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文魁》 第一章 少年和媳妇 闽水上江水击荡,十里江面具是浑黄。 枯枝残叶顺江而下。 台风肆掠,闽水泛滥,上游水淹百里,闽水下游桥毁房淹。住在江水堤坝外的百姓苦不堪言。 台风方过,天已放晴,毒辣辣日头一晒,刚过了洪水的地方,又热又臭。 暑气上涌,马上就是七月流火的时节。 侯官县方乐里,旁枕着闽江,堤坝之外是洪水未退,堤坝之内,则是内涝后的狼藉。 洪水方才退了大半,房梁上水淹的痕迹犹在,锅瓦瓢盆浮在似粪池水一般的污水,从家家户户的门面前飘过。街面两边的大人小孩,拿着长长的竹竿,在二楼窗台旁不断击打水面,希望能捞一两个锅盆来。 方乐里一间普通的屋内,类似于疍民所居的提脚屋,上下两层,下层潮湿炎热,又容易过大水,春天易霉,夏天易涝,只有上层才能住人,下层只作粪厕,灶前之用。 但是下层这里却住着一户人家,一名男孩正闭目在藤床上,昏迷不醒。 屋子里露出洪水刚退不久痕迹,一片狼藉,并充斥着发霉**的味道,但他却依旧窝在这里。 脑门陡然轰轰作响,这床上的少年,脸上露出了挣扎之色。 “不,这不是我的身子,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不是林延潮,我不是。” “我要回去,宁做天朝的鬼,也不做明朝的人。” 呼一口长气吐出,这少年只觉得头痛欲裂,微微眯起眼睛,耳旁低声私语一直不断。 隐约一个老头用手切着自己手腕,开口道:“这病难了,这么几帖药下去,照道理就算不断了根,也该有好转了,可是这起色却不多。依老夫看再这样下去风邪就该转成肺痨了。” “大夫,求求你,你救救他吧。你不是妙手回春吗?” “别这么说,药医不死人……算了,看在多年街坊上,你家还有多少钱?……什么没钱?老夫束手无策了!” quot;庸医,你的医德在哪里?quot; ……………… 骂得好,床上的少年想要动嘴,但却一丝一毫的力气也提不起来。 看来是真的穿越了,阅读着另一个人的记忆,他生前的一幕幕在自己眼前展开。 思绪纷杂,他只觉得眼皮一黑,当下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他被隔壁的声音惊醒。 “大娘,我想向你借点钱去隔壁村找张大夫来看。” “许大夫一贯是名闻乡里,药到病除,他当初可是买着爹的面子,我又恳请半日好容易才将他请来的,他的药怎么会不济事?” 少年心底想到,原来之前的庸医,是你请来的。 “大娘,这许大夫看得潮哥一点起色也没有,又只知收钱,我已将他赶走了。张大夫医术高明,隔壁家三婶的儿子,当年被蛇咬伤,就是他救的,眼下只有他能救潮哥。不仅仅是药钱,还有潮哥的束脩,节仪欠了社学里大半年还没有给。但眼下也不顾的其他了,大娘先救下潮哥再说,这个月我的草席打好了,就拿钱还你了。” “救人如救火,一刻也等不得,我是知道这道理的,但是你看看家里刚刚过了水,这里是好大一个窟窿要堵,我手上的钱也是恨不得掰开来花,这哪里还有余钱呢?当年潮哥的爹妈,不是给你留了一笔钱,当嫁妆吗?我记得有支镏金凤钗不错,我拿到镇里当铺去抵,也能换得二两银子,给潮囝救命。” quot;不要给。quot;少年嘴巴想动,却动不了,这个大娘,明显是要这镏金凤钗,想要乘人之危。 但听见一个声音坚决地道:“大娘,这镏金凤钗是潮哥她娘当年给我最后一件东西,我绝不能当。如果大娘不肯帮忙,我只有向潮哥的伯伯和爷爷去借。” “你这哪里话,你是觉得我办事不公吗?你若以为可以越过我向我相公,我公公递话?你就尽管试试。quot; 对方没有答话,大娘大概是觉得慑住了对方,开口道:quot;浅浅啊,你借他们的,不就是借我的,这是当家钱啊,给了你全家都喝西北风了,我那当家的,前阵刚欠一屁股债,差点连我都当了,延寿又在读书,我是日愁夜愁,再说说我吧,操持这么一大家子,上有老下有小,哪里都是钱窟窿啊。” 好个一软一硬的手段,少年心底已将这家庭妇女的形象勾勒得差不多了。 quot;说到底,还不是钱,你若是肯将镏金凤钗给我,我向当铺多换得钱来,你也可以治病,难道你真不顾得潮囝的身子。quot; quot;大娘,你莫要得寸进尺,这镏金凤钗,当时潮哥她奶奶打得十两银子,就算是九出十三归,也不能只当得两两银子。quot; quot;你这么说是信不过我了,你看看这闽水洪水一起,满江野莩遍野,人家卖儿卖女都抵不了两三两银子,你一个凤钗还比人命值钱了?爱当不当。quot; quot;不要当!quot; quot;不要当!quot; 床上的少年想要怒吼,却发不出声音,于是他用尽全力,将身旁的药碗一推,就听的哐当一声。 一个女子扑倒床头,惊喜交加地道:quot;潮哥,潮哥,你醒来了?quot; 淡淡的女子幽香扑进鼻头,床上的少年看去,但视线却是模糊不清。 他神情激动下,竟竟然又是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这一次他不知昏睡了多久,第三度醒来。 眼前昏暗的油灯摇曳不停,一个少女伏在自己床边,整个房间里透着一股令人浑身不舒服的霉味。 quot;看来真是穿越了。quot; 少年抬起手,他闭上眼睛,身体前一任主人的记忆还算是清晰,在睡梦里仿佛如过电影般在自己脑里回放了一遍。 身体的主人名叫林延潮,是一个读了两年蒙学,连三字经都背不清楚,兼又父母双亡的苦逼学童。他寄身之地,是福州府永乐里的祖屋。 祖屋里住着林家七口。 林延潮的爷爷林高著乃是急递铺的铺司,常驻铺舍内,很少回家。其膝下三子,长子平日,次子就是林延潮的父母,数年前在倭乱中遇寇遭难,三子就是林延潮的三叔在家务农。 林延潮父母双亡,但幸亏之前父亲替他找了一个童养媳,养在家里。故而林延潮与童养媳林浅浅一并相依为命。 平日里爷爷不在,就是林家长媳管事,她自持长房,将家里钱财一人独揽,为人刻薄吝啬,林延潮从她手里得不到丝毫接济,只能靠林浅浅打草席来维持自己生活,读书进学。 但不巧的是,水性不好的林延潮一日为了救人,自己反而差点送了小命。林延潮回到家里,生了一场大病,药石难治。林浅浅将林延潮父母留下的钱,都拿去给林延潮治病,治到最后一文不剩,才有了之前那一幕,林浅浅恳求伯母。 烛火轻爆,啪地一声,将林延潮从记忆里拉回,但见伏在床头的女子眼中泪花闪闪,显然喜不自胜。 她双手合十念叨道:“多谢天妃娘娘,多谢天妃娘娘,你把潮哥还给我了,浅浅一生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尽。” 小姑娘泪光盈盈,有种分外的柔弱,林延潮连忙安慰道:“浅浅别哭,别哭。” “嗯。”林浅浅点点头,但仍是抽噎个不停。 林延潮见林浅浅发鬓散乱的不由有几分爱怜,两丫鬟就这么可爱的竖着,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眸如水般,眼角旁还垂着泪花。 罪孽啊,罪孽啊。 林延潮已是弄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又怎么忍心让这样一个可爱的姑娘陪着你受苦呢? 林延潮不由叹了口气道:“浅浅,我的病恐怕是好不了了,我怕拖累你,你这么年轻,别在我身边,找个好人家收留了吧。反正你也没过门。” “你掐我干什么?我病还没……”林延潮话说了一半,看见林浅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小姑娘义正严词地道:“我在天妃宫那跪了一夜,天妃娘娘说你会平安无事的,你不准给我提到什么病不能好了。就算你有事,我也是你们林家未过门的媳妇,要不要改嫁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说。” “还有我答允过你爹娘,要照顾好你的,你也要照顾我,你敢病死了,留下我一个人,就是不孝,听懂了没有?” 林延潮看着对方,心想开始还以为这未过门的媳妇,是个温顺可人,易推到的小萝莉,没料到这么彪悍。不是说古代的女人,都是三从四德的吗? 房门吱呦一声打开。 林延潮抬起头见一个身材臃肿,颧骨很高的女人走了进来。 “哎呦,潮囝醒了。大娘还为你担心半天呢?” 林延潮想起,这就是自己昏迷时与林浅浅吵架的女人。他身子还未好,不愿意说话,更不愿与这女人敷衍。 “大娘,潮哥的病好了,那镏金凤钗,我决定不当了。”林浅浅开口道。 “不当就不当,那也是你们自己的,大家都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是一家人,说得好像我在迫你似的。”大娘笑了笑道,“说起来,你家潮囝那些钱,论起来还真不是事,不是我不帮你,欠个几个月算得什么,你三叔前阵子还说了,眼下光景不好,索性让潮囝不要读书了,回家来帮忙他,还能省一笔束脩钱,浅浅你也不用如此以后这般辛苦了。” “不可以,我答允过潮哥他爹他娘,说要让他读书的……” “潮囝,不是我看不起你,你不是读书的材料,这还去什么社学,我家的延寿比你大一岁四书都读全了,先生说他明年就能去考县试了。”说到最后,那大娘口中透出一丝骄傲。 “大娘,你不能这样奚落我家潮哥。”林浅浅和一头小母虎一般护在林延潮的面前。 “浅浅,我可是为了你好,人家儿子读书,将来可以得功名,你家的潮囝,那把钱丢水里,连声水响都听不到,何必花这冤枉钱呢?” “大娘,那为什么延寿可以在本村社学求学?潮哥却要走十几里路去洪塘社学求学?为什么延寿的塾师是秀才,而潮哥的塾师只是童生?还不是因为洪塘社学的束脩便宜,而眼下你连这点钱也推三阻四的,你以为我不知你的想法,你要将潮哥那一份束脩吞没了。” 林浅浅站起身来据理力争,丝毫也不怕这体积大过自己一倍的大娘。 大娘重重一跺脚,看向林延潮道:“我家的延寿读书就是比你强,为何不能请个高明的老师,若是你还懂事,病好了,就别去社学了,回家帮忙才是,你说是不是?别老让浅浅递话,你一个人大男人,让还没过门媳妇养着,丢不丢人?” 林延潮大怒,瞪了大娘一眼,大娘心底一跳,心道这不中用的侄儿,何时也敢向他甩脸色了。 怒气上涌后,林延潮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淡淡地道:“我林延潮的事,是我的事,你不用管,你也没资格管!你不满意,我和浅浅与你分家就是。” 说到这里,林延潮向林浅浅道:“浅浅,我爹虽不在了,但也是二房,我记得当年我爹中了秀才,族里分了十亩蒸尝田给我们家,若是分家该归我吧。” 大娘听了脸青一阵,白一阵当下道:“你竟鼓捣着要分家,你以为可以威胁了我吗?谁说一定不要让你去读书了,你自个要将钱往水里丢,就自己去,我管不着,反正也是你们老林家的钱。” 最后一句,任谁都看出伯母色厉内荏,说完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林延潮见占了上风,当下道:“浅浅,似这等尖酸刻薄的小人,你若弱一分,她便强一分,你若强一分,她便弱一分,不可退让一步。大不了我们分家过。” 林浅浅听了道:“我们分不了家?” 林延潮自信地笑着道:“怕什么,分家之事,请乡里宗老共决即可,她要想一手遮天没那么容易,若是不行,我就捅到官府上去,总之将事情闹大了,看她还有什么面目立于乡里。 林延潮上一世时,哪里有这么挨打不还手。自己也不是愚昧的古人,见官怕个半死,只要将事情曝光,诉求于司法,自己还怕这大娘作什么。 哪知林延潮刚说话,林浅浅就道:“潮哥,你不知道朝廷早有律法,凡祖父母,父母健在,而子孙别立户籍,分异财产者,杖一百。大娘不知道,也就算了,你不是读书人,怎么也是不知?” 林延潮听了一愣心想,果真是法盲害死人啊,自己看了小说多了,以为可以牛哄哄恐吓一下大娘的,没料到竟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浅浅板起手指头,一点不给林延潮留颜面地道:“不仅如此,你也别指望官府替你声张,衙门告示上说,民间户婚田土斗殴相争一切小事﹐不许辄便告官﹐务要经由本管里甲老人理断。不经由里老理断的﹐不问虚实﹐先将告状人杖断六十﹐仍然发回里老去评理。” 听林浅浅这么说,林延潮才知道自己真是以现代人思维想当然了,这个时代政治追求是隶不下乡,民不见官府。县官老爷很忙的,哪里有空为了几亩田争来争去的分神,就算有这个空,一县父母官,也是你这没有功名的人随便可以见得的? “最后大娘他娘家就是本乡里老,强行分家肯定会偏颇,所以闹分家我们一点胜算也没有。” 真是帅不过五秒,林延潮是全盘失算,当下无语。 “浅浅,这分家的事,你就当我从来没有讲过。我们说点别的。浅浅,这家里只有一张床,你睡哪?” ... 第二章 家有悍妇 大明万历元年一个普通早晨。 醒来之后,林延潮已觉得得精神好了很多,身上的痛苦少了许多。他毕竟只有十二岁,一旦病去,恢复活力比谁都快,不似那些沉疴重病的大人。天刚蒙蒙亮,凌厉的江风,将破着的窗户纸打着哗哗直响。吹进屋子的风,将里面的霉味驱淡了一些。 身在病中的林延潮知道自己不能受风,于是披上衣服,伸展了手脚,缓缓将脚挪至床下,脚尖点地,穿上鞋子。小巷对面的屋檐几乎垂到了屋前,屋子里的采光很差,林延潮凭着微弱的光线,摸着了桌子边沿。尽管这是最简单的动作,却耗费了自己太多了力气。 看了几乎家徒四壁的屋子,林延潮不由想对自己说,自己不能生活屈服,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生活要重新开始,这一切都要重来。但是吐到了嘴边,林延潮自己却念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念完之后,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白话自动转古文? 自己在哪里读过这句呢?随即一个记忆涌上,大学第二章,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句话以前林延潮学过,当然是在社学里,不过当时他看了一遍就忘了,而自己重读他的记忆下,既比他自己看过得还要清晰。 “太好了。”林延潮不由抚掌,当下他想找几本书来读。 楼顶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然后就是痰盂还是尿盆移动的声音,想必是大娘睡到日上三竿,也是起床了。与这样的人同住在一个屋檐,实在是难受,必须想办法改变自己现在的处境。 林延潮扶着墙勉强走了几步,狭小的房间一目了然。书橱就在西墙角落一边。说是书橱也很勉强,就是一个杨木架子搭在墙上,上面孤零零的放着几本书。 林延潮随意取了书来,扫了一眼封面是谢枋得版的来,将书页一翻,一股书霉味充斥了整个房间。我的天,还是黑口黄竹纸的老书,这恐怕是正德年间的旧书了吧,放在现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而眼下书上好几个处都给霉黑了,黏在一起,怎么读? 林延潮只能放下千家诗这本书,搁到窗边晒晒。 随即林延潮又从书橱上取了一本来。大学衍义是阐发经义,算是四书五经里的补充课本。书页鱼尾上写着林定二字,这是林延潮先父的名字。林延潮之父中过秀才,若非亡于倭乱,今天林延潮在林家中处境也不会这么惨。 林延潮打开书来,这本白口白棉纸,乃是嘉靖四十六年的藩刻本。藩刻本即是明朝皇家藩府所刻之书,在当时藩刻本校勘精审、纸墨讲究、刻印精良,几乎比得上南北国子监刻本,至于比民间家刻、坊刻之书更是要强了不少。而且书上还有加圈断句,十分适合林延潮看的。林延潮将全书通读一遍,每遇到内容不解,就结合上一世和这一世记忆,两下一对比,即可迎刃而解。 林延潮尝试默背了一下,诵读两三遍就将第一卷给背了下来。 “没想到,重生之后,我竟成了背书的天才!” 林延潮不由精神一震,想了下猜出了大概,一般来说每个人儿时的孩童时记忆力是最好,比如学语言什么的,都是这时候最佳。不过孩童的理解力就颇差了。而对于成人来说,理解力很强,但是记忆力就弱于孩童时候了。而背书是要靠理解后记忆的,林延潮处于十二岁孩童的年纪,偏偏理解力又是三十岁成人的,所以背起书来特别快。 “看我将来踏足科举之路,还是很有前途的。”林延潮不由这么想。 林延潮扫了一眼,家里书橱上的二十几本藏书,这就是有个秀才父亲的好处。虽是他不在了,但是他生前读过的书都留下了。否则换做普通人家,就算天资聪颖,又去哪里读书呢? 林延潮读书成果不错,沾沾自喜了一阵,随即取了笔来练字,但待一篇写完后,发觉字歪歪扭扭的,全无架子。林延潮顿时无语,自己上一世时就没有毛笔功底,这一世看来练字需下一番功夫啊。林延潮正看着自己毛笔字时,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 但见林浅浅给林延潮端上一碗蛋花粥来。淡淡蛋花葱香的味道传来。 “咦,你怎么有钱买蛋?莫非是大娘匀的?” 林浅浅白了林延潮一眼道:“怎么可能,大娘是那种鼻屎当盐巴吃的人拉。是隔壁堂三婶听说你身子好了,偷偷塞给我一个鸡蛋,给你补补身子。” 林延潮这才恍然,同时也哼了一声道:“我才想的以大娘吝啬性子,绝不会拿出鸡蛋,在这时候给我补身子。有血缘之亲的一家人,倒不如一个邻居对我关心,替我好好谢谢三婶。” “我早提你谢过三婶,快把你的书收一收,别身子一好,就读书,先吃饭了。” 林延潮闻到蛋花的香味,早就食指大动,拿起粥大口大口地喝起。林浅浅看着自己喝粥的样子,很高兴,从灶前端来一碗清汤见底的白粥,放在林延潮的一旁。 然后林浅浅又到房间角落牌位的前,双手合十拜了拜念道:“爹,娘,潮哥的身体已经大好了,浅浅很高兴,但求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潮哥能够出人头地。” 听着小姑娘稚气的话,林延潮有点感动道:“浅浅,出人头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你看我们家徒四壁的,眼下日子都过不好,你应该求爹娘让我们先吃饱饭不是。” “那不行,潮哥你不能这么没志气。你一定要努力用功,考上秀才,光大我们林家的门楣,将来好风风光光的娶我过门。”林浅浅叉着腰道。 “秀才啊,”林延潮故意逗林浅浅道,“这可不容易啊,浅浅,要是我没考上呢?” “哼,你什么考上,我就什么时候嫁你。所以你要上进,懂了吗?”林浅浅认真地说道。 “那我一直考不上呢?”听林延潮这么说,林浅浅重重一跺足,生气不说话了。林延潮笑了笑,扒着口里的蛋花粥。吃完蛋花粥后,林延潮只觉得一股疲意涌上。林浅浅就扶着林延潮上床睡了。 睡了好长一阵,窗外天已是暗了,林延潮睁开眼睛,但见房间内昏暗的灯火犹自闪动。但见林浅浅独自一人在那,身旁堆着满地灯芯草。她对着微弱的灯火编织着草席,一旁还堆放着未编完的席子。 林延潮记得自己以前,就劝过浅浅好几次,她老是不肯。她打草席换来的钱,最后都换成了自己的学费。林延潮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正在吐丝编网的蜘蛛,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在林浅浅的细心照料下,林延潮的身子渐渐好了。家里人平日多不在,大娘更是少来看他们,林延潮,林浅浅二人算是相依为命的局面。 这十几日来,林延潮也没有清闲着,一面养着身体,一面将父亲的十几本藏书都读了一遍。 这些藏书虽无关于四书五经,但都是一些名家典籍,或者浅显的发蒙书籍,林延潮几乎是以一天一本的速度,将这十几本书都背了下来,并烂熟于胸。林延潮心知他这样的读书速度,无论放到现代还是古代,恐怕都要被人称一声神童。 不仅读书,林延潮病好以后,也开始四处走走。 从家门口,向东一百步,就是土夯的堤坝,那是江边空气更新鲜。一路上碰到熟悉的乡里,林延潮都要试图将面前的人,到记忆中的名字对上号,也试着学着如古人的礼仪般打着招呼。 走上堤坝放眼望去,整个村子一览眼底,鳞次栉比的小屋依堤坝建着。 黑瓦屋檐前,人人都在忙碌,乡人耕田,渔人打渔,歇息在家里的老幼,也不得清闲,男人们打藤床,女人们打草席,小孩子编草笠,草袋,堤坝外疍家的女人小孩,拿着针椎,麻线打渔网。 闽地交通闭塞,地不通商贾之利。乡里的土地硗确,所产不丰,百姓们往往终岁勤动,但是所得仅足自食。即便如此,附近的田土却耕耨殆尽,很少见得有闲田的。 洪山村也是折射着当时闽中百姓的生活状况。身居山野僻乡,史书上说闽中风土说,当地百姓产惧薄以勤羡,用喜啬以实华的性格。大意也就是生活贫苦,所以百姓都辛勤劳动,百姓们宁可平日所吃所用节俭一些,也不攀比,过华而不实的生活。 就算是官绅家子弟,很少有大手大脚花钱的纨绔子弟。官宦人家犹自如此,普通百姓们对于钱财之事更是十分计较,邻里亲戚因为田讼分家之事,闹得失和的事情常有发生。 史书又在这加了一笔,亩直寝贵,故多田讼。 江边的空气实在清新,大大有助于自己的身体,林延潮坐了一会,思维也渐渐通顺,分家争产并非是上策,就算争来也不够自己和浅浅后面生活的。有句话不是说,儿孙不羡爷娘田,好女不图嫁时衣。与其将精力放在与大娘分家产上,倒不如想如何出人头地才是。 你当是宝贝,我却不放在眼底,乡里妇人,这辈子连村口都没走出过,只懂盯着林家的一亩三分地,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宽广,哪里有半点见识可言。 活脱脱一个愚妇! ... 第三章 能否读书 天色渐晚,马上就要到了做晚饭的时候了。 在堤坝上徘徊了一阵,林延潮决定回家读书,走到门前,正见得穿着蓝衫,身材臃肿的大娘撑着腰,站在门口剔牙。对方见到林延潮,眯着眼道:“潮囝回来了。” “大娘!”林延潮淡淡地道。 “最近礼数真是周全,进去吧。”说着大娘皮笑肉不笑的侧开身子。 林延潮得知自己打算分家的意图不可能后,也是打算安下心来,和大娘和平共处。以后只要对方不惹到自己头上,自己也不招惹她,否则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她不为难自己,也是要为难浅浅。 待林延潮走过去后,伯母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冷笑道,这回看我如何整治你。 过了大门,走到天井里,但见林浅浅弯着身子,聚精会神地正坐在饭桌边上编制草席。 “浅浅!” 林浅浅抬起头看见林延潮,笑着道:“潮哥,回来了,要吃什么?等我编完这草席好嘛?” 正说话间,脚步声传来,一名中年男子提着锄头,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他一面走与一旁大娘说话:“潮囝回家了?正好把那事和他说说。” “不耽误这一时半会的功夫,晚上说也是一样,误了地里的功夫怎么办?”大娘埋怨道。 “耽误不了。quot; 林延潮见了对方,道了一声三叔。 林家男丁里,林延潮的爷爷吃公家饭的,除了朔望日外,难得回家,大伯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平日家里见得只有三叔。当年林延潮之父考上秀才,族里给了十亩蒸尝田,就是由三叔打理着。 三叔为人看得老实巴交的,凡事不出头,但碰上钱财计较的事,整个人就精明起来了。 “潮囝身子都大好了吧!” “谢三叔关心,好差不多了。” “既是好差不多了,三叔和你商量个事,眼下地里马上要秋忙了,家里短个人手,你回家帮个忙。quot; quot;为什么?quot;林延潮看了一眼,站在三叔旁的大娘,恍然大悟,原来这一次你拉了三叔,来当你的帮手。 看着大娘胸有成竹的样子,林延潮知道对方必然已是向娘家问了清楚,自己若再拿分家的话来压她,只能自取其辱。 quot;家里的情况不好,三叔想你先放一放,来家里帮忙,等将来家里光景好了再读书,年内你就不要去社学了,怎么样?quot;三叔开口商量道。 quot;三叔,你这是听了大娘的意思吧!quot;林浅浅直言道。 三叔尴尬的笑了笑,默认此事,显然被林浅浅被说中了。 大娘一听将手一摊道:quot;这哪里话,三叔和你大伯都是这么决定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有半点主意。quot; quot;我用编草席的钱,供潮囝读书,这又碍着你们了吗?眼下不是地里忙了,潮哥不读书可以,可是你家延寿也得下地帮忙。quot;每次这时候,林浅浅都会像一心替他男人打算的小媳妇般,替林延潮据理力争。 与大娘对垒,丝毫没有小姑娘的胆怯。当然林延潮知道林浅浅这不怕事的性格,也是逼出来的。 伯母与三叔对看了一眼,伯母冷笑一声道:quot;浅浅,我和三叔这么说,就是大家的定下来,若是你不同意,那就等今晚爷爷回来,他亲自和你说也是一样,我懒得和你费口舌。quot; 伯母甩下这句话就上楼了。 林延潮看到林浅浅脸上抹过一丝坚决之色。林延潮道:quot;浅浅。。。quot; 林浅浅看向林延潮,垂下头去道:“潮哥,大娘这么说了,定然是有把握了。” 林延潮心想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己避开这纷争,但是没有料到自己的大娘却是步步紧逼。 林延潮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既是事到临头,咱们也不怕他。” 林浅浅抬起头看向林延潮,用力点点头道:“潮哥有你支持我,我就有底气了,今晚爷爷就仓里回来,我就同他说这事,爷爷平素严厉,但不是不讲理的,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林延潮见林浅浅这样,当下笑了笑道:“好的,我要吃你作的红糟蚬。” “那容易啊,你在家等着我,我再给你切条肉回来。”说完林浅浅脱下做工的围裙,当下走出了门去。 这林村不过几十户人家,除了每月十五的大集外,村民都是自给自足。不说屠户,村里连个食肆都没有,要吃肉都现杀,林延潮不知林浅浅去那里买肉。 林延潮看见林浅浅匆匆出门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楼上,目光微寒。 不久林浅浅已是返回家里,她手里端着好几样菜,还有一条新切下的肉条。 林浅浅提起肉条对林延潮笑着道:quot;你看我带回来什么了?quot; 林延潮奇道:quot;浅浅,你哪里买的肉?quot; 林浅浅道:“你忘了我给张叔家打了十张草席,想起武叔家昨日杀了一头猪作祭,肯定有肉剩下。这大热天的,肉若不腌就会坏掉,比平日便宜了许多。quot; 说完林浅浅喜滋滋地走到灶前。林延潮心知,林浅浅买来好菜好肉是为了讨好自己爷爷和自己家里人。为了能让自己继续读书,作一点微不足道的努力。 林延潮上前道:quot;浅浅,我来给你打下手。quot; “厨房哪里进得,君子远庖厨!”林浅浅开口道。 林延潮道:“我哪里算得什么君子了”说着不容拒绝地拿起了泡在水里的菜叶,开始摘菜。 林浅浅见自己实在要帮忙,只能道:“你别摘菜了,把蚬子洗净了,再烫烫。” 林浅浅买来的蚬子,早养在小盆吐沙,林延潮将蚬子捞起洗了一遍,然后沥干,接着去舀热水来烫。这热水不必再烧,厨房的两鼎之间,早已埋一水缸煮饭时吸纳火温余热,现在已是滚烫。林延潮直接将沥干蚬子放入滚水中烫,等到蚬子两片壳稍稍张开,就将蚬子从热水里捞起,再加以一点酒糟,就是一道美味。 忙至夕阳西下。 外面有人道:“铺司老爷今日回家了。” “平哥儿前几日想托你捎个物件,给嘉崇里的张爷,办到了,有劳了,哈哈,多谢,多谢。” 一个咳嗽的声音在外响起,林延潮知道爷爷回来了。 林延潮的爷爷林高著,在急递铺当差,虽常被乡人奉承一声铺司老爷,不过却比不上衙门三班六房吏役握有实权。急递铺也就是和驿站一般,充其量放在今日也只是事业单位。 饭菜这时候已是差不多,林浅浅迎到门前,乖巧地给爷爷除衣道:quot;爷爷,今日我买了肉,饭马上就好。quot; “又不是逢年过节,吃什么肉?” 林高著脸一沉,他曾为抚院麾下机兵,有一股武人的杀伐果断。 以往林高著板下脸,三个儿子气都不敢出。林浅浅却没有害怕道:quot;爷爷,是我自己打草席换来的钱,今晚你和大伯难得回家,想做点好吃的。quot; quot;留着一半肉,明天再吃。quot; quot;是。quot; 林高著又看向林延潮道:“你现在身子好了?” “是,爷爷。”林延潮答允一声。 林延潮正要与爷爷说话,这时候大娘也从楼上下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 大娘未语先笑地道:“我正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呢?瞧,这是我托我大哥,从城里带来的上好烟丝。”说着大娘给林高著递上了水烟。 看着林延潮向爷爷献殷勤的样子。林延潮倒是有几分佩服大娘的手段了,在家里林高著平日跋扈如大娘也是畏他三分。若非林高著住在铺司,每月只回来两日,林延潮二人平日也不会受大娘欺辱了。 屋里就林延潮,林浅浅二人端着菜,一盘盘上桌。 “爷爷,可以吃饭了。”林浅浅向爷爷说道。 爷爷眉头一皱道:“你大伯怎么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再吃。” 林延潮心知自己爷爷最宠自己大伯。大伯毕竟是许家长男。等了一会,门外才响起脚步声,林延潮看去,一个男子拿着一蒲扇,斜着衫子也不扣,大大咧咧地走回来。 爷爷放下水烟问道:“又去哪里耍了?” 大伯笑了笑道:“去村口大舅哥那试试手气,折了点钱。” 林延潮爷爷正要骂,大娘连忙劝道:“算了,算了,大舅哥也不是外人,左手的借给右手的。” 但爷爷却继续数落大伯道:“整日游手好闲的,也没有一个定处。” 大伯不敢还嘴道:“爹教训的事。”事实上大伯平日也并非无业,是在衙门里给班头作帮闲,平日帮人跑腿,打探消息,得些官差里指缝流出的点洒扫钱。 以往在常在乡邻面前吹嘘,见过衙门哪个房哪个房相公,弄得手眼通天一般,但却不时还问家里要钱,有如何风光众人心底也就雪亮了。 当然大伯在父亲面前不敢吹嘘,而林高著以往曾一直想让长子入急递铺,子承父业,吃安稳饭,但大伯不肯受约束,不愿意去。林浅浅数度想开口和林高著说大娘要林延潮退学的事,但都被大娘借话打断。 一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桌上的菜还算十分不错,一盘豆芽菜,一盘酒糟蚬,一盘蛤蜊汤,最要紧的就是一碗流着油的红烧肉。 众人看着红烧肉都是留口水,爷爷还没动手,大娘一口气就夹了五六块的红烧肉,放在自己儿子,也就是林延潮堂兄的碗里。这仿佛是天经地义一般,家里谁都没有异议。 红烧肉本不过十几块,每人两块都不够,堂兄一下占了这么多,剩下的人一人一块都不够了。林浅浅见了露出心疼的神色。红烧肉就那么多,众人一人夹一筷子就没有了。 一块肉还没有吃完,大娘给三叔使了眼色。三叔开口道:“爹,地里的稻子马上就要黄了,家里少个人,正好潮囝也回家了,就让他来帮我吧。” 爷爷问道:“潮囝,你书读怎么样了?” 林延潮道:“爷爷……”林延潮刚开口,大娘就打断道:“还能有什么长进,这几日都病在那呢,能读到千字文就不容易了。” “才念千字文,我四书都是读完了。”许延寿一边吃着红烧肉,一边得意洋洋地说道。 quot;就知道你最有出息。quot;听许延寿这么说,大婶的脸上洋溢出自豪的笑容。 “我的小祖宗,知道你读书用功,来,吃口菜。”大伯笑容可掬地给儿子夹菜。 可许延寿却摇头晃脑地道:“不吃,我要吃红烧肉,!” “瞧你这嘴巴刁的。” “不行,不行,我要吃红烧肉,红烧肉!”说着许延寿当场撒泼起来。 大伯无可奈何当下道:“下次我从城里回来,给你带点安泰楼的荔枝肉。” “哦,哦,有荔枝肉吃了,有荔枝肉吃了。”许延寿手舞足蹈起来。 “手里有几个钱,这么花?”爷爷斥了大伯一句。 大伯唯唯诺诺地道:“爹,教训的事。” 爷爷这时候放下筷子,看向林延潮道,“潮囝,你读书两年了认个字就成了,也不指望你当相公,明日下地帮你三叔如何?” 爷爷,三叔这一起头,当下关于林延潮是否继续读书的争议,在家庭饭桌上展开。 ... 第四章 叔侄定计 听爷爷发话了,一贯不敢忤逆爷爷意思的大伯,也在一旁道:“当初让你和延寿读书,也没想林家有人出人头地,中了相公,只是图个方便,将来写个文书不必费酒菜请个中人,识字算账不用麻烦外人吧。” “读两年书,等你爷爷从急递铺里退下,和衙门说一声,让你补个缺,这辈子算是捧了安稳饭,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旱涝保收,说出去也好听,到时候把浅浅娶进门,也算风光。”大伯说完看了一眼爷爷脸色,见他没有出声,心知自己说的合他的意思。 林浅浅开口道:“大伯,三叔,当初你们可是答允,让潮哥上三年私塾的,但眼下才两年,为何不让潮哥读完呢?” 三叔道:“浅浅,你不知道,现在哪里比得上前头,眼下这情况不同不是,过了秋正役杂役马上就要上了,前一段家里过了水,夏税还欠着,这一大家子等着用钱。” 林浅浅急道:“人不够,可以请短工啊,我也可以下地帮忙呢?潮哥才十二岁。” “十二岁可以干得不少活了,三叔十岁就下地了……”大娘也开始帮腔。 林延潮在那静静的吃饭,一家人七嘴八舌,都没有一个站在他和林浅浅这一边的。 大娘半笑着道:“浅浅,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以为让你家潮哥借着在学堂读书的名义,就可以推脱家里的农活了吗?我们林家可不养懒汉。” 林延潮这时候开口道:“大娘,你这话不对,我在私塾读书,乃是求学,未必不如下地种田的三叔辛苦。如果不行,堂兄比我大一岁,人也比我有力气,我这大病还是未痊愈呢,若是要帮衬家里,让他下地干活如何?” 听了林延潮这么说,大伯,三叔等人都不开口了。大伯也道:“潮囝身子才刚好,不如……” 大伯话才说一半,大娘往他脚下重重一踩,大伯呀一地声,吃了亏当下知趣不说。 大娘看向林延潮笑着道:“你倒好,想偷懒,也不用拿身子不好来推脱,这几日你天天在村口闲逛,身子好得很呢。再说三叔天天下地,风吹雨打的,你见他几时病过。反倒是你,肩不挑手不提的,倒是大病了一阵。我看都是养尊处优惹的。” 大娘说到这里,得势不饶人,嘴上不停继续道:“你和浅浅也不必拿延寿来推脱,延寿是长房,是你能比的吗?我们家延寿比你聪明,书读得比你好,当然是要继续进学了,若是将来他中了秀才,我们林家光宗耀祖了不说,也可以提携你一把啊,你却不知好歹,连长幼都不知道了吗?亏我们当家的,还一门心思的想让你补爷爷的缺。” “大娘,我爹可是秀才,而你家祖宗往上八代都是目不识丁,你凭什么说我不如堂兄!”林延潮一句顶了回去。 大娘被林延潮这句话顶着又急又怒,这可是她心底的痛,她爹是总甲不错,但没读过什么书。她谢家除了旁系,直系就没出过读书人,当初自己嫁给林家,还不是看林家出了个秀才。本来当初说媒是将她说给林延潮他爹的,可是林高著说长幼有序,长子未婚,次子怎能先婚娶。于是她就过门嫁给了林家长男。 大娘气得是浑身发抖,这时候爷爷出声道:“好了,不要说了。潮囝,我知你想要进学,但家里也不能不顾,你先与先生请个假,等忙完秋收这一段,再去学堂。明日你就跟着你三叔下田吧,能干多少是多少!” 爷爷一开口,就是定调了。大娘见爷爷同意了,方才被林延潮羞辱之气顿时消了不少,得意地看着林延潮。 林延潮吃完饭回到屋里。 林浅浅一头扑在床上,委屈地哭道:“潮哥,你大伯大娘一家,依着爷爷的宠爱,仗着自己是长房,什么都争什么抢。大伯游手好闲,整日赌博,大娘平日不做家务,一切事情都摊给我,但有了好处的时候,就以林家长媳自居,冲在头一个。” “说到底,大娘,三叔千方百计地排挤我们,还不是为了少一人分家产。潮哥,我们去哪,都比在家受气好。”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我们一怒之下走了,不正遂了大娘他们独占家产的意思。既是大娘要斗,我们就斗倒她!” 林浅浅抬起头,泪痕未干地道:“潮哥,我们斗不过大娘的,你先忍耐一阵,将来读书出息了,再来报今日的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我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这仇隔到了明日也就是了。你就等我如何将大娘逐出我林家家门!” 次日清晨,林延潮起了大早,一声不吭吃过早饭后,就随三叔下地。大伯和大娘以为林延潮昨日那般反对,今日会借故拖延,但没有料到林延潮竟是如此利索。大娘还以为是林延潮服软了,不由得意起来。 林延潮和三叔沿着田埂路往西山而去,在靠近村北的地方,有几处田垄。这里有十亩水田乃是林家的家田,就是当初林延潮父亲中秀才后,族里拨给的族田,不远地方还有大娘陪嫁过来五亩奁田。 家田内种着晚稻,即是很多穿越小说中的大杀器占城稻。但占城稻在福建却是满地皆是,早在北宋大中祥符五年,淮浙大旱,朝廷就下令,从福建取种占城稻三万斛,分给淮浙种植。占城稻最大的优势就是早熟,在闽地百姓口中俗谓之百日黄。除了稻米外,田间还种植不少菘菜。菘菜梗短、叶润,厚而肥,当年唐相张九龄自函京携种归曲江大量种植,因此在闽中呼为张相菘。 不说地里的稻子,三叔挑着菘菜上集去卖,平日也是一笔收入。可惜遭了台风,致地里收成大减,令林家今年的用度捉襟见肘。 夏日昼长夜短,到了地里时天色大亮,林延潮和三叔一人扛着一个锄头。三叔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与林延潮年纪相差不过**岁,原来关系一直最好,但是这两年来二人却是渐渐淡了。二人行了这么久,也不交谈一句话。 就要到地里时,林延潮指着家里的菘菜地道:“三叔,今年稻田虽是给台风给害了,但菘菜长得倒还不错,过几日就可以挑集里卖个好价钱。” 三叔摇了摇头道:“哪有这么好的事?” “怎么了三叔不好卖?”林延潮故意问道。 “怎么会不好卖,闹洪水几日,村乡不少菜地都给水泡烂了,幸亏我们家菜地田垄高。若是放到集市上卖,不用半天,一担就能卖完,若是担到城里,还能再值多些。” “那怎地卖不出去?” “还不是,你大娘开了口,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说他二叔家在城里开了菜铺,一开口都要了去,大娘拿回来的菜价还不值外头的一半。” 林延潮装着动怒的样子道:“竟有此事?这不是亏了我们林家,贴补了她的娘家吗?” 三叔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这有什么办法,别惹事,好好种地就是。” 林延潮却不打算收住话题道:“三叔这一番让我辍学在家种田,是大娘,还是你的主意?” 三叔拄着锄头道:“实话与你说了吧,这都你大婶教我说的,她说你不去塾馆,家里就省了一份束修钱,还能多个劳力,帮我种地。罢了,你也不要怪你大婶了。” 三叔又道了一番大娘是为了你好的道理,努力的和稀泥。 “是这样的吗?三叔?”林延潮看向三叔。 三叔不悦道:“潮囝,你怎么怀疑起你三叔来了?”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三叔,我倒是听说大娘在你面前,是我有分家之心,要将这我爹当年为家里赚得十亩水田分走。你才答允大娘分家之事。” 三叔顿时色变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果真大娘是利用自己当初说了分家一句话,背着自己在三叔面前上眼药。这点很好猜,大娘若不如此,也不是大娘了。要知道三叔最着紧这十亩田了,为了地里收成好,仅是粪肥,就不知灌了多少担。林延潮若要分家拿得他这十年的心血,他也是不愿意的。 三叔沉默不语。林延潮这时候在旁道:“三叔,你被大娘骗了。” “她怎么骗我?你不想要这地?” 林延潮道:“三叔,我们家这十亩地,你种了有十年了,我有心于功名,不会去务农的,若是以后分家,这十亩田我是寸土不取的。” “这怎么能行?”三叔犹豫道,若是真要他谋侄儿这十亩田,他倒也做不出来,“最少三房一家一份。” 按照明朝的法律,分家析产,是诸子平分。 林延潮笑了笑,身为务农之人,最重田土,但到了现代人眼底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将来不会局限于这小山村里。 “三叔,我说了寸土不取,就是寸土不取,若不是我还没有满十六岁,当场给三叔你立下字据来。倒是三叔你倒是失了计较,万一将来分家时,却不一定能分到这十亩地。” 林延潮一番好心建议,三叔却板起脸道:“你不好生下地,与我说这些作什么,别说这些闲话。” “三叔,你不信,到时候别后悔啊。”林延潮作势扛起锄头。 三叔道:“慢着,你说个道道来。” 林延潮微微一笑,放下锄头来道:“三叔,你若觉得我人小言轻,这话说了你也不信,还落个不好,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三叔呵呵一笑道:“潮囝,怎么说呢,你这小子,这一病下,好似人一下精明许多,实话说来。” “那我说了。” “说。” “三叔我只问你一句,这十亩若是我们二房不取,将来是会落在大娘还是你的手中?” 三叔沉默了一阵半响道:“她娘家势大,大哥又对他言听计从的。我争不过大娘。” “正是,你想过没有,她眼下在三叔你面前编排我的坏话,为得是什么?” 三叔琢磨了一会,眼睛一亮,拍手道:“是啊,这恶毒的女人,就是怕我们叔侄俩,走得太近了。” “正是如此,大娘为了谋这十亩水田,也是煞费心机,大伯被他搓揉得,要圆就圆,要扁就扁的,爷爷又常年不在家,至于我们二人,他是拉一个打一个!” 三叔握住锄头,沉默了一阵道:“我又不糊涂,怎么不知道,但是大娘厉害啊,他平日欺负你和浅浅时候,我也不敢出声。潮囝,我知你心底有气,但你斗不过大娘的,就算我帮你也是一样。” 林延潮当下道:“三叔,人争一口气,就算我爹不在了,也绝不能让大娘如此欺压到头上。三叔你也不必帮我,只是到时候不要站到大伯大娘的一边就好了。” 三叔一握锄头道:“这怎么能行!” “三叔你只要按我说的,今日我就要大娘好看……” ... 第五章 滚出大门去 林延潮与三叔商定之后,从田边往家里走去。到了家里,林延潮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在那郎朗读书。 夏天虽天暗得迟,但天还是暗了。蟋鸣之声,已是与以往一般开始。 农家这时候,都是准备早早吃饭,然后上床睡觉,来节约灯火钱。 这时候除了富裕之家,只有读书求学的人,会在夜晚点灯。所以古人都用膏火之费,来形容求学的费用,膏即是膏油,火则是灯火。自古以来求学就是件不容易的事,一点对于寒家而言,尤其如此。 林延潮点上灯火,就隐约的听见大娘的声音在外响起。 “装什么勤奋,不上工,偷懒也就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了,晚上读书,不耗油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林延潮听了,没有说话,索性将灯拨得更亮一些,对一旁的林浅浅道:“浅浅,我以前看过一本书,书里有个人叫严监生,此人极端吝啬。他快要临终之际,伸着两根指头就是不肯断气,你知是为什么?” 林浅浅知道林延潮在气大娘,笑着道:“潮哥,你说他是吝啬之人,伸出两个手指,莫非是有人欠他二两银子,不肯闭眼吗?” “不,不是,他的大侄子、二侄子以及奶妈上前猜度解劝,但都没有说中。最后还是他的侍妾道:‘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直到对方挑掉一根灯草,那严监生方才点点头,咽了气。” “这人真好笑。”林浅浅咯咯地笑了起来。 林延潮也是笑了笑,他可以感觉房外的大娘,肝都要气炸了。 “延寿啊,现在有人都咒你娘死啊,娘与你说,一定要争口气,好好读书,免得被人说你娘祖宗八代都没有人读过书。” “死囝尽管得意猖狂去,爷爷回头到家里,见你不下地,看他如何骂你!” 林延潮听了目光微冷,怨恨自己不够,还在自己十三岁的堂兄面前说自己不是,挑拨二人感情。这样的妇人,真的容不得你了!不过大娘却没有贸然进屋,与自己大吵一番。大娘也算明白人。看来她是要等爷爷,大伯回来后,之后再当堂告状。 这正和我意。林延潮继续读书。 夜晚,已到了上灯时候。 一声重咳在门外响起,林延潮放下书,他知道爷爷已是回来了。 “爹,你可要为我做主啊!”大娘哭着在门外说道。 爷爷林高著声音传来:“怎么回事?谁敢欺负你来?” “还不是潮囝他,他咒我死!” 于是大娘在爷爷面前添油加醋的说了好一番话,林延潮在旁冷冷地听着。 “叫他出来,我有话问他?”林高著发话了。 听到这里,林延潮自己开门走出门外道:“爷爷,你回来了。” 见林延潮如此有礼貌,爷爷气色好了一些,但还是板起面孔问道:“你为何辱骂你大娘,尊卑都不懂了吗?” 见林高著发问,林浅浅怕林延潮被责走一旁走了过来道:“爷爷,快吃饭了,不如先吃饭再谈吧!” “吃什么饭?”爷爷斥了林浅浅一句,当下林浅浅不敢再说话。 这时候大伯也是刚回得家来,见这一幕道:“延潮,还不快和爷爷,大娘认个不是!” 大伯方这么说,大娘就狠狠瞪了大伯一眼,大伯当下就不吭声了。 林延潮将众人反应听在耳里,当下看向林高著道:“爷爷,我并没有辱骂大娘。” “我好意说你晚上读书耗油,你竟用那什么监生的故事来咒我死。” “大娘,我在屋里读书,与浅浅说故事罢了,这都是书上说的,并没有咒骂大娘你的意思。” “你明明是在说我?” “大娘,你这一番不过是自己对号入座罢了。” “爹,你看看,他还在狡辩!”大娘向林高著道。 “延潮,你有没有顶撞大娘不说,我昨日叫你今天下地,你却没有去这可是没错吧!”林高著言语重了三分,脸已是沉了下来。 “是,我没有去。” 大娘见林延潮承认,脸上露出喜色,看了一眼蹦蹦跳跳的林延寿,道:“延寿啊,平日你爷爷的竹篾都放在哪啊?” “我知道,我知道。”林延寿奔到二楼,又从楼上蹦蹦跳跳下来道:“爷爷,爷爷,给你竹篾,竹篾!” 按照古代‘棒下出孝子’的教育方针,这竹篾是爷爷执行家法时用的,以往林家三兄弟都挨过他的打,但他对于孙儿辈却很少动手。接过竹篾,林高著瞪了大娘一眼。大娘被林高著这一瞪吓得眼皮一跳,强笑一声对儿子责道:“谁叫你拿给爷爷的。爷爷又不会真的打延潮。” “爷爷不要打他。”林浅浅噗通一下跪在爷爷面前,抱住他的腿求情。 大伯也是道:“爹,吓唬一下小孩子就好了。” “看在你大伯和浅浅的面子上,你向大娘认错!以后不能这样了。”林高著将竹篾放在一边,众人见此都松了口气,大娘则是露出不甘心的神情。 “谢爷爷,没有处罚我,但是我没有说大娘坏话,这错又从哪里去认!” 林延潮这么说,林高著脸一下难看了,他说要林延潮认错,已是从轻发落,给大娘作为长辈的一个面子。哪里知道林延潮一句话顶回来,让他没有台阶下。林高著有点不敢相信,在家里已是很久没有你敢忤逆过他了,就算他的三个儿子,也不敢这样。 大伯见林延潮顶撞敢顶撞自己父亲,当下质问道:“你说什么,敢再说一句?” 林浅浅忙拉住林延潮道:“潮哥,爷爷发话了认个错,这事就没了。” 林延潮却笑着摸着浅浅的头道:“我不是说了,我没有错,哪里认起,到是大娘她是非不分呢。” 林高著身子一颤,而大娘微微冷笑,却搀扶爷爷道:“爹,你别气坏了,和这小子生气犯不着。” “反了天了!我之前还以为你不会顶撞大娘,但今天看来你真的不知礼数。”大伯怒气上涌。 大娘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先前还要偷懒不去田里干活,而眼下连长辈的话都不听了,林家怎么出了你这个逆子。” 正在这时候,门外三叔却是扛着锄头进屋了,见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大娘见三叔这时候回来,神情更是得意了,连忙从爷爷身旁走到三叔身旁道:“你看看,先前偷懒,说要在家读书不下田干活也就算了,还顶撞爷爷,他大伯。” “这事啊,大嫂,是我让他不要去地里干活回家的,你别怪他。”三叔不以为意地道。 大娘强笑道:“三叔,我没听错吧,这秋收要到了,地里的人手可实在不够啊,没有潮囝帮你,你一个人忙活得过来?” “不是不忙啊,只是地里的水渠给人扒了,我们家十亩水田,变成旱田了,我叫延潮去看看怎么回事。”三叔开口道。 听说家里水渠被扒了,林高著无疑十分关心向林延潮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延潮道:“爷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家里水渠被人扒个口子,都流到大娘娘家的田里去了,一滴水都没流到我们家里。” 大娘听了脸色一变道:“爹,我不知道……” 见大娘为难,林延潮开口道:“大娘这么做也算合情合理。” 众人奇道:“林延潮怎么帮起大娘说话了。” 林延潮却接着道:“大娘不是常说了吗?都是一家人,左手借右手的。我家的东西,谢家拿来用也是使得的。” 爷爷听这么说,脸色顿时青了。此事算是大娘吃亏,其实这水渠是今日自己与三叔商定后,故意自己挖通,来栽赃大娘的。大娘自己也先入为主,以为是自己娘家人干的。 林延潮本也可以用家里菘菜地来说事,但他料到大娘这么精明,必然早就安排下说辞了。他索性故意栽赃,让大娘尝尝被陷害的滋味。 林高著已是脸色铁青了,大娘有几分害怕,但见林延潮昂然看着自己,嘴下低骂了一句,我还治不了你。当下大娘向大伯使了个眼色。 大伯对于大娘一贯都是言听计从,当下道:“好啊,你还有理了,三叔肯您不去地里,你就敢顶撞你大娘,还有爷爷了。”说完大伯也是对林浅浅斥道:“你看看你家潮哥,你也不劝劝,平日也和延潮一起尽和大娘顶嘴,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孝道?” 林浅浅听了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大娘平日没少在大伯面前说她的不是。 见大伯斥林浅浅,林延潮挺身而出,站在她身前道:“大伯,爷爷都没有开口,浅浅如何,轮不到你来开口!” “你反了天了,我还管教不了你和浅浅?”大伯当下是真的怒了。 一旁林延寿见了一幕,连忙又拿起竹篾递给大伯道:“爹,竹篾,竹篾!”大伯拿起竹篾一抖举起身前,拿出长房的威风来,想吓唬一下林延潮。 林延潮哼了一声道:“大伯,不谈你管教不管教,我问你,今日的事你觉得我没有道理吗?大娘指示她娘家人偷扒我们家水渠,她就有道理吗?” 大伯将头一摇道:“别管有没有道理,你爷爷,你大娘他们是长辈,怎么做都可以,但是你就不能顶撞他们!”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大伯,亏你这么大人了,居然一点见识也没有,大娘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有没有半点主见!” 大伯气疯拿起竹篾指着林延潮道:“你说我没见识,你敢说一句!” 大伯越是气怒,而林延潮越是平静,大伯如此动怒,没看见爷爷的不快吗?大娘只想让大伯将自己管教服帖,却忘了偷挖水渠在爷爷心底留下了不快,尽管她是被陷害的。 林延潮向前踏了一步,对着大伯道。 “我就敢说怎么样了?大伯你听着。” “我爹去世时,将我托你照顾,你亲口我说,以后你就是我亲爹,照顾我一辈子。一出事情,你就全忘了?心底只有你老婆,没有我这亲侄儿吗?” “你平日不是以孝悌自诩,我问你什么是悌?欺负自己亲弟弟的儿子,就是你的悌吗?” “我爹将我托付给你照顾,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你不但不帮我,还要打我,打小孩是显得你威风,还是显得你对得起我爹?” “你说你有见识,那就把所有的亲戚和街坊都叫来,将事摊开了说。如果有人说你做得对,我就给爷爷大娘道歉,如果没人,你就承认自己没有主见,只听一个女人的话。大伯,你敢不敢?” “你敢不敢?” 林延潮的质问,一字一句说得大伯脸色苍白,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大伯当场呆住了,手中竹篾丢在地上,竟是半句也无法反驳。他如何反驳?他与他这弟弟感情最好了。 林浅浅想起林延潮的父母,不由轻轻的抽噎起来,而林高著更是面色沉重。 家里人都是沉寂了,大伯脸色苍白,看着林延潮不由生出几分愧意。他猛然重重一跺脚道:“这事我不管了!”说完跑回二楼去了。 “成了。”林延潮低声道了一句。 大伯离去,等于就是断去了大娘最大的臂助,将立于大娘孤立无援之地。 三叔见林延潮斥退了自己大哥,当下也大了胆子道:“嫂子,那水渠的事怎么说?” 林延潮不由点头,这三叔不愧是神队友,这时候配合自己向大嫂发难。 大娘正处于内外交困,一贯的盟友三叔倒戈,自己最坚定的支持者大伯,被林延潮一通话话骂的无辞以对,一个人躲进小黑屋了。大娘这时候不得不从幕后到前台。 大娘哼了一声,强硬的道:“不就是这点事,回头我和我爹说一声,多少钱补给你们林家就是了。三弟,你什么倒和潮囝穿一条裤子,听他嘴皮上下一动,最后我倒里外不是人了。” “那菘菜地的事,又怎么说?三叔日夜浇灌的菘菜,你倒好拿了一半的价钱,卖给你娘家开得菜铺子。” 大娘见林延潮指责她,她索性将脸一横道:“你倒说起我的不是起来,小小年纪,这么厉害,怎么这么快就要当家做主了,你要分林家财产吗?” 林延潮冷笑,这时候大娘,已是方寸大乱,乱讲话了,这话也是可以在爷爷面前说的。 果真爷爷怒了道:“潮囝不是厉害,而是说得有道理。” 大娘见一贯支持自己的爷爷也是倒戈了,连忙道:“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知道这潮囝之前说多可恶,竟是要与我们分家!” 林延潮道:“大娘,你休要胡说,把我拉下水。朝廷有律例的,父母健在不得分家析产,我身为读书人,怎么会不知道。” 你,一派胡言。 林延潮冷笑,大娘已是方寸大乱了,今日之事,不能留退路了,打蛇不死,反被反噬。 林延潮开口道:“大娘,你这几年当家,对我和浅浅多番刻薄,我就不说了,我半个月前重病快要死了,浅浅向你借钱,你不借也就罢了,还要她拿镏金凤钗来换,这是当年奶奶给我娘之物,我娘又给了浅浅,你连这都想贪,那么林家什么东西又是你贪不了的呢?” “由此可知,大娘每个月爷爷,三叔给你家用钱,你又了克扣了多少?藏了多少私财?” 听林延潮这么指责,大娘脸色大变,妻子藏有私财,乃是七出之罪。这话里是藏着匕首,要赶她出这林家啊。 “你这死囝,满口胡言!爹你要为我做主……”大娘看向爷爷,但见他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谁都知道爷爷当年夫妻情深,而那凤钗当年又是奶奶生平最喜欢之物,后给了林延潮母亲,但大娘没有得到一直于心底耿耿于怀。这是家里众所周知之事。 林高著沉下脸道:“我原来以为你只是有些泼辣罢了,当家媳妇泼辣点也好,别人惹不到我林家头上。但没有想到,你居然如此恶毒,延潮重病之时,你口口声声与我道会照顾好他,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你当我糊涂吗?真以为你做的那点事,你私藏的家私,我一点都不知道吗?” 大娘几时吃过这么大的亏,依她的性子顿时恼羞成怒道:“老东西,你算什么,居然敢这么和我讲话!”大娘也是气极了,口不择言,竟是指着鼻子骂起林高著。 “贱妇,你竟敢骂我爹!” 大娘一听抬起头,见居然是自己丈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屋中。 “我!”大娘也是懊悔了,刚要开口。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摔在她的脸上。出手的人却是林高著。 这一掌打得大娘半边脸立即都是青了。林延潮见了不由感叹道,自己爷爷不愧是习武之人,一掌下去就将大娘打懵了的。 大娘反应过来,当下躺在地上,撒起泼大哭起来。 “你们两个短命的父子啊,你怎么敢打我啊!” “我为你们林家含辛茹苦十几年啊,辛辛苦苦将延寿拉扯这么大!” “你们就是这么待我的,苍天你开开眼,给我劈死这两个人啊!” 大娘这大哭大喊的,顿时左邻右舍的都听见了,一下子涌了进来,看大娘在地上撒泼,连忙当起了和事佬。不过但听大娘咒骂林高著父子二人,也都是摇了摇头。 林浅浅见大娘如此,顿有些不忍道:“潮哥,我们扶大娘起来吧。”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今日一切,是她自找的。” 林高著左右扫过一眼,抱拳道:“左右街坊邻居,正好都在,我这儿媳平素怎么为人,大家也知道,我也知道,但顾念着亲家的面子,不忍责罚。但今日看来,我们的缘分也尽了。” 说到这里林高著看向自己儿子,大伯垂泪跪了下来道:“爹,孩儿一切听你吩咐。” “这种不忠不孝,吃里扒外的媳妇要之何用,”林高著对着大娘道:“从今日起,你就不是我儿媳了,给我滚出林家这大门!” ... 第六章 离家求学 太阳东升,橘光一点一点照亮天空。公鸡的打鸣声在村里此起彼伏,倒是充满了生计。 村口的埠头上,停满了渔船,渔民正张罗着渔网。堤坝外孩童们乘着退潮,一并奔到江边,在河滩上挖蟹子,浑浊的闽水打着江岸,吐着白腻的泡沫。 洪山村的百姓,在家里吃过一大碗稀饭后,从家里出门,肩扛着锄头,出村下田。勤劳的主妇们也是开始喂鸭,嘎嘎地声音到外头响作一片。 “命之修短有数,人之富贵在天。惟君子安贫,达人知命。” 这时候郎朗的读书声从林家的屋子里徐徐传来。 忙碌村民们不由都是停下脚步,看向林家。 “这不是林家的延寿吗?” “不是,我一早看到延寿去社学了,这是他们家的老二。” “哎呀,真羡慕铺司家里,有两个读书郎,不像咱们这辈子只能是在地里抛食。” “这么用功,说不准我们村里又要出个秀才了。” 说到这里,众村民啧啧羡慕,若非林高著家出了秀才,当初里长家不会把女儿嫁给林高著儿子,族里也不会分了十亩族田,这都是当初轰动一时的事。至今村里还时常念叨起,林定当年中秀才的事。 村民议论着议论着,就跑偏了题了。 “林家这后生能不能中秀才,我是不知道,但是可是厉害角色。” “怎么个厉害法,与我说说。” “前日你错过一场好戏,铺司家的大娘就是恶了老二,被铺司老爷扫地出门,赶回娘家了。” “不对,不对,看你这话传的,长媳妇是恶了林家一家人,才被扫地出门,他们家的延寿可是哭着找娘,但铺司硬是不肯。” 听了村里人都是高看一眼林延潮。谁不知道大娘仗着父亲是总甲,在村里是有名的泼辣角色,无人不惧。而这一次竟被一个十二岁的后生给收拾了。 “这林家老儿秀才他爹当年若非遭了倭乱,他眼下的路恐怕会好走点。” “别看没爹没娘,这样的孩子早当家立业,人家懂事。” 林延潮的读书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乡邻的议论倒是一句不落的听在他的耳底。 这时候林浅浅开门进来,听得外面的议论,怕林延潮生气连忙道:“别听这些闲言闲语的。” “他们要议论也就随着他们罢了,嘴巴可是长别人头上的。大娘回到娘家后,谢总甲有没有来找我们家的晦气?” 林浅浅摇了摇头道:“这倒没有,爷爷说了,大娘的爹谢总甲听说是极其护短之人,若是贸然找上门来质问,我们家倒不怕,若是不找上门来,那事情就糟了。” 林延潮不由点头心道,爷爷果然是个明眼人,看得明白,待到谢家真正找上门来一日,必定是谋定而后动,那时候就真麻烦了。 在大明总甲就是里长的俗称,里长可以摊派徭役,还有一定司法权。 林浅浅道:“爷爷说了,其他的都不怕谢家,咱们家在村里也是有根有底的,若是不行,明刀明枪的干上就是,只是担心,他买通胥吏,派为难的杂泛差役给咱们家。” 大明开国贯穿始终的役法只有两种,正役和杂役。正役也称里甲正役,其中包括办纳税粮,编户之役,里甲三办。而杂役,也称杂泛徭役,就是民间出丁给官府服役。杂泛徭役有力差,银差之分,银差就是使钱,让官府雇役,力差则是,应役户亲身充役。 百姓们最怕的就是力差,这点体系内的林高著深知其中厉害,比如急递铺的铺丁就属于力差。以往有个铺丁得罪了林高著。然后林高著就时常差遣这铺丁拿着一封无关紧要的公函在两个急递铺里,每日练习二十里以上的折返跑! 现代人很难想象里正在乡里有多大的权力,仅仅摊派徭役这一项,足够叫一户百姓倾家荡产。 林延潮也知里正的厉害,但还是安慰浅浅道:“这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瞎吹大话,”林浅浅嗔道,但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一次你病好后,与以往仿佛换了个人?” 林延潮笑着道:“没错,浅浅,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了。” “你说什么?” “我说被千年老鬼上身,眼下是害咱们全家,先害了大娘,下面一个个轮下来,最后轮到你。你怕不怕?” “不怕!”林浅浅嘻嘻笑着道。 林延潮笑了笑:“浅浅,我身子已是好了,明日准备去社学了。” “那是当然,到了社学里,潮哥你要勤,不可拉下功课。”林浅浅虽是笑着,但林延潮从她眼底看出一点忧色。 林延潮猜到林浅浅在担心什么道:“浅浅,你不需为束脩节仪的事发愁,我向先生求一求,让他缓一下就是。” 林浅浅摇摇头道:“潮哥你只管读书,钱的事,你别发愁。” 第二天,林延潮整理包裹,将文房四宝收拾好。林浅浅这时已是端了一碗线面汤进来,上面赫然还有两个大鸭蛋。 “来,来,吃了太平面和太平蛋。” 面是线面,又细又长,本地人就算家里再穷,但线面一定要有,家人出行,客人来家里做客,都要煮一碗太平面给他们吃。 至于面上的鸭蛋,称为太平蛋,只能用鸭蛋,鸡蛋都不行。在保留古代汉语的闽话里,将蛋叫做卵。鸭蛋就叫鸭卵,谐音压乱,压乱也就是天下太平。鸭卵又和压浪谐音,船上人家出海打渔也吃太平蛋。 这蛋和面里面都是林浅浅对自己的心意。 林延潮心底的波动,面上却是平静。他吹开面汤上的葱花,用筷子将面挑起,将线面吸进嘴里。 林浅浅看着林延潮吃面,拿出一包钱对林延潮道:“这里有两百文钱,一百文是端午节的节仪,你和先生说束脩,等咱们过了中秋一定还给他。还有一百文你自个留着用,买点吃的用的,以便不时之需,但不要大手大脚乱花哦。” 林浅浅认认真真地叮嘱着,手里将这包钱抓得紧紧的,一副生怕林延潮乱花钱的样子。林延潮知道这里面的钱,都是林浅浅从鸡鸣到天黑编草席,一文一文的换来的。 “浅浅,我用不了这么多。你留一点在自己身上,别苦了自己。” 林延潮这么说,林浅浅眉头就皱起来了。她气鼓鼓地道:“潮哥,你以后再这么说,我就不理你了。我辛苦攒钱,还不是为了你能出人头地,我可不想我将来的相公是个没出息的人。” “你若是不中秀才,你就别想进我家这个门,哼!” “好,好。我答应你。” “不行,你不可以敷衍我。” “好,我不敷衍。” 见林延潮再三保证,林浅浅脸上才露出笑靥。 这时林延潮抬起头,满是严肃地道:“不过我答应你这件事,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林浅浅眨着眼睛问道。 林延潮抬起碗来,将碗里的面还剩一半和一颗鸭蛋都搁进林浅浅的碗里道:“答应我都吃完了。” 林浅浅看着碗里的面和蛋愣住了。 “吃啊,愣着做什么?” 林浅浅温柔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拿起筷子夹起鸭蛋,张开樱桃般的小嘴,浅浅地咬了一口。林浅浅抬起头看见林延潮盯着他,当下又羞又怒地放下筷子,伸手猛捶林延潮。 “快走,快走,不要耽误了时辰。”林浅浅将林延潮赶出家门。 林延潮背上自己的书箱和行李,大步走出门外。 此刻天才放明,公鸡又重新叫了一遍,扑着翅膀回窝。 林浅浅追出门来道:“潮哥,行礼里还有两张饼,饿了就吃!” “我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林延潮走到村口,回头望去林浅浅依旧立在后面,望着自己,待看见自己回过头来,脸上甜甜一笑,然后用力向自己挥手。 林延潮挥了挥手对林浅浅道:“浅浅,你放心,我一定出人头地,然后回来娶你!” 说完林延潮转过身去,大步走去,洪山村渐渐落在他的身后。社学在东岐岭山下的张厝,而林延潮所在的洪山村则在西峰山麓。 东岐岭与西峰都属于洪山,洪山村,张厝都属于侯官县洪塘乡,不过洪山村属于永安里,张厝则属于清化里,一个洪塘乡,七个村子,两个社学,算得上密度相当高了。 洪山村的社学属于官民合办,塾师是由老生员担当,教学质量当然最好,百姓们多愿意去这里读。林延潮堂兄林延寿能入本村社学,可是费了不少束脩,还是托了爷爷和外公的面子。 至于张厝的社学,自然就差了一些,县里基本处于放养状态,自己的塾师也只是童生,而非生员。 林延潮在山间小路行走,江面上还是浑黄一片。以往洪山不过闽水水中岩岛,后由闽水泥沙淤积逐渐扩大,与高盖山、虾蟆山、烟台山等连成一片,成为今日江中大屿。 闽上游四州之水,汇于洪山,之后遇屿而分流,左入乌龙江,右入为洪江。这一道水域也十分危险,乃是江流回干之冲,常有隧风,渔船经过一不小心,就是摧帆折柂。 一旁的闽水涛涛,脚下是登山小径,从西峰至东岐岭,还要走好几里山路。 乘着日头尚未大晒,林延潮登上东岐岭,以竹杖撑路,抬起头是一番古刹栖云,紫翠重山的景色。洪山有一名胜,名为妙峰寺,建于宋天圣年间,成化年间重修,境极幽旷,居境内九庵十一寺之首。 妙峰寺更有名是,寺旁有一燕山祖殿,也是宋代时而建,从宋时起洪塘乡的读书人夏天多在此读书,以避酷暑,一共出了百余名进士举人。当年林延潮的父亲,也曾在此苦读,后中了秀才。 登上山后洪江已是不见,眺望山坳下一片村落骈广的地方,就是张厝。厝在闽中,闽南话里的意思就是家,闽地很多地名都有厝字,前面在冠于姓氏。原因是闽地百姓很多都由中原迁来的,一家一族在一地生根发芽,一村一姓居多。 洪塘乡一乡七村,张厝自是张姓的人居多。这张厝虽是个小村子,但是周围堡墙,吊桥,岗楼都有,这都是倭患严重时备下的。 走到村口抬头,就见一大大的牌坊耸立在那。 这并非是孝节牌坊,而是进士牌坊。凡进入村口的人都会看见,中门两层上匾书着‘进士’二字,右边竖刻小楷‘正德十二年丁丑会试’,左边竖刻‘中式三甲六十四名张经立’。 ... 第七章 洪塘社学 张经何人,历任两广总督,兵部尚书,先后平瑶乱,镇安南,后总督东南,节制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诸军,专办讨倭,但因权力太大,陷于党争,为严嵩,赵文华所害。后张经之孙张懋爵向朝廷明冤,朝廷追封张经官职,并荫官子孙。 在乡人眼底,张经是候官县洪塘乡人,有史以来,官位最高的一人。村里的张氏子弟,也都以张经的族人为傲。这样的牌坊不仅是乡里有一座,府城的西门那也有一座。 进入村子直行几十步,就是林延潮所在的洪塘社学,一旁就是挨着供奉着张经的张氏宗祠。社学临宗祠而建,也是常见的格局。 社学平日不到二十人,占地不过半亩,但麻雀虽小,可是五脏俱全。 林延潮凭着记忆,走进大门,中央是讲堂,旁边辟了两斋,其中左斋建祠以祀先师孔子,右斋则为塾师,左右熟坐馆休息的地方。后隙地一匝,作为射圃,射圃之后则是号舍,厨房,茅房,一个标准的前堂后室格局。 讲堂上已有弟子来了,林延潮知道自己恐怕是迟到了,于是赶紧从走廊绕讲堂,穿过射圃,跑到自己号舍里,放下书卷,行李。 号舍是长长的通铺,茵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上头,床前掉了油漆的案几上,放着同窗摊开未读完的灰白色的卷帙,一排线装书码在角落里。 此刻门扉半开,撒落一地的阳光,如阶梯般登堂入室而来。 “延潮!” “延潮!” 推门声传来,一名身材高大,容貌忠厚的男子推门入内。 林延潮愣了一阵,才想起来似乎是他相熟的同窗侯忠书。林延潮试探应了声道:“忠书!” 对方嘻嘻一笑,看来自己没有叫错。 侯忠书嘿嘿一笑:“延潮,你身子都好了?” “好了。” “正巧,你一来就有大事了,你猜猜看!” 林延潮笑了笑道:“忠书,你还是老样子,凡事都要卖关子。” 侯忠书平日说话确实是喜欢卖关子,看着别人着急询问的样子,但是见林延潮一副淡然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急。侯忠书埋怨道:“我让你问我话啊,回家一趟说话老气横秋来,你到底还问不问了?” 这小子,林延潮只是配合着问道:“我猜不到,请教忠书兄,到底什么事来着?” 侯忠书满意地点点头道:“没错了,你问一句,我答一句,这样说话我才有兴致,延潮,我方才在前门听到先生与张总甲说话,说督学老爷不日将巡历社学,考校学业。” 督学就是一省提学,常尊称为大宗师,小三关里院试的主考官,拥有纠察学校之风纪,考师生优劣之责。 “延潮,督学老爷来这里,就是我出人头地的好机会,我若被大宗师赏识,破格提拔入县学成为秀才,那时我就出人头地了。”侯忠书自信满满地说道。 只是堂堂一省督学,正五品大员,怎么可能来洪塘社学视察,这不科学啊,多半是误传。林延潮没有打断侯忠书的发梦,只是道:“快走吧,我们就要迟到了。” 侯忠书一听这才恍然大悟,二人一并从号舍出门,走过射圃,经门廊朝讲堂走去。 快要到门口时,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青衫文士,背着戒尺大步而来。“糟了。”一旁侯忠书低声道了一句,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先生!” 此人正是林延潮,侯忠书二人的塾师,也是这洪塘社学唯一塾师林诚义。 林诚义走到二人面前来,对方身材高大;脸色有几分青白,一身青衫却是洗得发白,几乎褪了色,上面不起眼处还打了一两个补丁。这副打扮令林延潮想起了后世课本上的孔乙己和范进。 对方虽打扮贫寒,但穿戴却一丝不苟,不顾大热天仍是穿着圆领长衫,长衫上一丝皱纹也没有,加上其刻板的面容,令人顿生敬畏之心。 看到林诚义的样子,有些顽劣的侯忠书,也是夹起尾巴,大气不敢喘。这洪塘乡的人都知道林诚义虽只是童生出身,但是治学极严,学生没有不怕他的。 林诚义严厉地扫了二人一眼道:“人生一世勤为本,早起三朝抵一工!你们连早学竟也迟!” 此话一出一旁的侯忠书是暗暗叫苦,林延潮刚想和先生谈推迟交纳束脩的事,就碰上这一出。 “先生,弟子知错了。”林延潮,侯忠书一并答道。 林诚义重重哼了一声,顿了顿脚步道:“延潮,你的束脩还未缴纳吧!” 书上不是说,君子耻于言利吗?怎么老师主动向学生要起钱来了。 眼下林延潮只能硬着头皮道:“先生,束脩节仪缓至中秋再纳?”他在心底猜测着林诚义,是否会答允,以往的印象来看,这位蒙师似乎是一个极严厉的人,这年头作塾师手头也不富裕,更何况是童生塾师。林延潮记得林诚义还有一位老母亲要供养。 他主动提及,显然是一直放在心底,但是林延潮现在实在没钱,看来只能遭他的冷眼了。 林诚义捏须问道:“可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林延潮道:“学生上一次生了病,费了不少钱,而且家里又遭了洪水,实在没有钱供膏火之费。故而恳请先生拖延至中秋,学生感激不尽。” 林延潮言辞恳切,却没有露出丝毫乞求之色。 一旁侯忠书也道:“是啊,先生,延潮家境确实不好,我可以作证。” 林诚义扫了侯忠书一眼斥道:“我问你话了吗?进去。” 侯忠书见林诚义训斥,当下不敢再说,只是委屈地回到讲堂,临走时给了林延潮一个小心的眼色。 林诚义看着林延潮一会道:“求学是为了自己,不可因家贫而怠慢学业。你天资不足,更需以勤勉,若是不用功,读书何用,倒不如回家。这几日欠下的课业,要立即补上,我这几日会考校你,如果不行,你就回家去不要来了!” 林延潮听林诚义这一长篇大论,不知对方是什么意思,好像是嫌弃自己没有钱交纳束脩,又好像是用此来激励自己,让他好好用功,但怎么说,自己先暂时过了一关。 林延潮进入明伦堂,已有十几名乡间少年安坐,林延潮一眼望去都是自己的当年的同窗。众人已是知道林延潮被训斥一事,有几名少年都是幸灾乐祸。 一人还冷言冷语道:“连束脩都给不起,还上什么学。” “事师长贵乎礼也,无礼之人,也配读得圣贤书?” “换我是先生,早赶他出社学了。” 林延潮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话,走到最后一排空着桌位上,一个用旧木拼成的书案,没有椅几,直接席地而坐。 一旁侯忠书凑过来问道:“如何先生可有责怪你?” “有。” “那允你至中秋再给束脩?”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他说这几日考校我学业,若是不行,就赶我回家。” “惨了,这就是要给你小鞋穿了。这十几日先生教了。” “怎么说?” “这本书我读得头都大了,费了快一个月,才背诵得差不多了,现在差不多忘了一半了。他才给你几日时间,定是要整你。” 不久脚步声从外传来,讲堂顿时一片寂静,所有的学生都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样子。 林诚义拿着戒尺走到每名学童面前,学童们都是提心吊胆,连林延潮也感受到这气氛,儒家天地君亲师,除了苍天大地,皇帝,家里长辈外,最亲的就是师了。这时候绝对的惟师惟上,学童对老师要无条件的遵从。 林诚义检查桌椅,笔砚,笔洗,墨锭,书籍是否摆放整齐。若有杂乱斜的就遭训斥,或是一顿戒尺。三名学生被训斥后,见学童们不敢再有半分顽皮懈怠,林诚义这才微微点头,开始讲学,首先教得是。 在社学里,林诚义也根据学生进度不同,因材施教。刚入学就读,,入学一年的读,三百千千,就是,,,。 刚入学同学一律坐在左侧一组,面北而坐,而已有一定根基的同学一律坐在右侧一组,面南而坐。 讲书开始,林诚义坐北面南,先教新生,,而有基础的学子则是背对着林诚义温书。教了半个时辰,林诚义开讲三百千千,另一半的学生转过身来,而先前的学生转过头去面壁温书。 闻着的墨水味,看着悬于壁间的水牌字,手抚着粗糙的桌面,置身于此,林延潮不由自主生出好好读书的念头。 乘着新生读时,林延潮先是从旁拿一本书来,翻开扉页上防蠹纸,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黑口字。这本书正是蒙学必备的千字文,下面有还简略的释义,课文里早被人用句读好了,生僻字里还注了切韵。 这课本乃是社学所有,学生读完用完,是要还回去的。至于里面的旁准,不知是上一任的哪位学长写的,字体端正,一看就知是个细致人。这样的书读来,自然是事半功倍了。 林延潮兴致勃勃地开始默读了起来,待林诚义开始讲千字文时,他已是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的读了一遍了。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念!”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坐朝问道,垂拱平章。念!” “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念!”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林诚义先是教学童每段依韵分读,最后再整合整篇文章遍读。 林诚义在上面念一句,下面学生摇头晃脑地跟一句。不讲中心思想,段落大意,只求跟读对韵,这是古人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的读书方法。林延潮也跟着林诚义一字一句的念起来,凭着他过人的记忆力,两遍很快就记了大概。 第三遍时,林诚义让学生将书放下,背着双手,当堂默诵。 这就是能力高低显现了,学童里大部分都在学滥竽充数的故事,跟着别人背书,只有少数几个已学过千字文的学童,在那领头背着。而林延潮不随大流,只凭着记忆,自顾的背着,逐字逐句,竟然将一篇千字文背得下来。 只读了三遍,就将整篇千字文背了下来,说出来简直没有人相信,连林延潮自己也觉得不是真的。 林延潮感觉到林诚义转过头看了自己一眼,目光中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 林延潮明白学无止境,决不可因记忆力惊人,就骄傲自满,即便到了反复可诵的地步,也不算真正掌握了文章精髓。 所以林延潮目光专注,念得认真无比。 千里之行,积于跬步。 ... 第八章 背书 林延潮现在所读的,文章一千个字无一重复,据说作者周兴嗣当初一夜之间成,然后鬓发皆白。千字文之所以被用以发蒙,因为蒙童学完成整篇千字文,也就意味着识了一千个字。 ,整诗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为始,以四字一句,隔句一韵。念诵起来,琅琅上口,丝毫不觉得吃力。并且这文章一脉相承,层层推进,整而贯之,逻辑通顺绝非是用文字堆砌拼凑起来的文章。 这样也就罢了,整篇千字文读来,也是文采斐然,词藻华丽,并且句句引经,字字用典。 上午的早学很快过去,其实念了三遍后,林延潮已将千字文默于心中了。 在最后林诚义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所教千字文,从天地玄黄至赖及万方为止,讲得是天地开辟,三代之事,盖此身发至好爵自縻,讲得是为人自省,明日 入学不足一年弟子,要背至赖及万方为止,而其余弟子,背至好爵自縻,我要考核,若是不达,一律打二十尺。” “是,先生。”众学童看着林诚义手上戒尺一并答道。 “退堂吧!”说罢林诚义方才离开,课堂上同窗们之间是一片哀鸿遍野。 一名学童道:“惨了,惨了,背到好爵自縻要一百零二句,这是多少字啊!” “算不出来,我九章学得不好。” “大概五六百字啊,这完了,完了!” 林延潮听了不由吐槽,古人心算能力,一百零二乘以四都不会算吗? “你们还好了,我们这些人,要背到赖及万方,今晚不要想睡了。” “我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爹也指望我读书出息,只是认几个字罢了。” “可是背不完,明日先生抽考,责骂不说,还要吃戒尺的。” “要我的命了,我可不想挨打。” “那老实背书吧,能背多少是多少,最多少吃几下戒尺。” 一旁侯忠书看着千字文也是垂头叹气了好一阵子,对林延潮道:“延潮,你背得完吗?先生肯定是下套了,故意这么难,明日别人要是背不出,不过是打戒尺,你若是背不出,就要逐出学堂了。” 我能说我读了三遍,就将整篇千字文都已是背下了?林延潮也怕自己说得太惊世骇俗,估计侯忠书他们也不会相信,只能为难地道:“还好吧!” “你自己小心。”侯忠书语重心长地告诫林延潮。 洪塘社学每月朔望日休息一日,其余二十八天都要上课,每日上学里分早学,中学,晚学。早学后学生退而食,吃过中饭后,就要回来读书。这样的学习强度,几乎赶得上高三学生了。 林延潮与侯忠书掩上书,边说边走一并去厨房。 好的社学都有专门的食堂供学生吃饭,还雇了斋夫,膳夫充作杂役。可洪塘社学因陋而简,社学里除了塾师外,只有一名老膳夫,只替学童煮完中饭就走。 而林延潮,侯忠书两人,付不起伙食费,只好抵一些柴火钱,自己煮食。 “这真是条件艰苦啊!”林延潮不由感慨。 林延潮和侯忠书到厨房里,拿自家带来饭食,生火做饭。以前也不是没碰到过,时间不够,饭没煮熟,吃夹心饭的时候。 而厨房旁的食堂里,社学其他学童正边吃边聊,饭菜的香味是遥遥的就传了进来。林延潮侯忠书二人,肚子里是咕嘟咕嘟直响。 好容易煮完了饭,而本乡的子弟差不多也是吃完了,开始刷碗。他们都是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圈子。林延潮,侯忠书是社学里唯一两个并非张姓学童,自被排斥在这个圈子外,两边泾渭分明。 “林延潮,侯忠书,等会别忘了扫洒!”一名叫做张归贺的学童道。 “上一次才是我们,为何今日又是我们?” “说是你们就是你们,若是不愿,有你们好看。”张归贺甩下这句话,就与几名同窗说话去了。 “小人!” 、 林延潮知以往自己与侯忠书常常被欺负。侯忠书有几次还被羞辱过。 “算了,忍一时之气。”林延潮安慰侯忠书。 “等那天我得了学政老爷的赏识,出人头地了,他们对我就会毕恭毕敬了。”侯忠书又在大言不惭。 “你还是先将千字文诵得清楚再说吧!还要先扫地洒水。”林延潮好心地打击了侯忠书一下。 “我的亲娘咧,这怎么来得及。” 而侯忠书想起课文背诵,脸上涌现出一抹悲色,当下大口扒饭。 “不如我自个先扫地,你先回去背书,万一被先生打手掌可不好看。” “那怎么行,丢下你一个人。我可是讲义气的爷们。” 说完两人各自哈哈大笑,林延潮也是大口扒起饭来。 二人在洒水扫地,忙了一会,明日早起早学前,这还要再打扫一次。回到明伦堂,侯忠书立即捧起书,大声大声地背起千字文来,实在是争分夺秒,抓紧时间。 不仅仅是侯忠书一人,课堂内其他学童也是,嗡嗡的背书声此起彼伏,都是千字文的句子。 因为早学林诚义时定下背书,午学他是不会再教了,而是交给学生背书。以往午学,课业不重时,林诚义都会教学童朗诵,习礼,简明的讲一些六书九数,有时候还会带学童到射圃习射。 林延潮坐在桌位上,先将千字文书本打开,自己默背了一番,再对照课文丝毫无误。林延潮心道就算明天林诚义考自己全文背诵也是不怕了。 林延潮想了下,想起自己字还写得很差,于是先从侯忠书那借来了颜勤礼碑法帖,又去左斋那呼噜来一大叠稻草纸。 这稻草纸,纸质粗糙,连用来印最劣质的书都不配,百姓倒是常拿来当月经纸,草纸之用。对于贫寒的读书人来说,哪里能买好的纸张练字。就算最便宜的一刀竹纸,也要二十文,林延潮可是不会轻易用来。 稻草纸只勉强用来练字,但也容易走墨晕染。不过这不是条件差吗?稻草纸工艺简单,取材简便,不要上集市或去货郎那买,村里人家都可以生产,最重要是便宜。 林延潮拿起桌上半截残墨,在半旧的砚台上添了少许水,开始研磨。轻研墨,重舔笔,研墨轻,如此墨汁才会细腻。待墨化开,提起笔来,从笔管里挑了两根断毛,蘸墨临帖。 依着里说,心正则笔正,笔不正则知其心不正。这点林延潮深有体会,若是写字时心境平静淡然,所写出的字也有一股正气,也就能越发能写出自己满意的字来。 所以学书法的人,最喜欢在家里贴心静二字,因为学书可以静心养身。当然要写好字,最重要还是下苦功夫,四大家中的赵孟頫号日书万字。 林延潮一笔一划临帖中,一直写了一个时辰多,到自己觉得有点长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将笔搁入笔洗里,抬起头见左右同窗仍是在愁眉苦脸地在背千字文。 而侯忠书早已是一手握着课本,一脸贴在课桌上熟睡,这也只比自暴自弃好那么一点。 林延潮摇了摇头,一脚踹在侯忠书的桌案上。侯忠书一惊,一抹脸上的口水,惊慌地道:“先生来了吗?先生来了吗?” 林延潮在旁道:“你昼寝也就罢了,还把口水抹在书上,真是的。” 侯忠书已是醒了过来,嘿嘿地笑了两声,出去拿水泼把脸,又回来读书。 林延潮开始补自己拖欠下的课业,侯忠书说自己生病这几日,林诚义教了。正所谓读了增广会说话,读了幼学会读书。看后,再读其他书,很多典故自然而然的,就通晓了。 这都是蒙学开基之书,古代学童必备。林延潮当下将书抱起,大声读了起来。 次日早学,不少学童还在抓耳挠腮,对着千字文的课文嘚嘚地背着。而有些学童早已是背熟,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众人读书之际,林延潮将庭院扫洒完毕,将竹扫把,竹篓搁好后,回到位置。 他打了口呵欠揉了揉太阳穴,将合上。就算他记忆力惊人,又在挑灯夜战下,总算将全书四卷背了两卷,再给他一晚就能背完。要知道一本幼学琼林比论语还厚了几分。 不久林诚义步入学堂,扫了一眼当下道:“再过半个月,督学大老爷将至社学,整饬学业,大家从今日起,不可怠慢,需加紧念书才是。” 