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帝国》 第一章 何益? 长长的铜符节在手上翻转,每当转到背面时,带有铜绿的‘楚’字便若隐若现。字是契文,笔画粗砺,以致看上去像幅画:一个人囿于荆条之间,衣裳褴褛、行止艰难,像极了今天的大楚。 这是公元前238年的早春,燕朝方散,独独留下的令尹春申君黄歇不敢直视楚王熊元的面容,目光唯有落到他手上不断翻转的青铜符节上——自从合纵失败,君臣之间再无从前那种信任和默契,然而今天的朝议却让两人再一次站到了一起。 “大司命祭毕……若之何?”啪一声响,符节落在了几上,楚王问道。 “禀大王:大司命祭祀尚有十日,十日下臣当有推辞之策。”春申君黄歇不再是当年陪楚王质于秦的潇洒模样,此时的他年近八旬、白发苍苍。 “子之所见,寡人当立大子否?”沉吟了一下,青铜符节又转了起来。 “大王春秋正盛,下臣以为立大子犹未时也。”黄歇心中透亮,年逾五旬、贵体多恙的楚王被他说成是春秋正盛。“两位王子得天之眷,生时五星连珠,古之圣也。奈何生则同时,啼则同声,难分长幼、弗辨圣愚。立悍王子,恐失荆;立荆王子,又恐失悍……” 黄歇偷撇了楚王一眼。与后世史书里所说的‘无子’不同,楚王熊元有好几个儿子。儿子多也头疼,太子不好立,尤其是两个嫡子同时出生,出生时又天出异象,在楚国,上上下下都深信两位王子必有一人是再兴楚国之圣王。 楚王宠爱李妃,想立李妃生的悍王子,因而将赵妃生的荆王子早早封于我阝陵。然荆王子年虽幼,人却聪慧,这让朝中某些人看到了希望——就在刚刚,箴尹子莫挑头,左徒昭黍、太宰沈尹鼯、三闾大夫屈遂、司空唐渺等人跟进,三朝老臣宋玉更说什么内宠并后乃乱国之本,这些人想劝楚王马上立储。 悍王子天真懵懂,荆王子聪慧好学,此时立储,摆明了是要楚王立荆王子。是以刚才楚王骑虎难下之际,黄歇一个拖字顿将立储之事推到大司命祭后,但拖仅仅是权宜之计,而不经朝议直接立悍王子又担心众卿国人不服,这真是件棘手的事情。 正寝里君臣独对,宏大楚宫蜿蜒曲折的步壛上,身为王子的熊荆蹒跚而行。他并非闲逛,而是在尽做儿子的义务——给父王请安。 ‘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这是《礼》对周文王当太子的记载,说他一日三次给父王问安。熊荆不是太子,可他有一个同日同时出生的兄弟熊悍,在母妃和姐姐芈璊的督促下,他每天也得问安三次。 “父…王今日安…安否…何如?”正寝之外,比熊荆矮半个头的熊悍看了看楚王的御者蔡豹,结结巴巴的问了一句。毕竟年幼,话到一半眼睛就不知道看哪去了,身后的寺人连忙把他的头扶正,对蔡豹歉笑。 “回王子足下,大王今日安。”蔡豹对熊悍的失礼毫不在意,毕竟只是年幼的孩子。 熊悍去,熊荆至。“父王今日安否何如?”熊荆对蔡豹行了一个揖礼才出声发问。 同样的问题出自熊荆之口显然是一副大人模样,蔡豹笑。“回王子足下,大王今日安。” “我有事请见父王,父王今日忙否?”熊荆仰着头也笑。本来问安得到蔡豹的答复就可以转身回宫的,可他今天有事要见楚王。 “请王子足下少候。”蔡豹目光落到熊荆捧着的东西上,他记得上次荆王子就进献过一辆有四个轮子的小马车,这次怕又有什么东西要进献大王了。 “何事?”蔡豹升堂入室站到了侧房门口,打发走黄歇的楚王刚换了件深衣。 “敢敬告大王:荆王子求见。”蔡豹揖礼,他感觉自己来错了,大王似乎不悦。 “他有何事?”熊元眼睛眨了眨。 “荆王子……”蔡豹语顿,“荆王子似新造了……” “又新造了何物?”熊元神色复杂,他本欲挥手赶人,出口却变成:“寡人……准他进来。” 大王明显是不想见荆王子,话到最后又是‘准他进来’。蔡豹惊讶的看了楚王一眼,起身退出侧房,出去召熊荆觐见。 “孩儿拜见父王。”不明所以的熊荆笑意盈盈,进来便恭恭敬敬的行礼。 “嗯。”熊元嗯了一声,儿子一身缁衣,虽是垂发,脸庞却有男儿之色。缺憾的是举止不带一丝童真,每每相对,他都有一种错觉:这不是天真可亲的孩童,这是深具城府的大人。 “父王,孩儿今日作一弩炮献于父王。此弩炮借牛筋扭曲之力,箭可射至三百步外,对阵则可射杀敌将。工匠熟悉后可造大造重些,发射数十斤石弹能破坚城……” 熊元正在想眼前这个儿子为何如此老成,并没有听他所言,直到听见‘此弩…能破坚城’。如此诳言顿时让他有些愠怒:“你如何知其能破坚城,如此巧言,熟人教之?” “我……”弩炮原理其实很简单,sc论坛3区混了多年的熊荆很快就造出了模型。他也想造实物,但这是兵器,在王宫里造弩炮一不小心就是丽兵之罪,所以现在楚王相问,他根本无言以对——总不能说罗马人就是这样干的吧。 “孩儿愿起誓。请父王准孩儿造一实物,若背其言,所不能破坚城者,有如日。”熊荆郑重起誓,楚王身后的左史赶紧疾书——左史记言,熊荆是嫡王子,他郑重起誓,所言当记。 “哼!竖子不习诗书,尽知奇技淫巧,前日犹放舟落池,国若由你,必亡焉!”熊元一边斥责一边在几案上摸索掀翻,找到熊荆上次进献的四轮马车模型后直接扔到他怀里,再指着他喝道:“何立于此,胡不去?!” 熊元的怒火让熊荆莫名,可他不但没被吓着着,反想与之争辩。等熊元把话说玩,他再次拜道:“敢问父王,孩儿可自辩否?” “……”一顿斥责,儿子无半点仓惶之色,反而想要自辩,熊元更觉他腹心深沉。说不定今日之事是受子莫、昭黍等人指使。想到此心中愈恶,可史官在侧,他一口气不得不压了下去,冷道:“寡人准你自辩。” “孩儿两岁读诗,后习《铎氏微》,此母妃可为证,并非不习诗书。”熊荆先辩解第一句,然后再道:“前日放舟落池确实莽撞,后必慎之,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孩儿只能依命而行、随遇而安,不敢稍违上苍神明之意。”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千年后的北宋方出此句,其能流传后世,全在这短短十二字道尽人生坎坷、命运无常。楚王身后记言的左史烛远听闻此言,惊叹中毛笔一荡,差点就写花了。这时候熊荆继续道:“奇技淫巧者,悦妇人之物也。孩儿所造,乃军国重器,两者实不同。譬如四轮马车,骈之,载输倍于两轮,达三千斤,大军粮草输运,便捷无比。弩炮亦不是悦妇人之物,轻者杀敌、重者破城,父王若不信,准孩儿一造便知。” “子尚有言?”熊荆的言辞只打动了史官,却未打动楚王分毫,史官面前他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这个儿子,言辞是越来越正式。 “孩儿无言。”熊荆额头微微出汗。 “军中输运之车可任五十石之重,此已逾三千斤,四轮马车何益?弩炮可射三百步,然韩弩皆射六百步之外,弩炮何益?”楚王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诘问,熊荆额头汗珠更密。“仗器而争宠,玩物而丧志,寡人失望至极,退下吧。” 浑浑噩噩间,熊荆不知怎么回到了秋华宫,午饭无半点食欲。他倒不关心楚王的‘失望至极’,他是在纠结四轮马车装不过两轮马车、弩炮比不过韩弩。说实话,弩炮性能如何他不敢打包票,他只知道原理,以前在论坛3区见人做过模型。可四轮马车装不过两轮马车,这是何道理?粟米密度并不大,占空间不小,两轮马车他见过,就那么大点地方,站几个人都挤,这么小的空间怎么能装三千斤粟米,难道是把粟米垒起来吗? 技术上很是困惑,更重要的是信心上的打击。他能傲视他人是因为多了两千年的智慧和技艺,不管来自东方还是西方,这都是人类文明的精华。楚王一席话让他心里发凉,难道说,两千多年的积攒实际上一文不值?这怎么可能。四轮马车输送辎重一直持续到二战,最少缺油的德军如此;弩炮也用到投石机、火炮诞生,怎么可能会有‘何益’? 第二章 孰立 祭祀大司命在十日后,十日不长不短。十日之中,王子荆为大王所恶的消息不但传遍了寿郢,还传遍了整个楚国。淮水泛滥般,寿郢城外春申君的封邑小城第二日即被宾客淹没,准国舅李园也被众人恭维讨好。 祭完大司命次日,黄歇起得比以往都早。梳洗穿戴毕,车驾一出门,便发现府外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李园当中而立,对春申君大拜,道:“仆等恭候主君佳音。” “仆等恭候主君佳音。”拜的不仅仅是李园一人,而是所有门客。 春申君睡意早消,他对众人的举动并不意外,一句‘尔等姑待之’言罢,车驾即驶向寿郢。 从封邑小城到寿郢有两里多路,道路平坦,晨意微寒,平时天亮刚好入城,可今天这条路走起来特别快,天色未明车驾就到了荆门之外,守城的官儿管由知是令尹的车驾不敢怠慢,当即让阍者打开偏门让春申君入城。车驾缓缓驶过荆门,管由站在路旁对着车驾深深揖礼,看着辒辌车驶过城门驶向王宫。 不仅仅是春申君一个人早起,车驾赶到茅门时,七百多名朝臣几乎到齐,大廷上玄衣一片、委貌攒动。只是,这些人不自觉的分成三拨,人最少的一拨是太卜观季、左尹蒙正禽领的几十个人,多为司败,他们站在中间,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另两拨中,较小的一拨是封君大夫,他们以左徒昭黍、太宰沈尹鼯为首,聚在茅门右侧棘木之下,这里正是开外朝朝国人时公侯伯子男所站之处;最大的一拨站在茅门左侧,除了几名东地大夫,多是一些士吏。这些人上身虽是玄衣,下身却为黄裳或杂裳,职位最高者不过是太府伯南、司会石尪、造府工尹刀等数人。 春申君一到,三拨人全看了过来,昭黍等人目光虽不善,可来者毕竟是楚顷襄王庶弟、执掌楚国相位二十五年的令尹,不得不对其注目行礼。 “见过令尹。”众人向黄歇行揖礼,声音很不整齐。 “不必多礼。”黄歇对众人还礼,礼毕他没有往左,而是径直走到右侧昭黍身前,浅浅一揖后道:“今日不管大王立谁为大子,吾等都应以社稷为重,免为外敌所乘。” 黄歇能收到王宫里的消息,昭黍等人自然也能收到。他凑到近处,见昭黍、景辛、子莫等人个个眼带血丝,心里不由一笑。此前是他在着急太子择立,现在却是昭黍、子莫等人在担忧。如果真像大王那日表示的那样要立悍王子为太子,那即位后由他辅佐,楚国定可大变,说不定真应了五星连珠之说,楚国一扫颓废之气,从此振作。 “哼!”左徒昭黍年纪也不小,他双手持笏,面色发寒,脸一转根本不答话。 “吾等自当以社稷为重。”说话的是箴尹子莫,朝中的谏官。数日前就是他挑头拜请大王要早日立储的。“然,令尹真以悍王子较荆王子为善否?” “孰善孰劣,大王知之。吾等做臣子的最多是进谏相劝罢了。”黄歇微微一笑,把这个问题推到楚王身上去了。“余下的,则是做好臣子本分,辅佐我王兴我大楚。” “悍王子李妃所生,李妃之兄李园不过是个士。赵妃乃赵国公主,荆王子才是大王嫡子…” “李妃怎会是李园之妹?有人言其不过是李园从赵国寻觅来的舆人之女……” 黄歇话说完昭黍身后便有人在小声的议论,声音不大,但字字入耳。他对此只是不屑,这帮封君亲贵,对人对事盖以身份血统论之,根本不知人才是不能论出身的。惟楚有才,可楚才却晋用,说到底还是楚国太过重于出身血统,哪像秦国,求贤若渴,不问出身,有才即用。 “……车虽有四轮,然所载不过三千斤,尚不如军中重车,造之何益?” “正是。吾闻韩弩皆射六百步之外,所谓能破坚城之弩炮何益?” “韩弩天下利,列国悬千金、封万石而不得,王子荆焉能知之?此争宠伎耳,后必有……” 右边在议论血统出身,左边则在揭发争宠之伎俩,更猜测背后之指使。黄歇闻言重重咳了一记,说话之人当即噤声观色,但见他只是轻咳,声音小了一会很快又如苍蝇般嗡嗡直响。好在一会王宫傧者出来喊上朝,谨守门外的阍者开启了紧闭的茅门。 身为令尹的黄歇第一个入内,紧接着是大司马淖狡、左徒昭黍、太卜观季、太宰沈尹鼯、左尹蒙正禽、箴尹子莫等人,他们之后才是太府伯南、司会石尪、造府工尹刀几个,这些人一走,接下来又是封君大夫,最最后才是那些个前元后黄、身穿杂裳的下等士和各色官吏。 天色即明,七百多人按部就班立于中廷,手持玉笏静候楚王视朝。这时候没有人小声议论了,有的只是指手画脚和挤眉弄眼。晨光越来越明,挨到日出,只听钟瑟忽起,傧者高喊了一句‘大王至’,大家目光当即看向宫闱。那闱门一暗,头戴皮弁、衣白裳素、腰缠襞积的楚王稳步走了进来,正噗长姜等人紧随其后。朝臣们连忙向楚王施礼,楚王分别对众臣答礼,礼毕朝会才正式开始。 “前日,子莫进谏,劝寡人早日立储、以定国本,今大司命祭毕,正可议大子择立之事。”楚王环视群臣,一开口便入正题,很是出人意料。“寡人有二子,一曰悍、一曰荆。生则同日,啼则同声,是故难分长幼。今立大子,择其一也,孰立?” “敢敬告大王,”黄歇当仁不让的出场,揖礼而笑:“下臣请立悍王子。” “何故?”楚王也笑,君臣间那种说不出的默契,看得左徒昭黍等人一阵心寒。 “悍王子质朴懂礼,端庄恭敬,亦无陋习,立之乃国之福。”黄歇所说的陋习显然言有所指,可他的话并非到此结束。 “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故《诗》有曰:‘淑慎尔止,不愆于仪’,此乃君之道也。荆王子心思机巧,聪慧老成,闻之善制木舟、造车驾、作弩弓,然其不慎失仪,难以为则,立为大子,何以教万民? 教万民者,礼也;治大国者,德也;破敌阵者,勇也。妄以器图之者,斯为下矣。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是民之表也。若大王立荆王子为大子,以之为则,万民重器不重礼,举国崇术不崇德,三军尚巧不尚勇,国必亡焉。故歇请大王立悍王子为大子,此乃大楚之福也。” “善。”黄歇言谈间又迸发出当年舌战秦廷的气势,虽然君臣间早有默契,可这番话还是说的楚王击节不已,大声曰善。早前站在茅门左侧的朝臣也频频点头,他们一个接一个出列附议,请楚王立悍王子为大子。 越来越多的目光看向昭黍、子莫等人,包括楚王熊元,然而奇怪的是他们只双手持笏,静站不出。就在楚王要说话时,横须傲立的大司马淖狡傲然出列,“下臣敢问大王,立储之事今日定否?” “立储事关国本,寡人欲今日定之。”楚王看着淖狡,想不通站出来的怎么会是他。 “既如此,下臣请大王召悍王子、荆王子上朝。”淖狡此言一出朝堂一片轰响,召两位王子上朝虽不违祖制,可历代择立大子少有如此,这也意味着自己就择立大子一事的进言会被两位王子听见,万一站错队怎么办? 毕竟是楚军总司令,朝堂上议论纷纷、喧哗如市,没等傧者出声,声音洪亮的淖狡一开口就把这乱糟糟的议论声压了下去:“令尹说荆王子不慎失仪、难以为则、无以教万民,下臣想知荆王子如何不慎、又如何失仪?立储事关国本,然臣未见过两位王子,愿大王召之,听其言而观其行,以择大子。” “愿大王召之,听其言而观其行,以择大子。”淖狡说完,昭黍等人一起附和,声音显得无比整齐。楚王与春申君四目相对,倒有些不知所措。 七八百人的朝会从大司马淖狡提议请两位王子上朝就乱成一片,站在东面的封君卿大夫几乎全都支持召两位王子上朝,以听其言观其行。站在西首的那些士也没见过两位王子,虽然也想见见,但此事还需春申君定夺,这时候左尹蒙正禽忽然出列,他揖礼后道:“敢敬告大王:大司马此言有理,共王择大子也曾请五位王子上朝,今择立大子,当如之。” 蒙正禽出列进言,朝堂气氛为之一紧,他是左尹,楚国司法总长,一向凭公心说话,百官因而敬畏。大司马或许立场有些偏颇,但他的立场公正,且又例举了当年楚共王择立太子之事。 “下臣亦敢请大王召两位王子上朝。”蒙正禽进言后,春申君黄歇正要说话,可抢在他前面,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卜观季也出列附议,与他同时出列的还有司空唐渺。唐渺又道:“王子生时,五星连珠于我楚天,此大吉之兆也。然两位王子生于同时,孰为圣王难作分辨,择立之事请大王慎而慎之,谬者国之祸也。” “召之。”左尹、太卜、司空全站出来说话,楚王不得不停止和黄歇的眼色交流,召两位王子上朝。谒者持节快步而下,带着王命风一般的去了。 第三章 能奈我何 楚都寿郢就夹在淮水、肥水、芍陂之间,方圆五十多里的巨大城池绿水环绕,依山而建。与故郢一样,九分其国的王城建在城之正南,面南而背北。宽大的荆门进去便是宗庙社稷,两者一左一右布置;宗庙社稷之后是廷,廷之后是王宫正门茅门,茅门之后为百官官邸和各色库房,再之后是应门,应门之后便是治朝,治朝过去是路门,路门之内就是燕朝寝宫了——两周时期,三进院子般的王宫是各国诸侯的标准建制,唯有周天子以及称帝的秦国修了五进大院。 熊荆知道寝宫之南有什么,可寝宫之北是什么他全然不知。姐姐芈璊说王宫后面是郢都大市,至于这个市场有多大,里面卖些什么,他只能脑补。现在,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而出宫造四轮马车弩炮,在芈璊的协助下,他躲进出宫的车驾,终于出了王宫。 ‘楚之郢都,车毂击,民肩摩,市路相排突,朝衣鲜而暮衣弊。’东汉桓谭对楚国都城有过这样的描述,可对飞鸟出笼的熊荆来说,人多热闹不是看点,混乱才觉有趣——因抓偷市吏冲撞,卖兔者堆成山的兔笼一塌,满市场跑满兔子的情景让他笑得前俯后仰,且一连笑了好几天,每每想起就笑。 “父王母妃若知,定要责罚,你还笑。”这是最后一次出宫,辒辌车后跟着一辆双马拖曳的四轮马车,再之后是还未组装成型的弩炮,此时的熊荆一扫阴霾,笑容灿然无比。 “宫律之中有哪条不准我出宫了?”熊荆反问,颇为得意。 熊荆不提宫律还好,一提芈璊更是担心,她不比弟弟,按礼,女子十岁不许外出,每天只能在宫中听从姆教,学习女红女事,这两次外出是偷了母妃的宫符,假借名义行事。 “担心么?”熊荆见姐姐色变,拉住了她的手,很有男子气概的道:“放心,若被母妃察觉,一切有我,此事与你无关。” “母妃我不担心,”与弟弟日久,芈璊说话用词也受他影响。“我是担心父王知晓,还有春阳宫那边。”芈璊看着弟弟,换了一种担心:“宫里传闻父王因宠爱李妃,想立悍弟弟为大子……” “嗯。”熊荆不太了解楚国如何立储,但很明显,楚王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母妃——他几乎每天都在春阳宫李妃那边过夜,很少很少来秋华宫。 “璊媭,我不在乎立谁为大子。”熊荆说道,“我想要的是自由,作马车弩炮献于父王不是为了争宠,而是想父王信任我,给我更大的自由。” 熊荆说话的时候,芈璊看着弟弟,对他不想当大子很是惊讶,“此言可真?” “此言千真万确。”熊荆一脸认真,难得对姐姐说心里话。“七国争雄,战乱不止,以当今之天下,不出三、四十年列国必会被秦所灭,亡国之君有什么好当的。” “啊!”马车又开始前行了,市集依旧吵杂,可熊荆最后两句还是如闪电劈在芈璊头上,让她整个人毛骨悚然,她抓着熊荆的衣袖急道:“我们大楚呢?” “大楚亦然。”熊荆手抚在姐姐手上,似乎想安慰她。“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千年之后杜牧的阿房宫赋用上古语调读起来一点也不押韵,但这不是风花雪月,光‘六王毕、四海一’一句就让芈璊面无血色。 她衣袖抓的更紧,道:“荆弟知道此事一定会有办法救我大楚,……你何不告知父王?” “告知父王没用。”熊荆想起那日楚王的怒气,心里拔凉。“父王信吗?信又何如?秦国坐拥巴蜀、汉中,还有我们楚国的江汉,这些地方全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有粮就有兵,再加上秦国行军功之制,地利上又有函谷关之险,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关内六国赵国长平之战被坑杀四十万降卒,合纵又失败,阻止秦国一统天下的力量已经没有了……” 熊荆记不清秦始皇是什么时候灭得六国,更不知道现在是公元前多少年,但六国肯定是在秦始皇手上灭掉的。对楚国,他印象真不多,知道的不过是某部楚国公主嫁到秦国做太后的宫斗剧,还没有看全。 长平之战过去已有二十二年,合纵全然失败,秦灭六国已无可阻挡。除非自己弄出黑吙药、打造一支全火器军队,但坑爹的是这个时代居然找不到硫磺,没有硫磺就没有黑吙药,也就没有排队枪毙党。唯一给他安慰的是吕不韦还是秦国国相——吕不韦死了秦始皇才完全掌握秦国军政大权,然后就是李牧死,李牧死赵国灭,接下来就是各个击破。这是大势,至于春申君、李妃、楚王之间的三角关系……,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时空管理局为何让他来到这个时代他一无所知,他极度厌恶这样的安排,以至于他常常恶趣味的想:如果非要他成为楚王,那他必定一箭不发,勒令楚国向秦国举手投降——凭什么要我卷入这个时代?凭什么要我改变这段历史?经过我同意吗?我能做到吗?老子就是不干!干得了也不干!你能奈我何! 想到操.蛋的时空管理局熊荆再一次发狠咬住了下唇,双目怒瞪,芈璊却哭了出来,而且声音越哭越大。 “璊媭,不要哭了。弟弟发誓,真要到了那天,一定会保护你和母妃周全。”熊荆看着自己这个姐姐,又无奈又可怜。 “护我和母妃何用?秦乃虎狼之国,大楚社稷绝矣。”熊荆不劝还好,一劝芈璊哭得更伤心。生为楚人,她怎能像熊荆这样没心没肺,对楚国社稷存亡漠不关心? “璊媭……”马车里芈璊哭声越来越大,熊荆无言以劝。 芈璊一直哭到王宫闱门,她不想被母妃发觉自己哭过,车驾在闱门停下时,她止住了哭泣,开始擦眼泪。此时外面阍者疑问的声音传了进来:“此何物?” 车驾之后的四轮马车虽然新奇但不惹眼,真正惹眼的是弩炮,虽然没有组装好,可上弦的棘齿、长长的滑槽无一不证明这是件大杀器,这也是芈璊亮出宫符作坊主才敢造的原因。 “此公主之……”驾车的御者愣是想不起这玩意叫啥,便道:“此璊公主之玩具耳。” “玩具?”阍者重哼一声,“此强弩也。左右,拿下!” * 持节谒者刚刚出去,廷理又匆匆上朝。“敢敬告大王:王子荆私造强弩,非法也。然王子言此弩为军中重器,造之乃献于大王,若之何?” “竖子!”楚王还以为什么事,没想到是儿子私造了那什么弩炮。 “大王,荆王子是私造强弩还是造之献于大王,还请召之相问。”楚王怒,子莫赶紧说话。他对熊荆如此行事也是不解,此子为何如此执拗? “大王,臣闻荆王子之强弩可射三百步之外,我大楚尚无此等强弩,愿请观之。”淖狡是大司马,闻武则喜。 “小儿所言,弗能信也。”造府的工尹刀见春申君对自己使眼色,立刻出列。“韩弩射六百步,此纵横家所言,辞不可信。若有,大王曾赏千金、封三百户以招弩匠,如何不至?” “信与弗信,一试便知。胡不试?!”淖狡眼睛直挺挺的瞪着工尹刀。 “请大王召荆王子上朝以辨非法否。”左尹蒙正禽也出列,他不关心弩,他只关心法。王子非法造强弩原是他份内之事,不过因为弩要进献大王,所以廷理才告于大王。 “召之。”楚王神色复杂,他袖子一拂,傧者当即高喊:“召荆王子上朝。” “召荆王子上朝……”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朝堂上几百名官员伸长脖子看向室门,想看看荆王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私造强弩。这其中,诸位封君卿大夫不无担忧:大王已然不悦,立储希望越来越小,不免有些后悔没有早和赵妃通气。春申君黄歇、黄裳杂裳的士们眼中却带着笑意:几岁大的孩子,能造出什么东西,召之上朝尽显其丑;再说私造强弩已违大楚律法,王子荆现在怕是眼泪连连、战战兢兢了吧。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好一会,熊荆才在傧者的带领下步上朝堂。和士人想的不同,他半点战战兢兢也没有,反而看着站立的朝臣们微笑——他终于见识了两千年多前的朝会,大臣都是站着的,唯有楚王坐着。 “弩大,可射三百步否?”有人小声嘀咕,站在门口的人能看到外面弩的侧影,开始乱猜。 “哼。小儿所造,弗能信也。”立刻有人摇头答话,还对提问之人不屑。 “孩儿拜见父王。”按礼,熊荆入室前已经拜过,此时只是揖礼。他童音清脆、举止稳重,让大夫们目有亮色。“前次孩儿不明大楚之度量,所言有误。四轮马车造好试之,可载一百石之重,逾六千斤;弩炮造而未试,请父王准孩儿试射,与韩弩一较高下。” “六千斤?”楚王讶然。朝堂里也是一片议论,摇头的人更多。 楚国的一斤不过两百五十克,熊荆口里的斤是市斤,五百克。他记得拿破仑的四轮马车可装一点五吨,也就是三千市斤,而楚王所说的‘任五十石之重……逾三千斤’,这说的是楚斤,实则只有一千五百市斤、零点七五吨。熊荆造出马车才明白这点,这也是他请求楚王准许试射、与韩弩一较高下的原因——他担心彼此对步的理解也不尽相同。 “荆王子以此为武场否?”熊荆说完,襄成君跳了出来。“治朝乃治国之朝,非比武之朝。强弩可射几步,大王试后便知。” “此言谬矣。”淖狡看着黄歇这个死党,胡须怒张。他没理此人,直接向楚王道:“大王,臣请一试强弩,真若王子所言,楚军之利也。” 从最初的择立大子,到召大子上朝,再到现在试弩,整个朝会的发展根本不受楚王和春申君两人控制。听闻淖狡所言,黄歇立刻道:“不可。大王,今日乃议大子择立之事,非试弩之强弱……” “择立大子所以召王子上朝者,听其言观其行也。荆王子造车驾、作弩弓,此其行也。不试如何观其行?不观其行又如何择立大子?”关键时刻,箴尹子莫再次跳出来。 楚王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熊荆身上,朝议纷纷,那张小脸平静似水,不见任何波澜。今日朝议大子择立,他却再次献马车强弩……。他的目光从熊荆身上转到子莫、左徒昭黍、大司马淖狡等人身上,最后又看向东面而立的那群封君卿大夫,觉得一切是预谋好的。但眼下这局面,不试弩朝议就无法进行,议立大子也无从谈起,难度择立之事真要自己一言而决? “箴尹所言甚是,臣亦敢请大王试车试弩,以观其行也。”黄歇看出了楚王眼神中的怀疑,但他不相信一个垂发小儿能造出胜于天下诸国之强弩,既然骑虎难下,那就不如一试,不行刚好可以立熊悍为大子。 “若此,姑且试之。”朝臣忐忑中,楚王点下了头。 第四章 千金 “悍王子觐见。”试弩的时候,外面的傧者又一次高叫。谒者弯腰牵着一名粉雕玉琢的王子走了进来。其他不说,光是嫩白可亲的小脸、天真懵懂的眸子就可爱过熊荆十倍。 货比货得扔,熊荆自嘲了一句。和粉雕玉琢的熊悍相比,他只是个又黑又瘦的粗坯。即便是昭黍、子莫等人,目光也禁不住看向熊悍,然后又再看熊荆,似乎搞不懂两人差异为何如此之大。殊不知赵妃容貌本就不及李妃,熊荆每天坚持喝羊奶勤奔走,自然又黑又瘦。他又是成年人思想与作态,目光深邃、举止有度,哪还有半点童真。 听其言而观其行,话说是这么说,可大多数人还是看相貌。熊悍一上朝就吸引了大多数目光。春申君乘机再次进言道:“悍王子得上天之眷,聪慧而知礼,臣请大王立悍王子为大子。” “臣敢请大王立悍王子为大子。”又是一片附和,人数多达四五百人,声音之大,听的人耳膜发怔。 “大王,荆王子年幼,却忧心国事,造马车强弩为大王分忧,臣以为当立荆王子。”左徒昭黍大声相告,背心冒汗。‘聪慧知礼’被黄歇抢了,他只能强调‘忧心国事’。 “此争宠之伎耳。”一个声音喊道,是寿陵君。他的封地本是寿郢,因为寿陵改建都城只得改封到江东,和襄成君这些东地封君大夫一样,同属悍党。“荆王子所造之物,必是墨家所教。” “既是墨家所教,何不见秦国有四轮之车,丈高之弩?”子莫驳斥道。 “不见自然不知。”寿陵君胖胖乎乎,并不擅长辩论,只能以‘不见’反驳。 “大谬。人有生而知之者,学而知之者,困而知之者。荆王子乃生而知之,何需墨家教之?”子莫辩才无双,一开口就把熊荆定义为‘生而知之’,听得熊荆窃笑不已——他终于不要为技能来源犯愁了。“大王,东迁之后,我楚国工匠零散、技艺大失,上天怜我,故降荆王子。臣请立大王荆王子为大子,复振我邦,兴盛大楚。” “臣请立荆王子为大子,复振我邦,兴盛大楚。”和悍党一样,荆党也是异口同声的请立熊荆,两三百人声音虽然不大,但多数是朝中封君卿大夫。 朝议一切都由楚王定夺,七百多双眼睛盯着楚王,楚王欲言又无言,每个人都屏气凝神,气氛沉重无比。好一会楚王刚要开口,外面进来一个裨将,那裨将揖礼后大声道:“臣敢敬告大王,武场已试车弩。四轮之车可任一百二十石之重,逾七千斤。骈之可驰,转向便捷,此车远胜军中重车,请大王广造之。” 四轮马车能装三千五百市斤没什么好惊讶的,熊荆想知道的是他仓促建造的弩炮射程几何。楚王关注的也是弩,他点头之后问:“强弩何如?” “强弩……”裨将再次施礼,可施礼之后半天也不说话,只环顾左右。 “恕直言无罪!”军之重器,射程怎能不保密,但事关立储,楚王也顾不上了。 “唯。”裨将答了一句,再一次施礼,这才大声道:“臣三试之,强弩射逾三百步,然箭矢落入城外护城池中……步数无法计量。” “确否?!”楚王身躯一震,人禁不止站了起来,大概是起来太急,人晃了两下。朝臣们也吓了一大跳,射逾三百步,这还是弩吗?不要提什么韩弩射六百步,那是谁也没有见过的东西。 “臣之所言句句为真。”裨将的激动再也忍不住了,他颤抖道:“大王,此弩乃国之重器,破阵杀将如沸汤沃雪,请大王……请大王厚赏造弩之人,赐其美女玉帛、爵位食邑,以为我大楚造弩,不然……”裨将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楚王,最终咬牙道:“……臣请杀之。” “无礼!”支持熊荆的大夫们此时就像三伏天饮了雪水,舒服的不得了。唯子莫犹不放过任何一个为熊荆张目的机会,裨将一说完他就跳出来呵斥。“弩乃荆王子所造,你敢无礼?” “荆……”裨将倒抽口凉气,他怎知此弩是王子所造。‘噗通’,他拜倒于地,大喊道:“臣死罪,臣死罪矣!” 子莫只是要找个垫脚石罢了,他转而揖向楚王:“大王,荆王子得上天之眷,生而知之,立为大子大楚必昌;弗立,上天必怒,恐降灾于我大楚……” “大王,弩射逾三百步,臣弗信,请至武场再试之。”子莫话音未落,工尹刀赶忙接话,他就担心楚王一时动摇,答应了子莫。 “臣亦请往试弩,一验真假。”大司马淖狡也道。他现在已经没心事管立储了。 “寡人亲往之。”楚王的目光又在熊荆、淖狡、子莫、裨将等人身上打转,他有很大的怀疑认为此事是淖狡、昭黍这些人串通好的,就像他事前和黄歇串通好一样。 武场就在寿郢东南一隅,紧挨着王宫。两堵高大的城墙东南相夹,配上北侧的合院、西侧的木墙,一个长三百步、宽两百五十步的武场从城市里分割出来。此处甲士肃立、军旗高悬,楚王车驾未到,近百名甲士就在一个免胄的武将带领下于大门处列队迎驾。 “此便是强弩?”看着摆在武场最北侧的弩炮,虽然见过模型,楚王还是显得惊讶。弩炮高逾一丈,导槽更长,上面的棘轮铜齿无不证明这是一件战争利器。 “敬告大王,正是。”负责武场的是刚才入朝禀报的裨将,叫邓遂。他看着弩炮,目光炽热无比。“不知其内机括为何,所射箭矢皆飞过城墙,落于护城池中。” “试之。”楚王目光灼灼,吃惊之后他就面无表情了。 “唯!”邓遂手一挥,一名甲士便捧着一支重箭放入滑槽,另外两名甲士合力转动棘轮,‘咯咯咯咯’的声音中,弩臂逐渐合拢平行,铜齿接近滑槽末端时,‘咯咯咯咯’的声音变成了‘嘣嘣嘣嘣’,整个弩架已然绷紧。因之前试射过,甲士对这声音并不担心,反倒是大夫们脚步往后挪了挪,身子也缩了缩。 上弦完毕,邓遂看过来时,见楚王微微点了点头,便转头对甲士喝到:“射!” ‘砰——!’紧勾着的弦绳一放,两边的弩臂高速回弹,以至于砸在弩机外架上发出巨响,这急促的声音让人心头猛的一跳。声音谁都能听见,滑槽里的箭矢却是谁也没看见是怎么射出去的,直到箭矢飞过十几米高的城墙,大家才看见箭的影子。 武场距离城墙约三百步,箭矢越过城墙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可最少,射程当在三百步外。箭矢飞过城墙的霎那,执意要来试弩的工尹刀感觉那两根弩臂是抽在他脸上,整张脸火辣火辣;春申君黄歇手一哆嗦掐断了几根白须,嘴里一阵发干;淖狡想笑见楚王默不作声只好忍着,一时间众人全皆看向楚王。 “善。”沉默了好久,楚王嘴里才挤出这么一个字,脸色阴晴不定。 * “后来呢?”秋华宫里,从熊荆回来,姐姐芈璊就一直在问上午试弩的事情。“箭射三百步外,父王一定是大悦吧。” “没有后来。”熊荆一回来就把事情告诉了母妃,赵妃没有责骂,只是本就郁郁的脸色又深沉了几分。反到是芈璊,老是要熊荆讲试弩的事情,听得她小拳头抓着,脸通红通红,高兴的很。“父王就说——‘善。’”熊荆学着楚王喜怒莫测的语调,惟妙惟肖。 “哈哈……”芈璊笑得跪不住,从席上站起身来跳了几下,待高兴劲头过去,才再跪坐。“父王怎么会没有赏赐?我不信。” “父王说完‘善’就回宫了。”即便是成年人,熊荆也不清楚当时楚王心里在想些什么。说起赏赐他更是懊恼,苦笑道:“哪还有什么赏赐?” “父王赏罚分明,定会有赏赐。”对比熊荆,芈璊对楚王了解的多。确实如此,她话音未落,一个宫女便从外面趋步而来,“夫人、夫人,王尹来了。” 王尹是管理王宫的太监,叫由,没有姓氏。当下王宫虽说是李妃管着,可不少事李妃也做不了主。听说他来熊荆芈璊当即整襟而起,乖乖站到母亲身后。赵妃挽着偏髻,重粉敷面,身上也换了一件素雅的绵袍。她人坐着,心早提在嗓子眼,不知王尹此来是福是祸。 “小臣见过少夫人。”王尹的嗓音带着太监固有的尖细,好在他脸色和蔼,身后的寺人竖子更抬着一堆箱子。 “不必多礼。”赵妃心稍稍放下,“王尹此来……” “大王有命:”王尹站了起来,声音也大上几分。“荆王子作强弩有功,按律赏千金、食三百户。”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熊荆听见‘赏千金’脑子有些发蒙,可是王尹话还没有说完,他接着道:“大王念荆王子聪慧,特命荆王子下月就学……” 第五章 兰台 千斤黄金直接堆在熊荆的寝房,一斤一版,一版十六格,方方正正很像后世的巧克力,但颜色是金灿灿的。除了黄金,还有食三百户的王命。‘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楚国家业不是风刮来的,对外臣向来小气,别国是赏多少个邑,她是赏多少户,对自己人则不同,熊荆出生不久就封了食邑,江东梅里(无锡)的我阝陵,千户人家。 食户多少不是熊荆在乎的,他正看着黄金发呆。这是真金,楚国独有的爰金,而非后世传说中的黄铜。这些黄金能值多少钱?这是他想的第一个问题;靠他以前在sc论坛3区学来的技能,这个时代造一艘帆船要多少钱?这是他想到的第二个问题;他的第三个问题是:如果造不出船钟,他岂不是只能等纬度航行? 陌生的世界,人总是趋于自己熟悉的东西。对熊荆来说,除了自己没有多大意义的专业,能依靠的就只有以前的爱好了。他觉得这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而且也不难实现。帆船,木材、麻布、铁钉、生漆……需要的东西这个时代全有,稍微遗憾的是没有黑吙药,造不了炮舰,但就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和造船技术,弩炮和投石机完全够用。 打造一支小型远洋舰队,不说环游世界,地中海总能去的。罗马人崛起了吗?亚历山大挂了没有?印度、波斯、埃及现在由谁统治?埃及艳后到底又多骚、又多勾人,可以骑吗?再就是美洲,殷人真的是从白令海峡过去的?玛雅人、印第安人,谁在统治美洲大6?能否把玉米、土豆、红薯、橡胶弄回来?又或者,是否能移民到那片大6,让后世白皮无立锥之地? 男人有钱就骚包,握有千斤黄金,生平终于阔了一次的熊荆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题,然后想着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金玉叮当,赵妃走了进来。 “荆儿似不愿为大子?”赵妃看着儿子,知儿莫如母,她感觉到了什么。 看着自己的母亲,熊荆不得不收回幻想,道:“回母妃:孩儿无以为大子。” “是不能亦不愿?”赵妃追问,眼睛紧紧盯着。 “……”雍容华贵的赵妃美则美矣,身子却有些柔弱,不过柔弱掩盖不了王族风骨。她眸子明亮,明亮中含有一种威压。熊荆不得不迎上了她的目光,直言道:“回母妃:孩儿不能也不愿。” “为何?”儿子说了真话,赵妃目光柔和下来,满是疑惑。 “孩儿不懂治国也不懂打战,天下又值乱世,故不能为大子。”熊荆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楚国地图——西面黑压压一片正是秦国。“荆儿喜欢钻研技艺,作各种器具,故不愿为大子。” “研作技艺器具乃匠人之事,我儿是王子,生来要做大王的。”心里松了口气,赵妃开始悉心劝慰。“楚虽大,然东迁后国力羸弱,你父王平生素愿便是夺回被秦国所占的故郢和祖地,你若不重振大楚,楚国社稷危矣……” “不是还有悍……”熊荆嘟囔了一声,他不想扯进与自己无关的厮杀中去。 “荆儿!”赵妃的眸子再次明亮,“你乃大王嫡子,重振大楚当仁不让,焉能借故避之?若人人如此,国何以为国?弗知治,可教之;弗知战,可习之。王侯全社稷、战而身死、卒胜民治,何俱有之?” 赵妃身上的一种东西让熊荆倍感压迫,难以直面;她的言辞,则让他无从相对,总不能说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吧。熊荆沉默不语,赵妃觉得自己说重了,手抚在儿子头上,也是不语。 秋华宫里一片静谧,春申城里也难得安静。楚王赏荆王子、命其就学的消息很快传扬开来,闻此李园等人如丧考妣。王子就学并不奇怪,可这么年幼就学实属罕见,难道楚王心里已将荆王子视为大子? “王子荆之弩强焉,大王意属之?”内室之中,最受黄歇信任的门客朱观低语,上午他虽不在现场,却能猜想弩射三百步外对楚王带来的震惊。 “一强弩而已。大子即日后之大王,治国非制器,王子荆一鄙匠耳,焉能为大子?”李园气鼓鼓的,他对今日之结果很是不甘。 “三百步强弩可杀将破阵,非戈戟矛殳可比。王子生时天生异象,王子荆又造前人未有之车,作前人未有之弩,大王必疑之。”朱观猜测着楚王的心理,言之成理。“东迁以来,王意消沉,臣闻大王每每登高不敢西望,其心可知。” “有理。”黄歇放下酒爵,淡淡吐了一句。“今之事,若之何?” “臣有两策。”朱观胸有成竹,“大王笃信天地鬼神,唯有以天地鬼神破之。可遣人扮鬼神、营嘉瑞,势悍王子,大王若信,必以悍王子为圣王。” “鬼神之事多矣,不信若何?”黄歇下意识摇头,他觉得这未必能瞒过楚王。 “太卜观季请贿之。”朱观再道。 “太卜……”回想今日朝堂上诸人言行话语,司空唐渺已明显偏向王子荆,但太卜是中立的,最少开朝前他没有和昭黍等人站一起,“太卜若愿助,必不惜重金。”黄歇断然道。 “如此大事可成。”朱观抚掌,李园也笑,笑容有些僵硬。 “子言两策,还有何策?”黄歇再问。 朱观笑而不语,见黄歇不解,才道:“王子荆就学兰台,主君为傅否?” “大王未立王子荆为大子,吾不为傅。”黄歇道。 “主君不为傅,何人为傅?又何人为保?”朱观问。“王子荆聪慧,然果有生而知之者邪?为学日长,大王必知其短也。主君与兰陵令荀卿有旧,何不请其为王子荆之保……” 朱观是众谋士里的佼佼者,虽然请兰陵令荀卿为王子荆师保之策不太合适,可总的策略还是对的。楚王之所以对熊荆另眼相看,正是因为他年幼能作强弩,身上有了圣王的影子。李妃虽然受宠,但与收复旧郢、重振楚国相比,十个李妃也可以放下。 把准楚王脉搏的黄歇又开始捏着胡子思虑,可惜平常捏的那几根白须上午在武场掐断,他只好换旁边几根。白须绵长,遐思幽远,等全部想毕,他方道:“善,便用汝之策。” “王子荆之母乃赵国公主,争储之际,必遣人回母国告援,主君不得不防啊。”李园也算是半个主事人,朱观之策他也满意,可仍担心出意外。 “吾自有决断。”黄歇只一笑,瞬间恢复起一切皆在掌握的自信。 *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五彩之车行于寿郢南郊,车辙压过道路中间的嫩绿青草,留下浅浅辙印。这是熊荆第一次出城,城外的一切他都觉得新鲜,可惜,此去只是城郊的兰台宫,路途并不远。 “尧舜之时,宇宙洪荒,东国大地,黄水荡荡。鲧禹父子,筑高台,开沟渠、导汉水,于近郢之处,筑有三台。舜帝南巡驻帐于中,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又亲植兰花,此台便名为兰台。先文王时始建宫室,庄王时广之,昭王时渐胜,故诸国有云:‘齐有稷下、楚有兰台’,楚辞楚歌,俱出于此……” 宽大的四轮马车上,老仆葛历数兰台之过往,可惜熊荆对他的科普没有什么兴趣。 “郢都市上粟米多少钱一石?”很奇怪的问题,熊荆问得一本正经。 “回王子足下:郢都市上粟米一石百钱,各季不同。”葛是赵妃专门给熊荆挑选的仆臣,赵人,年逾五旬,瘦骨嶙峋目光却炯炯。 “那一两黄金值多少钱?又值多少白银?”就在葛以为荆王子要关心民间疾苦时,熊荆话锋一转,问起了金银钱价——他一直是想知道那千斤黄金值多少钱。 “金一两当值六百钱,又当值白银四两……” “四两?”熊荆还没有算自己的黄金值多少钱,就对金银比价吃惊,太低了。 “然。”葛见王子犹如商贾,心中更是疑惑,好在他知无不言。 “一斤十六两,一两六百钱,一千斤……”脑袋偏了偏,熊荆开始算出自己有多少钱:“……啊,一共是九百六十万钱。”他得出这个数字后继续算道:“粟米百钱一石,可购粟米九万六千石,楚石每石三十市斤,九万六千石就是……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吨。” 终于弄清楚了,他有一千四百四十吨的粟米钱。 “敬告王子足下:寿郢粟米贵于玉,一石粟,农人于商贾处所得不过二、三十钱……” “居然如此之贵?!”熊荆吃惊之余又觉得并不离谱,毕竟一石粟不等于一石米。“那一艘舟值钱几何?舿又值钱几何?” “老仆不知,请王子足下责罚。”从粮食一下子跳到舟舿,葛直接被问傻了。 “不必责罚,你派人问明即可。”熊荆笑道。“记得还要打听造舟所用木材有哪几种,每种值钱几何,最好带回来给我看看。我还要知道造舟之匠工钱几何?置买郊野之地又费钱几何,最后是铜、铁、麻、漆价钱几何……本王子要造一艘大舿。” 熊荆说的是白话,好在他说的慢,最后听闻是要造舿,葛顿时全明白了。“谨遵命……” “对了,还有良马,我想买一匹良马。”熊荆补充道,他不想坐车,而是想骑马。 “楚地不比赵地,良马一匹须万五千钱。”葛终于答得上来了,“铜价楚国贱,一斤只需三十钱,铁价各国相仿,一斤十二钱;麻多为布,粗细有别,一匹十钱至三十钱不等……” 竹筒倒豆子一般,葛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全说了出来,熊荆没记,他有个大概印象就行了。真要建一个造船厂,肯定不会是他自己管,提供技术指导就行了。 马车里的仆臣葛细解熊荆之疑,兰台宫外,三闾大夫屈遂带着官员皂吏在台下静候着车驾,就学于此的公族学生也站于一侧。唯有学宫里的名士犹自徜徉,不见踪影——终究来的不是楚王,也非太子。 “何如?”兰台之宫,高台之上,看着缓缓驶来车驾,有人轻问。 “吁!小人之氛也。”望气的术士难得惊讶,不相信的他又再望了望,最后很肯定的摇头:“此气混而浊、薄而窄,无贵无王,犹如市中商贾。” “犹如市中商贾……”提问之人犹自不信,但术士乃齐国名士,只能暗中记下了。 “臣屈遂拜见荆王子足下。”高台之下,车队到了兰台宫门外,负责此地的三闾大夫屈遂带着人走前几步,对着车驾稽拜,其他人跟着他如此。 “屈大夫请起。”如何应对外臣,熊荆早已知晓。屈景昭三族乃楚国望族,有名的屈原也担任过三闾大夫。他不敢怠慢,下车后不受屈遂之礼反对其行揖。“不佞奉王命就学于此,乃后进,屈大夫与各位公子乃先生前辈。不佞不敢受礼。” 几岁大的孩童,尚未始龀,说话条理分明、懂礼得体。不说众公子,就是年近古稀、见多识广的屈遂听完也呆了呆,直到身边小吏咳嗽示意,他才回过神来。 “足下请。”终究是王嫡子,屈遂依旧使用敬语。 “大夫请。”熊荆当仁不让的走在屈遂之前。现在还未开学,他还是王子身份,开学后他就彻彻底底成学生了,要对师、傅、保等人执弟子礼。 “果真天降圣人乎?”眼见屈大夫领着熊荆登台入宫,站在一边的公子景肥中嘟囔了一句。 “确有不凡。”群公子中自视甚高的昭断从嘴里挤出这句,惜字如金。 “有何不凡?”一偏偏公子窃笑。舞象之年,青春痘茂盛无比,但这丝毫不影响群公子对他的信服。“无非宫婢寺人多教习尔。” “申公子所言有理。王子所持者,乃墨家之技耳……” “谬矣。墨分为三,从事者尽在秦国,荆王子何来墨家之技?”锥子一般的声音,让人听的极不舒服,这是屈损。 “看,大舟也。”突来的声音打断了争论,只见四个竖子从马车里抬出艘长逾一尺的舟舫,那舟舫的形制谁也未曾见过,更奇怪是块块缁布挂于舟上,像一只羽翅怒张的鹰。 第六章 世界 天子之学名为辟雍,四水环绕,形如壁环;诸侯之学称作泮宫,三水环绕,形如半岛。时值战国,是否逾制已不重要,只是旧郢兰台形制如此,那寿郢形制必当如此,不然,四十年前白起拔郢的噩梦怎么也挥之不去。 熊荆不懂寿郢建制的原委,他也不关心这些东西。这兰台学宫在他看来只是一间古代贵族学校,他来此入学注册成为一名小学生,要读七年,方能升入大学。 “……入学以齿,学生皆有长幼为序,不分尊卑。”安顿下来之后,葛开始新一轮的科普。“德有三德,为至德、敏德、孝德;行有三行,为孝行、友行、顺行;礼有五礼,凶、吉、宾、军、嘉;乐有六乐,为《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 射有五射,为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御有五御,为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书有六书,为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数有九数,为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赢不足、旁要。 又有六仪……” “这么多!”葛科普的没完没了,熊荆以为他说完六艺就结束了。 “回足下,尚有六仪、三乐、小舞。”这是王家正统教育,葛一脸认真,表情一丝不苟。见熊荆挥手,他继续说道:“六仪为祭祀之容、宾客之容、朝廷之容、丧纪之容、军旅之容、车马之容;三乐为乐德、乐语、乐舞;小舞为《帗舞》、《羽舞》、《皇舞》、《旄舞》、《干舞》、《人舞》。” “真要跳舞啊?”后世从未跳舞也不喜跳舞的熊荆闻之张口结舌,他搞不懂古人怎么比现代人还要嗨,这没道理啊。 “敬告足下:小舞乃小学之舞,大学之舞即六乐。大小舞外,又有……” “等等。大小舞是必学,其他必学否?”大小舞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其他舞。 “大小舞乃必学之舞,象舞、散舞、四裔舞、天弓舞非必学之舞,然……” “你就不要‘然’了。”学跳十二种舞已经很烦了,其他舞能不学就不学、可不听就不听。拦住葛之后熊荆转口问道:“就学于此,可外出否?几日休息一次?宫律严苛否?” “回足下,老仆未闻学宫宫律,休息、外出亦是不知。”葛瞄了熊荆一眼,眼睛眨了眨,最后道:“只闻前岁有公子不守宫律,逐出兰台,谴于边郡,终身不齿。” “谴于边郡,终身不齿?”熊荆没有被吓坏反而来了兴趣,笑道:“此公子所犯何罪?” “老仆……老仆不知。”想到赵妃的叮嘱,葛的眼睛眨得更厉害。 “那何事是我需要知道的?”熊荆感觉到了葛的心思,对此唯有浅笑。“学宫是否有墨家名士,可否助我造大舿?” “学宫长幼为序,不分尊卑,望足下知之。”葛郑重道。“老仆所知,墨家无造舿之人,学宫亦无精于奇技之士,若欲造舿,唯外募工匠。” “那此事就交给你了。我倦了,你退下吧。”熊荆见问不出什么,只得打发他走。 “谨遵命。”葛俯身一拜,低着头弯着腰退了出去。 兰台虽为楚国公族子弟学校,用度装饰依旧比不上王宫。熊荆与葛对话时,随行的奴婢便利索的把房间内外清扫整理了一遍,室内的蒻席、帷幕、被服全都换成了王宫的式样,几案上凤鸟衔环薰炉冒出屡屡青烟,兰草之香充斥鼻翼,那艘帆船模型也摆到了床侧,而熊荆爱喝的茶浆,也由奴婢小心奉上。 倚在几上,美美的喝上一口茶,熊荆开始下一步的勾画。 在这里安心读七年书他是不乐意的。虽说年幼,可他好歹是个王子,有这个身份,最少在楚国境内是横行无忌的。先造船、再经商,经商之后再造船,这是总方针。就不知道这个时代木工技术如何,他们莫非是先造壳后造骨?而放样、尺寸精度,是否全靠工匠的经验? 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是造船,熊荆也发现有许多问题有待解决。 第一个就是尺寸。他习惯后世公制,可这个时代找不到公制,找不到公制的结果就会闹‘任五十石之重’的笑话。陌生的时代,怎么才能知道一米有多远呢?总不能去量子午线的长度,然后再除以四千万之一吧。尺寸头疼,测量也是个问题。他很早就想做一把游标卡尺,但这需要一些手巧的工匠,还有望远镜,还有铁构件…… 一杯茶很快喝完,薄木板上写满了不知所谓的语句。这片写完,仆人赶紧再递上一片,再把写满的这片放入标有年月的箱子里。类似的箱子很多,它们码在一间单独的小屋子里,满满当当。 “敢敬告足下,有客来访。”进来的竖子拜道。 “何人来访?”熊荆有些奇怪,在这里他谁也不认识。 “学友昭断、申通、景肥、景缺……屈桓、屈仁、屈损、昭柱、昭石特来拜谒。”学宫给学子分配的寝房并不大,所以站在门口的访者能听见熊荆问话,这可不是一个人,是一堆人。 初来乍到就有学友结伴来访,想到三行里的友行,熊荆整襟起身:“请诸位公子。” 进来都是十来岁的少年,领头的是两位翩翩公子。一行人顿首以拜,自报姓名。为首的昭断道:“诗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吾等失礼,望子荆弗怪。” 熊荆贵为王子,昭断以子荆相称,显然是把他当做同学。他笑道:“子断兄抬爱了,我不是君子,只是垂发小儿,切磋之说愧不敢当。” 上午群公子只是旁观熊荆和屈遂大夫的对答,申通认为熊荆没什么不凡,不过是‘宫婢寺人多多教习尔’,现在熊荆如大人般含笑对答,言语神态无半分造作,看得大家是啧啧称奇,一时间忘了说话。好在一心来看舟舫的屈仁不在乎熊荆是否不凡,他道:“适才我见子荆有一舟舫,形制奇特,缁布为衣,铜甲为裳,不知能否一观?” “……”听屈仁说要看帆船模型熊荆就笑了,再听他说‘缁布为衣、铜甲为裳’,笑容愈发灿烂。他随即起身,示意仆人拉开客厅与卧室间的帷布,道:“请诸位学友一观。” 帆船实际上是一艘北美纵帆船,熊荆花一年时间,在寺人竖子宫女的协助下制成。对于这种一千多年后才出现的事物,屈仁等人根本就看不懂,所以才会有‘缁布为衣、铜甲为裳’的说法。可他们不是傻瓜,刚才是远观,现在细看终于发现了些奥妙。 “缁布为衣者,借风而行否?”为首的昭断大致猜到了缁布的作用,战国还没有帆。 “正是。”熊荆浅笑。“舟行于海,御风方能疾走。” “铜甲奇重,以之为裳浮于海否?”又有人问道。 铜甲是帆船水线以下的包裹船底的铜皮,目的是防止船底滋生浮游生物、抵抗蛀蚀。对两千多年前的古人,不管是解释铜皮铜离子杀虫,还是解释阿基米德浮力定律都很费劲,熊荆思绪转了一圈,简单答道:“铜甲单薄,舟可浮于海。” “我大楚有舟师,甲盾皆附于舟墙之上,为何此铜甲置于舟墙之下?”群公子毕竟见多识广,虽不知一千多年后的东西,但眼界是开阔的。 “舟师行于江河,而船行于大海。海中凶险,恐有物凿穿船底,需置铜甲。”熊荆一不小心把话说大了,众人皆露惊色。 “敢问子荆,海中有何物凿穿船底?”离他最近的昭断问道。 “子荆如何知海中有物凿穿船底?亲见否?”额头上满是青春痘的申通追问,很是怀疑。 “海之大,倍于6。6上生物有五,海则有十。”第一次见面如果诳语,今后的名声就毁了,熊荆不得不详细解释。“6上有虫蛀木,海中也有虫蛀木;6上蛀木可见,海中蛀木不可见;6上蛀洞可补,海中蛀洞难补,故需置铜甲防蛀。此为一,二则铜甲平滑,置于船底航行阻力小、船速快,海战如车战,船快者胜易,船慢者胜难。” 也不管大家听不听得懂自己的现代上古话,熊荆详细解释铜皮的作用。见他言之成理,想继续追问的申通一时语塞。也并非所有人都一心挑刺,他这边刚说完便又人问道:“海之大,倍于6?我闻6有九州,九州之外为五服,五服之外东有汤谷,西被流沙,南有炎火、北有寒山,此是为天下。子荆制舟行于海,欲寻海上仙人否?” “寻仙?”熊荆失笑。他想过很多扬名立万的办法,唯独忘记对古人震撼最大的不是四轮马车、不是弩炮、不是帆船,而是地理。早知如此他就该向楚王献一副世界地图。 他轻咳一下才道:“仙人于何处我不知,我只知五服之说谬矣。东有汤谷,汤谷为日之浴池,然九州与汤谷之间,海岛众多,若行舟数月,可见另一片大6,其宽广倍于九州天下,传闻殷人曾浮海东渡,不知确否; 南有炎火,然九州与炎火之间,有一半岛南北长逾两千余里,东西宽八百里,半岛往南,又有岛屿过千,其上物产丰饶,世所罕见; 北有寒山,九州与寒山之间,先是数千里草原,此北戎居处也。草原往北,则是万里冰原,冰原尽头方是寒山。彼处冰山浮于海,高则万仞,上有白熊海豹之兽。” 熊荆语速甚快,来自后世的地理知识顿时将群公子唬住了。说完北面,他顿了一顿才说西面:“西被流沙,若极西之地只有流沙,穆天子西游所见又是何人?” “穆天子西游至昆仑,见西王母,此仙人也。”昭断答道,他已入大学,读过穆天子传。 “昆仑者,流沙尽处之山脉也。西王母亦非仙人,西域之国女王也。王母国若往西行两千里,有国大夏;大夏再往西行五千余里,有国波斯;波斯再往西行五千里为大海。此海为大6所环绕,谓之地中海,其南北宽一两千里不等,东西长近万里。海之北有国曰希腊、曰马其顿、曰罗马,之南有国曰埃及、曰迦太基,诸国南北皆有广袤之大6。 天下九州,方圆不过五千里,人口不过两千万。与世界大6相比,方圆仅十分之一,人口亦十分之一。今七雄并立,征战不休,所争者不过东方五千里蔽塞之地,犹如庄子所言井底之蛙,不知海洋之广、世界之大,甚为可笑。” 说到此熊荆环视群公子,人人皆显错愕状。 “仅以一县之力造海船,便可通航至地中之海。海外未必只有仙人,我观诸国皆无棉花,通航可引种印度之棉花,国人野人皆可着棉衣过冬;我观诸国粟米皆低产,通航可引种东洲之玉米、之红薯、之土豆,此作物山地亦可种植,产出倍于粟米,国人野人皆可食,人丁倍增几十年即可实现;我观诸国皆无八尺之马,通航可引入西6之良马,其马高近八尺,重逾千斤。得此马可耕于田、可战于野,国之利器也……” 既来之,则安之。感觉回不去的熊荆一心想造船环游两千多年前的世界,奈何此时的七国君主日思夜想的不是黄金,而是战争,他唯有把造船通商的好处一一列举出来。不列不知道,一列吓一跳,棉花不说,玉米红薯土豆真是人口倍增器,阿拉伯马、西欧混血马也远胜他所见的楚国马——真要弄来了洋马,装上马鞍、马镫、马蹄铁,纵横中原不是梦。 仅仅是介绍欧亚地理,就让熊荆和群公子心中震撼,熊荆是激动想马上进献世界地图,说不定楚王会支持自己造船航海;群公子却是颠覆了世界观,这么多东西需要时间消化,是以双方的切磋很快就结束了。 第七章 棋盘 本着趁热打铁的精神,熊荆当天晚上就开始绘制世界地图,可惜他年幼体弱,还没动笔便睡眼朦胧了。接下来的两日,他终将简单版的世界地图草草绘成,又于帛上介绍美洲农作玉米、红薯、土豆,西亚西欧之马匹,还提及了南洋印度的香料、非洲的黄金宝石。 绘制地图不难,介绍各大洲的物产也不难——对于后世一个大航海爱好者来说,这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真正难的是如何将图进献给楚王。想到上次不愉快的经历,熊荆觉得主动献宝不如待价而沽,让楚王自己来要,但怎么才能让楚王自己来要呢? “足下勿忧,后日学宫开学,大王当和百官赴兰台行释菜之礼。大王重足下,必有独对之时。”葛看出熊荆担心上书,出言开解。 “行释菜之礼?”熊荆喃喃,心里犹豫是否要这么早就献上地图。 “此祭祀先圣先师也。其礼以苹澡之类作祭,非牲牢币帛之属。”葛道。 “后日……就后日吧。”熊荆心中拿定主意,放弃待价而沽,打算后日直接进言。然而等到后日,又出问题了。 “父王为何不来?”释菜之时鼓瑟大作,全校学生端坐于廷,吟鹿鸣、四牡、皇皇者华诗经诸篇,熊荆没有看到楚王,祭祀全由令尹黄歇一人主持。 葛在学宫外也未见到楚王的车驾,对此也感奇怪。“老仆已派人入宫打听。” “算了,不来就不来吧。”熊荆意兴萧索,他精心准备好的说辞全没用上。“造船工匠如何了?” “奴市工匠奇贵……”葛的脸上再显苦色,“普通奴婢值一万五千钱,造船工匠为其十倍。老仆遍寻郢都奴市,只寻获十数人。” “十倍?!”熊荆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顿时吓一跳,普通奴婢就需两金,工匠十倍那就是二十金,他总共才一千金,买五十个工匠就没钱了。“为何如此之贵?” “楚国诸水纵横,造舟者众。仅寿郢一地,便有舟坊十余家。近处有下蔡、鸠兹、鹊岸、钟离、息邑,远又有鹊岸、桐汭、朱方、广陵等港。小臣已请少夫人于赵国寻觅造舟工匠……” “从赵国寻觅工匠?”葛果然是母妃的心腹,遇上困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母妃。“赵国太远了,工匠赶到不知何年马月。既然已有了十数名工匠,那就先用着吧。”熊荆说道,“不够的人手就从我阝陵抽调,那里毕竟是我的封邑。” “唯。”葛答应了一声。 “那地方呢?适宜建造船坞的地方找到没有?”熊荆追问。 “老仆于紫金山北、淮水之岸觅得一佳处。”葛渐渐习惯了熊荆的处事风格,立刻怀里掏出一张草图。“山有溪水,汇而入淮。筑堤可得经年之水,掘池可成造船之坞。” 葛的草图由宫中画室所绘,山峦坡岭、树木沟壑,一目了然。 “这是何物?”指着左上角山上一处,熊荆问道。 “此是……”葛看了一眼,“此乃大将军景阳之墓。” “大将军景阳之墓?为何葬于此?”有身份的贵族灵位是入祖庙的,墓则与祖先葬于一处。景阳独自葬于紫金山上,着实奇怪。 “四年前五国合纵伐秦,大王为合纵长,令尹春申君主事,庞煖为帅,惜事败。”葛语气一沉,说起了军国往事。“按楚律,覆军必杀将。此次虽未覆军,然功亏一篑,使复旧郢无望,故景阳自缢于寿郢之外、紫金山下,其麾下裨将、军率、军吏殉葬者众。楚王念其功,准葬于祖陵,然景阳终前嘱其仆曰必葬山之西北。” “他为何非要葬在山之西北?”熊荆有些茫然,覆军杀将这条楚律让他心有戚戚。 “葬之西北,以戒秦师。”葛肃然而答,看向熊荆的目光微微有些失望。 本来是讨论船厂的,无意中插入的东西让熊荆心里不太舒服。虽然于楚国生活了数年,可他根本不了解这个时代,不了解这个国家,他一直拿自己当局外人。楚将景阳的遭遇触动了他的内心,使他心里堵着了什么。结束讨论后,他莫名的去了学宫藏书馆。 藏书馆在学宫之南,独立的一栋建筑,台广堂高,巍巍然似楚宫。登堂入室后熊荆才起犹豫:楚国的事情与他何干?王朝覆灭、朝代兴衰,古今中外莫不如是,这有什么好惋惜呢?为古人落泪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熊荆在藏书馆犹豫不决,并未发现一个鹖冠老者正笑看着他,待他转身打算离去时,鹖冠老者对他喊了一句:“咦!小子……” “老叟是喊我吗?”熊荆身侧没有别人,想起学宫律,他不得不执弟子礼相答。 “哈哈……”老叟笑,他年纪实在太大,满脸的皱纹配上冠上的鹖羽,说不出的怪异。“可是子荆?”他问道。 “正是不佞,敢问先生如何称呼?”学宫最小七岁入学,熊荆实在太小,自然瞩目。 “哈哈。”老叟没说自己是谁,只道:“子来。”说罢没入藏书馆深处。 “足下……”藏书馆窗户不少,可照旧幽暗。老叟的身影没入山一般的竹简中。熊荆的随从羽恐主人有失,不得不提醒了一句。 “有何可惧?”熊荆被他一说心里也发毛,但这里毕竟是藏书馆,老叟虽怪感觉不像坏人,说话间他脚步便已向前,走了两步才道:“你跟着我便是。” 简山书海,藏书馆越到深处霉味越重,光线也越暗,行进间熊荆还差点被窄路中间的竹简绊倒。好在最暗的地方一过,脚下一转,一缕明媚的阳光从头顶斜射进来。前面不再是成山的竹简,而是一堆一堆的甲骨。那老叟就站在百步外甲骨尽头的小门处回望,看见他来又招了招手,然后闪入小门不见了。 “这是契文。”随手拾起一片甲骨,上面刻满了字。“前面是什么地方?”熊荆问。 “小仆弗知。”羽手按剑柄,全神戒备,走在熊荆前面。 “不知道也没关系,过去看看吧。”探幽索隐般,熊荆想知道这老叟搞什么玄机。 “见过子荆。”快走到那扇门时,一个人冒了出来,却是那日来访的佳公子昭断。 “子断如何在此?”熊荆奇道,心里不再那么发毛。 “子荆入室便知。”昭断想解释又吐了口气,直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熊荆不疑有他,他似乎听见里面的读书声。确实,一入室便听见有人在读书:‘昆仑之虚,方圆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但更多的人席地而坐,正刻简写字,场面虽大,却丝毫不乱。 昭断趋步往前,穿过众席走到老叟面前行稽首礼,熊荆也行稽首礼,道:“见过先生”。 老叟咳嗽一记,道:“老朽无姓名矣,请以鹖冠相称。吾闻子荆曾言:‘昆仑者,流沙尽处之山脉也。西王母亦非仙人,西域之国女王也’。敢问如何知之?” 原来是上次科普世界地理惹的锅,熊荆心中大定。然而数千里之外的事情他无法解释,只好道:“不佞生而知之,据实而论。” “生而知之?即是生而知之,敢问子荆我楚国之江水山岭。”老叟身旁的中年人开了口,他头戴玄端,玄衣素裳,应该是朝中大夫。此人身边还立着一人,高冠博带,玄衣纁裳,目光深邃。熊荆并不多看他,只被他的女童吸引——眉目如画、肤肌胜雪,就像是一块发着光的白玉,纵使身着男装,也难掩其丽色。 “楚国之江水山岭?”熊荆极力挪开目光,脸有些发烫。“江有长江,自青藏高原而下,入川蜀,出江汉,江东而出海,行一万余里。水有淮、有汉、有湘、有赣、有钱塘……”古今地名不同,说到钱塘江的时候熊荆停住了,见几位没有异样,他接着道:“山有衡山(大别山)、桐柏、会稽有四明,湘赣以南有五岭,此楚国之山岭也。” “……楚国之形胜全在淮水长江。”见大夫又要发问,熊荆怕他接着问秦国赵国,答不出来自己描绘的世界地理将无人相信,他更是被身体里一种异样的东西刺激着,开始说惊人之语。“冥阨三关不足持也不可持也。” 果然,这个话题顿时吸引了诸人注意,老叟问道:“愿子荆告之。” 八旬老叟向三尺童子请教,实在是匪夷所思,但谈话的主题是极其吸引人的,在座诸人非但没有觉得不妥,身子反而全探向熊荆。 “天下如棋盘,可分四角四边。”虽然历朝历代都不喜屁苠研究山川险要,可sc曾经是军坛,研究军事地理的帖子不少。熊荆一开口就将诸人镇住了——从未有人将天下比作棋盘。 “四角者,关中、大河之北,东南、巴蜀;四边者,太行以西、河之南太行以东、我楚国旧郢之江汉、汉中。”磕磕绊绊的把后世地名换成当下地名,熊荆松了口气。“关中便是秦国,函谷关之险人所共知,八百里秦川之富也是有目共睹;大河之北为燕赵之地,西有太行,北有燕山,两国若能并为一国,霸王之资也;东南为楚国之境,淮水以北俱是平原,无险可守,可持者唯江淮耳,绝非冥阨三关。敌若攻来,断不会从冥阨,而是顺汝水、颍水南下,或泛舟于江,乘风东进。” 老叟目光越发明亮,熊荆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他立刻叫人找来一张地图,问道:“敌若如此,奈之何?” “若要立不败之地,故郢必复。宛郡为天下门,四通八达,东南西北皆可为;邓为天下腰,失之江南不稳。”熊荆指着地图,上面没有南阳、襄阳,但有临近城邑。“不复旧郢,敌可于旧郢入江,顺江而下,吾无从挡。淮水一侧必守期思、寿郢、钟离、高平,彭城亦要死守,此数城若失,可退于长江,以金陵为根基,扼广陵、历阳两渡,凭天险拒敌。” “历阳何在?”地图上也没有历阳。 “昭关与长江之间为历阳,江之渡也。”熊荆补充道。 “复旧郢何其难也。”大夫哀叹了一句。“迁都于东地,东地敝也。昔阳陵君复江边十五邑,只得十余万兵。灭鲁而夺宋,奈何鲁宋之人不尽为我用。合纵不克,五国之师遇秦军而还走,犹田鼠之见狸猫。单凭我楚国一国之力,如何复我旧郢?” 一提国事,大家全都摇头。公元前3o1年垂沙之战前,楚国是强大的,垂沙之后接连受创,西北防线彻底失控,之后便是白起拔郢,经营八百年的根基江汉平原被秦国所夺,不得不东迁至淮河流域。这对楚国而言是打断了脊梁骨,身子只剩半截,还是小半截。 东地地广人稀,劝慰楚王‘亡羊补牢’的阳陵君庄辛为收复洞庭郡只筹集了十五万兵,十七岁到六十岁男丁总计不过三十余万。之后数十年楚国不断向东扩地,从魏齐手里抢了一部分宋地、又把鲁国灭了,可东边的收获依旧不能弥补西面的损失。 四年前本寄希望于合纵,谁料合纵军未经大战就退了,使得楚国不得不迁都寿郢,苟延残喘。诸国也埋怨楚国筹划不力,流传后世的成语惊弓之鸟,说的正是楚国不该举荐秦孽临武君庞暖为帅;楚王则埋怨春申君,认为他不该私自命令楚军后撤。 即使是数年前的战事,熊荆也茫然不知,他见诸人神色不虞,唯有闭口不言。 “若不复旧郢,子荆有何良策?”老叟第一个从哀愁中回过神来。 “若不复旧郢……”又在地图上找了找,没有武汉,只有鄂州。“唯有在此筑一坚城扼守,另需大建水师,水6合力,或可阻敌东进之势。” “夏州?”熊荆说要筑城的地方正是三国时孙权寓‘以武而昌’之意而建的武昌,位置在汉江与长江的交汇之南,可惜这里已是边境,江之北为秦国,江之南才是楚国,两国长江为界。 “夏州以南。”熊荆纠正,然后指了指靠近襄阳的邓、几乎与荆州重合的旧郢,道:“邓、郢、夏,三足鼎立也。以天下言之,则重在邓,以东南言之,则重在夏,以湖广言之,则重在郢。不得邓而图东南于不败之地者,必筑此城。” 第八章 渺远 来自千年后的军事地理知识把围观的所有人唬的一愣一愣,熊荆这个垂发小童倒有几分诸葛亮三分天下的风采。一干人先是死盯着几上的地图,然后眼珠子乱转,最后全都看向老叟。老叟也非凡人,传承后世的《鹖冠子》十九篇便为其所著,而在楚国,他无名无姓,只以鹖冠为号,三代楚王对其毕恭毕敬,不过他现身于学宫,却非为熊荆而来。 “子荆所言,当以江东吴越故地为根基否?”鹖冠子沉吟中对熊荆的意图了然于胸。 “正是。”熊荆讪笑——千年后的军事地理未必适应当下,老叟已经看出了其中的问题。 “江东地广人稀,饭稻羹鱼,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终吴越灭国,犹不足二十万户。越国即灭,大王曾有分封之意,奈何此事不行。”鹖冠子想起一百多年前的吴起变法,那时候计划要把公室贵族分封于边地,可惜不成。“今我楚国以淮水之北为重。江淮纵使能守,淮北之民亦难迁;既迁,亦无地以立。” 江东富庶是在秦汉之后,最少是在秦以后,想以江东为基地而三分天下,现在来说根本就不可能。熊荆是直接照套后世的地理人口,所以忽略这个问题,但也有人不信邪。 “先生,我先民栉风而沐雨、蓝缕而筚路,如此方有今日之大楚,江东既可饭稻羹鱼,如何不能变莽荒为良田?”昭断是年轻人,年轻人总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谬矣。”鹖冠子连连摇头。“江东诸地,海潮泛滥,大泽勾连。非举国之力无以成阡陌、无百年之功不可见桑田。晚矣!晚矣!!” “也非太晚,若有东洲之玉米、之红薯、之土豆……”熊荆终于抓住机会开始做广告,“江东之地亦可为根基。东洲之农作不必阡陌,毋须灌溉,有土则生,数月可熟,产量倍于粟米。” “东洲……”绘制世界地图时,熊荆已经把美洲命为东洲、亚洲叫做中洲、欧洲称为西洲、非洲称为南洲,南极则为寒洲。至于澳大利亚,想到临高五百废的澳宋,故称为废洲——反正那上面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物产。除了昭断,其他人初听东洲之名很是迷糊,唯有一直沉默的高冠之人颔首问道:“为扶桑否?” “扶桑?”熊荆想到了霓虹,正要摇头时对方又道:“远古之民曾东渡沧海,还者曰海之东有裸国,裸国东南有国黑齿,船行一年可至。” “啊?!”熊荆忍不住跪立,看着他不敢置信。去了美洲还能回来,我顶你个肺啊!“请问先生,还者可曾带农作物回来?”熊荆再问。 相比于熊荆的激动,高冠者不动声色。“远古之事,未曾详闻,唯有龟甲相记。” “龟甲相记?”想到来的路上一垒一垒的龟甲骨片,熊荆有些明白了。 “先生与纪陵君、卜尹编撰经书已有十年,书内录山海内外之山川、之生灵、之妖异。子荆那日言及世界各洲,先生颇奇,故请子荆来此。”昭断解释鹖冠子请熊荆来此的原因,旁边的人随即打开一个竹简,左首抬头三字让熊荆心猛然一跳:南山经。 “山海经?!”熊荆脸色大变,随又看向鹖冠子、阴侯、卜尹、昭断几人,最后又环顾四周,他从未想到山海经是在这里编撰出来的。 “本欲名为山海图经,子荆称其为山海经,此名甚好。”纪陵君笑道,那日在朝会他见过熊荆,也因为立场支持熊荆做太子。说完又揖礼:“纪陵君见过王子足下。” 高冠者也露出些笑容,他也揖礼:“卜尹观曳见过王子足下。” “不佞不敢。”学宫的先生很多都是官师——一边是官员一边是老师,对老师熊荆是要执弟子礼的,现在两人对其揖礼,他断不敢受。 “汤池渺远,玉米、红薯之物所产倍于粟米否?”编撰山海经的事情可以放一放,鹖冠子最关心的还是东洲农作物的产量。倍于粟米,等于说楚国粮食产量能够翻番。 “不佞不敢妄言。”熊荆正色作答,产量是开不得玩笑。“玉米产量较低,然红薯之亩产确可逾万斤。” “万斤?!”这次轮到鹖冠子几个脸色大变。 “确有万斤。”熊荆想到自己说的市亩与楚亩应该不同,可再一想,市斤可是倍于楚斤的。按照他记得的红薯产量,五千市斤的亩产是有的——这是引种红薯的清人陈世元《金薯传习录》里的数字,还是下等地的产量,上等地产量说有一万多市斤。 “然五斤红薯等于一斤粟米。”熊荆又做了一个补充,他看近代史多,近代统计红薯产量的时候都要除以五,这样才能折算成粮食。薯类水多。 “亩出万斤,五折为一亦有两千斤。”昭断对熊荆最是信任,对此深信不疑。 “土豆产出较低,亩产或有两千斤。与红薯相同,亦须五斤折一斤。”熊荆再道。“玉米不须相折,亩产或有四百斤。此三者皆可植于贫瘠之地,耐旱、耐寒,不须农人过多劳作,亦不占良田,荒地即可。” “东洲何其远哉。”东洲农作物如此之好、产量又那么高,连观曳也感叹了。 “先生言东洲航行一年可至……”熊荆立刻提起他刚才说的话。 “此非我所言,乃甲骨所刻,以此为奇事。”观曳解释道:“东海之上,不辨南北,凶兽繁多,果能赴东洲寻三者而还邪?” “果真能赴,赴得三谷而还!”观曳说的大家有些心冷,熊荆却斩钉截铁的表示肯定能能做到,一时间大家的目光又全看了过来。“不佞愿起誓……” “子荆毋燥。”早就听说熊荆作强弩时向大王起誓,鹖冠子见他要起誓,立即就拦住了。“沧海之上,舟人何以辨南北,何以辟风浪?船行一年,又何以为食?何以为饮……” 鹖冠子问了一大堆技术性问题,真要耐心回答这些问题,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熊荆一开始也没想去美洲找什么红薯土豆什么的,他只想在楚国灭国前,早早离开这个国家,环游世界一圈等秦国灭国再回来。可为了获得支持造船航海,他又不得不编出这些东西来。 真要横渡太平洋也不是不可能——对于航海门外汉而言确实难如登天,可他不是门外汉。航海概而言之一是船,二是导航术。就船来说,没有龙骨肋骨、只有隔水舱的郑和舰队都能下西洋,有龙骨有肋骨的十九世纪帆船更可以驰骋大海。 而导航术,六分仪、船钟之类或许在短时间不可能造出来,可没有六分仪还有四分仪啊,没有四分仪可以用维京人的观日板啊。最最重要的是,只要在合适的时候到达合适的地点,洋流和季风会自动送你去美洲,然后再自动送你回来。西班牙人当年就是这样横渡太平洋、进行大帆船贸易的。 熊荆虽然买不起英国海军编制的《世界大洋航路》(其中81o章为帆船航路,专门供低速货船使用),可太平洋航线、印度洋航线、大西洋航线,这些早期航海家用人命探出来的经典航线他还是记得一清二楚。给他一条合格的船,再给一些较为合格的水手,他百分九十五可以横渡太平洋抵达美洲,然后在次年五六月顺着洋流再回来。 “一言难尽。”熊荆深深吸了口气,“船行于海关联极广,非旬月不能一一尽述。如先前所言,仅凭一县之力即可造船通航于各洲,届时可取东洲之三谷,寻西洲之骏马、得南洲之金石。君子当乘风破浪,以观山海之奇,度世界之大,岂可坐井观天、闭门造车、人云亦云?” 一番豪言说得年轻人眉扬意动,鹖冠子、纪陵君、观曳却眉头紧锁。 熊荆再道:“所谓天下不过是中洲一隅耳,其东有大海、北有草原、西有黄沙、南有瘴气,诸夏困于此而已。秦国往西有西域黄沙之地,黄沙尽头有西王母之国,翻越葱岭,可至两河大夏,再往西,有波斯及地中之海,往南数千里,过赤道又有南洲与寒洲。” 既然说到了赤道,熊荆索性加了把劲,他清咳之后尽力提高了声音:“今人以为地为方、天为园。殊不知大6亦为圆。水面即平面,可为何水中之舟先见其首后见其腹?日照大地,为何越往南其影越短,越往北其影越长……” “地若为圆,天为方否?”观曳打断道,他、包括鹖冠子、纪陵君,似乎对熊荆的地圆之说并不诧异。 “地圆天亦园。”熊荆答道,这是事实,他也不愿触动盖天之说。 “地若圆,人何立于地?”鹖冠子插了一句进来。 “地心有力,万物悬空皆落于地。”熊荆把竹简推下案几。“大地之上任何一处都是如此。” “力?”最常见的重物落地此时有了别样的魅力,这是从来没有人想过的问题——为何书简离开几案会掉落于地而不是飞上天。 “正是。”熊荆本想继续科普牛顿三定律,但他很不争气的连打几个哈欠,他困了。“三位先生、子断诸君,不佞困了,可否改日再谈?” 熊荆打哈欠的神态让鹖冠子有些恍惚,刚才他觉得自己是在和成年人交谈,现在才发现对方只是一小童,这种感觉很让人难受。昭断送熊荆出去后,他长叹而问:“王子荆何如?” “生而知之,天纵之才,立之为王大楚必兴。”纪陵君亦叹。 “若非圣即是妖。”观曳不似纪陵君那么激动,说完又目光复杂的看向自己带来的女童——他察觉到了,荆王子喜欢莯青。 第九章 弑君事 成箱成箱的黄金白玉小心的收了起来,家宰趋步欲报送来的黄金有多少时,太仆观季挥挥手,让他下去了——以令尹春申君的手笔,送来的黄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再说,金多金少只是立场,人家送多少自己收多少便是。 上次太子之争无分胜负,王子荆不过是赴兰台就学。唯有大王的心思好像变了,此前是欲立王子悍,现在呢,似乎想立王子荆。真能这样变吗?别看朝堂上那些封君卿大夫不可一世,实际上他们中几个有实权、几人有封邑?不过是一群无权无邑的淫人罢了。二十多年来,楚国真正的权力不在大王而在令尹春申君,春申君欲立王子悍,谁又能拦得住? 观季回想起这段时间两拨人的拜访,尤其想到子莫仅凭一张嘴就想自己支持王子荆,再次哑然失笑。那些封君卿大夫还活在几百年前么?凭一句以‘楚国社稷为重’就要他站在他们那边,富贵而多士、贫贱而寡友,市井之徒都懂的道理,这些人怎么就不懂? “子曳,我闻你于兰台会王子荆?”听闻弟弟回府,观季召之笑问。 “兄收令尹之金?”装金盛玉的髹漆木箱收拾的一干二净,可观曳依旧听说了此事。 “正是。”观季颔首,“春申君为令尹二十五载,楚国上下只知有令尹不知有大王。初我不荐王子悍,待价而沽者也。今大王转属王子荆,然跋胡疐尾,大子不敢立。王寿当在春秋,大王之后,春申君必立王子悍……” “王寿当在春秋?”观曳眼睛瞪圆了,想起那日释菜之礼由令尹主持,他急道:“大王病否?” “正是。”观季抚了一把胡子,安然道:“不在春,即在秋。大王欲立王子荆,为时晚矣。” “若王子荆为圣王何如?”那一次交谈之后,接下来几日熊荆又至藏书馆,这几次谈的不再是军事地理、也非造船航海,谈的乃是山海经之编撰。熟悉之后,助王子荆为王的念头在观曳心里越来越强烈。他回来就想与兄长商议此事,没想到兄长已经收了春申君的重金。 “若是天生圣王,上必眷之。”观季无所谓。“子曳欲助王子荆为王否?” “正有此意。”观曳直言相告。“王子荆生而知之,学识广博,为人聪慧老成。西地大夫封君,不可依凭,若能助其为王,令尹之位可得。” “谬矣。既为人聪慧,又怎可授人于权柄?”观季看着弟弟失笑,觉得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非也。王子荆此生之志不在朝堂、亦不在天下。”观曳的回答让观季笑的更厉害,他不得不再道:“王子荆言天下仅乃中洲东边一隅之地,中洲之南有印度,中洲之西有波斯,中洲之外有东、南、西、废、寒等五洲。而地非方乃圆,若往东而行,数年后可于西还。其愿乘风破浪,泛舟于海,以观山海之奇,度世界之大……” “地非方乃圆?!”观季本来还一脸无所谓,但这几个字像是会咬人,疼的他跳将起来。 “正是。王子荆……”观曳正要细说,却被兄长打断,观季道:“地圆之说,上古已有。然王子荆如何而知?” 见兄长如此惊讶,观曳笑了:“生而知之。” “生而知之?”观季坐下,他可不把子莫的说辞当真。“若地为圆,东皇太一若何?” 观季为太卜、观曳为卜尹,家族担任楚国卜尹一职有几百年之久,被誉为楚国之宝的观射父便是其祖。身为卜尹,楚国权力斗争观家一般不介入,多为顺水推舟。世俗权力如此,神权却不容置喙,任何人敢染指神权、亵渎神灵,观家都会给予其致命打击。东皇太一乃最高神,观季担心的问题是:如果大地是圆的,那太阳怎么办? “东皇出于汤谷,栖于虞渊。地若圆,东皇还汤谷可也,地若方,东皇如何还汤谷?”观曳反问道,这个问题从他听熊荆说地为圆时便考虑过了。考虑之后觉得地必须为圆,不然太阳怎么每天都从东边出来,它每天可是落在西边的。 “善。”观季松了口气,地圆之说没有破坏神权,反而弥补了神权的一个漏洞。 “助王子荆为大子,兄为令尹,可否?”观曳继续说自己的想法。 “不可。”观季想都没想就反对,“楚国之权在令尹,令尹之权在县尹。县尹封君,数百年势不两立。今封君卿大夫愿立王子荆为大子,县尹自然要助王子悍。” “若大王立王子荆,何如?”观曳还不死心,问了最后一句。 “必有弑君事。”观季半闭半睁的眼睛猛然睁开,里面全是血色。 * 登上山顶后,熊荆累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贴身侍卫羽想扶他到树下歇息,但被他拦住。蓝天白云、青草黄花,鸟鸣山涧、日照大地,他就这么懒洋洋的躺在春天怀里,再也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情了。可惜,这里是那位自缢的楚将景阳之墓所在,想到自己就躺在人家坟前,熊荆缓缓挣扎着站起来。 “殿下……”听不惯足下足下,纵使这个时代没有‘殿下’,熊荆也要求身边的仆臣称自己为殿下。只是,他得有殿才行。 “……此大将军景阳之墓也。”葛年纪大,奇怪的是上山一点也不喘,他指着不远处的陵台向熊荆说道。那陵台上面遍长青草黄花,不是一个陵台,而是两个,一大一小,并排而列。后面还有些更小的封土,应该是陪葬坑。“将军夫人也葬于此。”葛补充道。 “不佞欲建船厂于将军陵下,望将军照看,年祭定不少酒食。”死者为大,熊荆对陵台揖礼,念了这么一句。念完他又转身回望山下,只见远方淮水白如银链,滔滔而来,被山横阻后,河水在山下拐了一个急弯,往东北而去。拐弯处江面宽阔、江水舒缓,熊荆要建的船厂选在此处,这里不但靠河,紫金山上还有溪水,筑坝后可以使用水力机械。 “王子……殿下,此处可筑堤。”先一步上山的匠人早就将山涧草草勘测了一遍,虽然不明熊荆为何要在山上筑堤,可王子之命无人敢违。 “欲使秋冬两季活水不断,水蓄几尺,堤高几何?”看着拜了一地的匠人,熊荆问道。 一片沉默。古人治水筑堤,不过是兴利除弊、灌溉农田,以水代工、驱动水车乃前所未见、恒古未闻。即便有治水大匠如郑国等,那也在司空府,不可能流落民间,而水坝水量计算,不光要算用水,还要算来水,现在山上溪水的水文资料全都没有。 “起来吧。”熊荆心中很是无力——他连个帮手都没有。“筑堤之前,先录春夏秋冬四季溪水之量,特别是夏季山洪时水量;同时须测山涧之大小长宽,还要了解岩石质地。少盐,此事由你负责。” “唯。”少盐是葛的下属,会一点点简单的筹算。 “还需……”既然要筑坝,熊荆顿时想到还需要水泥,这样大坝才能结实。而要想有水泥,除了要有大钢磨,还必须有石灰石和煤炭。石灰石很常见,刚才他爬上来的时候就看到过,青灰青灰的,山脚下全是,可那里有煤呢? 王子殿下忽然发怔,一干人看着他不敢作声,好久好久他才回过神来。“地图何在?” “在此。”地图很快送了上来。 “不对。我要楚国地图。”地图仅仅是紫金山附近的草图,熊荆要的不是这个。 “殿下,未带楚国之图。”葛解释道,他也不明白为何熊荆要看楚国之地图。 “那就回去再说吧。”虽然是同一片土地,时隔两千多年却让人很陌生,搞不清哪里是哪里。比如寿郢,熊荆不知道它是后世那座城市,只知道它应该是在安徽。当然也有些地方是古今同名,比如会稽、金陵、洞庭、姑苏,但这些城市是否完全与后世重合,也说不定。 “先按图圈地,再伐木、后平土地;淮水一侧需建码头,开道路;船坞勘测后应建于赤实树下,长几何、深几何皆有定制;堤坝先录水文山势,明后两年再建。”趁着大家都在,又立于山顶便于细说,熊荆开始做整体布置,这也是他不辞辛苦,亲赴现场的原因。 “船厂以船坞为重,一切建制皆环绕船坞。船坞先小后大,须留余地。长最大者,三十有五丈,宽最大者,十之有六丈。今后再建他坞,坞与坞需隔十五丈,并排而列。”熊荆接着介绍各项工作的具体要求。“伐木整地以沟壑为重,地必高、沟必深、洪必泄;码头水要深,水深方可泊大船,栈桥先以木制,后再改石制……” 熊荆每念一句,大家便记一句。等熊荆说完,他们才齐声道:“谨受命。” “船厂物料采买、仓储、领用由葛负责。”熊荆补充:“凡物用必有数,数需复记于账,今后我每月查账一次。” 第十章 工师 凡立事,账目是最要紧的,没有账,不但混乱,还得完蛋,所以商鞅变法特别提到了‘强国十三数’。熊荆不了解战国、也不了解商鞅,他对账目的重视由来已久。 “禀殿下,老臣不知复记之新法……”葛有些犯难。从楚王赏赐的千斤黄金开始,熊荆就要求下面记账必须复记。所谓复记,是后世的复式记账法。葛是两千年前的老人家,什么借贷、正负、红字、黑字、收支,他根本就搞不明白,哪怕熊荆曾专门反复科普过。 “你属下有人知道复式记账?”熊荆也不想欺负老人家,可他希望身边的东西是他以前习惯的、熟悉的,哪怕费一些力气花一些代价,也要如此。而复式记账法对商业、对航海至关重要,他可不想自己以后的账目乱七八糟,搞不清是盈是亏。 “尚无此等人物。”葛答道,“然老仆可请夫人……” “不必了。”一提赵妃熊荆马上摇头。赵妃是要他做太子、日后登基为王。他则觉得成为我阝陵君也不错——有特权、有封邑,但没有具体的责任,基本是混吃等死的主。成为楚王,秦军攻来战之不胜、逃之不得,然后被局势煎熬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算什么事啊。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开心,譬如三胖。 “记账之人我另有安排。你下去吧。”熊荆一句话就把葛打发了。 “奴市之工匠老奴皆命其做一器物,以为考核,请殿下……”葛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奴市花了三百金,买回来十三名工匠,皆是木工。为了考校这些人的技艺,葛命令他们都做了一个器物,以确定他们的等级。船厂全由熊荆主导,故葛请熊荆亲自考校这些木工。 “好。”那日在马车上嘱咐葛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差不多了,遍地森林的楚国也不缺造船木材,工匠也买了,就看两千多年前的古人手艺到底怎么样了。 以考工记的说法,攻木之工有七种,轮、舆、弓、庐、匠、车、梓。葛买的木工样样都有,于是熊荆所见的器物从车轮子到车架,从弩弓到梓架,一用俱全。虽然熊荆这个木工三把刀看不出太多明堂,可货比货总分得出高下。十三件器物中,四个车轮摆在最中间,四个皮肤黝黑的匠人跪于其后,目光只敢看熊荆的皮屡。 “敢敬告殿下,诸器以此四轮为佳。”葛的属下拜地禀报,目光也只能看到熊荆的皮屡。 “起来吧。”熊荆不太喜欢人跪着。“为何没有造舟之匠?”他问了一个问题。 “造舟之匠为工师,工师……奴市不见。”旁边的葛解释道。 “是这样?”造车和造舟全是木作,可舟的结构、装配的工艺顺序自有其门道,这是技术秘密了。舟是比车贵几十倍上百倍的东西,造舟工师不要说没有,便是有,熊荆也未必买得起。 “没有也行。”熊荆也大致了解现在舟的式样。和他想象的一样,楚国造舟是先造船壳再造船骨的,而他是先造船骨,再造船壳,工艺截然相反。“放样之人有吗?”他再问。 “何为放样?”葛对木工是一窍不通。 “就是把图纸变成零件的人。”熊荆给了一个现代答案,葛听得满头雾水。问完他自己也放弃了,市面上能买的只是低级工匠,工师、工佐之类,怕只有大家族、军工作坊才有。“此四轮外观相仿,大小相同,如何辩其优劣?”看着眼前四个轮子以及轮子后面伏地而拜的四个作轮工匠,熊荆不怎么舒服。 “殿下少候,已清宫师相验。”葛请来的是王宫里的工师,此人行礼后把四个轮子都看了一遍,大概是没发现什么问题,便让人抬出一个车轮。此轮没有辐条,正当熊荆以为他要比较两个轮子大小时,他却把一个车轮置入这无辐的大轮中。熊荆顿时明白他是在看轮面是否均匀,车轮说到底还是一个圆,不圆不是好轮。 “此轮弗眡其匡也。”验到第四个轮子上,终于发现了问题——轮面不圆。 他一说‘弗眡其匡’,伏地而拜的一个工匠头抬了起来,然后用力顿首,身子瑟瑟发抖。 “你下去吧。”抢在葛前面,熊荆让此人出去。 “唯……唯。”工匠愣了一下才起身,抱起轮子踉跄的退了出去。 在场的工匠还剩三人。本来熊荆只想看看这些人的技艺水平,谁料弄得好像生死大赛似的,气氛凝重无比。工师继续验轮,他用了一根绳子将轮子全吊了起来,大概是看车轮的重心,这也没看出什么问题,轮子重心全在毂部。此法无效,他又叫人抬进来一缸水,将车轮平放入水,再将一根木条平放其上,终于…… “此轮不均也。”第二个轮子出现了问题,轮子在水里下浮得不太平均,一面高一面低。当然,这非常细微,最少熊荆没有看出来。 “下去。”熊荆再道,又一个工匠抱着轮子踉踉跄跄退了出去。 还剩两个工匠、两个轮子,但这两个轮子不管宫师是用粟米去量,还是用天平去称,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熊荆松了口气,葛也松了口气。 “叫什么?何处人氏?”宫师退下去后,熊荆开始问话。 “小人……小人人皆呼轮2,鲁国……鲁地人士。”左边的工匠答道,闷声闷气。 “抬起头来。”熊荆想看看以后船厂的工程师长什么模样。 “唯。”轮2年纪不小,长着一张苦瓜脸,目光一碰到熊荆就放了下去。和天下所有木匠一样,他的手要比普通人宽大,手背筋脉错结,青筋凸起,背是驼的。 “作木工多少年了?”熊荆再问,轮2和他想象的工匠模样没有不同。 “回……公子,”轮2不知道熊荆的身份,故称公子。“小人束发入师,今已三十二年矣。” “你呢?叫什么,哪里人?”熊荆再问右边这个,此人感觉要年轻些。 “小人齐庚,齐国人氏。”这个木匠确实年轻,看年纪只有三十出头,一身葛衣,双目有神。 “你氏齐?”有名有姓都有来历,一般工匠多以职为姓,此人有氏,这让熊荆奇怪。 “小人无氏。”齐庚急道,“小人家在齐国,故人称齐庚。” “是这样。”熊荆也感觉他不可能有氏,按葛的说法,他是自己卖自己的,不像轮2那些人是主家发卖。“你们平常用的工具器物我想看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对两千年前的木作工具,熊荆这个木工三把刀有些好奇。工具很快就呈上来了:斧、斤、凿、削、锯、锛、锥、锉、砺石,没有墨斗,只有一根可能用来代替墨斗作用的墨绳,也没有刨子和角尺,并且,他们用的都是青铜工具。 “看看我的吧。”熊荆没有丝毫看不起的意思,工具越简陋,技艺越高超。比如木刨,他记得一些民间老木匠就不屑用木刨,光用斧头也能给你削一张桌子出来。 小仆把熊荆的工具呈了上来,和他们的工具相比,这些工具全是铁制,做工精致,更有些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比如墨斗、比如木刨、比如角尺,只是,熊荆年幼,所以这些工具都造得非常小。熊荆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这几样东西的用法,并道:“我知道,你们是用不着这些的,但不可能人人都有你们的技艺水平。所以,以后工厂的匠人都要配备这些新工具,你们还要教他们怎么用。” “唯。”不知道有没有被熊荆猜中心思,轮2和齐庚低头答应。 “好了。今后工厂木工就以你二人为首。轮2年长,为工师,四等;齐庚年幼,为副工师。五等。其余诸人,按技艺高低任命。”熊荆确定了两人的职位级别,又顺带介绍了一下分级情况:“全场匠作工人分为十六等,总工师为最高一等,学徒为最低一等。这段时间工厂营建,你们先造这个,最迟下月要出成品,夏天量产,赶季节卖。” 熊荆拿出一块锦帛,上面用三视图画着一个奇怪东西。 “敢问公子,此何为物?”齐庚胆子大一些,他看完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是故发问。 “水车。”熊荆解释着,这是他用来赚钱的东西,又可以锻炼工人手艺,可谓一举两得。“车一头置于水中,另一头靠于田埂,转动两侧木轮,活水源源而来。此物造出可售于农人,大旱时,水车可将水从低处提到高处,懂了吗?” 按照后世的名称,这应该叫做翻车、龙骨水车,据说是东汉马钧发明的,可这个时代连水车都没有,取水只有桔槔——一种利用杠杆原理取水的简单东东。 两人还是看不明白,熊荆搞不懂他们是看不懂三视图呢,还是不能理解水车取水原理,只好道:“车内有转轮,转轮驱动木链条,链条上的叶板沿着车内长槽由低向高提水,懂了吗?” 这次是真懂了。轮2一边点头一边思索,齐庚却双目瞪圆,对熊荆大拜道:“公子真奇才也!” 第十一章 盗贼 龙骨水车的原理一说就透,明白此理的齐庚有些抓耳挠腮,看向熊荆的目光敬佩中带着复杂,或许觉得熊荆太不可思议了,但不可思议还在后面。 在熊荆的示意下,刚刚砍伐下来的一株赤实树被抱了进来,两个竖子用斧头锯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中截取了一小块。两人不是木匠,动作之生疏之别扭看得轮2、齐庚浑身难受,但主人没有吩咐,他们只能牙齿发酸、挤眉弄眼的看,待木片取下,一切才恢复正常。 熊荆好像没看到两人的不适,因为他要科普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天生万木,各有禀性。”他咳嗽一声才开始说话。“万木禀性易懂,木之本性不易懂。扭曲、开裂、横断、凹陷,此皆木之顽疾也,我观其之顽疾与水有关。” 与水有关?熊荆话的意思两人懂,可道理两人却不懂了。“请公子赐教。”齐庚揖道。 “凡活物皆含水,木材亦然。”此时竖子们将取下的木片置于称金的天平上,记下重量后投入一铜匣,匣下烧着火。“木材含水重量为甲,不含水重量为乙。甲乙之差为水重。水重比之木重为含水率。含水率不同木性则不同,故木需风干而作……” 都是老木匠,听熊荆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的点头,这个道理他们很早就懂,可如此科学的解释却是第一次听。熊荆接着道:“船行于大海之上,凶险无比,各部含水率必有规定。今后船厂工艺手册之中必须注明木材含水率……” 听不懂了,好在熊荆随后解释道:“所谓工艺手册,即匠人如何作业之步骤,先砍还是先锯还是先刨,长短几何、宽薄几何,一切皆有定制。简而言之,就是以最少之力气、最少之时日、最少之木材达到设计之要求,这便是工艺手册之目的。懂了吗?” “然。”两人俯身而拜。 “样木还在烘干,四个时辰后你们领其他人进来看看含水率为多少。”交代都交代完了,但含水率一定在各人面前建立印象。 “殿下回学宫否?”四个时辰之后已经天黑,学宫是旬休制,今天熊荆没有去藏书馆。 “回。”再一次环视这片希望之地,熊荆点了点头。 船厂在紫金山北,寿郢在紫金山西南,而学宫又在寿郢之南。如果坐车,那就要绕一大圈,好在淮水入寿郢,水出寿郢即芍陂——这是比都江堰早三百多年的水利工程,芍陂通兰台。早上熊荆来从学宫来只花了两个时辰。 登舟而行,舟入水门后,私自出学宫的熊荆不得不躲进舟舱,隔着木窗看向岸边。寿郢是楚国都城,虽不如旧郢繁华,人口也有四、五十万。从淮水开始,便见舟楫如林,无数舟舫泊于岸边,靠近水门的护城河两岸,行人如织,商铺房屋更连甍接栋。 对古人来说,寿郢是大城市,对熊荆而言,这不过是一小县城,了不起是地级市,热闹真没什么好看的。他现在关心的是沿路的船。帆自然没有的,这一点他后世就知道了,虽然有些人拿先秦已经有了‘帆’这个字做文章,说什么‘帆’的意思就是‘泛泛然’,此正是帆的特点,说明先秦时期的船已经有帆云云,可这个解释是东汉时期的。 现在的舟、舫、舿,以熊荆的观察了解,全部无帆,航行全靠船桨。不但无帆,也无舵,转弯全靠一根尾桨。并且,还没有橹。这是熊荆没有想到的,他以为这个时代已经有橹了,可就是没有。一橹顶三桨,桨的效率是很低的。大江之上顺水下行还好,要是逆水而上,桨手估计要累死。一些流速快的地方还可能上不去,只能靠岸上纤夫拉纤。 看着迎面而来的舟舿画舫,熊荆越来越有一种优越感,他难以想象第一艘帆船造出来之后众人将怎么看这种借风而行、转向有舵的船。 舟楫之上的熊荆得意的生出些优越感来,在郢都熙熙攘攘的大市上,摩肩接踵,吆喝不断,某个衣裳残破的老鼠须看见满市场的东西,也生出诸多优越感来。 “此物可食也。”一大块醯肉被他抓在手里,随后快速的揣入怀中。卖醯之人正在招呼别的客人,等他回头才发现醯肉少了一块。 “此衣可穿也。”怀里揣着一块沉甸甸的醯肉,又看到有个铺子正在买衣裳。看看自己的衣服已破的露肉,老鼠须毫不犹豫,费尽全力的挤到衣铺旁抓起一件衣服就撤。这次可没有那么幸运了,衣服全用绳子拴着,一件拖着一件,铺子主人当即大喊:“有人偷盗!有人偷盗!!” 偷来的衣服也塞在怀里,丝毫没发现身后吊着一大串衣裳,顺着人流,老鼠须继续前行,路过一个铺子见是卖燧石的,他再次喃喃一句,“此器可用也”,随即将一块燧石抓住手里。 “盗贼何往?!”身后一句大吼,戴冠佩剑的皂吏一把将老鼠须提了起来,他是顺着拖着的衣裳跟过来的。 “抓住市偷了,抓住市偷了……”行人不由驻足围观,两边铺子老板们不约而同站到了高处——寿郢市场繁华,可市场上的偷也不少,今天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真是拍手称快。 “为何偷盗?”气喘吁吁的市吏上来了,顾不得擦汗,眼见大家都看着,他当即质问。 “啊……”被这么多人围观,老鼠须瑟瑟发抖,这时候皂吏已经在掏他怀里的东西。醯肉、衣服、燧石、果脯,甚至有一个女人用的簪子。 “为何偷盗?”人证物证俱在,市吏愈发理直气壮,声音不由大了几分。 “我……”老鼠须看着那些从自己怀里掏出来的东西,终于恢复些神智。“利火炽时,双目晕热,所见之物皆像我有,不知为偷。” “哈哈……”答话激起一片笑声。‘所见之物皆像我有’,这他喵的也算偷东西的理由。 “鄙人村野乡师,今春起无一名学生。家中老母小儿已饿旬月,不得已为偷也。”大概是被笑声刺激了,老鼠须下意识的亮明了身份。众人笑声一滞,随后又再次大笑。 “既是乡师,当明我大楚偷盗之律。”市吏多看了老鼠须两眼,确实有些文人书呆子模样。虽然有些惋惜这个乡师,可他最后还是道:“一切由司败发落。带走!” “且慢!”出人意料的,围观群众中闪出两个壮汉,两人都是黑色葛布,身负铜剑。一见这身行头,登高而望的铺子老板赶忙缩头,口骂脚踹,让下人赶紧收摊。围观群众中一些见多识广的也开始往后退,原本围着的狭小空间顿时大了几倍。 “偷即违律。”看着两人,市吏大声说道,手却和身后两个皂吏一样,按在了剑柄上。“尔等意欲何为?此处乃楚之郢都,城中有十万兵马,尔等……” “乡师度日艰难,无以为生,为偷亦非所愿,吾等只想代他给付钱币。”一块东西掏了出来,是银饼,较为年长的黑衣汉子直接将它扔到市吏怀里,市吏却不敢接。 “此人偷盗,人赃俱获。按律需请司败发落,我岂能私放。”银饼掉在地上,可抓偷乃人所共见,即使想放人也已经不可能了。“我劝尔等……” ‘噌’的几声,三把铜剑已经出鞘了,可剑尖还未对准来人,眼前人影一闪,黑衣汉子已经欺至身前,砰砰砰一通拳脚剑刺,市吏皂吏全趴在了地上。怎奈有良民已经跑去报了官,这边市吏刚倒地,那头便听见鸣锣之声,一行军旗疾行而至。 “快走!”拔刀相助的两名游侠见事情闹大,不分由说架起糊里糊涂的乡师便朝人多的地方跑,沿路还掀翻了无数铺子,市场一时大乱,重演逐兔之日的盛况。 “殿下请喝茶。”青翰舟上,葛从舱外端着茶进来,熊荆不喜欢椒浆、梅浆,只喝一些柘浆,但自从在王宫囿苑里发现茶树,他就命人采摘茶叶炒熟,然后天天喝茶。 茶放在几上,熊荆还未端起茶杯,舟尾就一沉,全舟晃荡。葛当即起身,以为是和别的船撞了,谁料身后帷帐一掀,几个人冲了进来,快的让人手足无措。 “何人?!”葛厉声大喝,靠近舟首的卫士羽和禽对准来人连刺几剑,都被其险险避过。熊荆也懵了,马上就要出城了,怎么会跑进来几个持剑歹徒。 “非富即贵,可尽杀之!”进来是刚才在市场上仗义助人的黑衣游侠,搏斗的间隙,一人环视舟内,见装饰奢靡,葛、羽又身着锦衣,顿时起了杀心。 “不可,侠者不欺妇孺。”年长者差点就被羽一剑刺中,直到他闪至熊荆身侧。 四剑相对,两人低声对答,口音不是熊荆等人能听得懂的。众人提心吊胆间,岸上一片锣声,紧追而来的甲士到了,听闻此声的葛刚想呼喊,却见一把剑架在了熊荆脖子上。 第十二章 肉在俎上 记得以前姐姐芈璊提过一次,先声王是被盗贼杀死的。熊荆只觉得不可思议,一国之王居然会被盗贼所杀,这怎么可能。然而现在,他完全相信了——横在脖子上的青铜剑犹带血迹,这是刚刚砍了人。 “吾等所求,唯暂避出城。老叟若能相助,定不杀你家小主人。”年长者道。岸上楚国甲士没有一千也有数百,可他有熊荆在手,完全掌握了青翰舟上的主动。 “此言确否?”羽又想上前,葛拦住了。他知道游侠虽亡命,承诺还是遵守的。 “善去恶来的名号,你总算听过吧。”最开始想杀人的那个汉子无所谓的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善去恶来的名号葛是听过的,可从不知原来是两个人。他看了熊荆一眼,熊荆对他唯有苦笑点头,此时再无半点优越感。 “一言为定。”葛沉声答应,又侧头对羽两人道:“收剑。” “殿下……”四剑相对,外面又有楚军甲士,羽、禽两人恨不得杀过去,可惜投鼠忌器。 “收剑!”葛的声音第一次严厉起来,羽、禽两人不得不收剑。 “这才是待客之道啊。”年长之人叫善去,他的剑收了,可他弟弟恶来剑依旧横在熊荆身前。“老叟如何称呼?”善去笑容满面,一脸善良,似乎刚才持剑威胁的人不是他。 “低贱之人,无名无姓。”葛看着那把未收的剑,心一直吊着。“你还是收剑为好,若被城守看见有人在舟中亮剑,恐有不测。” “收剑。”善去吩咐弟弟。两人拖着那个乡师从市场一直跑到城南,眼见城头军旗调动,知道城门戒备出不去,于是选了一艘青翰舟——车与舟只要不作商贩之用,里面坐的都是权贵人家,权贵人家总有特权,出城的希望要比普通人大得多。熊荆也比较倒霉,刚好就被他们撞上,好在出学宫赴紫金山一事极为秘密,出来的时候特别换过衣服。 “哎呦……,此…何处?我为何在此?”逃跑时被打晕的乡师终于醒了,一睁眼看到场景不同热烘烘的市场,是故发问。 “此出城之舟也。”善去笑道,他正在喝熊荆的那杯茶,初喝觉得有些苦,可止渴生津,还有些茗香。“出城之后,那些市吏就找不到你了。回家去吧。” “然我已偷盗,按楚律……”乡师看罢舟内之人依旧有些茫然,他自己服罪的。 “楚律何如?”善去没有说话,恶来无所谓大叫。“天下律法除秦国,皆为贫者之法、庶人之法,故而罪不及大夫富人,你又何必唠叨那楚律。这是五金,你拿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一块金饼抛了出来,咚的一声落在蒻席上。舟内幽暗,金饼却愈发耀眼。 战国其间列国征伐不断,为求强盛,对百姓都是想尽办法盘剥。田有田税、市有市税、口有口赋、户有户赋,另外还有田租、军赋、盐税,甚至连铁器也有重税——‘令针之重加一也,三十针一人之籍;刀之重加六,五六三十,五刀一人之籍也;耜铁之重加七,三耜铁一人之籍也.其余轻重皆准此而行.然则举臂胜事,无不服籍者。’ 税赋极为沉重,而随着人口的增长,未必每户都有百亩之田,结果就是普通农家年入不到一千钱,且岁无余钱。五金即是五斤金子,当值四五万钱,普通人家一辈子也积攒不了这么多钱财,乡师一下子就被吓呆了。可让他惊讶的事情不仅于此,恶来又伸手在熊荆的腰带上一抓,叮当声中,左右两串佩饰被扯了下来。 “此亦值三五金,拿去养活母亲妻子吧。”恶来大声道,抢劫幼儿他毫不介怀。 “无礼!”羽大骇,剑又拔了出来,受其影响,禽的剑也出了鞘。 “若何?”恶来没有拔剑,一把匕首已经顶在熊荆背心,他语气很是理直气壮:“你等所穿、所食、所饰、所用,皆为民之粟米,今我还之,有何不可?” “可!”镇定下来的熊荆无动于衷,葛憋着一肚子气,但不得不答应。 “哈哈。”见葛如此答应,恶来哈哈一笑,指着蒻席上那两串佩饰对乡师道:“收好!贵人无用之饰,贫者数年之食,有何取不得,有何用不得?” “今日之辱,他日必报。”羽再一次收剑,目光灼灼,似乎要把恶来和善去的模样刻在心里。 “权贵之犬,焉能有志。”恶来不屑羽的威胁,善去则笑道:“不过是两串佩饰,你主人真会在乎?”他说罢看向熊荆,熊荆不答话,目光也不闪避。“两位所用之剑乃赵剑,可是赵人?”善去又问。 “赵人若何?”葛答。他最担心的莫过于熊荆身份暴露,好在出门时佩饰也换了,不然…… “齐赵多剑客,我友亦是赵人。”善去大概只想拉近些关系。“既是赵人,我自当礼待。来弟,收起来。” 恶来一副凶神恶煞的面目,但对兄长还是听从的。他匕首一收,舱内气氛再次一松,直到舟行至水门,岸上传来军士的喊声,舱内气氛又是一紧。 “水门搜查甚严,今令人皆立于舱外,三位恐出不了城了。”刚才军士高呼城尹管由之令,舱内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葛有此一言。“不如在此上岸……” “岸上皆是甲士,在此上岸岂有活路?”善去笑意依然,丝毫不担心搜查。 “城内捕盗,凡舟舫之客,皆立于舱外……”青翰舟不断向前,越往前军士的命令越响亮,舱内的气氛也越压抑。恶来虽然收了匕首,可他离熊荆的位置比之前近,葛和羽的呼吸也更加沉重,目光紧盯着两人,生怕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等出去!”善去往舱外一指,语气不容置疑。 “不。”葛摇头,还往前走了一小步,可当匕首再现,他不得不带着人退到舱口。 舱内剩四人,侠客们毫无惧色,反倒是乡师坐立不安。善去看了熊荆一眼,笑道:“你不怕?” “肉在俎上,怕有何用?”熊荆其实也怕,可他毕竟是成年人,遇到劫匪打劫,镇定不自作聪明是第一位的,至于钱财,他是楚国王子,怎会没钱。 “善。”善去多熊荆多了两眼,他抢劫的富人权贵不少,善去恶来的名号一报,没一人不怕的。“你也是赵人?” “我母亲是赵人。”熊荆本不想答,可他不敢拒绝以免惹劫匪不满,也不敢撒谎让他们不快。 “钟鸣鼎食之家,难有聪慧多智之士。”善去看着熊荆有些惋惜,“即使有,也为众人所嫉。” “生于何处是可以选的吗?”熊荆苦笑,“两位出城之后真会放了我?” “君子重诺,你当我们是出尔反尔之徒?”恶来不高兴了,他穷苦出身,从师学剑后就常以君子自许,现在被一个小孩质疑信用,顿时不高兴了。 “军士遍查出城舟舫,你们如何出城……” “我等自有脱身之术。”善去明白熊荆的担心,这小童是怕自己再被拿去当挡箭牌——家仆会在乎他,楚军军士未必会在乎他。 善去说罢就闭目养神,直到前面人声愈杂,小舟一荡,有军士登船了。 “传何在?”军士瓮声瓮气的声音,之后又道:“舟内有人否?” “舟内有人否?”外面的葛不好答话,看出不对的军士再问,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咳……”善去出了声,他先对军士揖礼,然后正色道:“我等奉令尹之命出城,事关机密,不便出舱。” “可有令符?”舱面上的军士甲士本欲拔剑挥戈,听闻令尹顿时止住了。 “有令箭在此。”善去真的从怀里掏出一支令箭,让熊荆和葛目瞪口呆。 军士接过令箭不敢怠慢,自己看了还上岸请军吏细看,一番折腾后军吏亲自登舟交还令箭,最后还行了一个空首礼才带着甲士离去。葛、羽等人再次入舱,目光不全是之前的敌视,而是带着些疑惑。任谁也想不到,亡命游侠居然会有令尹府的令箭,难道令尹与游侠有勾连? “既是赵人,何不与我等一同离去。天下之大,仗义行侠何等快哉,焉能为权贵之犬?”善去读出了几个人眼中的疑惑,打算趁机拉人。刚才闯进来的时候,他就差点被羽一剑毙命。 见两位无动于衷,善去又笑:“纵使求富贵,也不必在楚国?两位若来,必得富贵。” 赵妃是信陵君窃符救赵时嫁入楚国的,葛、羽、禽等人皆是陪嫁之臣;纵使没有这重关系,作为熊荆卫士的他们日后也少不了富贵,善去的‘必得富贵’毫无效果。 “若此,便求仁得仁吧。”善去惋惜道,此时舟至郭外,他对诸人虚揖,直接上岸走了。 第十三章 看不上 第七章“殿下……”羽看着几人走脱心有不甘,就像追过去一洗刚才之辱。 熊荆看着他们出舱,好一会才松了口气——他非常担心两人会将他掳走作为贴身人质,可能是以为自己是赵人,又是独自一人出城,这才信守诺言,大胆上岸,潇洒而去。 “私出学宫已违宫律,告之于令尹违律之事满城皆知,大王必责于殿下。”葛抢在前面说话。大王有恙,寿郢形势愈恶,现在熊荆新造了一水车。其他人或许不知水车的重要,他却知道上田和下田的一个最基本判断就是能否灌溉。水车功效十倍于桔槔,水车一出,无数下田变作上田,那时举国大悦,大王说不定真立熊荆为太子,所以在此之前千万不可节外生枝。 “殿下,两人相貌老仆已铭记在心,他日……”葛又开始劝熊荆。 “他们是什么人?”熊荆一脸平静,刚才他手心背心全是汗,脸色也青的吓人,但诡异的是他当时居然想到了列宁同志曾在莫斯科被劫匪打劫。 “此为游侠。行义举、铲不平,劫权贵、济贫贱。”葛如实相答。 “楚国游侠多吗?”熊荆再问,他对游侠没有恶感反而有好感,只是这种好感让现在的他别扭难受。说他们抢的对吧,自己太贱;说他们抢的不对吧,自己是王子,不抢你抢谁? “不多。”葛道。“游侠以韩国为最,魏国次之,赵齐再次之,燕楚最少,秦不见。” “为何如此?”熊荆追问,“刚才……不是说齐赵多剑客吗?” 见熊荆没有报复的意思,葛放下了心。“秦国公族权贵富人几无,民以吏为师,又遍行苛法,行侠即谋反,故不见游侠;齐赵多剑客,然齐赵剑客不为权贵之士,即为韩魏之侠;韩魏人多地狭,又道通天下,商贾如云,其富贵者骄,贫贱者众,是故多侠士;楚人稀而地广,县尹封君权重,民好淫祠,不受其利其势难大,故游侠最少。” 葛娓娓而谈,表面上说的是游侠,实际上说的是各国政治生态。听他说楚国‘民好淫祠,不受其利其势难大’,熊荆不由笑了,道:“刚才那人可是把我的佩玉死死揣入怀中的。” “攫金之人列国皆有,善去恶来数年来皆在陈蔡,出现在郢都还属首次。”葛道。 “殿下:两人用的乃墨家剑式,所持之剑长而多棱,应是秦剑。”青翰舟越行越远,既然熊荆没有下令追杀,羽和禽只好立在一旁。葛提起刚才两人,禽这才说了一句。 羽身形挺拔,仪表颇佳,禽却其貌不扬,看上去像个农夫。熊荆好奇相问:“他们是秦国人?” “禀殿下:两人乃齐人。”羽吐了口气,看来这仇真的要他日再报了。 “既是齐人,又为何用秦剑,还用什么墨家剑式?”少年时熊荆沉迷武侠,毕业上班又是另一番看法。墨家他知道,可墨家剑式……,他喵的是寻秦记吗? “臣不知,请殿下责罚。”羽和禽跪了下来,“臣亦未尽守卫之职……”羽顿首道,无比自责。 “起来!”熊荆声音有些高,“郢都之内,暴徒持剑横行,此城尹失职,与你等何干;再说,我又没有少一根汗毛。你现在就跟上去,切记,只可跟踪不可强取。” “唯!”葛最有些疑惑,羽抬头见熊荆正瞪着自己,也不得不应了一句,随后揖别登岸。 一路无话,熊荆回到学宫时,才知道纪陵君找了自己几次。旧郢的另一个称呼叫做纪南城,纪陵就是纪南城外历代王族、公族专用的陵园。与其他西地封君一样,纪陵君从一开始就支持自己为太子。自己日后若即位为王,春申君的门客势力将会遭到最有力的遏制,各地县尹也可能撤换——说到底,支持谁上台是一笔生意。 虽然不想为王,熊荆还是很清楚自己在权力斗争中的位置。如果以他熟悉的近代史来打比方,他是站在腐朽的、落后的、反动的守旧势力这一边的,而春申君与其门客则代表了新生的、先进的、进步的改革势力。他们比守旧派更清晰的看到天下大势,也更了解楚国的顽疾所在 ——这个时代没有报纸,但学宫每隔几天就会有辩论会。不是后世辩论赛那种对辩,是报告会性质的演说,其中多数是抨击国内政治、鼓吹自己解决之道的。熊荆听过两次,大致能判断出各自的政治立场,也由此明白了自己所属的政治派系,他只希望楚王立熊悍为太子,而自己二十岁行冠礼后则搬到我阝陵,在那里,只要不图谋夺位,郢都的人不会管他。 “荆王子似不欲为大子啊?”树欲静而风不止,熊荆有熊荆的想法,封君们也有封君们的企图。学宫藏书馆深处,纪陵君正在向鹖冠子报怨自己的发现。 “子琪何出此言?”鹖冠子跪坐于席,对纪陵君之言只是笑笑。 “大王体有恙,荆王子何不趁机进宫问安,怎可让王子悍独享君宠。”纪陵君道。“荆王子又生而知之,熟知各大洲之地理风物,何不进献地图于大王,再请大王大建舟师,尽取东洲之三谷、西洲之龙马,南洲之金石?如此可丰我高府、强我楚军、富我万民也。” 纪陵君说着说着就开始激动,他起而跪立道:“令尹宠信外人,置楚国社稷于不顾,真若立王子悍为大子,楚国必亡。” 纪陵君的激动鹖冠子不以为意,依旧仙风道风的模样。见他如此,纪陵君再道:“君作鹖冠子六十卷,不求大行于世宁其毁于虫土乎?” 纪陵君这次终于触到了鹖冠子的痛处,鹖冠子表情不变,口中却道:“子琪怎知日后王子悍为王,我所著六十卷定毁于虫土?” “春申君门客如云,又礼遇荀子,三请其入楚,两命其为兰陵令,建兰陵学宫。若王子悍为大王,必倡荀子之学。君之所学何倡?”一提荀况,鹖冠子神情就变得凝重,纪陵君笑了。“荆王子聪慧,君何不收起为徒?” “……”看着纪陵君嘴角的笑意,鹖冠子欲言又止。确如他所说,王子悍他日若真的即位为王,在春申君的影响下,行的必是荀子之学。两个耄耋年纪的老人,生平都希望一展所学,所不同的是,荀子寄希望于秦赵,鹖冠子只属意于楚,但事到如今,两个人唯一的希望就是楚国下代国君。春申君王子悍已经被荀子抢先,还有些许希望的则是王子荆。可惜,王子荆生而知之,虽对鹖冠子行弟子礼,却丝毫没有拜师学习的意思。 纪陵君不明白鹖冠子待价而沽的作态,他直言道:“君不收荆王子为徒,宁一身所学皆赴黄泉,门下弟子若之何?” “子荆生而知之,何须拜师?”鹖冠子反问。 “君乃楚国之宝也。所著六十卷皆为强国富民之策,不让吕氏之春秋。荆王子……”纪陵君言道于此忽然明白了鹖冠子态度为何如此——荆王子未曾说过要拜师学艺。他当即揖礼道:“子琪自荐,愿说荆王子拜君为师。” 纪陵君说罢便起身要去找熊荆,鹖冠子却道:“慢!” “君欲何为?!”纪陵君转头看向他,满是疑惑。 “此卷请子琪交与子荆。”鹖冠子拿起身边一个早被锦帛包好的书简,递给纪陵君的时候又交代道:“勿言我所著也。” “诺。”纪陵君浅笑,他没想到鹖冠子八十多岁的人还要匿名投书。 “王……”晚上,鹖冠子那个书简摊在熊荆的书几上,在纪陵君的赞美和期盼中,熊荆开始读第一句,可惜,读到第二个字他就不认得了。 “此何字?”熊荆不怕丢脸,不懂就要问嘛,纪陵君却面红耳赤——他喵的他也不认得。 “伯虎,此何字?”王子身边自然有伴读的竖子,名叫唐伯虎。 “禀殿下,此鈇(fu)字,乃铡草之刀。”唐伯虎看罢相答,毕恭毕敬。 “王鈇非一世之器者,厚德…隆俊也。道凡四…稽: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四曰命。权人有五至:一曰伯己,二曰什己,三曰…若己,四曰厮役,五曰……徒隶……”第一段终于绊绊磕磕的读完了,有些意思熊荆明白,有些意思熊荆不明白。他继续往下读,因为生字太多,读的声音很小,一些不认得的基本就略过。 见熊荆的目光看完最后一支竹简,纪陵君着急问道:“子荆以为如何?” “不如何。”有些字虽然不认识,可文章大意熊荆还是清楚的:这是一篇政论文,说的是为君之道,认为为君最重要的是博选贤圣。怎么博选贤圣呢?权以五至,就是一曰伯己,二曰什己,三曰…若己,四曰厮役,五曰徒隶,把人才找出来。 听闻熊荆如此评价,纪陵君脸上有些发窘,之前他可是把文章吹的天花乱坠,说此策天下少有,没想到熊荆根本就看不上。“与其选材,不如铸才。”熊荆如此道。 第十四章 为师 “子荆何意?”本打算等几天的鹖冠子见纪陵君把书简拿了回来,故作姿态的他忍不住相问——给熊荆的是《鹖冠子》第一卷《博选》篇。字虽不多,含义颇深,一般人难以领悟其中深意,搞不清纪陵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荆王子言:与其选材,不如铸才。”纪陵君悻悻。身为封君、出身公族的他与其他封君卿大夫一样不怎么识字,读不懂太过生僻的文章。这不是个别现象,列国(秦国例外)情况都差不多,比如魏国,五百多个朝臣有一半不怎么识字。鹖冠子的文章有些生僻,纪陵君不知上面说了些什么,也不太明白熊荆那句话的原因。 纪陵君不太明白,鹖冠子却是明白的。听闻‘选材不如铸才’,他沉吟后道:“如何铸才?” “不知。荆王子未言。”纪陵君摇头。“可有他卷?此卷弗属意也。” 《鹖冠子》六十卷纪陵君没有看过,也看不懂。他以为鹖冠子没有把好文章拿出来,殊不知《博选》为六十卷首卷之起始篇,整部书都以此为根据。好在熊荆说的只是‘选材不如铸才’,而不是否定书中‘以人(才)为本’的思想,不然…… 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从几百年前的孔子起,诸子就待价而沽了,唯一的例外只有曳尾涂中、喜欢滚烂泥的庄周,以及不拔一毛、兼爱天下、‘无君无父’的杨朱、墨翟。鹖冠子虽老,身份虽尊,可在这件事情上却是百折不挠。他起身将准备好的第二篇书简交到纪陵君手里,又不放心的问道:“子荆之侧有他人乎?” 他人当然不是指仆人,而是指其他学派之士人。纪陵君道,“无人。” “道有稽,德有据。人主不闻要,故耑与运尧,而无以见也。道与德馆,而无以命也,义不当格,而无以更也。若是置之,虽安非定也。端倚有位,名号弗去。故希人者无悖其情,希世者无缪其宾……” 锦帛包裹的书简第二天又摆在熊荆的几上,他再迟钝也清楚这是有人投石问路,投石之人十有九八是处处故作高深的鹖冠子。熊荆倒没有看不起鹖冠子的意思,与其他诸子相比,鹖冠子也算文武全才,五国合纵总指挥、赵国大将庞煖便是他的弟子,昔年阳陵君收江旁十五邑,他也曾率兵随军出征。 只是时代的局限性让他难以勾画出更适宜当下的政治体制,这也是扫灭六国、统一天下是法家而非道家的原因。再说,熊荆无意成为楚王以弱楚抗秦,历史无需更改,他打酱油即可,真要有志于江山,等秦始皇死了再从国外回来也无不可。 熊荆脑子里想着这些东西,纪陵君却以为是文章太好,让他回味无穷,不由笑道:“治国当有术,此治国之良术也。奈何我只可取其两篇,其余诸篇只能子荆亲往取之。” “我非大子,何须知治国之良术?”熊荆把书简卷了起来,装进锦帛袋里。 “若欲为大子,必要知治国之良术;要知治国之良术,必先觅良师。”纪陵君循循劝诱。“令尹礼遇荀子人所皆知,其必借荀子之名助子悍为大子。子荆欲为大子,当择良师矣。” 熊荆他本以为鹖冠子是要做他的幕僚,没想到人家是要做他的老师,他正色道:“大子为谁,父王与朝臣定之,我岂能私自相争?我以谁为师、以谁为傅,亦有父王定之,不然不孝。” 不想卷入太子之争的熊荆以‘不孝’为名拒绝纪陵君的提议,却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同一天,楚王召见了鹖冠子。 内廷一如往昔,勉强处理完公务的熊元在下人的服侍下换了一件深衣,然而他未移居小寝,只留在正寝细看着楚国昔日之疆图,叹息连连。 “先生请。”正寝之外,刚刚打发完春阳宫来人的正仆长姜微笑着给鹖冠子引路。 “大王安否何如?”鹖冠子问道。 “国事繁重,大王日夜操劳忧烦,病虽愈体仍虚。先生切不可使我王大惊大骇。”走在前面的长姜忽然停了下来,说罢对鹖冠子重重揖了一礼。 “哎——”鹖冠子长叹。列国之间流传着一个秘密,那便是楚国王族皆有隐疾,列代楚王如武王、庄王、昭王全亡于此。此疾最忌大喜大骇,当年重用吴起的楚悼王便是因捷报频传、喜极而亡的。“长监勿忧,我必不使大王喜骇。” “如此甚好。”长姜使劲挤出些笑容,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鹖冠野叟拜谒大王。”升堂入室后,鹖冠子看到楚王便俯身行礼。 “先生免礼、免礼。”熊元一边虚扶一边对长姜使眼色,让他拦住鹖冠子。赐席后又客气笑道:“为编撰《山海图经》,先生辛劳。” 《山海图经》是在上古典籍的基础上修补增订,此事由太仆观季提议,鹖冠子是协助。听闻楚王关切,鹖冠子揖礼相谢,答道:“编撰《山海图经》,一理上古典籍,二明天下地理,此善之善者也。然古籍多录海内事,少有海外风物,幸得荆王子,知世界各洲地理……” 明明是说山海经,没想到鹖冠子话锋一转,说起了熊荆,楚王当即笑道:“竖子为学,何以知天下各州地理风物?此请先生,是想先生为其师,教之大道至理。” 楚王一说召见之意,鹖冠子就心中大定,可他并不想只为王子之师,而是想为太子之师,是故直接问道:“大王欲立荆王子为大子否?” “以先生之见,竖子能为大子否?”鹖冠子的直接仅仅让楚王一愣,随即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荆王子生而知之,聪慧而懂礼,立为大子楚国之福。”鹖冠子的赞美毫不保留,他再次问道:“大王欲立荆王子为大子否?若立,当早。” 椒浆呈上来了,楚王并不答话,只拿起酒爵道:“先生请。” 王者劝饮,鹖冠子不得不饮。饮罢他没有说话,只静等楚王说立储之事,可惜楚王不言此事,而是接回之前的话题:“竖子何言各州之地理?” 二十五年都将权力交与令尹的楚王显然不是一个直接的人,鹖冠子对此不以为意,笑道:“大王弗知,此州非彼洲也。荆王子言,一6广万里,四面大海环绕,即为洲;一6仅千里,亦大海环绕,则为岛。天下士人所言之州,郡之郡者也。荆王子言天下有洲为六:东、中、西、南、废、寒。列国皆在中洲之东,为大海、草原、流沙所困。” “嗟乎!中洲如此之大?”和昭断几个一样,楚王的世界观也颠覆了,他以前所知的是列国皆天下,边远皆蛮夷,没想到列国仅仅是天下六洲一洲之东隅。 “正是。”鹖冠子颔首。“此与上古典籍所载虽不尽同,却也相仿。如东洲,琅琊出海往东,船行一年可至。荆王子言此大6已有古之殷人,上有三谷,为红薯、土豆、玉米,所产数倍于粟米。若得此三谷,楚国丁口三十年可倍也。” 山海经半神半史,鹖冠子是相信大海之东有大6的,至于上面是否有熊荆所说的三谷……,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楚王相信,日后哪怕谎言揭破也无关紧要,那时熊荆已经为王。 “东洲三谷所产如此之丰?”楚王有些激动,一激动就牵动病情,是以不得不手按胸口。立在旁边的长姜见此来不及责怪鹖冠子,只想马上呼喊医尹,好在楚王的激动一会就平息了。 “然。”鹖冠子毫不犹豫的点头。“天造万物,无奇不有。东洲荒蔽,无我中洲之谷,殷人漏寡,弗晓耕种之术,此洲之人皆以此三谷为食,若所产不丰,民焉有存?” “东洲渺远,又阻于大海……”熊元也发出了哪天鹖冠子的感叹。 “非也。荆王子懂舟楫之术,言以一县之力即可东渡东洲,取此三谷。”鹖冠子道。 “真若此乎?”楚国有几十个县,以一县之力获此三谷,完全赌得起。熊元问罢忽然想到熊荆的年龄,又笑道:“竖子所言,弗能信也。” “大王缪矣。四轮之车弗能信乎?四百步之强弩不可信乎?”鹖冠子反问道。“东迁之后,我楚国渐衰,秦国愈强,今天降荆王子于我大楚,弗用,反受其咎;弗取,必受其害,请大王早立荆王子为大子。” 话题又绕回立储一事,见楚王神色慎重、闭口不言,鹖冠子只好迂回:“东洲有三谷,西洲有龙马,南洲有金石,荆王子正欲造舟而取之。此舟非江河之舟,乃大海之舟,其以缁布为衣、铜甲为衫,可御风而行;又绘天下六洲之图,曾予野叟一幅,虽小,请大王观之。” 第十五章 二十年 由太仆观季主持编撰的《山海图经》其实是在远古典籍的基础上描绘全天下之概貌,其不但介绍地理,还记载各地动物、植物、矿产以及诸多远古神话。远古典籍并不是很全面,五藏山经和海内经古已有之,可海外经、大荒经便只能靠编撰者半猜半悟了。 熊荆所描述的世界恰好弥补了原始资料的不足。当然,如此庞大的世界也把编撰此经的巫觋、士人们吓了一跳,即便熊荆拿出了世界六洲草图、言明大地为圆,依然有很多人心存怀疑。鹖冠子作为《山海图经》的副主编之所以这么着急向楚王献图,还是为了说服楚王立熊荆为太子。熊荆为太子,他就是太子傅,日后楚国行的将是他的黄老之学而非荀况的儒家之学。 不管什么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行动的理由。鹖冠子如此,楚王熊元也是如此。他的经历与父亲楚顷襄王熊横很相像,都有身为太子赴秦国为质的经历。只是,熊横所处的时代楚国是刚刚衰弱,并非没有再次振作一雪前耻的可能,这也是熊横质于秦国时,敢与污蔑楚国的秦国大夫私斗并怒而杀之的原因;到了熊元这个时代,白起夺鄢而拔郢,楚失腹心之地东迁,楚国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楚国了,即使逃出秦国即位为王,熊元也还要纳州于秦,卑躬屈膝。 隐忍,是熊元一生的座右铭。他对秦国的恨刻骨铭心,可他不得不娶秦女为妻;他对令尹春申君越来越不满意,可他不得不对其虚与委蛇;他越来越想立熊荆为太子,可他不敢立。 “……洲之南有半岛,长逾三千里,上有密林,中多瘴气,非蛮人不可居;”鹖冠子回忆着熊荆的介绍,正向楚王介绍中南半岛,“半岛之南,又有岛屿逾千,岛多奇珍,最贵者为桂皮、胡椒、丁香、肉豆蔻,此神木之果、之根、之皮也。取之运与地中之海诸国,价同黄金。 半岛之西,又有国印度,此国以佛为教,以教治国。境广五千里,中有印度河、恒河两大水系,地广丰饶,丁口不逊诸夏列国。其民高低贵贱皆以姓氏,最贵者为婆罗门,皆教中巫觋,次者为刹帝利,王者官吏之属,其余或为国人、或为野民……” 地理志很多时候又是政治志,因为各国政治制度皆不同。鹖冠子对印度兴趣多多,这可是一个巫觋为尊的世界,楚国虽然多淫祠而巫觋众,可大巫师长灵修其实是楚王本人,宗教是为统治王权服务的,这和熊荆所说的印度截然相反。 以楚国为中心,先由东往西介绍西面诸国,然后再往东,介绍东洲和南洲,楚王听的是津津有味,兴致勃勃。当鹖冠子语罢,意犹未尽的他还指着地图问道:“寒洲如何?先生未言寒洲之地理风物。” “大王,荆王子言寒洲皆寒冰,已冻万年,虽有6,人不存焉,亦无珍宝。”鹖冠子解释道:“丁口众者,为中西两洲,以诸夏、印度、波斯、环地中之海诸国为重。” “若与诸国通商,当以引入诸国谷物牲畜为要?”楚王手抚在地图上,若有所思。 “然也。”鹖冠子用力点头,“尤以东洲之红薯、西洲之龙马为要。红薯亩产万斤,薯类多水,故折成两千斤,此为粟米十倍之巨。令广种之,我楚国一年产十年之粮,粮丰则丁口倍,丁口倍则兵甲足,大事可期矣。” 商鞅变法的核心就是耕战,军功受爵制度便是耕战思想的具体体现。七国当中,秦国后发,西周末年才由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之子周平王封为伯,比历史、比传统、比文化,秦国是比不过关东六国,但比耕种技术、比战争体制,关东六国却比不上秦国。 楚国文化灿烂,楚辞瑰丽,可耕种乃火耕水耨,是列国中最差最差的——地广人稀,饭稻羹鱼,既然不劳作可得食,那还种什么田?即使种田,也不过是冬天放把火,春天算好时间撒把种子,生长之事交于天,除草之事交给水,水浸则草死,此即为火耕水耨。 唯有淮水以北,靠近魏国、齐国的那些地方人多地狭,百姓才会兢兢业业耕种,可再怎么努力,一亩所产也不过两三百斤,三年才能积攒一年存粮,十年才有三年之粮用于战争。真要有红薯,每年产量翻十倍,等于说耕种一年可作战八到九年,若像越国勾践那般隐忍十年,未必不能击败秦国,收复故地。 心脏突突突突……的跳,心角却隐隐作痛。有些激动的楚王赶忙长吁口气,笑道:“红薯生于东洲,远隔万里,险阻重重,犹不如先取西洲之马。虽有高山流沙相阻,然北有草原之径、南可依岸而行,费十年之功,必得龙马也。” “大王贤明!”鹖冠子高声赞了一句。他曾为将,比其他人都知道马匹的重要性。 马八尺为龙,七尺为騋,真要有西洲八尺之马,那楚军之战力将大大提高。 长平之战过去二十多年,鹖冠子对长平之战的研究亦有二十多年,身为赵人的他对骑兵是极为看重的——若当年秦将白起没有派五千骑兵夺赵军壁垒,四十多万赵军也不可能被围歼于两军壁垒之间。若得西洲龙马,编之成军,日行千里,等于楚国手里有一支战略机动力量。 再就是辎重,八尺之马配上四轮之车,辎重效率倍增,原先用于辎重的部分徒人可编为甲士。一甲而两徒,这是春秋没有战车部队前楚武王总结的作战与后勤人员的比例数字,几百年后的今天,行军距离如果过远、又无水运,传输之徒人肯定超过两人,最少为三人。楚国人口已远少于秦国,但如能将一名传输之徒变为甲士,等于楚军兵力翻倍。 八尺之马谁也没见过,鹖冠子想象太美好了。熊荆并不懂马,他对马的了解源于对一、二战的了解——四匹洋马能拖曳的野炮,用中国马要八匹,八马使炮列长度增长,转弯半径奇大,无路可行,所以中国军队多装备山炮,野炮大多扔在后方仓库;而日军有花费三十年时间培育的半吊子洋马,其通过能力、负载重量大大强于中国马,结果就是双方编制武器性能数量哪怕相同,日军也常常在火力密度、持久性上完爆中国军队。 战争打的是后勤,后勤却依赖马匹,但在元朝之前,东亚马并未完全退化,西洋马也没有科学育种,之间的差异没有熊荆想象的那样大,八尺之马未必有,引进阿拉伯马、欧洲马唯一的好处就是获得更丰富的生物种源,使育种工作事半功倍。 又是十倍之谷,又是八尺之马,楚王有些陶醉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几分,见其如此,鹖冠子又一次进言道:“敢请大王助荆王子造越海之舟,早日派人取东洲之谷、西洲之马。若能早立荆王子为大子……” “大子不可早立。”心情实在是太好了,楚王收敛些笑容,告之于实情。 “大王惧令尹否?”鹖冠子屦及剑及,不再委婉。 “……”真是一言中的,楚王微微点头,随后又立即摇头。 “令尹者,王之仆臣也,其敢违王命行不义乎?”鹖冠子说得楚王颜色立变,“今大司马为淖狡,淖狡其人,勇而有信,傲而有忠,军中有望,令符又在王手,令尹敢行不义事否?” 话说得如此露骨,楚王没有再沉默,他叹道:“郢都有乱,列国若何?” 一句话问得鹖冠子一愣,可他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大王,事前可请赵国为助。” “赵国为助?”楚王笑了,或许顾及鹖冠子本是赵人,笑容很浅很浅,但鹖冠子却明白楚王笑容中的意味——赵有难,请楚出兵,楚遂出兵救赵;楚有难,请赵出兵,赵却百般推诿,这不是一次两次,这是许多次。长平之后赵国羸弱,若楚国内乱秦国相伐,赵国肯定不会出兵,所以鹖冠子说的‘以赵为助’在楚王看来毫无用处。 “大王,此一时非彼一时也。”鹖冠子正色,语调沉重。“今秦国日强,行远交近攻之策,其伐赵乃为吞韩,韩亡则魏危,魏危则楚不安。荆王子有言:‘冥阨三关不足持也不可持也。敌若攻来,断不会从冥阨,而是顺汝水、颍水南下,或泛舟于江,乘风东进’。秦国舟师疲弱,劣于我楚国,泛舟于江而攻我乃下下之策。唯恐其吞韩魏,再以鸿沟为道、汝、颍为路,兴全国甲士伐我。 故赵强则韩存,韩存则魏不危,魏不危则楚国安,不愿或愿,楚国都应交好赵国。” 以熊荆科普的军事地理为基础,鹖冠子居然准确推断出了秦灭六国之战略,不得不让人佩服。楚王一边听一边想,结合这几十年秦国攻伐对象和外交侧重,秦国伐赵国确实是为了吞韩并魏。韩魏为天下交通中枢,韩魏在手,四面可伐,韩魏若存,除攻赵外其余皆事倍功半。 “叟虽赵人,然先王之恩不敢忘,大王之遇必相报,此乃为楚筹划,非为赵献功也。”鹖冠子言辞锵锵,表明心迹,他见楚王颔首微笑,这才再道:“荆王子之母乃赵国公主,赵王乃荆王子之舅,请赵国助荆王子,亲之亲者也。若成,楚赵及韩魏盟而抗秦,又引东洲之谷、西洲之马,复郢二十年可矣。” 第十六章 子孙 三月的巳日刚刚过去,寿郢西北的紫金山又恢复往日的宁静,不再有车马道塞的拥挤,也不见满山遍野的男女,唯有入山砍柴的樵夫和猎人,才偶尔在树下丛间,找到些男女欢好的遗迹——没有贞洁观念的时代,每年三月第一个巳日,就是青年男女们的相亲大会,一见钟情幕天席地是很平常的事情,孔子不正是生于野吗? 鸟鸣山更幽,青翠的山林百鸟啼鸣,砍柴的樵夫如往常般挑着枯柴艰难而行,忽然,一声虎啸从密林深处威然而起,‘嗷——!’ 猛虎啸谷,啸声似乎让整座紫金山都在摇晃。樵夫意识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忠实的身体则已经把肩上的担子给扔了,呆了好片刻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即大啊一句,跌倒在地。 “嗷——!”又是一声啸声,老虎仿佛就在身边,树叶青草间黄斑若隐若现,樵夫连滚带爬想要逃离此地,双腿却发软抽筋,瘫地不起。 “嗷——!”老虎真的从林子里跳出来了,诡异的是见到瘫倒在地的樵夫它没有猛扑过来,而是口出人言:“王子悍,古圣王,立之为王楚必昌。” 自古以来重要的事情都要说三遍,这句话老虎也说了三遍,最后对着樵夫“嗷——!”了一下,这才缓缓走入密林,消失不见。 “啊!啊!啊……”樵夫好半响才恢复神智,恐惧已经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状的兴奋。“王子悍,古圣王,立之为王楚必昌。”樵夫用尽全身力气复述了一遍,这才撒腿狂奔,他要马上入郢都将此事报之大王,大王必定有赏。 城外樵夫狂奔而来,寿郢荆门之上,同样奇怪的事件正在发生,原本一片青灰的石头上忽然出现一行黑字:‘大子悍,楚必昌。’ 谁也不知道黑字是什么时候、由谁写上去的,但它就诡异的出现在那,以致城门之下跪了一片百姓,他们可不是樵夫那样的土老帽,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城市人。‘大子悍,荆楚昌’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清清楚楚。 “臣有要事请见大王。”正寝之内,楚王与鹖冠子相谈甚欢,可在寝外,满头是汗的城尹管由对着御者蔡豹急急相告,言毕又道:“此事关楚国社稷,急矣!” “大王有言,今日不可扰。请明日再来。”蔡豹对着管由揖礼,他知道管由是谁。 “急矣!”管由恨不得冲入正寝。“我……,大王!大王—!大王——!”心急如焚的管由大声喊了起来,蔡豹拦都拦不住,直到披甲宫卫围上来,管由还在呼喊。 古之国有三朝,三朝者,外、治、内也。外朝在王宫茅门之外的大廷,开外朝不但召贵族官吏,国人也聚而进言;治朝即正朝,每天早上君臣相见的地方,不过这里多是见个面,宣布下政令,完了官员就回署衙办公了。像上次择立太子的朝议,其实并不多见;真正决定国家大事的地方是内朝,也就是燕朝,每当治朝朝会结束,国君就退居正寝,有要事者可进路门面君,当然,这只限大夫以上的贵族,士是不能升堂入室的,他们只能站在阶下旁听。燕朝结束后国君才能下班,一般是行至小寝,脱去玄端换上深衣,或是休息,或是从王宫后门闱门出宫,到集市上喝几两小酒。 蔡豹立于正寝之外,自然楚王犹在燕朝办公,所以管由才大声呼喊。他的喊声真的被楚王听见了,在管由被宫卫堵住嘴之前,楚王问向长姜:“寝外何人号叫?” “禀大王,是管由。”正仆的耳朵当然灵,即使不灵,也有寺人报告。 “管由……”管由是楚王亲自任命的寿郢城尹,楚王再问:“他有何事?” “他……”长姜欲言又止,道:“小臣不知。” “问而相报。”楚王道,堂堂城尹在正寝外大声呼号,肯定是有急事。 得令的长姜急急而去,不一会又回来。楚王见他来不得不暂停和鹖冠子的讨论,道:“何事?” “管由言,荆门太一神显形了。”长姜憋了一会,最后如此相告。 “显形?!”不单是楚王,鹖冠子也吓了一跳。 “管由言,荆门门上忽现几个大字:‘大子悍,荆楚昌’……” “啊!”长姜还没有说完,楚王和鹖冠子就倒抽一口凉气,对视中双方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怀疑和震惊——怎么可能这么巧,这边正商议如何立荆王子为太子,那边就太一神显形,说什么‘大子悍,荆楚昌’,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长姜也体察到了两人的怀疑,补充道:“字在门楣之上,管由说旦则不见,午则突现。城上甲士、城下商民皆可证,非有人写于其上。” “大王,此择立大子非常之时,必有人伪作鬼神,以惑世人。”鹖冠子道,他刚刚说服楚王答应立熊荆为太子,怎能功亏一篑。 “大王,太仆观季求见。太仆言有要事,关乎楚国社稷国祚。”城尹管由被宫卫押了下去,可管由走了太仆观季又来,这一次蔡豹不敢再拦,直接来进来禀报。 “太仆何事?”楚王看了鹖冠子一眼,自言自语道:“也是为此而来乎?” 观季当然不是为荆门之字,他不是一个人来,除了随行的几名巫师,几个家仆气喘吁吁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大王,昨日渔夫于淮水捕得一玉,今献于大王,请大王一观。” 箱子一个套着一个,在楚王面前一个接一个打开,最后一个打开揭开锦帛,一块巴掌大淡黄色的圆玉露了出来。玉虽黄,玉质无比剔透,最妙的是玉中有四个歪字:‘立悍为王!’ “此昆仑之古玉也!”鹖冠子一开始没有看出玉中有字,而是惊叹这是一块昆仑古玉。 “正是。”观季点头,“玉乃天生,字是天成,此神灵之意显于世也。” “大王……”祥瑞就在眼前,即便是鹖冠子也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伪迹,但是从常理推断,这定是春申君嘱其门客所作,目的不言自明。 “卜否?”楚王心中也隐隐猜到这个道理,可他更希望占卜一次,以辨天意。 “明日可卜。”大型的占卜是要精心准备的,不能说卜就卜。“大王祭否?” “祭。”祭祀太庙也不是一天能准备好的,并且要选择吉日。楚王宁愿延后也希望占卜能够正式一些——立熊荆为太子非众望所归,这要担着楚国内乱的风险;而立熊悍,他却没有表现出一丁点贤王风范或征兆,国家交给他楚王很不放心。 祭祀正在准备,接下来的几天各种各样的祥瑞穷出不去:有老虎口出人言的、有大鱼浮于水面说话的、有王墓忽然开花花成文字的……,所有种种,显现的都是熊悍才是古之圣王转世,立其为王,楚国可兴。一时间郢都舆论纷纷,人人皆言当立悍王子为太子。 曾子杀人、三人成虎,明明懂得这个道理,楚王依旧心有惴惴。他越来越觉得这不完全是春申君使人作伪,因为这不可能——比如那块生字的古玉,他自己仔细看了,也请玉尹看了,玉尹也说字乃天成,非有人作伪,之所以神兆频现,是因为自己想立熊荆为大子,神灵弗许,故而显灵。 太庙的告祭无比隆重,身着大裘冕的楚王带着数百名朝臣在钟鼓声中一次次起拜进退,楚王已经老了,体力不支,当最后一个仪式完成时,他早就发软的腿再也止不住身躯,昏倒在地。大王晕倒,场面顿时大乱,好在正仆长姜极为镇静,指挥寺人将楚王抬至空处,又是按摩又是灌水,等医尹来时,楚王已经醒了。 “祭祀已毕,请大王回宫。”令尹黄歇伏在地上,声音关切不已。 “否,寡人…欲知占卜之繇。”楚王喘息着,说话的时候眼睛几乎睁不开。 “臣……”黄歇看向同伏于地的太仆观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去……”楚王手臂举了起来,但还没有举平就坠了下来。 龟甲终于在火中灼烧,骨头爆裂的‘啪啪……’声越来越密。太仆观季跪于火前,低吟中肃穆庄严。他不在乎谁为太子谁为楚王,但他对神灵虔诚无比,他这一生都是献给神的。黄歇遥望着他,心直吊在嗓子眼。他虽赠与观季重金,但这只能买到他个人的支持,一旦占卜有其他的结果,他肯会遵循神灵的旨意行事而置自己于不顾。 等待筮卜的时间又短暂又漫长,和黄歇一样,太庙里面对着先王灵位的左徒昭黍也忐忑不安。一个接一个的祥瑞也让他和全体荆党手足无措。借鬼神而势,不单是他们想不到的,也是他们这些迂腐的贵族不会去做的。不去做的结果就是自己彻底失势,一旦大王薨而熊悍立,春申君和他那群门客将是另一个吴起。什么是变法?变法不就是杀昔日之王亲功臣,收有产之田亩钱财,然后举国皆贫、民以客卿为师、国唯客卿为贵吗? 想到此昭黍蓦然落泪,他万万不想楚国变成秦国,可不变成秦国楚国说不定真就亡国了。恍惚间他喃喃祈祷:‘东皇太一神啊,保佑荆人吧,我们是祝融的子孙……’ 第十七章 不佑 即便相隔两千多年,即便没有椅子、没有桌子、没有黑板,课堂也还是课堂,和风细雨中,三朝老臣宋玉抑扬顿挫的语调听得学生只想打瞌睡。 熊荆丝毫不知太庙的占卜关乎自己的命运未来,此时他一点也不想瞌睡,只对宋玉的故事入迷——没有‘春天来了,小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这样简单幼稚的课文,刚入学的学生第一年就要学《春秋》。学生们学《春秋》,老师则讲《传》,以为补充。这不是语文课——语文课讲《诗经》,这是历史故事课,每天上课就是先读《春秋》,然后听历史故事,故事讲完宋玉便开始提问总结,孰为善、孰为恶,学生在讨论中各有见地、各有领悟。 ‘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教之《世》,而为之昭昭明德而废幽昏;教之《诗》,而为之导广显德,以耀明其志;教之《礼》,使知上下之则;教之《乐》,以疏其秽而镇其浮;教之《语》,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也……’ 都说现代的事物定让古人震惊不已,可古人的教育必会让后人自愧不如。学宫先生教授给学生的不仅仅是知识,教授的最重要的是心性情操,以求学生耸善抑恶、明德知则。开学第一天,教《春秋》的宋玉就说了上面那段话,然后赠予学生四个字:‘君子不器’。 何为不器?熊荆的理解是不以知识为中心、不以分数为第一,兰台学宫不培养本科、硕士、博士或者工程师,那是庸人的追求;学宫培养的是真正的贵族,其性情言行必须符合君子风范,如此,大学大成之后方能助国君治理国家、教化万民。 “……祭仲专,郑伯患之,使祭仲之婿雍纠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遂告祭仲曰:‘雍氏舍其室,而将享子于郊,吾惑之,以告。’祭仲杀雍纠,尸诸周氏之汪。公载以出,曰:‘谋及妇人,宜其死也。” 课堂上,老师宋玉读了一个故事:郑国的祭仲乱政,于是郑厉公让祭仲的女婿雍纠杀掉祭仲,雍纠领命后打算在郊外宴请祭仲时动手,其妻雍姬知道后问其母:父亲与丈夫,谁更重要亲近?其母回答‘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意思是只要是男人都可以做丈夫,父亲却只有一个,怎么能够相比?于是雍姬把雍纠的计划告于其父,结果雍纠为祭仲杀于野外,郑厉公收敛后感叹:‘谋及妇人,宜其死也。’ 小学生都是孩子,虽然按照学宫规矩王族余子八岁入学(太子不入学宫,于东宫由楚王请专门的师傅教导)、公族嫡子十三岁入学,余子庶子十五岁,如此方卓显等级尊卑,可这个故事还是太灰暗太复杂了些。和以前一样,宋玉讲完这个故事环视所有学生相问:“有不解乎?” “无不解。”王族就熊荆一人,其余都是十三、十五岁的少年,他们全听懂了。 “子荆有不解乎?”熊荆坐在第一排,就在宋玉身前,毕竟连八岁都没有,先生们讲完大多要问熊荆听懂没有。 “先生:学生无不解。”熊荆跪立相答,他以前貌似听过‘谋及妇人,宜其死也’这句话,没想到出自这里。 “既无不解,雍姬恶否?厉公善否?”宋玉笑,未始龀而入学,他本以为熊荆会跟不上,没想到熊荆聪慧超乎想象,且常有发人深思之语、让人击节赞叹之辞,所以他喜欢提问熊荆。 “雍姬恋其父,此女子之天性,无分善恶;郑伯使臣子杀其外舅,以礼,非善也。” 宋玉闻之含笑,颔首之余又问道:“子荆若为郑伯,若祭仲何?” 话题是一步步引申的,这不再是分辨善恶,而是教导政治技巧。熊荆还未回答,宋玉又问向其他学生:“你等为郑伯,若祭仲何?” 宋玉话音未落,座次在最后排的一个人站了起来,“先生:我若为郑伯,乱子贼臣,必亲杀之,不假雍纠之手也。” 说话的是十五岁的6蟜,破落公族子弟,估计是担心别人看不起自己,常以大胆勇行为荣。宋玉闻言笑容不减,6蟜虽不智却有其勇。 “先生:我将交好楚国,以楚国为盟,驱祭仲出郑。”同样是坐最后排,十五岁的逯杲跪立相答,他的想法和6蟜全然不同,看来生活艰辛、磨难不少。 “先生,我将祭于太庙,卜之为吉方行此事……”又一个学生跪立回答,可他的答案马上被人反驳,“卜以决疑,不疑何决?乱国之人当速杀之。” 一旦说开了,三十多个学生叽叽喳喳,什么答案都有。总而言之,席次越靠后排答案越靠谱,因为学生年龄较大,阅历较多;越靠前排答案越离谱,除了熊荆。 乱纷纷一阵,答的人基本答完了,宋玉看向熊荆,笑道:“子荆何为?” “……”熊荆沉吟,不答反问:“敢问先生:祭仲为郑之大夫,焉能为专?” “呵呵。”宋玉明显一愣,然后笑出了声,他点头嘉许:“善,大善。祭仲为郑之大夫,其能专于郑国,公室衰矣。子荆何为?杀之?盟于大国驱之?” 对于专断国权之人,不是杀就是驱,这是学生们答案的总结,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宋玉再问时,熊荆只道:“我亲杀之。” 全班学生都静下来听熊荆作答,听闻他的答案是‘亲杀之’,坐在后排的6蟜高喊一声‘善’,而答之‘以楚国为盟驱祭仲出郑’的逯杲却忍不住摇头长叹:荆王子太年轻了!其他学生神色各异,也有不少人选择杀掉祭仲,可他们不是亲自动手,而是要换一个能成事的臣子。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亲杀之而身死,奈何?”宋玉再问,他感觉熊荆似乎太鲁莽了,亲杀之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嘱臣子杀其外舅,不仁也;王者避于臣子之后,不勇也。不仁不勇,何以为王?” 熊荆在所有学生当中个子是最矮的,可每次他发言的结果都让人仰视。‘不仁不勇,何以为王?’不说其他学生,就是宋玉也呆立当场——以他对楚国历代楚王的了解,能有这种见识的,也就只有先文王、先武王、先庄王、先昭王、先威王这些贤明的国君,但能真正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只有先武王一君而已。 * 课业还在继续,太庙之中,古老的祷告已接近了尾声,灼烧得啪啪作响的龟甲终于取了出来。这次占卜,楚王亲为贞人,观季是卜人,观曳是占人。贞人即是提问人,卜人是灼烧及祈祷者,最终判断解读兆纹的是占人。 龟甲送到观曳之前他已经在祈祷了,在兄长的说服下,他已经没有助荆王子为王的心思,但面对这片决定楚国未来王权归属的龟甲面前,他仍有些激动。 龟甲上尽是火灼的兆纹,形似一个个‘卜’字,这也正是‘卜’字的由来。他眼前的这片龟甲有些‘卜’字一撇是向下的,此为不吉;有些‘卜’字一撇是向上的,此为吉,然而神奇的是,龟甲上的兆纹竟然前所未见,他仔细的看了又看,确实是前所未见。太一神保佑! 几百双眼睛紧盯着观曳,倒不是怕他编造占辞——解读占辞后其他人是要验辞的,楚国以占卜定国策由来已久,大臣们都懂一些占卜之术,他们如此关切是因为占卜结果太重要了。 “敢敬告大王:此非立大子之时也。”鸦雀无声的太庙,观曳的声音连门外的仆臣都听得见。 “何为非其时也?”楚王心还是吊着,不明白怎么会是这个结果。他是贞人,命辞是他写的——以龟甲首尾为轴线,左边写的是:以熊荆为大子;右边写的是:以熊悍为大子。龟甲灼于炭火,两侧兆纹必然不同,占者观兆纹以断凶吉。左边吉,则以熊荆为大子;右边吉,则以熊悍为太子,结果怎么可能‘此非立大子之时也’。 楚王满脸疑惑,春申君黄歇却无比失望,观季收了他的重金,即便不相帮也不会偏颇。而刻在龟甲上的命辞他也知道,得如此之结果……记起上次也是功亏一篑,他不由想到:难道先王真的不愿悍儿为楚国之王? “龟甲何在?”楚王的声音有气无力。 “在此。”观曳小心的奉上龟甲。 “为何……为何如此?”楚王同样看了又看,疑惑不但没解开反而更深——龟甲两侧命辞上的兆纹居然相同,这怎么可能!龟甲两侧的厚薄并不均匀,‘荆’、‘悍’二字的笔画也不尽相同,灼烧于火中,两侧裂纹总会有些许差异,可现在左边兆纹如何,右边兆纹也如何,凶吉根本无从分辨。他一生占卜不少,从未遇到这样的事情。 “先王不欲寡人立大子乎?”只有两个嫡子的楚王得出和观曳差不多的占辞。 “此非择立大子之时也。”观曳还是之前的观点:不是神明先王不佑,是时候未到。 第十八章 忧虑 楚国太子之争列国关注、万众瞩目,不说大夫官吏,便是市井也知道这回太庙大祭是为卜立太子,然而,占卜过去三天,也不见什么结果,一时间舆论涛涛,众说纷纭。 寿郢临水而建,掘池为营,城内水渠纵横交错,彼此勾连。寿郢王宫后面的大市之南,临水的一排街市旗帜高悬、热闹非凡,这里是卖酒的酒肆。楚人以东为尊,靠东面的酒肆是贵人官吏常去的地方,这里鈡鼓歌舞、六博射戏、怜人伪娘、风雅无比。据传,楚王高兴的时候也会出宫到此喝两爵,甚至会与酒肆里的客人共饮,与庶民同醉; 西面就没有这么风雅了,客人多是贩夫走卒、市井之徒,这里弹琴击筑、吹竽鼓瑟、斗鸡走犬、乌烟瘴气,但再怎么乌烟瘴气,酒也要比东街便宜,最烈的楚沥,也不过五十多钱一斗,最差的带着醋味的浊果酒,仅要二十五钱。 劳累之徒灌酒,以醉为乐;失意之人消愁,却越喝越愁。好在酒肆里辩谈者不少,列国奇闻、宫闱八卦,总能给人带来些乐子,不过最近几个月,太子择立之事成了酒肆里的月经话题。有人站在荆王子一边,认为荆王子造楚国未有之车、作列国最强之弩,实乃圣王下凡,当立为太子;但最近一波接一波的祥瑞降世,众人又觉得这是神灵在告诫世人,应立悍王子为太子,不然上天定要降灾祸于楚,每每这时,便有人提起昔日郢都之难, “当是时也,郢都人人为战,众心成城,秦人不得拔,粮秣尽,军必退。然秦人粮秣甚多,水运不绝,又拆舍筑渠,以水冲城,城久垮矣。其时郢都如池,浮尸盈城,臭三十里可闻。秦人何其暴哉!楚人何其悲哉……” 一碗浊酒一行泪,白发苍苍的老瘸子唠叨着四十年前白起拔郢的旧事,言秦军之残暴、楚人之悲惨。只是这些都是老调重弹,说了一回又一回,大家耳朵都听出了茧子,而且老人声音也小,所言几乎被斗鸡走狗的吆喝声淹没,此时酒客们现在全正围着一个邋遢的蓝衣士人,听他说宫中择立太子之秘事。 “前日,宫中为择太子大祭而卜,命辞一曰‘以秋华为大王’,一曰‘以春阳为大王’,孰料两者皆否……” “两者皆否?!”酒客们大哗,他们也懂一些占卜之术,命辞是询问神灵之言,一般是正反两辞,分刻于龟甲左右。行卜素来是非左即右,哪有两者皆否的。 “弗信。”几个酒客抹嘴挥袖,高声呼道,“非是即否,何来两者皆否?” “若真是非是即否,为何宫中不闻立大子之言?”蓝衣士人蔑笑,他是酒肆常客,无名无姓,自称独行客。且身负宝剑,那是一柄两尺古剑,有富者欲购,后皆悔之。 独行客一句话就让高呼者尽数闭嘴,他面东而揖,叹道:“两者皆否,无人为王,以天相观之,楚国亡矣。”此言一出,众人俱色变,胆小者甚至瑟瑟发抖。 “酒——来矣!”店仆一边吆喝一边走梅花桩似得在店内疾行,送完酒见客人全围着独行客且面色大变,耽误喝酒,忍不住多言一句:“楚国亡矣楚国亡矣,先生念了十数年,为何楚国犹不见亡?请客人回席,独行先生曾以头抢地,胡言久矣。” “咦……”众人又哗,看向独行客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怀疑。 “无礼!”独行客愤然而起、铜剑出鞘,可惜,剑是断的。“竖子敢言我以头抢地?” “……”剑虽断,可依旧能杀人,端着酒案的店仆身体发僵,呆立当场。 “独行先生,今日可付上月酒钱否?”店主见此不慌不忙,早有应对之策。 “谁少你酒钱!”一文钱难倒英雄,独行客欠账多矣,能负剑当然有背景,他不怕店主告官,就怕以后没有酒喝——郢都会佘酒给他的地方就剩这里了。“今日杀人不吉,且饶你一死。哼!” 独行客收了剑,可这时酒客们看他的目光已不一样了。念了十几年楚国亡矣楚国亡矣,肯定是脑子有些问题,一行人谦笑,皆回席而坐。 “太庙之卜,真两者皆否乎?”同一条街市,西面吆喝杂乱,东面尽是靡靡之音,隔间之内,金玉之光夺目,有人也在谈论三日前太子择立之事。 “正是。”这边的消息可不是空穴来风,“此次占卜,大王亲为贞人,太卜卜之,观曳为占。不料兆纹左右相同,无辨凶吉,故观曳叹曰:‘此非立大子之时也’。” “小小金玉,不成敬意。”提问者身着青衣,他笑笑,把案上的金玉推了过去。 答话者身着玄衣,腰缠玉带,看似斯文其实一点也不客气,他一边将金玉置于怀一边讨好道:“公子有疑皆可问,我若知必言。” “大王何如?”青衣公子点头,看似漫不经心的提问,可目光却罩着对方,细观其脸色。 “大王体虚,祭后便倒地不起,医尹曰……” “医尹何言?!”青衣公子目光更热,激动中赶忙追问。 “医尹……”答话者欲言又止,好在对方知道他的意思,又从怀里掏出一双玉璧,他这才道:“医尹曰:‘大王年老体虚、有身有旧疾……非春即秋也’” ‘非春即秋’说得很小声很小声,可这个四个字像是春雷在青衣公子耳边炸响,以致他坐立不安,酒菜还未上完就借故告辞了,答话者也不以为意,他刚好可以独享酒食,何不快哉。 “荆王之寿,当在今载。”城中一个不知名的角落,离开酒肆的青衣公子伏地而拜,提及刚刚在酒肆得到消息。“此……” “已有命。为何来此?”中庭昏暗,说话之人身在暗处,看不清相貌,但语气严厉无比。 “荆王之寿关乎荆人之王,荆悍两王子争储,令尹与左徒……” “胡不去?!”好像没有听到青衣公子的话一般,暗处之人已然逐客。 “是。”虽然很不情愿,可青衣公子不得不起身,揖礼而去。 “今之来人,心浮气躁,闻讯而动,远逊以往。”屋中不止一人,厉声之人在青衣公子走后来到侧室,这里坐着一个女人,女人衣领褶叠、长裙曳地,脸上却遮着一方丝锦,根本就看不清相貌。 “呵呵……”女人的笑声娇柔动听。“四年前五国合纵,入函谷而败走,皆我等之功也。事后黄歇近万甲士,尽掳我人,于楚久者皆死。今之来人,未经磨砺,独想建功,胡可比往昔之士。” “荆王寿尽可真?”男人问道:“荆王当立谁为大子,王子荆乎?” “荆国王族皆有心疾,不可大喜大怒,否者猝死。荆王年老病多,前月燕朝言及一事,荆王大怒,即抚胸坠地。如此,方有箴尹、左徒等人请荆王立储之事……” 女人娓娓而谈,说的全是王宫之中的秘密,她如何知道这些男人没问,他只听。身为秦谍,懂得听比懂得说重要十倍。 “大子之事荆王先属意悍,后欲立荆,只因强弩而变,荆王或信荆为圣王降世……” “荆人好淫祠、信鬼神,五星连珠、圣王降世之说,不过自欺而已。”男子忍不住打断,“强弩确为军之利器,咸阳未问,我已布置,奈何设防甚严,无从以得。” “我闻正寝有一,荆王存之,可惜众目之下,无人可近。”女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说罢又问,“咸阳墨者不能造否?天下弩弓皆以韩国为利,韩国工匠咸阳不少。” “不能。”男人摇头,他入楚为谍前曾历战阵,知道强弩的真正价值。“荆之强弩与天下弩弓皆不同,其以木臂为弦、构造机巧。韩弩虽可及远,却落箭不定,箭箭相隔数十步之远,且射缓,一时不过十箭,少之又少。荆弩据闻可射四百步,已逾韩弩,百箭射出,所中之靶不及三丈之宽,其射又急,数息之隔即可发箭。两军对垒,阵而后战,若以荆弩数十射我主将,惨如蜂虿,无人可免。” 男子沉声说出自己的忧虑。冷兵器时代的战争都是列阵而战,对阵是沿着一条战列线,正常情况下谁的兵多谁就可以侧翼包抄,三面围敌。阵列间士兵与士兵的间隙本就狭小,侧翼包抄后即便阵列不崩,兵与兵之间的间隙也会被逐步压制直至没有。届时兵紧挨着兵,武器无法施展,人也动弹不得,只能被敌军剥洋葱似得一圈一圈砍倒。闻名西方的坎尼会战,八万罗马人就是被兵力少于自己的汉拔尼剥了洋葱,砍死七万,俘虏一万,全灭。 侧翼包抄是一,击穿敌军战列线上某一个军阵也可大胜。恐惧是有传染性的,特别对没有纪律的军队,一旦战列线被敌军击穿,整个阵线上的士兵都可能溃逃。楚军有强弩,破阵时先以强弩攒射,己方阵脚必乱;若以强弩直射中军之将尉——两军列阵时相距不过两百步,主将虽不在军阵最前,可距敌阵也不过三百步,主将一旦身死,军队必会大败。 楚弩是大杀器,这是楚弩射程外传后列国的共识,韩魏赵作为楚国的盟友,早就遣使来楚国讨要,当然,这要花大代价。秦国作为楚国的敌国,直接讨要是不可能,上过当的令尹春申君如今设防又严,这只能向国内求援了。 第十九章 钜子 进入咸阳已好几天,可游侠恶来依旧觉得很不习惯。这里没有乱七八糟的市井和欺善怕恶的凶徒,每一条街道、每一处集市都井井有条、买卖有序;这里没有横行骄纵的权贵富人,他们的车驾进城之后靠左缓行,全然没有楚国御者常见的那种跋扈;这里民风质朴勤俭,行止虎虎生风,妓市却门可罗雀,出入其中的只有来自六国的商贾…… 唯一让恶来有些不适应的是城内没有酒肆,买不到酒。师弟夏阳说,秦法禁止民间卖酒,酒即五谷,乃万民之食,粒粒珍贵,怎能拿去酿酒。恶来是个粗人,他从来没有想过酒是这么来的,顿时有些愧疚,他一生喝酒甚多,不知浪费了多少粮食。 “自周幽王始,天下诸国讨伐不断,战乱不止,黎民苦不聊生、哀鸿遍野。钜子言:‘先师墨子曾曰:若一年因战而死万人,则至今横死之丁口已逾五百万矣。后战愈急、兵愈众,横死之人非一千万不可止。’故钜子言:‘天下丁口不过二千万,不止战,二仅存一焉。墨者之志,当使天下人践行大道,兼爱非攻。然何以兼爱?万民为一王之子民即能兼爱;何以非攻?天下为一王之王土即可非攻。’ 昔先师墨子嘱我弟子行义:‘譬若筑墙然,能筑者筑,能实壤者实壤,能欣者欣,然后墙成也。为义犹是也,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然后义事成。’自先钜子腹黄复入秦始,迄今已有一百余年矣。大秦四世贤君,变法图强,终使鄙陋之国为天下霸主。今大秦一统天下之势已显,我墨者当竭尽所能,助之以成义事……” 咸阳夏家宅邸,师弟夏阳循循善诱,对恶来这个师兄介绍墨家助秦之原委、历代墨者之奋斗。对一个嫉恶如仇、行侠仗义的粗人来说,这无异于醍醐灌顶,恶来感觉身上的血已经沸腾、又觉得自己正身处一片灿烂的阳光中。他是幸运的,更是幸福的,昨天,他仅为一人拔剑,今天,他要为天下万民拔剑。 “请师弟告于钜子,恶来愿入秦军,助秦王一统天下!”激动中恶来猛然对夏阳行揖,他手臂上全是力气,以致仅仅行揖,骨节也发出爆响。 “非也,非也。”夏阳对恶来的激动并不诧异,他回礼道:“钜子已派我入六国行商,以购秦国急需之物。然弟体弱志疏,剑法难成,关东不比秦国,需仗师兄之剑也。” “行……行商?”恶来有些呆,他以前可是劫商的啊。 “正是。”夏阳微笑,“弟之先祖姬唐,曾封于梁地,以梁为姓,国灭先归于蛮、后归于楚、再归于晋、又归于周、终归于秦。虽是公族,为生计不得不为商贾,故得相邦嘱托,入六国为我大秦行商。” 夏阳对自己的族系颇为自豪,他可不是恶来这种无姓无氏的庶民。恶来没有意识到他言语里的自豪感,只为自己不能从军而遗憾,他道:“师弟可否另寻他人相助?我欲回行馆求师兄代向钜子说项,求入军助秦王一统天下,若成义事,不枉此生。” “无妨。”对恶来的要求夏阳毫不介怀,用过午饭方恭恭敬敬的将他送走。 恶来要见师兄善去,善去此时却不在行馆,而在少府。 “……荆之强弩,射逾三百步,武场所发之箭皆飞过城墙,落于护城池中。玃君重之,使人绘其图,嘱我带入咸阳。” 秦国少府不是普通的机构,少府一掌宫廷财政,二掌国玺文书,三掌宫廷杂物,四掌手工制造,其有别于大府,实另成一体,直接对秦王负责而非相邦。善去来此是因为身怀楚国强弩之图,而墨家钜子燕无佚乃少府首席工师,负责秦国一切兵器制造。 “射逾三百步之弩……”燕无佚虽有封爵俸禄,可打扮依旧是墨者模样:身着带补丁的黑色葛衣,脚上是草履而非皮屡,拿着锦帛的手长满老茧。“高愈一丈,以绳为弦,确不同于韩国之弩,可知弩臂为何木所造?” 善去手里的情报和秦谍玃此时所掌握的情报完全不对等,一开始玃以为弩炮和其他弓弩一样,蓄力全靠弩臂,因而打听弩臂为何木所造,最后听闻弩臂用的是楠木,楠木是硬木,缺少弹性,顿觉其中必有机巧。确实如此,普通弓弩以木材的弯曲蓄力,弩炮却以机箱之内牛筋的扭曲蓄力,两者发力全然不同。可惜当玃弄明白这点时,善去已经离开郢都。 只是墨家能人甚多,哪怕是一张平面图,大工师叶隧也还是看出些门道。 “虽以绳为弦,恐非以臂发箭。”叶隧说道,“如以臂发箭,为何截为两段?” “子隧以为……”这已是技术讨论了,钜子燕无佚细看也发现了问题,弩臂截断,无法蓄力。 “可知弩弦为何物所作?”叶隧问向善去,他感觉文章当在弩弦上,是靠弩弦蓄力。 “荆人设防甚严,我人不得见,玃君只得强弩之图嘱我带回。钜子观其易造否,不易,玃君已遣人至荆国王子身侧,犹不得,当请相邦索荆国王子质于秦。”善去转告玃的原话,这是当时和图一起交给他的。他出郢时正好碰见乡师无奈偷盗,恶来当即救人。 “与荆国王子何干?”叶隧打扮一如钜子,他不理解怎么强弩会与楚国王子有关。 “此弩乃荆国王子所造。初简作献于荆王,言其可射三百步,王弗信,遂作实物,武场试之,乃信。”善去说着郢都听来的消息,最后又笑:“荆王昏聩,昔年和氏璧也弗信。” 善去的笑料只让自己干笑,钜子和大工师的表情开始严肃。若情报为真,一国王子能造强弩,这不等于说他们这些人、还有少府几万名工匠都在吃白饭吗。 “真为荆国王子所造?”燕无佚问道,“其得鲁人助乎?” 以木工言之,天下除了墨家还有公输班一脉,所以燕无佚有此一问。 “不知。”善去摇头,“只闻荆国王子寤生,身长无比、腿似荆条,故名荆,其尚未始龀也。” “尚未始龀?”叶隧笑了,“此弩必是鲁人所作,假荆王子之名也。” 叶隧一说‘假荆王子之名’善去就有了些明悟。楚国两王子争储,作强弩假荆王子之名正是为了争储。他笑道:“应是如此,应是如此。垂发小童怎可造丈高之弩?荆国争储愈烈,大臣尔诈我虞,不比我大秦,大王贤明,臣子忠荩。弟子闻大王于本月加冠,欲……” “咳咳……”燕无佚突然咳嗽,把善去的话打断。“你与恶来于咸阳行馆多有不便,至我舍吧,去年一别,居南常念你何时再来。” 居南是燕无佚的小女儿,只有七岁。燕无佚一家皆为墨者,父母兄长平时不苟言笑,只有他这个叔叔待人温和,又善讲列国奇闻、行侠之事,于是见了一面就时常念叨。当然,让善去住自己家并非是为了有人给女儿讲列国奇闻。燕无佚虽身处咸阳少府,平时打交道都是木石铜铁,却也知秦国现在是风雨压城 ——大王年二十二,按秦国传统,已到加冠之时。加冠即亲政,亲政就会把权力从一些人手里收回,这些人真会把权力全部交出来吗?正因如此,前月昌平君持秦王秘令亲自来少府领一批兵器。叛乱将至,咸阳城外松内紧,兵马调动甚秘,善去住行馆他实在不放心。 “唯。”善去为人机警,他已察觉到了什么,却不多问,见话说完,当即告辞。 他走后燕无佚叹了口气,转头见叶隧还在看那幅图,不由问道:“能造否?” “不能,不知弓弦为何物所制。”叶隧很干脆的摇头。“可将其交于韩国工师,姑且试之。” * “陈县县尹回令,其县未见黑色土石。”几千里之外的楚国兰台,藏书馆昔日编撰山海经的一角清扫一空,鶡冠子的弟子、熊荆的师兄们正在报告楚国各县找煤的情况。 “鄂君回令,鄂州亦未见黑色土石。” “钟离城尹回令,未见黑色土石。” …… 搜寻‘黑色土石’是鶡冠子说服三闾大夫屈遂,以兰台学宫的名义询问各县邑的,结果很不乐观,楚国一百多城邑,已经回复的大多数说未见黑色土石;回复有的,送来的不过是一些黑色石头,根本就不是熊荆要的煤炭。 “黑色土石如此要紧?”鶡冠子看着自己这个关门弟子,颇有些不解,上个月熊荆只说船厂筑堤需大量黑色土石。 “非常要紧。”熊荆正在给自己的便宜师傅泡茶——太庙卜后,楚王即行斋戒,不敢再卜,仅命熊荆拜鶡冠子为师——老头喝了两回就天天想喝。“木与铜,使天下有钟鼎戈戟,已用数千年;煤与铁却远胜于此,今后将是煤铁之世。” 器物技艺,鶡冠子不教,也不懂;诸子百家,则是熊荆不懂。两人看似师徒,实则亦师亦友。听闻熊荆煤铁并提,他讶然道:“黑色土石可炼恶铁?” 第二十章 黑色山洪 在石油使用之前,煤是人类的主要燃料,在煤出现以前,木头是人类的主要燃料。现在列国的青铜冶炼,全使用木头。中国煤的使用,是在几百年后的西汉,所谓《山海经》中‘石涅’即煤的推断——作为《山海经》的编撰者,鶡冠子给熊荆看了书中所说的石涅,根本就不是煤,是一种类似冰糖成块透明的东西,这其实是矾,不过他不认识。 煤的文献探询结果如此,硫磺也类似。即便熊荆将硫磺的颜色、气味、产地(火山口、地热处)详细说明,编撰山海经的士人和巫师们依旧找不到有关硫磺的原始文献记载。确切的说,火药最短的一块木板不是硝石,而是硫磺,唐代硫磺提纯技术出现后,火药才真正实战使用,之前不过是丹炉偶尔爆炸。 而最早记载硫磺的文献,不是宋代《太平御览》所引用的《范子计然》:‘硝石出陇道’、‘石硫磺出汉中’——《范子计然》虽然记述的是春秋时期助勾践灭吴范蠡的言论,但这与兵书《六韬》中借周太公姜子牙之口谈用兵之道类似,都是后人托古而作,《六韬》非西周兵书,《范子计然》也不真是先秦古籍。最早且较为靠谱记载硫磺的文献应该是《神农本草经》,可那已经是东汉。之所以这么晚,和中原地区天然硫磺矿不多脱不了关系。 熊荆自然不清楚真实的历史,他只知道眼下古今地名相异、他找不到要找的城市,古今物品名也不同,再就是没有搜索引擎,想找点什么文献难如登天。好在便宜师傅鶡冠子能调动一些人,比如现在找煤,直接询问各地官员。 煤是现代工业的粮食,烧制水泥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用途,但功能是通用的,温度高于木炭的煤用于炼铁,带来的影响是水泥影响的十倍百倍。面对鶡冠子的问题,熊荆思考了一下才道:“以木炭炼铁,火温不能使铁化为铁水,以黑石,即煤炼铁,火温高铁水必现。只是黑石多杂质,炼制前需炼焦,以焦炼铁,辅以……” 文绉绉的语言难以表达熊荆所知的冶炼技术,他回忆一下才道:“以焦炼铁,可出精钢。” 自己这个徒弟对器物几乎无所不知,见怪不怪的鶡冠子颔首:“铁虽为金,然性脆易裂,故称其为恶金,其只可为农具,难以为兵器。子荆所谓钢是何物?” 上古无钢字,熊荆只好道:“钢,钜也。精铁百炼而得,铸剑,可吹毛断发。” 钜的本意就是大刚,一说钜鶡冠子就明白了,他问道:“子荆懂练钜之术?” 又回想了一遍炼铁知识,熊荆点头道:“略懂。”说完他又有些不放心,反问道:“我楚国难道没有炼铁之工匠?我所知之炼铁,恐与他们所知没有太多不同。” “天下炼铁之术,本以我楚国和燕国为善,所谓‘宛钜铁矛,惨如蜂虿’,说的正是我楚国之钜铁,然钜铁出于宛,宛地已为秦所并。旧郢一战,工匠横死甚众,十不存三矣。今之造府,多为铸客,”鶡冠子语气带着深深的遗憾,他可是亲眼目睹两个强国被秦人打残的。 “老师,何为铸客?”熊荆不解。 “铸客即他国工匠,贪金银之利,故而入我楚国造府。”鶡冠子解释道。“列国皆重百工,入楚之工匠,仅为他国三等,然三等工匠亦可为楚国之冶师。”或许是要加深熊荆的印象,鶡冠子指着几案上的熏炉说道:“子荆寝房当有熏炉,为旧郢所铸,此炉则为大王所赐,与你寝房之炉何异?” 几案上的熏炉是不为人注意的,可细看,却见这个熏炉厚重毛糙,丝毫没有自己寝房熏炉那种精美飘逸之美,如果鶡冠子不说这是楚王所赐,熊荆都要以为这是市上顺手买来的大路货。 想到帆船上要用不少铁构件,还有包船底的铜皮,熊荆叹道:“我国工匠凋零至此吗。” “此战之罪也。”鶡冠子点头。“我楚国出铜之处便有铁矿,若子荆能炼出钜铁,用之造府,或可亡羊补牢。” 鶡冠子说的熊荆沉思不已。一般来说,船厂是有炼钢厂的,比如熊荆熟悉近代江南制造局,里面就有炼钢厂,可那是炼钢,用的生铁多是外购于瑞典、德国、英国等地。在冶铁技术没有大发展之前,矿石决定钢质,中国铁矿石并不优异,大冶铁矿就不要提了,张之洞炼出来的钢只能做钢轨;铁矿石最好的地方是本溪,那里的铁矿石含硫含磷极地,以木炭冶炼,可炼出优于瑞典铁的纯生铁,难道要去本溪挖铁矿石? 如果不去本溪,楚国境内能选的地方还有马鞍山和霍邱,霍邱是优于马鞍山的,可霍邱交通不便,再有一个地方是利国驿,张之洞办大冶的时候李鸿章劝其办在利国,那里有煤和石灰。 “子荆,子荆……”有人再叫熊荆。 钢厂好办,可间断性生产,铁厂可就不好办了,必须与原料地接近,还必须考虑原料本身的优缺点;再就是冶铁术——sc是军坛,3区是模型区,63区是架空区,熊荆也会去那里看看,炼铁炼钢算是懂得一些门道…… “老师,弟子失礼了。”熊荆走神了,喊了他好几句才回过神来。 “无妨无妨。”冶铁是比冶铜还要高深的技艺,熊荆生而知之,可知与行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鶡冠子感觉自己对熊荆的期望太高了。 “师弟,”不是鶡冠子喊熊荆,是熊荆的师兄穆棱在喊熊荆。“黑色土石历山或有之。” “历山?”一个陌生的名字。穆棱递过来一个竹简。“此山在郢都之东四十里。曲阳城尹回令,言历山每遇暴雨,山中便出黑色山洪……” “黑色山洪?”熊荆眼睛一亮,急问道:“可有样品?” 发现有黑色土石后,城尹要送样品至兰台学宫,所以熊荆有此一问。穆棱却道:“无样,此为庶民口口相传之言,城尹以为奇事,因而告之。” 熊荆这个时候已经在翻看楚国地图了,曲阳在淮水之南,离寿郢不远,最关键的是离造船厂不远,挖出的煤可以通过水路运来。 “老师,曲阳不过四十里,请遣人仔细探查。”熊荆看向鶡冠子,他在楚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出面好过自己出面。 “子棱,此事就交于你了。”鶡冠子弟子大概有十几个,这些人普遍年龄不小,多数在赵楚两国为官为将,身边也就只有穆棱几人。穆姓出自宋国,宋国是周公封给殷商王子、纣王兄长微子启的封地,春秋时宋穆公大度的将王位传于弟弟宋殇公,故谥号为穆,其子孙从此以穆为姓,他们先是迁于郑国,后入楚国。 郢都贵公子中,比贵族血脉,没有人比得过传承殷商的穆棱;比风流倜傥、诗赋才具,穆棱自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只是他无意仕途,常自比庄周,唯一的差别是庄周喜欢滚烂泥,他则是混迹花丛,郢都城内的舞娘伶人,没有谁敢说自己不认得穆公子。 听师傅让自己去历山找那黑色土石,穆棱毫不介意,他笑道:“弟子从命。子荆可有所嘱?” 找矿可不是好玩的事情,见鶡冠子吩咐翩翩师兄去找煤,熊荆当即揖道,“谢谢师兄了。黑色土石为煤,色黑,可燃,不过要以水铸成型,以木材为引。此物有大用,可以之炼铁、可以之烧蜃灰,所需甚多,故开矿须考虑交通采集……” 有矿就要挖,选择矿址当然要考虑交通。穆棱懂这个道理,他笑道:“子荆放心,若有,必择其佳处而采之。曲阳城尹曾与我大醉于歌市,他定会全力相助。” 蓄须的穆棱笑起来居然有些阳光灿烂,他说罢就告辞准备去了。鶡冠子此时也笑:“郢都定于寿邑,除山川险要、水6交通,亦有林木丰茂之虑。煤可燃,可节省林木,若真可成钜铁,大王必定大喜。强弩、水车、红薯、龙马、钜铁,五者若成其四……,子荆,我楚国当立于不败之地。” 入门日久,即便没有旁敲侧击,鶡冠子也感觉到熊荆对楚国前景的不乐观,兵法不可一蹴而成,他多是在战略层面增强熊荆的信心。可熊荆听闻秦王将于本月加冠,居然想起了那个可以用命根子推车的嫪毐——嫪毐叛乱未成被诛,吕不韦紧接着自尽,赵国没过几年就完蛋,顿觉形势紧张。 “老师,秦王加冠在即,我楚赵韩魏四国不但羸弱犹不齐心。齐国以为能与秦国平分天下,不但不抗秦反而牵制我们与赵国;燕国也是如此,每每赵国与秦战,便有从身后牵制之意。今时不比往常,昔赵魏楚接壤,救赵借道于魏即可,今秦有东郡,横隔赵魏,救赵难矣。以老师之言,赵亡则韩魏灭,韩魏一去,我楚国北境洞开,齐不助我,若之何?” 第二十一章 天命 每一场战争之后,各国疆域都会发生改变,五年前秦将蒙骜攻魏,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次年五国合纵攻秦,惜败,魏国不得不放弃收复失地的念头。关东六国,东郡就像一根楔子,横插在赵国与魏楚之间,使得赵国完全孤立,秦国则与最东面的齐国接壤。 秦人的用心鶡冠子当然明白,他认为当下楚国的策略应该是助赵,助赵就是助己。虽然他是赵人,可救赵是没错的。当下真要破局,只能救赵拖延时间。造船是要时间的、航海去美洲也要时间。 有红薯这种高产农作物,江东或许可以成为楚国后方,但这并等于楚国可抗衡秦国。当年蒙古灭宋,江南也很富庶,结果襄阳一失照旧灭国。江东是否能独存,还在长江中游的夏州是否能顶住秦军水师。 那楚国和南宋比,南宋的条件好多了。南宋最少不缺人口,楚国东迁之后人口损失近半,虽有宋地、鲁国补充,可这些人口都在淮河以北,江东人口不足二十万户。 熊荆不懂兵法,战略却是懂的。鶡冠子点头表示同意熊荆的说法,他笑道:“若赵楚攻齐,如何?” “攻齐?”熊荆错愕,齐国虽然险些被灭了一次,可在楚国这边有穆陵关,在赵国那边有黄河天险,此时的黄河从河北入海,恰好为赵齐之国界……。“老师,齐南有穆陵关,北有黄河天险,且半岛狭长,昔年五国伐齐,齐人便是退至即墨反攻复国的。且秦齐交好,我楚国与赵国伐齐,秦国不会坐视不管。” 熊荆一边说,鶡冠子一边笑:这个弟子大局观强,缺的仅仅是兵法历练,假以时日,必为天下雄主。他就这么微笑着听熊荆说完,这才道:“子荆曾言泛海之舟长逾二十丈,御风而行,一日可行千里。” “是。”熊荆点头,他要造的海船长度超过五十米,顺风顺流航速或可达十节,这样一天就是四百四十公里,楚国的里不到五百米,帆船多者日行千里,少则也有六百。 “御风之船为我楚国之独有,齐国全然不知。若以船载万余甲士由海至安陵……若何?” “……老师,”鶡冠子如此一问,熊荆还真有些呆。安陵在青岛港以西,大概的位置是后世的胶南灵山卫,靠近齐国防御楚国而建筑的齐长城。 鶡冠子不知道弟子内心的变化,他指着地图再问:“我问你,楚国灭鲁,却止于穆陵关下,为何?”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我楚国灭鲁,赖泗水、沂水和沐水,泗水源于梁父山之南,已无路北进;穆陵关则扼守沂水、沐水,攻齐必破穆陵关不可。”熊荆答道。 “然也。”鶡冠子笑,“以6路攻齐,非破穆陵关不可,故齐国以重兵设于此。然子荆你造海船,攻齐当海开一面,若能夺安陵,齐人腹背攻之,穆陵关必破。秦国虽不愿楚赵灭齐,然若我速战,齐亡于旦夕,必无从可救,再不济,齐国当为我之盟而非秦之虐。” 熊荆又呆了,自己这个便宜师傅太想当然了吧。 鶡冠子照旧不知道弟子的心思,再道:“子煖乃我弟子,亦是你师兄,他深得赵王宠信,为赵将已有数载。你若为大子,日后即为楚王,可与他行灭齐之策。彼时两国以汶水临淄为界,以北归赵,以东归我。秦若兴兵来攻,许魏国以东郡、齐南之地,再与韩国相盟,又以海师迫燕,五国合纵拒秦。此战若胜,我楚国日强,养息数年可再攻旧郢,旧郢复,秦国大势去也。” “老师,如果临淄久攻不下若何?”熊荆考虑着计划的可行性。 “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子荆之弩,公输大夫言其可射石弹,石弹攻城,坚城可破。”鶡冠子这段时间除了收熊荆为弟子,还去造府看了熊荆作的那具强弩。 “公输大夫是谁?”熊荆听闻这人的名字不止一次了。 “造府工尹之首,鲁班之后。造船若得其助,事半功倍也。”鶡冠子说到此又道:“韩魏有伊阙之败,齐国有五国之伐,楚国有鄢郢之伤,赵国有长平之痛。昔日强国不复存,列国以秦为霸。此数十年,秦攻魏而破赵,赵已弱。唯齐楚有再起之机,然齐王昏庸,国相贪贿,天下唯我楚国能制秦之暴。子荆若不为大子,天下尽归秦也。” 鶡冠子是明白熊荆志向的,可他身为赵人,又作《鶡冠子》六十卷,当然不愿自己这个弟子泛舟于海。熊荆本想问‘天下尽归秦有何不可’,却觉得这太过违和,他只好道:“弟子身倦心乱,不知如何选择。大子之事,庙卜而不决,此必是天命,何不待之?” “子荆信天命?”鶡冠子语带惊讶。 “信。”熊荆毫不犹豫的点头。“天有其命,人有其志,弟子之志不在朝堂,而在星辰大海。天下征战数百年,必有一国雄起而灭列国。非秦国即楚国,非楚国即齐国,都是一统,有何分别?然以海路通世界,一改我孤陋蔽塞之局,纵使弟子他日身死,亦可造福华夏百世。” 一是成为历史必然之工具,一是给华夏开启航海大挂,作为两千年后熟读近代军事史的宅男,孰重孰轻心里很明白。在他看来,只有海开一面,打破华夏与世界各文明交流的障碍,才能使民族摆摊那些苦难。 鶡冠子闻言却大力摇头,“子荆谬矣。楚国、齐国、赵国之统,海路或可造福黎民百世,秦国之统则不然。秦灭列国,毁其宗庙,虐其公族,视其卿士如同土芥,而我楚国不然,灭国存其宗庙,移其公室,以周礼待其君臣。秦得天下则暴行天下,彼时禁民出海,匿造船之匠,如何造福华夏于百世?” 鶡冠子之语让熊荆想到了许多不好的东西,他忽然想说些什么。 “子荆倦了,回去吧。”鶡冠子挥了挥手,淡然说道。 *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气温略高于两千年后的战国,刚入农历五月天就热的不行。经过两个多月的建设,紫金山下造船厂草木尽数伐尽,黄泥地上,船厂已能见到些许轮廓,然而筑起来的房屋寥寥,场地上多是木材泥堆沟壑,从熊荆封地我阝陵征来的一千多庶民连同附近招募来的民工正在死命劳作——倒不是监工严厉,而是仁慈的王子殿下按土方量付钱,挖得多挣得多,食有肉、饭有羹、饮有酒,这日子比家里舒服多了。 又在旬假之日偷跑到船厂的熊荆正立于淮水河岸,他身边不再只是葛这些下人,除了鶡冠子师徒,纪陵君、纪沮君、弋阝阳君、鲁阳君、安陵君这些早就失去封地的封君,还有特意从造府请来工尹公输坚,一行人正看着河堤之下的龙骨水车。 今天是水车的定型日——一个多月的功夫,船厂工匠造出六款共十二部水车,每一部水车都要抬到淮水岸边试车,一试水量、二试轻便,三试可靠,如此才能发现问题所在,改进之前的设计。 “王子足下必是夺天之功,方能成此水车。”河堤上六部水车出水如龙,因为河堤太高,须两次接力才能将河水抽上河岸。白花花瀑布般的水流让人越看越爱,公输坚忍不住对熊荆作揖。 公输坚是楚国造府工尹,长的其貌不扬,木作之技或可称天下第一,船厂的工师一见到他就是稽首大拜。熊荆对他很客气,也回揖道:“雕虫小技罢了。众人皆呼我为子荆,公输大夫不必称我足下。” “子荆过谦了。”公输坚也不太在意尊卑礼节,他看向河堤上水流不绝的水车说道:“我能一观水车之秘否?” “当然可以。”熊荆并不在意水车是否泄密,水车是民用品,卖出去肯定会被仿制。“请。” 哗哗出水的水车停了下来,这是一部双人脚踏水车,两个踩水车的工人意犹未尽,可工师喊停他们不得不停下来立在一边。断流之后,水车原本的构造顿时显现出来,长约丈余,以木框为长槽,两头有转轮,一节一节的木链夹着一块块方形板叶,正是这些板叶把水提至丈高。 “以轮驱链,以链带板,以板提水。”水车原理简单明了,一看即懂,可越是简单就越是让人佩服。公输坚想到了弩炮,他本以为弩炮是弓弩的放大,谁知道弩炮和弓弩虽有‘弩’字,可一个是弯曲发力、一个是扭曲发力,根本就是不同的东西。 “我愧矣!”拍打着眼前的水车,公输坚感叹。灌溉的重要毋庸置疑,可造府大小近万名木匠就是造不成比桔槔更有效率的提水器具,现在面对着出水如龙的水车,他当即感到一阵羞愧。“此车应献于大王,令广造之,以解我楚国田亩之渴。” 第二十二章 无价 公输坚只是个技术官员、造府工尹,丝毫不知船厂现状。熊荆从学宫一到船厂就翻了账目,当时他就懵了——船厂下个月将发不出工资,马上就要破产。 买工匠、买地皮(无主荒地不要几个钱,寿郢城里交个市租即可,船厂看做是店铺,只不过是开在城外而非城内)、买木材、买蜃灰、买原料……一千斤黄金还剩下三百多金。他想不到的是,这个时代的工人工资贵的超乎寻常。包吃,每日十钱;不包吃,每日十四钱。正在船厂劳作的两千多名工人,光吃饭每天就要花一斤黄金,好在我阝陵那边征招过来的工人可免费劳作一个月,不然这个月就要撑不过去。 龙骨水车献给楚王当然可以,可楚王又能赏多少钱呢? 熊荆考虑着这个问题,对公输坚的提议笑而不答。葛看着自己的小主人,心里依旧觉得怪异。复式记账法下,船厂经营状况一目了然,对此他提议殿下求告于赵妃,熊荆却弗许。 “以公输大夫所见,水车献于大王,当赏金几何?”熊荆的问题让人目瞪口呆,利国利民之事,怎能以赏金衡量。 “我楚国下田甚多,有水车提水灌田,无数下田可变为上田。此车无价。”公输坚照实而论,最后又揖道:“我愿请大王赏千金。” 前面说水车无价,赏赐却只有千金。熊荆还想说话时,鶡冠子横插一句过来:“此车未名,请公输大夫名之?” “此……”公输坚为鲁班之后,请他来命名目的不言自明。他本有些犹豫,但环视见诸人都点头,这才道:“出水如龙,水白一片,不如称其为白龙水车?” “善。”鶡冠子带头称善,纪陵君这些封君也高声附和。“请公输大夫献此车于大王。”鶡冠子趁势揖道,“荆王子足下不求千金之赏,五百金足矣。” “敬受命。”公输坚回礼,对此无不答应。 “老师,船厂需钱甚多,何仅求五百金?”公输大夫带着六部水车进城去了,他一走,熊荆就不太满意的问鶡冠子。 “大子之位与千金孰重?”从上月那次谈论到现在,熊荆算是改了心思,想起太子之位来了,不过他对此并无执念,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子荆宁失大子不失千金乎?” 鶡冠子越来越有老师的范,他见熊荆欲言又止,再道:“大王体有恙,政务盖由令尹处置。水车献于大王实献于令尹,黄歇欲污子荆而不得,索金过多遂其愿,众口铄金奈何?” “水车为我所作,献于大王自要索金,令尹何以污我?”熊荆越来越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了,这种不理解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太懂——这哪里是楚国…… “诗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子荆未读过诗经?”听闻熊荆所言,鶡冠子不但语气、连深情都惊讶。 “读过。”熊荆点头,成年人的理解力,儿童的记忆力,他学任何东西都特别特别快,真正难的是古汉字,一旦字面上的意思懂了,那一切都毫无阻碍。 “既读过何不解其意?溥天之下,万物皆大王所有。献之,有赏喜,无赏也喜。”鶡冠子道。 “却为令尹黄歇所掌。”熊荆反笑,“大王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大王罢了。” “故人主应行天道、择贤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大王重令尹二十五载,过矣。”鶡冠子叹了一句,很多时候他感觉自己教不了这个弟子,似乎他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即成看法,这些看法有些精妙,有些却大逆不道,与常理不和。 “设官分职,以为民极。结果就是上令不下从,下意不上达,既欺君,又欺民。举国看似融融,实则衰败不堪……” 入了学宫、拜了师傅,熊荆对楚国越来越了解,很多话他藏在心里,少有说如此直接。鶡冠子闻言则起身关门,正襟而坐。“列国之中,楚国设县最早,数百载积淀,县尹之势渐大。初,先王以县尹制封君,国为安;后,先王以封君制县尹,国仍固。东迁以降,封君九失其地,今朝堂之封君大夫,多为淫人,以俸禄为食,无以制县尹。 封君县尹相制不成,今一国之治,首在选材,王鈇之器,厚德隆俊。人有五类:伯己、什己、若己、厮役、徒隶。伯己者,百倍于若己者也;什己者,十倍于若己者也……” 鶡冠子真是诲人不倦,一有阐述自己治国思想的机会,就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每每这时,熊荆不得不得做一副安心静听模样,心里却在想其他东西: 鶡冠子虽出于道家,可也融合了法家、儒家,但道、法、儒之间是有差异的。法出于道。道家的本意是效法天地万物,然后以这些规律治国,所以道德经才会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不过天地之法很多时候难以琢磨,有些时候甚至会背悖君主意志,因此法家一改天地之法,又借天地不可背悖之威,以天威行人法,故成法家。 道法之别如此,道儒之别则在于天道与人伦。‘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道家;‘饮食男女,人之大义存焉’,这是儒家。一个是以人为物,毫不怜悯;一个是以人为人,尊尊亲亲,此为道儒之别。 除了道法儒,当今列国还有墨家与杨家。‘天下不归于墨,则入于杨’,孟子虽然死了有五十多年,可杨墨之说甚重。只是楚国地大,别国授田一百亩,楚国授田是两百亩,墨家之说无田之人信之甚多,所以楚国墨家不倡;不过杨学兰台学宫里多有人鼓吹,所以演讲时常有儒者跳出来与之对辩。 ‘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孟子昔日的言语不时从荀子几个学生的嘴里暴出来,每每这时,儒家弟子就抡袖作势,有动嘴不如动手之意。 * 在船厂的熊荆觉得自己的老师越来越像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唐僧;寿郢令尹府前,看着六部水车扬起的白色水花,黄歇越来越怀疑得荆王子真是圣王降世。 黄歇如此,令尹府的大小官员也张口结舌,看着水车流出的滔滔白水说不出话,最夸张的是管农业的莠尹,老头子高兴得朝服一脱,轰开工人光着膀子亲自上前试车。 虽然没有办法计量水量,但公输坚特意命人架设一个桔槔作为比照。送进城的水车有三款,一为牛拉、二为双人脚踩、三为单人手转。牛拉水车水如瀑布,桔槔根本没办法比,出水最小的单人水车也十数倍于桔槔。六部水车出水如龙,很快令尹府门前就一片汪洋,站在水中的众人皮屡湿尽,却浑然不觉。 但这还不是最夸张的,王宫背面的大市,已经有好事者冲进去大喊大叫:“荆王子制服淮水六条水龙,六龙正于令尹府喷水,一会郢都就要淹了……” 神鬼之说楚人深信不疑,郢都淹没更让人肝胆剧烈,市场顿时大乱,有些人摊子也不要了,抛弃一切赶忙出城;有些人则急忙奔往令尹府,求荆王子劝阻六条水龙,以免水淹郢都。 谣言危害巨大,可老实人公输大夫浑然不觉,他如实向令尹报告道:“我言此车献于大王必赏千金。鶡冠子言,不求千金之赏,五百金足矣。请令尹赏五百金于荆王子足下。” “此真为荆王子所造?”黄歇还在想立储之事,他的门客朱观就先发问。 “提水之车,列国皆无,其构思之巧,夺天之功。非荆王子又有何人?”公输坚答道。 “荆王子足下何言?”朱观又问。 “荆王子足下问此车献于大王,当赏金几何?”公输坚道。“我言此车无价,当赏千金。” “主君……”朱观不再问,而是看向春申君黄歇。 太子未立,任何与嫡王子有关的事情都是大事。水车的意义不言自明,楚国上田不及十分之二,其余多为不能灌溉的下田。和他国不同,身处南方的楚国并不缺水,很多时候还有水患。然而南方不是一望无垠的中原,丘陵地带多,许多田亩明明水流就在近处,却因落差太大无法灌溉。有水车则不同,即使是单人水车,提水高度也有一丈,更高的田可以半腰挖池接力。 化肥出现之前,决定粮食产量多寡的因素是灌溉。有了水车,无数下田变作上田,万民扬颂下,王子荆离太子之位又近了一步。 “主君,大王来了。”黄歇还在想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属下就说楚王来了。 楚王确实来了,虽然来的有些快。楚王一来,众人行礼时才发现地上积水已深。太阳已经落山,夏日蒙影极长,楚王一眼就看到那六部在不断喷水的水车,他丝毫不顾脚上的皮屡,径直上前问道:“此便是白龙水车?” 第二十三章 三百钱 楚王走路的脚步有些踉跄,好在身侧有正仆长姜相扶,楚王之后,紧跟着的是左徒昭黍,看到他,黄歇当即明白为何楚王来的如此之快。这根本就是荆党的计谋。先让老实巴交的公输坚献水车,然后在令尹府前、众目睽睽之下试验,最后又请来楚王…… 黄歇心生不祥之感,可事已至此悔已无用。他只能趋步于楚王身后,届时进言求楚王重赏熊荆,以尽早结束此事。 黄歇暗忖间,和公输坚一起入城、立于水车旁的纪陵君对楚王揖道:“敬告大王:此正是荆王子所造白龙水车,公输大夫见其出水入龙,水白一片,故曰白龙。” 水车上的工人在纪陵君的督促下一直没有停歇,熊元走到近处,水声哗哗一片,溅起的浪花打在他的朱裳上,半身全湿。长姜赶忙劝道:“大王,水甚凉,恐……” “无碍。”夏日炎热,被水溅湿半身的熊元不但没有不适,反而感到一阵清凉。 “大王,水车单人者出水十倍于桔槔,以之灌田,我楚国粟米丰也。”莠尹不但身上、头发胡子上也是水,可老头毫不在乎,一见到楚王就大声相告。 “水车值钱几何?”熊元为王二十五年,虽然诸事委以令尹处置,可对政务绝不是一窍不通。水车是好,即便单人者出水也十倍于桔槔,可价钱呢?百姓买不起再好也没用。 “大王,荆王子言,若大规模制造,单人者可低至三百钱以下,双人者不过四百钱,牛驱者六百。”上午公输坚和熊荆聊了半天,记住不少东西。 “三百钱以下?!”闻者莫不动容,一个庶民每年购衣之费,差不多也要三百钱。水车设计精巧,身长如龙,大家都以为非一金不可,谁料到只要三百钱。 “三百钱…咳咳…三百钱可乎?”有过上次弩炮的教训,黄歇身后的工尹刀欲言又止;作为荆党的左徒昭黍也不相信这个价钱能出造水车,他只求楚王不作深究,没想到楚王疑惑甚深,沉声发问。 “荆王子言:寻常作坊或要千余钱,他造之不过三百钱,但须大规模制造。”公输坚又提及‘大规模制造’这个词,可语气并不坚定。 “何为大规模制造?”现代工业术语熊元当然理解不了,可这却是‘不过三百钱’的条件。 “臣……不知。”公输坚愣了半天发现自己说不清楚‘大规模制造’是什么,只好答不知。“请大王召荆王子相问。” “臣亦请大王召荆王子。旱日将至,当速造水车,以济万民。”初夏多雨,但夏秋间多旱,莠尹一心想着田里的粟禾,只希望造府马上造出水车,不误农时。 “召荆儿明晨入朝。”熊元转头吩咐长姜道。此言一出,黄歇心头突跳,好在没有晕倒——心疾是遗传之疾,黄歇出身王族,心脏也不好。 “唯。”长姜躬身应诺。 “止步。尔等何人?”楚王出宫,王宫之士环而相卫。不想昏暗间从街角涌来一股人潮,卫士自然大喝,剑戟也对准了来人。 “勿淹郢都!勿淹郢都……”谣言惑众,从大市奔来的人群在街角就听见哗哗水声,没到令尹府脚下就踩到深深积水。这些人更加慌忙害怕,乱乱哄哄涌过来刚好被宫卫拦住去路。 “何人要淹郢都?”剑戟之下,来人尽数跪倒,御者蔡豹上前相问。 “小人闻荆王子制服淮水六龙献于令尹,今六龙吐水,郢都顷刻将没……”求告者声音奇大,大概是希望荆王子能听见,好制止六条水龙。人群里黄歇闻言脸色立变、只觉双腿发软;左徒昭黍却嘴角挂笑,这次总算是报了上次祥瑞之仇——明日之后,荆王子制服水龙将满城皆知,楚人深信他是大兴楚国之王。 “止。”熊元脸上也露出淡淡笑意,可这笑意一闪即逝,他当即命令水车停转。 楚王到来后,水车之人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现在一说止,六部水车最终停下。听不见哗哗水声,外面请愿的民众顿时高呼大拜,‘荆王子……圣王’之言不绝于耳。 “民惊矣,寡人之罪。”熊元似乎很自责,“长姜!代寡人赐其酒食,以慰其心。” “唯。”长姜再次应诺。他这道王命一下,令尹府诸人脸色又是大变。这些半真半假、被谣言哄骗而来的庶民,一旦赐其酒食,王子荆制服六龙的谣言就会传遍楚国。谣言传播不可怕,可怕的是楚王的态度,说不定,明日早朝楚王就会立王子荆为太子。 “明日早朝,大王若立王子荆,当如何?”寿郢城外的黄歇封邑,最最揪心太子择立的李园坐立不安,于中庭来回度步。黄歇路上身体便不适,一入府就休息了,他只能与朱观商议。 “明晨大王若立王子荆,我等无可奈何。”朱观喝着闷酒,他实在没想到荆党也会造谣生事,‘制服淮水六龙……郢都没于顷刻之间……’,亏他们想的出来,他喃喃道:“荆党尽是迂腐贵人,今日之计,必有高人指点。” “高人指点?”李园也是聪明人,闻言道:“莫不是纪陵君?仰或赵国来人?” “纪陵君?不过一淫人耳;赵国不知楚民之性,想不出如此计策。”朱观素来不屑那些封君,“今日之事,先由公输坚献车试于府前,再请大王出宫相询,后于大市谣惑庶民,令市人拜而相求。明日朝堂之上,大王断不会立王子荆为大子,只会嘱其督造三百钱之水车……” 正所谓以势成事,在朱观看来,今日之势不足以立大子,所以刚才他劝主君不必烦恼。 “督造三百钱之水车?”李园下午不在现场,他只是听人转述今日之事。 “王子荆之水车,寻常匠人非千余钱不可作,然其言有妙法,三百钱可造。大王信之,明日早朝召王子荆相询,后必令其督造水车。”朱观说着自己的猜测,心里却对借水车造势之计非常忌讳。水车不是弩炮,水车牵连千家万户,大王令王子荆督造水车,表面是不信其言,实则是为其造势,假以时日,楚民皆言王子荆贤明爱民,立他为太子就顺理成章了。 “子圆少坐,我须速谒工尹刀。”心里想着对策,朱观对李园草草一揖就匆匆走了。 * “呵呵……,善,大善,此战大胜也!”学宫藏书馆,鶡冠子笑得须发飘飞,他还是那一套行军打仗的言辞,将今日之事说成是大胜。“令尹如何?” “市人战战兢兢,唯恐大水淹没郢都,令尹当时无言以对。大王见此止住水车,又赏之酒食,市人拜地大谢。”纪陵君又回到学宫,向鶡冠子等人眉飞色舞详述令尹府前之事,好像水车是他造出来的。 “大王明日立荆王子为大子否?”一旁安陵君问道。他也是众多没有封地的封君之一,不同的是,因为封地在河南,所以垂沙战后就没了。站在悍王子那边是捞不到好处的,只能寄希望于荆王子,怎奈立储之事波折甚多,他有点等不住了。 “势未成,时未至,不立大子。”鶡冠子已然是争储总指挥,今日之时就是他导演的。 “何时势成时至?”纪沮君追问,众人皆看向鶡冠子。 “待楚民皆言当立荆王子时,则势成时至。”鶡冠子泛泛而答,说罢又起身道:“今夜左徒箴尹相约,事关立储,告辞。” “既见左徒,我等愿前往之。”鶡冠子和左徒谈的必是大事,纪陵君几个也想跟着去。 “令尹耳目众,人不可多。”鶡冠子浅笑,对着诸人揖礼而去。 令尹在城外有封邑,左徒昭黍在城郭也有庄园。收到王命的熊荆在宫卫护送下趁夜入宫,鶡冠子则来到城郭昭府,与昭黍、子莫相会。 左徒一职,实为楚王内侍之首。春秋时公私分立,王室也和国家分立。隶属王室的部分归于少府管辖,隶属国家的部分由相府管辖。楚国也有直属大王、服务王室的少府,只是楚国官制异与他国,少府称作高府,左徒一职就是高府卿。 列国之中,以秦国少府权力最大,大到全国兵器铸造盖有由少府负责,相邦仅仅是个治民官,只收田税、军赋,记录丁口傅籍,而少府不但收山海池泽之税,还收市税和口赋——口赋就是人头钱,一国之民只要活着,不管傅不傅、成年不成年都要收税,结果就是少府巨富,少府官员地位待遇也大大高于相邦府下属郡县官员。 楚国虽有封君县尹分权,可山海池泽获利甚重,高府仍不容小觑,奈何即位之初楚王太过宠信黄歇,高府也被黄歇的人插了一竿子,任命昭黍为左徒纯粹是为了朝堂平衡,导致现在想改也有些来不及了。 “先生以白龙水车破黄歇之谣,大子之势立矣。”昭黍见谁都是气鼓鼓的模样,子莫则不同,见谁都能聊得来,所以一见鶡冠子就称赞今日之事,笑容人畜无害。 第二十四章 生而知之 在学宫就读的学生只有年末才能回家,但现在因为王命,仅离开两个多月后,熊荆就回到了王宫。堂宇巍峨依旧,灯火灿烂的王宫比学宫多了一种静谧,此时熊荆才发现是自己对这里有一种怀念,母妃、璊媭、还有母妃身边的侍女、寺人、竖子……,数年的朝夕相处,这些人已经成为他人生的一部分。 “璊媭呢?她在何处?”人到秋华宫,不见自己的姐姐,熊荆不免有些不解。照说,好奇的她应该早就迎出来,追问自己这两个多月在学宫过得如何如何。 “大王来了。”立在街下的寺人是母妃身边的近侍,礼毕他才悄声相答。 “父王……来了。”熊荆神色一顿,但一会就恢复了正常。 “是。”寺人回答之后目光扫了葛一眼,两人认识。“大王下午至此,又入足下寝室……” 走到近处,熊荆才看到石阶两旁昏暗处站了一些宫卫,寺人的声音小了下去,但楚王去自己寝房的消息还是让熊荆有些惊讶。楚王一年也难来几次秋华宫,虽说每次来饭前父子都会相见,可见面时间很短,对答不过寥寥数语。今天他召自己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水车? 与其他寝宫一样,秋华宫像一个短粗十字。横竖相交的地方是中庭,中庭四面有室,室的两侧叫房,室之外是堂,堂之外是石阶。所谓登堂入室,说的是要进入中庭,必先升阶入堂,然后穿堂过室。中庭居中,东南西北有室,室侧有房,室外有堂,堂侧有个,谁可以住室、谁只能住房,皆有定制。 熊荆从南面登堂,他本以为中庭内会有歌舞,没想到整座寝宫悄然无声。待入室,才见明亮的燎火下楚王独席坐于西室一侧喝酒,母妃旁跪侍奉,席外站着不少寺人宫女。 “孩儿拜见父王、母妃。”趋步于前,熊荆稽首而拜。 看见儿子,给丈夫斟酒的赵妃眼睛一亮、慈爱乍现,她已近三个月未见儿子了。楚王似乎有些醉,他看着拜于眼前的儿子道:“免礼。”见儿子抬起头,又问:“可饮乎?” “可。”熊荆这时才抬头打量自己的父亲。楚人多须,父亲是个络腮胡,须白、脸胖,好在眉毛浓密,久居人上圆目不怒含威。听闻儿子说可饮,熊元当即把赵妃倒的那爵酒递了过来。 “大王……”赵妃乐于父子亲近,可熊荆年幼,楚沥性烈,她担心儿子的身体。 “不仁不勇,何以为王。”自己在《春秋》课上的答话居然被父亲复述出来,接过酒爵的熊荆不由一呆。熊元却道:“父王令你痛饮此爵。” “唯。”熊荆先俯首空拜,后才仰头痛饮。喝的并不急,可楚沥依旧把他肠胃火辣辣地烧着。 “再饮一爵。”赵妃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可丈夫执意要儿子再饮一爵。在父亲倒酒的时候,熊荆终于看到他的手指有些发紫。 “…咳咳…饮满此爵。”熊元没有注意儿子的目光,他强忍着咳嗽把酒爵递给儿子。 这一爵饮罢,熊元方侧看赵妃:“爱妃退下吧。” “唯。”这不是让赵妃一人退下,这是要所有人退下。诸人走后,偌大的中庭只剩父子俩。两人的对话前奏是一连串的咳嗽,听得有些心慌的熊荆要召唤医尹时,熊元的咳嗽止住了,“竖子欺你父老矣?” 熊元依旧称儿子为竖子,语气却不带怒意。他让伏地请罪的儿子起身,才道:“宋大夫言你有先庄王之仁,又具先武王之勇。今之楚国,你若为王,当如何?” 从回宫到现在,熊荆想的还是水车如何、制造如何,没想到父子独对父亲第一句话就是‘你若为王’,他身子禁不住的僵直,张口结舌中道:“孩儿……不知…如何。” 儿子的‘不知如何’没有让熊元生气,他将爵中之酒一饮而尽,自语道:“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迄今八百年有四。八百载虽有昏君,亦有贤王,然暴秦鹊起,夺我故郢,迫我东迁,盛楚不再,社稷危矣。” 