣宴。 举人们不用说,自然坐不得上席。 而监考官员,即便只算阅卷的同考官,也有二三十人之多,这么多人都坐到上席,显然也是不太可能的。 因此除了正副主考之外,同考官中往往只有三、五人,能被选出来位列上席——也只有这几个坐在上席的同考官,才称得上是公认的‘房师’。 巡阅使位列上席,倒也不是没有先例,但那都是位高权重之人,像孙绍宗这样年纪轻轻、官不过六品的,却是破天荒头一次。 再加上还是皇帝亲自给加的塞,这抬举之意简直是溢于言表! 程日兴也是科场的老油子了,自然晓得这‘位列上席’的含义,一时只喜的抓耳挠腮,连赞‘万岁圣明’。 等他踏踏实实的走了,孙绍宗这才得空,准备回后院与阮蓉一起拆开家书,看看便宜老丈人究竟写了什么。 谁知到了后宅,阮蓉却早已经等不及,将家书拆开看了又看。 好在瞧她那欢喜的样子,信里应该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老爷。” 瞧见孙绍宗进门,阮蓉便笑道:“我爹升了官,这脾气竟倒也改了,在信里絮絮叨叨,倒说了许多公务琐事。” 说了许多公务琐事? 孙绍宗好奇的拿起来瞅了瞅,发现自己这位便宜老丈人,果然是升了官,而且还是户部侍郎这等肥缺。 而这封信里约莫有一半,是在倾诉对女儿的思念,另一半,则是写了一大堆琐屑俗事,抱怨自己最近公务繁忙,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 把这一幢幢一件件的琐事,放在一起仔细琢磨的话,就会发现这不仅仅是抱怨那么简单! 按照孙绍宗当初的推断,茜香国应该是准备攻打缜国,所以希望能获得大周的鼎力支持。 然而这封信里却透露出,茜香国的物资都在往大周边境调集,反倒是缜国那边儿供给少了许多…… 莫非茜香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趁着大周朝两线作战,来个反攻倒算?! 而且瞧这意思,那缜国八成也已经牵扯其中! 这要是真的,那西南边境可是要大乱上一场了。 不过便宜老丈人,又为什么要透漏这些消息给自己? 难道他就是传说中‘茜奸’、‘带路党’?! 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孙绍宗心中浮想联翩,面上却笑道:“老泰山既然升了官,就更得去庆祝庆祝了,明儿咱们去玄真观转转,听说那附近中了许多菊花,山路也修的齐整,路上不至于颠着你。” 第134章 睹旧裳却恼‘新人’ 紫金街。 原本是因这街上有一座紫金寺而命名,不过因为名字讨喜,近来颇有些豪商在此定居,这‘紫金’二字便又多了一层含义。 早在十多年前,薛家便在这里买下了一座四进的院子,供进京时落脚之用。 不过这些年里,因为薛蟠的老子英年早逝,薛姨妈又总爱与姐姐哥哥住一处,希图平日里有个照应,因此这宅子便空置了许久。 所以薛家搬过来之前,又特地大肆修整了一番。 听说还是薛蟠一手操持的,考虑到这厮的品味…… 十一响午,孙绍宗赶到的时候,隔着老远就见薛府的烫金门钉,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到了近处,又见薛蟠一身亮红站在阶上,那大脑壳上竟还别着一金一银两朵菊花,顾盼间花瓣迎风招展,真是说不出的骚情。 “二哥!” 马车还未停稳,薛蟠便兴冲冲的迎了上来,咧着嘴道:“你可算是到了!” 说着,便要伸手扶孙绍宗下车。 孙绍宗一迈腿,跳出足有半丈多远,自然而然的避开了他的搀扶,抬头瞅瞅那熠熠生辉的大门,不由无语道:“你倒不怕把贼召来!” “敢!” 薛蟠牛眼一瞪:“真要有那不开眼的,用不着二哥您手下的衙役动手,我就先一脚踹爆他的卵子!” 说着,又得意洋洋的往里一让:“走,兄弟带你瞧个稀罕去!” 孙绍宗随着他上了台阶,眼见到了大门底下,却仍不见有人开门。 咻~! 正犹豫要不要伸手推开,却听薛蟠打了个响亮的口哨,那两扇大门便吱吱呀呀的缓缓开启,露出了藏在门后的两……两只大象?! 准确的说,这是两只一人多高的小象,浑身毛发洗的倍儿水灵,头上还顶着一尊金镶玉的王冠,看上去十分的俏皮可爱。 “昂~!” 等把那大门缓缓拉开之后,两只小象便卷起鼻子,欢快的叫了一声。 “怎么样,瞧着还不错吧?” 薛蟠得意洋洋的道:“上次陪老冯去都察院,看过那只‘洗冤神象’之后,我就让人从云贵那边儿淘换了两只——只可惜不是白象,终究差了那么点儿意思。” 千里迢迢弄两只大象来,就为了当门童使…… 这厮还真是败家届的一朵奇葩! 逗弄完那两只小象之后,两人这才并肩进了里面。 孙绍宗是头一次来这里,自然只能跟着薛蟠一路前行。 只是走着走着,他却觉得有些不对头,这两下里的格局装饰,一点也不像宴客的所在,瞧着倒像是女主人的住处。 他不由放缓了脚步,迟疑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哦。” 薛蟠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解释过,忙道:“是我母亲听说二哥要来做客,便让我请你过去见上一见。” 去见薛蟠的母亲? 这被荣国府称为‘薛姨妈’的寡妇,十六岁便生下了薛蟠,如今也不过才三十四、五,再加上丈夫早死,正是不尴不尬的年纪。 按理说,她轻易不会与外男相见才对。 眼下叮嘱薛蟠带自己过去,却是有几分‘通家之好’的意思。 只是…… 自己与薛蟠的关系,应该还没到那份上吧? 孙绍宗有心推托,薛蟠却已经笑着向前面招呼道:“同喜,快去里面告诉母亲一声,孙家二哥已经到了!” 得~ 现在想推托也晚了。 没奈何,孙绍宗也只得堆起笑容,目不斜射的跟着薛蟠穿过小院,到了那正房堂屋之中。 便见左首软塌前,几个丫鬟众星捧月一般,将个妇人围在当中,正前方还稀稀落落的悬了几串珠帘,既不会让人觉得隔阂,又点明了内外之别。 不消说,这妇人自然正是薛姨妈。 但见她身着百褶长裙、满头珠翠金钗,雍容的站在珠帘后面,看似一派大家风范,那拧着帕子的白皙双手,却透出其内心的紧张与忐忑。 “母亲。” 却说一进门,薛蟠便与有荣焉的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孙绍宗孙二哥!” 孙绍宗也忙一躬到底,口尊:“孙绍宗见过伯母。” “快快请起。” 薛姨妈本就极少与外人打交道,眼见这孙绍宗竟比自家儿子还高出一头、壮了两圈,便是躬身行礼,都带出些旁人没有的压迫感,心下便越发慌乱起来。 好在她提前背了半天台词,倒还不至于楞在当场。 只听她略有些磕绊的道:“我家文龙【薛蟠字文龙】是个不成器的,惯常也只和一些狐朋狗友往来,却不想竟能结交孙大人这般年轻俊杰,还望大人平日多看顾他些,莫要让他再闯出什么祸事。” 原本下面还有一番说辞,然而薛姨妈说到此处,却忽然发觉孙绍宗弓着身子,那双鹰鹫也似的眸子,正直勾勾的盯在自己高耸的胸脯上! 这下薛姨妈当真是又惊又恼,她本就不乐意见外客,只是放心不下儿子,才想着当面交托几句,谁成想这孙二郎诺大的名声,竟是如此狂悖无礼的好色之徒! 若不是怕闹开了,两家面上都不好看,她真恨不得直接甩脸子走人! 不过…… 这却是她错怪了孙绍宗。 即便再怎么好色,孙绍宗也不至于会大庭广众之下,去偷窥薛蟠的母亲。 他之所以会这般失态,其实是因为薛姨妈此时穿的衣服,正是当初他在怡然轩顺手牵羊,给平儿遮羞的那件! 这还真是巧到家了! 孙绍宗心里唏嘘着,却忽然发现薛姨妈手上的帕子,已然拧成了麻花状,那保养极好的一张面容,此时也多了几分恼色…… 糟糕! 孙绍总这才发觉不妥,忙把目光从那衣服上挪开,有心要解释几句,可这偷香窃玉的事儿,又如何敢说出口? 正左右为难间,那薛蟠却已经不耐烦的道:“母亲,您要是没别的要交代,我跟二哥就去前面喝酒赏菊了。” 薛姨妈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冷冰冰丢出俩字:“去吧!” 啧~ 这果然是被误会了! 孙绍宗暗暗叫苦,却也只得躬身一礼,跟着薛蟠出了客厅。 第135章 为兄计,薛宝钗巧舌劝母 咣~ 屋里的丫鬟婆子刚退出去,薛王氏立刻便拂落了几上的茶杯。 那产自北宋官窑的青瓷在地上碎成了八瓣,却把刚刚进门的薛宝钗给吓了一跳。 等瞧清楚母亲脸上的恼色,宝钗却并不急着追问究竟,反倒扬声冲外面吩咐道:“同喜姐姐,我失手摔了个杯子,你快让人进来收拾一下。” 说着,便上前将薛王氏拉到了里间。 直到外面丫鬟一阵忙碌,将那茶杯碎片收了下去。 薛宝钗这才半是撒娇、半是埋怨的道:“妈,人家这刚走出去没多远,您这边儿就摔摔打打的,若是传将出去了,哥哥日后还怎么跟孙大人亲近?” 【这个‘妈’是红楼梦原著中薛宝钗常用的称呼,故而照搬。】 “这种人有……” 薛王氏气往上撞,便待将方才孙绍宗的无礼行径讲出来,但话到了嘴边儿却又强自忍住了——她一个孀居多年的寡妇,又怎好在女儿面前说出这等事? 于是便生硬的改口道:“这孙大人你们都夸的花儿一般,今儿我瞧着却是盛名难副,怕还比不得神武将军家的小衙内妥帖!以后还是让蟠儿离他远些罢!” 薛宝钗瞧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其中必有隐情,忙施展出软磨硬泡的手段,追问方才究竟。 薛王氏搪塞了几句,见拗不过她,也只得半遮半掩的道:“那厮两只眼睛贼的紧,当着你哥哥的面,便……便没脸子的乱瞄!” 说话间,便又满面通红的,把那帕子扭成了麻花状。 “不会吧?!” 薛宝钗愕然的瞪大了美目,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句:“这怎么可能?!” 薛王氏本不想细说此事,但见女儿并不相信自己所说,心下却是气苦的不行。 一时也便顾不得什么体统忌讳,抬手托住半边沉甸甸的良心,愤然道:“我亲眼瞧见他那贼招子直往这里瞧,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这‘沉甸甸的证据’往眼前一杵,倒也由不得薛宝钗不信,于是对孙绍宗的评价,瞬间便降了半筹,隐隐还有些失望萦绕在心间。 不过想到自家现在的处境,稍一犹豫之后,薛宝钗却还是替孙绍宗分辨道:“少年慕艾也是人之常情,莫说旁人,我那个哥哥还不是一样的毛病?便是宝兄弟,小小年纪屋里就……就……” 她随口拿宝玉做比,说到一半才忽觉不妥,彼此虽是亲戚,但她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子,却怎好议论男人床帏间的私密事? 正不知该如何收尾,薛王氏却已然愤愤道:“他如何能与宝玉相比?宝玉何曾在别人的儿女面前,做出这等无耻行径?!” 顿了顿,她又愤然的补了一句:“便是你那不成器的哥哥,也断不会如此行事!” 眼见母亲越说越气,似乎恨不得立刻将孙绍宗赶出府去。 “母亲先消消气。” 薛宝钗只得上前揽住薛王氏胳膊,娇憨道:“您想想,他平常若也是如此不堪,又怎会闯出诺大的名头?又怎会被我那姨丈看重?或许他只是……” 不等她说完,薛王氏却又愤愤接口道:“或许他只是瞧不起咱们孤儿寡母罢了!” “怎么可能!” 眼见母亲将孙绍宗越想越不堪,薛宝钗也顾不得什么了,一咬银牙干脆道:“或许是他从未见过母亲这等端庄贵气的女子,一时迷了心窍也说不定!” 端庄贵气? 一时迷了心窍? 薛王氏闻言一愣,脸上红晕更胜,怒色却稍减了几分。 见这套说辞果然有效,宝钗忙趁热打铁道:“母亲想想,他既然与哥哥交好,又知道哥哥马上要娶王家女为妻,怎么敢瞧不起咱家?” “再者,他是在荣国府常来常往,少不得撞见府里那些莺莺燕燕,却从未听说他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可见并非是个莽撞的登徒子,偏偏今日见了母亲就……” “这般说来,岂不是正是被母亲迷了心窍?” “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 薛王氏羞恼的呵斥一声,却是羞大于恼。 她这个年纪的妇人,其实比那小姑娘们,还要在意自己的魅力多寡。 尤其听女儿所言,却是把自己置于贾府一众青春女子之上,倒叫她羞臊之余,隐隐生出几分自得来。 宝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又晓之以理道:“妈,您若是厌烦他,以后不召他进来说话便是,却万万不能在哥哥面前露了口风!” “那王尚书虽然答应要提携哥哥上进,但这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却如何是哥哥能轻松驾驭的?” “舅舅、姨丈倒是能从旁点拨几句,可哥哥那一身倔脾气,却未必肯遵从长辈们的教导。” “也只有孙大人这般,既能叫哥哥心服口服,又能在宦海之中披荆斩棘的,才是哥哥日后绝佳的臂助!” “因此母亲切不可贪一时之好恶,便断了哥哥未来的前程。” 这番话讲出来,却是听的薛王氏愣怔了好半响,最后却忽然冒出一句:“乖女儿,你这般替他分说,该不会是喜欢上那孙二郎了吧?” 这次却轮到薛宝钗满面羞红了,跺着脚嗔怒道:“母亲这是说哪里话?!我不过是为哥哥打算,怎就成了……再说,我怎会喜欢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 薛王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一指头,笑道:“这么说,你还是喜欢那文弱些的,譬如宝玉那样的啰?” “妈妈!” 薛宝钗再也抵挡不住,一甩帕子掩面便走。 目送女儿离开之后,薛王氏又自顾自的笑了半响,这才施施然坐到了梳妆台前。 看着镜子里那红潮未退的双颊,再想想女儿方才那些言辞,她忽的也捧住了面孔,樱桃似的小嘴儿里喷出一句:“好个没脸子的东西!” 这没头没尾的,却也不知究竟是在骂旁人,还是在骂自己心中的…… ——分割线—— 话分两头。 孙绍宗与薛蟠到了后花园中,就见那菊海之中,早有一翩翩少年等候多时,却正是那荣国府的宝二爷。 原来昨日薛蟠除了孙绍宗之外,还请了贾宝玉与冯紫英作陪——宝玉是府上的亲戚,自然早早便到了,那冯紫英却是迟迟未至。 “二哥。” 却说三人彼此客套了几句,就听宝玉话锋一转,好奇的问:“那日我见你府上的花圃,全都被铲成了平地,却不知这又是什么新鲜规矩?” 听他主动问起这事,孙绍宗苦笑一声,正待说明缘由,心下却又忽然一动,暗道自己何不将计就计…… 第136章 刑侦探案的基本功 原本孙绍宗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把那价目表交给贾琏。 以王熙凤的贪婪程度,知道有这样一份名录,肯定会拿来与自家造园子的开销进行对比,届时赖大中饱私囊的行径,必然会曝光出来。 但是这个计划,却也有个明显的漏洞。 如果王熙凤在督造别院的时候,也曾大肆贪污的话,她与赖大就成了麻杆打狼两头怕,最后恐怕只会落个彼此妥协的结果。 为此,孙绍宗也曾一度考虑过,直接把价目表送到贾政手中。 可惜这位荣国府的二老爷,明明是在工部任职,却偏要学那些翰林学究,整日里舞文弄墨,对民生经济一概不理。 这价目表要是送到他手里,十有八九会交给赖大进行核对——届时非但扳不倒赖大,孙绍宗的真正意图也会暴露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种种顾虑,孙绍宗才纠结了这许久,都没能将那份价目表送出去。 不过…… 今天他却发现了更合适的人选:贾宝玉! 虽然贾宝玉年纪尚小,并没有参与荣国府的管理工作,可架不住他后台硬啊! 赖大一家最大的依仗,就是在老太太面前的情分,可这区区的主仆情分,要跟贾宝玉比起来,却明显不是一个量级的。 而贾宝玉在这件事当中,完全属于受害方,并不存在和赖大等人同流合污的可能性——再加上宝玉向来任性妄为,只要能挑起他兴趣,就不愁他不一查到底。 因此,在脑海中算清楚利益得失之后,孙绍宗便顺势苦笑道:“还不是家里的园子太小了,种不下这许多花花草草?每年为了能在重阳赏菊,家里都要大动干戈,把春夏两季的花草全都换掉才成。” 顿了顿,他又叹气道:“今年刚铲掉旧的,可巧我就被关进了北镇抚司,家里面人心惶惶的,自然顾不上改种菊花。” 若是普通人听了,八成要为孙府的奢侈举动而咂舌。 但薛蟠、贾宝玉这样的富贵闲人,却如何会在乎什么银子? 薛蟠当即拍着胸脯道:“二哥,正巧我这几天也看厌了,明儿一早,我便让人把菊花都铲了,送到你府上去!” “如今重阳都过了,还铲它过去作甚?”贾宝玉却是摇头晃脑,一脸惋惜的道:“赏菊虽是美事,可若因此便伤了许多花花草草,却实在煞风景的紧。” 这土豪和文青的思维方式,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啊! 心中腹诽着,孙绍宗表面上却大点其头:“宝兄弟说的不错,我近几日也琢磨着,要把那后院扩上一圈,单独拨出一片花圃,也省得日后麻烦。” 说着,他又苦恼道:“只是我寻人打听了一下,如今修园子的开销实在有些夸张……” 啪~ 不等孙绍宗把话说完,薛蟠便又一捶胸脯,慨然道:“这怕得什么?二哥若是银子不凑手,只管交代一声,我老薛给你补上!” 这货倒真是…… 孙绍宗也不知是该恼他多嘴,还是该感动于他的大方了。 最后只得无奈道:“我要真缺银子,肯定不会瞒着你,只是哥哥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那些奸商以次充好——对了!”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振奋道:“宝兄弟,你家那别院不是快修成了么?这工匠、商户都是现成的!不如你帮忙打听打听,若是还算物美价廉的话,我也省得另寻旁人了。” “这个……” 贾宝玉和他爹一样,平生最不耐这等俗务了,甚至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因此听说要打听这些俗事,心下便是一百个不乐意。 只是碍于孙绍宗的面子,却又不好拒绝他的请求。 正左右为难,就听孙绍宗笑道:“宝兄弟不是一直想学刑名探案么?这收集各种信息,正是查案的基本功之一,试想若连表面的信息都收集不到,又如何能查出幕后真相呢?” 这话倒正中贾宝玉痒处! 他那日在林黛玉面前,自夸说要‘替人了断因果’,又扯些什么‘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 这大话是吹出去了,也获得了黛玉许多倾慕,可数月以来,除了看些杂七杂八的探案话本,他是一丝丝的进展都没有——倒是袭人通过那话本,又解锁了几个新姿势。 再加上黛玉、探春时不时的问起,贾宝玉心下难免便有些焦躁。 因此他今儿主动前来,其实就是想找孙绍宗讨个主意,看自己究竟该如何达成目标。 此时听孙绍宗说起查案的基本功,他登时来了精神,忙探着身子追问道:“二哥,你快说说,这破案必备的基本功究竟都有那些?” 虽然这明显有些跑题了,但见薛蟠也在一旁起哄,孙绍宗只得屈指道:“细枝末节先不且不论,我认为查案最重要的一点,其实是保持好奇心。” “保持好奇心?” “没错,如果你对案件兴趣缺缺,甚至对幕后真相都不好奇,又如何能百折不挠的追查下去?” 贾宝玉仔细一想,这话果然极有道理,又‘自省’了一番,便兴冲冲的道:“好奇心我却是不缺的!二哥快接着说,其它的还有什么?” “其次,自然就是敏锐的观察能力了,如果你能在犯罪现场,发现比旁人更多的信息,那你距离真相自然会比旁人更近一步。” “再有,便是要积累足够多的知识,这样在面对错综复杂的秘案时,你才不至于会因为无知,而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最后么,则是梳理信息的能力,如果能从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中,梳理出一条还算清晰的脉络,绝对会让你在破案过程中,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其它需要用到的能力,自然也还有不少,譬如良好的记忆能力之类的,不过比起这四条来,我认为重要程度都要略逊一筹。” 说到这里,孙绍宗摊手道:“除了第一条之外,剩下的三条里最基本的就是敏锐的观察力,如果你连收集信息都做不好,就是知识再丰富、再能梳理线索,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我明白了!” 贾宝玉听到这里,已是双眼烁烁放光,毫不犹疑的大包大揽道:“既然如此,这事便包在我身上了,二哥尽管放心,我一定给你查的清清楚楚!” 中二少年什么的,果然最好糊弄了。 孙绍宗心中暗暗自得,面上却是和煦的笑道:“你第一次独自调查,先别急着订下太高的目标——正好我那里也收集了一些材料价格什么的,等明儿给你送过去,也好做个参考。” 第137章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忽悠完宝玉,过不多时那冯紫英便也到了,四人说说笑笑吃吃喝喝,直到申末【下午五点】才宾主尽欢而散。 在门口逗弄了一下那两只小象,又说了些‘改日再聚’的废话,三人这才各自登车告别。 孙绍宗上车之后,正待习惯性倚在靠枕上,却忽然发现那靠枕摆放的角度,与自己下车时略有些不同,而且车厢里又隐隐弥漫着一些腥味儿…… 车夫张成是个守规矩的,绝不敢随便进来乱翻! 孙绍宗一身酒意顿时消弭无踪,把袖子展开,将右手整个包住,这才伸手过去轻轻拨开了那靠枕,却只见杏色软垫之上,正放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 如果真是陷阱的话,应该不会搞的如此‘诡异’才对。 不过孙绍宗还是小心试探了半响,这才把那油纸包解开,却见里面任嘛没有,只有一副用木炭画成的涂鸦,画的是一个扛着大刀的小人,被四面墙围在当中。 啧~ 孙绍宗顿时秒懂,不用说,肯定是丁修被困在城中进退不得,想找自己帮忙逃出去。 不过…… 即便龙禁卫在城门口增派了人手,以丁修那一身本事,想要混出城应该也不难吧? 不过他既然问了,那就随便出个主意好了。 到家之后,孙绍宗就画了一幅‘民夫挑担出城’图,随手丢到车厢里,又叮嘱张成在马车上拴了两条恶犬,然后便施施然回了后院。 到了堂屋里间,就见阮蓉歪在榻上,正轻轻抚弄着隆起的小腹。 按说这个点儿,应该早过了她午睡的时间。 孙绍宗心下一紧,忙上前关切道:“是不是那里不舒服?不会是昨天赏花时累着了吧?” 阮蓉笑着摇头道:“我哪有那么娇气,喏,你快过来听听看,孩子正在里面动弹呢。” “真的?!” 孙绍宗忙上前把耳朵贴在了她小腹上,不多时,便欣喜的叫道:“动了、动了,果然动了!就连你的肚皮,都被他踢的凸起来了呢!” 阮蓉白了他一眼:“什么踢的,那是他的拳头。” “这小子果然随我。” 孙绍宗得意洋洋的道:“还没出生呢,这拳头就比旁人腿上的力道还大,等日后肯定也能以一敌百!” 阮蓉却是认真的纠正道:“以一敌百算什么,我儿子以后可是要考进士的!” 啧~ 以前阮蓉提起那些百无一用的书生,都是鄙夷的不得了,可自从怀了孩子之后,却总想着金榜题名的事儿——看来女人和母亲,果然是两种不同的生物。 “对了。” 阮蓉忽然想起一事,不觉掩嘴笑道:“孩子要想中进士,怕还有的等,但咱们府上却是马上就要出一个才女了!” “才女?” 孙绍宗纳闷道:“什么意思?” “昨儿香菱不是在玄真观的墙上,瞧见了几首酸诗么?”阮蓉笑道:“那丫头回来便迷了心窍似的,央我给她买了些唐宋诗词选集,今儿窝在西厢看了大半日,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 挺活泼的一丫头,怎么突然就染上这等文青病了? 孙绍宗又和阮蓉闲聊了几句,便动身去了西厢,想瞧瞧香菱是怎么个迷了心窍。 却说进了西厢,就听香菱里间反复低吟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半响也不见有下文。 孙绍宗便不耐烦继续听墙角了,推门笑道:“王摩诘这首《使至塞上》言简意赅,应该没那么难懂吧?” “呀!” 香菱见是他进来,慌忙跳将起来,又把诗集小心翼翼的归置好,这才红着脸道:“我不过是胡乱消遣,倒让老爷见笑了。” “真的只是胡乱消遣而已?” 孙绍宗故意道:“我还说你要是真喜欢这些,就请个女先生教你,既然只是胡乱消遣罢了,那就……” “老爷!” 香菱一听这话,却顾不得什么了,忙道:“我以前听姑娘……听薛小姐与人谈论诗词,便偷偷羡慕的不行,若是这辈子能有她三分的才学,便是死也值……” 孙绍宗一把将她那小嘴捂住,作色道:“这好端端的,说什么死活?” 原本说请女先生云云,也不过是说笑罢了,但见香菱这失态的模样,孙绍宗倒真动了心思。 以孙家的财力,请个女先生教小妾读书,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就算香菱学不出什么来,也权当是消遣罢了。 若是她真能学有所成,日后孩子们启蒙时,倒省得去寻外人了。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凑在耳垂旁吹着热气道:“你想学诗词倒也不难,只要能让老爷我开心,莫说一个女先生,便是十个我也能给你请来。” 香菱自然晓得他是什么意思,羞臊的把头一低,半响却提议道:“我如今连字都认不全,请了女先生来怕也是浪费,不如先让莺儿回来教我,把千字文、百家姓学通了,再请女先生也不迟。” 孙绍宗闻言却是眉头一皱:“这好端端的,怎么提起她来了?是不是她到你这里说过些什么?” 那日处置完许纯生,孙绍宗转脸便又把莺儿打发到了便宜大哥房中。 这种薄情寡义的心机婊,孙绍宗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孙绍祖就不一样了,只要身段、相貌过得去,他一贯是来者不拒——而且想做姨娘的话,他那里有的是机会! 不过…… 莺儿貌似并不想要这种‘机会’就是了。 香菱虽然听出孙绍宗有些不悦,但想到莺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壮着胆子道:“她在大爷房里颇受排挤,所以想……” “想什么想?!” 孙绍宗不等她说完,便呵斥道:“她要是再来,你便让她安心伺候大爷,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莫说她现在只是个丫鬟,便是以后做了姨娘,也轮不到她来做主!” 这话既是说给莺儿听,也是在警告香菱,不要持宠生娇,胡乱插手大哥屋里的琐事。 香菱吃这一呵斥,果然不敢再帮莺儿说情。 而孙绍宗为了让她长些记性,晚上特意睡在了堂屋客厅里。 不提当晚香菱如何患得患失。 却说第二天一早,赵仲基便匆匆找了过来,说是昨夜家中招了贼人,竟无声无息的,便把拴在马车上的两条狗偷了去…… 第138章 有女妙玉 【今儿只有一更,明天三更补齐。】 顺天府刑名司,东厢小院。 孙绍宗提笔在纸上勾勒出一个挖坑的小人儿,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包袱。 稍一犹豫,他又在左下角画了个举着信的无头尸体,取过朱砂印泥,把那断颈处染的通红一片,这才满意的对折起来,暂时收入了袖袋里。 要说这丁修也真是个舍命不舍财的主儿。 他那第二张涂鸦的内容,与第一封涂鸦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肩头又多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显然这丫不是没办法混出城,只是没法把从钱宁家弄来的赃物一并带出城去,所以才会求助于孙绍宗。 不过孙绍宗可不觉得,自己有义务一定要冒险帮他。 因此果断劝丁修把东西埋了,再想辙混出城去——至于那举着信的断头尸体,则是警告这厮再敢上门骚扰,自己就要翻脸无情,大开杀戒了。 搞定了给丁修的回信,孙绍宗便让程日兴找来最近半年的邸报,搜罗着西南几省的消息。 同时头也不抬的问道:“怎么样,这两天可还有人传谣信谣?” 程日兴躬身道:“东翁既然回到衙门办公,那些诬赖您杀了钱宁的谣言,自然是不攻自破,不过……” “不过什么?” “我担心,赵立本等人未必肯就此罢手。”程日兴献计道:“依我之见,东翁这两日不妨示敌以弱,让那赵立本等人以为,您真的和钱宁的案子有关,先让他们得意上几日,等到鹿鸣宴过后,再让他们乐极生悲!” 这情节…… 应该就是典型的‘扮猪吃老虎’吧? 没想到这程日兴还有写网络小说的天赋。 不过…… “用不着如此麻烦。” 孙绍宗却是毫不犹豫的摇头道:“几个跳梁小丑罢了,值不得这般如临大敌的——再说稳操胜券的时候,我还去与他们纠缠不清,这心胸格局也忒窄了些。” “东翁果然是宰相气度!” 程日兴虽然献计失败,倒也不觉得尴尬。 顺嘴儿拍了个大大的马屁,便又道:“对了东翁,如今刘治中不在城中,乡试放榜那日,怕是要您亲自去贡院压场,要不要先提前安排一下?” “这事儿应该有成例吧?你让林德禄查查,看以前都是怎么做的,让他照例布置一下就是。” 程日兴答应一声,便准备去寻林德禄传话。 “等等。” 孙绍宗却又喊住了他,问道:“这京城里可有知名的女先生?最好是擅长诗词的。” 擅长诗词的? “大人何须寻旁人,学生不……” 程日兴一听这话,还以为孙绍宗是想增加自己的文化知识,免得以后官越做越大,却始终和那些文臣们说不到一处。 正准备毛遂自荐呢,却冷不丁的回过味来,愕然道:“女先生?!” “是我家中的小妾对诗词一道颇有兴趣,因此我便想请个女先生过去教上一教。” “原来如此。” 程日兴这才恍然,不过这女先生什么的,却比男先生难找多了。 毕竟一般人家的女子,压根不可能有机会学富五车,而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又怎会出来做什么女先生? 一般也只有那些年老色衰没有嫁人,又未曾攒下什么积蓄的名妓们,才会以此为生。 可名妓从良乃是常例,始终没嫁人的又能有几个? 这仓促间,他却上哪儿给孙绍宗淘换女先生去? 冥思苦想半天,程日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由喜道:“我这里还真有个合适的人选,此女唤作妙玉,是个带发修行的女尼,原本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她文墨极通,经典也极熟,模样又极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极’字,倒真让孙绍宗起了些兴致,放下手里的邸报,问道:“那这女子现在何处?可愿上门教书?” “这个……” 程日兴略一迟疑,便信誓旦旦的道:“这妙玉的性子虽有些孤傲,但她在那牟尼院里客居经年,又一直没什么进项,如今早已囊中羞涩,只要东翁多给些束脩,想必她也不会拒绝。” 听他说的信心颇足,孙绍宗便干脆道:“既是如此,那这事儿就麻烦你了,只要人合适,便是比旁人多上三五倍的束脩,也算不得什么。” “东翁放心,等散衙之后,我便托家中婆娘去寻她商量。” 程日兴说完,见孙绍宗没有旁的吩咐,这才下去寻林德禄交代任务。 程日兴走后,孙绍宗又翻了半日邸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大周朝的西南防务,现在是外松实紧的状态。 表面上看,大周似乎对茜香国并无提防之意,但川蜀却屯有两支精锐,一旦云贵边境有变,立刻就能赶赴战场。 啧~ 看来究竟是谁算计谁,还真说不准呢! 既然如此,那封‘家书’倒不用急着上交朝廷,免得走漏风声,反倒把便宜老丈人给坑了。 眼下倒不妨再去一封书信,探究一下老丈人这‘茜奸’的成分到底有多深。 要是达到‘箪食壶浆北望王师’的程度,那自然不用说,肯定要帮他跟大周高层建立联系。 但如果老丈人透露这些消息,只是希望大周能做出姿态,吓阻住茜香国的主战派,那这牵线搭桥就完全没必要了。 “大人、大人!” 正操着一品大员的心,琢磨着西南的国际局势,就听外面一阵大呼小叫。 紧接着周达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便出现在了孙绍宗面前——那次被马蜂蛰过之后,他脸上就起了许多肉疙瘩,吃什么药都不见消减半分。 “大人!” 周达进门之后,便急吼吼的道:“方才来了名天使,就意图构陷同僚一事,大肆斥责了府尹大人!” “大肆斥责?” 孙绍宗眉毛一挑,追问道:“除此之外呢,难道就没别惩罚了?” “还有就是罚俸一年!”周达道:”别的就再没什么了。” 呵呵~ 看来用不着‘扮猪吃老虎’,那赵立本就要倒霉了——韩府尹既然没有垮台,自然要拿背叛者立威,而刘治中马上就要外放了,这杀鸡儆猴的人选,除了赵立本还能有谁? 第139章 秋闱放榜 却说孙绍宗把纸条丢在车厢之后,马厩里一连消停了两日,到了九月十五一早,竟又出了幺蛾子。 而这次凭空出现的,倒不是什么涂鸦纸条,而是整整一大包的金银细软——不消说,丁修这是把孙府当‘坑’用了! 这一大包东西,孙绍宗又闹不清楚,究竟那些是从钱宁府上流出来的,为免得惹上麻烦,只好一股脑都掩藏了起来。 至于日后要不要还给丁修,那就得另说了。 就因为要处置这包金银细软,所以孙绍宗出门便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不少,等到了那贡院附近,便见从街头到街尾,早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赵无畏带着几个衙役拼命推搡了半天,也没能打开一条通路。 有心动鞭子吧,又不知道这乌央乌央的人群里,究竟藏着多少举人、秀才,实在是不敢胡乱下手。 眼见再这么拖延下去,怕是连放榜的时间都要耽误了,孙绍宗忙把赵无畏叫到车前,附耳吩咐了一番。 有了上命差遣,赵无畏的腰板顿时硬挺不少,将个净街鞭舞的车轮仿佛,啪~的往地上一甩,大声道:“秋闱巡阅使孙大人在此,还请各位举人老爷、秀才公不要自误!” 这名头一喊出来,却是比什么顺天府的招牌好用多了,虽说这巡阅使是个临时拆迁,到了放榜时,早已没了什么约束力——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又有谁敢节外生枝? 于是就见人潮左右一分,让出了条两米多宽的通道。 孙绍宗的车架,这才成功到了贡院门外。 而林德禄、周达领着刑名司的一众官吏,早在那大门外等候多时了。 孙绍宗前脚刚下了马车,林德禄便立刻上前请示道:“大人,时辰已经差不多了,里面诸位考官大人,怕是早等的心急如焚了,你看……” 打从考官们进入贡院之后,贡院的正门便被贴上了封条,以示许进不许出之意——其他人可以从耳门、侧门进出。 只有等到放榜日,顺天府【或者礼部】派人将贡院解封之后,众考官才能堂堂正正的从里面走出来。 “那就开始解封吧。” 孙绍宗说着,便缓步走上了台阶,在那早就摆开的香案前,先用铜盆净了手,又捻起三支檀香点燃了,躬身插在了香炉之上。 旁边两名小吏立刻扯着嗓子嚷道:“吉时已到,贡院解封!” 孙绍宗上前伸手一扯,将那正门上的封条撕破,几个差役立刻上前,把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推开。 就见那大门后面,早候着一群红蓝官吏,甭管官职大小人品如何,个个都是威严满面、肃然沉稳。 孙绍宗上前一礼,口称:“诸位大人为国取士操劳月余,实乃功德无量,本府业已备下酒宴,明日巳时为诸位大人洗尘庆功。” 虽说他也预定了鹿鸣宴的上席,但此时代表的却是顺天府这个‘地主’,因此便以主人自居。 等说完了这些套话,孙绍宗闪身退到一旁,以礼部侍郎张秋为首的众考官,这才大袖飘飘鱼贯而出,个顶个目不斜视,直接上了自己的官轿。 这次却不用衙役们开道,人群便自发的让开了一条去路。 盖因只有考官们离开之后,那中举的榜单才会被张贴出来,此时要有人敢拦住考官的轿子,估计非被心急如焚的士子们,拖下去群殴不可。 却说轿夫们脚下生风,不多时便抬着那轿子做了鸟兽散。 这时又有四名小吏抬着一只卷轴,在一群士兵的簇拥下出了正门,又用挑杆将卷轴挂到了门前的影壁上。 “吉时已到,放榜!” 随着林德禄一声吆喝,四个小吏同时撤去挑杆,那三米多宽的卷轴便在地心引力之下,哗啦一声舒展开来。 顿时,那影壁前便似开了锅一般,你推我搡、哭爹骂娘的,真是好不热闹! 倒不是士子们素质太差,主要是能挤到前面的,多半都是膀大腰圆的家奴,为了能提前一步给主子道喜,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等到这头一波看榜的,或喜或恼的挤出了人群,才算是轮到那些寒门士子递补上来。 相比于那些豪奴,他们的举止自然要斯文不少,但看完榜单之后的反应,却又比豪奴们要激烈了十倍。 欣喜若狂者有之、顾盼自雄者有之、嚎啕痛哭者有之、骂天不公者有之、置疑黑幕者亦有之。 当然,最多的还是黯然神伤、踉跄而去的。 这场面要是请人画下来,再隐去背景,取名为《清明上坟图》绝对没毛病。 不过这也正常的紧,毕竟参加乡试的两千多名考生里,中举的仅有一百三十七人,录取率还不到十八分之一,失意者自然占了绝大多数。 听说江浙一带的录取率,甚至会超过五十比一,简直堪称是死亡考区。 瞧着那影壁前群魔乱舞的场面,程日兴忍不住唏嘘道:“满肚子圣人文章,在这功名利禄面前,却是如此丑态,望之当真让人心酸啊。” 孙绍宗斜了他一眼,心道明年春闱时,这厮要是落了榜,表现怕是未必能比下面那些人强上多少。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瞅着人群渐渐散去,虽有几个考生难以接受落榜事实,大叫幕后必有黑幕,却未曾引起旁人的附和。 孙绍宗心中也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于是喊过赵无畏吩咐道:“留几个人守在这里,免得下午出现什么意外。” 说完,便准备带着林德禄、周达等人回衙门交差。 谁知刚上了马车,还不等张成抖开马鞭,就见斜对面酒楼噗通一声,竟跳下个人来! “唉~!” 程日兴见状,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功名二字,果真是害人不浅啊。” 他话音方落,却又听那酒楼里有人大声嚷道:“不好啦,举人老爷跳楼啦!” 众人闻言不禁都是一愣,落地秀才跳楼上吊,那都是常有的事儿,可这中了举的怎么也跳楼了? 孙绍宗一挑车帘,麻利的跳下了马车,招呼道:“走,随本官去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第140章 文心阁坠楼事件【上】 发生坠楼事件的,是一座名为文心阁的三层酒楼。 孙绍宗带人赶到坠楼现场,就见一具尸体仰躺在地上,后脑勺正好磕在了插旗杆的石墩子上,标准的肝脑涂地而死。 眼见已经出了人命,死的又是个新科举人,孙绍宗当即命令道:“周达,你带人封锁这家酒楼的前后门,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林德禄,去打听一下死者是从那个房间掉下来的,然后保护好现场!” 周达、林德禄二人领命去了,孙绍宗这才走到了那尸体旁,蹲下身仔细的勘验起来。 死者是个二十五岁所有的年轻人,中等身高、微胖,皮肤白皙又不失光泽,右手略有些老茧,应该是长期执笔的结果——看来平时也是一养尊处优的主儿。 死者身上有浓郁的酒气,似乎曾在坠楼前大量饮酒——但暂时也不能排除掉,凶手故布疑阵的可能性。 死者的表情相对安详,浑身肌肉松弛,双手自然摊开,并未呈现出失足者常见的抓握状——初步分析,在坠楼时应该处于无意识,或者意识混沌状态。 死者身上并无其它伤口,而后脑勺因为经过猛烈撞击,部分颅骨已经严重变形,足以遮掩二次伤害的痕迹——因此无从判断,他在坠楼前是否曾受到过袭击。 “东翁。” 程日兴在旁边好奇的打量了半响,忍不住发表意见道:“这瞧着,倒像是喝多了不小心掉下来的——五年前那一科春闱,就曾发生过新科进士喝醉后,不小心淹死的事儿。” “有这种可能。” 孙绍宗说着,却是小心翼翼的把那尸体侧翻了过来。 原本被堵在颅腔里的脑浆子,顿时涌出来不少,白花花油腻腻的,引的周围一片惊骇之声,程日兴更是兔子似的蹿出去老远。 孙绍宗熟视无睹一般,继续从头颈处细细勘查。 忽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死者的后腰附近,半响又低头把鼻子凑了上去。 还没等他嗅出什么呢,就听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他……他在吃那人的脑子!” 围观百姓顿时哗然,有那胆子小怕事的,当即便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靠~ 这都什么眼神啊?! 孙绍宗无语抬起头,正待解释几句,程日兴已然叉腰吼道:“我家大人乃是顺天府‘神断’孙通判,如今正在查案之中,是哪个刁民胆敢在此胡言乱语?!“ 听说是‘神断’孙通判当面,围观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不过这次可没人舍得走了,全都目光灼灼的望向孙绍宗,想瞧瞧这位声名远扬的‘神断’老爷,究竟是如何破案的。 内中更有几人七手八脚的,将个白胡子老头扭送到了程日兴面前。 那老头早就吓懵了,不等别人开口指证,便叩头如捣蒜一般哀求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老儿实在是看走了眼,并非有意诬赖青天大老爷!” 程日兴把眼一瞪,正待狐假虎威的发作一番,却听孙绍宗道:“算了,看在他年事已高,便饶过他这一回吧。” 说着,又俯身在那尸体后腰上嗅了嗅,然后扯起死者的衣裳,对着阳光变换了好几个角度进行观察。 等确定了心中的推测之后,他立刻起身道:“走吧,去楼上看看。” 话音刚落,便听有人七嘴八舌的问道: “巡阅使大人,苏年兄是不是被人害死的啊?” “通判大人,凶手是图财害命,还是仇杀啊?!” “大人,您刚才看了半天,到底瞧出了些什么啊?” “对啊大人,您到底查出了什么线索啊?” 却原来这片刻功夫,竟又围上来不少看热闹的,其中自然少不了住在附近的秀才、举人们。 这些人自持有功名在身,并不像普通百姓那般畏惧官府,因此眼见孙绍宗勘查完尸体,又准备到楼上去,便都七嘴八舌的探问起来。 按理说,在凶案现场查到的一切,都应该对外保密。 但考虑到这附近聚集了大批的秀才举人,若是一味的隐瞒,说不准会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万一因此闹得人心惶惶,反而不美。 再者说,明天鹿鸣宴之后,这里面可是有不少人,会成为自己的‘门生’,提前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印象,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肃然道:“你等之中,有不少人日后会踏足官场,免不了也要涉及刑名断案——也罢,我今天便破例将其中的关节,稍稍解释一二。” 众人闻言大喜,忙支起耳朵屏息凝神。 只见孙绍宗指着那尸首,道:“此人满身的酒气,粗看似乎是酒醉之后不慎坠楼而亡。” “但经过初步观察之后,便可以发现,他身上的肌肉十分松弛,手掌更是自然摊开,并无任何抓握的痕迹。” 说到这里,见周围众人都有些茫然不解,他只好又解释道:“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皮肉会自动收紧发硬,而失足坠落的人和溺水之人一样,总会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这下终于有人恍然叫道:“大人的意思是说,他掉下来的时候一点都不紧张,而且压根就没有挣扎过?!” “没错!” 孙绍宗先肯定这人的说法,又补充道:“准确的说,他在掉下来的时候,应该处于无意识状态——当然了,如果喝到酩酊大醉,也有一定几率会出现类似的状况。” “不过我把尸体翻过来之后,却又在他后腰的位置上,发现了一小片拖曳状的湿痕,并且确认是酒水留下的痕迹。” 这时又有人不解道:“大人,什么叫拖曳状的湿痕啊?” “这个嘛……” 孙绍宗略一沉吟,便打了个比方道:“大家用湿抹布擦东西的时候,总会留下线一样的湿痕,这种痕迹就是所谓的‘拖曳状’。” “反之,要是地上有一滩水,把一块干净的布盖上去,然后压住它用力拖动,同样的痕迹,也会出现那块干净的布上。” “如果是在前胸出现这种痕迹,还有可能是死者不小心造成的,可这痕迹如今却是在后腰上!” “因此我推断,死者极有可能是在昏迷或者死亡之后,被人强行拖曳到窗口,然后用力推下来的!” 第141章 文心阁坠楼事件【下】 【三更补齐】 听故事时,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大概就是到了最精彩的部分,却突然没有下文了。 这种行为搁在现代,被称之为‘断章狗’。 大周朝虽然没有这等说法,但刚听了半截推理,就被拦在文心阁外面的听众们,却是一样的心痒难耐、欲壑难填。 虽说没人敢冲击衙役们布置的警戒线,但各种抱怨声却是此起彼伏。 内中更有拼爹党,嚷嚷着‘我父亲是刑部主事李钢’、‘家父乃是兵部员外郎李二江’、‘家兄是教坊司司业李宗锐’之类的口号,意图让守门的衙役放行。 且不提下面如何纷乱。 却说孙绍宗进门之后,问清楚死者所在的房间,便让店小二领着上了三楼。 林德禄早就在楼梯口候着了,一边斜肩谄媚的,将孙绍宗往死者的房间引,一边禀报道:“大人,死者名为苏坤茂,京城人士,此次高中第一百二十六名。” “另外客栈里一共住了七十二人,因为秋闱期间,客房都是按入住人数收钱,所以客人们都是单独居住,并未有仆役在旁伺候。” 因为以前总有些穷酸秀才,为了能沾一沾前辈的文气,集体凑钱包下一间客房,然后十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在里面打地铺啃干粮。 贡院附近的客栈不胜其烦,所以才订下了秋闱期间,按人头收费的规矩。 “先不用管旁人。” 孙绍宗停下脚步,伸手从东到西一划拉,下令道:“把这几间客房里的客人都喊过来,记得让他们把房间圆桌,也一并带过来。” 文心阁的三楼,是一个标准的L型,分别有一条南北走廊,和一条东西走廊。 楼梯位于南北走廊的南端,而东西走廊却是与南北走廊的北端相连接。 至于苏茂坤的房间,则位于东西走廊的尽头处,也是整个文心阁里,最适合鸟瞰贡院的房间。 而孙绍宗这一划拉,则整个囊括了整个东西走廊近十二间客房。 “让他们搬着圆桌过来?” 林德禄愕然道:“大人,这却是为何?” “因为圆桌是本案最重要的物证,记住,一定要让他们自己搬来!” 孙绍宗面不更色的胡扯了一句,这才施施然走进了苏茂坤的房间。 这客房空间不大,又被木格子分成了里外两间,就更显得狭**仄了,估计要不是有什么‘文气’加成,那苏茂坤未必能住的惯这种地方。 外间中央的圆桌上,正摆着一桌残席,酒杯共有四个,但菜却基本没怎么动过。 林德禄见他目视那酒桌,忙解释道:“这苏茂坤中举之后,立刻就摆下了一桌酒席,请了相熟的同窗过来庆祝,可没喝几杯,他就把那三人挖苦嘲讽了一番,这酒席自然也就不欢而散了。” “那三人之中,可有住在这东西走廊的?” “其中一人就住在斜对面,名字好像叫……叫柳湘莲!” 柳湘莲? 这娘里娘气的名字,真不知他父母是怎么起的。 说话间,东西走廊里住着的七名客人,便66续续扛着桌子到了门前,大多数都是气喘吁吁,有的干脆就是半拖半抱。 内中唯有一个面如傅粉、眉目如画的奶油小生,单手提着那桌子,竟是丝毫不觉勉强。 孙绍宗的目光在那人身上略一停留,他便警觉的躬身道:“学生柳湘莲,见过巡阅使大人。” 果然和名字很搭配! 不过看这意思,倒像是个有武艺在身的。 孙绍宗心下对其的怀疑又多了几分,却仍是面无表情的吩咐道:“你们把桌子都举高些,让本官好生瞧瞧。” 除了那柳湘莲外,这些人多是些文弱书生,即便乖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也只有两人成功的,将那折叠圆桌举过了头顶。 孙绍宗先走到那四个失败者面前,仔细的观察了一番,直到几人被瞧的面如土色,这才挥手道:“你们四个先退到一旁。” 然后转身向另外三人问道:“你们三个,都说一说案发时,自己正在做些什么?” 柳湘莲第一个道:“回大人的话,学生因与这苏坤茂闹得不欢而散,回去之后便独自喝了两壶闷酒、唱些小曲取乐。” 一般就算不是凶手,也不愿意暴露对自己不利的信息,这柳湘莲却完全没有隐瞒与苏坤茂的矛盾。 这倒让孙绍宗对其又高看了一眼。 “回大人的话。” 第二个人满面沮丧的道:“学生因为落了榜,所以躲在屋里伤心,倒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大人。” 第三个人却是得意洋洋的道:“学生侥幸得中,当时正在房中写家书,好将喜讯告知在外出任知州的父亲。” “这么说,你们两个都没有喝酒喽?” 孙绍宗听完之后,立刻吩咐道:“来人,给我仔细嗅上一嗅,看这两人手上可有酒气!” 那落第的秀才有些莫名其妙,中举那人却是神情一变,急忙辩解:“大人,您这是何意?我确实曾在外面饮过几杯,可这和苏坤茂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是么?” 孙绍宗冷笑道:“那就张嘴哈几口气出来,让我手下的衙役嗅一嗅——你又是研墨,又是写家书的,这手上的酒气都未曾消散,嘴里的酒味总不会就先没了吧?” 新科举人更慌了,却仍勉力狡辩道:“就算是这样,又能证明什么?总不能因为这么可笑的原因,就说是我杀了苏坤茂吧?!” “单凭这一点自然不行,可你露出的马脚却远远不只一点。” 孙绍宗继续冷笑道:“首先,我上楼时曾问过店小二,案发前后他正在楼梯口附近打扫,并未看到有人进出东西向的走廊,所以凶手必定在你们这七人当中。” “其次,凶手为了制造死者是烂醉后,自己跌出窗外的假象,在尸体的衣领上洒了些酒水——大概是因为匆忙的缘故,一些酒水洒到了壶柄上,自然也沾湿了凶手的手。” 孙绍宗说着,将那酒壶拎起来,亮出壶柄上微微反光的水渍。 然后他又一指房间的窗户,道:“再者,这里的窗口高度接近四尺,要将体型微胖的死者丢出去,需要不小的力气,而方才经过我的测试……” “大人!” 新科举人急吼吼的打断了孙绍宗的推断,指着柳湘莲道:“他不是一样也符合这三条吗?而且他力气那么大,想把苏坤茂丢下去,简直是易如反掌!” “我一开始确实怀疑过他。” 孙绍宗道:“不过,他方才的证词里,却有一句话足以证明清白。” 新科举人立刻又咆哮道:“哪句话?我怎么没听出来?再说他明明没说过什么特别的!” 这还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货。 孙绍宗略有些无奈的走到木墙旁,屈指轻轻敲了敲,道:“这里客房都曾经进行过改造,后面添加的木墙隔音效果相当差,如果有人在房间里唱小曲的话,你说会不会传到隔壁?” “对啊!” 孙绍宗话音刚落,之前被排除掉的一个书生立刻恍然道:“我当时确实听到柳兄在隔壁唱小曲来着,唱的好像还是……” 旁边一人接口道:“是《西厢记》,而且唱的还是崔莺莺的词儿!” “你瞧。” 孙绍宗冲那新科举人一摊手:“现在符合所有嫌疑条件的,就只剩下你自己了。” 第142章 鸭绿江畔断头之交、顺天府内日兴生 【那个说‘女扮男装’的兄弟,柳湘莲是红楼原著人物,妥妥的纯爷们。】 若是搁在现代,这三条证据或许还算不得铁证如山,但在大周朝却足够给人定罪的了! 因此那位新科举人,登时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坐倒在地,哭丧着脸喃喃道:“我本来只想找他商量一下,明天结伴参加鹿鸣宴的事儿,谁知这厮竟突然点破了,我与家父小妾私通之事,我一时惶恐……” 啧~ 最近因为伦理悲剧引发的案子有点多啊,莫非是因为暖秋导致的‘第二春现象’。 孙绍宗一边信马由缰的胡思乱想着,一边示意林德禄处理剩下的手尾,然后便准备下楼离开。 谁知刚往前走了几步,便被那柳湘莲拦住了去路。 就见他满面叹服的拱手道:“世兄这‘神断’之名,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世兄? 孙绍宗本来还有些纳闷,一听这话忙也还礼道:“却不知柳兄府上是?” “家父柳川峰。” 柳湘莲把抱拳的双臂向上一举,道:“当初征讨高丽时,曾在尊公麾下担任副先锋一职。” 便宜老爹的副手? 貌似也是在鸭绿江畔,被勒令自尽了的。 虽说孙绍宗有些搞不清楚,这一起掉脑袋的老两位,算不算是生死与共的交情,但他对柳湘莲的好感,却是又增添了不少。 若是一般俗人的话,怕是早在被列为嫌疑犯的时候,就主动过来攀关系了,又怎会等到此时才透露身份? 于是孙绍宗便在走廊里与其攀谈了几句。 结果发现这柳湘莲,虽然名字和相貌都娘的很,内里倒是个豪爽男儿,脾气秉性与冯紫英颇有些相似之处,只是比冯衙内少了几分跋扈而已。 可惜孙绍宗响午之前要回衙门交差,实在没时间与柳湘莲细谈深交,便邀请其过几日去家中做客——又琢磨着到时候把冯紫英叫上,这两人必定投机的紧。 别过柳湘莲,孙绍宗施施然下了楼,却只见大门外已是密密匝匝围满了人,看这架势倒比方才上楼时,还要热闹了好几倍。 一见他从楼上下来,前片立刻有人伸长了脖子嚷道:“大人、大人!您又发现了什么线索没?!” “是啊大人,再给咱们讲一讲呗!” 追星也不过如此了吧? 古代民间的娱乐活动,果然还是太少了啊! 头一次可以说是下不为例,这要是再巴巴解释一回,估计就要变成‘惯例’了。 孙绍宗可不想以后破案的时候,一边冥思苦想案情,一边还要给路人科普。 因此只淡然的道:“此案业已告破,内中隐情楼上几个客人都曾亲眼所见——本官公务在身,却不便在此久留。” 说着,将两只袖子往身后一背,迈着官步昂然而出。 门外的路人先是震惊于,他上楼不过一刻多钟,便侦破了这桩杀人案,紧接着又被孙绍宗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的让出了一条通路。 等到有人反应过来,想要追上去询问究竟的时候,孙绍宗却已经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众人正扼腕叹息,忽听一人道:“对了,孙大人不是说楼上的几个客人,都亲眼看到他破案了吗?咱们去楼上问一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众人一听这话当真有理,立刻便潮水般涌了进去。 这熙熙攘攘的,莫说是桌椅,便连柜台都被挤垮了半边…… 且不提那文心阁经历了怎样的浩劫。 却说孙绍宗到了府衙,刚跨过那半尺多高的门槛,便见一个矮壮的中年妇人急匆匆迎上来,道了个万福:“民妇见过通判大人。” 她虽然自称民妇,却显然是个有些身份的。 因为府衙里但凡是白身,即便是赵无畏那样握有实权的,也习惯以‘老爷’称呼孙绍宗。 反之,府里的文吏或者官员们,无论手上实权大小,都惯以‘大人’相称。 “你是……” 孙绍宗正待发问。 旁边却忽然闪出了程日兴,劈头盖脸的呵斥道:“你这婆娘,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家里说,怎得跑到府衙来了?!” 原来这女人是程日兴的老婆。 既然是家务事,孙绍宗自然懒得掺和,留他夫妻二人在门口说话,径自去了韩安邦那里回禀差事。 打从前几天接了那道圣旨,这位韩大人便又焕发出了勃勃生机,腰也不驼了、腿也不酸了、听说一口气批阅公文到半夜,都不带打瞌睡的。 怪不得都说权利是男人的春药呢! 而且这一站稳脚跟,那勾心斗角的心思便也随之卷土重来,言语间对孙绍宗颇有拉拢之意。 不过按照孙绍宗的推断,这厮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总的来说仍是大势已去,眼下也只能说是回光返照罢了。 因此自然不愿与他牵扯过深,只随便敷衍了几句,便急忙起身告辞离开。 等到了刑名司东厢小院,却见程日兴沉着脸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东翁,那妙玉死活不肯答应去府上教书,还……还……” 他老婆找上门来,原来是为了这事。 孙绍宗默不作声的进了堂屋,这才问道:“还怎得了?” “她还把您和孙将军挖苦了一番,说是去您府上教书,没得污了她的名声!”程日兴说到这里,愤愤然道:“东翁,这小娘皮如此不识好歹,要不要给她些教训瞧瞧?” “教训?” 孙绍宗玩味的看着他问:“你准备怎么教训她?” 见他似乎有些意动,程日立刻兴胸有成竹的道:“近些日子,那醉金刚倪二常到学生府上,言说想为东翁效劳,不妨便把此事交给他来处置!” “呵呵。” 