林诚义此言一出,学童们尽是哗然一片。过去督学按临各地,其职责除了整饬当地学风外,还进行观风、谒庙、放告、岁考、科考。其中下乡到社学整饬学业,就属于观风。 只是林延潮没料到洪塘社学这么微末的学校,竟然也会让学政亲临,果真还被侯忠书一语说对了。凭着上一世工作经验,林延潮明白这领导下基层视察无二,有人是战战兢兢,有人却觉得是出人头地,飞黄腾达的机会。 林延潮看去好几个学童,这时候都目光发出异光,神色上露出激动紧张来。 砰!林诚义拿戒尺一拍道:“从今日起,我会更严苛要求你们,现在将书本都收上来,今日默书千字文!” 全部学童一片哗然,林诚义这是不按照套路出牌。昨日只说了背书,而默写可比背书难了不是一个层次啊。 众学童苦着脸只能课文尽数上交,回到桌位上。 ... 第九章 被恐吓了 学堂上,沙沙的翻纸声响成一片。 窗外的大榕树,稍稍挡住了日头,终于使得阳光不再那么晃眼。 林延潮铺开一张竹纸,一角用鹅卵石镇住,把水倒入砚台。一旁同窗们不少皱着眉头,十分紧张,不时抬手擦汗。 磨好墨,林延潮挑了支写小揩的羊毫笔,沾墨点了点,再于纸上运笔。林延潮书法仍是不怎么样,这没办法还得靠时间积淀的,不过默书又不看书法。林延潮力图先将字写得工整就是。 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起,林延潮挥笔刷刷地写下来,只遇到有的字是简体和繁体不同时才停顿了一下,才在记忆里比较后,选择繁体的写法写出。整篇写来虽不是一气呵成,但也是不慢。 把笔丢进笔洗后,林延潮左右旁顾发现同窗们都还在抓耳挠腮的默书,自己竟是第一个写完。 林延潮没有多想,将墨迹吹干,将纸张一卷,当下起身大步走向林诚义。不过看,只听见一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也可以感到同窗们的惊奇。 林延潮斜扫一眼,心道外姓弟子又如何,我就是要力压你们,独占鳌头。举业之路,就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你不把人挤下去,只能等着别人挤你下去。我不仅要过独木桥,还要走在第一个,这就是我的功名之道。 想到这些,林延潮念头无比通达。 “默完了?”林诚义疑惑地看了林延潮一眼道。 “是,先生。”林延潮举止毕恭毕敬,挑不出一丝毛病。 林诚义板着脸,摊开卷子于讲案上,朱笔虚悬,停于纸上。 过了片刻后,林诚义竟无处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他抬头看了林延潮一眼,又低头看卷。 最后林诚义放下朱笔,盯睛对林延潮道:“文尚可,但你这字要苦练,否则将来县试时,县尊老爷看你这字,就算文章作得再花团锦簇,也是不取!” “是,先生,学生受教。” “平日练得是什么笔贴?” “是颜勤礼碑。” “嗯,颜勤礼碑得颜公楷书精髓,但初学不易,不如多宝塔碑,但也并非不可。从今日起用功,为时不晚,你每日需练十贴,交给我看,不可有一日懈怠。” “是,先生。” “你运笔执笔给我看一下。” “是。” 林延潮从林诚义那取过笔来,林诚义摇了摇头道:“这不对,腕放平,管要直。执笔再高三分。你记住,学书有序,必先能执笔。” 林诚义又亲自执笔给林延潮示范了一下,林延潮照着林诚义教的方法,提笔拿笔。 “延潮连束脩都没有交纳,先生怎么还对他青眼有加,指点了一番。” “你们什么时候,看过先生和颜悦色和一名弟子这么说话。” “这人有点运道,归贺哥,看来你社学头名不保了。” “笑话,乡里巴人也能弹得出阳春白雪?他以往功课怎么样,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过几日,先生看他学业不佳,必会赶他出社学。你们等着明日他就不行了。” 林延潮将这些话听在耳底,回到桌前。他斜看了一眼,那张归贺也是盯着自己。林延潮心知这张归贺同与自己同岁,却比他早入社学一年,学业不错,为视为社学里最有可能进学的人。 林延潮不由想起过去读书时,班级里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是对头,可是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都是朋友。 刚刚坐下,就看到一旁的侯忠书挤眉弄眼的。 “延潮,爱育黎首的下一句是什么?”侯忠书涨红了脸,低声问道。 林延潮很没义气的别过头去,装作没有听见。 “竟见死不救,我惨了。”侯忠书发出悲鸣。 默写的成绩不佳,林诚义只是将千字文多教了一百字。这一日退堂,每个学童都是捂着通红的小手,唯独林延潮例外。 第二日,林诚义再试千字文默写,林延潮又是当堂第一个交卷。林诚义竟是破天荒地称许了一句,赞他近来学业大有进步。 林延潮荣辱不惊,下台时,却看见张归贺数人神色不善。 早学退堂后,学童们三三两两来到食堂。 林延潮和侯忠书,将昨日锅里剩下的干饭取了两大筒装后就在灶边吃了起来。侯忠书今日千字文只错了三处,被林诚义罚了十下戒尺,比起以往来说已是很大进步了。 侯忠书心情很好,对林延潮道:“来尝尝好东西。” 说着侯忠书拿出一个陶罐道:“这是新鲜的蟛蜞酱,我娘给我做得,来尝尝。” 说完侯忠书打开陶罐,但见里面都是生的小蟛蜞泡在红糟中。林延潮觉得恶心,但也知道这是海边人家的桌上之珍。这蟛蜞酱是用河滩上抓到小蟛蜞,加上黄酒,酒糟,盐巴等辅料,用碾成酱。 侯忠书直接拿来,蟛蜞酱来酱饭后,米饭上糊着一红色糟水,又用筷子拿了生腌的蟛蜞,取了放进嘴巴里一咬,嘎巴嘎巴的响脆。 “来啊,别客气。” “我真不是客气。” 碍于面子林延潮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初时一股蟛蜞腥味涌来,但随即被红糟,糖,酒味的中和后,变成了一种生鲜的美味。林延潮哗啦地扒了一口饭进去,然后二人就着蟛蜞酱吃了起来。 林延潮侯忠书二人酣畅吃饭的一幕,被一旁桌上数人冷眼看在眼底。 洪塘社学的学霸,张归贺哼了一声。白日默写千字文,洪塘社学里除了林延潮外,没有一人答对,就算是学得最好的张归贺,也是错了一处,被林诚义打了一下戒尺。 一旁一名叫张豪远的学童道:“归贺哥,这两个外乡人,目中无人,你也忍得下去吗?” “穷乡僻壤来的,难免不知礼数。我们可不能和他们一般见识。” 这时另外一个学童开口道:“可是归贺哥,若是由他顶了你社学头名的地位,到时候大宗师来社学,再赏识了他,就乌鸦变凤凰了。” “他也配?”张归贺轻笑道。 “不管怎么说,不知礼数就要教,否则他们还不知这社学是姓张的了,此事不用你出头,我来给你出口气。” 说完张豪远就站起身来,故意对左右的学童道:“诸位同塾,今日我家里捎来了一点腊肉,大家来尝个新鲜!” 林延潮看去,知道这学童叫张豪远,一直与自己,侯忠书十分不对头。不过此人是清化里里长的儿子,在学童里一贯出手阔绰,有不少人帮拳,以往林延潮,侯忠书屡有吃亏,可谓是结怨已久。 闽地临海,平原狭小,不能大量蓄养牲畜,故而物产多是海味河鲜,肉食很少。平常人家都只有过年过节时,才能吃到一点肉食。众学童听说有腊肉分食,都是拿起自己的碗,捧到张豪远面前,盯着他的肉讨好地道:“豪远哥,多给我一些吧。” 张豪远也是一一夹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同塾们,可知道束脩是什么意思,听先生说,束脩就是十条腊肉。连圣人教导弟子,就是要束脩的,可是我们社学里,却有一人不缴束脩,在那厚颜无耻地听课,先生仁厚不说什么,但我等为弟子的却坐视不理。所以这腊肉谁都有,独少了他一份,因为他没资格吃。” 大家都有肉吃,独少了我一份,林延潮侧目看向这张豪远。但见他挑衅地看向自己。 听张豪远这么说,众人都看向林延潮,一旁得了他好处的学童都是道:“豪远哥说得是。” “这样的人,还在社学读书干什么,早点赶回家去。” 侯忠书在一旁替林延潮道:“张豪远,延潮又不是不缴束脩,先生说了,允许延潮中秋后再给。” 张豪远哼了一声道:“侯忠书,这事你不要替别人出头。这块腊肉是你的,拿了就不要说话。 侯忠书在腊肉和林延潮的友情中很是挣扎了一番,然后看了一眼碗里的半只蟛蜞,很违心地道:“谁稀罕你腊肉,我在家里天天大鱼大肉的。” “哈哈,侯忠书,说什么大话,你以为我们不知你家的情况,放在这村里,每日都能吃肉的,也不超过三户。很不巧我家就是其中一户。”张豪远脑袋仰得高高的,目无余子。 “忠书,算了,与这样的人没什么好争的。”林延潮一旁劝道,形势比人强,对方是里长儿子,惹上对方麻烦不少,何况自己也犯不着和一个孩童呕气。 侯忠书却不服气道:“笑话,我前几日还将吃不完的腊肉喂村口那条狗了,你看是不是他口里的这一条。” 几名张氏学童大怒,撩起袖子来。 张豪远拦住他们道:“这里打起来,先生面前不好看,这两个小子有种,大家走着瞧,到时候你们受的!” 张豪远放话威胁后,大步走了,几名学童簇拥在他身后。 “妈的,打就打。我也不是从小吓大的。等会你别离了我,大家一起进出,就算上厕所也一起,别落了单,我们兄弟俩联手天下无敌。”侯忠书在一旁大言不惭。 “他们人多,要不要捡些称手的兵器。”林延潮认真地建议。 “不用,万一被先生看到不好办,别怕,我们洪塘双龙手上的功夫,可是一绝。” 洪塘双龙啊,寇仲?徐子陵?林延潮只觉得好笑,仿佛又重温了放学时被坏孩子堵校门口的一幕。那时候自己心情挺忐忑的,现在只是觉得好玩。 ... 第十章 赶出社学 两人刷完碗筷,提心吊胆地上完厕所,返回学堂,别看侯忠书吹得大气,一路都是小心谨慎的。 走回讲堂,林延潮一斜眼但见的笔砚,书籍被人洒落在地,而笔砚,纸物林延潮认得,正是他的。而林延潮书桌旁,张豪远与几名交好的张姓子弟在聊天说笑,仿佛对这一切都没有看见。 林延潮不动声色,走到桌位旁弯腰,将笔和砚台一一拾起,笔杆早已经被踩断了,砚台也裂一条大横,剩下的一点墨也不知丢到哪个角落去了。 林延潮将书本拾起,扫去扉页上的尘土。只是几张书页上被人,重重踩了几脚,弄得乌黑不已。而书尾上赫然用笔在上面画了一只乌龟,在乌龟旁还署名着林延潮三个字。 这几个小孩子,也玩得太大了吧,林延潮将书搁到案上,目光扫向张豪远。 侯忠书见了这一幕,大怒指着张豪远道:“是不是你弄得?” 张豪远下巴抬得高高的,看着侯忠书,林延潮二人,站起身来朝侯忠书推了一把道:“你干嘛,要打架啊!” “你妈!”侯忠书舞起拳头,却被人抓住。抓住侯忠书拳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林延潮。 五六个与张豪远交好的学童围了上来,一副要助拳的样子。 “别拦我,我把他打得,他妈都不认得!”侯忠书骂道。 张豪远骂道:“你侯忠书你是谁?弄得又不是你的书,他出什么头。” 林延潮道:“忠书,别急,此事由我来。”说完林延潮站到了侯忠书身前,看着张豪远。 “首先我要你先赔礼道歉!”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们做的,我们也是刚进讲堂,就看见这样了,你不要冤枉了好人。”张豪远得意洋洋道。 “你道歉不道歉?” “不是我干的,我为何要道歉?”张豪远将胸膛一挺。 “忠书,你去请林先生来这里。” “豪远哥!”几名学童听了林延潮让侯忠书找林诚义,都是打退堂鼓。 “怕什么?”张豪远上前一步,对着林延潮道,“去找先生告状啊!连束脩也交纳不出的人,先生会给你撑腰?何况我爹是总甲,先生也要卖我们三分面子?有种你去叫先生,看他骂谁?” “忠书,等什么,还不快去。”林延潮丝毫不会理会张豪远的威胁。 侯忠书应了一声朝门外跑去。 张豪远手指着林延潮道:“好,有种,你等着,到时候看先生偏谁,你准备从社学滚蛋吧!” “要滚蛋的人是你!”林延潮道了一句。 就在两边剑拔弩张的时候,手持戒尺的林诚义与侯忠书一并出现在门口。 “先生,张豪远涂踩我书本,还在上面乱写乱画,这等不敬字纸的行径,请先生为我住持公道。” 林延潮一语过后,就让张豪远等人背后一片拔凉,他们此刻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同学之间争吵是小事,就算相互斗殴,林诚义的责罚也不会比课堂上背不出来言重。 但不敬字纸就是大事了!很严重。凡读书人习字的第一日起,先生都教过他们什么是敬惜字纸,写过字的纸都不敢随意丢弃,要专门放在惜字塔焚烧方可。读书人将污践字纸的行为,比作污蔑孔圣,罪恶极重,相当于为人子女者,不孝顺父母。 打架斗殴不会被开革出学堂,但不敬字纸会! 林诚义将林延潮的书本拿起,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这毁坏的是什么,是圣贤书。 一旁的学童们见到这一幕都是不寒而栗,心知这是铸下大祸。 林诚义拿起书本额头青筋暴出,喝问:“是谁干的?给我站出来。” 张豪远已是惧了三分了,他没有料到林延潮将此事弄得如此严重,眼下若是坐实,可不止是打戒尺了,所以绝对不能承认。张豪远道:“先生,不是我们干的,一进来就已经是这样了。” “先生面前,你还敢撒谎,难道是笔自己在延潮的书上面画了只乌龟的?”林诚义质问道。 看见林诚义如此,张豪远几个同党都有点退缩。张豪远硬着脖子道:“先生,是这样的,我们中午用饭时,我家里正好捎来了一些腊肉。我想起先生平日教诲的三字经里,融四岁,能让梨的典故,不敢独食,所以就决定将腊肉分给同学时一起食用。” 林诚义听张豪远这么说点点头,脸色稍稍缓了一些。 张豪远见稍稍扳回局势继续道:“可是腊肉不多,同学们不能都食,结果林延潮,侯忠书二人没有分到,故而他们怀恨在心,林延潮故意将书涂抹,而让侯忠书来告状,污蔑学生。” 说到这里,张豪远脸上也是假惺惺地,滴出几颗眼泪。 演技派!林延潮不由赞叹,连林诚义也是半相信了,疑惑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延潮,忠书此事是这样吗?” 一旁侯忠书目瞪口呆,这张豪远居然无耻,先生面前也敢撒谎,而且好像要骗成功了。 而林延潮对张豪远真是刮目相看,这小子真是人才啊,居然知道找老师告状胜负关键,是老师心底对谁的好感度更多一点。融四岁,能让梨,连分个肉都要引经据典。 里长的儿子果真不一样! 林诚义难以作出判断,而学童们吃完饭,也是6续进来,待看清的状况后。这些学童,有些立即帮亲不帮理的,站在张豪远一边。 有人道:“是啊,豪远午食的时候,是有分我们腊肉,我都吃到了。而延潮,忠书也确实没分到。” “先生,豪远为人大方,怎么会与侯忠书一般见识?” “定是他们诬告,先生,把他们赶出社学去。” 这时抱团排挤外人啊。张豪远得到同窗的支持,底气也足了几分向林诚义道:“是啊,先生,我是被冤枉的,他们这么有心机陷害我,将来也会陷害其他同窗,这样的人,学生耻于与他们同学。” “我才耻于与你同学了,张豪远你表演够了吗?”林延潮叱了一句。张豪远冷笑一声。 林诚义也是难以判断道:“延潮,豪远和你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你让我相信谁?” 林延潮到林诚义面前,伸出手来道:“先生,可否把书给我一观?” 林诚义听了方才张豪远的话,心底也不好拿决定,听林延潮这么说反问:“你要书何用?” 林延潮道:“先生,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也会说话,告诉我们是谁做的?” 张豪远哈哈笑起来道:“延潮,你都傻了吧,书怎么会说话。” 林诚义听了林延潮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两句话,正是他以往教授过里的句子,不由赞许地将书给了林延潮道:“好,你仔细看看。” 听林延潮说得如此玄乎,众学童都是瞪大了眼睛,看林延潮如何揭开真相。 但见林延潮手捧着书,将书反复看了数遍,这时嘴边微微一笑道:“先生,我有答案了。” 林诚义见林延潮不紧不慢,举事稳重的样子道:“你说来听听。” 林延潮道:“先生你看,我与侯忠书二人脚上所穿的都是麻鞋,若是踏在书上,不是这个条纹的印记,而唯有张豪远脚上所穿的布鞋,才能在纸张上踏成如此。” “若是先生要辨明是谁干的,直接将我们与张豪远等几名同学的鞋子除下,与书本上的印迹比对大小,纹理,即可知究竟是谁干的了。” 林诚义听林延潮这么说,不由点头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而反观张豪远一干数人,都是面色土灰,他们竟没有想到这一层。 侯忠书在一旁起身,先将自己的鞋袜除下道:“我先比对,你们快脱鞋,还等着作什么!看看是谁滚出社学。” 好补刀! 林延潮赞了侯忠书一句,也是脱下了自己的鞋袜道:“脱吧,你刚才说得不是很有道理吗?” 张豪远脸色更差了,他的同伙面面相窥,身子却一动不动,似乎不知该如何作。 林诚义一眼就看明白的道:“现在还不认错吗?还要等证据俱全时候再罚吗?” 林诚义声色俱厉,积威下其他学童都不敢吭声。 几个学童,除了张豪远意外都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少年人毕竟比孩童也没成熟多少,摊到事也只有抢涕痛哭一个办法了。张豪远好一点,但看得出来也是很害怕。 林诚义冷眼冷声地道:“哭也没有用,以往我用戒尺打你们是为你们好,但现在我连戒尺都懒得用了,因为朽木不可雕也。你们不懂敬惜字纸,损坏同窗之物,还敢对先生撒谎,从今日起你们都不要来了,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学生。” 听林诚义这么说,在场学童都是陷入了沉默,五六个一起革退这惩罚也是太重了。 学童等人都是脸色苍白。一名学童当即哭道:“先生,我们知错了,求先生不要将我们开革出社学。” “是啊,先生都是豪远哥的主意,他说看林延潮不惯,教训一下他,我们只是帮手而已。”说完几个学童都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张豪远见遭到背叛,心理防线到了这一刻也是崩溃了,跪在地上,抓住林诚义的长袍道:“先生,原谅我这一次,若是我被开革出社学,我爹会活活把我打死的。” ... 第十一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连里长的儿子张豪远等人也是跪在地上哀求,众学童都是傻了眼了。这张豪远在社学什么时候,落到这个地步。 林延潮看去侯忠书则在一旁幸灾乐祸,显得十分快意。 “先生,请你看在我爹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吧,打我多少下戒尺,我都认了。”张豪远向林诚义哭诉道。 好嘛,把里长搬出来了,这张豪远不蠢嘛。 林诚义虽是盛怒下,但听了张总甲的名字神色还是一缓,他这民办社学的老师,能否留聘,可是取决于本村里长,士绅,乡老的决定。他也要顾及里长的面子。 林诚义沉默了一会道:“你爹我自会向他解释,可眼下不责罚你,以后你若是再欺负延潮,忠书他们怎么办?” 听林诚义这么说,张豪远竟转过头向林延潮求饶起来:“延潮,延潮,你大人大量,你不要让先生责罚我,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向你赔礼。” 这么多人看着,张豪远算彻底颜面扫地了。看着对方涕泪交错的样子,林延潮心想,也给他足够教训了,都是小孩子斗气嘛,不要太认真。 林延潮看向林诚义道:“先生,同窗不睦,我们也有责任,但请先生念在他们已是知错的份上,从轻发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张豪远则是面色涨红,当场痛哭流涕。 林诚义道沉默半响道:“不重罚,不能正学风。” 林延潮道:“先生,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惩戒不过是末,而使得人不再犯错才是本啊。” 林延潮此言一出,林诚义露出欣然之色道:“说得好啊,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你在这个年纪,竟能明白这个道理,实在难得,难得,难得啊!” 林延潮可以感觉到,侯忠书等学童都是一脸膜拜的看着自己。这膜拜的原因很简单,林诚义在社学治学两年来,很少能这样夸赞一个学生的。林延潮能享受这个待遇,足够众学童们顶礼膜拜的。 说到这里,林诚义忽然奇道:“这,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此出自大学章句,你何时学过了。” 林延潮却是不知出自四书五经里,只是上一世在哪里听过,却忘记出处。眼下林诚义不过教学生蒙学的课文,除了张归贺等少数学童,还没有人读四书呢。 于是林延潮道:“先生,我正巧听过,至于是不是出自大学,我倒是忘了。” 林诚义欣慰地点点头,对张豪远等人道:“难得延潮不计较,你们以后还敢不敢呢?” 到了这里,张豪远与几名学童当下立即道:“先生,延潮,忠书,今日之事,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们再也不敢了。” 侯忠书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而林延潮则是拱手道:“希望经过此事,大家从今以后言归于好,和睦共学。” 林延潮这么说,但见林诚义脸上露出微笑,显然自己这方宽容的做法,令他十分赞赏。 听侯忠书也这么说,林诚义道:“延潮,忠书不追究,但尔等处罚不可免之,小惩方可大戒,豪远你们将所毁之书,以及笔墨纸砚赔一副新的给延潮,还有你们六人罚扫洒之事一月,另放学后罚抄弟子规十遍!” 张豪远他们霜打了一般表情。 未到晚学,张豪远即拿了两本全新的书,还有一刀新纸,一锭墨,一方砚台,放在林延潮的桌上,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送来的正好,自己正要习字。中午的这件小事,耽搁了习字,每日定下十贴的目标,就必须完成,一会还要温习时间还是很紧的。 现在正好可以试试张豪远送的新笔新纸,想想也是满开心的。 新砚的砚底涂了腊,有一层光泽,摸在手中十分舒服,拿起墨锭放在砚上研墨,加了少许水,磨出来的墨汁黑如油,这说明墨锭的质量还不错。 想起小学时学的书法课,学校都是用墨汁的,方便是方便,却是少了几分研墨时的趣味。至于新笔林延潮就不试了,听说开始练字不能用好笔,否则就炼不出技法来,还是用软毫旧笔锻炼自己的腕力和笔力。 林延潮照着帖子开始练字,奢侈地用了张新纸,写字时舐纸不胶、入纸不晕感觉真是好极了,越写越舒畅,自己的字也是顺眼多了。一面写完吹干了,反过来再写一面,不要浪费嘛。 一帖字写完,林延潮只觉得全身痛快,就好像小时候上学时,新买的文具都特别爱惜,拿来和小伙伴们显摆一下,文房四宝,也就是读书人上阵打战的枪和剑。看了张豪远来捣乱,也是挺好的,否则自己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纸墨。 自己在练字,其他学童们在背千字文。 林诚义将千字文定至全文背诵,而初入蒙学的学童也要背至三百字未至。林诚义这么布置后,课堂上学童们都是一片哀嚎,连学堂内最调皮的学童,这时候也认真许多,不敢再有所怠慢。 而吃了大亏的张豪远,更是面如土色,他现在正赶着抄弟子规,加上千字文全文背诵。他大概今晚不睡,都完成不了。 “此番也算给他们长了教训,以后看社学之内,谁敢欺负我们,真是痛快!”侯忠书笑着偷偷和林延潮说道。 “我们来社学读书,可不是来斗气的。”林延潮继续写着字。 “延潮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为什么不想想这么巧,你这几天学业正好有长进,督学老爷马上要来社学,就在这时候张豪远想赶你出社学。” 林延潮停下笔,没想到侯忠书平日一副缺心眼的样子,有时候却也满聪明的。 林延潮道:“你比别人强一截时,别人会嫉妒你,若是你强别人一大截,别人就会佩服你。所以别想那么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是王道。”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延潮,这句话听得浅显,但我听得却很道理啊!你怎么变得这么有文采,大哥,请受小弟一拜。”侯忠书作势要拜。 “你的膝盖我就不收了,地上凉,我道听途说行了吧,真是的。”林延潮摇了摇头。 晚学后,林延潮被林诚义唤至塾内说话。 林延潮先向林诚义行以弟子礼然后问:“先生有什么话要吩咐学生的?” “我前几日说要考校你落下的功课,你准备得如何了?” 林延潮道:“回禀先生,学生不才,只背了两卷,还有两卷没有背。”事实上他已全文背诵下了,并且刚才还温习了一遍。 林诚义一愣道:“能背两卷,也是很不容易了,你费了几日?” “两日。”林延潮实话实话,不过是两日背了全书罢了。 林诚义脸一沉道:“求学当务实为本,一卷就是一卷,两卷就两卷,不求寸进是不对,贪多了嚼不烂更是不对。” “先生教训的事,学生受教了。” 见林诚义认错,林诚义脸色好看了一点问道:“那你背了几卷?” “两卷!”林延潮老老实实地回答。 林诚义脸顿时黑了,将戒尺重重一搁,从手边拿起书本来道:“为师最恨华而不实之人,作学问扎扎实实来不得一丝浮夸,你以为是神童,两日就背下半本。” 我已经很低调了啊,林延潮当下道:“请先生试之!” “试当然要试,不然怎么责你,”林诚义哼了一声道,“第一卷的文臣!错一处,吃一记戒尺!” 林延潮背着双手,摇头晃脑地道:“帝王有出震向离之象,大臣有补天浴日之功……此皆德政可歌,是以令名攸着,学生背完了,先生你的手怎么了?” 林诚义当然不会告诉林延潮,自己手举戒尺酸了活动一下。 林诚义轻咳了一声道:“背你的书去,第二卷老幼寿诞,还是不可错了一字。” “不凡之子,必异其生;大德之人,必得其寿……” ……后生固为可畏,而高年尤是当尊,先生下面再背哪一卷?”林延潮是越背越是舒畅,不由发问。 “好了,不必背了。”林诚义果断合上的书,站起身背着戒尺,来林延潮面前踱步,来回走了几圈。 林诚义停下脚步打量了林延潮一番道:“延潮,社学里学童之中,你的学业一贯并不好,但是你这两三日的表现,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林延潮垂首道:“先生过奖了。” 林诚义将手一抬道:“不说你的课业,你今日言,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说得很好。在我看来,蒙学课业于你没有什么难度了,是时候习经学了。” 经学一般指儒学十三经,包括应试的四书五经在内,如果说蒙学读的三百千千可以说登堂,那么儒家十三经可以称得入室,好比是小学到中学的跨越。 林延潮听了谨慎地道:“先生,经学是圣人之言,学生不敢造次。” “也不算造次,”林诚义露出欣赏的神色道:“你知道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很是难得。但是不通经学,就不能得功名。” 林延潮想了下道:“敢问先生一句,你让我习经学,是否为了督学大老爷来社学之事?” ... 第十二章 同窗排挤 右斋内,师生二人相对而立。 林诚义听了林延潮的话,微微惊讶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道:“看来你是猜到了,我也不瞒你。大宗师观风社学,必考校你们学业。在弟子中,你行止稳重,我想你在大宗师面前应对。” 林延潮也明白,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林诚义道:“虽说要让大宗师赏识很难,但是也算得见过世面了,将来再与其他官吏打交道也不怵。” 林延潮听了暗暗感激道:“多谢先生好意,不过经学是应试的时文,不仅要能背得滚瓜烂熟,还要将经义能融会贯通。如果要能窥得门径,非要数年苦功不可,我骤然学习,根基不稳,若是大宗师考校,答得对不足为奇,若是答错了,不仅令大宗师看轻,还累及先生和社学的名声。” 林诚义点点头道:“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所以学生想另辟蹊径,若是大宗师考校蒙学课程,弟子可以上前应对,若是经学,还请先生另择人选。” 林诚义欣慰道:“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若换了他人,恐怕就算不自量力也会一试,只是大宗师到时恐怕只会问经学,而不会问到蒙学课程。” 林延潮笑了笑道:“那学生,也只有希望其他同窗得大宗师赏识了。” 林诚义哈哈一笑道:“为师虽不认同你的看法,但你执意如此,就随你吧。你的千字文书本弄坏了,我这里有一本千字文释义,上面还有我读书心得,我先与你讲解一番。” 说完林诚义从头到尾仔细地给林延潮讲了这一篇千字文。 林延潮退出林诚义房间,讲堂上已是点起灯火。林诚义给他讲千字文,居然是整整费了一个时辰。虽说是为了应对大宗师观风社学,但怎么说林延潮也是很感激林诚义这一番栽培的意思。 而且自己还欠着他的束脩,这让一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的林延潮,有一些不自在。 待林延潮走回讲堂,张归贺,张豪远几个学童表面上埋头苦读,但眼底却盯着观察着右斋的动静。 “归贺兄,先生对延潮面授机宜了许久啊。” “看来这一次应答大宗师,此人也是有份。” “对啊,本来不过当此人是山村小子,但他这一次出头,不是分薄了我们机会。” “此人心机深沉,连豪远兄都给他收拾了,眼下是压不住了。” “够了,”张归贺面露恨色,瞪了外面林延潮一眼,“总之就算我们不出头,也不能让他出头” 林延潮隐约听到张归贺几句话,但没有理会,将书本一搁,去厨房取了晚饭,直接捧来讲堂里。 林延潮捧晚饭,放在课桌上,准备边吃饭,边用功,将林诚义方才说的消化消化。 这也是上辈子当学生时,养成的习惯,只是当时都是边在食堂吃饭,边拿着手机上网看小说而已。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样才感觉吃饭香而已,能够有种享受人生中放松一刻的感觉,这种滋味绝对比屎后一根烟还要舒畅。 将腌菜拌进饭里后,林延潮一面用勺子舀着饭,一口一口拔进口里,结合林诚义所教导,将千字文释义又重新看了一遍。要知背得千字文虽容易,但要理解里面意思却不容易。比如胡适就曾说过他五岁时,就念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两句话,可是当了十年大学教授以后,还是不理解以上两句话的意思。 因此林延潮要将整本千字文都吃透,华灯初上,讲堂学童都已逐个回家,家里的饭食自是比学堂上要好。 他们自不会有林延潮这样边吃饭边读书的习惯,不过就算林诚义看到林延潮这一幕,恐怕眼下也不会说他三心二意,而是夸他用功读书吧。谁叫林延潮现在已经是好学生呢。 夏日的夜晚徐徐降临,窗外间蟋鸣不止。在用心读书的林延潮耳中,这蟋蟀的鸣叫丝毫不吵杂,反而带着一种夏日的生气,洗涤人心。在蟋鸣声中,油灯里烛光轻爆,短暂的夏夜很快就过去了。 又过了几日,明伦堂内燥热得犹如蒸炉一般,学童们身上的学子衫都是湿透了。 林诚义用书本逐了逐飞在耳旁的蚊虫,继续讲课,而堂上学童都是聚精会神盯着书本,只有额头拭汗时才动一下手。 一堂午学结束,学童们都是长长舒了口气。 林延潮和侯忠书二人耐不住酷热,到堂外一多荫通风的树下歇息。 四下无人,侯忠书悄悄来林延潮道:“延潮,你知道吗?前几天张豪远,张归贺,张嵩明三人被先生叫到塾内去了,呆了好一阵。你看这几日来,他们不知怎么的都是打了鸡血似的,一副奋发读书的样子。” 张豪远,张归贺,张嵩明都是学堂内,学业优异的学生。 “用功读书不是很正常?” 侯忠书眉头一挑问:“那先生也不是也招你吗?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林延潮道:“既你没有被先生所召,我就不该告诉你。” 侯忠书听了不言语了,过了一阵又忍不住问道:“延潮,亏我拿你当兄弟,你居然不告诉我,哼,我也早料到了,必然是大宗师观风社学时,先生让你们上去应答。枉我平日学习那么好,成绩那么优异,先生居然也不让我去,这真是没有道理!让我这样的人才埋没在乡里,真是国家的损失。” “那是谁昨日千字文默写时,被先生打了二十多下戒尺?让你去应答大宗师,这才是我们社学的损失。”林延潮毫不客气地批评道。 侯忠书老脸一红道:“那不是大意吗?如果我认真读了,就不会这样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兄弟两个,你得到大宗师赏识,不也是我得到赏识了吗?这可是鱼跃龙门的机会。” 林延潮道:“哪又如何,大宗师的学问如海一般深,而我现在只有半桶水,要得大宗师赏识很难的?” 侯忠书拍腿道:“虽然渺茫,那也是好机会啊,听说这位大宗师一向喜欢提携后进。” “延潮,我们洪塘乡乡野之地,大宗师十年也不会来一趟,这个机会实在难得。到时候我也会尝试一下,别想我顾忌兄弟情谊,让你三分。”侯忠书言道。 许延潮忍不住道:“忠书,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优点吗?” “是永不放弃的精神吗?” “也可说是,你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心。” 侯忠书脸上一僵道:“都是兄弟,你这么说我。” “先生回来了,我们快回学堂。”林延潮看见林诚义走来立即召唤道。 两人不敢怠慢,立即回到讲堂上。 林诚义一席青衫,站在讲案前开口道:“县里来了消息,学政老爷提前了行程,三日就到洪塘乡先拜祭襄敏公后,再观风社学” 襄敏公就是前兵部尚书张经的谥号。这消息一出,众学童都是一脸紧张,激动。 林诚义目光扫过众人道:“你们平日最擅的书稿文卷都要携带身旁,还有平日教你们的应对礼仪,都还记得吗?” “记得!” 林诚义点点头道:“学业有长短高低,与各自的天资悟性有关,但礼之道却不可有了差错。这一点你们要记得。到了明日,你们都要打起精神来,知道了吗?” “是,先生。” 说到这里,林诚义长长叹了口气,笑着道:“明日大宗师要巡历三个社学,我听闻其他两个社学,都张灯挂彩,大放炮仗。但为师不屑这一套,不过你们应答进退,都能合乎分寸,如此也不辜负我平日一番教诲,好了,散了吧!” 说完林诚义大步而去,众学童都一并起身,向林诚义施礼,下面交头接耳,为大宗师莅临社学的事,激动在那讨论。 林延潮看去,一旁的侯忠书双手不住的来回搓动,显得十分紧张。 林延潮问道:“你紧张什么?” “我在想马上要见了学政老爷,说什么话啊?” 林延潮不由扶额道:“你真是深谋远虑啊,与其想这个,倒不如想想,先生要你准备的卷子,可选好了。” 侯忠书讶道:“什么卷子?” 林延潮道:“你都没带着脑子听先生说话?” “不是有你吗?”侯忠书厚颜无耻地道。 林延潮道:“就是备一份平日作得最好的卷子,明日以备大宗师垂询之用。” 侯忠书恍然道:“我明白,可我连破题都不会,拿什么时文的卷子交?总不能是将刚默的千字文,交给学政大人看吧。” “但我也不会破题,时文就没办法,不过为了能应景,还是写几句诗词,对子。” “那还不是一样。当今天子重文章,你我何必论汉唐,这诗词,对子将来又不考,谁还用心研习啊。” “就你们也想得到大宗师赏识,真是白日做梦!” 林延潮,侯忠书转过头去,看见张归贺站在面前。” 张归贺身材秀长,个子虽是不高,但下巴却是抬得高高的,用眼缝来瞧人。 张归贺刚要开口说话,一旁张豪远上来一拉他的袖子道:“归贺,算了。” 张归贺摇了摇头道:“没事,豪远哥,我只是问他几句话罢了?”说完张归贺,走到林延潮面前道:“延潮,前几日在书房,先生与你说了什么?” 林延潮笑着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吗?” 张归贺傲然道:“这社学乃是我张氏子弟读书之地,能容你们外姓之人在此就学,你们当感恩戴德了。大宗师驾临时,你当知道分寸,不要想出头,懂了吗?” “张归贺,你不要欺人太甚。”‘ 侯忠书大怒。 林延潮拦住侯忠书道:“我明白了,归贺兄的意思,就让我不要当你的路了,那么敢问一声,以你的才学,就算我没有出头,大宗师一定看得上你吗?” 张归贺听了不屑道:“大宗师看得看不上我,是我的事。总之你们别想与我争。” 说完张归贺拂袖而去,张豪远看了林延潮一眼,也是离去。 大宗师还未到社学,同窗内却已是开始明争暗斗。 ... 第十三章 大宗师按临了 张豪远,张归贺这么一搞,侯忠书着实气得不轻。 侯忠书气恼地道:“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同窗之谊了,延潮,这你也能忍,这几日定要教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林延潮拍了拍侯忠书的肩膀道:“这是好事,不遭人嫉是庸才嘛,再说这张归贺城府浅薄,不过逞逞口舌之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侯忠书哼第一声道:“不行,我一定要出这口气,你等着督学老爷来的那日,看我如何一鸣惊人,技惊四座。” 林延潮见侯忠书如此,怕他生出什么事端来,好意提醒道:“先生可没有要你在学政老爷面前应答啊,恐怕你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 侯忠书哈哈一笑道:“总之你不用操心,到时候你配合我就是了,我侯忠书出头的日子不远了。” “我言尽于此了,你好自为之。”林延潮双手一摊。 “你别对我没信心啊。我不信你会在社学里被张归贺压着,一辈子不出头,你有什么妙计说来给我参考下。”侯忠书一拍林延潮肩膀。 “到头来还是要我出主意。” “你的主意,就是我的主意,快快说来。” 林延潮笑笑道:“不错,我确实有办法帮你,如果你有志进学,我可以帮你在学政前露脸,只是你学业未到火候,没有真才实学在,久了自会被人识破,到时候反而是害了你。” 侯忠书听了嘿嘿一笑道:“谁说我功课不行的,我们俩以前还不是半斤八两,就算现在稍稍差了一些,以后也总赶得上。再说了你不帮我,难道还帮那张归贺,张豪远他们二人不成吗?” 林延潮朝屋里望了一眼,点点头道:“那倒是。” 看着侯忠书心思活络的样子,林延潮道:“明日见机行事,你还是好生读书要紧,若真有才华,如椎处囊中,其末早晚自见。” 当下二人去吃了饭回到讲堂。 天已是黑了,张厝的百姓早就吃过晚食,就准备要睡觉了。 但读书人都是要三更灯火五更鸡的,晚上读书都是常事。 同窗都已是回家,而林延潮将自家拿来的油灯点上,与为了省灯油的钱的侯忠书挤在一张桌子上,远远看去如一点萤火。 侯忠书读了一会书,就趴在桌上呼噜呼噜地睡了。 林延潮也是无语了,事友数,斯远矣的道理,他是懂的,自己已是提醒侯忠书多次,已是够了,再说下去就要斯远矣了。 他现在琢磨的是,准备交给督学的卷子。 自己现在四书五经还没读,八股文无从谈起,准备交给督学的卷子,也只有对子和韵诗了。虽说眼下八股文是主流,元,明两朝的会试,乡试都不考试帖诗,但是宽松自由度较大的院试,府试,县试还是偶尔有考的,这纯粹看考官心情了。 但问题是林延潮不擅长对子,作诗,本想学其他穿越者,搞一些文坛大盗的行为。 可是林延潮在脑子搜刮了一阵,明朝以后的诗词,他本就没有记得几首啊。如人生若只如初见?算了十二三岁小毛孩,懂得什么男女之爱。北国风光千里冰封?拉倒把,写完没几天,锦衣卫就要请自己喝茶了。 所以林延潮准备放弃这等一鸣惊人的打算,老老实实下功夫,幸亏从现在学起,也不是没有速成的法子,林延潮先不忙着研墨写字,而出门走到左斋向林诚义先借了,,,这几本书再说。 而林诚义却告诉他,早都被借走了,而早已是破旧不堪,只有可以读。 林延潮心想有也就够了,拿着书回到书桌上,天对地,雨对风。大6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地读了起来。凭着过人的记忆力,费了两三个时辰,将整本近万硬生生地背了下来。 换了旁人,谁也不会闲着蛋疼下这功夫,但林延潮却是可以。 背完后林延潮研墨提笔,里的骈句韵对已在脑中,再结合以往林诚义讲得习对,作诗的记忆,开始作对写诗,冥思苦想一晚上,勉强作了两行七言对、一首五言诗,。 写完一看所幸还看得过去,林延潮又拿出一张棉纸,对着写好的字,工工整整的誉写了一遍,这才回到休息。 次日,林延潮又作了一首七言诗补上,而侯忠书也是借鉴林延潮办法,用作了两个诗歌。林延潮看了简直惨不忍睹,几乎也就与‘大海你全是水,骏马你四条腿’的水平仿佛。 洪塘社学内,大家努力准备,终于到了大宗师来了一天。 天方大亮,洪塘社学大门齐开。 乡人们忙着清扫街道,而社学里也张罗起来,林延潮,侯忠书端水来擦拭门面。 这时候一名戴着东坡帽,穿着缎子衫的男子大步走来朗声问道:“先生在吗?” 林延潮认得,此人就是本乡里长,张豪远的爹。侯忠书不待见张豪远,没有说话。但是林延潮迎上前道:“先生在屋内,张总甲里面请。” 张总甲正要举步,林诚义正好迈步而出道:“张总甲,找我吗?” 张总甲见了林诚义,爽朗哈哈大笑道:“先生,正是巧了,我只是来瞧一眼,听闻提学大人按临,水镜社学那边都忙得开了,先生社学里有什么要帮手的尽管说一声。” 林诚义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张总甲,不必劳烦乡里,我们自己学生就够了。” 张总甲听了道:“哪里,社学的学生,哪个不是我们洪塘乡的子弟,也不是外人。豪远在吗?” 张豪远拿着扫帚走了出来,见了张总甲低下头道:“爹,你叫我啥事?” 张总甲拍了下张豪远的头道:“你这小子,怎么弄得一身灰尘,赶紧洗了干净,学政老爷,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你不穿得体面一些如何能行?一会儿见了,需好好应对,若是能的学政老爷赏识一二,就是你十世修来的福分。” 说完张总甲就给儿子拍身上的尘土,张豪远唯唯诺诺地称是。 张总甲一脸讪笑地对林诚义道:“先生,一会儿大宗师来了,劳烦关照下犬子,感激不尽。” 听张总甲这么说,侯忠书暗暗朝林延潮挤眉弄眼,林延潮笑了笑,继续拿着布擦门。 林诚义似觉得有几分难为情,但仍是道:“平日多劳张总甲关照,豪远是我学生,自是一视同仁。” “林先生,准备得如何了?” 但见一名三十多岁男子,身着锦衣大步而来。见到对方,林诚义与张总甲都不敢怠慢,一并行礼道:“张少爷。” 林延潮本不识这张少爷,但见连里正也是一副卑躬屈膝的讨好模样,不由奇怪。 侯忠书在旁咬耳朵才知,此人名为张享是张经的嫡曾孙,其父也官至太常寺主薄,属于名副其实的官四代。 林诚义道:“已是准备妥当了。” 张享听了道:“大宗师,这一次来此,非同小可,决不可出了半分差池,一会若是有学童在大宗师面前失礼,你馆师的日子也就当到头了,明白吗?” 堂堂一名塾师在学生面前,被人当面训斥,林诚义倍觉屈辱当下道:“若有此事,张少爷不说,我也自行辞馆。” 张享道:“明白就好。”说完拂袖就走。 张享走后,林诚义的脸色很差,张总甲连忙宽慰道:“张少爷,与你开玩笑的,先生不必如此。” 林诚义摇了摇头道:“无妨,还是迎接大宗师之事要紧。” 接着就是一段漫长的等候过程。 先到的是探听差事,这也就是衙门里打前站的。这几个人先到社学里,先指指点点了一番,不和规矩,碍眼的地方一律整改,又布置了乡人接官迎接的顺序,然后又去看中午席面,定下上席、平席、水席的座次。 之后再派乡人去前面路上伺候,预备上半路吃喝的茶水,糕点。张总甲也是点头哈腰的一一照办。 最后探听差事似乎是捞到了张总甲给的门包,满脸春风地走了,但对于林延潮而言又是一段等待的过程。林诚义没有讲课,只是坐着,学生们也不能看书,就是这样啥也不能做的干等着。 枯燥的等待令下面同窗们也是不由腹诽起来,实在是令他们等得太长。 迟迟到了快晌午的时候,满头大汗的张总甲快步奔进讲堂对林诚义道:“快,快,大宗师的一行快到村口了,你们赶紧准备!” 林诚义听了当下,不敢怠慢,整了整头上的巾冠,捋了捋身上的文士衫,而学童们则也是相互整理好衣裳。临了这一刻,林延潮见的张豪远,张归贺以下,同学们也是有些紧张。 林诚义领着学童们走到社学大门前,按照事先定好的位序迎候。 林延潮遥遥望向村口那大大的进士牌坊,众学童们都是望眼欲穿,然后远远的就听得鸣锣的声音。 然后乡里就鸡飞狗跳起来。 ... 第十四章 讨厌的县令 咚!咚!咚! 一连连鸣锣十一下。 林延潮心知这万恶的封建社会,等级分明。这鸣锣开道,也是高低之分,七品县官若是下乡,锣响七声,但若是五品知府下乡,就响九声。而省抚一级的官吏下乡,则响锣十一下。 我的天,不是说提学使只与知府平级吗?怎么也能响锣十一下,莫非看人家是省里来的。就算一省提学,且权力很大,不受抚院节制,你也不能这样。 待看到两面衔牌上写着“提刑按察使司副使”,“提督福建学道”,林延潮这才恍然。 提学道隶属于按察司,督学要在里面挂衔。按察司里,按察司使是正三品,按察司副使是正四品,按察司佥事是正五品。如果督学官衔只是按察司佥事,那只能按五品知府的规格,但如果是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按官场上就高不就低的原则,就按省抚级级官员接待了。 算是长了见识了,林延潮有那么点沾沾自喜。 穿着皂衣的衙役拿着腰刀,跟在手举回避、肃静、衔牌赞导喝道前行,此外还有快手,听事,长随不知多少,后面一色青罩软轿,浩浩荡荡地朝村子里进来。 合乡村民都出迎在村口,跪道避轿。 轿子到了社学大门前停下后,一名国字脸,官威极重的官员走出轿子,目光慑然扫过众学童一眼。 众人噤声,大气也不敢喘。林延潮却没几分恭敬,上辈子自己作为小喽啰,也算是见惯了领导,新闻联播里连圣上都见过,几个四五品官还真震不到自己。林延潮仔细打量对方心道,此人就是学政?不过此人官威甚重,一看就决事果断之人,怎么会是清贵的提学官。 但见此人走到后一顶轿子前,然后走到一顶青色油布轿子前,掀帘道嗡嗡地道:“提学大人,襄敏公故里已是到了。”‘原来是误会了。‘林延潮暗道自己不懂官场规矩,如督学这样大员下乡,不仅要耆老相迎,此外还须由一名地方官员相陪。 半响,一黑缎官靴迈出轿外,然后一位四十多岁,绣白鹇补子的官袍的官员,徐徐迈出轿子。林延潮正要仔细看,但见一名衙役眼瞪了过来。林延潮只能将头低下。 说完一旁一人道:“提学大人有令,下乡所为亲民,大小规矩一切从简。” 规矩从简,就不必行那些繁文缛节。众学童们终于可以不必低着脖子,可以将脑袋抬起来了。 林延潮重新抬起头来,但见两名官员,犹如后世领导下乡视察般,左右上下,前呼后拥,除了乡老,士绅,还有衙门自己随员,书办,师爷等一大帮人,连张总甲那般在洪塘乡一手遮天的人物,都只能站着挨了个边。 就这群星捧月的架势,说不出的威风,难怪是人人都爱当官了。一旁衙役不再瞪眼,林延潮也是放眼随意打量,居首的胡提学自是十分好认,若非一身官袍加身,此人倒似一名普通饱学之士,说是教学先生也有人信。 至于另一人,就是林延潮先前误以为是提学的官员,听得一旁衙役都以此人马首是瞻,而一旁张总甲,乡绅们满脸热乎劲地,一口一个老父母称得,不用猜就知,就是本地父母官侯官县周知县。 对于这个周知县,林延潮也是略有耳闻。 闽中倭患严重,吏部选官时也是一贯挑选得力官员来闽地任官。 周知县的风评不太好,乃是拢着权利不放手的酷吏,为人又刻薄蛮横,重典治下,任官以来办好好几件铁案。不少人在他手上倒了霉,破了家,名副其实的灭门令尹,破家知县。 胡提学与周知县二人边走边聊,张总甲,林诚义以及本村乡老,唯唯诺诺地跟在二人,一并入了宗祠。 宗祠里摆着张经,张懋爵二人的牌位,张懋爵是张经之孙,后以父荫补为太常寺主簿。而张懋爵之子张享又补入国子监读书,可谓是一门官宦。 故而接官的位序上,张享排在第一。但许延潮却知此人县试考了五次才过,更不用说府试了。族中上下都知他不是读书之才,但他有个好爹,能够因荫监的身份,补入国子监,对他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般。 一阵寒暄之后,胡提学,周知县也是安坐,一旁人忙着端茶送水。一般而言这并非是真正的考校,提学的工作中心还是放在院试,以及整饬县学,府学上。所谓观风社学,其实不过是提学大人,了解地方情况,表示朝廷重视文教,鼓励民间向学之风。 因此观风也不会刻意为难,面子上过去了,再勉励一番也就过去了。胡提学是这么想,但是其他人却不这么想。恰如真佛就在眼前,谁还愿意走十万八千里至西天取经。遇见一个一句话就能改变你一生的贵人,谁能按捺住,不试图竭力展现一番自己。 胡提学对下面学童,没有拿捏官架子,而是一派慈和长者之风道:“这些都是襄敏公的族亲,乡里吗?” 在场张氏族人那么多,但胡提学一问,却不是人人有资格能他说话的。必须推身有功名的人,陪之起居说话。其他就算腰缠万贯的商贾,或是张总甲这样在地方十分有势力的乡绅,都是没有资格插嘴的。 “回大宗师的话,大多是本乡子弟。”张享开口回答,他补了监生,就有了能与官面上说话的身份,代表张氏宗族说话。 胡提学赞道:“忠义之乡,真是人物锦绣。” 说到这里,胡提学自古对一旁周县令道:“朱子有云,三代以上,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 “人生八岁,而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及其十有五年,除了王公子弟,有凡民之俊秀才入大学。故而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听胡提学谈话,周县令身子前倾,表示恭敬,嘴里答道:“提学大人,所言甚是,眼下的社学,乃是效仿三代以上,小学所设,有教无类,凡百姓都可以接受教谕。到了十五时,入大学之学,除了王公子弟,庶民中独俊秀方能入学。搁到今天,所指乃县学,府学中的生员,唯有通过小三关三试,才能成为秀才。” 胡提学捏须笑着道:“数台兄,此言正合吾意。所以这一次天子令本官督学本省,凡社学师生一体考校,务求明师责成。同时也从民间荐拔举才,不可令贤良遗落于乡野。” 一省督学手握一省社学塾师的任免之权,同时也有破格为国举士的权力。 胡提学与周县令谈笑了一阵,众人包括张享都只能听着搭不上话。 这没办法身份差距所在,不说官位上的尊卑,就以‘学历’而言,周县令是隆庆五年的三甲进士,属于金字塔尖端的人物,而胡提学更是厉害,是庶吉士出身,后散馆出任御史,再钦点福建学道。 好比爱因斯坦和薛定谔聊天,想插嘴也是有心无力啊。 胡提学与周县令聊了一阵,方记起下面侯立的学童来开口道:“哪一位是社学塾师?” 听胡提学这么说,林诚义连忙站出身来道:“回大宗师的话,晚生林诚义就是。” 胡提学见林诚义仪表堂堂,点了点头问道:“老友师从何人?”以胡提学的身份可直称其名,但他这么说,以示优厚社师。 听胡提学这么说,林诚义一脸羞愧回道:“回提学大人的话,晚生还未进学。” 听此胡提学神色淡了几分,当时有功名在身之人,称生员叫老友,而称童生为小友。比如童生进了学,不怕十几岁,也称为老友;若是不进学,就到八十岁,也还称小友。 林诚义卡在院试这关上没过,还算不得是秀才,当不起老友的称呼。 而当时社学,好一些的是请儒士或儒学生员为塾师,差一些的才请童生为塾师。而胡提学听说林诚义不过是童生,料想他才学有限,所教出来的学生水平也不怎么样。 张享生怕提学看轻了,连忙补救:‘林先生虽未进学,但教导学生却是十分严苛,他的弟子不乏出类拔萃之辈。‘这时周知县冷笑道:‘呵呵,提学大人面前,可不要乱放大话,出类拔萃四字岂是轻易用得?‘ 这一说,众人脸上都是露出尴尬之色。林延潮也不免对这周知县感觉不佳,作为本地知县,这么说一般是表来在提学面前表示谦虚回护之意,免的表现不佳,落差太大,但周知县这话听得这么刺耳,竟不给人留一点面子,完全没有官场上一派祥和的作风啊。 是想立威?还是已经知道自己在民间风评不好,索性黑脸到底。林延潮暗暗揣测。周知县这么说,没人敢说什么不是,都是垂下头来。连张享也不知如何回答。 胡提学笑着打圆场道:‘周知县治下,民风淳朴,当然不乏出类拔萃之才子。‘胡提学是周知县场内唯一需给面子的人物,当下道:“大宗师太抬举了。” 胡提学笑着问林诚义道:“社学中的弟子,学业到哪一步了?” ... 第十五章 胡提学的考校 见胡提学发问,众人都来了精神。 林诚义答道:“回大宗师的话,学有先后,有些弟子已读四书了,有些在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至于刚入学的还在读蒙童训,弟子规。” 胡提学认真叮嘱道:“师者,发蒙解惑,传书授业也,汝授书时当循序渐进,不可急切造次,欲速则不达。” 林诚义行礼道:“晚生谨记大宗师教诲。” 胡提学转过头向学童们温和地问道:“你们谁都读过四书啊?” 果真如林诚义预料,胡提学先考校四书。这也是必须的,经学是功名的敲门砖。胡提学负责一省文教,当然需引导士林文风的方向。 听到胡提学这一句话,学童中张豪远,张归贺,张嵩明都是精神一震,三人一并上前一步回答道:“回大宗师的话,晚生读过一些。” 胡提学回顾对左右笑着道:“瞧,说得多有趣,恰巧本官当年未中进士前,也读过一些四书,我们来相互印证一番。” 领导开玩笑,下级是一定要笑的,在场大多是衙门里的人,哪里不知这个道理。于是众人都是笑得‘前仰后合’。 胡提学当下指一指张归贺问道:“你四书读到哪里了?” 三人之中张归贺年纪最长,长得斯文秀气,一看最有读书人的样子。胡提学点他第一个来问,显然对其有几分兴趣。一旁作陪的乡老里,正有张归贺的族亲,当下颜面有光。 眼下听胡提学问话,张归贺当下精神一震,在族亲,在场官吏的注视下,丝毫也没有怯场。 张归贺上前一步朗声回答道:“晚生读完大学,正勤读论语,孟子。”林延潮心想,张归贺不愧是洪塘社学第一‘学霸’,十三岁能读到论语,孟子已算得不错了。 胡提学点点头,不过这在他眼底也不算得什么,当下道:“好,你既读了了论语,我问你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下一句是什么?” 张归贺不假思索,笑着道:“学生知道,楫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胡提学微微点头接着问道:“那这一句如何注解呢?” 张归贺停顿了一下,思索道:“讲得是,君子谦虚与人不争,但是……但是射箭之时,先作揖而让,再作揖而退,后登堂饮酒,这应该……应该就是君子之争。” 张归贺说的是朱子注集上的注解,这是官方标准答案。所以当初林诚义叫林延潮背四书时,他觉得时间不够,并非是四书难,而是四书的注集太长了。林延潮听张归贺说得虽结结巴巴,但意思上大体还是说对了。都可以看出对方十分勉强,连林诚义听他说完,都是替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胡提学听了不置可否然后转过头问周县令:“数台兄,你觉得此学童解得如何?” 周县令面无表情地道:“这可为难我了。” 作为进士出身,四书五经对于周县令早是烂熟于心,但胡提学这么说,他倒是不好接,说出来以免有卖弄之嫌。 当下一旁有人道:“大宗师,学生来替县尊解一揭。” 一名与张归贺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子从周县令身后走出。 “大宗师面前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周县令斥了他一句。 胡提学笑着道:“都是学生后进,就让他说吧。” 此人开口道:“那么晚生姑且言之,其中揖让而升者,乃是大射之礼,古礼,耦进三揖而后升堂也。朱子在这一段有注解,晚生采之,此言君子恭逊不与人争,惟于射而后有争。然其争也,雍容揖逊乃如此,则其争也君子,而非若小人之争矣。” 胡提学满意地点点头道:“十不离**了。” 听胡提学这么说,这男子当下大喜道:“晚生陈宗城,多谢大宗师赞赏。” 林宗城表现的如此抢眼,当下惹得在场张氏子弟的不快,眼下是提学大人,来洪塘乡考校这里子弟的学业,你是什么鬼,如何到本地人头上抢风头来了。不过此人知县旁班列而出,不是县衙里人,就是知县亲信了。众人也不敢说什么。 张归贺见此,也是目光露出恨色,当下着急道:“恳请大宗师再出题!” 胡提学笑着道:“方才已是问过了,汝这个年纪,已是不错了,将来再用功就是。” 听胡提学这么说,张归贺不敢再说,只能跺足退下。张归贺没有料到自己这一跺足的动作,被胡提学看在眼底,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快。 胡提学看向张豪远,张嵩明问道:“你们学了什么?” “回大宗师的话,只学了大学,论语只是粗通。”二人一并答道。显然他们是看到方才张归贺失利,自知学问做不到那么深,于是退一步。大学经一章,传十篇,加起来不过五千个字,很难出什么差错。 这时张豪远上前一步道:“学生张豪远,乃本乡里长之子,于大学一书,早已是烂熟于胸,恳请大宗师出题!” 张豪远这一跃居张嵩明前,抢了个先,又主动介绍自己,并暗指自己是里长之子,这一切都是要胡提学面前加深印象。而张嵩明则是愣在一边,不知说什么,显然没见过世面,胡提学,周知县面前失了方寸。 林延潮在一旁看了心想,看来有个里长的爹,也是不一样啊,规矩礼数却是一点不错,这不是普通百姓教得出来的,不过张豪远是不是太刻意了一些。 里长在乡间势力很大,但对于胡提学而言,又怎么看得上呢。胡提学看着张豪远摇了摇头,张豪远神色一变,不知为何惹得胡提学不快了。 胡提学手指着一旁的张嵩明,问道:“你年纪较他小,为何抢在他面前呢?” 张豪远一时哑然,心知自己给胡提学留下不好印象,当下急忙补救道:“学生虽年纪小,但在族中的辈分却比大他。” 胡提学听了捏须道:“你说得有自己的道理,但于礼不合。” 周县令在旁拿眼一瞅,冷笑道:“大宗师在提点你,听到了吗?” 周县令官威很重,一般百姓大人尚且畏惧,何况小孩。他平平一句话,在张豪远听来就像是训斥一般。张豪远也不免颤抖道:“学生谢……谢大宗师教诲。” 胡提学倒是温颜道:“无妨,你刚才说大学一书,早已烂熟于胸,你可知古人为学首末次第,大学虽短,但学问须以大学为先,朱子有言,先读,以定其规模;次读,以定其根本;次读,以观其发越;次读,以求古人之微妙处,你切不可轻慢。” 这话听得在场之人都是点点头,林延潮也在心底暗赞,尽管观风社学这一套,是古代人在官面上搞形式主义,但胡提学还是十分用心的,言语中肯,是真的在提点后进。 但是张豪远被周县令方才那一吓后,还没有缓过来,人在心不在地答道:“多谢大宗师提点。” 这一情形在场的人都看出来,倒是浪费胡提学一番好意思,张总甲在一旁看了,暗暗气恼,但又不敢出言提醒儿子。 胡提学当下问道:“汝可记得汤之盘铭所言?” 张豪远听了当下精神一振道:“学生记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胡提学微笑,以示嘉许,张豪远对大学一书准备得十分充分,正等胡提学再问自己。但胡提学已没有再问的意思,转过头去看向张嵩明问道:“大学中有言,意诚而心正,何为意诚?何为心正?” 张嵩明被这突然袭击,弄得惊慌失措,他也以为胡提学会再考校张豪远几题的。张嵩明紧张之下,大脑一片空白,听了胡提学的话,冥思苦想了一阵然后道:“所谓诚其意者,勿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 “所谓正心……所谓正心……” 张嵩明答出一个,下一个就接不上去。 众乡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林延潮见了也是感叹,见了这样大场面,换谁都会紧张,难怪林诚义之前对自己说,不指望自己能得到胡提学的赏识,就当见见世面,以后见官不怵。 “你来告诉他。” 见胡提学指到自己,陈宗城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出首道:“所谓正心,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程子曰:“身有之身当作心。” 见陈宗城如此回答,胡提学露出嘉许之色。而一旁洪塘乡的人,顿时颜面扫地。 不久一名长随向周县令耳语几句,周县令向胡提学道:“提学大人,茶饭已是备下,乡野地方,没有什么佳肴,唯有鱼虾还算新鲜。” 胡提学笑着道:“早闻闽水的河鲜养人了,周老弟为官一任,真是好福气。” 周县令笑着道:“哪里哪里,过一段江口红蟳肥了红膏,那才是真正口福。” 说完二人齐笑,皆是站起身来。 林延潮暗暗摇头,估计观风社学的事,在两位官老爷眼底,还不如江口的红蟳更感兴趣。 两位大人离座,一旁的下属也是动了起来,开路掀帘。 胡提学听后点点头,从椅上起身。 张享见了急了,心道今日事传出去,不仅洪塘社学,洪塘乡的名望也是砸了。张享连忙上前一步道:“两位大人请留步,社学中还有几名弟子可以造就,请大人试之!” ... 第十六章 一鸣惊人 张享此刻心情太急切了,所以行动有些冒失,难免有阻拦上官去路的嫌疑。 周知县脸已是沉了下来,大为不快道:“还要再试吗?” 张享在周知县面前不敢陈词,林诚义上前一步道:“大宗师,老父母在上,晚生这些学生都是可以造就之才。” 胡提学听了侧过身温和地道:“进学有先后,资质有等差这不算什么,但人无礼则不立,事无礼则不成,汝当仔细教学生这个道理。” 林诚义听了满脸羞愧,知道是方才张归贺和张豪远的表现令胡提学失望了,当下道:“多谢大宗师指点,晚生一定谨记,如此教导学生。” 听胡提学这么说,侯忠书对许延潮恼道:“先生受辱,我作为学生怎么能忍?现在提学大人,可是将我们洪塘乡的人都看得轻了,不行,眼下我不能顾全大局下去了,我必须站出来挽回先生的颜面。” 林延潮没有拉住侯忠书,但见他一步迈了出去,还未说话,就被张总甲拉下去道:“提学大人在这里考校学问,你一个外姓子弟说什么话。” “你别瞧不起人,我也是社学的弟子。”侯忠书闻言大怒。 林诚义看了过来,脸色发青道:“张总甲,外姓子弟也是我林某的学生,就算塾师不做,我也不能让你如此辱我学生。” 外人见林诚义与张总甲内讧,不由都是好笑,张享大失颜面,只能陪着讪笑,看向林诚义都是怒色。 林诚义为张总甲所辱,满脸都是悲愤之色,当下上前一步道:“大宗师在上,恳请你再试一人。” 胡提学笑了笑,不置可否。 林诚义先斩后奏,对林延潮道:“延潮,你千字文背得不错,何不让督学大人考一考呢?” 千字文,听林诚义这么说,众人都是一晒。千字文乃是学童发蒙之用,不在四书五经之列,让提学考校,等于数学教授,去考小学生加减乘除的功课。连张享也瞪了林诚义一眼,觉得他现在是病急乱投医。 不过也有人,顺着林诚义目光看去,但见一个年幼的学童站了出来。众人初时以为,此人也不算什么,但见对方行止从容,少年老成,不由多看了几眼。 林延潮见林诚义向自己点了点头,终于轮到自己出场了,侯忠书有句话说对了,师受辱,学生怎么能忍。 林延潮当下向前迈了一步,长长施礼道:“请大宗师出题考校!” 胡提学神色肃然,待见林延潮走前,不由眼睛一亮道:“小小年纪,竟有这等端重气度。看你少年老成,自有诗书满腹的气度,本官还以为你已是秀才了。” 听胡提学这么说,在场之人都是再度打量起林延潮来,确实林延潮眼下的气度,要说他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真是谁也不信。 “大宗师金口,学生必当努力,令大宗师言不有失。” 胡提学听了微笑道:“说得好,有志气。” “不过,”胡提学话锋一转开口道:“话虽说得漂亮,但也要有真才实学才行,你说你学了千字文,都背得如何?” 林延潮答道:“回禀大宗师,学生于千字文用功最久,可以说倒背如流。” “延潮这孩子,这会总该让大宗师满意了吧!”张享,张总甲都是松了口气。 这时候一旁周知县冷笑道:“倒背如流?你倒是倒背千字文给本官看看啊!”此刻张总甲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怪自己乌鸦嘴,公门里好几人窃笑出声来。 胡提学也是莞尔笑着道:“人无信不足以行天下,少年人,你说你要考秀才,本官甚欣慰,但可不要学大人大言不惭啊。” “多谢大宗师,老父母提点,敢问学生可以倒背千字文了吗?”林延潮说道。 “哦?这孩子,”胡提学哈哈一笑道,“姑且试来。” “也乎哉焉,者助语谓,诮等蒙愚,闻寡陋孤……”林延潮开口就来,丝毫没有停顿。 宗祠内最少有近百人,满堂之人都是看向林延潮。但对着这么多人的目光,林延潮却丝毫没受影响,双手负后,踏着读书人背书时的矩步。 “正表端形,立名建德……” 但听林延潮吐字清晰,仿佛当年曹植七步成诗,又恰似在自家院子里闲庭信步一般。在场之人听得张大了嘴巴,连下巴都要脱臼了。这小子真是在到背千字文啊。 “……荒洪宙宇,黄玄地天。” 最后一个字落地之后,祠堂之中鸦雀无声。 林延潮背完后向胡提学行礼道:“学生愚钝,两年从学只擅长千字文一篇,故而才这么熟稔。若是大宗师,老父母考校学生其他的,学生真的就不会了。” 听林延潮这么说,众人心底都赞了个好字,小小年纪就这么知进退,还给了周知县一个台阶下。乡人多不识林延潮,不由纷纷打探起这孩童的来历来。而有心之人则是偷看胡提学脸色,看他如何评价。 胡提学沉默了一会,旁人看不出他的心思来。 这时候他突然道:“磻溪伊尹,佐时阿衡何解?” 这是千字文里一段话,林延潮想起林诚义给自己讲解的千字文释义来,毫不犹豫地道:“周文王在磻溪遇姜尚,辅佐明君,而商汤王尊伊尹为阿衡。” 这句话不容易解释,一般人从字面上的理解,就是磻溪边的伊尹,为商汤王尊为阿衡。但事实上磻溪是周文王遇姜尚之地。千字文里用短短八个字,却道得两位贤臣知遇于明君之事。 胡提学忍不住轻轻击节,又道:“杜稿钟隶,漆书壁经?” “杜度草书,钟繇隶书,魏安厘王冢里漆书,曲阜孔庙壁中之经。合上一句既集坟典,亦聚群英来说,杜稿钟隶,漆书壁经指的是宫中所藏珍宝。” 胡提学脸上微微露出笑意,林延潮正好于这一段特别有心得,深入道:“上一句讲得是杜度乃草书之宗,钟繇隶书天下第一,道的是天下之珍!” “下一句讲的是上古无笔墨,以竹梃点漆书竹上,后有人掘魏安厘王的坟墓,十三篇漆书的古籍,使漆书重见天日,而壁经,是说秦始皇焚书坑儒后,儒学失传,所幸从孔子旧宅墙壁发现先人所藏的经卷,才使得经典重见天日。漆书壁经道的是存亡断续!” “解得好。”胡提学也不由赞了起来,下面凡读过千字文的,也是纷纷点头。 “本官再考校你一个难得,如果对了方才过关,”胡提学捏着胡须突然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何解?” 众人都认住了,这是千字文第一句,也是最熟悉一句,考过科举的人都知道,每间号舍都用千字文来编号,但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算是举人都不一定晓得。 林延潮却笑着道:“天地玄黄出自易经天玄地黄,宇宙出自淮南子,上下四方称宇,古往今来称宙,洪荒出自太玄经,称洪荒之世。” 众人当下都是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这时候胡提学捏须大笑道:“我问你淮南子,太玄经你都看过吗?” “没有,但弟子看过千字文释义,上面说的。” 胡提学油然道:“那也很不容易了,于千字文一书,你可以算出师了。” 林延潮当下躬身道:“大宗师过奖,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读破一卷书,赵普半部论语也可治天下。” 胡提学见林延潮这么说,十分欣喜道:“能务本求实,真孺子可教也。你能说出这一番话来,很不容易,必是家学渊源,汝父想必是读书人吧。” “家严是生员,庆隆年间中的秀才。” 听林延潮这么说,胡提学和周知县都是点头。读书人与读书人之间都是亲近,而秀才已列四民里士的阶层,若是林延潮说自己是商人,吏员,农人之子,就要有折扣了。 胡提学对林延潮更是亲厚道:“父亲是秀才,难怪应答有礼,进退有度,不知现在是在县学,还是府学?” 胡提学掌府,县二学,若是有名的学生,他该是有耳闻。听胡提学这么说,林延潮不能说话,只是垂下头。 “怎么不说话?”胡提学问道。 众人见了微奇,怎么不回答胡提学的问话,难道最后功亏一篑。 这时候林诚义站出来道:“禀大宗师,延潮之父母,在数年前,为本乡百姓避开倭害,不幸遇难。” 原来如此,众人听了不由大生同情之意。方才林延潮不能答,自然视作‘梗咽不能言语’。 “真有此事?”胡提学斟酌了一下,心想还是确认为好。 一名衙门里的官吏在周知县旁耳语了几句,周知县点点头,当下对胡提学道:“确有此事,隆庆年间,寇酋林凤率寇掠民,当时确有一名林姓秀才遇害。” 一名生员遇难对一县来说是不小的事,当时的知县,必须要上报提学道,提学道再上报按察司。 听到这里,连胡提学也觉得有必要给这少年补偿些什么了。 胡提学思索了一番伸手抚须道:“你文才具佳,本官很欣慰,决定对你奖赏一番。” “提学大人,”周知县打断了胡提学的话。 “周县尊有什么话要说?”胡提学问道。 周知县看了林延潮一眼,耐人寻味地笑着道:“提学大人既是赏识他,不如听听这学童,自己想要什么奖赏。” 林延潮心底一噔,看向周知县心想自己莫非是哪里得罪你了,要这样害我。 ... 第十七章 成为弟子了(第一更) 周知县这么说,胡提学微微一愣后,哈哈地笑道:“数台兄说的是,还是让小友自己来提吧。” 众人也摸到了周知县的意思,心底也是替林延潮叫屈起来。 若是胡提学奖励林延潮,当然是长者赐,不敢辞,他给什么林延潮就要什么。 但是自己要求,这分寸可不好拿捏,要求多了,胡提学会觉得你贪心,方才苦心营造的一切好感都没有了,若是要求少了,自己也是吃了亏。若是什么都不要求,看似清高,但是却蠢极了,旁人反而会觉得你虚伪,甚至胆怯而不敢向胡提学有所要求。 在场众人心想,若自己是林延潮该如何回答,在旁人眼底,这可是一句话可以改变一生命运的机会。 “还没有想好吗?” 林延潮抬起头,看向胡提学,见他眼中露出些许笑意。 任何危机换个角度来看,也是一个机遇,林延潮定了神,脸上露出了笑意当下道:“回禀大宗师,晚生想好了。” “哦,说来听听。” 众人心想,林延潮这么说定然是打算向胡提学要求什么。 林延潮道:“晚生想请大宗师允许,让先父灵位入供抗倭的忠义祠。” “聪明。”众人几乎忍不住拍腿赞叹。连一直板着脸的周知县也是,眯起眼睛来再度打量起林延潮来。 此举表现了为人子的孝道,成全了好名声,也不过分贪婪,此外县府里早已下文,入忠义祠之人的家属,可优免二丁两年的杂泛徭役。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若换了一个成人做出这样决定,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若是从一名十二岁少年道出,就很难了。在众人眼底不仅是才学过人,而且人情练达,两者兼备最是难得。 而林延潮沉浸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同时自己也算有了少许欣慰,他算为自己这一世从未蒙面的生父做了一点小事吧。 胡提学亦不由叹道:“生子当如延潮矣,数台兄,此事你看如何?” 周知县干笑两声道:“胡提学有识人之明,这小童有尽孝之心,今日真是遇上一段佳话啊。”此刻连周知县也是夸赞起起来。 胡提学笑着道:“这本官倒是受了,小友可有得意的卷子,放在身边,让本官看一看。” 到了这里,在场之人都是用又羡慕,又妒忌的目光,看向林延潮。 林延潮早就准备,从袖子里抽出前几日作的对子和律诗的卷子来,交给胡提学。胡提学扫了几眼后道:“不错,不错,但是还欠些火候。” 林延潮当即道:“学生,恳求大宗师斧正!” 嗯,胡提学点点头,将卷子上不足之处,略微提点了一下。 林延潮当下跪下向胡提学叩了头道:“谢大宗师授业解惑之恩。” 这一番举动,众人都暗赞林延潮上道。 其中诀窍在,师者,授业解惑也,林延潮这么说就是拜胡提学为师,从此以后出门就敢说自己是提学大人的门生了。 胡提学满意地微笑,他远到福建这偏僻之地为一任提学,他的打算还不是借乡试,院试的机会,收得门生弟子,将来若顺利回两京任堂官,或是地方大员,这些门生可都是人脉资源,放长远也可荫庇子孙。 林延潮眼下虽连童生都还不是,但是知书达理,又十分聪慧,可以放在长线投资。 胡提学满意对周知县道:“你说你地方没有人才,我看不是嘛。” 周知县听胡提学这么说,也是颜面有光,薄笑道:“那是提学大人抬举罢了,不过提学大人再说下去,席面可是要凉了。” “好,好,”胡提学笑着起身,众人都是一并弯腰躬送胡提学。 胡提学脚步顿了顿,伸手向后面一招道,“延潮也一并入席吧。” “是!” 胡提学直接邀林延潮一同赴宴。乡人们这时候已是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与提学,知县一并赴席,这是何等殊荣。 林延潮走后,众人啧啧称奇,暗恨为何陪在胡提学,周知县身旁的不是自己。而林诚义看着弟子得到提学的赏识,也是一阵欣慰。 他当年自小家贫,父母将田地房子都典当,以资他求学,院试后父丧,母孤寡在家无力再考,只好以馆谷为生。 他自知自己为童生,在别人眼底水平比生员塾师,要差了一个档次。但是林诚义是个骄傲的人,他虽不是生员,但自认不比生员塾师差。因此他对学生严格要求,诲人不倦,就是希望他们能出人头地,若有弟子里考上秀才的,自己也可一吐被人看轻的恶气。 林诚义默然地走着,张享与张总甲二人,忙去招呼县衙三班六房的吏役。林诚义知道,这些他们畏吏役更甚于县官。 都是笑脸,尽是虚伪的客套,这些人上一刻可以捧你入云,下一刻可将你踩在脚底。方才张归贺等弟子表现不好时候,是如何呵斥自己的,而现在林延潮为提学抬举,又对自己摆出笑脸来了。 罢了,罢了,林诚义走向宗祠大门觉得自己已是看透世情,明日就辞去塾师,他的远房表叔是卖桐油的,需要一个帐房,他打算去那帮忙。 “林先生留步,大宗师有请!”一名衙役过来满脸堆满笑容的与他道。 林诚义知道衙役的人都是媚上而欺下的,他们突然这般待自己一个山村塾师倒是有几分意外。 “为何?” “那要多谢你的弟子了,他在大宗师面前赞你的才学,故而大宗师请你一见,对了,你有无趁手的文章在身边,如何没有请人去取,眼下先随我去见大宗师,切不可让贵人久候啊,林先生啊,说不准你要交大运了。” 林诚义听了方才死寂的心,不由又颤抖起来,但他涵养很高,拱手道:“多谢,烦请领路。” 那衙役笑了笑道:“哪里的话,我以后说不定还要劳烦先生照顾呢。” 宴席散去,胡提学,周知县已是打道回府。 宴席上林延潮也喝了一些酒,带着几分酒意。这时候可没什么十八岁以下不能饮酒的说法,林延潮也灌了几盅黄汤下去,人也有些晕晕乎乎的。 从宗祠里走出来时,太阳已是要落山,张厝村的房屋上披一层霞光,家乡方向的远山落下一道长长的斜影。风疾疾的吹着,令林延潮酒意顿消。他借着些许酒水,来舒缓一下穿越这一个月来一直紧绷的神经。 终于,终于有了一点出人头地的希望。 林延潮见侯忠书立街边左看右看问道:“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担心你,”侯忠书幽怨地道:“今日你可算大出风头。可我却无人赏识,我当初苦心安排好的大计啊,胡提学居然一眼都没有看过。” 林延潮将双手一摊道:“你的风头又怎么是我抢得掉的。你放心,方才你为张总甲拉下的一刻,必然在胡提学心底留下了深刻永远不能磨灭的印象。” 侯忠书啊地一声道:“是吗?” 林延潮重重地点头道:“是啊,正是由你这一番表现,才烘托了我出场力挽狂澜啊。” “去你的。” 林延潮担心侯忠书介怀,宽慰道:“这事求不来的,你学业不够,若是造假冒充才学,久了必被人识破,到时候是害了你。若是你真的要想上进,从今日起就和我一并好好读书。” 侯忠书道:“你说也是,你原来读得都不如我,这次一定是侥幸。” 两人说说笑笑,推开社学的大门,走到明伦堂前,林延潮,侯忠书却是吓了一跳。但见同窗都是在那,眼见林延潮回来了。这些往日从不向自己打招呼的同窗们竟是一起从座位上起身。 众人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神色,有那么一些拘谨,还有几分尴尬。 “各位同窗,这是作什么?”林延潮言道,侧头看见侯忠书却是抬头挺胸。 张豪远走向前,面上还有几分不自然,他向林延潮施礼道:“延潮,今日你为我们社学,为我们洪塘乡挽回了面子,以往自己有对不住的地方,请你不要往心底去。。” “豪远兄,哪里话,我们不是好几日前早已是握手言和了吗?” “我只是怕落下疙瘩,今日听延潮你这么说,知道你是大度的人,是我多心了。”张豪远这么说,另一人张嵩明道:“延潮,你为我们社学出了口气,在提学,县尊面前争了光,以后你就是我们自己人了。” 林延潮哈哈一笑,向四方作了团揖道:“我一个外乡子弟,能得先生启蒙,得诸位同窗接纳,这乃是我荣幸,还是先谢过大家。” 林延潮这一番话赢得了众人的心,张豪远这时道:“延潮不计前嫌,今日又为了社学增了光,我出钱让膳夫加两个菜,今日大家一乐如何?” “豪远哥豪爽!” “谢豪远哥了!” 众人都是轰然叫好,林延潮也是笑容满面,没发觉在同窗中唯独张归贺独自一人,悻悻地离开了讲堂。 四面的同窗围了过来纷纷道:“延潮哥,今日款待学政老爷,县尊筵席如何?” “延潮哥,一席面上几个碗?七八个没?” “少了,起码十八碗!” “胡说,喜宴才上十八碗的。” “那么说,学政老爷,县尊断是不止十八个碗了。” 同窗们都是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讲堂内,大家都是齐声欢笑。待林延潮说到筵席上的丰盛,酒酿如何香醇,众学童们都是啧啧称奇,大家都是最喜欢听这个,仿佛都亲身经历了一般。 不久拍门声起,众人看去原来林诚义在张总甲等几人搀扶下,返回社学,张豪远等学生连忙都是一并上前帮手。 “先生怎么醉成这样?” “不是酒醉人,而是功名醉人啊,酒不醉人人自醉。”张总甲笑着道。众学童都不明白什么意思,唯独张总甲看着林延潮笑了笑。 ps:晚上还有一更,请大家收藏哈! ... 第十八章 传道授业(第二更) 夏日炎炎。 社学里的大树上蝉鸣不止。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热浪滚滚中,学生郎朗的读书声,也是回荡在社学里。外边扛着锄头经过的村民,每到这时候都会欣然的微笑着。自胡提学走后,整个学堂的学风,顿时也不一样了。原来有些怠学的学童,现在也变得认真起来,对着书一字一句的在读。 林延潮坐在书案上翻书,眼下他在读神童诗。这神童诗也是发蒙时学生常读之书,读起来令人意气飞扬,恨不得立马就中了进士,步入朝堂一般。而书里也是通俗易懂,不仅是新入学的孩童,还是读了一两年的学童都可以学。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众学童读到这里时,林诚义走入讲堂之中,目光扫过学堂上,默默地听着学生读书。林延潮突然感觉有种不一样的气氛。 片刻神童诗已是念得完了,林诚义将全书讲解了一遍。这一遍林诚义讲解得十分仔细,也是十分耐心,仿佛要把自己半辈子读书的全部见解都注入这篇诗中。似乎大家也有了预感,连平日最不认真的学童,也是听得无比专注。林延潮无比专注地听着林诚义的讲解,一字一句地跟读。 这带着墨味的书卷一页一页的翻过,沙沙的声音,仿佛春蚕食叶般,润物细无声般进入每个学童的心田。解到最后,林诚义缓缓合上书,目光再度扫过学堂上道:“诸位弟子,神童诗这一篇,望大家回去后勤加研习,而先生已决定不日辞去塾师。” 听林诚义这么说,学生们不由问道:“先生,为何不教我们了?难道我们做错了?” 课堂上一片安静,除了林延潮一人以外,众弟子们都不知道为何林诚义突然辞去塾师改去赴院试。 林诚义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很好,是为师的原因,为师向总甲辞去了塾师,以备八月的院试,所以不能再教导你们。” “先生,你考中了院试,就能成为生员了吗?” 林诚义点点头道:“是的。”到这里林诚义看了林延潮一眼,师生二人心知肚明。 突有一名学生站起身大声道:“先生,我们不愿你走!”林延潮看去说话的,竟是平日最懒散的学童,挨着林诚义的板子最多,但第一个挽留的也是他。 林诚义目眶微红,举起手向课堂上按了按道:“我不是教过你们吗?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当初来社学为塾师时,为师总有个期望,心想为师虽此生进学无望,但教出的学生也要有几人能够进学的,不仅仅是能中秀才,甚至能中举人的。” “说来惭愧,为师平日虽时常和你们说读书为学,不能拘泥于举业,但为师何尝有看得开了,正如这神童诗说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为师这些年实一心念之的,就是能够得到功名啊。” “所以说来,我的眼界见识,也不配堪为人师,但是今日为师有一句掏心底的话,告诉在座各位,无论尔等要读书立身,还是有志科举,都要记住,世道会欺你,时运会不济,人会误你,但诗书绝不会负人!” 张豪远,侯忠书等人握紧的拳头,听了林诚义这番话,在场学童甚至恨不能立即头悬梁,锥刺股,从此发奋读书。 “学生记下了。”在场学童一并回答道。 林诚义欣慰的点点头道:“你们记得就好,尔等年少,当惜这大有为时之光阴,奋发读书,不要待到如为师一般青丝白发时方才懊悔。” 说到这里,林诚义背过身去,言语中也有几分哽咽道:“好了,你们再读读书吧,我再看看你们。” 学童们一并背负着双手,挺起胸膛,对着堂上的林诚义大声念道。 “学问勤中得,萤窗万卷书。 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 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 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学乃身之宝,儒为席上珍; 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 。 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 达而相天下,穷亦善其身。” ………………………… 晚学之后,林诚义给每名学生都一一布置了几日课业,最后一名名学童都向林诚义郑重行礼后拜别。 明伦堂上只余下林诚义与林延潮二人。 林延潮拿着书本上前,朝林诚义施礼道:“学生望先生此去院试独占鳌头!” 林诚义没有说话,而是看着自己良久,语气中有几分不忿地道:“胡提学提拔你也就罢了,你为何自己不好好把握,反而在他面前提及为师?” “学生今日能为大宗师赏识,离不开恩师教导,胡提学问其果,学生不过道其因而已!” 林诚义顿时无言以对,深吸了口气道:“此番若非你将我推荐给提学大人,为师也不会破格得到这次院试的机会。你放心,这个人情为师将来一会会还你!” 林延潮反问道:“那么先生,敢问我还是你的弟子吗?” “是。” “那弟子向别人称赞自己的老师,做错了吗?” “不是。” “那老师得了他人赏识,算是欠下弟子的人情吗?” “这。” “所以先生若是要计人情,弟子能得你细心教导之恩,又兼延缓束脩交纳之情,要多久才能还清,若是一并计较起来,倒是弟子的不公平了。” 林诚义摇了摇头,没好气地道:“你真是能言善辩,为师收回方才的话,总行了吧。” 林延潮嘻嘻一笑露出几分顽劣弟子的模样来。 林诚义还是不习惯这样的气氛,板起脸来道:“今日能得胡提学赏识,为他收为弟子,可见你并非池中之物,为师学业浅薄。