说到此熊元看向儿子:“你与悍儿生则同时、啼则同声,虽无以分长幼,却非不能择大子。尔等年幼,社稷之危非贤君不可救,贤君非日久不能现,然今朝事急,父王欲立你为大子,命你解社稷之危,可乎?” 父子俩在中庭对答,退下的赵妃没有回房,而是躲于西室帷幕之后,楚王问熊荆‘你若为王’的时候她就差一点惊叫出声,现在楚王直接说欲立熊荆为太子,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有身体在不停地颤抖。母凭子贵,立熊荆为王,她就是王后。 熊荆没有颤抖,却觉得胃里的火辣已燃遍全身,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跳跃。借着酒劲,他道:“强秦崛起,一统天下之势早成,孩儿若为王,仅可保大楚社稷不绝,他日秦国王死国灭,可复故土。” “秦国即强,何以王死国灭?”熊元已经不把儿子当小童了,此时如君臣那般对答。在他身侧的北室,帷幕之后左史烛远奋笔疾书——大王择立太子之言,不得不记。 “秦国之强,世人皆言变法之功,实乃民风淳朴、勇武尚存,民或甘受役使、或不懂应避之策,故秦能齐集民力以攻六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六国则不然,晋分为三,韩魏地处中原,民疲最早,赵国地接东胡,多战而勇,故支撑到今;齐国以管子垄断盐铁,恒公首霸中原,中途却为田氏所代,民疲至勇于死斗而怯于国战……” 都说变法决定国家强弱,可一个事实却常被人选择性遗忘,那便是秦国立国于西周之末,国祚迄今只有五百多年,为列国最短。自诩为‘军坛我最黄、黄坛我最军’的sc坛贤总结出一个规律:一个民族总是在其从部落制转为王国制时最善征战,匈奴人、鲜卑人、维京人、辽人、金人、蒙古人、瑞典人、满人,莫不如此。秦国之强,不完全强在变法,而是强在其从部落制转为王国制远迟于列国,强在其勇武暂存、野蛮未尽。 如果说是弩炮、世界地图让熊元觉得这个儿子可能是上应天兆、圣王转世,那从学宫传回的诸多报告则让他觉得儿子确有治国干才,但现在儿子从另一种角度分析诸国强弱本因,他的感觉犹如醍醐灌顶——民风民性才是国强之本,先武王石戈骨矛,仍三伐于随,灭国十余。那些被灭的国家哪一个不是兵器精良、文化先进,可他们敢战吗?他们乐死吗? “我楚国如何?”熊元忘记之前的问题,希望儿子说一说楚国。 “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熊荆在学宫的两个多月没有白费,说及楚国也口出成章。“我楚国春秋征战频频,又设县最早,官吏治久,民不信官,官不信民。幸而设县最早,管制最松,巫风甚重,笃信神明,只是……” “如何?”熊元追问。 “齐集民力以公,势必如秦国变法;允诺民权以私,当更改今之旧制。然秦国灭赵当在十年之内,孩儿若为王,弗加冠无以为政。”熊荆说道这里就停下了。 他知道父亲为何不问水车而谈大楚社稷——时间来不及了。这段时间他虽然没有入宫请安,可从鶡冠子嘴里、从藏书馆的书简上,他大概猜到了父亲之疾应该是先天性心脏病。若在后世,或许可以换个心脏,可在这个时代,只能等死。 咳嗽不断、手指缺氧发紫,估计还会不时咳血,医尹断言寿在今岁并非没有根据。父亲若死,他一未冠小童如何执政?楚国旧例是二十岁加冠,真到那时,说不定秦军已兵临淮水、遥望郢都了。 熊元本来还在思索楚国应该如何改变,儿子一句‘弗加冠无以为政’将他拉回了现实,他忽然想到了庶子负刍,他年已加冠,可他有荆儿的才干嘛? “赵国羸弱,然秦焉能十载灭其国?韩国惧秦如虎,魏国仍有数十万甲士,秦何以旋踵灭魏?”熊元觉得儿子把形势想得过于严峻,赵国、魏国都是大国,灭一国非二十年不止。 “父王须知秦乃虎狼之国,虎厉而狼狡。长平之后,秦频攻赵,山之八径秦据其三,失此天险无以为防,赵不得喘息,厉而攻,物尽力劫国灭在即;魏国虽有甲士数十万,然民疲已久,狡而诈,诱魏人以利,魏人以魏王为王、以秦王为王,何异之有?” 熊荆越说,熊元眉头越紧,听到‘魏人以魏王为王、以秦王为王,何异之有’时,他终是明白为何儿子会说‘幸得设县最早,管制最松’。是人都有私念,既然在魏国治下不得生息,那投奔秦国焉何不可?既然魏人都想着投奔秦国,魏军何以为战? 熊荆不知自己的话能让父亲产生什么样的想法,他不得不用仅有的历史知识预言道:“以孩儿所知,秦王加冠嫪毐必叛,叛而诛,相邦吕不韦因此去职,届时……” “荆儿何从得知?”熊元猛然跪立,双目大睁,看向儿子的目光惊疑不定。 “孩儿生而知之。”熊荆只笑,无从解释。 第二十五章 请去 “子荆为王,非加冠无以当政。黄歇为令尹二十五载,门客广众,又与各县县尹纠葛甚深。我楚国甲士来者有三:王卒、县卒、私卒。东迁之后封君失地者十之八九,余者以黄歇为首,私卒无望;县卒战时由县尹召之,农时务农,虽无王令不可行,然兵卒俱操于尹手;王卒三军,不过四万,其将又多与黄歇为善,可仗者仅五千王宫环卫、千余东宫甲士……” 城郭昭氏府邸,鶡冠子一开门即见山,历数楚国军事力量,庙算敌我兵力对比。昭黍和子莫脸色越来越沉,子莫忍不住道:“先生之意,黄歇胆敢弑君为叛?” 子莫相问,昭黍也瞪着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鶡冠子见两人如此心中一叹,将胸中之气全部呼出后方淡然道:“弑君又如何?” “弑君逆而无道!”昭黍几欲痛斥,可弑君者不是鶡冠子,他又只好忍了。 “逆而无道又如何?”鶡冠子嘴角浅笑,他不带纪陵君来,是因为这些封君迂腐不化,毫无助益,没想到朝堂诸君也是如此。“黄歇所立者乃大王嫡子,谁敢不服?” “大王既立大子,当以大子为王。弑君,我楚人不服。”昭黍横眉相对,说话时白须飘飞。 “不服者皆杀之。”鶡冠子迎上昭黍的目光,丝毫不惧。“武王之时……” “先武王时蛮夷未去,故有弑君事。成王、灵王弑君而立,终果如何?”子莫打断道。 “先平王又如何?”鶡冠子笑,常人不知楚国故事,可他怎会不知。 “此皆往昔之事,今之楚国乃礼教之邦,弑君者必有后报。”子莫默然。 “灵王、平王皆共王之子。五子争位,方有弑君。今有两子争储,焉无不义事?”鶡冠子道。 他将现在与楚共王之时作对比,不是没有道理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楚庄王之子楚共王多爱,宠子有五,一时难择太子,最后的办法是埋玉于太庙,跪玉近者立,长兄子召离玉最近,所以为王,是为楚康王。 康王死,子熊员即位,却被二叔子围所弑,子围自立为王,为楚灵王,后世以筑章华台、好细腰著名。灵王得国不正,民皆恶之,征伐徐国途中贪恋乾溪雪景,置三军于不顾,甲士一夜散尽,其后自缢而死。 楚灵王虽死于不义,主因还是其弟子比、子皙、弃疾趁其出征攻克郢都、杀死太子。众人当时拥子比为王,以子皙为令尹。弃疾狡诈,谎称灵王已率军回都,语诱子比、子皙自杀。到此,共王四子死尽,五子弃疾即位称王,是为楚平王。 老臣宋玉说的没错,内宠并后向来是乱国之本。楚共王宠五子使楚国从一介霸主濒临灭国,之前楚成王欲废太子商臣而立新宠,也被太子所杀,弑君者留下熊掌难熟之语。如今楚王先因宠爱李妃欲立悍王子,后转而想立荆王子,站在悍王子那边的又是居令尹之位二十五年的黄歇。熊荆即位为王,弑君很正常,不弑君才奇怪。 身为公族,昭黍、子莫当然知道楚国弑君旧事,可他们的认知与鶡冠子完全相否。昭黍胡子一吹,傲然道:“昔先平王薨落,大子壬不满十岁,令尹子常言大子之兄公子申,长而好善,建善则治,故欲立其为王。公子申怒曰必杀令尹!子常惧,遂立先昭王。 先昭王于军中病,将死,命公子申为王,不从;又命公子结为王,亦不从;三命公子启为王,五辞而后许。然先昭王薨于城父,公子启祭而告曰:‘从君之命,顺也;立君之子,亦顺也,二顺不可失’,遂与子申、子结相谋,立越女之子章,是为先惠王。 先生乃赵人,赵以卿夺国而裂于晋,此大逆之举。我赫赫楚国、堂堂君子,虽有弑君事,却为诸公子内争,绝非以下犯上、以臣代君行不义之事。黄歇若敢弑君,昭黍誓杀之。” 昭黍声音洪亮,大义凛然,这番话虽然说的幼稚,鶡冠子依旧面红耳赤。赵、魏、韩皆源于晋,赵国第一代国君实乃晋国异姓卿族。 何为卿?卿族之卿、方向之向(鄉)、飨礼之飨,金文皆为一字,其字为两人相向就食之形。简白的说,卿就是陪大王吃饭的伴食。可正是这几个陪大王吃饭的服务员,居然把晋国一分为三、据为己有了。 昭氏出生王族,为楚昭王之后,但不似其他王族以封地为姓,而是以昭王谥号为姓。谥号有善有恶,能以谥号为姓的王族骨子里总是比那些以封地为姓的王族骄傲自豪。对赵服务员所窃之国的国人鶡冠子,昭黍从一开始就看不顺眼,现在贼国之人又以贼人之心而度君子之腹,当然就更加生气。 鶡冠子的羞愧一闪即逝,他虽然对昭黍等人的迂腐有心理准备,可没想到他们对等级血统看得如此之重、对权力斗争想得如此天真。他跪立起身,揖道:“既如此,老夫告辞。” “且慢,老叟留步。”看见鶡冠子真要走,子莫坐不住了。鶡冠子已为熊荆之师,要夺储为王,大家必要善谋而远虑,怎可如此意气用事。 鶡冠子听闻子莫想留,脚下走了两步还是停住了,可他没有回头,只道:“大争之世,无所不用其极焉。君等犹抱古之仁义,我思怀王矣。” 鶡冠子只是感叹,岂料一提受秦国之辱而客死他乡的楚怀王,昭黍就暴跳如雷,他冲到鶡冠子面前大喝道:“先怀王信诺而死,秦无信义而行诡诈也。今你为王子傅,然称诡诈为善,此如何为傅?!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去。” 如果昭黍对赵国的不屑让鶡冠子有些面红耳赤,那他现在的指责则让鶡冠子心里翻江倒海。兵者,诡道也,无诡诈则无谋略,无谋略则战必败、国必亡。昭黍这些公族犹抱几百年前的古板教条而不欲变,亡楚之祸也。 “告辞!”鶡冠子也不揖礼,直接穿室出堂,没于外面的漫漫夜色。 昭黍想到先怀王犹自愤愤,他觉得怀王之辱甚于鄢郢之败。鄢郢之败,虽说秦军背约开战、虽说楚军正远征滇国,可战是败在自己手里的,又有什么好悔恨的呢?可怀王之死非战之罪,皆因秦王背诺诡诈,他从未见过如此无耻厚颜之王,也因此对倡言诡诈者愤恨不已。 “哎!”鶡冠子走了,子莫叹了口气,面对昭黍他什么也没说,只回到席上举爵痛饮。 “明日早朝,我誓请大王立荆王子为大子。若立,当于朝堂喝问黄歇弑君否。”回过神来的昭黍也知道自己把谋立之事搞砸了,可他不屑与诡诈之人为伍,当即说出自己的想法。 几杯琼浆下肚,子莫气也消了,耳闻昭黍的主意他只是笑。“若立,大善也;不立,若之何?” “不立,我以头抢柱耳。”昭黍胡子一吹,言辞斩钉截铁。 * 春夏之交,夜有惊雷。 楚王熊元没有宿于秋华宫,也没有回春阳宫,而是回到了内宫正寝。雷声阵阵,电闪光飞,殿外大风呼啸,偌大雨点打在窗牖之上,沙沙作响,然后这些未能惊扰熊元分毫。 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这是激动、无法抑制住兴奋激动。几个小时前熊荆那些话不断在他耳边回响,两千多年后的真知灼见让他管窥到了现代世界和现代科技: 原来一国之强弱与民气民性关联甚深,秦国之强非全在变法,而在后发…… 原来国体非只有一王之国,还有皇帝之国、还有立宪之国、还有共和之国、还有联邦之国…… 原来大地为圆,在圆球中线两侧岁有季风,舟入风带,数月即可至东洲,次年再候季风,数月可携东洲三谷返国…… 原来恶铁之所以恶,是因为含碳太多,若以黑石炼之,可出纯铁,纯铁再行渗碳,可出精钜…… 原来晶石可磨而为镜,两镜相加,可以望远;若命持镜军士三十里相望,再竖一可动木杆,千里传讯不过瞬息之间…… 原来铁木可铺而为路,上行马车,日夜载输可达两百万斤之巨,数十万输运之夫分而披甲,楚军可战之兵倍矣…… 原来马置双蹬,再钉铁掌、垫高鞍,骑兵可独作一军,直捣敌后…… …… 也不管父亲听不听得懂,曾经想到的、与军国大事相关的东西熊荆一股脑的告诉了楚王。有弩炮、马车之前鉴,对这些新东西楚王基本相信。相信的结果就是兴奋不已,似乎收复旧郢指日可待、楚国大兴为期不远。 ‘轰——!’惊雷忽然劈在正寝之侧,熊元身子一振,猛然咳了出来。咳嗽连绵不绝,当他以白锦掩口时,嘴里喷出一股鲜血。 咳血是心疾将死之人常症,熊元并不在乎,只是他的咳嗽怎么也止不住,当长姜趋步进来用力拍打他的背时,他才感觉好受些。 “咳咳……寡人…咳咳……”熊元本想说自己没事,仅仅是咳嗽,可咳嗽怎么也停不下来。长姜慌了,他对外大声呼道:“召医尹…,速召医尹!” 等他喊完,回头却见呼吸不畅的熊元面色已然发紫,他手足僵硬,失声大骇道:“速召令尹!速召少夫人!速召……” 第二十六章 入寝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清晨行于郢都的街道,若不是路上不时见到被狂风掰断的青郁树枝,不时听见路旁沟壑里雨水汹汹奔涌,任谁都会忘记昨夜郢都经历过一场狂风暴雨。 工尹刀很早就起了床,昨夜,春申君的门客朱观急忙来见,和他商量了一晚上所谓的水车‘应对之策’,目的,当然是要阻止大王让王子荆主持水车制造。王子荆能三百钱造水车,造府也能三百钱造——三百钱肯定不够,可为了争太子之位,往里面垫钱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楚国之富,富在封君、大臣,也富在各级官吏,造十万部水车需要垫一万多金,这已经相当全国一年农税的一大半了。可钱多也没办法,真要让王子荆造出三百钱的水车,大家就等着丢官吧。左徒昭黍这些老公族,纪陵君那些可怜的无地封君,肯定会挑唆继位为王的王子荆夺了大家的好处,现在不出钱,以后想出钱都没机会了。 车驾缓缓而行,街道清凉,工尹刀对朝议有些迫不及待,他觉得今天肯定能报当年春申君之恩,让昭黍等人彻底失算。然而,等他赶到茅门大廷时,忽然发现很不对劲:历来早到的左徒昭黍居然不在,子莫、淖狡也不在,还有春申君、还有老臣宋玉……,这些人全然不见。 难道大王今天不视朝了吗?其他等候开朝的朝臣也发现了问题,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为何如此。工尹刀只好一个人在心里嘀咕,然后再看了几眼玉笏上写的东西:单人水车三百五十钱,双人水车四百二十钱,牛拉水车六百一十五钱。这是昨夜紧急核算商量好的价钱,也是报给大王、防止王子荆负责水车制造的价钱,更是一部水车要大家垫一千多钱的价钱。 “时至,入——朝!”茅门一会儿打开了,傧者调子拖得奇长。重臣不在,最先入朝的是工尹刀、太府伯南、司会石尪几个,然后才是茅门右侧的封君大夫。 “令尹何在?”朝堂内,趁大家还未按班站定,司会石尪低声相问。 司会是核算全国财政的总会计。太府与隶属楚王内廷的高府相对,是统筹令尹府下全国库存物资的总仓管。他们的重要性都没有工尹高,工尹是全国百工之长,可工尹地位不是因为管理百工,而是因为工尹要随大军出征,工尹刀以职为姓,其祖不少都死在战场上。 “左徒、大司马亦不在,宫中必有大事。”工尹刀不想还好,一想吓了一跳:大王难道…… “大王视朝乎?”太府伯南看着那扇闱门,目光有些呆滞。 “不知。”工尹刀心不在焉。大王如果真的薨了,那谁将为太子?子歇会如何应对?自己又要如何应对? 朝堂里人越聚越多,工尹刀则感觉越来越冷。好不容易等到太阳出来,这本是大王视朝的时间,闱门傧者出人意料的毫无声息,又苦等一会,大家终于有些慌了——宫中肯定出了大事。 正朝开始慌乱,路门之内的燕朝却安安静静。 左徒昭黍、箴尹子莫、大司马淖狡、太卜观季、太宰沈尹鼯、左尹蒙正禽、老臣宋玉、荆王子之傅鶡冠子……朝中重臣全在这里。只是,本该坐于燕朝正中的大王不见踪影,本该坐于大王左下首的令尹黄歇也不见踪影。 这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昨夜,大王病急,宫中谒者以三节相召,昭黍和子莫战战兢兢,担心大王薨落。太子未立,此时薨落说不定真会发生鶡冠子所说的先共五王子之乱,万幸的是神灵保佑大王熬过了后半夜,风雨将停的时候,他沉沉睡下,刚刚,又召令尹黄歇入寝。 在座的除了太卜观季、左尹蒙正禽之外都是荆党,大王和黄歇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王还活着,大王还活着,自己这边方能从容造势布局,荆王子立为太子即位为王只是时间问题。 寂静里,昭黍的目光与鶡冠子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两人想法虽同,可都不想与对方过多交流,目光一触即避。子莫倒对鶡冠子微笑,似乎在为昨晚的事致歉。 “召——左徒、大司马、宋大夫入寝。”正仆长姜的声音从东面的寝室传来,这边的傧者当即向昭黍等人相告,“大王召三位贵人,请。” “嗯。”昭黍嗯了一声,起身后正襟抚冠,又摸了摸左边的佩玉——君在不佩玉,不是要解下腰带上的佩玉,而是要把左边的佩玉结起来。仔细检查有无失礼之后,昭黍才和大司马淖狡、老臣宋玉趋步行向寝室。 寝室昏暗,地上铺着的红色蒻席有些发黑。穿过数重帷幕,昭黍方见楚王斜靠在床,身上半盖着一条龙凤对纹的黄色绢丝大衾。床的一侧站着躬着身子的正仆长姜;另一侧,是身着缁衣目光木然的熊荆。令尹黄歇跪立在床前,神情很是肃穆。 “臣昭黍、淖狡、宋玉拜见大王。”昭黍、淖狡、宋玉齐声而拜。 “免礼。”熊元的声音很小,很疲惫,但很清晰。 “寡人将立荆儿为大子…咳……”熊元看着昭黍、淖狡、宋玉三人,似乎是说的太急,当即咳了一记,好在他自己调整了呼吸,吐了口气才接道:“欲以宋大夫为傅,以尔等为保,可乎?” “臣……敬受命。”昭黍看了黄歇一眼,见其依旧肃穆,稽首伏拜。 “臣敬受命。”宋玉、淖狡没有昭黍那么多顾虑,一边领命一边伏拜。 “善。”见三人领命,熊元像是松了口气。“寡人墓之木生矣。昔宠爱李妃,欲立悍儿,然我楚国凋敝如斯、外患愈烈,悍儿天真,无以为一国之王,不可成社稷之主。荆儿聪慧知礼,胸中自有治国韬略,寡人惜其年幼,难以为政,故请子歇、宋大夫、鶡冠先生为其傅,又请尔等、荀卿为其保……” 熊元说得很慢,好在口齿清楚。淖狡和宋玉对谁为太子傅、谁为太子保无所谓,昭黍心里却在想太子傅、太子保的人选。黄歇身为令尹,为太子傅并不奇怪,三朝老臣宋玉学识渊博,亦可为傅,但以荀卿为太子保……,怕是黄歇的主意了。 先惠王之后,列国皆言变法。变法实质,不过是弱封君之势、削重臣之权,以强国君。法如何变、结果又会如何,昭黍并不在乎,但昭氏的一个门客曾经总结出一条规律:那便是列国主持变法者皆为外臣。 李俚,卫国人,于魏国变法; 吴起,卫国人,于楚国变法; 商鞅,卫国人,于秦国变法; 申不害,郑国人,于韩国变法; 邹忌,邾国人,于齐国变法; 乐毅,中山国人,于燕国变法; 为何如此?难道是诸国没有变法的人才?不是。不是诸国没有变法的人才,而是诸国士人对本国贵人难以痛下杀手;而国君也需要一个外臣来推卸责任,事后便于平国人之怒,变法最成功的秦国,不正是车裂商鞅以泄诸人之怒吗? 太子傅保中,鶡冠子也好、荀卿也好,都是赵人,都想在楚国实施变法,一展胸中抱负。以后是驱逐他们、还是车裂他们不得而知,那是后来的事情,昭黍真正担心的是楚国公族恐又要遭吴起之难了。 难道,不被秦国所灭的唯一办法就是变成另一个秦国吗? 思虑百转,熊元缓慢的话语中,昭黍心有惴惴,不过他担心的事情并非只此一件。只听楚王缓缓说道:“大子未冠前,令尹府由子歇执掌……高府仍托于子黍。” 按照楚国惯例,加冠需二十岁,也就是黄歇还要做十几年令尹。十几年后黄歇已经百岁,他能活到那个时候吗?而这,是黄歇同意大王立荆王子为太子的条件吗? “大王,若有人行不义事,若之何?”昭黍直言不讳,诸人脸色一寒,黄歇特意看了昭黍一眼,然后头才转了回去。 “呵呵……咳咳…”熊元笑了。“子莫言荆儿生而知之,寡人信也。荆儿昨日言秦王加冠之日,即为长信侯叛乱之时。嫪毐诛、吕相免,秦王独掌大权,赵国……咳咳……赵国之亡,不过十数载矣。我楚国若不能君臣同心………” 生而知之是子莫的夸张之辞,即使昭黍,也未必将此当真,可大王信之。闻此言,昭黍、淖狡、宋玉看向熊荆,黄歇也看向熊荆。秦王加冠是上个月的事情,消息传来仅需一个多月,也就是说,十多日之后便可知荆王子‘生而知之’是真是假。 真是这样吗?真有生而知之的人吗?真是圣王降于楚国、大楚必兴吗? 四位重臣注视自己,熊荆依旧木然。 事情来得很急很急,一夜功夫被立为太子,最多一年之后就要即位为王。 虽然以前常和鶡冠子推演楚国纵横之策,那仅仅是庙算,纸上谈兵当不得真。现在好了,成为一个有八百年历史王国的国君,肩负脉系久远熊氏一族的荣辱,更左右着三百多万国人的命运…… 但,坑爹的是他此前忘了这个时代的国君需加冠成年才能执政;坑爹的是他虽然懂一些近代热兵器战争的皮毛,现在打得却是一场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冷兵器战争;坑爹的是他要率领这个羸弱的国家,去抵抗善战、野蛮,集天下之力,以泰山压顶之势攻来的强秦。 第二十七章 人心 “王命: 寡人寝疾,见先王不远矣。诸王子以荆聪而好善、知而懂礼,立以为大子。又以宋玉、鶡冠子、荀子为其傅,以黄歇、昭黍、淖狡为其保,端其品行无见其丑,昭其明德不使其怠。事君者,顺其意,不逆其志;事先者,明其高,不倍其孤…… 漏壶里的水不断滴满,然后又被仆者不断倒空。挨到正午时,楚王终于在长姜的搀扶下出来视朝,王子荆、令尹、左徒等人紧随其后。勉强施礼后,令尹黄歇当众宣读楚王立太子的王命,朝堂顿时一片静寂。待黄歇读完,西侧的并不情愿的官吏士人、东侧无比振奋的大夫封君,真真假假、半心实意,全都高喊‘敬受命’,然后朝会就散了。 与其他人一样,从宣读王命起工尹刀就盯着黄歇,出正朝一直跟着他到大廷,出茅门想过去说话,却见御者季戎把求见的襄成君、寿陵君挡下。他赶忙走快几步,然季戎已驾车离去,车不是驶向令尹府,而是出荆门回封邑。 昨天晚上还在兴致勃勃商量如何如何破坏王子荆之造势,早上还在背咏那些亏光家底的水车价钱,没想到几个时辰后一切玩完。大王立王子荆为太子,日后大王薨落,王子荆即位为王,昭黍这些老公族执掌朝政,自己的工尹之位怕是要做到头了。 工尹刀看着黄歇的车驾消失在郢都荆门,寿郢西南黄歇封邑早就一片混乱——朝臣们知道楚王立熊荆为太子是在正午,春阳宫李妃知道楚王欲立熊荆是在半夜。早上城门一开,李妃的亲侍就把消息传到了令尹封邑。李园向来聪明,聪明必然自得,自得一旦失算就寸心大乱,很快封邑的门客都知道楚王立的是王子荆而非王子悍,然后…… “辛疾先生,你欲何往之?”由封邑进城的路上车驾塞道,御者季戎索性停车于路旁。眼见去者络绎不绝,他忍不住拦住一个认识的门客相问,谁知道这个辛疾先生装作不认识他,坐在车上头也不回的急急而去。 “防齐先生、阴求先生……”都是认识的门客,可这些门客全都不认识他,直到他跳下车拽着其中一个人的车辕。“鲜计先生,主君待君不薄,何止于此乎?” “我闻大王已立王子荆,不去待何时?”鲜计先生高冠博带,虽非楚人,打扮和楚人无异。 “……”季戎被鲜计先生说的一愣,竟无言以驳。 “孝如曾参,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之危王哉?廉如伯夷,不为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肯行千里而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却齐之强兵哉……” 鲜计先生振振有词,对他喃喃而语,然后命人掰开他的手。季戎不甘心再问:“先生何往之?” 鲜计先生的墨车已经驶过,但他的声音还是顺着风传来:“吾去…昭氏之府也。” “告之诸位先生,大王有命:吾仍为楚之令尹也。”黄歇早在车上看到了一切,他当然比季戎淡定,但淡定解决不了问题,还得亮出实质性的东西方能挽回人心。 “大王有命:主君仍为楚之令尹。”车水马龙,去者塞道,季戎不响不亮的喊了一句,可谁也没有听见。 “加疾也!”黄歇见季戎喊得毫无效果,气得想自己亲喊。 “唯。”季戎豁出去了,他站在车驾上,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大王有命:主君仍为楚之令尹!” 这次靠近的门客全都听见了,不幸的事也因此发生——‘砰、轰……’,不远处几辆墨车停车过快,居然被追尾了。 看到自己的喊话有效果,季戎赶紧再叫:“大王有命:主君仍为楚之令尹,各位先生万勿离去。大王有命:主君仍为楚之令尹,各位先生万勿离去……” “主君仍为令尹否?”一个人问,十个人问,成百上千个人问。黄歇回到封邑,一下车就被门客围住了。这些人当中,有些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有些则在左右相望。 “大王令如此。”黄歇沉声道。“大王曰:‘大子未加冠,仍以我为令尹。’” “善也。”门客们大松一口气,早上王宫里传出的消息让大家以为春申君完了,所以去者如云,现在好了,主君‘大子加冠前仍为令尹’,不管如何跟着春申君都能再富贵十几年。 吃了定心丸的门客逐渐散去,但还有一些人没有走。急了一上午的李园问道:“大王此言可真?缓兵以诈乎?” “谬矣!大王待主君甚厚,立王子荆心已有愧,何诈有之?”黄歇还没有答话,垂垂老矣的门客虞卿就插言打断了李园,可他话还没有说完,‘当’的一声,下裳忽然掉下来一双玉璧,老头子脸有些红,究竟是老江湖,他神色未变,揖道:“主君之赐,不敢忘,日置于怀也。” 然而打脸的是:这话说完,虞卿下裳又掉下来一块金饼,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先生以为大王有愧?”怀置玉璧金饼,显然也是要走的,然而黄歇假装没看见,直接问今日事。 “若无愧,何以命主君仍为令尹?”虞卿早年为游说之士,赵孝成王初立,第一次见他就赐黄金百斤,白璧一双,再见聘为赵上卿。大概是有愧于黄歇,他明言道:“大王既立王子荆,主君深夜入宫,王宫皆为环卫内侍,杀之可也,何不杀?” 从半夜入宫到回来,黄歇都没想到大王有可能杀了自己。此时被虞卿一说,脸色马上又青又白。是啊,如果昨夜大王杀了自己…… “主君昔有拥立之功,杀之朝臣国人皆恶。”朱观解释道,又问:“大王无恙否?” “大王寝疾。”黄歇看着朱观叹气,昨天朱观还说什么王子荆立太子势未成,不必担忧,谁料一夜过去王子荆就成了太子。“至晨,病有转焉。” “大王定是病时惧薨,方早立大子。”朱观知道黄歇的心思,自己给自己辩解一句。 “大王立王子荆,悍王子奈何?”李园很不甘心,现在还想着太子之位。“昔望气之术言王子荆之气状如商贾,不可为楚王……” “望气之术,焉能信之。”黄歇转而看向他,并不悦。“今王命已下,不遵若何?” “大王仍命主君为令尹,既有愧于心,何不劝大王改立?”李园追道。 “不可。”虞卿和朱观同时出声。虞卿年长,朱观让之。虞卿道:“以臣逼君,非礼也。今大王仍命主君为令尹,有愧于心,惠君之实也。人主皆有天命,荆王子得天之眷,逆天而致祸。大王宠李妃,子园为王子舅,富贵在身,何求有哉?” “大王只言主君为令尹?”虞卿的意思是接受即成事实,反正大家都有富贵。他说完朱观则问细节,他想知道整件事的过程。 “大王言王子荆加冠前,我仍为令尹……”一夜未睡,黄歇忆及昨夜今晨,暂时忘了疲惫。可惜有些话他不好说全,实际他和楚王的对答楚王第一句话就是:‘子歇欲为王乎?’ 黄歇是楚顷襄王庶弟,也就是楚王的庶叔。楚王对其素来倚重,做了二十五年令尹。若楚王死后夺位自立,必被天下人唾骂、楚人也会不服。黄歇那时马上稽首伏拜,大声说不敢。既然不敢为王,那下面就很好谈了。 楚王又说自己要立王子荆,但在太子加冠前你还是令尹。意思是说黄歇将一直做楚国令尹,直到死。君恩之厚,无出其右;可君心之深,无法叵测。 黄歇简要说完诸事,朱观讶道:“王子荆言秦王加冠之日,即为长信侯叛乱之时?届时嫪毐诛、秦相免,秦王独掌大权,赵国十载而亡?” “正是。”黄歇一直想着楚王已立王子荆,现在说起王子荆的生而知之,再次觉得奇怪,他道:“王子荆真为圣王否?” “五星连珠出圣王,巫者之辞也。”在坐的不是赵人就是魏人,魏国既然有西门豹治邺祭河伯杀巫,自然不会信鬼神之说。虞卿道:“王子荆何以出言不谨?” “正是。秦王上月加冠,若长信侯弗叛,本月……”李园忽然间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非也。此说必是鶡冠子教之。鶡冠子门徒甚多,秦亦有之。度长信侯叛乱之事,常理也。秦王加冠,吕相必辞,亦常理也。至若秦王独掌大权,赵国十载而亡,十载之事,何人可知?”大家都不信,朱观刚才也不信,可思考了一下又觉得此说并无多少破绽。 “王子荆必是以此欺哄大王,大王信之方立其为大子也!”自以为明白前因后果的李园哀嚎一句,目眦尽裂,几欲捶胸。 黄歇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本以为大王立王子荆是因为真心喜爱,现在再想那道王命,‘聪而好善、知而懂礼’,说的不正是王子荆‘生而知之’吗? “主君,事已至此,我等当从长计议。”虞卿也说话了。“王子荆言辞不谨,好惊人语,当有祸焉。然锥出于囊,必折其锋,伺机而行可也。” 第二十八章 封地 一夜的惊惧折腾,临到中午,当大王立荆王子的消息传来,秋华宫的媵妾,下面的寺人宫女如释重负、一片欢欣。荆王子为太子,赵妃就是王后,王后不比少夫人,不可能再住这秋华宫,而是要移居嫔妃诸宫最中间、也是建置最大的若英宫;荆王子则要搬到寝宫东面的东宫,那里才是太子居寝之所。以前太子未立,这两宫从建好就一直空着,今天终于要住人了。 秋华宫里,寺人宫女正在收拾东西,等大王告祭完太庙就可以搬过去。可赵妃毫无喜色,一脸担忧。知子莫若母,她发现熊荆有些不对劲。 “荆儿犹不愿为大子?”赵妃握着儿子的手,眼里全是慈爱。她没想到王兄使臣没办法办成的事情,阴差阳错的被居然儿子自己实现了。母凭子贵,从今以后她就是后宫嫔妃之长。 “孩儿既为大子,当有大子之责。只是……”楚王睡下后,回到秋华宫熊荆方恢复些清明。身为太子,以当下形势,要做的事情很多,可该从哪开始呢? “只是什么?”赵妃目光中多了赞许,“荆儿是担心黄歇?” 楚王要立熊荆,黄歇想立熊悍,黄歇不敢弑君自立为王,那么双方是可以交易的。最终的结果是熊荆为太子,黄歇仍为令尹,一直到熊荆加冠执政。交易的最后当楚王想拿回大府的人事权时,黄歇除了要求大府岁出之余按例拨入令尹府外,还要太子以荀卿为保,临末更是自己和荀卿对换:他为保,荀卿为傅。整场交易熊荆都在场,这是楚王希望他通过这场交易了解自己得了到什么,又付出了什么。 与诸国一样,楚国也有两套财政体系,一为令尹治下的令尹府,一为隶属王室的大府,只是楚国大府权力大大弱于同样隶属于王室的秦国少府。秦国少府控制了全国的军工制造,且税入倍于相府; 楚国大府做不到这一点,负责兵器制造的造府仍由令尹府管辖。楚国大府的收入也远少于秦国少府,倒不是因为两国丁口、面积的差异,而是因为两国归于王室收入的关市税税率不同——楚国市税百二、关税百一,秦国则是‘重其租,令十倍其朴(成本)’。 然而即便如此,拥有山海池泽税收的大府岁入仍多于令尹府,这些钱除了支付王宫花销,还供养着四万王卒,余者则拨入令尹府。令尹府的岁入不但少,很多税实际还收不上来。各县之税其中一部分、很大一部分直接在本县支出,比如供养县卒、官吏,修缮道路、城池。 昔年吴起所谓的‘楚国大臣太重,封君太众’并不是泛泛而谈。他说的大臣,实则是指各县县尹。没有流官制、缺少权术制约的楚县在县尹治下犹如独立小国,吴起敢动封君,劝楚王‘三世收其爵禄’,不是封君危害大,而是封君能量小。封君有私卒,私卒最多、曾经叛乱的若敖氏,也不过六卒。楚国军制广为三十乘,每广有一卒,六卒不过一百八十乘,可陈、蔡、不羹等大县‘赋皆千乘’。 动封君不过是杀吴起,动县尹则要亡楚国。 一百多年前是这个道理,一百多年后更是这个道理。自己死后,儿子加冠之前最好的做法是立足于大府,或取东洲三谷、西洲龙马,或炼铁为钜、磨镜为讯,如此以强王师、以营王势。至于加冠后怎么收拾那些县尹,又怎么应付占天下之九的秦国,他已经管不了了。 除了让儿子旁听交易全程,事后楚王还细说了这样交易的原因,得此教诲的熊荆不再担心黄歇。什么令尹,不就是具备外交权力的县尹利益总代表吗?只要自己不动县尹——官僚们的利益,县尹也不会动自己。 “孩儿不惧黄歇。”熊荆脑中回想父亲的教诲,对黄歇并不担心。“孩儿只是忧心父王之疾,难道就不能医治吗?” “荆儿……”赵妃的担忧不仅仅是儿子,还有丈夫。医尹曾婉言大王时日无多,这是说很快她要成为寡妇。成为王后又如何,王后没做多少天就要变成太后。 “母妃,我…我……”熊荆猛然站了起来,一夜未睡,起来又急,身体免不了晃了两下。赵妃大惊,赶忙把他抱住。心疾可遗传,莫非儿子也犯病了。 “我没事。”熊荆推开母亲,他有八成把握父亲患的是心脏病。他开始想的药是硝酸甘油,但这几个字一出现就被他枪毙了,这个时代不要说甘油,就是药用硝酸也做不出来。他现在想到了阿司匹林,当年sc说过阿司匹林是柳树皮汁。“母妃,那里有柳树?”熊荆问。 “柳树?”赵妃不解。“荆儿为何要找柳树?” “柳树皮可治病。”熊荆要往外去。芈璊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两个多月不见,尊从姆教的她多了几分端庄,可调皮还是改不了的,一入室她就边笑边拜:“芈璊拜见大子足下。” 姐姐行得是素拜,国君赏赐也不过是素拜。熊荆脸苦了起来,赵妃责怪道:“荆儿已为大子,璊儿身为大子姊,日后更须守礼,免为朝臣市井所笑。” “知道了母妃。”芈璊吐了吐舌头,说完又拉着熊荆,她还是笑:“今后我便是大子媭了。” 以后世的眼光,芈璊说不上美,或者说,宫中女子少有美的,包括赵妃几个特意挑选过的陪嫁媵妾。可毕竟是姐弟,熊荆对她的感情比赵妃只多不少。熊荆虽未放弃马上去找柳树皮,嘴上却故意玩笑道:“我已是大子,日后为王定把璊媭你嫁到秦国去。” 秦乃虎狼之国、秦人多残暴,这是姐弟俩小时候的教育灌输。芈璊一听嫁到秦国就吓着了,拉住赵妃要撒娇,谁料弟弟说完直接往外走,她又拉住弟弟,“荆弟不愿见我?” “荆儿,你找柳树为何?”赵妃也叫住了儿子,大王寝疾,诸事多变,她担心儿子出事。 “父王心疾疼痛,柳树皮可止痛。”熊荆不得不回头相告。 “你如何知柳树可止痛?”赵妃上前两步,把儿子拉了回去。“你为大子,更要谨言慎行。” “母妃,我就是去剥几片柳树皮而已。”被赵妃拽着熊荆很无奈。找到柳树皮他也不敢直接给父亲服用,之前肯定要找人反复试验,据说柳树皮汁喝多了会胃出血。 “可让寺人去取。”赵妃还是不肯放人。“你等坐下,母妃有事吩咐。” 赵妃身为王族,宫中之事虽未教、心已知。如今大王寝疾未薨,一些事她还是要郑重叮嘱的。她如此,正寝里楚王榻前,一身素绿衣裙的李妃已经哭的像带雨梨花,泪水中娇躯怆动,秀眉紧蹙,凄苦的样子人见犹怜。 入宫后独享君宠,生下孩子又说要立之为王,没想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哭着哭着,李妃凝噎道:“大王若去,贱妾当与悍儿相随……” 心脏本来就痛,但熊元素来怜爱李妃,一直忍着痛听她哭泣。现在见她要随葬,紧握着她的手叹息道:“寡人不孝,初立纳州于秦,将死迁郢于寿。二十五年不复旧郢、不收祖地,及黄泉无颜先王也。你与悍儿随寡人去,折王之嗣,欲害寡人乎?” “大王!”熊元语带指责,可手指摩挲间却有着无尽的怜爱,李妃哇的一声又哭了。 “寡人若去…,当封悍儿于爰陵。”楚王喘息道。“爰陵富庶,又在江之南,上善之处也。” “大王……”李妃是得了宫外的消息才来哭的。随葬不过是说辞,不说此时各国已是俑殉,就是几百年前,楚国也多是主动随殉,从古到今,就无王子殉葬之例。李妃之所以这么说,也有为儿子讨一块好封地的打算。 爰陵在江之东,为后世宣城。这里可不是当初封熊荆的我阝陵,这是长江南岸最重要的商邑之一,虽不如鸠兹、广陵,可也有五千多户人家,最要的是熊荆准备在这里造纸。封熊悍于此,子孙日后富贵。不想李妃却哭道:“贱妾与悍儿,不敢居大子之侧,请大王远封之。” “远封?”摩挲的手停了下来,熊元问道:“何处为远,南海乎?” 南海即南越,已经是广东了。李妃泣道:“悍儿年幼,为令尹所爱,愿在其侧。” 熊元为太子时质于秦,回国即位是靠黄歇冒死掩护,所以封了他淮北了十二县,后来寿陵为郢,又改封至吴国故都,原先吴国的城邑大半封给了他。要封在他的封地旁,那不是越国故都会稽吗? 想到此熊元一阵心悸,他忍痛道:“会稽是为楚之边郡,焉有封王子于边郡之例?” “大王……”李妃泪啼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她一点也不明白封在会稽代表什么。令尹不愿熊荆为王,却已封吴地,若熊悍再封越地,助其侧背,那不等于是吴越再起吗?熊元是隐忍不是弱智,楚国交给熊荆是因为他才能保住这八百年社稷,如今县尹已是大患,自己怎可再酿吴越之祸。 “大王!”见哭声无用,李妃又哀泣,声如杜鹃啼血,哭的更厉害。“悍儿若不能避于令尹之侧,便准贱妾与悍儿随大王去吧。” 第二十九章 试药 择立太子必告祭太庙,告祭太庙君臣均要斋戒三日。朝会自然是不开了,除了时有哭声的春阳宫,整个王宫比平时安静不少。 王宫里安静,王宫背后大市酒肆不管雅舍贫垆,都是日日爆满。雅舍多是小间,客人说什么外人听不见,贫垆不同,就一木杆高悬酒帜、一土垆当街,旁置酒瓮、酱坛,屋内有简单的坐席几案,客人零买几升酒后弄些菹、酱,有钱再买些醯,自斟自饮。 楚人爱其国,大王立太子,不管此前属意哪位王子,皆以之为喜,酒肆生意立即好了几成。不过在这一天,酒肆里腔调不同以往。 “你可知立大子之隐事?”一个酒客问向对面,声音出奇的大。 “弗知。有何隐事?请子告之。”对面声音也大。 “荆王子言其生而知之,大王方立其为大子。”问者吊足胃口,喝口酒,环视之后才说。 “生而知之?”这次不是对面问了,临近几席的客人探过头来。“如何生而知之?” “荆王子曰:秦王加冠,其国必有叛,长信侯嫪毐得诛。又曰:赵国之亡,当在十载……” * 秋华宫里,熊荆看着一堆柳树皮发呆。 柳树皮不难得、榨汁也轻而易举,可问题怎么试验它的剂量? “召医尹。”呆了半响,熊荆不得不召宫中医尹,他们或许能有办法。 “……”依旧是葛服侍熊荆,他有些发愣——殿下总有很多古怪的主意。 “去召医尹。”熊荆见葛毫无反应,又说了一遍。 “唯。”葛呼了一句,赶忙出去,医尹很快来了,居然是卜尹观曳。 “拜见大子足下。”观曳入室即拜,态度恭敬无比。 熊荆很惊讶的看着他,不知自古巫、医即为一家。“子曳为医否?” “臣虽非医尹,然为医也。”熊荆问话,观曳才抬起头,身子还是伏着。 “免礼吧。”熊荆没说什么。“我有一药,可止痛,亦可缓心疾之症,然需人试之……” “足下勿忧,臣速寻试药之人。”观曳也看到了那堆柳树皮,可不知道是什么树皮。 “心疾者有之?”止痛病人好找,但心疾者难找,故熊荆有此一问。 “有。”观曳一拜,“请大子足下赐药。” “少候。”熊荆示意葛按照他之前交代的办法去外皮榨内汁,不一会功夫,一个装药汁的鉴缶就端了上来。熊荆道:“此药服后食道肠胃将出血,先以一铢试之,每日饭前三服,后逐渐加量,不适则止,记之以为戒。” 没有现代度量衡,熊荆只能按照楚国的度量来。药不是水浆,不能用量器,升太大。他见过称金的砝码,最小的叫铢,二十四铢等于一两,楚斤大大少于后世的市斤(具体少多少熊荆也不能确定),这样一铢可能在一克左右,用来试药比较保险。 “先以一铢试之,后逐渐加量?”观曳复问,又道:“可否找数十人,命甲服一铢,乙服两铢,如此可速知不适者。” 这次熊荆有些发愣了。阿司匹林可止痛,也能缓解心脏病血栓病,柳树皮汁就是阿司匹林,效果其实是不用试验的,要试验的是药剂用量的安全性。这么说,观曳的办法是最快的办法。 “善。”熊荆说,他又道:“但需找体弱年老之人。成人体壮,很难不适。” “唯。”熊荆考虑的如此细心,观曳当即记下。 “服用一两恐夺人之命,不吉,故不可急。”熊荆再道。“试药前需说明危险,不可……” “殿下,老仆愿服一两试之。”熊荆还没有说完,葛就跪下了。 “殿下,老仆亦可试。”又是一个寺人,熊荆不知道其姓名。 “殿下……”寝室里的寺人全都跪倒,年轻的竖子、宫女也跪下了,熊荆目瞪口呆。 根本不必让观曳找人试药,宫中的寺人宫女都愿意试药。很快,横杆找来了,从一铢到二十四铢,分置于二十四个羽觞之内。二十四个年逾五旬的寺人立于侧,毫无惧色。 熊荆没有什么犹豫,他只是看了漏壶一眼:楚国实行十六时制,现在是大迁(下午四五点)。 “饮。”他道。 “唯。”二十四个寺人将身前羽殇内的药汁一饮而尽,饮后又喝了一杯清水。 “有不适否?”喝完没多久熊荆就问。他不看最前面的,而是看最后面几个,特别是葛。 “敬告殿下,无有不适。”葛喝的是一两,羽殇有小半杯。 “你等去忙吧。不适立即相告。”大家神色正常,熊荆感觉自己太急了。 “唯。”葛还有其他寺人立即退下了。 “敢问足下,此为何药?”观曳一直在旁,他知道熊荆虽常有惊人之举,可绝非无的放矢。 “这是……”熊荆本想如实相告,可转念一想:父亲答应黄歇大府每年拨付令尹府一万六千金,这是大府每年结余之款,给了令尹府自己就是个穷光蛋国君。阿司匹林是药,可以卖钱的。 望气术士说的没错,熊荆就是商贾之氛,想到钱,‘柳树皮’三字到了他嘴边也被他吞了下去。他道:“此王家之秘,不可外传。” 此话说完他想到帮忙剥树皮的那些寺人,又对身边的葛道:“吩咐下去,此药不可外传。” “臣告退。”熊荆直言不告,观曳讪笑,且试药不是一天能试出来的,他只好告退。 “子曳稍等。”刚才用横杆称取药剂的时候,熊荆再次想起楚国的度量衡无法和他熟知的后世度量衡换算,这非常不适,好在他这段时间在学宫已经想到了办法。 “我想做一个……”熊荆比划着,很是词不达意,最后他只好拿起刚才称重的那根横杆,“一杆,中空,其上端有透明可窥之水晶管,此端密封,此端开口……” 随着比划,观曳很快就懂了熊荆的意思。他笑道:“大子足下可召工尹相问” “我召他会来?”熊荆有些狐疑,那什么工尹刀,他好像是黄歇的人。 “足下为大子,可召而试之。”观曳嘴角更加上翘。 观曳一句大子顿时提醒了熊荆,他已经是太子、日后的楚王。召工尹刀他敢不来?再说这还不是为了大王、为了楚国社稷。 工尹刀很快就来了。这两天他曾去令尹封邑,但黄歇没空见他——李妃想把熊悍封在会稽,大王不许,李园又频频和他商量此事,所以很忙。现在太子忽然召自己入宫,他觉得肯定没好事。见面后工尹刀面色不愉,举止行礼身姿僵硬。好在熊荆没有找他麻烦的意思,很快就把自己要的东西介绍完了。 “敢问大子足下,需此杆何用?”工尹刀问道。 “可造否?”熊荆几乎忘了那次试弩是工尹刀第一个跳出来说不信要亲试,可记得也没什么。 “可造。”熊荆要的不过是在一根中空的管子,奇异地方在于上端接一段透明的水晶管,还是封闭的。“若大子足下能告臣其用,臣下或有他策。” “此王家之秘。”熊荆之言让工尹刀不适,但不适的还在后面:“此管费钱几何?” “费钱几何?”工尹刀发傻了,大王从来不问这种话。 “是啊。”熊荆道,“水晶之管可大可小,可糟可滑,然其外某侧需平整。此管费钱几何?造府大小制品,没有价钱吗?” 工尹刀背心有些发汗,他觉得太子故意为难自己。造府是国有作坊,除了成批量制造的兵器、器具,其他制品、特别是王宫的制品是不核算价钱的。 “臣……”想到钱他就有些心慌,臣了几次都没有臣出什么来。 “回去看看此管费钱几何吧。”熊荆不知道工尹刀在想什么,见他如此还以为自己说话不近人情。“做成请速交于我。” “唯。”工尹刀见熊荆没有追究,当即松了口气,他拜道:“此管明日可成,臣告退。” “明日可成?”工尹刀走后熊荆才觉得造管的速度出人意料,他本以为需十天半个月。 “殿下,王后有请。”葛又回来了。 “肠胃有不适否?”见到葛,熊荆关心的是柳树皮汁的安全剂量。 “无不适。”葛凝神仔细感觉了一下才道,确实没有不适。 “那就好,晚上再服,无不适明天加至二两。”熊荆道。 “禀殿下:老仆愿服一斤。” 葛的话让熊荆有些动容,他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只道:“我自有分寸。” 老仆葛献身试药让熊荆感动,见到赵妃事情就不对了。赵妃一见面就斥道:“荆儿,药怎可乱服,大王本已寝疾,若服之不适,奈何?”赵妃语句一顿,又问:“你入学宫读史,未知骊姬、公子申乎?” “回母妃,我知矣。”熊荆当然知道骊姬陷害公子申之事。 “知犹如此?”赵妃看着儿子,满是责怪。 “身为人子,知药有效,怎可惜身弗救?”熊荆反问。“母妃放心,父王服药我也服药,旁人无从陷害。” 第三十章 先祖 “荆儿长大了。”正当熊荆还想说只有父王活着,这个国家才不会堕入主少国疑的境地、才能于千钧一发中死中求活时,赵妃叹气一句,吐出这么一句话。 “母妃……”熊荆辩解的时候全身紧绷,竭力想让赵妃理解自己,赵妃的一叹让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觉得自己不该针锋相对,毕竟赵妃是为自己好、担心自己。 “母妃高兴,高兴你不惜身而救父。”看到儿子眼里的歉仄,赵妃笑了。“这才是楚国的大子,这才能做楚国的大王。”熊荆被她这么一说,顿觉有些羞愧,赵妃又道:“时至,荆儿去正寝服侍大王吧。” 西周的世子、春秋的后子、现在的大子,以后的太子,每天都要向父王三请安。遇见小疾要亲查膳食,如果是寝疾,不单是膳食,连汤药、粪便都要亲自查看。熊荆年幼,正仆长姜等人以为太子什么都不懂,不让他看粪便,于是白天他就在床侧看书,晚上睡在正寝。刚才楚王睡着,他才有时间回来折腾柳树皮。 宫的平面是个十字,内寝的平面也是个十字。从正西的嫔妃诸宫到正南的正寝并不远。熊荆回来的时候,楚王还在酣睡,正仆长姜、医尹昃离谨守其侧,不敢离开半步。见太子来,两人赶忙悄声见礼。 “父王如何?”熊荆松了口气,他担心自己不在时父王忽然醒来。 “大王安睡久矣。”昃离走到寝室门口才小声道。“足下适才相召,小臣不敢离。” “无事。”虽然熊荆不认为医尹有医治父亲心疾的能力,但尽忠职守总是好的。 “足下何药需试?”昃离又问。 “柳树之汁液。”王宫有完善的饮食安全制度,所以熊荆如实相告。“适量饮之可解痛,亦可……亦可缓心疾。” “柳树之汁液?”上古时代,巫、医一体。昃离倒没有惊讶树汁治病,而是琢磨着柳树。想了一会,他摇头道:“小臣未有闻也。足下如何知其可缓心疾?” “生而知之。”熊荆不得不抛出这句咒语——太多事情他解释不了,这话说得昃离直楞。“试药之后,我将先于父王饮之。不缓心疾,父王如何告祭太庙?” 昃离并不怀疑熊荆的孝心,他只是担心药汁本身。他道:“上古神农氏尝百草,然百草良莠混杂,神农氏数次不测。柳乃恶树,至阴至寒也。大子乃国之储君,切不可以身犯险。” 楚王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熊荆是楚国太子、国之储君,昃离不得不劝。熊荆没想到柳树还有这样的名声,苦笑道:“无父王,无楚国。为大楚社稷,毋要治好父王心疾,哪怕缓一年也好。你不必再劝了,试验若成,我必先饮。” “荆儿……荆儿……”昃离还想再劝,床榻上传来熊元的声音,熊荆赶忙道:“孩儿在此。”一边说一遍过去。 睡时头发不冠,头发一散,熊元威严不再,一夜之间似乎老了二十岁。见儿子就在榻前,他笑道:“我梦先王也。先王言大楚必兴。” 熊元的笑容让熊荆心中一酸。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也笑道:“欲兴大楚,必要父王教之。请父王教孩儿三年。” 儿子的话让熊元笑容收敛,三年,他感觉自己三个月都撑不到。可很多事情儿子说的对,确实要自己教导。 “父王请饮浆。”小鼎里豆浆一直热着,这是早上熊荆命集厨尹磨制的。 “善。”这应该是全世界第一杯豆浆,熊元居然一饮而尽。饮罢又吃了一碗清粥,方开始说话: “凡人子嗣,必明其祖,不明,为世人笑也。我楚人先祖之始乃日神帝俊,今楚人谓之曰东皇太一,此楚人祭日而贵东之由来也。帝俊之后有炎帝,后有祝融。炎帝之族原居于姜水,故以姜为姓,殷人称之为羌。 炎帝崩,吴回即位,吴回生6终,6终娶鬼方氏之妹女嬇,女嬇剖产而生子六人:其长一曰昆吾,二曰参胡,三曰彭祖,四曰会人,五曰曹姓,六曰季连。季连者,我楚人之祖也。季连念剖亡之母,故以嬭为姓,嬭通芈,故后姓为芈。 季连时,族东迁于郑,先祖以缩酒为职,故以酓为氏,酓通熊,故为熊氏。季连娶殷商王盘庚之女孙妣隹为妻,生郢伯、远仲。殷人数伐羌,先祖弗助,殷人又伐先祖。穴熊率族人徙於京宗,得妣列为妻,生侸叔、丽季。生丽时妣列难产,肋出宾于天,巫以荆条裹其腹,此后族人自称为楚……” 上古之事多为口传,熊元吃力的回忆,要将这些祖先往事烙刻在儿子心里,当说到穴熊之妻妣列肋生熊丽而亡、先人从此自称为楚人时,他忽然想起那年熊荆差一点也要肋出,好在他最后倒着生了出来。因为他双腿长似荆条,这才名之为荆。 季连、熊丽,这两个难产肋出的先祖生于楚人命运生死攸关的时刻,没有他们,楚人早就被他族吞并,不可能繁衍至今。而今,上天又降下寤生的荆儿,应该是要他在这国灭社绝的危亡时刻挽救楚国吧。 看着用心细听的儿子,熊元忽然有些激动,因喜悦而来的激动,然后他的心角又开始疼了。 “父亲……”熊荆大惊,一转头就叫到:“昃离!” “父王无碍。”熊元当即平复心绪,这是喜悦,高兴的劲头总是可以忍一忍的。 “大王……”长姜和医尹已经跪下了,见大王眉头皱着脸上却笑,很是莫名其妙。 “退下吧。”熊荆道。医尹除了会给父王喝一些不知来历的汤药,再就是让巫女扮鬼,觋师拿着桃木弓绕着床榻跳舞,最后驱逐女鬼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医治办法了。 “唯。”见楚王神色逐渐恢复正常,长姜和昃离看了熊荆一眼,这才退下。 “荆儿若再高大些,即可为王,”儿子刚才那句退下让熊元感觉出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他很满意。可惜儿子要等到二十岁才能执政。“远古事如此,余下你可请教宋大夫。”熊元道。 楚人后来的历史熊荆在学宫读过,熊丽之孙就是楚国开国国君熊绎。商周交替之际,楚人加入周武王姬发的诸侯联军伐商,于牧野一战而胜,商纣王自焚而死。可事后楚人什么好处都没有,反倒是姬氏那些亲眷全封了地方,直到武王之子周成王时,因为周公奔楚避难,才承认楚人占据荆山的事实,封了个可怜的子爵。 “我楚国雄于先武王,霸于先庄王,惜此时世族纷乱,先共王后,又兄弟相残,酿出种种灾祸。你日后定要戒之又戒,切不可骨肉相残。”熊元本想和儿子说一说楚国内政,一说到共王五子,他就担心熊荆、熊悍两兄弟会步共王五子的后尘。 “父王放心,孩儿保证无相残之事。”熊荆想到粉雕玉琢的熊悍,脸上挂着笑意。 “李妃想要父王封悍儿于会稽,你以为如何?”熊元问,然后细看儿子。 “这是好事。”熊荆的回答让他根本想不到。 “为何是好事?”熊元追问,用儿子的话语。 “会稽,昔越国之故都,今楚之会稽县也。虽是边地,然越人不敢复国,已和内邑无异。” 六十八年前越王无疆听信齐使狡言不伐齐转而攻楚,楚威王率军杀之,后无疆子孙建有瓯越、闽越、南海、雒越等几个小国。因为担心越人复国,会稽一直是以边郡的方式管理,可诸越都没有复国的能力和决心,楚国这边也懈怠了。 “江淮为我最后之屏障,吴越为我最后之根基。今吴地封于令尹,越地却在县尹之手,以封王子之名夺之,县尹难有怨言。”熊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想法让熊元错愕当场。好一会他才道:“若子歇和悍儿……” “父王忘记先共王五子之乱了吗?”熊荆反问。“我与悍儿是兄弟,若我们相斗,楚国亡矣。为今之计,唯有兄弟同心、公族合力,然后以江东为根基,团结各县县尹,国事才可一搏。不然……” 以封王子的名义撤掉会稽县,县尹自然调走。站在熊荆所说的那个角度看,这当然是王室、公族多掌握了一块地方,县尹少了一块地方。由此也能看出熊荆的政治路线:团结王族和公族,压服县尹,然后集全国之力抗击秦国。这和鶡冠子之前说的策略是不同的,鶡冠子是要楚国像秦国那样变法;另一个太子傅荀子,以他的文章言行看,估计也是如此。 “兄弟同心、公族合力,以江东为根基,团结县尹……”熊元复述道儿子的话,带着些叹息,“这就是荆儿的为政之策?” “孩儿不知我楚国内政,这是闭门造车、不切实际之想,请父王教之。”熊荆盼望道。 “若悍儿欲为王,骨肉相残,奈何?”熊元问。 “可让悍儿与孩儿同吃同睡,一起受师保之教,还可使其懂事明理,杜小人所谗。”熊荆说出自己的办法,“如此兄弟还不能同心,楚国……” 第三十一章 军校 熊元终于发现儿子天真的一面。儿子认为兄弟可以同心,他则深知‘寡人’为何只能是‘寡人’。为了王权,父子相弑、兄弟相残、同宗反目……,这种事情不说别国,就是楚国也屡见不鲜。 而周自立朝以来,列国弑君八十有六,皆是为了王权。现在与楚王同时立国的那些国家,三家分晋、田氏代齐,只有燕国王权还在王族手里。燕国那是太偏僻,楚国王权之所以能维系至今,没有被卿族分裂,没有被异姓取代,都是因为先祖防范的早,限制的多。 熊元从告诫儿子不要兄弟相残,变成担心儿子会被兄弟残。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荆儿以为县尹都是何人?” “孩儿以为县尹县公都是我大楚之卿族。”熊荆在学宫听过一些东西,自己也看过一些东西,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封君是公族,县尹是卿族。两者最开始是制衡的,后来逐渐失衡。 “谬矣。”熊元摇头。“县尹诸公亦多是公族。我楚国传自先武王时,天下大乱,弑君灭国者众,列国无暇南顾,先武王四方征讨,所依仗者,俱为公族。若敖氏、薳氏、沈尹氏、屈氏、蒍氏,公族出为将,入为尹,或为县尹,其权倾一时,富可敌国。先成王时,若敖氏已有不服,至先庄王,若敖氏叛,公族方落,大县县尹方任王子王孙。” 熊元述说着楚国的过去。实际上这个国家不是王族打下来的,而是整个公族打下来的,楚武王时开始设县,但任命的还是公族之人,结果自然是公族做大,王权没落。楚庄王之所以要三年不飞、三年不鸣,提防的就是老公族。 “再至先悼王时吴起变法,欲夺封君之爵禄,先悼王薨后封君杀吴起,吴起凶狡,伏王尸而害众于丽兵之罪,封君死七十余家。六十年前垂沙之役,四十年前白起拔郢,西地皆失,封君只余二十一家,且多处蛮荒之地,封君再无可制县尹。” 真不愧是‘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的楚国,整个国家都是王子王孙,不同的是,有些可以追寻到楚国立国之前,比如若敖氏,有些则为祖父顷襄王之后,比如黄歇。但也不是说异姓贵族就没有,比如熊荆关注过的项县县尹项公,他就不是公族。 战国末年熊荆大概记得秦始皇、吕不韦、嫪毐、李斯、赵高、扶苏、胡亥、徐福、李牧、项燕,多是秦国人物,别国就只有赵国的李牧和楚国的项燕;到了秦末楚汉争雄期间,知道的当然是大名鼎鼎的陈胜、吴广,项羽、范增、虞姬、项庄,最后是汉将:刘邦、张良、萧何、曹参、韩信、樊哙,还有吕雉。 后世看历史看看就过了,从不去细想。现在身临其境,这才发现楚国亡国时只有一个项燕,复起灭秦的时候只有项羽、项庄,八千江东子弟。楚国公族哪去了?如果说亡国后楚国公族大多被杀,苟活的又迁至咸阳,那亡国时为何只有项燕一个外姓将领? 以楚国惯例,根本没有外姓将领领军之先例。如果不是后世自己知道的人物有遗漏,那肯定是楚国公族那时已衰弱到无一人可领军为战。 “父王,为何先武王时公族能同心协力,如今却不能了呢?”再次想起此事,熊荆问道。 这个问题让熊元无言以对。若敖氏叛后,还有白公胜之乱。共王五子相残,最后是五公子弃疾渔翁得利、即位为王,此为楚平王。平王诡诈,正因如此,他谁都不信。宠臣费无忌诬太子建与太子傅伍奢密谋造反,平王信之,太子建奔于郑,伍奢族诛,可次子伍员逃脱。 太子建奔郑后平王又立太子壬,是为楚昭王。这时候伍员仕于吴,帮吴王光治国整军,还请了军事大家孙武子,一心要为父报仇。昭王十年,吴师攻楚,楚军败于柏举,吴师遂而入郢。 楚昭王死后惠王即位。此前太子建已为郑人所杀,其子胜回国后封在白城,即白公胜。惠王十年,因楚国盟郑,白公胜入郢杀令尹公子申,囚惠王。事败,入山自缢,子孙四散。经此种种,老公族已经不为王族所信,后面的封君皆为新王族。 熊元虽然知道先王旧事,但却难以从中梳理出‘为何先武王时公族能同心协力,现在则不能’的原因。熊荆见此又道:“敢问父王,国难在即,不信族亲兄弟,欲信何人?” “世族、公族皆疲弱,无人可用之人矣。”王权安危是一回事,国难又是一回事。站在国难立场熊元终于顺着儿子的思路答话,可惜,公族也好,世族(老公族)也好,已无可用之人。 “真如此乎?”熊荆不完全了解公族和世族的情况,但从亡国时只有项燕流传后世看,说不定真的是无人可用。 “确如此。”熊元点头。“合纵惜败,景阳自缢于紫金山下,军中诸将从殉者众。景阳死,国中无人为将。子歇欲举廉颇,寡人弗许,淖狡遂为大司马。” “廉颇?”负荆请罪的廉颇熊荆当然是知道的,没想到他差一点就当上了楚国的大司马。 “子歇门客有万人,廉颇初为赵相,赵孝成王死,新王免其职,颇抗之而奔魏,居魏数年,不得用。子歇迎之入楚,本欲为合纵之将,赵王弗许。” “请问父王,廉颇现在何处?”熊荆带着期盼,战国四大战将之一,他或许能见到一个。 “颇为子歇门客,居于郢。”熊元不知儿子仰慕廉颇。 “父王,公族无可用之人。我观兰台学宫,虽教人明事懂礼,却不习兵法战术。楚国既然与韩魏赵燕四国交好,何不请四国善战之士入楚,并于郢都设一军校。公族子弟、老公族子弟,皆入校为学?赵国之将可教骑射、韩魏之将可教守城、我楚国之将可教阵战,廉颇、鶡冠子可教将兵与战略……” 军校当然是这个时代的大杀器,优秀的军官才是军队真正的脊梁。熊荆正兴致勃勃的描述军校如何如何时,熊元打断道:“自古兵家之术乃不传之秘,多为口口相授,焉有教公族公子之例?公族知战,楚国乱矣!” 父王反对,熊荆赶紧道:“先武王时公族也知战,楚国乱否?” 熊元一愣,不答。熊荆又问:“提防公族不如亲近公族,王命赐自上苍,王位传自先王,何人敢夺之?有人若夺,始作俑者不惧有后乎?以诸国名将为师,公族世族公子入校为学,他们将是孩儿同学,手足之情俱在。日后有功赏功,有罪罚罪,何人敢行不义之事? 一树之茂,繁在枝节,而非躯干;一国之强,强在公族卿士,而非孤家寡人。昔晋献公诛群公子,方有六卿专政、晋分于三之时。强秦暴起,楚国国难在即,唯有亲公族挽世族,才能与秦一战。不如此,整日提防公族,远离世族,败亡之日不远矣。” 熊元眼睛闭上了,似乎睡着,又似乎仅仅假寐。 儿子所言,与他成为太子后所习的王家心术秘传截然不同。 鉴于前车,为王者第一个要提防的就是自己的兄弟,虽不至于杀掉,但也要封而远之;再就是要提防那些公族,公族如果得势,定会像若敖氏那样,叛乱篡位,自立为王;朝中的大臣也不可全信,最好的办法是促使两派相斗,互为制衡;国人也不可尽信,但若大臣制衡失败导致一人独大,可让国人谤之…… 总之,公族、臣下、国人之间不内斗,就会团结起来制约国君。挑拨一群斗另一群,惨剧发生后再为弱的一方主持公道,助其报仇,结果就是双方都遭受削弱,国君永远独大,众人还会称赞说大王贤明。法家三派,法、术、势,楚国变法虽然没有成功,但法家之术、法家之势,楚王未必不学、未必不用。 ‘儿子年幼,想法太天真……;儿子是圣王,上天必眷之……’ 熊元闭着眼睛,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战,谁也说服不了谁。良久,他才睁开眼睛道:“此事或要与子歇相商。他与赵国相熟,颇亦为其门客。” “唯。”熊荆还以为父亲不答应,没想到他让自己和黄歇商议。 “亲者需亲,亲者也需防。”楚王嘴唇挪动,说了这么一句。 “谢父王赐教。”熊荆拜道,“孩儿唯愿父亲心疾可愈,助父王再兴楚国。” 熊元笑了,“父王入黄泉不久矣,楚国社稷皆负于你。” “孩儿年幼,恐大臣不服。”熊荆认真道,“唯有父王在位,去弊政、行改革、兴大楚,社稷方能永固。今孩儿已试一药,或可缓父王心疾之症。” 只要是楚国王族子孙,皆有心疾。传说,这是东皇太一对祝融为火正之惩罚。几千年来,死于心疾的王族不知凡几,熊元对儿子说的药根本无动于衷。他只道:“不是父王去弊政、行改革、兴大楚,是荆儿你要去弊政、行改革、兴大楚。军校之事父王促其成,其余事也是如此,然荆儿日后为王,所言所行务必慎而慎之,切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第三十二章 军校2 在正仆长姜、医尹昃离的注视下,一杯柳树皮汁被熊荆喝了下去。汁液味道很苦,喝完熊荆赶紧喝了一杯甜柘浆。长姜见熊荆脸上满是苦涩,拜道:“足下以身试药,孝之孝者也。” 阿司匹林吃多了貌似没有什么坏处。熊荆没管孝不孝,他知道父亲越晚走楚国的情况就会越好,他道:“我若无事,明天当请父王饮之。” 明天就是太庙之祭,熊元体弱,告祭要跳的舞大半都已经取消,可起拜进退还是不少。如果不是已行千年的传统,熊荆定要取消那些乱七八糟仪式。 “唯。”长姜再拜。熊荆今天带来的不是药汁,而是柳树皮,是他在负责榨汁。 “两位也困了,请暂作休息吧。”今天熊荆又与父亲聊了一下午。天色已暗,他和前两天一样睡于正寝。不过在睡之前,他还要理一下思路,看看昨日说的军校该怎么建,学些什么。 当然不能像黄埔一样只学六个月,应该像学宫一样,小学读七年,大学读五年。小学所教授的,应该是低级军官的知识,大学才教授高级军官的知识,期间学生还应到王卒三军中实习。学生的专业,暂时可分为辎重、骑兵、工兵、步兵、炮兵五种。航海也要加进去,船艺、航海、防撞、水战,这些将是航海学生的课程,教材他可以写一些。 正寝的中庭是燕朝议事的地方,东面大室是寝房,外间是楚王办公所在。堆满竹简的几案已经被长姜让人移走,明亮的烛火下,熊荆在木板上筹划着军校。海军这块问题不大,他除了不会爬桅杆,其他都懂一些皮毛,可6军……, 他根本不知道楚军现在是如何作战的,他也不知道面对强大的秦军,楚军应该列装什么样的兵器,或者能有什么样的兵器。兵器涉及钢铁。土法炼焦他知道,不过是把煤炭密封起来闷烧;但炼钢,原理当然知道,可真的有那么简单吗?温度到了,搅拌铁水就能纯铁吗?出了纯铁又该怎么渗碳?到时候炼钢出来一堆熟铁该怎么好? 熊荆极力回忆着一篇论文,论文说的是英国从木炭炼铁改为焦炭炼铁的过程——当时他在和别人争论十六世纪英国的钢铁价格。他记忆最深的是焦炭生铁的质量远低于木炭生铁,价格也不如。十八世纪英国木炭生铁的价格大概是5、6英镑,每吨消耗16担(每担5o磅)木炭;焦炭生铁价格则要超过6英镑,每吨生铁要消耗多达18吨的煤。 但焦炭生铁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出来的铁水含有较多的单质硅,铁水流动性好,同样一个铁锅,可以铸的更薄。铁锅是按个卖的,更薄等于生铁单价卖得更高。靠这一点,没有质量优势、成本优势的焦炭生铁工厂生存了下来。 知道价格用处不大,关键是冶炼办法。这方面他记得的不过是水力鼓风和蒸汽机鼓风,鼓风也有两种:冷风和热风。热风还涉及到蓄热室以及苏格兰风口。铁水冶炼成锻铁、也就是熟铁,似乎有一个什么砸碎法和一个搅拌法,搅拌法后来是大行其道的。 而炼钢,可行的办法是坩埚法——坩埚法的重点不是冶炼技术,而是如何制造出耐高温的坩埚。但是坩埚钢价格很高,每吨超过5o英镑,真正能生产出廉价钢的是贝塞麦发明的转炉炼钢法(靠的是底部吹空气),转炉钢出现后每吨钢的价格才跌落到2o英镑,可问题是贝塞麦转炉炼钢只能用不含磷铁矿石炼出的铁炼钢,不然钢质会非常脆。 军事涉及技术,技术涉及科学。想得头昏脑涨的熊荆不得不把炼钢炼铁放一边,除了钢铁,他发现最需确定的是6军应是何种方式作战?骑兵没问题,练成钢铁可以有重骑兵,没有就像日俄战争的哥萨克一样,扛着骑矛、举着马刀冲锋,秦军没有马镫、马蹄铁,骑兵难以和楚军抗衡,但步兵呢?步兵该怎么办? 用戚继光的鸳鸯阵?十二人为一小队,可这十二个人拿什么兵器,之间又是如何配合的,熊荆一概不知;还有罗马人的龟甲阵,龟甲阵好记,也更简单,就大盾、短剑、标枪三种武器,老中青三线轮流作战,可该怎么打,照样一慨不知。 还有什么?一阵搜肠刮肚,这种平时不关注的知识,熊荆能想的只是一些电影——电影还原度高的居然全是外国片,中国的一概没有(备受sc推崇的《敦煌》他没看过,看过的是毫无实用价值的赤壁八卦阵),这些电影让他记起了亚历山大的长矛阵、长腿的英格兰长弓。如果能找到紫衫木的话,或许楚军也可以装备长弓。 弓箭兵需要长时间的训练,不比弩兵。单兵弩不是因为威力比弓大而装备军队的,是因为单兵弩可以不经长期训练即可由士兵掌握这才装备军队的。弓箭兵需要长期训练,剑盾兵也是如此,熊荆虽然不清楚罗马人如何作战,但格斗肯定有技巧,配合也需要磨练,也许只有亚历山大的长矛兵简单一些,他们要做的似乎只是平举长矛向前捅。 熊荆把想到的东西全记在木板上,并觉得应该尽快搞清楚军的作战方式。这时候葛进来了。“殿下,工尹刀来了。” “工尹刀?”熊荆想起昨天让他做的水晶管,“让他进来。” 工尹刀进来了,看到东室几案上亮着烛火,一个人正伏于案前,他本以为是楚王,待走到近处,才发现是太子。“拜见大子足下。”他和同来的工师恭敬拜道。 “做好了吗?”熊荆放下笔。 “然。”工尹刀点头,旁边工师打开一个长匣,里面一根木杆,杆的上端接着一小段水晶。 “木杆几尺?”水晶很透明,能看的里面是中空的,熊荆很满意。 “回足下,有三尺。”工尹刀答道,他不知道熊荆要干什么。 “三尺太短。”熊荆目测那根木杆,好在木杆加长不麻烦。“造府有水银吗?” “有。”工尹刀答。这时熊荆已让葛去找水,水来又让葛把水倒入杆中,然后接过把木杆竖立在水壶里。熊荆指着水晶管里的水柱道:“管中之水高于壶中水面否?” 水晶管是透明的,能清晰看到里面的水柱。工尹刀点头:“然也。” “水轻而水银重。若以水银灌之,竖立,水银柱高当在三四尺之间。”熊荆说道。“我欲知水银柱高有几何。” “然也。”工尹刀再次点头,表示听懂了熊荆的意思。 他终于明白为何要在木杆上端加一段水晶管了,这是为了能看清管内的水银柱有多高。熊荆则要用大气压来确定后世度量衡:一个大气压有76o毫米汞柱,将水银柱分成76o份,就能够得到一米。有了长度单位,再以水为媒介量出一升水,从而得出一千克的重量。长度和重量都有了,记忆中的后世知识转化过程中就不会出差错。 工尹刀对熊荆要把汞柱平均细分成76o份的要求并不惊讶,造府的工匠可以很轻松完成这项工作,但对熊荆要求寻找红豆杉就有些犯难了,这不是找一根木头,而是全国、包括国外都找要。 木头熊荆是了解的,他解释道:“各地水土禀异,虽是同种,然木质亦有优劣。此木为军用,自然要选最优良之木材。” “然也。”一说军用工尹刀就明白了,这是在选样。 “我军长矛有几尺?”交代完紫衫木,熊荆又问起长矛。 “我军酋矛长有二十尺。”工尹刀答道。 “二十尺?”在没有准确度量衡之前,熊荆不知道二十尺大概是多长。“可否更长?” “夷矛可长至二十四尺。”工尹刀担心熊荆还要更长,告诫道:“凡兵无过三其身,过三其身,弗能用也,不能利已,又以害人。” “我明白。”熊荆懂他的意思,他也不清楚亚历山大的长矛有多长。“明日告祭太庙后,酋矛、夷矛送至此处。” 送兵器入宫是违反宫律的,见工尹刀面有难色,熊荆再道:“去掉矛头,送木杆即可。” “唯。”工尹刀送了口气。见熊荆没有其他交代,当即起身告辞了。 辎重科、骑兵科、工兵科、弓箭科、剑盾科、炮兵科,军校熊荆一共列出了六个专业。当然,这要详细了解楚军如何作战才能最终确定,也许这个时代有更好的作战方式,也许红豆杉无法造出英格兰长弓。 不过军校的规模是可以先确定——鶡冠子说长平之战赵军有四十五万人,作战部队约三十万。以三十万计,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二两为偏,二偏为卒,这是楚军一乘车的编制,按照这个编制,那么有六万名‘伍’、一万两千名‘两’。这些基层军士不需入校学习,在县卒或王卒服役一年即可,也不需一年培养完成,可分十年,再考虑到战时损失,每年入伍为一万四千人。 三十万楚军有六千名‘偏’、三千名‘卒’、低级军官共计九千名。培养也分十年,同样考虑战时损失,每年入校的学员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读七年在校生则有一万人。 卒以上有战车编制广,三十乘为一广;也有单纯的步兵编制: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若以江淮为最后防线,车兵是要舍弃的。三十万楚军,有六百名‘旅’、一百二十名‘师’、二十名‘军’,十年培养的话每年不到一百人,五年毕业在校生大概有五百人…… 第三十三章 听朝 数十把燎火熊熊燃烧,给昏暗阴凉的中庭带来丝丝暖意;单调的钟鼓声时起时伏,那特有的韵律让人心灵震颤、庄重肃穆;巫祝们全都戴着诡异的面具,在燎火下翩翩起舞,他们唱着源自远古的曲调,歌声回荡于整座太庙。 “嗟嗟烈祖,有秩斯祜。 申锡无疆,及尔斯所。 既载清酤,赉我思成……” 虽然有着诸多不适,熊荆也还是立于楚王身侧,在大臣的注视下,随着父王一起跪拜进退,祭拜告慰自己的先祖。赵妃则站在父子的后方,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楚国王后,有资格和丈夫一起进入太庙祭祀楚国先王。 太庙与宫寝的布局一样,也是个十字,但中庭竖立的先王牌位和重重叠叠的帷幕,让人看不透整座建筑的整体,特别是升阶入堂后,墙壁上的那些五彩壁画引人入胜、动人心魄。有人、有兽、有神、有魔……,这是宫廷画师根据记忆临摹至旧郢太庙内的壁画,上面所画的多是楚国的先祖,以此来彰显他们伟大功绩,毋使后人将他们遗忘。 或许是柳树皮汁有了一些效果,夜晚,长达一个时辰的告祭完后,熊元精神不错,并未像上次因为体力不支而昏倒。 “荆儿欲知楚军如何阵战?”只有祭祀的时候,熊元才身着爵弁服,头戴雀色丝冕。这是熊荆熟悉的后世帝皇形象,虽然垂在前后的冕旒只有九根,可这样他才觉得像是个帝王。 “然也。”熊荆依旧垂发,和以前不同的是身上不再是缁衣,而是丝锦。 “太子傅鶡冠子可教你。”儿子关于军校的规划熊元知道个大概,现在他觉得这未必不是个振兴楚国的好办法。“荆儿之东宫,亦有十五乘宫甲,寡人已命蔡豹为军率,你可问之。” 王宫的守备力量除了环卫,再一个就是东宫之甲。十五乘以楚军的军制人数,那就是一千五百人。之前没有太子,这是新组建出来的。 “唯。”熊荆应了一句。经过这两天的琢磨,他现在已经没有开始时的兴奋——在没有完全了解当代军事技术的前提下,军校不是那么容易办的。 没想到楚王对军校却越来越有兴趣,他低头笑道:“明日开朝,荆儿可听而议之。” 父亲准许自己听朝并商议,熊荆非常吃惊。虽有太子监国的先例,可自己还未加冠。吃惊归吃惊,当第二天视朝,几百名朝臣向熊荆行礼时,他并无一丝慌乱。只是视朝的台子高出朝堂三尺,站在这里看着下面的玄衣委貌,想到这是王者的位置、自己今后的位置,他的脉搏频率不由加快了几分。 三揖礼之后,朝会开始。箴尹子莫第一个出列:“臣有喜事敬告大王。” “何喜之有?”视朝只是过场,没想到子莫有喜事相告。 “敬告大王:我大楚已立大子、告祭太庙,国本已固,此为一喜。大王今晨气色异以前日,寝疾初愈,此为二喜。双喜降楚,天眷我也。请大王大赦天下,封三钱之府。” 不说不注意,子莫一说包括熊荆在内,都发现楚王的气色确实好过前几日,不像一个病人,朝堂一阵纷纷。前几日大家还担心大王寝疾薨落,没想到立了太子病就好了。 朝有朝仪,纷纷乱乱是不允许的,傧者要呵斥时,楚王微笑拦下:“寡人今日起身,未觉心疾之疼也。”这话说完,他又低头看着熊荆,“荆儿为寡人以身试药,孝之孝者也。” 七百多朝臣没有吓到熊荆,父亲一句简单的赞许,却使他热血上涌,一下子懵了。几个朝臣们见机揖道:“大子至孝,大王之福、大楚之福也。”他们一说,其余的人也向楚王祝词,这时候熊荆才回过神来。 大赦天下无所谓,不过是放掉一些囚犯,但封三钱之府等于说今年不收税了,其他人愿意,黄歇是不愿意的,可一片颂赞声中,他不好反对。唯听熊元道:“既有二喜,大赦可也。” “大王贤明!”朝臣们再一次异口同声的称赞,早朝就这么散了。 正朝已散,燕朝即开。这里重臣们就不是站着了,人人都有坐席。新来的熊荆坐在父亲一侧,和父亲同一个几案。燕朝所议,都是军国大事,此按例由令尹黄歇主持。这一次黄歇也例举了几件大事,第一件是弩炮,弩炮之威各国皆闻,盟国也好、敌国也好,都遣使前来讨要;第二件是水车,楚国每年夏秋都有旱情,水车务必赶快制造;第三件是夏祭,春夏秋冬都有祭,夏祭现在就要准备了;第四件是大赦引起的,今年田税收不到,令尹府财政紧张。 黄歇年逾八旬,说话还是很有条理的,说的四件都是大事。他这几件事一说完,淖狡便道:“荆弩乃我军利器,怎可予他国?请令尹告之以无。” 弩炮是熊荆发明的,现在称之为荆弩,即有楚国之弩的意思,也有荆王子发明的意思。淖狡这个大司马话说的很轻松,具体负责外交的太宰沈尹鼯则不满道:“弩射三百步,箭矢落入护城池中,何人不知?天下皆知也。他国方罢,秦国讨要不予,后果难料。” 沈尹鼯一句后果难料大家的脸全沉了下来,秦楚之间虽有冥阨、大隧、直辕三关,可这三关只能护住江淮之间,淮水以北的比阳(今泌阳)属于秦的南阳郡,逆着比水可以擦着魏国边境最南端进攻楚国的城阳;再就是三关只护住了大别山、桐柏山以东地区,楚国还有两座城邑唐、随,在大别山、桐柏山以西;同样在大别山以西,汉水以东、靠近长江还有西陵、邾、夏、鄂;最后就是洞庭郡,当年阳陵君庄辛率领十五万东地兵收复的江旁十五邑,就紧挨着秦国的巫黔郡。 从南到北,这四块和秦国接壤的地方,最北的城阳最不需担心,魏南境到桐柏山之间宽约百余里,多为山地,不说行不了大军,就是有大军,后路也很容易被魏国断掉;唐、随虽然好拔,可只是两座孤城,未与秦国盟约前楚国已有损失的准备。 真正让人顾虑是汉水长江交汇以东的夏和鄂,夏就在汉水入江之南,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其下游的鄂同样如此——鄂顺着长江,再往南几十里就是铜绿山了(今大冶)。这可是楚国命脉所在,虽说楚国还有其他铜矿,可其他铜矿产量加起来也没有铜绿山多。三十多年前楚国收复江旁十五邑后,先顷襄王之所以会与秦国盟誓、之所以会把青阳以西诸多土地让给秦国,为的就是这座铜绿山。 至于最南端的洞庭郡,也比较重要,逆着湘水可以沟通滇国、南海、雒越。那里的蛮族每年都会对楚国朝贡。象牙、珍珠、黄金、犀皮,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荆儿曾言,当于夏之南筑一大城,以拒秦国舟师南下。”想到铜绿山,熊元不由记起鶡冠子的话,当时鶡冠子为劝他立熊荆为太子而说的。 “于夏邑之南筑一大城?”几个重臣全看向熊荆。 “然也。”熊元点头。“铜绿山我楚国之国基也,不可失。秦国舟师若顺江南下……” “大王,秦国攻伐我国,当灭韩魏。既灭韩魏,可于淮上诸水南下,无须顺江而行。”熊元也不是很清楚为何要在夏邑之南筑城,他沉吟的时候,黄歇适时提出了反对意见。 “父王,水泥未成,欲筑城也当稍后。”黄歇反对,熊元自然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询问。熊荆也不想马上筑城。 “水泥为何物?”熊元饶有兴趣的问。 “水泥类似粘土。地心有烈火,火焚岩石化为红浆,地裂时岩浆喷发,高逾千百里,其灰遮天蔽日。此灰落下,加水拌之可成坚石。”担心大家不知道水泥的重要性,熊荆不得不扯到了火山灰。“用之筑城,事半功倍。其也可于水下使用,置于水,数日后亦可凝为坚石。” “地裂火浆喷发,确是高逾千百里,遮天蔽日。”太卜观季附和了一句,心理有些疑惑。火山喷发不是谁都知道的。 “大子足下可制……水泥?”左徒昭黍试探的问,有些信又有些不信。 “原料完备、工具完备,可制。”熊荆回答前看了一眼父亲,见他没有表示,于是点头。 “大善也。”昭黍赞道。 “大王,秦国索要荆弩而不得,举兵伐我,不及筑城也,若之何?”很明显大家全都离题了,黄歇赶紧扯回来。 “若秦军得我荆弩又伐我,奈何?”淖狡反问。 “秦国索要荆弩乃为伐赵,非伐我也。”黄歇道, “既是伐赵,何来伐我?”昭黍插言进来。“我楚国方立大子,焉能屈从于秦国。如此,非列国轻我,齐国亦将南下与我为敌。” “大王,左徒所言甚是,不可屈从于秦国。”久久不语的宋玉也赞同昭黍。 “诺。”黄歇还想说什么时,熊元却答应了。诺重千金,大王‘诺’了,事情就定下了。 第三十四章 听朝2 寝疾初愈的楚王好像换了一个人,以往犹豫的事情,此时变得坚定,以往由黄歇做主的事情,现在都有自己的主见。黄歇自然是不太适应楚王这种风格,昭黍、子莫却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唯有老臣宋玉心中一片悲凉,大王当着朝臣称赞太子至孝,又让太子听朝议政,全为太子立势——王寿不久矣,这才一反平常,力捧太子。 秦国索要荆弩是要事,水车、祭祀、财政是内政,内部策略调整而已。这些事情议定后,熊元主动说起了军校,他基本是按儿子条呈的内容复述:“……军以士尉为干,士尉强则军强,士尉弱则军弱;士尉勇则众勇,士尉怯则众怯。故曰:一人习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军校之谓,即教战之所也。” 大王忽然言及谁也没有听过的军校,重臣们又看向熊荆——凡是各国都没有的东西,基本是太子弄出来的。天下列国,木作以秦、楚两国为巧,弩炮、水车,这两件于国大益的东西,全是太子造出来的,毫无疑问。 “敢问大王,军校欲教几人为战?”军校没有触动谁的利益,这是楚王力倡的原因。黄歇也没有否定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规模多大,要花多少钱。 “校分两等,小学者年入一千五百人,大学者年入一百人……”楚王还未说完,众人就一阵咂舌,小学每年入一千五百人,这也太多了吧。 “大王,小学年入一千五百人之众,耗费过巨也。”黄歇知道兰台学宫的花费,兰台每年入学不到五十人,需费五百金。军校年入一千五百人,每年岂不是要费数万金。 “荆儿……”熊元看向儿子,准备让他出面细说军校之事。 “唯。”熊荆答应着。“兰台学宫,贵者之教也。人人单寝、人人有仆、人人有车驾,耗费自然不菲。军校之学,行伍之教也。除餐餐食肉外,并无过多花费。学生无车驾、无奴仆、无寝房,唯衣食由下人奉之。一年不过五千金之费。” “五千金之费?!”五千金是熊荆的估算数字,在熊荆看来不多——他还不知道楚国一年财政收入有多少,上次赏的一千金把他搞懵了。 “五千金太巨,黄歇无以为济。”黄歇头偏向一边,嘴翘了起来。 “咳咳……”熊元咳嗽,他也觉得五千金太多了,然后拿眼睛看了一下子莫。 子莫当即会意,他道:“令尹以为多少金可济?” “若水车能使田亩多产,田税多于往年者可用之军校。”黄歇不上当,画了一个饼。 “去年田税几何?”熊荆上当了。 “去年……”黄歇眼角悄悄一笑,故作沉吟道:“去年田税距两万金不远,就以两万金计。” “两万金?”熊荆感觉有些不对,堂堂一国的农业税只有两万金。他记得父亲和黄歇达成的协议,大府每年结余拨付令尹府的钱就有一万六千金。这些钱还是王宫、王卒用剩的,怎么农税如此之少? 其实这既有他不懂先秦税收的原因,也有时代不同的原因。先秦税制,列国所收之税,田租是免不了的,这田租就是后世的农业税,按收成的比例算,一般是十分之一,可实物可钱币。不过除了田租,还有军赋。 何为军赋?军赋就是你当兵出征时吃的粮食、用的武器、穿的盔甲,这些本来是要你自备的,但普通农家不可能自己去造一副盔甲,铸一把戈戟,所以就由国家代造,作战的时候再发给你。国家代造不是国家出钱,钱还是你出,所以要你每年要提前交钱,这就是军赋。 列国军赋皆不同,有重有轻,楚国一般是量入修赋。东迁与秦国议和,楚王即位后楚国战争不多,也就拔是彭城(考烈王二年)、救赵(考烈王六年)、灭鲁(考烈王七年)、合纵攻秦(考烈王二十二年)。战争不多,军赋自然而然就少,令尹府每年收取的田税、军赋,还有可有可无的户赋加起来,也不到三万金。 王室则不同,关市税不多,口赋每人每年三十钱(不足傅籍的十二钱),不过五六千金。真正的大头是山海池泽——出的盐、炼的铜、淘的金、伐的木……只要不是农田里长出来的,皆为王室所有。管仲富国之策所谓的‘唯官山海为可耳’,靠的就是齐国出产盐铁。 楚国权力很不集中,封君、县尹分权甚重。权往往等于钱,山海池泽之利也常被下面封君、县尹截留,可再怎么截留也是要上交一部分。即便如此,每年大府也有五万多金的收入。王室每年花费一万多金,王卒每年花费三万多金,余下的钱就拨入令尹府了。 税制如此,时代也有关系。汉以后历朝历代财政素以农税为重,山海池泽之利所占比例不大,但汉以前,特别是先秦,山海池泽的收入从来都是重于农税的,两汉则基本对等。究其原因,在于两汉及之后山海池泽毁坏殆尽,无重利可收。 还是太年轻了。熊元见儿子入了黄歇的套,心中如此想到,但他不想点醒儿子,这种事情要靠他自己慢慢琢磨领悟。 包括父亲,大家看自己的眼神全有些不同,熊荆顿时领悟自己上当了。田税收取涉及甚广,全程又控制在令尹府手里,多多少少谁说的清楚。他也不着急,只道:“不如以大府岁入为限,多于往年者即用于军校。” 大府控制在王室手里,令尹府管不着。黄歇担心楚王此前答应过的一万六千金没有着落,急道:“大府岁入,必以拨付令尹府之一万六千金为重。” 熊荆看了一下父亲,见他没有表示,答道:“大府不管岁入几何,每年必拨付令尹府一万六千金,余者用度,皆有父王、左徒做主,可乎?” “一万六千金?”昭黍、淖狡越听越觉得不对。昭黍道:“大府每年结余不过八千金,何来一万六千金?” “大王已许我,每年必予令尹府一万六千金。”黄歇不看昭黍,而是看楚王。他当然知道一万六千金是狮子大开口,没想到楚王为了立熊荆为太子居然答应了。熊荆闻言也吃了一惊,他本以为大府每年有一万六千金的结余,没想到结余还不到八千金。剩下八千金怎么办? 诸人全都看向楚王熊元,熊元道:“寡人已令王尹削减宫中用度,此或有数千金。内府数十年积攒金银珠玉,当有数万金,可……” “大王,内府所存,乃历代先王积攒,怎可尽予令尹?”昭黍忍不住站了起来,他指着黄歇喝道:“大府之余,历年皆予令尹府。一万六千金,几等于田税,何用之有?!” 昭黍的神情恨不得把黄歇吃了,他觉得令尹府就是个无底洞,给多少钱都不满足,最气人的是什么事也办不成,钱全让官吏门客贪光吃尽。黄歇则道:“列国图强,皆以人为本。各国之士投我楚国,不善待之,何为我所用?” “先王之金玉、万民之膏腴,图增你黄歇春申君之名耳!” 昭黍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黄歇却不惧:“歇之心,天可鉴之。不似朝中大臣,徒有虚名,肉食不谋、尸位逸豫……” “你!”昭黍暴怒,就要跳到黄歇面前给他两脚,可他是勋贵,凡事不能失礼,终究没有动武,最后只拂袖道:“一小人耳!” “小人庸庸,却能灭鲁伐齐,扩我楚国疆域,贵人何用?”黄歇傲然。 “然见秦军犹田鼠之见狸猫,瑟瑟怯怯,战战兢兢,不战而奔,为天下笑。”昭黍再次鄙夷,说的楚王眉头一皱。 “大王已许我一万六千金。此非歇所用,乃养士强国之用。”和昭黍这些老顽固是扯不清的,黄歇当即看向熊元和熊荆,他接过熊荆刚才的话答道:“大府不管岁入几何,每年必予令尹府一万六千金,余者用度,黄歇不管。” 黄歇一答,昭黍还要说话,熊元拦住了。他道:“寡人已许子歇,此不必再议。军校所费俱出大府,可也。然水泥之外,荆儿还欲炼钜铁、造海舟,所需师匠,子歇可允予否?” “大子需多少工匠?”黄歇问。 “千人足矣。”熊荆说了一个数字,他又补充道:“若需造府制作器具,可付金钱。” 造府有工匠数万,调走一千人并无大碍。在熊荆的期盼下,黄歇道:“可也。”答完见熊荆笑容满面,又担心他下次还要,又道:“仅此千人,不可再多。” “哼!”见他如此量小,昭黍道:“臣可赠五百名师匠予大子足下。” “臣亦可赠两百名。”淖狡知道钜铁是什么东西,立即附和。 “臣亦可赠一百名。”这是太宰沈尹鼯。 “臣亦可赠五十名。”这是太卜观季。 …… “老臣亦可赠十人……”宋玉也说话了,重臣之中他最穷,可他是太子傅。 第三十五章 大子傅 重臣多为公族,家业不小。这些人将家中工师赠予太子,黄歇只当没听见。他可是庶出王子,少年时就很不受楚怀王君臣待见,到楚顷襄王熊横为楚王,又被远远的打发去秦国陪太子熊元为质,最后差一点就死在秦国。贵人们的假情假意、惺惺作态,他早就生厌,他只希望熊荆不要沾染了他们的迂腐气息,要是再变成一个怀王,那么楚国就彻底完了。 “老师,学生听闻廉颇将军在老师府上。”议完正事,燕朝就散了,熊荆趁此先向黄歇行弟子礼,然后询问廉颇之事。 “子荆想见廉颇将军?”黄歇已经是太子保,没想到这个弟子第一次向自己求教是为了廉颇。“子荆就不担心赵王不悦吗?” 廉颇就是违抗王命这才离开赵国的,赵王对他很不喜欢,后来想用廉颇,派去魏国的使者说廉颇一饭三遗矢,于是终于不用。熊荆是赵王的外甥,赵王都不用廉颇,难道他想用廉颇? “慕名而已。”人老成精,熊荆感觉黄歇就是个章鱼怪,触手能伸到人的心里。 “廉颇将军想回赵国,可赵王却以鶡冠子之徒庞暖为将……”黄歇又道,不知他是为熊荆考虑,还是不想熊荆去见廉颇。 “老师,子荆对廉颇将军慕名已久矣,只希望能见上一见,请教些学问。”见黄歇把自己的名义上的师兄庞暖扯出来,熊荆毫不气馁,只想求见。 “如此……”楚王此时已经退入东室,中庭只剩自己和太子,黄歇斟酌了一下,最后道:“既然子荆想见,那就见一见。只是廉将军脾气不好,年纪也大,还要子荆亲自登门拜谒。” “诺。”熊荆赶忙施礼,表示自己愿意亲自登门拜谒。 “还有,大子傅荀卿即将从兰陵动身赴郢,望子荆以弟子之礼相迎。”黄歇又道。 “诺。”三个太子傅、三个太子保,唯有荀子人在兰陵,尚未入郢。以弟子之礼相迎,黄歇的意思分明是要熊荆给足荀子面子。师傅这么多,熊荆执弟子礼已经无所谓了。 * “老师,楚王立熊荆为大子,实乃出人意料,今楚王请老师为大子傅,是求新君不受道家之术影响。”数百里外的兰陵学宫,从寿郢赶至兰陵的弟子张苍介绍事情原委。 “道家之术?”荀况垂垂老矣,须发皆白,说话的时候眼睛几乎是闭着的——他只是个儒者,不比鶡冠子年轻时曾为赵楚之将。 “是。大子傅有三,一为昔日作神女赋的宋玉宋大夫,二为……”张苍语顿,见老师眼睛已然张开,这才接着道:“二为赵将庞暖之师鶡冠子。” “庞暖之师……”庞暖荀况当然知道,十几年前,他曾与庞暖在赵孝成王面前议兵。那次议兵让他知道庞暖就是个急功近利的匹夫,以这种人为将,只会有小捷不可有大胜。 果然,四年前五国合纵攻秦,诸国以庞暖为帅。前几此攻秦都是直接攻打函谷关,这一次庞暖使小聪明绕道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南),渡黄河后直攻咸阳。可合纵军没有拿下蕞(今陕西临潼东北,距离咸阳八十里),之后遭遇秦军,不战而走。 函谷关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其遏制了从东到西的水6通道,大军可以绕道,重车粮草也可以绕道?战争虽说是六步七步、戈戟之争,可实际上是国君施政能力的较量,列国不修仁政而攻秦,真以为人多就能成事吗? 荀况沉默良久,道:“使楚王不以鶡冠子为大子傅,可乎?” “老师,”张苍不敢直言荀况的大子傅是黄歇让的,只道:“荆王子未立大子前,已拜鶡冠子为师。若要楚王……” 又是沉默良久,荀况才道:“孔子当年周游列国,国君无不敬慕其名,当时楚王欲以书社七百里之地封孔子,终为贵人当事所忌。我三入楚国而未得楚王大用,正是贵人所阻。今楚王既立熊荆为大子,令尹春申君何如?” “老师,春申君仍为楚国令尹。”张苍解释道,“楚王、大子熊荆曾与春申君相誓,大子即便日后为王,未加冠前仍命春申君为楚国令尹。” “哦——”荀况拉长了语调,按惯例楚王二十岁加冠,虽然比秦王少了两年,可之也有十四五年之久。“大子熊荆是何等人物?”他再问。 “大子熊荆……”郢都关于熊荆的说法实在是太多了,有人说他是圣王降世,有人说他能降龙伏虎。略略思考了一会,张苍道:“大子熊荆,郢都颇多鬼神之词。又言其善制木舟、造车驾、作弩弓,知悉海外各洲风物,更有甚者,言其可生而知之。” “生而知之?”鬼神之事、匠作之事、海外之事,荀况都能理解,可生而知之……,这不是孔子说的吗。“熊荆如何能生而知之?” “熊荆言秦王加冠之日,即为长信侯嫪毐叛变之时。”张苍是从郢都来的,自然听到些风声,可一直到他离开郢都,也不见秦国有长信侯叛乱的消息传来。 “此不过是鶡冠子诈术而已。”几岁大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肯定背后有人相教,宋玉宋大夫自有风骨,那捣鬼的肯定是鶡冠子了。 “老师,楚王先以鶡冠子为荆王子师,又请老师为大子傅,此不恭也。虽有令尹春申君之助,可大子早拜鶡冠子为师,先入为主,为其所惑,老师再去,恐不为大子所喜。” 出郢都时黄歇百般相托,可张苍仍不愿老师赶这趟浑水,但荀况自有荀况的考虑。“子苍谬矣。道家之术,皆是蛊魅小术,如庞暖之流。大子年纪尚幼,为其所惑是常理。我儒家大道,怎是道家小术可比?” 巍巍颤颤的,荀况极力的拄着拐杖,想站起来,然而终究年老,要不是张苍躬身相扶,他差点又坐了下去。荀况并不领情,他推开张苍,牙齿漏着风道:“我心已定,即日赶赴郢都。” 第三十六章 出宫 “读尺先读主尺,今主尺值为五之十分之七……”公输坚拿着一把刚做好不久的游标卡尺,按照熊荆说的方法读数,工尹刀站在一边旁观,嘴巴紧闭,脸色不愉。“再读副尺,其重合之处与二差三格,即为二十差三,其值为二十分之十七焉?” “不是二十分之十七,是17格乘以o.o5,即为o.85,加上主尺的5.7,总长度应为5.785厘米。”虽然自己有六个老师,可熊荆不介意自己做一次老师。奈何后世数字楚人用不习惯,常常用分数,不用小数。“大夫需习惯小数,小数直接了然,对数筹计算有大益。” “是。”公输坚是工匠,工匠认数,一把小小的尺子加一个副尺,便可量出从前没有的精度,这让他对熊荆又佩服几分。只是习惯使然,他一时无法用小数读数。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拿着两千多年前造府首饰工匠做出的游标卡尺,熊荆很是满意。这种满意不只因为有一个高精度的测量工具,还在于他终于能将后世度量衡和楚国度量衡换算。“零件尺度精确划一,以流水之法装配,水车制作速度可成倍增加。” 紫金山造船厂早就拿出了零件加工图和水车装配工艺。福特流水线用于钢铁机器的装配,造府流水线则可用于木制水车的装配。木料之于铜铁工具类似钢铁之于工具钢,此与传统工艺最大的差别在于零配件的互换性,这才是生产工时成倍大幅下降的原因。 “殿下,时日无多,水车何日可制?”公输坚还在细看游标卡尺,工尹刀则有些急切,他是造府尹,水车生产总负责人,时间紧迫,他担心工期延后。 “造府工师做出合格零件,即可开始大规模制造。”熊荆完全相信流水线的效率,汽车是上万个零件,水车才多少,一百不到,工艺很简单。“船厂管事少盐已至造府指导安排。” 少盐是葛的下属,赵妃陪嫁属臣子弟,这两个月有以一半时间跟着熊荆,口传亲授下,开窍的他做个小主管绰绰有余。工尹刀还是不放心,他道:“臣有不情之请,请殿下亲往之?” “不佞……”熊荆虽居于东宫,可平日都在正寝处理事务,生怕父亲出什么意外。柳树皮汁确有止痛功效,可父亲的病还是时好时坏,那次朝议后政务盖由令尹黄歇主持。 “殿下不亲去,工师匠人不愿更改生产之法。”工尹刀终于说出了隐情。“流水之法虽可减少时日,然工师匠人无法勒名于器上。” “有这种事?”熊荆微微吃惊,他有些搞不明白造府工匠和造府之间的关系。 “然也。造府工师,多为他国之匠,大楚聘而为用。勒名于器乃古制,流水法下,水车千百人造,无法勒名其上,故不愿更弦易辙。” “这样啊。”熊荆有些挠头。问题很大了,水车之所以贵不是因为工匠技艺不精,是因为工匠技艺太精,一个工匠精雕细琢的造一部水车,不贵才有鬼。零件互换和流水线实质就是使制造变得准确而简易,第一个零件和第十万个零件一模一样。然而对这种同质化的生产,有技艺的工匠是极其厌恶的,这将让英雄无用武之地。 “水车乃殿下所造,流水之法亦是殿下所传……”学着熊荆身边的人,工尹刀一口一个殿下,人似乎要哭出来——那日燕朝朝议后对造府下了指标,水车需造两万部,三个月内造好。以造府的木作人数,加上流水装配,这是没有问题的,可现在工匠居然不肯用流水之法。 “好吧。不佞先告之于父王。”熊荆觉得自己也是有责任的,他起身从中庭来到东室,本以为父亲睡着,不料人还没有入室,就听见父亲咳了一记,道:“荆儿?” “是。父王。”熊荆快步走过帷幕,见楚王想起身,赶忙将他扶起。内侍也打开了窗牖,夏日阳光明媚,窗外盎然的绿意顿时给寝房带来息息生气。 “今日事务已毕?”熊元喘息着,他忍住咳嗽,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尚未毕。”熊荆把父亲安顿好,不得不说实话。“孩儿需去造府一次。” “去造府…咳咳…”造府有事,当然是水车生产出了问题,而水车实则是给熊荆造势的一个项目。不是说太子已经立完不需造势,太子立了一样要造势。“水车之费需超三百钱?” “不是。”熊荆摇头。那次朝议将单人水车价钱定在三百、双人四百、牛拉六百。这不是出厂价,而是全国各城邑的售价。目的当然是惠民,如果产生亏损,大府将一力承当。“造府工匠不熟水车制作,需孩儿亲去督导。” “令尹与荆儿同去乎?”熊元忽然变了一个脸色,咳嗽也止住了。 “令尹不在,工尹刀、公输大夫与孩儿同去。”熊荆还没有意识到楚王的担忧。 “非去不可?”熊元手伸着手想抓住儿子,待儿子把手接过,便紧紧的抓住儿子。 “需去一次。”熊荆不好说造府工匠不愿接受流水制造,以免得父亲忧心,只说是技术问题。 “长姜,长姜。”熊元一手紧抓住儿子,一边急喊正仆长姜。 “大王,大王,老仆在此,老仆在此。”长姜本在休息,闻声连滚带爬的来了。 “荆儿需去造府一次,令尹、令尹……”熊元欲言又咳,可他的意思长姜一听就懂。 “令尹未有异动,郢都亦无异常。”长姜急忙拜倒相告。 这话一说,熊荆猛然醒悟,一时间热血直冲脑门:“父王……”他喊了一句父王,之后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东宫宫甲以蔡豹为将,环卫之尹则由长姜暂代。”熊元紧抓着儿子衣服的手终于放松了些。“荆儿年幼,凡出宫,必带宫甲;凡出郢,必以环卫相护。” “孩儿遵命。”熊荆忍不住拜倒,除了感受到父亲的关怀,心里又很是惭愧——上次父亲就不许他出宫去见廉颇,可未说原因。 “荆儿虽幼,日后却是我大楚圣王。”熊元明白儿子的心思,拍着他宽慰着他。“去吧。不去必让人小视。” 第三十七章 造府1 王城素来是九分其国(占都城总面积的九分之一),按周礼处于正南;前朝后市,大市在城市正中;楚人尚东,贵人多居于东南,相对的,平民自然就住在城西,最后剩下的就是城市作坊区了。 上一次熊荆作马车弩炮的地方,是东面靠贵人区的私人作坊,这次他要去的是造府,在城北靠近水门的位置,那里,水运而来的木材先堆在岸上,裁锯风干后才送入作坊。 寿郢形制是南北长、东西窄,南北换算成公里有六公里之巨,虽说从王城东门到造府的实际里程约为三公里,又是在郢都内行走,可负责保卫太子的蔡豹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他集合了三卒东宫宫甲为熊荆护卫。三卒就是三乘车的编制,有三百人,整个队列为前面一百人,后面一百人,中间一百人,每卒各有一辆四马铜甲战车居中。 熊荆的座驾则是一辆四轮马车,车外侧也置有铜甲,并髤有五彩之漆,车辕上还悬有一面七尺高的旂(qi)旗。旂为诸侯之旗,上绘交龙,一升一降。熊荆只是太子而非楚王,所以旂旗上无龙,唯在旗端挂了一个和铃。诗云:‘龙旂阳阳,和铃央央。鞗革有鸧,休有烈光’,在三百名甲士的护卫下,他就这么和铃央央的往城北造府去了。 “仆等拜见大子殿下。”一路无事,车驾刚入造府,从船厂过来的少盐等人早就跪在地上候着了,与他们一起拜见的还有工尹刀、公输坚率领的造府木作工师。 “起来吧。”带着些好奇,熊荆环视四周之后才让跪着的人起来。造府比他想象的干净。“先去看看吧。” 熊荆抬步就要往工棚里去,工尹刀吓得赶快趋步拦住。“殿下,屋内杂乱,万不可亲去。” 路上熊荆担心会遇上善去恶来那样的侠客,或者黄歇干脆反了,杀了自己和父亲,到了地方他的心完全放了下来。“工尹大夫,这是何故?不亲去现场怎能知道问题,让开吧。” “…唯。”工尹刀请熊荆来造府有辨明原委、推卸责任的意思——不是老臣不努力,实在是流水法工匠们难以接受,所以在外面拜谒熊荆的都是工师。造府的工师和造船厂工师不是一个概念,造船厂工师是工程师的简称,造府工师多是官员。熊荆执意要进工棚,工尹刀没辙,只好紧跟在他后面。 工棚不似宫廷、太庙那般有高高的台阶,也没有堂和室,大大的木门走进去,里面就是宽阔的中庭。庭是长方形的,原有的东西都被清理的一干二净,仿自造船厂的牛力流水线已经基本安装完成,各个工位上还放置了一些水车零部件,蓝衣匠人跪伏于地,根本不敢抬头,反倒是那些拉输送带的牛毫无礼貌的叫了几声,让人啼笑皆非。 流水线的实质是输送带按照一定的速度前进,工件置于输送带上,工人静立等候即可。没进过工厂的人会认为流水线是流水生产的关键,殊不知世界上第一条流水线、福特海兰公园工厂的汽车总装部门总资产不过349o美元——就是传送带和传电机,毫无技术含量。 战国时代没有电机、蒸汽机,熊荆根据早年悲惨的搬砖经验设计出了牛拉生产线。其他都是次要的,整条线匀速运动才最重要。要做的这一点并不难,确定输送带移动距离后规定移动时间即可,然后以漏壶计时,一壶水漏完(战国时代尚无沙漏),牛必须拉输送带一圈。 “为何不试?”造船厂因为很多房子没有建好,生产线拐了好几个弯,造府房子大,输送带一通到底,因此速度必须重新试验,以确定以何种速度运行。 “禀殿下,零件不够,无法试行。”少盐是负责人,见熊荆发问,当即绕到前头回话。 “零件为何不够?”熊荆再问。这下工尹刀、公输坚以及一干工师脸色就不好看了。 “敬告殿下:器物匠人无法勒名,是故不作零件。”公输坚答得话,问题比刚才说的严重。 “零件也可勒名啊。”熊荆看着工位上寥寥无几的零件,喃喃说了一句。 “殿下,零件并非成器,勒名无用。徒劳而无功,匠人皆不忿。”公输坚再道。 “军器呢,军器如何生产?”熊荆默不作声,他当年搬砖的时候也极其痛恨流水线。 “军器告之形制分发工料,由匠人独作勒名。”工尹刀见熊荆没有大怒,终于放心答了一句。“唯箭矢之刃例外,可箭刃皆是铸造,非…非用流水之法。” “到其他地方看看吧。”熊荆不想杀人,只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解决问题,哪个时代的工人都不好忽悠啊。 造府一个工棚连着一个工棚,木作区、冶炼区、铸造区、髤漆区……,与熊荆的想象不同,工匠们的居所和待遇居然不错。按工尹刀的说法,匠人的收入好过平民,仅次于贾人。 “殿下,此为铸剑之所。”工尹刀指着前面的一排工棚道。 一路逛下来,熊荆兴致不减,可惜人小,行走不快。“铸剑之所?干将莫邪之剑?” “正是。”工尹刀点头,他接过属下奉上来的一柄铜剑:“我楚国之剑,最早学于巴人,故先武王时楚剑皆为巴式剑,形似柳叶;后融合吴越铸剑之技,方有楚式剑,其剑身长锐,两刃内敛,茎(柄)有双箍,端庄秀雅,远胜诸国之剑。” 军器的生产确实是由匠人独作,每一个铸棚都是独立的,一个大师傅指挥者十几个徒弟帮工。熊荆对冷兵器的了解几乎为零,上次被人劫持才知道各国的剑式各不相同,现在听闻工尹刀细说楚式剑,便问道:“我楚国之剑,比之秦剑如何?” “秦剑?”工尹刀对此问题并不惊讶,他道:“秦剑狭长,其长多在三尺以上,剑茎(柄)亦长,可双手持握,然秦剑过长而易折。剑之利,为刺则入,为击(砍)则断,旁击而不折。秦剑狭长,旁击多折,为击也有折者。” 列国之中,秦剑最长,担心熊荆被秦剑外长度所惑,工尹刀赶紧说秦剑的不好,可他这番话熊荆未必全信。他是见过秦剑的,在青翰舟里,秦剑赵剑互击甚多,真要像工尹刀说的‘旁击多折,为击也有折者’,他就不会被人打劫了。 工尹刀送过来的剑身错金镶玉,云雷纹华美无比,熊荆却问:“我国为何不用铁剑呢?” 第三十八章 造府2 “王大子出宫了?”大市东面的酒肆隔间,独饮的李园神情猛然一顿,眼睛直直瞪着汇报的下属。好半响他才挥退陪酒的妓者、奏乐的怜人,压低声音道:“护甲几何?” “三卒。”下属也是赵人,脸上由眉角斜至下唇的疤痕很浅,狰狞依旧。 “三卒宫甲。”李园默念了一句,“王大子出宫至何处?” “城北造府。”下属本无姓氏,遂以国为姓,李园赐名为鈇(fu),目的不言自明。现在赵鈇正发挥着铡刀的本能,欲把阻止主人的王太子彻底砍碎。“大市之东、私坊之北有一片荒地,几无房舍,若以剑客弓弩手伏于此……” 寿郢南北长6.2公里、东西宽4.25公里,加上外城城郭南北长近8公里;明清北京城内城南北长6.6公里,东西宽5.5公里,加上外城南北长也不过8.7公里。这个比北京城小一些的都城,人口大约只有北京城的一半多些。北京城直到民国初年也还有不少地方是荒地,人口仅四十万的寿郢自然荒地更多。赵鈇就想在王太子回宫路上的荒地里埋伏着,如果能击杀了王太子熊荆,主人外甥就是日后的楚王了。 楚王已经立了熊荆,不能废之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掉,如此身为嫡子的熊悍方能代之为王。这个念头从争储失败就一直盘在李园脑子里,也一直为此暗中准备。然而杀掉王太子容易,如何善后太难,尤其是此时楚王未死。万一熊荆死了,楚王不立熊悍反而立了那几个庶子,那自己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了。 “主人,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赵鈇看出了李园的犹豫,于是沉声相劝。“楚王寝疾反复,薨落只在旦夕之间,其猝闻王大子当街横死,必以心疾而亡。如此,悍王子当为楚王。” “好一个得时无怠!”李园捏着酒爵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就如你所言,杀之于东城荒地。” “唯!”赵鈇头一直低着,闻言撇了李园一眼,才揖礼躬身轻步退了出去。 * “铁脆易裂,只可为农具,不可为兵器,是为恶金。以铁为兵,非大师不能铸。”造府里,工尹刀回答着熊荆的问题。不为人注意的是,铸造刚才那柄青铜剑的铸客脸带不满,尤其听到熊荆‘为何不用铁剑’的那个问题。 “那是生铁罢了。”熊荆大致猜到铁不做兵器的原因,现在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是熟铁,又会太软。只有碳的比例恰到好处,同时磷、硫的比例足够低,铁才能……” 熊荆说的其实不是铁兵器,说的是铁炮。帆船时代舰炮多是钢铁铸造,而之后的铁甲舰时代,连船体也是钢铁制成。碳的含量决定钢材的软硬,而磷会使钢材冷脆,硫会使钢材热脆,所以把握铁中碳的含量,降低磷、硫的比例对大炮极为重要。熊荆的爱好是帆船,但帆船涉及延伸的知识让他对冶铁炼钢也知道个大概。 熊荆说的工尹刀都听不懂,他只是下意思点头,然后请熊荆前行。众人走了几步,捧着铜剑的铸客忽然大叫道:“请贵人留步!” 铸客五十多岁的模样,日以继夜的炉火熏的他脸庞发黑。他声音很大,可他的话一行人根本没听懂。见此他趋步往前,护卫的宫甲当即将其拦住。 “汝欲何为?”铸客手里捧着青铜剑,快步而来太像刺客了。 “我请贵人留步。”铸客与宫甲言语不通,好在后方的骚动让熊荆等人回了头。 “何事?”见几个宫甲持剑围着一个面目乌黑捧剑之人,熊荆心中一紧。 “是刺……刺客。”工尹刀脸色惨白。 “他在说什么?”熊荆再问,“为何行刺?” “殿下,还是暂避为好。”周围的宫甲已把熊荆护住,蔡豹看出些蹊跷,可不敢马虎。 “他在喊什么?”铸客已经把手上的剑扔了,然后被宫甲拿下。熊荆个子矮,看不到后面的事情,只听此人在大喊大叫,用的似乎是另一种语言。 “殿下,此人所言并非楚语。”蔡豹道。“像是越地之语。” “殿下,此人乃越人铸客,并非刺客。”人群里一个懂越语的工师犹豫中开了口,“其问…其问殿下何为铁之生熟?” “是铸客?”熊荆垫高足尖,还是看不到那人。 “殿下,此人是……是铸客。”工尹刀擦了把汗,他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此人哪里是刺客,他是欧丑,越国铸剑名师欧冶子之后。 “欧丑拜见贵人。”熊荆的身份欧丑并不了解,殿下是谁的称呼更是不知。当然,以他的性情,即便知道也不会在乎。“我闻贵人言,铁有生有熟,熟铁太软……” 欧丑虽然能听懂熊荆说的雅言,可不会说,他只会越地方言,叽里呱啦熊荆半点也听不懂。好在父亲曾经告诉过他楚国的人口构成:荆蛮、三苗、巴人、庸人、扬越、淮夷……,不比那些靠血缘出身获得大片封地的中原国家,楚国每一寸国土都是自己打下来的,治下有多个民族、多种方言当在情理之中。 他听不懂越语,身侧的工师可以给他翻译,工尹刀还提及了欧丑的身份。他安排欧丑,是想借机献宝剑给熊荆,没想到熊荆看不上那柄铜剑,一会问秦剑,一会又问铁剑。 欧冶子当然熊荆知道,他是干将的丈人、莫邪的父亲。听闻欧丑的问题,熊荆没有答话,反而问道:“可有铁剑?” “有。”欧丑转身去取。一会捧上来一柄铁剑。 铁剑形制与刚才那柄铜剑类似,但分量明显更轻。细看剑刃钢质,熊荆只能判断这把剑是铸造而非锻造的,一些地方、比如剑身剑茎交接处还能看到模范的痕迹。 “铁由木炭冶炼,温度太低,炼出的只是生铁,生铁脆,杂物多,只可为农具,难以铸兵器。若尽去铁中杂物,可得到纯铁。铁的硬度由碳决定,无碳则软,我叫它熟铁,碳多则硬,我叫它钜铁……”整理了一下思路,熊荆才概而言之,其他人听的似懂非懂,欧丑则拧着眉头,全神贯注,一个字一个字细听,脸上似笑似愁。 “请问贵人,如何知铁中碳之多少?”欧丑很无礼的插言,几十年冶炼经验让他完全理解熊荆说的东西,也让他无法顾及礼仪和身份尊卑。 “没有办法。”高温温度计都没有的时代,精确冶炼根本不可能。“只可凭经验。” “纯铁无碳则软,试问如何加碳?”欧丑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重要。加碳就是渗碳,渗碳工艺几千来都是秘而不传,这才是铁兵器取代青铜兵器的关键。 “加碳不难,关键是炉温。”能遇见一个懂冶铁的工匠让熊荆倍感欣喜,他并无保留的道:“如果炉温到了,最简单便是生熟铁混炼,碳少太软则多加生铁,碳多太硬则……” ‘当——’,欧丑手上的铁剑突然掉在了地上,他双手怒张,嘴巴张大,想喊什么又喊不出来。见他如此,蔡豹和羽立即将熊荆挡在了身后。这时欧丑也恢复了正常,他倒地顿首不起,沙哑喊道:“今得贵人金玉之言,请受小人一拜。” 他喊完担心熊荆不解,又带着些凝噎道:“小人之祖为人炼剑,时至而剑不成,其身太软,无以成锋,遂断发削指投于炉,仍不成,后殉炉剑乃成。” 欧丑倾述着家族往事,版本和后世流传的不太一样。干将莫邪铸剑是因为金铁之英不融化投炉,他的先祖则是因为熟铁不能成钢而投炉。 想到华夏几千年来默默无闻、却铸造出民族骨骼的工匠,熊荆忽然间有些感动。他推开身前的蔡豹和羽,走到欧丑身前将他轻轻扶起,道:“子丑请起。令祖重于诺而亡于艺,不佞由衷敬佩。世人皆轻匠作,殊不知人之所以存,皆仗于器。无耒耜则无庄稼,无织机则无衣裳,无车船则无输运,无剑戈则无雄师。万器全为匠作所制,人何以轻之?” 几个月前黄歇抨击自己重器不重德的言辞很早就传到了熊荆耳中,他没有反驳,现在听闻欧丑所言,心中所想禁不住流露,直然身边站在的工师点头不已。 熊荆说完又道:“铁之冶炼,一在炉温,炉温高则铁水化,事半功倍;二在矿石,铁矿优而杂质少,铁质纯良;三在技艺,去杂渗碳,淬火、回火、退火,悉心把握,钜铁自成。不佞断言,以后不会再有匠人殉炉了。” 欧丑虽然起身,但人还是跪着,仿佛不这样就无法表示对熊荆的崇敬。听熊荆说完冶铁之要,他再次拜道:“请贵人收小人为仆,以学冶铁为钜之术。” “殿下……”最震惊的工尹刀,他还没搞清熊荆怎么三言两语就把欧丑给折服,现在欧丑就要做熊荆的仆人,学习冶铁之术。 “殿下,这……”公输坚也惊奇,造府铸客当中,铸剑师多是吴越匠作,欧丑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没想到熊荆凭借寥寥数语就让欧丑甘心奴仆。 “不必为仆,为学友即可。”熊荆看着欧丑微笑。 第三十九章 造府3 王太子以铸剑师为学友,虽然是谦虚之言,可尊卑有别,让工尹刀、蔡豹等人心生不安,好在欧丑拒不受学友之称,只以主仆之礼相敬,这才让他们稍稍放心。 铸剑工棚过去,一行人又转回到木作区,熊荆没有回之前那个工棚,而是往里深入木作区之内。参观之后,这才看见多数工棚并未开工,工棚里木料堆砌在一边,造船厂送来的零件样品放在地上,加工好的零件成品寥寥无几,匠人也不见踪影。 遇见欧丑的喜悦逐渐化为凝重,熊荆问道:“匠作何在?” “禀殿下:已过悬车,匠作故多散去。”工尹刀没有答话,是一个工师答的。按楚国时制,一日有十六个时辰,悬车大概是下午五六点。 “是是,殿下。已过悬车,匠作散了。”工尹刀立即附和,不想熊荆继续前行,然后走进最里侧的一个工棚。这里的匠人不是寥寥无几,而是人满为患。贵人们忽然出现在眼前,工匠们震惊的忘了行礼。 “拜见贵人,拜见大夫、工师。”错愕一会,人群中出来一个年老的匠作,带着众人行礼。 欧丑的话熊荆听不懂,匠作的话熊荆居然也听不懂,他问蔡豹道,“他们是楚人?” “正是楚人。”蔡豹点头,他着甲携剑,在人群中显得突兀。 “说的是楚语?”熊荆再问。他不明白,楚人的话他怎么还是听不懂。 “正是楚语。”蔡豹在此点头,他明白熊荆的疑惑,解释道:“宫中所言,皆是雅言,雅言者,中国之言也,非我楚国之语。” 这个时代的中国是指中原地区,楚国地处南荒,一般不认为是中国。这些是学宫时熊荆已经知道的,让他想不到的是:楚国王宫说的全是中原话,而不是本国本族语言。 工尹刀、公输班以为熊荆会大怒,没想到他却问起了楚语雅言,等熊荆问完,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走过人群,从水车之旁、木屑之中的零件堆里拿起一个零件。这是水车上的叶板,长方形,内厚外薄,中间有一方孔,木链条穿孔而过,连接成串。 “尺寸对吗?”熊荆把叶板递给少盐,他想看看工匠们加工的精度是否能达到零件互换。 “禀殿下,全然无误。”叶板是水车最多的零件,与链条、转轮一起,是水车精度要求最高的零件。少盐随身带着一块叶板的样品,对比之后发现并无误差。 流水制造的核心在于零件互换,各个零件一次成型,不必装配的时候再敲敲打打,或锯或削,浪费工时。听闻少盐说零件全然无误,熊荆这才点头对众人说话:“七八月间田亩有旱,农人焦渴,两万部水车务必于八月前造好运至全国城邑,不可再晚。流水之法乃求水车速造,以济田亩,你等身为造府匠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却以不可勒名之故而拒流水之法,置庶民旱田于不顾,其罪可杀。” 熊荆带着的东宫甲士持戟而立,威武不凡,熊荆之语在工师的翻译后,匠人听后面有愧色,最后听闻‘其罪可杀’,愧色全化作惶恐。杀工匠之事各国都有,但东迁之后为招募各国工匠,楚国对工匠最善。熊荆说杀,大家这才想起贵人要杀自己确实名正言顺。 熊荆说完就不说话了,转而打量众人,故意冷清场面让他们感受恐惧。匠作们垂头低眉,眼睛紧紧盯着甲士的皮屡,生怕他们会过来把自己拖出去杀了。 好一会,熊荆才道:“自今日起至八月终,木作区由不佞接管。公输大夫……” “臣在。”谁也没想到熊荆会宣布接管木作区,公输班愣神后才朗声答应。 “少盐?”熊荆再道。 “仆在。”少盐也出来了。 “流水之法可大可小。既然大流水线不可勒名,便改作小流水线。或以四十人、五十人为一队,或以七十人、八十人为一队,总之以便于协作、场地合理为要。如此一队一线、每线皆可勒名。少盐确定每对人数,公输大夫分配人员场地,此事三日内完成。” “唯。”两人躬身答应。大流水线改小流水线,少盐懂其中的道理,公输班只是分配人员,并不难办。至于勒名,熊荆转了一圈发现大匠都是有徒弟帮手的,少则十几人,多则二三十人,一万多人这样分配下来,绝大多数工匠还是能勒名其上的。 “制造之法,首在精度,次在效率,精度效率都靠管理。”熊荆再道。“蔡豹?” “臣在。”蔡豹没想到熊荆会叫自己,很高兴的答应。 “明日起派三卒甲士来此……”熊荆话还没说完便有人惊呼,工尹刀、公输班也吓了一跳。“明日起,木作区由少盐全权管理,公输大夫协助。凡有不服管理者、故意怠工坏料者、违造府他律者——,先劝,劝而不听者,笞;笞而再犯者,杀!” “臣敬领命!”蔡豹故意大喝,答话腰间剑甲相撞,声响颇为刺耳。 “工尹大夫?”熊荆再叫工尹刀。 “臣——在。”工尹刀已经失神了,他没想到熊荆说干就干,真想杀人。 “请代不佞前往令尹府领水车之赏。以一百金奖赏制作最快之队,再以一百金奖励改善制作效率之人,最后以一百金改良环境、保护匠作、救助伤病。” “臣敬受命。”工尹刀答应了一句,不甚响亮。 “不佞自幼便喜爱器作,愤世人轻视匠人。匠之所作,仿形于万物,制天理而为人用,以此为食、为衣,光明而正大。爱名之心人皆有之,勒名于器,也属正常,然旱季不远、事有缓急,以勒名之故渎职在先、弃民于后,无义且不仁。 器作乃我等本职,辛劳仅需三月,何不暂置虚名于不顾,以救农人之所急?人,有损人利己者,也有损己利人者。损人利己可得金银玉帛,以此为喜;损己利人则受感激崇敬,此难道不能为乐? 不佞学识浅薄,言及于此,望各位自重。” 第四十章 刺客 时过悬车。悬车之意,是说‘爰止其女,爰息其马,是谓悬车’——太阳到达悲泉的时候,就让赶车的神女羲和停下,让拉车的马休息,这时车驾悬于天空,为日落之前。 一身黑衣,弩剑在手的赵鈇匍匐于荒草之间,看着即将落下的太阳有些困惑。王太子为何赶赴造府他毫无知情,可正午之前去造府,到现在还不回来,他就有些疑惑了。悬车之后便是黄昏,黄昏过去就是定昏,虽说夜有圆月,如果看不清目标,截杀会不方便。 ‘得时无怠,时不再来。’执意要刺杀王太子的赵鈇心里默念几声,还没念完,却看见左前方伏在野草中的手下举起了手,这意味着北面有车驾驶来,他心中一喜,正要细听时,右前方也伸起了手……。车驾明明是从北面造府而来,怎可能南北同时驶来?赵鈇有些色变,半起身看向身后时,只见一面白色的旌旗随风而扬,越来越近。 来者是楚宫环卫,一从南、一从北、一从西面大市,每个方向都有四卒甲士,目的是为把荒地里的刺客赶向城墙,然后围而杀之。刺客全是李园从赵齐等国搜罗来的死士,因为隐秘,人数不过五十人,五十人被一千两百名甲士包围,赵鈇也慌了手脚。 知道藏不下去的刺客一个接一个从草丛里站起来,他们先是想往南突,看到南面的甲士已经排好了队列又不得不退了回来,再往北,一样全是列阵而行甲士,最后只好奔到荒地中间的淫祠,如此才算是有了一点点依仗。可惜淫祠不过是一面矮的不能再矮的短墙、两颗半枯半荣的弯曲杨柳,三面被围只有一面能躲避箭矢。 满耳是低沉的战鼓,满目是排成阵列、持戈戟铍殳而来的王宫宫卫。看着负隅顽抗的刺客,高大的戎车上,一个突兀尖细的声音喊道:“尔等放下剑弩受擒,或可免死。” 喊话的是一个寺人,他与指挥这十二卒甲士的将领同站在一辆戎车上,看来在宫里地位不低。奈何五十名刺客全是死士,他不喊还好,一喊自知将死无葬身之地的他们个个杀意填胸,赵鈇看向身后的刺客,撕心裂肺的喊出一句‘杀’,然后弩也不要了,带着众人持剑狂奔而来。 领军的是裨将邓遂,贼人敢谋刺王太子,按他的意思应该二话不少杀个干净,然而现在环卫之尹由正仆长姜暂代,长姜的手下想要活口,他不得不耐着性子让他劝降。贼人猖狂,不投降居然还敢冲击军阵,他顿时怒了。 “贼子受死。”他骂了一句,而后一挥手,喊道:“射!” 宫卫是大王的护卫,武器、甲胄、训练远胜王卒三军。两军对垒,阵而后战,而战,交兵之前阵前三列弩兵会照例放箭,单兵弩的威力远逊于弓,然而弩箭的作用并不完全是为了杀敌,更多的是为了打乱冲击而来的敌军阵列。 听闻放箭的命令,列于最前排的百名宫卫立即举弩放箭,双孔连弩一弩两箭,射出去的箭矢像是疾风中的柳叶,以肉眼难以企及的速度飞向狂奔而来的刺客。冲在最前的刺客个个中箭,痛呼未绝时,早就安奈不住的甲士冲过前排弩手的间隙,猛虎扑食似的奔向敌人。 ‘轰——!’双方爆炸般的撞在了一起,刺客的剑、甲士的戈,两者虽然在空中剧烈互击,可冲击速度太快,直到双方身体狠狠抵在一起,前冲之势才完全抵消,此刻,厮杀才正式开始。 剑术再高也无法面对成列的甲士,剑也不适合在军阵中使用。相撞时戈的挥击险险被刺客们避过,可戈不但能砍,还能勾。砍过敌人身后的戈一拉,避之不及的刺客身上立刻拉开一条条血槽,甚至干脆勾断一条胳膊。这不是攻击的全部,戈兵回拉的同时,身后的戟手开始突刺,长铍(pi)手看准空隙狂捅,更后一点的殳(shu)手则举起铜殳从上方猛砸。 凡五兵,长以卫短,短以救长。军阵中的每一样兵器都是有讲究的,四列甲士配合作战。刺客那里是甲士的对手,双方互斗没几分钟,五十名刺客大多倒地而亡,最后三五个人被甲士团团包围,他们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裨将邓遂要留活口。 “拿下!”趁着刺客没来得及自刎,邓遂下令活捉,一场狮子搏兔的战斗就此结束。 * “殿下,小人身份低微,不敢居公输大夫之上。”造府中,熊荆正要上马车回宫,他在这里呆得好像太久了。被他宣布全权负责管理木作区的少盐战战兢兢,希望他能更改命令。 “可公输大夫不懂流水之法啊。”任命少盐确实有些政治不正确,他只是仆臣之子,熊荆只能将错就错了。“命令一下达就更改,大家岂非更难信服?” “敢问殿下,小流水线是否还要用皮带?”少盐是聪明人,不然也不会被熊荆倚重,他转而问起制造之事,有些搞不清小流水线改怎么调整。 “务必按定制生产标准零件,务必加强抽验。至于小流水线之法……”熊荆连说两个务必。说实话,小流水线要怎么改,没有试验过他也不知道,可他记得sc发过一篇描述二战时期美日战时生产的文章,日本熟练工人被征召后,无法按以往模式生产的女学生自己琢磨出一套生产办法,生产效率居然不低,成品质量也不错,造府的工匠不会不如鬼子二战女学生吧。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熊荆回神答道。“注意零件通用性、成品质量即可,其他可放手而为;再就是发现好的办法要迅速推广。切记不和他们为敌,要与他们为友,尊重他们的意思。” “唯。”熊荆这是在给指导原则了,少盐字字牢记。 “好,我回去了。”熊荆再一次对工尹刀、公输坚等人揖礼,这才上了马车。 “殿下,路有行刺之人,不过全被邓将军捉拿了。”这次是蔡豹亲做熊荆的御手,回宫的队伍行过那片荒地时,成列成列的甲士立于路旁,免胄行礼。 “行刺之人,”天色昏暗,圆月已经出来了,淡淡的像水墨画。马车里的熊荆看不清远处草地上一具一具的刺客尸体,有些不明白状况。“何人行刺要不佞?” “臣不知。”四轮马车除了侧门,按楚国马车的传统,车厢正前方也开了一扇门,蔡豹跪在门口答话。出宫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不对,没想到回来时刺客已经被邓遂杀光了。 “王宫还有多远?”熊荆倚在几上,手抚弄着一副怪异的马具。 “禀殿下,还有二里。”蔡豹答道,说罢对外说道:“传令下去,急速回宫。” “急速回宫。”命令一会传到前后戎车,甲士们跑了起来。看着王太子的队列加速回宫,路旁免胄而立的邓遂有些失望,不过寺人历梓是高兴的,在他看来只有王宫才是安全的,王太子越早回宫,大王和正仆就越早放心。 两里路并不远,只要穿过私人作坊区就能看到王宫东门。奔跑起来的甲士速度也不慢,速度加快的马车上,旗杆上的和铃叮当作响。熊荆没管队伍的速度,注意力全在几上的马具上,这是他上次要的高桥马鞍,还有一副马蹄铁、一副马镫。 虽说没有马镫的骑兵也可以冲阵,可楚国毕竟是在南方,会骑马的人很少,马匹也多用于驱车,军中正式骑兵不过两千,仅有侦查之职;而赵国,骑兵大概有两万,会骑马的人很多;秦国的骑兵人数和其他数字一样,历来不明,但肯定不会少于一万。 相比于秦赵两国,楚国更需要后世的马具和马镫。不过熊荆也清楚,技术的发明者未必就是技术的受益者。马镫的出现,最受益的肯定戎狄东胡,再就是秦赵,韩魏次之,最后才是地处南疆,没有战马来源的楚国。马蹄铁钉于马掌,髤上漆一般看不见,马鞍置于马背,已经有些显眼,马镫两侧都有,想遮都遮不了。 马镫用而不泄是基本原则,熊荆本来想在楚国某地专门规划一块骑兵训练场,可那天见学习女红的姐姐正在做一条袴(ku),瞬间产生奇想:为何不能用裤管遮住马镫呢? 马鞍两侧边缘合适位置各设一钩,此钩与连接马镫绳索上端的圆环相连,可只有圆环在裤管外面,拴于圆环的绳索全藏在裤管内。裤管又大又长,长到可以遮住下端套着靴子的马镫。 马镫裤,这是熊荆取的名字。穿上马镫裤,旁人只能看到骑士的膝盖紧贴着马鞍,即便看到膝盖上与马鞍勾连的圆环,也猜不到下面裤管内还有一个马镫,除非是人马俱获。只要马镫骑兵不出战,或者战而胜之,控制战场,谁也猜不到裤管里面的玄机。 唯一的遗憾是紧急下马极为不便,骑士的脚套在马镫里不说,小腿也套在裤管里,要下马肯定要扯裂裤管,如果裤管太结实扯不烂,说不定就死在马上了。 车行急急,和铃央央,华灯初上的街景让人倍感温馨,然而就在此时,‘呜——’,重物破空之声突然传来,车外的蔡豹根本没看飞来的是什么,便扑入车厢,疾喊道:“有刺客!” 第四十一章 药材 能成为国君的御手,蔡豹自然非常机警,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他扑入车厢的同时,飞来的铜锭已击中车厢侧壁,轰的一声,木屑横飞,附甲的侧壁破开一个大洞不说,车厢也急剧侧倾。好在车厢宽大,附甲沉重,最重要的是为了避震,车厢以牛筋为绳,整个是悬挂在车轴上的,要倾覆时,悬挂车厢的牛筋一边被撕裂一边硬生生把车厢拉回了正位。 根据后来左尹的调查,刺客对此次行刺势在必得,为此特意铸造了一个重达七百多斤、好砸破车厢的大铜锭,要不是四轮马车结构异与普通双轮马车,车厢倾覆刺客王太子凶险难料。 车厢在嘎嘎作响中回到正位,趁护卫没有反应过来,四个黑影如铜锭般急速飞来,遗憾的是铜锭砸开的破口在车厢侧面,他们跳落的地方却是车顶,根本进不了车厢。 “杀刺客!”车厢四周的宫甲终于回过神来,柲木最长的铍手和殳手又砸又捅,四个刺客瞬间被撂倒三个,最后一个左跳右跳,最后还是被近四米长的铜殳砸落下来。此次行刺电光火石,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如果马车倾覆,四名刺客直接跳入车厢,恐怕这所有甲士都要给王太子陪葬。带着后怕的恐惧,砸落于地的那名刺客顷刻间被甲士剁成了肉酱,直到车厢里传出熊荆救人的声音。 “快…快救人,救人!”熊荆的声音有些发虚,刚才听见蔡豹呼喊,他立即闪退到车厢一角,不如此说不定已经被铜锭砸死了。他逃过一劫,扑入车厢的蔡豹却被砸了个正着。 遭此重击,马匹因为受惊跑的反而更快,随车奔跑的甲士眼看就跟不上了,副御手听闻王太子在喊救人,下意思的要勒马停车。旁边戎车上的卒长见此骇然,他一鞭子抽在驷马上,大叫道:“不可停车,万万不可停车!” 私人作坊区出去是一片平地,平地那边就是王宫东门,跑在最前面那个卒的甲士已经能看见东门箭楼上的燎火。此时停车救人,卒长担心刺客还有后着。 听闻卒长喊不可停车,御手心一横,不顾熊荆越来越急的呼喊,他缰绳一松,操起鞭子狂抽驷马,马车瞬间猛然向前,扔下跟不上的步卒甲士,叽叽嘎嘎的冲向王宫东门。 王太子的车驾扔下步甲疾奔而来,看着摇摇晃晃,几欲散架的马车,守门的阍者一边急命属下开门,一边调派所有宫卫出门列阵。终于,在离东门三百步不到的地方,马车后面两个轮子飞了出去,车厢尾端砸落在石板上,拖曳中划出道道火星。驾车的御手不知是丢了车轮,以为又有刺客行刺,更是疯狂的抽马,直到马车踉踉跄跄冲入宫门。 “快救人!”车厢里熊荆被折腾的够呛,被砸伤的蔡豹颠簸得已经晕厥。马车终于停了,熊荆的声音已经有了些怒意。 “快,快!”阍者知道马车后面并无刺客,闻声立刻招呼救人,可他显然搞错了对象,只让人把熊荆抢出了车厢,然后一堆人持盾团团护着,生怕附近有神箭手。 “这里,这里。”熊荆指着车厢里被壁板压着的蔡豹,上面还有一个大铜锭。 “唯,唯。”阍者一边躬身一边让人搬开那个大铜锭,这群宫卫不知吓软了手脚还是力气不够,四个人根本抬不动,最后找了两根碗口大的木柱,八个人才把那铜锭勉强挪开。 铜锭挪开,掀开壁板,诸人方救出蔡豹,但救出来也没用,车厢壁上一个挂灯的精美横杆断了,锋利的断口重击下刺破皮甲,深深捅了进去,他的血流了一地板。 “殿下……”阍者和卒长跪到在熊荆面前,欲言又止。 “蔡豹如何?”熊荆立于持盾的宫卫中间,身体虽然像散了架,他还是竭力让自己站着。 “蔡军率……蔡军率受伤甚重,血流不止,已然不治。”卒长悲声道。 “血流不止就止血啊!”熊荆额头青筋凸起,非常非常多时候,他都觉得身边的人太蠢太蠢,特别是医尹,什么都不懂,跳个舞就说能治病。“让我过去!”他抬步往前。 “殿下!”卒长大急,虽说已经在宫门之内,可他心有后怕,担心刺客有千斤力士在侧。 “让开。”熊荆喝道,卒长伏地不让,可甲士不敢不让。 明亮的燎火下,抬出车厢的蔡豹伏盾而卧,断灯杆就插在他的腰际,血从车厢拖溅到车外,一直不止。“破开皮甲。”他命令道。 “破开皮甲。”阍者跟在熊荆身后,嘱咐属下执行熊荆的命令。 皮甲一般只有一层,所谓的‘衣三属之甲’不是说穿了三层甲,而是说上身、髀、胫三个部位都有甲。纵使只有一层甲,要破开也还是很难的,直到熊荆想起欧丑献的那柄铁剑,这才顺畅的把甲破开。车厢里翻出铁剑的同时,另一侧的横灯杆也卸了下来,和创口处断灯杆一对比,刺入蔡豹腰间的部分最少有三公分,这个位置不是肝就是脾,可能真的没救了。 “殿下,殿下……”人群外传来长姜的声音。 “不佞在此。”熊荆皱着眉,皮屡上全是血,手上则拿着一个灯杆。 “殿下,大王不见殿下,心中挂念,特命老奴来寻殿下。”长姜的声音有些慌张,更有些疲惫。谁也想不到刺杀有两拨,第二次刺杀猝不及防,王太子能安然无恙,实乃神明保佑之故。 眼前是一个不治的部下,正寝里又是一个不治的父亲。熊荆把横灯杆扔下,道:“不佞马上去见父王。蔡豹……”他叹了口气,“召医尹,让他小心拔出灯杆,止住血流,再用烈酒清洗创口……” “唯!”这么晚都不见儿子回宫,楚王越来越担心。长姜知道,只要大王能看到熊荆无碍,那一切都没事了。 “荆儿。”草草换过衣服的熊荆一入正寝,最先见到的是母亲,她似乎很早就在这了。 “拜见母后。”熊荆伏身而拜,又见父亲在姐姐的搀扶下走过来,再拜倒:“拜见父王。” “恩。”熊元面色有些发青,心脏衰竭,血液缺氧才会造成这种症状。他带着些笑意道:“盗贼猖獗,然我儿受天之眷,毫发无损,哈哈……” 受天之眷熊荆是不信的,如果不是蔡豹那声警告,说不定被铜灯断杆刺中的就是他。“孩儿回宫太晚,让父王、母后担忧了。” “我儿在造府所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甚善。最难者乃是视容清明、色容厉肃、言容詻詻、戎容暨暨…咳咳……”为了让大王高兴,王太子凡有做的好的事情,长姜都会迅速向熊元报告,所以熊荆人还没有回宫,他的话已早一步回宫。 ‘视容清明、色容厉肃、言容詻詻、戎容暨暨’,这些都是军容之色。军容之色就是军队将帅应该有的表情和神态,吕氏春秋言其为兵革之色。军容是军礼的一部分,是要从小悉心教导,儿子现在的军容就勃然严整,熊元心中大慰。 “敬告大王,黄歇求见。”熊元笑容满面,可谒者一说黄歇在外求见,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沉声道:“不见。” “唯。”谒者伏低身子退了出去。 “大王,”赵妃说话了,“黄歇乃是令尹,不见不妥吧。” “寡人不见。”熊元不悦,两批死士接连行刺,儿子差一点就回不来,他心恨不已。 “父王,老师乃君子,如此下作手段恐非其所为。”见母亲看向自己,熊荆不得不开口。 “荆儿言子歇是君子?”熊元笑了。 “孩儿以为手段显露心性。刺杀之举,凶厉卑劣之人所用,老师和蔼中平,不可能用这种下流手段。”熊荆没有看到刺客尸体,也没有其他证据,但他本能上不太相信这是黄歇所为。 “非他所为又是何人所为?”熊元问道。熊荆走后,整个郢都开始戒备,城外的王卒也得令调动,结果叛乱未见,出来的只是五十多名刺客,真要是黄歇,手笔确实不会这么小。 “孩儿不知,也许是……”熊荆忽然想到了李妃……黄歇得到了好处,可她要的会稽封地父亲一直没有封给熊悍。 “也许是谁?”熊元追问,他也不傻,话一出口也想到了李妃。 * 王宫北面医尹昃离的官邸堆满了柳树皮,这些树皮清理后每天晚上都有榨汁,榨好的汁液送进冰窖以备明日所用。平时,这份工作由昃离亲自督促,生死未卜的蔡豹送来后,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事情去察看伤势。 “铜杆入体一寸有余,”卒长除了向昃离介绍伤情,还转告熊荆的交代。“殿下吩咐拔出铜杆,止住血流,清理伤口,后以丝线缝补。” “以丝线缝补……”昃离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之前他听王太子说起过这种疗伤办法,还问过自己有没有让人忘记疼痛昏睡不醒的药材,药材他已经找到了,可真的有用吗? 第四十二章 以此为止 太阳彻底落下去之后,东边天空挂着的圆月愈发明亮起来。圆月之下,山水林野,屋宇丘台,全都沐浴在乳白色的月光中,天地一片洁白。若非有事,郢都城门在每日黄昏时分关闭,每日朏(fei)明时分开启,今天城里出现刺客,还没到黄昏城门就关了。 六丈高的城墙上,负责看守东门的阍吏妫景心不在焉,看着通圆的月亮有些发呆。妫氏是楚国公族,其祖蚡冒是楚武王之前的一个王楚,然而数百年繁衍生息,妫氏已有十数万族人,他这种旁支再旁支……的旁支,已经连入公学的资格都没有。花光了家中大半积蓄,求告所有能攀得到的亲戚,他才当上个城门阍吏,还只能晚上值守。 阍(hun)就是看门人,起先由寺人或降将所任,后来公族子弟越来越多,除了寝宫内门,其他就渐渐变成公族旁系的专职。只是这种守城门的苦差事,少有公族子弟就任,毕竟这很难被贵人赏识,基本出不了头。 “听闻大王下个月寝疾便可痊愈了……”妫景看着月亮发呆,下面小吏无聊中开始嘀咕,长夜毕竟漫长。 “然也。大子足下圣王降世,亲尝百草,为大王炼出一剂可治百病的神药。”有人什么都懂。 “可治百病?”有点神话色彩的传说总是让人向往,何况是神药。 “然也。大王每日服用神药,心疾一日好过一日。”什么都懂的小吏声音高了几分,为大王心疾可痊愈而高兴。 “咳咳…”妫景咳嗽了一记,小不由噤声。“这个……,可知这神药是何物所制?” 妫景的问题让人不解,可‘什么都懂’还是揖礼:“小人不知,小人只闻神药由王宫中七七四十九种仙草炼制,无比珍贵。小人愿为上官打听此事……” “不必了。”王宫七七四十九种仙草,不要说四十九种,就是一种,妫景也买不起。 上官问了个开头就止住不闻,人也走向了别处。待他去,一个有些知情的小吏窃笑:“上官定是想给女市那个芕月治病,我听闻此女年前得了肺疾……” “芕月?”家世、相貌无可挑剔的上官,居然看上了女市最红的伶人。 “正是。”小吏张望了一下,见四周没人又道:“你们这几日可见上官那匹玉骢马?不见了吧。昨日我去大市,见此马已做了弦府家主的辕马……” “辕马?”辕马就是拉车的马,神骏无比的玉骢马去拉车,众人不免觉得可惜。 “噤声!”啧啧的惋惜中,外侧一个小吏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可有不真切。“有声响,不知是谁的车驾。”他指着一个方向,那是城外,月光下铺着石板的官道雪一样白。 “啊!”不听还好,一听人人变色。这哪里是谁的车驾,这是无数乘车驾。“快!速速击鼓示警。速速禀报上官。” 五十多里的城墙,每隔三里置有角鼓,此时官道那边不但能听见车行马啸的声音,还看到一股黑色的激流吞没着雪白的官道,离郢都越来越近。震耳的鼓声中,妫景疾奔而来,他喝道:“何人击鼓?” “敬告上官,城下有军来袭。”小吏背心全是汗,自迁都以来,从未有军队夜奔郢都。 “有军来袭?”鼓声已经让人听不见城下的声音,待妫景看向城下,顿时抽了一口凉气,城下黑压压一片全是兵马,队列里还有云梯和冲车。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秦军?! 楚国为何迁都庶民不知,妫景却是知道的。达官贵人们都在猜楚国社稷还能续存多久。有人说韩魏未灭大楚无恙,最少百年无忧;也有人说楚人羸弱,秦人蛮勇,其必顺江而下,直抄楚国后路,时间就在这二三十年之内。意见虽不同,态度都是一个:楚国要完。 直到熊荆被立为太子,各种表现让人、尤其是让年轻人寄予厚望,认为他即位为王,应该可以再兴楚国。妫景可不觉得楚国是谁一个人可以振兴的,公族的出身让他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旁支的身份则让他体会到贵人的迂腐、官吏的贪婪。每每听人谈起国事,他都会长叹口气,而后看向天空,还好,最少天是蓝的。 城下可能是秦军是妫景下意思的想法,好在他的第二反应颇为理智:这是东门,秦军即便来了,也不可能立于东门。果然,城下严整的阵列亮起了火把,有人大喊道:“我乃王卒左将军景骅,奉王命接管郢都城防,城上阍吏速开城门。” “景骅?”景骅是四年前自缢于紫金山莫傲景阳的侄子,随景阳去紫金山的裨将、军率有三十多人,只有他独活未死。听到他的名字妫景便信了三分,他大声回道:“景将军若有王命,接管城防自然无咎,然月色不明,下官难辨君容,亦不见王命,不敢轻启城门。” “不尊王命者皆可格杀,马上开门!”另一个声音大喊,可能是一个军率。 “看守城门乃妫景职之所在,难辨君容、不见王命,恕妫景不敢从命。”城墙上其他地方的鼓声大多停了,妫景感觉城下所言不假,依旧不敢冒然开门。 “大王有令,打开城门!大王有令,打开城门!”城门内侧,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的骑士高喊着王命,让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让人心更吊的更高:王卒兵甲齐装不说,还带了攻城器具,这是为什么,郢都有乱吗? 斜拉在城头的吊桥缓缓放下,城门也吱呀吱呀的打开,前卫部队急速进城后,景骅骑着马带着中军缓缓穿门而过。包括妫景在内,一干吏员甲士全站在城门边见礼。看着这些人,想到刚才那个拒不开门的阍吏妫景,景骅嘴角只是冷笑,而后就不再看了。 响彻郢都的鼓声已经停了,王卒的甲士按部就班接管了郢都城防和城内各个要点,正寝之内,楚王卧于床榻,熊荆跪坐其旁,入内不久的令尹黄歇则在离床榻很远的地方。虽然他人在正寝,却不难猜到外面的情况,是以笑道:“大王欲赐黄歇白绫乎?” “寡人为何赐你白绫?”胜券在握的熊元压抑着咳嗽。 “……”黄歇不语,笑容一点点淡去,坦然自若。 “寡人要的,是荆儿不受盗贼所害,咳咳…”熊元喘息着,“刺杀之事子歇不必管了,此事寡人将使左尹蒙大夫探查,有罪者服诛,无罪者开释。还有寿郢城防…咳咳……” 王城由楚王亲卫负责,都城城防一向由令尹府负责。当然,谁为城尹仍需楚王首肯。以王太子被刺一事为由,彻底掌管郢都内外武装,这是熊元的算计,也是之前约定之外的东西。 “大王何必如此,接管郢都城防一道王命即可。”黄歇肃然,表示自己唯王命是从。 “寡人一道王命也可接管陈县?”熊元反问。 陈县(今河南淮阳)是大县,东迁后还曾做过临时国都。楚国的县是灭掉的诸侯国所改,要比其他国家的县大,所谓陈县,就是以前的陈国。和其楚国他县一样,兵赋千乘的陈县除了三心二意的交税、三心二意的出兵出役,王命多数不从。这种趋势自设县以来便如此,怀王之后尤甚。 黄歇为令尹二十五年,完全调动各县县尹也不可能,但天长日久交情日深,一些事情县尹县公们总会卖个面子。杀掉黄歇换一个令尹,先不说新任令尹是否会完全听命于自己,就是有一个吴起那般力行变法的令尹,楚国也要大乱,熊元时日无多,想变已经不可能了。 这样的道理熊元知道,黄歇同样也清楚,所以他有恃无恐。 凭王命更换陈县县尹或许可以,但要像秦国那样,王权彻底插手到县、控制县内一切,除非是先武王、先庄王再世,不然谁也做不来,且先悼王主持的变法已经给出了答案。 而王太子熊荆,黄歇的预感很不好。先不说王太子善作器具已不适为一国之君,就凭他早慧于人这一点,日后就会酿出祸事——国家不是一个人的国家,利益不是一家一姓的利益,如果国君真依自己的喜好强要楚国这架马车往东往西、纵横驰骋,那结果只有两个: 要么拉车的只有国君一人,然后身死国亡,如那些疆土已变作楚国县邑的诸侯;要么利益受损的公族、卿族群起而攻之,弑君另立他人为王,如独身一人身死荒野的先灵王。不管是哪种,楚国都不再是楚国。 “大王还是笨一些好。”黄歇心里不自觉嘀咕了一句。此时寝室里已经沉默好久,他再一次伏拜道:“大王已有王命,大子足下平安无恙,臣请告退。” “去吧。”床榻上的熊元和声说话,黄歇快出寝室的时候,他又道:“以此为止吧。” “唯。臣告退。”黄歇意外的看了楚王一眼,以此为止似乎是说大王要的已经满足了。 第四十三章 飞蝇 经过两个多时辰折腾,医宫里终于歇了下来。插入体内的铜杆小心地取了下来,因为没有伤到动脉,血流算是堵住了,而创口,靠着以前准备的不知浓度的酒精,大致做了清洗,至于丝线缝合,医尹昃离找来一位灵女,她缝衣服般的把伤口缝了一遍。 该做的都做了,蔡豹是死是活,唯有看大司命的旨意了。 昃离看着呼吸渐平的蔡豹,灵女也看着他。刚才医尹昃离急急相召,她本以为是大王病情反复,谁想到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此人明日即可醒来,灵药珍贵,下回……” 灵女就是巫女,与巫女不同的是,灵女除了在驱鬼时跳傩舞扮鬼,更多的时候要在祭祀中与男觋姣欢引灵。让蔡豹忘记疼痛、昏迷不醒的药物是巫觋引灵前服用的灵药,这次灵药却给一个普通人服用,所以灵女有下不为例的意思。 “骊君勿怪,大子殿下要创一种疗伤之术,此为试验,非骊君的灵药不可。”昃离不敢看灵女的正面,只低着头说话,且再次把王太子搬了出来。 “灵药采自巫山,得来不易,用一些就少一些,非骊君不愿相助。”灵女如实相告。这时候服侍父王睡下的熊荆刚刚入室,中庭空旷,听闻回音的他追问道:“灵药就产自巫山么?” “见过大子殿下。”听闻熊荆的声音,昃离第一个行礼,灵女慢了一步,她有些好奇看着走近的王太子“垂发而缁衣,稚嫩的脸庞上有着大人的神情,着实让她一呆。 骊君打量着熊荆,熊荆也看着她。烛火的光线有些朦胧,身着巫袍的灵女身材高挑,凹凸尽显,夜色一般的袍子下,肌肤白皙得晶莹,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盈盈秋波犹如一汪深潭,只让人想不顾一切的跳下去。 “骊女见过大子殿下。”熊荆目光被灵女吸住,直到灵女跟着昃离喊他一声大子殿下。 “咳咳……”回过神来的熊荆脸上发烫,太庙告祭的时候他见过几位灵女,当时没有细看,现在才知道灵女是如此勾人夺魄。“蔡豹如何?”他费了极大的功夫才问起蔡豹。 “禀殿下,伤处已清洗缝合,然不知其后……”昃离若无其事的答话,一本正经。 “不佞知道。”蔡豹平躺于榻上,呼吸平稳。熊荆的心也定了下来,这是为他而伤、生死未卜的忠心护卫。“术后最担心感染,一旦感染……” 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处理创口不难,难的是防止术后感染。青霉素是不可能的,先不说怎么提取,就是懂得提取,在菌种产量增加之前,一年的青霉素产量也治不好一个病人。 “灵药只产自巫山?”抗生素放一放,熊荆问起了灵药,对此他很好奇。 “是,殿下。他处或许也有,然不如巫山灵验。”灵女答道,垂着头不敢再看熊荆。然而她越是恭敬,就越是让熊荆心里痒痒。这那里是什么灵女,这分明是魔王的妖艳侍女,浑身上下任何一处不在诱人犯罪。长大以后必须好好审一审。熊荆想到。 “……是什么?”熊荆干涩的喉咙吐出这句话,词不达意。他立刻修正道:“灵药为何?” “殿下,此便是灵药。”灵女的玉手钻入怀里,而后伸到熊荆面前。 “这便是灵药?”玉掌上是一片红色的蘑菇,红的妖艳诡异。 “正是。灵药采自巫山,秘制后方可服用。”熊荆看过,玉手又深入怀里。 “看来只能少量使用了。”灵女身上山峦起伏,熊荆用了不少力气才挪开自己的目光。“昃离,明日起去捉一些飞蝇来。切记,只要绿色的。” “飞蝇?”灵女本就是引诱神鬼下凡就祭的巫女,容貌妩媚,举止详妍,昃离很担心王太子受其魅惑,但王太子的命令太出人意料了。捉飞蝇, 捉飞蝇干什么?“敢问殿下,捉飞蝇所谓何事?飞蝇可是污秽之物。” “治伤。”熊荆本来想说防止术后感染,又担心昃离听不懂,只能概而言之。 “飞蝇可治伤?”昃离还是不敢相信,可柳树皮汁的功效又在提醒着他,王太子所言非虚。 “是。”熊荆点头。他要的不是飞蝇,而是丝光绿蝇幼虫,通俗的说,就是蛆虫。 人类医术对虫子的使用由来已久,最开始是水蛭,古埃及人常用它吸走伤者的‘坏血’。蛆虫是后来出现的,大航海时代会用蛆虫去除船上食用肉里的腐肉,拿破仑时期开始用于枪伤治疗,因为青霉素的出现,这种日渐成熟的疗法被人们暂时抛弃,直到病菌抗药性出现。 蔡豹如果术后感染,唯有蛆虫疗法可救。可蛆虫疗法并非一蹴而就,人类花费了数百年时间才发现唯有绿光丝蝇只吃腐肉、不吃好肉。绿光丝蝇就是绿头大苍蝇,不难找。真正的难处是感染——不管是哪种苍蝇,身上都带着无数病菌,如何去除这些病菌才是蛆虫疗法的关键。后世医学上是怎么做的熊荆不知道,他只能去试,毕竟方向是对的。 “殿下,灵女告退。”见王太子和医尹商议正事,灵女裹紧了巫袍,向熊荆躬身。 “退下吧。”熊荆扫了她一言就把目光挪开了,脖子生锈般僵硬。 “敢问殿下,飞蝇可捉,然如何治伤?”昃离也不看灵女,只追问着治伤。 “飞蝇产卵,卵生幼虫,幼虫食腐肉、愈创口。”熊荆解释道,毕竟是巫医,一些事昃离虽然不懂,好在没有什么忌讳。“不佞上次说过,万物皆有菌,飞蝇污秽之物,身上病菌何止千万。治疗之前,务必去飞蝇之菌。” 说到细菌熊荆就想到显微镜,想到显微镜他就嘀咕起玻璃。因为木炭火温不够,楚国的玻璃制造水平低下,玻璃的价格——成语买椟还珠的珠,实则是玻璃珠,向来是以金计。玻璃如何值钱熊荆不在乎,他只希望能尽快造出显微镜。早一天造出显微镜,蛆虫疗法就早一天成功。今天是蔡豹受伤,如果哪天是自己怎么办? “殿下所言飞蝇幼虫,可是…可是蛆?”昃离终于明白了,有些瞠目结舌。 “正是。”熊荆看着他,“你怕了?” “臣自是不怕。”昃离连忙摇头。“然若伤者惧怕,不欲用蛆虫治伤,奈何?” “那你就说……就说此虫已祭祀过大司命,受大司命庇。”熊荆来前就想好了借口。 第四十四章 社稷 断断续续的筑音从郢都西面不知名的角落传来,伴随着筑音是清婉的歌声,如泣如诉里,喧闹的市井忽然变得一片寂静,然而惋惜的是,谈筑而唱的女子太过娇柔,仅仅唱了一小段,声音便歇了下去,再听,又是一阵隐隐约约的咳嗽。 听闻咳嗽声,妫景急忙走快了几步,没想还未进院子,便被几个人拦住了。 “老奴见过景公子。”两个粗壮的市井汉子,拥着着一个头戴南冠、装饰滑稽无比的女市老鸨,老鸨皮笑肉不笑,动作上恭敬无比,眼睛却斜视着妫景。 “又来为何?”妫景脸色一寒,手很自然的操向剑茎,可他什么也没抓着。 “老奴来自是为了芕月姑娘的赎身钱。”老鸨一笑,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上回公子只付了一半,还欠我家主人二十金。景公子,我家主人也是看在芕月姑娘往日的情谊上才要了四十金,真要赎身,四十金还不够芕月姑娘……” 妫景冷哼。四十金自然不够赎买一个女市最红的伶人,可肺疾是不治之症,赎出来也过不了多少时日。他扔出一块金饼:“君子既言,驷不及舌。本公子怎会少你金子!这是十金,滚!” “谢景公子。”有钱一切都好商量,老鸨双手接过金饼笑的更厉害,确定是纯金无误后又道:“恕老奴无礼,敢问余下十金景公子何时方能给老奴?” “到时自不会少你,还不滚?”妫景眉头微皱,这十金是他用祖传宝剑换的,剩余的十金真不知哪里着落。 “景公子,老奴听闻…嘿嘿……老奴听闻郢都城防今日起盖由左军接管,原先官吏全数替换,景公子不是…嘿嘿……不是也被替换了吧?”老奴眼睛转了转,他来讨债不是没有由头的。 “换了又如何?你可别忘了,本公子姓的是妫。还不快滚?!”妫景已经怒了。 一个妫字让老鸨笑容僵了一僵,妫姓乃楚国公族,他消息再怎么灵通也不知公族内部的事情,赶忙道:“是。是。老奴告退,告退。” 揣着怀里的十金,老鸨带着两个汉子疾步离开,妫景没有马上走进院子,而是绕着市井转了一圈才入内。民居不比宫室,只有堂和房,无室更无中庭。简单的说就是四间并排而建的屋子,中间两间是堂,两侧的是房,房门不外开,只开在堂内。两堂两房算是中上人家,入堂仍需要脱屡,只穿足衣入内。 听闻妫景的脚步声,西面侧房出来一个身着曲裾素裙的姑娘。装扮虽素,可她一出来,有些昏暗的内堂顿时明媚无比,这便是名满女市的芕月。 “公子……”带着些咳嗽,芕月笑颜如花,可眉蹙的让人见人怜。“公子较昨日回来的早些。” “昨夜王卒入城,自然要早些。”妫景握着芕月有些冰凉的手,小心的扶着她坐下,笑道:“以后都会早些了。月儿,你可曾饮药?” “饮了。”芕月很自然的靠在妫景怀里,这是世界上最温馨的地方。 “禀公子,主人每日皆饮药,就是夜里还是咳的凶。”东面是厨房,听闻妫景回来了,服侍的丫头赶忙出来见礼。 “真的?”妫景看向怀里的芕月,目光里的焦虑一闪而逝,他强笑道:“早上下职,听闻紫金山下的芙蕖花全开了,悬车时分天便不热了,我们去赏花可好?” 紫金山下、淮水之畔,有几处河汊荷花连片,夏天开花时家家户户都会前去赏花。怀里的芕月还没有答应,一侧的丫头就笑了出来,这居所寡陋、生活也清苦,哪比得上早前女市的奢靡日子。“奴婢代主人谢过公子。” “恩。月儿随公子去。”芕月也笑了,日日在这市井,很久也没有出去了。 眼见主仆两人全都高兴,妫景却苦在心里。一个已经加冠的男人,早上又丢了差事,身边值钱的东西当的当、卖的卖,连祖传的宝剑都没有留下,以后的日子真不知该如何着落。 想到此他不由埋怨自己不够圆滑:人家既是奉王命入城,自己何苦非要验人查令呢?现在好了,第一个开革的就是自己。 埋怨自己,又恨极了昨夜刺杀王太子的刺客,以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若没有昨夜那场刺杀,王卒左军就不会进城,王卒左军不进城,自己就不会丢了那份差事。 也不对。猛然间,妫景想到一个关键:刺杀过后不到一个时辰,王卒左军就开赴城下,还带了攻城的云梯和冲车。军营离郢都十余里,怎会如此迅速?王卒左军入城的命令肯定是早前就下达的,难道大王早就知道有刺客行刺?可刺客为何要王卒出动? 城西市井,怀抱佳人、刚刚失业的妫景陷入了迷思;紫金山北景阳坟前,将军景骅长跪不起,除了他,尚有一名年轻男子与他一起祭拜,他脸上的悲切甚于景骅。 “负刍弟请回吧。若被外人撞见,恐生谣言。”想到四年前那个肃杀的清晨,同袍们一个接一个随仲父而去,景骅当时也想一死了之,奈何仲父命他不许死。四年后再受王命,从洞庭郡回到郢都,身处伤心地,他心如刀割。 “子骅兄还看不透么?”男子叫负刍,楚王的庶子。“欲保全大楚社稷,必如秦国那般变法。且不说子骅兄与黄歇仇不共天,仅为我大楚八百年社稷,也应尽扫黄歇一党,革除权贵弊政。今兄兵权在手,若能……” “不必说了!”景骅急急挥手,仿佛要把负刍之语扇入风里,可惜,每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为何不说?”负刍以王子之尊向景阳跪拜,为的是要说服景骅举事夺权。“数百年来,你景家何负大王?何负楚国?仲父未死疆场,却在郢都城外,自缢于白绫,何其悲哉!仲父之悲,乃我楚国之悲。父王寝疾,王命不久,所立又是垂发小童,楚国之政,今后皆操黄歇之手。子骅已授城尹之职,何不助我厉行变法,再兴楚国,以全这八百年社稷?” 第四十五章 景骅 太阳斜斜西陲时,负刍才急急而去,见他走,景骅悄悄吐了口气。在洞庭郡的时候他就听说为了争立太子,郢都争斗的极为厉害,没想到现在太子已立,争斗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连负刍这个庶王子也有意王位,想说服自己举事助他夺权。 静站在墓前,转身看向山下,只见淮水浩浩荡荡,西来东去永不复返。仲父葬在这,就是算定秦军如若西来,必从淮水,他这是要看着楚军据水而守,击败秦军,保住楚国社稷。 真能如此吗?景骅半信半疑。楚国丁口多在淮水以北,拒秦之战,定是战于边地、战于汝水、颖水之上。不能拒敌于境外,反引敌其至都城,要自己这些武人何用?边地若胜,秦军不敢南进;边地若败,秦军顺势南来,淮水再阔、城墙再高,老弱妇孺也是守不住这城池的。 夕阳西下,黑袍飘飞。景骅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直到山下传来一阵铃声,他才从沉重的思绪中挣脱出来,问道:“山下是何处?” “回将军,山下乃王大子殿下之造坊。街市传闻殿下降伏淮水六龙,化为水车,便是此处。”答话的是左军军吏之一申奕,他不是景骅的亲信,其能留在王卒左军,多是因为军吏只掌管军队辎重勤务,并不带兵,且刚接手左军的景骅也需要熟悉情况的军吏。 “降伏淮水六龙化为水车?”景骅有些不解,上月他接到王命急急赴郢都,尚不知这等奇闻。 “正是。”申奕笑道。“大子殿下于紫金山下立造坊本欲造舟,某日恰逢六龙作乱,于是怒而收之。殿下乃圣王降世,六龙拜服,当自化为车,以济楚国田亩。” 王太子收复六龙化为水车有好几个版本,流传甚广,楚民笃信。申奕说的是不太夸张的酒肆版而非骇人的大市版,景骅笑道:“我只闻王大子足下造马车、作强弩,未闻其能降龙为车。” “朝中都说水车乃殿下所制,公输大夫亲往试之,叹服不已。街巷传闻与此不同,可大雅无妨,姑且听之。”申奕赔笑,说起了较为真实的朝廷版。“今大王命造府旱季前广造水车两万部,以济万民。此事朝野称善,俱言大王仁而大子贤,楚国之福。” “哦。”景骅终于有了些惊讶,水车和强弩不同,广造两万部是要拿出来用的,如果造的不好、用处不大,必是舆论纷纷——以新奇之物、祥瑞之显哄骗大王的人不在少数,所以景骅对四百步强弩并不全信,水车则不同,难道说王太子真有造作之才? 景骅的惊讶让申奕浮出些笑容,他再道:“王大子殿下年虽幼,却聪慧无比,生而知之,更难得的是至善至孝。大王寝疾,大子足下以身试药,非至孝不能如此。郢都上下,皆言大子殿下日后定可再兴大楚。” 申奕所言和那些贵人奴仆赞美主子的言辞一般无二,特点是报喜不报忧,只求皆大欢喜。景骅年近四旬,对这种做派熟的很,他意兴阑珊的道:“我知道了,下山吧。” 景骅明显不想听了,申奕却意犹未尽,从下山到上舟,把王太子的那些奇事都说了一遍,最后又提及王太子欲办军学,这次景骅没说什么,他麾下的裨将砺风直言道:“将军曾言:将种乃天生,学之焉成?这种军学,不入也罢。” 砺风看发式就知道是三苗出身,不是束发戴冠而是髽(zhuai)首,犹如后世的马尾辫。他四肢也短,嗓子像个铜锣,说话声音根本小不下来。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申奕一时也不好反驳。景骅则道:“也未必如此,若是教士卒之军学,乃是有益。对了,子奕为何称大子足下为殿下,这是何意?” 殿下之称是熊荆自己要求的,足下在他看来档次太低,殊不知列国对国君的尊称也不过是足下,陛下之说少有与闻。申奕不知其中原委,只道:“大子足下身侧之人皆呼大子足下为殿下,外臣也跟着他们叫殿下,殿下为何意尚未知之。” “哦。身侧之人?”景骅笑了,他印象中的身侧之人就是阉寺之徒,这些人最是无德。他再道:“本将昨夜奉命入郢,本该于今日觐见大王复命,然大王寝疾不朝,不得见。唯有大子足下命人相召于明日晏时,不知所谓何事。” “将军若是不知,小吏更是不知。”申奕揖道。“殿下许是恐将军辛劳,欲矜恤将军。” 申奕之言让景骅轻轻一笑,他才不把什么矜恤当回事。“子奕可知大子足下有何喜好?” “殿下有何喜好?”申奕一呆,“小吏也不知殿下有何喜好,只闻殿下善作器具……” 申奕说着,不想舟舫猛然一荡,众人急忙抓住身边依凭之物,恐跌倒入水,这时方传来的舟人的呼喊。原来刚才舟舫几和一艘迎面而来的青翰舟相撞,幸桨人转向迅速,这才擦身而过。 “哼!又是此人。”裨将砺风站在外侧,他看到昨夜阻自己入城的那个阍吏正立于舟上,让人气愤的是旁边还拥着一个娇滴滴的美人。 “是他。”景骅也看到了,早上东门官吏甲士立在城门一侧对自己行礼,他当时对那个拒不开门的阍吏看了几眼,所以有些印象。 “禀告将军,此人原为东门阍吏,今晨已去职。”申奕也认出了妫景,此人敢阻拦左军入城,所以第一个被革。 “公子……”对面舟舫上一干将吏看向自己,躲在妫景怀里的芕月有些担心,妫景却毫不在乎,他轻轻推开芕月,正襟之后对着景骅等人深揖,不亢不卑道:“不知景将军虎驾到此,妫景失礼了。” “姓妫?”昨夜城下兵马嘈杂,景骅并无听清妫景自报姓名,现在才知道他姓妫。 “将军,这几处河汊芙蕖成片,开花时赏花之人众多,这个妫公子怀抱美人,应是去赏花的。”申奕解释道。 “拥美赏花,郢都的公子真是好兴致。”景骅笑了笑,不再言语。 第四十六章 景骅2 大王寝疾的日子就是不开朝的日子,国事多决于令尹府,唯有大府事宜、造府水车事宜才赴东宫太子处请示。东宫自建成就一直空着,王太子入住后等于是开了府,每日来往的人都不少。早早入宫的景骅在进路门之前原以为此次觐见不过做做样子,王太子最多露个脸,诸事全由近侍臣吏应对,可到了东宫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景将军,殿下欲知洞庭边郡之军情,还欲知郢都城防之新策。”说话的是一个寺人,弓着身子,尖着嗓子,虽无跋扈之状,可还是让人讨厌。只是,他说的问题让景骅没心思厌恶。 “足……殿下是要臣亲述此两事?”景骅最终还是改足下为殿下,语气颇为惊奇。边郡军情和城防新策,这可不是一个小孩子能懂的。 “正是。”寺人点头,或许知道景骅的身份,他脸上使劲挤出些笑容。“此时殿下已去正寝向大王请安,服侍大王吃完早饭便会回东宫处理事务。今日将军是第一位觐见。” 十字状的东宫觐见入口是南门,略低于正寝的台阶上去,堂内放着十几个席案,觐见之人就坐于席上等候,景骅之外,还有其他仆臣。景骅眼尖,居然还看见一名两手空空郑国大商。这不由让他感到困惑,须知‘楚国之法,商人欲见于君者,必有大献重质,然后得见。’不要说商人,便是他这个楚国将军,觐见也带了两双白玉、一副犀甲,这商人也太放肆了吧。 “将军,面见王大子,是否去剑?”陪景骅前来的除了随身仆人,还有裨将砺风,两人上身都穿一具黑色皮甲,腰悬佩剑,尽显英武。 “我未闻去剑之嘱。”景骅答的很含糊。昔年毛遂仗剑胁迫大王合纵,事后朝臣外使,一律要解剑面君。国君如此,王太子如何就不知道了,最少刚才景骅未闻要解剑觐见。 “如此甚好。”砺风裂笑,今日觐见他是特意打扮过的,为的就是要王太子明了自己的英勇。 “两位将军,殿下有请。”说话的功夫,寺人轻步过来了,请两位入内。 穿室而入廷。廷是朝会的地方,也是后世所谓‘朝廷’之由来。按礼,廷修九筵,一筵九齐尺,一齐尺19.6cm,这个正方形的中廷边长不过15.87米,面积251个平方,比正朝那个廷小多了。东宫中廷不大,然入廷的景骅看见坐北向南的熊荆仍觉得远,好在廷内空旷,除了一副几案再无他物,熊荆一身缁衣,正襟而坐。 “臣景骅/砺风拜见大子殿下。”拜席并不远,景骅和砺风身着半甲也不碍跪拜,一入中廷便趋步上前顿首。武将终究是武将,声势气场完全盖过一般的大夫、仆臣,一句话说完,中廷里满是回音、轰轰作响。 “两位将军免礼。”熊荆不动声色,清脆童音怪异的显得沉稳。 “谢殿下!”两人再次俯首,然后抬头。不同的是,景骅的目光到了熊荆胸口就不敢再往上了,而砺风的目光一直看到熊荆脸上,似乎想细看王太子的长相。 旁边站着的葛正要叱喝他无礼,熊荆挥手拦住,不以为意笑问道:“将军是苗人?” “臣正是苗人。”砺风长相颇恶,他见熊荆无惊吓之意,反而脸带微笑相询,顿时低下了头。 百越断发、东夷凿齿、濮人编发、三苗髽首、羌人括领。楚国治下各民族众多,‘抚有蛮夷,以属诸夏’绝非自夸之词。熊荆作为日后的楚王,治下民族的装饰习俗还是牢记在心的。 “真乃勇士。”熊荆夸了砺风一句,而后看向景骅。砺风是三苗,髽首着甲,景骅身为楚人,自然是束发加冠。虽然楚人有蓄须的传统,可浓须丝毫不影响他的儒雅,反有几分飘逸,唯独皮肤较黑,增添了一些英武。 “父王命景将军急赴郢都,这一路劳累了。”熊荆和声慰问。 “谢殿下相询。臣受大王之命,未有劳累之苦。”景骅目光还是不敢过熊荆胸口,对熊荆的慰问唯空首答谢,恭恭敬敬中找不到半分失礼之处。 “善。”熊荆不想太过客套,他收敛笑容问道:“将军来自洞庭郡,自然知晓边郡诸事,能否详告不佞。”说完他本想解释原委,最后还是忍住了。 “敬告殿下:”等候中景骅早就想好的该说什么:“自先君襄王与秦国议和以来,洞庭郡并无大事。设郡三十八载,下有青阳(今近长沙)、沅阳(今沅水附近)、益阳(今益阳)、罗(今湘阴)、彭城(今岳阳)等邑,丁口已有两万余户,其治煦煦,其民融融……” “若战如何?”景骅显然是糊弄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大而化之的介绍洞庭郡的情况。 这秦楚边界有一千余里,岳阳以北两国以长江为界,楚国这边还好,秦国这边一直到汉水长江交汇处都是云梦大泽;再往北又是大别山、桐柏山;桐柏山北面的城阳离魏国已经不远,这些地方边境虽然长,可划分清楚,极少纠纷。唯洞庭郡与秦国的黔中郡、巫郡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势最为复杂。 见景骅之前熊荆特意看了以前洞庭郡郡尹的奏报,其上多述山民频繁越境、不服王法私自采金等事,更有甚者是秦军(斥)候人袭扰不断,边军亦有进攻之意。身为洞庭郡军率的景骅对此也有奏报,现在却轻描淡写,究其原因还是不把自己这个小孩当回事。 “洞庭郡乃我楚国联系南海(广东)、雒越(广西)、夜郎、滇国之要道,若楚秦交战,青阳是否可坚守?若能坚守,又能守几个月?军国要事,子骅请直言。”被熊荆打断,景骅有些错愕,他此时才知道熊荆不是自己可以糊弄的。 “敢敬告殿下:洞庭郡郡师不过两万,三十多年未历战事,兵甲早弛。秦军若大举攻我,臣不知青阳城能否守到王卒来援。”景骅终于违礼打量了熊荆的脸庞,虽是孩童,可国容肃穆,不可轻辱。他继续道:“然若夏邑、彭城不失,尚可出兵重夺青阳。” 第四十七章 景骅3 “又是夏邑。”熊荆默念一句。夏邑基本可以看做是后世的武昌,此城不单紧扼着汉江出口,还护卫着楚国与南方的通道,看来这里不筑大城是不可能的了。而彭城,也就是岳阳,也很关键,可一旦夏邑失守,彭城在不在手里都无关紧要。 “然若夏邑、彭城不守,洞庭郡就此丢了吗?”熊荆追问。 “殿下,洞庭郡乃边郡,与我楚国仅靠大江相通,如若夏邑、彭城有失,只能举全国之兵以复。”景骅头低的更低,“今秦赵两国连连交战,秦军顾北不顾南,或可与赵、魏、韩等国再次合纵,趁势而收之;若不可,也能复夏邑。洞庭终究是边郡,虽联系南海、骆越、夜郎等地,也不可因小失大。我楚国设备之重,当是淮北汝、颖二水。” 楚国地图已经在高足案上了。谁知道秦军必从韩魏而来。之所以取这个方向,一是有汝水、颖水、濮水、鸿沟(魏国国都大梁—颖水项城)这些自北向南、汇入淮河的河流;二是韩魏乃人口密集之地,可以征调足够的民夫。如果是从旧郢(江陵)顺长江南下,路远不说,从南郡(江汉平原)征调的民夫乃楚国旧民,这些人心怀故国,说不定就叛乱了。 “若失夏邑、彭城,洞庭郡两万户楚民若何,令其沦为秦之罪民,出其民至蛮夷之地?”手抚在地图的洞庭郡上,熊荆似乎即位为王,苦苦忧心自己治下十余万子民。 秦国乃虎狼之国真不是谣传。战国几百年攻伐,中原百姓照说应该很习惯城头变幻大王旗了,可秦军一来,却是‘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秦国对此也有对策,那就是‘出其民’——把原先城邑里的敌国居民尽数赶走,然后再‘赦罪人迁之’。 唯一的例外是南郡和南阳郡,这毕竟是楚国壮大的根基,人口众多,秦国只能将一些重要的城邑关隘‘出其人’,不能将这两个地区两、三百万人口都‘出其民’。洞庭郡就不同了,两万多户,仅十余万人,指不定会赶到什么地方去,结局不想而知。 “殿下,洞庭郡孤悬南疆,仅有大江与之相连,真失夏邑、彭城,唯有令郡尹率民退入南海,如此方可自保,或是秦军攻来前撤走妇孺……” “皆不妥。”熊荆还没有听完景骅的办法就否定了。楚国现在最缺少的就是人口,不但缺人,还特别缺‘楚人’,两万多户楚民绝对不能放弃。“洞庭郡是否有通往彭蠡之径?” “无有。”彭蠡远在千里之外,哪有什么径。 “无有?”熊荆不解,湖南江西怎么会没路通行,之前他还想学张之洞去萍乡挖煤呢。 “确实无有。”景骅很认真,“洞庭至彭蠡,唯顺江而下,需过夏邑、鄂州。” “株洲何在?”熊荆问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复又问:“湘潭何在?” 景骅不答,反问道:“殿下,臣在洞庭郡四载,未闻此两者,或可去信详问。” “不必了。”熊荆仔细看着案上的楚国地图。根据他对汉阳铁厂的记忆,株洲过醴陵就是江西萍乡,萍乡的煤顺江而下至株洲,转湘水顺长江运入汉阳。而萍乡,走32o国道,经宜春、新余,樟树、转北就是南昌。这是古道,读史方舆纪要里顾祖禹特意提过醴陵,似乎有说过‘自江右趣湖南,醴陵为必争之道’之语,这条古道应该派人探查开通。 心中想起,笔下记录。熊荆用不惯软趴趴的毛笔,用的是鹅毛杆,写字的时候薄木板沙沙作响。景骅和砺风就一边看着,不解王太子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子骅说洞庭郡郡师不过两万,战车几何?”写完湘赣古道事,熊荆再问。 “回殿下,洞庭郡战车极少,不过五十乘。”景骅此时不敢糊弄了,有多少说多少。“余者皆是步卒,多为郡民,亦有三苗壮士相助。五十乘甲士经年不息,他者平时务农,战时方召。” “战车五十乘,如此平常时郡师不过五千?”熊荆又记下了。“那秦国巫郡、黔中郡兵力几何?” “正是。”景骅答道,见问秦国兵力,叹道:“殿下,秦国兵力未知。” “估计呢?”熊荆追问。 “殿下,无法估计。”景骅咳嗽一记,不得不详细解释。“秦国商贾俱为秦人,口实极严;国中城邑、关隘、道路、客舍、村落,凡生人皆验符传。符传上书人之相貌、年岁、行装,令人难以冒充盗取。无符传者,寸步难行,故事事皆秘。军国要闻、兵甲多寡、城防设备,攻伐进兵,若非官吏相告,不说外人,便是本国之民也无从得知。” “如此严苛?”熊荆笔放下了。楚秦交界,设郡三十八年而不知对面秦军几何,说无能那是抬举他们了,简直是白痴。“秦人难道无贪图金银之徒?” “秦人自然贪利。”景骅难得点头。“信陵君曾言:‘秦人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不顾亲戚兄弟’。然秦法严苛,一人有罪,当坐伍人,且夫妻亲友亦不能弃恶盖非,互相为隐。其受我金银之贿,只可掩埋野地而不得其用,故金银无用,用则事泄身死。” “是这样。”熊荆像是明白了些什么。“若秦军伐我,夏邑、彭城能守则可复之,不能守,无以为救,洞庭郡势必失之,郡民唯有退入南海……” “正是如此。”景骅颔首。他本想再说一说淮北汝、颖设备之事,提醒君上早作准备,可转念一想此事太大,又与自己毫无关联,于是就忍下了。 “郢都城防若何?”熊荆看了一眼案角上的漏壶——要见的人不少,每次觐见都有时间限制。“管由任城尹时,大市常有游侠为乱,今刺客横行,行刺我就罢了,若是行刺父王……” “殿下放心。臣必严明律法,以惩盗贼刺客。”景骅连忙道。 “如何做?”熊荆问。 “其一为严查籍传,驱迁有疑;其二是申明律法,非法必惩,其三,请殿下准臣于郢都行连坐之法,一家有罪,当坐十邻,如此方可人人相告,互不为隐,盗贼刺客无处藏身。” “人人相告,互不为隐?”熊荆看向他,脸上全是讶然之色。 “正是。”景骅决然,揖礼而言。“此实为商君之法,秦行此法十年,秦遂强,行此法百年,方有今日之国势。我楚国国势羸弱,非变法无以强楚国,非变法无以存社稷。郢都为楚之国都,当先行此法,以为各郡县之表率,望殿下准允。” “不可。”声音很轻,可清晰无误。 “为何不可?”景骅反问。葛当即叱道:“无礼!” “并非无礼。”熊荆接口,“子骅只是……只是心忧国事而已。” “殿下明鉴。”景骅顿首请罪,身子伏在地上道:“我楚国非变法不可,唯变法方可图强。” “子骅起来吧。”景骅的话真不好相答。可他要在郢都行什么连坐之法绝对不行,其他不说,令尹那关就过不去——既然郢都要行连坐之法,那么各县各邑是否也要行连坐之法?治下民族部落是否要行连坐之法?贵族士卿是否要行连坐之法? 昔日吴起变法仅仅要贵族行连坐之法,今天景骅却要整个楚国行连坐之法。自己尚未登上王位,就是登上王位,也还不能加冠亲政。变法,那是很以后很以后的事情。 “殿下……”景骅头抬了起来。 “变法乃是国策,不佞仅为大子,无权过问准允。”熊荆不得不给他一个解释。 “殿下,臣只求于郢都行连坐之法,肃清盗贼刺客。”景骅不再说变法一词。 “郢都乃楚国郢都,子骅虽代为城尹,实则仅有城防之责,若行连坐,恐将逾职,令尹必会相阻。”不能说自己赞成变法,不然贵族、县尹会心生不满;也不能说自己不会变法,不然爱国之士会寒心。因此,一切都是令尹黄歇的错。 熊荆说完,景骅似懂非懂,直到一壶水漏完觐见结束,他也没有再提连坐变法之事。他一走,熊荆便让葛去找长姜。他想大府派人去探询湘赣醴陵古道,如以后发生战事,洞庭郡十余万人可从此路撤至赣北。此事安排完,才面见其他人。 “大子足下定是看重将军,不然怎会有此重赏。”城尹府内,司马申雍见王宫回赠赏赐甚多,不由大喜。 “看重又如何?”景骅解甲而坐,举壶而饮,无半点喜悦之意。“我言郢都当行连坐之法,如此方能肃清盗贼刺客,然大子不允。” “为何不允,郢都今已非令尹所辖?”和砺风一样,申雍也是景骅从洞庭郡带回来的,不过他是楚人公族出身而非三苗。 “大子言我仅有城防之责,行连坐之法乃是逾职。”景骅笑,他知道这是王太子的借口。 “将军是想……”申雍欲言又止,回郢都的路上,他知道是谁一路随行。 “大子聪慧,然年纪尚幼,即位也需加冠方可亲政。到那时,我已老了。”景骅说罢又开始灌酒,只想一醉方休。 第四十八章 日程 景骅到底是什么意思,申雍猜不透;可负刍王子要干什么,他懂。从洞庭郡回来时路过彭蠡时,故友番君吴申来拜。吴申是吴王夫差第十世孙,其祖越灭吴后奔楚,得楚国善待,所以对楚王忠心耿耿。正是他,五年前吴申进谏说令尹黄歇有篡国之心,因而流放番邑;也正是他,把王子负刍介绍给了将军,其意不言自明。 王太子再聪慧,也有十多年后方可亲政;庶王子负刍再无能,也年已立冠。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将军既然有抱负,何不趁此良机拥立负刍王子为王呢? 城尹府邸,左将军景骅越喝越醉,军司马申雍越想越深,而在王宫东宫,熊荆依旧在繁杂的事务里挣扎,他每天的日程大致是这样的: 起床,便去正寝父王处问安,待父王吃完早饭才回东宫处理事务;中午,一样要去正寝问安服侍,之后才是学习时间;晚饭照旧,睡觉前还要去若英宫向母后问安,好在赵妃每天晚上都来正寝,去若英宫问安也就免了。 每天问安处事,太子的教育也和兰台学宫的教育不太一样,除了之前要学的《诗》、《礼》、《乐》、《春秋》、《世》、《语》之外,还要学《令》,以明先王之官法旧令;要学《故志》,以晓先王列国成败存亡之道;要学《训典》,以知五帝故事及宗族繁衍。 九门功课,六位老师,每天下午学习两个时辰。其中,宋玉教《诗》和《春秋》、鶡冠子教《语》和《故志》、荀卿教《礼》和《训典》;黄歇教《令》、昭黍教《世》、淖狡教《乐》。 此时熊荆才知道《乐》就是兵法战技,跳舞是为了打战;《诗》、《礼》、《语》是外交,说什么话、奏什么曲、唱什么歌,全有讲究;《春秋》、《令》、《故志》则是为君之道,特别是《令》,楚国列位先王的政令都收集其中,何种形势下颁布了何种王令,当时有谁反对、有谁赞成,施行之后效果如何……,虽是寥寥数语,却无一漏缺。 至于《世》和《训典》,前者是楚国历代王族繁衍记录,某某公族是哪位先王之后,记录的一清二楚。最让他惊讶的莫过于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兵、水灌郢都的秦武安君白起居然也出身楚国公族——一春秋霸主之一楚庄王之后楚共王,五子争储的结果是小儿子弃疾即位为王,是为楚平王。平王立嫡长子建为太子,以伍奢、费无极为太子傅。 后费无极诬告伍奢与太子谋反,以诡计获取王位的平王尽信之,于是伍奢全族被诛,只跑了一个伍子胥;太子建也亡奔郑国,后为郑国所杀,其子胜被平王之孙惠王任命为白县县公,是为白公。惠王十年,楚郑交善,因父仇无以得报,白公胜叛乱,杀令尹囚惠王,叶公入郢后事败,自缢于山中。其子孙奔亡各国,入秦一脉仍以白为姓,到第五世孙白起时,适逢同为楚国出身的芈太后、魏冉执掌政权,遂得重用。 伍奢之子伍子胥是楚国卿族,白公胜之后白起为楚国公族。他们一个率吴师入郢,一个领秦军拔郢,对楚国的打击远胜任何一场战役。熊荆即使仍有些局外人心思,读到此处也嘘唏不已。 《世》如此,《训典》就是帝王世袭和宗族礼法了,但此书为儒家所著,与鶡冠子等人编撰的《山海经》多有冲突之处,不知未到郢都的荀况到时会如何讲这些内容。 问安、事务、上课,这些已挤满白天的日程表,船厂技术之事不得不挪到晚上。小孩子每天最少要睡十个小时,所以每天熊荆都很困,特别困。 “殿下……”中庭里,葛轻轻的提醒,熊荆身子一颤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眼前,是郑国大商、子钱家弦兑讨好的胖脸。 “刚才说到哪了?”熊荆擦了擦眼睛,迷糊问道。 “殿下辛劳。小人适才说到借贷之息大多为五分……”弦兑笑道,熊荆的瞌睡没有让他失落,反而让他高兴。“此绝非倍贷,殿下若借,付六成子钱即可。” “不佞知道了。”熊荆有些了清醒,五分利其实是百分之五的月息,一年十二个月,利息为本金的百分之六十,这么高利息的农机贷款不要也罢。 “敢问殿下,借钱是为何用,又需几何?”熊荆语气中的拒绝弦兑自然听得懂,想到楚王‘非大献重质’不可见,真这么退下去了,以后怕是再也见不着王太子殿下了。 “借钱当然是用于生财,”熊荆也笑了,“既然打算借,就不会是小数目。一切看利息,利息高则不借,利息适中就适当借;利息低那就大借。今天下诸国,唯有我楚国和齐国太平无事,也以我楚国和齐国聚集的子钱家最多吧?” “正是。”弦兑闻言肃然,大商不是市贾,而两千多年前的资本一样厌恶风险,当今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楚国和齐国,而眼前这位,就是日后楚国的新王。“殿下,列国利息多在五分,少则四分,殿下若是用急,弦兑愿献两千金以助殿下。” “不必。”熊荆心里有了些失望,“若有事,不佞会再召你的。退下吧” “……唯。”弦兑伏拜于地,看不清表情,终于扭扭捏捏的退了出去。 “殿下,若是所费不多,可请夫人助之。”子钱家走了,葛对此人的不识相有些气恼。 “你以为只是船厂要借贷?”熊荆喝了口清茶,没好气的说。每年要给令尹府一万六千金,再怎么节减也是收不抵支。变卖先王积存的金玉传出去不太好听,实物货币时代印钞又不可能,加税肯定会被人骂,能做的就只有发国债了。谁想利息这么高,一开口就四五分,他还以为是年息呢,不会是因为担心自己做不了楚王吧? “下面是谁?”熊荆不再想国债借贷之事,再漏一壶水就要去正寝请安了。 “殿下,今日事已毕。”葛答道,看着熊荆有些心疼。 第四十九章 秦侯 “先君庄王以为币轻,以小易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令尹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对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 下午时分,黄歇来东宫授课,他并未严格按照《令》的顺序,而是看似随意挑出一个书简让熊荆通读。这是楚庄王时的事情:庄王以为楚币面值过小,因此以小易大,结果‘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不敢直言这是易币之祸,只说‘市乱,民莫安’,令尹心知肚明,决心‘令之复’,于是进谏庄王,庄王同意,市场恢复原状。 没有生僻字,熊荆很快就读完了这一百多个字,黄歇抚须问道:“子荆懂了吗?” 字面上的意思熊荆当然懂,可他不知黄歇要说什么,是以答道:“学生不懂。” “民自有其俗,市自有其例,先君庄王易之,民不便,市遂乱。复之,如故。”黄歇能为令尹也是有学识的,他简要说完故事问道:“民俗可轻易吗?” “不可易。”顺着黄歇的意思,熊荆答曰不可。 “恩。”黄歇笑了笑,又取出一个书简道:“子荆再读这册。” “楚民俗好庳(bi;矮)车,先君庄王以为庳车(太矮)不便马(拉),欲下令使(车)高之。令尹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梱(门槛)。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 熊荆这次读完,黄歇没再问‘子荆懂了吗’,而是直接问道:“民俗可轻易吗?” “可易。”事实摆在眼前,熊荆不得不答。 然后黄歇就笑了,他再问道:“子荆,为何市币不可易大,而庳车能使其自高?” 黄歇面有得色。他如此,若是三个月前,熊荆定要反驳。立太子后,他觉得自己变了,或者说必须改变。“请老师教我。”他道。 “欲使庳车高,可先高门梱,门梱高则车高;欲使市币大,必先贵百货,货贵则币大。前者可,后者则不可。”黄歇没卖关子,正式开始今天的授业。“万事万物皆有关联,甲连之乙,乙牵之丙,丙涉之丁。故名家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故法家曰:‘明君之所以立功威名者四:一曰天时,二曰人心,三曰技能,四曰势位’;故兵家曰:‘兵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此各家之所言,皆知事有干系、物有关联。然万事万物除关联亦有生灭:物动则萌,萌而生,生而长,长而大,大而成,成乃衰,衰乃杀,杀乃藏,此圆道也。 圆道至贵,圣王法之。令出于主口,官职受而行之,日夜不休,宣通下究,瀸(jian,合)于民心,遂于四方,还周复归,至于主所,亦圆道也。令圆,则可不可,善不善,无所壅矣,主道通也。故令者,人主之所以为命也,贤不肖、安危之所定也。” 黄歇讲,熊荆听。为了能让学生听懂,黄歇这个老师说的很慢。他先说万物是有联系的,再说万物亦有生有灭,并说这就是‘圆道’。而‘圆道至贵’,所以圣王效法它,王命参照它——一道命令出于君王之口,百官实行,日夜不休,用于四方,最后还要回到君王这里。这时,仍要修正王令,使不好的地方变好,不善的地方变善。所以说,政令,是君主性命般重要的东西,是君主贤明还是不肖,国家安定还是危殆的决定因素。 宋玉讲课,一样是循循善诱,但是断断续续,一点一点开导学生;鶡冠子讲课,没有那么多花样,一来就开门见山,直抒己见,然后为之而辩,雄壮如狮;而黄歇,引导只在开头,一旦进入正题,那便如瀑布直坠,一泄到底。 两个时辰的课程,熊荆听得津津有味,却不知黄歇的观点来自秦相吕不韦编撰的《吕氏春秋》。吕不韦面对的是马上要加冠执政的秦王政,所以此书虽然博杂,可政治思想上道家占了不少内容,明里暗里都提倡虚君之治;熊荆距加冠还有十多年,黄歇则认为‘虚君’应该从小教育,所以讲解《令》的时候多灌输道家观点。 时至下春,课程结束。上了车驾的黄歇连连擦汗,七、八十岁的人费力上课还是很艰辛的。 “主君,左尹府来了消息,说是那几个刺客正午饭后忽然暴毙。”回到令尹府,朱观悄悄的报告一件事。 “当真?”黄歇神色一变,凝思起来。 “是。左尹已来人相报。”朱观重重点头,“说是粟饭中有人置毒。” “可知是何人置毒?”黄歇想了好一圈,心里只能想到一些人。 “尚不知,只闻左尹府的脰官(厨师)不见了。”朱观也想到了一些人。“主君,这可是……可是秦国侯者。” “非秦国侯者还有何人!”黄歇面有暴虐之色。秦乃虎狼之国,也是侯者之国,秦军任何一次胜利,都有秦人侯者的功劳。四年前合纵攻秦之策,楚国大军还未出发,郢都的侯者便已传信至咸阳。事后他曾严令城尹搜杀秦侯,奈何侯人之首玃君逃脱。 这次刺杀,先是以亡命之徒为饵,使人误以为危险已去,没想到后面才是真正的杀招。如果当时王太子乘的不是四轮马车,如果当时数名刺客跃入车内,怕自己的脑袋早就落地了——王太子遇刺身死,悍王子由此得益,大王难道不会疑心是自己行刺? “秦侯该杀!该杀!”五月的天气本热,想通秦人阴谋的黄歇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胡子似乎要竖起来。 “主君,管由撤职,城防由王卒左军接管。”朱观提醒道。“将军是景骅,此人……” “景骅?”黄歇从秦人的阴谋中使劲挣脱出来,“他不是在洞庭郡吗?” “正是。此人……”朱观轻咳,“此人与主君有仇,故大王急召其回郢。” “此人不如管由,郢都以后恐将多事。”景骅是谁黄歇当然知道,他是楚将景阳之侄。景阳自缢于紫金山下,部下多数随殉,他怕是恨极了自己。恨就恨吧,劳师远征遇敌而不战,已是辱师,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的。“所谓国容不如军,军容不入国。我闻景骅性刚烈、无柔滑,郢都各国使臣、商贾、流士、说客甚多,一个军率焉能管好?” “主君,秦侯猖獗,是否要请大王……”朱观建议道。 “不可。”黄歇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大子被刺,大王甚疑我,若请王命复管由之职,疑我更深。玃君此獠,千头万面,行事慎密,刺杀不成,定还有乱我楚国之策,实不知……” 黄歇刚刚腰还是伸直的,说起秦侯之首玃君,又塌了下去,忧色满面。大王对自己是如此的不信任、如此的提防,洞悉郢都一切的玃君怎会不知?他若不知,何来挑拨毒计?大王念着旧情,也知道自己身后站的是县尹邑公,杀了自己有害无益,可王太子知道吗? * 令尹府内,黄歇想着自己的学生熊荆,郢都城郭不知名的角落,有人却说着李园。一个应该死去的人向着一片黑暗顿首以拜,双手献着东西。 “禀玃君:李园已委质,此为其认罪之书。”说话的赵鈇,他并未死于那日的刺杀。 “善。”玃君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一个蒙面的青衣小婢将李园的委质书接了过去。“你身上伤势如何?”声音温和了一些,带着些关切。 “谢玃君相询!属下无事,尚可一战。”赵鈇身子已经挺直。那日他带头冲锋,中了一箭便故意跌倒,之后是怎么出来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善。今城尹管由去职,王卒左军不熟郢都深浅,已无从制我。你回去先修养一段时日,若有事,我会派人传你。”玃君的声音又冷了下去。 “玃君,令尹黄歇与荆王互相猜疑,李园又已委质,何不将此书送至左尹府,如此……” “如此如何?”赵鈇的设想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是让荆王杀了黄歇,还是让黄歇杀了荆王?” “属下不知。”赵鈇声音软了下去。他是李妃入宫得宠后由玃君派自李园身边的,本不受重视。某次李园出城遇盗,他力杀数人、以死相互,从此获得了李园的信任。李园信任他,可他自始至终都厌恶李园,这次获得李园亲写的认罪委质,就想着马上抛出去。 “既是不知,为何擅作主张?”玃君反问。“下去吧。切记日后不离李园半步,恐其反悔。” “唯!”赵鈇再一次顿首,悄声退出了大室。 他一走,室角便亮起了烛火,看罢李园委质书的玃君先是笑,笑毕将书纳入怀中。冷声道:“速传文书于咸阳,言楚国三子争储,间之必大乱。” 第五十章 下棋 历经一个多月的动荡,咸阳城里的嫪毐余党终于肃清,大市上也不再有人枭首。只是秦王政气急而发的‘生得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的王命仍秘传于三秦大地,了解内幕的人都清楚,嫪毐真的完了,然而大部分人却不清楚,相邦吕不韦也要完了。 与楚国一样,秦国的王宫也是一进一进的院落,不同的是,秦国王宫行的是天子之制,从咸阳城南门进去,绕过外屏依次是王宫皋门、库门、茅门、应门、路门,而非楚国王宫的诸侯之制,只有茅门、应门、路门三门。 除此以外,秦国宫殿虽然不似楚国那般高堂邃宇、层台累榭,却是另辟蹊径,以地势营造威势。等于说,楚宫是一块平地,因为地处江南、洼泽连片所以需要‘层台’,不但‘层台’,堂室还建的高大,而地处高原的秦宫根本不需要什么层台,皋门之后的宫殿循着地势,一门高过一门,一殿高过一殿,人进去的时候要爬长长的阶梯,需仰望那些雄伟的宫殿。 楚宫以美作准绳,秦宫奉威为圭臬。楚宫之美使得鲁昭公背悖周礼,于鲁宫另盖了一座楚宫;秦宫之威则让‘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的秦舞阳未行刺就色变振恐,不能自己。而今,就在这地势最高、威势无比的六英宫正寝里,一场嫪毐之乱善后的讨论刚刚结束。 正寝即燕朝,不似正朝需要站着,在这里诸臣都是跪坐着议事。相邦吕不韦端坐如故,诸臣的目光却轻轻的掠过他,似乎他那个位置原本就是空的一般。而刚刚加冠的秦王政还是身着韦弁(bian)服:一顶红色的鹿皮冠,红衣素裳、素縪(bi)白舄(xi)。这是遇有兵事时国君的服饰,上衣之所以取红色,是为了鼓舞士气——战场杂乱,国君身着红衣最是显眼,如此才能万众瞩目;同时也是为了防止衰弱士气——万一国君受伤,身上的血迹不至于太过明显。韦弁服,其实就是国君的征战之衣。 “若是无事,那就退下吧。”身着战衣的秦王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严肃的模样除了冷峻更显得有些英俊,然而目光是灼热的。 “臣……还有一事敬告大王。”说话的是刚接手右丞相不久的昌平君,嫪毐之乱后,他转任右丞相一职,这个职位虽处相邦吕不韦之下,却也分了相邦府不少实权。 “准。”秦王政点头之余还浮出一些笑容。 “谍者来报,荆人三子争储,请予乱之。”昌平君言语简洁。 “荆人争储……”在座的除了昌平君,还有接任昌平君御史大夫之职的昌文君,以及国尉桓齮、郎中令蒙毅等人。秦楚三十多年来并无战事,有的只是楚国救赵合纵,用楚国令尹春申君的话说,楚国也是逼不得已,楚军根本就不想与秦军交战。 “臣闻荆人已立大子,何来争储之说?”国尉桓齮问道,楚国虽然不是秦军当前的敌人,可也涉及当下灭赵的策略。“若能乱之,最善不过,可如何使之乱?” “荆王已立大子荆,不立公子悍。为防变故,特命楚将景阳之侄景骅领王卒左军,为郢都城尹。庶公子负刍知景骅与黄歇有仇,已亲往说之。”国尉相问,议事的又都是重臣,昌平君不得不据实相告。“侯者已使令尹春申君门客李园、公子悍之舅刺荆大子,今李园委质于我。若能使庶公子负刍与景骅为谋,弑君而立,荆人必乱。” “大子荆、公子悍、庶公子负刍,何人为王利我秦国?”涉及楚国的政权更替,秦王政自然不会马虎。“荆人若乱,能乱几载?” 秦王政的问题不是一般人能回答的,见大家都还在思索,吕不韦咳嗽了一声,道:“大王,荆国之政,绝非晋国、齐国可比。虽有弑君,亦只是子弑父、叔弑侄,乱不过半载。唯有公卿之人弑君而代,方能大乱,可惜荆人无此先例。此借争储而乱之,小计也。” 毕竟是相国十多年的秦国相邦,楚国什么情况是一清二楚。楚国王族权势、地位远高于公族和卿族,立国八百余年,仅有一次若敖氏之乱,其他都是王族内乱。王族内乱的好处就是王位永远是楚王兄弟或者楚王儿子的,政权基本能保持稳定和延续。公族叛乱、卿族叛乱就不同了,晋国三分、田氏代齐,这才是让一个国家彻底分裂、全面动乱的决定性事件。 秦王政虽厌恶吕不韦引见嫪毐于母后,痛恨其纵容甚至是怂恿嫪毐叛乱,但还是要佩服他的见识。吕不韦说完,秦王政道:“荆国三子争储,何人为王对我秦国有利?请仲父教寡人。” “大王以为荆王欲立哪位公子为王?”此时群臣已噤声,吕不韦愈发挥洒自如。 “荆王立了大子荆,自然是欲使大子荆为王。”秦王政似乎有些明白了。 “正是。”吕不韦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我闻大子荆年虽幼,却能作强弩、造马车、制水龙,且其生时天生异象,五星连珠,人多以为圣王转世。荆人重淫祠、信鬼神,立其为王,有借势于天之意。故大子荆为王,荆人上下一心,对我秦国最不利; 公子悍亦年幼,然黄歇爱之,其母李妃亦其所献。若立公子悍为王,楚国大权皆操黄歇之手。救赵、灭鲁、合纵,俱是黄歇一人所为,日后荆人必频频联魏救赵,虽是小恙,对我也不利。 庶公子负刍,不显才德。其真若与城尹景骅谋而弑君,自立为王,虽已立冠,然得位不正,人心不附,实对我最利,奈何…奈何……” “仲父奚为奈何?”吕不韦分析的井井有条,秦王政听的入神。 “大王,荆之例,覆军而杀将。景阳虽未覆军,不战而退却已辱军,然其不辩而缢,忠不二也。景骅乃景阳之侄,又是公族,大子荆既有圣王之誉,弑君与否孰难料。”吕不韦道,言及景阳忠不二时还带了些感情,“除非……” “除非如何?”秦王政追问。 “除非能使大子荆质于秦。”吕不韦眼波流转,‘质于秦’三字轻描淡写,好似下棋落子。 第五十一章 传讯 质子是春秋战国时常见的东西,最早的质子是周郑互质,其初衷是互求信任,后来战事频繁,大国威压小国,小国不得不谴太子质于大国。 楚国本也是大国,怀王之前未谴太子质于别国,怀王之后就不同了,太子熊横不但质于秦,还质于齐,怀王扣押秦国之后,熊横方回国即位为王,是为楚顷襄王。顷襄王之子熊元,也就是当今的楚王,也曾质于秦国十数年,在秦娶秦国公主后还生了两个儿子:昌平君和昌文君。四年前楚国为合纵长的账还未算,现在要求楚国太子入秦为质,再正常也不过。咸阳城质宫里,已有燕、齐、韩、魏四国太子,多一个楚国太子有何不可。 “相邦所言,是欲伐荆吗?”秦王政还在想吕不韦之策,国尉桓齮已开口相询。 “若荆人不谴质子,自要与韩魏两国一道伐荆。”吕不韦道。“荆人最重者,莫过夏、鄂两邑,其东南铜矿,产铜甚过我秦国少府。若取之,天下铜恐尽归我。” “不可。”桓齮连忙摇头,“赵国未灭,不可擅开秦楚战端。赵若得喘息,日后更难对付。大王,攻赵之策不可变,变者恐赵复强,若韩魏齐三国又得荆地,于我大不利。” 相邦考虑的仅仅是楚国,国尉考虑的却是天下,孰轻孰重秦王政自然分得清楚。他正要同意桓齮的意见时,吕不韦又得:“若不伐荆,也可作势。黄歇既想立公子悍,闻我秦国索质,当会乐见其成的。大子荆入秦,荆王死不允其归,黄歇则立公子悍。此时若使景骅发难,杀黄歇,立负刍,荆人自乱,亦不可再救赵。” “善!”秦王政抚掌而笑,笑毕面目忽然有些狰狞:“此计若成,荆不救赵,赵必灭。” “臣恭候我王。”朝臣齐贺,心中却知大王恨极了赵国,赵国非灭不可。 * 从寿郢到边郡溯淮水至城阳,有六百余里;入秦境越南阳、过武关而至咸阳,则有一千三百余里。由郢都传信,虽然秦境有快马日夜传信,仍需二十余日至咸阳;而从咸阳传书至寿郢,因为楚境普通商旅日行不过六十里,时间也近一月。 关于侯者的密报咸阳已经定策,文书自然快马加鞭的传了出来,于桐柏山北进入楚境后,恰好交给入楚为商的秦商夏阳,他将把这份密信带至郢都。 夏阳入楚为商是钜子的命令,但此事仍需少府以及相邦府的协助,另外,出发前他还去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呆了有十几天。不过此事他讳莫如深,即便是对为将不成,不得不与他一起入楚的恶来,也未说一字。 “前面便是城阳了。”打扮成商队护卫头目的恶来道。桐柏山余脉起伏,林深密密。走在这绿树成荫的官道,旅程不但不辛苦,反而有些郊游的味道。只是随夏阳入楚的小妾过关时逛了回楚国边市,倾其所有买了一大堆粟米、绢布、盐酱,车队不得不另雇三辆轺车。楚国缺马,牛拉的轺车拖慢了大家的行程,让恶来好一顿埋怨,要夏阳到城阳后折价卖掉。 “哦,前面便是城阳,如此之快?”夏阳一辈子不曾离开秦国,入楚境后处处觉得新鲜。他指着近处的一颗巨松道:“此松四人也不能合包,这栋梁之材,为何不伐?” “伐?鸟!”乘车有立乘和坐乘,恶来习惯立乘,他双手抱剑环胸,嘴上咬着一个李子。大概是刚才那声鸟不太响亮,他把李子使劲一吐,骂道:“伐个鸟!楚国山泽池海俱为王侯贵人所有,庶民唯有田舍,入山伐木即为偷盗,抓住不死也要脱层皮。为王侯贵人所有也就罢了,可那些王侯贵人偏偏锦衣玉食,根本就不在乎山里的东西,宁让其烂在山里。” “居然如此。”在秦国的时候夏阳就听说楚国地大物博、稻饭鱼羹,就是官府不得力,空有巨宝却弃之山野。原来确实如此。 “楚人昏庸懒散,居久恐染其习,师弟你要万分小心,千万别忘了你是个……你是个墨者。”发完牢骚的恶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对夏阳温言相劝。可惜他说话的时候前面几辆车的御手忽然停车了,只对着远处一根木柱大拜。 “师弟,楚人犹信鬼神,你亦须小心。”恶来又道。墨家本‘明鬼’,可秦墨不信鬼神。 “谢师兄。”初入楚境,夏阳诸事都听恶来安排,但他对楚人拜那根木柱仍是不解。细看过去,只见木柱立于驿站的房舍之上,高逾五丈,上端横着还一根长木杆,长木杆的两端又垂着两根小杆,咋一看上去,就像个不露头的‘巾’字。‘巾’字本就怪异,更怪异的是字还会动。那小杆或上或下,横杆忽左忽右,组成一个个不同的图形。 “这是大子殿下在为大王祈福。”他隐约听见有人这么说。 “师兄,你看。”无头‘巾’字又在变化了,夏阳赶紧让恶来看。 ‘巾’字真的在动,它的每一次转变都有些规律:每个姿势都会固定四五息,然后再换另一个姿势,而方向,对着官道的前方。 夏阳只能看出这些端倪,他并不清楚这是楚人最新设置的通信杆,仿制于于十八世纪法国人査佩发明的视觉电报系统。木柱上面可动木杆虽然只有三根,却可以构成一九十多种构形。最关键是快速,从秦楚边境到郢都,天气良好的话,传递信息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 “1、4、9、9、2、1、7……”夏阳让恶来看的时候,木柱下方兵堡高室里的小吏正单目凑在一具固定的简易望远镜里,生涩的读着数字。楚国的识字率并不高,只是光认o9这十个数、十个视觉构图还是不难的。 “1、4、9、9、2、1、7……”一个小吏读数并记录,另一个小吏一边重复读数一边熟练的拉着木柱底端的绳索,让头上的木杆构成数字对应的形状,往后方站传递同样的信息。信息一站一站的往下传,到达寿郢司马府后,这些数字根据密码本转换成文字,送到了大司马淖狡手上。这是次测试,他是本次测试的评审官之一。 “错了。本司马当初写的是:秦人大举攻我,兵五万,车骑万,首战我失军率一人,……”既然是测试,那就有底稿,对比之后发现不少地方与送去的底稿不符。 “属下自当核查。”每一个信息站都有信息传递记录,对照原稿,找出哪个站出错很容易。 “十错其一,大司马不必苛求了,此站我看应广为设之,一驿一个。”黄歇也在。对这个玩意他也是支持的,虽说每站都要立一根巨木,还要配四个人、以及一副颇为贵重的水晶望远镜,但总比快马传讯为好。军务可以用这个传讯,政务也可以用这个传讯。 “令尹谬矣。军务非政务,务求万无一失。”淖狡学着熊荆的口吻说话。“且军务应有军务之站,不可与政务之战混淆。” “军务之战确应与政务之战分开。”邓遂也在,蔡豹伤而未愈,他暂领东宫之甲。 “分开也无虞。只是驿站素来由令尹府辖,大司马要令设军务之战自无不可。”黄歇笑了笑,把手上那份讯报递还给邓遂,之后就出去了。 “你……”他走了淖狡才明白他的意思:建军务之站可以,但令尹府不会掏钱。“殿下何在?” “殿下正在造府,说是作坊那边出事了。”邓遂答道。这个月大王勉强可以起床处理公务,太子就整日泡在造府,只在下午时回东宫上课。 “我去造府。”淖狡想都没想就要去找人。 熊荆一直以来都是想造船的,可真正生产出来的东西都与造船没什么太大关联。现在产量最大的是水车,一日就有两百多部出产,可也是水车毛病最多,时不时少盐就要来人求援。前段时间估计是问得多,不敢再来,熊荆还以为是生产稳定了,没想到这次出了个大问题:水车一端的转轮轴居然比图纸短了o.5厘米。 上次熊荆的开导教育后,不能勒名的牛拉生产线还是用了起来,水车下线速度极快,有‘牛叫车成’之说,楚王第一日公务时,工尹刀便唠唠叨叨说了半天牛拉生产线的好处,盛赞大子聪慧。现在,这条生日产两百多部水车的生产线已全线停工。 “为何没有早发现?”看着堆了一车间的板条、板叶,熊荆神色倒还正常。 “殿下,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少盐是总负责人,出了问题自然唯他是问。 “责罚自然会有,现在要知道的是为何检验会形同虚设?你们的眼睛呢?”有错误能理解,不正视错误只说责罚熊荆就难以接受了。 “殿下……”熊荆一说眼睛跪着的人就浑身打颤,以为他想命人挖眼。 “殿下,不良水车计有一千三百六十七部,短轴如处于前端者不需着力,尚不碍车水;处于后端者……”一边的公输坚连忙打圆场。 “不良的,都烧了;失职者……”熊荆呼了口气,“笞。” 第五十二章 火葬 熊荆话说完,威然而立的宫甲立即把少盐这十几个人提走了。笞并不是很重的刑法,不过是成束的荆条打打屁股,算是所有刑罚立最轻的——打完之后穿起裤子根本看不出来。公输坚这边松口气的同时又心疼那一千三百部水车了,“殿下,一千三百多部水车造之不易,每日两百余部也需六日方成,尽烧之不如改之吧。” “谁去改?”熊荆笑看着他,心中很不悦。公输坚本也要打的,可他是大夫,刑不上大夫。 “这……”经过两个多月的调整,生产线已经稳定了。或者按照熊荆的话来说,产线已经达到平衡。所谓平衡,就是人员、工具、机器、场地……一切投入要素达到了最优。改一千三百多部水车是不难,然而现在的情况是抽不出木匠。如果真要去完成这件事,不光是生产线停顿,山林里的伐木工、沿途运送原料成品的船只、各城邑售卖的铺子,这些全都要停下来,造成的损失还真不如烧了这些次品。 “然则…然则……”公输坚当然不像熊荆这个曾在后世苦苦搬过砖的,也没有从山林到全国各城邑店铺的产业链概念,他只是觉得很可惜。 “不佞听说有一个魏国人想来楚国,可他的车驾却往北面走。然后就有人问他,你要去楚国,为何往北走?他说,我的马很好,跑得快,再远也能到;然后又有人劝他,你的马是好,可这不是去楚国的路;此人又说,我带的盘缠多,而且御手也好……” 熊荆转而说起了南辕北辙的故事,身边的人全静静听着。待故事说完,他再道:“做任何事的前提都是原则必须正确,同时力求一次做对。错了再改,为人可以,为事绝不可以。” “唯!”经过这一段时间,熊荆的威信在造府这群工师、工匠当中已经建立了,他现在如此要求,没有人会说不。 “做事便如滚木登台,每上一阶便要将滚木稳住,不然,前功尽弃,非死即伤。往上登阶是大家造水车时想到的种种办法,或更快、或更好、或更省……,皆为经验思量所致。可如不将这些办法变成规范,不将这些规范教导给每一个人,等于是滚木落阶,又退回原地。 除了规范,操守之心更不可懈怠。无操守之心,视规范如无物,处职守于恍惚,犹如城头抛石,高台落木,此种人切不可受职。”说到这里熊荆心头火又起来了,他转头吩咐道:“此次失职者,夺职减俸,罚为匠人,未见其操守之心前,不得升职。” “唯。”这一次答应的声音更大,工棚里也更加安静。