孙绍宗不置可否的一笑,忽然问道:“我如今官声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程日兴虽然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立刻挑起大拇指道:“东翁‘神断’之名可说是响彻京城,论名声在这顺天府一众官员当中,那绝对是首屈一指!” “既然如此……” 孙绍宗眉毛一立,冷冷的盯着程日兴道:“她一个弱女子,即便不愿意上门教书,委婉拒绝也就罢了,何必平白无故的得罪我? “这……这……” 程日兴支吾了两声,在那刮骨钢刀似眼神逼迫下,终于还是讪讪道:“是我家那婆娘多嘴说了句‘若是被东翁看上,说不定也能抬举做个姨娘’,那小尼姑便恼了……” “哼!” 孙绍宗冷哼了一声,道:“人家不乐意做小,一时口不择言也算不得什么——倒是你,在我面前如此歪曲挑拨,却是把本官当成了什么人了?欺男霸女的高衙内么?” 噗通~ 程日兴终于忍不住跪了下来,急道:“东翁恕罪,小人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万没有要坏东翁名声的意思!” 孙绍宗又等他告饶了几句,这才一甩袖子道:“起来吧,念在是初犯,我便饶过你这次——下次若再敢在我面前胡乱搬弄是非,莫怪我容不得你!” 程日兴连道了几声‘不敢’,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小心翼翼的探寻道:“那请女先生这事儿……” “照旧由你负责,尽量寻那上了年纪、性子稳重的,免得外面以为我是在搜罗美女呢!” 第143章 宝玉查账荣国府、平儿揭破尴尬事 “琏二哥、琏二哥?凤姐姐!” 却说放榜这日响午,平儿正在外间有一搭无一搭的,摆弄着针线活儿,就听院子里有人叫嚷起来。 隔着门缝往外一瞧,却是贾宝玉在那里伸着脖子乱喊。 平儿忙把簸箕往秀墩上一丢,快步迎了出去,嘴里笑道:“快别喊了,我们爷和奶奶一早就去了铁槛寺,怕是要到傍黑才能回来呢。” 宝玉一听这话,心下不由大失所望。 那日从孙绍宗处接了‘任务’,他便恨不能立刻查个一清二楚,好让孙二哥另眼相看。 谁知偏不凑巧,舅舅王子腾家一个庶出的表弟,突然得了急症不治身亡。 因那府上没有男主人在家,贾宝玉和贾琏便轮流过去守了几日,这忙忙碌碌悲悲戚戚的,自然顾不上孙绍宗的差事。 这年头未成年早夭的,向来都是薄葬,因此尸首只停了三日,昨儿响午便埋到了城外。 这之后,贾宝玉又歇息了一日,稍稍解了解乏,便兴冲冲的过来想要查看账目,哪曾想竟是扑了个空。 他蹙着眉头往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喜笑颜开折了回来,向平儿探询道:“平儿姐,咱家修园子的账本,是不是都在你那儿放着呢?” 平儿闻言一愣,只以为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否则这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把的主儿,怎么会忽然问起账册来了? “也不是我自想查,其实是孙二哥……” 贾宝玉也知道这不符合自己一向的人设,又生怕平儿把自己当成‘俗人’看待。 于是忙把孙绍宗要修园子,又怕被奸商蒙蔽,故而托自己先打听一下内情的经过,竹筒倒豆子一般讲了出来。 平儿听罢,心中却是如明镜一般,情知孙绍宗修园子是假,借刀杀人才是真的! 不过因那日阴错阳差之事,她心中亦将赖大恨之入骨,自然不会拆穿孙绍宗的谋划。 反而将那柳叶弯眉一皱,摆出一副慌张模样,急道:“小祖宗,你快歇歇吧,这账可不敢乱查的!” 以贾宝玉的性子,平儿若推说要等王熙凤做主,八成也便悻悻的走了。 但这‘不敢乱查’四字,却让宝玉颇有些不快,梗着脖子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府里的正经主子?看不得修园子的账本?!” 这一连三声逼问,倒让平儿越发的‘慌乱’起来,将银牙一咬,竟把宝玉扯进了屋里,顿足道:“小祖宗,你怎得也不识个好歹?我不让你查那账册,却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不当家的,哪里知道这别院牵扯了多少事情?”平儿苦笑道:“当初我们奶奶为了这事儿,愁的整晚都睡不踏实,若不是有林姑娘家……” 说到‘林姑娘家’四字,她忙又闭紧了嘴巴,一副不小心说漏了嘴的样子。 贾宝玉愈发的莫名其妙起来,不解道:“这里面跟颦儿有什么相干?” “没什么相干、没什么相干!” 平儿笨拙的‘掩饰’着,又劝道:“总之,这账你还是别查了,过几日见了孙大人,就说咱家用的人工、材料都是最好的,这价钱自然也贵的紧,还是让孙大人另请高明的好。” 她这般说辞——尤其还涉及到了林黛玉,贾宝玉肯放弃追问才怪呢! 伸手扯住平儿一条胳膊,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口中更是赌咒发誓,言说自己绝不告诉旁人。 这一招便是王熙凤那般泼辣的,尚且招架不住,平儿一个通房丫鬟,就更怕被旁人瞧见了。 ‘没奈何’,平儿也只得叹气道:“罢了,我便豁出性命不要,与你说上几句实话!” 宝玉却笑道:“姐姐莫要唬我,什么事能有这般凶险?再说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去老太太那里,帮姐姐重新撑起来!” 平儿却又叹了口气,这才幽幽的道:“那园子刚修的时候,估算着有个三、四十万两银子就够用了——谁知别家竟也都修起了别院,又有那忠顺王囤积居奇,结果价钱竟然涨了好几倍,弄得咱们府里无以为继。” “可因为已经向朝廷申报了省亲之事,若是中途停工的话,那便是欺君之罪了!” “没办法,最后只得挪用了林姑爷留下的银子。” “什么?!” 贾宝玉听到这里,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咱家修园子,竟用了林姑父的钱?!用了多少?!” 平儿伸手比出一个六。 贾宝玉下意识猜了个数字:“用了六万两?!” 谁知平儿却摇头道:“是六十多万两!” “六……六六六十万两?!” 这下贾宝玉可真是被吓住了,他就算再怎么纨绔,也知道六十万两是什么概念——就算贾府这般家大业大的,怕也足够几十年嚼用了!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想冲到老太太面前,揭露这个天大丑事! 但随即却想到,这么大的一笔开销,若是没有老太太点头,谁敢胡乱做主? 怕是父亲、母亲、乃至大伯那里,怕也一早便知道了! 平儿看他木鸡一般呆立良久,唯恐他又犯了癔症,忙宽慰道:“其实这银子,也是林姑爷给女儿准备的嫁妆,日后你们两个若是成亲,这银子也合该是咱家……” 她不宽慰倒还好,这一说宝玉倒急了,横眉立目的嚷道:“这是什么混账话?!莫说我与林妹妹还未成亲,就算真的成了一家人,也断断没有不问她一声,就动用嫁妆的道理!” 平儿被他冷不丁的爆发吓了一跳,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却是苦笑道:“你冲我吼有什么用,那钱又不是我花的。” 贾宝玉顿时又泄了气,臊眉耷眼的道:“是我一时迷了心窍,还请姐姐莫要怪我。” 说着,又正色道:“姐姐放心,这许多人都拿我当个傻子糊弄,只有姐姐肯对我说实话,我心里感激的紧,便是死也不会出卖姐姐的!” 平儿闻言,半是感动半是心机的叹道:“都这般了,我索性便都告诉你罢——其实薛家那里,咱们府上也挪用了一大笔银子,我私下里揣摩着,怕是一男许了两家!” 一男许两家? 贾宝玉如遭雷噬,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被那门槛一绊,竟鳖儿一般摔了个四脚朝天! 第144章 青梅竹马诉衷肠 平儿吓的面色一白,还以为他怎么样了呢。 好在宝玉转脸便又爬了起来,失魂落魄的嘟囔着:“好个功勋贵胄公侯之家,骨子里竟原是一窝子强盗!” 平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忙上前帮他拍去身上泥土,嘴里半是埋怨半是叮嘱道:“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你但凡还有一丝善心,出了这门便莫要再胡说八道,只当没听过此事便罢!” “姐姐放心。” 贾宝玉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便是死,也绝不会牵扯到你身上。” 说着,行尸走肉一般出了王熙凤的院子,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该去何处,便只在那内宅中瞎蒙乱转。 “你这又是怎得了,怎么好像丢了魂似的?” 忽的,一个笑吟吟的声音传入耳中,贾宝玉抬眼望去,便见前面闪出一主一仆,却不是林黛玉、紫鹃还能是谁? 乍见林黛玉当面,贾宝玉又是羞惭又是委屈,微微一低头,几滴‘金豆子’便落在了地上。 “呀!” 这下黛玉却当真是被他吓了一跳,忙上前柔声探询道:“你这是犯了什么痴病,还是又与那个丫头恼了?快把那眼泪擦一擦,不然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是我招惹的呢。” 她这里越是宽慰,贾宝玉却越是哭的厉害。 到最后林黛玉也不耐起来,顿足道:“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好歹也跟我说一声呀!这不言不语的,倒把人急死了!” 说着,那眼圈便也有些红了。 眼见她就要陪着自己一起落泪,贾宝玉这才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不由分说便把黛玉拉到了假山后面,又将紫鹃支到了一旁。 然后他便将贾府为了修别院,挪用了林家六十万两银子的事,一股脑都告诉了黛玉,只隐藏了‘一男许两家’的说辞。 说完,他又咬牙切齿的赌咒发誓,自称便是拼着一死,也要把这笔银子还给黛玉! 林黛玉怔怔的听了半响,又见他赌咒发誓寻死觅活的,两条细眉微微一蹙,晒道:“这钱又不是你花的,哪个要你还了?再说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便是把你卖了怕也值不得几个钱。” 谁知这个‘卖’字,却正中宝玉的心结! 于是他痴痴的望着黛玉,泪水又是滂沱而下。 黛玉那晓得还有‘一男卖两家’的戏码,只以为他是替自己着急伤心,心下自是十分慰贴,便叹道:“其实不用你说,我也早就知道银子的事儿了。” “你……你知道这事儿?!” 贾宝玉顿时惊了个目瞪口呆,便连眼泪都一下子止住了。 林黛玉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去年南下时,扬州那边儿还有不少好物件,比这府里的摆设也是不差的,等到回京的时候,却只剩下两车不值钱的杂物……” “那你为何不说出来?!老祖宗最疼你了,肯定……肯定……” 话说到半截,贾宝玉忽又想起,用这笔银子修别院的事,怕也是经过贾母首肯的,一时间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黛玉苦笑道:“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多少双白眼珠子都瞪红了,老祖宗便是再疼我,难道还能把这一大家子人全给得罪了?” 眼见林黛玉满面凄楚,小小一个人儿,竟似已然看惯了世态炎凉,贾宝玉心中越发的憋闷烦躁,却偏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出来。 半响,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抽在了自己脸上! 啪~ 只这一下,半边脸颊便肿了起来! 贾宝玉却恍似没有痛觉一般,又对准自己那娃娃脸提起了巴掌。 “你这是做什么?!” 黛玉慌忙扯住了他的胳膊,急道:“这又不是你的错!” “谁说不是我的错?!” 贾宝玉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道:“我若是个有本事的,他们岂敢问都不问咱们一声,便把事情定下来?!我若是个有本事的,也断不会任他们这般欺负你,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眼见他这般自责,林黛玉也不由动了真情,捧着宝玉的手,正色道:“这件事情,本来是闷在我胸口的一块大石头,但今日见你这般向着我,却叫我心里敞亮了许多,什么银子不银子的,倒也没那么要紧了。” 随即又笑道:“若是这六十几万两银子,能免了这阖府上下的欺君之罪,依我看倒也值了!” 说着阖府上下,眸子里却分明只有一个宝玉! “林妹妹……” 贾宝玉感动的无以复加,恨不能立刻便娶了她过门,但想到‘一男许两家’的说辞,心下却又如同刀割一般。‘ “对了。” 林黛玉半是真心好奇,半是为了转移话题的问道:“这番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宝玉支吾道:“我……我答应了人家,绝不会出卖她的。” “你不说我也一样猜的到!” 林黛玉捻起食指,轻轻在嘴唇上敲了敲,忽的脱口道:“是孙家二哥,对也不对?!” “孙二哥?” 贾宝玉却是一愣,愕然道:“他……他也晓得这事?” 看他这表情,林黛玉便知自己猜错了,不过还是点头道:“当初他可是跟琏二哥一起从扬州回来的,这些猫腻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也正因为晓得爹爹的银子都被掏空了,我过生日时,蓉姐姐才送来了一堆金叶子。” 说着,她忍不住瞪了宝玉一眼,愤愤道:“那时你还说蓉姐姐村俗,只会送些没用的东西呢!” 贾宝玉尴尬的直挠头,半响却忽的恍然道:“我明白了!孙二哥让我查账,其实就是想让我自己查出此事!” 林黛玉狐疑道:“孙家二哥让你查账?这又是怎么回事?” 贾宝玉忙把前因后果,一股脑讲了出来。 黛玉听完沉吟半响,却是摇头道:“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再说他也未必晓得银子已经被挪用了——我瞧着,这倒像是在针对旁人。” “针对旁人?什么旁人?” “自然是你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好奴才啰。” 林黛玉小嘴一翘,不屑的道:“听蓉姐姐说,当初孙家兄弟在荣国府打秋风时,可是受了你家奴才不少的委屈!” “竟有此事?” 贾宝玉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孙家可是咱们府上的世交,下人们有这么大的胆子?” “世交?” 林黛玉嗤鼻一声,有心拿自己举例,却又唯恐宝玉闹腾起来,于是略一犹豫便道:“莫说是世交,东府的焦大你可记得?” “莫不是那个喝多了,就喜欢乱骂人的老头子?” “老头子?” 林黛玉瞪了他一眼,道:“当初若不是他舍了性命,把宁国公从战场上背回来,怕是压根也不会有什么宁国府了!” “听说当初逃回来的时候,没有饭吃,他饿著肚子去偷东西给主子吃;没有水喝,他自己喝马尿,把得来的半碗水给主子喝!” “老宁国公在世时,对这焦大比亲儿子还要强上几分——可如今又怎样?一朝失了依靠,便连府上的二等奴才都敢作践他!” “孙家兄弟落魄时,在你家这些奴才眼里,怕还远不如那焦大!” 林黛玉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又扯回了正题:“我猜,孙家二哥大概是得了什么消息,知道你家这些好奴才们,在修园子的时候动了手脚,却又不方便点破,才哄骗你这傻子来捅马蜂窝。”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依我看你还是做做样子,千万别较真儿……” “不!” 她还待劝说,贾宝玉却已然怒不可遏,咬牙切齿、指天誓日的道:“这事我定要一查到底!甭管是那个奴才贪了银子,我都要他一分不少的吐出来!” ‘卖身’的银子都被奴才给贪了去,也难怪他会如此怒发冲冠。 第145章 鹿鸣宴上逞口舌 九月十六,鹿鸣宴。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在满堂抑扬顿挫的吟诵声中,孙绍宗忽然发现坐在首席上,也并非都是好事——在上百人面前干张嘴不出音,真的好尴尬! 尤其他这块头,想躲都没地儿躲…… 也幸亏他不是那面皮薄的,否则早在前排举人们诧异、鄙夷的目光中,羞的无地自容了。 “礼毕,入席!” 好在这首诗并不算很长,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吆喝,众考官分别落座。 “都坐吧。” 主考官礼部侍郎张秋又吩咐了一声,新科举人们便异口同声的躬身道:“谢老师赐坐。” 由此,便正式确立了他‘座师’的身份。 却说孙绍宗刚刚坐稳,心里那尴尬劲儿还没过去呢,就听旁边有人大声道:“孙通判,我方才只见你两唇颤颤,却未闻有只言片语传出,难道你竟连这《鹿鸣》一诗,都未曾读过不成?” 只这一声,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到了孙绍宗身上。 唉~ 果然还是来了。 孙绍宗暗暗叹了口气,方才得知他被安排在首席之后,副主考翰林院侍讲孙赟,便一脸的羞恼之色。 当时孙绍宗就猜到,这厮有可能会在席上发难,现在看来果然被他料中了! 此时首席之上,除了正副主考和孙绍宗之外,还坐着贾雨村与另外一名礼部官员。 那名礼部官员且不论,贾雨村作为孙绍宗的上司,于情于理都不好冷眼旁观,忙笑着端起一杯水酒,道:“孙侍讲,邵宗毕竟是武进士出……” 然而那孙赟却是半点情面都不讲,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道:“既是个不识得圣人文章的莽夫,又有何面目在这鹿鸣宴上端坐首席?!” 早就听说翰林院的官最是清高自诩,压根瞧不起地方上的‘亲民浊吏’,今儿孙绍宗总算是见识到了。 要知道这孙赟虽是副主考,官阶却只是正六品,而贾雨村比他高了整整四级! 贾雨村固然被顶的面色不愉。 但孙赟这话却也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有些举人甚至公然喝起彩来。 而更多的人则是目光灼灼,等着瞧孙绍宗如何应对。 却见孙绍宗飒然一笑,道:“孙侍讲岂不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 “哼!” 又不等他说完,那孙赟便嗤鼻一声,不屑道:“你若是去沙场征战,说这话倒还有些道理——可在这鹿鸣宴上,我却实在不知你有何长处可言!” “若是你想以刑名一道反驳,那也大可不必了,此宴乃我儒家盛事,岂能以法家之学论长短?” 说罢,他将袖子一卷,满面的鄙弃之色,就差指着孙绍宗的鼻子骂‘你丫也配姓孙’了! 其实律法也是乡试必考的科目之一,孙赟这话明显有些强词夺理,可谁让这是在贡院举办的鹿鸣宴呢? 孔老二至高无上,乃是不可动摇的政治正确! 众人眼见他这一番话,便将孙绍宗逼到了墙角,又顺势封印了孙绍宗赖以成名的‘刑名’绝技,都觉得大势已定,孙绍宗必然无力回天。 谁知孙绍宗却仍是飒然一笑,端起酒杯冲孙赟举了举,淡然道:“刑名虽是小道,却能让我看出您孙侍讲的短处,既然大家都有短处,你我又为何不能同席而坐?” “哈哈!” 孙赟闻言,忍不住先仰头笑了两声,这才不屑道:“真是可笑之极,本官有何短处,竟会与不识圣人教诲的莽夫,沦落到一般境地?” 他这话看似不屑一顾,其实却再一次把争辩的范围,固定到了‘儒学学问’上,孙绍宗若是攻讦其它事情,反倒会落入他的陷阱之中。 不得不说,这翰林院的侍讲虽然持才傲物,却并不是个蠢人! 如果换了旁的武夫,怕是只能落的个狼狈不堪。 可惜…… 他遇到的人是孙绍宗! 只见孙绍宗两手一摊,笑道:“我不识圣人教诲,您孙侍讲亵渎圣人文章,这样算来,还不是半斤八两么?” “荒谬!” 孙赟一听这话,立刻冷笑道:“本官何曾亵渎过圣人文章?孙绍宗,你今天若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莫怪本官参你个诽谤之罪!” 众人也都是莫名其妙,觉得这孙通判八成是昏了头,他一个连四书五经都没读过的武夫,如何能看出孙翰林亵渎圣人文章? “呵呵。” 孙绍宗呵呵一笑,朗声道:“首先,大人胸口有抓伤,且不止一处。” “其次,大人头上曾染上过墨迹,虽曾仔细洗过,但头皮上却仍有些许残余。” “其三,大人的膝盖处有伤,所以进门之后曾多次伸手揉捏,但这伤又不影响行动,显然并不是很重。” “其四,大人身上有许多蚊虫叮咬过的痕迹,显然是……”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等把第四条说完,孙赟便勃然道:“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怎能证明我亵渎了圣人文章?” “孙侍讲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道来。” 孙绍宗成竹在胸的道:“胸口的痕迹,应该是赤身裸体时,被女子抓挠所致;膝盖损伤和蚊虫叮咬,大约是跪在门外,半个时辰以上所致。” “以此推测,昨日孙侍讲与尊夫人必有一战——而且还输了道理!” “荒谬,这简直荒谬至极!再说我的家事与你又有什么相干?!”孙赟明显有些恼羞成怒,爆喝一声,便从席上起身怒视孙绍宗。 不过…… 他貌似也就一米六出头,站起来之后,与孙绍宗仍旧是平视状态。 “跟我是没什么相干。” 孙绍宗耸了耸肩:“但孙侍讲赤身裸体与尊夫人撕扯,头上又曾被泼了墨汁——我思来想去,怕也只有您回府之后,便和丫鬟仆妇在书房之内苟且,结果惹恼了久旷的夫人,才会留下这些痕迹。” 顿了顿,他又摊手道:“当然,孙大人若是被夫人追着,一路从后院裸奔到了书房里,那就算是我推断有误好了。” “你……你……你……” 孙赟也不知是气是惊,伸手指着孙绍宗,浑身却抖的筛糠一般。 只是…… 这厮慌乱之中,眼神里竟还透出些庆幸来。 “呃。” 孙绍宗略一琢磨,便又恍然道:“对不起,看来我方才确实推断错了一点,与孙侍讲苟且的不是丫鬟,而是小厮——您在书房行此谷道热肠之事,还敢说没有亵渎圣人文章?” “你……你……你……” 孙赟又是一连几个‘你’字,那如见鬼神一般的模样,却显然已是不打自招了。 “哈……” “哈哈……” “哈哈哈哈……” 下面也不知哪个秀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继而便引发了哄堂大笑。 第146章 文成武就铸根基、改抚为督分虚实 【那个啥,我家老二这几天忌奶,一连折腾了三晚上,搞得我迷迷糊糊的,今儿就一更,老规矩明天三更补齐——最晚星期五,老婆差不多就能看着老二了,所以不会影响上架爆发的。】 事实证明,孙绍宗前后两次‘高调’出镜,还是很有效果的。 鹿鸣宴过后,6续有十余名举子上门拜访,与他确立下了‘师徒’名分。 这人数看着似乎不怎么样,比起主考官一下子收纳一百三十八名门徒,更可说是天地之别。 但考虑到身为四品府丞的贾雨村,招揽的门徒也不过堪堪与他齐平,这个成绩便足以令人侧目了。 当然,找上孙绍宗的,基本都是无依无靠的寒门子弟,以及对刑侦感兴趣的另类文人,那些官宦子弟们,暂时还瞧不上他这条细腿。 却说九月十八这日,孙绍宗照例正在刑名司办公,就见周达捧着份邸报,匆匆自外面进来,还不等站稳脚跟,便急道:“大人,您快瞧瞧这新出的邸报!” 说着,便把那邸报平铺在桌上,又翻开其中一页指给孙绍宗看。 孙绍宗大致的扫了一遍,却原来是皇帝召集内阁与河北巡抚,开的一个内部会议的纪要。 上半部分主要讨论的是,河北灾民回迁之后的安置措施;下半部分却忽然话锋一转,探讨起了将河北升格为直隶省的可行性。 这么做八成是为了安抚河北官场的不满情绪。 早在孙绍宗去南岸监刑的时候,就曾听官员们抱怨,说什么京城出了贪官,遭殃的却是河北百姓。 民间的抱怨那就更多了,各种民谣小段层出不穷,愤怒的、调侃的、自嘲的…… 也幸亏朝廷赈济的还算及时,否则没准儿真会闹出民变来。 眼下既然要把灾民迁回去安置,自然得给些甜头——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甜头,才好平息河北官民心中的怨愤。 “大人。” 周达紧张的道:“您说这河北改直隶的事情,靠不靠谱啊?” “应该已经定下来了吧。” 孙绍宗抖了抖手里的邸报,道:“要不然这内阁议事的内容,怎么会明发在邸报上。” “这可如何是好?!” 周达一听这话,却是顿足捶胸道:“河北若当真改成直隶,咱们顺天府也是要划归直隶总督管辖的,届时五品以下官员出缺,可都要由总督府遴选奏批!” “大人您当初在河北时,曾硬逼着那周巡抚去观刑,可是大大得罪了他,这要是他歪一歪嘴……” 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 孙绍宗笑道:“放心吧,且不说这事儿还没成,就算真定下来了,直隶总督也不会随便插手,咱们顺天府官员的升迁调动。” 顺天府毕竟不比别处,天子脚下鱼龙混杂,权利未必比得上普通府衙,麻烦之处却要多了十倍不止。 新任的总督但凡不是个傻子,就不会主动插手顺天府内部的琐事,最多也就是在涉及大政方针时,以上峰的名义要求顺天府配合罢了。 周达政治头脑显然余额不足,听孙绍宗这般说了,却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孙绍宗也懒得跟他解释,随便挥了挥手,便让他躬身退了下去。 周达走后,孙绍宗又仔细翻看了那邸报一遍,发现除了河北改直隶这桩大事,军队里似乎也在酝酿着一些改革。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就是皇帝想趁着登基十年,将勋职和实职完全剥离开来——简单来说,就是给它们改一改名字。 譬如都尉、骑都尉这种,除了军中的实职之外,勋贵子弟们身上也多有类似的虚衔,譬如什么骑都尉、云骑尉、都尉等等。 不细问的话,压根分不清楚究竟是实职,还是勋爵。 因此广德帝准备把实职的骑都尉、都尉,改成前朝用过的千户、百户。 而指挥使以后只在实职中使用,爵位则以轻车都尉代替。 至于更高的将军衔,也会逐步从实职系统中剥离,代以提督、统制之名。 啧~ 这看似没什么鸟用,实际上却是削弱了中低层勋贵们的势力——至少再想靠着勋衔去吓唬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然,对于那些顶级世家而言,影响倒不算太大,毕竟那些家族不是有大佬在朝堂上撑着,就是宫中有贵人扶持,别说是头上顶着虚衔,即便是个白身,也一样能横行无忌。 不过…… 这到底是广德帝有意,要逐步削弱勋贵的影响力呢,还是单纯的,只是想革除勋职与实职的弊端而已? 孙绍宗盯着那邸报研究了许久,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不管如何,都不关自己鸟事! 孙家虽然也算出身勋贵阶级,可现在兄弟二人都有实职在身,朝廷再怎么改革,暂时也影响不到他们身上。 呃~ 或许对下一代会有影响,不过几十年后的事,谁又能说的准? 倒是几百年后的情况,孙绍宗心里比较有谱。 丢开改制的事儿不提,孙绍宗又从邸报里,翻出了几个官场花边,准备当做明天聚会闲聊的谈资。 眼瞅着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尤其今儿程日兴帮忙聘的女先生,还是头一天上门给香菱授课,孙绍宗也想回去瞧个新鲜。 于是便寻当值的林德禄交代一声,径自离开了顺天府。 一路无话。 等回到了自家府邸,还不等进门呢,便听下人忐忑不安的禀报说:家里来了两位龙禁卫的军爷,已经侯了小半个时辰了。 龙禁卫的人? 难道又是为了钱宁的案子? 孙绍宗狐疑的进了前厅,立刻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因为在客厅里等候多时的不是旁人,正是卢剑星、沈炼二人——而他们因为涉及‘假靳一川’事件,压根就没参与侦办钱宁一案。 果不其然,分宾主落座之后,卢剑星并没提起钱宁之事,只说那秦克俭因为涉嫌包庇上司,已然丢官罢职,被流放到了云贵山区。 “秦克俭被流放了?已经查到他与钱宁勾结的证据了?” 孙绍宗稍觉有些诧异,按说钱宁已然是死无对证,以秦克俭的聪明,应该不会让人抓到实锤才对。 “大人。” 沈炼苦笑道:“北镇抚司可不同别处,只要上峰愿意,‘莫须有’三字,就已经足够定罪了。” 这话说的满是苦涩,倒像是感同身受一般。 孙绍宗因而便问起了,他们两个如今在龙禁卫的处境。 卢剑星和沈炼对视了一眼,颇有些尴尬的道:“不瞒大人,因老三的事儿,我们兄弟二人也吃了些挂落,如今已交卸了手上的差事,至于日后如何安排,却一直没个消息。” 感情他们这次是上门求助来的。 不过这兄弟二人的才具、品行都还过得去,身上又没有太多的牵扯,若是施以恩惠,日后倒也能做个助力。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道:“明儿我约了神武将军家的小衙内吃酒,你们兄弟闲着也是闲着,不妨跟我一起过去耍耍如何?” 这却是有意牵线搭桥,让他们跳槽到巡防营的意思。 卢剑星明显有些迟疑,毕竟祖辈都在龙禁卫厮混,而四营一卫里,也是以龙禁卫为尊,骤然让他另投它处,实在有些…… 沈炼却是立刻扯着他,起身道:“多谢大人抬举!” 听到‘抬举二字,卢剑星这才回过味来。 龙禁卫虽好,奈何却是无依无靠升迁无望。 而巡防营论地位虽差了些,但搭上神武将军家的小衙内,再有孙绍祖这个四品参将照应着,日后但凡立下些功劳,还怕升不了官儿? 于是他忙也表决心道:“我兄弟二人若有出头之日,绝忘不了大人的栽培!” 第147章 再聚锦香院 百花楼、锦香院。 孙绍宗虽然不待见青楼女子,怎奈一众纨绔们却都喜欢这个调调,就连刚认识的柳湘莲,也是个风月场上的魁首。 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锦香院里的云儿姑娘,确实是个活跃气氛的好手,有她在场,再尴尬的气氛都能圆回来。 因此九月十九傍晚的席面,便又设在了锦香院中。 这日下午,孙绍宗一早便汇合了卢剑星、沈炼,半路又喊上了柳湘莲,一行四骑这才说说笑笑,赶奔百花楼而去。 那柳湘莲虽生的细嫩,却也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因此这一路上与卢剑星、沈炼倒是相谈甚欢。 一路无话。 到了那锦香院门外,远远的便见冯紫英、薛蟠二人,已经在台阶上等候多时。 孙绍宗忙催马赶到了近前,一边利落的翻身下马,一边半是埋怨半是说笑的道:“今儿是我做东,你们两个却来的这般早,倒显得我这个做东的好没礼数!” “跟我们两个,二哥还用的着管什么礼数?” 薛蟠哈哈一笑,抢着上前接过了缰绳。 忽又瞅见后面三人紧跟着下了马,好奇的打量了一眼,那两只大眼珠子便死死钉在了柳湘莲身上,张着大嘴半响也没个下文。 好在这时冯紫英也已经迎下了台阶,好奇道:“二哥,这三位是……” 孙绍宗先用手向柳湘莲一比,郑重的介绍道:“这位是柳湘莲柳贤弟,当年打高丽的时候,柳家叔父是副先锋,跟家父一起在高丽杀了个来回,最后又在鸭绿江旁一并领了旨意。” 冯紫英一听这话,便知道这关系非同旁人可比,忙上前自报家门,又与柳湘莲叙了年齿。 等他们互相过礼之后,孙绍宗这才又向冯紫英介绍了卢剑星、沈炼二人,并着重强调道:“这两位在北镇抚司里,无论身手、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只可惜一直不得重用。” 冯紫英立刻晓得,孙绍宗带着两位过来,却是存着举荐之意。 于是便笑着道:“既是二哥看重的人,想来必是不差的。” 这次却没什么报家门、叙年齿的戏码。 那卢剑星、沈炼恭敬上前施礼,他也只是大刺刺的回了一礼。 不过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兄弟二人受宠若惊了——若不是看孙绍宗的面子,神武将军家的衙内,如何会将两个小小的七品武官放在眼里? 这时那薛蟠,才终于从柳湘莲的‘盛世美颜’中回过神来,兴冲冲的凑了上来,没口子的抱怨道:“老冯,你只顾着显摆自己,却怎得不替我引荐引荐?” 冯紫英嘿嘿一笑,戏谑道:“柳兄,这位可不是简单人物,要说旁的你或许没听过,他那未过门的娘子,可是大大的有名!” 薛蟠本来正挺胸叠肚,努力摆出一副雄壮模样,忽听他不提自己的名姓,反倒扯出了王家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好你个老冯,竟敢特娘的消遣老子!” 说着,便扑上去冯紫英厮扯起来。 这两块料是胡闹惯了的,孙绍宗也懒得出面制止。 反而趁机向冯紫英三人介绍道:“这是皇商薛家的大公子薛蟠,他舅舅是九省都检点王子腾,姑母是荣国府的二夫人,至于那未过门的娘子嘛——你们想必也都有所耳闻。” 自然是有所耳闻的。 当今官场,谁不知道吏部尚书王大人的独生女,要改嫁给王子腾的外甥! 虽说背地里,这桩婚事被当做了笑谈,但真正面对薛蟠时,想及他那脚跨军政两届的关系,谁还敢真的把他当成笑话看? 卢剑星和沈炼不由得更添了几分拘谨,等进门入席之后,多少便有些战战兢兢放不开手脚。 倒是那柳湘莲依旧洒脱的紧,在席间嬉笑怒骂挥斥八极,与冯紫英那叫一个相见恨晚。 聊的兴起,云儿姑娘弹起了琵琶,柳湘莲唱起了小曲儿,直博的满堂尽是喝彩之声。 不过…… 旁人最多也就是欣赏,那薛蟠却干脆盯着柳湘莲看直了眼,若不是嘴大能容,哈喇子都已经流出半尺多了。 柳湘莲初时倒也没怎么在意,后来却是被他瞧的有些恼了,便借口要去净手,暂时离席而去——起身时,又趁众人不注意,偷偷给那薛蟠递了个眼色。 薛蟠旁的事情上糊涂,欢场上却是地道的老手,只这一眼便立刻心领神会。 前脚柳湘莲刚从侧门出去,他便也捂着肚子嘟囔道:“不行,这肚子突然给劲起来了,我也得去厕所走上一遭!” 说着,起身便走。 谁知两条腿刚要往前迈,便被人一把薅住后颈,直接惯回了椅子上! “给我乖乖坐好!” 孙绍宗不客气的呵斥道:“人家入厕、你也入厕!真当我们是瞎子不成?” 冯紫英在旁边也有些不快:“我说薛大脑袋,你这毛病也该改改了,若是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倒也罢了,二哥的世交你也敢招惹?” “我没招惹啊。” 薛蟠见孙绍宗面色不愉,倒不敢再提入厕的事儿,委屈的搓手道:“我就是瞧着他喜欢得紧,若是他乐意,便两好凑一好;若是不乐意,有二哥的面子在,我难道还能用强不成?” “用强?” 孙绍宗嗤鼻道:“你真当他是个文弱书生不成?莫说是你一个人,便带上几个狗腿子,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就他?不会吧?” 薛蟠撇着大嘴,只是不信。 孙绍宗没理他,继续道:“似柳贤弟这般男生女相,偏又一腔男儿豪情的,最恨旁人将他当女子看……” 薛蟠又喊冤道:“我就是把他当男人看啊!” “闭嘴!” 孙绍宗把眼一瞪,薛蟠忙缩了脖子做鹌鹑状。 孙绍宗这才又道:“他方才引你去茅厕,怕是已经起了心思,要伺机教训你一番。” 见薛蟠仍是半信半疑,孙绍宗便也懒得多说什么。 只等柳湘莲回到厅中,这才笑道:“湘莲,我方才说你功夫不错,薛家兄弟却死活不信,不如你且施展一下拳脚,让他开开眼界如何?” 柳湘莲闻言,先瞟了薛蟠一眼,见他满面狐疑之色,倒不敢像方才那般无礼打量,便猜到孙绍宗方才肯定说了些什么。 于是飒然一笑,道:“二哥有命,我自然只好献丑了!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卢剑星、沈炼二人身上:“正所谓孤掌难鸣,还请哪位兄台与我搭把手,才好让二哥瞧个清楚、看个热闹!” 第148章 争风吃醋野心初萌 月上中天。 前面百花楼里仍是欢声笑语,锦香院中却已是曲终人散。 先后送走了烂醉如泥的薛蟠,勾肩搭背的冯紫英、柳湘莲,孙绍宗刚在台阶上重重的呼出一口酒气,后面卢剑星便凑了上来。 “大人。” 他搓着手,颇有些尴尬的道:“这场酒原该卑职做东,却劳大人您破费,实在是……” 孙绍宗抬手止住了卢剑星的客套话,回头看了看沈炼,再看看送出门来的名妓云儿,欲言又止了半响,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一切随缘吧。” 说着,径自上前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一边兜转马头,一边道:“你们且回去等上几日,冯老弟是个急性子,想必月底之前就有消息了。” 说完,也不等卢剑星回应,一夹马腹便扬长而去。 卢剑星面色变幻不定,一直目送孙绍宗消失在小巷的尽头,这才回头勉强笑道:“云儿姑娘,我们兄弟二人也告辞了。” 云儿盈盈道了个万福,脆声道:“还请两位大人,恕云儿不能远送。” “云儿姑娘言重了,我们……” 沈炼忙也还了一礼,正待说些什么,却早被卢剑星扯着后脖领子,一路拖进了小巷之中。 他二人的坐骑倒也乖巧,虽无人牵引,却仍是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碰~ 到了小巷中段,眼见那锦香院门外已是空无一人,卢剑星猛然将沈炼重重的顶在了墙上,直震的尘土簌簌而下。 “你在搞什么鬼?!” 卢剑星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怒意:“来之前,是谁说一定要把握住这个好机会的?你就是这么把握机会的?!” 沈炼被他顶的胸前一闷,险些便喷出血来,却是丝毫也不恼,只是讪笑道:“大哥,我一时失手……” 啪~ 不等他说完,卢剑星又是一记耳光抽了上去,只打的沈炼嘴角迸裂、血染长衫。 “编、你再给我编!” 卢剑星伸手巷口一指,愤然道:“连孙大人都看出来了,我跟你相交这儿多年,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分明是在嫉妒!嫉妒那柳公子得了云儿姑娘的青睐,所以你偏要在云儿姑娘面前赢过他,还要他输得狼狈不堪!” “你到底知不知道,如果那柳公子恼羞成怒,在冯衙内、薛公子面前进些谗言,你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却原来方才柳湘莲提出,请人同自己对练的时候,卢剑星便知道兄弟二人表现的机会到了。 于是他立刻推荐了沈炼出场。 原本想着以沈炼的机灵,肯定会在一场‘苦战’之后,稍逊或者稍胜一筹,好让双方都有个体面的收场。 谁知沈炼竟是招招凌厉,只七八个回合,便一脚将柳湘莲扫了个倒栽葱,还险些毁了柳湘莲的容貌。 也幸亏那柳湘莲是个豪爽的,输了之后,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倒大赞沈炼功夫了得,还极力向冯紫英推荐兄弟二人,言称这样的人怀才不遇,实在是朝廷的大不幸。 旁人不知沈炼的性格,倒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妥。 但孙绍宗和卢剑星,却是立刻就发现了异样,继而便察觉到了沈炼性情大变的原因。 见自己的心思被大哥一口说破,沈炼脸上的讪笑顿时僵住了,半响才颓然道:“大哥,我知道错了。” “不,你不知道!” 卢剑星死死的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道:“除非你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去招惹那女人了!” “大哥!” 沈炼额头的青筋突突跳了几跳,忽然道:“我今年二十八了,老沈家就剩下我这一根独苗……” “我特娘还三十一了呢!” 卢剑星怒道:“你想要女人,我明儿就托媒婆帮你找去,保证帮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婆娘。” “可我只想要她!” 沈炼毫不犹豫的道:“打从看到她弹琵琶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只要她!” “你!” 卢剑星恼怒的与他对视了半响,最后却是如皮球一般泄了气,松开沈炼的衣领,颓然道:“那你知不知道,今儿这一席酒菜花了多少银子?” “一百八十八两,那可是整整一百八十八两啊!你我三年的俸禄,也就是人家一顿饭钱而已!” “而且我敢说,要是没有孙大人他们在,你就是掏的起这一百八十八两,怕也请不动那云儿姑娘出场!” “听大哥一句劝,这样的女人,不是咱们兄弟能惦记的——再说就是因为女人,老三已经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我不想你也步了他的后尘!” 前面倒还罢了,最后那句话却着实触动了沈炼。 他默然半响,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去招惹云儿姑娘!” 卢剑星闻言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听沈炼沉声道:“但大哥你也要记住,我沈炼不会永远是今天的沈炼!总有一日,我会堂堂正正的坐在上首,让那些衙内、公子们像狗一样的阿谀奉承!” ——分割线—— “阿嚏!” 却说孙绍宗借着酒劲,正在夜风中信马由缰,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大概是家里的女人们在念叨吧。 这般想着,他便加快了速度,匆匆的回到了孙府。 等到了后院堂屋,却见阮蓉、香菱正拿着几个婴儿肚兜互相比划,便无语道:“怎得又做了几套?那一大箱子都快放不下了。” 打从阮蓉有了身孕,孙绍祖屋里那群莺莺燕燕,除了拈酸吃醋之外,就多了个绣肚兜任务,结果几个月里愣是积累了上百件之多。 “傍晚的时候,林妹妹刚让人捎来的。”阮蓉笑道:“手艺且不论,我那妹妹到底是个有才学的,这花样比咱们府上的要精巧许多呢。” 说着,她又从床头摸出一封信来,笑道:“喏,她在信里把你好一通埋怨,说你为了报复荣国府的奴才,怂恿贾宝玉去捅马蜂窝,现在弄得那宝二爷整日里疯魔了似的。” 啧~ 没想到竟被林黛玉瞧出了端倪。 不过同样是有主角光环,贾宝玉怎么就没瞧出破绽呢? 拿过那信来,草草的扫了一遍,发现贾宝玉为了查账,还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 他不知道贾宝玉如此执着,其实是因为‘卖身’银子被贪了去,还以为贾宝玉是真心想锻炼刑侦的基本功呢。 不由便生出些欣赏之意来,觉得这小子说不定真是个搞‘刑侦’的材料,以后倒不妨教他些真格的,且看他悟性如何。 第149章 韩安邦的反击 【第三更补完】 广德十年九月二十,顺天府大堂。 府尹韩安邦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左手边是府丞贾雨村,右手边是治中刘崇善。 而在台阶之下的,也不是拄着水火棍的衙役,而是赵立本、孙绍宗、傅试三个通判。 除了格局有些差别,这倒有些像后世开党委会的架势。 韩安邦在台上环视了一圈,也不管下面还有几个服气自己的,只威严满满的道:“今天我把大家召集过来,究竟要讨论什么事情,诸位大人心中也该有数吧?” 略微顿了顿,他便又自问自答道:“眼瞧着万寿节将近,咱们府里却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这若是传出去了,怕是不好向上面交代。” 没错~ 今儿这么兴师动众,把府里的高层都叫到一起开会,要讨论的,正是下个月中旬的万寿节——也就是如何给皇帝过生日的事儿。 正所谓‘天家无小事’,广德帝登基整十年的寿诞,自然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若不是因为秋闱和安置难民,分散了顺天府一多半的精力,早在九月初的时候,这事儿就应该提上议程了。 眼见今天贾雨村终于到衙办公,那刘崇善自觉有了依靠,也屁颠屁颠的赶回来凑热闹,韩安邦便忙不迭的召开了这次会议,准备把任务和责任铺排下去。 他这里起了个头,贾雨村便接口道:“今年的万寿节不同往年,肯定是要热热闹闹操办一场的!” “好在有礼部和太常寺那边牵头,组织万寿节大典的事儿,倒用不着咱们顺天府太过操心——眼下咱们主要的职责,就是确保万寿节期间,不能出现任何纰漏差池!” “没错!” 韩安邦又抢着道:“因此诸位大人各自领了差事之后,且不可疏忽大意,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若是那个胆敢玩忽职守,届时莫怪本府不留情面!” 不得不说,虽然韩安邦已经势微了,但仗着一把手的身份,想要坑谁一把,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譬如说眼下,他头一个就以经验丰富为名,把皇城周遭的治安交给了赵立本——这活儿纯属干好了不露脸,玩砸了罪加一等。 再说赵立本是盐铁通判,专业也压根不对口。 贾雨村倒是站出来,替赵立本推托了几句,可韩安邦只淡淡的反问了一句:“那贾府丞认为,在坐的几位有谁适合担此重任?” 贾雨村顿时就没词儿了。 有时候拉拢的人太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屋子人,除了孙绍宗最近与他有些若即若离之外,几乎都是他贾雨村的人——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比较之下,倒还是赵立本与他的关系最为疏远。 至于孙绍宗,本身受皇帝看重,眼见就要继任治中之位了,如非必要的话,贾雨村自然也不会与其公开决裂。 于是最后赵立本也只得郁闷无比的,接过了这个重担。 “孙通判。” 孙绍宗正在一旁瞧热闹,谁知韩安邦第二个便找上了他,郑重的嘱托道:“此次万寿节非同以往,参与庆典的百姓怕是要以十万计!” “届时单靠咱们顺天府一家,想要照顾周详那是千难万难,因此必须与五城兵马司仔细沟通联络一番,确立好彼此的防务职责才行。” “你身上好歹还有个军职在,与那些丘八说起话来,也比旁人更方便些,这居中商讨的任务,便只能托付给你了。” 所谓的‘商讨’,不过就是扯皮和互相推卸责任罢了。 占了便宜,要得罪五城兵马司的人;吃了亏,又会被衙门里的同僚埋怨,压根就是个两面不讨好的差事! 再者说,五城兵马司那可是正二品的实权衙门,凭顺天府这点儿分量,想从人家手里讨到好处,又哪有那么容易? 孙绍宗皱眉道:“却不知五城兵马司里,是那位大人在负责主持此次万寿节的防务?” “听说是右殿帅仇英仇太尉。” 仇英? 那不就是仇云飞的老子么! 孙绍宗的眉头皱的更深了,拱了拱手:“府尹大人,我当初曾与仇太尉的公子有过冲突,怕是不好担当此职,还请大人另……” “嗳~” 韩安邦摇头晃脑的道:“你与仇太尉这次都是为圣上分忧、为社稷出力,区区误会何足挂齿?再说仇太尉何等人物,岂会因私废公?” 说着,他又一摆手道:“此事不必再议,你只需尽力而为便是。” 靠~ 这厮倒真是个变脸的好手,前一阵子还热情洋溢的,想要拉拢自己来着,这几天一瞧没什么效果,便又随手给下起了绊子! 不过孙绍宗倒也能猜出,他找自己当第二个出气筒的道理。 俗话说可一不可再,前面已经整了赵立本,要是再向贾雨村的人下手,贾雨村断不会再退让半步。 但孙绍宗就不一样了。 近些时日里,韩安邦早已经试探出,孙绍宗与贾雨村貌合神离的真相,贾雨村虽然不会公然陷害他,却也绝不会帮他出头!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防治讨论中,韩安邦借口府衙人手不足,又要分心处置城外的难民,刻意将不少责任,一股脑的推到了五城兵马司头上。 而除了孙绍宗据理力争之外,贾系人马全都是默不作声。 那傅试甚至还出言反呛了孙绍宗几句,显示了一下存在感。 直把孙绍宗恼的咬牙切齿,恨不能发起蛮来,把这一屋子大小狐狸撕成碎片。 可惜,官场毕竟不是真正的战场,由不得他乱来。 没奈何,最后他也只能带着顺天府草拟的章程,去那五城兵马司扯皮。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五城兵马司里有他两个同年在,去了之后倒还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第150章 忙里偷闲 夜色渐深。 孙绍宗刚走进堂屋,便扯开了官服的领子。 歪在榻上的阮蓉瞧见,忙吩咐道:“芙蓉、石榴,快给老爷更衣!” 两个丫鬟立刻上前伺候着。 孙绍宗也不言语,又抬手在喉咙上比了比,匆匆赶过来的香菱见状,忙又奉上一杯清热去火的凉茶。 孙绍宗一气干了个底掉,这才长出了口气,骂道:“特娘的,这五城兵马司的人真是越来越没品了,吵了整整半日,连茶都不肯续上一杯。” 香菱掩嘴儿笑道:“明儿我便给老爷沏上一大壶凉茶,让您带过去喝个够。” “两壶!” 孙绍宗随口往上加了一倍,走过去和阮蓉六九似的,躺在了同一张榻上。 阮蓉看他蔫蔫的样子,全不似平日那等龙精虎猛,不由心疼道:“不就是个布防图么?怎得吵了这六七日,还不见有个结果?我瞧你这每日风雨无阻的,倒比在衙门里办公还累上十倍!” “可不是么。” 孙绍宗伸手捏了捏阮蓉的小腿,见比昨日又肿了些,便顺势帮她捏揉起来,嘴里道:“原本以为是要和一群当兵的扯皮,谁知对面个顶个都是积年老吏,逐行逐字的跟你较真儿!” 说到这里,他又笑道:“不过这麻烦是麻烦了些,可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总好过背地里耍什么阴招——你也知道,当初我得罪过那仇太尉的儿子。” 去那五城兵马司之前,孙绍宗还担心那仇太尉会公报私仇呢。 谁知去了之后,连仇英的面都没见着,便先跳出一票积年老吏,与他打起了擂台。 “这倒也是。” 阮蓉点了点头,顺势把另一条腿分给香菱,又关切道:“那你们要吵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完?” “应该快了吧。” 孙绍宗道:“大方向已经谈妥了,现在纠缠的都是一些细枝末节——再说了,最后总得留下些手尾,好让韩府尹和仇太尉出面,来个一锤定音。” “真不公平!” 香菱将阮蓉水肿的小腿,小心翼翼的放在膝盖上,一边按压着,一边不忿道:“他们又没出什么力,最后却要来抢老爷的功劳!” “谁让人家官儿大呢,官场上就是这规矩。” 孙绍宗慵懒的回应着,便有闭上眼睛眯一会的意思。 香菱忙又道:“对了老爷,赵管家响午时让人传话,说是前些日子来过的那两个龙禁卫,又拎着一大堆礼物上门道谢来了。” 卢剑星和沈炼来上门道谢了? 看来调去巡防营的事情,进展的相当顺利。 这倒也在孙绍宗的预料之中——因为向来都是龙禁卫和虎贲营,从巡防营、城防营中挑选精锐加入,何曾见过龙禁卫里的好手,主动投靠巡防营? 不说别的,单凭长脸提气这一项好处,神武将军冯唐就会极力促成此事。 简单的将这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绍宗又顺嘴儿问道:“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没有别人找上门?譬如说荣国府的人?” 在得到香菱否定的回应之后,孙绍宗不由犯起了嘀咕。 按说贾宝玉也查了十几天了,怎得一点音信也没有? 是这小子笨到瞧不出破绽,还是查案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呢? “老爷。” 阮蓉见孙绍宗皱眉沉吟,便征询道:“要不我给黛玉去一封信,捎带问问宝二爷查案的事情?最近大爷又送来许多补品,我这里吃不了也是浪费,正琢磨着给妹妹送去些呢。” “不必了,你把东西送过去就成。” 孙绍宗摇头道:“她猜出来的终究只是揣测,咱们没必要把话挑明了,平白落下口实——我只打算隔岸观火,可没想过要掺和到荣国府这潭浑水里。” 阮蓉闻言只好作罢,又让丫鬟去厨房传话,炖了些高汤给孙绍宗备下,明儿早上起来好补一补身子。 孙绍宗闭着眼睛眯了一会,等养足了精神,却发现阮蓉已经睡着了,屋里也不见那几个丫鬟,只有香菱靠在榻脚,手里捧着本诗词选集,正瞧的目不转睛。 孙绍宗伸手把那书夺了过来,随手往床上一丢:“大晚上的看什么书,小心把眼睛瞧坏了——去把里面拾掇拾掇,好让你阮姐姐进去休息。” 香菱悄默声的应了,到里间把铺盖都布置好,又出来给孙绍宗打了个手势。 孙绍宗便将阮蓉拦腰抱起,小心翼翼的送进了里间床上。 在那床头稍稍侯了片刻,见她并没有要惊醒的迹象,这才蹑手蹑脚的出了里间。 到了外面厅里,却见香菱已经爬到了榻上,躬起两团满月似的翘臀,正伸手去够掉在夹缝里的选集。 孙绍宗上前一巴掌拍了上去,呵斥道:“做什么妖呢?等明儿一早,再让丫鬟们帮忙弄出来也就是了。” 香菱‘呀’的一声娇呼,护着臀儿、咬着下唇,纠结道:“那首词奴婢刚看到一半,若是不瞧个全须全尾,怕是一晚上都睡不踏实。” 瞧她那纠结娇憨的小模样,孙绍宗立刻伸手一把揽进怀里,嘿嘿笑道:“那就别睡踏实了呗,说起来这几日倒也冷落了你……” 一边说着,两只手搓面团似的乱揉。 不多时,香菱便软的没了骨头一般,被孙绍宗抱到了西厢里,却那还管得了什么诗词选集? 灯光影里,锦帐之中,一个玉臂忙摇,一个金莲高举,一个莺声呖呖,一个燕语喃喃。 山盟海誓,依希耳中,喋恋蜂溶,未能即罢…… 第二日一早。 孙绍宗喝了高汤,又让张成拎着两大壶凉茶,雄赳赳气昂昂,赶奔了五城兵马司。 因是常来常往的‘老主顾’了,守门的兵丁也不拦也不问,便任由他进了这军事重地。 孙绍宗也懒得寻人带领,自己轻车熟路的,便找到了那西客厅里。 方要进门,却忽觉有些不对! 按照往日的惯例,似林德禄、程日兴这些手下人,都会提前赶过来,同五城兵马司的参军、文吏们,预先敲定好今天要讨论的细节。 然而眼下里面静的出奇,那像是有人在讨论的样子! 第151章 公器私用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孙绍宗立刻停下了脚步,毫不犹豫转头便走。 如果有什么陷阱,自然三十六计走为上;若只是误会一场,他现在离开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孙绍宗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却还是迟了些。 刚迈开脚步,便听里面有人扬声道:“既然来都来了,孙大人又何必急着要走?” 话音未落,两下里便闪出百十个提刀拿枪的军汉,一个个膀大腰圆杀气腾腾,似乎只要有谁掷杯为号,便会立刻扑上来将孙绍宗大卸八块! 听到有人开口的时候,孙绍宗便警惕的乍起了双臂,但看到这近百名盔明甲亮的士兵,他反倒又松懈了下来。 然后无视那一双双利箭似的眸子,进施施然转回身,走进了客厅之中。 一进门,便见个豹头环眼的雄壮汉子,正黑铁塔似的杵在门口,后面十几个亲兵雁翅排开,拱卫着一名身着蟒袍玉带的中年人。 这位…… 不消说,肯定是虎贲营统帅兼五城兵马司右殿帅,仇英仇太尉了。 孙绍宗就待上前见礼。 谁知他往左一迈,那黑铁塔似的壮汉立刻向右一迎;他绕去右侧,那汉子便又往左跨了一步,抱着肩膀居高临下的斜眼冷笑——没错,这厮竟比孙绍宗还高了半头! 话说自从穿越以来,孙绍宗这还是头一次被人俯视呢。 试了两次都被挡住之后,他也懒得再往前凑,直接在门口躬身道:“下官孙绍宗,见过太尉大人。” 那仇英恍若未闻一般,依旧坐在太师椅上低头打量着什么。 倒是两旁的亲兵,齐声吆喝道:“近前答话!” 唉~ 看来不搞定这个下马威,是没办法往下聊了。 孙绍宗无奈的叹了口气,身子微微一斜,便一膀子顶向了那汉子的胸膛。 那汉子却早防着他这招呢! 左脚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个不太规整的弓字步,同时两条胳膊左右一分,便迎向了孙绍宗撞过来的肩膀! 这壮汉乃是虎贲营里有数的猛将,尤其以力气称雄,满以为这一推之下,少说也能把孙绍宗推个踉跄。 谁知几百斤的力道推在孙绍宗肩头,却像是螳臂当车一般! 非但丝毫没有起到阻拦的作用,反而被撞的倒卷而回,两只铁锤似的,砸在了猛将兄自己的胸膛上! 紧接着那肩膀也当胸撞了上来,两股力道叠加之下,猛将兄顿时难以立足,蹬蹬蹬倒退了三步,竟一屁股坐到地上! 