作了的蒙师尚可,至于经师和人师却是不敢当了,不过有句话我要问你,你想好今后的路应该怎么走了吗?” 林延潮听了林诚义的话,知道他话中的意思。 “生逢太平盛世,于你我这样寒门子弟而言,要想要有立身之地,仅有的,也是唯一的出路就是科举。” 林诚义正色道:“成为生员,见县令不拜,免徭役刑法,可四方游学不受路引限制。诚然成为生员,并非可言一世太平,就算你官至内阁首辅,也有皇帝压着你。但成为生员,至少宗老不敢难你,乡绅不敢难你,小吏不敢难你,衙役不敢难你,否则就算你坐拥万金,也不过是他人圈养的肥羊!” 成为生员,中了秀才,以往看史书,电视剧时,也觉得过去秀才,甚至举人,进士有什么了不起。但真正到了大明,在这低层待了一圈后,才明白什么是等级森严,尊卑分明,要成为一名秀才有多难。读书是唯一改变寒门子弟命运的机会。 “怎么不说话?”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林延潮正色言道。 林诚义听林延潮这么说,欣然道:“你能明白就好,你与胡提学说,千字文上的典故,很多为师尚的不知,千字文注释上也不过照搬古人之言,你却是能清楚知悉来历,你是如何知得?” 林延潮一时语塞,今日回答胡提学的考校,除了林诚义给自己讲的千字文释义,还有许多是上辈子自己看书得来的见识 林延潮想了下言道:“回禀先生,家里有几本旧书……” 林延潮还没解释,林诚义就释然道:“必是你父亲当年读书时留下的,方才说了还是为师学问有限,作了你的蒙师还算妥当,但要作你经师就难了,有句话是经师易遇,人师难求,实际上真正能传制艺之道的经师哪里易遇得。” 两汉重经学,经师众多,但其中真正能称为人师的却难得一遇,所以说经师易遇,人师难求。 不过事实上明朝读书人,真正称得上授业解惑的,则是蒙师和经师。蒙师是给弟子发蒙解惑,而经师也称为业师,则是传授四书五经的经学,也就是制艺之道。至于人师,就是品德学问都可为人师表,往高了说,可以是孔孟,王守仁这样层次的。 林延潮连忙道:“先生切莫这么说,学生两年来能得你教谕,实是三生有幸。” 林诚义听林延潮这么说笑道:“没有料到,在洪塘乡两年,你却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眼下为师也没什么帮你的,若是院试落第,那么一切休提,若是进了学,为师倒还能替你引见一人,作你的业师。” 林延潮听了不由大为奇怪,什么样的人物,也要等到林诚义成了生员后,才能引荐给自己。说到这里林诚义,打开包裹,从中取了一本书交林诚义道:“临别之际,为师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本大学章句就拿去读吧。” 林诚义这一番赠书有传道之意,林延潮当下接过书来,郑重地行了三叩之礼。 ps:第二更求下推荐票哈! ... 第十九章 回家 午后,社学里燥热得一丝风也没有。 自林诚义数日前辞去了塾师后,少了人监督,众学童们也没了昔日午学时,认真读书的劲头,都是一并躲在后院榕树下阴凉地方。 天热难忍,众学童们也是索性不要了读书人的体面,将长袖长褂的学子衫一剥,直接穿起了绔衣绔裤,几名学子从家里拿来了散茶茶末,泡了一大茶缸子。茶末拿来泡水,又经不过几个人牛饮,早已是淡而无味,但眼下众人也只能借茶消暑,聊胜于无。 幸亏这时村口的龙眼树硕果累累,被几个顽皮的学童,偷偷打了一耙子,弄了好几挂来。众学童们吃着解馋,吐出来的龙眼核,积起来砸狗,也是十分好玩。 众学童们被这酷夏的燥热,弄得无心读书。 而林延潮坐在榕树树荫下,认认真真地那看着林诚义赠给他的大学章句。 林延潮不用说话,自有同窗将一碗晾好的茶端来。 知了叫不听,十分呱噪,林延潮读了会书,嘴也是干了,正好拿起大碗茶,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吐出茶渣,长舒一口气,但觉得暑气退了几分。 一碗茶已是去了大半碗,又立即有人满上,一旁的人,见林延潮得闲,立即捧着千字文过来请教。 解答完问题,一旁旁听的几位同窗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是愈发敬重。林诚义一走,他几乎成了社学里半个师长,比起动不动就看不起他人,崖岸自高的张归贺,同窗们更是喜欢向平易近人的林延潮请教。 说起师长,林延潮倒是想起林诚义来。 下个月这位蒙师就要院试,是否中式,林延潮预料是十有**之事。毕竟已是胡提学的约定门生了,按照这官场上的潜规矩,林诚义应该没有什么难度中式。 谈及约定门生,作为一名大明朝读书人,要想在体制里混,关系和脉络不可轻忽,这里一为师生,二为同年,三为同乡。 师生里又以座师最重,座师是门生官场上领路人,如果胡提学住持院试,所有被录取的生员,都是胡提学的门生。而约定门生就是还没有考试,但二人已是先一步定下师生关系。 而院试里,一不糊名,二不誉录,是否录用全凭考官一己的喜恶,当胡提学改到林诚义卷子时,只需看一眼他的名字,文章只要不要太离谱,下面的就是走过场了。 同样的,林延潮现在也是胡提学半个约定门生,不过他还必须先过了县试,府试两关。说到县试,就是小三关第一关,有本县县令把持,林延潮想到那黑着一张脸,为人刻薄的周知县。这样的人物,要想打通关节,还是别想了。 眼下唯有勤奋努力先,想到这里,林延潮放下茶碗,正要继续用功,这时外头有人念道:“延潮!” 林延潮起身看去,原是张总甲他满是笑脸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忠烈祠的事,已是办妥了。” 林延潮闻言不由大喜。 张总甲笑着道:“是督学老爷亲自关照的,县衙自是不敢怠慢,也不要我们使钱,顺顺当当的就办下来了。我正好与县衙礼房有旧,就托人打听,开具优免杂役文书也一并发到我这来了。” 林延潮还是很承张总甲的情,当下将文书收下道:“还是有劳总甲了,不知感谢才好。” 张总甲呵呵地笑着道:“哪里,哪里,要感谢,你以后不要忘了提携一把,我这不成器的儿子才是。” 张总甲这么说,张豪远顿时颜面无光。林延潮道:“总甲,豪远兄才学具佳,我也不过在千字文上有一日之长罢了,但日后能与豪远兄相互提携才是。” 听林延潮这么说,张总甲,张豪远二人都是很受用。张总甲继续对儿子道:“瞧瞧人家延潮,说话多有分寸,你要多学着才是。” 张豪远再度无奈地低下了头,林延潮也不好再分说什么。张总甲笑呵呵地又夸了林延潮一阵,这才走了。 拿到优免徭役的文书,林延潮心底就有了底气,到时候大娘的娘家谢里长,拿些杂泛徭役来摊派,他们林家也是不怕了。他之前未雨绸缪,就是为了防谢家这一手。 “豪远,忠书,明日我就打算回家看一看。”林延潮开口说道。 张豪远倒是道:“别啊,我正好这几日,想向延潮兄请益学业。” 侯忠书道:“延潮,你走了,谁陪我玩,不,谁陪我读书啊。” 连走到门角在旁偷听的张总甲叶氏摇了摇头,心道林延潮走后,这些学童学习的毅力也不会太久,马上就懒散了。 但见林延潮却板下脸正色道:“亏你们还说这番话,读书为己?还是为人?没有我难道就不能读书吗?” 听林延潮这么疾言厉色,二人都是不好答话,林延潮口气稍缓了一些道:“我将来是要考功名的,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希望能与你们一起赴榜,将来一并成为同案,岂不是很好。若是有了等差,我心底不介意,难道你们心底也不介意吗?” 听林延潮这么说,张豪远,侯忠书二人都是肃然。连张总甲也是在心底称许,此子真不是一般人,不仅在胡提学面前,举荐自己的先生,还不忘了提携自己的同窗好友,我让豪远结交这小子,看来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张豪远面露愧色道:“多谢延潮兄,这番提点。” 侯忠书则道:“潮哥,这么凶作什么,我努力读书就是。” 林延潮笑着道:“这就好了。” 次日,几个学童也是散了学,回到家中玩耍了,准备等新的塾师来了。而张豪远,侯忠书二人被林延潮那一番言语刺激后,倒是留在社学内努力用起功来。 号舍内,林延潮收拾行李,将衣裳层层叠叠放在行李底下包好,点灯所用的膏油,还有几只狼毫笔,再把要读的书放入书篓装好,打点起行装就走出了社学大门。 时候尚早,张厝的村民见了林延潮,不由议论起来。 “这不是大宗师,钦点的神童吗?” “年纪虽小,前途不可限量。我家那小子与他一并读书,怎么都没和他学个一点半点的。” 一路上,所遇乡民也纷纷和自己打招呼,林延潮也是回礼。 走到村口时,林延潮望着那高大的进士牌坊许久。这一去一来不过十几日,但是自己的处境已是一步步在好转。 十几里山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快要到家时日头已是高高挂起了。 到了山前,林延潮老远闽水边挤满了几十名妇人正用江水浆洗衣物,男丁在那拿着担子挑水,在水边洗马桶也不是少数。 这没什么卫生不卫生,老人家都说一句,流水自清。堤坝外的疍家渔民还吃,住,溺都在水边呢。还没到了村口,几条村里养熟的狗窜了出来,见了林延潮也不乱吠,而是温顺地呜呜作声。 还是家乡好啊,林延潮愈发亲切起来,但是这里却不是自己归属。洪山村还是太闭塞了,百姓们鸡犬声相闻,老死不相来往,村里很多人终其一生,连十几里外的省城都没去过。 消息不通,林延潮被胡提学赏识的事,估计都过了几日,也没有传到村里。 林延潮沿路还是与同乡,族亲打招呼,乡民们见了都是笑着回道:“潮囝,回来了!” “读了书,越来越懂礼貌了。” “快回去吧,你媳妇等着你呢。” 听了这句,林延潮不免尴尬的笑了笑。 来到家里二层小楼前,就见得门内,林浅浅正在喂蚕,一手捧着簸箕,另一手从里面掏出桑叶来喂蚕。林延潮看去,小萝莉身材微长成,真是越发的可爱。林浅浅回身拿簸箕上放下,正好看见林延潮。 林浅浅见了林延潮揉了揉眼睛,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 “潮哥。”林浅浅几乎喜极而泣。 林延潮正要长大双臂,迎接小萝莉的拥抱时,突然林浅浅脚步一停,喜色一僵,突然满脸怀疑地问:“今日不是朔望日,你怎么回来了?” 林延潮回答道:“浅浅,先生已是去馆,塾内没有塾师,所以我回家来看你了。” 林浅浅不信道:“先生好端端的,怎么会去馆,莫非你怠学,逃回了家中,是不是?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容易么我?” 林浅浅马上转怀疑到质问,林延潮哈哈地笑道:“你不知道,这一番我赴社学,得了督学的赏识,督学已是许了,让咱们爹入忠烈祠的事,衙门优免徭役的文书,也是下来了。” “督学老爷可是文曲星,哪里能容易赏识他人的。”林浅浅道。 “你不信我有文书啊?” “真的假的,拿来看看。” 林延潮摇了摇头,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从书篓里拿出文书来。林浅浅接过书来,她也是粗略能识文断字的,虽一篇文书上好几个字不认得,但大意还是明白了。 “潮哥,是真的,你终于出息了。”说着林浅浅一下子扑在林延潮的怀中,嗷嗷地哭了起来。 林延潮拍着林浅浅柔软的肩膀道:“好了,浅浅,督学赏识不算得什么,待以后我中了秀才,你再哭不迟,现在哭光眼泪,以后我再中了举人,进士,你眼泪就不够使了。” 林浅浅闻言重重锤了下林延潮的胸道:“你就会埋汰人。” “轻点,我可遭不起,你三天两头打的。” 林浅浅笑嘻嘻地将文书放在眼皮子,认认真真一个字一个字又了一遍,这才相信是真的,高兴地道:“那就好了,赶紧将这好事,告诉大伯和三叔吧,他们这几日为谢总甲派下徭役愁眉苦脸呢。” 林延潮听了神色微冷道:“谢总甲给咱们家派了什么差事?” ... 第二十章 蚬子汤 朝廷的差役,分银差,力差。 如衙门中衙役,就是银差,派到百姓头上,百姓给钱,而官府自行雇役。而力差如门子,狱卒、铺兵,斗级、库子,仓夫这都要百姓亲自充役。简单概括,银差,给钱了事;力差,身体力行。 林延潮想起明朝徭役制度道:“按道理眼下还未过年,衙门过年时会重新派役才是,眼下派役不合规矩啊。” 林浅浅道:“谢总甲说了,官府的事没一个准的,临时派役也是经常有的事。” “我早就知道,幸亏这次我有了准备,他这一次给我们家派了什么役?” “前两日,谢总甲找上门来说,给咱们家派的是常丰仓的库子呢,过了秋就要赴任。”林浅浅垂下头道。 “好个谢总甲,竟是一点情分也不顾了,要把我们林家往死里整!”林延潮不由冷笑。 他本以为谢总甲,最多给自己家里派如坝夫,铺兵,修河工这样的苦役,但没有料到居然是可以令人破家绝户的库子。 林延潮也不算刚穿越过来时候的初哥了,换作以往,他还以为到粮仓作库丁是美差呢。官场上不是有句话,做官不如做娼(仓),做娼不如从良(粮)。 但这个福利是体制内的,不属于力差这等临时派遣的临时工。仓里平时有什么亏空损耗不仅要库子赔得,若是胥吏索取,无论公费私钱都要从腰包里出。从来徭役派至库子的,破产者十之有九。 此刻许延潮想起林诚义说的话,果真是句句在理啊。没有功名在身,作为一个小民,衙役敢难你,小吏敢难你,乡绅敢难你,宗老敢难你。 不要怪别人鱼肉你,这都是自己实力不够强大所至。 “潮哥,你莫要动气。事先谢总甲也派人传了话,说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只要我们老爷子,大伯,去给大娘赔礼道歉,接大娘回家,就消了我们差役,否则就两家和离,但当初大娘陪嫁奁妆,攒下的私财,都必须一文不少的退回谢家,还有延寿也要归谢家,改宗姓谢。他也可以做主消了差役。” 林延潮算明白了,谢家这是逼自己家就范啊。 去当库子,这是破家绝户的路子,一般人不会选。至于和离,不仅林家要赔一大笔钱,连孙子都要搭进去。林延寿可是林家长孙啊,林高著,大伯,宁可破了家,也不会把长孙让给别人。 所以了,只有第二条路了看似可以接受。 换作旁人来看,不算什么,就当是老婆生气了,跑到娘家去,老公回去哄,放下身段,陪几句好话。这在从来都是夫纲不震的大伯看来,简直不是事儿。但谢总甲开出条件,连林高著也要一并去,那就不像话。 公公给长媳道歉,长辈和晚辈赔不是,这成什么体统了?这是要把林高著的尊严和面子拔出,等同于打断了脊梁骨,从此在他谢家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要我爷爷赔礼道歉,想得到美,大伯和三叔怎么说了?” “他们说等爷爷回来再说。” 林延潮不由伸手扶额,果然这家里,自大娘被赶出家门后,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了。 晚上上了灯,大伯和三叔回到家里。 两人都是一脸疲惫,三叔连种地都是没心情了,而大伯则是打着呵欠,一脸的没精神。 “浅浅,爷爷来消息了没有?” “还没。” “潮囝回来了。” “嗯,大伯,三叔先吃饭吧,我有话说。”林延潮开口道。 “也好,也好,先吃饱饭再说。”三叔是半分意见也没有。 一家人是坐上饭桌。 林浅浅端了一锅蚬子汤来,还有一盘子捞野菜,锅里的粥也是稀的。蚬子是最便宜的,省城里一盆才几文钱。 林延潮不由诧异,家里日子什么时候这么难了。 林延潮穿越后是过惯了苦日子,但平日养尊处优的林延寿就在闹了:“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没有肉。” “那我要吃鱼,我要吃鱼。” “也没有鱼。” “那我要娘,我要娘。” 大伯一摔筷子喝道:“不吃,给我滚下去!” 林延寿当下嚎啕大哭:“爹不疼我,我要娘,我要娘。”林延潮心想以往延寿是家里宝贝,大伯从不对他骂一句,而现在。 林浅浅也露出抱歉的神色道:“前一段刚纳了岁进,家里没钱当家了。” 岁进属于里甲三办,是县里除夏税秋粮的重税,岁进,就是以当地土物,供给朝廷。县衙借个这名目,向百姓来摊派钱。 大伯和三叔都是垂下头,眼下地里没生产的,三叔没钱拿回家,而大伯呢,不指望他从家里拿钱就不错了。今年家里就靠着林高著在铺里当差,拿公食银,以及林浅浅打席子,换点钱当家,还要供林延潮,林延寿两个人读书。 平日林高著在铺里当差,有优免一石的特权,还有十五亩地的收成,以往日子过得还行,但今年过了水后,日子就一直很紧巴了。 林延潮安慰地林浅浅道:“浅浅没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的吃就好了,你的酒糟蚬,清汤蚬,我最爱吃了。” “你别说了,不是浅浅的错,都是你大伯我没用,只能给你们吃这样的配菜。”大伯筷子一放,自责自己。 “大哥,你别说了。”三叔也是叹气。 大伯和三叔都是厚道人,但是难不成还要我这个侄儿来安慰他们。 林延潮还未开口,林浅浅道:“大伯,你别多想啊,你看这么多的蚬子一煮,把里面白花花的蚬肉一剥,还是道荤菜呢。” “是啊,人说穷人吃不了三两肉呢,我们吃给他们看。”听林延潮这么说,大家心情好了一点。 林浅浅见了笑着道:“不仅蚬子肉能吃,你看蚬子壳熬得汤水,绿青青的,是一道上等的好汤,以往潮哥晚上盗汗,一碗下去是汤到病除。” 林延潮与林浅浅两人,一口一个地说蚬子的好处,听得林延寿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信以为真地拿起筷子道:“爹啊,爹啊,我要吃蚬,我要吃蚬!帮我夹!” 林浅浅当下用勺,从锅里捞了一大勺子蚬子搁在林延寿碗旁。林延寿吧嗒吧嗒地,如嗑瓜子办嗑开了蚬子壳吃了起来。 大伯感动地看了林浅浅一眼,又对林延寿骂道:“哪里有这样把配菜当饭吃的,一口饭一口菜!” 三叔道:“大哥,这几天雨水少,地里的菜都焉了,过一阵就好了。”大 缓了这一段,林延寿吃得开心,大家也不再皱着眉头了。 林浅浅将剥开的蚬子,一个一个搁在自己碗里。林延潮虽觉得,眼下家里虽是粗茶淡饭的,但气氛却不错。 都说有情饮水饱,但如果可以,还是有情吃鲍鱼的好。 大伯道:“潮囝,你说有话和我们说是什么?” 林延潮当下将县衙优免徭役的文书拿了出来,交给大伯。 大伯看后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道:“潮囝,你怎么搞到的?有了这个我们还怕谢家做什么?” 林延潮笑了笑道:“大伯,你这下可以安心了吧。” 三叔听大伯说林延潮搞来优免徭役的文书,也是大喜,几日笼罩在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一拍桌子道:“谢家的欺人太甚,明日我就拿这文书拿给谢总甲看,气死他。”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三叔,先不忙着给。” “为什么?”大伯,三叔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们现在拿了,谢总甲早有了防备,说不定又谋些其他法子害我们,倒不如等些时候,他先托了人,把事情操办清楚来上门后,然后我们再告诉他,我们不去!” 大伯和三叔对望了一眼,再度异口同声地道:“延潮,你实在是太坏了!” 第二日,林延潮在家里读书,解决徭役的事,不过一时。谢家都欺负上门了,不一刀还一刀简直不痛快。 但从又哪里入手。 就在林延潮想着时候,门外头有人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妙峰村的人和我村打起来了。” “打他妈的。” 林延潮走到门前,打开门,但见村里的人,满口骂娘,然后抄起扁担,锄头,就往村口赶。 永安里妙峰村与洪山村,原本本是一个村子,后通往洪山桥的官路修通后,两边就隔了一条路,久而久之,就各成了一个村落。 洪山村里,主要林氏,而妙峰村,主要是谢氏。 两村因水土之事摩擦本来就多,村民械斗的事也常有。 以往这事,林延潮也不关心,但眼下却是动了念头道:“浅浅,我去看看!” 林浅浅一听,立即放下手上的活,急道:“潮哥,他们大人打架的事,你搀和什么,别去了。” 林延潮笑着道:“我就是去看看,难不成,还和他们动手不成,。” “不行,不行,不行!”林浅浅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嘴里鼓鼓的,手里拽着林延潮的衣服,一直摇头。 “浅浅,放手,你放心,我我就远远地看好,不掺合行了吧!” 林浅浅见林延潮露出正色,知拗不过他当下道:“那你答应我,不能有事。村里人打架了,你就跑回来,别看着!” “嗯。嗯。知道了。”林延潮心不在焉地匆匆答应后,就跑出门去。 “潮哥,小心点!”林浅浅追在后面说道,眼底满是担忧。 ... 第二十一章 谢老虎 闽水湍急,又是四面皆山,到了洪塘上游水势才缓了一些,经了多少年才冲出河央的好一片地来。这里的田亩两村人看得都和命根子一样,开发利用到极致,没有一处闲田的,因此是非也多。 照道理谢姓在本里本不是大姓,论丁口本不如隔壁村林氏的多,在没有法律可言的乡里,男丁多就是王道,谢氏斗不过林氏才对。但几年前妙峰谢家的一个子弟中了举人后,整个谢家也就跟着起来了,眼下倒是反过来压着洪山村一头了。 林延潮穿着麻鞋,沿着村里的田埂路,一路小跑。 到了村口堤坝边上,就远远地看到水渠边上到处都是人。东头的人多一些,看来都是洪山村本村的,西头的人少一些,应该都是是妙峰村的。看见两边人都各自站在一边对骂,说明没有打起架来,林延潮放心了一点。 再走进几十步,看见两边乡老搁在中央劝架,心底更定了些。 既是乡里老人出面,这架估计是打不起来了,估计也就是嘴皮上的论战,然后商量下损失,事后就可以散了。 林延潮更是放心了,大胆地走进人堆里,村里人都是大老爷们,别看整日只知道老实巴交的低头耕地,一旦涉及田产水土的事,各个都不相让。若不是两边乡里的老人,在那劝和,恐怕两边早就打起来了。 两村因田讼的事起冲突不是一次两次了,乡里人从来都是帮亲不帮理。一帮大老爷们梗着脖子在那边相互骂娘,很是让林延潮见识了一番闽地俚语的博大精深。 林延潮一个少年,混在人堆里,自是不起眼,大人也没拿他当回事,不过他倒是听村里几个大人,七嘴八舌地将事道了个明白。 原来昨日谢总甲三儿子,将洪山村的水渠抛开了口子,引水灌他自家的田,这样也就罢了,还将洪山村的水土扒拉了一大块,这样也就罢了,还害的洪山村一处河滩枯了水,河滩上林家村最好的一处蚬埕给毁了。 蚬埕是一处的河床,平日养蚬子的地方,旺季时随便就捞得五七担蚬子,不仅供本村百姓吃,还能挑进城里卖。毁了洪山村的蚬埕,就是断了村里人的生计,否则村里人也不会那么大的火气。 吵吵杂杂之际,不知谁喊了一声:“谢老虎,来了!” 顿时村子里的人,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林延潮看去,但见堤坝边上行过来一溜的人,为首的是四十多岁的人,必是谢总甲无疑,但见谢总甲背负着双手,踢着鞋走了过来,十几个打扮得如泼皮一般的人,往他身后一站。 被围攻中的谢家人,顿时腰杆子就硬起来了。 一个里长,就是方圆十几里地的天。 林延潮从书里看过这段话,天下之执,自上而下,甲首上有里长,里长上有县令,县令上有郡守,郡守上有藩司,藩司上有六卿,而天子加焉。也就是按照里,县,府,省行政级别划分,里长,知县,知府,布政司从下到上。 里长虽是最小一级行政单位,但里长却为为王当差,有六项权力:一,管慑十甲;二,催征钱粮;三,勾摄公事;四,编户之役;五,编户为王纳差,六,存留起运科粮。 说到里长,林延潮在洪塘社学时,与张总甲也打过几次交道了。在清化里,有张经家那样的四代官宦,张总甲里长再大,腰杆子也没官宦人家的硬,村里的事轮不到他说得算,所以张总甲平日都是笑脸迎人,当个和事佬差不多了。 可永安里下面的编户不一样,除了妙峰村谢家,其他村连个有功名在身的人都没有。谢总甲平日就是蛮霸二字,唱黑脸的角,平日村里催科钱粮的事说一不二,求情也没用,不给任何人面子,四方村民给了他谢老虎的诨号。 林延潮打量这谢总甲,他与大娘相貌有些相像。听说此人,年少时性子暴躁,后来因谢家出了个举人,谢老虎因此攀上官府,当上了里长脾气这才收敛一点。此人当上里长后对谢家人,妙峰村的村民,十分护短,其他村的人对他早不满了。 “谢总甲,是你们家三仔毁了我们村的蚬埕。” “要你废话,我们总甲没有看见吗?” “不过是借点水土,不是又给你们填回去了,呱噪个什么。”谢家的人叫嚷起来。 谢总甲将头一抬喝道:“老三,有没有这事?” “爹,有,但是……”谢家老三倒是一口应了。 “混账东西。”谢总甲骂了一句,不待解释一脚将自己儿子,踹下了田埂。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将谢家老三扶起来,但却摔得满身泥浆子。 “坏了人家东西,多少钱赔给人家,我们谢家不是出不起这钱,而是丢不起这人。我谢老虎平日承乡亲们抬举,称一声总甲,为朝廷当差,总不能让乡亲指着我的脊梁骨骂说,处事不公道吧。” 啥!谢老虎居然转了性了。 谢家老三苦着脸道:“是。是。” 几位洪山村的老人,见了赶紧见好就收地道:“谢总甲,管慑一方,我们都是敬仰的,老三他也是一时无心,现在两村人化解了误会就好了。好了,没事了,大家散了吧,散了吧,还不要耽误了地里的农活。” 洪山村的人心想事情能这样结束也不错,也没丢了颜面,正要转身迈步却见谢总甲斜着眼,动了动嘴唇。 “慢着!我说了你们可以走了吗?” 众人停住脚步,洪山村老人赔着笑脸道:“谢总甲还有什么吩咐?” 谢总甲眯着眼睛道:“老林叔,秋汛就要到了,闽水马上就要泛滥,我接到衙门里的行文,要我们沿河各里都要加派坝夫沿河巡弋,你们洪山村那条堤坝,不可有差池,这次编役,你们洪山村最少得出二十人,作坝夫巡堤。” 几位老人听了连忙道:“哪里有这么多人,这坝夫一日到晚的都要在堤上,秋汛来了,秋收也要到了,误了地里的收成怎么办。” “你们这夯货,没半点见识,”谢总甲斥道,“若堤坝坏了,水淹了进来,稻子泡在水里能收?你洪山村一家淹了也就罢了,难道叫我们整个永安里,也陪你?是你们犯浑,还是我犯浑?” 几个老人被他斥得面子涨红,只能求着道:“谢总甲,你容情则个,二十个坝夫,对于我们洪山村太多,不如让一里各村都派人来轮,这样大家都有好处。” 谢总甲弯下身子,蹲在田垄上道:“你这夯货倒是精明。堤坝在你村子里的,难道还要其他村的人,驻在你们堤坝上。你管不管茶饭啊?就算你管茶饭,他们肯不肯啊?你们如果能划下个道道,那么这总甲由你来当啊!” 有一个老人见谢总甲步步紧逼,当下也是上了脸道:“谢总甲你这么做太霸道了。” 谢总甲刷地一下变了脸色:“霸道?你那只眼睛看见我霸道,我他妈的霸道,我会一脚将我儿子踹下水沟,会让他给你们赔礼,你这夯货,惹毛了老子,你一把年纪也得给老子,上堤巡坝。” 谢总甲威风一抖,那老人不敢再说。 另一名老人打圆场道:“总甲事情仓促,我找林铺司回来,议一议,再答复你,你看成吗?” 林高著也算是林村一号能人,加上与谢总甲还是亲家,虽说最近两边闹了矛盾,但也没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所以想推出林高著来缓和局面。但这老人没有料到,谢总甲眼下对林高著简直是恨之入骨。 “林高著,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别啰嗦,说破天来,也没用,到时候你们村少一个充坝夫,我就剥了你老货的皮。”谢总甲冷笑道。 谢总甲如此蛮横,几个洪塘村老人都是吓住了,村里的其他男丁也是敢怒不敢言。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清脆响亮。 “谢总甲,你有什么事,就冲着我爷爷来,别公报私仇,为难我同乡的乡亲们!” 谢总甲骂道:“谁在那边偷偷摸摸放话,有种站到我眼皮底下来。” 但见人群中,林延潮大步走到了田垄前,瞪着谢总甲。 “原来是你这死囝,你爷爷尚不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还不赶快找你那童养媳吃奶去。”谢总甲这么说,谢家的人都是大笑。大娘被赶出夫家后,谁向谢总甲抱怨,是林延潮在背后使的黑手。但是谢总甲怎么样不相信,十二岁的少年能出这样的主意,以为是女儿夸大了的。 但是今日他却见识到这个少年的厉害,他借坝夫编役的事,本来只是针对洪山村的百姓罢了,林高著一家,他早安排下更狠的手段收拾。但是这个少年这么一喊,就变成了将两件事扯在一起,把他描黑成因与林高著家失和,扩大打击到报复到整个村子上去了。 让整个村子的人与林家站到一边,与他一并同仇敌忾。 林延潮丝毫也没有因为谢总甲的讽刺,而露出任何怒色,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谢总甲被林延潮盯着心底发毛,心想这小孩有点名堂,换做胆小一点,如何敢于自己这般对视了。 “我算什么东西,谢总甲你又算什么东西,你身为总甲,枉顾国法而不顾,纵容儿子私改水渠,动人田土,毁人产业,这就是知法犯法!我问你一句,你敢说你没错吗?” 林延潮指着谢总甲的鼻子指责道。 永安里,已是有多久没有人指着谢老虎鼻子这样的质问了。谢老虎手上青筋冒起,心底火起。 ... 第二十二章 大明律 林延潮指着谢老虎这么指责,谢老虎还没吭声,他下面的泼皮就开始大骂起来。 “妈的,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也敢在这里和总甲叫板。” “谢老虎也是你直呼的吗?” 林延潮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叫阵,眼下正是抓住机会,打击谢老虎的时候。 林延潮对左右乡民道:“诸位相邻,你们说我说得是不是?” 乡里人见林延潮替他们出头说得谢总甲哑口无言,都是一并叫好起来。 “对,说得好。” “不愧是茂才公的儿子,就是会说话。” “谢老虎,你敢不敢回答我们潮囝的话。” 林延潮见一时得手,乘势而为,制造舆论,逼得谢总甲不能岔开话题。谢总甲冷声道:“我家老三的事,我已是自认错了,到时候有多少赔多少就是了。你以为拿着这当借口,就可以要挟我,免去你们洪山村的差役吗?” “你也不看看我谢老虎什么人,软的吃,硬的不吃!” 谢总甲这么说,一旁谢家的人,也是一并叫嚣起来。 “是啊,你也不看看我们总甲什么人,求着供着还不及呢。” “本来我们总甲还想着,看着乡里的份上,多少免一点徭役的。” “既是你们帮着那小孩说话,就是没商量了!” 听了谢总甲这么说,洪山村的人气势一下子弱了。此人若是铁了心要编役给他们,他们也是丝毫办法也没有。还有几个怕事的人心底,还暗暗怪罪林延潮与谢总甲撕破了脸,到时候私下转圜求情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延潮冷笑道:“谢老虎,你真以为你可以在乡里一手遮天,你可知大明律……” 林延潮掷地有声地念出大明律三个字时,谢总甲眼皮一跳,心道这小子不是唬我吧,这偏僻村子,都是目不识丁的村民,居然有人会懂得大明律。 “不要呱噪,大明律也是你山野小孩提的,小心官差把你拿到县衙去!”谢总甲恐吓道。 林延潮冷笑道:“谢总甲,大明律乃洪武爷定下,我说没错,官差拿我作什么,你可知凡应差丁夫而差遣不均平者一人笞二十,每五人加一等罪止杖六十。谢总甲你不是说你执法唯公吗?此事敢不敢与我去县衙申明亭上请求公断,若是我输,我领六十杖,你输了,你领六十杖,你敢不敢?” 谢总甲顿时失语,一旁他的儿子,在那道:“爹,怕什么,和这小子赌了,咱们老谢家什么时候怂过。” “你和衙门黄书办不是很熟吗?咱们还怕他作什么?” 不论旁人如何说,谢总甲就是默不作声,一旁的儿子,谢家人都急了。 林延潮走上田垄上,手指着谢总甲喝道:“怎么样?不敢答了吧,尔等小人,私心只敢藏在暗处,不敢揭于众人目光之处,天日昭昭之下。谢老虎,我再问你一句,你敢不敢?” 林延潮五指所张,指向谢总甲。 “敢不敢!” “敢不敢!” “谢总甲,**敢不敢!” 洪山村的百姓,一并是挥拳大呼。 谢总甲脸色铁青被一个小孩子连问数句敢不敢,他脸都丢光了。 “老子堂堂一个里长,岂会与你一个孩童一般见识!走!”这强撑颜面的话,谁都看得出来。谢总甲带着谢家村民一并退去,身后洪山村百姓,尽是欢呼。 “潮囝,你太厉害了。” “连谢老虎都怕了你了。” 面对同乡的夸赞,林延潮只是微微笑了笑。 谢总甲和谢家老三走在坑坑洼洼的田埂路上。 谢总甲倏然停下脚步,回身一个巴掌,将儿子扇倒在地骂道:“混账东西,今日竟让我丢了这么大的人。” 几名谢家的族人劝道:“叔莫要生气。” 谢家老三捂着脸道:“爹,我不服气。这十年来,咱们家都是横行乡里,什么时候怕过人,今日被一个毛头小子,欺负上门来了。” “你咽不下,我就能咽下?你懂不懂,今日爹要是与那小子去对簿公堂,就中了那小子圈套了。” “这差役的事,本来就由一乡里长安排。这国朝定下的六十杖规矩,只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几时有见过衙门因派丁不公的事,责过我们。再说咱们和衙门的胥吏又熟,输了也是不怕,但若是小子输了,六十杖可活生生打死他。” “蠢材,真是蠢材!”谢总甲大骂,吐沫星子都吐到了儿子脸上,“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蠢儿子,你以为那林家小子,将事情闹大是为了同村百姓编役坝夫的事请命吗?错了,他是要摆脱自己差事。” 谢家老三双目一亮道:“爹,你是说这小子……狡猾啊,这是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 “书倒是没白念,咱们大明朝的律法,乃是配户当差,验查丁粮多寡,产业薄厚,以均其力。杂泛差役派丁,分有田无田,无田的称为寡丁,优先承力差之事。而林高著家里有十亩水田,还有你姐带去的五亩奁田,也能算得中户,最多只能编得银差。库子这等力差,是排不上的。” “若是事情闹大,申明亭里和县里的官吏一说,事情剖析黑白,就算有黄书办为你爹撑腰,也抬不过这理字,他家就可以免去这破家之难,而改承花银子就能了事的银差,那么你爹我这一番心事不就是白费了!” 一旁的人听了都是霍然恍然大悟,纷纷赞道:“叔真是高明,厉害!竟然是看破了其中的诀窍,没有中那小孩的激将法。” 谢家老三骂道:“他娘,区区小孩哪里有这么厉害,断然是林高著这厮在背后搞鬼。不过爹,要是林高著既是明白这点,向衙门申诉不就可以免得库子这差事吗?” 谢总甲听了冷笑道:“怕什么,只要事情闹不大,我都能压得下来。” 众人见谢总甲卖了关子纷纷道:“叔,你老谋深算,也教教我等,让我等明白。” 谢总甲把玩着两个铁胆道:“好,我就教你们一手,林高著要向衙门告状,先要申明他家是中户之资,必须查鱼鳞册,衙门户房具结,我亲自作保方可。衙门户房里我有人,先应承着,却不给他办,只要将此事拖个二三个月,等衙门行文下来,他还不得乖乖得去应役!若他不从,就是逃役,按朝廷律令,先杖一百,再强制应役!” “叔公,高,真高,实在是高!”下面的子侄顿时拍起马屁。 谢总甲也有几分得意道:“今日我佯作认输,给他们林家以为,去衙门告状,我就怕了,让他们按章程去走,岂不知我回去就给户房黄书办写信,让他立即下行文来,催林高著应役。” “爹,何不让他们碰一鼻子灰,回过头来求咱家。” 谢总甲斥道:“你懂什么,之前我还想林高著跪下磕头,将你姐迎回去,而今弄了这么一遭,我不彻底打服了洪山村的人,别人还以为我谢老虎不够狠。这一番是林家小儿自找的,逼我走得这条路。林高著也怪不到我狠毒。” 过了两日,那户房的黄书办办事果真利索,将行文提前从衙门里支了出来。谢总甲将衙门编役的行文看了一遍大感满意,叫来自家老三,命他将行文送到洪山村林高著家里。 然后谢总甲坐在家中,泡了一壶好茶,等着儿子的好消息。 说起谢总甲家的宅子,在永安里也是首屈一指,前后三进的屋子,左右厢房也是扩了出去。 谢总甲坐在正堂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对一旁的大娘道:“我谢老虎的女儿,养了十八年,自己都舍不得骂一句,这林高著父子居然如此对你。你放心,他打你一掌,我叫他换你十掌,他赶你出家门,我就叫他破家!” 大娘神色有几分憔悴,听谢总甲这么说,牙齿咬得咯咯响道:“爹,你尽管下手就是了,我含辛茹苦给林家操劳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林高著竟忍心赶我出家门。其他人你怎么样都好,只是……只是延寿,我这几日日日夜夜都在想他,林高著这老不死,竟不让我见延寿。” “好,一定要都如你意就是。老三回来时候,林高著就是哭也没用了。”谢总甲言谈之间,对于女儿倒是十分宠溺,丝毫没有对外人和儿子的凶悍。 快到中午时,谢家门外有人大喊道:“爹,爹,我回来了。” “老三回来了,走我们瞧瞧去。”谢总甲笑着女儿道。 待见谢家老三气喘吁吁的进了屋道,谢总甲成竹在胸地道:“我还以为你回不来吃午饭呢?如何林家父子服软了没有?” “爹,这真见了鬼了。”谢家老三瞪着眼睛道。 “怎么回事?” “我拿应役文书,直接把他们打法回来。他们老林家不知耍了什么手段,竟然说服衙门给他们家老二,弄进了忠烈祠,衙门给他们家免役两年,文书都开具下来了。” 谢总甲听了神色一变,道:“这怎么可能,以往林家求了衙门多次,事也没办下来,但这一次怎么却成了。” “必是林高著这老狐狸早就算好了,我衙门里有人,他林高著,说不准衙门人里也有人啊。”谢家老三开口道。 谢总甲重重在桌上一拍,骂道:“这一回整不到林家了,还让我丢了份,可恶!” ... 第二十三章 南方的猪 谢总甲的屋子里,父女三人坐在那都是垂头丧气。 一个老妈子端着茶,刚进屋。谢总甲朝她横了一眼道:“滚出去!” 老妈子知谢老虎的脾气见不敢吭声,端着茶又退了回去。 谢家老三垂着脑袋道:“爹,眼下洪山村那帮刁民都向着林高著,整日和我们村抬杠,林高著这次又免了杂泛差役,以后难不倒他了。” 谢总甲骂道:“废话,爹不知道吗?” 谢总甲骂完儿子,大娘哭道:“爹啊,你要为我做主啊!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般欺负女儿吗?” 谢总甲被女儿这么一吵,也是烦躁。 谢总甲半响道:“我不知道吗?若是这一次我没将林高著压下去,洪山村那帮泥腿子,就会跟着造反,以后编户徭役的事,别想让他们再如以往般听话。” “爹,你出个主意,我们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听你的。”谢家老三开口道。 谢总甲哼地一声道:“主意我有,歪的不行,我们来正的,阴的不成,我就来阳的,咱们与林家杠上了,递状纸,上衙门告状去!” “打官司?爹这可不是好玩的,以什么名目?” “当然是为我女儿出口气,林高著让儿子无故休妻,休妻有七出,我还有三不去呢,他林家还吞了我们家五亩奁田,这都要给我吐出来。” 一旁谢家老三想了想问道:“爹,乡里申明亭有告示,女子嫁人后,奁妆归夫家处置。那五亩奁田现在姓林的了,怎么讨回来。儿子虽然读书少,但你不要骗我啊!” “骗你个母!蠢材!”谢总甲一巴掌盖在谢家老三头上骂道,“你一知半解懂个什么,你姐又不是改嫁,只要我们找夫家的错处,林家就没有理由以七出的名义休了你姐,只要衙门审断之后,判以义绝。那时不仅奁妆可以归还咱家,林高著还要吃板子。明日我去县衙里找黄书办商量下,请个省城最厉害的讼师,让他知道什么是官字两张嘴!” 这两日林延潮一直在家里读书,习帖。 虽说那日谢家老三得意洋洋地上门来要林家应役时,被大伯和三叔拿出文书直接给骂了回去。但林延潮猜想以谢老虎的性子,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事后必定会报复。 林延潮索性就在家里坐着,准备接招。在家日子,他也没有闲着,读书的事,是一刻不能放下,林诚义所赠的大学章句一书,他已是细细研读了。 在两汉,唐宋时,大学章句还不算是经学之一,无论是汉五经,唐九经,十二经,还是理学大成宋朝,官方定下的儒家十三经中都没有大学一篇。 是后来朱熹取,中庸和大学两篇成书,合儒家十三经里的,合为四书。是曾子所作,章句是剖章析句,是朱熹为作注,两者合起来就是。 而大学章句是林延潮读的第一本经学,论起读书次序。 林延潮记得古人读经学,一般是从五经之首,易经开始,古人认为易经从上古伏羲传下,成书最早,要最先读。也有的说法是五经中易经最难,需最先搞懂。 而朱熹注四书后,是认为读书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经学读书次序是,先四书再五经。因为四书易,五经难。并且四书成书于孔子后,五经成书于孔子前。 四书里是朱熹用力最勤的作品,为了怕别人不能体会他用心良苦,朱熹还写到,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 所以遵循朱熹的教导,社学里教授经学,一般是让学童们先读,定下规模,但也有少数例外的,从最难的孟子读起。 也有的社学,完成了蒙学教育后,经学里都先教论语。这是怕学童没有耐性,先教最重要的一书,能体会到孔圣人的经典,一辈子就受用无穷了,其他经书的只要不赴科举,没读也不可惜。 林诚义将大学章句赠给自己,当然也是要林延潮先读定其规模的意思。 林延潮又将书读了一遍,想到听说一般读书人若想文章大成都需十年苦功的,这也是往往说的十年寒窗。 想想自己那不靠谱的堂兄林延寿都说已是读完了四子书,这已是很牛逼了,毕竟堂兄他才十三岁。难怪说他,有资格就要赴明年的县试,弄得自己大伯逢人就是吹嘘。 想想自己竟才刚刚开始读大学,这差距可不是一般大。 林延潮恨不能立即头悬梁锥刺股起来,不过整本大学章句,凭着他惊人记忆力,不用两日,就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了,只是对于其中经义,还不是很明白。 正好这一日自己那堂兄,从社学放学回到家里。 “爹,爹,我饿了!我饿了!”林延寿一回来就要吃的。 “大伯去集镇了。” 林延潮应了一声,心想这正好是个可以请教的机会,拿着书上前道:“堂兄,我读大学章句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想向你请教。” “潮弟,我没空,今日的课业,还没有读完,等我读完书,你再来吧。”林延寿一脸高冷地拒绝了林延潮。 “小气!” 林延潮无奈地走到一边,拿起水喝,心想怎么换个法子,让这堂兄教自己一些。 林延寿倒不是有意拒绝林延潮的,只是他真的饿了。林延寿先去碗橱里拿出一块光饼,啃了起来,垫了肚子后,这才摊开书开始念,一开口也正好是大学章句。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 噗! 林延潮忍不住把水一口喷了出去。 “延潮,你怎么搞的,我在认真读书,你搞这些名堂,我怎么能用功?” 林延潮摸去嘴边的水渍,拿着书对自己堂兄道:“老哥,你句读错了,应该是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 林延寿听林延潮说自己,当下就是不快了道:“你怎么回事,我先生就是这么教我句读的,是你高明,还是我先生高明,他可是禀生啊。” “你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 “那是,先生说了,有‘之’的地方,都可以顿的。” 有之的地方,都可以顿的! 王羲之会不会被你气死,林延潮掩面败退道:“老哥,我错了。” 经过这一事,林延潮觉得林延寿有点不靠谱,还不如自己读书。 这时候外面传来声音。 “延潮,延寿!” 林延寿一听将书一丢,飞奔出门外道:“爹,你去集镇里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嗯,猪囝?” “嗯,没错,现在是小猪囝,以后会变成大猪,大猪以后会再养一窝小猪,小猪再变大猪。以后我们家就顿顿有肉吃了。” 林延潮听了走到门外,看见大伯正抱着一头猪崽,当下问道:“大伯,你怎么买猪了?你哪来得钱?” 大伯笑着道:“这钱我是问熟人借来的,不用担心。我们家正好免了两年徭役吗?日子也好了一些,我想自己整日这样厮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养头猪,有句话说的好,人养人会厌,猪养猪不厌嘛!” 林延潮还是很欣慰的,大伯经过这一事后,看来也靠谱了许多,终于肯做一些正经营生了。不过大伯也太乐观了,以为谢老虎这样就算了。 这时候林延寿冷不防地说了一句:“爹,你这猪是南方的猪,还是北方的猪?” 大伯满头雾水地问:“寿囝,这有什么区别啊?” 林延寿咳了一声道:“圣人有言,南方猪强于北方猪!” 他爹倒是问:“奇了,圣人怎么会教这话?” 林延寿道:“爹怎么会骗你,中庸里有这句话啊,子路问强,子曰:“南方猪强与?北方猪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南方猪强也。” 有这话?林延潮琢磨了一阵,想到林延寿方才断句,心道:“是之,不是猪,闽话里,之与猪谐音,南方之强与,竟被他读成了南方猪强与。我真的服了!” 大伯对儿子一贯很有信心,一下子就相信道:“我儿子,真聪明,连这都知道,你放心,咱们家的猪,是南方的猪,一定很强!” 南方的猪,一定很强!林延潮差点笑趴下去了,强忍着实在难受。 大伯满口夸赞着林延寿,林延寿沾沾自喜道:“那是当然,塾师一直夸我聪明呢,说我将来最不济也是生员,中秀才简直不要太容易啊!” 林延潮忍不住腹诽,估计塾师是看在你外公是谢老虎的份上,这才违心的夸你的吧。 大伯对林延寿道:“延寿,你书读得这么好,也要教教弟弟,让我们林家再出一个秀才。” 林延潮还没开口,林延寿就道:“老弟他读书不行拉!居然连有之的地方,都可以顿,这么简单的都不知道,我才不要教他呢。” 林延潮也是赶紧点点头道:“老哥,你不用费心,是我资质实在太差,你搞不定的!” “爹,你看看,老弟都这么说了。” 林延潮不忍直视,索性回去读书,他眼下宁可自己读书也不想问林延寿,大学章句里不明白的地方,索性等回社学再说。 ... 第二十四章 进省城 天未亮,洪山村即是燃起了炊烟。 隔壁屋子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几声锅瓦瓢盆的轻响,林延潮从睡梦中醒来,心知是隔壁三婶,给种田的男人下厨做饭。 闽地接近南回归线,日头很毒辣,就算八月马上入秋的天气,中午也能将人晒脱一层皮的。所以种田的汉子,一般是五点钟就下田,干到**点钟,最多十点,就要返回家里,吃个晌午饭,睡个回笼觉,下午四点多时乘着太阳落山前,再干一程。 千百年来村里的百姓都是如此干活的,所以隔壁三婶就要四点早起做好饭。 而眼下身为家里主妇的林浅浅,也必须四点给马上起床下地的三叔做饭。以往大娘在家时都是睡到日晒三杆才起床,林浅浅从九岁起就站到灶前煮早饭了。 林延潮也是起床,浅浅都如此,他也不能赖床。 求学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 要改变眼下处境,进学是晋升正途,另外保护这个家的周全,在自己羽翼未丰时,有个庇护的地方。 谢老虎是眼下最大的威胁,此人旁窥在侧。林延潮心想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样坐在家里,等着别人上门,被动挨打的滋味太难受了。自己要琢磨个法子,将谢老虎从里长位置上拽下马来。 林延潮读书一直读到快晌午的时候,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声音:“林铺司在家吗?” “他去铺里当值了,差大哥有什么见教?”门外大伯在应答道。 林延潮拉长了耳朵,心底猜到莫非杂泛徭役的事,还没消停。谢总甲又鼓捣了其他什么办法。 “你是他的何人?” “长子。” “也好,这里也有你的名字,这是县衙的勾票,县尊老爷有令,让你和你爹后天去县衙过堂问话。” “什么勾票?”大伯言语里满是惊慌。 林延潮听了当下推门而去,但见一名帽沿插着鸟毛,身着箭袖青衣,腰悬佩刀的衙役正站在门口,与自己大伯说话。 大伯听要见知县,腿都颤了,这个年代百姓见官先畏三分,又何况看这样子是惹了官司。 眼下这周知县可是有破家知县之称的,大伯强笑着道:“这位兄弟辛苦了,怎么称呼,可识得黄班头。我可是在他手下的做事,平日都称他阿公的。” “妈的,一个帮役,也配与我攀关系?”大伯被**裸地鄙视了。 “兄弟司传案之事的,必是皂班的,每日能够侍奉县尊老爷的亲随,哪里是我攀得起的,不过小弟这不是不明白吗?向差大哥你讨教一二,不知县尊老爷传我何事啊?” 听大伯这么奉承,又悄悄塞了点钱,那衙役的脸色顿时好多了道:“算你会说话,实话告诉你吧,你们家犯了事了!村里里长递了状子,到县尊大人面前告你们吞了他们家的嫁妆田。” “什么,大娘的嫁妆田?这到底怎么回事?”大伯脸一下子苍白下来。 “你与我分说这些没用,还是告诉你爹,好好想想后天如何和县尊老爷解释。话反正我是带到了。” 说完这衙役扬长而去。大伯拿着勾票满脸忧虑,一个劲地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不行,我要去铺里一趟,将事情告诉爹去。” “大伯何事?”林延潮走了过来。 大伯六神无主地将勾票拿给林延潮道:“你看看摊上事了。” 林延潮将勾票一看,啧啧地道:“这可是知县老爷的官印啊!真稀罕!” 大伯埋怨道:“潮囝,都这时候,你还有这闲情。” 林延潮自信地笑着道:“大伯,你不必担心,我正愁着没得收拾谢总甲,眼下他既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是自寻死路!” 当天晚上,林高著急急从急递铺赶回家里。 洪山村的林家里,点上油灯。灯火微红,照着林高著,大伯,三叔,林延潮的面孔。 林高著对着油灯,一口一口的抽着水烟,熏得满屋子都是烟味。 三叔先道:“爹,我看谢总甲这一次栽定了。” 众人都是奇怪,一贯没什么主意的三叔,这次怎么如此有信心? 三叔笑道:“你们听我说来,朝廷不有律法,户婚田土这事﹐不许告官﹐要由本管里甲老人理断。不经由里老理断的﹐不问虚实﹐先将告状人杖断六十。这谢老虎找知县老爷申冤,我们就告他没找两个村老人理断,就找上了衙门,让他先吃六十板子吗?哈哈!” 三叔自以为庙算成功,一人笑着,一旁却无人附和。 三叔停了下来问道:“我问得不对吗?” 林高著将口里的烟,一吐敲着桌子道:“老三,你这是什么主意?谢老虎就是里长,他家的户婚田土之事,不在此列,可以直接告官,不算越诉之列的。” 大伯也嘲讽三叔道:“谢老虎自己是总甲,这里面的道道,他还不明白?” 三叔一脸委屈地道:“大哥,我还不是为了家里打算吗?你这么说你有什么好主意?” 大伯道:“爹,三弟,不就是五亩嫁妆田,那也是原来他们谢家,给她就是,我也不稀罕。此事我们私下和了,让他们撤了状子,闹大了不好看。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能让乡邻们说我不顾念往日的夫妻情谊。” “老大,瞧你这样子,没半点出息,断了就断了,有什么好想的,大丈夫何患无妻,我随便给你找一个都比大娘的强。”林高著板着脸斥道。 “爹说得是,大嫂那样子,我是一点也没觉得爹,那一天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三叔也在一旁搀和。 听老爹和三叔这么说,大伯也是垂下了头。林延潮也看得大伯自大娘离家后,面上不在意,整个人也是憔悴了许多。 “十五年的恩情,不是说断就断的,”大伯难过地道,“延寿这一个月都在找娘,我都没有说辞了,爹在家里,我自个上谢家道歉去,若是大娘肯回来,我们也就算了,打落的门牙肚里吞了。” “不行!”三叔坚决反对,“我可不想再认这嫂子!” 林高著叹道:“家和万事兴,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你媳妇这样,若是回来,又为难潮囝,浅浅怎么办?眼下就是我们肯,他谢家也不见得愿意啊。” “那就把五亩地给她,我就当没这个老婆,延寿没这个娘。”大伯咬咬牙道。 三叔听了立马道:“大哥,这话不对,这五亩地我这几年费了多少心血,粪肥就不知浇了几车,我简直拿了当自己儿子看待,交出去你舍得,我不舍得。他若要这五亩田,行,谢家将我们当初给他们家的彩礼钱退回来,大家两清。” 大伯听了顿时脾气爆发了,指着三叔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样才行?” “大哥,你别生气啊!”三叔尴尬一笑不接话了。 林高著拿起水烟,看向林延潮道,“潮囝这事你怎么看?” 大伯先道:“爹,潮囝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此事别让他搀和了。” 三叔在旁道:“老大,潮囝虽是小孩子,但你别忘了,这一次我们家是如何逃过杂役,还不是潮囝得到了督学老爷的赏识。” 林浅浅在一旁道:“是啊,大伯,我觉得潮哥病后以后,人比以前厉害了许多。”说完林浅浅给林延潮递了一个很有信心的眼神。 大伯听了道:“成,成,潮囝你有什么看法,就说说。” 林延潮道:“爷爷,大伯,三叔,若是谢老虎想和我们私下和了,就不会没知会我们一声,自己向衙门递了状纸了。谢老虎这样做,是要将事情闹大,存心要打这官司,不仅仅要夺回那五亩田,还要让我们家身败名裂。你说他当里长这么多年,衙门里路数肯定是门儿清,说不定还有小吏给他撑腰呢?” “那我们就更不能打这官司了!”大伯苦着脸道。 “大伯,这谢老虎既是以为自己稳操胜券,难道还会放过我们,与我们私下和调吗?就算我们将五亩奁田都还给他们谢家也是无济于事,主动说和,不仅反而被乡亲们看扁了,谢老虎还会再宰我们一刀。” 林延潮这么说众人都是露出深思的神色,觉得林延潮说得大有道理。 林高著问道:“潮囝,你说怎么办?” 林延潮道:“爷爷,咱们林家的人,平素不惹事,但事情临头了,也绝不怕事!” 林高著站起身来道:“说得好,事到临头,我林高著这辈子也没怕过谁,他谢老虎既然要斗,我就陪他斗!好了,早点睡吧,养足精神去县衙与谢老虎打官司!” “爹,我见了衙门的八字墙腿就软,帮不上忙,这几日地里活多,能不能不去?”三叔垂下头低声道。 “没出息!”林高著不由骂了一句。 “爷爷,三叔忙地里活,就让他去忙,明日我代三叔去吧!若是官司打不赢,我就去提学道衙门,请督学老爷住持公道!” 林高著看来林延潮一眼点点头道:“好!” 去县衙之日,林浅浅起了个大早,用水鸭母熬了汤,下了太平面,放了鸭蛋。林高著,大伯,林延潮三个人都是吃了个大饱。 因为要见官,林高著和大伯都是穿戴十分正式,而林延潮只是穿着一件旧裳,林浅浅道:“潮哥,你怎么穿这件在社学时的旧衣啊?”林延潮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高著看了一眼,东方升起的日头,对大伯,林延潮道:“走,我们进省城!” ps:有书友说二十四章不见了,重新更新一下,起点太bug了。 ... 第二十五章 打官司 洪塘乡永安里,往西到省城西门,莫约十里出头的路程。 闽水至洪塘乡分流出乌龙江和洪江两条支流,从永安里至县城,要渡得是洪江。洪江上多泛滥,巡抚,镇守中官多次在河上修桥,先是浮桥,后是石桥。北宋咸平三年曾建好一石桥,称洪一桥,宋绍兴七年建造洪二桥。但洪二桥已于明成化十一年被洪水冲毁。 仅余下洪一桥,因地近洪山,也称作洪山桥。过了洪山桥就是官道,也是入闽官道衫关道的终点。 桥旁有一集镇,称为洪山集镇,埠头上停着建宁延平两府来的货船。 埠头上税课局的关口,挎着腰刀的巡栏维持着秩序,穿着短褂的商贩,伸出无数双攥着铜钱的手,在那排队捐税,巡检司的弓兵拄着枪,无精打采地站在那,也懒得盘查了,只是偶尔才呵斥一番不守规矩的百姓。 走过了渡口,过了古庙西禅寺,又行了一段路,省城的西门渐渐清晰起来。 官道边的接官亭旁,停了五六顶轿子,还有一溜的骡子,驾马,套车远远的排在后头,不说伫立的官兵,仅是轿夫马夫就有上百人。 二三十名官吏,穿戴一新,官服上各种补子的图案聚在一起,好似进了百鸟园般。 他们拱着手候着在那,不时伸长了脖子,朝官道西面眺望,不知候着哪位大员驾临。看那些官吏此起彼伏打哈欠的样子,看样子他们比自己还早起。林延潮多量了几眼,几名官兵就吹胡子瞪眼,虚抽马鞭,吓得大伯立即将林延潮的头强行扭了过去。 省城在嘉靖三十八年时为了防倭重修过,重新包砖,外增了敌台,挖了堑濠,城周三千三百四十六丈有奇。城门前最雄伟的还是一排排进士牌坊,这是侯官,也是府城的骄傲。 乘着日头还不毒辣,百姓们赶着进城,城门口巡检,官兵盘查行人,弄得大半进城的百姓都只能堵在城门口。 在林延潮眼中城墙在越来越高,官道也是越来越拥堵,三人只能放慢脚步。 道路两旁头上插着蛇簪,裤管弯得一边高一边低的疍家娘,双手高举着鱼筐,沿街兜售。菜贩子们则是挑着担子,背着箩筐,只想挑城去,这样一担就能多卖个几十文钱,但他们得事先指望课税局少盘剥一些。 各色牙子吆喝着各种调子,吆喝生意,在他们背后跪着好几排面黄肌瘦,衣裳不整的男男女女,每个人蓬乱的头发上都插着草标。 麻衣上满是跳蚤的乞丐托着碗大步从牙子面前挤过,遇到穿着富贵点的人家,就蹭过去乞讨,若是不给就脏他们衣裳。 与百姓越贫瘠,城下越畸形地繁华,越靠近城门,官道两旁人眼越多,屋檐几乎垂到眼前,民居鳞次,鱼盐成市。一高一低的叫卖声,始终就没有在耳边停过,两边的摊贩都将摊子摆到路肩,五丈宽的官道只剩下一半。 省城的繁华,倒是刷新了林延潮闽中贫瘠的印象,但是想想也是释然。 省城是什么地方,机关办事衙门的囤积之地。 关关自己说得上的衙门,这城内就有巡抚衙门,布政使司,镇守中官,总兵府,分巡福宁道,分巡武平道,按察院,都转运盐使司,总兵府,此外还不算上府台衙门,闽县,侯官县两座县衙门。关关这些衙门里的官吏,随员,差役,亲属估计着就要上万人了吧。 “大人,行行好吧!让我们进城去,不然我们一家都要饿死了!” 城门口几千名遭了洪灾的流民,想要冲进城去乞食,结果被官兵们乱棒打出了。 这次闽水泛滥,饿死了多少百姓?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闽水上游每日飘下多少浮尸? 见到这一幕,林延潮不由拳头攥紧,却被林高著拉过,低声道了一句:“莫要多看!” 被林高著这一声,林延潮一醒,自己不过是个孩童罢了,无力改变些什么,何况眼下他还有一场官司要打。 省城共有七个城门,少天子驻跸的京城两个,城门处有瓮城重关。抬起头高大而黑沉沉的城楼子,雄伟耸立。 排队搜身过了城门洞后,林延潮来到省城城内。城内城外另又是一番风景。省城重地,官府自是要粉饰太平。 城西西湖上的舟舫,丝竹悦耳,透着靡靡之风,城门楼旁是城门庙,香火鼎盛! 城内大小道路委巷纵横,店铺宅院以千百计,内河引自洪塘江,经城西西湖,由西门旁的西水关入城,城中河数十曲,萦回于民居前后。 河道两旁遍栽榕树,柳树。从西门两侧水关进入的敞口船,顺着内河直接划入了城内。翠绿如绸的榕树下,撑篙的船娘,穿戴着鲜艳的衣裳,从眼前划船而过。 林延潮记得在翻看秀才老爹的藏书里,曾有一句描写北宋时省城繁华的诗句,百货随潮船入市,千家沽酒户垂帘。 大伯在侯官县衙帮闲,对城里也是门儿清。他向第一次进城的林延潮比划道:“西门前这条横贯东西的大路叫西门大街。沿着西门大街一直往东走,过了定远桥,这是去布政司衙门,府台衙门,都转运盐使司的路。咱们要去的侯官县衙,在城南通贤坊,乌石山脚下。” “你放心,到了侯官衙门,就是我的地盘了,到时候我罩着你。” 大伯大言不惭,立即遭来林高著的训斥:“你几斤几两,你爹我还不知道。就你那几个狐朋狗友的,能帮得上什么忙?” “爹,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还不快带路。” 侯官县衙衙前街一茶寮内,一名腿脚利索的男子走到正在四方桌上喝茶的谢总甲道:“林家父子三人进城了,正凑着县衙来呢。” 谢总甲将茶碗放下问道:“是林高著,他家老大,老三?” “老三没来,是个小孩。” “我知道了。”谢总甲想起林延潮,轻轻哼一声,心底倒有几分不详的预感,于是向同桌一名蓄着八字胡的男子道:“葛状师,那林家大人我都不怕,就是一个在社学念书的孩童,不知从哪里看得几条朝廷律令,居然说得有点门道,这官司烦请帮我上上心。” 那葛状师斜瞅了一眼谢总甲一眼道:“一介孩童怕得什么,我葛某给知县老爷作刑名师爷时,他还未出生,在省城里五十两的状子也不配我动一下嘴,一百两的状子也别想我动一下笔,你五亩嫁妆地加在一起值个几两银子?” 谢总甲被这一番话说得满脸通红,他在乡里高高在上惯了,但到了省城连一个状师都不把他放在眼底。 不过对方地道的苏州口音,加上透出给知县当过幕宾的深厚背景,谢总甲也只敢在心底大骂,仍是低声下气地道:“还请葛状师看着黄书办的面子上,帮我这一次。” “知道就好,我不是卖黄书办的面子,而是看在徐典使的份上,状子我已给你写了,凭着这状子官司就赢了七成,其余三成你随即应变吧。”葛状师开口道。 这也行?谢总甲心底大骂,但还是千恩万谢地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葛状师将茶碗一端,竟是官场上端茶送客。 一个讼棍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谢总甲心底大骂,转身要走。 “慢着!难道还要我给你结了茶钱,乡下人真没见过世面!” 从西门行至县衙所在的官贤坊,费了小半个时辰。 待林延潮行至衙前街,街首立着一匾,抬起头上面写着八闽兼邑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据林延潮所知,这四个字,是与一坊之隔,与侯官共处一城的闽县县衙坊前,那写着‘十闽首邑’的牌坊打对台,以示不甘于其后,一争排名的决心。至于府台衙门前,则是不吹不黑立的是‘八闽首郡’的牌子。 县衙紧靠侯官县县学,坐北朝南,八字大门南面而开,正合有理没钱莫进来的规矩。 衙门前一条长街,就是衙门街。自古衙门街前好风景,这自不用多说。 眼下息讼期已过了两个月,按道理不是衙门告状高峰期的时候,但衙前街仍是人潮汹涌,县衙大门旁的旌善亭,申明亭,都是挤满了人,这样子都是来打官司的苦主和被告。 若是酸儒见了这一幕,难免要感叹,什么叫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孔子都说了,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儒家认为无讼是社会理想状态,讼告越少,越说明民风淳朴,百姓易治。治理地方的官员,也容易得到个政治清明的考评。 相反地方讼告多,则认为当地民风浇薄,换句话说,就是刁民太多。 从这点上看,闽地不是官员们喜欢呆的地方。地方志上,民贫者众,喜讼轻生;其俗俭啬,喜讼好巫这样的话比比皆是。 今日正是衙门的放告日,知县当堂坐衙,放告牌这才放出,民众们就涌到了牌前。 一人苦主纠起被告的衣领骂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是不还今日就叫你大牢坐穿。” 还有人在推推搡搡,一个女子大哭着道:“相公,你相信我,我和张相公是清白的。” “贱货,还敢狡辩。知道什么叫抓奸在床!” 林延潮正要听下去,却给大伯堵住了耳朵,一旁道:“小孩子不要污了耳朵。” 这个大伯,林延潮顿时无语了。 林延潮正是大开眼界,这时候却听到一旁有人冷笑一声。 谢总甲负手而立,而谢家老三跟在一旁。 ... 第二十六章 对薄公堂 这一番对峙,两边都是神色不善。 谢总甲还没说话,谢家老三就冲到大伯面前,大骂道:“你他娘的,怎么有种还敢来。” 大伯怒道:“我怎么不敢来了。” 谢总甲拉住谢老三道:“别生事,这里是衙门口。” 林高著向前一步对着谢总甲拱手道:“亲家,过去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大家都是乡邻,容情商量一二,弄得闹上衙门,大家都不好看。” 谢总甲冷笑两声道:“姓林的,现在认怂也太晚了吧,好,我也不想仗势欺人,还是那两条道,一你带着你儿子,在乡里给我女儿磕头赔罪,请我女儿归家;二将当初我女儿陪嫁奁妆,这几年她攒下的体己钱,一文不少的退回,我外孙归我谢家,我们两清。” 林高著道:“你闺女窃夫家的家财,刻薄子侄,我不会再容她,更别提赔罪了。至于她回娘家,这奁妆我可以给,但其他不行,你看成不成。” 谢总甲哈哈大笑道:“你这老浑货,我老谢家的女儿求着你要吗?今天我是来与你讲道理来了吗?” 大伯怒道:“这欺人太甚了,哪里有这么霸道的。” 谢总甲看向大伯道:“老谢家的人就是霸道,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既然如此,我们只有对薄公堂了。”林高著沉声道,他也算先礼后兵。 谢总甲冷笑道:“对薄公堂,就凭你,衙门哪里开的都不知道,看,这是葛状师写了状纸,省城里的讼师,他排在五个手指头里,到时候输了等着哭吧!” 县衙们吵吵囔囔一阵,衙门们终于才有点反应了,闹事太凶的,用了一番棍棒教育。 这时一名书办喊道:“递告状先在一旁候着,一会自有刑房典使来收,告诉两边的人都齐了,先来过堂。” 这衙役一说,一旁的人都是骚动起来,随着林延潮他们随着一波人,在县衙门前排队,然后依次进入县衙大门。 侯官县衙看着有几分破旧,也难怪上一次重修是在宣德年间,屈指算来有一百八十几年了。这并非是太过廉洁,而官吏们都迷信着官不修衙的说法。 后面一百八十多年的知县,奉行着新三年,旧三年,修修补补又三年的作风,只有在正统,正德年间,加建了穿堂,后堂,其余一律如故。林延潮随着林高著,大伯过了县衙大门,就是中门,这里才是县衙的心腹之地,中门西面是县狱,东为寅宾馆、土地祠。 看门的门子,让衙役领着的百姓统统放过,至于其余苦主亲戚,闲得蛋疼来衙门乱逛的百姓,竟也是放过,让他们进入中门。这是县尊大人的意思,周知县每次放告之日升堂办案,都会允许百姓旁听,以示公正清明。 过了中门,就是县衙正堂,堂东为典史厅,堂西为库房,架库阁。正堂后面,则是知县,县丞、典史,主簿的宅院,这些地方就不对外开放,谢绝参观了。 百姓们堆在正堂月台上,算上来打官司的足有三四百号人。 “升堂!” 随着一声有力的声音,升堂排衙开始。衙役们各就其位,口喊堂威,水火棍往地上戳得,嘟嘟直响。 外面几百号百姓一下子就肃静下来,充满了对权威的畏惧。但见周知县穿着官袍,迈着八字步走出堂来,师爷,主薄各跟在后面。 这周知县当初在社学见时,林延潮就觉得此人官威很重,今日这等排场下一见,官威更是添了三分。周知县就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后,拿起案上放在一旁的告状,与师爷说了几句话后,坐在一旁的书办唱名,审起案子。 主,告双方跪在堂上陈词,周知县边看告状,边听二人述情。 审理了好几个案子,都是状纸看完,述情大多没问几句,就作了判决,除了重大的案子,才多问了告诉两方几句话。 不是想不问,而是言语难通,而来告状的百姓们又多不会讲官话,审案的县官都是外乡人,还是状纸最简洁明了。林延潮这才恍然为何古代讼师业这么发达,原来官吏断案看得是纸面上的功夫。所以一张告状的好坏,关系案子的成败。 才审了一会,堂上就有打板子的,原来一个案子,父偏心后娶之妇,而刻薄前妻之子,后儿子状告父亲。而周知县状纸,情由未问,就命衙役先把儿子抓来打三十扳子。 原因是子告父,有逆伦常。 林延潮也是一点一点理顺古人的思维。 儒家法治思想,传承自两汉的引经决狱。重伦常次刑法,清官海瑞就曾说过,与其冤屈兄长,宁愿冤屈弟弟。与其冤屈叔伯,宁愿冤屈侄子。不搞懂这一点是不。如明朝大臣给皇帝上奏折,里面总有一句,圣朝以孝治天下。以孝治天下,而不是以法治天下。 如此断案更重是教化百姓,引导风向,而不是简单的审案子。 儿子被打得鲜血淋淋后昏了过去,被衙役泼了一盆冷水,接着再审。看到这一幕场外的百姓,都有几分色变。连林延潮也是有几分震慑到,打官司真不是好玩的。周知县一口气审了十几个案子,又五六个人遭了板子,吃了顿打。 “谢家告林家无故殴妻案,谢家,林家各出一人上前。”坐在书案上的书吏唱名。 谢总甲扫过林家一眼道:“林铺司,请吧!” 林高著看了谢总甲一眼,脚跟没有动。 “你莫不是怕了吧?”谢总甲讽刺道。 “谢总甲,对付你,我林家一个三尺小童就可以了,何必我爷爷出马。”林延潮上前一步。 “你……你们不要自误,”谢总甲骂道,他倒是没想到林延潮与他对薄公堂。 “你放心,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哼,到时候哭得是你。”谢总甲拂袖走进了大堂,在砖头上跪下。 林延潮也是迈过门槛,踏进堂内,跪在谢总甲一旁。 林延潮也算是第一次在古代尝到了下跪的滋味,脸贴在地上,只看到左右皂吏的靴底。 “抬起头来!” 林延潮抬起头,公堂上一目了然。周知县正坐在公案之后,端起茶呷了一口,一旁衙役喝道:“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 “小民谢彘,乃洪塘乡永安里妙峰村人士,庆隆二年任永安里里长至今。” 周知县听了道:“谢里长为朝廷教化地方,起来回话!” “谢老父母!”谢总甲站起身来,神色颇有几分自傲。在公堂上,没有功名的百姓要从头跪到结束,而谢总甲能免跪,这就是里长的权力。 “小民林延潮,乃洪塘乡永安里洪山村人士,现在社学读书两年,先父是庆隆年间的秀才,讳定。” 周知县听说是秀才子弟,微微颔首,仔细看去不由道:“这不是洪塘社学那个少年,你怎么来与本乡里长打官司了?” 林延潮心底一块石头落下,他之前还生怕周知县,认不出自己来,故意穿着那日在社学见胡提学的旧衣来。一旁谢总甲却是脸色大变,他反复打量林延潮,心底有种坏事的感觉。 林延潮答道:“承蒙老父母惦记,里长谢家本为亲家,祖父闻亲家指使长媳,无中生有向衙门告状,气得五内俱焚。孙儿担心祖父身子,故而代祖父应讯!” 谢总甲心底大骂,好个卑鄙的小童,还未开审,就给自己抹黑。而一旁围观的百姓,也是议论纷纷,一是赞林延潮有孝心,二是担心林延潮一个孩童,怎么与一个大人对薄公堂,这不是以大欺小。 林延潮听得议论,微微一笑,一来强调孙子替祖父应讯,这是孝道之举,二来暗批媳妇告丈夫,公公,违背了夫为妻纲,父为子纲的道理。参考之前子告父的例子,自己没打官司,就先操了三分胜算,这就是道德上的优势。 百姓,书吏们开始议论纷纷,舆论都已是偏向了林延潮这一边。 周知县倒是没有露出偏袒的意思,只是淡淡地道:“谢家是否无中生有,诬告你祖父,本官自有论断,你爹是秀才,起身回话吧!” 林延潮站起身。 “将谢家的告状,念给他们听。” 一旁执笔书办,摊开状纸朗声念起。 ……民妇过门之后,饱受欺凌,嫌其貌丑如山鬼,叱辱常闻,日犹未午,已嫌午饭失时,起尚平明,已嗔晨兴过夜,如斯种种,不可枚举…… ……面上之抓横累累,臂间之青块棱棱。每遭毒打,唯有号呼。邻人闻之酸心,过客因之下泪…… ……谁无儿女,宁无伤心…… 官司胜负,状词占了七分,这也就是古代讼师不用出庭辩护,也能帮人打赢官司的把握所在。林延潮听来,状词一字一句极为诛心,而且还相当有文采,真不愧为能排进省城五个手指头的讼师。 一旁不明真相的群众,有几人开始义愤填膺,至于没义愤填膺,也只是文化太低,听不懂而已。 “谁家女儿嫁给他们家,真是倒了大霉了。” “县尊老爷,要为民住持公道!” 若非之前林延潮营造的道德优势,百姓们早就一面倒的支持起谢家一方了。 大伯已是忍不住道:“这简直一派胡言,无一句属实啊!爹,潮囝怎么不申辩啊。” 林高著道:“亏你还是衙门帮闲的,这都不知道,现在申辩就是咆哮公堂,直接打班子。你看潮囝多有静气。” ... 第二十七章 入理不如入情 状词念完,周知县脸上看不出喜怒来,而对着堂下的谢总甲问道:“你女儿何在?” 谢总甲垂下道:“侯在衙门外,被丈人和其夫殴打,心身居伤,不愿见人。” “传她进来验伤。” 不久大娘被请了进来,但见她右脸青肿,群情有些激动了。 “都是爹妈生的,就算是娶进门的媳妇,也是别人家心头肉啊!” “小民还有证人,是邻里!”谢总甲气焰又足了三分。 证人果真是洪山村的人,好似是妙峰村嫁到洪山村的妇人,不过也确实是邻里。这邻里当下一五一十控诉,林高著,大伯平日如何刻薄媳妇。 周知县听完将状纸丢在一旁向谢总甲问道:“对于你女儿被殴之事,你有何诉求?” 谢总甲道:“请老父母,断二人义绝,林家当还我女儿的五亩嫁妆田,另追究林高著殴打我女儿之罪,剥去役职下狱。” 周知县点点头道:“此也不算太过。” 周知县对林延潮道:“依大明律,公公或丈夫殴妻至折伤,此乃义绝之状,本官可以强判夫妻离异,并追究夫家之过,你有何异议?” 林延潮明白按照儒家法律,正如父亲可以告儿子,儿子不能告父亲一般;丈夫可以休妻,但妻不能休丈。但真遇到夫家实在太过分,官府替妻族做主,判夫妻和离,若夫妻应离不离,则杖八十! 林延潮也明白,这场离婚争产的官司,自己能不能打赢,就是判七出还是义绝上。判义绝,大娘就可以如愿以偿拿到那五亩嫁妆田,林高著还要因殴媳,受到处罚。如果是七出,大娘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一般案子周知县这时候就可以结案了。但周知县没有,不是偏向林家,只是想看看林延潮的本事如何。 林延潮丝毫也没有慌张之色,但也没有开口反驳。 周知县道:“你既不说话,本官就当你词穷,你若替祖父认罪,本官可容情轻判如何?” 林延潮道:“回老父母的话,祖父虽已将大娘逐出本家,但过去仍是我的长辈,有些话我若当堂直言,则对长辈不敬,但若是不说,对于祖父则是不孝。” 林延潮话兜了回来,还是扣住一个孝字。谢总甲岂不明白,心底暗呼厉害。一旁百姓也觉得林延潮有理,众人都心想,这个少年都懂得维护家庭的颜面,而这大娘横加指责,又有哪是做媳妇的本分呢。 啪! 周知县将惊木堂一拍,喝道:“本官容你孩童,故而不愿厉责之,但你若是不能做主,你上堂来说什么,让你祖父亲自来认罪就是。” “县尊老爷,真青天啊!”谢总甲不由跪下,这话可是发自内心。 林延潮心道这知县果然不好糊弄,当下他只能暂时‘服软’道:“回老父母,学生知错了。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正如乡邻所见,祖父当初逐大娘出家门时,打了她脸一巴掌对吗?” 一旁作证人的妇女回话道:“没错,当时我亲眼看见的。” “那么这大娘脸上的淤青,确实是我祖父打的?” “没错,众乡亲都可以为见证。” 林延潮道:“可是当初祖父打了一掌,已是过了快一个月,这么许久淤青未退,莫非是祖父曾练过铁砂掌不成?” 噗!正在喝茶的书办,喷了半口茶水,见到周知县很不快地横了他一眼,剩下半口强自咽下。 而外面的百姓,都是哈哈大笑。 “那是淤久成伤,以往我隔个四五天,就听到你祖父殴打谢娘子。”那妇人强自辩道。 “敢问是间隔四五天吗?” “也有六七天,二三天不止。我亲耳听到。”那妇人连忙改口道。 林延潮向周知县道:“老父母容禀,我祖父在急递铺当差,每月只有两日回家一趟,其他都不曾返家,否则就是擅离职守。这又何来两三天,四五天,又六七天之说呢?” 哈哈!外周的百姓又是轰然大笑。 “是民妇听错了,或是他丈夫殴打的,但听成公公的。” 林延潮看向那民妇冷笑道:“真是牛吃房上草,风吹千斤石,无赖不成词,我再问你一句,到底是公公打得,还是丈夫殴打的?” 那妇人支支吾吾地道:“或是公公打的,或是丈夫打的,或是一起打的。” 见证人乱了方寸,谢总甲也是急了上前道:“老父母在上,无论怎么说,林高著这厮,殴我女儿不假,仅这一点即可断义绝。” 林延潮从容地道:“谢总甲,何必着急辩驳,你越是如此,越显得你理亏。实话言之,我林家待你女儿不薄,否则你又何必请省城最好的讼师,写了一篇花团锦簇的告状。” 说到这里,周知县眉头一皱了,讼师可一贯不受官府待见。 林延潮继续道:“你说这无中生有之事。若非我林家待你女儿不薄,你又何必让你女儿自伤身体,若非我林家待你女儿不薄,你又何必找个说话毫无条理的妇人作伪证。” “你越是处心积虑安排这些,越是显得你心虚啊。你安排下重重下作手段,以为糊弄我等也就罢了,但老父母大人有青天之名,你这等手段,焉能瞒得过他。”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谢总甲恼羞成怒。 “你在说老父母大人乃青天,这句话竟是胡说八道,一派胡言?谢总甲,我没料到你几时这么大胆了。”林延潮嘲讽道。 又是哄堂大笑,场外的百姓十分欢乐,这样的官司已是许久没见过了,这样聪颖的小孩也是难得一见。 “你……臭小子,我怎么……”谢总甲牙齿都要咬碎了。 “谢里长,你再这样下去,本官可要视你为咆哮公堂了。”周知县不紧不慢地拿着茶盖,挑去茶水上的茶末。 “小民不敢。”谢总甲冷汗滴落,当下回到原处。 “林延潮,你有几分口才,但不要以为捧了本官,本官就会信你。你们林家诉大娘犯了七出,道理又在哪里?” 好一个油盐不进的知县,林延潮也是服了。不过无论周知县感官如何,这样官司自己是赢定了。 林延潮走向大娘问道:“既是官府还未下断词,你仍是我的伯母,但我有几句话问你?” 大娘骂道:“你算什么,你叫我答,我就答?” 林延潮毫不犹豫转过身去道:“回老父母,伯母不答。” “民妇林谢氏不可不答。”周知县开口道。 大娘咬牙切齿道:“好吧。民女知道了。” 林延潮看向大娘道:“大娘,我问你你嫁到我们林家,这五六年来你可煮过一日早饭?” 大娘贪睡,不肯起得大早,林浅浅一直都给家里做早饭了。大娘道:“没有,我顿顿煮的。告状里都说了,日犹未午,已嫌午饭失时。” “大娘,我问你这五六年来,你可给祖父,三叔洗过一次衣裳?”大娘道:“何尝没有,你小时候的尿布都是我洗。” “家有桑田,可以养蚕,你可为家里织过一丝一毫?”大娘冷笑道:“我没养桑种蚕,你吃西北风啊?” “大娘,三年前,你得了疟疾,是谁连夜背着你,赶里十里路到省城求医问药,难道不是你说殴你的相公吗?” 大娘听了抬起头,前面说她的时候,她强加狡辩,但是说到这里时,她倒是露出内疚之色。看得出她对大伯,这份夫妻之情还是有的。果然还是入情比入理,更能打动人心。 既是大娘不出口否认,下面的事就容易多了。 林延潮当下将大伯当初待大娘如何如何,捡了一大堆说的。这并不难,大伯除了有些懒散外,但顾家上倒是没得说的。说至最后,大娘竟是一辞不发,目眶微红,竟是留下泪水。谢总甲在旁干着急。 说到最后一句,林延潮当下对道:“老父母在上,学生已是问的明白了,至于如何断罪,请你示下。” 一旁围观的百姓,这时候也是明白了情由,对着大娘指指点点。谢总甲低下头,露出沮丧的神色。 当下周知县写判词:“嫁妆田,归夫家处置,谢家不可再有染指之心,另此案告诉两方诉讼之费,由谢家一己承当。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三纲五常,伦常有序……” “完了,这回什么都拿不到了,被林家骑到头上撒尿。”谢总甲脚步一绊,差点摔在地上。 “哇!”大娘顿时大哭了起来,她突向堂外奔去,众衙役都久经战阵的,以前没少见过什么告状的妇人,情急下做出什么自残的举动,当下各自上前阻拦,真在堂上出什么事都不好了。 周知县判词还没写完,哪知大娘一头奔到堂外,对林高著,大伯二人咚咚地磕头哭着道:“爹,我错了,相公,我错了,以往都是我的错了。” “我说要离,只是说说的,我只是想你们,能够稍稍让着我一点。” “我不想离,我想回家,我要延寿!我要延寿!” 这。这。林延潮也是愣住了,他也没料到这一步,难道自己最后那一番质问,令大娘良心发现? 一旁的广大人民群众,不愧是热心人,在旁都抱着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的道理在劝着。 大娘当众痛哭流涕,大伯不愧是林家第一心软之人,刷地一下,整个人就崩溃了,跪在地上抱起大娘,夫妻两个人一并嚎啕大哭:“婆娘,我们不离了,不离了,我们一起回家过日子,延寿一直在哭着喊着要你呢。县尊老爷,我们不离了,不离了!” 大娘顿时痛哭道:“相公,我以后都听你的,听你的!” 眼看事情要往另一个方向发展,林高著发话了:“我儿子答允你回我林家家门,我还没答允!你以为我林家的大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 第二十八章 民意 眼见一场大团圆的好戏,立即要被林高着棒打鸳鸯。 一旁的百姓也是七嘴八舌说道了起来。 见民心一片支持,大伯和大娘也是在林高着面前一并哀求:“爹!你就网开一面吧!” 谢家老三也是奔出门来扶住大娘道:“姐,咱们不求他们林家,我和咱爹养你一辈子。” “三弟,你别插手姐的事。”说完大娘可怜巴巴地看向林高着。 “早知今日,当初又何来我逐你出家门一事了。我问你那五亩嫁妆田,你以后还图不图了?” 大娘哭道:“我只要延寿,什么田啊我都不要了。” “那你还为难不为难,延潮和浅浅了。” “我不敢了,我发誓,从今以后我给林家做牛做马,再刻薄延潮和浅浅,我就不是人。” 林高着神色缓了几分道:“人谁没有一点缺点呢?但要知错能改,潮囝你看呢?” 林延潮看了大娘一眼道:“一切全凭爷爷决定。” 林高着点点头,向堂外谢总甲道:“亲家,你怎么看?” 谢总甲见女儿这样也是心疼,叹了口气道:“还能怎么说,还是不是你说得算,这一番是你林家赢了。” 林高着点点头对大娘道:“好吧,这一次算了,回家过日子吧。” 好了,好了,一家和好了。这破镜重圆的好戏,又是俗套的大团圆结局,但每次都令一旁百姓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以后和你男人,好好过日子嘞!” “是啊,有这样的相公和公公,哪里找喽!” “咱们作女人,一辈子也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个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你说对不对?” 大娘也是泪流满面道:“我记住了,我记得住。” 啪! 就在气氛一片温馨的时候,惊堂木一响,周知县喝道:“你们这般要离就离要和就和,朝令夕改的,还有哪点把本官放在眼底,信不信本官治你们一个扰乱司法之罪!” 周知县这一喝,众人皆惊。 这可是有名的破家县令,这样的人岂是好相与的。 林延潮当下上前道:“老父母在上,听讼,并非为罚,而乃是教化万民。而今若老父母公正执断,怎么能使得谢总甲一家悔过,若非老父母执法生威,我们林家与谢家又怎么能言归于好,眼下这一切都是老父母之能。” “正所谓罚,不过罚一人,责一家,但因罚而戒,却是和睦两家,令万民畏威服法,这才是老父母一片拳拳爱民之心。学生请老父母体察。” 林延潮拜下,一旁谢总甲,林高着等人也是一并拜下,连着外面三四百号百姓也是跪下齐声道。 “请老父母体察!” 什么是人心,这就是人心,林延潮一席话,就令所有百姓都站在了他林家一边。 周知县后,师爷,书办,以及一旁的众衙役都是惊到了,只见黑压压一片百姓,都是拜倒在堂前,这种无声的声势,令在场周知县揭茶盖的手,也是悬停在半空之中。 何为天下至强,就是民意! 这一刻连破家灭门的周知县,也不得不放下茶碗,一整官帽,从桌案前起身避让,若是他再大大咧咧的坐着,传出去巡按,御史都可以向天子弹劾他。 周知县站起身来,其余官吏也是站了起来,窃窃私语。这些官吏衙役平日都是鱼肉乡里,平日一两个黔首还真不放在眼底,但几百人呢? “这少年真的只有十二岁吗?” “这,我是不知,但我在衙门当了二十年差了,这样情况也没遇到几回啊。” 周知县道:“林延潮,你这是作什么,裹挟民意吗?” “学生不敢!” 堂上都是一片肃静,周知县当下道:“本官也不是不近人情…………就看在督学大人面子上,饶过你们这次扰乱公堂之罪,并收回方才的判令,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了,起身吧!” “谢老父母!” 