罚为匠人可比笞刑重多了。 一部一部水车被东宫甲士抬到了空地上,一千三百多部堆成了一座小山,随着卒长一声命令,几十支火把四处点火。浇过鱼油的地方火焰立刻升腾起来,火起风助,不一会整座小山都燃着了。水车新新、烈火熊熊,闻讯而来的匠人围着火堆救也不是,看也不是,终于,有个后到的老木匠带着徒弟直往火堆里冲,冒火抢了几部水车出来,然而甲士很快将他们拦住了,接着把抬出来的水车又扔回火堆。 人群哭喊声一片,对匠人而言,产品犹如自己的孩子,现在孩子在自己眼前化为灰烬,谁也接受不了。但甲士立在火堆之侧,他们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跪求同样无奈的公输坚。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熊荆已经不在木作区了。一千三百部水车价值六十多金,钱真不算少,但从它们成为次品的那一刻起,这些钱已经浪费了,烧不过是一次火葬。当然,这是他逻辑上的理由,更深层次的是他恼怒于大家不严格遵守规范——轮轴短了o.5厘米并不是没有人发现,而是发现也不去纠正,认为能将就着用。一国造府居然有这种想法,离破产不远了。 “那是为何?着火了!”大司马淖狡立乘而来,看见大火冲天吓了一跳。 “禀大司马,此乃…此乃殿下令我等焚烧不良之物。”造府工师此乃了两次才说出原委。 “火势如此之大?”淖狡半信半疑的看了火场一眼,真是如此,火燃在空地上。 “然也。”工师低头相答,“殿下在造纸区,请大司马随我来。” 造纸区是熊荆新辟出来的区,算是产前试验。以他对造纸的认知,造纸应该是先泡、再碱煮,成浆后滤晒,最后就成纸了。过程虽不完全正确,但只要碱煮成浆,还是能造出纸来的。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叠厚薄不均、大小不一的纸片。 “殿下……”负责造纸除了一个负责缫丝的工师,主要是一位来自王宫的脰官,他以职为姓,名羹,擅长给大王做汤羹。对他来说,造纸和做羹无异,只是不能吃而已。 “为何…为何……”这纸,不但夹着杂物,厚的地方几乎可以当衣服穿,薄的地方则半透明,还好,没有像上次那样出几个大窟窿。“为何如此厚薄不均?” “殿下,这是未煮透。”脰羹是个胖子,他还不知道纸的意义。“若再煮一次,麻尽成浆,便不再如此了。”他说完又拿出一张纸,“殿下请看,这是小人适才捞的,还未晾干。” 脰羹出示的湿纸确实厚薄均匀,纸面虽然不白,但与熊荆记忆中的纸是一模一样的。 “善”。他点头为赞,又问道:“印刷如何,不会模糊不清了吧?” “殿下,玉府尚为刻好字啊。”脰羹解释道。 造纸只要碱煮就能成纸,造活字不是说有铅就可成活字。铅字虽然叫做铅字,实际上不完全是铅,里面还有锑。熊荆不知道这一点,不过他就算知道也找不到锑,所以造出来的活字还是不含锑的铅字。铅的特点是热胀冷缩,印出来的字有一些字迹模糊,难以分辨。锑的特性则是热缩冷胀,加进去刚好与铅抵消,字迹得以清楚。铅字效果既然不佳,所以要试试木字。 “还未刻好?”造府是造府,玉府是玉府,完全不同的单位。 “是。殿下。”脰羹道,“玉府说是在磨…磨……镜子,司马府催的急。” “恩。这事我知道。”熊荆点头。视觉电报线路勉强建了一条线,然而望远镜有限,全国的水晶都集中到了玉府,然后开磨。视觉电报网的支撑就是望远镜,电报网当下计划建设楚秦、楚魏、楚齐、江东、洞庭五条线,行程一千五多公里,最少需要一百部望远镜。加上军队作战、关隘、城防需要的,数量恐将达到四、五百部,够玉府一年忙活了。 “殿下,”熊荆正想着望远镜数量,淖狡就急冲冲的来了。他礼毕抖着胡子气道:“传讯乃军国大事,令尹非要说驿站为令尹府所有,不肯让与我司马府。” 大府和令尹府彻底分家,扯皮的事情接连不断,驿站就是其中之一。熊荆奇道:“老师,令尹难道要把你的部下赶出传讯站?” “未曾。”实际是淖狡要把令尹府的人赶出传讯站。“只是军中密文自成一体,怎能与令尹府相混?万一失窃,误我军情,如何是好?” “确实如此。”密文就是密码本,虽说只是一连串的数字,外泄也很危险。熊荆道:“老师勿忧,传讯站式样已有草案,军中密文万无一失。” 电报网是熊荆弄出来的,他说万无一失淖狡也是信了。想到自己着急的事情居然被学生三言两语解决了,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不想让老师太尴尬,熊荆提议道:“老师既然来了,那就请一起去看看钜铁吧。” “诺。”钜铁的重要甚于传讯网和望远镜,既然传讯之事无忧,自然应该去看看钜铁。 战国末期,因为吴越工匠还在,楚国的炼铁术并不完全落后于六国,只是比燕国差一些。可这个时代冶炼看矿。燕国铁矿,不管铁矿石来自燕山、还是来自辽东,品质都要好于楚国。因为有铜绿山的存在,楚国炼铁的原矿多来自大冶,汉阳铁厂已证明大冶铁矿石含硫、磷过多,所以生铁质量不如燕国,也不如越地小铁矿出的生铁。 造府社于郢都之内,真要大规模炼铁,铁厂放在这是不经济的。以熊荆所知的冶铁煤耗量,铁厂必须放在煤矿旁边,再就是可建水库方便水力鼓风、水力锻造的地方,最后是战略考量——水库难建,若秦军攻来,总不能十多年后就炸毁吧?铁厂不能设于郢都,但炼钢厂可以设于郢都,现在造府建的就是炼钢厂。 冶铁区工棚毗连,铸炉生烟。大概是谁把消息传过去了,熊悍和淖狡到时,铁官和工师已经在候着了。淖狡性急,他没跟这些人客气,快步步入棚内,这才发现里面没什么好看的,炼铁炉连火都没生,唯见一地黑炭。 “禀大司马:化铁炉未成,故未生火化铁。”铁官是个大夫,宛地(南阳)人士,氏孔。 看不到钜铁淖狡自然失望,他道:“如此就不见钜铁了?” “非也。尚有小炉试炼之物。”孔大夫见熊荆在欧丑、工师的陪同下钻进了炉膛,便笑着让人去取试炼的生铁。 第五十三章 炼炉 城阳,这个楚国西部的军事重镇,楚顷襄王徒迁东地的第一郢都,就耸立于淮水北岸的一处高坡上。城不大,只有九里,但城高池深,城东北四里外还有一座太子城互为犄角。夏阳一行进城投宿的时候,符传查的很细,好在大家是正正经经入境的,符传都没问题,例行公事后就安然入城了。 太阳并未偏西,见此机会,投宿后夏阳马上带人赶着轺车前去大市,谁想妻子竟不愿意。“良人,车上之物…买来不易,可为我等数月之用,何故卖之?” 商贩在外带的都是妾,这次夏阳带出国的却是正妻。秦法严峻,一声良人把夏阳的魂吓掉一半,他背心冒汗,见门外没人关上房门方压低着声音道:“我已言多次,离家后只可唤我主人,切不可唤我良人。” “诺。”妻子秀美纯真,夏阳爱极。她刚才在啃一个酸李子,滋滋有味。“主人,何故卖之?” “师兄说轺车太慢,耽误行程。边市之物虽廉于咸阳,然则……”夏阳本想解释楚国并非秦国,因为税额不高,所以百货价廉,可这种事情和女人很难说的清。他转念抓住妻子的手,关切问道:“今日又吐了几回?” “早上吐了两回,吃了李子就不吐了。”妻子顺势靠在他怀里,“良人,孩儿真要生在楚国?” “是。”夏阳默然,他忍不住去摸妻子的腹,可惜,那里一片平坦,不过这引得妻子娇笑。 “母亲说,产儿需十月,我正月开始不适,应是在十月生。” 怀里的妻子歪着头计算孩子何时出生,看着她的秀颈,夏阳亲了一记才道:“符传上你我皆是韩人,不是秦人。你说的是秦月,非韩国行的夏月。秦月在外人面前万万不可提起,若是提了,你良人我的脑袋可要落地了,孩子怕也是……” “啊。”犹带笑意的妻子闻言僵住了,不安中她仰起脸来,大眼睛里瞳孔颤抖、泪水盈眶,而藕一般的胳膊则圈住丈夫的头,生怕它现在就落地。 “别怕。”妾是很少见客的,夏阳觉得自己似乎恐吓过度,他再道:“你只要记得,秦国的十月是夏月的正月,我们的孩儿要在正月生,若是用楚月,便是在冬夕月生。” “我记得了,我们的孩儿要在正月生,若是用楚月,便是在冬夕月生。”妻子重重点头。 “善。如此说你良人我的脑袋就保住了。”夏月故意朗笑几声,然后在妻子额头上亲了一记。“我去大市,有好吃的好看的定会买回来。”说罢就出了门。 和天下所有城邑一样,城阳大市也是在内城之北。相比于咸阳,城阳不大,仅为其五分之一不到,可城阳大市很大,人声鼎沸。妻子买的那些居家必备之物,买掉很容易,就是价钱——一石盐买来一百四十钱,卖掉不过一百钱;一坛酱买来五十钱,卖掉不过三十钱。 “真是败家娘们。”夏阳心里嘀咕了一句,复又看到那边一群人在买李子,李子已所剩无几,想到妻子最近爱吃酸,他又带着下人屁颠屁颠挤过去买李子了。 城阳大市热热闹闹,大市南面内城城头上,众将簇拥着一位高大英武的将军,他身旁一个军吏捧着一根东西,正说着说话。“项将军请看,6离镜用时一端对目,一端对外,可变小为大,拉远为近,甚是神奇。” 楚秦交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大别山以北、魏国南境以南这百余里。秦国若是从这里进兵可直指楚国腹心,故城阳常驻的各县县卒超过三万,而将领,便是项县县尹项鹊之兄项燕。 今年以来,司马府老是出一些新玩意,比如四百步荆弩、四轮重车,可数息传讯的传讯杆。县卒不是王卒,王卒据说正在大规模装备荆弩和四轮重车,县卒连个影子都摸不到,唯独这传讯杆不但见到了影子,还部署于城阳城内。今天,项燕就是要试一试这6离镜的。 军吏手上的6离镜为青铜所制,入手有些沉重,项燕端看几下欲举起时,军吏赶忙扶正,让目镜这段朝里,然后他就注视着项燕,等着他的惊骇高语。可惜,等了半天也不见项燕有什么惊骇,将军举镜如举戈,丝毫不乱。细细把城下、远处都看过一遍,他才放下6离镜,点头赞道:“确是神奇,两军交战如有此物,可见敌于先,大有助益。你等也看看。” 项燕威名起于四十年前的陪尾山之战。见他把6离镜交给部下详看,军吏心中虽不愿,脸上也只有赔笑。“大司马有令,此镜毋需保密,切不可让秦人知晓。” “那是自然。”司马、军率,都想看镜子,口中齐声答应,头根本没看他。 “此镜何时可配发边地?”军吏来自郢都大司马府,专门负责城阳城内的传讯站,所以项燕相问。“莫不是又要等上十年,才到边地吧?” 项燕不怒自威,军吏忙道:“非也,非也。此镜全靠玉府工匠琢磨而成,费时极多,然大子殿下言其有妙法,明年当可量产。除传讯之用外,还将授于各位将军、军率,还有斥候。” “明年?”项燕笑了,王卒县卒自然有别,好的武器,比如双孔连弩只装备王卒,县卒连影子都看不到,荆弩也是如此。“若是明年可授此镜,我请你喝酒。”他笑毕拍了拍军吏的肩膀,转个身就下楼去了。 “父亲,司马府之人其言可真?明年诸将、诸军率便都有一面6离镜?”儿子项超看过6离镜后第一个追了上来。他年纪很轻,日日带着一顶犀皮胄,以掩饰自己尚未加冠的事实,6离镜这么神奇的东西,他做梦都想要一个。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项燕语气淡然。“6离之镜不过是看得更远罢了,利于斥候,可早一些临敌布阵。两军厮杀,多在庙算得当、将士用命,此镜助益是有,然则不大。” “父亲,孩儿有一事不明。我县师戍于边地,秦军若来,首受其锋。为何荆弩、6离镜等不予我而先予王卒?王卒驻于郢都……” “谬!”项燕脸沉了下来,“王卒乃国之干城,焉有戍于边地之理?县师若败,王卒尚可一战,国尚可复;王卒若败,社稷不存,宗庙何在?” “唯。”项超最怕父亲发怒,见他相斥,当即揖礼伏身,表示接受。 儿子这种态度项燕稍微有些放心,想到此前立太子一事,他又道,“大子为谁,乃王家之事,切不可关心过切。今大王立王子荆为大子,虽非我人所愿,大王千秋之后依旧为我楚国之王。所幸大王贤明,虽立王子荆,令尹仍有黄歇任之。” 封君、县尹争斗数百年,项燕除了是县卒之将、负责大别山以北的边防外,他还是项县县尹之兄。王储之争,他自然支持熊悍,可惜的是大王最终立了善作器具的熊荆。 项燕教训儿子之语也是自己的心里话,有景阳自缢的先例在前,他并不希望大楚有什么圣王,也不太指望王卒。他只希望日后那个小大王能安安分分的坐在王位上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万万不要来干涉军国大事,这,真不是他能懂的,如今的楚国,经不起折腾。 * 郢都造府,大司马淖狡看着孔铁官宝贝似得拿出的东西很是困惑,这就是一段黑乎乎的恶铁,那里是什么钜铁。“你可不要诓我。”淖狡抖着胡子,眼睛直瞪直瞪。“这不就是恶铁吗?” “非也。此并非恶铁。”瘦得像根杆的孔铁官赶忙摇头,“殿下曾言,铁有生熟。生熟混之,可出钜铁。此铁,乃熟铁也。” “熟铁?”从四百步强弩、四轮马车到6离镜、到传讯网,淖狡对熊荆已是盲信了,他拿起那段黑漆漆的熟铁仔细看了一圈,最后还是看不懂。“这与恶铁有何不同?” “请大司马用力击之。”孔铁官指着不远处一个铜柱。 “用力击之?”淖狡将信将疑,他抓起熟铁一端真用力击在铜柱上,然后熟铁弯了。 “大司马请再试此铁。”孔铁官胸有成竹,又笑着捧上一根铁棒。淖狡再击,‘当’的一声,击打在铜柱上的铁棒居然断了。 “先者,熟铁也。熟铁即纯铁,不脆却软,重击则弯。”孔铁官解释道:“后者,生铁也,生铁即恶铁,质杂性脆,击之必折。今我虽无钜铁,但距造出钜铁已是不远。” “原来如此。”淖狡一副受教的表情,又拿那根熟铁棒来看:“为何以前不能成此铁?” “只因大子殿下尚未降生。”孔铁官不好直说原委,只拍了熊荆一记马屁。 “那何时可出钜铁?”淖狡不解其意,又问。 “何时出钜铁要看炉子。炼铁先炼炉,若没有耐得住火力的炉子,就没有锋利无比的钜铁。””孔铁官说着话,思想却在神游。焦炭之火甚于木炭,加上热鼓风,炉膛温度迅速将铁块融为铁水。铁水,真的是铁水!宛地冶铁世家出身的他祖祖辈辈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居然让他给见着了,只是他高兴没两天,白蓝色的炉火就烧穿了炉壁,只余下一地熟铁。 第五十四章 天价 以木炭未鼓风的温度,铁矿石最多是还原成海绵状生铁,还原铁水是不可能的,而纯铁熔点在一千五百度以上,化成铁水更难,因此这个时代的冶铁工匠见到铁水绝对是个奇迹。可温度远远高于木炭的焦炭热鼓风冶炼也带来了一个麻烦:之前用于木炭炼铁炉的炉壁材料无法承受这样的火温,不需多久便一一烧穿。 如果没有改变历史,古代工匠们依旧要靠反复锻打才能去除生铁里的杂质,但这个过程也会去掉生铁里的碳。所以,冶炼的后半段是如何把碳渗回去,对此各国工匠有各种各样的办法,然而这些办法都不具备大规模、低价格的可能。真正可以大规模生产钢的办法是174o年由英国钟表匠本杰明·亨斯曼第二次发明的坩埚法[注],以及后来贝塞麦转炉炼钢等现代炼钢法。 按照那篇英国近代钢铁生产技术论文对坩埚法的描述:一个坩埚炉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九千克的坩埚,一天最多生产三至四次,每年只能生产十六至十八吨坩埚钢,一个有五个坩埚炉的工厂每年只能有八十吨的产量。三十年后,技术进步使得坩埚容量增加至十八千克,但五孔式坩埚炉的产量每年也不过三百二十吨。 当然,这些数字熊荆是记不住的,却足以给他留下坩埚法产量太低的印象,加上成本上的考虑,虽然造府已用寻煤时发现的石墨制造了几个石墨坩埚,可熊荆还是把精力投在贝塞麦转炉上。至于高磷生铁的危害,他绞尽脑汁后只能借鉴汉阳铁厂当年的教训,在炉壁内改用碱性炉衬去除生铁里的磷,然后什么是碱性炉衬,什么是酸性炉衬,只能是工匠自己慢慢摸索了。 摇篮式的化铁炉里,新的炉衬颜色有些白,这些是集全府之力找到的耐火新材料。 “炉砖只铺了一半?”新炉衬熊荆不认识,他只觉得这有些像大理石。 “是的,殿下。”与熊荆一起入炉查看的,除了欧丑,还有陶尹、集尹以及少集尹,前者听名字就知道是烧陶的,和孔铁官一样,而后两者,他们的职责是负责全国矿产的探矿采集。所以叫集尹。 两人的想法很简单:王太子殿下既然能弄出烧化恶铁的火,那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能耐受住这种火焰的土石,更烈的炉火下,钜铁无论如何都是能练出来的。 “殿下,此种耐火石与黑墨一般酥松,需与黑墨炉一样铸烧方可成型,今尚有一半炉衬还未烧成。”炉衬现在由陶尹负责,集尹找来的耐火石他试烧过,确实烧不化。 “何时才能烧成?”熊荆追问。他的手指抚在炉底的吹气口上,从这里吹进来的空气将与生铁里硅和碳剧烈燃烧,变成钢的时间非常之短,而炉的容积每次可以冶炼六百公斤钢。 “殿下,下月便可成。”陶尹是个老实人,经年累月的在炉火边,他的肤色好似黑陶。 “那就下月试炼。”熊荆站了起来,又看向钢液的倾倒口。炼钢结束后,整个化铁炉可以旋转往外倒出钢液,这些钢液将顺着沟渠流入安置好的沙范里。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造府还没有做出齿轮,没有齿轮就不能轧钢,不能轧钢就只有把钢水倒入剑模或者其他沙范里,然后再锻打成形。炼焦、炼铁、炼钢、烧玻璃,这些固然是大事,但齿轮、轴承,这些小东西同样很重要。 淖狡见了‘距造出钜铁已是不远’的熟铁,心下已有些满意;熊荆知道下个月可以进行转炉试炼,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心里他知道成功的机会不大,虽然转炉炼钢用的生铁是特意挑选过的木炭生铁,可谁又能保证它是低磷的呢? “殿下,是否可先试黑墨炉?”熊荆在意转炉,欧丑却马上想试炼坩埚。 “是可以试一试。”熊荆并不反对,“第一次试炼,你务必要小心。” “唯。”欧丑揖道,又问:“殿下能否亲临?” “不佞恐怕来不了。”坩埚冶炼是盖盖炼的,来了也看不到什么,熊荆拒绝之后又道:“然则……你记住,铁中碳不可超过百二,碳多则钢硬,碳少则钢软。若入炉的是纯铁,那就应该再加碳;若是生熟铁混合入炉,不佞就不知道是否要加碳了。” “殿下,如此说来只可将纯铁入炉冶炼?”熊荆知道的就这么多,而且还是纯理论,欧丑听来则是金科玉律,用心默记之后才再问。 “最好如此。”生熟铁混炼成钢,说是这样说,可谁也能拿不准比例。最笨的办法是把生铁练成不含什么杂质的纯铁,然后再加入碳,坩埚如果是加盖密封闷烧,碳就能渗到纯铁里。“只是如此一来成本就高了。”熊荆对坩埚钢有些忧虑。 “钜铁难得,一炉铁水可铸数柄钜铁宝剑,其价值数十金。”欧丑劝道。“殿下不必过虑。” “一柄剑几十金我们可用不起。”熊荆明白欧丑的铸剑师思维,可欧丑不明白他所想。“子丑啊,不佞是想我楚军每名兵卒都有一柄钜铁剑,还想钜铁比铜价还要低廉,更想日后钜铁可替代青铜、建一个钢铁世界。” 熊荆之言让所有人错愕,‘钜铁替代青铜,建一个钢铁世界’,谁也想象不出来这是何种世界。 “你大可不必担心失业。”熊荆又笑,“钜铁并非陨铁,只是一种碳铁。纯铁既然可加入碳,便可加入他物,一些你我还未见过之物。如此就会有各种铁,它们或可削铁如泥,或可永不生锈,或可弹性十足、或可不惧高温……,就如做羹,不同的东西加进去,羹就有不同的味道。你已有墨炉,墨炉就是一个鼎,想做什么羹自己可以去试。” “欧丑拜谢殿下。”欧丑又是顿首。若说之前熊荆打开的是炼铁那扇窗,那现在告之的则是冶炼的本质:做羹一般,天下万物都可以加到纯铁、或其他金属里试一试味道。 欧丑顿首,淖狡憋着一肚子话回宫路上才问:“殿下,当真每名士卒一柄钜铁宝剑?” “最好还要一套钜铁甲胄。”熊荆补充。 “钜铁甲胄?!”刚才熊荆说建一个钢铁世界淖狡也错愕,现在他的表情却是瞪眼,“殿下,钜铁奇贵,何以为甲?这犀甲、这犀甲……”他用力戳着身上穿的犀皮甲,“已然够用了。” “犀甲可御刀剑?”熊荆反问。楚国的甲全是皮甲,在甲胄基本自备的时代,绝大多数县卒士兵身上没有防护。“这犀甲又值金几何?” “敢问殿下,钜铁甲胄又价值几何?”淖狡也反问,数斤的钜铁宝剑配发给每一名兵卒他都觉得不可能,更何况是费料费时的钜铁甲胄。 “不佞不知。”熊荆也没太多谱。“炼钜铁有两法,转炉炼之,每斤价不过二十;若是墨炉……” “二十金?”淖狡张着大嘴,伸出两根粗粗的手指。 “二十钱。”熊荆纠正,然后淖狡就彻底傻眼了。 “若是墨炉,生铁要练成熟铁,熟铁还要练成钜铁,耗费甚多,恐需五十钱每斤。这是以木炭生铁原料,若是能解决一些问题,用焦炭所出之生铁炼钜铁……” 炼钢有两条路,一条是直接使用这个时代的木炭生铁入炉冶炼,当下生铁价格大致为十二钱每楚斤。转炉是由生铁直接练成钢,不需加热,只要吹空气,所以便宜,即便超过二十钱也不会超过太多,肯定低于铜价(每斤三十钱); 坩埚就不一样了,坩埚法生铁要先练成熟铁、熟铁再练成钢,燃料不说,生铁本身的损耗就很惊人——熊荆依稀记得孙中山曾见过美国钢铁大王卡耐基,问起炼钢之事,卡耐基当时说十吨生铁只能炼五至六吨钢,可见损耗之大,那还是二十世纪初。坩埚钢五十钱肯定是超过的,或许要六七十钱左右。 然而这只是其中一条路,焦炭炼铁是另外一条。 以楚国当下的炼铁技术,炼一吨生铁需要消耗两吨铁矿石、八吨木炭、零点一五吨石灰;而用焦炭炼铁,采用热鼓风消耗的焦炭不会超过一点五吨(即耗煤三吨。未鼓风耗煤十八吨,冷鼓风耗煤九吨,鼓风12o度耗煤五至六吨)。 遗憾的是煤矿还未开采,现在所用的焦煤只是山洪爆发时冲出山体的很少一些,暂时不能用焦炭炼铁,所以熊荆不知焦炭铁的实际成本。但英国近代木炭生铁和焦炭生铁的成本平衡点是焦炭生铁煤耗降至九至十吨,而当时每吨生铁消耗木炭不过一吨。对比八吨木炭,焦炭炼铁等于是三百公斤木炭炼一吨铁。 造府生铁成本中,木炭超过一半,可能要占到三分之二;若是能三百公斤木炭炼一吨生铁,铁价当在五钱以下,而这种价格生铁炼出来的转炉钢,应该不会高于十钱,而坩埚钢的价格当在三十钱以内。 “殿下,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啊!”熊荆心里已经算出了更便宜的钢价,淖狡这个大司马则震惊于钜铁二十钱的惊天价,喊着要见楚王。 第五十五章 《非十四子》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然而犹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酷夏的午后甚是炎热,即便等到下春(悬车之前的一个时辰),中庭里也还是热极。好在宫殿是十字形的,东西南北可以通透,为了凉爽些,东宫的寺竖宫女们将四面堂门都打开,又于太子、太子傅的几案周放置了冰块,如此才让人感觉舒服些。 太子傅等于是上大夫(大夫即卿),注重礼容的荀况不惧酷暑,玄衣玄裳的朗诵文章《非十二子》。所谓非十二子,便是它嚣、魏牟、陈仲、史鱼酋、墨翟、宋钘、慎到、田骈、惠施、邓析、子思、孟轲等十二人。这其中,有名家、有墨家、有法家、有儒家,这些人皆被荀况批判。熊荆初听还不觉得什么,听到最后心里想的越是复杂。 荀子老迈,可精神并不萎靡。不但不萎靡,进攻欲望还很强。若不如此,为何会一开始不教《礼》而先教《非十二子》?他对各家各说专门著文批判,对鶡冠子之学、对宋玉之流也多为排斥,这就让熊荆有些好奇,他会如何批判鶡冠子的道家。 “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 刚想着荀况会如何批判鶡冠子的道家,荀况就开始历数道家之罪。诎就是屈,信即是伸,此话的意思是说道家只会‘屈’而不见‘伸’,太过委曲求全了。而委曲求全的结果就是贵人不贵,因为屈伸是区分贵贱等级的标志,贵人只屈不伸张就会贵贱不分。 荀况授课先是由自己通读一次,下节课由学生背咏,然后讲解。《非十二子》加上批判老庄之后就是《非十四子》,《非十四子》篇章不短,荀况担心弟子理解不了,故分四课讲完。 “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八说者立息,十四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 文章快结尾的时候,荀况读愈发高昂,熊荆也挺腰端庄,以免被他训斥,谁想这时候从西室出来一个持节谒者,他的揖礼让荀况不得不停顿下来。“你是何人?” “小臣乃谒者烨,奉大王之命请大子殿下至正寝。”谒者知道荀况的身份,因而再揖,召节也被他双手捧出,示之荀况,那节是两节。君王以铜节召人是周礼,一节为召,二节为重,三节为急。谒者出示两节铜节,是说大王相召是有要事。 “不急。”荀况还是刚才被打断朗诵时的不悦神情,“大王即命我为大子傅,自由我教导大子。诸事,以学为重。你去正寝复命,就言大子殿下课后即到。” 荀况说完就不再看谒者,又开始朗诵:“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四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 东宫里,荀况倾情朗诵,正寝楚王案下,黄歇、昭黍、淖狡、工尹刀、集尹等人跪坐而议。 众人说的正是钜铁之事。楚国不但是用铜大国也是产铜大国,楚国的铜除了不卖给秦国和齐国,韩魏燕赵、甚至是戎狄蛮夷,也是会卖的。正因为有铜矿之利,大府才能年入数万金,现在好了,钜铁只卖二十钱,铜却要卖三十钱,这怎得一个乱子。 “禀大王,大子傅言以学为重,大子课后即至。”谒者回报,召节捧过头顶。 “呵呵……”众人诧异间,黄歇笑了,“荀子为师以严著名,于稷下时教课便不喜旁扰。” “这可是国务!”淖狡气急。他头一甩,胡子横飞,“再去召大子。” “罢了。”熊元说话了,他的声音还是中气不足,病也只是稳定,并未痊愈——这是夏天,夏天热,身体、血管膨胀,病情自会缓一缓。“此事待荆儿课后在议吧。” “唯。”谒者闻言将召节还给了寺人,然后退了下去。 谒者退后,正寝一片安静,唯有漏壶水一点点滴下。或许是太寂静了,熊元转问集尹道:“开挖两月有余,历山煤矿若何?” “禀大王:已辩准矿脉,只是、只是……”历山煤矿已由集尹负责,用的不再全是农工,铜绿山专业铜矿工调来了不少。 “只是如何?”熊元追问。经过刚才的商议,他已经明白煤的重要性。 “只是矿井已逾十丈,然所挖之煤仍不可用。”集尹道,“殿下说,此皆为煤渣,并非煤。” “煤渣?”连同熊元在内,大家都有些失望。十丈,按楚尺就是二十三点一米,挖了这么深还不见煤,莫不是此地无矿。 “大王,铜绿山矿井不少也逾十丈,最深者近三十丈。”工尹刀进言道:“历山距郢都不远,距淮水更近。殿下言,煤铁之物,首重交通,交通不畅,成本大增。历山既有煤渣,当有煤土,只是需挖的更深。” 工尹刀说话的时候,黄歇斜看着他,等他说完才收回目光。他现在有一种担心:造府也好、玉府也好,说不定哪天会全归于大府。 “大子殿下如何说?”昭黍问道。 “大子殿下去过历山,殿下说此地是淮南,必有煤矿。”集尹答道。他并不太清楚熊荆嘴里淮南的含义,淮南就是清末淮南煤矿所在,他之前不知在哪,现在看来定在这历山附近。 “祭献可有遵礼?”昭黍再问。他是保守的贵族,担心开矿的时候没有祭祀山神水神。 “祭献全然遵礼,各神无一缺漏。”工尹刀答道。 “大王,铜山最深者近三十丈,历山十余丈深未见可用之煤,并不为过。”昭黍道,“钜铁之重,重于衡山,若成,楚国将卒可有钜铁之兵、百炼之甲,秦师必俱我。” “善。”今日燕朝之议全因淖狡汇报而起,想到楚国的军队可以用上钜铁,熊元一阵喜悦。 “大王,钜铁真若二十钱一斤,也不过是钜铁。为兵、为甲,仍要工匠铸锻编缮,所费之大,国力恐不济;再则,三军若全用钜铁,铜兵若何?铜矿又若何?三则,弃铜而用钜铁,若铜阴化为币,币多货必贵,楚国之市乱矣。此三不利请大王深思,行其利而除其弊。” 黄歇治国老成,钜铁虽有种种好处,却也有诸多坏处,所以他请楚王慎重。 “令尹之说谬矣。”昭黍不屑。“我楚国之铜售予各国,钜铁所换下之铜兵,亦可售予各国。铜矿为矿,铁矿煤矿亦为矿,钜铁若成,铜矿之徒当迁于历山,改铜而为煤铁,如此产铜大减,铜价只贵不廉。钜铁兵甲非一年便行三军,铜兵亦非一年售予列国,此售之钱,可为换兵之费,即使不够,也相差无几。” 昭黍言辞凿凿,自以为是,黄歇并不想和他对辩,他再次告道:“大王,楚国之内,秦侯猖獗,恐我等今日之议,旬月后当为秦王所知。那时,敌若有备,万事皆难。” “秦侯猖獗?令尹诸事皆推于秦侯,为何独我不见秦侯?”昭黍气急而笑,欲指又停。 “大王,大子殿下于堂外求见。”寝外寺人入内禀告。 “快,召。”朝议争吵是常事,熊元已听的倦了,儿子一来,他精神顿时好上许多。 “孩儿拜见父王,拜见老师,见过各位大夫。”正寝里的人不少,熊荆只得一个个行礼。 “荆儿,来此。”熊元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笑容满面。 “殿下,敢问钜铁何时可成?”熊荆坐于大王一侧就不再是学生了,黄歇需以臣子之礼相问。 召自己来燕朝自然是为了钜铁,熊荆当时就猜到了,可从来的路上开始,他就在想刚才荀况教的课:‘一天下,财万物……八说者立息,十四子者迁化’。看来李斯作为他的弟子,焚书坑儒不是没来由的,也只有焚书坑儒,才能达到‘八说立息,十四子迁化’的目的。 “荆儿……”令尹相问,儿子心不在焉,熊元叫了他一句。 “是,父王。”熊荆回过神来,“钜铁有两种,一为墨炉所炼,一为转炉所炼,墨炉者欧丑今日便试之,明日即可知结果;转炉则要下月方试。” “可成否?”黄歇追问。 “成与不成,全在经验。墨炉较易,转炉较难,然假以时日,两者皆可成。”熊荆答道。 “敢问殿下,钜铁若成,兵甲全由钜铁所制,铜矿铜兵若何?”钜铁是熊荆弄出来的,所以黄歇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铜兵尽数更换,铜矿量需而产。”熊荆答道。 “钜铁铸兵之钱何来?”黄歇再道。 “铸兵之钱何来?”熊荆没想他担心这个,笑道:“令尹放心,此钱将出于大府。” 第五十六章 断耳 正如黄歇之前所说,钜铁不是兵甲,即便钜铁价格低廉,铸成兵甲耗费人工,也不会便宜到那里去。假如钜铁兵甲一卒一金,那三十万军队就需要三十万金,这可是楚国十数年财政所得,王太子能造出钜铁,难道也能变出黄金? 黄歇的担心熊荆自然明白,他将从造府带回来的纸取了出来,道:“父王请看,造纸已成,工艺稳定之后可大造之,所需蜃灰也不必购于齐国,我国可自造。对了,造府今后也可晒盐,不需再去齐国购盐。” 熊荆手上的纸就是上午脰羹出示的那张,现在已经干了。因为是以破麻、树皮为原料,又没有漂泊,纸的颜色不仅黄还带着些褐点。虽然如此,这薄如婵娟的东西还是引起朝臣们的惊叹。纸的概念熊荆以前提起过,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实物。 “父王,还有此物。”熊荆又献上一件小东西,这更让人动容,因为这是珠。 “奇哉!”熊元举起玻璃珠细看,顿觉这与普通的6离珠不同。普通的楚国制6离珠只是外面一层是玻璃,里面还是沙子,究其原因,是因为木炭火温不购,不能将沙子烧化,而这颗用焦炭炼制的6离珠竟然是完全透明,其晶玉剔透,让人爱不释手。 熊元看毕,又递给左下首的黄歇,黄歇看罢又递给后面的工尹刀,一个传一个,每个人都啧啧称奇,像工尹刀、昭黍还撩起腰带上挂着的6离珠与之对比,对比过后惊容更甚。 “大府能制此珠,铸兵之费无忧矣。”昭黍最后将玻璃珠还给了楚王。 “这只是……”看见大家全都爱不释手,本想说这是废品的熊荆不得不斟酌着换词,“这只是珠,孩儿想做的是6离镜。我大楚家家有铜镜,人人以之为宝,婚嫁归葬必有此物。珠不过是君子贵人富家所饰,镜乃万民所需,两者之利,不可相提并论。” “6离镜?”歧义产生了,淖狡想到了望远镜。 “非望远镜,乃家中妇女所用之境。”熊荆纠正道。“水晶有限,若能以此种6离作望远镜。不光费用低廉,性能也将增强。还有瓷器,”熊荆再道:“焦炭之火甚烈,可烧化之前不能烧化之物,陶尹已在试炼瓷器,若成,天下有钱之家将不再用陶器。” 纸张、玻璃、瓷器,这三者若真可大行天下,楚军换装费用绝对不是问题,再兴楚国也不是问题。想到此,熊元笑了。黄歇却叹了口气,他郑重道:“大王,空有黄金银钱于国无益。国,农为本也,珠镜之物为末。售珠、镜确可得巨金,然若因制珠镜而耽误农时,列国又不售粮于我,我楚国不能得其益反受其害,请大王三思。” “父王,孩儿想法有别。”熊荆委婉驳斥:“珠镜售予列国,可换回黄金也可换回粮秣。不售粮于我者,我不售其珠镜。” “殿下误矣,商贾贪金银之便而不喜粮秣之重,珠镜售于列国,收回的定是金银而非粮秣,即便有粮秣,亦是金银多而粮秣少,数年后列国若行管仲鲁缟之术,忽然禁我珠镜,不售我粮秣,若之奈何?”黄歇再道。 “不然。天下非七国,珠镜、瓷器、纸张、丝绸、钜铁之物亦可售于印度、埃及、地中海之国。”熊荆还是驳斥,“所获之利可从其国购粮运回……” “真能如此?”最支持熊荆的昭黍动容了。天下非七国大家早就听熊荆说过,可印度在哪、埃及在哪,谁也没去过。与不知道在哪的国家进行贸易,然后运粮而回,几如痴人说梦。 “假以时日,自能如此。此必在十年之内。”熊荆很笃定。海上运粮起源其实很早,他见过的记载是中世纪时北欧人大规模的运粮于地中海的意大利;意大利半岛6路交通不通畅时,也用帆船调运粮食;还有土耳,也曾进行过粮食海运,不过这是在地中海。 “敢问殿下,万里运粮,耗费几何?”黄歇依旧不妥协。 “耗费?”熊荆想了想中世纪意大利海运粮食的例子,依稀记得一法内格粮食的收购价为1o个里亚尔,从6路到海边的运费为3个里亚尔,出口税要付5个里亚尔,拉古萨大帆船的运费只需3.5个里亚尔(这是到西班牙),加上保险费,到港后法内格粮食大约为22个里亚尔。拉古萨大帆船不过七百多吨,木帆船造至一千吨以上并非很难实现,船大运费更低。 “万里运粮,粮食到我楚国价不过原地三倍。”熊荆估算出一个三倍的价格,见黄歇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道:“切莫忘记瓷器、珠镜、丝绸等物利在十倍百倍。三倍粮价,亦是有利。” “若真如此,此事当是大善。”儿子与黄歇争辩,熊元并不插嘴,争论完才赞一句大善。 “孩儿请父王予我造府、玉府之全权,以便行富国之策。”见父亲赞许,熊荆趁此提出了要求,这正是之前黄歇所担心的。 “大王,造府牵连甚广,归之大府极为不妥。”黄歇赶忙反对。 “大王,令出多门难以成事。以水车为例,若殿下未有木作之全权,恐难成两万部水车。”昭黍连忙帮腔,他是大府名义上的领导,造府、玉府划归大府自然很好。 “大王,左徒所言甚是,殿下管束有方,水车制造甚快。纸张、珠镜、瓷器、钜铁等物,若无殿下管束,恐难以造好,请大王准允殿下所请。”黄歇一侧的工尹刀居然叛变了,他都支持熊荆一党,黄歇色变亦是无用。 “既是如此……”熊元看向黄歇,“子歇,造府、玉府每年之利必不少你,此两府交由荆儿管束如何?” 大府收回去,郢都也收了回去,现在连造府、玉府也要拿走,黄歇脸色数变,心中真有些心灰意冷了。可话又说回来,大王完全可以不用任何理由便将造府、玉府归于大府管辖,更何况熊荆现在接连拿出百利之物。 “臣……”黄歇稳住心绪,正要答时,堂外忽报:“禀告大王,造府已出钜铁。” “造府已出钜铁?!”群臣讶然,熊元站起身子,挥手道:“快召快召。” 熊荆上午走后,欧丑便开始用墨炉试炼,因为心急预热时间不足,十个墨炉破了八个,好在最后两个没破,临到下春时分,煅烧了数个时辰的墨炉开炉了。 坩埚法炼钢难处只在坩埚上,如何造出坩埚、如何预热是难点。这些问题如果解决了,连本杰明·亨斯曼这个外行钟表匠都能炼出钢,冶铁世家出身的欧丑自然不在话下。停火后锅内钢水火红,欧丑立刻将其倒入沙范。钢水不比生铁水,不含硅的钢水流动性极差,好在沙范不复杂,只是铸成长条便于后期锻造宝剑。大功告成后,欧丑带着钜铁条至东宫报喜,最后又被寺人引导了这。 “这便是钜铁?”熊元已经离开了坐席,来到了案下。欧丑捧着的钜铁条长近有尺,宽约三指,厚不过半指。它不是生铁那般的灰白,而是一种别样的银白。 “禀告大王,此便是钜铁。”欧丑大声道,他额头全是汗,一身焦火味道。 “此铁可击否?”淖狡挤在诸人最前,他脑子里想到的是孔铁官教授的暴力试铁法。 “自然可击。”钜铁冷却时已经淬过火,哪怕还未成剑,欧丑也信心十足。 “我且一试。”淖狡性急,抓过钜铁条本想出廷找根铜柱,见到廷侧放置了一排编钟又转身走到那些编钟,可再一想,编钟过于单薄不好试,又放弃编钟走到廷北半人高的青铜鼎前。 从他手持钜铁开始,大家便看着他,目光跟着他在中庭转了半圈,见他要以鼎试铁,正仆长姜想栏却被熊元拦住了——钜铁之重,重于衡山。一个青铜鼎算得了什么,便是整座正寝毁了,也无关紧要。 “嗨——”淖狡双手持铁高喊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击出时又再行大喝。‘当——!’,铜鼎猛然发出一记金铁交击之声,巨大的声波回荡在中庭里,震耳欲聋。 “啊!大王,鼎耳……鼎耳断了!”长姜眼尖,重击之后,铜鼎的一个鼎耳不见了。 “鼎耳?”熊元视力不好,直到寺人从鼎里拾起断耳送到他面前,他才看着断口发怔。 “大王,请看钜铁。”持钜铁击鼎的淖狡双手发麻,右手虎口震裂,钜铁现在由欧丑捧着。 “钜铁无伤?”熊元接过,在他看来铁条仍与之前一样,毫发无损。 “有。”出人意料的,欧丑说有。他指着铁条上端一处道:“此处相击,有印。” “无妨无妨。”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熊元并不在意。“此条甚长,你欲以之铸何物?” “禀告大王,铸剑。”欧丑想都不想就答了。 “五尺之钜铁铸剑?!”熊元不解。楚剑不过三尺,秦剑也不及四尺,欧丑居然要铸五尺之剑。 “正是。”欧丑顿首:“王者之剑,剑长五尺。小人愿铸王剑,献于大王。” 第五十七章 试炼 离郢都越近,官道上的车马商旅就越是密集。已是楚历八月,烈日炎炎,行道上尘土扬天,哪怕是坐箱车,一天走下来身上脸上也尽是土粒。而从入楚国开始,有半个月未曾下雨,道旁田野里的粟苗曲卷焦黄,每每这时,恶来便会说起秦国的郑国渠,此渠将在今年竣工,可灌溉农田百万亩之巨,然后感叹楚国无有这等能耐,只能任由粟苗干渴。 恶来去秦国之前便向往秦国,去过秦国之后更是盛赞秦国的一切。一路上虽不时听见楚国王太子驯服六龙化作水车如何如何,但斥为神鬼无知之说,对此嗤之以鼻。然而今天在郢郊,一行人终于看见了水车:一个两丈多长的窄木箱横架在田坎和坎下的沟渠之间,沟渠里的水只是浅浅,木箱刚刚好够着,农人在箱尾双手拉着什么,渠水顺着木箱哗哗哗的田里。万物焦渴,白白的水花让人平添几分凉爽。 前方立乘的恶来停了车,他看着那水车不动,夏阳走了上去,道:“师兄,那便是楚人说的水车了。水流如此之大,一亩地很快就能灌一遍。” “我且去看看。”夏阳不说还好,一说恶来倒想去看看。恶来去,夏阳也跟着去。离水车越近,哗哗的流水声就越响,白白的水花让人有一种深浸其中的想法,天气实在太热了。 “老丈有礼了。”恶来会说楚语,农人盯着他腰际的剑时,他便大大咧咧的招呼了。 跟着的夏阳听不懂楚语,只好细看这架已经停顿下来的水车:车厢如沟渠,其中有一片片牙叶,弄不清这车是如何抽水的。 “我来试试。”恶来有和穷人打成一片的本事,他抡起袖子,抓起两根转臂开始车水。此时夏阳才看见,随着旋转,车内的牙叶连绵不绝,正是它们把渠水一点一点提上来,汇成水流灌到田里。真是绝了,身为墨家弟子的夏阳见过不少巧器,却从未见过如此巧妙的。 “这必是鲁班所造。”哗哗水声中,夏阳大声地的道。 恶来正在车水,旁边农夫听见鲁班二字使劲摇头,他说了一句什么,可惜夏阳听不懂。 “说是楚国那什么大子荆所造。”车水完毕,恶来前半身尽湿。 “大子荆?”大子荆夏阳自然知道,一入楚国这个大子荆便不绝于耳。“师兄,水车甚巧,可这样一架水车,所需必是不菲。” “非也。”恶来摇头,“不过三百钱。” “三百钱?!”夏阳忍不住回头再看那部水车,农夫又开始车水了,以夏阳的估计,灌一亩两个时辰都不用。“这…怎会如此便宜?” “你问我,我问谁?”恶来没好气的道,他说罢上了车,立乘着在前面开道。郢都已遥遥在望,近两千里的行程终于要结束了。 “大子荆何在?”郢都城郭,看罢咸阳传书的玃君问起了熊荆。这两个多月他曾叮嘱王宫内的间谍密切注意熊荆的动向,一旦咸阳回信,他这边好立即动手。 “大子荆最近在炼钜铁。”小婢看似柔弱,目光却藏着凌厉。她是玃君侍女,叫葍(fu)儿。 “炼钜铁?”玃君笑,“钜铁之物,大子殿下也懂?” “是。大子荆这几日连去造府,路线固定,若是能……”上回第二次刺杀就是葍儿精心安排的,怎奈不成,牺牲了四名死士。 “不必了。”玃君挥了挥手,“传讯给赵鈇,叫他令李园说服黄歇助大子荆入秦为质。” “入秦为质?”葍儿闻言先是惊讶,之后就笑了:在楚国不好刺杀,到了秦国就不一样了,咸阳质宫里的质子,弄死谁也不过是踩死一只蚂蚁。“唯,奴婢这就去办。” * 在葍儿眼里,熊荆不过是咸阳质宫里的一只蚂蚁,熊荆倒不知自己以后的命运,现在他的注意力全在工棚中间的转炉身上。半个月过去,一切都准备好了,转炉炼钢试炼就在今天。 与坩埚法不同,转炉炼钢涉及到生铁水倒入、涉及到炉底吹气、涉及到钢水倾倒铸模,这不像坩埚法一个锅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它是由多个部分整合而成,任何一个部分出错,整个炼钢都会功亏一篑。为此,造府方方面面的工匠彻底试验检查了数次才开始试炼。 贝斯麦也不过是个机械工程师,熊荆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贝斯麦并没有冶过铁炼过钢,他只是偶尔发现生铁和空气反应会直接变成钢,这才断定可吹气炼钢,但当时的钢铁业人士认为吹炼根本是歪理邪说,逼得贝斯麦不得不找家钢厂亲自试炼。与他相比,自己有造府熟练的冶铁匠、铸剑师、木作匠、陶土匠……可以说整个楚国的力量都动员起来了,只要生铁合格,就没有失败的可能。 “殿下,都好了。”工尹刀这老家伙玄衣委貌,打扮的和上朝时一模一样,据说之前他还专门沐浴斋戒三天,就是为了今天的转炉试炼。此时,他浑身是汗,玄衣湿漉漉的贴在胸前背后,人却毫不知觉。目光紧看着熊荆,担心他还有什么指示。 “那就开始。”熊荆、淖狡等人站在工棚内一座临时搭建的天桥上,从天桥上望去,工棚最远处是三座七米多高,火气蒸腾、改进过的木炭冶铁高炉,再近一点是转炉,高炉的铁水将顺着沟渠流入转炉。 “开炉!”工尹刀对下方喊了一句,高炉前的匠人快速扒开炉口。高炉最先冲出来的是褐色的造渣,造渣之后才是红白红白的铁水,三个高炉的生铁水一出来,整个工棚气温徒然上升,即便站在天桥上,熊荆也感受到丝丝热气。 “开闸。”生铁流动性极好,这些铁水会合在沟渠,然后沿着沟渠流动,最终的目的地就是转炉。铁水白热的刺眼,看了一会熊荆眼泪出来了。 “开闸。”转炉旁工匠涌动,他们麻利的打开闸门,白热的铁水沿着熟铁铜注入转炉。 “满否?”熊荆脸上也是汗,抹泪的时候汗液不小心弄进眼睛,眼睛火辣辣的,泪水更多。他现在只迷糊看见转炉的颜色变得很红很红,不知道转炉是否装好。 “殿下,尚未转满。”工尹刀眼睛是眯着的,又静待一会,他才道:“殿下,满了。” “恩。”这时熊荆一个眼睛已经好了,他点头道:“可以开炼了。” 转炉注满铁水如何如何,工人应该如何如何,之前已经反复交代过。底下的欧丑、孔铁官还有各色匠人按照事前的吩咐远离转炉,吹炼马上就要开始了。 “起——!”工棚之外,吆喝响了起来,空气吹炼和高炉鼓风相同,用的都是人力。数百名壮硕的东宫甲士在匠人的指挥下,开始推动风箱。空气,在皮囊拉升时急剧挤入皮囊,又在皮囊压缩时高速涌向转炉炉底。铁水炽热,空气的到来犹如炸药遇上火星,硅、碳、锰、硫……,在一千三百多度的高温下与氧气剧烈燃烧,整个转炉瞬间沸腾,炉身震颤,火焰喷出炉口,钢水四溅炉外,红烟直冲棚顶,整个工棚热如火箱。 “炉欲炸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皆两股战战,包括天桥上的淖狡和工尹刀。 “殿下,这该如何是好?!”工尹刀脸色全黑,从未见过现代炼钢的他难以接受眼下这幅地狱场景,这似乎要比火山喷发还恐怖十分。 “……”熊荆也是第一次现场观看转炉炼钢,好在他知道贝斯麦第一次炼钢也是如此。 “殿下……”大司马淖狡对下面爆炸一般的铁炉也有些担心。 “不要惊慌,这是正常现象。”熊荆胸有成竹,他现在有两个担心:一是何时停止吹气,因为吹气过度生铁里的碳会消耗光,练出的不过是一炉熟铁水;二是生铁含磷量,他没有要大冶铜绿山的铁矿石,用的是会稽郡的磁铁矿石,可谁又能保证会稽磁铁矿是低磷铁矿石呢? “正常现象?”相处日久,王太子常说的一些怪词淖狡渐渐也听得懂,再看脚下转炉只是火星四射,并未有更剧烈的反应,他也就暂且放下了心。 “多久了?”熊荆看向身侧的寺人,那是一个精巧的计时水漏。 “禀殿下,十分钟了。”寺人倒是镇定,可惜他说的十分钟不是标准的十分钟。 “十五分钟停止吹气。”熊荆告诫道。转炉吹气的时间决定钢水的含碳量、也就是钢质,第一次毫无经验的情况下,他只能瞎猜。 “唯。”寺人们点头,那个敲锣以停止吹气的寺人甚至抓紧了棒槌。 转炉依旧沸腾,但与之前相比,喷出火花的声势减小了许多,见此熊荆不想再等到十五分钟,他担心铁水的碳消耗殆尽。“敲锣。”他喊道。 ‘当、当、当……’锣声一响起,棚外鼓风的匠人立刻喊止,气囊不动了。失去了气流的转炉渐渐平歇,除了炽热的钢水,工棚里一切恢复了正常。 “该起炉了。”熊荆再道。 “起炉!”底下的人兴奋高喊,半赤倮的工匠立刻推动巨木转盘,转炉一点一点倾斜,终于,沸腾的钢水就要汹涌而出。 第五十八章 三思 炎热的下午,处理完公务的令尹黄歇很早就回了封邑小城。天气越热,田亩越旱;田亩越旱,昭黍那帮人越是得意。现在造府、玉府全归于大府,造府出的水车能解百万田亩之干渴,王太子风头一时无两。照这个势头,加上那什么钜铁,珠镜、纸张、瓷器、晒盐、帆船……,这些东西真要出来了,自己在令尹之位上恐怕是看不到王太子加冠了。 ‘生而知之’。以前还以为这是箴尹子莫的夸大之词,如今再不服的人也会在心中承认:确有生而知之者,王太子荆便是其中之一。 珠镜等物富我楚国,钜铁等物强我楚国,而帆船——这或许是王太子所造之物中最不起眼的,紫金山下的船厂小船也一直没有造出来,但以黄歇来看,这才是最最了不起之物。万里可运粮,有这样的帆船,楚国定可以沟通其他各洲,天下算什么,楚国拥有的是世界。 独独可惜的是,自己正站在王太子的对立面。琼浆爽口,千杯不醉。黄歇倒有越喝越愁的味道,这时朱观来了,不但朱观来了,李园也来了。 “那钜铁炼的如何?”黄歇迷糊间手臂无力,虚指一下又放下了。 “主君,今日所炼钜铁不成。”转炉的意义黄歇略知一二,一炉二千四百斤和一锅三十斤怎可相提并论?所以,今天造府的试炼黄歇也颇为关心。 “哦。为何不成?”黄歇放下酒爵,“炼制不顺否?” “据闻炼制颇顺,然为何不成小人不知。”朱观笑了笑,他一策士自然不懂冶铁炼钢,这不过是派人打听到的结果。“主君,现有一策可除……大子。” 黄歇和楚王的交易朱观大致能猜到,在他看来,这不过仅能保十数年富贵耳。唯有熊悍做了大王,主君才可保一世平安,现在机会却来了。 “可除大子?”黄歇目光不再游离,他瞪了朱观一眼最后盯着李园,“你还嫌惹的事不多么?” “小人不敢。”李园马上伏地,他蓄养死士别人不知黄歇怎会不知?好在事情终于转圜了过去,要不然他早就下狱处死。“小人已然悔过,再也不敢行大逆之事。” “那今日……”李园是李妃之兄,黄歇的痛苦在于明知李园犯下大逆之罪也不得不保住他,对他所做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自己该如何辩白此事仅是李园所为,自己毫不知情? “主君,”朱观见黄歇误解,立即打断。“非大逆之举,而是秦国索质。” “秦国索质?”黄歇一怔,顿时明白过来。自先君襄王起,楚国便有谴质入秦的惯例。当年,不正是自己与大王质于秦国吗?也因有这样一段经历,自己方有如今的权势和富贵。愣神间,黄歇不由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想起咸阳的质宫、想起了秦相范雎。 “……主君,我国大子新立,秦国自会索质,秦使已在路上。”朱观忍了一会才说话,“大子荆一旦入秦,日后势不可返国,如此,国一日不可无君,主君当立悍王子为王。” “正是。主君,入秦为质乃是先例,昭黍等人无可阻拦。”伏地的李园也使劲抬头说话,“既入秦,大子荆身旁无主君这样的忠臣,怕这一生都要留在咸阳了。” “大子不可入秦。”沉默好一会,黄歇终于说了一句话。 “主君,大子不入秦,以今日之势,恐数年后……”有些话朱观不好明说,不说大家也懂。 “主君,大子不入秦,秦师定会伐我,楚师不敌,若之何?”李园身子抬起来了,赵鈇已跟他交了底,楚国若不派太子入秦为质,必举兵伐楚。 “秦师伐我,我必求告韩魏赵燕四国合众抗秦。”黄歇语气不容置疑。 “主君何故如此?”李园大失所望,“大子入秦不返,主君当立悍王子为王,富贵必是永享。” “役夫!”黄歇立而骂道,“大子可作强弩,可制珠镜,可炼钜铁,可造帆船,此皆我楚国万世之福祉。大子不为王,十数年后楚国必亡于秦,我等何富何贵之有?!上天眷我楚国,故降圣王,天予弗受,反受其咎,大子不可入秦。” 李园被黄歇骂的不敢再言,好在朱观素为黄歇所重,他等黄歇怒气稍歇时再道:“主君之忠,当比日月,然昭黍、景骅等恨主君入骨,大子不去……毋论富贵,只言性命,以先庄王之仁,尚分巫臣之室,主君以为大子荆可比先庄王乎?” 一人有罪,罪及全家,这是株连;一家有罪,罪及旁邻,这是连坐。楚国未有连坐,但有株连。庄王时期巫臣爱慕夏姬美色,与之私奔至敌国晋国,为晋国大夫,令尹子反大怒,诛巫臣全家,分其室。朱观只想说令尹的权利很大,大到可以诛族分室,主君一旦失去令尹之位,不需大子示意,荆党自然诛杀主君全族。 “主君可要三思啊。”几句话说的黄歇怒气不再,朱观再劝。“强弩、珠镜、钜铁、帆船,除帆船外,余者皆出实物。即便大子入秦,楚国仍有此数者,万世福祉仍在啊主君。” “钜铁不是未成吗?”黄歇喃喃了一句,此时他心头忽然有一股热流:若是大子真入秦为质,且暗使其不返,那他做出的这些东西岂不是自己的功绩?珠镜可富国,强弩钜铁可强国,帆船沟通整个世界。面对秦师,这样的楚国必能立于不败之地。 “主君,只是大炉未成,小炉早成矣。”朱观大致猜到了黄歇的心思,特意提点了一句。 * 停火后的造府一片狼藉,一块破碎的钢锭面前,熊荆久久发呆。 钢水出炉时,钢水突然爆裂,炉身再一次震颤,好在转炉重重加固,所以没塌。铸成钢锭的钢水冷却后,大家终于见到了实物:与墨炉钢类似,钢锭颜色银白,可惜,这种钢大锤一砸就碎,熊荆又命工匠把钢锭加热,再砸,钢锭一样碎裂。 “殿下,转炉钜铁百倍于墨炉,不成亦在情理之中。”工尹刀不解其意,只能概言相劝。 “我楚国有几处铁矿?”熊荆没理他,只问集尹。 冷却后一砸就碎,这是冷脆,多磷;加热后一砸就碎,热脆,多硫。没有检测仪器的情况下,熊荆只能如此判断钢的磷、硫含量。贝斯麦当年用的是瑞典进口的低磷低硫生铁,这才炼钢成功;而国内,据熊荆不完全也不正确的印象,大铁矿只有东北、海南两地的生铁符合贝斯麦转炉的标准,可这两地全在千里之外,也不被楚国控制。现在他只能碰碰运气,看看楚国的小铁矿能否有低磷低硫铁矿石。 “殿下,天下之铁,多在中原,我楚国产铁之山仅有四处。”集尹自然知道楚国矿产分布,“一为铜山,二为洞庭之山、三为暴山,四为越地会稽山。” “仅有四处?”熊荆讶然,因为楚国多是小铁矿,他没有深究,没想到小铁矿也只有四处,他知道的马鞍山、徐州利国、海南石碌、霍邱就有四处了。 “正是。”集尹点头,“宛地本多铁矿,可惜……” 楚国自然不止四处铁矿,四处只是东地,然而楚国现在只有东地。想到此熊荆道:“地图。” 地图很快就送来了,熊荆道:“洞庭之山的铁矿需采集一炉试炼,还有暴山。” “殿下,此两处已在采集。”集尹答道,这是已经在做的事情。 “此处,”熊荆颔首后指着后世马鞍山的位置,因为地图上只有金陵邑,他只能虚指。“有大铁山,储量用千年不绝。只是矿石有好有坏,难以判断是否合适转炉。” 王太子生而知之,集尹不疑有他,看着马鞍山的位置牢记。“臣立刻派人探查。” “善。”熊荆又指着彭城,“此处,彭城之北……” 利国泽铁矿是和大冶铁矿齐名的,当年李鸿章就建议张之洞把铁厂办在利国泽,后世也说以利国泽的铁质,汉阳铁厂断不会反复建设。利国是驿站名,后世是在微山湖之畔,然而微山湖本是黄河决堤改道的产物,此时彭城之北只有沼泽,没有湖泊。 “之北五六十里以外,近泽的道路旁有铁矿。”熊荆说的很是笼统,他不知现在是否有利国驿站。“若是无路,那也在彭城可北上的路途之侧。” “臣亦立刻派人探查。”彭城之北五六十里之外,地点已经很确切了,集尹不此以为难事。 “燕国……”地图换了一张,是燕国。“燕国襄平邑境内可有铁矿?” 襄平是燕国在辽东的唯一城邑,这里是后世辽阳,熊荆则以为襄平是后世的沈阳。 “禀殿下,未闻襄平有铁。”集尹道。“燕国之铁,皆在燕都附近。殿下要购燕国之铁么?” “非也。若我楚国矿石不成,非襄平之铁不可;再则是,”地图一换,已是南海。“此岛之最西端有水入海,顺水百里有支水汇入,顺支水上溯五十里有绿山,山中铜铁金银……” 因为有河,海南石碌铁矿最好找,临高小说里也有详细情节,那的铁不比鞍山本溪差。 第五十九章 安排 先以楚国铁矿之铁试炼,不行再想办法从燕国辽东郡襄平、海南石碌或者田独进口铁矿石试炼。这是熊荆所知全国矿石品质最好的铁矿,有人参铁之称。要是这两地的铁矿还不行,那就只能暂时放弃转炉,等找到碱性炉衬再说。 下命令总是很简单的,对着地图这里一指那里一指吩咐几句便是,探矿的人可就要跑断腿。燕国还好,有盐铁之利,燕国人自然乐于去找。海南就不同了,南海是越人的势力范围,可即便是越人,也仅仅南下到合浦徐闻,未曾越海登上那个环海大州,自己贸然去找铁矿…… “殿下,越地蛇虫遍地,瘴气甚多,此两处铁矿是否可缓一步探寻?”集尹面有难色。 楚人是极为怕蛇的,尤其怕双头蛇,传说看见双头蛇的人非死不可。熊荆自然懂集尹的顾虑,他道:“就让越人去寻,寻到以后……” 海南远在千里之外,即便找到铁矿也要用帆船运回来,而帆船,楚国最大的船、仿制吴国的艅艎号不过四十五米。平常造的船多为十二、三米,大翼战舰也就二十七、八米。因为船小,原有的造船备料根本用不上,只能重新选材砍伐。木材砍伐后要晾干,按时间算造第一艘帆船需在明年,再算上船长水手的培养时间,扬帆大海估计要到后年甚至大后年。 “暂且放下吧。”想到帆船建造时间表,熊荆不得不放弃海南。海南放弃,燕国也不得不放弃,毕竟燕国的铁矿石也是要靠帆船运输的。“就以我楚国的铁矿试炼,尤以江南铁矿为先。” 熊荆更改了命令,集尹、工尹等人莫不称是,他们相信转炉钜铁一定可以炼出来。 “殿下,墨炉钜铁当炼何种兵器?”转炉算是暂时告一段落,虽然未成,但墨炉是可炼的,工尹刀就是想知道墨炉出产的钜铁应该打造什么神兵利器。 “殿下,墨炉之秘,至关重要。”铁官孔肃也开口进言,“非我楚国工匠切不可告之。” “殿下,墨炉之秘仅小人一人知晓,如何装炉他人全然不知。”欧丑赶紧道。他是很小心的,冶炼前装炉时撇开了所有徒弟助手,以防泄密。 墨炉之秘多在炉子本身,再则是焦炭之秘。熊荆心里思量了一会才道:“墨炉冶炼还是放在造府之外,上次刺客隐身的作坊现已无主,就在那吧。” 墨炉冶炼放在离王宫近一点的地方没什么不好,欧丑、孔肃点头之际,工尹刀仍眼巴巴看过来,钜铁胜过青铜,他希望钜铁能炼出些神兵利器来。 “钜铁产量过低,用作工具、工料都还不够,暂时不打造什么兵器,”熊荆的指示让工尹刀有些失望,可熊荆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想了想又道:“要是产量有余,那就打造骑兵刀吧。” 兵器与军队作战方式息息相关,如果楚军不改变战术,那么钜铁就应该打造戈、戟、矛、殳等武器;如果是用亚历山大长矛方阵或者瑞士方阵,那就应该打造矛头;如果是用罗马方阵,那就应该打造罗马短剑。 只是,沿用几百年的战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熊荆自己也不清楚哪种战术是先进的,哪种又是落后的——本来战术的优劣就涉及环境、地形、兵源、后勤等因素。对于冷兵器战术所知甚少的他,只能从本月的秋狝开始,花费一到两年的时间试验新战术。 如此,军校事宜需要延后,钜铁兵器大规模铸造换装也要推后。这其中,唯有骑兵是一成不变的,不管日后骑兵是否使用哥萨克那样的骑矛,骑兵刀都是必不可少的。 墨炉炼钢技术的保密、冶炼区的独立安排、墨炉钢的产量和使用……,等这些事情商议完,熊荆才回到了东宫。已经开始在王宫小规模使用的纸张上,他简要记录了转炉炼钢的失败和事后的安排,最后还记下了两个数字:33.33金和5o吨。 前者是墨炉钢的核算成本,因为器具、人工的摊销,每楚斤墨炉钢成本需八十钱,一吨就是三十二万钱,一金九千六百钱,即为33.33金;5o吨则是一年的计划产量,倒不是因为不能多产,而是墨炉钢价格太高。即便每年只产5o吨,一年下来也要花费一千六百多金,占楚国名义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二。如果再算上铸锻加工费用,耗费恐怕不在四千金之下。经济、技术、军事,三者息息相关。再好的技术,也需依赖本国的经济,不能想多少就是多少。 ‘这不是游戏!’熊荆心里莫名其妙的感叹了这么一句,结束了当天的工作日志。 * “臣敬告大王:臣闻秦国已遣使入我国,欲我国大子入秦为质。”第二天燕朝早朝,还未开始议事黄歇就捅出了秦国索太子入秦为质的消息,熊元当场就懵了。 “此事关系甚大,请大王早作定夺。”在昭黍等人愤怒的目光下,黄歇坚持将话说完,毕竟,他是楚国令尹,太子入秦为质是大事,他不汇报就是失职。 “此如何是好?此如何是好……”熊元脸色已有些发紫,口中只念叨着‘此如何是好’。他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入秦为质勾起了他二十多年前的回忆,当年他就曾入秦为质,能回国即位也是在黄歇的运筹策划下侥幸成功。二十五年来楚国一直以黄歇为令尹,还封黄歇淮北十二县,可见离秦返国在他看来是多么的重要。 威严的让人不得不仰视伏拜的秦国王宫、不管如何诋毁索贿都要笑脸相迎的质宫官吏、化装成御手离秦、偏偏在官道上断了车轴的那个仲冬之夜……这些都已成为熊元的梦魇,每次做梦梦到他都会半夜惊醒。难道自己的儿子也要像自己当年那样卑屈的苟活在咸阳质宫? “大王、大王、”正仆长姜见熊元面色忽然发紫,顿时吓坏了,他不顾礼仪帮熊元抚胸摧背,生怕大王会当眩晕过去。 熊元自己也察觉了身体上的不适,他咬着牙从眩晕中挣扎出来,稍微定了定神便道:“寡人绝不许荆儿入秦为质,绝不许!” “大王,臣亦是如此想的,大子为我楚国国本,万万不可入秦。”案下黄歇出人意料的应承。“然我若不谴大子入秦,秦必伐我。请大王速派使臣至韩魏赵燕四国,再议合纵以拒秦之请。” 第六十章 四日 立太子以来,楚国的疆土没有扩大、大府令尹府的年入没有增多反而减少、楚国的人口也一如之前,但楚国的重臣们全然知道楚国的国势正蒸蒸日上。假以时日,楚国当有一支钜铁大军,以此与秦人战,不说收复故地一统天下,最少可以苟安于淮南江东。 只是这样的美梦刚开了个头就被秦人惊醒了,创造这一切的王太子熊荆须入秦为质。这不免让一些人大逆不道的想:若是前几个月大王薨落,秦人便没有这个借口了。这种想法只是一瞬,谁也不敢说出来,其实说出来也无用,大王因为秦人索质一事已振作起来,他灯枯油尽的躯体即便吊着最后一口气,也要保住楚国的太子,保住楚国的社稷。 秦使还未抵达郢都前,楚国的使者便带着巨金重礼、美人宝玉前往韩魏赵燕四国,打算再行一次合纵。按太宰沈尹鼯的意思,即便不能真的合纵进攻函谷关,也要造出这样的声势,好让秦人知难而退。与此同时,郢都和各县高库里的兵甲粮秣开始整理清点,从最北端的城阳到最南端的洞庭,所有边关要隘俱加强戒备,以防秦人突袭。 唯独,各县县卒集结的王命还没有下达,王卒也没有离开郢都前往边境——以莠尹孙余的观点:秋旱在即,此时集结军队势必要影响今年的收成。四年前的合纵已耗光楚国所有存粮,三年才积攒一年之粮,若是楚秦大战一年,待明年楚国就要没粮了; 而以太宰沈尹鼯的意见,楚秦两国早有交质传统,本次秦国索质是常事,不应过度解读。因此,楚师不能先于秦军集结,不然挑起战端之责在楚不在秦,合纵也可能化为泡影。甚至,八月按例举行的秋狝阅兵,事后他也反复对外解释说这只是秋狝,与战事无关。 琇尹和太宰是慎重型的,主张敌不动我不动;昭黍、淖狡等人开始是想尽早集结大军示威于秦,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黄歇居然也如此建议,两人顿时放弃这个想法,站到了黄歇的反对面——两人都相信,黄歇的目的正是要引秦军伐楚,好使楚军大败太子入秦为质;即便楚军不败,此战也是为太子而战,日后各县邑的百姓也将咎于太子。 令尹是没安好心的,这是荆党大臣们一致的看法。正因为此,遣使至韩魏赵燕四国商议合纵一事也是由太宰沈尹鼯全权负责,黄歇不再过问。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天气凉下来之前,秦国的使者就来了,是顿弱。他坐在立有旂旗的画舫,在百十名甲士奴仆的陪同下抵达郢都城北的驿馆,太宰沈尹鼯接见了他。 “我奉寡君之命至楚,实为秦楚两国之安和。”代表王仪的旂旗从画舫上小心地取了下来,立在顿弱之侧。钟鸣鼎列,旂旗之下,顿弱玄衣重冠,和蔼异常,只是眼睛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人。“数十年来,我国素不以楚国为敌,然楚国十年之内两次合纵攻伐我国(秦庄襄王三年Bc247),故寡君谴我入楚一问:楚国是愿与我秦国为友,还是为敌?” “自然是为友。”顿弱开门见山,沈尹鼯反倒松了口气,他最怕秦使什么也不说。 “既是为友,当谴大子入秦为质,以示楚国之诚。”三重蒻席之上,顿弱不顾礼仪反客为主,他自顾自的祭食、自顾自的饮酒,而后笑看沈尹鼯。 “贵使有所不知。”沈尹鼯语噎,“弊邑之王寝疾未愈,王大子不可离都去国。” “寝疾未愈?恩,真是好酒。”顿弱似乎很爱喝酒。“我闻数月前大子荆为父试药,贵国大王之疾已愈,昨日贵国大王便开朝议事,言秦使来了如何如何……” 为了太子不入秦,楚王是豁出去,日理万机,谁想正是如此反被秦使抓住了把柄。沈尹鼯究竟是贵族出身,应对不了顿弱的快刀斩乱麻。只听顿弱又道:“我有一事请问太宰:由郢都至城阳边关,行程需几日?” “回告贵使,郢都至城阳边关六百余里,坐车需十五六日。”沈尹鼯虽不解但亦答。 “十五六日太慢,以我看,八日足矣。”顿弱嗤道。“请转告贵国大王:若楚国不以秦国为友,愿与赵魏结盟与秦国为敌,自当不谴大子入秦,顿弱也将离郢而去;若是愿意秦国为友、不以秦国为敌……,今日至楚历九月尚余十二日,请于九月前谴大子荆入秦。” 顿弱脸上的和蔼消失不见,语带冷酷,沈尹鼯却是心中巨震,问道:“贵使此为何意?” “何意?”顿弱再笑,“我只在郢都驻留四日,四日后贵国谴大子荆入秦与否,都将返秦。” “四日?”沈尹鼯有些可怜的看着顿弱,期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些别的东西,可惜这张脸上除了冷酷和不屑,其他什么也没有。 钟鸣鼎食,楚歌娇语,驿站里享受国君待遇的秦使顿弱大吃大喝、大玩特玩之际,楚宫路门内的正寝沉寂一片,人人不言。 握着铜符节的楚王熊元手心全然是冷汗。他不解秦使四日之意,二十五年来,楚国大小事务皆仰仗令尹黄歇,然而秦国这次索质,因太子之争黄歇已不可信任了; 熊元忐忑未定,昭黍、淖狡几个荆党则拧着眉头、苦思冥想。他们一字一句默想着秦使之语,打算从中读出些什么来,好使楚国立于有利之地。唯有黄歇是最不纠结的,前几日朝议大王已经不相信他,将诸事托付给昭黍等人,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大王,臣请一见秦使。”昭黍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他要亲自去和秦使理论。 “卿何以告秦使?”熊元目光终于有了些亮色,可这缕亮色不经意的扫过了黄歇。 “臣将告之:我楚人绝不谴大子入秦……”昭黍道。他还未说完便被太宰、子莫打断。 “不可如此。”子莫抢在太宰前面,“如此相告,秦使必去,去后秦师来伐,楚国之祸也。此事当拖,待四国合纵初显,方与秦使商谈。若不想五国合纵攻秦,当允大子不入秦。” 子莫之言正是之前朝议讨论过的。虽说楚国吞并了鲁国,以一国之力独自抗击秦国还是不可能的。为今之计,是要联合其他四国一起抗击秦国,如此秦国索质一事才能妥善解决。在四国未答应合纵前,事情最好是拖着,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商议此策的朝臣心中,还有一个想法彼此不宣,那便是事情如果拖到秋冬时节,大王没有熬过去,太子正好可以即位为王。这就没什么入秦为质了,秦国除非一心要灭掉楚国,不然不会对此事纠缠不休。 且灭楚对秦国也不利,楚国灭亡后,真正得利的是齐国和魏国,魏国或许对秦国已俯首称臣,但齐国没有。没有楚国的天下,齐国必将吞并鲁国和淮泗,成为仅次于秦国的第一大国。 既有定策,朝议很快就结束了。不同以往的是黄歇告退时楚王熊元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可昭黍等人也在中廷,是以他欲言又止,眼巴巴看着黄歇退入大室,消失在堂外。黄歇也感觉到了熊元目光中的期盼之意,但从他穿室出堂,也未曾听见熊元的召唤。 出到堂外,楚天青碧,烈日高照,凉风轻袭,整个王宫的前半部分:正朝大殿、应门、官衙、府库、茅门,宗庙、祖社……一直到郢都南门高大的城墙,都在阳光下一览无遗,他重重叹了口气,方才有些蹒跚的走下阶梯。 “主君?”走出应门左边是令尹府右边是高库,随从以为黄歇回去令尹府。 “备车,回邑。”黄歇面色默然,经过令尹府的时候并不停步。 “唯。”一个随从很快领命跑走,他不是跑向王宫茅门,而是径直跑入令尹府,然后从后门出去招呼御手驾车在茅门前的大廷等候黄歇。 “主君,秦使何人,其人何言?”回到小邑,一个小型会议开始了。与会的除了朱观、李园,还有虞卿和周文。前者是赵国旧臣,熟悉赵国,后者虽是陈县人,可对魏国知之甚多。 “秦使乃顿弱。”黄歇说出的名字让虞卿动容,“其言将于郢都驻留四日,四日后无论我楚国谴大子荆入秦与否,都将返秦。” “四日?”周文皱眉,他还伸手掐算一番,道:“此言颇凶。” “顿弱犹言:郢都至城阳边境不过八日,而今日至楚历九月尚余十二日,他要我九月前谴大子荆入秦。”黄歇又补充了一条信息。“十二日,八日,驻留四日,我以为秦人当于九月前迎大子入秦,逾期必伐我,除非……” 黄歇看向虞卿和周文。韩燕两国不但羸弱,立场也常常不定,所以赵国和魏国的态度便十分重要。赵魏如果同意合纵,那韩燕势必跟随。五国一旦再次合纵,秦国要伐楚就要仔细掂量了,尤其是在国内叛乱方歇的背景下;要是赵魏不愿为楚国赶这趟浑水,那……楚国危矣。 第六十一章 大门 “主君,仅以魏国之利计,魏必不助我。”周文直言不讳。他虽然不会打仗——秦末投奔陈涉做了将军,进兵函谷关却被秦将章邯打得一败涂地,但以他对魏国的了解,还是能做出较为准确的判断。“当年合纵伐秦不成,楚、赵、燕数国退而为安,并无折损,唯独这魏国……” “唯独这魏国先失朝歌,再失汲地,今年恐又失垣邑、蒲阳、衍邑三城。”黄歇接口道。合纵之后秦国不打别人,专打魏国。今年春天又起郡兵,欲夺垣邑、蒲阳、衍邑。沈尹鼯等人认为,魏国数受秦伐,一提合纵必然景从。 “正是。”周文颔首。“四年来接连受秦攻伐,魏国君臣只想与秦国休战议和,以弭上次合纵伐秦之怒。若再次合众攻秦,事不成魏国岂非又要再失城邑?” “赵国如何?”黄歇和周文说话,虞卿似乎神游体外,心不在焉,黄歇不得不问。 “主君是在问我?”虞卿回过神来。他虽为黄歇门客,平常却逍遥自在,少有出力,这次得黄歇相召,才赴会相议。“敢问主君:楚赵两国,楚救赵常见,赵救楚谁见过?” 虞卿一开口李园便眉开眼笑。魏赵都不与楚国为盟,韩燕更是没戏,这王太子入秦为质一事可就定了。熊荆一旦入秦,秦国真像约定的那样使其永不返楚,自己的外甥就是下任楚王。 李园眼笑,黄歇不死心追问:“楚赵两国,辅车相依,秦数次攻赵国,即为楚所救。且大子荆乃赵妃之子、赵王之甥,他若为王于赵有利,赵国何不救楚?” “主君有所不知。”虞卿有了些正色。“今我楚国大王并非赵国之甥,楚国亦发兵救赵,王大子日后即位为王,也需十数年方可亲政。楚国之政,皆在主君,与王太子何干? 秦国之欲,一质子耳,虽为大子,然韩燕魏诸国大子俱在咸阳,何以为楚国大子大动干戈?韩燕魏诸国大子虽在咸阳,三国仍合纵伐秦,质子何重?” 虞卿接连反问,让黄歇错愕。自春秋时期周郑开始的交质,到战国时期已经流于形式了。各国国君膝下都有数位公子,即便谴质入他国,也不会顾及质子的安全而与他国休战;他国虽有质子,也不敢以此作为要挟,生怕对方改立别的继承人而抱了空质。 “以虞卿先生之意,赵国此次定不助我?”朱观细听虞卿之言,由此相问。 * 八月的郢都,朝议频频,流言纷纷。路门之内的太子东宫似乎置身事外,丝毫不受其影响。这里有的,是费时十数日绕着整座宫殿铺就的‘怪路’: 一根根大约四五尺长的木头,每根隔着两尺左右的距离平行排放,将整个东宫绕了一圈。木头之上,靠近边沿的地方是两根铁条。铁条间隙三尺有余,不宽也不窄,上面四轮马车的车轮恰好压卡着铁条,一旦路两侧的马匹拖曳,车轮就沿着这两根铁条滚滚向前。 这是铁路,稍有些后世常识的人一看便知,但在两千多年前的楚国,这全然是稀奇事物。 “……以铁条为路,上置车马,拉之滚滚而前,其车重载……” 楚王身边有史官记录其一言一行,王太子身边也有史官记事记言。楚王身边的史官较为轻松,王太子这里就不一样了,每每造出什么新玩意,负责记事的史官写得手都要断掉。 “殿下,此便是铁路?”工尹刀目光跟随着在铁条上行驶的车架,直到它们转至宫殿另一侧。 “算不上铁路。”熊荆摇头,“最多是马拉铁路,唯有研制出水火之力,以水火之力驱动马车,才能算是真正的铁路。届时,一车可装四五百吨之巨。” 吨的概念工尹刀是熟知的,笼统的算,一吨等于四千楚斤,五百吨便是两百万斤楚斤。铁路一车能装两百万斤,工尹刀惊的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殿下,即便是马拉,所载亦是惊人。”说话的是玉府之尹。三辆四轮马车装着六吨货物,在两匹马的拖曳下绕整个东宫急行,此时四轮马车的运力才真正发挥出来。 “这就要看你做的轴承是否可靠了。”熊荆回道。和普通的马车不同,这三辆马车用的是玉府精心制作的轴承。只是这轴承质量如何尚不清楚。马车转了十多圈,越行越快,当计数的寺人喊三十圈时,转到宫殿后面的马车久久不回南面起点。寺人奔过去又奔回来,“禀告殿下,御手言一轮已不转。” 玉尹闻言大惭,对熊荆揖礼便跑过去看了。熊荆到没什么反应,轴承本就不是那么容易造的。玉府虽有制造精巧物件的匠人、自己也画出了轴承构造图、做出了游标卡尺,但仍要很长一段时间来积累经验。 “殿下,若无水火之力,仅以马拉,可运物几何?”工尹刀见熊荆没有移步去看坏了的马车,便问起马拉铁路,想知道马拉铁路功效如何。 “仅以马拉?一两百吨吧。”熊荆草草答道。他记得一战时期俄军的马拉铁路,一百俄里每昼夜的理论最大运量是五百吨,实际平均运量在一百八十吨上下。要达到五百吨运量需三对火车,每列有一百节车厢,算下来每节只能装载可怜的一点六六吨。 这显然太少了,即便没有铁路,每辆四轮马车也能装一点六六吨。然而考虑到是在战时,要达到战时统计里所说的每昼夜铺就二点八八公里马拉铁路,坡度限制是很宽泛的。如果按照铁路正常的坡度限制,两匹马拖曳应该不少于三吨,这么算的话……熊荆吓了一大跳,如果每节车厢装三吨,三对列车,每昼夜马拉火车可运九百吨货物。 运量很大,造价也不菲。哪怕是用七点二五公斤每米的铁轨,加上道钉等物,每公里也需要十六、七吨的钢材,价值超过一千金。就是不算土建、桥梁、沿途设施、车辆的费用,以楚国一年的财政收入也修不了一百公里铁路,实在是太贵了。 即使转炉能出钢,钢价降到最理想的十钱每斤,十六吨钢材造价也要一百三十三金。唯一能承受得起恐怕是只有铁皮木轨,可铁皮木轨也要用铁,每米一公斤,一公里耗铁两吨,核算下来不会少于四金。 玉尹去了就没有回来,熊荆在外面想到铁皮木轨的造价可以承受之后,也就不再想那个坏掉的轴承如何如何,径直登堂入室去看楚国的地图。他想的是:以楚国现在的情况,要修铁路应该怎么修呢? 以军事和经济言之,必须将东北的鲁地、中间的宋地、以及靠近魏国的陈县、平舆、城阳连接起来。这一带是楚国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但因为汝水、颖水、濮水流向全是由北向南汇入淮河,所以商贩的路线一般是顺流而下,进入由西向东的淮河,再从淮河转到其他河流,逆水而上。这样走即使是顺流东下,行程也要超过半个月,由东向西逆行时间则更长。 如果将这些河流上游的城市全用铁路连起来,那么从最东北端的鲁地到最西端的城阳,日夜兼程,行程当在三日之内,如果只在白天赶路,也不过六七天。 而在军事上,这条铁路存在的意义是使楚国可以用最快速度动员全国的士卒。譬如对秦作战,从王命下达到军队集结,没有铁路最少要一个月,可如果存在铁路,动员时间不会超过十天。在秦军未完全集结时打他个措手不及,消灭一部分秦军主力,同时占据秦国境内一些重要的城邑和关隘,后续的战事就好打了。 如果:楚国三十多万军队趁秦军全力进攻赵国时,十日之内集结至城阳边境,而后以兵力优势迅速攻占丹水下游的丹(今河南浙川)和析(今河南西峡)等城邑,之后以地利优势对抗数月后举国攻来的秦军,那秦国的南阳郡、南郡——楚国自垂沙之战失去的领土全都可以收复。 “子荆……”想到可利用铁路巨大运力所带来的动员优势收复故地的熊荆有些热血沸腾,不想身后有人叫他,是鶡冠子。 “拜见老师。”熊荆赶忙行弟子礼。 “如何,子荆想复楚国故地?”鶡冠子还是一顶鶡羽帽,不修边幅。他看见熊荆的手指抚在丹、析二邑上,这二邑代表什么,他清楚的很。 楚国自立国始,素来重视北部防御,因而在今秦之南阳郡与韩国交界处修筑方城,后世方城县的县名由此而来。公元前3o2年的垂沙之战使楚国失去了整个方城地区(秦之南阳郡)。四年之后,公元前298年,楚怀王身死楚熊顷襄王即位,秦国因勒索落空兴兵伐楚,又拔了析邑十六城。 南阳是个盆地,更是整个华夏军事地理上的旋转门。从这里,往北是中原、往东是两淮、往南是两湖,往西是关中。秦国拔析邑十六城,等于是打开了从西面进入南阳盆地的大门。二十多年后白起拔郢正是因为秦军可顺畅进入南阳盆地。熊荆手摸在析邑上,无非是想关住这扇大门,从容消灭南阳郡、南郡的零散秦军,收复故地。 第六十二章 动员 鶡冠子的猜测完全正确,熊荆却从盲目的激动中冷静下来。这种冷静让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战略上看似可行的东西,往往因为战术上不能实现从而最终失败。 战略上,利用铁路所带来的动员时间优势打垮别国是完全可行的。近代德法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都是如此。德军总参谋部很早就在想办法缩短动员时间,187o年在毛奇的督促下动员时间缩短至十八天,依靠与法国军队的动员时间差,德军打了法国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战前德军总参谋预计法国动员时间为二十天,俄国为两个月,德军可以趁着这个动员时间差先击败法军,而后转身击败俄军。正因如此,德国极为忌讳俄国日益完善的西部铁路网,认为必须在俄国西部铁路网竣工之前发动战争。而战争的实质导火线,正是因为俄皇下令总动员,这使德国正在失去法俄动员时间差优势,一旦俄国完成、或接近完成动员,德国战败可期。在总体战时代,动员既是宣战。 熊荆不懂冷兵器战争,但sc论坛的耳濡目染,近代战争知道的不少。战国看上去是一场冷兵器战争,实际却是近代国家总体战的公元前版本。其差别除了冷热兵器外,依赖的交通方式也存在差异:近代军队以铁路为轴线运动,避免在铁路线无法有效补给的地区交战;战国军队则以河流为轴线运动,不在河流覆盖之外的地区决战。 秦国重视交通、修建驰道的原因,与德军总参谋部利用铁路争取动员时间优势完全相同。只是,重视动员速度绝非秦国首创,而是魏国、甚至是郑国那些小国的发明。他们地处人口密集的中原,交通也便利,军队较他国更容易集结,在别国军队未完全动员之前,便已占领重要的城池关隘、交通节点。 楚国在战国时期的军事失利也与动员时间有关。地处人口稀疏的南方,加上河流纵横、沼泽连片,动员时间本就与中原国家存在极大的差距,由此也造就了楚军的一个显著特点:善攻不善守。即便是攻,也仅能灭一些小国、夺敌国一些边郡城池,毕竟没有集结全国兵力;守就更不要说了,秦国不提,连吴国那样的小国,三万军队就能打到国都。 带甲百万又如何,百万军队有多少能在一场战役里与和三万吴军正面决战?吴师连战连捷,面对的不是数量少于自己的楚军,就是数量虽多、却仓促应战的楚军。 一个军事动员本就处于劣势的国家,妄想以动员优势击败素来重视动员速度、又处于河流上游的秦国,实在是一件很违和的事情。并且,忆及近代德国铁路动员史:‘……187o年8月,利用9条双轨铁路在15天内展开了35万名德军,平均每天每条铁路输送2,58o人。44年后,利用13条铁路在1o天内将15o万人送至德国西部边境,平均每天每条铁路输送11,53o人。’ 窄轨马拉铁路即便有187o年德国铁路的运输效率,也需要九条双轨铁路之多,而以现在的铁路造价,修筑这么多的铁路绝不是楚国国力能够承受的。 真是白激动一场! “老师,学生觉得秦国正在……”熊荆答话之前脑中电光火石的否定了铁路动员优势论,他想到另外一个严重问题。 “正在如何?”鶡冠子笑问,他刚刚面见了楚王,言及自己的弟子赵国大将庞暖一定会尽早出兵助楚拒秦。 “老师,学生以为秦国正在集结军队,下月初若不见学生入秦,便要攻来。”熊荆道。 “为一质子而兴兵,”鶡冠子捻了捻胡子,最终摇头。“子荆有所不知,秦使素来如此,动辄以兴兵攻伐为要挟,以图他国屈服于秦国兵威之下。此次索你入秦为质,是为伐赵之先声,故我断言,赵必救我;不救,赵亡矣。” “若秦军攻来如何?”虽然铁路带来的优势不能使楚国击败秦国,但熊荆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战国战争就是近代总体战。然而父王却未下达总动员令。 “秦军攻来?”生而知之的弟子预言了嫪毐叛乱,他的话不是童言。“子荆,秦国是可举兵攻来,可对秦国有何益处呢?楚国若灭,得益的将是魏国和齐国,秦国占不到什么好处。” “学生亦不知。”熊荆也懂得这层利害。“学生以为秦使四日、十二日之言很像、很像……”最后通牒在战国是没有的,可秦使所言活脱脱是份最后通牒。 “学生想请老师敬告父王:为防秦师,应尽早集结调动县卒于边境,以防秦人突袭。”战争是因熊荆而起,熊荆如果当面进言实为不妥。 “子荆确以为秦师将大举攻来?”鶡冠子神情变得很认真,看着熊荆说话。 “是。学生正有此担忧。”熊荆正色。“秦使于郢都驻留四日,四日后离开郢都前往城阳边关,六百余里需时八日,恰好在楚历九月的第一天进入秦境。学生以为秦军已经集结待命,九月不见我入秦,当即攻来。县卒为我楚军主力,然若无父王符节,一卒甲士也不可调动,若秦军攻来,我之奈何?” “若秦军已集结,边将也应有所察觉啊。”鶡冠子声音低了下去,开始想秦军是否真的攻来。 “老师,秦法严峻,嫪毐叛乱此等大事,我们也是在数月后才收到消息。至于边将……”熊荆顿时想到了洞庭郡,立郡几十年都摸不清对面秦军的大致数量,秦军集结如此隐秘而短暂的事情,边将又如何能及时获悉。 * 桐柏山下、淮水北岸,城阳城巍然而立。究竟是做过楚国临时国都的城池,城阳的建置虽不算大、城墙虽不高,却异常坚固。此时,半身着甲的项燕端坐于正殿中庭之上,下首站着一干裨将、军率,儿子项超则立于他右侧,军司马彭宗立于他左侧。 “秦使郢都之言各位已知,关吏今日又报入关商旅无故减少。本将以为,大战在即。”项燕声音不大,一开口却满座皆惊。“然不知洞庭、夏邑如何,若仅我城阳如此,所断无误。” “将军,秦师来攻,我兵卒不过三万,当速请大王征召各县县师来助。”坐下诸将并非经验全无,震惊只是一瞬。震惊过后,当知秦军真若攻来,调兵遣将才是当务之急。 “将军已请大王速召各县县师来助,有飞讯在,今日大王便可知悉城阳军情。”项燕环视诸将,并不着急答话,是军司马彭宗代其答话。他口中的飞讯,正是本月建成的视觉电报系统。 飞讯传讯之速,诸将已有所耳闻,面面相觑之后多数人放下了心,不想项燕又道:“秦人用兵,不发则已,一发便如江涌,其兵之众、其速之疾,诸国无出其右。即便大王今日召集县师助我,已是不及。秦师若来,城阳若不能死守两月,此处便是我等埋骨之所。” “两月?!”一个红脸裨将跳将出来,是潘无命。“将军,以我城阳之固、粮秣之丰,亦不能断言可坚守两月。” “诗有言:九月授衣,十月获稻。秦师九月攻来,恰好可就食于楚,爨月(,楚历十一月,秦历八月)天寒,方心生退兵之意。而各县县师西调,反攻秦师,亦须在爨月。”项燕说话声音还是不大,但越是如此,诸将越是屏住呼吸听其所言,整个中庭静得只有外面稀疏的知了声。“以城阳之固、粮秣之丰,亦不能坚守至爨月,然则……” “然则如何?请将军告之!”潘无命性子本就急,听了项燕的分析心中更急。 “请将军告之。我等敬受军令,誓死以赴。”其余诸将全都揖礼相对,齐声请命。项燕身侧的项超和军司马彭宗也紧盯着他,静听将命。 “为今之计,”召诸将集到身前后,楚秦边境地图已然展开。“唯有摒绝敌侯,早作布置……” 阐述战役意图是主将的事情,或者,干脆不宣布自己的战役意图,直接下达命令也无不可。只是此役以寡击众、以弱拒强,加上县卒各将彼此熟识、相互信任,战役意图总要先交底的。交代完战役意图,项燕又分别安排诸将的任务,这才令他们回营立刻准备。 诸将一走,天色已然昏暗。此时中庭只剩项燕、项超、彭宗三人。彭宗不无忧虑的道:“楚秦弭兵数十年之久,若大王不允我等之请,若之何?” “本将为城阳城守,有权宜定夺之权。秦师犯我,必要痛击,如此方可令其心声疑畏,进兵迟缓。”项燕神色肃穆,戎容暨暨,仿佛现在秦师已然攻来。 “……令尹或将不喜。”静了一会,彭宗又道。这就关乎太子之争了,楚军若败,说不定太子熊荆真就入秦为质,再也回不来了。 “军心不正!”彭宗言罢,项燕注视他好一会才扔下一句话拂袖而走。项超对有些尴尬的彭宗匆匆一揖,忙追着父亲去。 第六十三章 试剑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 楚宫正寝,九鼎恭列、八簋敬陈。和着有些单调却依然悦耳的钟瑟,身为主人的楚王熊元作《嘉鱼》以示对秦使的欢迎。这已是秦使至郢的第四日,心里犹豫数天的熊元还是决定见一见顿弱,并以天子之礼待之。 繁琐的宴会之礼顿弱自然熟知,虽享天子之遇,他却不以为然。在楚人看来礼遇是因为自己的好客,在他看来这实则是因为秦国的强大:试问天下列国,谁敢对秦国不敬?谁又敢怠慢秦使?便是‘病中’的楚王,也还是要亲设宴席款待自己。 “贵使明日返秦否?”熊元确实还在病中,只是油尽灯枯的烛火般,因为危机而强撑不倒。此刻,他端着酒爵的手指是紫色的,爵中也不是酒,而是水。 “正是。”顿弱饮罢相答。“寡君有命,九月当返秦,不敢有误。” “贵使初次来楚,怎可居四日而还,他国若知,岂不以为寡人无待客之道。”熊元客气着,“寡人欲请贵使多留数日,以尽我楚国之享,不知可否?” 大王如此说,他坐下的太宰沈尹鼯立即附和道:“八月天旱,田亩焦渴。农人为引淮水决开河堤,前往贵国的道路已被冲毁,大王虽命息县县尹日夜修复,然仍需数日方可行走。贵使不如暂居郢都数日,待前方道路通畅,再行返国。” “哈哈!”楚国留客的道理非常牵强,以致顿弱笑出了声。他看向不怎么说话的令尹黄歇,问道:“敢问国相,楚国道路如此易毁么?” “确实本官失职,请秦使见谅,请大王赎罪。”留住秦使是事先的安排,背锅的黄歇不得不当众道歉、当众请罪,这让顿弱笑的更欢。 “敢问大王,可知我秦国律法严峻否?”顿弱跪立,揖向楚王。 “寡人知也。”此时熊元有些尴尬,一国之君,为了挽留秦使居然扯谎,实在有悖为君之道。 “大王既知,便应晓小臣返秦与否,只要未见贵国大子入秦,我国皆要问罪于楚……” “无礼!”大司马淖狡也在宴席之列,他本不愿意以九鼎八簋、天子之礼款待秦使,此时见秦使直言问罪于楚,顿时忍不住断喝。“秦国凭何问罪于我国?我楚人虽不复强,亦不可辱!” “楚国十年之内两次合纵攻我,此便是罪。寡君念秦楚两国百世姻亲,数十年未有战事,故命我入楚携贵国大子以归秦,而不伐楚。”顿弱斜看横须怒视的淖狡,并不将其当回事。“秦楚两国是战是和、是友是敌,全在大王一念之间。小臣已然说过,楚历九月须见大子入秦,不入,必要问罪。此与小臣是何日返秦无涉。” “寡人……咳咳,”话已经说开了,熊元不得不重申之前的理由,他咳嗽两记道:“寡人寝疾数月,病情时好时坏,大子入秦,国无本也,故不可入。” “小臣观大王春秋正盛,何有病疾之患。”顿弱笑答。 “大王确有心疾,心疾乃王族之疾。此疾难愈,唯在夏日有所缓。”沈尹鼯据实而道,但又不敢说的太明白,比如直言大王到了秋冬就要不行了。 “太宰谬矣。大王万岁千秋之日尚早,便如国相,国相年逾八旬,有心疾否?”顿弱笑着把话题转到令尹黄歇身上,他也是王族,年逾八旬却精神矍铄,不由让沈尹鼯再难分辩,气氛一时尴尬。 “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如此宴享,太宰言病疾实在不该。”子莫笑着说话了,“敢问秦使,我未至秦国,不知秦国可有此等美食?” “秦人质朴,不尚食享,只言耕战,未有此等美食。”顿弱答道。楚宫之美、楚食之享,他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方知为何如此盛名。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列国争雄,凭借的乃是兵甲,而非美食美服。 仿佛知道顿弱的心意,子莫闻言再笑,“我亦知秦国只重耕战,然虽重耕战,也未有此物。” 子莫说罢,示意廷外早就等候的两个寺人打扮的甲士入廷。他们一人捧长剑、一人捧甲胄。其中,长剑有五尺之长,让顿弱大吃一惊。须知,因为材质的关系,青铜剑全在三尺之内(69cm),常见的多在两尺左右甚至不到,独秦剑因制造工艺独特而有四尺。五尺之剑列国皆无,此剑难道是复合剑(由两块不同硬度的青铜复合而成)不成? 剑长五尺,样式自然是楚式剑的样式:圆首(柄头)、剑茎粗圆而有双箍,剑格(护手)之下,宽厚的剑身越往剑尖越窄,靠近剑尖三分之一处,刃身线条忽然收紧,使得本就寒光闪闪的剑锋更显冷厉。而楚剑剑茎上惯有的丝帛缠缚以及剑身上勾连不断的云雷明纹,又让这件凶器具有谲怪诡异的美感。 顿弱的目光被剑吸引着,甲胄倒未细看。子莫见此油然而笑:“此剑请秦使一观。” 五尺之剑不过115厘米,对后世来说并不算长,但在先秦实在是长剑。顿弱虽知自己的惊叹会让楚国君臣得意,可还是忍不住接剑一观。宝剑入手,给他的印象是如此长剑并没有想象的重,再则是剑虽长,因为剑茎已加长、剑首、剑格又行加重,良好的配重下持握很是得力,毫无头重脚轻之感,最后他又发现,此非铜剑,而是铁剑。 “剑长而美,不知利否?”顿弱把玩一会问道。 “我观贵使所佩之剑亦是宝剑,何不击而试之?”以钜剑之利、钜甲之固震慑秦人是子莫的计策,现在计策正在施行,整个中廷只他一个人在表演,余者饶有兴趣的旁观。 “小臣之剑乃寡君亲赐,愿与之一试,请大王恕小臣无礼。”顿弱站了起来,他本想手持自己的宝剑和铁剑互击,再一想又觉得不对,楚剑使用估计会有技巧,不如自己持铁剑,楚人持铜剑。 既要试剑,钟瑟之音都停了,廷中轻舞的倡优也退到了一边。顿弱之剑长几近四尺。和楚剑相比,秦剑的特点是扁首,剑茎扁而长,无箍,形如兰叶,剑身细长,除了没有楚剑那样三分之一的收紧,也没有楚剑华美的装饰,其与秦人其他兵器一样,简单、有效、质朴。 五尺之剑剑虽不重,却是太长,一米六左右的顿弱拿着它很不协调,而身着寺人打扮的楚军甲士拿着秦剑则显得极为英武,他对秦使揖礼道:“请贵使试剑。” “试之,试之。”顿弱用力举起铁剑,朝他斜劈下去。甲士则持剑反撩,两剑交击,声似磬鸣。不出意料的,细长的秦剑上端被铁剑削断,因为交击之力甚大,削断自己佩剑的顿弱转了一个身才堪堪稳住手中之剑。 “秦使乃我贵客,你为何断其宝剑?”子莫脸色一板,指着甲士问罪,他又拜向楚王,道:“大王,秦使远来为客,虽是试剑,断其宝剑仍属不该。臣请将此钜剑赐予秦使。” “可。”套路是安排好的,楚王依套路而答。 “大王,秦使之剑乃宝剑,钜铁在我楚国乃寻常之物,楚军将卒皆有之。臣请再赐我楚国钜甲予秦使,如此或可抵宝剑之万一。”太宰沈尹鼯再道,说到‘钜铁在我楚国乃寻常之物,楚军将卒皆有之’时,他的语气特别加重了几分。 “可。”熊元再次准允,不过他心中的惋惜直到秦使离开也未曾消散。 “大王,明日请准秦使返秦。”秦使离开,诸位朝臣则未离开,自以为得计的子莫建言道。 “大王,子莫所言甚是。钜剑之利、钜甲之固,唯有剑与甲到了秦国,秦人方可见之,后惧我楚师,不见则不知。”左徒昭黍附和子莫的意见。“而秦法严峻,九月未见大子入秦即要问罪,不如准秦使早日返秦。” “大王,城阳城尹项燕请大王速速征召县师,以防秦师袭我。”宴会前淖狡就收到项燕所请,可宴会时不好相告。 “大王,秦人知我有钜剑之利、钜甲之固,外又有赵魏之助,未敢问罪。”子莫反对,“若我征召县师,秦人反罪于我,赵魏等国或将离心。” “大王,城阳城尹项燕者,楚之良将也。其言近日边关商旅无故减少,若非秦将伐我,断无此事。”淖狡大急,他不看子莫,而是看向昭黍,可昭黍只是凝思,此人其实并不知兵,到最后,他不得不看向令尹黄歇,希望他能帮忙说些话。 淖狡看向黄歇,楚王也看向黄歇。楚王也不知兵,二十多年来的惯性,让他在犹豫的时候倾向听从黄歇的建议。 “为防不测,臣请大王速速下令召集县师以赴城阳。若担心秦人反罪于我,此举可密。”黄歇不出淖狡所望,建议马上动员县卒。 “善。”熊元松了口气,在宴会前,鶡冠子就急告请他速发符节、召集县卒,看来他和黄歇、淖狡想到一块去了。 第六十四章 探查 与列国一样,楚国县卒的调动全凭楚王的符节,熊荆弄出的飞讯虽然瞬息可达边关,郢都的符节仍要靠轻车快马传至国内各个县邑。黄昏时分这些车马出郢之际,熊荆听说了宴会父王赐秦使钜剑钜甲之事。 “这是……谁的主意?”看着贴身侍卫羽,熊荆本想问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好在最后忍住了。 “是子莫。”羽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武士爱宝剑,他自然不是提子莫的退敌之策,而是向熊荆说楚剑怎么怎么斩断了秦剑。“殿下,子莫之剑为何如此之利?” 羽和惊这些人侍卫用的仍是青铜剑,在未淬火前,低碳钢其实和高锡青铜剑的硬度差不了多少,都在hV2oo3oo左右;而淬火,按后世出土的实物看,也就燕国在战国晚期掌握了淬火技术,其铁剑硬度已达hV53o。至于楚国懂不懂淬火,以熊荆的观察算是懂一些,但不懂淬火原理,方式也很单一,介质只是水,不是油、盐水之类。 宝剑炼成自然不会去测试硬度,但新的淬火工艺可使剑刃轻松达到hV6oo的硬度,高碳工具钢则超过7oo。然而这也不是秦剑断裂的原因,秦剑断裂还在于其形如兰叶,身窄纤细,长度又几近四尺,做到了青铜剑的极限,装饰价值甚于使用价值,遭重剑砍击自然折断。 硬度什么的熊荆只有大致的印象,他也不清楚青铜剑硬度如何,欧丑给他的报告是淬火后钜铁硬度远胜青铜、生铁。他现在想到宝剑铁甲赠予秦使就头疼,也懒得向羽解释其中的道理,只道:“放心吧,不需多久,你们也可用此利剑。” “谢殿下!”羽大喜,连着禽等人一起伏拜相谢。 “真是便宜秦人了。”羽这些人退下后,熊荆自言自语了一句,心中颇为惋惜。他倒不担心秦人见到钜铁会将矛头对准楚国,他担心的是秦国少府也会炼出碳钢,真那样的话,自己就少一个优势了。 “速召工尹刀。”冥想片刻,熊荆急召工尹刀,钜铁生产的秘密他要加强戒备。 * “真是宝剑!”郢都驿馆,用钜剑再次砍伤数柄青铜剑后,顿弱由衷赞叹,他现在对这柄五尺铁剑越来越是爱不释手了。 “先昭王曾言:‘夫荆剑利,倡优拙。夫荆剑利则士多悍,倡优拙则思虑远’,然以今日观之,先昭王之忧过矣。”说话的顿弱的一个亲信,他对五尺钜剑的观感与顿弱不同。“荆人爱美服重食享,其权重于县而轻于朝,有利剑也不过是用于私斗,不足为虑也。” “不然,不然。”顿弱连连摇头,“铁剑我也多见,然连斩数剑而丝毫不损,唯独此剑。拔郢之后,荆人已失宛郡,其冶铁之地、铸剑之匠,非归我秦国,便归于魏国,此时还能铸出如此宝剑……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此事需使人探查。” 顿弱还是将宝剑交给了下人,他并未说如何使人探查,可一会探查的人就来了。此人一副秦军甲士打扮,人却不是秦军甲士,而是久居楚国、黄歇怎么找也不见的秦侯之首玃君。 “玃拜见大庶长。”玃君对顿弱不称官职,而称爵位。秦国大庶长之爵,为亲爵十八等,只在彻侯、关内侯之下,有赐邑三百家。 “请起。”顿弱还没有到郢都时,两人便已联系,明日他要离开郢都,玃君自然要冒险来驿站相见。其实也不算什么冒险,新任城尹景骅根本就不懂用谍防间之术。 “明日,本使便要离开郢都,你有可是要事需敬告奏报?”落坐就席后,顿弱问道。 “大王之命臣下已知,并无要事敬告。”玃君道。“只是现今荆国大子不入秦,我军伐否?” “我亦不知。”顿弱的回答出人意料。 “大庶长也不知?”玃君奇道。“荆人十数日前已遣使至韩魏燕赵四国,欲合纵拒我。荆王心疾已重,病入膏肓之间,我若不伐荆,大子在郢,虽有乱然后果难料。” “以你之所见,荆国何人为王对我有利?”经过这次宴会,顿弱也发现楚王快死了。 “自然是熊悍。”玃君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他对此事深有思虑。 “哦?!”顿弱惊讶,他记得相邦说的是负刍为王被秦国最有利。“为何不是负刍?” “负刍虽弑君而立,得国不正,然其为荆人,所争者必是荆国之利……” “若熊悍为王,黄歇执政,两人也是荆人,争的便不是荆国之利?”顿弱打断反问。 “然若黄歇身死呢?”玃君顿了一顿才答。 “黄歇身死?”顿弱毕竟不了解楚国,只道:“黄歇身死尚有昭黍、淖狡等人。” “昭黍、淖狡等人非黄歇之党,还处处与黄歇为难。”玃君细说道,“景骅能杀黄歇最善,若不能杀之……其门客李园已委质于我,平乱之后可使李园杀黄歇、立新王、罢余臣,日后荆国不再合纵、亦不再救赵。”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另一个面位,熊荆只是封于我阝陵,不是王太子,景骅也未领王卒左军成为郢都城尹。熊元死后,黄歇即被李园所杀,而后熊悍即位为王,李园为令尹,罢昭黍、淖狡等人。此后十年,楚国与秦国为安,不合纵也不救赵,坐等秦军从容杀来。 熊悍死后,其弟熊犹代即位,此时赵国覆灭在即,执掌楚国大权的李园仍拒绝救赵,庶王子出身的负刍趁势弑立、诛杀李园,然而还是晚了,赵国已亡,楚国离国灭也仅有五年。 秦灭六国,战虽是秦军打的,可秦国侯谍的功劳不容磨灭。对赵,有廉颇赵牧之间;对齐,有共治平分之骗;对魏,有信陵君之污;对楚,则是春申君之刺。这些全是秦侯直接、间接主导的,或让秦军战场大胜,或使诸国观望不前、束手待毙。 历史已然不同了,熊荆成了王太子,景骅成了郢都城尹,可玃君仍然希望动乱的最后由年少无知的熊悍为王,让已经委质被控制的李园为令尹。如此,楚国日后再无波澜。 “真能如此?”玃君说的让顿弱油然心动。楚国虽是半壁,可楚国不在秦国远交近攻目标之内——魏国若提议合纵、举兵救赵,秦可大举伐魏以示惩戒。楚国不同,楚国不好打不说,即便灭了也是魏齐得利,秦国怎能隔着魏国吞下淮上宋鲁之地? 楚国不但不能打还必须与之交好,可惜楚人和三晋齐人全然不同,他们根本不为利益所动,心中有的只是仇恨:拘杀楚怀王的仇恨、夺鄢拔郢的仇恨、流落东地的仇恨…… “大子入秦,必能如此。”玃君胸有成竹。 “若大子不入秦,或荆王早薨,当如何?”顿弱复问。 “景骅尚不敢弑君。若荆王早薨大子在郢,恐其只敢兵谏劝其变法,不敢弑君另立。”玃君说出了关键,他对景骅毫无把握。“那时,行刺大子更难。” “大子必须离郢。”顿弱点了点头,然而一会他又问起另外一个问题:“我国索荆人大子入秦,荆王已病入膏肓,为何无人劝荆王退位?” “谁敢劝?”玃君笑着反问。 “……是啊,废立之事,谁人敢劝。”顿弱本想说黄歇,可黄歇支持的是熊悍而非支持太子熊荆。“我返秦后你今日之所言必敬告大王。” “谢大庶长。”玃君揖礼为谢,他再道:“荆王今日已下令征召县师,其行甚秘。” “知矣。”顿弱早就想到楚王会下令楚军集结,对此并不意外。“我还有一事……”他喊来一个下人,那柄收好的五尺宝剑又拿了过来。 “此为荆之铁剑,其利无比。寻常铜剑莫撄其锋,与之互击非断即伤。”顿弱介绍道。“荆国东迁后,产铁之地仅有铜山,工匠或死或亡,怎可铸此宝剑?” 剑又被拔出了鞘,五尺之剑也让玃君惊讶,可也仅仅是惊讶而已。“大庶长有所不知,东迁之后,荆国工匠或死或亡,然吴越铸剑师仍在,成此铁剑并不见异。” “少候。”顿弱忽然站起来,他又唤来一名下人,七枚秦半两被他垒起放在了几角。此时剑还在玃君手上,他道:“请击之。” 秦半两一枚在两毫米左右,七枚大约一点五厘米。顿弱认真的神情让玃君不再犹豫,他双手举剑,深吸口气一剑猛劈下去。秦半两硬度尚不如青铜剑,‘当’的一声,剑刃不但将七枚秦半两劈成两半,还砍入了木几。 “好剑!”收剑细看剑刃毫无损伤,玃君不得不赞一声好剑。他见顿弱还在看着自己,会意道:“此事我将尽快探查。造府之内,三晋铸客多有墨者,可以矩子令命其相助。” “与其说好剑,不如说好铁。”顿弱先是点头,可想到荆弩他又有些不解:“荆弩为何仍无消息?” “荆弩乃木工所制,公输班等皆为鲁人,鲁人不入墨,故难以探查。”玃君解释道。 第六十五章 哪条路 从地图上看,楚国的城阳(今信阳平桥)和秦国的南阳郡相邻,紧挨着南阳郡的稷邑(今桐柏县东)和比阳(今泌阳)。宽约百余里的边境看似长,实际则因为桐柏山北伸的余脉与北方伏牛山南下的余脉断续交错,由秦入楚可通行的道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从稷邑出发,沿桐柏山两渡淮水东行,直抵城阳——淮水上游形似一个横置的‘己’字:水出桐柏山不是往东,而是流向正北,十几里后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然后再曲曲折折的往正东,二、三十里后又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再往正南;往正南也是几十里,被桐柏山山势所阻后再次拐弯,这次拐弯的角度超过一百度,在大地上拉出一个深深的V;数十里之后才再拐九十度,往东南方向流行七八十里,逐渐改平与浉河交汇,往正东而去。 稷邑在横置‘己’字外的左侧下方,城阳在‘己’字内的右侧下方,也就是V内右下,临近最下端。整片地势山丘起伏,因为正东流向的那段淮水曲曲折折,舟楫不可通行,所以入楚只能走下端的6路:渡河顺桐柏山势迤逦东行,而后再渡河入V,进入城阳城。之后的行程,往郢都方向一般是走水路至息县,往淮北则是途经沂邑(今正阳县)抵汝水之东的新蔡。 这条路商旅较为常走。虽然从南阳盆地进入淮河流域需穿越桐柏山北伸的余脉,也就是复邑这一段,但复邑东出就是稷邑,稷邑其实是个小盆地,其南面是桐柏山,北面是桐柏山伏牛山余脉交错形成的丘陵地带,东面是出桐柏山往正北流行的淮水。商旅往往习惯在稷邑歇脚,次日东渡淮河进入两国交界的丘陵地带,这条路只要走八十余里便是楚国城阳。行程刚好可以在边关住一夜,次日一早进入楚国,下午抵达城阳。 另一条则是从比阳入楚。比阳也处于南阳盆地之内,与第一条路起始点湖阳(今唐河县湖阳镇)不同的是:它更偏东一些,且隔着大山,位于复邑的正北。从整个南阳盆地观之,湖阳靠近连通江汉平原的随枣走廊北端出口,盆地在这里是收缩的;比阳则在整个盆地东西轴线上,此处为盆地最东端。要入楚,势要穿过魏国道邑(今确山县)南端与楚国交界的峡谷(今泌阳县马谷田镇——信阳毛集镇一线)。 这条峡谷是西北东南走向,长六十余里,最窄处不到十里,山高林密,崎岖难行。进入楚境之后仍要在丘陵中行走百余里方可到达城阳。因此,由比阳赴城阳的商旅一般是选择东行,先入魏国的道邑,然后再走平原南下至楚国的城阳。 前几日关吏有报,由秦入楚的商旅无故减少,到今天,商旅几乎是绝迹。虽然有秦人辟谣说这是他们大王在清查嫪毐余党,可城阳这边的军民毫不怀疑的认为秦军明日就可能打过来。只是,他们会从哪条路来呢? 是从北面的比阳出发,穿过两国分别控制的马谷,后疾行百余里杀之城阳城下;还是从稷邑出发,悄悄潜至边关,入夜后杀我边卒,夜行四十里第二日一早出现在淮水西岸,拼死架桥强渡淮河?又或者,不攻打城阳,而是攻占衡山之西、孤立的随、唐两县,最后进兵冥厄三关? 城阳内城,睡觉都戴着一顶皮胄的项超端看着父亲室内的地图,苦思敌人会从何处攻来。 他年未加冠,在县卒也无官职,不过是父亲身边的一个亲卫,根本就不知道父亲这场战会怎么打。现在不知道,打起来也不知道——父亲并未安排他随军出征,而是让他送信至项县。项县在哪?项县远在三百里之外,摆明就是要他远离战场。 “此信回去后交与你仲父。”几案一侧,项燕搁笔吹干墨迹,将书帛交给儿子。“虽是家信,路上也莫要延误。” “父亲,秦人欲攻何处?我军当如何应对?”项超接过书帛小心置入怀中,临别前他还是不甘心的问了一句。 “秦人欲攻何处只有秦人才知晓,为父如何得知?”军命早就下达了,项燕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但这只是他的判断,不是秦人的决断。“你去吧。” 项超不想走,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抓耳挠腮却摸到皮胄上,他扭捏了几下,索性揖道:“父亲,孩儿有个不情之请……请父亲准孩儿与战。” “你?”项燕看着他,摇头间展开一册书简,“你年不曾加冠,未曾傅籍,按楚律,不可与战。” 战国之时,人人有户籍,傅籍是指到了年龄的男女登记入役。男子入役年龄各国为十七岁,秦国律法最细,测量发现十七岁男子身高全在六尺五寸以上(15ocm),所以又加了六尺五寸这个身高条件:凡满十七岁或身高在六尺五寸以上的男子,都需傅籍服役。法律是这样定的,真到了关键时刻,十五岁也要上战场。 “可孩儿身高已逾七尺?”项超争辩道,揖着的身子特意挺了挺,表示自己已有七尺(161cm)。 “下去!”十七岁、六尺五寸之类是庶民的傅籍标准,贵族不在此列。见儿子胡搅蛮缠,项燕脸沉了下去,脸上怒意浮现,硬生生把项超给吓跑了。 “将军真是虎父犬子。”项超出去的同时,军司马彭宗笑着进来了。 “何事?”项燕不喜欢拉家常,冷脸相对。 “令尹刚刚来讯。”彭宗笑意收敛,开始说正事。“言秦人或伐城阳。” “哦?!”秦人在楚国有侯谍,楚国在秦国也有侯谍,只是消息传的慢而已。“令尹可有细说秦人有多少兵马,何人为将,欲何时伐我?”项燕急问。 “不知。”让项燕失望的是,他想知道的都没有。彭宗再道:“只说伐楚乃相邦吕不韦所请,意在逼我谴大子入楚为质,秦王则欲伐赵,他对赵国怨入骨髓。” “吕不韦为何以战迫我,非要我大子入秦为质?”项燕思量着。孙子有言,兵者国之大事,必经以五事,五事第一个就是道,道就是政治。此时秦国刚刚结束叛乱,嫪毐及其余党未除,为何要急着伐楚呢?难道是……项燕想到了一种可能。 “令尹以为,吕不韦与嫪毐关系匪浅,据闻嫪毐入秦宫为赵后之宠便是其所为,两人皆不愿秦王加冠亲政,故有嫪毐之叛。可惜蕲年宫事败,嫪毐已逃至封地。”彭宗道。“今吕不韦请命伐我,乃为釜底添薪、图增事端。此战,虽战于楚,实则战在秦。” 内战外战,外战内政。周室衰微后,列国征战数百年,战于内者而威于外,战于外者而争于内,各有各的企图。吕不韦此时挑起楚秦战端,确实是为了内部争权。 彭宗说完又道:“将军,以令尹所言,秦人未战已然失道。” “秦人即便失道,我亦未全设备,县师赴此尚需不少时日,徒之奈何?”项燕并无喜意。“吕不韦既要挑起战事,秦军必然不少,攻来必然迅猛,不如此,战事何能危及秦王。” “然。”道不道只是大局,身为主帅,项燕看的是细节,他的判断彭宗完全同意。他又道:“令尹又言:此战我军若胜,或可乱秦人之政。” “不然。”项燕对黄歇的判断并不认可。“以秦王政之智,定能看出吕不韦之谋,一旦看出,秦军便会撤回秦境……” 秦军数量不知、谁为将领不知、何时进攻也不知,黄歇之讯项燕还是觉得该好好想一想,如何从秦人这次内斗中获得好处,他挥了挥手,让彭宗退下。 彭宗是陈县县尹之亲信。之所以做了项燕的军司马,是因为陈县有万余甲士在此戍边,陈公亲荐他为司马。他见项燕沉思不说话,只好悄悄退出了大室。 已经是八月底,烈日下城尹府外马嘶人喊,重车栉比。旬月不雨的空地烟尘冲天,甲士却是各行其是,整理行装;而外城,商贾居民也在打点行装,争相出城,他们要在秦师来袭前离开城阳。彭宗看着忙碌的甲士忽然有些发愣:太久没打仗了,上次征战还是灭鲁。 “项将军如何说?仅我一军死守城阳,末将恐负重托。”一名军率跑了过来,是陈丐,他是陈县县司马,按楚国军制,入则为司马,出则为军率。 “如何是一军?尚有息师半军、蔡师半军,项将军亲卫亦留下不少。”彭宗反驳。他清楚陈师的情况,陈县就是以前的陈国,‘其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民多贾,将也多贾,陈丐族人便多为商贾。“再说,兵士再多,你粮秣够吗?” 城阳计划要守两个月不失,想想一万多守军的粮秣,陈丐摇头道:“不够。” “既是不够,再多兵士又有何用?”彭宗道,“你与其问项将军要兵,不如派人抢粮入城。” “末将已派人赴息县运粮,奈何此时黍稻未熟,便是运,也没多少粮草啊。”让陈丐留守城阳是因为他精细,精细之人善守,虽然有些患得患失。 “粟稻未熟也已半生,半生好过无粮可食,”彭宗正劝陈丐去割城外半生未熟的粟稻,忽见高杆下的飞讯站冒出一名军吏,往自己这边狂奔。 第六十六章 议兵 时入九月,清晨已有丝丝难以被人察觉的凉意,然而等挨到日出,天又热了起来。不但热,而且燥,到处都是尘灰,站在王宫高处一眼就能望见半个郢都罩在大片尘土里。季节转换,物候迁移,树上知了的鸣叫越来越稀疏,嫔妃寺人、朝臣贵人却越来越关切大王的身体,让人放心又让人忧心的是:大王身体无恙。 大王身体无恙,郢都也不被可能发生的战事影响,大市照旧繁华,酒肆依然客满。只是酒客们谈论的话题有所变化,他们不像朝臣贵人般有那么多的禁忌和顾虑,风传秦国索质不成便要伐楚后,便有人提议说应该大王退位、太子即位,这方是解决当下时局之良策。 对此如此之良策,开始时人人面面相觑,而后又觉得似乎不无道理。太子年幼,即位也不可能亲政,算不上夺权;大王有恙,本就该好好休养,切不可再因政务操劳。 道理说的是头头是道,然而每每这时,混迹酒肆的独行先生便会看着这些高谈阔论的人冷笑:“有尔等几位秦间在,楚国亡矣。” 其他人全然清楚独行先生的口头禅是‘楚国亡矣’,这几位却不知道。他们接口道:“先生何以言我等是秦间?我等所言,句句发至肺腑,忧国寸心,日月可……” “哈哈……”酒肆内众人哄笑,店仆笑的更欢。这几位不解之际,忽有人把酒碗砸了过去,骂道:“拿钱造谣死全家!快滚。” “我等、我等实乃……”高谈阔论者大骇,一时慌了手脚。这时又有人嗤道:“亡矣先生都不识,尔等必是初来。初来便敢言此大逆不忠之语,是秦国间者无疑,拿他们去见官。” “然也。拿他们去见官。”更多的人附和,有几位还起了身,撸起了袖子,准备动手拿人,吓得这几位急急退席,狼狈而去,酒肆内又是一场哄笑。 “先生贤也。若无先生,我等断断不识彼等居心。”众人笑毕,有人给独行先生送酒。 “正是。这段时日秦人猖狂、谣言四起。秦人如此造谣怕是要我王与大子彼此生隙。”有人不无聪明的推测,揭露秦人的居心。 “谬矣。我王贤明,大子聪慧,怎会不识秦人狡计?来来来,诸君痛饮痛饮,为我楚国贺。”楚人爱国者众,独行先生虽句句皆是‘楚国亡矣楚国亡矣’,实际也是把楚国装在心里的,不然,何必为‘楚国亡矣’而醉。 风起于青萍之末。王宫后面的酒肆一条街几如楚国的新闻中心,达官贵人、皂隶庶民,没事总要来喝上几碗,各种消息出自他们,也由他们传至楚国各处。 “哦。可曾知晓,此言传自何处?”正寝之内,楚王熊元也听长姜说了酒肆流传的一些东西。神情有了些凝重,但这只是一瞬,一会他便神色如常了。 “大王,酒肆之处,稻秕混杂,出此大逆之言亦属常情。”长姜道,“只是……” “只是如何?”熊元看着他,知道他所言不会如此简单。 “大王,景骅为城尹至今,郢都谣言日增,且多为朝堂之辞,这……”景骅管理郢都是不如上任城尹管由的,其他不说,仅他将郢都带剑者关押这一条便闹得朝野大乱。 “既已命,断不可反复。”景骅强硬的军法作风惹了很多非议,此事熊元早知,但他当下要的是儿子即位后政局稳定,最少是性命无忧。“荆儿近日何为?” “大子近日……”长姜背心忽然冒汗,他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几耳光。“禀大王,大子正在……议兵,然也。是议兵,议兵。” “议兵?”联想到刚才的传闻,熊元心里咯噔了一下,他道:“寡人去东宫看看。” 长姜心里犯难,可大王要去东宫,他只能陪大王去东宫。他只希望太子和东宫甲士真的是在‘议’兵而不是在‘交’兵。 绕东宫而行的铁路早已撤去,早前铺设铁路的旷地上,东宫甲士列出两排军阵。左边,是传统的楚军战阵,五人一列、五列成阵,两阵一偏,两偏一卒,每卒百人,皆有一辆戎车指挥。此时,四个5x5小阵正横排对敌,甲士持的分别是戈、戟、矛、殳、弩,越俎代庖的东宫之率邓遂站在后方的戎车上指挥他们; 而右边,则是王太子熊荆的‘新军’。这些人却是五人成列、十列为阵,两阵为卒,也是百人。士兵们举着一支长达二十四尺(齐尺)、4.72米的夷矛,也由阵后戎车上的卒长指挥。 新军的矛很长,几乎达到‘无已,又以害人的三其身(三倍身高)’。除了长矛,每名士兵还有还带有一面三尺圆盾。4.7米的夷矛虽然能用,可夷矛重达八公斤,须双手持握。问题由此出现了:大多士兵拿了盾就拿不了矛,拿了矛就拿不了盾,即便矛盾勉强拿上了,也不便作战行进。 “殿下,夷矛过重,万不可矛盾俱持。”交战还没有开始,只是列了一个阵。顶着烈日站在新军军阵后方戎车观看的熊荆就傻了眼,伤愈不久的蔡豹也看出了问题。 “那怎么办?”熊荆抓瞎。与热兵器不同,他的冷兵器战争知识多数自电影。可谁看电影会那么仔细,能发现亚历山大方阵的盾牌根本不用拿,是挂在士兵左肩左胳膊上的。 “殿下,臣愿为新军卒长,请殿下准许甲士去盾。”暂代旧军卒长的邓遂也看不下去了,跑过来出主意。 “不行!去盾如何挡箭?”熊荆不懂冷兵器作战可也不傻,对面旧军弩手拿的是双孔连发弩。 这种弩射程不远,但射速极快——弩的上端有左右两个储箭匣,每匣可装十支弩箭,每次射出两支弩箭后,匣内的储箭就会自动落入水平发射槽,再次上弦即可发射。平常交战弩手临阵不过三五发,射完敌人已经很近,后排的甲士刚好穿过弩手上前迎敌,但用这种弩,只要弩机不坏,交兵前最少可射十发间。新军无盾,怎么挡住‘敌人’的弩箭。 熊荆拒不去盾,新军士兵不得不夹盾而列,当后方要他们平举着夷矛向前开进时,盾马上落了一地。此时不放箭何时放箭?对面的邓遂虽是不忍,也还是忍痛挥手。一时间,百十支弩箭破空而至,无盾可挡的新军阵型一时大乱,长矛和长矛磕在了一起。 为了让大家用命,演习胜负是有二十金赌注的。新军大乱,旧军的戈戟手不等军令,吆喝一声就穿过弩手之间的间隙奔新军军阵而来。夷矛虽长,奈何阵型早已松垮,看准缺口往里钻的戈戟手一旦近身,长矛阵就全乱了。 “殿下快走!”卒长大大的忠心,他要熊荆快走,自己则跳下戎车带着人上前御敌,而蔡豹这个老御手拉扯着缰绳,三下两下便把戎车转了一个方向,要策马带熊荆转进。 “停下,停下!”熊荆大急,他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逃跑了。 “殿下,此战已败,不走无益。”蔡豹正劝,不想熊荆一个纵使跳下了车,然后就没起来。 “啊,殿下受伤了。”旧军迎面攻来,最先看到这一幕,新军见他们不打了,返身回望也发现太子倒地不起。大家都吓坏了,所有人倒地大拜:“请殿下赎罪。” “你们、你们……”熊荆摔疼了屁股,脚也扭了一记。被人扶起身后看着拜倒一地的甲士骂也不是,训也不是——好好一场演习就这么被糟蹋了。 “荆儿!”熊元出现了,他很早就看见了这场‘议兵’。起先是吓了一跳,后面发现不是真刀真枪,这才松了口气。演习结束儿子摔下车起不来,他当即过来。 “父王。”熊荆没想到父亲来了,当即要顿首,不想牵动臀上肌肉,顿时一疼。 “免礼吧。”熊元声音淡薄却带着关切。“长姜说你在议兵,这就是议兵吗?” “禀父王,纸上议兵说不清,唯演习实战可证一二,这次,是孩儿败了。”熊荆很无奈,看来以后不能迷信电影。 “恩。”熊元点了点头,他看了半天,自然也知道是熊荆败了。“即已败,何不速走?” “孩儿……”熊荆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他不逃走一是不甘心,二是想知道自己为何会败。“孩儿以为,为将者纵不能身先士卒,也不可弃军而逃。” “哦?”蔡豹是熊元的御者,若刚才是熊元,他是不会跳下车不逃走的。只是这种话不能当着士兵的面说,有损王家尊严。 “是。”隐约察觉父亲意思的熊荆心静如水,他忽然想到了楚共王,顿时朗声再道:“孩儿听说,君子生平仅卒一次,小人死前已亡无数。孩儿身为楚国大子,不愿苟且偷生。” “你若身死,社稷何如?”熊元终于忍不住问道。 “孩儿……不败便是。”儿子的回答让熊元忍俊不止,他不再谈这个问题,道:“戈、戟、矛、殳、弩,此为五兵。远则射之,近则相格,长以卫短,短以救长。你军中只用夷矛,焉何能胜?” 第六十七章 伏剑 弓矢御、殳矛守、戈戟助,兵器与兵器之间必须有配合。熊元虽没有直接领军打过仗,可兵书还是看过的,耳濡目染下,对战争、战术知道的比熊荆多得多。且在他看来,值此时节,儿子还是应该多读一些兵书,而不是在此议兵游戏。只是熊元开了个头就被令尹和淖狡给请走:无他,秦军要伐楚了。 “臣敬告大王:城阳急报秦军欲出比阳伐我。”城阳的急报传到大司马府,淖狡当即来告。“谓峡谷以西,戎车毗连,军旗遮日。” “臣亦有事告大王,”熊元还未从秦军伐楚的消息中回过神来,这边黄歇又告:“上月魏王见我使臣,与我合纵虽未拒之,然数日前秦商已将无数粮秣运入道邑。道邑乃三国接壤之地,秦人运粮秣于此,恐为秦军之军粮。” “魏国,”熊元脸上突现紫色,他硬生生噎了一下,无力道:“魏王何至于此?” “大王!”长姜见熊元色变,心中大骇,他对着黄歇和淖狡责怪道:“大王毋知兵事,大王毋知兵事。”说着一边扶着熊元,一边想让人把黄歇和淖狡和赶出去。 长姜大骇,黄歇和淖狡也慌了神,医尹之前就交代过,大王不可大喜大骇,现在自己报告的消息,特别是黄歇那条魏秦勾结、假道为秦军运粮,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了。 “臣死罪!臣死罪!”两人顿首大拜,就要退走。 “两卿…请起。”熊元刚才也觉得心脏钝疼,浑身无力就要倒下去,好在他闭目一会又缓了过来。脸上紫色消散,代之的是一片灰黑。“秦军伐我,魏国假道为其运粮,若之何?” 熊元虽说话,黄歇、淖狡却不敢答,生怕大王心疾再发。 “子歇,你说,今日之事当如何?”熊元不得不点名提问。 “臣……以为,当再遣使于魏,巨金贿其贵人重臣,请其勿准秦粮假道入境。”黄歇开口就是巨金,好在熊元神色未变。 “魏国迫于秦国之威而准秦假道,如何能允我勿准秦粮入境?”魏国很早很早就不是强国了,这样的国家居然敢勾结秦国一起算计自己,令尹还要贿其巨金,淖狡不悦。 “魏国既能准秦假道运粮,亦能假道运兵。”黄歇也有些怒了,“巨请贿于魏,乃使魏国拒秦运兵。魏境诸水皆通我国,他若准秦假道,我之祸也。” “诺!”熊元很冷静的答应,他完全清楚魏国倒向秦国的危害。 “臣亦请大王再遣使携万金入赵,不予他人,只予郭开……”黄歇又道。“咸阳亦需游说之士,此战由吕不韦进言而起,当于秦王处说之。“ “万金?!”淖狡眼睛瞪大,看黄歇的眼神不是发怒,而是发傻。 “诺。”熊元胡子抖动,他也吃惊于黄歇的大手笔,又极为赞同釜底抽薪之计,万金就万金吧。 “城阳甚重,寡人欲使王卒赴城阳,令尹以为如何?”忍下失金之痛,熊元再问。 “王卒精兵,赴城阳最善不过,然臣请大王仍以项燕为将。”黄歇强调。 “大王,臣请赴城阳与秦一战。”淖狡抢着道,他来时就想率王卒驰援城阳的。 “大王心疾未愈,战事繁杂,若大司马赴城阳,郢都何人主持大计?”黄歇反问。 “寡人以项燕为将,授斧钺,拜大将军,王卒亦归其麾下。”沈尹鼯、子莫等人的外交拒秦失败,熊元不得不视黄歇为依靠,对他言听计从。 计议完毕,两人退下,熊元只盯着远处发呆。他想到的是:此时即便自己退位、荆儿即位,也是不能了,秦军已经打过来了。本来是希望儿子即位后可以从容变革,使楚愈强,没想秦人来伐,魏助其伥,日后这楚国怎一个乱字了得。 * 九月的阳光细碎的播洒在山林间,或许已是午后,它再无七八月的热意,晒在人身上只觉得温暖。鸟鸣山幽,渐渐树叶转黄的阔叶林里有棵树长得极为奇怪,其他树清风徐来,肢体摇摆,树叶哗哗一片,这棵树却是有风也摇摆,无风也摇摆,还摆出各种姿势,仿佛已经成精。 此时,树精又在摇摆,宛如手臂的枝桠忽上忽下,摆出一个个让人看不懂的姿势。十多里外的山顶上,一双眼睛从6离镜紧盯着这些姿势,念出一个个数字。待毕,便有人鹞子般蹿下山顶,往林中更深处去了。 “报将军,城阳来讯。”密林之中,大军雌伏。项燕的大帐立于树林的空地处,虽然宽大,可显得有些昏暗。隔着帐外驻巡的甲士,信使伏拜于地,大声报告。 “言。”帐内项燕免胄而坐,剑横在膝上,正在擦剑。除他以外,左下首坐的是蔡县县师之将潘无命、息县县师之将成通;右手则是军司马彭宗,项县县师军率项雉。四人之下,还有三县县师数名军率,而随行的军正军吏、肱骨羽翼或在本帐侯者,或在他帐忙碌——此时大军已连夜离开城阳,进入楚秦交界的山林,林中行军,所行甚秘。 “大王有命:以将军为将,授斧钺,拜大将军……”郢都传来的消息让众人鼓舞,但好消息不止这一个,“王卒即日开拔赴城阳,归于大将军麾下。” “尚有命否?”项燕还在擦剑,并没有什么喜意。谁都知道,王卒即日开拔也要二十多日后才能赶赴城阳,那时候秦军已经把城阳淹了。 “无。”信使把解密的讯报交给军帐里专门负责情报归档的谋士,等候项燕回信。 “回告大王、大司马:燕已出城阳与秦为战,大将军不可受。”项燕把信使打发了。 “将军,末将以为……”信使走后,息县县师的成通揖礼,他有话说。 “子通以为秦军将从比阳伐我?我军应转至天目山待敌?”项燕不可置否的笑了笑,注意力回到剑上。他所说的天目山是楚秦比阳交界峡谷东侧之山,秦军从比阳犯境,必经此山下。 “正是。”成通乃若敖氏之后,楚庄王时若敖氏虽然失势,但树大根深,作为楚国立国初期的公族,其子嗣已深入楚国各处。“我军斥候已见秦军前师阵与谷外,令尹又告魏国准秦人假道运粮于道邑,秦军走的必是马谷道无疑。” 飞讯的存在有利有弊:利的是传递消息极为迅速,即使离开城邑,只要离的不是太远,也可让人竖立传讯杆收发讯息;坏处就是消息接受多了,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将军之虑:稷邑为秦之熟地,商旅常行之道,秦军由此入境乃轻车熟路。”主将的判断和当下形势不和,军司马彭宗不得不开口和稀泥。 “若秦军自比阳犯我,”彭宗拿起三根筹算,“其一,此路无轨,戎车重车难行。”他放下第一根筹算;“其二,秦军犯我,必下城阳。然比阳距城阳两百余里,由此不可速至城阳城下。”他又放下第二根筹算;“其三,城阳不下,于战无益。吕不韦既要挑起战事,当速使秦军拔城;不拔,秦国内乱尚在,嫪毐未诛,秦王或命秦军返国。” 彭宗说完,最后一根筹算落案。他笑道:“如此,秦军必从稷邑而来,我军当赴稷邑而去。” “若秦军非从稷邑而来,奈何?”成通被彭宗说的无言以对,最后只冒出这么一句。 “我必伏剑谢罪。”项燕答话了,军帐内气氛一紧,下首项稚急道:“兄长不可!” “若秦军非从稷邑而来,我必伏剑谢罪。”项燕没理项稚,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把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子通、无命,如此可否?” “大将军多虑了,末将只要能杀秦人,无有不可!”潘无命是员猛将,主将说打哪就打哪,没有成通这么有心思,也没有陈丐那么多计较。 “……”成通叹了口气,道:“城阳若失,息县当其冲也。末将亦不知可否,只愿将军对了。” 战国末期的楚国,随大军征战的私卒基本看不见了,有的,是各县各邑的县师、邑师。兵出于本县、粮出于本县、车马兵器也出于本县……,这样的军队与其说是楚军,不如说是楚国的县师联军。它的战意和士气完全不能与秦赵之师相提并论,以致被黄歇当宝贝挖过来的廉颇为楚将后扬天大叹:‘我思用赵人。’ 主将有命,诸将不听,即便主将以性命为赌注,把自己押了上去,部下依然心有顾虑。项燕对此却毫不介怀,覆军杀将的传统在楚国由来已久,他很清楚里面的潜在逻辑:把国人的儿子、国人的丈夫匆匆带走,回来的时候寸功不见、尸骨无存,为将者自然有罪。 秦军攻来,不守城阳而击稷邑,对了还好,错了不但城阳丢失,全军也可能覆灭。自己必然要伏剑自杀,可率领息县县师的成通一样有罪:九千息县子弟损尽,秦军拿下城阳后兵临息县,他这个县司马怎可偷生? “信我者胜!”项燕对成通浅笑,笑后又是一副戎容,威不可犯。然而此时信使又来,只听他在帐外大叫:“报!将军,秦军以蒙毅为将,攻入马谷,” 第六十八章 不朽 成列成列的秦军士兵行进于马谷之内,他们身着长襦、足蹬浅履、手持利刃、外披战甲,行止甚是有度,队列也极为严整。与春秋时不同的是:士兵穿着打扮不是一致的黑色,其长襦、下裳、行滕多为鲜艳的绿色、紫色、或者红色;身上的甲衣也不是楚国那种髤了漆的黑色,而是皮革的原褐色,编纂甲片的丝带倒是一样,皆为红色。 士兵鲜衣怒甲,位于其后轻车上的屯长衣着更艳,他们单板长冠,八字短须,腰悬长剑。谷地本是兵家险地,他们却视险地于无物,眼睛只望着前方,傲然而立。 道路无轨,即便有轨,也被楚军蓄意破坏。十多厘米宽的车轨内,塞满了碎石和泥土,但在役夫的清理修缮下,轻车、革车、重车已能行驶自如,直奔楚地。 “将军,此水尽处便是荆国,明日我等便可出谷,与荆人一战。”介者不拜,兵车不轼。谷内五里河畔,爵位已是五大夫的白林于革车上对主将辛梧揖礼。他虽是白起远亲,然白起不服王命赐死,因而在军中并不得意。好在一直归在三川郡辛梧麾下,攻伐魏国时斩首颇多,已是一曲之长。都尉、将军虽远,也非遥不可及。 “荆人?”辛梧鶡冠鳞甲,按剑而立。他是此次伐楚主将之一,在他看来,楚国和韩魏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软柿子,问题不在怎么打,而在要不要打。“斥候已报,山谷外并无荆人。” “并无荆人?!”白林还想和楚军大战一场,捞些功劳,没想到谷外没有楚军。 “荆人也会打仗?我军攻来,荆人怕是吓破了胆,城阳指日可下。”辛梧嘿嘿直笑,说罢他又看了看头顶悬着的旌旗,上面是个‘蒙’字。“也不知蒙将军是如何想的,要本将挂他的将旗。也罢,既已议定,便按当日议的办。然则今日我等须早日扎营,后日出谷。” “唯。”山谷乃两山夹持,本应迅速通过,辛梧却要大军后日出谷。虽是不解,但军令如山,白林不得不揖礼唯唯,喊道:“末将敬受命。” 白林郑重揖礼,辛梧看也不看就远去了,待他的车驾行远,麾下的两个二五百主问道:“军侯,我等就此扎营否?” “恩,传令扎营。”白林若有所思,应付了一句,他还在想为何要后日出谷。莫不是要等荆师集结,然后一举击溃,减少在拔城阳时的麻烦?又或者是声东击西,还有另一路秦军? 白林究竟是白起之后,熟知兵者乃诡道,而战争中人命即草芥,为将者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任何人都可牺牲。若真还有另一路秦军,那本路就是诱荆人出击的诱饵。想到此他心中一震,只喊道:“来人!……传令下去,本日起本曲节省粮秣,每餐只可半饱。” * 秦军伐楚了。秦军前军一进山谷,便被配有6离镜的楚军斥候发现,斥候快马疾奔,消息很快传至飞讯站、传至城阳、传至郢都。郢都终于有些乱了——与秦军伐楚同时传来的还有魏国假粮道助秦,众人都担心秦魏连横攻楚,真要那样,东面的齐国说不定也会趁机出兵。楚国危矣!六十多年前的垂沙之役,不也是韩魏齐楚四国合兵伐楚吗? 那一战,楚军兵败比阳境内泚水之畔的垂沙,方城地区被韩魏秦瓜分。此次若是四国伐楚,东西夹攻,失去的必是淮北诸县。楚国人口多在淮北,真失去了淮上诸县,楚国还是楚国吗? 众人惴惴,难得开一次的正朝上,早已不安的群臣却再添三分恐慌——不为其他,而是心疾未愈的大王率军亲御秦师。 “臣请大王三思啊……”七百余朝臣跪倒一片,有些还哭出了声。 “勿再言语,寡人心意已决,明日便领军离都!”熊元穿的不是平常视朝时的皮弁服,而是国有兵事的韦弁服,一袭赤裳红的扎眼。“寡人去后,由大子监国,诸事决于令尹。” “大王、大王……”熊元的打算是出征后不管输赢都不再回来了。他如此想,群臣如何不知?是以朝堂上哭声更大。 “退朝!”朝堂内除了哭声还是哭声,熊元听得厌烦,直接宣布退朝,丢下一群哭哭啼啼的臣子。待入路门回到正寝,他又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才斥开旁人,按着胸口半趴在矮几上喘息。天气渐冷、心疾愈重,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王禄将尽。既是要死,何不死于战场?昔年先君武王心疾将发,亦是将发大命,出兵伐随。 心脏突突突的跳,每跳一下胸口就痛一次。想到自己一生隐忍,临死却要效先君武王之壮举,熊元难得笑了。他笑自己为何没能早日醒悟:对秦国再怎么忍让退缩,秦国也不会放过楚国;他笑自己临死才敢振作,宛如沽名钓誉的游士,口上勇烈铿锵,股间却惴惴兢兢; “酒来!”越想胸口越痛,可熊元已经不在乎了,既然已经不怕死,那喝点酒又何不可。 酒来了,奉酒上来的却是王后赵妃。她来前盛装打扮过,云发丰颜,黛眉雪肌,一身束腰的素色楚服,交领而曲裾,芳菲而满堂。“臣妾拜见大王。” “给寡人斟酒。”熊元眼里,今日王后似乎比艳绝三宫的李妃还要美几分。他召她坐于自己重席,要她给自己斟酒。一爵饮罢,又道:“爱妃尚歌,为寡人歌一曲吧。” 一干重臣立于后宫路门之外,正寝却传出些许歌声,大家不由面面相觑。黄歇倒是懂得熊元的选择,他返身对众臣道:“王卒明日离都,且让大王欢愉一日吧。” “黄歇,你欲何为!大王心疾未愈,怎可随师出征?”诸臣之中,昭黍是最反对熊元出征的,大王一旦走了,朝政便是令尹说了算,他要极力杜绝这种情况。 “大王出征乃大王之意,我也是今日得知。”黄歇看着昭黍有些可笑,这帮腐朽的权贵什么事都能赖到自己身上。 “哼!你之所想,国人皆知。”昭黍欲骂而无辞,只能对黄歇拂袖。他再次上前告阍者道:“我乃左徒昭黍,有急事求告大王。” “大王有令,今日不朝议,左徒请回吧。”路门阍者自然认得左徒,可就是不放行。 “我等所告者乃军国大事,若迟,大王定重责于你。”昭黍不行,子莫上前,他比昭黍善于言辞,对阍者除了横眉竖目,还以大王重责相迫。 “大王已令,诸臣不得入内,请箴尹切勿为难小人。”阍者也认得子莫,并不上当。 “你!”正寝近在眼前,可就是不能进去。子莫越看越觉得眼前的阍者不顺眼,怎奈王宫就是王宫,阍者又得王令,他除了跳脚也没办法。 路门之外,群臣不得见而着急,东宫里,得知父亲要御驾亲征的熊荆毫无阻碍的赶到了正寝。刚刚入室,他便听见了母亲的歌声: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且,远条且。 椒聊之实,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硕大且笃。椒聊且,远条且……” 椒聊就是花椒,歌里赞美它果实满院,繁茂丰盛,结的子可易装满一升。诗之所言,常用‘赋、比、兴’,赞美花椒树实为赞美男子,言其高大健壮。父亲不过五短身材,身高不过一米七,出征前母亲歌赞硕大无朋,像极了情人间的甜言蜜语。 正寝的寺人宫女已然屏退,想到此熊荆不由心生踌躇——即便要拜见父亲请他不可亲征,也要等母亲把歌唱完吧。 “荆儿。”一歌唱毕,有些醉意的熊元喊了一声。刚刚,赵妃看见了儿子。 “孩儿拜见父王。”熊荆趋步入中廷而拜。 “为何避在东堂不陪父王饮酒?”熊元看向儿子,语带责怪。 “孩儿适才见父王与母后两情相悦,不敢相扰。”熊荆看了看母亲,她正微笑。 “恩。”熊元打了个酒嗝,看着儿子颔首后笑道,“爱妃赐酒。” 寝疾至今,父亲恨就没这样高兴,本想劝父亲不要亲征的熊元欲言又止,话根本就说不出口。他一爵饮罢,身子被酒一激,刚想开口熊元又道:“再饮。” 再饮又是一爵,赵妃心疼儿子酒越倒越少,可熊荆饮罢还是全身发烫,腹如火烧。 “荆儿几尺?”熊元莫名的问儿子有多高,一侧的赵妃听手一颤,叹息一声。 “孩儿已有五尺。”究竟是王家,熊荆身高已超过极端情况下的征兵身高,算是半大人了。 “善!”儿子越来越像个大人,熊元脸上笑意更盛,道:“他日你克复郢都,毋忘祭告为父。” “父王……”很不争气的,熊荆莫名流泪了,眼泪滴在端着的酒爵里,浑然不觉。“孩儿请父王收回成命,不要亲征。” “身为大子,勿作女子之状。”熊元双目也是盈盈,可他看向了天。“君王死国,死且不朽,憾何有哉?” 说罢他又痛饮一爵,自顾自低吟起来。那不是诗经,而是楚歌:“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第六十九章 应对 以楚例,祭必夕。当晚熊元便祭告太庙以亲征御秦,次日一早便去国离都,由熊荆和令尹黄歇携百官恭送至郢都郊外。楚人性情剽轻而易怒,率真且锐刚,昨日忽闻大王亲征御秦,今日当举城相送。人潮之汹涌,忠忱之热切,无言无语中,唯在伏地数拜。送王远行、祝王凯旋,即便大王的旌旗他们看不见了,也还是不起身。 “哎!吾王去矣。”郢都城楼,依旧为城尹的景骅也对楚王伏拜,等看不到王卒队列了,他才哀叹了一句,茫茫然若有所失。 “是啊。我王去矣。”司马申雍接了一句。和他景骅不同,他言辞中带着些喜意——为了制衡令尹,景骅自然不能离都。景骅不离都,左军中一些可能不服令命的将卒则随大王出征了,只留下五千人。此时,除留守王宫的一千环卫、一千余东宫甲士,郢都全在将军掌握之中。 “负刍王子又来信了,请将军早作决断。”诸人散去,等身边没了人,申雍提醒道。 大王只身赴死,申雍却提醒自己诛杀太子、另立楚王,景骅心中顿生不悦。他冷道:“如此急迫,你到底收了负刍多少金银美人?!” “将军,”申雍大汗,“小人此劝绝非收受金银美人之故,小人乃是为了将军。” “为我?!”景骅看申雍强辩眼神更是冷。“还是为你近日收的那双同胞美人?” “非也!”申雍顿拜,“今日王卒先发,郢卒后发,郢卒发毕,又有江东之卒渡江迤逦而来。江东乃黄歇封地,江东卒至,黄歇必弑大子而立熊悍。待那时,将军危矣!” 申雍一提江东之卒景骅便愣住了。为御强秦,整个楚国都已动员,包括黄歇的封地江东、以及越国故地会稽。淮水南北各县包括鲁地或沿淮河西进,或于6路西进,长江以南就没有这么方便了,渡江后沿邗沟北上淮阴,从淮阴逆淮水才可至郢都、城阳。 届时,肯定是江北之卒先临前线大战秦军,江东之卒一路逆水行来,到郢都时前线战事怕已结束。黄歇身为江东封君,江东之卒肯定受命于他。 “江东之卒果至郢都?”景骅心中生疑,“江东之卒为何不是去莒地?” “将军,齐鲁为仇数百年,鲁地有丁口百万,莒地可由鲁人驻守,不需江东士卒前往,故江东之卒必至于郢都。”申雍解释道:“大王若于军中薨落,黄歇等人必兴兵夺储,立熊悍为王。我等若等江东卒至,悔之晚也!” “真是如此?”局势仿佛全然摆在景骅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决断。 “必是如此!”申雍笃定,说罢又反问:“若不如此,大王何使将军留于郢?又何使王卒五千留于郢?此皆防黄歇弑大子夺储也。” “然我,然我……”一想到大王景骅便心中羞愧,大王要他保太子顺利即位,暗示日后以他为大司马,他却要弑太子另立他人。他日下至黄泉,何颜以对大王? 申雍自然知道他的苦衷,只劝道:“大子即位,加冠方可亲政。加冠之前,楚国之权皆操于黄歇之手,亡国在即也。诛黄歇、立新王、行变法,此楚国之福而非楚国之祸。大王黄泉有知,虽谪于将军,亦知将军此举非为私利,乃为楚国社稷也。” ‘啪——!’申雍似乎已经把景骅说服了,没想到刚有些入蛊,便挨了景骅一记重重的耳光。这耳光打得他晕头转向,半天也摸不着头脑。 “出去!”景骅眸子颤动、脸肉抽搐,抽他的那只手依旧举着。 “唯!”耳光抽的太重,申雍半边脸已然肿起,他咬牙忍痛揖礼而去。 ‘啪、啪、啪……’申雍走后,抽他的那只手又反抽景骅自己,这不是一记,这是无数计。直到两边脸都抽得麻木,景骅才停下来伏案喘息,嘴里发出兽一般的哀嚎。 * “大王亲率王卒来救城阳。”六百余里外,由淮水旁的谢邑(今平昌关)进入楚秦交界丘陵地带的项燕收到来自郢都的传讯。渡过楚境这边的淮水,传讯已不是那么便捷,计算时日,这已是两日前的讯息。 “大王亲率……”军帐内的诸人先是讶然,随即又是一股气血燃遍全身,激动不已。每个人都坐不住,恨不得现在就杀入秦境,拔下稷邑。 “大王既已率王卒赴城阳,城阳已无忧。”项燕心情不算太好,他似乎真的错了——秦军全由比阳犯境,因为自己西进拔稷,城阳以北至马谷一百余里,秦军如入无人之境。 “将军,昔阳陵君有言: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今秦军由比阳而来,我军当速速返城,虽不能至马谷外迎敌,亦可在城北险要之地痛击秦军,后与大王合兵一处。”息县之将成通忍了好几天的话借机说出,项燕的脸愈发黑。 “我军既渡淮水,焉有返城之理。”项燕不得不出言辩驳。“各军出城不过携十日之粮,今尚有几日?后日若不能强渡淮水,三日拔下稷邑,覆矣。秦军此来,言为大子,实为城阳。既为城阳,何舍近而求远,避重而就轻?我料秦军必是两路,一路于比阳诱我大战,一路由稷邑阴攻城阳。我军既已至此,当大捷以保王恩……” 项燕为将,少有言辞,只有决断。只是大王亲征的消息定会在军中传开,士卒说不定真想与王卒合兵一处,为此不得不多言几句。他说话的同时,楚秦交界的丘陵地带,一匹快马正在亡命疾奔,它身后十数丈外紧跟着五骑秦骑,马上之人紫衣绿裈,头戴皮胄,身着褐甲,手上拿的是清一色的骑弩。 楚国之马多养于外厩,秦国之马驰骋于草原,两者怎能相提并论?马不如马的结果便是越追越近,待追到三五丈远时,最前那骑秦骑箭矢一发,楚军骑手便中箭掉下马来。 “杀!”受伤的骑手犹自挣扎着起身,拔剑作势欲与秦骑搏杀。可惜他还没有站稳,一柄青铜剑便划过颈喉,让他抚喉倒地。 “吁——。”奔马终于停了。利落收割敌人斥候性命的骑长勒马停步,马儿转身的同时他又举目四望,没觉得不对这才铜剑回鞘,吩咐道:“割下首级。” 五骑都已停步,马无马镫,受命的骑士身子一跃,从马上跳了下来。他摘下尸体上的皮胄,揪住发束便要割首级,谁想这尸体并未死绝,在他弯腰之际突起猛刺,骑士猝不及防,一剑穿透胸腹,剑尖破甲而出。刺毕,尸体才狞笑着倒下,气绝身亡。 “荆人狡诈如斯。”骑士大骇。秦军是要割首级的,此人定是算准这点才假死伏地。 “这是何物?”首级还是要割的,不割就没有战功。两名骑士下马割首级时,一个青铜圆筒从尸体怀里掉落下来。圆筒外侧还镶着一片剔透的水晶,看上去很值钱。 “我看看。”骑长要过这个奇怪的物件,摸索两下他便无师自通的拉开,凑眼看去只觉得身前的同袍忽然变小——他这是看反了,待将眼睛凑到目镜,他发现了6离镜的奥妙。 “禀将军,荆人斥候已被我军尽数截杀,无一遗漏……”二十余里外的淮水东岸,一声戎装的蒙武闻报不语。往前十里便是楚国,楚军派有斥候才正常,没有斥候反倒不正常。只是这斥候似乎有些多,难道,城阳守将项燕已有防备? “将军,我军斥候截杀荆人斥候一名,在其身上寻到此物。”6离镜可以把远处的东西放大拉前,此物前所未见。缴获此物的骑长贪功敬献,拿到此物的骑将也不敢贪墨。 “哦。”蒙武本没有多在意这个青铜圆通,看过之后不得不动容。“荆人斥候皆有此物否?” “禀大将军,唯有一名骑长寻获,其余皆不见。”骑将答道。 “重赏。”6离镜不是战争的决定性兵器,蒙武把玩几下便放开了。待骑将退出账外,他继续看地图冥想楚将项燕会如何应对己方的进攻——以国尉府的秘档,此人并非平庸无能之辈,坐以待毙肯定不是他的选择。他会怎么做?现在往稷邑方向派出的斥候如此之多,莫不是想在自己再渡淮水时半渡而击? “……那申包胥便在廷上淘淘大哭,说:吴国是大野猪、吴国是大长蛇,他吃了敝国便会侵犯贵国。不若大王趁吴之未定,也分一份敝国之地;又若大王能抚平吴乱,敝国世世代代都将侍奉大王。”军帐之外,还差一岁满二十二加冠的蒙恬对弟弟蒙毅说起一段秦楚往事。 “荆人狡诈,已合纵伐我数次,又救我秦国大地敌赵国数次,何来世世代代侍奉?”蒙毅很小,少年人的心性,容不得尔虞我诈。 “荆人狡诈难驯,此次出征不发南郡兵便是担心他们心怀故国,临阵叛反。”蒙恬道。“那次大王虽允申包胥发兵,领军的子蒲将军却对荆人说:我不知吴之道,请先战。荆人战后,方与其会军于稷,后破吴王弟夫概于沂。便如我军今日行止,先破城阳,再战沂邑。” 第七十章 问题 派出去的骑兵斥候一个也没有回来,但消息却回来了。若不是秦国大军兵出稷邑,又怎会如此?斥候虽然损失了,项燕心里是喜悦的,他判断对了,大胜或许可期。 从已有的情报看,北路秦军大张旗鼓的进入马谷是要引自己率军前去大战的,届时城阳城兵力空虚,稷邑这路潜行的秦军正好切断自己后路,而后对城阳围而攻之。 若自己不出城迎击北路秦军,他们也可吸引自己的注意,放松对淮水渡口谢邑(今平昌关)的警惕。稷邑至城阳,一路丘陵,唯一险要的地方就是淮水东岸的谢邑了。南路秦军若抢得谢邑渡口,北路秦军出谷后不南下而是东进,占领城阳正北五十里的小邑(今明港),就可以从魏国的道邑从容运粮了。 简而言之:自己上当出城,北路为诱,南路为钩;自己不上当不出城,北路为虚,南路为实。计策并不高明,但很有效。而以北路秦军探明的两万人计,南路秦军估计不下十万。 十万!项燕倒抽口凉气——军队正处于楚秦交界的丘陵地带,这片长方形的地区被曲折的淮水和桐柏山包夹成一个矩形。身后(东方)、身前(西方)、右侧(正北)为淮水,左侧是桐柏山。东西长有六十余里,南北宽约三十里,两支迎面相向的军队一不小心就会撞在一起。 “传令,即可拔营北行。”项燕坐不住了,他不仅担心撞上秦军,还担心秦军的斥候。秦境养马之地众多,楚军军马不如秦军军马是无可忽视的事实。 “将军,天色将暮,此时拔营……”军司马彭宗还带发现秦军的喜意,不知项燕为何要移营。 “天色将暮也要拔营。”项燕已然起身,“秦军与我不及二十里,不拔营若何?不但拔营,还须以野草盖住帐脚之柱孔,以防秦军斥候侦之。” “二十里?!”彭宗醒悟过来,却道:“我军何不当头击之?” “不可。”这点项燕早想过了。“秦军已入我境,戒备必然森严,侦骑亦是四出。我未至其已阵,他有重甲兵车我不过是无甲步卒,如何击之?” 荀子与庞暖议兵于赵孝成王前,曾言楚军的特点是‘轻利僄遬(su),卒如飘风’。飘风不是没有代价的。项燕现在率领的这支楚军便是无车少甲,猝不及防的攻击秦军后勤重地稷邑是可以的,如果和秦军堂堂对阵,简直是找死。 彭宗被项燕问的结舌,可他还是不死心,又道:“若半渡而击,可否?” “不可。”项燕仍旧摇头,“秦军或有十万,我军仅一万六千,即便半渡而击,秦人亦不过折损两三千人。其一旦渡河,我只得撤回城阳。若能避其锋而击其后,杀敌不计,可焚其粮、毁其器。攻城不比阵战,缺粮而少器,空有大军亦不得拔。” 胜利在望的项燕不免多言,可他一会便恢复常态,道:“速速拔营,掩藏踪迹趁夜北行。” * “杀!杀!杀!!”郢都王宫,甲士或举夷矛、或扛大盾,排着队列熟悉武器、练习军阵。 先前夷矛兵无法携带盾牌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办法和马其顿人相仿:盾一边挂在脖子上一边套在左臂上,如此士兵可双手持矛。这个问题解决,5x1o的夷矛方阵才有些样子。只是,这并不代表熊荆日后就要让楚军使用这种方阵,这仅仅是为了演习 ——要整训一支军队必然是建立军校,以培养足够的军官,军官才是军队的核心。然而在开设军校之前,还需研究军制战术。近代中国北洋军也好、北伐军也好,都是沿用欧洲现成的军事制度、战术体系,请一些洋毛教官,操典再翻翻译译、删删减减军校就办了起来。 熊荆可捡不到这样的便宜。他必须试验出一套有效、适合楚军的战术,然后再大办军校或者教导师。期间除了不断演习,更要真刀实枪的练手,不然,一切终是纸上谈兵,毫无用处。 亚历山大方阵、罗马龟甲阵、戚继光鸳鸯阵、英格兰长弓(可怜他仅听说过英长,不知土耳其飞弓)、蒙古骑射、魔戒重骑兵,以及弩炮、投石机……凡是他看过觉得不错的,或是历史上有名头的军阵和武器全要组建千人左右的小型部队试一试、战一战,然后再做选择。 本来这段试验演习的时间熊荆定为两年,然而现在他一刻也不想等。回宫那日他就把工尹刀和邓遂叫来:工尹刀这边要他加快夷矛、大盾、短钝剑、标枪、以及长弓的生产,邓遂是王宫环卫之将,楚王出征,环卫听命于监国的熊荆,所以熊荆要他麾下的千人加入试训。 现在的分配是东宫甲士练长矛;王宫环卫练剑盾;鸳鸯阵不知具体兵器暂时搁置;英格兰长弓因为弓箭手都随军出征了,东宫和环卫里会射箭的不过百人,且找来的紫衫木并不比桑木好多少,造府又对一米八的大弓使用存疑(楚弓不过一米六,弓箭需另制),所以未能成军;骑兵最惨,全都出征了,剩下会骑马的不过十数人;弩炮也出征了,投石机还在造。 “殿下,此盾委实沉重,士卒行止不便。”邓遂扛着一张罗马大盾,脸上有些吃力。“可否让造府造小些?” 大盾之前造了一百块,尺寸是熊荆与工尹刀合计的:长一点一米,宽零点六五米,厚一厘米。这比现有的楚国大盾长了十七厘米,宽了十厘米。也更重,楚国大盾不过七公斤,这面带弧形的大盾重达十公斤,对一般士兵来说确实是重了。 “造小?”士兵们举矛扛盾,熊荆手中也有一把小剑。这是欧丑用造五尺王剑剩余钢料打造的,剑长不过三十厘米,拿着照样觉得重。“造小的话,能否结阵?” 龟甲阵确是一绝,前日环卫在熊荆的指导下结出此阵,邓遂也好、蔡豹也好,士卒也好,全都吓了一跳。众人第一个反应是此阵不畏箭矢,再见缩成一团的军阵可以前后左右自如移动,又觉此阵最适合山地步战。可惜环卫善使殳而不善使剑,要成阵还须花费一些时日磨砺。 邓遂知道龟甲阵的好处,自然算过结阵盾牌的尺寸,闻言道:“殿下,大盾造小三四寸也可结阵,不过结阵时彼此间隙有些小。然我楚国兵卒高多在七尺上下,盾大无益,士卒举不起。” 环卫和宫甲是遴选过的,身高多在一米七,普通士卒身高不过一米六出头,不少在一米六以下。楚国一般人家的饮食比三晋穷人要好一些,但一年也难吃几次肉。不吃肉能打仗?攻城的时候蚁附消耗敌人箭矢滚木还差不多。 “盾可造小,但庶民要多吃肉。”想到此熊荆莫名答了一句。他最先想到的是养猪,但猪吃粮食,没红薯玉米不好养;第二想的是捕鱼,最好是鲸鱼,但需要海船,还需冰块。 “殿下仁德。”邓遂赞道。大王出征,熊荆俨然已是楚王。 “此阵如何?”熊荆瞬间想到很多东西,可眼下他不得不收回思路。 “此阵绝妙。”邓遂又赞。“唯士卒不善使剑,剑也过短,臣闻造府可造五尺钜剑……” “过短?”熊荆不同意他的观点,“剑是可以造长,然长剑阵斗时挥舞不便,三尺足够了。你不是已知如何阵斗吗?” “臣,”邓遂汗颜,“臣等尚不能领会此阵之精妙。” “没什么精妙的。”亚历山大方阵熊荆不过是看过一部电影,罗马军阵看的可不仅仅是电影了。“不过是三线作战,阵斗时彼此轮换罢了,不佞上次已经画了草图啊。” “殿下,士卒多不识字。”邓遂不仅仅汗颜,背上也流汗了:“臣亦不识字。” “你也不识字?!”熊荆仰看他好是一会,他记得上次演习后邓遂提了不少建议,还有两册书简奉上,说得头头是道,没想到竟是个不识字的。 “臣……惭愧。”邓遂老脸通红,他是卿族,不是没条件识字,是自己不喜,学过也忘了。 “好吧。我知道了。”熊荆无可奈何的点头,喃喃道:“看来不单需要吃肉,还需识字。” “杀!杀!杀……”空地上士卒们还在操练,刀盾手扛盾挥剑,夷矛手奋力前刺,汗水已湿透他们的衣裳皮甲,可这时候熊荆看他们的眼神已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体弱而愚蠢,这恐怕就是楚军的现状了,要不是那日送父王出征时切身感受到民众对父王、对楚国的热忱,熊荆怕是要撒手不干了。 “请问老师,我楚国有多少人识字?”下午是黄歇的课,课后熊荆便躬身请教。 “识字?”黄歇打量自己这个学生,他已经不把熊荆当孩子看了。“子荆欲何为?” “不欲何为,不过是想知道识字者有多少。”熊荆答道。 “子荆可知朝臣多不识字?”黄歇反问,“官吏也多不识字,尤以世袭之贵人为重。倒是无官职的士人、有官职的皂吏……”他又看见东宫里的寺人宫女,补充道:“哦。还有宫中的寺人、宫女,女市的伶人这些人大多识字。” “再请问老师,国人如何才能天天吃到肉?”熊荆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七十一章 裁决 熊荆的问题真把黄歇问糊涂了。这个时代要问的本该是‘如何才能天天吃饱’而非‘如何才能天天吃到肉’。豪爽大方如孟尝君,他的门客最低一等也叫‘食无鱼’。齐国河流不少,又三临大海,想来鱼贵不到那里去,可怜门客都要食无鱼,何况城外乡野间的庶民? 东宫里,黄歇想着该如何回答自己的学生。淮水上游,往城阳而去王卒中的一辆安车,大司命淖狡正向熊元禀报项燕之事。通过飞讯,数日前项燕便没了消息,留守城阳的陈师司马陈丐也不知项燕带着一万余兵马去向何处。 安车为国君专车,其外错金镶银、雕龙绘凤,其内则分为前后两室,前室为御者室,后为主人室。高逾一米,长宽皆在两米以上。旅途劳累、心疾愈重的熊元半躺在车上,皮冠却是戴着的,他听罢淖狡所言说道:“子歇曾言,项燕乃我楚国之良将,其不守反攻,必有道理…咳咳……大司马不必太……” 话没两句熊元又咳上了,一车伺候的长姜连忙抚胸擦背,一边示意淖狡告退。 “臣知矣。臣请告退。”淖狡欲言又止,不得不退下。王卒每日三十里行向城阳,这需要二十多日。因为动员令下达的迟,调兵的王命传龙节即便到达县公手里,县卒也多处于动员中。这等于说二十日内城阳将孤立无援,那里只有万余守军,能守得住吗? “大司马,”淖狡的话完了,熊元的话还未完,“唐且先生去魏国否?” 唐且是魏国人,曾为魏臣。流传后世的‘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以及‘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便是他在秦宫与秦王的对答。信陵君魏无忌死后,他入楚劝楚国加入合纵、以楚王为合纵长,合纵败秦军频频攻魏,魏王为讨好秦国,免去此前所有赞成合纵臣子的官职,他便做了黄歇的门客。 门客是一种财富。太宰沈尹鼯、左徒昭黍等人也有不少门客,却少有唐且、廉颇这种重量级的。而以黄歇的建议,重金游说赵魏出兵是一,派人入秦游说秦王退兵是二,两者都不能马虎。门客之中,唐且虽年逾七十,但还是他最为合适,便让他经魏入秦,所以熊元有此一问。 “禀大王,唐且五日前便离军而去了,想来此时已入魏国。”唐且是随军出发的,五日前曾与楚王对饮。 “然也。”熊元皱着眉答了一句,他有些分不清时日了。 “请大王安歇,臣告退。”淖狡看着熊元暗自叹息了一声,便要离开。 “子狡,”熊元忽然改称名而非官职,他喘息着,“寡人若迁化于道,不可发丧。” “大王……”淖狡眼睛睁得大大,眼眶欲裂。可他不是文人,说不出什么劝慰话。 “兵乃大事。若不能战而胜之,魏齐轻我,合军伐之,楚国危矣。”熊元热切的看着淖狡,目光里的期望太多太多,只到提起熊荆,这种期望才消散,代之的是一种满足。“荆儿天纵之才、生而知之,然其年幼,需你护其至加冠之日。” “大王勿忧,臣誓死护大子至加冠之日。”淖狡顿拜,想到大王命在旦夕,他快要泣出声。 “如此……如此……”熊元发紫的脸笑了,话没完就欲睡着,长姜悄悄的把丝被盖在他身上,与淖狡一起退了车厢。 走到远处,淖狡才问:“大王如何?” “医尹说到不了城阳。”长姜一脸凄色,熊元他从小就开始侍奉,感情甚深。 “哎!”淖狡一拳砸在自己乘坐戎车的铜甲上,流血不止却不觉得疼。 “大司马保重!”昭黍、淖狡等人长姜是了解的,他们确不如令尹黄歇干练精明,可忠君爱国之心诸臣无出其右。“此战乃使我楚国转危为安之战,大王不发丧之意乃毋使丧事干于兵事。大子年幼,国中纷乱,日后全仰大司马了。” 长姜说的道理淖狡也懂,他只是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愤。 “报!”远远的,一匹快马大喊而来,是传讯的骑兵。 “何事?”以旌旗为指引,骑手很快下马拜于淖狡身前。 “报大司马:项燕将军传讯,秦军十万自稷邑出,已渡淮水欲破谢邑伐我。将军已率师往稷邑去,或可焚其粮草、毁其辎重……” 一说秦军十万淖狡就懵了。王卒不过三万,加上城阳守军也不到五万。 “大司马……”骑手发现淖狡懵了,不知是否要重读一遍讯报。 “你说,项燕已去稷邑?他有多少兵马,此时到了何处?”淖狡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项燕将军轻装出城,不过一万六千兵。”骑手答道,“此时到了何处不知,小人只知这是三日前悬车时分于申阳台签发的讯报。” “三日前悬车时分?申阳台?”讯报都是有时日的,熊荆更命令飞讯系统需加上时辰。这则讯报是项燕连夜移营前发出的,而申阳台——周宣王母舅公子诚封于南阳谢邑,为楚文王所灭,其中一支避楚东迁至信阳,先立都于申阳台,后立邑于谢邑(平昌关)。谢邑因为是渡口要道,至今仍在,申阳台则荒废了几百年。当然,这些都不关键,关键的是:申阳台过去便是秦境。这等于说,项燕所部已到稷邑。 项燕率领的轻装部队确实到稷邑外围,只是秦境管束严密,他不敢贸然让斥候深入秦境,更不敢潜入稷邑。他只能派轻锐之士四周警戒,遇见生人一概掳掠随军,不放过一人。可时间久了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最少,家人彻夜不归,以秦律之连坐,家主必定是要报官的。 小山上,不甚清晰的单目6离镜里,稷邑是一座小的不能再小的小城。十万秦军出征,粮草辎重城里放不下,只能堆在城外。除了这堆积如山的军资,城邑不远处还有一大片穿着五颜六色、人货混杂的车马,他们应该是秦军军市里的商贾。集结于此,估计是在等秦军包围城阳后开设军市,军市一可变现秦军私掠来的财货,二可以满足士兵作战所需。 山林中潜行六七日,稷邑终于出现在眼前,几个有6离镜的裨将看的仔细,下面的军率没有6离镜,便只能眼巴巴望着。 “将军,末将请战,一战而下稷邑。”潘无命忍不住了,6离镜一扔便向项燕请战。 “末将也请战,请将军下令拿下稷邑。”成通紧随其后。 “不急不急。”彭宗见项燕不答话还在细看数里外的稷邑,当即笑了笑。“秦军夜里戒备必严,攻城拔邑自是明日晨明最佳。” “晨明?”现在不过是高春方过,刚入下春,晨明是明天早上天亮,还有十几个时辰。 “兵卒连夜赶路极为劳累,自该歇息一夕……”彭宗还在说,项燕放下了6离镜,此战怎么打他心里已有数。 “诸将听令!”项燕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时间紧急,他不想回军帐发令。 “唯唯!”诸将大喊唯唯,全都躬身受命。 “一曰:悬车时分,项稚部急行至稷邑之西,断秦军之归路,谨防秦军骑兵至传讯复邑。本军骑兵全由由项稚调遣。稷邑若下,你部当西出三十里至复邑城下,连夜拔下复邑。” “末将敬受命!”连日行军,士卒疲惫,项燕不得不将拿下复邑的任务交给项师。 “一曰:黄昏时分,成通部遴选精壮之卒两千人出稷邑大道,不张旗鼓,伴作秦军往稷邑行进,秦人若觉,当弃一切辎重急行攻之。余者留驻大营。” “敬受命!”成通也受命。息师只有半师,人数最少,不过四千。 “一曰:悬车时分,潘无命部以全师精锐沿林潜行,至无林处当疾行。切记不可浪战,当以攻入稷邑为要。你部余者亦留于大营。各师将卒不可贪恋秦人财物酒肉,违者,斩!” 军令很快就下完了。除了留守士卒,一万六千人的军队分成三路,一路断后,一路正攻,一路偷袭。选择黄昏时分正是因为暮色渐重,目不及远,于大道堂而皇之逼进稷邑的这路楚军或许不会被秦军察觉有异。 “末将敬受命!”潘无命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之后揖礼而出,马上安排去了。 一日十六时辰,每时辰不过九十分钟。项稚和潘无命两部最急,两人一入本部所在的树林便急招军官与会,安排任务,下达命令。 军官在开会,有经验的士卒自知战斗在即,他们或整理行滕、兵刃,或就水吃些军粮。这是糗(qiu),与后世朝战的烧面类似;但更多的士卒是脱下皮甲、上衣,将一片锦帛夹于前胸,其上写‘莫敢我乡(向)’、或写‘百兵莫敢我’、‘弓矢莫敢来’。 各县各邑皆有巫觋,这是家人求来的保命符,虽说生死由天,可谁又不眷恋生命呢? “大司命庇佑!”一切收拾停当,众人朝东而拜,默默等待神明的裁决。 第七十二章 来袭 各师将卒在准备,大帐里军司马彭宗则在火堆前悄声祈祷——楚军惯例,遇战须卜,司马行之。太阳一点点偏西,临近悬车时祈祷终于结束,占卜结果不出所望,是吉。 “善!”项燕重重点头,将重新汇于帐内的各师将率全数看了一遍,这才抽剑大喝:“杀!” “杀!”将率们跟着抽剑狂喝,声音传至帐外,外面的士卒也挥戈大喊:“杀!杀!杀……” 孤军潜行百余里的楚军往稷邑潜行逼近,二十里外的楚秦大道,数骑秦骑也往稷邑疾驰。这是来告警的,边关秦民两日内数报家人入山彻夜未归,这不是一家两家,这是十几家,除了楚军入境掳掠边民之外,再无其他解释。 与楚国不同,虽然秦国民间一样实行十六时制,但朝廷官府全是十二时制,悬车时分便是十二时制当中的牛羊入。这个时间一日两餐的庶民已经食毕,但城邑里一日三餐的贵人、官吏和国人正等着晚饭。 炊烟袅袅,牛羊入圈,城邑内外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别样的热闹中,头戴双板长冠、身着皂色吏服的喜正在清点今日运来的粮秣,他的身前多是赤衣城旦。这些人全是有罪之徒,因无钱赀(zi)盾、赀甲而沦为官奴,不得不依靠每日八钱的劳作所得以赎有罪之身。 “此为第五十四车。”押运的军士待喜全部点完,又一次重复粮秣数字,并索要回执。 “确有五十四车。”喜亲自点过,示意身边的小吏开出回执,表明稷邑收到五十四车粮秣。 “谢先生。”军士听出喜话里带着楚音,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拿着回执揖礼退走。 “黄昏前搬至仓廪。”喜一边书写入仓数字一边嘱咐。前方战事不明,南阳、南郡运来的粮秣只能暂存稷邑。为防雨淋,稷邑外还草草搭建了不少简易的仓廪。 “唯。”小吏们躬身答应,之后他们手一挥,开始指挥着佝偻着身子的城旦搬粮入仓。 “明日这些粮秣或要运至城阳。”喜身边的随从回望稷邑西面的大道,山峦这边不见人影,且天色已晚,按秦律夜间禁止行车,这恐怕是今日最后一批入仓的粮秣了。 “或许。”随从也是从南郡抽调来的,喜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嗯’了一声。 喜出生于南郡的安6,秦王政三年开始做文书,四年迁安6县御史,六年为县令史,七年调至鄢县,现在因为伐楚,又由鄢县调至稷邑。年仅二十四岁的他,从出身来说应该是个秦人,可他很多时候对楚国有着莫名的感情。 此时的南郡,四十年前的战争痕迹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故郢、夷陵全都废弃,郡县也如秦国其他郡县一般运作管理。然而在劳累时、家无余粮时、连坐赀盾时、祭祀祈祷时……,人们总是会用楚语含糊的抱怨几句、唾骂几句。他们骂的并非只是秦人,还有楚王。 三十多年前楚顷襄王‘忍其父而婚其仇’,南郡之人便开始埋怨他们的王,更怀念永远不会再有的日子。喜未生在楚国治下,不懂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生活,秦法虽苛,但身为县吏、年奉七十五石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适,无非要谨言慎行、忠君爱国而已。 “报捷了。”踌躇间,时已至黄昏,借着西边万丈霞光,随从看到远方疾驰而来的快马。 “报捷?”喜顺着他目光看去,恰恰看见骑士被小山遮挡,但让人奇怪的是,小山这头不见骑士出来,只见一队兵士行进。两人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心中的惊讶。 “那是秦军?”喜问了一句。隔着数里,那队快步行来的兵士并不似秦军那样整齐,战袍也非秦军常见的绿色或者红色,然而,秦军服饰皆为兵士自备,并非有人不穿褐色。 “不似秦军。”随从说出这句话后脸色便大变。秦楚边境,不是秦军便只有楚军了。想到来的是楚军,他大骇道:“我等应速报城尉,不报,死罪。” 没等喜反应过来,随从便奔向城门,一边跑一边大喊‘楚军来矣!’可惜情急间他说的是楚语,除了城旦、小吏能听懂外,城上城下的甲士、军官全然不懂这个皂吏在喊什么。 “楚军来矣!楚军来矣!”被城门口的卫兵拦下后,随从终于说了一句半生不熟的秦语,而后指向身后那列越来越近的军队。 “荆人来袭!”报警的呼喊终于传到了城头,不带任何迟疑,东城门上的警锣最先敲响,紧接着是全城锣声大作,军营里的甲士操戈出营,城外的商旅蜂拥入城,稷邑城尉也在第一时间登上城头,分辨敌军来的数量和方向。 锣声是秦军的信号,同样也是楚军的信号,楚秦大道上,刚刚斩杀数名秦骑的成通心中一紧,不及下令便亲自带着两千轻锐之士狂奔,在旬月不雨、干燥无比的大道上拉出一道尘土。 “荆人袭我,不过两千,擂鼓,列阵!列阵!”大道上疾奔的楚军实在显眼,见敌人仅仅两千,又无兵车,四周更无敌军,城尉自持兵力倍于敌军,慌乱于瞬间转变成愤怒,大喊着列阵。 城头上锣声歇了下去,催战的鼓声接着响了起来。其他方向城门紧闭的同时,稷邑城内的秦军和战车从东门快速出城,于壕沟前列阵。四千对两千、有车对无车,在城尉眼里,来的不是两千敌人,而是两千颗加官升爵的人头。 “止!列阵。”跑了一段,离稷邑东门不过两里的成通下令士兵止步列阵。受命之时,他便已然明白自己这支‘正师’的任务,现在见自持胜算在握的秦军果然出城列阵,他自然要慢慢地列阵,以吸引他们的注意。 “列——阵!”卒长、偏长、两长止步大喊,指挥麾下的士兵列阵。士兵不解全军攻击之策,以为只有自己这两千人拔城,而对面的秦军越排越密、越来越多,心中很是惊惧,有些人甚至想逃,可裨将成通就立于阵前,大家方找回些胆气,在军官的指挥下急忙列阵。 十数年没有打仗、县卒训练自然不如王卒和秦军,这阵列了许久,直到城下秦军甲士徐徐逼近时才马马虎虎列好。秦军的军阵越来越近,其两侧戎车战马的响鼻越来越清晰,却因为背着阳光,他们的面容楚军全然看不真切,有的,只是一片耀眼的霞光。 对背西面东的秦军来说就不一样了,顺着霞光,这支远行百余里冲到城下的楚军面有疲色、狼狈不堪,他们不但是甲胄不全、衣裳破烂,连队列也不甚齐整。按以往的经验,这样的军阵只需一个冲击便可击穿,接下来就是单方面屠杀了。 秦军徐进,楚军再历经一次整队后也挪步往前迎敌。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时,两军弓弩手冲到阵前,准备在敌人进入一百步后开始放箭,然而,此时城头锣声又起,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楚军正快速逼进稷邑北门。 “止。退。退!”领军的城尉并不慌乱,他鸣金挥旗,指挥秦军缓缓后退回城。 秦军退的纹丝不乱,但成通决不能让他们安然退回城邑。这次是楚军全力击鼓,震耳欲聋的鼓声燃起士兵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和蛮勇,他们挥动戈矛大声吆喝起来,快步追向要退回城内的秦军。 “止!”两军实在太近,自己离城池又实在太远,无可选择的城尉不得不再次下令擂鼓,待疾行而来的楚军行至五十步时,他方大喝:“放箭!” 一鼓而作气,再鼓而气衰,数千支箭矢飞向疾步奔来的楚军,中箭者无数。可箭矢根本不能打消楚军的士气,反而激起他们的凶性。不管中箭与否,他们都高举着兵刃,狠狠撞向秦军的军阵。一时间,戈戟交击一片、喊杀狂喝一片、鲜血尸体一片…… 如成通战前所愿,两军终于缠在了一起,哪怕秦军的战车正冲入自己单薄的两翼他也不再担心——他看到潘无命率领的蔡师已在两里之外。 “杀!”并没有等待太久,身先士卒的潘无命便带着毫无队列的蔡师冲过长满黍稻的田陌,扑入难分难解的战团,于秦军左翼侧后死命猛击。秦军左翼腹背受敌,瞬间全崩。左翼崩溃是灾难,但更大的灾难是越来越多的楚军出现在整个军阵背后,开始时秦军还能结阵为守,并在逐步逐步的退却中慢慢靠向城池,但看到自己马上就要被楚军全面包围,尚未围死的右翼居然擅自离阵而去。 “逃了!秦人逃了!!”楚军将卒见状大喝,士气更盛;秦军士卒虽然不知道敌人在喊什么,可回头见有人脱离军阵逃向城池,勉强维持的战线终于崩塌。 两军对垒时死不了多少人,军阵崩溃的结果却是全军尽墨。冷静时谁都明白的道理,友军溃逃、城池近在咫尺之下每个人都懵了。眼见吊桥正在拉起,每个士兵都争着抢着想逃回城内,他们抛弃兵器、蜂拥挤向吊桥,涌向城门。 “放箭!”城墙上箭如雨下。稷邑城令在不忍中下令,想驱使败军远离城池。可这已经晚了。瘟疫般的秦军跳下了城池,有些被水中竹箭刺穿,有些则踏着同袍的尸体,挤到了城门口。 “放箭!”城令已手足无措,除了喊放箭再无其他命令。可他越是放箭,城下秦军死的就越多,尸体垒的就越高,而城池之外,于暮色里跨过塞满秦军尸体的护城池,楚军正举戈而来。 第七十三章 来袭2 “我军大胜啊!”此前隐隐反对立刻出击的军司马彭宗放下6离镜后叹了一句。他反对出击不是没缘由的:连日行军,士卒已非常疲惫;又无攻城云梯,只能靠人命蚁附攻城;且暮色将至,夜间攻城极为不便。他没想到秦军守将居然会主动出城迎击成通那两千人,掉入项燕事先的算计。 “秦人仍是未变。”东门外秦军尸体堆积如山,最后一缕霞光落下去时,楚军士卒已踩着尸体冲上了城墙,与城上秦军厮杀在一起。项燕也放下了6离镜,小心的放好,他开始觉得这6离镜要比之前想的重要,它对了解判断敌情、指挥作战大有助益。 “未变?”彭宗笑看着他,有些不解。 “秦人死战,仅为封爵。如若战死,要爵何用?”项燕心悦之余多说了两句。 “将军的意思是说秦人也会怕死?!”彭宗很是诧异,他为城阳军司马不久,以前只听说秦军作战如何勇猛,‘左挈人头,右挟生虏’,特别是破阵的锐士,根本就悍不畏死。 “谁人不怕死?”项燕肃然反问,他还想说什么时传讯的骑手忽然来了。 “报将军:我军大胜,秦人西门大开,弃城而逃。”骑士是项稚派来的,西逃的秦人正好落入山那边项稚的包围,稷邑拿下已毫无悬念。 “急令项稚速速进兵复邑,能拔则拔,不能则围之,当以扼守山道为要。”项燕嘱咐道。 “唯!”骑兵受令后跃身上马,奔行十几步便融入夜幕不见了。而不远处,稷邑城内的火光越燃越大,大大小小的呼喊也越来越凄厉。 同一片夜幕下,稷邑东面直线八十里的谢邑也被秦军拿下。与楚军又是潜行、又是诱敌不同,谢邑虽有淮水之险,蒙武却集中军中所有奇伎者于前一天自上游架桥——游泳在后世原本是微不足道的技能,但在这个时代被兵家称为奇伎,称其可‘越深水渡江河’。秋季淮水很浅,当数百名奇伎者于水浅处架好桥梁、万余秦军东渡淮水,战争便没有悬念了。谢邑不战而下不说,骑兵还斩杀数百名匆匆逃出谢邑的楚军士兵。现在,蒙武担心的是后方。 “将军:荆人善远袭,然其行远、其势必不久。稷邑有六千兵马,若能死守必当无虞。今我军距城阳不过三十里,当以城阳为要。”身为郡尉的李信非常年轻,锐气十足的进言。 “将军:稷邑关系粮秣,我愿请命回援稷邑。”右军将领杨端和揖道,他懂得蒙武的顾虑。 “将军:荆人怯我,不敢撄我锋。主将项燕既已领军扰我稷邑,城阳自然空虚,末将愿为前驱,连夜攻拔城阳。”又一个请战的跳了出来,这是冯劫,和李信一样年轻。 “若不拔稷邑,项燕会往何处?”仿佛没有听见下属的言语,蒙武在自言自语。 “蒙将军,我以为……”说话的是吕不韦门客司空马,他不是戎装而是朝臣打扮。“项燕若不拔稷邑,当南下攀越大复山(桐柏山某段)往荆国唐县而去;若拔,当焚尽我军粮草辎重,据城而守之。” “恩。”蒙武眉头拧的更紧。攻城不是野战,野战数日而决,粮草损耗不大;城阳这样的坚城说不定要围上数月,粮草虽说可以就地劫掠,但辎重等物是劫掠不来的。 “我以为,不论攻城也好,回援也罢,都需速速行之。”司空马还有一个身份是护军,或者说是监军。秦国军制和楚国全然不同,楚国以是各县各邑成军,有项师、有蔡师、有息师;秦国却以郡为单位成军,有南郡兵、有三川郡兵、有河东郡兵; 楚军县师将领多为本县人氏,不是本县人氏也是县公的亲信或门客;秦军郡兵将尉则由国尉府统一指派。楚国的县和秦国的郡是两个量级——江汉平原属于楚国时,有几十个县;归于秦国后,这几十个县便全属南郡一个郡——秦国郡兵十倍、数十倍于楚国县师,故军中必设护军或者监军,主将虽有兵符,但护军有专断监察之权。 司空马提出建议的时候,大家都在细听,蒙武也不怠慢,只道:“辛胜。” “末将在!”大概是为了历练,本次随蒙武伐楚的多为年轻将尉,骑兵将领辛胜也是如此。 “本将要你今夜急率四千骑速援稷邑,明日晨明时分务必赶到。”谢邑去稷邑大道约有百里,骑兵疾行一夜赶到稷邑并立即投入作战虽有困难,但不是办不到。 “末将领命!”辛胜出列大喝。 “若项燕正在拔城,当趁其不备,攻其侧背;若项燕有备,则遮其粮食,绝其军道。”派辛胜回援稷邑蒙武有些不舍,这支骑兵本该用在城阳战场,可既要回援,只能派出骑军。“若项燕已拔稷邑……” 此话出口,蒙武忽然觉得这很不可能。边关守军是下午发现边民不归的,既然发现就会通知稷邑,稷邑六千守军只需熬过两三个时辰便是天黑。受益于墨家,秦国不论是郡城还是县城或是边邑,城防都修的极为险峻。南方多水,稷邑城池最宽处超过八丈,城墙也有四丈高,怎么可能一下午就攻下呢? “如荆人已拔稷邑,毋作停留,你部当速至复邑为援。”蒙武最后吩咐道,救援稷邑的安排便是如此。“冯劫、李信听令!” “末将在。”两个一心想马上拿下城阳的郡尉兴奋的跳出来,跃跃欲试。 “冯劫,以你本部之兵连夜行至城阳城下。切记!只可屏绝其交通河道,不可擅自攻城。违者军法处置!”蒙武命令很清晰,毫无通融的空间。 “末将……,请问将军,若荆人出城攻我若何?”冯劫是想趁夜拿下兵力空虚城阳的,主将命令如此,他仍仗着自己老爹冯去疾和蒙家的交情,多问了一句。 “荆人出城自当与之阵战,然你部不可越城池一步。”蒙武瞪了他一眼,见他领命这才看向李信:“城阳守军不过三万,短短数日荆人援军赶赴不及,项燕又去稷邑,马谷一线当无守军。你率本部兵马连夜赶至城阳正北五十里的小邑。此为枢要之地,辛梧将军未至前,绝不可失。” 受楚军奔袭的刺激,秦军攻城的节奏不是减慢而是加快了。蒙武在谢邑下达军令时,城阳城内,守将陈丐正在探问谢邑守将靳(jin)崮秦军军情。靳崮隶属于蔡师,虽然项燕准其在秦军攻来时撤退,可守谢邑的五百人撤退时还是被秦军骑兵死死咬住,只有数十人逃脱。 “非我之不敢战,实乃秦人马军甚速,我未至敌已至,无路可归啊!”进城落座有一会了,身上满是汗臭尘土的靳崮对秦军骑兵依旧心有余悸。只是奇怪的是他皮胄去除后戴的居然是南冠,那顶高冠就像块祭祀死人的牌位,竖插在他头顶。 “靳公子仅见秦人的马军?”陈丐眯着眼睛,暗忖他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 “非也,非也。”靳崮连连摇头,“秦人遮天蔽日,当有二十万之众。又自上游渡河而下,我得项将军之令,故率军撤出谢邑,谁料半路遇见秦人马军,五百余人五百余人……” 靳崮惊惶未定,几乎要嚎哭出起来,陈丐不得不让人带他先去休息。他走之后,陈丐坐下的一个军率骂道:“役夫!五百人尽墨,他还有脸回来。我若是他,入城前便已知命伏剑。” “我若是他,便早早撤出谢邑。秦人马军之强,便是赵军也不及。”又一个军率出声。 “幸好我城阳毗邻淮水,秦人马军虽强,亦不可断我归路。”陈师司马陈不可也有感而发,此言甚得大家赞同。秦军远来没有舟楫,骑兵再强也不能切断淮水。 “此言甚是。”一干人当即附和,附和完了忽然觉得尴尬——秦军二十万众来袭,这城阳能守到几时?再就是淮水,秋季水浅,谁能保证城阳舟楫不断? “王卒到了何处?”陈丐也在暗中担忧,他能想到的就是王卒。王卒如果到了,各县县师也就快到了。 “王卒……王卒已至蓼邑(今固始县北)。”司马陈不可脸上变换几下,却不敢胡说。他见陈丐脸色更沉,又道:“然十日内平舆、新蔡、繁阳(今黄县西北)、寝丘(今临泉县)、江邑(今正阳县之南)之师将至沂邑;期思、蓼邑、弋阳(今潢川县西北)、雩娄(今固始县南)之师将至息县。两地不在十万人之下,退敌不敢言,自报尚可。” 司马陈不可的话虽有宽慰之意,不过说的也是实情。城阳乃要地,大司马府虽然动员的慢,但各县各邑的县公司马心中自有分寸,也有近似预案的东西: 秦军若伐楚,楚军一是淮水以北、汝水以西的县师集结,渡汝水至沂邑(今正阳县);二是淮水沿线、淮水以南的县师集结于息县,由水6两路援助城阳。但是集结日期要看动员速度,十日本是个估算数字,实际因为东迁后从未演习、实战过,真正要多久只有天知道。 第七十四章 军务 正如十二时制直到东汉才于民间逐渐实行一样,反应月亮圆缺,朔、望、晦的太初历也是汉武帝时期才开始推行的。在此之前,每月第一日并非朔日,每月纪日也不是后世农历惯用的初一……十五,而是天干地支。西周时期,每月朔日由周朝史官年初推算,然后分发诸国,到了东周,则有本国的史官或者天官推算。 楚军攻占稷邑的这一天,是九月庚申日。楚国历法为了有别于中原诸国,纪年并非以国君登基为起始计算,如‘隐公元年’、‘庄公十年’之类;而是以大事件为起始计算,比如‘大司马昭阳败晋师于襄陵之岁’(即楚怀王六年,公元前323年)、‘秦客公孙鞅问王于戚郢二年’(即楚宣王十九年,公元前353年)。 今年的纪年,郢都史官一改之前的‘五国合纵伐秦四年’,定为‘大子荆作水车之岁’。因此,这一天在息县史官的笔下便是:大子荆作水车之岁九月庚申;其大事,便是西阳(今光山县西南)邑师至息。 庚申不是望日(农历十五),但离望日只有五天,所以这一日的月亮虽不圆也皎洁明媚。月光之下,刚刚抵达的西阳邑师和前三天抵达的弋阳邑师在息县对面淮水南岸宿营,两军军帐连绵一片,站在息县南城城头,似乎能看见两师甲士戈矛的暗影。 “西阳邑师全到了?”息县县尹成介正站在城头看对岸的西阳邑师。因为离的近,他们是最早赶到息县的援军。 “回县公:正是。西阳邑师有二十乘。”息县的县丞也氏成,叫成墨。父母并未取错名字,他人确实长的黑,月色下,他脸就像是涂了墨,毫无光泽,漆黑一片。 “西阳邑师只有二十乘?!西阳傅籍者逾万,弋阳傅籍者不及万便有四十乘。”一乘百人,二十乘就是二千兵。这西阳,是方城北面被楚国所征服曾国东迁而筑的城邑。楚国灭国甚多,贯行的做法是迁其公室、存其宗庙,而后或改国为县、或封给子孙功臣。 “曾公遣人来报便是二十乘。”成墨解释道,“还说粮秣不够,望我县接济一二。” “粟稻未熟,存粮尽输城阳,那还有粮秣?”县公成介心情更不好了,他还担心自己的二儿子成通,据说跟着项燕出了城阳,天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县公,曾公来了,是否……”淮水之上,一排灯火正横渡而来。 “迎一迎也罢。”西阳是楚国征服国的后裔,弋阳君则是楚国封君、楚惠王之后。成介可以不给弋阳君面子,但务必要给西阳邑尹曾公面子。 成介匆匆下了城头,燎火下息县南门大开,他亲自迎接曾公入城。 “曾瑕见过息公、弋阳君。”带兵的是西阳邑尹曾瑕,一条老狐狸,随行还有他三个儿子。几个人身着皮甲,不待走近就向成介几个揖礼。大概是知道成介等人心中的嘀咕,曾瑕礼毕第一句便是:“臣闻秦人伐我城阳,想来军情似火,故先率二十乘以救。” “曾公如此忧国,大王闻之必褒赞有佳。”军情确实如火,成介心里嘀咕嘴上却没有说什么。 “曾公怎只有二十乘?”成介不好问的事情被一同出来迎接的弋阳君问起。他是封君,属荆党,秦人因为索王太子为质而出兵,他必然是要拼命的。 “西阳去岁大旱,今岁收粟在即,若再误农时,庶民无粮可食。”曾瑕一脸凄态,言辞动人。“念救城阳为急,二十乘只是先发,粟稻收完定再发二十乘。” “小子曾阴见过息公、弋阳君。”父亲说完,曾瑕的二儿子曾阴紧接着说话。“请两君明鉴,我邑所发皆为虎贲之士,定不输秦人锐士。” “虎贲之士?可观否?”弋阳君恨不得楚国所有县邑都像他一样不顾秋收尽发傅籍之卒。 “去岁西阳大旱确有所耳闻。”从姓氏说,成介和曾瑕不是一伙,但县尹封君隔阂极深、争斗两三百年,此时他自然要给曾瑕台阶下。“曾公既言所派皆为虎贲之士,本公信之。” “两千虎贲,甲胄俱全,灭秦当先。”这个曾阴似乎善于言辞,说话的都是他。“愿请观之。”他还做了一个请上舟的手势。 月下怎可观兵?弋阳君不管,他当即答道:“既有所请,本君从之。”说罢便出列登舫。 “这……”弋阳君如此,成介只是顺水推舟,道:“既如此,本公一同观之。” 渡至淮水北岸的画舫又划了回去。舫上,弋阳君神情俨然,不苟言笑,成介却与曾瑕有说有笑,问他来时的情况,待说到曾瑕的三个儿子时,成介笑容才歇了下去。 画舫渡江之前,曾瑕便遣人乘小舟渡江命令邑师出营,每卒以戎车为中心摆开阵势,士兵坐地以待。等成介、弋阳君于阅兵的小丘站定,进入中军大幕的曾瑕方以鼙(pi)鼓发令,鼓人击鼓三通,军司马摇响铎铃,各卒卒长当即举旗燃火,士兵全体起身,戈矛林立,阵列凛然。 阵列既起,则开始合着鼓人的鼓声和伍长的镯声徐徐前进。二十乘说起来少,摆在眼前却已不少,且西阳之师举止有度、阵列严整,看得大家连连点头;而途径阅兵的小丘时,燎火下士兵装具神情也看的极为清楚。曾阴刚才的话没错,这两千人确是虎贲,他们甲胄俱全,体格敦实,手脚筋肉虬结,每踏一步都会激起阵阵尘土,呛得大家直掩口鼻。 “确是虎贲之师。”西阳是穷邑,不比息县,可成介觉得这二十乘不比已经出征的息师差。 “确为可战之师,可惜二十乘太少。”弋阳君也点头,不过还是埋怨人数过少。 “西阳缺粮,不得不使人留邑收割粟稻。”曾阴也站在小丘上,弋阳君说人少,他不得不再次重复先前的理由。“便是这次出兵,也需请息公襄助粮秣。” “既是缺粮,本君愿借四千石,另二十乘可出否?”弋阳君沉吟片刻,就想西阳兵卒尽出。 “四千石……”曾阴的笑容很是干涩——熊荆曾实测过,一石粟不过27市斤,舂后仅得16.2市斤小米,而军中非战时每人每月定量为两石,战时三石,也就是说,四千石够两千人吃一个月。但役夫呢?役夫之数恐倍于士兵,士兵能吃一个月,四千役夫难道去喝西北风吗?曾阴脸色自然不愉,可他还是强笑道:“小子先代父谢弋阳君借粮之恩,待与家父议毕,当告弋阳君可行与否。” “何日可议毕?”弋阳君身侧的家臣面有难色,西阳缺粮,弋阳也缺粮。 “明日便可议毕。”曾阴脸上微笑,心里则泛着苦水:天杀的封君! 西阳之师到来本该是一场欢迎宴会,却因弋阳君的缘故不得不临时加了一场阅兵,待阅兵食享完毕,已经是深夜。他人都睡了,息县县公成介仍枯坐于县衙,细听成墨汇报军务——息县为楚军南面集结地,军务繁多。 “……王卒粮秣已然运到,有四万石之巨;期思之师亦开始运粮至息,尚不明数目,然期思是大县,兵乘不少,粮秣当不在五万石之下。”成墨对着成介,细述当下最大的难题。“又有郢都之师,闻明日离城,粮秣亦将运来,所需仓禀更多,月末恐有雨……” 东迁后第一次于西境作战,息县届时恐有十数万军队,一人两石,每月也需粮三、四十万石。息县就在淮河南岸,运输是无虞的,现在的问题是仓库。 “我县仓禀存粮几何?”成介问道。“城阳缺粮,可运城阳否?” “加上新建的仓禀,不过十五万石。秦人即将围城,城阳断不可运。”成墨答道。 “既如此,当请郢都、期思缓运粮秣。”成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再则请问是否可只运粟米于此,如此一石粟仅半石有余。” 军队的粮食大多是带壳的粟,粟的存放时间很长,仓储条件良好可放十年二十年不止。十几万士兵耗粮巨大,仓促间建十万二十万石的仓禀已来不及。可一石粟舂后小米不过三分之二,后方若只运粟米,那就可以减少了三分之一的仓库。 “此法甚好,就不知大军开拔,郢都、期思是否有舂米之人啊。”成墨也赞同此法。正常都是由军队自己舂米的,现在改由后方舂好,就怕舂米的人不够。 “男子出征,女子便可在家舂米。”成介有意无意忽略了秋收。“若运米不运粟,车马、舟楫、役夫、仓禀,皆可节省,耗费之余可补舂米之费。你明日以告大司马,请准之,不然,息县无仓禀可存数十万石粮秣,堆积于野,淋雨必腐。” “唯。”成墨点头记下。 “十五万石不过千乘之师半月之费,”说完舂米,成介又想早就不够的仓库,“我料于我县之兵卒、之役夫不下二十万众,月需粮秣不下四十万石,若全是小米便只有二十七万石。仓禀可存十五万石,宗庙、县衙、东皇太一祠、大司命祠、少司命祠……本公府邸,或可存五万石,尚余七万石……” 想了半天,成介拍脑袋道:“城内城郭有千余户,每户或可存七十石?” “县公,若庶民……若庶民偷食军粮,当如何?”县公拍脑袋想出存军粮于民房的办法,成墨有些发怔。 “楚人之粟楚人食之,无妨。”成介又拍了一下脑袋,面有得色的笑起来。“再则,每户皆有男子从军,庶民念及军中家人,怎会偷食军粮?” 第七十五章 义事 县衙里成介继续拍脑袋处理日渐繁琐的军务,而府衙外,半圆的月已然偏西,万籁俱静,能听见的只有依稀的捣衣声——没有棉布的时代,庶民穿的多是葛衣麻衣,两者煮烂之后成衣之前必须捣,不捣便不平顺柔软,无可成衣。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那只狐狸独自慢慢的走,走在淇水桥上头,我的心是多么忧伤,他连裤子都没有。 那只狐狸独自慢慢的走,走在淇水浅滩头,我的心是多么忧伤,他连衣带都没有。 那只狐狸独自慢慢的走,走在淇水岸上头,我的心是多么忧伤,他连衣服都没有。 只不过是看到一只衣不蔽体、孤单踽行的狐狸出现在淇水旁,作诗的女子便想到自己出门在外的男人。现在自己的丈夫、儿子要出征打仗,不管是做兵士也好,为役夫也罢,不给他准备好冬衣,只怕出征没有战死也冻死了。 明月下,息县千户捣衣;明月下,稷邑炽焰冲天。 楚军此次作战只是袭扰,攻占稷邑后自然要焚毁城邑内外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火从黄昏时分开始燃起,粮草烧着了、葛布烧着了、辎重烧着了、最后连城邑里的府衙、民房也烧着了,黑夜里火越势越来越大,以致项燕只能在城外上风处宿营。 黄昏一战,秦军出城应战的四千人尽墨,楚军则死伤千余;攻城时楚军又死伤数百,好在城内留守的秦军见敌人冲上城头,很快就开城门逃出了城。 此战,军司马彭宗一直心有疑虑:他第一不明白秦军为何要出城迎敌?时至黄昏,就不能闭门不出,明日天亮再战么?他第二不明白守军为何要弃城而逃?以自己这边和项稚那边的通报看,守城的秦军约有两千,这两千人何不死守城池,挨到天亮? 这两个问题他问主将项燕,项燕笑而不答,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他又想问秦军的城尹(城令)或城司马(城尉),可秦军城尉出城战死,城令等人在城头被楚军弓箭手射毙。 ——列国军队中,楚军有重视弓箭手的传统,一些神射手也极为著名。百步穿杨的成语,说的便是楚共王时期楚国神箭手养由基;而广为人知、汉代李广射石的故事,在成书于战国末期的《吕氏春秋·精通》上就有养由基射虎中石的原版,大约成书于西汉的《新序》又有楚武王射石的仿版。不管记载是不是真的,都能说明楚军有深厚的注重弓箭手的传统。 而三晋以及秦国,自然也曾注重过弓箭手——战车上三名甲士,射者可是站在车右,地位高于车左的戎者;而侯这个爵位,侯字本意是箭靶,侯爵指的是能射中靶子的部落首领,所谓‘天子之大射,谓之射侯。射侯者,射为诸侯也。射中则得为诸侯,射不中则不得为诸侯’。 但培养一个弓箭手的成本数十倍于培养一个弩手,哪怕同样拉力的弩射程远小于弓,大规模战争的结果还是让三晋以及秦国选择旬月便可教会的弩,放弃需数年练成、只有贵族玩得起的弓,而楚、齐、燕这几国则更多的保留了春秋前的传统,军中既有弩手,也多有弓箭手,这也算是军事制度落后于三晋、秦国的标志。 因为楚军的弓箭手,稷邑秦军高级军官或是战死或不见,等下达完救治伤员、埋葬死者、收集粮草,抢出重车……这些命令后,彭宗才有暇见一见俘虏:那个会说楚语的秦吏喜。 “你既是安6人,可是氏云?”彭宗问道。安6春秋为郧国,楚共王时被楚所灭,其后代子孙以国为氏,分出云、郧、芸、员四氏。 “不然,小人无氏。”喜是楚军士兵从大火里找出来的。他依旧是双板长冠、皂色衣裳,脸被烟火熏的发黑,神情萎靡而呆滞。面对彭宗,他不得不提起精神答话。 “哦。无氏?”无氏多半是庶民了,彭宗有些失望,他很少与庶民独自交谈,不自觉中,他前倾的身子往后了些,笑意也收敛了。“我问你,你可知城司马焉何出城迎敌?” “回将军,小人不知。”喜为吏已有六年,吏者,察言观色是本能。他察觉到了彭宗的失望,同时心中也产生一种失望:这便是楚国贵人,他很自然的想起那则刻舟求剑笑话。 彭宗不知道眼前的小吏心里正想着一个讥笑自己的笑话,又道:“那你们为何要逃?两千守军如若死守,我军未必能破城。” “回将军,城破时小人正在邑衙,不知守军为何要逃。”喜其实什么都知道,可他不喜欢彭宗那倨傲不屑的眼神,再加上为奸是重罪,他选择不言。 彭宗开始认为此人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吏,也就放弃问了,挥手道:“去吧,天明便可回家。” “将军不杀我?”喜有些诧异,他不解为何楚军不需斩首记功。 “你非兵卒,为何要杀你?”彭宗也有些奇怪,不过他瞬间明白喜以为楚军也有秦军那样斩首升爵的律法,便道:“楚军非秦军,楚国也非秦国,此战即毕,已无须杀戮。去吧,早些回家见你父母妻子去,他们定日日念着你。” 不提父母还好,一提父母喜便全身一震,顿时回想起这几个时辰发生了什么。他先是颤抖、后是大泣,脸上扭曲着,凝噎道:“请将军杀我,不杀我……不杀我定累及父母妻子。” “你这人?”彭宗拂袖。他是看在同为楚人的份上才和一个庶民如此和声说话,谁知这个庶民居然不识体统在自己面前啼哭。 “城中粮草辎重兵车俱焚,以仓律,我乃死罪。即便明查原委,亦是失职,累罪当赀三十八甲。”喜不愧是吏,熟记秦律,他犯了什么罪,需受什么刑瞬间一清二楚。 他急促的说了一通,又跪行至彭宗身前,一边泣哭一边想抓彭宗的衣服:“请将军杀我!杀我,我便无罪,家人也毋被官府收去、也毋需代刑。杀我,请将军杀我……” “无礼!”彭宗还未说话,他身后的甲士便大喝,用殳把喜狠狠叉开。 “无妨。”彭宗厌弃的缩回自己的衣袖,他也想把喜赶出去,可对他说的那些话有些好奇。“杀你可,然你需回答本司马之疑。我问你:既然你身死便无罪,何不自缢?” “自缢仍畏罪,为敌所杀则是战死,战死方无罪。”被甲士用殳架着,喜总算不再歇斯底里。 “哦。”彭宗迟疑一下才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那你说的赀三十八甲……” “秦律有罪者,皆赀盾赀甲以抵偿,我之罪,即便查明,亦需赀三十八甲。家中不富,无钱可赀,只能为城旦(筑城的奴犯),日八钱、六钱相抵。家中妻子…呜呜…家中妻子……”说起妻子喜的哭声更大,又悲呛无比,彭宗听的心里很不舒服,听着听着眼睛也有些湿润,好在喜哭了一会便停下了。 “以秦律……夫之罪妻、子当坐,家中臣妾、钱财、田宅、衣器、畜产皆收之。我妻体弱,两子尚幼,收之必死。”喜终于恢复了正常,他开始对彭宗向重重顿首,道,“请将军使人杀我!使人杀人!” “罢了。”彭宗叹了口气,他总算弄清了原委:重罪之人不要说依秦律,以楚律也要收妻子家产,只是没想到战之罪也要归罪于吏。“我且问你,赀一甲需钱几何?” “赀一甲…需一千三百四十钱。”喜答道,他仍在不断顿首,未想彭宗何意。 “一甲一千三百四十钱。”彭宗重复着,“这三十八甲……” “司马,三十八甲乃五万九百二十钱。”彭宗刚才是问帐中法算,他们是楚军大帐里专门负责计算的幕士。或许知道军司马想做什么,法算说完还多嘀咕了一句:“司马,以秦律,赎死不过两万三千四十钱,这可是两次半死罪啊。” “要你多言。”彭宗冷哼,“他虽是秦民,可说的是楚语,乃我楚人。来人,取六金来。” 法算很是尴尬,可他还是职业病发作,道,“司马,秦一金值九千二百一十六钱,这五万九百二十钱,五金八两七铢便有余了,许他家里还有一些钱,或予五金便可……” “要你多言!”彭宗怒,目之(瞪他),法算揖礼悻悻而去。 “这是六金,你拿去赎罪吧。”黄金取过来了,彭宗让人交给喜。 六斤金子沉甸甸、金灿灿,喜见之呆如木鸡,醒悟过来便弃之骇道:“将军毋害我,毋害我!无故受他国之金,此乃坐奸,以秦律……” “此处无有秦律,惟有楚人!”彭宗大声打断。“再则,我予你六金,你熔其为饼,何人可知?去吧去吧,想想你家中的弱妻幼子,你要是死了,怕只能黄泉相见了。” 喜还在犹豫间,甲士却把六金塞到他怀里,然后拽着他出大帐,嘴上则道:“我们彭司马念你是楚人,这六金是赏予你的,勿要谢了,去吧去吧……” “或是行了一件义事。”喜出去后,独坐帐中的彭宗笑了笑,如此自语。 第七十六章 拔营 初秋的夜稍长一些,月华如水,繁星满天,到下半夜还有些冷,然而,立乘于戎车的秦军骑将辛胜紧绷着唇,头上全是汗。这汗水和着附着脸上的灰尘,结出厚厚的一层垢。 夜间驰骋,即便车上有火把,也很是危险。好在这是秦道,且此路关乎前线秦军粮秣输运,秦国这边修的是平坦如砥、其直如矢。唯一让人担心的便是秦道不比泥地,极为坚硬,如此疾驰一夜,军马不知会折损多少。 “将军,尚有三十里至稷邑。”随车疾行的骑兵队列外,一骑反向而来。 “传令:斥骑探查前路,全军止行喂马。”辛胜看了看早就偏西的月亮,决定暂时喂马休息。对骑兵而言,一夜驰行百里并非难事,他想积蓄马力晨明时从侧背掩杀正在攻城的楚军。 “嗨!”骑手大声答应,转身下达‘斥骑探查前路、全军止行喂马’的军令去了。 秦道,十里有庐,三十里有舍,五十有市。虽说五千匹马一舍之井不够,但羊皮水囊里也有水,可勉强喂马。受命的数千骑兵缓缓停了下来,奔驰半夜,马大多出汗,而夜间山野气温甚低,一些军马身上冒起了白烟,骑士们待马歇上一歇,才开始喂水喂水食。 秦军骑军离自己只有三十里,这是谁也不曾想到的事。但秦国骑军威名楚军将领是非常清楚的。不光是因为长平,四十年白起拔鄢,靠的正是骑军——当时秦军一人三马,驮载兵甲粮秣,一夜疾行三百余至邓县(今近襄阳),拔之。北方方城失去后的楚国,北面的屏障正是邓,邓县失守后秦军便可长驱直入了。 “诸事已毕?”项燕一夜未睡,眼里尽是血丝。 “已毕。”刚刚进来的潘无命答道。军令于前半夜下达,后半夜多已完成。“可惜大火起得急了,我等遍寻稷邑内外也只寻出六百余辆重车,七百三十匹军马。” 稷邑相当于秦军的大兵站,既然攻占,楚军自然要鸟枪换炮,两脚变四脚。听完汇报的项燕并未觉得有何不妥,道:“六百辆粮车足矣。” “此车非楚车,为秦人独有的双辕车;军马,多数士卒也不会骑。”司马彭宗插言。 “双辕车?”项燕这才想起秦国人的独创:双辕车。正常的车是单辕,因为辕木在中间,所以最少要两匹马拉。秦国双辕车另辟蹊径,两根车辕在车驾两侧,单马即可拖曳。 “正是。”彭宗道,“虽好驾使,然载的不如双马车多。” 一辆双辕车自然不如一辆单辕车装的多,可秦人不傻,两辆双辕车加起来装的就要比一辆单辕车多了,最重要的是单马便于御使,御手培养时间短——确实的说,战国时期的士卒技艺不如春秋,但战国时期是国家总体战的较量,数量才是决定战争胜利的根本,而非个人、或某支精锐部队。秦国军制处处体现出这一点,楚国军制则处处违背这一点。 “能载几人便是几人,伤者务必乘车。至于那七百匹军马,不会骑就绑在马上。”项燕对此很无奈,他忽然想到可能已经到家的儿子,他是会骑马的,骑术很是精湛。 “也只有这般了。”潘无命答道。“那我军何时拔营?” “此处不可久留,传令下去,马上造饭,天亮前开拔。”项燕挥手道。 “这是担心秦军骑军?”潘无命出去后,彭宗问道。“骑军若来,我军当如何应对?” “以车阵对之。”项燕想都不想。又道:“东面可有探报?” “骑兵多归项稚部,会骑马的全东去打探了。”彭宗说到此打量项燕几眼。提起斥骑,一句话堵在他心头不知当说不当说:带骑手往东面探敌的那个什长,很有可能是项超。 “驾,驾——!”彭城想起项超的时候,项超正低伏于马上,在官道上疾奔。 刚刚,在稷邑三十里外的道舍外,他正好看见了于路旁止行喂马的秦军骑兵。马队绵远数里之远,马嘶不绝于耳。想着斥候要务,他想走近些细数秦军有多人时,忽被秦军暗哨发现,于是月下官道上又上演了一场亡命疾奔。 秦军骑士弩是常备武器,可惜夜间距离不易判断,最开始几箭射偏后,同骑着秦马的项超逐渐拉开了和秦军骑士的距离。待追兵消失不见了,他也未放缓马速,往稷邑疾奔。 “何令?!”稷邑外五里,黑暗中有人用楚音大喝。 “杀秦!”项超高声答道。 “然也。楚人莫射。”暗哨回了一句,此时项超已稍稍减速。 “你当真遇见了秦人骑军?”拔营在即,军帐已经拆了。甲胄俱全的项燕像根钉子般立在空地上,潘无命、成通这些将率也都在,对项超的讯报大家极为吃惊,这太快了! “是,父亲。孩儿确看到了秦人骑军,车马绵延数里,人数逾三千。”有项羽那样‘锦衣不夜行’的儿子,项超这个老子也好不到那里去。此时的他正满脸兴奋,刚才那一幕真是太惊险刺激了,现在稍微想想就背升酥麻、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事回项县一说,那些玩伴必要艳羡自己,只是未斩一个秦兵,殊为遗憾。 “父亲,秦人人少,我军可于官道设伏杀之,秦人定无备。”项超建议道。 “荒唐!”潘无命正要呼应,项燕却怒斥。“马上拔营。” “将军,拔营往何处?”成通急问。既定的计划是往西与项稚部汇合,不管复邑攻下与否,都要堵住山口,除非东进至楚境的秦军大举回援、或是南阳东进的秦军攻破山口。现在东面秦军骑军突然出现,成通不由想到了预定的退路:稷邑南下笔直三十里便是桐柏山山坳,这里有一条小径可以翻越大山,回大别山西侧楚国随县的厉邑(今随县殷店镇)。 “还能往何处行进?”项燕反问。行军的伤病减员,加上黄昏一战的死伤,成通率领的息师能战之兵已不及三千,一些役夫也被要求披甲持戈,但项燕不管。“自然是往复邑。我部堵一日山口,秦人便断一天粮秣,粮秣耗尽,城阳必是无虞。” “唯!”主将是执意要在这个小盆地里和秦军死磕,大家只能领命。 惊吓了一夜的牛马终于离开了这亮了一晚上的厩舍。车辚辚马萧萧,这支连同役夫在内也不满一万人的军队往西开进。他们走后,火光中喜偷偷冒了出来,看着同样从各处冒出来的商旅妇孺,他紧了紧身子,避着旁人摸摸搜搜的进了城,回到早就烧坏塌了一大半的邑府。他必须藏在里面被人发现,不然便有楚国坐奸的嫌疑。 三十里外,半夜被荆人侦骑发现的辛胜,因为担心遇伏更是小心戒备,除了派出更多斥候探查稷邑情况外,最后的三十里路他是天明后才开始走的。 这并不违反军令——秦尺o.232米,一步六尺,一里三百步,三十里也不过12.528公里,而骑兵小跑的速度15o米/分钟,每小时有9公里。他只要稍微快一点点就能按照蒙武的军令于晨明时分到达稷邑。再说楚军已经警觉,趁其无备已无可能,如果不顾危险冒黑疾驰稷邑,一旦中伏折损了人马,自己说不定就此革职下狱。 秦国是法制国家,合法避罪是所有聪明人的选择,喜如此,辛胜也是如此。他们并不可恶,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他们不过是想妻子不为官奴、自己能为秦将,为国杀敌而已。 真正‘可恶’的是那些合法趋利的人,比如大名鼎鼎的起义领袖陈胜。数百年来陈县出了无数商贾,他是最成功的一个。他以陈县人惯有精明和算计,利用‘大雨失期、失期当斩’这条或真或假的律法把九百戍卒拖下了水,变成了自己最初的本钱。不管以后他麾下有多少人马,这第一桶金总是最最重要的。 合法避罪的辛胜赶到稷邑二十里外时,终于得到了确切情报:荆人昨日攻占稷邑,晨明前又撤出稷邑。最后,侦骑还带回两名甲胄不全的秦军士兵,其中一人居然是上造(二级爵位)。 “荆人几何?稷邑是如何拔的??”辛胜感觉了到一种压力,稷邑拔与未拔他的责任全然不同。他觉得有必要追击楚军,将功折过。 “禀将军,我等不知荆人多寡……”说话的是那个上造,他并非老秦人,带着浓重的南阳郡口音。“我等只知城尉出城迎敌,败了,荆人杀了进来。” “仅是如此?”辛胜有些信,“那荆人往何处去了?何时离的城?” “禀将军,我等……荆人往何处,我等也不知啊。”上造答道,他的停顿并非是因为畏惧辛胜,而是在组织语言。“当是时,旗倒鼓歇,屯长、伍长皆战死,我等无率,寡不敌众,只好奋力杀出重围,趁夜藏于林中,确不知荆人何时离城。” 辛胜却笑了,“当真如此?” “确是如此,若不信,请军吏、有司查验。”上造目光迎了上来,坦坦荡荡。 第七十七章 旧酒 “报——!将军,月河桥梁皆断,荆人往西去了。”又是一声急报,一名侦骑疾驰而来。 月河由北往南绕经稷邑留下淮水上游之水,稷邑的护城河正是引月河水而成的。念及此,辛胜顾不上眼前这两个逃跑的秦兵了,他召来幕士急问:“月河桥梁已断,何处可渡?” * 太阳出来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狂跑一阵的熊荆已经在吃早餐了。他的膳食全由集脰(王宫膳食机构)安排,除了儿童本有的饮食禁忌之外,膳食一般是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现在是秋天,所以味多辛辣,牛肉羹里放了不少花椒、姜、还有山蒜。 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麦,鱼宜菰。既然是吃牛肉,那主食便是稌(tu),也就是米饭。在矮俎上把牛肉胡乱切碎,米饭还没有入口,乐声便响了起来。 ‘肴羞未通,女乐罗些。敶钟按鼓,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以乐侑食是贵人的传统,屈原在楚辞里的描述并未夸张。身为王子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成了太子,王宫上千个人伺候一个人,熊荆是越来越明白、也越来越习惯这种的生活。 若是没有战争,这样的日子简直是天堂。可眼下正是有战争,而且一旦战败,即便即位为王,城阳丢失的后果也难以承受,这就和……这就和常凯申丢了江淮一样。 怎么会想到常凯申呢?熊荆真觉得晦气,然而他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例子。草草将早饭吃完,于若英宫问安后他便出路门又到大司马府去了。 大司马府和令尹府都在王宫应门之内,令尹府在左,大司马府在右。类似后世紫禁城的武英殿和文华殿。只是楚人尚左,所以令尹府设在左边,大司马府在右边。 淖狡虽然出征了,但司马府还有府尹,还有谋士、有天文、有地利、有兵法、有通粮、有奋威、有股肱、有通才、有权士、有耳目、有爪牙、有游士、有术士、有法算…… 所谓‘将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主将作战是需要各种各样人才的。大司马各色军务人员按册有三百三十余人,实际只有一百七十余人。淖狡出征不过带了三十余人——以楚国的惯例,担任重要职务的将军、官员多用自己的门客属臣,少用甚至是不用官府中人。 “见过殿下。”