在满堂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孙绍宗施施然往前走了几步,先居高临下的冲那猛将兄一笑,这才又上前施礼道:“下官孙绍宗,见过太尉大人。” “喔。” 仇太尉这才放下了手里的卷宗,缓缓将两只精芒烁烁的眸子,钉在了孙绍宗脸上,森然道:“你可知本官为何在此?” 孙绍宗不卑不亢的一笑:“本来还不晓得,但看到外面那队兵马之后,下官便知道太尉大人,定是要与下官讨论公事——毕竟朝廷有规矩,公器不得私用嘛。” 仇太尉冷森森的目光,又在孙绍宗脸上潘恒了半响,忽又冷笑道:“好个一个公器不得私用!可你莫非忘了,当初在那百花楼前,我那儿子便已经破了这条规矩!” “不然。” 孙绍宗摇头道:“小衙内虽然是私自带人外出殴斗,但并未动用刀枪、盔甲,更未亮出他们军人的身份,虽有过错,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大人您这可是在五城兵马司里调兵谴将,若不是为了公事,那罪名可就有点……” “哈哈哈……” 不等孙绍宗说完,那仇英已然仰头大笑起来,笑罢多时,又鼓掌道:“好好好,临危不惧处变不惊,你小子果然是个人才!” 说着,他一摆手,道:“来人,看座!” 立刻亲兵搬来了一把椅子。 孙绍宗也不矫情,踏踏实实的往上一坐,却听仇英笑道:“能以一敌百倒也罢了,毕竟你们孙家世代都以骁勇著称。” “可这整整七天,与那些卖嘴皮子的吵了个不分上下,不骄不躁的,且又能在防务上说的头头是道,这就不是单靠着一副好身板,就能做到的了。” 仇太尉说到这里,稍稍观察了一下孙绍宗的表情,见他脸上并无多少得色,便满意的做出了结论:“你小子是个难得的将才!” “怎么样,到我虎贲营里做个骑都尉如何?我保你三年之内升到参将,六年之后,便与你那哥哥齐头并进!” 却原来他摆开这般阵势,竟是想要招揽孙绍宗! 而且开出的条件,也当真是丰厚的紧。 以便宜大哥如今的势头,六年后妥妥是个三品指挥使,而虎贲营的指挥使,可要比巡防营的体面多了。 不过…… 孙绍宗略一犹豫,还是选择了婉拒:“太尉大人,当初是我在陛下面前,亲口说要做文官的,这还不到一年,就又转回军伍……” 顿了顿,他摇头道:“知道的,是仇大人您抬举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撑不下去,落荒而逃了呢!” 这虽然也是个理由,但孙绍宗心里最大的顾忌,却是神武将军冯唐那边儿。 谁不知冯唐与仇英最不对付? 孙绍宗要是加入了虎贲营,肯定会惹恼神武将军冯唐——他倒没什么,可便宜大哥却难免会被连累。 “唉~” 仇英失望的叹了口气,嘟囔道:“也不知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怎么了,好好的武进士,偏要去做什么鸟文官!” 孙绍宗只是笑笑,却并不答话。 仇英便也只好改了话题,将那份卷宗重新拿起来道:“这份布防条陈里,听说有几条是你特意加上去的,我瞧着倒有些新鲜,趁着今天有闲功夫,你且给我讲讲为何要这般布置。” 要说排兵布阵,即便结合了这一世的记忆,孙绍宗也仍是个半吊子的水平。 但要说到维护治安、布设岗哨,那却是他的老本行了! 当即指着那条陈,口若悬河起来。 那仇英越听越是满意、也越听越是不舍,到最后依依惜别的时候,倒似乎又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 第152章 贾府异状 走出西客厅没多远,孙绍宗迎面便撞见了林德禄、周达等人。 却原来孙绍宗与仇英讨论条陈时,林德禄等人也没闲着,都在不远处另外一座花厅里,与五城兵马司的参军文吏们议事。 “大人。” 林德禄呈上了谈判的笔录,又关切道:“您没事儿吧?” “这青天白日的,我能有什么事?” 孙绍宗说着,随手将那笔录翻了翻,发现他们的进展,竟然大大超出了预料——几条还算难啃的细节,已然统统敲定,只剩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鸡肋分歧。 而且五城兵马司方面,竟还多有让利之处。 按照原本预计,这些东西少说也要再吵上一整天的,现下却只用了半个上午就…… 瞧出孙绍宗脸上的讶异,林德禄忙道:“听说是仇太尉有过交代,说是看在大人您的面子上,五城兵马司这边儿便是多担些责任,也是无碍的。” 啧~ 仇太尉果真也是个会算计的。 早一天说这话,还有些重大干系没理清;晚一些说这话,便又彻底没了意思。 也就是现在出手,才不大不小算个人情! “走吧。” 将谈判记录丢回给林德禄,孙绍宗吩咐道:“回去之后,你把这东西交到韩府尹那里,跟他说我身体不适,要请两天病假。” 按照规矩,孙绍宗本应该陪同韩安邦,把这‘最后一里路’走完才是。 但孙绍宗却实在懒得看他那副嘴脸,因此决定干脆请假了事。 既然开口请了病假,他自然不会再去衙门上工,因此出了五城兵马司的大门,就跟林德禄、周达等人分道扬镳,径自回了自家府邸。 “二爷。” 下了车,又将香菱煮的那两壶凉茶,原封不动的拎在手中,孙绍宗正准备进门呢,就见门房刘全迎了出来,嘴里聒噪道:“可巧姨太太方才有交代,说您要是回来了,就先去后院一趟。” “怎得了?” 孙绍宗忙问道:“是不是姨太太觉得身体不舒服?” “怎么会呢!” 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刘成忙把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姨太太好着呢,找您过去,好像是为了荣国府的林姑娘。” 为了林黛玉? 孙绍宗心中纳闷、脚下生风,不一会儿便到了后院。 进了堂屋一瞧,就见阮蓉正焦躁的挺着个大肚子,让香菱扶着满屋子乱转。 “你这又是怎么了?” 孙绍宗忙上前替下了香菱,责备道:“眼瞧着就是要当娘的人了,你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阮蓉瞧见他从外面进来,顿时大喜过望,也不满屋子乱转了,反手攥住的孙绍宗的胳膊,急道:“老爷,林妹妹那里出事了!” 却原来,昨儿阮蓉让人分拣出一部分补药,今儿一早便差遣婆子送去了荣国府。 往常送信送东西过去的时候,那婆子都是当面禀了林黛玉,再顺便捎上一封回信——毕竟比起阮蓉在孙府后宅说一不二的权柄,林黛玉要想传出个音信来,却是麻烦的很。 这次婆子去了之后,自然也是准备面呈林黛玉的。 谁知提出要求之后,却被贾府的下人果断拒绝了,甚至就连黛玉的几个丫鬟都不让见。 “听张成家的说,荣国府那几个奴才,都是一脸哭丧的模样……”阮蓉说到这里,声音也禁不住有些发颤:“该不会是我那苦命的妹妹,突然得了什么急症吧?” “先别急着胡思乱想。” 孙绍宗忙宽慰道:“要真是黛玉得了什么急症,也万万没有要跟你保密的必要。” 阮蓉一想也是,便又跺脚道:“哪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这不明不白的,当真把人急死了!” 真不知那林黛玉牙尖嘴利的,怎么就投了她的脾气。 孙绍宗无奈的叹气道:“我一会儿让人去荣国府递帖子,下午便过去帮你打听打听,这总行了吧?” 自从那日在荣国府受了算计之后,他便再没去过贾家,本拟等到贾宝玉斗倒了赖大,再恢复正常往来的。 但看阮蓉这样子,不去怕也不成了。 于是孙绍宗便派人送了帖子过去,说是下午得空,准备去检校一下,武学学生这些日子以来的进展——毕竟他名义上,还担着个荣国府骑射总教习的名头。 谁知那送帖子的匆匆回来,却说荣国府那群少爷们,很是病倒了几个,所以请孙绍宗过些日子再去检校。 这下孙绍宗心中倒有底了。 忙喊过阮蓉,把荣国府应对复述了一遍,又道:“瞧这意思,应该是荣国府自身出了状况,而且十有七八是因为贾宝玉查案引起来的——这节骨眼儿上,我还是避开比较合适。” 阮蓉牵挂的只是林黛玉,捎带着还有几个有交情的姑娘,对整个荣国府是好是歹,却半点也不在意。 因此听了孙绍宗这等说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便也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她不关心荣国府的是是非非,却另有旁人求到了孙绍宗头上! 这日傍晚,薛蟠风风火火的找上门来,头一句话便语不惊人死不休:“二哥,可了不得了,我那宝兄弟眼见就要断气儿了!” 这没头没尾的,倒把孙绍宗吓了一跳。 暗道莫非是那赖大眼见要翻船,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向贾宝玉下了毒手? 要真是这样,倒是自己把他给害了! 于是忙一把扯住了薛蟠,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宝玉兄弟怎得了?!” “嗐~!” 薛蟠顿足道:“也不知怎么的,跟家里又闹起了别扭,说是要绝食自尽呢!眼下两天一夜连口水都没喝,谁劝都不听,连平日最受宠的丫鬟袭人,都给他给撵出去了!” 这是怎么话说的? 难道贾宝玉查出了真相,贾府的主子们竟还要护着那赖大,所以逼得贾宝玉只好绝食抗议? 可现在宝玉都闹了两天一夜了,按理说贾府的态度,也早该有转变了吧? 正捉摸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薛蟠却忽然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使劲拉扯道:“哥哥,宝兄弟平日也是最服你的,快跟我过去劝上一劝吧!再这般下去,他那身子骨可撑不住劲儿!” 第153章 荣国府贪弊事件【上】 【三更补完】 唉~ 终究还是被薛蟠拉上了贼船【车】。 眼见马车已经朝着荣国府驶去,孙绍宗便也收敛了心里的纠结,趁着还有些时间,便试着探听到:“你知不知道,宝玉到底跟家里闹了什么别扭?” 薛蟠连同车里的靠枕,一并被孙绍宗赶到了犄角旮旯,连个腿脚都伸展不开。 听孙绍宗发问,便颇委屈的嘟囔道:“这我那晓得?我家早从荣国府搬出去了,今下午过去找宝兄弟耍,才晓得出了这等事儿。” “再仔细想想!难道你去了这一趟,就没听见只言片语?” “这个嘛……” 薛蟠抓耳挠腮的想了半天,直到那马车奔出六里多地,他这才猛的一捶大腿喜道:“我想起来了,姨母好像说过句:那狗奴才死便死了,何苦扯出这许多事情来?” 死了个奴才? 莫非是赖大?! “你方才在荣国府,可见着赖大了?” “这却没见着。” 薛蟠说着,自己也奇怪起来:“对啊,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个大管家应该在场才对。” 还真有可能是赖大! 可赖大又是扯出了什么事情,弄得宝玉如此寻死觅活? 孙绍宗沉吟半响,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忙又问:“你方才说有个丫鬟被赶了出去?可知道是为了什么,又被赶去了哪里?” “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 薛蟠苦着一张脸,道:“只听说被赶走了好几个丫鬟,其中就有大丫鬟袭人——对了,还有个叫晴雯的,平时也颇为得宠。” 袭人、晴雯? 这两个好像是宝玉最宠爱的丫鬟了。 那她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被赶出去的呢? 莫非是赖大临死前,暴露了她们什么不为人知的阴私? 也不对! 两个丫鬟罢了,能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再说要真有天大的隐情,也不会仅仅只是被赶出去那么简单了。 也许…… 是受了什么人的牵连? “那袭人和晴雯,是不是都有家人在荣国府当差?” “晴雯好像有个舅哥哥在府上做厨子,袭人家里倒是没有。” 这就又不对了…… 孙绍宗又沉吟了半响,继续追问道:“那这次修园子,袭人的父母家人有没有趁机揽下什么好处?” “二哥,你就饶了我吧!” 薛蟠两只手捧着脑袋,将一张大脸搓圆又揉扁,苦恼道:“我又睡不到那几个丫鬟,吃饱了撑的,才会去打听这许多事情!” 这货真是…… 孙绍宗叹了口气,也只好停下了询问,反正马上就到贾府了,看来只能等见到宝玉之后,再想办法验证自己心里的推断了。 于是接下来便一路无话。 到了那荣国府门外,因有薛蟠这半个主子带领,孙绍宗又是常来常往的,几个门房自然不敢上前阻拦,只是分出一人飞也似的进去禀报。 两人轻车熟路的绕过了前院,正待穿过那抄手游廊,去贾宝玉屋里寻他,却见几个贾府的仆人快步迎了上来。 等看清楚为首那人,孙绍宗却不由的一愣,却因那人不是别个,正是荣国府的总管赖大! 这厮竟然没有死?! 既然不是他的话,那害得贾宝玉寻死觅活的奴才,又会是谁呢? “表少爷。” 赖大上前先冲薛蟠施了一礼,又对孙绍宗躬身道:“想必孙大人定是被表少爷请来,宽慰我家宝二爷的,不过您迟来了一步……” “什么?!” 薛蟠听到这里,惊的一把薅住来的衣领,大吼道:“宝兄弟已经死了?!” “这怎么可能!” 就听赖大道:“还请表少爷慎言,宝二爷如今好得很,正让几位姑娘陪着吃东西呢。” “吃……吃东西?” 薛蟠愕然的松开了赖大,不敢相信的道:“他不是要绝食自尽吗?这怎得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吃起东西来了?” “呵呵。” 赖大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和蔼的笑道:“宝二爷毕竟年纪小,一时想不开闹上两天也是有的,可这大好的日子,谁又真舍得去饿死呢?” 薛蟠听着有理,却又觉得哪里不对,正挠着头不知所措,就听孙绍宗道:“宝兄弟既然没事,那自然最好不过!可我这大老远跑来了,总不能连宝兄弟的面都不见,就回去吧?” 薛蟠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忙道:“二哥慢些走,我去前面让几位妹妹先避上一避。” 说着,便急吼吼的去了。 孙绍宗与赖大对视了半响,这才拱手道:“赖总管,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赖大也不卑不亢的一躬身:“孙大人请自便,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一声便是。” 他竟丝毫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是因为他不知道宝玉查案,是受了自己的蛊惑吗? 有这种可能。 但孙绍宗却总觉得并非如此,他隐隐能感觉到,赖大出现在这里,其实是在向他示威,或者说是在炫耀…… 总之眼下有太多的谜团,需要一一解开了!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略略加快了脚步,眼见到了贾宝玉的院子附近,正瞧见一群莺莺燕燕打着灯笼出来,挑头的恰是林黛玉。 孙绍宗忙远远的避到了一旁,却仍被黛玉那桃子般红肿的眸子,恶狠狠的瞪了几眼。 另外还有一个体态丰满肤白如雪的姑娘,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孙绍宗几眼。 孙绍宗依稀记得,当初第一次和薛蟠见面时,也曾远远的瞧见过这姑娘——好像就是她扶起了薛蟠。 不过当时光顾着与王熙凤说话了,倒是没有细瞧她的模样。 莫非这就是薛宝钗? 但薛家不是已经搬出去了吗? 可惜这大晚上的,离着又有一段距离,实在看不清这位与林黛玉并称的红楼女主,究竟是何等风采。 心下正遗憾着,那一群莺莺燕燕却已然渐渐远去,孙绍宗连忙迈步进了院子。 刚一进门,便见两个丫鬟正直挺挺的跪在角落里,貌似正是那袭人、晴雯。 孙绍宗犹豫了一下,忍住要上前询问几句的冲动,径自走进了堂屋。 就见那花厅里亮的如同白昼一般,几个丫鬟婆子正簇拥着一个举案大爵的少年,却不是贾宝玉还能是谁? 初时孙绍宗只以为这富贵闲人饿狠了,也和难民没什么差别。 但走近了一瞧,却又发现了异状——那贾宝玉脸上非但没有半点饥不择食之感,反而眉宇间积着些郁愤。 与其说他是在充饥,不如说是在用暴饮暴食,来宣泄心中的苦闷! 第154章 荣国府贪弊事件【中】 “二哥!” 孙绍宗正在观察贾宝玉的情况,薛蟠便又颠颠的凑了上来,小声道:“我怎么瞧着宝兄弟,还是有些不对劲儿啊?方才妹妹们在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 连这货都瞧出来了,足见孙绍宗的感觉并没有错。 他往前凑了几步,开腔道:“把饭菜撤下去吧,这两天一夜没吃东西,吃的太多小心肠胃克化不了。” 那几个丫鬟、婆子,其实也早看的提心吊胆了,只是生怕激怒了贾宝玉,再闹出什么事情来,才没敢出面阻止。 此时听有人发了话,便试探着上前去抢那些饭菜,见宝玉没有拦着的意思,忙一股脑的都端了下去。 却说贾宝玉听到孙绍宗的声音,先是浑身一震,满怀希望的抬头望来,张嘴便要招呼。 但紧接着,他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隐隐浮现出几分纠结畏缩之色,嗫嚅半响,也只唯唯诺诺的喊了声:“二哥。” 孙绍宗见状,心下更生疑惑。 冲薛蟠递了个眼色,谁知这货却是瞪着大眼,一脸的不明所以。 无奈,他也只能又越俎代庖的吩咐道:“我和宝玉兄弟有话要说,你们几个先下去吧。” “对对对!” 薛蟠这才反应过来,忙赶苍蝇似的挥斥道:“赶紧都给老子滚蛋,别耽搁我们兄弟说话!” 他毕竟是表少爷,又素来以蛮横著称,那几个丫鬟婆子稍一犹豫,便也都匆匆的出了屋子。 孙绍宗这才扯过一个春凳,坐在了贾宝玉对面,笑道:“说说吧,你这些日子究竟查出了些什么,弄的这要死要活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日后想遮掩是遮掩不住了,还不如直接说出来,也省的大家过后胡听谣言。” 贾宝玉本不愿开口,但听他说的有理,也只得皱着眉头叹气道:“如此说来,这次我们家怕是要变成京城最大的笑柄了。” 说着,便将这些十几天里,自己的种种遭遇一一道来。 却说那日贾宝玉晓得了‘一男许两家’的荒唐事,又蒙林黛玉点拨,得知这银子竟被奴才们贪了去,便怒发冲冠,发誓要彻查此事。 因有孙绍宗送去的价目表,以及如何分辨材料真伪的手法,贾宝玉查起案来,到也不算是两眼一抹黑。 只两三日的功夫,便被他查出了十几桩中饱私囊的实锤! 而这被抓到马脚的,基本都是贾家的旁支宗亲。 盖因这些人仗着亲戚的身份,上下其手时,楞是比旁人‘理直气壮’些,自然也懒得下功夫遮掩什么。 原本依着宝玉的性子,当时便要把这事儿捅出来,也让家中长辈们,晓得这些人‘名为亲戚、实为蛀虫’的嘴脸。 不过他这想法,却被担纲助手的林黛玉给否决了,理由是孙绍宗和贾府的亲戚们没仇,按道理不会刻意设局揭露他们。 因此这背后肯定还有没查出来的! 再者说,这查出来的也不过才三千多两银子,分摊在每一户身上,也才不到二百两银子——若是为了这点儿钱,就要和十几家亲戚反目成仇,似乎有些不值当的。 宝玉觉得有理,便和黛玉商量决定,若是还能查出什么倒也罢了,若是只有这些人涉案,便尽量低调处置。 于是这之后,二人便又展开了更加深入、更加细致的调查。 因为有之前的经验打底,这次果然又查出了更多的贪腐,其中既有贾府的亲戚,也不乏有豪奴牵扯进来。 手段倒是比之前那些人隐蔽了些,大多是和外面商户勾结,做些以次充好、虚报物价的腌脏事。 而随着调查的逐步深入,一只大老虎也渐渐露出峥嵘。 “我当时查到,有许多中饱私囊的事情,最后都指向了管家吴新登!当时大概统计了一下,他身上不明不白的亏空差额,少说也有三万两之巨!” 吴新登? 孙绍宗听到这里,却是不由得一皱眉,脱口道:“你们府上死的奴才,就是这吴新登?” “正是这厮!” 宝玉恨恨的道:“我当时已经收集了不少的证据,正准备要揭发他的时候,他却突然跳井自尽了,而且……而且还将一份名单,贴的府里到处都是!” “名单?什么名单?” “一份中饱私囊的名单!” 贾宝玉说着,一张娃娃脸上便五味杂陈。 却原来,那吴新登抛出的名单上,头一个被揭发出来的,就是贾琏、王熙凤夫妇。 此外还有贾母的亲信、王夫人和邢夫人的陪房、赵姨娘的哥哥、贾赫的小厮、贾政的清客…… 林林总总,全都是府上几位主子最亲近的人,涉及的银子更高达十几万两之巨! 这下子,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请罪的请罪、叫屈的叫屈、煽情的煽情、恼羞成怒的恼羞成怒…… 贾琏更是和王熙凤动起了刀子,直追的王熙凤阖府乱窜——按照贾琏自己的说说法,这是因为王熙凤借了他的名义中饱私囊,所以他才愤恨至极。 不过旁人私下里却都认定,他夫妇是因分赃不均起的冲突。 总之,这荣国府上下各处,竟是同时演起了大闹天宫! 眼见如此,贾宝玉也蒙了,随即便有些心灰意冷。 当初他说这荣国府里是一家子强盗,不过是气话罢了,但如今看来,这话竟是一点儿都没错! 尤其就连他身边几个得宠的丫鬟小厮,竟也或多或少的牵扯了进去,便更让贾宝玉难以接受了。 偏偏这个时候,四面八方还传来压力,指责他是在无事生非,平白搅起这许多风浪。 贾宝玉一赌气,干脆来了个绝食自尽,整整两天一夜不吃不喝! 听到这里,薛蟠忍不住插嘴道:“那你怎么突然又吃起东西来了?” “这……” 贾宝玉一时语塞,半响才强笑道:“我毕竟还有祖母和爹娘在堂,若是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是不孝至极?” 顿了顿,见孙绍宗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便不安的扭着脖子,又补了一句:“再说,我……我也饿的实在受不了了。” “哈哈,你小子……” 薛蟠哈哈一笑,正待宽慰宝玉几句,谁知后颈一紧,竟是被孙绍宗伸手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就听孙绍宗不容置疑的命令道:“去外面盯着点儿,别让人靠近偷听!” 第155章 荣国府贪弊事件【下】 目送薛蟠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孙绍宗回头仔细的审视了贾宝玉几眼,见他明显比方才又添了几分忐忑,便突然问道:“最后一个来劝你的人,是不是那赖大?” 贾宝玉浑身一激灵,错愕的与孙绍宗对视了半响,最后却又挪开了目光,讪讪道:“二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 “别撒谎。” 孙绍宗淡然的补了句:“这种事,我随便找你院里的丫鬟逼问几句,就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贾宝玉尴尬的抿了抿嘴,半响才又讪笑道:“确实是赖管家,但他其实没怎么劝我,主要是我自己想通了,所以才……” “宝兄弟。” 孙绍宗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有句话叫‘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虽然从道理上讲,这话实在有些偏颇——但用来形容你眼下的表现,却是恰如其分的很。” 贾宝玉再次僵住了。 最终索性赌气往桌子上一趴,扭着身子闷声嚷嚷起来:“二哥既然不信我说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再说我现在反正已经不绝食了,二哥也没必要非得刨根问底了吧?” 啧~ 孙绍宗咂咂嘴,干脆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一边走一边道:“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不妨自己猜上一猜。” “你被形势所慑,又受了四面八方的埋怨,心里其实已经怯了,压根不敢再往下追查下去——但以你的性子,又八成不会将这事儿挑明!” “如此一来,这其中难免会生出些误会来。” “以你家老祖宗、二太太平日对你的宠溺,经了这两天一夜的煎熬,怕是早急的五内俱焚了——甭管是否出自本意,应该有很大概率,会说上几句‘不就是查账么,他乐意查就给他查’之类的话。” “于是,便有人坐不住了!” “这人自然也贪了银子,而且是大把的银子,至少不会比链二嫂子、吴新登贪的少。” “为免得这查账之举继续下去,最后波及到自己,摆在他面前的无非两种选择。” “其一,让你永远不能再继续查账;其二,让你永远不敢再查账!” “第一种做法,除了将你灭口之外,还必须让人看不出,你是死于旁人之手——鉴于你什么东西都不肯吃,又随时有一大堆人守着,想要实行灭口计划实在是难于登天。” “第二种做法,则只需要有一个把柄,一个足以让你不敢再查下去的把柄!” “而那赖大作为府上的总管,把持荣国府二十余年,手里握着这样一个把柄,其实也在常理之中。” 说到这里,孙绍宗回头问道:“却不知我这番揣测,有没有说中什么?” 贾宝玉呆呆的与他对视了半响,方苦笑道:“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二哥的法眼!” 顿了顿,他又起身深施一礼,恳切道:“二哥,算我求你了,你就别管这事儿了成不成?” “成是成。” 孙绍宗叹了口气,道:“可你能确定,那吴新登真的是自尽吗?” 贾宝玉蹭的一下子,又挺直身子,惊道:“二哥的意思是……” “我现在虽然没有证据。” 孙绍宗两手一摊:“可既然赖大已然现了真身,以他大总管的身份,将吴新登推到前面做挡箭牌,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而那份名单里,将你府上宠奴的贪弊行为,一一列举了出来,却独独没有提及几位管家——难道这东西两府的管家,只有他和赖大贪了,旁人就都没有牵扯进去?” “二哥是说……” 贾宝玉颤声道:“是赖大杀了吴新登当替罪羊,又抛出那份名单,想要吓住我?!” “很合理的推测,不是吗?” 孙绍宗淡然道:“只不过他没想到,你竟被吓过了头,又闹出一场绝食自尽的戏码。” 贾宝玉再次默然了,双手撑着桌子,一张娃娃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我能猜出,那把柄肯定是干系重大。” 孙绍宗便又道:“但你能确定自己这次退让之后,不会激起他的嚣张气焰,以至于得寸进尺吗?” “得寸进尺?” 贾宝玉茫然的抬起头,一脸的困惑不解,显然不明白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眼下的情况更严重。 “呵呵。” 孙绍宗森然的咧嘴一笑:“我以前曾听人说起过一桩官场轶事——大约是广德二年吧,四川的某位县官,被管家捏住了痛脚。” “那管家初时也是麻杆打狼两头怕,但经过几次试探之后,他发现高高在上的县太爷,骨子里竟是个怂货!” “于是那管家便一步步的,越做越过火,最后干脆鸠占鹊巢,先睡了县官的小老婆,又睡了他的夫人,最后案发时,连县官十二岁的女儿,都已然怀了那管家的骨……” 哗啦~ “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贾宝玉嘶吼着,猛地掀翻了掀翻了桌子! 孙绍宗闪身避开,却果然乖乖住了嘴。 贾宝玉三分狰狞气氛惶恐站在那里,胸膛急促的起伏着,额头更有几滴冷汗缓缓而下,显然是把自己代入了那位县官老爷的境地。 便在此时,房门左右一分,薛蟠探头进来,见这一地狼藉,不由惊道:“怎么了这是?宝……” “出去!” 贾宝玉一声厉喝,吓得薛蟠忙把脑袋缩了回去,只是转念一想,自己这当哥哥的,凭什么要怕宝玉? 于是便有心再进去‘挑衅’,但想到方才宝玉那癫狂的样子,终究还是没敢。 却说贾宝玉轰走了薛蟠,那心里的惶恐终于也宣泄了一部分,忙上前两步,冲着孙绍宗一躬到底:“还请二哥教我,我现在究竟该如何是好?!” 跟着,又很是沮丧的道:“告诉祖母肯定是行不通的,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那赖大的耳目,连我这里都……” “但凡我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举动,他立刻就会把事情抖出去,来个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 孙绍宗听到这四个字,心中却是一动,看来这把柄还是一柄双刃剑,说出来不但荣国府的主子们要倒霉,赖大自己也讨不了好。 因而便问道:“这把柄除了赖大之外,还有没有旁人晓得?” “这……” 贾宝玉略一沉吟,坚定的摇头道:“应该是没有的,他跟我说‘法不传六耳’,这事儿便是做梦的时候,都不能乱说!” 果然是这样!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 孙绍宗说着,伸手往脖子里一划拉。 “杀……杀……杀了他?!” 贾宝玉惊的一屁股坐回了秀墩上,两只手抖的筛糠一般,嘴里喃喃道:“我……我……” 唉~ 到底是个没囊气的货! 孙绍宗叹了口气,无奈道:“行了,你也别在这纠结了——那赖大已然对你有了提防,凭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半大孩子,如何能奈何的了他?” 贾宝玉长出了一口气,却又没了主意,讪讪的追问道:“那我又该如何……如何……” 他却是慌的连个‘杀’字,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若不是与那赖大有怨,若不是这事儿是自己挑起来的,看宝玉那窝囊的样子,孙绍宗还真不想再管这事儿了! 他没好气的问:“你府上有豪奴欺主,怎得就没有忠仆护主了?这贾府的奴才上上下下好几百,难道就有没有那种不问缘由,就敢为了你家豁出命来的?” “这……” 贾宝玉茫然半响,忽的想起一人,忙点头道:“倒是有个顶顶忠心的,只是……” “这时候了,你还‘只是’个屁啊?!” 孙绍宗没好气道:“想办法给那人透个口风,要是心里没把握的话,就先别说的太清楚!” 第156章 垂垂老朽【求订阅】 眼瞅着孙绍宗与薛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之中。 贾宝玉幽幽的叹了口气,只觉的自己这十几年浑浑噩噩的经历,都远不如这几日来的惊险荒诞、峰回路转。 叹完了气,他转头望向袭人与晴雯,见两个平日花枝招展的女子,如今也早如那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憔悴不堪言。 “爷~” 袭人见他望过来,忙以头抢地,哽咽着唤了一声,却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嘤嘤的啜泣起来。 那晴雯却是个暴脾气,梗着脖子嚷道:“二爷,我与舅哥哥平日都没什么来往,他虽打着您的牌子,却万万不是我指使的,凭什么……” 袭人忙扯了扯她,小声道:“快莫说了,小心又激的他犯了痴病。” 晴雯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上了嘴。 贾宝玉又打量她二人半响,往日种种涌上心头,一来对她们充满不舍,二来却又有些意兴阑珊,觉得不如趁早散去了事,也省得日后两相看厌。 最后只颓唐的挥了挥袖子,吩咐道:“你们回各自屋里歇着吧,我如今……如今这心里乱的紧,实在不知该如何对你们。” 晴雯还在犹豫,袭人却从这话里听出了松动,忙扯起袭人,向着住处行去。 走了几步之后,袭人却又忍不住回头小声道:“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找林姑娘说说话。” 林妹妹…… 是啊,这阖府上下几百人中,怕也只有她与自己一样,是无辜卷入其中的受害者了。 贾宝玉心中涌起些许暖意,有心立刻去寻黛玉说话,但想到自己明天要做的事情,却又不禁长叹了一声,失魂落魄的回了屋里,反手闩了房门。 他虽然心里焦躁,但毕竟两天一夜没睡,因此躺在床上不片刻功夫,便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叩叩叩~ 迷迷糊糊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敲门,但贾宝玉却实在提不起兴致起身,便含含糊糊的喊了声:“睡下了,莫吵!” 那敲门声果然便停了。 一夜无话。 等到鸡鸣三遍朝霞破晓,宝玉胡乱披衣而起,踉踉跄跄的到了门前,正待挑开门闩,却忽然发现门缝里竟塞着个宣纸叠成的方胜。 宝玉疑惑的拆开来瞧了,却见里面是一首李白的《行路难》,看那娟秀的行书字迹,分明就是出自林黛玉的手笔。 原来昨晚她又来过一趟! 反复咀嚼着最后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贾宝玉眼眶一红,却险些落下泪来,忙用袖子抹了,珍而重之的将那方胜贴身放好,然后挑开门闩,大声招呼道:“来人,通知前面备下马车,我要去外面散散心!” 只这一嗓子,外面就跟开了锅似的,丫鬟婆子们全都凑上来伺候。 不多时,便连王夫人也到了,直劝儿子休息几日,莫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但贾宝玉执意要出去散心,王夫人遮拦不住,又恐阻的狠了,这讨债鬼再寻死觅活的,也只得随他去了。 只是贾宝玉挣命似的,闯出了那荣国府的大门,迎面却见赖大正守在马车前! “宝二爷。” 见宝玉出门,他便拱手道:“老太太怕您在外面出什么意外,便让我跟在您身边照应着。” 苦也! 贾宝玉一时便有些不知所措,有心闹着换人,但眼见赖大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却是心慌气短手足无措,却哪里还闹得起来? “二爷,上车吧。” 赖大笑一扬下巴,立刻有小厮挑起了车帘。 眼瞧着宝玉牵线木偶一般,乖乖的钻进了车厢里,赖大心下越发得意。 暗道这府里的主子果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以后若是这贾宝玉做了老爷,荣国府怕就该他赖大爷说一不二了。 心下这般想着,赖大表面却是不漏声色,恭敬的问:“二爷,不知您想去哪儿消遣,可是要去薛大爷府上?” “去……去城外……城外的庄子转转吧。” 贾宝玉吞吞吐吐的说了,眼见车夫便要抖开马鞭,忙又补了句:“咱们府上的都看腻了,这次就去东府的庄子好了。” 说完,偷眼去瞄赖大,见其并无多少警惕的意思,这才松下心来。 一路无话。 却说两辆马车先后出了这四九城,眼见得到了宁国府的庄子,早有小厮赶过去知会了,于是乌泱泱的迎出了十几个奴才。 宝玉见其中并无上了年岁的,便问道:“听说东府的焦大在这里,怎得没瞧见他?” 却原来,他昨日跟孙绍宗说的那个忠仆,正是宁国府的焦大! 说起能为贾家豁出命去不要的人,他能想到也就只有这焦大了——虽然他也隐隐觉得,指望一个老人家不太靠谱,但又实在想不起旁人来。 而众庄客听他提起焦大,忙分了两人出来,从田里寻来了一个须发皆白、手脚乱颤的老翁。 “西府的哥儿在哪呢?” 那老翁努力撩着眼皮巴望了半响,目光才落到了宝玉身上,咧开参差不齐牙床,含糊道:“呦,这不是政老爷家的哥儿么,难得你竟还知道来看我焦大。” 一年多不见,这焦大竟似又老了十岁! 贾宝玉见他那风烛残年的模样,心下顿时又凉了三分,昨儿孙绍宗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眼前这个老翁,怕是还不如自己呢! 若换成是个老成持重的,此时必然不会胡乱冒险,而是选择从长计议。 但贾宝玉却向来是个冒失的,又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因此他一咬牙,还是按照原计划道:“前些日子,我听人提起您老的经历,就想着过来瞧瞧——您能不能给我仔细讲一讲,当初跟着老太爷打仗的事儿?” 那段峥嵘岁月,本来就是焦大最乐意提起的事情,因此一听这话,他立刻眉开眼笑的道:“那感情好!来来来,哥儿随俺回屋,我从头到尾讲给你听!” 眼见这一老一少进了庄子,赖大略一犹豫,终究没有跟上去,而是喊过两个小厮,让他们远远跟着,莫要让贾宝玉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却说贾宝玉被焦大拉着走出没多远,便觉手上力道越来越沉,焦大脚下也是越来越踉跄,于是忙伸手搀住了焦大。 “这球囊的身子骨,越来越不中用了。” 焦大自嘲的一笑,回头看看后面跟着的两个下人,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哥儿寻我,莫不是有什么事情?” 贾宝玉原本就在惶恐,这行将就木的老者,如何能帮自己除掉赖大,正魂不守舍间,忽听焦大探问,竟一下子将心事脱口道出:“我想杀了赖大!” 说完,他立刻便又后悔了。 孙绍宗明明交代过,不要把事情说得太透…… “呵呵。” 就听焦大咧嘴一笑,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些许了然,又压低声音道:“那哥儿等上一刻钟,再叫那赖大走人,到时候瞧咱爷们给哥儿宰了他!” 贾宝玉正自后悔不迭,忽听焦大说的云淡风轻,竟好似那赖大是纸糊的一般,不觉更是悔恨,唯恐这老人家糊涂误事。 但他又不好明着质疑,只讪讪道:“老人家,您怎得连原因都不问一声。” 焦大努力一挺胸膛,道:“咱爷们跟着太爷时,从来只问杀谁,不问为什么!” 随即他又驼了腰背,咕哝道:“再说了,我这耳朵倒还没聋,哥儿在府里查账,闹出人命的事儿,我可是早就灌了满耳朵。” 说话间,便已然到了焦大的住处,却只见那逼仄的屋子黑洞洞,又隐隐透出一股腐朽的老人味儿,素来喜洁的宝玉当即就有些畏缩。 “去吧。” 焦大忽的挣开了贾宝玉的扶持,扯着嗓子道:“既然嫌俺的屋子脏,那哥儿就别听故事了!” 说着,搔下几根枯白的头发,慢腾腾的走进了房间。 瞧他那动作慢的,仿佛时间都凝固了,贾宝玉心中的不安与后悔,便愈发的冲上了顶点。 “二爷!” 两个下人听到那一声喊,却是忙凑了上来,宽慰道:“您别理这不识好歹的老东西!要真想知道两位老太爷的事儿,您去茶馆听上几回书,就全都有了!” 贾宝玉盯着那黑洞洞的屋子,幽幽的长出了一口气,颓然道:“走吧,陪我去田里转转,然后咱们就动身回府。” 第157章 白首擎刀 “二爷、二爷!” 却说这日上午,孙绍宗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就见赵仲基匆匆而来,慌张的嚷道:“荣国府的宝二爷来了!” 说着,又上前压低声音道:“您快瞧瞧去吧,那宝二爷沾了满手的血,小人也没敢细问。” 孙绍宗一听这话,忙把金丝大环刀插回了兵器架上,三步并做两步到了前厅。 果不其然。 只见那贾宝玉站在中央,手上、身上满是斑斑点点的血迹,那素来喜庆的一张娃娃脸,更是罕见的多了几分沉稳。 “你……” 孙绍宗忍不住脱口问道:“你自己动手杀了那赖大?!” 要真是这般,孙绍宗倒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贾宝玉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这一身的血,又是怎么回事?” 听孙绍宗提起这一身的血,贾宝玉目光便有些迷离,不过很快便又恢复了清明,深施了一礼道:“这正是我来找二哥的原因,其实方才……” 却说半个多时辰前。 贾宝玉几乎是一步一蹭的,出了田庄的大门,眼见两辆马车就在前面,却并未见那焦大的踪影,他一颗心便也渐渐沉到了谷底。 行将就木的老人家,果然是靠不住的! 就在此时,赖大乘坐的马车后面,却忽然闪出个哆哆嗦嗦的身影,在哪里抄着袖子直嚷道:“驴日的,你们怎走的这么慢,你焦爷爷这两条腿都快撑不住劲儿了!” 赖大见是他躲在车后,下意识的扫了贾宝玉一眼,心中先是有些猜疑,随即却又释然了——这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八十老翁,又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于是他不客气的质问了一声:“焦大,你在这里作甚?” “什么?你要接我回去住?” 焦大慢侧着耳朵听了,却是缓缓摇头道:“我只回宁国府,你家我是不去的。” 这老东西! 眼见他连话都听不清楚了,赖大心中更是不屑,上前大声道:“没人要接你回家!我……” 还没等赖大把话嚷完,那焦大的身子却忽然往前一倾,正撞进了赖大怀里! 只见赖大的表情瞬间便凝固了,接着一把攥住了焦大的腕子,嘴里赫赫有声的道:“你……你……” 焦大见他还能挣扎,又挣命似的往前一拱,两人便叠罗汉似的倒在了地上。 “你做什么?!” 荣国府的几个奴才这才反映过来,慌忙上前,搀扶的搀扶、撕扯的撕扯。 “那个敢动老子!” 焦大仰头嚷了一声,声音暗哑低沉,又透着几分气短,按理说该是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但那几个奴才却如被施展了定身法一般,奇形怪状的僵在哪里。 半响也不知谁喊了一声:“杀……杀人啦!” 众豪奴们便连滚带爬的逃出去老远。 却原来焦大这一抬头,竟露出柄寒芒烁烁的匕首,而那匕首的尖端,则正斜斜的插在赖大心窝上! “救……救我……快救我!” 然而便在此时,那赖大竟也扬头哀鸣起来,却原来焦大毕竟年老体衰,因此虽然两次发力,却仍未能致他于死地! “球囊的,这身子骨果然是不中用了。” 焦大咒骂了一声,用手扶稳了那匕首,又将头高高扬起,猛地一头锤砸在了那把柄之上! 噗~ 狂涌而出的鲜血,顿时喷了他一头一脸。 然而那赖大竟还是未死,瘟鸡似的伸长了脖子,拼尽全力嚷道:“义忠亲……” 砰~ 又是一记头槌砸了上去! 赖大腔子里的气,顿时散去一多半,到了嘴边儿的嘶吼,也便化作几个断断续续的呢喃:“铺子……股……” 砰~ 第三记头槌,彻底带走了赖大所有的生机。 焦大却仍是不放心,又使劲捶了两下,见赖大再无半点反应,这才气喘吁吁的挺起了那青肿的额头,哈哈笑道:“乖孙儿,焦爷爷我杀人的时候,连你爹都还没断奶呢!” 说着,他便想挣扎着站起身来。 谁知这一起身,才发现赖大那只手,仍旧死死抓在他手腕上,挣了几次都挣扎不开。 最后他只得喘息着停了下来,向贾宝玉招呼道:“哥儿,过来帮我一把。” 贾宝玉见他那一张梯田似的老脸上,还在淋淋漓漓的淌着污血,有些甚至已经淌进了他嘴里,他却兀自笑的畅快淋漓,直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一时间莫说上前帮忙,当即便被吓的倒退了两步。 焦大眼中闪过些许落寞与失望,默默的垂下头,又与那只手搏斗起来。 此时田庄门口足足站了二十几人,却静的出奇。 所有人都失魂落魄一般,看着那皓首苍髯的老者,骑在赖大尸体上竭力掰扯着,即便是赖大带来的亲信,也生不出要过去阻止的念头。 好半响。贾宝玉忽然向前迈了半步,然后又是半步,最后干脆大步流星一般,赶到了焦大身前,红着眼圈咬着牙,伸手使劲掰开了那赖大的手掌。 “哈……哈哈哈……” 焦大甩着手腕,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眼见宝玉要搀他起来,却伸手指着那匕首道:“那是太爷赏的东西,哥儿先替我收起来。” 宝玉看着那深深楔入赖大心窝的匕首,两条腿抖的山摇地动,却还是缓缓的俯下身,颤巍巍的攥住了那匕首,猛地用力一拔…… 回忆到这里。 宝玉从袖筒里取出一只匕首,神情恍惚的摩挲着,道:“那一刻我心里后悔的紧。” “后悔?” 孙绍宗奇道:“后悔杀了那赖大?” “不!” 贾宝玉猛地抬起头,咬牙道:“我后悔自己没有亲手杀了他!祖宗留下的基业,原该由我这做儿孙的亲手守护才对!” 孙绍宗与他对视了半响,忽然也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你现在明白也不算晚!” 顿了顿,又道:“既然赖大已经死了,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焦爷爷不肯躲起来。” 贾宝玉这才想起了正事,忙道:“还请二哥想个办法,千万不要再连累了他老人家!” 原来是为了这事。 孙绍宗眼珠一转,立刻反问道:“那焦老伯多大年纪?” 宝玉不确定的道:“好像……好像八十有六了吧。” “那就简单了!” 孙绍宗呵呵一笑:“根据大周律,凡八十以上者,除谋逆不赦之外,皆可酌情免罪!” 第158章 栊翠庵 【今天至少还有两到三章。】 堂堂荣国府,查账查死了两个管家,甚至还有一个是被八十老仆所杀。 这其中的恩怨情仇是是非非,足以让后人脑补出一部八点档狗血剧! 放在大周朝,自然也是引得物议沸腾,到最后便连广德帝都被惊动了,为此一连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是叮嘱各家外戚量力而行,不要为了省亲一事铺张浪费——不过这都大半年过去了,该修的早修的差不多了,因此这旨意纯属马后炮。 当然,荣国府等外戚世家,免不了要诚惶诚恐的上表请罪。 至于第二道旨意,则是有感于八十六岁忠仆誓死护主,特召城内七十岁以上的老翁,在万寿节当日进宫饮宴。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的老翁,都有进宫贺寿的资格。 为了避免老头们高兴过度,不小心死上几个,把个喜事变成丧事。 礼部专门下了公文,要求顺天府严格把关,将那些行将就木的统统排除在外,只有堪称老当益壮的,才可以进宫参加寿宴。 这就是标准的‘皇帝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顺天府的各级官吏接到命令后,立刻开始满城搜罗大夫——是老当益壮还是行将就木,自然要由医生说了才算。 另外,这也是为了推脱责任做的准备,万一真有人死在宫里,就可以拿问诊大夫当替罪羊使了。 等好不容易给京城里所有的老翁,都做了一遍身体检查,布置防务的事又已经迫在眉睫了。 于是顺天府众官吏,不得不加班加点的紧忙活。 到了十月十三这日,上上下下所有事宜,终于都打典的差不多了,韩安邦和贾雨村这才法外开恩,让众人轮流休沐一日,好养足精神备战十月十七的万寿节。 当然,这个‘众人’指的是有品级的官员,那些不入流的小吏、衙役们可没这等好命,还是得继续操持差事。 孙绍宗轮在第二批休沐名单里,也就是十月十四。 因阮蓉怀孕已经将近七个月了,最近越发的忐忑不安起来,每日里求神拜佛,就巴望着能生个儿子。 为了帮她缓解情绪,孙绍宗便准备趁着休沐这日,再带她和香菱出去消遣消遣。 只是十月十三散了衙,回到家里商量了半天,却始终没能定下个准地方。 盖因阮蓉一一提起的,不是和尚庙就是尼姑庵,显然还是打着要去拜佛求子的主意。 这次本就是为了让她放下心事,孙绍宗才提议要外出游玩的,如何会答应去什么寺庙? 正僵持不下,石榴忽然送来张帖子,却是贾府的省亲别院正式宣告落成,贾宝玉便派人送了请帖来,邀请孙绍宗明日去瞧个新鲜。 “对了!” 孙绍宗立刻有了主意:“你不是早想去看你那干妹妹么?不如咱们一起去荣国府转转如何?” 这提议非但阮蓉满意,连香菱也是雀跃不已。 毕竟她在荣国府也住了有些年头,交好的姐妹尽在其中尤其眼下薛家已经搬了出去,她也便没了什么顾忌。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孙绍宗先让人在车厢里,铺了好几层棉褥子,直到踩上去像是陷入云团里似的,这才亲自护着阮蓉上了马车。 至于香菱,则是和石榴、芙蓉坐到了另外一驾马车上。 一路不疾不徐的到了荣国府,便见贾宝玉早在门外候着。 短短十几日不见,他似乎又有些蜕变,气质比以往沉稳了不少,就连那最爱的大红衣裳,也换成了一身低调的玄色。 “二哥。” 他上前拱手一礼,孙绍宗却不急着下马,而是探头笑道:“你蓉姐姐也跟着来了,如今她身子实在不便,且容我先扶她下了马车,再过来寻你。” 说着,便亲自驾着马车,往贾母所在的前院行去。 到了那二门前,他小心翼翼的将阮蓉扶下了车,又目送阮蓉和香菱被几个婆子丫鬟迎进去,这才折回大门处与贾宝玉汇合。 上上下下将贾宝玉打量了半响,不由哈哈笑道:“你这脸上的婴儿肥瘦下去,倒显得更俊了些,单看这一张脸,怕也就那柳湘莲可比了。” “柳湘莲?” “呃……” 孙绍宗这才记起,他还没见过柳湘莲,便随口道:“是我家故交之子,最近与冯紫英很是投契,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既是二哥的朋友,又和冯家哥哥投契,那我可一定要好好认识认识。” 贾宝玉说着,抬手往里一让,道:“二哥,咱们先去别院转转如何?” “我正要瞧瞧你家那园子,究竟修成了什么模样。” 两人说说笑笑,便进了那大观园里面。 宝玉一一指着那景致,解说着这处为甚叫做‘曲径通幽’,那里又为何唤作‘沁芳’,‘有凤来仪’是什么名堂,‘稻香村’又有何妙处…… 桩桩件件,各种典故竟皆是信手拈来。 “都说你平日不喜读书,依我看倒是错怪了你。” 孙绍宗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事,忙问道:“那焦老伯如今住在何处?待会莫忘了带我过去打个招呼。” 那日领着焦大在府衙走了个过场,一路上孙绍宗与这耄耋老者,倒是聊得极为投契。 焦大更曾再三感叹,若是荣宁二府的儿孙,能有孙绍宗三成本事,也不至于被一群宵小欺瞒。 贾宝玉脚步一滞,无奈的摇头苦笑道:“焦老伯说自己是东府的人,说什么也不肯搬过来住,如今又回了那庄子里——不过瞧着西府的面子,如今也被委了管事的名头,又拨了两个老实人过去伺候着。” 这倒并不出孙绍宗所料,以焦大的功劳,当初但凡肯放软些身段,也不至于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对了。” 贾宝玉忽然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座宫观,道:“那栊翠庵里住着一位奇人,二哥既然来了,可万万不能错过。” 说着,便待着孙绍宗到了那栊翠庵里,向那守门的小尼姑交代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带发修行的妙龄女尼,便婷婷袅袅从佛堂里出来,只见她用素白轻纱裹着青丝,眉目依稀恍如画中,手持一柄青玉拂尘,足蹬莲华底儿的皂靴…… 远远一瞧,真好似观音大士临凡一般。 却听贾宝玉介绍道:“这位便是名震京师的‘神断’孙大人;孙二哥,这位女菩萨名唤妙玉,佛法、才学、诗情那都是一等一的!” 第159章 栊翠庵里讽妙玉 妙玉? 不就是当初程日兴举荐的那个女先生么? 孙绍宗这里只是惊讶,那妙玉却骤得沉下了面孔,将水袖一甩,齿冷道:“原来是孙大人当面,贫尼这厢有礼了!” 无论那个佛门宗派,也断没有这样行礼的。 贾宝玉只瞧的一愣,却不知这究竟闹得是哪一出。 孙绍宗心里却明白,这假尼姑约莫还在恼恨程氏那句戏言,倒也懒得跟她计较什么。 便笑道:“当日我想给香菱请个女先生,便有人推荐了这位妙玉师父,可惜那传话的不晓事,胡说了几句,倒让小师父给误会了。” “原来如此。” 贾宝玉这才恍然,拍手道:“如此说来,倒也是一桩缘分!” 因又对妙玉嬉笑道:“既如此,不如姐姐便与孙二哥吃上几杯茶,来个相逢一笑泯恩仇如何?” 谁知那妙玉听了这话,竟将那白玉也似的下巴一抬,冷笑道:“孙大人,倘若今日你我并非在荣国府里相见,却不知这误会,还是不是误会?” 感情她见孙绍宗所说,与那日程氏的言辞截然不同,非但不觉得这是什么误会,反以为孙绍宗是畏惧荣国府的权势,所以才不敢再提‘纳妾’一事。 于是那心里除了不忿之外,竟还添了几分轻蔑! 孙绍宗虽然不愿意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但好意解释之后,竟还被如此冷嘲热讽,心下顿时也生出了几分恼意。 “既然你觉得这不是误会,那便不是误会好了!” 他将胸膛一挺,换上副狞笑道:“宝兄弟,你也莫怪我不给你面子,今儿我非把这女子扒光了,带回家里做个暖脚丫鬟不可!” 说着,那鹰鹫也似的眸子,便大刺刺落在那妙玉胸前,两只大手左右张开,扑上来便要撕扯她的衣服! “二哥不可!” 宝玉惊呼了一声。 “你……你做什么?!” 那妙玉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她虽然名为女尼,却从来不见什么香客,因此那见过这等好色狂徒? 眼见孙绍宗两只臂膀,已经堪堪到了自己胸前,只吓的她护住胸口,尖叫着向后避让,谁知脚下一绊,却是摔成了滚地葫芦! 她却也顾不得疼,手足并用的爬将起来,便要躲进佛堂之中。 “哈哈哈……”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孙绍宗肆意的笑声,那妙玉百忙之中回头扫了一眼,就见孙绍宗竟站在原地纹丝未动,面上除了不屑之外,却哪还有半点轻浮之意? “还以为遇到个强项令呢,原来也不过就是色厉胆薄罢了!” “况且修佛之人,一味尖酸刻薄,却不知宽恕忍让,也敢自称精通佛法?” “还有这什么鸟庵,里里外外无一处不是金银堆砌而成,你自己更是将‘荣国府’三字挂在了嘴边儿,分明就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也好在我面前自诩清高?” 孙绍宗说到这里,也将袖子一甩,嗤鼻道:“似你这般女子,便是跪下来求我,我也未必愿意纳你为妾,你却在那里矫情个没完,当真是可笑之极!” 顿了顿,他又向贾宝玉瞪眼道:“这等人,就连焦老伯的脚趾头都比不上,你也好意思说是什么奇人异事?” 说着,毫不犹豫扭头便走。 “二哥、二哥!” 贾宝玉追了几步,回头见妙玉又羞又愤,竟已然落下泪来,终究不忍就这么走了,只好嚷了声:“二哥且在外面等我一等!” 便回头去安抚那妙玉。 却说孙绍宗出了栊翠庵,心下也自有些不爽,便没理会贾宝玉的交代,自顾自寻那好风景处一路闲逛。 正不知身处何地,忽听前面凉亭里争吵之声大作,举目望去,竟是贾琏与王熙凤在里面撕扯。 孙绍宗好奇的往前凑了几步,掩在那花草丛中细瞧。 只见那王熙凤比往日清减了不少,用杏黄色的缎子往当间一束,愈发显得胸耸臀硕、纤腰如柳,但那眉目间的凌厉却是丝毫不弱。 就听她指指戳戳的嚷道:“贾琏!旁人倒也罢了,你竟然也来磕碜我?!不妨先摸着你那被狗啃过的良心想一想,我落到现在这般境地,又是为谁挡了灾?!” 那贾琏显然是理亏,直遮拦道:“别嚷、你嚷什么?我也不过是气闷之下多喝了两杯,一时乱了心性,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王熙凤恼怒更胜,一指头一指头的,直往贾琏眉心上戳,嘴里更是丝毫不留情面:“你当我只说今日么?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脏的丑的,你还少招惹了不成?” 因那查账一事,她如今已经被免了管家主母的身份,因此倒有大把时间,去查访贾琏那些风流韵事。 见贾琏还要反驳,她又恶狠狠的啐道:“若只是女人倒也罢了,那兔儿爷卖屁股的勾当,你竟也做的出来——我呸~只是说一说,我都替你牙碜的慌!” 啧~ 记得当初在扬州时,贾琏还说自己不爱那‘谷道热肠’之乐,想不到才短短一年时间,丫就已经被掰弯了! 贾琏此时刚与小厮‘掰过几次码头’,倒还远远做不到薛蟠那般坦然。 因此一听这话,当即是又羞又恼,抡起巴掌胡乱往王熙凤身上招呼,嘴里骂道:“你这婆娘再敢胡说、再敢胡说……” 那王熙凤也不是好惹得,立刻也张牙舞爪的乱挠起来,嘴里直道:“有本事你便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孙绍宗在旁边瞧着,心下却是冷笑不已,当初这王熙凤算计自己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忽的,就听嘶啦一声,却是裂锦的动静! 扯破衣服了? 孙绍宗忙瞪大眼睛去瞧,却见只见衣领两下里分开,早遮不住里面的情境,但只见白花花一片,竟是瘦骨嶙峋的两溜儿排骨! 切~ 原来被撕破的,是贾琏的衣领。 正感无趣,却忽听身后有人开口道:“他们夫妇二人落得如此境地,分明都是拜你所赐,你倒在这里瞧的好生过瘾!” 孙绍宗悚然一惊,慌忙回头望去,却见那花丛掩映之中,赫然正俏丽着一人…… 第160章 逞心机平儿立誓【五更求订】 孙绍宗回头望去,便见一个身着绿纱百花裙女子,正巧笑倩兮的望着自己,却不是平儿还能是谁? 