众百姓都是一并起身,周知县看向林延潮笑着道:“果真是督学大人,教出来的好门生,这一次来省城,想必是要去拜见督学大人吧,替我问候一声。好了,退下吧!” 林延潮一怔,随即想到周知县这话不可能无的放矢,莫非在暗示自己什么。 出了县衙大门,面前是繁华的衙前街。 大伯这一番吐气扬眉,以往跋扈如虎的大娘,此刻如小媳妇般依在身边。 十几年第一次一振父纲的大伯,声音也大了几分道:“爹,岳丈,时候也不早,不如我们先用过饭,再雇船回家,这一次我做东,就在安泰楼如何?” 安泰楼是省城有名的馆子,就在县衙北边安泰河边,那里地近达官贵人所居的三坊七巷,所以吃一顿饭很不便宜。 谢老虎和谢家老三对视了一眼,他们此刻只是觉得颜面无光。 谢总甲道:“女婿,不必了,我们还有一点事要办,你只要对大娘好,我也就没其他要求。” 说着二人就先走了。 剩下林家四口,大伯一脸得意向林延潮道,“潮囝,今天可多亏了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大伯我好好招待你,老婆你说是不是?” 大娘一脸温柔地道:“你说什么,就什么。” 听了这句话,不说林延潮,林高着也是满身鸡皮疙瘩。 大伯朗声笑起道:“走,潮囝。” 林延潮在思索方才周知县的话,似有一道灵光闪过,但片刻后又琢磨不透,故而大伯的话没在心上。 林延潮道:“大伯,我不去了安泰楼了,我还是先去提学道衙门拜会一下老师。” 听到林延潮这句话,众人都是震住了,连举步走了几步的谢老虎父子,也是停下了脚步,拉长了耳朵。 “是啊,这一次虽是我们有理,但县尊也是看在督学的份上,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 谢老虎此刻心底一个劲的后悔,心道这场官司输得亏啊,原来这少年是督学的弟子,那是比知县还大的官,连抚台老爷的面子都可以不卖的人。早知这林家这小孩如此厉害,怎么说也不能打这官司。 谢老虎当下与儿子灰头土脸地走了。 听了林延潮要去拜见督学,林高着对大伯道:“快把身上钱都取了,给延潮。” 大伯道:“爹你把钱都潮囝怎么回去。” “不懂规矩,提学道衙门也不轻易见的,门子不要门包钱吗?” 林延潮当下辞过家人,直接在衙前街旁,找了个茶肆问清去提学道的门路,然后又向茶博士要了盅茶,一盘饼子,借了笔墨。林延潮一边吃饼子,一边写帖子,帖子下书门生林延潮拜上这几个字。 林延潮写完之后,但见茶肆里不少人都在打量自己。 林延潮觉得微微奇怪,也没太在意,正要向茶博士结茶钱,茶博士笑着道:“这位小哥,你的钱,早有位大爷替你结过了。” “这是怎么回事,做好事,不留名?” “莫非自己在省城还有什么认识的人,不成?” “是哪位兄台帮我结得帐?”林延潮刚问,一旁茶座上一名头戴八爪帽的男子站了起来,满脸赔笑地向林延潮道:“这位小兄弟,在下冒昧了,想结识一下。” “好说,好说。”林延潮揣摩着对方的来意。 对方马上就道出了意图:“方才在县衙里,看见小兄弟,三寸不烂之舌力斗劣绅,在下十分佩服,你可知道那劣绅,托的是省城葛状师写的状词,没料到还是败给小兄弟你。在下这里有个小小纠纷,我有个不成器的异母兄弟与我争产的,在下向请你帮我合计,合计。” 我擦,林延潮倒是没想到这一番官司,倒是替自己打出了名气,当然是这样完全意外的方式。 对方似乎见林延潮的为难之色,立马道:“小兄弟,你不用担心吃亏,行情都我问过了,如葛大状那般,为人问计收五两银子,若是写状词十两,兄弟绝不亏你的,葛状师如何收钱,兄弟也给你多少,如果官司赢了,事后还有一笔钱奉上,你看如何?” 五两,十两银子,这一共是十五两,这足够三口之家维持两年生计的。而对自己来说,完全是一笔巨财。 这男子说完,茶肆内也有几人连忙上前道:“在下也有官司要打,三两银子行不行?” “小兄弟,我也有,我也有。” “别抢,别抢,先来后到,先来后到。” 可惜,可惜,林延潮看了白花花的银子,却只能叹息,自己是不能帮人作讼师。帮人作讼师,会恶了自己的名声,若是自己是生员,被官府查到,直接会被革除功名的。 林延潮心底虽然心疼钱财,但面上还是要高风亮节的,于是就很无耻的决定,既不能当**,所以就立牌坊了。 林延潮抱拳道:“多谢各位好意,讼师之事,为人作辞蝶,加增其状,这乃扰乱民心,岂非违背无讼的本意,大丈夫固穷,但不可折其节,请恕我不能帮这个忙。至于茶钱,我虽然穷,但还是付得起的。” 说完林延潮丢下十几文钱于桌上,竟是辞了他人的好意,飘然而去,大有名士之风。在林延潮这一番义正严词的话,说得众人肃然起敬。 看来将来若是功名没有希望,我去当讼师,一天弄个几两银子,似乎也满轻松,如此不要两三年,就足够在省城买个房子住,到时候把浅浅接过来住。嗯,按照后世估算,这个地段也算是一环内,最少一平方两万起,简直不要太贵。 林延潮一边想,一面向提学道走去。 ... 第二十九章 送信 提学道衙门的路,林延潮早都打听清楚了,从衙门街走到头,就出了官贤坊,这条车水马龙的大街,即是官贤坊街,继续往南是天王岭,就到了城墙根了。官贤坊街往东走是省城最繁华的南门大街,一直往东是去府学,闽县县衙,县学的地方。 但提学道不在这个方向,林延潮沿着道往西走,过了几个路口就到了乌石山脚下。 省城有三山之称,乌石山是三山之一,北宋时福州城,闽水肆掠,城池南面又低洼,江水漫漫不见天际。福州郡守程师孟登此乌石山时,前眺山下城外江河万里入海,回览是人烟茂盛的城镇,产生了那么一刻不真实的感觉。 于是程师孟对一拍脑袋,对左右说,此山可与道家蓬莱、方丈、瀛洲相比,改名为道山。后来无数文人墨客,在乌石山上提毫篆刻为雅兴。在今日就是某某到此一游,而在古代却是一件雅事。 提学道衙门就建在乌石山下,原是嘉靖年间由书院改建的,这才搬过来没几年。 衙门翻修过一遍,看得崭新崭新的,来之前林延潮也没有把握胡提学一定会见自己。虽说自己是他门生,但只要这次院试一放榜,自己的师兄弟马上就多了上百个。不过这一次自己来了省城,按道理也是要去胡提学门上拜访一下,这也是应有之意。就算没见到胡提学,但也可以说自己来过了,至少在提学道衙门里混个脸熟。 而且周知县那一番话里似乎也在暗示什么。 林延潮揣着名帖,来到提学道衙门前,就被门子拦住了。 门子一副高高在上模样道:“你这小孩子乱闯什么,提学道衙门也是你进的?” 林延潮将名帖交出道:“我乃是洪塘林延潮,特来拜见老师。” 听说林延潮是督学的子弟,门子脸色好了一些。 林延潮又奉上了门包。门子掂量了一下,似乎有点嫌少,没好气地道:“你等着。”丢下这句话门子就拿过名帖入内通禀了。 不一会儿,门子出来面无表情地道:“跟我来。” 林延潮跟着门子,跨过门槛,眼前过了一道照壁后面是办公的正堂。而林延潮被门子领到西边的一处偏厅。 “在这候着,不可乱走!”丢下这句话,门子关上门就走了。 既然来之则安之,林延潮坐在椅上干等,过了一刻门一开,进来不是胡提学,而是一个仆役来上茶。 青花纹路的茶盅,十分精致,放到后世不得卖个几百万的,翻开茶盖,袅袅热气在眼前腾起,茶味入鼻全身一阵舒坦。 “嗯,是上等的普洱,官家的人,真是享受啊。” 林延潮拿起茶细细品起,这可比在社学整日喝的大碗茶,不知强了多少。 又过了老久,门再度打开,人未到声先闻,一口地道绍兴话传来:“抱歉,抱歉,东翁正忙于院试之事,无暇来此,鄙人姓许,有什么话与我说也是一样。” 这位八成是胡提学的幕客,那也算心腹人物了,林延潮放下茶盅,站起身来道:“原来是许先生,幸会,幸会。” 许姓幕客见这少年,等了这么久时间,居然没有半分愠色,不由点点头。 而对林延潮来说,胡提学没空见自己,虽微微有些失望,但也是意料中的事,自己不过来顺路拜访一趟。 两人分别坐下。 那许先生笑着道:“那日在洪塘社学,小友技压群雄,我仍是记忆犹新呢,真是少年英杰啊,恐怕不出几年,我就只有瞠乎其后了。” “哪敢这么说,学生后辈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要向许先生请教。” 许先生开门见山的道:“不必过谦,小友,这一次来省城,是为何而来啊?” 林延潮道:“说来惭愧,此番进省城是家里人惹上一场官司。” 林延潮就将自己家与谢总甲打官司的事简略的讲了一遍。 许先生脸色缓了下来,笑着道:“原来如此,不过一个里长罢了,在下与侯官县衙里的贺师爷,都是同乡,此事要不要我去信过问一下?” 看来就算没到胡提学,这一趟也没有白来。如书上说的一样,绍兴师爷间果真是彼此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延潮当下拱手道:“多谢许先生,肯援手,不过此事学生已是摆平,打赢了官司。” “哦,那真要恭喜小友了。那么小友此来提学道衙门,是顺路来拜访东翁了?” 林延潮当下道:“洪塘社学一别月许后,学生一直很挂念老师,只恨平日不能时时听聆教诲,甚为遗憾。此来提学道衙认认门,问老师安好。” 许先生满脸都是笑意道:“你倒是很有心,我会将你这番话转述给东翁。” 林延潮道:“对了,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许先生。” “请说。” “今日这场官司,晚生本来十拿九稳的,但最后却胜得极险,还是周知县说看在大宗师面上,饶过我这一次,这里我有一点不明白了,故而想请教一下许先生。” 许先生双目一凛,但随即笑着道:“这可是为难我了,我又不是诸葛孔明,无前因后果,哪里算得出来。” 林延潮将这对方表情看在眼底,当下道:“是学生考虑不周了,官司经过是这样的……” 听林延潮讲过后,许先生点了点头,显然是心中有数,但却明知故问地道:“此事我倒是不知,你怎么看?” 林延潮当下道:“学生初时猜想,周知县是否有什么难事,要麻烦老师,故而特意在学生面上落下个人情。” 许姓幕客微微笑着道:“似乎有几分可能。” 林延潮又道:“但学生转念一想,学生人微言薄,又有什么人情可落的。想来是周知县料想学生,会在官司之后,来提学道衙门拜会老师,故而想借学生的口,在老师面前来投石问路罢了。” 说这里,许先生笑着道:“聪明,聪明!” 林延潮心底一喜,仍是道:“学生愚钝,还请许先生告之。” 许先生欣慰的道:“许久没有见过这么聪明的少年,好吧,我就告诉你,事实上周知县确实有事,正在烦东翁,但又不好意思派人来催问,故而借你之口,点一点罢了。” 林延潮听了,不由感叹自己原先的猜测真是一点也没有错啊。官场果真处处是文章啊,从表面的文辞背后猜到出题人的意思,这相当于八股文里的破题。 林延潮听了当下道:“学生明白,绝不会向外透露一字。” 许先生点点头,林延潮又道:“不知此事学生有什么可以为恩师效力一二的呢?” “你……呵呵,还早了一点,”许先生笑了笑道,“不过你有这份心,东翁也足以欣慰了,少年人将来不可限量,我看好你!” 怎么可以这样子?这分明是嫌弃我等级太低,不带我玩啊! 林延潮不甘心地道:“既然如此,学生是否要回复周知县呢?” “嗯,”许先生点了点头道,“这是应有之礼,这样吧,我手书一封给县尊大人身边的贺师爷。此事已了!” 说着许先生端起茶来。 端茶送客,这就赶我走了,好像什么好处都没有落到。对了,送信?这可以有。 林延潮不放过一点机会道:“许先生,这送信跑腿的事,何必麻烦他人,不如由晚生来干啊!” 许先生欣赏地看了林延潮一眼,心道这少年人果真不能小看。 许先生道:“也好,你亲自拿给交给贺先生,算是有了交代。东翁不会平白让你做事的,你以后有什么事,就直接找贺师爷吧!” 林延潮听的明白。 这算是通过胡提学的幕友,借着送信的机会,将自己引荐给了周知县的贺师爷,这也算是在本县周知县面前搭上线了。这难道就是后世的,要认识领导,就先从认识领导的秘书,司机,警卫开始这条路线。 看来今天没有白来一趟,还是有收获的。林延潮揣着信从提学道衙门出门,这才刚刚过午不久,于是一路无闲话,马不停蹄地赶向县衙。 到了县衙门前,放告牌早已是收起来了,没有了打官司的人,县衙门也清静了不少。 林延潮到了衙门前,一个衙役拉住了他道:“放告结束了,要递状纸的三日后再来。” 林延潮矜持地一笑道:“劳烦通禀一声,我找贺师爷。” “什么师爷?”衙役瞪大了眼睛,“去,去,别瞎胡闹,谁家的孩子,县衙里只有县尊老爷,没有贺师爷。” 林延潮瞬间秒懂,心底暗呼,失算,失算,不懂规矩,差一点将穿越来的英名尽毁,幸亏没有什么人看见。 林延潮绕着县衙转了半圈,是由南绕到北,看到有一小门合着。 生为国人,连走后门的规矩都忘了,真是可耻! 林延潮走到小门前敲了几下,小门开了,一名仆役走了出来没好气地问道:“什么事?” 林延潮当下道:“提学道许先生差人,向贺师爷递个信!” 林延潮正要奉上门包,哪知听说提学道来人,这仆役立即改容,不待林延潮给前就恭敬道:“请兄弟稍侯片刻,我这就替你通报!” 门虚掩上,片刻之后,这仆役回到道:“贺师爷正帮县尊处置公务,立即就来,这位兄台先跟我来!” “成了!” 林延潮当下按捺住喜色,再度跨入侯官县衙。 ... 第三十章 奇才 林延潮跟着仆役入门,在两墙间过了一道角门后,来到内宅的地方。穿过跨院,里面是三间厅堂,仆役挑开了靠西一间斑竹帘后,请林延潮进入。 林延潮打量四周,想来这就是县官待客的花厅,不久立即有美貌丫鬟给林延潮端上了茶。 林延潮端起茶盅一喝,嗯,这味道竟比提学道衙门的还好,以后大碗茶可以丢了。这么好的茶才品了一口,门外就听到一口地道的绍兴话。 “抱歉,抱歉,陪东翁处理公务,怠慢了贵客。” 自己茶还没品,对方就到了,林延潮丢了茶盅起身道:“不敢,贺师爷,我这也是刚到。” 两人打了照面,贺师爷身材矮小,与许姓幕客完全两种风格。 贺师爷开口道:“这不是洪塘乡的神童,大宗师的得意门生吗?怎么许老弟拿小友你当跑腿使?”听得出来,贺师爷言语里有几分诧异。 林延潮笑着道:“今日官司后正好去拜见恩师,是蒙恩师与许先生对学生器重,才放心送信之事,托给了学生。” 贺师爷恍然笑着道:“原来是这样,小友小小年纪能得督学大人和许先生其中,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啊。我与许老弟正好是老交情了,与小友也不是外人。” “贺师爷过誉了,学生才识浅薄,唯有人小腿脚利索。既贺师爷看得起,跑腿送信的活,学生是愿意奔走的。” “好,以后就有劳小友了。” 林延潮见此行的目的已是达到,不再多说,以免言语有失,直接将许先生的书信交给了贺师爷。 看到信,贺师爷收敛起笑容,吐了口吐沫,熟练地将信纸拆开读了起来。 林延潮察言观色,贺师爷面色却不太好看,半响后苦笑道:“这,这,许老弟还是不把我当自己人啊。” 贺师爷将信纸一收,当下对着林延潮道:“小友,这许老弟除了这信,就没别的话了吗?” “这……好像没有了。” 贺师爷将手背往手里一拍,苦着脸道:“这可麻烦了。” 这究竟是什么麻烦事,林延潮来县衙,之前还抱着自己一试的心思,但连胡提学和周知县两个大人物,都相互踢皮球的麻烦事,自己还是少搀和了。 反正将信送到,自己也算认识了贺师爷,对方现在愁眉苦脸的,还是以后有机会再亲近,。 林延潮正准备起身告辞。 这时候一名衙役奔入道:“贺师爷,不好了……” 贺师爷咳嗽一声,这衙役见有林延潮在会意过来,在贺师爷耳边说了几句。 贺师爷脸上满是忧容道:“这你叫我有什么办法?先叫人打发回去。” “这。” “平日你们怎么办的,就怎么办,这时候心慈手软了?县尊养你们何用?” “是。”衙役当下匆匆离去。 见贺师爷满脸忧容的样子,林延潮起身道:“贺师爷,没什么事,晚生先告辞了。” “请留步。”贺师爷笑着道。 “贺师爷,还有什么吩咐?” 贺师爷笑着道:“我与小友你一见如故,有几句体己话想与你说说。” 这么快就一见如故,还体己话。林延潮也只能道:“谢贺师爷信任,学生洗耳恭听。” “你可知县尊大人求督学,所为何事?” “晚生不知。”林延潮很坦白的回答。 贺师爷微微露出失望之色道:“原来许先生没有告诉你啊,看来也只能姑且一试了,这次东翁却有麻烦督学大人的地方。说来是与这次闽水闹了洪灾有关。” “哦,”林延潮想起之前在城门看到一幕,遍地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当下不免起了管一管的心思开口道,“师爷请说。” 贺师爷道:“这一次闽水泛滥,府内十邑,候官县遭灾颇重,不仅如此上游数万灾民,涌入城乡。灾民入城每日病疫不知多少,无处安置,数万口百姓嗷嗷待哺啊。” 林延潮听了有些不快道:“学生来时已见到,县衙不处置此事,反而令衙役将人堵在城外,以为不见他们饿死,关起门天下太平了吗?” 沈师爷道:“小友,你不在官场,不知官场上的难处。我们若放饥民入城,那么扰乱了治安,万一饥民到抚台,布政司,镇守中官的衙门闹事,御史一本奏折,东翁乌纱帽就不保了。” 林延潮微微冷笑,但面上问道:“那县尊老爷有什么对策?” 沈师爷道:“到了这一步,当然只有开仓救赈了。可是侯官的粮不够啊,就算常丰仓里存粮,也不够百姓几日之食的。本来东翁是想向闽县知县借粮的,闽县一常丰仓,三预备仓,存粮绰绰有余。东翁本待先借一批,秋粮入库之后,再补给他们。但闽县知县就是不肯。” “那就上奏,府尊难道坐视不理吗?” 沈师爷唉地一声道:“都是三生作恶府县同城,府尊背地里给闽县知县撑腰,故而闽县知县敢搪塞说,治下也有灾民,就是不借。” “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那既是府台衙门撑腰,县尊老爷又为找提学道衙门呢?府台衙门也不会卖提学道衙门的面子啊。” 沈师爷笑着道:“那你有所不知了,胡督学与抚台大人乃私交甚好,只要他能在抚台大人面前递话,此事不就易了了吗?” 这什么馊主意啊,自己老师胡提学答允了才有鬼。胡提学向抚台递话,抚台大人以巡抚之威压布政司司,固然达成了目的。但提学道衙门,不就开罪府台衙门了吗?一贯爱惜羽毛,只想在一任捞完名望就走的胡提学,怎么会干这破坏和谐的事。 当然除非胡提学与周知县是很铁的关系,可是胡提学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周知县是隆庆五年进士,胡提学是湖广崇阳人,周知县是广东南海人。 两人既不是同年,也不是同乡……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从林延潮脑中划过,隆庆五年! 庆隆五年的会试主考,不正是当朝首辅张居正张太岳吗?换做其他科的会试主考官,林延潮不一定记得。唯独张居正这实在是太有印象了,因为张居正明朝有史以来,第一个被门生弹劾的座主。 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张居正刚刚干掉高拱成为首辅,周知县作为当朝首辅的门生,还是很吃香的。 至于胡提学,林延潮也猜得一二,张居正是湖广江陵人,胡提学是湖广崇阳人,二人也算有乡谊。 难怪当初胡提学下乡,周知县会亲自作陪…… 原来如此,我全明白了。 林延潮笑着道:“许先生曾对我说过,县尊乃是张阁老的门生,与恩师不是外人。” 沈师爷拍腿笑着道:“这是当然了。县尊可是将大宗师视为家里叔辈啊,小友你若是能与许先生一并,在大宗师面前促成此事,县尊必有厚报。” 他这也是没有办法,周知县履新不久,在福建官场上,唯一的靠山,也只有胡督学了,此番若不指望他,就没有人援手了。尽管知道眼前孩童,能促成胡提学帮忙的希望几乎没有,但眼下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这时候但见林延潮思考了一番,道道:“沈师爷,若是不嫌弃,我倒是有主意可以帮县尊一二。” 沈师爷听了顿时来了精神,当下就问道:“莫非小友有什么打动大宗师的办法,但请说来听听?若是此事能成,东翁与在下必有一份厚报。” 厚报,林延潮犹豫了下,沈师爷初次见面,人品如何不清楚,周知县那般刻薄之人,恐怕也并非良好的投靠人选。但是胡提学任期再过一年多就到了,对于林延潮眼下的处境而言,可供选择的机会太少,只有为自己争取任何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想清楚后,林延潮道:“沈师爷言重了,我在人微言轻,恐怕也没有什么分量,能够说动恩师啊。” 沈师爷急道:“小友,你这不是消遣我吗?” 林延潮笑着道:“不敢,我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消遣周师爷啊,只是这件事确实不用麻烦老师。” “不用麻烦胡提学,哪还麻烦何人?” 沈师爷心底倒是不以为然,板起脸来道:“少年人可不要胡吹大气哦。你难不成你认为自己是抚台大人吗?一县令尹还要卖你的面子?” 林延潮道:“贺师爷,姑且信我一次,就算不成,也不过浪费了笔墨而已。” 县衙里最不缺的就是现成笔墨,沈师爷皱了皱眉,当下命人送上笔墨来。 林延潮挥就后道:“此信交给闽县知县一看,其必然答允借粮给周知县。” 沈师爷见林延潮如此有信心,不由满脸疑惑地接过信来一看,但见上面写道:“昔惠王乃小国之诸侯,犹能移河内之民,以就河东之粟,今皇上为天下之共主,岂忍闭闽县之粜,以乘侯官之饥。莫非欺天子年少,欲裂土封侯乎?” 沈师爷看毕手拿着信纸不住颤抖,陡然之间拍桌而起赞道:“小兄弟,真乃天下奇才!” 林延潮拱手道:“沈师爷,不敢当,我也不过是为乡里百姓,作一点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 第三十一章 敢要多少? 夜幕降临,戊初三刻一过。 一发晚梆响起,侯官县衙内外闭衙,各处司官带着衙役开始查守仓库、监狱。 仆役爬上梯子上灯,一盏盏的灯光从高低错落的屋房间,长廊间由远及近的亮起。 外署已是闭衙,外署即大堂及厢房。大堂白日审案地方,左右厢房是典史厅,库房,那是六房书吏办公。眼下这些书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回到官舍休息去了。 闭衙落锁,内宅宅门上锁,间隔了内外。外署内署泾渭分明,晚梆一响,典使书吏衙役需经门上通传后才能入内,内署内只有县官,师爷,长随,家眷。 在侯官内署内的重中之重的签押房,就在后堂之侧。眼下房内,灯火亮堂堂的。签押房分内外屋。外屋是掌印,签押各自坐在桌上不言语,身旁一名茶房伺候。 签押房内屋里,现在周知县铁青着脸坐在塌上,摇曳的油灯照的他脸阴晴不定。 一贯深受器重的沈师爷,此刻不在签押房。只有徐师爷侯在周知县的身旁,徐师爷是广州南海人,读过几卷,,因为是老家人的关系,充作钱谷师爷。而沈师爷则是周知县从绍兴重金聘来的,专治刑名。 屋内地上跪在三个人,都是周知县的长随。 徐师爷端了杯茶给周知县道:“东翁,下面的不会,慢慢教就是了,别上了肝火。” 周知县将茶举起又放下,脸上肉一跳,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指着中间一人骂道:“你是不是饭桶?叫你去巴结贺知县的身边的陈师爷,使银子请客吃饭也就罢了,你呢?巴结到潭尾街的粉头身上去了,你是给我当长随,还是给妓院当帮闲的?要嫖拿别人孝敬你的出息去嫖,费得是老爷我的银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那人委屈地道:“老爷,我不是去闽县县衙里打听到,周师爷好这一口吗?我就投其所好。” “那周师爷应承你了吗?” “他说叫我等回话!” 周知县直接抓起茶碗砸在了长随的头上,破碎的瓷片满地都是,茶水和鲜血是混在一处。这长随哀嚎痛哭了起来。 “亏的几十两银子,都记在自己帐上,滚下去!” 那长随头上痛心底更痛,这银子自己出,自己在一年来在衙门内就白做了。 徐师爷在一旁劝道:“东翁,和这般人有什么好见识的。” 周知县对另一人问道:“府台衙门那边怎么说?” 另一个长随乃是长班,专派往府台衙门里,探听府内事务的长随,因为长年在府台衙门地探听,称为坐府长班。此外还驻巡抚衙门的长随,称为坐省长随,这相当于后世驻省办的。 平日里周知县,给知府三节两寿水干礼物,都由此人转手,知府衙门喜庆大事,打点知府身旁长随,提供人、财、物,而与府署,也是由他一手包干,是个精干人物。 这长随道:“老爷,府台大人的态度,十分暧昧,听说府台那边,贺知县也没少上眼药。我疏通了半日,府台衙门回话,府库常丰仓里的粮草是留着备倭的不能动,要想贺知县答允借粮,要老爷自己想办法,府台大人也不好有所偏移。” 周知县恨声道:“不用求了,我早看出来了贺知县与府台衙门,是穿一条裤子!” 长随道:“这贺南儒依仗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处处要压过老爷一头,所以这一次故意按着粮不发,就是要为难我们。听说那姓贺的都放出话来了,叫老爷不出三个月,必丢乌纱帽。” 周知县冷笑道:“他要帮得到才是,我翻过身,就要贺南儒死无葬身之地。” “东翁眼下闽县衙门,府台衙门是都没指望了,也只有抚台衙门这最后一条路了,若是沈师爷能说通胡提学向抚台大人递话,那么这此事就有眉目。”徐师爷道。 周知县摇了摇头道:“难。” 徐师爷道:“他与胡提学都是湖广同乡,只要胡提学能说动抚台大人,贺南儒敢不答应?” 周知县又端起一杯新茶呷了一口道:“且不说胡提学是否答允,抚台大人履新不久,威信未立,也很难插手此事。” 说话间,外房脚步声响起。 帘子掀开,沈师爷走了进来。 周知县一见沈师爷,就起身问道:“沈公,莫非胡提学答允向抚台大人说话?” 沈师爷摇了摇头,笑着道:“东翁!喜事,喜事!” 周知县知沈师爷不会无的放矢道:“沈公,你就直说吧。” 沈师爷笑了笑,当下将一张纸递给周知县。 周知县将纸接过看起,徐师爷亦是贴在一旁看去。 啪! 周知县伸指一弹纸页,仿佛看到一篇好文章般道:“好文!” 徐师爷看后,对着沈师爷也是一揖到地道:“苏秦,张仪复生,也不过如此。沈公真乃大才!” 沈师爷汗颜道:“不敢当,不过是案牍之劳罢了。” 徐师爷道:“就算衙门里几十年的刀笔吏,恐怕也没有这等见识,沈师爷实不必过谦。” 周知县微微点头道:“当得!” 徐师爷道:“东翁,事不宜迟,我立即就以衙门的名义,草拟文书,投至闽县衙门去,看贺南儒这匹夫如何下台!好一句今皇上为天下之共主,岂忍闭闽县之粜,以乘侯官之饥!仅此一句,足可叫贺南儒吓出屎来,哈哈,痛快,痛快!” 说完徐师爷大步离开了,其余长随也是一并向周知县贺喜。 周知县怫然道:“有什么好贺喜的,我就从来没怕过。” 众人也知这知县喜怒无常,讨了个没趣就只怨他们自己摊上了这极品县令,当下一并退下。 沈师爷跟在周知县犹豫是否把林延潮的事隐瞒下来,自己窃居其名,但想想对方身后有提学道的后台,这事恐怕瞒不住,反而成为官场上的笑柄。 于是沈师爷道:“东翁,其实这计策并非是在下想的。” 周知县看向沈师爷道:“我就猜得,若是沈公你想到了,也不会提学道一来人就提出来了。胡提学,我真小看你了,本以为你不过一介书生罢了。只是……” 周知县皱眉道:“我们欠下胡提学这么大人情,恐怕不易还之,你看是不是先派几个家人去湖广收些田产宅子,再去扬州杭州买几个瘦马船娘?” 沈师爷连忙道:“东翁,你误会了,出此计策的,也并非是胡提学。” “哪是何人?” 沈师爷低声东:“东翁,还记得今日告状之少年。” 周知县一愣:“怎么是他?笑话,非久历宦场的人,怎能明白其中关窍?就说你在衙门治了二十年的刑名,也是毫无办法,他一个小孩子就能想得到?” “东翁,我也是不敢相信,但千真万确啊。此子真是聪颖,洪塘社学也就罢了,今日县衙之上,我就感觉此人非池中之物,而今……” 周知县皱眉问道:“此子现在在哪?” “被我安排在寅宾馆住下了。” 周知县脸上惊讶的神色已是过去,捻须道:“我看没什么的,不过一时运气,再说了少时了了,大时未必的人多了去了。” 沈师爷不好说什么,他知道周知县的脾气。 沈师爷只能顺着周知县的话道:“东翁说得是。” 周知县走了两步道:“这样吧,赏这少年五两银子打发了就是。” 沈师爷听了脸色一变,上前一步道:“东翁,这太少了吧。” “一个读书郎哪里有使钱的地方。五两银子不少了。” 沈师爷道:“区区一个少年没什么,但他也是许先生荐来的,是胡提学的门生。” “那就叫他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好了。” “这恐怕……” 周知县怫然道:“一个孩童,也担心这,担心那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与许先生都是绍兴人嘛,此事也托了不少关系。这样事情一成我亲自见见他。如此你也不会失望吧。” “至于那少年报酬的事,就看他敢与我要多少了?”说到这里周知县浮出一丝冷笑。 ... 第三十二章 好处(第一更) 林延潮在寅宾馆住了整整两日两夜,自己想让沈师爷派人给爷爷和大伯带信,让他们不用担心。但沈师爷却派人告诉他,事情没成,尚不能泄露一点消息。同时这几日就住在县衙寅宾馆里,不能外出一步。 林延潮看着寅宾馆那笑得阴晴不定的馆夫,还有整日臭着脸,如自己欠了他几百银子的门子,也不会自讨没趣,随意乱走,索性就在寅宾馆老老实实住下。 自己被看管在寅宾馆内,所幸饭菜还是不错,四菜一汤,竟还是三素两荤。 林延潮整日在寅宾馆不是吃了就是睡了,不敢泰然高卧,只是满心惦记周知县,沈师爷那边的音讯。 不知自己这封信会在侯官,闽两县之间,掀起如何的波澜。 想起沈师爷佩服自己的神情,林延潮没有多少得意,这还多亏了上一世自己一没事,就去看闲书功劳,古人再聪明,但信息面还是窄了一些,解决问题的手段还是太单一了些,思路没有自己这么广。 如周知县,沈师爷遇这样的事,第一时间还是走得托关系,走后门,求人情的主流路线。 眼下林延潮,在想自己是否要将此事,告诉提学道那边。最后决定还是算了,因为眼下自己见不到胡提学的面,这个功劳搞不好会被许先生拿来当做自己的功劳。而沈师爷这边倒是放心一些,因为他要看在许先生和胡提学的面子上。 这就是有时候己家人,反而还不如外人可靠的原因。但过了两日两夜,林延潮心底也有些打鼓,若是沈师爷最后打定主意,硬是要在周知县面前吞掉自己的功劳,自己也没办法。 还是怪自己实力太弱小,眼下对于林延潮而言,就算有微乎一点的出头机会,都不能放错。 就在林延潮忧心忡忡的时候,外头脚步声传来,房门打开,就看见沈师爷乐呵呵的一张脸道:“小友,这两日怠慢了,怠慢了。” 林延潮看沈师爷的神情,心底一喜知道是有着落了,当下笑着道:“还是先恭喜沈师爷,县尊了。” “哪里,哪里,这打官司的文书一送到,闽县贺知县就认怂了,连夜拨了三万石粮食。眼下衙门里都忙开了,张贴告示,归粮入库,发动士绅,县尊说若非正忙着督办救灾之事无暇分身,一定要来此向小友你亲自道谢。” 林延潮又是高兴,又是有些失望,失望的事,周知县的面是见不到了,看来以后还是只能继续和沈师爷打交道。但林延潮面上还是荣辱不惊地道:“岂能劳动老父母大驾,晚生也是为了桑梓百姓尽一点力罢了。” 不吭不卑,不骄不躁,不得意忘形。换做少年得知自己立了这样一个功劳,必是骄傲自满,但这少年却丝毫没有的骄气,明明是一口好剑,却能知将锋芒藏于匣间,这太难得了吧。沈师爷微微点头,想起之前还想将这名气窃为己有,这一点龌蹉的小心思,更是惭愧不已。 “东翁说了,他虽亲自不能过来,但还是要向小友你表示谢意的。”这一番周知县确实应承了亲自来,但后救赈之事太多,心底也觉得见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学童没有必要,就让沈师爷自己来了。 之前与周知县也交代清楚了,一不要伤了与提学道的关系,二周知县要把这救民水火的功劳作为自己政绩,所以不能让少年将这事情泄露出去。 想到这里,沈师爷咳嗽一声道:“这里是五两银子是东翁的私赠,聊表谢意!” 林延潮听到五两银子的一刻也是惊呆了,心底骂道,娘的,你周知县的乌纱帽,只值得五两银子?你这给得也太少了吧。 这县令也太极品了吧。却见沈师爷脸上却丝毫愧疚之意,也没有,林延潮恍然明白了。 霎时之间林延潮脸色变得很难看。 沈师爷见林延潮脸色先是一愣,然后变得难看,自己清楚对方的不快,当下连忙解释道:“小友,这五两银子乍看不多,但是也算与县尊老爷结下了善缘不是,你是要考取功名的吧,将来总归要过县试这一关,这一点善缘对于你来说,将来可是有莫大的帮助啊。” 林延潮听了沈师爷这么说脸色好了一些,肯耐心与自己解释,说明沈师爷这个还算是有点诚意的。或者说报酬多少自己有那么点商量的余地 不过林延潮也明白,五两银子与周知县乌纱帽比起来,价值差距有多大。如果敢问一声,胡提学帮了周知县这个忙的话,周知县敢给五两银子就打发了吗? 至于县试,什么善缘,没有落到身上的好处都是浮云。 若是自己县试时,周知县调离候官县,自己找谁说理。这沈师爷还真以为自己是十二三岁的无知少年? 心底虽这么想,但林延潮面上还是十分恭敬,将对方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里。 “你看之前你们家免两年徭役对吧!我知道是胡提学授意的,但县尊老爷也是点头了不是。” “还有结交县尊,这是多大的面子,日后若是再有里长,胥吏为难你们家,就尽管到衙门来,县尊会替你做主的。” 沈师爷好处许诺了一堆,换作其他天真的少年,自己这一番话可能就当真了,还要千恩万谢一番,感激涕零不已。但是这少年没有表露任何情绪,认真地听着。 莫欺少年穷。 欺老不欺少。 沈师爷脑海中不知为何冒出了这两句话,这都是他久历衙门多年,磨练出人情世故的经验。 沈师爷又许下林延潮许多空口承诺,林延潮继续认真地听着,但对于这些没有落到实处的东西,仍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是,是,沈师爷说的是。” “好,可是我还是一个少年,这……” “长远了些,不过还是感谢沈师爷对我的关照。” 沈师爷总算见识这个少年的厉害,捏须斟酌了一番,看来要糊弄过去是不行了,可周知县给自己的筹码实在不多啊。 沈师爷微微笑着道:“小友,你可有家人当差的?” 实质性的好处来了。 林延潮脑子里将爷爷和大伯二人比对了一下,当下毫不犹豫地开口道:“我祖父在急递铺任铺司,其他没有了。” “祖父?就是今日大堂上。” 其实林高著年纪还好,托早婚早育的福,才四十几岁呢,又是从小习武,身子很好。 沈师爷点点头,心道总算有门路。当下沈师爷道:“那也好,你祖父既是作铺司,那会识文断字肯定是懂的,也好,急递铺,驿站都隶属于衙门兵房,按道理可往上动一动,升个书房书办。” “兵房好啊,在衙门里坐着,头上顶着片瓦,风吹不到雨打不湿的,千金都不易啊,那些臭衙役,动不动还得下乡碾狗。这话咱们读书人说得粗俗了,但是个理啊!你也知道,衙门的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后面还有无数眼睛盯着。我看着是不是求东翁开口,和几房典使那商量商量,挪个位置出来。。” “要不是看在你小子份上,这我可不轻易许诺人的,当上吏员,也算是百姓眼底的官人了,少年人,这可不要太划算。” 林延潮听了肚子里大骂,开玩笑,当我什么都不懂,兵房书办虽是吏员,但不是经制吏,也就是没有编制的。再说了经制吏又怎么样,林高著眼下只是急递铺铺司,但也是役职。 杂职,役职虽都不入流品,权力没有吏员大,油水没有吏员多,但是从地位上是高于吏员一等的。 “咳咳,沈师爷,我爷爷眼睛不太好了,恐怕案牍上的活计,恐怕不太适合。”林延潮委婉拒绝道。 嗯?不要?沈师爷有些为难了,那该给个什么呢? ... 第三十三章 落地还钱 见沈师爷犹豫,林延潮却有主意。 “沈师爷,我是洪塘人,这一次来省城,路过洪塘市,那边真是繁华极了。” “洪塘市,中亭市,潭尾市,乃郡城外市,省城税赋所在。”沈师爷与林延潮分说道。 “是啊,学生记得洪塘市那正好有巡检司,税课司,不知那里缺不缺主事?要么驿站驿丞也不错?”林延潮商量着问道。 听林延潮这么说,沈师爷顿时翻了个白眼。这简直狮子大开口啊,巡检司,税课司,驿站的首领官虽然是小官,但也不是随便进的。 这样部门要么是官员贬职外放的去处,要么是背后有大靠山。比如王阳明从京城被贬,就在龙场干过一任驿丞。若换了普通官吏,没有费大的代价,怎么可能轻易进得去的。 何况洪塘市的巡检司,税课司,周知县也无法安插人啊。 这些都可是油水部门,洪塘市巡检司,课税司每年过手银钱有几千,上万两之多,而驿站里官吏迎来送往,吃喝马嚼,一年报销个两三千两,也属于正常。 “谁说巡检司巡检,税课司大使,驿站驿丞没有流品了,这都是从九品的杂职官,不说轮到轮不到,就是轮到也轮不到你一个本地人。”沈师爷数落道。 林延潮听了大失颜面,果真还是外行了,干笑两声道:“我就是这么一说,沈师爷听听就好了,做官还不是为了离家近嘛。” 离家近?做官就是为了离家近? 沈师爷立即收回对此少年,神童的看法,什么莫欺少年穷,简直就是个贪图安逸的懒散之辈。 “没有就没有吧。”林延潮也是在心底盘算利害得失。吏员就算了,虽钱多权大但身份低,何况自己是要走科举之路,自己爷爷当了吏员,对自己名声也不好。一句胥吏家里出来的,就能成为士大夫口里的笑柄。 吏员不行,就杂职官吧,所谓杂职官就是传说中的下九流,不入流品官员。但即便不入流品,也是官,身份高于吏衙民。 正所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林延潮主动这么一提,沈师爷也大概摸清林延潮的要价。 这少年还真敢开这口,难道真的不把衙门放在眼底吗?沈师爷想起之前周知县说的话,不由腹诽起来,什么叫你敢要多少?你县尊大人自己来试试。 眼下周知县不在,沈师爷也是给自己擦汗,看来小鱼小虾就混弄不过去了,下面差不多到自己可以做主的底线了。 沈师爷道:“你想离家近,好吧,下渡的闸坝官那有个缺?” “这是作什么的?”林延潮虽穿越到明朝有段日子了,但有些部门还是不清楚。 “掌闸坝,启闭蓄泄之责!” 林延潮,我。。。。。。 “你这也太难办了,好吧,我想想,对了,漏泽园……,你不知道?这可是个好差事啊!”沈师爷击掌说道。 乱葬岗岗主?好差事?不是这么坑人的吧。 林延潮对此呵呵两声。 说到最后沈师爷没好气地道:“好吧,河泊所大使空缺了许久,其余的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少年人好自为之吧。” 林延潮问道:“沈师爷,这,这河泊所是什么地方?” 沈师爷也没兴趣再绕弯下去了道:“洪武初年,倭寇在海上活动猖獗,朝廷对渔民严加管制,故而编户立长,属河泊所。河泊所平日主要就是催鱼课,此外工部催办的鱼油,翎毛,鱼鳔也要收一收,所大使三个月前就退了,没有人管事。” “最好的一点,因为闽地地处偏僻,国朝允许,所大使可以由土官充任,平日只要完成了催科,没有人会来管你。什么完不成催科,那也没太大关系,区区两百两银子,县里真心没人看得上,你说是不是给个王爷都不换的好差事。” 打住!连漏泽园的活,都是说是好差事的沈师爷,林延潮打算还是问清楚再说。 “具体待遇呢?” 沈师爷虽是刑名师爷,但对本县钱谷食货也是精通,如数家珍般地道:“国朝有法度,本县河泊所课米一千石以下,故而只设官一员,不入流,另攒典一人,巡拦八名,给纳捐船五艘。河泊所大使,钦给马一匹、马夫一人,续增柴薪皂隶一名,河泊所大使,俸每月三石,其中本色一石、折色二石,闰年不加银,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 林延潮记得自己爷爷当铺司时,年俸也不过九两五钱,比普通铺兵七两二钱只高那么一点。 河泊所自是远远不如了巡检司,驿站之列,但比起急递铺一,却也是强了不少,再说河泊所怎么说也是实权部门。看来这也是目前自己最大限度能争取到了,再贪心就什么都拿不到了,还是见好就收吧。 于是林延潮拱手对沈师爷道:“周知县,沈师爷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能不识好歹,如此也就太不给面子了,我回去和我爷爷说一下,明日回话。” “也好。”沈师爷在额上擦汗,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把事情是定了下来,这少年实在可不好糊弄啊,我若是有个这样精明的儿子,将来就什么都不愁了。 沈师爷将林延潮送出县衙后,郑重叮嘱道:“今日之事,我与你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记不可声张,与第三人说到。” 林延潮听得明白,当下向沈师爷道:“沈师爷,我记住了。” 沈师爷当下笑了笑,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林延潮出了县衙,眼下兜里有了五两银子,就不必辛苦走两个时辰回家,索性奢侈一把,雇艘小舟回去。 想到这里,林延潮直接往北,到安泰河边,找了一个租船的船牙,花了一百文钱雇了艘小船。乘舟返家,而沿途上开仓救灾的消息已是传开,百姓们扶老携幼的,拿着粮袋在城西的常丰仓那排队去。 沿着河,拿着粮袋领完米的百姓,满脸幸福地走着。 丈夫扛着粮袋扶着老母走在前面,妻子抱着孩子,一家人一人一下手上摸着,丈夫背着鼓鼓的粮袋,大人小孩都是喜极而泣。 一位皓首白发,身上打着补丁的老人,抱着一个孩童,走一步看一眼手里的粮食。 “孩儿,咱们可以活命了,活命了!”老人老泪纵横,对着怀中孩童言道。 “娘,有了粮食,你就不用把我卖给大户作丫鬟了是不是!”一名少女向母亲问道。 “孩儿,娘对不起你啊!娘不卖你了。” 女孩清甜的声音在那唤着:“娘,那回家我给你和弟弟做野菜稀饭吧!” 如此场景,遍地皆是。 看着这一幕,林延潮眼眶里几颗泪水不知觉的落下。 在为周县令,沈师爷谋划时,自己只关心的是自己能从其中,为自己,为家里拿到几分的好处。但眼下见眼前饥肠辘辘的百姓,那卑微的一点期望,以及最简单活下去的需求。 林延潮觉得自己有些狭隘,记得上一世刚踏入仕途时的雄心壮志,到后来失望于前途,疲惫文案,壮志消磨,只求三餐温饱,女友欢心。 读书不为稻梁谋,自己眼下是办不到,但若是将来……将来自己有当官的一日,定然不能忘了今日所见的一切! 林延潮握紧手心,对自己默默言道。 ps:第二更,求下推荐票哈! ... 第三十四章 林高着当官(第一更) 林延潮坐船到了洪塘渡后,下船步行回家。 天色已是渐渐晚了,风轻轻吹着,林延潮望见那江边堤坝的轮廓,知已是离家很近了。 省城的繁华如同烟云般打眼而过,而回到了自己小山村,闻鸡犬之声,见炊烟人家,心底却有种踏实之感。 林延潮走到村口却到堤坝上,有一个俏生生的身影,迎着江风立着。 “浅浅!”林延潮不由吃惊道。 对方听到叫唤看了自己,从堤坝上飞奔下来,不是浅浅还能是谁。 林浅浅提着裙子,跑下堤坝,见了林延潮就是大嗔道:“你这没良心的,走了这么多天,也不差人给家带个话,你不知我和爷爷多担心你吗?” 见林浅浅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林延潮连忙道:“好了,好了,浅浅,我错了。” 哪知自己这么一道歉,林浅浅却是哭得更厉害了道:“大伯还以为你被胡提学留住了,但去提学道衙门问了,你根本没在,你这几日到底去哪了?” 林延潮笑着道:“我与你说,这几日我见得人可多了。住里了县衙里的寅宾官,还有县太爷的师爷,胡提学的幕客都说过话,喝过茶。” 每个男人都喜欢在自己喜爱的女人面前吹嘘,林延潮也不例外。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回家再与你说,江边风大!” “回去老老实实与我说,不许不许骗我,知道了没有?”林浅浅认认真真地与林延潮说道。 “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浅浅你啊。”林延潮笑着哄着林浅浅。 “我这一次进了城,可是救了好多百姓呢?” “胡吹,我不信!” 林延潮笑了笑,见林浅浅已是破涕为笑,满是笑靥,这哄女人的本事,他本就不高,所幸经过上任女友多番培训,对付没见过世面的小萝莉还是可以的。 两个人快到家里,村里都是人。 浅浅为了避嫌,不愿意和林延潮一起走,而是先一步跑回了家里。 “潮囝,你这一次打官司的事,四叔都听说了,谢总甲都被你打得没脾气了!” “还是读书人好,连县尊老爷也得给你面子。” “咱们村以后就看你了。” 见一堆叔叔婶婶辈都在夸自己,林延潮也是应对着道:“哪里,哪里,运气而已。” “这后生,真谦虚!谢总甲,眼下不敢为难我们村!” “来,捎上这蛋,算是三姑一点心意!” “这是昨日烟丝,回去给你爷爷解解瘾。” “潮囝,不要推脱,你是能人,将来中了秀才,不要忘了你婶娘就好了。” 林延潮推不过,将东西带回了家里。 推开门林延潮就见大娘在灶前煮菜,一见林延潮却是脸色一变,但没说什么继续掌勺。外面村民的言语,大娘想必都听见了。 爷爷抽着水烟,大伯,三叔在坐在一旁见到林延潮回来都很高兴。 大伯笑着道:“潮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几日可把浅浅急坏了,三天两头往堤坝上跑,见提学没有太多事吧?” 林延潮看了林浅浅一眼,林浅浅害羞地低下头。 爷爷将水烟一放道:“大伯说你这两日不在提学道里,你是去哪里?” 三叔立即满是计较地道:“潮囝,听说省城繁华,可是好玩了,你年纪轻轻,经不住诱惑,可没乱花钱吧。” 大伯道:“你不知潮囝这一次多厉害,还是本省督学的门生,就算花钱应酬一些也没什么,你说是不是。” 听家里人你一言我一句,林延潮不由道:“你们都问我,我可只有一张嘴,没办法都答得过来。” 众人都是一笑,林浅浅看着林延潮,如小媳妇一般站在他的身后。 林延潮笑着道:“爷爷你明日要去铺里吗?” “嗯,”林高著将水烟放下问,“有什么事?” 林延潮道:“县衙里的沈师爷请你过衙门一趟,准备和你商量任河泊所大使的事?” “吓,这是怎么回事?”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不是爷爷,而是在一旁掌勺的大娘。 大伯也是道:“河泊所大使,专课鱼税,算得上是官了,沈师爷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将这好处落给咱们家。” 林延潮道:“我只是顺手帮了师爷一个忙而已,沈师爷不过投桃报李罢了。” 大伯听了道:“这是真的吗?你小小年纪,能帮沈师爷什么忙呢?” “是真的,但不方便说。爷爷明日去了就知道了。” “好,我去一趟!”林高著开口道。 大伯连忙道:“爹,小孩子说话了,你怎么也信了?你这几日没去铺里,事都耽误万一问责下来,怎么办?” 林高著道:“潮囝虽是小孩子,但办事比你稳重。” 林浅浅在一旁道:“我信潮哥的。” 第二日中午,林高著从城里回来了,林延潮看见他脸上皱纹道道都舒展开来,人仿佛也年轻了十岁一般,而身上也是穿着崭新的公服。官服俱用直纽,还有练鹊补子。 大伯到了门口,不能置信地道:“爹,这事是真的啊?” 林高著笑着道:“是啊,成了,印用条记都带回来了。” 大伯看清了林高著手上的代表官家身份的铜条记,大喊一声道:“我的老天啊,是真的啊!” 家里人都是围了出来,林高著笑着道:“你们看我这衣袍合身吗?” “合身,合身!”大伯顿时哈哈大笑,看着林高著的公服,眼底露出羡慕的目光,“爹,你也借我穿几日成不成?” “好了,别扯了,把爹的衣裳扯皱了。”大娘在旁说道。 三叔也是笑得合不拢嘴:“这么说以后,我们家至少每日新鲜的鱼虾可就不愁了。” “何止是鱼虾啊!爹往后这十里水上的人家,都不是要听你的吩咐吗?”大伯在一旁道。 林高著笑了笑道:“别说大话,还是要多谢潮囝给我打通了关节才是。若非如此沈师爷也不会替我做主应承下来。” 林延潮笑了笑,没说什么。 大伯可是忍不住了上来道:“潮囝,你真厉害啊,上了县衙一趟,就替爷爷落了这么好的缺,你什么时候也帮你大伯一把啊?” 一旁大娘也是震惊过了,在一旁对大伯道:“是啊,相公,你就算给黄班头帮役一辈子,最多也就当个衙役出息了,但朝廷有规定,娼优隶卒,三代不得科举。你当了衙役,延寿就没办法参加县试了。” 大伯脸一红道:“婆娘,我哪里稀罕当皂隶了,我想是入衙门当书吏啊,就算不是经制吏也成,潮囝,能进衙门当差是你大伯一辈子的指望,你就帮帮我。” “大伯想多,我哪里有那么大能耐,这一次也是巧合罢了。” 大伯道:“你别谦虚啊,你能认识沈师爷,这可是多粗的一条腿啊,人家可是绍兴师爷,多少年的案牍之吏。县尊老爷的第一心腹,你只要替你大伯说一句话,进六房当差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大娘也是喜滋滋地道:“相公,当年算命说我是有官人夫人的命,你若进了衙门,我看我爹,我大哥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瞧不起你。” 吏员虽然不算是官,但在老百姓的眼底已是不得了。听了大娘这话,林延潮和林浅浅都是一个劲想吐,当初家里最瞧不起大伯的人,可就是大娘了。 “婆娘,说这些做什么,赶紧的煮几个好菜,想想你以前是怎么待人家的,你先给潮囝赔个不是。” 林延潮道:“大伯,大娘,这我可不敢当啊,过去的事,都算了。” 大娘赔笑道:“你这死鬼,你看潮囝多大度的人,过去的事提了作什么,我给潮囝,浅浅认错还不行吗?这几日家务我可是碰都不让浅浅碰一下,我全包了不是。我看潮囝这么出息,我们浅浅将来才是官人夫人命!” 林浅浅听了大娘的话,顿时心花怒放,那喜色是想怎么遮掩也遮掩不住。 “别说了,快整几个菜,再去弄点好酒来,最好是藏了三年以上的青红,我们中午好好闹一闹,先恭贺爹去河泊所新官上任!” “好的。”大娘顿时温顺地离去了。 ps:今天还是两更,求下推荐票哈! ... 第三十五章 钱没了(第二更) 大娘走后,没有料到,不一会儿,谢总甲,谢家老三与大娘一并来了。 谢总甲是抱着一瓶好酒,一见林高著就道:“亲家诶,我是来给你来道喜了。” 林高著迎出门去道:“总甲客气了,老大家的,你这还劳动亲家做什么?” 大娘笑着道:“爹你眼下你当了官,我这不是让我爹给你来贺一贺,也当作以往不对的地方,给你赔罪了。” 谢老虎赔笑道:“是啊,亲家,咱们都是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啊!” 谢家老三也是提了一条肉,一条大肠道:“是啊,亲家公,你这一高升,咱们官面上也算是有人了,以往我和我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不要往心底去啊。” “哪里,哪里,都过去事,咱们没有隔夜仇,这几日大娘很好,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林高著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大伯和大娘满脸都是喜色,以往在夫家地位低,大伯也是受气,但眼下随着林高著当了河泊所的所大使,谢家就要开始仰仗着林家了。 说着大娘就下厨要整治谢家老三带来的大肠和肉,还温了酒,林浅浅要打下手,但大娘却怎么也不肯。 这一番席面上,大娘可是使了全部手艺,整治了好几道菜,好大的一条清蒸黄瓜鱼,一大盘的红烧肉,酒烧大肠。还有一盘蛏干肚,这可是好菜啊,林延潮尝过一次,用蛏制成的蛏干、羊肚和老酒一起炖煮,海鲜的鲜味将羊肚的膻味盖住再配以老酒的醇香,吃得差一点连舌头都吞进去了。 开了封的上好青红,酒香四溢,那倒出来的酒水如清清澈澈的十分好看。 “亲家,以前的事,都不提了,咱们的交情都在酒里。老三来和我一起敬亲家一杯。”谢老虎眼下是彻底服软了。 谢家老三也是举杯道:“亲家,来我敬你。” 林高著笑着道:“大家别的话不说了,不醉不归。都举杯!” 家里人都是举起杯子,林延潮和林浅浅也是倒了一点。 林高著道:“今年家里遭了大水,大家过了好一段苦日子,这家还差一点散了,但眼下咱们苦尽甘来了,大家干了!” 众人都是碰杯。 林高著看向林延潮道:“这事还得多亏了潮囝。潮囝,你出息了啊。别的不说了,眼下我当了官了,家里日子好了,你就一心一意的给我们林家读书,你每月从我这拿五钱银子,若是有其他使钱的地方,尽管来爷爷这取。你考上秀才前,不许为钱的事费半点心。” 林延潮当下点点头,自己一直窘迫的钱财问题,总算好转了。 大娘听了脸色顿时有些不好,谢老虎看在眼底,心想这女儿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这谢家二郎怎么惹得起。当下谢老虎道:“亲家当了河泊所大使后,每年进项少说二三十两的银子,拿出几两银子资助孙子读书,根本不算事儿。” 大娘脸色这才好了一点,陪着干笑了两声。 “潮囝,你有什么话要说吗?”林高著问道。 林延潮点点头道:“爷爷,延潮别无其他所求,只有一句话,家和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 众人听了都是停杯品味起这句话来。大伯,大娘都是对望一眼。 大伯道:“潮囝这话说的好,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林延潮笑着道:“多谢大伯了,我也只希望浅浅以后,不要每日每夜都打草席了。” “这是当然了!浅浅没出嫁前,也是咱们家的女儿,不能再让你辛苦了。”大伯开口道。 林浅浅道:“多谢大伯的好意,浅浅打草席,也不怎么辛苦。” “不行,以前家里日子过得紧,但眼下家里还缺你这几个钱吗?”林高著开口道。 “那我白天打,晚上不打可以吗?”林浅浅弱弱地问了一句。 众人都是大笑。 大伯则是拿着酒杯道:“潮囝,你在沈师爷那再努力努力,帮大伯说个好话,给我在六房谋个差事。此事就都靠你了,你可不能不帮啊。” 说着大伯继续拿捏起长辈的架子。 大娘在一旁道:“你怎么说的,都是一家人,潮囝怎么会不帮你呢?你说是不是。” 林延寿在那一筷子夹了个红烧肉,却被大娘用筷子打掉。林延寿当下就哭闹起来:“娘,我要红烧肉,红烧肉。” “吃什么吃?”大娘当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给林延潮,又分了一大块鱼肉给林浅浅。 “大娘,这。”林延潮推辞了一下。 这一番弄得一直毫无存在感的三叔埋怨道:“大嫂,你也不能偏心啊!” 接着三叔心底不平衡起来向林延潮道:“潮囝,你什么也给你三叔弄一个好差事啊。” 林延潮笑呵呵地,林浅浅也是坐在一旁笑着始终没有停过。 这一顿饭,气氛很好,桌上好酒好菜,又是一大家人。只有三叔酒量不行,早就喝高,进里屋躺着去了。。 喝得日头偏西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问道:“这是林大使家里吗?” 一家人正诧异,林高著任河泊所大使的消息,才刚刚传出,怎么就有人听到消息上门来了。 林高著应了一声,但听数人在门外向林高著道:“恭贺林大使高升,我乃是河泊所攒典,这几位都是巡拦,以后都要在老爷你手下听差,故而不请自来拜见老爷,作了恶客。” 林延潮也是心想,事一下子都传了这么远了。 林高著哈哈笑着道:“还什么恶客,不恶客,原来是自家兄弟,何必见外,快老大,老三去隔壁家借着桌椅,再借几副碗筷,大家聚一聚。” “这叨扰大使了。” 一家人都迎了出去,林延潮当下就见到一排人,为首是一名吏员,其他都是巡拦打扮。这吏员必是攒典,没有副大使,就如同所大使的副手了。 这几人都是很有礼数,不是空手来的。 “这,这,这怎么好意思?”林高著看着贺礼犯了难。 “属下一点心意啊,大人可一定要收啊!”众人一并言道。 林高著见推辞不过当下道:“好吧,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听林高著答允,大伯,大娘脸都笑开了花,若不是客人在,早就上去拿过来了。这些贺礼都是最少一百钱以上,最多的则有三百钱,还有不少蛏干,淡菜干,鱼干,虾干等干货。谢老虎,谢家老三看得是眼珠子都要瞪下来了。 攒典道:“一点意思,不成敬意,待大使履新后,渔民编户网首还是一封孝敬送上。” 大伯顿时惊喜交加道:“没料到你们河泊所日子,这么好。” 攒典笑着开口道:“比起衙门,其他司局,这不算什么,不过胜在无事责任轻。但有句话说的好,河官顿顿食鱼羮,不待侯门有铗声,往后大使家里不谈有大肉,但大鱼一日三餐都是有的。” 听攒典这么说,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众人入了房,顿时午饭直接转成了下午茶,大家接着吃。 ... 第三十六章 被请家长了 屋子里喝得酣畅,林家三父子加谢老虎父子俩是轮番上阵,正应了上阵父子兵的话,与河泊所一干人拼酒。 林延潮和林浅浅则是回到房里。 林浅浅的脸红扑扑的道:“潮哥,每个月五钱银子,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交不起束脩了。” 林延潮看着林浅浅的笑靥,当下忍不住上前吻在了她的嘴上。 嗯。嗯。 林浅浅挣扎了两下,就努力的回吻,林延潮另一只手也不停,摸到了林浅浅的衣裳下。 “够了,潮哥,不许你没规矩。”林浅浅连忙将林延潮作恶的手挡了下来,满脸都是红晕。 林延潮嘿嘿笑了笑:“好吧,好吧,你看这是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五两银子。 “咦,这是什么?哪里来的银子?”林浅浅看到银子,捂住了脸颊双眼放光,“我长这么大,头次看到这么大锭的银子。” “是县太爷给的我,有五两那么多呢。” “五两!”林浅浅瞪大了眼睛,一下子从林延潮手里抢了过来道,“潮哥,你可不要乱花钱哦,这钱我先替你收着,要拿时候,再问我要。” 林延潮措手不及被林浅浅夺了过去道:“这怎么行?” 林浅浅将拿银子的手背在身后,挺起胸膛道:“不行,不行,你会乱花的,这钱我要替你攒下来,将来拿来娶媳妇用!” 说着林浅浅露出狡黠的笑意。 “娶媳妇?是娶二房啊?还是娶三房啊?”林延潮哼了一声道。 “你还想娶二房,三房?你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娶妾都不行!”林浅浅气鼓鼓地道。 林延潮则是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道:“浅浅,你可不是这么玩我的,要么把银子还我,要么答应给我娶妾?” “不行,一个都不行!”林浅浅哼地一声。 “你是我林家的养媳,你要听我的。” “这没未过门呢,我干嘛要听你的,就算过了门的,我也不一定要听你的。反正将来你娶我,三媒六聘一样都不能少!这钱只是你的一点定钱。” “定钱?五两银子,你还不够啊?” “不够,最少要一百两,我娘说了,男人不能对他太好了,不然他不会珍惜的!”林浅浅仰起头。 “这就是你娘教你的驭夫之道?先把银子还我。”林延潮脸上换上恶狠狠地神色,朝林浅浅扑了过去。 “别想!”林浅浅咯咯地笑着,在屋子里与林延潮捉迷藏。 “来来,我们敬大人一杯!” 房内的一点声音,旋即被房外林高著他们的劝酒声给压下来了。 次日林高著去河泊所赴任,穿戴整齐,衙门所给他配的马夫,直接给他套了辆车,赶到家门口来。 这一幕出现,整个洪山村都是轰动了。 这是什么?公车接送上下班啊!洪山村的头一遭啊! 瞬间林铺司高升为河泊所大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里,整个永安里。 林高著穿戴着崭新的官袍,还有那练鹊补子,往车上那么一坐。整个村的百姓都啧啧地开始羡慕起来。 村里的小孩子都是绕着车子跑。河泊所的官衙就在洪塘市,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是将林高著送到村口。 而这一天大伯,大嫂,三叔他们也是穿着新衣,颜面有光站在一边。林高著车子走后,随即来拜访家里的村民,几乎又将家门槛给踏破了。东边家拿来只鸡,西边家拿头鹅,多年不走动的亲戚,也是踏上门来。 洪山村多久没有出体面人了,这大家钱塞的少,但心意都是满满的。 纷纷扰扰的,倒是弄得林延潮没办法读书。 现在家里的事,已是解决,总算安定下来。 林延潮这几日在家,是顿顿有鱼有肉。林高著河泊所大使的待遇,已是足够林家过上好的生活。大娘不敢为难浅浅,以后每个月都有五钱银子,专门供林延潮读书之用。 林浅浅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地打草席给自己攒学费了,不过这活她暂时停不了。 正应了家和万事兴这句话,林延潮还没舒服会,就被林浅浅催着去社学了。林延潮心想有这样的老婆,自己想不奋发用功也不行啊。 临行前,林延潮起了大早,用冷水洗面。 而林浅浅起了大早,除了做造反,还给林延潮缝了一件新学子衫,然后把装了钱的小布包塞在书箱底上。 林延潮拿起来掂量了下,发觉比以往沉了点,林浅浅将林延潮手一拍嗔道:“好好读书,别想着花钱,这一次塞了两百钱,不要苦了自己。”林延潮虽是再度腹诽下林浅浅的抠门,但比起以往一百钱的生活费,已是翻了一倍。 然后小两口对着灶前吃起了太平面。 水鸭母的熬得老汤,汤面上都是黄油花,还放了点葱头。 “多喝点汤,这水鸭母的汤最养人了,”林浅浅刚盛完汤水,又给林延潮夹了一鸭翅道:“讨个好彩头,希望潮哥你一飞冲天。” 林延潮笑嘻嘻地,也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鸭脖子放在林浅浅碗里道:“你最爱吃鸭皮了,脖子皮多!” 林浅浅感动地笑了笑,眼睛里都是小星星,低声责怪道:“好啦,潮哥,锅里还有半只鸭了,你别再和以往一样往我碗里拨了。” 林延潮笑着道:“是啊,这回咱们家日子总算是宽裕了。” 背上书箱,林浅浅将自己送到村头,林延潮踏着熟悉的山路,重新启程至洪塘社学读书。 这一来一去已是七八日,看着山上的落叶,酷夏已是快结束,马上就要入秋了。估摸着这时候各府的院试,也是要有了结果。童子试是三年两试,这一次院试完,明年要歇一年,再考要等到后年。 往往最后一届竞争的压力都不小,但林延潮知道林诚义进学是十拿九稳的。到时候林延潮还等着林诚义提携自己一把,不过眼下还是安心到社学读书。 行了一个多时辰,总算赶在上课时间之前赶到洪塘乡,久违的学堂此刻看来起来别有几分亲切。而社学大门已是打开,以往琅琅读书声没有听见,也没听得同学嬉闹打骂的声音,只是一片静悄悄的。 许延潮赶紧到讲堂前,但见堂上一名老先生拿着戒尺,正审视着堂下学童。 许延潮猜这必是新来的塾师,来接替林诚义的。林延潮当下施礼道:“拜见先生!” 凑到近处,林延潮仔细打量这老先生,见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衫,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胡子有点乱蓬蓬的。这为人师表的形象也太差了,差了林诚义不知几条街去,一见就知是一个穷酸书生。 林延潮行弟子礼,对方却没有说话,半响一声传来:“谁是你先生?” 那老者背起手,走到林延潮面前三步距离,用戒尺指着自己道:“老夫在社学教书已是有五六日了,为何你今日才来?” 林延潮听了心底有几分不爽,当下轻慢地道:“有点事,没有来。” “什么事?” “当然是家事。”林延潮总不能说,我见了周知县,沈师爷,还是去提学道里喝茶了,说出来把这没见过世面的先生吓死。 老先生听了怒道:“无故旷学,先生问你还搪塞,不肯道出原因,你尊师重道的良心哪里去?你家里人知不知道?我们社学里怎么出了你这样顽劣的学生。” 林延潮道:“先生,学生真的不是故意的,但先生一定要怪就学生的话,但请先生责罚!” 老先生哼地一声道:“当然要责罚你,你现在不要进学堂,立即出这个门,回去把你家里的人叫来,让他们亲自与我分说,这几日你在哪里?若是你家里人不来,从此以后就不要来上学了!” 我擦,我竟然遇到了传说中的请家长? ... 第三十七章 与先生作对的顽童 这么大人了,还玩请家长这一套。 林延潮鸟也不鸟,也算明白老先生心思,心底有些读书人的小敏感,估计刚来社学没几天,又想要立威。但林延潮怎会给他拿来当靶子直接道:“我家在洪山村,距这里有十几里路。家里人都要种田,很忙的,过不来。” “这我不管,你什么叫家里人来,就什么时候来上学,现在不许进学堂一步。”老先生在那冷笑,他等着这学生向他求饶,这等顽劣学生就是要这样处置,才会令他害怕。 哪知道林延潮将袖子一拂当下道:“可笑,先生,你连我都管教不好,还想去管教我大人。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学堂上顿时哄然低笑。 老先生恼羞成怒将手一扬:“你真以为我不敢赶你吗?立即给我走。” “你要我走,可以。”林延潮丝毫不理,将大门重重一甩,扬长而去。 老先生本见林延潮竟是真走,也是气得浑身打颤对着学生道:“你们看见没有这就是顶撞先生的后果。” 但见一个人走进来,差点与林延潮撞了满怀。原来是张总甲,他进来道:“吵吵闹闹的作什么?我在宗祠和族长商量点事,都给你们吵进来了。” 老先生见了张总甲,神色一缓指着林延潮向他告状道:“张总甲,这学生十分顽劣,我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我要将他赶出社学。” 老先生实话是,请家长,赶出课堂这两个手段都不怕的学生,他才是从来没见过。 张总甲看向林延潮,当下一团和气道:“是,这不是延潮吗?还未向你爷爷道贺呢。先生,这怎么回事,是不是有点什么误会?这延潮是我们社学里最好的学生,大宗师的门生,你可要仔细教导啊!” “原来是他,但是他太不像话了……”老先生继续道。 张总甲一句堵了回去道:“先生,我请你来社学,就是让你来管教弟子的,不是让你来处罚弟子。” 谁都看出来张总甲偏袒林延潮了,老先生道:“张总甲你这么说,让我怎么管教学生?” “那是你的事,眼下我没这功夫,不要忘了当初来社学时,你向张少爷是怎么承诺的。” 老先生脸刷地白了道:“是,张总甲,我会好好教书的。” 众学童都看得出来,这老先生对张总甲有些畏惧。张总甲大步走出门去。 那老先生看向林延潮,神色有些悲愤道:“那日在社学大出了风头,觉得很了不起吧,被胡提学收为门生,有了胡提学,就看不起先生了吗?伤仲永的故事听说过吗?” 林延潮挺烦别人这样扣帽子的,眼下反正两人都撕破脸。林延潮直接道:“先生,我从来没有自认为很了不起了,这些都是你说的吧。” 这老先生将戒尺一放道:“顽劣之徒,看在张总甲的面子上,我奈何不了你,但给我罚抄三遍来。” “三遍,差不多是五万字,先生这我办不到。与其如此,你还是赶我出社学吧!”林延潮直接回答。 “你……”老先生这辈子岂有见过,以不读书要挟先生的学生。 “先生三遍实在太多,延潮今日怎么抄得完?” “是啊!先生责罚太过了。” 学童们与林延潮交好,纷纷帮他说话。课堂上乱做一团。 老先生见学生都这么维护林延潮,没有办法只能妥协道:“好了,不要大声吵了,那我就让你四日内抄完,明日必须将第一卷的三遍交来!” “延潮兄,算了,何必与他顶了。” “给先生一个面子好了。” 林延潮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态度也有些太过了,当下道:“是,先生。” 当下林延潮回到桌位上,一旁侯忠书立即给自己打了小报告道:“这个老夫子,一看就知道比林先生还一根筋,你又干吗顶他呢?” 老夫子这名字有点意思,正好可以概括这老头迂腐古板的一面。 林延潮道:“我咽不下这口气呢,你说他老夫子是什么来历?” 侯忠书朝张归贺那使了个眼色道:“据说这老夫子是张归贺的三舅,是村里唯一的童生,四十岁才过府试,院试考了三次都没有过,眼下快五十岁了,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老婆前几年得病死了,平日在镇里替别人抄书,过年过节时帮乡里人写对联,这才养活自己来。” “不过此人一贯以读书人自命清高,常常负气于乡邻斗气,满口之乎者也的骂人,又兼活得实在穷困潦倒了,于是同乡们都取笑他为老夫子,现在社学里没了塾师,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他来凑数,还是托了张归贺的关系。” 林延潮不由有些同情起这老夫子来,不仅是童生老师,还是终身进学无希的童生老师,难怪张总甲对他也是没有半点尊敬,至于学生们心底和明镜一样就更清楚了。 连林延潮也是道:“四十岁才过府试,这样的水准,恐怕是误人子弟。” “不止你一个人,这么想的,大家这几日也是这么嘀咕的,说比林先生差了不知多少。” 这时候老夫子开始教课道:“今日教,书只有三本,大家借着轮着读,张豪远,张归贺,张嵩明你们先来拿!” 众人都知道这老夫子是张归贺的亲戚,他这么安排大家心底都有意见。 由于大伙心底对老夫子都有意见,林延潮可以感觉对上课时,自己同学就没有林诚义教书时那么认真了。 而且老夫子教书方式很套路,下面整堂课上,新塾师只是读一句,让学生摇头晃脑地跟一句。学生有问文字意思的地方,就被他训斥。临到最末了,老夫子才粗略的,讲了一遍。所幸增广昔时贤文还算浅显,大家也不会听不懂。 一堂早学下来,老夫子一溜烟走人,看样子午学和晚学是不准备来了。 学童们已是大吐苦水。原来林诚义在时,根据学生进度不同,各自教学,而这个先生则是统一教学。如刚刚学蒙童训的弟子就觉得增广贤文太难,而早开始读四书的弟子,又都觉得太容易了。 “什么鸟先生!”几名学童已是开始在课堂上大骂了。 这时候张归贺站起来道:“你懂什么,林先生突然辞馆,乡里面好容易才找一个先生,给了钱,暂代几堂课。若是重新请一个先生来,就要重新给束修,你们家里拿得出这笔钱吗?” 听了张豪远这么说,林延潮恍然大悟,原来新先生是代课先生啊,薪水低(拿不到束修),非正式编制(提学和乡老不承认),还没办法评职称(享受不到免除徭役的补贴)。 新先生与学生也没有正式的师生关系,所以也不用至西塾行拜师礼。古人还是很现实的,学生没给学费,老师甚至没必要教你。连孔子都在论语里讲,学生给束脩的,我都教得很用心(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换句话说,没给束脩的,孔圣人就有点不靠谱了。 “那还学个什么?老头子乱教一气,不如随我去摸蚬摸虾好了。”一名平日都不向学的学童开口道。 “不怕老夫子责怪吗?” “怕什么。” “若考校课业呢?” “那也是明天的事。” 听这学童一鼓动,其他学童也是动了心思,当下呼啦一下,讲堂里的人,也走了大半。 张豪远,侯忠书也是意动,拉拢林延潮:“潮哥,你也去吧!” 林延潮一面铺纸,一面没好气地道:“你们两个明明自己想去,但怕被老夫子责罚,就想多拉点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侯忠书,张豪远都是哈哈一笑。 林延潮道:“我不去了,老夫子罚了我抄幼学琼林呢,你们去吧。” 二人当下露出一番对林延潮深表同情的眼色,侯忠书道:“先生罚你抄书太过分了,咱们两人一人帮你抄一卷好了。” 张豪远道:“那怎么行,你的笔迹能和延潮一模一样吗?明日老夫子一下就看出来了。” 林延潮当下道:“不用你们帮忙,你们只要各借我一把写小揩的硬毫笔就好了。” 这是什么道理? 张豪远,侯忠书两个人不懂,依林延潮的话,各借他一把笔来。 但见林延潮研墨后,将三把笔都染上墨,一口气在案上铺了三张纸,然后林延潮一把攥起三支笔来,一起在三张纸上写字。 “这也行?” 侯忠书,张豪远都是绝倒。 “三把笔一起握,这字写出来竟不会歪歪扭扭的,这这怎么可能,延潮你有练过啊!”张豪远道。 侯忠书一脸膜拜:“延潮你太了不起了,有这等绝技在身,赶紧教我吧,以后我就不怕被先生罚抄书了,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 第三十八章 老童生 第二日,老夫子随堂考试。 老夫子以贴经,墨义的方式,考校学童们昨天学习状况。 对林延潮这样身经百考的学生而言,贴经即是将书某行贴起几个字,学生将贴住的字写出来,相当于填空题,而墨义就是对经义的注解,相当于简答题。 贴经只要能把整篇课本背下即可,至于墨义,对于林延潮而言,已经是很白的文言文了。比成书于孔子前的五经,浅白了何止十倍。 如书里面,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这些话林延潮早就耳熟能详了。 所以整堂考试对于林延潮而言,是一点压力也没有。 但是反观小伙伴,却都是不太妙了。 昨天众人都一窝蜂的去摸蚬了,哪里有空背书,老夫子开考后巡视几圈,不是看见拿着支笔子在那么动动划划,就是不写字的,就是抓耳挠腮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的。 老夫子巡视一圈,脸色是相当的好看。但学童们却没有多少紧张神色,张豪远依仗着自己是总甲儿子,索性将卷子草草一作,就交卷了。 老夫子将卷子收上来草草看了一遍后,肝都要气炸了,但他没有办法指责学童,因为张豪远可以不买他的帐。 “林延潮,你上来,幼学琼林默完了吗?”这老夫子明显是要将气都撒在林延潮身上。 林延潮捧着厚厚一叠纸上来,往案上一丢。 老夫子看着满满一叠涂着黑墨的字,吃了一惊,但一张一张拿起来看过,尽管这字写得是歪歪扭扭,但是他确实将幼学琼林的第一卷写完了。 老夫子又拿起林延潮课堂考卷看了一遍,但见上面几处贴经写得不错也就罢了,而墨义里答案,写得十分标准,就算是自己来解释,也不会比林延潮解释得更好了。 老夫子心道此人倒是真才实学之人,大宗师能选他,绝不是侥幸,神色和缓了一些然后道:“你都写得完了,该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吧?” “敢问先生,学生错在哪里?”林延潮仰着头,一句话顶了回去。 “顽劣,顽劣!”老夫子眼下是颜面尽失道:“不知悔改,看来幼学琼林是白抄了,我考校你增广贤文,若是背不出,再罚你抄书!” 老夫子之前故意罚林延潮去抄幼学琼林,抄不完就罚,就算抄完了,增广贤文肯定也是背不好,然后照样罚他。至于林延潮所交的这篇文章,他认为是林延潮固然解释的不错,但四千字的文章,不可能都背诵下来。 张豪远这时候道:“先生这般不公平!延潮昨日抄书抄了一日,哪里有时间去背增广贤文?” 侯忠书道:“是啊,先生你是故意刁难延潮。” 眼下林延潮人缘很好,学童们纷纷为林延潮抱起不平。 林延潮这时候道:“多谢诸位同学了,不过先生要考就考好了,何必动怒,学生对是倒背如流啊!” 老夫子见林延潮这么嚣张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开口道:“你倒是给我倒背看看啊!不行的话,我罚你抄十倍!” 听老夫子这么说,众学童都是大笑,张豪远,侯忠书等人还是拍起了桌子。 学童们看向老夫子都是摇了摇头,老夫子经验不足啊,他不知周知县就是这么,在千字文栽倒在林延潮手上的。 “倒背啊!学生有点夸下海口了。” 听林延潮这么说,下面学生都看不下去,心底骂道,林延潮简直太无耻了,这时候还要扮猪吃老虎,明显是欺负老夫子嘛。 老夫子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中计道:“学生当以诚信而立,话一出口岂能修改,我让你抄十倍就抄十倍,这会是你自找的,无话可说了吧!” 林延潮低下头十分惋惜地道:“先生,既然这么说了,学生就姑且试一试吧!” “食来嗟受不士志,水泉贪酌可官廉……” 林延潮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中间还故意停顿几句,装着想不起来的样子,见老夫子将眼睛都瞪圆后了,又通顺地背了下去。同学们见过林延潮倒背如流的本事,早都见怪不怪了,但是拿着书一字一字对着,也是好玩。 “好啊,好啊!” “延潮,真是厉害。” 林延潮背完最后一个字,从头背到尾,没有一个字错了,老夫子口瞪口呆之余,手中的增广贤文的课本也是丢在地上。 林延潮微微一笑,仿佛作了微不足道事一般。他重生之后,最厉害的技能就是背书了,千字以内的文章,读了两三遍,就立即能背诵,神童也不过如此。 而老夫子恼羞成怒了,今日他已是颜面扫地了,板起脸来喝道:“喝什么彩,尔等,尔等今日课文很好吗?你们今日都给将抄写三遍,明日交给我!” 老夫子当下也不讲课了,直接让学童们在课堂上抄写,然后一甩袖子就走了,明显的就是我辩不过你们,我还不能处罚你们吗? “这日子没办法过了。” “没错,这样的老师也配教我们?” “我就是不抄,看明日先生拿我们怎么样?” 学童们都是抱怨起来。 张归贺站起身道:“你们干什么?自己不好好读书了,还怪先生,你们看看今日课文除了我以外,谁背得出来了?还不思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归咎于先生。” “张归贺,**就是先生养的一条狗!”一名学童骂道。 “你。”张归贺大怒。 “没错,你看今天先生把我们就罚了,为什么就漏了他一个,分明是奸细!” “奸细给我们滚出去!” “有本事就找先生告状啊!”张归贺激起了众怒。 “好,好,你们等着。”张归贺见犯了众怒,也害怕吃亏,当下三步两步离了教室。 侯忠书看了当下道:“这小子去肯定找先生告状,到时候罚了我们怎么办?” 张豪远道:“怕什么,如果这样我就都不写,老夫子敢罚我们,我们就罢课!” 次日,老夫子见学童们没一个抄写,十分生气,要进行处罚,学生们却集体罢课。 老夫子十分生气,找张总甲,说要辞馆。但结果给张总甲狠狠训斥一顿。 那日课堂外,学童们都听到张总甲骂得话。 “你要辞馆,你辞啊!你看看你年五十岁的人了,都不曾进过学?我好容易给你在社学寻了馆,每年寻得几个钱,养活你这半死不活的,你还来给我摆脸色。” “读了几十年书,连乡试贡院的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你说你府试时,取过第二名又如何?考到白了头,还是个老童生。你若要泛酸,我不留你,以后过年过节饿了肚子,别腆着脸到我这来,求写个对子,混口饭吃,到时候别说我不顾及乡里的情面。” 老夫子被张总甲骂了一顿,掩面而去。 林延潮有些内疚起来,学童们也是如此,但到了次日,老夫子又和没事人一般来教书,只是对学生处罚之事再也不提。 而众学童也是把握到老夫子的弱点,他是怕丢掉好容易得来的塾师职位。老夫子这才妥协。学童们当下更不将他放在眼底。此后数日,社学内相安无事,老夫子依旧在课堂上教书,但下面学童们已是没有心思了。 林延潮看在眼底,他知老夫子没有得到学生敬重,除了他自己性格问题外,更因为他是老童生。五十多岁的老童生,比后世范进的地位还不如,学童们也不认为自己在他那能学到什么,故而对老夫子怠慢起来。 连林延潮也认为自己是不是应该在社学内继续求学,跟着这老童生读书了。 ... 第三十九章 买书 学堂的日子,依旧过着。 老夫子不敢管他后,林延潮的日子无疑悠闲得许多。 家里的环境好了,林延潮不用自己再烧火做饭了,吃着干饭伴着腌菜的日子。 在食堂里林延潮交上一百文,每日两餐是固定能吃到一道素菜的,偶尔还有一点小鱼小虾,至于张豪远也会带点家里吃不完荤菜进来,给林延潮侯忠书二人打打牙祭。 这样的日子,无疑是十分惬意的,林延潮发觉穿越久了,过完一遭苦日子后,自己对生活质量的要求,竟低了好几个档次。 有时候读书读得疲了,林延潮累得不行,躺在讲堂外大榕树的树荫下,仰望天空,也会想着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是不错。直接在乡间当个学霸好了,不用想什么出人头地,不用整日头插鸡槽里埋头读书,努力考什么功名,但过个几年考了县试,捞个童生的名头,自己就上省城当个讼师。 凭着自己看了无数闲书的阅历,怎么样也能混个大状,这收入绝对比穷酸秀才高了十几倍不止。 或者打了几个官司,积攒经验,能被知府,知县赏识,混个师爷,幕僚也不错,甚至去权贵家当个清客也行,整日陪着二世祖,斗鸡耍狗,帮衬在旁调戏良家妇女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但是这也只是想想而已,每次这么想完后,林延潮都会去洗把脸,重新坐下来读书。这么读书究竟的意义在哪里,他也不太清楚,总是觉得是一种惯性,或者是心底隐约觉得,既上天给自己重生在大明朝的机会,他不登上巅峰去看一看,见一见张居正这等伟人都是一种遗憾。 这么苦读下,林诚义给自己的大学章句早都看烂了,至于颜勤礼碑他也写了无数遍,乡间社学藏书太少,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本。林延潮在社学里想找本书看都不行。 这一日,天气也不炎热,老夫子依旧早早教完书就走人了,林延潮摸着兜里还剩下的几十文钱,约上张豪远,侯忠书一并到洪塘市去买书。张豪远,侯忠书他们自然是高兴,能上一趟集镇,对于这整日困在小乡村的少年,是件多愉快的事。 洪塘市是省城三大市之一,沿着入闽的衫关道,商港埠头,十分繁华。 因为挨着官道两旁,洪塘市极其就是一条长街称为洪塘街,上连芋原街,下衔下坞街,就是一条数里长街。明初时地方志上就有言,洪塘街沿江居民袤数里。 这样的街道上的店铺自是目不暇接,酒米店,棕毛店,米店应有尽有。 但三人是纯粹来逛书店,闽地文风鼎盛,读书人很多,在集镇里专门有书肆。书肆旁,也有其他配套,都是作读书人的生意。 林延潮入了一间书肆,这间是专门卖旧书的书肆。一般文人不到落魄是不会买自己读过的书,但总有些落魄子弟,或是因读书读到贫困潦倒的读书人,将旧书卖给书肆。 而对林延潮这样不算富裕的子弟而言,来买旧书书肆,也会比新书便宜个两到三成。林延潮在书肆里淘书,看到一本魏何晏著的十分喜欢, 还有一本的帖子,想到自己这几日已是练得熟稔了,莫约准备临下一个帖子了。 不过林延潮兜里的钱只够买一本的,两本就有点不够了。 林延潮想了下,先随便拿了一本新刊的装着一番很喜欢的样子,与老板商量价格。讨价还价半天,林延潮说太贵了不卖了。 然后林延潮再拿起问老板买,是旧书,书页有些黄了,上面还有上一任书主的注释。书店老板本是觉得这样的书不太好卖,却不知道林延潮最喜欢看别人注解过的旧书。 书店老板认为林延潮不喜欢,就报了个低的价格,又经林延潮讨价还价一番,最后将价压到五十文就把,临末了还贴上十文,将的帖子也是弄到手了。 林延潮开心地从布兜里掏出钱来,数了六十个铜钱,放在桌上,取走了和,这样兜里还剩下十几文钱的。两本书虽是旧书,但书页没有残缺,回去后弄个书皮,加个防蠹纸就好了,想到这里林延潮不由喜滋滋。 林延潮买完了书,侯忠书,张豪远也是很有收获,书肆里还卖着不少纸笺,这都是配套产品。 张豪远买了几支上好的湖笔,侯忠书则是很不争气地买了一套版画,相当于明朝的小人书了。 挑完了想要的东西,三人都是兴尽而归,张豪远提议直接在洪塘市吃饭好了。 三人都没意见,他们赶得来,中午吃得早了,又走了一大段路,早就饿了前胸贴后背了。 张豪远兴致勃勃都讲起:“这洪塘市最有名的店叫义心楼,里面的红烧贴沙鱼,清炖贴沙鱼,油炸贴沙鱼,啧啧,好吃极了,以往我和我爹来市里吃过好几次呢?” 林延潮不知什么是贴沙鱼,听张豪远比划了下,才知原来是半边鱼,这可老贵了。 林延潮当下道:“豪远,我们可是囊中羞涩,要去义心楼,你来请客。” 张豪远听了嘿嘿笑了两声道:“我也就这么一说,我身上也没什么钱了,还是老老实实去吃鼎边糊好了。” 说着三人找了家夫妻店,要了三碗鼎边糊,五块蛎饼,三块罗卜糕。 张豪远道:“这夫妻在这卖鼎边糊十几年,味道绝对没得说。” 不久热腾腾的鼎边糊就端上来了,汤底是正宗的蚬子汁,里面放了不少鯷鱼干,红色的小虾皮,白花花的蚬肉,佐料还有芹菜、葱不够还可以再加。林延潮等人吃得都十分酣畅。这样的美食,鼎边糊一碗一文,蛎饼罗卜糕合在一起也才两文钱,简直不要太划算。 鼎边糊趁热吃才好吃,林延潮吃得满头大汗,而这时突听得一个声音。 “这不是洪塘社学的神童吗?真凑巧了。” 林延潮开始没意识到在叫自己,待被人一拍肩膀才回过神来,脸上挂上了少许不快之色。 “嘿神童,叫你没有听见吗?” 林延潮回过头来,见得几名青衫士子正好路过这个摊子,其中一人拍了自己肩膀,看去有几分眼熟,想起来是那日胡提学来洪塘社学时,周知县身旁的周宗城。 此人应该是周知县的子侄吧,那一日他本可以得到胡提学的赏识的,但是自己大放异彩,将他的光芒完全掩盖过去了。 来者不善,必是来找碴的。 