府尹鲁阳君笑眯眯的。从上次淮水岸边试水车后他就想和太子靠近,没想到自己尚未想出办法,太子殿下就常常来大司马府巡视了。 “免礼。”中廷内,看着百多号人对自己行礼,身负监国重任的熊荆表情极为自然,因为,他对这里有监察之权。“今日有无要事?” “有。”鲁阳君答了一句,随后道,“城阳传讯秦军前锋昨夜至城下;大司马回讯,本府重组之事恐变故生乱,然若确能数日定之,不误战情,也并非不可,一切全由殿下定夺。” “不过是重申其责、按部就班罢了,何来生乱?”熊荆觉得秦军来的好快,但他来大司马府并非为了秦军。“不佞要做的,不过是给各位重新划定职责,以使人人克勤克俭、有事可做,也使所做之事于国于军有用。而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劳而无功、一事无成。” 大司马府确有不少尸位素餐、完全混日子过之人,但身为楚人,又处于战时,心里总会想做些什么。大司马不用自己但太子要用自己,这完全是件好事。熊荆说完,中廷的百余人齐齐揖道:“请殿下训示,我等莫有不从。” “善!”熊荆示意身边的葛打开一则纸质文书,然后由他开始念。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事当以筹备庙算为先,出兵阵战为后。今大司马府体制落后,组织杂乱、权责含混,无筹备庙算之先,岂有却敌凯旋之胜,故应尽早重组。 先云:军者,养千日而用一时,故大司马府当分养兵、用兵两职,前者掌傅籍、军赋、库府、外厩、人事、教育、军法、医务等职;后者掌作战、演习、军备、情报、通讯、输运等职。 又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情报虽隶属于作战部,然念其为兵事之首重,故特设知己、知彼两局。知己者,肃查国内他国间谍、侯者、坐奸;知彼者,侦探他国政务、军务等机密,其以秦国为一、齐国为二、韩魏为三、燕赵诸越戎狄为四……” 顺着熊荆写好的文本,葛长长的的念了一段,诸人越听越是点头,觉得深以为然。确不知这是近代之后各国普遍的军事原则,军政、军令是要分开的,领兵大将不要去管养兵的事情,养兵之军吏不该出征打仗; 再则是内外情报,熊荆身在王宫也能觉察到秦国间谍在郢都的活动,酒肆、大肆,各种流言满天飞。楚国也有间谍,然而令尹府有令尹府的间谍、大司马府有大司马府的间谍,虽说单线联系较为安全,可彼此不能互相配属,情报也不相互交换。 苦思几日,熊荆发现楚国要想抵抗强秦,守住国土,国家机器要变革之前,军事机器要先行变革。这便是他连续几日来大司马府的原因。 “殿下所言极是,然所涉之事甚大,非数日可成啊。”鲁阳君细听后还想了想,觉得这重组没什么不好的,就是怕出乱子,且现在正值战时。虽说不要大司马府的人打仗,可因为郢都是楚国全国交通之枢纽,调运粮草、兵卒、役夫的事情仍由大司马府管着。 “是啊。所涉如此之大,恐旬月亦难成啊。”中廷里起了一片惋惜的附和声。 “非也。不佞说过,不过是重申其职罢了。”熊荆解释道。“譬如知己、知彼两局,仍有耳目负责。然则,知己者不知彼,知彼者不知己,两局互不干涉,各司其责。又有秦、齐、韩魏、赵燕诸越戎狄,亦由熟知其内情之耳目负责。” “殿下,可我等无知悉秦国内情之人啊。”一个人出列揖道,他是众耳目的头头,“我等不知情,如何知悉他国政情、军情?如若今日派人赴秦,也已晚矣。” “你等不知,当招募知之者入局。”熊荆这才想起来大司马府有不少人是吃干饭的,且多是贵人,让他们卷铺盖走人是不行的,只能重床叠架。 想到此他心头的兴奋劲去了不少,觉得此事自己似乎做错了,只是事已至此,他不能虎头蛇尾:“此处有军政、军令两部,知己、知彼等局之构画和执掌,各位先看看,若有异议再提。若无异议,那将送至父王及大司马处,准而行之。” “谢殿下。”经年累月不受重视的部门要重组大用,每个人心头都是一片喜悦。礼送完熊荆,大家便急忙翻看起来。奈何纸张不是竹简,薄薄十余张全抓在鲁阳君手里,只能由他来念: “傅籍局掌全国县邑之傅籍,统计可傅之兵源,督促各县各邑清查未傅之人口……; 军赋局掌军赋即预算,由此核定下年之军赋多寡,督促令尹府核算军赋……; 军需局章全军兵器、车马、粮秣等,一切军需什物之征购、之仓储、之供给……。 人事局掌全军将、率、伍之详情,录其资历、功过、喜好、优劣,以为军用……; 教育局章全军将卒之教育……” 纸的第一页是总述,简列各局的职责。军政部包括傅籍、军赋、军需、人事、教育、军法、医务七局;军令部作战、军备、情报(知己、知彼)、通讯、输运六局。十三局以下,又有诸多科,比如负责对外情报的知彼局有秦国科、齐国科、韩魏科、燕赵诸越戎狄科。 虽不知道这局、这科是什么级别、何种爵位、多少俸禄,但按照这编制摊下来,人人都能做科长,看得大家是眉开眼笑。而此时已经回到东宫的熊荆脑子里冒出一句话,一直挥之不去。这便是新瓶装旧酒,怎么装也是这个味,可不装……又怎么掌控军队,去打胜仗呢? 楚国没什么不好的。贵人地位虽崇、庶民待遇虽贱,却各安其所。坏的人也不是没有,比如那些出身庶民无姓无氏却日渐富裕的商贾地主;以及自称是贵族余脉,仗着识得几个字、以为自己周游过列国巧舌能辩天下,四处坑蒙拐骗的游士门客。 这些人是坏,为求富贵无所不用其极,但不能否认从庶民中脱颖而出的他们是有些本事。比如吴起,杀妻而求将,又比如张仪,巧舌而善骗,赏识他们的国君用错人了吗?如果没有用错,那该如何把这些人装到瓶子里呢?再有,原先的旧酒怎么办? 想到此熊荆有些想老师鶡冠子了,这种事本可以请教他。可惜为了说服赵国出兵救楚,他老人家急急赴赵了。而另一位老师荀况,文章是写的好,但熊荆恶心他那幅帝师做派和骨子里的不可一世,这种事从他那里是得不到解答的。 第七十八章 巡视 从郢都出发,沿颖水北行五百里至项城;再由项城经陈县入魏,行三百五十里便是魏都大梁了;又从大梁北上行五百里,经秦国之东郡,便是赵都邯郸了。几近一千四百里的行程,走的又是匆匆,饶是武人的底子,待看到邯郸城时,鶡冠子已是萎靡不振。 邯郸身为赵都,是诸国都城里最特别的一座。这种特别不在规模、不在繁华,而在其建置——诸国之中,唯赵国王城建在都城之外。 王城九分其国是周制,秦楚韩魏等国现在的都城皆非原来的都城,但新都建置时依然将王城安置在都城之南,面积为都城的九分之一。这么做除了是遵循周礼,另一个务实的考量是为了守城。敌军攻城,须先破都城再破王城,只有王城被攻占了、宗庙社稷被焚毁了、国君被俘被杀了,国才算是真正的亡。赵国却将王城建于都城西南,两者最近处有六十米,但置自己于险地,敌军攻城时全力攻打王城即可,确为失策。 “弟子拜见老师!老师千里赴赵,一路辛苦了。”邯郸城外,赵国大将庞暖身着青衣,以弟子礼在鶡冠子的车驾前问安。他本是个楚人,因灭鲁时有功,是以封在临武(今湖南临武县),为临武君,之后才入赵为将的。 “起来吧。”鶡冠子斜眯了他一眼,打起些精神。 “谢老师。”庞暖起身,走到车驾前接过御手的马鞭,亲自给鶡冠子驾车。“老师远来,必已困顿,请先于弟子舍下歇息,待弟子禀告大王,再行入见求援。” 日行百二十里,鶡冠子自认自己的行程不比太宰沈尹鼯派出的使者慢,他嗯了一句后又问道:“你怎知为师是来求援的?” “老师,弟子于秦国多有耳目,十多日前,知秦王发河东、三川、南阳、汉中四郡并二十万兵攻楚。与赵国相邻的上党、东郡虽未发兵,也已抽调了不少粮草。”庞暖回头相告。 听闻秦人有二十万人之巨,鶡冠子愣是打起精神,再问:“赵国可发兵救楚否?” “老师,弟子不知啊。”庞暖叹了口气。“四年前合纵之败,大王多有怨楚,赵国又数受秦攻,国力业已疲顿,今闻秦攻楚,满朝大夫莫不弹冠振衣,老师贸然觐见说赵王,恐无果。” “楚若亡国,何人救赵?”鶡冠子眼睛一瞪,已经不再疲惫了。 “老师……”庞暖有苦难言。道理谁不懂,可秦国好不容易转移了攻伐对象,祸水南去,赵国任谁也不愿再去得罪秦国。“弟子当设法于大王面前进言,促老师与大王相见。” 三言两语间,车驾已行至赵国王城城下。百多年经营,这王城亦有了贵人之所和工匠居处,庞暖就住在西城。他这次身着便服出城,带的仅是亲随无人开道,是以一众车驾不得不混于入城的诸多车驾当中。与楚国不同的是,赵国贵妇人、多倡优,进出这贵人之所的并非只有高冠剑履的大夫,还有艳绝天下的赵国佳丽。 初秋时节,来往车驾窗牖尽开,车内霓裳云袖、鼓瑟歌舞,不绝于目、不绝于耳。楚女不过善饰,赵女才是真妖娆,跟鶡冠子赴赵的楚国土包子哪见过此等场面,当即被吓了一跳,然后他们便不顾礼法,目光便死死盯着那些敞开的窗牖,再也挪不开了。 “多年未见,赵国依然如故。”鶡冠子身为赵人,怎会不知赵国贵人之享乐。他之所以几十年不回赵国宁愿呆在荆蛮楚国,就是不愿看到这种奢淫之景。 “老师,大王尚有进取之心……”身为臣子的庞暖不得不为赵王辩护。 “为师老了,可再老也还知是非。”鶡冠子声音很大,神色也更加严峻,庞暖则面有愧色:一个废嫡子而立倡优之子为太子的国君确实没有什么好维护的,然而这正是赵国的现实。 由三晋分出的赵国贵人与韩魏一样讲究及时行乐,而燕赵同风,男儿豪迈,女子轻贱。赵国女子幸运之处在于她们若有容貌身姿,便可媚悦贵人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在赵国,倡优已经变成一种产业,吕不韦送异人的是赵姬,春申君献楚王的也是赵姬,赵国国君多宠后宫,数因改立太子而乱国,也是因为赵姬。 与美随行,鶡冠子等人驶入邯郸王城,打算尽快说服赵王出兵,而在楚国,秦军前军已在城阳西面十里处扎营,除了淮水,城阳与外界的交通全部断绝。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秦骑无敌啊。此战之罪,非我之罪……” 城尹府内,一个声音仓皇失措,竭尽全力的嘶喊。这是靳崮,披头散发的他一早起来就被大司马淖狡赐了毒酒,此时正被两个甲士按着,不断的挣扎,无论如何就是不肯饮酒。 陈师司马陈不可很是鄙夷的看着他,笑容和蔼,言辞也很亲切。“子崮啊,谢邑之师尽墨,士卒全变作无头之鬼,成了秦人升爵的踏脚石。你却毫发无损的回来了,你就不怕蔡人问你索要他们的儿子丈夫?大司马也是为了你好才劝你饮鸩了事的。来,饮了它。” “此战之罪,非我之罪,非我之罪,非我之罪……”靳崮仍在挣扎,可按着他的甲士身强力壮,眼见陈不可手里那杯毒酒离自己越来越近,情急间他忽然改口道:“陈不可!我若死,我父必杀你,我父必杀你……” “将军,这仅是秦人先锋,大军尚在其后。早上秦人曾遣人来求战,末将未应战便走了。”城墙上,军率陈敢正向巡视的主将陈丐介绍城外的秦军。“将军,此时秦人正立足未稳,我军何不大开城门,与之一战?” “秦人昨夜至城下,夜里难辨多寡,而此时他们已然立寨,再出战便是折本生意了。”陈丐肚子一本生意经,从不做折本买卖。他接过下属递来的6离镜对准秦营看了看,只见十里外的秦营占地极广,营帐虽多却井然有序,甲士林立、车骑毗邻,根本看不出有多少人马。 如此陈丐更是不想出战,他放下6离镜后道:“项将军出城前有令:我师守住城阳两月便是大功,何苦出城行险?再则,除去四里外大子城的守军,我军不过万余。若出城战死了,两个月如何守?要杀秦人可,在城头上杀。此处沟壑深广、居高临下,我军尽占地利,何苦要出城?” “末将懂了。”陈敢揖道。他刚才只是冒险贪功而已。 “这番话你要告之士卒,要让他们也懂。”陈丐强调道。“我军守好城方是本分。” “唯。末将定将此番话遍告军中士卒。”陈敢再揖。此时陈丐已经前行检查城防战备了。 城阳是坚城,城高池深,但再高不过三丈六尺,也就是七点一米。这个高度是由技术决定的:先秦筑城,一般是版筑。版筑就是用两块木板为模,里面置土,再用筑将土夯实成墙。 夯好一堵墙称之为一版,高约六尺。春秋时城墙高度一般为两版,即一丈二尺,战国初年战争增加,遂改为四版,即两丈四尺;之后战事愈烈,攻防愈烈,城墙继续增高,一些重要的城邑筑六版,高三丈六尺,但这个高度仍然不够,郢都城高已是八版。 城阳当然是越高越好,可城阳筑城太久,城又不大,再行加高城墙上面的宽度就不能保证了。用版筑技术筑墙如同筑台阶,上阶必以下阶为基,一版窄过一版,墙能筑多高是由地基决定的。城阳城墙底宽不过五米有余,早前为了加高,顶部已经窄至四米出头,再加高恐怕城顶过窄,站不了几个人了。 城高如此,好在淮水在侧,可以引其为池。而按这个时代的守城惯例,城池和城墙之间也是布防重点。守军会沿城池设置柴藩,即在护城河内岸上埋入半人高的碗口圆木,并派兵于藩后阻击敌军渡河。实在拦不住时,守军退入城内前会点燃准备好的柴堆将这些柴藩焚烧,以免木头为敌所用; 而在距城墙一丈之地,又有深埋入地的木桩。和柴藩不同,柴藩用的是大圆木,竖立;木桩用的是鸭蛋粗细的木棍,削减往外斜立,一排排对着敌军攻来方向,对其架梯攀城造成阻碍。 柴藩和木桩是木制,埋得久了木头会腐烂,时间急促又埋之不及。好在这次秦军远来,项燕未出城的时候城阳便开始埋设柴藩和木桩了,现在,守城的楚军一些立于城内,一些立于城上,一些立于城外,据柴藩而守,防止秦军渡池。 陈丐此来巡视,城下的柴藩、柴堆、木桩一目了然,他要检查的是城上武备。 两步有礌石,再两步有滚木,间或又有沙子、灰土、马粪等迷眼之物;十步当有火答、二十五步有灶,敌人蚁附以云梯登城时,可以烧着火答,以答覆之,或倾倒沸汤、金汁。除此,又有行程、藉车等守城器械,但陈丐最感兴趣的还是荆弩,这是大司马府紧急送来了,恰在秦军围城前抵达城阳。 第七十九章 伐交 《墨子·备城门》所列攻城之法,不过临、钩、冲、梯、湮、***、突、空洞、蚁傅、辒、轩十二种。其中所说的临,早在诗经皇矣便有‘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之句。临即临车,冲至城下,便可临于守军之上,故称临。换而言之,这类似于中世纪的攻城塔,高约十数米,下有车轮,上藏士兵,攻城时推至城下,上层士兵便可临于城头之上。 临之所以被墨子列为攻城十二法之首,实乃是攻城战中最有效、最快捷、损失最小的一种办法,也是守军最头痛的一种攻城方式。这等于是攻守双方地利逆转,位于临车上的攻方居高临下,城上的守军反倒要仰上作战,尽失地利。 面对攻方的临车,墨家的对策是连弩之车,其‘矢长十尺,以绳口口矢端,如如弋射,以磨口卷收。’这是要用连弩将箭矢射入攻方临车之内,然后卷收箭矢末端的绳索,将临车拉倒。除了连弩,又有台城或行城(可移动),即在城墙上用木头搭建可伸出女墙的高台,使其高于攻方的临车或者土山(羊黔),后以弩射之。 台城、行城皆为木制,搭建费力,虽然此城可以伸出女墙之外,可要是离得远,未必能与攻方短兵相接,只能以箭弩射杀,用连弩拉倒攻方临车,才是治本之道。正基于此重考虑,淖狡才会冒着被秦人缴获的危险,急送荆弩至城阳。 荆弩射程倍于连弩,带来的好处除了能在更远距离上射中临车之外,还有一个就是便于拉倒临车——临车攻来,若从正面射之,卷箭矢末端绳索的结果只能将临车越拉越近,反省了攻城方推临车前进之苦,只有射中临车侧面,卷收箭矢末端绳索才能将临车拉倒。 先秦之时,马面(即城墙外侧每隔一段凸出城外的矩形圆形方台)并非城池的标准建置,只有少数城池的少数位置有一两个马面,而非后来城墙那样,七、八十米筑一马面是定制。而墨子所说的行城也非马面,行城之行,意味这是可行(移动)之城,台城则为不可行之城。 马面凸出城外十余米,与主墙体形成一个‘匚’型,使守军可三面攻敌,更可于两侧发箭,拉倒临车。城阳城长宽各八、九百米,主墙笔直,并无马面,只有瓮城。连弩之车设于瓮城,可拉倒瓮城两侧百步之内的临车,百步之外只能于城墙上斜角发箭了。 荆弩不同,荆弩射程远,设于瓮城之上可横扫四百米内所有临车,若以斜角发箭,则能在敌军临车未过护城河前将其拉倒。再则荆弩力大,箭矢射入极深,即便临车上的敌人想拔除砍断箭矢,需要的时间也更长,那时临车已经拉倒。 作为城池守将,陈丐全然明白荆弩对于守城的意义,他认为荆弩重要。可没想到的是,荆弩营的军官居然不许他参观荆弩,顿时让人觉得不快。 “岂有此理!”陈丐还未发怒,刚刚上来报告的司马陈不可便不悦了,“将军为城阳守将,全城士卒莫不听其号令,你这荆弩不过六具,若不能备敌之临车,奈何?” 陈不可之虑并不是没道理。连弩之车设于瓮城,每侧十具,每门二十具,加上城墙上的,全城不下百二十具;荆弩之于瓮城,每侧三具,每门六具,全城也只有二十四具。同时连弩是连射武器,每具备箭最少六十支,实战更多达数百支,以密集连射确保命中率;荆弩现在看到的箭矢不过百枚,到时射不中怎么办? “禀司马,荆弩乃楚国之秘,未得王命、大司马府之命者不可观之。”弩兵来自王卒,又有禁令在身,并不畏惧陈丐、陈不可。“至于备敌之临车,此乃小人之职,射不中即小人之罪,愿受将军军法处置。” “就凭这些箭矢?”荆弩的箭矢和连弩也不同,更细,入手也很轻,上面全是油迹。“这是……这是是铁箭?!”陈丐大吃一惊!生铁极脆,熟铁太软,所以连弩箭矢全为铜制,现在用这铁箭如何拉倒敌人的临车?难道郢都那帮人连箭矢之费也要贪墨? “请将军毋触钜箭。”陈丐拿着的铁箭被一个弩兵抢了回去,而后小心放置于木制的箭匣凹槽里。箭虽是恶金所制,但这个箭匣作的即为精致,里面还有防水的狼皮垫衬。 “钜箭?”两具组装好、近两人高的荆弩被黑布严严实实盖着,根本就看不到模样,能见的只有箭匣中的箭矢,以及同样被黑布盖着尚未装好的荆弩组件。 “正是钜箭。”如同后世炮兵,每弩有长,六弩一连,现在和陈丐说话的正是荆弩连的连长空,他对陈丐正色而答。“大子殿下曾言:射之中与不中,与箭矢轻重、形状有关,故箭矢轻重、形状必有定制。荆弩之矢长八尺,重一千六百克,矢矢相同。箭矢造好亦不可擅动,以免恶其形。为求射远,令造府又以钜铁造之。” 荆弩由熊荆所造,推行的自然是熊荆定的规矩。借用狙击理念,箭的轻重、重心关系到命中率,所以荆弩弩箭造的极为讲究,特别是这种拉倒敌人行车的弩箭,更是考虑到了箭矢系留绳索后的重心,一切都是为增加命中率。 空说的一本正经,陈丐虽没有全部听懂,却不明觉厉。他又问道:“百步之内可否十射三中?” “呵呵……”有人笑了,是几个弩兵,身为官长的空当即转身目之,喝道:“无礼!” “此为何意?”陈丐又不懂了。弩兵是庶民,自己是贵族,他们笑自己当然是无礼,可他不懂这些人为何要笑,难道自己问的很蠢么? “请将军赎罪,小人定将彼等重重责罚。”空深揖道。 “他们为何要笑?”陈丐追问,“莫不是本将所言有误。” “将军,荆弩非连弩,精准也甚于连弩。秦人若以临车攻我,将军当知荆弩之强。”荆弩射程、命中率全是机密,空不能相告,问答一会便以礼将陈丐几个送走了。 “淖狡防我之心甚重啊。”城墙上走出一段后,陈不可叹道。 “此言谬矣。此前我听闻大子欲设军校,于各县贵人中招募学生,其中便有……”炮兵不是陈丐所能想象的,他只好换了种说法,“便有善射之学。为此事,大子还与令尹争论令尹府年入税赋之多寡,想来数年后我军亦有荆弩营。” 燕朝所议之事很多都不是秘密,太子欲办军校几个月前就传开了,县邑贵族对此是欢迎的。就学兰台的公族多为楚昭王之后的王族,成氏、斗氏、遠氏,这些老公族子弟基本没有进兰台的可能,即便是朝中最得势的屈景昭三族,也因兰台名额有限,只有少数子弟入兰台。 时至战国末期,县邑官吏多寡早有定数,不可贸然增加,封君权力也很小,入兰台是贵族子弟为官的最佳捷径。只是不知这军校何时才开,里面又是怎么个章法。 陈丐希望军校早开,陈不可则道:“朝中多贵人,我等与他们…虽不至势如水火,也相差不远。对了,靳崮以其父报仇相胁,那毒酒我便不要他饮了。” 陈不可上城头找陈丐正为靳崮之事。以楚国不成文的规矩,覆军必杀将。靳崮不死便是坏了规矩,所以大司马淖狡以飞讯传令赐其鸩酒。可靳崮不饮,还抬出他父亲蔡县相胁,蔡县是大县,以利益计,陈不可也就不强要靳崮饮鸩酒了。 “他真以其父报仇相胁?”陈丐眉毛竖了起来。 “你等敢讥笑贵人,若非在战时,定要你等好看!”瓮城之上,荆弩连连长空正在训斥刚才那几个讥笑陈丐的弩兵,这些人伏在地上,每人被笞了十下,背上打的血点浮现。“速将荆弩装好,秦人要攻城了!” 大型荆弩太重不好运输,借用后世的山炮理念,熊荆不但要求弩是组装式的,还要求最重的部件不得超过五十公斤。如此运输是便利了,可使用前却多了一道程序:组装。 “唯。”笞不是什么重刑,打完也可以干活,这些北上满是血点的弩兵光着背,开始利索的组装荆弩,而已经组装好的荆弩则由造府派来的匠人负责调试——调试的并非那两个机括箱,而是控制发射方向的简易高低机。 但除了这些心无旁骛的工匠,此时全城士卒兵将全被秦人吸引,他们眼睛死死盯着西面。那里,鼓声大作的同时,潮水般的秦军正汹涌而来,欲吞没遇见的一切。这不是息县月下那样纵列而过的阅兵,而是以一眼看不到边的横向阵列往城阳城下齐步推进。 数不清的秦军军旗在阳光下猎猎飘扬,更惹眼的五彩羽旌于激起的尘土里峥嵘怒张。旗、旌之下,秦之弩兵、秦之戎车、秦之锐士皆在阵列,但阵列中更多的是身披褐甲、手持戈戟矛铍的秦国步兵。他们竖举武器,长兵如林,于伍长的镯声和鼓声中踏步,气势一往无前。 “马上击鼓?!”从未见过秦人军阵的陈敢吓的够呛,就想击鼓备战。 “不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秦人如此,欲使我惧之罢了。”伐交并非后世所认为的破坏外交,而是战前观兵:我让你看看我军的威势,问你怕不怕。此时陈不可正歪头眯眼,以抗拒秦军军阵透出的冲天杀气。可不管怎么说,这一阵己方输了,士卒军官全吓着了。 “把那……”陈丐语塞,他涨红着脸猛清下嗓子再道:“传我令,命荆弩即刻射阵。” 第八十章 伐交2 两军交和,以威为胜。昔年勾践便是谴死士于吴军阵前集体自刎,吴军大骇,遂败于勾践,此便是伐交之胜。此时楚军守城,不可能和秦军那般列阵于城下,即便是立于城下,万余人怎能于十万人相比?秦人军阵越来越近,按惯例,当于两百步外而止,陈丐想到刚才看的丈余荆弩,他便想用这弩杀一杀秦人的威风。 “禀将军:荆弩仅装好三具,又言此种箭矢仅为拉动临车而设,射人不系绳索,重心恐不稳。”瓮城就在城楼之前,传令兵跑过去又跑过来,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词。 “秦军离我两百步,可及否?”秦人越来越近,城上城下士卒看的心惊胆寒,陈丐更急。 “可及。”传令兵也是发愣,好在刚才弩人话中有‘虽可及’一句,他才敢答可及。 “可及便射,我不求射……。”陈丐急道,可话到半途便断了——秦人已于城下两百步外止步,鼓声镯声忽然就停了,全场一片肃静,有的不过是风卷战旗、战马低鸣之声。 “不好!”军司马陈不可脑子转的快,秦人故弄玄虚,必有蹊跷,只是他猜不出秦人要干什么。正狐疑间,肃静的秦人军阵忽然想起了铎铃,开始时那铃声若有若无,之后则越来越清脆、越来越悦耳,直让人忍不住于这长兵如林、杀气冲天的军阵中去寻那铃声。 又是一阵大风吹过,尘土散尽,战旗飘舞。陈不可终于看见发出铃声的是一行四马拖曳的重车。它们一辆接一辆穿过秦人军阵,行至军阵之前,车的竖杆上,挂的正是铎铃。 数十辆重车沿秦军军阵前言奔行,每驶过一个小阵,小阵里秦人的站姿便更加凛然,待驰至军阵尽头,这些重车才行折返,然后往城门疾奔。快到瓮城时,车后厢门打开,一些黑不溜秋的东西抛落下来—— 那是人头,楚军的人头!后面那些重车装的则是砍去人头的尸体,它们也被车上的兵卒倾卸在瓮城百步外。 “万岁!万岁!万岁!!”了无声响的秦军忽然齐声大喝,十数万人的气息不但卷起尘土战旗,更欲摧垮城墙。城上楚军本被袍泽的首级和残体吓的胆寒,再听这种排山倒海的呼喊,一些胆子小的不但拿不住兵刃,发软的双腿更支撑不住身体,不得不趴坐在地上。 震慑!这就是伐交要达到的目的。秦军乃百战之师,朝堂如何伐谋,主帅如何伐交,将卒如何伐兵、三军如何攻城皆有定制。楚军三十余年未与秦军作战,十余年未有战事,落后时代已经很久了。猝不及防下,全军已被秦军震慑。 “荆人降不降?荆人降不降?荆人降不降……”万岁声过后,秦军又齐声大喝。这一次大喝还带着些欢呼,士卒战意已经达到极点。 “不降!”看着周围被夺了心魄,、站也站不稳的士卒,背心冒汗的陈丐怒吼一声。他随即看向瓮城之上的弩兵,只盼着他们能快些射一箭,好挽回己军已经崩溃的士气。 “各弩注意!目标:敌军军阵,距离:两百四十米。”这是西瓮城上弩连连长空的声音,他正举着6离镜,亲自担任观测手。嘴里喊的是米。 “是,目标:敌军军阵。目标距离:两百四十米。”各弩弩长重复。 “临车矢一发。”下令时空狠狠咬牙。死者不可辱,秦人如此残暴,直让他目眦尽裂。他不打算射杀敌军,而是要把敌军拖上城头,斩首衅鼓方泄心头之恨。 “临车矢一发。”弩长再次重复,看向空的眼神带着不解。 “基准弩一发,急速射!”空再道。 “一发急速射。”一号弩弩长颔首。此时荆弩弩臂已拉至并拢,两侧牛筋的巨大回复力让整个弩架吱吱作响。 “放!”空大喝,手忍不住力挥。 “放!”弩身一震,荆弩发出不为察觉的嗡声,这是箭矢破空之音,但这种声音随即被弩臂撞击弩架的巨响掩盖。‘其疾如闪电、其声如雷鸣’,这是造府对大型荆弩射击时的描述。城下秦军依旧再喊‘荆人降不降’,但短促的雷鸣之声却引起城上士卒的注意,他们还看到一缕白烟,飞向两百四十米外的秦人军阵。 连弩箭矢末端拴的是麻绳,荆弩不用麻绳,用的是更轻更细的丝绳。丝绳未染色,急速飞行时像是一道云烟。无声无息的,约两百米处突起一小股尘土,箭矢落地了,没射中。 “角度低了。”空心知肚明,他估算尘土突起处和秦阵的距离,再道:“各弩注意,距离两百八十米。临车矢一发,急速射!” “距离:两百八十米……临车矢一发,急速射!”荆弩装有螺杆式简易高低机,每每发射都要先行试射,而发射地和着箭地的海拔差异影响着命中率。此时基准弩试射完毕,各弩弩手都在紧张的微调螺杆,增加四十米的射程。 “完毕!”基准弩最先调好高低机。 “完毕!”其他弩虽然慢了一步,可紧跟其后。 “放!”空这次没有斯文,吼音整个瓮城都能听见。 “放!”数声雷鸣在起,烟云一般的丝绳跟着箭矢飞向秦人军阵。这次箭矢并没有让人失望,它们贯穿秦人军阵前两排两士兵后,有一支还射死了第三人。 “拉!”空再次大吼。射人不比射临车,临车外无人,车内能斩断的只有箭矢,可军阵前后左右全是秦卒,箭矢他们奈何不了,箭矢末端系着的丝绳挥戈即断。 “拉!!”士卒也懂快拉的道理,他们弃磿鹿不用,直接用手拽着丝绳迅速回拉。 “连弩……”秦人正在欢呼高喊,问荆人降不降,没想到数箭射来,前排士兵立即洞穿。这也罢了,箭矢末端还有丝绳,现在城墙上的荆人居然要把这几个伤重未死的同袍拉走。 列国军法都严禁士卒乱阵,秦卒在军阵内还好,一旦被拉出军阵,士卒便只能止步大叫。三支临车矢全部射中,除有一箭射的远些、被军阵外侧的秦兵割断丝绳外,另外两支分别串着的两、三名秦卒的箭矢已被楚军拉出阵外,拉向城下。 中箭秦卒见自己离军阵越来越远,当即忍痛大叫。见此一幕,喊着‘荆人降不降’的秦军像被人卡住了喉咙,声音顿时就断了,他们改口高呼‘连弩’。这时一名醒悟过来的屯长疾奔上前,抓住一名士卒拔剑就要把那丝绳斩断。可惜现在两军士卒的目光焦点全在这几名被丝绳拖曳的秦人俘虏身上,城上不但连弩手,一旁的甲士也上前帮忙拉扯丝绳。屯长刚要挥剑,三个串在一起的秦卒便被拉远,急忙间他反倒跌了一跤。 “万岁!万岁!万岁!!”看着城下那两串被丝绳拖曳着的秦卒,楚军也开始放声高喊。他们越是喊,城头就拉的越快,被临车矢串的秦兵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只在地上拉出一道血迹。 “箭上弦!”荆弩能有如此威力,弩兵更是要在十数万秦军面前把中箭的秦人拖回来。吃惊的陈丐已经忘了自己是城阳守将,沦作一名看客。但军司马陈不可没忘,他见秦人骑兵忽然奔来,毫不犹豫的命令弓箭手箭上弦。 “箭上弦。”城上城下重复着陈不可的命令,看热闹的弓箭手暂时忘却这终生难忘的场面,取出箭矢深吸一口气拉满长弓。 楚弓用的是桑木,弓高多在一米五左右,一些善射之士的弓常常超过一米五,几近身长。桑木蓄能虽不如地中海紫衫木,但射程皆过百步,最远者可达一百五十步。不过这个距离必须用轻箭,且已无多大杀伤。城上楚军用丝绳从两百步外的秦人阵中将俘虏拖出,秦人骑手正紧追不舍,可只要俘虏进入弓箭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内,他们就不敢追了。 八十步不过是骑士奔驰十三秒的距离,奈何骑士远在百步之外,又非同时起步,骑士策马急追时,俘虏已拖出二十多步,骑士靠近时,俘虏距离护城池已一百三十步。只是身死事小,伐交失利事大,骑士夹紧马腹,秦剑在手,非要砍断拖曳的丝绳不可。 “放箭!放箭!”感觉到秦人骑士的意图,陈不可估摸着距离,下令放箭,瞬时,城上城下数百支箭矢飞了出去。间歇数秒,弓箭手再次拉弦,又是一波箭雨射出。 超过百步不求命中率的覆盖性射击,弓箭手每分钟最少能射出八箭。第一波箭雨落地时,两串俘虏已拖至一百二十步内。未死的秦卒再次中箭,又发出几声哀嚎,他们已经不指望回去了,只希望能死个痛快。 然而秦人骑士的英勇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第一波箭雨落地后,他们策马突入一百二十步内,一剑把最近的那根丝绳斩断;再想斩断最后一根丝绳时,第二波箭雨飞来,骑士缩于马腹逃过一劫,坐骑却钉满了箭矢,剧痛让马儿狂跳嘶鸣不已,很快第三波箭雨又至,这次人马都躲不过去了,突入一百二十步内的骑士人人中箭、或伤或死。 “那便是荆弩?!”举着缴获来的6离镜,主将蒙武没看被楚军拖至城下的俘虏,目光只死死盯着瓮城上的弩架:射逾两百步的荆弩,这次攻城临车怕是用不上了。 第八十一章 接应 从蒙武这个角度看去,威立于城阳城西门瓮城上的荆弩就像是一个丈八巨人,放置卷曲牛筋的两个方框是巨人的胸膛,连着方框的弩臂是巨人的手臂,下面的支架是巨人的大腿,而长达两丈的滑槽因为角度的关系,看上去并不起眼,只可看见黑漆漆的射口。 士卒拖曳丝绳的当口,弩兵并未停歇,他们的企图是射杀两百步外旌旗下的秦人主将,所以落点一箭比一箭更靠近蒙武所在的中军。可惜的是,此时用的连弩箭矢而非专用的临车矢,连弩箭矢非特制的标准箭矢,每一箭落地反馈的射击参数都不同。 不过主将陈丐的目的算是达到了,荆弩每射出一箭,城上城下的楚军都会高呼‘万岁’。这个时代,‘万岁’非宋朝开始的君王独享,而是庆贺欢呼之语,君王庶民皆可呼喊。楚军见到秦人军阵先是大骇,再见友军尸首又是大哀,没想到己方连弩可在十余万秦人眼前掠俘而归,这才忘却恐惧、哀伤,变得激昂愤怒。 满城皆呼万岁,卒民皆赞连弩,城内看不到荆弩的人,居然冒着危险爬上城内最高的楼房,想一睹弩兵大胜秦人的风采。城内最高的楼房不过两层,他们当然看不到不断发出雷鸣的荆弩,也看不到已有些杂乱的秦人军阵,能看到的只是带着狰狞面具的巫觋在西城楼上狂舞,拖上来的秦人被残忍的枭首,他们还未凝固的血液接到一个盂内,开始行衅鼓之祭。 “我求神兮降自阳, 阳魂升兮登幽篁 见君蒿兮感凄怆 琅璈振兮照宗房……” 巫女求神的歌声中,全城士卒将率心怀虔诚、全部跪倒,只待男觋以心沾血,涂抹完城楼上的所有建鼓,仪式才宣告结束。大军之鼓有别与宫廷之鼓,军鼓乃建鼓,建鼓是一个纺锤状的鼓被一根丈高的木棍竖串着,立于铜坐之上,鼓本就是红色,涂上人血颜色更红。衅鼓完毕,鼓人大力击之,鼓声中全城军民再次连呼万岁。 “将军,荆人之弩射逾三百步。”楚军衅鼓时,一支连弩箭矢被冯劫送到了蒙武面前,这是射的最远的一支,刚从秦卒身上拔出来的,上面还带着浓浓血腥。 “鸣金撤军。”蒙武并未仔细打量这支箭矢,但之前他已经看到了城上所射箭矢的落点。 “撤军?!”冯劫大惊,列阵示威之后,接下来不管如何都要攻城,没想主将的命令是撤军。 “荆人士气正盛,今日确不宜攻城。”司空马出声附和蒙武。他是护军,他同意的命令诸将不敢反对,不然,轻则日后遭到弹劾,重则被只受命于司空马的护军士卒当场格杀。 “鸣金撤军!”军令飞快的传了出去,钲声立刻响彻城上城下,秦人军阵瞬变,开始缓慢有序的撤回西面十里外的大营。 “秦人撤了!秦人撤了……”欢呼声再次从城阳城头响起。就在刚刚,大家都以为今日必有一番血战,没想到秦军光列个阵就撤回去了,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人无比兴奋。 “今日总算过去了。”陈丐腿一软,很是无礼的箕坐于席子上,他衣裳都湿透了,可能是出汗出得太多,现在只感觉全身无力。 “将军,当速赏有功之人,以明军纪。”陈不可也大松了口气。“今日之胜亦当速报至大王,若淮水水路通畅,求大王再送些荆弩来。” “善。”陈丐深以为然。荆弩射逾三百步,这意味着日后秦人立阵当在三百步外。攻城的临车、冲车、运车全要从三百步外靠人力推过来。若是城阳城头有一百具荆弩,秦人攻城定深受其阻。“将今日之胜速速用飞讯报于大王、大司马,再请些荆弩来。” 荆弩的威力见过的人就没有不说好的,也没有那个将领不想多要些荆弩随军。然而荆弩不比水车,水车是只要有木头,想生产多少便可以生产多少,荆弩不同,制约荆弩产量的是牛筋。牛筋不是说有就有的,虽然几个月前在熊荆的建议下牛筋已被列为战略物资,并想办法从各国购入,但三晋、秦、齐等国多用牛耕,非祭祀不杀牛,牛筋不多且自己也要用,所获不大。 看过城阳城的讯报,大司马淖狡并未什么喜色反而有些动怒——荆弩的命中率和射程他早已有数,秦人初遇荆弩,自然猝不及防,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只是有点迁怒于陈丐为何没有趁秦人不备,用荆弩将秦人主将射杀,那才是真正的胜利,而不是什么衅鼓。 “项燕如何了,可有讯报?”淖狡看向自己的耳目,有些担心项燕。 “禀大司马,并无项将军之讯报。”耳目是淖狡本宗侄子淖齿,他负责收集整理讯报。“想来……想来项将军已至稷邑。” “是。稷邑。”项燕虽然未明言作战目的,但他西出谢邑,若不是伏击秦人,那目标便是稷邑了。稷邑的重要性淖狡清楚,而说到稷邑,他自然而然又想起了稷邑西面的复邑。 淮水真正的源头是复邑(今桐柏县淮源镇),水从大复山下流下,于稷邑小盆地上蜿蜒曲折、融汇十多条河流后才逐渐壮大。南阳、淮上为楚国所有时,楚人每年都会祭祀淮水水神、大复山山神。天下为秦国一统后,秦人改建淮祠,也祭祀水神、山神。西汉时,这里封过复阳侯国,后代又设复阳县治,宋代才将县治由复邑移至今址(桐柏县)。 复邑虽小,可它扼守稷邑盆地通往南阳盆地的唯一一条山道。如果项燕能攻下稷邑,占领复邑,那等于是掐断了秦军一条粮道,秦人只能从比阳——马谷运粮至城阳城下。这条路不但远,更不如稷邑这边道路好走。只是,一旦南阳郡的秦军东进、或者城阳城下的秦军回援,项燕所部就要被围死在稷邑盆地中。 “传令给唐县县尹、县司马,要他们速派人至大复山之北找寻项燕部,情况危急时务必将项燕所部平安接入唐县。”预估到项燕唯一一条退路的淖狡命令道。项燕虽是令尹的人,可他从未想过国战时假秦人之手除掉项燕,反而要为他准备后路。 “唯。我这就去传令。”淖齿起身又停住,问道:“让唐县接领项将军入境,唐公他……” 楚国的县相当于封君的封邑,独立性很强。大别山西侧的唐、随两县被楚国灭国前本是镇守随枣通道的姬姓诸侯国,秦人占领江汉平原后,两县的态度随之变得很微妙。一举一动很关心秦人的反应,生怕自己不下心得罪了秦人,然后被秦人吞并。现在让他们于大复山之南接应项燕,这种得罪亲秦人的事情淖齿很担心他们会找借口推诿。 “不慌。”淖狡胸有成竹,“你令上明言告之:若不接应项燕,我定请大王将唐县割于秦国!” “唯。”淖齿半信半疑的看向叔父,而后便笑了。 城阳至郢都的飞讯线路并非连通城阳一城,城阳极为重要外,大别山低矮处的冥厄三关也是防务之重。战前飞讯便建至冥厄三关,并一直往随、唐两县延伸,到今天即便没有延至最远的唐县,也离之不远了。淖狡下达的军令由快马奔了两个飞讯站、即六十里的距离,便传到唐县县尹唐公手里。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看完军令的最后一句,唐公勃然大怒,“这楚国难道是淖家的,想割那座城邑就割那座城邑,想割给谁就割给谁,本公定要上奏大王,请大王罪之……” 唐国的灭亡与吴师入郢有关,正是蔡、唐这些小国给吴国提供粮秣和向导,三万吴军才能顺利突破冥厄三关,于大别山西侧柏举大败楚军。事后,唐国被灭,国君贵族迁出唐国,唐国遂成了楚国的县,任斗尚为第一任县尹。和楚国其他县一样,县尹多有世袭,特别像唐县这样小的、不重要的县更是世袭的多,所以一直到今日,唐县都有斗氏执掌。 楚庄王时若敖氏叛乱灭族,斗氏却未绝嗣,斗克黄一系免于牵连。楚昭王复郢后念及斗氏先祖功绩,又恰逢收拢人心之时,这才让斗尚做了唐县县尹。直到楚国灭国,秦人将楚国贵族全数西迁,斗氏才改氏为班,东汉班固便是斗氏后人。 唐县县尹斗于雉虽不知楚国灭国后斗氏的境况,但他很清楚唐县割于秦国后自己族人的下场。楚国再怎么不好他也是县公,族人也还是贵族,到了秦国一个不好被人陷害,子孙都要族诛——当年西地那些未迁走的楚国公族在秦人治下遭遇如何,他一清二楚。 “子常以为如何?”斗于雉骂完,气虽未全消,可也不得不执行淖狡的军令。 县司马也氏斗,字常。作为一个武将,他并不像斗于雉这般在乎秦人的反应。“我以为项燕既然深入稷邑,必西至复邑阻截秦人粮草输运。若退,只能攀大复山南至我县。我县当尽早寻其接应为妥。” “秦人伐我如何?”斗于雉长吁口气,生怕唐县就这么没了。 “县公,若秦人本就想伐我,如何?”斗常回道,让斗于雉无言以答。 第八十二章 十五日 五千骑兵在平原上决对能给步兵予致命杀伤,但面对有车阵保护的楚军,骑兵就一筹莫展了。稷邑以西,强渡月河疾行约十五里,辛胜终于追上了项燕本部。因为早知道秦军骑军要追来,就着宽大的秦道,近万楚军卒役分作五列行军,六百辆双辕车一分为二,于两侧护军而行,四里多长的队伍在大道上踏出一道数里可见的烟尘。 马无马镫,开弓难以着力,因此秦军骑士装备的是臂弩,而楚军装备的是长弓。弓的射程远胜臂弩,每每秦军骑士要靠近时,楚军弓手就会开弓将他们驱离。这不是辛胜最头痛的,最头痛的是车阵,双辕车虽然没有单辕车宽大,可也不是马能够跨越的。即便辛胜下定决心五千骑兵不过一切伤亡猛冲,恐怕也突破不了车阵,所以,他只能另外挑选目标。 淮水自大复山而下,顺着山势,横流过山下的复邑山道后往又转而向东与山道平行,在后世桐柏县城的位置进入稷邑盆地。由稷邑至复邑,渡过月河走二十里要再渡淮水,而后沿山道行十余里才是复邑。昨夜,项稚部已经占领淮水渡口,却也因此惊动复邑守军。 渡口在楚军手里,辛胜援助复邑便无可能,甚至想与楚军交战也无可能——山道狭窄,骑兵即便了渡过淮水,也难以充分发挥其优势与楚军交战。所以,越过难以冲开的楚军车阵,辛胜把目标选在了渡口。 “下马!”渡口两里外,辛胜的命令传遍全军。 “下马……”五千骑士本就是类似于龙骑兵,更擅长步战而非骑战。随着辛胜的军令,连绵不绝的剑革交击声后,五千骑士全部下马。 “列——阵!”铎铃摇响,铃声在士卒耳边飘荡,屯长、什长、伍长大喊着列阵。很快,一个横列五百人、纵深五人,两侧各有五百骑,后阵三百人宽、纵五人的军阵便告成型。秦军骑士身高要求在七尺五寸以上,壮健捷疾,名曰武骑士。由他们组成的军阵一旦列成,杀气自然外溢。随着鼓声,他们缓步往渡口而去。 “秦人来了,撤入营内!”主将西行、尾有追兵,项县之师的项稚亲领两千人到渡口接应。眼见秦人武骑士弃马步战,气势汹汹的行来,他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不与其交战。即便交战,也要尽量拖延时间以等待项燕本部,若秦人不退,两军可腹背夹击之。 “撤!”应敌计划是早就安排好的,渡口东岸船只多已撤至西岸,楚军仅仅占据渡口原有的营垒。项稚一声令下,营外楚军全都入垒,不与秦军野战。 “将军,荆人已退入营垒,我军……”鼓声中,秦人军阵依旧缓缓前行,只是本在营外的楚军一个个退入营内,完全是避战的做派。 “击鼓!”辛胜自然也看到了渡口楚军退入营垒,可他此时已别无选择——不在两支楚军会合前抢下渡口东岸,那他们就会隐入复邑山道,据险而守。那时再想消灭这两支楚军,代价就不是进攻这么一个小小的营垒了。 “嗨!”一干骑将大声答应。这时鼓声更密,踏鼓而行的武骑士捏紧了手中的弩,所有人的弩都已上弦,前方楚军所据的营垒只在三百步外。 “传令:十通鼓内拿下荆人营垒。”鼓声稍歇,辛胜下达了最后一道军令。 “敬受命!”骑将、屯长、什长、伍长们嘶喊着应命,之后,鼓声再次大作,辛胜亲自击鼓。 “射——!”秦军越来越近,眼见他们进入百步,项稚命令弓箭手放箭。复邑并未拿下,几十名弓箭手稀稀疏疏的箭雨落入秦阵,也撂倒了军阵里不少骑士。 而百步也是秦军开始攻击的距离,楚军放箭的同时,随着整列最前方秦人伍长一声大喊,整个攻击军阵跑了起来。秦军士卒一边奔跑,一边举着弩对楚营放箭,只是他们没有时间上弦再放第二箭,射完的弩当即被丢弃,所有人举着兵器跟着伍长冲向前面的楚军营垒。 楚军占据的与其说是营垒,不如说是木栅栏。这些木栅栏本用来圈围堆积于渡口东面的辎重粮草,以防奸人偷盗破坏,早上项稚部用木栅栏把渡口围了起来,形成一道简单的营垒。 秦军进攻木栅栏,想把它推到,楚军则力守着木栅栏,用长兵隔着栅栏不断捅刺。尸体逐渐在木栅栏两侧堆积,但在尸体高过栅栏之前,秦军怎么也攻不过来。且因为木栅栏的隔绝,双方无法形成交错之局,只有举长兵的士卒隔着栅栏互刺,短兵士卒根本就使不上劲。 鏖战中,两军都是鼓声大作,尤以秦军的鼓声最急。战局如何辛胜全看在眼里,按照这么个战法,不要说十通鼓,就是二十通鼓也拿不下渡口。 “接槌。”辛胜把鼓槌还给鼓人,要亲自上阵以破楚军营垒。 “将军,看!”辛胜未下置鼓的戎车,身边军士便骇然指着身后,那里,正是楚军的车阵。 “项将军来了!项将军来了!”立于车驾之上的辛胜看到了项燕的车阵,驻守渡口的项稚同样也看见了。一时间楚军人人振奋,就要冲出栅栏与友军将眼前这支秦军全歼。 “收兵!”自觉所做所为已无可指责的辛胜下令收兵,在项燕车阵到来之前,他率领着骑军退至渡口下游五里外,并不远去。 “末将拜见将军。”脸上想笑又不敢笑的项稚于双辕车下对项燕行礼。 “复邑如何?”项燕对秦军的退走并不意外,他第一句便是复邑。 “请将军赎罪,复邑未拔。”项稚不敢笑的原因正在于此,他没有拿下复邑。 “复邑秦兵几何?”能拿下稷邑全是运气:秦军溃败,一心想入城的士卒争抢间不但填平了护城池,垒成的尸山上还能够得着城头。复邑不可能重演稷邑之事,对无攻城器械的楚军来说,拿不下才是正常的。 “回将军,复邑或有两千秦兵。”项稚只能说‘或’。复邑里的秦军守军闭门不战,他只好命人扼守山道狭窄处,等待项燕的到来。 “两千秦兵……”项燕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我军折损几何?” “我军无多大损失。”项稚回道。“不过百十名兵卒伤亡,尚有八千能战之士。” “善。”半个蔡师、半个息师,能战之兵不过五千,加上这八千,便是一万三千人。“我军粮草充足,山中水源不忧,据守山道十五日粮尽后,退入唐县。”项燕令道。 “十五日?”潘无命、成通、彭宗等人也在,听闻项燕‘据守山道十五日’的命令后还未发言,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军中粟客,也就是军粮官,他道:“将军,我军军粮不够啊!切不要忘记我军尚有一千三百余匹马。” 离开谢邑时,能战之兵一万六千余人,役夫四千;现在,能战之兵一万三千余人,加上伤员、役夫,总数一万八千人。若再加上那些稷邑西逃的俘虏,人数超过两万。两万人每日两餐,十五日最少需两万石,但战时必须三餐,十五日就是三万石。 而马的食量五倍于人,也就是说六百多匹驮马加七百三十匹军马,等于六七千名士兵。以士兵每人每月二石算,半个月就是七千石,加上之前的就是三万七千石。撤离稷邑时,虽然双辕车上装的多是伤员,可马驼人背夫挑,也带走了一万二千石军粮。 “山道据守,必要筑墙,秦军俘虏知我布置,役使完不可放归,只能全部处死。”项燕面无表情,一句话就决定了一千多秦军俘虏的生死。 “役夫并非兵士,当携带伤病先于我军退入唐县,军马也是如此。”项燕再道。“一万三千兵,两万两千石军粮,于秦军未攻我时寻些野菜、猎些野物,或可撑十五日。” “复邑唐县仅一山之隔,然四千役夫连同伤病于此地赴唐县,也有四十里。山路崎岖,恐四五日方可至唐县大道,这便要携四五日的军粮。若唐县无从接应,恐需携十日军粮。”军司马彭宗不无担忧。渡口处大复山山势地矮,从这里退入唐县,如果抛弃辎重一心往南,也非不可,可这些人带走的军粮依旧不少。 “我知大司马为人,唐县必有接应。”项燕对接应心中笃定,“役夫携伤病从此南归,携四日军粮便可。如此,粮够否?”他问向随军粟客。 “若唐县有人接应……五千余人、一千三百五十匹马,每日需粮八百石,带走三千两百石……”粟客一通默算,最后点头道:“禀将军,四千役夫携有九千石军粮,驮马不可全带走,需留三百匹。一匹马顶二十石粮,三百匹便是六千石,粮够。” 马耗粮,可马能吃。项燕却心疼马,他脸上肌肉抽动几下,最后道:“楚国马少,挑两百匹劣马留下拉粮即可,余则由军司马带回唐县,你等今日便从这里越岭而去。” “我堂堂军司马于大战前回唐县?!”彭宗瞪着眼睛反指着自己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的道,他最后挥袖:“让项超去,他本就该回家。” 第八十三章 东进 如果一个人肚子饿着,嘴里嚼着的东西却怎么也咽不下,那肯定非常难过。现在,秦军主将蒙武便是这种感觉。 以墨家的计算,城邑攻防中,双方兵力比为1:25,即不包括城内动员协助守城的男女老幼在内,城上一名守军可抵挡城外二十五名士兵的进攻,此所谓十万人攻城,四千人守城。后勤重地稷邑留有六千守军,即便是1:1o的兵力比,项燕也需六万人才能拿下。 可惜,战争不是单纯的数学计算,稷邑一下午就丢了,城内城外的粮草、辎重、车驾全部烧光,甚至复邑也可能被楚军拿下,整条后勤运输线彻底被切断。得到这条消息,秦军的治粟都尉彭安第一个向主将告急:若不想办法保持后勤运输线通畅,或从别处搜来粮草,秦军将在十日后断粮。 十万秦军,加上一万五千匹马,即便以非战斗标准的两餐(o.9公斤粟,o.54公斤粟米),一日也需一万一千七百石粮秣,这还是把马匹所食的刍藁折算成精料,若计之以刍藁,恐非一万三千石不止。 复邑至城阳无法水运,只能6运。若双辕车每车装二十五石,每日需五百二十车才可满足全军一万三千石所耗;而复邑至城阳不下两百里,每日车行六十里也需三日才能抵达,等于是这两百多里的秦道上有一千五百六十辆满载粮秣的双辕车在紧张输运。 有去即有回,去城阳有一千五百六十辆双辕车,那回复邑也必有一千五百六十辆双辕车,复邑至城阳的秦道上,最少有三千一百辆双辕车在进行粮秣输运。双辕车所用的马、车夫、沿途以及军营中各种各样的役夫,这些人(马)加起来不下四万。若算上这四万,每日消耗将再加两千七百石,全军日耗粮秣一万五千七百石。 治粟都尉说十日后断粮,并不是说秦军有十日粮秣的携行能力。十日粮秣等于是十五万七千石,需要六千两百八十辆双辕车随行才能装下。六千两百多辆双辕车超过城阳到总后勤基地南阳沿途输运车辆的一半 ——南阳至城阳四百六十里,日行六十里,八日可抵达城阳城下。若不包括役夫、拉粮马匹所耗,军中每日耗粮五百二十车,沿途当有四千一百多辆双辕车满载粮秣,加上返程空车,四百多里秦道上共有八千三百辆双辕车。战时一日三餐,双辕车数量将增加三分之一;若算上役夫、拉车马匹的消耗,每日在路上的双辕车将增加五千辆。 连滑动轴承都没有的时代,车辆、特别车轮是易耗品,孙子所谓‘丘牛大车,十去其六’,说的便是此。秦军还没有奢侈到将全部运力三分之一的双辕车留在前线军营堆粮食。与其留在军营,不如投入输运,六千两百辆双辕车车每日可多运一万一千石粮秣。 秦军初到城阳,营中并无积粮,积粮全堆在认为安全的稷邑。治粟都尉之所以说十日,除了士兵本身带有的五日军粮外,还算上了稷邑到城阳这一百二十里路上双辕车上的两日军粮,最后三日则依靠在稷邑、城阳附近就地征收。十月稻粟熟,两地虽然人少,山野里也有一些粟稻,如此才得出十日断粮的计算。十日之后,全军便只能喝西北风去了。 “司空护军以为如何?”秦军大帐,无干人等都已屏退,只有主将蒙武、护军司空马,以及治粟都尉彭安在商议粮秣问题。 “项燕占据山道,湖阳无法运粮于此,比阳如何?”司空马捻着胡子,想让北面的比阳运粮。 “这……”蒙武心中已知此策不可,但他还是看向了治粟都尉彭安。 “禀护军:比阳至城阳两百三十里,中有一百五十里是山路,修缮之后不过是塗道,维系辛梧将军所部之粮秣已很是勉强,我军十余万众,日需粮秣万五千石之巨,仅靠塗道无法输运。”彭安解释道,面带忧色。 “哦……”司空马长长哦了一声。塗道他懂,路三轨,道两轨,塗单轨,这是道路的种类和分别。塗道因为是单轨,宽约八尺,会车时需让车。平原还好,轻车让至路边草地即可,可山路没办法让车,只能在宽阔的地方等待,对面车过来了,这边车才能驶过去。 “蒙将军,你以为如何啊?”司空马还是把问题踢回给蒙武,他是护军,只监督主将作战是否用心尽责,没有帮主将解决实际困难的义务。 “我以为,只能困守城阳,暂不攻城。余部除回师重夺复邑山道外,当与辛梧将军会兵一处,攻向沂邑。”蒙武拍了拍眼前的地图,他说的地方是城阳东北方百里外,当年秦楚联军破吴军之处。“如此,我军可在粮道打通前就食于沂邑,且此邑距魏境更近,易得魏境输运之粮,可暂免粮草之忧,又可击溃正在集结的荆人。 荆人北面集结于汝水东岸的蔡,南面集结于淮水北岸的息,两地离沂邑不过百余里。我军攻而胜之,当绝城阳守军之希冀,那时再攻城,城可拔。又或……”蒙武笑了一下,笑后才道:“秦侯来报,荆王亲率王卒出郢都救援城阳,若能虏之,此战大胜。” “荆王亲率王卒……”司空马浑身一震,然后才问:“将军要攻息县?” “或攻息县,至沂邑后当伺机而动。”蒙武没有确定。 “善!”虽说俘虏楚王楚国太子会立即即位,但司空马还是赞成蒙武的策略。 “护军既无异议,那本将便升帐议事了。”蒙武对司空马点点头,开始具体的布置。次日,秦军大部便移营北去,只留两万人围困城阳,除去回援复邑的万人,七万余人与北路辛胜部会师于城阳北面的小邑。 秦军不攻城而北上,守军立刻用飞讯紧急往后方报告,接到报告的大司马淖狡一时不明秦军的意图,当第四日得到秦人大军东进的讯报时,他才明白秦军是要攻占沂邑。 * “秦军为何要攻占沂邑?”郢都大司马府,得到前线军报的熊荆看着地图问向旁人,旁人当然不是府尹鲁阳君,而是作战局的几个科员。 “禀殿下,先君昭王时,秦人曾与我军于沂邑大败吴王之弟夫概,此地乃平原,适合车战。秦人于此,正是以己之长攻我所短。”大司马府尝试性改革后,闲置到快要腐烂的大司马府谋士们焕发出第二春,每每回答问题总是争先恐后,面带谗笑。 “谬矣。秦人此来,乃是趁我未备断绝城阳之交通,然后拔城。”又是一个科员进言。此人根本不顾秦军北上有七万余人的讯报,睁着眼睛瞎胡说。 “郦先生,秦军善车战?”又有一个科员要说话,熊荆暂时将他拦住了——蔡豹等人并未与秦军交战过,楚王顾虑赵王的态度,也担心儿子的安全,禁止他出宫拜会廉颇,所以在宫里熊荆对秦军了解极少,直到来了大司马府,这里老人多,言谈中常能听见一些实在的东西。 “正是。”郦先生被熊荆询问颇觉自豪,他清了清嗓子才道:“列国之中,以秦人戎车最多,又以赵人骑士最多。秦人军中,戎车之师不与卒同,常独成一军。昔年长平之战,秦人奇兵两万五千断赵军后,便有秦人车兵。殿下,臣以为,秦人车兵行军甚速,算上讯报时日,恐此时已兵临沂邑城下。” “秦军这么快便兵临沂邑城下?!”熊荆吓了一跳。他不知道的是秦军东进的讯报还未到大司马淖狡手里,沂邑便已经被秦军拿下,蒙武用的不是车兵,而是骑兵。 “正是。”太子殿下说的不完全是雅言,好在话意是明了的。 “那秦军意欲何为呢?”熊荆看了地图上的沂邑一眼,很是不解。 “殿下,秦人拔沂邑乃是为阻我南北两军会合。”郦先生未答,作战局的其他科员说了话。“我军一会于蔡县,二会于息县,沂邑至蔡不过四舍,若秦人扼守汝水,我军渡水不易;至息不过三舍,息县在淮水之北,秦人南下必当袭扰。” “我军当如何?”没有人猜测秦军为何弃城阳不攻而东进,只说明秦军东进之利害。熊荆自然也想不到是项燕那一万余人迫使秦军放弃攻城而东进就食,只在问该如何应对。 “我军……”一干科员全在沉吟,郦先生道:“禀殿下:秦人来势凶猛,我军当暂避其锋,以死守城邑为要,待大军集结,方可进兵与之一战。” “郦科长所言乃是上策。”一干科员附和,‘科长’一词说的极为别扭。 “若秦国也增兵呢?”熊荆追问。 “殿下,秦国之强已非一国所能敌。我所持者,乃是赵魏等国出兵相助。即便魏国不出兵,赵国也当出兵救我,如此秦国两面为敌,定将撤出我国,徒劳而返。” “可赵国会出兵吗……”熊荆下意识道,这个问题让在座之人面面相觑。熊荆作为赵王的内弟都这么问,他们又怎敢肯定赵国一定会出兵。 第八十四章 三思 从楚王出征,整个王宫便冷清下来,特别是西面的若英宫,即便进食也不闻钟乐。整个宫殿寂静无声,唯有秋风吹过高堂、黄叶飘落于馆榭,才有那么几分萧肃的声响。然而这一天的中午,若英宫响起了筑音,一个清婉的女声和着筑音正在唱《楚茨》: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 我仓既盈,我庾维亿。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时值九月,马上秋收,《楚茨》正是一首丰收祭歌。从清除野地里楚楚浓密的茨(蒺藜)和荆棘、种下黍稷,到黍稷之苗整齐茂盛,再到丰收时谷物堆满粮仓围庾,最后酿酒作食、祭祀祖先,说的都是农家收获之喜。但与楚宫女伶不同的是,歌声带着些些赵音,筑的曲调,也是燕赵风味。 “孩儿拜见母后,母后安否?”筑音中熊荆来给赵妃问安,他看到姐姐芈璊也在,正与赵妃静听女伶弹曲低歌。 “这是如何?母亲不是斋戒了吗?”问过赵妃,熊荆便挤到芈璊那席。虽说按礼男女不同席,可楚国不同中国,至今保留着男女同席之俗。 “母后优思,我便自宫外请来赵国伶人芕月……”歌还在唱,芈璊话说的很小声。楚王出宫后,趁母亲斋戒,不甘寂寞的她又偷跑出宫,那一日在西城听闻筑音,认识了芕月。 “赵国伶人?”赵国伶人列国闻名,熊荆不由看了弹筑的芕月一眼,确实是个美人。 “就是芕月,她因击筑而名满女市。可惜得了肺疾,被一个妫姓公子赎了身,”芈璊附在熊荆耳边,话说的熊荆耳朵发痒。“我把父王的药给她饮了……” 心疾是遗传之症,阿司匹林又是万能药,医尹给王族人人都备下了一份。芈璊把药给谁熊荆没多想,他这几天想的全是赵国出兵之事。秦军毫无意外的占领了沂邑,此时正与增兵中的楚军对持。但楚国可以增兵,秦国也可以增兵。秦国治下人口最少是楚国的三倍,真要来一场长平式的大决战,楚国肯定玩完。 熊荆一心想着前线战事、一心想着赵国能否出兵,并未察觉曲终歌毕后,芕月对他拜了拜、笑了笑退出了中庭——外间有许多关于熊荆的传闻,她也听了不少,今日一见,甚感欣喜。只是她一回到家,等候良久的妫景第一句话便是要她以后勿去王宫。 “公子,为何不能再去王宫?璊公主对月儿有赐药之恩,月儿正要……”芕月的肺疾似有好转的迹象,她当然不知道楚宫神药其实是不值几个钱的柳树皮汁,心里满满的感激。 “哎!”看着怀里的美人,妫景抚了抚她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又叹了口气:“你不要多问,国有战事,宫中必多事端,我恐你有凶险。” “你阿,”男人说的心不在焉,且又话里有话,芕月会错了意,她笑着道:“大王不在,大子则年幼,你因何担心我被他们……” “哎呀!”舍不得拍怀里的美人,妫景只好重重拍自己的脑袋,他道:“我再怎么也是郢都的阍者,虽已去职,然昔日我待部下不薄,守城的兵卒小吏依旧认我这个官长。我闻郢都近日或有大事,这段时日你切不可再去王宫了。” 妫景口气严肃,芕月没了笑容,关切问道:“郢都会有何大事?” “我也不知。”妫景收敛了目光,后看向堂外秋风卷起的落叶,强调道:“反正是大事。” * 同样的秋风也卷起赵国都城邯郸的落叶,与楚国不同,赵国的秋来的更早、来得更烈,似乎秋风一吹,全城的树叶都黄了。早上开门,院子里、房顶上、街道中,到处落的都是黄叶,秋风吹过,树上唯有几只秋蝉在低低嘶鸣。 “老师,大王见了楚国使臣。”中午时分,鶡冠子端坐于席,铜鼎里烹着一支羊。 “赵王如何说?”鶡冠子神色不变,来赵国已近十日,他早已明了赵国君臣的态度。 “大王……”庞暖苦笑一下。“大王未言出兵,也未言不出兵。” “哦。”鶡冠子笑了,他总算从赵王的态度中看出些希望。“我何日觐见赵王?” “明日。”庞暖终于说了一个好消息,可他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好消息。“老师,大王刚见完楚国使臣,明日又见你。短短一日,恐不能……” “秦人伐楚,赵人弹冠,为何?”鶡冠子笑意不减,自问自答。“利所使也。既是为利所使,自可为利所动。不救楚,是利,救楚,亦是利。” 对鶡冠子来说,能见到赵王才是关键。只要见到赵王,才可将胸中所想言与王听。抱着这样的自信,次日赵国早朝,于数百位朝臣的注视中,鶡冠子觐见赵王赵偃。 赵偃是长平之战赵孝成王之子,赵孝成王是胡服骑射赵武灵王之孙。一代雄主,泽及三代,到赵偃已是第四代。赵偃即位有些‘巧’——赵孝成王十年,太子死,改立春平侯为太子,为相邦;十八年春平侯入秦,不得归,三年后,赵孝成王死后,赵偃即位。 赵武灵王时期的贤臣良将,今天全然不在,长寿的廉颇身在楚国。登堂入室,于两侧朝臣中,鶡冠子走的很慢,群臣打量他时,他也在打量群臣。 “鶡冠先生身为赵人,却久居楚国,寡人数请而不归。”赵偃说话了,他脸色晦暗,中气不足。“今日因何而见寡人啊?” 庞暖为赵将,赵偃曾数请鶡冠子不得,今日于正朝言及此事,含义不言自明。鶡冠子早就想好了答案,他故作老迈道:“敬告大王:我老矣,不可为将,大王虽数清,自觉位不敢居、禄不敢受。今日拜见大王,只为数言而已。” 鶡冠子倚老卖老,更念及他楚国太傅的身份,赵偃只能一笑了之,道:“先生请言。” “我自魏国入赵,路上听人言,有宋之耕田者,其田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宋人得兔而归,大喜,遂不再耕种,日日于田守株而待兔。敢请问大王:宋人之举善否?”鶡冠子以一个故事开头,说完便问向赵偃,眼睛也无礼的看着他。 “宋人之举,自然不善。”赵偃笑道,“先生欲何以教寡人。” “我不敢言教,只闻秦人伐楚,赵人弹冠振衣而庆,故念及守株待兔之宋人。”鶡冠子长叹,“赵秦,死敌也;赵楚,手足也。秦不攻赵而伐楚,赵享其成而庆之,无义也。 非但无义,亦是无利。赵人之庆,与得兔宋人何异?秦之伐赵,百年不绝,昔赵国之境,在少阳山之西、狐岐山之南;今赵国之土,仅在太行之东。何也?秦之谋,远交而近攻,然三晋连枝,以赵独强,故秦伐韩魏,赵救之,欲得韩魏,必先亡赵,此秦伐赵百年不绝之因也。 楚国地处南乡,虽与秦国接壤,然西有三关之险,北有韩魏之屏,秦国伐却不得其地,灭其国只利魏齐。今之攻伐,名为质子,实为合纵之仇。不论拔城几何、斩首多寡,秦军必将退出楚国,仍伐赵国。赵国不灭,韩魏何得?韩魏不得,何以灭楚一天下? 赵人之庆,实为宋人得兔之喜,殊不知秦寡伐楚,久伐赵,犹如兔少触株而多掩丛。因一日得兔而久弃其耒,乃宋人之愚,因一次不受伐而弃其盟,此为赵人之愚。赵人今日不救楚而庆之,敢问他日秦国伐赵何人救之?说及于此,再无他言,自当告退。” 鶡冠子再拜,就要返身而去。他这席话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然赵偃只看向左下宠臣郭开,等郭开使了眼色他才道:“请先生留步。寡人非不愿救楚,实乃大军出行,万端诸事,不可一日而决。” “哦。”鶡冠子转身相揖,故意问道:“大王已令庞将军出兵?” “寡人……”赵偃语塞,好在相邦建信君适时插言:“闻先生之言,深有所得。敢问先生,先生此行为赵还是为楚?” 赵孝成王时任相邦的太子春平侯质秦不归,赵偃即位第二年方才放归,他不再是太子,连相邦也不是,任相邦的是以色侍君的建信君。看着这个美胜嫔妃的赵国相邦,鶡冠子道:“天下能拒秦者,唯有赵楚。秦攻赵,我说楚救赵;秦攻楚,我说赵救楚。相邦何谓为赵还是为楚?” “然先生何以断言秦必伐赵而寡伐楚?”又是一个反对的声音。“赵数受秦伐,不得喘息,若先生为赵而来,当庆秦人南去而不北归。” “秦国伐赵楚国不救可乎?”鶡冠子反问。“为赵,自当使秦国伐楚,赵得喘息。然楚王心疾已深,若薨,楚国虽不灭国,日后朝堂何人敢再言救赵?” “楚王心疾…将薨?”鶡冠子话毕,众人皆惊,廷上数百人嗡嗡声一片。 “然也。”鶡冠子道。“秦人正因此而伐楚。赵国不救,日后楚国也再不救赵,请大王三思。。” 第八十五章 为憾 朝堂上熙熙攘攘,回到正寝之后,赵偃才微微静了静心。刚才他当众表达了出兵之意,却未确定出兵的日期,但也算是给了鶡冠子以及楚国使臣一个交代,表明了赵楚之间仍然交好,亲如手足。然而,鶡冠子这样的野贤怎知大国之间秘而不泄的博弈?秦、楚、赵三国的关系又哪会像螓首们想的那么简单——只有善恶、只分黑白、只见忠奸? 独坐于燕朝中廷,赵偃在等一个人。 “臣拜见大王。”比赵偃预计的晚,郭开来了。这个赵国的佞臣,年纪已经不小,委貌玄衣之下,长的是一副贤臣模样,只是眼睛有些小。 “卿免礼。”赵偃即位,功在郭开,便如熊元即位,功在黄歇。但与黄歇不同的是,郭开只愿为左师,不愿为相邦,相邦让给了建信君。当然,他还有一个头衔是太子傅。“今日鶡冠先生朝堂之言,卿以为如何?若是吕相……” “大王噤声。”郭开目光四转,好在中廷并无他人。“臣敬告大王:相邦之行,既为私利,亦为我国。若成,我国可得喘息之机,不成,当有灭国之祸;若成,万不可出兵救楚,以乱相邦之策;不成,必救楚以求其日后援我,其中之分寸,孰难把握。” “卿之所言,甚是有理。然则、然则……”郭开是精明的,没有他,赵偃不可能即位,三年后赵偃薨,没有他,赵迁同样不可能即位。对他,赵偃是言听计从。 “大王,可使建信君以会军备粮为名拖延时日,以缓楚国之急。臣则将遣使再入咸阳,明告相邦救楚实为权宜推诿之言,非我真要救楚。”郭开出了一个主意。此时他游离的目光恰好和赵偃对望,几秒钟后两人错开。看出赵偃满是忧虑的郭开不得不道:“秦国政局难测,嫪毐乱后,太后失势,迁入雍城而不见,昌平君又为右相,相邦已危之危矣。若楚人能阻相邦伐楚,或可逆转局势,若楚人对相邦伐楚不闻不问……” 黯然中郭开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已细不可闻。长平战后,赵国已是弱国。即是弱国,自然要看强国的脸色,然与其看强国的脸色,不如左右强国的政局。战国时期如此,古罗马时期、不列颠时期、美利坚时期全是如此。各国皆卑躬屈膝,遣巧言之使、厚金银之币以游说收买强国的内部势力。玩得好的,便如李承晚,区区博士弄出个大韩民国;玩得差的,便如常某某,四大领袖终沦为桃花岛主。 赵姬是赵人,秦庄襄王死后,吕不韦依靠赵姬的支持方能继续执掌相邦之位。与鶡冠子在朝堂上所言不同,秦王政即位后的这九年,除三年前报复赵国合纵攻秦外,秦国攻伐的一直是魏国。惋惜的是,嫪毐失策,满盘皆输,赵国好日子很快便不会再有了。 郭开助赵偃为王,赵偃独宠郭开。赵国的燕朝没有群臣廷议,只有君臣独对。半壶水都没漏完的时间,事情便已然定了,当日,郭开便遣密使入秦见相邦吕不韦。 由赵国邯郸至咸阳只能走6路,秦道宽大平坦,使者可日行四舍,十日便可到咸阳城下。密使到咸阳那日,忽见秦人手舞足蹈、游街大庆,‘大王万岁’的呼喊不绝以耳,整个咸阳都在震动,细问才知是秦军前线大捷,大破荆人,斩首两万。 “相邦大败荆人,小人为相邦贺。”是夜,相邦府邸内廷,密使送上礼物的同时还笑脸相贺。相邦吕不韦不再是白日朝堂打扮,而是换了一件深衣箕坐于席,脸上无半点喜意。 “左师何言?”吕不韦阴沉的脸让密使笑不起来,他并无问候之语,直问郭开如何。 “左师言赵国定践其诺,必不救荆。今虽许之,然大军不出,空言而已,请相邦毋以为意。”密使收敛了笑容,据实相答。 “善。”伐楚,楚国自然求救于赵,这是必然,所以决定伐楚的那一刻,吕不韦便要求赵国不得救楚。至于此举碍于赵楚邦交如何如何,那便是赵偃和郭开的事情了。心不在焉的答话,想送客的吕不韦见密使似有未尽之言,不得不打起精神再道: “我虽是卫人,却成业于赵,与赵国休戚。时至今日,犹念昔年孝成王之义。怎奈大王听信谗言,以赵为仇,又误长信侯,多年经营,毁于旦夕。今伐楚大胜,当再伐之,不如此无以逆势。请告左师,伐楚大军护军乃我舍人司空马,有此人在,秦军当攻伐不息,奸佞之人必现其行。那时,大王太后或重归于好。” “小人必告以左师。”密使谗笑,后又道:“小人出邯郸之日,荆国大子傅鶡冠先生入赵,说寡君出兵救楚,左师以为其所言或能助相邦。” “请讲。”吕不韦稍微打起些精神。 “鶡冠先生言,荆王心疾已深,又率师亲征,或将薨落,赵不救荆日后荆国将无人救赵。”密使说道,但话的重点不在于此,他继续说:“左师请告相邦,或可于咸阳言荆王已薨。” 聪明人总是能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特别是双方休戚与共的情况下。听闻此言,吕不韦终于不是勉强打起了精神,而是真正打起了精神。这股精神劲一直持续当第三日早朝,这一天,来郢半月有余的楚国使臣唐雎终得以觐见秦王。 “召,荆国使臣觐见。”于巍巍章台宫中,傧者召楚国使臣的声音依次传至宫外。秦庄襄王名楚,故秦国避其讳称楚国为荆国。天子五门外屏,诸侯三门内屏,此时楚使唐雎正在皋门外侧的屏墙前等候,旌节上的羽毛随风飘舞。 来咸阳半月有余而不得见,前日秦军大胜忽然召自己觐见,真不是个好时机。 “荆使唐雎见过大王。”面积倍于楚国的正朝大廷里,秦臣看向唐雎皆有蔑色,更有人低语荆国遣使必为求和割地。老而矍铄的唐雎不为所动,只对秦王政行礼。 朝堂上秦王政意气风发,他穿的依旧是一身韦弁服,不如此无以示秦国之战意。待唐雎跪坐于席,他方微笑着问:“荆使此来,可否献荆国城邑之图?” “臣未携敝国城邑之图。”献图即求和,秦王政言毕,群臣皆笑,唐雎依旧不动。 “那当是谴大子入秦为质?”秦王政仍笑,神色变得更加和蔼。 “也未携大子入秦为质。”唐雎再答。“臣此来,只为大王之憾。” “寡人之憾?”秦王政笑声更大,笑完脸上又突显几分阴鸷。“寡人素善荆国,然荆王轻我,与五国合纵伐,又不谴大子入秦交好,故而伐荆,今已胜之,寡人何憾,请先生告之。” “请大王明鉴,敝国不谴大子入秦,实乃因寡君心疾日深之故。敝国大子数年不立,今岁旬月而决,正是为此,非敝国寡君轻与大王。”唐且辩驳道。“今伐敝国,明为胜,实为败。臣敢问大王,秦军可拔郢否?臣再敢问大王:敝国若亡,秦国可尽得敝国之地否?臣三敢问大王,此伐荆之举,合乎秦国远交近攻之策否?” 唐雎不似之前那样一问一答,开始滔滔不绝,一句快过一句。 “敝国虽弱,仍带甲六十万,车千乘。而荆之地,本为南蛮,其人之性,风剽以悍,气锐以刚,有道则后服,无道则先叛。寡君因心疾无以谴大子入秦,大王以寡君轻之而伐之,此无道也。荆人必死战于城阳、死战于郢都、死战于吴越、死战于市井山野,息尚存,战不休,户不绝,仇必报! 今秦之强,天下皆知。大王或可亡敝国,然大王亡敝国需费多少金银、死多少甲士、要多少年岁?大王之天命,乃在扫六国而一天下,然扫六国当攻伐有序、循迹渐进,昔穰侯之举,不可再犯。而今大王南辕而北辙,缘木而求鱼,恐穷尽此生亦不能达此天命。唐雎虽为荆使,亦深以为憾。” 没有慷慨的布衣之怒、血溅五步之辞,有的仅仅是站在秦王立场上的细细分析、娓娓而谈。随着唐雎的追问,越来越多的秦臣蔑色不再、逐渐思索,而善于察言观色者,则看向站在最前列的相邦吕不韦,不过众人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不见他此时的脸色。其实吕不韦的脸正在发烫,待唐雎退下、重臣聚集于燕朝时,他仍觉脸上火辣辣的。 “荆使之言……相邦以为如何?”秦王政浅笑,问的第一个人就是吕不韦。 “臣敬告大王:臣闻之,荆王已薨。”吕不韦之言让大家一惊。秦王政也是如此,但他不为察觉的迅速看向右丞相昌平君和御史大夫昌文君。昌文君正一副目瞪口呆模样,昌平君则低着头,看不到脸。 “此言确否?”秦王政问道,目光重新盯想吕不韦。 “荆人入赵求援,此乃使者大子傅鶡冠子所言,当确。”吕不韦刚才也侧头看向昌平君两兄弟。“大王,荆王薨,国乱矣,请大王增兵伐之,若下息县,新王必献城请和。” 第八十六章 几人 燕朝散去后,曲台宫空有余音。刚才相邦吕不韦侃侃而说,增兵伐楚、迫使新王割汝水以西之言犹绕梁不绝;而国尉桓齮则言此举必导致楚人疯狂反扑。汝水以西等于是期思以西,息县在城阳以东百七十里,期思又在息县以东百七十里,而期思到楚都寿郢不过三百里,不要说期思以西,就是城阳丢失,楚国西部防线也会彻底崩塌。 相邦主攻楚,国尉主攻赵,秦国文武分立,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诡异的是,右丞相昌平君、御史大夫昌文君并不怎么出言,整个中廷全是吕不韦、桓齮的声音。 “有道后服,无道先叛,此可是齐相管仲之言?”他国燕朝散去,国君必至小寝更换深衣暂歇,秦王政不然,燕朝散去他仍在正寝批阅文书。然今天他无心于此,一会想相邦国尉之辩,一会又想楚使唐雎之言,尤其是唐雎说及的楚人禀性,让他想了又想。 “禀大王,正是。”秦王政批阅文书,一侧站着的是刀笔吏赵高。虽是罪臣家庭出身,但毕竟是公族,可凭学识军功出仕为官。“当年齐桓公领诸侯军伐蔡,蔡溃。至荆,诸侯有战和两说,管仲言荆人之性,有王则后服,无王则先叛,当与之和,桓公遂与荆盟于召陵。” 召陵会盟之事距今已有四百多年,那时候秦国立国仅百余年。管仲此言,说的是楚人生性叛逆:以王道去统治,他们是最后一个臣服的;不以王道去统治,他们是最先一个叛乱的。 “以你所见,当伐荆否?”收回遥远的思绪,秦王意外的再问赵高。 此问让赵高扑通一声跪下,“臣罪臣之子,怎敢妄言国事。请大王赎罪、赎罪。” “起来。”秦王政忽然笑了,他觉得自己确不该问这个问题。 “臣已多言,臣有罪,臣不敢起,臣请大王责罚。”赵高仍然拜伏于地,刚才大王发问,他想都没想便答了。现在想想,这不合秦律,也犯宫中的忌讳。 似乎很明了赵高的心思,秦王政笑道:“若寡人责罚你,使人知你多言,岂不更是有罪?”这话说完,他亲上前把赵高扶起,道:“你可知寡人为何要你为这刀笔吏?” “臣愚钝。”赵高正忐忑不安,闻言又急忙跪下,拜道:“大王之恩,臣定当……” “起来。寡人还未说完。”秦王政佯怒,吓的赵高跳了起来。这时秦王政却失了失了说话的兴致,他返回案前,意兴阑珊的苦笑:“偌大的秦宫,有几人是真秦人啊。” * 至秦孝公迁都咸阳始,咸阳的宫室便日渐增多,起先,宫室多在渭水之北,有翼阙诸宫、咸阳宫等,后来,渭水之南也多有宫室,国君的起居和朝议,多在渭南的章台、曲台、兴乐等宫。之所以如此,皆因秦王已经称帝,既然称帝,那就应以天子之制来营造王城,不得不将一些宫室修在渭水之南。连通南北的,是横跨渭水的长桥。 车过渭水长桥时,御史大夫昌文君正在擦泪:他的父亲死了,死在秦军攻伐之时。秋风瑟瑟,两岸落叶萧萧,他很想大哭一场,但他不能哭,只能于辒辌车垂泪凝噎。 昌文君垂泪,他车驾之前的右丞相昌平君却脸带冷笑,冰寒无比。燕朝之上,吕不韦以楚王薨落之故劝秦王增兵,还要期思以西之地,哈哈……,这算是他的最后一击吧。击的好,击的畅快,可惜他很快便不再是秦国相邦了,他只会车裂于市,如同商鞅和范雎。 父为楚国大王,母为秦国公主。以当年的谋算,为质的父亲是要如赵国太子春平侯那般,扣下使其不得回国即位的,真正即位的当是阳文君之子。谁料,后来的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让父亲变服回国,这才使两兄弟和母亲遗于秦国,终为秦人。 按出宫时的商议,兄弟俩一个回府,一个入宫。两人车驾相错,昌文君回头看向弟弟的辒辌车,即便没有看见车中弟弟垂泪的模样,他也能猜到弟弟正在忍声哭泣——父亲离秦时他才七岁,正值父爱最深时。 车驾缓缓驶入北宫,还未入华阳宫,昌文君便遇见了芈玹。刚过及笄年纪的她,亭亭玉立,精灵聪慧,深得华阳太后所喜。看自己匆匆而来,她行礼时笑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收敛了笑容,劝慰道:“祖太后已知荆王之事,请季叔毋太伤悲。” 秦宫本有两位祖太后,一为秦王政之父异人之生母夏太后,可惜夏太后不为祖父孝文王所喜,以至庶出的异人入赵为质差点被杀,只到异人即位才备受尊荣,不过三年前死了。另外一位祖太后便是因吕不韦游说,认异人为嗣子,后即位为王的华阳太后。 芈玹会说话,可昌平君心里并无多少悲伤——他来不及悲伤,他对芈玹草草点头后脱屡登阶,待入廷,便远远的拜道,“侄儿拜见姑母。” 时至下午,大廷有些昏暗,一身楚服的华阳太后芈棘困坐在那,似乎没有听到昌平君所言,他要再拜时,芈玹上前,悄声道:“王祖母,季叔来了。” “哎——!”一声长叹,芈棘缓缓转向自己的外侄,道:“母国又要大变了。” “姑母,吕不韦又请增兵,翼得期思以西之地。”昌平君简略了说了一下朝堂之事, “完儿虽不是当时所选,二十五年来亦有建树,可惜你们兄弟不能……”芈棘还在想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扣押熊元使其不能回国即位是她的意思,倒不是她不喜欢熊元,而是熊元隐有复郢之意。鄢郢江汉早为秦国所有,熊元若归国即位,日后秦楚之间必多事端。作为外戚,最忌讳母国和本国发生战争,帮,备受上下指责,不帮,毕竟是母国,心里难受。 “澈儿呢?”收回思绪的芈棘只看到昌文君一人。 “弟弟已回府报母亲了。”昌文君答完又道:“姑母,侄儿最近听说不少荆弟之事。其作的弩,于城阳射杀三百步,十万士卒,莫不大惊;又有6离镜,可观三十里;数日前又见顿弱所得宝剑钜甲,少府说不能秦国不能造,侯者则说荆弟正使其量产……” “启儿。”芈棘打断他的啰嗦,问道:“使者早已出秦,启儿要遣人把他追回来?” “侄儿不敢。侄儿……”昌平君擦了一把汗,姑母素来和蔼,但有的时候也很可怕。“侄儿以为,荆弟或可免其一死,其所作之器具、所炼之钜铁,皆是利国之物。” “你这个弟弟母妃是谁?”芈棘笑了,确实慈祥和蔼。 “是…是赵妃。”昌平君噎了一下。 “你这个弟弟作强弩、炼钜铁,又意欲何为?”芈棘再问,笑容更加慈祥。 “是、是为复郢……”注视下昌平君再次擦汗,但没擦到,袖子蹭在了帽子上。“还为救赵。” “以楚之物力,若与秦国战,能胜否?”芈棘对昌平君最后加上救赵很是满意,但她还在问。 “不能。”这次昌平君没有停顿也没有吞吐,想都不想就答了。 时至今日,秦国已有天下一半的城邑,编户超过三百万户,多于六国之总和。人丁如此,岁入虽不及六国之和,但少府一年就有四十万金。最重要的是秦军善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六国莫敢撄其锋。 楚国迁于东地,即便吞并了鲁国也恢复不了昔年的国力。恢复又如何?现在的天下不是诸强并立的天下,而是一家独霸的天下。复郢的结果必定是得罪秦国,然后重演垂沙之役——秦韩魏齐四国连横攻楚,灭国绝嗣。 “姑母,楚国不复强,何以存社稷?”昌平君究竟是历史中十四年后于秦军后方叛秦归楚、使李信大败之人,他忽然大拜,拜后方才郑重道。“楚国若亡,侄儿当与之同死。” 他如此,芈棘咳嗽再叹,芈玹赶忙抚背,又把从楚国送来的药递到芈棘嘴边,让她饮下。 “我曾听人言,长平役后,秦二十年可得天下,为何今日不成?”柳树皮汁发苦,饮完药的老太太又喝了一口芈玹递上来的拓浆,这才说话。 “此因秦国内部不稳,政儿即位后又不及加冠亲政。”昌平君道。 “是于郊野与战可存国,还是处秦宫左右政局能存国?”芈棘又问,昌平君无语。“元儿薨落,谁都可以即位,唯赵女之子不可。秦赵乃死敌,政儿又素恨赵国,赵女为王后,必使楚国救之,政儿定迁怒于楚。” “就坐看赵国为秦所灭?”昌平君讶道。“姑母,赵国若亡,关东六国距亡已不远。” “列国救赵,楚国则救赵;列国不救赵,楚国亦不救赵。立赵女之子为王,楚国无论何时都行救赵,此事不可。”芈棘说得似乎有些累了,她最后道:“政儿亡了赵国,或又亡了韩国、魏国,大子就该即位了。” “大子?!”年过三十、位居右丞相的昌平君依旧不能完全领会姑母的意思,可他不敢多问,只在心里念了一声大子,然后看了一眼芈玹。 第八十七章 阳文君 由渭水东下四百余里,到船司空(今潼关北)就是黄河了;再由黄河东下七百余里,至荣阳便是鸿沟的入口了。这个时代黄河少有泛滥,也从不断流,甚至,河水还被魏国所修的鸿沟引至丹水、睢水、濊水和颖水。 六百里鸿沟,连通整个淮河流域,而淮河又依靠四百五十里的邗沟,于广陵(扬州)连通着长江。顺水日行一百二十里,而重车一日不过六十里,且一车不过几十石,一舟却抵数十车。换句话说,水路才是先秦时期的高速公路,速度快、运量大,费用低。 由荣阳至广陵的这条就是南北高速公路,而由咸阳顺着黄河一直往东,沿着齐赵两国的边境,然后再入赵境,于浮阳(今沧州沧县)出海那条,则是东西高速公路。 当然,高速公路不止这两条。楚国占据的淮河、秦楚共同占据的长江是另外两条,再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路。比如秦国南阳郡方城以南的白水,北南流向的它汇合唐河,于邓(襄阳)附近并入汉水,再于楚国旧郢(湖北江陵)注入长江。可不管如何,南北大道在京杭大运河凿通之前就此一条。运河上的节点:荣阳、大梁、陈县、项县、寿郢、淮南、广陵都是战略重地,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鸿沟入楚,首当其冲是陈县,终于于项县。楚国东迁先都于城阳,短暂停留后又迁都于陈,三十七年后,合纵失败、复郢无望方迁至寿郢。 陈县做了三十七年的都城,自然有都城的建置。即便开始没有,楚国也会不惜人力物力的加筑。最终,整座城周三十里,高四丈八尺,城外沙水环绕,城池阔逾四丈。而城内王城也一如寿郢,高堂邃宇、层台累榭,馆榭萦回、砥室翠翘,只是所地域限制,规制要比寿郢稍小,装饰也不如寿郢奢华。 秦军伐楚,占领沂邑后又在其南面的江邑与楚军大战而胜,感觉到灭国恐惧的楚国县公城尹们终于恐慌起来,他们不再保留人力割粟收稻,只要是傅籍的男子全部发往前线、只要是健硕的女子全部进行粮草输运,剩下的老妇和儿童,也组织起来守城。 从未有过如此规模动员的楚国上下一片混乱,一些士卒兵器不够,只能发给木棍,一些军队行至半道粮草用尽,只能就地收稻,现割现舂现食。对此,身在前线的大司马淖狡是没有半点办法的,身在郢都的熊荆也无丝毫办法——飞讯线路只建了一条,全国大部分县邑都在大司马府控制范围之外。 就在前线与后方都没有办法的时候,由熊元直接授命,建于陈县的旧指挥协调系统开始生效,陈县之尹陈兼开始管理淮北城邑兵粮军备调配事宜,楚国的总后方变成了两个:一是淮水中游的寿郢、一是鸿沟旁的陈县。然而今天,日理万机的陈公却闭门谢客,不理公事了。 “数年未见,君无恙啊。”旧都令尹府内,陈兼笑看来访的阳文君,很是亲切。 “是啊,数年未见,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封地,不敢妄动啊。”年逾五旬的阳文君笑答。封君世袭,他就是当年阳文君之子、华阳太后预定的楚王。 “太后安否?”陈兼再问,这便有些急切了,但也是迫于形势。秦军伐楚,以前还可东迁,现在也能东迁? “太后安。”阳文君点头,他知道陈兼的担心,又道:“秦国此次伐我,乃相邦吕不韦之故。秦国廷尉正在彻查嫪毐吕不韦之事,查明即去职入狱,那时,秦军便要撤了。” “原来如此……”陈兼大松了一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席上。坐定的他还是有些后怕:“我闻秦国已遣使至魏齐两国,欲与他们一同伐我。” “确有此事。”阳文君的答话再次陈兼的心提了起来,好在他下一句便道:“收粟之时,魏齐两国即便想出兵,也要下月,那时吕不韦已经去职,昌平君将为秦之相邦。” “善,大善。”昌平君是谁陈兼自然知道,嫪毐之乱前他是御史大夫,之后他便成了右丞相。丞相丞相,丞的是相,只是相邦的助手,但如果昌平君做了秦国相邦,那就是秦王之下第二人了,除了没有兵权,与楚国令尹无甚差别。 “以秦王政之意,秦国当先灭赵,再灭韩魏。灭国何其难,几十年之后他老了,然后薨了,楚国当得以存。”话终于到了正题,阳文君之言陈兼字字听在耳中,记在心里。“故此,楚国不当救赵,更不该独自救赵,以免激怒秦王……” 看着认真倾听的陈兼,阳文君留了足够缓冲才继续道:“太后言:大子不当立。” 秦国是一架战争机器,冲向那里便可毁灭那里。好在机器皆由人掌握,而变成战争机器的秦国,其公族是诸国当中最式微的,如果秦王未能亲政、或是亲政却无班底爪牙,那这架战争机器的控制权也多在外戚而非秦王。最典型的就是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真正大权独揽是在废太后、逐四贵之后,此时他在位已有四十年。 秦王政之父异人庶出,为王三年便薨落,秦王政即位虽有九年,但他一直未能亲政,现在亲政了朝局也会被外戚影响。嫪毐作乱、生母交恶,他能依靠的就是当年秦昭襄王依靠的势力。而这股势力当政,楚国自然是安全的。如果灭赵、灭韩、灭魏花费秦王政一生的时间,那新王掌权之前楚国仍可以保存。至于以后,太远的事情谁能想得到…… ‘是于郊野与战可存国,还是处秦宫左右政局能存国?’问题答案不言自明。明白是明白,但秦宫的凶险丝毫不逊于战场——陈县乃商贾众多之地,陈兼听闻从秦国回来的陈县商人说:嫪毐作乱时,其门客喊的是‘卫大王、诛奸逆’,且一干人只战于咸阳,而非四下传的那样,要去雍城弑君。 秦宫险恶。阳文君说最后那句话时,陈兼还在想象秦王加冠前后的秦宫权力争斗,待见阳文君诧异的看向自己,他才回过神来,然后吓了一跳:大子不当立,那当立谁? “非要子兼弑君。郢都若乱,子谦袖手即可,新王即立,子兼说众人奉之即可。”阳文君话说得很轻,这才是他今日的来意。 “真、真奉之还是假奉之?”素来精明的陈兼糊涂了一句,说完就想自己打自己耳光。“我懂了。只是大敌当前,郢都若乱,与战不利啊。” “无妨。”大战之时后方发生政变,不论如何都会影响士气,可阳文君却说无妨。 “是项将军回来了?”陈兼心中忽然想到一人,忍不住问。 项燕确实回来了。出击两百里、于复邑山道扼守了十三日后,他不得不在唐县县师的接应下,抛弃一切辎重,率部退入楚境。秦军先于谢邑斩杀五百人,再于江邑斩杀两万人。万马齐喑的时刻,楚国上下迫切需要一场胜利,于是他在秦境的战绩便如风一般迅速传遍整个楚国。楚王熊元当即下昭:封项燕为上执珪,授斧钺、拜上将军,楚军闻讯立扫颓废,人人求战。 江邑位于息县与沂邑之间,江邑即败,楚军只得退至息县,与汝水东岸蔡县的楚军遥相呼应,无法合兵一处。秦军虽胜,但兵力不够,若进攻息县,蔡县的楚军会打沂邑;若进攻蔡县,息县的楚军也会打沂邑,所以不得不只将前锋出至江邑,然后主力一驻于沂邑,一退至城阳城下,日日攻城不断。 深入敌境而分兵,这是护军司空马赞同的方案,蒙武也没有办法。不过司马空对蒙武有一个承诺,那便是下月将有二十万甲士入楚,届时三十万人可再破楚军,拔下息县。 “臣敢请拜见大王以谢恩。”息县,爵至上执珪、官至上将军的项燕出宗庙前第一句话便是这个——斧钺代表王权,非于宗庙告祭先祖而不授。 “这……”大司马看着他很是为难,倒是成介笑道:“上将军于秦境大胜秦军,大王正日夜为盼,闻你至息本该亲迎,奈何寝疾日深,觐见之事还是待王体好些再……” “随我来。”淖狡叹了口气,既然已由项燕领军,不让项燕见大王不妥。 “唯。”项燕没细看淖狡的神色,当即摘下皮胄、整理皮甲,快步紧跟着淖狡去。成介也跟着,可淖狡步履甚快,年老的他落后两人一大截。 息县本是息国,麻雀虽小,也是五脏俱全。淖狡过大廷入茅门,穿过简陋至极的百官府邸和治朝便到了路门。路门内外,红衣环卫持殳而立,他们守护着楚王的安全。 成介赶上来的时候,路门内正寝高堂里传出傧者的呼喊:“召,上将军项燕觐见,” “请上将军入朝,然他人勿入!”横栏于路门的红衣环卫齐齐退步,威严无比。 召的只是项燕,项燕看了淖狡一眼,见他点头,方趋步入门,脱屡、升阶,登堂、入室,外面阳光明媚,中廷昏暗无比。等项燕高声揖礼、适应廷内光线后猛然发现:召见他的不是大王,而是一副棺木。大王,早已薨了。 第八十八章 转折 大战之时,不但能战的人征发了,能用于战争的牲口也征发了,包括王宫里的马匹。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百官贵人们的车驾,以令尹黄歇为表率,全变成了牛拉。不知为何,太子殿下说要学骑马,于是足足花费十几天功夫,马尹才找来匹两岁不到的小马,算是完成了王命。 对父亲熊元,熊荆说自己已有五尺,其实不尽然,他离五尺还差一些,真脱了鞋光脚量,估计也就是一米出头一点,尚不足五尺。身高不足、力气也不够,在中厩尹看来,太子殿下根本就不应该学骑马,他的年龄不足以控制奔马。只是殿下坚持要骑,且他与普通的孩童不同:普通孩童无法长时间专注一件事情,殿下则不然,练习上马全神贯注,犹如大人。 意志,或者说理智,在儿童身上几乎不存在,但于熊荆来说是与生俱来。遗憾的是一匹马如果不想好好跑,即便大人也拿它没办法。 “吁——!吁!!”马背上,看见前面那堵墙越来越近,熊荆连忙大叫勒马,可还是晚了,小马直接撞在囿苑木墙上,他虽夹紧了马鞍,也不得幸免,好在蹬踩的浅,没有拖行。 “殿下、殿下……”中厩尹急急跑了过来,跟着的还有几个圉童,以及羽和禽。 “我……我没事。”撞在墙上没什么,关键是头向下着地,好在胳膊撑了一下。“我没事。” “殿下,此马不吉,不能为殿下坐骑,请准臣宰杀。”中厩尹诚惶诚恐,他早看出这匹小马桀骜不驯,不可做太子殿下的坐骑。 “不行!”说到那匹马熊荆就来气,根本容不得人骑在它身上,之前是狂颠掀人,现在是撞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性子。“我,我就不信骑不了它!” 熊荆说罢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他踉跄几步,跑到那匹马前。马已经被圉童牵住了,它不断的打着响鼻,前胸的肌肉抽动着——撞墙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前胸擦破了一块,血肉模糊的。 “去,去拿……”熊荆看见这头摔了自己n次的牲口就来气,很想一刀剁了它。可这种恨意中又有一种共鸣,他觉得自己的性子和这匹马很相近:不愿意做的事情宁愿死也不做。现在两个同样性子的生物碰在一起,发生这样的事自然而然。 大概是感受到了熊荆的恨意,马儿律律直叫,扯得拉缰绳的圉童连连撤步。 “去找只兔子来。”熊荆接过缰绳,打发圉童去寻兔子。 “兔子……”赶上来的中厩尹看着熊荆不明所以,他不明白兔子和驯马有何关联。 兔子找来了,颜色白的像马的肤色,熊荆将缰绳一丢,抓起兔子便走到马前。也不管马是否能听懂人话,他抽出剑大声道:“再撞墙、再掀我下马,这就是下场。” 熊荆的剑很小,可丝毫不妨碍它的锋利。剑锋削过,原本还在挣扎的小白兔变成两半,兔血不但溅了熊荆一身,还溅了马一脸。马儿再次律律狂叫,马头连甩,身子使劲往后,但这次是几个人扯着缰绳,它虽然挣扎,可怎么挣扎也动荡不得。 “大子驯马,马不从,数颠之,大子杀兔而骇马,马大惊……”右史记事,王太子杀兔这血腥的一幕就被他这么记在了史书上。 “驾!驾——”宝剑回鞘,熊荆不顾身上的兔血踩着马镫又上了马。中厩尹等人的心全在嗓子眼提着,还是看着熊荆绝尘而去,在囿苑里越跑越远。 骑马看似容易,其实是件很难掌握的事情。即便是一匹善解人意的老马,骑手也必须注意自己动作、重心和马之间协调一致。小跑时的坐姿、慢跑时的坐姿、疾驰时的坐姿各不相同。胯下马儿正在疾驰,虽然不知道这牲口会不会再度撞墙,但熊荆并未收紧缰绳,只任由着它跑,他就想看看它想干什么。 马奔飞快,前方无墙,却有一道半人高的荆棘,熊荆还未想明白牲口要干什么,便觉得胯下突然着力,然后全身如失重那般轻飘飘。这时马儿险险跃过这道荆棘,着地的时候人马身子全都一震,他差点就颠下了马。 跃过荆棘、跃过沟壑、跃过水洼,跑了许久,到最后,马终于累了,大汗淋漓的驻步喘息,全身滚烫。熊荆在马上也被它颠散了架,可就是没有下马。 “殿下神威,此马已服。”中厩尹上来就是一个马屁,好像没看到熊荆是羽和禽扶下来的。 “服了?”熊荆感觉自己屁股全磨破了,他忍痛摇头道:“它还是未服。既如此,此马日后就叫不服吧。你们先带它回厩,不佞明日再来。” 骑马的时候全神贯注,踉踉跄跄出了囿苑看见华美的楚宫,严峻的现实又涌上心头: 七日前,息县北上的十万楚军与七万秦军战于江邑,楚军最弱的右翼开战不久便被秦军锐士洞穿,阵破而败,幸好中军未乱。锋线死顶住秦人的同时,全军急退数里方再次稳住阵脚。只是洞穿的右翼被秦军反卷包抄,无法撤出,于此役中全灭…… 四日前,令尹黄歇报告魏齐两国隐有出兵的动向,而赵国一直未有出兵相救的迹象…… 昨日,飞讯报告秦军增兵二十万,先锋很快便入楚境…… 现实如此,在熊荆看来,历史好像在哪里转折了。本来应该是嫪毐伏诛,吕不韦罢相,然后秦王下逐客令,而后李斯上谏逐客书,之后便是伐赵,李牧死赵亡。现在呢,吕不韦没有罢相,秦国也没有伐赵,而是伐楚。 即便是秦国,关东六国真要团结起来,也要如九年前那样败于联军之手。现在不光是秦伐楚,魏齐两国也来凑热闹,如此,楚国真距亡国不远了,而熊荆之前计划的诸多大事,看来是一件也完不不了。 历史确实是转折了。转折不在今天,而是数月前,第一具弩炮试射时楚王熊元那句淡淡的‘善’。按照历史,熊荆这个小小封君将病死在我阝陵,若不是后世曾出土刻有其金文的青铜器,谁也不知传说中无子的楚考烈王熊元还有一个儿子封于我阝陵。 熊悍如果即位,杀掉黄歇,胁迫新令尹李园足以保证楚国不干涉秦国的灭赵事业;熊荆即位则不同,他生母不是赵国倡优而是赵国公主,三个太子傅有两个是赵人,支持他即位的那些老臣和失地封君又个个恨秦久矣。后宫、师保、臣子,任何一方得势都会导致秦楚无法继续几十年的hé píng,所以必须抹杀。 当然,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秦国尚未统一天下,却早已是天下公认的霸主。秦国国内的权力斗争,自然而然会殃及天下各国,说到底,咸阳才是天下真正的中心。咸阳刮风,列国便要起浪;咸阳暴风,列国便是浪涌。楚国现下的遭遇,无非是咸阳正处于狂风暴雨中罢了。 熊荆年幼,更糟糕的是他的太子课业才刚刚开始——一个普通的现代人难以明白也无法洞悉权力的真正法则,最为常见的谬误便是国与己混为一谈、善与恶非此即彼,以及得民心者得天下。熊荆暂时不明,郢都的另一些人却是明白的很,番君吴申便是其中之一。 “如此说来,阳文君身后之人便是秦国的华阳太后了。”昏暗的堂室,几个人席地端坐,主人位置上的是负刍,右下是他的谋臣,左侧才是番君吴申、王卒左军司马申雍。 “正是。”已对外宣称病的庶王子负刍语态谦和,“吴大夫以为如何?” “若是如此……”吴申反复的斟酌。老臣封君多支持熊荆,百官循吏多依附于令尹黄歇,那些资深的县尹邑公,这些人各自为政,最多是卖郢都几个面子。负刍欲夺位自立,支持的人少之又少,于是吴申便内定为令尹,现在阳文君介入,令尹就不是他了。 “阳文君既有秦国之助,又已说服陈公等人,事成自当大用。臣已经老了,奸臣得除,请足下赐臣回乡养老即可,并无他求。”吴申话里有话,负刍听的朗笑。 “大夫放心,大事若成,黄歇得诛,我必许大夫回乡。”负刍许诺道,然他只说回乡而不说养老。养老是养不得的,黄歇封于吴国旧都,让吴王后裔去吴国旧都养老,大乱必生。 “谢君上。”吴申似乎没有听明白负刍话里的玄机,跪立而谢。他再看向申雍道:“大王既然薨了,江东之师又日近郢都,行大事还当尽早……” 大事不管怎么筹划也要把王太子杀了,然后才能宣布即位。负刍的封邑在居巢,兵马无法派自郢都,唯一的可用之兵是吴申以参战为借口,从番邑调带了千余死士,至于王卒左军…… “我来之时又见过公子,公子…尚未允。”见大家全都看向自己,申雍苦着脸说话。 “未允?”负刍有些急切,“他如何方允?” “小人不知。”申雍道。“只是那日闻楚军大败,公子怒急而骂,说此正是我楚国不行变法之故,秦人斩首可赐爵,楚人斩首不过是益禄……” “郢都若乱,景将军坐视如何?”一个声音问道,是负刍的谋臣。 “坐视?”申雍不解,其他人也不解。 第八十九章 大事 “王子足下言:他日郢都乱,请将军坐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城尹府内,申雍低声告诉景骅之前商议的结果。 案几之侧,景骅不再是昔日那般意气风发,而是萎靡不振,眼里满是血丝。这几日他不断复盘江邑之战,越是复盘越是觉得秦军悍勇至极,破阵无可避免。 “我为何要坐视?”景骅死气沉沉的眼睛忽然闪出些光彩来。“楚国今日如此,实乃不变法之故。要想变法,必依仗于新君,大子年幼,难担其职。” “将军允了?!”事情的变化出乎意料,申雍认真的看着景骅,以确认他此话之真假。 “恩。”景骅丢下手里用作布阵的棋子。“然则王子足下必践其言,于楚国变法。” 景骅说话的时候并未看申雍,待说完见其不答,这才转头看向他问:“不可?” “可、可。”申雍连连点头,心中波澜起伏,不知如何说阳文君之事。 *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 东宫中廷,又一日的课业开始。劝学篇熊荆中学时便学过,有一段还是背咏重点,只是以前茫茫然不知的东西,只为kao shì的东西,现在读起来却别有一种滋味: 劝学所说的是‘君子学不可以已’,并且,圣人也是学习而成圣的,所谓‘不学不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大略篇》)。然而,即使是圣人,也不过‘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王制篇》)’,既然如此,学有何益? 荀子的文章辞藻华丽,可思想的逻辑真的不敢恭维。而人性本恶之说,‘人之性恶,其善伪也’。‘伪’通‘为’,意思是人生下来就是恶的,善是后天圣人教化的结果;然后‘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有了教化便产生了礼仪,有了礼仪便制定了法度。 这看起来很像基督教。即:你们生下就有罪(性恶),只有上帝(圣人)才能赦免你们的罪。但与基督教不同的是,任何罪人只要虔诚地皈依上帝,牧师都会听其告解,引其向善;圣人则不然,‘非君子而好之,非其人也;非其人而教之,赍盗粮、借贼兵也(《大略篇》)’。意思是说,那些并非对君子倾心爱慕的人,就不是理想的学生;对这种并非理想的学生去施教,就是把粮食送给小偷、把兵器借给强盗,所以,圣人有所教有所不教。 中廷之中,背咏劝学篇的熊荆一边背一边腹议,他很不喜欢荀况文章中所说的道理,觉得在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而中廷之外,芈璊正在不安的等待。 “善。”听学生把劝学篇一字不漏的背了下来,荀况表示出一些满意。只是这个学生虽然聪慧,但乌黑眸子之后到底在想什么,他无法把握。点头之余,荀况问道:“我闻子荆杀兔而骇马,可有此事?” “回老师,有此事。”前日杀兔之事传遍王宫,没想到荀况也知道了。 “此不仁也。”熊荆低着头,从上面看过去,荀况只能看到他的头顶。 “回老师:确有不仁。”熊荆一副很受教的样子,只想早点下课。 “子荆为大子,日后必为君王,遇事当怀仁者之心。王者,仁眇天下,亦当义眇天下,亦当威眇天下,子荆知否?”荀况再道。 ‘眇’就是高于的意思,儒家注重仁义不出意外,但提及‘威高于天下’,算是荀况的特色了。与孟轲的‘贵王贱霸’不同,荀况则认为‘义立而王,信立而霸’,等于是认可了霸道,而不再像孟子那般排斥霸道。 “回老师:学生知也。”熊荆头依旧低着,还是希望早些下课。 “即已知,可行否?”不知是否察觉出熊荆的心思,荀况就是不下课。 “请问老师,学生当行王道还是霸道?”熊荆抬起头,荀况垂垂老矣,但眼睛并不浑浊。 “子荆以为如何?”荀况忽然笑了。 ‘……虽然我们不去寻求,但很难避免德意志的纷扰,这是真实的。德意志的未来不在于普鲁士的自由主义,而在于强权。……当前的种种重大问题不是演说词与多数议决所能解决的——这正是1848年及1849年所犯的错误——要解决它只有用铁与血’ 俾斯麦1862年铁与血的演讲辞突然在脑海里冒起,熊荆不自觉地默念,他的声音很小,以致荀况最后只听到‘……只有用铁与血’。 “老师,学生以为当世只可用霸道。”熊荆深吸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激动。 “行霸道不可持久。”荀况点点头,然后又摇头。“当今之世,非隆礼重法、王霸兼用不可。子荆只用霸道、不尊王道,天下不可一也。” “老师,学生日后为楚国之王,除收复楚国故地,再无他求。”熊荆道。 “天下不归于一,战乱如何止?”荀况又笑了。 “老师,天下如归于一,后人会忘战必危,且西北之地不通大海,不要也罢。”熊荆再道。 “不通大海?呵呵。”荀况笑容更甚,复又觉得现在和学生谈治国之道太早,于是起身下课。 已是冬夕之月(十月),风似乎一夜间就变得凌冽。冬天马上来了,可熊荆所谓的海船到现在都还在图纸上。谁也不能预见海船下海后对全世界带来的冲击。 “拜见……”荀况走后,芈璊趋步上前来拜,熊荆把她拦住了。 “璊媭何事?”楚语不同雅言,不称姐而称媭。 “我听芕月说,郢都或有大事。”芈璊有些急切,她直接从宫外回来的。 “或有大事?是何种大事?”熊荆有些迷糊。 “便是、便是……”芈璊情急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道:“父王薨了,有人……” “什么?!”熊荆瞬间呆住,“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他们说父王薨了,”说起父王,芈璊开始流泪,“有人…要弑君。” “要弑君?”愣了半响熊荆才转过弯来:父王如果真的薨了,自己就是楚王,弑君就是要杀自己。他一把抓住芈璊,指节有些发白,急问道:“何人要弑君?可是黄歇?” “不知是何人。”从芕月那里得到的消息很有限,芈璊只知有人要杀弟弟。 “消息从何而来?你从头到尾不要遗漏,全告于我。”熊荆极力的想冷静,但怎么也冷静不下来,他完全忘了芈璊一开始就说这消息是芕月说的。等芈璊全部说完,他才急召邓遂和蔡豹过来商议,另外还召了王尹,宫中的官吏宫女寺人竖子,全由他管理。 没有说父王薨了,熊荆简要把事情说了一遍,这才问道:“你们以为如何?” 王太子郑重其事急召自己,事情不管真假,都是严重的。好在太子深居王宫内寝,弑杀不是那么简单。蔡豹道:“请殿下勿再出宫。王宫里非东宫之师,便是红衣环卫,再有则是寺人竖子。宫墙四丈八尺,寻常人无法进来。” “正是正是。”王尹随即附和,他倒是有些慌了。“宫内徒卒若不够,可请景将军谴人守卫……” “不可。”蔡豹出声打断。“若请景将军遣人入宫,贼人自会知晓。我等应暗中戒备,起事后紧守宫门,再与左军前后夹击,贼人必败。” “我闻江东之师将至。”邓遂一直沉默,到最后才说了这么一句。室内气氛徒然紧张,堂外冷风巧好灌了进来,众人皆是一颤,张目结舌而面面相觑。 第九十章 大事2 从楚国最东面的江东逶迤而来,即便走的是水路,因为船只短少的缘故,五万六千余士卒也是走了一月有余。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楚国的江东指的是吴越故地,而并广义的长江以东,正因如此,吴国只有三万两千兵;而越国自无疆死后国民四散南迁,昔日强国现今只有两万四千兵。 不论吴越,百姓实际都是越人,越人自然是断发纹身、雕题黑肉。战争不是礼仪,装饰并不重要,可越人还有一个习惯让领军的裨将、军率很是苦恼,那便是越人跣足。 时入十月,越往北天气就越冷,越冷因脚受伤的徒卒就越多。走到郢都以东两百里的钟离时,军司马周文清点全军人数,发现可战之兵只剩五万。天气是越来越冷,按照这个趋势,恐怕下月赶到息县时,可战之兵不会多于四万。 屦、或者说履是中国才有的东西,贵人穿丝屦,富人穿皮屦,穷人穿草屦。对步兵而言,没有什么比脚更重要了,得知江东之师情况的黄歇接连几日命人于各城邑抢购草屦,而后又希望江东之师抵达郢都后可入城暂休三日,三日后再启程前往息县。遗憾的是,大司马府和前线皆以战事紧急为由,拒绝了他的此番所请,甚至,他还听到一些传言:说是大王已经于军中薨了,而太子要杀自己。 江邑战败,郢都流言纷纷,一会说齐人已出兵,莒县已失,一会又说魏军正在攻打陈县,陈郢岌岌可危,对此黄歇全都嗤之以鼻。齐魏并未出兵,而太子,难得早慧,是个聪明人,昔日曾有人劝太子于郢都实行连坐,从而肃清盗贼刺客,太子以无权作为推托拒绝。 此事虽小,却能看出太子非常明白楚国实际是不可变法的。要杀自己,机会多了去,何苦等到今日?即便杀了自己,让昭黍等人做令尹,楚国又能如何?还不是郢都做郢都的一套,县邑行县邑的一套,要想楚国如秦国,那就一个城池一个城池的打吧。楚国一百多座城池,等太子全部征伐完了,这国估计也亡了。 早上起床,以盐水漱口、以米汁涤发、用梁汁洗面,最后抹上油膏、穿衣戴冠,老神在在的令尹黄歇坐上辒辌车准备出门。和以往不同的是,朱观和李园一起来送行。 “哎——!城内谣言正盛,主君入城危矣。”太子要杀黄歇的消息是李园听来的,他满脸凄苦,深为黄歇的安全担心。 “主君,今日能否告假一日?”朱观和李园同一个意思,“明日江东之师便至郢都。” “正因江东之师明日至郢都,我今日方需入城安排诸事。”黄歇一如前几日,丝毫不信太子要杀自己。他说罢又笑:“江东之师到了郢都亦将转赴息县,城内左军五千,告假又如何?” “主君……”黄歇说的不无道理,可朱观仍觉不安。 “若大子……”李园目光闪烁,他忽然伏拜于地。“若大子不利于主君,我必杀之报仇。” “无礼!”黄歇斥道,“大子因何杀我?若杀我,大王必责之。”他见两人还想说话,当即抢先道:“此事休得再提。”说罢上车去了。 以楚国的时制,十月已经是日六夕十,即白天六个时辰,晚上十个时辰,而最短的屈夕之月,白天只有五个时辰,晚上十一个时辰。旦明过了许久,黄歇的车驾才缓缓出门,从封邑小城到寿郢有两里多路,走到城门刚好天亮。 路很平坦,让人不适的是北面吹来的寒风,即便吹不进车内,它们也还呜呜呜在车外呼啸着。有些诡异的是紧闭的车牖居然被大风吹开了。寒风凌冽,黄歇顿觉难以呼吸,即便呼吸,空气也是冰凉冰凉的。而窗外,黑乎乎的天空下,雾霭中隐约能看见郢都城头值更的灯火。 “主人赎罪。”随车的仆人赶忙把窗牖关严实,黄歇没理他,继续想刚才想的问题。 “前方何人挡道?!”车外传来御者季戎的话音,还有随车卫士利剑出鞘的声响。 “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笑完这人问道:“黄歇可在车内?” “凭你敢直呼令尹之名?”季戎言语里有些恼怒。 “直呼令尹之名如何?哈哈,我还要杀了他。”呜呜呜的寒风里此人声音尤显冷酷,更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来人!带黄歇。” 随着命令,是一众甲士急进的声音,皮履声无比整齐。黄歇再也坐不住了,他不待甲士靠近便下了车,对着那些黑影喝问道:“你等何人?本君乃令尹黄歇。” 此言一出,马蹄声骤急,立于车外的黄歇只见迷雾中一个更高大的黑影越来越近,不待前方卫士举剑相格,影子抓着的东西便是一挥,而后,他便再也没有知觉,颈间鲜血四溅的同时,身躯扑倒在郢都城外的寒风里。 “杀的就是黄歇!”骑士策马反转,他倒没有一走了之,而是下马取走黄歇的头颅。这时季戎才看见,杀主君的是左军将军景骅。 “大子有命:黄歇意图弑君,其罪当诛。今我取其头颅复命。”看着一干惊呆了的卫士亲随,景骅大声相告。“黄族人等,与谋此事者俱有罪,黄歇之封地即日收回。你等去吧。” 景骅并不是一个人,雾霭稍散,季戎便看见道路两边全是持长兵而立的左军甲士,人数似有千人。他机械式的让人把黄歇的尸体搬上车驾,又机械式的调转马头,往黄歇的封邑行去。开始时车驾的速度缓慢,走了一小段待他回过神来,车驾几乎是在狂奔。 “就这么放过了黄家?”左军裨将砺风看着景骅有些不解,他是知道主将心中是恨极了黄歇的。“将军,不杀其子,此仇不绝。” “私仇不及公,此非私仇,只为楚国。”黄歇的头颅装在皮囊里,上马的景骅呼了口气。“速传我军令:黄歇欲弑君谋反,今日起关闭城门,以防江东之师攻城。” * “殿下,黄歇谋反、黄歇谋反了。”半个时辰后,邓遂急至东宫,此时城门已经关了。 “黄歇何在?为何谋反?”看着急急忙忙的邓遂,即便有心理准备,熊荆也还是心里发凉。 “景将军说天色未明之时有越卒假扮商旅入城,拷问说是江东之师,奉军命夺门。”邓遂越说越急,“好在景将军早有防备,阍者见这些人皆为假髯,才生疑惑。” 越人断发不蓄须,楚越交战时,越人间谍侯者皆假髯。听闻邓遂之言的熊荆一屁股坐在地上,“这黄歇果然是反了。”但他一会又窜了起来,问道:“悍弟何在?” “臣不知。”黄歇谋反只为立熊悍为王,有意无意的,在王尹的安排下,这段时间宫中寺人、宫女多关注熊悍:只要熊悍在宫中,黄歇便不该谋反。 “殿下、殿下……”王尹也急急跑来,他几乎要哭出来:“殿下,悍王子不知所踪了。” “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好证明黄歇谋反了,熊荆心中再度惊骇,最后一点侥幸荡然无存。喘息了好半响,他才道:“江东之师五万余,城内傅籍者尽发,只剩妇孺,而左军只余五千,加上环卫和东宫甲士,也不过八千。不行,我要见景骅,商议如何守城。” “殿下、殿下,”已经哭出来的王尹忽然抱住了熊荆的腿,他抽噎道:“令尹若反,城内必有布置,殿下万万不能出宫、万万不能出宫啊!” “殿下确不该出宫。”闻讯赶来来的蔡豹也如此说。“若要商议守城,可召其至正寝。” “那好,速召景骅。”熊荆松了口气,令尹二字就像山一样压在他心头,更让他骨头发寒无力的是另一件事:黄歇此时谋反,恐怕父王真的薨了。 “慢着!大司马府的鲁文君也召来。”持节谒者匆匆出门,熊荆急忙喊住。“再有再有,工尹刀也一并召来。” 与中原各国不同,楚国并无司空一职,而司空的职责包含水利以及营建,所以这些事务全归在大司马府。此刻叛军攻城在即,自然要找大司马府查验城防要点,可工尹刀只负责造府,太子召他来却不知为何? 天色渐明,虽不必早朝,百官也都到了。从雉门外的百官官邸到应门内的正寝只隔着一个正朝,得太子相召,鲁文君和工尹刀急急而来,随两人来的,还有不请自来的作战局郦先生几人,以及两个怀抱城防地图的大司马府小吏。 “殿下,郢都城周五十六里一百另三十五步……”许久未生火的正寝显得很是寒冷,地图展开后,鲁文君打了个寒蝉,才开始说及郢都的城防。“以五十步十名丈夫之定制,需士卒三千三百八十七人,又需六千七百七十四名丁女,最后还需三千三百八十七名老弱。 如此守城共需一万三千五百四十八人。又虑及日夜更换,守城共需两万七千九十六人。丁女无忧,然景将军麾下只有五千余徒卒,尚缺一千六百余人。” “我部将协助守城。”邓遂接口道,他麾下有一千名王宫环卫。“剩余六百余人可从寺人竖子中择其健硕者。” “好。就将宫中环卫……”城内男丁都出去打仗了,宫内护卫不得不抽调至外城守城。 “殿下不可。”熊荆正在安排,有人劝阻道。 第九十一章 大事3 越来越多的楚军于息县北面扎下大营,北风吹拂,营内营外旗帜招展十数里,军容之盛,直看得人意气风发、挥斥八极。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然而,身在巢车的上将军项燕却知道麾下这支军队已被秦人夺气——他接任的时候,各师大营全安扎于淮水之南,没有那支县师敢宿于淮水北岸。因为那里离秦军太近。胆量这种事情不是说一说就有的,无奈中项燕唯有亲带项师扎于城北五里,如此楚军才一个县师一个县师接连过河,扎营于淮水之北。 扎营如此,侦敌更难。 秦军具有马匹优势,除了少数马匹,楚军大部分马匹皆不如秦军。侦敌全靠骑兵,秦军数千武骑士虎视眈眈等着楚军骑手,只要有侦骑北上,十有**回不来。即便回来,也全是未敢靠近敌营,等于是空跑一趟。 没办法的项燕只好命令戎车侦敌,车上三人有两人持弓,如此才能侦知一些消息,可戎车不比战马,秦军武骑士常常射杀挽马,一旦马全死光了,戎车也就废了。而军中戎车有限,十万人戎车也不过千乘,待哪天戎车消耗光,楚军便只剩步兵了。 从使用战车开始,马便是军队最重要的依仗。司马司马,司的是马不是人,不然就应该叫司人了。马不好则战不胜,楚军如此境况,只让知情者忧心忡忡。 “将军,看,我方斥候回来了。”同样身在巢车的裨将成通指向远方,那里,满是白霜的大地,己方前去侦敌的戎车有两辆匆匆而来。 “有秦军。”6离镜中,项燕看见了己方戎车,可也看见了秦军武骑士,他们正追逐着这些戎车,一边追一边放箭。“快,速命戎车骑士接敌。” “上将军有令,戎车骑士速速接敌。”五丈高的巢车上传令兵直接对着地面大喊,军鼓马闻命擂了起来,全军即刻震动,甲士步卒急急出帐戒备,一些将领也登高远望,以知敌情。 或许是离楚人太近,楚营擂鼓不久,追击三十余里的秦军武骑士放完弩中之箭便吆喝着策马回转了,让人不忿的其中有一两个胆大的秦骑正冲向辕门,大概是想将弩中之箭直接射在竖立的车辕上,好在楚军弓手发箭敬告,两人才打马回转。 “秦人如何?”擂鼓聚将,下了巢车的项燕坐于幕府之中,问向身上带伤的楚军斥候。 “秦人……”斥候满脸风霜,刚开了口便失了声,以致项燕忍下急切:“赐他酒。” 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大碗楚沥下肚,斥候脸上方有些血色,他不待抹嘴便大喊道:“小人谢上将军赐酒。” “秦人如何了?”项燕再问。 “秦人……禀上将军,秦人正在增兵。”斥候似乎在回味酒劲,喉结耸动。“小人匿藏于林中,便看见一列列秦人开赴沂邑,两天一夜数下来,东去的秦人不下三万。路途颠簸,小人入林才知少了一袋糗粮,本想再于林中待一天,怎奈……” 两天一夜时刻都处于凶险中,斥候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告之于大胜秦人的上将军。军司马彭宗咳嗽一声,打断他道:“秦人持何种兵器?可有骑兵?戎车几乘?” “秦人……”斥候眼睛先是向上,又有往左,半响才道:“禀上将军:小人未见戎车,唯见骑兵,大概…数了……有三四千骑,” “三四千骑?!”众将一阵嘀咕,之前的五千骑已经要了自己的命——江邑之战正是那五千骑兵堵住右军最后的退路,现在又多了三四千骑,这还了得。 “……秦人兵器博杂,戈矛殳戟皆有,对了!”斥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他比划道:“秦人弩手…弩手背的弩异于往常,看过去有弓那么长,然上仍有机括,还是弩。” “是蹶张。”彭宗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本是韩军装备的东西,没想到秦军也有。 项燕自然知道蹶张,他追问道:“此种弩兵有几何?” “禀上将军,此种弩兵不下五千。”五千的数字让在座诸将咂舌。蹶张不比臂弩,其射程甚至远于长弓。两军对阵五千支箭从一百五十步外不断飞来,军阵又要垮了。上一次破阵秦人就是先集中车弩攒射,后以密集车兵猛冲。右军军阵厚达四十五人,可也经不起如此打击,顷刻之间就被秦军破了。 “你先下去吧。”该问的都问了,现在要讨论的是如何抵御增兵的秦军。 “我军不及十二万,如何再战?”郢都城尹管由摊手道,他已被黄歇举荐为郢师之将。而淮水沿线以寿郢人口最多,达四十万众,寿郢之师愈四万,是南路楚军兵力最雄厚的一支。 “是啊,我军不及十二万,秦人十万,毫无胜算可言。”一些将领附和道,他们都是几千人几千人的小师,郢师都说没胜算,自然是没有胜算。 “子由以为如何?”项燕没有开口,彭宗代他先问。 “我军虽有四十万众,可三关以西之师不可待,鲁地之师半数需备齐人,能战于西地的士卒不过三十五万。便是这三十五万,淮北之师集于蔡县,与我相隔两百余里,如此两路皆不及二十万。我军任何一路前往沂邑,秦军都可分而克之。为今之计,当迁蔡县之师于息,再待江东之师前来。待我军集结二十万人,方可与秦军一战。” 管由前面的话很不讨人喜欢,但说的也是实情。和以往一样,国境广大的楚军集结是天生顽疾,现在偏偏还集结为南北两路。沂邑虽只有十万秦军,可楚军任何一路对其都不具备有绝对的数量优势,己方只要冒进,必被这十万秦军痛歼。可是要合兵一处…… “集结楚军……时未逮啊!”项燕淡淡道出不能合兵一处的原委。 “江东之师已至郢都,郢都至此不过十五日;新蔡至息更近,大军调动十日可至。上将军连十日都不能等吗?”管由揖礼相问,很是不解。 “子由啊,城阳昨日来报,荆弩箭矢全部用尽。上将军担心城阳有失,因而打算速战。”军司马彭宗补充项燕未尽之言。 “连弩呢?连弩箭矢呢?”管由毕竟是郢都城尹,他知道守城的荆弩作用有多大。 “城阳乃我西地重镇,故而秦人不顾生死,攻势如潮,连弩箭矢、gong nǔ箭矢也已用尽。”彭宗再道。“一旦秦军建好新的临车再度攻城,城阳危矣。” “便不能派出舟楫补足?”幕府里一片沉默,下蔡县尉蔡赤问了一句。 “不能。冬日淮水水浅,五日前秦人已于水窄处置下断流铜锁,又日夜加派舟舿巡视,城阳交通已断。”彭宗叹道。“便是飞讯,也是时断时续,出城阳第一个飞讯站距城已四十里。” 众将正在细听彭宗说城阳那边的情况,不想帐外军士大叫道:“大司马至。” “请大司马!”项燕当即起身相迎,然他还没有出帐,淖狡就进来了。 “郢都飞讯断了。”淖狡是从息县赶过来的,他一开口就是坏消息。 “郢都?!”项燕错愕,难道秦军武骑士潜行四百余里,打到郢都去了。“何时断的?” “旦明。”淖狡站在大帐正中,说罢又环视诸将,最后才道:“大王薨了,” “大王……薨了?!”楚王薨落之事知道的人很少,淖狡此言一出,整个幕府全都乱了。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大王薨了,大子年幼,必是有人趁郢都空虚妄图弑大子以自立。上将军,我命你速派全军疾驰郢都相救……” 淖狡的话几乎淹没在众将的惊讶里,可项燕没有漏听一个字。他挥手先让众将平静,然后才道:“大司马见谅,末将以为援救城阳不可延误,应速速进兵与秦军……” “项燕!!”淖狡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厉声大叫,宝剑呛的一声快速拔出,不由分说架在项燕的脖子上。“你派不派兵?!” “城阳危急,末将不能派。”幕府里的将率全惊呆了,谁也没想到大司马一言不合就拔剑相胁。而帐内账外的甲士虽然拿着殳,谁也不敢贸然动作,只与淖狡带来的短兵持兵对持。寒冷的军幕里,流汗的人越来越多。 “你派不派?!”淖狡面容已然扭曲,仿佛项燕便是谋反的始作俑者。他甚至怒极反笑,“你可是与那黄歇早有谋划?” 宝剑力道重得割出了血,项燕表情依旧淡然。“末将只知战事,未知谋反。据报城阳昨日所有箭矢用尽,秦军不舍昼夜建造临车,末将不救城阳,城阳必失。”他说罢又笑:“大司马,便是我下令全军驰援郢都,各师愿去否?” “城阳不可失,大子更不可失!”淖狡不再看项燕,而是看向帐内众将。可除了弋阳君、州侯(安徽凤阳县西)、六君(安徽六安县)、君(安徽六安县北)、君(安徽安丰塘)这五位封君对他点头外,其余诸将以及寿陵君目光全转向别处,淖狡不由颓然。 “大司马,息县至寿郢四百五十里,即便乘舟东下,也需五日,这五日、这五日……”彭宗趁机说道,他只想淖狡放下手中之剑。 “大司马,彼等不愿救大子,又何须多言。我等愿听大司马调遣,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救下大子,拥立我大楚新君!”弋阳君站了出来,他目光炯炯,却没有多看旁人一眼,包括项燕。 第九十二章 大事4 东迁之后,楚国一百多座城邑,有地的封君不过三十一位。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这三十一位封君,以淮北(9位)、淮南(6位)、洞庭郡(7位)三地最多,剩余的则在吴地(4位)、赣地(3位)、大别山以西(2位)。边地荒芜,王族子孙极不愿意封到大别山以东、长江以南,然而现在方城、鄢郢为秦国所夺,近百名封君中,他们这些人倒真是凤毛麟角、硕果仅存了。 可惜的是,三十一封君除了淮北那九位,其余就以弋阳君辖下人丁最多,愿意跟淖狡回援郢都的五位封君士卒加起来不过一百四十乘,也就是一万四千人。调兵的传龙节已在项燕手中,项燕下令各县县师也不愿意回援而弃城阳于不顾,无奈的淖狡只有带着这一万四千人乘船火速东下了。 什么是楚国?若由淖狡和封君们来回答,肯定是大王就是楚国。城阳丢了就丢了,只要大王还在,楚国就还在;而让项燕以及这些军率县尉们来答什么是楚国?他们必然会说是那一个个县、一个个邑才是楚国。城阳是边防重镇,城阳若失,各县各邑再无屏障。他们,将同庶民一同化作毫无起眼的泥沙,成为虎狼之秦的一砖一瓦。至于大王,谁做大王不是大王,这重要吗? 淖狡等人率军出大营的时候,项燕等人光看着,场面虽然静默却毫无尴尬,仿佛事情本该如此。军营里的士卒也不知这一万余人为何出营,多数以为是军中正常的调动。 眼见着这支队伍在北风里越行越远,项燕吁了口气,他对彭宗吩咐道:“传令下去,有谣传大王薨落、乱我军心者,斩!” * “二三子请听我一言、请听我一言,大王,已经薨了!”项燕禁止的事情,在黄歇的小邑里正被李园大声宣扬。他此言一出,因黄歇被杀乱哄哄的场面顿时鸦雀无声,门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相信又有些怀疑。 “正因大王薨了,贼徒景骅方残害我主君,取我主君首级。”李园语带哭音,恨不得挤出几滴泪。 “景骅不是奉大子之命吗?”一些听闻御者季戎言语的门客出声问道,黄歇已死,他们本想一走了之,是李园忽然召集大家议事的。 “大子之命?非也,非也。”李园剧烈的摇头,又使劲的挥手。“大子也已被贼徒景骅杀了。” “大子也被景骅杀了……”众人又是一阵轰响,有些脑子灵光的顿时想到了熊悍,“子园兄,大子既被景骅所害,悍王子何在?” “正是,子园兄,你外甥何在?”更多的人起哄,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束光芒,这束耀眼的光芒让他们忘记了害怕、忘记之前一走了之的初衷。 “此乃天佑大楚!昨夜贼徒景骅入宫弑杀大子,恰被悍儿宫中的寺人看见,贼徒一心取大子性命,去春阳宫便晚了一步,故得几位义士冒死,悍王子已逃出郢都,”李园说着,北室帷帐一掀,在两个寺人并几名剑士的簇拥下,熊悍不明所以的站在那里,傻愣愣的模样。 “小人拜见王子足下,”一些眼明手快的人马上伏拜,然而有人则突兀高声道:“大王已薨,大子又被贼徒景骅所弑,今日起悍王子便是我楚国大王。臣——拜见大王。” “臣拜见大王。”全场先是讶然,后又是争先恐后的附和,连李园也竭诚伏拜,高呼大王。 套路都是安排好的。一个寺人在熊悍耳边低语,熊悍跟着他断断续续的道:“众…卿…免礼。今…贼…徒…景、景…骅…谋…反,弑…杀…王…兄、令…尹,望…速…派…兵…平…之……” 几句话说了好半响才说完,新王既然下了令,底下的‘众卿’不得不高声领命,这时那厚厚的帷帐才再次垂下。众人起身后又齐齐拜向李园——大王已薨,太子已死,悍王子理所当然是楚国之王,李园这个国舅肯定是楚国的新令尹。至于自己,虽说只是门客,可怎么也算有拥立有功吧,日后做个大夫是少不了的。 众人的朝拜李园当仁不让,按照他与秦国侯者的约定,只要许诺日后秦国伐赵时楚国不救赵,外甥就是楚国大王了。为了震慑不服之人,秦国还将退兵以示自己对楚国新王的承认。天底下有掉醯(xi;腌肉)的好事情吗?有!现在便是:一夜之间成为大王,唯一要做的就是率五万江东之师攻破景骅五千人防守的郢都。 众人朝拜中李园志得意满,站得远远的朱观则冷眼旁观,与他一道还有赵人虞卿,只是熊悍出场的时候两人也伏身顿首了。 “手无符节,他如何调兵攻城?”习惯性把玉璧黄金塞入裳内的虞卿开始感觉难受,可让他更感兴趣的是李园如何调动江东之师。 “他既然谋划至此,又怎会没有符节。”朱观答道。 从早上主君被杀,到现在熊悍出现,他脑子充满了谜团。最为不解的便是李园与景骅是何种关系?若说两人有勾结,那为何景骅不迎熊悍入城即位?若说两人没有勾结,那熊悍为何出现的如此之巧。难道景骅的所作所为,李园事前便已经全部侦知? “二三子:五万江东之师已至曲阳,欲建功者请与我一道前往。”李园果然亮出王命传龙节。 “臣愿往!臣愿肝脑涂地,以报大王。”又是一片争先恐后乱哄哄的附和声,在这拥立的关键时刻,趋炎附势的门客似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挂着草草做就的旂旗,更没有忘记挂几匹缟素。五万对五千,哪怕最胆小的门客也抱着建功的心思跟着李园雄赳赳气昂昂的出了封邑。只是没走两里便远远的见一支军队奔来,这些人纷纷倒转车驾,欲作鸟兽散。好在越人的装饰是披发无冠,几个眼尖的见来人大多无冠,喊了一句‘是江东之师’才止住了这场混乱。 旂旗而缟素,对面军队很快停于路边,几名戴冠的军率趋步来拜,拜后为首一人大声说话。还有些慌乱的李园并没有留意此人在说什么,待此人说完他也大声道:“大王已薨于军中,郢都城尹贼徒景骅谋反,已弑杀大子和令尹,我奉新君之令命你等即可平叛。” 一边说话一边亮出手中的王命传龙节,也不管这几名军率有没有反应过来,李园又指着车队当中的辒辌车道:“快,新君在此,速速护卫,速速护卫!” 对这几名军率来说,大王、谋反、新君……全都不如李园手上的王命传龙节管用。见李园有龙节在手,数千士卒立刻将车驾团团护卫,而后折返与中军会合。 * “报——!李园已携悍王子行往曲阳。”郢都城尹府,除了景骅,昔日密谋此事的人全在。但这些人全绷着脸,除了负刍的军师。 “先生以为如何?”负刍俯低着身子相问,他问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士人。此人长髯,脸上多是倨傲之色,以致申雍并不怎么看他。 “李园之事勿忧,此次成与不成全在宫中。足下以为大子如何?”长髯士人居然反问,似乎是要考验负刍的智慧。 “我多闻荆弟之事,其确多有不凡之处,若待加冠,必是我楚国一代贤君。”负刍的话极为中肯,在座之人脸上什么没表示,心里却有那么一丝惋惜。同样的,负刍也觉得很惋惜。“只惜荆弟年幼,待他加冠亲政,楚国怕早已亡了。” “正是、正是。若非形势所迫,我范增怎会助你。”大言不惭的范增似乎真没有把负刍当做王子,更不把他当日后的楚王。“若淖狡率息县的楚军回援,顺水而下不过五日。以我六千步卒攻取王城,必是不拔。那时西有淖狡、东有李园,我等只能坐以待毙。现今若能于三日内诱大子出宫而杀之,事当可成;若是不能……” 计策自然是范增的计策,他这样多奇计的人向来被阴谋家注意,然而负刍数次微服相请都不曾如愿。楚军败于江邑后,他才不情不愿的来到郢都,暂时做了负刍的军师。 “我想请问先生,若是那李园拥立了熊悍,当如何?”对于这个临时军师出的奇计,不服气的人很多,申雍便是其中之一。 “景将军入宫商议许久,怎得还不回来?”不知是没有听到申雍的问题,还是不愿与申雍交谈,范增顾左右而言他。 “此时城内城外交通隔绝,飞讯也断了,”吴申笑道,“料想宫中之人正苦恼于五千步卒如何守这五十余里的城池吧。先生以为,这大子会出宫吗?” “大乱突起,若是稳妥一些自然是不出宫。”范增抚须,很是爱惜。“然则若城外叛军齐呼景骅已弑大子,吴大夫以为他出不出宫?是否现身于城头以戳破叛军谣言?” “哈哈,先生真是……”吴申大赞,可不服气的申雍插言道:“若大子早已吓瘫,死也不出王宫,又当如何?” “那若是郢都被叛军攻破,试问剩余左军是否当退入王城,固守待援啊?”范增终于答了他一句——你不出来,那我就进去,这真让申雍哑口无言,欲辩而无词。 第九十三章 大事5 王宫虽不用早朝,但值此大事,越来越多的人集聚于茅门之外,守门的阍者除了放几位重臣入宫,剩下的人全拦着。说长道短中,黄歇如何如何准备谋反在一些封君口中越说越像、越描越黑,弄得那些平时亲近黄歇的官吏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们只希望太子殿下能够明辨忠奸,不会以谋反为名把自己打入大狱,进而株连全家。 王宫外贵人官吏们低语着,正寝之内,在昭黍这些老臣的注视下,熊荆刚以监国的名义授于景骅调动郢都一切人力物力的全权,唯有王宫不在其内。景骅对此并无异议,倒是他的裨将砺风几次言及左军兵力不够,而兵力不够恐城防有失。 熊荆开始也是想抽调环卫于外城协助守城,但作战局谋士则不以为然。他认为黄歇为令尹二十余年,树大根深,郢都看上去城高池深,可八道城门两道水门,任何一道门出了纰漏这城就守不住。黄歇既然选择谋反,必有破城的之策,与其抽调兵力于外城,不如保存兵力固守王城城,以待息县大司马回援——飞讯天亮之后就不通,这种情况除非郢都生变,不然不可能发生。 昔日重组大司马府时熊荆曾腹议这些吃干饭的贵人全是旧酒,装了新瓶也没多大用处,现在看来这些旧酒七嘴八舌的讨论还是大有所得,很短的时间里,这些人拟定了以下对策: 其一:黄歇既反,外城不可持,防守应以王城为要,且需马上设备戒严; 其二:外城既不可持,可在城破前谴使者于外城,城破时设法出郢往息县方向求援;同时谴死士入江东之师求见阳履。吴地是黄歇封地,越地则不是,会稽县县司马阳履或可说服之; 其三:赵妃宫中寺人竖子全不可信,应派其出宫守城;赵妃、田妃、韩妃、魏妃、燕妃、无妃……,凡是有生养的嫔妃当与公主避于若英宫中,以防有失;王宫内的小吏、寺人、竖子、宫女则编排成列,适时协助守城; 其四:造府之工匠除协助景骅守城外,其余能战者也应编入王宫,以充战力; 其五:全城虽无男丁,亦应遣人告之曰令尹谋反、叛军攻城,以正国人是非; 其六:粮秣、礌石、滚木、器械、荆弩……,一切与守城有关的物资当速速运入王城; 其七:弑太子乃黄歇攻城之本因,因而熊荆须加强护卫,任何人不得近熊荆十步; 其八:群臣百官当于……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在景骅没有入宫前,作战局众谋士就拟定出十五条对策,特别是第七条让景骅心里暗暗叫苦。任何人不得近熊荆十步,这等于说弑杀计划又要做一次调整,鱼肠剑算是白准备了。 与裨将砺风快步走出路门,所见寺人、竖子、宫女或在疾走,或抬着大木拒马于王宫各门设障,景骅又多了一层担心:王宫是三进大院,每一进都有可关闭的厚重大门。除了大门,很可能还有千斤悬门,即便吴申那千余死士入宫,也不一定能攻破路门,杀入正寝。 “景骅能守住吗?”站在正寝中庭,顺着南面室堂能看见正朝以外的地方。熊荆还是对外城有些担心,担心外城守不了几日。 “若无内应,外城即便守不住,也能挨到大司马回援。”一侧的大司马府尹鲁阳君相告。“二十多日前大司马便传讯于我,嘱我切切提防郢都生变,每日需三次相告无事。” 鲁阳君的补充只是想说明大司马必定会率军回援,可熊荆却读出另外的含义。“二十多日前……”他眼泪突然就掉落下来,“父王二十多日前薨了吗?” “殿下……”鲁阳君吃了一惊,虽然熊荆猜出的不无道理,可他还是劝道:“大王非短寿之人,许是大司马二十多日前收到了一些黄歇谋反的讯报,这才……。” “殿下,大王抱疾出征,此循祖训也。便是薨落,也是楚国之福、大王之幸。”昭黍从得知黄歇谋反开始就气疯了,到现在他还是气鼓鼓的,劝人的口气满是生硬。 “殿下勿忧。”宋玉作为太子傅也被请进了正寝,“生老病死皆是天意,大王登极与否也是天意。今之要者,乃死守郢都以待大司马回援。”宋玉劝解着熊荆,他最后更强调道:“殿下,秦人伐我、齐魏欲动,若大王薨落,楚国不可没有殿下啊。” 虽然没有明说大王已经薨了,宋玉之言却包含那么一种意思:熊荆已是楚国之王,虽然眼下诸事焦头烂额、甚至可能性命不保,但这个国家还需熊荆一点一点去收拾。 “正是,正是。”群臣当即附和。“楚国一日也不能没有殿下,请殿下勿忧。” “诸位大夫起来吧。”熊荆只是落泪,并没有哭泣。“说起父王,我、我昨夜倒梦见了父王,许是太挂念之故……” 居然梦见了大王……,群臣面面相觑。太仆观季出列后很是郑重的道:“请殿下相告此梦。” 梦不是什么好梦,熊荆不解群臣为何如此,问道:“很重要吗?” “殿下乃圣王降世,梦即天意,自是要紧无比。”司空唐缈也道,“请殿下相告。” “昨夜我梦见……”昨夜熊荆半夜渴醒就睡不着了,再睡就做了一个梦。他整理着思绪,半响才道:“我梦见正寝起了大火,火光炽热而冲天,恐数百里可见…,然后我见父王于路门之外回望于我,我便跟去,一直跟到茅门,可出了茅门父王便不见了。我转过内屏,却见宫外道路、房舍、城墙皆不见,有的只是一片泥地,我欲出门寻父王时,人便醒了。” “阿!”观季倒抽了凉气,他和唐缈对视了一眼,屏住呼吸问道:“殿下出茅门入泥地否?” “我未出茅门,只是看见宫外皆为泥地。”熊荆答道,对观季的问题有些不解。 “吉兆,大吉之兆。”观季忽然大拜,拜的不是北面的熊荆,而是南面的社稷祖庙。众人迷惑半响他才开始解梦:“泥地,死地也!昔先君共王之时,鄢陵之战前,晋大夫吕锜亦有梦,其梦己射月,中之,后退入于泥。晋人占之曰:姬姓,日也;异姓,月也,月者必楚国之王。射而中之,退入于泥,亦必死也。 待战起,吕锜果射先君共王,中先君共王之目。先君忿,召养由基,赐其两箭,命其射杀吕锜报仇。养由基者,楚国神射也,百步而穿杨,射吕锜中其项,吕锜死,后持剩余一箭复命。” 只是一片泥地观季便扯上了几百年前的往事,可众人听得全忘了呼吸,心里皆为大子殿下没有入泥地捏了一把汗:万幸那时候醒了,不然…… “那、那大火又作何解?”熊荆也听得入神,他没想到梦里平静的泥地原来是凶兆,看来下次做梦千万千万不能入泥地。 “我楚国乃祝融之后,祝融者,火师也。正寝为王者之寝,正寝起火、火观冲天,此是谓我楚国王者之气大炽,其光耀数百里外,看来秦人退兵不久矣。”解释了泥地的太卜语气无比轻快,脸上更挂着几丝笑意,他还拿出一片龟甲:“臣早上卜之,亦是大吉。” “啊。”熊荆低低啊了一声,他以为大火是凶兆,没想到却是吉兆,吉的连秦人都要退兵。 “太卜之说臣以为可信。”宋玉第一个站出来背书。 “可信、可信。我楚国王族乃祝融之后,火才是吉兆,水和泥皆为凶兆。”工尹刀抚了把汗。 “闲说无益,诸位大夫,还请按之前所议,各就各位吧。”愣了半响,熊荆从观季的释梦里回过神来,他倒想不到秦军退兵那么远,他现在要的只是活着。 * “大子居然如此应对。”观季释梦的时候,回到城尹府的景骅向众人说起入宫之事。好在临时军师范增对此已有对策,不然听闻熊荆打算以王城为防守重点,大家肯定要炸锅。 拥立负刍为楚王是大功,封地也好、赏赐也好,日后大富大贵自然不会少,然而谋反乃是大罪,要是这次没有杀了熊荆,反让淖狡给救了,大家可要诛三族了。 “无他,李园攻城时以辟谣为名请大子出宫上城,不出,则半夜弃守东门,放李园之军入城。届时吴大夫千余死士可入宫弑之。”范增依然一副倨傲神情,这已在他算计之内。 “宫中已令旁人不得靠近大子十步。”景骅不无担心的道,一切布置只为杀死太子熊荆,眼下看,不近十步万难得逞,只是近了十步就能得逞吗? “将军勿忧,十步杀一人,我常为之。”负刍身后站着的一个护卫忽然说话,此人年纪三十上下,腰负长剑,彪悍之气尽显。 “大子身侧皆红衣环卫,此等人……”此人不说话并不引人注意,但一说话便有让人信服的趋势。景骅则担心他不能成事,刚才入宫商议守城时,他也动过当场弑杀熊荆的心思,那时两人不及十步,他没有动手正是因为顾虑熊荆身边的红衣环卫。 “楚国红衣剽悍敢死,昔年我便知之。”此人坚持,负刍也不反对。“请将军使我近其十步,必杀之。” 第九十四章 大事6 绘有上下交龙的旂旗一直挂于江东之师幕府外的辒辌车上,大概是临时作的旗帜不牢,北风吹着吹着就刮断了旗杆,好在旗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行要坠地的旂旗,把旗帜给扶了回去,然后抓着旂旗再也不敢动弹了。 旂旗是王者的标志,被风挂断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仿佛应验一般,军幕内堪合过符节的吴地之师主将黄庸大喝道:“此乃假节,左右,把李园拿下!” 黄庸是黄歇次子,他还是封地司马,按照楚国传统,战时各县邑、封地的司马自动转为军率、裨将、将军等职。麾下有三万两千余人的黄庸现在浓眉倒竖,气愤中又有一些责怪——父亲被杀,他当然赞成立熊悍为王,只是李园做事太不靠谱了。 “假节?!”李园本来因兴奋涨红的脸一秒内便转黑,最后又变白,他手虚伸着,赌徒看色子般伸长着颈争辩道:“此节乃……乃正寝所取,怎、怎会是假节?” “无法堪合,自然是假节。”另一名将军阳履冷笑中还未说话,黄庸的司马周文便抢先开了口。他和黄庸其实是一个心思,奈何调兵龙节就是堪合不了。 “定是、定是这符节许久未用……”李园还想争辩,待看到周文出示堪合不了的符节,顿时没了没了声音,凉意从他脚底直升了上来。。 李园的调兵符节是秦侯给的,表面斑斓的铜绿使得上头一些金文若隐若现,让人很难读出全文。他当时以为这是秦侯从正寝窃取的,没想到这符节居然是伪造的。 “以假节调兵乃死罪。”周文继续说着让李园一干人脚底发凉的话,但他又顾向左右、特别是看向另一名将军阳履,“然局势危急,贼徒景骅弑杀大子令尹,子园为平叛故不查而予我假节,可暂免其死罪,待此事过后再由左尹判其生死刑罚。” 李园拿来的调兵符节是假的,可他带来的悍王子则是真的。周文也是黄歇的门客,自然乐意立熊悍为楚王,如此安排也算是给李园一个台阶下。 “司马所言有理,子履以为如何?”黄庸顺着周文的话意推舟,目光也看向了阳履。 “子庸将军,我等奉大司马之命千里援助城阳,若于郢都驻留太久……”阳履没有答话,答话的是他的司马子孤,此人是越人,但不是王族,装饰也是楚人打扮。 “郢都乃我军后方,郢都有失,大军必乱,我等可遣人速至息县请命,若上将军有令,当离郢都而去。”军司马和军司马说话总是点到为止,意思全在话里。 “符节既假,其话可真?”子孤继续提问,他一看李园便觉得此人不可信。 “谋反诛族之罪。若东宫尚在,将军可遣人护之,立其为王,我等绝不阻拦;若东宫已被景骅所弑,自当立悍王子为王。”周文辩道。“你我约定,诛了景骅,会稽之师可先行入宫。” “当真?”子孤赶紧追问,他和主将阳履其实是一个心思:担心自己被黄家利用。 “可…击鼓聚将相誓。”周文说话间又看向黄庸,见他点头才把整句话说完。 * 以这个时代的军事惯例,行军多在清晨和上午,正午过后一般就止步扎营了。如此,大军每日只能行进三十里。这三十里以楚尺换算成公里,为1215公里,而以列国当中最长的秦尺,也不过1247公里。至于魏武卒选拔所要求的‘日中而趋百里’——春秋时很多国家用的还是一尺o197米的周尺,比如齐国编著的《考工记》,用的就是周尺,后来秦楚等国的尺制逐渐变大,韩赵魏三国才跟着变更尺制——实际只有3546公里。 魏武卒是魏武卒,选练之士的行军速度自然和普通军队行军的行军速度截然不同。所谓‘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说的便是如此。 正午时分,已行三十里的江东之师于郢都北面二十五里外扎营。聚将的鼓声一起,北风便刮送过来,于是郢都城头也响起了鼓声。饶是王宫已经派出谒者于市井中告之百姓现状:令尹为立悍王子而谋反,现正率私卒越人攻城,听见城头鼓声百姓也是乱作一团。秦人伐城阳,家中男人全部西去抗秦了,现在越人攻城,这空城还能守得住? “为何擂鼓?”熊荆也听见了鼓声。 大库、造府领出来的物资正运入王城,此时立于宫墙上的熊荆目光正看着几十名匠人用滚木运送投石机配重——这玩意是为城阳失陷后收复城阳所造,没想到黄歇叛乱,本来用作攻城的东西用在了守城上。配重大约有十吨重,牛拉人拽很是吃力,好在这东西是生铁所铸,体积很小,三米多宽、四米多高的宫门也能进得来。 “为何擂鼓?”熊荆问左右,左右只能问向宫城之外,好一会才有消息传来,说是城外叛军正在擂鼓,好在不见敌兵,大概是正在聚将,准备明日攻城。 听说攻城熊荆便开始默然。他从未想过战争就发生在自己生活着的地方,它应该在楚秦边境或者楚齐边境。战事发生于郢都,死的还是楚国人,他真是无所适从。 “殿下,城上风大,还请回宫吧。”在众人看来熊荆已然是楚王,所以王尹从早上开始就紧跟着熊荆,成为他身后诸多跟班中的一名。 “不行。”熊荆头也没回,他指着茅门前大廷过去的社稷宗庙问道:“茅门距宗庙之几步?” “禀殿下,以建制,茅门距社稷宗庙一里,恰三百步。”一个大司马府的人相答。 “三百步……”熊荆默算着重力投石机的射程,却怎么也估算不出来。他自言自语道:“如果砸坏了该怎么办?”他不得不转头看向王尹:“我担心叛军焚我宗庙,请使人问太卜,先祖牌位可否迁至宫内?” “唯。”王尹当即答应,很快一个寺人便小跑着去了。 众人之中,只有工尹刀和公输坚知道熊荆为何要问茅门距宗庙的距离。投石机抛射的是两三百楚斤重的铁弹,那东西要是砸中了宗庙,不用想,肯定是一堵墙没了,要是砸中了宗庙正中间的都柱,说不定整个宫殿都要垮塌。 “殿下,这投石机装于何处?”公输坚问道。 “就装在…”投石机运入王宫还要组装起来,一共十部。“就装在正朝之前吧。” 茅门进来是内屏,内屏后面就是正朝宫殿了。毕竟是一国正朝,正朝台基很高、占地也极宽大,不如此每天早上几百位等待楚王视朝朝臣根本站不下。 “殿下,若茅门为叛军攻破……”到底是技术人员,公输坚毫不避讳的提出了建议。 “那就五部于此,五部于路门之内。”熊荆从善若流。万一除了意外淖狡不能及时赶回,茅门破了还能守雉门,雉门破了还能守路门,要是路门最后也破了,那自己、母亲、姐姐,可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殿下,还应于投石机处遍布膏油,以防我军退之不及。”工尹刀也适时建议。 “好。安排下去。”投石机只抛射铁弹,不抛射火球。 “臣拜见殿下,邓将军问,我军当用何种兵器拒敌?”邓遂全权负责王城守卫,此时正在调兵遣将、安排诸事,去造府的蔡豹倒是很快回来了,他同着欧冶子、铁官孔肃几人,手里握着一柄骑兵刀。此刀的形制是熊荆定的,长约一米,刀身雪亮纤细,还有微微的弧度。 熊荆看见他拿着骑兵刀就猜到了他的心思,比起短粗的青铜剑以及不过六十厘米的刀盾短剑,这骑兵刀真是骚包的不得了,只要是武人,没有谁不想要一把。 “此刀乃骑兵所用,不合适阵战。”熊荆抢在他前面说话。 “不适合阵战?”蔡豹爱不释手的举着骑兵刀虚砍了几下,“殿下,此刀由钜铁所制,锋利无比,刀身又狭长,正是阵战利器啊。” 骑兵刀靠的多是割而不是砍,骑兵有速度,刀在人身上拖一下即可,如果给步兵阵战,好不好用不知道,但肯定不适合,想到此熊荆道:“此刀可以给寺人用。” “寺人?!如此宝刀给寺人用?”不光是蔡豹,行完礼的欧冶子、孔肃等人也很惊讶。 “宫甲用夷矛,环卫用剑盾,此刀根本用不着。”新式阵法苦练近两个月,终于派上用场了。 “殿下,末将以为,此刀可交于环卫。环卫所用之剑太短,若能用此刀……”蔡豹就差点说再给宫甲一人配一把,好在他知道夷矛阵是如何作战的,没有开这个口。 “不行。”熊荆想都没想,“刀盾阵间隙有限,此刀太长,根本不便施展;再说其形制也不对,刀不为斩即为划,剑则多是用来刺的,举着大盾,你让红衣环卫如何斩划?” “殿下,那此物又该如何用?”献宝似的,成熟的不成熟的兵器全都送来了。蔡豹问的是甲士刚抬上来的狼筅,这是戚继光鸳鸯阵用的ǔ qì,造府试验性的做了一百支。 第九十五章 大事7 紫金山下的寿郢城池雄伟无比,披着缟素的将军们立于北门高处,正举目观望。四丈八尺(945m)高的城墙,加上半人高的女墙,已是五丈有余。门楼上城楼更高,那四阿重屋式的屋脊上,书有‘楚’字的红色军旗猎猎招展,一如城下军中形制。城高,池阔,门楼坚固,这便是己方要攻占的城池。 “古人曰:‘无蒙冲而攻,无渠答而守,是为无善之军’。景骅连渠答都未布,若不是他愚不可及,便是城内步卒全然不够。”军司马周文指着光秃秃的城墙说道。 渠答是一种城防器具,渠指的是桔槔,答说的帘子,两者结合竖立于城墙之上,犹如船帆。上方的帘可防城下抛射上来的箭弩矢石,守城要是没有渠答,那就‘是为无善之军’了。 “城门也关的太急,并未涂泥。”另一位军司马子孤眼尖,一眼看见还是原色的中门。 城门是三道式的,中间一道大门只在国君进出时打开,旁边两道稍微小一些的边门用于平时的出入。但不管是国君之门还是庶民之门,门上在作战时都应该抹泥——门上那些突起的铜钉就是用于抹泥,防止泥土干燥后脱落的。现在边门抹了泥,中门却没有抹泥,虽说城门上还有水槽能放水灭火,可此事足见郢都城防之漏疏。 “攻城时,或可纵火烧门……”按计划吴地之师先攻城,主将黄庸谋划道。 “城下立的是何人?!”身后大队大队士卒推着攻城蒙冲、云梯行来,戎车上一干人又对着城池指指点点,城上自然有人大声喝问。 “我去会会他。”荆弩射程大家有所耳闻,所以站的地方离城头超过一里,这个距离说话是要靠喊的,所以黄庸想走进一些说话。 黄庸的御手策动挽马缓缓向前,城上站于景骅身侧的军吏急忙问道:“将军,是否……” 三百步已在荆弩精确射杀范围内,军吏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射杀叛军主将。 “且慢!先看看他是谁,再听他如何说。”景骅挥手拦住了,他别有打算。 “我是令尹之子黄庸,城上何人?”两百步外停住的黄庸开始说话,天吹的是北风,他的声音整条城墙上的人都能清晰听见。 “本将景骅。”景骅不单上前相答,还站在了女墙上。“黄庸,你父为立悍王子而谋反,他忘记大王昔日是如何待你黄家的吗?如此不忠不义,当为天下所耻。”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知道城上站的是景骅,黄庸急得站到了横轼上。“景骅,你这个贼徒!你谋害我父,弑杀大子,你想自立为王否?你才是不忠不义、为天下所耻之人……” 对骂似乎由此开始,只是黄庸红着脸、憋着气一口气骂完,城头上传来的是景骅的笑声,他大声道:“黄庸,你勿要在此妖言,大子安居东宫,正待大王凯旋归巢,你和你那不忠不义的父亲若是不降,他日必诛三族。” “大子还活着?”景骅喊的响亮,不光黄庸听见了,四百步外的阳履、子孤等人也听见了。最为动容便是阳履和子孤,哪怕昨日黄庸周文已在军中旅率面前起誓,他们还是不放心,生怕攻伐寿郢是一场政治阴谋。 “景骅!有人亲见大子已被你所弑,你休要胡言!”黄庸在横轼上大跳,差点就摔下了车。 “哈哈!亲见之人可是李园?你等为立悍王子确是无所不用其极。”进入状态的景骅笑问,他问完又提高嗓音:“城下将士听着:大子安居东宫、大王即日凯旋,你等若不尽早伏身请降,他日必诛三族!” 黄庸哑声了,他没想到的是熊荆还活着。沉默中倒是阳履的戎车行上前去,他先报了身份,然后才道:“景骅,当下之事各有说辞,你我皆是楚人,秦人此刻又伐我,我等何苦在此兵刃相见,徒耗士卒。你说大子安居东宫,可否请出来一见?” “自然可以。”折腾半响,景骅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跳下女墙对宫内派人的谒者、寺人道:“江东之师恐被黄歇、李园所骗,劳请大子上城来一见,那时阳履所率的越地之师必不会助纣为虐,郢都之危解矣!” 城下城上的对话谒者、寺人全听在心里,景骅不说他们也能想着若是太子在此,那黄歇的谣言可就要揭破了。此时受景骅所请,两人当即快步下了城头,急急往王宫而去。 从昨天到今天,王宫从最北面的闱门到最南边的茅门,从最东面的宫室到最西面的囿苑全在忙碌。造府、大府搬进来的兵器、箭矢、粮草库府已满便堆在了空地上,紧急征集来的几千头牛羊猪狗则养在囿苑。城上置渠答,城下堵宫门,两千五百名甲士环卫、一千三百名贵人大夫的家奴、两千四百多名寺人宫女为运储物资、设备城防一刻也未停歇。 谒者奔向王宫时,负责守城的邓遂对着沙盘,正向熊荆讲解守城之策。 “王城长约一千三百步,阔约一千步,外有深池环绕,内有四丈八尺之高墙。王城之内,东为宫室,西为囿苑;宫室阔约三百步,囿苑阔七、八百步不等……” 王城虽大,却一分为二,东面是东室,西面是囿苑,中间有高墙相隔。两者南北长度相等,但面积确是囿苑倍于宫室。跟昨天熊荆预料的相反,邓遂的布置是以北面寝宫为前方,南面的茅门才是后方。而囿苑太宽,他和熊荆一样,选择窄一些的宫室作为重点防御区域,囿苑那边如果城破,那边便放弃,集中兵力防守东边的宫室。 “敬告殿下,城下叛军之将阳履似为黄歇所惑,他言殿下……”谒者拜于廷下相告,大子被弑之言他实在不敢开口,所以欲言又止。 “他言殿下如何?”昭黍问道。黄歇谋反,他已是百官之首。 “他言殿下…为景骅所弑。”谒者咬牙直言,惹来重臣们的一顿训斥。 “他为何说殿下为景骅所……?”鲁阳君也在中庭,还有作战局的郦先生等人。 “黄歇之子黄庸言景骅谋害令尹,又言他弑……,要自立为王;景将军则说是黄歇、李园造谣,大子正安居东宫,大王即刻凯旋,要他们速速请降,以免诛其三族。这时阳履上前告于景将军说,‘当下之事各有说辞,你我皆是楚人,秦人此刻又伐我,何苦在此兵刃相见’;他还说‘你说大子安居东宫,可否请出来一见?’景将军自然答应,后谴我来请殿下上城。” 谒者口齿还算伶俐,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旁边的寺人则补充道:“殿下,小人观那黄庸和阳履并非一路,先是黄庸上来,他大骂景骅将军不忠不义,景骅将军说罢殿下安居东宫之后,这阳履方才上来让景骅将军请殿下一见。” “殿下,必是黄歇李园为立悍王子而哄骗江东将士,说守将景骅弑君自立,若殿下能现身城上,其言自破。即便那黄庸仍要谋反,两师也将相互攻伐,郢都之危顿解。”太宰沈尹鼯智商不高也不低,闻得城上城下对答之言,他当即脑补了一番。 “黄歇贼人,祸国深矣。”昭黍不知是智商不如沈尹鼯,还是气得迷糊,言辞多是唾骂。 “殿下,此事异于往常,必有妖孽,还是……”箴尹子莫隐隐担忧,可又说不出那里不对。 “黄歇既说不佞已死,那不佞便去告诉他,不佞活得好好的。”熊荆不疑有他,就要出宫登城戳破黄歇李园的谣言。 “殿下不可。”观季和蔡豹同时出声,观季道:“殿下昨夜梦见宫外全是泥地,泥地即死地,殿下万万不可出宫。” 观季说完蔡豹也道:“殿下,郢都所重,全在殿下;宫城所防,皆为殿下。殿下安处正寝,贼人不得机,殿下如若出宫,贼人手段不胜防。前次所刺,殿下忆否?” “可……”蔡豹提到上次刺杀熊荆好像被黄蜂蛰了一下,但他想到现身即可戳破黄歇的谣言、想到郢都转危为安江东之师便可早日赴息县援助城阳,他还是克服这种不适,坚持道:“我一人犯险,郢都全城安然;我一人犯险,得江东之师的上将军便多几分赶走秦人的胜算。堂堂监国大子,怎可藏匿于深宫,如此日后如何为王?我意已决,备车马,出宫!” 熊荆说出的理由无人反驳,而他现身于城头戳破谣言确实是平叛的最佳办法。蔡豹邓遂这些武将还想说什么,却不得不忍下;郦先生等人似有所察觉,也是欲言又止, 王宫太子备车马的消息很快传到郢都北门,问得熊荆入瓮的范增并无喜色,反而叹了一句:“这大子若不是大愚便是大勇,不管是大愚还是大勇,出了宫他便再也回不去了。”他说罢又看向变了装的负刍,“大子出宫,还请足下立刻出城,晚了于事不利。” “谢先生提醒。”负刍对范增是言听计从,他也和范增那般叹了一句,“只可怜了我那荆弟。” “王子足下此时离城?”景骅喊破了负刍的身份,他和申雍其实都是半外围人员。 “大子嫡子皆死,景将军以为留在郢都就能为王吗?”范增还是倨傲,“景将军还是全力弑杀大子吧,若我没料错,吴越两师要打起来了。” 第九十六章 大事8 城外的吴越两师确实要打起来了。从景骅那句‘大子安居东宫’出口,军司马子孤便策马返回越师,只留主将阳履带着短兵在城下等候太子熊荆现身。子孤一回营,设备吴师的消息便传遍全军,然后越师的整列就变了,之前军阵是正对郢都的,现在则正对吴师。 越师在众目睽睽下忽然变阵,吴师这边立刻大哗——拜夫差勾践所赐,两国乃是世仇,虽说现在全在楚国治下,可仇恨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要到秦末时吴申之子吴苪与勾践后裔无诸等人结盟抗秦,才了结了先祖的恩怨。此时越师戈戟相向,吴人不等主将指挥,也在仓促之间变阵。三万对两万,双距离不及百步,弓满弦弩上机,厮杀一触即发。 “子孤,你欲何为?!”吴师军阵中有人大喝,是紧急赶回来的周文。 “我不为何。”子孤居于越师军阵之后,“我不过担心你我皆被李园所骗。” “李园如何骗你?”周文大声辩道。“令尹之死可有假?悍王子可有假?” “周文,你毋需多言,一切等大子现身再说。”子孤不想和周文做口舌之争,而是鸣金命令越师缓缓后退。两师距离不过百步,万一那个弓箭手不小心放了箭,那就悲剧了。 “子履,你万万不可相信贼徒景骅的一面之辞啊!”几乎是在同时,城下的黄庸苦口婆心告诫阳履。他本想走到近前,可阳履的短兵拦住了他。 “子履,大子已被景骅所弑,你是见不到大子的。”黄庸依旧大喊。 “是否是一面之辞,片刻便知。”黄庸激动,阳履则显得冷静。 阳履也是王族支脉,他是弑杀楚成王即位的商臣之子熊扬之后(楚庄王弟)。那次弑父因留下熊掌难熟一语而广为后人所知。熊扬对此深以为耻,故留下忠君勿乱的祖训。 李园无符节而调兵,吴师多为令尹黄歇封地之兵,黄歇此前又欲立悍王子,这些线索连起来,让阳履隐隐得出这么一个结论:黄歇未死,他和李园等人如此折腾是为了攻破兵力空虚的郢都,好弑杀大子,立熊悍为王。如果自己帮着李园黄庸等人攻城,那便是千古大错了。 楚国八百余年,公族绝大多数极为忠诚,这里面有公族势力不如三晋中原等国强大的原因,也有公族本身凝聚力强的原因。楚国政治史中,楚武王是一个节点,楚庄王是另一个节点。前者以蛮夷自居,封子为王,与周朝分庭抗礼的同时又模仿周朝,如此粗略构建了楚国的政治机器。楚国官名多为尹,学的便是周天子而非各诸侯国; 而后者却尽去楚国的蛮夷之气,从生活起居到军政制度全面学习中原诸国,最后败晋成霸。春秋霸通伯,所谓伯季仲叔,伯是嫡长子的意思。楚庄王称霸,等于政治上承认周天子天下共主的地位,自己则是他的嫡长子。 若敖氏之乱,与其说是夺权,倒不如说是路线之争:以若敖氏为代表的公族希望楚国能保持立国以来的传统,国君尊重各大公族日益增多的利益,而不是向中原国家那样,公族的利益越来越往国君手里集中;楚庄王则希望各大公族能全力支持自己,一雪祖父楚成王城濮之战的耻辱,使楚国成为天下公认的霸主。 路线争斗的最后是以楚庄王胜利、楚国成为天下霸主而结束,但楚国在外称霸的同时,国内公族日渐离心,哪怕庄王频繁调动大县县尹,命之于亲信也无济于事,最终的结果便是后续楚王大量分封子孙,以促成以封君为代表新公族制约以县尹为代表老公族的局面。 阳履先祖熊扬就是最早的那批封君,虽然封地已失,可他仍是封君的立场:完全忠于楚王。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还未即位的楚王命运多舛,此时正处于送命的举动中。 “殿下,末将愿率师于殿下一同前往北门。”熊荆已经上了四轮马车,十五乘宫甲出了十乘,一千环卫也出动了四百五十人(三个刀盾阵),可邓遂还是不放心。 加上身边的剑士,已经是一千五百人护送自己出宫,熊荆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婉言道:“你是王城守将,怎可离城而去?等我回来便可。” “殿下,臣请随车前往。”一天又一夜,昭黍对黄歇的怒气仍为消散,他就想在城头大骂黄歇无君无父。 “殿下,臣亦请随车前往。”骂人的事情怎么能少得了箴尹子莫,他也要去。 “殿下,臣亦愿往。”沈尹鼯也道,他也要凑这个热闹,看着叛军自溃,奸逆授首。 “还有臣,”正气凛然的左尹蒙正禽。太子相争时,他自誉为中立派,现在黄歇反了,秉公也好、自清也好,他都要见一见黄歇,劝他伏身请降。 “殿下……”见重臣们恳请随车前往,其他大夫封君也想跟着去。只是为大王打造的四轮马车虽然宽大,可也塞不下太多人,乘自己的车又是牛车,根本就跟不上四轮马车以及宫甲的速度,身为贵人总不能走路去吧。 “请众卿于正朝安心等待,此去路上恐多凶险。”熊荆对这些人揖道,只让昭黍几个陪自己去,连老师宋玉都让他留下了。 和铃央央,王城闱门大开,在一千五百士卒的护送下,熊荆缓缓往城北行去。看着他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叹息。 * “报——!大子出宫了。”密切关注王宫动向的耳目报告道。此时景骅已经不再北门城楼,拜别负刍后,他便移帐到空空如也的郢都大市,这里虽还有不少囤货待售的商贾,却没有摩肩接踵的国人。 “有多少甲士?”知道成败在此一击的景骅铁青着脸,完全忘记自己是在弑君。 “一千五百。”耳目观察的极为详细。“千人持夷矛,余者持剑盾。其分作五列,长约两百四十步。两端夷矛,中间剑盾,大子四轮车驾居中,上附铁甲,为盾剑、短兵所护。” “夷矛?剑盾?”王太子于囿苑演练阵法的传闻景骅、申雍有所耳闻,可吴申对此知之甚少,但他又是大司马,对兵事很了解。“夷矛长两丈四尺,乃车兵所用,为何……” “宫中有传:大子正编练新阵,日夜不歇,外人俱不得见。”申雍消息最灵,“吴大夫是否担心你的千余死士敌不过大子新练的军阵。” “人多对人少,我方又有荆弩,如何敌不过?”伏击计划是景骅制定的,乃诸事重中之重。吴申知道详细计划,并不认为熊荆这次能幸免,他只是奇怪宫甲所用的ǔ qì。军阵用兵的原则是长短相济,步卒用夷矛这在列国都是没有的。唯一用矛而胜的战例是数百年前鲁国的冉求,他率三百徒卒举矛破了齐师,可当时齐师来不及放箭,因而被鲁人一鼓而下。 “大子薨后,死士皆由东门出城,被擒就称是受黄庸之命谋反弑大子。”稳操胜券的事情景骅毫不担心,他倒是担心吴申的人嘴巴不严——范增之计滴水不入,还把锅全部甩给了黄家。 “皆是山中蛮越,他们除了厮杀,根本就不懂其余。”吴申并不担心,他反问道:“你那些与战的王师士卒如何?若是他们泄露了此事……” “大王备令尹,王师将率是我在洞庭郡的亲信,徒卒则多为苗人,便是有楚人,也是少数。大子薨后,悍王子也将不测,他日新君即位,他这些人怎敢透露分毫?”整个计划中,景骅的风险最大,但他早就报了必死之心。 “传令吧。”他看了吴申一眼。 “恩。传令。”吴申重重点头,他身边一个断发越人跳跃而去,帐外大市,千余名越人死士正在待命,赴郢都日久,他们早就等不及了;而景骅的传令兵也急奔造府以南,那里,在苗将砺风的率领下,跪坐许久的王卒陈戈待战,他们要消灭楚国大王的敌人,这样自己就能得到楚国人的赏赐。 第九十七章 大事9 大市之东、造府之南、私坊以北,自寿郢建成起就是一片荒地。寿郢还是寿陵的时候,甚至寿陵还不存在的时候,淮夷的巫师便说此处有灵,但淮夷的灵未必是楚人的灵,所以建城时这片地方虽然有所避让,神祠一直保留,可无人祭拜下神祠日渐荒芜,只剩断桓矮墙,于半人高的野草中半露半显,毫不起眼。 大道宽阔,排成五列、前后长三百多米的王太子队列正经过这片荒地,再往前就是造府了,造府过去便是北门,北门之外就是被黄歇、李园所骗的江东之师。马车上包括熊荆在内,众人全以为只要太子现身,黄歇李园的谣言不攻自破,那时叛乱平息、郢都保全,江东之师也可以尽早开往息县,将秦人逐出楚国。 想到此箴尹子莫不自觉打量横坐于车厢最里侧的熊荆,他知道那时熊荆便即位称王了。这虽然不是楚国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王,但却是最贤明、最聪慧的君王之一。在他身上,子莫看到一个别样的世界,不是儒者荀子所说的‘制天命而用之’。天命宛如巫觋所说的神灵,只有儒者能看见,普通人根本看不见,它决定着朝代兴替、王霸诸侯。 太子的世界并非如此,没有儒家的天命、也没有道家的超然,不是墨家的尚贤、更非法家的法教,与杨朱也毫无关联。诸子之学,皆为人学,是人的世界;大子的世界,却是物的世界,套用荀子的话应该叫做‘制天理而用之’,以技为强,仗力为胜。 这种道理初闻觉得荒谬,可细想又觉得在理。立国之前,先祖不被周人所封,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又或一千多年前,先祖为殷人所伐、被殷人所逐,不正是因为技不如人、力不如人吗?若是那时先祖有了铜兵、有了戎车、有了阵法,那楚国怎可能是个子爵…… 文人总是多愁善感,子莫倒没去想黄歇谋反,以后谁会任令尹,他只想着从熊荆身上看到的东西、听到的言语。到底不是秦后两千年因儒术而变愚的士人,子莫想的没有错,熊荆确实代表一个和当下全然不同的世界,那是由技术支撑的物的世界,也是力的世界。 物与力才是强国之本,而非王道霸道,更不是什么政治正确。物与力的根本还是技,技的产生大多时候依靠战争——唯有在战争中,技术才能得到最迅速的发展。所以这完全是火中取栗的事情,如何既通过战争获得(产生)技术,又避免在战争造出过多伤亡成为关键性问题。 当然,身在局中的国君臣子们发现不了这个问题,也不在乎这个问题,他们要的只是胜利,而非技术。可实际上只有技术才能提高人类生存的维度,政治、或者说政体只是决定着技术能否顺畅良好的产生。熊荆虽然不知两千年来所有的技术细节,但他知道这两千年来技术发展的脉络,反而言之,王道霸道、政治政体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所知的技术脉络已经决定楚国不管采用何种治国之策,都能领先他国。 当今之世礼崩乐坏,与数百年来休养生息、人口滋生不无关系。诸子之学泛滥,要解决正是礼崩乐坏之局,可不管哪种学说,都是人丁滋生、无米之炊下的应急之策;太子则不然,他是无米变有米,这才是当今之世治本之道。 车厢外和铃央央、步履声整齐,车厢内君臣对坐无言,各自想着心思。子莫想着另一个世界时,熊荆正透过退火不佳、压制不平的玻璃看向车外。初冬之际,百草凋零,荒地中两棵弯曲的杨柳树下,断桓矮墙的淫祠依稀可见。他记得这里,被刺杀的那一日他路过此地,道旁当时站满了环卫——这是针对他的第一起刺杀,被邓遂率领的环卫提前破坏,而后是第二起,马车车厢被铜锭打破,蔡豹受伤,自己差点殒命。 似乎是觉得想这些事情不太吉利,熊荆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扫视群臣之后又闭目假寐——从昨天早晨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会想起父亲,一会又担心黄歇。 “报——!”隔着车厢,军报声若隐若现,这是报给车外蔡豹的。 “何事?”蔡豹依然站在御手的位置,他最担心的是经过密集街巷时出现类此上次的事情,现在四周是荒地,他不相信这里会有刺客。 “前方……”军士一口气喘不过来,可消息又很紧急。“前方王卒挡道,说是来接应殿下,然其所列的乃攻伐之阵。” “攻伐之阵?!”景骅最多因为担心太子的安全派兵来接应,他怎么敢列出攻伐之阵。隐隐觉得不对的蔡豹急问:“前方王卒有多少甲士?” “恐不下两千。”军士的回答让蔡豹徒然色变,叛军兵临城下,五千王卒有不下两千在城内列攻伐之阵,没有别解释,唯一的解释是景骅也反了。 “止步、止步!”蔡豹来不及禀报车内的熊荆,只能当机立断。“后队变前队,退!速退!!” 环卫宫甲的训练优于王卒,蔡豹的命令一下,三百多米的队列就停步了,而后前后队互换,真正慢的是戎车和四轮马车,可宫甲的御手也非等闲之辈,数息功夫,整个队列就完成了转向。然而这已经来不及了,假寐的熊荆诧异马车回转时,‘呜——’的一记,鸣镝声起,西面大市里正冲出一列褐甲,他们迅速结阵于后,远远的把队伍后路截断了。 “景骅反了,景骅反了!”蔡豹终于慌了,不说前面的王卒,便是这支从大市冲出的叛军,草草看过去都不下一千五百人。 “景骅反了?!”车厢里的重臣听到了蔡豹的焦急之语,有人色变,有人扶剑。唯有昭黍郑重揖道:“臣请下车,以为殿下执戈。” 君王的卫士远古之时皆持戈,‘武’字描绘的正是持戈卫士。而臣子,春秋之时是文武不分的,君王有难,臣子持戈相卫是常例,昭黍所请并不出奇,他不过是在尽臣子的本份。 “臣亦请……”沈尹鼯也开了口,只是全身颤抖的他见熊荆目光看来,话根本说不下去。 “臣亦请下车。”蒙正禽倒是有些胆气,他是第二个请命下车的。 “殿下,臣亦请持戈。”子莫似乎很镇定,可腿发软,已经没了知觉。 目光草草扫了众人一圈,熊荆想得不是他们的忠心,他只问道:“景骅反了?他为何要反?” 没人答话,就是答话也已经听不见,外面战鼓敲响。满头大汗的蔡豹看着前后两支叛军越来越近,一边大喊着结圆阵、一边前顾后盼,四下张望,想找一条活路。 活路是没有的。鸣镝一响,前方王卒便趋步而进,他们非常了解宫甲没有足够弓箭手这个软肋,于五十步外止步,然后一边监视宫甲,一边静待后方越人结阵逼近,彻底把宫甲围死。 “放箭!”因为早有准备,王卒的弓箭手不少,眼见宫甲要结成固守的圆阵,裨将砺风当即命令五百名弓手放箭。变阵之时夷矛士卒来不及举盾,一时间被射到不少。 鼓声、呼喊声、惨叫声,更有箭矢命中车厢钢甲的当当声……,已经来不及去想景骅为何要反的熊荆打开连通御手室的小窗,大声命令:“马车坚固,快结阵冲出去!” 经历上一次的刺杀,四轮马车再次改良加固,不说车厢四周,连车顶也铺有钢甲,熊荆虽然不明自己已被包围,但依仗坚固的马车冲出去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生路。 “唯、唯!”蔡豹大声回应。此时防守圆阵已经结成,三百多米的队列此时变成一个直径三十多米的圆阵,圆阵纵深本有十人,因为不少夷矛手中箭而变得参差不齐,有些列只剩下八人甚至七人,但外围是齐平的,圆阵最前列五名夷矛手左肩挂盾,夷矛平举,密密麻麻、寒光闪闪的钜铁枪头让人望而生畏。 这是防御的外围,夷矛之后散布着十辆戎车,戎车之后则是剑盾手,王卒射来的箭雨没有给他们带来丝毫损伤,此时四百五十名剑盾手也结成一个直径十五米左右的圆阵。这个圆阵不比夷矛,纵深只有三列,他们左手的大盾斜放,短剑或持或挥,目光紧盯着阵外的叛军。这个小圆阵内才是熊荆的随身短兵和剑手,他们背对马车戒备,因为无盾,面向王卒那边的人在箭雨中不断摔倒,血迹满地。 四千对一千五百,这是蔡豹瞬间的估计。殿下虽然没有命令他朝那个方向冲出去,可马车不可能往东或者往西奔驰,只能循着道路于南北之间选一个方向。往南是王城,这是最好的选择,一入王城殿下就安全了,可南面那些褐甲持的全是长铍,明白夷矛阵威力的蔡豹很是犹豫;若是往北,这将离王宫越来越远,要是城外的叛军进城…… “殿下请坐稳。”蔡豹在南北之间做出了选择,他大力策马,居然掉头朝北。 第九十八章 大事10 圆阵是百阵之源,可方可锐,可密可疏,变化莫测。判断圆阵的动向不能看阵型,毕竟怎么看都是圆的,只能看主将旌旗所指。被前后包围的宫甲不可能投降,必要死拼突围,熊荆的马车居于圆阵中心,那马车前进方向便是宫甲突围的方向。 蔡豹调转车头的举动让车内的熊荆惊讶,也让不远处的景骅和吴申等人吃惊。这出于他们的算计之外,正常人都会往南面突围,那里才是王宫所在的方向。也正是如此,吴申的一千五百名死士被安排在南面,而王卒两千五百名苗卒则安排在北面。 死士由吴申亲自遴选训练,全部持铍。铍其实是铜剑末端加装了一根一丈多长的木柲,类似于矛,但与矛不同的是它的刃很长,毕竟剑最少有三尺;而且其两边有刃,除了刺还可以砍杀,最后一个就是矛在作战中很容易被敌人斩断矛头,铍发生此类事情的概率很小,因为它的刃很长。铍优势很多,后世也多有使用,比如唐代陌刀正形原于此。 与楚国环卫常使殳不同,吴国宫廷护卫多使铍。专诸用鱼肠剑刺杀王僚时,王僚的护卫便是‘夹立侍,皆持长铍’。吴申为吴王夫差之后,自然有一套用铍的技法。他那些死士人数虽少,但战力未必逊于人数更多的王卒。谁料,宫甲之将蔡豹不往南而往北。 “若之何?可否暂退?”申雍眉毛开始打结。昔日以戒备黄歇为名,说服楚王从洞庭郡抽调两千五百名苗卒赴郢编入左军,其实这些苗卒阵战能力未必强于楚人。 “万万不可退!”景骅和吴申异口同声。景骅是知道苗卒的底细,吴申则觉得退则气衰,于战不利。“即命砺风攻之。”景骅无奈之下只能以攻为守,下令砺风进攻。 “我等可死此地,殿下决不可薨于此地!”箭如雨下,耳边惨叫不断,蔡豹正召集十三名卒长议战。说是议战,时间如此紧急,他其实是在下令。“以我鼓声为号,服之卒、奋之卒、去疾之卒,你等三卒五人一列,务必死拒南面叛军,哪怕站至最后一人;介之卒、虎之卒、炎之卒……你等七卒以十人为列,务求攻破北面叛军军阵,以逐杀敌之弓手为要。夏、泄,你等两卒分于矛阵左右,伺机击北敌之侧背,期之卒谨守马车,保卫殿下。” “末将誓死以赴!”十三名卒长揖礼,这时又是一波箭雨射来,不知是谁闷哼了一声。 “我只击一通鼓!一通鼓后,你等便北奔,痛击北敌,其后再破南阵,护殿下安返王城。”蔡豹最后叮嘱了一句,卒长们方领命离去。 箭雨纷纷,处于包围圈中的宫甲鼓声终于响了起来。鼓声不如叛军,但是短促、有力。随着鼓声,圆阵里的甲士以最快速度结成南北两道战阵:南面,是服、奋、去疾三卒组成的单薄阵列,这个阵列因为纵深只有单薄的不能再单薄的五人,所以显得宽大,达五十米。 以每人一米的间隙,三卒夷矛兵战斗时的标准宽度应该是六十米,可惜夷矛手被弓箭射死射伤不少,五人一列展开后勉强只有五十米。好在这个宽度与对面叛军的长铍方阵宽度相当——因为预判蔡豹会向南突围,所以长铍阵很厚,他们三十人一列,横在南面。 南面三卒,北面就是宫甲的全部主力了。值此之时,蔡豹只留下一卒剑盾兵保卫熊荆的安全,剩余兵力全部投入战斗。七卒夷矛兵结成一个宽度七十米左右夷矛方阵,两侧还各有一卒剑盾兵。因为北面射来的箭矢不断,这两卒剑盾兵结成龟甲阵,一百五十人紧紧缩在一起,此阵不是横面对敌,而是竖排对敌。每排只有三个,占了一点米左右的宽度,每列五十人,长度二十五米,最后一排剑盾手几乎挨着南面五人列矛阵的后方。 近两个月的苦练,宫甲环卫变阵之快让高处观望指挥的景骅等人叹为观止,尤其是以大盾结成的龟甲阵让吴申这个前大司马啧啧称奇,可这时候宫甲的鼓声忽然停了。七十米宽的夷矛阵开始前进,箭雨中不断有人摔倒,又马上有人补充。 这时一个粗犷的男声用楚语嚎叫起来:“士兮朅兮,邦之桀兮。也执戈戟,为王卫兮……” 是阵后留守的伤员在高歌,歌声犹如太阳,将恐惧的阴霾全部驱尽。随着这歌声,前进中的矛手们从踏步变作了小跑,气势一往无前。 “士兮勇兮,君之逑兮。也持矛殳,为王前兮……”歌声继续在唱,唱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连奔跑的矛手都在低吟。 “举戈!举戈!”敌军奔来,王卒军阵中,裨将砺风正放声大叫。 蔡豹刚才说只击一通鼓便进攻,其实因为变阵迅速,四分之一通鼓都没有击完他就停了。而砺风这个苗将按楚军惯例以为宫甲要一通鼓击完才会进攻,所以接到景骅进攻命令后他也召集卒长议战下令。待对面鼓停,他才发现大事不妙,赶忙命卒长回阵。 两军虽是结阵而战,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所以主将要站在巢车上观敌,同时又因为通讯落后,下达的军令无法撤回,所以需慎而慎之。砺风之举没错,错的是两军开战前距离就只有五十步,五十步只是六十多米,即便夷矛沉重,冲过去也不过是十秒钟的事情。 接敌的时间很短,王卒的军阵也存在问题——既然南面的长铍兵为防止敌人突围以厚为要,阵宽只有五十米,那么王卒就应该以宽为要,如此才能形成包围,防止熊荆逃走。 宫甲圆阵的直径有三十多米,两军相距五十步(六十余米),两者相加为百米。这个直径百米的圆,周长有三百一十四米,减去长铍阵所占的五十米,剩余两百六十米由两千五百人防守,其厚度无法超过十人;再减去最尾端的两名弓箭手,军阵真正的厚度只有八人,并且这八人还是四人四人前后分开布置,相互间隔了五步。 夷矛长四点七米,接敌的一瞬间,最前列的矛尖就捅穿了敌阵最前的两人,前进中根本没时间、没有空隙拔出矛头,最前排的夷矛手只能抓着矛杆继续往前捅,让穿过两具身体的矛头继续捅向第三人。人的身体阻力很大,很多夷矛穿不过第二具身体,即便穿过,也无法捅到第三个人,不过王卒队列是四加四,当矛头从第二人身体里穿出,第三个人已经吓傻;最前排夷矛手因失去ǔ qì侧让位置给身后第二人时,第二人的夷矛已经从第三人的身体里穿出,把第四人捅伤或者吓傻,然后最前面的这个四列方阵被彻底洞穿。 王卒戈盾手在前,等于是缩短了第二排矛手的杀伤距离,他手里三点五米的长矛要减去戈盾手大约六十厘米的厚度才能接敌;当戈盾手阵亡,他和夷矛手两两相对时,长矛又比夷矛足足短了一点二米,即使他被敌人洞穿,矛头也伤不到敌人。 “势如破竹,确是势如破竹!”蔡豹站在马车上,说着从熊荆那里学来的成语。他知道夷矛善于破阵,可这么迅速就把王卒的军阵破了,他是做梦也未曾想到的。 蔡豹感叹,景骅等人则面色全黑。不包围宫甲,那熊荆就可能逃了,包围宫甲,却不得不摊薄军阵,然后一什(十人)的厚度瞬息间就被宫甲手里的夷矛捅穿。若这是王卒军阵,被敌军凿穿还能想办法重新结阵再战,毕竟己方人多,但这些人是苗卒! 论翻山越岭、嗜血敢战,楚人自然比不过生活在山林之中的苗人,可论阵战,未完全开化、也未长时间训练的苗人则比不过楚人。七十米宽的军阵被夷矛阵凿穿,而原先夷矛阵两侧宽一点五米、纵深二十五米的龟甲阵,侧对着未破的王卒军阵忽然散开,变成宽六米、纵深一百米的战斗队形,然后从侧后向两侧的王卒反卷。 己方中军失利,敌人从侧后掩杀,列阵于后方的弓箭手很多来不及奔逃就被剑盾手的大盾撞到,然后被短剑刺死。四人一列后方的矛殳手虽然反应迅速,可敌人上来得太快已经近身,前方从短戈手又转不过来,只能被这些剑盾手一个一个刺倒。 两千五百人被一千人痛歼,这就是展现在双方将领眼前的现实,虽然中军两侧的王卒还在坚持,可士气已夺、军阵已破,连阵后的荆弩都被敌人缴获。 景骅脸色不再是发黑,而是面如死灰。 整个计划他除了杀黄歇,剩下的时间就是在日夜思考如何用四千名步卒截杀熊荆。一千五百人的护卫并不出他的预料,毕竟东宫之甲本来就有十五乘,他没想到的是腹背受敌中,宫甲破阵居然如此之快、如此之烈。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已经开始进攻的长铍阵了。只要长铍阵能趁宫甲主力与王卒纠缠在一起无法回援时,突破那单薄的五列矛阵,然后杀死熊荆,那目的就达成了;要是突破不了,熊荆即位为王,那大家就等着诛三族吧。 第九十九章 大事11 “士兮朅兮,邦之桀兮。也执戈戟,为王卫兮。 士兮勇兮,君之逑兮,也持矛殳,为王前兮……” 战事愈烈、情况越急,滞留后方的伤者便唱得越响亮,好让呼啦啦的北风将歌声送往数公里外的王宫。这是宫甲训练时常唱的歌声,终究比不过倡优伶人,士卒们唱的极为难听,很多人还走调,所以每每在囿苑大声唱起,不说宫女,便连王后赵妃都听得苦笑摇头。 “是……荆儿?”若英宫里,有子嗣的嫔妃和自己的女儿跪坐于席,赵妃也和芈璊挤在一张坐席上。听闻这歌声,她顿时想到了儿子。 “是弟弟。”芈璊对着这歌声也熟悉,她无聊时就常站在宫室与囿苑的宫墙上偷看宫甲环卫们训练,这算是她无聊又苦闷公主生涯的小乐趣之一。她听了一会就脸色大变,道:“不对不对,这歌声明明在宫外。且每每歌起,皆是两军相斗之时,这时起歌……” “两军相斗?!”赵国因政变而立,宫廷政变不在少数,赫赫有名的赵武灵王就是被部下围困数月饥饿而死,这些记忆全烙在赵妃心里。令尹叛乱她并不觉得惊讶,她唯一的依仗就是大司马淖狡,只要大司马能率兵回援,儿子的王位、自己和女儿的性命就能保全。可是现在,儿子怎么会在宫外?! “来人……”赵妃呼喊起来,喊完她便禁不住站起,快步往殿外疾走。 “将军,这歌声……”歌声不光是若英宫能听见,立在正寝周围的环卫也能听见。 “此歌乃宫甲常唱。”邓遂并未觉得这个歌声有什么不妥,他听的实在太多了。而且他怎么也想不到谋反的始作俑者不是黄歇而是另有他人。熊荆出宫的危险在他看来主要是黄歇训练的那些死士刺客,而不是正在厮杀的阵战。“或是蔡豹为威慑刺客,故意让宫甲们唱的吧。” “将军,王后来了。”若英宫离正寝并不远,一干宫女的簇拥下,王后赵妃和芈璊都来了。 “臣拜见王后足下。”宋玉、观季这些重臣见来的是王后,当即大拜,邓遂后到。 “荆儿何在?”赵妃并不知道儿子出宫,刚才被女儿一说她心里慌的很,看不到儿子心放不下。 “敬告王后,殿下已然出宫。”资格最老的宋玉答话,他还是大子傅。 “出宫?!”赵妃只觉得心颤了好几下,她双手揪紧了袖口,忍住泪问道:“此等凶险之时他为何要出宫?宫外之歌太傅听不见吗?” “宫外之歌?”正寝高大坚固,土墙自然厚实,宫外的歌声若有若无,朝臣们自然听不见。 “请王后勿忧,歌声末将亦闻。此歌乃宫甲常唱,殿下有十五乘士卒随行护卫,定是无虞。”邓遂出来揖道,他刚才站在堂外阶上,那里是能听见歌声的。 “将军谬矣。”芈璊看着这么多朝臣心里有些害怕,可母亲在侧、事情紧急她不得不鼓起勇气说话。“此歌你我常闻,然将军不知吗?宫甲放歌多在结阵互斗之时……” 再多的男人也没有一个无聊苦闷的小姑娘细心,邓遂闻言瞬间色变。璊公主说的没错,宫甲结阵互斗之时常会唱歌鼓劲,这歌声…… “殿下恐有凶险,请王后公主稍坐,末将速速出宫。”明白过来的邓遂拜都没拜就跑出了中庭。赵妃见他如此焦急,眼睛一翻,昏在了地上。 王宫之外,熊荆的确到了最凶险的时刻。吴申训练的果真是死士,长铍长近四米,比夷矛短了七十多厘米,但这些人全不怕死,夷矛洞穿褐甲捅入身体的同时,最前一支长铍也顺势伤及第一排的夷矛手,第二排的长铍上再捅时,第一排夷矛手已失去了战力,活生生被第二支长铍捅死,不过这个长铍手也随即被第二支夷矛捅伤。 同样的握柲手法,单以兵器长度言,要两名长铍手才能换一名夷矛手,但实战并非如此,知道自己兵器较短的蛮越死士立即改换握柲手法,由握棍改为握端,如此长铍杀伤距离硬是多了两尺,再就是中矛后长铍手死抓住矛杆不放,以掩护身后队友进攻,让夷矛手伤亡大增。 防守南面的三卒夷矛手不足三百人,五人一列的军阵单薄的不能再单薄。前面两至三名夷矛手阵亡后,剩下的两三名不再杀敌,而是拒敌。拒敌就是只求捅伤不求捅死、只要阻止敌人前进,其出矛力求迅速短促,可面对这些不怕死的死士,也只能不断节节后退。 矛阵摇摇欲坠,更无助的是另一件事情:厚达三十人的长铍阵战斗中忽然变阵,最后列的十人出阵往左,中间的十人出阵往右,五十米宽的阵型不一会就变成一百五十米宽。变阵之后,左右两侧长铍手立即勾击夷矛阵的侧翼。蔡豹已经把全部力量投入北面的战斗,此时剩下的只有一卒剑盾手、四五十名短兵近卫、数十名伤者,以及十辆戎车、一辆指挥车、一辆鼓车,最后就是熊荆乘坐的四轮马车。 长铍手勾击而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十二辆车结成一个圆型车阵,将四轮马车护在中间。戎车加上挽马长度超过四米,彼此间隔一米布成圆阵,直径也有十七八米。长铍和夷矛一样,忌讳障碍和狭小地形,戎车这么一栏,双方便只能隔车而战,长兵器的优势几被抵消。 但问题是长铍手不但装备了长铍,腰间也有佩有长剑。见长兵器不好用,两侧的长铍手立即弃铍拔剑,蜂拥冲入车阵之内。他们虽无盾牌,但人数近千,顿时把一百五十名剑盾手、四五十名短兵近卫、数十名伤者压制四轮马车周围。而这时,当最后一名夷矛手战死,正中间的长铍手也攻入了车阵,奋力一击下,无数长铍重击在车厢外面的钢甲上,发出‘咚咚当当’的巨响,不过重击之后,这些太过靠前的长铍手很快被护卫们斩杀。 战场上双方争夺的要地死人最多,尸体累积的最快。现在阵中宽大的四轮马车就像一块拼命吸引铁屑的磁石,引得越来越多的长铍手不顾生死奋力一击。他们清楚,只有杀死车内的熊荆,才算是完成了此次任务。再多长铍也捅不穿车外的钢甲,反而使他们死在护卫的反杀之下。尸体越积越厚、越累越高,瞬息间尸墙的高度就超过了马车,以致最后几十名剑盾手抵抗时已经站在马车车顶,他们这些人死后,尸堆里的马车就看不见了。 昭黍和蒙正禽并没有下车,因为熊荆没有让人开门。为防箭矢关闭玻璃窗后,大家能听见的只有鼓声、歌声、厮杀声,本来外面的宫甲还斗志高昂,但一会声音就不对了,蔡豹的嘶喊越来越急,直至消失不见。而后便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兵器击打声,‘咚咚当当……’,一记重过一记,一时急过一时,使得整个车厢摇摇晃晃。这时诸人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些断断续续的兵刃交击声,有交击便还有战斗,有战斗便还有护卫。可到最后交击声也没了,有的只是使人窒息的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勿忧,这马车……”熊荆强笑着开口。车厢里实在是太寂静了,寂静的不但能听见心跳呼吸声,还能听到水滴流到车厢地板——有人尿了。 当然不是熊荆尿的。众人中,箴尹子莫的脸先是涨红,然后寡白,好在马车被埋在尸堆里,车内漆黑一片,只有熊荆的声音。 “……这马车……”忍着尿味,熊荆本想说马车如何如何坚固,可又觉得这挺无聊的。且要是宫甲真的败了,外面点火一烧自己就烤熟了,他转口道:“还是说个笑话……故事吧。” 熊荆也很害怕,害怕就想说话。而且他隐隐觉得自己死后灵魂会回到后世,或者再次转生,所以还没有怕到极点。 “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国君,他有着甚多甚多钱、甚多甚多的子民,然他过着一点都不快活。国君总是认为有人要谋害他,忧心他人篡夺他的国君之位,他日日常言之:总有刁民欲害寡人、总有刁民欲害寡人……” 此情此景,王太子居然说起这样的故事,似乎是在说自己,又好像说的是别人。昭黍、蒙正禽等人不自觉就把这故事听了进去。 “国君之女,也即是公主,其心极善,她常将父王下令处死之刁民想方设法救下。后又为此些“处死之人”编篡新的户籍、安排新的生计,使他们活下去。直到某一日……” 不是熊荆讲故事要卖关子,而是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车厢外又传来击打声,这不是之前那种猛烈的撞击,而是敲击、带有询问意味的敲击。 “……殿下、殿下!”声音很是微弱,还嗡嗡发闷,但也许是扒开了尸体的缘故,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殿下,末将来迟……”一个人声音在车外大喊,还带着哭音。 “是……炎!”熊荆记得这个声音,宫甲十五名卒长他全都熟悉,这个炎,就是第一次演习失败时,要掩护他逃跑的那个矮壮卒长。 第一百章 大事12 为了争取时间,使北面的七卒宫甲无法回援,关键时刻景骅带着自己的五百名短兵投入了战斗。短兵是将率的亲兵,这些人不是苗人而是楚人,景骅为了不为难他们,因而没有下令,但大多数人都跟着他杀入了战场,和那七卒夷矛手纠缠在一起。此时蔡豹刚刚围成车阵,两侧长铍手弃铍拔剑,不顾伤亡蜂拥冲入敌阵。 五百名短兵一些人持剑、一些人持殳,他们列阵不再是短兵在前长兵在后,而是长兵在前短兵在后,如此才有与夷矛手一战的可能。正要回援的夷矛手被这四五百短兵一拦,也就没办法回援,只能眼睁睁看着南面的敌人攻入车阵。 杀死太子熊荆才是此战的目的,可没有算到的事情太多了,最没有算到的是双方厮杀的尸体把马车埋了起来,当最后一个剑盾手倒下,马车整个就陷在尸堆里,看不到踪影。长铍捅下去又被车顶的钢甲挡住,要扒开这些尸体……还没有看到马车,率先回援的夷矛手已经端着夷矛,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 一千五百名长铍手杀完夷矛手、车外护卫已战死近千,剩下几百人不是身上带伤就是ǔ qì不全,当即被夷矛手一冲即散。这时候叫炎的卒长才得以扒开尸堆、呼喊太子殿下。 “休矣休矣!”远处,看着夷矛手驱散那些蛮越死士,最后占领了尸堆,未与景骅一起投入最后战斗的军司马申雍万念俱灰,他觉得自己这次彻底赌输了,楚国日后他可是呆不下去了。“吴大夫,我……”申雍这是想走,他看了吴申几眼,欲言又止。 “诸事天定,或许尚有转机。”吴申比他豁达多了,虽然那千余死士花费他诸多钱财心力。 “转机?”申雍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揖了揖,自顾自的走了。 “快!快快!”炎和甲士一起扒开尸堆,马车其实埋的很浅,几层尸体挪开后,就看见了马车的车顶。“殿下,殿下……” 车顶有透气的顶盖,可开可闭还可以卸,只是卸起来困难,车内的仆人怎么也卸不开。炎是一个粗人,眼见里面卸不掉气盖,便让人找来几杆长铍,从透气孔伸进去一撬,长铍当即就断了,但顶盖也掀开了一半,再撬,整个盖子才去掉,露出一个两尺不到的方洞。 又一次看见光线、呼吸新鲜空气只让人觉得像是重生,这时候外面又是一阵呼喊,是邓遂的援军到了。叛军大势已去,便是想战死在此的景骅,也被亲兵们裹挟着离开。 “殿下、殿下,末将护驾来迟!”邓遂看见尸堆心便跌落到谷底,好在尸堆上飘着的是宫甲的三头凤旗,这又让他存有一丝希望,待到近处知道熊荆未死,才算彻底放心。 “先把……先把宋大夫拉出去。”车顶上全是人,知道自己身在尸堆的熊荆没了驾车回宫的打算,只能从车顶通风口爬出去。 “殿下,此非礼啊。”宋玉是大子傅,熊荆自然要他先出去,他却觉得这样失礼。 “宋大夫,此并非讲礼之时。景骅是退了,可外面还有数万叛军啊。”邓遂也是刚知道景骅叛乱,可他以为这是黄歇收买了景骅。现在不抓紧时间回宫,叛军一来就回不了宫了。 “老师快走。”熊荆也有这个担忧,现在回宫最是要紧。 “快,快……”宋玉第一个出去,紧接着是昭黍,但昭黍不愿,所以第二个上去的是熊荆。 车厢里因为密封人多,不觉得冷还有些暖和,上到车顶被北方一吹,再看到重重叠叠的尸体,熊荆顿时有呕吐的**,只是他强撑着不吐,直到被邓遂等人扶下尸堆。 “末将职守有亏,请殿下责罚。”邓遂跪地说道,言辞极为后悔。 “蔡豹呢?”围着自己人的很多,可就是不见蔡豹。 “禀殿下,蔡豹……”卒长本想说蔡豹已死,可后面有人碰了他一下。“……蔡豹许是受伤,被压在这尸堆中,我已让人寻他。” “殿下,景骅虽走,城外叛军仍有数万,请殿下速速回宫。”邓遂急道。 “把蔡豹找到,把……”熊荆叹息一声,他熟悉的宫甲环卫有三分之一阵亡在这里。 “殿下……”搬下来的己军尸体中,有人忽然拄着剑站了起来,是羽。他身上虽然数处创伤,但是没死,刚才被压在尸堆里晕厥过去,现在才醒。 “此地绝非可留之地,殿下快走。”心中焦急的邓遂不想再等了,就要拉着熊荆上车回宫。 离开是必然,可这么多熟悉的人全死在这里,熊荆不忍弃之而去。邓遂说走,宋玉昭黍等人也说要走,他才不得不挪动脚步,在众人簇拥下走向最近的那辆戎车。 “殿下请上车。”御手低着头,正手按着剑四周戒备。 熊荆不疑又他,正要在他的搀扶下上车,但不经意的一眼却让他呆住了。这人他认识,不但认识而且很熟,熟的彼此间共处一室说过话。熊荆呆立,御手也愣了一下,他也认出了熊荆——上次出郢都时绑架的那个富商之子,谁也没想到这个富商之子居然是楚国太子。 “你?!”紧急中熊荆发不出其他什么更长的音节,只说了一个‘你’,而趁乱ěi zhuang成戎车御者的善去则迅速拔剑,对准熊荆刺去。前面是戎车,后面是送自己上车口呆目瞪的众人,熊荆想侧身避开,但狭窄间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狭长的秦剑刺在自己胸口,而后后飞倒地。 “殿下!”所有人都慌了!死战半个时辰、伤亡千人护卫太子,没想到在这被刺客刺杀了。 “殿下——!你死!”众人里反应最快的是羽,他的剑就握在手里,不需拔,但他被几个重臣挡着,出剑还是慢了一步,没有挡住刺向熊荆的那一剑。 “是你!”善去一开始的计划是等熊荆上车,路上动手便于逃脱,没想到的是这楚国太子居然认识自己,这才当众刺杀。此时他正想上车离开,不想羽一剑刺来,把他给留下了。 “就凭你。”善去自持秦剑更长,格挡之后就想探身急刺,逼退羽以跳上戎车。他没想到的是羽用的不是青铜剑而是钜铁剑,一格秦剑就断了,这剑也如刚才他刺熊荆那剑一样,狠狠地扎在他的胸口。皮甲顿破,羽能感觉到手中之剑穿透了胸骨。 “此何剑?”破裂动脉急涌出的鲜血没有从创口喷出,而是通过食道从善去嘴里吐出,他勉强问了一句,眼看就要不行了。 “屠狗剑!专屠秦狗!”羽目眦欲裂,剑继续往深处捅,直到两人脸贴着脸。他一直记得那日在青翰舟上善去恶来称自己是权贵之犬,他更记得获准跟踪后,此两人入了秦境。 “好好。”善去似笑非笑,喃喃说了两个好就合眼死去了。 * “禀玃君,荆国大子死了……”不为人知的房舍里,玃君终于收到了目标已死的消息。不过间谍生涯让他习惯性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抱着怀疑,因而问道。“确否?” “确。”部下应道。“我们的耳目扮作荆军立于一旁,亲眼所睹。善去一剑刺正中其胸口,使力极大,荆国大子中剑倒地。只是……善去也死了。” “死得好!”玃君微微点头,刚才的阵战他虽没有亲眼目睹,但一千五百宫甲能打四千王卒死士,战力不可小觑,这一切都是荆国太子新阵造成的。 “善去可惜了。”说完荆国太子,玃君又惋惜善去,这是他最信任的干将。“告之咸阳,荆国大子实为善去所杀,按功其爵应升为左庶长,请赐爵赐赏于其后人。” “嗨!”刺杀敌国太子,这已是奇功,可惜这不是阵战,算作军功要打折扣。 “还有何人应死?”玃君忽然问道,此时是郢都最乱时刻,正是sha rén时。 “嫡王子熊悍应死,”谁要死部下记得很清楚,“再有造府的欧丑子要死,左尹蒙正禽素来正直,也应死;再有左徒昭黍也应死……” 刺杀名单是一串一串的,此事因于李斯,他进言之后秦国才有这样的策略:‘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反正对秦国有威胁之人又不接受秦国收买,那就得死。 “熊悍……”玃君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快的东西。“欧丑子可炼钜铁,若能掳之最好,不能则杀之。蒙正禽与昭黍……,还不如杀了淖狡,他四日后返郢。” “嗨。”部下顿首。只是没有听到熊悍的处置,他又抬头相望。“请问玃君,熊悍如何处置?” 熊悍以咸阳的意思是要杀掉的,因为熊悍即位,令尹黄歇会大权独揽,这样对秦国很不利,但负刍那边一上来就把黄歇给杀了,事情由此起了变化。以玃君的判断,李园是赵人,但他做了楚国令尹断不会救赵,反倒是负刍这边,他一个庶王子虽无依仗,可毕竟是大人,万一被他挑动大部分县公反秦,局势就很不利了。 “还是杀了吧,咸阳有人要他死。”玃君最后道,咸阳一词说的很是苦涩。 第一百零一章 咸阳 “剑长四尺八寸七分,重五斤十四两三钱。圆空首,茎圆而双箍,可双手握之;其格似菱,略窄,脊高而从斜,至三有其二处收敛,锋锐无比、锷利无双,诸剑与之相格,莫可撄其锋……” 咸阳少府,一柄长剑正置于工师叶隧之手,他在向右丞相昌平君细说此剑。这剑昌平君在顿弱那里见过,他同时也很了解楚剑形制。此剑是标准的楚式剑样,拉长的柳叶型,秦剑则形如兰叶,极为细长。而剑长,秦尺比楚尺略长,此剑若是以楚尺度量,应该恰好是五尺。 剑长五尺少之又少,最少秦国做不到,这应该是父王所用。若仅仅是父王所用之剑昌平君也不会来了,他从侯者的讯报里得知楚国新制成一种钜铁,此剑正为钜铁所铸,而剑的真实名字叫作斩鼎——此剑下型未磨便斩下一个鼎耳。 在这个时代,剑皆是铸的,下型就是从沙范里取下。西汉刘安《淮南子·修务训》所说的‘夫纯钩鱼肠之始下型,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乃加之砥砺,摩其锋锷,则水断龙舟,6剸犀甲’,说的正是铸剑。下型之后剑必须‘砥砺’、‘摩其锋锷(锋:剑尖;锷:两侧剑刃)’才能成为利剑,‘水断龙舟,6剸犀甲’。 “荆人是如何炼制成钜铁的?”昌平君此来当然不是看看剑的,他关心的是钜铁之秘。 “丞相请。”叶隧出了剑室,转了几转,带昌平君来到一个工棚。工棚之中,一个摇篮状的炉子竖立在众人之前,此炉之后不远又是三个木炭冶铁炉。 “这便是荆人炼钜铁之炉。荆国大子言,此为转炉,可转而倾倒铁水。”如果熊荆在此,肯定要气的口吐三升鲜血,他抓破脑袋复原的现在转炉,居然被秦国少府无耻的盗窃了。 其实他是懵懵懂懂,不太了解秦国对耕战技术的追求。秦国本就后发,实行商鞅之法后只重耕战,私人商贩、私人作坊大多无存,造兵作坊连相邦府都不能有,私人有怎敢有?而少府作坊以秦法之严密,处处按部就班、事事皆有定制,不从者、未完成者或赀盾或赀甲,无钱赀便沦为城旦鬼薪,这使得工匠们只敢按工书完成计划定额,谁敢造次另觅什么他法。 严密体制下少有独创之术,能依赖的只能是东方六国。六国一旦出现什么新的耕战之法,秦国便通过侯者或者墨者设法窃取,引入国内大肆推广。可以说,技术的创新性秦国最弱,但技术的敏感性秦国最强,钜铁这样的技术,从出现起便引起秦国侯者的高度重视,再通过楚国造府冶师中的墨者,很快转炉便西移一千多里,出现在了咸阳少府。 “那如何炼钜?”昌平君看过讯报,知道转炉之名,可他还是不解如何炼钢。 “荆人炼铁以热风鼓之,使铁化水,铁水入转炉,又以气吹之,稍带片刻便成钜铁。”通过墨者的转述,叶隧大致知道转炉炼钢的过程。“只是……” “只是如何?”昌平君正用手去拍摇篮般的转炉,他觉得这炉子好生奇怪。 “荆人炼钜铁有两法:一为小炉法,称之为墨炉,墨炉如何我等不知;再则是转炉,只是转炉炼钜未成,所出钜铁说是……”叶隧想了想,不得不原文转述谍报上的词语:“说是热脆、还有冷脆,不可为钜,故荆国大子令冶者以全国铁石试之。” 到底是偷来的东西,只有形制而无理论,具体工艺也残缺不全。比如热鼓风所用的苏格兰风口,叶隧也是琢磨了好久才明白熟铁中空是为了引水冷却。就是这个苏格兰风口,使得秦国铜铁冶炼在上个月产量暴涨,木炭消耗则减少一半,秦王大悦之。 “此术未成?”昌平君难免有些失望,吕不韦去职后他就是相邦,而秦国下一步就是灭赵。赵人坚忍,秦国每每与之战,即便大胜也是自伤八百,他希望秦军能有一支钜铁之兵,如此方能震慑赵人,减少秦国自身的伤亡。 “确实未成。”叶隧实话实说,“荆国墨炉炼钜铁之法甚秘,唯欧丑子一人知之,其徒也不知。转炉之法,虽是不成,然荆国大子嘱咐造府再再试之,不计金钱时日。荆国铁矿不过数处,秦国治下铁矿十倍于荆国,广而试之,定可先于荆人练成钜铁。” “也只能如此了。”昌平君又看了看转炉,最后应道。 “丞相可知顿弱自荆国还带回一副钜甲?”转出工棚,叶隧继续道。 “知。”昌平君点头,“宝剑钜甲,顿弱所得皆宝。” “这钜甲也为钜铁所制,寻常宝剑刺不能入,然其甲片拆开置于炉,出炉再试之则不然。”叶隧说起另一件不解之事,他这是给昌平君提前打预防针。 “哦。甲片出炉如何?”昌平君奇问。“宝剑刺入否?” “入炉之前薄者以巨力击之,不可入,入炉后再巨力击之,可入。”叶隧神色极为郑重,“为何如何,我等百思而不解。” 一件宝剑怎么刺都刺不穿的钜甲,入炉再出炉就不是钜甲了,变成普通的铁甲。昌平君闻言惊愕,他止步道:“荆国人造甲也有秘辛?” “正是。”钜铁冶炼之术是一个问题,钜甲入炉后性能下降是另外一个问题——熊荆此前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秦国开始察觉钢铁兵器淬火的重要性。 铜合金与铁合金是两种不同的金属,冶炼特性差异很大。铜合金,比如青铜也会淬火,但青铜淬火与钢铁淬火目的全然相反:高锡(超过18%)青铜器淬火之目的是因为高锡青铜器硬度高,不易加工,淬火可使其软化,便于加工;而钢铁本身就具有良好的机械加工性能,淬火是为了提高其硬度,使hv数值从2oo上下提高到5oo以上,甚至超过7oo。 正因如此,没有淬火的钢铁兵器并不比高硬度青铜兵器具备优势、甚至如果铁的碳含量过低,将处于劣势——这也是关东六国虽有铁兵器,却无法对秦国青铜兵器形成压倒性优势的一个重要原因,但经过良好淬火、回火工艺的钢铁兵器则完胜秦国青铜兵器。 叶隧把钜甲片退火之后得以发现这个问题。只是秦国多是铜冶,存在铁冶也多是生铁冶炼。依照铜兵器制造的惯性,用生铁打造兵器农具用铸造而非锻造,铁水倒入范模,根本就不存在淬火不淬火的问题。即便叶隧想到了淬火,也不会猜到淬火会使兵器变硬,他只会顺着青铜淬火的惯性,认为淬火会使钢铁变软。 钜铁炼制之秘、钜甲制造之秘,这两个不解之秘让昌平君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他以钜铁之兵攻伐赵国的想法破灭了,而楚国那边,熊荆和欧冶子都下达了刺杀令。若是再无他人知晓这两个秘密,很可能这宝剑钜甲以后再也造不出来了。 昌平君沉默不语的返回相邦府,吕不韦照例是不在的,无数的公文正等着他。待忙到天黑,回家之前他又过了一次渭水、入了一趟宫,向姑母禀报要紧之事。 “如此说来,吕不韦……”华阳宫中,一切形制都是楚国式样,伶人们此时奏的也是楚乐。太后芈棘是秦国唯一一个敢直呼吕不韦其名的,她似乎有些慵懒,不想说吕不韦如何如何。“这李斯又是何许人?楚人?魏人?” “回姑母:李斯称其来于楚国,实则是蔡人。”昌平君细说李斯的身份。“其先在上蔡县任小吏,后拜儒者荀况为师,出师后入秦,拜于吕不韦门下。数有功,大王以其为客卿。嫪毐乱后,其见吕不韦行将不保,故遣人说于我,我当时未以为意。他倒知晓朝中大势,故以昔日门客之身份秘查吕不韦之罪,这才……” 墙倒众人推,但眼色好的人永远推在前面,李斯便是一个眼色极好之人。今日,他又给昌平君送来吕不韦的‘犯罪证据’,这证据在昌平君看来很是要紧,所以才入宫禀报。 “你处置便好了。他有功,日后自会有赏。至于母国……”芈棘高居人上,不太问细节。 “项燕已为上将军,全国之兵过三十万,战事或有改观。”昌平君赶紧道。 “战事不可急,政儿说撤兵那就撤兵,政儿不说……”芈棘打了个哈欠。 “唯,侄儿谨记。”秦楚之战旷日持久,但昌平君半个撤字也不敢说。 “母国宫中,有哪位公主及笄待嫁,又有哪位公主配得上政儿?”芈棘忽然问起了他事。 “侄儿只闻、只闻……”楚国公主昌平君知道的不多,他想了想才道:“赵妃之女为嫡公主,然及笄,倒是燕妃之女据闻窈窕娴淑,还有越女所生蔳公主,肌肤胜雪、宛若仙人……” 公主还未说完,昌平君又插言道:“姑母,秦楚之战斩杀楚人甚多,新君初立却与秦国联姻,这、这恐怕……” “不与秦国联姻交好,莫要与秦国为敌?”芈棘笑里含威,“前次我已说了,不论谁为新君,皆以阳文君为令尹,与秦交好。今大子嫡子皆死,几个庶王子谁不想为王?负刍听则立之;不听,便另立之。” (第一卷终) 第一章 君难 虽然咸阳竭力左右着楚国新君人选,但真正决定此事的只能是郢都。东下的航船赶到期思时,大司马淖狡收到了来自郢都的飞讯:景骅谋反,令尹卒,太子率宫甲战而胜之…… 仅仅看了一个开头,行色匆匆、心中忧虑的淖狡便长吐了一口气。他担心的事情全部发生,可事情的结果却让人意想不到:十五乘宫甲加十乘宫卫居然胜了五十乘王卒左军,但更让人想不到的还在后面,被刺幸而不死的太子居然要亲征——景骅逃走后,五万江东之师悉数臣服于太子,近日便要离开郢都,赶赴息县。 显然,太子这是要子承父业,继大王未尽之事把秦人赶出楚国,可当下政局杂乱,这时候亲政凶险无比,且项燕那帮县司马绝不会臣服于一个几岁大的孩童。万一战事不利,鏖战中太子为秦军所杀,这又要遂某些人的意了。 “回讯郢都:殿下切不可亲征离郢,今日之局,应以尽早即位为要。臣已护大王灵柩行至期思,三日后返郢大子即可即位,如此以正试听、以慑奸佞……”淖狡如此吩咐,他虽然性情傲然,但孰重孰轻还是分得清的。 同样的,郢都的朝臣们孰重孰轻也分得很清楚,唯独熊荆,控制郢都后飞讯重新联通,他几乎被前线军报淹没。最揪心的是城阳,守将陈丐三日前便报告一切箭矢用尽,昨日又报秦人再次猛烈攻城,临车过百,外城摇摇欲坠、几欲丢失。而项燕军讯则称己方兵力不够,蔡县之师未能与息县之师会兵于一处,在等待江东之师和立即赴城阳救援之间,项燕选择后者。 项燕所率之师不过十一万,不说城阳城外的秦军,就是驻扎江邑的秦军根据探报便有十万。楚军毫无兵力优势,贸然救援的结果很可能是围城打援,因此以大司马府之名,熊荆要求项燕就地等待与江东之师会合,而自己也将随军前往。 熊荆的想法便是如此,但淖狡立即即位的回讯又让他陷于两难的境地。