孙绍宗心头一热,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那平儿却立刻慌张的退了两步,摇头低语道:“莫要胡来,万一被人瞧见了,可不是好耍的。” 说是这么说,她那慌张中的眸子里,却也隐隐透出几分热切。 孙绍宗情知她只是担心被人看到,并非真个要躲着自己。 于是左右张望了几眼,便冲不远处的假山一扬下巴,嘿嘿笑道:“你我故地重游一番如何?” 说着,也不管那平儿是否答应,便先蹑手蹑脚的溜进了那假山丛中。 等他停住脚步回头望去,那平儿果然也一步三张望的跟了上来。 待平儿到了近前,他便将两手一掐,腆着脸道:“既被小娘子看破了端倪,我怕也只有杀人灭口了!” 嘴里说着,那不安分的爪子,却直直的落向平儿胸口。 “呸~好个没良心的东西!” 平儿娇啐着,伸手将那两只爪子拨开,也作声作色的道:“若不是我把府里贪掉林姑娘银子的事,告诉了宝二爷,你以为凭他那懒散性子,当真是个能踏实做事的?” 原来还有这等插曲。 孙绍宗听了这话,更觉这颗‘钉子’果真布置的极妙,若非有平儿助攻,那赖大还真未必会落得横死的下场! 因而便笑道:“我就知道姑娘心里是向着我的。” 说着,便又往平儿身边凑去。 “哼。” 平儿冷哼一声,斜藐着他道:“我却知道,你们这些臭男人心里只有女人白生生的身子,至于这身子是谁的,怕也没什么相干。” 啧~ 女人果然都爱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不过孙绍宗何等底细一人,自是早就备下了万全之策! 就见他不由分说扯过了平儿的小手,将一个物件拍在那白皙的手掌上,又故作失望道:“想不到我在姑娘眼里,竟是这等下流不堪,真真枉费了我一番苦心!” 平儿下意识的托起那物件细瞧,却竟是一只18k的纯金怀表! 虽说这物件近年来已经流行开来,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上的。 就说这荣国府上,有这东西的也不过堪堪十指之数。 平儿心中欢喜,忍不住道:“这……这是给我的?” “这当然不是给你的。” 略顿了顿,孙绍宗才继续道:“真正想让你瞧的东西,要打开之后才能看到!” 打开之后才能看到? 平儿忙小心翼翼的揭开了那表盖,随即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原来那纯银做的表盖内衬上,竟刻着一个惟妙惟肖的女子,细看那眉眼五官,却不是平儿本人还能是谁? 作为科班出身的刑警,画别的孙绍宗或许不成,这素描肖像却还是有几分功底的。 “我闲暇时亲手刻的,可还看得?” 其实这话纯属多余,单看平儿捂着小嘴儿,胸脯急促起复,便连眼圈也红彤彤一片,便知道她心里是何等的激动! 好半响,平儿才颤声道:“这……这真是二爷您,您亲手刻的?” 孙绍宗一瞪眼,佯嗔道:“除我之外,难道还有那个工匠,会在心里将你记得这般仔细?” 话音未落,平儿便嘤咛一声,如乳燕投林似的,扑进了孙绍宗怀里! 孙绍宗自然不会与她客气,一低头便噙住了平儿的小嘴儿,两只手大手更是搜山掠海,只在那胸臀腰腿之间游曳。 而与上次的被动不同,这次平儿也是主动的紧,那小丁香与孙绍宗短兵相接,竟是丝毫不肯退让。 就连孙绍宗试探着去解她的衣领,她竟也侧着身子配合…… 于是这一‘山’之隔,那边两个正牌子夫妻形同仇敌,这里一对儿野鸳鸯却是如胶似漆! 眼见褪去了平儿半边秋衫,孙绍宗正用眼角搜索可以利用的山洞呢,却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二哥、孙二哥?你在哪儿呢?!” 平儿悚然一惊,忙将孙绍宗推开,一边慌张的整理衣服,一边催促道:“快整理一下,宝二爷寻过来了,可千万莫让他瞧出什么来!” 这该死的贾宝玉,来的真不是时候! 孙绍宗眼见平儿一脸的坚决,也只得正了正衣冠,悻悻道:“那我改日再寻机会,与你好好说话。” 这‘话说’二字究竟是何意思,平儿自然也是心领神会。 先是红着脸垂下臻首,继而又抬头正色道:“我虽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但你既然心里有我,我也必不会负了你——从今往后,我断不会再让琏二爷近了身子。” 说着,又把那金怀表塞到孙绍宗手里,道:“先替我收着,等我想到稳妥的法子,再寻你讨过来。” 她这番许诺,固然是因为感动之故,但对贾琏的厌恶,却是早就存在了心底。 以前种种先且不论,最近贾琏贪了自家银子,又没个担当的,把所有事情都推到王熙凤身上,非但王熙凤因此心寒,平儿也是感同身受一般。 王熙凤只依着贾琏一人,虽然心寒,却并未真个与贾琏绝情断意。 但平儿却还有个孙绍宗可以对比,自然更觉得这贾琏毫无是处,故而如今感动之下,便决然的许下了这等承诺。 却说孙绍宗目送平儿匆匆远去,这才将怀表收回囊中,又选了个相反的方向绕出了假山。 谁知刚从假山丛里出来,迎面便撞见个神色慌张衣衫不整的女子,却不是王熙凤还能是谁? 孙绍宗先是一愣,随即便猜到,王熙凤与贾琏大概也是被宝玉的喊声惊动,又因厮打的衣冠不整蓬头垢面,便也匆匆分头躲避。 王熙凤迎面撞上孙绍宗,更是心中慌乱不已,然而躲是来不及躲了,也只能掩了衣领,装作若无其事的使了个万福,强笑道:“二郎怎得在此?” “与宝玉在园中闲逛,不小心走散了。” 孙绍宗说着,心中忽的一动,见左右无人,便干脆开门见山的道:“二嫂子放着金山银山不要,偏偏来设计我,好去招揽什么诉讼,这却是哪门子道理?” 第161章 人生导师 听了孙绍宗的话,王熙凤先是怔了怔,继而那丹凤三角眼里便布满了警惕。 一手掩着衣领,一手捂着小嘴,咯咯娇笑道:“二郎这话倒把我给说糊涂了,嫂子何曾算计过你?” 果然有其仆必有其主,这显然也是个爱多疑的! “自然是大大的好意啰。” 孙绍宗送了耸肩,道:“不过贸然说出这话,嫂子信不过我也是常理,不如……” 目光在王熙凤那略显憔悴,却更具狐媚的脸蛋上打了个转,这才继续道:“不如我先出些力气,帮嫂子拿回管家娘子的权利,咱们再来谈一谈这金山银山的事情,如何?” 王熙凤闻言表情又是瞬息数变,最后却仍是咯咯假笑道:“二郎这话,我倒是越发听不明白了。” 她如今在荣国府里,简直可以说是声名狼藉,莫说旁人,便是亲姑母王氏,也因儿子贾宝玉绝食自尽一事,对她颇多埋怨。 这种情况之下,单凭孙绍宗一个外人,又怎么可能帮她重新夺回权力? 因此对孙绍宗这番说辞,她是半点也不信的! “二哥、孙二哥?!” 恰巧便在此时,贾宝玉的呼喊声又传了过来,王熙凤便趁机唯一颔首,道:“宝兄弟在寻你呢,我就不耽搁二郎逛园子了。” 说着,漫摆腰肢自孙绍宗身旁绕过,又匆匆向着前院行去。 “嫂子!” 孙绍宗在后面略略提高音量唤了一声,待王熙凤讶然回首时,便又笑道:“你且先看我能不能帮到你,咱们再论其它如何?” 王熙凤眸子里闪过些许狐疑,最后却是一言不发的加快了脚步。 话说…… 目送着那水蜜桃也似的臀儿,仿似能抗拒地心引力般,一翘一翘的渐渐远去,孙绍宗却是越发不能理解贾琏了。 难道几个小厮的后庭,能比得上这等尤物? 基佬的世界,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弄懂的啊! 咳咳~ 扯回正题,孙绍宗方才把事情挑明,又表示能帮王熙凤重新坐上管家娘子的位置,倒不是闲的蛋疼胡说八道。 他这明着是要帮王熙凤,暗地里却是为了平儿。 毕竟王熙凤一旦彻底落魄之后,身为她得力助手的平儿,处境自然也不会好到哪去。 先不说自己的女人,怎么着也得照应着,单单从现实考虑,也不该让平儿这颗钉子,就此沦落为可有可无的闲棋。 虽然…… 孙绍宗眼下也想不出,在搞定赖大之后,还要这奸细究竟有什么用。 但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没有却又是一回事——有备无患总不会有错! 再者说,他向王熙凤施以援手,也确实是想借助王家的关系,做些赚钱的买卖营生,免得老是花便宜大哥的钱。 虽说孙绍祖向来只问够不够,从不管他拿钱做什么。 可孙绍宗好歹也是快当爹的人了,总不能嘴里笑话旁人是纨绔子弟,自己却也一直干着败家子儿的勾当吧? “二哥!” 孙绍宗正回味那臀……呃,是正琢磨着未来的宏伟蓝图,身后便传来了贾宝玉的抱怨声:“你可当真让我好找!” 孙绍宗回头一笑,道:“怎么,已经哄的那小尼姑芳心暗许了?” “二哥莫要取笑我。” 贾宝玉到了近前,忍不住又劝道:“其实不过是一场误会,二哥没必要非和妙玉姐姐……” “不说她了,反正以后也未必有机会再见面。” 孙绍宗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这园子我也瞧的差不多了,是不是也该透露一下,你找我过来的真正目的了?总不会真的,只是想让我在你家园子里逛上一圈吧。” 贾宝玉脸上现出几分无奈,苦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二哥的法眼。” 说着,他扫见一旁有几个石墩、一张石桌,便上前用袖子拂了两个石墩,招呼孙绍宗过去相对而坐。 坐好之后,贾宝玉却又是一番长吁短叹,直到孙绍宗等的不耐,开口催促起来。 他这才道:“二哥,我心里现在乱糟糟,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只能寻二哥讨个主意了。” 孙绍宗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亏他还以为,贾宝玉是想把赖大捏住的那个秘密,私下里告诉自己呢。 谁知这丫竟是把自己当成人生导师了!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是不是经过这次的事情,家里的长辈对你另眼相看之余,也多了不少的期许?” “正是如此。” 贾宝玉苦恼道:“家父以前虽也颇为严厉,真正督促的时候却不多,如今却是一门心思想让我闭关苦读,日后好考个进士功名。” “母亲知道我不喜读书,便打算趁着这次我在府里立了威,顺势将府里的大事小情抓一抓,日后也好名正言顺的继承荣国府基业。” 孙绍宗插口道:“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 贾宝玉越发苦闷道:“我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一方面想振作起来,不说对得起列祖列宗,起码也不负焦爷爷的期望。” “可骨子里,我又实在厌烦这些俗事,更怕自己会做不好……” “怕什么!” 孙绍宗不屑道:“考进士且不论,做个大管家而已,难道还能难得过焦老伯杀那赖大?他一个耄耋老者,都能杀伐果断,你一个青春少年,怎得这般瞻前顾后的?!” 这话,自然是想激起宝玉的好胜心。 谁知贾宝玉听了,竟是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我自然是比不上焦爷爷的。” 无语…… 该说这小子是没有上进心呢,还是说他有自知之明呢? 看来让他自己做出判断,是没什么希望了。 不过这样也好,正可以趁机兑现自己方才的承诺!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勉为其难’的分析道:“如果你真的想做个富贵闲人,那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了。” “可你要想把府里事情管起来,就必然会得罪琏二哥夫妇——你确定想自己和琏二哥夫妇,反目成仇么?” “自然不想!” 贾宝玉毫不犹豫的道,随即又有些郁闷的嘟囔着:“其实现在琏二哥和凤姐姐,就有些躲着我,我方才瞧见他们在亭子里,结果喊了几声,人却不见了。” “呵呵。” 孙绍宗微微一笑:“如果我是你,就会去贵府老祖宗那里,替链二嫂子求情,给她个知错能改的机会!” “这样一来可以缓解你们之间的隔阂,二来也能借机稳定府里的人心——最近一段时间,你们府里的奴才们,怕都是惶惶不可终日吧?” 见贾宝玉点头,孙绍宗又笑道:“至于读书上进,谁又能保证自己就一定能考取进士功名?左右不过‘尽力而为’四字罢了。” “而且你若真的厌弃科举,大不了求你那皇帝姐夫开恩,也荫庇个官职便是,届时一样可以逍遥快活!” 第162章 痴香菱惊闻母讯 荣国府前院,林黛玉寄居的暖阁中。 “咯咯咯……” 史湘云叉着蛮腰,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却兀自连声追问着:“那孙翰林后来怎样了?听说这人平日最是清高自诩,却不想在家里竟是这般行事!” 阮蓉扶着隆起的小腹,摇头道:“他后来如何,却没听我们老爷提起。” 一旁的探春摸着机会,却是忙问道:“容姐姐,孙家二哥可曾见过都察院里那只白象?听薛家哥哥说那白象足有三丈多高,两颗牙齿都有成人大小!” 见她瞪圆了美目,两只手夸张的比划着,阮蓉也不禁失笑起来:“要真有那么大,岂不是已经成精了?听我们老爷说,那白象其实还没彻底长成,身量比旁的大象还要小上一些呢。” “薛家大哥果然又是在胡吹大气!” 这边儿贾探春刚得了答案,史湘云那里又急吼吼的打听道:“蓉姐姐,那前阵子‘血字’案里,那个丁……” “好了、好了。” 李纨上前把她们姐妹隔开,半真半假的埋怨着:“你们蓉姐姐可是双身子,那经得起这连珠炮似的盘问,快让她歇一歇——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去问香菱便是。” 三春与史湘云闻言,忙又把香菱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追问起孙绍宗经历的新鲜事。 便连林黛玉也在阮蓉的示意下,与众姐妹闹在了一起。 留在阮蓉身边的,就只剩下了李纨与薛宝钗二人。 李纨自不必说,薛宝钗却是因为香菱原本的身份,刻意在人前避嫌。 阮蓉也正好有些疑惑,便好奇道:“薛姑娘怎得没去紫金街那边儿?” 薛宝钗嫣然一笑:“哥哥与妈妈都在忙着筹备婚事,偏我是个不中用的,又少不得长辈们看顾,故而便只好在这里给姨母添麻烦了。” 若是旁人说这话,阮蓉说不得便也信了,但薛宝钗却向来是个精明的,听说家中许多事情都由她当家,怎么会是个不中用的呢? 正待再问,却已被李纨挽住了胳膊,艳羡道:“妹妹当真是好福气,像孙大人这般对待屋里人的,怕是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哪像我,当初刚怀上兰哥儿,那狠心贼便一病不起……” 她初时还是为了替薛宝钗解围,说着说着,却是动了真情。 暗想着自己空担着个大少奶奶的名头,可与这阮姨娘一比,却当真是满腹辛酸无人问。 于是说着、说着,那眼眶竟红了起来。 这倒弄的阮蓉有些措手不及,她以往便觉得李纨对自己与旁人不同,对李纨的了解也是最少,因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只得随口掰扯道:“姐姐说哪里话,我们爷常说起兰哥儿,听说最是聪明伶俐不过了——对了,姐姐生下兰哥儿之后,究竟是如何保养的,这身段、这肤色,便是几位姑娘都未必及得上。” 薛宝钗也在一旁凑趣道:“是啊,以前倒也还罢了,嫂子最近这气色愈发的新鲜了,却不知是怎生滋润保养的?” 谁知这‘滋润’二字,却惊的李纨心头怦怦乱跳,生怕被这精明不逊王熙凤的女子瞧出了什么。 于是一边偷眼观察宝钗,一边却是强颜欢笑道:“我能怎么保养,左右不过是被兰哥儿逼着,每日里做上几遍健身操罢了。” 阮蓉和薛宝钗都看出她有些言不由衷,却又不好细问究竟,因而一时气氛便有些僵硬。 倒是香菱那边热闹非凡,却是史湘云听说香菱请了女先生在家,非逼着她现做一首诗出来,只唬的香菱不住求饶。 恰在此时,阮蓉身边的大丫鬟石榴,却忽然匆匆的闯了进来,扭着帕子急道:“姨太太、甄姨娘,府里来人让赶紧回去,老爷和马车都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还请两位姨娘快些动身。” 暖阁里顿时便是一静。 半响,林黛玉依依不舍的道:“你们府上出什么事了?这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还不到响午就催着回去!” “听说是甄姨娘的母亲到了!” 当啷~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脆响,却是香菱噌的一下子跳将起来,直接撞翻了几只茶杯! “我……我……” 她‘我’了两声,忽觉眼前一黑,竟仰面便又栽了回去。 “香菱?!” “甄姨娘!” 暖阁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好在香菱只是一时惊喜过度,倒并无什么大碍,因而很快便又醒了过来。 只是醒过来之后,她却什么体统礼数都顾不得了,撒疯似的推开众人,夺门便奔了出去。 旁人倒罢了,那迎春向来反应慢,躲闪不及之下,却是险些被她撞的人仰马翻。 “对不住二姑娘了。” 阮蓉只得替她赔不是道:“你也知道她四、五岁上就被拐了去,如今听说亲生母亲到了,自然是欢喜的迷了心窍,却不是故意失了礼数。” 迎春与香菱也是熟惯了的,自不会计较什么,那里李纨一声令下,众女忙将阮蓉也簇拥了出去。 到了院门口,一群千金小姐外加个俏寡妇,到底不方便见什么外客,便又交由婆子丫鬟们接手,将阮蓉送到了门外。 眼见阮蓉前脚刚跨过门槛,旁边立刻闪出孙绍宗高大的身影,小心翼翼的将她拦腰抱起,眼珠子也似的护送到了马车上。 旁人看见这一幕倒也罢了,左右不过艳羡阮蓉选对了良人。 只那李纨却是瞧的五味杂陈,一忽儿羡慕心酸,一忽儿又把自己代入了其中。 幻想着被那两只钢浇铁铸似的胳膊,紧紧揽在怀里的情境,那身子便烫滚滚、软绵绵,浑似刚出锅的白面馒头,散发着让人想要狠狠咬上一口的气息…… 却说孙绍宗小心翼翼把阮蓉放到了车上,自己也利落的钻进了车厢里,等吩咐张成把马车赶出荣国府,回头却见阮蓉眉宇间竟透着些落寞。 稍一沉吟,立刻便猜到她是因香菱的母亲,联想到了远在茜香国的亲人。 于是忙伸手将她拦在怀里,没口子的许诺道:“放心,等孩子稍大些,我便带你去茜香国住上几个月,也好让老丈人认一认外孙。” 第163章 突如其来的‘大人物’ 把阮蓉、香菱送到后院门口,孙绍宗却并没有跟进去。 一来是想让香菱先独自跟母亲相认。 至于二来么…… 这次香菱的母亲可不是孤身上路,与她一起同行的,还有金陵孙家的几位少爷——事实上也正是依靠金陵孙家帮忙,才能这么快找到香菱的家人。 如今便宜大哥还在巡防营当值,于情于理,孙绍宗都该先去见一见这几位‘贤侄’。 匆匆折回前厅,便见里面三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正在赵仲基、孙禧的陪伴下闲聊。 眼见孙绍宗从外面进来,那穿戴、气度一看便知是正主到了,三人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站成了一排。 赵仲基立刻介绍道:“几位哥儿,这便是咱们二爷。” 那三人便忙按照年齿身份,依次上前通名报姓。 首先上前的,是个面貌敦厚的青年,只见他深施一礼道:“小侄孙承业,见过十三叔。” 之前孙绍宗寻那孙禧做过功课,晓得这孙承业是宗家长房的嫡次子,大排行第三。 而孙绍宗在邵字辈排在第十三位,所以对方才以十三叔相称——顺带一提,孙绍祖排在第六。 要真论起来,这孙承业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倒比孙绍宗还长着四岁。 不过孙绍宗心理年龄,早已经过了三十岁,又是做惯了官的,受他一礼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别扭。 顺势还摆出一副长辈的嘴脸,笑道:“原来是大哥家的三郎,早听说你文采斐然,今年果然是高中了!” 那孙承业连道了两声‘叔父谬赞’,稍稍往旁边一让,后面立刻闪出个娃娃脸的瘦竹竿,躬身道:“侄儿孙承涛,见过十三叔。” 这个却是三房的长子,大排行第七,今年貌似只有十九岁,也算的上是少年得志的典范了。 孙绍宗忙也夸了几句年少有为,那孙承涛才学着哥哥的样子,退避到了一旁。 只是他却不似孙承业那般低眉顺眼,好奇的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孙绍宗身上来回打转。 对这种好奇的目光,孙绍宗自是早就免疫了。 老神在在的站在那里,等着最后一人上前见礼,心里琢磨着这个又会叫做‘孙承什么’,可惜这年头讲究为尊者讳,不然冒出个孙承宗来,倒也有些意思。 却只见随后那人上前飒然一礼,恭声道:“小婿于谦,见过十三叔。” 孙承业在一旁忙又补了句:“廷益是大妹妹的夫婿,因今年也中了举,便与我等一起结伴进京赶考。” 孙绍宗却那还听的见他在说什么! 脑子满满当当的,都是那‘于谦、于廷益’五字! 这不是大周朝么? 怎得突然就冒出个于谦于少保来?还偏偏是自家侄女婿! 不过…… 按照元朝被推翻的时间来算,貌似大明朝的于少保,差不多也就是二十上下的年纪! 莫非真的是他?! “十三叔?” 眼见孙绍宗神情恍惚,半响没有回应,孙承业和于谦倒还把持的住,那孙承涛却忍不住好奇道:“莫非廷益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 孙绍宗又愣怔了半响,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哭笑不得的道:“七郎,你都是中了举的人了,怎得还听外面胡传?我要真有阴阳眼,还做得什么鸟官,早去山上当神仙了!” 这话说得众人都是一阵哄笑。 孙绍宗又趁机招呼着分宾主落座,这才将方才的插曲暂时揭过。 落座之后,先问了金陵几位同宗叔伯兄长的近况,又问了他们路上的境况。 然后孙绍宗便仗着长辈的身份,随口考校三人几句——他自然不会搞那引经论典的东西,但把衙门里一些难解的差事,拿出来做个考题还是不成问题的。 从结果上看,孙承业偏好循规蹈矩,回答的不甚出彩,却也少有疏漏。 孙承涛的回答则有些跳脱,常有些惊人之语,却难免存在眼高手低,脱离实际的毛病。 而那于谦…… 虽比不得那些积年老吏周全,但对于一个从没在公门修行过的人而言,怕也只能用‘天纵之资’四字来形容了! 看来至少有八成以上,是未来的于少保本人了! 这般想着,孙绍宗心中便有些诚惶诚恐。 毕竟这位可是史书上鼎鼎有名能臣、忠臣,要是票选整个大明朝最重要的大人物,他绝对可以名列前茅! 不过片刻之后,这惶恐劲儿便消弭了大半,毕竟眼下的于少保还稍显稚嫩,而这大周也不是大明,以后未必有他‘只手扶社稷,丹心照汗青’的机会。 再说了…… 做叔叔的,怎好对侄女婿毕恭毕敬? 因此孙绍宗便也将那一份崇敬与惶恐,暂时压在了心底,只当他们是前来投亲的晚辈看待。 “住处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我让孙禧按照你们南边儿的习惯,又重新布置了一番,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寻下人们交代一声便是。” 三人忙恭敬的道了谢。 孙绍宗又道:“至于课业什么的,我就帮不上忙了,倒是可以帮你们引荐几个新科举人——都是我的门生,虽然没什么出挑的人物,通过他们了解一下京城的情况,倒还不成问题。” 听到门生二字,孙承涛、于谦脸上便都有些古怪。 说实话,若不是来之前便有耳闻,他们还真不敢相信,这位十三叔身为武人,又年纪轻轻,竟收了一批新科举人做门生。 倒是孙承业保持了一贯的沉稳,躬身道:“如此便有劳十三叔了,顺天府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这里的士人想来也定有不俗之处,我等必会虚心请教。” 俗不俗孙绍宗不好判断,但他那些门生里能比得上于少保的,铁定是半个都没有! “除了这些,我也会帮你们打听明年的主考……” “二爷、二爷!” 正说着,就见门房刘全奔了进来,禀报道:“赵班头在门外求见,说是出了起命案,府尹大人让您亲自过去瞧一瞧。” 命案? 孙绍宗刚显出些为难,孙承业便忙道:“十三叔尽管……” “十三叔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瞧瞧?” 孙承天却抢着道:“早听说十三叔断案如神,没想到刚来就能一睹您的风采!” 于谦在旁边不骄不躁,嘴里却道:“刑名一道,亦是科举必考的项目。” 第164章 西城老翁吞剑事件【上】 “老爷!” 出的府门,早有赵无畏哈巴狗似的凑了上来。 孙绍宗面无表情的问道:“到底是什么案子?偏偏休沐时来打搅我?” 听这话里透着些不悦,赵无畏本就佝偻的脊梁,立刻又弯了几度,赔着小心道:“若是一般的命案,自然不敢打扰老爷休沐。” “只是这次死的,却是个预定要进宫参加寿宴的老翁,府尹老爷怕案子一旦拖延下去,再闹出什么谣言,所以……” 啧~ 寿宴前突然死了个预定要进宫的老头,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吧,却又没准儿会惊动宫里,也难怪韩安邦急着让自己过去调查呢。 说到底,这刑名通判就是个跑腿的命。 等以后升任了治中,就该轮到他颐指气使,给别人限期破案了! 这般想着,孙绍宗随手向后一指,道:“这几个是我的侄儿、侄女婿,刚从金陵过来备考的,待会领着几个捕头认仔细了,有什么事情好照应着些。” 赵无畏一听这话,忙又冲于谦等人点头哈腰道:“小的赵无畏,见过三位举人老爷,日后几位爷但凡有什么要交代的,喊了街上的差役吩咐便是!” 于谦、孙承业淡定的应了,那孙承涛却显出些许厌恶,显是不怎么瞧得上这等阿谀小人。 等各自上了马,孙承涛看孙绍宗正仔细盘问案情究竟,便扯了扯缰绳,凑到于谦身边小声道:“姐夫,不都说咱们这位十三叔是包龙图转世么,身边怎得也有这等小人?再有,方才那句交代,该算是公器私用吧?” 于谦淡然道:“你若不喜,现在就可以犯言直谏。” 孙承涛顿时苦了脸,讪讪道:“这我哪敢啊,先不说十三叔是长辈,单那两条胳膊就比我的腰还粗了一圈,若惹恼了他可不是顽的。” 于谦这才白了他一眼,道:“你既然知道他是长辈,还敢找我胡乱议论?” 孙承涛讨了个没趣,只好蔫蔫的闪到了一旁。 于谦却是策马往前赶了几步,支起耳朵倾听孙绍宗与赵无畏的谈话。 “这么大一柄铁剑,直直的插进了喉咙里!真不知那徐老头与人结了什么仇什么怨,才用上这般吓人的手法。” “死者是独居?” “听说年轻时倒娶过一门亲,可后来生孩子时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徐老头便做了鳏夫。”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是谁?” “是隔壁卖豆腐脑的,因早上卖剩下了不少,便让婆娘给四邻八家分一分,谁知进门一瞧,徐老头竟被那大铁剑插进喉咙里,活活给捅死了!” “家财呢?” “家财半点没动,所以小人才怀疑是仇杀,已经吩咐兄弟们,去打听他的仇家了——不过眼下还没有音信回报。” “死者平日为人处事如何?” “这个嘛……听说有些怪脾气,但心肠还是不错的,尤其喜欢孩子,经常买些糖果散给附近的孩子。” 听两人一问一答,只片刻功夫,便将死者的大致情况梳理了一遍。 孙绍宗倒也罢了,毕竟是名声在外的神断,偏那‘阿谀小人’竟也能对答如流,却是让于谦有些出乎意料。 抽空斜了孙承涛一眼,本想告诫他日后莫要以貌取人。 却见这小子猴子也似的,在那马背上扭来扭去,显然是嫌前面两人走的太慢,等不及想去那凶杀现场见识一番。 算了~ 于谦无奈的摇了摇头,琢磨着还是先别扫他的兴,等过后再让内兄出面教训他好了。 一路无话。 到了外城西北,眼见前面一条小巷,被路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众人便知是到了目的地。 孙绍宗甩蹬下马,后面于谦等人忙也跟上。 那些围观的老百姓,眼见几个衙役斜肩谄媚的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个雄壮高大的汉子,立刻晓得是神断通判到了,于是四下里青天老爷的乱喊。 有那生性风流的,干脆扯了头上的珠花、腰间的香囊,向着孙绍宗抛了过来。 不过…… 满脸褶子的大婶倒也罢了,那边儿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憨货,竟也敢把香囊丢过来——捎带还抛了几个眉眼! 孙绍宗只觉浑身一阵恶寒,忙加快了脚步。 等到了那徐老翁所在的院子,便见门口守着四个衙役,里面则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捕快在搜寻着线索。 赵无畏一进院子,便冲里面嚷道:“都出来吧,老爷要亲自勘查现场!” 几个衙役忙鱼贯而出。 “像这种没有明确指向的凶杀案,保护现场是最重要的。” 孙绍宗一边往里走,一边向于谦三人解释道:“所以我特地交代过,若是室内发生的案子,同时进去勘探的不得超过五人,免得不小心破坏了重要证据。” 等到了门口,他便停住了脚步,指着里面仰躺着的尸身,道:“既然离门口不远,你们就先在这里瞧着,觉得自己能适应,再进来也不迟。” 说着,他扫了眼一脸猴急的孙承涛,淡然的补了句:“若是有哪个在里面吐出来,可莫怪我回去请家法处置。” 孙承涛顿时蔫了,虽然北宗已经迁出了一甲子,但这家法却是两边通用的,他可不想白白捱上几篾片。 等孙承业、于谦恭声应了。 孙绍宗这才迈步进到了屋内,却见这徐老翁虽已年过七旬,头发却只是花白,那皮肤、肌肉瞧着,也比一般的老朽要结实紧致,显然是个经常锻炼的主儿。 他如今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双目圆瞪,表情有些怪异,却并没有太多挣扎的痕迹。 致死的原因,自然是斜斜插入他喉咙之中的铁剑。 铁剑露在外面的长度约有二尺,按照普通长剑三尺三的标准来算,吞进去的差不多有一尺半左右。 不过从现场已经干涸了的血迹来看,出血量似乎并不是很大。 倒是嘴角残留着不少干涸了的泡沫状痕迹。 啧~ 这案子貌似…… 孙绍宗无语的咂了咂嘴,伸手在那铁剑上摸了摸,又仔细检查了徐老翁的四肢,然后便起身招手道:“你们三个都进来仔细瞧瞧吧,然后再说一说你们各自的推断。” 第165章 西城老翁吞剑事件【下】 方才在门外的时候,那孙承涛是最聒噪、最跳脱的一个,可等到进了门之后,真真切切面对那死不瞑目的老翁,他却登时沉默了下来。 那孙承业到还好些,只是喉头一个劲儿的蠕动,显然是在脑补吞下那柄铁剑,会是何等的痛苦经历。 而于谦则是默然了半响,忽然对这那尸首一躬到底,道了声:“老丈,多有得罪了。” 孙家兄弟这才如梦方醒,忙也跟着上前行礼。 “查清楚真相,对死者而言就是最大的告慰。” 孙绍宗摸出怀表看了看时辰,道:“如今是午时二刻,我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可以随便翻检着房间里任何东西,也可以询问方才负责搜检证据的捕快们——好了,开始吧。” 啪~ 脆声的扣好了表盖,他便径自走了出去。 屋里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方才各自行动起来。 不过他们一开始,却都没有靠近检查那尸体。 直到过去半刻钟,于谦才头一个凑到了近前…… “时间差不多了。” 一刻钟后,孙绍宗从门外进来,挑眉道:“说说吧,都看出了些什么?” 三人互相推让了一番,还是由孙承业首先开口,就见他躬身道:“叔父,这尸首喉咙里流出的血,是不是少了点?” 孙绍宗把手一摆:“不用问我,你自己判断便是。” “是,那侄儿便姑妄言之。” 孙承业这才继续道:“上次我家的下人不小心咬了舌头,流出来的血都别这要多出不少——按理说,既然是外伤致命,应该不会只有这点出血量才对。。” “还有呢?” “还有就是这柄铁剑,看着光鲜,实际上却并未开锋——用一柄钝剑杀人,实在有些蹊跷。” “还有。” 于谦见他说到这里,便有些迟疑起来,忙接口道:“要让保持将头拼命扬起的姿势,将这柄铁剑插进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凶手是一个人的话,怕是难以做到!” “如此说来,凶手竟不止一个?!” 孙承涛在一旁惊呼道:“可他一个七十老翁,怎么会得罪这么仇家?手法还这般的残忍?” 不等旁人回应,他又满面惊恐的自答自问道:“难道是有人刻意杀掉要进宫贺寿的老人,好向陛下示威?!如此说来,凶手岂不是一群丧心病狂、无父无君之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怒的颤抖着。 这货倒是好大的脑洞…… 孙绍宗有些无语的问另外两人:“你们觉得呢?” 孙承业又躬身道:“侄儿总觉得七郎的推断,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于谦也点头道:“以小婿看来……这老丈似乎并非是被他人所杀。” “姐夫,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孙承涛又跳了出来,不敢置信的道:“听说过上吊自尽、服毒自尽、吞金自尽的,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吃下半支铁剑自尽的呢!” “可这老丈身上,并没有捆绑或者压制的痕迹,他明显并非普通的垂垂老朽,力道即便弱于成年男子,也不会差上太多,想要压制住他,不留下什么痕迹,怕是很难做到。” “如果用了迷药之类的东西,再强行插入的话,因为老丈无法配合的张开喉咙,伤口流出的血怕会是如今的十倍以上!” 说到这里,于谦略微顿了顿,这才又道:“另外,叔父方才进门时曾经说过,杀人命案最重要的就是保护现场——若是杀人案的话,叔父大人怕也容不得我等这样乱翻。” 孙绍宗原本一直淡然旁听,此时才终于露出些赞赏之意,刑名一道固然有用,但能揣摩出活人的心思,才是在官场上立足的本钱! “那。。。那他为什么要用这般怪异的方式自杀?” 孙承涛仍在钻牛角尖,不过这次于谦却没能为他解惑,而是拱手道:“这其中的究竟,怕还是要请叔父大人解惑了。” “能看出这并非他杀,也还算不错了,至少以后当官不会胡乱冤枉人。” 孙绍宗说着,冲外面一招手道:“进来回话吧。” 赵无畏立刻颠颠的跑了进来,抱拳道:“方才听了老爷的吩咐,小人走访了附近几家的幼童,这老者果然曾表演过戏法,只因他交代说若是告诉大人,就不肯再表演了,所以左邻右舍也没几人知道此事。” 于谦听了这话,顿时恍然道:“难道……难道他是在演练吞铁剑的杂耍,结果不慎出了意外?!” 孙绍宗点头道:“没错,死者的骨骼粗看没什么,但仔细检查,便会发现有些畸形,应该是后天训练所成——通常这样的人,不是从小训练出来的偷儿,便是杂耍艺人出身。” “死者应该是后者。” “但看他数十年来小心翼翼,不愿让邻人晓得自己的出身,怕是也曾做过些鸡鸣狗盗的兼职。” “至于他突然演练杂耍的原因么……” “前两日礼部曾下过一道旨意,让有才艺的老翁自行排演节目,届时好在陛下面前表演,死者大概也是因此,才起了重操旧业的心思。” “可惜在进行演练的时候,却出了意外——依我推断,他大概是在吞下铁剑的过程中,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导致喉管被钝剑所伤。” “这原本算不得致命伤,可死者心慌之下,却将逆流而上的血液吸进了呼吸道里,结果导致了急性窒息而死。” 见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孙绍宗便又解释道:“也就是说,他被自己的血给呛死了。” 说着,他耸了耸肩:“礼部这下子,算是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果不其然,这件案子报上去之后,广德帝立刻明发了上谕,罚了礼部上下三个月的俸禄,罪名是身为礼部却不知尊老之礼。 至于排演节目以娱圣心什么的,自然也都不了了之了。 不过这些和孙绍宗关系不大,他傍晚回家陪于谦三人吃了顿清淡的南方菜,晚上便被香菱拉了去,演练了些平日不肯配合的重口味…… 第166章 不足为外人道也 却说自从孙绍宗纳了妾室,便宜大哥便送了一套全新的‘床上器物’,什么缅铃、银托子、硫磺圈、窥私灯烛的,皆是精雕细琢而成,若不知用处,拿来赏玩也是极好的。 得了这些东西之后,孙绍宗倒也不是不好奇,只是阮蓉、香菱都不肯乖乖配合,他又不似便宜大哥那般,不管不顾只一心求个爽利。 故而那器物便似明珠暗投,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直到这日,香菱感激涕零之下,舍了那娇憨的身子,任其随意施展,这才让孙绍宗得偿所愿。 其中种种新鲜刺激之处,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而与此同时…… 荣国府正厅荣禧堂内,也正进行着一场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密谈。 “如何,孙家二郎可发现了些什么?” 这发问之人却是贾政,只见他眼袋厚重、眉头紧锁,鬓角几缕白发虽经过修饰,在灯光下却还是毕露无疑,直似比数月前与孙绍宗把酒言欢时,要衰老了七八岁有余。 “似乎未曾发现什么。” 贾宝玉在下首躬身道:“但儿子毕竟不敢明着试探,故而难以确定。”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紧张的道:“老爷那边如何?可曾走露了什么风声?” 贾政摇头道:“那赖大虽是个狼心狗肺的,但做事倒也底细,铺子里并未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说着,他又苦笑道:“说实话,若不是被那赖大凑巧查了出来,我还真不知道咱家的铺子,竟曾帮贺家私运过火药进京!” “也幸亏贺家家主到死都未揭破此事,不然的话……” 贾宝玉听到这里,抬起头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只是目光落在贾政那斑驳的头发上,却又把到了嘴边儿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又沉默了片刻,便直接岔开了话题:“孙二哥建议我去祖母哪里,好生替凤姐姐求求情,这样一来可以免得和舅舅家闹僵,二来也可以借机安抚安抚家里的下人们。” “理当如此。” 贾政点头道:“你姐姐虽然晋了贤德妃,但毕竟没有儿子傍身,咱家眼下可少不得王家帮衬。” “可母亲哪里……” “不用理会她。” 贾政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只知道算计那些有的没的——再说,这荣国府到底该由你大伯继承,即便仗着有你祖母当家做主,也终究越不过一个‘礼’字。” 说着,他起身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等过几日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与你一起帮琏儿媳妇求情。” 贾宝玉乖乖应了,躬身退出了门外。 一夜无话…… 打从后半夜开始,京城便下起了冻雨,到得天蒙蒙亮时,那树梢、屋檐上都挂了一层霜,北风一吹便簌簌的乱响。 孙绍宗本就折腾了大半夜,眼瞧着这天寒地冻的,便更不乐意起身了。 闭着眼睛慵懒的躺在被窝里,心里边儿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再请半天假,好把昨天查案、申报用去的时间补回来。 却忽觉左肩上一凉。 撩开眼皮扫了下,原来是香菱悄默声的坐直了身子,正在那里系着肚兜的绳带。 孙绍宗想也不想,抬手便从她腋下的缝隙里探了进去,擒着半边良心,咕哝道:“昨儿把你折腾的够呛,你还起来这么早干嘛?” 香菱微微侧了侧身,好方便他在里面动作,嘴上却道:“母亲昨儿刚到,我这做女儿的,那有赖床的道理?” 貌似是这么个理儿。 孙绍宗无奈的叹息一声,也跟着支起了身子——家里刚来了三个小辈儿,他这做叔叔的,总不好第二天就做个反面表率吧? 外间两个小丫鬟听见里面的动静,慌忙把换洗的衣服捧到了近前,又红着脸收走了那一应的器物。 见两个小丫鬟都裹得棉花团一般,孙绍宗便好奇道:“怎么,外面冷的厉害?” 两个丫鬟都使劲点头,其中一个便道:“赵管家方才还让婆子过来,询问咱们院里要不要把火炕点上呢。” 孙绍宗一听这话,忙吩咐道:“待会儿先去问问姨太太,她那里可千万得好生看顾着,惹了风寒却不是闹着玩儿的。” 丫鬟们脆声应了,孙绍宗又吩咐道:“一会儿让赵管家去库里瞧瞧,看有没有能做大衣裳的好毛料,要是没有,就让他赶紧去外面买去!” “到时候找裁缝,给三个哥儿还有甄姨娘的母亲,一人先做上三套过冬的衣服——他们刚从南边儿过来,怕是没经过北方的冬天。” 丫鬟们忙又应了。 香菱此时刚套上小褂,听了这话,便上前环住了他的熊腰,猫儿也似的蹭弄着,哽咽道:“香菱跟了老爷,实在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孙绍宗反手在她臀上拍了一巴掌,道:“你以后的福气还多着呢,不过最好先把衣服穿好,万一招了风寒,我怕是只能把你赶到客房住上一段时日了。” 香菱一听这话顿时慌了,忙扯过衣裳往身上套。 瞧她那乖巧可人的样子,孙绍宗略一犹豫,便让丫鬟们去大哥哪里打听了一下。 等确认大哥昨儿半夜,已经从军营里赶了回来,就又让人传了消息过去,请孙绍祖陪着于谦等人用早饭,他则是随着香菱,去见了那甄封氏【香菱母亲】。 在饭桌上替香菱进了些孝道,又承诺会请人帮忙,寻找那做了云游道士的甄士隐【香菱父亲】,孙绍宗这才命张成套了马车,赶奔府衙当值。 这一路风霜雪雨,倒是把张成冻得够呛,因而孙绍宗下车的时候,特地丢给他一颗金豆子,让他去附近淘换些烧酒,好暖一暖身子。 不过进了府衙大门之后,孙绍宗就又后悔了。 倒不是舍不得什么金豆子,实在是这府衙前院架起了好几口大锅,熬着许多驱寒用的热汤——把张成打发走,实在是舍近求远。 再往里看,却发现不单是准备了驱寒的热汤,那府衙大堂里,竟还盘腿儿坐着二十几个秃瓢,正在那堂上焚香诵经呢! 可这顺天府,怎得突然变成和尚庙了? 第167章 问苍生亦问鬼神 眼见那大堂里轻烟渺渺禅唱声声,孙绍宗顺手便扯住个书吏,拉到一旁细问究竟。 却原来昨晚正逢韩安邦当值,半夜里,他听说外面下起了冻雨,这心里便忐忑不已——毕竟上了年纪的老人,最怕的就是骤冷骤热。 那些富贵人家的老翁倒还罢了,穷人家的老翁,却未必能照应周全……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韩安邦在暖脚小厮身下,翻来覆去的折腾了许久,都难以安然入睡。 因此不等天亮,他便派了当值的衙役四下查探,果然发现预定要进宫贺寿的老翁们,已然病倒了十来个。 要说这人数比例倒也不算太多,可就怕有老翁一病不起,赶在明天来个往生极乐——前面死一个还能说是意外,这要再死上几个,可就是啪啪打脸了! 韩安邦有几个脑袋,敢打广德帝的脸? 于是忙不迭的,请了城中名医上门伺候着,又讨了滋阴补肾防风驱寒的方子,在前衙架起大锅炖将起来,等炖好了,便让衙役们全城速递,免得再有其它老翁6续病倒。 就这,韩安邦还觉得不够保险,干脆又从附近的寺庙请来一票儿秃头,就在这顺天府的大堂里开坛设法,明着是为老翁们祈福,暗地里却是想求菩萨保住自己的官位。 听书吏说了这前因后果,孙绍宗无语中也不禁存了三分同情。 怪不得都说顺天府的家难当呢,就这么一场冻雨,竟也能触发丢官罢职的危机! 不过同情归同情,孙绍宗可不会主动去趟这潭浑水。 挥退了那书吏之后,他便悄默声的去了刑名司小院,沏了壶从荣国府淘来的贡茶,就着雨过天青釉的北宋官窑,一口口轻抿细啄着,当真是好不惬意。 “东翁。” 程日兴笑吟吟的从外面进来,道:“您来的时候,可曾瞧见那赵立本了?” “赵通判?他又怎得了?” “昨儿皇城司传了消息。” 程日兴幸灾乐祸的道:“说是万寿节当日,前门楼那边儿会有祥瑞降世,让咱们顺天府好生维持,千万不能闹出什么麻烦来——赵通判听了这消息,昨儿一宿就没睡踏实,今儿干脆犯了牙疼病,半边脸肿的发面馒头一般!” 这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那赵立本负责的皇城附近,本就是事故频发的高危区域,眼下又闹出这等幺蛾子,怕是愁也要把他愁死了。 想到这里,孙绍宗便满是同情的道:“先不急,等他那脸再肿些,我就过去瞧个热闹。” 说完,主仆二人不由都哈哈大笑起来。 孙绍宗又顺势一指桌上摆着的茶叶,道:“荣国府淘来的贡茶,你拿几两回去尝尝。” 说着,将那茶叶匀了些给程日兴,又道:“对了,我府上打南边来了几个亲戚,都是来应试的举人,你若是哪日得空,不妨传他们一些参加春闱的经验。” “金陵来的?” 程日兴眼前一亮,喜道:“能在金陵科场杀出一条血路的,必有过人之处,学生一定要上门好生讨教讨教!” “顺带把我那几个门生也叫上——他们与你早已经混的熟惯了吧?” 两人正说着科举的事儿,却听外面恭声道:“卑职周达求见大人。” 屋里主仆二人皆是一怔,盖因周达也是常来常往的,倒没见他平日如此郑重‘求见’过。 程日兴随即便笑道:“这老周怕是有事相求,学生还是先出去避一避吧。” 说着,便径自出了里间。 不多时,就见周达满面堆笑的走了进来,手上还捧着个雕工精美的木盒子。 就见他把那盒子往桌上轻轻一放,媚笑道:“大人,您最近诸事劳顿,卑职正不知该如何为您分忧,恰巧就得了支百年野山参,想来是老天爷借卑职的手,特意孝敬您老的!” 听了这话,孙绍宗伸手挑开那盒盖,见里面果然摆着支全须全尾的老山参,依稀竟已然似个人形。 “你这‘恰巧’怕是不便宜吧?” 孙绍宗顺手又把盒子盖好,淡然道:“想升官就说想升官,跟我扯什么老天爷。” “果然瞒不过大人的法眼。” 周达讪讪笑道:“卑职不过是秀才出身,原本也不指着能上进,可自从跟了大人之后,赖您老洪福,也算是积攒了些功劳,这心思不知不觉就又活动了,嘿嘿嘿……” 见这厮笑的一脸骚疙瘩乱颤,孙绍宗心下也觉得是该给这厮些实惠了。 跟了自己这大半年,旁的不说,这张脸却是妥妥的工伤,怎么着也该给点补偿。 这般想着,他却把那老山参推回了周达面前,吩咐道:“你把这玩意送到前衙去,请那些坐诊的名医,酌情用在老翁们身上吧。” “大人!这……” 周达顿时有些急了。 孙绍宗用眼神止住了他的话头,没好气的道:“跟了我这许久,怎么还是没半点儿长进?我要推荐你升官,总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和理由——你现在把这东西往前面一送,就什么都齐了。” 周达这才恍然,忙千恩万谢的捧了那老山参,又赔笑道:“卑职明儿再想法子淘换一支,给大人送到府上去!” “这就不必了。” 孙绍宗摆手道:“有这份心意就成,你养活全家老小外带四房小妾,也怪不容易的。” 这话其实是暗含劝诫警告之意。 周达自从毁了容貌之后,或许是因为自卑作祟,竟不惜本钱,一口气又买了两房美妾! 这事儿在官场虽不算什么,却还是引来了些议论,都说周达跟了孙绍宗之后,很是捞了不少好处——故此孙绍宗才有这番旁敲侧击。 可惜周达并没听出这话的真正意思,反倒以为孙绍宗是在关心自己,一时间竟感动的落下泪来。 随即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大人……大人当真如同卑职的再生父母一般啊!” 得~ 瞧这意思,要是孙绍宗有意的话,他当场就能认个干爹! 就这点儿城府眼力,看来这厮最多也就是个八、九品的材料,再要往高了拔,那就是给他自己招祸了。 第168章 寿宴杀机【上】 “祥瑞降世、祥瑞降世啦!” “诸天神佛佑我大周!”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看皇宫正门前,那群魔乱舞一般的混乱场景,再看看城门楼上漂浮着的几个热气球,孙绍宗心下又是无语又是钦佩。 这热气球,本来明明是政敌用来逃跑的工具,却硬是被广德帝搞成了为其歌功颂德的祥瑞! 甚至还无师自通的,发明了用热气球拉条幅的法子。 这远远的望过去,一条条红绸金字迎风招展,倒像是哪家连锁超市开张酬宾似的。 别说,论热闹程度,还真是不相上下! 不过这普天同庆的场面,对赵立本和他手下那些衙役来说,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随便打眼一瞧,便能看到盐铁司属吏们忙碌奔波的身影。 至于孙绍宗么,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守着密密麻麻上百顶轿子,好在寿宴结束之后,护送老翁们回家。 那些普通的老翁,自然不用他亲自护送,但这里面却有几个朝中重臣的尊长,这些人若也安排衙役或是书吏护送,那就显得太过轻慢了。 闲话少提。 却说眼瞅着夜色渐深,差不多也快到尽欢而散的时辰了。 孙绍宗便起身招呼道:“都把要接送的老者名姓,给我记仔细了!待会儿周检校他们唱名三声,若是还没有人应下,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众衙役、轿夫们忙都轰然应诺。 就为了接送这贺寿的两百余名老翁,众轿夫也已经演练过六、七次,何况每十顶轿子又拨了两名衙役照看着,若是这样还出差池,那就真是蠢到无可救药了。 孙绍宗又使了个眼色,赵无畏和几个捕头,便又跑前忙后的招呼,让轿夫们先把生理问题解决掉,免得到时候耽误了正事。 而孙绍宗自己,则是亲自去寻那赵立本,让其在皇宫正门西侧,清理出一片足够大的空间。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周达扯着嗓子喊了声‘起轿’,两百多顶轿子便都上了肩膀,颤巍巍、荡悠悠的,直奔午门而去。 等到了那午门前,一众轿夫又在衙役们的指挥下,大致摆出了个扇面。 就这般,约莫又过了一刻多钟,才见那灯火通明的城门楼里,呼呼啦啦涌出了众多皓首苍髯。 赵无畏忙把肩膀上的彩旗一招,数百轿夫与衙役便都异口同声的吼道:“顺天府奉旨,恭迎老寿星们回府。” 迎送这群老翁,原本算是吃力又不讨好的差事,因此孙绍宗才特意排演了这一出,好歹也算是在皇城根下,刷了一把存在感。 那些老翁们听到这吼声,便也都稍稍调整了方向,朝着这边儿走了过来。 这一走起来,就见有不少人都是摇摇晃晃的,初时孙绍宗还以为是喝醉了,但离得近了,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老翁们毕竟都已经七老八十,说是老当益壮,可这一场寿宴好几个时辰熬下来,会精神不济也在情理之中。 孙绍宗忙引着十几个书吏上前接应,把那实在撑不住劲儿的,先一步搀扶到了轿子前。 周达挨个问了名姓,旁边立刻有书吏们齐声通报,每报出一个人的名字,便又有专门的轿夫上前接应。 至于那几位朝官的尊长,则是早就打过招呼。 一出宫门,便径自直奔那几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里面非但一应布置远超旁人,甚至还专门准备了些山楂果脯之类,帮助消化的小零嘴儿。 “你们两个好生办差!” 却说孙绍宗见这边儿人已经到齐了,冲周达、赵无畏交代一声,便也翻身上马,扬声道:“下官顺天府通判孙绍宗,护送几位大人回府。” 精选的轿夫们立刻扛起了轿子,稳稳当当的跟在孙绍宗身后。 一路无话。 等依品阶送完六个老头,却已是月上中空。 孙绍宗掏出怀表瞅了瞅,有心直接回府歇息,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周达、赵无畏那边,便让轿夫衙役们各自散去,独自一人骑马赶赴午门。 谁知奔出没多远,就见前面影影绰绰走来一支队伍,排头的二十几个盔明甲亮,似乎是虎贲营的士兵,后面一大群身披墨蛟吞云,却是几十名龙禁卫。 而在数十名龙禁卫中央的,则是一顶明黄色的轿子! 深更半夜的,虎贲营和龙禁卫合伙摆出这么大阵仗…… 孙绍宗想也不想,便准备勒转马头退避三舍。 谁知刚把马屁股打横过来,就见后面竟也有一支队伍迎头赶上,瞧那装扮,依稀便是顺天府护送老翁的人马。 真特娘的晦气到家了! 孙绍宗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却是立刻又拨正了马头,一边朝着那支杂牌军策马狂奔,一边扬声大吼道:“前面有埋伏,速退!” 负责引路的四十几个衙役,都曾与孙绍宗照过面,而对面那两个举着顺天府灯笼的,却偏偏都是生面孔! 再加上方才孙绍宗拐入路口的时候,明明没有看到有什么队伍。 因此那些人,要么是以百米赛跑的速度,直接冲刺过来的;要么,就是早就埋伏在黑暗之中,直到对面那支杂牌军出现,才临时点起了灯笼。 这两条加在一处,已经足够孙绍宗做出正确的判断了! 而听到孙绍宗的大声示警,对面的队伍顿时骚乱起来,随即几个龙禁卫打扮的人越众而出,扬声道:“你是……” 嗡~嗡嗡嗡~ 不等听清楚那几个蠢货在问什么,就听两侧一阵弓弦乱响! 屋顶上也有埋伏! 孙绍宗心下大惊,忙使了个镫里藏身,缩到了马腹之下! 咄~ 与此同时,便听马背上一声闷响,却是一支利箭狠狠的钉在了马鞍之上! 好险! 幸亏自己及时躲避,不然的话…… 孙绍宗正在庆幸,却忽觉一些黏黏腻腻热热乎乎的东西,顺着手指淌到了手腕上。 血?! 孙绍宗又是一惊,要知道他的马鞍可不是便宜货,等闲刀剑怕也难以刺穿。 能一箭射穿这马鞍,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那弓力道极强、射箭人的臂力也是极强;这二么,则是用了军中才有配备的破甲锥! 不过甭管是那一种,对孙绍宗来说,貌似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第169章 寿宴杀机【中】 “破甲锥、是破甲锥!” 前面的嘶吼声,证实了孙绍宗心中的猜想,也彻底抹去了他心中所有的迟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那破甲锥,可是军方都限量供应的东西。 甭管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刺客背后的势力,肯定不是个省油的灯! 而这事儿明显与他没什么相干,方才高声示警,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于是孙绍宗双腿用力加紧马腹,腾出一只手来,在马脖子上不轻不重的推了一把,本意是想让那马贴到墙根附近,好避开前面的杂牌军。 谁知这一把推上去,那健硕的大黑马马斜溜了两步,竟扑通一声来了个马失前蹄! 幸亏孙绍宗反应快,及时一个侧滚翻避开,否则就不是人骑马,而是马骑人了。 然而他带着惯性翻出两丈多远,却也一头闯进了几个虎贲营将士的攻击范围。 只见那几个军汉嘴里喝问着“什么人”,手上的家伙,却早就劈头盖脸的招呼了上来! 孙绍宗闪身避开,也忙嚷道:“别误会,自己人!” 谁知话音未落,当先一个虎贲营军汉踉跄两步,竟直接扑倒在孙绍宗身前! 这…… 这又是怎么个意思? “都尉大人!” “这厮竟然杀了都尉大人!” “给都尉大人报仇啊!” 孙绍宗正莫名其妙呢,剩下的几个军汉却都红了眼睛,那还管他方才喊了些什么,钢刀并举便又围了上来! 眼见那乱刀劈下,誓要将自己碎尸万段,孙绍宗心中也不禁生出些火气,将背后狐皮大氅一把扯下,往胳膊上一搭,便不闪不避的横臂一搅。 就听仓啷啷一阵金铁交鸣,四、五柄制式钢刀拿捏不稳,便被他挑到了半空之中! 孙绍宗顺势往前一扑,那肩膀顶在两个军汉胸膛上,两个军汉立刻便骨断筋折,又打横飞出了丈许来远。 便在此时,就见前面那群龙禁卫又是一阵骚乱,有人仓惶的大叫道:“箭上有毒、箭上有毒!” 靠~ 原来是这么回事! 怪不得方才那马只是被射中了脊背,就突然变成了软脚虾! 这般想着,孙绍宗低头瞥了一眼那虎贲都尉,果然也在其左臂上发现了一支毒箭。 于是忙又解释道:“你们都尉是被毒死的,跟我没什么干……” 然而还未等把他那‘干系’二字说完,却又是一波箭雨斜射而来! 晓得了这箭上有毒,孙绍宗却那还敢大意? 想也不想,便一猫腰把那虎贲都尉的尸首扯了起来,肉盾也似的擎在手中。 “都尉大人!” “快放下……呃~!” 虎贲营的士兵见状都是大怒,怒吼声里又夹杂了些惨嚎。 可孙绍宗却哪还管这许多? 举着那虎贲都尉的尸首一溜儿小跑,便寻了个黑洞洞的屋檐栖身。 此时那假扮的衙役、轿夫们,也早都撤去了伪装,从轿子里扯出各种兵刃,便大呼小叫着冲上来,与龙禁卫、虎贲营的人战在了一处。 而龙禁卫身后,也早有一批黑衣人趁着夜色掩杀上来! 初时孙绍宗还觉得,这些家伙肯定智商有问题,才会放弃远程攻击不用,搞什么短兵相接。 