林延潮当下不快地道:“我怎么知是你在叫我呢?你叫的是神童,又非是我林某。” “你,”周宗城不由一怒,但随即知是自己失了士子风度,收敛笑着道,“好啊,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神童的话,就算我逗你玩的。” 说着他一旁几个士子,也是附和着笑了起来。 一旁侯忠书,张豪远也是认出周宗城来,想起那日对方砸场子的事来。张豪远先是不快道:“你来洪塘市作什么?” 一旁几名周宗城同来的士子见了,其中一人有几分衙内模样的上前,道:“周兄,没料到你在这里还挺有人缘,这几位朋友不如给我等引见引见。” 周宗城笑了笑道:“也好,黄兄,这些乃是洪塘社学的学童,先生不过是童生罢了,那日胡提学按临社学,我正好随行,他们连论语,大学都背不齐,还要我来救场,你说可笑不可笑。” 几名士子顿时哈哈笑起,一人道:“周兄,何必动气呢,乡下地方有几个读书人?能读个三字经就不错了,哪里比得上我们城里。” “还是周兄厉害,若是能结好了胡提学,后一年只要你过了府试,院试如探囊取物。” 这几个士子谈笑,侯忠书,张豪远早就气炸了。林延潮也是鄙视,没口德也就罢了,还搞什么城乡歧视。 “妈的,乡下人又怎么样了,没有我们乡下人种田,你们城里人吃屎啊!” “那日明明是延潮背得千字文,最后得到大宗师的赏识了。” 侯忠书,张豪远一人一句骂了过去,两边一开骂,顿时剑拔弩张了起来。 ... 第四十章 状元公的劝谏 见林延潮一边三个乡村少年叫板。 那姓黄的士子将折扇噗地一折,指着侯忠书,张豪远道:“无礼也就罢了,还满口喷粪,满口喷粪也就罢了,还信口雌黄,大宗师是何须人,你就算将千字文唱出花来,也能得到他的赏识?” 张豪远冷笑道:“巧了,事实就是如此。” 侯忠书接了一句道:“你不信,那你去问他!”说着指向了周宗城。 “周兄是吗?”黄士子转过头去,有点不敢相信。 周宗城不太不愿意承认,但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撒谎道:“黄兄,这小子不是过些运道罢了,若是我读三年千字文,我也能背出花来的。实话与你说,这小子估计到现在经学都还没有念,将来还想考什么科举?” 黄姓士子本是十分尴尬,待听了周宗城后面的话当下神色一缓道:“原来如此,也没什么了不起,千字文不过蒙学时随便读了一读罢了,四书五经才是正途,你们知道吗?我们几人都是**岁就开始治经学了。” 黄姓士子这么说,一旁其他士子也是附和起来:“是啊,偏僻山村,恐怕连通经学的人也没有吧,难怪也只能把千字文读出花来了。” 众人仿佛又从找回自信,哈哈地笑了起来。 侯忠书,张豪远听了都不由有些挂不住,侯忠书连经学的边都还没开始摸,张豪远也是十二岁时才开始读四书的。 黄姓士子看出侯,张二人的神色,不由得意起来。 众士子大声奚落起来,顿时引得旁人驻足旁观。 一名二十岁士子走了进来道:“黄兄,周兄,你们何故吵起来。” 这些士子见了来人,都是一并拱手致礼道:“原来是翁兄。” 黄姓士子也是上前道:“翁兄,幸会,怎么在此碰到你,哦,我差一点忘了,翁兄也是洪塘乡人。” 林延潮看去但见这士子,不到二十岁,但少年老成,神情似有些忧郁。 周宗城道:“翁兄来得正好,你不在,我等不过顺手教训一下,你乡里几个连经学都没读过,却大言不惭的少年罢了。” 黄姓士子,对着林延潮他们,颜面有光地介绍道:“你看,这位翁正春翁兄也是你们洪塘乡人,但人家七岁受毛诗礼记,十一岁改治尚书,至于四书,他早已是读得不爱读了。” 林延潮听到翁兆震三个字时,不由身子一震,又重新打量这位不到二十岁,目光忧郁的少年。翁正春,又是洪塘人,没错,**成就是他。 这是林延潮穿越后,见到第一个名载史册的名人。 他正巧知道,明朝嘉靖万历年间,福州府也就出了两个全国第一的状元,一位是现在任南京国子监祭酒龚用卿,一位就是眼前这位,在二十年后的殿试里一举夺魁的状元翁正春。 当然状元,就是状元,这位状元公的学习进度,令林延潮瞠目结舌,七岁受毛诗礼记,十一岁改治尚书。 也就是说翁正春,不仅完成了四书的课业,还掌握了五经里诗经,礼记,尚书,要知道四书五经里,四书是必修,而五经是选修。在童子试里,五经只要精通一经就行了,而人家居然读了三经。 林延潮难免不平衡了,人家状元公十一岁就读了五经里的三部,自己十二岁了才开始读四书,这差距不是一般大。 待听到黄姓士子提及自己,翁正春谦抑地道:“黄兄谬赞了,读万卷书,不如破一卷书,若是我能专心致志专研一经,也不会连续两次府试都落榜了,至今连个童生都不是。” 连续两次府试落榜!都童生也不是!我的天。 其他人只当翁正春是谦词,可林延潮脸色很不好看,尽管他知道科举不容易,但没有这么不容易吧,这位后来的同乡状元公,居然二十岁前,两次府试落榜。 林延潮顿时心情不好了,见这几人还在呱噪,顿时不顺眼起来,这可是你们惹我的! “翁兄,太谦了,我等也不过治了几年经学,是远远不及你的,但比起某些乡野小子,却还是强了不少。” 林延潮斜瞅了一眼道:“你们是不是到洪塘乡显名声来了?” 林延潮一直不说话,这一开口,弄得他们目瞪口呆。 “你们年轻不懂事,这没什么?我不怪你,但显名声拉上我们干吗?**岁开始读书很了不起,你们也配自称治经?想以我们粗俗,来衬托你们的博学?抬高自己贬低别人,很了不起?自己自卑,还在别人身上找自信?很有面子?” 说到这里林延潮手指到周宗城他们的鼻子上喝道:“你以为你们是谁?来我们洪塘乡撒野,我给你数三声,立即滚出去,否则我们捶你!” 林延潮这放大招,满口地图炮,就几个士子,包括翁正春一并数落得是目瞪口呆。一旁的人都是拍起手起来,这夫妻档的食肆,都是洪塘乡的市井百姓,听说有人到自己地盘上撒野,都是同仇敌忾。 “骂得好!” “滚出去!” “滚出去!” 所有人都是站在林延潮一边。周宗城指着林延潮连道了几个你,你,你。 周宗城,黄姓士子都是气得鼻子冒烟。 黄姓士子指着林延潮道:“好,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一!”林延潮竖起了第一根手指,一旁已经有码头上的帮工围了上来,这几个人都是快头大,且五大三粗的。 黄姓士子和周宗城吓得尿都滴了,当下也不顾读书人的面子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走吧!” 有人说了这么一句,几个人当下撒腿就跑。百姓们是一阵哄笑。 侯忠书,张豪远都是拍起手来了,侯忠书一拍林延潮肩膀道:“延潮你这几句话说的太好了。” “自己自卑,还在别人身上找自信,骂得好。”张豪远拍手哈哈大笑。 林延潮笑了笑对着四方作揖道:“多谢众位乡亲捧场了!” “少年人客气啥!” “你方才骂得好,我们也是解气啊!” “外人不知,但我们洪塘乡,可是老出状元,进士咧!” 乡里人你言我一句,翁正春向林延潮道:“方才我几位同学确实无礼,我代他们向你们赔罪!” “翁兄,何必这么说,”林延潮搬了张椅子道,“他们的事与你不相干的,相逢不如偶遇,一起坐下来吃碗鼎边糊如何?” “这。”翁正春有些迟疑。 林延潮笑着道:“翁兄,兴义楼我们请不起,但一文钱一碗的鼎边糊,我们还是出得起钱的!” 林延潮这么说,翁正春也是一笑当下道:“林兄好爽快,实应是我来做东才是。” 翁正春当下坐下,张豪远向老板招呼道:“老板添双筷子,再捞碗鼎边糊,三块蛎饼,两片罗卜糕!” “好的。”老板招呼了一声,将鼎边糊,蛎饼,罗卜糕都端了上来,还加送了一碗蚬肉汤。 众人笑着道:“妙极,妙极,蛎饼,罗卜糕都是上火的,来碗蚬肉汤正好中和。” 四个人吃吃聊聊,林延潮正好也向翁正春请益学问。 相互一印证下来,林延潮与翁正春学业比起来,自是差了十几条街,也算明白自己与这等州府内第一流学子差距所在。但林延潮胜在知识面广,几百年积淀的下见识,高出古人不是一点半点,翁正春讲通了一点后,林延潮常常能举一反三,其中很多观点令翁正春也是大有收获。 当下翁正春也收起了小瞧林延潮之心道:“林兄粗涉经学,但竟有这般见地,假以时日,必有建树。还好林兄年少,若是能早四五年读书,后年童试必是我的对手。” 听翁正春这话,侯忠书,张豪远都不以为然,但林延潮心想这可是状元公的评价啊。 不过林延潮问道:“那敢问翁兄,我现在开始读经学,后年县试有无希望参加?” 翁正春当下道:“林兄太心急了,我也是读了六年经学,才赴童试的,而其他学童读了十几年经学,才赴童试的大有人在。当然林兄若想碰碰运气,我是无话可说,但是晚几年再考,不是更稳一点,何必争在这一时呢?” 林延潮听了点点头,当下道:“翁兄所言甚是。” ... 第四十一章 师之道 四人聊天聊了一番,将东西都是吃完,这决定散了。 临行前林延潮有些不舍道:“翁兄一走,以后不知何日才有机会向你请教啊!” 翁正春道:“林兄不敢,我这两日都在乡里,你都可以来找我,但几日后,我要去金山寺闭门苦读,恐怕就没办法招呼林兄了。” 金山寺洪塘乡有名的江中寺,建到闽水江心一岛上,内外交通只有僧人持舟往返,在这里倒是读书人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去处。 林延潮听了有些失望,心道看来状元公的大腿自己是没办法抱上了。于是林延潮与翁正春拜别,接着侯忠书又去逛了集市,买了一堆光饼回去。 洪塘市的光饼十分有名,侯忠书乃是吃货,自是不会放过。二人回社学时,一路吃着光饼,还谈论着林延潮今日喝退周宗城之事,说说笑笑。不过林延潮却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相反有些思虑重重。 童子试是三年两试,今年八月院试才刚结束,明年歇一年,后年才开始下一次童子试。 后年二月是县试,四月府试,到了八月就是院试。距离后年二月,满打满算只有一年半的时间,那时自己正好十四岁,似乎还蛮年轻的。说起来好像不急切,实际又好像挺急切的。 县试,府试,之后还有院试。就算院试过了,也不是就有资格乡试的。金举人,银进士,乡试比会试录取率还更低,过了乡试,还有会试,殿试。 后年的童子试,就是自己第一个机会,自古没有场外秀才的,考了才有机会。翁正春说自己最好再迟五年再参加县试,不过林延潮想来自己努力追赶就是,反正自己有背书的天赋在。 林延潮明确了方向后,看着山边的晚霞,觉得整个人都是释然多了。科举就是自己来到明朝必定要走的路,即便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也要亮剑而上。林延潮现在恨不得就捧起书来读。 老夫子依旧在学校里混日子,同窗们也乐意塾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转眼就是八月十五,乡里的学童都早早回家过节,只有林延潮留在社学里。 教室内无人,林延潮正用心读书,不用担心被人干扰。 林延潮拿着林诚义给自己的大学章句大声地念起。 “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林延潮读到这里不由皱眉,因为他不理解啊。 大学章句书经一传十。经一篇是孔子的话,两百余字。传十篇,曾子阐发叙述孔子的话,两千余字。集注是朱熹和程颐二人,对整本书的注解,五千余字。 尽管将孔子两百字,解释成八千多字,但林延潮等广大学童还是表示真心看不懂!都说是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但眼下自己读了不下一百遍,怎么仍是读不懂。 林延潮正在犯难,但见窗外人影一闪,林延潮回过头去,走到窗外似空无一人。 眼下中秋了,社学里同学都回去过节了,就自有他和老夫子,那个身影八成是老夫子。 林延潮拿着书,走出讲堂,窗外月光明晃晃的,但见西斋上还有灯火,于是就走了过去。 但见林延潮走到西斋前,将头探去,老夫子正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林延潮低下头看一个新鲜的鞋印心道,好啊,果真是你,先生看弟子读书也罢了,干嘛还偷偷摸摸的。 屋门是开的,林延潮走到屋里行礼道:“见过先生。” 里面老夫子拿着本书,不快地道:“中秋了,为何还不回去,在这里作什么?” 林延潮道:“先生误会了,学生家远,往返不便,一个月才回家一趟,这才来了几日就要回去过中秋,岂非浪费时间。” “这样,这么晚了,可有何事?”老夫子神色缓了一些。 林延潮拿起大学章句问道:“先生,学生方才读,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不明白其中意思,请先生解答。” 老夫子反问道:“你是如何认为的呢?” 林延潮当下道:“经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此句出自诗经里卫风里的淇奥,曾子在传中选用这句话,来经里释大学之道里,止于至善这四字的意思。瞻彼淇澳,菉竹猗猗,以竹而赞君子之善。至于下面的学生就不懂了。” 老夫子点点头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不强加解释,加入自己的意思,还算可以。” “我替你解来,当法古之圣贤,如切如磋者,道学也;意思是如打磨骨器,不断切摩,讲得是君子研究学问时品德。如琢如磨,自修也,讲的是君子修养自身如打磨美玉,反复琢磨。瑟兮僩兮者,恂栗也,瑟乃庄重,僩乃胸襟开阔,君子看得庄重而又开阔,是因为内心时怀谨慎和戒惧。赫兮喧兮者,威仪也,道的是仪表堂堂,因而有的威仪。而如此即可达到至善之境了。” “学生明白了,多谢先生教诲。”林延潮如醍醐灌顶,自己一直琢磨了多日,不能了解的话,在老夫子一席话下,竟一下子明了。 这样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林延潮心道,这老夫子虽只是童生,但肚子里还是有真才实学,当下上前一步问道:“先生,学生于……” “好了,我已是倦了。”老夫子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我擦,这是要敢我走。 林延潮连忙道:“先生,学生很多地方不解,还请先生教我!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老夫子冷笑道:“我不过个落第的老童生罢了,哪里有资格教你。” 林延潮知老夫子对自己仍有芥蒂,想想这几日的事,自己也多有不对地方,心底也因对方是老童生,而有点看不起对方。从这一点上来说自己是不够尊师重道的 林延潮当下诚恳地道:“先生初来社学,学生不懂事,多有冒犯得罪之处,在这里向先生赔罪,请先生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学生。” 古惑仔教育我们,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觉得世界要绕着自己转,这是大多数穿越者的通病啊,林延潮暗暗提醒自己。 当然老夫子并没有因为林延潮认错,而表现出‘受宠若惊’。不过老夫子重重哼了一声,但气已是消了很多了。 老夫子开口道:“我为诚义兄举荐为社学塾师,他告诉我,有个叫林延潮的弟子值得栽培,要我多加费心……” 林延潮眼下想死的心都有了,原来搞了半天是自己人,张豪远不是说,他是走了张归贺的后门吗?消息不准确啊。 “……谁料到你如此顽劣,顶撞我也就罢了,还鼓动……” 老夫子洋洋洒洒批评了一通,林延潮认真表示受教。 “不过那日你能倒背昔时贤文,足见天资过人,诚义兄眼光不错。这几日,我也在观察你,每日最早来课堂之人是你,最晚离去之人也是你。不自持聪明,而刻苦求知,此向学之心,比刻苦与聪明二者更为可贵。” 林延潮更是惭愧,他能说他一心向学,是为了稻梁而谋吗?不过说得这么高尚,连自己都有点当真了。 老夫子转过身来道:“你既有心向学,我教你经学也没什么,但你以后却不可对外人说我教过你经学。” “为何?” “没有为何,若不能遵守,你就不要来学了。” “学生记住了。” 灯火之下,老夫子看着林延潮,心底道,此子将来绝非池中之物,若他以后中了秀才,举人,旁人问他的经师何人,他说一个老童生,我岂非是被人取笑。先生的无能,教出弟子都能中秀才,而先生却不能。 想到这里老夫子脸上抹过一丝哀色。 ... 第四十二章 先生是案首 八月十五一过,天气很快就凉了下来,马上就要到寒露了。 已是到了大雁南飞,菊展黄色的时节了。 读书的日子也是很快,一日一日的过去。 林延潮白日在社学,与同窗们一并读书。 每日晚学后,就去找老夫子请教经学,大学章句他已是背得烂熟,老夫子一讲,立即迎刃而解。几日后,就可以读论语了,正好在书肆里买的就派上用场了。 在老夫子下面治学,不比林诚义来得轻松,林延潮眼下境界还太低,无法比较林诚义和老夫子哪个学问更好一些,但作为自己的师长都是绰绰有余了。 林延潮早已是不敢对老童生有任何小瞧之意,怎么说也是过了府试的人,举业上每前进一步的人,都值得自己敬佩的。自己一个蒙童哪里有资格说三道四的。 一面在老夫子下求学,林延潮得了闲了,有时候也会去张享门上去借书。 张享身为二代,在村里一贯是傲慢不待见人。但张享见了胡提学对林延潮的赏识后,对林延潮也是青眼有加,开了方便之门。 只是林延潮到了张享家的书房看了后,却是失望。他的书多买来装点门面,都是各种诗歌古籍。这让一心想找借些专门应试书籍的林延潮却有些失望。眼下林延潮求学若渴,也顾不得什么了,拿来有点用的书就看。 反正不是有句话叫书非借不能读,不读就白白浪费了林延潮那好记性。别人一借走数日是读书,而林延潮却是背书。可惜是看了那么多诗集,啃了那么多书,自己作诗的水平仍没有提高,还是打油诗的水平。 林延潮也并非一味读书,偶尔也会和张豪远和侯忠书去闽水边玩水,随便摸虾捞鱼。 这天,他们正在水上玩耍间,江对岸突然传来救命的声音。林延潮抬头看去,但见江水中央一艘小船,在急流中正打着旋。船上一名少年用竹篙撑船勉强支持,而坐在船上的少女早就吓得花容失色。 “快,快去救人!” 林延潮说了一声下水,听林延潮这么说,一起捞蚬的张豪远,侯忠书,也是一并跟上。 江水浮沉,林延潮一头扎进江里,双臂如桨般划动。作为从小长在江边的小孩,他的水性非常不错,而且他们常在这里游泳,对哪里水上有漩涡,哪里有急流,了若指掌,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个浪头打来,哗地一声,将船打翻了。 林延潮心底一紧,却见船沉了一会后,那一男一女挣出水面,在江上大呼救命。那男子会一些水性,将女孩托住,应是能再支撑一会。 “不好,表妹,我的脚被钩住了。” “怎么了?” “该死,是渔网。” 男孩大呼,那女孩着急得哭了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延潮奋力游了过去。他游到了女孩的身旁,一下托了她,然后向对岸游去。而侯忠书,张豪远二人也是将那男孩从渔网里拖出,救下了那男孩,五人一并游回了江岸。 一男一女两名少年,在河滩上大吐苦水。女孩子又几分晕厥过去,林延潮掐起女孩的人中来。 河岸旁几名身着青衣,打扮得同仆役的人跑来。 “少爷!” “小姐!” 但听一人一句,手上锤背揉胸,救治两位少男少女,将林延潮等人凉在了一旁。 林延潮他们对望一眼,心想救得这两人,还是有钱人家子弟。 不一会一中年妇人在两名丫鬟的搀扶,气喘吁吁地赶来哭道:“我的孩儿啊!” “夫人,放心,少爷小姐,都没有事!” “吓死我了。” 一旁张豪远,侯忠书都看得出来,这一家非富即贵,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下人。侯忠书给林延潮挤了挤眼,显然是庆幸自己这一次交了好运,救了人有什么好处。 不一会儿,一男一女都缓了过来,扑在妇人怀里惊魂未定。 一旁一名老仆向这名妇人道:“夫人,是这几位少年救了小姐。” 听老仆这么说,那妇人抬眼打量这几人。张豪远,侯忠书见这妇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贵气,当下不知觉的有几分自惭形愧。 妇人笑着道:“也好,几位少年见义勇为,救了我儿子,女儿,真乃是仁心。” 听着妇人夸赞,侯忠书三人都是笑了笑。 妇人道:“忠伯,一人赏他们一百文钱吧,一点心意。” 一百文?张豪远等人嘴角都是翘起,他们终于明白这妇人是什么人了。 那小女孩出声了道:“娘,难道女儿的性命只值得一百文钱吗?” 妇人听了一愣,她显然十分宠溺自己的女儿,笑了笑道:“也好,还是我女儿心肠好,那么你看让他们过几日来我龚府赴宴,给你爹磕个头如何!” 林延潮还未开口,张豪远先冷笑道:“多谢夫人好意,我们救人不过举手之劳,小姐既已是没事,也就算了,至于磕头,嘿嘿,还是算了吧!” “还有几分傲骨,听你谈吐,还是个读书人。”妇人笑着丝毫没有张豪远冒犯而动气。 妇人从容地道:“既是读书人,那么通贤龚氏听过吗?” 林延潮在一旁惊奇地道:“夫人,通贤龚氏啊!” “正是。”妇人笃定地笑着,他龚家在省城内也算名族,料想这少年不会不知。以往报出他通贤龚家的名头,乡人可是无不尊敬。 “请恕我孤陋寡闻,通贤龚氏的名头我从未听过。”林延潮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侯忠书,张豪远都是笑了出来。 听林延潮这么说,妇人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一旁为侯忠书他们救下的少年,已经醒来开口道:“娘,他们于孩儿有救命之恩,需好好感谢才是。” 妇人温和地笑着道:“娘知道,你别说话,小心受了风。” “是。”少年低下了头。 林延潮看得明白,通贤龚家嘛,不是状元郎的府上吗?少年少女都还是知恩图报的,但这妇人就有点一副不喜欢和他们扯上关系的样子。既然如此,也不要腆着脸上门了,反而叫人看轻了,自尊心还是要的。 侯忠书道:“我们也是好意救人,你既这么说,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也好,改日再上门拜访道谢!”妇人笑了笑,也没有挽留的意思。 突然张嵩明从岸边跑来,脸色高兴地道:“你们在这作什么呢?快回村里吧,先生他这番院试中了案首,入府学,补博士弟子员!” 案首? “哪个先生?”侯忠书一脸难以置信。 “当然是林先生拉!”张嵩明补了一句。 “先生中秀才了,还是案首!”在场三人震惊过后,都是无比惊喜。 张豪远激动得直抹眼泪,仿佛不敢相信般多问了一句道:“嵩明,真的假的?” “哪里还有假的,报录人,正在社学,你爹还有张少爷也都赶来了。” 张豪远终于喜极而泣,一把抱住林延潮道:“太好了,先生他中秀才了,中秀才了。”林延潮欣慰地笑了笑,算了算时间,也有些慢了,心底想到八月考的院试,快九月才放榜,提学道做事的效率也实在太慢了点吧。 秀才也就罢了,重要是案首啊,院试第一将来到了乡试,也是有很大的机会中举的,只要林诚义不要像蒲松龄那般运气那么差就好了。 那妇人也是露出惊愕之色,她上前一步笑了笑道:“原来你们的先生是院试案首,难怪教出几个弟子也是见义勇为。你回去告诉你们先生,就说我们是龚府二老爷有请,让他来府上赴宴,你们也一并来吧,忠叔,给他一张老爷的帖子。” 一旁仆人称是一声,上来恭敬地递帖子。 林延潮本想甩脸色的,但毕竟有三十几年的阅历,还是没发作。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天下这样势利人多了去,也没必要撕破脸。林延潮淡淡地道:“夫人,救人乃是份内之内,帖子我转交给先生,到时候是否上门就看先生的意思了。” 这妇人也是明眼人,她方才态度不好,这少年心底有芥蒂,但对方说话间还是留下了情面。 妇人笑着道:“也好。” 林延潮当下转身要走。 “谢,恩公救命之恩。”那救下一男一女都是上来拜谢。 ... 第四十三章 先生的背景 而林延潮,侯忠书他们也无心在这里待下去。三人撒着脚丫子,飞奔朝社学跑去。 进了村子,还没到了社学门口,但见就是张灯结彩,聚集了不少村里百姓。 村民们见林延潮他们,远远的就有人喊道:“秀才公的几个得意弟子回来了。” 这话听得三人都是十分开心。乡民们立即让开了一条道出来。 张豪远等人一番与有荣焉的神情,大步走进大门之中。但见到了平日的讲堂前,那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面书着‘捷报贵府老爷林诚义,蒙提督福建学道胡,取中为万历元年闽县岁试第一名秀才,乡试联捷。’ “真的,是真的!”张豪远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侯忠书也是道:“太好了,我老师是院试的案首!” 林延潮被这喜庆的气氛感染,不觉得也是有几分热泪盈眶。 “先生在哪里?”张豪远不由问道。 堂中张总甲与林诚义的母亲,正与报录人和老夫子说话,一见儿子来,顿时哈哈大笑起身来与张豪远道:“你怎地这么迟了,还弄得一身黑泥。” 张豪远答道:“见人落水,我等都下水去救,已是救上。”张豪远轻轻将他们下河摸蚬的事揭过。 张总甲听了大喜道:“做得好。” 一旁老夫子也是向张总甲道:“林公这几个弟子,真是热诚啊。” 报录人问道:“是啊,说了这么久,不知林公何在,我们也好当面道喜。” 张总甲笑着道:“林公,现在不住这里,不过他已是传口信给我,赴了提学老爷的簪花宴后,他会回乡一趟,过个几日才来,你放心喜钱少不了你的。”报录人听见不到林诚义微微失望,但想有喜钱可拿还是释然了。 正说话间,一旁的张嵩明拿着一张大红的帖子飞奔道:“乡里的谢举人,来向先生拜喜了。” 张总甲,张享都都是站起身来,林诚义的母亲听说有举人来了,也是不顾老态龙钟的身子,撑了起来。一旁报录人更是不敢坐在桌上。 张总甲笑着道:“这正主还不在。” “也好,正好亲近一下。”张享淡淡地笑着,但也是脸面有光。 不久一轿子到了社学门口,轿帘一掀,一名头戴乌纱,身穿圆领长衫的中年男子走出了轿子。 这中年男子十分富态,脸色红润发光,看过去就有股贵气。林延潮也知什么是穷秀才,富举人,到了举人这层次,已是彻底和贫困二字说拜拜了。本待林诚义中了秀才,不至于这谢举人亲自拜访,但对方是督学亲点的案首,这又怎么是一般秀才及得了。 乡人们都是退到一旁,纷纷拱手道:“谢老爷!” 面对乡人的殷勤,谢举人只是点点头,张享和张总甲一并迎了出去。张享和张总甲作礼,谢举人对张享回了一礼,而张总甲则是回了个半礼。 张享道:“谢老爷能光临社学,真是蓬荜生辉,可惜先生他不在,只有老夫人在堂!” 谢举人笑着道:“无妨,拜见一下老夫人,也是好的。” 说着谢举人上前给老夫人拜了拜,老夫人连忙避身连道不敢。 谢举人对张享道:“既是林先生不在,改日再来拜访。” 张享和谢总甲道:“哪里敢,他日林先生,亲自上门拜访才是。” 谢举人笑着道:“也好,林先生刚进学,手头必不宽松,既同在桑梓,且具贺仪二十两,聊表心意。” 说着下人就奉上一封银子。 二十两银子!乡人们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享,谢总甲都是笑着替林诚义收下。众乡人看得那雪花银眼睛都是要瞪下来,这银子要是自己的该多好啊。 林诚义中秀才之事,在洪塘乡传得沸沸扬扬,社学塾师中了案首,足够村里那些妇人说个三天三夜了。 受了二十两银子的刺激,社学学生都是遭了殃。他们回到家里都被家里人耳提面令了一番,诸如好好读书等大道理,说得他们耳朵都长茧子了。 过了数日,林诚义终于返回了洪塘乡。乡里顿时热闹起来。 平日十里八乡的邻里乡人,认识不认识林诚义的,都是一并都是来了。 洪塘社学前,排成了长龙,人人都是忙着送礼。家有学生在社学读书的,都奉上白钱和银饼子,没有学生在社学里读书的,也是拿了鸡蛋,白酒,米面,干货。 对于洪塘乡而言,已是很久没有出过秀才。在百姓眼底,秀才高高在上,遇上地方上的争执,要与官衙打交道,都要经过生员出面。一般平民家中遇有婚丧事,或过年过节,亦有请村中秀才帮忙写对联、写祭帐。 这些都是百姓们要麻烦秀才,眼下结下这交情,将来一定有用得着地方,故而乡人也是精明,早早来打下关系。而林诚义中秀才后,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焕发,少了几分原先的拘谨木讷,人也是豁达了不少,与道贺的乡民谈笑欢乐。 林诚义收了这么多人情,也决定设宴答谢诸位乡亲。 于是宗祠里摆下乡宴,搭起棚子,垒起灶台,乡里请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厨师。 这一趟乡宴,就远不如胡提学来时讲究了,但乡下人讲究的就是五大三粗,宴席精细不精细次要的,主要是碗要大量要多,一定要吃饱了。按闽地飨宴的规矩,吃完一定还要有剩的,乡人才打包回家,这叫打酒包。 酒包分给家里人再吃一顿,将欢喜带给家里的小孩,这好显得主人家待客之道,若是菜没有剩下,别人就会说主人家小气。 林延潮一帮弟子也是请了上桌。 白灼大虾,清蒸螃蟹,老酒炖蛏,一道道菜摆上桌。 飨宴就是流水席,吃一道上一道,一桌学童们本也顾不得同窗情谊,但见主席上林诚义一眼扫了过来,只好收敛起来。 不过学童们还是没那么多讲究,过一会就放荡行迹了,侯忠书直接掰开大蟹脚就啃了起来,林延潮则是不紧不慢地拿了一碟姜丝醋,拨了虾皮,挑去虾线,蘸醋慢慢吃了。 这是原生态无污染的上好河虾啊,吃在嘴里不腥,反而十分清甜。而竹子色的大蛏,经老酒一炖后,更是鲜味十足。学童们都是放开了手脚。 林诚义看了一眼,也不好再说什么。 主席上张享笑着对林诚义道:“先生中了秀才后,若是再与老母住在社学中,既是不方便,也是不体面。我自己做主在村东头,已是为先生收拾了一个两进的居处,还找了一个杂役伺候先生母子二人。先生在里面既可安心读书准备两年后的乡试,也可以偶尔到社学来指点一下学童们你看如何。” 林延潮听了点头,心想这真是太好了,有林诚义这院试第一指点自己,作自己的业师,自己县试,府试的把握就更大了。 林诚义听了却是起身道:“多谢张少爷好意,族里人已是有了安排,我与老母,准备不日搬回老家居住。” 众人听了都是露出失望之色。 张享干笑两声问道:“不想先生还有这个安排,与先生同处这么久了,却不知先生原籍所在,敢问老家哪里?” “原籍是在崇善东乡开化里的濂浦村。” “崇善东乡,那不是在城门里吗,怎么了?”一人自顾说道,却见到一旁人吃惊的神色。 听到林诚义这么说,台上识得关窍的人,都是放下筷子。 在一旁林延潮也是搁下筷子,他虽不知道情况,但看得出旁人的神色,而侯忠书还是一无所知的,拿着半边螃蟹在手里啃着。 张享满脸惊讶地问道:“是濂浦,这么说先生也是濂浦林氏的子弟了?” 见乡人露出如此神色,林诚义连忙道:“诸位不要误会,在下不过东林的旁支,族中如我这般子弟有千余之多,本来也是微不足道的。但是这一番取了秀才,族里宗老闻之后,拨了二十亩族田给我,让我回老宅居住,还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故而愧对总甲的好意了。” “无妨!无妨!” 张总甲和张家长者一并摇首。那长者道:“不知先生出自濂浦林氏,实是让我惭愧,我们洪塘乡有幸,竟请得宦门子弟来此教书。” “惭愧,惭愧。” 侯忠书在一旁听了,向林延潮问道:“濂浦林氏是什么来头,怎么张豪远他爹他们这么尊敬。” ... 第四十四章 林诚义的推荐 林延潮还在琢磨,听侯忠书发问后还未反应过来。而一旁张归贺已是十分不屑地侯忠书对道:“平日叫你多读书,居然连濂浦林氏也不知,真是白瞎了。” “不知就不知,我也不问你,潮哥,你来告诉我!”侯忠书向林延潮问道。 林延潮自是知道濂浦林氏的名头,他上一世闲得无聊,就翻越明史上,记得对于濂浦林氏有一句评价。明代三世五尚书,并得谥文,林氏一家而已。 谥文,一般是三品官以上方有的权力,而不是每个三品官都有,明朝只在大学士,两京六部,都察院的主官方有。而且身前身后名声都需俱佳了,如严嵩等定性为奸臣的,就算是首辅,死后也得不到谥号。历史上张居正,谥文忠,后来被清算时,谥号也被褫夺。 而濂浦林氏,不仅三代出了五个尚书,而且还具得谥号,属于身前位高权重,身后体面的家族,难怪明史上说,天下只此一家了。没料到林诚义居然出是三世五尚书的濂浦林氏。 不等林延潮回答,张归贺卖弄地道:“三祭酒四尚书你听过没有?” 嗯?少了一个,对了,这才万历年间呢,大概是林家还有一人,还没官至尚书呢。 “什么是三祭酒四尚书?”侯忠书摇了摇头。 张归贺长叹一声,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开口道:“说你蠢,你还不信,这话意思是濂浦林氏,曾有三人任至国子监祭酒,四人官至尚书,你说呢?”‘在国子监卖酒的,也没什么了不起啊!‘林延潮轻咳了一声,与侯忠书拉开了点距离,低声道:‘是国子监祭酒,国子监里的监生都是他的门生。‘一省督学的门生,不过是一省的生员。而两京国子监的门生,却是半个大明朝的监生。‘原来如此,那四尚书,也就是四个人官至尚书,‘侯忠书啊的一声道:“我们洪塘乡只出过一个尚书啊。” 洪塘乡的尚书,自是张享的祖上张经了,张经曾官至兵部尚书,大明整个东南皆由他节制。 林延潮解释道:“在本朝士大夫顶了天,生前当官也不过做到正二品,就算堂堂内阁大学士正官也不过五品,还得靠后头挂一个尚书衔,才能跻身正二品之列,而林家四位尚书,四位二品大员,你说厉不厉害。” 确实三世四尚书,就算一个家族荣华之至了。 过去一个家族三代,出三进士,甚至三个举人,都可以说得上科举连芳了,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牛逼轰轰了。可是这濂浦林氏,居然三代出了四位尚书,不提后面再算上一个,整个大明两百多年,也只有这独一份啊。 而林诚义居然是出自濂浦林氏这样的大族,众人事先谁也不知道。 但林诚义自承是濂浦林氏旁支后,众人才好受了一些,也难怪如此他之前会落魄到洪塘社学来教书。但是这一番进学,还是院试案首,族内宗老对他也是重视起来,看来是要重点栽培了。 靠上濂浦林氏这颗大树,这无比深厚的背景和底蕴在,林诚义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众人都是暗暗可惜,都想抱大腿,但这么多年后,才发觉原来大腿就在眼前,以前怎么没有好好与林诚义打好关系。但是林诚义能有今日,还不是靠了林延潮,众人不由用羡慕的眼光扫向林延潮。此人拜在胡提学门下也就罢了,以后还有林诚义的提携,哎,最大的得益者竟是这个小子。但是林延潮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坐在那该吃什么,吃什么,表现得十分低调。 张享目光从林延潮那收回来,对林诚义道:“先生高中秀才,进学之后,为族内看重,还说了一门亲事。这真是大登科后小登科,喜上加喜啊!”张享竟也开始奉承林诚义了。 张总甲也是不甘心道:“先生,只是怕你这一去平步青云,以后恐怕都不记得我们了。” “怎么会,我在洪塘乡承蒙张少爷,张总甲照顾,这份情我一定记得。” 张享听了当下满意地点点头道:“先生,这一杯酒我敬你。” “林先生,来我敬你!”乡人们纷纷举杯,其中巴结的味道更浓了。 第二日,林诚义要与老母亲,收拾东西返回老家,临行前,学生一一都被叫来说话。 林延潮依旧是最后一个。 屋外,乡人们给林诚义收拾屋子,整备骡马,屋内林诚义与林延潮皆在屋内。 林诚义先关心林延潮功课问道:“课业准备如何了?”林延潮道:“回先生的话,你赠我的大学章句,已是读完了,正在读论语,我正向新先生请教。” 林诚义点点头道:“三人行必有吾师,新先生虽是老童生,但也是过了县试,府试,你不可以因为他落第于院试,而看轻他。” 林延潮能说自己还真的看轻过,于是回答道:“学生很用功地向新先生请教呢。” “我知道,我有向他问过你的学业。” “新先生,是不是赞我很有天分呢?”林延潮不由笑着道。 林诚义板起脸道:“你说天分?” 林延潮立即端坐坐姿,当下道:“先生,学生失态了。” 林诚义神色稍稍缓了一下,但仍是正色道:“读书谁有没有天分,为师不知道,但就算没有天分,但从不懈怠的刻苦,始终不变的向学之心,这才是比天分更重要的。” 林延潮虽被林诚义训了一顿,但是也是对林诚义的话,深以为然。 林延潮当下知错就改,恭敬地道:“先生之言,学生受教了。” 林诚义对林延潮的态度很满意,当下也不板着脸道:“你的学业,周先生向我说过了,他说你正专研经学,正苦于不得门径对吗?” 林延潮当下道:“是的,先生,学生正苦于此,所以还请你能指点一番。” 林诚义道:“为师身为廪生将来为你县试,府试结具作结可以,但眼下要准备乡试,恐怕无法抽出时间来指点你。” 林延潮不由心底哀嚎一声,想了下还是问自己最关心的话题,道:“先生,敢问以学生眼下读书,要几年才能赴县试呢。” 林诚义想了下道:“这,你的基础很扎实,蒙学文章没有不会的,虽经学只念了大学章句一篇,但若研读经学,比其他只读四书五经的士子,要事半功倍,但是若想在童试中出头,最少还要七八年的勤学,就算你是天资聪颖,但立三四年的苦功也是少不了的。” 这显然与林延潮一年半后参加童试,预期相差很远。 林延潮当下问道:“先生,还有更快的途径吗?” 林诚义听了严厉地道:“你以为举业,有那么容易,读书最讲究循序渐进,欲速而不达的道理,你知道吗?” 林延潮当下不服气地道:“先生,我不是不想循序渐进,但只是想如何读书能令自己更有效率,我有听说国朝有人十八岁就中了状元,难道他也是一步一步挨的吗?” 林诚义听了默然道:“你现在还不到参加县试的水准,就想向状元看了,想走捷径,也不是没有,首先你要加倍努力才是,其次必须要有一个名师指点你,这样能走点弯路。” 提及名师,林延潮眼睛一亮道:“记得,先生说要给我择一名业师。” “没错,我是说过。” “求学者,不仅要名师指点,还需见贤思齐,不可闭门造车。平日与一群有志于科举,并且水平很高的同窗一并研习经义才是,然后成为同窗中翘楚,再去参加县试。” 林延潮黯然叹到,自己同窗罢了,也就张归贺水平和自己相仿佛,其余不是太懒散了,就是天资不够,见贤思齐又从哪里说起。 林诚义与林延潮讲了一番话,然后仰望着窗外,慢慢地道,“这一次回乡后,为师已向族里宗老要求,让你入濂浦林家开办濂江书院求学。”‘濂江书院?‘‘是的。‘林延潮一脸震惊。 ‘濂江书院始建于唐的书院,朱熹,及其弟子黄榦都在这里讲学过,有千年传承。原来是濂浦林家的族学,林家的进士皆从其而出。‘ “而眼下濂江书院内的山长是举人,而授业的讲郎,也是贡监,他们的学业都在为师之上,在你没有进学,成为生员前,也足以作你的业师了。”林延潮琢磨着,这是相当于是后世山区小学,进阶省重点中学的机会。 ... 第四十五章 无不散之宴席 “你的学业已是有很好的根基,若是按部就班,或许不出几年,你的课业就可以胜过你的先生,甚至于我。”林诚义徐徐言道。 “若是你想要的功名只是秀才,甚至廪生,那么在这小山村蛰伏下去,或许有一日你会达到的。” “或许有一日?”林延潮目光一凛,“那是什么时候,五年,十年或者是二十年?学生不愿蹉跎岁月,要争就只争朝夕,学生要参加后年县试。” 林诚义目光一亮,点点头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你,你方才说本朝有十八岁中状元,那是记错了,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是成化年间的费宏,年二十岁,曾三度入阁。”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属猪的吧,明年就是鼠年了,要十三了,后年童子试就是十四了。奸相严嵩五岁发蒙,九岁进学,就以本府来说,十二三岁,蒙童进学为生员,甚至三试案首的也不少,所以你十四岁赴童子试也不算太小,难就难在一年半内,你要将四书五经融会贯通,就是严嵩,费宏复生要做到这一点也是不易。所以你不从现在开始发奋,是不行的,不可有半点心存侥幸。” “是,先生,敢问先生,我何日可以去书院读书?”林延潮正色言道。 林诚义点点头道:“你拿着我的荐信,随时可以,先在书院之中,与立志赴举业的同济切磋,授山长讲郎的指点和教导,当然你先将此事告之夫子,再去告诉家里人。” “去书院求学,身在异乡,难免艰难,若是嫌苦,也可以不去。一切你自己拿主意。” “学生明白了。”林延潮目光中露出坚决之色。 社学里。 老夫子筷子夹着藕片,一面吃着,一面喝着小酒。 听林延潮说完,老夫子点点头道:“我早料到有这么一日,我也没什么好交代你的,去吧!去吧!” 林延潮向老夫子郑重行了一礼,当下告退。老夫子默默看着林延潮背影一眼,淡淡道了句:“浅水难养蛟龙!” 回到讲堂间,徐风吹过。 林延潮抬起头来,眼前大榕树沙沙响动,自己在此发蒙,三年之久,一景一物难免有几分感情。 这一刻林延潮不觉得想起了高中离校前,与同学高谈阔论,想着他日放飞的心情。活过一世,这些心境不免还是影响着他,多了几分惆怅。 “延潮,先生找你说了什么?”张豪远本来笑着向林延潮问道。 侯忠书也是过来,笑着道:“先生,是不是鼓励你,让你好好读书,将来也如他一般做个案首啊!” “嗯,先生入了府学了,我等也不能堕后才是。”张豪远笑着道。 “哼,案首?”张归贺本是要去找老夫子的,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看了林延潮一眼,“延潮,你还是在社学,先胜过我再说吧!” 众人都知道,张归贺自从林诚以中秀才后,也是拼命读书,倒真有与林延潮一较高下的意思。 “归贺,你要胜过延潮,还是先赢了我再说。”侯忠书上前言道。 “就你,还从来不放在我的眼底。”张归贺仰着头。 “你,我还没将你放在眼底呢?”侯忠书气道。 “那我考你,子曰,吾不试,故艺,何解?” 侯忠书愣了道:“吾不试故艺?我不是故意?这很难吗?子曰,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大家都是捧腹笑了起来。林延潮也不由莞尔。 张豪远笑着道:“归贺,忠书还未读论语呢?你别捉弄他。” 张归贺笑了笑,看向林延潮,一副斗志昂然的样子。 “各位同窗,我不日要去濂江书院读书。” 林延潮说完,场上一下子静了下来。 侯忠书一愣道:“书院?延潮你要离开我们了吗?” 林延潮点点头。 “濂江书院,是濂浦林氏开设的,专课童生,不说全府,就算放在全省内,也是第一流书院,”张豪远言语里有几分萧瑟,“延潮,真要恭喜你了。” “那也未必。”张归贺牙齿紧咬似憋出了这几句话。 一旁其他社学同学听了,也是围了过来。 “什么延潮,要去濂江书院?” “延潮,在哪里读书不是一样,何必要舍近求远?” “是啊,大家都舍不得你啊。” “大家有你在,故而才有准头和方向在,你一走了,恐怕大家就懒散了。” “是啊,归贺不是放下话说要胜过你,也比以往用功了许多啊。” “胡说,我哪里有讲过。” “好了!”老夫子走了出来。 老夫子道:“你们在吵什么,延潮要去濂江书院,是他的造化,你们怎可以情义捆绑,若是你们有本事,也去濂江书院啊!” 林延潮道:“各位,这三年来同窗相伴,延潮足感谢大家的照顾,在此谢过!” 当下林延潮长长一揖,众人也是连忙作揖,纷纷道:“延潮,不敢!” “先生讲过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相离乃是为了下一次相聚,但盼再见之时,同窗之情,长存心底!” “不错,同窗之情,长存心底!延潮,我等就在此先祝你宏图展翅了。”社学学童们纷纷言道,与林延潮说一两句道贺的话。 “延潮兄,苟富贵勿相忘啊!” “是啊,以后小弟去你那打秋风,不要装得认得啊。” 哈哈! 闽水涛涛,奔腾流淌入海。 自古闽地的地势,高低起伏的山脉,犹如一张圈椅上高立的椅背,三面包围整个闽中盆地圈在其中。 古代想离开闽地不易:东南面是茫茫大海,风波不定,其余三面山脉耸立,想要进入闽地深处,闽水一道算是最方便的。但即便如此,闽水也不容易走,号称路远、山高、坡陡、谷深、流急、滩险。 一辆牛车,行向洪塘集镇的埠头上,天没有大亮,但闽水上已是一片繁忙。 水上早有放排工,驾着长长的排厂沿江而下。先是毛竹制成的排钉将砍下的大树钉成木排,然后五六个木排钉在一起,上面用竹子搭成小屋,屋顶覆以多层茅草,以防晒避雨,排厂里可以住人,也可以烧水做饭。 林延潮提着大包小包,背上还有重重行囊,从牛车下来后,林浅浅怕林延潮背不过来,也帮他提着几样。 林延潮不愿意其他人来送的,但林浅浅还是坚持要来,稍带上张豪远,侯忠书两个小伙伴。 “大家留步吧,别舍不得我!”林延潮开玩笑说道。 “我们想跟着也没办法,先生照顾你只推荐了你一人进书院,我们要去都没办法。”张豪远有点酸溜溜地道。 林延潮笑了笑。 “还说呢,你爹不是打算,将你换到城里的沙合社学去吗?就我了,还是只能留在洪塘社学里,看老夫子的脸色。”侯忠书埋怨道。 林延潮道:“老夫子的学问,已是很好了,你可要用心。” 侯忠书点点头道:“好吧,听你这一次,潮哥。” “好。” “浅浅,你要和我说什么?”林延潮看向林浅浅。 张豪远,侯忠书都识趣退开。 林浅浅嗔道:“不过是去濂浦读书而已,又不是背井离乡,你记得三个月回家一趟就好,不然我不给你钱花!” 林延潮笑了笑道:“知道,知道。” “第一不许乱花钱!” “第二将心思放在读书上,别乱交狐朋狗友!” “第三要记得我,就算林家尚书相公的女儿,哭着求着要嫁给你,你也不能答应。” 听到这一句一旁侯忠书,张豪远捧腹笑了起来。林浅浅拿眼睛一瞪,侯忠书立即道:“我们肚子疼,肚子疼,你说什么我们都没听见。” 张豪远道:“我们去看看船来了没有。” 两人一并离开。 林延潮道:“别理他们,你说的我都照办就是了,还有第四,第五呢?” “暂时没有了。”林浅浅垂下头。 “那你也保重自己,别编草席了!眼下家里日子不是好了,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买点好看的衣服给自己。” 埠头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两人分别在即,但又不知说什么。 ... 第四十六章 书院 江风吹个不休。 林浅浅将头垂下,剪水的双眸一眨一眨的。 林延潮掠了掠浅浅被江风吹起发鬓,想要来个吻别,或者是握一握手,但在这个时代,这是骇人的惊世之举,会遭来物议,所以还是算了。 憋了心底的话,酝酿了半响,林延潮刚要开口,这时候,侯忠书跑了过来道:“潮哥,潮哥,船到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浅浅我走了。” 两颗眼泪从林浅浅脸颊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八瓣。林延潮仿佛听了眼泪碎开时,吧嗒,吧嗒的声音。 “好好读书,不要挂念家里。”林浅浅梗咽地道了一句,扭过头。 “好。”林延潮道了一声后,转身离去。 埠头接林延潮的船,是河泊所的纳捐船。林延潮这一番不由也体验到了公车私用,不,是公船私用的滋味。 船上巡拦,自是林高著的下属,他殷勤地向林延潮一抱拳道:“小官人,请。” 从跳板登上船,林浅浅伸手掩面,转过头去。林延潮亦觉得有几分儿女共沾巾的气氛,他向在林浅浅,一并来送行的侯忠书,张豪远挥别。 侯忠书倒是没心没肺地,双手捧在嘴边大喊道:“潮哥,以后发达了,不要忘了咱们!” “知道啦。”林延潮挥起了手。 张豪远也是一并走着,将双手放在嘴旁道:“延潮,保重!” 船夫支起了帆,船顺江而下,开始远远驶离洪塘乡。 岸边三个人追着跑了几步,林延潮看着林浅浅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更高一些,挥着手。 林延潮奋力挥了挥手,然后走入船舱,渐渐的码头上林浅浅和侯忠书的影子已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清晰了。 “小官人,第一次离家吧,放声哭吧,不要怕难为情。”接林延潮的巡拦一面看着江景,一边笑着调侃道。 林延潮转过头对巡拦道:“背井离乡算得什么,我乃读书人,士人周游天下,此乃是孔圣人那传承下来的规矩,何谈悲伤之有!” 巡拦竖起大拇指道:“瞧不出来,小官人还是有大抱负的?果真是读书人,我每隔几日都要到洪塘乡,到时候你有什么家信,尽管托我捎带。” “多谢了。” “诶,小官人,客气什么。” 林延潮站在船头,一席长衫的长摆随着江风啪啪地响动,闽水泱泱。满江上多是渔民所撑的漕篷船,这漕篷船行得不快,且前狭后广,看去和游在水里的水鸭母差不多,本地话里将这小船叫作鸭母船。 而河泊所的纳绢船,一艘老福船,是从郡海防馆退下。老福船虽旧,眼下走不得海路,但胜在架子大,劈波斩浪的驶在闽水上。一路行来,沿江的渔家船看见林延潮所乘的官船,纷纷避让。在渔船上的老疍民,只要瞅一眼,从船头龙目的朝向上,就知道是官船,商船还是民船。 老福船在江头拐了弯,从乌龙江而下,洪塘与濂浦,虽都在闽水的江中大屿上。但一在上游头,一在下游尾,江头连着江尾,走水路要比旱路快多了。 越近濂浦,到了闽水下游,江面上更阔了,船也更多了。 从海归港的海船耸着高高的帆,吃着风左晃右摆,但见了插了巡海道,海防馆的旗子的巡江兵船,是远远避开。疍民的连家船,三四五艘,好几艘连着江岸畔,停泊在那,疍家人生老病死都在条船上。 “小官人,你看这是柔远驿的琉球船!” 船上巡拦朝远处一指,林延潮看去果真一艘大海船行在江心,果真是琉球来的贡船。船顺流而下,一瞬间两船就交错而过,行了好久,船到了濂浦村外的埠头上。 农历**月的朔望是大潮,鱼虾入港,是鱼货最丰的时节, 埠头上渔船密密麻麻的躺着,死鱼死虾,给涨潮的江水一卷,拍在码头上,一起一落的。船到岸边,鼻尖充斥着鱼腥味,他不由想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文昌眷顾之地,这和理解中的实在不太像啊。 林延潮下了船后,背着重重的书篓和行李,一步一步混在渔民中。 江埠头上去仅容两三个人并排走的石板路,这样的路叫合掌街,当中是窄窄的走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 路本就不容易走,还弄得特别狭窄,而林延潮左右都人,人挤人。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渔民,脚夫提着一大竹篓的鱼鲜,牡蛎,挨着自己身旁走过。土路的开着不少鱼牙,蛎房牙的铺子。 鱼牙,蛎房牙就是鱼与牡蛎的批发行。 鱼牙,蛎房牙的店铺店铺间隔着风火山墙,屋脊上还镇着石兽,屋檐下大门敞着,人来人往的,临街三开间,一排的排扇门,显得气派很大。有些牙行柜台,用木栅栏隔开,开着两个小口,好像今天银行柜台一样。 渔民脚夫们抬着鱼货挤过人流,一篓一篓地抬进牙行的门里。 在柜台旁穿着短衫的伙计丝毫没有店大欺客的意思,上来帮手,抬了一程,然后才开始清点。穿着长衫的掌柜在打着算盘,一旁渔民的网首满脸堆着笑在旁声音洪亮地道:“老掌柜的,今年牡蛎特大,你给个好价钱嘛!” 一旁渔民,脚夫也是帮腔:“老掌柜的,打渔人可怜,你们行行好心,少赚一点吧!” 胡须花白掌柜打着算盘的手一停,斜了一眼道:“成,多加你们几个钱,搬到开间去吧!” 渔民们一阵欢呼。 一条街走下去,街面上除了鱼牙,蛎房牙,下去还开着渔网店,鞋店,豆干店,以及钱庄。整个濂浦村几乎就是繁华的渔镇,就算是民宅旁边,也很少看见身穿长衫的士子,反而是门口前一排矮凳上,老弱妇孺们坐在那,动作麻利地撬蛎壳。 真是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城镇啊,林延潮不由感叹。 抬起头林延潮看见一白色的木构牌坊,横于头顶。上书进士两个大字,显然是进士牌坊无疑。 闽地进士牌坊不少,林延潮早就见怪不怪。以往一个村,一个县城出了进士,恨不得有多少人,立多少个,最好一排挂满。但濂浦乡似乎只有一面进士牌坊,丝毫不起眼的立着。 鲤鱼化龙图案旁就是一排小字,林延潮走近了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念道。 右阙上书着,正德丙寅岁孟春吉旦立,嘉靖庚子岁孟冬吉旦修。 中阙上书着,父林元美永乐辛丑科; 子林翰,成化丙戍科; 孙林庭,弘治已未科; 林庭机,嘉靖乙未科; 侄孙林庭璺,嘉靖乙未科; 曾孙林炫,正德甲戍科; 林燫,嘉靖丁未科; 林烃,嘉靖壬戍科。 林延潮看手里数着,一,二,三……七,八,八个进士,好吧,八个进士都写在一个进士牌坊上,倒是很环保,节约了不少木料钱不是。 林延潮找了三十多岁的男子问道:“敢问濂浦书院在哪?” “沿御道街走,上了坡往左拐就是。” “多谢!” “不客气!”对方见林延潮行礼,也是还了一揖,心想果真是礼仪之乡,一个乡人竟也不俗。 林延潮背着行囊,顺着对方所指的路径,看到一处墙院前。正是石板铺地,白墙瓦屋,马鞍式的曲线山墙,正是粉墙黛瓦石板路。走进墙垣拱门,门匾上依次书着流丹,道南,易东,飞阁,照壁大大咧咧地刻着濂江书院四个大字。 照壁对面,两扇刷着黑油大门紧闭在那。 终于到地头了,林延潮感叹一句,上前敲门。 一名门子开门而出,通报了一声,当下门子引林延潮入书院内,正殿旁耳房里一名斋夫接待了林延潮。 斋夫相当于学校的教工,平日不司教学,但也是管事。 对方先一见林延潮就道:“书院一年四次招收生员,五日前,上一次报名已是结束了,你若是要报名,请回吧,三个月以后再来!” 一进门即吃了闭门羹。 林延潮眼见就要遭到扫地出门的待遇,当下道:“别啊,我有信啊!” 林延潮将林诚义给自己的举荐信拿来,斋夫一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完后又上下打量了林延潮一番,露出怀疑的神色。 ... 第四十七章 面试 林延潮身上虽穿着浅浅刚给他做的长衫,但一看布料,就不甚名贵。斋夫难免有些衣冠取人的看法。 “你要入书院附读?”斋夫上下打量林延潮。 林延潮道:“正是。” 对方又问道:“你姓林,那么是濂浦林氏子弟?” “不是。” “不是?那可你府上有人在朝中做官?” 林延潮点点头道:“算是吧。” 斋夫脸色露出释然的神色道:“原来是官宦之后,失敬,失敬,敢问一声官居何职,不是冒昧打探,但我总要记录一下,还报给山长讲郎知晓。” 林延潮善解人意地道:“当然,我爷爷是本地河泊所大使。” 斋夫神色一僵道:“河泊所大使那是几品?” “杂职,不入流。” 斋夫听了不由失笑问道:“唯一只能是你家财丰厚了?不过看来不像的样子。” “爷爷没成为河泊所大使前,家里勉强只在温饱。”林延潮如实答道。 斋夫点点头,当下拿着林延潮荐信仔细地看起了第三遍。 林延潮开口道:“敢问我还能入书院读书吗?” 当下斋夫道:“河泊所大使不算什么,你也差不多算是寒门子弟,按道理来说,书院是不会收录寒门子弟的,但除非你学业实在太过优异,或是有族里宗老,给你写的荐书。” 林延潮看向对方手里拿着的荐书问道:“可我的荐书可以吗?” 斋夫道:“我也就诧异了,你身为寒门子弟,居然有资格让老尚书相公,亲自给你写荐书,这实在是搞不懂啊!” 老尚书相公??? 林延潮来之前,仔细打探过濂浦林氏的底细。濂浦林氏出了四位尚书,除了两位已是过世外,还有两位都是健在。 一位是前南京礼部尚书林庭机,现在已是致仕在家,另一位则是现南京工部尚书林燫。林燫眼下身在南京,自不可能是他,写信来推荐自己。 所以只能是在家休养的林庭机了。林庭机历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太常卿,南京工部尚书,最后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后因为儿子林燫升任北京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后,为了避嫌,提前致仕。 林延潮也是搞不清楚,但想来只也能叹服林诚义太强大了。他说是向族里宗老要求自己入濂江书院读书,但是没想到竟然是向林庭机请求的,这大腿未免也太粗了点吧。 正待林延潮沾沾自喜时,这斋夫将信纸摊到桌面道:“不过老尚书相公,只是在信里说,给你一个进书院面试的机会,却没有说要录取你。” “什么意思?” 斋夫嘿嘿笑了两声道:“也就是说,虽然你错过了报名时间,但看在老尚书相公的面上,我就替你报上了,但是三日后录用考试,能不能过,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本事。要不然外人还以为我们这濂江书院,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读的。” 最后还是要考试,不过也好,至少林诚义让自己至少有了一个参加考试的机会。 当下斋夫拿着了笔墨给林延潮道:“将你姓名,籍贯,年庚,几岁发蒙,几岁读经学,蒙学读过什么书,又治过什么经,都写下来,另外三日后,再拿一篇你最得意的文章,对了,里面必须附一篇策问给讲郎看,什么不懂什么是策问,我等会再与你说。写完后,我带你去吃饭,再给你在村里找个房间先住下。” 林延潮一边写一边问道:“敢问三日后讲郎会考我些什么?” “你管那么多,我们濂江书院收取学员,也自有一套章程。总之你有才华,都不用担心就是,没有才华,趁早走人,也别浪费功夫。” 林延潮不由腹诽几句。 写完之后,斋夫看了一遍道:“好了,我先带你去用饭。” 这斋夫领着林延潮穿过学堂,来到后寝的食堂,对一个膳夫问道:“中午还剩些什么吗?” 那膳夫道:“还有些牡蛎粉干。” “先将就一下吧。”说完斋夫走出门去了。 见林延潮没说什么,膳夫当下从锅底里舀了一大碗牡蛎粉干给林延潮,然后就出去忙了。 虽是剩饭,而且粉干也干了,没有汤底了,但林延潮早已是饥肠辘辘,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去,一吃下虽有点冷,但是味道还是很不错。里面芹菜的味道恰到好处,牡蛎也很新鲜,但是如果有一点老干妈就更幸福了。 嘘嘘几下,就是半碗粉干进去。 “吃慢点,粉干坏胃!” 斋夫不是什么时候又回来好心劝道,林延潮笑了笑,当下放慢了速度捡起芹菜吃,还是有点美中不足遗憾问:“你们这都没有番椒吗?” 番椒也就是辣椒,这个时候应是传入中国了吧。 林延潮这么问,斋夫,膳夫一并摇了摇头道:“听都没听过。” 林延潮一碗吃完,将碗一举道:“再来一碗。” 一旁膳夫也摇了摇头道:“我倒是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学童。” 林延潮嘿嘿笑了两声,终于吃得饱腹肚圆,吃干抹尽后才罢了手。 等了许久的斋夫,在一旁看了也是没好气地道:“走吧!” 三日后,林延潮再度来到濂江书院。 天正下着蒙蒙细雨,昨夜秋雨袭来,打下不少枯叶在地上。 阁楼前的水池上挂着一层青苔,在书院的台阶上,几名仆役正在打扫,林延潮拾阶而上。 这里到处透着一种古朴的味道,书院是唐朝时建的,南宋时朱熹来福州讲学,在书院传道,开创闽学。 南宋灭亡后,张世杰、6秀夫护着宋帝在福州登岸,以此为行宫,书院见证了南宋的落日余晖。 元灭之后,国朝鼎立,濂江书院随着林家的辉煌,出了八个进士,四个尚书。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但见三日前空旷的小楼里,已是坐满的学生。 郎朗读书声传来,穿越千年,无数士子曾在此头悬梁,锥刺股。 林延潮驻足在外,不由心底有了几分敬意。 走到昨日的耳房,那日接待自己的斋夫,正在那看见林延潮后道:“等你有一段时候了,跟我来吧!” “是。” 林延潮当下跟着斋夫从小楼旁绕过对林延潮,对着小楼道:“这是文昌阁,当年朱子讲学的地方。” 然后他又指着一厢房道:“这是右厢,当年朱子所住的地方。讲郎正在里面考校学生,你先在厢房等候一阵。” 说着斋夫走进了厢房,林延潮左右看了下,但见文昌阁前平台上,类似笔洗的石臼,一旁石栏正面刻着文光射斗四个大字。 此地的一景一物,都是满满带着书院,悠远传承的气息。 无人闻之时,韦编三绝,读书进取,国家危难之时,投笔从戎报国,都说书生误国,逢国难之时,如文天祥之辈的读书人,何尝不曾为国奔走,死于社稷。 由宋,明以来,就是士大夫与天子共天下,国家以科举量才取士,如王守仁,张居正般胸怀天下之志的雄儒,正是我辈读书人。 撑着伞,下着小雨,耳旁回响着阵阵读书声,林延潮不由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一声激得一旁经过的几名学生不由驻足。 林延潮暗道失言,竟是将东林党党魁顾宪成的名言给窃取了。 林延潮立即转过身去,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打量起四周来。 正好这时右厢的门打开了,抽咽声从里面传来,但见一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童,走了出来。 一旁一名四十多岁穿着圆领襕儒生对一名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道:“令郎根底还算扎实,但还需再打磨一下,回去读书,待明年开春了再来试试。” 那男童听了哭得更是伤心,一旁穿着绸衫男子道:“还是多谢先生指点了。” 说完中年男子将男童领走,这时一旁斋夫指着林延潮道:“林先生,这是从洪塘乡来的学生。” 林延潮心知此人就是书院讲郎林燎,贡监出身,但见他穿着玉色布绢的衣裳,宽袖皂缘,头上皂条软巾垂带。这是标准的生员衫,举人监生也经常穿。 这个时代,一介秀才都可能有后世国学大师的水准。 林延潮向林燎行了一礼道:“林延潮见过讲郎。” 讲郎林燎点点头,对林延潮道:“进来吧!” ... 第四十八章 不早点告诉我 林延潮当下跟着对方走进了厢房内。 厢房内摆设十分简单,除了朱子像外,只有一个小案,两张麻席。 林延潮先向朱子像行了一礼,讲郎林燎已是坐下小案前的麻席上,伸手请林延潮入坐。林延潮看见对方居然是正坐,不由一凛,幸好想起林诚义以往教学生礼仪时,正坐的坐法。 林延潮当下到麻席前,将学子衫微微提起,然后坐在自己的腿上。 讲郎林燎点了点头,当下拿起写着林延潮资料的纸看了起来。 “你在洪塘社学发蒙,读过,,、、、,,嗯,根基尚可。只是你经学里,只读过,我们书院所课的童生,一般都是读过四书,先登堂再求入室的。” 这对方这么说,林延潮心底一沉暗道,不是吧。 讲郎林燎将纸放下道:“还有这是你手书的字吧,仿的是颜体,你仿得是,吧,可尚未得精髓,但方向是对了,每日练字不可停,假以时日必有成就。” “多谢讲郎教诲。”林延潮答道。 “嗯,你既是经学未通,那么制艺也是无从谈起了,你趁手的文章可带在身边。” 林延潮听了当下当下早已备下的卷子交了上去,卷子里自还是当初在社学里交给胡提学那几首诗和对子,另加了一篇策问。 讲郎林燎将林延潮的卷子拿起来看了一遍后,微微皱眉道:“对子尚不说了,这几首诗虽是文理通顺,但也是通顺而已,平平罢了,谈不上出色。” 林延潮也知自己诗词水平摆在那里,尽管稍稍经胡提学润色过的,但是还是上不了台面。 讲郎又将林延潮卷子放下,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道:“凭着这些书院暂还不能录取你,但你既是老尚书相公荐来的,想必有什么过人之处吧,我就出题考你的功底吧。” “请先生考校!” “嗯,你放心,不会太难的,既你擅长诗赋,我们就先考诗赋吧!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延潮强笑道:“先生,没有。” “好吧,先来最简单的增字对,虎!” 林延潮不假思索地道:“龙!” “猛虎!” “神龙!” “降猛虎!” “豢神龙!” “威降猛虎!” 林延潮抓耳挠腮了一阵道:“术豢神龙!” “奇威降猛虎!” 林延潮想了一会,老实地答道:“学生不会。” “异术豢神龙!”讲郎林燎淡淡地道。 停顿了半刻后,林燎道:“以‘绿杨花扑一溪烟’为题,赋一首五言六韵诗,以官韵为准。” 林延潮冥思苦想了一阵,作了一首,虽对韵格式上不错,但水平也就那样摆在那里。 林燎见林延潮赋诗之后,脸色就更差了几分,嘴唇一动,还是没有直接批评。 林燎终于忍住气,语气冷淡地道:“最后一题,考校你的表判!” “表判?” 林燎不耐烦地道:“怎么蒙学里没有教过?往年本县县试也考过两次表判,府试里也考过一次,考校得是你辨别是非,撰写公文的能力。” “表判就是身言书判的判对吗?” “嗯,是的,”讲郎神情稍稍好了一些道,“汝还不算太……咳,你听好题,过去有两个农人向当地知县控诉,起因是他们的家牛互斗,结果两牛一死一伤。于是失牛的农人要求另外一农人赔偿其牛,而另一方告对方牛伤了自己之牛,你以此案,替知县拟判,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林燎起身,他想方才林延潮作诗赋都这么久了,这表判的难度,更在其之上。而且这等断案的案例,若是官宦子弟家,常常听父辈家里人提起,耳读目染,一般会比较有经验,而林延潮这等寒门子弟没有这个环境,就很难了。 林燎也是想林延潮知难而退,哪知他才刚起身,林延潮就拿起墨锭来添水研磨,然后拿起笔架上的笔,在纸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这等草率,此案自己断都不容易,又何况是他。写得如此快,连案律都不援引了吗?”林燎当下有些怒了,站在林延潮身后,看他是如何写。 林延潮挥笔而就,纸上只有十六个字。 两牛相争,一死一生,死着同食,生者同耕。 林燎差一点拍腿叫好,但心想如此不是失了分寸。 “先生,我写得如何?”林延潮问道。 他不动声色从林延潮案上拿起纸张反复看了一遍,当下心道,才思敏捷,此人若非是奇才,也至少是个偏才,但可以肯定绝非泯然于众之辈。 但这一番话,讲郎放在心底,没有道出,嘴上却道:“童试时,还是以四书文,五经义为重,判词写得再好,不经科举又怎么为官,充其量只能给别人当个刑名师爷罢了。” 好嘛,古人诚不欺我,果然我有干刑名师爷的天赋。林延潮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林延潮还是虚心地道:“多谢先生指点。” 见林延潮的态度,丝毫没有骄傲之色,林燎突然发觉自己有几分欣赏起这个弟子来了。 他本要赶林延潮出门了,又收回了主意,于是考校了林延潮大学章句的口义。口义,就是口头答述经义,墨义就是笔作答。 考校之后,他将林延潮添的学籍资料和卷子交替看了起来,心底琢磨道,大学章句功底十分扎实,无可挑剔,但这也不算什么,他四书文里毕竟只学了大学章句一书而已。 但是他大学章句只学了一个月,能融会贯通到这个地步,实在不容易,恐怕只有书院里最优秀几个学生能办到吧。何况此人可是出身于洪塘社学,这等山野社学,没有名师指点,而书院里的优秀学生,是由山长亲自指点的。 可惜就是诗赋功底太差,简直不堪入目,不可这可以调教,眼下又不是唐宋以诗赋取士之时了,八股制艺才是王道。 林燎心底这时已有了主意,但面上还是要损一损的,于是拿起林延潮之前递来的卷子道:“你这几首堪称得意的对子和诗赋,实在是很难拿得出手啊,若我没看错,你这诗词里,恐怕还是请人润色过,原诗应更不堪吧!” 林延潮诚实地道:“先生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 林燎不由得意一笑道:“你这点小心思,还瞒得过我,但也没什么,之前与你一般来面试的学子,他们的文章也都是请人捉刀过的,难道还以为我看不出来。只是这替你捉刀之人是谁?看这文辞应是可以改得更好一些,显是没有用心才是,莫非是你的蒙师不成?” 林延潮听了道:“回禀讲郎,弟子不敢说。” “还有什么敢说不敢说,直接道来。” 林延潮当下老老实实地道:“是福建提学道督学大人改的。” “什么?”林燎手上的纸差一点飞了出去:“大宗师怎么会替你改卷子,莫非你是他的门生?” 林燎想到自己方才,居然非议一省督学给学生改的文章,想哭的心都有,这不是找抽吗?若是被他的学生,或是府学,县学里的生员听见,还不得活活骂死。 “是的,机缘巧合,当初他来视察社学时……” 听了林延潮说得来由,林燎没好气地道:“真是的,原来你是大宗师的门生,不早点告诉我,那还面试什么?害我浪费这么多口舌!” 我勒个去,你事先又没问我。林延潮腹诽道。 “那先生我是否可以被录用了。” “咳,咳,”林燎轻咳了几声当下肃容道,“当然了,你已是本书院弟子了。” “太好了,多谢讲郎。”林延潮当下作揖。 林燎见林延潮这高兴的样子,不由欣然,但仍是规劝道:“先不要高兴太早,本书院院规甚多,有八条要记得,正心术,稽学业,择经籍,严课规,经学不可不明,小学不可不讲,史学不可不广,文学不可不富。” “若是行止不端,怠慢学业者一律开革,绝不讲情。” 林延潮当下道:“是,讲郎。” “好了,具体此后会慢慢与你说,明日再来与行拜师礼吧,眼下你去和斋夫领学子衫,书籍吧。” ... 第四十九章 神童 待林延潮走后,林燎揉了揉眉间,想起还要和山长说收录学生的事。 当下披上衣服,撑起伞,走到书院的西院一屋,屋上门匾上写着‘借庐斋’三大字, 走入借庐斋,隐门之后还悬着一匾书着‘经魁’二字,右首旁落嘉靖辛丑年福州知府邬绅为,左首嘉靖辛卯科乡试第五林垠立。乡试第一名称解元,第二名称亚元,第三名至第五名称经魁。这五人也称为五经魁。第六名称亚魁,至于其余中举的举人,都可称得上是文魁。 在一县一乡里,家里拿块举人文魁的匾额已是稀罕物,至于经魁的匾额就更是稀罕了。 这一块经魁牌匾,是福州知府邬绅,给嘉靖十年乡试第五名的林垠立的。而牌匾上的林垠即是濂江书院山长,已是致仕十几年了。每次看到这牌匾,林燎就会无比羡慕。 经魁牌匾下,还写两行对联,山川寄迹原非我,天地为庐亦借人。这对联想必就是借庐斋的来历了。 而濂江书院的山长林垠,穿着一身丝绢儒生道袍,正伏在书案上挥豪。 山长林垠见了林燎示意对方稍待,林燎也是不敢惊动,屏息静气站在一旁。 山长林垠写完之后,林燎递上浸湿的毛巾,看着书院山长方才挥毫之作,仔细品道:“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此诗读来不仅隽永,还深得市井情趣!” 林垠净了净手,取下胡夹,抚着额下银须笑了笑道:“万物莫不有理,道理都是在这浅显生活之中,我们才应格物致知。” “山长说得极是。” 林垠摆了摆手笑着道:“又不是师生应对,不必拘束,这次弟子如何,有没有可以栽培的?” 林燎当下毕恭毕敬地道:“山长,书院这一次收录了三个弟子。” 山长林垠看了笑着道:“慢着,让我猜猜,看你神色,显然是有十分得意的弟子吧。” 林燎笑了笑道:“山长明鉴,果真一点都瞒不过你,山长可记得叶桂山?” 山长林垠想了一会道:“我记得,桂山是他的号吧,他不是你府学的同窗吗?隆庆元年天子登基,开恩科,他拔恩贡入国子监,眼下该是国子监肄业,在京准备会试吧。” 林燎笑着道:“是啊,山长的记性真好,庆隆五年时,他龙门点额之时,还写信向我借盘缠,说还要再等三年,不中进士,绝不还乡。” 山长林垠捻须道:“桂山此人,真是执着。” 林垠,林燎一人是以举人出仕,一人是以贡监,但却都不是进士之身。这叶桂山执着举业,也真是令二人佩服。 林燎道:“学生,也是这么说的,但还是借给了他十两银子,不知是否如此,良时兄看得起在下,将他的长子托付给我,委我教导。” 山长林垠笑着道:“你何必妄自菲薄,而你是嘉靖年间的岁贡,在府学就学时,位次可是比他高啊。你来教他儿子,足够了!” 林燎叹道:“话是这么说,但他这儿子,实是不能让他小看,你看这是他八岁时的对子!” 山长林垠双眼一眯,他年纪大了,故而将纸拿得近一点,另一手叩着桌子合韵念道:“日长似岁闲方觉,夜永如年卧不知。” 读完后,林垠闭上眼睛,继续轻轻击节道:“此诗清新脱俗,文意隽永,真是他八岁所作?” “是啊,山长。” 山长林垠收敛起笑容,正色问道:“此子治经如何?” “这正是学生要说的地方,先生你看就是。” 山长林垠看了几篇对方写的文章,诧异地问道:“此子年若干?” “十四岁。” “受业何人?” “无他师,师其家里大人罢了。” “难得,难得。” “此子乃神童,弟子怕教导不了,是否将他拔入内舍,山长你亲自指点?” 山长林垠沉默了一会,惋惜地道:“不行,书院的规矩不能破,再说少年得志不是好事,要先压一压,三个月后季考,他若是能位列前茅,升入内舍,我自会教导他。” 接着林垠又粗略看另外两人的文章。一人不置可否,待翻到另一人时,不由停顿下来,诧异道:“这林延潮于经学上的根基这么差,怎有资格入学?” 林燎急忙道:“山长,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这个学生……” 听了半响,林垠神色才缓下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本次院试案首林诚义,你知道吗?” “如何没听过。我林家已是快十年没出一个案首了,眼下两位尚书相公对林诚义,很是看重啊。听说前几日,老尚书相公与知府老爷酬对时,夸林诚义乃吾家之千里驹,这句话除了小尚书相公外,他可是从没夸过族里其他任何子弟啊。” “是啊,这林延潮听说就是林诚义的门生,当初若非他一席话,督学也不会赏识林诚义,不仅让他赴院试,还取了他为案首。” “还有这等事?他一孩童能说动督学也就罢了,更难得是这一份报答师恩之心,真羡慕林诚义有这样一位好弟子。”林燎不由叹道。 “眼下此人不是也在你的门下,需用心关照一二,这也不辜负了老尚书相公的嘱托。” 林燎当下道:“是,山长,我一定从严要求此子,将之栽培成才。” 林延潮跟着斋夫来到濂江书院的书阁。 书院,古意中院者,垣也,书院就是用墙圈围起的藏书之处。古人求知不易,一书难求,故而名士都是好书,建一藏书楼,有志于学的人来借阅,渐渐而形成了书院。 如濂江书院这样有千年积淀的书院,藏书之多自不用多说。 书阁乃是一小楼,里面有缮写,刻书各一人,管书二人。缮写就是抄录,修改书籍,刻书专司印刷刊印,管书则是日常管理图书,相当于图书管理员。 那边早有两个拧着大包小包行李的学童,等候在那。 两名学童见了斋夫与林延潮一并行礼,林延潮也是还了一礼。 斋夫对藏书阁里的管书道:“这也是书院里新收录的学生,你点一下。” 接着斋夫又对林延潮三人道:“你们领过书后,就回去将行李搬到学院寝舍来,。” “是。” 说完斋夫即扬长而去。 林延潮等着分书,另两名学童在屋檐下避雨。 这时一名学童走上来向林延潮自我介绍,笑着道:“这位兄台,在下陈文才,认识一下。” 这学童满脸堆笑,身上带着几分市侩之气。林延潮见了也是拱手道:“原来是陈兄,在下洪塘林延潮,幸会!” 说完朝另一人瞅了一眼,但见对方透着一股高冷的气息。 陈文才介绍道:“这位是叶兄,我们三人,正好是一起入书院的,也算是‘同年’了,要相互照应才是。”听到这三人都是会意一笑。 “你们还要不要领书?”管书没好气地道。 “是。”三人连忙走到藏书楼下。 “各领四书章句一套,不可损坏污涂,学末归还书院,书院的号牌一面,凭此也自由出入书院,草席一张,另外每月可领竹纸一刀,墨一锭,来书阁借书数目不限,但一次最多三本,若无疑,在这里签领吧。” 林延潮听书院还有纸张和墨锭的福利也就罢了,这无限借书对于看书成痴的他来说才是真正的福利,以后不是想看多少,就能看多少。 当下三人冒着小雨,各自带着行李,由斋夫领他们至安排好的号舍。 书院的号舍是人数不定,因为睡得是大通铺,几个人,十几个人也是睡成一排,可多可少,自我增减。 这里早已是住得五个人,见林延潮三人,几位同窗也是一并上来。 陈文才先是主动通报了姓名,道:“在下陈文才,家住省城汤门,父亲城门边开了间澡堂子,各位若是有意洗汤,小弟随时可以做东啊!” 读书人对商贾子弟,是有几分看不起的,但陈文才这么一说,众人都是哈哈一笑,对此人很有好感纷纷道:“以后到省城考试时,一定要叨唠陈兄了!” 不愧是商人子弟,十分圆滑。林延潮笑着与众人道:“洪塘林延潮,见过诸君,真是幸会。” 看林延潮打扮,即知是寒门出身的子弟,但却胜在气度稳重,众人不敢轻慢都是一并还礼道:“幸会。” 最后轮到叶姓士子,他只是淡淡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吐出五个字:“在下叶向高。” ... 第五十章 为何读书 三人通过姓名后,其余五名同寝也是开口。 “在下古田余子游,三位同窗幸会,幸会。”一名少年老成的同窗道。 “幸会。”林延潮,叶向高,陈文才拱手作礼。 一人道:“在下濂浦林璧清,幸会。” 此人应是本地林氏子弟。 “侯官黄碧友,幸会。” “嘉登朱向文,幸会。” “浦城于轻舟,幸会。” 6续众人一一都通了姓名。 余子游开口道:“嗯,你们三人睡靠那边的铺头,取来新的草席,将行李都整到那去吧!” 听余子游这么比划,林延潮和陈文才都露出一丝不悦。 叶向高开口道:“余兄,请恕我直言,这里靠西,有西晒,夏天的时候很热的。” 余子游板起脸道:“我在书院读书三年了,年纪也是我最长,所以在号舍里由我来分配。如果你不满意,可以与山长和讲郎说。” 陈文才连忙上前劝道:“叶兄,先来后到,我们刚来,我睡最西头好了。” 余子游脸色稍稍缓了一些道:“这才像话,我们是老生,汝等是要尊敬前辈的。” 三人这才无话,各自整起自己行李来。号舍里没有衣橱,书柜。 林延潮先铺好草席,只能先将书和衣裳在草席另一头分别叠好。私人之物都是放在朝北面靠墙一侧,晚上头顶睡,身子是面朝南脚朝北的躺在铺上。总得说起来比大学寝室睡得条件差了不少,人与人要并头睡,若是掉个头来,对方的脚丫子足可把你熏死。别以为读书人,就讲干净多少了。 睡在林延潮两旁的是叶向高和来自浦城的于轻舟。 一旁林延潮这才整好,一旁于轻舟对林延潮道:“林兄,我先小人后君子,我一贯好洁,不喜他人碰我的床和东西,你稍稍挪过去一些,以后也讲究些。” 林延潮笑笑道:“好啊!” “多谢林兄了。”于轻舟见林延潮丝毫没有着恼,松了口气,反而自己有些愧疚,不好意思。 “好了,要灭灯了。”余子游说了一声,即揭开灯罩,吹熄了灯火。 暗下来后,号舍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林延潮躺在床上,用手枕着突低声道:“叶兄?” “何事林兄?” “敢问你向高二字,是项羽的项,还是向背的向。” “向背的向。” “嗯,叶兄是福清县人?” “不错。” 嗯,林延潮合上眼睛,心想身旁这人,八成就是历史上两度入阁,独相十三载的叶向高了。 叶向高问道:“莫非林兄认识在下,或者是家里的长辈吗?” 林延潮道:“叶兄,误会了,你这名字起得好。向高,向高,好好读书,日日向高!” 叶向高亦是道:“当年我祖父给我起此名时,也有此意。” “好了,食不言寝不语,不准说话。”余子游的话从另一侧传来。 叶向高轻哼了一声。 “叶兄,我们初来乍到,不宜出头,免遭入众矢之。” “多谢林兄相劝,我有分寸。” 听得叶向高答允,林延潮也不说话了,双眼合上,不多时即睡了过去。 次日天亮,林延潮整理好被子,还在洗漱,这时外面斋夫道:“林延潮,叶向高,陈文才,今日你们要向山长,讲郎行拜师礼,先至西塾一趟。” 林延潮三人听后不敢怠慢,连忙赶至西塾。 山长林垠乃是个和蔼老人,有长者之风。 林垠先领着三名弟子,先拜了了孔子,朱子,然后三人再向二人拜首,行拜师礼。 拜首之后,依规矩送拜师六礼,芹菜,意为勤奋好学;莲子,意为苦心教育;红豆,意为红运高照;枣子,意为早早高中;桂圆,意为功德圆满;干瘦肉条,是用以表达弟子心意。 然后书院山长讲郎向林延潮,叶向高,陈文才他们各赠一份糖和葱。糖有粘性,表示安心读书之意;葱与聪音近,葱形中通外直,喻学问贯通,做人正直。 如此拜师礼才行毕,林垠当下与他们讲了一番,读书做人的道理。 不说尊师重道四字,仅是对方举人出身,嘉靖十年乡试第五名的名头,既然说是最平常的话,林延潮等人也是洗耳恭听的。 林垠一些励学的话后,温和地向三人问道:“你们为何而读书?” 三人对望了一眼,林垠指了指陈文才道:“你先来说。” 陈文才一整衣襟,将右手向上一扬,目光与指尖平齐,朗声言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陈文才有几分搞笑,林延潮见众人却没什么好笑的神色。 林垠点点头道:“是横渠先生的名言啊。”横渠先生是北宋名儒张载,这横渠四句是他广为人知之言。 “你呢?”林垠点了点头叶向高。 叶向高毕恭毕敬地道:“依正道而行,守中正仁义。” 林垠笑着道:“然,近濂溪先生矣,不愧是桂山先生的佳儿。”林延潮知道濂溪先生是周敦颐,周敦颐除了一篇爱莲说名满天下外,最重要是开创了程朱理学,依正道而行,守中正仁义正是他的主张。 叶向高拱手道:“家父也常常在我面前提及山长。” “好。好。”林垠笑了笑。 “那你呢?对,林延潮。”林垠看向林延潮。林延潮似察觉对方的目光中似有几分探究的味道。 林延潮想了下,放弃了数个一鸣惊人的答词,而是用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先生为学,但求穷者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面面相窥。 林燎连忙道:“山长,此子初来乍到……” 林垠摇了摇手,咳了几声笑着道:“不知无妨,何况他说的是孟子之言,儒学的道统,由濂溪先生,明道,伊川二先生上承孟子的。” 林垠又剧烈咳嗽了几下,林燎给他端了杯茶喝下后脸色才好了一些。 林垠道:“老毛病又犯了,我们书院,乃朱子讲学之地,承袭儒家道统,非五经、孔孟之书不读,非濂、洛、关、闽之学不讲。尔等要记住了。” “是。” 林延潮恍然大悟,原来山长方才问你们为何读书,不是随便作答的,而是有一套章程的。 濂江书院是当初朱熹讲学之地,当然传扬的是理学了。所以林垠才说,非濂学(周敦颐),洛学(二程),关学(张载),闽学(朱熹)不讲,而将民间盛行的王学视为末流。 不过理学好啊,理学是显学,也是官学,功名的敲门砖。林延潮虽尊王阳明,但王学可没办法,帮他科举登第。 当下拜师仪式结束,斋夫将三人领出了书屋,解释书院的规章道:“我们书院分外舍,内舍,上舍,尔等新来皆为外课生,在外舍从学,外课生不给银,若学业有进,升入内舍;内课生每月支膏火银三钱,内舍生学业有进,升入上舍,为上课生,每月支膏火银五钱。” 林延潮不由感叹,原来快慢班和奖学金制度,这么早就有了。当时如濂江书院这样的有名书院,都有官府的拨款,助学田的收入,并不靠弟子的束脩,不仅食宿免费,对于学生还有膏火银的补助。 林延潮看叶向高和陈文才的样子,显然是早就知道的样子,自己倒是消息落后了。 斋夫继续讲道:“另外学院,朔望课,师课半月一考,由山长出题,月课一月一考,由县学,府学教谕出题;官课,季课一年四考,由知县,知府,学政出题,以定尔等座次。其余我也不与你们分说,久了就自行知道了。” 斋夫走后,陈文才道:“季课,竟由知县,知府,学政出题考校,这书院未免太阔气了吧。” 叶向高道:“这还不好,不用到了县试,府试,院试之时,我们也知考官的出题路数,可惜一季一课,着实太少了。” “林兄,你怎么看?对了,林兄似对书院之事一无所知,难道之前师长都没有与你提过吗?” 这就是寒门的先天差距,至少在关系门路上,较官宦子弟,商贾子弟要逊色一筹。 林延潮双手一摊道:“师长没有提过,所以还是要叶兄,陈兄多请教才是。” 叶向高,陈文才一并谦虚道:“林兄,不敢。” ... 第五十一章 外舍弟子 叶向高,陈文才他们对书院底细,十分清楚。 书院分外舍,上舍,内舍。外舍有三十人,专课外课生,内舍有二十人,专课内课生,上舍只有十人,专课上课生。上课生,内课生都是书院最杰出的弟子,不少人都是过了县试,府试的童生,他们的目标当然是进学,中秀才。 至于外课生,大多还是没有考过县试,府试,有考过的也多是名落孙山。 外课生,上课生,内课生,依考试成绩排名,优秀者升补,不足者罢黜。 这快慢班的制度在现代,可是遭了不少诟病。可是在当时却是常制,说起发明者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安石。 北宋变法,王安石将太学分为外舍、内舍、上舍三等,每月考试递补升降,废除科举,以此作为国家取士的途径。后这三舍升补法虽随变法失败被废除,但却被地方官学和书院采纳。 