等待父王的灵柩,还要选择吉日即位,这最少要耽误好几天的时间,抵达息县当在二十多日后,赶赴城阳当在一个月之后,那时城阳估计早就丢了;不马上即位,立即赶赴息县只能节省几日时间,但谁又能保证城阳可以支持二十五天而不失呢? “殿下,臣以为当以即位为要。”正寝又一次朝议,与此前不同的是,江东之师两位主将,黄庸和阳履也在班列。“城阳丢失是小疾,国一日无主方是大患。”说话的是箴尹子莫,他高冠博带,再无半分那日的尴尬窘迫。 “殿下,城阳为西地重镇,拒秦之屏障,若为秦人所拔,于军心、民心皆不利。”越地之师阳履出言,“且越晚离郢天就越冷,越人惧冷,于郢都滞留过久,大家恐不稳。” “何时出兵为吉?”子莫阳履的进言熊荆都没有回应,他只问太卜观季何日为吉日。 太子相问,众人的目光全都看向观季,观季对此似乎毫无察觉,只道:“癸卯日吉。” “癸卯就是明日。”熊荆已着孝衣,神色极为持重。他又问:“何日即位为吉?” “癸丑。”这次观季算了一算才答。“乃十日后。” “十日太久太久。”熊荆失望的摇头,他绝不想等十日再率军出发。 “殿下,即位关乎国本……”楚国君王素有亲征传统,熊荆继父王之遗愿出兵驱逐秦人无可厚非,但即位关系到国家稳定,昭黍这样的老臣其他不劝,只劝即位。 “卿误矣。”熊荆难得说臣子有误,“大司马回援而项燕不救,可见谁为大王县公们并不在乎。即位又如何?即位他们就会听不佞的?即位他们也是我行我素。” “或可于期思即位。”宋玉咳嗽了一下,这个提法让众人大讶。 “期思无我宗庙,即位必告祭历代先祖,这……”礼法是不能忽略的,告祭先祖是不可缺少的。昭黍悉心之后还是反对。 “期思县尹妫公也是我楚国公族,以其祖庙告祭先祖未必不可。”司空唐缈算是比较变通的。 “这岂不是说,我等群臣要赴期思?”沈尹鼯诧异道,“就不能稍待十日于郢都即位?” “太卜,期思告祭先祖可乎?”熊荆又一次问向观季。 观季不如上次回答迅速,他斟酌了好一会才道:“可。” “善!”熊荆屁股坐得累了,闻言立即换了一个姿势,正想说此事就此定下。 “然,”观季还没有说完:“百官、朝臣、王后需赴期思为证,即位之礼由大司马主持。” “全部去?”熊荆不得不换回原来的坐姿,其他人就算了,母后也要去。 “然也。”观季点头,“天不可一日无日,国不可一日无主,柩前即位乃从权之策。明年正春殿下当于大庙再行大祭告祖,诸臣对殿下行毕庙见之礼,出临朝,方为殿下之臣。” 为王不能自立,需王后、朝中百官重臣主持见证;即位之后也不是说国中大臣都是新君的臣子,必须在次年正春行庙见之礼,行完庙见之礼已薨国君的臣子才算是新君的臣子。东周虽然礼崩乐坏,但即位之礼关乎一国政权更迭,虽有变化,可依旧繁复。 “便如此吧,众卿即可安排。”熊荆说的有些无力。淖狡回讯中的描述让熊荆很是介怀,确认父王薨落本就伤心,项燕居然不救自己则让他很是失望,加上秦军增兵至三十万,这个数量的兵力是灭国的,未来已是渺茫不可测,成为楚国之王没有让他有半分高兴,反而让他凝重无比、如坐针毡。直待燕朝散去,他也是孤坐那里,久久不曾起身。 “殿下,晨间殿下问安时,王后让殿下于若英宫用膳。”老仆葛屈着身子低语相告,已经是午饭时间了。王尹吉也立于一旁,他看着葛有些羡慕——待熊荆即位,他便是大王正仆了。 “用膳?”诸事烦扰,熊荆半点东西也吃不下。“工尹刀呢?邓遂呢?还有鲁文君、阳履…” “殿下,鲁文君、工尹刀、阳履、邓遂皆已离朝。”王尹吉立刻回话,“需遣人召回么?” “不必了。”刚才朝议关顾着说即位,倒忘记讨论出兵一事。五万江东之师,可熊荆半点也不了解这支军队,出征一事也未具体讨论。“饭后召他们到大司马府议事。”熊荆吩咐道,说完就起身往若英宫去。 冬夕之月并未下雪,可大司马书有‘大王灵柩’的飞讯让整个王宫以及整郢都变成白色世界。大王薨了!这是比楚军大败、景骅叛乱还打击士气的事情,本来这样的事情不该于战时宣布,但不宣布大王薨落熊荆就无法即位,不即位王位之争将永无止息。 大王的楚国与诸人的楚国再一次利益相悖、针锋相对,不过这一次是淖狡这些保皇党赢了,代价却是国人皆悲,以为灭国在即。 若英宫里的嫔妃已经散去,白色帷帐下,一身白衣的赵妃枯坐着,脸上泪迹隐显。熊荆忽然发现,母亲一夜之间老了。“孩儿拜见母后。”他拜道。 “起来吧。”赵妃拉住儿子的手,万语千言到最后只问道:“秦人举兵,你要出郢赴战母后不拦你,可你要即了你父王的王位再去,不然那些人贼心不绝,又要……” 说到这里赵妃下意识摸向熊荆胸口,刺客那一剑就刺在这里,好在儿子穿了钜甲,不然…… “母后,朝议已经定了,孩儿将在期思即位。百官、朝臣、母后要随孩儿一起去期思。”熊荆故作轻松,以此宽慰母亲的心。 “期思?”赵妃愣了一下才想起这个离郢都三百里的县。 “是,孩儿已命大司马就地等候,期思也在准备即位之礼,十日后的癸丑为吉日。”熊荆细说朝议的安排,“如此既可以即位,也不耽误战事。” “战事急吗?”听闻即位已然安排,赵妃当即松了一口气,但一提起战事,她的心又跌落下去——十一岁那年,赵军败于长平,近五十万男丁殒命,邯郸家家戴孝、户户出殡,父王闻讯后,白日木讷不言,夜里却在正寝疾呼大哭,最后病了一场,病愈才好些。秦乃虎狼之国,传闻人人凶暴无义,此次伐楚秦人若是再来一个长平之战,那儿子会如何?赵妃不敢想象。 “战事……”熊荆不知母亲心里所想,更不知伐楚不过是秦国宫廷争斗的外在延续,他有些泄气道:“项燕为上将军,郢都有难他却不救!还有那些县公县司马,以郢都为无物……” 儿子的这种话断断不会说于朝臣,赵妃刚才的担忧半个字也不敢说,她反而笑着相劝:“荆儿跟宋大夫学春秋,未学过‘晏子不死君难’吗?” “晏子不死君难?未曾学过啊。”春秋里故事很多,太子傅宋玉有些教有些不教,这晏子不死君难因为有些大逆不道,所以略过了。但不教不等于没有,这个故事之所以会广为流传,实则是其体现的道理有太多人认可赞同。 第二章 北上 “……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暱,谁敢任之?” 北风凌冽,淮水冰冷,行走在郢都至期思的道路上,熊荆仍不时想起晏子不死君难之语。故事其实不复杂:齐庄公和大夫崔武子之妻棠姜私通,后被崔武子杀于宅内,大臣晏子闻讯寻尸而哭。按君臣之礼,君死臣殉、君亡臣随,但晏子不殉,而是说君为社稷死,则臣死,君为社稷逃难,则臣跟着逃难,但要是国君是为一己之私而死、而亡,臣子又不是他的私暱密友,怎么可以追随他而死、而亡?当时晏子哭着说完这个道理便‘三踊(跺脚)而出’,连齐庄公的尸体都不带走。 齐庄公死于四百九十多年前,晏子不死君难的故事已是士人皆知。项燕不救郢都正是因为他不死君难、只死国难。放在以前,熊荆会说这是对的,可放在自己身上,历经数次凶险的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词居然是‘保中国不保大清’。 “殿下,大司马、期思县公已至辕门。”天日一日冷过一日,行军已改为隅中之后、哺时之前的这三个时辰,哺时之后就扎营造饭了。赵妃百官朝臣和辎重一起乘船,逆水西去,熊荆则为了抓紧军权、获取军心,不得不和大军一起,日日住在军中。 “快请。”熊荆闻讯一喜。这已是出郢都的第七日,越人生活于山地,会水善走,每个时辰能走六公里,每天最少能走四个时辰。不过熊荆不敢造次,一边下令军中实行斗食(三餐),一边要求后方船只沿淮水运输粮秣、燃料,于是行军速度由每日三十里变成每日四十里出头,这样走了七天,终于抵达期思郊外。 “臣见过大子殿下。”军幕之内,除了大司马淖狡,尚有期思县尹妫瑕。这是他第一次见熊荆,虽说不敢无礼直视,但余光还是能看到熊荆的模样:白衣垂发,腰际悬剑。让他惊异的是身高和神情,太子根本不像几岁大的孩子,倒像是舞勺的少年。他不解几岁大的孩子怎会如此高大老成,难道真是天生禀赋、圣人降世? 妫瑕惊讶熊荆的身高,淖狡则吃惊熊荆下首坐着之人,此人须发皆白,正打着瞌睡,但粗圆的腰膀、利索的戎装又让人不敢轻辱。 妫瑕眼中的讶色,淖狡的吃惊熊荆一览无余,他微笑着给淖狡介绍身边这位老将:“此乃赵国之信平君,廉大将军。”老廉颇正在酣睡,熊荆不以为意道:“外面天寒地冻,大司马、妫公行来辛苦,不佞请你们饮茶。” 热茶是待客之道,熊荆得体的言辞举动让妫公再次吃惊,要不是淖狡脸上无诧异之色,他都要以为正襟危坐的熊荆是一侏儒所扮,而非太子本人。 “敬告殿下,即位之礼已备,请殿下立赴期思就礼即位。”不用廉颇是怕得罪赵王,廉颇正因与赵王不和而流亡他国。淖狡本想相劝,可不好当面驳熊荆的面子,于是忍下。 “即位之礼应在数日后,我想两日后再赴期思。”熊荆对淖狡说着自己的安排。 “殿下,大军日行四十余里,两日后当在期思以东六十里外,即位之日当在百里之外。”淖狡提醒道,很是不解。 “是。”熊荆知道那时自己已在期思以西六十里。“老师,我已学会骑马,一日可行百里。前日城阳报外城已破,前线军情如火,即位之日大军不停歇,如此第十一日可至息县,与项燕合军一处。” “竟如此着急?”淖狡默算下行程,只要熊荆能在一日之内行百里追上西去大军,确实可以在第四日抵达息县,与项燕会兵一处。 “蔡县之师如何?”熊荆不说即位之时,而是问起了蔡县淮北之师,按计划在江东之师赴息的这段时间,他们将从水路赶赴息县,以求在数量上对江邑秦军形成压倒性优势。 “蔡县之师已去七万。”淖狡答道。集结在蔡县的军队顺汝水至期思后,再从淮水逆水去息县,所以数字淖狡很清楚。“正应如此,项燕想率这十八万人先行北上。” “他又要北上?!”熊荆因为恼怒而厉声,这把打着瞌睡的老廉颇吵醒了。 “淖狡见过信平君。”见廉颇醒来,淖狡当即对他揖了揖,妫瑕也是如此。 “赵国出兵了?”廉颇一醒就问赵国,身边的亲随赶紧在他耳边低语。 “赵国暂未出兵,”熊荆对赵国已不抱期望了,他解释道:“是上将军项燕有了七万援军,不等江东之师汇合就要拔营西去与秦军决战。” “不妥不妥,楚军……”廉颇本想说楚军不如赵军,幸好被亲随拦住了。他虽然年老,可打了一辈子战,对秦军素来了解。“我方增兵,秦人焉何不会暗中增兵?对阵之时行奇诡之道乃秦人常例,楚军侦骑又不如秦人,对此殊难察觉。蒙武虽不如其父,也颇有大将之风,项燕以十八万楚军北上沂邑,必要大……必要不胜。” 离郢之时,熊荆暗中请廉颇随军出征,之后执弟子礼日日听他将为将之道、作战之术。廉颇确实老矣,可一些话说的全然在理。沂邑是楚军南北会师的要点,蒙武既然知道项燕要夺取此点,又怎么会轻易放手?如果项燕率十八万楚军北上,蒙武侦查得知马上加派十万人至江邑怎么办?以秦军的效率,不要说十万人,就是二十万也能做得到。 秦军具备马匹优势,马匹通过武骑士又转化为侦查优势,等于在局部范围内,战场对秦军已是单向透明,这就好像二战德军被侦破了恩格密码;再说楚军根本不是德军,倒和南北战争中的南军很是类似:有爱国心、敢战,但没有严格的军事训练和领先的军事技术。 “严令项燕必须等待江东之师抵达息县后,方可拔营前往沂邑!”熊荆强调道。“必须!” “殿下,”淖狡呈上一份刚刚收到的飞讯,“项燕已定明日拔营,他有兵符在手,城阳仅剩内城未破,此时去讯未必肯听。” “飞讯我来写!”熊荆站了起来,因为特意穿了高帮皮履,超过五尺的身高再让妫瑕惊叹。 大军日行四十里出头,自然不能依照沿路的驿站扎营,熊荆飞讯写好后,骑兵飞奔十多里才赶到期思的飞讯站将飞讯传至息县。飞讯不短,有百十个字,接到此讯时项燕的大军正收拾行装,准备明日拔营,听闻此讯发自太子,项燕接都没接只让军司马彭宗先看。 “可是要我们等江东之师赴息再开拔?”项燕笑问。 “正是。”彭宗面色有些持重,“看词句非大司马府之人所写。” “那又如何?”项燕反问。“大子需在期思行即位之礼,再来已是七八日后,陈丐能守到哪个时候?再则,军中有个几岁大的大王,身边还有一堆大司马府的谋士,这战如何打?” “四日后江东之师可至息。”彭宗把飞讯交给项燕,“从郢都行来四百多里,其中还有一个即位之礼,却只用了十一日,不能算慢了。” 项燕终于看了几眼飞讯。确实,上面所书词句与以往不同,可他还是不乐意与王者同行,省得那些近臣掣肘。“回讯:城阳外城已破,内城将卒恐难坚守,正日夜以盼,燕不得不率军速速救之。讯报之事,幸得6离镜之助,我军以飞讯传讯,不输秦人侦骑……” 项燕说,旁边的文书记录,待完他又嘱咐道:“此讯明日一早送至息县发出。” “你这是故意抗令,我们这位新王必然不悦。”项燕嘱咐明日一早发讯的意思很明显是要造成既成事实,故彭宗有此一言。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项燕安坐,并不在乎新王的不悦。“我等与其顾虑新王的好恶,不如多想想蒙武的秦军,此次北上,他会如何?” “必然是增兵,若能再将我军击败于江邑沂邑之间,我军再无救援城阳之可能。”彭宗想都不想就道。驻扎于息县日久,谋士们早就谋划拟定了各种策略。 “若我拿下江邑不再往北,增兵的秦军当如何?”项燕问道,他北上并非为了决战,而是为了牵制。 “不再往北?”彭宗思虑起来。 “此前秦军数次激我北上,可见其愿速战之。我若北上,秦军必是一面暗中调兵,一面佯作不敌而放弃江邑,好引我至沂邑。我若真至沂邑,江邑必被秦骑所夺,断我输运、截我粮道以乱我军心,那时我必为秦军所败。”项燕推演着率兵北上后的可能。“我并非要与秦人战,只要秦人抽调城阳之军于沂邑,如此城阳或可有救。” “若是、若是……”彭宗想到另一种可能。 “我军被秦军围于江邑?”项燕问,彭宗当即点头。 “息县江邑仅一舍半之地,后又有江东之师,秦军围我不可久。”项燕胸有成竹。 第三章 大王 哺时刚过,长长的行军队列便在钲声中止步。宿营地到了,依靠逆淮水西进的后勤船只,军粮官正将粮秣和干柴以百人为单位,按宿营时各卒的间隔分发于营地。 这种制度来自熊荆,他以前看蒋纬国回忆录,见他在书中说及所在山地师穿越阿尔卑斯山进军奥地利,士兵开始并未下发弹药,但在山脊上停下来吃午饭时,发现一堆堆的弹药箱正摆在路边,其距离与连、营、团的行jun1 zhang径完全相等。 受此启发,熊荆也要求楚军宿营前,后勤人员按军帐分发粮食,而不是各卒领粮之人围在粮秣营门前、等侯军吏一个个发放军粮,也毋需派人在这天寒地冻之时,冒着被敌人斥候抓捕的风险,跑好几里路去打柴。 熊荆不过是羡慕德军管理之精确,要在楚军中引入数字管理,即军中一切必有定数,这样行军布阵才能便捷无误。命令一下,各卒各两自然称便,军粮官可就抓狂了。打柴本是各卒自己的事情,现在倒成了军粮官的任务;以前是各卒派人来领粮,而今居然要自己送shang mén去,还要‘以各卒宿营之间隔,按营距准确排放之’。 命令虽然来自太子,但军粮官还是将不满反馈到了两师主将。最后的解决之策是开会,两师随便遴选了几个年老的卒长、伍长、以及伙夫,然后再是几个分发军粮的军吏、总管粮秣的军粮官,以及两师主将、军司马、军率,最后自然是王太子熊荆和垂垂老矣的老将廉颇。 二十几个人商议了三次才把规定勉强定了下来,其代价是军粮官人手车马倍增,不然分发粮秣干柴人手不够;并且如此发放军粮还将面临着盗窃风险,万一某卒因故后到,军粮很可能被旁人窃取。 每日除了行军,熊荆还在廉颇的陪同下于各营巡视。以前生活在王宫,现在算是体验民间疾苦,看不顺眼、于心不忍的事情实在太多,比如:越人徒卒皆不穿鞋,脚不是红肿就是冻得开裂;士兵少有冬衣,更无皮裘,所住军帐也是漏风,毫无暖意;卫生就更说不上了,不准喝生水从第一天就明文下令,但士兵无水壶,即便每伍用釜甑烧了热水,也没东西装。 ‘卡沓卡沓……’,军粮干柴发放之时,熊荆正在挖灶。经过这几日,他已经习惯那些不习惯的事情,并且变身一名普通徒卒,与廉颇、他的大儿子廉舆、葛还有羽,五人编为一伍,每日轮着挖灶做饭。 廉颇倒是高兴身为太子的熊荆能与徒卒同甘共苦,挖灶他是一把好手。那日轮到他挖灶,用短戈三下两下就挖出一个军灶,然后开始生火做饭,轮到其他人挖时,就没有这样利索了。煮饭其他人也不行,甑里的水不是多了就少了,底下的菜羹有的时候还会烧糊。 背着北风,卡沓卡沓,熊荆一戈一戈的挖下去,泥土一快一块翻出来,他终究力气小,即便羽在一边帮着刨土,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挖出一个标准军灶。架柴点火时他已经没力气了,全由羽一个人在捣腾。 “子荆何须如此!”淖狡看了半天,也口呆目瞪了半天,等灶开始冒烟,他才这般叹了一句。 “老师,为何不能如此?”左右两史站在熊荆身后,熊荆早就习惯把他们当不存在。“我楚人从被殷人驱逐杀戮居无定所,到今日有天下之大国,不正是靠手中的戈戟吗?要懂得戈戟车马必要亲入军中,当从挖灶开始。秦人雄霸天下,不正因有一支战无不胜的强军吗?” “虽是如此,可子荆此般置礼法于何处?此事若传之天下……”熊荆说得在理,淖狡情感上怎么也无法接受行将成为一国之君的熊荆和徒卒贱民厮混在一起,还要亲自挖灶煮饭。 “老师,先君武王常言:‘我蛮夷也。’既然我楚人本是蛮夷,又何须过于注重礼法?”熊荆蛮夷之言一出,周围之人皆变色,可变色归变色,却无人反驳。“当今公族子弟,早无先君武王时之锐气,皆以诗赋美服为夸耀,学生不解,此于国于军何益?” 挖个灶累坏了,熊荆再无平时的隐忍,越说越气:“前日我令项燕不得北上,他却在拔营之后回讯。他的眼中,已无我这个大子;秦人不伐韩魏不伐赵,只伐我楚国,自是以为我羸弱可欺。项燕无我,秦人欺我,为何如此?不就是因为我不懂兵法军事,即便率军也是不堪一击,既如此,我怎能恪守礼法而不习兵法战阵?” 熊荆说的极快,在淖狡还未劝慰之辞时,他又举戈用尽全力砍在泥里,大声道:“大家走着瞧,总要一天他们要心悦臣服于我,不只是因为我是大王,而是我比他们更强!” 自从成为太子开始,熊荆便很注意自己的言辞,这一次语带抱怨的的发牢骚,有被项燕气的原因:让他等江东之师他偏偏不等,让他不要北上他偏偏北上,最可气是次日拔营后才回飞讯,根本就是先斩后奏。气项燕,也气当下的局势:昨天讯报传来,齐国前军已出齐长城南下穆陵关,正向莒县行进;还有魏国,据说正在集结,很快就要犯境趁火打劫,而赵国那边屁的消息都没有,亏黄歇还送了郭开万金,这万金全他娘的打水漂了! 明明是先灭赵国的秦国居然发兵三十万来灭楚,一直观望中的齐魏也逐一动手,而盟友赵国望穿秋水也不见发兵。无助、怨恨、愤怒、不甘……,从未承受如此压力的熊荆现在是不堪重负,必须直言发泄才能让内心重获平衡。 太子如此发泄,身为太子保的淖狡没有插言,旁人也不敢说话,寂静中只听见军营士卒们的喧哗以及廉颇打瞌睡的呼噜。饭熟羹热,五人分而食之,再无他话,而当第二天赶到期思就礼时,心中清冷的熊荆看着父王的灵柩欲哭无泪,只在众人的哭声里干嚎。 “皇天太一,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昭告,属予楚之黎民……”宗庙中廷哭声稍歇,百官朝臣皆着孝服,唯有主持即位之礼的大司马淖狡身着红衣。淖狡大声念着祝文,声音回荡于宗庙层层黑帷之间。 短短的告祝辞念完,淖狡再道:“天命有终,往而不返。大王薨前,已立大子,大子当即日即王位于柩前。请大子即王位,王后为王大后。” 熊荆和赵妃已在中廷,此言言毕,捧着王印的宋玉、捧着酒爵玳瑁的昭黍从东阶上来,捧着册书的左史烛远从西阶上来,三人皆着红衣。 左史烛远依着周礼道:“大王薨前,道扬末命,命汝嗣训,临君楚邦,率循大卞,燮和天下,以答扬先君列祖之光训……” 即位之礼极为讲究,按宋玉的教导,左史此话说完熊荆应该答:‘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乱四方,以敬忌天威?’。这是谦逊之词,意思是:我这个微末的小子,怎么能协和治理天下以敬畏天威啊? 谦逊本是美德,仍处于失衡状态的熊荆心血来潮中没有按照宋玉的交代、答什么渺渺小子,而是喃喃道:“今之危局,舍我又有其谁?” “大王…”烛远就站在熊荆前面,闻言讶然,他纠正道:“大王应曰‘眇眇予末小子……’” “不必!”熊荆没有纠正之前的言语,而是直接从昭黍那边拿起酒爵,开始对先祖祭酒、后对灵柩奠酒,当昭黍说‘飨’后,才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此时即位之礼已毕,新大王虽然违礼也不嫌虚,但朝臣百官还是伏拜:“臣拜见大王、王大后。” 期思宗庙狭小,虽然不是所有朝臣、百官都来此就礼,但两三百人的声音仍然轰轰作响、直冲耳膜。本该是王太后赵妃让众臣起身,但听到儿子刚才‘舍我其谁’之语的赵妃只把目光看向熊荆,熊荆会意道:“众卿免礼。” “谢大王。”从熊荆不说‘渺渺小子’起,即位之礼便开始失序违礼,好在这是楚国不是鲁国,且熊荆那句‘舍我又有其谁’深得淖狡、封君、县公之心。今之时局,他们担心的就是新大王不够强硬,不强硬如何驱逐秦人?不强硬又如何约束县公? “秦人伐我,城阳外城已破……”熊荆出乎意料的说话,使得本该结束的仪式延长。他并不虚言,而是直言当下危局。“齐人已围莒县,魏人虎视眈眈。父王抱病亲征,薨于军中。不佞虽幼,亦知父亡子继、死不旋踵。 先祖筚路蓝缕,传业千载;楚国立国至今,子嗣数十万、养士数十万。今城阳危矣!楚国危矣!社稷宗庙危矣!不佞誓于此:却秦师,复楚地!以我之剑,斩杀所有侵楚之人;以我之血,捍卫每寸先祖之土。愿楚之同宗助我、愿楚之贤士助我。” 逾越礼仪礼却又振聋发聩,熊荆之言朝臣听得心中忐忑,不知如何作答,这可是从未有之事。封君宗子们闻言则热血沸腾,待熊荆说完,他们想大呼却未异口同声,乱哄哄一片杂音,待最后总算齐了口,只道:“臣愿为大王效死!” 第四章 十日 “大王急了。”看着换了韦弁服的熊荆,宋玉如此道。即位之礼后本还有诸多事宜,可熊荆要骑马奔走百多里去息县大营,其他事情不得不放下,战事才是最要紧的。 “是急了。”熊荆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太急了,不管是行程上还是政治上。 “先君庄王即位,三年不鸣,三年不飞……”宋玉话到一半便停住了,剩下的意思他清楚熊荆已懂。“项燕之举、县尹之势,数百年积淀,非一日之功啊。” “老师,我懂。可没有时间了。”熊荆叹了一句。“先君庄王有三年韬光养晦,学生却连三个月时间都没有。不鸣不如争鸣,不飞不如怒飞,此时不尽全力,楚国真就没了。” “哎——!”这次轮到宋玉叹息了,垂沙之后,再也没有什么时刻比此时更凶险,哪怕秦军拔下鄢郢、先君襄王举国东迁。如此凶险的时局,即位的却是一个未龀的孩童。舍我其谁、舍我其谁,这话说的半点不错,那些已经加冠的庶子,从未有此英武,更无如此自信。 “老师放心,学生必定驱逐秦人、凯旋而归。”熊荆笑起,话语让人暖心。 “大王看着你,楚国历代先祖看着你,东皇太一会庇佑。”宋玉也泛出笑容,如此安慰道。然后,他看着这个已经为王的学生走出明堂,走下宗庙,最后拜别了王太后赵妃,这才上了一匹不大的小马,在众骑士的簇拥下往期思北门而去。当最后一名骑士出了北门,熊荆那袭红色的披风依旧在宋玉眼里心里晃荡。 “宋大夫勿忧,此行吉矣。”宋玉站在阶上,北风吹得他白须飘飞,人似乎也要被风卷走。太卜观季知道他担心大王,如此相告。 “此战吉否?”宋玉也知道此行占卜的结果是吉,可战事呢。 “战吉与否当问军司马,我不知也。”观季说道,他本来是劝慰宋玉,可一说起战事自己也站在了阶上,吹着呼啦啦的北风。 “战吉与否全在军心士气,卜以决疑,不疑何决?”淖狡也来了,还有昭黍。“我楚国有此英武之大王,此战必大胜秦人。” 淖狡毫无理由的信心十足。平实而论,疏于战阵也少有训练的楚军明显弱于秦军,江邑之战就是明证,但楚人心中的蛮勇和爱国之情绝不输于秦人。淖狡于军中日久,他虽然说不出两者具体的优劣,却能时时感觉到楚人身上不屈的战意。 淖狡毫无理由的自信,百多里外的城阳,守将陈丐则是有理由的高兴。因为,秦人撤军了。 作为曾经的郢都,哪怕只是临时,王城也极为高大坚固。渠答密布,外墙满是箭矢的王城城墙上,守将陈丐和军司马陈不可等人正看着城外无边无际的秦军汇成几道洪流,在马嘶步履声中往北疾去。将军们能看见,守城的士卒通过渠答之间的空隙也能看见。不知谁喊了一句‘秦人撤了,’长宽五百米不到的内城顿时人人高呼,万岁声不断。 只是,攻城日久的秦军见不得自己的敌人如此高兴,这边没欢呼多久,外城城墙上便是一阵箭雨射来,箭是蹶张弩射的,射程远于长弓。一顿箭雨飞过,内城的欢呼当即改成惊呼,更间杂着一些惨叫,不少人中箭了。陈丐身前的渠答也被弩箭射的摇摇晃晃,好在渠答很厚,即便是蹶张弩也射不透。 “秦人此去,定是上将军来援!”陈丐满眼血丝,浑身皆是战火血性之气,他嗓音是沙哑的,只有靠得近的人才能听清楚。 “秦人连攻城阳之军也调离,上将军……”陈不可并不知道秦军一共有多少人,可他知道秦人狡诈,内城只要再攻数日便要拔下,到嘴的肥肉不吃,定是有更大的肥肉等着入口。 “立刻传讯,好使上将军提防。”陈丐命令道,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秦人果不其然增兵了。”城阳以东一百二十里,项燕晚间收到了讯报——城阳附近的飞讯杆全被秦军扫荡毁坏,但扫除城外飞讯杆仅是让城阳收不到消息,发消息则是无碍的。密密山林只要爬到大树上,城阳发出的讯息照样接受。但这样接收的飞讯要靠传令兵递送到安全之处才能再次发出,时间自然要到晚间。 “若我猜的没错,这可是近三十万大军啊。”军司马彭宗对项燕北上的命令仍有疑虑,想到三十万秦军他就头皮发麻,坐立不安。 “江东之师到何处了?”项燕没去想秦军,而是问起了江东之师。 “今日传讯说是能在息县郊外宿营。”彭宗答道。 “如此之快?”项燕有些吃惊,他记得上次说是要十一日到息县,今日才第十日。 “我们的新大王见楚国上将军不听君命,便只能下令江东之师速速了。”彭宗看着项燕笑。 “江东之师士卒几何?战力如何?”项燕没有心思说笑,大军再行一日就是江邑,江邑过去五十多里则是沂邑。秦军若有三十万,十八万楚军前出息县四十五里也是凶险。 “江东之师拔营离开江东时,计有五万六千五百余人,到郢都时不过五万……” 江东之师的损耗数字让项燕大为吃惊:“为何折损如何之多?” “越人跣足,无履,大军越是往北天越是冷,冻伤者众。”彭宗道。“冻伤者按例安置于沿路城邑,伤好当地司马会遣人将其送至息县。以我看,江东之师恐只能以五万人计。至于说战力如何……越人锐兵敢死,性脆而愚,然不善车战,军中戎车甚少,而步战又惯于山林之中,江邑、沂邑皆为平原,恐难适应。” 项燕生于淮北,以往都是面北背南,关注的全是中原大事,对越人还是少有了解。不过听彭宗说越人‘锐兵敢死、性脆而愚’,禁不住连连点头。他为将日久,自然深知徒卒必须愚,像陈师那些刁滑的徒卒,他是不想召入军中的。这也是他要陈丐领军守城而非与他一起出城奔袭秦境的原因。陈人只有把他们置于绝境,身上那种刁滑才能转为战意。 “江东之师五万,大司马带走的封君之师一万四千,还有息县的环卫和新王的宫甲……”项燕算是把所有能算到的兵力都算上了,但他还是漏了一项。 “上将军勿要忘了,蔡县之师输运不绝,每日有三千人至息。”彭宗提醒道。 “城阳至沂邑一百二十余里,即便一日一舍,也不过四日可至,加之战前议兵、布阵,最多不过六日,六日尚不及两万之众。”项燕预估着秦军抵达决战的时间,虽然只有六日,但好歹也多了两万人,如此楚军总数已近二十七万。 “我军死守江邑,后方援兵不绝,若是能再拖一、二十日,”彭宗的声音充满着you huo,“恐有三十五万之巨,秦军虽有三十万,然城阳城下、沂邑等地全要遣人留守;而其于江邑与我决一雌雄,粮秣输运骤长,纵能接济,用于输运之卒也必是不少,如此算来,与战之兵不过二十五万,三十五万对阵二十五万,我军胜矣。” “再拖一、二十日?”项燕苦笑。他之前北上并无和秦军决战之意,但昨日齐军已南出穆陵关,魏军也会在近日出兵南侵。一旦拖延日久后方城邑有失,鲁地之师、淮上各县之师就会无心恋战,只想回家守城。“我军须在十日内与秦人决一雌雄,不然……” * ‘驾——、驾——!’月亮上来的时候,官道上数百名骑士仍在策马疾奔。这是护送熊荆去息县的骑队,一半是红衣环卫,剩余一半多是江东之师会骑马的斥候。太阳落山之后气温陡然下降,空气里的水汽居然起了雾,这雾在月光下白蒙蒙一片,丝丝缕缕缭绕在官道周围,匹匹奔马驰过,它们顿被冲散,消失于林间无光之处。 项燕率军北去,熊荆和众将商议后不得不命令大军每日行军六十里,提起一日赶到息县。三日行程作两日走完徒卒并无不满,他们吃的可是斗食。但熊荆这个大王赶场就辛苦了,从期思到息县郊外的大营有六、七十公里的路程,骑马得六七个小时,加上中间喂马喂水休息的时间,即使到了晚上,息县大营仍是不见。 伏趴于不断起伏的马背,尽量使身体的起伏切合马的奔跑。虽有马镫以及舒适的高马鞍,熊荆仍觉得大腿酸麻的不能自己,而屁股第一次休息前就破了,最挠人的是裈裤,它一直勒着大腿内侧的嫩肉,弄得那里火辣辣一片。此刻,骑马再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而是变成一种苦难。每每迎着北风望向前方,熊荆都希望能找到几盏灯火。 数百骑啼声如雷,迅速的往前方黑夜里疾行,当熊荆不祈求望见军营灯火、只求早一点休息喂马时,前方忽然传来几声喝问:“何人?口令?” 是大营的前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最前面的骑将大声道:“龙渊!” “是殿下!”哨位惊喜声一片,看来中军已经交代过熊荆今日赴大营。 “非殿下,乃我楚国之大王。”骑将语气中带着无比自豪。他为王前驱开道一百五十里,自视为一生之荣耀。 第五章 胜算 “小人拜见大王!”前哨距大营五里,大营夜间不可驰奔,熊荆入了大营后便下了马。然而肿胀的双腿使他走路很是蹒跚,要人扶才能行走,可他又不要他人相扶,所以跟着他的一行人全立在大营门口,值更的士卒不知何事,齐齐拜倒。 “免礼,起来吧。”士卒这一声大王让熊荆多了一些力气,他终于走了起来。 “末将拜见大王,恭贺大王即位。”中军幕府里燎火一片,明亮无比。稍微大一点的军官都在,他们在主将裨将的率领下拜了一大片。当然因为身着皮甲,他们只是揖,并非伏拜。 “众将免礼,夜已深,各位退下休息吧。”熊荆终于坐下了,哪怕是很不舒服的跪坐,也让他深吐一口气。大多数将率退下,但主将黄庸、阳履、弋阳君,还有廉颇、军中的一些谋士仍未退。熊荆昨天早上离营,今天晚上返营,期间发生的事情还要汇报商议。 “敬告大王:攻城阳的秦军今日拔营北去了。”黄庸一上来就是大事。 “秦军集结了?”老仆葛正端热水给熊荆洗脸,熊荆也不讲究,一边洗刷一边议事。 “大王英明。”黄庸不动声色拍了一记马屁,他最近一直在讨好熊荆——楚国的惯例封地是三世而收,但黄歇的封地实在是太大了,一世而收也不是没有先例。 “客气话就不要说了。”熊荆对他有些不喜,又问:“可有秦军集结沂邑的情报?” “未有。”阳履答道,“秦军武骑士几乎摒绝我军斥候,沂邑之事我军斥候难以知晓。” “项燕呢?他收到秦军集结的讯报了吗?”熊荆再问项燕,他那北上的十八万大军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这十八万人要是被秦军围了,那楚国基本完了。 “项将军每日只行十五里,息县收到讯报便急传于项将军。”前几日在路上不知项燕如何北上,现在到了息县,诸人才知道项燕北上是做了一番准备的,粮秣、车马带了许多,每日行军很慢,只有十五里,以时间算,到江邑要花三天时间。 “大王,末将以为项将军北上甚是谨慎,每日只行十五里,想来只是作与秦人决战之势以解城阳之围,并非真要与秦人决战。”阳履补充道,这是他到息县之后的判断。 “不然。”一向打瞌睡的廉颇说话了,他现在毫无倦意。“齐军南下、魏军欲出,若不能早日与秦人决于淮水之北,恐日后秦人与齐魏呼应,楚国危矣。” “信平君之意是我军当于秦人早决雌雄?”廉颇在军内并无官职,身份不过是熊荆的门客,可他久在沙场,又了解秦军,他的话大家都听得进去。 “现今之势,以战论,当以早决,晚决不利。”廉颇看向了熊荆,他‘以战’二字读音很重,用现代语言来说就是‘从军事角度’,至于‘从政治角度’如何,那就要看熊荆的判断了。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可战争的结果又决定着政治。熊荆没有临阵换将的意思,他现在要做的是在秦魏齐三国连横成势之前,先打败其中最强大的秦国。这可不是他故意选择的,这是老天摆在他面前的。若不是此前江邑之败,魏齐两国出兵还要犹豫,现在江邑败了,秦军又增兵,魏齐当然要趁机打落水狗,与秦国一起瓜分楚国。即便秦国不想灭楚,他们也希望能夺几座城邑,占点便宜。 “大王,朝中未派人去赵魏两国吗?那赵军何日出兵就我?”弋阳君问道,他倒忽然有些怀念令尹黄歇,要是黄歇还在,恐怕局势不会这么严峻。 “赵国上下全由佞臣郭开把持,郭开和秦人早有勾结。”廉颇说的东西真是骇人听闻。“我赵国大子春平侯入秦,秦人不放其归,故赵偃得以即位。赵偃即位,凡与秦为恶之人皆去职。四年前春申君说服五国合纵,联军不拔蕞,于此有极大关联。” “啊——!”有些明白的熊荆傻看着廉颇,恍惚得似在梦中。时至今日,他已不对赵国出兵抱有希望,但万万想不到赵国居然勾结秦国,赵偃是秦国帮忙才登上的王位。 “信平君所言,我也有所耳闻。”阳履是军幕之中最不惊讶的一个,他早已听说过类似的传闻。“秦相吕不韦助赵王即位,赵王自要报之以琼瑶,君之去职,正因如此。然受嫪毐之乱波及,吕不韦已自身难保,郭开是否会在与秦人勾结,殊难预料。” “当今局势,不能期盼赵军来救。”稳住心神的熊荆插言,“我军若与秦军早决,胜算几何?” 熊荆的问题没人敢答,哪怕廉颇也是沉默,倒有几个谋士在计算兵力。须臾,计算完的谋士道:“敬告大王,我军若与上将军合兵一处,当有二十五万。蔡县之师每日至息三千人,若十日后与亲人战,我军当有二十八万。” “秦军有多少?”熊荆再问。照旧没有人说话,连谋士都呆着——根本没有任何秦军的讯报,他们根本没得算,唯一知道的就是秦国宣称增兵二十万。 “城阳需万人相围,不然内城楚军反攻,前功尽弃;沂邑乃秦军大营,大战之时必要留守万人;沂邑至秦境粮道逾两百里,中途必有囤积转运之仓,加之为防小队楚军截断粮道,粮道恐需两万人护守。若秦军三十万,可与我决战者即为二十六万,若秦军多于三十万……”最熟悉秦军的廉颇只能匡算秦军兵力,没有讯报,他也不清楚蒙武麾下到底有多少人。 “信平君,我有一事不解。”阳履忽然有一个问题。 “请说。”廉颇对阳履算是看得起的,不比黄庸。 “沂邑至宛郡六百里,其中更无水路,秦军粮秣如何输运?我军输运依靠水路,二十多万人已是不便,秦军多马,马食十倍于人,全靠6路输运……” 阳履问的是后勤,类似的问题熊荆也考虑过,还专门计算了一番:假设有一万军队,以秦国的双辕车输运,需多少人、多少马去运粮? 秦国双辕车单马,一名车夫,据说可载粮二十五石,每日可行六十里。如果大军斗食(每人每日27市斤),而马食十倍于人,六十里输运每日消耗一千石粮秣需八十辆双辕车运输(往返),减去十倍于人的挽马食量(8ox1o),再减去八十名车夫,运输损耗率为88%。 这个运输损耗率很重要,大军可离开粮仓的距离全靠它决定。以88%计算,秦军距离粮仓若超过十一天路程(66o里),那所运军粮将全部耗在运粮的挽马和车夫身上,前线军队一粒粟也吃不到,不就地征收只能活活饿死。 沂邑距离秦军大后方宛郡六百里,以这个损耗率相当于运一百石粮食,就有八十八石消耗在路上,剩下的十二石才能到前线秦军肚子里。真要靠后方输运粮秣,那要三十倍(3o万人)八十辆双辕车,还要乘以十日,最后还要除以12%——因为只有这么多粮秣运抵前线,马车是数量将是惊人的二十万辆,这是秦国所不能承受的。 但损耗率是变化的,如果秦军运输是粟米而非带壳的粟,那么运输吨位将减少4o%;如果喂马的不是刍藁而是豆料,那马的食量不再是十倍于人而是五倍于人,等于运输损耗率降至288%。一万秦军六十里仅需双辕车四十八辆,三十万即一万四千四百辆,再考虑到288%的损耗(1o天),总共需两万零五十五辆双辕车。 这样的后勤压力对秦国来说并不困难,这还是在斗食的情况下,军队一般在交战时才斗食,平时都是参食,如此后勤压力更松。 “诶……”与其他人相比,熊荆的数学可谓出类拔萃,别人一生也解算不出的数学题,他几分钟就算出来。想到运输损耗率,熊荆忽然有了些想法。 “可否派人探查三件事:其一,秦军的挽马吃什么,是刍藁还是精料?其二,秦军运的是粟米还是粟?其三,被秦军抢去的粟、抢收的粟稻大约有多少?……还有,能否估算出秦军共有多少马匹,这不包括运粮的挽马,以及每日有多少辆运粮的双辕车入营?” 熊荆说是说三个问题,到最后弄出来五个问题,但他的意思大家却是明白的。阳履提醒道:“大王是想估算秦军粮秣?秦人占据沂邑日久,以前输运粮秣恐难以计数。” “能否做到?”熊荆不管之前秦军运到沂邑有多少粮秣,他只是想知道秦军后勤运输的损耗率是多少。知道了秦军后勤运输的损耗率,就知道了秦军的进攻极限距离。 熊荆交代完五个问题一会就散会了,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如果秦军超过二十万,并不具备绝对数量优势的楚军难有胜算,但这样的话谁也不敢在熊荆面前说起。倒是大家走后,廉颇方说了一句:“此战,凶多吉少啊。” “请问老师,秦军与六**队相比,究竟强在哪里?”熊荆执弟子礼相问,这是困扰他很久的问题。若真要与秦军再沂邑决战,他总要先了解对手。 第六章 拜爵 江邑是江国的故都,伯益之后元仲被周封于江,这才有了江国。江国国君姓赢,实为东夷当中的一支,也是淮夷诸国中的一国。正因如此,江国为楚穆王(庄王之父,弑楚成王而立)所灭的消息传到秦国,秦穆公身穿素服、移居侧室,不出行、减膳食、不举乐,大夫谏之,曰‘同盟灭,虽不能救,敢不矜乎!我自惧也。’ 自惧的秦穆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四百年后秦**队已攻伐到昔日同盟国江国的地界,还在此处大败楚军。秦穆公想不到的事情,却被驻扎在这里的秦军将士视为必然,当传令兵读罢马上撤出江邑的命令后,守城都尉白林以为自己听错了。 “辛将军命我退出江邑?!”野战斩杀八百多个首级后,白林授爵得赏的同时还升了官,成了麾下万人的都尉。这也是原来那个都尉倒霉,居然被楚军的荆弩射死了。此时他也是鶡冠鳞甲,按剑而立,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不起眼的军侯,越来越有大将的风采。 “非辛将军,乃蒙大将军亲令。白都尉走时切记烧毁辎重,作匆匆撤走之状。”传令兵叮嘱,将命书交给白林就退出去了。 “我以为还要在此与荆人大战一场,再捞个……”打仗打上瘾的白林呆看着命令,自言自语。 秦军的军功授爵看上去容易,其实并不是那么简单。斩首一级,可授一等爵为公士,但要再授二等爵成为上造,则须斩首两级;要授三等爵簪袅,则须斩首sì jí;要授四等爵不更,则须斩首八级;要授五等爵大夫,则须斩首十1iù jí…… 战事频频,秦军每战必有斩首,仅长平一战就斩杀四十余万,若每斩首一级就授爵一等根本没有那多田宅,所以授爵所需的首级是累进制的。普通士卒授一等爵、二等爵不难,授三等爵也有可能,但要授四等爵就很难了,只能累积,五等爵则是凤毛麟角——授五等爵的时候此人已经斩首三十一级,要知屯长百将三十三级才可赐爵,这是五十人、一百人全部斩首加起来的三十三级,个人要想斩首三十一级,千难万难。 且斩首记功必须是正数,即要扣除伍内的伤亡。一伍战死四人你斩首三人不但无功而且有罪,只有伍内战死三人你斩首了四人才能记一级之功,这么算起来授五等爵远非斩首三十一人那么简单,而战场凶险,尤其是冲在最前面抢首级,不可能次次都平安无恙。因此多数人授到二等爵上造、三等爵簪袅时就转而为军吏、官吏,他们自己很清楚,再斩首升爵已千难万难,不如退而守成。 士卒授爵不过五等已是军中常例,更高的爵位实际多授于军官。军官记功和士卒不同,不计个人斩首而计麾下斩首总和。比如屯长、百将每战需斩首三十三级,方以‘盈论’,赐爵一级。大将攻城需斩首八千以前,野战需斩首两千以上,才可以‘盈论’,但记功一样要‘盈’了才论,负了亏了则有罪。 这时候的授爵除了胆识,更靠运气。上一次白林运气就极好,碰到撤退不及、阵势大乱的楚军右军,麾下共斩八百四十多级,盈论超过三百三十级因而连赐三爵,加上全军野战斩首两千,盈论后全军升一级,连升四爵已是十三等爵中更。靠着主将高兴,又请命来守江邑,不想居然要撤回去。 “军令不可违,将军还是遵令行事为好。”一干下属围着,跟着白林他们也升了爵,与雄心勃勃的年轻都尉不同,他们倒多有谨慎守成的心思。 “谁说要违令?”蒙武的命令白林怎敢不遵,他不过心有不甘嘴上说一说而已。“传令,全军收拾行装,撤出江邑。走时勿忘烧了辎重,显得仓促些。” “将军,此时正要拜爵,是否……”有人提醒道。都尉已独领一军,白林也开始有正式的肱骨羽翼,也有正式的幕府,说话是护军。 “拜爵不能耽搁,我还要去赐酒。拜爵后再收拾行装。”白林手一挥就往拜爵台去了。拜爵是军中大事,以前每每拜爵他都要亲自向受爵的伍卒赐酒,这次也不能例外。 冬日的暖阳晒得人舒舒服服的,全军万名士兵除了值哨的、外出的,全都聚在拜爵台下等候拜爵。这不是江邑之战的拜爵,那次爵早拜完了,这次是斩杀荆人斥候的拜爵,多是骑兵武骑士。骑兵也隶属于白林麾下,军中闲着无事,艳羡的步卒也围着看。 即便列着齐整的队列,步卒五颜六色的衣衫也使得台下像个大集市。还不知今日就要撤出江邑的士兵们脸上笑意盈盈、议论纷纷,说的多是下回再战如何云云,等拜爵台上鼓响,这才安静下来,瞩目鶡冠鳞甲的白林。 “大王贤明,以定斩首拜爵之法,我等庶民战之有功者,可封爵、可为大夫、可为庶长、可为侯。列国庶民,一生庶民,子子孙孙庶民,唯我大秦庶民有此之荣,此皆大王之赐也……” 拜爵仪式的顺序如何、主将会说哪些话,士卒早就熟知。白林话还未落,万余士卒便开始高喊‘大王万岁’,场面热闹无比。在他们的高喊中,七名拜爵者依次上台,有初拜爵为公士的,有再拜爵为上造、簪袅的,最后一名拜的竟然是四等爵不更。 护军按爵位由低到高大唱所拜爵位,每唱一人底下的士卒便高呼一声‘彩’,待喊道最后那名拜不更爵的武骑士时,全场彩声如雷,万名徒卒已然疯狂。一等爵公士见县令已可以不拜,二等爵上造在乡里倍受敬崇,三等爵人人争相执礼送脩,送子拜其为师以习战阵杀伐之术,而四等爵不更,可为官,也可习兵法为将,更可以投身豪门,前途绝非常人可比——变法百余年,伍卒军功集团遍布秦国各地,虽不能与官府抗衡,也是自成一体。 白林见到士卒疯狂心里就高兴,士卒如此就能多斩首,多斩首自己就能授爵升官,喝彩欢呼声里,他端起酒碗大声道:“为壮士贺!为拜爵贺!为大王贺!” 喊罢一口气把酒喝干,全军彩声又壮了几分,待鼓声歇去拜爵者下台,众人又去摸拜爵台的木柱,有传言说拜爵台木柱只要摸了便可拜爵,只是万余人围着小小的拜爵台,不是谁都能摸得到的,哄哄乱乱的场面直到回营的军号声响起,才最终散去。 奉主将之令,刚刚激动完的秦军不得不收拾行装,准备立即撤出江邑。拜爵之时,已潜至江邑八里不到的楚军斥候恰好目睹了这疯狂的一幕。 “这是为何?那七人可是百兵莫敢向?”放下6离镜,叫奋的骑手不解秦军在干什么,他清楚的看到秦军喊‘彩’的对象不是那个鶡冠鳞甲的裨将,而是台上几名普通士卒。 奋会骑马是因为他出身圉童。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这是比僚(庶民)还低的级别,没读过书不识字的他能想到的只是巫术:若非这七人不是‘百兵莫敢向’,众卒拜他们为何? “此为……”同样为斥候妫景刚才也看到了秦军的疯狂。他读过书识得一些字,更重要的是身为公族子弟,落魄到举债度日也是见多识广,非区区圉童可比。他舔了舔早就干涸开裂的嘴唇,道:“以秦法,秦人斩首皆可拜爵,那七人正在拜爵,所以同袍艳羡之。” 妫景言语中有愤恨,也有些悲戚,江邑之战过去许久,拜爵不可能因为阵战斩首,而楚军斥候因为秦军武骑士截杀十出九不归,这才轮到他这个会骑马的公族子弟出来探侦敌情。高台上那几个秦卒很可能是因为斩杀己军斥候才拜爵的。 “那七人定和公子一样,生来就是贵人吧。”奋根本没有妫景那种因同袍战死的感伤,反而羡慕秦人皆以拜爵。当然,聪明的他故意不提此点,直说那几个秦人生来就是贵人。 “何为庶民何为贵人,你我皆是楚人,乃军中同袍。”正如奋没有同袍战死的感伤一样,妫景也没有奋对秦国人人可拜爵的羡慕,毕竟他自己本就是公族子弟。 “公子,秦人在收拾行装,看模样许是要撤出江邑。”第三名老斥候静静的说话,他也是圉童出身,为斥候日久。 军队宿营时军旗遍插于大营的墙垒上,这样既能壮己声势,又能遮挡敌军耳目。现在营垒上的军旗一面一面拔下,主将的旌旗也徐徐降下,真是要拔营而去了。 “好。我等马上回营相报。”全身插满枯草的妫景激动中半起了身,埋伏两天才得了这么一条重要军情,他对回营早就迫不及待。 “公子不可、万万不可!”妫景的举动把老斥候吓个半死,他忙把妫景拉了下去。“秦人皆戎马,高大健壮,绝非我等坐骑可比,此时回营定为秦人武骑士所截……” “那当如何?”妫景虽不高兴,但也知老斥候能活到现在绝非侥幸,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等天黑。天黑后骑踪难辨,便是被武骑士追上,他们的臂弩射不远,射完箭就不再追了。”老斥候答道,这便是他活到现在的原因。 “不可,秦人撤出江邑,许是换防交界,我军正可借机拿下此邑。”又等了许久,见秦军大队人马正离开江邑,立功心切的妫景又坐不住了。“你等速速随我回营,不然军法处置。” 第七章 定夺 妫景等人摸出树林时,江邑已燃起大火,这是秦军奉令在退出江邑前烧毁了自己的辎重。妫景见此更急,但再急走到藏匿马匹的地方也要一会。几个人走出树林时虽用布帛堵住了口鼻,可还是被尸首腐烂的味道熏的想吐——这里是江邑之战的战场,秦军割完首级后仍由楚军尸首暴尸荒野。战死无头之鬼皆是凶鬼,连祖庙都不能入,老斥候正是利用此点才频频摸到江邑探侦敌情的。 暴尸场上无头残肢、裂肚断肠,白的骨、红的肉、黑的血……,正引得无数野鸦野狗前来啃食,三人一出竖立便激得野鸦怒飞,野狗急吠,恶蝇飞虫惊得漫天乱舞。年龄最小的奋顿觉腿软,妫景心中也喊着有罪,老斥候则念叨着东皇太一,又不断的对野鬼许诺:战胜后必回来掩其尸骨、年年祭祀。 行走于这地狱般的暴尸场,全身不是发冷而是颤栗,恍惚间似乎走了一下午,三人才走到藏马处,上马往南面楚营而去。北风虽冷,妫景却觉得阳光下全身无比暖和,宛如郢都时芕月发烫的身体依偎在自己怀里。 “秦人!”没有王族公子那么多遐想的奋从暴尸场出来就脸色苍白,上马之后他一直在四处张望,生恐遇见秦人的武骑士。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小河边正好有几名武骑士在饮马,眼见这边三骑往南奔行,当即上马疾追了过来。 “如何是好?”妫景大急,他开始后悔自己没听老斥候的忠告。 “赶不过了。”老斥候回头望了一眼,无奈自语了一句。他猛然在妫景马上抽了一鞭,大声道:“公子先走!吁——!”他的马顿时被策住了,与他一起策马的还有心不甘情不愿的奋——两人都是圉童出身,只能掩护王族公子出身的妫景先逃。 “老斥候……”马被抽了一鞭子跑的更快,妫景一边努力保持着平衡,一边回望。他只见老斥候和奋两人正向追来的秦人迎上去,虽说两人只是身份卑微的圉童,可风一吹他的眼泪依旧随风飘到了身后。然而,他停止回望没有看到是:跟在老斥候身后的奋一剑把老斥候刺下了马,在秦人到来之前又斩下了他的首级,然后弃剑捧着首级跪倒在枯草地上。 “你说秦人撤出了江邑,还放火烧了辎重?”江邑南边楚军大营幕府,上将军项燕没有坐在主将的位置上,坐正位的是身着韦弁服的楚国新君熊荆。 “正是。”妫景答道。“小子看见秦人撤出江邑、焚烧辎重便回来报讯,路上还……” 斥候都是晚上回来,妫景能在白天回来运气、骑技不是一般的好,胆量也够大。项燕有些赞许道:“司马会记你一功的,下去歇息吧。” “小子告退。”由项燕亲口说记功是件难得的事情,妫景却没有半点喜悦,他先是对熊荆一揖,再对项燕一揖,这才细步退出了幕府。 “大王……”熊荆的到来虽然使全军人数增至二十五万,但项燕干什么都要在礼节上顾虑一下熊荆这个未龀垂发的大王。 “不佞说过,作战之事绝不插手,项将军不必顾虑不佞。”熊荆眼里的项燕绝对是个孤傲之人,这点从他不时高昂的头颅、突起的颧骨便能察觉一二。熊荆从见面起就表示出很尊重他的模样,但是,他没有给项燕江东之师的兵权。他坐在这里,更多的是以江东之师兵权掌握人的身份,而非大王的身份——有兵才有权,这一点他无师自通。 “那众将以为如何?”项燕在熊荆眼里是孤傲的,熊荆在项燕眼里则绝对是个妖类。他自己未龀是何种模样已经记不得,可大儿子项超未龀是何等模样他完全记得——除了说话颠三倒四、拉完屎要人擦屁股外,坐于一处绝对呆不了四分之一壶水时间。而眼前这个大王看沙盘一看就是一天,说话得体、举止有礼,真是妖的异常。 “敬告大王、上将军,我等以为……”众将每每回话都要先看向熊荆,然后才说话。“……秦人此举乃是诱我北上,好断我粮道,如长平对付赵人那般困杀于我。” 秦军诱自己北上决战是之前议过的东西,现在他们撤出江邑正好应了此说。但也有人不同意,郢师主将管由说道:“敬告大王、上将军,末将以为不然。秦人撤出江邑,亦可退于沂邑避而不战。各位须知,齐魏皆已出兵,此一时非彼一时也。局势已由秦人急于相决变为我军急于相决,不然鲁地有失、淮北诸县不稳,我军粮草也将无以为济。” “管将军谬矣,本司马暂未接到魏国出兵之讯报,而齐师,虽已围莒县,但城不拔。”管由说的众人神色凝重,军司马彭宗当即出言辟谣,他可不想众将人心惶惶。 “便是如此,我军难道不需顾虑齐魏两国?”管由反问道。“惜我令尹为贼徒景骅所害,不然有令尹在,赵国早已出兵相助。时下之局势,末将以为我军当趁秦军未全至时,北上与其决于沂邑;若迟,三十万秦军全至,我军难胜不说,鲁地淮上亦将有失,那时秦魏齐三国伐我一国,国危矣!” “确是如此,秦军未全至与之相决好过三十万全至再相决。”管由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现在已经不是秦军急了,而是楚军急,越是拖延局势越坏。他的话在座之将赞成的不少。 “末将请大王、上将军准我军与秦人决一死战。”潘无命当即站起来请命,他站起其他将领也跟着站起,请战之声嗡嗡一片。 “既然拜了上将军,战与不战,全由上将军定夺。”熊荆再次强调项燕的权责。 “末将斗胆,请大王赐于上将军江东之师兵权……”趁着这个势子,军司马彭宗眼睛一转,带头拜向熊荆,终于在大庭广众之下索要兵权。 “上将军若决心一战,不佞自要授其江东之师兵权。只是江东之师皆为越人,不佞来时多有许诺,交接之时尚有若干事宜要做交代。”这已经是针锋相对了,熊荆愣了一下才答话,虽然答应交兵权,可留了一个若干事宜的尾巴。 “敢问大王有何事交代?”彭宗立即追问道,不留一点余地。“江东之师虽皆为越人,然亦在我楚国治下。” “上将军定了决战之期?”熊荆不再搭理他,而是把话题转移到项燕身上。“若秦人谨守营垒不与我战,若之何?” “这……”其实项燕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两军决战是野战,野战是列阵而战。沂邑虽说无法容纳二十多万人,但城外的营垒秦军经营已一个多月,早就是沟深墙固,他若不出来战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攻城攻寨吧? 熊荆的问题项燕无言与对,请战的众将也想不到好办法。如果北上求战秦人不出,那还不如在这里扎营,毕竟这里离息县更近,后勤线更短。 “若秦人不与我战,不佞倒有一个办法。”熊荆笑了起来,诡异的很。 “请大王教于臣等。”连同项燕在内,幕府里的将军全都向熊荆揖礼。 “那就随不佞出去看看。”见对面的阳履对向自己点头,示意一切安排妥当,熊荆当即起身出了幕府。 “看看?”众将皆讶,可又不得不跟着熊荆这个五尺大王出了幕府。 “那是何物?”因为熊荆的原因,江东之师驻扎在大营中间,紧靠着幕府。众将一出营就看见江东之师营内投石机长约十五六米的吊杆在空中晃悠,这是奉熊荆之命刚装的,只有两部。 那日骑马磨的伤疤还未好,性急的熊荆走的太快,带着众将走到投石机处时又觉得屁股疼。他强忍着疼介绍道:“此物名为投石机,这和守城的藉车可不同,藉车只能在城墙上投石,这种投石机可在平地上投石。你们……大家退回,先看看。” 配重式投石机本就有十米高,上面还有一个十多米的吊杆在晃悠,整个加起来高近三十米。吊杆晃悠时,整个木架咯吱咯吱响,甚是吓人。如此庞然大物本就让人望而生畏,不待熊荆说退后,众将就不自觉往后挪。 熊荆也退后了,他一退后投石机下的士卒便举旗,机下是造府的工尹刀亲自指挥,只听他喝了一句什么,投石机下方两个竖立的大圆盘里的壮丁便开始在圆盘里快速跑动,圆盘每转一圈,一百八十度竖立的吊杆便往后倾斜十度,十四圈之后,吊杆最上端下降到预定位置,两个砲手开始固定吊杆,给皮兜装上铁弹,与此同时圆盘开始回转——这是在退绳,圆盘实则是一个鼠笼起重机,绳索连着吊杆末端,如果不退绳,那吊杆投石时会把两个圆盘一起投出去。 从吊杆直立到装弹需往后转十四圈,退绳需要转的圈数一般为十八圈,保守二十圈。投石的时候吊杆会越过一百八十度线向前倾斜三十多度,所以必须多退几圈,以免牵动两个圆盘。盘内两个壮丁踩踏,正常情况下每转一圈需五秒,三十四圈转下来需要一百七十秒,接近三分钟。等于说投石机每三分钟才能投出一枚铁弹,效率和荆弩根本就不能比。 第八章 轰响 三分钟的时间在熊荆看来很长,但众将并不以为长,他们先是震惊于投石机的高大,现在则看着转动圆盘觉得奇异,待见垂直的吊杆落下固定,一些稍微懂机械之理的人、比如军司马彭宗终于看出些门道:这有点像桔槔,或者守城用的藉车,只是吊杆短的一侧如果没有人用力拉的话,这水也提不起来。 桔槔、藉车都是类似的原理,不过前者是用来提水,后者用于城头上抛石,但七、八米高的城墙上,藉车抛石也不过五十步,平地不到三十步,所以无法用于野战。眼前这藉车朋大无比,又能抛石多少步? 吊杆固定后,砲兵开始往皮兜里装弹。因为设计的初衷是用于攻城而非野战,也因为金属弹体积小、飞行空气助力小,铸造容易,所以投石机只有铁弹、铜弹以及qian dan,重量多为一百公斤。这种重量连铁弹的直径也不超十五厘米,再被两侧转动的圆盘一档,少有人看到连着吊杆的皮兜装了一枚一百公斤的铁弹,他们只看到圆盘又开始回转。 “已备——!”熊荆口里的‘预备’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工尹刀嘴里的‘已备’,他挥着手,示意一切妥当,然后看向熊荆,目带询问。 “放——!”远远的看见熊荆颔首,工尹刀手一挥,拉住的吊杆猛然一放。‘咯噔’的金属音过后,吊杆一端十吨配重极速落下,另一头则‘呼——’的一声,飞快上翘并带出装有百公斤铁弹的皮兜,皮兜绳索极长,是以在空中抡了一大圈。 众将本被突然旋转的吊杆吓一大跳,以为大木架要塌了,揪心的同时又不自觉让目光跟随着吊杆向上,一直上到天上的太阳。时过正午,太阳正斜,光芒极为耀眼,多数人眼睛被阳光一刺,后面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但也有人因为位置的原因,没有看到太阳,只看到皮兜在最高点时忽然就拉长了(皮兜一侧脱出了弯钩),一个黑点急速往前飞行。紧盯着这个飞行的黑点,数息后前方三百步外先是激起一阵烟尘,而后才是‘轰’的一记闷响。 “放——!”两台投石机靠的太急近,更是为了让大家看得明白,在第一台投石完毕,十吨配重左右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时,第二台投石机开始投石,这次大家看得更清楚,吊杆短的一头快速向下,另一端就抡着皮兜飞上了天,然后黑点出兜,三百步外又是一阵烟尘,一记‘轰响’。 项燕沉默不语,彭宗脸色犹带惊叹,熊荆不动声色:“去落点看看吧。” “敬告大王:铁弹射三百五十一步……”熊荆还没有走到落点,已经有人把距离报了过来。三百五十一步,实际就是四百七十米出头,够远的了。 “居然有三百五十步之远?”彭宗低语一句,他以为就三百步左右,与荆弩有效射程相近。 “军司马可以自己量一量。”熊荆最前,项燕紧跟,身后是彭宗还有其他将领。众人都对三百五十一步的射程感到震惊,因为从来没有射这么远的ǔ qì,除了纵横家口中的韩弩。 “臣不敢,臣不过是惊骇投石之远。”彭宗知道自己刚才索要兵权把大王给得罪了,可他并不惧,给予他生计的是陈县县尹陈公,熊荆这个大王根本不能越过陈公拿他怎么样。 “那你可知抛射之弹多重?”熊荆并不与他计较,只是拿他打趣。 “臣不知,请大王相告。”彭宗揖礼道,铁弹直径约为半尺,空中飞行又看不真切,联想到荆弩,他估计这石弹大约在几十斤重。 “恩。大概四百斤。”因为一楚斤等于251克,所以熊荆只能说大概。 “四百斤?!”沉默不语的项燕也吃了一惊。“大王,此……真有四百斤?” “不信你可以去抱抱。”熊荆笑,看着项燕被踩了尾巴般的表情他爽到了心里。 “末将不敢,末将……”大王说是四百斤就是四百斤,项燕只能如此去想。 “铁弹呢?”走到插旗的落点,铁弹却不见踪影,熊荆这个大王面子有些挂不住。 “禀告大王,铁弹打入地下七尺,小人正在……”上来禀告的人两手全是泥。 “入地了?”身后又是一震惊叹,熊荆则在摇头,这金属弹还是不行,要是石弹,即便不会在地上弹射,也能裂成数块,碎石横飞,一砲糜烂几十里。“还是石弹好。”他对工尹刀说。 “大王所言甚是。铁弹只可用于攻城,不可用于破阵。可惜……” 几经试射,工尹刀也察觉到这一点他,眼睛乱转不知在想什么。“可惜此时打磨石弹已不及。” “大王请看。”入地七尺的铁弹终于挖了出来,一百公斤的重量需两个人抬着,哪怕是低低的放下,地上还是被砸了小半个坑,这下没人不相信四百斤之说了。 “上将军以为如何?”熊荆问向项燕,想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此物攻城甚利,”项燕一听到弹重四百斤就想到了攻城,这样的重量砸墙,天下何城不破。想到这里他又庆幸是楚国工匠先造出这种东西,要是秦国城阳早就破了。“若是用于野战……”他回头去看一里之外的投石机,“其械过重,恐行止不便。” “没有什么不便的。”熊荆也回望投石机,他设计的时候当然考虑过运输问题。“其宽不过十七尺,两轨之道便能运输。其重虽有三万四千斤,运输时拆下圆盘只剩中间支架,大道上五十头牛即可拖曳,野地难拉一些,但可以找几百名士卒拉纤。” 投石机下船之后就运到了这里,也是靠几百头牛拉来的,项燕闻言点头,“请问大王,此投石之器有几具?” “军营里只有十具,另外……,”拉来的只是先前造好的那十具,剩下的只能问工尹刀了。 “禀告大王、上将军,造府正在造第三批,第二批十具已在途中,下月便可送……” “下月来不及。”这个月还有八天就要过去,熊荆和项燕都很清楚,己方等不到下个月就要与秦军决战,而且很可能就在这两三天内,趁秦军援军立足未稳之际。 “第二批十具现在到哪了?到息县没有?”熊荆追问第二批。 “已过期思。”工尹刀的回答再一次让人泄气。期思到息县是不远,可也得两日,十具投石机下船最少一日,赶到九十里外的沂邑最少又要两日,中间若是遇上秦国骑兵,还要耽误。 “我军何时北上?”熊荆不得不问项燕。 “……”这个问题实在是重逾千钧,项燕嘴唇挪动半响,人则往人少的地方走,走了一段才用只有熊荆能听见的声音道:“今日夜。” “今……”熊荆最多能想到明日,没想到项燕居然要今日夜拔营。 “城阳秦军昨日正午之后北行,四日可至沂邑,其他处秦军也需三至四日。”项燕说起秦援军的行程。“留于我军的时间只有三日。我军距沂邑秦军大营约五十余里,今日夜行二十里至江邑之北,明日再行三十里,后日便可布阵与秦军战。” “可秦军闭营不出,不与我决战如何?”熊荆还是之前那个问题。 “据实而论,我军不如秦军……”项燕叹道,当熊荆的面道出了现实。 其实历史也有明证:十一年后的公元前227年(秦王政二十一年),秦国准备灭楚,秦王政询问李信需多少兵马,李信答‘不过用二十万人’;问王翦,王翦则答‘非六十万人不可’。后人遂知灭楚非六十万人不可,但败楚需要多少人? 在李信二十万人攻楚之前,南北高速水路、连通黄河与淮水的鸿沟重镇陈县已经丢失,所以有秦本纪二十一年‘昌平君徙於郢’的记载。陈县是后勤要镇,丢失等于进攻楚国大门已经打开,李信和蒙武(非蒙恬)率二十万人‘攻平与、攻寝,大破荆军……会(兵)城父’,可谓所向披靡,但因身居陈县的昌平君举旗起义,二十万人后勤断绝,不得不立即撤退。 于是才有项燕率军‘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之胜。李信是败了,但如果没有昌平君在陈县起义,结果又会如何? 灭赵、灭魏,十一年后,秦国的战争机器已磨砺到最佳状态,二十万秦军灭楚很难,但击败楚军却不难。向来孤傲的项燕说‘我军不如秦军’绝非虚词,他深知两支军队之间的差距。 “……时至今日,战事已操秦人之手。与其坐等三十万秦军会齐,不如使秦军以我为弱,先与我战。既要战,速速北上,于我何害?两三日后,至息淮北之师亦不及万,于我何益?” 局势越拖下去越不利,与其坐等秦军集结,不如北上指望新胜的秦军会轻敌出战。除了这个原因,项燕还有一个原因,但他没说。 “此战胜负不及五五,末将请大王返居息县。若末将败,楚国或可俯首以存。”项燕再道,看向熊荆的目光无比平静。 第九章 可胜 “见过上将军。”幕府后面的一个军帐,阳文君对着进来的项燕揖礼,与他一起起身的还有庶王子负刍——若太子、嫡子全部身死,哪那位庶王子能获得军队支持,那位庶王子就能即位为王。可惜,太子熊荆怎么杀都不死,现在还即位为王,两人真是白算计了一场。 项燕仰着头,没有看弯腰弯得极下的负刍,而是蔑看着阳文君:“秦国可有来信?” “秦国未有来信,然则……”负刍谦卑的现在还在揖礼,阳文君不得不把他拉起。 “然则如何?”项燕盯着他。若不是陈公写信相荐,说负刍王子得众县公之望,又说什么阳文君熟知秦国大小诸事、与战有益,他早就把两人赶出去了。令尹黄歇再怎么不好,有他在也不会酿成今日三国连横之祸。 “上将军可知:蒙武之护军,乃吕不韦门客司空马?”阳文君坐下之后才正襟说话。 “是又如何?”项燕也坐下了。他虽不喜阳文君、负刍两人,可两人确能给他tí gong秦国情报。 “这便是我昨日说的,若将军北去,秦军必与我军战,即便秦军尚有几万军未入楚境。”阳文君笑。“秦国右丞相昌平君乃我楚国先王之子,素眷我楚国。吕不韦欲伐楚以迫昌平君请秦王撤军,自然要大胜我军。如此,昌平君请撤军,秦王遂不以昌平君代其为相邦。” “几万军?昌平君……我曾有耳闻。”终于听到些实质性的东西,项燕频频点头。 “嫪毐乱生,秦王欲使吕不韦去职,以昌平君代之,吕不韦不甘,遂有此战。”阳文君简要描述此战之本因,但隐去了很多事情。“秦王欲取者乃赵,然秦王多疑,也恐昌平君眷及母国,便袖手使吕不韦伐楚。将军此战若胜,秦王当退兵。” “若败如何?”项燕追问道。 “败亦将退兵。”阳文君道。“楚国存之,魏齐势弱,楚国不存,魏齐势胜。秦王有一天下之念,断不会使楚国不存而魏齐得利。楚国危时,秦国必助我退魏齐之兵。” “真若如此,楚国还是楚国?”项燕能想象到阳文君说的那种状况,但作为楚国的上将军,他绝不容许这种情况出现。 “秦国独霸天下,上将军以为楚国能如何?”阳文君反问,脸上也是无奈。 “大王不愿离军而去。”项燕忽然说起了熊荆,刚才他和熊荆交谈了许久。 “他……”负刍想问什么又卡住了。 “哦。大王如何说?”阳文君知道负刍想要问什么。 “我请大王退居息县,若我败,楚国或可俯首以存。大王说:若此战败了,从此不会再有楚国。”项燕眨着眼睛,感慨之意毕显。“我军今夜拔营北上,我将遣人护送你等返息县,若此战败了,或可由你等收拾乱局、俯首以存。告辞。” 项燕草草一揖就退出了军帐,时候已经不早,他必须击鼓聚将宣布拔营北上之事——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拔营北上的行军秩序决定了决战时的布阵秩序。 * “哦!荆王已至项燕军中?”几十里外的秦军大营,主君蒙武对白林都尉的情报很感兴趣。 “正是。”白林脸上全是笑意,他就知道蒙武对此会感兴趣。“我军撤出江邑时,一荆人骑士降我,他言荆人新大王携五万江东之师已至项燕军中。” “此人何在?”比蒙武更感兴趣的是护军司空马。 “就在帐外,若司空护军想见,末将立刻传他进来。”白林当即答道。 “不必。”司空马只是对此讯感兴趣,不是真要见那降卒。“蒙将军以为,项燕何日北上?” “荆人蔡县大军正赶赴息县,以会兵一处,我不知项燕何日北上。”蒙武答道,挥挥手让白林这个都尉退出了军幕。 “既然荆王在项燕军中,其军又未曾会兵一处,我以为我军当速速南下江邑,与之一战。”司空马眼波流转,如何尽早给楚国致命一击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时间已经不多。 “然我军方撤离江邑,”诱楚军北上决战是之前的计划,让出江邑乃是计划的一部分。“且齐军南下莒县,魏军整军待发,我军大可不必急与荆人战。” “非也非也。”司空马驳斥道:“正因齐魏出兵,我军当要速战。荆王身处项燕军,俘之使其割地才是上上之策,不然,荆人为我所败,荆地皆为齐魏所占,于我秦国大为不利。” 司空马门客出身,一张嘴简直是黑白颠倒,蒙武也好,幕府里的其他将军也好,被他说的愣是一怔。得理不饶人的司空马继续道:“若项燕明日不北上,我军当南下与之战。” 司空马之言斩钉截铁,蒙武与右军主将杨端和悄悄对望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两人心里对司空马为何如此着急却是心知肚明,特别是最近几日,咸阳来每日皆有一名使者至护军营中。蒙武派人悄悄打听过,这些人并非公人,而是相邦吕不韦的私属。 司空马有私属至,蒙家自然也有私属从咸阳赶来。秦国今日的局势是相邦吕不韦和右丞相昌平君互斗,昌平君一直在查嫪毐之乱,吕不韦则以伐楚为反击。蒙武不属于两方中的任何一方,只是军人都是渴望战争的,尤其在初胜之后,他真怕吕不韦一倒大王就下令撤兵了。 “司空大夫……”有人入帐找司空马,入帐又在司空马耳边低语了一句。 “蒙将军,各位将军,我先告辞。”已然色变的司空马对众将揖了揖,去时的脚步匆匆。 * “……以潘无命为左军之帅,麾下除蔡师,尚有繁阳、寝县、顿县、巨阳、陈县、苦县、城父、鲁地诸师;以管由为中军之帅,麾下除郢师,尚有息县、期思、蓼、西阳、下蔡、居巢、钟离、肥陵、舒县、建阳诸师;以阳履为右军之帅,麾下除江东之师,尚有弋阳、州侯、六、、君诸师;余者皆为后军,归于本将麾下。” 聚将后项燕先下达开拔命令,然后才重新分配左、中、右、后四军。以楚军惯例,左军最先开拔,其次是中军,最后才是右军和后军。他如此安排完,便让各师之将回营准备,并未说与秦人决战与否。 太阳还未落山,各营就正在收拢军帐辎重。右军以阳履为帅而非黄庸,实则出至熊荆的要求,同时封君之师也安排在了右军,加上四千王宫环卫、近千名宫甲,右军人数接近七万。这江东之师的军权等于从项燕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熊荆手里。 “老师以为如何?”大战在即,军权并不关键,熊荆想知道是此战项燕将如何布置。 “自列阵而战以来,阵法千变万化,有阵多矣。然战胜之法无非两者:一为击垮敌之中军,促其溃;二为勾击敌之两翼,迫其逃。项燕此举只定左中右三军之帅,未知其欲击中军仰或勾击敌之两翼。”右军与后军最后拔营,小幕府之内,阳履、弋阳君、廉颇、数人聚而商议,其他人皆不在。 “中军约有八万人许,我军七万,左军六万,后军……”想到息县这两天有一万多人到营,阳履道:“后军约为五万。孙膑有云:‘方阵之法:必薄中厚方,居阵在。中之薄也,将以后也。厚其方,将以专也。居阵在后,以护将者’。今中军即有八万人,上将军或欲击秦之中军而后胜。” “恐非如此。潘无命为左军之帅,此人敢战素勇,战时断不可能守成。我军除江东之师,皆勇武之军,以为右军,亦或攻秦人之左翼。管由为中军之帅,其人庸庸,可守不可攻。项燕此战,当以左右两军勾击秦人,中军当死守不退尔。”每个人都由自己对主将布置的猜测,弋阳君只觉封君之师战力最强,自己在右军必是要击秦人之两翼。 “非也。右军素为我楚军最弱之师,江邑之战,右军溃,上将军之举乃强我右军,非欲击秦人之左右。”阳履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认为是要击敌之中军,使其溃。 “咳咳……”廉颇不得不咳嗽一声,他的话还没有讲完就被两个急性子给打断了。“方阵自是必薄中厚方,然项燕所布定是方阵?后日便是布成方阵,亦未知三军阵之厚薄。若中军薄而左右厚,当是勾击,若中军厚而左右薄,当是中击。布阵之法,因敌因地因时而变,断不可执一而论。” “老师以为我军如何可胜?”熊荆问布阵其实是想知道如何才能打胜。“投石机可有用?” “入泥之铁弹无甚大用。”廉颇之前就听熊荆说过投石机,今天也看了。“若是投掷火弹,阵战或可有用。” “军司马已在军中收集膏脂,阵战必有火弹。”熊荆急急补充,下午项燕那句‘此战胜负不及五五’让他心里拔凉拔凉,现在只求廉颇这个沙场老将给些希望。 “……”军幕内当即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看着廉颇。廉颇张了口却久久不出声,待熊荆欲再问,熬不过熊荆坚持的他终于道:“凡战,士气为先。以大王那日所议之法或可胜,然……” 第十章 后退 冬天的夜总是很长,沉沉夜幕降下之后,潘无命的左军最先拔营,六万人的队伍即便没有举火,星月下也是浩浩荡荡一片。大营四周不时传来马匹奔驰、骑士的叱马声,这是无所不在的秦军侦骑,他们中的一些不远不近紧跟着左军,另一些则急回大营报讯。 遥相对持日久,对秦军的武骑士楚军上下已经习惯了,这仿佛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赶,赶不走;杀,杀不尽。有他们在,楚军任何举动秦军都能在第一时刻知晓,而秦军情况楚军要了解则千难万难。此刻,楚军左军拔营未久,沂邑秦军大营的蒙武就得到了讯报,他对此并不惊慌反倒有些高兴:荆人终于北上咬钩了。 可惜夜中楚军不断开出营垒、往北推进,夜里骑兵只见黑压压一大片人流,根本就搞不清楚有多少人北上,待半夜再报时,讯报已经变成‘荆人大部出营,多寡未可知’,然而这时蒙武已经下令‘除荆人袭营、咸阳来使,任何人不得唤醒本将’。 蒙武此举极为正常,大战在即,主将需要充分休息才能排兵布阵,率兵鏖战。这已不是几百年前,那时的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竞技,常常半日便结束,长的也不过一日,而今的战斗最少要数日,多者乃至十几日二十几日,主将战前不好好休息,战时无隙可睡。 一个接一个的师不断出营,本该嗜睡的熊荆忍着倦意登上巢车观望,最开始他只看到暗乎乎一片,等目光转到远处,才终于分辨出哪些是汹涌北上的人流,哪些是星光下白朦朦的大地。几万人移营,不可能沿着大道排成整齐的队列行军,只能直接横陈在广阔无垠的冬季原野上前进。出营时各师皆有队列,但士卒走着走着,最初队列便消失不见,变得混乱不堪,几万人形成一块巨大而稀疏的暗色,宛如皎月之下云朵的投影。 登高以望的熊荆看到的正是这片覆盖在白地之上,不断前行的投影。左军远远的去了,最后只留下辎重车辆在大道上赶之不及的尾巴,紧接着是中军。他们前行时,阳履指挥的右军也开始出营,十部拆得只剩下主架的投石机也被套上了公牛,丁夫们也拽着纤绳,缓缓将它们拉出大营,拉上大道。 “大王请安歇。”寒风冷冽,也在巢车上观望的葛感觉浑身冰冷,他很担心熊荆会冻坏,故而提醒熊荆该睡觉了。哪怕是行军途中,避震的四轮马车上也可以睡个好觉。 “恩。”带着几分不情愿,夜里看不清什么的熊荆让人放下槽车,爬上了马车。 平常他都是一着枕头就睡着,但这一夜在这微微摇晃的四轮马车里,他脑子里想的东西却越来越多:一会是生活了数年的郢都王宫、一会是那日埋着整辆马车的尸堆;一会是项燕孤傲冷漠的脸,说‘此战胜负不及五五……若末将败,楚国或可俯首以存’、一会又是廉颇以无比持重的语气告诫:‘凡战,士气为先。以大王那日所议之法或可胜,然甚是凶险……’ 这些画面、话语交杂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只待再睁眼时推开马车车窗,如有实质的冬日阳光照得他几乎窒息。碧空白云,天地明媚,北风依旧呼啸,吹得军旗、羽旌猎猎,数队持殳的甲士正在营垒间巡逻,更远处还有屡屡冒起的炊烟、营垒、田陌、以及山水…… 很普通的一个冬日上午,出郢都以来几乎每天都是艳阳高照,都是这样的白天,但熊荆总觉得今天的阳光很不一样、天空很不一样。 “大王醒了?”马车外厢老仆葛的身后跟着四个竖子,他们一人端水,一人捧着熊荆的刷牙具、水,还有虎形盐,另外两人则拿着早饭和羹汤。 “哺时了?”看了看太阳的高度,熊荆开始穿衣服,嘴上草草问了一句。 “是大王,已是哺时。”跟熊荆日久,葛不再说‘唯、然’,慢慢习惯说‘是’。 “哺时不是又要行军吗?”穿好裤子的熊荆问了一句。他穿衣服动作很快,并且小姑娘似的,只在被子里穿,不露一丝皮肤。“我军何时拔营?”他又问。 “大王,上将军说我们已经到了。”葛的回答简直是出人预料。“秦军大营就在数里外。” “啊?!”熊荆大吃一惊。“项燕说我们……秦军就在数里之外?!他……” “是,大王。昨夜极长,夜里又冷,士卒们行着行着就行了四十多里。”葛语带佩服的道,大家都以为夜里只走二十里,没想到夜里走起来特别快,走着走着就走到秦军大营外了。 “那……那辎重粮秣呢?还有投石车呢?”士卒自然为昨夜自己的壮举自豪,一夜走了十八公里,出乎秦军意料也出乎自己意料,但懂兵法的熊荆毫不乐观,步卒行军速度是很快,但辎重粮秣前进的速度就慢了,尤其是路上还要停下来喂马。故军法又云: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项燕这么玩简直是疯了。 “上将军已令项稚领后军护着,正6续到营。投石机已经能望见了。”葛说道,他这边说,又示意熊荆先洗漱用膳,好去赴项燕幕府。 “退下、退下。”熊荆只洗了一把脸就下了马车,他现在要去找项燕。 项燕此时正在高悬的巢车上用6离镜细看六里外的秦军大营。虽说旗羽招展、军帐遍地、烟尘四起,可用6离镜还是能看出一些东西。宿营如布阵,秦军大营近似圆形,里面驰道纵横、井然有序。最中间、高竖着旌旗的大帐应该是主将蒙武的幕府,那里将军、军吏出入不断,守卫森严;大营的东西两侧是骑车营,与楚军不同,秦军的戎车似乎更喜欢集中使用,并且还和骑兵混用,那里马厩成片、车驾毗邻;其余则皆是步卒营,它们排列的非常整齐,每一百个军幕当中便有一个高悬军旗的大帐,这应该是秦军五百主之幕。 “那处便是秦军蹶张营了。”军司马彭宗指着步卒营一处说道。蹶张不同臂张,上弦要靠士卒脚踏。臂张弩长已至五尺,蹶张更长、弓力也大,轻箭射程超过普通桑木长弓。 “上将军,大王已至。”身旁的中军之帅管由看到巢车下飘着的旂旗,以及手持夷矛的红衣环卫,大王到了。 “哦,大王来了。”项燕不以为意,他对负责巢车升降的军吏道,“降下去。” 巢车升降全靠牛拉,上面一传令,拉绳索的牛‘哞哞’几声,巢车便一点点下降。看到这些牛熊荆忽然想到了煤矿,煤矿已经出煤了,因为如铜绿山那样是竖井,所以出煤抽水夜靠牛拉,是该想想蒸汽机怎么造了,如果、如果这一战自己还活着。 “请大王赎罪!末将昨日乃非得已才哄骗大王……”项燕连同军司马彭宗、中军之帅管由一起向熊荆请罪。昨天他的命令把熊荆这个大王都骗了。 “我又不是来问罪的。秦军如何?出营布阵了吗?”熊荆强先一步进了巢车。巢车空间狭小。最后只有他、项燕、彭宗三人上了巢车,其他人全在地上等候。 “我们行军一夜、辎重又未至,秦军为何不出营与我一战?”日已三杆,数里外的秦军大营居然毫无动静,这是熊荆感到奇怪的地方。 “末将也不知。”昨夜楚军大约走了大约四个小时,到达此地后,最先赶到的左军以火把为记,标出各军之间的距离,中军、右军依此扎营立阵。天明之前各军不等挖灶造饭就吃了糗粮,等着秦军出营列阵一战,但实际什么也没有发生,有的只是营外四处奔驰的秦军侦骑。 “敬告大王,许是秦军援兵未至之故。”彭宗插了一句嘴。“晨明时分末将命人清点秦军军帐,估算不及四万帐,秦军不及二十万,自不会与我军一战。” “不及四万帐?”军中五人一灶、五人一帐乃是定制。孙膑的减灶计便基于此,军帐隔得远正常人是很难看清的,但有大号的6离镜,站在高处粗略估计两公里外的军帐多寡,还是能勉强做到,最少能知道大概的占地面积。 “秦军之意,当是等待援军,再断我后路,待我军心生退意方与我军一战。”彭宗继续说自己的判断,也是项燕以及幕府诸谋士的判断。“那时我军粮秣用尽,粮道又被秦军截断,求战不得自要退守江邑,我军若退,秦军必紧随之。” “那现在如何?”彭宗说的这些熊荆已经听过无数遍,他现在想知道的是办法。 “末将已遣使至秦营约战……”彭宗说的方法让熊荆差一点就没忍住笑。秦军想战早上就出营列阵了,不想战岂是谴使约战约得来的。看出熊荆眼里的笑意,项燕终于开口:“禀大王:明日起,我军每日后退十五里。” 第十一章 勾击 “每日后退十五里……这有用?”熊荆挑了挑眉毛。项燕说的办法看上去简单,却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禀大王:末将闻秦军之中素有护军,此次随军护军乃吕不韦门客司空马。举兵伐楚乃吕不韦力谏之故。我军一日退过一日,司马空必会严令主将蒙武与我一战……”项燕也是靠着阳文君的讯报和谋士们一起想出此策,但不知内情的熊荆听得满头雾水。 “护军为何物?”熊荆问道:“还有那吕不韦为何要伐楚国,我楚国何时得罪于他?” “禀大王:护军乃代秦王行督军之责,护军下辖护军营,有卒万人不等。若护军以为主将通敌畏战,可当即拿下主将、收回兵符。”项燕细细解释,旁边的彭宗眼睛干瞪中眨了又眨,他深怕以后楚国也会效法秦国,行这什么护军之制。 “这么恶心?”项燕一说督军熊荆就明白意思了,这不就是古代的监军嘛。“这司空马是阉人?” “大王,司空马并非阉人,乃吕不韦之门客。秦王欲以右丞相昌平君代吕不韦为秦国相邦,故吕不韦伐楚好让昌平君请秦王退兵。”秦国内部的权力斗争项燕表达的极不麻利,好在他基本说清楚了这层关系,虽然不完全正确。 “大王,昌平君乃我楚人。”熊荆说护军恶心让彭宗心中稍微好受些,他见熊荆还是不解,于是又多说了一句。 “我知道,昌平君乃我嫡兄。”熊荆身为太子时,父王熊元便告之了昌平君的身份。他沉默半响才道:“因为昌平君是楚人,秦王政多疑,故吕不韦欲迫使昌平君求秦王撤兵,好保住自己的相邦之位,这才力谏,举兵伐我?” “末将所知便是如此。”项燕道,“末将也曾四处求证,又与众人商议,此说并非无理。” “不是不是,吕不韦不是要保住相邦之位,他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熊荆也不知所有事情的内在逻辑,可他知道嫪毐事后吕不韦免职,好像迁到四川哪里饮毒酒死了,就在今明两年。 “上将军以为我军若退,那监军必赶着蒙武与我一战?”熊荆再问。 “正是。秦军与战全为斩首授爵,我军人数虽众,实乃弱于秦军,且秦军新胜,必愿与我一战,此时不战乃是等待援兵、计使我疲故。然若我军每日后退十五里,作避战之势,秦军必急。一日十五里,两日即三十里,三日则四十五里,四日便是六十里,五日将近八十里,那时已近息县。秦军早怀战意,断不会再让我军再退回息县,蒙武定被那护军司空马所斥,以其畏敌不敢战。” 项燕难得细说自己先进后退的决战之策,这也是他和军幕里众谋士集体商议的结果。正所谓买涨不买跌,心仪之物跌价时肯定不买,可若那天确定它要涨价,抢购乃是必然。 对秦军而言,要吃掉的敌人已跑到自己嘴前,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当然要拿捏等待,反正就在眼前。但这时候敌人忽然后撤,且一日远过一日,自然要马上吃掉——6路运输的后勤极限摆在那里,与其头破血流去攻打息县,不如在此尽歼楚军主力。 此策其实赌的是心理:三国连横,项燕不把岌岌可危的局势放在眼里,不以此为急;秦军则不以斩首授爵为急、护军司空马不以吕不韦去职为急。反正谁先忍不住就会主动决战。 熊荆被项燕的决战之策说服,他点头之余又问:“上将军以为何日决战,我军又何以为战?” “此……”项燕看了看彭宗,道:“此处细说不便,请大王随末将至幕府。” 巢车上地方狭小,细说自是不便。等到了幕府,这才见到摆满筹子的筹盘。筹盘只能算是一种原始沙盘,没有河流、山脉、道路,只是在一块方板上排兵布阵。这与东周时各军盛行车战有关,戎车必须在平原上才可奔驰,所以凡战双方都会找一块尽量平坦的地方。地形如板,又用筹子表示兵力,战车一乘、即一卒为一筹,双方筹分红黑,各占一端。 不待项燕解说,熊荆便看到红色一方分为四阵,三军平行而列,彼此之间有一道很小的缝隙。左军有筹子六十枚、中军有筹子八十枚、右军有筹子七十枚,三军之后则是筹子五十枚的后军,这是相当于后世的预备队,但用楚军战时术语这叫做‘游阙’,游是游动之意,阙即缺,其意为军阵哪里缺了就游到哪里补缺。 见军阵乃是方阵,想到廉颇说的‘战胜之法无非两者’,再看到由八十个筹子组成的中军皆是单行,而左右两军筹子虽少,却有三至四行,顿时明了此阵的战术意图。 “此勾击也。”熊荆忍不住说了出来,让项燕和彭宗大讶。 “大王英明,此战我军正欲行勾击之法。”项燕看向熊荆的目光已是不同,兵法在他看来是要靠悟的,但没想到戎马一生的廉颇早就化繁为简,提纲挈领的把所有进攻战阵的战术意图归纳为两种:要么中击,要么勾击,舍此再无其他。 “中军阵势如此之宽……守得住?”中军八十枚筹子只排成一行,虽不知道实际的阵列厚度,可想到廉颇说的秦军锐士善于破阵,熊荆忍不住相问。 “大王……咳咳,”彭宗说话了,他完全是以议战的口吻。“大王可知鄾(you)之战?” “鄾之战?”鄾是周分封在汉水流域的诸侯国之一,具体位置是在襄阳之北,而这里的战争应该发生在几百年前。熊荆搜肠刮肚也未想起鄾之战,只好如实道:“未知,请军司马教我。” “末将不敢!”大王说‘请’,彭宗脸上不觉一红,当即揖礼表示不敢。他揖后简要道:“先君武王之时,我楚师及巴师与邓师战于鄾,此战我军以斗廉为帅,战车八十乘,巴师百乘,邓师之帅为大夫养甥、聃甥,战车百五十乘,鄾人尚有百二十乘。初战,邓师不克巴师,巴师也无胜邓师,斗廉则令楚师横阵于巴师之间……” 彭宗一边说,一边在一块小一点的筹盘上摆筹列阵,这阵当然没有大阵摆列那样严苛,可两个军阵极为相似,同样是中间极薄,两侧极厚。 “……邓师攻我,我师佯作不敌,遂北奔。邓师以为胜,逐我。巴师则……”彭宗手上一直没停,随着他的叙述,代表邓师的黑筹逐渐深入红筹中间,然后被列于两侧的红筹紧迫。“……巴师则当于其背夹攻之。邓师大败。” “此便是鄾之战。”彭宗放下手中处于红筹包围的黑筹,再指着大筹盘道:“此战亦如鄾之战,阵战之时中军佯败而北,秦军逐我,左右两军当夹攻之。” 熊荆此时忽然感觉有些眩晕,他觉得此战很像迦太基与古罗马的坎尼之战,指挥这场战役的汉拔尼因而被西方奉为战略之父。他怎么也想不到四百多年前楚军也有过这种中军佯败后撤、两翼包夹侧击的经典战役。 似乎感觉说得太深奥,自己的大王一时间难以理解,彭宗正要再解释时,熊荆问道:“中军佯败而北,如何再使其止步列阵?我闻秦军之阵素来薄中厚方、锐士无双,左右两军如何能拒秦之锐士?秦军有武骑士近万,以其常例素列于阵之左右,若秦军也勾击我左右侧翼,如何拒敌?还有……投石机呢,置于何处?为何不见。” 能看出楚军战阵意图,项燕与彭宗当即刮目相看,认为自己的大王粗通兵法;再听熊荆问的这些问题,心里更是惊讶,这可不是粗通的层次,最少也是登堂入室。倒是问投石机的语气尚有些孩童状,惹人喜爱。 板着脸的项燕难得笑了笑,他天揖后才道:“此战以佯败之后再行列阵为最难,其余皆易。 秦之武骑士近万、锐士难挡,然我军弓矢尽置左右两军,以驱秦之武骑士;又以最强之师列于左右,尤以素弱之右军为重:封君之师善战,越人锐兵敢死,然却性愚,只知进而不知退,此未必不可阻秦之锐士。 而中军佯败列阵再战……吴子有言:‘秦性强,其地险,其政严,其赏罚信,其人不让,皆有斗心,故散而自战。击此之道,必先示之以利而引去之,士贪于得而离其将,乘乖猎散,设伏投机,其将可取。’ 此说虽有百余年,然秦人习性百余年丝毫未改。为授爵赐田,稍见其利便如蚁附膻,不避水火。阵战时我中军一触则败,非久斗纠缠而退。秦人尾随而来,中军北行五十步即止,不止亦为游阕所阻。游阕以王卒两军、项师为主,中军若溃,或可代为稳住阵脚。” 简单回答完熊荆的问题,项燕忽然再揖:“末将有一非礼之请。” “讲。”熊荆脑子里还在想象项燕所描述的阵战推演图,不知他要请什么。 “此战凶险,胜负难料。请大王准末将寻一小小假扮大王,王者仪仗驻留……” “无礼!”项燕话还未说完,便有好几声无礼从熊荆身后含怒迸出,叱喝的人除了正在记录的左右两史,还有老仆葛。 第十二章 誓师 楚军幕府里项燕与熊荆商议决战之事,数里外的秦军大营,蒙武与司马空居中而坐,看着楚军使者项墉入帐。项墉虽生于项家,但不懂兵法,他来不过是来传话的。:“我乃楚国上将军所派,代上将军特来告于将军:楚秦两国十世交好,今之战,他国得利而秦楚遭损,然将军欲战,上将军明日晨起列阵以待,不战,后日当退归息县赴莒与齐军战。” 项墉话说的很简单、也很斯文,蒙武这个主将尚未说话,司空马便抢先道:“咦!项燕以为他来之则来,去之则去?” “那请将军与我军一战。”项墉挤出些微笑,他不想舌辩群雄,他就是一传话的。 “你家将军欲战我便要与之战,不战便从容而退?”蒙武说话了,他语速很慢,似乎每个字都是想了数遍后才说的:“请告项将军,我军明日不战。” “本使知矣,将军之言一定带到。请告辞。”项墉对蒙武一揖,就要退走。司空马以及在场其他诸将顿时看向蒙武,他们觉得这样打发楚军使者回去太过儿戏了。 “慢!”项墉转身之时蒙武伸手虚拦,“我军入荆,唯项将军能败我,故惜而相告:魏军十万,昨日已入荆境,欲拔陈,请项将军知。” “谢蒙将军!”项墉被这则消息震的是张口结舌,他随即再对蒙武一揖,这才转身去了。 “项燕要撤军?”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项墉既能平安的来,自然能平安的走。他走后幕府里一片狐疑,只待左军杨端和半信半疑的说了一句,几人才议论纷纷。 “既要约我一战,又为何要退兵?”左将军辛梧也是不解,他觉得道理不通。 这时一个谋士在蒙武耳边低语几句,蒙武方道:“据闻齐军已拔莒城,项燕急矣。” 陈是由魏入楚之要津,而莒介于沂水、沐水上游之间,是齐国南下的第一道屏障,拿下了莒,等于齐军可顺流直下淮上,更可以侧面吞占鲁地,如此情形,项燕焉能不急? 齐军拔莒让蒙武对项燕为何如此行事有了一个解释,而在军使项墉未曾回大营之前,项燕正与彭宗对视发呆。此时熊荆已经走了,筹盘室除了大小筹盘、红黑筹子,便只剩发呆的两人。 “有王如此,楚国之幸。”项燕幽幽说道,“可惜……” 二十多万军队鏖战,居然要中军佯败北奔,说起很容易,做起来极为艰难。几千人、上万人、乃至几万人的阵战项燕都有把握,但几十万人的阵战,要其中八万人北奔,而后再列阵以战,这就不是项燕能够把握的了。 奔着奔着,失去队列后军官肯定控制不住部队,然后假的变成真的,佯败终成真败,所以项燕希望大王仪仗能立于中军再次列阵的位置,期望佯败而退的士卒看到楚王仪仗,能想起自己的责任,再次列阵而战。只是人乱起来是难以理喻的,特别是北奔将使一群人惊慌失措,所以他不敢让熊荆冒这个险,只能找一个头相仿的小子,假扮大王站在那。 这种要求是极其无礼的,楚国君王虽有亲征传统,但除了楚王自己,从没有哪个将帅敢把大王置于战阵险地,也没有那个将帅敢找人冒充大王,使用王者的仪仗。 熊荆身边之人都叱喝项燕无礼,熊荆也说项燕此举无礼,但他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他不但要亲自站在中军再次列阵的那个位置,他还要去楚军阵前对士卒们说话…… 疯了!简直是疯了!真的是疯了! 两军列阵而战,国君在战前背着敌人对自己的士卒说话,这叫誓师。然而,牧誓之后,再无真誓。便是有誓,也不过誓是于庙堂朝廷,而不誓于野地誓于阵前。大王要誓师于阵前,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楚军将卒必是士气如虹、以一当十,可万一大王被秦军弩箭伤了怎么办? 两军列阵而战,一般相距在三百步,近者甚至只有两百步。虽说这个距离弓矢无伤,可已在荆弩射程之内。楚军有荆弩,万一秦军也有荆弩怎么办? 项燕说可惜时,右军熊荆居处,环卫宫甲将率以及近臣皆跪于地,为首的左史烛远更是嚎啕大哭,他泣道:“先王尸骨未寒,大王怎可再置自己于险地,若殇,我楚国奈何、百姓奈何、楚国之社稷奈何?大王……” “大王万万不可!”同样跪于地的弋阳君也竭力相劝。“此项燕之计也。那日大司马知郢都有变,欲领军回援,项燕居然抗命。臣以为,项燕虽无景骅大逆之举,然心中早有不臣之志。” “胡说八道!”烛远大哭大闹也就罢了,弋阳君这种话熊荆实在听不下去,更不能纵容此说。“上将军不救我乃因秦军之故,何来不臣之心?你…你想乱我军心?” “臣不敢。臣不过据实以论,项燕军中,具是不臣之人,此等无君无父、狼子野心……”弋阳君实为一根筋之人,话越说越离谱。 “弋菟子!你要乱我楚国?!”熊荆声音突然尖厉。童音本就尖细,再一厉声,音调刺得人人耳膜生疼。弋阳君也被熊荆如此反应吓了一跳,而熊荆厉声之后心里忽然想笑——弋阳君名菟,菟读tu,意思是老虎,读音却是兔子,弋老虎被他喊成了弋兔子,想想都好笑,但他此时偏偏不能笑,一旦笑了,等于默许封君攻击县尹,后果极难预料。 “来人,拉弋菟子出去,苔四十。”熊荆忍笑忍得肚子疼,然而仍对左右下令。 “大王、大王啊!臣句句…”弋阳君立即被环卫架了出去,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直至拉出帐外声音不闻。 “今后再言上将军不救郢都、有不臣之心者,斩!”熊荆大声宣布,帐内诸人皆无语。“还有,誓师是在大战前,先君武王便有此列。今之战关乎楚国存亡,为何不可誓师?难道你们要坐视我军大败,我等被俘,坐视我楚国亡国?” “大王,先君武王只誓于军中,未曾誓于阵前啊。”论及历史,熊荆怎能论得过左史。 “既无先例,那就由我始。”熊荆断然拂袖,斩钉截铁。 “大王,王后命老仆服侍大王于左右,大王即要赴险于阵前,请大王杀了老仆。”哭没有用,劝也无效,葛只能拉出赵妃以死相迫,他说罢便跪在熊荆身前,伸颈待戮。 “请大王三思。”葛豁出去了,其余近臣将率又是猛劝,听得熊荆心里一阵烦躁。这时,得到消息的阳履、黄庸以及廉颇几个进来了,众人遂巴望着他们,盼望他们能说服熊荆。 “敢请问大王,真要在阵前对士卒说话?”阳履问道,脸上犹带初闻时的不可置信。 “此事我曾与老师说过。”熊荆看着廉颇。“秦军百战之师,战技之法玄妙老道,我军疏于战阵,乏于训练,实不如。非如此无以鼓舞士气,无高涨之士气此战恐不可胜。” “大王可曾想过,虽如此,然大王若有不测,我军将再无任何胜机,此战必败。”阳履劝道。 “没有不测。”熊荆不信自己会不测。“便有不测,亦是天意。天亡我楚国,人能奈何?” “大王乃圣王降世、天纵之资,楚国百败,有大王在,仍可再复,先祖亦不绝祀;大王若不测,楚国真亡矣。”阳履理论不过,一同进来的周文开了口,他曾是令尹黄歇门客,辩才虽不及张仪苏秦,也甚于在座诸人。 熊荆知道周文,也明白他留得青山在之意,但他还是摇头道:“你不懂。” “臣不懂?臣请大王相告。”周文说完也拜倒了,伏首以闻。 “我赫赫楚国,虽有败辱,几时真正屈服?吴人入郢,楚人无戈戟便奋臂与之斗,将率战死便以老卒率队为首,各致其死,却吴师而复楚地;秦人拔郢,三十万人溺死而不降,幸存两卒受尽秦人酷刑却不言钟鼎。秦人拔郢已四十年,四十年里,秦人尽迁我城邑之民,然若何?秦法依旧不适我旧郢之地,秦吏仍不敢独行于我山野之间。 我楚人性情不屈。今日既战,又何虑以后?纵忍辱偷生,再复之国可是昔日之楚国?我不屈之楚人又如何臣服一位苟且之君?君子仅死一次,小人已亡无数。你们若愿意你们的大王变作一个无耻小人,大可以把我绑起来不让我去阵前说话,大可以把我关起来送到息县保存性命。你们若真是忠心于我,真为我好、为楚国好,便应赞同我去阵列之前,而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唧唧歪歪。” 熊荆气急而辩,听闻他列数楚人之不屈,诸人不自觉全低下了头。他话说完肚子一阵鸣叫,又道:“我饿了,要用膳。你们爱如何如何,请自便。”说罢便出账去了。 “当如何?”熊荆走后,廉颇也很识趣的避走,于是剩下一干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着。 “还能如何?大王不是已经教了我们吗。”众人里周文最是轻松,他是魏人,天生就要比楚国这群蛮夷聪明,所以做了门客。 第十三章 议战 秦楚两军大营仅隔数里,可从天亮到下午都未成发生冲突,空旷的原野上,连早先肆无忌惮的秦军武骑士也收敛了势头,只留少数侦骑在四处探查。下春时分,项燕再次聚将,这是战前议兵,所有将领都到了,诡异的是大王居然不在。 “大王王体不适,故而……”军司马彭宗语调似乎有些不自然,但他没说完众将就议论纷纷了:上一次与秦军战时大王寝疾,整个战斗只能看到大王的旂旗,根本见不到大王本人,要是大王能露个脸,将卒士气大增,那战即便会输也不会输那么惨。 “大王年幼,军中辛劳,大王又要与士卒同食,因而小恙,”环卫之将养虺(hui)不得不出来说话,他是养由基之后,体态欣长、射术无双。暂代环卫之尹的先王正仆长姜随王后回郢后,四千环卫便由他率领,他的话大家完全相信。 “明日战,大王必与我等同进同退。”王卒之将屈光也道,两人一唱一和,打消了所有疑虑。 “咳咳……”军司马彭总终于把打断的话题重新接起,他道:“今日上将军已遣使至秦营约明日战,秦将蒙武不允。然兵者诡道,秦人贪戾好利无信,我军万不可懈怠。此次相召,实为布阵议兵……” 左、右、中、后四军,人数加起来二十六万,而凑成这二十六万的,是一个个师。这些师不是成建制部队,而是每县每邑所动员的军队,是以坐于幕府里的大小将领有五六十人。彭宗正对着这五六十人说话,听他说到布阵议兵,仍有些吵杂的幕府彻底安静了下来。 “……秦军强者、武骑、车阵、蹶张、锐士,我军强者,弓手、荆弩、投石机。江邑一战,我右军军阵四十五行,仍被秦军击垮。楚人尚左天下皆知,故右军最弱亦天下皆知。江邑一战秦人攻我右军,再战秦人恐仍攻我右军。右军崩,中军必退,中军不退,秦人夹攻我,大败可期。故此次再战,右军之卒多于左军,布阵必六十行。” “六十行?”其他人还没有说话,吴地之师军司马周文便站了起来。“右军七万,六十行其行不过一千一百余人,一卒之位不及一步,阵宽不过一千步。此战太厚,阵末士卒不能与战。” “周司马以为几列可挡秦军破阵之戎车、之锐士?”彭宗反问道。 “四…五十行足矣。”周文本想说四十行,但上次右军就是四十五行崩的。“我右军有万余封君之师,甲胄俱全。”周文指着在座的弋阳君、六君、君等人,“其余皆为吴越之师。越人锐兵敢死,非淮上诸师可比。” 说越人就说越人,周文偏偏贬低淮上诸师,顿时惹来一片非议。好在项燕伸手压下这些非议,他道:“右军必六十行,”说完右军,项燕又看向左军之帅潘无命,“左军之阵亦六十行。” “上将军,我军已有游阙,左军列阵六十行实无必要。”潘无命人如其名,打仗不顾命。蔡师本不是强师,可有他这种会身先士卒的将领,战力未必弱于项师。 “请问上将军,中军几行?”项燕还未答话,中军之帅管由又说话了,他察觉到了什么。 能为将者不管深浅都熟知兵法,管由这个问题一问,几十个将领全看向项燕。 “中军二十行。”项燕的回答让整个幕府更加安静。 “二十行?”管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阵宽四千步?!” “正是。”项燕点头,表示准确无误。 “中军仅二十行,秦人观之,若以秦军锐士攻我,岂非一触即溃?”管由继续追问,如同其他人认为熊荆疯了一样,他感觉项燕也疯了。 “正是。”项燕再次点头,惹来一片喧哗。 军司马彭宗不得不插言解释:“此战,我军左右两军之行必厚至六十步,中军与秦军接兵后当佯败而北,奔行五十步,再列阵与秦军战。” 彭宗的解释让众将安静下来,可他说的很不详细,等谋士们抬筹板上来,他才能尽述其意。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左右两军军阵后端的间隙以及游阙的位置——八万人军阵厚度二十行,等于每行有四千人,战斗时每人宽度几近一步,于是阵宽几达四千步。这是军阵前端,军阵的后端,也就是左右两军六十步末端的宽度并没有四千步,大约只有三千步,整个军阵看起来其实是一个梯形,上面大、下面小,中间空、三边厚。 而后军五万人与左右两军最尾的第六十行之间留有二十步左右的间隙,这是给佯败中军的位置,也是旂旗王车驻留的位置。中军必须在此再次列阵,不然由游阙所组成的阵线过于单薄,未必能把秦军三面包夹在这个陷阱里。 “此阵甚险,稍有不慎,三军尽墨。”年纪最大的鲁师将领东野固也算是沙场老将了,他听完彭宗的解释,再看看筹板上的倒梯形阵也倒抽口凉气。 “东野将军所言不虚,然除此,有何策能胜秦军?”彭宗当即反问。他这个问题倒把东野固、还有其他想反对的将领问住了。上次江邑之战已证明楚秦两军的差距,那不这么列阵又该如何列阵?众将张口欲言,却没有一人能说得上来。 “此阵,乃我军唯一胜机。”彭宗环视众人,再一次强调非此阵不可胜。而后他再一次移动筹板,摆出一个左中右三军皆为二十行的一字阵。“此为我军战前之阵,各军皆为二十行,临战之前,左右两军于游阙分出,速速于本阵之后再列四十行。切记!此阵需斜至内,使左右两阵末端仅距三千步。不然,末端相距四千步,中军若佯败成真,游阙难以补缺。” 交战时两军态势不断变化,战阵或主动或被动也在不断变化。但不管如何,隐藏自己的意图和保留足够数量的预备队是极为重要。前者使己方的战术意图不被敌人侦知,后者使己方的军阵保留变化余地。彭宗所谓‘临战之前,左右两军于游阙分出……’,就是要秦军将领以为己方因为害怕秦军攻击,故保留了为数众多的预备队。 “我军左右两军临战之前补阵四十行,秦人侦知如何?”右军之帅阳履问道。 “临战之前,我军荆弩将压制秦军巢车,使其不知我军军阵变化。”彭宗答道,这些战术细节,谋士早有对策。“大王的投石机也将置于中军之后,以铁弹猛击秦军巢车,阻其观望。” “投石机置于中军之后……”投石机的威力大家都见识过,听闻置于中军之后,这顿时让人产生很不好的推断:“中军佯败,投石机为秦军所获?” “投石机铁弹可投三百五十步,以此攻城无城不破,秦人必夺之,故将其置于中军之后,距最前行五十步。”彭宗解释道,在他口中,投石机已经成为秦人攻击中军的诱饵。 “投石机为秦人所获,若秦人以此攻我军如何?”投石机给诸将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大,想想那四百斤的铁弹诸将都觉得后怕,故有此一问。 “此……”彭宗看向在坐的工尹刀,工尹刀却魂不守舍,全然不知现在在谈什么。只等有人再把这个问题复述一遍,他才道:“投石机归为秦人所获,秦人亦不知用。我军退时,当破坏机械,使秦人无用。” 工尹刀答话的时候很是有心无力,他好像换了一个人。彭宗也没多问,继续向众将讲诉阵战细节、应对之策。讲完这些接下来就是各师的排布位置,因为此战人数极多,整个军阵宽度几近十五里,所以各师的列阵位置必须在战前讲清楚,以免出现疏漏。 除了列阵的位置,列阵的顺序也全数讲了一遍。此次列阵与其他战斗不同,不是出营列阵,而是就地于军营中列阵。这就涉及到如何防止秦军夜袭、何时造饭、何时填井、何时拆灶……等等等等一系列安排。下春时分召诸将议兵,黄昏之后项燕才宣布诸将回营,足足商议了四个多时辰。 而这也不是议战的全部,三军之帅回到自己的军幕也要与麾下各师再做商议,等他们商议完毕,各师之将回营又要召集各率、各旅、甚至是各卒商议,真要从上到下议完兵,恐怕得定昏以后、晨明之前。 “工尹大夫还有何事?”其他人都走了,工尹刀仍未走。 “项将军,你准允周文不让大王出营,这是何道理?”工尹刀是来问罪的,中午之后在周文的挑唆下,大王就被禁足了。如此大逆不道,工尹刀想想就气愤。 “请问工尹大夫,大王虽幼,贤明否?”项燕不答反问。 “大王乃天纵之才……”工尹刀答了开头就猜到项燕的逻辑,他跳开道:“纵为大王计,也不可失却君臣之礼。” “工尹大夫,此战胜败恕难预料,今夜大王便将送至息县……”周文和项燕商议的不是禁足,而是要趁夜先送熊荆回三、四十里外的江邑,然后再送回息县。 工尹刀冷汗顿时下来了,他喃喃半响才道:“大王必然震怒。” “我军若败,何惧大王之怒?我军若胜,臣愿受王者之怒。”项燕说完便是一揖,转出大幕不见。 第十四章 谢罪 “总有刁民想害朕,总有刁民想害朕、总有刁民想害朕……”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枯坐良久的熊荆反复默念这几句,怒视着要把他送回息县的一班人:周文、阳履、弋菟子、六君、陵君、养虺、屈光、烛远、葛…… “臣请大王上车。”诸人全都跪着,请熊荆上车南行。他们只敢派环卫堵住熊荆不让他出营,还不敢无礼到把熊荆直接掳上车。 “你们这是叛变!这是政变!”熊荆气得肺几欲炸裂,他袖口一放,一把刻竹简的削刀当即掉到了手上,他把这把并不锋利的铜刀抵在自己细嫩的小颈上。 “大王——!”最先看到的弋阳君骇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跪着的他不但大喊,还跪步往前。 “大王不可,万万不可!万万…万万不可啊!”其他臣子也吓得半死,葛已经拿走熊荆的佩剑,没想到他还有一把削刀。如果大王真死了,这些人就是弑君之臣、祸国之人。 “我要去见父王,去告诉父王他留下的为何都是些逆臣,他们不但害我,还要害我楚国。”熊荆犹在气愤中,削刀虽不锋利,但脖子处仍有血迹,跪着一干臣子更加惊慌、使劲叩首。 “臣……不敢阻拦大王。”烛远眼泪又出来了,好在他没有像中午那般嚎啕大哭。 “臣亦不敢再阻拦大王。”跟着烛远,其他人仓皇中也大声说道,投降认输。 “快去把炎找来。”熊荆削刀仍没有放下半点,他再也不让养虺的红衣环卫驻守在帐旁,蔡豹死了,他能依靠的还有炎、虎、介那些卒长。 “唯唯。”有人连忙奔出去了,半响,摸不清状况的炎趋步进来,从下午宫甲被调开他就开始狐疑,看到大王用削刀自己抵着自己的脖子,他大声道:“末将见过大王,敢问大王何事?” “无事。”熊荆终于放下了削刀,但仍然抓在手里不放。“我命你立刻带宫甲接管全营守卫,把环卫都给我赶出去。” “唯!”炎在蠢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急速奔了出去,又急速奔回大帐中请命。与他一起回来的,除了宫甲无比整齐的踏步声,还有他卒里的十多个徒卒,他们将替换帐中的环卫。 “此事,不佞就当从未发生过,若下次再有此事,不佞定斩不饶!”跪着的臣子们惊惶未定,全在哪里发呆。 “臣以下犯上,无礼于君……。”烛远已是失魂落魄,目光不知道看在那里,听闻熊荆之言才有了那么一些反应。他喃喃之后,‘嚓’的一声,铜剑猛然拔了出来,“臣谢罪,臣亦向向先王谢罪。”此言说罢,便一剑捅进胸中,热血当即溅了出来。 “你——!”这次轮到熊荆惊骇了,他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老仆亦向大王谢罪,”接连不断的拔剑声,熊荆终于回过神来。“快!你们……放下剑!都给我放下剑!!” “老仆囚禁大王,其罪当诛。”葛也有剑,他先对熊荆大拜,就要像左史那般刺剑入胸。 “你敢,你们敢!”着急间熊荆削刀又抵在了颈下。他也是急了,跪着的人全是他的臣子,一个都不能死。他一如此,所有人又慌了。“大王不可。” “那就放下剑。”烛远的血还在流,熊荆不忍心看,他觉得自己对臣子还是了解太少。 “老仆……”葛剑举在手中,他看看熊荆又看看剑,不知是该伏剑还是该放剑。“谢大王免老仆死罪。”犹豫中的葛顿首中说了一句,说完对准胸口的钜剑收了回去。就在熊荆大松口气时,他却一剑猛砍在了左手上。钜剑不比铜剑,锋利无比,这一剑把整个左手都剁了下来。“老仆……死罪…可免,然…犯上…之罪…不可赦……以此向大王谢罪。” 忍着剧痛,葛颤抖着说出这么一句,其他诸人跟着道:“臣死罪可免,然犯上之罪不可赦,以此向大王谢罪。”言罢手中之剑全斩在左手上。 “真他妈的疯了!”许久之后,熊荆回想这一幅仍不可置信。烛远死了,葛左手断了,其他人用的是铜剑,像阳履周文几个身上穿有皮甲,卸甲时被宫甲拦住,总算没把整个左手全剁下来。 “大王……”阳履还留在帐中,因为熊荆要他说今日幕府议兵之事。 “你回去吧。”熊荆仍然心不在焉,半点听的心思也没有。 “臣请告退。”阳履道。“臣请大王……”他语气很生硬的转折了一下,想说什么熊荆心知肚明。“……早些安歇。” “你去吧。别忘了你是右军之帅,你的职责是稳住右军。”熊荆沉声道。 “臣领命。”阳履再拜才退出王营往大幕而去,那里,右军将领正等着他。 “来人,请廉颇将军。”明日便可能与秦军决战,熊荆怎么也睡不着。得他之请,廉颇很快就来了,他一进来就闻到了血腥味。 “死了一个,伤了好几个。”熊荆无力道,“真是一群玻璃,顺也不是,逆也不是。” 从下午拜见熊荆拒见开始,廉颇就猜到熊荆被近臣‘控制’了,虽然不知道熊荆是如何扭转局势的,他仍然能想象这些近臣请死的一幕。“我闻楚多忠臣,故惠王见寒菹有蛭,恐罪诛庖厨监食而吞之。大王如此贤明,日后行事必当虑及臣子。” “哎!”熊荆无言以对,唯有长叹。廉颇说的故事熊荆知道:楚惠王用膳时见冷酸菜中有一条水蛭,以法,出现水蛭厨师监食皆当处死,他心善,怕左右看见,居然把这条水蛭给吞了,然后就腹痛,好在最后这条水蛭死了。 “老师以为,明日秦军战否?”熊荆甩头不再想这些事,只问决战。 “不战。”廉颇答得极为利落。“我军初至,秦军未曾趁我军立足未稳与战,明日自然不战。” “后日我军退避十五里,秦军战否?”熊荆也感觉明日秦军不太可能出战。 “若我没料错,秦军两日后当与我军战,项将军也将于此静候秦军。”廉颇指着地图上江邑北面的一处。“江邑之北有水,秦军必不让我军退入此水之南;而秦军素以戎车破阵,此地平坦,便于戎车驰奔。” 第十五章 巡视 一块块甲片由皮绳串起,左甲压着右甲、上甲压着下甲,如此编成整齐的一排,再由这么一排一排组成胸甲、组成裙甲、组成头盔…… 按工尹刀的说法,一套甲胄共需一百八十三块甲片,费时一月而成。而熊荆所穿的钜甲,则用了一百二十六块钜铁片,费时两月方成。每一块钜铁片都经过淬火回火工艺,绝非普通兵刃能伤。上次郢都叛乱,缁衣下穿着钜甲的熊荆只是人被刺客击飞,那剑并没有刺穿铁甲。 而今,这套救过命的钜甲再一次穿在了熊荆身上,也是第一次全部穿着,并且直接穿在衣服外面。不像楚国其他甲胄那般都髤过漆,外表漆黑,这套钜甲专门让人逐块逐块打磨过,甲片光洁无比,阳光下、灯光下宛如铜镜,亮的直晃人眼。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葛不在,是另一名寺人领着几个竖子给熊荆穿戴这副钜甲。穿甲不似穿衣,总要摆弄一会,无聊的熊荆不自觉吟起木兰诗当中的一段。左史烛远死了,暂无人接替下右史快速记录熊荆口中吟出的诗歌,挥笔如飞。待最后熊荆吟到‘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时,迷糊的右史才知到此诗说的原来是一名女子从军之事。 “大王,甲衣已妥。”寺人轻轻相告,身甲、裙甲、臂甲、还有从未见过的胫甲都穿好了,最后铁胄也在熊荆手里,然而,闻言的熊荆丝毫未动。 “大王,甲衣已穿妥。”寺人以为大王没听见,又说了一句,这一次比前一次声音大些。 “……呼,好重!”熊荆自己也知道甲衣穿好了,奈何身体太轻,虽然造甲时已经考虑到重量问题,只有前身而无后身,但他还是被这几公斤钜甲压得难以呼吸。 “啊,太重?!”寺人手足无措,就要和竖子扶熊荆坐下。 “无妨。”熊荆出言拦下,他深吸口气,开始迈步,也不是走不了,就是胸口压的难受。 “抚我上马。”走了几步的熊荆觉得马凭借自己是上去了,只能靠人扶。 “抚大王上马。”寺人嗓子尖细,连忙与其他几人扶着熊荆出帐。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依项燕将令早饭早就吃过,现在正在拆灶收军帐,一些动作快的师帐篷早就收好,正在列阵。 “末将见过大王。”宫甲卒长炎带着人已在帐外守了一夜。 “免礼。”熊荆说话都要调整呼吸,好在他的那匹小马很快被牵了过来,上马之后他的呼吸这才顺畅了一些,重似千斤的钜甲也似乎轻了一半。“我想去各营走走,你们跟着。” 走走就是巡视之意,熊荆的意思是要让全军士卒们看见自己,知道他们的大王和他们一起都在营中。随着熊荆的命令,几百名宫甲跟着他出了王营,行向各师。晨光未明之际,随风飘扬的旂旗并不为人所见,但旗杆上的和铃声却极为悦耳。再加上熊荆前后皆是手举两丈夷矛的宫甲,这支数百人的队伍一出王营就惹人注意,士卒见之无不行礼,‘大王……’之声瞬间传遍各营。 “免礼。军务为要,你们忙你们的,我只来看看。”熊荆随意来到一营,看着马前行礼的军官如此说道,他还看到全营的人都停了下来,有些不安。 “大王亲来我师,臣不甚惶恐。”底层军官大概是不敢说话,只到最后奔来一名年轻的军吏。 “军务为要,你让他们毋要耽误。”熊荆再次吩咐,“此为西阳之师?” “正是。”来人是曾阴,他答话的时候他的父亲曾瑕又免胄奔来。“臣见过大王。” 大王无缘无故笠临西阳之师,曾瑕本欲让儿子先来,后远远望见熊荆只带了二三百名宫甲,觉得无甚危险这才奔来。 “免礼。”曾瑕一来,身后右史便在熊荆身后低语西阳如何如何,好让熊荆知道西阳的过往和邑情。“大战在即,不佞只是巡视全军。” “啊。”曾瑕暗松口气,他回指军营道:“西阳有幸,臣恳请大王视之。” “军务为要,不佞视时,士卒不得延误军机。”熊荆如此说道,人则策马往西阳之师的营帐中走。从未遇见过类似情形的西阳之卒对熊荆见也不是,避也不是,全傻站在那,有些甲士甚至违礼未脱皮胄。 “有卒几乘?”熊荆看过去,发觉这西阳之师人并不多。 “敬告大王,有四十乘。”曾瑕眼睛眨眨,答了一个虚数,他不相信熊荆会一个个的数。 “善。西阳之师卒伍精壮,皆有甲胄,实为锐兵。”看得出来西阳之师人虽少,但装备极为精良,士兵面貌也比右军的越人强不少。 “大王谬赞。”曾瑕高兴的合不拢嘴,他的兵虽精,但人少,实际只有三十乘。 “此战干系重大,望士卒誓死以赴。”军营里草草转了一圈的熊荆如此说,之后便出了西阳之营,来到隔壁的期思之营。期思是大县,营中有卒千乘。大王巡视的消息早就传到期思之将妫确耳中,熊荆还未入营,他便带着人在外面等着了。 “期思之师已列阵?”和紧挨着的西阳不同,期思这边早就收拾好了营帐,造也拆填了,士卒以百人为单位,已经排出了一个小的军阵。 “然也。”妫确语气中有些自豪,他是老成之人,事事都习惯提前准备。 “善。”看着眼前列好的军阵,熊荆策马在阵前绕了一圈,而后又掉头返回原处。士兵们全看着他,多数人目光里有种恍然之色:这群连县公都未曾见过的庶民,今天居然见到了大王;而士伍军官的眼里则有一种热切,他们希望自己能被大王赏识。 “有我楚国卿士子孙否?有我芈姓公族子孙否?”本该在巡视后离开,但看到军阵最前一行有些人甲胄残缺,腰际无剑,这些人显然非贵人子弟,故熊荆有此一问。 “有否?”熊荆口里的雅言不是庶人能听懂的,他们只能听懂楚语。熊荆问有否时,军阵颤动,几百个人6续站了出来,他们身上的甲胄多是犀甲,腰际长剑也颇为精美,最显眼的是衣服,其他人是普通麻布,里面不过塞絮避寒,他们则多为皮裘,有一个穿的还是狐裘。 “即是贵人之后,为何不列于阵前?”妫确大约知道熊荆要说什么,顿时显得极为尴尬。“若战不利,位于阵后能免?”熊荆骑在马上,坐骑不服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不满,它不安的打着响鼻,不断地在原地回转,熊荆不得不出声安慰它,使它平静。 “你说,为何列于阵后?”不服终于平静了,熊荆策马向前,问向其中一人。他身上的犀甲很新,鞮上的铜钉也很亮,剑不长,但很古朴,是柄好剑。 “小子不知,小子只是……只是听从卒伍之命。”此人不敢看熊荆,连忙拜倒。 “今日大战,你可敢列于军阵最前?”熊荆没看他,而是看向其他人。 “小子敢。”大王的威压下,没有人敢说不敢。 “为我公族子孙,当是我芈姓之后。芈非姬姓,能有今日之楚国,全赖先祖英勇敢战,畏战惧死之举,只会让我先祖蒙羞。”熊荆继续训斥。站在最前一排和站在最后一排的伤亡概率完全不可比,据说西方雇佣兵站在第一排的薪酬和站在后排薪酬全然不同。熊荆之前就猜到楚军当中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没想到确实如此。 “不佞年幼不及冠,甚至尚未龀齿,然既已为王,此战必列于军阵之前。秦人何惧?生死又有何惧?”熊荆大声的质问,初升的阳光照在他光亮的钜甲上,闪的所有人眼睛发花,直觉他身上无比耀眼。“妫确何在?”熊荆说罢又喊妫确。 “臣在。”妫确被熊荆说得背心冒汗,他儿子就在军中。 “传我王命:凡战时列于军阵前三行者,不论贵庶,不论有无功勋,皆记其名,以备后用。” “臣领命。”妫确当即揖道。 “凡与战公族子弟、卿士子弟皆留其名,军中为吏为官者则补书其职。”熊荆再道。“战后标注前三行之生死伤病,两策皆递送大司马府,不得有误。” “臣领命。”妫确头上又出汗了。大王虽没有强令贵人子弟列于阵前,可两份名册一对比,交战时谁在干什么一目了然。 “好。今日到此。”经过此番折腾,太阳已经出来了,举目望去,整座军营已化为旌旗林立的军阵,各师之间不再有各种营障,只有小小的空隙。没有人看向北面、也没有多少人注意秦军是否出营,此时全军上下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面随风飘扬的旂旗上。 “大王,军阵已列,大战在即,请速速回营。”葛不在,新来的寺人不敢劝,唯有右史敢言。 “谁说大战在即?秦人影子都不见。走,去阵前。”熊荆位置正处于中军二十行之后,按照议兵的布置,三军皆二十行,只在战前变阵。熊荆没有往投石机、游阙的方向走,而是直奔军阵前方。 第十六章 巡视2 旂旗飘扬在游阙和三军之间,这段七十步的空间宽度接近十里,除了投石机和荆弩,空空如也的场地上只有旂旗下的一列人马在移动。正看着这支队伍的项燕、彭宗等人很担心熊荆会冲撞军阵,但旂旗先是往前,后又右转,应该是想从右军队列的一端绕至军阵前方。 “这该如何是好?”彭宗看着旂旗有些发呆,他一早就接到讯报说昨夜没有把大王送出营,就知道周文、养虺那些人把事情给办砸了。 “今日秦军不会出营列阵,大王巡视巡视也好。”项燕眼睛仍然盯着那面旂旗,那旗帜越来越往右。这是太阳的方向,万道金光从东方挥洒在大地,虽然脸上、手上还感觉不到什么暖意,但枯草上的白霜正在融化、在消失。 “大王命各师记前三行甲士之名,以备后用。”中军之帅管由不无忧虑的道,发生在期思之师的事情很快有人告诉了他。“大王还问那些公族卿士之后为何不站在第一行。” “管将军,公族子弟怎可站于第一行?!贵贱有别,那是庶民之位。”项燕身边的将领不少。 “大王也站于第一行!”弋阳君重重咳嗽,身为右军的弋阳之师暂时归在游阙。 “大王怎可站于第一行?”将领们惊异之下,更多人不解发问。 “是啊。大王怎可与庶人为伍,此是…此是……” “凡战,大王站于第一行列国皆不闻。礼不可废,大王年幼,请上将军劝诫大王,王者尊崇,万不可与庶人为伍。”东野固揖道。身为左军的鲁地之师也在游阙。 “王者列于第一行确实未闻,然上古之时,勇者皆列于阵前,弱者方列阵后。”彭宗本也反对大王列于阵前,可他听不惯众将的语气,更知道贵人之子素列阵后。“大王英武,言列于阵前之语必能鼓舞我军士气,此战我军大胜。” “不好!”有人伸手向右,只见右军阵列一顿波动,全军士卒正挥戈疾呼:“昭!昭!昭——!” “右军何故惊呼?”众将大惊失色,好在不是夜间,不然真以为这是营啸。 “昭——!昭——!昭——!”右军最开始有些混乱的呼喊渐渐汇成一股,两万越卒并声齐呼,这呼声震耳欲聋,其余三军莫不惊骇,不明白右军是怎么了。 “上将军,越语‘昭’即是‘王’,越卒正为大王呼。”见上将军脸上也变了色,身后的谋士赶紧解释,众将听后这才大松口气。 “上将军,如此士气,此战必胜。”整个右军都疯了,他们不但大声呼喊,还在不断的跳跃——列于阵中的徒卒看不到大王,只能跳跃。 “大王……”和项燕等人一样,几百名宫甲也被右军的呼喊吓了一跳,手上的夷矛皆对准前方的越卒。好在熊荆身后右史懂得越语,知道他们喊的是‘王’。 “我该如何?”熊荆脑门上已冒出汗珠,此时他正在右军阵列后方,还未转到右军阵前。 “此乃军阵之后,不可行礼。”右史不但懂得越语,还懂军礼,他抚须道:“大王应绕至阵前,对士卒行土揖之礼。” 国君视朝时需先对群臣行揖礼,其土揖庶姓,时揖异姓,天揖同姓,此所谓三揖。三揖后,群臣回礼,如此朝会才正式开始。熊荆知道土揖,就是双手高度不要过胸,推下手而已。 “昭——!昭——”呼声如雷,熊荆人在哪,士卒的目光就看向哪。熊荆不再等徒步护送的宫甲,而是策马快速来到阵前,对士卒行土揖之礼。 二十行的军阵只列着二十个人,前排或有甲胄,到了后排便只剩五颜六色的麻衣。不管是甲胄还是麻衣,他们都举着ǔ qì在队列里大声呼喊。懂礼的军官不断脱胄向熊荆行礼,不懂礼的庶民从未与王者靠得如此之近,他们目光灼灼看着熊荆,已经忘记了呼喊,更不明白自己的王为何对自己行礼。 “软兮抃稽软予,昌莱泽予昌州州……”忽然有人唱起歌来,歌声是越语,熊荆听不懂,只到赶过来的右史用雅言文雅的翻译。 “软兮抃稽软予——今朝何朝兮,列阵持戈 (今天早晨拿着戈矛,是什么好日子?) 昌莱泽予昌州州——今日何日兮,与大王同野 (和哪一位同站在这原野上?和大王您。) {饣甚}州焉乎秦胥胥——蒙羞被好兮,不赀垢耻 (承蒙大王美意赏识,卑贱的我无比羞愧) 缦予乎昭——心几顽而不绝兮,得遇大王 (我是多么希望能看见大王,) 澶秦逾渗——山有木兮,木有枝 (山上树丛,竹上枝梢) 惿随河湖——心悦君兮,君不知 (您知道吗?我心里对您是多么的敬慕眷恋)” 阵宽一公里左右的右军,熊荆注目中缓缓前行,每走大约两百米便对士卒土揖。每一名士卒都在歌唱,这歌声已投入他们全部的力气,唱的面红脸赤,浑身发烫。 南蛮鴂舌,即便把歌词右史翻译成雅言,熊荆也听不懂他们到底在唱些什么,只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注视着自己,每个人都在倾情歌唱。熊荆相信,经此之后,哪怕是所有人全部战死,这些越卒也会无怨无悔。然而,他们衣衫褴褛,赤脚披发,只有前三排徒卒有甲,后排皆无,戈戟矛也长短不齐,一些还额外用麻绳绑着,大概是担心不牢固——虽然一路同来,未着甲时熊荆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装备如此残破。 “我们带了有多少骑兵刀?”熊荆停马回问。 “只有数百把。不患寡而患不均,大王不可……”右史猜到了熊荆的意思,赶忙阻止。 骑兵刀是给骑兵的,不说赏赐给越卒,就是给骑手都不够,熊荆闻言只好作罢。可他又不给这些越卒些什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些衣衫褴褛的徒卒可是走了上千里路来给自己卖命。 “末将见过大王。”右军之帅阳履骑着马急急奔来。 “免礼。”熊荆眼睛瞪着他,“为何越卒兵甲如此残败?” “禀大王:越地兵甲全为昔日越国所留,时日太久,故而残败。”阳履硬着头皮答话。 “荒谬!先君威王灭越,至今已近七十年,七十年都未曾换过兵甲?”熊荆很是不满。 “以末将所知,未有。”阳履不得不据实而答。楚威王时乃楚国最强盛之时,怀王时越地还时有叛乱,故而不在越地征兵,襄王虽曾征发过东地之兵,可征兵的多是淮上诸县邑之卒,且只有一次,那一次越地士卒出征也是这样的兵甲,再后来就没有战争了,所以越地的甲兵一直没有替换更新,老旧残破不堪。 阳履说完,右史又补充,熊荆无奈又问:“大营可还有兵甲?最少前三行需备好甲。” “无有。”阳履的回答再一次让熊荆失望。“末将配齐甲胄已是不易,未有好甲。” “越地就这么穷吗?”熊荆叹道。他知道这个时代的战争都是士兵自己出粮、出ǔ qì、出牛马、出甲胄。一些物资比如军粮、ǔ qì是由国家发放,可这些还是取之于民,牛马甲胄那就更是要己出钱置办。越卒如此模样,只能说明他们很贫穷。 “禀大王:越地不比中原,虽无饿死,也少有富户。”阳履答道,他在越地为司马多年,熟知当地民情。“然越人士卒敢死,非中原士卒可比。” “敢死之士却无犀兕之甲,犀甲之士却又列于阵后,这打的是何战?”熊荆忍不住感慨,不再搭理阳履,在越卒的歌声中径直奔向中军阵列,阳履听完只呆呆望着他去。 中军阵宽四公里,每行四千人,二十人的厚度总计八万人。除了郢师,还有息县之师、期思之师、蓼之师、西阳之师、下蔡之师、居巢之师、钟离之师、肥陵之师、舒县之师、建阳之师…… 他们没有像右军那样唱歌,而是大呼小叫的喊着‘拜见大王’,特别是郢都之师,很多人还于阵列间伏拜,阵列当即乱作一团。见此情景熊荆不得不转头看向北面,看秦军有没有出营。好在北面什么动静也没有,有的只是三百步外秦军骑士在远远的观望。 “让他们不要伏拜。”熊荆揖礼的时候吩咐左右。 “大王有命,介者不拜。大王有命,介者不拜……”传令不如呼喊,宫甲立即大喊了起来。如此伏拜之人才算没有。 “臣见过大王。”旌旗林立,熊荆缓缓往西,终于来到西阳之师阵前,曾瑕特别跑出来行礼。 “西阳之师。”早上只巡视了两个营,熊荆自然记得人人有甲胄的西阳之师。 “正是西阳之师。”曾瑕大声道,“臣谨记王命,已令师中勋贵子弟列于军阵最前。” “大善!”西阳之师最前一行确实衣着甲胄不凡,熊荆看了大为高兴。 “禀大王:我师誓死以赴,必破秦军。”曾瑕又喊了一句口号,熊荆闻后更悦。 “若各师皆如西阳之师,秦人何惧?”熊荆只看向第一行甲士,没看见曾瑕的眼睛正眨巴眨巴。 第十七章 巡视3 熟悉的人都知道曾瑕是只老狐狸,此时他得了大王赞语不够,还想着怎么靠大王赏识再捞些好处。可惜这是在阵前,西阳之师人太少,宽度不过一百五十人,熊荆很快就走完了。西阳之师临着期思之师,期思万余人,阵宽五百多人。和早上一样,熊荆未到,妫确就迎了上来。 “善。”早上被熊荆一说,现在期思之师前排站的皆是身着犀甲的贵人子弟。他策马在阵前掠过,又打马折返来到军阵中间,大声问道:“你等可知,公族卿士子孙为何列于阵前?” 似乎没想大王还会再来巡视,这些列于前排的勋贵子弟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只待熊荆问了两遍,才有人状着胆子大声回答:“敬告大王:我等当为大王前驱。” “尚有其他?”熊荆对说话之人颔首,这个da an是理由,但不是他想要的理由。 “敬告大王:我等受万民俸禄,当列于阵前。”又有人答。与前面那人不同,此人长得斯文。 “尚有其他?”熊荆再问,这仍然不是他想要的da an。 无人再答。既不是为了君王,又不是为了万民,那还能为什么?为自己? “你等列于军阵之前,皆因你等为期思最强之士,你等列于阵前乃自然而然。”熊荆看着眼前五百多名勋贵子弟,如此说道。他脑中猛然又迸出一句:“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强者当仁不让,非为君国尽忠,非为万民奉养,你等知否?” “小子知矣。”众人答答。熊荆说的理由毫无伦理,只有天理,若是平时,这样的道理即便不被驳斥,也会被人腹议,然而这里是战场、是阵列最前排,便是妫确,也深以为然。 * “荆王于阵前纵观其兵?!”秦军大营,斥骑嘴里的消息无人敢信。 “小人句句属实,请将军明鉴。”斥骑最开始也不敢相信荆国大王竟然亲自到阵前观兵,但那旂旗、那呼声、那宫甲又让他不得不信。 “列国皆知,荆国环卫皆穿红衣。斥骑所说夷矛甲士绝非荆国红衣。”有人指出一道破绽。 大家点头正要相信,不想蒙武却道:“荆国环卫着红衣,然荆国大子有东宫之甲十五乘,此非红衣。料想荆国大子即位不久,护卫之人当是东宫之甲。”蒙武说罢,又道:“备车。” 备车之意自然是要出去看看,短兵之将不敢怠慢,赶忙出去备车。一刻钟后,蒙武率众将驱车出营。秦军军营忽然奔出近万人顿时引起楚军的警觉,此时熊荆还在中军阵列之前,脸色吓得发白的右史急忙道:“秦军出战,请大王回营!” 熊荆全身也有些僵硬,他能谈笑风生大半是因为秦军未出营列阵,现在居然出来了,他自然是心中忐忑。“不佞还未巡视完,为何回营?”他生硬道,语气里似有颤音。 “战前凶险,请大王回营。”右史急得下车跪下了,从来没有那位君王出现在两军军阵之间,熊荆这样观兵在他看来是找死。 “请大王回营!”右史之言中军士卒也听见了,他们也担心大王在自己眼前出事,于是人挤人兵交兵,二十行厚的阵列马上让出一条三四人宽的小道。 熊荆转身看着他们,没有答话,也没有看那条窄窄的通道。土揖之后继续往左军行去,速度不快不说,反而比刚才更慢。熊荆一走,右史不得不上车紧跟,宫甲也列于外侧。 “秦人出战,臣请大王回营。”再走下去是下蔡之师,其将蔡赤一见到熊荆就大拜。 “不佞巡视完毕自然回营。”熊荆脸上隐隐发青,这是吓的,也是气的。 “大王,秦人武骑士有臂弩,若……”蔡赤急言,说到后面又不敢再说了。 骑兵,秦军骑兵是楚军将领最大的恐惧。历来骑兵占优的一方总能摒绝交通,把战场变得单向透明,除此,具有战术机动的骑兵还能发动奇袭或者侧冲,使对方步兵不敢小股脱离阵列,因为一旦脱离,必遭受对方骑兵的无情杀戮。 而在大炮存在的时代,被敌人骑兵控制战场,逼得结阵自保的一方常常被对方慢慢慢慢调来的大炮轰垮。根据熊荆并不靠谱的记忆,明末远赴辽东的四川白杆兵、或者可能是最后一支戚家军,就是被满清骑兵逼得结阵自保后被大炮轰死。 好在,秦军武骑士并无马镫,也无重甲,装备除了臂弩,还有秦剑,而那些持长兵的骑兵不过是乘马步兵,并不具备后世骑兵所有的全部战力。可即便这样,武骑士也让熊荆担忧,万一这些不要命只要爵的武骑士来个无甲冲锋,自己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真是荆王!”已经行进到楚军军阵一里外的秦军将领看到了骑在小马上的熊荆,而有6离镜的蒙武看得更加仔细:旂旗之下、宫甲之后,一个少年身着闪光的铁甲,从容听伏拜的将领禀报着什么,他脸色凝重,却不看自己这边一眼。 “荆王年岁几何?”6离镜中的楚王蒙武估计有十多岁,这和他知晓的不符。 “禀大将军,据闻尚未龀齿。”左右之人答道,不知蒙武为何发问。 “取我的弓来。”蒙武抬头看了看,命令道。 “大将军是想……”众将吓了一跳,以为蒙武要射杀荆王。 “大将军。”弓很快取到,蒙武接过,捻起一支白羽箭便让御手往前奔驰。蒙武一奔,他身后的短兵也跟着奔跑。 秦军如此,楚军自然大惊,宫甲更是已然在前列阵,中军军官一边吆喝一边握铃,随时准备让部下冲出军阵防护大王;阵列后面的荆弩军官则在紧急准备试射。熊荆也吓呆了,秦军难道有养由基那样的人物,要一箭射杀自己。 “驾!驾!”北风吹得旌旗呼呼作响。旗下,蒙武的御手使劲策马,戎车跑的不是直线而是斜线。两侧短兵紧护着戎车,这里实在离楚军太近,说不定自己已在荆弩射程之内。 “放——!”中军之后的荆弩连长大喝一声,基准弩射出的第一支箭怒飞而去。这支弩箭飞了三百步,落在蒙武骑列的近处。 “大将军!”这下是短兵之将急了,主将如果被荆人射杀,以法他们这些短兵皆死。 “不慌。”蒙武已经张弓搭箭,但箭对准的不是熊荆,而是天空。‘嘣——!’的一声,蒙武手里的白羽箭终于射了出去,他的目标是头顶一群低飞的大雁。箭飞雁落,雁群还发出一声哀鸣,当即振翅飞得更高。 “万岁!万岁——!”秦军见主将一箭便射中大雁,又喊起了万岁。虽然蒙武的短兵只有四千人,可这四千人的呼喊让楚军落了下风。不服的楚军弓手抬头再看,雁群已远在弓的射程之外,想射一只回敬也不可能了。 蒙武阵前射雁完全是虚惊一场,熊荆汗湿后想想又觉得不对。这根本就是秦人的伐交之术——你们的大王敢于阵前观兵,我们的主将却能在你军阵前射雁,谁比谁强? “不能丢了气势!去,让工尹刀投一轮火弹,就以我旂旗摇动为号。”熊荆吩咐左右。这时候对面秦军阵中正有一辆戎车缓缓驶来,车上仅站着一人,甚为年轻,并无gong nǔ。 戎车越来越近,三十步时,它被已经列阵的宫甲拦住。车上之人下车揖道:“小子蒙恬见过荆国大王。”揖后他又捧出刚才射下来的那只大雁,大声道:“知大王在此,甚幸。以岁之非时,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 蒙恬言辞很是客气,用的还是楚晋邲之战时,楚军致军勇士车右摄叔奉麋的言辞:‘由于今年还不到时令,应当奉献的禽兽没有来,谨把它奉献给您的随从作为膳食。’ 射雁是为了示威,打击楚军士气;而献雁除了是古礼,更有让儿子看看这位楚国大王是何许人也的意思。外臣献礼,哪怕是敌人,只要符合礼仪也要接受才不违礼。熊荆不得不让宫甲让出一条通道,放蒙恬至身前,又让随从接过他手中的大雁。 受外臣之礼,可回赠,也可不回赠。熊荆身边没有什么好回赠的东西,只道:“邲之战时,楚秦两国尚是盟友,何故今日刀兵相向、对阵于野?不佞既然受了蒙将军之礼,当有回赠。不佞回赠就一句话,请告蒙将军:勿近我军五百步!” 五百步已经是一里半,荆弩是射程不过三百余步,蒙恬心中不信,嘴上则道:“小子谨记,回营必告于敝父。” “去吧。”蒙武告退,上了戎车远远的去了。 “禀父亲,荆王言:既受父亲之礼,当有回赠,回赠就一句话:勿近我军五百步。”蒙恬回营后说道,将领们闻之先诧异后大笑,冯劫笑的最为放肆:“未龀之童,其言可信?他是被大将军一箭吓坏了。哈哈,哈哈哈哈……” “未龀之王有何可惧,我军当灭此朝食。”李信没笑,可他看向楚军的目光带着深深的蔑视。在他的蔑视中,旂旗正在摇动,投石机后方亲上战阵的工尹刀疾声大呼:“放——!” 第十八章 投火 “放——!”中军阵列后传来砲兵们的大声嘶喊。前排士卒并不知道身后的砲兵在干什么,但他们能听见头顶‘呼呼’风声飘过,抬头见一个火球拖着火苗高飞于天际,远远在两百多步开外落下。‘轰……’落地的火球罐体一碎,里面油脂迸出,燃起一片火焰。 “放——!”投石机是一部接一部发射的,呼呼声不绝,一个接一个的火球飞向两百步外,燃起一片又一片的火焰。蒙武等人就战在荆弩射程之外,离楚军前列四百步,忽见楚军阵列后方飞出火球,顿时吓了一跳,短兵们赶忙把蒙武等人拦在身后。 冯劫放肆的笑声瞬间就停了,脸上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直到第一个火球即将落下,他也搞不清楚军是怎么把火球抛出来的;李信为之色变,眼睛紧盯着火球抛出之处,他只能看到高大的投石机架子,根本就看不清投石机是怎么发射的。 “退后!退后……”火球落下时,护兵一阵慌乱,以为火球要落在身前。好在那火球在一百步外落下,落地时燃起的大火把附近枯草都烧着了。 “父亲,在哪。”蒙恬指着投石机的位置,心正在突跳,他又记起熊荆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难道,这就是‘勿近我军五百步’的原因。确实可怕,两军阵战,士卒站的极为密集,这样一团火掉下来,怕是整个军阵都要大乱。 蒙武早就举起了6离镜,看的正是投石机的方向。那里,高大的投石机彼此相隔二三十步,构成一道三百步左右的投石机阵线。每当一根吊杆快速竖立,便有一团火被它抡出,抛射到阵前,抛射后那吊杆前后摇晃,却不知这火球是怎么出来的,莫非这是荆人的巫术? 蒙武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自己否决了,他联想到了荆弩,感觉这肯定是那个未龀之童做出来的东西。‘勿近我军五百步!’好大的口气。若是这投火之器多一些,密密麻麻在阵后列一排,秦军倒真要离楚军五百步,可现在只有十部,有何可惧? “万岁!万岁——!”当最后一部投石机投完火弹,终于反应过来的楚军士卒开始欢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ǔ qì、也从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的ǔ qì。阵前两百步外越烧越旺的火焰让他们无比兴奋,这种兴奋当即转变成万岁的呼喊,可不知是谁在里头大喊了一句‘大王’,于是全军连锁反应般的全部改呼‘大王!’ “大王!大王——!大王——!”欢呼声震耳欲聋,全军士气高涨到了极点,可惜秦军未来。 “回营!”投石机投了一轮就不再投了,吊杆又重新降了下去。因为人墙的阻隔,蒙武看不清这吊杆是怎么下去的,他只知道这东西威力巨大,唯一的庆幸便是数量有限。 “回——营!”短兵们呼喊起来,护送着主将和其他将军回营。他们一走,对面楚军的又是一片欢呼,让熊荆觉得耳朵要聋了的呼声终于停了。 “荆人有十具投火之器,就布置在中军之后。”回营后的蒙武没去其他地方,一入府就进了筹盘室。外面侦骑无数,楚军阵列早就被一丝不差的复刻在筹盘上。与楚军单调的筹子不同,秦军的筹子分得很细,有车、有gong nǔ、有锐士,可惜筹盘上只见楚军阵列,未见秦军阵列。 “嗨!属下必加上投火之器。”谋士答道,一侧的木匠正在做投石机的模型。因为视角的关系,两个三脚架加一根吊杆两圆盘的投石机被做成了两个矩形架加一个吊杆,下面两个圆盘根本就没有,但这样从正面一看也极为相似。蒙武拿来做好的一个,端着看了看然后点点头,在他眼中投石机确实是这个样子的。 “却不知这投火之器一刻钟能有几发?”右军将军杨端和自言自语了一句。刚才他也看到了投石机投出火球坠地时的情形,交战时若对准阵中来这么一发,恐怕整个阵列都会垮掉。 “各器只发了一弹,不知一刻能有几发?”蒙武也有和杨端和一样的担忧。因为有6离镜,他是看到吊杆竖立投弹的,又看到吊杆缓缓落下去。如果吊杆竖立是投弹发机的话,那么吊杆落下就是待发——漏一壶水刚好一个时辰(16时制),那随水面沉浮的箭上则有十刻。以刚才蒙武所见的速度,恐怕每刻钟投火之器可投两至三发。 蒙武突然有些色变。鏖战绝不止一个时辰,而一个时辰那十具投火之器能投出二三百发火弹。这如何了得!届时秦军阵火光一片,岂非被荆人一冲即散。“荆人中军乃其最强之地,此处需布重兵,不然,我军危矣!” “荆人火弹射距愈两百步,还是迎着北风,”杨端和看向蒙武按在筹盘上的手。“避是避不开的,为今之计,唯有以敢死之士举盾,或以攻城之器蒙冲以攻,速速拿下荆人中军为要。如此,我军不但能破荆人投火之器,还能虏获此物。” “正是正是!”左军大将辛梧连连点头,他也担忧投石机火弹。“我观荆人之军厚不过二十行,我军破之如割鸡用牛刀,举手折枝而已。” 左右两军都认为当破荆人中军,蒙武慎重道:“投火之器如此要紧,那项燕……” “大将军阵前射雁,大折荆人士气,定是那未龀小童气不过,这才令投火之器发弹。”李信刚才正看着楚军阵列,事后想来便有此明悟。“大将军,我见旂旗摇晃,投火之器才发机的。此令非来自项燕,而是来自那未龀小童。” “当真?”蒙武看向李信。兵者诡道,若是项燕下令发机,他当然疑虑重重,可要是荆王…… “末将看得真切,那旂旗一摇,投火之器便发机,命令绝非来自项燕军幕。”李信郑重道。 “善!”辛梧大喊了一句,“如此我军便破其中军,虏获火器。” “援军未至,暂不出战。”蒙武如此说道。他是不会为了十具投火之器提前决战的。 “大将军,若我军明日还不战,荆人怕是要退了。”李信道。 “大将军,我军明日若不战,荆人当以为我军怯战。”冯劫也道,找到了应对之法,心中本来担忧的他不但不怕还想早些开战,最好是今日。 “待明日再看荆人如何。”援军源源不断从西面开来,今日是绝不可能战的,明日蒙武也不想战。这不光是为了援军,还包含击敌之策:对楚军,万万不可早与之决战。蒙武说完,又看着了辛梧身后的辛胜:“据闻昨夜袭营不成?” “末将无能,请大将军责罚。”昨夜辛胜率部袭营,没想到楚营百步外皆有探哨。 “责罚你有何用?”蒙武目光扫过闭口不言的辛梧,“你说荆人遍布拒马,袭不可袭?” “是。昨夜末将趁夜靠近经营,百数十步便被荆人所觉,火光中看见荆营外遍布拒马。”辛胜低首答道,很是无可奈何。 “白日却不见那些拒马。”冯劫嘀咕了一句,然后见辛梧两眼瞪着自己,当即闭口。 “骑军既不能袭营,何人敢袭营?”蒙武再问,他断断不会让楚人安心就寝的。 “末将愿往。”李信和冯劫抢着要去,最后辛梧也咳嗽了一记,对蒙武揖道:“还是左军派人去为好。我麾下白林驻守江邑多日,对荆人知之甚深,多次请命袭营而未果,还是让他去。” “白林……”蒙武顿时响起了那个野战斩首七、八百的军侯,不过现在他是都尉了。 “正是。”辛梧出言袭营自然有帮辛胜扛过之意。“他麾下还有一个降于我军的圉童,荆人降者甚少,此人或知荆营之情。” “善。便令白林带本部人马今夜袭营。”蒙武吩咐道。 * 依商君之法,能得爵首一者,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一除庶子一人,乃得人兵官之吏……。每每想到这条,奋就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他不再是身份低微的圉童,而将会成为人人尊敬的贵人。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他之所以活着,不是因为他临阵斩杀了老斥候。而是秦人的一个骑将,见到他在奔驰的马上、那样探身刺敌。如此才没有斩下他的首级,而是活着把他带回了秦营。不过在编入秦骑军之前,他还要服三个月苦役,三个月后方能光荣的加入秦军。 苦役其实就是刷马、喂马、打扫外厩,这和他在楚国干的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营内管理严苛,他只能在规定时间、在规定的地方走动;再则是不时被人问话,有问家中情形的,有问楚军情形的,这些问话的人有些懂楚语,有些不懂,可都带着一张冷漠严肃的脸,脸上有着能看穿一切的目光,让人感觉很不自在。他唯一的期盼便是这三个月早些结束,早些加入秦军,早些斩首授爵。 第十九章 贤明 正午刚过,项燕就传令全军重新扎营。宽达八公里的阵列,左右两军往身后卷收,以中间幕府为中心,再一次布成一个圆形大阵宿营。早上收帐、填井、拆灶,现在又要重新布帐、挖井、搭灶,士卒并不觉得厌烦,他们全在兴高采烈地的谈论今日大王观兵、秦将射雁、秦人奉礼、火弹退秦之事。 若是平时,任何一件事都能让他们说上好几天,可现在几件事全集中在一上午,不由让枯燥的军旅生活平添了诸多乐趣。他们从此知道大王是那么那么的年轻,又是那么那么的英武;他们见识了箭术无双的秦将,一箭就射下一只雁;他们更膜拜那十具祝融之器,正是因为这神奇,大王才告诫秦人,‘勿近我军五百步’。 庶民绝大多数禀性淳朴,他们既崇敬大王、也敬佩秦将、更膜拜投石机,但军中的士吏、勋贵子弟、甚至一些将领都在猜大王让公族卿士子孙列于阵前到底是为何故? ‘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强者当仁不让,非为君国尽忠,非为万民奉养,你等知否……’这种话说的是很漂亮,可实际大王想干什么?让贵人子弟列于前三行是想让他们战死吗?又或者,另有他图? “孩儿以为,大王年虽幼,却是当世英主。我闻……”说话的是西阳之师曾瑕大儿子曾珏,他今日就站在第一排,熊荆骑马过来巡视时看了他一眼,他激动的全身居然起鸡皮疙瘩。“郢都叛乱时,大王率一千宫甲胜了五千叛军,宫甲用的阵法便是大王教的。此前又闻大王要立军校,可见大王不喜文士而喜武士,列于阵前的勋贵子弟日后必有大用。” “大哥,大王还未加冠,朝中屈景昭三家素多文士,每年文学侍从皆出自此三家,再不济也是三家的门客,大王即便喜爱武士,又能如何?”曾阴一直随在父亲身边,平心而论,他是看不起武人的,即便做了武将,败了也要覆军杀将,谁能保证每战必赢。 “父亲,儿子愿与大哥一起列于阵前,请父亲准允。”三儿子曾佪对父亲揖礼,他现在与二哥一起在父亲身边听命,心却和大哥一样,希望能列于军阵最前。 “三弟!”曾阴喊住了弟弟,又看向曾瑕:“父亲,三弟你尚年幼,怎可……” “二哥,我已加冠,如何年幼?”曾佪不服的看着二哥,就要起身与二哥比一比身高。 “吵甚!”得大王赞语这件事曾瑕已经想好怎么捞好处,现在讨论的是‘前三排’之事,三个儿子大儿子站于阵前也就罢了,小儿子再去恐非不妥,但大王……,曾瑕想问题的时候总爱歪着脑袋,他越是歪脑袋心思就越是深。 “邑公,幕府击鼓了。”耳边传来阵阵鼓声,曾瑕扔下三个儿子,径直赶往项燕幕府。待进到大帐,便见大王端坐在正中,项燕坐于其左侧,彭宗在右侧。与会之将多有喜色,毕竟今日楚军伐交胜了秦人一筹,十发火弹把蒙武当场给吓回营去了。 “今日聚将,乃为明日撤军一事……”军司马开门见山说起本次召集之意。其实撤军早有定制,习惯是右军先退、再是中军、再是左军。此时楚秦两军相隔数里,撤退并不难,除非秦军全军出营,但这种可能性很小,出营又能如何?秦军不战的话还是要退回营去的。第一日楚秦两军相隔仅数里,待第二日两军就相隔二十里了,第三日就是三十五里。除了决战,秦军并没有办法让楚军留下。 众将不解的是为要撤退,鲁地之师东野固最先道:“大王、上将军,臣以为我军士气正旺,此时万不可退,一退,士气大落,秦军追我而战,恐难胜之。齐军已下莒城、魏军进围陈县,如此之时,当于秦军早战为上。” “东野将军,非我军与秦军战便能战,秦人也知我军求战心急。”彭宗大声道,他知道不愿撤退的将领很多。“撤而求战之策,乃大王与上将军亲定。” 熊荆与项燕亲定的事情自然没有人敢在明言反对,倒是曾瑕站了起来,他道:“撤后求战之策,臣自然赞同。然臣另有一事禀告,请大王、上将军准允。” 曾瑕站出来显得有些突兀,熊荆笑道:“请曾大夫相告。” “臣不敢。臣以为,三军不可夺气、将军不可夺心。今日秦军不与我战,实因我军锐气正盛,不敢撄我锋芒也。然我军锐气盛者,乃大王巡视之故……” 曾瑕之语虽有奉承之嫌,但也让不少将领点头,大王今日巡视一圈,全军士气暴涨,其间还用投石机骇走秦军主将蒙武。不想到此曾瑕语气一转,再道:“……亦有勋贵子弟列于阵前之故。我西阳之师,卒虽不及四五十乘,自命贱息立于阵前后,全师士气大涨、戈戟铮铮也。故臣以为,大王、上将军当命勋贵之子列于阵前,如此我军士气方能退而不堕。” 新王即位,令尹未定,总有人喜欢投其所好,期盼着在新一轮权力洗牌中分一杯羹。在座将领五六十人,闻曾瑕之言神色各异。有若有所思的、有不以为然的、有窃窃私语的、有轻蔑一笑的,只是这是曾瑕在向大王、上将军进言,既然大王、上将军还没有说话,他们有反对意见也只能先忍着。 “大王以为如何?”勋贵站在前排是熊荆要求的,所以项燕看着熊荆。 “诸位以为如何?”熊荆今天身穿铁甲巡视累的半死,刚才彭宗说了一大堆撤退的事情,他差点就睡着了。本以为议完事就可以睡觉,没想到曾瑕来这么一出。 “臣以为礼不可废,勋贵之子怎能与庶民为伍?”又是东野固,他一把年纪,座次很前。 “那不佞想知道,勋贵之子当立在何处?”熊荆不得不打起精神论战。“立于阵后,待我军战败而后循逃?又或是敌人死后冲上去抢功?又或是立于军幕之中,不见戈戟?” “大王,礼不可废!”东野固呼道,他是鲁地之人,极为重礼。 “当今之世、两军鏖战,礼有何用?”熊荆见他胡子花白,本不欲再辩,可还是反驳了一句。 这句话犹如利箭,直接让东野固跪下了,他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痛心疾首。 “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可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东野固不但是将领,还是儒者。他一跪下来,项燕嘴角就谦笑。 果然,东野固一开口就说这礼是天经地义,可经国定社、序民礼嗣。项燕正想看看熊荆是如何表情,却听熊荆问道:“鲁国如何?” 东野固当即语塞。 熊荆再道:“不佞对鲁国没有鄙薄之意,不佞想说的是,礼固然重要,但光凭一个礼字已无以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若然,鲁国为何屡为齐国所欺?又为何为我楚国……” “大王……”右史突然出声,熊荆的话太不利于民族团结了。 “此乃事实,不说鲁国为我楚国所灭,鲁人就能保留面子?我楚国何曾待薄过鲁人了?”熊荆不得不插言把事情说清楚,“鲁国确为我楚国所灭,然我楚军帮鲁人扼守沂沐河谷,防止齐军南下。莒城为齐军所拔,不正是因为莒城楚军被调走?” 翻阅史料,楚国灭鲁是很轻松的,也就是鲁军为鲁王打了最后一战,然后鲁国就灭了。考虑到长治久安,令尹黄歇严厉士卒扰民,没几日又把被俘的鲁卒全放回了家。而鲁地的勋贵也没动,愿意跟鲁王去莒县的就去,不去的则保留封邑。对鲁地的管理则因俗就简,没有新封公族于此,多数官吏仍居原职。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如此熊荆才敢说这样话。 “君子六艺,然今之君子几人可射、几人能御、几人敢战?”熊荆回到之前的话题。“东野将军因礼不可废,不愿勋贵子弟站于军阵之前,不佞不勉强。然楚国今后任官取士,不佞欲在军阵前三行中遴选。若勋贵子弟不足,哪怕是庶民,只要此人敢战果勇,又能入学成业,也可为将为官。” 本来只是东野固和熊荆的争辩,也只是勋贵子弟是否列于阵前的讨论,可熊荆这番话一出来,全场皆惊。这不再是战术问题,而是政治宣言,并且,这个趋向有利于在座众将。他们可全是武将,他们的儿子自然要比那些文绉绉只会吟诗作辞的文官之子敢列于阵前,也更容易活过鏖战。比如项燕之子项超,未加冠便随军入秦,已立有战功,这哪是文官之子比得上的? “大王贤明!”最先反应过来的人高声大喊。 “大王贤明。”后面明白过来的人也紧跟着大喊,后又伏首大拜——这位未龀之王在他们看来比以往任何一位楚王都亲切、都贤明。 唯有长跪于地的东野固叹息了一句,颇有先见之明的道:“楚国乱矣!” 第二十章 假药 曾瑕引发的插曲使会议延长了大半个时辰,最终的结果也未如他建议的那样,勒令军中勋贵子弟站于前三排,而是得到了早上的结果:各师司马要把前三排士卒姓名上报于主将,师中勋贵子弟的姓名、职务也要上报于主将,两份名册由主将核实后一同递送至郢都大司马府。 换句话说,是否列于阵前纯属自愿,但听大王的语气,没有这样的履历,宁愿让庶人做官也不愿遴选勋贵子弟。熊荆年幼,也正是因为年幼,日后在位的时间会很长,而以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英武和勇气,只要他活着,众将并不怀疑他所言有虚。 众将回营后,除了宣布上将军明日撤退的将令,又召集军中公族卿士子弟训话。武将多数粗鄙,不少人略去那些文绉绉的言辞,直言相告日后想要做官为将,那就要列于阵前。只有鲁地之师东野固等人,虽然也把勋贵子弟召集了,可愣了半天都没说什么话。 大王此举,在东野固看来是乱礼此举,乱礼并不只是勋贵子弟和庶民子弟同列一行那么简单,而是楚国以后任官取士不再遴选文士而取武士,这才是乱礼之举。武士尚力,文士重德,以力服人、以德服人乃文武之别。大王过度倚重武力,日后楚国必因此生乱。 “都司马……”东野固在想熊荆重武轻文的危害,似乎忘记了向勋贵子弟通告今日之事。 “咳咳,”东野固咳嗽了一记,这才道:“今日与会,有佞臣言勋贵子弟当列于军阵之前,你等以为如何?” 鲁地之师隶属潘无命的左军,并不知晓发生在中军期思之师的事情。东野固一说,众rén mian面相觑,一个文吏打扮的人天揖道:“军阵前列素乃亡命之徒,怎可让我等列于彼?” “正是、正是……”余者不断附和,这群人其实少有着甲。“君子不立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列于军阵之前,此非正命,非君子所为也。” 孟子的话马上被搬了出来,紧接着抬出来的还有孔子的:“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军阵乃凶险之地,我等军阵尚且不居,又岂能居于军阵之前?” 引经据典,一条条理由说的头头是道,正当大家取得共识时,东野固又一句咳嗽,道:“大王命:自明年起,文学侍从之试不再有……” “这,怎可不再有?”最先说军阵前列乃亡命之徒的文吏张口结舌,他就是要参加明年春天文学侍从kao shì的。当然,参加kao shì的不只他一人,鲁地诗书之乡,应试者众多。 “……自明年起,选官取士只从阵前三行中选取,庶人若能入学成业,也可为官为将。”东野固没管这些人说什么,他只传达会议精神。“所有列于阵前三行甲士之姓名,由司马记于册,所有勋贵子弟姓名、官职亦由司马记于册,两册由主将稽核后递送至郢都大司马府。” 东野固一口气把话说完了,在场之人皆有惶惶之色,更有人心中不甘,但命令来自大王,不甘又能如何? “大王定是被佞臣蒙骗了!”忍了半响,终于有人叹息了一声。 “正是,大王必是被佞臣蒙骗了!那武人粗鄙不堪,怎可治国?”洪水决口一般,众人言语汹汹,一副咬牙切齿之状,恨不得撕碎那个巧言令色的佞臣。 “咳咳,”东野固对士子之状宛若未见,毕竟他只是传递消息。“是否列于军阵之前纯属自愿,然本司马必恪守王命将令,将你等姓名、官职报于上将军,战时前三行甲士姓名也将一同报于上将军。你们……回去吧。” 东野固话说完就让人送客了,众人离开,没有生火的营帐里更显寒意。他未在意这严寒,而是在回想着刚才幕府里熊荆之语:‘鲁国如何?’从事实的角度说,大王说的并没错,可如果大王没有没错,那难道是自己错了?孔子所言礼乐大道怎么有错? * “哦。孔子弟子所习六艺并非古之六艺?”同样是没有生火的军帐,熊荆正看着自己的右史——回营后右史就委婉的说今之君子所习六艺非古时之六艺,因而熊荆‘今之君子几人可射、几人能御、几人敢战?’之语有些强人之所难。 “敢问大王,大王可曾学射、可曾学御?”右史反问道。“大傅大保可有教大王射与御?” “无。”熊荆缓缓点了点头,他所知道的教学大纲里没有射、也没有御。 “古之六艺,多为言传身教,不需有书。然子路让子羔做了费邑之宰,孔子说:‘贼夫人之子(这是害人子弟啊)!’子路则说:‘费邑有人民、有社稷,治民也好、事神也罢,皆可为政而学,何必读书而学?’孔子因而不悦,说:‘正是你,让我厌恶口辩之人’ 有言孔子弟子三千,这三千弟子皆读书而学,非为政而学,所习之六艺,乃《诗》、《书》、《礼》、《易》、《乐》、《春秋》,又曰六经,而非礼、乐、射、御、书、数古之六艺。大王今日问东野固‘君子几人可射、几人能御、几人敢战?’,此言误也。 我楚国任官取士,数百年来皆考校《诗》、《书》、《礼》、《易》、《乐》、《春秋》六经,从未以射、御两艺择士。大王言今后任官取士皆从军阵前三行中遴选,此大谬也。请大王务必收回成命,不然,楚国乱矣。” 右史之言乃是劝解,而非要教熊荆古之六艺和今之六艺的分别,但熊荆却讶然失笑:“我今日才知,孔子就是个卖假药的,难怪药丸。” “大王……”右史本以为熊荆是在反省,没想到一开口就抨击孔子,他虽非儒家,也听不过去。“大王何出此言?” “何处此言?”熊荆冷笑,他对儒家本就不怎么待见,现在又抓住了证据,自然要嘲讽一番。“弟子拜孔子为师,送其十条束脩,为的是学古之六艺,孔子倒好,教的却是他自己编撰的所谓新六艺,这不是卖假药是何事?何谓贼夫人之子,这便是贼夫人之子。” 右史进谏的是不可用大王所言之法于前阵前三行任官选士,没想到大王不顾主题开始嘲讽孔子,他不得不被熊荆引到‘卖假药’这个话题上。“大王,古之六艺,乃天子造士之用,孔子之时,礼崩乐坏,权臣当政,弑君之事不穷,教弟子古之六艺已是不妥,故极重礼乐,讲求文治;而射、御两艺,射艺绝非三载五载可成,古之造士,十五岁学射,加冠也未必大成;御艺则需车马,马贵则万钱,贱者也需数千钱,一车双马,耗费甚多,岂是十条束脩可抵?” “那为何要言自己教的乃是六艺?右史不说,我还以为孔子教的是礼、乐、射、御、书、数,谁知道教的乃是《诗》、《书》、《礼》、《易》、《乐》、《春秋》假六艺,以假乱真,真是贼夫人之子!” 熊荆的较真让右史错愕,射与御都是sha rén的,春秋弑君者众,怎能再教之古六艺?孔子新六艺之所以广被列国接受,一是国君赞同,毕竟用文士比用武士安全,楚国的宫廷教育也是受此影响而更改的;二是百姓赞同,此前他们无以为学,新六艺差点就差点,最要紧是便宜,十条束脩而已,真要学射、御,学费何止十条束脩,百条都不止。 “我楚国昔年本是五十里小邦,能成今日大国,可不是文士用嘴皮子说过来的,也非仁义礼教以德服人、让他国主动投降过来的。今数千里之地,全是戈戟殳矛打下来的。何人所打?我遍观《梼杌》(楚国史书),皆为公族子弟,尤以若敖氏为甚,不以公族之中敢战者为官为将……” “大王,若敖氏乃叛乱之氏,”右史没想到熊荆居然看遍了《梼杌》,再听其提起若敖氏,不得不提醒出言提醒。 “叛乱便可抹杀若敖氏先祖之功勋?”熊荆讶看着他,瞬间有了些明悟:若敖氏叛乱怕还有一个背景,那就是文士取代大宗族所出的武士。当然,史书是文士记的,未必有这样的记录。“我心已定,当今之世,治国当以铁血,而非礼乐,你不必再劝了。” 史官本只是记录国君言行的官吏,隶属天官系统。而这套天官系统完全来自周天子,甚至,按鶡冠子的说法,各诸侯国的史官皆由周天子亲派,而不能由列国指定或自行培养。左史右史之所以密切记录诸侯的言行,一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监视和进谏,防止诸侯叛乱,等于是天子的坐间,而且这个坐间还是世袭。 楚国最早也有周天子所派的天官,但后来被走楚武王赶走,楚人担任的史官虽秉承史官职守对国君也有劝解,但更多的任务是记录。熊荆明言史官不要再劝,右史只好闭口不言。而这越来越寒冷的营帐里,熊荆正在膏烛下发呆,然发呆未久,大营某处便传来大大小小的呼喊以及接连不断的鼓声:秦军袭营了。 第二十一章 出营 寒夜本已沉寂,除了北风吹拂营帐旗帜之声、间隔着的打更之声,军营里只剩下一片鼾声。然而此时呼喊、鼓声不断,整个军营喧沸声一片,好在之前各师曾下达严令:非有令命,夜间遇袭各师严禁喧哗擅动,这才没有酿成更大的混乱。 士卒继续安睡,左军大营则燎火冲天,仓促起身的楚军士卒正隔着营寨对已撤到营外的秦军挥戈大喊,被逐出营的秦军也不久候,在身边箭雨越落越密时,他们便潜入夜幕,消失不见。 袭营不过是扰袭的一种,不在于sha rén多少,而在于惊动敌军,使其恐慌,挫其士气。白林所部只是冲进了营并未杀伤多少士卒,但已成功扰动了楚军,夜袭任务成功完成。 “那荆人如何?”两里之外,等候的白林看着退回来的袭扰部队,不由问起了那名降卒。 “禀报都尉,此人以荆语诱骗哨者,斩杀了一级,可惜至大营近处被荆人识破,我部只得硬杀入营中……”夜袭是以奋这个楚军降卒为先锋的,外围哨是骗过去了,可大营近处警戒森严,没有夜间口令的奋喝问下最终出了破绽。 “斩杀了一级?”白林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奋已经死了。“那便记下,明日拜爵,” * “你说是我军斥候引秦军来袭?!”重新安静的左军大营,彻查出原委的主帅潘无命肥脸涨红,鼻子里喘着粗气。真是恨楚奸胜过恨秦人,得知是楚奸引秦军来袭他怎能不气。 “正是。”负责值哨的卒长连忙跪下,“此人操郢都口音,说是前几日侦敌时走散,丢了马匹,不得不从我处入营……” “速速传令幕府,告诫全军提防楚奸。”左军骗了一次秦人怕是不敢来了,现在就担心他去哄骗其他各部,所以军司马蔡至马上将此事报之上将军,而后通报全军。但他似乎多虑了,直到晨明时分全军收帐,秦军也未曾来袭。 “急报——!”天色仍暗,各师正在收拾营帐准备撤军,营外忽然有马奔近,马上骑士一边狂奔一边厉喊着‘急报!’,听得人心里发毛。等他急急奔至中军幕府前,凌厉的喊声才算是停了,但更可怕的消息也随之而来:“报上将军,秦军大举出营!” “秦军大举出营?!”早起的彭宗还有些瞌睡,闻言差点跳了起来,他大声道:“确否?” “小人以性命担保,确实无误。小人和同伙昨夜受命宿于秦营外的野地,见秦兵大举出营便急奔回来,可惜同伙已死于秦人剑下。”马不如秦人,侦骑被打得不敢出营,只能派死士夜间宿于野地,天亮前再回来,没想到还真有用。 “急报——!”又是一阵疾呼,但那声音随即就没了,一会有人禀道:“上将军,那斥骑死了。” “巢车如何?”夜间侦骑是侦查,立于巢车用6离镜看也是侦查。项燕本以为秦军不会在今天出营与自己决战,可现在他们出来了,不由再次问向巢车,以求确认。 “禀报上将军:天色未明,巢车恐不可望远。”一侧军吏答道。 “上将军,暮色未去,秦军出营不可不防。”彭宗是最明白项燕心思的,秦军虽然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了,自己依旧要提防小心。 “传令下去,召将、列阵。”一支支令箭发了出去,除了召集将领,尚有马上列阵的命令。 “秦军怎么出营了?不是说是明后两日决战的吗?嘶……”项燕的将令送到熊荆处时,他正在穿甲。钜甲昨天勒了一天,身上一些地方已经红肿,此时碰到就痛。 “小人不知,小人奉上将军令告于大王:秦军出营,请速速至幕府议事。”传令兵口齿伶俐。 “不佞立即出营。”召将是有时间限制的,击鼓完毕未到者斩首,熊荆这个大王无人敢斩,但他需要作出表率。“马上走。”忍着痛穿上了裙甲,熊荆被众人扶着快步出营。待他赶到幕府时,一些将领也赶到了,并且消息已经确认,秦军正全军出营。 虽然早就盼望着和秦军速战,可听到秦军全军出营的消息熊荆背上还是升起一股寒意,昨日面对蒙武的勇气睡了一夜似乎就不见了——真要去阵前誓师?真要站在军阵最前列?他开始觉得腿渐渐发酸,身上钜甲越来越重,而赶到幕府的各个将领,没有任何人脸上有喜色,他们都阴沉着脸,凝重的像一块铅——谁都知道,面对秦军,自己胜的可能不大。 “子荆?”坐于熊荆旁侧的廉颇感觉到了这种并无胜算的战前凝重,也看到了熊荆眼里的失措。喊了两句大王都没有回应后,他不由喊了一声子荆。 “老师……”直呼王者之名是无礼之举,但熊荆浑然未觉,只有右史瞪着廉颇。 “大王昨日的勇气忘在梦里了?”廉颇问道。 这话好像利剑,一剑捅进熊荆的心脏。刺痛、冰冷、羞愧……,熊荆苍白的脸在一瞬间充血,他使劲摇头,几乎大声道:“没有。”这句说完他又问道:“我该如何做?” “大王昨日是如何做的?”廉颇反问。“秦人出营,全军惶恐,士卒此时最希望看到将率在自己身侧……” “我懂了。”熊荆当即醒悟,项燕议战他是帮不上忙的,现在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出现在士卒面前,让他们安心。 “大王万万不可!”右史怨恨的看了廉颇一眼,后揖向熊荆。“此时军情未明,贸然巡视恐有性命之忧,不如……” 右史惜命之言不但没有让熊荆害怕,反而让他不满。他没有答话,只吩咐左右道:“备马。” 马上就停鼓议兵,大王却要离开,不光项燕,帐中诸将也很是不解,故有人起身问道:“上将军即刻议兵,敢问大王何往?” “上将军你继续议兵布阵,不佞要巡视全军。”熊荆终于找回一些昨日的勇气,他一边答话一边出帐,众将竟然无人敢拦。只等他在帐外上了马,军司马彭宗才奔出来道:“大王巡视,万万不可行于军阵之前,末将恐过了一夜,秦人已有计谋。” “有何计谋?”熊荆笑问,坐在马上的感觉让他倍感舒适。 “末将恐秦人以骑军偷袭大王。我军中军并无弓手,秦人若不惜生死,当……”彭宗焦急,和熊荆一样,他担心的也是秦军武骑士。 “你回去议兵把。宫甲的夷矛不是吃素的。走!”熊荆说话间特意看向身前身后,经过昨日蒙武射雁的惊吓,他的护卫队除了有六卒夷矛,还有两卒剑盾。剑盾防备弩箭,夷矛防备骑兵,只要不离军阵一百步,他相信自己绝对安全。 天色将明未明,熊荆一句走,最前列的夷矛手便举步前行,三卒夷矛手之后是一卒剑盾兵,然后才是骑着小马的熊荆、随行的短兵护卫以及两辆戎车:一辆是右史一辆是廉颇,戎车之后又是一卒剑盾兵和三卒夷矛手。营地宽阔,夷矛手五人一行、剑盾手六人一行,九百多人列成一支长不到两百米的队伍,队伍不再像昨日那样往右军去,而是往左军去。 “大王走了,当如何?”熊荆身边全是他从郢都带来、经历过叛乱的护卫,保卫楚王熊元的四千环卫也在军中,但因为禁足事件,熊荆一直没正眼看过这支环卫。此时见他执意阵前巡视,环卫之将养虺只能干瞪眼,谁让熊荆不信任他了呢。 “还能如何?跟着。”养虺看着熊荆去的方向,恨恨的说了一句。 遍地白霜,北风彻骨,却偏偏这时候秦人出营,需出营前行列阵的两翼根本就是手忙脚乱,一些徒卒甲衣都未挂整齐便在伍长卒长的催促下,踏着镯声往营外开进。队列里彼此挤着或许还有些暖意,然而北风一吹,不但人打哆嗦,连牙也在哆嗦。可就在这时,一阵歌声从身后传来,这歌声越来越近,直到队尾之人看见旂旗赶忙行礼。 “士兮朅兮,邦之桀兮。也执戈戟,为王卫兮……”是六百名宫甲在高歌,他们高歌是因为大王要他们唱歌,而之所以要他们唱歌,是因为大王在宣告自己来了。 骑在马上,人和马全吐着白起,手尽量不碰到身上的铁甲,它太冷,宛如冰块,幸好钜甲内部还有厚厚的垫衬,不然熊荆几乎要冻死。虽然已经吃过了早饭,但在这个寒冷的清晨,熊荆觉得自己又饿了。 “拜见大王!拜见大王!拜见大王——”越来越多的士卒向熊荆行礼,他们趴在满是白霜的地上顿首,丝毫不畏寒冷。熊荆没有出言阻止他们,因为宫甲正举着夷矛在疾行,他目光扫过这支队伍,微微颔首便策马越过了。 “大王来了!大王来了……”宫甲越是往前,便有越多的人知道大王又来巡视全军了。害怕的、抱怨的、哀叹的、打哆嗦的,但只要看到那队快速前进的人影、听到宫甲的歌声,他们就全然忘记了恐惧,呼吸和脚步逐渐变得稳定,身上也越来越有力气。 “大王都来了,还不速速列阵?”一个卒长大跳大喝,声音里除了责怪更多是喜悦。然而,他没有看到正前方那道正在逼近的暗影。 第二十二章 阵后 “秦人——”呼喊戛然而止,借着最后一丝暮色,秦军来了。最开始是三波箭雨,猝不及防的楚军徒卒中箭倒地者不在少数,包括那名厉喊‘秦人来了’的伍长,而后便听见秦人冲锋时的狂吼和奔跑步履,将尽未尽的暮色里,他们犹如梦魇里冲出来的恶鬼,一出现就把最前几排楚军甲士撞翻,而后开始杀戮。 左军和昨日一样纵深二十行,秦军的冲击一口气击破前面数行,到第四行时才遇到正常的抵抗,这时他们不再是横阵,而结成五人一群五人一群与楚军阵斗。楚军第四行已无甲士,多是身着麻衣葛衣的庶民,久疏战阵的他们根本不是秦军的对手,大多数人没挥几下戈戟便被秦jun1 cì中,倒地之前他们又被砍了脑袋,那脑袋上的帻巾一扯发髻一散,拽着出来头发往腰上一拴,就那么带着血挂在了秦军身上,成了他们的战功。 自己被杀并不怎么惊骇,看见前排士兵被杀才会让人恐慌。夺了心智、手足无力的徒卒根本听不到身后卒长的大喊,也挥不动ǔ qì,只看着秦卒狞笑着行来;更后排的士兵则下意思的后退,甚至有些人转身要跑,可惜被阵后列着的卒长一剑刺死。 “上!上!”卒长挥舞着带血的铜剑,把往后退的徒卒又赶了回去,可他们多数只敢围着秦人打转,不是举着长矛拼命胡捅,就是用长殳使劲乱砸,有时候甚至打到自己人头上。好在秦人就在自己眼前,胡捅乱砸总有命中的时候,当看着受伤的秦人流血不止或者倒地不起,他们心中的惧怕才逐渐消散,转而大吼着和秦人缠斗在一起。 军阵里发生的事情,位于阵列后方的熊荆是看不到的。暮色散去的清晨,他只见前方秦军潮水一般急速奔来,左军近千步宽的军阵被他们狂暴的冲击。阵列在颤动、在后退,踏碎的白霜让枯草湿润,但践踏出来的尘土依然笼罩着战阵,一切都看不太真切,除了阵后弓箭手的背影,兵刃隐隐挥过头顶,其他都模糊无比,反倒是交击、嘶喊、吆喝之声无比清晰。 此时,两侧的宫甲已经摆开了阵势,六百名夷矛手以五人纵深排出一段一百米二十米长的圆弧,其后两卒剑盾手呈楔形布置,每侧各五十列,纵深三人。左右两辆戎车把骑着小马的熊荆夹着,马侧是羽、还有其他一些剑士。 熊荆是瞪着眼睛往前看,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没想到秦军说来就来,难道他们不需要列阵?复又想战场有骑兵优势的一方,想怎么打、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因为夜幕,楚军连最后的目视安全也无法保障,被秦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不禁回头望向大营方向,秦军如此出人意料,那什么中军后退之策还能用吗? 熊荆是不可置信,廉颇则刚刚从瞌睡中醒来,他没看见左军之前秦军的突然冲击,他看到的不过是尘土笼罩下两军斗在了一起。楚军纵深二十行的军阵虽然颤动,但还没有到奔溃的边缘。他倒没有转头去看项燕的幕府,而是站在戎车上用熊荆送的6离镜极目远望,想知道敌我两军的态势,甚至要找出秦军的破绽,根本不在意另一辆戎车上仓皇失色的右史。 “大王,臣护驾来迟,”小阵后方,一脸焦急的养虺策马疾奔而来,与他一起奔来的还有四千王宫环卫。“战阵凶险,请大王速速离开此地。” “如何凶险?”天色终于明亮到可极目远望,左军确实在遭受秦军的进攻,但中军、右军并未交战,五百步外秦人正在从容列阵。 “放——!”左军后方的弓箭手开始射击,他们的目标是接敌交兵线后方的秦军。因为距离极近,万名弓手摆成十列,命令一下,一万支箭羽破空而去,不少箭支在飞行中互相撞击,有些甚至落到楚军头上,但这些箭矢还是要了秦军的命,箭雨落下时,秦军阵列后方一片惨叫,有人被直接射死,有人被射伤,更有人被箭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放——!”又是一蓬箭雨射出,第二次射击射的更加精准,也使更多的箭支在空中撞击,但落下时杀伤的敌人更多,这一次除了惨叫,交兵中的秦军后列开始松动,更多的人想冲入楚军阵列,和楚人纠缠在一起。 “放——!”第三波箭雨射出。箭雨飞上天际的同时,一辆戎车在弓箭手和徒卒阵列之间的空隙里横向奔行,车上军官大声嘶喊道:“大王在阵后,大王看着我等!大王在阵后、大王看着我等!大王在阵后……” “大王在阵后?大王在阵后?!”依旧慌乱的士卒忍不住回望,是的,他们看见了,看见那面旂旗就飘就在阵后,大王就在阵后! “大王在阵后!大王在阵后!!”触电一般,无数人激动起来、暴虐起来。 “放——!”不知道是第几蓬箭雨,箭雨中,鸣金声起先若隐若现,而后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这是秦军撤退的命令。命令一起秦军士卒便逐步后撤,慢慢与楚军拉开距离,未与楚军接兵的秦军士卒则趁下一波箭雨未来之际,奔跑着撤回本阵。 “秦人逃了!秦人逃了!”最开始是慌乱,现在则是兴奋,眼见秦军撤退,不少徒卒举着戈矛不顾生死的追了上去。因为他们的追击,阵后弓手不再发箭,除了避免误伤己军,更重要的节省箭矢——大战仓促而起,可用的箭矢并不多。但谁也想不到两百步外、正对着的秦军右军阵列中,无数弓弦正在拉紧,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弩手队列里反复疾呼:“荆人一百二十步!荆人一百二十步!” 射击的距离影响着射击角度,望山上虽然没有刻度,但弩手不约而同把弩抬到了望山对着的最高角度,而后静待军官的命令。冬日的晨昏蒙影时间很短,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两军对峙的空地上,秦军士兵正在撤退,后方的楚军紧咬着不放,眼见楚军越追越近,中军的令旗一挥,身边的军吏大吼道:“进、进、进……!” 秦军弩兵射击和楚人弓兵射击不同,弩手射击则须立于阵前,随着军吏的命令,甲士后的弩兵穿过队列间缝隙,快速在阵前列队,不等第三排列好,阵前的军吏又是一声大喊:“射!” 不同于弓弦,蹶张弩以足开弦,弦力重过三、四石的弓。悬刀一扳,牙口出的弩弦便‘嘣——’的一声回弹,弩箭以一个倾斜的角度飞向追出阵列进入射程的楚军。 “不好!”秦军右军前排只见阵前甲士,突然奔出几列密集的弩手,楚军这边也紧急鸣金,可还是晚了,追击的士卒仰头张望时,数千支弩箭急速落下,中箭者无数。待剩下的人要退时,又是一波箭雨落下,等第三排弩手射完,追击的楚军已非死即伤,惨叫声一片。 秦军撤军时,熊荆见楚军追击还饶有兴趣,没想到追了五十多步便惨遭对方弩手集火。楚军不比秦军,秦军人人有甲,楚军有甲胄者已经消耗在秦军突然的袭击里,这些不过穿上一身麻衣、里面塞了絮的徒卒,遭遇箭雨后惨不忍睹。 秦军箭矢好像用不完,三轮射击后他们就地踏弩上弦,然后再来一次三轮射击,以确保自己的斩首战果。那些因伤重无法逃离的楚军徒卒因此又一次中箭,他们凄厉的惨叫喊得全军都能听到,五十步外列于阵中的同袍不忍心听,更不忍心看。 “不行!”6离镜里见倒地不起的楚军徒卒几乎被射成刺猬,熊荆终于忍不住了。“把饭缺叫过来!” “末将在!”饭缺是郢都叛乱时随熊荆出宫剑盾手的卒长,未死的他已经是环卫剑盾兵之将。 “去。那活着的都给我救回来!”熊荆指着前方,正是惨叫不断的地方。 “末将领命。”饭缺揖礼之后便带着两卒剑盾手往前去了,二十行的军阵虽没有被秦军凿穿,但追击之后也是千疮百孔,不需卒长命令徒卒让开,两卒剑盾手便越过阵列,出现在阵前。 最前排的楚军徒卒本有大盾,但这种大盾与剑盾兵手里的大盾全然不同,剑盾兵用的弧形大盾,徒卒的大盾不过是平板盾。不但样式不同,使用也不同。当宽一百五十人垒起盾牌,结成一个宽不到两米、长二十五米的龟甲阵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那是何阵?怎会如此怪异?”蹶张弩还在继续射击,右军主将杨端和看见一小支楚军突出阵前,他疑惑这小支楚军要干什么时,却见他们用盾牌结成小阵,向己军行来。 “射——!”盾牌小阵前行速度甚快,不信邪的弩兵军吏指着这两个小阵,命令弩兵射击。 箭雨再一次磅礴而至,但这一次箭矢不是龟甲阵的盾牌反弹落地,就是射在盾牌上噔噔作响。毫发无损的小阵还在不断前行,杨端和再次大声喝问:“这是何阵?!” 第二十三章 盾阵 虽然之前领教过楚人的荆弩和投石机,但杨端和还是高声大问。荆弩也好、投石机也好,都是投射ǔ qì,数量少不说,实际并不能威胁到秦军的根本,也难以左右战争的胜负。盾阵不是器械而是阵法,里面举盾的是徒卒,如果这种阵法有效、楚军又研习这种阵法,那对秦军将是巨大的威胁 ——后世皆以为秦军善战是因为gong nǔ,但当世每一位与秦军交过手、对秦军深入了解的将军都很清楚:秦军善战靠的是甲士、破阵靠的是锐士,而不是什么gong nǔ箭矢。一百多七十年前吴起描述六国之俗所说的‘齐性刚、秦性强、楚性弱、燕性悫、三晋性和’绝不是无的放矢。 性强的秦国‘其人不让,皆有斗心’,这样的民族不管是从禀性、还是从法度都不可能崇尚gong nǔ,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射死了敌人怎么算首级?难道每个人箭上写上自己名字?万一没射中脑袋,射中的只是躯干怎么办?即便射中了脑袋,箭被别人拔了怎么办? 抢首级这种事情不要说位于阵后的gong nǔ手,就是并肩作战的徒卒之间也时有发生。因此,除了蹶张弩部队,秦军阵列中的臂张弩手其实也参与肉搏。交战前射完弩上那只箭,视情况再射一到两支箭,弩手便退入本伍参与阵战,斩杀了敌人照样割首级论功拜爵。 肉搏战才是秦军将领重视的。楚军忽然结成如此盾阵,杨端和以将军的特有敏锐感觉这种小型战阵很不一般,并且非常非常适合秦军。秦军就是结小阵而战的,这样才不会漏掉首级,而韩魏等国弓强弩锐,即便甲胄俱全,每每冲阵为gong nǔ所伤的秦军士卒都不在少数。当然,韩魏gong nǔ是强,可一旦被秦军甲士冲到眼前,那战斗基本没什么悬念。若秦军士卒也能结成这样的小型盾阵,冲阵时也这么冒着箭矢过去,秦军的伤亡将直线下降。 杨端和看到龟甲阵瞬间就产生了以上的念头,他第二次问‘这是何阵’时,左右终于有人答道:“禀将军,举盾者甲胄俱全,又皆穿红衣,小人以为是荆国红衣。” 红衣是楚国王宫环卫的简称,正如黑衣是赵国宫卫的简称一样。一说红衣杨端和便了然了,他也看到了楚军阵列后方飘扬着的旂旗,没猜错的话,那个未龀之王就在阵后。 “有谁能知荆国红衣使得是何种阵法?何种兵器,又如何破敌?”杨端和目不转睛的看着盾阵。此时两个盾阵已经来到弩箭射杀楚军之处。枯草地上鲜血流淌,低矮处已经汇成了血洼,伏地的徒卒已无力惨叫,只在低低shēn yín。盾阵到此再次一变,一百五十块盾牌五十块竖立、五十块斜置于竖立的盾牌之上,最后五十块挨着斜置的盾牌平放。如此构建的盾墙让盾后有足够的空间抢救伤员。 “末将可知其使何种兵器、如何破敌。”主将无人作答的问题终于有人回答了,是冯劫,他笑着对杨端和揖礼。 “你是想派兵前去一试?”杨端和也想到了这种办法,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正是。”冯劫对那盾阵没有杨端和看的要紧,不就是把盾牌架起来吗,这个谁不会。 “善。本将准你派人前去与之一战。务必要当心荆人弓手。”盾阵所在之处在蹶张弩的射程之内,也在楚军弓手的射程之内,并且,楚军荆弩已开始射击,这虽然伤不到三百步外的杨端和,但蹶张弩手为了能射得着盾阵,正冒着被荆弩肆虐的危险。 “嗨!”冯劫揖了一礼才回本部去找盾牌手,他也清楚盾阵处正在楚弓的射程之内。 “秦人退了?”除了秦军右军,秦军阵列皆在楚军五百步外,而右军也在荆弩的威胁下缓缓后退。看到这幅场景,军司马彭宗若有所悟。 “依旧是袭乱,秦人不会轻易与我决战的。”项燕从接到攻击左军的秦军已退的消息便有了明悟。前夜秦军便夜袭,昨夜又是,还有早上这次突袭、现在的列阵,全都不是为了决战,而是在袭扰。目的是为了挫伤己军的锐气、消磨己军的精力,待被自己折腾到精疲力尽时,秦人便会猛扑上来。 “上将军,这该如何是好?”项燕身边不少将军,听他这么判断,这些人不由犯愁。齐军正在南下,魏军正在围攻,楚军现在真的是拖不起。 “上将军,不如我军趋前与秦人一战!”王卒之将屈光建议道,他隶属于游阙,算是纯补漏部队。老是这么被秦人袭扰,确实不是办法。 “不可!”军司马和项燕异口同声。项燕道:“我军趋前,秦军必定后撤;再说我军趋前,阵列如何齐整?若三军之间出了间隙,秦军趁隙而进,当若之何?” “那我军可否撤退?”屈光又问,他是新提拔上来的将领,并未经历过战阵。 “亦不可。秦军右军离我两百步,甚近。”项燕举着6离镜转向左侧,正好看到秦军数百名盾牌手出阵向前,目标就是正在救人的两卒环卫。“那是为何?” “秦军撤兵时我军追击,追了七十步恰遇秦军蹶张弩攒射,大王便派环卫前去救人……”黎明前的战事左军早有禀报,大王近卫的情况彭宗也略知一二。 “环卫结的是何阵?”眼见着秦军盾牌手过来,环卫暂时放弃救人,开始列阵迎敌。 “据说是大王练的战阵。”彭宗低语,6离镜也望向那个方向。 “大王练的不是夷矛阵吗?”6离镜里双方都射出不少箭矢,秦军的盾牌手有中箭受伤的,但结成龟甲阵的环卫无一人受伤,项燕不由赞道:“这盾阵颇有机巧。” “且看它如何对敌?”彭宗饶有兴趣的道。五十万大军对峙而不战,中间却有一支数百人的部队交战,这顿时引来两军将士的目光。项燕看向左军时,秦军主将蒙武的6离镜也看向自己的右军,他也和众人一样,心里在判断双方的胜负。 以人数来说,秦军人多,举盾而前的甲士大概有五百人,他们在一个五百主的率领下冒着箭雨缓缓向前。楚军的箭从各个角度不断射来,走了不到五十步便有数十人伤亡,估计走到楚军盾阵前还能剩下四百人,而楚军不过三百人; 但以士兵素质来说,自然是楚军强。以秦尺,环卫身高皆在七尺三寸(17ocm)以上,这已经是武骑士的身高;身高力壮外,士兵身上的甲胄也是楚军更好,秦军甲胄只是皮甲,多数未髤漆,楚军环卫则是犀甲,上面更髤了一层厚厚的黑漆,不要小看髤漆,髤漆不但耐用,防护也胜于未髤漆的甲胄。 秦军越来越近,近到两军gong nǔ手的发令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下令放箭。楚军这边是环卫,弓箭手自然不敢以射杀环卫的代价射杀秦军;秦军这边派人出阵的目的是为了了解楚人盾阵是如何作战的,他们真要全被弩箭射死了,主将必然大怒。 两军的gong nǔ手已经上弦,可不敢发令。剑盾兵将领饭缺眼见秦军越来越近,已入标枪的射程,当即大喝一声:“投——!” “投!”紧密的龟甲阵忽然裂开,三百环卫左手持盾,左脚在前,奋力向秦军投出第一支标枪。这一支标枪还未落地,快进几步的队列又投出了第二支标枪。 此时两军相距不过十五步,六百支标枪比秦军人数还多,他们还在举盾挡标枪时,举盾疾行的环卫便冲到了眼前。盾牌相撞的‘砰砰’声连绵不绝,虽然很多秦军并未被撞倒,但碰撞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环卫的三尺短剑。 此时他们用的剑不再是青铜剑,而是钜剑,钜剑从大多从下方斜刺出,或刺中秦军无甲保护的小腿,或刺中他们的裙甲,可裙甲并不能挡住钜剑,被刺中的秦军只觉大腿上一冷,剧痛随之而来。他们忍疼奋力挥戈时,环卫的大盾举了起来,戈的木柲狠狠撞在了大盾上沿,而在举盾格挡的同时,钜剑又一次的刺入,这次不再是大腿,而是躯干,冰冷的钜剑一刺及入,一入即走。第一排秦军还未倒地,环卫已经举盾撞向了后一排的敌人。 无数人看着这场几百人的格斗。环卫破开盾阵扔出标枪时,当即引来双方将士的惊呼。秦军完全是惊讶:原来敌人还有这种ǔ qì;楚军则多是惋惜:长兵扔出去确能杀敌,可扔完了怎么办?谁都知道两军对垒,剑基本是无用的,它太短了。 “不过如此。”杨端和身边,冯劫看着扔完标枪的楚军,连连摇头。他派出的五百人可是戈戟铍矛,长短兵器皆有,楚军把矛给扔了,只剩下剑如何能战。 “未必如此。”杨端和脸上挂着笑意,五百人死了虽然可惜,很可能还会影响他的爵位,但能用如此少的代价熟悉楚人的盾阵,还是划得来的。“我军败了。”他又道。 “我军败……”身边的将领、都尉、谋士人人侧目,他们更垫着脚尖看向前方,第一排被刺死的秦军刚好倒下,第二排长铍手被敌人黏着,长铍根本就无从发挥,很快也倒下。 第二十四章 盾阵2 三百名剑盾手对四百名秦军,三列阵不需乱换就已打得秦军节节败退,即便秦军已抛弃盾牌,也不是环卫的对手。他们所结成的四人纵深、宽一百米的阵型被环卫三人纵深、宽两百米的阵型半包围着——每个剑盾手之间的间隙大概是两米而不是一米,只有在这个宽度下剑盾手才能发挥最大的杀戮效率,频频收割敌人的生命。 但杨端和说我军败了,并不是因为看到剑盾的作战效率远胜秦jun1 zhang短互济的四列阵,而是他已然认识到了剑盾兵的特点:这是一种黏着你让长兵无从发挥的肉搏兵种,只要你让它靠近,那它就稳胜了。秦军因为那两波标枪才让他们从容靠近,最前面的短戈手一死,后方持长兵的秦军若不能拉开距离,那就输定了。 杨端和如此判断,和他持类似意见的人不在少数,身在战场的秦军五百主也已察觉到了绝不能让荆人剑盾手靠近,不然,全军定覆灭于此。 “听我号命:矛手、矛手冲之!矛手冲之!”五百主汗如雨下,刚刚避过一支投掷而来的标枪。此时自己的阵列已被刀盾手从侧翼反卷了,情况万分危急。 “五百主有命,矛手冲之……”传令兵于阵中大喝,他刚复述一遍命令就被一支标枪洞穿。 “五百主有命:矛手冲之!矛手冲之!”长铍手不少已经倒下,伍长来不及思考,命令列于阵后的矛手立刻冲击。只有他们离敌人有足够的距离。 “冲!冲!”长矛手端着长矛顺着队列间隙,从军阵后方怒冲出来,他们的长矛直接扎在剑盾兵的大盾上。‘轰轰’大响后,穿盾而出的长矛继续向前蒙扎,环卫有些被直接捅死,有些则被捅伤,即便没有被伤亡,也被矛手撞出了阵列之外。然而,等长矛手前冲之势用尽,或者还未用尽,后面一排剑盾手已逼了上来,失去ǔ qì的他们被一个一个刺死。 “长兵在前,结成圆阵!长兵在前,结成圆阵。”距离的代价是长矛手用命换来的,戎车上五百主见机立刻下令调整战阵,剩余一百多名秦军快速簇成一个圆阵,圆阵外铍矛攒集,锋芒尽显。刀盾手再想靠近时,铍矛大力猛戳,他们的大盾当即被捅出破口。 “将军……”本以为这五百人要被荆人全部干掉,现在居然拼死一搏挽回些局面,冯劫就想鸣金而退,把这些人撤回来,毕竟,损失太多士卒‘盈论’首级时是要吃亏的。 “慢。”杨端和挥手拦住了。“再看看荆人红衣如何破此阵。” “大王,此时当如何?”杨端和好奇剑盾手如何破这个密集的长兵圆阵,楚军左军老廉颇也问向熊荆。他也是第一次见剑盾兵作战,近战似乎是无敌的,可怎么破长兵的‘远战’他想不出来,所以只能问军阵的始作俑者熊荆。 “该如何?”熊荆其实也不甚清楚,只好问身边的夷矛手卒长炎。他虽然见过长矛方阵、剑盾手三列阵的作战场面,可那只是一个片段,这个片段还是被人有意截取出来,因为它们够代表性、够威武、够霸气,实际的战争中面对的多数不是这样威武霸气的场面——一个从未经历过冷兵器战争、也未曾深入研究过冷兵器战争的人,又怎能从几个威武霸气的片段知悉某种阵法、战术的真正奥秘? “禀大王、信平君,若还有标枪,他们尚可一战;然……”剑盾手和夷矛手常常在王宫囿苑里对阵演练,各自的优缺点双方均了然于胸。现在这种情况,剑盾手根本就攻不进去。 “居然如此。”廉颇抚了抚白须,呵呵笑了起来。 熊荆学着后世戏文,压着某种不悦问道:“老师何故发笑?” “大王此阵甚妙,然,只有短兵,若遇长兵结阵自保,又缺投枪gong nǔ,无以破也。”廉颇已经窥知了熊荆战阵的奥秘,笑的甚是得意。“军中短戈长矛,彼此为伍,为的正是长短互济,此阵仅有短兵而无长兵,陋也。只是……我有一计,可破秦人之阵。” “老师请讲。”熊荆不得不承认廉颇说的有道理,虽然这种道理蔡豹提过、邓遂提过,可他都没有听见去。廉颇是他看重的人,他的话他不得不深思。 “大王令弓手放箭即可。”廉颇笑道。“第一波箭不必射中,红衣自然明白放箭之意。” “对啊!”熊荆有种拍大腿的冲动。剑盾手标枪用尽,可秦军正处于楚军弓手的射程之内,一旦放箭,他们的圆阵就完蛋。“快,令弓手放箭,第一波不可射中,以让环卫结阵。” “大王有令:弓手放箭,第一波不可射中,以让环卫结阵。”命令很快传达。须臾,第一波箭雨便射了出去,箭落在秦楚两军之前。这箭雨一落,圆阵正中的五百主当即明白此处将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他先是对西方大拜顿首,以答谢秦王知遇之恩,而后抽剑指向楚军大阵,毅然喝道:“进——!进——!进——!” 往回撤只能被荆人射死,不如往前多杀几个敌人。仓皇中有人明了这个道理,有人则不明,但不管明了与否,五百主一喊前进,圆形的长兵阵便急速收拢,变成一个三十多人宽、纵深四人的长方形阵列。最前排的秦军端着长铍长矛,往前急进。这一百多人虽少,决死之气绝不弱于任何一支军队。 “避!”战场指挥官饭缺眼见秦军前进,当即发出避让的命令。这其实也是剑盾兵和夷矛阵对练久了用疼痛和残败换来的经验:永远不要和夷矛阵刚正面。 “避开,避开!”随着命令,秦军前方由剑盾手组成的三列阵好像凭空折断了一般,它们在秦军到来前断成两截。但避让并不是简单的避让,断成两截的剑盾阵列一个回转就绕到了秦军的两侧和后方,这才是长兵阵的弱点,他们要打就是这个弱点。 随着他们的冲击,前进中的秦军不得不停住了脚步,在剑盾手的凌厉攻势下,秦军不自觉中再次结成之前的圆阵,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剑盾手已深入秦军队列之内,而秦军再无勇气、也无人力将它们反冲出去,于是,三百名黑甲剑盾手围着的秦军士卒彻底陷入混乱,一层一层被环卫锋利的短剑刺死。 “射!”秦军一旦变阵,楚军弓手便停止了射击,然而眼见己军覆灭在即,秦军蹶张弩忽然开始放箭。箭雨破空而来,正在杀敌的剑盾手当即高呼:“防箭!” “啊!啊……”箭雨是无差别攻击,能射死楚军,自然也能射死秦军。防箭是剑盾手最基本的技能,箭雨还未落下,他们便举盾迎箭,中箭的多是包围中的秦军。 “放——!”秦军放箭、楚军也放箭,第一波箭雨依旧不中,目的是让剑盾手结成盾阵,第二波箭雨才命中被包围的秦军。几场箭雨过后,战场上再无站着的秦军。 “大将军有令,命我军后撤至五百步。”杨端和身边众将还在惋惜那五百名士卒,蒙武的将令便来了。此时右军过于靠前,如果楚军左军出击,很可能会把全军拖入决战。 “后撤。”最后一次看向秦军尽墨的地方,杨端和让戎车转向,驶向阵后。 “秦人退了!秦人退了!”秦军撤退的消息再一次在楚军中传扬,熊荆听到士卒的欢呼不由叹了口气。秦军是敢战的,楚军是不敢战的,不然,为何听到秦军撤退而高兴?他们应该失望才是,秦军如此一撤,到手的鸭子不是又飞吗。 “大王,”廉颇并未在意秦军撤退,也不被楚军士卒欢呼影响。“我以为或可如此……盾兵和gong nǔ手、矛手结伴而行,敌若持长兵而守则射之、集阵而攻则拒之、散阵而斗则近之。此亦是长短互济、远近皆备。” 矛阵廉颇是熟悉的,赵军拒敌时也会用矛阵;盾阵廉颇是今日才见,有优势,也又有短板;gong nǔ手自不必说了,列国皆有,其中尤以韩魏两国为最,韩军七成以上是gong nǔ手。现在盾阵也好、夷矛阵也好,在廉颇看来都是瘸的,因为它们是单一兵种,既是单一兵种,自然兼具这个兵种的优缺点。要想克服与生俱来的缺点同时又不削弱它的优点,办法自然是阵与阵互相配合,而非一伍之内持各种兵器的人互相配合。 对熊荆来说,廉颇的话就像是投石机投出的铁弹,落在他耳中引起一阵轰鸣。他一直以为长矛方阵就是长矛方阵,剑盾阵就是剑盾阵、鸳鸯阵就是鸳鸯阵,从未想着把们配合使用。震颤之中,他下意思的想起了和长矛方阵配合使用的骑兵,问道:“老师,若有骑兵,于军中当如何用之?” “骑兵?”廉颇有些失神的看着熊荆,“大王欲练骑兵?” “我自然要练骑兵。”熊荆呼了口气,对骑兵他有太多的想法,也有诸多的‘优势’,现在楚军被秦军骑兵虐成这样——侦骑都只能在晚上出营,他太想有一支镫鞍俱全、刃利甲坚的骑兵了。 第二十五章 盾阵3 自从看见熊荆骑马,廉颇便知这位大王是爱马的。遥想几百年前的庄王,如此贤明之人居然要以大夫之礼来安葬宝马,可见地处南方的楚国对军马是何等的重视和渴望。 廉颇忍不住摇头,道:“大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当然是真话。”熊荆看着廉颇,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他抢先道:“我已做出利于马上射箭、格斗之物,又能于中洲引入好马,若练骑兵,必胜过秦人。” 熊荆骑马时居然能在马上站立,虽然不知他裳下有何玄机,但廉颇还是懂的这种‘利于射箭、格斗之物’的功用,他摇头道:“大王既然要听真话,那我就直说毋罪。大王所造之物若用于军中,与秦军交战必会被秦人学去。或许大王能练就一支不弱于秦人的骑兵,然秦军更能练出十倍于大王的骑兵。以十击一,大王以为谁人能胜?” “自然是秦人能胜。”熊荆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我若决战时才使用,秦军便是知道也已经晚了。这天下时局,本就是由若干次决战而定的。” “大王以为要大胜秦军几次,方可挽回这天下时局?”廉颇口舌忽然犀利起来。“大王又怎知,非决战不用的骑兵可以助我军一战而胜?” “我不知。”两个问题都是致命的,骑兵、或者说重骑兵到底该如何使用,熊荆真不太懂。 “戎狄之人生来便在马上,草原上牧马并不耗费钱财,一片牧草吃完、迁于另一处便是。秦、赵、燕三国皆有骑兵,日常所费虽昂,也非不可承受。若大王练骑兵,骑士从何而来?马匹耗费几何?战后骑士有失、马匹伤病,又该如何补充? 列国之战,早非昔年精锐之战,乃举国万民之战,非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不智也。或能有小胜,然阵法为秦人所学,悔之晚也。居楚数载,我观楚国之长,当在舟楫、徒卒、gong nǔ,非在戎车、骑士。大王所练两阵,皆徒卒之阵,若举国习之、秦人必惧。” 廉颇之语也算是苦口婆心了,熊荆愣了好久方道:“我练骑兵,是为了阵战中破敌之阵,没有骑兵,我如何破阵?” “大王郢都之时如何破敌之阵?”廉颇反问,他知道一些郢都之战的经过。 “这、这……”熊荆当即看向炎,他是当时率兵破阵的卒长之一。 “禀大王,郢都之战,末将以夷矛破阵。”炎很认真的禀告。 “那时叛军围我,其阵纵深只有十行,若是两军对阵,纵深怎会只有十行?”熊荆叹道,他以为郢都之战夷矛破阵只是特例。 “大王,两军阵斗,不过是盈亏之数。夷矛尖锐,冲阵时一人可力破三人,其人之后由后列矛手继之,其人之后再由后列矛手继之。敌军十五行,我军五排矛手即可破之,敌军三十行,我军十排矛手即可破之。阵战相耗,若我军盈而不亏,必可破阵而出。” “真是这个道理?”炎是粗人,他说出这番话让熊荆很惊讶。 “大王,正是这个道理。”廉颇在一边附和。“两军阵斗,敌杀我一人、我杀敌一人,若两军皆有十人,则两军尽墨;若我军死一人,能杀敌军三人,敌军三十人,我军十人便可,敌军六十人,我军二十人便可。然则……”说到这里廉颇看向炎,“冲阵之时,你等如何齐整队列?” “我等并不齐整队列。”炎的回答出乎廉颇的意料。 “不齐整队列,你等如何防敌之勾击?”廉颇再问,又看向前方的夷矛手方阵,很是莫不着头脑——军阵,素来惧怕侧翼被人勾击,故而阵与阵之间行动必须保持一致,以防阵线出现缺口为敌所趁。夷矛这样的长兵不是不能单独结阵,但交战中任何军阵必须齐进同退,万不能转向、停步、或者疾走,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完整一致的阵线就会出现缺口。廉颇本以为宫甲有自己的破阵之策,没想到居然是不顾全军阵线完整的破阵之策,脸上顿显失望之色。 “你们是如何破阵的?”炎被廉颇问的不知如何作答,这时熊荆又问。 “禀大王,当时是,我军前后皆是叛军,蔡将军命我等以十人为列,务求先攻破北面敌阵,以逐杀敌之弓手为要。我等并不顾虑左右之行,只紧跟前后之列,故而一举击破叛军阵列。”炎答的粗略,他又看向戎车之前,“末将嘴拙,还请大王召问其他卒长。” “禀大王,演练之时邓将军也有队列齐整之忧,然蔡将军以为,顾虑阵列齐整便不能速速冲阵,故要我等紧跟前后即可,勿须顾虑左右。”郢都之战以一千五百人大破四千人,这场战斗不但让宫甲倍感自豪,也让宫甲深深思虑,卒长虎便是深思有得之人。 “若敌军勾击,我军当如何?”廉颇只在听,现在是熊荆在追问。他隐隐觉得那里不对。要知道标准的马其顿长矛方阵根本没有狂奔破阵的能力,它们的作用是形成一块完整而坚固的砧板,死死纠缠住敌人,而原始的冲击骑兵对阵时将从侧翼、或从后方击打敌军,宛如一个铁锤,在砧板上把敌人击碎。 砧板是稳固的,因为顾及阵线完整不可能快速奔跑,更不可能戳穿敌人厚厚的阵列,但熊荆眼前这七卒夷矛手却是会飞的砧板,他们不但更飞,还能在飞行中击碎敌人的阵列。熊荆虽然不怎么了解马其顿‘砧板加铁锤’战术的实质,可也知道砧板不可能飞。 “禀大王:与环卫演练之时,若环卫勾击我侧翼,我阵前后左右四面皆伸出夷矛,如此环卫只能以标枪击我,待标枪用完,他们便无计可施了。”虎答的很详细,砧板就是在与剑盾兵频频的演练中飞起来的。“而奔行之中,士卒只须紧跟前列,不必对齐左右。虽如此,然各列行进时列首之伍长会顾及左右,故军阵仍齐整一致,若遇勾击,侧列可脱离军阵相拒。” “……”熊荆和廉颇这下全无语了,特别是廉颇,他很难想象出不顾阵线完整而奔跑破阵的夷矛阵是个什么场景,可郢都之战就是在这不顾阵线完整的情况下打赢了。当然,胜利也付出了代价,夷矛阵大破敌军时,保护熊荆马车的士卒大部分战死了,这种情况在正常的、注意阵线完整的战争中不可能出现,因为主将不会冒着阵线破损的风险让军阵当中的某一阵列奔跑着出击。这其实是以命搏命的打法,赌的是谁先承受不住伤亡而溃阵。 “大王,末将以为……”又一个卒长对熊荆揖礼,这人是庄去疾,公族之后,郢都之战防守南线三名卒长中仅存的一名。 “你说。”熊荆熟悉他,他自然要比炎等人聪明,但熊荆并不因为他是公族就给他优待。 “末将以为,矛阵需要编入一些gong nǔ手,若敌军以gong nǔ击我,我军可以以gong nǔ反击。”庄去疾之言是各卒卒长的商议结果,郢都之战中蔡豹之所以会命令‘以逐杀敌之弓手为要’,就是因为gong nǔ手是夷矛阵的大敌。 “而剑盾环卫,末将以为……”庄去疾顿了顿才道,“末将以为剑盾之阵异于夷矛之阵。夷矛之阵,以厚为要,集众卒于一处而力攻之,刚猛无比。剑盾之阵则不然,剑盾之阵,宛如鳛鱼,从不与长兵之敌正面与战,而是击其侧翼。便如适才之战,秦军以长兵力冲之,剑盾之阵遂避其锋芒,一分为两绕至其侧翼相击,此种战法末将以为不便与矛阵互济。 若要完善矛阵,除编入gong nǔ,当再设若干长兵小阵,此小阵以刺探敌军虚实、扰其方寸为要。待知敌之强弱、阵之浅薄,方可用矛阵大力击破之。” 庄去疾之言不无道理,可结论却让意想不到:他居然不想剑盾兵和自己编在一起。可再想想他上面的话又确有些道理。夷矛阵是方阵,方阵的特点是集优势兵力于一处,后强力冲击敌军薄弱处,突破敌军阵列,造成敌人大面积、成建制的混乱和溃败; 剑盾不是这样,它并不以突破敌军战阵为目的,它是要杀光敌人、一行一行的杀光敌人,所以三线需要不时轮换,这是除中击、勾击之外第三种获胜战法。更确切的说它并不是阵,而是线,你可以截断它,可截断之后它又会在其他地方重新集结,再次黏上来与你肉搏; 并且,它的sha rén效率极高。一个方阵,永远只有前面一排人可以杀敌,即便是长短互济的军阵,也只有最前排的短戈、戟、还有后方的铍或者殳可以sha rén,若军阵纵深是十人,那与战之卒便是十分之三,若纵深是二十人,那与战之卒便是二十分之三,但剑盾不是,它只有轮换的三排,它的与战之卒是方阵的数倍、十数倍…… “大王,是否还要巡视?”秦军已撤至五百步外,看来决战是打不成了,故右史有此一问。 “巡视?为何不巡视。”熊荆还在想剑盾的特点,并未想巡视之事。而当旂旗继续前行时,楚军又激起一阵阵欢呼——英武之王又来巡视了。 第二十六章 荣誉 列阵于一里半之外的秦军军阵看过去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朝阳初升、朔风冷冽,墙上林立的军旗猎猎飘扬,使得这堵长墙更显雄伟。然而,二十多万楚军士卒的目光全然不在那段长墙之上,他们正望着左军阵前的那一杆红色旂旗。 载见辟王,曰求厥章。龙旂阳阳,和铃央央。鞗革有鸧,休有烈光…… (诸侯开始朝见周王,请求赐予法度典章。龙旗展示鲜明图案,车上和铃叮当作响,缰绳装饰金光灿灿,整个队伍光彩夺目、威武雄壮) 秦军右军撤退后,救人之事已交给了普通士卒,酣战之后的剑盾手再次入列,于夷矛手之间保护巡视队伍中心的戎车和骑小马的熊荆。朝阳之下这支巡视全军的队伍一如诗经里所描述的那样:龙旂阳阳,和铃央央,熊荆的身上钜甲、剑盾手的钜剑、夷矛手的钜铁矛尖,这些都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我王英武!”士卒潮水般的跪下,哪怕很多人知道介者不拜的军规。 “我王英武!”更多人对熊荆伏拜,包括戎车上的军官。这不得不让宫甲环卫像昨日那样大呼‘介者不拜’。但这已经没有用了,在右史的建议下,宫甲环卫改呼‘大王曰:免礼’。这倒是有用的,听闻‘免礼’,伏拜顿首的士卒顿时站了起来。 秦军早上的突袭是致命的,以左军之帅潘无命的报告,左军最少死伤了四千多人,而秦军留下的尸体,包括剑盾兵干掉的那些,也不过一千余人。走在左军前列,熊荆已然看到遭袭后的惨状:宽度千人军阵,最前排基本看不到什么甲士,多数是麻衣徒卒。列于第一行的人不可能没有甲胄,没有唯一的解释就是前排甲士已被秦人杀光。 缓缓前行的巡视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其实是熊荆停了下来。他看见队列中有一名满身血污的犀甲之士,免胄后他的发髻完全散乱,皮履也丢了一只,正光着一只脚站在枯草地上,手上的戈犹带未干的血迹,即便秦军退了,他也高握在手,随时准备砍下去。 “叫何名?”熊荆看着他,心里轻叹。 “禀大王,小子沈戎。”本以为大王来只是巡视土揖,却忽然问起自己的姓名,沈戎愣神后才相答,背心全是汗。 “氏沈,可是公子贞之后?”沈通寝,寝县最开始是封给楚庄王之子公子贞的,是故称为沈尹。沈尹本是沈县县尹的意思,不想后面沈尹二字成了氏,当朝太宰沈尹鼯便生于寝县。 “小子卑贱,不敢折辱先祖,只氏沈,不敢氏沈尹。”