但双方战在一处,他才晓得,这些刺客非但个个都是好手,那兵刃上更都涂满了剧毒,但凡擦破点儿皮,片刻之间便会导致手脚麻痹。 故而甫一接战,龙禁卫、虎贲营的人就落在了下风! 这还是因为孙绍宗的那句提醒,让他们没有来得及走到埋伏的中心点,否则那毒箭要是从两侧射出,而不是从斜前方射过来,这支杂牌军怕是早扛不住了! 而眼瞧着这一幕,孙绍宗心中去意更胜,若是真刀真枪的拼杀,他倒是不怎么畏惧,可这毒箭…… 趁着双方杀红了眼,一时也没人发现自己,他便擎着那虎贲都尉的尸身,贴着墙根小心翼翼的向来路摸去。 偏就在这时,一直以为已经死掉的虎贲都尉,竟突然仰起头呻吟道:“你……你是顺天府的孙通判?!” 孙绍宗一激灵,差点把丫扔出去。 后来见他是回光返照,这才又松了一口气,想想这人也算是做了自己的挡箭牌,便顺嘴儿问道:“有什么遗言,就赶紧交代了吧,我尽力帮你……” “孙大人!” 那虎贲都尉忽然攥住了孙绍宗肩膀,竭力道:“义忠亲……亲王就在轿子里,他……他若……若是逃了,你我……都是抄家……抄家灭族的大……大……大……” 不等把个‘罪’字说完,那六阳魁首一垂,却是彻底没了生机。 靠~ 这真是好人没好报! 再说了,好端端的,把那义忠亲王放出来作甚?! 心里破口大骂着,孙绍宗却还是举着尸体,从躲藏处冲了出去——虎贲营的人都能认出他来,那龙禁卫里认识他的岂不是更多? 这要是巴巴的跑了,回头在场的龙禁卫却没有死绝,怕是非拉自己全家一起垫背不可! 因此,就算是为了阮蓉腹中那七个月大的胎儿,他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不过孙绍宗扑入战团之后,却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悄默声的,摸到了自己的战马旁,顺手将那虎贲都尉的尸首一丢,便扯起了两条马腿。 相比于人类的尸体,还是马尸更有分量,也更能避免被毒刃所伤! 这一马在手,孙绍宗也平添了几分豪气,又琢磨必须要先分清楚敌我,于是便仰头大吼了一声:“顺天府孙绍宗在此,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只这一声大吼,黑暗中便足足扑过来四名刺客! 而孙绍宗的应对却是简单至极,甭管来了几个、用的什么兵刃、使的什么招数,他只抡圆了那马尸,劈头盖脸便是一记横扫! 碰~碰~碰……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声过后,四个刺客硬是飞出去三个。 而剩下的那个,整条右臂像一根安全带似的,斜挎在腰腹之间,攥着兵刃的五根手指头,愣是被砸出了十八个褶! 那刺客再是悍不畏死,又何曾见过这个? 当即便吓的疼都忘了喊! 不过下一秒之后,他也就不用再喊什么了——因为那马屁股往后一荡,直接撞碎了他的头盖骨! 而孙绍宗眨眼间秒杀了四人,却是片刻不停,便又寻那刺客密集处扑了过去。 管是什么高手低手,他轮圆了马锤,将那举世无双的怪力使将出去,对方除了退让闪避,便也只有乖乖受死一途了! 不过那些刺客终归不是傻子,眼见冲出这么个杀神,其中一个刺客便大喊道:“放箭、放箭!快射死这个怪物!” 孙绍宗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这下子,可真就到了赌命的时候了! 第170章 寿宴杀机【下】 却说听得刺客大喊‘放箭’,孙绍宗心中一紧,忙将那马尸舞的风雨不透,又快步的退入了龙禁卫们保护圈。 不过…… 他这刚往后退了几步,几十个龙禁卫便哗啦一下子散开大半,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咬牙护在了他身旁! 靠~ 这群贪生怕死的蠢货! 孙绍宗气的差点破口大骂,这些鸟人也不好好想想,一旦他中了毒箭失去战斗力,还有谁能抵挡得住刺客们的攻势? 到时候义忠亲王出了差池,在场的又有那个能活?! 嗤、嗤嗤…… 便在此时,凌厉的破空声已经趁着夜色突袭而至,听那密集如雨的动静,射来的弓箭竟似比方才又多了数倍不止! 这到底是来了多少刺客? 再者说,刚才他们难道还特意手下留情了不成?! 心中纳闷,孙绍宗手上动作却又加快了几分,那未冷的马血便如瓢泼也似,洒的满街都是。 然而预料之中的箭雨,却并未如期而至! “呃~” “怎么回事?!” “是谁在胡乱放箭!” 正疑惑不解,反倒是对面的刺客们却纷纷惨叫、怒吼起来。 却原来方才这一波箭雨,竟全都落在了刺客们头上,结果当场便有十来个人被射成了刺猬,余下的也几乎人人带伤! “呵呵呵呵……” 长街上空荡漾起一阵尖细的笑声:“洒家本来想多抓几个活口,但既然有人大呼放箭,洒家又怎好意思不成人之美呢?” 这声音貌似是…… 戴权?! “可是指挥大人当面?!” 孙绍宗只在心里念叨,身后的龙禁卫里却有人惊喜的叫了起来:“卑职刘邦昌护卫义忠亲王在此,还请指挥大人速速施以援手!” 啧~ 竟然是北镇抚司的一把手刘镇抚亲自带队! 方才他躲在人群里,孙绍宗还真没瞧出来。 不过这位镇抚大人,貌似有智商欠费的嫌疑。 只看戴权突然领着人马出现在这里,又悄默声的解决了两侧屋顶的刺客们,就不难猜出他是有备而来——而这刘镇抚被当成了鱼饵,竟还不自知,反而感激起戴权来了。 话说既然是鱼饵,那轿子里的人怕也…… 孙绍宗下意识的回头望去,正瞧见那轿帘一掀,走出个白面无须的年轻人,手里似乎还攥着些胡须、假发之类的零碎。 果然是个替身! 而这转眼的功夫,两侧屋顶上已然点起了数百只火把,将整条长街照得透亮不说,更映出了街头街尾,无数披坚执锐的士兵。 “与我统统拿下!” 随着隐藏在黑暗中的戴权一声令下,两侧的士兵立刻架起了丈许长枪,迈着坚实的步子缓缓压上。 看来是用不着自己再出手了。 孙绍宗心下一松,正待把那马尸丢掉,却忽然发现刘镇抚面目狰狞似鬼,竟扬天大吼了一声:“指挥使大人有令,龙禁卫所有人等,且随本官一起捉拿逆贼!” 喊罢,擎着单刀便越众而出。 这一瞬间,也不知有多少龙禁卫的表情,像是突然发现上司日了条狗! 对面的刺客们是受了重创不假,但龙禁卫这边也是强弩之末——何况两下里已经有大军压上,真的有必要过去拼命吗? 但镇抚使大人都亲自带头冲锋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又如何能退缩? 没奈何,大家伙也只得一边在心里问候刘镇抚的母亲,一边硬着头皮冲杀向前! 就连孙绍宗也不能例外,谁让他还兼着北镇抚司的官职呢? 好在与旁人相比,少了毒箭的刺客对他而言,也只能算是会移动的功劳,并不能造成多大的威胁。 于是等到两侧大军压境的时候,他那马锤之下,又已经添了八个残废、三条亡魂! 而随着数百军汉的加入,这场乱战便也飞快的进入了尾声。 一刻钟后…… “卑职刘邦昌【孙绍宗】,见过指挥使大人!” 刘邦昌与孙绍宗,并肩向戴权行了个单膝军礼。 戴权和煦的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邵宗先起来吧,今儿你表现的不错,没给洒家丢脸。” “大人谬赞了,卑职也只是适逢其会而已。” 孙绍宗直起了身子,在戴权的示意下退到一旁。 随即便见戴权面色一沉,冷笑道:“刘邦昌,你心中可有怨愤?” 刘邦昌立刻改成了双膝匍匐,以头抢地道:“卑职万万不敢!” “只是不敢么?” “不不不,卑职绝无半点怨愤之意!” 刘邦昌将屁股撅的比脑袋还高了半头,颤声道:“卑职先是失察,致使北镇抚司出了钱宁、靳一川这等狂悖逆贼,后又不慎泄露了义忠亲王回府的路线……” “若不是指挥大人明察秋毫,设下了诱敌之策,卑职怕是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因此大人在卑职心中,直如再生父母一般,又怎会有半分怨愤之意?” “也正因此,卑职刚刚才准备拼着一死,以报指挥大人的恩情!” 方才孙绍宗还觉得这位刘镇抚有些智商欠费,现在看来,他非但不是什么弱智,反倒是聪明的有些过了头! “拼着一死?” 戴权嗤鼻一声,道:“怕是想用手下人的血,重新染红你那身袍子吧?” “大人!卑职万万不敢……” “莫在这里跟我嚼舌了。” 戴权赶苍蝇似的一摆手:“回去麻溜儿的上个辞呈,我便在万岁爷面前保你一条狗命!” “多谢指挥大人、多谢指挥大人!” 等刘邦昌千恩万谢的退了下去,戴权才有把目光转移到了孙绍宗身上,笑吟吟的道:“邵宗,你是个聪明人,今晚这事儿该如何处置,想必不用我再叮嘱了吧?” “指挥大人放心。” 孙绍宗忙拱手道:“卑职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句!” “哈哈哈……” 戴权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走到孙绍宗面前,缓缓的伸出了左手。 孙绍宗会意,忙把肩膀又放低了些。 戴权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笑道:“放心,有洒家在,这功劳谁也昧不下你的!再说我如今也已经老了,以后咱们龙禁卫的金字招牌,还得靠你这样的年轻人撑起来。” 第171章 为子嗣,中山狼起意续弦 原本贺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孙绍宗还觉得广德帝是在借机敛财。 直到经历寿宴那晚的乱战,他才终于晓得,这义忠亲王甭看已经被圈禁起来,手底下还真就捏着不少牌面! 北镇抚司就不必说了,皇宫里怕也少不了他的余党! 有这等生死大敌在卧榻之旁,偏又因为有太上皇护着,不能将其杀掉一了百了,想想还真够让广德帝憋闷的。 却说万寿节过后,孙绍宗本以为针对那晚的救援行动,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谁知等了几日,这朝堂上下却是风平浪静。 非但如此,广德帝还下了不少加恩封赏的旨意,弄的满城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其中最吸引眼球的,自然是恩准宫里十三位嫔妃,明年正月十五回家探亲的旨意了。 至于不怎么起眼的旨意,那可就多了。 譬如孙绍宗升任北镇抚司千户【寿诞过后,军职已经改制】的消息,除了孙家的亲朋故旧外,就没几个人关注。 当然了,即便是注意到了也未必会在意,毕竟谁不知道那顺天府治中的位置,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 相比之下,一个没实权的千户虚名,也委实算不得什么。 故而孙绍宗也并没有要大肆庆祝的意思。 就这般平平静静过了几日,这日傍晚孙绍宗散衙回家之后,照例在堂屋榻上与阮蓉躺成六九闲聊,顺带帮她按摩水肿的双腿。 聊着聊着,孙绍宗就发现阮蓉有些欲言又止,略一琢磨,便无奈的许诺道:“你要非去庙里走上一遭,才会觉得心里踏实,那等下次休沐的时候,我陪你去拜一拜也就是了。” “这可是老爷自己说的。” 阮蓉掩嘴一笑,却又冲着两旁侍奉的丫鬟摆了摆手,道:“都先回屋歇一会儿去吧,有什么事情再叫你们。” 石榴答应一声,便领着几个小丫鬟退了出去。 这下孙绍宗却当真好奇起来,坐直了身子问:“怎么,你要跟我说的,莫非不是这事儿?” 若只是聊一聊去庙里求子的事儿,压根也用不着把几个丫鬟支应出去。 “我想说的自然不是这个。” 阮蓉微微摇了摇头,正色道:“老爷有没有发现,大爷最近似乎闷闷不乐的?” 便宜大哥闷闷不乐? 这孙绍宗还真没看出来,前两天为三个小辈儿接风洗尘的时候,瞧着他好像挺欢喜的,直说这下府里就热闹多了。 “是那些过来探望的姨娘,跟你说了些什么?” 要说阮蓉与大哥有交集的渠道,自然就是那些每天晨昏定省,过来探望的小妾们了。 阮蓉摇头道:“说倒是没说什么,可那一个个的身上都挂了伤,我追问她们几句,也只是哭鼻子。” 便宜大哥平日里虽然喜欢耍些重口味,但搞到个顶个带伤这么夸张,却是相当罕见的事儿。 再加上哭鼻子…… 孙绍宗立刻撑着扶手下了软塌,一边穿鞋一边道:“我去大哥那里转转,晚上就不回来吃了,让香菱和她母亲陪着你便是。” 阮蓉自不会有什么异议,只是侧着身子交代了句:“莫说是我瞧出来的,不然那些人怕是又要捱一顿好打了。” “我理会的。” 孙绍宗应了一声,便径自出了房门。 两兄弟住的不远,他紧赶几步到了正北的主院,恰巧赶上几个小丫鬟在布菜,便直接让她们添了副碗筷,又问:“大哥人呢?是在里间还是……” “在东厢倪姨娘哪儿呢,奴婢们这就给您请来。” 小丫鬟们出去没多一会儿,就见孙绍祖衣衫不整的从外面进来,只将上面的衣服歪七扭八的掩了,下面却连裤腰带都没系。 见孙绍宗打量自己,他大咧咧的把裤子往上扯了扯,浑不在意的道:“那骚蹄子最近越发不成样子,连伺候人都伺候不好,老子一生气便拿腰带抽了她几下,谁知竟特娘的断掉了!” 孙绍宗听得无语,顺势从丫鬟手里接过了酒壶酒杯,又示意她们都退了下去,这才一边斟酒一边道:“大哥,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不妨说出来,咱们兄弟一起参详参详。” 便宜大哥上前拿起酒碗,一口干了个底掉,又往孙绍宗面前一摆,示意他继续满上。 嘴里这才骂骂咧咧的道:“南边那老哥几个一窝一窝的生,儿子中了举人、女婿也特娘的中了举人,就连孙子都特奶奶的快成人了,偏我这屋里一群废物,别说儿子,连个丫头片子都下不出半个!” 感情还是为了子嗣的事儿! 八成是前几天见了孙承业兄弟和于谦,便又想起自己膝下无子的凄凉了。 只是…… 孙绍宗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劝他,只能又拿出‘春秋正盛’那一套说辞来敷衍。 “什么狗屁的春秋正盛!” 谁知这次便宜大哥却恼了,一巴掌震的杯盘狼藉,愤愤道:“魏老伯的续弦,前儿响午都特娘诊出了喜脉,这事儿压根和年纪一点狗屁关系都没有!” 我去~ 魏老管家都六十二了,没想到还是这般老当益壮! 孙绍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便宜大哥却是没完没了的倒起了苦水:“你说哥哥我不就是想要个儿子么?怎么就这么费劲呢?!” “这些年单单生过儿子的小寡妇,我就领回家五个!还特娘有一个生过双生子的!” “为了怕咱家这风水不好,我另外置办了四个外宅,东南西北都特娘的买齐了!” “清虚观里的张道士、紫金寺的圆真禅师,还有那马道婆,刘神汉……哪路神仙老子没上门求过?” “可特娘的直到如今,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唉~ 不得不说便宜大哥为了这事儿,也当真是煞费苦心。 看这意思,他八成是有什么先天性缺陷,要搁在后世或许还能想想办法,但如今嘛…… 孙绍宗只好道:“大哥,咱们不是说好了嘛?要实在不行,我就过继一个孩子……” “不成!” 谁知孙绍祖却又是断然摇头道:“自打那姓卫的龟孙儿挑了头,就常有人拿这事儿撩拨老子,老子万不能把这绝户头的名声坐实了,让他们逞心如意!” 说到这里,他一把攥住了孙绍宗的肩膀,目光灼灼的道:“我这几日琢磨着吧,既然你瞧不上那几个庸脂俗粉,我便去寻一大户人家的女儿,娶来做个续弦,届时咱们来个偷龙转凤、李代桃僵……” 孙绍宗苦笑道:“大哥,你别……” “你放心,哥哥保证不动她分毫!” “我不是这意……” “什么这、哪的,就这么定了,你等我仔细打听打听,寻个木讷寡言、胆小怕事的女子,断不会走漏了半点儿风声!” 第172章 巧遇紫金寺 十月二十五,又到了孙绍宗休沐的日子。 前半夜便飘起了零星小雪,虽稀稀落落的,却片刻没停过,故而这日一早,那地上便积了薄薄的一层。 原本这样的天气,孙绍宗是绝不愿意让阮蓉出门的,无奈前几日已经许了她,休沐时要去求神拜佛,想要改口亦是千难万难。 最后便只好折中,选了离此不远的紫金寺作为目的地。 照例,孙绍宗又领着几个婆子,用棉褥子把车厢裹得风雨不透。 完事儿之后,正准备回后院扶了阮蓉出门,半路上却见两个小厮在回廊里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这原本倒没什么,偏偏他们指点的方向,正是于谦三人所在的院落。 孙绍宗便上前笑吟吟的问了句:“什么事聊的这么开心?不妨说出来,让二爷我也跟着乐上一乐。” 那两个小厮先是吓了一跳,后来见他态度和蔼的很,胆子便也大了起来。 其中一个嘴快,嬉笑道:“二爷,这不是下了雪么?赵管家让我们去东跨院里扫雪,谁知几位哥儿眼珠子似的护着,说什么也不让扫,这会儿正捧了那雪又摸又舔的,倒似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娃儿。” “是么?” 孙绍宗忽的把脸一沉,陡然提高音量道:“赵管家呢,把他给我喊过来!” 两个小厮这才知道不好,却又不敢不听他吩咐,只得灰溜溜分出一人,喊了赵仲基过来。 等赵仲基到了面前,孙绍宗一指那小厮,道:“把你方才那话,跟赵管家再说一说,记得一个字也不许改。” 那小厮早慌了手脚,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把话学了一遍,就见赵仲基二话不说,上来就是反正两个大嘴巴,又一脚把他踹进了雪地里! “混账忘八羔子!” 赵仲基兀自横眉立目,指着那小厮的鼻子骂道:“这真是反了天了,咱们府里什么时候出了你们这号东西,哥儿们如何行事,也是你们能胡乱议论的?” 说着,便又待拳脚相加。 孙绍宗抬手拦住了他,不耐烦的道:“行了,我叫你过来,可不是想看你抡拳头的——你过会儿去交代一声,且不可让他们因为贪新鲜,染上了风寒。” “南边儿的叔伯兄弟把人托付到京城来,是信得过咱们家,可越是这样,咱们家越是要尽心尽力才成!” 赵仲基忙点头哈腰的应了。 孙绍宗这才回了后院,小心翼翼的把阮蓉扶到了马车上。 因这几日香菱的母亲,有些不适应京城的干燥天气,故而她这次便没有跟着,只有石榴、芙蓉以及一个粗手大脚的婆子,坐在了第二辆车上。 路上两人闲聊了几句,阮蓉便忍不住试探道:“老爷自打那日从大爷那里回来,便一直坐卧不安的,听说方才还教训了两个奴才,莫非大爷真遇到了什么难处?” “这个……” 孙绍宗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实在是这事儿忒也荒诞了些! 好在阮蓉见他为难,便又贴心道:“算了,既是不方便我们妇道人家知道的事,老爷自行处置便是,反正以老爷的本事,应该也没什么事能难得住您。” 这事儿难是不难…… 不对,应该说这压根就不是难不难的事儿! 算了~ 反正眼下八字也还没一撇呢,等到时候再另外想辙吧。 一路无话。 到了那紫金寺里,正好冒雪来参拜的人并不是很多,孙绍宗便使了些银子,暂时把那大雄宝殿包了下来。 等进了大殿之后,阮蓉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的嘟囔了一通,又虔诚的捻了三支香,在孙绍宗的全程搀扶下,插在了那香炉之中。 眼见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阮蓉额头便已经见了些细汗,孙绍宗便想扶她回马车上歇着。 可阮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如何肯就这么走了? 扫见一旁的功德簿上,还压着支铜制的签筒,便上前摇了一只签出来,只是上面的诗词云山雾罩的,却不好弄懂究竟是什么意思。 “石榴。” 阮蓉便喊过石榴,吩咐道:“去外面问问,寺里哪位高僧解签最是灵验。” 石榴领命去了,不久便回来禀报说,全寺上下最会解签的,便是方丈圆真禅师。 这圆真老和尚的名头,孙绍宗前几日倒刚从便宜大哥哪里听说过,貌似在京城颇有些威望——若是让他说上几句吉利话,想必定能让阮蓉安心不少。 于是孙绍宗便扶着阮蓉出了正殿,又喊过个小沙弥带路,直奔圆真方丈的禅房。 谁知刚绕过大雄宝殿,迎面便撞上几个女眷,打头的不是旁人,正是薛蟠的母亲薛王氏。 却原来也是赶巧了,薛姨妈今儿寻思着紫金寺里人不会太多,便亲自上门求圆真老和尚帮忙,推算个成亲的良辰吉日——如果能借助天地时令,改一改女方风流放荡的脾性,那自然就最好不过了。 眼下忽然打了个照面,孙绍宗固然措手不及,那薛姨妈更是心头乱跳,暗道这色胆包天的狂徒,莫非在自家布置了眼线? 否则怎得这么巧,偏在此地撞上了他? 直到看出阮蓉身怀六甲,薛姨妈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孙绍宗却那晓得她这些心理活动? 眼见已经避不开了,对方又是长辈,便忙把阮蓉交给了石榴、芙蓉照看,上前躬身施礼道:“小侄见过薛家伯母。” 上次只是因缘巧合罢了,这次他自然不会再盯着薛姨妈乱瞧。 见礼之后,又把阮蓉的身份简单介绍了一下,全程目不斜视,没有半点逾礼的地方。 按理说,孙绍宗这般乖觉规矩,薛姨妈原该十分满意才对,但她心里却不知为何,竟生出些失落感来。 又暗自琢磨着,他到底是因为有怀孕的小妾在身旁,所以收敛了那贼心烂肠;还是说因为自己最近操劳过度,以至容颜有些憔悴,比那日少了些魅力? 若是前者倒还罢了,若是后者…… “见过薛伯母。”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阮蓉便也上前微微颔首一礼。 薛姨妈这才反应过来,忙堆笑道:“既是有缘在此碰到,不如我陪你一起进去拜会圆真禅师,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阮蓉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便和薛姨妈手挽着手,领着丫鬟、婆子们进了方丈的禅房,只留孙绍宗独自在外面等候。 第173章 贪浮财,王熙凤误点鸳鸯会 却说金阁寺中,孙绍宗正站在雪地里抱怨‘和尚瞧得、我却瞧不得’的时候。 那荣国府里,王熙凤却也正迎来再次掌权之后,最大的一桩麻烦事儿——婆婆刑氏,跑来她这里哭穷了! 要说这次贾宝玉查账,损失最大的自然是赖大和贾琏夫妇,前者是人财两空,后者则是失了家财和名声权利。 但要说查账之后最难受的,却又要数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了。 当初那修别院的银子,贾赦夫妇自然也没少往怀里捞,只是他毕竟是正经主子,又顶着个长辈的名头,故而直到最后,贾宝玉等人也没敢明着公开。 不过府里老太太在私底下,还是勒令他们夫妇必须将大部分贪墨的银子,都退还到公账上。 这却是要了贾赦的亲命,他素来是个及时享乐的,早把那贪来的赃款花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又哪来的银子补上?! 试着求了几次饶、耍了几次赖,却险些把老太太气的背过气去,直嚷着要去顺天府告他个忤逆不孝。 没奈何,贾赦也只得东拼西凑,又卖了些珍藏的玩物,把窟窿堵上了一多半,这才好不容易让贾母息怒。 可他自身,却也因此欠下了一屁股亏空。 若是换成旁人到了他这般境地,说不得也只能在家老实一阵子了——反正那些债主们,也不敢追到荣国府里来讨债。 可贾赦心里偏又住着只躁动的泰迪,若是几天不出去‘日天日地日空气’,便觉得浑身不得紧! 于是消停了没几日,这贾大老爷便又勾搭上崇文门附近一个年轻小寡妇,真正的‘开局一张嘴、聊骚全靠吹’,空口白话身无分文的,愣是许给人家一间临街的铺面! 谁知那小寡妇也是个精明的,咬死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又露出那种种媚态,撩拨的贾大老爷心里没着没落的,直恨不能明火执仗,干脆去抢了那顺天府的税银! 便在此时,他忽然听说儿媳妇又重新掌了权,顿时大喜过望,忙逼着邢夫人过来哭穷,想要‘暂借’些银子,好到小寡妇面前‘急公好义’一番。 那邢夫人也是个奇葩,明知道贾赦讨了银子,定是要便宜了外面的娼妇,却仍是巴巴的找上了门。 在王熙凤面前哭天抹泪道:“老爷富贵了半辈子,何时受过这等穷气?你快拿个几百两银子与他,也免得外面都说你们夫妻忤逆不孝!” 说实话,王熙凤与贾琏虽然也被勒令退还了赃款,可她平日在外面放着印子钱,这里外里一找补,倒还剩下些积蓄。 可俗话说‘善财难舍’,更何况这种丢出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的‘恶财’? 再加上王熙凤对这名义上的婆婆,原本便存了几分瞧不上,故而便婉拒道:“母亲开了口,我原本是不该推辞的,只是您也晓得,我和二爷刚赔给公中好大一笔银子,如今在外面还欠着亏空呢,如何……” “你不是又掌家了吗!” 邢夫人却是想也不想,便怂恿道:“你且先从公账上借些银子给老爷使,老爷必定念着你的好处。” 就算让贾赦念着好处,又有什么意义? “这我可不敢!” 王熙凤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且不说儿媳也得要个脸面,单说这府里如今每月一盘账,我有几个胆子,敢再去打公账的主意?” 邢夫人又说只借半月,误不了府里盘账。 王熙凤却哪里肯信? 只一个劲的推拒,最后邢夫人终究是恼了,甩了脸子便去回禀贾赦,贾赦听了自是大发雷霆,过后甚至还找借口,赏了贾琏一通板子泄愤。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却说送走了邢夫人,王熙凤独自在屋里,却也是眉头不展。 她倒不担心贾赦如何,只是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眼见如今坐吃山空,又薅不得公账的羊毛,这心里也便焦躁不安的紧。 半响,她忽然扬声道:“平儿、平儿!这是又死哪去了?!” 平儿其实就在门外候着,听见王熙凤在里面呼喊,忙挑了棉布帘子进来,道:“奶奶叫我,可是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吩咐不吩咐的。” 王熙凤指着邢夫人方才坐过的秀墩,道:“你坐下,我有些体己的事儿要和你说说。” 平儿一见她让座,心下便知这八成又不是什么好差事。 故而也懒得去坐下,扁嘴道:“奶奶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奴婢可受不得这般抬举。” “让你坐,你便只管坐!” 王熙凤扑上去,一把将她按到了秀墩上,又回到自己座位上忖量了半响,这才压低声音问:“你说姓孙的,那日说什么金山银山,到底是在消遣我,还是确有其事?” 这话当初王熙凤是半点不信的,但这两日意外的掌权之后,却又有些半信半疑起来。 平儿早听她说起过这事,心下虽不知孙绍宗究竟是什么意思,却还是旁敲侧击的助攻道:“都说那孙大人是个有本事的,应该不会跟咱们府里的爷们一样,说大话连个舌头都不带。” “而且他说要帮您重新掌家的事儿,眼下不是已经成了么?” “再者,甭管他那生意成不成的,先打听一下总不会有错。” 王熙凤会寻她问话,自然早就有些意动,又听平儿说的在理,便彻底下定了决心。 于是她伸手攥住平儿的腕子,笑道:“好平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事儿便也只能落在你身上——等姓孙的下次再到咱们府上,你便找个机会偷偷替我问上一问。” 平儿正愁找不着借口与孙绍宗私会呢,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便乐开了花! 但她却不敢显露出来,勉强装作极不情愿的样子,嘟囔道:“这我可不敢,万一被哪个多嘴的瞧见,在二爷面前搬弄起是非,我便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你这小蹄子,倒跟我拿捏上了!” 王熙凤把眼一瞪,怒道:“我是让你问他些正经事,又不是让你去与他偷情!便是被二爷晓得了,又算的什么?!” 见平儿仍不点头,她便又愤然道:“好好好,届时我亲自帮你把风,保证没哪个黑心烂肠的能瞧见,这总成了吧?” 第174章 论金玉愁煞阮蓉 孙绍宗约莫在雪地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阮蓉被石榴、芙蓉搀了出来,后面却并不见薛姨妈的影子。 情知对方定是刻意避讳,心下忍不住又嘟囔了几句‘和尚瞧得、我却瞧不得’,然后忙把那芙蓉替下,笑着问:“怎么着,老和尚都说了些什么?” “是圆真禅师!” 阮蓉嗔怪的瞪了他一眼,转脸又喜不自禁道:“禅师说我这一胎生下来,指定能让老爷得偿所愿!” 呃~ 这不是跟没说一样么? 孙绍宗压根也不在乎头一胎是男是女,反正这年头又没有计划生育,接着往下造就是了。 但见阮蓉喜笑颜开的模样,他又哪里会说出这等败兴的话? 忙也喜道:“阿弥陀佛,有了老……老禅师这话,咱们只需把心放在肚里就好。” 随即又有些好奇道:“几句话而已,怎得说了这半天。” “薛家伯母在旁,我怎么也不好急着出来,便又听她问了些婚期的事儿。” “如此说来,薛蟠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 “这却还没有,圆真禅师给出了三个日子供薛家回去斟酌——倒是傧相已经定好了人选,就是那冯小衙内和柳公子。” 啧~ 冯紫英倒也罢了,请柳湘莲来…… 难道就不怕新娘半路跟着傧相跑了? 考虑到王家女那水性杨花的本色,这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说话的功夫,便也出了紫金寺的正门,张成早得了婆子的知会,把那马车打横停在了台阶下面。 孙绍宗也不管那街上人来人往的,掏腿托背,便把阮蓉横抱上了马车。 阮蓉羞喜之余,忽又想起一事,便笑道:“方才在禅房里,薛伯母旁敲侧击的问了老爷好些事情,我瞧那意思,兴许是想把女儿嫁过来呢。” 娶薛宝钗? 这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虽说没正儿八经见过面,但薛宝钗毕竟是红楼女主之一,那身材相貌想必不会逊色黛玉多少,年纪什么的,也比史湘云要合适许多。 至于商家女的出身…… 等薛蟠日后得了官位,便也算不得什么障碍了。 再说了,这年头都讲究个高门嫁女、低门娶妇,真要是贾元春那等国公府的正支嫡出,孙家也高攀不起。 这么一盘算,孙绍宗还有真点动心了,就是不知道薛宝钗的脾气秉性什么的,合不合自己的胃口。 阮蓉与他朝夕相处了这许久,自是早看出了他这番心里活动,便又掩嘴儿笑道:“老爷若是也有意思,那下次我给黛玉妹妹写信时,便让她帮忙探问探问如何?” “哪有那么着急。” 孙绍宗失笑道:“说不定只是你误会了什么,再说薛家都已经搬到紫金街来了,你那干妹妹却上哪儿探问去?” 阮蓉却摇头道:“薛家是搬出来了,可薛姑娘却还在荣国府里常住呢。” 说着,把那日在黛玉屋里,与薛宝钗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孙绍宗听完之后,眼珠转了几转,随即便道:“得亏你没有冒冒失失写信,不然指定让人瞧了笑话!” 按常理推论,既然哥哥母亲搬了出去,薛宝钗这个做女儿的,断没有常住在姨母家的道理。 出现眼下这种情况,无非是两个理由。 其一,薛宝钗也到了快要婚配的年龄,故而担心被王氏女的名声连累。 其二么,薛家这么做怕也是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而且八成已经得了王夫人什么承诺,否则也不会把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丢在姨母家整日与贾宝玉厮混! 这时候孙绍宗要是托人,尤其还是托林黛玉去探问,岂不是自取其辱么? 把这其中的关节大致与阮蓉说了,却听的阮蓉惊愕不已,脱口道:“我每每听人提起这‘金玉良缘’,都当是在说笑罢了,难道竟是真的不成?!” 孙绍宗奇道:“这金玉良缘又是怎么回事?” 听阮蓉解释之后,他才晓得薛宝钗自幼便带了个金锁子,上面刻着两句话,却与贾宝玉天生所带的宝贝石头,凑成了一对儿,故而便传出了‘金玉良缘’的说法。 这下就孙绍宗心里就更有准儿了,若是没有长辈们支持,这等关系到女子名节的事情,如何就能传遍荣国府上下? “这却是怎么说的?!” 阮蓉在那棉被上捶了一记,恼怒道:“贾宝玉与我那妹妹自小便情投意合,老太太当初也是亲自撮合过的,这怎生平白就又许了别人?!” 见她当真动了气,孙绍宗忙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抚弄着那凸起的小腹,宽慰道:“这不过是我随口推断罢了,也未必就是真的,再说那宝兄弟转过年也才十四,以后的事情谁能说的准?” 阮蓉却兀自替林黛玉忧心不已,非要孙绍宗想个主意,帮一帮自己这干妹妹。 主意孙绍宗倒不是没有,譬如散播些谣言之类,坏了两人的名声…… 可先且不论那贾宝玉,薛蟠好歹也是诚心实意把自己当大哥看,又奉送了香菱这般乖巧懂事的美娇娘,孙绍宗怎好对他的亲妹妹下黑手? 最后只得苦笑道:“旁人如何倒也罢了,林姑娘那身子骨儿,才是她与宝兄弟之间最大的障碍——不信你仔细想想,链二嫂子和那李纨,那个不是好生养的风骚体格?” 阮蓉皱眉沉吟半响,也不禁点起头来。 其实不止这两人,那东府的尤大奶奶因是续弦,如今也不过比李纨长了三岁,瞧着亦是葫芦似的身段儿,更兼行走坐卧透着爽利,可见贾家挑选儿媳必是有些成规的。 这般想着,她倒是愈发担心起林黛玉来,便又央求孙绍宗想辙,帮黛玉也养一养身子。 “你还真当老爷我是万能的了?”孙绍宗苦笑道:“再说我就算有法子,也要她自己愿意照做才成——别的不说,那健身操她怕是早就停了吧?” “那是入秋以后有些咳嗽,才不得不停的。”阮蓉忙道:“回去我就写信,让她把这事儿重新捡起来!老爷快想想还有什么旁的法子,我倒时一并写信告诉她!” 这先天体弱的毛病,岂是随便想个法子就能补上的? 但见阮蓉满面希冀的样子,他也只好摆出一副苦思良策的嘴脸,心思却早不知道飞去了何处。 “老爷。” 好半响,忽听阮蓉狐疑道:“你怎得对凤姐姐和那李纨的身段如此关注?” 第175章 荐周达,顺天府双雄争锋 从紫金寺回来,转过天便又到了孙绍宗当值的日子。 这日上午,他将积攒的公文简单处理了一番,看看左右无事,便带着一份早就写好了的荐书,施施然去了贾雨村那里。 以前贾雨村这院子,孙绍宗也是常来常往的,只是后来两人关系渐冷,除非必要的公务之外,他便少有踏足其中。 而原本无须通禀的待遇,自然也早就被取消了。 这次甚至在门外侯了将近半刻钟,这才被属吏请了进去。 进门之后,贾雨村倒是依旧笑容满面,不等孙绍宗开口,便抢着赔罪道:“怠慢了老弟,实在是罪过一桩!不过为兄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老弟千万莫要见怪。” 相比于韩安邦那变幻不定的嘴脸,贾雨村无疑要高明多了——甭管是不是刚被使了绊子,遇到他这一脸谦恭的赔笑,都难以借机发泄。 好在孙绍宗本来就没有要与他掰扯的意思,便也满脸假笑道:“府丞大人公务繁忙,卑职冒昧上门叨扰,原该是我请府丞大人莫要见怪才是。” “老弟这不是折煞我了么?” 贾雨村又把脸一歪,佯嗔道:“你我兄弟素来相称,什么卑职不卑职的?来来来,快坐下尝尝我刚淘换来的好茶!” 两人分宾主落座之后,孙绍宗拿起茶杯装模作样的嗅了嗅,便又重新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从袖筒里取出那封荐书,肃然道:“前日听闻咱们府里的司狱,因勒索钱财被罢了官职,可这牢房重地岂能无主?于是下官特来举荐刑名司巡检周达,升任司狱一职!” “这周达虽只是个秀才出身,但下官上任以来,一直勤勉有加,当初勘查贡院时,更险些为了公事丢掉性命,因此下官认为,周达堪任这司狱一职。” 顺天府的司狱是正九品官职,相较于不入流的巡检,简直可说是一等一的肥缺。 再加上刑、狱自古便是一体,周达从刑名司检校升任司狱,勉强也算的上是专业对口。 故而得知孙绍宗要推荐他升任司狱时,这厮险些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不过后来却又患得患失,生怕这肥缺被别人抢去。 却说贾雨村听了孙绍宗的举荐,又低头看看那封荐书,忽的叹了口气,无奈道:“近日我在人前每每与老弟疏远,老弟可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自然是因为孙绍宗不肯听他摆布,几次三番之后,便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但贾雨村既然郑重的问出了这个问题,想说的自然不会是这个原因。 至于其它因素么…… 孙绍宗微微一笑,道:“想必大人是刻意避嫌,免得让人以为这顺天府,已是您贾府丞的一言堂了。” “老弟果然法眼如炬!” 贾雨村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愤然道:“我虽是一心为公,但奈何朝中却总有小人疑心生暗鬼——上次韩府尹铸就大错,朝廷却没有严加惩治,怕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说着,他又歉意满满的望着孙绍宗道:“也正因此,我心里虽然向着老弟,表面上却不得不与老弟假装疏远。” 好一个假装疏远! 这老狐狸当真是好演技! 明明是心里存了芥蒂,却演的好像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甚至是为了孙绍宗好似的。 幸亏孙绍宗也不是个没城府的傻子,听了这话笑容一冷,带着些讽意反问道:“所以我若是举荐周达,大人眼下是万万不能同意的,是也不是?” “唉~” 贾雨村一脸的‘吾心悠悠、可昭日月’,叹息道:“非不愿尔、实不能尔!还望老弟能理解我这一片苦心,莫要为了个撮尔小吏的琐事,坏了这大好局面。” 好一个顾全大局的贾府丞,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 此时若换了旁人,说不得也只能郁郁而归,再在心里骂上千百遍的老狐狸了。 但孙绍宗既然已经吃过这厮的亏,却怎会不预先做些准备? 就见他笑容丝毫不改,将那荐书推到了贾雨村面前:“府丞大人的苦心,我自然能体会——所以这份举荐书,实乃是出自刘治中之手,与我并无半点干系!” “既然与我无关,大人……不,老哥哥应该便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吧?” 贾雨村也终于忍不住微微变色,蹙眉道:“刘治中为何要参与此事?” “哈哈,老哥哥这话问的倒蹊跷了。” 孙绍宗哈哈一笑,在荐书上敲了敲,道:“刘治中眼见便要调任了,临走之前念及旧情,举荐几个老部下,亦是人之常情吧?” “哈哈,好一个人之常情!” 贾雨村也是哈哈一笑,却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盯着那荐书打量了几眼,又喃喃道:“看来刘大人欠下的旧情,倒还不少呢。” 他将‘旧情’二字重重点出,显然已经看穿了,孙绍宗是以‘继任之后不揭旧账’的承诺,换来了刘崇善的临时倒戈。 只是默然半响之后,贾雨村却仍是一字一句的道:“若本官仍是不准呢?” 司狱虽然不过是正九品,但要想中饱私囊,吃了上家吃下家的话,没了这牢头配合还真有些麻烦! 故而贾雨村实在是舍不得,将这位置拱手让给孙绍宗。 “这怕是由不得老哥哥您了。” 孙绍宗似笑非笑的掰着手指头道:“您最近先是与我‘假装’决裂,又在万寿节时舍弃了那赵立本,现下又要驳刘治中的面子……” “老哥哥莫非没听说过‘事不过三’的道理?” “若真做的这般绝情,日后您身边的官吏,岂不是要人人自危了?” 说到这里,孙绍宗也摆出一脸‘吾心悠悠、可昭日月’的嘴脸,叹息道:“非不愿尔、实不能尔!还望老哥哥能理解我这一片苦心,莫要为了个撮尔小吏的琐事,坏了这大好局面。” 原话奉还,只听得贾雨村牙关紧咬、面色铁青! 但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只片刻功夫竟然又把那恼怒压了下去。 就见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孙绍宗,开怀大笑道:“说句对不住韩府尹的话,日后这府里能与我贾雨村一较长短的,怕也只有老弟你了!” 第176章 御下之道、文会之争 韩安邦虽然胸襟窄了些,又爱干那翻脸无情的勾当,但司狱这等重要位置,是捏在贾雨村手心里,还是交给孙绍宗的人掌管更合适,他还是能拎得清的。 因此搞定了贾雨村,周达升职的事情,基本上也就十拿九稳了。 孙绍宗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这厮得了肥缺之后,也会像前任一般大肆敛财,故而回了刑名司之后,特地喊他过来好生吓唬了一番。 周达听说‘升任司狱’的事情已经妥了,喜的是眉开眼笑,莫说是几句恐吓,便是指着他鼻子骂娘,那也是甘之如饴。 于是便在孙绍宗面前,指天誓日的好一番承诺,然后才美滋滋的出了堂屋。 “周兄且留步!” 刚下了台阶,后面却有一人赶了上来。 周达回头望去,见是程日兴喊他,忙躬身赔笑道:“程师爷,您老可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当不得司狱大人这‘交代’二字。” 程日兴笑道:“我就是想问一问,那司吏、公使的空缺可有什么安排?” 司吏、公使都是司狱下辖的属吏,俗称牢头便是,这次司狱倒台乃是窝案,几个牢头自然也被一并拿下了。 “这……” 周达一听就知道他是话里有话,忙又赔着小心探问道:“大人哪里倒是未曾有什么交代,程师爷莫非有上好的人选,要向下官举贤?” “虽然算不上什么‘贤’。” 程日兴呵呵一笑:“不过我这里还真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正是那云水巷的醉金刚倪二,他既与东翁沾着亲戚,为人也颇有些手段,让他出面整治那些滑头的狱卒,岂不是省了你周大人许多手尾?” 这醉金刚倪二,周达自然也晓得。 虽说与孙家勉强沾了亲戚,但倪二这等牌面的人,却还凑不到孙绍宗、孙绍祖兄弟面前,倒是近些日子与程日兴走的颇近,很是帮程日兴办了些‘私事’。 不过程日兴说的也确实在理,有个顶着孙家亲戚的破落户在前面冲锋陷阵,他这司狱肯定能省下不少力气。 只是…… 周达为难道:“程师爷,大人方才特意交代过,让下官千万避免贪弊之祸,那倪二毕竟出身市井,万一起了贪念……” 程日兴摆了摆手:“这你大可放心,我也只是保他个前程,若他真是个不争气的,你尽管拿他开刀立威便是,反正他也算不上东翁的正经亲戚!” 有了这话,周达这才没口子的应了,又邀请程日兴过几日,去他家里饮酒庆贺。 却说程日兴目送周达进了厢房之后,便径自回了堂屋里间,躬身将方才的说辞回禀了一遍。 孙绍宗听完之后,点头道:“老周这人眼皮子有些浅,近来又散出去大半家财,没个人盯着,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其实东翁也不必太过担心。”程日兴笑道:“那荐书上署的是刘大人,却与东翁何干?” 孙绍宗不咸不淡的剜了他一眼,程日兴顿觉失了口风,忙尴尬的闭紧了嘴巴。 下午的工作乏善可陈。 只说散衙之后,孙绍宗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听赵仲基回禀,说是哥儿们上午参加了什么‘文会’之后,似乎都憋了一肚子气,连午饭都吃的比平时少了许多。 “都没怎么吃饭?” “呃,主要是两位侄少爷,于公子倒瞧不出什么。” 莫非是文会的时候,被人大大落了面子? 按理说江南文风正盛,不说吊打京城本地的举子,起码也不会逊色太多才对。 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高人? 这般想着,孙绍宗倒还真生出些兴趣来,便径自去了三人所在的小院。 刚穿过门洞,便听堂屋里孙承涛愤然叫嚣着:“都说是什么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却不想竟有这等无耻小人!” 孙绍宗便扬声问道:“不知是哪个无耻小人,惹的你们连饭都吃不下了?” 屋里三人一听是他的声音,忙不迭从里面迎了出来。 孙承业还待掩饰几句,孙承涛却早如竹筒倒豆腐一般,把上午的经历讲了出来。 却原来昨儿孙绍宗的两个门生,特地前来邀请三人参加‘翡翠阁诗社’的文会,三人都觉得这是个与本地士子切磋交流的好机会,便欣然前往。 谁知到了那文会上,却跳出个什么孙翰林,众星捧月孔雀开屏一般在那里炫耀,还处处针对三人。 “我和三哥技不如人,倒也说不出什么!” 孙承涛愤愤道:“可廷益所作的诗词,明明格局气度上比那孙翰林更胜一筹,却被他贬低的一文不值!我气不过反驳了几句,又被他仗势压人好一番冷嘲热讽!” 孙翰林? 没想到这厮在自己面前丢了人,竟找到几个‘小辈儿’身上去了。 孙绍宗心下冷笑,向于谦道:“那孙翰林与你各自所作的诗词,不妨先写下来让我瞧瞧。” 于谦却是混不在意的一笑:“诗词不过小道尔,胜不足喜、败不足忧——倒是李璟斌、王喆飞二人,明知叔父与那孙翰林不睦,却仍怂恿我等参与翡翠阁的文会,这心思怕是……” 孙承涛在旁边便是一愣,显然之前并没想到这些,有些迟疑道:“李兄、王兄未必……未必就存了什么歹意吧?再说咱们也没证据啊?” 证据? 这种‘欺师灭祖’的事儿,还需要什么证据?只要有一丝可能就足够了! 不过孙绍宗现在懒得议论这两个小人物,反而再次催促于谦,把那几首诗词全都誊录了下来。 凭孙绍宗的古文根底,这几首诗词孰高孰低,还真是难以分辨——再说他一个武夫出身的,就算能品评出来,那些文人怕也不会认可。 好在他让于谦写下来,也并不是要自己看的。 吹干了上面的墨迹,又卷起来收入袖袋之中,孙绍宗这才道:“过几日,我会让人把这几首诗词,带给吏部尚书王大人过目,若当真有依仗仗势打压后进的嫌疑……” 说到这里,他冷笑数声:“那这位孙翰林,以后怕也没脸再留在翰林院了。” 孙翰林既然利用权势打压于谦,那也就怪不得孙绍宗搬出王尚书这尊大神,对其进行惨无人道的碾压了。 当然,前提是于谦的诗词确实好过孙翰林。 第177章 囊中羞,贾恩侯登门卖女【上】 却说收好了那诗词,孙绍宗便又摆出了一副长辈嘴脸,谆谆道:“与本地举子切磋交流虽是好事,但切不可耽误了自身的功课。” 三人忙躬身应了。 孙绍宗便又取出了一张名帖,递给孙承业,道:“这几位大人,明年都有可能会担任主考官,他们平生所著的文章我已经派人买了来,你们闲暇时,不妨仔细研读、揣摩一下。” 揣摩主考官的喜好,本就是科举时重要的一环——而能提前数月得知主考官的喜好,自然便比旁人又多了一分把握。 故而三人忙又恭敬的谢过。 孙绍宗转脸又盯着孙承涛问:“大哥院里那个唤作雨荷的丫鬟,你可是瞧上了?” “这……我……” 孙承涛当即便涨红了脸,他前日瞧那丫鬟乖巧可爱,便寻机会逗弄了几句,谁知竟传到孙绍宗耳朵里了! 这事儿可大可小,要搁在南宗那边儿,少不得要捱一顿篾片、跪上半日祠堂。 他正犹豫要不要跪下认错,却听孙绍宗哈哈笑道:“少年慕艾乃是天性,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只是眼下你们却不好分心——不如这样,若是你今科高中,我就做主把那雨荷送给你!” 孙承涛闻言大喜,那雨荷是从难民营里千挑万选出来,除了年龄稍小些,身段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这要搁在金陵那边儿,叔伯们可万万舍不得割爱! 于是他忙一躬到底:“侄儿谢十三叔、六叔成全!” 这言下之意,倒是对高中进士信心十足。 孙绍宗又笑吟吟与他们聊了些家长里短,这才施施然出了小院。 三人目送他离开,那孙承涛却是忍不住啧啧赞道:“十三叔年纪轻轻,瞧着倒比六叔还像个正经长辈。” 孙承业立刻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像个长辈,十三叔本来就是长辈!还不快回屋温习功课,下次再敢胡乱兜搭这府里的丫鬟,小心我代三叔家法伺候!” 且不提他们兄弟如何。 却说孙绍宗除了这院子,却并未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先奔了便宜大哥的正院。 既然许了孙承涛,那雨荷自然要送到前面来,不然万一便宜大哥起了兴致,稀里糊涂拉到床上受用了——那可就不是送人情,而是故意添堵了。 谁知到了正院一问,孙绍祖却并不在里面。 就听那回话的婆子道:“方才门房传话,说是什么荣国府的大老爷到访,大爷便匆匆去了前面。” 贾赦? 这草包老色狼找上门来作甚? 要说荣国府里最声名狼藉的主儿,怕是非这位大老爷贾赦莫属! 贪财、好色、嗜赌、薄情寡性、睚眦必报…… 唯一的‘优点’就是好糊弄,因此孙家兄弟当初去荣国府打秋风时,也常从他手里糊弄银子——当然,少不了也要经常扮丑卖乖,哈巴狗似的任其戏弄。 故而这贾赦既是荣国府里,对孙家兄弟帮助最多的,却也是折辱最甚者! 孙绍宗甚至怀疑,便宜大哥这种好色如命,偏又视女子如草芥的性格,就是受了贾赦的影响。 虽然有些好奇这贾赦登门的目的,但孙绍宗犹豫半响,终究还是没去前厅探问究竟。 只让那婆子把小丫鬟雨荷喊了出来,吩咐其到前面针线人那里,暂且打个下手。 按理说,即便是亲兄弟,哥哥屋里的丫鬟也轮不到弟弟来打发——但在这孙府之中,却不会有人质疑孙绍宗的权威。 与此同时…… 前面大厅里,气氛却颇有些紧张。 贾赦大模大样的坐在上首尊位,沉着脸、拧着眉、吹胡子瞪眼道:“不过区区一千两银子,你就这般推三阻四的!当初你们兄弟穷困潦倒时,世叔我什么时候让你空手而归过?!” 是没空手而归过,可那都是三五两的散碎银子,有时候干脆就是几百铜钱,前前后后归在一块儿,怕也没有三百两银子。 “世叔以前张口的时候,小侄不也没驳过世叔的面子么?”孙绍祖笑道:“这前前后后也有三千多两银子……” “怎么?!” 贾赦猛的跳将起来,怒视孙绍祖:“你现在是要跟我算一算总账喽?!” “小侄不敢。” 孙绍祖忙也起身,面上却并不见多少惧意,摊手道:“小侄的意思是,但凡有这笔银子,我又怎会让世叔白跑一趟?” 贾赦一瞪眼:“你在巡防营……” “我这些年的确赚了些银子。” 抢在贾赦发怒前,孙绍祖便又满面无奈的道:“可前些时日子,为了跟卫如松争那指挥使的位子,我差点把老底都掏光了,如今是权财两失,实在帮不上世叔您了。” 这贾赦先是在家让儿媳妇给怼了,近几日在小寡妇哪里又受了不少刺激,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时眼见孙绍祖这般,以前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玩意儿,竟也敢一味的推脱拒绝,当下便彻底恼了! 指着孙绍祖的鼻子愤然道:“你这话哄哄别人倒也罢了,老子却……” “世叔!” 谁知孙绍祖又截住了他的话茬,然后横眉立目的一挽袖子! 这却把贾赦吓的个够呛,孙家的武力值那可是祖辈相传的,若真动起蛮来,他一等将军怕是连人家半条胳膊都比不上。 于是当即便怂了,身子往后一缩,颤声道:“贤侄,你我相交多年,如何几句话便恼了?” 没种的怂货! 孙绍祖心下鄙夷,面上却仍是一副粗豪的模样,咬牙切齿道:“世叔莫怕,我这却不是冲你,那忠顺王府拿了我的银子,却任事没成!我早恼了他家,只是畏惧那忠顺王的势力……” 说着,他上前一把捉住贾赦的臂膀,又愤然道:“今儿有世叔帮忙,小侄却有了依仗——咱们爷俩不妨这就去忠顺王府走一遭,讨回那笔买官的银子!到时候莫说一千两,便是五千两我也拿得出来!” 贾赦刚听说这不是冲自己,还松了一口气。 可后面越听越是提心吊胆,待听说孙绍祖竟要拉着自己,去忠顺王府讨债时,更是吓的魂都飞了! 第178章 囊中羞,贾恩侯登门卖女【中】 那忠顺王岂是好惹得? 莫说是荣国府,便是有太后撑腰的牛家,遇见忠顺王也得小心绕着走! 自己若是跟着孙绍祖去忠顺王府讨债,岂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贾赦想到这里,却哪敢答应这‘莽汉’所请,忙将那四脚乱刨,挣命似的尖叫着:“贤侄莫要莽撞、千万不能乱来,咱们且先从长计议!” 喊了两遍‘从长计议’,见那孙绍祖似是动了蛮性,一门心思只顾往外拉扯,忙又改口道:“这钱我不借了还不成么?!” “怎么,世叔又不借银子了?” 孙绍祖这才停下了动作,皱眉道:“只需去忠顺王府走上一遭,便有五千两银子入账,这好买卖……” “屁的好买卖!” 贾赦骂骂咧咧的道:“你要想找死就自己去,莫要拉上老子垫背!” 说着,气冲冲向外便走。 只是刚到了大厅门口,他忽又站住了脚,转回头狐疑的打量着孙绍祖,道:“孙家大郎,你不会是想拿忠顺王吓唬我吧?” 这草包倒还没傻到家! 忠顺王的脾气,孙绍祖可比他清楚多了,如何敢上门讨要银子? 再说有这情分在,忠顺王便是他天然的靠山,这可比攥着几万两银子管用多了。 就譬如说,贾赦顶着荣国府的招牌上门‘借’银子,要搁在以前,孙绍祖便是心里再不情愿,怕也多少要拿些银子打发他。 但眼下,却有了一毛不拔的底气! 当然,这要来的是贾政,那情况就又不一样了,谁让人家有个做了宠妃的女儿呢? “世叔这话说的!” 孙绍祖两眼一瞪,委屈道:“要不咱爷俩现在就去忠顺王府?来人啊,快给老子备马……” “哼!” 还没等外面有人答应,贾赦冷哼一声,甩袖子便出了客厅。 “世叔?世叔!” 孙绍祖追着喊了两声,眼瞧着他隐没在黑暗中,便忍不住背过身得意的闷笑起来。 要说这事儿也算不得什么,但他受了荣国府十几年闷气,却是头一次占了上风! 因此又过了片刻,忖量着贾赦已经出了孙府大门,便干脆把闷笑改为的哈哈狂笑。 “哈哈哈……呃?!” 正笑着,却忽觉身后有人在窥视,孙绍祖下意识的回头一瞅,却见拿贾赦竟又悄默声的,出现在了大厅门外! 他忙尴尬的止住了笑意,讪讪的道:“您……您这怎得……怎得又回来了?” 那贾赦却是恍若未闻,直勾勾的盯着孙绍祖上下打量,那脸色更是七情六欲杂陈,恍似在表演川剧变脸一般。 孙绍祖也不禁被他盯的心下生寒,暗道自己不会真的将这草包惹恼了吧? 要真是这样,却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别的不说,只要贾赦不惜一切代价,请亲家公王子腾出面上道折子,把孙绍祖调去两广蛮荒之地,就能把他大好的前程毁掉一多半! 想到这里,孙绍祖正待说上几句软话,甚至拿银子出来破财免灾,却忽听贾赦开口问道:“贤侄,听说你最近有意要续弦?” 孙绍宗自诩雷厉风行,但便宜大哥的动作,却比他还要果断上几分。 那日摆出大哥的身份,应把事情敲定之后,便迅速放出了要续弦的消息——这样再寻人打探女子性格、相貌时,也会方便上许多。 贾赦也是个消息灵通的,收到风声并不出奇。 只是他眼下提起这事儿,却又是为了什么?莫非想给自己保媒拉纤,赚个媒人钱? 管他呢,反正不是要彻底翻脸就成! 这般想着,孙绍祖便道:“我那兄弟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可家里没个合适的女人主事,给他议亲时总有诸多不便,故而我便打算干脆先娶一门填房回来。” “原来是这样。” 贾赦点了点头,语重心长的道:“既然是要娶来主事的,那就不能找那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的女子——不会来事倒也罢了,若是耽搁了令弟的好事岂不适得其反。” 这越说越像是要保媒了! 孙绍祖便试探着问:“世叔可是要为我保一门亲事?” “这个嘛……” 贾赦脸上显出些许犹豫,但想及那风流无匹的小寡妇,却还是咬牙道:“你那妹妹转过年也便十六了,她生就一副好模样、又最是乖巧懂事,若托付给旁人,我指定舍不得——不过咱们两家是世交,我对你又是知根知底的……” 孙绍祖虽早就猜出他是腰保媒,却万万没想到,这厮竟是把女儿嫁给自己! 不说别人,就贾赦自己的续弦刑氏、宁国府贾珍的续弦尤氏,全都是小门小户出身——因为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舍得把女儿许给鳏夫! 而眼下这贾赦,竟然主动要将女儿拱手奉上! 虽然只是个庶女,但好歹也是个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孙绍祖一时有些愣怔,但转脸便又恍然——这贾赦那里是要嫁女儿,分明就是要卖女儿! 于是他便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世叔莫非要将女儿许给我?” “这个嘛……” 贾赦将肚皮一腆,打着官腔道:“你虽然比我那女儿大了些,但勉强也能算是个良配,真要嫁你么,倒也不是不成。” 孙绍祖在对待女人方面名声,与他贾大老爷可说是半斤八两,也真亏他说的出‘良配’二字。 