在宋明以科考为主的书院,多采用三舍法。 一炷香后,三人拿着书本来到地头。 一间门院上门匾上,挂着外舍二字,院子里有一间四面开窗,坐南朝北的大屋子。 大屋子面南三开间,中央是讲堂,左右两侧是厢房,三面围绕,书堂厢房外都有环廊。天井前栽着两株梅树,屋子门额上书着二梅书屋四个字,说得正是天井上栽得梅树,门额倒是写得十分应景。 二梅书屋内,坐得都是书院弟子,没有一人在交谈,都在认真的读书。三人见了这一幕,也是放轻了手脚,各自走到空着的案上坐下。 书屋没有椅子,弟子们都是席地而坐,坐在地上后,林延潮抬起头看着横梁,更显得厅堂高敞却大。四面也没有立柱阻隔,不仅一眼看到讲案上,四周弟子的肩背都能看得见。 这书屋由于是独栋一间,四面采光直接照入,窗明几净的,感觉很好。比起光线昏暗,空气潮湿的洪塘社学的讲堂,条件果真好了不止一筹。 不过可能一个课堂内,容下三十人的缘故,桌案倒是比洪塘社学小了许多,只有半人宽。林延潮随身携来的书不够铺在案上,只能放在案几底下和两旁,这样就不能伸腿坐着了,只好盘起腿来坐在席上。 前后左右都是挨得很近,眼下他周围的弟子,都是埋头看书,讲堂里一片宁静,只听到翻书时的沙沙声。 即便是外舍,弟子这等专注学习的态度,就胜过洪塘社学不知多少, 林延潮轻手轻脚从书袋里取出一个竹筒放在岸上,竹筒盖上盖子,里面装满水,口渴时可以拿来喝。林延潮发觉明朝读书人都没有课堂上喝水的习惯,大概是怕水容易打湿了宝贵书籍的缘故。 他们都是宁可下课时,跑到外面水缸舀水来喝的。林延潮打开竹筒,喝了口水,将手擦拭干尽这才坐定后。 他左右瞧了一眼,一旁的弟子都是合着一书,对着在看。 孟子是四书里最难的一书,太祖朱元璋就不喜欢孟子,而作为应试书籍,孟子里被删减了不少诛一夫之类不利于皇权的话。 林延潮心想大概是等会要讲孟子,于是从书袋里讲放在案上摊开。林延潮一入学,书院就给了他一套私坊刻的四书章句集注。 这是濂江书院自己版的书,用发黄的竹纸作的,虽谈不上太好,但线装,版刻都十分精细,而且书里错漏,谬误都很少。 虽说是一本新书,从无人用过,这让喜欢读别人注释的林延潮有些失望。不过重生后两个月以来,看了不少古文书后,林延潮也是开始十分习惯起来,整篇不加句读,音切的书来已不算麻烦,若是白一些的文章,看起文言文有时还白话文更顺溜。 翻开书,书页上带着芸草香,芸香可以辟蠹,所谓书香门第,书香就是芸草香。 书页翻过,纸张脆响,林延潮立即无比专注地读起来。 重生以后,他随时都可以,进入这种浑然忘我的读书境界。心无杂念,忘记时间的感觉,仿佛如老僧坐定,整个人沉浸于书海之中,这样的感觉实是无比美妙。 早读自学了莫约一个时辰,讲郎林燎才进来。 讲郎林燎是国子监贡监出生。 要知道监生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如张享那般凭着父荫入监的荫监,就算没有功名的童生知道其出身后,明面上恭敬,但背地里都会呵呵两声。如林燎这般的贡监就不一样了,只有府学,县学中生员中的廪生才有资格入贡。 林燎作为贡监,从学历上来讲,碾压举人以下一切。林延潮听说,林燎监生肄业后,外放任县学教授,专注五经,教导生员。 林燎干了两年,因有政声,朝廷升运司判官。林燎却很任性地说了一句,吾安能舍青衿对驵马会也。这句话大意就是,我宁可在县学里教生员(青衿),也不愿意去和那市侩的商人打交道。于是林燎辞官不干了,回家教书。 贡监的水平就已经如此了,若是山长林垠,嘉靖十年的乡试第五,他的学问又到了什么程度! 林燎检查完课业后,直接开讲,讲得是七篇里,第一篇前半部梁惠王上。林延潮还没有学到孟子,但对于这一篇却不陌生,里面有一章,寡人之于国也。 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说的是梁惠王说自己对于国家治理十分尽心,河内遇到饥荒,就把那里的老百姓迁移到河东去,把河东的粮食转移到河内;河东遇到饥荒也是这样做。 林延潮就拿这一篇说事,当初写了惠王乃小国之诸侯,在灾荒时,犹能移河内之民,以就河东之粟,今皇上为天下之共主,岂忍闭闽县之粜,以乘侯官之饥。这一大段话给周知县,为他解了燃眉之急,也为本乡百姓作了一番事。 事实证明,读书还是很有好处的,特别引经据典起来,就能为自己言辞增色不少。 作为书院讲郎,林燎并非一味地教大家,科举应试的办法。他对学生传道时也常说,我讲书时,尔等往自己身上体贴,这句话与你相干不相干,这章书你能不能学,是否可法可戒,说与两条,令之省惕,他日违反,即以所讲之书责之。 尔等记住,我讲书首先要你们学古代圣贤读书立身之法,功名才是末流之用尔,读书为学切不可舍本逐末。朱子说过,举业不患妨功,惟患夺志,你们一定要戒之慎之。 林延潮听了不由赞许,这两句话,才是读书人真正的气度,追求于功名,但不为功名所累,凭此就不枉自己拜在此人的门下。 林延潮一面看书,一面就里面的意思,一步一句的琢磨,但是今日自己来的匆忙了,预习得不够。所以林燎讲得七成林延潮都听不懂,这好比初中生,骤然到大学讲堂听讲微积分一样,都是双眼一抹黑。 但自己听不懂,别人听得懂,说明林延潮距外舍同窗的差距还是有点大。 林延潮索性拿起笔来,拿起笔来蘸墨,在书中留白的地方将林燎的讲的记下。以往他读书时候就有记课堂讲义的习惯,眼下即是听不懂,就果断记下来,留着课后再慢慢揣摩。 一旁同窗见了林延潮这奇异的举动,都是不了解,因为他们都有四书的底子,孟子都至少读过两三遍了,不似林延潮这般第一次读。 见林延潮在奋笔疾书,林燎扫了一眼,于是将语速放慢了三分。 讲了一个多时辰,林燎合卷,让弟子们理书,林燎的规矩是晚上前理书完毕,明日后再教梁惠王下。 过了一会,悠然的钟声响起,午食时间到了。退堂后,林延潮将讲义附在书里夹好,收拾了一下桌面,顺手拿起竹筒。去耳房旁的水缸里舀水,这水缸里每日书院的水夫都会将水打满。 众弟子们都是走出讲堂放风,再勤学的弟子,坐了这么久了也是疲倦了。林延潮打量过去,外舍弟子虽说三十人,但年纪都不大,多是与自己差不多,最大差不多十四五岁这样,最小的也有十岁。 然后膳夫就挑着午食的担子,来到书屋。 外舍没有食堂,书院弟子们就从膳夫那取过食盒,林延潮看了两块大肉包子,一块拳头大的馒头,还有一小碟配菜的酱菜,有荤有素还是不错的,就是可惜没有汤,只能用竹筒喝水。 ... 第五十二章 大宗师弟子的光环 二梅书屋后,正有一处亭子。 于是林延潮端着食盒到亭子那,而其余弟子多是贪方便,直接在廊下用饭。 外舍弟子里,也分了好几个圈子。 余子游,黄碧友,于轻舟等人自是一个圈子,陈文才也腆着脸凑了上去,叶向高也有几个官宦出身子弟聊天。 林延潮暂时没有找圈子打算,毕竟成人的阅历在那里,遇到什么事,自己有办法解决,用不着求人。只要待人以真诚,以后慢慢总能交到朋友。 吃完饭,林延潮回到讲堂温书。 林延潮拿着书本读了起来。眼下时间很紧,今日教的还不会,明日又要教新的,这就难办了。 林延潮索性林燎白日所教的,先通背一遍,背书一贯是林延潮强项,不到一个时辰,林延潮已是将孟子一篇大三千字的梁惠王上,通篇背下了。 背下孟子后,林延潮将孟子放在一旁,再将朱熹作的拿出,对着书,边理解边背,将集注里关于梁惠王上的部分背完了。二者背得滚瓜烂熟后,他将林燎白日所讲记下的讲义拿来看了一遍,与自己所背的融会贯通。 他不知不觉将别人三四日要背的课程,一个下午就背完了,而且林延潮试过后,自己背完简直过目不忘,本来记忆有一个遗忘的过程,但林延潮没有。两个月前背得内容,现在仍清清楚楚的记得,且一字不差。 吃过晚食,掌上灯,林延潮休息了一阵,也是精神更好,没有丝毫疲倦之意。林延潮伸了伸胳膊,挑灯再战。 这一下林延潮将也如下午那般背了下,最后还拿过,的字帖来练字了,这是他每日必备的功课,没有一日停的。 待练字结束,不知不觉,外舍里已是空无一人,书院的弟子们早已是走空。 油灯也是快燃完耗尽,听到书院外的打更声,他才知道已是凌晨两点多,他竟没有丝毫发觉。林延潮收拾了一下,吹熄了油灯,走出书屋,夜已经深了,头顶星河倒悬,夜风凉凉,林延潮在两株梅树前驻足了片刻,这才返回号舍。 回到号舍草草睡了一觉,一觉睡到天明,钟声响起。 “林兄,林兄,快起来,不要误了早课。” 林延潮被陈文才一推,这才醒来,左右同寝都在穿衣,收拾书袋。 林延潮当下连忙漱口,手指蘸了青盐,随意刷了下牙,穿上衣裳一路小跑往二梅书屋去了。 到了书屋门前,郎朗的读书声已是响起,该死不死的,林燎正拿着书,正从外舍门口进入。林延潮立即猫着身子,接着长廊的掩护,偷偷溜进书屋,坐在案上后,才长出一口气来。 第二日的课程,果真简单很多,这是在昨夜背了一晚上的基础上。 下午林燎今日讲起课来,对林延潮而言,就有点掌上观纹的意思了,果真一夜的辛苦没有白费。昨日是完全不懂的摸虾,今天林燎讲孟子经义的第一篇的来,理解得就更深了。当然还是有不懂的地方,林延潮也是笔上不停,边听边记讲义。 林延潮的日子,就如此在忙碌和紧张中过着,他也没有留意其他,只是专注于读书之事。下面的几日来,林延潮每天都是读到外舍最后一人才离开书屋,不过也没有第一日那般学到凌晨两点。 这一天林延潮提早一些回到号舍,正值今日轮到他扫洒。 林延潮拿起扫帚,正要扫地,余子游等人倒是热情地招呼起他来。 余子游道:“林兄,你听说了吗?这一次书院新收你们三个弟子中,有个弟子格外出色,山长有意直接栽培他入内舍?” 林延潮偷眼看了下叶向高,心道要有神童,也肯定是此人。 虽然林延潮对叶向高的中进士前的履历记不太清楚,但明朝官场有一条铁律,他是记得的,那就是非进士不进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逆推过去,叶向高后来成为首辅,之前肯定是翰林。大明朝要入翰林院,要么是进士中的三鼎甲,要么就是庶吉士出身。 能入翰林院的,这不是一县一府一省,而是举国一时之选的人才! 不过一开学就受到太多人关注就不好的,何况书院又采取三舍升补法这样制度,所谓神童肯定是成为众矢之的,遭来弟子们嫉妒的。 林延潮开口替叶向高解围道:“诸位想多了,就算之前我们几人也有点薄名,但书院里藏龙卧虎,我等还需向诸位前辈学习。” 听林延潮这么说,余子游脸上浮出玩味笑意,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早看穿了一切。 “有何不妥吗?” 余子游对左右同窗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延潮兄这等虚怀若谷,实乃令我等愧疚。” 余子游这么说后,一旁的弟子也是点点头来道:“说得是。” 于轻舟道:“延潮兄,你也不必掖着藏着,我们都知道了,你是督学老爷赏识的弟子,山长要栽培的神童一定是你,我们以后都还要向你请教才是。” 黄碧友亦是附和道:“延潮兄,你不必担心,我们不会嫉贤妒能的。” 林延潮不知自己是胡提学门生的消息如何泄露出去,但他知道自己的本事,在这学霸满地走,神童多如狗的书院,自己眼下这水平被称为学霸,那不是笑话。 林延潮当下解释道:“各位同寝,这是误会!” 众人停了下来,余子游怀疑地问道:“莫非我们搞错了,难道延潮兄不是大宗师的门生?” 大家的目光唰唰地看向林延潮。 林延潮道:“我侥幸为大宗师收为门生,但情况不是大家想得那样……” 林延潮话才说了一半,众人就打断道:“这就是了吗?大宗师的门生,会差到哪里去?督学老爷能认可延潮兄,你最少有秀才之资了。” “延潮兄,马上要补入内舍或是上舍,那么我们这些外舍的弟子,恐怕也不配与你相交吧。” 余子游这话有几分酸溜溜。 “不敢。”林延潮开口言道。 次日林延潮来到讲堂上。 讲堂内同窗们都窃窃私语,望着自己指指点点。显然自己是胡提学门生的消息早已是传了出去。林延潮知道解释只会越描越黑,自己也无暇理会别人的目光。 这时候讲郎林燎出现在讲堂外道:“延潮,你到我的书屋来!”林燎这么说,讲堂内一下子安静了,同窗们都是唰唰地将目光注视到林延潮身上。 林延潮坦然受之,大步走出了讲堂。 来到林燎书屋,林延潮向林燎行礼道:“先生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林燎道:“我看你这几日都在抄录讲义,是否是我讲得太深奥了?” 林延潮如实道:“先生,弟子之前没有读过孟子。” 林燎恍然道:“我倒是差一点倒是忘了,你没有经学的根底。我尽量讲得仔细一些,可是我不能顾你一人,也要周全其他的弟子。你刚入学,需比其他弟子更多下功夫,你的同窗们学业都在你之上,你要多向他们请益,见贤方能思齐。” “多谢先生指教。学生不怕难,但怕先生不肯教。”林延潮狡猾地说了一句。 林燎呵呵地轻笑而起,拿起折扇摇了摇道:“嗯,真是聪明的弟子,这段日子你要多勤力了,晚学前拿你的讲义,给我看看,以后不明白之处,随时可来问我。几日后的朔望课,时文你可以不答,但贴经,墨义却不能错。” “是,先生。” 林延潮离开书屋。 林延潮坐了下来,该喝水喝水,该温书温书。 午食时,几名同窗来找林延潮说话,样子看来都是打探他的底细的,或者是主动来套近乎的。看来作为胡提学弟子的光环不小,林延潮简简单单说了几句话,既没有拒人千里之外,失了礼数,也没有流露出亲近的意思。 林延潮态度无可挑剔。 几人退下后,围在余子游,与一名青衫士子旁身旁。 一名陈行贵的学子,听了几句开口道:“此人底气很足啊,余兄,你看他什么来头?” 余子游道:“什么来头?不过寒门子弟,侥幸得了大宗师赏识罢了,你说此子如何?” 这陈行贵前后左右也围着几个人,他笑着道:“行事很有规矩,倒似我们官宦家的子弟,要知道能进书院的寒门子弟,都是出类拔萃的,余兄你与他一个号舍,怎么摸不出他的底细?” 余子游道:“只能说,这小子有点道行,不过也不是被督学大人赏识,就一定有真才实学的。” 陈行贵笑着道:“余兄在外舍三年,也没补入内舍,家里大人该对你很不满吧,这一度月考若被这小子挤在马下……” ... 第五十三章 朔望课 听到这里,余子游脸色有几分铁青,内舍的内课生,每月有三钱银子,这钱对于寒门子弟来说是一笔很大的钱,但却不在他的眼底。 家里人费了那么多关系,送他来濂江书院就学,他有个好成绩来给家人一个交代,可是县试落第也就算了,在外舍三年也补不入内舍,着实令他着恼。 外舍内对林延潮大宗师弟子的光环不免议论纷纷,林延潮每日依然故我,记了讲义之后,将前几日的讲义在晚学一并交给林燎。 第二日早学前,林燎即将讲义还给自己,并道每五日给他看一回。林延潮拿回讲义看了一遍,讲义从头到末都被林燎用朱笔改过一遍了,不仅批改增删错漏之处,连错别字,文法不周之处也给林延潮订正过来。 在林燎身上感受到这种治学的一丝不苟后,林延潮也觉得若是不努力,也难以报答林燎对自己的栽培。 如此林燎将孟子七篇,讲了整整十四日,林延潮也是记了十四日的讲义,将整本孟子和孟子集注都给背下了。 十四日讲完,半月已过,即是半月一考的朔望课。 朔望课成绩关系到三舍排名座次,虽说三个月才升补一次,但是对于弟子而言,事关重大。 临考前最后一天的晚上,到了快三更了,外舍内仍是座无虚席。 人人都是捧着孟子集注在读,林延潮也是将这几日的讲义重新拿来在看一遍。 外舍同塾们也满怀羡慕妒忌地想,林延潮已经是大宗师的弟子,怎么还这么用功了。 第二日,还未考试,弟子们已是在摩拳擦掌。 不久林燎走入书屋,将卷子发了下来。朔望课的卷子是由山长林垠出的,称为师课;而月课,季课都是由教授,知县,知府出题,这称为官课。 考试时间是从辰初至午正,也就是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二点,五个小时。 卷子卷子帖经题十道,墨义题五道,最后是制艺文一篇。 首先是帖经题十道吗,第一道,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后面留白。 林延潮不假思索地写上……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 林延潮笔上不停,一口作气,连写十道。对于孟子一书滚瓜烂熟的林延潮而言,这根本不是难度啊。 但是想来外舍其他同窗也不会在这种题目上答错,帖经题是最基本的,若是一般乡村社学里的学童,可能还会失误,但对于书院弟子来说,写错一道,真的是要拿来打屁股了。 下面是墨义题五道,这里就有点开始拉分数了。 林延潮认真审卷,第一道题,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这一句话就是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出处。 林延潮想起孟子集注里,朱子对这一句话的解读,当下写到,人君能与民同乐,则人皆有此乐;不然,则下之不得此乐者,必有非其君上之心。明人君当与民同乐,不可使人有不得者,非但当与贤者共之而已也。 这已是现成了答案,最好一个字都不能改。当然这也是林延潮这十四天来背熟的内容,以他过目不忘加倒背如流二点零技能,丝毫难度也没有。 五道墨义题写完,林延潮擦了擦手,这才费了不到一个时辰,剩下有大把时间来作制艺题。 题目是,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 林延潮看到这里,迅速想到,这句话出自梁惠王下。原文大意,是邹国和鲁国征战,死了不少官吏,但百姓却无动于衷。邹国国君要惩罚,孟子说不可,你如何待别人,别人如何待你,百姓不过将官吏原先待他的,报复回官吏罢了,所以说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合下一句是君无尤焉,是孟子让国君不要怪罪百姓。 这样题目是小题,八股文格式,四书文限定三百字以上。 林延潮只能拿着卷子苦笑,八股文是这样,题目从四书中出,答题代圣人口气立言,从朱子集注中阐发,这都是靠读书背书就能搞定的,但是写文第一步如何破题,这就不是靠知识积累,而看个人悟性了。 林延潮也不做冥思苦想的呆头之状,索性趴在那眯着眼,打腹稿。待眯了大半个时辰后,林延潮心底想得差不多了,于是提笔磨墨开始写。 考后众人皆问林延潮考得如何,林延潮只是道:“考得不好,要在榜末了。” 众人听了信也有,不信也有,当然多数还是不信,大家都道:“延潮兄,你又在谦虚了。” “看看,延潮兄,这虚怀若谷,啧啧……” 林延潮笑了笑,出去吃午饭了。 下午即是放榜,依书院的规矩,季课放大榜,月课,朔望课放小榜。小榜就是各舍内部排名,大榜则是整个书院排名。 放榜前众人议论纷纷。 林延潮听得两个年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同窗在那议论。 “这次考得不好,要在十五名后。爹妈知道了,不知要如何骂我。” “我也惨了,破题时候竟是漏题,制艺文恐怕要评个下了。” “这一次外舍竞争比以往激烈许多,若是今年再不能读进前十名,我爹妈会不认可我在书院有用功读书,恐怕要我回家闭门苦读了。” “你还好,毕竟还未放弃举业,我爹可能会让我去衙门作个小吏,此生不入清流了。” “放榜了!”不知道谁到了一声,众人都去看成绩。 林延潮挤过人群,从下往上看,一下子在倒数第三看到了自己名字,外舍第二十八名。 林延潮心底有数,也没太意外,平静地回到案前坐下读书。不少有心人目光却一并唰唰地瞧向林延潮。 “余兄,这就是大宗师的门生?别逗我了。”陈行贵笑着道。 余子游道:“这我也没想到他这么脓包,或许是第一次考试太紧张了吧。” “一会看看卷子去?” “好,看看他怎么答的。” 除了陈行贵,余子游外,其他同窗也是来了兴趣,他们之前有料过林延潮考得优良,或者一般,但却没料到林延潮会考得这么差。 “延潮兄?”一名平日有说过几句话的同窗,有点幸灾乐祸地问道。 林延潮正在埋头看书,听到道:“啊?” “延潮兄,当初大宗师为何会看中你,收你为门生啊?” “运气好吧。” “你这一次是否发挥失常?” “没有啊!很正常啊!” “可你才考了,第二十八名。” “没错啊,第二十八名就是榜末,与我说的没差啊,何来发挥失常!” “这。”这同学无言以对。 又有一人不甘心来问:“延潮兄,这一次你考了外舍第二十八名,为何丝毫不见你懊恼啊?” 林延潮把头出书背后探出,不经意地道:“尔等以不第为耻,吾以不第却为之懊恼为耻。” 来人吓了一跳,心道这话境界真是高尔仰止啊,勉强笑着道:“延潮兄,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呵呵!” 林延潮亦笑着道:“是啊,呵呵!” 古人也是知道聊天止于呵呵的道理,来人收落了一脸遗憾,无功而返。 众弟子们议论纷纷。 “此人莫非不是扮猪吃老虎?” “还是真的深藏不露?” 同窗们纷纷揣测,午学之后,林燎评卷。 按照外舍的惯例,评卷最佳的三篇,林燎评得外舍第一卷,乃是叶向高。叶向高也是新入外舍的同窗,但奈何他的祖父是名儒,父亲又是贡监,他的文章确实又作得好,所以尽管有人不爽,但也无法非议。 “大贤谅邹民抱怨之心,见邹臣之自取也!” 听了叶向高破题第一句,林延潮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原来自己冥思苦想的破题,还能这么破的。大贤指得是孟子,破题时不能对圣贤直呼其名,孔子用圣人替,颜回子思曾子孟子用大贤替,孔子的弟子们用贤人替。 这破题一句,结合上下文说的是,孟子谅解邹民抱怨的想法,而察觉到是邹国官吏自作自受。而破去题目夫民今而后得反之,百姓不过将官吏原先待他的,报复回官吏罢了。 仅是这破题,就足拿外舍第一了。 ... 第五十四章 我不是作弊 课后众人的卷子,被贴至墙上,供大家评鉴。 这是书卷的规矩,以示公平。一般来说前三名的文章,会引来众人驻足,可以拿他们破题,承题的思路与自己相互比较,揣摩对方文笔优劣,起到见贤思齐的作用。 上面会有林燎的点评,在写的特别好的地方会用朱笔勾记,卷后附有点评,众人可以从中获益良多。 但这一次叶向高,余子游,陈行贵这前三名的文章没有一人看,外舍同窗全数挤到林延潮的卷子。 众人表情都很精彩,不久就有一人拍腿道:“原来这就是大宗师,得意弟子文章,长见识了。” 说完拂袖而去。 另一人道“此人几乎毫无时文根底可言,不说咱们外课生,就是外面社学随便一蒙童都写得比他好。” “看来新来咱们外舍,就那福清囝厉害,此人不足为虑。” 余子游,陈行贵二人在外听了也是走到一个角落说话。 余子游问道:“我实在是摸不透啊,陈兄你怎么看?” 陈行贵道:“余兄,此人时文卷子咱们且不提,你看他的帖经,墨义,竟是没有一处错处。就算放之外舍,这一次朔望课,帖经,墨义全对的,也不过是**人之数,其余人多少也都会错一些。” “何况此人之墨义,与朱子集注上相对,没有多一字,也没有少一字,这点你办不办得到?” 无论书院,社学,对于帖经要求,是不能错一字,而墨义就放宽了一些,当然能将朱子集注,一字不错背下最好,但判题时,学生能答对主要几点意思,个别词字上的疏漏,先生也不太会故意判错。 余子游看了林延潮的卷子,果真他的墨义题,就如打小抄般,和朱子集注上写的一字不易,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读书极为认真,苛求自己到一个字都不能错的地步。 一种不舒服的情绪,余子游道:“童子试考得是时文,又不是帖经墨义,此子作得再好,也不过是死读书罢了,时文不通,什么都没用。” 陈行贵笑着道:“余兄,你太在意了,倒是我看此人绝非一无是处,否则大宗师不会收他为弟子的。” 余子游不屑地道:“寒门子弟有什么背景,就算有,也不会胜过你我。外舍里,除了叶向高和陈兄你,是我对手,其他我都不放在眼底。” 同窗们评卷时的议论声,林延潮都听在耳里,心想这早点打破光环也好,免得整日万众瞩目的,麻烦要紧,造成读书分心就不好了。 待到评论的同窗都6续走了,剩下都是拿着纸,将前几名写的好的卷子,连卷子和批注一并抄下,准备拿回去揣摩。之后书院就会将卷子回收回去,书楼会将弟子的卷子都抄录一份,算是留档。 林延潮则是走到叶向高等外舍弟子的卷子前站住。 旁人见林延潮,口中念念有词,以为是他在读,却不知林延潮只是看一两遍后,就已经将文章连批注都背下了,且一字不错。 “林延潮,讲郎找你!” 林延潮听林燎找自己,心想自己已是背了前三名的卷子,已是够了,当下迈步出门。 一旁弟子见林延潮走后,忙问:“刘兄,讲郎找此人什么事啊?” “还有什么事,林延潮倒霉了。” “刘兄别卖关子,赶紧说来。” “问什么,等会就知道了。”说着两人相视而笑。 林延潮去书斋找林燎也是有点忐忑,心想是不是这一次自己考得不好的缘故,不过林燎之前说自己只要帖经,墨义对了就好了,时文自己写得好不好都无所谓的。若是他拿这个质问自己,自己就和他争论。 书屋内,林燎端坐在桌案旁,身后依旧挂着一副朱子像。 “拜见先生。” 林燎板着张脸道:“延潮,你说你事先没有读过孟子一书,可是实话?” “是啊,弟子于四书,只明大学章句一书。” “那你考试是怎么回事?帖经全对也就罢了,墨义竟也是一字不漏,莫非你来书院十四天内,就将孟子一书,及朱子集注都背下了吗?” 林延潮挺委屈的,当下道:“先生,你当初不是与我说,朔望课时,时文的卷子我可以不答,但贴经,墨义不能错。” 林燎想起自己确实有这么一说,但是不过是让林延潮努力向学,也没有真指望他十四日内将这好几万字的内容,都是背得滚瓜烂熟,甚至一字不错。 林燎站起身来道:“不错,我是说过。” 林燎背过身去对着朱子像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当着朱子像前告诉为师,你真是将孟子及朱子集注都背下了吗?而不是朔望课时作弊的?” 林燎话说到最后一句,已是有了几分严厉。 林延潮抬头看了一眼朱子像,如实道:“贤人可鉴,我真的将孟子及朱子集注都背下,而不是作弊的。” “好啊,”林燎转过身来,重重拂袖目光盯着林延潮道,“你既是一口咬死,我就现在就考你,孟子滕文公上篇,你背得如何?” 林延潮当下道:“学生了如指掌,可以说倒背如流。” 在师长面前一点都不知谦虚为何物,还倒背如流,林燎气笑道:“还倒背如流,好啊,你就将滕文公篇倒背给为师看看啊!” 林延潮:“学生,我。。。。。。” 一刻钟过去了,一只燕子扑腾着翅膀,离开了窝。 书屋里林燎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林延潮有那么点难为情地道:“先生,我倒背完了。滕文公篇不过弟子恰好很熟而已,其他篇弟子可能就不那么熟了。” 此子不仅真的倒背如流,还不错一字,林燎将孟子一书合上,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你真的才背了十四日?” “嗯,之前有点印象吧,也不算只读了十四日。”林延潮已是尽量说得很低调了。 林燎手腕一颤,难掩心底震撼,心道此子真乃天下奇才,此子不仅精于刑律,还有张松之能。暂且忍耐,不可失态,以免得此子得知后自傲,以后翘了尾巴。 林燎努力深吸口气,平缓自己的心情,然后淡淡地道:“好了,为师收回方才质疑你作弊之言。” 林延潮也是道:“是,先生,弟子背书还行,但于时文还没有根底,一开始的破题就难住了弟子,不知先生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林燎见林延潮这么虚心,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急切不来,破题与诗赋一般,既靠自己的悟性,也靠平日之积累。你经书义理虽背下了,但如同囫囵饭,只是吃到肚子罢了,这是死读书,离融会贯通尚早。” 林延潮试探问道:“先生,难道就没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吗?” 林燎板起脸道:“哪里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制艺一道来不得半点捷径,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你听过没有?” 林延潮垂下头去道:“是,先生。” 林燎道:“你想时文上有所小成,非要有水滴石穿,金石为开之志方可,你跟我来。” 林燎领林延潮到自己书屋内,书屋分前后屋。林燎挑开个帘子后,林延潮抬起头来,但见是一个书房,书壁上有厚厚两大柜的书摆在那。 林燎对林延潮道:“我进学之前读过的书都在这里,如果说你真要寻你什么捷径,将先这些书都读透一遍,我保你最少是个秀才。” 林延潮看了这么多书,也不由感叹果真秀才也不是那么容易考的。 林燎见了林延潮的神色,心知自己这一番敲打对他已是生效,当下咳了几声道:“你既有志于进学,那么为师这里有几套书,对你还有几分帮助,这一套书是合五十册,其中大学两册,中庸两册,论语二十册,孟子二十六册。所有时文里所有大题,小题的范文都在这里。” “还有这破题全书,讲得是破题之法。” “这本经义概述,讲得是……” 林燎说了一通,然后从书架取了几本书来道:“你既学孟子,那讲孟子梁惠王篇的四册,可以先拿去看,这些都是八股名家范文,你若背下任何一篇放在考场上,纵拿不了第一,考官也不能罢落你的卷子。” 林延潮听了心念一动,这不是相当与后世的题库了,他将随意翻开一页,里面都是蝇头小字,这随便一页上都有上千字,他不由满怀恶意的揣测,每页印这么小的字,不是为了考试夹带作弊用的吧。 ... 第五十五章 月课(第一更) 事实上,林延潮知自己猜测是正确的,明清以八股取士,两朝科场上舞弊案,是屡禁不止,会试,乡试就不知多少,下一级没有曝光的童子试,就更不知多少了。 这,就相当于后世的题库了,若是八股文换成开卷考试,四书五经,朱子集注不一定人人有带,但这大题小题文府肯定是人手一本。 看了这书林延潮不由想到,如果我把这题库背下,赴童子试…… 林燎见林延潮略有所思,一下就猜到他想什么当下道:“不要持着自己记性好,就动歪脑筋,这些范文,你看看就好了,揣摩名家破题,承题的功夫,这才是正经,不要妄图想背下,这是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没出息的人才这么干的。纯粹是想赌运气,想要在考场上蒙对题。你还年轻,要研习如何破题,承题,起股才是正途之道。” 林燎的动机肯定是为自己好,他既这么说,林延潮也就是答允下来。当下他从林燎手里接过四册的书来道:“学生看完后,再来与先生借阅。” “好,随时都可以来,另你写的讲义,也一并带至。”林燎叮嘱道。 于是林延潮一身轻松地返回了二梅书屋,并心情大好与人打招呼。 众弟子纷纷诧异,此人被先生训了,怎么心情还这么好,莫非此人是个奇葩? 林延潮没想这么多,回到案上,研习林燎给自己的。 大题小题文府,所谓大题就是,就是四书五经章句都完整的题目,比如出题,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算是一道大题。 如题目列出‘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一句单句,也算一道大题。 但如果出‘学而时习之’,只有上半句,截了下半句,就是小题。还有出题‘不亦乐乎’,只有下半句,截了上半句,这也叫小题。 简简单单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九个字就可以出三道题,四书文最少三百字以上,遇到喜欢发挥了洋洋洒洒写个五六百字都不稀罕。 这三篇范文就达一千字以上,还不算五经,仅仅四书合在一起总共五万多字,科考的考官可以从中取多少种组合,出多少道题目,所以要背下整个题库,果真是不现实的事情。 而且林燎还特鄙视这一行径,称为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才干的事。 所以即便林延潮自负记忆力惊人,也没背下的打算。如林燎与自己说的,仔仔细细读,揣摩名家破题,承题,起讲之道,才是正经。就如后世做题目,掌握的解题方法和思路,才是正道,整日背题,想要靠蒙题,猜题来考试过关的,实在是不现实。 所以林延潮就照着林燎说的方法读了起来,这一幕在有心人看来,不由窃窃私语。 “此人被先生狠狠骂了一顿后,居然还有心思读书,必有蹊跷。。” “定然如此。” “我看看他读什么书去?” 一名弟子摇头晃脑地走到林延潮一旁,假装与一人聊天,不时探过头刮一眼林延潮手里的书。 林延潮全神贯注读书,没有察觉,但就算察觉也不会说什么。 那人探头探脑了好一阵,面露讥笑之意,返回众人之间,笑着道:“你们猜猜那书呆子在看什么书?” “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那人笑着道:“那书呆子在看呢。” “什么,居然还有人看这书?” “那可是几十册的书,当年先生也叫我从里面,揣摩名家范文,我看了几篇就丢了,实在是头大。” “是啊,这人说蠢也蠢,说不蠢也不蠢,他知道自己时文不行,就揣着瞎猫碰到死耗子的主意,若是县试,府试真给他碰到三四道,也说不准。” “哈哈,林兄,你还真信有这事,若是这方子可行,满府的老童生,也不会从城门楼子一路排到万寿桥下了。” “我与你说,以往就有人,拿这,不眠不休地背,熬到少年白了头。他一个书呆子要背个几年?满打满算,背下来又如何,县试,府试碰到偏题,截搭题不是一样没救。” 说到这里,众人都是哈哈一笑。 “唉,为何大宗师会收录此人作门生,却不是我。这真是不公啊。” “说的对,其中必有什么黑幕。” “下一次月课,我等且瞧他笑话。” 林延潮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不读还好,一读却是吓一跳。 连林延潮都不敢置信,书里任何一篇八股文,他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后,合卷起来,立马就可以脱口背出。 这不对啊,自己原来背大学,孟子,差不多读上三四遍才能背下,而读千字文,幼学琼林,大学,孟子的程朱注集时,才快了一些,读个两三遍,就能背下。但眼前这八股文范文,不用背,他只读了一遍,就可以背诵了,最多不超过两遍。 林延潮一路读了下去,这一册读了半册,合起卷来默背了一下,竟是真的过目不忘! 林延潮没心思读了,仔细揣摩起来,他记得林燎有说过,论经义深奥,用朱熹之言是,读四书是熟饭,读诸经如打谷取米,可见五经难于四书。 程朱注集注解四书,所以程朱注集要更浅显一些。所以四书他要读个三四遍才会背,而程朱注集两三遍就会背了。而八股文虽是拟圣人口气答题,但言辞段落,都不出程朱注集的范畴,加上笔者自己的话,所以八股文章要比程朱注集更浅显。 浅显的文章,比起那些诘屈聱牙的四书五经,当然要更好理解和背诵。 当初林燎可是叫自己不要背,要揣摩名家手法,可是林延潮也没有不听他的话,有违师道。只是自己确确实实是在读,没有想去背,结果只读了一遍就会背了! 都是过目不忘的错。这又什么办法? 怪我咯! 林延潮读了一册书,不,应该说了背了一册,也有些乏了,索性回到号舍。 号舍之内,自又是另一副样子,考试刚毕,平日苦读的弟子们,也是难得放松。 余子游考了外舍第二,自是十分高兴,其余寝友也考得不错,叶向高不用说,黄碧友,朱向文都考了前十,只是陈文才差了一些,考了二十二。 余子游等人买了不少零嘴,与众弟子分食。 余子游看了林延潮,打趣道:“延潮兄,怎么今日这么早回来了?” 余子游一旁的黄碧友笑着道:“不是因为今日考得太差,所以灰了心,自暴自弃吧,林兄请恕我之言,我看你所写时文,真非读书的材料。” “是啊,黄兄说得有道理啊!”林延潮淡淡笑了笑,好像丝毫没有介怀。 黄碧友却好似一拳打到空气里,反而心底一堵,当下补了一句:“林兄,你身为督学大人的门生,这一次考了二十八名,你可想知道外舍弟子是如何议论你的吗?” “别人看法,没必要知道吧。”林延潮呵呵笑着说道。 黄碧友不由讥笑道:“延潮兄,掩耳盗铃,佩服,佩服!” “黄兄,这一次想必考得很好吧!” “也不佳,外舍第九,但比延潮兄要高不少。” “那下一次月课,我们分个高下好不好?” 听闻林延潮这么说,宿舍里其他同寝都围了过来。 黄碧友听了露出又惊又怒的神情,那分明是说,谁给你的勇气! “我若是输给你,我写一千个服字给你,贴在墙头!你若是输了?” “我也写一千个字服字给你。” 黄碧友冷哼一声道:“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林延潮接道。 ps:终于两更拉,晚上还有一更,不过要比较迟,先求点推荐票好嘛,兄弟们? ... 第五十六章 其实我想认真做题的(第二更) “黄兄算了,都是同寝,吵什么,来,林兄吃蚕豆,这次考不好,下一次咱们再努力就是了。”余子游开口道,表面上倒是官宦家子弟大方的作派。 “好啊。”林延潮知此人口蜜腹剑,但也不想揭破这皮,抓了一把蚕豆,回到了自己的铺上,剥着蚕豆吃了起来。 一旁叶向高盘着膝,摊着书正在读。 林延潮没说什么,继续吃起蚕豆道:“叶兄,恭喜你取了外舍第一了。” 叶向高继续看着书道:“哪里,不及林兄荣辱不惊才是。” 林延潮看了一眼,叶向高语气淡淡的,猜过去有八成是敷衍自己,不过表面上看不出来就是。 这是一个面子上礼数上不缺,但内心却高傲冷艳的人。等等,荣辱不惊,不是脸皮厚的同义词吗?好啊,这叶向高。 这叶向高平日读书时与陈行贵等几个官宦出身的子弟有交集,但在号舍里却是独来独往。这与林延潮一般,倒是陈文才努力与余子游等人打好关系,已是号舍的人打成一片。 林延潮也是猜得到,对叶向高而言,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这外舍,濂江书院,对他而言不过是过路的小溪小河,驻足看一眼的时间也没有,至于同学之情相较之下也不在乎了,一切都不如自己读书最重要。 林延潮还未高考前,多少何尝不是也有过这样经历,然后到了社会后,又后知后觉地其实还是学校最好混。这以自我为中心,算不算也是中二病啊,算下叶向高年纪,好像是发病年龄了。 林延潮摇了摇头,继续嗑蚕豆。 次日林燎不讲经文,而是合孟子之书,讲如何作八股文,这就是不讲课本了,专讲习题了,教导弟子应试之道。 林燎列举了各种题目,然后讲破题之法。一篇八股文最重破题,一般破题对了,文章也是成了一半了。 林燎又讲如何明破,暗破,正破,反破,顺破,逆破,又解释了什么是破题的忌讳,比如不能骂题,漏题,不可连上,不能犯下,避讳等等。林燎举了几个,不是出于四书五经,但是却很精彩的破题例子。 林延潮最欣赏的一个,题目为‘楼’,破题‘因地之不足,取天之有余’。 最后林燎才结合孟子,朱子集注,列举梁惠王一篇里如何破题的诀窍。 午饭后,林延潮将白日林燎讲的讲义,读了一遍,又将孟子梁惠王篇温习一遍,程朱注释又背了一遍,又练完字帖,最后这才拿了读了起来。 当林延潮捧起,外舍的同窗们,就都在那偷笑。 “这书呆子,真不知他如何进得书院!” “死读书啊,此人真是丢了大宗师颜面。” “真是迂腐之辈!” “有此人在,从此娘亲再也不担心我会垫底了。” 林延潮偶尔也听了一两句,只想说,这些少年人,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有意思吗? 两更天时,林延潮,一不留神就读了一册半,这进度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早早收拾书袋,回号舍睡觉。待见了黄碧友,他对自己冷笑两声,一副不屑的样子。 第二天又读了一册半,林延潮已是将林燎给自己的四册读完 第三天,林延潮拿着和读完的四册书给林燎。 林燎见林延潮来还书,一愣道:“你怎么读得这么快?” 林延潮只能撒谎道:“先生这几日教破题之法,学生就先研习揣摩,每篇范文里的破题之法,之后承题,起讲也略微一观,起股等以后再学。” 林燎也没反对道:“不按部就班,先学如何破题也是可以的,为学一道,主要还是要靠自己的悟性,为师不过将你领进门罢了。” 于是林燎又指点了林延潮破题,再借给林延潮四册书。 下面的日子,也就相当林延潮每日用课余时间,花了十五天,一字不漏看了一部几百万字的小说,可谓丝毫压力也没有,不过时间有点不够用就是,导致林延潮最后三天,每天都读到三更天,一日读两册书。 当然外舍的弟子,也将每日看林延潮背书,当作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料来谈。林延潮的努力,总算有了回报,到了月考前的一天,里有关,孟子一书的二十六册,林延潮全数看完,于脑海里一字不漏。 终于到了月考当天,林延潮由于前一夜书读得有些迟,故而睡得迟了一些,赶到考场时,已是快要开考了。 见林延潮打着呵欠走进考场,下面的外舍弟子都在偷偷讥笑。 “考试前一日还在想临阵磨枪,昨夜可是背到了三更天吧!” “今日不知能否提起笔来。” “此人真是可怜,不知他如此背法,将整本文府背了两成了没有。” “两成,你莫非以为他是神童啊?以我想来,他能背一成就了不起了。” “就算背了十分之一又如何,他又不能过目不忘,多半记了前面,就忘了后面,最多再过个几个月,他忘光了,又要重头背起了。” “真是羞于此人共学,就算将来中了中了进士,与此人同舍,也是颜面无光啊。” 众人一个劲地感慨,不久月考的试题,就发下来了。 这一次是由闽县县学教谕命题,这是官府亲定的官课。 官府每年从藩库拨支经费给濂江书院,也以官课来考核书院学生进展如何,官课自是比书院自己出题的师课更重要。不仅事关书院弟子名次,官府还会给奖银,每次官课的卷子,官府还会统一抄录一遍,刻印上缴。 官课如此重要,林延潮的同窗们也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还是惯例,考试时间五个小时,月考不考帖经,墨义,只考时文,一卷纸上依次写着三道题,题间没有留白。 随即林燎又每人分发了五张两开的黄色毛边纸,作为稿纸来用。 至于真正誉写的,给三张八开的红线竖道表纸,两面一开,每开十二行,一竖行二十四字,不可多不可少。这可是乡试时专门的考试用纸。听说殿试用纸是用四层宣纸裱成,更为考究。 月课,已是如此,又何况季课,书院这么做目的也是让学生们尽早身临其境,感受大考时的气氛。 题目一到手,弟子们就迫不及待地看起题目,纸页哗哗的翻动声响起。或者有的学生是将卷子的一角,在镇纸上压好,再看起题来。 林延潮也是拿到卷子,扫了一眼三道考题,嗯,一道大题,两道小题。 第一道大题,题为‘庄暴见孟子日’。 这是大题,一章五六句的意思,破题都要含在里面。 林延潮回忆起题库里写的,破题一句为,乐无古今,惟同民者古今为能好也…… 这直接造抄就是,看下一道,林延潮也不动笔就写,先将题目看完再说。 第二道,一介不以与人。 这是小题,全句是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出自孟子万章篇。 书里写过,破题一句,取与之际,虽圣人不敢忽也……这也是背过的,两题在手,林延潮心底大定,这一次是不会垫底了。最后一题,来个没背过的,自己练练手。 第三道,申之以孝悌之义。出自‘寡人之于国也’那一章,林延潮想也不想,破题一句从脑海里冒出,教有所尤重者,务申其义而已…… 这时候其他外舍弟子,都在皱眉凝思,揣摩如何什么角度破题,正破,反破,还是明破,暗破,还是顺破,逆破,之后如何承题,如何起讲一步步下来。 而林延潮却是愣住了,迟迟不能下笔,尼玛,连蒙对三题,闭卷考变开卷考! 这滋味实在是太酸爽了,其实我是想认真做题的! ps:第二更,继续向弟兄们,求一下推荐票支持!有能力的弟兄们打赏一下啊,读书不为稻粱谋,可是写书要啊,兄弟们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啊! ... 第五十七章 讲卷 当然林延潮愣住不能下笔的一幕,也是被人看在眼底,自是当作看蒙了,一题都答不出来,又是在肚子讥笑了一番。过了好一阵,林延潮摇了摇头,开始研墨,提笔蘸墨后,在毛边纸上写写点点,打起了草稿来。 见了林延潮动笔,不免有人讥笑,这小子装模作样,还弄得挺好的,到时候看你写出来的是什么样的文章。林延潮也确实是在装模作样,他也想按照自己的角度来破题的,但是脑子里想了好几个破题的答案后,拿来与记忆里名家范文一比,就成了渣渣。 看来自己的水平还是不够,索性林延潮也不改了,直接将范文的破题写上,破题一定,文章也是定型了,正是破题之前,文章由我,破题之后,我由文章。 林延潮一路写下来,将后面的承题,起讲,起股,束股的地方,略作了修改,当然这也是无伤大雅,不过这一番却费了林延潮不少脑筋。这么做纯粹是掩人耳目,毕竟写得范文一模一样也真心不太好吧,这也是考试中唯一需要林延潮动脑思索的地方。 林延潮第一篇很快写完,但大部分人才刚刚开始在草稿上动笔,拟好了破题承题数句,还有几人还未想出如何破题,正在抓耳挠腮,冥思苦想,十分苦恼。 林延潮于是第二篇,第三篇赶紧放慢了速度,竟是将剩下几张纸,练起了字来。待到考试还有半个时辰结束时,有几人信心满满地交卷了,林延潮这才拿出表纸,将稿纸上的文,誉写到卷子上。 誉写好的卷子,是直接交给考官的,在考试里,誉写的文章,字迹一定不仅要端正,还要美观。 但了万历朝时,考场书法,早已不是馆阁体的天下了,颜体与馆阁体,一般都是笔画干净,点画到位,且字迹写出筋力丰满,气派雍容堂正,更少了几分妍媚,仿佛可见当年颜公骂李希烈时铮铮铁骨,刚直不阿。 现在林延潮笔力,自然达不到那种境界,但经过三个月的苦练,做到笔画干净,点画到位八个字倒是不成问题。整张卷子卷面看得干净整洁,林延潮不由涌起一股成就感,重生后数这一篇的字,写得自己最喜欢,当然以后还会写得更好。 写完林延潮拿上去交卷时,县学教谕扫了一眼卷子,抬起头看了林延潮一眼,没说什么。林延潮行了一礼,当下走出了书屋。 卷子是一交上去就改的,当然是由命题的县学教谕亲自评卷的。 午饭时,众人谈论起早上的考试,有人喜,有人愁,喜的人,津津有味地谈着自己如何解题的思路,愁的人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月课也是事关外舍的排名,而且分量比朔望课更重,仅次于三月一次的季课。就学书院的弟子,若是见自己排名逐步上升还好,若是下降则说明他们越读越回去了,心底压力未免更大。 不少人无心下箸,吃着吃着就发起呆来,有的人只是扒了几口,就将食盒一推,到一处无人的地方独处。林延潮看了这一幕,也不由想到后世自己当高三狗的时候,即便是穿越了几百年,这一番情绪大家都是感同身受。 不过林延潮这一次考得不错,心情自然也就好,他走到自己习惯去的亭子上坐下,望着四周马上要入冬的景色,就着庭前的梅树下饭,这也是一件雅事。 林延潮打开了自己的食盒,今日的饭食,还真不错哩,不仅有荤有素,膳夫居然煮了海蛎蛋汤,以往可是一直喝白水的。 林延潮在大快朵颐。一旁几名弟子来到亭子前,笑着问道:“林兄,这一会考试如何,有无把握?” 林延潮想了下道:“还不错。” 几名弟子相视一眼,笑着问:“敢问延潮兄,你说还不错,是觉得自己能排在多少名?” 林延潮夹了一筷子海蛎,认真点点头道:“前五有之吧!” “前五?延潮兄,你还真是信心十足。”那人忍不住笑着道。 林延潮道:“也是。” 众弟子听了皆是拱手,窃笑而去。 林延潮也是拱了拱手,继续吃饭。 下午外舍放榜,斋夫拿着榜纸,直接贴在了书屋上。 众弟子们都是心情忐忑的,一下子涌到榜前。 “陈兄,你考如何?” “不提了,我第三题写来不及了,只考了第十七名,比上一次还落后两名,马兄满脸春风,该是不错吧。” “是呀,这比上一次进了三名。” “恭喜马兄,内课生有望。” “你们看这第二名的是林延潮吗?” 一时所有人都是禁声,齐刷刷看向榜去。 高居榜首的依旧是叶向高,第二名林延潮,第三名余子游…… “诸位这榜单,是不是挂反了啊?” 众人看了心底第一个反应都想笑,那整日背书的书呆子。上一次此人写的时文,不是不堪入目吗?此中莫非有什么蹊跷? “此人时文不是写得一塌糊涂吗?” “肯定他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噤声,林延潮就在一旁。” “这有什么不可说,我就是要说给他听,我等寒窗苦读十年,怎么能与一个不学无术之人共学。”一名耳红脖子的弟子大声言道,还回头瞪了林延潮一眼。 “贺兄说得对,真是如此,我们岂能坐视,其中若有蹊跷,我必与向山长讲郎申述。” “好了,好了,贺兄,马兄,”陈行贵站了出来,看向林延潮道,“稍安勿躁,等卷子出了再说,林兄,清者自清,也是不怕别人说,是不是?” 陈行贵向自己递话了,林延潮也知此人平日与余子游交好道:“陈兄说得是。” “好了,大家散了吧。” 听陈行贵这么说,众人都是走入书屋,陈行贵看了余子游一眼道:“余兄?” 余子游回过头来道:“没什么,看了卷子再说。” 不久之后,县学教谕拿着一叠卷子进入讲堂。 朝廷有制县学设教谕一人,训导数人,必须由举人、贡生出身,藩司指派,平日教学秀才。 众弟子都是屏息静气,县学教谕算是名儒,老举人一名,闽县又是十闽首邑,读书人质量最高,此人教书县学,清名甚佳,学识不在山长林垠之下。 还好这一次县学教谕批卷,若换了不知是哪里来的人改卷,外舍的弟子此刻早就掀桌子,造反了。 县学教谕负手道:“老夫来濂江书院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收获甚佳,你们中哪一位是叶向高,林延潮啊?站起来给老夫看看。” 叶向高,林延潮一并起身。 县学教谕满意地道:“虽非我闽县子弟,都是可教之才,可惜,可惜。” 众弟子能入书院读书,都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人,县学教谕话中意思,很明白,说叶向高,林延潮都不是闽县人,将来就算进学,中了秀才,也不能到闽县县学读书。他说的可惜,就是不能以教导二人而遗憾。 众弟子都是惊讶了,叶向高也就罢了,这林延潮怎么可能啊。 一旁余子游脸也是青了,他也是此次月课第三名,屈居于林延潮之下就是不舒服了,但是县学教谕只提了叶向高,林延潮二人,而不提他,说明自己与他们二人的水平,并不在一个层次上。 余子游看向林延潮心道,我倒要看看你卷子,有何过人之处。 县学教谕因讲完卷子,就要去中舍了,故而只拿了叶向高一人的卷子来讲。 林延潮在下面听了叶向高三道破题,都不是从里出的,大多是自己的写的,但即便如此,也是别出心裁,从另一个思路上破题成功。这才是林燎要求自己达到的境界。 林延潮仔细体会,叶向高破题的精妙之处,但其他弟子却没有什么心思,他们要看得是林延潮的卷子。 县学教谕将卷子发给弟子后,就走了。 林延潮拿起自己的卷子,但见好几处写得好的地方,都用朱笔画了个圈,左上角圈了一圈,用朱笔写了个第二。 “延潮兄,拿你的卷子一观,可以吗?” 因为是盘膝坐得缘故,书屋的案几很矮,比桌上电脑桌高不了多少,所以两位马姓,贺姓同学站在林延潮身边时,显得有几分居高临下。 要令人原谅是,林延潮入学这么久两位马姓,贺姓的同学名字一直都不知道,当然以他过目不忘的能力,要记怎么会记不住,但是他真觉得没有必要。 “延潮兄,拿你的卷子一观,可以吗?” 二人这么说,但口气里是询问的意思,但动作却简洁明了,直接从林延潮桌上将卷子拿走了。 ps:多谢兄弟们的推荐票和打赏,关于更新的事,说一下,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还要上班,每一更都是业余时间码出来的。待周末了,就两更,决不食言。 最后再拜谢大家的支持,谢谢。 ... 第五十八章 质疑 马,贺两名同学拿走林延潮的卷子后,当下一群人是围了上来。 “乐无古今,惟同民者古今为能好也!这破题一句,余兄高才,你看看毛病出在哪里?”马姓士子一时不敢擅自发言,推给了余子游。 余子游还算有几分稳重道:“且容我三思一下。” 一旁黄碧友急切道:“有了,有了此言太笼统了,不能算佳句。” “黄兄,你确定?” 黄碧友当下道:“当然了,我看此文到处都有破绽。”说着黄碧友从桌案上抽出一支笔来,在卷上虚点道:“你看,这里,这里,都是写得是败笔。” 黄碧友以一番师长的口气说来,仿佛在教育弟子一般,若非卷子还要拿去抄录,他早就在上面批改了,但如此也不足以消除他的恶气。 “黄兄,你确定你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一人开口了,众人看去却是叶向高。 对于外舍第一,众人还是保持足够的恭敬。 两次考试,众人对叶向高的才学已由嫉妒,到十分佩服。 “请叶兄指点一下。” 叶向高道:“这初股说得很精彩,夫国不期于大小,期于好乐,了不欺于今古,期于同名。这并非是落大家的面子,吾实话实说。” “而且此文有魏晋余韵,少有八股之虚词,实乃佳文。” 叶向高这么一说,众人都没话讲了。 “这与延潮半个月前的卷子,简直判若两人,难道他在半月内,进步如飞?” “是啊,这也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必有蹊跷。” “不用猜,此人故意耍我的,好一个扮猪吃老虎,我等都被骗了。” 众人议论纷纷,这时候但听轻咳两声。 “我说你们这么看,可以先将卷子还给我吗?卷子都弄皱了,一会拿去给斋夫抄录,我就不好交代。”林延潮开口了。 从林延潮手里夺去卷子的马,贺两位同窗,听了面红耳赤。贺姓同窗将卷子还给林延潮后,作揖一礼即是红着脸:“延潮兄,在下孟浪了。” 此人当场知错就改,承认自己不是,这点也是难能可贵。林延潮也是作揖道:“贺兄,客气了,同窗之间切磋学业,有什么不对了。” 林延潮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温和,对于方才同窗的质疑,并没有急于予以回击,正是中正平和的君子之风。不少人都是暗中点头。 反观贺姓士子更是惭愧。 而马姓士子仍是皮笑肉不笑地道:“延潮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上一次朔望课,你是不是乱答的,想要戏弄我等?” 林延潮道:“马兄误会了,我怎么会是这种人。” “那为何你朔望课考得那么差,以你今日的水平随便写写也不至于如此。” “马兄,说得好,延潮兄,你一定要给我们个说法,否则就是看不起我们!” “对!”外几人在旁附和。 “既然诸位想知道其中诀窍,我就告诉你们。” 讲堂里一下子都安静下来,众人都是竖长了耳朵。 林延潮轻轻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因为这三道题是我蒙题,猜中的!” 讲堂上一片安静。 “猜对的?” “你是说,你三道题都从里蒙的?” “是啊。”林延潮点点头。 “不可能,你怎么会好运气,蒙对一题,也就算了,难道还连蒙对三题?” 林延潮笑着道:“你们谁有,我们一对就知?” 当下就有人跑到林燎那借了,厚厚一叠二十六册,两个人才捧来。马姓士子道:“这里题目最少一两万道,要随便蒙中三题,几乎不亦于大海捞针,延潮兄,你不是蒙题,是蒙人吧!” 林延潮笑了笑,不予回应。 不少同窗已是开始七手八脚地找起来,可是这书页实在太多,几个人又怎么找得出。于是同窗们都是全体动员,一人手持一本书,在里比对题目,翻书页。 “不是这题。” “这题也是不是。” “我找到了,找到了!庄暴见孟子日,出自梁惠王篇下,破题乐无古今,惟同民者古今为能好也,果真是简直一模一样!” 题目找到后,众人都围了上去。 “这篇是泾野先生的状元卷啊,正德三年的殿试所作,才想的我有几分印象。” 泾野先生,名为吕柟,理学大宗师,以教书育人而闻名,书院不少弟子都读过他的文章。 “是啊,下面承题,起讲也是如出一辙。” 一人拿着卷子横了黄碧友一眼道:“方才是你说泾野先生的状元卷,到处都是破绽,全是败笔了。” 黄碧友脸一下白了,当下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在场之前想要批林延潮卷子的同窗们,也是颜面无光,若非黄碧友急于站出来挡枪,他们恐怕也要步此人的后尘。 “连鉴赏眼力,也配谈八股?”又有一人嘲讽道。 黄碧友当下不敢再说了。 众人目光又回到卷子上:“哦,不对,其中错了几处,不是文字上疏漏,但大意还是对的。” “看来延潮兄,也并非全数背下,虽枝叶少了几支,但主干却没有差。” 当下又一人叫道:“我也找到了,这一介不以与人,这破题就是照抄的。” 于是‘真相’水落石出,三题都找到了,真是出自。 “延潮兄,你这本都背完了?” “没有啊,我是抽着背的,”林延潮道,“方才马兄,不是说了吗?我若真的是蒙题,而不是蒙人啊!” 马姓士子本来想乘大家都没有主意,偷偷溜出门去的,人都站在门沿边了,但是林延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突然点到他。 “马兄,你实在太不该了。” 马姓士子嘿嘿笑了两声道:“我肚子有些疼,先去出恭,大家继续啊。” 几名与马姓士子交好的同窗都掩面,一个读书人连脸都不要了,输也就算了,还输不起。 余子游上前道:“林兄,这样也能蒙对题?不是此中有什么诀窍,也好传授我等。” 一旁陈行贵也是上前道:“是啊,是啊,林兄,不要吝啬啊。” 林延潮笑着道:“真的是运气好而已,实话实说,并非是有什么诀窍,你看我只是破题背下了,下面的我也背得不全,若是下一次就没那么侥幸了。” “这也倒是。” “延潮兄,也总不能将整本几十册书都背下吧。” 也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连这样也能考第二,果真运气太好。” “是啊,会试,乡试也规定,考生不可夹带作弊,却没说不能默书啊,嘉靖年间有一人乡试时,三场试题,尽录坊刻,自破题,承题直到结题,不易一字,主考官还是翰林出身,居然没看出来,结果也被取为举人。” “如此我等寒窗十年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死记硬背好了。” “诶,现在又不是嘉靖年了。” 同窗们听了总算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各自散去了,但彼此之间的议论仍未停下。 而林延潮待众人走后,则是走到墙壁边,斋夫将众人的卷子重新贴上去。 此刻已是没有一人欣赏,而林延潮驻足在墙边,研究起叶向高,余子游的卷子,对着上面县学教谕的点评,一字一字地揣摩。 书屋内,早已是人去楼空,唯有林延潮一人还在勤学。 书屋外的亭子里,余子游,陈行贵还有外舍里几个衙内们,聚在一处。众人神色都有些不善。 一个衙内冷笑道:“莫非林延潮昨晚整整踩了一夜狗屎,否则运气也太他娘好了?” 陈行贵斜了一眼道:“这你也信,就算他踩了全府的狗屎,也不可能这么恰好蒙对这三题。” 余子游道:“陈兄,可是事实如此,我们却不能不信,除非他背了全本的。” 余子游这么一说,众衙内异口同声地道:“比起这个我更愿意相信他昨晚踩了全省的狗屎。” “我就说这小子有些道行!”陈行贵用指头在桌上一敲。 一个衙内道:“不错,就算神童也不能在半月内背下整本。” 余子游沉吟道:“这么说来,可以说得通的道理也只有一个了!” 众弟子相互看了一眼,一并点头道:“对,他是作弊了。” ... 第五十九章 天生我才 最简单的真相,往往可以解释最复杂的结果,认为林延潮作弊的,当下得到了共识。 “若非他夹带小抄了,否则他不会连蒙对三题。” “原来如此。那他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可谓处心积虑” “我要向山长和讲郎申述。”一个暴脾气的衙内站起身来。 “稍安勿躁。”陈行贵拉住了此人。 “陈兄,你如何能忍啊?若非这小子,你这一次就是外舍第四名。”余子游不快地道,当然他就是第二名。 陈行贵笑着道:“考试已了,我们贸然去检举,也是没有证据。我们要将这小子赶出书院,要人赃俱获才行。” 众人听了都是恍然大悟,一并道:“陈兄,真是高明。” “林延潮,先生让你去书屋一趟!” 听了这一句话,众人都是转过头去,但见林延潮走出二梅书屋大门。 余子游冷笑道:“恐怕他连先生这一关都过不去,陈兄你是白安排了。” 书屋内。 朱子像前,林燎负着手来回踱步,他看了林延潮一眼问道:“你背下了?” “什么背下了?” “不要给为师装糊涂。” 林延潮当下老老实实地道:“弟子背了那么一些。” 林燎是书院内唯一知道林延潮底细的人,当他要说,林延潮将整本大题小题文府都背下,他也是有些不信。 “背了几成?” “五成。”林延潮决定还是低调一些。 “五成?”林燎质疑问道。 林延潮点点头,五成就已是上百万字,大几千篇范文,当即便如此林燎还是不信。 林燎当下抽出大题小题文府,随意指一章对林延潮问道:“背一遍。” 林延潮老老实实地背了。 林燎又抽了七八篇,林延潮除了三篇说没背过,其余几篇都背得一字不差。于是林燎又是一番瞠目结舌加目瞪口呆。 “先生,是不是这一次还要弟子再倒背一遍?” “别。”林燎这一次不会再上当了,只是又好气又好笑,但心道这弟子小聪明十足,不可让他持才自误。 于是林燎一脸严厉地对林延潮道:“不是叫你不要去背了吗?你怎么不听。” 林延潮道:“先生,我也没有刻意去记,只是一篇范文看了几篇,揣摩在心底,然后见了题目,自然而然就记起来,写了出来。” 林燎听了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我就知道如此,你这是小聪明,不是大聪明,懂吗?当然如此默书,将来童子试时,考官见了你也不会判你错,罢你的卷子。但他们若出偏,截搭题,题不在这本文府,你该从哪里作答?” “就算你过了童子试,将来乡试,会试之时,哪个考官不是翰林院出来的,这等饱学宿儒之士,什么名家范文没有见过,他们看了你的卷子,与其他士子别出心裁,另辟蹊径写出来的卷子一比,怎么会录你?为师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弟子明白了,先生是说童子试时,还能靠背题蒙混过关,但是乡试,会试就不行了。” 林燎听林延潮的话,好像说的是他那个道理,但是听起来却怎么那么怪。 林燎道:“什么叫蒙混过关?不要存侥幸之心,你若是想在书院里有好名次,自己需勤加苦学。” “那学生还能从先生这借文府来读吗?” 林燎沉默了一会,哪个老师不喜欢学生背书的,但他反对弟子背题,就是担心他们作了歪路,整日琢磨着如何在童拭里如何猜题,蒙题,而耽误了正经功夫。 可林燎想到林延潮居然半个月就二十六册孟子里所有大题,小题都背了一半,这似乎也没什么难度。不行,此子是可教之才,不能让他走上这投机取巧的歪路。 当下林燎语重心长地道:“举业不患妨功,惟患夺志,你若是再借文府看下去,就是走上了歪道,以后不可从我这里借此书。” “学生记下来。以后不往先生这借此了。” 林燎看着林延潮走出书屋,不由想到方仲永,严嵩,这两人都是神童,但却都为神童名声所累,他实在不希望林延潮走上这条道路。学业必须一步步来,不能为了求快,这样会欲速则不达。 林燎想林延潮如此聪明,应已是将他的话记在心底。 而此刻林延潮正是书院的书楼前,拿着自己的学牌对管书道:“劳驾,借!” 管书抬起头道:“书院规矩,一次最多借你三册,一套别想了,你要哪三册?” 林延潮想了下道:“那就论语吧,要学而篇,为政篇,八佾篇。” “真是麻烦。”管书抱怨了一句,走上书楼去,不久给林延潮带来三册。 林延潮笑着道:“多谢了,如果可以,文府论语里下面几册书,也帮我留着,下次再来取,这里是一点灯油钱,聊表心意,不成敬意啊。” 管书见左右无人,将林延潮的钱收下,脸色温和地道:“许久没见过你如此勤奋的弟子了,好,我给你留着。” “多谢了。”林延潮借到书后,心想林燎是叫不准,往他那边借书,但又没有说不准往书楼借书啊,这么明显言语里的漏洞,自己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不管是林燎有心无心这么说,林延潮还是准备往背题库的路数上走下去,反正对他而言又不难。可是林燎说得对, 天生我才,有才不用白不用! 林延潮回到二梅书屋,将借来的论语读了一册后,收拾书袋返回号舍。 号舍之外,但见一个人影横在了自己眼前。 “这不是黄兄吗?”林延潮问道。 黄碧友顿时赧然,深吸了口气当下抽出一张卷子道:“延潮,这是一千个服字,大丈夫言而有信,你拿去!” 林延潮拿起卷子来,笑着道:“哦,还有此事啊,我都不记得了!” “你。”黄碧友见自己与他打赌,此人竟丝毫没放在心上,不由生起一股被轻视的愤怒。 见黄碧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林延潮笑着道:“黄兄,说笑的,别生气,你言之有诺,我自也是遵守约定。大家同学相交,一时意气之争也是寻常,我平日也有不少不对的地方,也请你包涵。” 说着林延潮向黄碧友拱拱手。 黄碧友听了也是怒色消去,向林延潮回了一礼结结巴巴地道:“延潮兄,言重了。” 同寝之人也是见了这一幕,于轻舟不由道:“林延潮有大度,乃谦谦君子。” 余子游嘴唇一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林延潮先去洗了把脸,回到号舍里,但见中央的油灯下,号舍里七个人都是拿着书在读。 一般来说,考试刚毕,大家都会放松一下,而眼下。 林延潮躺在床上,一旁于轻舟凑过头来道:“延潮,你可知因为你一下考了外舍第二,眼下所有人都被你提起劲来,都在发奋读书了。” “我,不是吧,我不是碰运气的。”林延潮笑着道。 于轻舟摇了摇头道:“你从原来全班垫底,现在全班第二,也就是说除了叶向高,所有人都因为你,平均名次都往后退了一位。” “我们书院里所有弟子,都将全部精力拿来读书,却换了这个结果,你说大家心底如何能平衡呢?” 林延潮点点头道:“说得也是啊。那我也总不能每次都考最后,来让大家来开心吧,这样不是我不开心了。” 于轻舟轻声地笑了起来道:“是啊,每个人都在埋头读书,没有一个人懈怠,大家都在进步中,但是你名次后退了,就说明你没有其他人进步得快。你才来一个月,若是在书院久了,就能体会到大家的心情了。” “我之所以放松的与你说这些,一来是我欣赏延潮兄你的为人,二来明年我就不会在书院读书了。” “为何?” 于轻舟笑着道:“不堪重负了吧,我和家里人说书院都是如叶向高,延潮兄这般的才子,在这里读书对我而言,只会让我越来越绝望,倒不如换个轻松的地方,说不定学业上还有些进步呢。” 林延潮不免一愣。 “灭灯了,灭灯了。”这时候余子游开口道。 “慢着,再让我读会书啊!”嘉登的朱向文开口道。 号舍里众人都取笑道:“不差这一会啊!” “唉,你们不知道,我晚上若不看完三卷书,整个晚上就会睡不着的,一连十几天了,大家原谅则个。”朱向文讨好地与众人说道。 众人听了顿时一阵笑骂,林延潮却在笑中,觉得有几分苦涩。 ... 第六十章 道统 次日,林延潮从号舍起床,发觉天已是开始冷了许多,不知不觉他已在书院求学一个月了。 闽地气候很暖,又是近海,一般这个纬度,除了冬天很少会下雪,不过眼下是小冰河期,入了冬后,气候还是骤寒了下来,听同窗说前几日近郊的山里下了场小雪。 山里下雪,说明气候已快降到零度了,林延潮起床后又加了一件厚衣,整好衣裳去号舍旁的水缸打了盆水,拿着昨夜泡好的杨柳枝蘸上牙药揩齿,然后洗脸,水打着脸上是冰凉刺骨的。 冬日昼短夜长,外头天还蒙蒙亮着,号舍里的同寝已是背上书袋,三三两两地朝外舍走去。 林延潮走到外舍前,见了同窗大部分已是穿上了冬衣,而书屋前两株寒梅已是吐蕊,看来马上就要迎着寒风绽放了,真不愧是岁寒三友。 这两株梅树与外舍同窗们朝夕相伴,眼见要开花,众同窗们都是驻足在旁。 直到膳夫送来了早点,同窗们这才纷纷回到书屋里。林延潮也是驻足一阵,让后迈步走进了书屋。 不久林燎到了书屋,直接讲论语。 四书里孟子最难,论语地位最高,记载是孔子和他弟子言行。 自五四运动喊起‘打倒孔家店’的口号来,孔子地位在林延潮这一代不少八零后眼底,已是史书上随便一老头差不多。但在林延潮现在这时代,孔夫子可是读书人的精神领袖,尊为至圣先师。 读论语里最有名即是满篇,子曰。子是对老师尊称,论语成书于曾子门人,所以整篇里即孔,曾二人以子称呼。 林燎讲论语前,语气中对论语极为推崇,告诫子弟:“你们看论语孟子,要熟读玩味。将圣人言语切己,不可只作一场话说。人只看得二书切己,终身获益。” 然后林燎又说了自己读论语心得:“我自七八岁发蒙读论语,当时已晓文义,但年纪越长,读之愈久,越觉意味深长。” 接着又联系之前教的孟子,和论语比较,林燎道:“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汝等要记住。” 林燎这一番话,深入浅出,恰好将读论语的重要道出,符合书院以读书育人为主,举业为末流的精神。 林延潮在下面正襟危坐,知道今日要教论语头两篇,林延潮早是温习过了,在穿越前他就看过南怀瑾的,对论语并不陌生,不过当时对于他说,既畏惧古文的生涩,又不肯看满街披着论语外皮,实在卖心灵鸡汤的书,故而选这本国学大师的书来看。 那时他对国学不过稍有兴趣,但没料到穿越后,国学成了他衣食所来。 来书院前,他买过,有向老夫子请教过,这一次正好拿来和朱子注的相互印证。说完好一通话后,林燎才开始教论语第一篇。朱子集注里说,称这一篇是入道之门、积德之基。 林燎在上面讲书,林延潮在下面一字不漏的听着,手里笔头也是不停。 天气有些寒,林延潮手有些僵,不时得搓一下手,记讲义的速度也是慢了下来,一旁研好了的墨,一会儿就冷凝了,又得再添水化开。 但即便如此,林延潮读书的专注之意,却丝毫未减。见到这一幕,连一旁其他弟子也不得不佩服林延潮求学的认真。 陈行贵看着林延潮的背影,在那琢磨着。 在外舍里,陈行贵在众多二代中,算是背景深厚。他家里直系里虽没有高官,但远亲里有出过都御史,云南巡抚,这样一地方伯的大人物。到了他父亲一代,成了闽浙豪族,作的是海上生意,知道其中底细的,就是知道他家的钱如淌海水似多了。 读书并不重要,他又不似寒门子弟只有进学一条出路,就算不中秀才,也没什么。 陈行贵来书院读书后,他也并不打算真靠读书进学,是本着广交朋友的打算,有价值的人就结交,没价值的,也不拒交,这些人将来都可以是他家里的阻力。他不以钱财疏通,但依旧在外舍里人缘极好,很有几分号召力。 对于林延潮,他一直觉得这少年不同于他人,眼下也是从心底从可以观察,拉升至可以结交的地步。 到了课末,林延潮将林燎讲的和两篇,一并背下。论语二十篇,林燎准备用十天来讲,然后各用两天讲,。 大学之重,不用多提。读说中庸,中庸乃一篇,为子思所作。 朱子在序论里说,尧传位给舜时,传授了‘允执厥中’一言,这句话去过故宫的人,都知道。 舜传禹时,将四字添为十六字,合起来就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尧本一句话已是够了,舜多添了三句,就让尧这一句浅显,让天下人容易明白。 十六字即理学推崇儒家心传,先王之学,圣人之教尽在这十六字里。 至于道尽先王之学的,十六字心传,千百年来已经有无数读书人尝试着解释,但林延潮觉得朱熹说得很到位了。朱熹道,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 这句话意思,即在上的圣贤之人虽智慧,而不可失了人性之本,而在下的凡人,虽然凡愚,但是却不能不以智慧约束自己。慧心与真性情二者夹杂与方寸之间,一时不慎,身居高位的圣贤,会越高越危,微末的凡人,越低越是微小。 林延潮听林燎讲完中庸一书,深感真是获益匪浅。这样精辟的话,真是恨不得,每日都能听见。只是可惜林燎只是讲了两日,否则从中间的体悟会更多。 论语,中庸,大学读完这是上半月的课程,期间有一件事,就是冬至。 在古代冬至的重要,不亚于岁末。 在过冬至节时,书院弟子还是着实热闹了一把。在民间冬至大如年的说法,这一天皇帝要亲自举行郊祭,即祭天,百官要进表朝贺。在百姓家里则是要祭祖,百姓不管有钱没钱,就算借钱都要过节,置办祭品。 而书院间,则是拜圣寿,也就是给孔夫子拜寿,释菜先师。林垠,林燎领着书院弟子们拜祭了先拜孔圣。 孔子是至圣先师,当然要先拜,冬至普通人家祭祖,读书人祭孔,其隆重之礼不亚于孔诞。 林延潮在祭孔时,不由想起,后来朱熹,以及其弟子以十六字心传,来宣扬道统,认为道统犹如天道,传承自有脉络,圣圣相承。 先王之学,尧传舜,舜传禹,禹传汤,尧舜禹汤是口耳相传。而数百年之后,先王之学,又有周继承,汤传周文王,武王,文,武王传周公,周公传孔子,但间隔太久,于是只能以心传心,类似于走心的说法。 周公后,春秋战国礼崩乐坏,周天子治统不保,孔子的鲁国乃周公封地,孔子承周公的道统应运而出。 这点林延潮刚学的论语很有体会,孔子说过,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大意是周朝文化昌盛,我学周。 又说过,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大意是我老了,好久没梦见周公了。 孔子拜后,林垠,林燎引得弟子再拜亚圣孟子。 孟子曰,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此言以孔子传人自居。 孔孟之后儒学所传何人? 韩愈推崇杨雄,说他可继儒家道统,可书生们不买账了。杨雄改仕王莽,此乃失节,三国演义里诸葛亮骂是杨雄是小人之儒。 山长林垠拜完孟子,下面拜得则是周敦颐。周敦颐之学上承孔孟,下启程朱。 之后是二程,程颐赞其兄程颢,周公歿,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盖自孟子以后,一人而已。 二程拜完拜张载,张载有言,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张载拜完最后则是朱熹,朱熹有言,自是以来,圣圣相承。 这一条线下来,就是理学推崇的道统,孔孟之道,周、程、张子继之;周、程、张子之道,朱子又继之。 拜完诸子时,众弟子们感受到这庄重气氛,也不由身心受到了一番陶冶。林延潮走出斋舍,心想这道统说,看起来逼格很高,很能给自己长脸,但总觉得有些抱古人大腿的感觉。 下面弟子以全礼拜先生,同窗互拜,这才算完毕。在没什么娱乐的古代,过节相当于最大的娱乐了。书院弟子们都是喜洋洋的,没有每日读书时的苦闷,显出了一些年轻人的朝气。 晚上书院也是置办宴席,按照习俗,冬至这一天,北人吃混沌,南人吃汤圆,而闽地呢,却是吃米时,也就是糍。据说吃了米时可以时来运转,给人添运,对于读书人来说,也是讨好好彩头,希望朔望课能考个不错的成绩。 ... 第六十一章 拉拢(第一更) 冬至之后,马上就是朔望课。 上半月朔望课依旧是由山长林垠出题,课的是论语二十篇,中庸三十三章,大学经一传十。 下半月再专门讲论语,大学,中庸八股文的破法,以及大题的思路,月课上围绕,论语,大学,中庸考三篇八股,大体上一个月的课程就是如此。联系上上一个月将孟子读完。 林燎必须要将两个月内就将四书过了一遍,这当然外舍弟子都有基础的缘故,对于他们而言,四书课不过是一趟温习而已。若是真的认认真真要学一遍四书,最少非两年之功不可。 蒙学三年如何识字,提笔写字,词字读音,背诵三百千千,增广贤文。然后习四书两年,再选五经之一为本经,研究上一年,最后研习各种八股文破法,写法,苦下功夫数年,方有底气赴童拭与人一较长短。 这是一个普通读书人的经历,真正的寒窗十年无人问。 当然也有各种神童,将这十年缩短了不少。 求学的日子,冬至过后,书院的日子依旧如此平静。但二梅书屋里留下读书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越是抵近三月一次的季课,书院弟子求学的压力,就越大。林延潮感觉到这几日,同窗们说话的话语,明显变少了, 林延潮也不免受此影响,心道果真如于轻舟所说,真是片刻都放松不得,稍以懈怠,身后就会有人把你追上。 朔望课终于到来。 考试时,林延潮感觉有五六双眼睛,不时从自己身上瞟过。 林延潮一下子就猜到他们是在怀疑,窥视着什么,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以一个成人的口吻叹道,少年人啊,少年人啊。 考题是帖经题二十道,墨义题五道,制艺题一道。 帖经题比上一次多了十道,由此也可以看出书院,对弟子帖经这基本功的重视。 当然帖经题无论是十道,还是二十道,对于林延潮而言都是没差,只是多费了一些笔墨而已。 林延潮阅卷后,即认真答题。 帖经题,墨义题不费吹灰之力答完,当然这对于外舍同窗们来说,多也不是难度,所以真正拉开分数的,还是在制艺题上。 最后一道制艺题题目,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这一题出自论语卫灵公。课业匆忙,林延潮这半月来,只是背了论语,论语章句,关于论语大题小题文府只看了五六册。这卫灵公一篇,他自还没有背到。 没有背,就自己答,林延潮背了那多范文,平日课堂上也听了林燎那么多破题思路,感觉最近自己八股文的功夫也有点突破。 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换成现代文就是,当公务员的童鞋,先做好工作,再给我谈工资。 林延潮想到朱子集注上对于这一段的注释,君子之仕也,有官守者修其职,有言责者尽其忠。皆以敬吾之事而已,不可先有求禄之心也。 那么破题就从朱子集注上阐发。 想了许久,林延潮有了思路,在草稿纸上写到,君子之仕,在于修其职而不求其禄也。 林延潮点了三个点,君子之仕点事君,修其职点敬其事,不求其禄点后其食,这破题一句都点到题目的意思,没有漏题,可以算是成功破题。林延潮写完后不由小小的激动了一下,自己终于凭着自己的实力破出了一题,只是这破题是照办朱子集注上的,少了自己见解,分是很难给高就是。 然后林延潮一步步写下来,最后大步上前交卷给林燎。 林燎拿过林延潮的卷子,不看他帖经,墨义,直接看他的时文。他先扫了一眼,神色好了一些,大概是见林延潮不是采用的范文来答题,心情好了一些。 林燎粗略了看了下,在林延潮破题的一句,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 林延潮知道古人改卷的套路大同小异,写得好的地方,画圈,其次画三角,再次一竖,最末就打叉。打叉说明一窍不通,一竖说明勉强及格,三角犹可一观,画圈就是最佳了。 接着林燎又在林延潮承题,起讲,中股的地方,画了几个竖,当然这一篇的卷子是比不上,上一次月课时,县学教谕给自己改的,好几个小圈圈的卷子了。 但终归是自己做的。 眼见林燎要对林延潮说话,当场的外舍弟子都是竖着耳朵听好了。 当下林燎温和地对林延潮道:“破题尚可,可承题,分股还是不够,总而言之很有长进。” 林延潮当下喜道:“多谢先生。” 什么叫很有长进,众弟子们不淡定了,林延潮上一次可是考了外舍第二,这一次居然很有长进,不是要考到第一去了。 众弟子们长吁短叹。 而林燎对林延潮说得这一番话,不久就传到陈行贵,余子游耳里。并且他们从其他人的嘴里,也听出林延潮考试时,从始至终都在认认真真地做卷子,没有打小抄。 这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这一次放榜前,可没有一个人去问林延潮考得如何了。 下午放榜,成绩出来,林延潮考了外舍第二十二名。 众弟子们在风中凌乱了了,从外舍第二长进到第二十二,原来是林燎说林延潮很有长进,就是这么长进的啊。 这个世界真是令人看不懂啊。众弟子们都是有心无力,连放榜去看林延潮卷子都懒了。 而林延潮依旧站在榜前,将前三名的卷子都是看了一遍。 叶向高的卷子是,圣人论人臣之义,惟务自尽而不求利也。夫为禄而仕,非所以事君也…… 林延潮看了叶向高的卷子心道,以前看只知叶向高卷子写得好,但好在哪里,自己不甚明白,那是因为差距太大,现在能明白个**不离十,说明我和他的差距缩小。 看来背范文,也并非全无作用,这一个半月来,我确实如先生所言,进步很大啊。 “林兄!”林延潮正在榜前驻足,突然一人在背后开口道。 林延潮转过头来,竟是陈行贵。 “陈兄,有何见教?” 陈行贵笑着道:“见教不敢当,林兄你的卷子,我看了,进步不小啊。” 林延潮赧然道:“哪里,从第二名到第二十二名,怎么会进步不小。” 陈行贵微微一笑道:“我指的是,林兄的卷子比上一次朔望课时,进步不少,而不是上一次月课。” 林延潮讶然,此人莫非看穿我的本事。 陈行贵忙道:“林兄,不要误会,我并非来打探什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读书的方法,林兄别出蹊径罢了。只是下一个月,就教五经了,林兄可想好以何经为本经吗?” 五经乃是易,诗,尚书,春秋,礼记,科举时,士子只要精通一经就可以了。乡试时五经魁,就是各选一经答得最佳者为前五名。 林延潮道:“在下来书院不过两个月初来乍到,还请陈兄指教。” 陈行贵当下道:“不敢。看来延潮兄,还没决定,以何经为本经吧。”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是啊,不知书院弟子,大多以何经为本经?” 陈行贵笑着道:“山长擅治春秋,次辅书与诗;讲郎擅治诗经,至于其他四经,也通晓一些。因此书院里,以春秋,诗经为本经的弟子比较多。” “春秋,诗经啊!”林延潮点了点头,好比魏晋子弟,论阀阅,讲谱学,讲究士族子弟血脉传承一般。 两汉治经,讲究是代代相授,非常注重师承传授关系。如诗经,分四家流派,鲁诗,齐诗,韩诗,毛诗,每家师长对弟子传授如何注释诗经,都有不同的见解。 而春秋,而春秋也有左氏,公羊,谷梁三传,也是各一派别,师徒相承,各有体系。 所以两汉时,要学习诗经,春秋还要择一流派才行。 到了明朝,科举规定如何注释五经的框框。可是一般也是先生治什么经,弟子也是学什么经,是一脉相承。 照道理,林延潮该学春秋或者诗经才是,但是他偏偏另有主意。 ps:传说中的双更来了,求一下大家的推荐票啊!晚上还有一更,恐怕会稍晚,但是一定会更。 ... 第六十二章 本经(第二更) 林延潮听陈行贵这么说,想了下道:“本经一事,我还没有决定,且容我三思,再答复陈兄。” 陈行贵露出十分理解的表情,点点头道:“好啊,林兄,到时尽管说一声就好了。我与几位好友,正好都是治春秋,起了个春秋社的名头,社里可是不乏上舍,中舍的弟子,平日各自专研学业,只是在讲经的时候,才聚在一起商量研讨,有时候还能得到山长亲自指点,你可知道山长当年是五经魁,全省举子,他春秋治得最好。” 林延潮听了不由有所心动,山长的学问自是他佩服的,也希望能得到他的指导。 林延潮眼下是真确定陈行贵确实是实意的邀请,不过思量后还是道:“真的多谢,陈兄这么看得起我,盛情相邀。我仔细思量后,再答复你。” 陈行贵笑着道:“好的,林兄也不必着急,还有半个月。” 待陈行贵走后,林延潮不由琢磨起来,陈行贵这是怎么回事,向自己示好,这是拉拢自己的意思吗?” 是陷阱?还是示好?林延潮心道自己一个寒门子弟,似没什么值得对方陷害的,但示好也不至于吧。 陈行贵走后,林延潮深感常识的匮乏,他竟在五经里选择何经上,犯了难。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汉朝时设五经博士,一经设一博士,以家法教授弟子。 当时学者多只治一经,兼治两经已是很少了,当时说文解字的作者许慎,称兼通五经,经学大师马融都赞他经学上的造诣无人能及,此外两汉能称得上兼治五经的人不多。 到了宋明,研习经学的人,越发多了起来。但就算当时大儒,虽敢说兼通五经,但如果教授弟子,也只敢择一经。 所以林延潮要选本经,最好是春秋,诗经之一,特别是诗经,林燎待自己极厚,自己学诗经,他定会倾囊相授。除此以外其他三经山长和讲郎恐怕就没办法教自己了。 而林延潮不想治春秋,诗经,他想治尚书。 在上一世时,自己正好看过当世几位国学大师研究尚书的文章,对于尚书有那么一些,超过这个时代古人的心得和见解。至于其他四经,他是毛都碰不到一点。 还有个原因,冥冥之中,他对尚书有那么一份自己的喜欢。 孔子论六经,曾这么说,“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 大意是,到一国家,看那的风俗,就可知该国的教化。