沈戎面有苦涩,他自然是公子贞之后,可三百多年的繁衍,寝县氏沈尹的人何止十万,一些没落的支系,只能改氏为沈。 “大王,沈戎正是我公族之后啊!可惜数百公族卿士子弟,如今只剩……”寝县之将沈尹喜欲哭无泪,昨日他一回营就召集师中公族卿士子弟通告大王之命,早上列阵大部分公族子弟自愿列于阵前,可谁也想不到秦人说来就来,第一行甲士大多死伤,沈戎是少数幸存者之一。 “赐刀!”熊荆重重的点头。军阵前三行死伤惨重,列于此的公族卿士子弟自然要遵循丛林法则淘汰一遍。那些强壮的、聪慧的、xìng yùn的才能活下来。 “大王有命,赐宝刀。”楚国的骑兵不提也罢,骑兵刀一直保留着没有下发。右史反对将这些钜铁宝刀赐给无功的越人徒卒,但赐给敢站于第一列的公族卿士子弟却是理所应当。 骑兵刀很快奉了上来,四尺三寸的长度让人惊叹,而当熊荆故意抽刀出鞘,雪亮的刀身当即让所有人的眼睛变直。“呜呼,宝剑哉!”沈尹喜一时分不清剑和刀的区别,不自觉的呜呼了一句。沈戎也看得呆了,祖上也留下过宝剑,可那只是三尺不到的铜剑,怎比得上这身长四尺三寸、通体雪白的宝刀? “跪下!”熊荆收刀入鞘,那夺目的光华忽然消失不见,众人茫然若失。 “小子谢大王赐刀!”沈戎跪下之后顿首大拜,此时的他全然忘记刚才的恐惧和懊悔。 “记住,勇武即荣誉!”熊荆目光紧盯着他,似乎想将这几个字刻在他心里。 “小子记得,勇武即荣誉!”沈戎迎着熊荆的目光,把话重复了一遍。 “善。”刀终于放在了他高举的双手上。熊荆又对身后道:“记下他的名字。” 左军剩余的公族卿士子弟不止沈戎一人,在熊荆的要求下,剩余的五十八人出列于军阵前赐刀。另外一百二十多名伤者也记下了名字,若未死,也将赐刀;至于死者,仿效后世惯例,熊荆赐一面军旗裹其入葬,其名记录于册,供奉于郢都宗庙。 荣誉,死者的荣耀、生者的荣耀。这或许是最廉价的东西——两公斤重的骑兵刀因为不要反复锻打,即便做的精致,一柄也不到千钱;军旗价格更廉,普通麻布的七八十钱,丝的八、九百钱,而一名奴婢的卖价最少万钱,但这又是最宝贵的东西,宝贵到人们要以命相博。 “大王!小人、小人……不服。”赐刀完毕,巡视队伍要离开左军时,两个出列的小卒追了上来,紧跟着他们的是不断咒骂的伍长,这两个人擅自离阵,已违军法。 “何事?”熊荆故作正经的策马回望,他知道这一天总要来,而他,只能以平常心对待。 “禀大王:两个庶民,提着人头,在大喊不服。”寺人讨巧道,“现在两人已被伍长止住了。” “为何不服?”熊荆并没有放过的意思,而是追问。 “臣不知。”这时候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奔了过来。“禀大王,末将管束无方,请大王治罪!” “到底何事?”熊荆看向他,这是陈县之师的军率。陈县是大县,除了死守城阳的那一万人,这一万多人隶属于左军。至于此刻魏军围攻下的陈县守军,则是各县兵力拼凑而成。 “禀大王,此等庶民……”军率喘着气,他似乎想说的文绉绉一些,可言语又组织不起来,他只得简单道:“两徒卒见他人赐刀,心不甘也。” “他们可列于军阵之前?”熊荆早就猜到是怎么回事。 “禀大王,正是,两人还斩杀了秦卒。”军率补充道。“然此两人非公族卿士子弟。” “不是又如何?”熊荆反问他。“谁言宝刀只赐公族卿士子弟?”熊荆说的军率错愕,而身后戎车上的右史也频频摇头,廉颇却在微笑点头。“召他们过来。”熊荆命令道。 陈县是商贾之县,商贾自然现实而精明。大王督促公族卿士子弟列于军阵之前,宣布‘今后选官任职将从军阵前三行中遴选……’,最重要的是后面那句:‘若勋贵子弟不足,哪怕是庶民,只要此人敢战果勇,又能入学成业,也可为将为官。’ 这种消息其他师中的庶民并不在意,可陈师当中的精明者听闻之后夜不能寐。不少人幻想着能列于阵前,而后入学成业,最后为将为官。今日一早,军阵前列便挤满了人,人人都在抢前三排——陈县自古便是交通枢要,商业繁华,而商业越繁华地方,贫民就越多,贫贱到一定程度,那就会铤而走险,亡命博富贵。 被军率带到熊荆面前的这两名手捧秦军头颅的陈师徒卒,正是陈县的闾左之徒,如果历史没有改变,二十九年后,他们将被秦二世发往渔阳。 “小人拜见大王。”两名徒卒见到熊荆马上顿时伏拜,似乎不胜惶恐。 “你等有何不服?”熊荆虽然极力沉声,可童音依然清脆。 “禀大王,”伏拜的两人其中一人抬头。虽然他身上穿着甲衣,可面貌枯槁,皮肤黝黑。“小人陈且,闻大王曾言:立于军阵前三行者司马录其名。若前三行勋贵子弟不足,便是庶民,只要此人敢战果勇,又能入学成业,也可为将为官。” 陈且之言紧扣‘前三行’,熊荆嘴角一笑,点头道:“不佞是有此言。” “小人斗胆,见大王赐前三行勋贵子弟予宝刀,然……,我等也立于军阵最前,秦人来时亦有斩首,故觉不服,请大王赎罪。”直接注视大王是无礼,陈且只能眼睛上翻、偷偷的瞄。 “无礼!”旁边的军率当即斥道:“宝刀赐予勋贵之人,岂能给你等贱民!” “放肆!”熊荆喝住了军率,这才看着两人说话:“斩首秦卒,军中自有功赏。宝刀之赐,乃赐前三行勇武忠信之人。勋贵子弟自有忠信,缺的是勇武,你等不缺勇武,然有忠信否?” 熊荆的问题把陈且问住了,勇武即杀敌,这个很容易评判;可忠信是什么?又如何评判一个人是否忠信?一个闾左贱民怎么可以说他忠信?他们之所以出征,最重要的原因是受楚法、受官吏的强迫,很难说是出于自愿。 “归去矣、归去矣、归去矣……”另一名伏拜不起的徒卒默念声越来越大,他是不愿出列喊什么不服的,赏赐给贵人子弟的东西,自己这种贱民岂能有份? 第二十七章 荣誉2 陈且不能回答的问题,熊荆已经想到了代为回答的办法。他在寺人耳边低语几句,又喊来那名军率,再嘱咐他几句,然后两人匆匆揖别,来到了陈师阵前。 寺人以其尖细的嗓音问道:“大王有言:宝刀只赐勇武忠信之人。陈且、陈敖立于阵前,斩杀秦卒,可称勇武,然,其人有忠信否?” 既然陈且无法说明自己是否有忠信,那就由他的同袍证明。寺人尖着嗓子问话,他说了两遍陈师的徒卒都无人答话。无奈的寺人只好再问:“陈且!此人行诺乎?” 众卒终于有反应了,一个人是否践行其诺这是显而易见的,可惜,几十个人一起摇头,陈且不行守诺。寺人心下了然,又问:“陈敖,此人行诺乎?” 有了前问,众卒很快反问。这次是点头,甚至有一胆大之卒高叫:“敢告贵人,陈敖重诺也。” 寺人颔首之余又问:“陈且,此人爱其家、孝其父母乎?” 没有人点头,还是刚才高叫的那个人:“敢告贵人,陈且父母早亡了。” “陈敖,此人爱其家、孝其父母乎?”还是一样的问题,寺人再问。 几十个人一起点头,寺人笑了笑,觉得可以回去向大王禀报了。可他没走几步,那个胆大的士卒又道:“敢告贵人:陈且有一女,素爱之,可谓爱其家? 寺人的脚步因此而停留,他回头问:“你叫何名?” “小子陈胜,所言句句属实。”很年轻的一个徒卒,年纪估计刚及十七。 “禀大王:陈敖此人,素行其诺,亦孝其父母,可谓忠信;”站在陈且、陈敖一侧,寺人揖礼而报,他一提陈敖,陈敖便浑身发抖,根本就没听清寺人在说自己什么;陈且则心里发毛,他刚才看见寺人在同伍里问话,现在才知道问的是行诺和孝父母。 “陈且此人,素不行诺,父母又早亡,”陈且越听心越往下沉,“然有陈胜者言其有一女,素爱之,不知可谓爱其家?” “陈胜?!”听到这个名字,熊荆当即忘了眼前之事。心中在想这个陈胜是不是几十年后大泽乡起义的那个陈胜。 “大王,公族卿士之赐,岂能泽及卑贱之人?”右史没想到寺人去问的原来是这个,对此他很不以为然。贵即是贵、贱即是贱,永远也不可相提并论。 “不佞说过,此刀只赐勇武忠信之士。”熊荆收回了思绪,不再想那个陈胜。“陈敖立于阵前、斩杀秦卒,可谓勇武,其人行诺且孝,可谓忠信,此人当赐;陈且此人亦立于阵前、斩杀秦卒,虽不行诺,然素爱其女,可谓爱其家,勉强可谓忠信,此人也当赐。” “来人,赐刀!”熊荆大声说话,一是回应右史,二是宣布赐刀的标准。 “大王…”刀很快就送来了,陈且陈敖两人依旧发呆,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忠信了、就赐刀了。 “过来。”两人跪的远远的,生怕自己冲撞冒犯了熊荆。此时闻言,又急急跪步过去。 雪亮的刀身又一次闪花了人的眼睛,熊荆收刀入鞘,道:“爱其家、孝其长、行其诺、守其职、忠其君、死其国,若有,可谓忠信。你二人不佞以为是忠信之人,故而赐刀。切记,忠信即荣誉!” 骑兵刀放在了两人手上,见两人没有像沈戎那样复述,熊荆问道:“不佞何言?” 陈敖方脸,他此时犹如梦中,还是陈且反应快,但熊荆说了那一段话他记不住,机巧的他只好择要而答:“大王言,忠信即荣誉。” 熊荆对着他点头,又看向正在做梦的陈敖:“陈敖,不佞何言?” “大王……”陈且撞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可此人嘴拙,愣了半天也在傻笑。 “立于阵前三行,有斩首之庶民,若能爱其家、孝其长、行其诺,即可赐刀。你告之寝县之将,若有此等人,可将姓名报于不佞。”熊荆吩咐道,这才离开左军,行向中军。 秦人来袭,左军损失如何,除了陈、寝两县的军官、左军之帅、上将军项燕等人,其他人无从知晓。他们知道的就是秦人被击退,大王的宫甲在两军注目下尽歼数百秦人。己方打了胜仗,这是所有人的概念。是以熊荆一到中军,还未土揖诸人,士卒们便先伏拜了。士卒拜,全军拜,甚至连隔得老远的上将军项燕等人也顿首遥拜。 楚军看对面的秦军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一里半之外的秦军看楚军阵列也是一堵长墙。现在这堵长墙忽然之间就塌下去了,他们全在朝拜一个人。 “大将军,末将以为当以骑士击杀荆王。”楚军跪拜、然后起身,犹如长城在时起彼伏。李信惊叹之余如此请命,他确定:不击杀荆王,荆人士气不落。 “大将军,李将军所言有理,应以武骑士击杀荆王。”杨端和随即附和。早上袭阵时,他便感觉道熊荆作用。想想也是,一国之王居然孤身犯险出现在军阵之前,士卒不疯才怪。 “此事不急,我自有决断。”蒙武还在用6离镜观察敌阵。他看到,那种能抛射火弹的重器已经后移了,这说明荆人知道此重器摆放太过靠前。可他们只将重器后移,并未加强中军纵深,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二十行,二十行大秦锐士一击即破。 “大将军,荆人似正在撤军。”楚军主将旌旗后方,辎重部队正在缓缓后退。因为隔得太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蒙武当即端起6离镜再看,点头道:“荆人后军确在后退。” “大将军,荆人后撤,我军欲如何?”性急的冯劫立即请战,“不若就此与之一战。” “决不可!”蒙武并不因为楚军的撤退而诧异,他看了一眼冯劫,又看了一眼护军司空马。解释道:“我军骑军,此时已围江邑。项燕收到此讯,不后撤又能如何?” “当真?”冯劫追问之后又环视诸人一眼,他没有找到骑兵将领辛胜,复而欣喜道:“如此说来,荆人粮道已断。” 比他更高兴的是司空马,“大将军欲于何日与荆人战?” “自然是荆人断粮之后。”蒙武看着他,完全明白他速战的小心思。“然若荆人撤之过远,我军粮秣输运也是不济,因而战必在此数日。” “大将军筹谋便可,本护军绝不干涉。”身为护军,司空马当然知道军中存粮几何,但更大的问题是楚军后撤。楚军后撤等于秦军必须前进,秦军如果前进大营里的粮秣辎重则需额外的双辕车送至阵前。秦军还有额外的双辕车吗?没有。决战就在这两三日之内。 “江邑被秦军骑兵围了?”下午,楚军在秦军的目送下撤退十五里之后,江邑被围的讯报才传来——骑兵没有优势的军队,只有靠时断时续的飞讯杆传递军情,但这必须在三十里之内,且能见度良好,无山林阻隔。 “禀大王,正是。”项燕并不吃惊江邑被围,这是本该发生的事情,他的吃惊在于秦军骑军的数量。“据报,秦人骑军有三万人。” “三万……,怎会如此之多?!”熊荆也膛目结舌了,三万人,他的小心脏受不了。“不是说秦人武骑士不到一万吗?怎突然冒出三万?” “大王,秦军武骑士不到一万,然骑马步卒不下两万。”彭宗解释道。“秦人以三万骑军围我江邑,实则是扼守清水,不许我军渡水南撤。” “仅仅是不许我军南下?”地图就在眼前,彭宗所谓的清水不如说是清河。来的时候河上有众多浮桥,现在估计这些浮桥已经被秦军拆毁。当然,冬季河水很浅,步卒仍可涉水渡河。“秦军拦不住我们啊?” “大王,决战当在明后两日。”项燕无比郑重,“末将以为,大王明后两日万不可再巡视全军。若秦人以武骑士相击,一旦不测,全军必败!” “秦人以武骑士击我?”熊荆笑了,笑得很欢。“就凭秦人那支只能射弩、不可格斗的骑兵?上将军勿忧,宫甲的夷矛阵会教他们如何做人的。” 熊荆笑完,正色道:“不佞明后两日仍要巡视全军,决战之日还要于阵前誓师,后立于阵前。” “大王万万不可!”项燕也是急了。熊荆为提升全军士气而所以每日巡视,可这样的后果便是一旦熊荆伤亡,士气必堕于万复不劫之地,那时楚军不败亦败。 ‘砰…咚咚……’熊荆坐席前的矮几被他一力掀翻,上面东西全溅落于地,他快步走到项燕面前,看着项燕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若我不巡视、不誓师、不立于军阵之前,你能胜否?告诉我,你能胜否?!” 熊荆站着,项燕跪立,两人眼睛几乎是平视。对视中,想到今天早晨的伤亡,项燕终于低头:“不能,末将并无把握。” “既无把握,难道我就该为秦人所虏,然后押至咸阳?”熊荆苦笑。他当然知道自己如此作为是在冒生命危险,可兵弱于人,又能如何?他忽然想起停尸宗庙、还未归葬的父亲,傲然道:“君王死国,死且不朽。秦人何惧,生死又何惧?” 第二十八章 挖坑 晨明时分,激战了一夜的江邑终于变得安静,走过尸首堆积如山、士卒哄抢首级的破城处,骑军之将辛胜踏上了一丈八尺的残破城墙——城墙是春秋时所筑,年久失修不说,高度也没有违背礼制,只有三版——城内辎重粮仓处大火熊熊,这是破城前楚军士卒放火所致,辛胜并不命令士卒救火,他要的是整个江邑而非辎重粮仓。 “立刻向大将军复命:我军苦战一夜已拿下江邑,尽歼一千余荆人。”辛胜对讯骑吩咐道,他知道蒙武一定在等这则消息。 “嗨!”讯骑受令对他揖了一礼才急急奔下城头,跃上马匆匆往北而去。 “将军,此等伤俘如何处置?”骑军裨将甘辛也踏着楚军重重叠叠的尸首上了城头,他指着的是城下那些荆人伤兵。这些人全是轻伤,介于杀和不杀之间,战前辛胜曾有不戮伤兵的军令,故甘辛有此一问。 “恩。”辛胜也看到了那些伤兵,大概有好几百人了,其中有一些还是重伤。“放回去。” “放回去?!”甘辛和左右都吃了一惊,破城前守城的楚军已离城退向息县,虽然白都尉撤离江邑时对再次攻城作了布置,可昨夜攻城伤亡还是很大。“将军,我军伤亡逾两千人,斩首仅一千余,这些人若是放走,已不够盈论啊!” “盈论不盈论本将不在乎。”辛胜脸庞坚毅,“城破时荆人撤的方向是息县,而非荆人大营。这些伤兵本将要放之荆人大营,好乱其军心。你等知否?” 放这些伤兵回楚军大营的目的大家当然明白,可乱楚军军心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大将军给自己的军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江邑,之后死守于此,以待大军南下。几个人目目相对,对辛胜的命令就是不赞同,当然也没有人敢出声反对。 “哼。”辛胜一个个目光扫过去,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低头。“传我将令,放荆人伤兵回营。” “辛将军有令,放荆人伤兵回营!”传令兵大声吆喝起来,城下看守伤兵的五百主踢了楚卒一脚,这才大声嚷嚷道:“辛将军有令,命你等即可返回大营。走,全给我滚!” “只可返大营,不可返息县,违者,斩!”城墙上的辛胜又补充了一道命令,还让一名骑将带着几十个武骑士赶着这群伤兵北上返回楚军大营。 昨日下午,后撤十五里扎营的楚军距江邑不出三十里,这些伤兵走上两三个时辰就能返营。辛胜不知道的是,今日天还未亮,早起的楚军便开始拔营南下了,而秦军也在前进,昨日秦军出营便没有再入营,等下午时分辎重粮秣装上了车,便追着楚军南下,在楚军大营北面数里扎营。项燕最初判断的没错:楚军北上求战秦军一点也不急,一旦楚军开始南下,秦军就要急了:这到嘴的肉怎能飞走。 太阳出来的时候,秦楚两军都在拔营,不同的是楚军收拾的早,后军已经开始南下了,秦军则一边造饭一边收拾营帐,一些侦骑则肆意靠近撤退中的楚军,阻止他们是不可能的,他们不过是刺探刺探军情。比如,投火之器的构造如何,楚军粮车几何、粮秣是否装满等等。苍蝇多了楚军士卒也就习惯了,只要这些人不放箭、不砍杀,也就任由他们靠近。 “秦军侦骑如此猖獗!”早起的熊荆依旧在巡视,不过不再是阵前,而是在撤退的各营之间。刚才几名秦军侦骑居然在他眼前几十步外堂而皇之的穿过楚军阵列,真是气死人了。 “大王,我军骑士多出身于圉童,马匹养于外厩,确难与秦人武骑士相衡。”廉颇坐在车上,跟在熊荆身后,骑兵他见得多了,赵军中的骑士并不比秦人少。 “圉童?!”熊荆当然知道圉童是什么玩意儿。楚国是等级社会,所谓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这十等分别是:王、公、大夫、士、皂、舆、隶、僚、僕、台。 王、公、大夫、士,这四种自不必说,皂,指黑色,但还有一个意思是指养马的趣(驺)马,身份在御夫之下,为士之最低者,泛指小吏;舆,指马车车厢,只有马车车厢可为称舆,牛车车厢则称箱。先秦车战,战时正卒(正夫)跟着马车作战,持轮挟舆;羡卒(余夫)跟着牛车,负责输运。舆人,指的是跟随战车作战的徒卒,其实就是庶民。 隶,字为附着、依附之意,指的是隶臣、奴婢这些人,来源不少是私人债务奴,身份或高或低,主要看主人的身份,虽无人身自由,但可升官赐爵;僚,字通牢,其实就是罪人;僕,金文是双手托着簸箕的罪人,实为需服苦役的罪人,为了防止逃跑,故受过宫、黥、劓等刑,来源多是战俘,也只有强壮的战俘适合用于劳作;台,指高台。隶臣如果逃跑,那就要坐牢(僚);僚如果逃跑,那就受刑变成僕;僕如果再逃跑,那就要关入高台。只关高台那是僚,这是享福,所以他们要去圉囿里伺候牛马; 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圉童是什么?圉童是台的儿子,马厩的杂役。昨日熊荆提到要练一支骑兵,廉颇反对的理由之一便是骑士从何而来。他当然知道楚国会骑马的人多是圉童,以圉童为骑士……,即便熊荆有这个魄力和手腕把圉童的社会等级提高到庶民或以上,可这样一无所有的人谁敢用?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这是孟子的自傲之辞。意思没有家产的人,也就只有士能保持自己的操守,而一般的民众没有家产是不可能有恒定操守和原则的。楚国要练一支骑兵,必须舍去那些已经会骑马的圉童,从头开始培养,其中的耗费可想而知。 一国总有一国的禀赋,如果非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代价肯定是悲剧的,但一支军队如果没有骑兵,结果必是灾难性的。熊荆此刻觉得脚下踩着的马镫有些发烫:历史证明,有马镫的骑兵,可以把罗马盾阵一波带走,罗马军团强的是肉搏近战,但剑盾兵与骑兵如何近战?他们的短剑根本够不着骑士;如果再加上大炮,长矛方阵也会死的很惨,结阵自保的矛阵骑兵自然冲不进去,但炮是可以打进去的,方阵一旦打散,结局可想而知。 想到此熊荆不由转头看向正被数百头牛、上千力夫拖曳的投石机,这不正是砲啊。他不由骂了一句:“天诛八尺!我这是自己在给自己挖坑啊!” 明白此点的熊荆从此开始郁郁着脸,再无半丝笑容。廉颇对此无话,右史却着急了:“大王此状,见者甚忧啊。臣请大王万勿如此,以免堕我军之士气。” “你是说,我得笑着?”熊荆反手指着自己的脸,差一点咬掉了自己的小指头。 “据闻秦人已夺江邑,大王颜必以悦。士卒见大王悦且从容,当知此战必胜。”右史进谏道,努力行使着臣子的本分。 “我、我……”右史说的确有道理,熊荆无言相驳。自此,他便是一直笑着的,直到巡视完毕,项燕请他赴军幕议战为止。 议战好几天以前就结束了,左中右三军、游阙要干什么都交代的清清楚楚,唯一还未对师内军率、旅长、卒长交代的,就是交战后中军会退却五十步。中军退却,秦军跟进,那时左右两军除了要抵抗正面的敌人,还要攻击身侧的敌人,如此方使陷进来的秦军三面受敌。 伍长、徒卒或可不必尽知全军的战术,但各师军率、旅长、卒长这三级军官是必须知道。一旦因为中军退却而引起混乱,心中有底的他们才能以不得已手段稳住军阵,保持阵列完整。 当然,这也是楚军的传统,为了不被县邑的官长、庶民指责唾骂,列阵之前各师之将有权知晓主将的战术,如果要自己顶在最危险处,非自己不可的话,那么主将必须给予一定的好处,不然道理说不过去:凭什么我师要多死人,而其他师就可以坐享其成? 现在项燕请熊荆去,只为两事:一是额外的好处。中军退却五十步后,左右两军最前行必会损失惨重。虽然昨日秦军的军阵宽度不过十二里,但中军的退却等于让左右两军置于秦军正面、内侧面的夹击中,所以左右两师要有好处弥补损失。 二是熊荆的位置。熊荆说要立于阵前,但项燕以及众谋士认为,熊荆最好的位置是在中军最前行六十步之后。这个位置其实也是阵前,不过是中军后撤之后的阵前。 “敬告大王,以末将所见,决战必在明日。”项燕一见熊荆便是这句话,幕府里人人神色严峻。 “如此甚好。”熊荆当仁不让的跪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他看到除了项燕、彭宗,在座的尚有左军之将潘无命、中军之将管由、右军之将阳履,另外还有寝师之帅沈尹喜、陈师之将陈卜、吴城之将6稽、会稽之将区秦。“上将军开门见山吧,请不佞来何事?” 第二十九章 两策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临近十一月的天气,在生火的宫室里拿一册竹简,读一首《北风》,只会让人倍觉温暖。《北风》是卫人之诗,卫国在楚国的北面,介于赵魏之间,难怪会这么冷。楚宫之中,公主芈蔳不懂卫人《北风》隐含之意,只能抓住竹简遥想那寒冷的卫国之冬,雨雪霏霏中,与心上人一起逃亡,不然灾祸就要从天而降…… 虽是越妃之女,但生下来习得却是楚人之俗,无断发无跣足,曲裾素裙,盘发插笄,十六岁最娇嫩年纪,芈蔳是楚国最美的公主。不管她走到哪里,寺人宫女的目光总是如影相随。此时,昏暗室内据案而读的她,犹如会发光的珍珠,明亮而娇美。 “蔳姐姐,母后说,王弟又打胜了。”芈璊带着宫女笑眯眯的小跑进来,还没有入室便说起前线战胜的消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昨日是‘王弟一语退秦兵’。 “又打胜了?”芈蔳放下竹简莞尔笑起,清澈的眼睛笑起来像深秋的弦月。 “是啊。人人都说王弟是圣人降世,佑我们楚国的,亏母后还日日挂念着赵国出兵救我们楚国。看来只要有王弟在,对秦人喝几声,他们就会吓得跑回咸阳了。”父王逝后,王宫中难得有笑容,但从昨日起‘大王一语退秦兵’开始,宫女寺人们便笑声不断。芈璊也不习女红了,日日在王宫里瞎转,尤其是往芈蔳这里跑。 “呵呵……”未及笄的芈璊依旧天真,和芈蔳相比,她显得有些胖,脸膛红彤彤的,说话带着些许赵音,斥挥秦人的动作让芈蔳看过笑得更厉害。“王弟聪慧、生性又英武,不知哪国公主深得少司命庇佑,能有他这样的好夫婿。” 及笄女子说出的话自然和小孩子不一样。芈璊并未察觉姐姐的异样,又道,“对了,听说那些越人还对王弟持戈而歌,唱……”前线的消息通过飞讯快速传回郢都,熊荆巡视全军时越人唱的那首歌也传了回来,只是楚军三线作战,大司马府送到王后那里的讯报并未翻译,芈璊看到的还是越语而非楚语。越语难懂,她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才转述了那么几句。 楚宫中两位公主娇笑中说着越人之歌,大司马府内,一次最高级别的军事回忆正在进行,与坐之人眼睛全然通红——项燕采用鄾之战中斗廉用过的战术,并非全是军中谋士商议的结果,大司马府军令部作战局对此也有参与。飞讯,第一次实现前线后方一起庙算筹谋。 “我军开战前阵列如下:左军:寝师、陈师,以蔡师之将潘无命为将,计两万人;中军:郢师、息县、期思、蓼、西阳、下蔡、居巢、钟离、肥陵、舒县、建阳诸师,以郢师之将管由为帅,计八万人;右军:吴师、越师,以越师之将阳履为率,计两万人…… 秦军人数不详,然以昨日列阵所见,其阵宽十二里,纵深二十行、四十行不等,又有一部为游阙,游阙阵宽约六里,纵深四十行,此二十万人矣。又有二至三万骑军夺江邑,其军约为二十三、二十四万之间。 昨日之阵,秦军左、右两军各四十行、中军仅二十行。锐士位于其右军,晨明时分趁暮击我左军,斩首六百一十五人,伤三千零八十一人;其右军亦列阵四十行,与我军相隔五百步,未有接兵。明日秦人若再如此列阵,左军寝、陈两师恐无法相衡……” 大司马府的改制让死气沉沉的谋士再次焕发了生机,只是他们的报告在熊荆的要求下极为注意数字和逻辑,所以显得十分枯燥。从陈、鲁防务、郢都治安、造府生产、粮秣调运这些事务中抽身出来的淖狡忍不住打断。他道:“项燕既已令全军以鄾之战布阵,再做变化已无可能。江邑为秦人所拔,传讯唯有从息县派出骑士,趁夜行之大营。如今已是悬车时分,有何良策二三子速速道来。” 虽然有了纸,可作战局的报告还是厚厚的一叠,很长很长,怕是一个时辰也念不完,而天黑后后不能传讯,这些总结传递不到前线,读了又有何用? “禀大司马,”时间来不及,郦先生不得不说话。“我等彻夜商议,唯有两策。” “先生请说。”淖狡点头,静待下文。 “其一,秦军不得进时素以戎车破阵,我军士卒应多备蒺藜。马踏蒺藜而乱,戎车之冲不可用。我等闻九年前秦赵狼孟之战,赵军阵前多有拒马,交战后阵前尸首遍地,其前列又是中山之卒,身着铁甲、手持铁杖,秦军锐士苦战而不得破,其遂使人移除拒马、搬开尸首,填土平地再以戎车冲阵,赵阵不敌大破。 故拒马不得用,沟垄不可持,秦人为求破阵,无所不用其极。为防戎车,我军当备足蒺藜,若是那秦军搬开尸首、填平战场,戎车冲时可抛洒蒺藜而惊马。” 郦先生之言,众人闻之全然点头。其他都是次要的,防止秦人破阵才是主要的。锐士没有办法,可戎车冲阵还是有办法对付的。 “记、记之。”九年前狼孟之战,淖狡知道秦人夺赵狼孟、榆次等三十七城,但不知道秦人破赵军用的是戎车。戎车作战必须场地平整,谨慎的将领战前还会亲自走一遍战场,可这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晋国三分后,受不了颠簸、奔跑起来不能转弯的戎车不再用于阵战,战时不过作为卒长的指挥车,没想到秦军还有战时搬开拒马尸首、平整场地以戎车冲阵之术,淖狡对此闻所未闻。 “其二,须设备秦人之骑军。”郦先生再道。“据闻,五年前赵王命李牧伐燕,夺燕国武遂、方城。此战,李牧麾下骑士结队勾击燕军右军,燕军不防,阵溃而退。” “赵国、李牧?”和淖狡的门客谋士相比,大司马府的谋士可谓见多识广,但这条据闻的消息却让淖狡很是不解,他道:“先生何处得知此战详情?” “……”不单淖狡不解,作战局的科员也看着郦先生,想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秘闻,只见郦先生先是紧闭着嘴不答,良久才道:“于酒肆之中。且齐国早便有文骑破戎狄之说。” “酒…肆之中。”淖狡很想笑,可最终忍住了。“即便先生所言为真,这也是赵军啊。” “非也非也。”郦先生摇头,“秦国侯者列国皆有,我能知秦国也能知,而天下耕战之计只要现世,秦人必取之,大冶师欧丑一事便是明证。” 淖狡本来不把郦先生所言真当回事,可一提到欧丑,他对此事当即转了一种态度——八日前,钜铁府的大冶师欧丑居然在居所失踪。此事虽未轰动郢都,却震惊了所有朝臣官吏。欧丑是谁很多人不知道,可钜铁是何物谁不知晓?淖狡当即命各县各关彻查,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淖狡已经猜到这是秦人干的,可又不知道秦人是怎么干的,更不清楚欧丑现在是死是活、人在何处。 压下欧丑失踪的焦虑,淖狡问道:“先生以为秦人武骑士也会如赵军那般勾击我军侧翼?” “正是。”郦先生道。“若秦军无破我左右两军,必以赵军之法,以骑士勾击我侧翼。上将军仅于左右两军各布置万名弓手以拒秦军骑军,平常或为有用,然鏖战时未必有效。” “秦人若以骑士袭我,我军当以何策破之?”淖狡一边让人记录一边再问。 “唯有车阵。”这次不再是郦先生回答,而是作战局的其他人。“郦先生之意左右两军、乃至游阙,当以戎车、重车鱼贯相护……” “我军绝无如此之多戎车、重车啊?便是有,所载辎重粮秣如何?”军阵正面有十四五里,后方当不少于此数,加上两侧,所需车辆大概要两三千辆。 “请大司马将此告之上将军,如何处置,上将军自会权衡。”郦先生说完便是一揖,作战局通宵考虑下来,最重要的便是这两条,其他的,便只能看运气了。 郢都大司马府,趁着最后一丝霞光,讯报及时传到了息县飞讯站。息县也不耽误,未翻译的讯文当即由数名骑手一人一份,急匆匆的驶入黑夜,递送楚军大营。而在几十里外清水河北岸的楚军大营,和各师以及项燕讨价还价半天的熊荆晚饭都没吃便沉沉睡着。今日秦军紧迫而来,就在三里外扎营,决战当在明日,他不得不放下诸事,好好睡一觉,或许,这会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觉。 大王酣睡,近臣、侍从,宫甲、环卫的将领们却是面面相觑,满是悲戚之色——下午议战,上将军项燕最终答应了大王的要求:开战前大王便立于中军阵列之前,好使秦人猛攻中军…… “此战之后,不杀项燕誓不为人!”宫甲卒长炎猛站了起来,他抽出新佩的骑兵刀,一刀就把束发割断了。 第三十章 奔行 清水河自北向南,斜斜的流入淮水。流水之北,楚军大营不待天明便亮了灯火、冒起了炊烟,这是伙兵在连夜造饭,袅袅炊烟中是难得的肉香,非肉食无以鏖战,决战前必须犒劳。楚军灯火亮起不久,三里外秦军大营也亮起了灯火,同样的炊烟肉香中,军幕里蒙武、司马空等人一夜未睡。为防泄密,秦军总是在战前才下发阵图,真正对主将意图所知的,仅各军主将数人,而主将的意图,也是在大战前一夜才最终确定。 随着蒙武的将令,十几辆戎车或左或右驶往各营召各军之将前往幕府议兵,而等天色将亮,各军之将回营时,秦营已经是人声鼎沸,尘土飞扬。饱食之后的士卒穿上甲衣戴上皮胄拿好兵器,在伍长、屯长等人的命令下出营列队,列好的队列又将在五百主、军侯的带领下汇集到都尉麾下,而都尉则根据获命于幕府的各军之将的指挥,把万名士卒排于既定的阵列线上。 阵列是否完整决定阵战的胜负,列阵的快慢同样决定着阵战的胜负。楚秦两军天还没亮就展开了列阵竞赛,两军士卒按照主将的布置快速出营、快速摆开阵势,就担心对方抢在自己前面列完阵,而后袭击自己。于是,犹如纸上画图一般,眨眼间,楚秦两军分别垒起了一道长逾十数里的长城,城上羽旌飘扬,城下戈矛林立,最前排徒卒的目光隔空对视着,等待即将到来的生死搏杀。 熊荆很早就醒来了,吃早饭时他便发现自己的宫甲一夜之间全断了发,头发变得比越人还短。断发是种刑罚,几经追问没有得到确实da an后,他也不做追究。身居王宫的他并不觉得髡刑是多么可怕、可耻的事情,甚至很多时候他也想把头发剪短一些,奈何不敢。 太阳还未升起时,他便策马奔跑在军阵之前——楚军军阵长达六公里,再如前两次那样步行巡视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只能骑马巡视。也不再土揖全军士卒,而是打算每隔一两公里停下来对士卒说一番话,以鼓舞士卒的士气。 旂旗又开始在军阵前飘扬。没有步卒、没有戎车,只有数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楚军骑手跟着熊荆策马前行。刚刚列完阵的左军士卒见自己的大王骑着黑马、飒爽而来,当即要欢呼伏拜,但这时忽然有人用越语高喊道,“大王有言,稍安听之。” 越语高喊了好几遍,早就得知大王要阵前誓师的卒长们也在不断说话,要求徒卒保持安静、听候大王誓师。左军列阵二十行,两万越卒当即安静下来注视他们年轻英武的王。 “秦,虎狼之国,褚衣塞道,刑者遍野,天下人皆不愿为秦民,故韩民奔赵、蜀人逃楚。”看着翘首相望的越地士卒,背着凶猛冷冽的北风,也背着队列严整、兵旗林立的秦军军阵,熊荆开始了他的誓师。“今日之战,非他死即我亡。大丈夫死则死矣,死家可乎?!死国可乎?!我熊荆,誓与你等并肩为战,同生共死。” 熊荆誓师很慢,他每说一句,越人文士就翻译一句。似乎一切都合乎想象,但他没想到的是,即便听完越人文士的翻译、即便他誓与士兵并肩为战、同生共死,眼前的军阵也还是一片沉默,没有欢呼、没有伏拜,两万多人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 不解充斥在熊荆的心头,当越人文士恭躬身求问是否还有话要说时,他径直冲到军阵之前,贴着第一排的士卒拔出自己的剑,又依着记忆高声唱道:“跞躁摧长恧兮擢戟驭殳,所离不降兮泄我王气苏。三军一飞降兮所向皆殂。一士判死兮而当百夫……” 这是十年生聚后勾践伐吴前的诀别之歌,也是吴越之地的流传了几百年战歌。楚越虽不同语,但几百年时光浸淫,熊荆还没有唱完第一句,越人便知道他唱的是什么,他们瞬间从大王与自己‘同生共死’的誓言里复苏过来,用越语开始高歌。等唱完最后一句‘行行各努力兮,于乎于乎’,不光这已经列阵的两万人,阵后游阙里的三万多越卒,也在跺脚呐喊。 熊荆就策马奔行在左军的呐喊声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中军也在呐喊,不光中军,全军都在呐喊。楚军突如其来的呐喊顿时惊动了正在祈神的蒙武。虽然秦国驱逐巫觋、拆毁神祠,但祈神仪式依然顽强的残留在大军之中。临阵而卜、将战而祈,这是秦军最古老的传统。 “父亲,荆王又在巡视,还在阵前誓师。”蒙恬早就接到侦骑的探报,从旂旗现在左军开始,报告便源源不断的传来。“我军当速速下令冲阵。” 蒙武正端着6离镜详看,他有些遗憾的道:“荆王骑马,又奔过中军,冲阵已不及。” “父亲,时不可失啊。”蒙恬遥指五百步外的熊荆,“荆王巡毕便要退入阵后了!” 楚军已经疯狂了,熊荆不需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他策马经过阵前,士卒便如痴如狂,此时三军军阵不是在颤抖,而是在沸腾,沸腾到即刻就要冲至五百步外,把秦人一个个杀死、剁碎,让他们永不敢再犯楚国。 “请大王切不可再行誓师。”紧跟着熊荆的几十名骑手里,项超是其中之一。此时他和熊荆保持一个马头的间隔,努力靠近说话。 “为何不可?”熊荆知道他的项燕的儿子,对他的话并不忽视。 “一鼓作气再而衰,我军此时若气势太胜,战时必要衰竭。”项超的嘱咐也是项燕的担忧。战前任何将领都会想方设法的鼓舞士气,可因为熊荆的存在和行为,项燕要做的居然是抑制士气,所以他几次对阵都不曾击鼓。 项超说完,会意的熊荆策马往外,稍稍远离楚军军阵,可他依旧擎剑在手,对着士卒挥舞。楚军喊声不绝,也让他没办法再行誓师。军阵很长,骑马快步从这头跑到那头要三十分钟,等熊荆从右军回转,迎着初升的朝阳返回中军打算最后一次誓师时,对面列阵待发秦军猛然击鼓、旌旗前指,看不到尽头的秦军军阵开始向前。 楚军的呐喊不自觉小了下去。因为荆弩的存在,两军列阵待战的距离已经从以往约定成俗的两百步变成三百五十步,而投石机的存在又让秦军列阵的距离拉远到五百步。五百步外秦军潮水般的涌来,越来越多的人心脏狂跳。熊荆身后的项超、妫景更是大急,五百步虽远,但秦人狂冲过来并不需要多久,甚至连一刻钟都不要,自己若不能赶在秦军冲阵之前把大王护送到中军的安全位置,后果将无法想象。 “大王……”项超正要劝告,手快的妫景已经一鞭子利索的抽在那匹叫不服的小马身上。突遭击打,不服嘶叫一声,条件反射式的抬步狂奔,若不是熊荆夹紧了马鞍,抓住了缰绳,说不定已经被颠下马来。 骑队忽然之间加速,奔向两千多米外的中军,而对面的秦军也在加速,投火之器的射程即便没有五百步也有四百步,若不能快速冲过这七百米的距离,荆人的火弹必要砸落在自己身上。 楚军漫长的军阵前,熊荆的骑队和秦军的步卒正在进行着一场事关生死胜败的奔驰竞赛。代表王者的旂旗没有在秦军冲上来之前插在中军阵列后方的戎车上,楚军士气必大受影响,一些离得远的士卒如果看不到旂旗,甚至会以为大王为秦人所杀;若熊荆安全的退入阵内,那么五百步奔行的秦军甲士很可能气力不济,无以为战。 竞赛在阵前展开,楚军军阵后,从游阙分出去的左右两军各四万士卒同样在奔跑,他们必须以最快速度在两军之后再列四十行阵列,以防秦军击破之前单薄的纵深只有二十行军阵。十部待发投石机则装上了体积最小的qian dan,瞄准秦军缓籬é píng某渤怠淙环⑸浠鸬苌鄙顺彼愠謇吹那鼐孔洌骰俚芯墓鄄馍璞父梢员Vぜ悍秸罅泻驼绞跻馔疾槐豢?br /gt; 一切都匆匆忙忙、一切又是有条不紊。并没有站在巢车上指挥战斗的项燕迎着北风、听见投石机下的砲兵大喊‘放——!’他心脏不由再次缩紧,攥紧拳头盯着阵前那面快速奔行的旂旗,嘴上几乎要念出‘速速’之语。 项燕紧盯着旂旗,他身侧的彭宗根本就不敢睁开眼看。他心里清楚,秦军如此之急,必定蒙武是看到大王至右军回转,再次行走于阵前,他的目的大概是想让秦军顺着大王从阵前穿至阵后的缝隙杀将进来。 破阵,永远是最难的,但如果楚军因为保护大王而不能保持军阵的完整,有那么一个小缺口,事情就很好办了。秦军将挤入这个缺口,扩大这个缺口,然后从这个缺口反卷阵后,迫使楚军军阵溃崩。只是蒙武怎么也想不到,大王根本就不想退至阵后,他不过是想返回中军前列,和二十多万士卒并肩为战、同生共死! 第三十一章 奔行2 “驾!驾——!”几十名骑手把熊荆半包围在军阵之前,可这一段时间里倍受王者待遇的小马不服已经不甘任何同伴跑在自己身前,它竭力的跨步,迅速的蹬腿,努力保持在整个骑队的最前。随着它的狂奔,军阵当中的楚军士卒已看不清熊荆的面容,雷鸣般的蹄声过后,记得的只有他那袭韎色的披风。 “奔!奔!”五百步的奔袭,阵列整齐的秦军没有了任何队列,最前排的无甲罪人跑着跑着就力气不济,不少人被后排的甲士超过,但他们仍然咬牙向前疾奔,哪怕手上短戈坠地。 罪人冲阵是为了抵罪,甲士毕竟是有经验的战士,跑到三百步时沉重的甲衣、ǔ qì、盾牌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他们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以积蓄力气留待厮杀。但这个时候偏偏火弹落了下来——投石机不是荆弩,只能调整高低角而不能调整左右角,除了两部正对秦军巢车的投石机,其余八部全在对秦军发射火弹。 “轰——!”带着火焰、由麻绳紧缚的陶罐一旦坠地,里面鱼油膏脂便高高溅起,火势猛烈,身上沾到油脂的士兵顿时全身是火。被兵刃杀死只疼一下,被烈火烧死痛楚经久不绝,嚎叫自然也经久不绝。看到着火的人形如鬼魅,蹈足挣扎的模样恐怖无比,本欲缓步蓄力的秦军甲士不得不加快脚步,他们宁愿被荆人刺死也不愿被火烧死。 “快,保护大王!”大地震颤,秦军离自己越来越近,旂旗也离自己越来越近。七百名宫甲列成的夷矛阵已前进至军阵外侧十步,在军阵里留下一个宽七十米、纵深十行的缺口。他们要在秦军到来之前把大王保护在这个缺口之内。 “荆人军阵破了、荆人军阵破了!”楚军qian dan肆虐,秦军幕府勉强前进到三百八十步的距离就不敢再往前了,登高而望的军吏终于看见楚军军阵裂开了一个口子,这就是己军要突破的地方。 军吏大喊、蒙武身边的谋士也是大喜。针对熊荆喜欢阵前巡阅这一习惯,他们想了好几套策略,其中一套就是在熊荆巡视时突然冲阵,那时楚军必要裂开军阵让熊荆退入阵后,不然就会陷于战阵为秦卒所杀。 熊荆天一亮就在左军誓师,因为骑马,他的速度很快,蒙武想下令已经不及。好在他到了右军又调转了马头,再次巡视,这就给了秦军机会。蒙武毫不犹豫的下令击鼓、旌旗也徒然前指,秦军当即潮水般的涌了过去。 所有人都因为楚军军阵出现缺口而大喜,举着6离镜而望的蒙武心则越来越凉。他觉得自己错了,而且错的很离谱。首先不应该让秦军冲阵,五百步看着很近,但全副武装的甲士跑这五百步实在太远。虽然,秦军也曾有过四五百步的狂奔,但那次没有火弹的威胁 ——站在阵后望过去,没有火弹威胁的左、右两军,其速度明显慢中军好几拍,这是甲士自己在调整奔行的速度。但中军因为火弹的威胁速度极快。因为速度的差异,此时秦军阵列已变成一个品字,左右两军远在中军之后,整列不再完整。如果楚军看准这个间隙冲杀过来,己方阵线必将割裂。 “大将军……”身边的人也注意到了蒙武的异常,他脸色铁青,不带一丝笑容。 ‘砰——!’话还未起,一侧的巢车就被一发四百楚斤的qian dan击中,车体破碎、木屑横飞,整个架子更往蒙武战立的位置倾倒。 “保护大将军!保护大将军!”短兵们急忙举盾把项燕等人死死围住。那吊着巢车的巨木‘咚’的一声砸在了无数盾牌上,xìng yùn的是倒塌之处离蒙武很远。 “旌旗、咳咳……”蒙武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旌旗,阵战中旌旗是决不能倒的。 “父亲,旌旗无恙、旌旗无恙!”那面前指的旌旗犹在北风里飘扬。 “大王——!快!快!”秦军巢车被击中时,列阵等候的宫甲正放声大喊。秦军已奔至百步之内,凶神恶煞的模样依稀可见,但大王还未入阵。好在马奔甚速,秦军还有五十步时,大王刚好奔到军阵裂开缺口处,环卫一阵手忙脚乱的动作,等秦军弩箭坠下、旂旗插于后方戎车上时,奔行最前的秦军甲士已撞在并未合拢的军阵上。 “轰——!”巨浪汹涌地拍打岩石,无法制止前冲之势的秦军甲士不光串在四米多长的夷矛上,更撞得前排夷矛手连连后退,一些人的夷矛甚至脱手、断裂。 “杀荆王!杀荆王!杀荆王……”秦军战前动员取得了难以估量的效果,不畏生死的罪人、立功心切的甲士怒冲过来,几乎要把这一小段军阵淹没。若不是此前两侧夷矛手已经向外平放夷矛,这个七百人的小小矛阵怕早就被秦军疯狂的攻势所吞没。 犹带喘息的熊荆站立的位置并非军阵最前排,而是军阵第十一排。可在夷矛阵退入军阵、补上缺口前,他是第三排。透过夷矛阵和军阵的间隙,秦军甲士不断渗入这个小小的缺口。‘杀荆王,拜侯爵封万户’,这样的you huo谁都心动,可惜这个缺口数面受敌,而这一段、两百多列军阵又全是红衣环卫,秦军甲士还没有冲到熊荆眼前就被两侧环卫击杀。 ‘杀荆王、杀荆王……’秦军呼声不断;“护大王!护大王……”宫卫的喊叫也不断,双方的喊声中更间杂军马的嘶喊——一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有些军马仍留在了阵前。而在这哄哄乱乱的厮杀声中,前方夷矛阵的卒长正在大呼后退,他们必须弥合军阵的缺口,不然大王危险、军阵也可能因此崩溃。 “退!”虽然夷矛阵最后一行离军阵不到十步,但四面都是敌军,后退无比艰难。 “退——!”夷矛阵又后退了一步,却激起了更多秦军甲士的攻击。他们包围着矛阵,手上的长兵够不着,弩手便开始上弦放箭,更有一些无甲罪人直接冲向矛阵,妄图以血肉之躯挡住密密麻麻钜铁矛头。 “退——!”命令又起,但是矛阵已经退不动了,僵持在军阵阵列线七步之外。 “大王?”刚才失神的熊荆忽然挤向阵前,不解其意的羽大呼,手则紧紧拉住了他。 “前进……”熊荆喉咙有些失声,他不得不咳嗽几下,润一润嗓子。 “传我令:前进!”熊荆大声喊道。夷矛阵退不回来,只能是自己往前推进,把这个六十米宽七米深的缺口补上,不然待会中军后撤,孤立的夷矛阵必死无疑。 “不可、万万不可!”大王要前进?立于熊荆身边的环卫之将养虺闻言一个劲的摇头,即便七百宫甲尽碎,他绝不能让大王冒如此风险。 “不前进则杀之!羽,杀了他!”熊荆怒视着养虺,杀意十足。 “大王……”羽对熊荆的命令是条件反射式的,被钜剑架着的养虺欲哭无泪、万分委屈。 “矛阵要垮了!”熊荆不但对他大喝,更对身边的环卫大喝:“前进!前进——!” 军阵终于动了,熊荆前面两列环卫举步向前,后面的环卫趋步紧跟,军阵最前排距矛阵有十六步的距离。宫甲使用夷矛,环卫用的是三米多长的铁殳。一排排铁殳砸下,缺口里的秦军甲士不得不后退,但后退身后有夷矛,两侧有戈戟,一干人就这么处于四面夹攻之中。 “前进!”熊荆所在的阵列一步一步前进,秦军所处的空间越来越小,到最后他们不得不被挤撤出这个狭小的缺口,只留下一地尸体。 “退——!”当前进的环卫行到阵列线第一行时,七步外的矛阵终于可以后退了。然而就在这时,秦军中又起了呼喊,阵前散乱的甲士不自觉让在一条通道,一支手持长兵的严整队伍出现在矛阵左侧,他们并不打算击破夷矛阵,他们的目标是矛阵一侧的环卫阵列。 没有撞击,只有用力挥舞的吆喝,秦军甲士一上来就把军阵第一排环卫所持的盾牌斩碎,盾牌碎裂,人也被斩断手臂、削去头颅,惨叫之声异常突兀,可比惨叫更响亮的是卒长厉喊:“锐——士!长兵前、长兵在前!长兵在前!!” 这是秦军的锐士,他们手中没有短兵,全是长兵,而这长兵不是殳矛,而是铁铍。铍是将剑套于长柲之上,千年后唐代陌刀的雏形。它的威力非殳矛可比,其不但能刺,还可以斩。一铍斩下,盾牌尽碎、木柲皆断。 楚军最前列的短戈手被他们一斩而亡,后排徒卒举殳矛相拒时,他们不再斩人而是削柲。长兵之柲全是木制,即便外侧附有丝竹,可大力斩来、两兵猛烈相交,也还是殳断矛折,最后只剩下短棍。顷刻间,这些手持长铍的锐士便横扫前三行环卫,把后排杀得大退。 熊荆个子矮,列于阵中看不到秦军锐士破阵时的凶悍和犀利,他只看到诸人全转头左看,而那边正嘶喊身一片。“发生何事?”他问。 “是秦…,无事、暂且无事,大王……”宫卫是特别遴选的,身材力气都是一流。连最精锐的宫卫都挡不住秦军锐士,养虺的双腿已在打抖。 “那你抖什么?!”熊荆人矮看不到上面,看下面却极为方便。身侧养虺腿抖又怎么瞒得过他。 第三十二章 锣声 卒奔车驰,当整个秦军军阵冲向己方时,军阵后方一百二十步位置上的项燕正看着。这是游阙的位置,随着昨夜作战序列的最后一次调整,游阙只剩下四万多人,其中还有八千多名弓手。此时这八千多名弓手在列阵于游阙之前,对八十步外冲击中军军阵的秦军不断放箭,他们每一次发箭,充满阳光的天空中如下了一场迅猛暴雨,有数不清的秦军中箭。 遗憾的是弓的射程远于臂弩,但破甲能力远不如臂弩,更何况箭是从空中落下。秦军人人重甲,除非恰巧被射中皮胄之下胸甲之上的颈部,不然很难一击毙命。中箭的秦军惨叫之余更加疯狂,不少身上插着箭羽的甲士突入楚军阵列,和楚军徒卒混乱的搅在一起。 弓箭攻击效果不在项燕的注目之内,他现在关切的问题有三个:首先一个就是左右两军的后续军阵是否列阵完毕。既然要做一个口袋把秦军装进来,那么口袋的两侧不但要结实,还要足够的深,深到可以把所有秦军装进去还绰绰有余。 本着这个原则,左右两军除去四十行后续阵列,又增加了二十行的弓箭手阵列。阵宽一千人的左右两军,列阵完毕后阵列其纵深达到前所未有的八十行,人数各七万人。 秦军奔来的同时,左右两军正在快速列阵。虽然这在筹板上已演练了无数次,真正列起来仍然频频出错。最大错误出自右军,‘性脆而愚’的越人士卒没有按照事先的布置把后续军阵斜向列置——楚军的口袋阵上端宽四千列,下段宽三千列,是个标准的梯形,左右两军的军阵应该是斜列,可越人士卒就是没有斜列,而是列成了直线。 列成直线不是不可,只是列成直线下端宽度增加,要堵住这个口子需要的兵力也随之增加,而游阙减去八千多名弓箭手剩下不过四万。万一中军在撤退的过程中出现问题,游阙不能堵住中间突破的秦军,整个军阵必要崩溃。 手里剩下的筹子越少,中军的撤退就越发重要。第一日把作战方案与各军将领相商后,一连几天都有将领跑来幕府商议‘北奔’之策。左右两军后续列阵并不难,不过是一次冬狩大阅,真正难的是中军如何才能奔而不溃、退而不乱。鲁地老将东野固完全反对‘北奔’,建议‘北退’,信平君廉颇也反对‘北奔’,提出‘缓却’。 奔是跑,跑五十步并不远,但五十步后已无阵列可言,演变成溃败的可能性很大;退、或者却则不然,这是依着阵列缓缓退却,一来阵列不溃,二来秦军以为我不敌,会逐渐投入重兵破阵——楚军有游阙,秦军则有后军。预备队没有全部投入战斗之前,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即便秦军已装进了口袋,若秦军几万名后军没有投入战斗,楚军依然有失败的可能。 换句话说,此战的胜负不光在楚军的北奔或者北退,也只在于蒙武的后军何时投入、投在到那里。若他以为楚军中军只要再加一把力便可破阵、把秦军后军投入中间,那此战楚军就赢了;若是他察觉到楚军的退却是包围策略,后军转而猛击左军、或者右军,进而撕破整个口袋,那此战楚军必然要失败。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秦军主攻方向的是中军,不然左右两军任何一军提前溃崩都会造成灾难性后果。 左右两军的后续列阵、秦军的主攻方向与中军的退却、以己诱敌身处险境大王的安危,这便是项燕最担心的三个问题,也是最无能为力的三个问题。好在此时大王是安全的、秦军的主攻方向是中军、左右两军列阵虽有差错但基本到位,这些又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上将军,是否此时鸣锣?”尘土遮天,战线上的厮杀已趋白热化,众人紧盯着的中军前排阵列上旗帜逐渐减少,中军或许要支撑不住了。 “不可,秦军锐士力还未未歇。”尘土笼罩的交战线依稀可见,秦军锐士正在破阵。以江邑之战的经验,击破破十行他们就要换一队人再破——诸长兵中以铍前端最重,斩刺极耗体力。 “可秦军锐士正在凿阵,如若他们非为破阵,而图大王,大王危矣!”从大王退入军阵后,彭宗就一直看着旂旗的位置。秦军锐士没有进攻凸出阵列之外的宫甲夷矛阵,但夷矛阵左右两侧各有一队锐士在缓步推进,这让彭宗很是不安。 “你切莫忘了大王昨夜所嘱!”项燕看着他,不怒自威,却未看到另侧弋阳君赤红的目光。 “然我等岂能坐视……”昨夜议战到最后只剩项燕、彭宗两人独对,熊荆的要求很简单:宁愿身亡也不愿楚军战败,他甚至还说储君人选已告知大司马,若不幸薨落自会有人即位。 以今日之楚国政治,谁即位其实都差不多。郢都朝廷并非是一个决策机构,而是一个协调维护机构。协调是协调各方面的冲突和矛盾,这是对内的;维护是维护整个国家、更确切的说是维护所有既得利益者的一致利益,尤其是对征服不久的越、鲁两地,这是对外的。 彭宗出仕于陈县,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熊荆这样君王他不胜喜爱,总是不知不觉记挂他的安危。项燕对熊荆虽然也很敬重,心里的想法恰好和他相反。君王越是有韬略,国家就越是受罪——庄王之后的共王、威王之后的怀王便是明证。若不是庄王霸于诸侯,岂能五子之乱、吴师入郢?若没有威王之盛,岂有垂沙之败、鄢郢之失?雄才大略的君王不过是深山里的五彩菇菌,好看、好吃,但足以毙命。 项燕继续注视整个战场,刚毅而沉默,彭宗欲言又止,呆看着投石机不断的将火弹投入秦军阵列,每当一弹抛出坠地,秦军混乱的阵列里就闪现一团火焰。此时投石机距离战线实在是太近,吊杆不再是大角度倾斜,而是小角度,如此才能获得百步左右的射程。就在彭宗眼下,一枚应该抛出的火弹居然紧粘着皮兜,在皮兜下坠时才勉强甩出去。火弹怒飞到中军阵列,‘轰——’的一声后,油脂飞溅,顿成一片火海。 弹落之处就在旂旗附近,彭宗一下子就‘啊’跳起来。他着急的前奔,奔行几步又退回来,对着项燕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旂旗之前,一名环卫已经趴下,熊荆正踩在他背上,这才看到左侧不远的秦军锐士。此种战法他知道:郢都之战时,叛军死士便持铍而战,把南面三卒夷矛手杀光后又冲入最后的车阵,长铍猛击马车发出的‘咚咚当当’之音他记忆犹新。 左边的长铍手挥铍猛进、所向披靡,右侧也冒出一队铍手,阵列前面环卫戈手一击而亡,殳矛也多半被砍断木柲,瞬息之间,锐士便突入阵中,他们挥舞着长铍,大开大合的斩刺。 “退——!”后退的夷矛阵此时已和环卫紧密相连,它们没退入军阵一人,左右平放的夷矛便收起一根。锐士的长铍不如夷矛长,可阵战特点却是只能攻击阵位附近的敌人,即便身侧军阵被敌军凿破,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退——!”凸出的军阵继续后退,正当熊荆要退回之前第十一行的那个位置时,‘轰’的一声,一枚火弹居然落在了近侧,他下意识挥手格挡,脚却一滑,人居然掉了下去。 “大王!”身边的羽和养虺都吓了一跳,以为熊荆身上溅到了油脂。 “我无恙。”阵列密集,身高五尺的熊荆被无数人挡着,一滴油脂也溅不到,但惨叫声一起,他的声音顿被淹没。这枚火弹落在两军交锋线上,二十多名环卫浑身是火,十几个手持长铍的秦军锐士也浑身是火,其他人身上也溅到不少火星,两军顿时大乱。 “护大王!护大王!”熊荆滑了下去,阵列间唯有他披着韎色披风、戴有铮亮铁胄,韎色和铁胄忽然消失不见,军阵后列的环卫人人惊慌,他们以为大王被火弹击中,当即冲上去灭火抢人;而听见环卫呼声的秦军锐士也以为荆王就在火弹坠落之处,他们也不顾火势急突向前,环卫抢什么他们就抢什么,以命换命的厮杀中,前列甲士刚刚倒地,后列秦军便高喊着‘杀荆王’,一队一队投入到这个血肉磨坊。 这时候破阵的长铍已经用不着了,人人近身紧贴,相格的是短刃。环卫皆有剑,虽不是钜铁所造,但也是上好的铜剑;秦军甲士很多人无剑,如此近距离的亡命搏斗他们只能用拳头、用牙齿、用斩首后挂在腰际的楚军头颅。 血肉横飞、头颅破碎,黑甲环卫和棕甲锐士嘶喊着互相倒下,但更多的环卫、更多的锐士又疯狂的冲将上来,继续之前的生死搏斗。楚军的阵列在急剧变薄,秦军的阵列也在快速的填入。当军阵最后三行环卫冲入血肉场时,命令中军后撤的锣声忽然敲响。 第三十三章 锣声2 “大王…,大王啊!”彭宗看着项燕,即便不用6离镜,他也看到了火弹坠落处疯狂无比的厮杀,两军徒卒‘护大王’、‘杀荆王’的高喊也顺着北风吹将过来。他正要建议项燕速速派增援抢人,不想锣声却在此时敲响。 “上将军,大王生死未仆,我军不该退却啊!”王卒之将屈光也冲到项燕面前,还有眼中冒火的弋阳君弋菟,他早知项燕的恶毒心思,是以根本不劝,而是拔剑相向。 “不准鸣锣!”他一边用剑指着项燕、一边大声喝向锣人。 “你敢!”又一把剑拔了出来,这是项师之将项稚。项师、王卒、封君之师,这便是楚军最后的力量,其余各师皆已投入战场。 “不准鸣锣、不准后撤!救大王、速速救大王!”弋菟根本不顾项稚对着自己的剑,急切间他大声疾呼,手中之剑更在激动愤恨之余向前一刺。 “上将军!”弋菟一剑刺在项燕身上,目瞪口呆的项稚全然忘了反击。而弋菟知道刺项燕无用,他疾奔锣人处,一剑就把那只敲锣的手斩了下来。 “拿下他!”中剑的项燕长呼了口气,弋阳君并非要杀他,所以刺的很浅,不过是穿透犀甲、仅伤及皮肉而已,但弋阳君刺伤主将,还斩断锣人手臂,项稚觉得此人必要拿下。 “谁敢拿我主君?!”弋阳君身侧的甲士拔剑把他护在身后,手中之剑遥指奔来的卫士。 “你等欲谋反?!”项稚没下令格杀弋阳君已是客气,他只是要拿下他,免他再次作乱。 “项司马此言大谬。上将军退时不退、进时不进,置大王生死于不顾,我等谋反?!上将军才是谋反。”封君之师作为最强力量调整到游阙,谁也没想到这些人会横加干涉指挥。弋阳君的护卫拔剑,其余几名封君也拔剑,幕府卫士护着他们,就要搏杀。 “慢、且慢!”幕府里的谋士被这一幕惊呆,彭宗看着双方就要相斗,连忙冲到中间。他大声道:“此是决战,事关楚国安危存亡,我等怎可相斗于此?!” “我等只在乎大王安危!”弋阳君大声打断,他剑再指项燕,喝道:“项燕,你欲何为?” “本将欲何为?”项燕既叹又笑,“本将是上将军,是楚军之帅,本将自要与秦军大战。你等又欲何为?此战若败,你我、大王皆难幸免。” “上将军、弋阳君,大王仍在军列之中,请勿担忧、请问担忧啊。”一个军吏正好跑来报告,没想到看到双方刀兵相向,当即色变。 “大王仍在军列之阵?”几个人喊了起来,手快的赶紧掏出6离镜细看。没错,铮亮的铁胄、韎色的披风又出现在军阵之中。此时听到锣声的中军正在一步步后退,秦军终于占领了那座越积越高的尸堆,但他们也怔住了,因为整个楚军都在高喊‘与我同战、大王无恙。’ “荆人在喊什么?”背着北风的蒙武能看到两军甲士在亡命争夺荆王,但听不到两军甲士的呼喊。此时荆人中军缓缓后撤,他似乎意识到己军似乎没有击杀荆王。果然,在前线讯报传来之前,他已看见一个身着耀眼铁甲的人登上了那辆插着旂旗的戎车。这是荆王,和送雁那日一模一样的装扮做派,只是多了一件韎色披风。 “与我同战,大王无恙!”浪潮般的欢喝声中,熊荆终于登上了戎车,而非他执意要站立的军阵第一列——他必须站在高处让所有将士都能看到自己,军阵才不会混乱、士气才不会堕坠。士气,永远是第一位的。 撤退的锣声又响起来了,戎车缓缓后退,宫甲的阵列、中军的阵列也缓缓后退。楚军能看到熊荆,秦军也能看到熊荆。致命的吸引下,他们的步履跟着楚军越来越前。一些弩手更急急放箭,可这些弩箭全被戎车车厢、两侧环卫的大盾挡住。 二十行纵深本就不远,更何况中军军阵已是千疮百孔。箭射不入,一些身强力壮的甲士、锐士就投矛掷铍。数不清的矛铍破空而来,击中了盾牌却怎么也不能破盾。这时士卒们的喊声又变了,他们开始高喊:“天佑我王,百兵莫向。” 随着这潮水般的欢呼,苦战良久、阵列单薄的他们居然开始反冲击秦军,把那些投矛掷铍的秦军驱得远远的,军阵不再退却,而是原地驻步。 6离镜里,插有旂旗的戎车附近发生了什么蒙武最是清楚。楚军中军未破而退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连四百多年前的曹刿都知道‘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出身将门的蒙武怎会不知敌军后退有可能是计?只是楚军退着退着又不退了,还反冲,终让他觉得楚军退却是因为实力不济,并非楚军有意设伏。 “禀大将军,蹶张之弩已至荆王阵前,弩将请命射荆王。”军吏匆匆来报。 ‘杀荆王、拜侯爵封万户’,这是战前由护军司空马遍传全军的军令。不单是普通士卒为之疯狂,军侯、校尉、都尉对此也无比热切。变法以来,秦国拜侯者寥寥无几,单以军功拜侯者唯白起一人而已。杀荆王便可拜侯,谁不趋之若鹜。 将卒的想法蒙武心知肚明,但他更知两军对峙以来,荆王异于常人的举动不断激励着荆人的士气。此战要胜,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击杀荆王。他脸色笑意一闪而过,答道:“传我军令:射杀荆王。”此令下罢,他又道:“后军五千锐士速至荆王阵前,待弩箭射过,一举击破荆阵,擒杀荆王!” 蒙武说‘击破荆阵’时,浓眉倒竖、刚牙猛咬。军吏‘嗨’了一句便赶紧传令去了。须臾,五千锐士从后军出列,急急奔往楚军中军旂旗的位置。 在投石机的打击下,秦军巢车非伤即毁,而楚军数辆巢车已升至最高,密切注意秦军后军动向。五千锐士一出阵,巢车上便丢下了木牍。幕府当中已不再兵刃相向,项燕也不急于捉拿弋阳君,而是要战后再禀报大王处置,此刻弋阳君等人已被请出幕府,以免再干涉指挥。 “才五千人?”听过禀报,项燕有些失望。 “禀上将军,几辆巢车皆报此数,确是五千人,这些人手持长铍,皆为秦军锐士。”传令兵以为上将军是担心此数不实,故而解释。 锐士之凶猛,王卒之将屈光见过两次,他担忧道:“上将军,秦军锐士专为破阵,五千虽少,可如今我军军阵单薄处仅仅数人。若再不施援,必为秦军锐士所破。” “不可,游阙能不动则不动。”项燕毫不容情,他完全明白游阙的重要性。 “上将军,若幕府不派援军救援大王,形势危急下,弋阳君等人也会擅自前往救援,还不如……”秦人还未杀到,自己人差点打了起来,有些后怕的彭宗如此建议。 “并非不派,右军越卒尚余千余人在此,此千余人可派至旂旗处列阵助战。”军阵方正,列阵后吴越两师皆余下数百人,这加起来便有千余人,项燕打算派他们去加固中军。 “越人?千余人?”彭宗和屈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中军尚未力竭,若我军亦派五千人至中军,会如何?”看着彭宗和屈光,项燕自有自己的打算。“他们会以为我军游阙人员尚众、战之无虞。中军八万人,除去郢都之师四万,其余皆是小师,一师不过数千人而已。师多将杂,各有各的心思,早早增兵,诸师焉能死战?” 项燕说完,增兵的令符便传于军吏,得令的越卒也如秦军那般匆匆奔至中军,在旂旗前方又补上一百多列十人纵深的阵列。军阵后方都是各师之将,他们在戎车上用6离镜也能看见秦军后军奔出的数千锐士。本以为项燕也会增兵数千,没想到只增援了一千多人。最先明白项燕之意的西阳之将曾瑕连连摇头,他清楚,这一战不拼上老本怕是不行了。 “秦军增兵数千,项燕他……哼!不提也罢。”幕府之外,看到增援前线的只有千余人,还全是个子矮小的越人,弋菟牙齿磨了磨,心头更恨。 “子菟,我等或可……”千余越卒确实是太少,六君就想带着自己的人补上去。 “万万不可。”较为老成的州侯赶忙出言阻拦。“战时违令调兵,项燕必要阵斩,大王也保不住我等。秦人增兵,未必就是……” “蹶张弩!”州侯话还未完,一阵乌黑的箭雨便从中军之前升起,直射旂旗周围。臂弩之箭便强于弓,蹶张弩踏足而发,弓力更强。乌黑的箭雨横扫,不少环卫的皮甲全被弩箭洞穿,而伤者更是无数。熊荆戎车上顺风飘扬的旂旗,也被弩箭穿出十几个洞,另一些弩箭则密集的钉在旗杆上,箭如狂风,中箭的旗杆居然像桅杆那般往后倾倒,吱吱作响。 “射——!”五千张蹶张弩就在旂旗前方五十步处列阵,弩箭不是对空射击而是直射目标。距离如此之近,不说皮甲,就是盾牌也难以挡住,弩将每喊一声‘射’,便有数不清的环卫中箭倒地。 第三十四章 锣声3 全线鏖战,但集中兵力攻其一点。蹶张弩攒射,锐士紧跟着破阵,这便是秦军的标准战术。五射之后,弩阵前的锐士当即排成纵深十行的军阵,持铍而进。楚军前排即便有盾,也被弩箭射坏、人被射伤。长铍手一上来便摧枯拉朽的把盾牌全部斩碎,开始凿阵。 唯独夷矛阵只有小盾,前排持矛的宫甲浑身是弩箭,可就是依着及地的夷矛屹立不倒。等锐士冲来,后排宫甲把及地的夷矛抬起,他们才巍然倒地。 “杀!”持铍的锐士,持矛的宫甲,不约而同的狂喝。 前排站着的是卒长和什长。卒长、什长皆被弩箭射杀,后排宫甲早就憋着气在等锐士前来。锐士的长铍还未触及夷矛,高举夷矛的宫甲便抢先冲击出去,这不是拼死的抵抗,这是愤怒的反攻! “杀——!”七十列夷矛手反冲,前排锐士还来不及挥铍,便被锐利的矛头刺中,两层皮甲也挡不住硬度倍于青铜的钜铁枪头,他们瞬间被洞穿。冲锋之时根本没有拔矛的间隙和时间,夷矛不拔反捅,带血的矛头继续冲向后排锐士。 手举长兵本就不利格挡,前进中的队友身上突然刺出一个带血矛头,距离如此之短,任谁也无法防备,第二排锐士非死即伤,但警觉第三排锐士已然避让,又一次穿体而出的矛头这才刺空,只是第二排夷矛又至,侧让出队列的锐士当即毙命。 古今中外,矛枪是公认的百兵之王。任何兵刃遇上长矛,气势上总要被压去三分。修长、锐利、坚忍,一旦往前冲击,任何阵势皆不可挡。即便几百年后装具完备、重如小山的重骑兵,也不敢直冲矛阵,而是要等矛阵出现裂缝、阵列出现间隙,才敢以四十五度对角线冲击矛阵,这是勇敢的;那些猥琐的,则趁矛阵转向不便,冲击两侧以及阵背。 秦军锐士的铍类似矛,但军事规律总是表明:任何通用性兵器总是不及专用性兵器。能斩能刺的铍在冲击上完全不如只能前刺的矛。这并未因为双方的长度差异,而在持兵之卒的心态。怒冲的宫甲舍前冲再无其他,夷矛捅入敌人身体拔不出来,他们便拔出骑兵刀前冲杀敌。撕心裂肺的呼喊中,一个个宫甲弃矛抽刀,一排排锐士中矛倒地。 ‘杀敌未可胜,唯前进可胜。’这是郢都到息县漫长的路上,一生戎马的廉颇对熊荆所言中最重要的一句。话很短,只有十个字,却道尽了无数兵家极力想表达又未能表达的真谛。 两军交战,依仗的并非士兵,而是阵列。击杀士兵确可以削弱敌军,但这样并不能使敌人的阵列崩溃。与其追求击杀敌人,不如让军队向着敌军持之以恒、坚定不移的前进。前进,也只有前进,才能通过碰撞、推搡、挤压……压缩敌人的huo dong空间,促成敌军军阵最终崩溃。 矛阵在前进、坚定不移的前进。当前进到锐士军阵第七排时,后排锐士不由自主的避让已然疯狂的宫甲。一人避让、十人避让、百人避让……,雪崩效应下,军阵轰然崩溃。 “万岁!万岁!万岁——!”被秦军射的抬不起头的楚军、被锐士挥铍一斩人盾皆碎的楚军,眼见锐士阵列居然被己军冲溃,顿时大喊万岁。随着这呼喊,他们也冲向阵前的锐士。戟、矛虽短,但全然不顾性命的冲击,当即让锐士连连后退,后退到最后,一些最前列的楚军徒卒居然冲入了蹶张弩阵。 弩阵为了达到最佳射击效果,在距离楚军前列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列阵,此时楚军突然冲来,弩手根本就是猝不及防。身披双甲的锐士难杀,但身无长兵、也来不及拔剑的弩兵却很好斩杀。一时间,弩阵里鬼哭狼嚎,弩兵四处逃散。 “不好!”后方三百多步的主将蒙武大叫不好。此次秦军本就拟定了中军突破的策略,是以军阵左右两军纵深为二十行、中军四十行。四十行军阵本不浅,但为了击破旂旗处的楚军环卫,中军居然让开位置,好使蹶张弩靠前布阵。 蹶张弩手不能近战,阵前的锐士却锐不可当,但谁又能料到,锐士阵列居然崩了! 锐士阵崩、楚军杀入弩阵,弩阵也随之崩溃,阵列后方的五百主见机立即抽调两侧的甲士补上,阵崩处军官排成稀疏的一排,面对后退的锐士、弩手一边砍杀一边大喊,勒令他们马上回身阻敌。 战场尘土四起、喊声震天,无法判断楚军能否将击穿军阵的蒙武不得不掏出那块带着体温的令符,对军吏大声道:“后军速速增援!后军速速增援!莫让荆人破阵” “嗨!”军吏双手接过这块温暖的令符,一边呼喊、一边快跑着传令。 听着军吏的呼喊,戎车上的李信微微有些焦急。他心里是反对中军突破的,认为应当和以前一样,从两翼勾击。可阵图一经颁发便不作更改,再则将战颁图,也来不及更改。 现在倒好,中军没有攻进去不说,反倒被荆人反杀回来。本该破阵之后才投入追击的后军,此时便要加入军阵,防止荆人杀出。 “真是荆蛮。”接令之后,后军奔赴战场,李信身边的车右说了一句。 “所出何言?”李信听的不太真切,是以问了一句。 “禀将军,小人说:真是荆蛮啊。”车右是个造士、他年纪比李信大,八字须,典型的老秦人相貌。因为是亲随,所以带着双板冠,没有着皮胄。“小人听闻,荆人最蛮,若待其发狂,一夫者,十人莫挡。” 荆人是何等性情李信怎么不知,看着往前奔行的后军军阵,李信下意识解释道:“大将军数扰荆人,又拿下江邑,断其粮道后路,皆为挫荆人锐气。” “然荆人……”己军这几日干了些什么,车右或知或不知,但他还是疑惑,本该压着打的荆人为何会如此顽强。锐士阵崩他也看到了,这是面对赵军也不曾有过的事情。 “荆人士气如此,全在荆王。”李信说完又觉得自己没必要给一个亲随解释沙场之事,他语调一变,话带冷意的警告:“荆人如何你不可再多言,不然谁告你一个扰乱军心,枭首示众那就死得冤枉。” 李信平时和蔼,可他的警告依旧让车右背心冒汗,他赶忙道:“小人谨记、小人谨记,再不敢多言荆人如何如何。” 李信已不再他看,只垫起脚看楚军军阵。除去不时抛投出火弹的投火之器、一矢洞穿数人的荆弩,楚军的军旗正与秦军旗帜混杂在一起,两军正在秦军阵列里缠斗。楚军军旗突前者已至弩阵后列,眼看勉强维持的阵列就要穿破了。 近三万后军倾巢而出,前进时踏起的尘土居然让巢车上的楚军瞭望手数不清人数。弄到最后项燕不得不登高远望,以确定秦军后军增援兵力的多寡。然尘土太厚,他也只看到一个宽约千列的军阵正速速奔来,根本无从分辨这有多少人。并且,他对秦军一般留多少后军在手也不清楚、对蒙武的作战风格也不清楚。 “廉老将军何在?”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他此时忽然想起了廉颇。 “廉老将军?”彭宗诧异的看着他。“廉老将军不是与大王在一起吗?” “在那辆戎车上?”项燕目光看向那辆插着旂旗的戎车。中军反攻,飘着旂旗的戎车也随之向前。全军将卒眼中,那辆戎车已经代表大王。 “正是。”彭宗答道,他又指着前方到。“上将军,秦军后军增援,我军当退了。” 没有预备队的反冲锋决不可冲得太远,更何况敌军正大举增援。这道理项燕不是不懂,只是晚一刻退却士卒就能多杀几个秦人,好不容易反冲上去,怎能马上退却?只有等秦人援军上来了,命令中军撤退的锣声才会敲起。 “老师以为,此时我军当撤?”廉颇也在戎车上,他喜欢站在靠近军阵的地方观战而非后军之中。夷矛阵反击冲垮锐士,楚军杀入弩阵,在熊荆看来这正是大杀特杀的时刻。 “大王以为不当撤?”廉颇笑问,他喜欢听熊荆说自己的见解。 “若我军投入游阙,或可破秦军之阵。”熊荆一支在注视战场,夷矛前冲时,他激动无比,就好像是自己冲在最前。 “投入游阙不过能击破秦军军阵,然我军如何张其破口、反卷阵后?”廉颇还是反问。 “左右二军阵势冗余,可抽左右两军投入中军,扩大破口,反卷阵后。”熊荆想了想才道,这已经不是‘并肩为战’,而是上起了兵法课。 “非也、非也。”廉颇抚须而笑,他找到了熊荆想法里隐藏的逻辑。“阵战如弈棋,落子不可悔。大王却欲将落子移往它处,不可也。” “为何不可?”熊荆追问。在他看来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中军若能击破秦军阵列,左右两军厚达七十行的队列已是无用,何不调于中军追击秦军? 第三十五章 锣声4 熊荆确实是不懂步兵战术发展史。冷兵器时代、乃至冷热兵器混用时代,步兵都是方阵战术,唯罗马盾阵除外。罗马人之后,17、18世纪罗马军团所惯用的线式战术又行出现,最终演变成排队枪毙。后因队列太过密集,19世纪又改为纵队(尤其进攻时)、并注重散队,但线列依然存在。只到2o世纪初,布尔战争中布尔人不列队作战,散兵战术才逐渐成为主流。 方阵战术不像线式战术、散兵战术那样灵活,方阵只能往前或者往后,绝不能随意往左或者往右。所以廉颇才说‘阵战如弈棋,落子不可悔’。此时左右两军已然列阵,现在要把这些大方阵调到中军然后发起冲击,这根本就是做不到的事情。廉颇本想答:“自古皆如此”,不想锣声突然传来,项燕命令中军立即撤退。 锣声让戎车上的熊荆惊讶,也让厮杀中的楚军宫甲感到惊讶。钜铁所制的骑兵刀锋利无比,戈戟铍矛、木柲甲盾,全是一斩皆断。宫甲正砍菜瓜一般屠戮着秦军甲士和弩手,没想上将军到居然要自己撤退。 “退、速退!矛手在前,矛手在前。”最后一名卒长庄去疾仅仅一愣便下令宫甲撤退,后排仅存的几行矛手调了上来,开始疾步撤退。宫甲如此,环卫、徒卒听闻锣声也立即后退。 楚军急退,刚刚抵达混战处的秦军后军甲士则顺势冲了上去。在他们的带领下,本被打散、各自为战的锐士也重新列阵,随着后军往前急进。 楚军在后撤、秦军在前进。两军交战线由拱形变成了直线,又由直线变成了凹型。纵深二十行的楚军经过之前的搏杀、这一次的冲击,队形不但混乱,纵深也极为单薄。为了不使秦军攻破阵列,即使幕府不再敲锣,他们也只能不断的后退,通过距离来缓释秦军的前进。 虽然知道己方要通过后退才能让秦军陷入口袋,但秦军前冲之势太猛,在他们的攻击下,后退之势几乎要酿成溃逃,而各师自己组织的反击很快就秦军击垮,击垮后秦军推进更速。 “为何不发游阙增援?!项燕这匹夫……”西阳之将曾瑕的皮胄已经歪了,他也组织过几次反冲,但很快失败。翘首以盼后方,却见游阙寂然不动,是以派人求救的同时开始大骂项燕。 曾瑕如此,其他各师即便没有大骂项燕,也是一肚子气。己军鏖战已久,刚才反冲时还有些力气,现在锣声一响,憋着的那股劲气消散,那还抵挡得住刚刚上场的秦军生力军。 “快!快!万分火急,速速请上将军发兵相救。”一个个传令兵被派往幕府,除了求救之辞,还有阵破在即之语,一时间幕府里全是各师求救之人的呼号。 “我师将军求上将军速速发兵,再不发兵,我师必破。”项燕不在,幕府里只有军司马彭宗。 “上将军自有分寸。”彭宗人在这里就是为了抚慰各师传令兵的。“我军后撤,敌军入伏。此事与各师之将早有商议,你等……” “军司马,我军是在退却,然秦人追我甚紧,再不发兵,军阵即溃。”能说会道的曾阴直接诉苦。不但西阳之师如此,其余各师也是如此,他话说完附和声一片。 “军阵若溃,全军即覆!”彭宗并非不着急,只是上将军项燕不着急。“你等速速回去,告之各将万万不可溃阵。” 彭宗说完就要出府找项燕,不想曾阴一把拽住了他,“军司马,游阙何时发兵?” “游阙发兵需上将军令符,你拽着我我如何去找上将军发兵。”他使劲一扯,便急急出府。他一走,一干人大眼瞪小眼,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终还是返回各师报讯去了。 “上将军……”项燕此时已在巢车之上,他必须看清楚两军态势才能决定最后游阙的部署。巢车升至最高,站在这个高度,两军交战线一览无余。左右两军皆不是秦军的主攻方向,此两处秦军兵力单薄,厮杀虽然剧烈但绝不能击破己方阵列。 危险的是中军,四千列宽的中军久战之后纵深很是单薄,刚才厮杀、冲击狠的地方现在只剩三五行徒卒,而且不少师已无阵列,只有浑身血迹的徒卒靠着最后的蛮勇,凝成一排以抵挡秦军。然而,乌合之众是低挡不住阵列严整的秦军的。秦军只要缓步前进,便能逼得他们连连后退。这是破阵在即的征兆。这种情况下的退却不说别人,便是熟知己方布置的项燕心里也捏着一把汗。 “我军已后撤几步?”项燕侧头问向身边的瞭望手,此时两军阵线已经模糊,他看不清己方阵列退到了多少步。 “禀上将军,我军已撤后撤三十五步。”瞭望手答道。哪里是最初的阵列线,他早就铭记。 “三十五步……”项燕只觉得心脏在颤抖,似乎要跳出胸口。 “上将军,我军似难以支撑,”瞭望手身份地位,可己军摇摇欲坠,他冒死提醒一句。 “难以支撑也要支撑,必退至四十步时方可……”项燕喃喃自语,他手上的6离镜又对准了秦军阵列后方。此时秦军援兵已突入楚军早前的阵列,后方再无尘土。细细看去,列阵待命的秦军后军阵势依旧,这顿时让他心生疑惑:难道,秦军后军并未全部投入战场? “荆人劲力已泄,步步败退,破阵当在顷刻之间,我军大胜矣!”借用着蒙武的6离镜,护军司马空看到己方旗帜正在前进,楚军则在仓皇后退,不禁有此一语。 “司空护军谬矣。”蒙武一扫之前的失色,笑着道:“想那项燕也是荆人名将,适才大可投入后军以破我中军,可惜痛失良机。此时荆人劲气已泄、士气堕坠,已无以胜我。然其后军尚在,我军要想击破荆人之阵也非易事。” 己方确实是险险过了一关,这点司空马清楚,他好奇问道:“荆人蛮勇,大将军以何为胜?” “自然是击破荆人中军。”通过刚才的指挥,蒙武觉得项燕并无指挥大战的经验,因而颇有些自得。而此时己军一辆辆戎车正驶向阵前,按以往的经验,任何阵列皆抵挡不住急速冲阵的戎车,戎车一出,荆人战败在即。 “上将军,秦军戎车结队前来。”秦军戎车出场,瞭望手当即相报,此时项燕还在细数己军力战不敌后的撤退步数。 “戎车?”项燕也看到了秦军戎车。与正常的戎车阵列不同,这些戎车不但结队而行,随其左右的不是徒卒而是骑兵。戎车大约有两百多辆,他们结阵一个阵列缓缓往中军推进,这不由让他想起大司马最后发来的警告:秦军有戎车破阵之术。 hé píng几十年之久,特别是与秦jun1 zhang时间不交手,新出现的战法楚军全然不知。好在大司马府来了警告,不然项燕根本不知道这些戎车要干什么。 “传令砲兵,立刻备撒蒺藜。”项燕的命令写在木牍上,抛下巢车快速传到投石机处。 嗓子已经喊哑的工尹刀负责指挥投石机部队,他虽是文官,但几百年前的楚国官不分文武,他的先祖便有不少战死在沙场上。此战,能指挥投石机这样的ǔ qì,足够他在家史上记上一笔,但刚才那枚射偏的火弹却惊出了他的魂,好在大王无恙,不然他非伏剑谢罪不可。 “上将军令我部抛射蒺藜?”看着木牍上的命令和令符,工尹刀脸上皆是难色。 “正是。晨明时分上将军便派我告之工尹大夫备好蒺藜,工尹大夫莫是忘了?”军吏早上来过一次,故而提醒工尹刀。 “我无忘。”工尹刀当然记得早上的事情。“然则、然则……”工尹刀一想起刚才那发射偏的火弹就手脚冰冷。“我部离军阵太近,若是射偏……” “工尹大夫,蒺藜并非火弹,便是撒在我军士卒身上,也是无恙。”军吏当然知道工尹刀的顾虑。他又再补充了一句:“大王身在戎车,车有坚盾,也当无恙。” 一听说大王,工尹刀便身子一震,还打了一个嗝,这是吓的。他摆手道:“太近太近,不可不可。请上将军两千人于我,游阙也要让开阵势,投石机方可后撤。” “后撤?”军吏看向正在发射火弹的投石机。装弹手还好,就是那些踏转圆盘的力士累得气喘吁吁,虽不时换人,可鏖战至今,每踏完一轮,他们出来就扑地不起。 “必要后撤。你快快去。”工尹刀不耐烦他多问,直打发他走。这投石机除了有最远射程,还有最短射程。十吨配置,最短射程大概在八十步左右,再短就要出现刚才那样的偏弹,所以现在火弹只能发射在楚军阵列线之外,只是现在楚军后撤,秦军跟进,即便工尹刀命人挪动投石机的抛射方向,令其斜射增加射程,那些火弹也伤不到突入己军阵列的秦军。 工尹刀议兵时见过己方军阵,也知道此战后退诱敌之策。正因如此,他才要求后撤——秦军入伏后,距投石机还不到二十步,不后撤怎可射敌。 第三十六章 横击 投石机需要往后拖曳,缓缓退至四十五步的中军需要增援,项燕手中的令符开始一道道发出军幕,受令将率持令而动,一时间楚军后方军旗频频调动、尘土四起,让人摸不清动向。五十万人的决战,交战线绵延数公里,两军又彼此交错,混乱中实在难辨敌我态势。 有五六丈高的巢车还好,没有巢车的秦军将率对两军态势很多只能靠猜。后军之将李信看着己军士卒缓缓前进,楚军阵后军旗调动频繁,根本就不知道敌人的意图。他只觉得楚军后撤太过,后军如此抽调与常不合,正担心他们是有意后撤时,蒙武派来的军吏又相告‘荆人后撤,后军前调,望将军速速破阵,擒杀荆王’。 蒙武的命令让李信放下最后一丝犹豫,几十步外飘扬的旂旗又吸引着他。‘杀荆王、拜侯爵封万户’,这样的you huo任何人都抗拒不了。他注目那面旂旗半响,猛吸一口气然后大叫道:“擂鼓!擒杀荆王!” “擂鼓!擒杀荆王!”副车上的建鼓被鼓人大力敲响,缓步前进的秦军甲士听闻鼓声,再无之前的疑惑,开始大踏步的前进,厉喝之下戈戟重戳,将此前勉强相抗的楚军打得连连后退。环卫这边情形更惨,他们这四百列本就是秦军攻击的主要目标,经历之前的亡命拼杀、挟怒反冲,到现在已是油尽灯枯,秦军一冲,阵线便要守不住了。 好在旂旗就在身后,伤而将死的环卫不是往后倒地而是向前力扑,他们或抱住敌人,或抓住敌人的长兵,好让身后同袍趁机刺杀。以命相博,绝不让秦军穿破本阵,这便是环卫最后的坚持。他们,生来就是为大王而死的,此刻既护大王、又杀外敌,此生再无遗憾。 “伏阵或成矣!”戎车上看前面不方便,看后面却是很方便的。廉颇吐了口长气,如此说道。 “伏阵成矣?”熊荆也大松了口气。他一直担心后退时己方阵列崩溃,也担心秦军看破计划,不跟随中军往前,现在好了,秦军终于入瓮了。“老师,我军可全歼秦军否?” 廉颇正在注视两军态势,虽然看不全,但他还是能看清附近数里的情况。楚军的退却并非只是环卫退却,整个中军都在往后退却。秦军则紧跟而来,楚军军旗前方全是密密麻麻的秦军军旗。交战线上不少地方仍在激烈的搏杀,楚军据死相抗,秦军每前进一步都很艰难。 “老师,我军能全歼秦军否?”见廉颇不答,熊荆只好再问。 “大王以为如何?”目光转回车内的廉颇照旧是反问,但他的手沾了点浆,在几案上画了一个阵图。凹形的楚军军阵展现在熊荆眼前,如果说口袋是一个矩形,那么相对于它的长度,它五十步的深度几乎可以忽略。一眼看上去,这根本不是什么口袋,而是一处稍微有些低洼的浅滩,这样的浅口袋阵怎能全歼秦军? 看出熊荆眼中的疑惑,廉颇笑道:“大王,上将军要的,绝非中军后退五十步。” “绝非五十步?”熊荆当即错愕,他记得几次议战说的都是五十步。“我记得清清楚楚,上将军说的就是中军后撤五十步。” “非也非也。议战所说之五十步,乃可告于诸将之步数,而非上将军心中所想之步数。”廉颇解释道。项燕心里想什么他早就知晓,只是为决战考虑,一些话他是不能说的。 “那上将军欲退几步?”熊荆问道,他又想到了投石机。“投石机距前线阵列八十步,莫非上将军想退到七十步?” “上将军欲退步数自然是越深越好。”廉颇手指继续沾浆,在原先矩形阵图下方继续划线。“中军为二十行,厮杀之后或剩十数行,或剩三五行。若止于五十步,我军阵列厚薄不均,然若继续退却,为防秦军破阵,厚处之卒必将调于薄处,如此……”一个弧线从廉颇指下出现,“便成了雁形阵,最低处或可至百步。” “百步?!投石机……”熊荆倒抽口凉气,战前项燕给他退却位置就是一百二十步后的幕府。 “投石机不过是器,上将军想要的乃是胜。此战若胜,投石机仍为我军所有,投石机并非不可失。”廉颇说道。“游阙之责,仅是补阙,而非再列一个三千列的横阵。” 车内廉颇说阵,车外楚军拼死以拒。然不管他们如何拼命,秦军仍踏步而来。脚步越撤越后,阵列越摊越薄,有些地方甚至薄到秦军甲士一眼就能看到后方的投石机和枯草地。胜券在握的秦军并不着急,他们此刻是踏着鼓声往前推进,行进过程中又要砍下楚军徒卒的头颅,一些士伍甚至发生了争抢,好在每向前几步便会有楚军尸首出现,与其争抢还不如前进。 “亡矣先生,我军究竟要退至何处?”郢都之师的阵列,秦军甲士的凶光下,徒卒忍不住相问。昔日,大家常于郢都酒肆畅快喝酒,而今,众人皆持戈戟与秦人在阵中搏杀。 “是啊,亡矣先生,我军败了吗?”一人相问余人皆问。亡矣先生便是独行先生,他是偏长,下辖徒卒五十人,是卒长的下级、两长的上级。此时五十人已死伤一半,剩下二十多人要守八步的空隙,一步只有两三人。己军不断后退,任谁都有不好的预感。 “大王旂旗仍在,何以言败?”独行先生一边挥矛一边相答。“楚国亡矣,然亡绝非今日!倒是你等若不奋身杀敌,必死于今日。” “哈哈……”众人不知是谁大声笑起,叹道:“可惜此处无酒!” 是啊,可惜无酒。众人眼下有的只是凶神恶煞的秦军,还有满地的尸首。昔日在郢都酒肆为了一点小事斗酒相争,又因为莫名的激动持碗而歌,这样洒脱豪迈的日子或许再也不会有了。沧然之间,有人忽然想起三闾大夫的楚歌:“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大丈夫不惧生死,却总禁不住慷慨悲歌。一旦有人嚎出一句‘出不入兮往不反’,其余诸人便和声高唱。《国殇》虽雅,但说的正是为国而死的壮士。一时间,楚军人人悲歌,这歌声让戎车里的熊荆廉颇惊讶,也让军幕里的项燕彭宗惊讶。 “上将军,当是时也,请击鼓!”彭宗立即对项燕相揖,劝告他不能再退了。 “上将军,当是时也!”最支持项燕的项稚也揖道,中军已山穷水尽,再退恐要阵崩。 “上将军……”王卒之将屈光也要相告,但被项燕拦住了。 “几步了?”项燕关心的依旧是步数。步数决定秦军逃离楚军口袋的难度。 “禀上将军,七十五步,大王戎车至已投石机下。”军吏答道,楚军每退一步,都有人相报。 “上将军……”一干人全看着项燕,军阵里的歌声也越来越激昂、越高亢。 “也罢。”项燕不得不妥协,《国殇》歌起,说明士卒马上要承受不住了。“传令于弋阳君,令其援救旂旗左右一千列之中军,不得有误;屈将军……” “末将在!”屈光当即大喝,等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太久。 “剩余一千余列,每列五人,由你部援救。”项燕手指在阵图上。即便现在,他仍要在手上保留一支游阙,已备不时之需。 “末将听令,定不误上将军所命。”屈光接过令符快步出帐。王卒将分成两支,一支补列在右军和封君之师这段空缺,一支补列在左军和封君之师这段空缺。如此王卒将派出八千余人,加上封君之师的一万四千人,有近两万三千人往前增援。 游阙终于动了,中军后方翘首以盼的将军军率莫不士气大振,但更让人振奋的是全军的鼓声。轰隆隆的鼓声响彻于耳,让卒伍闻之振奋、让秦人闻之色变。李信当即登轼而望,却见楚军后方浩荡军旗,不知楚军后军又往前援派了多少人。 “将军,你看!”李信等轼而前望,可车右注目的地方则是右侧,那里军旗摇曳,喊声震天,不知是秦军击破了楚军,还是楚军击破了秦军。 “不好!”皮履踩在车轼上的李信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就摔下戎车。楚军左军已横击过来,喊声震天是秦军猝不及防,被他们杀的数退;他再看左侧,那里的军旗同样摇晃不止,显然,楚军右军也开始横击。左右两军突然横击,深陷楚军中军阵列的秦军已三面受敌…… “不好!不好!!”李信语无伦次、脸色发白,此前他就觉得楚军中军如此退却异与往常,现在才知这根本就是项燕的算计,他要的,是将秦军尽歼于此。 “这该如何是好?”车右也看到了左右两边的楚军正在大肆横击。 “我军……我军败矣!”惊骇的车右这话刚说完,便觉胸口巨疼,一支由荆弩所射的铁箭将其射下戎车。 第三十七章 横击2 楚军全军击鼓,左、中、右、后,四军军旗摇曳不止,喊声整天,李信看得到,其余各军之将、主将蒙武也能看到。特别是左右两军,本来偃旗息鼓之下只有二十行立有军旗,现在居然忽冒出五十行军旗,与后撤六七十步的中军连在了一起。 看罢此景,蒙武惊的连6离镜都拿不住,这个青铜所制的物件坠落时物镜朝下,触及硬物当即镜片破碎,不复再用了。6离镜碎了就碎了,此刻不用6离镜蒙武也知楚军阵势和意图。他或许不知几百年前的鄾之战,但晋楚城濮之战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此时与城濮之战不同的是,当时诱敌深入的晋军右翼变成如今的楚军中军。晋军右翼佯退,楚军左军当即追击,不想晋军中军忽然向右横击,楚军左军被前、侧两面夹攻,自然大溃,若不是楚军主将子玉鸣金下令全军后退,恐已全军尽覆。 楚军当时不过是左军被晋人横击,现在是秦军中军被楚军左右两军横击,一个是两面受敌,一个是三面受敌;且城濮之战不过是几万人会战,现在则是五十万人决战,指挥层级全然不同。同样是撤退,几万人或能利索的完成,但二十多万人撤退很可能会演变成溃败。 “蒙将军,我军当如何?”司空马也看出了异样,楚军左右两军本来旗帜单薄,现在忽然间出现那么多军旗,一眼根本就望不到头。“荆人左右两军怎会如此多人?” “荆人左右恐早已伏下数万人,诱我中军深入,而后左右横击之。”蒙武心头震颤,可说话保持着自信,微微的抖动除了蒙武自己谁也不知。“护军大夫,此战,我军当撤了。” “后撤?”司空马瞪看着蒙武,眼珠子似乎要突出来。 “正是。”蒙武使劲挤出一丝笑容,表示局势仍可挽回。为让司空马清楚当下的局势,他当即用竹简在案上布了一个简单军阵,道:“开战时我等所见荆人战阵宽六千列,纵深二十行,开战后项燕必是谴派十数万人于左右两军之后补列军阵,左右两军之纵深恐达五、六十行,为防我军侦知,故荆人击毁我军巢车;而中军……” 蒙武吸了一口气,“中军二十行之纵深,以及荆王之旂旗,乃是诱我追击之策。一旦我军深入其阵,左右两军当即横击之,便如眼前之状。荆人用心极深,奈何全军阵列太宽,我军虽入其阵,然入阵甚浅,不过五六十步而已。此时若退,大部当可保全。” “大部当可保全?”司空马眼睛眨了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蒙武则侧头命令道:“来人,速速鸣金,全军后撤!” “且慢!”司马空当即拦住。“我军万不可后撤!” “护军大夫这是为何?”军吏已经来了,秦军后撤刻不容缓,即便撤退当中会损失数万人,可也比全军尽墨要强。 “请问蒙将军,荆人中军阵列几何?”司空马指着口袋阵的底部问道。 “许……”蒙武想了想,“此时荆人后军已上前,恐有二、三十行。” “二、三十行,”司空马追问。“二、三十行我军为何不将其击破?” “击破?”蒙武看着司空马,终于明白他是不想放弃,想和荆人对赌一把。 “正是。破阵之戎车已至阵前,即便锐士不能破荆人之阵,我也可以戎车破之。荆人中军阵破,左右横击又有何用?”司空马道,他见蒙武闻言沉默,又道:“蒙将军,此战我军若退,荆人追击当如何?” “我军若退,自当退入大营重整再战。后方援兵不绝,我军……”蒙武答道。赢面实在太小,他实在不想在这种形势下赌一把。 “蒙将军以为荆人投火之器不能把火弹投入大营?”司空马反问。“荆人既能击碎我军巢车,又如何不能击毁我军营寨?” “可……”司空马一提投石机蒙武也无言了,投石机的威力他是亲身体验了的。这种器械不但能野战,更能破城。此物一出,今后所有城池都难以据守。 “蒙将军,本护军再告一事,”司空马又道:“我军援军不会来了。” “援军不会再来?”蒙武不解的看着他,“护军大夫,这是何意?” “本护军说,此战若败,援军不会再来。”司空马这一次加另一个‘此战若败’,可蒙武觉得他刚才的意思不是这样,而是不管此战如何,援军都不会再来。“蒙将军当知秦法,身为主将,野战大败,削爵自是难免,入狱也未可知。身为护军当与将军同责,若廷尉法史相问此战为何会败,本护军当如此相告此时言语。” “你这……”蒙武脸色突然发黑,这不是惊吓的,而是怒的。司空马此言或许是推卸责任之辞,但五千护军营就在幕府两侧,若他以自己避战为由,将自己拿下也不是不能。 “护军大夫,”蒙武再一次把手指向竹简之阵。“以战前所见,荆人左右两军皆千列,项燕定是早有布置,两军前二十行或是正向对敌,后三、四十行却是横向对敌。我中军乃正向接敌,对侧翼皆不设备,荆人横击,我军必乱。 此前锐士或可破荆人二三十行,然此时非彼时,我军军心已堕、阵列已乱,锐士难以破阵;荆人知我军中伏,士气正昂,即便以戎车冲之,然敌我摩肩接踵,如何清扫阵前尸首?为今之计,除全军后撤再无他法。” 形势万分紧急,每耽误一刻便有无数士卒命丧黄泉,蒙武以最快速度说完自己撤军的理由,而后不待司空马答应便再次大喊:“我意已决!鸣金,撤兵!” “谁敢?!”司空马反应不比蒙武慢,蒙武大喊他也大喊。 “司空马,你意欲何为?”军吏进退失据,不知该听谁的命令。蒙武脸色再变,怒对司空马。 “我意乃劝将军不可撤军,当速速击破荆人中军,以胜此战!”司空马针锋相对,不惧蒙武之怒。 “此战已无胜算,再不退兵全军皆墨!”蒙武辩道,他又附加了一句:“司空大夫切莫忘了,这是大王的秦军,而非相邦的秦军。” “正因这是大王的秦军,故而大军决不能退。”司空马口舌甚利,“蒙将军若为一己之利而使大王兵将折损、大败而归,我必依秦法,收你虎符、治你畏战之罪!” “你敢?!”蒙武手已经摸到了剑柄,可就是没有拔出来。 “蒙将军可试之。”司空马知道蒙武想拔剑,但他看了一眼列站于两侧的护军士卒,根本就不惧。以秦法,大战之时全由护军负责幕府安全,而此时后军皆发前线,整个秦军都投入了战斗,唯独剩下司空马的五千名护军。蒙武要动武,他根本就不惧。 “速速去请杨将军、辛将军。”蒙武的手放下剑柄,取出符节去召左右两军之将。此事司空马倒是不拦,他要阻止的乃是蒙武鸣金撤兵。 二三十万人的会战,必要分散管理,一个将军根本指挥不了这么多军队。而在战时召其他将军前来,完全是违背常理——蒙武不能离开幕府,左右两军之将自然也不能离开幕府,可撤与进僵持不下,除了召左右将军来幕府商议,蒙武再无他策。戎车驰奔,两道召令速速送往前线,看着戎车远去,再听前线阵阵喊杀声,蒙武已不忍再看前线。 蒙武不忍再看的前线,楚军一片欢呼。‘秦人入伏,此战必胜’的喊声从左军一直喊到右军,鼓声中,士卒也好、将率也好,人人脸上挂着必胜的笑意。便是那些受伤倒地送往阵后的伤者,也是欢呼连连,鏖战半日,这一战终是楚人胜了。 不过中军此刻只是稳固战线,并不往前推进,真正对秦军给予重击的是左右两军。左军向右横击、右军相左横击,他们每前进一步,口袋阵里的秦军便挤紧一分,人心也更慌乱一分。大多数秦军甲士开始结阵自保,也有少数人返身撤走,只是后方主将还未鸣金,阵后军官不得不将这些逃兵悉数斩杀。 “秦人为何不撤兵?”军司马看着巍然不动的秦军中军有些不解,没有骑兵的楚军只能三面围敌而不能四面围敌,照说秦军此时已知自己中伏,但为何不作出应对之策呢?项燕留下的万余项师、还有近万王卒,就是在秦军撤退时追击用的。 “军司马想秦人撤兵?”项燕毫不疑惑,他关心的是左右两军的推进速度,而不是秦人的反应。中军四千列虽宽,但左右两军并进,一刻钟可各行五十步。以这个速度走完四千列需三个时辰,然而军阵的崩溃是连锁反应,一旦两侧的挤压使靠近左右两军的秦人阵溃后逃,中间的三千列秦军也会后逃。 三百步!幕府谋士也好、大司马府作战局也好,都认为只要左右两军能各横击三百步,口袋阵里的秦军必阵崩而逃。现在漏壶上的标尺才过了一刻,一个时辰有六又四分之一刻,也就是说只要不出意外,不需一个时辰,秦军便要全军崩溃了。 第三十八章 横击3 一个时辰并不久,换算成后世也就是九十分钟罢了。九十分钟后秦军阵溃,一场大胜到来,楚国灭国之危不再,自己也要封爵赐邑,犹如三十八年进谏楚王亡羊补牢的庄辛——他当年率十余万东地兵,收江边十数城,被楚王封为阳陵君,赐淮北之地。 虽说以楚例,非王族之封地,以政功、军功封的城邑经三世而收,但这也是三世;更重要的是楚军在列国之中的声誉以及项氏一族的名望必然鹊起,这才是项燕真正在乎的。秦军上一次大败还是九年前的河外之战,秦军败后不得不撤入函谷关据险以守、舔舐伤口;而秦楚之间除去三十八年前以众击寡的江边之战,真正的主力会战胜利是何时项燕已经记不清了。从他出生以来乃至出生之前,听闻的都是楚军大败而秦军大胜。 “或可告祭先祖矣。”念及秦楚近百年来的败多胜少、失郢迁都,项燕不由目间湿润、悲呛间不能自己。 然而,就在项燕激动连连之时,围在浅口袋里的秦军正在调整阵列,横对楚军中军的阵列开始转向两侧,阵列里的伍长、屯长顾不得这种转向会加剧秦军混乱,但他们必须在左右两侧结成牢固的防线阻止楚军横击,不然十几万将士死无葬身之地。 喊杀声、疾呼声,原本已经混乱的秦军中军更加混乱,但在楚军左右两军的缓缓横击中,秦军迅速结成了一道针对侧面的防御队列,一些锐士更当仁不让的站在了最前。困兽之斗,犹为凶残,之前楚军还能缓步前进,可当锐士持铍在前、以命搏命,甚至不惜性命的拼死反扑,楚军横击之势当即一阻,无法再进。 楚军左军,鲁地之师的东野固、孟惠等将暴跳如雷。看着已经停止前进的鲁师,东野固恨不得自己冲在第一行,死命往右横击,好使秦军阵溃,可他不在第一行,即便他再第一行,也是无用,两军拼杀,绝不是一个人能改变交战态势的。 “顔滑子,你部为何不速进?!”东野固佩剑已经拔出来了,模样恨不得sha rén。 “禀都司马:秦人结阵,我军不得进也!”顔滑子是鲁军军率,麾下千人。 此时鲁地人丁约八十万,男性四十万;古时平均年龄不过二三十岁,傅籍者仅一半,不过二十万,二十万傅籍者未可全发,后方必要有人制造军器、征运粮秣,三者取二即为十四、五万;这十四、五万中,又除去输运、杂务之卒,可战之兵不及十万;最后除去留防齐人的六万,只有三万鲁军赴蔡县以救城阳。 三万鲁军还是在粮秣水运的情况下得以西进作战,但这已经是诸多楚师当中兵力最雄厚的一支,仅次于四万余人的郢都之师。布阵时项燕把鲁师和越师置于左右两军之后、不硬抗秦军是有道理的。而今,这也成为鲁地横击不得进的原因。 “为何不得进?!”东野固大喝,他白须飘飞、手中铜剑挥舞,似乎就要一剑刺死顔滑子。“此战之前,老夫不是要你遴选精锐之士列于前吗?” “禀都司马,”顔滑子真是欲哭无泪,看着东野固的铜剑,他恨不得自己撞死在剑上。“我军精锐之士已尽毙,普通徒卒比之秦人锐士,身形犹小儿、气力如女子,如何得进?进之不得啊!!” “你——、你——!!”东野固怒发冲胄,铜剑刺也不是、挥也不是,最后一气之下怒摔于地。身为鲁国都司马,东野固怎会不知鲁师现状。鲁地重儒,重儒自然轻商,轻商便是民穷,这也罢了,重儒的另一个特点是敬老,敬老的结果就是老人日日需食肉。肉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但在鲁国,老人日日吃肉,普通庶民只有在年节之时或可见到肉。 ‘扁鹊名闻天下。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雒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来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 邯郸即赵国,赵国贵妇人不是赵人爱护妇女,而是赵人爱美姬重伶人,赵女闻名天下;雒阳即东周,周人爱老人,周鲁同俗,因而老人吃肉、余人吃素;秦人爱小儿(非小女),换而言之,现实的秦人只重劳作壮丁,家中吃肉之人除小儿便是壮丁,老人吃肉?那是做梦。 秦灭义渠,地接草原,羊马之肉常见,虽然商法‘重其租,令十倍其朴’,但精锐之士吃到肉并非难事,须知在秦国打仗已成一种生意,不吃肉如何拜爵?中原之地人口密集,自然不可放牧,寻常庶民吃到的肉食不过是狗肉。只是人多地贫,吃屎的狗身上能长几两肉?庶民吃狗不过是沾沾肉味罢了。谁要能日日吃狗肉,谁便能如樊哙那般勇冠三军——吃素吃肉的差别,看樊哙便知。 除了饮食差异,商鞅变法后秦国只重耕战,军中精锐之士不但高大强壮,还精于搏杀之术。一生也没过几回肉的鲁卒一开始是还能横击而进,可当秦军锐士、甲士结成阵列、据死以拼,两军士卒的差异当即体现。 吃素的如何能打得过吃肉的?读诗书、学伪六艺的怎么能拼得过重耕战、sha rén拜爵的?秦jun1 zhang铍挥舞,第一排鲁卒盾戈尽碎,当即毙命;再进,人高马大的锐士一脚踹来,前排鲁卒倒下后列也跟着倒下,整个跌了一葫芦串。若不是此时秦军一心防守,反冲之下鲁师阵列必乱。 ‘身形犹小儿、气力如女子’。这绝非顔滑子的推诿之辞,秦人骑士身高需在七尺五寸以上(173cm),太矮不便跃身上马。不过也不能太高,没有马镫马鞍的骑兵最重要的是身体平衡,而非高大健壮。但锐士不同,遴选锐士只为破阵,七尺五寸算是矮的,身高一般在七尺六寸(17m) ——身高18o厘米的兵马俑后世看来虽有夸张,但作为皇帝的遴选随葬之士,并不一定虚假,只是普通秦人的身高要减上1o厘米而已。 秦人能遴选高大之卒,鲁人当然也可以遴选,但秦国此时下辖人口一千五百万之巨,鲁国人口不过八十万,八十万当中遴选的高大之卒,如何能比得过秦军?最终鲁师前列之卒高者也不过七尺三寸、七尺五寸,当第一排战死,后排之卒有些连七尺(161cm)也没有。161吃素的对上184吃肉的、苦读诗书的碰上sha rén为业的,除了吊打还能有什么? 鲁师根本就横击不了,而因为鲁师横击不了,其余诸师也冒进不得。东野固知根知底,羞愤之下只得摔剑于地。当然,他并没有忘记为将者的职责,速速派人禀报项燕。 “鲁师不得进?为何如此?!”项燕也和东野固一样,对鲁师的回报大吃一惊。 “禀上将军,我军精壮之士皆死,余者与秦人……”传令之人是东野固的亲随东野革,身为鲁人,他实在不想转述顔滑子的卑鲁之辞,但项燕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他不得不道:“……余卒与秦军锐士相较,身形犹小儿、气力如女子,已不得进。” “……”东野革此话说完,项燕张着嘴,呆看中已忘了呼吸。东野固回报之前,他心里曾想到无数不得进的理由,万万没想到是这条。 “东野将军何出此言?”彭宗的反应没有项燕那么剧烈,可他是一脸责怪不满。“我中军之士,犹可破秦锐士而击其弩阵,身形、力气何用?两军阵战,唯士气耳!此时秦军入伏,左右两军必不惜生死横击之,不如此,中军数万殇者岂非白白战死?” “军司马、军司马……”受此指责,东野革连连揖礼,他不得不喊冤道:“中军之击,为者乃大王环卫宫甲,环卫宫甲皆我楚国遴选之士,我鲁卒如何能比?” “你——”彭宗也是在气头上,被东野革一提醒,自然想起环卫和宫甲也是遴选之人。诸师当中,便是王卒也不能与环卫宫甲争锋,县卒如何能比?县卒之中最弱的鲁卒又如何能比? “越地之卒如何?”彭宗为辩而辩,提起右军的越人。“越人生来矮小,然其不畏生死,亦大力横击,你鲁师为何不如越人?” “报——”彭宗正要以矮小的越卒激励鲁师,不想一声急报把他给打断了。来人上前揖道:“禀上将军、军司马,秦人以锐士结阵为防,我军不得进矣!” “你军也不得进?!你军也不得进?!”彭宗指着阳履派来的军吏,气的是不怒而笑:“你等可知为使秦军入伏,上将军与我等费了多大心力,中军又死伤了多少士卒!你等、你等回报一句不得进,便可告慰彼等英灵?!便可坏我军略,致使军败?!” 彭宗越说越急、越说越怒,‘呛’的一声,他拔出佩剑,就要斩了报讯之人。不想一支手横伸过来,死死将他按住。“此乃我军卒伍不敌秦人,你杀他何用?”冷静下来的项燕一边质问一边叹息。“为今之计,当以箭矢、火弹攻之。来人!速问投石机可射否?” 注:本卷第18章锁死没办法修改。因为失误,以为先秦水漏每日16o刻,每个时辰1o刻,其实不是。先秦水漏每日只有1oo刻,即每刻14分钟24秒,而非之前误算的9分钟。投石机射速为3分钟一发,此速度是细数多个youtube投石机发射shì pín而得,圆盘每转以67秒为准,至于军中死士力转一圈需时几秒,并未考虑。——先秦史料繁杂且不熟,不少章节是边写边改,还望见谅。 第三十九章 网破 投石机正在后撤,十几吨的家伙即便能拉扯得动,也举步艰难。熊荆所在的戎车就在投石机之前,看着人拉牛拖移动如此艰难,他又由想起与荆弩同理的扭力投石机来。可惜牛筋有限,这种投石机虽然简便,也不能大量制造。 “左军为何不进……”熊荆在看投石机,廉颇则在看左右两军,6离镜里,左军已经不再前进,这让他大惑不解。秦军入伏,左右两军本该大力横击,左军居然没动静。他再看右军,右边军旗也是不进了,横击出乎意料的陷于停滞。 秦军时有箭矢射来,戎车前缘有盾牌保护,但为了看清原委,廉颇越站越高,最后已经站到了车轼上,几支弩箭射来,幸好距离远,且又射偏,熊荆看得担心,正要提醒他小心时,廉颇已从车轼上下来了。 “大王,左右两军已是不进。”廉颇一下来便直言相告。 “为何不进?”熊荆疑惑,他记得秦军装入口袋后,下一步要做的便是横击,项燕还给他说了一个三百步的数字,即只要左右两军横击三百步,秦军必溃。 “此……”军阵之中敌我混杂,能看的只有彼此的军旗,廉颇也不知确切理由,但久经战阵的他能猜到大概的原因。“我军以郢师、鲁师、吴越之师士卒最多,上将军以鲁师为左军、吴越之师为右军……此两师乃我军最弱者。” “最弱?”熊荆讶然,吴越之师没有甲胄他知道,可决战前,项燕已想办法给他们找了两千套甲衣,而鲁师他印象不深。“老师为何如此说?越人锐兵敢死……” “然越人身形矮小。”廉颇无礼的打断。“中原之人,生来便高于吴越之人。” “生来……高于?”熊荆从未注意中原人和吴越人之间的身高差异,因为他自己就很矮。但联想到后世,北方人确要比南方人高些,他不由沉默了。 “秦军所出,乃郡兵之精锐,然我军所出……”廉颇叹了口气。因为惧怕秦人灭国,楚地各县邑基本是扫地为兵,除了六尺五寸的傅籍者,一些县邑征兵身高放宽到了六尺乃至六尺以下。楚国的尺略短于秦国的尺,六尺不过135cm,秦尺则是138cm。 征兵征到这个身高并不离谱,秦国律法乃至各国律法皆认为男子六尺五寸(秦尺1héng rén。长平之后的邯郸之战,赵国五尺(约115cm)男儿都要持戈上阵,何况楚国此次还未征五尺童子。秦军二十余万,楚军二十七万,从数字上看是楚军多于秦军,但是,扫地为兵、老幼参半的的楚军根本就不能和秦军相提并论。这是徒卒的差距,更是人口基数的差距,各国的卒,并非全然一样。 “我懂了。”廉颇之意未尽,可熊荆已然懂了。他忽然想起了抗战:有多少次中**队重重包围了日军,可就是攻不进、吃不下、灭不了,最后反被包围圈里的日军打个半死,然后扬长而去。那时候是因为缺炮,现在呢,冷兵器时代,士卒的身体素质、防护、以及士气决定着战力。楚军士气不缺,防护双方都是皮甲,楚军缺的是身体素质:太矮、太弱。 “看来楚人以后要从小多吃肉。”几个月前因为造盾,熊荆对邓遂说过的话再次提及。可上一次说的是理所应当,这一次却语带幽然。 “寻常人家,怎可从小食肉?”廉颇当然知道肉食的重要,但这是很难实现的。“我闻之,唯代郡李牧之卒能常有肉食,彼处近草原,多羊马。” “李牧……”如果平时,提到李牧熊荆总要多问几句,可现在楚军之胜极有可能演变成溃败,他已无心去问李牧,他只道:“老师,眼下我军该当如何?秦军鸣金撤兵否?” “眼下我军……”接过熊荆的话,廉颇抚须想道:“眼下我军已骑虎难下,秦人久不鸣金,恐无撤兵之意。此战如何,殊难预料。” “就没有办法?”熊荆的目光又盯在了投石机上,可这东西现在已经不能发射。“弓箭如何?我军有近三万名弓手,可万箭齐发。” “楚箭多轻箭,”廉颇摇头,“如此之近,唯有抛射,秦军徒卒俱着甲,能奈秦军何?” “轻箭?”熊荆对弓箭确实不太了解,也不了解楚箭为何多是轻箭。 “射逾百五十步,非轻箭何箭?”廉颇反问,“破甲之甲,沉重无比,射步极近、箭去不快,其射当为直射而非抛射。以我观之,楚军弓手多以射艺为荣,素好百步穿杨。然军中不重射艺只重杀敌,箭轻,百步穿杨何用?三万弓手,实不如五千蹶张弩手。” 廉颇不留余地的批评让熊荆有些脸红。几个月前在郢都,环卫里的弓手较艺比的就是百步穿杨,当时他还赐金助兴。现在才知,射艺仅仅是射艺,不可破甲杀敌全是花架子。此战若不败,他发誓定要把楚箭全改为破甲重箭,还有,秦军的蹶张弩只是一只脚上弦,他要把、要把两支脚上弦的弩做出来。 想法连连,可惜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横击秦军不成,说不定一会楚军顷刻间就崩了,然后自己为蒙武所俘,押送秦国,瘐死咸阳;又或者要像勾践那般,去尝一尝秦始皇拉出的屎,以判断他身体是否健康……,与其如此,还不如战死今日! * “护军大夫这是为何?!”熊荆正定下战死今日之决心,匆匆赶到幕府的左军之将辛梧不由大声质问司空马。“我军入伏,荆人左右两军正横击于我,此时不撤兵何时撤兵?” “此时撤兵绝不可!”司空马依旧是这个态度,“荆人横击,然若我军可以戎车冲破荆人中军,此战必胜。辛将军、杨将军当知,我军戎车已发,只需清扫道路即可。” “此时我军二十万人集于一处,阵列混乱不已,阵中死尸横陈,如何清扫道路?”蒙武满脸怒气,此时杨端和辛梧皆在,他必要和司空马争个究竟。若他再不答应鸣金撤兵,自己便和杨端和、辛梧三人罢将不战,任他收拾这幅烂摊子。 “如何清扫乃蒙将军之事。我只知我军若退,必为荆人追击,死伤甚重不说,前之所得,皆成乌有。”司空马咬着腮帮子,脸上筋肉鼓鼓,反正他就是不想撤兵。 “既如此……”蒙武把秦王赐予的虎符捧了出来,“请护军大夫收回虎符,罢了我这个主将。” “子武!蒙将军!”杨端和、辛梧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会提议罢将。 “万万不可啊!”老将辛梧和蒙武之父蒙骜素有交情,他赶忙把蒙武的虎符抢了过来。“你怎可轻言罢将,如此置大王之托于何地?又置三军将军于何处?此刻他们为荆人所围,若你罢将我军何以为战?” “子武切切不可如此。”右军之将杨端和年龄与蒙武相仿,见他如此决绝甚至心疼。他道:“我有一策,或可行之。” 司空马似乎不在乎蒙武罢将与否,对他归还虎符之举只是笑看,但听到杨端和说有一策,立即追问道:“杨将军何策?请告之一二。” “末将不敢。”杨端和揖道,“荆人之阵,乃以左右两军为柱,以中军为兜。此时我军阵势混乱,卒无战心,荆人后军又援之,破中军已是不能。除鸣金撤兵外,我军尚可击其左右两柱,柱崩则阵破,我军自当无虞。” “击柱?”辛梧第一个开口,他叹道:“荆人左右两军皆千列,阵崩谈何容易。” “不然,”杨端和摆手:“荆人左右两军皆死战之士,然二十行之后乃横击之师,其横对我中军,其后在侧。若能从后击之,阵当立崩。” “其后在侧?”辛梧开始思索。他回想楚军战阵,却如杨端和所说,楚军右军前二十行是正对自己,二十行之后的阵列却是横对自己,其后背露于阵外,也就整个军阵侧翼。 “荆人左右两军之侧并无险阻,我军戎车可于其侧冲阵。末将断言,一旦后背遭袭,其军必乱。”杨端和再一次强调自己的策略,他来之前就有所考虑的。 “然我军后军尽发,骑军也未及回援。”蒙武终于冷静了下来,开始考虑杨端和之策。 “护军营可出四千人。”司空马当即道,他为了胜利已不顾秦律。 “大将军有四千短兵,我有一千短兵。”杨端和再道,目光看着辛梧。“此或有万人。” “我亦有一千短兵。”辛梧明白他的目光,也把自己的一千短兵派出。 “大善,此已有万人。”杨端和精神大振,“我等只需商议攻左还是攻右……” * “我军横击不能,请上将军速派我师痛击秦军幕府。旌旗一倒,秦军必乱。若迟,网破矣!”秦军幕府在商议,楚军幕府也在商议,与秦军戎车冲阵不同,项师之将项稚想的是直捣黄龙。 “是啊父亲,我军有骑兵千五百人,何不直捣秦军幕府?”犹带着皮胄的项超也道,他和妫景等人穿过中军,又回到了幕府。“孩儿必夺下蒙武将旗。” 第四十章 网破2 冬阳之下,浅浅的清水河往东南流去,汩汩有声。河堤黄叶落尽处尽,大小拒马木墙曲曲折折绕出一个大营。前线鏖战,早前负责输运的数万力夫不得不举戈而立,以防秦军奇袭。虽是守卫,但每个人的目光都看向前方,那里,才决定着大家的生与死。 而今,军旗相杂的战场对楚军来说,犹如一只苍鹰搏住了豺狼——原本以为是只小兽,鹰闪电般猛扑下来,把豺狼扑倒后才知事实之全部真相。飞走已然不能,可做的只能是逼退豺狼,获得空间逃离;而秦军则像是被荆棘绊住了脚,任何的挣扎都会带来痛楚,若不能从外围砍断荆棘的根,将荆条一根根抽走,恐怕自己将陷在这里,永不得脱身。 偃旗息鼓的战场,停止挣扎的秦军和楚军保持着一定间隔,明白已被围上的秦军军吏不再催促士卒和楚人交战,只苦等着后方最终的命令。而楚军中军前进无力,左右两军横击又不能,也不得不暂歇战斗,和口袋阵里的秦军眼对眼望着,每当楚军士卒目光触及秦人腰间挂着的人头,瞳孔收缩的同时,握木柲的手总是再抓紧几分,直到青筋毕现,指节发白。 战场休战,战场之后的将帅在不断的争论。秦军是击左还是击右之争,楚军则是前击后击之争——项师、王卒未投入战斗是因为这两支军队本用于秦军溃逃后的追击,现在要绕至敌后直捣黄龙,实在有违初衷; 再则,秦军三万骑军飞夺江邑,江邑距离战场并不远,特别是对骑兵来说并不远。即便秦军要分兵死守江邑,以防被自己所夺,也会有数千乃至上万骑兵返回战场加入战斗。鏖战已一上午,秦军骑兵好似悬而未落的飞剑,不知何时会飞临战场给楚军致命一击。项师、王卒若去,万一飞剑来袭,到时拿什么格挡? 戎车上的熊荆并非主将,不明白项燕的整盘考虑。看到死气沉沉的战场双方士卒都在大口吃着糗粮,他便是一阵心焦。秦军已经从被围的初始慌乱中缓过神来,待他们吃饱,招数用尽的己方肯定要完蛋。 “投石机何时才好?”熊荆问向车后,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数遍了。 “禀告大王,工尹大夫说最少还需两个时辰。”羽躬身相答,da an和之前并无两样。其实投石机情况如何,熊荆自己就能看得到,戎车后投石机还有七部,只有三部在往前拖曳。战场并非官道,看似平坦实则高低起伏,就在刚刚,其中一部投石机已然倾倒。 “如此之慢。”熊荆很不满的把手上的糗粮抛掉,就要下车亲自去看。 “大王不可。”羽把熊荆拦住了,他没说战场危险,而是道:“将卒们若是看到大王离去……” 羽的理由让熊荆脚步一滞,他不得不改口道:“你去把工尹刀喊过来。” “唯。”只要大王不冒生命危险,羽是言听计从的,他当即奔往投石机下,去叫工尹刀。 羽快步去追拖曳中的投石机,不想千余骑兵从幕府方向奔出,将他去势一阻。骑兵只是一部,这千名骑兵护着的是万余人的项师。军旗招展,项师奔于军阵之后,往右而去。 廉颇看到这支军队右去,当下点头道:“想来上将军是欲击秦军大营。” “击秦军大营?如此之远!”熊荆目光回望秦军,旌旗飘扬的大营远在一里之外,这是直线,项师如果要攻击秦军大营,必须绕过整个战场,战场宽逾六公里,绕过去等于要走十三、四里,这要何时才能靠近秦军大营。 “除此,还有他策否?”廉颇反问道,他能想到的也是这条计策。一旦项稚这万余人接近秦军大营,蒙武就不得不撤兵。秦军撤兵,楚军追击,此战也能有所斩获。 “报——!”秦军幕府,一声急报打断了还在争论左击还是右击的诸将,军吏高声道:“报大将军,荆人一部正往左疾行,或是助其右军横击我军,或是……或是绕击我军侧背。” “当真?!”众将皆惊。秦军后军发尽,大营即便加上五千护军也不到万人。 “荆人有多少人?”蒙武追问,他现在才发现6离镜摔坏了。 “禀大将军,小人不知。然荆人激起尘土甚宽,军旗招展逾四五里,必在万人之上。”相隔虽远,可大致的判断还是有的。 “万人之上?”辛梧的左军正好对着楚军的右军,万人之上的楚军冲自己而来,他放弃道:“如此,便令戎车右击罢了。杨将军切记要在荆人绕至我侧背之前击破荆人左军。” 辛梧之前是要求戎车左击的,理由是越卒矮小,戎车一冲即垮。只是现在楚军往左而来,若戎车也往左,两军相逢与侧翼,兵力又不相上下,冲阵已无可能。现在,只能把戎车派往右军,以冲击楚军左军。 “末将定不负重托。此战仅为我军之胜,绝非为首级之争。”杨端和除了相揖同时还许诺。“右军此击只需五千人,余者皆由辛将军统领,而此战之首级,我军愿与左军平分。” 凡战,其他都是假的,只有首级才是真的。野战,全军需斩首八千才可盈论。此战己军中了楚军之伏,盈论大家早就不抱希望了,只想着功过相抵,不降罪罢爵就好。杨端和的承诺辛梧只是会心一笑,也相揖回礼,而后才回左军,提防楚军绕击侧背。 辛梧率五千人回军之际,蒙武除了再派人至江邑命骑军回援外,又令车营之将羌瘣速速率移营至右军冲阵。车营本欲冲击楚军中军,可秦军混乱不堪,根本就让不出一条道,焦急难耐的羌瘣接到军令,糗粮也不啃了,直接移营右军。 羌瘣本是羌人,以族为姓。铁胄之下那是黑须遮面、满脸横肉,军令一到,他立刻驾车往右而去。四个八纵八横的戎车方阵犹如后世的战车装甲营,虽然只有数百名骑兵伴随,也是拉出一道五六里长的烟尘,北风之下,这些烟尘尽往楚军吹来。 “报上将军,秦人戎车西去,恐击我左军。”巢车上的瞭望手不是瞎子,秦军戎车营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看不到。此时楚秦两军一南一北阵战,项师往东绕击秦军大营,秦军往西绕击楚军左军,战斗似乎又变成一场生死竞赛:如果项师在戎车冲溃左军之前攻入秦军大营,那楚军胜;如果秦军戎车在项师攻入秦军大营之前冲溃左军,那便是秦军胜。 秦军大营远,而楚军左军近;秦军戎车速度快,而项师步卒慢。虽是竞赛,可目的地的不同、速度的不同已决定楚军必输无疑。至于宽达一千列的左军能支持多久……,想到羸弱的鲁师,项燕也好、彭宗也好,屈光也好,都不敢抱任何希望。 “上将军,请准我军援助左军。”游阙还有万余王卒,这是楚军最后的精锐。 “万万不可!”彭宗立即拦住,“江邑秦军骑军随时回援,一旦回援而我无王卒,大营必破。” “军司马谬矣!”屈光也知秦军骑军的威胁,可他还是坚持道:“上将军,左军远在千步之外,投石机不可抛撒蒺藜。唯我王卒出击可破秦军车阵,不出,左军溃而大阵崩,三十余万人皆死,孰轻孰重,望上将军斟酌。” “上将军……”屈光看着项燕,彭宗也看着项燕。战局已到最后关头,楚军是胜是败、数十万人是生是死,乃至楚国的今后命运如何,全看项燕这一次决断。 书有‘秦’字的军旗之下,一支6离镜在久久凝望,略带模糊的圆形视界里,除了十里多外相持不下的秦楚两军,更有楚军大营之前的幕府旌旗,以及游阙士卒整齐的阵列。 这是辛胜,开战不久他便率部出了江邑,前往清水河畔,位置不在楚军大营之后,而在其东南侧。他一直没有下令渡河,只是看着远远的、用缴获自江邑楚军守将的6离镜望着。 夺取江邑后,三万骑军仅剩两万七千,除去一万七千名只能骑马的步卒,剩余万人才是真正的秦军武骑士。这支部队,蒙武战前的命令除了扼守江邑、楚军渡河趁乱攻击外,还有一个条则是若秦军战败,骑军务必痛击楚军侧后,掩护秦军重振旗鼓。半个时辰前,最后一条差点就成真,好在秦军虽然被围,阵势却不溃。 两军相持不下,骑军之将辛胜想到的自然是攻入楚军大营、格杀主将项燕,如此,楚军不败而败。只是主将近侧,数万游阙列阵相护,攻击并非易事,但现在集聚在大营前方的游阙一师接一师调走,最后只剩一师驻之左右。只要这支部队再调走,空虚的楚军后方绝对经不起万名武骑士的凌厉一击。 辛胜相信,胜利就在眼前,但仍需苦心等待,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是,最后一师的军旗居然动了——几辆戎车驶于军阵之前,一个主将模样的人对着阵列喊了几句什么,驻留许久的军阵终于动了,一小列人举旗出阵,跟着戎车往西而去,后面的士卒也紧跟着出阵,军旗猎猎,上面的‘王’字清晰无比。 “全军上马!”辛胜收起6离镜,对后大声疾呼。 第四十一章 网破3 楚军大营东南十二里,清水河河道忽然变得宽敞,冬日河水已不及膝,渡河再便捷不过。辛胜之令传遍全军,河水南畔正在喂食、喂水、歇息的武骑士很快翻身上马。无数马匹当即把清澈的河水踏得无比浑浊,河里楚军尸首鲜红的血迹也混于浊水之中,消失不见。 万名骑兵从清水河下游十二里处凭空冒出来,这是谁也不曾想到的事情。项燕虽也在此处布置几名哨骑,但重点关注的还是大营后方的清水河一线。可辛胜偏偏在这个地方渡河,在最后一支楚军派赴战场时出现。此刻,项师已拐过楚军右军,横向行进变成纵行行进,他们的目标是秦军大营而非秦军左军;王卒则往西横进,他们必须拦住秦军车营冲击左军侧背。似乎没有人注意他们,而十二里的路程仅需一刻钟便可奔至,那时项燕授首,楚军必败。 “我军,攻入荆营,斩杀项燕、擒拿荆王!”到底是年轻人,过河之后心中激动的辛胜忍不住召各营骑将至身前动员,马鞭在他手里挥舞着,胜利已经看得到,只有十二里。 “封侯赐邑之功,皆在此役。二三子切莫负大王之望!”辛胜也知道此时再做动员已无必要,他话说完便让兴奋的各将速速回营,而后对旗手喊道:“展旃!” “展旃——!”旗手展开赤红的旃旗,北风刮起,重重的锦帛之旗也是猎猎。 “驾!”看着身侧跃跃待发的武骑士,辛胜大力挥鞭,轰隆隆的蹄声中,烟尘再起。 * “敢问屈将军何往?”王卒未走多远便被一辆戎车拦住,这人屈光认得,是大王的近卫羽。 “末将奉上将军之令,往左军之侧截击秦人戎车。军情紧急,卫士切莫阻拦。”屈光低低一揖,这算是看在大王的面子上给羽答话。 “小人奉大王之命,请屈将军分一部兵马于我。”羽腰上本有佩剑,可他手上拿着的却是另一柄佩剑,这是先王的佩剑。 “龙渊!?”错金的剑鞘、古朴的式样,屈光也是先王近臣,一眼就看出这是龙渊宝剑。 “屈将军既知剑名,当知以剑为符之先例?”羽剑还是高举着剑,就怕屈光不答应分兵。 “臣知矣!”屈光天揖了龙渊宝剑,然后对左右道:“王卒中军随我至大王驾前听令,余者以囊将军为将,赴左军之侧为援。” 王卒究竟是王卒,这是楚王的私卒。虽然分兵有违上将军将令,可王命大于将令,更何况只是分兵。有些担心的羽见屈光戎车回转,士卒也分成两部,一部仍然西去,一部折向往东,又道:“大王已命人告于上将军,恐上将军犹豫,方命小人先截住屈将军。” “大王有命,臣赴死而不辞。”屈光又揖,他让御手跟着羽的车驾,往旂旗而去。 旂旗之下,熊荆正在对几名部署下令,不知是语速太快、还是理念太先进,等他说完工尹刀听的还是半懂不懂。什么是集火?什么是曲射?什么又是交叉火力、什么又是步弩协同?他半点也搞不明白。但熊荆最后要他找力士直接扔火弹他是明白的。全军的力士全在砲兵,不然四百楚斤的铁弹、qian dan谁能拎得动? “都知否?”熊荆眼前,有弓手之将潘余,有荆弩之将悼庐,还有投石机之将工尹刀,军情紧急,他一席话说的极快,就担心大家没听懂,更担心实施时会出问题。 “末将知矣!”弓手之将潘余听懂了针对自己的命令,大王要自己列弓手于旂旗两侧,交叉射杀秦人。不过这种射法hé píng常不同,是要站在高处射击,就射楚军眼前的敌人,这不需多少弓手,千名射艺精湛之士便可。 “末将也知矣。”荆弩之将悼庐在大王还是太子时便听过这些词语,步弩协同他清楚的很。 “臣、臣……”工尹刀‘臣’了半天才犹豫着开口,“臣只有三十名力士,一名力士只可携一枚火弹,然火弹沉重,未能远投……” “三十枚火弹亦可!”熊荆拍板道。“让这些力士着好甲胄,每人抱一枚火弹至此等候。好了,你们速速准备速速准备。两刻钟之后,不到者,斩!” “唯——!”两刻钟时间并不长,除去弓手易调之外,工尹刀的力士和火弹,悼庐的荆弩都不容易集中于此,因而这两人跑的最快,揖礼之后便匆匆的去了。 这几个人一走,羽和屈光的戎车便来了,同来的还有军司马彭宗,他是接到熊荆传令才来的。 “臣屈光拜见大王。”屈光看了彭宗一眼,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回返,只对熊荆行礼。 “屈大夫免礼。”熊荆挥手,“不佞要王卒中军于旂旗后列一锥形阵,两刻钟可否?” ‘于旂旗后列一锥形阵……’屈光默念着命令,想了一想才答:“敬告大王,中军不及万人,两刻钟足矣。” “那就列阵。”熊荆道,“我要你告之士卒:旂旗进至何处,自己便杀至何处,绝不止步。” “臣敬受命!旂旗进至何处,士卒便杀至何处,绝不止步。”屈光重复着王命,已知大王欲为何事。他再施一礼,也匆匆去了。 “末将见过大王。”彭宗揖道。“大王如此行险,若不成当如何?” “若不成,你我皆死于此地。”熊荆答道,“请问彭司马,不如此,上将军还有何策?” “上将军已令项师绕击敌营,待蒙武旌旗一倒,秦军必败。”彭宗答道。“王卒援助左军,以防秦人戎车冲阵,如此分兵,我军必败。” “我军必败?”和廉颇预料的一样,项燕对熊荆拍脑袋想出的计策并不赞同。“请问司马,项师至秦境大营几里?需几时方可到达?” 项师距离秦军大营几里彭宗当然知道,这段距离需走多长时间他也知道,但他不答,他只低头看着熊荆的那双皮履。 “你转告上将军:我意已决,必从中击破秦人军阵,宁死不返。你回去吧,王卒中军、荆弩,还有千名弓手已由我统帅,其余仍由上将军指挥。” 熊荆要走部队并不多,然此时楚军山穷水尽,不到万人的部队也是一支颇大的力量,特别是荆弩,是全部要走。左右两军横击不得,大王欲从中军击破秦人军阵,将其一分为二,此策不是不可,但项燕最介意的莫过于熊荆横加干涉自己的指挥,此已违拜将之道。 “末将……”无奈中彭宗正要告辞,谁想厉声的急报此处也能听到,只听那报讯的军吏大呼:“报上将军:骑军袭我!骑军袭我……” 骑军自然是秦军的骑军,这是楚军一直提防的部队,清水河之北明明并无骑踪,它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彭宗惊骇中四处张望,终于,他看见一道漫天的烟尘从东而来,那是左军的方向。“休矣!”他呼道。秦军骑军定是见后方空虚,这才大部杀来,他道:“敢请大王、请大王令王卒速速往左迎敌,不然秦军必夺我旌旗,毁我大营。” “骑军?”熊荆也看向东面,震骇间也看到了漫天的烟尘。“传我王令,王卒速速……” “大王不可!”廉颇意想不到的开口。“秦军骑军已现,再不破阵,我军速败。” “速败?!”熊荆讶看着他,彭宗也讶看着他。 “秦人骑军必有万人,此万人不击大营必击我军侧背。王卒中军不及万人,可护幕府大营可护我军侧背否?”廉颇反问道。“大营若破,我军破敌之阵犹可胜;侧背若遭敌袭,大营独存我军亦败。请大王三思。” “啊!”廉颇说的是这个道理,熊荆虽然发怔,但很快明了。 “宁愿骑军击破大营,也不愿其击我军侧背,不然……”烟尘越来越近,北风一吹,尘土几乎遮住了东面半边天。6离镜里,杀气腾腾的武骑士正快马驶来。熊荆越看心越凉,突然,一队武骑士策马转向,北面,也有一道烟尘急驰而下。 “驾!”妫景伏身于马上,身形时起时伏。即便是他自己的呼喊,于如雷的蹄声中也不能听见,此刻,他的眼中只有往西急进的秦军骑军。 “驾——!”项超奔行于他身侧。是他回望间看见了秦军骑军,这支往西疾行的军队和项师一样,目标都是敌军大营,斩将而夺旗。只可惜项师是步军,秦军是骑军。 “驾!驾驾!”更多骑手呼喊,千余骑奔驰在左军外侧。然而,未经磨砺的骑兵无比青涩,那怕距离只有三里,原本整齐的队列也渐渐混乱,足矣致命的侧翼冲击正变成一次单枪匹马的挑战。看着前后不一、零零散散的楚军骑手,辛胜大大松了口气,令旗挥舞中,秦军阵列里一支骑军立刻右转迎敌,因为距离太近,秦军还在转向,敌人便要杀到。 骑士的软肋是什么?骑士最致命的软肋就是自己的正右侧。右侧不持盾,右侧也不便挥戈射箭,经验丰富的骑士一旦被敌人咬住正右侧,全身寒毛都会竖起。现在,这个致命的软肋正被楚军咬住,即便辛胜派人右转迎敌、即便楚军队形散乱,武骑士们也是背心冒汗、举弩待发——生与死,就在数息之间。 第四十二章 网破4 “射!”楚军骑手急速而来,五十步也不过是数息之间,秦军骑将本着多年厮杀的经验下令射击。瞬间,数百支弩箭飞出,射得楚军军马一阵嘶鸣。 弩只可发一箭,此箭射完,武骑士便只能拔出腰际佩剑,不想楚军至前,也是放箭。但楚军使的是连弩,数息之间连弩连发两箭。虽说连弩精小,但此时楚骑在北而秦骑再南,风助箭势,这两波箭雨顿将转向的秦骑阵列射乱。而骑将还在挥剑挡箭时,‘砰’的一声,皮甲上一刀砍过,他还来不及体察伤势,胯下战马便是一震,身子不由往后跌倒。 “杀——!”骑兵互冲,密集队列碰撞避无可避,可妫景以精湛的骑术,避过了好几匹行将撞上的敌骑,到最后不得不勒马仰蹄,人马都已立起。他手中的连弩已经抛下,持的是一把长近五尺的骑兵刀。这是早上熊荆誓师前所赐,仅授伴骑护卫的数十人。 五尺之刀,锋利的妖异。一刀砍去,敌军剑断甲裂,血流不止。策马再斩,斩断的不再是敌剑,而是连肩带首,整整斜半个身子。鲜血猛然飞溅到妫景脸上,温热的几乎抑制住他的呼吸,就在他愣怔之际,狰狞的面容下,一剑正狠狠刺来。 “杀!”他身后一个骑手挥刀斩来,那张狰狞的面容就此凝固,而青铜剑堪堪擦过妫景的脸颊,冰凉的味道让他暂时遗忘了血的温热。 “杀——!”逃过一劫的妫景怒吼,策马的同时再次挥刀,坐骑冲过这支转向迎来的敌骑,冲向急速西行的秦军大队。 楚军骑兵最前列的几十人皆手持骑兵刀,即便有些骑手没有穿过这支迎面而来的秦军骑兵,他们的交锋也给了秦军带来了巨大杀伤。队列凌乱虽不能带来迅猛的冲击,但这种凌乱却使楚军有更多骑士穿过阻击的秦军骑队,杀向高速西行的大队。 任何军队被拦腰侧击都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楚军更是从最致命的的右正侧击来,高速西行的秦军大队顿时大乱,后面的武骑士不得不策马停顿。唯一庆幸的是秦军队列足够厚实,即便被楚军拦腰猛击,层层缓冲下,最里侧的骑队依然快速西去,杀向楚军腹心。 楚军这千余名骑手的亡命冲击给清水河之战带来的并非只是阻截秦军武骑士,因为他们的侧腰猛击,秦军骑队的前进方向正下意识往南偏转——正西而行的他们本来可以冲击楚军的侧背,一旦往南偏转,哪怕是微微的往南偏转,所看到的目标、最吸引他们的目标,除了楚军大营便是项燕的幕府。 右军最外侧距离项燕幕府七里,但距离楚军大营不过两里,秦军微微往南偏转的骑队从营外重车的间隙中冲入大营,持戈守卫的六尺力夫来不及挥戈,便被战马迫倒。风一般的,骑军卷起大营里成排的幕帐,削断立于营侧的旗帜,更有数人开始乱扔燎火。 大营一片混乱,虽有几万输运之卒守卫,可骑军来势迅猛,守卫又摊在四处,一旦被骑军杀入,根本就无从抵御。幕帐冲倒、军旗砍断,大火开始熊熊燃起,而没有冲入大营的骑队则径直奔向幕府,更有一些武骑士看到了那面旂旗,直奔可以‘封侯赐邑’的荆王而去。 敌骑袭背,三军震动!口袋里的秦军当即呼喊起来——荆人要败了!荆人就要败了!! “来不及了!”熊荆面色已然发紫,心脏剧烈的跳动让他觉得整个身躯都在颤抖。他顾不上三军将士看不看得到自己,只跃身跳下戎车,抓住脸带惊慌的潘余,对他大声道:“你的人务必保护荆弩和弓手!” 他连喊两遍,哪怕两遍,潘余也只是点头,未能立即明了他的意思。 “工尹刀!工尹刀——!”熊荆再次厉喊,厉的嗓子忽然失声,其实,工尹刀就在他身侧,离他不到两步。 “大王,臣在此!臣在此!”工尹刀吓坏了,不单是被秦骑,更被自己的大王。 “力士呢?火弹呢?”熊荆急问,他四下张望,并未看见身抱火弹的力士。 “在此。在此。”力士同样在熊荆身侧,最近一个离他不过五步,只是他们被短兵挡住了。 “在我身后。在我身后!”熊荆高声叫道,他又抓住王卒之将屈光,“王卒在力士身后。” “臣知!臣知!”王卒的训练自然高县卒一筹,一刻钟未到,一个锥形阵便已列好。 “你等,左右攒射!只射我军身前之敌。”熊荆再对弩将悼庐吩咐。弓箭太弱,他必须靠荆弩射开敌阵,破阵而出。 “唯,大王!唯唯,大王!”悼庐也是紧张,嘴里只知道唯唯。其实此时全军的荆弩只集中了三分之一,并且这三分之一有一半未找到戎车,不能高立其上,可他这些全忘记了。 “赵羽,你持旗!”熊荆下了戎车,可旂旗还在戎车上,必须有人手持王旗。 “唯!”情急之下羽被熊荆赐了一个氏,从此他就是赵羽。 “老师,请你击鼓。”廉颇太老,已无法随阵冲锋,熊荆只能让他击鼓。“荆弩、箭矢闻鼓而射,徒卒前进时不可停止射击,知否?” 熊荆最后问了一遍,他想出来的破敌之策就是凭置于高处的荆弩和楚弓施行步弩协同,这与秦军先攒射后冲击的标准战术类似,但因为荆弩楚弓是侧翼布置,所以可以边射击、边前进。 “臣知矣!”悼庐和潘余再一次点头。 “切记,其余弓手需护卫攒射之人,特别是要护卫荆弩。”熊荆又拉了潘余一下,这是第三次交代。这次交代之后,他才道:“你等速去,闻鼓声便射。” “大王……”旂旗从戎车上拔了下来,此时熊荆正面对着一个八千多人列成的锥形阵。第一排一人、第二排两人、第三排三人……一直到第一百二十七排,这是八千一百多人列成的阵势,戈戟殳矛,各种ǔ qì都有。他们站在身抱火弹的力士身后,力士战在熊荆身后,而熊荆站在宫甲身后——几经厮杀,这支七百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三百余人,最后一名卒长庄去疾脸抽搐着,不知是笑还是哭。 “夷矛够否?”熊荆看着庄去疾,此时他还不知道炎、虎等卒长已经战死。 “夷矛够!”庄去疾郑重点头。他面向熊荆,身后的秦军甲士已在躁动。 “五卒一列,结成锥形阵。”熊荆吩咐道。“不需疾奔,我等缓进。还有,力士投火弹时要裂开阵势、让出通道……”秦军骑兵蹄声震颤大地,庄去疾目光不由看了过去。 “不许看!听我说!”熊荆怒喝,“力士投弹时要裂开阵势、让出……” “力士投火弹时要裂开阵势、让出通道,投完后要保护力士。且矛阵不可疾奔要缓进,五人一列,成锥形阵。末将知矣!”庄去疾快速地重复。他不是傻瓜,熊荆的意图他一目了然。 “速速安排!”熊荆挥手,转而看向戎车上须发飘飞的廉颇,示意他可以开始擂鼓。 ‘咚!咚咚……’戎车上有建鼓。建鼓串在一根长木杆上,下有猎犬模样的鼓坐,上有箭羽一般的装饰。鼓槌敲击中,整个木杆都在摇晃。 “放——!”鼓声起,左右两侧搬至戎车上的荆弩开始弩手。虽是斜射,但距离不到五十步,举兵欲进的秦军锐士刚踏前一跬步,就被两米多长的荆弩箭矢洞穿。 荆弩怒射,站于高处的弓手也开始攒射,两侧弓手不及一千人,但箭雨仍密集到箭矢互相撞击。箭是轻箭,五十步的距离虽不足以致命,但足以破甲,最前排秦军锐士顿成刺猬,一些面门中箭的更是当场扑地。 “放——!”荆弩还在攒射,每放一箭,便有数名秦军锐士被洞穿,一名最高大的锐士头颅中箭,身躯太重难被箭矢拖行,以致脑骨被掀去一半,白色脑浆迸出,看得人毛骨悚然。 “前进!”王卒后的楚军大营已升起数道烟火,骑士更奔向项燕幕府,站在宫甲夷矛阵之后的熊荆不想再等了,拔剑高呼着前进。前进,唯有前进才能胜利。 “进——!”庄去疾还是习惯单字而非两千年后的复合词。列于最前排的他将高举的夷矛平放,颤动的矛头犹带血迹。他大踏步的向前,整个矛阵也大踏步向前。此时秦军锐士正在持盾挡箭,根本就看不到前进的夷矛。 “进——!”庄去疾再喊,手里的夷矛更是捅穿钉满箭矢的盾牌,盾牌一去,被箭雨淹没的秦军甲士哇哇大叫。他们看到楚军攻来了,可箭矢之下根本无法反击,只能乱舞兵刃挡箭,同时踉跄着后退。 箭弩布置于侧翼高处,交叉射击下步卒徐徐而进,这便是熊荆口中的步弩协同。这本是后世再简单不过的重机枪战术,但在两千年多年前,谁又知道重机枪是何物? “点火!矛阵让道,力士投弹!”熊荆人矮,但从矛阵的缝隙中他还是能看到秦军甲士根本无力反击。既然如此,那就再试一试人掷火弹战术。 第四十三章 网破5 大小锥形阵之间,站着三十名力士和一堆火弹。火弹其实是酒瓮,由麻绳捆缚,以工尹刀的测算,每个重达一百多楚斤。其内装的是鱼油、松脂、兰膏等物,见火易燃。投石机发射前会点燃瓮外沾油的麻绳,因为是力士投掷,担心着不了火的工尹刀还准备了火箭——力士身侧,十数名弓箭手准备在酒瓮扔出去后以火箭点火。 熊荆一下令,夷矛阵当即让开一条通道,力士扛起点着火的酒瓮往猛前冲,快奔出矛阵时力士大力疾推,酒瓮居然凭空飞出四五步之外。四五步不过五六米,这并不远,但不远没关系,扔火弹是为了让秦军阵列混乱,阵列一旦混乱就无法阻止夷矛阵前进。 飞行四五步的酒瓮先是撞到秦军甲士的戟铍上,然后再砸到他们头顶,意想不到事情出现了:酒瓮落地居然未碎! 算无遗策的大王也有失算的时候,熊荆顿时满头黑线。但未碎的酒瓮在秦军眼里依旧是火弹,酒瓮扔来,知道火弹厉害的一干甲士大骇间急退,阵列往里一凹,麻绳上燃着火的酒瓮就在乱糟糟的空地上滚动。 “进——!”火弹未能破裂,卒长庄去疾依旧高喊着的前进。这时候那名抛出火弹的力士又挤出了矛阵,他灭去麻绳上的火焰,居然又把酒瓮给抱回来了。 “放!”随着夷矛阵的前进,站于后侧方戎车上的弓箭手越来越难找到射击角度——冷兵器战争毕竟不是热兵器战争。双方阵列人挤着人,除了交战线一端的弓箭手可以沿交战线射到自己的目标外,其余弓手要想射中夷矛阵前方的秦军甲士必须非常精准的命中其头部。 而荆弩不同,虽然也面临没有射击角度的问题,但荆弩射速快,箭矢穿透性强,从高处斜射入秦军阵列的丈余长箭已经成了秦军甲士的噩梦,每每发箭,必有数人洞穿,几十部荆弩连绵不断的放箭,夷矛阵前面的秦军甲士正成串成串的倒下。 “进——!”荆弩、夷矛的双层打击下,前列甲士的不断退却和死亡使得本就混乱的秦军中军更加混乱。再次抛出的几枚火弹终于有一枚摔破酒瓮,乍起的火势吓住了那些想打破酒瓮、反以火弹来阻止楚军前进的秦军甲士。 退!一步步的后退,退了十几步后,秦军已无路可退,后方拥挤的已经挤不动。夷矛一通猛刺,一层层甲士倒下,队列才再次缓步前进。 “保护上将军!”同一时刻,幕府里的短兵不约而同的呼喊。 此时旂旗已深入秦军中军阵列十几步,露在阵外的是锥形阵宽大的后方,这一面的徒卒背对着旂旗列阵。满脑子拜侯赐邑的武骑士还未靠近便先被弓箭手一阵乱射,再见楚军阵列严整,他们不得不放弃旂旗和荆王,加入冲击项燕幕府的行列。 楚军大营已是火光冲天,项燕幕府内外也满是喊杀声,千余名短兵护着项燕所在的大帐,正与下马而战的武骑士殊死相斗。护主将、护旌旗,任何一样有失,他们都要斩首治罪。 “大王进至何处?”军幕里看不到外面,可项燕心里想的就是外面。己军败势已成,若大王不能穿透秦军中军,迫使秦军阵溃,二十多万楚军将丧命于此。 “已进十余步,只是……”彭宗进帐之前特意看了一下旂旗的位置。 “只是如何?”项燕追问,他根本就不在乎帐外的喊杀声。 “只是秦军已退无可退。”彭宗黯然。再紧密的阵列,也存在一些空隙。一旦这些空隙压缩完,再前进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这时候双方只能是亡命相博,然后踩着对方的尸体前进。左右两军横击不得,除了锐士结阵相距,也有阵列已经压缩到极致、秦军退无可退的原因。 “大王可有他策?”项燕再问,此时他只能寄希望于熊荆,希望他能凿破敌军阵列。 “我亦不知!”彭宗刚答完,‘得得……’两声,从帐外射来几支弩箭钉在大帐的木柱上,箭末的白羽犹自震颤。 “想不到我项燕会战死于此。”弩箭射程不远,感觉战败不可避免的项燕不由一声长叹。 “我军将卒用命、大王贤明英武,若败,亦是天要我败。”彭宗黯然中有了些解脱。此战,自己这些人真的是尽了全力,楚军之败不是将士之败,而是国力之败——秦人从一千五百万人里遴选出来的精兵,怎是从三百万人里扫地为兵的楚军能胜的? “投弹!”乱乱哄哄的战场,熊荆失声历喝。 夷矛阵已经推不动了,荆弩的射击虽能射死一串串秦军,可这些尸体根本就没有倒下的地方。前进了十五步,剩余的六十步必须把秦军一个个捅死、平放下他们的尸体后,才能踏着他们的尸体往前推进。这太慢太慢了!楚军大营着火,口袋阵里的秦军正往前冲击楚军单薄的中军阵列,一旦冲破,楚军败矣。 “投弹!”矛阵让出两道缝隙,没有封口的酒瓮被力士扛着,颤颤巍巍的助跑几步后,酒瓮被扔了出去。油脂撒出酒瓮,飞溅到秦军身上,瓮身砸在人身上后,更多的油脂洒出。 “再投!”熊荆再次厉喝,又有几名力士扛着酒瓮往前冲去。其中一人未扔出酒瓮面门便中了秦军一箭,将死的力士大喊了一声,抱着酒瓮直接扑倒进秦军的阵列。 “点火!”熊荆心头顿时热血涌过,可他半点也不敢耽搁,立刻命令弓箭手点火。 “轰——!”火箭一发,秦军队列里马上腾起大火。兵刃并不可怕,熊熊火势却极为骇人。着火者一边嘶喊一边狂跳,未着火者极力后退,无路可退之时便踩着其他人避让。 “投弹!”北风一吹,熊荆闻到的尽是火烧脂肪的焦臭,但他不得不再次投弹,让火烧越少越大。现在这种局面,只有烈火才能让秦军惊骇,只有惊骇才能让他们互相踩踏,最终阵溃。 夷矛阵开始前进,一些着火的秦军被夷矛狠狠推开,矛阵的空隙里力士们不断扔出火弹,弓箭手则负责点火。前进,在火焰中前进、在惨叫中前进、在焦臭中前进…… 于是二十多万楚军士卒所看到的是两幅画面:一副是大营烈火熊熊、黑烟冲天,另一幅却是旂旗在火焰惨叫中稳步前进。前者,意味着秦军已攻入大营,己军已败;后者,则说明中军在大王的带领正凿穿秦军军阵,胜利可期。 面对这两种自相矛盾的景象,即便素来多智的曾瑕也糊涂了。如果相信前者,那就应该马上撤离战场,保留西阳之师的元气;如果相信后者,那就应该坚守摇摇欲坠的战线,甚至是全力攻击,以促秦军阵溃。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大王已破秦军!大王已破秦军……”右军阵列,吴地越人之将6稽指着旂旗在高喊,他眼中只有那面随风飘扬的旂旗,旂旗深入秦军中军,这意味着大王已破秦军,胜利在即。 “随我横击!随我横击!”6稽人已经冲到第一列,三步之外,持长铍的秦军锐士正瞪着他。 “杀!”6稽狂喊,持铍冲向秦军锐士。将军身先士卒,越卒的士气再次高涨,右军一部又开始横击。同侧的会稽之将区秦也不示弱,他同样冲在最前列,此时生死已无人顾及,长兵更是毫无用处,会稽越卒用的是剑,即便有人被锐士的长铍斩成两段,可长铍挥动总有间隙,一旦被越卒冲至身前用剑猛刺,强壮如锐士也会倒下。 前进,旂旗在前进,右军也在前进,而左军正在遭受灭顶之灾。来援的王卒右军被蒙武、杨端和五千短兵拦住。看着楚军的侧背,羌瘣令旗一挥,六十四辆戎车组成两排宽大车阵往鲁师侧背疾冲而去。战马奔腾,戎车飞驰,第一排戎车直接把鲁师外侧的士卒撞的飞起。 惊骇和呼喊还未停歇,第二排戎车再至。面对着第一排戎车的残骸,第二排戎车的挽马直接飞踏而过,戎车在奔马的拉扯下,高高抛弃又重重地坠落在鲁师阵列里。 ‘轰——!’一些鲁卒被挽马戎车直接砸死,戎车翻滚间,又横扫了一片整列。烟尘未落,目睹此状的鲁卒已弃兵而逃,左军方阵犹如被铁锤敲击的瓷砖,当即崩去一大块。 “不许逃!不许逃!”士卒四下逃散,若不是左军阵列宽达一千列,恐怕左军早崩。见此情景鲁师将率不由疾跑大喝,但怎么大喝也抑制不了士卒对秦军戎车冲阵的恐惧。 “将军,我等……”立于战场的东北角,不知是继续攻击秦军大营还是回援己军大营的项师将率正在犹豫。此时大营已被秦军骑军攻入,秦军大营虽在一里外,可攻入秦军大营就能挽回败局吗?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项稚,茫然间一切将由他决断。 “大王!”项稚指着战场,诡异的笑了起来,笑得阳光灿烂。 “大王?!”顺着项稚所指,犹豫不决的军率终于看到了那面不断前进的旂旗。 “大王!”他们攥紧了拳头。目标,已不言自明! 第四十四章 前进 经过正午的沉寂,两军绵延十数里的交战线再次火热起来。秦军看到楚军阵后大营起火,士气一时大震,万岁的呼声再起。最疯狂的是攻击楚军左军的杨端和部,戎车冲阵的同时,他还调集精锐徒卒列于前线,下令士卒速攻,以促使楚军左军阵溃。 左军前列是寝、陈县两师,猛攻之下,阵列犹如暴风雨中的舟舫,来来回回的飘荡。秦军猛冲,第一列勋贵子弟不得不后撤,但当秦军锐气用尽,身披犀甲的他们又反冲上去。有的人手持前日赐予的五尺宝刀,有些人则握长矛擎短剑,甚至有人拿着环卫式样的大盾。不管持何种ǔ qì,这些人都死战不退,尤为坚韧,而其一旦身死,却又激起全师士卒的狂怒。 等级,或许在最为市侩的三晋、产生墨家推崇兼爱的宋地、只重战功、耕战的强秦,已经成为过去,但在淫祠最多、封建最全的楚国,依旧是天规神律,任何人不得亵渎。任何一位公子的身死都是庶民父母的身死,他们心中狂怒,他们野兽般怒吼、野兽般抢夺保全他的尸首、野兽般的不顾生死与秦军甲士同归于尽。 “荆人疯了!”战场上全是荆人的狂吼,好不容易前进数步的秦军被打得大退,位于秦军阵后的杨端和终于忍不住感叹。他又看向军阵之侧,五千短兵和楚军援军搅在一起,戎车冲垮的阵势因为无徒卒跟进,并不能达到预想的效果。而楚军阵后,大营烟火冲天,可就是没有任何一队秦军冲向楚军中军之侧背! 烧大营有什么用!烧大营就能让让楚军阵溃吗?荒谬!简直是荒谬! 左军攻击不得、冲阵敌军不溃,杨端和忍不住心生怨气,但在楚军阵后,武骑士并非不想攻击楚军中军侧背,而是他们无暇、无力攻击——近半骑士被楚军骑手所阻,马上格斗困难,大部分人已经下步战。马匹一失,再想奔至楚军阵列后方变得极为困难; 冲入楚军阵后的另一半骑士则多数闯入秦军大营,剩下一些则围攻项燕幕府,他们不光想阵斩楚军上将军项燕,还想夺下幕府那面旌旗。以秦法,杀敌主将者连升三爵、夺敌旌旗者连升五爵,而楚军大营,金银、锦缎、珠玉自然不少,首级也是极多。 六尺(146cm)甚至五尺(1125cm)出头的娃娃卒,老到牙齿基本掉光、人一推即到的佝偻之卒,杀这些人武骑士一剑能砍倒五个。首级终究是看数量不是看质量,且各国征兵五尺到六十并不少见,大多数人进大营狂砍老弱头颅,傻瓜才去楚军阵后冒箭雨与列阵以待的楚军甲士阵斗。 当然,傻瓜也不是没有,千余名放着满营的头颅不要的武骑士下马准备冲击中军侧背,可这时锥形阵后列二十多排士卒已移至中军之后,双方士卒就此缠斗在一起,难分难解——楚军以县邑各师为编成单位不仅仅造成各师‘不服将令’之顽疾,也让各师素来秉承着‘见机行事、度势而为’的作风。 大王虽然要求王卒中军列成锥形阵,但整个锥形阵厚达一百二十七行,秦军中军阵厚仅七十五步,等于说当锥形阵完全穿透秦军中军,也还有几十行徒卒留在阵外。这几十行士兵与其留在阵外,就不如援救己军侧背。王卒之将屈光虽然是文臣,可也不迂腐行事,他将锥形阵一百行外的两千九百六十四人全部调至中军右侧后方,力拒欲冲击中军侧背的秦骑。 对楚军来说,大营、幕府、阵后、阵前……,厮杀无处不在。已不单是秦军被楚军包围,楚军也被秦军包围。楚秦两军犹如两头转圈互咬的猛虎,撕碎着对方,也被对方所撕碎。 “冲过去!冲过去!”秦军阵后,项师不欲攻击秦军左军辛梧部,当辛梧抽调万余士卒护住左军侧背时,戎车上的项稚直指三里外的秦中军,那是后军之将李信的位置。 “冲——!”秦军面北背南,列成横阵,当楚军横奔而过时,知道事情不妙的辛梧当即命令士卒前冲以阻拦楚军经过左军。可这还是晚了,横阵本就不利冲击,即便冲击,也是冲击楚军的左方,奔驰而过的楚军立即变纵队为横队,千余人就把辛梧的几千人给挡住。项稚率领的万余项师畅通无阻的奔过两里多宽的左军,开始席卷中军后方的戎车和将率。 为将者皆有短兵,以秦制,大将短兵四千、副将裨将都尉短兵一千、校尉曲侯短兵数百、五百主短兵五十人。短兵除了护卫将率,另一个功用就是列于阵后督战。此时项师攻来,短兵纷纷护将,但一千人、数百人根本不是项师的对手,他们或被当即淹没,或结成圆阵自保。 将率或可暂且保命,中军最末端的秦军徒卒来不及返身拒敌,便被项师凌厉的格杀。中军顿时大乱——被包围了!这一次真的是被包围了! 横击中的楚军右军不但看到旂旗在往前前进,这时又看到右侧秦中军后方的项师旗帜。满脸血污的6稽用剑指着右侧大呼:“秦人败了!秦人败了!” “秦人败了!”越卒亡命横击,听闻将军的呼喊不由停步转头,一些失神的人更被秦军甲士斩杀,但斩杀之后的秦军甲士也忍不住侧望。 “秦人败了!”越人之语虽然听不懂,但他们完全明白敌人在呼喊什么。 “杀——!”回过神来的越卒狂喊着,冲击更加迅猛,这次轮到到他们斩杀失神的秦军。 “秦人败了!”越卒的喊声也让熊荆抬头,可他终究听不懂越语,不知越卒在呼声着什么。他只知道,越师的军旗越来越近,他们正在横击。 “禀报大王,火弹已无!”最后一枚火弹投出后,奔回来的力士无奈的向熊荆禀告。 “那就杀出去!”熊荆嗓子已经喊哑,冲进来之前他就知道火弹是不够的,可仓促间他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让力士抱着。“已前进几步?”他问。 “禀告大王,已进三十七步。”前进步数有人谨记,这事关两军胜败。 “三十七步!”熊荆无语。随着自己的前进,侧后布置的弓箭已经不能支援自己前进,荆弩虽然还在射击,但秦军阵列拥挤,不少荆弩没有射中夷矛阵正前方的秦军,射杀的是夷矛阵侧方的秦军。只有正前方的秦军身死,夷矛阵才能大步前进。 “大王勿忧,只要前进,我军必胜!”夷矛阵不知捅死了多少秦军甲士,可缓慢推进中,前排的秦军身死了,后面马上有人新补上来。宫甲握矛的手不但发麻,虎口也是崩裂,卒长庄去疾正退至阵后休息。 “来得及吗?”熊荆问道。前进中,他无时不刻在意后方大营的火光以及那面旌旗。 “必然是来得及。”庄去疾断然道,他说罢就要冲至前列,但这时候熊荆的目光突然一变,由平静而震惊、由震惊而失望。 后方幕府,那面高悬着的旌旗、那面猎猎飘扬着的旌旗,居然落下了! “啊——!”不自觉回望的庄去疾目眦尽裂,神经强韧如他也禁不住啊了一声。他的异动让更多士卒回望,回望又使得更多的人万念俱灰。 楚军败了!旌旗是楚军之旗,旌旗落下等于主帅战死、等于楚军大败。 “跪下!”熊荆忽然说话了,他只说跪下,心中悲疼的庄去疾对此不解。 “跪下!”熊荆再道,他拳头攥紧,牙紧咬着。 “大王……”庄去疾不解大王之意,但持旗的卫士赵羽明白大王要干什么。 “既然我是大王,那便跪下。”熊荆看着赵羽,目光不再有一丝失望,只有王者的坚毅。 “大王万万不可,秦人弩箭……”赵羽大力的摇头,可膝盖还是跪下了,只是当他把旂旗狠狠插入草地时,一个寺人冲上前来,乖巧的趴在那里。熊荆踏上他的背,继而踩在他的肩上,寺人抓住他的皮履缓缓起身,好让身长不到五尺的熊荆高过一干甲士,立于众人之上。 太阳已经西斜,可阳光一旦照射在铮亮的铁甲上,依旧闪耀着刺眼的光芒;那件韎色披风在混乱的战场上依旧显眼,这是血的颜色,红的让人心跳加剧。 “大王……”王卒中有人惊呼,列阵于后的他们看到的只是旂旗,根本不知大王就在旂旗之下,自己是跟着大王前进。 “大王——!”锥形阵两侧,楚军徒卒讶然,他们许久没有看到大王,却不知大王已经杀入秦军之中。 “荆、荆王……”楚军能看到大王,秦军也能看到。一些甲士遥指过来,目光变得热切。 熊荆缓缓转了一个身,他背对着秦军,面朝着大营。此刻,似乎所有厮杀都已停止,两军士卒望着战场的中心、望着突然出现的他。 “成败之机,在此一举……”熊荆嗓音难得响亮,北风吹拂下,他的声音清晰的传到阵后,甚至传到幕府和大营。“……是为秦人之奴,还是为我楚国之民,亦在此一举!” 嗓子几乎要撕裂,熊荆还是忍疼把一句话说完。他看到无数张脸,满是血污的脸、满是疲倦的脸、满是疑惑的脸,这些脸看着他,脸上的眼睛也看着他。痛苦和迷茫、祈求与期望、全在这些目光中。他明了这些人的意思,他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心跳……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手指向北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楚——人!前进———!” 第四十五章 前进2 “楚人!前进——!”迎着无数楚卒的目光,他们的王告诉他们,必须前进。唯有前进才能胜利,唯有胜利才能摆脱眼下的痛苦。 声浪如雷,中军、游阙尚存的十万余人,左右两军尚存的十三万余人,全都听到了这声呼喊。而熊荆背后的秦军甲士,也有不少人听到这声呼喊。 “射!”秦军阵后,李信正命令剩余的蹶张弩对准荆王怒射,密集而乌黑的箭雨突如其来,二十多万楚军人人伸手欲护,但每个人都离得太远。 “前进!前进——!”将率当即喊了出来,士卒也跟着喊了出来。原先横击中的左军、被秦人戎车冲阵的右军,全都在嘶喊着前进。二十多万人在骚动,二十多万人一个个陷入疯狂。 楚军左军,寝、陈两师忽然冲阵。前列士卒还未杀死秦军甲士,便踩着他们的身躯往前疾冲。贴身近战,所有ǔ qì都已失效,唯一有效的ǔ qì是楚军手里的大盾。一千列楚军似乎化身为攻城的冲车,举着大盾将秦军士卒狠狠的推搡、使劲的挤压。是否杀敌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前进,持之以恒的、坚持不懈的前进,唯有前进才能胜利。 纵深二十行的秦军右军阵列,行进到第十三行时突然崩溃。右军之将杨端和呆如木鸡,若不是部下连忙将他拉上戎车逃走,恐怕他已经淹没在楚军的洪流里。 左军!任谁也想不到是左军先击溃了秦军阵列。近两万名秦军在混乱中潮水般退却,然而六万多楚军好似汹涌的洪水,彻底淹没秦军整个右翼。 厮杀此时才真正开始,面对退却的混乱秦军,左军直接追杀至秦军大营。早前想要逃离战场的鲁卒也在追击之列,疯喊着的他们似乎忘记了之前的恐惧,此刻注视的只有秦军甲士的背心。长戟狠狠的戳过去,一个秦人倒下,追两步想再戳,此人已被别人捅死。 铺天盖地的追杀、震耳欲聋的呼喊。楚卒见之闻之前进之势更足,秦卒见之闻之完全没了再战之心。被项师席卷一空的秦军中军左侧,已经不存在军官、短兵督战队的阻拦。即便楚军没有力冲,秦军阵列也在逐渐逐渐消解——前线甲士还在拼死抵抗,后方士卒已逃散一空。 阵溃!秦军中军左侧阵溃,从阵溃处杀出来的楚军又吓得秦军左军辛梧一部不得不立刻王后退却。两军对垒,任何退却都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辛梧一退,楚军右军六万余人当即猛追。原本有秩序的退却最终演变成无秩序的逃窜,到最后辛梧根本无法指挥这两万秦军。只得驱车疾逃,毕竟是老辣之人,辛梧不回秦军大营而是让御手直接驰向沂邑。 “我军败了!”蒙武一直看着两军态势,他并不担心荆王所部的推进,中军加上后军十多万人,荆王未必能凿穿中军。可当看见荆王立于众人之上,指着北方大声呼喊,他便知道己军要败。果然,不到一刻钟右军就被楚人冲溃,然后是中军左侧和整个左军。 “皆是杨端和之故!”护军司空马脸上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可在某个刹那,蒙武发现司空马似乎露出了几丝笑容。可当他定睛再看时,那张悲伤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笑过的痕迹。直到两年后,当听闻司空马出秦入赵、出任赵国丞相时,他才明白他今日阻拦鸣金撤兵的真正原因:他那是要楚军大败,他根本就是想让秦军阵溃,然后被楚军杀光。 “大将军,荆人已经杀入大营,请速走。”秦军是百战之军,虽然很少战败,但如何处理失败皆有定制。杨端和右军崩溃时,大营里剩余的短兵就在准备撤退了。 “父亲,我军已败,请速退入沂邑。”蒙恬看着站立不动的父亲,轻声提醒。 “也罢。败了就是败了。”蒙武长叹口气,“鸣金吧。全军撤至沂邑。” 右军阵崩、中军左翼溃逃、左军退却,可战场仍有近十万秦军未走。并非不想走,而是任何人都清楚,撤退即身死,不退犹能苟活,但最重要的原因是破阵的楚军只顾着前进,只顾着追杀秦军逃兵,未对这一侧的秦军迂回包围。 后方金声一起,勉强支撑的秦军也开始退却。后军之将李信更命金人鸣钲击鼓,钲鼓声中秦军居然保持阵势不乱,就这么一路往北退去。 “大王!末将来迟,请大王赎罪!”秦军退走、楚军追击,早前密密麻麻的战场忽然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无数尸首一地狼藉。数十名将军匆匆来到旂旗之下,问候熊荆安危。 “赎罪?赎什么罪!不追击秦军就是罪!”熊荆膝盖中了一箭,好在只擦破些皮,并无大碍。“我的马呢?快,去找我的马。” “大王!末将之师已追击秦人。”曾瑕辩解道,西阳之师确实在追击秦人,但他们无意首级,只在意秦军大营里的辎重。在二儿子曾阴的带领下,两千多西阳士卒已冲进秦军大营。 “我军反败为胜,此乃大王表率之功,臣恭贺大王大胜。”派马屁的不止曾瑕一人,中军之帅管由也凑上来了。 “臣恭贺大王大胜。”一干将领附和道,熊荆不由怒急。 “如何大胜?如何恭贺?秦军全身而退,我军精疲力竭,死伤无数。此时不杀光秦军,下次……”熊荆忽然失声,这一天他已嘶喊太多。 “末将项燕拜见大王。”项燕也来了,秦军再不崩溃,武骑士就要斩断他的首级,好在秦军溃了,武骑士带着缴获的楚军旌旗匆匆退去。“末将刚刚收到息县之讯,赵国出兵了。” “赵国出兵?”赵国本是所有人的期望,可战前大家俱对赵国失望。 “正是。此便是息县传讯之人,息公之子成过。”项燕指着身边的一个年轻人道。待此人拜见熊荆后他方道:“赵国出兵二十万,魏国也不再攻陈,他们答应借道给赵军。” “上将军,”右史终于出现了,“以你之意,我军此战本可不打?胜败如何无碍大局?” “末将不敢!”差一点就殒命的项燕赶忙答话。“末将不过是劝大王勿忧再与秦军为战。赵国出兵,魏国借道,五国合纵已成,秦军必退兵不可。” “那此战如何?”右史虽然不在熊荆身后,可站于阵后戎车上的他把一切都记录下来了,即便是现在,他也是热血沸腾。“此战若无大王进击秦军,若无大王身先士卒,你我皆死!” “史大夫……”右史言辞尖刻,聪明如他已经嗅到了项燕言语中的风向,项燕被他说的当即哑口,只好对其深揖道:“末将并无轻视此战之意。此战若无我王英武,我等皆死。” “你等如何?”右史看向其余诸将,这人有些聪明有些愚钝,并不清楚他在乎着什么。 “我等亦知:此战若无我王英武,我等皆死。”诸将附和道,话语快慢不同。 “赵国出兵,然远水不救近火。此战若无我王,不单我等,楚国二十余万士卒皆被秦人斩杀。”右史继续道:“今王命你等追杀秦军,为何不去?” “大王,秦军虽败却未全溃,我军又无骑兵,不可追之太远。”项燕劝道。李信那九万人退而未溃,给人影响深刻。“且赵国出兵,秦国闻之必退,我军苦战劳顿,追击亦当重整行伍。” 秦军被困在口袋阵中,多数未尽全力,而楚军算是使出吃了奶的力气,这才打得秦军阵崩。熊荆之前对楚军战力还有些信心,但左右两军横击不得,险胜之下他对项燕的安排并不反对。看着寺人把不服牵来了,他忽然想起秦军骑军:“马上,把江邑给我围了!” “江邑……”一干将领看着熊荆,思路一下子转不过来。 项燕最先一个领悟,“大王英明!来人,令三万人速速围困江邑,以夺秦人马匹!” “事情都交给你。”熊荆被人抚上了马,临走时对项燕如此交代。“秦人能俘虏俘虏,不能俘虏则斩杀,马匹能抢则抢,不能抢射杀。还有沂邑……” “末将当挑选精锐之师趁夜追至沂邑。”项燕说道,追击是楚军的强项,特别趁胜追击,但任何一种追击都不能混乱,一旦混乱必被敌军反击。 “不可!”身上钜甲沉重,骑在马上让熊荆稍微舒服些。“我要你马上收集辎重粮秣,同时整顿军队,明日晨明时分我军必列阵于沂邑之下。” “大王!”项燕只说派精锐追击,没想到熊荆要的是全军追击。 “如何?做不到?”骑在马上的熊荆已经比项燕高,他俯视着项燕,目光闪烁。 “末将以为我军苦战力竭,秦军又攻入我军大营,辎重粮秣损失极大,若不顾……” “我军力竭,秦军就不力竭?阵于沂邑之下,又不是要你攻拔沂邑。”熊荆反问道,“秦军入我楚境一日,我便寝不安食无味一日。你告诉全军士卒,秦军已经胆寒,我军早一日赶走秦人,他们便早一日回家过冬仲之节。” 第四十六章 追杀 熊荆说话时目光看向北方,秦军大营已被楚军占领,更有无数楚卒在大营前跳跃欢呼。胜利,甘霖般让人止渴。但在诸人看不到的大营之后,只有少数楚军追击急急撤退的秦军。与其说楚军胜利了,不如说秦军撤退了。 喊完‘楚人,前进’的熊荆就落了下去,并未看到后来两军态势的演变,若是知道左右两军、中军右翼没有乘机迂回李信部后方,估计他鲜血要吐几升。冒了如此大的危险、牺牲了无数将卒,却没有歼灭秦军一军半部,实在是冤枉之极。 熊荆正北望间,不想东面数里外一支骑军速速北去,看其队列密密麻麻,恐不在一万人之下。骑军,秦军的骑马步兵,这些人肯定是收到了秦军战败的消息,这才放弃江邑径直北上的。 马没了!熊荆第一反应便是这个,而后又心中又生出一种愤恨:如果楚军也有一支骑兵,哪怕只有万人,此战的结果也会大大不同,可惜自己那可怜的两千骑兵已在交锋中拼光了。 “速速鸣金,快!”熊荆反应如此,项燕身为主将看到秦骑军便下意识的鸣金收兵。他怕各师追至太过,被秦军反扑。当下局面,整顿行伍、收集粮秣、买锅早饭才是正经。 “末将敬受命。”项燕下达完鸣金命令,这才对熊荆一揖,“我军饭后自然拔营,明日晨明之前于沂邑之南列阵。秦人胆寒,我军当一鼓作气驱其出楚境。” “项超何在?”熊荆骑着小马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项超,另外还有一个妫姓公族子弟也不在。 “末将……”项燕也没有看见儿子,“末将也未见犬子,恐其追击秦军去了。” 两军大营相隔六七百步,一个烈火熊熊,一个欢呼不断。大营之间只有徒卒和戎车,未见半个骑兵。儿子战死项燕是不信的,县巫说他非短命之人,既如此,那就只能追击秦军去了。 秦军大营以北十多里,项超妫景确实在追击秦军,但是,他们并不追击秦军步军,而是追击秦骑兵,始作俑者就是妫景。与秦军武骑士厮杀一场,千余骑手仅剩一半不到,可身着犀甲、手持骑兵刀的勋贵子弟战死者并不多,即便身死,也是中秦人弩箭之故。马上格斗、下马拼杀,手持五尺宝刀的他们根本就是所向披靡,四尺秦剑一斩皆断,皮甲更劣,一刀斩下去连甲带骨,简直就是血肉横飞。 “子景兄,你所追之人为谁,怎会在秦军之中?”勒马停于小丘之上,人马身上皆是大汗,北风吹来,腾腾白汽当即冒起。鏖战厮杀近一个时辰,马累了,人也累了,身后更是无数秦军匆匆而来,己方百余名骑手,稍有不慎就会秦军徒卒围上。 “子超记得夜袭我左军大营的那名楚军斥候吗?”妫景问道。他见项超点头,又道:“我本以为他和老斥候一样,都战死了,但适才在秦军骑阵中,我看到了他,他穿的是秦人衣甲!” 妫景话越说越愤恨。叛徒最可恨,他当然记得那名叫奋的圉童,因为老斥候和他的掩护,自己才逃过一劫,万万没想到那名叫奋的圉童没死,反而降了秦军做了叛徒。 “子景兄可有看错?”项超自然知道斥候当中的那名叛徒,“十几万秦军,如何才能寻见此人?以弟之愚见,我等马力已不济,还是回营复命的好。” “此乃我与彼之恩怨,你等可先行回营。”力战后追了这么远,人马都已疲惫,妫景当然知道项超所言绝非推托之辞,可他一心想杀了那名圉童,不想打马回营。 “你等皆听好了,子景兄不欲回营,欲杀那叛楚降秦之圉童,你等且回营吧,我与子景兄必要斩其首级。”项超马转了过去,又转了回来。他其实是不想回营的,当然,他也非只是为了追杀那名圉童。此战楚胜秦败,看到这漫山遍野的秦军溃军他就高兴,若是策马冲上去砍杀几人,骇的秦人大呼而奔,那就更加惬意了。 “子景、子超兄不回营,我等亦不回营。”靠得近的都是贵人子弟,离得远一些的才是圉童骑手。年轻人的想法总是类似,没几个人想回营复命。此前,楚骑不如秦骑,可现在诸人有大王亲赐的钜铁宝刀,一旦挡住那支弩箭,武骑士便不敢近身。左手盾、右手刀,刚才就杀的武骑士败退不已,当下更是不惧。 “我闻之,宝剑需饮人血方可解渴,宝刀亦是如此。秦人溃逃,我等何不再行斩杀一番,以解宝刀之渴。”项超近侧,满是骄横气的公子说道,话语间,他还把骑兵刀挥了几挥。 “若要斩杀秦卒,请自便。”妫景有些不悦。留下的骑手,他希望能帮自己找那名圉童,而非对溃逃的秦军斩杀一通。秦人确实是该死,但自己若以这种人为目标,却是胜之不武,当为勋贵之士所不耻。 “驾——”妫景说完,打马奔下山丘,从一众秦卒前方一掠而过。楚秦两军士兵虽然没有统一服装,可看到他身上髤成黑色的犀甲,一干秦卒当即大吃一惊。妫景之后,又是百余骑掠过,吓得众人不敢再进。待这支骑兵远远的去了,才再次前行。 “我必杀…此人,实则另…有…一事。”奔行中,妫景和项超齐头并进,妫景说着话,可迎头风来,项超只听得断断续续。 “何事…必杀…此獠?”项超问道,他对妫景的执著有些不解。 “你…可知…大王…如何…骑乘?”妫景问道。不待项超答话又问:“大王…岁…不及…龀齿,然…骑技…娴熟,…不下…你我,…可知…为何?” 事情关乎大王,项超挨妫景更近,他侧头大声道:“不知。……这是为何?” “那…圉童…亦自…郢都…来,…曾于…囿苑…见…大王…习骑马…之术,…其曾…与我…言…,…大王…骑马…自有…秘术,…以此…秘术,…寻常…人等…数日…即可…骑乘……” 妫景一边说话一边张望,话音虽然忽大忽小,可大意项超还是听明白了。他正要问是何等秘术时,妫景忽然不言,凌然的目光看着不远处一队秦人,此队秦人不下千人,戎车骑士参杂。 “随我来!驾——”妫景策马转向,奔向那队秦人。 清水河之北至沂邑多是平原,太阳还未落下,金色的阳光着洒满草地,也照在十几万溃退的秦军身上。秦军的溃退在大将军蒙武看来是大败,可在都尉白林看来,根本就是无伤大雅。 楚军编了一口口袋阵把十几万秦军中军装了进去,可却没有办法吃掉口袋阵里的中军,若不是右军突然阵溃、楚军横扫阵后,此战谁胜谁负殊难预料。 秦军败了又如何,死伤几万士卒又如何?只要大王执意灭楚,符节传出,各郡再召三十万人轻而易举,且召来的士卒完胜楚军那些老弱病幼。天下列国,以秦为霸,对秦皆俯首称臣,岂是楚国一战能击垮的? 若要击垮秦国,楚军除了要尽歼自己这二十余万人,还要再歼秦军三次。如此百万甲士死,国中只剩老弱,秦国国势才能垮下去。可楚军一无骑兵,二无智谋,根本就不能围歼自己,又怎能击垮秦国。 “我军下回再来,当灭荆人之国!”戎车上白林半真半假的说话,鼓舞着麾下的士气。他身为秦军左军,虽然未被楚军冲垮阵列,但退着退着两万人居然自己就乱了。到现在,他是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麾下只有这千余人。 “都尉所言甚是,那荆人虽是蛮勇,然智谋不足。若其于此处设一支伏兵,我军过时杀出,我等皆死于此不可。哈哈……”千余人戎车汇集,多是军官短兵之流,另外还有一些骑兵。白林说完,另一都尉麾下之人当即附和,这人典型乌鸦嘴,哈哈笑声未断,一支骑兵便凶神恶煞的杀来。 “结阵!结阵!”白林也慌了,敌军虽只有百余骑,可看那架势绝不好惹。 “圉奋!你受死。”百余骑之前,妫景骑兵刀已出鞘,刀尖只指白林所在戎车旁的圉童奋,楚秦两军骑军大战,主军溃败后疾走的武骑士也乱了,白林所部是奋所熟悉的,他便归在白林麾下一起撤至沂邑,根本没想到楚军会追来,更没想到妫景会追来。 “杀!”妫景风一样的冲来,几个避之不及的甲士被他用骑兵刀一拖,不但甲衣割破,肚皮也被划破,跪倒时鲜血、肠子一起掉落,好在这几人的痛苦很快就被后面的骑士终结。骑兵刀挥过,他们当即身首异处,再无知觉。 “圉奋!”妫景冲在最前,他横过秦人队列,靠近白林戎车时展臂挥刀,不想马上圉奋一个缩身,滚到坐骑与戎车之间,妫景这一刀只斩在马鞍上。马儿嘶鸣,奔前的同时还落了几个黑不溜秋的东西,这是楚卒的首级、授爵的首级。 “圉奋。”妫景回马,此时奋已经趴在白林的戎车上,戎车没有疾驰,数百名短兵们迅速把戎车护住,结成了一个小型方阵,附近的秦军甲士也急急奔来相助。 “杀——!”险险逃过一劫的圉奋又害怕又庆幸,他紧盯着持刀奔来的妫景时,不想另一侧项超一刀掷来,‘咚’的一声,利刃穿过身体,把他钉在车后建鼓的木杆上。 第四十七章 大脯 “快走!”项超在撞上戎车甲士前回转,胯下坐骑转弯时马蹄狠狠踏在草地上,溅起的一片草芥泥土,其后的骑手也跟着他转向,带起的尘土扑了秦军甲士一脸。妫景方向与项超相反,他从戎车外急急掠过,奔了几步才调转马头追着项超去了。 惊魂刚定的都尉白林目送着这支骑兵去,待他们走远,方挥手散去戎车前的阵列。 “死否?”骑兵是为来追杀叛逃的圉童而来,如此晦气,白林看都不看便问。 “禀都尉,未死。”车右转头看了一下,利刃虽然穿过圉奋的身体,把他钉在木杆上,但他的脚还在动,眼睛也在转。 “哦?”身中利刃而未死,白林不由转头看去,正好对上圉奋的目光,他嘴唇喃喃,声音虽然听不清,可想也知道必是‘救命’二字。“那是何剑,竟有五尺之长?” 更让白林啧啧称奇的是项超掷出的那柄骑兵刀,虽然没入圉奋身体并把他盯在木杆上,可露在外面仍由三四尺长。白林不知这是刀,还以为是剑。“拔下!”他吩咐车右道。 “嗨!”都尉要的是刀,车右拔的也是刀。刀一拔下,圉奋当即瘫倒在车上。 “…都尉,救命…救命……”圉奋中刀部位在左胸上端,刀一拔下他便呼喊。血流不止中见白林只看刀不看他,又竭力道:“以…以秦…律,我…乃…簪袅,都尉…不救,以秦…律……” “他已是簪袅?”细看骑兵刀的白林有些诧异。那一次夜袭后圉奋就归属了骑军。公士秦军当中多如狗,但簪袅不同,武骑士当中的簪袅又是不同。 “禀都尉,确是簪袅。”车右看了看圉奋的发髻,这已经是单板冠,等同于屯长。 “小子!”白林终于看向他,他把骑兵刀在圉奋眼前晃了晃,“本都尉救你只为此剑,知否?” “…知。”圉奋自然知道白林要把这把宝剑据为己有,他也知道这种宝剑的厉害——楚军骑手因持此剑,军中武骑士皆不敢为敌,可眼下性命不保,他只能是点头。 “那本都寻人救你。”圉奋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但白林不在乎。这么一个降卒,即便是个三等簪袅爵,也非身为都尉的他要在乎的。他所不知的是,数年后他就要为今日这个决定痛心疾首。“来人,找医士给他医治伤势,最好救活。” * 太阳落下来的时候,宋玉、淖狡等人还在路门内的小寝。这是王后相召,为的是赵国出兵一事。因为飞讯网只建于淮水一线,北来的消息要骑手传递到期思才能由飞讯传至郢都和息县。 秦军犯境,举全国之兵以拒之,可这并无多大胜算。江邑之战淖狡看到了秦军的强悍,自然也看到了楚军的虚弱。几年前廉颇说‘我思用赵人’时,身为楚人的他还愤恨不平,以为这是廉颇辱楚之语,可江邑战后听闻熊荆携廉颇一起西进,他不但不反对反而赞成。 以弱师据强敌,侦骑又派不出去,战场如何、秦军如何,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判敌只能靠猜。这种形势下能打胜战,只能靠东皇太一庇佑。好在赵国出兵了,魏国也愿意借道,代价是索要阳夏、砀、芒、相、萧五座城邑。 项燕若败,楚国近三十万士卒皆死,不说给魏国五座城,便是给十五城也要给。割地与亡国孰轻孰重,满朝大夫皆知。但大王是否会薨于军中,这就是件很难说的事情了。若大王战死于清水河畔,那即位的只能是悍王子。 “王后勿忧,臣昨夜卜得一卦,乃吉兆。”王后愁容满面,忧心不已,这才召大臣们相商。说是相商,实则是为安心。太仆观季洞察人心,如此劝慰。 “真是吉兆?”赵妃萎靡之中亮起一些颜色,她看着太卜,期望他细说。 “敬告王后,确实吉兆。据闻军司马今晨所卜,亦为吉兆。”观季开始瞎扯了,军司马彭宗今晨所卜的结果连项燕都没有告诉,只能是凶兆,不然为何不把结果告之众将。 “我儿……”赵妃有些失态,她倒不是完全为了权位,确实是母子情深。 “报……”路门外传来寺人的呼喊,这声音越来越近,直奔到小寝外阶时方才停顿。登阶后寺人不敢再喊,可他‘咚咚咚’的脚步声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王后赵妃更是抓紧自己的襟口,一双眼睛似盼似拒,生怕听见噩耗。 “敬告王后、大傅、大司马、左徒、大宰……”在座的都是重臣,寺人都念一遍让人更显心焦。淖狡忍不住道:“你快说!” “唯。”寺人脸上全是笑意,可这笑意却被所有人忽略,大家想听的是前线战况讯报。“上将军来讯,我军大败秦军,斩首三万、俘虏一万……” “……”小寝里,听得到的吸气声,又似乎能听到每个人心落地之声。唯有赵妃的心还在悬着,她急问道:“大王呢?大王如何?!” “敬告王后,大王无恙。”讯报为纸张所写,寺人直接把它双手递给赵妃,赵妃却不细看,抓住讯报捧在怀里痛哭,她一边哭一边道:“无恙便好,无恙便好……” “臣…”重臣们都起来,他们拜道:“臣恭贺王后,我军大败秦军,此王后之福、大王之福。” “我军大败秦军,斩首三万、俘虏一万……”很快,这则未必全部真实的消息传遍整个楚宫,又极快地从王宫后面的闱门飞了出去。它先是在酒肆之间流传,酒肆空空,喝酒的不是官吏就是造府的工匠,再有一些是不能从军的残废,即便如此,欢呼庆贺之声也是不断;而后讯报又迅速传至城东贵人之所,最后才传至城西。 “主人,楚军胜了……”天色已黑、北风呼啸的比昨日还猛烈。奴婢一开门,街市上便传来让人振奋欢喜的呼喊,待奴婢关shang mén,那呼声又小了些,可依然是声声入耳。 “楚军胜了?”楚国的冬天不但冷而且湿,芕月披着仅有的一件狐裘在烤火。“公子他……” “主人,公子要回来了。”奴婢笑道。“还说大王无恙,王后因而大脯郢都。此刻全城百姓正挑灯相庆,甚是热闹。主人要是嫌闷,可出去看看……” 此时的郢都家家灯火,王宫更是灯火通明。听闻熊荆勿忧,赵妃除了马上去宗庙拜谢楚国先祖,又宣布全城大脯。上一次大脯还是灭鲁,但灭鲁只是扩地,此战乃是解国危;更何况郢都家家户户都出了定,楚军胜,夫、子归,这种喜悦绝非当年灭鲁可比。 茅门之外的大廷,寺人宫女竖子已累起小山一般的酒瓮,肉脯也一缸一缸的抬了出来。除了王宫,酒肆里的酒也全被王宫全部买下,不管何人,皆可饮酒一升;任何人持户籍至大廷,皆可领酒一斗、领腌肉一块。 ‘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这是苏秦的抱怨。说的虽然是旧郢,可新郢依然如此。其实能居于郢都者,即便是官员贵人的隶臣奴仆,也多是富贵之家,王后大脯全城,最高兴的莫过于暂居于郢都的逆旅,囊中羞涩的他们正好可以大吃一顿。 “万岁!万岁!”从西城出来,越是靠近大廷人就越挤。大冷冬天,越挤人越暖和,且城中多是女眷,总有些未冠之人不怀好意、趁机1iè sè。 “万岁!万岁……”大战一起,兰台已经休学,以大司马之命,十五岁以上的勋贵子弟、五尺以上的庶人子弟,皆在下一批征召之列。他的打算是万一项燕这一战败了,哪怕士兵身高只有113cm,楚国也要再拉出一支军队,和秦国死拼到底。 “看!许是公主。”傻愣愣的6蟜还在为楚国高呼万岁,逯杲已经盯上了一辆箱车,里面亮着灯火,虽然看不到女子全貌,可光身姿便让人**。 “公主?”贵人乘车、庶民步行,虽有灯火,也是模糊不清。6蟜看过去,那车上的女子正好看过来,那是公主,明明是个老徐娘。“子杲,此乃我楚国欢庆之时,你焉何……” “错了错了,”逯杲吐了下舌头,年轻如他,对老徐娘半点好感也没有。 “蔳公主、蔳公主赐脯了,蔳公主赐脯了……”前方不知是谁在大喊,逯杲也不解释了,拽着6蟜就往前疾驰,妇孺当中两人自是高大,一阵推挤狂奔便到了大廷,持殳的环卫见他们快步奔来本欲拦下,待到近处再看两人衣着不凡,嘴动动了,终究放他们过去。 大廷摩肩擦踵、人满为患,不少人在高呼万岁,也有一些游士立于一侧就楚军大胜而发表长篇大论。逯杲眼睛转了几转,最后看准妇孺最多的一堆扎了进去。果然,燎火之下、王后之旁有一位仪态万方的公主。她只是一身孝服,也无珠玉配饰,但光线好像也像人一样有喜好,那么多人贵女当中,熊熊燎火似乎只愿照亮她一人。 本带着一腔热血的6蟜也看呆了,芈蔳的一颦一笑全落在他心里,天下间再无别的颜色能比这更美。 第四十八章 使鹤 **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与**郢**都**一**样**,**息**县**内**外**也**是**万**民**皆**呼**,**且**时**间**比**郢**都**还**要**早**一**些**,**只**是**郢**都**大**脯**酒**肉**充**足**,**息**县**这**个**后**勤**总**基**地**除**了**酒**,**肉**已**经**全**部**送**至**全**线**。**二**十**七**万**军**队**、**三**到**四**万**输**运**力**夫**,**全**靠**息**县**供**应**,**好**在**息**县**就**在**淮**水**之**畔**,**距**离**前**线**仅**几**十**里**,**这**才**供**应**畅**通**。**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没**有**肉**,**那**便**只**能**供**应**酒**。**城**内**千**余**户**百**姓**、**城**外**数**不**清**的**力**夫**、**水**手**,**皆**在**大**饮**相**庆**,**可**在**县**尹**府**内**,**鼓**瑟**声**中**并**没**有**什**么**的**喜**庆**,**反**而**多**了**几**分**凝**重**。**1t;**b**r** **/**gt;**1t;**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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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秦**不**攻**赵**、**赵**亦**不**攻**秦**。**信**陵**君**之**合**纵**,**乃**秦**夺**赵**三**十**七**城**之**故**;**四**年**前**之**合**纵**,**庞**暖**出**师**而**无**果**。**我**曾**闻**之**,**此**战**文**信**侯**早**知**联**军**之**略**,**联**军**渡**河**至**蕞**时**,**秦**廷**皆**惊**,**唯**文**信**侯**好**整**以**暇**,**率**兵**以**拒**。**果**不**其**然**,**联**军**不**拔**蕞**。**春**申**君**之**退**军**,**乃**是**其**知**秦**赵**之**秘**、**不**欲**使**我**楚**军**士**卒**枉**死**他**乡**之**故**。**惜**我**景**阳**老**将**军**,**因**先**王**震**怒**而**自**缢**。**”**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啊**!**秦**赵**两**国**,**乃**二**五**耦**也**?**!**”**成**介**再**次**大**讶**。**二**五**耦**乃**三**晋**之**语**,**耦**有**合**之**意**,**意**为**两**人**联**合**,**实**指**晋**献**公**的**妾**骊**姬**,**勾**结**献**公**宠**幸**的**梁**五**和**东**关**憵**五**,**替**自**己**的**儿**子**夺**取**君**位**。**四**年**前**合**纵**,**楚**军**劳**师**糜**饷**,**不**战**而**退**,**不**但**受**诸**国**指**责**,**国**内**也**是**举**国**汹**汹**,**逼**得**大**莫**傲**景**阳**自**缢**身**死**。**没**想**到**、**没**想**到**居**然**有**如**此**隐**情**。**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正**是**。**”**阳**文**君**拂**袖**以**叹**。**“**成**公**可**曾**记**得**十**五**年**前**三**晋**之**疆**域**?**若**以**十**五**年**前**三**晋**疆**域**比**之**今**日**,**可**知**三**晋**之**中**,**赵**国**仅**失**晋**阳**之**地**,**然**晋**阳**在**大**山**以**西**,**长**平**后**无**韩**国**上**党**屏**护**,**早**晚**皆**失**罢**了**。**十**五**年**来**,**唯**韩**魏**两**国**失**地**最**多**,**河**北**之**地**皆**已**归**秦**,**仅**以**河**南**之**地**独**存**。**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为**何**如**此**?**长**平**、**邯**郸**之**后**,**赵**国**无**力**再**与**秦**国**争**锋**,**宁**其**伐**韩**吞**魏**,**亦**不**使**本**国**有**所**失**。**赵**姬**与**赵**孝**成**王**之**间**,**文**信**侯**和**赵**王**偃**之**间**,**皆**有**不**可**言**之**秘**。**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此**时**,**赵**姬**囚**于**雍**城**,**文**信**侯**去**职**相**府**,**赵**秦**两**国**,**再**无**合**耦**之**可**能**。**赵**国**危**矣**!**赵**国**既**危**,**又**知**文**信**侯**去**职**,**我**楚**王**子**昌**平**君**为**相**邦**,**秦**国**当**要**从**我**楚**国**退**兵**,**自**要**出**兵**来**救**,**不**救**,**他**日**谁**人**救**赵**?**今**我**大**王**以**赵**人**为**傅**,**又**为**赵**女**之**子**,**我**楚**国**如**何**不**受**赵**人**之**累**?**”**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话**越**到**关**键**处**,**阳**文**君**语**调**高**昂**,**抑**扬**顿**挫**,**互**相**孤**立**的**事**件**被**他**这**么**串**联**起**来**,**彼**此**条**理**清**楚**、**环**环**相**扣**。**闻**此**言**后**,**本**对**赵**国**有**些**好**感**的**成**介**也**渐**渐**觉**得**赵**国**可**恶**可**憎**、**居**心**不**良**。**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三**晋**之**地**,**奸**逆**多**矣**。**以**人**臣**而**分**其**国**,**早**无**仁**义**道**德**,**其**民**诸**事**唯**利**是**视**,**哪**似**我**楚**人**,**信**义**忠**厚**。**今**之**赵**国**,**欲**说**我**楚**国**为**其**盟**,**秦**若**攻**赵**,**或**出**兵**、**或**攻**秦**,**使**秦**首**尾**难**顾**。**若**秦**可**诺**赵**永**不**攻**伐**,**赵**必**如**之**前**,**置**我**楚**国**存**亡**于**不**顾**…**…**”**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君**上**以**为**,**我**楚**国**当**如**何**?**”**成**介**听**的**心**旌**摇**摇**,**忍**不**住**打**断**相**问**。**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非**也**非**也**。**成**公**应**问**,**我**楚**国**当**亲**秦**还**是**亲**赵**?**”**阳**文**君**言**简**意**赅**、**一**语**中**的**。**“**亲**秦**,**秦**不**伐**我**,**如**此**战**之**前**,**楚**秦**数**十**年**相**安**,**边**无**戎**事**;**亲**赵**,**以**秦**国**之**国**力**,**三**十**万**人**可**年**年**犯**境**,**息**县**永**为**大**军**输**运**之**地**,**成**公**日**夜**劳**顿**,**庶**民**也**不**得**歇**息**。**”**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一**说**息**县**永**为**大**军**输**运**之**地**,**成**介**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打**仗**不**是**做**买**卖**,**各**县**邑**粮**秣**军**器**运**来**,**都**是**息**县**出**人**出**钱**搬**运**、**储**存**,**像**现**在**这**样**几**个**月**也**就**罢**了**,**以**后**年**年**如**此**,**谁**受**得**了**。**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然**秦**有**灭**六**国**、**一**天**下**之**心**,**亲**赵**,**当**为**长**远**之**策**;**亲**秦**,**仅**为**数**十**年**之**策**。**”**阳**文**君**开**始**说**反**话**。**要**使**别**人**信**服**,**光**说**好**话**是**不**行**的**,**总**要**提**一**些**不**好**之**处**。**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数**十**年**后**之**事**,**谁**又**说**得**清**。**”**果**然**,**想**到**亲**秦**是**今**后**数**十**年**的**事**情**,**亲**赵**顿**时**被**成**介**抛**到**九**霄**云**外**。**其**实**垂**沙**一**役**楚**国**由**强**转**弱**后**,**楚**秦**间**的**关**系**一**直**如**此**—**—**秦**国**冷**不**防**来**一**下**狠**的**,**夺**取**楚**国**诸**多**城**池**土**地**后**,**又**与**楚**国**交**好**数**十**年**,**以**稳**固**南**方**攻**伐**三**晋**;**三**晋**伐**完**,**见**楚**国**对**自**己**毫**无**防**范**,**又**再**来**一**下**狠**的**,**然**后**再**交**好**互**盟**,**目**的**依**然**是**稳**固**南**方**攻**伐**三**晋**。**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秦**国**对**楚**国**,**历**来**是**鲸**吞**,**对**三**晋**,**则**是**蚕**食**。**其**中**的**差**别**除**了**楚**国**地**域**广**阔**、**士**卒**难**以**集**结**外**,**再**一**个**原**因**则**是**‘**城**池**不**修**、**又**无**守**备**’**,**百**姓**‘**自**战**其**地**,**咸**顾**其**家**’**。**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城**池**不**修**、**又**无**守**备**’**自**然**会**忘**战**必**危**,**但**百**姓**‘**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却**使**得**秦**国**吞**并**了**楚**地**也**无**法**完**全**实**行**秦**法**—**—**‘**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这**是**秦**法**,**但**在**被**秦**国**占**领**五**十**四**年**之**久**的**楚**地**,**两**千**多**年**后**细**读**楚**人**家**书**,**一**家**之**中**居**然**有**‘**衷**’**、**‘**黑**夫**’**、**‘**惊**’**兄**弟**三**人**,**且**财**产**共**有**,**可**见**三**世**同**堂**之**家**仍**在**秦**法**下**顽**强**存**在**。**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秦**国**占**领**下**的**楚**民**生**活**如**何**成**介**自**然**顾**虑**不**到**,**他**所**知**道**的**是**先**君**倾**襄**王**夺**江**边**十**五**邑**后**,**还**是**与**秦**国**为**盟**,**且**娶**秦**女**为**后**;**先**王**即**位**,**也**是**纳**州**予**秦**,**对**秦**卑**躬**屈**膝**,**但**这**位**父**死**子**继**的**新**王**…**…**,**成**介**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阳**文**君**不**知**有**他**,**问**道**:**“**成**公**寒**否**?**”**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不**寒**不**寒**。**”**成**介**掩**饰**着**自**己**的**小**心**思**,**他**转**问**道**:**“**君**上**以**为**,**大**王**当**亲**秦**还**是**亲**赵**?**”**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成**介**搪**塞**之**语**问**得**没**头**没**脑**,**好**在**他**又**转**口**问**道**:**“**若**大**王**亲**赵**恶**秦**,**当**如**何**?**”**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那**要**看**谁**为**我**楚**国**之**令**尹**。**”**阳**文**君**笑**了**笑**,**不**动**声**色**。**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哦**,**”**令**尹**之**位**很**奇**怪**,**至**今**未**定**,**只**有**大**司**马**淖**狡**在**暂**作**代**理**国**事**。**以**常**而**论**,**大**王**即**位**便**应**选**任**令**尹**,**哪**怕**是**战**时**来**不**及**,**也**该**与**群**臣**商**议**,**可**到**现**在**都**未**听**闻**朝**中**有**商**议**令**尹**人**选**之**事**。**阳**文**君**的**不**动**声**色**太**过**明**显**,**成**介**不**免**有**些**醒**悟**,**他**笑**道**:**“**若**大**王**所**任**令**尹**亦**是**亲**赵**,**当**如**何**?**”**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还**能**如**何**?**”**阳**文**君**注**视**着**成**介**,**“**若**新**令**尹**要**息**县**出**兵**于**赵**,**成**公**行**否**?**”**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这**…**…**”**成**介**本**想**阳**文**君**说**说**对**策**,**不**想**他**一**个**假**设**把**问**题**抛**了**回**来**,**他**只**能**再**次**推**辞**,**道**:**“**其**他**县**邑**如**何**?**陈**公**如**何**?**?**”**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陈**县**是**大**县**,**楚**国**最**富**、**人**口**最**多**,**县**公**陈**兼**和**阳**文**君**亦**交**好**,**阳**文**君**也**不**斟**酌**:**“**若**赵**国**有**亡**国**之**危**,**韩**魏**等**国**亦**救**,**陈**公**自**然**不**落**人**后**。**可**若**我**楚**国**一**国**出**兵**,**为**何**要**救**?**王**卒**、**郢**师**救**则**救**矣**,**陈**县**之**民**、**息**县**之**民**为**何**要**救**?**且**仅**我**楚**国**一**国**救**赵**,**秦**国**必**憎**恨**于**我**,**此**引**火**燃**身**之**举**,**万**不**可**行**。**”**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若**大**王**执**意**要**出**兵**相**救**呢**?**”**成**介**一**边**点**头**一**边**追**问**。**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大**王**若**执**意**要**出**兵**…**…**”**阳**文**君**笑**了**起**来**,**道**:**“**可**使**鹤**。**”**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哈**哈**哈**哈**。**”**成**介**一**愣**便**大**笑**起**来**。**使**鹤**之**语**起**于**卫**国**国**君**卫**懿**公**,**卫**懿**公**好**鹤**,**鹤**的**待**遇**堪**比**大**夫**。**戎**狄**来**袭**,**将**要**出**战**,**国**中**士**卒**皆**曰**:**‘**让**鹤**去**吧**!**鹤**有**爵**位**有**俸**禄**,**我**等**屁**苠**怎**能**出**战**?**!**’**然**后**大**臣**们**也**说**,**‘**君**上**那**么**喜**欢**鹤**,**就**让**鹤**去**打**吧**,**肯**定**能**赢**。**’**卫**懿**公**不**听**,**强**发**士**卒**,**军**溃**而**身**死**。** 第四十九章 大盾 **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敬**告**大**王**,**此**乃**郢**都**所**送**政**务**书**简**。**前**几**日**秦**人**夺**了**江**邑**,**故**而**积**在**息**县**…**…**”**摆**在**熊**荆**眼**前**的**,**是**一**箱**一**箱**竹**简**,**还**有**少**量**纸**质**文**件**。**纸**虽**然**造**出**来**,**但**还**没**有**在**全**国**推**广**使**用**。**即**便**纸**极**为**轻**便**,**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相**对**于**竹**简**,**纸**很**不**牢**固**。**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此**事**不**是**交**于**大**司**马**了**吗**?**”**天**色**已**黑**,**心**中**激**动**未**去**、**手**脚**都**还**在**颤**抖**的**熊**荆**根**本**无**心**政**务**。**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现**在**他**就**在**处**理**国**家**大**事**。**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大**王**,**”**寺**人**言**后**,**右**史**作**为**熊**荆**身**边**唯**一**一**个**大**夫**自**然**开**口**,**“**大**司**马**非**令**尹**,**处**理**政**务**并**非**其**职**。**此**战**若**毕**,**还**请**大**王**早**定**令**尹**。**”**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令**尹**?**”**熊**荆**对**令**尹**自**然**也**有**考**虑**,**可**他**是**在**想**不**出**有**谁**比**黄**歇**更**合**适**这**个**位**置**位**。**令**尹**,**一**要**在**各**国**、**尤**其**是**秦**国**有**人**脉**,**二**要**和**县**尹**交**好**,**三**嘛**自**然**是**精**明**干**练**,**不**给**楚**国**和**自**己**惹**麻**烦**,**更**不**能**让**楚**国**和**自**己**吃**亏**,**其**四**则**必**须**君**臣**同**心**,**忠**诚**不**必**说**,**立**场**也**要**坚**定**,**更**不**能**太**贪**—**—**楚**国**穷**奢**极**欲**的**朝**臣**官**吏**也**不**少**…**…**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熊**荆**一**时**间**想**到**了**许**多**作**为**令**尹**的**要**求**。