而这左一个‘勉强’,右一个‘倒也不是不成’的,显然是在待价而沽! 这草包竟真要卖女儿! 孙绍祖心下鄙夷到了极点,然后断然拒绝道:“世叔好意小侄心领了,只是万万不敢耽搁了妹妹大好的年华!” 开玩笑呢! 他娶这续弦回家,可是打着要李代桃僵的主意,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如何能接受得了这等荒唐事? 届时若是捅出去了,岂不是坏了兄弟二人的名声? “你!” 贾赦那曾想过,自己主动要把女儿‘下嫁’给这孙绍祖,竟会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 当即便想拂袖而去! 然而想起崇文门小寡妇,那希冀中带了些许质疑的俏模样,这两条腿便说什么也迈不动了。 第179章 囊中羞,贾恩侯登门卖女【下】 却说贾赦在客厅里踌躇了片刻,随即而来的,便是彻底的恼羞成怒。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副纠结模样,显然已经让孙绍祖瞧了笑话! 要说贾大老爷在勋贵圈里,那是出了名的不要脸,但这却丝毫不影响,他对自己面子的在乎程度! 一想到自己已经被人瞧了笑话,尤其还是被孙绍祖这等破落户瞧了笑话,贾赦那张老脸便涨成了猪肝色。 他缓缓的回头,一字一句的质问道:“孙绍祖,你如今刚攀上高枝,就在爷面前登鼻上脸了是吧?!你倒是说说,我贾赦的女儿有那一点配不上你?!” 这该死的草包,还真没完没了了! 孙绍祖心里破口大骂,但此时却还远不是红楼梦原著中,王子腾、贾元春相继去世,荣国府大厦将倾的局面,他对贾家终究还存着不少忌惮。 故而心里在怎么骂,表面上却也只能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佯装委屈道:“世叔这是说哪里话,我只是不想耽搁了妹妹的大好年华,更不想让旁人说世叔的闲话罢了。” 这话却也只能骗一骗旁人,贾赦身为‘启蒙者’‘同道中人’,又如何不知孙绍祖的为人? 但凡有些姿色的女人,他向来都是来者不拒的! 偏到了自家女儿身上,这贼厮鸟竟一再推拒起来! 他莫非是瞧不起自己? 不! 他肯定是瞧不起自己! 却说贾赦这一番脑补之后,便愈发的恼怒起来,现在对他而言,已经不仅仅是嫁【mai】女儿的事了,更重要的是自己面子问题,甚至是荣国府的面子问题! “看什么笑话?谁又敢看我荣国府的笑话?!” 故而贾赦把袖子一甩,冷笑道:“你好歹也是个四品参将,怎得做事这般畏首畏尾的?再说既是我的女儿,耽不耽搁自然是我这做父亲说了算!” 这还真是遇上狗皮膏药了! 孙绍祖无奈,只得又赔笑道:“小侄实在是不敢高攀——要不世叔您稍作片刻,小侄去后面想办法凑上一千两银子,供世叔您稍解燃眉之急。” 他实在没别的招可想,也只能来个破财免灾了。 若是早这般乖巧,贾赦拿了银子之后,肯定已经欢天喜地的去了。 可眼下么…… 这该死的破落户,竟然宁愿白送银子,都不愿意娶自己的女儿! 再说了,一千两银子那是基本价,如今自己都丢了面子,怎么还敢拿这点小钱出来?! 这简直就是赤果果的羞辱! 贾赦是越想越恼,乍着膀子、梗着脖子,嚷道:“我堂堂世袭一等将军,会缺你这几两破银子?!你今儿必须给我个准话,我那女儿如何就配不上你了?!” 这厮…… 瞧他那斗鸡也似的造型,孙绍祖也是彻底服了,恶霸逼婚他见过不少,却还是头一回听说嫁女儿也有强买强卖的! 说实话,若不是心里另有想法,娶贾赦的庶女做续弦,也算是多了一门得力的姻亲,然而眼下孙绍祖想要的,是能乖乖生儿子的续弦,却要这娇滴滴的豪门千金有什么鸟用? 于是他只得又赔笑道:“世叔息怒,我绝没有旁的意思,只是续弦向来都是在那小门小户里找,如何能委屈了妹妹——您老且稍候,我这就去咬牙凑上一凑,指定给您凑两千两银子出来!” 说着,就跟躲狼似的,匆匆出了客厅。 “哼!” 贾赦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要继续逼问的意思了。 两千两银子跟他贾大老爷面子比起来,自然是不值一提,可谁让他最近手头紧呢? 一千两银子给俏寡妇置业,剩余一千两银子,还能再去赎回几件心爱的玩物出来! 是该先赎那把北宋的扇子呢,还是唐代的…… 却说就在贾大老爷陷入甜蜜的烦恼时,孙绍祖也气咻咻的到了后院。 两千两银子对他而言,其实倒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一想到这十几年来总被贾赦欺辱,心里便一百个不得劲! 于是进了正院堂屋,他一把便先将茶壶掼到了地上,吓得轮值的两个小妾齐声尖叫,又慌忙捂住了嘴巴。 不过她们这一尖叫,倒让孙绍祖生出个想法来。 于是想也不想,冲外一指道:“你们到二爷院里,寻姨太太扫听扫听,那荣国府的二姑娘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是聋是哑、还是瞎了眼、瘸了腿!” 在他想来,若不是那贾迎春有什么毛病,贾赦也断不会这般没皮没脸的卖女儿! 虽然打听出这些,也并不能改变什么,但听一听贾赦的窝心事,总比在这里干窝火来得强! 至于贾赦那里么…… 他既然说要好好凑一凑,自然不能这么快就把银子拿过去! 且不提孙绍祖在屋里如何憋闷。 却说两个姨娘领了吩咐,也不敢回屋多穿件外套,便抱着肩膀哆里哆嗦的,一路直奔孙绍宗的院子。 如今天色还不算太晚,正是孙绍宗与阮蓉例行六九闲聊的时候,眼见两个穿着薄衫的小妾进来,不觉都有些莫名其妙。 待问明她们的来意,阮蓉便更纳闷了——这稀里糊涂的,怎么就问起贾迎春来了? 但既然是大爷问了,她自然要好好回答。 “那迎春姑娘么……” 阮蓉稍稍回忆了一下,便道:“模样自然是极出挑的,只是为人有些木讷,平时也不怎么爱说话,就是被姐妹们打趣几句,也只是笑笑,从不与人争执——听说下人们背地里都唤她做二木头。” 木讷、寡言,不爱争执?! 孙绍宗心下忽的打了个突兀,暗道这不正是便宜大哥定下的标准么? 难道说…… 便宜大哥竟把主意打到荣国府里去了?! 这可当真是胆大包天! 孙绍宗心中惶惶,可他却哪里知道,这实是贾赦上门推销,甚至还要强买强卖! 却说阮蓉又沉吟了半响,才继续道:“这位二姑娘,在家似乎并不得宠,平日里比旁的庶出姐妹,还多存了几分怯意。” 说到这里,摇头道:“旁的实在瞧不出什么了,毕竟这位二姑娘闷葫芦似的,一共也没和我说过几句话——你们不妨再去问问香菱,她与那贾迎春倒有些交情。” 两个小妾千恩万谢着,便又去了西厢,从香菱嘴里听了一大堆,那贾迎春如何木讷寡言,受上下人等欺凌,又被父亲、嫡母厌弃的惨事。 她二人小心记在心里,又向香菱借了两件旧衣裳,这才巴巴的回了正院,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讲给了孙绍祖。 孙绍祖初时倒也不甚在意,但越听越是精神抖擞,最后喜不自禁的打开钱箱,却是毫不犹豫的扯出了厚厚一打,足有上万两银票…… 第180章 崇文门杀人劫财事件【上】 第二天一早,孙绍宗原本打算找大哥问个清楚,谁知到了正院一打听,才知道孙绍祖早在天不亮就去了巡防营。 心里明白,便宜大哥这是不想给自己反对的机会,孙绍宗也只能无奈的把这事压在心里,悻悻的去衙门当值了。 一路无话。 到了府衙门外,孙绍宗正待招呼守门的衙役,把自己的新坐骑牵到马厩去,就见一行人风风火火的从里面冲了出来,为首赫然正是贾雨村! 眼见孙绍宗在门外,贾雨村顿时大喜过望,二话不说上前便扯住孙绍宗道:“贤弟来的正好,赶紧跟我出一趟公差!” 昨儿才与他冲突了一场,这没头没尾稀里糊涂的,孙绍宗如何肯跟他出什么公差? 当下便如同脚下生根一般,任由贾雨村怎么拉扯,都是纹丝不动。 贾雨村多精明一人? 扯了没两下,就看出了他心中的顾忌,忙垫起脚凑到孙绍宗耳边,小声道:“当真是正经的公差,崇文门那里刚刚发生了一起命案!” 崇文门? 孙绍宗皱眉道:“那附近没住着什么大人物吧?商户倒是有不少。” 一般人是死是活,如何能让贾大人这般慌张? 反过来说,能让贾雨村这般惊慌的,肯定涉及某个大人物! 贾雨村忙又补充道:“死的倒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不过是个小寡妇罢了——可眼下那唯一的疑凶,却是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 贾赦?! 这下孙绍宗倒真是吃了一惊,这昨晚上贾大老爷还去了自己家做客,怎得一转眼就成杀人犯了?! “是谁报的案?” 随即,他便忙问道:“可有目击者?消息传出去没有?!眼下是谁在那边儿处理?!” 他问这些,其实是想知道,贾雨村扯自己过去的目的。 如果没什么人晓得这事儿,以贾雨村的为人,八成是要遮掩起来,搞个替罪羊出来。 自己去了,和他们同流合污的话,心里别扭;不肯同流合污,把这事捅出来吧,以荣国府现在的势力,最后十有七八会是个‘罚酒三杯’的结局。 到时候只会白白得罪了荣国府。 就听贾雨村道:“周达已经带人去了,倒没人看到是大老爷杀的人,他自己也并未承认——只是左邻右舍,有不少人都看到他满身是血的,与那小寡妇躺在一张床上!” 满身是血的躺在一张床上? “那小寡妇死了多久?” “听说是昨晚上死的,至于具体多久,我却还不晓得——还请老弟莫要耽搁,速速与我前去查明真相!” 要说这贾赦会杀人,孙绍宗倒不觉得稀奇,他这等臭名昭著的老纨绔,失手杀死个把百姓并不稀奇。 但要说贾赦有胆子与尸体睡在同一张床上,还直到第二天早上,那孙绍宗却是不信的。 当然…… 要是喝的烂醉,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但总归还是存了疑点。 这本就在孙绍宗的职权范围,消息又已经散开了,再加上贾雨村是以上级的身份下了命令,他自然不好继续推拒。 于是便翻身上马,与贾雨村等人匆匆赶奔了案发现场。 事发地点离崇文门不远,就在一条说偏僻不偏僻、说热闹不热闹的小巷里。 孙绍宗和贾雨村带人赶到的时候,巷子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随便支起耳朵一听,就能听到‘荣国府’、‘大老爷’‘杀人’等关键词——看来想封锁消息,确实是没有可能了。 孙绍宗接着下马的机会,斜了贾雨村一眼,见他面色已然阴沉的锅底一般,便又扯着嗓子给他添了些堵: “顺天府府丞贾大人到!” 贾雨村无奈的瞪了孙绍宗一眼,却并未说什么,只是让属吏和衙役们分开围观百姓,与孙绍宗一起进了小巷。 死者的家,位于从巷口数过去第三家,看着倒也还算富裕。 “见过府丞大人【老爷】、通判大人【老爷】!” 一进门,周达和赵无畏便迎了上来,拱手道:“贾将军受了些惊吓,眼下正在东厢歇息,尸体则是在卧室的床上,除了贾将军外,并未再让旁人碰触过。” 这两人跟孙绍宗办了大半年差,倒也历练的愈发干练了,可惜那斜肩谄媚的阿谀模样,却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贾雨村闻言,二话不说便钻进了东厢——毕竟若不是贾赦在此,他也压根不会主动出面。 孙绍宗自然也紧随其后。 一进门,就见瞧见贾大老爷满身是血的,仰躺在一张逍遥椅上,两眼无神的望着屋顶,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叔父?叔父!” 贾雨村上前小心翼翼的唤了两声。 那贾赦迷茫的扫了他一眼,立刻从逍遥椅上跳了起来,扯住贾雨村便嚷道:“雨村,你可算是来了!快、快把外面那些刁民统统抓回去拷打,看谁还敢再胡乱造谣!” 这货肯定没敢走出巷子,否则他就该知道巷子口足有好几百看热闹的,这要都抓回去,估计连广德帝都得被惊动。 “叔父莫急!” 贾雨村忙宽慰道:“只要查清楚真相,这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说着,他伸手一指孙绍宗:“有邵宗贤弟在,定能还叔父大人一个清白!” 贾赦瞧见孙绍宗,又是眼前一亮忙道:“对对对、查查查,一定要查个清清楚楚!” 说完,却又迫不及待的道:“雨村,你且先护送我回府,这地方我片刻也不想再待了!” 这草包还真是搞不清状况。 眼下这情况,贾雨村不肯避嫌,就已经算是徇私舞弊了,眼下要是再在众目睽睽之下,送这唯一的嫌犯回荣国府…… 除非他这个府丞不想干了! “世叔稍安勿躁。” 贾雨村苦笑道:“如今这案子,怕是要世叔留下来帮忙……” 贾赦却那是个听劝的? 一蹦三尺高的叫嚣着:“人又不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要留下来?!贾雨村,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是在怀疑我不成?!” “不不不,小侄怎么敢!” 贾雨村这个府丞,仰仗荣国府的地方,可比孙家多多了,面对贾赦这等无礼举动,也只能奴颜婢膝的劝说着,还试图拉上孙绍宗一起。 “世叔!” 但孙绍宗如何会与他一起趟这潭浑水? 抢先拱手道:“我现在便去勘查现场,好尽快还世叔一个清白!” 说实话,他心里其实挺好奇,昨天便宜大哥与这贾赦,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可惜眼下实在不是问这事的时候。 从东厢出来,孙绍宗便带着周达、赵无畏二人,奔了堂屋里间。 进门之后,就见一具半裸的女尸侧歪在床上,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房门的方向。 “咦?!” 看清楚这女人的相貌,孙绍宗便不觉惊呼了一声。 却原来这女子,虽然因为死前的痛楚与恐惧,表情稍微显得狰狞了些,但那五官、那气质,活脱就是王熙凤的翻版! 第181章 崇文门杀人劫财事件【中】 望着那酷肖王熙凤的女尸,足足愣怔了好半响,孙绍宗这才下意识的问道:“这女人叫什么名字?平时秉性如何,这些可曾查问过了?” “自然查问过了。” 赵无畏忙凑上来道:“这女子叫吕慧娘,听说性子泼辣的很,她那举人丈夫还在世的时候,常被她呼来喝去的。” 周达在旁边补了一句:“她丈夫是夏天备考的时候,不慎染上时疫去世的。” 啧~ 这连性格也能搭的上,难道说贾赦对自家儿媳妇,竟存了别样的龌龊心思?! 孙绍宗这番推断,却是八七不离十。 当初那东府的贾珍,与儿媳妇秦可卿不清不楚的,旁人提起来固然是唾弃万分,但贾赦在暗地里,却反被撩拨起了龌龊心思,对这‘聚麀之事’颇有艳羡之意。 然而他那儿子贾琏,虽也是个放浪的公子哥儿,却远没有贾珍的儿子贾蓉那么心大。 再加上王熙凤的性子,也不似秦可卿那般好摆弄,更有父亲王子腾撑腰,贾赦压根也没胆子强迫于她,只好把这份心思暂时压在了心底。 可常言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这股邪火憋了两年,倒成了贾大老爷的一块心病,隔三差五便要往外翻腾,直烧的他浑身不得劲儿。 可巧! 前些日子在街上瞧见这吕慧娘,竟有王熙凤八成的风采,尤其一双吊梢丹凤眼更是惟妙惟肖,当即便把贾赦撩拨的魂儿也飞了! 这也是他昨日宁愿把女儿卖了,也要一尝所愿的最大原因! 闲话少提。 却说孙绍宗半是感慨半是恶心的,把这事暂时抛到了脑后,全神贯注的来到尸体前,开始了仔细的勘探。 首先,死者披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但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其次,私密处有媾和过的痕迹,不过不是很明显,似乎媾和的相当潦草、匆忙——考虑到贾赦的年纪和身体素质,这一点倒也可以理解。 再次,致命伤是被一柄匕首刺进了肺部,导致大量出血而死。 最后,左手护在胸口,右手向外伸出,五指呈抓握状,然而指甲缝里却并未有皮肤碎屑残留——看来她曾经试图去抓凶手,却被凶手躲开了。 尸体上的发现大概就是这些。 至于死亡时间,推测应该在昨夜子时前后。 另外,正中间的桌子上杯盘狼藉,放空的酒壶足有四个——看死者的身体特征,并不像是酒醉后被杀的样子,反倒是贾赦举止言谈间,仍有些宿醉的痕迹。 再就是西墙根下,摆着个硕大的浴桶,孙绍宗这身段的都能用得,换成一般人,用来洗鸳鸯浴绝对没有问题。 根据孙绍宗的观察,这浴桶使用的时间并不算很长,至少不会超过半年。 “贤弟。” 孙绍宗还待细查,贾雨村那边好不容易安抚了贾赦,却是巴巴的跑来,满是希冀的问:“可曾查出了些什么?” “这个嘛……” 孙绍宗却反问道:“贾将军哪里,可说了些什么?” 贾雨村忙道:“叔父说丢了银子,丢了足足七千两银子!” “他随身带了这么多银子?” 孙绍宗闻言皱了皱眉,总觉得这笔钱,怕是和便宜大哥撇不开干系。 不顾这事儿和案情无关,因此他有追问道:“除此之外呢?贾将军可曾把事情经过讲出来?” “有的!” 贾雨村忙把贾赦的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却原来贾赦昨儿带足了银子,来这吕慧娘家中好一番显摆。 那吕慧娘本就是个贪财的,见他果然依约带了银子来,自是眉开眼笑,再无半点推托之意。 于是连夜置办了一桌酒席,伺候着贾赦喝了个痛快,然后又趁着兴致上床快活了一番——当然,实际上也并没快活多久。 后来贾赦有些乏了,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天亮时,才发现那吕慧娘竟被人杀了,还沾了他满身的鲜血。 贾赦吓得纵声尖叫,结果惊动了四邻八家,然后事情就发展成了眼下的状况。 “等一下!” 听到这里,孙绍宗质疑道:“她既是与男人私会媾和,怎么可能不反锁院门?而若是院门被反锁,那些邻人又如何能闯进来,看到贾将军与尸体在一起?” “这……” 贾雨村眼前一亮,忙问道:“赵班头,那些证人可曾提及院门的事儿?” “这倒没专门提过。” 赵无畏道:“不过听他们的描述,应该是直接闯进来的,并没有撞门的举动。” “既是如此。” 孙绍宗点了点头,道:“那贾将军的嫌疑,便又少了几分。” 这个‘又’字,却听得贾雨村心痒难耐,忙催促他把查出来的东西一一道来。 “首先,这外袍相当的厚重繁琐不易穿戴,而她明明还有一件更方便的内衬,足够在屋内避寒所用。” “正常来说,既然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衣裳,她便没理由在不着内衬的情况下,单独穿起这件较为繁琐的外袍。” “除非她是急着去外面给某人开门!” “也只有在这般情况下,她才会放弃御寒能力不足的内衬,直接穿上外袍。” “而院门未曾落锁,也佐证了昨夜另有旁人到此的推测——除非是贾将军杀了人之后,又特地制造出这等假象,好让我们怀疑别人。” “不过……” 说到这里,孙绍宗摇头道:“以贾将军的身份地位,要想遮掩此事,怕是有一百种办法,完全没有必要搞的这般尽人皆知、弄巧成拙。” 贾雨村大喜:“如此说来,叔父大人岂不是没有嫌疑了?!” “这个么……” 孙绍宗摇头道:“暂时还不敢确定,只能说贾将军的嫌疑较低,但在找到决定性证据,或者抓获真凶之前,贾将军仍是重要的嫌疑人之一。” 贾雨村也是关心则乱,听孙绍宗一说,也知道这时候断不能先把贾赦放走,于是又殷切的追问着:“贤弟,却不知你可曾发现,有关于那真凶的蛛丝马迹?” “线索自然是有的。” 孙绍宗说着,抬手一指那女尸,道:“首先在这具尸体上,就透露了不少信息。” 第182章 崇文门杀人劫财事件【下】 却说孙绍宗将贾雨村引到那尸首旁,点指着外袍下露出来的两条白皙长腿,道:“这衣服虽然可以御寒,但若是只穿着它去见外客,大人不觉得太也放荡了些么?” “贤弟是说……” 贾雨村立刻恍然道:“凶手与这女子的关系极为亲密!” “没错。” 孙绍宗又走到了那浴桶旁,指着角落里摆放着的茶几,道:“大人再请看此处,根据我方才的丈量,死者身高约在四尺八寸【153.6厘米】上下,臂长约为一尺九【6o.8厘米米】。” “故而死者洗澡时,皂豆、香胰子等物,距离最远也不应超过一尺八寸【57.6厘米】,否则取用时都会颇为不便。” “尤其是在这初冬时节,探着身子去拿或许有还可能,但应该不会有人会刻意挨冷受冻,好将这些东西摆放在不方便取用的地方!” “然而眼下这茶几上的洗漱用具,却都集中摆放在两尺【64厘米】左右的地方。” “考虑到这张矮几所处的角度,以及洗漱用具摆放的散乱程度,基本可以断定,是某个臂长在两尺二寸【7o.4厘米】左右的人,仰躺在浴桶边缘,将使用完的洗漱用具,随手放置的结果。” “以此看来,显然最后一次使用这浴桶,并非是死者本人,而是另外一个与其关系十分亲密的人。” “而我方才也曾仔细观察过,贾将军的身高略高于死者,但双臂的长度却相差仿佛,距离两尺二寸还有一定的距离。” “再加上贾将军是昨日才与死者成就好事,故而在此之前,也不太可能会在死者屋内沐浴。” 虽然已经不是头一次听孙绍宗进行推理了,但是贾雨村仍是不由自主的心生赞叹。 见孙绍宗的推论暂时告一段落,他便立刻总结道:“这般说来,莫非是这女子早已经勾搭上了奸夫,昨日那奸夫前来私会,凑巧遇到了我那叔父在此,于是恼羞成怒杀人夺财,又意图嫁祸给叔父!” 说着,他又满是希冀的问:“除此之外,贤弟可还有其它的线索?毕竟叔父他身份特殊,此案若是迁延日久,却怕会传出不利于你我的谣言。” 孙家与荣国府的关系,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在少数,而贾雨村和贾赦的之间,更是只看姓氏就足够脑补出‘徇私舞弊’四字了! 正因如此,贾雨村才这般心急火燎的,拉着孙绍宗过来破案。 听他追问还有没有其它线索,孙绍宗却只是淡然一笑,摇头道:“已经不需要其它的线索了。” “不需要其它的线索了?”贾雨村愕然:“这是何意?” 孙绍宗两手一摊:“即便是在北方,身高在五尺三寸【169.6厘米】以上的女子,怕也不会多见吧?只要向左邻右舍打听一下,想必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女……女子?!” 贾雨村愕然:“不是奸夫么?!” “哈哈,大人真会说笑。” 孙绍宗哈哈一笑,道:“首先那些洗漱用具里,杂着几件女人才会用到的物件。” “其次昨天夜里,若换了府丞大人是这女子,床上还躺着旁的男人,您会衣冠不整大摇大摆的,就将奸夫引进屋里么?” “除非她本就存了杀人夺财的念头!” “可贾将军却不是普通人,真要杀了他,怕是天下之大,也再没有这女子的立锥之地了!” “故而眼下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与其极为亲近的女子登门造访,即便被贾将军看到也不会引起误会,所以死者才大大方方,将其引进了屋里。” 说着,他又指了指那浴桶:“能在对方家中沐浴,又能半夜被引进来见奸夫的闺中好友,怕是并不会很多——因此推测是同一个人,应该并不为过。” 贾雨村迟疑道:“那这凶手的身高,你又是从何得知?” 孙绍宗展开双臂,科普道:“一般人双臂平伸的距离,基本与身高接近或者稍短,单臂两尺二,双臂便是四尺四【14o.8厘米】,成年女子肩宽约在一尺一寸【35.2厘米】,合共五尺五寸【176厘米】。” “考虑到其中可能存在的误差,凶手的身高约在五尺三寸【169.6厘米】到五尺七寸【182.4厘米】之间——即便是以最低的五尺三寸来算,在女子之中也并不多见!” 贾雨村听到这里,已是心悦诚服,忙向赵无畏下令道:“孙大人所说你都听到了吧?还不快去查……” “不必了!”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贾赦便挑帘子走了进来,咬牙切齿的道:“那小娼妇我也见过几次,是附近顺丰镖行某个镖师的女儿,生的极是高挑,原本我还打算让慧娘喊来尝一尝鲜,想不到这小娼妇竟做出这等事来!” 说着,他望着吕慧娘那张酷肖儿媳妇的脸,满脸的惋惜之色。 这吕慧娘除了矮王熙凤一头之外,实在是最佳的替代品,只可惜…… 贾雨村也是见过王熙凤的,瞧见这一出,心下自然也如明镜一般。 但他到底是深具城府之人,竟恍似没事人一般,下令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顺丰镖行缉拿凶手归案!” 不等答应,他又忙补了一句:“若是嫌犯肯当场认罪,务必押过来让巷子口的百姓瞧上一瞧,好证明贾将军的清白!” “卑职【小人】这就去办!” 周达、赵无畏忙拱手应了,转身匆匆出房门。 刚在院子里奔出几步,却又听身后贾赦急吼吼的嚷道:“最重要的是那七千两银票,但凡少了一两,我就拿你们是问!” “老爷放心,小人等一定竭尽全力!” 周达二人忙又回过身,奴颜婢膝的应了,这才得以脱身。 却说那贾赦方才还在惋惜吕慧娘,这出门喊了一嗓子,忽的想起吕慧娘死后,答应她的一千两银子便也剩下了,岂不是等于白睡了她一晚? 这般想着,贾赦便又喜笑颜开起来,琢磨着这省下来的一千两银子,该如何痛快花销,才不负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第183章 算计 周达和赵无畏很快便人赃并获而回,七千两银票更是一张不少。 因贾大老爷以及某些看客老爷们,不喜欢听凶手袒露心声,执意要尽快离开案发现场。 故而孙绍宗也只能遗憾的错过了,顺丰镖行的长腿人妻【正是因为和丈夫大打出手,她才会半夜跑来借宿】,以及一段可歌可泣的百合悲剧。 当天下午,鼎香楼。 贾赦身上毛病众多,但却从来不是个吝啬的,因此顺风顺水的结案之后,便在这鼎香楼里摆下了酒宴。 孙绍宗、贾雨村、刘崇善、傅试…… 顺天府的高层来了一多半,几乎个顶个都是酒经考验、口舌便给的主儿,不过三五句话的功夫,便哄的贾赦弥勒佛似的咧嘴笑个不停。 不过孙绍宗却一直难以融入这欢乐的气氛当中,因为除了这些人之外,在座的还有闻讯赶来的贾琏。 想想那酷肖王熙凤的吕慧娘,再看看眼前这‘父慈子孝’的场面,孙绍宗心下当真是别扭非常。 也幸亏他不是那没城府的小年轻,才没有在众人面前露了心思——不过有些嗨不起来,就在所难免了。 “二郎。” 酒过三巡,贾琏隔着酒桌遥遥的向孙绍宗举了举酒杯,道:“这次可是多亏了有你!来,咱们兄弟且饮上一杯,就当做哥哥的向你致谢了!” 其实以孙绍宗的看来,若是贾赦被查出是杀人凶手,他才该向自己道谢呢! 不过这也就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他也端起酒杯遥遥一举,笑道:“二哥跟我客气什么,我自小便跟着家兄在你们府里厮混,现在既是世叔有了麻烦,我岂能袖手旁观?” 说着,两人各自饮了一杯,旁边立刻有提壶的女子帮忙斟满——贾大老爷摆下的宴席,怎么可能没有女人助兴? 就听贾琏半开玩笑的道:“上次二郎说要查验众兄弟侄儿们的武艺,几个不争气的东西便纷纷告假,此后二郎便有日子没去府上教习过了,莫不是恼了那群猴崽子?” 他要不提醒,孙绍宗还真快忘了自己‘骑射教习’的头衔了。 要说这原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事儿,毕竟贾府还请了其它几位教头,按日子开堂讲武。 不过既然贾琏提起,他倒不好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便笑道:“实在是最近忙的紧,好不容易去了一趟,光顾着瞧你们家那大园子了,那还顾得上什么武学堂?” 顿了顿,他又道:“还请二哥带个消息回去,就说下月初一,我要好好考校考校他们的进展!” 反正这事儿又不用贾琏头疼,他自然是没口子的应了。 此后众人又推杯换盏,说些不三不四的荤笑话,直笑闹到日薄西山,这才堪堪酒酣人散。 又因孙绍宗破案时出力最多,故而贾赦又在酒楼门口单独拉住了他,大着舌头好一通夸赞。 瞅瞅左右无人注意这边儿,孙绍宗也忙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疑惑:“世叔,昨晚你与家兄不知都商量了些什么?” “昨晚?” 贾赦晃着脑袋想了半天,这才记起自己那七千两银子的来历,面色变了几变,忽又打着哈哈道:“倒也没说什么,不过就是随便闲扯了几句。” 竟然还不肯说实话? 最多不过就是嫁【mai】女儿罢了,有必要瞒着自己么? 夜, 孙府客厅。 “瞒着你?我呸!” 孙绍祖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干特娘的,那老狗分明是想反悔了!” 说着,他一拳砸在茶几上,愤然道:“拿了老子一万两银子,转脸就特娘……” 孙绍宗好奇的插嘴道:“不是七千两吗?” “以前还拿过三千两呢!” 经过这一打岔,便宜大哥也懒得再骂了,从袖袋里取出张纸条,得意洋洋的道:“幸亏老子留了字据,他便是想抵赖也没用!” 孙绍宗凑上去瞧了瞧,见上面大致的意思是:贾赦收了一万两彩礼,愿将女儿许配给孙绍祖为妻。 还真把女儿给卖了! 堂堂荣国府的大老爷,就为了一万两银子…… 好吧,这种事发生那贾赦身上,倒也不是什么稀罕。 问题是…… “大哥,那贾赦不要脸惯了,可未必在乎这什么字据。”孙绍宗无语道:“届时你这一万两银子,岂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返?” “嘿嘿!” 便宜大哥狞笑两声,得意道:“老子早防着他这一招呢,他若是真敢反悔,等过几日寻个合适的机会,我便拿这字据给忠顺王过目。” “他素来不屑这四王八公,但凡有机会让其出丑难堪,就绝不会放过——到时候忠顺王亲自出面,我看那老狗如何敢赖!” 这彼此算计的…… “就算能成,那荣国府的千金也不是随便就能摆弄的。”孙绍宗劝道:“听说那也是个好颜色的,大哥你不如踏踏实实与她过日子算了,说不准就能喜得……” “放心!” 便宜大哥却是不等他说完,便信誓旦旦的道:“我今儿也使人仔细打听过了,那女子最是木讷寡言、胆小怕事!届时我自有法子,让她乖乖就范!” “其实完全没必要冒险……” “好啦。” 孙绍宗还待再挣扎一番,便宜大哥干脆伸了个拦腰,不容置疑的道:“我要沐浴更衣了,你也回自己院里歇着吧。” 说着,便把他轰出了正院。 “唉~” 孙绍宗叹息一声,正待回自己的住处,却见赵仲基巴巴的凑上来,道:“二爷,紫金街的薛爷来了。” 薛蟠? 他这个时候跑来干什么? 好奇的到了前厅,便见那薛蟠也是红光满面,显然亦是刚从酒桌上下来。 “二哥!” 一见孙绍祖,薛蟠便急吼吼的道:“你早上让人送过去的那几首诗词,当真是你家侄女婿所作的?” “这我还能糊弄你不成?” 孙绍宗翻了个白眼,那于谦又不是穿越的,他就是想做文抄公也没那资本啊! 随即,又好奇道:“你那老丈人看过之后,怎么说的?” “倒没说别的。” 薛蟠挠头道:“老头儿就交代说,让写诗的人明儿响午到他府上去,他要亲自考校一番!” 第184章 应邀约再临贾府 真是想不到。 原本是为了教训那孙翰林,谁知阴差阳错的,倒让于谦入了王尚书的法眼! 那天王尚书考校了于谦半日之后,事后便通过薛蟠传话,表示只要于谦今科能够高中,他便会亲自收其为关门弟子。 这可不是什么座师、房师能比的,而是正儿八经的衣钵传人! 瞧这意思,要不是因为于谦早就成了亲,说不定王尚书就要抛开薛蟠,直接招他做女婿了! 当然,这对王尚书来说是莫大的遗憾,对于谦来说,却是天大的侥幸——那王家女,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受用的。 既然订下了师徒之约,顺手教训一下那孙翰林,自是题中应有之意。 于是短短两日功夫,那孙翰林便从万人敬仰的文坛前辈,落到了人人喊打的窘境。 眼下他虽然还赖在翰林院里,但按照这个趋势,年前怕也只能去寻求外放了。 如此匆匆过了两日。 却说到了十一月初一,孙绍宗早早的便依约赶奔贾家,检查武学的课业进展。 除此之外,他其实还从便宜大哥那里领了任务,要顺便确认一下,贾赦是否真的准备赖账。 不过到了贾府之后,孙绍宗最先完成的,却是阮蓉的嘱托——给林黛玉送去了一大堆滋养身子补品。 当然,他身为外男,轻易也进不得姑娘们的闺阁,只能在二门左近,把那东西交割给守门的婆子。 话说他这次虽是应了贾琏邀约,但是到了这荣国府里,却发现贾琏并不在家,甚至连本应在演武堂恭候的贾宝玉,也一样不见踪影。 向引路的周瑞打听之后,才晓得这兄弟二人竟是陪着贾政,一起去城外庄子里盘账了。 按说不过例行查账而已,用不着兴师动众的。 可谁让这荣国府里,刚为查账的事死了两个管家,发落了一大堆人呢? 眼下又是‘新政策’实施之后,头一次进行账目盘点,自然便要显得郑重些,也好震慑那些贪婪之辈。 好在孙绍宗今儿要找的贾赦,倒并未参与其中。 却说到了演武堂,孙绍宗也懒得整那虚头巴脑的,什么套路、对打之类的一概不考,只拿出军校拉练那一套,把少年们带到了大观园里跑圈。 按年龄分组,以体力决胜! 要说这些纨绔子弟们整日吃好喝好,又经过大半年的操练,这体格应该比穷人家的孩子要健壮许多才对。 然而这条定律,却只在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中间应验了。 至于十二岁以上的,有几个非但比不上穷人家的孩子,便连年纪小上几岁的童子,都能稳超他们小半圈。 这对于正处在快速发育的少年而言,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想来想去,怕也只有用那首诗来解释了: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这些货们,接触女人也忒早了些! 不过这种事儿,在贾家可说是家学渊源,要想令行禁止,怕是得从贾赦、贾政开始立规矩——贾政倒还罢了,贾赦那等色中饿鬼,谁能劝说的动? 因此孙绍宗也只得拐弯抹角的劝了几句,便把这事儿轻轻巧巧的揭过了。 有道是寓教于乐。 把一众纨绔子弟操练的汗流浃背,孙绍宗便宣布就地解散,在院子里休息半个时辰,再回演武堂里公布成绩。 贾环、贾琮、贾兰几个倒还罢了,毕竟早就进来玩过几次,其余的旁支近亲,却还是头一次来这大观园里玩耍,瞧着哪儿都新鲜的紧。 故而很快便忘了疲惫,山猴子似的乱窜。 因有十几个小厮盯着,孙绍宗倒也放心的紧,瞧着附近有座凉亭,便自顾自的过去在那石凳上坐了,又唤人送上一壶上好的热茶,边品茶边欣赏这园子里的景致。 只可惜这两日没下雪,否则倒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便在此时,就见西南边儿来了一群年轻女子,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也就十二三,却都是烟视媚行的五官,风骚入骨的体态。 更兼那嗓子如珠落玉盘、似黄鹂鸣翠,嬉笑娇吟间,便看傻了几个小‘愚夫’,一个个泥猴也似的横在路上,却连闪避都忘了。 “你们几个猴崽子好大的胆子!” 随着一声厉喝,就见那脂粉堆儿里,蹿出个娘气十足的男儿,叉腰拧眉的呵斥着:“谁叫你们在这园子里造反的?不知道这是给贵妃娘娘修的别院么?!” 几个半大孩子,冷不丁吃这一声呵斥,却更是手足无措,畏畏缩缩归在一堆儿。 倒是几个年纪小的,有些不服不忿。 孙绍宗见状,便起身扬声道:“敢问是东府那位哥儿?” 东府指的是宁国府,这院子是荣宁两府的花园打通之后,再进行扩建而成。 荣国府里几位公子哥儿,孙绍宗一个不落全都认识,眼下这脂粉气十足的少年公子,却是个陌生嘴脸,想来自然是宁国府的。 果不其然,那人斜了孙绍宗一眼,正满面狐疑的间,旁边小厮便忙介绍道:“孙大人,这是东府的蔷哥儿;蔷哥儿,这位便是孙绍宗孙大人。” 那贾蔷听了,这才赶紧行了一礼,笑道:“原来是孙二叔当面,恕我眼拙,方才竟没瞧出来。” 孙绍宗还了一礼,将自己带着武学子弟,来园子里拉练的事情简单说了,又道:“我本来是瞧他们累得够呛,就让他们原地休息片刻,不成想却冲撞了你身边这些姑娘。” “谈不上什么冲撞。” 贾蔷笑着直摆手:“我不过是领着府里新采买来的戏子,准备去水榭那边排练罢了。” 原来是一群唱戏的,怪不得个顶个的好嗓子。 这般想着,孙绍宗心中便是一动,自从便宜大哥买来的那群小丫鬟之后,整日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学着弄个戏班什么的,平日也好让阮蓉解闷。 于是便忙请教道:“却不知这教戏的人,是从哪里请来的?我府里也正琢磨着养个戏班子,人都是现成的,就是不知该如何调教。” “孙二叔这却是问对人了!” 贾蔷又是一笑,颇有些自得的道:“府里的戏班一直是我掌管,上上下下的事情那都是门清,您要是想听,我这便与您说道说道。” “那感情……” “孙大人!” 孙绍宗正待应下,却听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第185章 春色满园关不住 却说孙绍宗正要向贾蔷,打听调教戏班的要领,冷不丁就听身后有人大声呼喊。 回头打量,却是个满头大汗的小厮。 “孙大人,小的可算是寻着您了!” 那小厮大踏步奔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我家大老爷听说您到了府上,特地差小人请您过去说话。” 宁国府那边儿的贾珍矮了一辈儿,只能称一声大爷,故而这大老爷指的自然是贾赦无疑——想不到这货又是扒灰、又是卖女儿的,倒还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儿。 正好孙绍宗也奉了便宜大哥的嘱托,要寻他探问个虚实,故而这筹建戏班的事情,也只能先往后推一推。 那贾蔷却是个知情识趣的,不等孙绍宗开口,便抢先道:“大爷爷的事儿要紧,这戏班里的门道,孙二叔若真是想听,我改日登门给您仔细说上一说!” “那感情好!” 孙绍宗忙拱了拱手,道:“既是如此,初六那日我在家设宴,发帖子请蔷哥儿过府一叙!” 这贾蔷向来最会钻营,晓得孙绍宗与荣国府的叔爷们,都扯得上关系,又知道孙家兄弟一武一文,眼见都是要大用的,对孙绍宗的邀请自然是满口应了。 孙绍宗又喊过几个半大的少年,交代他们把所有人集合起来,先回演武堂里候着——若是到了响午时分自己仍没过去,便各自散去了事。 交代完这些,孙绍宗这才跟着贾赦派来的小厮,一路向着西南行去。 要说贾府这园子,修的确实精巧! 毕竟是金山银山堆起来的,又专门请了工部营造司的高人指点,堪称是三步一景、十步入画,而且从不同的角度进行欣赏,所见所闻亦有所不同。 不过缺点就是初来乍到的人,在里面三绕五绕之后,便容易晕头转向不辨西东。 就连孙绍宗这样方向感不错的,离了那青石板铺成的主干道,在那林荫小路上东弯西绕转了几转,便不觉也有些发蒙。 同时,他心下也更是生出了警惕之心,悄悄放缓了脚步,不动声色的问道:“你怎得不沿着大路走,偏这般拐来拐去的?” “这个……” 那小厮支吾着,忽见前面坡上影影绰绰有一小院,忙伸手一指,道:“就是前面那院子,孙大人进去瞧上一眼,便知究竟了。” 说着,转身便打算脚底抹油。 孙绍宗在这府里可是吃过亏的,如何肯让他就这么走了? 不由分说,一把便扣住了那小厮的腕子,反手拧到背后,沉声呵斥道:“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妖?莫非还想给爷唱一出白虎堂?!” “哎呦~大人饶命、饶命啊!” 那小厮疼的吱哇乱叫了几声,忽的想起了什么,忙道:“您莫非忘了那金山银山的说辞?!” 金山银山? 这貌似是那日自己蛊惑王熙凤时,随口胡扯的说辞,莫非是她约自己到此…… 这般想着,手上便不由松了力道,那小厮立刻连滚带爬的逃出老远,这才回头吆喝道:“孙大人进去便知究竟,小人先告退了。” 眼瞅着他一溜烟跑没影了,回头再看看那坡上的小院,孙绍宗踌躇半响,忽的转头便顺着来路折了回去——若真是王熙凤动了贪念,肯定不会轻易罢手,因此他完全没必要去冒什么风险! “孙二爷!” 便在此时,那小院的朱漆木门左右一分,便露出个娇俏的小妇人来,却不是平儿还能是谁? 但见她披着杏黄色的大毛领披风,内着一身葱绿色的束腰长裙,站在那坡上探身向下张望着,原本还算宽松的前襟里,便兜起两团紧绷绷的轮廓。 见是俏平儿在此,孙绍宗心头顿时一松,不过仍是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讶然道:“平儿姑娘?你怎得在此?” 平儿在那台阶上道了个万福,亦是规规矩矩的道:“奉我家二奶奶的吩咐,有几句话要问一问孙二爷——此处多有不便,还请孙二爷里面说话。” 说着,便又自顾自的退回了门内。 这次孙绍宗却是再无犹豫,拔腿便赶奔了坡上,闪身进到里面,反手又带上两扇院门。 还不等那房门完全合拢,另一条胳膊便卷上了平儿的细腰,用力往怀里一带,低头对准那红艳艳、水润润的双唇,便狠狠的印了上去。 平儿也一改上次初见时,那欲拒还迎的态度,两条粉臂主动攀上了孙绍宗的脖颈,又踮起金莲也似双足,奋力迎合着。 将某个不能详细描述的姿势持续了许久,两人才各自喘息着放过了对方。 平儿抖出帕子,把两人中间那藕断丝连的银线抹去,半真半假的娇嗔道:“好个色胆包天的孙二爷,连屋里有没有人也不问上一声,便动上手了。” “我动的可不仅仅是手。” 孙绍宗嘿嘿一笑:“既然你说在外面不方便,那这里面自然是极方便的——我若连这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如何能破的了那许多案子?” 说到案子,他忽的想起了前几日吕慧娘一案,忙把那日的情形简单说了,又添油加醋的道:“当时瞧见你家二奶奶衣不遮体的躺在那里,可把我吓了一跳。” “呸呸呸~” 平儿一连啐了几声,满脸厌弃道:“莫说我家二奶奶不是那样的人,就是真有了外心,也断断瞧不上大老爷那样的货色!” “这我自然知道,不然他哪用的着去找个冒牌货?” 见她到底还是向着王熙凤的,孙绍宗忙往回找补了一句,又拢着她的臀儿,问:“对了,你方才说是奉了二嫂子的吩咐,想寻我问几句话?是随便找的借口,还是……” 听他这一提醒,平儿这才记起了正事,忙腾出手来将门插好,又道:“咱们还是去里面说,这大冷的天儿……呀!” 却是不平儿说完,孙绍宗稍一使力,便将她横抱在胸前,大踏步的进了那里间。 平儿先是吓了一跳,待发现他一边往里走,那两只爪子便搜山检海似的乱踅摸,情知他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直起上身道:“二奶奶就在附近候着,可不敢乱来!” 第186章 一枝红杏入墙来 王熙凤就在附近? 孙绍宗手上的动作一滞,不过马上便又活跃起来,嘴里嘿嘿笑道:“还想唬我?二嫂子若真在附近,为什么不干脆亲自出面——她总不会是故意想撮合咱们俩,好听一听墙角吧?” “谁哄你了。” 平儿也被他摆弄出了满腔的春情,往日里那脆声的嗓子,似是被堵了些糖浆一样,满是甜腻与娇憨:“你当我就不想那事儿么?可二奶奶当真就在附近!” 她奋力挣出一只胳膊,指着正对窗户的土山道:“瞧见那山顶的帐篷没,二奶奶就在哪儿帐篷底下守着呢!若是有人往这边儿来,她便会先把人截住,再让婆子们撤了帐篷示警。” 说到这里,平儿又从袖子里摸出把钥匙来,道:“西南那边儿有道小门,平日都是上了锁的——若真有人来,我就从那侧门溜出去,你只说是在此闲逛便是。” 这还准备的挺充分! 那帐篷孙绍宗来时便瞧见了,里面轻烟渺渺的似乎正在野炊——却不想竟是王熙凤在哪儿放哨站岗。 可他与王熙凤又不是没照过面。 只不过是想聊一聊发财的买卖罢了,让几个心腹丫鬟婆子陪着,当面锣对面鼓的谈一谈,又有什么打紧的? “以前见上一见倒是没什么。” 平儿听了孙绍宗的质疑,无奈的叹了口气:“可前些日子他们夫妇口角时,二爷自己做了混账事儿不反省,竟还反咬了二奶奶一口!” 却原来,那日贾琏与王熙凤又在家里撕扯起来,恼怒之下,这嘴里便也没了把门的,说什么:但凡是个女的,你就不许我亲近半步,自己却整日里与那小叔子大侄儿的胡混! 就这句话,直把王熙凤气的一整日吃不下饭。 自那之后,她与贾宝玉、贾蔷、贾蓉等两府的男丁便多了层隔阂,若非是逼不得已,绝不与其多说上半句。 以此推论,自然就更见不得孙绍宗这等外男了。 听了这由来始末,孙绍宗不由好笑道:“想不到琏二哥恁般风流,骨子里竟也是个醋坛子!” 顿了顿,又嬉笑道:“他若是晓得你们大老爷的心思,却不知又会是怎样反应。” “你可千万别招他!” 平儿一听这话,急道:“眼下夫妻俩便势同水火似的,若再添了这一桩由头,那白眼狼不定怎么折腾我们呢!” 孙绍宗也就随口这么一说,倒没有要真个告诉贾琏的意思,毕竟当日晓得此中蹊跷的,也只有他和贾雨村,真要传出了风声,那贾赦很容易便能查到他头上。 话说总抱着平儿这么傻站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孙绍宗四下打量了一番,见贴墙根儿摆着两张太师椅,便用脚尖勾了一张到窗前,拥着平儿往上面一坐,既方便上下其手,又可以随时观察对面山顶的情况。 坐好之后,他这才又继续道:“如此说来,二嫂子这做贼也似的,就是想让你听一听我的生财之道啰?” “嗯。” 平儿坐在孙绍宗腿上,只觉热乎乎的慰贴,那鼻音越发娇憨的不成样子。 “说穿了也简单的很。” 孙绍宗道:“我前些日子见邸报上说,王太尉要造数百只大小战舰,光上好的木料就不知道要用多少,这生意可说是稳赚不赔,你家二奶奶何不去掺上一脚?” 平儿虽被撩拨的够呛,可到底是做了几年女管家的,当即便摇头娇声道:“这又得雇人砍木头,又得山山水水的往海边儿运,也不知要用到多少人力!” 她略略攒了些力气,又道:“再说想把这条条框框理顺了,少说都要两三年时间,到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哈哈……我要说的,自然不是这等笨办法!” 孙绍宗哈哈一笑,手上略重了些,便弄的平儿嘤咛不已。 忙减了些力道,这才继续道:“那些没关系、或者关系不够硬的商人,自然一切都要亲力亲为——可二嫂子是什么身份,用的着赚这等辛苦钱?” 平儿喘了口气,缓过那阵儿失神,便忙警告道:“这可不成,老爷素来最是铁面无私,万不肯做那中饱私囊的事儿!” “谁说要中饱私囊了?” 孙绍宗撇了撇嘴:“若是一样的价钱卖东西,咱们的成色还要好上些,而且别的也不奢求,只让王太尉尽快银货两讫,这总算不得中饱私囊吧?” “我的意思是,先让二嫂子跟王太尉打个招呼,我在抽调本金和人手,去南边以官价的九成,收购木材商们运过去的木料,再以标准的官价卖给王太尉。” “那些……那些木材商怎肯答应?”平儿颤声道:“若是用老爷的名头,去……去威胁那些木材商,可万万使不得!” “威胁?” 孙绍宗嗤鼻道:“到时候什么名头都不用打,只要把白花花的银子摆出来,那些木材商就会哭着喊着,把好木料卖给咱们!” “这……这又是为何?” “王太尉为了筹建水师,连茶叶专卖的主意都想出来了,你觉得他会跟那些木材商人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怕是压上一年半载,都是轻的!” “假设某个木材商一年能送两批木料到海边,也只有屯两批木料的本钱,你说他是愿意送完这两批木料之后,提心吊胆的等上一年呢,还是少拿一部分利润,好尽快再运两批过来合算?” “届时只管挑选质量最好的,这样传出去也不会坏了王太尉的名声!” “一年只需倒手个十几次,便能让本金翻上好几倍!” 这自然也是仗着关系低买高卖,但一来吃相没那么难看,二来那些木材商人也不吃亏,便不至于召来太多的嫉妒与敌意。 平儿琢磨了半响,也觉得这事大有可为,正待询问孙绍宗准备如何分账,又怎么确保王熙凤不会甩了他,另寻旁人合作。 谁知便在此时,孙绍宗身子忽然一僵,紧接着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对面山上道:“那帐篷好像被拆掉了!” 平儿忙也向窗外望去,却见山尖上之余轻烟渺渺,却那还有什么帐篷的踪影?! “我……我得赶紧避一避!” 她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慌忙整理了衣裳,向外急奔,只是跑到了院门口,却又停下了脚步,回头迟疑道:“若是二奶奶得了你的主意,却去找旁人……” 孙绍宗飒然一笑:“放心吧,她会选我的!” 平儿见他自信十足,便也放下心来,忙提着裙角出了院子,直奔侧门而去。 却说目送平儿离开之后。 孙绍宗也仔细收拾了一番,又等那大量充血的地方,好不容易软化下来,便也准备装成没事人一般,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知刚到了院门口,便见两人推门而入,却赫然正是李纨主仆! 第187章 依依不舍脉脉含情 半刻钟前,土坡之上。 “这远远的瞧见,我还当是起了野火呢,感情却是你在这里逍遥快活!”李纨说着,又打量那正在拆卸的帷幕,狐疑道:“怎得我这一来,你就要走了?” 打从她刚才出现在山脚下之后,一众婆子、丫鬟就开始拆那遮风帷幕,故而李纨才有此一问。 “本来我就打算回去了。” 就见王熙凤扶着头上的金步摇,满口诉苦道:“这两日盘账盘的昏天黑地,我家二爷又是个不省事的,直闷的我快要疯了,今儿便特意寻了这清净地方,想要自在快活半日——谁知被这山风一吹,竟又头疼起来了。” 这番话对旁人说起倒还罢了,当着李纨的面,却透出些许炫耀、示威的意思。 却说前些日子,那场由宝玉查账引起的风波,实在是改变了荣国府太多的事情,而李纨和王熙凤的关系,便是其中被改变的一项! 盖因王熙凤失势的时候,李纨曾一度极为活跃,希图取而代之,坐上这当家主母的位置——就算不成,至少也要把公婆院里的财权大权收入囊中, 结果因为孙绍宗横插一杠,这抢班夺权的愿望全然落了空,反倒让王熙凤因此起了戒心,与李纨的关系再不似以往那般亲密无间。 此时觉察出王熙凤这话里,隐隐有向自己炫耀权势、男人的意思,李纨心下也不由生出些恼意来,于是两妯娌便各自少了言语。 等拆完了那帐篷,丫鬟婆字们又把熏香、暖炉等物件一并收拾好,两人便在山脚下各奔东西——王熙凤自是前呼后拥,李纨身边却只有一个形单影只的素云。 “咦?” 走出没多远,李纨忽的停住了脚,回过头狐疑的扫量着那土坡,嘴里喃喃道:“这园子里有的是既僻静、又风景好的地方,为何她偏偏选了此处?” 心里有鬼的人,总觉着别人也是个不干净的。 尤其王熙凤还曾经隐晦的点破了她的心思,李纨每每想起这事儿,心中忐忑之余,自也希冀着能抓到王熙凤的短处,好来个互相制衡。 因此觉得有些不对之后,她便立刻带着素云又折了回去。 大约是出于女人的直觉,李纨竟恰巧顺着那盘山小路,一直找到了这座孤零零的小院里,把孙绍宗堵了个正着! “是你?!” 瞧见那朝思暮想的伟岸身形,李纨先是脱口惊呼了一声,忙又掩了嘴儿,娇声道:“二郎怎得在此?” “这个……” 孙绍宗被这主仆堵在院内,也有些愣怔,不过马上便又若无其事的行礼道:“我因贪看这园子里的景致,一路逛的有些累了,便进来歇歇脚,却不想在此遇到了大嫂。” 累了? 这钢筋铁骨似的身板,走几步路便就累了? 李纨是一百个不信,再将王熙凤的怪异举动联系起来,心下便酸酸的生出许多推测,忍不住阴阳怪气的讽了句:“当真只是歇一歇脚而已?我该不会是坏了二郎的好事吧?” 糟糕! 莫非被这女人瞧出了什么破绽? 不应该啊! 就算是王熙凤,也只以为平儿是在和自己讨论生意经,这李纨一个深居简出的寡妇,能查出些什么破绽来? 孙绍宗紧张的分析了一通,最后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于是又一躬身道:“我能有什么好事?不过此处偏僻,若是被好事之徒瞧见我和嫂子在这里说话,怕是有些不妥吧?” 他这话的意思,自然是想让主仆二人尽快离开,或者让出一条去路。 谁知那大丫鬟素云原本见到孙绍宗,便有些魂不守舍。 一听这话,更不知哪根筋儿搭错了,竟慌张的上前关了房门,又顺手落下了门闩! 孙绍宗当即就傻了眼。 李纨更是涨的满面通红,羞恼的呵斥道:“这青天白日的,你插门作甚?” 素云被这一呵斥,也晓得自己做了荒唐事,忙摆出俯首帖耳的乖巧模样,那一双桃花眼,却仍是忍不住孙绍宗身上乱瞟。 李纨见她竟不知把门重新打开,也只好上前亲自动手。 只是…… 两只白皙如玉的小手抓在那门闩上,却忽然间生出些不舍来。 打从初次见面,莫名的对孙绍宗暗生情愫以来,也差不多快有一年了,虽然整日里与他梦中相会,又弄那‘角色扮演’的把戏,可似今天这般,与其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错过了今日,以后再想和他说句话,怕是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吧? 这般想着,李纨手里攥着那门闩,却是好半响都没个动作,最后反倒硬生生憋出一句:“香菱……香菱最近过得可还好?” 香菱前些日子,分明刚与她打过照面,过的是好是坏看精气神不就知道了? 她这分明是在没话找话说。 孙绍宗心下无语,却不得不正儿八经的答道:“香菱的母亲如今就在我府上,她们母女时隔多年相认,自然都开心的很。” 说着,又忍不住旁敲侧击道:“对了,兰哥儿今儿表现不错,比他那叔叔贾环,可是要有毅力多了。” 这其实是在拐弯抹角的提醒李纨,别忘了自己已经是有儿子的人了。 “真的?!” 谁知李纨听了这话,竟松开了那门闩,欣喜的转回身道了个万福:“这都是二郎教导有方,其实那健身操,妾身也是常做的,最近亦觉得身子骨康健了许多。” 看着那斗篷里曲线夸张的葫芦身段,这话当真是好有画面感! 脑补着李纨一丝不挂的…… 咳! 是一丝不苟的做着各种姿势,孙绍宗那好不容易消下去火气,顿时就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不行~ 必须赶紧脱身了! 这般想着,孙绍宗便正色道:“嫂子,说起来兰哥儿等人,还在演武堂等着我呢,您看是不是……” 这下就算李纨再不敏感,也听出他是想尽快离开的意思,于是只得幽怨的白了孙绍宗一眼,又依依不舍的转身去开院门。 第188章 舱门轻叩小窗开 却说李纨那葱段儿也似的小手,刚将那粗长的门闩捧住,还不等如何发力,忽听外面有人奇道:“那侧门向来是锁着的,今儿怎么倒开了?” 随即又有一人浑不在意的应着:“你管那么多干嘛?我还巴不得以后天天这样开着呢,到时候再进这大观园可就省事儿多了。” 原来竟是有两个小厮,从平儿打开的侧门里进了这大观园,而说话间,那两人分明已然到了近前! 李纨当即就吓的花容失色,虽说她并没有与孙绍宗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身为一名守节的寡妇,与外男大门紧闭独处一室【素云显然不能算‘旁人’】,怕是再怎么无辜也说不清楚! 想到自己这些年,小心翼翼好不容在荣国府里维持着的名声,很有可能因为这一时的冲动与好奇而毁于一旦,李纨一颗心顿时便坠入了谷底。 心慌意乱之中,她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却忘了那门前是有个台阶的,结果这一脚踩空,顿时仰面便倒! “啊……” 饶是孙绍宗眼疾手快,扑上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又伸手捂住了她的小嘴儿,却仍是有半声惊呼传了出去! 这事儿闹得…… 孙绍宗心下无语,却知道这个时候万万慌乱不得。 忙冲一旁的素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道:“放心,他们若是过来敲门,我便翻墙出去,从山后绕着走,绝不会让人瞧见的——届时你们只说是逛累了,在这里歇脚便是。” 咦? 这个理由好像有些熟悉的样子。 说着,孙绍宗就想放下怀里的李纨,谁知这俏寡妇慌张之下,却是紧抱着他的胳膊不放。 这当口,就听外面那两人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刚才那是什么动静?怎么好像是个女人在尖叫?” “我听着倒像是鸟叫,哪来的什么女人?你小子该不会是发春了吧?” “你才发春呢!是人是鸟你都听不出来?” “就算是人也正常的紧,这大观园里圈了好些个女戏子,可那都是东府蔷哥儿的禁脔,你就是再惦记也勾搭不上——我说你赶紧的行不?这好不容易抄个近路,瞧你这墨迹的!” 耳听得那两人说说笑笑渐行渐远,院里三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嫂子,那两人已经走远了。” 孙绍宗嘴里宽慰着,试探着往回抽了抽胳膊。 谁知这一动不要紧,李纨干脆把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二郎还说不是来成就好事的。” 李纨却不管这姿势有多不合适,仰着头一脸幽怨的道:“旁人不晓得,我却是再清楚不过了,自从那赖大死后,这大观园侧门的钥匙,就全在王熙凤手上攥着呢!” 除了儿子这一点之外,她几乎处处输了王熙凤一头,在长辈面前不如王熙凤受宠,在小辈面前不如王熙凤亲近,在权利的争夺中不如王熙凤得势…… 即便是王熙凤最不如意的婚姻上,她也是远远不如——毕竟贾琏再怎么龌龊,好歹也是个活生生的男人! 