为人温和柔顺、朴实忠厚,即是教的成果;通晓远古之事,是教的成果;心胸广阔坦荡,是教的结果;如果是清洁沉静、洞察细微,是教的结果;端庄恭敬,是教结果;善于辞令和铺叙,那就是教的结果。 就是尚书,尚字通上字,意为上古之书,从三代开始记载。朱熹在中庸作序道,儒家圣圣相继的十六字心传,就是出自尚书里的大禹谟。 正如孔子所说,读尚书可疏通知远。 林延潮决定不着急下结论,还是再多挖点资料。 林延潮先是直接去了书楼,借了一本国朝福州府乡试题名录。 这题名录里,同榜中式者姓名、年龄、籍贯的名册,也记录了考生科考时,选用何书为本经。 林延潮将这本题目录看完,总结了一下,本府内学诗,春秋,易的最多,礼记次之,尚书则是最少。林延潮不由想骂娘,以尚书为本经的学生这么少,说明府内能教尚书的老师也很少啊。 要不要随波逐流,改换阵地,诗经好像也不错,孔子不是说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大意是诗三百,一句话概括,就是三观正啊。 春秋也不错,孔子修春秋,以微言大义,令乱臣贼子惧! 但想来想去,林延潮还是舍不得放弃尚书,但是没有一位能指点自己,精通尚书的经学老师,也是没用啊。 算了,还有半个月,才定本经,林延潮想多问问其他人的意见,再决定。 回到号舍后,众人也多没有睡觉。 林延潮的成绩时高时低,众人现在也拿林延潮当作奇葩来对待,弄不清楚倒是他的真实力到底如何,是不是作弊。 号舍里,唯有于轻舟与林延潮,那一夜交心后,二人关系不错。 林延潮乘机向他问起了可以不可以选尚书作本经的事。 于轻舟很是意外反问:“你为何要选尚书啊?” 林延潮毫不犹豫,很无耻地道了三个字:“我喜欢!哈哈!” 于轻舟斥道:“不是喜欢不喜欢,书院弟子,一般只治,,除非你自学成才,或是来书院之前,已是有了其他经师,否则一般不会改治他经的。” 林延潮没有说话。 于轻舟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这么随性啊,你上一次月课试了第二,若都是这成绩,很有希望从外舍进入中舍,从外课生成为内课生。但若是下个月,你选了尚书为本经,谁来教你治经,那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林延潮当下道:“外课生与内课生,除了多了点银子又如何,我就不信了,进了中舍,我读书就会更聪明了,在哪里求学不是一样。” 于轻舟摇了摇头道:“你还真是不知规矩,你以为外课生与内课生没区别,我实话告诉你,书院一百年来,从没有外课生参加童拭,能考取秀才的先例。” “外课生不能中秀才?” 于轻舟点点头道:“很难,一般都是在县试,府试时就落第了,少有府试中第,就算侥幸府试中第,又怎么能过院试。延潮,你要知道童子试里升补罢黜,要比书院三舍艰难十倍。在书院里你都无法成为内课生,你又怎能指望靠童试时,一朝中式,还是趁早与我一般早点打道回府吧!” 林延潮微微吃惊,于轻舟盘膝坐在床上,以一副前辈的口吻道:“你现在知道艰难了吧,所以朔望课你随便考考无所谓,但半个月后的月课,一个半月后的季课,对你而言,不容有失,乘着你现在还有进入内舍的希望。” 听了于轻舟的话,一旁的黄碧友也是凑过来道:“延潮兄,若是你下一次的月课,还是与这次朔望课,一样排名的话,你就算季课考得再好,也没有机会进内舍了。” 说到这里,黄碧友得意地道:“早知道,这一次和林兄打赌了,谁输了,就写两千个服字。” ‘那这一次月课,咱们再来比比。‘林延潮蛮认真地道。 黄碧友闻言顿时涨红了脸,于轻舟道:“黄兄别怂,你这一次可是外舍第八啊。” “哼,谁与他一般见识。”说完黄碧友拂袖而去。 几个人听见了,都是低声地笑起。 于轻舟看了林延潮那笃定的样子,心道这小子哪里来的自信。但要黄碧友打赌,他也没这底气。 “还是叶兄好啊,置身事外。”余子游笑着道。 叶向高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看书。 余子游见叶向高那高傲的样子,当下以一副前辈的口吻对其余人道:“你们与其争论这些,还不如多抽点时间读书,那些中舍,上舍的弟子,是不会等着你们的。” ‘当然叶兄不在此列,你可是进内舍易如反掌啊。‘ 对于这个三次考试,皆是第一的妖孽而言,进入内舍简直毫无难度。在余子游这一番话下,众人想到就这样被占去一个名额,都是心底一阵不舒爽。 为什么此人一进外舍就能拿第一,为什么他成绩这么好,这就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啊,大家都不会喜欢的。 所以余子游这一番话挑拨,还蛮成功的。 叶向高当然听了出来,当下哼地一声道:‘余兄,听闻每次季考后,外舍进入内舍的弟子,也不过一到两人,如此说来,余兄你就算是外舍第二,运气不好也无济于事,我看你才是比其他人,更多努力的好,再说了,你也未必最后能排在外舍第二。‘ 余子游怫然道:‘叶向高,你这话什么意思?‘ ... 第六十三章 林府 readx;叶向高与余子游剑拔弩张,令林延潮感觉到这位未来的首辅大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林延潮心想是不是要帮一下叶向高呢,这可是与他拉好关系的机会。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他与叶向高的交情本来就不深。 余子游与叶向高当下一副要拳脚相向的样子。当下同寝之人一并上前七手八脚地拉住二人。 quot;福清囝,我今日就好好教训你。quot; quot;来啊,试试看啊。quot; 人家都说书生打架,只会对骂,不过这两位主,却丝毫不是这样角色。 叶向高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个木棍来,瞪着眼。 林延潮吓了一跳,此人竟还是早有准备,丝毫不吃亏。看来一进号舍起,叶向高与余子游结下梁子,他就有准备了。 从叶向高身上,他终于知道后世他家乡的地方社团,为何能称雄海外了。 除了林延潮外,号舍里五个人都上前去劝,却丝毫没有效果。 陈文才眼见推不动叶向高了,当下对林延潮道:quot;延潮兄,别坐着,快来帮帮忙啊。quot; 林延潮没心没肺地道:quot;他们要打就让他们打去好了。quot; 于轻舟挡住余子游,他这边显然比陈文才那边轻松,顿时没好气地道:quot;延潮兄,你还在说风凉话。quot; 林延潮笑嘻嘻地道:quot;你让他们闹嘛,闹出事来,山长知道了,少说也会革去他们参加季课资格,我等不是得了好处,大家不如学我坐山观虎斗好了。quot; 林延潮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愣住了,叶向高余子游是外舍第一第二,他们若是失去参加季课资格,当然是便宜了其他人。 方才还拉不动的叶向高立即就将木棍丢在地上,余子游也是收手,整理衣裳。 朱向文喘着粗气道:quot;延潮兄,你不点早说,我们几个人累得半死。quot; 余子游不是不知好歹,当下上前抱拳道:quot;多谢延潮兄好意提醒,我差一点做错了事。quot; 林延潮笑了笑道:quot;应该的。quot; 叶向高也是向林延潮道:quot;多谢延潮兄了。quot; 林延潮笑了笑。 于轻舟拍了下林延潮的肩膀道:quot;你这小子有一手,我们五个人都办不到的事,你一句话就行了。但是刚才在那看戏实在不该。quot; 于轻舟这么一说,号舍里众人都是大笑。 托小冰河期的福,林延潮见到了书院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很小,望在空中的白花花的,飞入手心却化成了水,唯有远山上树梢淡淡的粉白,才清楚见证了大。,雪过来。 外舍的弟子们呵着手,提着书袋。 书院的日子,一直如此,读书,朔望课,读书,月课,读书,朔望,月课,读书,朔望课,季课。 连林延潮刚进书院时,新鲜感也是完全磨灭,每日不是看书,就看卷子,背范文。 林燎教得很用心,林延潮可以感觉自己每一日都在进步。 这一日林燎将林延潮召至书屋,对林延潮交的讲义讲解了一番。 从你记得讲义来看,这两个月来,着实进步不小。quot;林燎欣慰地道。 quot;都是老师对弟子的栽培啊。quot; 林燎呵呵地笑起道:quot;少来给为师来这一套,不日就要习五经了,想好以何经为本经了吗?quot; 林延潮听了道:quot;学生还没有决定。quot; 林燎道:quot;怎么没想好?我不知你之前所学的功底,不好替你决断,不妨请教下你的蒙师,让他替你判断。quot; quot;是。quot; 听林燎这么提醒,林延潮也是想到,自己来书院求学,还是多亏了林诚义的推荐。这一次自己在书院安顿下来,正好也是要登门拜访一下。 过了两日,林延潮找个了空闲向林燎告假。 书院是封闭式管理,不告而出,会被处罚的。林燎听林延潮说要去拜见林诚义也是一下同意了,只是让他在闭锁前返回书院即可。 当下林延潮回号舍换了一身新衣裳,还取了上一次月课第二,书院奖励自己三两的助学银,这才出门去了。林延潮先去买四色点心,又想到林诚义刚娶了一房娇妻,又去布店,买了半匹布,加上一些零碎,差不多将三两银子都花完才行。 上一世林延潮是对别人大方,对自己也大方的人,刚穿越时,环境窘迫,不免束手束脚,但现在身上有些钱了,不免就想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一些。 何况又是栽培老师,他收拾妥当后才动身。林延潮照着林诚义给自己信里所说的地址,找乡人一问,才知是在林家尚书祖宅的隔壁。 林延潮听了感叹不已,濂浦林家对林诚义还真是不赖,连祖宅都给他住了。 林延潮在一乌木门前敲门后,一个老仆模样的人开了门。林延潮通报后,老仆领他走进宅院。 林家的祖宅在林庭机进尚书时,重新翻修过了。 走入乌木大门,右手边即是轿厅,达官贵人家中必备,平日落轿,轿夫下人喝茶的地方。 轿厅下一条直道通到底部,左三间右四间院子。仆人不用多言语,林延潮从院子门前的抱鼓石,那高书着累世一品的门匾上,也可以感觉到数代显贵的富贵。 路上不少丫鬟下人,屏息静气地走过,一个个挨着向林延潮行礼,这高门大院的规矩,自是不一般。 老仆领着林延潮到西北角一院子前,即是停步,示意他进去。林延潮走进院门,绕过照壁走入右侧的回廊。 此刻有些细雨,雨水顺着屋檐上的黛瓦滴落在天井里。天井里的石缸,正承着雨露,这石缸是整块石头凿空,不仅可以用水,还可预防走水,乃是大户人家民居必备。 从天井旁的屋檐下走过,就是三间屋子,左右间应是厢房书房之类,中央则是正堂,正堂之后还有居处。 正堂上书着‘中和‘两字。 但见一个穿着青衣直缀的男子,一旁的屋子推门而出,走到正堂。不是林诚义是是谁。 “拜见老师。” 林诚义刚才书房里读完书出来,陡然见到自己的学生,一时还没缓过来,待真见到林延潮后脸上露出喜色来,但又收敛起来淡淡地道:quot;啊,是你来了。quot; 随即林诚义看见林延潮大包小包的提着东西,板起脸来道:“怎地乱用钱,到为师家里还买这么多东西,快拿回去。” 林延潮不由赧然道:“先生娶亲,学生未具贺礼。” 林诚义听了脸一沉,再要教训林延潮一番,林延潮立即岔开话题道:“敢问师母在哪里,学生要前往拜见一下!” 林延潮是林诚义的得意弟子,算是半个家人,自然不避内眷。当下林诚义当下带林延潮见了自己妻子,林延潮但见这位师母,年方二八,知书达理,一见就知是出身教养俱佳的女子。 林延潮也不由感叹林诚义好福气。 师娘见了林延潮带着的礼品,亦是笑着道:“这半月来,那么多学生来看望你,就这弟子最有心意。”林诚义听娇妻陈赞,当下微微一笑,对于让林延潮将礼品拿回家的话,是再也不提了对师母道:“知会厨房说我有客人,加几个菜。” “是。”师母温顺地道了一声。 “叨唠先生了。” “与我到书房说话。” 书房里林诚义问了几句林延潮读书进度,并将自己治经的一些心得,毫无保留地告诉给林延潮。 林诚义说,林延潮认真地记。林诚义一讲起来,就一如继往地滔滔不绝,林延潮连插嘴的机会也没有,连询问选经的事,也是耽搁了。 待到了晚饭时,二人才从书房出来,师母已在天井里摆桌。 这时外面突传来一声长笑,人未到声先闻:“林兄,请恕我不请自来,作了恶客!” 那人说了不请自来,但言语间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林延潮看去但见来人,三十岁,身穿宽袍大袖,手里提着一壶酒,头发不羁地别在脑后,倒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范。 林诚义见了来人,当下站起身来,林延潮也是一并起身道:quot;世兄来做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quot; “还有个小友嘛。”那人打量了一眼林延潮。 林诚义道:“这是我的弟子林延潮,正在濂江书院求学。延潮,这位是你林世叔。” 林延潮听了知此人来头不小,他是替自己在引荐,当下叫了一声道:“世叔!” “林兄你……,你这也是,知我冒然前来,也没带什么东西,怎好平白被小辈叫一声世叔了。” 当下对方拿了一锭状元及第的银锞子,对林延潮道:“讨个吉利。” “你这是埋汰我,我还嫌拿不出手呢。” 林诚义当下点点头,对林延潮道:“手下吧,你世叔为人豪爽,若是不收,一会他要朝我翻脸了。” 说着两人都是大笑,林延潮也笑了笑称谢收下,心道这一趟来实在不亏,花了三两,收了五两,还净赚二两。 ps:今天有事,明天继续两更,再求一下推荐票哈。 ... 第六十四章 诗赋和经义 readx;接着二人就在席上坐下,林延潮作陪在一旁,师母添了一副碗筷,不过尽管是师母,但女人是没办法上桌的。 布完席面,师母就离开了。 三菜一汤,简简单单,林诚义说多加两菜,看来夫妇二人平日只有一菜一汤啊!不过以林家对林诚义的重视来看,这倒不是怠慢,只是揣测是林家家风如此,喜俭朴而不喜奢侈。 林延潮与来人高谈阔论起来。 在谈论中,来人身份林延潮也大体明了,此人名叫林世璧,乃是当朝正五品大员,通政司参议林炫的长子,他的爷爷乃是已过世的工部尚书林庭。另外老尚书相公林庭机是他三叔公,南京工部尚书林燫,太平府知府林烃都是他的叔辈。这背景天子脚下的京城,都没几个衙内比他牛逼的。 背景牛逼也就算了,此人还不是那种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而才华横溢啊。林世璧少年时即被视作神童,有乡名,甚至被视为比几位中进士的叔辈还要杰出,深受家里重视,作的诗词曲赋之词,撰之成集,在士林间都很有影响力。 众人皆以为林家要出再出一个进士,继续科举联芳下去。 林世璧的神童之名,却如流星般划过,开始还有人以为又是一个方仲永,但他新作的诗词,依旧受人吹捧。大家才知道,原来这小子偏科了。虽然偏得不太远,从时文偏到诗赋上去了。 因为会试,乡试就不考试贴诗的。 后来家人发现,林世璧越来越不对劲,整日不宅在家里读书进取,而是出外饮酒高歌,以结交三教九流为乐事。这番不肯进取功名,整日醉心于诗词的样子,令他父亲,家里长辈都恨铁不成钢,最后把他禁足在祖宅读书,不许再于朋友诗词唱和。 林世璧不怕禁足,却怕找不到志趣相投的朋友喝酒。正好林诚义搬到祖宅居住,林世璧就找上了他喝酒。 林诚义与林世璧在席上聊得都是诗词歌赋。 席面上林世璧言谈直率,颇见真性情,真有股魏晋名士的风流。在理学约束下的大明,读书人大多克己束礼,已是很少见到这样的读书人了。 林延潮看林世璧,想到孔子的话,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大意就是找不到行为合乎中庸的人,作朋友,就与狂狷者交往。狂者敢做敢为,大所有为;狷者清高自守,有所不为。 林世璧大概就是这样的狂狷之辈。 两人谈话都是诗赋,林延潮这方面肚子里墨水本来就少。 不过插不了话,就不插话,就算能插话,也别在别人面前卖弄点什么,那很俗。林延潮也没想表现自己,林世璧虽是衙内中的衙内,但自己行的正坐得直,没什么好巴结的,拿他当一个纨绔子弟看待就好。 不过也不要作出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还丢了林诚义的颜面。反正自己年纪小,那就做低伏小吧,殷勤地给林诚义和林大才子添茶倒酒就是,不给人留下个坏印象就行了。 正所谓讷于言而敏于行,孔夫子的话,时时刻刻照耀我前进啊。 酒席过半,一名仆人走进来对林世璧道:“少爷,二叔爷回来了,老相公请你去见见。” “不去,不去,见了也是那一番老话。”林世璧当下道。 仆人不敢多言退了下去。 林世璧见林延潮道:“这想必就是,将世兄推荐给胡提学的弟子吧。” 林诚义笑着道:“是啊。” “你眼下在读什么书?” “论语,论语章句。” 林世璧叹道:“又是一个深受八股之害的孩童,八股之害甚于焚书,且败坏人才,秦皇当年于咸阳之郊,所坑者不过四百六十余人也,但而今朝廷以八股取士,所害之人何止千千万万。” 听林世璧这么说,林延潮不免有些不爽,眼下他读八股文正起劲了,却突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心想这人竟抨击我最爱的八股文,若不是看在你是林家子弟的份上,定要反击。 林诚义也是道:“我弟子正志于举业,你这么说有害无益。” “世兄,我不过是早日点醒梦中人罢了,若非我肯专心举业,今日又岂止一个秀才。不是我不愿,只是我不取罢了。” 说到这里林世璧又向林延潮问道:“你现在在哪里读书?眼下业师是谁?” 林延潮答道:“在濂江书院,业师姓林讳燎。” 林世璧喝了点酒,说话之间更狂放道:“林垠那个老学究啊,此人迂腐的紧,没什么好共语的,至于林燎不过我学弟,此等割裂经义以为能事之辈,就更不用谈了。” 这是出言攻击了,不论如何林延潮都要还击,以捍卫老师的颜面,这也是弟子应做的事。 林延潮当下道:“世叔此言差矣,山长与林先生,都是有德君子,有道之士,小侄在他们那获益良多,实不容世叔如此诋毁。” 说完林延潮从袖子,将林世璧的银锭取了出来,放在桌上道:“世叔馈赠,小侄受之有愧,眼下原物奉还,还请恕罪。”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没有脾气和主见,伤害了自己的师长朋友,就是要挺身而出,撕破脸了也是在所不惜。 林世璧喝了一口酒,朗声笑起道:“这少年人倒是还有点脾气,我好意劝你罢了,还是放弃时文,跟我来学诗赋吧,我会从头教你的。” “多谢了,但我对你的诗赋没有兴趣。朝廷以八股取士,就算我诗词有李白,杜甫之才,也是中不了举人,进士。” 林世璧听了脸色一冷道:“举人,进士,大言不惭。林垠和林燎糊涂,教出来的弟子也是糊涂。” 林延潮道:“学生是糊涂,但是山长和讲郎清誉,却不容世叔这么说。” “好了,好了,”林诚义打圆场道,“延潮,世叔是长辈,你不可出言无状,还不向世叔赔罪。” 林延潮听林诚义的话道:“先生,弟子自是要道歉,但义之所在,弟子不认为自己有错,若是他人,在弟子面前诋毁先生,弟子也一并与之割袍断义。” 林诚义听了面无表情,但心底还是很受用的,脸上还是斥怪林延潮道:“什么割袍断义,事分曲直,若是理亏在我,难道你也帮亲不帮理吗?” “林兄,说得好,”林世璧一拍大腿道,“此当浮一大白,除了林兄,天下也无余子在我眼底了,真是的先生聪明,但林兄的弟子太糊涂了,我要替你管教管教他。” “管教?”林延潮道,“不知道世叔要怎么管教啊?” 林世璧,林诚义都是哈哈一笑。林世璧道:“你这弟子倒是厉害,丝毫也不怯场。你不是说你不糊涂吗?我考你几题,你若是都能答出来,我就收回之前的话。” “可以,但仅限经义。”林延潮一口堵住对方的话。对方诗赋都出版成集,士林传唱了,他方才听了此人与林诚义讲了一通诗赋,自己连半个字都听不懂,眼下就不要自取其辱了。 “四书?你不是怕我考你诗赋答不出来吧。”林世璧嘲讽道。林世璧心底向往唐诗宋词,而不屑于八股文的虚词,要他再谈八股真是从心底不屑。 林延潮淡淡嘲讽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必论汉唐,世叔说自己的诗赋很强,但写得好与不好又没有公论,而八股取士,谁高谁低一目了然。世叔屡试不第,早已失去锐气,只敢在诗赋上自吹自擂,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足,说到底都是心虚而已。” “其实真正的原因,还是世叔怕经义上输给他人吧!” ps:昨天陪家人去了外地,上一更还是在动车上写的。今天回来满满的惊喜,先感谢大家推荐票,打赏哈。大家这么支持有点受宠若惊了,我会好好更新的,晚上还有一章。 ... 第六十五章 比试(第二更) readx;林延潮这一番话几乎直至本心,林世璧心底的些许薄弱之处。他顿时勃然大怒。 “汝既是要试经义,我们就试经义!”林大少双眼冒火,恨恨地吐了这几个字。 林延潮嘿嘿一笑,心道,你中计拉! 他正要开口……林延潮却抢先道:“为表公平起见,还是请我先生来考校,先生,我五经还未学,就从四书经义里取题,然后谁先破题,破得佳为胜,先生,世叔以为如何?” 林延潮偷换概念,将对方出题考校自己,而变成两人公平比试,这显是拿自己与对方身份平起平坐。 林世璧自然从心底知道林延潮的打算,但是他不屑于争辩,如此失了他的风度。 林大少将折扇噗地一声打开,指着林延潮道:“连四书五经都没学全,也来我面前放肆,不过汝当庆幸,考得是时文,而不是诗赋,否则你在我的面前,连说一个字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试试看了。” 林延潮与林大少说话间,院门里进来一书生,这书生面容与林大少有几分相近,也是手持纸扇,仿佛是一位偏偏贵公子。 那书生一见林世璧,即皱眉道:“大哥,我二叔从京城回来了,派人请你,你也不去,我怎地还要我三请五请不成。” 林大少看了来人一眼道:“你等一下,眼下我没这闲工夫,等我教训完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就去。” 那书生也是摇了摇头道:“大哥,你还是这臭脾气,别让我爹久候。” 书生的仆人搬了张椅几来,书生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只是口里催促道:“那你快一些。” “放心,不用片刻,我就叫他知道什么是五体投地。”林世璧冷笑言道。 林延潮一副不屑于争辩的样子,向林诚义道:“先生可以开始考了。” 林诚义叹了口气,一副你们真要如此吗的表情。而林延潮,林世璧二人都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林诚义当下取了一卷论语,随意翻开一页念道:“吾十五而有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两位从这句破题吧!” 林世璧扇子轻摇,斜眼看了林延潮道:“论语我五岁时就倒背如流,七岁时即背论语章句,你几岁蒙学,几岁治经学?” “我指点你一番,此文是出自论语为政篇第四,再教你个乖,朱子集注里有言,古者十五而入大学。心之所之谓之志。此所谓学,即大学之道也。志乎此,则念念在此而为之不厌矣。你如果聪明,从此中破题就好……” 林延潮看都不看林世璧一眼,脱口而出道:“破题一句,圣人所以至于道者,亦惟渐以至之也。” “哈哈。”一旁那书生朗声大笑起道,“有点意思,大哥,你这一次还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说完那书生就寻了张椅子坐下。 林延潮方才说完,林世璧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圣人所以至于道者,亦惟渐以至之也。” 林世璧心道,圣人就是孔子,道的是,孔子才能成为圣人,乃是渐进积累。正好破去这一章的意思,可笑自己还依着老办法,去程朱集注里找方法。 林诚义作为裁判,当下道:“此破题极于工巧而后已。” 他也是奇怪,林延潮学了八股文不过两个月,怎么破题破得这么好。 “敢问先生,是我胜了吗?”林延潮问道。 林诚义点点头道:“是的,你破题,世兄还未破题,且你又破得全无破绽,世兄,是你输了。” 不过林延潮底细,林诚义自己很清楚,他不可能进入书院才不过两个月,就强到这个地步。于是林诚义想到了一个可能,对林世璧道:“林兄,我弟子或许刚刚在书院读过此题,一时凑巧蒙对。” 这事情也是有的,比如老师上午刚讲了这篇,就刚好问道了,或者是林延潮刚作了这个卷子,揣摩过破题,否则仔细慢慢想来是不可能如他这么快的。 林世璧心底琢磨,不论是否这小童是蒙对的,但毕竟输了就是输了:“世兄,咱们再试一题,若是再输了,我就拜你弟子为师。” “天瑞,这玩笑太过了。”林诚义连忙道。 林延潮却道:“世叔不敢当,如此乱了辈分,将我师长置于何地!” 对付嚣张的人,你就要就比他更嚣张。 “妙极,妙极!”林世璧这一次被气得不轻,然后咬着牙道,“世兄,赶紧出题!” 林诚义也不想弟子压过林世璧,心想小孩子赢了一阵,沾沾自喜就不好了。既然刚才说论语,他不过恰巧碰对,孟子一书三万多字,应是没那么巧了吧。 于是林诚义翻开孟子当下道:“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蹠之徒。也欲知舜与路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林世璧眼下不敢再有小瞧林延潮之心,一听题目,立即就在心底思索起来:“这一题出自孟子尽心一篇,大意就是鸡鸣而起,就为善事之人,乃是舜一般的人,鸡鸣而起,就逐利之人,乃是蹠这等做大盗的人,欲知舜与蹠的区别,没有其他,看他到底是取利,还是取善。” “我若是要破题,当从义利之辨来作文章,如此我最有心得了……” “以善利分天下之人,而为利者庶乎其止矣!”林延潮一语道出。 啪!啪!啪! 林世璧感觉自己被人狠狠连抽了三个耳光,面红耳赤,愣在原地。 “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有小顽童秒思破题,”那书生起身,笑着道,“诚义兄,这是你的弟子吗?” 林诚义点点头,也是颜面有光地道:“是啊。” 那书生走到林延潮面前笑着问道:“小友今年贵庚?” 林延潮道:“回相公的话,今年十二岁。” “十二啊,甘罗能十二拜相,你也差不太远……” 林诚义忙道:“世升兄,别捧杀我这弟子,他擅长背书,或许又是他碰巧罢了,少年人不足夸啊!” 林延潮没好气地看了林诚义,心想林诚义和林燎都是一个心思,就怕自己生骄傲自满之心,自己像是那么得意忘形之人吗? 那书生笑着道:“诚义兄,你放心我有分寸,小友我也考校你一题好吗?” 什么?将考校人,当作乐趣?方仲永不就是成为神童后,整日被人考校,考残了吗? 林延潮道:“多谢抬举,不过我要走了,先生要我书院闭锁前返回的,不能耽误了。” 林世璧道:“慢着,我知你的底细了,我猜你必是将四书范文都背下了,否则不会破题如此轻巧。我问你子曰二字,怎么破题?” 林延潮不由一愣,心道论语上虽满篇都是子曰,但是他背得名家范文里,没有一篇是讲子曰怎么破题的。此人果真厉害,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实力,看来我速速开溜,不然就晚了。 林延潮当下道:“世叔,我问你君子如何才能言而有信?” 林世璧脸顿时黑了,这是林延潮在提醒他拜自己为师的事啊。 那书生上前一步,笑着道:“莫要得了便宜卖乖哦,这样吧,我出一题,若是你能答得出来,我就帮你一个忙如何?若是答不出来,方才你们二人作赌不作数如何?” 林延潮心道,好嘛,果真狡猾,林家的昔日的神童林世璧,拜一介少年为师,传出对林家的名头着实不好。 这书生是来找回场子的。 林延潮看了对方一眼,用少年的口气道:“不行,不行,你们林家的人,说话不讲信用,我怎么相信你?” 哈哈,那书生莞尔一笑。 林诚义对林延潮这般顽劣也是没有办法,摇了摇头道:“延潮,不可无礼,这位是小尚书相公的公子。” ... 第六十六章 燕可伐与 readx;小尚书相公? 原来是南京工部尚书林燫的儿子,衙内中的衙内啊。 从这书生一进院子,林延潮即知此人不凡,不同于普通富贵家的子弟,虽约束得很好,但口吻里还有几分颐指气使的感觉。这就有权有势家里子弟,与有财无势子弟的区别。 “原来是公子。”林延潮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没感觉多敬重,也没感觉多不敬重,普普通通的就是了。 书生看了林延潮一眼,欣赏地点点头道:“这回你该认为,我会言而无信了吧?” “这我不知道,但我明白,若我不与你打下这个赌,先生绝不会饶我。” 林诚义,书生二人同是一笑。 书生道:“你说得倒是。” 林延潮问道:“如果我赢了,是不是什么忙都能帮呢?” 书生脸色一沉,心道这少年好蠢,换作聪明人就会眼下卖自己一个人情,留着以后再用,只有短视之人,才急于眼下兑现。 书生淡淡地道:“能帮得上就帮,帮不上的就不帮,不过你的事,应该很少有我帮不上的吧。” “那我就放心了,不知林公子考校什么呢?” 书生微微笑着道:“书上经义我不会再考你,你说你还有何长处呢?我就考你的长处吧。” 林延潮点点头,心想这书生倒是大气,想了想自己除了记性好外,就是对刑律上还算下过一番功夫,打赢过两场官司,于是道:“刑律断案,略知一二。” “刑律断案?”书生笑了笑,“你先生还教这些?” 林诚义笑道:“这倒不是我教的,只是上一次他家遇了官司,他代祖父应讯,乡里人对他赞不绝口呢。” 书生双目一亮道:“还有这事?” 林延潮谦虚地道:“不值一提。” 书生笑着道:“那好啊,我的一位好友,吃了个棘手的案子,若是你从中参谋一二,帮我这好友开脱,算我再欠你一个人情好吗?” 看来又要操刑名师爷的活计了,正好我是丝毫不虚啊。林延潮心底想道。 林延潮跃跃欲试地道:“尽管问吧,我试试看。” “世升,你说什么笑话,一个十二岁少年,仗着有几分小聪明罢了,你居然将刑案拿来询他。”林世璧在一旁道。 书生林世升笑着道:“他不答不出来,不是更好,如此你的颜面,我也替你保住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嘛。” 林世璧摇了摇头道:“此事我自有计较,但你既是爱问,随便你吧。” 书生林世升当下看向林延潮道:“你听好了,我这位好友家里富贵,三世为官,蓄养了几个优伶。有一天伶人问此人‘如捉到窃贼,要用什么办法惩戒?’他说有一个方法很妙,陈醋灌他的鼻孔,窃贼痛苦之下,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恰好有一日,有位娇痴的监生,不懂人事,在村里观剧,到了人散时,此监生仍是不走。伶人以为他是小偷,于是抓来询问,这监生不答,于是采用我好友说的办法,将这监生灌醋而死。” “此事为官府知道,收敛尸体检视后,才知此人不是窃贼,而是国子监的监生。县官当下堂审怜人,伶人说这办法是我好友教的,县官当下将两人一并抓了了下狱。此事我明知我好友是无辜,有意为他辩答,但多番奔走,百词而莫赎,县官也不肯开脱,你有什么办法救下我好友呢?” 林世升说完后看着林延潮,林诚义也是道:“此案我也听说,两个月来轰动一时啊,一个监生死了,牵涉甚大,士林间都闹成一片。连抚台老爷都发文至府台衙门过问此事,若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恐怕世升兄你的好友很难脱罪。” 林世璧道:“此事难住多少人,世升你也认识不少府县官吏,他们都无法替你出谋划策,你拿此来考校一少年,此胜之不武,换一题目吧。” 林世升点点头道:“大哥,教训得是,此事我是有些过份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敢问可有笔墨?” “笔墨?”林诚义讶然。 林延潮点点头。 林世升笑着道:“看来我们倒是小看了少年人的想法。” “也好,不妨看一看。”林诚义笑着道。 众人都是没异议,心底多半觉得林延潮不自量力想尝试一下,但也是怀着鼓励之意。 林延潮当下饱蘸墨汁,沉吟了一下,在纸张上写下四字‘燕可伐与’! 在场三人都是饱读诗书,一见林延潮写‘燕可伐与’四字,就知道林延潮孟子七篇里公孙丑的一章。 这一章大意是,齐国大臣沈同私下问孟子,燕国可以讨伐吗? 孟子说可以,燕王哙,将封国禅让给大臣,这好比一个大臣,不经君主,将俸禄爵位让与他人,他人也不经君王同意,接受俸禄爵位。燕王哙此举将周天子置于何地。 后齐国攻打燕国,有人问孟子:“你鼓励齐国攻打燕国吗?” 孟子回答说,没有,沈同问我,燕国可以征讨吗?我说可以。然而他们若问我,谁能够征讨燕国。那我会告诉他,唯有奉周天子之命的人才可以征讨。 好比有一杀人犯,他人问我,此人该杀吗?我答可以。若是问我谁可以杀这杀人犯,我则回答主司刑法的官吏可杀。眼下齐国讨伐燕国,乃无道之国讨不义之国,我何尝有如此鼓励过。 写到这里,林延潮开口道:“伐燕固在齐而不在孟子,故而推之,你的好友告诉伶人,灌醋可以逼问窃贼,但若是再问伶人是否可以施刑窃贼,你的好友则必不会同意,这一切乃是这怜人自作主张罢了。” “若是县官断你好友有罪,那先罪孟子!” 林延潮这话说完,三人都是目瞪口呆。 “古春秋决狱,今孟子断案。”林世璧半响道了这一句,摇了摇头持着折扇看向林延潮满是复杂之色。 林世璧也是拿起林延潮所书,心道此子真天纵之才,吾不如之。 林诚义听了林世升这么说,连忙道:“世升兄,勿捧杀小徒,碰巧,碰巧而已。” 林世升调侃道:“诚义兄,你好不厚道,教出如此得意的弟子,平日还与我等掖着藏着,说吧,小友要何事要我帮忙?” 林延潮嘿嘿笑了一声。 林世升道:“只要我林世升能办得到的,你是想替家人求官呢?我有一二门路,若是求财,我可指点你一条康庄大道,若是求美色……你年纪还太小,不能害你。另外我那好友日后还有一份厚报。” 林延潮道:“多谢相公了,下个月书院就教五经了,我想拜一名师学习经学,不知相公能否帮忙一二。” “原来是求学啊。”林世升露出欣然的笑意,不求富贵,而求诗书,正是喻义不喻利的君子之风。 林世升当下道:“这容易,你准备以何经为本经?” 林延潮道:“尚书。” 林世升问道:“尚书?这……这眼下以尚书为本经的人不多,为何该学毛诗?礼记?” “学生只想学尚书,最好老师离书院比较近,五日里可以拜访一次。” 林世升点点头道:“也好,眼下治尚书的名儒虽不多,但我总算也认识两三人,你三日后来,我给你消息就是了。” 林延潮还未开口,林诚义即笑着道:“世升兄真是交由广阔,我替小徒谢谢过了,延潮还不赶快谢过人家肯帮你这个忙。” 林延潮心道老师,你这不坑我,明明是他赌输给我了,谢什么谢啊。 不过林延潮也知林诚义一番好意,当下只能作礼向林世升称谢。 夜色已深,林府的后花园里, 十几个丫鬟端着面盆,毛巾,茶盅候立在那。 花园的亭子里摆着一桌宴席,一旁摆着一个青泥炉子,炉子上温着壶酒,两个丫头在煽风炉煮酒。 宴席上坐着两人,一位是鹤发银须的古稀老者,一位则是三十多岁的男子。 古稀老者指着桌上的螃蟹道:“吃螃蟹易积冷,故需温酒来去寒,你多年没回家,尝尝家乡的菜,先喝些热酒去寒。” 说着丫鬟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酒来,那男子恭恭敬敬地喝了,然后道:“爹,我给你掰蟹壳。” 老者听了摇了摇手道:“自己掰来才好吃。” 老者拿了只蟹一边掰一边道:“苏杭的人喜摆弄精致,吃个蟹还搞什么文吃,弄了个什么蟹八件来,你这一次入京见了申侍郎,他是如何吃的?” ... 第六十七章 有人辞官归故里 听老者问话,那男子认真地答道:“申侍郎虽留孩儿在他的府上用饭,却没有吃蟹。我们有同年之谊,十几年相交,不过普通宴席罢了,孩儿见申年兄一饮一食都有讲究,不似胸怀锦绣的人。” 说着顿了顿男子又道:“也若非如此,权相怎么会容他,以他为左右手,眼下朝廷上多是俯首帖耳之辈,真是令我辈心寒。” 古稀老者拿螃蟹蘸了姜醋,点了点道:“所以你两次入京,就都没有去张府?” 那男子沉默了一会道:“爹,是孩儿没有听你的话。” 古稀老者道:“没去张府,也就罢了,张江陵迎母进京,沿途官员多备厚礼迎候,你身为太平府知府,却对属下官吏道,吾岂是搜刮民脂民膏,巴结权贵之人,如此扫了首辅大人的面子,你这样做外面人看以为是你兄长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古稀老者话虽说的平静,但已是苛责。 古稀老者叹道:“你二十二岁中进士,仕途太顺了,这一次你辞官在家,给我好好反省,在家读书,不许出户一步,磨一磨你的心性。” “是,爹,孩儿疲乏了,先告退了。”这男子当下起身离去。 古稀老者抚须摇了摇头。 不久林世璧,林世升二人踏着鹅卵石路,走到亭子前。 “拜见爷爷!” “拜见叔公!” 那老者当然即是已致仕的南京礼部尚书林庭机,濂江本地都称他为老尚书相公。 林庭机笑了笑道:“是你们啊。这蟹性寒,趁热吃不仅好吃,还不易闹肚子。” 林庭机对丫鬟摆了摆手,当下丫鬟立即将席面上的冷蟹端走,从厨房里取了热蟹摆上桌。 林世升入座后问道:“爷爷,二叔到哪里去了?” 林庭机道:“不要说他,世璧怎么来得晚了?是不是怕见了我和你二叔,又催你读书之事?” 林世璧自斟了一杯酒道:“叔公哪里的话,反正你们见了我都是要提一次,我耳朵听出茧子来了,早就习惯。” 此言一出,林庭机,林世升都是哈哈大笑。林世璧素来不拘礼法,又不是林庭机亲孙儿,这般说话大家也都不意外。 林世升笑着道:“爷爷,大哥方才是与一个小童斗法呢,两人取四书一段,看谁破题快,结果大哥连输两阵。” 林庭机闻言奇道:“你大哥与人比试,这不稀奇,但输给人却还是头次听说,那小童于经义专研很深吗?” “经义专研深不深,倒是不知,只是破题极快,不假思索。” 林世璧黑着脸道:“这有什么,是这小童取巧罢了。” 林庭机道:“尚经义者质,尚诗赋者文,你喜诗赋,身为长辈不说你有错,但若是重诗赋而轻经义,则是重文则轻质。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若是平日里林庭机这样说教的话,林世璧能自动免疫,他自幼天资过人,自视过高,但今日居然两阵输给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学童,当下大受打击。 眼下林庭机这番话说来,他猛然被触动,当下垂下头道:“叔公说的是,侄孙受教了。” 林庭机又和蔼地笑着道:“这少年能胜过世璧,想来有些投机取巧,纵有些才气也没什么,这年头有才情的少年,比这江里的螃蟹还多。” 说着林世升笑了起来,而林世璧没有将林庭机这句话听进去,而是是垂下头沉思。 林庭机与林世升边谈边掰蟹,吃了几头肥美的膏蟹后,林庭机对林世升道:“今天忘斋先生,给我来信,求我向抚台求情,救一救他的孙儿。” 林世升点点头道:“我差点忘了忘斋先生,是爷爷你乡试时的年谊。” “我们两家本就是世交,他儿子与你爹的交情也不浅,而他孙儿也是你的好友,这一番他孙儿下狱,听说你也没少走动。眼下忘斋先生求到我,你也知道活到我这把年纪了,老朋友本就没有几个,他要救他孙儿,我怎么会不理,可眼下并非我不舍得卖这老脸,只是此事终究死了个监生,士林间影响甚广,我若是插手此事,一个不慎,恐怕就是老妪改嫁,年老失节了。”林庭机言道。 这事林世璧,林世升也知,越位高权重,行事越多顾虑,不是怕办不到,而是怕损了名声。 林世升笑着道:“爷爷请放心,此事我已有计较了,救不出忘斋先生的孙儿,对于我们而言并不难,只是担忧事后士林舆论,既然如此我们就给他们一个说法。” 说着林世升给一张纸道:“爷爷,解决的办法都在这里。” 林庭机草草看了后,不住点头,连酒也是多饮了几杯道:“妙极,这是你们想出来了吗?” 林世升露出惭愧之色。 林庭机笑着道:“你们都是正经读书人,料来也想不到,世升你是请了谁替你捉刀?这不是你平日交游的那帮只知吟诗作对的清客相公作得出,到底是三司衙门的幕客,还是府县官衙里的师爷,难不成是省城里的名讼师?” 林庭机将手里的蟹放下,一旁丫鬟端上了绿豆面子来净手。 林世璧,林世升对望了一眼,都有几分难以启齿。 林庭机净了手,取了毛巾擦干,丫鬟端上香茶漱口。林庭机转过头见两位孙儿不答问道:“怎么我猜得不对?” 林世升赧然地道:“爷爷,还记得方才与大哥比试的少年吗?” “竟然是他,难得,难得。” 林世璧道:“叔父不是说,有才情的少年比江里的螃蟹还多,有何难得的。” 林庭机沉吟道:“年轻人才情出众,也是常理,但他能以经义,学以致用,用之断案,这就不是一般的少年了。” 听到这里,林世升道:“爷爷说的是,孩儿也是如此想的。” 林庭机问道:“这少年是什么底细?” “叔公,他是林诚义的弟子,在濂江书院读书。” “原来就是他,我记得是他将林诚义推荐给胡提学的,我还写信荐他入学的。” “是的。” “我记得他也是姓林,是我们濂浦子弟?” “应该不是。” 林庭机听了嗯地一声,露出惋惜的神色,又拿着纸来看了一遍道:“这办法可以,我手书一封给周知县,忘斋先生的孙儿就可以放出来了。不过这少年帮了你的忙,你可许了他什么?” “他说想拜一名儒为经师,习经义。” “准备以何为本经?” “尚书。” 林庭机有些意外道:“尚书,闽中治尚书的人可是不多啊。” 林世升道:“虽是不多,但孩儿总算还认识几人。” “说来听听。” “孙儿已想过了,本府教尚书的名家不多,但忘斋先生正是一个,由他来教少年尚书正好,何况这少年还帮过他们家这么大一个忙。” 林庭机抚须道:“可忘斋先生授业于马子萃,马子萃又授业于王阳明,不是正宗之学。” “爷爷,说的是,那横周先生呢?” “那更不行了,横周先生所承尚书,既无家法,也非名师所授,穿凿附会之说已不可胜言,乃是误人子弟。” 林世升笑着道:“看来爷爷心底已有人选了,若非我治毛诗,而大哥治得是春秋,我也想让此少年随我们学经,而家里除了二叔外,没有人治尚书了,爹不是想?” 林庭机点点头道:“有何不可。” 林世璧和林世升对望了一眼,林世璧道:“爷爷,二叔他可是两榜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出身,教一个学童?” 林庭机道:“两榜进士又如何,如今辞官在家,也是一闲人啊。” “什么二叔辞官了?”林世璧,林世升二人都是吃惊。 林庭机长叹,露出几分痛惜之色道,“你二叔意气用事,得罪了张江陵。辞官也好,回家磨一磨性子。我让他教授几个弟子,不让他无事可做,也从学童身上的求知好学的样子,看到当年磨志读书的自己。有人漏液赶科考,有人辞官归故里,真是可笑,可笑!” “爷爷这么做是为了二叔啊!”林世升,林世璧都是点了点头。 ... 第六十八章 冬衣 祖孙二人就这么定下了给林延潮请的老师。 “那么爷爷,是否要将这少年召来一见呢?” 林庭机笑了笑道:“我都这么大把年纪,见了又如何。” “是。” 林世升见林世璧从头到尾一直略有所思,不由诧异道:“大哥,今日你的话怎么特别少?” 林世璧抬起头道:“我想今日之事,以往视经义之词为虚文,但今日这少年,却能以经义,断我不能断之事。叔公说的对,尚经义者质,尚诗赋者文,二者兼具,方能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以往是侄儿糊涂了。” 林世璧这么一说,林庭机与林世升都是露出大喜的神情。 林庭机喜道:“若是你肯用心习经义,你之才不出数年可乡试中举,此真乃我林家之福。” “是啊,大哥,以往怎么劝你都不管用,这一次竟想通了,没料到竟是拜一个少年之赐。如此我林家不怕再出一个进士吗?”林世升惊喜交加。 林世璧下定决心发奋读书时,也没有想到,他因林延潮的话,人生轨迹转了一个弯。而在另一个时空,他持才傲物,一直不中举人,到了三十六岁那年登山失足而逝。 从林府出来后,林延潮即匆匆忙忙地返回书院,总算在落锁前,赶回了书院里。 书院的规矩很严的,若是弟子夜不归宿,不仅要处罚,还要载入稽考簿,相当于后世学校处分之类的,若是严重的还有可能被逐出书院。 对于此林延潮当然是觉得很不人道,换做以往自己上学时,没有电脑时,还天天溜去网吧通宵呢这滋味叫现代人如何受得了,但古时候的书生不知怎么的,都是练了一手好的忍耐功夫,仿佛断绝了七情六欲一般,整日除了读书就是读书。 气候愈发寒冷了。 林延潮晚上在号舍睡觉时,被子也是不够御寒了,林延潮临睡时,不得不将厚厚的冬衣都穿着自己身上,裹着被子方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一点。这一夜,天寒地冻,林延潮听得出来,大家睡得都不踏实,辗转反侧,到了快要天明时候,有人才打起了鼾声。 林延潮也是没有睡好,这天才微微亮了,林延潮就听了拾衣穿鞋的声音,大家不肯在越躺越冷的床上呆下去,早起出门读书去了。 林延潮也是起床刷牙抹脸,走出了号舍。 出了门,喝,空中洋洋洒洒地竟是下起了雪来。 林延潮进了书院后,见得入冬的第一场雪。雪很小,望在空中的白花花的,飞入手心却化成了水,唯有远山上树梢淡淡的粉白,才清楚见证了大雪过来。 “下了雪咯!” 书院众学童们都有几分兴奋,呼喊声里也透出几分少年的朝气来。 外舍的弟子们一边打着伞,一边呵着手,手里提着书袋,眼里望着远山的雪景去上课。 下雪终于让枯燥的书院生活,多了一点涟漪。 “延潮兄,来一起撑伞!”于轻舟招呼道。 林延潮点点头,二人同遮着一柄伞向二梅书屋走去。 “于兄,最近心情不错嘛。” “是啊,想通了离开书院的事后,我整个人都好多了,不用再为了排名发愁,终于书也能看得进去了,也不用每夜都到三更天后才能睡着。” “那就不要走了。每个人都有低谷的时候,只要熬过这一段就好了。”林延潮挽留道。 “不了,家里已替我找到书院了,业师是禀生,也是与我家相熟的,县试时还能替我作保呢。” 于轻舟笑着摇了摇头道:“没料到,我就要离开书院了,还能交到延潮兄这样的朋友。” “我也是啊!”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二梅书屋前,梅花放开依旧。 到了书屋前,外舍的学童们都是将伞合起抖干,依在走廊旁的墙上放好,并将鞋子除下后,着袜走进了讲堂。 几名士子自发地拖起地来,虽书院专门请了打扫夫,但书屋内还有由弟子们自己打扫。看着窗外雪景,大家的情绪都放松了不少,讲堂上也是不时冒起了笑声。 书院外的钟声响过,林燎来到课堂后,对众人讲道:“诸位两日后的月课,将由知府教谕来命卷!诸位可需努力啊!” “府学教谕!” 众学童们吃了一惊,一府的教谕,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啊,众人听说由他来命卷,不由压力山大。 听见学童一片哀鸿遍野,林燎笑了笑道:“进士,也是由童生,秀才,举人一步步考上来的,大家也不要觉得进士出的卷子,真的就比举人,秀才难了许多。” 下面林燎开始讲课:“我们四书经义,大题小题也讲了差不多了,下面与你们道一下偏题与截搭题。” “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为例,‘如‘三人行,我师焉,’可出一题,此破题之法,不可由‘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上去破。题意需不黏不脱,还要把意思说足了,你们明白吗?” 听林燎这么说,有一个弟子悄悄议论道:“如此不是强截句读,破碎经文吗?远孔圣之意。” 另一个弟子笑了笑道:“这还不是怕考生,蹈常袭故,蒙题,猜测题。”说着这考生也是朝林延潮望了一眼。 林延潮在一旁听了,也是一愣,偏题,截搭题,不是专破林延潮这样只知专心背范文,不肯好好读书,正经做文章的士子。 大题小题范围就那么广,国朝取士快两百年来,题目被人出了个遍。为了防止如好好读书,整日靠蒙题为生的考生,于是截搭题,偏题就出来了。中以截搭题最为无情,无情到什么地步,有人说句笑话,床前明月光,小人常戚戚,然后考你这句话,如何解? 截搭题,偏题最多出现就是在童试之中,考试考官出题随意性大,无数童生们就这样被截搭题,偏题虐得是死去活来的。 虽说无情,但截搭题,偏题,试得是考生发散思维,随机应变的能力,不拘泥于经义之上。死读书的士子考到这样的就惨了。大题小题就相反了,考得是士子扎扎实实的经义功底。所以经常是童试时被虐得死去活来的士子,到了乡试会试,犹如神助,一举登天。那是因为乡试,会试,一般只考大题小题。 林延潮听林燎讲如何破截搭题,也是不由感叹科举的博大精深啊。 林延潮一边记如何破解截搭题,但想学完这些知识后,多半也是然并卵,但是科举在选拔人才上,至少还是相对公正。 王阳明,进士及第,位列二甲第七人,张居正,十六岁中举人,二十三岁,进士及第,二甲第九人,他们都是科举里的佼佼者,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也很像现在的高考,高三前老师常常在自己面前耳提面令的一句,高考没考上的,并非不是人才,但是高考考上的,一定已是人才。 林延潮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了,一面还背讲义,一面背经义以及集注,还要背,临了最后还要练字帖。 到了晚饭后,于轻舟对林延潮道:“延潮,你家里送东西来了。” 林延潮听了来到书院的斋房,斋夫对自己笑着道:“人都走了,家里人惦记着你,托人给带东西来了。” 林延潮听了大喜,拿起厚厚的包裹,就返回了号舍,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有两件厚厚的冬衣,一床暖暖的冬被,还有新制的腌菜,一大挂用绳子串起来的光饼。 林延潮心知是林浅浅挂念自己,知天冷了,特意托人送来的,于是林延潮心底顿时一阵舒坦,这衣服还没穿上了,身上就已经是暖烘烘的。 上面还有林浅浅给自己的一封信,叮嘱自己好好读书,不要挂念家里。 看着林延潮的被褥和冬衣,众同寝看到了都是露出羡慕嫉妒恨的表情,林延潮别提是有多长面子了。 林延潮将光饼拿了出来道:“来,来,大家都吃一点。” 好叻,于轻舟第一个拿过,然后陈文才,小胖子朱向文也伸手过来拿了一个。 至于其他人不好意思的,林延潮就主动拿去,以前与他有过芥蒂的黄碧友,拿过林延潮的光饼后,道了声谢。 叶向高等人也是接过,林延潮还拿了自己腌菜,学着以前腌菜饼子的做法,把光饼抛了一半,将菜夹在饼子里吃。 这么一吃,果然别有一番风味,众人也是一个个拿了腌菜这么吃,然后是个个都是叫好。 ... 第六十九章 君子之争 readx;腌菜就光饼几下子就被同寝们吃完,大家不免意犹未尽。 小胖子朱向文连啃了三个光饼,满脸羡慕地道:“延潮,你家里人对你真好啊!” 林延潮嘿嘿一笑,拿起林浅浅寄来的家书,又从头看了一遍,不说烽火连三月,就是离家两个月,家书也是值得万金啊! 娟秀的字迹,透着微微撒娇的口吻,还带着几分关心,希望自己好好读书的心情,林延潮仿佛又看见林浅浅在自己面前,从一数到五般的唠叨。 妈的,我竟有点想念起家来了,惧内的大伯,爱打小算盘的三叔,自信满满的小堂哥,新官上任的爷爷,想必很是威风吧。 林延潮将家书压在枕下,躺了下去。 过了一阵,许是光饼的刺激,朱向文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家,然后嗷嗷地哭了起来。 “娘啊,我在这里好苦啊,你知道吗?”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又来了,众人都是摇了摇头,这小胖子隔三岔五的就要来这么一遭,谁又没有点想家呢?大家都是懒得劝,熄了灯都躺去睡觉了。 见小胖子还在哭,林璧清先是忍不住了吼了他一句,小胖子不敢再哭,在床上抹眼泪。 一旁的黄碧友忍不住安慰他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这不过是小插曲罢了。 第二天早上,朱向文又没心没肺地与众人嘻嘻哈哈了。 空中又有点雨加雪,风夹着雨卷过一下,躺在床上即便是裹着被子,也能感受到冷冷的寒意。大家都不愿意起床,但是又不得不起床,动作有些慢吞吞。 于轻舟打了伞在号舍外喊了句:“延潮,快点,一起走!” “好咧!”林延潮赶紧穿上林浅浅给的冬衣。 余子游一旁酸酸地道:“最近你们俩都是挺好的嘛。” 于轻舟,林延潮两人都是嘿嘿地笑了两声,撑伞出门。 “于兄,林兄,等等我,一起走!”朱向文也是屁颠屁颠地加入了二人。 两日后,第二次月课到了、这一次林延潮将里有关论语,大学,中庸,尽数背完。 成就感嘛,是有那么一点。 这一次月课,依旧是五个小时,两个半时辰。 时间不变,但是题量却加了。 制艺题却从三道加为五道,五道题目时间很紧了,乡试头场一天,也不过七题,加五言八韵诗一首。当然书院的用意,也是让弟子们练习如何压缩时间,这样好适应将来科举的艰难。 这量就相当大了,所以外舍弟子们看了题目都是咋舌,不敢想太久,就是提起笔来在草稿上酝酿。一般考试的时间,都是在破题上耗去大半功夫的,这时候谁能破得又快又准,谁就能胜人一筹。 林延潮看去前四篇都是普通的大题小题,自己都是背过,至于最后一道则正好考的正是前几天林燎一直在讲的截搭题。 截搭题,是根本蒙不到的,这样的组合有无数种,实在太多了,不过这截搭题,也不是太偏。没有出现,上句取自四书,下句取自五经无解搭,这种题与‘床前明月光,小人常戚戚’比起来也是丝毫不逊色的。 待拿到题目,林延潮想了下,该如何去答。题目不可以全抄,自己也得做一两道题目,否则起不到练手的效果。嗯,四题里挑最有把握的一题,自己来答,至于其他三题,就抄写范文吧。 林延潮是信心满满,左右看了一下,左右同窗们无不作垂头忏悔之状,有的几乎将笔头都咬烂了,一番苦大仇深的样子,众人中唯有叶向高,余子游等弟子,才是作奋笔疾书的样子。 哈哈,这样有对比,有衬托的考试,才显得自己爽嘛。 林延潮没有先将默背抄书,而是选了自己最有把握那篇制艺文,趁着刚开始考试,自己思路最清晰的时候,开始做题。 即便如此,也是作了快一个小时,才将文章搞定。林延潮擦了擦汗,心想自己最拿手的文章都作了这么久了,又何况其他,如果真的考,就是能全部答满,考试时间也是不够用的。 下面三道题,林延潮不假思索,提起笔来,脑海自然而然地就冒出范文来,当下笔不加点的写了起来。 果然默写的速度,比自己写题快多了,他自己答的第一题,可是写了一个小时,而这三道题才写了一个小时。 林延潮左右看去,有的同窗才刚刚把稿子上写好的题目,誉写到答卷上去。林延潮不由心想这么写,时间哪里来得及啊。 林延潮摇了摇头,最后开始写截搭题,这他娘的,这种题目,简直可以杀死无数脑细胞的。 一个上午考完,大家吃午饭时,又是一番人生百态。 不过抱怨的人,略多了一点,都说这一次考试题量太多,不少人都是漏了一到两道题目。 小胖子朱向文在那里抹眼泪,号舍的人都在一旁劝。 “别伤心了,大家都考不好,题目没有做完啊。”于轻舟劝道。 “我惨了,我这次肯定进不了前十名,爹娘一定对我失望透了。”朱向文哭道。 “那下一次吧,总有机会的!”黄碧友劝道。 “我都笨死了,怎么读也是那个样子,有时候我脑子都学蒙了,书怎么也看不进去。”朱向文继续哭道。 “那也吃饭啊,吃饱了。”林世璧见朱向文一直哭,没了耐心道。 “你们吃,我不吃。” 林延潮道:“朱兄,你的心情我们是知道的,你若是想哭就继续哭吧,不过你最爱的海蛎煎蛋就吃不到了,还有这粉条拌豆腐丝,用卤水煮过,可有嚼劲了,这也吃不到了……” 朱向文脸一抬,胖胖的脸上泪痕未干道:“林兄,那我先吃一会,等会儿再哭!” “这就对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哭嘛!” 朱向文点点头将食盒扒拉了过来。众人都是如释重负,纷纷竖起大拇指给林延潮点赞。 午饭过后不多时放榜,人头攒动。 林延潮没有挤到人堆里,而是坐在书屋里看卷子,不久于轻舟噔噔地跑了进来,开口道:“延潮兄,你这一次考了第三啊!” 众同窗们都以不敢置信地神色看着林延潮。 “第三啊!知道了。”林延潮继续看书。 “你怎么这么平静,难道这一次题目又被你猜中了。”黄碧友也是过来问道。 “差不多吧。” 林延潮再度陷入一篇质疑之中。 但是这一次大家都不急,自也是有人,将林延潮的卷子上的题目,与文府上题目比较。 这一次五篇题目比对完后,众人分析出了结果,林延潮有两题全盘造抄,一题‘重度借鉴’,一题自己写,最后一题截搭题,要抄也没地方去抄。 众人顿时一篇哗然,换句话说,林延潮这一次是蒙对了两题,一题蒙了一半,还有一题没蒙到,还有一题是想蒙也不蒙不到。 “四题蒙对两道半,这什么与运气?” “真是太狗屎运了,居然又被他蒙到了。” 相对于上一次背后议论,这一次大家与林延潮相熟了,则是直接围着问:“延潮,蒙题有什么诀窍啊?” “延潮,你整日往讲郎那跑,是不是偷看考题啊?” 当然最多的人还是道:“延潮兄,把你蒙题的诀窍告诉我等吧!” “求指点!” “请指教!” “不要吝啬嘛!” 听到这里林延潮耐心地解释道:“没有诀窍,只有背书,诸位,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大家共勉,共勉!” “切!” 众人一片嘘声。 稍后斋夫贴出了外舍弟子的排名,排名上林延潮成绩还是不错。 叶向高两次朔望课,月课都是第一,外舍第一已是毋庸置疑,而余子游与林延潮一样,两次月课,二人各拿了一次第二和第三,但在朔望课的成绩上,林延潮倒是不如余子游,所以余子游暂时列第二,林延潮列第三。 所以三人都有机会在季课之后,升入中舍。 “恭喜林兄,每次都是运气这么好。”排名一放出来,余子游首先林延潮道贺。 林延潮装着没听懂对方话里的嘲讽,笑着道:“哪里,我还是远远不及余兄啊!” 余子游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刚入外舍,能考到这个成绩,已是相当的不易了,作为同窗又是同寝,我是真心为你高兴啊。” “今日的截搭题我做得还是不好,可能是第一次接触,没有经验,以后还请余兄多指点我一下!”林延潮谦虚地道。 “是么?林兄的意思,若是你有经验,将截搭题做好了,那么这一次外舍第二就是你,而不是我了?”余子游冷笑着道。 林延潮双手一摊道:“余兄,多虑了。” 余子游轻笑一声道:“林兄,这一次大家进中舍,我们二人作君子之争如何?” ... 第七十章 德主刑辅 readx;林延潮问道:“何为君子之争呢?” 余子游吟道:“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这句话出自论语,大意就是君子没什么好争的,除了射箭之事外,射箭时作揖谦让,而后射箭,完了再相互作揖退下来,相互敬酒,这就是君子之争。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正当如此。” 余子游笑着道:“正是如此,若是我输给林兄,我就离开书院。” 林延潮道:“余兄,不用如此吧。” “你不知道,我在书院三年了,一直在外舍,毫无寸进,若是一次再不能入中舍,我也无颜呆下去了,所以向林兄你挑战,也是给自己一个压力,迫得自己使劲全力。林兄可敢迎战?” 林延潮一愣,心想余子游很有想法啊,自己刚入外舍,能不能考进中舍都无所谓,但是他却是背水一战。 自己心态上是游刃有余,他却没有退路,答允下来这君子之争,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平白给自己增添读书的压力,好击打了自己眼下这么好的心态。 余子游的小心思,在林延潮心底一转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虽然他是十二岁少年,与同窗相处久了,又重新找回了当初少年时童趣的感觉,但是心态和阅历上还是三十岁的成年人啊。 “啊这样啊,余兄,这样不是对你不公平吗?因为无论我能不能上中舍,我都会继续留在书院的。” “这无所谓,你答允我的挑战吗?”余子游目光凌厉,步步紧逼。 林延潮心道,这可是你自找,一个连史书上都没留下两撇的古人,也来与自己挑战。 林延潮当下长叹一声,露出不胜唏嘘的神色道:“余兄,读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要计较一时得得失失,目光放远才是长久之道。但是如果你不明白,觉得这样对你有帮助的话,就当我接受了吧。” 这一番话犹如一盆冷水,顿时将余子游满腔斗志给浇灭了,他是愣在原地,心道,他这么说,我本该很生气才是,但是为什么我会觉得他说得竟这么有道理呢。 看着余子游苍白的脸色,林延潮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心道,其实我不想这么打击你的。 次日就是治经的日子了。也就是四书五经里的五经。五经虽只选一经,但是在科举考试里比重很大,乡试头场七题,四书才三道,五经却占了四道。 按照老朱给士子们划分的考试大纲,里面有说。 四书采用是朱子集注不用多说了。下面的五经:易经主程传朱子本义,尚书主蔡氏传及古注疏,诗经主朱子集传,春秋经主左氏公羊谷梁三传及胡安国张洽传,礼记主古注疏。 永乐间,颁得四书五经大全,废注疏不用。其后,春秋亦不用张洽传,礼记止用陈澔的集说。最后方方框框就定了下来,一直沿用到万历朝。 之后外舍的弟子,果然都是一致地选了诗经和春秋,只有一人选了礼记,至于最难的易经没有人选。 “延潮兄,你想好选何为本经了没有?”陈行贵再一次来询问。 林延潮听了道:“陈兄,我已经想过了,决定以尚书为本经。” “尚书?”林延潮的回答,显然出乎陈行贵的意料。 “延潮,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是想好了?” “嗯,想好了。” 陈行贵一脸惋惜问道:“既然如此延潮兄想学尚书,准备延师何人?” 林延潮道:“我已是在外找了一先生,在书院内若是于经义上不明,我也会请教先生。” 陈行贵道:“延潮兄,本府里治尚书的名家本就不多,何况就算是名家,学问也未必及得上山长和讲郎,你舍近求远着实可惜,不如听我一言,与我一并学春秋吧。” 林延潮拱手道:“实在多谢陈兄好意,但是我主意已定。” 陈行贵听了知道林延潮已是决定不可更改,当下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言了,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林兄尽管可以来找小弟。” “承蒙陈兄慷慨相助了。” 林延潮也是摸不透,陈行贵突向自己示好究竟是为什么,但是他在未明白对方意图前,先不近不远的处着再说。 外舍里,也唯有林延潮一人选了尚书为本经。所以林延潮将尚书报上去后,不少弟子都是奇怪。 于轻舟道:“延潮兄,五经之中,古人在宋元学案里有统计,毛诗三万九千二百二十四字,尚书二万五千七百字,周礼四万五千八百六字,周易二万四千二百七字,春秋左氏传一十九万六千八百四十五字。” “五经里以尚书字数最少,以中材而论,日诵三百字,不到九十天就可以背完,如果沿着延潮兄,背诵烂时文名篇的套路,尚书是他最省力的一篇吧。” 林延潮笑着不言语。 另一旁与林延潮一并读书的黄碧友道:“那答案就明了,延潮兄你真是太狡猾了,又选五经里字数最少一经,竟又是打着蒙题的主意。” 林延潮笑了笑道:“好吧,我承认我善于背书,不过我选尚书为本经不是为此。” “那是为何?” “过两三年,即可知道。” 于轻舟,黄碧友都是道:“延潮兄,你这人就是好不利索,什么都掖着藏着。” 林延潮当下道:“并非是我不愿意说,只是没有十足把握之事,我是不会说出于口的。” 选定尚书为本经的当日,林延潮就想林燎说,准备去书院。 没有料到林燎早知他的意图了,林燎看着林延潮许久,没有说话。 林延潮试探地问道:“学生作了什么不对吗?” 林燎摇了摇头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咦?” “你一句燕可伐与,不仅救了忘斋先生孙儿的性命,而且在士林之间,也是传为佳论,若是你现在有意,不少达官显贵,都会将奉你为上宾。” “啊?”林延潮不由诧异。 “不信?其他的信函我就不一一说了,这是本府主刑名的推官,致信于我打听你的消息,另外这是巡抚大人来信,于我这里夸奖你,刑律娴熟的!” “巡抚大人?”林延潮也是真的醉了,这被省委书记夸奖的感觉,有那么点晕淘淘的。 林延潮当下谦虚道:“学生当时只求救人,别无他想!”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少年成名不太好的,所以那些邀你过府一趟的,我都替你谦辞退了,所以这几日你就呆在书院里,不要出去了,免得分了读书的心思。这年头才子比牛毛多,过一阵事情淡了,大家就会淡忘了这事。” 林延潮听了顿时一口老血梗在喉头,心道:“先生,你也太狠了吧。” 林燎见林延潮表情,笑了笑道:“怎么你想去?” 林延潮从开始有些惋惜,到现在慢慢理顺了,当下道:“若是学生有志于当个刑名师爷的,那些权贵延揽自是有些可惜,但学生有志于举业之上,这些权贵的赏识,就于我丝毫无用,反而会让我分心了。” “对啊,”林燎不由大赞道,“当初正是那句两牛相争,一死一生,死着同食,生者同耕,我从令你入的书院,但我不愿夸你,就是怕你用错了心思。” 林延潮听了不由腹诽,你不是说看在我是胡提学门生的份上,才让我进的书院吗? “若是你真正有心于律法,这刑名师爷乃是不入流罢了,律有大道,有小道,如张汤,周兴,来俊臣这等酷吏,操律为刀,以法残民,不仅落下骂名,还难保全此身,此乃是小道!只有如大小杜律之称的杜周,杜延年父子,著春秋决事比的董仲舒,叔孙宣,郭令卿,马融,郑玄这等律学名家,则是大道!” “若是你有志于刑律,当取大道而行,德主而刑辅,若是为官,达者如包龙图,为民请命,洗刷冤屈,穷者也能弊绝风清,治下政治清明,将来不失为一方名臣。” 眼下都是四书科举取士,读书人专研五经还来不及,至于律学就别提了,所以地方官都是将刑名之权放予师爷,幕僚。所以说本朝真正的刑律专家,都是幕僚,师爷出身,至于官员间则很少。若是自己能精通刑律,将来为官,于仕途上也是大有好处。 林延潮听林燎这么说,知道是林燎是怕他研究刑律下去,走上歪路,要么沦为替人打工的刑名师爷,讼师,要么就玩弄律法,以刑法害人,所以林燎让他先从科举出仕,先修德再修刑,德为主刑为辅,这才儒家的法治精神所在。 这一番都是老师对弟子的劝诫,林延潮当下发自内心感谢道:“多谢先生教诲。”,看书之家!唯一网址: ... 第七十一章 书到今生读已迟 下面林延潮向林燎告假,就出门往林府去了。 一路上,他倒不知林世升给自己安排什么经师,照道理来说自己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他不至于来坑自己才是。 照着约定的时间,林延潮来到林府。 向门房同禀一声,上一次来林府门上没什么客人,但这一次好几顶轿子落在门口,轿厅门房那都是坐着不少下人,轿夫在那坐着喝茶吃饼。 “敢问是濂江书院的林公子吗?” “是。” “二少爷说了,他今日有事不能在,就让老仆给你带路!” “劳烦带路了。” 林延潮掏了点铜钱给他,对方笑了笑当下给林延潮领路,不是上一次林诚义来的时候的偏宅,这次是从轿厅走的。 绕过回廊,林延潮跟着仆人走甬道,七拐八弯后,来到庭院一处,天井旁圈的水井上印着隆庆的字样。 四周帘幕低垂,远远的听到有人在调宫理商,悠婉的低唱。 老仆笑着道:“今日来了客人,是府里的歌姬在献唱。” 林延潮笑着道:“很好听嘛。” 老仆笑着道:“公子真是趣人。” 当下仆人领着林延潮到一处书房里道:“院子后面是绣楼,公子就在书房这等吧!” “好。” 书屋里十分简单,案几上放着笔墨纸砚,除此之外只有一盏纱罩笼住的油灯,此外除了几本线装书外别无他物。 林延潮等了半个小时,方才听到脚步声,一名青衫男子踱步而来,此人头用木簪挽起,眉目犹如刀削,但林延潮从对方身上感觉有几分意气消沉。 不过想想也是了然,这年头教书西席,大半都是仕途不顺,科举无望的读书人,当初林诚义,老夫子不也是如此吗?但希望他的水平不要太差。 林延潮已是看了好一阵的书了,当下告罪一声。那青衫男子问道:“你就是林延潮?” “是,学生拜见老师。” “好,你先坐下。” 林延潮依言坐下,当下问道:“不知老师名讳?” 青衫男子沉默了一会道:“我教你尚书不过是受人之托,其实上尚未想收下弟子,但今日既是你我相见,也是有缘,我自号复章居士,以后有人这么问,你就这样答吧。” 当时文人都喜欢给自己称号,有人以斋为号,有人以居士为号,有人以山人为号。比如李白就自号青莲居士。选居士为号的,一般都比较清高,多是宁宅家里而不出仕的文人。想必是科举上灰心丧气了,然后怨天尤人,怒叱了一番科举如何如何黑幕之类的话,然后再也不参加考试了。 换了二十出头人这么想很正常,但你三十好几的人,也这么想,也就太激愤了吧。 对方这么说,听来也是不愿意教弟子,不过受人之托罢了。林延潮当下又是心道,我靠,你一个落第书生,还瞧不起人。 林延潮起身道:“先生是否有为难之处?若是勉强教授学生,学生倒是无妨,只是苦了先生。” 对方闻言没有动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不是因你,是我自己有几分心灰意懒,只怕教得不尽力罢了。” 林延潮心道,这是什么借口,看来林世升真是应付自己,随便找了个教尚书的老师,不行,若是教得不好,我定要找这林家二少理论去。 当下林延潮嘴上道:“先生尽管教吧,若学生觉的先生教得不尽心,自会向林家二少爷说明的。” 当下复章居士嘴角一撇,笑了笑道:“难道林家公子,之前没向你提我是何人?” “你不是说你自号复章居士吗?仅此而已,学生其他就不了解了,不过重要吗?” “好,好,这当然不重要。”对方微微一笑,竟是有几分高兴,脸色也不如刚进来时那么苍白了。 复章居士道:“你以后每日五日下午来一次,教你两个时辰,若是你觉得我教得不行,尽管去之,我不会说什么的。” 林延潮当下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心道万一人家真的教得不错呢,赶紧道:“不敢,先生若觉得学生愚钝,也尽管斥之。” 对方皱了皱眉头,心想学生学得不好,先生斥责不是天经地义吗?怎么听他嘴上说来,好似成了卖自己面子。 “随你吧,不过我教弟子不重资质,悟性的,所以笨一点也没什么,也不会因你愚钝斥你。” 林延潮腹诽道,我谦虚的说,倒成了自己愚钝,你还真当真了,到时候看我怎么打脸。当下林延潮问道:“那先生最重学生什么呢?” 复章居士道:“为师最看重弟子在勤字,我一生最佩服之人是苏东坡,东坡居士有句话,书到今生读已迟。大意是吾等就算是从襁褓之时,就能读书但也已经是迟了。所以你说读书要不要勤?” 书到今生读已迟,这说法好玄幻啊。 林延潮当下抬杠道:“先生,我不这认为。” “哦,你莫非在质疑东坡居士的话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 “为何?”对方有几分沉下脸来了。 “因为是东坡先生老爹说的啊?三字经上不是有言,苏老泉,二十七,始愤,读书籍。说的是,苏老泉二十七才开始愤读书,终不是也列入唐宋八大家之一,由此可见,只要肯用下心来,奋读书,多少迟了都不算晚,主要看你有无奋的决心啊!” 苏老泉即是苏洵,苏轼的老爹,这用老爹来打儿子的脸,真是啪啪啪的脆响! 对方也是愣住了,倒不是林延潮这一番,令他无言以对,而是触动了他的心思,令他想到了朝堂之事。 年轻真好啊,真是何时迟都不算晚。 复章居士轻轻一笑,看向林延潮道:“逞口舌之能,很有趣吗?我早听说你很能言辞,还救下了忘斋先生孙儿的性命,不过不能嘴巴上做文章,笔下也要有千言才行。” “我文章写得好不好,那就看先生教得如何了?”林延潮成功甩锅一丢。 对方摇了摇头,当下两人在书案前对坐,对方将尚书翻开道:“有些日子,没有读尚书了,你且容我想一下。” 林延潮差一点吐血,什么叫有些日子没读了?这也太不敬业了吧。 但见对方将尚书一页页地翻开,开始翻得有些慢,后面就翻得快极了。最后他点点头道:“既是你从我学尚书,要学致用之学,还是应试之道?” “何为致用之道?何为应试之道?” 对方摇了摇头道:“致用之学,就是读经,学以致用,我随性而讲。” “应试之道,就是专为科举之讲,当然也会说训诂,经义,但是不会散,而且如五子之歌,汤誓,盘庚,微子,西伯勘黎,金滕,顾命,康王之浩,文侯之命这些篇目,我就不说了。” “这是为何?” 居士叹了口气道:“你还真是一点也不知道,五子之歌,悼失国,汤誓,斥君无道,盘庚,说的是迁都,微子,说的大臣出奔,其余等篇也有不妥之处,考官若以此出题,则是犯讳。” 林延潮听了大喜,尚书本来就是五经里字数最少的,这一下就少了几篇,不是更容易了。 林延潮想了想于是道:“那请先生先教我应试之道,后再致用之学啊?” “这是为何?” “读书当然是以致用为本,但凡事也有经权,眼下学生第一是要通过外舍考试,进入中舍,但是如五子之歌等数篇,自己虽也想学,但人力终有时尽,所以请先生先教我应试之道。” “待一个月后,学生时间有空余了,先生再从头到尾教我致用之学。” 居士听了微微点头道:“说得有道理,不是死读书的人。” 林延潮道:“那先生可以开始教学生了吗?” 居士道:“不急,先给你捋一捋,眼下士子所用尚书注释,采自永乐所编的,而以朱子弟子蔡氏所书为主,但书集传中颇有错漏,后人又书,,等书递相诘难,我八岁治尚书,承业师指点,年长后又博采群家,向治名家讨教,总算有一些私人浅见。这些与上颇有出入,我会将数经并列,说其出入……” 这一番说来,林延潮觉得对方似乎逼格很高的样子,当下也不再抱有小瞧之心。 接着青衫男子徐徐道来,林延潮一遍仔细听,一遍拿起笔记录。 林延潮听了一个多时辰,已是从之前的怀疑,到后面五体投地,心道这先生教得实在是不错啊,应经据典,随口信手拈来,怎么感觉学问比林燎还强上不少。若是我能早两年,拜在此人门下读书,过个县试绝没有问题的。 ... 第七十二章 恩公 林延潮因自己没有早拜入对方门下,有几分懊恼,不由出神。 “你在想什么?”居士口气里有几分严厉。 林延潮当下表露出十分艰难的样子,道:“听先生这么一讲,学生在想,尚书如此深奥,学生要多久,才能融会贯通。” 其实居士讲得很好,林延潮差不多是听懂了,但尚书很难倒是真的,和四书相较果真上了一个档次。 居士笑着道:“原来你是想这个,儒家十三经里尚书并非最难,最难是易经,尚书在于通古。古人治学先学易经,次五经,取先难后易之道,而我们先四书再五经,循序渐进,已是来得容易多了。” 林延潮问道:“那弟子是不是除了尚书,五经也要学一点。” “那也未必,有人治学取其广,有人专其精,有人认为立身处事只要读透一本论语就够了,其余都不必了。老师曾与我说过,但凡一个人只要做到论语里面一两句话,就可以称为贤士了。” 林延潮听后想到一个梗,顿时麒麟臂发作,忍不住又抬杠道:“那老师,你说只要做到论语里两句就能成为贤士,弟子已经做到两句了。” 居士笑了笑道:“那我倒是要向你请教了,你是做到哪两句了?” 林延潮嘿嘿一笑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林延潮实很想看见对方一口老血喷出来的样子,但居士闻言只是一愣,薄薄地责道:“你这弟子,不学有术。” 然后居士将听了将书一掩道:“你既已是听不下去,我再讲也是无益,下面你记得五日来一趟就好了,回去将尚书五十九篇都背下就好了,唯有读透了才能作文章。” 林延潮当下答允。 如此林延潮就定下五日去林府学习尚书的时间,其余还是多留在书院里。 讲郎林燎三日讲一次诗经,山长林垠也是三日讲一次春秋,研习两经的书院弟子,无论外舍,内舍,上舍都去旁听,不去也是无妨。其他时间,书院也是放任弟子,自己读书,连朔望课也是取消了,让弟子们安心准备季课。 这课程一下子松了下来,令林延潮乍然有种从高三,进入大学的感觉。 不过不去上课,不等于课业少了,五经之中的尚书,果真很难,不仅难过千字文等蒙学课程,难过程朱集注,还难过四书。 平日的讲书,也不讲了,现在书院的课程,就悠闲了许多。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去,尚书五十九篇,近三万字,他费了足足五天,每日费五个时辰才背下。 四书读起来至少还琅琅上口,但尚书读起来多数篇章来说诘屈聱牙,不愧是五经之中,成书最早的经义,林延潮只有先粗略了解经义后,才能将书背下,如此速度无疑就慢了许多。 而除了读尚书外,林延潮也会跑去旁听林垠,林燎讲课,虽不治这两经,但听一听也是必要的。 这一日早起,林延潮准备去朱子阁听林垠讲春秋,快到朱子阁时,突然有一人喊道:“这不是恩公吗?” 林延潮脚步一顿,但见迎面一名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年,一脸喜色的看着自己。 林延潮初时有些脸盲,后想起恩公二字,这才突然记起,这不是当初自己和侯忠书,张豪远在闽水畔救起的少年吗?似乎是通贤龚家的人啊。 林延潮笑着道:“原来是你啊!不过恩公两个字,不敢当,你叫我延潮好了,你也是在书院吗?” 那少年一脸高兴地道:“是啊,我在内舍,先前没通姓名,我叫龚子楠,既是恩公不喜欢我叫你恩公,那我就以兄长之礼侍之吧!” 恩公不喜欢我叫你恩公?林延潮感觉有点醉,心想这文字水平怎么进的书院。 林延潮见龚子楠也比自己还小了一两岁,也是笑了笑道:“我也不过痴长几岁,既然如此就随你。” 龚子楠连连点头道:“兄长是才入书院吗?以往都没见过。” “是的。” “我比兄长早来半年吧,能在这里遇到真是太好了。”龚子楠说着十分欢喜。 林延潮却微微有些不平衡,自己比龚子楠大了两岁,但对方已在内舍求学了。因为书院就外舍,内舍,上舍,既然外舍没见过他,就只有在内舍了。 科举除了讲究勤学,也讲究天赋,既有不到二十岁的状元,也有百岁赴考的老童生。若是将考科举的浮躁都抛去,这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正应了那句话,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子楠,耗些什么,再不走就迟了,误了山长的课了。”一旁数名比林延潮,龚子楠年长一些的少年言道。 “我马上就来,我遇到一个故人。”龚子楠呵呵地笑着道。 “那快一些。” “……也不知怎么想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那闲功夫与外舍弟子聊天……” 对方声音很低,但风是往林延潮方向吹的,有些话还是断断续续飘到林延潮的耳底。 龚子楠看了朱子阁一眼道:“哎呀来不及,林兄,我去听课了,中午用饭时,我们再边吃边聊。” “好的。” 在朱子阁听完课,龚子楠拉林延潮一并到内舍上舍的食堂吃饭。 林延潮边吃边朝龚子楠打探了一些内舍的情况。龚子楠很明显是个从小被父母呵护很好的少年,年纪又小,没什么心机,与林延潮坐在一起巴拉巴拉地讲了起来。 “内舍也不会比外舍好多少,只是山长会亲自教书,这也没什么,我觉得林讲郎平日说得也不错,另外每月中课生给三钱银子,这点钱还不够我在家一日开销,唯一不错就是内舍,上舍都修了食堂吧,终于不用像在二梅书屋读书那样,捧着饭吃了。” 林延潮心道,原来在小孩子眼底,内舍唯一比下舍好的地方,就是有食堂。 “那外舍进入内舍难不难?” “难也不难。” “怎么说?” “若是有才华,那么书院是不会埋没的,我就是在进入书院的第二次季课里,考了外舍第二进入了内舍。一般书院只会从外舍选第一名或第二名进入,但上一次季课,书院才从外舍取了两个弟子,这一次很可能只能取一人。” “这样啊,也就是说外舍第二进入内舍还不十分妥当。” 龚子楠笑着道:“那也不一定,兄长你若是真有才华,书院也会取你的,当然还有一个例外,就是内舍或者上舍,弟子有孝期在身,则需离开书院,待孝期满后,才能进入书院。” 林延潮想起书院弟子规,当官遇到孝期,都要丁优在家,学生读书就更不用讲了。当下林延潮点点头道:“确实是有这个规矩。” “那中舍,上舍有什么弟子比较出众的?” “有啊,你看此人叫林泉,乃是当朝工部尚书林燫的孙子。”说完龚子楠将指去,林延潮连忙拉了下来,但见一瘦小的少年已是察觉,转眼看向林延潮这边。 见林延潮朝他微微一笑,他神态冷淡,继续默默的吃饭,看他挑剔的样子,显然对食堂的饭菜不甚满意。 “子楠,别这样。” 龚子楠嘿嘿地笑了笑道:“我姐和我娘,都说我缺心眼,你们别介意。” 林延潮哈哈一笑道:“别这么说,我是很愿意与龚贤弟你交朋友的。” “那太好了。多谢兄长看得起我,”龚子楠道,“这书院里的人,整日只知读书,人情味很淡,年纪多也比我长,来这里一年了,也交不到朋友,我都闷得想回家了。” 林延潮又问道:“这林泉,还有中舍,上舍里的人,不是和你年纪一般大,为何不与他交朋友呢?” “此人倨傲得很,仗着自己是林家的嫡系子弟,他爹是工部尚书又如何,我大伯还是国子监祭酒呢。” 林延潮恍然原来南京国子监祭酒龚用卿,就是龚子楠的大伯。此外龚用卿还是嘉靖五年的状元,整个闽中学子仰望的人物啊。 龚子楠道出后,连忙低声道:“我娘平日不让我随便和别人说的,延潮兄,你要替我守秘啊!” “放心,那这林寿学业如何?”林延潮点点头。 “进了外舍不过三个月就升入内舍,在内舍不过三个月,就升入上舍了。” 林延潮听有点牙齿发疼,这林泉,龚子楠比自己年纪都小一两岁,但都已是进入上舍,内舍了。自己比起这些天才来,已是晚了一步啊。 林延潮又与龚子楠问了些中舍,外舍的规矩,两人这才离开了,走时,龚子楠一直让林延潮多去内舍看他。 林延潮回答:“不会太久,下个月我考上内舍,大家再一起读书就是。” ... 第七十三章 讲会 定下发奋的目标,下面日子,就是林延潮在书院,林府两头跑了。 书院的弟子也是很忙,众弟子们以春秋,诗两经各自结社,每日进行讲会。 现在来说,科试为目的的书院,已经很少举行讲会,但在书院开创之处,讲会却是经常的事。书院讲会开始有点类似佛家辩经的无遮大会,后来又演变成自己的风格,当年朱熹与6九渊,以心学理学相互辨难的鹅湖之会,天下闻名。 这一日林延潮正在读书,陈行贵来道:“延潮兄,今日可有空?” 林延潮笑着道:“原来是陈兄,你看我不是正读尚书。” 陈行贵笑着道:“整日读书也是无趣,我下午有个讲会,不如你一起来,见见几位好朋友。” 陈行贵办的是春秋社,研习的春秋经,因为书院里研习春秋的人太多,山长林垠一个人教不过来,即允许弟子们结社,然后各社自办讲会上,相互辩难,促进学业。 书院里这样的社有五六个,大的有十几号,小的也有三四人。这时候读书人各自的小圈子就显出来了,成绩优异的,自是不愿意和成绩不好的人玩了,大家都是扎堆一起。 之前陈行贵来邀请林延潮,林延潮没答允是因为自己治的是尚书,而他们研习的是春秋,两边不搭,所以林延潮也没想去参合。比起有些平日成绩不行,四处找门路,被各社拒之门外弟子来说,林延潮是有些超然了。 当下林延潮也是拿这个借口拒绝道:“多谢陈兄好意,但是春秋经不是我的本经,我现在尚书还读来不及啊。” 陈行贵笑着道:“就知延潮兄会这么说,今日我们讲会,不讲五经,只讲四书。” 四书啊,林延潮心想眼下虽在学五经,但四书也是要复习的,毕竟月课可是四书五经都考的,再说陈行贵屡次三番邀请,自己再不来,也不够意思了,当下就答允了。 如书院讲会,分大会小会,如林垠,林燎在朱子阁讲春秋,诗经,任谁都可以去,老少贤愚都行,甚至其他书院都可以,当然前提是你要挤得进去。而陈行贵这样只是小会,只有小圈子里的人才行。 这不由令林延潮想起了红楼梦里的诗社,但是书院里的结社,却是完全两个性质。 讲会地点,就在二梅书屋外的亭子里。 这亭子以往是林延潮常来的地方,亭子外有一颗树,正好遮风挡雨,正适合交游读书。 林延潮来后,见的陈行贵春秋社有十几人,这一次只来了五人,加上自己算六人,除了另一名是与林延潮相熟的外舍弟子外,其他的都是内舍,上舍的同窗。 同时还邀了六名不认识的士子,林延潮问了后,才知道他们是养正书院的弟子,一并来研讨。这几人与陈行贵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之前相互辩经过,交情都不错。 