**用**这**些**要**求**来**评**判**,**满**足**前**面**三**个**要**求**的**往**往**满**足**不**了**第**四**条**,**满**足**第**四**条**的**又**很**难**满**足**前**三**条**,**这**让**他**很**是**为**难**。**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你**可**有**人**选**推**荐**?**”**熊**荆**问**向**右**史**。**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臣**,**”**右**史**没**想**到**熊**荆**要**自**己**推**荐**人**选**,**他**揖**道**:**“**臣**以**为**左**徒**昭**大**夫**可**为**令**尹**。**”**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左**徒**昭**卿**?**”**熊**荆**也**曾**想**过**昭**黍**,**可**他**其**实**更**属**意**淖**狡**。**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正**是**。**左**徒**乃**大**府**之**宰**,**在**其**治**下**,**大**府**井**井**有**理**。**”**右**史**巴**望**着**熊**荆**,**似**乎**要**对**症**下**药**。**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井**井**有**理**?**”**熊**荆**不**由**笑**了**。**大**府**什**么**情**况**他**怎**会**不**清**楚**,**右**史**所**言**的**井**井**有**理**在**他**看**来**是**乱**七**八**糟**。**特**别**是**账**目**,**几**个**月**时**间**都**算**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不**是**说**昭**黍**贪**腐**,**他**家**财**万**金**,**楚**国**首**富**之**一**,**不**可**能**行**此**苟**且**之**事**。**昭**黍**的**问**题**是**脾**气**太**大**,**直**上**直**下**不**够**精**明**圆**滑**,**为**人**臣**可**以**,**成**为**令**尹**斗**在**外**斗**不**过**诸**国**国**相**,**在**内**斗**不**过**各**县**县**尹**。**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大**王**以**为**不**妥**?**”**右**史**还**在**巴**望**,**又**细**看**熊**荆**的**神**色**。**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昭**卿**为**令**尹**,**各**县**县**尹**必**不**满**。**”**熊**荆**把**锅**推**到**县**尹**身**上**,**“**其**人**君**子**有**德**,**然**如**何**既**能**为**楚**国**火**中**取**栗**、**又**不**被**他**国**说**客**所**欺**?**”**熊**荆**就**事**而**论**,**不**做**隐**瞒**,**此**话**说**得**右**史**连**连**点**头**。**“**此**战**你**也**看**到**,**楚**国**之**弱**,**已**危**如**累**卵**,**不**大**变**不**强**国**社**稷**必**当**不**存**。**昭**卿**可**担**此**富**国**强**兵**之**任**否**?**”**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大**王**所**言**甚**是**,**然**我**国**诸**大**夫**中**,**何**人**比**昭**大**夫**更**可**为**令**尹**?**”**右**史**反**问**道**。**“**昭**大**夫**有**德**,**郢**都**之**时**更**有**下**车**持**戈**之**勇**,**其**不**为**令**尹**,**大**王**何**言**勇**武**忠**信**?**”**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右**史**这**是**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熊**荆**的**听**的**笑**起**。**右**史**再**道**:**“**火**中**取**栗**之**事**、**各**县**县**尹**之**事**,**皆**不**足**为**虑**,**令**尹**乃**辅**国**之**位**,**当**取**其**德**而**不**取**其**才**。**”**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右**史**说**得**熊**荆**几**乎**就**要**点**头**同**意**了**,**但**这**时**候**外**面**寺**人**忽**然**进**来**,**说**信**平**君**廉**颇**来**了**。**廉**颇**战**后**就**不**见**,**熊**荆**本**来**想**和**他**商**议**驱**秦**之**策**,**半**天**也**找**到**个**人**影**,**此**时**听**说**他**来**,**自**然**马**上**相**召**。**右**史**也**看**出**熊**荆**意**动**,**怎**奈**廉**颇**来**的**不**巧**。**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老**师**何**往**,**让**我**一**顿**好**找**。**”**熊**荆**对**廉**颇**起**身**相**迎**,**又**让**人**给**他**温**酒**。**这**廉**颇**不**但**满**脸**风**霜**,**还**让**他**儿**子**扛**进**来**两**面**大**盾**。**其**中**一**面**是**环**卫**的**罗**马**大**盾**,**另**一**面**则**是**楚**国**平**盾**。**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老**师**此**去**,**可**有**收**获**?**”**盾**是**从**战**场**上**找**来**的**,**上**面**戈**戟**伤**痕**清**晰**可**见**,**一**些**地**方**还**有**些**许**血**迹**。**而**之**前**熊**荆**曾**问**过**廉**颇**楚**军**当**习**何**阵**,**他**此**去**带**回**来**两**面**盾**,**自**然**是**有**所**得**。**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大**王**可**还**记**得**前**日**环**卫**盾**阵**之**战**?**”**廉**颇**也**不**客**气**,**喝**完**一**碗**热**酒**才**说**话**。**因**为**喝**得**急**,**白**须**上**全**是**酒**迹**。**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自**然**记**得**。**老**师**当**时**说**盾**兵**当**和**弓**弩**手**、**矛**手**可**结**伴**而**行**,**敌**若**持**长**兵**而**守**则**射**之**、**集**阵**而**攻**则**拒**之**、**散**阵**而**斗**则**近**之**。**此**亦**是**长**短**互**济**、**远**近**皆**备**。**”**熊**荆**回**忆**着**当**日**廉**颇**的**话**。**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大**王**可**知**今**日**谁**先**破**秦**人**之**阵**?**”**廉**颇**点**头**再**问**。**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项**师**于**秦**阵**之**后**痛**击**秦**人**,**故**秦**人**阵**溃**。**”**战**场**上**喊**杀**震**天**,**熊**荆**只**知**道**破**阵**是**因**为**项**师**勾**击**之**故**,**不**知**道**左**军**发**生**了**什**么**。**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非**也**。**”**廉**颇**摆**手**,**“**此**战**,**最**先**破**敌**阵**者**乃**我**军**左**军**。**”**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左**军**?**”**熊**荆**错**愕**,**“**老**师**,**左**军**不**是**为**秦**人**戎**车**所**冲**,**阵**欲**崩**吗**?**”**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为**秦**军**戎**车**所**冲**者**,**乃**左**军**之**鲁**师**。**破**阵**者**,**为**最**前**行**寝**、**陈**二**师**。**”**廉**颇**解**释**道**。**他**解**释**完**又**问**:**“**大**王**可**知**寝**、**陈**二**师**是**如**何**破**阵**的**?**”**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转**头**看**向**那**两**面**大**盾**,**熊**荆**有**些**不**相**信**的**道**:**“**不**会**是**大**盾**吧**?**这**怎**么**可**能**。**”**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正**是**大**盾**。**”**廉**颇**一**掌**拍**在**盾**上**:**“**秦**人**右**军**是**被**寝**陈**二**师**用**盾**推**垮**的**。**”**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啊**!**”**熊**荆**手**也**忍**不**住**摸**到**大**盾**上**,**他**从**未**想**过**大**盾**也**能**破**阵**,**可**廉**颇**显**然**是**去**了**寝**陈**二**师**问**过**情**况**,**这**才**乐**滋**滋**的**拎**了**两**面**大**盾**回**来**。**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环**卫**之**盾**,**薄**而**不**牢**,**盾**曲**,**破**阵**不**如**平**盾**。**寝**陈**前**排**之**士**言**于**我**:**彼**等**冲**入**秦**阵**,**先**持**盾**护**身**、**后**以**剑**刺**、**以**刀**砍**、**以**戈**戟**勾**戳**,**皆**不**如**以**盾**推**。**盾**推**敌**退**,**我**军**复**进**;**我**军**复**进**,**刺**砍**勾**戳**后**再**推**,**敌**又**退**,**我**军**再**复**进**。**如**此**,**步**步**进**之**,**待**入**秦**阵**已**深**,**敌**溃**。**”**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盾**、**大**盾**,**列**国**皆**有**,**可**都**置**于**第**一**列**挡**箭**,**不**为**攻**敌**破**阵**所**用**。**可**在**前**日**,**左**军**将**卒**亲**眼**目**睹**环**卫**盾**阵**,**都**感**觉**盾**阵**无**比**精**妙**,**且**环**卫**使**用**盾**阵**只**付**出**轻**微**损**失**便**斩**杀**五**百**秦**卒**,**因**而**人**人**配**盾**。**他**们**找**来**的**盾**当**然**不**是**罗**马**盾**,**而**是**楚**国**自**有**的**大**盾**。**有**些**是**矩**形**实**木**盾**,**有**些**是**两**侧**带**有**波**浪**的**皮**盾**。**就**凭**着**这**些**盾**,**寝**陈**二**师**把**秦**军**右**军**给**挤**垮**了**。**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杀**敌**未**可**胜**,**唯**前**进**可**胜**?**”**熊**荆**全**身**怔**了**一**下**,**此**话**脱**口**而**出**。**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必**是**如**此**。**”**廉**颇**重**重**点**头**。**“**左**军**之**胜**,**胜**在**前**进**。**”**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我**懂**了**。**”**熊**荆**也**重**重**点**头**,**目**光**看**的**不**再**是**那**面**罗**马**盾**,**而**是**落**在**实**木**楚**盾**身**上**。**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然**持**盾**之**士**必**备**犀**甲**。**”**廉**颇**补**充**道**。**犀**甲**是**犀**牛**皮**之**甲**,**且**只**取**最**厚**的**肩**背**之**甲**。**牛**皮**不**过**一**两**分**厚**,**犀**甲**厚**却**超**过**一**寸**,**所**做**犀**甲**,**防**护**数**倍**于**普**通**皮**甲**。**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钜**甲**如**何**?**”**熊**荆**终**于**想**起**一**部**电**影**,**里**面**斯**巴**达**战**士**痛**击**波**斯**大**军**。**排**除**那**些**花**俏**的**东**西**,**扛**着**大**圆**盾**的**斯**巴**达**战**士**力**推**波**斯**人**的**画**面**他**记**得**很**清**楚**。**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钜**甲**?**”**廉**颇**看**了**熊**荆**身**上**一**眼**,**只**是**此**时**他**没**穿**钜**甲**。**“**钜**甲**昂**贵**,**人**人**钜**甲**不**可**行**。**”**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会**有**可**行**的**那**一**日**。**”**熊**荆**对**此**信**心**十**足**。**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秦**军**战**败**,**赵**国**出**兵**,**这**次**劫**难**算**是**过**去**了**。**既**然**过**去**了**,**那**楚**国**就**有**时**间**大**力**发**展**。**烧**玻**璃**、**晒**盐**、**烧**瓷**器**、**造**纸**、**对**外**贸**易**…**…**,**反**正**什**么**来**钱**就**做**什**么**。**至**于**炼**钢**,**转**炉**的**问**题**其**实**是**矿**石**的**问**题**,**有**低**硫**低**磷**的**矿**石**,**转**炉**炼**钢**并**非**难**事**。**这**完**全**是**思**路**问**题**,**而**非**技**术**问**题**—**—**最**少**不**是**关**键**性**技**术**问**题**。**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大**王**贤**明**,**外**臣**知**道**会**有**哪**一**日**。**皆**时**请**大**王**勿**忘**赵**国**。**”**廉**颇**请**求**道**。**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赵**国**若**能**付**钱**于**我**,**自**然**可**购**买**此**法**以**炼**钜**铁**。**”**熊**荆**笑**道**,**“**这**是**后**话**。**老**师**以**为**我**军**当**习**盾**阵**?**再**与**弓**弩**手**、**矛**手**结**伴**而**行**?**”**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持**盾**者**不**为**厮**杀**,**只**为**破**阵**。**短**剑**不**可**取**,**当**以**长**刃**。**”**廉**颇**思**路**又**转**到**盾**阵**上**来**。**“**当**以**戟**、**短**矛**最**为**合**适**,**是**故**与**弓**弩**手**结**伴**即**可**。**”**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投**石**机**如**何**?**”**熊**荆**再**问**,**战**争**结**束**,**他**忽**然**有**一**个**想**法**。**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投**石**机**太**重**,**移**动**不**便**。**”**廉**颇**立**即**摇**头**。**直**到**战**斗**结**束**,**也**不**见**任**何**一**部**投**石**机**投**石**。**这**样**的**笨**重**的**东**西**,**根**本**不**适**合**野**战**。**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不**。**投**石**机**也**有**轻**的**。**”**熊**荆**补**充**道**。**“**数**人**即**可**拖**曳**,**重**不**过**八**千**斤**。**移**动**便**捷**。**发**射**火**弹**一**刻**钟**最**少**十**四**发**,**但**火**弹**仅**为**大**投**石**机**五**分**之**一**至**八**分**之**一**。**”**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可**射**几**步**?**”**廉**颇**来**了**兴**趣**,**八**千**斤**并**不**重**,**或**许**可**以**置**于**四**轮**重**车**之**上**。**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可**射**几**步**…**…**”**熊**荆**说**的**是**原**理**与**荆**弩**相**同**的**扭**力**投**石**机**。**此**战**之**后**,**他**觉**得**荆**弩**并**不**好**用**,**还**不**如**人**抛**火**弹**来**得**实**在**。**还**有**工**尹**刀**临**时**搞**的**火**弹**也**不**行**,**煤**矿**炼**焦**的**煤**焦**油**如**果**精**炼**,**其**中**的**轻**质**油**倒**可**以**拿**来**做****,**加**糖**(**还**没**糖**)**、**加**橡**胶**(**还**没**有**橡**胶**)**,**效**果**肯**定**比**现**在**好**十**倍**不**止**。**只**是**,**也**很**花**钱**。**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可**有**一**百**步**?**”**熊**荆**居**然**想**到**了**钱**,**但**老**廉**颇**等**不**及**了**。**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必**定**有**一**百**步**。**”**熊**荆**答**道**,**“**最**少**一**百**五**十**步**。**”**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若**为**破**阵**,**不**必**太**远**。**百**步**足**矣**。**”**今**日**廉**颇**也**看**到**了**破**秦**军**军**阵**之**艰**难**,**现**在**两**人**谈**的**,**都**围**绕**着**如**何**破**阵**。**1t;**b**r** **/**gt;**1t;**b**r** **/**gt;**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老**师**与**李**牧**将**军**相**熟**?**”**熊**荆**笑**道**。**他**还**是**决**心**练**一**支**骑**兵**,**最**少**在**侦**敌**上**不**能**输**于**秦**国**。**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打**胜**了**都**不**知**道**秦**军**又**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真**是**憋**屈**。** 第五十章 方阵 **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大********王********仍********欲********练********骑********军********?********”********上********一********次********已********经********谈********了********这********个********问********题********,********廉********颇********没********想********到********熊********荆********还********在********坚********持********。********1t;********b********r******** ********/********gt;********1t;********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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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楚********国********当********下********领********土********皆********在********黄********河********以********南********,********最********北********不********过********莒********县********,********这********些********地********方********自********古********就********不********是********养********马********的********地********方********。********虽********说********大********航********海********后********,********海********路********取********代********6********路********,********华********夏********穷********富********地********域********因********此********调********转********—********—********宋********之********前********西********北********富********庶********,********江********南********多********靠********西********北********中********原********移********民********开********拓********,********宋********之********后********江********南********富********庶********,********西********北********靠********江********南********接********济********,********但********西********北********再********怎********么********贫********穷********,********也********是********最********好********的********养********马********之********地********之********一********。********1t;********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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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amp;********n********b********s********p********;********耒********耜********铲********在********枯********草********地********上********,********一********耒********一********耒********,********枯********草********翻********了********出********来********、********泥********土********翻********了********出********来********,********一********些********避********寒********的********昆********虫********也********翻********了********出********来********。********虫********子********曲********卷********翻********滚********,********用********力********挣********扎********,********可********下********一********耒********铲********下********来********时********,********它********们********便********死********了********,********断********成********两********截********死********在********泥********土********里********。********1t;********b********r******** ********/********gt;********1t;********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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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止步于沂邑,秦军则已行至城阳北面的小邑(今明港)。在这里,秦军方驻留休整,同时清点各军的损失,商议下一步计划。只是,从咸阳远来、传令秦军撤退的咸阳王使对秦军战败感到吃惊,考虑到国内文信侯一案,王使当即召主将蒙武、护军司空马即日返咸阳面君。 小邑到咸阳一千三百多里,使者召令一下蒙武便知道此次伐荆失败了,而在他还未抵达咸阳前,游说的使节便从咸阳出发,顺河之下直驱大梁。大梁是魏国国都,魏国虽残存于黄河之南,可魏国依然是沟通南北的枢要,只要魏国不加入合纵,楚赵两国想合也合不起来。 巍巍咸阳依旧,可秦王政的车驾今日却停在了昌平君府前,包括昌平君之母舒赢在内,一家人出府迎秦王于内。全是亲戚,秦王政免礼后抢先一步对舒赢揖后叹道:“姨祖母万勿忧伤,寡人已命人彻查出兵伐荆一事,当初朝堂所议不过是威吓荆国,谁想……” “生死天命,荆人常以战死为荣,大王不必挂怀。”舒赢是楚王熊元之妻,虽说从熊元回国即位后与丈夫再无往来,但她也没有再嫁。舒赢说完,又道:“大王此来当有要务,老身暂且告退。” 母亲舒赢退下,昌文君也退下,明堂内只剩秦王政和昌平君两人。昌平君低头不语,看着他的颈背,秦王政恳切道:“寡人悔未听阿叔之言,那吕不韦与赵人勾结,擅自伐荆以坏秦楚邦交,寡人已令其去职。然其为相邦多年,朝中多其门客,众议汹汹,皆为其鸣不平。毋请阿叔助我!” “敬告大王,非臣不愿,实乃臣不便啊。”吕不韦去职早有商议,只是谁也没想到吕不韦居然借索质子为名,举兵伐楚。这让昌平君这个右丞相根本不敢在这件事情上说话,他是楚王之子,最少是半个楚人,这样的身份本就不该议伐楚之事,更不应该在伐楚未完之时接手吕不韦之职。那日朝堂上有大臣言其是半个楚人之后,他便告病在家了。 “阿叔顾及寡人清楚,寡人已令秦军退兵了。”秦王政补充道。 “大王,秦军攻伐不易,寸土皆将士血汗,怎可轻易退兵?!”昌平君终于抬头,唯一的一丝疑惑也被他藏在心里。相处日久,他全然明白这个表侄儿的心性。 “秦军已然败绩。”秦王政本不想说,可不说昌平君日后也会知道。“荆人蛮勇、荆王英烈。二十七万劣卒大败我二十四万秦军精锐。可笑吕不韦还曾对寡人言,说荆人实乃不堪一击,而我秦国虽常伐三晋,可每隔数十年总会挥戈向南,每次伐荆必有所获。” 秦国南北攻伐确有节奏,攻伐三晋几十年后,趁着楚人不备,猛然往南一击,总能在楚国身上撕下一大片肉来,但这次因为地形,更因为楚人拼死反抗,以致毫无所获。 “我军败绩,赵国又出兵救荆,其遣使欲说动韩魏等国再行合纵。而麃公亦是无能,攻城数月,那嫪毐依旧死守着封地,仍未伏诛。今之计议,当与荆人说和为要,不然我秦国内外皆战,虽有崤函之险,上党、河内、三川、东郡等郡亦可危。” “敬告大王,荆人既胜,以其心性,必不欲与我休兵互盟。”国中局势如何,昌平君自然知晓。他摇头为难,表示自己没有在楚军大胜的情况下说和的本事。 “阿叔必说荆人与我互盟。秦楚数百年姻好,寡人姊妹当可嫁于荆王。”秦王政情急道。他这一生中经历过两次合纵,第一次秦军大败,第二次联军攻入秦境,好在吕不韦率兵退敌。若五国再次合纵攻秦,秦军新败,荆国又举全国之力,他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更何况国中不宁,嫪毐、吕不韦余党仍未诛尽,说不定内外交困下他就失位了。 昌平君也嗅到了危险的问题,他道:“敢问大王,我军败绩,损失几何?我军已退入秦境?” “我军折损两万,大营被荆人攻破,奔逃不及,又失一万,今大军已退至秦境。”秦王政道。“此战荆王又作投火之器,更有甚者,是其以一国君王之尊,交兵前亲至阵前土揖全军、誓师呼喊,荆人士气大涨,我军败后,士卒皆无战心。” “亲至阵前土揖全军、誓师呼喊……”昌平君大讶,他记得自己那个为王的弟弟年龄并不大。 “确是如此。使者初闻也不信,后问于军中士卒,乃信。”秦王政叹息了一下,“幸其人未能加冠,国事尚有朝中大臣做主。今寡人决意与荆人休兵互盟,可使巨金以说之。” “大王既有休好之心,臣自然竭力与其休好。”秦楚之战是昌平君代吕不韦执政的最大阻碍,既然大王已决心收兵和谈,昌平君再无继续告病的理由。“然则……” “然则如何?”秦王政笑脸不由微滞。“阿叔请言。” “若秦楚再行交好互盟,大王万万不可再无故攻伐荆国。”昌平君道,他于攻伐之前加了‘无故’二字,算是在自己和秦王之间留了一个台阶。 “寡人必践此诺。”秦王政大声道,恳切之心难以言表。而他的手,则紧紧拉住昌平君,眼下,只有昌平君这一楚系外戚能平息吕不韦去职后的朝政,也只有熟悉楚国内情的他们,能在楚国内部huo dong游说,使秦楚两国再次互盟,以稳定秦国南线。 ‘以隗状为左丞相,以为冯去疾廷尉……’,从渭水北岸昌平君府一回宫,秦王政便下召委任隗状和冯去疾。吕不韦刚刚去职,不可能再委任相邦,以免激起余党的反对,并且相邦总领国政,权力太大,分作左右丞相为好。而隗状也是楚人,他与昌平君为左右丞相,等同于昌平君为相邦。冯去疾则是韩人,韩人和楚人非一派系,却又于赵魏并无干练。 路门内人事召令一出,咸阳城内风声当即一变。此前大家都还以为文信侯去职仅仅是为了避嫌,事情并不严重——秦国为天下霸主,赵相遣人拜访文信侯岂非再正常不过。可当秦军败绩的消息隐隐传来,秦王又任楚人隗状为左丞相,洞悉朝中形势的人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文信侯这次去职,恐将永不再返。 咸阳繁华依旧,内中却潜流暗涌。华阳宫内,老太后芈棘笑得合不拢嘴,她笑道:“……听闻母国新王尚未龀齿,政儿怎会想到把秦国公主嫁于他。” “侄儿也未知,恐是大王听闻新王亲上战阵,又于阵前土揖全军,故以为他是个大人了。”昌平君嘴角也挂着笑意,局势因吕不韦去职、楚军大胜而成功逆转,母国安全了。 “确有先祖遗风啊。”芈棘叹了一声,然后他笑容渐渐敛去,道:“正因如此,我才担心他不欲与秦国互盟啊。” “母国之政,列来在下不在上,与秦休兵互盟,各县邑必当赞同。”昌文君诧异,他虽未去过楚国,可身边皆楚人,楚国国内如何他早有耳闻。 “各县自然赞同,然王后为赵人、两个大傅亦是赵人。新王年幼,日夜受彼等蛊惑,必以母国民众之血为赵国续命。”叛乱失败,可芈棘依旧不能接受赵女之子为楚王的现实。赵姬囚于雍城、吕不韦去相,秦国下一步必是灭赵,而赵国自当想尽一办法说服楚国相救…… “姑母,孩儿欲亲去母国,使秦楚盟好。”昌平君揖道。 他如此说,老太后却还在想象楚宫为赵女占据后,新王被其欺骗,无数楚人为赵国枉死之惨景,是以说道:“若新王年纪再大上几岁,确该为他娶一位秦国公主。启儿,你看我秦宫之中,有哪位年幼的公主可称得上美人?” “姑母?”秦王说嫁公主,那时不清楚情况,可姑母明知道楚王年纪尚幼,仍如此作想,这让昌平君摇头不止。 “不可吗?”老太后看着自己的侄儿,目光带着疑惑。“幼子心性未定,你告之其赵人是善人,他便以为赵人真是善人;你告知其秦人是恶人,他便以为秦人全是恶人。 关东诸国常言,秦国乃虎狼之国,又言秦人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德行……。他们难道不知,秦人原本质朴,其行非秦人所俗,乃三晋士子所教。 天下最阴毒者,非郑人莫属,然郑人有谋而无力。赵人不同,赵人深谋而嗜杀,有他们在新王身边,我半点也不放心。若不能设法谴人于新王身侧,不说新王,便是母国也将有大难。” 明日正常更新 第五十四章 大梁 坐落于南北高速水路交叉口、为‘天下之中身’的大梁(今开封)恐怕是列国最繁华的城市,其‘南与楚境、西与韩秦、北与燕赵、东与齐境’,‘诸侯四通、条达辐凑’,四面八方的舟楫舿舫,东南西北的大商巨贾,无穷无尽、终年累月的汇聚于这座不夜之城。 城纵横虽只有十四五里,可外郭面积倍于城市,尤其是城北鸿沟码头一侧,码头鳞次栉比,仓房比屋连甍,舟舿无数、货物无量、钱金更是无尽。天下列国皆使本国钱币,唯有在大梁各国货币能畅通使用,秦半两、齐刀币、楚蚁鼻、赵布币,梁半尚,钱币车载斗量,不但通用,还可兑换。 梁半尚五百二十当孚(五百二十枚梁半币兑一两楚金币)、秦半两四百六十当孚(四百六十枚秦半币兑一两楚金币)、齐刀币五十当孚(五十枚齐国刀币兑一两楚金币)、六百楚蚁鼻当孚(六百枚楚国楚蚁鼻兑一两楚金币)…… ‘当孚’即当楚国黄金一两,列国货币皆以楚国黄金一两参照兑换,此谓大梁钱价。钱价有高有低,特别是战争、天灾、国乱,每每这时此国钱价总会大起大落。譬如梁半尚,五十年前还是‘梁半尚两百当孚’,可秦国连年攻伐,魏国国土仅余河南之地,钱价当从‘两百当孚’跌到‘五百二十当孚’。 无他。列国、尤其是秦国从不允许他国货币于本国境内流通。城邑一旦被秦国被占,什么梁半尚、梁正尚、梁夸釿……统统作废为铜,市面上只能流通秦半两。 一枚梁夸釿重7克,值2钱;一斤铜重251克,仅值3o余钱。一斤铜最少可铸梁夸釿35枚,值7o钱——战国时代用于贸易买卖的‘金’从来就不是黄铜,也不可能是黄铜。‘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庶民可能是傻瓜,但商贾从来不是傻瓜,熔点全在木炭所能达到的11oo度之内的金、银、铜从来都很好分辨,一些大商巨贾甚至喜欢重熔金银,或标记或掺杂,不足而论。 唯有赐金、赠金之‘金’,可能是黄金,也可能是黄铜。黄金自然能流通于列国,但黄铜,在国家众多、流通货币缺少、甚至还是贝币的时代,这些黄铜可以私铸成钱币。可当春秋百余国逐渐演变成战国数国,铜产量逐年提高以致家家户户都有铜器铜镜,铸币权收为国有以后,任何人皆不得私铸钱币,铜仅仅是铜,不再是货币。 ——一旦秦军占领魏国城邑,秦国控制下的商贩就会把这些只值铜价的货币运来大梁,使得魏国钱币兑价大跌。以前是梁夸釿一百当孚,现在是两百六十当孚,或许再过些年,可能就是四百、五百当孚。 秦军伐楚,大梁的楚国蚁鼻钱立刻跌至六百五十当孚,而当楚军大胜的消息传来,楚国钱价马上复涨,回落到六百二十当孚。乘着钱价还未复涨到以前的六百当孚,各国大商皆在抢购楚国货物,而在城内白府,一场关于战争走向的争论正在进行,即将到来的合纵之战,列国商人都要好好筹谋一番,狠狠的赌一把。 “赵国已然出兵二十万,赵使已面见我王,近三十万楚军于城阳之北与秦军对峙……”这是郑商的声音。郑商之名,享誉天下。他们最喜欢的莫过于战争,控制或左右军器、军需贸易的他们,每每开战,必有巨获。 “秦楚两国数百年姻好,而今令尹春申君已卒,楚国虽胜亦将议和。我闻之,秦国已谴右丞相昌平君使楚议和互盟……”郑商之外,也有不少反对之声,特别是齐商和鲁商。两国贩卖的多是民生商品,一但合纵大战,销路自然受阻。 “秦使已至大梁!秦使已至大梁……”中廷之上设宴陈酒、钟鸣鼎食,在座的各国大商各执己见,竭力辩论,妄图说服对方以从己见,可秦使到大梁的消息一来,当即看向报讯之人。 “秦使何人?魏王何时谒见秦使?”一干人急急问道。 “秦使姚贾,大王未言何时谒见秦使。”这姚贾本就是魏人,他来使魏说服魏王,事或可成。只是魏王未言何时谒见,这是暂不谒见还是不想谒见?报讯之人说完,中廷又是一片轰乱,但他也没有停留,直接穿廷往西堂去了。 西堂布置好似军幕,车骑步式样的筹子摆在筹盘上,一个健壮的中年人向着白宜、弦兑、猗赞等人说话,虽是素色衣衫,可指点筹盘的架势、说话的姿态,军容十足。 “……楚军背水而战,乃防秦军骑军攻齐腹背,子宜言战时秦军入楚之伏,其阵必是薄中厚方,诱秦军入阵。以阵法,此时左右两军当横击秦军,然不得,此战乃击秦军之侧方败。故我言之,楚军三十万皆劣卒,秦若增兵再战,楚军必败,楚国当与秦国议和。” “楚国东迁后虽弱,然灭鲁国又成大国,王卒我亲曾见,皆勇壮善战之士。子缭言楚军三十万皆劣卒……,我弗信。”子钱家弦兑仔细听完子缭关于楚秦清水之战的分析,对他推断出的结果很不相信。“我于寿郢闻之,楚军有荆弩、有钜甲、有五尺钜剑,又有祝融之器,此器高约十丈,可投火石,重者立成齑粉。” 弦兑一边说,一边看向身旁之人,室内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大商。他们见弦兑看来,一个接一个点头,表示弦兑所言并不假。 “两军阵战,唯靠阵法悍勇,所谓荆弩钜甲、祝融之器……”被称作子缭的中年人对弦兑提到的东西不由一笑。这是常人惯有的误解。ǔ qì仅仅是ǔ qì,重要的是使用ǔ qì的人。 “子缭先生请看此剑。”身为主人的白宜打断道,他身边的奴仆捧出来一个精美的长木匣子。“秦军退至城阳之北时,有人于军市购得此剑。售卖此剑的秦军军吏言此剑缴至楚军,剑可切玉断金,百兵莫挡。” 匣子上面的漆很新,恐怕是新髤的。仅以短兵论,最长的秦剑也不过四尺,但这个匣子长近六尺,子缭当即打开木匣,果见一柄五尺长剑。长剑的鞘也是新制的,且上面的花纹根本就不是楚国式样。取剑,微微出鞘,秋水一样的金属光泽当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好剑!”根本就不懂剑的猗赞叫了一句,很想一睹为快。 可子缭偏偏停了下来,他在剑身末端靠近剑格的地方看到一行小字。这是楚国鸟篆,别与他国文字,好在他认识楚文,因而念到:“大子荆作水车之岁,寿郢,大工师丑造”。 楚国从不用王年,而是以大事纪年。大子荆作水车之岁就是今年。可子缭还未念完,剑脊过去,还有一行小字,“骑刀,零一零五五二。” “哦!”白宜有些诧异,此剑购于秦军军市,鸟篆难懂,他还未请人细看勒文。他以为这是柄宝剑,谁想竟然是刀、楚军的骑刀。 皮鞘出鞘无声,可刀身显露越多,众人就越为此刀所赞叹。sha rén之刀宛如祭祀之器,处处透露出妖异的美感,薄薄单身上的血槽最是醒目,令人忍不住抚摸。 “确是宝刀。”子缭轻轻挥舞,直觉得轻重适宜,顺手无比。 “先生请试刀。”奴仆又送来一柄青铜剑,这是魏剑,长仅三尺。 “此刀可斩此剑?”子缭问道,刀身铮亮,让人忍不住爱护。以刀斩剑,他担心刀剑俱毁。 “宝刀虽昂,然比之合纵胜负,不值一钱。先生请试,我等欲知若楚军士卒皆有此刀,可胜秦军否?”白宜笑道,很是洒脱,看不出一丝心疼。 “诺。”子缭点头之后当即持刀与魏剑相格,金鸣之后,刀锋入剑锷,深入剑从。 “再试!”未尽全力的子缭感觉到了什么,挥刀再斩。‘当’的一声,青铜剑上半段飞起,那截断剑差点砸到猗赞的头,诸人又惊又恐,没想到秦卒所言斩金断玉是真的。 “三十万楚军士若有此种钜兵,秦军必败。”da an不言自明,宝刀能斩断魏剑,也能斩断秦剑。当然,剑不是阵战ǔ qì,可若以此种钜铁造戈戟铍矛,战时与秦人铜兵甲盾相格,秦军ǔ qì恐怕都要斩断。“然此仅是骑刀,可有戈戟?” “未见戈戟。”白宜摇头。“或秦军大败,秦卒未获楚人戈戟。” “不然。”子缭思索道,“若以此作戈戟,阵战时必斩断秦卒戈戟,秦卒必讶,必设法获之一二。如今未见,恐楚国未造戈戟。如此,再战楚军仍将败于秦军之手。” “此刀孔兄以为如何?”刀从子缭手中转到白宜所称的孔兄手中,他是魏国冶铁大商,冶铁数百年之久。 “此刀乃钜铁所造。数月前我曾听闻楚人可炼钜铁……”孔襄也是第一次见楚军骑刀,有些遗憾的是不能斩断刀身,细看其断口铁质。 “钜铁之刀可断三尺铜剑,此闻所未闻啊。”猗赞也算是有见识的人,他抓住那截短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铁剑不可断,然钜铁之剑可断。”孔襄微微一笑,不提半个‘淬’字。楚人炼出钜铁没什么好惊讶的,他真正惊讶的是楚人居然能将铁剑淬到可以斩断铜剑的地步,这才是最吓人的。 第五十五章 马谷 孔襄说罢,又道:“钜铁难炼,却非不可炼。当年欧冶子采铁山之精,终成钜剑。唯所费甚巨,宝剑仅为王侯之用。今楚军以此宝刀为骑军佩刀,想来已有炼钜铁之秘法。” “孔兄以为楚国可大造此刀?”欧冶子之名诸人皆知,所炼宝剑珍贵无比,可他的剑从不用于兵事阵战。闻孔襄之意,楚国已然找到了量产钜铁之法。 “所言不中亦不远矣。”孔襄指着那串数字:“零一零五五二,不知此数何意。若是第一万零五百五十二柄骑刀,便是楚国可大炼钜铁于世。” 孔襄自己被自己的推断吓了一跳。铁剑素来是燕国最佳,吴楚虽有,仍不如燕地。而钜铁非铁精不可炼,即便是炼,也是耗费甚巨。楚国能以此刀备士伍,看来炼铁之术必有大进。下意识的,他又道:“鄙人有一远宗在楚国造府,或可知其一二。” 孔氏乃冶铁巨商,族人甚多,南阳曾是韩魏楚秦四国之地,是以韩魏楚三国皆有同宗。他如此一说,白宜、猗赞等人目光连闪,皆道:“我等或可同往。” 弦兑闻言一笑,白宜又看向解说楚秦清水之战的子缭,“子缭来大梁日久,楚王新立,或思慕将才。可否与我等同去寿郢?” 子缭身负兵学,从不言师出何人,于魏国游说然魏王并不接纳。白宜乃魏国大商白圭之后,祖辈和他师门颇有渊源,故暂歇白府,算是半个门客。 “楚国素不用外臣,新王又还未加冠,恐怕……”子缭沉吟,魏国不纳,天下他便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秦国。 “非也非也。”弦兑插言道。“楚王为大子时,我曾见过一回。”弦兑显得激动,“其人虽是未龀,然异与他人,言谈极为得体,更与我言借金之事,奈何未成。” “借金?楚王与你言借金之事?!”弦兑是郑商,但并非是一个合群的郑商,是以和白宜、猗赞等人交好。 白家坐镇大梁,是有名的粮商;猗赞祖籍鲁国,入魏后曾于晋地经营牧业和盐业,奈何晋地已成秦境,空有巨金而无甚实业,全靠放贷为生;还有一直神游户外的师氏,其为天下有名的贩运之商,当然,和猗赞一样,秦军一占领洛阳,贩运生意便不好做了,家里的闲钱也多堆在大梁,只求食利。 弦高说楚王要借钱,这不是天上掉酱肉嘛。几个人当即瞪着他,颇有责怪之意。 “哎!”弦兑长叹,“惜此事未成。当日楚王问我几成子钱,我言天下皆六成,然若大王借,可勉为四八成,要是用急,小人愿献两千金为助,奈何……” “楚王何言?”猗赞追问,脸上有恨铁不成钢之状。 “楚王言,”弦兑学着熊荆的声调,道:“‘若有事,不佞会再召你的。退下吧’” “楚王谒见你时可有旁人?”白宜有些不敢相信,这样说话的语气根本就不是小孩有的。 “未有。”弦兑使劲想了想,还是摇头,“未有。然楚王那时颇困顿,幸得老仆在侧提醒。” “楚国之例,见大王非大献重质不可。弦兑先生献金于楚王其为何不受?”子缭颇为奇异。 “然也。楚王非大献重质不可见,你是如何见的?”白宜又问。 “或许……我见时楚王仅为大子,还未为王。”白宜之问弦兑也百思不得其解。 “禀主人,秦国使臣姚贾已至大梁。”报讯之人终于来到了西室。秦赵使节到达大梁、何时谒见魏王、见面时说了些什么,都是重点报告内容。“然魏王并未谒见秦使,只让其于驿馆住下。赵使魏加今日已出大梁,往楚境而去。” “大王何时谒见秦使?”白宜再问,以今日之势,合纵与否全在魏国,可上次合纵之后,秦国痛打的也是魏国。 “未曾言。宫中只说大王近几日食肉大增,言当索城于秦。”仆人补充道,见白宜挥手,这才躬身退下。 “赵国出兵,非攻秦也。”子缭再次重申自己的观点,“其仅为拉拢楚国。文信侯去职,赵国大恐,合纵乃其连魏楚自保之策。魏王此时当与秦交善,以免秦军再度攻伐。五城可索之于楚,然不可索之于秦。” “子缭大才,奈何魏王不用。请子缭与我等入楚,楚王不用,再做打算。”白宜叹道。消息大家都知道,可要从诸多消息中理出一个头绪,非有才学之人不可。眼下子缭便是有才学之人,若他能为楚王大用,必有助自己在楚国开拓生意。要知楚乃蛮夷,非理喻之人,外国商贾皆不敢贸然进入。 “先生高才,我若能再见楚王,必为先生推荐。”弦兑也道,他见过楚王,想来再见也不难。 “既如此,不才便随诸位一道入楚。”众人殷切,为何所想子缭心知肚明,可想到或许能直接见到楚王,不用再投书于阍者、文吏,他也有些动心。 “大善!”白宜笑道,“那我等便追着赵使入楚。” * 下雪的时候,城阳城里一片热闹。今日是冬仲(冬至)大节,祭祀后全军皆可饮酒。此时,秦军已基本退出楚境,分别于谢邑和马谷与楚军对峙。秦军确实是不想再战了,可楚军不退兵秦军也不能退兵,双方只能于边境开始无休止的对峙。 饱受战争摧残的城阳内府,一个硕大的沙盘展现在项燕面前。地图和筹盘太过简略,在熊荆的要求下,靠着侦骑之言,从郢都赶来的陶匠做出了马谷大致的地形图。截军山、下马山、棋盘山、五里河……,这些斥候口中地名第一次以这样的形式展现在诸人面前。 “日后我楚国的关隘、要城,皆制此盘。他国的关隘要津,也当设法制盘。”熊荆解释道。望远镜是可以简单测距的,但这需要搞定玻璃之后,另外还要做出水准器。 “大王为何舍稷邑而取马谷?”秦国已遣使和谈,秦军也退出了久攻不下的城阳。按项燕的意思,或可从谢邑渡淮水,抢夺稷邑盆地,可熊荆却一心想占领没什么价值的马谷。 “是马谷出谷距宛城近,还是出稷邑离宛城近?”熊荆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稷邑出南阳盆地的那条山道实在是易守难攻,项燕当初就堵了秦军十几天。马谷不同,出谷就是平地,走四十里就是比阳城,比阳城南门外是比阳河,此河径直西去一百一二十里就是湖阳邑(今唐河县)。湖阳是宛郡东南要邑,最早是蓼国,楚人灭蓼迁蓼人于淮水,改蓼邑为湖阳邑。 “大王是欲……”项燕、彭宗呼吸不由粗上了几分。出马谷便是南阳盆地,从这个方面想……,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我无欲。”熊荆不动声色,隐藏自己内心所想。“我军拿下稷邑,不过是堵死秦军东进之路,可若拿下了马谷,那我军或可在秦军击我之时也出兵攻击宛郡。不过是以守代攻而已。你们好好想想,如何拿下尽快拿下马谷。” “禀大王,马谷两山夹持,长约五十里,最宽处不过六里,故秦军仅以左军数万人相守。我军要攻占马谷,输运艰难,故此谷我军只占南面一侧,未入谷内。”项燕说道,他对城阳附近敌我、地势了如指掌。 “从城阳码头输运至谷外几里?”熊荆问道。 “山路难行,恐一百四十里不止。”项燕道。“此为塗,只可行一轨。我军若大肆筑路,秦人又提防。不筑路,重车难行。” 稷邑方向是大道,最窄也有两轨,秦境则是三轨;马谷方向只有一轨,且山路曲折。 “就算一百五十里好了,”熊荆看着马谷南出口,这里已被楚军占领。“五万人斗食,一日2.7市斤,不过67.5吨。四轮马车哪怕载一半,每日也不过1oo车。一百四十里,每日六十里……,再算返程、再算马车自身耗费,7oo车足矣。” 熊荆按后世量制计算,而四轮马车运量,郢都测试的结果是双马平路装1.5吨,减去自身耗费(2车夫+2马精料=25.4市斤),日运输损耗仅o.85%,是秦军单马双辕车日损耗率8.8%的十分之一不到。因为山路难行,他预估四轮马车只能装o.75吨,故日损耗率倍增为1.69%,来回共计六日。路上消耗不过1o.16%。6oo车除以(%),不过7oo车。 “这……”大王心算厉害,彭宗不敢说计算有误,只道:“大王有所不知,四轮马车我军仅以牛挽,牛挽日行三十里,日食刍藁一百二十斤。且四轮马车未行过此路,不知可运粮几何……” “牛挽?”熊荆怔了一下。牛挽,路程几乎要翻一倍,且日损耗率变成了4.36%,乘一个十日,损耗竟然高达43.6%!等于说几乎一半的粮食要消耗在路上。每日必须运抵1oo车军粮,往返共计十日路程即整条路上有1ooo辆往返粮车,除以(%),全线粮车居然要1773辆。 这仅仅是谷口,再往里打,五十里又将增加四日往返,等于14oo车除以(%),算出来的结果是吓死人的3593。楚国哪里有这么多四轮马车?! 第五十六章 进兵 反反复复的计算是件让人极为厌烦的事情,可马谷一带没有就地筹集粮草的可能,唯有依靠后方输运粮草。而熊荆历经过几次计算后,终于总结出一个公式:(1/日损耗率)/2x日行里程=等于最大输送距离。1代表所有损耗,一车粮食吃完的时间就是粮车能行走的时间,这个时间因为要往返,所以要除以2;如果军队太多,恐怕还要再除一个2,因为损耗率超过5o%后,粮车的数量难以承受。 此前他计算秦军粮秣输送是有误的,因为只计算了单程损耗,未计算回程损耗,但也因此让他疑惑秦军的双辕车到底能装多少石粮食?以及,秦军是否通过水路运输?就地征集的粮草占秦军粮草消耗的百分之几? 当然,这些都是以前所想,此时当他得除膛目结舌的数字后,项燕和彭宗也反应了过来,彭宗道:“大王,马谷难行,若从马谷进逼宛城,秦军又焚毁舟楫,我军粮秣恐难济?” 五万人都支撑不了,何况十万二十万?彭宗是这个意思,项燕也是这个意思。“大王,秦境不比楚境,秦境素清野,若非收粟时节,恐难就地征集粮秣。然若我军能占稷邑,日后秦军恐难再东进伐我,而马谷……” “我听说长平之战赵国输运三四百里,”熊荆将他话打断,说起了长平之战的赵军输运。“中间还隔着太行山,赵人是如何输运的?” “禀大王,太行数纵横千里,横隔东西,其间仅有小径通行。赵军输运,乃由邯郸往正西,越滏口陉至涉邑,又过壶口关入上党郡,后取西南经八谏山而至故关。以举国之力而输运五百里,国疲也。”长平之战就在这一代人身上发生,彭宗虽是楚人,但也了解颇多。 “五百里?!”五百里就是两百公里了,“赵国如何输运?” “以辇车输运黍米。”彭宗答道。“每车十石,三人挽之,日行三十里,十七日可至故关。” “辇车输运粟米?”辇车熊荆见过,他从未想过那东西也能用以军队输运。如果真像彭宗说的这样,三人挽辇车运十石黍米,那日损耗率只有1.8%。十石黍米可供三人吃五十五天,减去返程则为二十七天,日行三十里,那就是八百三十三里,此已超出长平的补给距离。 “正是。”彭宗不免有些担心熊荆也会学习赵人举国输运。从城阳到宛城,差不多也是四五百里。“便是输运粟米,四十余万人每日也需三万石,每日必至三千车。” “每日三千车,十七日算上往返,就是十万两千车了?”熊荆计算着长平输运的规模,这个数字没有包括往返三十四天1.8%的日损耗,如果算上,那就是十八万车。三个挽车,那就是五十四万人。“四十余万人作战,五十四万人输运,赵国此战征召了百万人?” “非也非也。”彭宗连连摇头,“丁男阵战,丁女传输。非邯郸长平输运,各县各邑至邯郸也需输运。秦赵两国本是同源,秦制源自三晋,赵国乃三晋嫡传,赵卒斩杀亦有封赏。此战,赵国举国征召,输运之夫逾两百万,胜与不胜,赵国国势俱衰。我楚国不如赵国。今三十万大军输运全赖淮水诸水,此战虽亦征召百万,所幸非累年阵战,不然……” 彭宗和项燕心里都想着守,所以要攻下稷邑,堵死秦军东进之路。熊荆心里却想着攻,因而要拿下马谷,以待他日进攻距离城阳码头四百多里的宛城。以楚国的国力而言,这是极不现实的。宛城之于水运最西端的城阳,并不比长平之于邯郸近多少。赵国能以举国之力与秦国鏖战于长平,如今的楚国连鏖战的资格都没有。 “大王欲攻伐宛郡?”项燕沉默了一会才问。 “是有此意。”熊荆一笑,不再隐瞒。 “欲取宛郡,”项燕再问:“以投石机之力,或可破宛城,然秦国发举国之兵而攻我,除撤军再无他策,臣以为我军必徒劳而返;再则,秦人清野,我军久驻将无以无食。” 那日断发之后,项燕自称‘臣’而非‘末将’,似乎代表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可他的立场仍为变:凡是对楚国有利之事他皆赞成,凡是对楚国不利之事他皆反对,不冠谁是大王,他、还有各县各邑都是这种态度。 “未必!”熊荆神情变得很认真,“秦人以吏治国,我军进兵宛郡,每到一处或清剿秦吏、或收买秦吏、任其为官,秦人清野可破。若有一支骑兵能速夺城邑,仓禀也可为我所用,且大军进兵之日,必是宛郡收粟之时,铸秦半两以钱购粮,当年粮秣无忧。” “然。”项燕点头,“如此我军粮草可支一年。敢问大王,我军何胜?” “秦国人口五倍于我,两国若皆以六尺征兵,秦军当五倍于我。然,宛郡为我所占,南郡乃我旧郢之地,此两地人口繁茂,失此两郡,秦国人口仅我三倍至四倍。”熊荆道。“而我军出兵之年,必是秦军大举伐赵之年,秦军两头不可兼顾,若将宛郡之地许于韩魏两国,韩魏或可助我。” 项燕已经在闭目冥想了。趁秦国大举伐赵出兵宛郡,再许韩魏以宛郡之地,那么楚国的目标只能是南郡鄢郢故地了。韩国几无战力,但韩境在方城山以北,恰好拦住了秦军从三川郡直接北下的道路。而魏国,魏国唯利是图,秦军无暇南顾,楚军又拿下了宛城,见能分得好处,自当出兵分一杯羹。韩魏楚三国联军与几个月之后回援的秦军作战,或有胜利可能。 “我军若占宛城,骑军当速速进占析地。”项燕让人找来一副地图,手指着析地的位置,想法竟然与熊荆不谋而合、“若韩国不予秦军借道,此为秦军出武关必经之地。” “韩国唯秦国是从,恐将借道于秦。”彭宗连连摇头。把胜利的希望建立在盟友身上,尤其是建立在韩国这样左摇右摆的小国身上,在他看来风险太大。 “许之以宛郡也不能?”熊荆看向他。他以前考虑这个攻略的时候从未想到韩国会借道。 “未可。”彭宗道。“韩乃小国,小国无信。” 熊荆又看向项燕,项燕道:“五五之数。若我军一鼓而下宛城,韩国或拒秦人;若战事僵持不下,韩国必要借道于秦。” “便是如此,马谷也要拿下。”熊荆坚持。他的计划和项燕说的有些相似,重点不在拿下宛城,而是堵住析地,这里是秦军出武关后最后一段山道,堵死这里就能防止秦军进入南阳盆地,但韩国借道,堵路计划自然破产。 “我军若能有钜铁之兵,再有一成士卒身披钜甲,还有一支不弱于秦人的骑军,或可一战。”大战之后,秦人武骑士敬畏骑兵刀不敢与楚国骑手近战,项燕也发现了钜铁武器和青铜武器的巨大差异,故而有此一说。“然……” “然秦据有巴蜀,”彭宗接着道。身为军人谋臣,复郢之战谁不想?谁都想。四十年来,楚国的将军谋士讨论了无数复郢之策,不光是战术,战略上也谈得极为透彻。“我军与秦军大战时,若有一支秦军从巴蜀顺江而下,其再怂恿齐人夺我东地,我军必不胜。” “明年我就要教训齐人!”熊荆目光落在莒县北面齐长城穆陵关的位置,“往西进兵之前,我军必要占据穆陵关。而巴蜀……” 帆船是不合适江湖作战的,因此熊荆要造现在正流行于地中海的三桨座战船。 楚军水师最大的船即大翼,长二十七米,宽三点六米;甲板上两名军官、三名舳舻、四名长钩矛斧、二十五名徒卒,底层则是五十名浆手,平静水面下短时间极速不过六节; 三浆座战舰,长三十七米,宽五米,甲板上有徒卒多少不说,关键在甲板下:它的浆手分上、中、下三层,每层五、六十人,共计一百七十人,平静水面下短时间极速可达十节。除了速度,它还有金属撞角,以及罗马人的乌鸦吊,再加上扭力投石机,够秦军水师喝一壶了。 “秦军水师不必顾虑,你们设法解决输运,拿下马谷便是。”熊荆说得极为自信。即便帆船时代各国很难在技术上拉开距离,他也依然相信楚军能把秦军水师打得不敢登船下水。 “若大王真要马谷,拿下不难。可钜甲钜兵所费甚巨,臣闻大工师欧丑为秦人所掳……”项燕不无忧虑,他听的消息真不少。 “欧丑确为秦人所掳,”熊荆提起这件头疼的事情,“大司马正竭力搜寻欧丑下落。可即便欧丑不在,其他工匠也能冶炼钜铁,打造钜兵钜甲。所费甚巨不过是你的想象,造府此前钜铁价格核算有误;再便是冶炼钜铁还有他法,他法若成,一斤钜铁其价不及一钱!” 第五十七章 落水 钢是什么?钢不过是煤和铁矿石,以及人工、以及冶炼损耗。转炉炼钢因为铁矿石含硫含磷太高未成,但熊荆相信总有成的一天。实在不行,就去海南挖石碌铁矿、或者田独铁矿,这两矿的铁矿石肯定可以满足转炉炼钢的要求。 以前核算钢价,是在每楚斤十一钱的基础上进行的,但如果从原料开始核算,钢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最少转炉钢价格非常低廉,低廉到一楚斤不需半钱的地步。若转炉钢一楚斤不需半钱,那坩埚钢一斤几钱? 这个问题想想就让人兴奋!可惜,欧丑被秦侯所掳。欧丑的价值不在坩埚炼钢上,他的价值在淬火上。没有高温温度计的时代,淬火只能依靠铸剑师的经验,欧丑恰好找到了淬火的合适温度和合适方式,这才有了骑兵刀的锋利、才有铁甲的坚韧。没有他,其他工匠只能慢慢慢慢摸索试错,逐步积累加碳多少、何种颜色下淬火的经验,这将浪费无数时间和金钱。 所以熊荆已命令造府、玉府设法做高温温度计。热偶式的,原理是两段不同的金属如果焊接起来,组成一个闭合电路,其中一头放在高温物体上,另一头保持温度不变,闭合电路内就会产生电流,所连接的电流表指针将转动。 许久不用的知识虽然生疏,可原理还是记得的。闭合电路和电流表不是什么高端东西,闭合电路只是两段相连的金属加一个电流表,德国人1821年能做的粗浅东西,现在也能做。难处在于:电流表内部有一个磁线圈,需要用金属丝绕成,且金属丝之间须保持绝缘;其次,电流表指针(小磁针)必须非常灵敏,方可在微弱电流流经磁线圈产生磁场时发生偏转; 除了一个高中生便能知其原理的电流表,真正的难处在于金属本身。不同的金属组合可以测量不同阶段的温度,铁—康铜组合能测量二至三百度左右的高温,钢的淬火温度在七百多度,后世测量这个阶段温度的金属组合是铂—铂合金、或者镍铬—镍铝。 镍的熔点低于铁,铂的熔点则超过铁两百度,但这也是焦炭能达到的。可上哪儿去找这些金属?找到了又该怎么冶炼?这些都是熊荆知识范围之外的事情。 熊荆预估,铁丝、铜丝、银丝暂时拉出来,但延展性良好的金还是能拉出丝来的。金丝拉出来浸漆,每种漆都浸,总有一种可以绝缘——电木是2o世纪出现的,19世纪线圈用什么绝缘不得而知,可总有绝缘之物。再说这不是造发电机,线圈简单也不需转动,不存在磨损,只是一个静止磁场。至于磁针的灵敏性,熊荆相信那名靠一个洞,就能在玉中刻出‘立悍为王’四个歪字的玉工一定能解决,解决不了就砍了他的头。 金属,关键还是金属。去那里找镍铂铬…… 大雪纷飞的城阳,因为欧丑的失踪,熊荆居然违和的在上古时代思考起了电路、电流、电磁场;而在鸿沟一艘青翰舟上,囚困良久的大工师欧丑终于被请出了底仓,他见到了两个人,一个是贵人打扮,另一个却是他的弟子,鲋。 “役夫!禽兽——!”欧丑目光如钜剑,狠狠的瞪过去,他实在没有更恶毒的词语。 “欧丑先生不比动怒。”贵人笑看着欧丑。“先生可为楚王炼钜铁、铸钜剑,亦可为秦王冶钜铁、铸钜剑。楚王眼中,你不过一奴仆耳,食无鼎、居无堂,更不赐轩车美人;你若可为秦王冶铁铸剑,必得王侯之享。” “谬!”欧丑雅言并不标准,带着浓厚的越地口音。“大子殿下乃欧丑之师,欧丑所知,皆殿下所授。丑非禽兽,岂能以殿下所授而职秦王换富贵?你速放我回郢。” “殿下所授?”贵人笑道,“殿下年岁几何?欧丑先生勿要再想郢都,此处已是魏国。” “魏国?”青翰舟摇荡,欧丑只以为还在楚国,没想到已经到了魏国。 “正是魏国。”贵人对欧丑的反应很满意。“敝人赵章,欧丑先生唤我子章便可。我等在大梁稍歇数日,而后便返秦去咸阳。先生家室若不出意外,亦在咸阳久候先生了。” “家室?!”欧丑发欲冲冠,“人言秦人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我欧氏为越王铸剑、为吴王铸剑、为楚王铸剑,岂能为禽兽铸剑!” “老师!不好……”鲋身为弟子,最知欧丑性情,欧丑一发怒鲋便感觉不妙。果然,欧丑骂完猛得往舟侧撞去,砰的一声,连窗带墙,木屑横飞之下他已飞出仓室,落入荡荡沟水之中。 “快救人!”赵章当即慌了,交人时便有交代:欧丑死他也死,现在欧丑跳了鸿沟,他怎能不急。可等他跑到舟侧,茫茫沟水,根本就不见欧丑人影。北方再吹,他的心瞬间凉透。 “彼处!”鲋指向青翰舟另一侧,那里一个人半沉半浮。鸿沟之水由北向南流淌,舟往北去,跳水的欧丑一落水便被沟水冲往南方。 “救人!”赵章心还是悬着。天降大雪,沟水奇冷无比,救晚了人肯定冻死。 “有人落水,救人救人。”南行一艘悬有旄节的画舫上,也有人看见欧丑落水。欧丑身为大工师,赵章自是狐裘供奉,这狐裘让舟人以为欧丑是贵人,当即大喊。很快,身负奇伎之人跳下沟水,把冻的全身发紫的欧丑捞了上来。 “敢问可是赵国使臣?”过了好一会,青翰舟才追上了画舫,看到画舫上的旄节,再看到画舫上诸人的穿衣打扮,赵章硬着头皮相问。 “你是何人?”一个小吏模样的人也打量着赵章。 “哦。”赵章连忙换成邯郸口音,“我乃赵人赵章,我友适才不慎落水,见其为贵使所救,特来致谢相见。” “落水之人是你友?”小吏自然识得邯郸口音,但他仍然在打量赵章。待打量完,他才以倨傲的口吻道:“好在此处乃是魏国,若在赵国,你已当枭授示众。滚!” “此乃……”赵章心中巨震,看来欧丑已将事情告知了赵使。他欲再辩,几个身着黑衣的彪悍武人走到舫旁直瞪着他,这是赵国黑衣宫卫。 “先生受惊了。”做梦一般,跳水之前欧丑在秦人船上,落水救起却在赵人船上。欧丑眼前之人自我介绍道:“我乃赵国使臣魏加,正欲往郢都谒见楚王足下。钜剑钜甲,欧丑先生大名已传遍邯郸,未想能如此一见,天之幸也!” 换了一身衣服,喝了一碗热羹。欧丑终于感觉好受些,他从未想到自己的名声已经传至赵国,可听到回郢都他当即一怔,“回郢都便好,回郢都便好。” “先生所铸钜剑,威震秦人。天下皆传,此战楚军之胜乃钜剑之胜。先生大才,请受魏加一拜。”魏加能为使臣,自然口才非凡,几句话就拉近了自己和欧丑的距离。 “我军胜了?大王胜了?”欧丑喜道。他被囚月余,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自然是楚军大胜。”魏加笑容满面,“我闻之,新王战时于阵前土揖全军,后又列于阵前,楚军士气当即大振,故以寡击众,力破三十万秦军。” “新王?新王?大王薨了?”欧丑看向魏加,不知谁是楚国新王。 “然也。”魏加惆怅,他更惆怅的是令尹春申君也死了。“贵国大子言:父死子当继,遂率军二十七万与秦军战,于清水之北大破之,天下皆知其英武也。” “大子殿下已为新王。”信息太多,欧丑闻言显得有些木讷。 “正是。本使此次正欲谒见新王。先生救起后言己为楚国大子属臣,而今便是新王属臣。”魏加对欧丑又是一揖,这次欧丑立即起身回礼。 “敢问先生,因何为秦人所绑?”魏加亲自给欧丑斟上一爵热酒,好奇问道。 “我也不知。”拉回到现实的欧丑苦笑。“那一夜有人闯入宅邸,杀死十数名宫卫后绑我出郢,可恨郢都门阍深夜亦不查验车驾,便放我等出城。” “秦人贪戾好利,不识礼义德行,定是听闻先生能铸钜剑,方绑先生入秦。”魏加愤然。“钜铁之物,天下唯燕国可冶,未想先生也能冶。本使行之楚国,正欲与郭纵求见先生。” 魏加说话间,在门外等候许久的郭纵终于进来了。他对欧丑重重一揖,道:“郭纵见过先生。” 欧丑回礼时,忽见郭纵手里捧着一把无鞘的骑兵刀,魏加道:“此刀出秦军军市,又流转于魏都大梁,敝人千金而购。” 那日阵战,并非只有一柄骑兵刀被秦军士卒夺取,但总数也不会超过十柄。此刀售出军市后迅速转至大梁,本地巨商白宜五百金购之,郭纵则千金购之。 “此刀不值千金。”拿着熟悉的骑兵刀,欧丑脸上终于有了些喜色。 “此刀长近五尺,切金断玉。先生以为其不值千金,敢问当值几何?”郭纵是赵国冶铁巨商,与王者埒富。他此来楚国正为钜剑,能见到欧丑早就喜不自胜。 “此刀仅值千钱。”钜铁府单独核算,骑兵刀造价几何,欧丑心里有数。 第五十八章 马谷 技术是秘密,但成本似乎不是技术。欧丑是如此想的,且他冶了一辈子铁,说话做事都是硬邦邦的,接触的都是贵人,根本就不通欺伪。郭纵的表情只能用膛目结舌来形容,横扫天下的宝刀,居然仅值千钱。 吃惊之后他又是一阵暗喜,觉得这次赴楚没错。如果能取技于楚,必是巨利。几十万赵军大多是青铜兵器,穿的也多是皮甲,若换装成钜兵、钜甲,那利润可是海一样的钱。 除了赵国国内,戎人也是一笔大生意。秦国商鞅变法、切断西北道路之前,戎人常来洛阳交易,秦国占领洛阳后,戎人不得不绕着秦国疆域,来邯郸交易。以郭纵的见识,戎人的‘径路’虽利,可其价昂贵。若能以宝刀反销于戎人,获利绝不比赵高国内少。 利润如此之巨,以至郭纵心里忽然产生些惧怕。万一把朝廷寻到什么谋反罪证,来一个诛族,那就完了。当今赵王与春平侯,太子迁与废太子嘉,王位之争愈演愈烈,朝政则波谲云诡、晦暗不明,不说商人,便是大夫们也不敢多谈即位之事。 “哈哈,先生说笑否?”魏加见郭纵发愣,不由干笑几声。“如此宝刀,怎会仅值千钱。” “恩人弗信,我亦无奈。”欧丑把宝刀还给郭纵,“敝国大王乃天授之人,曾与我等言:青铜必为钜铁所代。钜铁价昂,乃先前之事,日后钜铁或不值十钱。” “不值十钱?”郭纵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若楚国真有十钱钜铁,必要买下带回赵国。 “欧丑先生?”说话间,垂垂老矣的鶡冠子忽然冒了出来,他不在此舫,闻大工师被救起特意乘小舟过来的。“果真是欧丑先生。” 赵国出兵,大军已开出赵长城南邻黄河,渡河即是秦境濮阳,濮阳南渡濮水就是魏国。合纵就看魏王答应与否,答应赵魏楚三国便可合纵,再攻秦国。 “见过大傅。”鶡冠子欧丑自然认识,他没想到鶡冠子也在船上。 “先生不必多礼。”鶡冠子声音依旧洪亮,“先生之遇,他日秦人必百倍还之。” “秦乃虎狼禽兽之国,诸国若能和衷共济,再次合纵,当灭杀之。”魏加顺势道。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再次合纵,合纵成与不成不管,反正秦国不可能只打赵国。 喊打喊杀中,欧丑不由想到也许在咸阳等自己的家室,想告之鶡冠子又觉得告之也无用,还得到郢都求于大王。又念及秦人歹毒,自己这么一逃,恐秦人已将他们诛杀。想到此他再无谈话的兴致,只盼望着早些见到大王。 舟舫顺鸿沟而下,日行百二十里,待到了项城连上汝水,又顺着汝水直航郢都。郢都依旧,还未靠岸便看到码头上皆是迎接之人。赵使赴楚商谈合纵,楚国如此大肆张扬让魏加等人觉得很不安,这哪里是想合纵的样子。 “见过赵使,见过大傅。欧丑先生……”还是太宰沈尹鼯出城相迎。魏加与鶡冠子站在最前,他一眼就看见了。欧丑站在两人身后,他也看见了。 “敢问大王在郢都否?”鶡冠子问道,途径项城的时候,他便听闻大王犹在城阳督战,楚军正与秦军交战于边境。 “回大傅,大王不在郢都。”沈尹鼯答道。“我军与秦军战于马谷……,哦,还是回城再说。” 大庭广众确实不好言兵事,沈尹鼯当即把众人迎至驿馆。这时候鶡冠子方细问道:“马谷在何处?我军如何?为何与秦军在马谷交战?” “马谷……”马谷素来不是兵家必争之地,沈尹鼯也搞不清楚马谷何在。他道:“大司马言出马谷即秦国南阳郡之比阳。此为我军报复之战,大王言,必取秦国之地。” “比阳?”这个倒是鶡冠子熟悉的。秦之南阳郡乃楚之宛郡,宛郡如大盘,周边诸多山道可入,这马谷想来是复邑那般的入盘山道。“何不争稷邑复邑?此乃秦军东进之大道。” 鶡冠子发出项燕、彭宗那样的疑问,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进攻,考虑的不过是防守,毕竟以楚国的国力进攻宛郡无疑是痴人说梦。可正因为此,当五万楚军大举入谷后,秦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马谷是山谷,掐死谷道秦骑无法出谷,楚军又是夜间行军、夜间运粮,进攻意图重重掩饰,等数万楚军出现在马谷,秦军设备已然不急。 “此我亦是不知。然我军此时已占马谷全境,或可进兵比阳。”沈尹鼯道。“造府已谴工匠,马谷仅是单轨,非双规而不可持。” 五十里马谷山势毗连纵横,下雪时节,谷地被士卒、挽马践踏的一片狼藉,泥泞难行。加之秦军退走时再次破坏了道路,使得双马拖曳的四轮马车只能装载四十石,仅及正常运量的三分之一。投石机更惨,第一批运了四部,有两部摔坏、一部摔伤,以至炮兵不敢再运。 可也并非全是坏处,马谷最宽处不过两里半,虽然还有更宽的地方,但真正能列阵交战的地方也就是三里左右。这个宽度的阵战不过一千列出头,一两万人堵在那,三天也攻不进。真正担心的是谷道狭长,若以奇兵循山路从中切断,而后内外夹攻,包夹中的楚军必断粮而败。可若这支奇兵不能攻破楚军,那自己也将断粮。 马谷之战,短时间是奇袭战,长时间则是补给战。故项燕将马谷一分为四,每隔十余里设一营,每营万人,使劲屯粮,以防秦奇兵反攻切断粮道。 “报将军!今日已至四十车、一百一十撵。”马谷最前线是项师,马车运粮每日两报,项稚最担心的莫过于身后某段谷地为秦人奇兵截断。 “为何少于昨日?”项稚问道。项师不到一万五千人,四十车、一百一十撵已够全军两日所食,但后方正全力运粮,半日抵达之数明显少于前几日。 “说是……说是大王要来。”军吏脸上不免带着些兴奋。大王虽幼,可英武、睿哲,与军士共食同饮、待士卒犹如手足,士伍敬爱喜爱之情不言自明。 “大王要来?”项稚使劲挤搓了几把脸,又整了戎装,方问道:“何时至我师?” “许是明日,又许是后日。”军吏也是听粮车上御手说的。 “我已知晓,你去吧。”项稚松了口气。此处已是谷口,到城阳有两百四十里,纵使骑马,也要三四日才可到,大王估计要三四日之后方能抵达军营。 他如此想,可熊荆、彭宗一行已抵达谷口截军山。截军山广数十里,高千尺不止,更是比水发源地。马谷谷道自西北斜斜而来,到截军山下转而往南出谷。如果历史没有改变,东汉刘秀被王莽军追杀,正是逃入马谷偱入此山才消失不见。白雪皑皑,松柏长翠,青翠间又夹着不少落叶乔木。大概是山中奇寒,枯枝上不但有积雪,枝下还挂着些许冰棱。 “澶秦逾渗,惿随河湖。”原汁原味的越语比什么‘山有木兮木有枝’淳朴的多,骑在马上的熊荆看着大山巨木,自然想到了澶秦逾渗。 他有兴趣对山林吟诗,马上的寺人、史官则满脸苦色。山道单轨,为不影响输运,一行人只能骑马。马镫没有高马鞍倒是有,走个十几里没有什么感觉,三十里后两腿力歇夹不住马身,摇来晃去随时担心掉下马来。特别是右史年纪大,此时他已趴在马上,抓着鬃毛不敢放。 全线一千一百多辆四轮马车在运粮,除了四轮马车,又还有三万力夫在用辇车运粮。如果要运到最前线,马车每日可运36oo石,辇车每日可运325o石,供六万八千五百人食用。只是现在运粮并非全部运到最前线,山谷内也没有六万八千人,故每日能储存两千石粟。 一万辆辇车,每里即有四十多辆。看着着来来回回的辇车,熊荆不得不有些感慨。没有水路仅靠人力输运,运粟情况下最大攻击距离为3oo里(1o天单向路程),这个里程等于前线有多少人,输运力夫就要有多少人;如果运的是粟米,最大攻击距离为51o里(17天单行路程),这时候同样是前线有多少人吃粮,后方就必须有多少人运粮。 这时候马的作用便体现出来了:如果道路易行,51o里的长距离攻击,1o万人只需257o辆四轮马车、514o名御手,514o匹马;12oo里的作战,1o万人也不过9ooo辆四轮马车,18ooo名御手,18ooo匹马。有马的一方,总能走的更远,运的更多,并且节省出更多人力成为士兵而非作为力夫。 楚国缺马,又缺人,又想远距离6路攻击,那结果只能是一个:马拉铁路。 每昼夜运输5oo吨,12oo匹马,日损耗率2.4%。这个数字不低,比四轮马车、人力辇车都高。但马拉铁路每日可行1oo公里,理论上(1/2.4%=41天/2)可走二十天,每天1oo公里即2ooo公里。楚军并不需要那么远,城阳距离析地不过三百多公里,48oo匹马即可解决。 第五十九章 马谷2 钢铁,铁路。望着络绎不绝的人力辇车和不时出现的四轮马车,熊荆希望马拉铁路出现在这山高林密的马谷。这似乎已变成他迫切的希望,只是不知何时能够实现。 “拜见大王!”截军下有楚军军营,是上次破阵有功的寝师。将军沈尹喜早就知道大王要来,特别在营外面等着。除了他,还有一干配骑兵刀的勋贵子弟。 “免礼!”看到沈尹喜也就罢了,看到那些列于前排劫后余生的公族卿族子弟,熊荆不由头疼,“大工师欧丑已被赵使所救,你等之刀明年可赐。” “敬告大王,我等不急。”此事大家早就得到通知,没想到大王还记挂着。 “善。”不是追债就好。熊荆缓缓点头,心里则想起另外一件大事:清水之战的封赏。 战死者毋论,包括之前江邑战死的士卒,都赐一面军旗用于裹尸;入葬也一改旧俗——时人以为战时之人乃凶鬼,因而不可葬入家坟,在熊荆的提议下,楚国将于郢都近侧辟一山阳之地作为军墓,今后死国之卒皆入葬军墓,不绝祭享。 而未死者,项燕这些将领是要赏赐的,列于阵战前排的勋贵子弟、宫甲、郢都之战的环卫,这些人则要格外对待。勋章出郢都之前已经在试制了,可除了勋章金帛,熊荆一直在想这些有资格赐刀之的荣誉之士(即誉士)该如何赏赐。 他的想法是赐食户。即在赐刀、赐勋章之外,每名誉士在本县、本邑赐食户若干。食户即农民,他们每年都要上交田租、口赋、户赋、军赋之类。赐食户实际就是将若干户农民归于誉士之下,平日农民供养誉士,誉士教农民战阵之术,战时则由誉士率队作战。 正常农民一户而耕地百亩(小亩),一亩产粮一点五石,百亩即一百五十石,田租十五石。如果赏赐小气些,每名誉士年奉三十六石(战时斗食),那名三户农民的田租即可供养一名誉士,但如果每户田租不是全部赐给誉士,而是每户供奉一两石,其余仍交归县邑,那誉士可以管辖的农户便有几十户。 矛阵防守最小单位是15x15,共两百二十五人,其包括两百名夷矛手、二十五名短矛手;进攻则结成六十四行宽、五十行深的大型方阵。方阵不是方的阵,队列不是横队而是纵队,平时就应该以五十人一队勤加训练,因此每名誉士管辖户数最好在五十户至一百户之间。 封誉士于本地,以其为点覆盖一面,几年之后楚军肯定会不一样。只是楚国不光是楚王的楚国,还是诸多贵族、县尹、封君的楚国。贸然将县尹、邑尹手里的农户划归誉士管辖,待全县全邑的农户全部分完,县府、邑府就可以撤销了。 这样涉及政治变革的封赏熊荆暂时不打算提,他必须先反复试验矛阵阵列,同时思量这种封赏的利弊,并探求各方面的意见后才最终决定该如何处置。但如果做法是有效果的,那即便县尹、邑尹反对也要试行。 熊荆一行并不打算在谷口宿营,高别寝师便转进山谷。谷内五里河汩汩流淌,河畔道路泥泞,运粮的辇车走的甚是吃力。熊荆看着看着忽然问道:“为何要双轮?” 辇车双轮已是定制,大王忽然问为何双轮,一干人真不知如何作答。新来的左史是烛远之子,年轻,虽不会骑马,可也不似右史那般吃力。他道:“禀大王,辇车非双轮不可行。” “单轮也可以。”熊荆不由想到了独轮车,独轮车也能装十石粮食。“记下独轮车,回到郢都提醒于我。” 把左右二史当秘书用也就只有熊荆才干得出来,其他国君素不喜史官。因为其每每逾越礼法之时,史官都会一边记录一边大声吟唱,以此劝戒君王。 “臣记下了。”烛涌当下答道。 * 熊荆一行进入山谷,山谷那头由郡尉辛梧陪同,昌平君熊启正远望着马谷内的楚军。入楚议和的他本奔打算从稷邑入楚,与楚国和谈弭兵。但行到宛城听闻楚军大举进攻,拟似攻占比阳,好奇之余也就过来一看究竟。 悬车时分,阳光从西面直射入山谷,谷内军旗林立、营垒坚实。只是五百步实在隔得太远,昌平君根本就看不清楚楚军在干什么。他问道:“荆人欲出谷否?” “禀告丞相,末将不知。”吕不韦去职,昌平君职务虽未变动,可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辛梧一点也不敢怠慢,亲自陪同他来马谷谷口。 “白都尉以为如何?”昌平君又问白林。楚军进攻时他部幸好在谷外,不然早就不是都尉。 “禀告丞相,末将以为楚人未想攻我比阳。”不顾辛梧的目光,白林竭力想在丞相心里留下一些印象。在秦军中,军功虽然是一切,可能不能立功还要看机会以及与权臣的关系。 “为何?”昌平君看着他,他也希望楚军不要再攻,不然对议和不利。 “马谷距城阳两百余里,此路单轨,输运艰难。斥候报荆人靠辇车输运。谷中荆国士卒不过数万,数万士卒便如此艰难,十万大军定难出此谷。如若出谷,我军骑军也可断其归路,荆人自当粮尽军溃。”白林当下把自己的思考全说了出来。“然若荆人不顾输运而出谷,我军当令各县各里清野,比阳舟楫亦当运走焚尽。荆人不得我粮,必难以为继。” “甚善。”昌平君听的连连点头,可他又问:“既然如此,荆人何以夺此谷?” “荆将项燕善远袭,此战之前便有稷邑、复邑之战,夺此谷恐为远袭之用。末将以为,谷口离宛城不及三百里,领数万士卒因粮于敌而行,或可拔下宛城。”白林再道。辛梧瞪过来的目光如芒刺在背,让他背心全湿。 “哦。宛城。”宛城是南阳郡的中心,真让楚军远袭拔下,必使得整个南阳郡陷入瘫痪。 “禀丞相:白都尉所言乃杞人忧天。项燕善远袭,然其远袭皆以山林为掩。比阳至宛城无山林皆平原,我大秦又路径森严,寻常人等无符传便不可通行,何况数万大军?荆人并无骑军,徒步至宛城非数日不可,其军未至宛城,我军讯骑已至宛城,袭宛乃寻死之道。” “那辛将军以为荆人为何要攻占此谷?”昌平君觉得辛梧说得也有些道理。 “末将以为荆人攻占此谷,乃不敢攻我大军之故。以荆国而论,当攻稷邑,封我入荆之道为先,其不攻稷邑而攻马谷,虽出我不意,然所获无用,此应是荆人新王之意。”手下一都人马被楚军打得半残,辛梧已经降爵了。他更不喜就此休战,因而说话的口气呛得吓人。 “荆人不敢攻我?”昌平君笑了,“辛将军有所不知,赵魏楚三国又议合纵,我国内乱未靖,大王甚忧,故此非再战之时。传令你部,若荆人不出谷,不可挑起战端。” “末将领命!”辛梧会任命到南阳郡这个弱国接壤无战之地,自然是关系不硬,此次参战,未升爵反而降爵让他很是恼怒,可大局如此,他恼怒也是无用。 “末将领命!”白林语气和辛梧全然不同,此战他从一个曲侯升到都尉,做梦都要笑出声。 “回去吧。”大致看了看两军交锋的马谷,得知楚军无出谷再进攻之意,昌平君就放心了。明日他就将赶赴稷邑大营,而后从稷邑渡淮水入楚境,与楚国和谈。 熊启于夕阳下回转往比阳而去,楚国郢都王宫,赵使魏加正在若英宫谒见王太后赵妃。此次赴楚,金银珠玉装了几十车,又有诸多赵地山珍、肉脯献于赵妃。以前赵使赴楚也有礼物敬献,可从未如此慷慨过。好在赵妃也是赵人,早知母国功利之俗。 “本使来时,大王执臣之手,言二十多年前曾于大后出王城而私游,回宫即被大王得知,他受了鞭苔,大后则囚于青阳台数日……”魏加居然说起了昔日往事,那是长平之战前的日子,邯郸还是不是家家带孝的邯郸。 “皆为往事了。”赵妃举袖假作饮浆,实则是抹去眼泪。嫁到楚国好似一场逃难,上午王兄才说入楚,下午便出邯郸登船,由水路转齐国入楚。那时,秦军已围邯郸,一出城便能看见秦军营帐、听闻两军喊杀。以一区区弱女子赴楚以求救兵,事后每每想起赵妃都要抹泪。 “赵使此来楚国,所为何事?”赵妃恢复心态,平静的问。 “敬告大后,本使奉王命入楚,所为三事。”魏加答道。 “请言。”赵妃放下酒爵。 “一则大王欲与魏赵再行合纵结盟,以拒秦国。”魏加道。 “此是自然。秦乃虎狼之国,无故伐楚,母国救之,应当合纵。”赵妃点头道。 “二则大王闻楚国可炼钜铁、铸钜兵,特命本使求得此术。”魏加再道。“赵楚两国,情如手足,既已合盟拒秦,自当共修戈矛,彼此同仇。” “此是自然。钜铁似荆儿使人所炼,与他说便是。”第二件事也很简单,赵妃当下就答应。 “……”魏加环顾左右才道:“新王年幼不得执政,又尚未任令尹,大王敢请大后摄政。” 第六十章 蛮夷 魏加一说摄政,赵妃手便是一抖。她想起了母亲威后。父王薨后,赵国正是母后摄政,待王兄年长,方还政于王兄。王兄即位时已经加冠,可大夫权重,母后不得不摄政以威群臣。荆儿距加冠还有十数年,令尹春申君又身死,如果新命令尹,万一他像春申君那般把持朝政怎么办?心中波澜起伏,只待魏加起身告辞,赵妃仍在想摄政之事,越像越觉得越该如此。 母后如此,秦国的芈太后也是如此,还有齐国君王后。那时齐国为六国所乱,刚刚复国不久。二十多年前齐襄王薨了,齐王健年仅十五,天下战乱不断,齐国正因君王后摄政而得安宁。 “召王尹。”想了许久,已然意动的赵妃脱口便是召王尹。 赵使至郢,朝中稍微说得上话的大臣府邸都拜访了一回。金玉开道、大义为先,故而以太宰沈尹鼯为首,一时间郢都朝臣多言合纵之策,可在活动的并非赵使一人,转了大半个楚国的阳文君一在郢都出现,就大言楚国不可于赵为盟;又说文信侯吕不韦与赵国有谋,攻楚乃文信侯所为,秦王其实是要伐赵。 阳文君是当年差一点做了楚王的人,不想春申君拼死掩护在秦为质的先王回国即位,这才沉寂于封地二十余年。现在突然出现于郢都,顿时惹得满城议论。好在他除了说不可于赵为盟外,更大赞新王英武,有先祖武王、文王之风,郢都诸臣才稍稍放心。 郢都不是暗流涌动,而是激流怒争。与赵盟,与秦和,双方争的是面红耳赤。一些正朝时列于最后,却想出头搏名声的朝臣因妄言国事,当即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平时大王视朝,正朝中庭站着数百名朝臣,可历来都是前排重臣说话,若后排朝臣敢妄言朝政且得罪重臣,下朝就是一顿打,有的时候甚至有杀身之祸。 上回有朝臣被人打破头还是救赵之时,没想到十九年后往事再现。郢都之事因为有飞讯,熊荆很快就能知道。此时他正在东下郢都的航船上,看罢飞讯,他有些奇怪:“为何如此?不过是政见不同罢了。” “禀告大王,此乃三晋之风,后传于我国,朝臣遂如此争斗。”右史答道,他也看不惯朝臣如此争斗,只觉得有辱斯文。 与右史相处日久,熊荆发现他其实是个深切的爱国者。凡遇见不好之事他都说是国外发生,而后传至我们楚国,把楚人带坏了。初听没什么,听多了则会因为惯性觉得有些好笑。这次熊荆也是笑着,问道:“那我楚国大臣政见不和,当如何?” “西周之时,如若政见不和,乃直言邀斗,不赴者视为小人,斗则必有死伤,亡者自无法再言。”右史一开口就是邀斗,让熊荆吃了一惊,这是史书上没有记录的。可想想也是,这种私斗怎能记于史书。“后大王严禁大夫私斗,便学了那晋人,嘱咐奴仆打杀;或趁大王默许,灭其族而分其室。” “我懂了。”熊荆想到了楚庄王时期的巫臣,他为夏姬那个妖孽私奔到了晋国,楚晋百年交战,令尹子重本又与他有私怨,当即趁势灭族分室。“如此还不如直言邀斗。” 熊荆说完便沉默不语了,郢都争斗如此,可见盟赵、和秦之人势均力敌。可淖狡、昭黍等人没有给出自己的意见,不知是没有意见还是在朝议之前不想说出自己的意见。 盟赵是必然的。秦国平息内政之后,下一步就是灭赵。救赵是必须的,赵国灭亡接着就是韩魏,韩魏灭亡接着就是楚国。以并不准确的记忆,嫪毐未死吕不韦居然先去职了,等于说楚秦之战不但没有延缓秦国灭赵的步伐,反而加快了这一进程。以历史,吕不韦死后,秦国攻赵最少十年。那现在呢?加快进程的秦国灭赵要多少年?八年?六年?五年? 顺水东下,一日百二十里,六百里不过五日行程。熊荆赶到郢都时,举国郊迎,可王船停泊码头良久之后才有人下船。下来的不是大王,而是棺木。 “此是为何?”赵妃抓着胸口,心猛然提了起来。 其余朝臣也是舆论纷纷,不解王船上为何卸下了棺木。好在大司马淖狡在旁说道:“此乃我楚军阵亡士卒。大王仁,不忍其葬于荒野,故令所有亡卒皆葬于郢都郊外。” “亡卒?!那岂不是凶……”朝臣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战死之人俱是凶鬼,皆不可入祖坟,大王要葬凶鬼于郢都郊外,岂不是要把郢都变作凶鬼之都。 “此非礼也!”赵使魏加也在欢迎之列,太宰沈尹鼯闻言后大呼。“我要进谏大王,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沈尹鼯抢着登船进谏,淖狡也叹了口气。他本以为大王即便携亡卒棺木入郢,也会低调处理,没想到举国郊迎,最先下船的乃是亡卒之棺木。 棺木都是新伐树木所制,尚未髤漆,木料白的直晃人眼。王船人多,卸下十五具棺木之后,久盼不见的熊荆才在寺人、剑士的簇拥下下船。众人当即大拜,步至船下的沈尹鼯也大拜。只是他还来不及进谏,便听战鼓之声。鼓声本来激昂,可击鼓的鼓人敲击甚缓,上船之时又在大王的要求下专门练习过,故鼓音里居然生出几分悲伤。 “礼——!”最后一名宫甲卒长庄去疾全身甲胄,疾声高呼。下船的宫甲侍从当即对棺木揖礼,身为大王的熊荆也行揖礼,伏拜中的群臣相顾而失色。 “大王,此违礼也!”沈尹鼯再也忍不住了,一国之君怎可对庶民亡卒揖礼。 “起——!”庄去疾不知有他,喊出下一道口令,宫甲当即把所有下船棺木抬了起来。 “大王,此已违礼。”众人目瞪口呆,看不下去的昭黍也上前劝道。 “违礼又如何?”熊荆看着这些棺木,随船而下的都是阵亡的宫甲,其余四万余阵亡士卒将由王使专门护送至郢安葬。制棺、运输、入葬,再怎么节省,也需花费万金。金额如此巨大,以致素来爱护士卒的项燕,常与士伍同甘共苦的廉颇也觉得花费过甚,建议不如就地安葬。唯有熊荆坚持安葬至郢都,废万金也要如此。 事死如事生,贵族墓里陪葬之物应有尽有,可因周礼,战死之人从无此殊荣,不暴尸荒野就谢天谢地。熊荆并非只为军心士气而安葬阵亡士卒,而是觉得他们受自己的召令与战而死,那自己就要他们死得光荣、葬得光荣,这是本他们应得的荣誉。 “行——!”心无旁驽的庄去疾再喊。这些同袍的棺木将抬至郢都东北郊的一处山坡,那里已辟出一块平整的墓地。 棺木抬了起来,熊荆则对群臣喊了一句免礼,举步走在棺木的前列,他是他们的王,自然要带领他们去最终的安息之地。 “大王不可违礼!”以王者之尊而为亡卒棺木开道,沈尹鼯又惊又气,全身已然发抖。他如此高声大叫,不但众人侧目,便是庄去疾也扭头回望。 “我蛮夷也。”熊荆并不高声,甚至可能是随口一言,可这句话好似荆弩之箭,一箭就把沈尹鼯射倒穿透,连带着他身边的朝臣也被波及。他们看着熊荆远去,再也发不出一句声音。 “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此话出于楚国第六任国君熊渠之口,迄今已有六百多年。两百年后楚武王熊通又将其发扬光大——武王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 中国即中原周室以及其分封国,熊渠嫌周朝封的子爵太小,故自称蛮夷,自封为王。楚武王自称蛮夷则是因为依周礼讨伐必须有罪,自称中国自然不能讨伐,自称蛮夷却可自由讨伐。 楚国八百年,是逐渐礼仪化的八百年。楚庄王之前,楚国或可称蛮夷之国,但楚国国君乃炎帝之后,且周室之外,尚有殷商。中国不等于华夏,华夏各族也非只有讲礼仪的周人。 “这该如何是好?”沈尹鼯呻吟着起身,看着昭黍等人几欲流泪。蛮夷,曾为蛮夷的楚人最忌讳他人翻自己的旧账,身为外交部长的他若再出使国外,该以何种面目示人。 “大王与士卒同甘共苦,许是爱护士卒过切。”淖狡解释道,他从未想过大王会自称蛮夷。 “士卒,庶民也。大王怎可、怎可……”封君之中也有人说话,是纪陵君,他是最支持熊荆的,可见熊荆贵贱不分,不由痛心疾首。 “楚王仁也。”魏加打着圆场,“各国皆赏存活之士,薄待阵亡之卒。便是素以军功为重的秦国,亦只赏已拜爵之亡卒,死而未拜爵者,视之如草芥,弃之如敝屐。” “母后,”弟弟已经走远,母亲依然望着不动,芈璊不免有些担心。 “母后无事。”赵妃担心的只是儿子,并不关心礼仪。 码头之外,与如丧考妣的群臣不同,庶民们震惊之后顿时热血沸腾、老泪盈眶,卑贱如他们,从未有过如此殊荣。然而碍于言辞,他们只能看着大王远去,心中之情无法表达。 第六十一章 “哈哈……蛮夷也……哈哈。”由谢邑入楚,追着熊荆入郢的秦使昌平君熊启闻言大笑。 楚国和秦国有些类似,很长一段时间被人称为蛮夷。春秋第一霸齐桓公更是率大军兵临汉水楚境,兴师问罪。风牛马不相及一语,乃是楚使屈完询问齐桓公为何到此之言。楚乃蛮夷,直至立国四百年后的楚庄王,楚国方一改蛮夷习性,学习中原礼法。 “新王如此言语,荆臣如丧考妣。要知荆国唯行礼法之前,叔伯弑杀侄儿,夺其王位之事缕缕不绝。新王言自己乃蛮夷,岂不是要那些叔伯就此弑君夺位嘛。”看着哈哈大笑的丞相,跟随与熊启一同赴楚的李斯即便觉得有些怪异也不敢多问,只能转述听来的一些议论。 “谬也。”扳倒吕不韦李斯立了大功,他是楚人,老师又是楚王太傅,熊启自然要他和自己一同赴楚。“武王、文王时,荆国便似今日之秦国,中原各国谈荆而色变,然研习中原礼法后,便出了怀王那样的昏君。新王称己为蛮夷,将来或可有一番作为。” 昌平君年近四十,一言一行都与秦人无异,然而身为熊氏子孙,首次赴楚不免有些激动。言毕他见李斯似在思索,当即问道:“子斯递国书否?” “臣下已递国书。”李斯道。“臣下亦见过老师,老师已许我劝新王与大秦相和。” “哦!荀卿先生乃赵人,为何愿意为我大秦游说?”熊启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李斯真说服了荀况。 “老师虽是赵人,然其早年便有入秦助大王一统天下之志。今老师为楚王大傅,而非赵王大傅。于楚而言,自然是和秦为上,盟赵为下。”师徒再会已各位其主,好在现在现在求的是休战,而非与楚为敌。 “大善。”熊启越听越高兴,赵使先到郢都,虽有阳文君为马前卒,但阳文君是楚人,一些话不能说的太过。身入郢都,他才觉得姑母真是高瞻远瞩——欲游说楚王,后宫必要有秦国嫔妃,不然根本不知道楚王在想什么。 * “大王欲与赵为盟否?”王宫正寝,朝中重臣聚于一堂,正商议和秦、盟赵之事。沈尹鼯铁了心盟赵,他甚至建议现在就把秦使赶出楚国,但淖狡、昭黍等人却认为应该先与秦使一谈,若秦国真心和谈,与其互盟也未尝不可。 “盟赵有何利弊?”熊荆问道。朝臣之中,他比较信赖淖狡的建议,同时也相信昭黍的人品。 “盟赵……”沈尹鼯也想开口,只是大王问的是淖狡,他只能欲言又止。 “盟赵乃以赵助我,令秦国不敢再伐我。”淖狡道:“我军拒秦,盟赵拒秦,皆为拒秦。然若秦使果真欲与我军和,和秦并非不可。” “大王,秦乃虎狼之国,不可亲也。”沈尹鼯马上接口。“纵使秦使与我和,然无信无义之秦绝不可信。唯有与赵为盟,放得安宁。” “大宰谬矣。”大司马府府尹鲁阳君也在朝议之列。“我军与赵为盟,虽可威慑秦人,然若秦国攻赵甚急,我楚国救赵否?” “楚赵两国,铺车相依,唇亡齿寒。秦国攻我,赵国已出兵,秦国攻赵,我楚国自当相救。诸次合纵,皆因各国存私念、贪小利而攻秦不得。昔蓝田之战,我军久攻必可拔下咸阳,然韩魏两国受秦人之说因而袭我,大军不得不退走。今韩魏两国言及此事,自是痛心疾首,当年若不是韩魏为秦人小利所动,怎会有今日之难。” 蓝田之战乃楚国为丹阳战败进行的复仇之战,其时秦军攻齐,国中兵力不足,若能久攻,说不定真就拔下了咸阳。这是秦国距离灭国最近的一次,因而楚人每每提起,皆不甚唏嘘,韩魏提起,则是懊悔连连。沈尹鼯知道大家心里想什么,特意提起此事,好使众人反秦盟赵。 楚秦数百年姻好,皆葬于因张仪所欺、楚怀王怒而发兵的丹阳之战;而楚国的劫难似乎也由此开始,垂沙、鄢郢,每战都是亡人失地、狼狈不堪,迟至今日,居然期盼赵国出兵相救。 “臣请大王召秦使相谈再做定夺。”众人心中全是对秦人的仇恨,这时候宋玉说话了。 “正是。还请大王召秦使相见再做定夺。”昭黍也道,这样的大事他素来慎重。 “臣也请大王召赵使相见。赵国此次出兵二十万救我,当先召赵使。”箴尹子莫也道,他和沈尹鼯一样,皆以为楚国当盟赵。 “臣还有一事。”子莫说完又道:“文学侍从之试定在明年仲春,然臣闻大王不欲……” “文学侍从只言歌赋,于国何益?”熊荆将他打断。“大争之世,何国以歌赋攻城略地?不佞以为,今后我楚国取士任官,当从军阵前三排遴选。” “大王,如此遴选,与、与……”子莫本想说与礼法不和,但大王那日一句‘我蛮夷也’石破天惊,礼法已然无用,他‘与’了半天最后只好抬出先祖,“……与先祖之制不合。” “史卿,此与先祖之制不合吗?”熊荆笑着问向右史,这个问题他最有发言权。 “先君武王、文王之时,非有战功子弟不可任官,”这个问题熊荆之前问过,右史如果改口就是欺君,再说这都是事实,先王诏令、典籍、史书皆有记录。“先君若敖时,朝中职官多是军中将吏,又若……” “好了。”熊荆示意右史不必说再说,越往前说连楚王自己都是军中将领,朝中除了巫师,其余全是军人。“我意已决,今后楚国任官,必从阵前三排遴选。此举非是不佞想重用庶民,而是欲使我公族子弟弃文好武。请左徒、大司马思量应该如何遴选。” 熊荆之意,乃是转变公族子弟风气,好让他们弃文从武,并非要以贱代贵。淖狡对此完全赞同,昭黍虽守旧,可任用的仍是贵人子弟,倒也没有太多反对,毕竟昭氏人才辈出,文武皆有。沈尹鼯、宋玉、子莫、左右史官则不情不愿,他们是文臣,子弟亦不习武,楚国选士之策说变就变了,瞬间根本接受不了。 “大王,大争之世,公族子弟自当弃文从武,然诸子弟习文久矣,贸然改之,恐生变故。臣以为,或可逐年减之,十年后不再有文士之选。请大王三思。”进谏的是琇尹孙余。今年举国大战,虽是丰年,一些稻粟至今仍为收割,不过这是少数,大部分粮食都已收割入仓。正因如此,刚才熊荆特别夸赞了他几句。 “今年和十年有何分别?”熊荆问道。文学侍从三年一选,遴选士人甚少,可就像买彩票一样,士子们图的是希望,这次不中还有下次,下次不中还有下下次。楚国选士任官最多的还是推荐,特别是底层县邑,有身份的人在县尹邑尹跟前游说几句便可推荐人为官。除此则是世袭,特别是技术官员,绝大多数是世袭。 “明年开始,士子可转考军校,若有才学,以后也可为官。”拿走希望,不得不再给一个希望,熊荆如此说道。 “军校?”琇尹这就不懂了。此事好像议过一次,那时先王还在。 提到军校自然让人想起黄歇的那些门客。昭黍问道:“敢问大王,令尹黄歇之封地当如何处置?其门客甚众,若收其封地,门客无以为食,必会散去;若不收其封地……” 黄歇最初的封地是淮北十二县,改封吴地后几乎占了整个吴国。收地已经是定局,可收多少地、收哪里的地实有讲究。收地又涉及门客,黄歇门客众多,其中不乏才干之士。 “此事由昭卿、淖卿一同商议定夺,告之不佞结果便是。”熊荆把这件事交给昭黍和淖狡。 “大王,门客当如何处置?”昭黍似有所悟,又问门客。 “也由你两人商议处置。”熊荆再道,他忽然想到应该也和秦国一样设左右丞相。 “谨遵命。”两人齐齐相揖。沈尹鼯、子莫等人在一旁看得全不是滋味——经此一事,大王日后必当事事倚重两人。 “若是他事,那就暂且退下。”议了半天朝政,熊荆也累了。“明日召赵使、秦使前后入正寝,看看他们都说些什么。” “唯。”大事都商议完了,只剩盟赵还是和秦,熊荆如此一说,诸臣都退了下去。 “格格……”空荡荡的正寝忽然响起女子的笑声,这是芈璊,她好奇熊荆如何朝议,早早的躲入侧室,朝臣们一走,她就跳了出来,还学着琇尹的口气道:“…请大王三思。” “不要胡闹,小心母后罚你。”熊荆年幼,可身俱成人思维的他每次都能喝住芈璊,好像他是哥哥一般。 “好了,朝议完了。该与我去五乐台见蔳媭、姝媭、璃媭、柔媭……。”芈璊念出一串公主,她来此是请熊荆与诸位公主相见的,一个能数次打败虎狼之秦的王弟,众公主不但好奇而且仰慕。芈璊自告奋勇来请,她们全在五乐台候着。 第六十二章 父兄 虽说按制楚王只能有三宫,可实际就是卫国那样的小国,国君也不止三宫。自己娶的、他国送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后宫少说也有十几位嫔妃,公主自然也有十几、二十位。宫中不比民间,嫡子十多岁开始参与祭祀,故而能在祭祀时相见,余子、公主除了在囿苑游玩耍时能碰到,其他时候并无见面的可能。 熊荆自己有好几个兄长,但宫中只有他和熊悍两个王子,其他庶子皆分封于外;姐姐更多,常见的除了同母所生的芈璊,其余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五乐台是旧郢之名,本在郢都之外,传俞伯牙钟子期曾于此台为楚威王奏乐。东迁后,旧郢台榭却多建在宫中囿苑。 去囿苑五乐台,熊荆骑马,芈璊坐于辇车。马儿回到家就兴奋,没走几步就跑开,囿苑里转了一圈才跑到五乐台。芈璊已经到了,这时候一干公主们全看着熊荆。虽说全是姐姐,可被这么多女人看着,他只觉的不自在。莺莺燕燕,欢声笑语,如果不是众公主齐声说拜见王弟,熊荆都要以为自己来了大观园。 “这位是蔳媭、这位是柔媭、这是璋媭……”五乐台已备好宴席,熊荆刚在重席上坐定,芈璊就拉着公主们一个个相见。曲裾婀娜、衣袂飘飘,熊荆瞬间看花了眼。 “芩媭下月便要嫁到韩国。”又上来一个年龄稍微大一些的公主,魏女所生。 “见过王弟。”芈芩声音不似芈璊那样清脆,有些低沉,人也不似芈璊这么活跃。 “可是嫁于韩王?”列国一个个都会被秦国所灭,嫁给韩王日后就要跟着韩王,熊荆不忍自己如花似玉的姐姐跟着韩王韩安受苦。 “回王弟,正是。”芈芩未见熊荆便很是好奇,再见他居然会骑马,更是惊讶。现在听他说话无半分童子之气,反倒觉得应该如此,这才是天降圣王,生而知之。 “我不放心。”熊荆不由生出几分惆怅。“韩国是小国,小国倒也罢了,可惜……”记忆中韩国是投降秦国的,他劝告道:“若那一日韩王欲降,芩媭万不可跟去。” “王弟是说韩王会降于秦国?”芈芩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是我的亲媭,我会骗你么?”熊荆忽然拉着芈芩的手,“那时候万万记得带孩子回楚国。他日若我楚国不灭,或可助芩媭再复韩国。” 先王薨落,王宫许久未听见笑声,刚才那些许欢乐,全因熊荆之言重新变得凝重。芈蔳不想气氛如此,笑着道:“王弟既能大败虎狼之秦,我楚国必有万年之寿。” 芈蔳是公主里面生得最好看的,年已及笄,可在熊荆看来她只是个小丫头,花季少女罢了——sB坛贤曾经总结过,男人审美与年龄有关:少年看脸,壮年喜胸,中年爱腿,老流氓恋足、本坛最绝,喜欢喝尿。 芈蔳脸很美,可她是越女所生,自然腿短,熊荆反倒喜欢芈柔、芈芩这样的苗条女子。芈蔳说完,熊荆郑重道:“秦国最少有三百万户,日后再吞并韩国、魏国、赵国,户会更多。我楚国不及六十万户。楚军斗志昂扬、死不旋踵,可也不是每次都能大败秦军。我不惧秦国,楚人也不惧秦人,只是不惧不等于不智,秦国如何、楚国如何,当就事而论,不可盲目。 我不愿诸位媭媭远嫁他国,我楚国便有诸多俊杰。有家世的,譬如上将军项燕之子项超,他未加冠已为楚军骑士,上将军嘱他送信回家,他却瞒着上将军随军攻入秦境,数立战功;西阳邑尹之子曾珏,决战时立于阵前,数受伤,痛杀秦卒十余而不倒; 无家世的,骑士妫景。鏖战时秦军骑兵万人突袭我军大营,胜败仅在一息之间。他与项超率千余骑拼死回援,以死阻击之,厮杀到衣裳为血湿尽亦不退分毫;寝师甲士沈戎,两战秦军,虽有祖传犀甲,仍负伤将死,好在前几日医尹言其伤可愈。 我若是女子,宁伴英雄一日也不愿与庸人度一生。况且暴秦肆虐天下,今日或是王侯夫人,明日则是亡国之妇。真若嫁于他国,届时务必逃回楚国,不,我会派人接你们回国。” 宛如父兄的谆谆叮嘱,此前诸公主以为熊荆是王弟,现在却觉得他是王兄。芈芩心中温暖,当即拜道:“芈芩拜谢谢王弟,他日若有大难,定返母国。” “恩。我会派人接你回国。”熊荆很认真。“芩媭出嫁之日,我嘱钜铁府送百柄宝刀。” 欧丑平安回来,钜铁府再次扩大生产规模。而宝刀之名经清水河一战传遍天下,大梁卖价千金。熊荆一下子就送出百柄,并非嫡女的芈芩感动的几乎落泪,其他公主则无比艳羡。 天真的芈璊没想宝刀价值几何,只问道:“王弟所言英雄,我等如何得见?” “得见不难。”肥水不流外人田,楚国公主自然要嫁给楚国英雄。熊荆想了想道:“明年上巳,我让他们来郢都。然则,”熊荆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切不可去桑林与其欢好。” “谁去桑林与他人欢好!”桑林代表什么有些公主知道,有些像芈璊这种就没听懂。芈蔳闻言面红耳赤。骄傲如芈璃则啐了一口,身为公主的她岂会与贫贱女子那般不识礼仪。 “桑林乃我楚俗,无甚不好。”熊荆笑道,去年他就想去野外瞧瞧男女之欢,奈何出不了宫。“我担心媭媭一时情动,事后又后悔不嫁。” 见也见过了,话也说过了,想到还要去给母后问安,熊荆又与诸位公主说了几句便起身去了若英宫。他一走,少女们又如鸟儿般叽叽喳喳,素来调皮的芈柔高声道:“我若不姓芈,此生必要嫁于王弟,做他的贤后。” “你若不姓芈,又怎会是公主?”芈璃又啐了一口。同姓不婚,其生不藩,楚国大夫多芈姓,逼得楚国公主只能外嫁。芈柔不说与熊荆同父,便是不同父,以周礼也不可嫁。 “荆儿去与诸公主相会了?”若英宫,太后赵妃依旧一身孝服。先王十日后入葬,她和三闾大夫屈遂、王尹等人一直在筹备葬礼。 “是。”熊荆点头答道。“诸公主皆为父王所生,血脉相连,见见也好。” “女子总要嫁出去的,嫁出去了……”赵妃语顿,她也算嫁出去的女子,可依然处处护着母国。“荆儿,你真要与秦国和好?” “尚不知秦使何言。”儿童第六感极为妖异,熊荆已感觉今日母后不同。“朝中大夫……” “母后听闻那秦使昌平君,与当年欲夺你父王之位的阳文君乃二五耦也。秦人又在郢都私赠金玉、大贿奸臣,尤以大司马府上为最。”赵妃看着儿子,叨叨相告。“荆儿莫要听奸臣胡言。明日召见秦使,最好母后也在,以防荆儿为奸臣所骗。” 赵威王死后,赵妃之母赵威后便曾临朝听政数年,虽有赵王,可国事皆有威后做主。触龙说赵太后,以其幼子长安君入齐国为质,便因于此。赵妃此前也曾召重臣议事,可次次都在小寝,从来不敢召于正寝——小寝代表后宫,正寝代表国政,国君薨于宫中,死于正寝才符合礼法,死于小寝则会召人非议。赵妃‘最好母后也在’之语说的是在正寝,此列若成,日后每每朝议她都将坐于熊荆身侧,干政摄政。 自己的母后居然想摄政干政,熊荆闻之有些吃惊,于是不言。赵妃等了一会见他不言,又道:“母后如此也是为了你好。你年岁尚幼,不识人心,熊悍又未分封出宫,朝中想助他即位之人不在少数,若……” “不必了,母后。朝堂之事荆儿可以处置。”熊荆本想顾左右而言他,但也清楚如果不正面拒绝,日后母后必会再提。“楚国四十余位国君,从未有母后摄政之先例。母后若在,朝中、国中必惹非议,荆儿处置国务更难。悍弟弟待父王入葬便分封于外。母后放心,朝中并无多少奸臣,荆儿也不会为他们所骗。” “真不要母后相帮?”赵妃看着儿子,很有些失望。 熊荆也看着母亲,目光相触并不躲避。“母后爱护之心荆儿知道,然楚国不似他国,与赵国更是不同。赵国之政,皆在赵都邯郸,楚国之政,不在楚都寿郢而在各县各邑。若母后临朝,封君县尹必要非议,王命不入县邑,在郢都又有何用?” 熊荆言辞恳切,更直言当下的纠结。楚国的国家机器还是楚武王时搭建的,即县制和私邑混合,楚庄王后收私邑而加封君,变成县制和封君混合,垂沙之役至今,亡人失地下封君十不存二,已经变成单纯的县制国家。 春秋列国,唯楚晋两国灭国最多,故县起于楚而郡源于晋。郡的规制其实比县要小,赵国赵简子言:‘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 第六十三章 混沌死 县与郡相同之处在于都设于边境,管理比普通封邑严格;不同之处则在于,设县的楚国由外向内攻伐,是以县内本就有邑;设郡的晋国南面是黄河,只能由内向外征伐,所以郡内的邑很少甚至没有,只能招徕散民。 楚国之县,多是灭国之后迁其公室而设,虽迁其公室,可国内仍有旁支宗族,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因而委任的县尹一般都循其旧制;晋国之郡,招徕的全是散民,防备的则是北狄,不得不行军法。散民无宗无族,对军法无法抗拒,故军法得立。 有军法管制的郡,自然会有军法管制的县。由郡而县、逐步推广,最终变成了秦国的郡县制。楚县因袭旧制,县内封建之制犹存,并不像晋秦郡县那样直属中央,因此当下楚国给熊荆的感觉犹如清末清廷——八旗兵蒙古兵已不能战,朝廷能依靠只能是地方士绅办的团练。团练几经鏖战终成强军,士绅们也一个个变成封疆大吏。 这些人不是不能杀,但杀了国必乱。距离秦国灭赵灭魏攻楚还有多久?熊荆此前的计划表是十年,但从嫪毐未死吕不韦先行去职这件事情上来看,恐怕时间得调整成八年。 八年能干什么?不说转炉炼钢这么短时间未必能成,就是各县各邑大练长枪阵,建立近代军队的士官、军官体制也可能来不及。什么天命、什么民心、什么礼法……,战争如果输了,一切都得完蛋。 “完蛋,就是完蛋!”拜别想摄政的母后,熊荆独自回到正寝。苦思之后他没召别人,只召了太傅宋玉。 “拜见大王。”宋玉来了才知道大王只召见自己一人。 “大傅免礼。”熊荆请宋玉坐下,张了好几次嘴也不知如何开头,到最后他不得不架空一下,问道:“请问大傅,若秦国十年后灭了赵、灭了韩、灭了魏,又要亡我楚国,眼下我国国内该当如何?变法图强否、偱旧制不变否?” 当下楚国面临许多大事,可任何一件大事都没有这件事情大。宋玉闻之一怔,半响也没有答话,待熊荆再喊他,他才叹道:“天命如此,我人奈何!” “大傅请细说。”三个太傅,两个都是要变法的,唯宋玉态度未明。 “请问大王,与暴秦战,所为何事?”宋玉问道。他是三朝老臣,年纪已老,长叹之后脸上一片淡然,波澜不惊。 “所为何事?!”熊荆诧异。“我楚军与暴秦战自然是为了存社稷、护庶民、卫国土,大傅对此有异议?父王将楚国托付于我,我自然不能让其为秦所灭。” “大王所言皆是,大王英武聪慧,却秦师复楚地,先王黄泉有灵,自当含笑。然,”宋玉又叹了口气。“于万民而言,此等人不需存社稷、不需护庶民、亦不需卫国土,其又所为何事?” “万民?”熊荆若有所悟。他说的理由只是他一国之王的理由,但他的理由却不是民众的理由。民众没有社稷可存,子女只要遵守秦法,也不会遭到杀戮,国土更是没有——百亩田地如果经营的不好,说不定还要破产。我为社稷而战,那些庶民为什么而战? “大王曾于阵前对我楚军士卒言:‘秦,虎狼之国,褚衣塞道,刑者遍野,天下人皆不愿为秦民,故韩民奔赵、蜀人逃楚……’” 清水河之战,熊荆誓师之语传遍天下。一国之王,居然誓与士卒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楚人闻之莫不感动流涕,天下人闻之也是敬佩不已,再不以为熊荆是未龀之王。 “……变法即于我楚国遍行秦国之法,既如此,当日士卒为何而战?”宋玉之言极为尖锐,熊荆的心当即被洞穿一半,是想变法的那一半。 “可不变法何以强国?”熊荆问道,这才是他今日要问的问题。 宋玉又不言语了。阻止秦国有内外两策:一是已经实行多次的合纵,可信陵君、春申君已逝,天下再无合纵之人,便是春申君,上次合纵也已失败告终;二则是以一国之力抗拒秦国,但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小。秦国真要灭了赵国、韩国、魏国,辖下丁口近十倍于楚国,楚军再强,也不可能一个人打十个人。 “请问大王,东洲远否?”宋玉一揖之后问道。 “东洲三万里不止。”熊荆一笑,笑的很苦,宋玉所说的办法他以前也想过。“若要我楚国之民尽迁于东洲,非数十年上百年不能办到。” “众人皆知,秦制乃晋制,晋国自文公起而霸天下,直至三分仅两百八十七年。”宋玉熟读史书,晋国和楚国又数百年征战,他记得很熟。“时至今日,有魏人称己为晋人乎?有韩人称己为晋人乎?有赵人称己为晋人乎? 无有。”宋玉自问自答,淡然依旧。 “秦制源于晋制,秦法出自卫秧。卫国者,殷商之弃民,宋公微子启乃商王帝乙长子,素鄙卫,禁之入宋。其民刁滑而无信、怯战而无勇,戎狄来袭,国人皆不受甲、大夫亦惧出兵,告卫侯曰:‘使鹤也,使鹤可胜。’与战,卫师接敌遂败,唯卫侯勇武,冒矢而不去其旗,直至战死,卫国亡,后由齐桓公复卫于河南。 卫秧之法,既刁且酷,倍于晋法。其法之害,不在连坐、不在重刑,而在告奸。告奸之行,父子相诟,夫妻反目,人人无信。而秦国攻伐之频,更远胜晋国。且晋国尚有六卿,秦国仅有外戚,晋国三分,遗有韩赵魏,秦国之亡,当再无他国。 大王之念,全在存社稷、护庶民、卫国土。然楚国之所以可胜秦国者,全在国祚之悠长。晋国两百八十七年而分,秦制远胜于晋制、卫法远酷于晋法,国祚或可及晋国一半,一百五十年而亡。楚国若能避其锋芒,击其惰归,必可存社稷、护庶民、复国土。 然则东洲渺远……” 宋玉老成谋国,想出的办法居然是不比战力,而是拼寿命,熊荆当即就听呆了! ‘必一百五十年而亡’,这是他根据晋国晋文公之后的国祚推断出来的,距离实际相差并不太远。楚国只要避开秦国的强胜期,待秦王政死后再与之战,当如项羽之于巨鹿,五万楚军践踏四十万秦军。 熊荆不由道:“东洲最远,然近一些的岛屿也是有的。” “哦。”宋玉目光亮了亮,“距我琅琊几里?” 琅琊是楚人心目中的极东之地,但熊荆所说的日本岛距离长江口更近。他道:“至海阳更近些,大约一千八百余里。” “岛大否?尽迁民于岛上否?”宋玉再问,激动之情毕现。他想到的是徐偃王,徐国为周穆王所灭,徐偃王迁社稷于海岛。此岛就在会稽旁侧,可惜太小,离岸太近,徐国于是灭亡。 “岛大,倍于淮上诸地,气候也与楚国相近,不过全是生地。”此时的日本岛是什么模样熊荆全然不知,也许只有野人吧。 “请大王速遣人观之。”宋玉揖道,“此为楚国社稷存续之道,不可怠慢。” “大傅以为,我楚国只可与秦国较国祚的长短?欲较国祚之长短,当远避海外,避其锋芒,待秦国国祚尽后方回师复国?”熊荆问道。 “秦国吞三晋后若伐我楚国,楚师不敌,自当远避海外之土。”宋玉言道。“楚人先祖乃游牧之民,千年前中原皆游牧之地,避之海外,并无不可。不然,大王何以为胜?欲使卫秧之法乎?若行卫秧之法,国必乱,社稷亦不存。” “若我楚国开外朝,授权于民、启蒙于民,使贵人、庶民共治楚国……” 熊荆说起自己构思出来的的另外一方案:共和国。 sB坛贤总结过:一个民族只在两个时期战斗力最强。一是从部落制转为王国制时;另一个时期则是从王国转为共和国时。王国初始,源于部落武士的贵族英勇善战,可久而久之,这些人安于享乐,崇武渐渐变成崇文,国政也是腐败。但庶民生活依旧艰辛,若能把他们的能量激发出来,以他们的血肉构建新的国体,那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熊荆想的是共和国,一个楚人的共和国,宋玉想到的则是外朝。 此刻议事之所为燕朝,出路门则是正朝,正朝再往外出茅门,则是大廷,大廷即外朝。燕朝、正朝、外朝,合称三朝,两周时期,天子诸侯皆三朝。 开外朝时,国君立于北,群臣立于东,群吏立于西,庶民立于南。几百年封国众多,外朝常见,之后则不常见。他记得最近一次开外朝是吴师入郢,吴国派人会于陈怀公,说其从吴。陈怀公犹豫不决,于是开外朝以问:‘欲从楚者右、欲从吴者左。陈人从田,无田从党。’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 宋玉说了一个故事,说完他又道:“至德至善之国,无为也。庶民淳朴,不可与知。好知而无道知者,则天下大乱,请大王万万三思!” 第五十四章 混沌死2 法源三晋,道出楚国。宋玉虽善辞赋,内心真正所能接受的还是道家。而老庄实则有别,楚人心中的道家与后世认为的道家有诸多不同,同样是无为,楚人的无为是庄周式的不损民之淳朴的无为,而非老子式的小国寡民,老死不相往来的无为。 庄周素倡自然,老子极重权谋。熊荆要开民智、建共和,在宋玉看来就是给混沌开窍,使民失于自然、损其淳朴,结果就是天下大乱。而对于暴秦,他的对策是无为,只与其比寿命,一百五十年后——从商鞅变法算起的一百五十年,还剩三十二年。秦王政今年加冠,年二十二岁,三十二年后他五十四岁,就是不死也差不远了。 只是,楚国治下三百万人口,怎可全部迁至海外?这是办不到的事情。最多是将几十万公族迁于日本,此举结果就是抛弃庶民。衣食住行,皆庶民所奉,怎能不顾他们而去?此乃无信。 后世的熊荆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也未必事事守信,但清水河一战后,不自觉中,每每行事他务求勇武有信。抛弃旧郢一百余万民众也就罢了,那是先王时期的事,自己怎能将整个楚国两百多万民众弃之不顾? 无信,无信之根源在于无勇。是自己害怕了吗? 宋玉走后的正寝又是空空荡荡,熏炉烟雾袅袅,水漏滴水不断。坐于父王以前常坐的红色蒻席,握着历经几十任楚王之手的铜符节,渐入冥想的熊荆忽然间有些神游身外,到最后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大王睡矣。”几个伺候的寺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办才好。好在老仆长姜熟知熊荆心性,知道大王最不喜别人把他当小孩看待,所以不敢抱他上床,只努努嘴让人去拿寝衣。寝衣即锦被,正寝虽然生着火,可寒冬时节依然有些冷。 “去矣去矣。”给大王盖好寝衣的长姜嫌几个寺人多事,又把他们全赶了出去。待其他人走,他便静静的守在一侧,如同守卫先王那般守卫熊荆。 * “哦?今日楚宫廷议,不召我等入朝?”次日一早,收到谒者通报的秦使昌平君熊启很是诧异。他已经做好今日面见楚王的准备,谁想谒见忽然要延后。 “正是。”谒者答道,“大王言此数日需商议我楚国大政,非不召秦使,赵使也不召。” “楚国大政?”熊启来了兴趣,他给下人使了一个眼色,一块黄金塞到了谒者手上。“敢问贵国商议何种大政?” “此我楚国大事,怎可告于贵使?”谒者嘴上如此说,眼睛却看着下人手上未给的金子。 “既是国政,自要公诸于众。此有何不可说的。”熊启不知道谒者何意,曾为小吏的李斯哪能不知。他把下人手上剩下的黄金夺过,给出去却在谒者伸手接的时候又收了回来,待谒者皱眉,他才把金子放在他手上。“无功不受禄,请说罢。” “大王召重臣商议,说的是……”谒者把金子塞入怀里,想了一会才想出那个生僻无比的词。道:“对,……大王与重臣说的是共和。” “共和?”熊启不解,追问道:“何谓共和?” “小人也不知。只闻在说共和,不知其他。”谒者做了一个遗憾的表情,当下便告退了。此时李斯才觉得自己上了当,这些谒者怎会对外使言楚国密事?肯定是胡编乱造骗人的。 “你速速去打探,看楚王商议何使。”熊启出身富贵,又从未出使他国,哪知小吏骗钱的伎俩,赶忙派李斯出去打听。 * “大王所言,臣不觉不妥。”正寝内,说话的是箴尹子莫。“庶民与战,自当允其民权,此为公也。县尹不与战,仍享于富贵,此不公也。不公者,国之大害,与秦之战,戮力同心方可胜。清水河畔,大王与士卒同甘苦、共生死,我楚军方破秦人,不若此,何以为胜?” 宋玉不同意熊荆的共和之策,昭黍也不同意,认为贵贱有别,不可与庶民共治;淖狡没有表态,可心中对此并不支持。子莫和左尹蒙正禽是支持的,但蒙正禽没有子莫这般亢奋。 “敢问大王,若楚国为我楚人之国,何为楚人?”朝议热烈,淖狡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一开口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亢奋如子莫也冷静下来听他所言。“吴越之地,皆为越人,可是楚人?邹鲁之地,皆是鲁人,可是楚人?旧郢之地,乃我楚国祖地,可是楚人?” “吴越之地为越人,非我楚人;邹鲁之地为鲁人,非我楚人;旧郢之地乃我祖地,除去秦人,余者皆为楚人。”共和的前提是认同,只有认同了才能刀山火海,死不旋踵。越人不认为自己是楚人,自然排除在外,鲁人不认为自己是楚人,自然也排除在外。说道最后,熊荆武断的下了一个定义:“凡言我楚语者,皆是楚人;不言楚语者,非我楚人。” “此不可也。”这下众臣慌了,齐声说不可。昭黍开始激动,大声道:“若越人非我楚人,不与我一国,越地若何?鲁人非我楚人,不与我一国,鲁地又若何?” “越地皆是越人,可成越人之国;鲁地皆是鲁人,可成鲁人之国。”熊荆对此早有考虑。“然,越人之国乃我楚国属国,凡事皆以我楚国马首是瞻,鲁人之国亦是如此。 越人虽为越人之国、鲁人虽为鲁人之国,但秦军南来,秦王会因是这是越人之国便手下留情?会应这是鲁人之国便打道回府?否!秦王必一天下而后快。不管是楚人,还是鲁人、还是越人、还是齐人,皆要灭其国而役其民。 吴师入郢,先君昭王奔随,百姓父兄携幼扶老相随。留于郢者相率为至勇之寇,亡命奋臂与吴人斗。将率死则跟于老卒,老卒死则跟于新卒,人人各致其死,阖闾一夜五换其宿。然先君灵王如何?先君平王立公子比,百姓放臂而去之,灵王饿于乾谿,食莽饮水,枕块而死。 何异?吴师入郢之前,每遇寒冬,先君昭王出大府之裘以衣寒者,出仓禀之粟以赈饥者。先君灵王则作章华之台,发乾黔之役,外内搔动,百姓罢敝。 我楚国给予越人、鲁人恩惠,秦国却要在灭其国而役其民。众卿以为越人无勇、鲁人无智乎?” 一战英国忽悠印度独立的例子没办法举。熊荆花了好长一段口舌,翻出吴师入郢的旧伤,又把为百姓所弃、自缢于山野的楚灵王拎了出来,打算以此说服群臣。可淖狡还是摇头:“鲁、越为先,陈人、蔡人、宋人必随其后,历代先王,无数将士之血汗,怎可一夜化为乌有?!” “陈、蔡、宋亦可成为我楚国属国。所谓属国,并非复其公室、自成一国,仅是鲁人治鲁、越人治越而已,军权仍归大司马府;亦非不能任我楚人官吏,只是官吏如何任用,当重鲁人、越人之意。此一切所为,全在激发民性,使其为国而战、为国而死。 众卿,今之各县如何?郢都政令可通达乡里?!县民肯为我这个楚王而死?!笑话!各县自行其政,县民为律法所迫方与战。当初大傅回援郢都,除了封君之师,又有谁愿与大傅同行? 与其如此,索性给其名义、允其自治、激其民性、鼓其斗志。楚国不亡,不说天下,就是世界也是我们楚人的。非我楚人之地,取之何用?收税吗?收税之后肥豚一样圈养,锦衣玉食、荒淫无度、酗酒成风,上了战场弱的连一张弓都不拿起?见血就要晕厥?” 公族子弟有英雄,但更多的是狗熊。看到这些人熊荆恨不得抽他们几耳光,剥夺他们的姓氏。熊荆懊恼这个,淖狡一听‘回援郢都’四字,脸上猛然一热,色若猪肝。宋玉、昭黍、孙余、工尹刀、鲁阳君、观季、唐缈等人则再次沉吟,细思大王之策。 熊荆也再次整理自己的思路。此战,不说徒卒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而战,就是军官也大多迷糊,他们不过是尊令行事;县公邑尹们则是担心秦国灭国,这才竭尽所能征发徒卒力夫,整个国家的战斗力并未激发出来。 他不由想到曾经读过的埃里希·鲁登道夫的《总体战》。时间虽然久远,但一些经典语句的大意仍然记得: ‘……我的钢盔的雕像上还有这样一句话:‘保佑国王和祖国’。这句话把人民排斥在外,因而未能挖掘它的全部潜力…… ……人民的每一个成员都应将其全部力量奉献给前线或者后方。要想让人民这样做,那只有使‘战争是为了维护民族生存’这句话变成确凿无疑的事实,而不能只是口头禅……’ ‘……一个民族的精神团结现在是、将来仍然是领导总体战的基础。只有将种族遗产和民族信仰协调统一,只有对生物的、精神的法规和遗产的特性加倍重视,才能实现民族团结……’ 他非常断定:‘维护民族生存’的精神感召绝对胜过秦人的‘军功授爵’;而他、也只有他,懂得如何培养庶民的民族精神。 第五十五章 混沌死3 唯一遗憾的是:楚国最初的封地仅是子男五十里,治下疆域全是打下来的,作为‘侵略者’的楚国无法‘将其种族遗产和民族信仰协调统一’,也无法‘加倍重视生物的、精神的法规和遗产的特性’,因而不能‘实现民族团结’,‘维护民族生存’那就更无从谈起。 这是楚国的劣势,如果是齐国或者鲁国,哪怕是宋国、吴国、越国,也不存在这个问题。 解决之道只能是由越人、鲁人、陈人、蔡人、宋人再建属国,以‘实现其民族团结’。这些属国将在楚国的领导督促下积极备战,最终‘维护民族生存’,打退举国而来的秦军。 眼下来看,这大概是最佳的变革之道。可以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彻底改变楚国的政体,使楚国从一个松散的、县邑自行其政的王国,转变成一群适合总体战的民族共和国。‘共和’这个词其实并不准确,最恰当的说辞应该是‘共治’,贵族和庶民‘共治’。 这些国家所能得到的是复国——经历抗秦战争后,这些国家的民族团结已无可撼动,不管楚国愿意不愿意,它们都将复国。但是,日后它们围绕着楚国,再组成一个类似当今楚国的松散新国家也未尝不可。 楚国付出的代价是可能失去其中一些属国,比如个性倔强的宋国、灭国不久且与楚人风俗迥异的吴国和越国,可却能收获最终的胜利。江汉故地能拿回来,南阳盆地也能拿回来,还有巴蜀、汉中、上庸等地。楚秦战略上取决定作用的就是巴蜀,楚国最大的战略错误是没有抢在秦国之前夺取巴蜀。 而天下,如果秦国还如历史上那样烂到底的话——熊荆从心里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小,因为没有一统天下的秦王政不可能修长城、不可能大修阿房宫、不可能大修骊山墓、不可能四处巡游、不可能焚书坑儒……;胡亥也不可能即位、赵高不可能指鹿为马、秦王子不可能被弑杀、贤臣老将不可能含冤致死…… 如果楚国不亡,秦国有太多太多的不可能,这些不可能对秦国是利大于弊;而对楚国,楚国将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后世科技:转炉炼钢会实现、火药会实现、枪炮会实现、蒸汽机会实现、铁路会实现、环球贸易会实现、殖民美洲会实现、世界属于华夏会实现…… 楚国不能撤至海外,因为再回来面对的将是一片狼藉。公族落而庶民起,这是战国,但如果秦国不能扫灭六国、不能尽迁各国公族于咸阳,公族就不会迅速衰弱。而随着大航海的兴起,王公贵族将大肆进行海外殖民,华夏自然会扮演欧洲人曾经在世界史上扮演过的角色。 组织!不管战争还是殖民,最重要的就是组织。 庶民天生就少有组织,因此无法调动大量资源,所以很难进行殖民;公族天然就有组织,他有宰臣、有奴仆、有私卒、有工匠、有巫觋、有附属民,他如果进行殖民,拉出去就是一个船队,到了地方就是一个城邑。他们更知道如何消灭当地土族、知道如何奴役当地土族、知道如何同化当地土族,这些全是庶民不会的。 客家人开拓南洋凭借的是宗族,宗族也是一种组织,二战后如果英美不干涉,南洋早就是华人的天下。可宗族和公族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客家宗族开拓南洋,是要先与当地土王达成协议,租地开拓,土王则坐地收钱,开埠兴旺后多会强取豪夺、驱逐租客。 公族可能吗?公族如果上岸,肯定按照标准程序:攻城、杀人、夺地、建国,之后就是远交近攻、纵横开拓、同化奴役。公族有建国的人才,只要条件合适,他就能化族为国。宗族仅仅公族下面的附庸,仰公族之鼻息,处处受制于人,他们做一个甲必丹就觉得光宗耀祖、心满意足了。 …… 熊荆想得很远很远,回到两千多年前只能在东亚称王称霸而不能殖民全世界,在他看来根本就是一种罪过。他绝不能像希特勒那样‘面对着6地,却背对着大海’,他此生必定是‘背对着6地,面对着大海。’ 再一次明白自己此生要做什么的熊荆很快就散了燕朝,他要好好理一理自己的思路,同时也要让群臣回去理理思路,关键是他们要明白自己的建议到底代表着什么! 什么将先王、将士血汗化为乌有?怎么就不看看,这本来就是要失去的东西!把注定要失去的东西还给别人,换来别人的誓死苦战,这有什么不对?如果胜利,楚人拥有的将是世界!这种买卖怎么就做不得?! 什么贵贱不分?共和不过是共治,大不了参照外朝设成左右两院:左边贵族院,右边庶民院,大权在贵族院,小权或者监督权在庶民院,这难道不行吗?东周开外朝少,那西周呢?西周怎么不说,西周开外朝多了去了,国人难道没权监督贵族? 还有说什么寓言讲什么混沌死的,两千年后哪个国家不开民智?不普及教育?天下大乱了吗?天下哪有大乱!出门带着老婆、坐着火车、吃着火锅唱着歌,回家吹着空调、喝着咖啡、上着陌陌约个炮,这日子难道不舒服? 第一日的朝议基本是不欢而散,似乎只有身为大王的熊荆心有所得——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也知道自己要怎么干。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一直到第七日,君臣之间才达成简单的共识,同时在楚国地图上画上了可能成为属国的各个邦国。 昭黍很担心治下的县邑全会变成属国,甚至连寿郢都是淮夷的地方,如果淮夷要重建州来国,那朝廷搬到哪里去?根本就无地可去。并且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淮夷和秦国同姓,如果秦国游说淮夷诸属国,楚国等于不攻自破。 好在子莫当即就例举了赵国。淮夷如果也演变成属国,秦国不需游说,看赵国就知道自己的下场。秦人攻赵,从来就不留情,四十万降卒杀得是毫不眨眼。而攻伐再剧烈,秦国也不应该坑杀同姓贵族,就算不是同性,贵族也不应该滥杀,但秦国杀贵族将领如同杀猪屠狗。 吴国、越国、鲁国、莒国、宋国、蔡国、项国、顿国、寝国、陈国、随国、唐国、黄国、弦国、息国、蒋国、蓼国、州来、钟离、六国、龙舒、英氏、舒蓼、舒国、胡国……,楚国地图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墨迹,不说昭黍、淖狡,就是支持熊荆的子莫和蒙正禽等人也看得心惊肉跳。这些国家如果都成了属国,那楚国还能剩下什么?! “大王……”昭黍喊了一声大王,声音悲悲戚戚,他几乎要哭出来。“先王还未入葬,先祖若地下有知……” 熊荆竭力不动声色,他当然知道会有这么多国,但想到和看到是不一样的概念。 吴、越、鲁、莒这四国不必说了,蔡、项、顿、寝、陈全在淮北,靠近魏国;宋地很大,它西面挨着陈国,东面连着鲁国,把沛县、彭城也包了进去。随国、唐国在大别山西;黄、弦、息、蒋、州来、钟离全在淮水沿线;六、龙舒、英氏、舒蓼、舒国、胡则在淮水以南、安庆以北、合肥以西。 “昭卿勿忧,图上并非全是属国。淮水沿线诸国灭国太久,淮南诸国也是如此,且这些国极小,仅能称邑,不能称国。”看完地图的熊荆松了口气。“真正可成为属国的,不过是吴、越、鲁、莒,蔡、项、顿、寝、陈,还有宋,最后是唐和随。可这只是预计,项、寝、顿、唐、随早就不是昔日国人,仅余吴、越、鲁、莒,蔡、陈,宋七国,对此此七国要做的也不过是开民智、设左右院、编撰本国国史而已。” 就实而论,眼下做的,也就是设立左右二院、搭出贵庶共治的架子算是大动作,开民智、编撰史书这根本就是小动作,根本不为人所注意。楚国依然是楚国,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但昭黍还是道:“十五年之后如何?十五年后它们便将复国。” “十五年后秦军伐我,除了吴、越,这些国将不复存在。”熊荆重复说过无数次的话。既然宋玉说秦国国祚还有三十二年,熊荆便定了一个十五年的复国期限,当然,这是名义上的,这些国要想摆脱楚国的潜在控制,恐怕要在一代人之后。 “且不是谁都能复国。若其师战斗力太差,复国之事将永无可能。”熊荆再次补充道。这是复国的附加条件:战斗力不能低于秦军。“即便可以复国,他们也未必会选择自成一国,更有可能会再加入楚国。” “淖卿觉得如何?”熊荆说罢问向淖狡,能达成初步共识淖狡的态度转变至关重要。只是,一切都是草案,只是燕朝廷议达成了基本共识,县尹那边会如何反应还未可知;再就是占卜,如此大事当然要占卜,占卜如果是吉还好,如果是凶,那就等于白争论了七天。 “此乃乱国之策。”淖狡眉头紧皱,幸好他还有一个补充:“然乱国好过亡国,臣信大王。” 第五十六章 谒见 “大王聪慧,敢问大王可有他策?”一直不言的三闾大夫屈遂看罢地图连连长叹,哪怕仅仅七国复国,楚国版图便少了三分之二,他这样的公族老臣根本无法接受。 屈遂一问,其他大臣也看了过来,想知道大王还有何策。熊荆道:“他策可行与否全在时间,时不待我,又能如何?”如此说完他才再道:“若我楚国所有子民皆虔诚信奉东皇太一,自可为太一而战?然,唯我楚人信奉太一,越人、鲁人、宋人、陈人、淮夷,各信其神,十年内难以统一,既是无法统一,自然无法为神而战。” “不复七国,我等遣人告之庶民,言:你乃楚人,可否?”屈遂不死心再问。 熊荆还没答话,其余诸臣就摇头了。楚国治下族群甚多,习俗全然不同,语言也是不同,同样是老虎,楚人叫‘班’,夷人叫‘于菟’,越人叫‘顿’。除了学习过雅言的士人可也互相交流,各个族群根本就是语言不通。 楚人对他族的同化仅在上层士人和贵族,周人对楚人的同化也仅仅是上层士人和贵族。一到市井乡里,庶民说的仍然是楚语,行的仍然是楚俗——男女不同席是周礼,可即便是楚国贵族,几百年来也还是男女同席,丝毫未变。 如果说楚人并未全心全意学习中原礼仪,所以蛮夷习性不去,那鲁国如何?鲁国乃周之侯国,从立国之初行的就是周礼,孔孟这样的大儒也出于鲁。就是这样的周礼之乡,其权臣阳虎也是‘盟公及三桓于周社,盟国人于亳社’。 周社自然是周礼之社,鲁定公与三恒是贵族,盟于周社,可国人并不盟于周社,而是盟于毫社。何谓毫社?毫社乃殷商之社。殷人平时祭拜于毫社,自然盟于毫社。鲁国的国人并非殷人,而是夷人,夷人与殷人共族同俗,故也盟于毫社。 东夷、百越、三苗、濮人、巴人……,周人代商以前、楚人迁于荆山以前,华夏大地已有诸多族群。周人的分封本质上与殖民无异。殖民于卫,殖民者卫懿公战死,被殖民的卫人怯战逃跑;殖民于鲁,数百年后虽然出了孔子,可仍然要‘盟国人于亳社’。几百年都不曾同化,怎能一句‘你乃楚人’就可以同化? 屈遂最后也觉得自己想简单了,连连摇头。熊荆则道:“必要因其俗、从其言、编其史、教其文,不然无以成其族。不成其族,为何而战?为何而死? 为今之计有五:一曰避之海外,击其惰归;二曰允复其国,助成其族;三曰参照秦国,遍行商法;四曰笃信东皇,为神而战;五曰因循旧制,钜铁杀敌。 第一策举全楚国之力也只可载几十万公族出海避之,庶民不得迁徙。与其如此,尚不如允其复国、助成其族,率众与秦军一战。第三策参照秦国,遍行商法,与第四策笃信东皇,为神而战皆不可行,原因相同,时不待我。行商法则要罢县尹、弃贵族,举国动荡,不攻自破;东皇乃我楚人之神,鲁人、宋人、陈人、越人、淮夷皆是不信。 至于第五策,秦吞三晋后天下已十占其八,可役使丁口少则两千五百万。以全天下之人力、物力攻我,若无决死之心,必不战自溃。钜兵、投石车、荆弩……,兵甲再好,也得有敢战之士,若无,必将白送秦人。 众卿,没有满意解,只有最优解。”熊荆不自觉用上了术语,好在大家还能听得懂。说罢他又大大摇头,道:“我楚人最大的教训在于:八百年时光,都没有努力生养!” 熊荆最后是在自嘲,江汉故地上多是楚人,可行那些人已经变成了秦国编民。正因如此,楚之文化要想办法渗透到江汉故地,要在江汉故地打一场不见血刃的文化宣传战,使江汉一百多万楚人明白自己是楚人而非秦人。楚军则要在赵国灭亡前攻入宛郡,与秦军竭力一搏。胜,拿回故地,解救族人;败,则迁民于江东,扩充族群,后续再战。 “敢问大王,若秦不攻我若何?”沈尹鼯想到另一种可能。“秦不攻我,十五年后各国复国,我楚人何以立?或是秦军攻我,然秦国二十年方亡了赵国,又十年方亡了韩魏……” “赵国已是强弩之末,韩魏旦夕不存。”军事问题大司马淖狡最有发言权。“赵之强军皆亡于长平,唯代郡军独存。秦若再三攻伐,春攻秋守,十年亡赵并非杞人忧天。” “我楚国难道不救?”太宰沈尹鼯又把问题绕回到现实,“不救,无义也!” 熊荆与淖狡闻言对视,在场除了他们,也就鲁阳君、项燕、彭宗知道楚国的反攻计划。确切的说不能称为计划,只是一个想法,虽然这个想法正在逐步推进。 “楚赵不相毗连,如果救之?”淖狡问道。知晓反攻计划后,赵国注定是要牺牲的,不然秦国如何能放松警惕?且国内政体变更,政局未稳定前,根本不能大举动兵。 “可说于魏国,诸国合纵。”沈尹鼯还在想着合纵。 “魏王已从秦使姚贾之说,不再与我楚国、赵国合纵。”淖狡把昨日收到的讯报说出,此事他已经汇报给了熊荆。 “啊!”沈尹鼯当即错愕,惊讶之后他又急道:“便、便是魏国不合纵,我楚赵两国合力,亦可使秦人胆寒。大王,秦军伐我,赵国救我,秦国伐赵,我秦国亦当救赵、” “一切等见过两国使臣之后再议。”熊荆无奈。选择越来越少,套在脖子上的绳索越收越紧。是亡国之君还是中兴之主,全看这十年的作为。 * 楚国朝议,一议就是七天。驿馆内秦赵两国使臣都等得焦急,没有飞讯的他们暂时还不知道魏王已从姚贾之说,不与楚赵两国合纵。魏国不合纵韩国、燕国自然也不合纵。这两国每次合纵都是打酱油的角色,合纵不是因为他们有助战力,而是为了让魏赵两国能后顾无忧。 先王入葬前两日,早有‘谒者难得见如鬼,王难得见如天帝’之念的赵使魏加、秦使昌平君熊启终于见到了楚王谒者,两人一前一后,在谒者的陪同下入楚宫谒见楚王。 魏加之言并不出意外,正朝上他除了长篇大论说合纵如何如何必要、如何如何好,他还想要楚国的荆弩、钜铁、投火器、飞讯……。要这些东西并不出人意外,只是当昭黍问其何以为偿时,他却说赵楚两国情如手足云云。 即位之后,这是熊荆第一次视朝,阶下群臣委貌玄衣,看上去就像一根根黑色钉子,他看着这些钉子,这些钉子也看向他。因为熊荆已经断发,钉子的目光更显诧异和不解。 “赵使所言,不佞已知,请回驿馆稍歇。”熊荆未穿丧服,而是白衣素裳,以皮弁服视朝。 “请大王继贵国先王之遗志,绝秦而盟赵。”魏加不但不肯走反而上前两步,让人不悦。 “先王只有救赵,从未盟赵,谈何遗志?”熊荆冷笑。他觉得如果魏加再近身,或许会像毛遂那样按剑而上,逼王盟赵。 魏加初见熊荆,并未在意。未龀小儿,怎可阵前誓师、并肩作战?其他人相信,他只以为这是楚人编出来的神话,此时见熊荆口利,方有些诧异。 “大王谬矣。秦军伐楚,寡君闻之,出兵二十万以救,故秦军退。寡君所念乃赵楚未盟而实盟,情如手足,今大王言我两国未盟,于义何在?”魏加继续上前,直至阶下。 “先王八月末遣使,九月初使入邯郸,贵国十月末方允出兵,十一月大军方出邯郸。军未出而秦军败,战不起而楚地复,今持退秦之功而言有义,义何在?”熊荆看着魏加。纵横家之言实则经不起推敲,只是国君大多浑浑噩噩,故常被其所蒙,熊荆昔日与人争论英国钢铁价格能争论几百楼,魏加那点小伎俩怎么骗得了他。 “不佞即位于父薨国危之时,称王于叛谋兵戎之间,所幸侍卫之士赴死于内,忠信之卒搏命于外,方得今日楚国之安宁。今先王未葬、大政不明,盟赵、和秦,待群臣议毕,自有决断。”熊荆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到魏加脸上。此时他再无之前的气势,脚步也不再前。 “大王难道要和秦?”魏加故作诧异。“昔秦将白起,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大王和秦,何颜见楚国先王?” “昔长平之战,秦人坑杀赵卒四十万,贵人亦斩之,邯郸家家戴孝、户户出殡,赵王却欲割六城以求和,赵王何颜见赵国先王?”熊荆针锋相对。 “长平一战,我赵国大军尽失,故先寡君割六城求和于秦,然六城终未予秦,秦围邯郸,大败而归,先寡君可见先王。”魏加道。 “鄢郢之后,楚国仅剩半壁,五尺至六十,敝甲钝兵不过三十余万。清水之战,楚军大败秦军,致使秦人入楚求和,不佞如何不能见楚国先王?”熊荆冷笑,示意傧者送客。 第五十七章 谒见2 “召——!秦国使臣上殿”赵使离去,傧者当即高呼召秦国使臣。魏加闻言一改出殿时的气愤,特意立于茅门外笑脸盈盈的对秦使浅浅一揖。 熊启和李斯一同入朝,李斯见赵使笑意盈盈不免有些惊讶,熊启根本就没有看赵使,他的目光从入大廷开始就被楚宫所吸引。秦宫威严,楚宫华美。同样是四阿重屋式的宫殿,秦宫因为地势的关系,看上去显得极其雄伟,而楚宫建于平地之上,虽然高邃,给人的印象不是雄壮,而是一种纤细之美。 如此的楚宫只在儿时父亲的叙述中,那时他最大的向往就是早日返回楚国,早日看一看华美无比的楚宫。只是一转眼就是三十多年。三十多年后,他已是秦人;三十多年后,父子生死两隔,三十多年后,母国已是敌国。 “丞相小心。”入堂需升阶,去履登阶时熊启脚步有些踉跄,李斯赶紧提醒。 “无事。我在想……”熊启说不下去,他在想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说出来。 “快。”熊荆并不在朝廷上,此时他正在门后更衣——见赵使穿皮弁服,表示楚国安宁;见秦使穿韦弁服,表示楚国仍处于战争中,谈得拢就和,谈不拢就打。秦使已经升阶,升阶而登堂,登堂而入室。秦使穿室的时候,熊荆已回到了王席。朝臣都看回头看秦使,待回头,才发现大王换了一身韦弁服,韎色乃近血之色,红的极为刺目。 刚刚入廷的熊启没有看到楚王落席,只看到他小小的身形独据王席,身着血衣,目光清冷明亮,头发则是断的。传闻楚王在沂邑见到被司空马下令杀死的庶民尸首,曾断发以谢子民。 “秦使…”李斯不知右丞相仍在走神,开始按例谒见楚王,他念了两个字不由转头。这时候熊启才回过神来,和一起揖道:“……秦使熊启谒见楚王。” 这就是我的兄长?熊荆也在看熊启,他当然知道熊启也是父王之子。这个年长的兄长并不高,大约七尺二寸,玄衣玄裳,年纪在三、四十左右,宽额、方脸、虬须,长相虽有些粗狂,但眉目很是秀气,像极了父王。 “大王……”熊荆未按例答话,长姜不由轻声的提醒。 “……贵使免礼。”熊荆朗声,而后开始客套:“贵使此来,所谓何事?” “本使此来,乃为秦楚两国盟好如初。”熊启吁了口气,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正因为他是楚人,所以他必须比一般秦人更加排楚。“然贵国失礼,谒见之事一延再延,今日谒见,又先召赵使,后召本使,大王欲怠慢我大秦乎?” “秦使谬矣!”刚才半句话不说的子莫出言了,“赵使先入我国,秦使后入我国,大王自当先召赵使,后招秦使。” “赵国也配和我大秦相提而论!”熊启柱了柱旄节,傲然叱道。“我国寡君念及秦楚两国数百年姻好,故遣本使入楚与好。若贵国能向我大秦谢罪,且允诺日后再不与赵魏等国合纵,两国自当歃血而定从,再修姻好。不然……” “不然如何?”秦国使节倨傲是出了名的,可像熊启这样狂妄,朝廷上朝臣各个都看不下去。熊启还在‘不然’,他们就齐声喝问‘不然如何’。 “秦军乃百战之师,大秦乃天下强国。贵国不从,两国再战便是。我大秦百万之师,岂惧你区区楚国!”旁顾两侧朝臣,熊启一脸不屑。“我国寡君王命一下,自有万艘舟楫顺水而下,拔尽沿江城邑;城阳、息县亦再被秦军所围。楚军虽勇,二十一万秦军已使大王亲上战阵、誓师于阵,更要与士卒并肩为战、同生共死。八十万大军如何?八十万大军进之郢都城下,郢都必拔,大王与卿等皆成秦军之囚。赵人、魏人……” “无礼!”包括子莫,群臣只听得面色发青。心里骂了一句后,淖狡大喝。“早闻秦国与夷狄同俗……” “淖卿!”熊荆拦住了大怒的淖狡,待阶下静了一静才道:“不佞曾闻,秦国渭水黄河一带,水急滩险多流沙,木舟难行,故将整张牛皮剥下,四肢七窍扎紧,仅留一孔。渡河时取出,对孔猛吹。气胀而皮鼓,皮大如牛时再扎紧气孔,便可乘之渡河了。” 都是群臣讲故事给大王听,可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是大王讲故事给群臣听。被熊启百万大军吓得脸上发青的群臣专心听大王讲故事。 “然,秦国有好事者,喜好吹牛,皮大如牛时仍是猛吹牛皮,吹之不绝,数年后,气牛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风吹而飞,其蹄若垂天之云……” “哈哈……”开始群臣还当故事听,可听到庄子逍遥游的语句,顿时察觉大王只是在取笑调侃秦人,当即哈哈大笑。 熊荆没笑,他一本正经的道:“此巨牛浮于空中,地上人兽俱惊,以为神,设台而拜、杀牲以祭,不料有凤凰因异而啄之,顿时皮破气泄,落地再视,仅一牛皮耳!” “哈哈……”真笑也好、假笑也罢,朝廷上笑声如沸,此前百万大军恐慌之氛尽去。 “敢问大王何意?”皮筏此时还未在秦国出现,熊启已有怒意。 “无意。不佞只想提醒贵使,吹八十万大军进之郢都时,先问问谋士军粮辎重从何而来。”一听百万大军群臣就吓的脸青,大胆如淖狡,也只知斥其无礼,不知如何戳穿其牛皮。 “哼!我军以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何须询问军粮辎重。”熊启倨傲依旧。 “为何不言八十万大军围我郢都?”熊荆知道他在打滚转进,也不计较,只道:“贵使言舟师,然不佞劝告贵使:秦军舟师遇我楚军舟师必是全军覆没。贵使若不信,可遣十艘战船入郢,不佞也派十艘战船,且让你处上游,约时约地而战。 若秦军胜,不佞定向秦国谢罪,允诺日后再不与赵魏合纵,两国自当歃血而定从,再修姻好;若楚军胜,秦国则应向我楚国谢罪,以稷邑归我楚国,秦军退至复邑以西。敢否?” 熊荆说完看着熊启,笑意留在脸上,熊启也看着熊荆,不解他为何要如此赌战。 “丞相,我闻水战处上游者必胜,楚王……”李斯聪明,心生疑惑。 “大王不可!”淖狡闻言大惊。他不比文臣,知道水战处上游的优势。 “楚王此言可真?”熊启心中一震,目光瞬间变得凌冽。 “君无戏言,自然当真。”熊荆笑容依旧,只是表情有些僵硬。 “好。然我大秦败了要割稷邑,若我大秦胜了,楚国当割谢邑,此方公平。”熊启不知是否想给借口让熊荆反悔,因此加了条件。“且十艘不成阵列,要战就战百艘。大王允否?” “不佞自然允,贵国大王允否?”熊荆心中咯噔一下,百艘已在他的计划之外了。 “我秦人素以勇武为荣,岂有怯战不允之理!请大王召文吏以立约。”熊启身为秦使,即便真的赔上了稷邑,也不过是五十里之地。且复邑在手,楚军得到的不过是块死地。 “立约!文吏速速立约。”熊荆对左右喊道,根本不顾淖狡等人阻拦的眼色。 立约而盟誓。熊启从容而去,他一走大廷上就乱哄哄一片,熊荆也没管,径直退出闱门,进入正寝。淖狡这些重臣追着屁股就来了。 “大王误矣!怎可让秦人居于上游,我军居于下游。”淖狡急道,“此战又在楚境,若败,军心民心皆毁。” “大王,秦人绝不可信,立约亦不可信。”谢邑只是楚秦边境淮水上游边的一座小邑。沈尹鼯以为熊荆是故意要输给秦国才这样做的。“昔年秦使张仪哄骗先君怀王,以商於六百里之地……” “稷邑六十里都不到。”熊荆强调道,“城邑只是添头,不佞要的是秦国向我楚国谢罪。” “大王以为此战我军可胜?”鲁阳君算是比较冷静的人了,他听熊荆说起过跨海之舟。 “自然可胜,不然不佞为何要让出上游。”熊荆嘀咕道。“工尹刀何在,还有公输大夫何在?” “大王万不可为秦人所骗啊……”正寝之外聚着众多朝臣,这些人未至而声先至。待他们挤入燕朝,又大声道:“秦人无信,请大王盟赵而拒秦,万不可为秦人所骗。” “秦人谴舟师万人入楚,以死谢罪,不佞为何不答应。”熊荆看着群臣,他第一天视朝就发现朝臣大多徒有其表,对秦使恐吓无计可施。 “大王于正朝与秦人立约:秦国舟师若胜,可退至魏国,而我楚国除与战舟师,其余楚军不可追击。秦人由南郡顺江入洞庭,至广陵入邗沟,又从邗沟入淮水,入我楚境四千余里。江水滩涂之险、沿岸城邑之备,皆入秦军之眼。他日秦人顺水而下,楚国危矣。大王万万不可允诺秦人顺江入楚!” “你懂水战?”终于听到有料的进谏,熊荆有些诧异。他同意秦国舟师顺江入楚,只是为了拖时间,只有拖长时间才能多造船,三桨座战船不比其他战船,建造需要更多时间。 说明一下 写书都是构建大纲,然后按照大纲写下去。《清末英雄》前半部分便是如此,但后来发现这样写很生硬,因为写大纲的时候对历史脉络、对各种资料的掌握很浅,所构思的大纲并不合理,所以,《清末》从发现一战航运收入有25亿英镑(大概是这个数,也许记错了)开始,就偏离了大纲。以后就是各自(各种势力)基于环境、本着自己立场开始活动——当然,《清末》未必能把握好,但大概的写作原则是这样。 《血海》不是这样的,因为格局太小,猪脚所处的势力也太小,最少写出来的部分没有体现这样的写作原则。《荆楚》不是《血海》那样的战争文,而是类似《清末》,是真正的历史争霸文,并且因为帆船技术,基于的背景不仅仅是华夏,而是整个上古世界。也就是,《荆楚》的写作原则也是没有什么既定的大纲,而是各种势力基于环境、按照自己的立场做出利于自己的行动。 把此时楚国治下各国(或各族)恢复,是基于当下楚国的环境、立足于楚国自身的利益所做的选择,可问题是大纲并不遵守,历史却总有脉络。就像一艘无动力顺水航行的船,船上的人再怎么争斗,结果还是要到终点,这是高于写作原则的总原则。猪脚可以改变一切,他甚至可以把船拆了,但最终的结果也还是大家抱着木板东流入海,因为他本就置身于这条河流。 不能透露太多,但还是要说书评区有些人的担心纯属多余。 为了使更多的人看到,今天两章都设定在23点更新吧。 第五十八章 故障 “哈哈哈哈……”驿馆内赵使魏加大笑,跟着他,随使的近侍、奴仆也是大笑。笑声中,早前楚秦盟好的担忧消失不再,一干人皆笑楚王口利,讥秦人喜欢吹牛。 确实是吹牛。八十万大军进之郢都城下,秦国各河不接淮水,淮水上游也不能行舟,只要楚军撤退时把舟楫焚烧一空或者抽调南下,仅靠6路输运,秦军根本就到不了郢都。秦国只有占领了魏国,通过连通黄河的鸿沟、濊水、睢水以为输运,才能以八十万大军进攻楚国,不如此,就是吹牛。 “敢问上大夫,此前……”近侍做了一个杀的姿势,“当如何?” “楚秦并未盟好,反而彼此约战,杀之不但无用,反让楚人对我赵国生怒。”魏加悠然道,他之前的计划就是派死士冲入秦使所住的院子,杀之而后快。 “小人知矣。”近侍揖答。复有想到楚王讥讽秦人喜好吹牛,脸上再笑。 “可知鶡冠先生此时在何处?”魏加又问。太后是一步棋,太傅也是一步棋。太后那步棋不知为何没有走成,可太傅那步棋他相信不会出什么问题。 正寝之内,群臣已散,包括那位略通水战的大夫6茁,此时熊荆正与太傅鶡冠子独对。 “大王欲与秦和?”鶡冠子声音虚弱,入赵之行风餐露宿,求赵出兵又心力交瘁。这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好似一个苍老的剑客,以往得心应手的剑式现在使起来总是拙态百出。入赵如此,回到楚国也是如此。 “正是。”面对老师熊荆显得坦诚,约战胜也好、败也好,都得与秦国修好,争得不过是代价而已。 “哎……”鶡冠子太息,“子荆若不能趁此良机合纵攻秦,天下再无反复之机。十年后,赵国不存,十数年后,楚国亦将不存。子荆真欲弃社稷而驾海舟,行于世界乎?” 鶡冠子长长的叹息听得熊荆心生愧疚,他无奈道:“老师以为赵王真欲合纵与秦国战?老师可知魏国已从秦使之说,不再合纵?老师……”熊荆也叹息,“清水河北一战,二十七万楚军对阵二十一万秦军,其时秦军入我中军之伏,然,左右两军不敌秦军锐士,根本无法横击!如此合纵攻秦也能胜?” “……”魏国不合纵的消息并没有让鶡冠子惊讶,从赵使魏加谒见赵使魏王起,他就知道吃了亏的魏王必会献赵楚于秦,以换得自身的安宁——初生牛犊不怕虎,即位已是五年的魏王魏增早就从信陵君合纵大胜秦军的美梦中惊醒过来,再也不敢合纵。 而赵国,虽然十月就言出兵,但赵军真正拔营还是在十一月。即便出兵、即便兵临黄河,赵军也没有大肆征集渡河船只,不战之意尽显。 熊荆之问,鶡冠子本无言以对,可赵人血脉里的强悍还是促使他道:“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即便不能合纵攻秦,也可与赵国南北呼应,又或可攻齐国,以增国力。” “齐国如何我曾问于诸臣,攻齐可取其金玉钟鼎,但齐国不可征服。齐国类似楚国,又异与楚国。当年淖齿杀齐闵王,即被贵族纠集市人反杀,似极当年吴师入郢楚民之反抗。可见齐国之治与楚国同,在下而不在上。一旦秦国发兵相救,齐民呼应,楚军除退走再无他策。只能获金玉钟鼎,不能获粮食兵卒,攻齐并不可取。” 熊荆很无奈的否决了老师的攻齐之策,虽然说了以上理由,还有一些东西他没有说出来: ‘宁蹈东海、义不帝秦’,这是齐人的血性,更有宁自刎也不臣汉的齐国贵族田横。这样的齐国,即便楚赵军队占领了齐地,也不能征召齐人成军,只能获得齐地的金玉租税。楚国缺的是人,攻齐不能获得人口,反而要倒贴占领军,然后齐民配合着秦军,又把自己赶走,最后除秦国外,自己凭空添一个仇敌,这等于是绑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子荆欲何为?”鶡冠子问道。分别不过两月,他发现熊荆已经变得无比陌生。 “拒秦以存社稷,不可寄希望于外,而应寄希望于内……”熊荆道。他嘴上虽答,心中却在犹豫要不要将计划和盘托出,以参考老师的意见。 “于内并无希望。”鶡冠子打断道,他在楚国生活几十年,对楚国的了解远甚于熊荆,也远胜于朝中诸多大臣。“楚国若行秦法,国必乱。且县尹邑尹、公族卿族皆与子荆为仇,秦军十数年后攻来,楚国不攻自破。” “若…”熊荆待言时,长姜走了进来,他小声道:“大王,三闾屈大夫与阳文君求见。” “屈大夫、阳文君……”熊荆有些疑惑,阳文君他知道,此人与父王同辈,曾假手秦国与父亲争夺王位,父王即位后他便沉寂封地二十多年,足不出户,最近才出来活动。他的立场是亲秦,这样的人三闾大夫怎会带他来求见自己? “既是屈大夫求见,老夫告退。”鶡冠子很想留下,但以礼他不得不告退。 “老师……”熊荆正要让他留下,忽然看到长姜猛眨眼睛,只得改口道:“……请先行休息。”等他出寝,才喝问长姜:“到底何事?!” “大王,秦使熊启来了。”长姜附在熊荆耳边,用只有熊荆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啊!秦……”刚才正朝上倨傲无比、不屑楚国的秦使熊启居然又来了。“他来、他为何来?” “大王召见便知。请大王屏退左右,尤需屏退赵人。”长姜不长胡子的脸上满是警惕,他非常庆幸那个叫葛的赵仆不再服侍大王。 “诺。”熊荆还在想熊启为何来见,胡乱答应一声便让长姜屏退左右。 “大王召。屈大夫请,阳文君请,秦使请。”屏退左右的长姜没有派傧者迎客,而是亲自出寝引人入朝。熊启一身奴仆装饰,被他一声‘秦使’叫的长叹不已。等入了燕朝,又见瘦小的熊荆端坐于席案,他再也仍不住激动,趋步大拜道:“庶兄熊启拜见王弟!” “这!”熊荆大惊,他搞不清楚刚才倨傲无比的秦使怎么就变成了庶兄,他最多想到表面强硬的秦使此来大概是互通款曲,以使两国早日休战。 “大王,”屈遂示意,“子启乃我楚人,留秦乃不得已,适才大殿之言也是不得已。” “兄长请起。”屈遂一说熊荆便了然了,离席的他带着些许兴奋把熊启扶了起来。 “王弟!”熊启细看熊荆,越看越觉得他像弟弟昌文君。血脉,这才是不可割断的血脉! “荆弟为楚王,此天佑楚国也。”熊启又拜,他拜的不是熊荆,而是东方,那是东皇太一所在。他拜,屈遂和阳文君也拜,熊荆尴尬的不知如何自处。 拜毕坐定,阳文君方道:“子启使楚,既然为两国休兵,亦为祭拜先王。伐楚之战,乃秦相邦吕不韦所为。吕不韦与赵国乃二五耦,知秦王欲将亲赵之臣剪除,另以楚臣代之,遂用索质为名伐楚,好打压楚臣。而今子启已扳倒吕不韦,朝政尽为楚臣所掌……” 秦国是天下的中心,秦宫内部不见刀兵的争斗影射到天下,就是尸山血海的战争。这个道理熊荆懂,清末民国不正是这样吗。 英国为围堵俄国南下,西欧扶持了德国、近东扶持了奥斯曼,远东则是满清和日本竞争。甲午之后日本胜出,开始正式扶持日本,日俄战争日本胜利,才是日英分治东亚,排斥诸强。 而后一战结束英国衰弱,国内又工党兴起,不得不在美国的压力下解除日英同盟,转而签订九国公约,逐渐退出远东。与此同时苏联兵败华沙,列宁转而进攻帝国主义的薄弱地区,扶持土耳其、扶持波共、扶持南洋印共、扶持孙汶和…… 弱国永远只能被动接受霸主政治的转变,在微小的夹缝中求生求存。努力并不太重要,关键是把握住风向。此时风向变了,伐楚的秦国准备灭赵,或者说,伐楚战争只是灭赵政策的一个小小波折,可就是这个小小的波折,也让楚国拼尽了老命,压上了全部赌本。 不等阳文君说完,熊荆便是一背冷汗、手脚冰凉——他赌上自己小命的伟大战役,只不过是秦国这架庞大战争机器上的一个小小故障。现在操作员过来了,告诉惊魂未定的他:故障已经排除,你安全了。 无力!全身无力,随之而来是心灰意冷。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是第三十三世、四十三位楚王,他必须继承先祖的遗志,延续楚国的社稷。 “大王?”屈遂看出了一些不对,因而问道。 “我、我无事。”熊荆再次打量熊启:“请问兄长,秦王已决心灭赵?” “正是。秦王少时与赵姬质于邯郸,素恨赵人。不如此,即便有姑母之助,我等也无法以嫪毐为引,离间他与赵姬。”大概是当初胜得惊险,兄弟初见又太过激动,熊启自己也未察觉自己说起了前事,好在他要说的并非前事。“为楚国计,楚国当与秦和。而以姑母之意,请王弟嫁蔳公主于秦,待生出嫡子日后即位,秦楚便得安宁……” 第五十九章 第六策 正寝所有服侍的寺人都已屏退到寝外,唯长姜与自己的几个心腹守于阶前。任何人来他都以‘大王已安寝’打发。燕朝内,听完华阳太后之策的三闾大夫屈遂心花怒放,这是救楚国第六策:以楚国公主所生嫡子为秦王,再有熊启这样的楚臣佐之,楚国必得存续。 “不行,太晚了!”熊荆摇头。他知道历史,秦王赵政就是秦始皇,他死时天下一统已多年。 “大王为何言晚?待蔳公主生出嫡子,秦、秦王薨后自有嫡子即位,秦国有子启操持朝政,我国与秦国……”屈遂结结巴巴,不解熊荆之意。 “秦王薨时六国已灭,天下已然一统。”熊荆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些发生过的历史,这绝不是‘生而知之’能解释得清楚的,他肯定道:“楚国等不到那个时候。” “如若……”阳文君和熊启对视一眼,沉声道:“如若于秦国灭赵之前刺杀秦王,后再由子启助公主嫡子即位,大王以为可否?” 屈遂终究是贵族,被阳文君的刺杀奇谋惊得张大了嘴,熊启则一脸苦涩,他和秦王朝夕相处,无论多少总有一些情义。只是,秦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情义,他随即正色道:“若真如大王所言那般为时过晚,熊启愿行此策。” “不行!”熊荆继续摇头。 “如何不行?”阳文君诧异,“大王既称自己乃蛮夷,又何必拘于妇人之仁?臣闻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成败之间,皆在智谋与手段……” 阳文君脸颊消瘦,皮肤有些蜡黄。二十多年前他便知用计谋夺位,二十多年后他自然能以刺杀拒秦,熊荆看着他竭力说服自己的焦急模样,忽然间有些厌恶。 “即便刺杀秦王,亦不能和兄长有半分干系!”熊荆打断他,此话说的熊启心中一暖。“再说嫁蔳媭于秦王乃楚国势弱之举,而约战之事,楚军又是必胜,楚国以何种理由嫁公主于秦国?秦军败,兄长难道不会召来秦王责怪?” “约战之事,我回咸阳复命时大可直言此战将败。秦人好战,又得上游,必谴舟师入楚一战。联姻并非楚国势弱之举,昔先君襄王迎娶秦女并非势强,而是势弱。楚军胜,秦王乃惧,惧楚方看重秦楚之姻,看重才能以蔳公主嫡子为大子。” 熊启说完,又担心弟弟太过迂腐,再道:“王弟请知:秦人不重信义只重功利,只惧强者不恤弱者。楚军愈强,庶兄越能游刃于秦廷。阳文君之策虽不义,却最为可行,请王弟行之。” “不会如此容易的!”熊荆还是摇头。后世有种说法叫做‘面位之子’,生来就是人挡杀人、神挡杀神。这个时代面位之子显然是秦王赵政而非他楚王熊荆,刺杀如果能解决问题的话,那还要战争干什么?可再想到行此策楚国或能多几十年的时间,他又不得不同意。 “若行此策,亦是独行,与兄长无干。”他道。“从今日始,兄长只与我联系,万不可与楚国其他侯者相触,亦不必传递秦国讯报。屈卿、阳文君,此事在楚国是否仅我等三人知晓?” “既只有我等三人,若我兄长获罪……”得到肯定答复的熊荆再道,意思不言自明。 “臣必守此秘,违者请大王诛族!”屈遂和阳文君不等熊荆出言,便郑重揖道。只是此言说完阳文君再道:“臣有一事,请大王准允。” “你说。”熊荆不知他所求何事。 “臣入郢以来,皆言和秦。既如此,与秦和亲后请大王以臣为令尹,如此以方能惑秦。” 阳文君之请先与屈遂、熊启两人商议过,他提出此请后熊启也道:“姑母素重阳文君,请王弟重用之。” 屈遂则眼睛巴巴的望着,意思再明显不过。熊荆心中吃惊,却极为诚恳的看着熊启:“若秦王刺而未死,如何?将整个楚国压在刺秦之上,我不愿、也不敢。见兄长之前我曾与群臣商议,楚国拒秦,不在外而在内……” “在内?”熊启也看着熊荆,他能感受那乌黑眸子后的真诚。 “此事一言难尽。”熊荆也不知道如何启口。“合纵攻秦并无可能,楚国只能大变图强。若仅是维持当下之状,以阳文君为令尹自然可,然大变已起,忽而以阳文君为令尹,其余朝臣必生嫌隙之心,于事不利。不如,以阳文君为太宰,如何?” “太宰?”楚国的太宰就是外交部长,负责出使、接待等事务。这自然不能和令尹相比,黄歇任令尹时,国人只知有令尹而不知有楚王。 “令尹或是昭黍、或者淖狡,”熊荆直言不讳了。“然昭黍是文臣,楚国今后又多战事,恐以淖狡为令尹。此事虽未明示,然群臣已知我意,改之不妥。” “若是如此,”熊荆直言到这种地步了,熊启只能看向阳文君。“可否屈就?” “既如此,臣愿为太宰。”阳文君拜道。熊荆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失望。 “弟也有一事要求兄长?”熊荆也想起一件事来。“大工师欧丑为秦侯所掳,他虽跳船恰为赵使所救,然其家眷据说已送至咸阳……” “确有此事。”身为右丞相,熊启自然能看到侯者的报告。“王弟是想要回欧丑家眷?” “正是。此也是修和条件之一。”熊荆道,他见过欧丑,答应过他会向秦使讨要家眷。 “此事不难,然此事请勿张扬,张扬则难以处置。”欧丑跑了,留住家眷也是无用,可秦国绝对不会承认曾发生过此种事情。熊启也想起一件事:“请问王弟,转炉炼钢可成否?少府亦在试炼……” “少府也在试炼?!”熊荆瞪大眼睛,少府是秦国少府,那是在咸阳。 “正是。”熊启轻描淡写中把秦国给卖了。“秦国侯者众多,墨家钜子燕无佚乃秦少府大工师,摄秦国一切兵备之造。关东六国工匠之中多有墨者,楚国转炉尚未试炼,少府便已得到讯报。钜铁之利,天下莫挡,庶兄担心……” 熊启一开始是希望秦国炼出钜铁的,知道清水之战的实情后,又担心装备钜兵的秦军会灭了楚国——楚军确实太弱。 “或可设法让少府转炉造大一些,不,我楚国先造一个大的。”熊荆忖道。 “造大?”熊启不解。他觉得那摇篮一样的转炉已经很大了。 “大王,臣先告退。”屈遂见两人还有事谈,便要与阳文君回避。 “那就退到侧房吧。”熊荆要喊长姜,这才发现燕朝内一个人都没有。 “王弟何以要造大?”两人退走后,熊启接着问。 “转炉炼钢,以气吹炼。虽数百人鼓风,可风亦不够。转炉造大风又不够,摇炉时就会爆炸。”熊荆能想象转炉爆炸的场面,一千六百度的铁水四处横飞,或许那什么墨家钜子就一命呜呼了。“吹炼时兄长多请人观看,然摇炉时务必如厕避之。” “爆炸?”熊启当然不知道摇炉爆炸是什么场景。 “就是……如雷电炸响,红热铁水四处飞溅,人沾即死。”熊荆解释完爆炸,忽然觉得两人这次相见后此生都恐难再逢,瞬间语塞,看向熊启全是不舍。父王刚走,天上就掉下来一个兄长,还是秦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丞相,这是做梦吗。 “王弟?”熊启见他不说话,不由问道。 “此次相见,何日再逢?”熊荆感慨。 “母国若存,自然能再逢。母国若亡,我当以死殉国。”熊启倒是洒脱,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锦帛,“此皆为秦国之秘,分朝局、大臣、嫔妃、将领、岁入、丁口、牛马、设备……秦国内情,皆在帛上。”熊启是笑着的,他忽然想到了芈玹,“此为玹丫头抄录,若非她,我不敢予别人。” 锦帛上字迹细小娟秀,还全是楚字。熊荆感动的不能自己,但他终究是成人,只忍住激动问道:“玹丫头?” “是华阳君芈戎重孙女,聪慧的很,姑母素爱。”说起芈玹,熊启脸上笑意更甚,“姑母担心你为赵女所惑,还想把她送回母国伴你左右呢。” “赵女?”熊荆想到了母后,再想到她那日表露的摄政之意,难道也是赵国…… “你年纪尚幼,不能娶妻,姑母本想让你娶一位秦国公主好压住寝宫里的赵女。”熊启说完便不想再说这些家事了,他问道:“王弟有何所求,庶兄定不负所托。” “所求?”拿到锦帛那刻熊荆脑中就跳出一件事情:反攻。此时熊启相问,他不再犹豫:“我想要南阳郡、南郡的城防兵备图,还想知悉各城邑仓禀、库府、输运之情,还想在今后数年于南郡……”说道这里熊荆拿出一张纸,“……于南郡乡里传播此物。” “此物?”黄黄的纸熊启没有见过,上面的字则清晰可见。 “我要告诉他们,他们本是楚人!”熊荆目光有些发直,他无论如何都要夺回那里的楚人。 第六十章 陵前 “阳文君,竖子也!”夜晚的正寝膏烛通明,淖狡正痛心疾首,光线中,他的影子印在侧墙上,显出一块巨大的暗影。熊启走后,熊荆又召来淖狡,虽未说出‘嫁公主,以嫡子代秦王’之计,可刺杀之策还是说了,不料淖狡尚未听完便大声痛骂。 “子荆万万不可听其策以刺秦王,此非君子之举;而此事若泄,秦国必灭楚而后快!”淖狡骂完又大声进谏,他就担心大王一时糊涂被阳文君蒙骗了,遂行此卑劣之策。 “刺杀若是有用,那还要战争干什么?”熊荆本就对刺杀之策不太赞同,燕太子丹的下场并不好——荆轲刺秦没有成功,燕太子丹后来被其父所杀,头颅献于秦国。若自己主持刺秦,事发后会如何?他不敢想象。 “子荆何言?”淖狡激动中已不是臣子,而是太傅。 “我说若刺杀可行,何必有战争?”熊荆再次重复。他隐隐有一种感觉:便如希特勒,怎么刺杀都是死不了的,这便是天命。人能逆天命而行吗?或许能,只是天命依旧,就像黄河,或是沿旧道奔流入海、或是夺淮入海、或是夺济入海、或是决堤泛滥,后化作无数细流入海……,它总是要入海的,非人力所能更改,更不是凡人能够想象。 “如此便好。”淖狡终于松了口气。他补充道:“阳文君此人,家中多三晋门客。其为太宰,必生事端,请大王……” “我已诺。”小人物答话只能‘唯’,只有大人物能应‘诺’,故称一诺千金,而不是一唯千金。身为楚王的熊荆已经诺了,君无戏言,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你看看这个。”熊荆把熊启给的那叠锦帛交给淖狡,“秦国之秘,皆在其上,真想不到居然有如此多内奸!” 熊启的出现一改秦楚间谍战秦国压倒性的优势,此来他把被秦国侯者收买控制下的楚国间谍全录在锦帛上。有大臣、有官吏、有嫔妃、有谋士、有匠人……,淖狡从看到高库伯南的名字开始就惊的瞪直了眼睛,他抓着锦帛问道:“大王,此、此何来?” “有人自秦国送来。”熊荆还是没有提及熊启,“正因如此,我才让阳文君做了太宰。” “此秦人离间之计否?”淖狡目光又落在薄薄的锦帛上,复又再看熊荆,里面有太多他认识的人,比如他极为信任的门客罃、以及素来宠爱的两名美妾。他忽然想到了江邑之战,不由目光尽赤,大骂道:“竖子!竖子!竖子!竖子……” 罃之名熊荆听淖狡说起过,是策划军机的门客,没想到也是个秦谍。秦国岁入三十五万金,每年固定花两万金在侯者身上,若遇大事,用于游说贿赂之金高达四五万之巨。楚国有黄金和铜矿,也不算穷,可与秦国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淖卿稍安,此时还不可动这些人!最少最近不可动。”熊荆安慰道。 “臣必杀此子,以为两万楚军士卒复仇!”淖狡胡子一直在吹,要不是面对的是大王,他早回家把罃剁成肉酱喂狗。 “不可打草惊蛇!”熊荆又一次告诫。“你杀此人,秦人必有警觉,只有抓获玃君,才能一劳永逸把秦侯肃清。再说,这只是部分人员,尚有我等不知之人,或许就藏在你我身侧。大概,只有逐客才能肃清秦侯。” “逐客?”明年才在秦国发生的事情现在就被熊荆提起,淖狡一怔之后也明白了熊荆的意思。间谍多为他国之士,虽说楚国只重公族之臣,可养士风气天下皆有,像淖狡这样的公族重臣,家中的门客、后宫的美人,大多来自别国。 门客只为钱财,美人虽是贵人相赠,但大多来路不明,难究根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下通讯技术落后,清水之战秦侯已知道了楚军布置,却不能及时传至秦军大营。当然,飞讯也已被秦侯注意,只是他们暂不清楚飞讯是如何传递消息的,希望秦国捅不破这层纸。 不清除国内的秦侯,刺秦是个笑话,反攻也会是个笑话,并且楚国任何新技术秦国都能迅速模仿追赶。等于是辛辛苦苦,最终是帮着秦国升级换代。最危险的是扭力投石机,一旦秦国也造出扭力投石机,夷矛阵的损失将大的吓人。 后日便是父王出殡的日子,次日熊荆除了前往若英宫问安,没有召见他人。晚上熊启再来,祭拜完父王两人就在灵柩前畅谈一宿。出殡当日,郢都一夜雪白,人人丧服以送先王,哭声更是满城。先王在位二十五年,虽然一即位便纳州于秦,但终死在拒秦战争中,因而谥号为烈。 王陵设在郢都东南二十余里,辟林而建。未至陵内便看见入云的高阙,高阙之后是祭庙,祭庙后才是高高低低的封土。王陵已葬了顷襄王以及诸王子,从旧郢夷陵收拾的一些先祖遗骸也葬在这里。行至陵前,北风大作,旗旌飘舞中人也似乎要随风而去。 没有人在意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偌大的红色灵柩被抬入王陵,嫔妃公主们大哭,庶王子熊悍也哭,群臣也哭,唯熊荆只流泪不嚎哭。清水河畔的生死经历,让他觉得哭是极其怯弱的东西,撒谎也是,另外便是和亲、刺杀这些自以为聪明的卑劣奇谋。赫赫楚国,只要熊氏一脉没有死绝,就绝不会像妇人、小人那般苟且行事。 想到小人,熊荆目光忽然狼一样盯着另一侧的负刍,他径直走到他跟前,喝道:“今日当父王之灵,告于我,郢都之事可是你做的?!” 负刍本就做贼心虚,无数人在侧,熊荆狼一般的扑过来,正哀嚎着的他猛然变色。其身侧短卫刚要上前相护,赵羽就一剑刺出,那人血溅五尺,当即毙命,众人于惊骇中急忙退开。 “负刍!你说,是也不是?!”熊荆怒看着负刍,恨不得一剑刺死他。 “庶王子还要瞒到何时?申雍他已招了……”屈遂也道。负刍景骅之阴谋由熊启告之,但他摘出了阳文君,只说是负刍找到阳文君,以求阳文君的支持,阳文君不应。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负刍本就被熊荆吓坏,短卫又被一剑刺死,屈遂再提及申雍,他再站不住了,当即跪在熊荆跟前大嚎求饶。 “不服我,要杀我,大可带着你的死士杀入东宫,何必勾结景骅,作乱郢都?!你可知,有多少楚国士卒因你而死!”负刍终于承认了。熊荆本不想杀他,可想到郢都之乱死的那些忠勇士卒,他又不得不杀了他,不然人心不服。“来人!”他喝道。 “臣在!”终于找到郢都之乱的主使,宫甲的目光如果能够杀人,负刍怕已千疮百孔。 “弑我之罪可赎,乱国之罪不可赎。”熊荆手指向了王陵,“让他去侍奉父王。” “唯。”众目睽睽下被揭罪行,负刍已瘫倒在地,宫甲提起一滩烂泥似的他,要往王陵行去。 “大王不可!”出殡除了公族、朝臣,还有各县各邑封君或其代表,另外还有嫔妃王子公主。这些人大多跪下,但赵妃没跪,她站到了儿子身侧。“负刍谋弑大王乃死罪,然先王黄泉之灵,绝不愿子嗣殉葬,望大王开恩免其死罪。” “负刍之罪,不在弑君,而在乱国!”熊荆迎着北风,根本不看脚下跪着的众人。“他若不死,我芈姓何以服士卒,何以服国人?!若有人自以为较我做得更好,更合适做楚国之王,大可以站出来!以阴毒之谋于国战之时祸乱郢都,便是不可饶恕!!” 熊荆转头看向那几名宫甲,重重点头之后,他们将负刍速速拖入陵墓。昔日胜券在握的负刍,此时连呼喊求饶的力气都没有,直到深入墓穴,自知死期已到的他才发出一记惨厉的哀嚎,这嚎声从墓道中隐隐传出来,听得所有人心脏一颤。 “国祚不久矣!”熊荆大声道。“秦国伐我,楚军虽众,也不过是险胜。若秦国举国来伐,我楚国必亡!今秦国欲伐赵而暂不伐楚,然伐赵之后楚国便能苟且偷生? 秦国所欲者,乃扫六国、一天下,灭尽关东公族!楚国若存,必要寻回先祖筚路蓝缕时的那种勇武,更要摈弃昔日之锦衣玉食纸迷金醉,还要把你们的嫡子嫡女、余子庶女送入学校。 从今日起,芈姓公族除父母妻子,万事皆变! 从今日起,我穿何物、你们便穿何物;我食何物,你们便食何物。除母后外,任何人,但凡逾制,杀无赦!” 王族、公族、卿族、官吏、国人、奴仆……,楚国必须改变,最根本的改变是人的改变,而人的改变又要以王族、公族为起始。奢靡是第一个要剪除的——此次大战,楚军、力夫丁壮,每日光粮秣就费两百金,加上兵器、车马、辎重等物,三个多月已花去三万金军费。 虽说战争用的是库藏物资,不是现金,可今年因为大赦没有收税,明年正式即位又要再次大赦,两年没有岁入的令尹府只能靠大府接济。公族、官吏都是有钱人,金钱与其奢靡在吃穿用度上,不如购买楚国国债。 第六十一章 钱 庶王子负刍就这么葬在了先王的墓穴里,回到郢都,依然是杀人的消息:早前被抓捕的申雍等人枭首之后弃之于市,妇孺则沦为官奴。景骅、吴申、范增、砺风几个仍然在逃,但这些人只要在楚国境内,总有被抓住的一天。 此前楚国杀人总是数年而决,但这一次熊荆不想这些犯人等到二十多天后的大赦,于是先杀了了事,其罪名并非弑君,而是阴谋乱国。唯一保全了名声的倒是负刍,说他自愿殉葬以侍奉先王,众人阻止不及,其忽而撞墙自尽云云。 贵族和庶民完全是两个世界,当街头市井在议论负刍王子春孝、景骅申雍恶毒之际,贵族们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考虑一个问题:‘除父母妻子,万事皆变’,这到底指的是什么? 变法?那是万万不可的!楚国信义礼乐之邦,怎可行戎狄之法。一百四十多年前的吴起曾蛊惑楚悼王变法,幸好楚悼王薨落,吴起被杀,变法因此终止,但贵族也付出了沉重代价,七十四家贵族被灭族。 眼下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楚国行将变法,一时间郢都暗流涌动。十二月北风愈烈、天气愈寒,平常这时候只会窝在地宫(楚王有地下大殿,贵族百官效之)里烤火听乐的他们,开始各种拜访串联。他们以期能早日得到消息,好以死力劝——与一百四十多年前相比,贵族们的私产更少,更依赖谷禄制,真要变法然后削减贵族谷禄,那有些事情还少要做的。 “子曳以为,大王并非想要变法?”太卜府邸,纪陵君烤了一会儿火仍觉得手脚发凉。这可能因为天气,也有可能是因为时境。 “并非要变秦法。”从年初到年末,观曳看戏一样看着熊荆从默默无闻的王子变作陵前毫不犹豫处决庶兄的大王。威信总是在杀伐中建立的,尤其杀伐之前还有常人所没有的勇武。 “不变秦法那要变何法?”不管变什么法,纪陵君就是不喜欢。“难道天真要绝我楚国?” “非也。”与每年只领两万石谷禄(大约百金)的纪陵君相比,观曳离权力近得多,最少兄长观季乃是楚国太卜,朝廷重臣。这段时间兄长朝议频频,虽然什么也没说什么,但从神色上观曳还是能读出很多东西。 “欲灭楚国者,秦国也。大王之言君上何忘?故大王言:国祚不久矣!”观曳颇有些责备。 “秦军败,今又欲与我楚国和?这……”纪陵君身为贵族却不识字,很多东西都是听来的。 “谬矣谬矣!”观曳笑,“秦国与我弭兵乃为灭赵,灭赵自然要灭韩灭魏。魏国乃我楚国之屏障,魏国若亡,我楚国门洞大开,秦国必灭楚。大王曾言,此十数年而已。” “十数年?”纪陵君愣后表情怪异,满满的疑问。“我弗信。信陵君合纵诸国大败秦人也不过十数年前之事,十数年后楚国要亡?岂有此理!” “大司马言:赵国已是强弩之末,若秦国频伐之,十年必亡。”观曳道,“赵国亡后,如今之魏国可撑几年?我楚国举全国之兵,亦只能险胜秦军二十四万,秦国若举国伐我,何存?” 观曳说的纪陵君哑口无言,楚军险胜之事他听人说起过。 “君还是请回吧。”观曳再道,“大王之策,皆与大臣商议,非只听赵人大夫所言。我另有一事相告,大王欲以淖狡为令尹、” “淖狡?”时下盛传大王要以太傅赵人鶡冠子为令尹,纪陵君虽然吃惊淖狡为令尹,可更多的是放心。淖狡也是贵族,他为令尹总不会自己变自己的法吧。 寒风之中,纪陵君带着对淖狡的安心匆匆离去,正寝之内,淖狡这个即将任命的令尹却正在自己变自己的法。 “大王,国债利高,臣以为国债不必假于他人之手,我等公族皆可购之。”淖狡道。 现在正在商议的事情是国债。打战争在熊荆看来就是人(组织),钱(武器物资),以及军官(战略战术)三物。换而言之,就是通过一群有组织的人,用最省事最有效的方法把杀戮投放到某个区域。人,或者说组织是第一位的,戚继光戚大帅建军首先考虑的就是选兵,而依靠京师张居正的支持,他能获得源源不断的金钱,最后才是他军事天才的发挥。 正如组织可以培育一样,金钱也能想办法获取,国债就是其中一种。淖狡这些公族当然可以购买国债,但绝不能不对外发行。看着他和昭黍等人,熊荆笑问:“利高?” “确实利高。一年利一成五,六七年子钱便多于母钱。”司会石尪除了板着脸就再无其他表情。“国之债与民之债异,其数巨大,到期之日若无法归还,楚国信义无存。大王既欲与秦国弭兵修好,虽要大赦,大府亦能支应。” “你们的金再多,也本在我楚国,发行国债是要把别国的金借到我楚国来。有句话叫做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今因秦国攻伐,关东商人大多歇业转而以放子母钱为生,金多却无人相借。我楚国若不趁此良机发放国债,更待何时?且不说造船要钱、开煤矿要钱、炼钜铁要钱,晒盐要钱、烧水泥要钱……” 熊荆吐出一连串要钱的项目,这些都要有巨金才能玩得转的大项目,仅靠楚国自身每年七八万金的财政收入,很难在短时间膨胀。 “还有,金币、银币、铜币何时可制好?”钱的问题有四:债券、钱币、银行,以及复式记账法——楚国用的是最原始的流水记账法,这种记账方法无法管理银行这种复杂的金融组织。司会也是世袭之职,但整个楚国除了他,怕谁也理不清全国财政。 “钱币之事造府言,或明年可好。”柏南答道,并不太乐意。 其实铸币是挣钱的买***如18k金,只有75%纯金,铸币虽然费事,可减去花费最少还有2o%的利润。金银币如此,铜币则有些例外,新铜币必须一比一换掉流通中的蚁鼻钱,只能靠偷工减料:蚁鼻钱四克以上,新铜币则在三克左右。 “明年何时?”熊荆仿佛后来历朝历代的皇帝,一登基就要铸钱。 “或是夏至。”柏南说了一个大致的时间。他去造府看过铸钱机器,根本就不是铸,而是冲,投石机那样的圆盘转着,然后几千斤、上万斤的重物夹着钜铁宝刀疾冲下来,把金锭、银锭、铜锭切割从一片片小圆饼,这些圆饼还要再置入模范里冲压,打磨、最后才是钱币。 工尹刀说这是大王的想法,还说日后或可用此去冲烧红了的钜铁,把钜铁冲成一块一块造刀造剑。想到这里柏南对熊荆不免有些敬畏,上万斤的东西举重若轻,这已是鬼神之力了。 “你退下吧。”熊荆不明白柏南的想法,国债只是今日诸多事宜中的一项,既然一切都在轨道上,那柏南就可以先退下了。 “大王,近日郢都贵人皆忧心忡忡,惧我楚国变法。”屈遂是三闾大夫,等于是公族长老,这几日找到他门上打探消息的门客也不少。 “大王,臣以为新政终要公之于众,不如早出王命,以安人心。”观季也道。 “如何公之于众?”熊荆笑问。治下各国复国是个系统工程,虽然十五年内县尹、贵族利益无损,可万一这些人不相信秦国十年后会伐楚,必生动乱。 “或可开一次外朝,以行左右之策?”昭黍也在想这件事情。新政是基于十年后秦国必伐楚制定的,不相信这一点没人会放下手中的好处。 “那也要在腊祭之后。”天气越来越冷,寒风的呼啸即便身在正寝也能听见。 腊祭并非后世那般皆定在十二月初八,而是有司空、太卜、史官一起确定日子,今年的腊祭定在十月廿一。这应该算是先秦的春节,祭祀之大、牺牲之多、民众之欢,实属罕见。且仪式都有国君亲自支持,起舞、祝祷、歌唱,一丝也不能马虎。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熊荆若要无人非议他亲自执政,就要像成人那样不出差错的完成整个祭祀。如此,他虽未加冠,但实际已经履行了成年人的义务:祀与戎。可这是一件头疼的事情,很头疼很头疼,这几天每次想起这件事,熊荆神情就会恍惚—— “大王,请观觋奴、请观觋奴……”温暖如春的地宫明亮似昼,灵女的声音本就娇柔,言语间似笑非笑,动人的很;而巫服只是两块镂空了的帛布,里面完全真空。飞舞之时,灵女的纤细小腰、雪白玉腿时露时遮,动作稍微大一些甚至能看到双腿之间。当然,经验丰富的灵女从不露点。 香风扑面、玉肌惹眼、娇语醉心,这种香艳诱惑,加上不时‘觋奴、觋奴’的叫唤,小男孩也受不了!可为了祈求万物百神降临受祭,腊祭需要国君和灵女共舞,并且重复六次。六次?熊荆觉得和灵女跳一次都要鼻血流尽而亡,哪能撑得了六次。 “大王、大王……”熊荆忽然间双眼发傻,脸生异相,顿时把众臣吓坏了。 第六十二章 雷神之器 众臣的呼唤把年龄未龀,审美却早已堕落到丝袜大腿的大王从迷乱中拉了回来。明年岁首要行庙见之礼,楚国岁首就在一月,也就是说离庙见还有二十多天。而新政,如果能算是新政的话,也当在那个时候公之于公族,这二十多天若不能把新政讨论得无懈可击,到时候肯定生乱。 让如此多的国复国,抛弃先祖留下的最后遗产,基于的理由不过是‘秦国十年亡赵、十数年后亡楚’;之后呢?秦国三十二年后必亡是宋玉的推断,三十二年后如何?秦国不亡又如何? 熊荆思考的多是‘人’、‘钱’、‘军官’,群臣则多在思索各国的复国之策,以及三十二年后的楚国。 “敢问大王,三十年后,我楚国如何复国?”左徒昭黍、大司马淖狡、太宰沈尹鼯、太傅宋玉、三闾大夫屈遂、左尹蒙正禽、箴尹子莫、大司马府府尹鲁阳君、太卜观季、司空唐缈,讨论国策的也就这十个人。唐缈一般很少说话,他觉得熊荆是圣王,所做的事情都是对的。只是既然要拆散楚国,允许治下各国复国,那楚国日后怎么办?偌大的楚国,仅剩下旧郢故地? 唐缈的问题其他人也曾想到,只是这是三十多年后的事情,大家暂时不讨论罢了。 “国即楚人,楚人即国。”熊荆答道。“旧郢故地丁口一百余万,南阳一百余万……” “大王,若秦国不亡,当如何?”唐缈看了看宋玉,宋玉说三十二年秦国必亡,他不这么看。 “秦国必亡!”熊荆说得极其肯定。“秦灭诸国,虽尽迁关东公族于咸阳,然关东贵族遗脉残存,苛政如秦,只要有人举旗一挥,秦国自当土崩瓦解。” 熊荆说的是历史,但他正在改变着历史。 “臣夜观天象,三十年后关中有乱,然不过是田氏代齐耳,楚国何存?”宋玉的推断是从历史,唐缈的论断则出于天相。天象是很玄妙的东西。 “而今我楚国已有钜铁,三十年后我楚国会有何物?”熊荆不答反问。 三十年后楚国会有何物众臣自然不知,他们只能看着熊荆,等待他说下去。 “三十年后……”用三十年的时间去海外寻找到天然硫磺,火药肯定出来了,火药出来了,大炮也就出来。火枪制造比火炮困难,难处除了簧片,更在枪管,枪管同时又是蒸汽机的技术瓶颈——向往航海的熊荆对船舶技术发展极为熟稔,不管是风帆还是蒸汽机。 富尔顿的蒸汽船是瓦特机,斯蒂芬逊的火车则非瓦特机,那已经是火管锅炉。所谓火管锅炉,就是……,瓦特蒸汽机的锅炉只有一个炉筒,仅1个大气压强,压力在14.5磅/平方英寸以下,瓦特自己的估计是1o.5磅/平方英寸,其燃料总热值效率不过3%;如果增加锅筒内部的受热面积,热效率就能大幅度提高,或能达到4%或者5%。 具体的做法是增加锅筒数量,让火焰从越来越多的锅筒里经过。兰开夏锅炉、火管锅炉、烟管锅炉都是这种思路的产物。锅炉压强在19世纪开头几年就能达到3.5个大气压,随后迅速增加到1o个大气压,压力升至145磅/平方英寸。 除了增加锅筒内部的受热面积,也可以增加锅筒外部的受热面积,这就是水管锅炉了。只是,不管火管、水管,还是枪管,关键都在‘管’。然而无缝钢管生产的难题跨越好几个世纪,直到接近2o世纪的1885才有比较成熟的曼内斯曼制管法。 熊荆想的太远,远到众臣不可想象。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对长姜道:“床头红色箱子第二格红色匣子拿过来。” 熊荆私人物品放置的井井有条,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是什么。寝房就在身后大室,长姜去了很快就捧着一个红色匣子过来。匣子打开,拿出写有‘kno3’的小小陶瓶,倒出一些白色晶体于纸上。熊荆找来一盏烛火,极为郑重的道:“众卿且看。” 在众臣看来,白色晶体类似于盐。当然,他们见过的白色晶体也只有盐。烛火点燃纸张,火沿着纸蔓延到白色晶体,晶体随即快速燃烧,除了发出‘嗤嗤’之音,还不时爆发出些许火花。 这是熊荆让人熬制的土硝,可惜不是纯硝,里面还有很多杂质——大家都知道土硝,可有多少人知道土硝如何提纯?即便这样,如此猛烈的燃烧还是让众臣大吃一惊。在他们的见识里,大概只有转炉炼钢时铁水喷出的火焰能与之相比。 “这是硝。”等所有土硝烧完,熊荆解释道。“譬如配药,如果再配上其他几味药,那就能造出雷神之器。” “雷神之器?”投石机既然被叫做火神之器,那火药就是雷神之器。 “正是。”熊荆重重点头。“其中一味药,叫做硫磺,其色黄,或块或粉,有刺鼻之臭,蛇虫避之不及。以我所知,只有海外才有,如果能找到硫磺,便可造出雷神之器。 雷神之器,发时声如天雷,二十斤铁弹、铅弹可从器内暴击而出,三四里内,横扫一片;若能造出钜铁之管,此器可造小,每名士卒持一具,其弹射一里之外,中则皆亡,一刻钟可发三四十发;又或装药于罐,点头后掷之于敌阵,雷击之后,方圆数丈非死即伤。” 硫磺矿分为自然硫和黄铁矿,前者仅热河赤峰、天山南路的火山喷口或有所见,都在关外。关内唯一,占全国自然硫99.62%的泰安朱家庄自然硫矿深埋地下最少72米,1975年地质队打井时发现,且没有开采,全国1o处天然硫磺矿仅青海硫磺山有少量开采; 黄铁矿每省都有,但提炼技术始于南北朝,产地只在山西、陕西、四川。火药开始大量使用的北宋,国内虽产硫磺,可杯水车薪,产量不过一两万斤,还是要明州(今宁波)官员奉旨‘以十万斤为一纲,募官员管押’从日本进口,仅神宗元丰七年便采购了五十万斤,宋人所谓的‘舶上硫磺’,就是日本硫磺。 熊荆是寄希望于海外,火山岛肯定有硫磺矿,尤其是日本。有了硫磺,土硝再想方设法提纯,配上木碳,那就是火药了。有火药自然就有火炮,而以现在楚国的炼钢技术,打出簧片,卷出枪管也非难事——必须造出性能优良、价格低廉的燧发枪才能对冷兵器形成优势。可惜大海茫茫,日本还是蛮荒野地,天然硫磺并不容易找到,他绝不敢把一切都压在火药上。 “大王所言雷神之器比之荆弩如何?”淖狡是最懂武器的,其他人都在想象‘雷神之器’到底是何模样,唯有他明白的最快,把雷神之器比之荆弩。 “雷神之器大曰雷炮,小曰雷枪,装于罐掷之者曰雷弹。”熊荆粗略的定名,“雷炮之弹重二十斤,可实心、可装药,装药即为雷弹,击出后落入敌阵爆炸,死伤一片,淖卿以为可比乎?” “不可比。”淖狡不能想象爆炸,可他能想象出暴雷。暴雷炸响,电闪天空,中之者必死。 “三十年后楚军应有雷神之器。”熊荆很肯定这一点。“当初周室不过戎车三百,便大败殷人。楚国若有雷神之器,难不能如周室那般兼有天下?” “天下是楚人的,世界也是楚人的!”他握起了小拳头,“鲁、宋、吴、越虽允其复国,可彼等不以楚国为尊,自然要敲打,若敢叛楚,必灭其国;再说世界何其大,一国一洲可乎? 当今各国皆是青铜兵器,大家势均力敌,故谁的丁口多、谁的粮秣多,谁就可胜;若楚军全为钜铁兵器,他国仍为青铜武器,当如何?”熊荆问道。“若各国虽有钜铁兵器,然我楚军已有雷神之器,又当如何?” 技术优势,武器代差。众臣虽然嘴里说不出这个词,但能体会这个意思。周室代商,牧野之战周军三百辆戎车有着难以估量的作用,而楚国直到三百多年后楚武王时期才学会车战。 “雷神之器不成只因寻不见硫磺?”鲁阳君理清了思路。“天下之大,怎会没有此物?” “我已问过集尹,各国确无此物。”熊荆遗憾道。“若有,何必造投石机,还允各国复国,此时造府便可开造雷炮。” “臣愿周游列国,以寻此物。”鲁阳君拜道,无比郑重。 “此物生于火山,火山天下列国皆无。”熊荆印象中关内确实是没有硫磺矿的。“即便有火山,也并非必有此物。与其寻于天下列国,不如寻之于海外。海中之岛之所以成岛,乃火山喷发、岩浆累及之故,其上或有硫磺;再则是世界各国,中洲之南,西洲地中海人口繁茂,或有硫磺。” 说罢他又补充:“寻得硫磺,提纯硝土,造府再精湛工艺,造出钜铁管,雷神之军乃成。” “大王,钜铁之术也不可传于赵国,赵国若亡,秦国必得此术。”沈尹鼯提醒道,他虽然收了赵使巨金,可那只是外交,议及楚国千年大计,那些钱能算什么。 “正是。钜铁之术不可传于赵国,也不可能传于鲁、宋、吴、越等国,欧丑此人当重赏之。”子莫想到了大工师欧丑,好在他自持贵族身份,没有说杀了欧丑。 “钜铁之术,我自有主张。”熊荆早就想过这件事情了。“秦人什么也得不到!” 第六十三章 家事 “赵使魏加见过大王。”这一日午前,朝议午饭的间隙,熊荆终于再次谒见赵使,双方谈的不再是和盟,而是军事技术转让,比如钜铁之术。 “小人郭纵拜见大王。”胖胖乎乎的郭纵也随魏加来了,毕竟他才是冶铁主,讨价还价、甄别技术他才是行家。 “免礼。”熊荆不在燕朝召见两人,而是燕朝之外的明堂。他没有时间和两人绕圈子,直接道:“工尹大夫所说之事,两位允否?” 技术转让仅限于钜铁,投石机、荆弩不在其内。而转让的钜铁之术也很是讲究:即便付钱给楚国,楚国也不是一次性转让全部技术。炼铁所用的墨炉、焦炭需要从楚国购买不算,赵国工匠锻打好的刀剑成品也只能由入赵的楚国工匠最后处理定型,赵人不得干涉。 如此无礼的要求让魏加很是气愤,在他的观念里买东西就是买东西,付了钱就能拿走,岂有事后再从楚国购买炼炉,还只能楚国工匠处理最后工序。可工尹刀就是这样说的,买就买,不买就不买。今日谒见,两人是来讨价还价的。 “大王,工尹大夫所说外臣以为谬矣。”魏加抢先道。“炼钜之炉、之碳皆购于楚国,然楚国与赵国相隔秦魏。若秦赵交战,炉碳如何送至赵国?再则,钜铁之利天下皆知,数十万赵军亟需钜铁之兵,仅凭楚国入赵那数名工匠,如何能在数年内造出数十万钜铁兵刃?” “钜铁其价不菲,赵国何以在数年内造出数十万钜铁兵器?”熊荆反问道。 “若大王能念及赵楚两国手足之情,免去专利之费,赵国十年内必可造出数十万钜铁之兵。”魏加话语里有些不满。楚国狮子大开口,前期支付的设备购买费就高达三万金,而后每生产一件钜铁兵器,还要收两金的专利之费,这简直是天价。 “赵使不要忘了,这是买卖,还是看在两国情分上的买卖。”熊荆强调道。“若嫌麻烦,大可等三年后楚国海船造好,直接从楚国购入钜铁兵器。” “小人愿意,愿意。”魏加不乐意,郭纵却是很乐意的。“小人已传信邯郸,让人速速运金至郢都。然则、然则……”郭纵乃赵国官商,其族氏本在晋阳,因赵国先祖赵简子的邀请才迁至邯郸。“大王,炼炉购于楚国确过于遥远,且经秦境,若赵秦两国开战,恐炼炉有失。” “楚国海船后年即可下水,后年、最迟第四年便可通至邯郸。”熊荆解释道。“四年之内,赵秦两国便要开战?” “非也,非也。”郭纵又是赔笑,战于不战他怎么说的清。他又提议道:“敢请大王,可否多予些炼炉于赵国,郢都至邯郸千里之遥,此、此……” 郭纵的请求并不是没道理,墨炉购于楚国实在太过麻烦,一旦炉子坏了不能使用,那也就不能炼钜铁了。可楚国要控制的正是墨炉,不但销售数量控制,连用废了墨炉也要回收——废了墨炉也还是墨炉,打碎、和上水再烧一次便是。 “此事不可。想必你已看过钜铁府了,钜铁府正在扩建,我国墨炉紧缺。”熊荆搪塞道。他说完又看向一脸不满的魏加:“赵使可是觉得楚国要价太高?” “正是。”魏加大声说话。“此事若传至天下,大王、楚国恐遭天下人耻笑。” “若是楚国不售炼钜造兵之术,可否会遭天下人耻笑?”熊荆不动声色反问。 魏加不答话。熊荆笑道:“若非念楚赵手足之情,钜铁之术本不该出售。这几日魏国使臣亦求我国要钜铁之术……” “大王万万不可。”魏加一听魏使索要钜铁之术就立即色变。“魏国者,弱国也。若售钜铁之术于魏,秦人抢去,赵楚两国危矣。” “既如此,还有何怨?”熊荆示意长姜准备送客。“赵国多马,专利之费虽昂,可以用马匹支付。” 熊荆说完长姜送客,魏加虽然还是气鼓鼓的,可仍是郑重揖别,郭纵则是赔笑。他也是炼铁的,就不信偷学不到楚国的钜铁之术。 “工尹卿以为如何?”两人走后工尹刀还在,出售钜铁之术是大事,关键处总要反复确定。 “臣以为万无一失。”工尹刀笑嘻嘻的。三万金,再加上专利之费,每年或有一、两万金,这买卖实在是太赚钱了。他笑着道:“赵人一无墨炉,无以盛钜铁;二无焦炭,无以熔钜铁;三无淬火之油,无以淬钜铁;且淬火皆由我国入赵工匠行之,赵人不知其密,无以成钜兵。此四者,非大王生而知之,凡人穷尽一世也不可知。” “你是在奉承我?”熊荆心里高兴,但脸上没有半点高兴。 “臣不敢,臣想那钜铁之术,重重险阻,非大王无以成之,故有此一言。”工尹刀正色道,当即又是一揖。“大王为我楚国之王,楚国必兴。” “好了。”熊荆偷笑。“以你所见,赵国一年能锻造多少钜铁兵器?” “赵国虽多胡商,然其不富。”工尹刀也不知道赵国一年有多少岁入,但他知道熊荆的担心,因此道:“大王,若赵国每年锻造过多,减其墨炉、焦炭便是。” 工尹刀的提醒让熊荆连连点头。他专利费要的如此之高,就是不想赵国拥有太多钜铁兵器。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只要控制住输赵的墨炉数量以及焦炭数量,就可以控制赵国钜铁兵器的产量;控制住赵国钜铁兵器的产量,也就能控制住日后秦国手中钜铁兵器的数量。在熊荆心里,赵国总是要被秦国灭掉的。 “你与大司马府再去商议,定一个数,看看赵国一年生产多少钜铁兵器合适。”熊荆交代他。 “臣明白。”工尹刀连连点头,一会就退下了。 “太后请大王到若英宫用膳。”工尹刀走后,熊荆正要回燕朝继续议事,长姜悄声说道。 “用膳?”熊荆很不自在,因为天价专利费他几乎不敢见母后。“你就说当下国事繁重,我……” “荆儿!”怕什么来什么,熊荆的借口还没有交代完,赵妃就出现在明堂口。 “拜见母后。”熊荆好不尴尬,他也没有再扯谎,只道:“钜铁之术与赵之事……” “钜铁之术与赵乃是国事,母后不问国政。”赵妃一脸严肃,身边芈璊也在,她倒笑的很欢。 “唯。孩儿这就陪母后回宫。”熊荆扶着赵妃,又自己说道:“楚秦之战花费甚巨,故孩儿……” “既是用膳,当谈家事。”上次被儿子拒见参政,出殡哪日又见识了儿子的强硬手段,赵妃已经很放心儿子的王位了。她随即提及家事,可家事也让熊荆为难:“我听说,秦国的华阳太后要把一个叫芈玹的小女子送来楚国?” “这,”熊荆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和熊启谈定楚秦两军各自撤退三舍,等明年水战分出胜负再歃血从定的条款后,熊启又把芈玹塞了过来。这是华阳祖太后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华阳祖太后派芈玹来是不想熊荆被赵女所惑,而熊启的意思则是传递情报。熊荆索要南郡、南阳郡的详细情报,可他又不可能再来,所以递送这些情报全靠芈玹。 “母后,和芈玹也是楚人。”天气大寒,下了明堂几个人坐上四轮牛车,这才暖和了一些。 “楚人?”