现在倒好,就连她心里惦记上的野男人,竟也被那王熙凤抢了先! 这让李纨如何能接受的了? 那许多怨气一起爆发出来,再加上长久以来的相思之苦,才让她做出了紧紧抱住孙绍宗,死活不肯撒手的大胆举动! 苦也~ 孙绍宗勉强维持住正人君子的嘴脸,正色道:“嫂子可不能空口白话的污人清白,我可以对天发誓,今儿绝对没见过链二嫂子!” “所以说,还是我搅了你的好事对不对?” 李纨那眸子里的幽怨,就仿佛是刚被人遗弃了一般。 可天地良心,孙绍宗以前最多也就偷瞄过她几眼,万万可没有做过始乱终弃的事儿! 再说了,这还有旁人在瞧着,她就…… 孙绍宗这里刚想到‘旁人’,就见那素云期期艾艾的凑到了近前,竟学着李纨的样子,一把保住了他另一条胳膊,还猫儿似的,把个瓜子脸贴在孙绍宗胳膊上,哼哼唧唧的磨蹭着。 那表情、那腔调,就好像是在说:是男人、是男人,是真正活的男人耶! 这…… 到底是有多饥渴啊?! 看来给寡妇当通房丫鬟,心理压力也挺大的呢。 话说~ 这根本已经是赤裸裸的勾引了,可这送上门的一对儿肥肉,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吃掉吧,说不定会有什么后遗症。 不吃吧…… 肯定会有后遗症! 而且不吃的话,要这雄赳赳的铁棒还有何用? 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本章说里发了打赏的兄弟? 罢了~ 索性再荒唐一回! 反正看院子周围的地形,只要不是两面合围,以他的身手肯定能从容逃走! 到时候反正生米煮成了熟饭,就不信这主仆二人会拼了性命与名声,跟自己同归于尽! 想到这里,孙绍宗一咬牙,反手托起这主仆二人,便风也似的冲进了屋内。 到那屋里将两人往地上一放,便恶狠狠的道:“嫂子今儿怕不是坏了我的好事,而是要送我一桩好事才对!” 说着,轻轻推了推那素云,不容置疑的吩咐道:“你先去里间,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隙,盯着那西南那条小路。” 素云还有些依依不舍,但孙绍宗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便兔子也似的,慌忙逃进了里屋。 这时李纨冲动过后,倒又有些迟疑起来,眼见素云去了里间,便也忙松开了孙绍宗的胳膊,慌张的退了半步,支吾道:“我……我……”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却那里还容得她后悔? 孙绍宗二话不说上前一阵耳鬓厮磨,直到李纨软的如同没了骨头一般,这才拉着她到了窗前,略略推开一条缝隙,又寻了个能看到路口的角度,然后附耳向李纨交代了几句。 李纨初时有些犹豫,被孙绍宗一巴掌拍了上去,便娇怯怯的放低身子,乖巧的伏在了那窗前的花架上,努力将身子折成了九十度…… 有诗云曰: 舱门轻叩小窗开,瞥见犹疑梦里来。 万种欢娱愁不足,梅香熟睡莫惊猜。 第189章 托子 本来是去找贾赦的,谁知却被平儿诓了去。 本来想和平儿再续前缘,谁知竟稀里糊涂睡了李纨主仆。 第二天孙绍宗在刑名司里当值时,回忆起昨日在大观园里的种种风流,仍觉得恍如在梦中一般。 不得不说,这熟透了的久旷之躯果然非同寻常,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以前孙绍宗还以为指的是眼泪,现下看来却…… “大人、大人?” 正琢磨某些不可名状的事情,却忽然瞅见周达那张坑洼不平的丑脸,孙绍宗差一丢丢就挥拳砸上去了! 他重重的抹了把脸,将现实与虚幻区隔开来,这才没好气的问:“又怎得了?是出了命案,还是衙门里又有什么小道消息?” “这个……” 周达讪讪半响,忽然眼圈一红,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道:“卑职……卑职是来向大人道别的,卑职实在舍不得大人,恨不能永生永世跟在大人身边,听大人谆谆教……” “行了、行了!” 孙绍宗忙打断了他:“不就是要去走马上任么,说的像是生离死别、转世重生似的——再说这府衙大牢,本就归咱们刑名司管,你以后有什么事情,照样可以过来回禀!” “大人放心!” 周达把那脊梁骨又弯了些,恭敬道:“卑职无论到了那里,都是大人您的人,有什么事情自然要第一时间向大人禀报!” 想不到这厮升了官,这情商也跟着长进了些,要是能继续发展下去,以后说不定还能有上进的空间。 该说的话,以前也都已经交代过了,因此孙绍宗这次只冠冕堂皇的叮咛了几句,便让周达依依不舍的去了。 要像昨日李纨那样的俏寡妇,对自己依依不舍倒也就罢了,但这一个毁了容的胖子,也学那扭捏作态的模样…… 望之实在是可怖的很。 刚努力将这影响食欲的画面,奋力的压制在记忆最底层,就见程日兴挑帘子进来,将一封公文双手奉上:“东翁,吏部的公文,周巡检的缺儿已经有人补上了。” “什么?!” 孙绍宗闻言眉头一皱,原本他还琢磨着,趁机给赵无畏也换个活法呢,谁知周达刚把坑腾出来,上面就直接种了萝卜! 这可有些不合规矩。 按常例,正八品以下的官职,应该是由顺天府向上面呈报才对,就算吏部不同意,届时在派人来也说得过去,那有像这般心急火燎,前任刚刚出缺,立刻就派人补上的? 难道吏部对顺天府刑名司,有什么不满? 可这也不应该啊。 要知道自己那侄女婿于谦,眼见就要做王尚书的关门弟子了! 还是说…… 这人在吏部有什么过硬的关系? 然而是真有关系的人,会跑来做个不入流的巡检? 孙绍宗满心狐疑的接过那公文,翻开来一目十行的瞧了个大概,当看到新任巡检的名字时,却不禁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仇云飞?! 这不是仇太尉的败家儿子么?! 难道是同名同姓的…… 不对! 回忆起当初仇英的态度,这老头把儿子送过来,八成是想让自己带着锤炼锤炼。 这是把顺天府刑名司当成什么了? 托儿所么? “唉~” 孙绍宗无奈的把那公文放在了桌上,迎着程日兴好奇的目光,道:“看来咱们刑名司,就要多一位小祖宗了——这个仇云飞,是虎贲营仇太尉的独生子。” 程日兴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虎贲营的仇太尉,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实权从一品,整个大周能与其比肩的武将,怕也不过一掌之数,即便与有皇贵妃撑腰的荣国府对上,也未必会落在下风! “东翁。” 他小心翼翼的探询道:“却不知小衙内上任之后,我等该如何……” “狗屁的小衙内。” 孙绍宗嗤鼻道:“既然来了咱们刑名司,他就是一不入流的巡检,除此之外再没别的身份了——传令下去,有谁敢逢迎拍马拿他当个大爷哄着,某怪我不讲情面。” 仇太尉把儿子送到这里锤炼,就是因为孙绍宗能够镇得住他,若是真把这小子当个大爷似的供起来,仇太尉才真要找上门讨说法呢。 程日兴仔细观察之后,确认孙绍宗并非在说笑,这才领命退出了门外。 不过片刻之后,他却又折了回来,急道:“东翁,令兄到了咱们府衙门外,说是让你赶紧出去见他!” 便宜大哥找来衙门做什么? 昨儿孙绍宗战罢李纨主仆之后,也曾主动上门求见贾赦,询问结亲的事情,结果却被贾赦一推二六五,屡屡岔开了话题。 回家和便宜大哥一说,孙绍祖就决定今儿去忠顺王府,求王爷做主。 所以按时间推算,眼下便宜大哥应该在忠顺王府才对,怎么会跑来顺天府衙? 心里纳着闷,孙绍宗脚下却已然生风,大步流星的赶到了府衙门外。 就见便宜大哥大刺刺的坐在马上,身旁还有一匹高头骏马,却正是孙绍宗早上代步用的坐骑。 “赶紧上马!” 却说孙绍祖一见兄弟出来,立刻大手一招道:“忠顺王爷要顺便见一见你。” 忠顺王要见自己? 孙绍宗翻身上了马,与便宜大哥并驾齐驱细问究竟,才知道他今儿一早请人递了帖子,没过多久王府里便传了话过来,说是让兄弟二人响午之前一起上门拜见。 瞧这意思,倒像是要请兄弟两个吃饭。 孙绍宗有些警惕的问:“大哥,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怎么可能!” 孙绍祖牛眼一瞪,大咧咧道:“南方那边儿前些日子刚送了一大批好货过来,让王爷狠狠赚了一笔银子,他如今褒奖我还来不及呢,摆个什么鸿门宴?” 孙绍宗这才放下心来。 与其一路驰骋,很快便到了忠顺王府,说实话,这王府倒还真衬不起忠顺王诺大的名头,里里外外灰扑扑的,也不知多久没有整修过了。 对此,孙绍祖的解释是:王爷就喜欢真金白银,对衣食住行倒不怎么在意。 刚在那石狮子前下了马,孙绍宗却冷不丁瞅见两个鬼头鬼脑的身影,却竟是冯紫英、柳湘莲二人。 第190章 转卖贾迎春 一眼瞧见那两人在王府门前鬼鬼祟祟的,孙绍宗忙拉住了便宜大哥,皱着眉头走过去,正待问个究竟,冯紫英和柳湘莲却抢着迎上来见礼。 “二哥!” 就见冯紫英喜笑颜开的问道:“你和绍祖大哥是不是要进去拜会王爷?” 旁边的柳湘莲也是满脸的希冀之色。 “是到是。” 孙绍宗狐疑道:“可你们两个在这儿,又是准备搞什么鬼?” “找人啊!” “找一位高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事情大概讲了出来。 却原来万寿节时,顺天府最大的戏园子也凑热闹,遍请京城与河北的名伶,热热闹闹的唱了三天大戏。 这么热闹的盛事,他们二个戏迷怎么可能错过? 也就是在那三天里,两人都迷上了一个叫琪官的戏子。 “二哥,你可是没瞧见,人家那身段、那架势、那嗓子,当真叫一个绝了!尤其是那出《四郎探母》,他那句高腔儿是这么唱的……” 柳湘莲说的眉飞色舞,摆开架势就要在街上唱将起来。 “停停停!” 孙绍宗忙拦住了他,无语道:“说了这么多,还没说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找琪官啊!” 冯紫英脆声道:“他是王府戏班的台柱子,我们不上这儿找他,还能去哪儿?” 就为了一戏子,跑王府门口鬼鬼祟祟的…… 也亏得没瞧见薛蟠,不然孙绍宗肯定以为这俩货,是跟着薛蟠一起出柜了呢! 这时便宜大哥忽的上前插了一嘴:“你们说的,可是那蒋玉菡?” “孙大哥。” 两人忙先见了礼,随即老母鸡似的点头道:“就是他,琪官的大名听说就是叫做蒋玉菡!” “那就赶紧散了!” 孙绍祖却是牛眼一瞪,甩着袖子道:“那蒋玉菡是忠顺王爷的心头肉,你们有几个脑袋敢打他的主意?别为了这兔儿爷的事儿,给家里招祸!” 冯紫英和柳湘莲闻言都有些不忿,尤其是柳湘莲,那丹凤眼一立,便待出口反驳。 “大哥。” 孙绍宗忙打圆场道:“两位贤弟都不是那等性子,不过就是喜欢听戏罢了。” 等两人面色稍稍缓和了些,他却也把脸一板,压低声音道:“可王爷听说却是个荤素不忌的主儿,我看你们还是先散了——等我进去瞧瞧,若是有机会的话,就把那蒋玉菡请到家里……” 便宜大哥眉头一皱,喝了声:“二郎!” “放心吧大哥。” 孙绍宗笑道:“初六那日,我正巧约了宁国府管戏班的贾蔷,想请教一下筹建戏班的事——王爷既然能让他去戏园子里唱戏,到咱们家里说一说这个,又有什么打紧的?” 便宜大哥这才没了说辞。 冯紫英、柳湘莲本就是想求他们兄弟帮忙,与那蒋玉菡搭上线,听得此话自都是大喜过望, 尤其柳湘莲,忙不迭的把胸脯一拔,自吹自擂道:“二哥,要说筹建戏班子,那我最是内行不过了,初六那日先算我一个!” “还有我、还有我!” 冯紫英也不甘落后的嚷了起来。 孙绍宗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道:“那还不赶紧滚蛋!若是我出来的时候,还能瞧见你们两个,初六那日就甭想进我家的大门!” “得令!” 两人作怪似的一拱手,便都喜气洋洋打马去了。 孙家兄弟二人这才进了王府。 因是受邀而来,一路上自是畅通无阻。 等到了前厅,就见哪里两排太师椅中间,摆着张宽大的软塌,上面正斜倚着个明黄服饰的中年人。 不用说,这肯定是忠顺王本人当面。 兄弟二人忙紧赶了几步,上前一躬到底:“下官孙绍祖【孙绍宗】,见过王爷!” 随即孙绍祖又诚惶诚恐的道:“下官来迟一步,却不想累的王爷在此等候,实在是罪过罪过。” 其实眼下距离响午还早得很呢,哪里就算的上迟来? “嗯。” 忠顺王不咸不淡的应了声,慵懒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来回转了几转,最后停在了孙绍宗身上,嘴里却是对便宜大哥道:“孙绍祖,前几个月你争指挥使的时候,算是爷我失言了。” 孙绍祖忙把身子躬的更低了,口中急道:“不敢,是卑职无能。” “敢不敢的,爷总不能白使了你的银子。” 忠顺王说着,手指在那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立刻有太监捧上来一份公文。 孙绍祖忙接在手里,小心翼翼的展开一瞧,却是内阁与兵部联署的票拟,擢升他为‘试指挥使’,遇缺即补。 这就等于提前享受了三品指挥使的待遇,只是要等到出缺,才能递补担任实职的意思。 “多……多谢王爷!” 孙绍宗噗通一声匍匐在地,涕泪横流道:“先父当年留下的爵位,不肖子今日终于实至名归了,实在是……实在是……” 说着,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似的,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又哽咽道:“多谢王爷的大恩大德!” 当真是好演技! 孙绍宗忍不住在心里给大哥点了三十二个赞,这水平除了稍显夸张之外,可说是完全不逊于那贾雨村——而且稍显夸张一点,也更符合他莽撞武夫的人设。 果不其然,忠顺王对便宜大哥表现十分满意。 竟降尊屈贵的,亲自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勉励道:“这算的什么?你只要实心办差,不负陛下和本王的期许,以后肯定能和你父亲一样,坐上城防营统领的位置!” 孙绍祖又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骗了忠顺王几句宽慰,三人这才又分宾主落座。 “王爷,不瞒您说,其实卑职这次来,乃是有事相求。” 等坐好之后,孙绍祖见气氛正合适,便忙把贾赦收了彩礼钱,却又意图悔婚的事情,一一讲了出来。 “竟有此事?” 那忠顺王果然是感兴趣的,探着身子目光灼灼的问道:“你可有什么凭证?” “现有字据在此,请王爷过目。” 便宜大哥把那字据捧出,立刻有太监送到了忠顺王手中。 忠顺王匆匆扫了一遍,忽然抬头道:“要不我给你两万两银子,你把那贾赦的女儿转给本王,做个通房丫鬟如何?” 孙家兄弟二人顿时傻了! 第191章 长腿爱好者 这事儿闹得! 进王府之前,孙绍宗还说起忠顺王荤素不忌,让柳湘莲有多远闪多远呢,谁知他和便宜大哥才真是自投罗网! “王……王爷……” 便宜大哥一时直惊的张口结舌,半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才那精湛演技,一股脑全都丢到了爪哇国。 孙绍宗在旁边一咬牙,起身拱手道:“王爷,那字据上清清楚楚写的是下聘为妻,且不说此事还未成定局,即便那贾氏女已经进了我孙家的门,也断没有把明媒正娶的妻子,转手卖与旁人的道理!” 忠顺王听了这话,脸色骤然一沉,身子微微前倾,恶狠狠的盯着孙绍祖,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果真不卖?” “王……王爷,卑职……卑职……” 便宜大哥向以粗豪著称,但在忠顺王的威逼之下,却是两股战战,面条似的顺着椅子滑到了地上,噗通一声以头抢地道:“王爷恕罪,这事……这事儿万万……万万……” 这身子骨虽然不争气,但他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些骨气。 “哈哈哈……” 只是这‘万万’后面的还没出口,就听忠顺王拍着大腿哈哈笑道:“孤王不过是跟你顽笑罢了,瞧你小子吓的这德行!” “要说那贾赦的庶女给爷做个通房丫头,也不算是辱没了她——可她好歹也是贤德妃的堂妹,不看僧面,我也得看佛面不是?” 你妹的顽笑! 旁人说这话也还罢了,你一个向来无法无天的荒唐王爷,说出这等话来,谁敢当成是玩笑?! 孙绍宗与孙绍祖心里都是破口大骂,表面上却只能强颜欢笑的配合着,违心的赞了几句:“王爷果然风趣、风趣的紧啊!” 那忠顺王又嘿嘿笑道:“再说了,贾家那等娇滴滴的美人儿,我也不稀罕。” 那是,你喜欢的是娇滴滴的男人! 孙绍宗正在心里腹诽着,忽见忠顺王身子往前一探,目光灼灼的道:“倒是那卫家的小娘子,颇对爷的胃口——尤其是那两条长腿,盘在腰上少说也能勾去你半条命!” “只可惜了的,竟便宜了水溶那厮!” 说着,他往旁边果盘里啐了一口,立刻有丫鬟捧下去,换了新的上来。 孙绍宗一开始还琢磨这卫家的小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后面听到‘水溶’二字,这才晓得他指的竟是北静王的王妃! 北静王水溶作为功勋贵胄之首,论地位还远在荣国府之上,忠顺王编排几句倒还罢了,兄弟二人却如何敢接茬? 只好眼观鼻、鼻观心,任由忠顺王在那里,用淫词艳语把那卫王妃轮了一遍,顺便又把那北静王水溶,贬低的直似武大郎转世一般。 其中涉及隐秘处,只听的兄弟二人如坐针毡。 也幸亏没过多久,忠顺王便失了意淫的兴致,把那荤词儿一收,扯回了正题道:“行了,保媒这事儿爷应下了,明儿就派人去荣国府走一遭——你们两个可还有别的要禀报?” 可算是完事儿了! 要按便宜大哥的意思,当下就该赶紧告辞离开,省得忠顺王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只是孙绍宗毕竟答应了冯紫英、柳湘莲二人,于是小心翼翼的道:“王爷,听说府上的戏班极是有名,正好家兄前些日子买了批丫鬟,其中倒也有几个好嗓子的,我便琢磨着弄个草台班子自娱自乐,只是却一直不得要领。” 说着,将手一拱道:“不知能不能请王爷府上的高人,去我家里指点一番?” “怎么,你们家也要弄个戏班?” 一听这话,忠顺王顿时又来了精神,把脊椎骨往上一挺,立刻有丫鬟又补了两个棉垫子,让他舒舒服服的摆正了身子。 就听他滔滔不绝的显摆道:“旁的不提,要说这家养的戏班儿,爷要称一声第二,这天下就没人敢称第一!” “尤其是爷亲手调教出来的琪官,万寿节那几日放他出去演了几场,立刻就把这四九城给轰动了,半个多月里上门求见他的拜帖,摞起来足有山高!” “老九前儿还说要拿五万两银子买他,被爷我一脚就踹出去了!” 看来时下这名伶的待遇,也和后世的偶像明星差不多——都受到万人追捧,又都是权贵掌中的玩物。 见他主动提起了那琪官蒋玉菡,孙绍宗立刻打蛇顺杆爬,道:“既是如此,不知可否让劳驾那琪官,到卑职家中指点一二?” 忠顺王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半响,忽的笑道:“要是旁人,爷还真不给他这个面子,但即是你小子开了口——来人啊,把琪官给我喊来!” 这荒唐王爷对待自己,似乎对待与旁人大不相同啊。 不会是哪种不同吧?! 再想想丫对大长腿的执着…… 孙绍宗只觉得脊背一寒,忙躬身避开了和忠顺王的视线,恭声道:“多谢王爷。” “你也不用谢我,把陛下交代的差事办好了,就比什么都强!”忠顺王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随即却又问道:“我听说仇英特地把儿子,送到你那刑名司去了?” 这事孙绍宗自己都是刚刚得知,他却已经…… 难道这荒唐王爷,已经关注自己很久了?! 孙绍宗浑身汗毛倒竖,却连回话都忘了。 好在忠顺王倒也没指着他回话,又自顾自的嘿嘿笑道:“你可要好好锤炼那小子,要真能让他长些出息,以后说不定有个天大的好差事,要落在你头上!” 锤炼仇云飞?天大的好差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听这意思,应该不是哪种差事才对…… 这说话的功夫,就见一个举止妩媚温柔的脂粉青年,匆匆自外面赶了进来,也不冲那忠顺王施礼,便急吼吼的问道:“哪位是孙绍宗孙大人?!” 这应该就是蒋玉菡了吧? 可他这么急吼吼的问起自己,又是什么意思? 孙绍宗心中狐疑,面上却是豪爽的笑道:“我便是孙绍宗,敢问尊驾可是蒋先生?” “哎呀~!” 那蒋玉菡惊呼一声,上下打量了孙绍宗几眼,便眉开眼笑道:“孙大人果然是赳赳男儿!实不相瞒,在下最近准备以孙大人的经历为基础,排演一出《孙公案》,谁知大人正巧便找上门来了!” 第192章 白首同心、百年好合 十一月初二,荣国府,东客厅。 贾大老爷鼻梁上架着金丝老花镜,圆滚滚的身子微微前倾,两只肥短的胳膊拄在书桌上,千年老龟也似的探着脖子,目光灼灼的盯着桌上一柄翡翠为骨的扇子。 “好东西啊,真是好东西啊!” 好半响,他摇头晃脑的挺直了腰板,小心翼翼把那翡翠骨儿的扇子合上,珍而重之的装进了盒子里。 然后就像是个吸饱了大烟的瘾君子,将身子整个砸进了太师椅里,烂泥似的满面陶醉之色。 这柄扇子光材质就价值不菲,更何况上面还有北宋书法大家蔡襄的真迹,因此足足花了贾大老爷一千七百两银子,才算把这宝贝请回了家。 赎回之前抵押物的宝贝,还掉一半的积欠【另一半债主身份能力不够档次,贾大老爷自是‘懒得归还’欠款】,再买下这柄宝贝扇子之后,贾赦卖女儿得来的七千两银子,如今已经去了八成有余,剩下的只有堪堪一千两出头。 不过贾赦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孙绍祖既然肯出七千两银子与荣国府联姻,再出个万儿八千的,又有什么打紧的呢? 没错~ 其实贾大老爷压根也没想过要悔婚。 这般舍得拿出真金白银的金龟婿,他那舍得推给别人?之所以惺惺作态,只不过是为了坐地起价罢了! 按说,前日把那孙绍宗糊弄走,这两天孙绍祖大约也该亲自找上门了,届时自己是直接跟他狮子大张口呢,还是细水长流慢慢来呢? 这两种选择…… 真的好难抉择啊! “老爷、老爷!” 贾大老爷正陷入甜蜜的烦恼之中,就见管家周瑞从外面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老爷,外面……外面来人……来人……” “来了?!” 贾赦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喜道:“那你在这儿傻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人请进来!” 最近几日他闭门谢客,就等着孙家上门,故而周瑞这一禀报,便以为定是那孙绍祖到了。 谁知周瑞领命出去,没多久竟领进来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 孙绍祖竟然只派了个管家过来? 贾赦心下就又几分不喜,待见那管家昂首挺胸,竟半点敬畏之意都没有,便更是不乐意了,心想你们老爷都是我未来的女婿,一个小小的管家怎敢这般无礼?! 于是他不等那管家开口,便粗声恶气的喝问了一声:“你家主人怎得不亲自过来?!” 那管家先是一愣,随即却桀骜不驯的拱了拱手,冷笑道:“我家王爷公务繁忙,自是不便降尊屈贵。” “王爷?” 贾赦当即便有些傻眼,脱口问道:“哪个王爷?” “还能是哪个王爷?” 管家向着天上拱了拱手,傲然道:“自然是忠顺王他老人家——在下不才,添居王府长史一职。” “忠……忠忠忠顺王?!” 贾赦当即连舌头都酥了,那还顾得上什么‘主人家的体面’,忙含腰驼背陪笑道:“误会、这真是天大误会!我若知道尊驾是忠顺王府的长史,万不敢说出方才那等浑话!” “我说呢。” 那长史嗤笑一声,用鼻孔对准贾赦,道:“原本还想回禀王爷,让他老人家亲自上门讨教一番呢,看贾将军这意思,又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没有必要、自然没有必要!” 贾赦把头摇的拨浪鼓一般,又斜肩谄媚的道:“长史大人快请上座——周瑞,你死哪去了?还不快给长史大人沏一壶上好的贡茶来!” 这王府长史虽不过是正五品官职,却都是各家王爷一等一的心腹,得罪了长史,就如同得罪了王爷本人,故而贾赦才把身段放得这般低。 然而那长史却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依旧傲气十足的道:“下官可喝不起那贡茶,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儿要紧——王爷昨儿听说,您收了巡防营的孙参将一万两银子的聘礼,要把府上的千金许配与他。” “我家王爷最爱热闹,又与两边儿都有些交情,便特地派下官送上两份贺礼。” 说着,反客为主的向门外一招手,立即便有人送进来两只点心盒。 那长吏指着点心道:“一盒‘白首同心’是给贵府的,那盒‘百年好合’劳烦您让人送去孙家。” 贾赦听到这里顿时傻眼了,那忠顺王不过收了些买官的银子,至于亲自插手这等私事么? 他却那里晓得,孙绍祖真正被忠顺王看重的,其实是那条每年利润超过十万两的商路! “怎么?” 见贾赦呆愣愣的,没有要上前接过点心的意思,那长史又一挑眉,不悦道:“莫非贾将军对王爷的赏赐,有什么不满之处?” “怎么会!” 贾赦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亲手接过,又勉强装作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道:“我这是高兴的过了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就好。” 长史将手一拱,道:“既如此,下官便不叨扰了,只等明年府上大喜的时候,再来讨一杯水酒。” 明年大喜? 竟是连成婚的期限都替自己定下了! 这到底是自己嫁女儿,还是忠顺王府要嫁女儿?! 目送那王府长史大刺刺的走了,贾赦心中的怒气便勃然而发,猛然间高高举起了那两盒点心,但迟疑了半响,却终究不敢摔在地上。 没奈何,他只好又小心翼翼的,把那点心放在了蔡襄的扇子旁,然后抄起桌上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的一通乱砸,最后又气喘如牛倒在了太师椅上。 却说那王府长史行事张扬,说话时又中气十足,再加上贾赦时候的激烈反应,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猫腻,自然瞒不过附近的奴才们。 于是只花了半日的功夫,贾恩侯把女儿作价一万两银子,卖给了巡防营孙参将的消息,便似长了腿儿一般,传遍了荣宁二府。 贾迎春这个当事人自然也得了消息。 不过她只是越发没了言语,恍似从二木头进化成了二石头一般。 而反应最大的,却是向来以护花使者自居的贾宝玉! 第193章 恨不托生男儿身 林黛玉、薛宝钗、贾探春、贾惜春…… 除了当事人贾迎春,以及‘偶感风寒’的李纨、忙于家务的王熙凤之外,荣国府里一众莺莺燕燕,全都集中到了贾宝玉院里。 当然,就算没出什么事的时候,她们也常在这里凑齐。 贾宝玉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圈,路过林黛玉身前时,忽然顿足道:“大伯怎得这般糊涂,放着孙二哥如此人才不选,偏把二姐姐许了那孙参将?!” “且不说那人与二姐姐差了年纪,又是续弦填房,单只荒淫无度一节,便不是什么良配!” 他又往前迈了几步,嘴里愤愤道:“我听说他家里养了十几房小妾,稍有不如意之处便非打即骂,甚至还卖了几个到那烟花之地!” “说句得罪孙二哥的话,似他这等薄情寡性暴虐不仁的,便是给二姐姐提鞋也不配!”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那胸脯便风箱似的起伏。 薛宝钗怕他气出个好歹,忙捧了杯茶塞到他手里,又劝道:“消消气,这婚事是大伯许下的,你便是冲姐妹们喊破了嗓子,却又有何用?” 探春却在一旁冷笑道:“我听说大伯收了人家一万两银子的彩礼钱,却还是贪心不足,这才引来了忠顺王府的人。” “什么?!” 贾宝玉最近‘威风见长’,倒没几个敢在他耳边嚼舌根子的,故而得到的消息反而比旁人都模糊些。 此时听说还有这等内情,顿时又火往上撞,把那茶杯往桌上一掼,怒道:“这不是卖女儿么?咱们荣国府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份上了?!” “不行,我得去寻大伯理论理论,咱家现在也不缺那一万两银子,大不了全数退回去便是!” 说着,就待冲出门去。 “快回来!” “你急什么?” “千万别胡闹!” 众女大惊失色,七手八脚的上前,好不容易才把贾宝玉拦了下来。 林黛玉便嗔怪道:“就算府里不缺银子,大舅舅却未必不缺——你这般找上门与他理论,除了给二姐姐招祸,还能有什么用处?” 薛宝钗也道:“若是只有你们两家,把银子退了自然使得,但现在忠顺王府也已经参与其中,此时退银子岂不是打了忠顺王的脸?” 见宝玉仍有几分不服不忿,薛宝钗便又补了句:“那荒唐王爷岂是好惹得?若真是恼了,怕是贵妃娘娘在宫里,都要受些牵连。” 这话正戳中了贾宝玉的软肋,贾迎春与他虽有几分姐弟情谊,却如何比得上亲姐姐贾元春? 再说若是拼着连累一下亲姐姐,能救贾迎春脱离苦海倒也罢了。 但贾宝玉经过前一阵子的历练,如何不晓得此事几乎已成定局,压根不会因为他的任性而改变? 这般想着,贾宝玉便颓然的坐到了软塌上。 众姐妹见状刚松了一口气,谁知他竟立刻又弹了起来,信誓旦旦的道:“不如我去求孙二哥,干脆把二姐姐许给他得了——以孙二哥那等人物,倒也不算辱没了二姐姐!” 听他又冒出这等异想天开的说辞,众女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林黛玉有些恼了,指责道:“且不说你这主意成不成,单说我那干姐姐怀胎七月,眼见就快要生了,你这时候硬塞给孙二哥一门婚事,却不是给她添堵么?” 眼见林黛玉开了头,薛宝钗也跟着道:“孙通判是被哥哥一手带大的,眼下你却想怂恿他与哥哥争妻——说破天去,怕也没有这等道理!” 两人一先一后,又把贾宝玉说的颓唐了下去,低着头也不知琢磨了些什么,忽然又起身向外走去。 薛宝钗忙问道:“宝兄弟,你做什么去?” “去书房温习功课!” 贾宝玉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便径自去了。 温习功课?! 众女在后面大眼瞪小眼,都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阿弥陀佛。” 半响,薛宝钗双掌合十道:“宝兄弟总算是晓得上进了,若以后能学有所成,等府上几位姐妹嫁出去,也算有个娘家兄弟可以依靠。” 林黛玉原本见‘宝哥哥’主动求上进,心下其实也是颇欢喜的,但看到薛宝钗这番举动,却又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且不提她们姐妹如何。 单说这消息传到王熙凤耳中,头一个想法却是:有了这层关系,与孙家合伙做生意,倒还真成了最佳的选择! 其实自从平儿孙绍宗的话转述给她,王熙凤便好似忽然间拨云见日一般,什么印子钱、高利贷的,整日辛辛苦苦提心吊胆的,却哪有只需应个名头,便等着坐地分赃来的爽利?! 只是她既有些不放心孙家,又觉得没必要便宜了孙家。 于是这几日里,先把娘家、婆家、乃至于薛姨妈家都算计了好几遍,想找出个更合适的合作对象来。 然而娘家那里,王子腾是严禁家人经商的,大哥王仁又是个不知变通的木头脑袋,怕是压根指望不上。 至于婆家么…… 若是以前倒还罢了,眼下她若说出来,说不得赚来的银子,就要先补了公账上的亏空。 顺便说一句,虽说查抄贪污弊案,查出了近三十万两的浮财,但荣国府的亏空却是百万两之巨! 即便刨去黛玉那六十万两不提,仍欠了薛家十几万两。 最后的薛家么。 单看他家的生意如江河日下,一年不如一年,就知道这赚钱的买卖绝不能交与他家。 因此想来想去,竟还是孙家比较合适。 尤其是两家结成姻亲之后…… “二奶奶。” 正琢磨着生财之道,就见平儿进来禀报说:“二爷方才传信儿,说是晚上要回来过夜。” “他还真知道回来!” 王熙凤咬了咬银牙,下意识的抚摸着小腹,心想这冤家回来的当真不是时候,偏选她月事的时候回来,看来晚上也只能分床睡了。 可这般一来,等贾琏在家里养足了精神,岂不是又要去外面沾花惹草? 如此想着,她忽然上下打量了平儿几眼,略有些不舍的道:“便宜你了,我今儿身子不爽利,晚上你陪着二爷过夜——就当是奖赏那日你冒的风险了。” 谁知平儿一听这话,却是慌忙道:“我看还算了吧,奴婢今儿也是不舒服的紧,大约是探望大奶奶的时候,过了些病气,可不敢再传给二爷!” “过了些病气?” 王熙凤狐疑道:“我怎么没瞧出来?” 平儿被她盯得愈发慌了,狠狠一咬银牙,忽的跪在了王熙凤身前,垂首道:“二爷最近如何对奶奶,奴婢看了感同身受,实在是……是有些心凉,也……也有些厌了那等事。” 听她说的‘恳切’,王熙凤也不觉一阵心酸,幽幽叹息道:“你先起来吧——但愿这老天爷保佑,让咱们姐妹下辈子也托生个男儿身!” 第194章 顾影自怜 “母亲、母亲!” 薛蟠急惊风也似的闯进后院,直唬的薛姨妈差点没把脂粉涂到耳朵眼里。 她回头嗔怪的瞪了一眼,正待教训儿子几句,让他莫要整日这般大呼小叫的。 却见薛蟠大手一摊,腆着脸道:“听说母亲最近刚打了几幅头面首饰?快赏我一副好的,儿子好拿去做贺礼!” 薛姨妈面色一寒,伸手拍掉那摊开的爪子,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拿了我的妆奁去外面招蜂引蝶?” “母亲这可是冤枉死我了!” 薛蟠立刻喊起了撞天屈:“是荣国府里的二妹妹要嫁人了,我赶着要给她送一份贺礼呢!” “迎春要嫁人了?” 薛姨妈素知他同亲姨父贾政脾性不合,与那贾赦却是臭味相投,故而既是贾迎春嫁人,他送上一份贺礼倒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这才从梳妆台前起身,取了钥匙将装头面首饰的箱子打开,一便在里面翻检,一边好奇道:“是那家的公子?怎得亲事订的这般匆忙,事前连个风声都没有。” “男方也是老熟人儿了。” 薛蟠得着消息,便一路疯跑了过来,眼下倒还真有些累了,见母亲起身翻找首饰,便老实不客气的坐到了梳妆台前,随口道:“就是孙二哥的亲大哥。” “孙家大郎?” 薛姨妈的动作一滞,两道柳叶弯眉微微蹙起,不太确定的问:“他好像成过亲吧?年纪似乎也不小了……” 薛蟠接口道:“可不,那孙大哥今年都三十六了,比母亲您还长着一岁呢——这不是婆娘死了好几年,才琢磨着要续弦么。” 续弦? 堂堂荣国府的小姐,竟然嫁给一个参将做续弦?! 薛姨妈心下越发觉得荒唐,忙又追问了几句,但薛蟠却也只听了个大概,如何能为她解惑? 问多了,薛蟠反倒不耐烦起来,恼道:“妹妹就在荣国府里住着,母亲等明儿去瞧她的时候,再好生问上一问不就是了——现在赶紧把那首饰预备出来,我好去向赦大伯道喜!” 薛姨妈也只得住了嘴,专心致志的挑选适合贾迎春的首饰。 那薛蟠在一旁百般无聊,瞧见桌上摆了许多的胭脂水粉,更有许多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器物,不由纳闷道:“母亲最近怎得这么爱梳妆打扮?总是涂脂抹粉的,这新作的衣服也鲜艳了不少。” 薛姨妈闻言,双颊便是一红,也不敢把面目朝向儿子,便背着身子恼羞道:“这眼见你都要成亲了,为娘还不得喜庆喜庆?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人老珠黄,不该再打扮了?” “该得、该得!” 薛蟠听母亲言语里透着些恼意,生怕她一赌气连首饰也不肯给了,忙腆着脸赞道:“母亲哪里老了,瞧着跟我姐姐似的!” 这话倒也不算违心之言,薛姨妈虽比那妙龄女子少了些青春,但平日极重保养,肌肤之细腻只是稍逊于宝钗,丰润却犹有过之,更兼身材匀称饱满,若褪娶了衣衫放在灯下,妥妥便是一尊白玉美人。 “呸~油嘴滑舌!” 薛姨妈啐了一口,将几件首饰利落的塞进檀木盒里,丢给儿子道:“拿去,记得让丫鬟们好生包一包,莫让人瞧出是我用过的。” 随即,又忍不住习惯性的抱怨起来:“成日就知道往外拿,早晚把你爹留下的这副家底,全都送出去算是拉倒!” 然而薛蟠得了东西,便眉开眼笑的去了,哪还管她说些什么? 望着儿子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缓缓坐回那梳妆台前,薛姨妈顾影自怜半响,想起儿子刚才的恭维,脸上却又禁不住透出些窃喜来。 若是再撞上那色坯,总不至于再被无视了吧? 脑补着与那人再次偶遇时,对方直愣愣、赤裸裸的目光,那心下便满满的都是得意之情——却全然忘了,当初头一次被盯着猛瞧时,她曾经打定主意再不与其会面的。 当然,这并不表示她心里就存了什么,女为悦己者容的念头。 至少到现在为止,薛姨妈也只是不忿于自己的美貌,被一个好色之徒无视罢了。 且不提薛姨妈如何在家里顾影自怜。 却说薛蟠拎着那副头面首饰,兴冲冲到了荣国府一打听,才晓得贾赦竟亲自跑去孙家送‘点心’了。 他又不想把让别人转交这份大礼,便自顾自的去了贾宝玉院里,打算随便消磨些时光,好等贾赦回府。 谁知到了贾宝玉院里,头一个撞见的却不是宝玉,而是冯紫英。 “咦?” 薛蟠纳闷道:“老冯,你怎得在这儿?莫非也是来道喜的?” “道喜?” 冯紫英也被他问的莫名其妙,更不知这喜从何来,便摊手道:“我找宝兄弟,是想邀他明天到孙二哥府上,听忠顺王府的琪官说戏——怎么,柳兄难道还没……” 话说到一半,他却忽的卡了壳。 盖因当初,是柳湘莲主动表示,要亲自去邀请薛蟠的。 当时冯紫英没太在意,如今见薛蟠一脸懵懂的样子,忽的想起柳湘莲平日最烦这薛大脑袋,又怎么会主动揽下邀请他的任务? 显然柳湘莲的盘算,就是让这薛蟠一直蒙在鼓里,错过初六那日的聚会。 “柳兄怎么了?” 薛蟠见他没了下文,又是纳闷又是埋怨的道:“有这好事儿,你怎得也不告诉我一声?” 冯紫英正待解释,那边贾宝玉正好捧着副字画出来,见是薛蟠来了,忙招呼道:“表哥怎得来了?袭人,还不赶紧上茶!” 那场风波过后,他终究还是没舍得赶走袭人、晴雯,只处置了几个婆子和不怎么亲近的小丫鬟。 薛蟠大咧咧把那礼盒往桌上一放,笑道:“我这不是听说二妹妹要定亲了?特意让母亲选了副头面首饰,给二妹妹添些妆奁。” 谁知话音刚落,就见贾宝玉脸上换了颜色,盯着那木盒瞧了几眼,忽然甩袖子道:“两位哥哥稍坐片刻,我去方便方便。” 说着,便沉着脸去了。 这来去匆匆的,倒把薛蟠给弄懵了,挠头道:“老冯,这宝兄弟到底怎得了?” “还能怎得了?” 冯紫英屈指在那木盒上一弹:“自然是不喜他那姐姐嫁给孙参将,你也知道孙参将在女人方面,向来没什么好名声。”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薛蟠一听是这事儿,顿时大咧咧满不在乎起来:“要依我看,孙二哥什么都好,就是对女人太心软了些——男人在家里面,还是要学邵祖大哥那样,才够得上‘爷们’二字!” “是么?” 冯紫英翻了个白眼:“那敢问要是令妹嫁人的话,你是想让她嫁给个‘够爷们’的,还是孙二哥那般的?” “这个……” 薛蟠顿时语塞。 第195章 衙内上任 十一月初六那日,孙府很是热闹了一回。 蒋玉菡、贾蔷、冯紫英、柳湘莲应邀而至,贾琏、贾宝玉、薛蟠不请自来,再加上两个侄儿与于谦,满满当当凑了一大桌。 贾宝玉来时还有些闷闷不乐,后来与那蒋玉菡聊开了,便一股脑把什么二姐姐抛在了脑后,连上厕所都是与蒋玉菡结伴而行。 而那薛蟠眼瞧着蒋玉菡与柳湘莲并肩而坐,眼珠子就跟黏上了似的,几乎没就没从二人身上挪开过,一张大脸满是躁动的荷尔蒙。 也就是席上有孙绍宗震着,他才没敢露出更多丑态来,否则怕是早就不管不顾的扑上去了。 这些且不论。 在席上,孙绍宗与蒋玉菡、贾蔷二人,商量下了筹建戏班的事儿,蒋玉菡抽空会过来指导唱腔,贾蔷则负责帮忙置办各种器物,顺带把戏班子的章程,与孙绍宗一起拟定出来。 作为回报,孙绍宗也得抽空把破案过程汇总出来,好让蒋玉菡去排演那什么《孙公案》。 这事儿贾宝玉也跟着掺和了一脚,央孙绍宗让他也抄录一份,回去仔细研读。 至于贾蔷,他既然是来攀交情的,倒并不图什么回报。 闲话少说。 却说那日散去之后,孙家便紧锣密鼓的,走起了三媒六聘的程序。 虽说贾迎春是庶女,又不得父母看重,但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千金,该有的礼数总不能缺——当然了,这主要是便宜大哥与二管家赵仲基的任务。 而为了这桩婚事,孙绍宗也有一个重要的准备工作要完成,那就是提前演习在前院书房里过夜,免得到时候分身乏术,不小心露出破绽来。 说实话,到了如今这份上,他也基本已经放弃挣扎了。 眼下便宜大哥逢人就夸贾迎春生辰八字好,娶过门定能生下个一儿半女来,就便宜大哥那死要面子的性子,指定容不得他临阵退缩。 有句话说的好:既然无力反抗,就要学会享受。 何况这事儿本来也属于‘享受’的范畴——只要不泄露出去的话。 不过这到书房过夜的‘新习惯’,却给孙绍宗带来了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香菱还以为是自己最近,只顾着和母亲交流感情,没能伺候好他,才让他宁愿睡在千元书房,于是等到他回东厢过夜时,便加倍的小意殷勤温存讨好…… 如此种种,一晃就又是半个多月过去了。 眼见到了十一月底。 孙绍宗这日到衙门当值,路上还在琢磨着,王熙凤为何一直到现在也没个消息,等到了刑名司里,却发现气氛很是有些诡异。 那官吏们一个个交头接耳的,瞧见他又都忙收敛了行迹,倒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 于是他进了堂屋之后,便先喊过程日兴询问究竟。 “东翁。” 程日兴诧异道:“您难道忘了,今儿是那仇家的小衙内最后的上任期限,大家都等着瞧稀罕呢。” 得~ 这些日子不是泡在温柔乡里,就是张罗戏班的事情,偶尔休沐,也都忙着帮阮蓉改善心情,竟那仇云飞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小子的任命虽然月初就下来了,但他却直到如今也没见个鬼影。 不过仇太尉既然是想要锤炼儿子,断不会任由他拖黄了这份差使,估计今儿应该就…… “老爷、老爷!” 刚琢磨到这里,就见赵无畏慌里慌张的闯了进来,指着外面道:“仇小衙内到了!” 不用他说,其实孙绍宗也已经瞅见了——诺大的一顶四人抬轿子,晃晃悠悠进了东跨院,看不见才有鬼呢! 孙绍宗冲赵无畏一瞪眼,呵斥道:“什么衙内不衙内的,咱们这里又不是五城兵马司!” 赵无畏唯唯诺诺的退到了一旁,孙绍宗却并没有要出门相迎的意思,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巡检,也值不得他出门迎接。 却说那轿子稳稳落在了院子中央,抬轿子的四个壮汉七手八脚,从里面扯出个五花大绑的青年,却不是仇云飞还能是谁? 那四人小心翼翼的,把仇云飞抬到了堂屋大门前,其中一个向里面拱手道:“敢问那位是孙大人?老爷让我们把公子,亲自交到孙大人手上。” 这还真是赖上自己了! 孙绍宗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告诉他们,新官上任都要先去经历司验过正身,上前扯过那仇云飞,小鸡崽儿似的拎在手里,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回去交差吧。” “这……” 四条汉子大眼瞪小眼,半响没个言语,显然没想到孙绍宗竟真的把仇云飞‘接到了手上’。 孙绍宗也不管他们走是不走,把那仇云飞随手丢到地上,拽出他嘴里的毛巾,问道:“仇巡检,你因何拖延到今日,方才……” “我呸~!” 不等把话说完,仇云飞便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梗着脖子咆哮道:“姓孙的,要不你现在就把老子弄死,要不你就让人把老子好生送回家,想特娘的耀武扬威,拿你云飞爷爷当孙子使唤,那是门也没有!” 这什么狗屁小衙内,分明就一泼皮无赖! 不过像这样的泼皮,孙绍宗也不知见过多少,自是不会放在眼里。 顺势踢了他个四脚朝天,便扬生吩咐道:“来人,将这目无尊长的东西拖出去,先重责四十大板以儆效尤!” 只是这一声命令喊出去,半响却不见有人应答,赵无畏更是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一尊沙雕。 倒是那四个抬轿子的壮汉不干了,又上前拱手道:“孙大人,我家衙内身子骨儿弱,怕是经不起大人的责打,还请看在太尉大人人面子上,高抬贵手。” 呦~ 感情这四人不但是抬轿子的,还是仇云飞的贴身保姆呢! 孙绍宗晒笑道:“怎么,这也是你们太尉大人交代的差事?” 那汉子不吭不被的道:“这是我家主母的意思。” 果然是慈母多败儿! 孙绍宗心里暗骂一声,那仇云飞却又来了精神,老龟似的伸着脖子嚷道:“姓孙的,有种你再动我一下试试!看老子不拆了你这狗屁衙门!” 第196章 路倒 唉~ 看着地上又开始撒泼的仇云飞,孙绍宗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扬声问道:“赵无畏,停尸房可还存有路倒?” “有有有!” 被点了名,赵无畏自然不敢再继续装死,忙凑上来禀报道:“这个月里厚生司收殓了十几个路倒,眼下应该有好几个都没过头七呢。” 路倒,意即在路上倒毙的人。 每年冬天总免不了会有一些无家可归者、或者醉倒在街头的人,被活活冻死在街头。 因此太常寺所属的厚生司里,到了冬天就会专门派人收殓这些尸体,再运送到顺天府暂存,然后在停尸房里放置七日,等候家属前来认领。 如果七日之后,仍没有人前来认领尸首,便由官方赠送草席一张,葬到城外的乱坟岗去。 不过…… 这还没下过大雪,一个月就冻死了十几个人,貌似数量有些多啊。 程日兴在一旁解释道:“东翁,今年毕竟闹了灾,虽说托陛下洪福,京城里粮价并没有暴涨,但仍是比往年高了近半,有那家底儿薄的,少不得只能饥一顿饱一顿,熬不过去也纯属正常。” 看看这当官还得绑着来的纨绔,再想想那些冻恶而死的路倒…… 唉~ 孙绍宗暗叹一声,赶苍蝇似的摆手道:“把这厮送去停尸间,与那些路倒绑在一处,再让仵作给他仔细讲一讲,尸体腐烂变质的整个过程。” “你敢!” 仇云飞原本还在那里不干不净的叫嚣着,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绿了,梗着脖子叫道:“姓孙的,你特娘的要真敢把老子……呜~呜呜呜~!” 孙绍宗猫下腰,又用毛巾把他那张臭嘴堵严实了,不容置疑的下令道:“赵无畏,半刻钟内你要是没能把人弄到停尸房里,就给我滚回家吃自己去!” 赵无畏一听这话,那还敢怠慢? 忙道了声得罪,又让程日兴搭手,把那仇云飞背了起来。 只是还没等他往外走,太尉府的家将便在门口筑起了人墙,为首那个满面惶恐的道:“孙大人,您这么做怕是不妥吧?” “不妥?” 孙绍宗嗤鼻一声,晒道:“我也不打也不骂,只让他熟悉一下本职差事难道都不成?你家太尉夫人要是连本职差事,也不想让儿子沾手的话,那就趁早把他抬回家去好了,我这里可养不起富贵闲人!” “本职差事?” 那家将讶异的瞪大了眼:“这也能算小衙内本职的差事?” “当然。” 孙绍宗正色道:“身为刑名司的巡检,他的职责就是带领衙役勘探现场,若是连尸体都无法面对,如何干得了刑名巡检一职?” 见那四个家将仍有些犹疑,孙绍宗又冷笑道:“好歹也算是将门之后,不说让他去战场上浴血厮杀,难道就连几个全须全尾的死人,也见不得了?” 家将们虽得了太尉夫人的叮咛,但太尉大人锻炼儿子的意思,也都心知肚明,若真这般把仇云飞抬回去,八成讨不得什么好。 于是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终究还是让开了去路,又偷偷分出一人回去禀报。 等到赵无畏把人背出去之后,孙绍宗都懒得目送,便直接进了里间。 原本想亲自沏上一壶热茶,不过见程日兴跟了进来,他便随手往茶托子上一指,自顾自的坐到了桌子后面。 程日兴麻利的沏好了茶,又取出两个茶杯摆在桌上,一边倒茶、一边小心翼翼的劝道:“东翁,与这等纨绔置气实在是得不偿失,小小惩戒一下便也是了,如今这般,若是把他吓出个好歹来……” “放心吧。” 孙绍宗满不在乎的道:“这青天白日的,又有那许多人陪着,几具全须全尾的路倒,若也能把他吓出个好歹来,那这厮就彻底没法调教了。” 就如同孙绍宗预计的一样。 仇云飞虽然被唬的不轻,倒还不至于肝胆俱裂。 当然,这也是因为丫刚听仵作说起巨人观,就已经哭爹喊娘的认怂了,整个过程连一刻钟都没到,距离后面的高潮部分更差了好大一截。 即便如此,等再被带到孙绍宗面前的时候,仇云飞也几乎把五脏六腑吐了个干净,蔫蔫的早没了之前的嚣张亮相。 “服了?” 孙绍宗捧着茶杯问了句,见仇云飞爱答不理的,便又道:“看来是没有——赵无畏,送回停尸间让他听个全套,再……” “服了、服了!我特娘的服了,还不成么?!” 仇云飞立刻有气无力的嚷了起来,不过听这愤愤不平的腔调,与其说是服了,不如说是彻底恨上孙绍宗了。 不过孙绍宗本来与他就有过节,又怎么会在乎他恨不恨的? 淡然的吩咐道:“既然服了,就先送他去经历司,把官凭验一验,再领了印信。” 仇云飞在家将的搀扶下,往外走了两步,心里终究是不忿的紧,忽然回头盯着孙绍宗的茶杯,阴森森的道:“我方才听说,刚从尸体里爬出来驱虫,都是细长溜儿、黑褐色的,就跟你喝的这茶叶差不多!” 这小子竟然还企图恶心孙绍宗一把。 不过孙绍宗又怎么会在乎这种可笑的说辞? 慢条斯理的喝了个干净,又自顾自续了一杯,这才道:“听的果然不够仔细,从明儿开始,你就在停尸间当值吧——但凡收到新的尸首,都由你来做尸检。” “你!” 仇云飞恼怒的一挺胸脯就待开骂,然而对上孙绍宗那冷峻的目光,再想想今儿在停尸房的遭遇,也只得强压着怒气,咬牙道:“我既然都已经服了,孙大人怎得还这般戏弄我?!” “以后记得自称下官。” 孙绍宗道:“我已经说过了,你身为刑名司巡检的职责,就是带领衙役们勘查现场,若是连尸体都不敢检查的话,明儿干脆上道请辞的文书,交到陈经历那里便可。” 仇云飞把两排白牙咬的格格作响,最后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一跺脚,让家将把自己搀了出去。 也不知这厮散衙回家之后,究竟怎么跟仇太尉说的,反正第二天他出现在停尸房的时候,脸肿的跟猪头仿佛,布满了各种指纹…… 第197章 年节下的停尸房 腊月二十三,小年。 如约而至的鹅毛大雪,却未能阻止人们对年节的向往与热情,府衙前的长街上依旧是人潮攒动,而那半尺多的银装素裹,也很快便化成了一地泥浆。 “入特娘的!” 仇云飞刚跳下马车,鹿皮靴子上便落了几个泥点,他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了一声,那赶车的汉子忙卷了袖子去擦,却不妨竟被他一把推了个趔趄,又呵斥道:“少跟爷献殷勤,赶紧把马车赶到后面去!” 那汉子自然不敢招惹他,忙唯唯诺诺的牵着马车去了。 仇云飞这才甩开步子进了府衙,去那应卯处报道。 “呦~小衙内今儿来的够早啊!” 那负责点卯的小吏忙将册子双手奉上,又指着最上面的空白处,满面堆笑道:“您往这儿签,时辰小的都记好了,保准又是咱们府里头一份!” 仇云飞自小到大,什么样的马屁没消受过? 就连个表情都欠奉,扯过毛笔随手签下名字,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小衙内慢走啊!” 那点卯的小吏热情的追了出去,直到目送仇云飞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这才垮了脸色,背过身去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我呸~什么德行!” 却说仇云飞这一路行来,也不管旁人如何行礼、招呼,全都视若罔闻一般,踩着那咯吱咯吱的积雪,闷头直奔府衙后院而去。 等到了停尸房左近,他脸上这才多了些热乎气儿,人还没进去,便先喊了一嗓子:“老徐,看爷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老徐正是这顺天府的仵作。 此时他正在院子里扫雪,身上裹着打了补丁的棉袄,脚下踩着秃了毛的靴子,头上却是梳得一丝不苟。 听到仇云飞的呼喊,他那木讷的脸上闪过些疑惑,抬头见仇云飞已经从外面赶了进来,更是忍不住皱眉道:“你不是说今儿要休沐么?” “休个屁啊,天不亮就有一堆狗屁亲戚上门,拿老子当由头瞎几把扯淡,烦也烦死了,还不如来你这里躲个清静自在!” 仇云飞缩着,便过去夺过老徐手里的扫帚,甩手扔到了大门外,没好气道:“这院里除了你我,一天到晚也来不了几个活人,有特娘什么好扫的?” 老徐不慌不忙的把那扫帚捡了回来,憨憨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么。” 说着,便又准备开始扫雪。 仇云飞又一把夺过那扫帚,顺手往墙角一扔,郁闷道:“算我求你,先别扫了行不?陪我说说话,我特娘心里堵得慌!” 说来也算是一物降一物,仇云飞平日眼睛长在天灵盖上,即便是同级别的衙内,也少有能入他法眼的——但这半个多月里,在停尸房与老徐朝夕相处,竟不可思议的与之投了脾气。 只能说这人与人的缘分,委实是不可思议的紧。 老徐听他这么说,便先上前把扫帚摆好,然后又把手上的羊皮套子扒了,这才憨笑道:“这些天日日都说心里憋闷,也不知你哪日才能畅快些。” “哪日?” 仇云飞咬牙道:“等我哪日想出主意,让那姓孙的跪下叫爷爷,这心里才真算是畅快了!” 说着,他又大手一挥,豪气十足的道:“到时候老子才不做这什么鸟巡检呢,你也别干仵作了,跟我回去吃香的喝辣的,准保儿亏待不了你!” 老徐对这话不置可否的一笑,在台阶上把鞋底儿的泥蹭掉,闷头先一步进了屋里。 这院子颇为宽敞,那正中三间跑风漏气的堂屋,才是专门的停尸间,至于两侧的厢房,则由仵作随意处置。 老徐选的这间离停尸的地方最远,也是他惯常休息的场所。 知道这老徐平日最爱干净,仇云飞也忙把鞋底蹭掉,这才跟了进去。 一进门,就见老徐正从香盒里捻出三支檀香来,准备插进神龛前的香炉里,便忙摆手道:“行了,这鸟地方的鬼味道,我特娘早闻习惯了,留着你那宝贝给别人使吧!” 说是这么说,若真换成是夏天,堂屋里停着放了七天的尸体,估计早熏的这小子连院门都不敢进了。 老徐又默不作声的,把那檀香塞了回去,然后抄着手坐到了仇云飞对面,直愣愣的等着听他说话。 每次面对这种木讷的表情,仇云飞就先是有些恼火,继而又开始泄气,最后底气不足的道:“你别不信,有朝一日我肯定能让那姓孙的跪地求饶!” 说着,又愤愤不平道:“我家老爷子也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非逼我来这里做什么鸟巡检,说是跟那姓孙的磨练磨练、涨涨本事——这特娘整日里守着几个路倒,能长个屁的本事?!” 他种种往后椅背儿上一靠,怀里也不知什么东西,忽然叮当的脆响了两声。 “对了!我今儿可是带了好东西呢。” 仇云飞忙又坐直了身板,从披风底下摸出两只青瓷葫芦,递了一只给老徐,得意道:“喏,六十年陈酿的状元红,倒出来能在酒杯里立起老高呢!” 老徐倒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那翠绿欲滴的瓷瓶,小心翼翼的拔出了塞子,凑上去用力嗅了嗅,便显出满脸的陶醉之色。 仇云飞哈哈一笑,正待打趣他几句,却见老徐二话不说,又把那塞子摁了回去。 仇云飞不由皱眉道:“怎么,不合你的口儿?” 老徐摇了摇头:“昨儿刚下了雪,咱们眼下怕是没闲工夫喝酒,还是等到傍晚……” “老徐、老徐!快出来收货了!”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有人嚷嚷起来。 老徐珍而重之的把那壶酒放到了角落里,正待迎出门去,仇云飞却早窜了出去,横眉立目的喝骂道:“个狗日的,让你们跑这儿叫魂来了?!还不赶紧送到里面去!” 院里几个厚生司的差人,显然没想到都这日子了,小衙内竟还在停尸房里当值,一个个忙偃旗息鼓,赔着笑把两具冻僵了的尸体,抬进了停尸间里。 仇云飞也大咧咧的跟了进去,没事人似的,凑到那两具尸体前扫了几眼,便又骂道:“又是特娘一对儿酒鬼,这味道冲的,莫不是泡酒坛子里了?” 他骂骂咧咧的正待取了笔墨纸砚,记录下这两具尸体的来历,却见老徐眉头紧锁,伏在那尸首上不停的翻检着,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 “怎么了老徐?” 仇云飞还是头一次见他,在尸体面前露出这般表情,忙也凑上去好奇道:“莫非你认得这两个死鬼?” 老徐摇了摇头,正色道:“你不是一直都想见识见识,孙大人破案的本事么?今儿,大约是有机会了!” 第198章 法眼如炬 越到年底,府衙里的官吏便愈发的散乱浮躁起来。 孙绍宗也一样没能免俗,最近几日当值时,总是心不在焉的——不过他倒是不是因为年节将至,而是因为阮蓉的预产期快到了。 要知道这年头生孩子可是女人的一道坎,闹不好便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因此孙绍宗心下总是悬着一口气,即便请了五个稳婆在家候着,也未能缓解上多少。 除此之外,王熙凤哪里依旧渺无音讯,也让孙绍宗心下有些忐忑,琢磨着这女人不会真的放弃他,选了旁人一起发财吧? 这期间,他倒也打着商量婚事的由头,去过荣国府两趟,但王熙凤和平儿毕竟都是深闺里的妇人,若是她们不主动传递消息出来,他也难以把消息传递进去。 而这桩买卖,孙绍宗和王熙凤一样,都不想让贾府掺和进来,故而通过贾琏传话是肯定不成的。 于是试了两次之后,他也只能继续静观其变。 却说这日一早,孙绍宗处理完了公事,正有一搭无一搭的拿邸报打发时间,忽见一人撞开房门,野猴子似的蹿了进来,却不是仇云飞还能是谁? 就听他急吼吼的催促道:“快快快、你快到停尸间里瞧瞧去,老徐发现有两个路倒不……” “出去。” 孙绍宗不咸不淡的吐出俩字,便把仇云飞后面要说的给噎了回去。 仇云飞作声作色怒视了他半响,见他连头也不抬一下,一时恨的后槽牙都痒痒了,最后却也只能乖乖的退了出去,重新把门带上,然后‘叩叩叩’的敲了几声。 孙绍宗这才放下手里的邸报,应声道:“进来吧。” 仇云飞脸色铁青的推门而入,虽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显得规矩了许多:“孙大人,停尸房那里有两具尸体不太对劲儿,老徐想请你过去瞧瞧。” “喔。” 听说是仵作的意思,孙绍宗便起身道:“我先收拾一下,你去外面喊上赵无畏。” 仇云飞二话不说转头便走,到了外间,便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嘟囔道:“我呸~什么德行!” 回头见程日兴正尴尬的瞧着自己,便瞪眼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告诉老子,那特娘的‘赵无畏’到底是谁!” 闲话少提。 片刻之后,孙绍宗便带着赵无畏、仇云飞二人,赶奔后院停尸房。 这一路之上,仇云飞闭紧了嘴巴,连一个字儿也不肯多说。 等到了那院子里,他才撇着嘴冷笑道:“孙大人,老徐可是只扫了一眼,就瞧出那两居尸首有什么不对了,您可是天下闻名的‘神断’来着,要不干脆站在这院子里,远远的瞧上一眼得了,省得人家说你名过其实,连个仵作都比不上!” 孙绍宗却恍似没听见一般,继续大步流星的往里赶。 仇云飞见状更是来了精神,一边跟着走一边挑衅着:“连这点底气都没有,还什么‘神断’通判,我呸~!” 他这里刚啐出去,就见孙绍宗在那堂屋门前一个急刹。 “你想干嘛?!” 仇云飞忙跳出老远,警惕的戒备着。 却见孙绍宗似是在那愣怔了半响,忽然笃定的开口道:“这两个死者都是被人打断四肢之后,再活活冻死的!” 不是吧?! 真的看出来了?! 仇云飞当即就傻了,半响忽然尖叫道:“入特娘的,你……你果然有阴阳眼!” 他方才挑衅时,就已经是夸大其词,可着劲儿给老徐吹捧了——谁知孙绍宗竟真的在门口瞧了两眼,就准确的说出了死者的死因! 这不是阴阳眼,还能是什么? 孙绍宗不屑的横了他一眼,晒道:“这尸体的特征如此明显,还用得着什么阴阳眼?” 说着,便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赵无畏冲仇云飞赔笑了一声,也忙狗腿的跟了进去。 不是阴阳眼? 仇云飞也学着孙绍宗的样子,站来了堂屋门口,仔细盯着那床上摆放的两具尸体,但他却无论如何也瞧不出,到底有什么地方能看出这两人是怎么死的。 若非方才是他亲自去叫的人,现在仇云飞一定以为,孙绍宗是用了什么作弊的手段,否则怎么可能在门口瞧一眼,就知道那两人是怎么死的呢。 果然还是用的阴阳眼吧? 他正这般想着,就听孙绍宗在里面道:“这两人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被严重冻伤,但是面部、双手、乃至躯干,却没有任何冻伤后水肿的迹象,足见是在非常短的时间之内被冻死的。” “偏偏他们的四肢关节处肿大非常,将袖筒、裤筒撑得紧紧绷绷。” “一般来说最早因冻伤而水肿的,应该是裸露在外的手足等处——这种情况,只能推断是在冻伤之前,关节处先遭受了外伤所致。” “综合以上,推断出他们是被人打断四肢之后,再活活冻死的,应该不算很难吧?” 仇云飞又不是傻子,听到这里,那还不知道孙绍宗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他心下虽也忍不住为这番推理而折服,却断然不肯就此想孙绍宗低头,因此一缩脖子,权当没听见似的。 仵作老徐却没这么些顾忌,见孙绍宗在门外瞧了一眼,便推断了个七七八八,不由钦佩道:“大人果然法眼如炬,依小人查验的结果,此二人确系被打断四肢之后,又浇了一身的酒水,才导致被活活冻死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因为尸体冻僵之后,骨折痕迹不是太明显,所以厚生司的人,才误将其当做普通的路倒,送来了咱们府里——这也算是误打误撞了吧。” 孙绍宗点点头,又追问道:“除此之外,你方才检查尸体时,可还发现了其它的线索。” 仇云飞忍不住又在旁边挑衅道:“你不是法眼如炬么?自己瞧……” 啪~ 不等仇云飞说完,方才一直无视他的孙绍宗,竟反手便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直打的仇云飞脚下踉跄,差点没摔个狗啃‘尸’! “你……” 他惊愕无比的捂着脸道:“你……你竟敢打我?!” “若只是私下里聒噪,本官自然懒得理会。”孙绍宗淡然道:“但你现在耽搁了公事,本官便不得不稍作惩戒了!” 这些天把他丢在停尸房不闻不问,孙绍宗已经大致试探出了仇太尉的决心与底线——只要打着公事的名义,抽他几下倒也算不得什么。 一旁的老徐也宽慰道:“算了吧,反正孙大人也没怎么使劲,不然你的脑浆子都该被打出来了。” 仇云飞哭笑不得,这特娘也算的上是宽慰?! 正想跟老徐理论几句,让他晓得谁亲谁近。 谁知那老徐说了这话之后,便也不再理会仇云飞,而是肃然道:“孙大人,小人方才确实发现了一处怪异的地方,只是却难以确认,这究竟算不算是线索。” 第199章 年关难过 “根据厚生司那几个人的描述,凶手极有可能是利用马车抛的尸,但因为刚下了大雪,怕是难以在抛尸现场查出蛛丝马迹。” “泼在尸体身上的酒,是酒楼里最常见的汾酒,如今正值年节,这种酒一天也不知卖出去多少,自然也无从查起。” “不过我在尸体身上,还是发现了一处蹊跷的地方。” 仵作老徐说着,用力扯开了带着冰碴的衣服,将死者的两条臂膀露了出来,然后向旁边一让,道:“大人请过目。” 孙绍宗上前细细观瞧,那仇云飞也把脑袋凑了上去,却只见两条胳膊几乎是一样的水肿,也没瞧出有什么不同的。 便在此时,就听孙绍宗喃喃道:“右臂的皮下出血明显多于左臂……” 皮下出血? 那是什么玩意儿? 仇云飞正疑惑间,便见孙绍宗伸手在那两条胳膊上,各自揉捏了一番,又把死者的裤腿也挽了起来,在那浮肿处也是好一阵揉搓。 这还不算,摸完第一具尸体之后,孙绍宗又不声不响的到了第二具尸体前,扒开衣服如法炮制了一番,然后便皱眉沉吟起来。 仇云飞看的莫名其妙,便凑上去捅了捅老徐的腰眼,小声问:“什么叫皮下出血啊?还有,你到底想让他看什么啊?” “你仔细看。” 老徐指着那两条麒麟臂,解释道:“这两具尸体的右臂,明显比左臂还有双腿上,肿胀的地方要更多些,而且皮肤下面渗出的血红色斑点,也要多于后者……” 仇云飞越听越懵,急的跺脚道:“你就直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老徐这才总结道:“我怀疑,死者的右胳膊应该是被钝器敲击了许多下,而不像其它部位一样,只是简单的打断了骨头。” 仇云飞这好不容易才听懂了些,却又陷入一个更大的疑惑里,挠头半响,下意识的问道:“可凶手这么做有什么用啊?” 冷不丁却听孙绍宗接口道:“你应该问,凶手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刚刚孙绍宗挨了一巴掌,仇云飞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将脖子一梗,傲娇道:“这不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孙绍宗指着另一具尸体的右臂,道:“其它部位只是骨折,而右臂却是多处粉碎性骨折,若论实际效果,短时间内两者并无多大区别。” “因此凶手这么做,要的并不是效果,而是满足某种目的。” “切~!” 仇云飞斜楞着眼,记吃不记打的挑衅道:“听你这么说,应该是已经猜出那凶手的目的啰?” 孙绍宗摇头:“还不敢确定。” “哈……” 仇云飞得意的一笑,正想着趁机贬低孙绍宗几句,却见孙绍宗竖起两根手指,正色道:“眼下我只能大致做出两种推断。” “其一,凶手是出于报复心理,譬如这两人曾经用右手攻击过凶手,给凶手造成了肉体伤害或者心理阴影,故而凶手才特意针对了两人的右臂。” “其二,凶手右臂出了问题,很有可能身怀残疾,所以他憎恨右臂完好的人,故而在施暴的时候,刻意针对了两个受害人的右臂。”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的话,凶手至少还有一个帮凶,因为一个右臂残疾的人,很难独自完成抛尸的过程。” 仇云飞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一时倒不敢造次了。 而赵无畏听到这里,却已是满面喜色,忍不住道:“大人,如此说来,只要查出这两个死者的身份,然后再顺藤摸瓜寻找他们的仇人,或者身有残疾之人,这案子岂不是就破了?!” 说着,便有些跃跃欲试。 这年关底下,冷不丁闹出两条命案,自然需要速速告破才行。 一旁的仇云飞酸声道:“你说的倒轻巧!这人都死了,要是有人报失也还罢了,若是没人来认领的话,你上哪查他们的身份去?” “回禀仇大人。” 赵无畏身子一躬,颇狗腿的道:“卑职不才,倒还瞧出了些门道,以这两人的装扮体格,还有手上、肩头的老茧来看,这应该是两个在人市扛活的力巴,只需拿着他们的画像去人市上走一遭,应该便能查个八七不离十。” 特奶奶的,这一个小小的捕头,竟然也比自己有眼力! 不过…… 这‘仇大人’的称呼倒还不错,比什么小衙内顺耳多了。 看在这声‘仇大人’的份上,仇云飞决定暂时先不计较,他在自己面前抖机灵的事儿了——不过摆一摆官威还是要的。 于是他挺胸叠肚的呵斥道:“既然瞧出了门道,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查案!” “卑职遵命!” 赵无畏躬身喊着遵命,那眼睛却时刻注意着孙绍宗的表情,但凡通判大人表现出一丝不悦,他也就顾不得讨好什么小衙内了。 不过孙绍宗只是淡然的吐出三个字:“你也去。” 他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这屋里一个巡检一个仵作,怎么看也是前者更适合去查案。 仇云飞很是有些不情愿——倒不是不想去查案,事实上他早就心痒难耐了。 这所谓的不情愿,主要是不想被孙绍宗呼来喝去的使唤。 孙绍宗瞧出他心底的想法,便又补了句:“如果不想去,就留下来帮徐仵作打个下手,把这两具尸体的右臂切开,看看能不能通过伤口判断出凶器。” “去去去!谁说我不去了!” 仇云飞一个箭步便蹿出了门,回头骂骂咧咧的催促道:“赵无尾,你特娘的磨蹭什么呢?还不赶紧跟本大人一起去查案!” 赵无畏忙巴巴的凑了上去,小心的更正道:“大人,卑职双名无畏。” “啰嗦什么,赶紧走!” 眼瞧着二人风风火火出了院门,孙绍宗回头看看床上的尸体,眉宇间仍却透着几分凝重。 “大人。” 老徐疑惑道:“莫非您觉得这案子,还有什么蹊跷之处?” “但愿是我多疑了吧。” 孙绍宗叹了口气,似在回答老徐的问题,又似在自言自语:“如果凶手和这两人无仇无怨的话,咱们这个年恐怕就不好过啰。” 第200章 三天死了五个 常言都道,好的不灵坏的灵。 孙绍宗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仇云飞和赵无畏虽然顺藤摸瓜,在人市里问出了两个受害人的身份,但除了从他们家里,领回来一群哭爹喊儿的老老少少之外,便再没有什么收获了。 那两个力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仇家。 可一来彼此仇怨不大,值不得这等虐杀; 二来么,他们的仇家也都是卖力气的苦哈哈,要说杀人或许有可能,但要说他们舍得把一坛汾酒整个倒掉,又租了马车进行抛尸——那就纯属扯淡了! 而这几日正逢年节将近,人市上也是热闹非凡,压根也没人注意到,两个力巴究竟是自行离开的,还是受雇于人。 至于孙绍宗依据尸体推断出的,那个右臂有伤残的人,更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反惹得仇云飞背地里说了许多风凉话。 再然后…… 到了第二天早上,停尸房里便又多了一具尸体! 这次的受害人是个乞丐,一样是被打断四肢之后,泼上酒水活活冻死的,右臂的伤势也同样比旁处重上许多。 唯一不同的,就是上次抛尸的地点在南城,而这次则是换到了东城。 “两个抛尸地点相隔大约有九里左右,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是用马车抛尸无疑。” “而且鉴于死者生前经常活动的范围,与两个力巴并无多少重合之处推断,基本可以排除仇杀的可能性——而且极有可能是,无固定目标的宣泄性作案。” 孙绍宗喃喃自语着,在顺天府的简略地图上,标出了两个抛尸地点大概的位置,又用直线链接,取中心点划了个半径四里半的圆圈。 将自制的炭笔在那地图上一敲,开口问道:“赵无畏,抛去内城和城外不提,在我大致圈出的这个范围里,要将其中右臂伤残的人,全部盘查一遍需要多久?” 赵无畏上前仔细打量了半响,脸色便跟苦瓜也似的,小心翼翼的道:“回禀老爷,这要搁在平时,卑职全力以赴的话,有个三、四天也就差不多了,但眼下是在年底,人实在杂的紧……” 孙绍宗也懒得听他诉苦,直接开门见山的追问道:“到二十八能不能排查完?” 赵无畏的脸色更苦了,塌着肩膀道:“这实在是……” “要说人手的话。” 仇云飞在一旁吊儿郎当听了半天,忽然插嘴道:“城防营那边儿有的是,都是我爹的旧部,小爷我随便招呼一声,分分钟就能调来几百人帮忙查案。” 说着,这货就拿鼻孔对准了孙绍宗,一副‘快来求我啊,只要你乖乖求我,我就出手帮你的’傲娇表情。 谁知孙绍宗却毫不犹豫的摇头道:“不行!这年根底下,动用城防营进行查案,实在是太过扎眼了些,很容易引起老百姓的恐慌——若真把这年节给搅了,即便能抓到凶手,咱们怕也是无功有过。” “切~” 仇云飞脸色一垮,干脆不说话了。 “小衙内也是心急想要破案,才没想那么多。” 一旁的林德禄忙打起了圆场:“赵班头,这事难归难,可该查的总不能不查,你先去跟大兴、宛平二县协商一下,看能不能他们那里抽调些人手出来,尽量赶在二十八之前,把大人圈定的地方筛查一遍。” “卑职遵命。” 赵无畏无奈,只得领命去了。 林德禄又向孙绍宗请示道:“大人,不知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暂时没有了,眼下的线索实在是少了些。” 孙绍宗无奈的摇了摇头,如果在普通的古代城市里,一条右臂伤残的线索,已经足够锁定凶手了。 可这顺天府常住的加上临时的,人口不下一百三十余万,尤其如今年关将近,涌入了大批外来商户和归家游子,再加上各地的举人也多有提前进京备考的…… 想靠刑名司下辖这数百差役进行筛查,谈何容易? “林知事,你在前面盯着,若是赵无畏那里有什么消息,立刻向我禀报。”孙绍宗说着,又冲仇云飞一招手,道:“走吧,跟我去停尸房好好检验一番,看看能不能再从死掉的乞丐身上,挖出些什么线索来。” 说着,便先一步出了刑名司的院落。 仇云飞虽然很是不情愿,但又怕孙绍宗借着公务之名,再赏下几个耳光,让他彻底失了颜面,也只得磨磨蹭蹭嘟嘟囔囔的跟了上去。 于是二十四这日,孙绍宗便带着仇云飞在停尸房里,足足消磨了大半日时光,可最后除了一堆呕吐物【仇云飞吐的】,以及确认凶器是一根门闩之类的粗木棒之外,便再没有什么收获了。 以至于事后仇云飞一口要定,孙绍宗压根就是想看他出丑,才故意虐待那尸体的!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转眼间,便到了腊月二十五。 “大人!” 一大早,孙绍宗刚在府衙门口下了马,就见林德禄风风火火的迎了出来,嘴里嚷道:“昨儿晚上又死了两个!也是打断四肢活活冻死,然后抛尸的!” 又做案了?! 三天杀了五个人! 这凶手还真是够猖狂的! 孙绍宗一边面沉似水的往里走,一边问道:“尸体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是不是已经送到停尸房了?” “还是东城!” 林德禄说着,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孙绍宗的脸色,道:“但是并不在您之前划定的范围之内。” 孙绍宗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他昨天的圈定,本来就是大致的搜索范围,只能说是当时最值得怀疑的地方,并不能确定凶手一定就在这个范围之内。 林德禄稍稍松了口气,又道:“尸体已经送过去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大人您做好先回刑名司一趟——刘治中想先见见您。” 孙绍宗顿时脚下一滞,那刘崇善自从确定要升迁之后,就做起了甩手掌柜,美其名曰:让孙绍宗提前熟悉一下治中的重担。 现在他却突然召见自己…… “这案子是不是已经在外面传开了?” “可不。” 林德禄苦笑道:“三天死了五个,又都死的这么惨——您也知道咱们顺天府向来藏不住事儿,现下城里早已经传遍了。” 说着,他又忙补了句马屁:“不过百姓们倒并不怎么慌张,都觉得有大人您在,指定能尽快破案!” 啧~ 这老百姓的期许既是动力,也是压力啊! 第201章 手炉烤‘小鸟’ 一堆废话! 从刑名司正堂里出来,孙绍宗做出了四个字的总结。 其实早在进门只前,他就大致猜出刘崇善要唠叨些什么了。 进去之后果然也不出所料,刘崇善先是标准的官腔开场,紧接着就开始诉苦,话里户外都是央求孙绍宗尽快破案,莫要等事情闹大,耽搁了彼此的远大前程。 说实话,这番唠叨纯属是多此一举! 即便他不扯这些有的没的,难道孙绍宗就不想平平安安过完年,让丫赶紧滚蛋,好尽快入主这刑名司的正堂? 不过看在这厮马上就要走人的份上,孙绍宗倒也懒得跟他掰扯什么,随便敷衍了刘崇善几句,就赶紧告辞离开,赶奔了后院停尸处。 一进那大院子,就见仇云飞在院子里支了张逍遥椅,盖着皮袍、捧着手炉、踩着炭盆,正懒洋洋的在那里晒太阳呢。 “真特娘晦气!” 没等孙绍宗开口呢,这小子先骂了一句,又装模作样的望着天上道:“怎得又来了一块黑云彩?” 这小子当真是记吃不记打,每次见了孙绍宗都要挑衅,吃了几次亏也见长个记性。 孙绍宗面色微微一沉:“为什么你不去里面主持验尸?” “验尸?” 仇云飞一听见‘验尸’二字,那脸色倒比乌云还黑了几分,眼睛鼻子眉毛嘴巴往中间一凑,又好似刚喝了二斤陈醋,牙酸道:“验尸有个屁用?!昨儿你都快在那尸体上雕出花儿来了,还不是毛都没找到一根儿?” “昨天没有发现,不代表今天也不会有发现。” 孙绍宗说着,见这小子背过身去,一副‘听你丫扯淡’的模样,便二话不说,上前小鸡仔似的将他拎了起来,大步流星的进了停尸间里。 “放开~快放开老子!” 仇云飞挣又挣不动,想要反击吧,又怕万一惹恼了孙绍宗,真给自己来两下狠的——当初孙绍宗一拳砸死奔马的彪悍场面,他可是在旁边瞧的一清二楚! 故而也只能伸长了脖子,瘟鸡似的吱哇乱叫。 “大人!” 见他二人这般进来,林德禄和仵作老徐都恍似什么都没瞧见似的,恭敬的上前行礼。 老徐又紧跟着介绍道:“和前面三具尸体差不多,不过这次的右臂伤的更重了些,有部分碎骨头都露出来了。” “另外,从两人的装扮和体貌特征来看,应该是结伴进城买年货的乡下百姓。” 第一次死的是两个力巴,第二次死的是个乞丐,第三次是进城买年货的乡下百姓…… 孙绍宗顺手把仇云飞丢给老徐,口中喃喃自语道:“他似乎越来越小心谨慎了。” 相比于有家有业的力巴,乞丐显然更容易被忽视,而在这年节期间,两个进城买年货的乡下人,则是压根不会有人来留意他们踪迹。 说着,他揭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单,见那尸身已经被剥了个干净,死者大约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后生,身强体壮面貌憨厚,痛苦的表情中透着迷茫,似乎一直到死前,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孙绍宗目光在那他脸上定格了半响,默默叹息一声,才转移到了他的右臂上。 就和老徐说的一样,这次右臂上的伤势又重了些,一些断裂的碎骨头在反复敲击下,已经刺破了肌肉皮肤,而从破口出流出的血液,又将半条胳膊都染成了红褐色。 不过也正因此,伤口的浮肿程度反倒有所降低。 “凶手在施暴时,情绪越来越亢奋了?” 孙绍宗皱了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因为这预示着凶手很有可能会继续作案,甚至升级自己的犯罪行为。 “对了。” 老徐忽然想起一事,忙从床下小心翼翼的扯出一条亵裤,在床脚普散开道:“我在他的裤子上,发现了精斑的痕迹,但是无法确定这精斑是什么时候染上去的。” 精斑? 孙绍宗凑过去打量了半响,又让老徐把其余的衣服,也都拿出来一一过目之后,这才笃定道:“应该是进城之后才沾染上的。”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沾了不少泥土,但内衬都相对比较干净,极有可能是为了进城采买年货,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会单独留下一条刚刚梦遗过的亵裤呢?” 说到这里,孙绍宗又走到了另外一具尸体前,伸手扯开了白被单。 这另外一名死者,是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看模样与那少年略有些几分相似,很可能是他哥哥或者同宗兄长。 见孙绍宗往那死者胯下看,老徐忙跟上去解释道:“这具尸体的裤子上,倒并未有发现有精斑的痕迹。” 孙绍宗摇头道:“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定力自然比那少年要强些。” 说着,他忽然扬声吩咐道:“仇巡检,去把你方才捧着的手炉拿进来!” “拿哪玩意儿干嘛?” 仇云飞不解的嘟囔着,不过还是乖乖到外面,把手炉拿了进来。 孙绍宗劈手夺过,却是小心翼翼的放在了那尸体的两腿之间,紧贴着那不可明说之物! “特娘的!” 仇云飞顿时就炸了,跳脚骂道:“你有毛病啊?!那是老子暖手的东西,你竟然拿去给死人烤小鸟?!” 说着,便要上前与孙绍宗撕扯。 “嘘!” 老徐忙把他拦了下来,一连钦佩的道:“大人这是想给它解冻,好查看这人死前是否有过冲动——孙大人就是孙大人,果然高明的紧!” 仇云飞怒道:“高明你妹啊!那手炉可是花了我一百两多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老徐又劝道:“再说了,现在即便拿回来,你以后还敢用它么?” “我……” 仇云飞顿时语塞,最后恶狠狠的跺脚道:“看要是查不出什么来,瞧老子不给你个好看!” 说是这么说,过了刚刚那怒发冲冠的劲头,再要让他跟孙绍宗动手,他是决计不敢的。 于是众人便眼巴巴等着,那‘雀儿’在手炉的烘烤下逐渐解冻…… 第202章 独臂魔尼 “没错。” 从某个不能明言的‘眼儿’里,拔出套着丝绒软布的细木棍,又放在眼前仔细的打量半响,老徐这才点头道:“这黏糊糊的脏东西,确实比正常情况多了许多。” “以后把这玩意儿简称为‘分泌物’就好。” 孙绍宗虽然提出了检验的方法,但他又不是有某些特殊爱好的变态,于是到了真正需要动手的时候,便理所当然的推给了正牌子仵作老徐。 见老徐一直举着那不明液体,仇云飞满脸厌弃的躲出老远,隔空质疑道:“管它是脏东西还是分什么物呢,咱们查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啊?” “当然有用。” 孙绍宗正色道:“通过这些证据,基本可以确定这两名死者,在临死前都曾经目睹过让人血脉偾张的事情——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曾经被色诱过。” “色诱?” 仇云飞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得恶心了,巴巴的凑上来,嘿嘿淫笑道:“听这意思,莫非他们临死前还逛过青楼?” “有这种可能。” 孙绍宗摇头道:“但我觉得是青楼的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 “因为他们能消费得起的地方,只能是一些不入流的娼馆,那里的女子可不讲究什么吹拉弹唱的前戏。”孙绍宗解释道:“真要撩拨到让人出精的地步,身上少说也该留有几处欢愉的痕迹——但你仔细看这两人身上。” 说着,他伸手一指那年长的死者,道:“除了精斑和分泌物之外,可有半点曾与女子亲密接触的迹象?” 仇云飞听的直如天书一般,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压根就不敢相信,有人能从这些蛛丝马迹里,分析的如此头头是道。 但鉴于与孙绍宗的恶劣关系,丫还是决定要鸡蛋里挑骨头。 于是又嘿嘿淫笑道:“孙大人,您怎么对那些下三滥窑子里的事情这般熟悉?莫不是经常……” 孙绍宗用眼神打断了他的话,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再敢跟我满嘴喷粪,下次就让你用嘴来暖化它!” 用嘴暖化‘它’?! 仇云飞的脸顿时就变成惨绿色,惊恐的往后退了半步,一副恶心又吐不出来的憋屈模样。 孙绍宗却懒得再理会他,对仵作老徐正色道:“眼下已经有所突破了,咱们加把劲再仔细检查一下,看看还能不能发现其它的线索。 “好嘞!” 老徐殷勤的答应一声,不多时便取来了全套验尸工具,又把手套、口罩、避毒的药丸,分发给了孙绍宗,以及……仇云飞。 “不是吧?又要解剖尸体?!” 仇云飞光拿起那口罩,就觉得早饭已经到了嗓子眼。 他正琢磨着怎么避过这一劫,忽听孙绍宗‘咦’了一声,小心翼翼的把死者的左手托了起来,然后用木头镊子,在其食指上轻轻的拨弄了几下,忽的从指甲缝里拔出了一根牙签粗细、图钉长短的木屑! 仔细打量了几眼,又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孙绍宗忽然大喜道:“快、快把那手炉的盖子掀开!” 不就是个木屑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仇云飞在那里直撇嘴,老徐却是闻风而动,立刻把那手炉掀了,露出里面红彤彤的银霜炭来。 孙绍宗先取了毛刷小心的刷去上面的泥土,这才用镊子小心夹了,放在火上烘烤着,同时招呼道:“都别说话,过来仔细闻一闻看。” 一块小木屑有什么好闻的? 仇云飞一边继续不屑的撇嘴,却又忍不住心下的好奇,探着脖子凑上去使劲嗅了嗅,随即狐疑道:“这也没……” “闭嘴!” 被孙绍宗呵斥了一声,仇云飞心下着恼,就准备把脑袋缩回去,偏就在此时,他竟当真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而且这味道还挺熟悉的,像是最近经常嗅到的样子…… “是檀香!” 还不等他想起来,老徐已经笃定道:“是檀香的味道!我平日经常用檀香去除异味,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对对对!” 仇云飞经他这一说,顿时也恍然大悟:“就是这个味儿!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呢,老徐最近老给我点这玩意儿!” 林德禄在旁边狐疑道:“难道这木屑是从檀香木上,扣下来的?” “不!” 孙绍宗摇头道:“这味道并不是木头本身的,而是积年累月熏出来的味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从某个寺庙、道观、祠堂的供桌或者神龛上,扣下来的东西!” 寺庙、道观、祠堂?! “这听着倒是有些道理。” 仇云飞挠头道:“可你方才不是说,这两人死之前曾经被女人色诱过么?这寺庙、道观里难道……” “道观里有坤道【女道士】,寺庙里有尼姑。” 孙绍宗斩钉截铁的道:“再加上主谋右臂有伤残的推断,咱们眼下要查找的目标应该就是一个独臂神……不,独臂魔尼!” “独臂魔尼?” 林德禄重复了一下这个绰号,马上振奋道:“大人,我这便把消息知会给赵捕头,让他重点盘查那些尼姑庵和有道姑的道观!” 孙绍宗忙又补了句:“记得让他从东城和南城开始查起!” “下官明白!” 林德禄拱了拱手,便兴冲冲的去了。 孙绍宗却又抄起了解剖用的工具,淡然道:“来吧,看看还有没有其它的线索。” 还要剖尸?! 仇云飞顿时傻眼了,随即向外便跑,嘴里嚷道:“那什么,我跟赵捕头一起去庙里抓人!” 跑到院子里,见孙绍宗没有追出来的意思,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放缓了步子正要走出院门,忽觉脸上一凉,诧异的抬头望去,却只见洋洋洒洒飘下来无数的雪花。 “不是吧,老子随口一说,还真飘来块乌云!” 仇云飞无语的嘟囔了两句,然后快步出了停尸的院落。 他身后,孙绍宗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望着那天上飘落的雪花皱眉不已。 凶手第一次作案,就是在大雪飘飞的夜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也不会错过今天这场雪…… 眼下也只能期望自己这次的推理,别再出什么差池了。 第203章 水月庵中兄弟相残 夜, 风雪交加。 碰~ 仇云飞一脚踹开了堂屋的大门,屋里的热气往外一涌,又立刻被漫天风雪反扑了回去,只吹得那书案上的公文片片飘飞。 程日兴下意识的压住几张,眼见仇云飞面色铁青,便再顾不得什么公文,忙赔笑施礼道:“小衙内……” 然而不等他把那礼数行完,仇云飞便又飞起一脚,踹开了里间的大门,愤愤然往里一闯,嘴里骂骂咧咧的道:“姓孙的,就特娘没你这么耍人的!什么狗屁独臂魔尼?老子一连跑了二十几家尼姑庵,腿儿都快跑细了,却连个毛都没捞着!” 孙绍宗这次,却顾不上计较他的无礼了,蹙眉道:“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的确没有查到。” 后面跟进来的赵无畏,小心翼翼的禀报道:“巡检带着小人等,走遍了京城大大小小十几家尼姑庵和道观,将那些僧道筛查了一遍,内中却并无右臂伤残者——倒是有个缺了左腿的老尼姑。” 顿了顿,他看孙绍宗脸上没多少羞恼,这才又补了句:“或许那凶手并不是因为伤了右臂,才……” “不!” 孙绍宗笃定的摇头:“你们离开之后,本官仔细进行了比对,确定几名死者身上的伤势都是出自左手,这与我之前的推断相互吻合,所以应该不会有错。” “那就是地方猜错了,凶手压根就不在庙里!” 仇云飞说着,老实不客气的往椅子一瘫,哼哼唧唧的抱怨着:“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胡吹可倒好,我们这大雪天里满城跑,差点没给冻死在外边儿!” 态度虽然依旧欠抽的很,不过这厮肩头披风上湿漉漉的,脚下的鹿皮靴子更是被污泥遮去了原貌,足见也是卖了力气的。 于是孙绍宗便无视了这厮的抱怨,将自制的简易城区图在书桌上铺开,沉声吩咐道:“赵无畏,把你们查过的所有寺庙、道观,给我在地图上标出来。” 赵无畏有些为难的道:“东城和南城,是巡检大人与卑职查的,那西城与北城却是交给了大兴、宛平二县的捕头,所以……” “无妨,先把你们查的那几家标上去。” 赵无畏这才答应一声,捏起毛笔按照记忆中搜查的顺序,一一在那地图勾勒标注。 仇云飞见他二人在哪里忙活,直将自己视作无物,两只手搓着冻僵了的耳垂,又忍不住冷嘲热讽道:“我亲自过去看过,都没查着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这纸上谈兵能有什么……” “等等!” 不等他把话说完,孙绍宗忽然指着赵无畏刚刚标注的一间尼姑庵,喃喃道:“水月庵、水月庵——这好像是荣国府的家庙吧?” “回老爷,正是荣国府的家庙。” 孙绍宗立刻又追问道:“既是家庙,自然该有掌庙的管事,那管事之人你们搜查时可曾见过?!” “这……” 赵无畏支吾道:“这却未曾见过,不过那管事听说是荣国府的近支哥儿,倒不是什么尼……” ‘尼姑’二字都未说全,就见孙绍宗霍然起身,二话不说便往外走,嘴里大声招呼道:“点齐人马,跟我到荣国府走一遭!” ——分割线—— 水月庵。 虽然门窗紧闭,但那佛龛前的烛火却仍是摇曳不定,将个宝相庄严的佛门大殿,映的阴森晦暗无比。 而就在这大殿正中,一个面如冠玉的俊美青年,正仰躺在那青石地板上,唇齿间泄出微微的鼾声。 忽的, 一支粗大的捣衣杵高高擎起,在那供桌前拖起长长的阴影后,又狠狠向下一挥,正砸在那青年的左膝之上! “呃~” 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哼过后,那青年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一挺腰板,便待从地上坐起来。 然而他这一用力,才发现自己浑身软若无骨一般,莫说腰板,就连挺起脖子都需要花费往日百倍的力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呵呵……” 那青年正惶恐又茫然间,忽听身旁传来一阵笑声,他抬起头,便看到了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 说是熟悉,因为彼此本就是亲戚,平日虽不是常来常往,但总也不会断了交集。 说是陌生,则是因为那张向来见人带笑的面孔,此时却狰狞的几如食人恶鬼一般。 于是青年越发的慌了,颤声道:“四……四哥,您……这是做什么?小弟……小弟可从来没得罪过你!” “没得罪过我?哈……哈哈哈……” 那人仰头狂笑了几声,忽的又擎起那捣衣杵,恶狠狠的砸在了青年的右臂上,嘴里骂道:“好一个没得罪过我!贾芸,难道你已经忘了,你那差事是从谁手里夺过去的?!” 原来这青年,竟是荣国府的近支宗亲贾芸。 “啊~!” 贾芸惨叫了一声,毕竟身体还在麻痹之中,疼倒并不怎么疼,只是却吓的魂都飞了,忙哀声道:“四哥,这你就冤枉死我了,那差事是二婶婶给的,哪里能算是抢的?况且我近日还被追讨了不少银子……啊~四哥饶命、饶命啊!” “狗崽子,老子还冤枉你了是不是?!冤枉你了是不是?!冤枉你……” 那人一边骂着一边闷头砸了十来下下,直砸贾芸右臂骨断筋折,这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带着一脸病态的癫狂,凑到贾芸面前,阴笑道:“本来我想先杀几个不相干的,好赚个够本——可谁让顺天府已经盯上这里了呢?没奈何,哥哥也只好提早超度你了。” “四哥、四哥!” 贾芸拼命的卷曲着身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早没了那风流公子哥儿的模样,但嘴里却还有些条理,哭喊道:“兄弟愿意帮你逃出城去,我知道个地方,官府一定查不……啊!” 碰~ 又是一杵砸在贾芸右臂上,那人不屑道:“谁说我要逃了?我又为什么要逃?” 说着,他俯下身目光灼灼的盯着贾芸,呲着满嘴的白牙道:“哥哥如今只想留在这里,看你像条蛆虫似的挣扎,最后活活冻死在这风雪里。” 贾芸终于有些绝望了,拼命支起了脖子,嘶吼道:“你这般行事,难道就不怕被官府杀头么?!” “杀头?哈……哈哈哈……” 那人癫狂的大笑了几声,又龇着牙笑问道:“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怕杀头么?” 贾芸略一迟疑,便咬牙点了点头。 但回应他的,却又是狠狠一杵! 那人得意的笑道:“可我偏要让你死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哈……哈哈哈……” 轰~ 便在此时,就听一声惊雷也似的巨响,那落着门闩房门竟纸糊的一般,裂成无数碎片! 紧接着一个铁塔般魁梧的身形,便迈步走了进来,沉声道:“贾芹,你要真是个不怕死的,就该冲着本官来,迁怒旁人又算得什么本事?” 烛光摇曳下,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左手攥着捣衣杵,右臂虚悬在身侧,却不是当初在大观园里,被孙绍宗砸断了右臂的贾芹、贾四爷,还能是谁?! 第204章 佛门‘净地’悟心魔 却说这贾芹,按照红楼梦中原本的轨迹,就会在元春省亲之后当上家庙总管,继而在里面‘为王称霸,夜夜聚赌’。 更引得有人匿名写了:‘西贝草斤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好声名!’的帖儿贴在荣府大门口。 眼下贾芹虽然比原著里少了条胳膊,却并未丢掉家庙总管的差事,相反,还因为‘因公伤残’的理由,提前几个月坐上了这个位置。 孙绍宗虽然没看过红楼梦原书,但这贾芹的胳膊却是他亲手打断的,因此一听说水月庵的管事,是荣国府的近支哥儿,立刻便想到了贾芹身上! 然后他又带着人一路追查过来,总算是救下了贾芸的性命。 眼见孙绍宗昂然而入,身后一群衙役雁翅排开,又将三个女尼押在当中,贾芹脸上却并不见多少惊慌之色,反而释然的一笑,随手丢掉了那捣衣杵。 “又是你、果然又是你啊。” 只听他摇头晃脑的叹息道:“每次我意气风发的时候,你就会出现,然后毁掉我的所有一切。” 孙绍宗淡然道:“也不是很多,两次而已。” “两次?哈……两次!” 他脸上笑容渐渐狰狞起来,咬牙道:“两次难道还不够多么?!” “当然够。” 孙绍宗微一点头:“因为你不会活到第三次了。” 说着,他扬手示意衙役们上前,小心翼翼的将那贾芸抬了起来。 “立刻送去就医。” “是。” 几个个衙役答应一声,正待抬着贾芸离场,谁知那贾芸却勉力撑起脖子,瞪着贾芹道:“不!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听听这杀千刀的忘八,究竟能说出些什么来!” 看来这贾家的子弟里,倒也还有几个硬骨头。 孙绍宗摆手示意那几个衙役暂时留下来,这才又把鹰鹫也似的眸子,钉在了贾芹脸上,道:“说说吧,为什么要杀掉那五个人,还有这贾芸?” 贾芹不屑的一撇嘴:“几个粗汉而已,杀便杀了,要得什么理由?” 不过嘴里这般说着,他却抬手解开了身上袍子,缓缓的从袖筒里抽出了右臂,几乎每拔出一厘米,他脸上的肌肉便会随之颤上几颤。 等到整条右臂脱离袖筒的时候,贾芹额头上更是已经布满了细汗。 不过压根也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些汗水,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条右臂牢牢的定住了! 山丘沟壑一般的肉瘤与疤痕,如老树盘根一般的经络,青森森露在外面的狰狞骨刺…… 基因突变。 孙绍宗脑海中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了这四个字,不过造成这种突变的,却不是什么高科技或者化学物品,而是他非人一般的怪力。 目光在那条右臂上寻索了半响,孙绍宗忽然开口问道:“那些密密麻麻的戒疤,都是你自己烫上去的?” 却原来就在那些狰狞肉瘤之上,还布满了一个个黄豆粒大小的疤痕,正与那轻烟渺渺的檀香粗细仿佛。 “一部分吧。” 贾芹将右臂托到胸前,在那肉瘤用力的捻动着,脸上的肌肉也更猛烈的抽搐着,他却仍时森然笑道:“有时候我也让旁人帮忙,就是被你们捉住的这几个小尼姑。”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当然,我最近杀人抛尸的时候,她们也帮了不少的忙。” 话音刚落,屋里便响起了女子哽咽抽泣的声音。 孙绍宗目不斜视,仍盯着那条右臂道:“就因为这条胳膊,你就杀了这么多人?” “就因为这条胳膊?哈~好个就因为这条胳膊!” 贾芹手上的揉搓又加了些力道,那脸上的笑容也便愈发的狰狞似鬼,只听他用死死咬着牙关道:“你知不知道,我因为这条胳膊吃了多少苦?” “平时还罢了,不过是疼些而已。” “可一到了阴雨天气,它便又麻又痒,就好像又无数的小虫子,顺着的你的骨髓一直朝心眼里啃咬! “让你恨不能把这条胳膊整个切下来,用力砸、用力砸、用力砸、用力砸、用力……” “一直到砸成肉泥为止!” “可我下不了手,我真的下不了手!” 阴狠与怯懦,在贾芹脸上彼此纠缠着,再加上肌肉因痛苦抽搐,那表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让人不自觉的背后生寒。 忽的,他脸上闪过一丝亢奋与解脱,声音也从低沉变得高亢起来:“直到腊月二十二那天,庙里雇了两个粗汉修房檐,其中一个粗汉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扭到了手腕,疼的在那里乱叫……” “我忽然顿悟了!” “我虽然不敢把自己胳膊砸烂,但我敢砸别人的啊!” “于是我就在酒里下了药——那本是我用来止疼的药,然后让小尼姑们出面劝酒。” “也是他们贪酒好色,若是不喝那药酒,我一个残废外加三个小尼姑,如何奈何得了两个粗汉?” 说到这里,贾芹癫狂的狞笑着:“哈哈哈……你不知道,你一定不知道,看着那些人不断的惨叫,最后活活冻死在雪地里,我心里究竟有多畅快!” “这身上所有的痛苦,仿佛一下子、仿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哈……哈哈哈……” 这货果然是疯了! 孙绍宗暗自叹息着,伸手一指那几个尼姑,问:“那你是如何让她们心甘情愿,帮你杀人弃尸的?” “这有什么难的?” 贾芹得意洋洋的走向其中一个女尼。 那附近的衙役们,全都两股战战的举着腰刀,下意识的往后退缩着,就好像面对不是一个残废,而是什么妖怪似的。 贾芹到了近前,便蹲下身扯住那女尼的僧袍,缓缓的向上拉扯着。 那女尼身子抖的筛糠仿佛,却认命的闭上了眼睛,半点没有要反抗的意思。 那僧袍渐渐升高,初时还能看见两条亵裤的裤腿,但等到了膝盖以上,白生生的大腿却暴露在众人面前,然后是毫无遮掩的臀部、私密处、以及……微微凸起的小腹! “瞧见没有?” 贾芹得意的道:“这几个贱尼全都怀了身孕,若是不肯帮我杀人抛尸,我便……” “你这畜生!” 忽的有人咆哮一声,打断了贾芹的说辞,却是那仇云飞攥着拳头目呲欲裂的骂道:“她们既然怀了你的骨肉,你怎么敢这般、怎么敢这般……” “我的骨肉?” 贾芹却又是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那小腹上不轻不重的拍了几下,晒道:“这些日子睡过她们的和尚、泼皮,怕是连佛祖都数不过来,天知道这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哈……哈哈哈……” 在贾芹的狂笑声中,孙绍宗默然的夺过了赵无畏的佩刀,手起刀落便斩下了贾芹的胳膊! 随手将刀扔还给赵无畏,孙绍宗冷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砍下来吗?我成全你!” “不……不!不!!!” 贾芹却是嘶声咆哮着,想要用手捂住那喷血的断臂,但却压根无能为力——因为被孙绍宗斩下来的,并不是那条狰狞扭曲的右臂,而是他完整的左臂! 第205章 善后事宜 “老爷,前面那亮着灯笼的地方,就是水月庵!” 夜色深沉风雪正盛,即便是扯着嗓子嘶吼,贾政仍是等那健仆又重复了一遍,这才眯着眼睛向山坡上望去。 只见那在无边的夜色当中,两只气死风灯如飘萍般拼命挣扎着,却连几尺外的牌匾都照应不到。 “走吧,紧赶几步。” 贾政喃喃自语着,也不管后面的贾宝玉、贾琏二人听没听见,便让健仆搀扶着下了马车,急吼吼的沿着石阶而上。 贾宝玉、贾琏兄弟见状,忙也跳下马车跟了上去,一边爬石阶,一边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皮袍。 “阿嚏~阿嚏!” 贾琏本来已经睡下来,如今被这风雪一冲,忍不住便一连打了两个喷嚏,于是摸着鼻子愤愤骂道:“这特娘的贾芹,平时笑面虎似的,没想到还真特娘的敢‘吃人’!” 显然,让几位富贵闲人冒着风雪连夜赶来的,正是那贾芹的案子。 眼见到了水月庵前,一个健仆抢着上前把那庙门拍的山响,却过了许久,才见两个衙役上前把那山门打开。 要搁在以往,被人在门外晾上这许久,荣国府的这些豪奴们,少不得要给这没眼力的衙役几个耳光,让他们好好长长记性。 只是今时却不同往日,连二老爷一路之上都是惶惶不安,做仆人的自然就更少了几分底气。 于是一行人偃旗息鼓的进到庙里,又在衙役们的带领下,匆匆赶到了后殿之中。 孙绍宗早在那殿里等候多时,一见三人进来忙上前见礼:“世叔、琏二哥、宝兄弟。” “贤侄。” 贾政一边与他见礼,一边却偷眼打量那殿中的情况,原是想找出几个淫尼与那小畜生贾芹,谁知这打眼一瞧,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几个肥头大耳的和尚。 “贤侄?” 贾政不由愕然道:“这水月庵中,怎得会有这许多和尚?” 一旁贾琏倒是认得其中几个,忙道:“二叔,这些好像是铁槛寺里的和尚。” “不错。” 孙绍宗正色道:“这几个铁槛寺里的恶僧,曾伙同那贾芹一起,淫辱水月庵里不愿同流合污的尼姑,所以即便没有参与杀人抛尸的案子,也是罪大恶极之辈!” “孽畜、这当真是一群孽畜啊!” 贾政一听这话,只气的顿足捶胸胡须乱颤,贾宝玉忙上前搀住了他,又问道:“孙二哥,那贾芹呢?” 不等孙绍宗回话,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满脸自责的道:“当初查账时,我也查到这家庙里似有些猫腻,只是可怜那贾芹身有残疾,便刻意的避过了,谁成想这一念之仁,竟闹出今日这般祸事来。” “那贾芹又被我断了一臂,如今连同那贾芸一起,让赵无畏送去就医了。”孙绍宗说着,肃然道:“不过对于贵府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恐怕还是如何善后——贵妃娘娘省亲,可就在近日了。” 这也正是贾府众人得到消息之后,就急吼吼赶过来的最大原因。 单是贾芹杀人一案,倒还影响不了贾元春省亲,可是这家庙里藏污纳垢男盗女娼,竟还怀了一窝子的小尼姑、小和尚! 这事儿要闹大了,贾元春再要回家,岂不是平白污了名声? 贾政在路上早就想好了主意,只是当着孙绍宗这等后辈提起来,却有些难以启齿,便忙推了侄子贾琏出来说话。 贾琏其实也不愿意扛这事儿,可谁让他是小辈儿呢? 只能把孙绍宗拉到了一旁,小声道:“我二叔的意思,这案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咱们荣国府绝不包庇这些混账忘八行子!” 孙绍宗知道他肯定还有下文,所以半点反应也没有。 果然,贾琏稍稍停顿了片刻,又软了语气道:“不过大妹妹省亲的事儿,也是万万耽搁不得,还请二郎约束手下,千万不要将这些杂七杂八的脏事儿,传到外面去,只把这案子悄悄了解便是。” “就算二哥不交代,我也会这般做的,否则我也不会先派人通知府上了。” 孙绍宗这倒不是说场面话,想到自己先是稀里糊涂睡了平儿,又在便宜大哥的逼迫下,很可能要…… 总之,心下是觉的有些对不住贾家,所以才会在第一时间便通知了荣国府,又把涉事人等全都留在了水月庵里,为的就是避免消息提前泄露出去。 不过他自己虽然没什么索求,却不代表下面人会心甘情愿,帮荣国府保守秘密。 故而孙绍宗又正色道:“只是眼下年关将近,兄弟们又为了这案子奔波劳碌,连家也顾不得,这心下难免有些怨言……” 贾琏惯会走那歪门邪道,一听这话立刻秒懂,晓得孙绍宗是想替手下讨要些好处,忙满口答应道:“二郎放心,咱们荣国府也是讲规矩的,绝不会让众位差官白白辛苦!” “如此便最好不过了。” 孙绍宗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却又道:“府衙那边有贾雨村、刘崇善在,判案的时候倒也不怕出什么纰漏——只是还有一人,却需要二哥好生央求一番才成。” “谁?” “喏。” 孙绍宗用下巴向门口一点,道:“就是那位仇巡检。” 巡检? 贾琏看着那皂袍小吏,不由皱起了眉头,一个一个不入流的小官,怎值得如此郑重其事交代? “咦?!” 此时却见贾宝玉惊奇道:“这位兄台,莫不是虎贲营仇太尉府上的公子?” 竟然是仇太尉的儿子?! 仇太尉的儿子竟然在孙绍宗手下当巡检?! 贾琏当时就有些懵逼,但见那厮桀骜不驯的回礼,便知道不会有错,于是忙不迭上前,把个仇云飞夸的天上少有地下全无,什么‘虎父无犬子’之类的马屁,不要钱似的乱喷。 这下仇云飞可就绷不住劲儿了,毕竟这拍马屁的不是旁人,而是贾府的嫡出公子,论身份不再其下,这效果自然也与旁人不同。 于是等到贾琏提出,请求仇云飞瞒下此事时,他立刻是满口答应,就差指天誓日的保证了。 贾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邀请仇云飞过两日到荣国府去聚一聚,这才与贾政、孙绍宗凑在一处,商量此案的具体善后事宜。 第206章 喜上添喜 “好一个簪缨世家!” 广德帝将手中的秘折丢到一旁,微微翘起半边嘴角,却看不出是在恼怒还是嘲笑。 “可不是么,这贾家当初好歹也是八公之首,如今却是这般不成体统——前些日子刁奴欺主不说,这尼姑庵里又养出一窝小和尚来!” 此时敢搭腔的,自然非忠顺王莫属,他萎靡不振的坐在秀墩上,分明昨晚上也没干什么好事儿的模样。 就见他一边打着哈气一边道:“要不是还有贤德妃、王子腾撑着,我看这荣宁二府怕是早从四王八公里除名了。” 他略略提起了些精神,又嘿嘿笑道:“不过陛下当初选择贤德妃,来安抚那些功勋贵胄,不就是因为她娘家中看不中用么?” 说到这里,他起身阿谀的躬身道:“如今看来,陛下果真是法眼如炬啊!” “你啊……” 广德帝也是忍不住摇头失笑,随即又扯开了话题:“那孙家兄弟又如何?听说前些时日,你刚替那孙绍祖保媒,定了贾恩侯的庶女。” “哥哥虽说粗中有细,但也就那样了。” 忠顺王顺势上前,在御案上取了杯参茶,一边毫无形象的吸溜着,一边道:“弟弟倒还真有些意思,明明是个猛将坯子,这一年多在顺天府竟是四平八稳,屡破奇案不说,平日的差事上竟也没多少纰漏,比那正牌子进士官儿,怕都要强出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年纪尚轻,若是好好栽培一下,日后倒是个能大用的。” “能不能大用,且先历练上几年再说吧。” 广德帝微微摇头,随即却又扬声把戴权喊了进来,吩咐道:“传朕的旨意,顺天府治中刘崇善,年后迁任云南宣抚使;通判孙绍宗任内功绩卓著,擢升治中;至于这刑名通判一职么……” ——分割线—— 腊月二十八的升迁旨意,无疑又让孙府在这大年根儿下添了几分喜意。 热热闹闹的过了大年,一晃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就在荣国府里张灯结彩,人人恭候贤德妃回家省亲的时候,孙家兄弟的期待与焦灼,却更胜过他们十倍不止。 阮蓉终于要生了! 产房里如何忙碌且不说,孙绍宗与便宜大哥守在院里,都紧张的滴溜溜乱转,几乎快要把那地上的石板踩陷了,这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嘹亮的哭声。 “生了?!” 两人忙堵到了门口,巴巴的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也不管隔着那厚厚的棉布帘子,究竟能瞧见些什么。 “生了、生了!” 半响,一个稳婆喜气洋洋的挑帘子出来,红光满面的道:“恭喜老爷,是位公子!” “哈哈哈……是儿子、是儿子!咱老孙家终于有后了!” 孙绍祖登时便笑的合不拢嘴。 孙绍宗却忙扯住那稳婆,追问道:“姨太太呢?可也平安无事?” 那稳婆忙道:“平安、平安、母子平安啊老爷!” 孙绍宗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倒不是很在乎是男是女,只要母子平安就已经足够了——当然,考虑到阮蓉之前的忐忑,以及便宜大哥的期许,生个儿子无疑才是皆大欢喜的最好结果。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他便又问道:“什么时候方便让我们进去,看一看孩子?” “现在就成,小公子已经抱到了外间……” 碰~ 那稳婆一句话没说完,便被孙绍祖拱了个四脚朝天,然后直接从她身上跨了过去。 虽然早就知道便宜大哥,想要孩子想的都快走火入魔了,但眼瞅着他这毛躁的举动,孙绍宗还是忍不住有些无语。 “哎呦喂,我这老腰……” 见那稳婆在地上吱哇乱叫,孙绍宗忙吩咐道:“把预备好的赏钱取来,地上这位稳婆的赏钱加倍!” “谢老爷、谢老爷!老爷一定长命百岁、多子多孙!” 那稳婆立刻偃旗息鼓,顺势就要给孙绍宗磕头谢恩。 孙绍宗却哪耐烦跟她磨牙? 忙也贴边儿钻进了屋里。 一进门,就见奶妈抱着孩子,旁边孙绍祖斜肩谄媚,两只大手一会儿往前伸、一会儿往后缩的,一副想抱又不敢抱的样子。 眼见孙绍宗进来,他便催命似的招手道:“快快快,快过来看看,这眉眼、这身量,一瞧就是咱们老孙家的种!” 等孙绍宗过去,还不等上眼打量,他又重重一巴掌拍在孙绍宗背上,哈哈大笑道:“我特娘就知道,你小子指定是个能生儿子的!哈哈哈……” 孙绍宗:“……” 无语半响,孙绍宗这才仔细打量起了襁褓中的婴儿,论个头,在刚出生的孩子里应该不算小的。 不过…… 这孩子分明闭着眼睛,也不知便宜大哥到底是从哪儿瞧出‘眉眼’来的。 说实话,尽管是自己的头一个孩子,可孙绍宗还真没电视上演的那般激动莫名,只是看着那小东西抿着嘴儿,鼻翼一颤一颤的,心里便莫名的慰贴。 于是下意识的伸手,便准备从奶娘怀里接过来。 “小心点儿、小心点儿!你可千万别摔了他!” 奶妈倒没什么,便宜大哥却如临大敌一般,在旁边搓手跺脚,眼见连额头冷汗都急出来几滴。 孙绍宗实在懒得理他,学着奶妈的姿势,稳稳当当横抱在了怀里,又试着用手指轻触他的掌心,谁知这孩子虽闭着眼睛,反应倒着实不慢,小手一紧,便攥住了孙绍宗的手指头。 孙绍宗还没觉的怎样,旁边便宜大哥一双眼睛却瞪的跟铜铃仿佛,激动道:“你瞅瞅、你瞅瞅!瞧这小子有劲儿的,长大后指定也是个能文能武的!” 手上有劲儿和能文能武有个毛关系? 孙绍宗再次无语,原本想抱着孩子进去看看阮蓉,可见大哥稀罕的不行,干脆往前一托,道:“大哥,你且帮我抱一会儿,我进去瞧瞧蓉儿。” “我?” 便宜大哥吓了一跳,使劲搓了搓掌心,伸手欲抱,却忽又缩了回去,急道:“不行!我得先洗个手!” 说着,便团团乱转的找水。 好在这产房里别的没有,热水毛巾却是管够的。 于是立刻有那机灵的稳婆递上一套,便宜大哥便使了香胰子,反复搓了能有八百多回,都快洗秃噜皮了,这才颤巍巍的过来抱孩子。 眼见他浑身上下都止不住的哆嗦,孙绍宗无奈道:“大哥,要不你去榻上盘腿儿坐着,这样肯定摔不着他。” “对对对!还是你小子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孙绍祖忙甩掉靴子,跳到榻上,跟个怒目金刚似的盘腿儿坐了,又哈巴狗似的盯着孙绍宗手里的孩子。 孙绍宗这才小心翼翼的,把孩子交到他手里,然后便懒得再看他那笑出了鼻涕泡的模样,大踏步进了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