赵妃冷笑,“秦国使臣还是你父王之后,你的庶兄,可他在朝堂上居然问罪于你,还要派八十秦军拔下郢都,让你为秦人之囚。这芈玹若来郢都,我不允她住入宫中。” “不住入宫中?”熊荆看着赵妃,又不敢说出熊启、芈玹的真实身份。“那她住哪?” “自然是住驿馆。”赵妃没好气的道。“华阳太后是秦国太后,这里是楚国。” “孩儿明白了。”熊荆很是无奈,可这又没有办法。 “还有一事。”几日不见,赵妃事情多的很。“腊祭时,你与那灵女共舞……” 儿子身高已近五尺,可毕竟未龀。想到这里赵妃又说不下去,她怕自己一说反而起了反效果,让儿子提早明白男女之事。熊荆则在静等她的下文,见她不说了只能巴望着。 “灵女不可亲之过近,听闻其人身上多有恶疾。”心思转了几转,赵妃扯了一个谎。 “恶疾?”熊荆一时没回过神来,说完才知明白母后的意思,心里只想笑。 “然也。”赵妃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荆儿你记切记,不可离之过近,以免恶疾上身。” 想起地宫里无比香艳的灵女熊荆的小心脏就是一荡,可在赵妃一本正经的注视下,他只能老老实实的答道:“孩儿明白了,必不会离之过近。” 正寝离若英宫并不远,牛车停下升阶入堂,几日未来的熊荆才发现整个堂室全然一变。不再有奢华的帷帐、和器铭,一切都显得俭朴,而小鼎之内煮着的不过是只一只鸡,案上也不过是些普通的菹菜。 “孩儿有罪,母后受苦了。”熊荆急急拜下,他昨日刚宣布每日膳食标准,赵妃这里便尊照了。换在平时这么冷的天,鼎里肯定是一只肥羊。 “你母后乃一国之母,自要与我儿同甘苦。”赵妃很自然的说道。 “母后还要司衣司服明年起不要再做丝锦衣裳,只做葛麻衣裳。”芈璊这个小丫头趁机补充。 第六十四章 问题 不管财政能否支持,王宫的开销都必须减少,尤其服饰的花销是其中的大头。文绣纂、练茈(zi)、緺(gua)绥、绫、锦绣,哪怕最廉价的下等锦绣也要五千钱一匹,练茈、緺绥则以金计价,上好的练茈每纯——最高档的丝织物素以纯计量,次者以匹、再次者以斗,最贱者如絮则按石——价值数金、十金不等。 嫔妃一件衣服少则二三十金,多则上百金。宫女低贱,可也是身着绢、缯,绢缯的价格也不菲,每匹少则七八百钱,多则一两千钱,一件衣服造价绝对超过一柄宝刀。衣服如此,配饰也贵的吓人,一双珠屦不比衣服少多少。去年李妃购三寸珍珠花了五百金,还嫌小,想要五寸的。五寸珍珠需千金,倍于令尹一年俸禄,价太高,怕传出去恐惹非议才作罢。 王宫耗费要减下来,衣着花费首当其冲。不穿丝锦只穿葛麻,只是葛麻也不便宜。比如熊荆平常穿的缁衣、大夫上朝穿的玄衣——素麻布三染得朱红,四染得紫、五染得青紫、六染得玄、七染得缁,如此复杂的工序,一件缁衣价过一金,但总好过动辄十金百金的练茈、緺绥。 儿子大举削减宫中用度,身为母后的赵妃也跟着削减,而王宫之外的百官贵人仿若惊弓之鸟,第二天就把丝锦、狐裘、珠屦、宝珠全都藏了起来,出门不穿,家里担心奴仆口杂,也不敢穿,后宫美人或吓或哄,也去了丝锦,平日只让穿葛麻衣服。 楚国要大变,庶王子负刍当着众人的面被迫殉葬,而从战场上归来的数千名环卫、宫甲,个个杀气腾腾,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整个郢定要人头滚滚。值此之时,谁当出头鸟谁傻瓜。如此一直提心吊胆等到腊祭,沾染了一些庶民的喜气,百官贵人的脸上才有了些笑意。 腊祭是在社坛,但大廷上也很热闹,此前几天大廷正中就架起了一座高约四丈的柴塔,柴塔上历年淋得都是油脂,今年因为有煤焦油,熊荆命令淋之以煤焦油——同样在他的命令下,炼焦出来的煤焦油装入铜釜进行蒸馏分离,出来的轻油仿佛汽油,非常易燃。除去高高的柴塔,大廷尚有一百多个小柴塔,祭祀按楚国惯例在晚上进行,这些柴塔自然要在夜晚点燃。 “大王若是忘了,觋奴会附在大王耳边告之大王。”腊祭在即,叫眛的伴舞灵女跪立于熊荆面前,交代诸事。此前的祭舞每每跳时,大王都会瞬间不动,然后头极力往上扬。眛不知道是这是自己的原因,只以为是大王忘了舞姿。 “勿动。”熊荆根本没在意眛在说什么,他刚才又差点流鼻血。此时眛跪立于前,他忍不住摘下她戴着的面具,然后用手去抚她的俏脸。 “大王,觋奴身有恶疾……”眛年纪很轻,身上雪一样白可脸上不白,不过她的睫毛很长,熊荆手一碰到她的皮肤,她就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灵女,本就是勾引男性鬼神下凡就祭之人,比王宫的李妃妖孽一百倍都不止。除了跳祭舞露长腿,她们与男巫起舞时还会发出勾魂摄魄的欢爱呻吟。甚至,为使自己完全沉浸其中,祭前她们会吃一小片灵药,也就是此前熊荆见过的那种红蘑菇。蔡豹说:吃了灵药恍如在黄泉、又恍如在汤池,身边或是恶鬼缠身,或是美人环绕,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熊荆则以为红蘑菇有毒,吃了会致幻。 小手指在脸颊缓缓滑落,经过朱唇最后滑落到颈。抚脸或许是正常的,可抚落到颈,而且还一直往下滑。眛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不对,她不敢睁眼,打着颤道:“大王不可。” “为何不可?”熊荆呼吸也急促了,他就想摸一把,就一把。 “啊,大王!”手指触碰到那里之前,眛的身子就往后缩,而后忐忑的她拜在熊荆脚下,言语带着哭泣,“请大王饶了觋奴,请大王饶了觋奴。” “我又不吃了你!”熊荆有些气急败坏,他手指刚触到一点点波澜这死女人就后退了。 “是太后,是太后。太后说我等身上有恶疾,若是、若是……,请大王饶了觋奴。”赵妃不但交代了儿子,更告诫了伴舞的灵女:大王年幼,胆敢勾引者,杀无赦。 “你下去吧。”地宫里除了熊荆和眛,两侧还有无数伶人,专门负责祭祀的攻尹也在。攻尹让眛下去之后向熊荆揖道:“敬告大王,灵女皆有恶疾,太后言……” “恶疾?”熊荆似笑非笑,他厌恶别人把他当小孩。“是何种恶疾?” “是、是……”攻尹结舌,本就没有什么恶疾。 “退下吧。别以为我不知是何事。”摸一把的念头彻底没了,熊荆带上自己的鬼面具,抓起特意造轻的短戈一个人舞了起来。大王起舞,停下来不敢看的伶人赶紧奏乐,地宫里再次充满了乐声,舞动着的熊荆无比自然的唱了起来: “土反其宅兮,(泥土啊,安于原处吧) 水归其壑。(江河啊,归于深壑吧) 昆虫勿作兮,(螟蝗啊,不要兴灾) 草木归其泽。(稗草荆棘啊,不要妨碍庄稼。)” 腊祭不可能一个人跳,昧见熊荆一个人独舞,很快戴好面具柔美的舞了上来。伶人则吹起羽籥(yue),奏起久远古老的《豳(bin)风·七月》。 “倬彼甫田,岁取十千。(那片田地多么宽广,每年能收千万石粮) 我取其陈,食我农人。(我拿出其中的陈谷,来把我的农夫喂养) 自古有年。今适南亩。(遇上古来少见的好年成,今去南亩走一趟) 或耘或耔。黍稷薿薿。(只见有的锄草有的培土,密麻麻小米的高粱) 攸介攸止,烝我髦士。(等到长大成熟后,田官向我来献上) . 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为我备好祭祀用的谷物,还有毛色纯一的牺羊) 以社以方,我田既臧。(请土地和四方神灵来享,我的田产是多么优良) 农夫之庆,琴瑟击鼓。(这是农夫的喜庆之日,他们弹瑟敲鼓无比欢畅) 以御田祖,以祈甘雨。(迎来神农表述来年愿望,祈求上苍甘霖普降) 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使我庄稼丰茂茁壮,让我士女富足永昌)” 腊祭之歌就是丰收之歌。面对丰收,取出陈谷分与农人,备好谷物牺羊祭祀土地和四方。他不但要感谢,而且还要祈祷。这是只有族长、或者国君可以吟唱的祭歌,因为他们才是全族的代表、土地名义上的所有者。 熊荆唱第一遍就一字不漏的记住了整首歌,这不仅是因为他有惊人的记忆力,更因为这歌曲无比贴合他现在的身份。他是楚国之王,只有他才能代表全国民众祭祀神灵,也只有他才能向神灵祈祷来年。 熊荆吟唱祭歌,眛则在四周热烈狂舞,今日她穿的不再是觋袍,而是披着腊祭时的兽皮。舞了几遍,她就开始睡到在蒻席上翻滚,纤臂或张或合,玉腿似拒还迎,像极了动物间的求偶。熊荆克制着欲望不敢看她,以免吟唱中断,或鼻血流淌,终于,当整首祭歌唱完,祭乐停奏,第一遍祭礼结束了。 攻尹乐的眉开眼笑,这是大王第一次顺畅的完成祭礼,接下来的五次祭歌虽有所不同,但并不比第一次更复杂,他欣慰道:“大王聪慧,老臣放心了。世人若知大王能以未龀之龄成此腊祭,必无以置信、无以置信。” 祭礼结束眛便和熊荆站到了一起,是熊荆拉着她。拉的时候一只手伸进了兽皮,到现在都还在握着那滑腻之处,没有拿出。攻尹年老昏花,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既是大王,自要亲持祭礼,这本是国君之本分。”熊荆不动声色,被他握住要害的眛更不敢声张,她希望大王能早些放手,又希望他就这么永远的握着。 “既如此,请大王稍歇。”攻尹揖后退下。 “你叫什么?”稍歇就在地宫,奏乐的伶人们大多退出去了。 “回大王,觋奴叫眛。”虽然已经放手了,可眛到现在都觉得胸前还在被大王握着。 “无姓?”熊荆点点头继续问。 “觋奴命贱,不敢有姓。”眛偷看了熊荆一眼然后又迅速低着,胸前被握住的瞬间,她便知道大王并非是未龀的孩童,而是十足的大王。 “恩……”看着眛。熊荆有一些拿不定主意。他年龄太小,过早沾染男女之事说不定会因此短命,即便不短命也很可能像溥仪一样,小勾勾被太监们玩坏,弄得婉容只能去偷汉子。 道理是这个道理,然而眛的那双玉腿太过诱人,套用行话叫做:这腿能玩三五年。如果穿上黑色丝袜或者白色过膝袜,这腿估计能玩十年。是留下来玩几年呢,还是将其打入冷宫以使自己茁壮成长呢?这真是个问题。 “退下吧。”熊荆理智战胜了欲望:“今日之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第六十五章 夜幕降临时,大廷上的柴塔开始点燃,煤焦油炼出来的轻油一点即着,火焰以看得到是速度瞬间吞没整座柴塔,吓得点火的寺人竖子们连连后退,待看到火焰如此迅猛,又大声欢呼——腊祭点不着燎火是很不吉利的,火烧的越大国家就越发兴旺。 满廷燎火,因为祭祀还未开始,人们只能在大廷两侧张望。人山人海中,被妫确圈在怀里的芕月指着那幢最高的燎火大叫,而妫确身侧的项超只能眼巴巴望着。他望的不是燎火,而是芕月。美人、还是天下闻名的赵国美人,怎能忍住不看。 “传闻由大王主祭?”一起从城阳赶回来的曾珏问道,作为西阳邑尹曾瑕的长子,他也主持过小祭,可一个国家的腊祭是何等隆重,大王以未龀之龄主持,听闻之人皆以为不信。 “大王生时,五星连于天,司空曰:此圣人降世之兆。又卜,繇曰:立之为王大楚必昌。”妫确美人在怀,并未察觉项超的艳羡,生为郢都人,他听到的传闻比曾珏、项超多得多。 “啊?”项超也听得呆了,“真有此事?” “确有此事,郢都人人皆知。”妫确对此深信,不如此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些不可能的事情。那日冲向秦骑军时他本没有多想,摔下马再战看到秦人直奔大营而去,他的心凉了个透:楚军要败了,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楚军胜了! 楚军到底是如何胜的,军中众说纷纭。有说项师勾击秦军侧背而胜,有说左军击破当面秦军右军而胜,有说右军横击秦军中军而胜,可说的最多的,莫过于大王亲率王卒击破秦军中军而胜。当时荆弩怎么攒射、力士如何扔火弹、宫甲如何破敌,详细备尽、绘声绘色。 此时,楚秦两军暂时休战且后撤三舍,军中有功之士卒皆赴郢都由大王亲自封赏。结队来郢时妫确看到过左军陈、寝两师的有功士卒,也看到过项师的有功士卒,还有吴越两师的,似乎凡是有传闻致胜的师,赶赴郢都的有功士卒就特别多。 “怎么看不见大王?”大廷另一侧,怀里紧抱着宝刀的陈且极目四望,根本没有找到大王。他宝刀不但抱得紧,遇上人还要挪一挪,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抱的是五尺宝刀。 “大王定是在王宫。”老实巴交的陈敖也与他一样怀里抱着宝刀,可他不会显摆,生平第一次来郢都的他,只觉得郢都比陈县还繁华、还热闹。 “两位壮士,今日腊祭,贵国大王当在社坛。”斯文和气的夏阳也在大廷之侧看楚国人腊祭,他身边站着的是保镖恶来,恶来眼睛只瞪着两人怀里的宝刀,恨不得把宝刀抢过来。 “贵国?”陈且虽是庶民,但他是陈县的庶民。陈县交通要地、商贾众多,他要比一般士人还见多识广。说贵国的肯定不是楚国人,再看夏阳的装扮:士人不像士人、商贾不像商贾,他挠着脑袋,“你是……魏国人?” “哈哈,虽不中亦不远矣。”身为秦人的夏阳最喜欢让别人猜自己的哪国人,这样他便能发现自己身上那些无法察觉的秦国痕迹。“壮士再猜。” “吾非壮士,吾乃楚军誉士也。”陈且文绉绉的说了一句,又拍了拍怀里的宝刀,颇为自得。“非韩即魏,那你定是韩人。” “哈哈。”夏阳又笑,他复装作好奇:“壮士乃誉士,敢问何为誉士?” “誉士你且不知?!”陈且惊看着他,而后想到他是外国人,松了口气道:“你是韩人,当为不知。”他正要细说何为誉士时,人群里有人疾呼,“大王来了。” 大廷很宽,虽有燎火,可大王远在几百步外,两侧的人们只见在贵族百官的簇拥下,一个大王模样的人与诸多巫觋一起走出茅门,穿过大廷,进入社坛。社坛里随之鼓乐大作,不一会就传出歌声。读过书的士人知道那是在吟唱祭歌,没读过书的庶民就只能听个声响。 社坛外不过听个热闹,社坛内的熊荆则在众多巫觋的注目下,全神贯注的投入祭祀。一点也不能错,这是他对自己的告诫。如果错了怠慢了神灵,倒不会给楚国带来灾祸,但祭礼完成的不好,底下县邑的贵人们定会因此指责。 “土反其宅兮, 水归其壑。 昆虫勿作兮, 草木归其泽” 久远古老的曲调中,以童音吟唱的祭歌充满着希望。因为隔着帷幕,看不到是谁在吟唱的贵族百官瞬间石化。祭祀从来都由加冠之人支持,未冠者最多旁观,以明白祭祀的程序。先王薨落,新王年幼,这次腊祭本该三闾大夫屈遂主持,可现在主持的居然是大王,居然是大王! 地宫时,只有眛与熊荆相舞,此时围着两人起舞的尚有十数位遴选于贵族的童子和众多巫觋,从祭之人不觉得有异,旁观者全都盯着当中那位脸带面具、吟唱祭歌之人,身形、举止、声音,完完全全是大王。大王主祭让他们惊骇,但更惊骇的是此举所包含的政治意义: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清水之战代表大王不输任何加冠之人,已能从事戎事,那主持腊祭是否代表大王也能够从事祀事?既然祀与戎都能担当,那大王…… 这么推下去的结果是很吓人的,这是从无前例,不合礼法之事。 祭祀正在进行,丝毫没有差错。当祭祀完毕,贵族百官们早前的惊骇已深隐藏于心底,再行伏拜熊荆时,每个人心中又多了几分虔诚。 “召!瓯越使者觐见; 召!闽越使者觐见; 召!南海使者觐见; 召!雒越使者觐见; 召!西瓯使者觐见; 召!苗人使者觐见; 召!桂国使者觐见; 召!禽人使者觐见; 召!目深使者觐见 ……” 祭祀完毕,一连串的召令从傧者嘴里吐出,依附于楚国的小国、部落使者共计四十八名使者全部召进了太社。这些人除瓯越、闽越、南海、雒越四个由越王无疆子嗣建立的小国外,大多是百越蛮族。按例:每年腊祭时各族必派遣使者带着贡品朝于楚国。贡品多而繁杂,有些是本族特产,有些则是楚国指定之物。 楚秦之战,楚国胜而秦国败。一些离得近的蛮族赶忙增加贡品,以示恭敬。一些离得远的还没有听闻江邑之战楚国大败就已出发,也就无所谓减少贡品。总的说来,今年的贡品多于去年,使者的卑微也甚于去年。 “免礼!”三十多个使者拜见熊荆后,依次向畂尹献上礼单,苗人使者最特别,除了贡品,他们还献上了逃回部落的砺风。 苗人之语熊荆听不懂,使者叽里呱啦之后,畂尹说道:“敬告大王:苗人说砺风冒犯大王,他们本族并不知情,那些苗卒是受了砺风的欺骗。” 楚国人口大约有三百万,可楚国以南有多少人口?没有人知道。后世所知史料是:‘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百越)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睢,伏尸流血数十万’。 “你族有多少丁口?”熊荆不想谈砺风之事,他现在关心的是楚国之南有多少人口。 “我族,”苗人与桂国、西瓯毗邻,部落之间还时有攻伐。多少人根本瞒不了,使者支吾了半天,说了一个数:“两万人。”复有道:“两万六千人。” “有多少可战之士?”熊荆再问。 “敬告大王,苗人说其族男女老幼,皆为可战之士。”畂尹转答。 “天下战乱,本王忧心你等也卷入其中不可自保,故想……”熊荆说起燕朝商议好的东西,脸带微笑。“其一,明年起,准售兵甲、铜铁器于各族;” 使者中有些听得懂雅言,有些听不懂雅言,但听得懂雅言的使者还在多数。兵甲、铜铁器本是管制物资,只有少量赏赐,从不对蛮族出售,现在楚国新王居然同意出售了。 使者们大讶,讶到以为是自己听错。熊荆再道:“战事光有兵甲不够,尚需兵法,故其二:本王准许各族谴嫡子入楚,学习阵战与兵法;其三,百工之术各族或有或无,准许各族遣工匠入楚,学习百工之术。” 使者们已惊得没有语言了,他们还来不及谢恩,便有老臣冲了出来,“大王万万不可啊!” “然也,大王万万不可!”贵族有、百官也有,他们皆劝熊荆不可。 “大王,授阵战、兵法于蛮人,他日必生祸乱。”安陵君自持是荆党,于众多反对的声音中喊得最响。他是没封地,可整个楚国他也有份。 “大谬!”熊荆叱道。“各族年年进贡,皆忠于我楚国,何乱之有?”见安陵君还想再言,更道:“此议燕朝已决,必行不可,退下!” 燕朝之议乃重臣之议,在场之人闻言后心中不免斟酌,安陵君虽不愿,也不得不退下。 “回去告之你们族长,这是我楚国的善意。明年楚国将遣使至你等各族,所为者仅一事:天下之战乱不久便会波及到各族,我不忍各族离乱,故行此策。”熊荆郑重道。“另各族皆赠钜铁宝刀十柄,以观我楚国之兵。” 第六十六章 亲政? “大王赐胙!”熊荆要表达的意思讲完了,身旁的傧者便高呼赐胙——在中原是周天子赐胙于楚国,可在整个南方,则是楚国赐胙给前来朝贡的各部落方国。以往都是一块腊肉,加几匹素绢就打发了使臣(太小的部落可能连赐胙都没有),可今天楚王加赠了十柄宝刀,使者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恨不得现在就飞回部落报告消息。 赐胙完毕,下面便是就宴。正寝燕朝并不狭小,除去正中间的中庭,四面的堂、室也可以设宴;正朝也是如此,与宽大的中庭相比,四周的堂不过是宽度稍微窄了四分之一,再加上堂与廷之间的室,室两边的夹,堂两边的房,两朝设席宴请千人并不困难。 王宫内钟鸣鼎食,茅门外的大廷终于对庶民开放,人们围着火堆旁跳舞的巫觋,自己也跟着跳了起来。大廷之外,王宫后面的大市、东城西城,只要稍微宽广点地方,也燃起了熊熊篝火。没有人呆在家中,都在外面欢呼以庆丰年。唯一遗憾的是整个郢都除了百官和造府工匠,男子全部出征,以致狂欢之夜难见男女之欢。 “楚国大军尚在城阳,据闻又与秦国约定水战,水战之后方歃血从定。”并没有与庶民去大廷上凑热闹,弦兑带着白宜等人只在郢都城内走马观花。天下列国,只有楚国祭祀是在晚上,古老的传闻表示:楚国立国后第一次祭祀所用之牺牛是偷来的,故而以后全是晚上祭祀。 “大王已从秦使,不与楚赵合纵。当今天下,唯楚齐两国可得安宁。子弦啊,我等何日才能见到楚王?”白宜入楚之前已经得知魏国不参与合纵的消息。魏国不合纵,秦国又与楚国议和,那倒霉的便只能是赵国了。 白宜一说见楚王,猗赞、子缭、孔襄几个都看着弦高,大家来楚国全是因为弦兑能见到楚王,若是见不到,那这一次就是白来了。 “腊祭之后便可见楚王。”弦兑自己也搞不清是何时,但宫里传出来的话便是如此。 “腊祭之后楚王要见的是军中誉士,说要连宴十日。”猗赞连连摇头,很不抱期望。 楚国人肯定是疯了。战死的士卒说要全部葬于郢都,三四万人入葬那可是一笔巨金。棺材不过三四百钱,关键是死者必须衣二十九件入葬,如此方合天数。衣服一件虽不及百钱,可二十九件要费数千钱,这样葬下来,花费最少也要两万金。 入葬如此,封赏也是如此。大军全在城阳,不送去酒食犒劳,反而劳民伤财的要有功士卒全赴郢都就宴,而且是在王宫里连宴十日,这得花多少钱! 勤俭才能持家,猗氏能有今日之家财,与节俭是分不开的。当然,他如此节俭也还不如鲁地的曹邴氏,所谓‘俯有拾,仰有取’,曹邴氏要求家人一举一动都要有所获,不然就不动。今日腊祭诸人曾邀曹邴易出门一观,那曹邴易却说观之无利,就是不出门。 猗赞心中大呼楚人败家,可他不过是个魏商,不是楚臣,也就只能大呼摇头而已。他提及王宫连宴,弦兑当即抹了把汗,道:“即便连宴十日,我等也可在十日之后再见楚王啊。” “十日之后已是岁首,楚王新立,当行庙见之礼了。”白宜祖上是魏国大臣,对国事的了解深于弦兑等人。“腊祭既由楚王主祭,庙见之后楚王必要亲政,即位之初国事繁多,要见我等估计要在春夏之间。” 猗赞听闻见面要在春夏,顿时有些失望,与其如此不如先行返魏,待春夏之交再来楚国。他如此想,子缭却道:“楚王未龀,果真可亲政?” “可祀可戎,为何不可亲政?”白宜究竟有家传,政治的领悟力极高。 “男子二十而冠,此为礼法。”子缭站在反对者的立场尝试反驳。“便是秦王,亦二十二岁方加冠亲政,嫪毐之乱、文信侯去职,皆与此有关。楚王未龀而亲政,朝中必有不服。” “子缭于鬼谷从师久矣,令师未言秦楚之不同?”白宜笑问道,他知道子缭师出何门。 “家师未言,谷中典籍也未曾见。然,”子缭道,“即便楚国之权多在县邑,楚王未龀而亲政,也必为朝臣所反对,此举乃大违礼法!” “楚王曰:我蛮夷也!”白宜笑容更甚,他是越来越喜欢楚王了。“礼法乃周人之法,楚人本是蛮夷,何行周礼?清水河畔,楚王与士卒同生共死,战后又费巨金入葬战死之卒,而今再连宴十日,封赏有功。子缭以为哪位大臣敢反楚王? 黄歇为令尹之时,楚人皆知楚国有令尹而不知楚国有楚王,然黄歇身死,吴地封邑尽收,无数门客丧尽,春申君也不过如此。试问连春申君都是如此,其余朝臣贵族又能有何作为?他们敢不许楚王亲政?他们凭何不许楚王亲政?” ‘我蛮夷也!’好似当头之棒,一棒就把子缭从周礼世界打到了蛮夷世界。确实,他的理由不过是礼法所规定的二十而冠,蛮夷那里需要二十而冠,他们本就无冠。 “楚王欲行秦法乎?”惊醒的子缭越想越觉得振奋,他生性独行,就学之时便欲成先兄之伟业。若能得楚王重用,君臣无间,或可成就一番大业。 “亲政非变法,楚国非三晋。”白宜知道子缭的心事,“楚国若行秦法,非楚臣不从,庶民亦不从。连坐、告奸,但凡有错,轻则赀甲赀盾,无钱可赀便沦为官奴,重则黥、劓、剕、宫,直至枭首车裂。 何为楚人?有道后服,无道先叛,这便是楚人。以韩国韩非之书言之,楚人大半皆五蠹,子缭以为楚王可清五蠹而后快?” “然南郡又如何?”子缭入楚不久,对楚人习性尚未清楚,可他看到了南郡的例子。“南郡本为楚国故郢之地,何以今行秦法?” “南郡果真行秦法?”白宜看子缭的目光有些了惋惜。“便是南郡行秦法,子缭可知秦人在南郡杀人几何?迁人又几何?今之南郡已非楚国故郢之地,仅为秦国一郡耳。楚国若行秦法,楚人若不能杀尽贵族,亦要尽迁贵族,贵族去后,尚要清去国中五蠹,如此,秦法方行。 而当今之天下亦非商君之天下,楚国更无秦国崤函之险,魏国今又从秦国,秦魏齐三国于楚而言皆是敌国。变法之际,楚国内乱不止,若有战事,实乃不堪一击。子缭以为,秦王会坐视楚国变法图强?楚国变法之机,只在楚威王之前,其后再无变法之可能。” 或许因为同是卫人,子缭总觉得秦国是因变法而强,如楚国可行变法,虽不至于败秦国而一天下,可独存还是能做到的。他的想法先不说对错,可总有那么几分一厢情愿。 楚国已非强国,即便是强国,变法也要有一个有利的大环境,最好能有一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这些楚国全然没有。变法肯定造成动乱,魏齐两国或趁机发兵,这已有前例;即使变法没有生乱,秦国也会攻击楚人,促其生乱,这也有前例 ——今年发生的楚秦战争,白宜认为这就是秦国趁楚烈王薨落、太子未立之际的一次促乱战争。楚烈王心疾春夏时节他便有所耳闻,秦国当然也知道这则消息。出兵,应该是为了扶持某位王子即位为王,以使楚秦从此交好,楚国不再救赵,秦国可从容灭赵。 只是事情跳出了秦国的掌控,最明显的就是当今楚王于郢都被叛军所围,居然靠十二乘宫甲大破五千叛军,逼得叛将景骅逃至他国;而那位自愿为父殉葬的庶王子负刍,白宜对此也深有怀疑:楚国几百年来都未有贵族殉葬之例,怎会突然就殉了一位王子?最合理的解释莫过于庶王子负刍与秦人勾结,趁王卒不在郢都而叛,不料叛军大败,太子未死。 再就是清水之战,楚军居然也赢了。楚军若败,息县或可保存,但城阳一定保不住,城阳、甚至息县,都可能是负刍为即位为王献给秦国的礼物,这笔交易也被当今楚王击破了。 白宜叙述楚国无法变秦法的理由,可说着说着综合这段时间所得到的消息,瞬间就在心中勾勒出一个巨大却未成的阴谋;子缭虽一厢情愿,但能他入鬼谷为学,自然也是聪明绝顶,想通其中关节的他不免觉得失望:楚国若不变法,自己又能给楚王做些什么? 篝火的照耀下,大廷亮如白昼。此时巫觋已去,妇人们正在围着火堆喧闹,小孩子则在人群里穿搜奔跑。而王宫之中,早前朝臣们恪守的礼仪已荡然无存。献跳奏乐的伶人不时被他们拉入蒻席,强要着她们陪饮,更多人凑一起行六博,输赢时的吆喝惋惜声充斥着整座大殿。 熊荆喝得也有些醉了,他只觉得阶下的酒宴宛如当日的战场,吆喝之声好似战阵搏杀时士卒发出的怒吼。楚国,这里是楚国,而他,是楚国之王。 第六十七章 燕礼 玄衣轻放在寝衣上,芕月抚了又抚,然后将黄裳也铺了上来。衣玄裳黄,上面绣有藻纹,精美而古朴。只是这样的衣裳在女市翠玉居,说不定连门都进不了。士,即便是中士,也已不再被世人所尊崇,权臣、贵人、商贾才是翠玉居的常客。 “我好了。”妫确轻快的从澡桶里跳了出来,侍女不敢看浑身赤倮且滴着水的男主人,连忙用袖子害羞的遮住脸,然后吃吃吃的笑。 “还不去拿体衣。”芕月也吃了一惊,她以为男人会多洗一会。 “还是与大伙一道的好。”妫确这几日未曾回城外军营,今日大王赐宴,他觉得自己还是应与众人一道。 “你说如何便是如何。”体衣穿上之前,芕月先给他擦干净水,而后才给他披上用炭火烘烤好的体衣,再伺候他穿上厚实的垮,以及塞有丝絮的短襦,最后才是赏赐下来的、玄衣黄裳的朝服。大王赐宴,一万多有功士卒皆穿朝服赴宴。 虽说都是士,可士还是有差别的。妫确和项超赐的是黄裳,其他骑手赐的则是下士的杂裳。妫确记得少时父亲曾藏有一套朝服,那是素裳,妫确先祖曾做过大夫。 玄衣、黄裳,脚上穿着的是黑屦,最后再扎上腰带,戴上玄端,妫确俨然成了一名朝臣。芕月看着他眼睛直发光,一边的侍女也看呆了,惊得只掩嘴。 “如何?”妫确问向芕月,而后又看向铜镜。镜子里再不是什么破门阍,而是楚国重臣。 “小人陈且向陈大夫请安。”郢都城外王卒军营,入驻于此的第一批赴宴士卒也换上了朝服。还没有戴上玄端的陈且正向穿戴完毕的陈敖问安,一届庶民的陈敖虽然身着朝服,却不知道该向自称小人的陈且说些什么。 “你该说:免礼。”陈且自导自演,劲头十足。 “免、免礼。”陈敖学着陈且的模样,免礼说的是结结巴巴,说完他又犯二,“免礼之后呢?” “免礼之后便是:退下吧。”陈且再道,他也是一介庶民,见过的大人物屈指可数。 “恩。那退下吧。”陈敖刚说完就听见了鼓声,两人再无兴致扮演什么小人大人,赶忙出帐奔至击鼓处。到底是没有做过大人物的,跑到半道陈且忽觉得头上发凉,再一看别人都戴着玄端,自己的玄端还拉在军帐里,他哎呀一声又返身跑向军帐。 “今日,大王召见誉士,你等皆有功,故享此殊荣。”台上站着的军率在大声说话,每次赴宴一千人,一千人不过32x32的阵列,是以每个人都能听到他的话。“然,宫中并非家中,你等不可多饮酒,以免惹事。再则切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知否?” “唯!”有功之士多公族卿士子弟,少像陈且陈敢这样的庶民。但不管是勋贵还是庶民,都以赴宴为荣。军率这边说完,千人当即大喝,声震云霄。 “此行,先观钜铁府,再观造府,后入宫就宴,最后返营。”军率做了最后的交代,而后便就着镯音,带着队伍出营入城。 郢都城南门大开,门里门外站的全是王宫环卫,军人与军人目光交错,总有那么些点杀伐之气,双方互瞪着谁也不服谁的时候,城尹大喝一声:“礼——!” 环卫当即向结队入城的誉士揖礼,占了上风的誉士步子跨得更齐,胸膛也挺得更高。他们无比骄傲的行过南门,看见了巍巍楚宫。只是,宴席还未开始,他们第一个要去的是钜铁府。 楚国钜铁之名已天下皆闻。钜铁府在楚宫之东,因为建立匆匆,外头并无什么稀奇之处。不过众人一入内,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放眼望去,打铁的工棚一排接着一排,炉火耀眼,工师们各个在炉前挥锤。 青铜兵器是铸造的,钜铁却是锻造的。看着挥汗如雨工师手里拿着的铁条,项超奇怪的问道:“这便是钜铁宝刀?铸剑不需沙范?” 千人参观太挤,众人分成十队,间隔着百人百人的参观。随行的文书道:“这正是钜铁宝刀。铜剑乃铸造而成,钜剑乃锻造而成,大工师曾言:千锤百炼方出真钜。” “千锤百炼方出真钜?”妫确沉吟,他也没想到钜铁是这样来的。可惜这话只是欧丑随口说的,生铁或要千锤百炼,可墨炉出来的本就是钢,锤多了失碳,稍微锤一锤就行了。 工棚里的工师都在捶打铁条,远处则有匠人在建造工棚。任谁也能看出,钜铁府在扩建。工棚再往里走,铁条就越来越有刀剑的模样,这些成型刀剑最后全送到一处吱吱冒烟、戒备森严的大院。妫确等人以为随行的文书会带自己走入这进大院,不想他一拐,往别处去了。 “这是何处?”项超丝毫没有‘非礼勿言’的觉悟,看着那院子很奇怪。 “这是……”所有打造成型的刀剑都要送到这里淬火,但淬火是秘密,不能参观。文士苦笑:“此院非可观之处,请誉士这边行,这边有钜铁宝甲。” “非参观之处?”项超嘀咕,好在钜铁宝甲颇有吸引力,他念叨一句就把这院子抛之脑后了。 有了钜铁,如果再像皮甲那边编制甲胄,依旧很费手工,而板甲、锁子甲,这些制造起来更加费事,到最后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类似罗马人那样的虾壳环片甲。 一节节钜铁条捶打成极为规则的钜铁片,钜铁片再弯曲连接,变成一副完整的胸甲。项超等人看到的新式盔甲就是这样的式样。甲片不及普通皮甲的一半,但当一个工匠挥起钜铁宝刀猛砍,众人终于了解这种盔甲的防护——钜铁宝刀都砍不穿,天下还有什么能砍穿? “我军日后便穿着这种铠甲?”项超抚摸着刀砍之处,有些凹扁,还有一道小小的伤口,但里面的人必是毫发无损。 “正是。”文书脸笑得很欢,他的任务除了带来誉士参观,再一个就是要让誉士明白:我军兵利甲固,天下任何军队都是不惧。 “得此甲,必再破秦军。”项超大声道。他如此,其他誉士也跟着嚷嚷,尤其是只有普通皮甲的那些人,他们在甲胄上吃了太多亏。 参观钜铁府、参观造府,最后才入王宫就宴。千名誉士,唯有中士可入正寝中庭与王共饮。从未经历过此种殊荣的众人连话都不敢说,只能依照傧者的喊声行事。傧者喊祭食就祭食,傧者喊献君就献君,傧者喊就食大家便就食。妫确、项超这些还算明白一些燕礼礼数,一些庶民出身的誉士则闹了不少笑话: 献君(向大王敬酒)就不必说了,饮酒、吃饭、吃肉哪个先那个后也不必说,正坐箕坐更没什么,最让人同羞尴尬的是有人居然不识刀俎用法,直接把俎从食案取下,垫在了屁股后面。 钟鸣鼎食,鼎里的肉是由寺人取来是置于俎上的,刀俎刀俎,作用就是把鼎里面取来的肉切成小块,然后用箸夹食,没有了俎又怎么切肉? 众人皆笑,寺人们看着也偷笑,可黑脸大汉犹不知觉,抓起肉块就使劲啃咬,吃的食案上一片狼藉。待吃完一块,又眼巴巴瞅向寺人,想要另一块。寺人再去鼎里去,他很快又吃完,然后又看向那一排煮的大鼎。 “让他去取。”熊荆也注意到了这个人,他毫不介意此人没吃相无礼数。 “谢大王!”大汉笑得合不拢嘴,跑到食鼎抓了一只羊腿回来,这才心满意足的大啃大咬。 “不饱者,可自取。”熊荆再道。他时常吃肉,现在反倒喜欢吃些素菜,而军中士卒日日粟稻米饭,即使有肉也不能尽欢。 “谢大王。”有榜样在前,其他人也全都跟着到顶前取食。 吃肉不比吃饭,吃饭一釜也不容易饱,吃肉小半釜也就饱了。众人半饱之际,又有一行寺人上来,他们手里都捧着一个小案,案上用红布盖着,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众人张望间,熊荆开始朗声说话:“不佞封你等为誉士。誉士,乃勇武忠信之人,皆由军功所授。他日军校开校,能学者可入学,成业者可授军职、官职,因人因地而定。 清水之战,我军大胜秦人,故秦人前来求和,然求和仅仅一时,当今天下战乱不休,不出数年楚国当再有战事。众卿不应懈怠,务必悉心钻研兵法战阵之术,他日若能团结同袍、受重誉士拥戴,封公封侯不再话下。” 中廷里全是熊荆的声音,听闻他说‘封公封侯不再话下’,无数人目光连闪,胸中热血翻涌。 “然,众卿时时勿忘:誉士乃荣誉之士,荣誉即勇武、忠信。 公族卿族子弟应知:你等忠信有余,却勇武不足,你不勇武何以服众,单靠诗赋学识就能让人心悦诚服?庶民子弟应知:你等或勇武有余,然出身所限,未得正道,不知勇武之外尚需忠信。试问你无忠无信,无人倾心侍奉跟谁,单枪匹马何以成业? 今后楚国当有大变,然不论如何变化,众卿都勿忘誉士之本。” 第六十八章 新政 誉士是一次刚刚开了头,就可能中断的政治改革尝试。在原来的勾画中,这些人将取代那些昏庸无能、以诗赋文雅为傲的权贵。只是考虑到誉士们的出身,这样的政治改革不过是一批贵族替代了另一批贵族,像陈且、陈敖这样的庶民誉士少之又少。 而今,民众的力量将引入政坛,也就是所谓的外朝制度。这种外朝制度不但与行之已久的燕朝制度有所不同,而且和曾经发生过、史书有过记载的外朝制度也有所不同。以前的外朝不过是国家大事的一次广泛性咨询,涉及的包括贵族、百官、国人三种势力,而新外朝制度则是巫觋、贵族、国人三种势力。 百官由此分成两种,一种是技术性官僚,如工尹、玉尹、司会、史官、工师、铁官、集尹,以及大小军官;另一种则是政务型官员,如大夫、县尹、邑尹。技术性官僚不必参与政事,除非政事涉及自己的本质;政务型的官员无权参与政事,因为他们的职位本就是政事争议的焦点。何人为官、何人不为官,为官政绩如何,这些都是每次召开外朝需要争议的议题。 简单的说,这类似于三级会议,百官看似逐出了政坛,其实他们绝大多数本来就是贵族;而巫觋,考虑到楚人、夷人,还有越人的传统,则被纳入了外朝体系。信仰的力量不可低估,庶民又笃信鬼神,战前士卒都去求什么‘百兵莫向’符,把这支力量排除在外是极不明智的;国人则从之前仅仅回答是与否的摆设,开始拥有提问、参与决策、监督的权力。 新外朝制度的推行,自然而然会影响正朝制度和燕朝制度。正朝七百多朝臣将会产生极大的更替,最少一半贵族会失去原有的朝议之位,从而让位给巫觋和国人;燕朝因为宽大,很多时候都坐不满,因而没有失位的问题,但朝议应因此变得复杂,甚至是久持不下。 除了新外朝制度带来的种种变革,纸张和印刷术的出现将会促使普及教育和报纸这两项涉及政治事物的产生。教育没有必要高深,但它的内容和教育方式非常讲究,最难之处有二:其一,国史如何编写? 既然准允治下诸国复国,国史自然不再是楚国史,而是鲁国史、越国史、吴国史、宋国史等等等等,各国之前本有互有攻伐,吴国还曾占领过楚国郢都,这些攻伐史想瞒是瞒不住的,毕竟有些事迹本就是本国人自豪的事情,比如吴师入郢、勾践灭吴,但如果写了说不定又要挑起彼此间的仇恨。 第二是教育本身。既然已经是各国、既然要培育各国的民族精神,那各国就不能再说雅言,而是要转而说本国方言。楚人说楚语、越人说越语、宋人说殷语、夷人说夷语,这些语言一千年前就已存在,一直流传至今。只是,有那么多说本地方言的老师吗?即便是有本地士人,他们说的也多是雅言,让他们该用方言教学,这是一件极富挑战性的事情。 由一个完整的楚国分割出数个国家并不困难,楚国的县向来都是循例而治,不过只是把原有的公族迁走了而已。复国再把拿走的东西装上、把县邑官吏撤走即可。可要将一个贵族制国家变成一个民族国家,那就是一件无比复杂的事情。尤其是师资力量极为不足,恐怕很难在十年内把浑浑噩噩的庶民变成热血满腔的中二愤青,但只有中二愤青才是最有战斗力的。 连宴十日乃至连宴十日之后,燕朝继续商议新外朝制度以及普及教育两项事务。新外朝制度势必会引起贵族们的普遍反对,尤其是县尹、邑尹们的反对,但他们的反对并不具备什么力量,因为国人是改革的受益者,巫觋也是改革的受益者,巫觋如果不进行鼓动、国人如果拒绝听从县尹、邑尹的号令,他们的反对将虚弱无力。 而从较为自私的角度来说,不管是从即将发生的现实——十年后秦军攻楚的现实,还是允诺各国十五年后复国的现实,这些地方都是要失去的土地,发生在这些土地上的权利争夺与楚人没有直接关系。既然是本来就要失去的东西,何必拼命去反对?鲁国是鲁国人的鲁国,和楚人何干? 至于太宰沈尹鼯提出的各国可能与秦国苟和之说,连与他立场相近的子莫都表示反对。且不说军权掌握在楚人手中,即便这些国家被秦军占领,地方级的新外朝依旧会形成新的反抗中心——郡县制的秦国只有一个中枢,这个中枢如果被击毁,那整个国家就会陷入瘫痪,贵族制度的楚国、新外朝制度下的各国则有众多小型中枢,即便国都被击毁,只有还存在贵族、还有国人代表、还有巫觋,那么他们就能重新集结出组织,进行新的反抗。 组织才是战斗力的根源。没有组织的散沙民众非常非常容易被征服,容易到男女老幼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万人的满人可以轻易征服人口数千万的明朝。宗教确实是资产阶级麻醉人民的鴉片,但宗教更是民众最后的组织。面对外敌入侵,斯大林不得不释放关押在监狱里的东正教神父,开放所有早就被政府取缔了的教堂和修道院;至于战后再次取缔,同样证明宗教是国家机器的有效抵挡者,官僚组织生来就必须仇视除己之外的一切组织。 春天似乎要比冬天更加寒冷,庙见前一天的清晨,熊荆刚入中廷就觉得冷,哪怕中廷的炭火一个晚上都在燃烧。 “臣拜见大王。”淖狡、昭黍等人早就在中廷等着了,他们昨夜并没有回家。 “好了吗?”为了保密,重臣们自己起草议定的政纲,没有依靠平时倚重的文吏。 “好了。”即将就任令尹一职的淖狡答道,他随即呈上了一夜书写好的文书。 “就这些?”熊荆看看到文书上只有寥寥数语,除去文饰之词,真正有用的不过是:‘朝国人’、‘重文教’、‘崇鬼神’九个字。翻到第二页,才看到‘朝国人’的具体内容,也就是外朝如何召集、国人如何推选、朝议如何进行、朝议结果如何执行等等。 为了表示‘朝国人’的政治正确性,开头便提及了‘朝国人’的历史:周室东迁之前,各国无论大小,皆召国人而议,周室代商之前,各族则召众而议。只是周室东迁之后,各国‘朝国人’之举越来越少,正朝也非议事之处,只是视朝而已,而燕朝,‘燕朝朝议不过三五人等,欺君罔上,时有见焉,乱政祸国,缕不绝焉。今大王追及先祖、重循祖制,故而再朝国人,以定国政、以肃朝纲……” 子莫的文章不比宋玉差,宋玉善诗赋,子莫因为是箴尹,本来就要针砭时弊,言谈著述,多涉及政治,其所写之文读起来格外畅快,还铿锵有力。 熊荆看的点头不已,子莫脸上泛起笑容,又道:“若有人抨击新政乃燕朝三五人等所议,乃乱国之策,大王可答或是乱国之策,然为免再出乱国之策,故今后需朝国人以商议国事;若有人言朝国人以议国事不妥,极有可能延误军机,大王可答军机之事将另定战时燕朝,此燕朝乃由朝国人而选……” 新政的细节诸多重臣商议了一个多月,复国之诺必须慎而又慎,最少,在充分了解各地民意之前,不应过多承诺。文教的普及、神祀的普及也需要准备,不可能一蹴而就,这两者只能放在朝国人之后逐渐实行。子莫所提醒的几个问题,熊荆之前都了解过,有些甚至是他的主意,比如战时燕朝制度。 新政纲要并不长,而且尽量写得通俗易懂,因为,这份纲要是要加盖大王宝玺,在庙见之后张贴于全国的大小县邑。 “便是如此吧。”熊荆对长姜点头示意。准备好的楚王印玺呈了上来,印玺乃青铜所制,历代楚王所传,上面的金文若不明示,熊荆也不认识。印玺方方正正的盖在文书上,一页接着一页,待毕,熊荆放下印玺,嘱咐长姜道:“送去吧,印一千两百份。” “唯!”长姜自然知道这份重逾千钧的文书送到哪里,他捧着文书匆匆出殿。 “大王有令,文书刊印一千两百份。”文书送出路门送至令尹府一侧的某个府库,这是新近建立的王宫印刷所。早就在等候这份文书的工师行礼后赶忙接过,紧接着便有人按字找字。找出的活字置入一道长方形的夹条,一行字寻完,夹条便夹紧,而后装到印刷机圆筒型的印版上;如果一行遇有空格,那就填以准备好的空字,以成一行。 活字有大有小,书简大小的字体印筒横着可以排出五行,即五夹;纵的,整个印筒可排出六十夹,减去每页的页边,等于六页,整个印筒转一圈就是三十页。 第六十九章 众议 活字造出来后,熊荆根据自己对印刷机的印象让造府造出这台印刷机,这完全是一个失败的发明,失败到一个时辰也印不了一百张纸。可他印象中印刷机就是这样滚筒式的,还有什么水油互拒,那纸张吸进印刷机,三个滚筒滚一滚海报就印好了。 好在一百张纸印出来每张裁成三十页,那就是三千页。这份改变历史的文稿排好版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印了出来。下午,墨迹还未完全干透的一千两百份文书就送到了燕朝,看着上面精美的鸟篆,熊荆得意的笑了笑,但他想笑容没有保持多久便消失不见:最少有两百份文书要加盖楚王宝玺,一份十四五页,印玺又沉重,实在是件苦差。 “大王,臣等告退。”盖玺之事只能是大王亲自动手,群臣根本就帮不上忙,再说累了一宿,他们早就瞌睡连连,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庙见。 “退下吧。”想到明天的庙见之礼熊荆不免有些烦闷,到时他肯定会面对诸多老臣、县尹的反对,哪怕仅仅是‘朝国人’、‘重文教’、‘崇鬼神’。自己真的做对了么? * “君上以为大王将行何新政?”阳文君在郢都购置了宅子,封地上的奴仆妻子全迁到了郢都。只是燕朝朝议他仍然不能参加,陈兼问的这个问题他根本回答不了。 “陈公以为大王将行何新政?”阳文君反问。 “大王为了军中誉士连宴十日,这……”陈兼打听过大王宴请誉士时的言辞,对‘封公封侯不再话下’一语极为警觉。“大王欲以誉士代我等乎?” “哈哈…哈哈……”阳文君大笑,陈兼看着他莫名其妙,只待他笑完才再问:“君上以为大王无有此议?然各县县公皆以为大王有此意啊。” 陈兼是陈县县尹,陈县、项县、寝县、顿县、还有平舆、新蔡、期思、颖水两岸,淮水上游的县尹之尹来郢都后,已经悄悄的聚过了。大王欲以誉士取代贵族不是不可,但必须以自己的子弟来取代自己,而非庶民或者那些落魄的与庶民毫无差别的公族子弟。 可惜的是,楚秦之战除了少数县公,大多县公子弟未曾参战,成为所谓的誉士,他们子弟多数成了官吏,在别的交好的县公处做官。官员总是官官相护,你提拔我儿子,我便提拔你儿子,列国间常见的互换质子到了官员这儿演变成了投桃报李。 “陈公为何不放眼天下呢?”阳文君笑毕则是轻叹,这些县公太重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了。 “天下?”陈兼不免眨眼,“敢问君上,何言天下?大王之新政行于楚国,与天下何干?” “若赵国为秦国所灭呢?”阳文君提醒道。见陈兼还不明白,又问:“若韩魏也为秦国所灭呢?我楚国当如何?” “赵国乃天下大国,即便为秦所灭,亦是数十年后。列国征伐数百年,此难道不是常事?”陈谦仍然想不透。“楚国今与秦国议和,当得安宁,君上何言天下?” “秦国与我楚国议和是为灭赵国。”阳文君有些不想和陈兼谈了。这些县公邑公多数不关心天下,只关心本县、本邑,这或许就是层次上的差别。 “然赵国乃大国。”陈兼觉得阳文君今日有些浮躁,不知是为何。见他不想多言,也就沉寂了下来理了理思路,很快他就放弃了自己赵国乃大国的坚持,再次问道:“君上以为,大王新政只为拒秦,而非为了国内政争?” “自然不是为了国内政争。”秦国是阳文君赖以自重的力量,县尹也是,他不得不再次解释。“秦王灭六国而一天下,当在这三、四十年间。楚国虽有韩魏为屏障,也不过国祚多存续十几年罢了。大王新政我虽未见,然必是强国之策。诸公不觉天下即将大变么?” 阳文君语重心长,陈兼听得认真但脸上诧异多于震惊。确实,天下彼此攻伐了几百年,谁能想到忽然间就在十七年内结束呢?赵国看似还很强大,齐国几十年未有战事,听说黍米半数烂在粮仓里,串刀币的绳子早就腐朽不堪,根本无法计数。楚军几个月前又大败秦军,斩首三万,这天下与几百年前的天下有何不同? 陈兼带着重重疑惑来到城外寿陵君的小邑,各县县公多聚在这里。他还未下车,便有人请他去中廷众议。 “见过陈公。”息县县尹成介笑盈盈对陈兼揖礼。 “见过陈公。”中廷此时聚着数十名县公邑公,但不管是谁,都起身向陈兼行礼。 “陈公入城可有所获?”身为地主的寿陵君看着陈兼,他知道陈兼去了阳文君府邸。 “并无所获。”陈兼被人尊崇除了资格老,更重要的原因是陈县乃楚国第一大县,赋千乘虽然有些夸张,可全国各县没有哪个县能比陈县更富庶。 “然则,”陈兼回想阳文君所说,补充道:“阳文君言,天下即将大变,秦人将灭六国而一天下,故大王之新政……” “我闻阳文君将为新令尹,既为令尹,他这是为大王说话,弗能信也。”襄成君愤愤,他前几日也拜访过阳文君,不想吃了一个闭门羹。当然,那并非是什么闭门羹,不过是阳文君正会要客不便接待他而已。 “谬。令尹乃是淖狡。”下蔡县县公出言。“淖狡数日前曾出城祭祖,非祭祖之时何以祭祖?” 下蔡就在郢都对面淮水北岸,东迁后淖氏陵园设在下蔡山南之地。淖狡祭祖之事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下蔡县县尹。他如此一说,被襄成君打断的陈兼又在众人期盼下继续说道:“阳文君之意,乃大王之新政多是强国之策,而非……” “强国之策?!”有人忍不住哀嚎,是彭城尹。“大王必是要行那秦法!” “要行秦法?!”众人急急看向陈兼,希望他有个解释。 “是否要行秦法,阳文君也不知。”陈兼答道,“然,若是淖狡为令尹,必不行秦法。” “然也。昭黍老叟也在朝议之列,若行秦法,他家财不保。”项县县公项鹊大声附和。“且大军尚在城阳,并未与秦人歃血从定,庙见之时若大王昭告我楚国改行秦法,军心必乱。” “项公何以大王必于庙见之时昭告新政?”项鹊是继陈兼之后众人看重的第二人,这倒和项县无关,而是其弟项燕乃上将军,且又大败秦人。 “列国变法皆新君庙见时昭告行之,昔年秦国孝公之求贤令,即岁首庙见时昭告,不过秦国岁首乃十月,楚国岁首乃正月,众人不查而已。”项鹊道。“大王未龀而亲上战阵,又亲持腊祭之礼,雄心可得一见。又闻大王素恨秦人,沂邑乃为庶民断发,如此大王,可行秦法乎?” “项公此言确也。”一干人附和道。成介出言道。“列国变法,皆依他国士卿,不论淖狡为令尹、仰或阳文君为令尹,皆是我楚国人。新政行秦法,当是不能。” “那大王欲行何法?”这又不是,哪有不是,县公邑公们弄得都有些疲了,待寿陵君、陈兼、项鹊等人一走,中廷里乱哄哄之后又起了歌舞,累了众公一时忘了明日庙见之事,美滋滋的饮起酒来。 寿陵君带着陈兼等人在小邑里转了几转,最终来到一个听不见乐声的地方。登堂入室后,垂垂老矣的春申君门客唐睢、虞卿,以及黄歇昔日亲信朱观,周文皆在其内。 唐雎出使秦国上月方归,郢都亦非昨日之郢都,权倾朝野的春申君说死就死了,到现在景骅都未拿获;昔日偌大的封地即被朝廷收回,只改封了一处爰陵,长子黄康入宫受封的当日就把数千名门客给遣散了,再投别家不免有失身份,朱观只好来找寿陵君,他也算是当初一脉。 “见过唐公、见过虞卿、见过子观、子文。”唐睢等人还未行礼,陈兼已经重揖了。跟着他,项鹊、成介等人也是重揖。 “陈公之礼我等不敢受。”唐睢满是皱纹的脸上堆出一片笑容,朱观、虞卿、周文也道:“我等不过一门客耳,公等重礼不敢受。” “唐公说于秦王,秦王乃使人求和于楚;虞卿之才,可为国相;子观多智,子文尚勇,四人皆为国士,奈何大王为人所蔽……”陈兼说完太息,又对四人郑重一揖。 此礼毕,几个人才坐下。寿陵君道:“君上在时,我楚国救赵灭鲁,何等快哉。而今未龀之人为王,秦人伐我、魏人伐我、齐人也伐我,至今莒县尚在敌手,亦不知何日收复。” 寿陵君一直是黄歇死党,他的话虽有偏颇,可也不难理解。陈兼笑道:“于秦人议和后,自当收复。然则,新王确是多事,不如先王。” “先王之时,秦国国政未定,而今秦王亲政,文信侯去职,天下当要大变了。”唐且饮罢一爵,幽幽说道。 “唐公以为秦国若全力伐赵,赵国如何?”陈兼忽然问道。 “赵国已不似当年,楚国不救,十年必亡。”唐且答完他又痛饮一爵,再道:“以我观之,楚王当不救。” 第七十章 庙见 庙见乃告祖之礼,告祖之后臣子委贽,以示效忠,而后改元。楚国虽不行王纪年而行大事纪年,但也需更改纪年大事,以示新王登基。熊荆不管楚国以何大事纪年,他只记得今年是秦王政十年。秦王政十年,不知后世翻开史书,这一年天下会将会发生什么。 因为祭庙告祖,熊荆今日终于穿上了冕弁服,玄衣纁(xun)裳,白罗大带,头上的冠不但有綖,綖还竖在头顶,两端有九道珠帘。这是后世大多人心中的皇帝之冠,繁琐而威严。 告祖之后,熊荆出宗庙而入茅门,百官、大夫、县尹、各国使者、郢都乡老也跟着出庙门。熊荆人在正朝时,他们手里都拿着贽趋步行入正朝。诸侯持圭、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鸭,一队一队进入正朝委贽,他们顿首后齐声道:“一二臣卫,敢执壤奠(我们这些臣子,大胆地献上一些土产)。”言毕,恭敬的退于一侧。 执圭之人不过是南方那几十个部落方国,他们赴楚国送贡品之时有些得知了先王薨落,有些是半路上才得知。蛮夷就是蛮夷,他们只有少数人送上了白圭,多数献上的是本族的土产:象牙、玳瑁、珍珠。新王之礼高于贡品,当瓯越使臣献上一颗五寸珍珠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南方部落方国如此,赵、魏、韩、燕四国使臣也献上厚礼,只是他们的礼必须归还。 使者、卿、大夫、士,尚有郢都的十几名乡老,他们代表国人前来献贽。手里捧着的鸭子嘎嘎直叫,加上咪咪叫唤的羊羔,偌大的正朝似有变成菜市场的感觉。 “敢敬告大王:皇天改大邦楚之命。惟先君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终使我楚国赫赫,临之南海。惟新烈王,毕协赏罚,戡定厥功,遗福后人。今王敬之哉!张皇三师,无坏我先君寡命。” 这是新王即位时老臣对新王的告诫,淖狡一站出说话,聚在正朝的众臣对令尹人选也就了然了,因为此前历位大王即位,都是令尹代表老臣告诫新王,使其不忘先君之志。 令尹之言遵循祖制,按例新王此事应当说:‘庶邦侯、甸、男、卫!惟予一人钊报诰: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厎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反顾文武大平天下,常盛无差错,天下太平诚信,政治昭明于天下……)’ 新王说完,群臣皆听命,而后相揖趋出。新王随即释冕,穿回丧服,庙见之礼由此结束。但身为新王的熊荆要行新政,自然不会说一些客气话就结束此次庙见之礼。 “八百余年前,先君迁徙荆山,康王之时方受封为子爵五十里。五十里之国而成今日之大邦,何也?”熊荆的声音回荡在正朝大殿,所有人都看着他,陈兼这些县尹的心直往下沉:终于是来了。“行王道乎?行霸道乎?非也。 先君之时,我楚人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王族、公族视为一家,贵人庶民几如手足。五十里之地,一跃而成天下大国,故称‘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绝如线’。何谓南夷?楚国便是南夷!” ‘哗——!’熊荆说的虽然是确凿之历史,可殿内使者、群臣依然大哗。楚庄王之后的几百年里,楚国都以蛮夷为耻、以礼教为荣,从不言春秋楚武王、楚文王之事,没想到庙见之时,新王居然当着诸国使臣的面、当着所有大臣、所有县尹的面,直言楚国就是蛮夷。 殿内的反应熊荆毫不在乎,如果礼教只使楚国卑躬屈节,而蛮夷能让楚国扬眉吐气,那做蛮夷有什么不好,自认蛮夷就不属华夏?笑话! 周人仅仅是周人,周人之外尚有殷人,殷人之外尚有夷人。夷人占据长江以北江淮、华北一带,渤海古称瀛海,秦国之赢姓、赵国之赢姓,夷人之赢姓,皆以海为姓。长江以南至西至九江,又是百越,九江以西又有三苗,濮人、巴人。 华夏乃天下各族融会而成,蛮夷之说不过是周人的自我标榜。周人真那么厉害,也不会哀嚎着‘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绝如线’,而楚国乃炎帝之后,炎帝何以不是华夏? “史官,不佞所言有误?”阶下喧哗,熊荆喝问身后记录的史官。 “大王所言无误。”右史无奈,可大王说的确实是不容篡改的事实,齐桓公时的楚国,就是中国(中原诸国)心中的蛮夷。 “昔日楚国令中国敬畏,然今日楚国敬畏他国?何也?”熊荆再道:“不佞观遍史书,也未寻到答案。问之于大傅、大保,有言我楚国王道不修,有言我楚国不曾变法,有言如今之天下非数百年前之天下,楚国偏安于东地,东地凋敝,再无争天下之根基。 此言或真知灼见,然不佞则以为,今日之楚国比之荆山五十里之国,其异有三:其一,不朝国人;其二,不重文教;其三,不崇鬼神。 朝国人之举,各国皆有。先君灵王困于乾溪,便有朝国人之举。先君武王立权县之时,也有朝国人之举,再往前溯,先君迁徙荆山之举、助周伐商之举……,皆朝国人而定之。然而今日,外朝从未开启,国人从未召问,正朝亦不过是视朝之所,三揖而终。故不佞曰:为强我楚国,当朝国人而治之。众卿以为如何?” 什么是新政,这便是新政。新王直言楚国乃蛮夷的气势压倒任何人,倍感重压的县尹邑尹听闻新政不是变秦法,当即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们正要答‘敬尊王命’时,熊荆挥手拦住,一个文吏拿着薄如蝉娟的纸站了出来,念道:“ 朝国人之制乃先王古制,为适今日当作变更。昔日召国人之举,乃贵人于左、百官于右,国人居中,召而对曰;今朝国人之举,贵人仍立于左,然百官之位,巫觋代之,国人仍居于中。” ‘百官之位,巫觋代之’,此语一出,殿内又是一片喧哗,百官是国之干城,怎能以巫觋代之。巫觋替代了百官,那百官立于何处? 众人还在喧哗,文吏再念:“百官今日起一分为二,有一技之长者,如史官、医尹、铁官、工师等,为技官。技官者,可世袭;再则为政官,如县尹、邑尹,此等官员之任免,皆朝国人而问。三分之二言可任则任,三分之二言不可任,即去职。外朝者,郢都有之、各县、各邑亦有之。以户籍而定外朝之人数……” 县尹、邑尹朝国人而决定任免,陈兼等人放下去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性格莽撞的彭城尹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声道:“臣请奏!” “何人请奏?”熊荆大声喝问。 “臣彭城令蓝奢。”彭城尹蓝奢大声相答。 “所奏何事?”熊荆心中默念一份名单,之后才点头准奏。 “臣以为朝国人而定政官,不可也。”蓝奢道。“臣乃大王之臣,非国人之臣,怎可由国人以定臣之任免,此违礼也。” “不佞授彭城外朝予王权,使其有任免彭城尹之权,可乎?”权责关系上是找不出问题的,熊荆问完又道:“我闻蓝卿在彭城素有民望,国人敬之,若朝国人议彭城尹之任免,去职否?” “臣,不知。”说起自己,蓝奢声音小了下去。 “恪尽职守之官、为君为民之官,国人素爱之。国人者,有家、有业、年三十五、历经战事、品行端正,非此者,不可为国人立于外朝。楚国人口或三百万,万人选一人入郢都为国人,立于外朝;各县各邑,以五百或一千人选一人,立于县邑之外朝。今后国之大事、县邑之大事,皆议于外朝。然贵贱有别,贵人、巫觋与国人具体职权有何差别,当要再议。” 熊荆这算抢了文吏的台词,朝国人这一条新政大致的内容便是如此,更细节的尚有每年何时遴选国人、外朝何时开启、外朝所议何事,这些都写于文书之中,只能让群臣看文书了。 “不佞年幼,故授予外朝任免官员、咨问政事、核定赋税、定废律法之权,可乎?”熊荆再问,目光从左看到右,又成右看到左。 群臣惴惴,谁也不知道这朝国人而治会带来什么,一些明知朝国人自己官位不保的县尹、邑尹心里虽想反对,但又怕被人戳穿——据闻大王年前就派人至本县本邑,自己所作所为或许郢都已知。 “臣敬受命!”封君们先站立出来,虽然不知封君是否也要朝国人而议,可他们还是站了出来。 “臣敬受命。”百官也站了出来,在郢都的大多数技术官员,他们既然可以世袭,权利无损。 “臣敬受命。”最后才是县尹邑尹并不整齐的声音,他们大多三心二意,有人担忧有人则窃喜——经营了几代人地县邑,几乎成了他们的私邑。以前还担心郢都的任免,现在既然是朝国人而定任免,那何不以外朝抗拒郢都,造成私邑之事实? 第七十一章 庙见2 “楚国丁口或三百万,秦国丁口逾一千五百万。以一对五,何以为胜?文教。”熊荆大大的松林口气,‘朝国人’最难,‘朝国人’臣子们都能接受,后面的两条再无悬念。 “不佞新制两物:一为纸;”一整张纸被寺人拿了上来,其长超过一米、宽接近一米。“竹简写字,需伐竹,剖竹、烘烤,每片空白竹简需半钱,半钱只能写二、三十字,其价太昂。纸不同,一张纸虽需数钱,却可写数万字,正面写完可写反面,其价甚廉。 纸以外,尚有印书之器,一夜可成书百册,不需文吏抄录。有此两者,我楚国之童子,不论男女,皆可八岁而学,十一岁成业。” “不论男女,八岁而学?!”群臣来不及拍大王的马屁,就被这个要求震撼了。 “怎么,不可行么?”熊荆看着群臣,除了老师,普及教育并无难处。 “敬告大王,我楚国童子其数甚巨。若不分男女,八岁而学,十一岁成业,其数恐有五、六十万之巨,五、六十万童子,何以教之?”司会石尪跳了出来。在这是个平均寿命不及三十岁的时代,减去三岁以下夭折的婴儿,八岁到十一岁的童子数量即便没有六十万也有五十万。十人教一人,则需五、六万名先生,这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解决的,费的金钱,当数以万计。 “文教之事,重于武备。”熊荆决断道。“百姓之口赋、大府之岁入,皆可用之于文教。楚军之耗费、王宫之用度,亦可用之于文教……” “大王……”群臣间不知是谁带头,一片片全跪了下来。一干鲁地官员涕泪交加,高叫道:“大王,贤王也!” 孔子有教无类已经是天下颂扬,大王要‘不分男女、八岁而学’,他们只能是跪下了。 “众卿免礼,不佞话还未说完。”熊荆脸上并无喜色,他要教的可不是酸儒、孔子那一套东西,这不过是速成教育,而非贵族的博雅教育。“鲁人自当教习雅言,宋人则教习宋语,夷人则教夷语、越人则教越语、楚人则教楚语。” 鲁地官员脸色开始大变,熊荆接着道:“童子所习之书,或选于非五经,或选于诸子,不一而足。书以外,尚有武、有数、有医,或有礼、或有射。” “大王万万不可。”刚才感激流涕的鲁人现在又大义凛然的站了出来。“宋人教宋语、夷人教夷语,越人教越语,此万万不可也!” “为何不可?”熊荆不得不停下来。 “天下书同文车同轨久矣,然各国纷乱,以至书不同轨不合。大王令夷人教夷语,夷人者,蛮夷也,不教其雅言,试问如何教化之?” 即便离得很远,熊荆也能闻到孟昭的酸腐之气,耐着性子听他说完,他才问道:“夷人有夷语,为何要教雅言?我楚人难道也要教雅言?” “大王……”孟昭偷笑,“……大王说的也是雅言。” “那我就说楚语。”熊荆也笑,但他的话音一变,已经是楚语。虽然不算很正宗,可正是楚语。“今后朝廷,楚臣说楚语、夷臣说夷语、越臣说越语、宋臣说宋语。” “大王,此不便也!”更多臣子进谏,其中未必全是鲁人。 “那就全部说楚语,鲁地也教楚语,如此就便了。可否?”熊荆还是笑。 “大王不可。”孟昭又站出来说不可。“雅言,天下各国皆行之,我楚国教习雅言……” “我楚国教习雅言,然后等着秦人来攻城拔地?”熊荆怒视着他,“攻城拔地之后,秦人任何令命,我楚民都能看得懂、听得懂?你说,你可是秦人奸细?” “大王,臣绝非奸细。”孟昭不知怎么就成了秦国奸细。 “你若非奸细,为何非要我楚人学习雅言,以利他国攻伐治理?这不是奸细何人是奸细?”熊荆依旧喝问。他教习各地方言的目的和俄国人的宽轨铁路、阎锡山的窄轨铁路是一个道理。同质化易于统治、异质化难以统治。明末李自成交战时可以收买关内官军,但怎么也收买不了辽东官军,其中的原因就是辽东官军完全听不懂陕西方言,想收买也收买不了。 “大王,孟昭绝非奸细。”其他鲁地县尹、邑尹站出来为孟昭担保。 “鲁地之事鲁人定之。他地教雅言、教夷言,可朝国人而问。我楚人教何语,自与鲁人无干。”熊荆训斥道。“各县邑庶民口说何言,先生便教何言,此乃因俗而教,最是简便,非要教夷人说雅言,蛋疼吗?;且文教之事,鲁人教鲁人,楚人教楚人、宋人教宋人、越人教越人,夷人教夷人,万不得已,不可混淆。” 没人敢说话了,鲁人也再无此前的激动,他们甚至希望不推行这种文教之政,因为一旦宋人、夷人、越人都识字了,那儒家便再无教化的可能。只是鲁人只能影响鲁地之事,影响不了全国之事,尤其是新王推崇因俗而教。 “文教之事,当以各县各邑自有之财力、物力、人力推行,不足者,郢都补之。既如此,今年文学侍从之试当如期举行。不过,此非全国之选,而是县邑之选。譬如:每县录取五人,即在本县本籍入试之人当中遴选五人,他县之人不可冒籍、不可取代,此与才学无关。” 交代完已经取消的文学侍从之试,熊荆按例问道:“文教之政,可乎?” “臣敬受命!”教雅言就是奸细,没人愿意做奸细,群臣皆受命。 “不佞知道,鲁地不行巫觋,故崇鬼神之政是否行于鲁地,不佞不作勉强,然他地如何,则与鲁人无关。”熊荆一开始就把鲁地摘了出去。“不佞知他地皆重巫觋,县有县巫、邑有邑巫,贵人之家有私巫,此为各地之俗,士民深信。夫天地万物皆有神灵,故不佞以为,教化万民不可无有巫觋、赈济万民不可无有巫觋,然时至今日,巫觋尚无明文教典、无明文教义、无教化之所,此缪矣。 当务之急,巫觋当编纂教典、以明教义,更要建教化之所。楚国岁入有限,然教化之所重在教化,而非殿堂。一块空地亦可聚众而教,重之重者,在于如何而教,教之如何……” 楚国本就是个****的国家,历代楚王都是灵修,即大巫师长,令尹则是灵尹。县尹、邑尹、工尹中之‘尹’,其意为‘祭司之长’,世俗化后,才兼职成为官员。熊荆把鲁人摘除在外商议巫觋之事,其实就是不把他们摘除在外,他们也不敢反对楚国行‘崇鬼神’之政,他们最多反对在鲁地行之。 ‘崇鬼神’是唯一一条没有被人打断的新政,熊荆说完,群臣又大声道:“臣敬受命!” 之后,他们相揖趋步出了正朝,庙见之礼就此结束。然而这些人还未返回府邸,街道上便听见有人在大喊:“大王将行新政,何谓新政?朝国人、重文教、崇鬼神是也……” “何人在喧哗?”四轮牛车上陈兼正在闭目养神,刚才庙见站立半天,年老的他已经乏了,然而再听到刺耳的‘朝国人’,他又睁开了眼睛。 “禀县公,是……”随车的侍从打开车窗看向车外,道:“是一方黄锦,上面写着字。” “黄锦?”陈兼一想就知道这是所谓的纸。“看看。” 十字路口一侧的墙上贴着一张黄纸,小吏立于其侧,一堆士人围在那里细看。或许是重开文学侍从之试让年轻士子们喜出望外,故而有几个人在大喊大叫。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看罢‘朝国人’、‘重文教’之政,游士们全都失望而去——今后任免官员全部朝国人而定,再也不是权臣推荐,就是要做个老师都做不了,因为他们根本不懂本地方言。 “好快!”陈兼看罢纸上盖着的楚王宝玺,不觉得叹了一声好快。“出城,去寿陵君邑。” “唐公且看,这便是大王的新政。”印出来的新政文书有些人拿到了,有些人没拿到。寿陵君正将几份新政文书交给唐睢、虞卿、朱观等人, “这是何物?”不像锦帛,而是……,虞卿好奇问道。 “此乃纸,大王所制,尚有一种印书之器,一夜可成书百册。”襄城君解释道。 “纸?甚便、甚便。”唐睢等人连连点头。 “唐公且看大王新政若何。”纸也好、印书之器也好,都不是寿陵君关注的重点,他关心的是新政。 “此宽民之政。”唐睢看完如此说道。“虽说崇鬼神……,然此乃楚俗,并无不妥。” “然此亦是去薪之政。”唐睢资格最老,朱观等他说完才说话。 “何谓去薪之政,请子观教我。”寿陵君急忙揖道。 “行此政,大事皆朝国人而议之,县尹、邑尹、封君,乃至君王,俱受其制。”虞卿解释道。“试问君上若对封地之民不善……,结果当如何?” “然君上若对封地之民甚善,郢都对君上亦无可奈何。然则,天下大变在即,大王为何要行此政?””周文补充道,他想不通前因后果,大王为何要行此政? 第七十二章 如何 同样的一份新政文书放在鹖冠子面前,纸他早就见过了,可纸上的政略,他确是第一次看见。十页文书草草读完,鹖冠子道:“子荆便是如此坐以待毙?” 新政看不到半点强兵的影子,文教那五、六万先生并不怎么费钱,可文教之策最后一条提及了学生营养。营养是熊荆不是挂在嘴边的新词,这代表了足够的粟米菽麦以及肉食,这才是最花钱的。楚国岁入不过七万金,多数年份财政没有结余,上哪去找这笔钱呢? “老师,学生以为若合纵能救列国,那秦人早就被感赶函谷关以西去了。天下之势,亦非合纵所能拯救。”熊荆叹道。魏国完全倒向了秦国,赵国——听完庶兄熊启那些话后,他对赵国再无半点信任。“楚国已被秦国三面包围,任何大的举动都会招致秦国的连横攻击。与其把钱花在兵事上,还不如把钱花在庶民身上。” “庶民不可持也!”鹖冠子咳嗽了几声,春天湿冷,去年劳累几个月的他似乎还未恢复过来。 “庶民不可持是因为他们无权,不觉得国是他们的国。朝国人之举,正是为赋予庶民大权;重文教之举,则使庶民懂得国是他们的母国,而非贵人之方国。 秦法轻犯则重罚,重罚并非为了教化民众,而是为了敛财和敛奴。特别是敛奴,赀甲赀盾,庶民无力赀时便沦为官奴,秦国工程众多,所赖官奴数十万之巨,不重赀甲盾,官奴何来?我给庶民以自由,给庶民以权力,他日秦军攻来,他们必誓死以战。” “然则此只可守不可攻也。”鹖冠子并非不明白学生的意思,而是不赞成学生的策略方向。身为赵人的他,一直觉得合纵才是解天下之危的办法。 “老师,当今天下,已无合纵的可能了。”熊荆看向鹖冠子,深为他抱着合纵不放而惋惜。 “若魏王……”本次不能合纵的关键在于魏,可魏王真答应合纵就真能合纵吗?以往的思维惯性是合纵秦国必定惧怕,可细想现实,五年前合纵之败已经证明合纵并非灵丹妙药。 “子荆以为,”鹖冠子沉吟着,“赵国可行楚国之策否?” “行楚国之策?”熊荆不解其意。“赵国也要朝国人而议政?” “非也非也。赵偃得位不正,是比不上子荆你的。”鹖冠子摇头。“赵国不行朝国人之政,只行重文教之政,子荆以为赵国可行否?” “学生不解赵国,不知是否可行。”在熊荆心中有两个赵国,一个是后世两部电影中的赵国,赵人都显得极为刚烈;再则是现实中的赵国,有慷慨悲歌之士,如廉颇,也有‘仰机利而食’之徒,如李园。 亲见之外,听到更多是赵国男子‘轻为奸,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女子则是‘鼓鸣瑟,设形容,揄长袂,游媚贵富’。不管这些传闻是不是真的,熊荆所见的赵人总觉得没有楚人那么纯朴,这恐怕才是秦昭王说的‘楚剑利而倡优拙’吧。 “老夫欲再行赵国。”鹖冠子道,“劝赵王行重文教之政。若可,请子荆售印书之器于赵。” 纸张制造是楚国之密,赵国没有纸可从楚国购买,印书之器不同。邯郸写好的文稿不可能拿到郢都来印刷,故鹖冠子有此一请。印书之器的重要性显然在钜铁之下,钜铁都可以售,印书之器自然也可以售。只是,赵国真能察觉到文教之政的力量吗? “楚王庙见当日,昭令以行‘朝国人、重文教、崇鬼神’三政,此乃偃甲息兵之策,秦楚将和也。”邯郸赵宫燕朝,郭开拿着新到的讯报向赵王汇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消息,秦楚将和的判断上次朝议时赵偃就有了一些心里准备。 “禀大王,楚国确想与庶民休息,据闻城阳三十余楚军,大半已遣散回家,以务农耕。”一边的相邦建信君也道。“请大王撤回大军,并遣使咸阳向秦国请罪,以再修赵秦之好。” “寡人闻之,亲王素恨赵人。相邦以为,秦王会与我赵国修好?”赵偃并非昏君,即便有‘昏’,也只是因为王者私利和国策不可调和。 “臣以为,足秦王之所欲,必能修好。”建信君道。 “秦王何欲?”赵偃看了一眼郭开,见其没有反应,又紧盯着建信君。 “秦王之大欲,乃灭六国一天下,此欲不可足。然,昔日秦王质赵之时欺辱秦王之人,大王可杀之献于秦王……”建信君道。 “万万不可。”郭开将其打断。“秦王绝非好与之人,岂会因几个首级放过我赵国。” “大王,胡不试之?”建信君没看郭开,只看赵偃。“文信侯已去职,赵秦两国若不交善修好,秦人必伐我。楚国偃甲息兵,定不救我,不与秦国修好,又能奈何?” “准。寡人准了。”赵偃挥袖,合纵因魏国而失败,结盟因楚国而失败,他现在是如坐针毡,顾不了那么多了。 “再请大王将长安君亦献于秦国。”建信君再道,这些赵偃愣住了。当年欺辱秦王之人不过是些质宫的小官吏,杀了就杀了,而成蛟是秦王之弟,两年前叛逃赵国,封于饶。在建信君看来,如果把他也献出去,秦王对赵国的怨恨,又能再少几分。 “大王若献长安君于秦,如何再取信天下?他日秦军再围邯郸,又向何人求救?”郭开长叹。“若大王献长安君于秦,各国士人必去之一空。” “长安君不可献。”赵偃听完郭开所言,明白利害的他无奈挥手,“此举将使赵国失信于天下,而秦国又时常反复,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即不献长安君,当献文信侯与我交通之信函。”建信君再道。“秦王欲除文信侯而后快,然文信侯门客遍及秦国朝野,仅凭一二小吏诬告,秦王只能将其暂时去职,未能定罪。” “大王,文信侯门客遍及秦国朝野,若我赵国助秦王杀文信侯,其门客必仇我赵人。”郭开反驳道。“文信侯之事虽与我赵国有干系,然我赵国万不可牵扯其中。” 两策都被郭开驳回,建信君已经不想与他相辩,直接说第三策道:“臣闻秦王欲得楚国钜铁之术,恨而未得,今我赵国既得,或请献于秦王,以求两国修好。” 建信君是先王留下的老臣,赵偃即位后为稳定朝政,依然以其为相邦。可他这个相邦本就是‘以色侍君’得来的,先王之时已饱受非议,今天所献之策,根本就是授人以柄。郭开已经不想反驳了,他对赵偃道:“大王,我赵国可撤垝津之赵军,且遣使向秦国谢罪。当年欺辱秦王之人,或可献于秦王,以解其恨。其余之策万不可行。钜铁之术,还请大王速速准予,若库金不足,臣愿敬献去年春申君所贿之金。” “春申君所贿之金能有几何?”提起钜铁之金赵偃挺直的身躯就颓然了下去。未龀的楚王想钱想疯了,开口就要三万金,而后每造一件钜兵就要两金专利之钱,赵国哪有那多钱给他?连年战争下,一些赵民已经是卖儿鬻女,妻妹为娼了。 “禀大王,春申君献臣下一万金。”郭开看了看赵偃,犹豫了一下,可还是说了。 “一万金?”赵偃眼睛瞪圆了,“居然有一万金!你……” “大王,臣下亦不知春申君赠金一万,家宰告之后日日不安,请大王恕罪。”郭开大拜,去年春申君遣使到郭府,贿金一事他曾告于赵偃,只是未言数目多少。现在把这一万金献出来,赵偃虽然生气,可他并非不分好歹,总有气消的一天。 “大王,如此我赵国可购楚国钜铁之术。”建信君大喜,“若能献之于秦王,秦王必大悦之。” 三万金赵国一时拿不出来,可两万金总是能拿出来的。再说楚国需要赵国的马匹,楚国值一两金的战马,在赵国代地不过一两千钱。只要齐国愿意放行,剩余两万金全部以马匹支付也未尝不可。 “大王,钜铁之术万不可献于秦国。献之于秦国,他日秦军攻赵,我赵人必受其害呀。”郭开又是顿首再劝。 “不与秦国修好又能如何?”赵偃也是长叹,“你说,你说,我赵国当如何?” “我赵国……”郭开也不知道该如何。 长平之时赵秦或能一战,然秦国早非三十多年前的秦国,赵国亦非三十多前的赵国。最后行之有效的办法不过是通过赵姬收买吕不韦,使秦国的进攻矛头指向韩魏。只是这种收买也不是万无一失,晋阳三十七城丢失就是因为吕不韦控制不住朝局,秦军趁赵军伐燕,后方空虚时拔去的。现在吕不韦倒了,赵国又能如何呢? “郭卿既然无策,便只能如此了。”赵偃看向建信君:“撤军。你速遣使入秦,除长安君不献,其余皆依你之策。然则,”赵偃看向建信君的目光逐渐转冷,“若秦国出尔反尔,如何?” “若秦国出尔反尔,请大王治臣之罪。”建信君大拜顿首,声音不但不惶恐,反而带着喜悦。 第七十三章 修好 楚秦之间的战事除了去年那次大捷,并没有给繁荣的咸阳带来什么波澜。春阳和煦,暖风扑面,贵人官吏们还是习惯穿着楚服居家外出,游览于渭河花红柳绿的两岸。所有人都知道江邑之战秦军大胜,斩杀楚军两万,可清水之战秦军大败,损失三万,朝堂却有些讳莫如深。 指挥这场战役的大将军蒙武已经去职赋闲,原因是他战心不坚、策略反复,而护军司空马当时的坚持却受到了赞扬——此战秦军骑军袭破楚军大营,夺得楚将项燕之旌旗,胜负本在一线之间,坚持没有什么错,大将军蒙武惊慌失措、处置失当才是大错。 除了赞扬司空马,率十几万大军全身而退的李信也受到了称赞。秦王还亲自召见了李信,询问他当时两军战况。胜负确无定数,如果蒙武当初能果决一些,或者干脆不去夺什么江邑,而将二十四万大军集中于一处,那必是楚军大败。只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你说新王不欲与我秦国联姻?”渭河北岸的华阳宫里,老太后芈棘为母国操碎了心,只是,即便她极力促成秦楚交好,也有人不领情,真心当作驴肝肺。 “王弟非不欲与我秦国联姻,”熊启不是从淮水回到秦国的,也不是从鸿沟溯黄河回秦国的,他是顺淮水东下,从邗沟再入长江,溯江从南郡回秦国的,这样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那是为何?”芈棘脑中浮现出了赵姬,秦国的赵姬已经被亲王关入了雍城蒉阳官,可楚国的赵姬还好好在住在寿郢若英宫。 “王弟言,楚国的安危绝不会可靠和亲维系,蒨公主若不想嫁入秦国,那便不嫁入秦国。”昌平君苦笑,可这确实王弟亲口说的。 “荒谬!”一旁帮太后捶背的芈玹听了还好,太后闻之则大怒。“王族女子怎可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便是宗族女子也不可如此。”她最后又加了一句:“此定是赵女从中作祟。” “姑母,王弟聪慧英武,未龀之龄便敢行之阵前,此豪杰也。豪杰者,自不愿嫁公主以求一国之安宁……” “大谬!非我楚女竭力庇护母***国早被吴国灭了。”芈棘猛站起来,起来太猛自然头晕目眩,好在芈玹搀住了她,要不然她说不定要摔倒。 “姑母息怒,我再劝劝王弟便是。”熊启赶忙把芈棘扶回席上,和声劝道。 “那就让玹丫头速回母国。”问题似乎又落到了芈玹头上,熊荆年幼,嫁一个秦国公主过去自然不妥,可芈玹是公室嫡女,她回楚国并无不妥。 “姑母,我月末就让玹丫头回母国。”熊启赶紧道,说罢他又担心的看着芈玹。十四岁的年纪就要千里迢迢来回奔波,实在委屈她这个丫头了。 “我没事。”芈玹笑的灿烂,“月末启程,到母国正好是上巳节。” “君上,”华阳宫即便是寺人也说楚语,“君上,大王召君上速至正寝。” “大王召我?”熊启有些诧异。他刚从正寝出来的,秦楚水战之事他已经交给了国尉,并建议勿要与楚人交战。 “大王召丞相入正寝议事。”是王宫谒者的声音,这里是华阳宫,所以他们不敢乱闯。 “臣见过大王。”正寝明堂,秦王赵政还坐在竹简堆中,年轻力壮的他总有无穷无尽的精力,每天浏览的竹简数以百斤,熊启到时秦王犹在阅览竹简。 “丞相免礼!”秦王赵政对熊启极为客气。“寡人新知一事,故请丞相来商议。” “请大王言之。”熊启说完又道:“亦请左丞相……” “左丞相还在理事,不必相召。”秦王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我听闻楚王造出了纸,一纸可写数万字,写完正面可写反面,确否?” “大王……”熊启有些莫名,他觉得大王急召他入宫不太可能会是为了楚纸。“大王若要购楚纸,咸阳城里便有商贾售出,其价不昂,或五钱一大张。” “大张?五钱?”秦王政也是随口一说,新奇的东西他总有兴趣。 “臣据闻而已,未购之亦未亲见。一大张楚纸可割成三十小张,一钱或有六张。”熊启接着道。“不说竹简,就是木椠亦不如,故人人称便。” 简是写字的竹片,椠则是写字的木片。一片椠就要o3钱,比纸贵了一倍。纸的定价本可以更高,但当下楚国缺钱,为了在段时间内占领全天下的书写市场,纸的定价比椠还便宜。纸如此,可书的定价就很贵了,书可以传家,一部书动辄数金、十金,还不一定抄录的到。只是楚纸进了咸阳,楚书刚到大梁就被商贾抢购一空。 “若非他国之君,寡人必要设法请楚王来咸阳一见。”秦王政叹了一句。“看看如此聪慧之人,到底长的是何模样。” “大王,楚王乃未龀之童。”熊启见大王夸奖弟弟,不敢露出一丝喜色。“其虽聪慧,却授人以柄,朝国人而定楚政,此策一出,楚国弱也。” 楚国的新政也是秦宫燕朝讨论的内容,朝国人之政在法家看来完全是弱兵之政,此政行十年,楚国再无一战之力。而重文教之政,也被大臣们反对。以吏为师,以法为教,这是秦国的现实。通晓律法即可做官,可官位是有限的,教授全体国民懂法,不说没有那么多官位,百姓全去学律法了,那谁去打仗?谁去耕种? “楚人弱与不弱,皆是愚不可及,不似赵人。”事情终于转到了正题,秦王政拿出一份竹简说道:“丞相观之。” 竹简沉重,打开入目的却是赵字。这是赵王写给秦王的私信,开头除了‘足下’敬称之外,还自称为‘外臣’。言辞如此谦卑,其中所述之事却件件重大,尤以文信侯吕不韦通赵之私信,以及献出楚国钜铁之术最为要紧,难怪会急召自己入宫。 “丞相以为如何?”秦王政嘴角挂着笑意,“钜铁之术楚国得不到,赵国却献上来了。呵呵。” “大王愿与赵国修好?”熊启眉毛直跳,前日刚刚谈定秦楚盟好,他担心大王会改变心意。 “自然不是。”秦王政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私仇也好,公利也罢,寡人都要灭赵。然则,既然赵国为求和献钜铁之术,为何不应诺赵王?文信侯之门客仍在为其哀号奔走,何不让赵王将文信侯之私信送至咸阳?” “大王是想……”赵王献的这几样东西,特别是文信侯通赵之罪证,都是秦国急需的,可赵国又是秦国要马上攻伐的。熊启有些明白大王的意思,又有些不明白。 “你说,若秦国与赵国修好,赵王欲何为?”秦王政看着熊启,觉得他今天有些迟钝。 “赵王……”脑中闪亮了一下,熊启道:“若我大秦与赵国修好,赵国自当伐燕。” “正是!”秦王政笑了起来,“当赵军伐燕之时,我秦军忽而大举伐赵……,” 似乎预见到了赵人的狼狈不堪、赵王的气急败坏,秦王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燕国虽弱,可一直让赵国如芒在背,只要有闲暇,赵军必定伐燕。上一次赵国伐燕丢了晋阳三十七城,这一次赵国伐燕,不知道又会丢掉那些城池。 “大王英明!”熊启不知为何惊出一身冷汗,当即对秦王政深揖。 “丞相免礼、免礼。”秦王政大笑方止。“与赵国盟好之事便交由你处置,伐赵之事任何人不得提及,违者,斩!” “臣敬受命!”熊启再揖,这才离了明堂,回丞相府立刻召见赵国使臣世均。与世均言明秦王与赵修好之意后,他再赴渭水北岸华阳宫找芈玹。 华灯初上的咸阳,新城君府显得有的冷清,几个手巧的女仆正伺候着芈玹沐浴。新城君的封地虽然早已回收,但宫中大树不倒,这里依然是咸阳达官贵人们崇敬的府邸。这样府邸里的女子自然用着全天下最好的胭脂、最华美的衣裳。 狐裘、曲裾早就褪去,进入澡室的芈玹只穿了一件花纹精致的锦袄,下身则是厚绫做成的裙袴。澡室里雾气缭绕,她头发盘着,脸蒸得通红通红。裙脱下后,白玉一样的臀露了出来。这是女子常穿的袴,裙袴必须合穿,不然就会露出双臀。 脱去裙,再脱去袴,最后脱去锦袄,虽然因为害羞身上还留了一件白色丝衣,可少女姣好而单薄的身躯还是让女仆们看得不想眨眼。青春她们也曾拥有,可现在都已不在了。 “子启来了。”府邸之前,熊启的车架尚未停稳,新城君芈昌便迎在了车旁。 “玹丫头呢?”熊启开口就问,他是从华阳宫直接赶来的。 “玹儿呢?”芈昌也不知孙女在干什么。他有很多孙女,唯芈玹为老太后所爱。 “禀君上,女公子正在沐浴。”一个女仆跑了出来。 “子启何事?无事便少歇。”芈昌抓着熊启的手,拉着他登堂。 “也无甚大事。”熊启松了口气,他是着急那钜铁之术,可急也没用,即便玹丫头明日便入楚,也未必来得及阻止此事。 第七十四章 毁国 来自楚国的茶叶泡在了髹了彩漆的羽觞里,片片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待曲卷的叶片伸展,茶香当即四溢,引来芈昌的一阵赞叹——除去对‘荼’字解释的牵强附会,秦汉以前并无茶。贵人日常饮的都是浆,米浆、酒浆、梅浆、柘(蔗)浆、椒浆,这些浆多少带些甜味,唯独茶是苦的,但苦了之后却是甘。饮茶止渴生津、唇舌遗香,熊启从楚国装回来半船茶叶后,在本就崇尚楚风的秦国达官贵人中引起了一股饮茶风潮。 “香!”芈昌笑眯眯的,端起羽觞浅浅喝了一口。“子启回母***国当是大变?” 芈昌是芈戎之子,楚威王之孙,在秦国的一切都是父亲芈戎和姑母芈太后时所制,几十年过去,剩下的只有新城君这个封号以及府邸里的一干子孙。以秦法,非有功不得受爵,芈昌的几个儿子一生庸庸,如今只能寄希望孙子辈能出人头地。 “确有大变。”面对芈昌,熊启提防心里极小。作为外戚的楚人之所以没有落到商鞅、张仪、范睢那样的境地,除了秦楚一直联姻,宫中大树不倒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楚人彼此抱团,从不互相出卖,虽然在‘二男不分便倍其赋’的秦国,家、家族是很难维系的。 “我近日听闻母国也多矣,”芈昌笑了笑,“尤以新王为甚。市井都已将他是圣王降世,还说他制淮水六龙以为农用,楚民大悦。又作投火之器,还有……”芈昌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有些哭笑不得,“你看看,这……” “这是……”熊启定睛看去,木椠大小的东西,上面还有字。“这是书啊!” “正是,是书。”芈昌点头,“费了三金。” “何书要费三金?”熊启接过,书封右边有一竖行极为古朴的秦字:‘看了便做官’,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书在手,秦律我有’。他当即也哭笑不得起来,“便是此书?” “看了便做官。”芈昌手拍在书封上,忍着笑。“说是书到大梁便被一抢而空。天下除了贵人,唯士人有钱。有钱士人最想的是做官,故而母国大王令臣下编纂《看了便做官》一书,共分七册,秦、楚、韩、魏、赵、燕、齐,各国皆有,一时郢都纸贵,印书坊日入千金。” “哈哈哈哈……”熊启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想起了熊荆精灵古怪、鬼头鬼脑的模样。 “父亲、父亲何事欢笑?”是大儿子芈仞的声音。熊启大笑,芈昌也笑了起来,刚刚入府的芈仞听到了父亲芈昌的笑声,没有听到熊启的笑声。待他入堂见到熊启,急忙和一身甲衣的大儿子芈重揖见熊启:“芈仞、重儿见过子……见过丞相。” “什么丞相,叫子启。”熊启还未说,芈昌就教训起儿子来。“别把你外面学的带到家里。” “见过子启。”芈仞笑着改口,坐下又问:“父亲何故欢笑?” “仲叔在笑此书。”熊启把那本《看了便做官》递给芈戎,“母国大王编的,售价三金。” “啊!”芈仞未笑先惊,他也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也是这huang sè封皮的《看了便做官》。“我买来花了三金半,还是托人……” “哈哈……”芈昌已经笑不出声了,熊启道,“可是给子戊弟买的” “正是。”芈仞看了看大儿子芈重。“不比重儿,戊儿要考法吏,而今各国士人皆求此书,我便托人买之。谁想子启也已买了。” “非我所买,是仲叔所买。”熊启不由提起旧事,“仲叔,子仞,丞相府当下正缺人……” “今日子启为相,他日何人为相?”芈昌笑容不再,脸上更多的是无奈。“秦国如何,老朽心中早知。戊儿还是考法吏的好,省得……” 芈昌未尽之意熊启当然一清二楚。吕不韦倒了他上台,可他又何日去职呢? “那就不言此事。”熊启强笑跳过此节。“秦楚议和盟好,母国新王即位,日日大变。前段时日说要行‘重文教’之政,全国童子,八岁至十一岁,不分男女,全都入学。” “不分男女?”芈仞惊道。“女子从女教即可,何以要读书?母国难道女子也可做官?” “父亲此言差矣,女子如何便不能做官?祖祖太后还掌我秦国大政呢。”洗完澡的芈玹终于出来了,她头发湿漉漉的,全附在额头上,黑白分明下,秀眉微蹙,红红的唇嘟起表示不满。 “祖祖太后,那是何时的事了?”女儿仗着祖太后的宠爱向来放肆,芈仞直拿这个女儿没办法。 “拜见王父。”见芈昌在,芈玹笑盈盈的拜了下去。 “起来吧。”芈昌也喜欢这个孙女,此时的她,一身翠绿的楚式曲裾,亭亭而玉立。 “这是何物?”芈玹拜见祖父也不过是个意思,刚拜下她就把父亲手上的书抢了过去。“看了……便做官,”她翻了翻,认真的问:“看了真能做官?” “哈哈,”熊启再笑,“这要问你王弟了,此书是他嘱臣下所编。” “王弟?”《看了便做官》秦国册中多是秦律和判例,都是kao shì用的,如此枯燥的书芈玹翻了翻便放下了。 “正是你王弟。玹丫头啊,你要早去母国了。”熊启说道,他随之向芈昌解释:“秦楚间或有一场水战,玹丫头还是早去郢都为好。” “水战?不是说议和了?”芈昌有些奇怪,只是问了一下他便闭口了。合纵连横,谁有能说的清楚,恐怕秦王也很难的说得清,只能顺势而为。 “何事需早日赴楚?”众人回避后,芈玹看着熊启有些不解。 “赵王献钜铁之术,以求与秦国盟好,大王今日已许了赵王。秦楚之间或有反复,然大王必将伐赵。”交代不了太多东西,熊启只能如此简述。“可记住?” “记住了。”芈玹小声复述一遍,一字无误。 “你后日便启程赴母国。”熊启细看芈玹几眼,还是硬着心肠安排。 “后日?”芈玹不解,“不是尚有……” “那些等你返秦之后再带去母国。”熊启说罢又告诫道:“从今以后你便要来回奔波了。” “我不惧!”芈玹长相乖巧,性子却有楚人惯有的倔强。 “那好。后日便启程去魏国大梁,再从大梁到郢都。如此最快。”熊启笑了笑。“通关的符节明日我差人送来,我不能送你。” “恩。”本来是定在月末,现在却是后日。答应完的芈玹待熊启走后觉得所处的空间时间都很不真实,她手抚在矮几上,这是真的;又抚了抚自己的脸,也是真的。 x “新政所欲,乃允各国皆复国?!”郢都正寝,随着各国史书启动编纂,闻风的大臣、封君在某一日视朝后全部涌入了正寝。大惊的庄去疾急急调来宫甲,后寝顿时大乱。 “下去!”熊荆喝斥庄去疾,“未有王命,宫甲不得入寝。” “大王……”大臣封君们皆有佩剑,虽有大王喝斥,可庄去疾根本就不想走。 “下去。”熊荆脸上铁青。“这是议政,不是打仗!” “唯!”庄去疾无奈唯了一句,这才带着冲进来的宫甲退到寝外。寝外也是宫甲,一些环卫也急急赶至正寝,把整个正寝围了起来。 “大王是否准允各国复国?!”问话的是弋阳君弋菟,他眼睛瞪着,似乎要爆裂出来。“请大王告之臣下,为何要舍弃先王基业准允各国复国?!” 弋菟说完重重顿首,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头骨敲击声。熊荆苦笑,“你若想知,便不要激动。深吸几口气再听我言。” “臣如何不激动?”六君一如弋菟,两鬓青筋暴起。“大王怎能受奸人挑拨,毁我楚国?!” “大王,万万不可听信奸人之言,毁我楚国啊!”封君大臣们大喊道,还夹杂些许哭音。熊荆忽然有些后悔把宫甲赶了出去,跟一群激动的人是无法理智交谈的。 “说完了?都说完了?”熊荆站了起来,站起来他还觉得不够高,身边寺人赶紧趴跪在地上,他站到了他们背上。 “臣只求大王勿要毁国!若有所需,臣万死不辞。”封君们全跪下了,其他人也跪下了。 “你万死不辞秦军就不会打过来?你万死不辞楚国就能千秋万代?”熊荆把手上拿的书砸到了弋菟身上。“十年后,赵国亡国!十二年、十三年后,韩魏亡国!十五年后,我楚国亡国。各国复国为何,还不是为了护我楚国?” 熊荆爆出一大堆话,群臣愣了半响大多摇头:“秦国十年灭赵?臣弗信!臣死也弗信!!” “各国复国皆在十五年之后,若赵国十年不灭,我收回成命如何?”熊荆早知他们会如此说。 “十年晚矣,请大王今日便收回成命。”纪陵君领头叫道,他不识字不等于没脑子。 “若十年后赵国为秦国所灭,韩魏也为秦国所灭,鲁人、宋人、越人皆不听号令,楚国社稷不存,当如何?”熊荆大吼道:“难道寡人要以误国之罪,将你等族诛凌迟吗?!” 第七十五章 议事 “大王万万不可毁国!”熊荆的大吼激起了更多封君大夫们的哀嚎。封君当中无地者众多,即便是无地,他们也不愿楚国的土地变成他国的土地、楚国的庶民变成他国的庶民。 “谈何毁国,大王明明在救国……啊!”子莫也趁机开口。对他,封君大夫们毫不客气,有人连剑带鞘砸了过去,他立刻发出一声惨叫。 “你等意欲何为?!”令尹淖狡站了出来,他气势比子莫更足,有人砸来被他抓住,剑当即大力砸在地上。“秦人来了如何?秦人来了如何?!”他大声质问。 “秦人来了我等死战!”弋阳君大喊道,跟着他,大夫们齐喊道:“然,秦人来了我等死战。” “你等死战?!你等死战?!”淖狡指着他们,“越人呢?宋人呢?鲁人呢?楚人有多少?你等说,楚人有多少?!”淖狡身材魁梧,声音洪亮,他的声音连正寝之外都能听见。 “楚人之国,唯有楚人死战!楚人几何?几何?!”终于压住场面的淖狡怒视弋菟等人。“东迁之公族二十余万,加上东地公族,也不过四十万,四十万男女老孺,可战之卒几何? 先王薨落之前,已知楚国将亡,与臣曰:‘大王在社稷在,大王不管行何策,你皆要辅佐大王。’今大王夙兴夜寐,厘定国政,如何不曾想过允各国复国乃是舍弃先王基业,然时局如此,要想楚国社稷不灭,必行此策。” “淖卿……”熊荆已经从寺人的背上下来了,他看着眼前的封君大夫摇头道。“勿要与他们多言。他们居有仆、行有车、食有肉,早就没了先祖筚路蓝缕之气魄。他们就是农人养的大肥豕,今日断了谷禄,明日就会饿死。” 淖狡的话是警醒,熊荆的话就是侮辱了。有些人闻之惭愧,有些人像弋阳君闻之便是仰天大叫:“请大王勿要辱臣!” “我不是说你。”熊荆没看他,而是看他身后的那些人。“寡人可以保证:其一,县尹邑尹各官,只要能善待治下庶民,且行庙见三政,除了秦人,谁也不能赶你走;其二,在秦人攻入我楚国之前,公族谷禄不会减少,你们照旧衣食无忧。” 熊荆说完,没有人应声,但有许多人低头。治下各国复国对公族而言,除了情感上的冲击,最大的利害就是失官位、失谷禄。大王保证不失官位、不失谷禄,现实方面的利害一消失,大部分人的激动便消失不见了。 看见众人低头,熊荆嘴上蔑笑心里却带着深深的失望。他转而长姜道:“送他们出去!” “大王命,退下!”长姜看向已经立于明堂的寺人,他们排成一排,就要把众人清出去。 “大王!”弋阳君不退下,反而跪步上前,“臣……” 他老泪忽然流下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可偌大的楚国说没了就没有了,他只觉得心里悲伤,以至情不自禁的嚎哭起来:“大王,楚国不能亡啊!” “大王,楚国不能亡啊!”跟着他,一干封君大夫也哭出了声。 正寝里全是悲声,强硬如淖狡也眼睛湿润,熊荆却不为所动,他道:“楚国亡不亡全看这二十年我等做的如何。做得好,楚国不仅不亡,还能收复故郢旧地;做的不好……” “大王,臣等定能做好。”哀哭声中,群臣已经异口同声。 “那就行庙见三政,其余很快会新政颁发,要你等办事的时候,寡人自会有令命。你等先退下吧。”熊荆再次挥手,他此时又觉得楚国有些希望,最少刚才哭的时候群臣大多是真哭,就是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yǐng dì。 “臣等恭候大王令命。”群臣齐声应了一句之后,揖毕便趋步退下了。 “真不知是谁传去的!”子莫刚才被砸了一剑,此时看见群臣退走,立即说起了元凶。 “编纂各国史书,但凡知者怎会不解其意?”屈遂无奈道,他就知道秘密藏不了多久。“大王当速速颁布复国之令,以正郢都令命,提防奸人作祟。” “颁布复国令?不可不可。”已成太宰的阳文君出言反对。“复国之事只可意会,不可明言。明言者,楚国必定大乱,各县各邑或有叛乱。大王当速速下令肃清复国谣言,此令最后,则应明言各地学人史官应速聚于郢都,商议旧史编撰之事,如此才能让庶民安心。” “如何?”熊荆问道。阳文君虽然有些不齿,可论及智计,却是重臣里面最高的。 “确应如此。”太傅宋玉很少说话,但一些重要的事情他还是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淖卿以为如何?”熊荆又问淖狡,他是令尹,任何令命熊荆都会先问过他,以示尊重。 “此策可。”淖狡对阳文君不怎么亲近,可对他的意会之策还是赞同的。 “那便令人起草文书。复国谣言也不可明言,越委婉越好。”熊荆知一反三,知道连‘复国’二字也不可出现纸上,以免引起县邑动荡。只是待这边交代完,他已忘记今日要议何事。 “大王,赵国此次送来两万金,尚有六千匹马。”会议内容其实是每日大事,基本上是过堂。“若可,墨炉、焦炭、工匠等,即日将送完赵国。” “六千匹,只有六千匹?”熊荆默算马匹单价,发现每匹贵了o25金。 “赵使说齐国不许过境,只能从秦魏过境,故一匹马多了两千多钱的买路钱。”淖狡解释道。去年大战,军马累死、病死不少,六千匹是四十年来楚国单次购马数量最大的一批。 “从秦魏过境?”熊荆很是吃惊。“魏国也就算了,秦国肯这么多马匹过境?” “赵使说花了两千金买路,不知真假。”淖狡笑道,他是有马就高兴。 “既是秦国要与我楚国议和,此举恐是咸阳默许之故。”阳文君想到了右丞相熊启。 “马如何?”熊荆也想到了熊启,“当初要的可不是挽马,而是乘马。” “是乘马。”淖狡已经派人看过那批马了,“皆在五尺八寸以上。” “赵人既然付了钱,那就发货。此事由你工尹刀负责。”熊荆嘱咐工尹刀。 “禀大王:国债之事已与魏国大商议了,彼等以为子钱过低。”司会石尪说道。 “他们以为子钱一年几何合适?”此前定的利息是年息一成五,与行情相比,确实很低。 “需三成子钱。”石尪伸出了三个手指,“臣以为,若大王可亲见之,或能减至两成五。” “臣以为,以晒盐、琉璃、纸张、书籍、钜铁、煤炭之巨利,可不发行国债。”石尪再道。“上月仅售书大府便得一万两千余金。” “售书?”众人想起大王让编的那本《看了便做官》,当即哄笑。此书pī fa价三千钱,半个月便卖出三四万册。三千钱就可做官,天下士人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买上一册。 威信其实是一件事一件事慢慢建立的,哪怕后入燕朝的阳文君此时也觉得熊荆治国有术,他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熊荆没笑,他想起了黄歇昔日之言,道:“有金有何用,这一万多金没有大商能购来粟米、马匹?金在我们手上只是金,在大商手上才能换成物。我楚国要天下之物就要结交天下大商。现在不开始囤积物资,以后就晚了。长姜?” “老奴在。”长姜不是外人,他每每看大王,眼里都含着笑。 “我哪日哪时有空?”熊荆问道,他已经有日程了。 “禀大王,大王五日后悬车时分有空歇。”长姜答道。 “明后两日没空?”五日后那已经很晚了。 “禀大王,明日早食或有空。”长姜无奈说了一个时间,等于魏国大商可以陪大王共进早膳。 “那便安排魏国大商明日早食谒见。”熊荆道。国债他是一定要发的,那些掌握商品流通的大商一定要通过购买国债拉倒楚国这边来。 “禀大王:上巳之后便是文学侍从之试,”宋玉说道,“此次每县每邑录用数人,赴郢都士子数以万计,恐郢都无处可宿。” “或可宿于军营。”淖狡出了一个主意。 “军营远在郢都之外,不妥。”屈遂道。 “客栈不够,不如寄宿于郢都市人家中。”熊荆想起了息县粮仓不够的解决办法。“kao shì不过住宿三四日,朝廷每名士子补百钱于市人。” “大王,百钱多矣。”哪怕是春天,粟米也不过百钱一石,民家住几晚上给一石米,太贵了。 “那就给每户五十钱,另外五十钱赐给士子买笔墨。”熊荆改口道。他这样的大方让众臣窃笑。能赴郢都的士子都不会太穷,毕竟出门总是很花钱的。不过也不排除少数士子挑着米赴郢都赶考,这些人风餐露宿,五十钱简直是意外之喜。 “禀大王,船厂请大王去一次,公输大夫唯恐工师出错。”工尹刀又提起造船厂的事情。有龙骨的船谁也没有造过,虽说有船模图纸,但他和公输坚还是不放心。 第七十六章 江东 每日朝议的事情不多,可有些事情一直拖着,久久不绝。比如楚秦两国的水战,以及去年大败秦军的封赏。 水战关系到楚秦两国的盟好,同时也涉及到舟师大小战船的更新——造船是系统性工程,舟师必须从之前的单浆座战舰更换为三浆座战舰。钱是无虞的,楚国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工匠掌握新的造船技法才是最重要的。 另外就是干燥度达标的船材。木材干得越透,船体今后就越不会变形开裂。若保养得当,一艘船用个几十年也不成问题。舟师近千艘浅水战船需要更换,海船估计又要造上百艘几百艘,楚国深山里船材成片成片,可也要尽早砍下来干透才能赶得及建造,这又关系到了伐木事宜。 造船牵扯到方方面面,对有功之臣的封赏同样也是件牵连甚广的事情。此前熊荆是想把项县封给项燕,可兹事体大,担心大臣们反对,然而现在复国都承认了,无功可复国,有功不封县,这样总说不过去吧。 “项燕如何封赏?”就在众臣以为今日朝议结束的时候,熊荆提起了旧事。 “此事……”淖狡也转过了念头,他此前是反对封项县于项燕的。“眼下既已如此,当封项燕于项县。然,固守城阳之陈不可,最先击破秦阵之陈轶、沈尹喜,还有率领骑手阻截秦骑军之项超和妫景,回师救郢弋阳君等数位封君,此些人等全要封赏。” 淖狡的意思是一碗水要端平,不能厚此薄彼,这样的话封出去的地将不止项县一处。阳文君则问道:“大王封项燕于项县,是分封还是封君?” 阳文君问的很有讲究。封君和分封是不同的,黄歇那些封地最多三世而收,有些甚至是死后即收回,这是封君;分封则不同,分封是子孙后代,千秋万载永远存续,且这是立国,分封下去,项县就变成了项国,而也不再是项县。 “各地可复国,上将军如何不能封公?”子莫嘟囔了一句。燕朝呆得越久越认为楚国当今之疆域不过是幻想,淮水北岸的那些城邑必将被秦人占领。都是要失去的东西,还需要吝啬吗? “大傅以为如何?”熊荆看向宋玉,他的意见很多时候还是很重要的。 “若是分封,日后项氏可否退至江东?”宋玉反问道。 “确不该分封。”淖狡也领悟到了这层意思。分封即建国,万一日后项氏与国共存亡怎么办? “退至江东之事,大王事前可与项燕深谈。”阳文君与项燕之间关系颇深,而他的立场一直是远郢都、亲县尹,分封项燕如果因为他的进言而得以实现,那么县尹对他会更加看重。 “复国之后,楚地所剩无几,大王真欲毁国乎?”昭黍叹了一句,他都有些麻木了。 “自然不是毁国。”熊荆苦笑。 亲上战场的他,已经察觉到了秦国的恐怖。事后大司马府认为秦国最少能动员六十万此种战力的大军,更是把他压得喘不过来。二十万秦军已如此难对付,六十万压过来还不亡国? 他这个年龄本是嗜睡,可那几天想到秦国六十万大军好几天睡不着觉,白天黑夜都看着楚国地图,想着抵挡秦军的办法。楚国真正能依仗的,也就是以江东为依托,建立一道江淮防线。江淮防线的核心是长江中游的夏邑,楚军必须在这里遏制住秦国的6军和舟师,使其不能染指长江下游;而从淮河以北退下来的军队将与秦军在淮河、长江之间进行血腥的不间断的拉锯战,而不能像后世那样决战于淮北 ——决战于淮河以北,对进攻方而言是一场短距离、浅纵深的战略决战。即便是浅纵深决战,独轮车推出来的胜利也不过是文宣。不为人常见到内部战斗报告上,绝大部分军需仍然依靠火车、船舶运输,在只满足65%军粮的情况下,几个月的战争军队已把农户的红薯麦种基本吃光。如果决战不是在淮北而是在蚌埠,甚至蚌埠以南地区,远纵深绝对会带来后勤灾难。 夏邑(或者南郡荆州)、江淮、江东,将形成类似三角形的战略防御体系。根基在于江东,可沼泽勾连的江东十数年时间根本没有时间开发,除非现在就迁徙淮北人丁于江东,再则是从美洲寻获玉米、红薯、土豆。 “大王切莫忘了重赏越地将率。”宋玉再次提醒,他心里想到还是江东。 “淖卿安排一下吧,就以封君的标准。”熊荆最终放弃了封建。同时他心里开始思考江东,移民本来就是件难事,朝国人的政治体制下移民更加难事。江东有哪些地方适合移民呢?自己应该早一些去江东看一看吧。 最后一件事情议完,燕朝也就散了。可令尹淖狡被熊荆单独留了下来,让人找来江东地图后,他道:“未雨绸缪总不会错,是时候勘察江东各地了。” 占领马谷代表进攻,勘察江东则代表另一种策略:撤退。淖狡当然知道撤退代表什么,他道:“臣已让人梳理历年有关江东的文书、还有吴越两国早前的文书。勘察一事,也在筹划,然则江东疫病众多,非秋冬不可勘察。” 海潮、沼泽、疫病,现在的江东就像是南美热带雨林,绝不是后世的鱼米之乡。可对比淮河流域,熊荆更熟悉江东,尤其是浙江。依靠后世的记忆,他觉得自己或许能发现些什么。“我想上巳之前动身,往江东一观。” “大王欲亲去?”淖狡一呆。“江东蛮荒之地,大王万勿亲往。” “我想把社稷、祖庙移到这里。”熊荆指着杭州的位置,这里还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此处?不可不可。”淖狡没想到熊荆一下子要撤到那么远的地方。“会稽不同于他县,迁社稷祖庙于此,越人恐不安。” “不安?”熊荆诧异的看着他,“会稽难道不是在我楚国治下?阳履难道不是会稽司马?” “会稽虽在我楚国治下,然县尹乃越人,我楚人称之为县尹,越人仍称其为越君。”淖狡解释道。“会稽,楚之诸侯也。” “那、那李妃……”熊荆想起了李妃求父王封熊悍于会稽的旧事。 “李妃何事?”淖狡不解,他自然不明白李妃当时是要楚王发兵赶走越君把会稽封给熊悍。越人确实是再无可能复国,但当初楚国只是‘尽收故吴地至浙江’,没有彻底占领越国全境,除了担心的疫病,再便是楚人思维惯性的体现:楚人只喜平地。巴蜀归秦不归楚也基于此。 而楚人的统治惯例,除了迁走占领国的王族公族,中下层维持不动外,还有羁縻制度。会稽就是羁縻县,阳履这个县司马不但掌握军权,还掌握着政权。 淖狡花了大概一刻钟时间才叙述完楚越现状以及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熊荆听完惊得一直合不拢嘴。他以为会稽是楚国的,越国是在瓯江以南,实际上钱塘江、瓯江之间这块土地其实是越人的。而会稽县尹——以越人的称呼应该叫做越王孙开、或者越君开,面对楚国这样的庞然大物,只要先王宗庙还在、实利无损,他也就无所谓了。 “开是何等人物?”熊荆觉得自己太糊涂了,即位这么久都不知道会稽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越王无强死后,孙公族或内斗、或四散。开之祖乃无强余子,无强三世曾孙,此前诸越虽多有复国之举,其并不参与其中,只与各国君王多有来往。”会稽的事情相对于整个楚国来说并不大,只是一县之地,可细说起来很复杂,越君开这个人也很复杂。 “看来此人也想复国,不过足够谨慎。”熊荆有了一个大致判断,心中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大王勿忧。”淖狡看见了熊荆眉头连皱。“楚国治下,百姓俱得休息,而越王昔年治下,以弱国薄地而争霸中原,庶民悲苦,故越人喜我楚人而恶越王。唯楚境之外,蛮越为人鼓噪,间有扰袭之事。越君开不与诸越复国,盖因于此。” 淖狡之言让熊荆的担心稍稍放下,再想楚国这几十年间,也就是当初收洞庭郡从越地发过兵,然后就是去年。越卒会喊自己为‘昭’,不是没有缘由的。 “江淮防线如彻底失守,或者夏邑失守,我们只能退至越地。”熊荆回到此前的话题。“社稷宗庙存放震泽(太湖)以北很不安全,那里皆是平地,无险可守。” “三浆舟师也不能阻秦人于江北?”淖狡吃惊了,他见过三浆座战舰模型,对扼守长江防线很有信心,没想到熊荆不这么看。“越地贫瘠,不据有吴地,大军粮草无以为继。” “三浆舟师若被秦人缴获,定可仿制。且守江必守淮,江北若尽归秦人所有,长江绝不可久持。”熊荆道。“论造船,我们怎能造过据有天下的秦国?” 帆船时代,造船并没有太多技术瓶颈,最少他认为没有太多。罗马人缴获迦太基战船后,迅速就仿制出一大批改良过后的迦太基战船,并且反败迦太基人。三浆座战船恐怕也摆脱不了被秦军仿制的命运。长江如果突破,吴地是守不住的,只有占据越地,或可一战。 第七十七章 游说 下午的功课被熊荆推掉了。南阳、江汉、大梁、淮北、江淮、金陵、会稽……,乌黑的眸子不断转动,这些城市似乎全刻进他脑子里。 淖狡也盯着眼前的地图。从军事上来说,他觉得大王的马谷攻势必会失败。韩国肯定会在秦国的威压下借道,甚至还会派军与秦国组成联军,共同与楚军作战。 天下不是合纵便是连横。可若楚国一心合纵,先不说合纵会使楚国失去实施新政(或者变法)的机会,万一赵国又像上次合纵那样把联军卖了怎么办?此前赵国可以和吕不韦二五耦,难道他就不能和秦王二五耦? 秦国伐楚是一刀夺命,楚人痛过之后全是仇恨;秦国攻伐三晋却是凌迟,今年夺两城、明年夺三城,几十年下来三晋被秦国蹂躏得只有惧而没有恨:韩国为了自己会出卖魏国;魏国为讨好范睢会逐杀相邦;赵国从赵孝成王死后赵偃即位,朝局便开始对秦国彻底妥协,如此背景下廉颇必然奔魏。‘一饭三遗矢’、‘廉颇老矣’不过是赵国安抚主战派的说辞。 这种形势下的合纵,肯定是各自出卖、一哄而散。攻秦不是重点,重点是合纵之后秦国会报复谁。上回合纵是追慕信陵君的魏王魏增上当,再次合纵就是楚国上当。 同理,楚国偏安还好,马谷攻势只会引来连横各国的围攻。防齐、防魏,本来兵力就处于数量劣势的楚军如何能面对本就具备数量优势的秦韩魏联军?但不进攻秦地,直接放弃淮北退守到江东…… 淖狡的目光扫过淮北,最后落在了大梁。赵国灭国之前,韩魏将是秦国的死忠,他们希望秦军进攻他国而不攻伐自己;赵国灭亡,楚国如果不挑衅秦国,知己将亡的韩魏会立即改变立场,拉拢楚国助己拒秦,那时楚国要做的就是帮魏国防守大梁。 联通黄河且交汇诸水的大梁是第一道防线;淮水各邑是第二道防线,大王说的江淮是第三道防线,最最后才是越北——震泽防线,战略这样布置才最为合理。马谷攻势毫无疑问会破坏这种的防守秩序,不过马谷攻势如果得当,会缓解赵国压力,延缓赵国的灭亡,还能抢回旧郢故地的楚人,振奋楚军的士气以及给韩魏两国壮胆。 淖狡平时盯着楚国地图的时间不少,他手下还有几十个谋士也盯着楚国地图。见他紧盯着大梁,熊荆问道:“淖卿以为仍可以合纵?” 熊荆显然会错了意,但淖狡还是认真答道:“除非我楚军可独自破秦,秦军败北后诸国每隔数年便合纵攻秦一次,不然合纵无望。” “确是如此。”熊荆想到了巨鹿之战作壁上观的联军,虽然那是几十年后,可上一次合纵此类征兆已经很明显。“三晋被秦人打怕了,若我楚军不能单独击败秦军,合纵无望。” “臣以为,首防之地当是大梁。”淖狡解释道。“臣还以为,若我军从马谷出击,连横各国必群起而攻我,韩魏将不会与我瓜分南阳郡。” “恩?!”熊荆终于觉察到了自己的一厢情愿。既然韩魏都不能真心合纵,又怎敢联合楚国瓜分秦国的南阳郡。如此说来,费力得来的马谷毫无价值。 “然若我军势如破竹,或可救赵国于存亡之间。”淖狡见大王错愕,又说了反面理由。“赵国不亡、韩魏亦不亡,只是我楚国……” “只是我楚国必被秦、韩、魏、齐四国群起而攻之?”熊荆帮他说出了后面的话。 “大王英明。”淖狡道,“天下之势,非合纵即连横。合纵,我楚军若不能独自败秦,事后必遭秦国攻伐;连横,不攻伐秦国便只能坐看三晋亡国,攻伐秦国则遭各国围攻。” “时间是关键。”熊荆早就想通了这一点。“合纵,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毫无胜算,我楚军尚不能独自败秦;任由各国连横,十年后楚军或能与秦军一战,连横虽然势众,可齐国之外,韩魏并非真心攻伐,他们只是不想秦国攻己而已。” “大王,十年后楚军变强,秦国便不能变强?”淖狡笑问,这是极其轻微的反驳。十年后即便赵国尚存,大半国土也都归于秦国,那时赵卒说不定就是秦卒。 “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熊荆说了一句伟大断语,然后抚着头坐倒。 x “小人白宜、弦兑、猗赞、孔襄、卫缭拜见大王。”次日早食,白宜等人就被车驾接进了王宫,苦等数月的他们终于如愿见到了楚王,并且还与楚王共进早膳。 “免礼。”视朝完毕,接下来要去造府巡视的熊荆只能和这些人如此见面。“边吃边谈吧。” 油条炸得一点也不像后世,但勉强很吃。熊荆祭食后狠狠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大口豆浆。他如此,白宜等人正好跟着,他们从未吃过油条,也未饮过豆浆。 “你等以为秦军若攻魏而赵楚不救,魏国可支撑多久?”熊荆开口问道,没提半个钱字。 “小人……小人以为凭大王的英明,必救魏国。”白宜是众人的首领,他负责答话。 “哦。”熊荆笑笑,继续啃油条。“魏国与秦国沆瀣一气,去年才伐我楚国,今后说不定还要伐我,不佞为何要救?” “大王当知,魏亡而楚寒。秦国若得大梁,入楚之秦军不再是二十四万,而是百万。”白宜不无夸张的道。“百万秦军,天下哪一国都不可抵挡。” “魏国若再伐我楚国,不佞宁愿与百万秦军决一雌雄,也不救魏。”吃完一根油条的熊荆显得正色。“楚人可以被杀死,但不可被侮辱。救援助纣为虐的魏国就是侮辱楚军士卒。” “大王谬矣。”白宜哑然,卫缭突然说话。“臣闻之:上古尚德、中古逐智,今世争力。魏国助秦伐楚亦非魏王所愿,实乃受秦人所迫。大王不救魏以增己力,而任由秦国伐之,谬也。大梁若为秦国所得,秦军可顺水至郢,百万或不实,五十万大军必有之。” “你说的是利害,不佞说的是原则。”一席白衣的卫缭很年轻,也俊俏,浓浓的书卷气更让人心生好感。熊荆看着他,一时忘了他叫什么。“若仅以利害而不守原则,人与人何以为信?譬如子母钱,借而不还当如何?” “楚国之富,天下皆知,大王怎会……怎会借而不还。”弦兑陪着笑。 “借而不还对楚国有利啊?不佞为何要还?”熊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油条咬得吱吱响。 “大王若借而不还,天下必再无人敢借钱于楚国。”白宜不解楚王之意,只好就事论事。 “魏国若为秦国所亡,你等又能把金子藏到哪里?难道借给秦王?”熊荆笑问。 “大王之意小人不解也。”白宜决定不再绕圈子里,想直言相谈。 “我之意,魏国若再与秦国连横伐楚,楚国日后必不救魏,这是原则;若如你等愿意借金给楚国,他日魏国为秦国所亡,不佞必会保证你等人身及财产安全。若有功,更可以上卿之礼待之。”熊荆直言相告,此话让猗赞等人心中一喜。 “天下纷乱,纵有黄金十万又如何?如良禽,当择木而栖之。天下诸木,以秦国最大,然秦国会以礼待相待商贾?天下皆知,秦国最恶商贾。秦国之外,三晋断不可栖,唯齐楚可栖。今不佞以一成五之子钱而允你等栖之于楚国,何乐而不为呢?” 素来是外臣游说君王,现在却是君王游说外臣。已经被熊荆这番话说服的弦兑、猗赞正要开口答应,白宜便抢先道:“敢问大王,魏国若亡,楚国可拒秦人?” “这是自然。”熊荆点头道。 “敢问大王,楚国户不过六十万,甲士不过四十万,何以拒秦?”卫缭追问道。 “韩、魏、赵、齐,四国有一条皆不如楚国,那便是纵深。”熊荆终于把豆浆喝完了。 “纵深?”卫缭熟读兵书,纵深虽然是现代语,也能领悟一二。 “正是纵深。”熊荆道。“楚国淮北若败,可以退至淮南,淮南若败,可退至江东,江东若败,还可退至南海。韩魏赵齐毫无纵深,城破即国亡。你等巨金若存于此四国,最后只能让秦国得利;而若存于秦国,要是哪日秦王颁召,令全国黄金皆换成秦半两,你等奈何? 再则,楚国明年海舟便可下水。天下九州不过是中洲东方之一隅,中洲南面尚有天竺国,丁口千万,中洲之西尚有地中海诸国,丁口倍于当今天下。与其做一土商,不如做一海商。此蜻蜓眼……”熊荆拿出一颗色彩斑斓的玻璃珠,这是各国贵人常有的饰品,“在西洲各国不过值百十钱,运至天下九州最贱者也可售数金;而我天下数百钱之素绢,运至西洲可值数金、十数金,供不应求。你等都是天下大商,当知晓此利几何。” 第七十八章 执迷 早膳的时间不过两刻钟,但一刻钟不到,听的人便怦然心动。与后世一样,资本对风险是极其敏感的,秦国如何、三晋如何、齐、楚如何,商人们心里很早就有数: 秦国是绝对不能指望的,连张仪、范睢、文信侯那样的重臣都弃之如敝屐,他们这些大商还能有什么指望?而三晋,已如风中残烛。韩魏已无拒秦之力,赵国犹在,可再无赵孝成王之风骨,对秦人唯唯诺诺,只想苟安; 齐国,齐国虽不似三晋,可齐国很早就是商贾大国,齐国的盐、漆器、铁器、丝绸、布匹、鱼货、蜃灰,甚至连踊和履都行销天下,外来资本是很难在齐国立足的。换句话说,齐国不缺钱,不缺货,就缺市场; 楚国东迁本已衰弱,灭鲁后复强,但强的也很有限。只是去年到今年发生的这些事情不得不让大家看好楚国。楚国有一个英武聪慧的大王,虽然未龀,可楚国王族虽有心疾可少有短寿,未龀的另一种含义就是在位时间会很长,甚至可能超过在位五十六年的秦昭襄王。大王长寿则政局稳定,政局稳定则国强民富。 投资看什么,不就是看人吗?列国这些大王里面,楚王是最值得投资的,且楚国日后行得是外朝制。郢都开外朝,县邑也开外朝,最最重要的是:此政不排斥商贾,国人的遴选,县邑是‘五百人至千人选一人’,郢都是‘万人选一人’。 ‘楚国之法,商人欲见于君者,必有大献重质,然后得见。’楚国如此,他国其实也差不多,可外朝制的施行能让商贾见于王,这是商贾们做梦都不敢想、却又渴望已久的事情。 成为国人很难吗?一点也不难。只要成为楚人,然后在地方上做些善事博取民望,而后郢都县邑都打点好,商贾立刻能摇身一变,成为郢都外朝的国人。大夫们视朝如果不是资格太老,一般不敢太出声,但国人却能‘任免官员、咨问政事、核定赋税、定废律法’。 良好的投资对象,可靠的保障机制,再就是三晋的屏障,以及熊荆口中的‘纵深’和海舟,一出王宫几个人还没说话,对对眼彼此心里的想法便已了然了。只是白宜、猗赞等人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卫缭却有种深深的失望,待回驿馆,他提醒白宜道:“子宜真要买楚王的国债?” “天下当大变,不投身于楚国,我等又能去何处?”白宜也吃惊于自己的妥协,特别是被一个未龀之人说服显得很没骨气,可骨气值多少钱一斤?他要的是获利,即便不能获利,也要在天下大变中让自己的资本保值。 “秦国亦非不可栖身,秦国也有众多大商。巴蜀有寡妇清、西北也有乌支保。”卫缭劝道。“楚国虽是外有三晋屏护,内有数千里纵深,可楚国丁口甚少,秦吞三晋,必灭楚国。届时子宜兄又如何栖身?避去楚王口中所说的天竺、地中海诸国? 十多年前我还在鬼谷时,子仲先生就说:‘长平之前,天下非秦即赵。然赵国未得三晋昔日之地,当不能与秦人争。长平之后,天下大势已定,未能二十年一天下,在内而不在外。今秦王加冠亲政,亡诸国、一天下,当在此二十年内。’” “那子缭出谷后为何不去秦国?”卫缭少有提及鬼谷之事,白宜故问。 “魏王吞卫国,却存我社稷,秦国一天下虽是天命,然杀我卫人、毁我宗庙。”卫缭叹道。 鬼谷子之名,天下皆知,但鬼谷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传承。周人代商,殷人有视其为手足者,如宋国微子启,有视其为仇寇者,如卫国旧臣。三监之乱后,飞廉战死于瀛海之边,眼见复商无望,纣王旧臣们只好隐入朝歌郊外的云梦深山。西周时碍于周人未收弟子,谁想平王弑父,还编造了‘烽火戏诸侯’的谎言,礼乐之制从此崩坏,至此鬼谷开始外收弟子。 ‘去礼乐之异政,复殷人之正溯’。这是鬼谷先生世世代代念叨的理想,而秦国又是飞廉之子恶来之后,故鬼谷弟子多数入秦。 “子缭啊。”白宜摇头,“入秦如文信侯贵为相邦,又如何?楚王英武,你若留在……” “楚王迂腐,不可事也。”不过是两刻钟的座谈,卫缭已知楚王其人。 “楚王有勇有智,今又能亲政,为何不可事?”白宜奇怪道,他知道卫缭之才,若他能入侍楚王,当是助臂。 “外朝朝国人之制不利王权,只利商贾庶民,然以天下之势,楚国当行秦法,不行秦法,国必亡。”卫缭得知楚国行外朝后就一直抑郁,那时他就觉得应该离郢入秦。 “利商贾庶民便会亡国?”白宜讶看着他。“子缭不要忘了,变法三晋在先。三晋除赵国尚可一战外,韩魏之兵今日可战否?变法仅强数世,数世之后,百姓厌战仇官。秦人可战之日尚有几何?”白宜说罢,转而吟起一首秦人歌谣:“‘生男慎勿举,生女哺当脯,不见三晋地,尸骸相支柱。’此乃秦人之谣,可见民心。” “我从未听闻此歌谣。”卫缭不以为然,“‘不见三晋地’,既言三晋,为何说是秦谣?” “唉。”白宜不做辩解,再吟道:“‘渭水不起口赋起。‘渭水何在?难道也在三晋。” “天下征战数百年,乐战好死之人已无有,然秦国一天下之势已成。楚国若行秦法,或可存国,不行秦法,自要亡国。”卫缭跳过此节。“钜铁之利,不如百万之军。他日百万秦军兵临寿郢,举国不及四十万甲士的楚国如何拒秦存国?君之巨金当为秦人所掳。” “子缭为何执迷于秦?”白宜对卫缭所述不以为意,反而太息相问。 “当世竞力,秦国力强,自当入秦。”卫缭入秦之志更坚。“子宜又为何执迷于楚?” “商亦有道,楚王有则,自当留楚。”白宜同样也明白自己的选择。 “然秦国有法,秦法之严,列国所无,”卫缭辩道,“你留楚他日定为秦军之囚。” “大王说几就是几。秦法何用,我金何存?”白宜终于不再跪立,而是坐了下来。 卫缭无语了,他也不再跪立,危坐于席。争吵之后室内更显静寂,这种静寂让两人都觉得难受。白宜毕竟是大商,他笑道:“想不到与子缭相处数年,终有一别。我在秦国也识得一些文信侯的门客,子缭入秦当速,迟者生变。” 白宜之言让卫缭息了争辩之心,生出不少感慨:“他日拜相,必当相报。我明日便离郢。” “大善!”白宜笑:“就凭子缭拜相之志,你我当饮三缶。来人,上酒,奏乐!” x “臣拜见大王!”造府最东北角,一干臣吏、工师对熊荆大拜。这些工师心里是有愧的——造纸府赚得巨金、钜铁府威震天下、6离府誉满三军……,自己这混凝府就摆弄那些砖头土瓦,还什么也没有弄出来。 “免礼。各位辛苦了。”熊荆看到混凝府的招牌就有些得意:造府、玉府已经改制,从中分出了造纸、矿物(煤炭)、钜铁、6离、晒盐、陶瓷、船舶、混凝八个府,楚国的工业化建设又迈出了坚实的一部,接下来,他还要成立航海府和机械府。 “臣不敢。”身兼数职的混凝府府尹陶述依旧趴着不敢动,跟着他,其他人也不动。“臣愧对大王,臣今日方造出大王所言之水泥,实则有罪。” “你有何罪?你以为水泥是那么好造的吗?”熊荆亲自上前把陶述抚了起来。他除了是混凝府府尹,也是陶瓷府府尹。商周时期便有瓷器,可惜龙窑炉温怎么也过不了12oo度,很难烧透。焦炭上来就是16oo度,连窑都烧穿,瓷器怎会不成?水泥全然不同,水泥配起来不容易,磨起来更难。 “大王教导甚多,是臣愚钝,今日才得其法。”陶述躬身在前,为大王引路。 “我也仅仅是知其理,不知其技,只能让你一点点试。”熊荆边走边说,他今日来造府大半是为了看水泥。“本以为还要些时日才能烧成,没想到现在就烧好了。” “臣愚钝,臣愚钝。”陶述还是一副有罪的模样。水泥原料主要是石灰石和粘土,再就是一些石膏、若干铁矿渣之类。只是石灰石配多少,粘土配多少,熊荆根本就不知道。不知道只能试验,穷举法下混凝府迅速掌握了正确配比。 可光有正确配比也不够,水泥生料要磨,熟料更要磨,生产一吨水泥就要磨三到四吨生熟料。原始石磨在新石器时代有,但发明了舂之后,原始石磨淘汰。当今天下各国皆粒食,稍微先进一点的石磨有,但像后世那种用来磨豆腐,上下两扇、扇内有道道磨齿的石磨没有。 不过只是他国没有,楚国却有——熊荆为了让父王喝上豆浆,去年已让造府造出后出世那种磨豆腐的石磨。造水泥不知如何磨料的陶述苦思一个多月,终于想起那个石磨,也终于把水泥给磨了出来。 第七十九章 筑城 水泥摆在一个小陶碗里,青灰青灰的颜色一如后世。熊荆用手捏了捏,很细,有摸面粉的感觉,再捏捏碗底的,又感觉磨得有些粗。 水泥如果没有磨细会怎么样?他不知道,没人知道,但不细的水泥总是不对,说不定房子造起来就塌了。可再想想,难道人没有使用火就不能吃饭?青霉素没有发明就不能生孩子?根本不是。水泥,确切应该叫做硅酸盐水泥—— 这是苏联的叫法,后人因袭。一切高科技产品,如坦克、导弹、飞机、电报、计算机……等等等等全是俄国人发明的,只是因为沙皇政府的腐朽和无能,这些发明统统都留在了图纸上。不过水泥很幸运,‘苏联的历史研究工作者,根据确凿可靠的资料揭露了历史的真实性,已证实水泥是在1824年以前由俄国人发明的……英国人阿斯丁只是在1824年取得了专利权罢了……’ ——更确切的说法应该叫做波特兰水泥,不是没有3oo目筛子就造不成的。 这是熊荆后世的记忆,当时忘了为什么会去了解水泥。但这种回忆让他有些不适:楚人也好、秦人也好、天下各国都好,吃饭前总要祭食。何谓祭食?祭食就是将一些粟米、肉菜置于案上一角,表示自己不忘前人制食之恩德,故而每次用膳都要祭奠一下。 先人纯朴,后人无德,熊荆念及此有些不适,又感觉沉重——他要祭奠的估计是全人类。 “大王?”大王的手在碗里面捏呀捏,半天都不说话,陶述不得不低声想问。 “恩。”熊荆回过神来,“有些磨得不细。” “确实不细。”陶述重重点头,“然臣等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更好的办法……”熊荆是来看水泥的,也是来想办法改变生产工艺的。“带我去看看磨盘。” 磨盘在混凝府内的一个工棚里,实际就是豆腐石磨的放大:两个直径约一米二左右的石磨彼此重叠,捶碎的生熟料通过上端的喂料口喂入石磨,以牛驱动。可能是水泥生熟料的硬度远胜于菽豆,一个稍小一点的石磨拆开放置在一旁,上面刻磨齿已经磨得很浅很浅了。 陶述道:“禀大王,石磨石质需坚,不坚便会如此。” “一天能磨多少公斤?”熊荆不关心石质,他只关心效率。 公制度量衡已经在造府内部使用了,陶述答道:“一日或有六十公斤。” “六十公斤?!”熊荆先惊讶后如常。牛驱石磨,一天能有六十公斤已经不错了。 “敬告大王,臣已使人遍寻溪水以建水磨,水磨定数倍于牛磨。”大王视察混凝府,工尹刀自然要陪同,玉府府尹也在,另外还有封人以及司徒。封人主管筑城,相当于后世的建筑师或总工程师,负责绘制图纸、计算物料,司徒则组织施工。 “数倍于牛磨?”水库还没建起来,熊荆尚不清楚水力的效率。 “然也。”工尹刀似乎做过了试验。“水冲石磨,其速六七倍于牛磨。磨粉全在转次,转次多了磨得便多了,故臣以为水磨一日可磨三、四百公斤。” “能磨细吗?”熊荆还是觉得水泥要细,但他暂时没有办法定义要多细。“去拿游尺来。” 游标卡尺的精度能达到o.o5mm,那就以o.o5mm来定义水泥的粗细。卡尺很快就送来了,然后面面相觑的臣吏和工师傻愣看着大王用卡尺去量那些水泥粉末。 “生熟料都必须在o.1毫米以下。”熊荆凭借自己的手感判断标准。这种做法与19世纪判断水泥质量完全一样,那时候也只能靠手指捻水泥粉末。 “唯!”陶述等人立刻答应。一切皆有定制是造府自去年以来的规矩,事情做不成做不成是另一回事,可规矩就是规矩。 “我以为,可以用风谷车来筛选粉末。”熊荆再道。 造府木作区今年又新造出两件东西:其一是独轮车,其二是风谷车。风谷车根据重量去除稻谷中的杂质、瘪粒和秸杆屑,那以同样的原理,小于o.1mm的生熟料粉末可以被风吹走,剩下大于o.1mm的粉末则会进入下一个磨盘继续磨粉,直到被风吹至合格的通道,送去煅烧或者包装为止。在熊荆的想象中,这是一个三磨甚至是四磨的筛选体系。 只是即便是这样严苛的标准,他说要求的水泥细度也不过在6o平方—12o平方/千克(o.)之间,大约是19世纪末期的水泥细度标准,二十世纪初粗磨水泥的细度达到了2oo平方/千克,后世中国普通水泥的细度标准则为3oo平方/千克。 水泥细度关乎混凝土强度,但先不说熊荆没有更好的磨制工具,也没有这样的意识。水泥细度如此规定,而磨制动力可以是水力,但最好是蒸汽机,只有蒸汽机才能实现水泥的大规模生产。 想到蒸汽机熊荆就看向工尹刀、玉尹两人,纽卡门式的蒸汽机已经在造了,瓦特式蒸汽机需要高精度镗床,据说这种镗床在加工72英寸(182cm)大小的金属工件时,其误差极限不超过‘一枚薄薄的6便士银币的厚度’。 6便士硬币有多厚,熊荆不知道,但这必定是非常小,不然不会以此作为比喻。镗床是个难题,再就是轴承。玉府最开始用钜铁造轴承,而后又用青铜,青铜要比钜铁耐磨,制造的滚柱轴承勉强可用,但这是车轮,蒸汽机如果转起来,石磨转速肯定要比车轮快,轴承能撑得住吗? 大王直直的看着自己,工尹刀、玉尹两人当即背心冒汗——有太多做不出来的东西了。如果大王在胡闹那他们自然是心安理得,可大王根本就不是在胡闹,所造的东西皆是国之重器,事关民生社稷,他们怎能不背心冒汗? “水泥磨起来麻烦,煅烧呢?”熊荆的目光终于收了回去,开始问煅烧事宜。 “禀大王:煅烧尚未完全把握。”陶述实话实说。“类于冶铁,烧一次则需停火。每日可烧四百公斤。烧熟之后熟料结于炉砖之上,需捣碎方可取出。” “哦。四百公斤。”煅烧效率看来不低,最少是够用。“那要多少焦炭?” “大概也是四百公斤。”陶述答道。“臣自会与钜铁府商议,设法改进熟料火窖,如此烧烧停停,最是费炭。” “那就设法改进。”水泥窖熊荆有些印象,水泥厂长筒一样立着的应该就是水泥窑。这只是外观,里面是怎么运作的,他半点也不知道。“水泥使用如何?”熊荆再问。 水泥生料配比不知道,没有做过泥水匠的熊荆水泥使用配比也不知道,这也要靠混凝府用穷举法试验。好在他知道混凝土不过是水、水泥、鹅卵石,还有沙子。 “大王请。”磨房看过了,现在该看水泥成品了。 十几根半人高、一人粗的混凝土柱子立在混凝府院子里,几根配比不良的柱子根本就未能成型,敞露出里面用麻绳捆扎的钜铁条,另外几根已经开裂,鹅卵石和钜铁条若隐若现,最后剩下的几根则饱受凌辱,身上或被捶裂、或被拉弯。 “大王请看。”陶述指着其中一根被捶裂的混凝土柱,“此或是最善者。” 最善代表用水泥最少,相比于沙、石,水泥最贵。熊荆抚了抚,问道:“用水泥几何?” “其重不逾两成。”陶述说了一个数字,这是水泥重量比例,熊荆对此全无概念。 “可否筑城?”熊荆问向封人和司徒,他们是筑城专家。 “大可筑城!”封人五十岁上下,穿的是大夫服,但说话不似朝臣,极为洪亮。 “恩。”水泥就是用来筑城的,特别是夏邑,那里必须筑一坚城,阻止秦军东下。 “然则,臣闻钜铁八十钱一斤,”封人再道:“其以钜铁为骨,其价必昂。” “八十钱一斤那是老皇历了。”熊荆笑道,新式记账法下,钜铁府终于拿出了坩埚钢成本。只是,成本因为涉及到折旧和前期投入,依旧很不明确。但如果新建造一个年产5oo吨钜铁的新工厂,且选择在森林附近,有溪水可以鼓风,同时可以通过河流获得铁矿石以及焦炭,那么每吨钜铁的成本大概在3ooo钱以内,即每楚斤o.75钱。 而如果贝斯麦转炉炼钢法可以实现,交通条件不变,并有水力鼓风,那每生产一吨钜铁的成本不会超过1ooo钱,即每楚斤o.25钱。 3吨煤=1.5吨焦炭+1.5吨铁矿石+若干石灰石=1吨生铁=o.5吨钜铁 这其中,煤是最难挖的,因为煤在几十米深的地底,但土煤窑一名工人每日也能产1吨煤。包吃情况下,工人每天拿2o钱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秦国那些以劳役抵偿赀赎的官奴,包吃干一天只有6钱,不包吃一天也不过8钱,那城旦的活计并不比挖煤轻松。 每天2o钱一年就是72oo钱,3o钱一石的粟米可以买24o石。而五口之家耕种百亩,一年也不过收粮15o石,减去必须要交的15石田租,只剩下135石,几乎是做矿工的一半。而这仅仅是男人的收入,女人做些手工,或者干脆就在矿上做杂工,那一家五口一年就能挣到1金,这完全是小康人家了。 第八十章 筑城2 如此煤价大约4o5o钱一吨,铁矿价少于此数,算上石灰石——蜃灰此前购于齐国,多由贝壳烧制,价格高昂。现在开始烧水泥,蜃灰已不值一钱,一吨生铁所需的物料成本加起来也不超过25o钱。本来燃料成本就占生铁总成本的7o%,全部物料成本加起来占总成本859o%左右,生产一吨生铁成本控制在3oo钱以内。 只是,运输成本不包含在内。一家冶铁厂所需的煤炭(木炭)、铁矿石数量极为惊人,如果没有水运,那么3oo钱很有可能会变成1ooo钱甚至更多。 民国时期,全国经济委员会对几种主要运输方式曾有过估价(分/吨公里):帆船,212分;轮船和汽艇,215分;铁路3.217分;大车分;独轮车1o14分;骆驼1o2o分;卡车1o56分;驴骡马,13.325分;人力,145o分;黄包车,2o35分。 数据虽然不能适应两千多年前,但各种运输方式的数值比较还是可以参考的。铁路比水运贵,但贵不到一倍,若换成大车,那就要翻一两倍了。楚国水系纵横,大宗货物基本依靠船运,可河流流向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马拉铁路的实际成本未必比船运高。 冶铁是楚国手里的一张大牌,水泥是第二张,马拉铁路则是第三张。念及此,熊荆笑道:“你不必担心,铁价已非常非常低廉。” 熊荆话语夹杂着后世语,封人不解其词但觉其意。他还是有些疑惑,这时候工尹刀在耳边小声的说了一句,他眼睛子当即瞪了出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以为工尹刀说错了。 “臣弗信、臣弗信也!”封人紧接着摇头,连连摇头。 他的反应没什么奇怪,熊荆当时也不相信一吨焦炭生铁不到3oo钱,一吨木炭生铁不到1ooo钱,但物料成本明摆在这里。冶铁行业本身就是物料成本占大头,以量获利的行业,里面没什么花头存在。震惊是正常的,只能说之前生产规模太小,未进行热鼓风的情况下燃料利用率太低太低,再便是铁税因为学习齐国,收得太狠。 “没有什么不信,你不知市井铁器卖多少钱吗?”熊荆笑问道。11钱一斤和o.o75钱一斤相差实在太过于悬殊,使得物价极为昂贵:一把七斤五两铜鋗售价7oo钱,一个家用的铁釜售价9o钱,一把铁耜售价8o钱,一个三晋铁犁售价45o钱,一个铁带勾5钱…… 这是去年的物价,今年造府焦炭生铁开始量产后,这些都将成为过去,楚国生铁出来的器具或将横扫天下,把天下其他铁商挤得全部破产。 “臣弗知。”堂堂官员,怎知大市器用价格。 “你回家问问家宰就知道了。”熊荆又看向工尹刀:“你还是没有拉出铁丝。” “臣……”工尹刀身子一紧,躬身道。“臣已在设法拉出铁丝,此也需水力,牛力不及也。” 铁丝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不难到公元前的凯尔特人都搞得定,难到明代天工开物才有拔铁丝方法记载。拔铁丝或许需要水力机械,但最关键的还是含碳量不能高于o.6%,同时每两三次拔细都需要再次退火。 铁丝是生产锁子甲的关键,当年窃明很火的时候,sB整版整版谈论,拔铁丝造锁子甲自然也在其中。如此久远的事情熊荆大多忘记了,可‘边拔边退火’这一句他还是记得的。 “版筑之法筑城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日?”熊荆只是提了一下铁丝就不再理工尹刀,而是问封人和司徒有关筑城的细节,他需要知道夯土和混凝土的效率差别。 “版筑之法,小城旬月可成,大城用工数万,非数年而不可成也。”封人答道。“筑城之始,又需量工命日、分财用、平板于、称畚筑、程土物、议远迩、略基址、其鍭粮、度有司,后方筑城。” “和版筑类似,我以钜铁为骨,四周夹板,再以混凝之土为肉,灌入夹板之中。”熊荆指着眼前的混凝土柱,说起他理想中的筑城。“数日后,再以混凝柱为支撑,我再结钜铁成网,变柱为板,灌入混凝之土,可成一楼;其后再浇柱,柱成再浇板,如此反复而上……” “敢问大王,何以为墙?”封人虽老,也没有见过后世造楼,但也能领会熊荆的意思。 “以砖为墙。”熊荆答道,这时候陶述也拿出一块仿造后世的红砖。“匠人一日或可砌砖千块,只是暂时还不知墙需要多厚。” “以砖为墙?”封人吃了一惊。砖即瓴甓,瓴甓是很贵的东西,一枚需8、9钱。 “也可以石为墙。”熊荆知市面上的瓴甓很贵,可混凝府的砖只是红土砖。 “亦要运石。”封人想到运输就摇头,夯土最大的优势就是就地取材。 “那就就地烧砖。”熊荆武断道,“以混凝之柱为架,砖石为墙。三层当有四丈。亦可建六层八丈、九层十二丈。” “十二丈?!”不单封人,陶述、工尹刀也惊叹不已,此完全出乎他们的想象。 “如能深挖地基,加大支柱,十二丈轻而易举。”熊荆断然道。“以混凝法筑城,快、牢、更是高不可攀,让人望之莫及。他日再战,敌数倍于我,我若有坚城,敌不可破,只能分兵包围,舍城而进。如此越是深入我境,越是分兵不止,后顾有优。待敌兵疲粮尽,只能退兵。” “臣闻所未闻也。”熊荆说的东西已经超出了封人的想象。版筑之法,一版六尺,郢都城墙有几处高达到八版,即9.45米,但代价却是地基宽逾二、三十米。地基没有这么宽的地方,只能修六版,高不过7.1米。天下各国,八版四丈八尺的城已经是顶天的高度了,建八丈之城、十二丈之城,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今日你们已经听见了,他日你们还会亲见。”熊荆环视群臣,如此说道。“筑城之重,事关社稷。今日之难,不在钜铁,而在铁丝、磨粉和动力。铁丝和动力终会解决,这磨粉……” 用磨盘磨粉在熊荆看来是极为落后的。他不知道的是:磨盘、或者轮碾机,正是水泥工业初时所广泛使用的磨粉设备。187o年棒磨机获得专利,管磨机紧随其后,原始的球磨机起源虽然很早,但用于水泥磨制是在1893年第一台以砾石为介质的球磨机出现以后,此时距离水泥发明已近七十年。 眼下谁也没有发现粗磨水泥的质量问题——陶述等人没有见过现代水泥,自然发现不了;熊荆不懂建筑,只有大概的印象,可水泥生产成本大部分磨粉上,想要筑城,就必须解决磨粉。 “臣自当竭心尽力,以成磨粉之器。”工尹刀和玉尹对视一样,如此说道。 “有些事,不是竭心尽力就能做成的。”熊荆让两人免礼。“这是思路问题。 譬如:一物比水重则沉于水,一物比水轻则浮于水,这是表像。两士力斗,力衡则相持,力不衡则分胜负。物与水相斗,物排开水之重等于己重,则刚刚浸没;重于己重,则浮出水面;小于己重,则沉至水底。 既然物之沉浮与排开水之重有关,那铁釜也可浮于水,以铁造舟也可浮于水。同理,江海之间有水,天地之间有气。鸟飞于天是因两翅扇气,一物若能比气轻,自然能浮于空中。” 举例好几个例子,转了一圈,熊荆再道:“万事万物都有其理,只是凡人不见。若能窥知天地之理,自然能借而为用。排水之重决定沉浮乃天地之理,窥知之后可造铁舟,此为借而为用;温度乃万物成化之理,借而为用,可冶铁化铜。 磨粉之法就在我等身边,不觉不究,自然无法窥知其理,也就无以成磨粉之器。所以,竭心尽力无用,善于发现、归纳、总结、演绎方才有用。” 熊荆很少如此长篇大论,可他说得却是至理,臣吏工师个个细听,他身后的史官则挥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好了。我说完了。”熊荆如此结束道。“事在人为,我相信磨粉终能解决。下面是看……” “请大王至陶瓷府。”工尹刀说道。他知道大王善百工,一如造府就没日没夜,恨不得住在这里不走。有一次议事议到半夜,弄得太后亲来造府,所有以后每次安排都以悬车时分为限。 “恩。”陶瓷是牟利之器,更是华夏至宝,只是熊荆什么也不懂,只能任由工匠施为。 殷商时期便有了青瓷,这点出乎熊荆之外,他从未想到瓷器历史如此悠久。当然,这是原始瓷,有人觉得这不是瓷,而认为最早的瓷出现在东汉浙江慈溪上林湖越窑。 可不管怎么说,瓷土在这个时代已有应用,只是碍于火温,烧出来的东西会透水。火温猛然提升到16oo度后,瓷器当然能烧出来,但火窑承受不了火温,改建火窑又花了许多时间;再就是瓷土挑选——熊荆要求烧出白瓷,以及上釉等工艺的改进。时至今日,瓷器在陶述、工尹刀等人看来,已经是大成了。 第八十一章 毒银 一个盘凤玲珑形器摆在所有瓷器正中。青白两色瓷,球形,中空,下部为矮足,全器由五只展翅的凤凰结成一个球状,形成玲珑。凤口衔着其他凤凰的凤尾、凤身,有些凤其首上扬,圆目,口微张,身上施以红、黄、蓝、诸色点状玻璃釉。 凤是楚人的图腾,将这样一个装饰性的瓷器摆在正中并无不妥,更何况这件瓷器本就做得美妙绝伦,恢诡谲怪。神秘、奇诡本是楚国器物惯有特征,如今这样的风格体现在白色、青色光洁如玉的瓷器上,让脑子里满是青花瓷的熊荆赞叹不已。 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工尹刀、陶述等人笑得眯起了眼——终于有一件事情让大王无话可说、无怨可抱了。 “也就风格好些。”熊荆知道工尹刀等人的想法,故意无视瓷器的进步。“其他……” 见大王最后还是摇头,陶述揖道:“请大王赐教。” “为什么要烧这么厚?”熊荆拿起一个白瓷碗。“就不能烧薄点吗?” “臣……”陶述细看那个白瓷碗,辩解道:“大王,此碗并不厚。” “不厚?”熊荆再看,确实不厚,可为什么自己又觉得厚了呢?“对,是釉太厚了。” “釉……确实厚了,然则,”此时瓷器上釉还是描而不是浸,这是工艺问题。“臣自当让工师设法改进技艺,把釉描的薄一点。” “何处产的?”瓷器超乎想象的完美,熊荆心里很满意。 “禀大王,此凤玲珑山乃菰城所产,此数瓶乃会稽所产,此瓷饰乃淦阳所产,此数件乃阳羡所产……”南方本是青瓷产地中心,陶瓷府不同于混凝府、钜铁府、6离府从无到有,陶瓷府本就没有制瓷之术——礼器全是青铜,并无瓷器,现在熊荆把更高温度的火加了进来,因而烧制者并非造府,而是楚国治下的各个瓷窑,陶瓷府只能算管理机构。 “恩。有烧好的瓷器外销吗?”熊荆问道。 “禀大王,有。”陶述道。“焦炭量产之后,各窑烧制的瓷器已经外销。” “那你就让他们来郢都议一议,不要乱跌价。”熊荆交代道。“次品宁愿砸了,也万勿出窑,最好是烧十件砸八件,只出两件精品;再就是……”长姜把用瓷杯泡好的茶端了上来,熊荆喝了一口茶才道:“最后就是联合着太宰,去各国宣传宣传,把瓷器价格推高。” “臣谨记。”这些都是后世行业商家的基本套路了,但陶述听来觉得极为新鲜。 “瓷价要多贵有多贵,铁价要多低有多低。”熊荆这话说对工尹刀说的,这话说完他忽然想到应该要成立专门的销售公司了,这件事应该交给……。“瓷不能吃,没有也不碍用,和6离一样,换金为主;铁不同,关系兵事,产量越大越好,价格越低越好。” “臣敬受命。”工尹刀连连点头。现在造府就在按这样的思路进行建设的,生铁产量今年的计划建十个冶铁厂,年产焦炭生铁四千吨、木炭生铁一千吨。所需人手大多从铜山调集,铜的产量将逐渐下降,这样就不需占用额外劳力。 “还有何事?”熊荆又问,他今天的日程就是参观混凝府、陶瓷府的。 “禀告大王:测温之器已成。”玉尹提起去年熊荆在息县交代的任务,那时大工师欧丑被掳,淬火没有经验丰富的欧丑指导,其他人难解其秘。 “测温之器?”熊荆想起这件东西来了。随着他点头,一个畏畏缩缩的工师捧了一个东西上来,线圈上的包漆线粗的吓人,线圈中间有一根细长的针,针贴在一个竖立的木盘上,上面有一些不知所谓的刻度。“可以测温?”熊荆问道。 “禀、禀大王,”工师是个鸭公嗓,一开口就刺耳。“针、针会动。” 鸭公嗓就是当初在玉里面刻字的那个玉工,熊荆说过,做不出来要砍他的头。他现在做出来了,但手抖的厉害,生怕大王会砍头。 “是针在动,还是你的手在动?”熊荆笑问。此人虽助熊悍竞夺太子之位,可事情已过去了。 “小人、小人,”鸭公嗓更加害怕,眼看东西就要拿不住了。 “请大王赎臣等之罪。”玉尹道,“去年黄歇门客朱观嘱我等造玉,我等……” “你等无罪。”熊荆开始看这个原始的热电偶温度计。金丝绕的线圈,外面髹了厚厚的漆,也可能是不是漆,因为有一股桐油味。髹漆不算,外面还用麻线扎绕一圈,这才显得粗。和线相比,指针显得极为细长,它固定在一根同样细,并且极为灵敏的转轴上。 物理早就全部还给中学老师了,所以这个原始电流表并没有游丝,无法显示刻度,它只会在磁场里不断转动。但这不要紧,哪天看到指针不断打转、无法显示刻度,熊荆自然会想起游丝那么个小玩意。现在他的注意力全在两头的金属上,现在金属组用的是铁,这是测不了淬火高温的。“测温之器必须有铂才行,铁无用。” “敢问大王何谓铂?”工尹刀问道,熊荆说过很多金属,他都很留意。 “铂,”熊荆想了好一会。“其色白,比金还重,很硬……” ‘比金还重’是铂最大的特征,工尹刀知道比重的概念,他想了想方道:“臣忆起一事。” “恩。你说。”熊荆并不认为他的回忆有用。 “臣闻之:采金之人会见到一种金刺,其色白、极硬,类于银却不化于火……”工尹刀一下子就把熊荆吸引了过来。“故又称其为毒银,不知此物……” “毒银?!”铂是以天然形态存在的,多与金矿伴生,西班牙人最开始也管它叫银。“在哪?” “禀大王,此物无法熔炼,又非真银,采金之人皆弃之。”淖狡之语让熊荆失望,好在他又道:“三钱之府当有毒银,此熔炼金银时捡出之物。” “马上去钱府!”熊荆丢下瓷器站立起来。此时虽然没有办法冶炼铂,可铂本来就是天然的,带杂质也无所谓,只要能测温度就行。真要能测温,钜铁热处理就能精确控制,日后轧制、锻造、制管也能事半功倍。“赏他两金。”熊荆走的时候不忘交代。 “哈哈!我无罪,赏两金;我无罪,赏两金……”众人走后,劫后余生的鸭公桑跳将起来,神神叨叨的复念,笑得是合不拢嘴,最后他还在墙上蹭了几蹭,不这样根本难以抑制兴奋。 x “女公子好些否?舟已到大梁。”行了数日的青翰舟终于缓缓靠岸,一路吐过来的芈玹停船后仍觉得天旋地转,奴仆把她扶上栈桥时,她盲人般的用脚尖试了试才踩上去。 “离楚国还有多远?”芈玹干呕了几下,喝了一口水才觉得好些。“为何要停在大梁?” “禀女公子,”舟人就跟着芈玹身后,“从咸阳至此,我等干粮已尽,浆手也乏力。本该在荣阳歇息,念及大梁繁华,女公子喜之,故而……” “那便寻客栈休息一日,明日启程。”晚上是不会行船的,顺水而下航速甚快,但每日悬车时分都会入驿休息。中午到了大梁,最早也得明天早上才能离开。 芈玹打发走了舟人,女仆则把狐裘给她披上。正要找车入城时,不知道从哪里冲出一群人,持剑操杵,直奔青翰舟而来。芈玹脸上当即大变,一遍歇息的几名亲卫赶紧上来把她护在身上,让其上船,他们的手已经握紧了剑,随时准备相搏护主。 “打!给我打!”人群中跳出一人,剑指着前方用魏语大叫,人群被他一鼓动,也就大喊起来:“打!打!”而后一窝蜂的冲了过来。 “那边!”亲卫看出了不对,这些暴徒不是冲自己来的。他们要打的人是另一群人,那群人也持剑操杵,恶狠狠的冲杀过来。 “以秦律,私斗当斩。”亲卫里不知谁说了一句。这明显是私斗,秦国早就没有私斗了。 “此是魏国。”有人应到,对私斗颇为鄙夷。 私斗多用杵,用剑只是少数领头之人。双方轰的一声搅在了一起,先是用棍乱拍,而后扭抱在一起玩起了摔跤。倒地之后,上面的人一边大骂一边挥拳乱揍,被压之人一手相拦一手乱摸,抓到什么就砸过去什么,攻守顿时换位。 双方斗的正酣,不想谁喊了一句‘舟来了、舟来了’,众人跳将起来不再打,开始奔码头抢位置,那舟上的人对此也见怪不怪,只抛绳下锚。 “此五舟归我等。”持剑之人大叫,指挥手下占住码头。 “放屁!此十余舟全归我等。”另一人头上还冒血,拼死相搏,不就是为了抢货挣钱吗。 “放肆!此十余舟皆归相邦大人。”忽然冒出来的声音,一队甲士奔上码头,为首的是一名趾高气扬的老仆,他指挥着甲士把两帮人全逐了出去。 “我等不服!”被逐出码头的那些让嚷嚷大叫,眼见一箱爰金就要抬上船,十几船货就要归相邦大人,人群里有人大吼一句:“公等何疑?此时不前,更待何时。”此人吼罢便推倒甲士冲上了船,其他人赶紧跟着。 第八十二章 相谈 一群贩货的贾贩,一队齐整的甲士,双方的战斗毫无悬念。除了十几个腿快冲上船的贾贩,其余之人不是被甲士拦住,就是被戈矛捅下鸿沟。相邦府家宰看着这些不要命的贾贩蔑笑之时,冲到船上的一个人高叫道:“再打,再打我便砸了、我便砸了……” 阳光之下,此人手上似乎举着一片青云,青云上面的色彩极为夺目,家宰瞬间就看呆了,还是押船的楚人最先喊叫起来:“不能砸!不能砸!青瓷不能砸!” “万不可砸。”一个楚服小吏也跑了过去,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了个滚地葫芦,滚罢没起身就大叫:“壮士,万不可砸。” “敝等命贱,贩货为生。”举青瓷的那个汉子说话有些文气,还对楚吏揖了揖,而后再将青瓷高举。“相邦府如此欺辱,敝等死又何惧。” “放下青瓷,那边、那边两船铁器归你!”家宰还未说话,楚吏倒先做了决定,众贾贩当即大呼:“魏赫!魏赫!魏赫……” “这些魏人,只为两船铁器?”虚惊一场,芈玹后面的侍女鄙夷的看着欢呼中的魏国贾贩。 “铁器、铁器怎就不值钱了?”回到船上芈玹似乎感觉舒服些,私斗一场死了几个人就为了抢几船货,也非不可能。“去,请那吏人过来相谈。” 芈玹是楚国公族,又是秦国丞相的亲戚,请个母国小吏过来说话并无不可。那边还在清货结帐,滚葫芦的小吏便趋步过来,他顿首道:“臣吏津拜见女公子。” “能于此遇见母国之人,甚幸。”津的楚音一如华阳宫,芈玹听得亲切,“请上舟一叙。” “臣不敢、臣身份低微……”一个奴仆过来说‘秦国右丞相昌平君之戚、芈女公子有请’时,津浑身打一个激灵,扔下那什么相邦家宰便蹦了过来,此时相请上舟,只觉得身份太低。 “芈玹只是邀母国之人上舟,何言身份高低。”芈玹再道。“请上舟。” “臣敬受命。”津终于起身上船,却不敢入舱,只顿首在船首,也不敢看芈玹。 芈玹见他如此也不多言,只问道:“我欲往郢都去,不知大梁离郢都还有多远,需行几日?” “敬告贵人,大梁距郢都九百七十余里,八日可至。”津揖道。 “哦。还需八日。”芈玹嘘了口气。她从咸阳出发,先是顺渭水东下,到船司空换船走黄河,这一路走了有半个多月,再走八天才到郢都,那已经是楚历三月了。 听出芈玹言语中的感叹,津赶紧道:“女公子勿忧,大梁至陈县仅需三日。陈县即我楚国之境,有飞讯通于郢都,贵人或可登岸小住几日,大王知女公子来,当派傧者来迎女公子。” “陈县已有飞讯?”芈玹担心的还是钜铁之术,她以为要八日后才能到郢都,可有飞讯就不同了。熊启走在她到时候给了一个密码板,到陈县可以密码板发信,这就不要赶那么急了。 “正是。”飞讯是楚国独有之物,传讯如飞,提起它津便笑了起来。 “喝茶。”女仆泡了茶,在芈玹的示意下,一杯清茶送到了津的面前。 “臣拜谢女公子。”茶水贵人才能喝的东西,价以金计,得此赏津浑身又打了个激灵,这才捧起羽觞浅浅饮了一口。茶很烫,可烫着却浑身舒服,微苦的味觉之后则是一种生津的纯甘,再呼气,整个口腔已经全是香的。 “魏人便是这么私斗抢货的吗?”芈玹不知道津正在品味茶水,又问道。 “敬、敬告贵人:造府多奇珍之物,今岁起每每有货至大梁,魏商便会私斗相抢,屡禁不止。楚货之利太甚,贵者如6离,有数金之利,廉者如铁器,有数十钱之利。”津答道。 “铁器仅数十钱之利,适才那些魏人……”那些魏贾得了两船铁器就欢呼,芈玹是看着的。 “贵人有所不知,造府出的铁器价最廉,他国一个铁釜值9o钱,造府所出铁釜仅需1、2o钱,不知其价者,出6o、7o钱也是大悦,然售之从速,缓之庶民得知楚国釜价,其利剧减。”楚货价格低廉,先期抢到货就能获得暴利,这才是抢货到真正原因。 “母国铁釜其价为何如此低廉,可是王弟之故?”芈玹问道。 按辈份,芈玹应该是熊荆的堂姐。听闻她称大王为王弟,津赶紧伏身再拜,道:“敬告女公子:正是大王之故,大王乃圣王降世,我楚人莫不称尊崇。” “王弟是贤君。”芈玹听了不少熊荆的事,早就对这个王弟好奇不已。“不知何日才能见他。” “女公子从秦国远来,大王当出郊迎之。”津劝道。他的判断没错,此时秦国昌平君为相,芈玹有秦相这层关系,天下列国君王即便不郊迎,也要礼遇。 “敢问芈女公子是否在此?”津说完没过过久,大队人马便赶到了码头,一名朝服珠屦之人下了辒辌车,趋步上前问道。问后又说:“敝人魏国相邦子季,闻芈女公子在此,故来相请。” “小女子不敢劳驾相邦。于大梁仅宿一日,明日便要入楚。”芈玹心里吃惊,复又猜到可能是仆人请津过来叙话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恰好被相邦家奴听见,这才引来魏国相邦亲迎。 “芈女公子是秦国右丞相昌平君之戚,亦是楚王之戚,子季怎可无礼相待?他日丞相、楚王赐罪,如何是好。”子季边说,又催促缓缓下车的家眷秦美人,“子季身为男子相迎或有不便,故以秦国美人迎之,芈女公子万勿推辞。” 出门若遇他国君王臣子如何应对,熊启早就交代过。芈玹当下也不推辞,在秦美人的陪同下带着老仆、贴身侍女、侍卫出了青翰舟。以礼,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她戴着一顶缁撮小帽,脸上敷着白色轻纱,对子季一礼后,这才上了辒辌车。 她坐上了车,子季连忙赶走御手,亲自驾车回府。相邦驾车,当年也就只有秦相邦范睢干过,可他这样干是为了报复昔日仇人。此时子季亲自驾车,辒辌车行过,顿时满街议论,纷纷猜测车上是何人。不用他们猜测,相邦家的奴仆已经在嚷嚷车上坐到是秦国丞相昌平君之妹了。 贵人出行,动辄千钧。辒辌车还未进相邦府邸,魏宫便听到了消息。 “此女乃昌平君之妹?!”魏王魏增一脸惊讶,去年他刚刚决定亲秦,相邦也因此换了一个。此时秦相之妹到访大梁,那可是大事。 “臣不知,然此女姓芈。秦国芈姓者,非昌平君、昌文君之女,便是华阳君芈戎之后。”近侍如此相告。“此女家仆言主人为昌平君之戚,当时华阳君之后。” “华阳君?”魏增不由想起了秦国的华阳太后。“此女年岁几何?” “此女……”近侍只是听人相告,根本就不知道芈女公子多大,待报讯之人再来,才道:“此女年方及笄……”说到此他‘啊’了一句,顿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及笄何故?”近侍一惊一乍,魏增有些恼怒。不比前几年殚精竭虑,全面倒向秦国后,有了安全保证的魏增开始日日歌舞。与美人相悦之时忽然跑来个芈女公子,他心里本就不耐烦。 “臣闻之,华阳君有一孙女唤芈玹,华阳太后素爱之。闻此之时,此女未及及笄,然……”大梁乃天下地理中心,各国权臣、贵人、商贾皆过大梁,这里的消息是最灵通的。 “芈玹?”魏增当即忘记了恼怒,而是在思考此女的价值。 “若是芈玹,亦是楚王之堂姊,大王……”近侍看着大王,自己被自己吓着了。 “速让太宰前往相邦府邸,就说、就说……”魏增有些拿不定主意,转而问道:“此女既为华阳太后素爱,昌平君遣其入楚这是为何?楚国真要与秦国相盟?上月秦楚两国不是刚派人告于寡人,说两国舟师将于五月在大梁城外鸿沟相战,这、这……” 楚秦舟师约战之事已天下皆知,只是约战地点一直不定。最开始说是在楚国郢都,后面又说在楚国陈县,最终是定在大梁。大梁非楚非秦,等于是中立国,秦楚都不敢得罪。再说此事本是一个赌局,大梁交汇天下,胜负不许多久便可传遍天下,设于此最好不过。 秦国伐赵很多人都猜得到,可秦楚之间是停战还是盟好很多人就猜不到了。如果秦楚不从定盟好,赵国或还有救;如果秦楚合盟,那赵国可就要完了。 魏增不过是打了个叉,便从温柔乡中猛然惊醒过来。他知道自己是在与虎谋皮、饮鸩止渴,一旦赵国完了,紧接着要完的便是韩国和魏国,可这又能怎么样呢?如果魏国不倒向秦国,那最先亡国的恐怕是是魏国。早死不如赖活,煎熬五年之后,他终究明白这个道理。 “大王、大王……”大王忽然发痴了,近侍大惊。 “寡人无恙。”魏增终于回过神来,“以卿之见,此当如何?” “以臣之见,大王当亲见之,便是不能探知秦楚之情,亦可示好于秦相与楚王。”近侍说道。 第八十三章 30万金 又一次来到紫金山下,看着岸边越来越密集的工棚船坞,忙忙碌碌的工人,熊荆不由心情更加畅快。去年播下的种子,今年已经长出了苗,造船厂如此、造府各府也是如此,还有白宜这些魏国大商,以及依靠白宜这些魏商撬动的郑国大商,都愿以一成五的子钱购买楚国债券。 楚国债券共计将发行3o万金,为期十年,每年需支付一成五的子钱,到期后一次性还本付清。子钱一成五不低,可一开始总是要给人一些甜头,第二次发行债券,恐怕子钱就只有一成,再之后发行,子钱估计只有半成。 而债券卖出收到的款项,基本不用在楚国,大多在他国采购:粮食、肉脯、菜酱这些不需多说,大章(大型木材)、丝麻、布锦、筋角、丹砂、生漆、牛马、猪羊、皮革、衣装、鞋履、甚至连棺材(定制)都将大量采购。 天下六国编户63o余万户,若其中八成是农家,每户百亩下田收15o石粟,上田收22o石粟,平均以18o石计,每户年收入不过54oo钱,加上刍藁、丝麻这些收入,很难超过65oo钱,如此全天下农业产值大约有341万金。农业社会农业是大头,虽说各国君主动辄赏赐千金,实际上手工业以及其他行业的产值不会超过7o万金。 如果各国的粮食可以自由买卖,那这3o万金全部用于购买粮食,激不起半点浪花,可这3o万金用于购买粮食之外的物产,那就等于是在火上倒了一桶油,各国的工匠很快会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一夜之间,什么都变得好卖,积存的货物不但一扫而空,商人还要求加紧生产。 各国的情况如此,楚国的情况却会相反:各国涌入的货物不断打压本地物价,使得手工业品的价格一跌再跌,唯有粮食价格猛涨,可能会在很短时间里涨到5o钱一石。于是农人欢笑、百工齐悲——既然从各国除了走私,很难买入粮食,那么就由楚国自己生产粮食;既然楚国的人力要生产粮食,自然要极力打压本国手工业品价格,大幅提高粮食价格。 百工是不可能移民的,因为大多数人都有户籍;百工无地可耕也不可能,楚国其他没有,土地多的很,是除燕国之外人均土地最多的国家。并且,助农政策刚刚商议完毕,重点就是普及牛耕,其次是开荒种地。 当然,实现这些的基础是3o万金国债。每年4万5千金的利息好说,到期归还3o万本金对于去年财政收入只有7万金的楚国来说就难了,更何况从今年开始,楚国不再收取田税。 可谁说这些钱一定要还呢?十年到期还不了3o万金本金,再发行3o万金新债,以新债冲旧债不就解决了?不但发行新债,国债子钱也要降下来。那时赵国濒临亡国,韩魏摇摇欲坠,这些资金难道还能回流三晋? 魏王决定亲秦,赵王又不可信,楚国防守有三十多万军队,可要是再次合纵攻秦,以国内当下的政治格局,最多也就集结二十万,甚至可能还不到——上次合纵楚国只有十五万士卒,当时各个县尹都说要留守,以防秦国、齐国趁机进攻。而事后,等待楚国的肯定是秦国的连横进攻,虽然不一定亡国,可人口密集的淮上之地肯定会失去,没有足够的人口,科技再高又有何用? 国家战略决定经济战略,经济战略决定经济政策,而影响国家战略的除了国际形势,还在于手中所掌握的科技。楚国迂腐又保守的重臣们一致认为:与其现在合纵赌一把,还不如静心发展十年,之后再图合纵,合纵不成,也可求存。 画舫上,看着魏商白宜等人,熊荆又想起燕朝最近正在讨论的经济战略。借款3o万金(甚至会更多)而不还,等于是各国大商在养着楚国,楚国的回报除了利息,自然还包含着一些政治承诺,只是,这些都只是默契,宾主双方全都避而不谈。 “敬告大王,楚国铁价极低,行销天下,各国冶铁商贾皆要破产。”孔襄看过造府冶铁厂之后就垂头丧气,他是铁商,可他这个铁商很快就要破产。 “不、不。”熊荆摇头,“不佞已准许各国冶铁商在楚国境内建冶铁厂。” “在楚国境内建厂?”孔襄感觉自己听错了。楚国铁价极低,获利甚丰,怎么会准许他国商人在楚国建冶铁厂。 “正是。”这也是讨论当中经济战略的一部分。“若你在楚国建厂,楚国将提供一切优惠,还能供应足量的焦炭,技术也可以转让,但要收专利之金。钱不多,一楚斤生铁不过一钱。” 赵国购买楚国钜铁之术的消息,以白宜、孔襄等人的人脉也略知一二,尤以每件兵器收两金的专利之金最为骇人,可现在楚王说每楚斤生铁只收一钱的专利之金,两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王是想……”白宜最先明白过来,“……是想要魏国的工匠?” “不佞说过,魏国不安全,何必要把财物放于魏国呢?”熊荆笑道,请几个人喝茶。 “可、可楚国铁矿不多啊。”孔襄有些苦恼。楚国铁矿多数归楚王所有,余者也被各地楚人占据,在楚国建冶铁厂,他只能买别人的铁矿石。 “江东已发现诸多铁矿,更可露天开采。”六合、马鞍山一带的铁矿已经发现,造府正在紧急试炼。“你若有意在楚国建厂,可前去一观。” “江东铁矿可售?”孔襄眼睛有些火热。铁矿是无价之宝,可他很快又发现了一个问题:“敢问大王,炼铁之焦炭如何运至江东?江东炼成之铁器,又如何运至郢都、大梁?若从邗沟,实在是过远。” “江东铁矿不可售,但准许专营。专营年限二十年起,五十年止。”马鞍山储量太丰,铁矿山只能以专营形式外包。“至于输运,这不难……”熊荆让人找来一张地图,道:“郢都到芦县、居巢之间,会建一条铁路。” 寿郢城北连着淮水,城南是连着芍坡和肥水注入联通淮水的瓦埠湖。肥水是从芦县(今合肥)方向而来,虽通舟楫,但到了芦县必须下船,之后有两条路: 一条是水路,行至巢湖后再次上船,从巢湖东南的濡须水进入长江。濡须水经七宝山、濡须山而入长江,两山本来对持,中为石梁,传闻大禹治水时凿开了石梁,此水方出。吴楚数次战争,都在发生在此,几百年后的三国,曹操也在此与孙权频频鏖战,更在西面七宝山上筑关,与濡须山上孙权所占据的东关对持。 另一条则是6路。行至居巢后直接沿6路攀越大小岘山,经昭关至长江渡口。这其实就是几百年前伍子胥奔吴走过的路。 从郢都到巢湖北岸的芦县居巢大概1oo公里;若从郢都经芦县居巢,沿古道过昭关至长江码头,那就有22o公里。不管是移民江东,还是将江东的资源调至淮上,都必须建一条马拉铁路。铁路使用米轨,并且从一开始就计划修筑双轨。 “铁路?”包括白宜在内,一干人全都不懂什么是铁路。 “便是以钜铁条铺成路,以马挽运。”熊荆解释道,可他的解释让几个人更加吃惊。 “以钜铁为路?!以马挽运?!”运输大商师梍惊异道,他也是国债购买这之一,对于熊荆所谓的铁路,他并不抱支持态度。“大王可知钜铁何价?一马每日耗费几何?” 铁路终究是要建起来的,所以,现在告诉这些魏商也无妨。熊荆笑道:“钜铁本为楚国所产,不佞当然知道所费几何,一马每日耗费不佞也知道。楚国之铁路,每25o里配马13oo匹,一马日食4o楚斤,即便全是粟米,也不过962石,哪怕粟米5o钱一石,也不过48148钱。你可知这13oo马一日可运多少货物?” “小人不知。”一匹马每日食4o斤或有可能,但不可能全是粟米。至于粟米价格,当下不过3o多钱,5o钱已经很离谱了,除非是大灾之年。 “13oo匹马每日可运2oo万斤。”熊荆在心里简单换算了一下,把吨换成了楚斤。“一斤马料钱几何?”他用茶水在案上写道:o.o24,考虑到他们不认识阿拉伯数字,又加上‘二、四’两字。 “24钱?”子钱家的数学也不一定好,弦兑乱喊了一个数。 “一钱分成1ooo份,这里是24份,你说多少钱?”熊荆反问。 “居然如此之低?”师梍不可置信,“25o里车运耗费可是一里一钱啊。” “一里一钱?25o里岂不是25o钱?”这下换成熊荆难以置信了。“为何如此之贵?” “禀大王,小人……”师梍有些张口结舌,他说的其实是一车货物行一里需费一钱,而不是每斤货物一里一钱。正常情况下,一车5o石不太可能,多数装3o4o石,这么算的话,每斤运25o里大约要o.23钱,是铁路的1o倍。 第八十四章 八百金 弄了个半天,熊荆才明白师梍所谓的一里一钱是马车走一里费一钱。其实6运o.23钱/斤·百公里的运价并不太高,哪怕是空返也不过是o.46钱。真正难处在于:煤炭铁矿动辄数万吨、数十万吨,以十万吨计,只装3、4o石的马车需要18.5万辆,马36万匹。上哪去找这么多马?并且,这18.5万辆马车,哪怕是4米一辆,排出的队列也有74o公里。 整个南方都没有焦煤,万一日后真退到了江东。年产四千吨生铁就需一万两千吨煤炭,这还不包括精炼成熟铁,以及坩埚炼钢的煤耗。一年生产四千吨生铁肯定是不够的,工业革命前英国钢铁产量就超过了两万吨。 两万吨不说,一万吨钢铁年耗煤炭就有四、五万吨了。这些煤走淮水、邗沟蜿蜒四五百公里,还不如铁路运输一百公里后直接从巢湖下水,最后进入长江。最重要的是,邗沟是引长江水北流,从淮南运煤入江东是逆行,万一再逆风,就只能拉纤摇橹划桨,成本实在太高。 铁路,最少郢都到芦县巢湖边这一百公里肯定要建。至于成本,那是是两眼一抹黑。马拉铁路的道床多宽、多高没有概念,这一百里需要建多少桥梁涵洞也没有概念;还有铁轨本身,钜铁价格是不贵,但轧制出来的钜铁轨多少钱,也是一件很没谱的事情。 想到轧机的熊荆心里开始反复默念。自己已经有了齿轮,有了青铜滚柱轴承,还有高碳钢淬火而成的高硬度刀具,制造轧机并不困难。轧机十六世纪就出现在中世纪的欧洲,铅被轧制成薄板作为屋顶,十七世纪就把铁扎成可纵剪的薄板,可以生产马口铁,但钢轨的轧制似乎很晚,似乎一开始钢轨只是长度不过一米熟铁轨。 半心半意的,熊荆介绍完江东建铁厂的优势和一些问题的解决之道时,画舫已经到了造船厂码头。公输坚在此已经久候多时,他先带着众人去船模室看海舟,看完之后,这些魏商将送回郢都,熊荆留下来巡视三浆座战舰的生产。 “这便是海舟?”偌大的船模室,一些不该被魏商看到的船模业已移除,船模室中间只剩下一艘两米左右的盖伦船,这是船厂在熊荆指导下做的,目的是熟悉新的造船理念。 虽然还是‘缁布为衣,铜甲为裳’的形制,可船帆已换成了麻布原色,铜甲不变,但铜上端整又髹了一层黑色的松焦油,使得整艘船黑不溜秋。可船造的很是精致,完全是按二十比一比例缩小的,与当下的舟舫相比,给众人一种不明觉厉震撼。 “此舟可御风而行?”白宜转炉一圈,细细看罢才问。“若是逆风当如何?” “大海之上,只能御风,逆风亦可御风航行。”熊荆笑了笑,并不解释如果逆风而行。“此船一船可载一百六十万楚斤,配备七十多名水手,虽说一年只能往返一次,可运价仍是低廉。” “敢问大王,西洲渺远,如何可至?”白宜感觉到了什么,不再问逆风航行。 “楚国编纂山海图经时,寻得一幅上古地图,循图可至。”熊荆答道。 “山海图经?”楚国编纂山海图经会到各国搜寻资料,猗赞或有耳闻,他说完又道:“敢问大王,可否一观?” “地图藏在郢都,回去自可一观。”熊荆道。世界地图虽然不精确,很多地方还画错了,但还是一种资源。现在对外出示的地图只有欧亚大6,南洋马六甲一带故意画错。 “敢问大王,此种海舟,需价几何?”师梍问道,他是输运大商,家里除了马车,也有舟舫。 “工价每吨半金。”熊荆答道。“造海舟论吨,一吨即四千楚斤。” “半金?”师梍默算之后讶道:“此舟两百金即可?” 青翰舟一艘要三十多金,可青翰舟很小,只能装数吨;一艘舿要五十金,能装七万斤,但一艘海舟的货物要二十多艘舿才能装下,二十多艘舿已经是一千多金了。 “两百金只是工价,未含木价。”熊荆解释道。“四百吨船需大章四百根,每根大章视远近不同,费数千钱不等,加上锯削砍作,麻漆铜铁……概而言之,海舟每吨需一金半至两金。” 考虑到以后还要卖船挣钱,熊荆把价格估计的较高。其实此时南方遍地是千年楠木林、千年樟木林;北方人口不密集的深山,也多是五百年、一千年的榆木,只要水运可至,一根大章的价格并不会太高,特别是在钜铁工具普及的情况下。 “八百金!”师梍倒抽一口凉气,一条海舟算下来要八百金。 “船价虽昂,贸易三、五次即可回本。”八百金一艘确实是太贵了,三十万金国债也不过造三百七十五艘海船。熊荆担心吓到众人,又道:“若要廉价,可以钜铁建造。如此每吨可在一金以内,船也结实耐用,可拒狂风暴浪。” “钜铁也可造船?”常识性的问题又出现了,铁在人们看来是不能造船的。 “柱梁可用钜铁,同样强度,钜铁轻于大章。”熊荆答完便不语了。他等众人再看一会,便让长姜打发他们出造船厂回郢都。 公输坚刚才听到熊荆说的钜铁造船,众人走后即问道:“大王,钜铁真可造船?” “自然可以。海船龙骨非千年楠木不可,可千年楠木也不如钜铁龙骨。”熊荆一边与他进入船坞区一边说到。“轧铁未成,轧铁成了这都不是难事。” “然则海船长者三四十长,这钜铁能铸三四十丈长?”公输坚还是不敢相信。 “和木船一样,拼接即可。”熊荆答完又问道:“建造的如何了?” 正在建造的三浆座战舰有二十余艘,船坞不够的,于是造船厂架起了船台——考虑到这不是地中海战舰,而是江河战舰,三浆座战舰长度不是三十七米,只有二十七米,浆手也相应减到了一百二十四名。这样长度的战舰就可以用此前的一些备用木料,龙骨就没有办法了,全天下的船都没有龙骨,也就没有备料,只能拼接。 “正要请大王一观。”公输坚把熊荆带到一处船坞,船坞里的这艘战船基本成型。因为形制还是三浆式样,所以宽度不是三点六米,而是扩大到了五米,并且船舷也进行了加高,而龙骨前段,则是一段撞击用的钜铁柱,其前段不尖椎形而是方形,为的是能最大程度破坏敌军战舰船底,形成较大的破口。 第八十五章 新船 几近完工的战舰做得精致,因为铁钉的使用,之前那种浇灌铅液、再捆以铁砸的拼合方式不再出现;船板和船板之间的细缝不再塞入常漏水的木片,而是挤入麻绳,再涂上桐油石灰松焦油的混合物;船舵是最大的改进,此前是没有船舵的,只有尾桨,转向不但笨拙而且缓慢。 深入到船舱底层,便看到一排排密集的肋骨,船舷两侧是三排座椅和三排浆孔——未经试验,也没有时间训练欋手,熊荆不敢贸然把橹用在浆帆船上,以免鏖战时欋手习惯性把橹提出水面;船底正中是拼凑而成的龙骨,虽然已经紧密榫合,还加以铆钉紧固,熊荆仍然担心龙骨的强度。 “请大王勿忧,龙骨必是万无一失。”见大王细看龙骨,公输坚如此道。 “有已经下水的吗?”想想这只是江河战船,熊荆也就不那么计较龙骨了。 “最先造的两艘前日已下水。”船下水之前公输坚一直忐忑,生怕造错了。虽然都是船,可造船工艺完全是天翻地覆,甚至连工序都是反的,从越地请来的大工师根本就用不上。越人大工师认死理,不但不帮着消化新工艺,反而谴责工艺有违祖制,新船基本上是公输坚带着楚越工匠造出来的。 “如何?”熊荆知道越人工师的事情,对这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红将军言,其速如飞,轻灵便捷,然则……”提起舟师将领的评语,公输坚禁不住眯笑起来。“然则尚不能熟练撞击敌船,此前不是用钩强,便如阵战,持戈戟以战。” 此前的战船没有龙骨,只能接舷战,有龙骨就不同了。熊荆笑道:“船呢?” 新造好的两艘三浆座战舰此时正在淮水上航行。舟师将领欧柘、大工师区毕,粗通水战的大夫6茁,以及一些越籍船吏全站在船头。单浆战船与三浆战船最大船差别就是速度,便是逆水,三浆的速度也远远大于单浆。只是,因为三排浆手吃掉了舷高,他们只能站在毫无遮拦的甲板上,江风吹来,众人有一种随风归去的感觉。 “此舟无舷,不便鏖战。”新事物总是有些不习惯,一个越人船吏如此说道。 “持盾而战,要何舟舷?”舟师将领欧柘完全是新玩具到手的兴奋,不过因为顾及区毕这些造船工师,他的喜悦并不怎么明显。 “钩强或有些不便。”大夫6茁懂水战,他觉得新式战船什么都好,就是缺少船舷。“建鼓……”还有就是原来放置建鼓的地方被舵轮占去了,建鼓只能前移。 “新舟胜于旧舟,此皆为小事。”大工师区毕年纪很大,他与楚人之间有种说不清的疏离,可他造船技艺倍受赞誉。当年越魏结盟,魏襄王的画舫就是他父亲造的,中原诸国至此皆以越国船为样,模仿建造;齐国从齐襄王开始,两代齐王都曾请他入齐为官,但被他拒绝。 “大工师以为此舟如何?”6茁也是越人,似乎有意识的,楚人军率全在另一艘船上。 “此舟远胜旧舟,秦人必败。”区毕没有介入新船建造,原因复杂。第一根肋骨装在龙骨上时,他便知道新船远胜旧船,只是莫名的骄傲让他不愿介入新船建造。前日新船下水时他不在,今日才不动声色的登船一观,看一看新船。 “大王确是生而知之,善作百工,造府无人不服,造出新舟无甚惊奇。”有三排浆手划桨,造船厂已经不远了,欧柘不想区毕太过失落, “大王亦是贤王。”6茁感慨之后说道。“我闻之,大王愿许各国复国。” “复国?!”反应最激烈的是区毕,他专心造船,从未听闻此种消息。“如何复国?” “我不知。”6茁摇头,他声音再小了些。“但越地史官已赴郢都,说是要编纂越国之史。” “我也听闻此事。”哪怕是码头在即,欧柘也忍不住插了一句。“说是为拒秦人,大王欲让各国复国。朝国人、重文教便是复国之政。楚国贵人本不欲,大王又说不短少其谷禄,不动其官位,贵人们方才作罢。” 已经能看到岸上的大王和公输坚了,欧丑话说得很快,一边说一边对岸上的大王揖礼,其他人也和他一起揖礼,包括区毕。似乎是想要在大王面前露一手,算好距离的船吏已经让欋手停止划桨,四十吨的战船犹如一叶轻舟飘向码头。奈何此前转弯用的是尾桨,现在尾桨口不用,用的是轮舵。新船轮舵非常灵敏,船吏转弯转过了头,虽然他又迅速回转矫正,可船舷还是不可避免的碰到了码头,溅起一片水花。 越人靠岸玩砸了,楚率指挥的那条没有这么大胆玩漂移,在船吏的指挥下,战船很远就开始转向,贴岸做直线岸行。不转弯的情况下,滑行距离船吏还是能判断的,战船波澜不惊的停在越船之后。船上的军率、船吏、士卒、欋手全部下船,向熊荆揖礼。 “新船如何?”终于造出了船,看着这两艘三浆座战船,熊荆颇有些自豪。 “敬告大王,新船如钜铁,旧船如败革,不可挡也。我楚国必胜。”红牼(keng)是楚人,职位还在欧柘之上,说话声音洪亮。 “敬告大王:新舟远胜旧舟。”欧柘在红牼说完之后才答话,他身边的区毕没有说话,6茁在他说完之后道:“敬告大王,有此舟,我舟师必大胜秦人。” 一提到秦人,熊荆的自豪就变得可有可无,这样的船实在不难仿制。他转身问向公输坚:“五月赴大梁前,可造几艘?” “禀大王,船肋已不足,只能用新料。如此,能有四十三艘。”公输坚道。龙骨可以拼,但船龙骨只有一根,船肋骨有三四十根,还要弯曲,拼接肯定会耽误工期。 “一船数十金,怎能用新料?”船小,用的大木料较少,可也很花钱。四十吨的船一艘要三十金,新料没有干燥,日后换起来很麻烦,不换又用不长久。楚国大小虽有千余艘战船,可这是账面数字,吞并越国后水战减少,真正完备可用的战船并不多。 “不用新料,又能奈何?”公输坚奇怪道,他忽然想到了造海船的那些备料。 “楚宫宫室众多,不佞看那些木椽做船肋正合适,拆一些便有肋料了。”熊荆答道。 “大王万万不可。”6茁赶紧进谏。“宫室乃国本,怎可说拆就拆。” “有何不可?”熊荆反问。“宫室华美不如舟师善战。没有好船,何以为胜?没有好料,何以为船?今天就开始拆,要什么料就拆什么料。还有,”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熊荆再道:“海舟不能等了,造完战船便开工海船。” “大王,”6茁已经不敢劝了,公输坚道:“海船龙骨厚一尺有余,长十余丈,这、这……” “不是有都柱吗?”公输坚这这那那的,熊荆有些不耐烦。可一说都柱,公输坚当即一屁股跌到了地上起不来。熊荆身后的史官眼睛也瞪大了,疾笔全部记录。 先秦宫殿,皆有都柱,都柱就是整座宫殿的顶梁柱,椽子什么的,拆了可以再补上去。都柱要是拆下来,整座宫殿都要拆掉;而且一根都柱不过十几米二十米,三十余米的龙骨需要拆两座宫殿才能拼成。为了一艘海船而拆两座宫殿,怎么看都是暴殄天物。 郢都宫殿就是在公输坚的指挥下建造的,现在要拆了,他怎么能站得住。可熊荆已经在统计全国宫殿总数了——海船最少也有四百金一艘,真逼得没办法了,那就拆尽楚国大小宫殿,把木料拿去造船,反正宫室木料也是上好的楠木、樟木。 “大王万万不可啊!”百十名舟师将士全跪倒了,“宫室乃国之本,怎可拆毁?” “大谬!国之本乃水6两军将士,乃国人爱国善战之心,与宫室何干?”熊荆倒不是故意对着将士说拆宫室的,这个想法去年就开始酝酿,只是去年不敢说出来而已。“你等起来,不佞还未乘一乘这种战船。” 来造船厂是要坐船的,在红牼的恭迎下,熊荆和公输坚等人站到了三浆战舰上。随着欋手开始挥浆,战船轻快离岸而去。因为是顺水,船行极快,春风扑在脸上异常舒服。熊荆上船不仅仅是坐船,不一会他就对身边的寺人努努嘴,一个寺人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玻璃沙漏,这是6离府最近才做出来的,另一个寺人拿出准备好的测速绳,准备抛绳,第三个寺人拿出了纸笔,准备记录。 “欋手齐全否?”熊荆问向红牼。 “禀大王,欋手一百二十四人,齐全。”红牼答道。 “击鼓!全速测速。”熊荆命令道。 “击鼓,全速!”红牼对本船船吏下令,建鼓随之敲响。咚咚咚的鼓声中,两侧三排木浆在欋手的动作下越划越快,两岸景物则急急倒退。感觉到了最高时速的熊荆对寺人点点头,沙漏倒转的同时,测速绳末端栓着的木块被抛入了淮水。 第八十八章 问战 为了方便计算,测试绳索不是每隔四十三英尺一个结,而是每隔三十点八六米打一个绳结,随着战船快速前进,一个接一个的绳结从寺人手中滑过,每当一个绳结从他手里经过他就大叫一声。战船的速度绝对在十二节以上,这样每隔五六秒便有一个绳结滑过他的手心,扯至船外。而他每叫一句,记录的寺人就记一笔。 浆帆船的的速度一般在七到十节之间,淮水流速大约四节,如此快的速度前所未见。速度越快,细微的波浪也会让船颠簸不断,整艘船不是航行在水面上,而是飞行在波浪与波浪之间。 测速的江段在转入郢都水道以东,靠近瓦埠湖的江段,饶是如此,这艘击鼓飞行的战船还是让附近的人们大吃一惊,芈玹此时正站在青翰舟上,她本想看一看母国郢都的繁华,没想到身侧一阵鼓声,转头看见一艘大船往东飞驰。她没察觉到什么,身边的侍女却指着船上的旂旗说道:“女公子,是楚、楚王!” “是王弟?”芈玹玉手遮在额前,确实看到了那面随风飘扬的旂旗,这是君王的旗帜。 自己今日到达的消息很早就传到了郢都,芈玹满心希望王弟会亲迎自己,不想他人不在郢都,却在郢都城外淮水上的一艘战船上,顿觉有些失望,又觉得有些委屈。她不再看什么景色,直接回船舱去了。 “停!”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流尽,寺人大喊停,绳索当即被扯至。 记录的寺人则大喊道:“禀告大王,十一节。” “禀告大王,余绳零点七三。”十一个绳结之余还拽出去不少绳子。船速大概是十一点七节。然而,号称一分钟的沙漏未必正好就是一分钟——虽说之前司空唐渺已将一天分成精确的十六份,现在只是再把其中一份又一次精确的分作六十份,但这依然存在不少误差。 鼓声已经停了,船速也降了下来。几个寺人做的、喊的,红牼、欧柘等人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到绳子抛下去,看着寺人用计时沙漏计量时间,也醒悟到了这是在测船速。船速向来都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从未如此精确的测量过。 看着面面相觑的舟师将领,熊荆道:“你们找十几个出过海的人出来,再挑几十个读过书、年轻的子弟出来,不佞要亲自教他们航海。” 出过海的人大多是越人,诸越全靠海路沟通,楚人很少出海。但越人读过书的很少,更何况,吞并越国后,舟师概由楚人指挥,欧柘只是越国降将之后。没有人敢直言楚越之分,虽然彼此心里都很明白。红牼一边揖礼一边大声道:“臣敬受命!” “我楚国尚有多少能战之船?”熊荆问话的同时,五个寺人又在动作。他们从船舷这边跑到船舷那边,不断的在摇晃这艘战船。甲板下的欋手有些惊慌,公输坚和熊荆身后的左右史、寺人则开始晕船,只是熊荆依然稳稳当当的站着,这些人只能强撑。 “说实话,不佞不治你们的罪。”熊荆又补充了一句,他担心红牼撒谎。 “臣……”红牼也是公族子弟。其祖是自称‘我蛮夷也’熊渠的次子熊挚。 当年熊渠死后,长子早夭,熊挚即位,三子熊延不服因而政变夺位。其实所谓政变,不过是拥戴熊挚的人和拥戴熊延的人打了一战,甚至很有可能只是两人当着公族国人的面决斗了一场,用彼此的生死来决定谁是楚国的王——早期的楚国留存着很多部落习俗,以至之后的项羽依然习惯用这样‘单身决斗’的方式来决定天下霸主。 强者为尊,对战胜者族人国人全部臣服,对战败者也不会斩尽杀绝。熊挚死后,他的子孙依然存活,但不敢再氏熊,而是以其父亲的字红为氏,以示对新王的臣服。 先祖有这样一段历史,红牼的性子极为谨慎,谨慎到有些内向。熊荆话说完,仍然犹豫了一会他才道:“敬告大王:舟师战船虽说有一千五百余,然此乃八十年前之数。八十年前之船早已腐朽,今舟师之船皆为数年前所造,其数亦有千余,然战船腐朽甚快,迄今只余五百零九艘,可战者不及一半,其中大翼有一百二十一艘、中翼一百五十艘,小翼有两百三十八艘。” “只有五百零九艘?”熊荆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吃惊。“为何如此?战船何木所造?” “禀告大王,战船多是松柏所造。”红牼答的有些奇怪,他觉得大王精于造船,自然能认出船上用的那种木料。谁想熊荆只是个书生,造过的船仅仅是模型,是知道那些木料能造船,那些木料不能造船,却不怎么认得木料。 “松柏所造?”熊荆心里有些了然了。松木其实并不适合造船,它只适合作桅杆,做桅杆的树材树干非常笔直,高耸如云。不像橡木,一百五十年以上的橡木,用做造船的树干只有短短的六米,所以西式帆船都是橡木做船体,松木作桅杆。 柏木也不适合造船,柏木和松木一样是软木。造船需要硬木,但硬木很难加工。以工尹刀的汇报,楚国境内,几百年、上千年的柟木(楠木)、黄楩木(黄杞)、樟木多的是,这些都是上佳的造船船材,但因为是硬木,很难砍伐,也很难用青铜工具加工。现在船都没有桅杆,用松柏造船,当然不是用来作桅杆,而以现在的造船工艺,难怪船会不耐用。 “以后最好不要用松柏造船,”想到一艘大翼就要花费三十金,中翼小翼船型虽小,可也要一二十金,熊荆不由道。“还有,每艘船都要建立船籍,每年刷漆保养,由本船船吏负责。” “臣敬受命!”红牼大声答应,其他人也大声答应。 船还在摇晃,此时几个来回跑动的寺人已经停止了。这是在测试船的初稳性,熊荆记得瑞典人的瓦萨号,那艘可怜的船处女航就侧翻了。当然,浆帆船很稳当,它上面只有一层甲板,再就是一个建鼓、一个轮舵,除此再无其他多余的重量,这样的船初稳性本就极佳。 “五月赴大梁与秦人一战,战舰如何安排?”熊荆问起来当下的事情。 “禀告大王:新船有四十三艘,理当再调集五十四艘中翼,入魏与秦人一战。”红牼道。“然则秦人素来无信,我军舟师不可轻动,臣以为、臣以为……” “你以为什么?”熊荆明白他的担心。楚国舟师一小半在洞庭君,剩下大部分驻防于夏邑和鄂州。尤其是鄂州,这里事关铜矿山,冶铁的铁矿石不少也来自此处。 “禀告大王:臣以为,只可调洞庭君之舟师万不可调夏邑鄂州舟师。”红牼大声道。 “敢问大王,可否与秦人商定,两国舟师于洞庭君、夏邑某处约战。”6茁大声道。 “然后秦军败了,使我南郡楚民更加思楚?”熊荆反问道,6茁当即无语。楚秦盟好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楚国承认南郡为秦国所有。不管是洞庭君、还是夏邑,楚军败了还好,胜了南郡楚民肯定会躁动,期盼楚师收复旧郢。 说起南郡熊荆眉头就拧了起来,他再问红牼:“以你所见,四十三艘新式战船能否胜秦人百艘战舰?” “啊?!”红牼大惊,“大王,敌倍于我,臣恐生意外。” “大王,臣以为四十三艘新舟可胜秦人。”欧柘大声道,人也站前了两步。 “如果为胜?”熊荆追问。 “禀告大王,四十三艘大翼可布满水道,我军逆水撞击秦人战舰即可。撞击后我军再退,适机再撞,必然大胜。”新战船有撞角,速度又快,欧柘认为根本就不必进行肉搏战。 “禀告大王,臣以为不然。”红牼赶紧道:“新式大翼最上端木浆伸出两舷三丈有余,两艘并之相隔便有七丈。秦军居上游,我军不得停歇,必须划桨,秦军大翼必是循两舟间隙而来,我军难以撞击。” “禀告大王,红将军只言最前一行,若第二行我军大翼对准前行七丈空隙布置,必能撞之。”欧柘驻地是洞庭郡,红牼驻地是夏邑、鄂州,两人虽有私交,可论及战事,从来都是各不相让:“臣愿请命,以此四十三艘大翼击破秦师。” “大王,水战不必6战,未见鏖战之所,怎可轻言战阵胜负?”红牼说完也揖道,“臣请大王准允十艘新式大翼调至洞庭郡与夏邑,秦人异动便示之于新式大翼,使其知我两地也有新式大翼,而后再从洞庭、鄂州调六十七艘至大梁与秦军战。如此最为稳妥。” “这个办法确实是稳妥,只是三十四艘新式战船去大梁……”熊荆不由点头,红牼的办法好像保险些,秦人真要趁机生事,五艘新式战舰应该可以吓退,但去大梁的新式造船就少了。 “敬告大王:新船如钜铁,旧船如败革,此战我军胜算极大。”红牼解释道:“然臣以为:魏国乃秦国之犬,战于大梁必要谨防魏人舟师。” 第八十九章 反复 阳春三月的天气,舟师将领红牼随口提起的担心,让熊荆一时忘记自己正身处明媚的春光当中。从最近几天收到的消息来看,秦国国内政局又在变化,赵国与秦国之间的关系也在以惊人速度改善。 可能是赵国向秦国献钜铁之术的原因——芈玹从陈县发出警告时,楚国冶铁工匠已经到达了邯郸,但这并非没有反制手段,此前造府就考虑了种种可能——也可能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其中最让熊荆担心的,是自己对历史带来的变化。 天下诸国,除了齐国国君不理俗事、似在桃源外,其他各国国君一个个都精的像鬼。楚国正在崛起各国能感觉得出来,虽然这种崛起是无害、平和的。此时各国的金银正大量流向楚国。列国争雄,金银其实是很轻贱的东西。‘金一两生于境内,粟十二石死于境外。粟十二石生于境内,金一两死于境外。国好生金于境内,则金粟两死,仓府两虚,国弱。国好生粟于境内,则金粟两生,仓府两实,国强。’ 以法家商鞅之说,国君应该高兴金生境(国)外,因为金生境外,等于粟生境内。楚国现在行的就是‘国弱’之道,物资卖出去,金钱收回来,这本是法家极为反对的行为。但楚国的军事技术正在与各国拉开距离,这却是法家、或者说秦国最忌讳的,且卖出去的东西不是奇技淫巧,就是可源源不断生产出来的工业品。 赵秦下个月便要盟好,秦国有没有可能再次把矛头指向楚国?这是熊荆这几日不断想到的问题,也是楚国重臣们思考的问题。今日盟好,明日攻伐,以秦国的一贯无信,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大王,臣以为,当遣使入赵,再言合盟之事。赵秦合盟,秦人必攻我,盟赵当可自保。”刚回到郢都,子莫便找来了,他也听到了赵秦盟好的风声。 “他日赵使入楚求盟我国未允,我国现在遣使入赵求盟,赵王会答应?”熊荆声音提高八度。“再说秦人都还没说要再伐我楚国呢。” “大王,赵人求盟我国未允,但也未说不与赵国为盟啊。”子莫强调道。“大王当时只说需定国策,请赵使暂待。而后因我国行新政而朝国人,国政又需朝国人来定,此时春耕,朝国人最快亦须五月,可赵使已回赵,故我楚国此时遣使,以告赵国我国愿盟赵。” 经子莫这样一说,好像又是这么个道理。熊荆忍不住笑,笑后又道:“有人笑以前的郑国,说郑国人朝晋而暮楚,你是想让不佞也朝秦而暮赵?不盟赵而盟秦,这是燕朝昔日既定之策,怎容说改就改?恩……,你不是想帮沈尹鼯说话吧?” “臣,臣绝无此意。”子莫大拜。因为低头,根本看不到表情,可熊荆心里却知道随着赵秦将盟的消息出来,肯定会有些人再提昔日盟赵之策。沈尹鼯去职,阳文君做了太宰,这是楚国亲秦路线的体现,现在局势忽变,又有人开始打小算盘了。 “绝无此意那就退下吧。”熊荆挥挥手,不再搭理子莫。待他走,又问向长姜:“玹媭到了?” “禀告大王,玹女公子到了,已入阳云台。”长姜道。 为了不大张旗鼓,芈玹是长姜去接的。但也不像赵妃说的那样住在驿官,而是安排进了宫外的阳云台。阳云台是昔年楚王巫山云雨之台,本在巫山,东迁后此台修在了外城西北角。这里是紫金山余脉,恰比巫山。 熊荆赶到阳云台的时候,天色已黑,宫女们正在准备晚膳。芈玹没有半点食欲,入城之后她便因为郢都的‘景致’,忘却了此前的委屈。当时车驾从北门入城,因为不是国宾没有开中门,车驾入城就开始堵,一直堵到过掉大市,路上的轺车、牛车才有所减少。 混乱,是芈玹对郢都的第一印象,特别是对比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咸阳,郢都的混乱已经到了让人不怒反笑地步。既然如此混乱,卫生自然也差强人意,咸阳的大道上绝对看不到牛粪、马屎,甚至连一根稻草也看不到,郢都则不然,因为泥迹,有几段大道居然看不到路面。 一个国家如何,国都是最好的体现。虽然不太习惯郢都的混乱,但芈玹还是喜欢母国的糕点。粔籹、蜜饵、卵粢,餦餭,另外还有一些果干,小姑娘一下午的时间除了洗漱和小睡,其他的时候都在吃零食。 “女公子,大王来了。”侍女疾步进来报讯,这时候芈玹还在啃赤实果饼。 “王弟来了……”芈玹把咬了一口的赤实果饼放回到小篮子里,赶紧正襟起身。不想明堂那边传来几声寺人拜见大王的声音,熊荆已经到了。 “见过……”芈玹身子虽然素拜,眼睛却看着熊荆。 膏火之下,一个五尺高的缁衣之人快步行来,他身后紧跟着几名寺人,举着几盏膏烛照路。脸虽稚嫩,可眉眼、神情全然是大人的模样,并且眉头还是皱着的。 “玹媭免礼。”声音利落、沉稳,毫无儿童应有的稚气。“咸阳至此千里迢迢,一路平安否?” “女公子……”芈玹似乎在神游,她身后的侍女赶紧低语了一句。如此她才道:“谢王弟,这一路行来很是平安。” “那就好。”熊荆已经坐下来。“祖太后无恙否?” “谢王弟。祖太后无恙。”芈玹也坐下来,只是席子没有坐正。 “那就好。春日咋暖还寒,上月我已去信问候祖太后,想必应该收到了。”熊荆不得不拉起了家常。“咸阳此时还需着皮裘,郢都白日已经穿缁衣了,玹媭可习惯?” “我、我习惯。”芈玹答应了一声,她旁边的侍女见此特意咳嗽了一记。熊荆看着侍女的时候,她拜倒道:“敬告大王:女公子入城后,车架夹在轺车之间,苦等了一个时辰……” “住嘴。”芈玹训斥了一句,复又道:“请大王赎罪。此奴自小随我,没了礼数。还不下去!” 芈玹虽然以飞讯告之赵国将献钜铁之术于秦,可还有很多事情没说;熊荆心里也有很多话要单独问,芈玹赶走身边侍女的时候,他也对身后的寺人道:“你们也下去吧。” 偌大的室,只剩下两人独坐相对,熊荆想问的那些话一时不知道该先问那件。倒是芈玹笑了笑,道:“今日在淮水,我看到王弟乘的舿东下而去。” 舟很小,所谓一舿顶三舟,长途运输货物一般是舿。芈玹不认识大翼战船,只以为那是一艘舿。熊荆并不多做什么解释,他跪立揖道:“千里迢迢,风餐露宿,玹媭辛苦了。” “我,”熊荆谢得正式,芈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忽然正色,“秦国诸事皆密,贵人府邸即便没有少府耳目,也有不少奸人。故季叔之言只能口口亲告,不能见于简牍。季叔言:‘赵王献钜铁之术,以求与秦国盟好,大王今已许了赵王。秦楚之间或有反复,然大王必将伐赵。’” “秦楚之间或有反复,然大王必将伐赵……”熊荆默念。眉头皱的更深。 以历史论,秦国确实是最先灭掉赵国的;而以地理论,秦国也应该先灭赵国,不灭赵就灭韩魏,楚国当然也是目标,可楚国大可退至淮河以南。魏、齐只对淮北之地有兴趣,对淮南之地、江东之地一点兴趣也没有。 除非秦王觉得技术不断进步的楚国是一统天下的威胁,不然不可能伐楚。伐韩魏也不太可能。韩魏国灭,不但天下皆惊,楚赵也将形成实际上的联盟,南北呼应,共同抵抗秦国。迷惑齐国置身事外,离间楚赵,并且先打倒其中一个,这才是可行之策。 想到这里熊荆问道:“赵秦相盟,是否是庶兄有意为之?” “季叔未说。”芈玹思索之后道。熊启和她说了不少话,可没有这条。 “那秦王为何盟赵?”熊荆又问。“秦王曾质于邯郸,最恨赵人,……难道他盟赵是假?” “我不知,季叔也未说。”芈玹接连摇头。 “庶兄还有何言要玹媭亲口告于我?”熊荆即便猜中了也不能确定。 “季叔言,请王弟将蒨公主嫁与秦王,不可意气。那日祖太后听闻王弟不愿嫁蒨公主入秦,心忧母国,几日不食。”芈玹道。说的时候又看着熊荆。 “蒨公主是否嫁与秦王,要她自己决定,她若不愿,我不会强要她嫁。”熊荆还在想秦王盟赵的真正意图。 “那明日拜见完太后,我便去见蒨公主。”芈玹来楚国有好几件事,说服蒨公主出嫁是其中之一,也是最棘手的一件,据闻赵国公主也想嫁入秦宫为后。 “玹媭不会以社稷大义,逼迫蒨媭嫁给秦王吧?”熊荆似笑非笑,看穿了芈玹的心思。 “贵为公主,自当为母国着想。”芈玹有些不解。“且同姓不婚,我们芈姓女子,不嫁入他国又能如何?” “楚国女子只嫁楚国男人。”依旧觉得和亲可耻的熊荆再一次武断道。 第九十章 熊荆话说的是‘楚国女子只嫁楚国男人’,语气里却有一种‘我的女人只归我’的气势。大人说这种话会很自然,对还在穿缁衣的他说起来,则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芈玹闻言终于忍不住笑了,她的笑声很清脆,这时候熊荆才认真打量她整个人。 她头戴着一顶及笄女子常有的缁撮小帽,尖顶,帽侧的缨带也是缁色的,像极了后世的骑马帽。冒遮于额际,缨结于颔下,即便长发披在身后,整个脸庞照旧显得英气。膏烛之下唇色似乎有些淡,可眸子乌亮,笑得样子仿若花朵初开,散发出少女独有的清纯。 熊荆的审美已经进化到下半身了,他不太习惯看女人的脸,也不常看女人的胸,打量一个女人往往从腰部开始,而后一直到小腿,最后才回到脸。可惜因为跪坐,他只能看到芈玹素绿色深衣上有一根别致的白色宽腰带,臀和大腿叠着,昏暗里不见半点弧形。唯有深衣下摆不知道为何没有完全遮住足衣,白玉般的一截小腿裸露出来,哪怕光线昏暗,也很惹眼。 女人的敏感让芈玹察觉到了熊荆目光中的异样,只是****的她不懂得男人的目光,她发现自己没坐后,立即跪立道:“芈玹失礼,请王弟恕罪。”说罢才把席子坐正。坐正后深衣盖住了足衣,熊荆什么也看不到了。 “你无罪。”看不到小玉腿的熊荆有些失望。秦人、或者说北方人总要比南方高个五六厘米。以大司马府的统计,楚国成年庶民身高多在16o164之间,越往北越高、越往南越矮;而秦赵成年庶民平均身高按照廉颇的说法,大概在七尺五左右,赵尺比秦尺短一些,也就是16817o左右的身高。而女子,女子自然要比男人矮上十厘米。 身材高大的男子被人崇敬,八尺即称为大丈夫;身形高挑的女子,七尺以上则视为美人。田常为齐国国相时,‘乃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先秦如此,秦后也是如此。东汉和帝皇后邓绥入宫时才十五岁,却‘长七尺二寸(166cm),资颜姝丽,绝异于众,左右皆惊’,灵帝何皇后入宫,也是‘长七尺一寸’。 熊荆所见的女子、包括一些嫔妃,大部分很矮,且除了赵女、燕女,多数女子的腿都很短,身形比例很不协调。芈玹小腿欣长,就不知道身材是否匀称。 芈玹不知男人的猥琐心思,她再道:“蒨姐姐嫁入秦国,乃为王后,一国之后,何等殊荣。日后产下子嗣就是秦国的太子。秦王万岁千秋之后,便是秦王。秦楚联姻数百年,太子为秦王,蒨公主为太后,季叔为相邦,秦楚之间自能弥兵罢战。王弟要的,不正是秦楚合盟吗?” 芈玹聪慧,她也知道祖太后所想,但熊荆如之前对熊启那样对她摇头,道:“晚了。” “晚了?”芈玹不解。“王弟何处此言?” “等不到秦王万岁千秋,十多年后,三晋就已经亡了。紧随其后的就是楚国,也有可能是齐国,但不管楚国还是齐国,都不能与秦一战。”熊荆道,带着无比的惋惜。对比欧洲,他发现所处的时代不是大航海时期,而是二战。 秦国是后发的蛮夷,楚国、三晋是先发的蛮夷。当楚国贵族以楚辞为美时,晋国的继承者赵国贵族开始‘贵妇人’时,秦国已经实行最先式的总体战。 总体战的雏形最先起源于郑国,郑国的子产是最早的商鞅。郑国之所以变法,很可能是因为接壤卫国。卫国不同于宋国,宋国宁愿与周人合作,也不愿意帮助纣王,卫人才是商纣王嫡传。殷商统治中原几百年,几百年时光总能积累一些的统治术,只是卫国的王是周人,卫人游仕各国,就是不为卫王出力,打仗甚至要让鹤去。 郑国变法之后是晋国,晋国大夫赵简子赵鞅的家臣尹铎‘损其户数’,以减少征税,背景自然是晋国已经普及了原始的户籍制度,庶民无法逃税,自然也无法逃脱兵役。 这不过是总体战改革的第一波,第二波则是李俚之于魏、赵烈侯之于赵、吴起之于楚、申不害之于韩、邹忌之于齐,商鞅之后还有乐毅之于燕,关东六国皆变法。秦孝公招贤令一出,想图头顶各国士子拿着试验过的总体战计划蜂拥入秦,卫人商鞅是其中的集大成者。 打得过这样的秦国吗?没有意外,也不合纵,肯定是打不过。 本来或多或少变了一些法的各国都有强盛之时,同时也有被他国围殴揍垮之时。唯独秦国,因为有函谷关,围殴虽然战败,但次次都打不垮。 最危险的一次是楚怀王丹阳大败后,发全国之兵以攻秦,击破武关与留守国内的秦军鏖战蓝田——秦国宣布蓝田之战大胜楚军,可这种大胜实际还不如清水之战。蓝田离咸阳百余里,真要打下去,秦国肯定打垮,可惜韩魏出兵攻楚救秦,秦国逃过最危险的一劫。 “王弟……”熊荆在回想天下如何到今天这一步,失神间没听见芈玹在说什么。 “我失礼了。”熊荆歉意道。“天下局势,十年后便全然不同,蒨公主之事无以得计。秦国国君多数长寿,当今秦王不可能早夭。蒨公主成为秦国王后或许风光,可以他日秦国攻秦呢?玹媭要知:秦军自范睢起,便是‘毋独攻其地而攻其人’。你可知何谓攻其人?” “我不知。”芈玹生于富贵之家,又得祖太后宠爱,宫外的事情多数不知。 “所谓攻其人,便是屠杀!”熊荆又想起了沂邑,胸中血气翻滚。“男子五尺至六十皆可着甲,成年女子也要输运,秦军又以首级计功,为了盈论升爵,战场杀了不够,还要入室搜杀。蒨公主是楚人,她的母亲则是越人,他日秦王麾下士卒屠杀楚人和越人,你让她作何想? 而秦王……”熊荆深吸口气,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秦王为人多疑,秦楚交战,王后、太子、丞相全是楚人,可能吗?伐赵,庶兄可为相,伐楚,庶兄必如吕不韦那般去职。你们自己都可能保不住,又怎要把芈蒨拉入火坑?” “可祖太后还在。”芈玹被熊荆说的有些害怕,“先王因祖太后才即位为王的,故而大王自幼便崇敬祖太后,祖太后若在,秦王定不会伐楚。祖太后就是担心、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祖太后又一次被人提起,可这一次熊荆的反应有些不同。 “担心万岁之后,大王就要伐楚,这才、这才……”芈玹有些想哭,熊荆说的那些实在是太可怕了。“……要蒨公主嫁入秦宫。” “没用的。”熊荆长叹。“若祖太后……,秦王必定举兵灭楚,而后灭齐,最后一天下。我与庶兄曾说过,他日秦王必要伐楚,他的相邦之位最多坐十五年,十五年后他便不再是秦国相邦了。那时,你留在秦国还是留在楚国?” “我不知,我……”芈玹瞬间想到了父亲、母亲、王父,还有其他的兄弟姊妹,黑亮的眸子忽然变得灰蒙蒙。“祖太后只要我留在你身边,让你、让你勿要被赵女所惑。” “用膳吧。”终究是小姑娘,吓一吓什么都说出来了。 “我不饿。”想到祖太后薨落、季叔去职、秦国攻楚、芈玹就再无半点食欲。她喜欢秦国,也喜欢楚国,两国最好不要攻伐,永远永远也不要打仗。 “用膳吧。知道你来,我专门让人捕了鲜鱼,还有一只大鼋。”芈玹好像要哭了,熊荆开始哄这个小萝莉。她的手很冷,虽然比自己的大,却显得单薄柔软,好像没有骨头。 “……你没有见过鼋吧?秦国那边肯定肯定没有。听过染指于鼎的故事么?说呀,先君穆王的时候,突然送来一只鼋给郑国国君郑灵公,郑国人全是土豹子,不说吃鼋,就是见也没见过。 于是啊,郑灵公大宴,请众人一起来品尝,可他厌恶公子…归生,不给他吃,公子归生就自己跑到鼎前,伸手在鼎里面沾了一下,品了品鼋是什么味道。事后郑灵公大怒,扬言要杀了公子归生,不想公子归生反而先杀了他……” “王弟错了,”熊荆说话的时候芈玹在不断地落泪,熊荆如此劝慰,她又不得不把眼泪忍住。“是…是公子宋染其指,非公子归生。” “你也读史啊?”熊荆是说错了,可他惊讶芈玹也读史。 “秦国藏书府里的简牍,我常看,就是以前士子献给秦王的简牍,不重要的我也能看。”芈玹终于不再哭了,她起身对熊荆素拜道:“谢王弟。” 她站起来的时候,熊荆终于看到她的身材。这小萝莉果然很高,腿也很长,最难的是灵气、懂事。该怎么调教呢……,他又开始歪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