两边一见面都是相互作揖,谈笑风生,林延潮不由感叹读书人以读书会友为两大乐事,要不怎么说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呢。 两边书院的弟子分东西列坐,地上铺了席子,然后各摆纸张文案于面前。要讲会之前,要先推举一人为会主,是养正书院一名讲郎是秀才。 林延潮没有料到陈行贵居然把别的书院讲郎都请来了,但是想过来,讲会既是辩难,由学生弟子来裁判,水平难免不足,由一个秀才来公道,正是再好不过了。 林延潮也听说养正书院,与濂江书院一般都是大书院,而且他们不仅课童生,还有课秀才,讲郎的水平应是相当不错才是。 会主选定后,然后两边书院各选一人为副会主,濂江书院这边选的是上舍一名弟子。 然后讲会就开始,由会主先道讲会的主旨。 林延潮听他说来:“古人讲学口头即是躬践,今日讲学尽是世情,此讲学不信于世,非讲学之过,乃讲者之过。希望诸位讲学讲其所行者,不行则不讲!” 说完会主让两边人从经书里选一篇来辩。 两边书院弟子们先各自商量了一遍后,然后再通过副会主与会主交流了一下,最后选定论语里的第十四篇宪问来讲。 林延潮有点恍然大悟,书院讲课,属于顺竹子劈材,节节而下那种,比如论语,就要从第一篇讲到最后一篇这样按部就班。但是很多时候先生在讲的一篇,已经学会的弟子们,就想跳过去,让先生重点讲自己不太会的一篇。 而讲会就不一样了,学生们可以商量自定篇目,这样就可以针对自己的弱项来讲了。古人读书看来还是蛮有方法的嘛。 正好宪问这一篇,林延潮也并非十分熟稔。当下会主拿出论语一书,翻到宪问这一篇上,开始析书中之义。 下面弟子们都是认真地听着,一篇宪问讲完,林延潮整篇跟着这养正书院的讲郎思路走下来,将原来的条理梳理得很顺,思维里没有打结的地方。看来这会主的水平与林燎差不多,这样林延潮就放下心了,心底想这样的讲会自己来得还是满值的。 当下会主讲完后,两边书院的弟子各书心得,然后当堂念了出来,不是每章都句句都念,只是讲些各自主要心得。 然后大家对经义上,理解不同之处,或者是认为对方错漏的地方,随时站起来相互辩驳。一般来说这样的辩驳,弟子们自己都会争出个所以然来,但也有分不出高下,弟子们理解有偏颇的地方,然后会主出言最后作一个公断。 这样辩难的效果很好,特别是养正书院的弟子,他们学的论语毕竟不是同一个老师所教,多少有些出入,两边碰出不少火花。 在辩难之中,林延潮也提出几个自己之前的疑惑,有几个被人纠正了,还有一个众人难以解答,会主就亲自与众人将这一段仔细讲解透彻了,最后还夸了林延潮一句,汝理解到这一步,足见你对这段经义掌握已是入木三分。 会主这么评价,令讲会里不少人对林延潮都是刮目相看,特别是知道林延潮底细的外舍弟子,更是惊讶合不拢嘴。 这一番下来林延潮是都听懂了,宪问这一篇也差不多讲完了,然后众人又商讨了下,选了孟子滕文公里的一节来讲。 众人又是在争论中结束了,林延潮也是觉得获益匪浅。 这两篇是学过,背过的文章,加上他的记性特别好,所以这一次不用如听课一般辅助记讲义,而且众人发言多半都记得,无论是正解还是错解。 学完当下濂江书院这边留下养正书院弟子们一顿饭菜,大家吃完后散去,陈行贵还给担任会主,养正书院的讲郎一封银子作为答谢。林延潮这算是弄明白陈行贵的手段了。 这一番后,不仅是林延潮,众人对经义也是大有收获,比起课堂上那种广播种的听课效率,要高上好几遍。 事后陈行贵与林延潮道:“延潮兄如何,这样的讲课,对你有帮助吧。” 林延潮点点头道:“这是当然,只是讲会实在太费功夫了,众人都讲完一遍,又争辩完一番后,就这么哗啦哗啦过去,一个下午两个时辰,讲得口干舌燥的,也才讲了两篇。” 陈行贵道:“延潮兄说得是啊,人少必须与会的同窗,必须学问都差不多的才行,不过人多也有集思广益的好处。” 林延潮道:“若是十人之内,其实是最好的。” 陈行贵笑着道:“我知道了,今日延潮兄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连养正书院的讲郎都夸你学问入木三分呢。以后我们春秋社的讲会可是还要多靠延潮兄你撑场面才是。” 陈行贵话是可以这么说,但如果林延潮真这么理解,那就实在是不知好歹了。林延潮赶忙道:“陈兄,这是说得哪里话,我能参与这讲会,还是沾了陈兄的光才是。” 陈行贵哈哈地笑着道:“那就请延潮兄以后,多来参与我们讲会好了,当然是在不讲春秋的时候。” 林延潮也有些不好意思,同时心底也些佩服对方笼络人的手段,当下道:“那就多唠叨陈兄了。” 在吃过晚饭后,林延潮在书屋又读了会书,当下返回号舍。 路上听到竹林后的墙角有响声,林延潮不由走过去,但墙头上骑着墙坐一人,下面蹲着两个。 林延潮心道还不是吧,书院还进了贼了。xh211 b1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15 ... 第七十四章 心灵鸡汤 readx;林延潮待要高声喊人拿贼,待仔细一看才发觉原来墙头上的是于轻舟,墙下的是朱向文,黄碧友。 朱向文在那囔囔道:“糟菜饼来一个,要是,没有,红糟肉饼来一个也行。” 林延潮看了走到墙下问:“你们干嘛?” 众人听是有人都吓了一跳,当下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延潮小声点,被斋夫看到我们就完了。” 黄碧友嘿嘿地笑着道:“延潮兄,我们开小灶,你要不要来点。这人家的光饼夹菜,还有鱼丸呢,着实不错。” “你们不是吃我的光饼夹菜,吃出瘾来了吧。” 朱向文,黄碧友二人都是嘿嘿地偷笑。林延潮不由也是肚饿道:“成,我也来碗鱼丸!再来块素菜饼。” “好的,好的,鱼丸来三碗!”朱向文向于轻舟道了一句。 “好的,”外人的人答允道,“碗和汤勺我明日还是这个点来取啊!” 当下于轻舟从墙外捎来三碗鱼丸,众人一个劲的叫,汤别撒了,撒了汤,你等会要我们白啃饼啊。 三碗鱼丸连着汤勺,三个人一碗传一碗,放在墙边。众人既是开小灶,也不敢声张,拿着饼夹菜,就着鱼丸汤蹲在地上吃了起来。 林延潮闻着汤上的葱香味,看着碗里五颗白花花的鱼丸,不由想起以前一个笑话来。 以前有个老外看到国人把一粒乒乓球放进嘴巴,以为变魔术。又看到咬破的乒乓球里面竟然有肉丸子,老外忙问:“你们是怎么把肉丸子装进乒乓球的?” 然后那位国人说:“我们吃的是鱼丸。” 林延潮用汤勺舀了个鱼丸咬在嘴里,心底大赞,嗯,不是淀粉,是真鱼肉打得皮,再往里咬去再赞,肉丸子是糖和酱油的味道,实在太地道了。 吃了个鱼丸后,然后一大口素菜饼子,再就着一口带着油星的汤水,实在享受。三人一下吃了大半,到后面剩下一点倒是舍不得狼吞虎咽了,聊起天来。 “延潮,听说陈行贵邀你入他的春秋社了,能不能帮我求个情,也带我一个。”朱向文热切地道。 林延潮听陈行贵说春秋社最近缺人,加上自己的面子,所以机会还是蛮大,就算不成,也没损失什么。但林延潮也没把话说满道:“我与陈行贵也不太熟,可以帮你和他说一声,你别抱太多希望啊。” 朱向文听了满脸是笑,憨憨地道:“林兄肯帮我说一声就好了,我之前也问陈行贵两次了,可是他都没答允啊。” 听林延潮肯为朱向文说话,黄碧友连忙道:“林兄,你也帮我说一下啊!” 听黄碧友这么说林延潮还未开口,朱向文就急了:“你治的是诗经,干嘛进春秋社啊。” “我蒙学时读的是春秋啊,不行吗?你要我现在治春秋,也行。”黄碧友开口道。 林延潮有点为难了道:“黄兄,余子游,叶向高他们不是治诗经吗?为何你不找他带你入社呢?” 黄碧友皱眉道:“怎么没找,余子游与林璧清一伙的,看不上我,叶向高更别提了,上一次我见他有一本五经正义,想借过来读,结果他说他叶家的书绝不外借,这小气的人,我怎么会向他开口恳求?” 叶向高的画风令自己有点看不懂了,未来的首辅大人不至于这个气度吧。但想想也是这年头好学生自己读书还来不及,谁还会帮不如自己的人一把。 黄碧友也怕林延潮为难道:“延潮,你不是治尚书吗?我手头上正好有一本转录尚书大题小题的文府,你随时可以拿去看,什么时候还我都行。” 林延潮点点头,这个可以有啊,这题库文府,本来就是他要去书楼里借的,但书楼里规矩麻烦,一册书一个月内必须还回去,一次还仅能借三册,这是铁规矩,林延潮给管书塞钱也没用。 所以能随时手头上有本书随便翻,还是挺不错的。 见黄碧友许诺,朱向文着急了道:“延潮兄,我也没什么书籍,就是有一册闱墨,是这几年侯官,闽县试的闱墨,如果你想看,随时可从我这拿啊。” 所谓闱墨,就是在考试考官选定中式文字,相当于考试范文了。 林延潮心道这也不错,于是道:“我帮你们说一说吧,到时候就看陈兄意思了。” 两人都是十分高兴,唯有于轻舟去意已定,事不关己自己吃着饼子无动于衷。 次日林延潮向陈行贵说了这事,陈行贵一口答允道:“既是林兄的面子,我是一定要卖的。春秋社人也蛮多的,大家可以治春秋时讲会一次,治四书时讲会一次就行,大家愿意去哪,就去哪,这样人也少了。” “至于黄碧友我荐他去研习诗经的社就好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朱向文,黄碧友二人得知事情搞定后,都是十分高兴,当下各自将说好的书,都给了林延潮。 拿到想要的书籍,林延潮不由十分高兴,这下自己可是省事多了。 这一日到林府听课。 这已经到了腊月,一年最末的时候了。 林府上下已是准备要辞旧迎新了。 林延潮也算在这位复章居士下面,听了好几次课了。 这几日来,林延潮对这居士的学问已是十分佩服,而且对方的见识,也并非是仅是一般的教书先生那样,言辞很少虚文,不空洞。不是那种书生之见,纸上谈兵的,而是真正是实践过的那种。 几次下来,林延潮也看清对方绝不会是落魄书生,而说话时是不是会冒出一两句官腔。而且平时讲官话也是说得很正宗,并非是纯粹地方腔味混杂的官腔,舌头有些硬,似乎有在北方游历过。 此人多半是在外地做过官,然后要么辞官不作,要么就是丁优在家,故而教书打法时间。 当然这在明朝也是很正常,在后世就算你考个好大学,也不如毕业后有个好工作。但在明朝,那些任性的读书人,费尽千辛万苦考取功名后,却经常只当了一两年官,就回家养老了。 这乍看还满符合读书不为稻粱谋这句话,但实际上主要考取举人后,读书人的待遇就已是相当不错了。 经常有的官员,一路上干干停停,数起数落,闲得就去当官,累了就回家歇着。 比如历史董其昌出仕后一不如意,就养病回家,家食二十余年,朝堂闹得不可开交,他却有闲工夫,不仅将书画技能点满,还顺便祸害了一下乡里,然后在家闲得蛋疼后,就又出仕为官。 三起三落,这边为官,那边又享受长假,人生过得真是无比滋润。 尽管猜出对方可能是致仕官员,但是林延潮仍旧是该顶嘴时就顶嘴,该抬杠时候就抬杠,管他呢。 这一日课讲到一半,居士讲书卷一掩道:“十日后就是你们书院的月课了,你可有把握?” 林延潮想起这几日都是埋头苦读,当下道:“学生每日都是读书,但是学问的长进,却未能达到学生满意的程度。” 居士点点头道:“此欲学而未能也,你勤学之志,这几日为师已是看到了,实是出乎为师意料。要知道我都是给你一般人两倍三倍的课量,也就是说旁人学两三个月,你只需学一个月罢了。” 林延潮听了沾沾自喜,心想那是当然,我是神童嘛。 居士话锋一转道:“不过求学之道急切不得,有一诗,你可从中依着去做。” 居士讲课是不错,但是与这时候老师一般,都是爱讲大道理。 林延潮从小就是喝着父母和老师的心灵鸡汤长大的,可惜也恰恰是从小听过很多道理,但是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林延潮垂着头道:“学生洗耳恭听。” 但听居士念道:“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此诗是朱子所作,是他的学问与修养的经验之谈,圣贤的几十年修养之功,可知学问并非是一作就作到的,要平常慢慢体悟,此诗讲得是平日的烦劳或者功业,如同搁浅在江岸旁的巨船一般,却怎么拖也拖不动,待到春江水暖江水涨潮,巨船随水而升,轻如鸿毛,在江中是随波逐流,在江中自在而行。” 林延潮琢磨着这四句诗,觉得这鸡汤还是挺有营养,当下道:“是先生,我记住了。” ... 第七十五章 府台巡视 readx;林延潮提笔将居士赠自己的四句诗写下,然后郑重地夹在自己的经籍中,准备拿来装逼,不,拿来作座右铭来用。 见居士捏须望着窗外飞雪,林延潮放弃了过问他身份的打算,既是对方没有主动提,自己也没打算问,不说破就说破,既然如此,让对方继续沉浸在这种扮猪吃老虎的乐趣之中吧。 “先生,学生告辞了!” “嗯,可以。记得好好勤学。” 当下林延潮回到书院后,就继续勤奋用功。 寒冬岁末时候,终于下了数场雪,这一次雪下的有几分大,再也不是看得见摸不到的白毛雪,而是实实在在。书屋外的树木都是染得白了。 古人一贯都是单裤,是没有秋裤的,遇到这种天气也是冻得涩涩发抖,于是众弟子们请书院,在讲堂里烧火盆取暖。 书院马上同意了,在每日书屋里,打扫夫就会搬着一堆木炭到书屋一旁堆着。 然后外舍弟子们,将木炭拾了放进火盆,弟子们在书屋读书时,讲堂四角都是摆放火盆取暖,如此一下众弟子们才避免了冻成狗的结局。 到了季课前十日,书院的讲会也是都停了,让弟子们回到书屋专心读书,前几日忙于讲会的弟子们发觉,二梅书屋里读书的气氛比以前竟是更浓了。 三个月来的卧薪尝胆,每天坚持不懈的苦读,就是为了季课。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 “夏六月,邢迁于陈仪。迁者何?其意也……” 二梅书屋里,众弟子朗朗读书声,也是比原来高亢了好几分,每个人诵经的表情,都是那么专注。 这么多人,都在一起努力,大家也不免生了竞争之心,林延潮虽说天赋很高,但看了别人这么拼命,也担心别人超越过去,何况他的名次还落后于余子游。 科举就是这样,孙山之位和名落孙山,看起来只是差了一位,但却是一个天堂一个地下。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没有谁让谁的,自己学业每精深一分,就有无数人被自己甩在身后,同样自己每止步一刻,也有无数人赶在自己前头。 林延潮看向余子游,心想最后季课谁高谁低先不想,但在季课之前,我读书一定要比你更勤奋。林延潮与余子游嘴上,说是不争朝夕,心底却想怎么把他打趴下才好。 林延潮努力读书之余,心底也不由吐槽,这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就是去拉屎,心底都会有负罪感啊! 现在号舍里有了小圈子,叶向高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余子游和林璧清两人一起读书, 而朱向文,黄碧友,于轻舟,林延潮都是经常出入在一起,自林延潮引他们入社后,他们眼下都是将林延潮当作大神来拜。 小胖子朱向文,也时常抱怨一些,我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叶向高,余子游,林延潮,我不如干脆死心的话,但每次这么说,还是苦着脸在那读书。 黄碧友也时常开玩笑地与林延潮说,谁说延潮兄,你胜了我两次,但我不一定认为我季课会输给你哦,我们的赌约依旧有效。 至于于轻舟,大家都知道他,马上要离开书院了,大家问他,你都要走了季课考得再好也是没有用了。 于轻舟也是笑着说,我也知道我就算季课考了第一也没用,但我只是想在离开书院前,与大家一并读书,算是留下一点纪念吧。” 听了这话,众人心底都是有些小感动。 就这样十日的功夫,很快就过去了。 腊月中旬季课开始了,季课之后,众人就要回家过年了,所以说这也相当于期末考了。 季课当天,众弟子们拿着书袋走到二梅书屋时,各个都是神色凝重,谁也没心情讲话,也有几个人故作大声的讲话,来掩饰心底的紧张。 众人都是提前进入书屋,坐在各自的桌位上。 林延潮一旁当初为难他马姓的士子,垂着头道:“还有一刻钟,就要开始了,真难熬啊!” 这时一人都咚咚地跑出去,一旁人有人窃笑道:“何兄这已是起早起来,第三次出恭了。” 片刻后林燎走进讲堂,众人以为他正要考试,不由诧异。哪里知林燎开口道:“一会府台大人要来巡视,你们都安静坐着,叶向高,余子游,林延潮你们三人出来。” 这一次季课是由府衙出题,众人本以为季课之后,知府才会与他们讲话,没有料到,还未开课知府就先来巡视了。 叶向高,余子游,林延潮三人走出讲堂,林燎对三人道:“知府大人一会问话,你们三人谨言慎行就好了。” 林延潮知道自己是被挑出来作接待了。 不一会儿,林延潮就听到院子外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潮张望去但见一名四十岁左右男子,迈着官步负手而行,想必就是本府知府了,而左右都是官吏簇拥在左右。林垠,林燎二人在一边作陪。 林延潮穿越后,见到的古人,还是以瘦子居多,体胖的人很少。朱向文虽说常常说是小胖子,但也是相对而言,林延潮上一世坐办公室久了,腰肥体阔的时候,也没人说他多胖。 但这一行来的人,却有好几个体型偏胖的,看来都是养尊处优之辈。 而尤以据首的知府,更是比别人胖了一圈,他抬起头先看门匾,又指着书屋前的梅花,笑着道:“二梅书屋,倒是很应景的名字。” 林垠笑着道:“这两株梅花,老朽告老还乡时,已是有了,后辟出院子建了书屋,就做主取景而名,倒是让府台大人见笑了。” “哪里话,山长在朝堂以中正仁义为官,居江湖之远又以师道教化百姓,真是令本府羡慕啊!”知府笑着这么说。 一旁众人都是呵呵地陪笑。 下面一行人到了讲堂前。 叶向高,余子游,林延潮三人垂下头,林燎在一旁道:“这三名弟子,都是外舍里颇为出众的。” 林燎先指了叶向高道:“这位桂山先生的孙子,叫叶向高。” 又指着余子游道:“这位一贯是外舍中名列前茅的弟子,叫余子游。” 叶向高,余子游当下作揖向知府行礼。 知府老爷听了,笑眯眯地道:“二人一看就是书香子弟。” “这弟子来外舍不久,但后来居上,叫林延潮。” 知府老爷听了笑着道:“莫不是‘燕可伐与’那位?” 知府这话说得虽轻,但外舍众弟子们都是竖长了耳朵,心想燕可伐与,这是什么典故,莫非知府也认识林延潮不成。 而林延潮则是感叹,自己这一次果真名声传出去啊。 林燎笑了笑当下道:“府台大人慧眼如炬,正是。” 知府又重新看了林延潮一眼问道:“你近来为学如何?” 这句话问得很笼统,林延潮道:“每日三省吾身,欲穷其知而未达。” 林延潮大意是每日三省,努力追求学问,但是还没有做到。 “善。”知府眯了眯眼睛只说了一字,然后知府没再与林延潮多说什么而是对众人道:“尔等有如此优秀的师长,需刻苦向学,不要辜负了他们这番栽培之意。” “是,我等谨记知府大人的教诲。”众弟子们一并说道。 说罢知府才踱步而去,林延潮三人,当下将知府送出了外舍院子。 回到书屋后,众弟子们惊奇于林延潮与知府的对答,这可是知府大人啊,不仅是闽中十县的父母官,还是学子们府试的主考官,能在他面前留下好印象,对将来多有帮助。 而余子游则是额头上冒汗,他这一次与林延潮可是胜负在此一搏,但是身为这次季课主考官的知府老爷,不知为何竟看好林延潮,这莫非早就意属于他了吗? 余子游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压力更大。 过了一阵斋夫就捧着卷子走了进来,随后林燎。 “斋夫也来监考!” “看来这一次真是严苛啊!” “那是,这是季课。” 众弟子们低声说话,但见林燎目光往下一扫,众人立即闭上嘴巴。 “开始考试!” ... 第七十六章 撕破脸 readx;季课比月课用时更长,足足三个时辰。 考试内容没有了朔望课里的帖经,墨义,分别是五言八韵诗一首,四书题两道,五经题两道。 卷面上写的五经题一共十道,但弟子只要选自己本经的两题来作答就好了,除了表判,策问之外,这基本都是近年来府试的流程。 林延潮没有想太多,拿起卷子来就是做题,五言八韵诗虽一直不是他的强项,但四书五经的制艺题眼下对他而言,已不是像刚进书院时两眼一黑。就算是题目不在自己背的文府里,他也能写得有模有样,但自己写的文章只能算得二流三流水准,拿不到高分就是了。 林延潮依旧是沿袭原来的套路,选择制艺题里,自己最有把握的两篇来自己写,至于其余两篇就‘借鉴’范文了。 林延潮也知如果全部‘借鉴’四篇范文的话,自己的分肯定会给的更高,但一来居士和林燎都劝过他最好每篇自己写,少投机取巧,二来这样自己一篇篇在临考状态写出来的,最为锻炼自己的水平。 所以林延潮还是打算用自己方式来考试,至少是否能压过余子游,获得考上内舍的名额,他真心没有太在意。三十年的人生,从小到达无数考试,就算出了学校也是各种考证,岗位笔试面试,让他对于考试早有种淡定的心态。 林延潮拿是一种放松的心态来写文章。 而此刻余子游已是不断拭汗,他本来对这一次考试就很紧张,昨晚翻来覆去一个晚上没有睡,但白天嘴里含了一个参片,这才精神了一点。坐在桌案前,他也是一直定不下神,待见到知府对林延潮说了那几句话,更是有几分慌了手脚。 “不行,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我要认真看题目,知府不过恰好认识林延潮而已,要相信知府大人还是公断的,不会在卷子上有所偏颇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进内舍机会,不让爹娘就要让我回老宅读书了。” 余子游想到自己的老宅读书,就是住在一个阁楼上,连下楼的梯子都被拆除,平日吃饭饭菜用篮子吊上楼去,不能下楼一步,简直如同圈禁起来的猪羊。 这样的日子,余子游想想都是怕:“不行,我绝不能如此,我一定要考到内舍。” 当下余子游咬咬牙,提起笔来在卷子上书写。 窗外又下起雪来,弟子们目不交睫地盯着卷子,笔下不停。 若是画面能定格在这一刻,可以清楚地看见每名弟子脸上那凝重的表情,不论过了多少年,大家都是一样的相似。 “收卷了!” 随着林燎一声,众弟子们都是不甘心地放下笔来。 白卷上已是尽数染上了墨色,被斋夫一张张收去。 卷子收去的一刻,哗,众人看去但见余子游霍然站起,脸色苍白,然后大步走出了书屋,过了片刻,满脸是水地走回了书屋。 没有人笑话他,众人也是一般,纷纷走出书屋,拿起水浇脸,有几人拿完水浇脸后,就如同大哭过一阵般。 到了中饭时,众弟子们才有几分生气了。 “放榜了。” “终于可以解脱了。”有人笑着说道,这一刻却没有几人,像以往那样挤到榜前。 “看了也没什么用,反正我也考不进内舍,还是等来年吧!” “是吗,明年再一起努力吧!” “反正最关心的,也不是我们几人。” 当下几人起身,直接走出了书屋。 林延潮从桌位上起身,走到榜前。 在一个书屋里,林垠林燎二人正在饮茶。 他们手中放着正是林延潮的卷子。林垠拿起一杯茶道:“你说这弟子,学经学才不过三个月。” 林燎点点头叹道:“是啊,三个月前,他来我这里面试时,我还历历在目呢,那时候他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垠拿起林延潮的卷子反复看了,长叹道:“不过三个月的时间,竟能治学到如此地步,此子的天资,恐怕还要在叶向高之上!” 林燎点点头道:“而且不仅如此,督学,府台都很看重此子。但是山长,我以为欲速则不达,这样天资聪慧的弟子,我怕他生了骄纵之心。我看是不是缓了一缓,压一压?” 林垠呵呵一笑,将茶徐徐喝下道:“你想得多了,读书育人,也是如此。要不温不火。有的人纵使怎么缓也缓不住,就让他到适合他的地方去吧!” “有些比他还年轻的孩子,都已是秀才了。” 林燎笑了笑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罢了,可是余子游啊!他在外舍三年了,用功勤奋,你我也是看见了,林延潮若是补入内舍,他不是被挤掉了,我实在不忍心啊。” 林垠叹口气道:“你说余子游啊,我也知道,此人的父亲我认识,三年前他父亲还嘱托我好好教导他的儿子呢,那时候他才那么点大,可是现在你看看他这次季课作的卷子,连他平日一半的水平都不到。” 林燎也是叹道:“他是被自己吓住了。平日的课业他都是不错的。” 林垠摇了摇头道:“季课都如此了,何况于童试?” 书屋的榜前。 余子游五指攥紧,抬起头看着榜单,从上到下第一名叶向高,第二名林延潮,第三名余子游,第四名陈行贵,第五名…… 几名与余子游交好的同窗一并涌来道:“这怎么可能,怎么又是他第二,其中有蹊跷。” “是啊,上一次月课时,他的文章我看过,与余兄你尚差了一截。” “莫非是他与知府行贿,要知道府台老爷先前那一番与他说的话,实在太诡异了,或许知府的幕僚,在批卷中给了林延潮高分。” “不错,换了山长讲郎,若见了林延潮再沿用大题小题文府里的题目,必不会给高分,但知府的幕僚们就不知道了。”说得是徐贾,平日与余子游最为交好了。 “徐兄,慎言,朝廷命官的清誉,也是你可以诋毁的……” “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一个乡下挑粪种菜的小子,也配进内舍。”徐贾斜了林延潮一眼,这话竟也不避他,几乎是当面指着他骂了。 平日一贯好脾气的林延潮这时霍然将桌案一掀,只听砰地一声,桌案倒在地上。 众弟子都是吃了一惊,这……这是掀桌子了。 林延潮目光扫过聚在余子游身旁几人,用手指着几人道:“诸位,你们诋毁我已不是一次两次,以为我不知道,一而再再而三忍让,以为我好欺负?质疑我舞弊,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给我把话吞回去,闭嘴懂了吗?” 这是撕破脸了,同窗们什么时候见林延潮发这么大的火。 徐贾几名站在余子游身旁的弟子都是一寒。以往他们也有如此半背地半正面地讥讽过林延潮,但林延潮不管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了,都没有回应。但是这一次,也是第一次,林延潮却是站了出来疾言厉色当着他们的面狠狠数落过去。 几个人顿时吃了一惊,他们与余子游交好,多是家境优越,在家里都是被捧着,到书院也是不把林延潮这等普通子弟放在眼底的人,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斥责过。 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顶嘴? 真是好胆,你来书院才几个月,竟敢对前辈无礼。 这小子是什么东西,竟这么说。 几个衙内都是在心底骂道,但不敢出言正面质疑,一来没有想到林延潮这次不忍气吞声,突然雄起,他们有些手足无措。二来他们没有证据下,被林延潮说一句诬告,闹到山长那就不好看了。 几个人脸色都很难看,但不敢说话,心底盘算怎么对付林延潮。徐贾咬咬牙,出声道:“余兄,这小人夺你进入内舍的位子,我们不能与他干休啊!” 余子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几人劝说下,他陡然道:“别说了,我岂是输不起的人?成王败寇,我这点气量都没有吗?” “余兄。”几名与他交好的人都是惊讶。 余子游抬起头来看向林延潮道:“林兄,我们身为同窗,又为同寝,平日说不上太亲密,但相处的还算不错吧,你说是不是?” 林延潮见余子游也是跳出来,笑着道:“余兄你想说什么?” 余子游袖子一拂,斜着眼睛看向林延潮道:“不该归于汝的名位,汝取之,此称为僭越,不诚不信,以虚充实,欺瞒师长,此称为贪婪,你以为可以以言掩过,故作大声指责同窗,掩盖内心心虚,来逃避别人对你的指责吗?” ... 第七十七章 你敢再说一句试试? readx;余子游站出来当众指责林延潮,令外舍弟子都是惊呆。 “说得好。”一旁余子游几个同伙一并给他打气。 “余子游你要三思而行啊?话不能乱说的。”林延潮开口道。 余子游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盯着林延潮冷笑道:“我没有乱说,林延潮,你文章作得什么水平,大家都知道,我本来顾念同窗情面,不忍站出来指责,但是道有所道,今日却不容许我噤声了,我问你一句你今日的卷子,真是自己做的吗?” “怎么余兄不信?” 余子游冷哼一声道:“事到如此,还要狡辩,我奉劝你一句,老老实实去山长讲郎面前坦白,恳求他们从轻发落。若你再执迷不悟下去,此事揭露出来,不仅你颜面无光,山长将你逐出书院,甚至知府老爷追究起来,永远夺去你参加的科举资格!” 余子游这威胁可谓相当厉害了。 林延潮这样的寒门子弟,唯一出路,就是靠读书来出人头地,若是剥夺了他科举的资格,就算他学问再好,这辈子也没有出路了。就算知府没有剥夺他以后参加的科举的资格,但是舞弊这一污名,也会伴随这林延潮一辈子,让他永远抬不起头来。 林延潮听到这里不怒反笑道:“余兄,这就是你的手段,污蔑我也要像模像样的才好,我说过有证据就直接拿出来,如果没有证据,你这般辱我,我告之山长讲郎,你以为你还能留在书院?我看到时候滚的人是你!” 余子游摇了摇头道:“林兄,你竟如此执迷不悟,诸位同窗,你们今日也看到了,不是我欺人太甚,步步紧逼,而是延潮他自己不放过自己。” 说到这里余子游顿了顿道:“你要证据是吧,好啊,我就向山长讲郎说,我今日是如何看到你作弊的……” 众弟子们一片哗然。 于轻舟上前道:“余子游你胡说八道什么,饭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啊?” 余子游冷笑道:“你马上就要滚出书院了,这里哪里有说话的余地。” “你。”于轻舟重重拂袖。 黄碧友上前道:“余兄,林兄,你们俩都稍安勿躁,把此事由来慢慢道来,可能此事是余兄你有所误会了。” 朱向文也在一旁道:“是啊,我不相信延潮兄,会是舞弊之人。” 余子游没有料到舍里几个人都是帮林延潮说话,这有些出乎他意料,他不快地道:“你们呱噪什么,我亲眼所见的,还能有假?” “亲眼?”众弟子们都是来了精神,之前他们也怀疑过林延潮舞弊,但是都是没有确认。 徐贾来了兴致,当下道:“余兄,你详细说来,给我揭穿这不要脸之人的真面目。” 当下余子游负手道:“各位同窗,我就将我看到一切都说出来,今日季课时,我亲眼看见林延潮拿着几张纸页,塞在案几之下,在考试之中抽出,私下抄写。” “不是吧!” “口说无凭啊!”好几人质疑道。 “口说无凭?”余子游冷笑一声道,“我亲眼所见,还要什么凭据,若是你要证据,你拿林延潮的卷子来看,看看是不是有几题与大题小题文府里所抄录的一模一样。” 余子游这么一说,场上有几名本来置之事外的同窗动摇了,他也是议论道:“是啊,这实在是太凑巧了,前两次月课里凑巧蒙对也就算了,这一次季课再蒙对,怎么又如此巧合。” “事不过三。” 正待这时斋夫搬着弟子们的卷子走入书屋,众人拿起林延潮的卷子对着文府一看,正好有两篇是从文府里一模一样。 余子游与几名反对林延潮的弟子脸上都是浮起了喜悦之色。 徐贾拿起卷子直接在林延潮面前一甩道:“林延潮,这就是证据,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林延潮道:“前两次月课,我也是这么写的,没有人说错,为何这一次季课,我这样写就不行呢?” “那是因为前两次你手法隐蔽,别人没有发现,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一次余兄发现了你的诡计,现在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余子游走了出来道:“诸位,、我们也不想事情闹得太大,大家都是同窗何必将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呢?” 几名弟子一唱一和地道:“余兄,真是宅心仁厚。” 林延潮连连冷笑。 “我看却不是如此,说不定是余子游余兄,嫉妒延潮挤了他的名次,故而陷害延潮呢?”众人看去说话的,竟是叶向高。 “叶向高你……” 叶向高哼地一声道:“我与林延潮相交平平,这么说不是帮他,只是纯然质疑余兄你的人品罢了。” 听了叶向高的话,余子游连连冷笑。 这时候陈行贵出面道:“大家是否安静一下,此事大家只是怀疑,先按捺一下,不要将事情闹到山长和讲郎那去,这时候知府大人估计还未走呢,万一影响了书院的清誉……” 余子游道:“事情很简单,不需惊动山长和讲郎,林延潮你既是自问清白,那么我问你一句,你可敢将书袋,给我们搜一搜吗?” “没错,你敢不敢!” “敢不敢!” “将书袋拿出来搜!” 余子游要去林延潮案几旁拿他的书袋,却见林延潮先一手拿过。 “林延潮,你这什么意思,你敢不给?你不给就是做贼心虚?”余子游用手指着林延潮道。 林延潮拿着书袋冷笑道:“给你们搜?凭什么?我在这里问一句,若是书袋里面没有你所要的证据,你怎么办?是不是承认诬告于我,若是你肯承认,这书袋就给你去搜。” “这……”余子游一时语塞。 徐贾在旁帮腔道:“那有什么,不在你这个书袋内,也是被你藏到另外地方去了。” 林延潮道:“好蠢的问题,既然搜了书袋,又不能证明我的清白,我为什么又要给你搜?” 哈哈,众弟子们有几分都是笑了起来。 徐贾感觉自己被林延潮愚弄了,当下又气又恼地道:“你这下贱胚子,真是会狡辩!” “下贱胚子?你敢再说一遍?”林延潮眉毛斜起,口吻中却是异常平静地道着。徐贾但见林延潮双眉如刀,一股寒气铺面而来,不由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 林延潮还未怎么的,于轻舟上前拉住林延潮的袖子道:“延潮,打架斗殴,是要被逐出书院的,别和他一般计较。” “嗯。知道。我就吓唬吓唬他。”林延潮淡淡地道。 “吓唬?吓唬?”徐贾将牙一咬,想起刚才有些畏惧,让人看到了自己的胆怯,不由觉得在同窗大丢了面子。徐贾咬牙切齿,变本加厉地道:“来啊,打我啊,你不敢吧,怎么样,下贱……” 啪! 但听一声脆响,林延潮一记耳光甩在了徐贾脸上。这一巴掌力气好大,直接将徐贾打得原地转了圈。 林延潮慢慢地挽起右手的袖子,冷然道:“真下贱,骂你也就算了,非要等到动手,才知我文武双全!” 经了这一遭,书屋内众弟子们不仅没觉得林延潮暴戾,反而有些好笑。好几个平日与徐贾不快的人,心底暗道,打得好。 徐贾捂着脸,怒道:“林延潮,你敢打我,你敢打我!从小到大,我爹娘都舍不得打我一下,你居然敢我!” “那我就替你爹妈教训你,怎么样?你敢再说一句试试?”林延潮动了动肩膀,真有几分古惑仔附体的感觉。 几个人连忙劝开,几名站在余子游一方的想上前助拳,但都被同窗们推开。 看着林延潮的眼神,徐贾缩了回去,连忙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余子游上前道:“林延潮,你不要太猖狂,把事情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怕什么,我行的正坐得直,不怕事情闹不大!我现在问你一句,你敢不敢与我去山长讲郎面前对质?” 林延潮盯着余子游,余子游有几分胆寒,他本打算用胁迫的手段,逼林延潮就范,自己放弃内舍的名额。但是没有料到,一贯看起来好脾气的林延潮,这一次居然如此强硬。 这给他感觉完全不是没有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反而是一个十足的市井痞子。而且他短短来书院不过三个月,人缘竟是不错,不少人竟也替他说起话来了,令他一时无法发动舆论的力量。 余子游额上汗水渗出,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你们不好好读书,在这里闹哄什么?” 众人一看顿时色变,山长林垠,讲郎林燎一并站在了书屋门口。 ... 第七十八章 背书 readx;讲堂里,桌案乱作一团,二三十名弟子在那推搡。林垠养性的功夫不错,没有发作,但林燎看见这乱糟糟的一团,当即就动怒喝道:“这是怎么回事,谁能与我来说说,余子游你来说!” 余子游是外舍里资格最老的弟子,虽三年没有考进内舍,但为人稳重,少年老成。林燎对他还是比较信任的。 余子游扫过林延潮一眼,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神色,当下上前道:“回禀先生,徐贾等几位同窗对林延潮这一次季课的成绩,有所怀疑,故而问了几句,但没料到林延潮恼羞成怒,竟是出手打人,大家在劝架,故而才变成这个样子。” 这一番话令大家都是佩服余子游这手告刁状的本事,事实是没错,但是加上他的语意引导,就变成林延潮的不是了。 果真林燎脸沉了下来道:“延潮,书院的规矩怎么说的,同窗之间需友爱和睦,决不可打架斗殴,你可知道吗?徐贾你动手了吗?”徐贾当下摆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道:‘先生,我只不过问了林延潮几句,哪知他就动手打人,学生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手。‘‘林延潮是这样吗?‘林燎脸上添了几分怒色。徐贾得意洋洋,看着林延潮心底骂道:‘看你怎么办?‘ ‘学生知错了,‘林延潮听林燎这么说当下认真认错道,“先生,是弟子错了,弟子不该意气用事,当徐贾骂我是下贱胚子时候,我不该动手的,我应该忍住气,与他理论说你才是下贱胚子,这样就不会动手伤了和气。” 林延潮说的是一本正经,但一半的同窗都是暗暗笑岔了气,若不是师长在眼前,怕失去礼仪,他们早就大笑了。 林燎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林延潮,徐贾两个学生平日如何,他也是心底有数。林延潮平素行事很有分寸,要他仗势欺人绝不会,而徐贾平日就好与弟子争执,这一次也显然是他挑衅在先。林燎当下道:“延潮,你打人,就是不是。徐贾,书院有规矩,不可谩骂同窗,你出口伤人,却是挑衅在先,也是不对。你们一会去斋夫那里记过领罚,下不为例。”这说的是各打五十大板,下不为例,但也就是不追究了,换句话说,徐贾被林延潮白打了。 徐贾当下急道:“先生,我怎么错了,是林延潮自己这一次考试舞弊,不容人说,还出手打人。” “舞弊,你可有证据?”林垠开口了。 徐贾点点头道:“回山长的话,有证据啊,余子游亲眼看到了,而且林延潮的卷子上也有两道题与文府上面雷同,这也太巧合了吧!” 林垠与林燎对视了一眼。林燎不动声色道:“把延潮的卷子给我。” 当下林延潮拿起林延潮的卷子看后,对林垠道:“确实有两道题目与文府上吻合,一字不易。” 林垠捏须道:“吻合,也没什么,也可能是弟子押题猜题的,此虽不妥,但也不能说有错。” 余子游上前一步道:“山长高见,考试押题猜题之事也不足为奇,弟子也背过文府,但是十次考试,却连一次押题成功的也没有,但是林延潮连续三次的考试,次次都能押题而成,此事若非舞弊,实也是说不通啊。何况这一次是弟子亲眼所见。” 林垠点点头,沉吟了一番道:“你说的,倒也很有道理啊,子游说亲眼见延潮舞弊,延潮说没有,那么也就说你们二人中,有一人在撒谎了。我常与你们说过,来书院,能求举业固然最好,但举业不成,至少也要学得仁义诚信四字,这样才不辜负我一番教导。而我最信任的弟子间,居然有人当众撒谎。老夫身为山长,着实有愧多年来对你们的教谕,着实是心痛啊。” 听年纪老迈的山长这么说,外舍的弟子都是羞愧地垂下了头。对于这位德高望重的宿儒,他们实在是无颜以对。 林垠长叹一声道:“讲郎,你是他们二人的师长,此事如何处置,交给你来办!” 林燎也是很为难,这两人都是他得意弟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很难下判断说哪个弟子有错。 林燎看向余子游和林延潮道:“你们二人这一次季课都有机会进入内舍,但我希望这个机会,是你们光光明明,正正大大争取来的,而不是靠污蔑同窗或者是考试舞弊来的,我现在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谁撒了谎,自己向前一步,有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还是我林燎的弟子。” 余子游和林延潮都是一动不动的。 林燎见二人如此,不由无奈道:“好这条路是你们选的,放心为师会给那没有撒谎之人一个公道,林延潮,既是余子游说你舞弊,那你就要证明给他看。我从大题小题文府里,出题考你十道,如果你能背对三道,就证明你没有舞弊如何?余子游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三道?”余子游咬了咬牙道:‘先生,若是这一次季课而言,十道中三道当然算公平,但林延潮第一次月课,是三道全押中,这实在太侥幸了,若要证明他的清白,非要五道不可。‘这时候教室一角有人道:‘余兄,如果延潮兄,真是舞弊之人,断然是一道题也背不出来的。何来五道之说。‘众弟子们都点点头,认为余子游要求确实太过分。林燎皱眉道:‘林延潮,你觉得余子游的提议如何,若是觉得不妥,可以。。。‘ ‘这,又又是背书啊!先生是知道我的。。。。‘待见林燎的表情,林延潮无奈地道:“那好吧,背就背吧,对于余兄的意见,弟子没有异议。”听了这话,余子游,徐贾不仅没有半点高兴,反而脸色大变,心道此子如此胸有成竹,不会是真的将这本文府背下了吧。‘你想好了?‘‘弟子想好了。‘ “好的,”林燎抽出一册书来,随意翻到一页指着道,“第一题,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不骄,易。” 众弟子知这一句话出自论语。大家都读过,但不知林延潮是否有背过。 徐贾有点紧张,盯着林延潮,心想这小子狗运一直很好,不会第一题就蒙中了吧。而余子游更是如此,大冬天的,但是汗水已是将他的内衫都打湿了。他已是没有退路,他看向林延潮的嘴唇,生怕他道出文章。众弟子们也是不会错过这一幕,都想看看林延潮是如何过关,或者是如何失败的。 林延潮似思索了片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正待有人不耐烦时。林延潮终于开口了,余子游心都要提了起来。林延潮耸耸肩道:“回禀讲郎,这一题弟子不会!” “不会?” 余子游,徐贾先是一愣,然后心底生出喜意。 “我就说嘛,这人是绝对是作弊的。”徐贾抓住一名同窗的肩膀,大声言道。 “高兴什么,延潮十题答出五题就好了。安静些,听先生讲题。” “第二题,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林燎开口道。 这一句出自大学。 林延潮又想了一会,当下道:“不知道。” 这一次众弟子们一片哗然。连原本相信林延潮的于轻舟他们也是动摇起来。徐贾笑着道:“我说吧,他一定是作弊的,不然不会连续两题都不会的。” “果真如此。”余子游脸上肉一跳,心道我这一次倒是赌对了,如此我也不算冤枉了他,林延潮果真是舞弊的。哼,这下贱的田舍子弟,也配与我争?我是凭自己本事,堂堂正正考上内舍的。 几名弟子对林延潮大肆攻击,却没有看到林延潮脸上一闪而过的讥讽之色。 林燎脸上也露出诧异的神色,看了林延潮一眼当下道:“第三题,学而不思则罔。” 林延潮又陷入了思索之中,众弟子不由叹气,徐贾继续大呼小叫道:“先生他已是想了许久,若是再答不出来,就算他输了。” 林燎瞪了徐贾一眼,徐贾不敢再说,但是他得意洋洋,他就是故意用这样话刺激林延潮,令他生乱,紧张。林延潮越是自乱阵脚,越是没有机会将题目答出。这叫善用兵者,以攻心为上。林燎也是向林延潮下了最后通牒:“再给你三十息,若是答不出就算你输了。”‘看,他果真答不出来,这是第三题,下面不用考了,结果也是一样。‘ 林延潮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向同窗们脸上扫过一眼,却在心底默数‘一,二,三……十。’‘十八,十九,二十,惟学而不求诸心,则昏而无得于己。盖学贵乎思也。不然,宁能免夫罔之失哉?昔圣人言此之意谓。夫理散于事,非学无以聚之,非思无以得之也……”林延潮一字一字吐出,分外清晰在课堂上回荡。 课堂上一片寂静,余子游,徐贾仿佛吃了一记闷棍,双眼失神地立在原地。 ... 第七十九章 逐出书院(第一更) 徐贾面露惊慌。 余子游愣了一会,又几分不屑,又似有几分强作镇定地道:“运气真好,我看你还能蒙对几题?” 徐贾也是缓了过来道:“余兄说的对,他不过恰好答对一题的,要答对五题才可,他下面的七道题,他必须答出四题,否则也是舞弊。” 林延潮转过头来道:“你们好啰嗦,还让不让我好好背书了。” 余子游,徐贾都是窃喜,他们心知背书时切记分神不得,他们就是要故意激怒林延潮,让他不能专心。 “你还管什么?嘴巴在人脸上,你还不准别人说了?” “你这个窃文之贼,还有什么脸面,指责他人,真不知羞耻。” 书院众弟子们都是自觉离了余子游,徐贾一步,他们这故意捣乱,使林延潮分心手段很下作。但凡正直的人,都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林燎出人意料的没有制止,而是听着二人的呱噪,对林延潮再道:“第四题,子曰:愚好自用,贼而好自专……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这一篇出自中庸,共有两句,乃是大题,因为题目太长,经常容易被人忽略过。 “答不出,答不出……”徐贾心底暗暗道。 余子游在一旁道:“先生,不可让此人想得太久,谁知他又使什么手段,快约以时间。” “卑鄙!”一名弟子看不过去道,“余兄的人品,我们今日算见识到了!” 余子游脸色煞白,仍强笑道:“你懂什么?滚开!” 林燎袖子轻轻颤抖,有几分怒不可遏,当下深吸了口气对林延潮道:“就依余子游说的,给你五十息。五十息后,答不出算你输了。” 林延嘴角边浮出一丝笑意道:“先生,我现在就答给你听,天下之宗周,于文于礼见之矣……此固天之道也,世之纪也,而敢有不同者哉!” “善!真一字不差!”林燎点点头。 众弟子们一片哗然,一字不差意味着什么,四书五经背得一字不错,已是不容易了,又何况八股文范文。 “这……这不可能。”徐贾惊道。 “徐贾,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徐贾已是开始深深地后悔了,心道我何苦要帮余子游出头,他们两个斗就斗去,反正我又进不了内舍。 余子游这时候站出来道:“先生,请让我来选题。” 众人见了这一幕,都是看不下去,余子游这么说显然是连林燎都不相信,认为他与林延潮间存在某种默契,要自己来。 这一刻林燎对余子游彻底死心,他将书卷放案上一放沉声道:“好,你来考。” 余子游听出林燎口气里的怒意,心底一阵阵后悔,但是现在他已是没有回头路了。而支持余子游的同窗们也是摇了摇头,若是再支持他,就是与讲郎和书院反目。 有一人道:“余兄,你好之为之,给自己留个台阶下吧。” 余子游对这些话至若寡闻,强撑着身子走到案上。 余子游神色冰冷,当下将一叠文府书册,翻过来倒回去挑了半天,然后瞪向林延潮道:“第五题,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 林延潮淡淡地笑着道:“余兄到了这一刻,你还不死心,你听着……” 林延潮一边说,余子游一字一字的比对着,林延潮竟是没有背错一字。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林垠长叹一声离开了书屋。 “第六题,七世之庙,可以观德。万夫之长,可以观政。”余子游咬着牙继续问道。 林延潮这一次不假思索地背着。 “第七题……” “第八题……” “第九题……” 林延潮又是连背四题,一字不错。书院众弟子已有原先的羡慕嫉妒,到这一刻只剩下佩服二字。林延潮这不是蒙对的,而是将整本题库都背下大半了。换句话说,以林延潮现在的水平,又何必去打小抄作弊。 余子游的额头已被汗水打湿,眼睛是通红的,手上虽是翻着书页,但给人感觉是无心拨草般,然后苦笑着道:“最后一题,好了,最后一题……” “可以了。余子游,给你自己留一点颜面吧!” “延潮九道题答出了七道,你别不要脸了。” 几个人出声,余子游听了身子一颤,将手里的书奋力朝人堆一砸,用俚语土话大骂道:“胬你娘,什么鸡趴!” 这时林燎开口道:“余子游,你当着师长的面污蔑陷害同窗,坏了书院的规矩,从今日起,你被逐出濂江书院了,以后也别说你是我的弟子。” 林燎最后一句话下。 余子游陡然跪下,上前抱着林燎的大腿垂泪道:“先生不要,学生知错了,学生知错了。” 林燎长叹一声道:“我也已给过你机会了。其实这一次你虽试了第三,但我已向山长求情,正好内舍有一弟子,家里大人过逝,要休学回家,你正可以补入中舍,哪知你非要害林延潮,将你自己的机会失去了,眼下只能补外舍第四名入内舍了。” 余子游听了但觉得喉咙的痰一涌,本脸上就是眼泪鼻涕,这一下更是伏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心底骂道,为什么会这样,会这样。外舍弟子们见了余子游如此,都是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林燎语重心长地道:“其实进不进内舍都无妨,自己在何处不能勤学用功,你去书院外面悉心念书,将来未必不能中秀才。” “是啊,余兄!”众弟子们都是心软,见余子游被革出了书院,也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我要你们同情了吗?”余子游猛然抬起头,指着几人骂道,“不就是给破内舍吗?我还不稀罕了。” “这余兄,真不识好歹。” “算了,你没看出吗?他平日就是这等之人。” 说完余子游提起书袋大步奔出了书屋,但一不小脚下拌蒜,磕在门槛上,砰地一声摔在地上,书洒了满地都是。 众人都是一并摇头。 又是寒冬腊月,辞旧迎新时。 小船在闽水上划啊划,载着林延潮返回了家里。 身上背着行囊,走在乡间的路上,远远的堤坝下面,就是自己的家乡。 到了村口几头土狗跑了出来,似乎有些认生,待林延潮作势踹了几脚后,这才呜呜地走开。 “我回来了。”林延潮道了一句推开家门,却是吓了一跳,但见自己的家里坐的是满满当当。 林延潮看他们打扮,才知是渔民催首,网甲。自从林高著作了河伯所大使后,家里门槛都被这些人踏破了。 林延潮见了当下作了团揖道:“见过诸位叔叔伯伯。” 在座年纪都是与大伯差不多,但见林延潮施礼,都没有托大,站起身来回了个半礼。 “是秀才的公子吧!” “一见就知是文曲星,将来的状元郎。” “林老爷真是好福气,有个读书人的孙儿。” 这话说得上首林高著呵呵直笑道:“喝茶,喝茶。” 大伯满脸春光,拎起家里的粗陶茶罐儿,给人倒了圈茶,还对林延潮道:“潮囝你回来了,我还念叨着你几日回来呢?” 灶前大嫂在煮荷包蛋招呼客人,见了林延潮赔笑了两声。 林延潮笑了笑道:“大伯劳你挂念了。” 当下林延潮上前向爷爷行礼道:“爷爷,孙儿读书回来了。” 林高著笑着道了两声:“好,好。” 他的下属,网首们见了林延潮又是一阵夸赞,林高著微微地笑着,林延潮凑见一旁这些人带着的年货堆得可是高高的。 林延潮说了几句话,当下就走到自己屋子,走进去就觉得两眼一黑,眼睛被手掌遮住了。 “猜猜我是谁?”一个女孩的声音腻声腻气地道。 ... 第八十章 大伯求官(第二更) readx;哪个少年人,没有玩过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林延潮想起,自己小时候与林浅浅一并长大,二人倒是时常一起这般游玩。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骑竹马,斗草,玩蟋蟀,虽是还未穿越时自己肉身的记忆,但却在自己脑海里一一浮现了出来。谁说童养媳是万恶的封建制度的,这不仅给自己一个青梅竹马的童年,而且还保障自己的初恋能走进爱情的坟墓。 想起上辈子虐成狗的初恋,林延潮将林浅浅的手抓了过来。 两人四目交对,林延潮满怀恶念地道:“让叔叔看下,小萝莉长大了多少。嗯,似长高了一点,嗯,某个地方也挺拔了一些。” 不错,不错,有那么点养成的味道了。 林浅浅给林延潮看得又羞又急了起来,道:“不许再看了。” 林延潮嘻嘻地笑着,粗布荆钗下,林浅浅仍是明眸皓齿,言笑嫣然。 “你刚才说什么叔叔,你又不是我长辈,还有什么是小萝莉?是一种茉莉花吗?”林浅浅不断地追问道。 林延潮不由哈哈大笑,其中的恶意更浓了。 大年夜,家里人和和睦睦地过着,大娘经过那一遭后,不敢动辄欺负人了,林浅浅的日子舒心了许多。既是林浅浅不再受欺负,林延潮对大嫂终于也没有以前那么厌恶。其实穿越前,归根到底家里矛盾还都是缺钱闹的,不是有句话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家贫百事哀啊。 在学风很盛的闽地,举全家之力供一个读书人,倒比比皆是。但一个普通百姓的家里,要供两个读书人基本不可能。 林延潮和林延寿二人,家里为了分配资源,这几年大娘和林浅浅是没有少开战。谁不想岁月静好,安然若素,做一个安静的美少女,所以林延潮也知林浅浅的泼辣性子,也是逼出来的。 作存量,不如作增量,眼下林高著当官后,家里不仅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而且供给林延潮,林延寿两个脱产读书人也不吃力。顿时家里就和睦下来了,其实这齐家的道理,延伸到治国,都是一样。 正月之中,林延潮也算舒心地与家人过节团圆,然后就准备忙着拜年了。 林延潮先是去城里一趟,侯官县衙的沈师爷,自己的老师胡提学,许先生都是要一一拜会的。 在临行前,大伯突然叫住了林延潮,说是要一起去。林延潮明白大伯的意思,他一直指望着林延潮能帮他在县衙里谋个差事。 这事大伯提了好几次了,能进衙门,做一个欺压良民的胥吏,是大伯一辈子的追求。既是家里长辈要求,林延潮就答允了。 这一次进城,林延潮去洪塘集镇讨了艘船,船家听说是河伯所大使的儿子和孙儿,怎么也不敢要钱,最后林延潮好说歹说下,才要了二十文钱作了船资。想到第一次进城打官司,因家里付不起船钱,一家人是走着进城,这一次则是有了交通工具了。 船是最寻常的鸭母船,大伯和林延潮二人站在船头看着风景,这次进城就没那么多新鲜了。 小船经城西西湖,由西门旁的西水关附近入城。待靠近水关时,大伯朝林延潮肩头一拍道:“延潮,你看见那山上的城楼了吗?” 林延潮顺着大伯的手指看了过去,点点头道:“看见了。” 大伯道:“这是屏山上的北城楼,洪武爷那时候建的,是各城门楼子的样楼,因地势最高,晚上海船入城时,就以这座城楼为定准呢。”大伯是一有机会就在自己面前卖弄自己的学问,不过林延潮还是蛮爱听的。 船从水关进城,弯弯曲曲,萦回于民居前后。上了岸后伯侄二人就起了争执,大伯说要先去侯官县衙拜访,而林延潮却道要先去提学道。 争论一番后,大伯还是从了林延潮意思,先去提学道。 这个时候的古人,没有后世短信群发的神器,达官贵人间相互拜年,也是各有规矩。 新年贺礼时,很多达官显贵,无法一一去拜访贺年,就从家里差一名仆役代往到相熟的人家里一一投帖,这称为飞贴。然后显贵们自己也不愿见客,就在自家门前贴一红纸袋,上写接福,即用来承放飞贴。 这也是国人世情嫌简不嫌虚的遗俗。 林延潮到了提学道投帖,问了得知胡提学出门,去给抚台大人拜年去了。 这也是情理之中,就算胡提学在,也不会见自己的。林延潮当下放下帖子,这礼数已是到了。然后林延潮又问许先生在不在,许先生倒是有在,当下林延潮和大伯进了提学道衙门,在第一次见面的花厅见到了许先生。 许先生见林延潮很是高兴,两人说了一通的话,林延潮也知胡提学任期马上要到了,眼下正琢磨着升迁的事情。 提学道不像地方官那样可以留任,这是为了防止呆久了,受人请托,所以任官三年就是三年,可以短,不可以长,三年一过就要卷铺盖走人。胡提学走后,下一任提学官就主持明年的院试,很好杜绝了关系户被照顾的可能。 胡提学这一任督学福建,名声还不错,留下了恺悌爱人,敷教以宽的评价,算是留下清名,不仅名宦祠里是少不了有他的一席之地,将来肯定也是得到升迁的。 听许先生这么说,林延潮心想,虽然本省提学弟子的名头,只能再借用一年了。但胡提学将来升迁后,自己还是有希望继续抱大腿的,如果有一天,能在两京六部作一任堂官,林延潮就发达了。 许先生这关系还是要留着,林延潮聊了一阵后,送上礼品这才离开。 之后林延潮来到了侯官县衙,大伯早就挺胸收腹了。林延潮待仔细一看,嘿不得了,大伯这一身衣服怎么刷得这么干净,还有这鞋面也经过浆洗的,看来今天果然是有备而来啊。 林延潮暗暗好笑,看着大伯那一脸热切的样子道:“大伯,我与沈师爷交情也是一般,可以替你引荐,但事情能不能成,两说。” 大伯嘿嘿笑着道:“你放心,这一次大伯可以将家底都掏出来,别想歪了,那是大伯我的体己钱,你大娘也当了好几样压箱底的陪嫁首饰,你爷爷也借了我些,差不多有二十两,差不多在县衙六房谋一个好差事了。” “二十两!”林延潮不由咋舌,林高著虽然这几个月在河伯所收入不错,但林家也没有富裕到随随便便拿出十两银子的地步。二十两银子,相当是林家七口人两年的开销了。 “二十两,一点不贵,这还是光景不好的时候,若是以前这六房书吏的顶头银非三四十两不可。” “大伯,三叔还指望着过年后,说门亲事娶媳妇呢?这样好吗?” “潮囝,你还是太嫩了,不知道舍不了小钱,赚不了大钱的道理啊,这都是衙门里的规矩,以后只要你大伯当上吏员,马上就能回本了。明年我一定劝爹给你三叔娶媳妇。” “你这小孩子,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反而教训起你大伯我来了。一会儿你不要说话,这衙门里的规矩里不懂的,不要冒犯了贵人,一切由我来说,看着我坐下,你才坐下,懂了吗?”大伯又教了林延潮一通人情世故。 林延潮心想若不是此人是自己大伯,自己立马骂一句‘你奏开’,然后甩脸走人。 ... 第八十一章 公门之中好修行 readx;依着明会典里,春假有五日,从初一一直到初五,对于假期很少的明朝官员而来,可是难得长假。 春节里,衙门是十分冷清,各司官吏大多是封印闭衙。 但封印闭衙,不等于不在县衙,各房司吏,典使本地官员可以回家过年,但如知县,县丞这样外地的流官,可没办法回家,只能在县衙里过年。 当下林延潮带着大伯,轻车熟路地来到县衙后门,经门子通报后,进入县衙里。 一路走来,大伯的心情很有几分忐忑,他以前虽在衙门里作白役,都属于帮人跑腿,讨些从别人指缝里漏出来的扫洒钱,不仅从没有进过衙门中门,六房,后宅更不用说了。但是这一次却直入后宅,这可是知县老爷,师爷,长随,以及家人住的地方,非心腹之人不能进入。 花厅里坐着,林延潮喝着茶,大伯抚着那银杏金漆的方桌,黄杨木作的官帽椅,啧啧地道:“这都是上好的苏样啊!真是里衙门的气派。” 林延潮暗呼丢人,但谁叫他是自己大伯呢。林延潮只能道:“大伯,你还是坐下吧,等会沈师爷看到了就失礼了。” “明白,明白。”大伯坐下后,又拿起茶盅咕嘟咕嘟了喝了大半碗茶,拿了块小点,吞进肚里,正待这时听得外面咳嗽一声,沈师爷步入花厅。 大伯连忙丢下茶碗,嘴里连忙将糕点囫囵咀嚼吞下,给林延潮递了一个不要说错话的眼神,迎到门前。 大伯一见沈师爷就笑得脸上如开了花一样,迎了上去道:“我是林延潮的大伯,上一次多亏沈师爷的照拂,让我们家老爷子有了这么好的差事,真是感激不尽啊!这是云崔馆,绍兴师父作得四色点心,不成敬意。” 大伯这般热情,沈师爷见了却只是社交性的拱了拱手道:“客气了。” 一旁仆人接过礼盒,退了下去。 下面沈师爷就撇下大伯,对林延潮第一句话就是:“那句‘燕可伐与’出自小友你之手吧!” 林延潮听了笑了笑道:“是啊,你也听说了啊。” 大伯吓了一跳,心道师爷夸奖你,居然也不谦虚。大伯赶紧赔笑道:“沈师爷,我这小侄不会说话,让你见笑了,他最多有些小聪明罢了,哪里比得上沈师爷你,辅助老父母大人,将一县之事大大小小都处置十分公断啊。” 对于大伯的恭维话,沈师爷礼节性地笑了笑道:“岂敢,小友,这案子我也听说过,本以为是个铁案,没想到你一句燕可伐与,就翻过来了。府里读书人吃惊一会也就过去,但是我们这些衙门里的师爷,幕客,小吏才知道,你这是真正的大才,不是四书五经上,而是脑子里的,真正的学以致用,知行合一。” 大伯威胁地看了林延潮一眼,林延潮只能谦虚道:“沈师爷,不敢,我不过有些运气罢了。” 大伯接着替林延潮补救道:“是啊,沈师爷,别夸坏了小孩子,姜还是老的辣,你老人家才是真行家。” “对了,延潮,那燕可伐与是什么?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林延潮懒得解释。 沈师爷对林延潮道:“小友,你若是有心,就从我办事,我教你,,再教你书启,征比,挂号,帐房之学,以你的天资,不出三年就可以出师。” “不是我夸口,那时候天下督抚的幕中,你都可以去得,不说节仪,下面的孝敬,每年都能从东翁几百两酬银。” 几百两,大伯惊讶得合不拢嘴。 林延潮听了不由心动,作师爷也是很不错啊,比讼师有前途多了。 讼师是有恶名的,但师爷却没有,而且作师爷不仅地位高,还能结识很多达官显贵的,要知道同乡林则徐在中进士前,就在闽浙总督张师诚下面,干了五年的师爷啊。 说实话林延潮是很喜欢学这些案牍之事,上辈子自己就是干这行的。林延潮顿时脑子一热,就有答允沈师爷的冲动。但转念一想,跟着沈师爷办事,也不等于要替周知县干活了,周知县此人刻薄挂恩,自己是见识过了,这样的人恐怕不是长久可以侍奉的。 这倒是有几分可惜了,不过以后也可以有机会,林延潮当下道:“学生是很想从师爷学习,但眼下读书为重,先谢过沈师爷好意了,幸好来日方长,若有暇学生一定要向师爷求教。” 沈师爷哈哈一笑道:“好,老夫的承诺长久有效,你什么时候有意,都可以来。” 这时候大伯猛地咳嗽两声,将话题扯过,当下向沈师爷委婉请求能不能在衙门任职。 沈师爷皱眉道:“衙门书吏啊,这衙门里的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啊。不说经制之吏,就是小小的贴书也不容易……” “这,这,我与延潮是忘年之交了,你拿这阿堵物来,不是坏了我们交情吗?……” “也罢,就也替你跑跑腿,看在延潮面子上我的那份就不收了,这银子我就替你到衙门上上下下疏通一下的……” “嗯?兵房的差事啊,刑房威,兵房武,光是征役一项,就够一家老小吃喝了,还不说武童卷费,马食银……” “回去等我消息吧,最迟不会过上元节,名登卯册嘛,问题不会太大……” 从县衙口出来后,大伯志得意满,豪气冲天。 林延潮知大伯是那种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人,干净道:“大伯,进衙门,不比在家一切都要谨慎啊。” 大伯点点头道:“你大伯我浑浑噩噩了三十几年,没干得什么事来,尽靠吹牛皮来出风头,大伯也不想这么过了,这一次给家里挣回几分面子来。” 林延潮没料到大伯能说出这一番道理,也是道:“大伯,能这么想就好了,我听说胥吏都是鱼肉百姓的,有句话说得好,公门之中好修行,为善为恶都在一念间。” 大伯笑着道:“晓得,我也不是那种人啊,大家都拿的钱,我会拿一份,但伤天害理,鱼肉百姓的事你大伯不会做。” 林延潮这才放下心来,笑了笑道:“那要先恭贺大伯了。” 大伯哈哈一笑,搂住林延潮肩膀道:“好了,我还剩下点银子,咱们找馆子吃酒去,庆贺一下,还有我们吃喝的事,不准告诉你大娘。” 林延潮与大伯坐着船从城里返回家里中。 大娘一见大伯就追上去问道:“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大伯哈哈地笑了两声道:“娘子,以后你就等着叫我官人好了。” 大娘喜得喜极而泣,连连道:“我终于熬出头了,嫁到林家十五年,今天总算熬出头了。” “瞧你说,快服侍我更衣,以后我就要穿白衫黑靴了,这麻衫布鞋给我通通丢……算了,还是给三弟吧,他下田用得着。” “大哥,你。”三叔在一旁听了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娘作低伏小地,温柔地道:“是,官人!” 大伯听大娘说一声官人,整个人顿时舒畅起来。大娘当下服侍给大伯除起了衣裳。 林延潮见了顿时无语。 大娘也凑到林延潮这边来道:“潮囝,这次多亏你帮我家官人。” 林延潮淡淡地道:“大娘哪里话,你家官人,不就是我家大伯。” 大娘见了林延潮连忙道:“潮囝,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已向你赔不是了。眼下我对浅浅是当自己女儿来看待。” 林延潮缓缓地点点头。 这时候林高著走了过来,见大伯喜气洋洋,也是将旱烟一插问道:“事办好了。” “那还不是,沈师爷见我在衙门待过多年,老于世故,又是精明能干,一下子就说替在儿子还衙门那说道说道。”大伯继续得意洋洋地吹嘘道。 林高著将脸一板道:“净说大话,还不是靠了延潮的面子,还有银子开路,否则你这差事十辈子也轮不到你。” “爹教训的是,”大伯又有些郁闷地道:“爹,我当上吏员后,从此以后就长住吏舍了,除了朔望日了就没办法回家了,侍奉你老人家了。” 林高著拿起烟杆,重重敲了敲大伯,骂道:“没半点出息,男儿当事业为重,哪里有一个劲的往家里跑,你不惹我生气,就已是孝顺了。” “是,是。” 三叔在一旁冷言冷语地道:“大哥,你若是想在家里也好,家里的十五亩田你来种,我替你的班啊!” 大伯哈哈干笑两声道:“我不过说笑的,爹和三弟,你们还当真了。好了,好了,婆娘给我收拾被褥,过几日我就去县衙了,眼下是小小帖书,不混个典使回来,我就不回家了。” “去,去,就你那出息。”林高著开口又骂。 大伯也只能委屈地道:“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儿子我怎么也是个官人了,你给我点颜面可以吗?” ... 第八十二章 岳丈来了 readx;次日,林延潮与林高着请求去张厝,给原来老夫子,张享,张总甲拜年送礼。 林高着点点头,欣然道:“正该如此,做人当知恩图报,当初你在社学读书时,多蒙他们照顾,否则哪里有你今日的出息,备些好礼是应当的。” 当下林延潮就置办起来,托林高着成为河伯所大使的福,家里的年货本就是不少,所以少不了拿东家送西家。 林浅浅给林延潮是置办起来。闽地近海又靠江,所以鱼虾不值钱,所以林浅浅就替林延潮拿了风鸡风鸭各一只,三条白粿,糯米半斗,其余散茶烟丝干果鱼丸等等。 当下林延潮提着大包小包,出门去了。这年头讲究的就是礼轻情意重,古人千里送鹅毛,林延潮十几里送鸡鸭。 林延潮到了村口,顺路趁了辆车,仗着读书人的光环,也没给钱就上路了。 十几里山路后到了张厝,林延潮先去老夫子住处,但见一个破篱笆后,是破破旧旧的茅草屋,还未到屋子前,就听到里面传来吵闹声。 “你大过年说这些作什么?” “我怎么不能说了,你这老犟驴,不懂营生,又是个烂忠厚的老实人,我嫁了你真是可怜。” 林延潮心道自己来得还真不巧,但这都到了门前,只能敲门道:“先生,学生给你拜年了。” 老夫子开了门,见是林延潮余怒不消的道:“呵,你来了,不敢当,堂堂濂江书院的弟子,叫我先生,就笑大发了。” 还是这么酸,林延潮不由心底骂了一句道:“你这么说,那我把东西丢下走了哦。” 老夫子见林延潮作势要走,这才道:“还要挟起我来了。他娘,有客人来了。” 方才与老夫子吵架媳妇,连忙出来满是歉意。林延潮毕恭毕敬地道:“师娘给你拜年了。”当下将鸡鸭白粿放下。 老夫子媳妇当下连连感谢道:“还是你有心。否则我们家大过年也不见半点荤腥。” 老夫子坐着生闷气道:“你说这作什么,还不快拿进去。” 老夫子媳妇流下了两滴浊泪,然后进屋给林延潮煮了碗面,当下林延潮吃了后,临行时多塞了一吊钱,弄得老夫子的媳妇,又一阵感谢。 然后林延潮又去张享,张总甲家,张享是出门后会客了,而张总甲却在家里,张豪远也在,同窗许久没见,也很是热闹,几名当初在社学与林延潮玩得还不错的弟子,听说林延潮来了,也是一并到了。 大家说说笑笑,说些别来之情,林延潮知张豪远去了沙合社学,这也是有名的社学,出过一名举人。听张豪远似在学业也有所长进。随后张豪远留在张家吃了顿饭,林延潮当下就回乡了。 回到洪山村,林延潮但见家门,停了一辆不错的马车,马车旁有几名皂衣马夫,青衫小厮。四周围了不少村民指指点点的。 林延潮不由诧异地心想自己家怎么来了贵客了。 但听门口马车旁一名小厮在开玩笑道:“这家也真寒碜,你看这屋子,唉,老爷的爱女嫁到这家来,真是受穷了。” 另一个小厮道:“你知道什么,那是有由头的。” “借过!”林延潮道了一声,走到门前,扫了那几个小厮一眼。那几个小厮顿时闭嘴,一人骂道:“在别人家门口,也乱嚼舌根?回去后看老爷怎么责你们。” 林延潮推门进入屋子,但见家里果然来了生客。 当中的圆桌上摆放着茶水瓜果,众人坐在一圈,与林高着并坐的这位中年生客白面黑须,容貌有几分儒雅,穿着绸衫,只是右手拇指那硕大的翠绿扳指,倒是令他有些降了格调。 坐在他下首的倒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也是穿着绸衫,二人一并都是商贾打扮。 林高着见了林延潮入内,笑着与那两人介绍道:“程员外,程公子,这就是延潮。” 说着林高着又对林延潮道:“延潮,还不见过程员外,程公子,他是浅浅的亲生爹爹,兄长。” 林延潮不由有些诧异道,林浅浅的爹,不就是自己未来的老丈人吗。 这程员外的事,林延潮以前也听家里人说过,对方原来是林延潮秀才老爹的同案,两人交情不错。虽说程员外一直屡试不第,没考上秀才,但是家境却十分宽裕,在南台有一间牛皮行,一间油烛店,城里还开了一间丝绸庄。 后来程员外的妻室产下浅浅后,找人算了一卦,算卦之人说浅浅与夫人八字不合,若在程家养大,不是克了妻室,就是女婴夭折。 正好这时候秀才老爹中了秀才,于是程员外就与林家说了这门亲事,将襁褓里的浅浅送到林家来作童养媳了。听算卦先生说了,为了割断与程家的关系,林浅浅一出生连姓氏也是跟着林家姓。 不过既是童养媳,这程员外又找上门这是干什么?浅浅虽未过门,这都已是自己待年媳,按照万恶的封建思想,已是与你家没有任何瓜葛了,你来干嘛? 林延潮不由对方所来什么原因,但仍是施礼道:“见过程员外,程公子!” 程员外喝了口茶,然后点点头道:“好,就是看得瘦弱了点。” 一旁大伯见了程员外,就当心林延潮在老丈人面前失了面子,当下道:“程员外,咱们家延潮,是读书人啊,难免有些秀气。” 程员外点点头,又向林延潮问道:“在何处读书?读了几年?参加过童拭没有?” 林延潮回答道:“回员外的话,家严去世得早,所以发蒙的晚了些,蒙学一共读了三年,故而今年九月才开始治经,也没有拜得什么名师,童试嘛,倒是准备明年去碰碰运气。” 林延潮这话说得很是低调。众人都是诧异,大伯当下感觉有几分在程员外面前失了颜面,当下起身道:“延潮何必太……” 林高着听了清咳了一声,大伯这才不说话。 程员外听了道:“你十二岁才治经,这晚了,至于一年后参加童拭,最多只是走个过场,把握很小。你要赴考时文制艺的书要银子,上好的笔墨纸砚也要买,这得先去二三两银子,费了钱不说,还要请廪生结具作保,这又要二两礼金。” “我看小侄,你若是沉稳一点,不凡再等个二三年。你看你家也并不宽裕,也是要为家里的大人着想,别一意只念着自己的功名。” 程员外一番话,相当于比较重的指责了。林延潮不软不硬地道:“多谢程员外指点,小侄自有主张。” 程员外听林延潮没听自己的劝,不由眉头一皱,稍稍露出点不快的意思。 程员外也曾是童生,虽没有进学,但也是府试中式,若不是家里有产业,也可以到不起眼的地方,当个社学先生,或是被请作西席。所以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错在他以中人之资来估量林延潮罢了。 大伯连忙替林延潮解释道:“程员外,你不知,眼下延潮爷爷已是河伯所大使,这闽水上十里江面,谁不听他的。家里日子还算宽裕,所以延潮去童拭,花五六两银子,也不是什么事,搞不好,还能让他过了关呢?” 程员外不由笑着道:“原来世伯在河泊所仕官,我在这里给你道贺了。” 林高着笑了两声道:“这不算得什么。” 这时下首程公子却大模大样地道:“爹,县衙兵房的何兵书,那不是爹你的八拜之交。听说这河泊所大使不好作啊,那些水上人家多是刁民,若是世伯公有什么麻烦的地方,不是可以找何兵书。” “何兵书?”大伯脸色微变,他在谋求兵房的差事,自是知道何兵书,在县里是如何有能量的人物。 兵房司吏的尊称是兵书,而刑房司吏,尊称为刑书。如果把县衙的六房,比作朝廷的六部,那么县衙兵房司吏,就相当于朝廷的兵部尚书。司吏是一房之长,管着一房的典使,帖书,以及城内驿站,铺兵,弓手等武备。 林高着身为河泊所大使,也要受兵房管制的,程公子既是说何兵书是他爹八拜之交,也就说丝毫不把林高着这河伯所大使放在眼底的意思。 林高着没带丝毫火气地抱拳道:“这么说,还要多谢关照了。” 程员外扫了一眼儿子,连忙道:“世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我了,犬子不同规矩,在那乱说话。我与林定兄,乃是同案,亲如兄弟。如果世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与我程家吩咐一声。” ... 第八十三章 不后悔 程员外虽说的客气,但显摆的意思很显然了。 林浅浅不由有些着急起来,她看看林延潮,又看看自己父亲,担心林延潮生气,当下秀眉上皱起。哪知林延潮看了过来,对林浅浅点点头,反而示意她不要担心。 程员外当下道:“世伯,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实不相瞒,前两年浅浅的亲娘,刚刚故去了。” 众人都是微微惊讶。林延潮看了林浅浅一眼,见她愣住了,心想虽是襁褓之中即到林家来,但也是很难过吧。 林高著道:“有这事,若是知道一定前往祭奠。” 程员外苦笑道:“不敢劳烦,这两年来,我没睡过一日安枕觉,别人劝我再立几房妾室,但我心底只有浅浅她娘一人,我发过誓此生绝不会迎第二个女人过府。” 程员外这话说得众人倒对他添了几分好感。 “犬子过年,就要随大伯去两浙做盐货生意,眼下我是膝下空虚,无人在旁,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向世伯将浅浅讨回家里,住个两三年。” 大伯干笑着道:“程员外,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程员外苦涩地道:“我也知此事太过冒昧,但内人生前有遗愿,说她死后,就不会妨碍了浅浅,就让她回家,改姓程氏。” 听到这里,林浅浅不由眼泪滴了出来。 林高著不动嘴,大伯出来撑场面道:“浅浅是我们林家的养媳,虽未过门,但是我林家养了她十几年。程员外也不能一句话就要回去呢。” 程公子哼了一声道:“本来浅浅养在你们家,我和爹爹是不该有此请求的。但不久前我爹派人打听浅浅消息,问她过得如何,结果听闻浅浅过得是苦日子,正是你家大娘刻薄所制,每日干活不说,干不好今日挨骂,明日挨打。” 大娘急忙道:“哪里有这事?”但随即又垂下头,她确实有待浅浅不周之处。 程公子沉下脸道:“浅浅是我妹妹,说句不中听的,在我程府哪怕是个丫鬟,也不是让他白干活的,每月也有例银,吃穿住也都比在你们家强。” 程员外当下斥道:“你这怎么说话,还有规矩吗?浅浅现在已是林家的待年媳,要打要骂也是林家的事,我们管得着吗?” 众人想到这话听得怎么不是这个味啊。 林高著当下惭愧道:“程员外,之前我们家待浅浅确有不对的地方,但打骂却是从没有的,可能那人旁听来的,当不得真。” 程员外点点头道:“我也明白,但父女连心啊,我也不是将浅浅退婚改嫁,而是将她带回府里养两三年,待到适婚之龄,再送到林家让延潮娶之,到时候绝不再收一文礼钱,这不过分吧。” 大娘在一旁冷笑道:“程员外说得好听,恐怕浅浅回去了,就回不来了吧。” 程员外正色道:“我也是作生意的人,生意人诚信为本,怎会反悔。” 见他说得那么认真,众人都不免将信将疑。 这时程员外点了点头,程公子从袖子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程员外道:“这是五十两银票,这钱你们先收下,浅浅我先替你们林家养两三年,待适婚之龄再嫁到林家,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程立本言而有信,上千两银子的生意,也是一句话,从不要字据的。” 说到这里程公子得意地道:“这五十两银子,恐怕这里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吧。替你白养两年媳妇,还给钱,除了我们程家,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这时候林延潮冷笑了,这当我们蠢吗?若是真要将浅浅带回去养,又何来拿出五十两银子。若是答允了,就上当了。 林延潮不动声色地问道:“程公子,敢问一句,你成亲了没有?” 程公子道:“问这作什么,告诉你也无妨,我内子是嘉劳坊黄秀才的千金,在当今提学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林延潮道:“失敬,失敬,敢问程公子一句,若是黄秀才与你说,有一不情之请。他思念女儿,要你妻子又回到娘家住个两三年可以吗?他当然还是很疼爱你这女婿的,只是思念女儿了而已,何况他还给了你五十两银子呢。” 程公子冷笑道:“五十两在我眼底算什么?” 林延潮微微露出嘲讽之色,自己这位未来的妻兄,真是蠢材一个呢。 林延潮笑着道:“是啊,五十两太少了,那五百两呢?如果黄秀才出五百两,要你退婚,你答应不答应?” 程公子也知失言道:“这是两件事,你扯在一起作什么?” 林延潮点点头道:“看来程公子价码挺高啊,五百两还是嫌少了,那黄秀才也心疼女儿的人,他与你出五千两又如何?五千两还不行,那五万两呢?” “胡说八道,黄秀才没五万两多钱!” 程公子见四周人偷笑,知道自己中了圈套。程公子暗恨之余,也是心惊,不说五万两,就是五千两,自己说不准会答允了黄秀才的条件。 程公子看了林延潮一眼,心道自己太小看了这少年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程公子,我只是打个比方,我当然知道你与夫人的关系,是情比金坚的。又怎么是钱财可以考量的,冒昧之处还请见谅。”这一番话说得众人都是点头,林延潮没有得理不饶人,而是既维护了自己的体面,又给了岳丈一家台阶下。 林高著满意地点点头道:“如何程员外,方才我孙儿的答案,你听见了吗?不要我再说一遍了吧。” 程员外好生为难,他也知道理不在自己一方,若是林家人不肯,他也没有办法。 “爹,大哥。”这时候林浅浅开口了。 程员外转头浅浅,满脸慈爱地问道:“浅浅,你有什么话说?” 林浅浅望向林延潮,林延潮朝她点点头。林浅浅用手扭着衣角道:“爹,大哥,古语有云,生恩不如养恩。女儿受林家教养十三年,受林家之恩重于程家。女儿粗略读过书,知得知恩图报的道理。林家对女儿有教养之恩,那么女儿虽未过门,也是林家的人,又何来回娘家一说?” 程员外见林浅浅坚毅的样子,口气软了下来道:“你和你娘都是一个倔强的性子啊!你可是想好了?甘愿忍受清贫,不后悔?” 林浅浅泪水滴了下来,但昂着头道:“另外女儿自是思念爹爹和娘亲,但孝义所在,绝不后悔!” 听了林浅浅这话,当下林家众人都是点点头。 正说话间,外面车轱辘的声音响起,一人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拿着一封大红帖子道:“敢问河泊所的林大使在家吗?” 林高著起身道:“某正是。” 那管事当下道:“我们家老爷,来给林老爷拜年。” “哪位老爷?”林高著问道。 但听程公子在一旁道:“这不是徐家管事吗?” 那管事听了道:“请恕我眼拙,这位老爷是?” “我是绸缎庄的程公子,白露前我们还见过的。”那管事恍然道:“原来是程公子啊,那真是太好了。” 程公子当下脸面有光地,对程员外道:“爹,是孩儿生意上结识的一个长辈,是咱们绸庄的大客户。” 听说来人来头不小,当下屋内女眷都是回避,不久两顶轿子到了门口,一名四十多余头戴东坡巾的男子下了轿子。 见了戴着东坡巾的男子,程公子脸上浮出笑容,三步并着两步上前讨好地道:“这不是徐老爷吗?昨日过府上拜会,你不在,今日见了实在太好了。” 程公子当下作揖,态度十分恭敬。那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还了半礼笑着道:“原来是少掌柜的,幸会,怎么你也是林府上的客人吗?” 林府?哪个林府。 程公子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破屋子,也配称得上林府,那自己不是要叫紫禁城了。 这时一名穿着头戴纱帽的龙钟老者走下轿来,一旁仆人给他递上了拐杖,那戴着东坡巾的男子上前搀扶道:“爹,你小心些。” 程公子见听对方称呼,惊道:“这……这忘斋先生吗?” 一旁程员外也是脸色微变,这忘斋先生他也是有耳闻啊,当初他在读书时,对方就是闽中很有名望的大儒啊,承业于马子萃,中了举人后,没有做官,而是游历两浙,湖广闽中各地授学讲课二十余年。 其门生弟子遍布天南,去年忘斋先生七十寿诞,连福建布政司都上门亲自道贺。 当下程员外上前对老者执弟子之礼道:“晚生程立本拜见忘斋先生。” ... 第八十四章 readx;程员外对于忘斋先生趋步上前,长揖至地,真是毕恭毕敬。这是晚生后辈对师长执礼,虽程员外原来不是老者的弟子,但是心底却是如弟子一般恭敬。 忘斋先生差点还以为是碰到弟子了,正要说话。一旁忘斋先生的儿子徐第,已是听了管家介绍,连忙道:“爹,这位是城内程记绸庒的程员外,也算是孩儿生意上的朋友。” 忘斋先生的儿子徐第,不爱读书,无心于功名,却十分热衷于做生意。他通过父亲门生弟子的门路,随便作了点生意,已是省城里有名的大商人了。与程员外相较,两者不是一个级别上的。 虽不是自己弟子,还听说是个商人,但忘斋先生也没有任何轻慢,回礼笑呵呵地道:“幸会,幸会。” 程员外知对方的身份,与自己打招呼虽不过出于礼数,但是仍是十分高兴当下对儿子道:“还不上前行大礼,拜见忘斋先生,能结识这样的大儒,是你三生有幸。” 程公子应了一声,有几分局促不安,上前走了几步,正要跪下磕头,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却丝毫没在自己身上。 忘斋先生拄着拐杖上前几步,绕过了程公子,语气诚恳地道:“这位小友莫非是延潮公子吗?” 程公子一扯长袍下摆,避开了被看人看穿自己跪下磕头的尴尬,却见的忘斋先生热切地与林延潮说话,不由心底想到这是怎么回事。 林延潮听方才程员外提忘斋先生时,就知来人是谁了,当下也是恭敬地行礼道:“拜见老前辈。本该亲自去府上拜会的,没想到您却亲自来的。” “哪里,是老朽迫不及待想见见你。”忘斋先生笑容灿然地道。 “两位能来寒舍,实是蓬荜生辉,只是林某与二位素不相识。”林高著知来人不凡,但也未料想到自己认识过这等人物,平日他打交道不是胥吏,就是下属,要么就是渔民,这等有文化的人,他是从未有过来往。 眼下见对方与林延潮说话,心想延潮怎么会有这么大面子,会请到这等人物。 忘斋先生笑着道:“还请官人恕罪,老朽没有事先通报,作了不速之客。老朽自号忘斋,家居城南,平日以教书为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匠罢了。” 忘斋先生不欲自持身份,乃是谦抑。 林高著,大伯等人却依然云里雾里。林高著只能道:“久仰,久仰。” 徐第笑着道:“家父教书三十年,称一声名儒也不为过,我是他长子,这一次来府上,一是贺年,二来是谢过贵府延潮公子对犬子的救命之恩。” 众人一阵恍然,程员外,程公子唰唰地目光都是看向林延潮心道,原来如此,这小子竟这么好运气,救下了忘斋先生的孙儿。 弄清楚缘由,林高著当下十分高兴,请他们入家里,不,是林府入座。 徐第刚坐下,即是对林延潮道:“贵公子真是青年才俊,洪塘乡自前兵部尚书后,又出一乡贤。” 程公子心底不舒服,一介寒门书生也配称什么乡贤。 众人又说笑几句。 徐第命下人,取了一盘银子道:“我是生意人,只知黄白之物,难免俗套了些,但礼俗情不俗,这里是一百两银子,具贺礼之礼,不成敬意。” 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 林家众人差一点合不拢嘴巴。程员外,程公子差点拿起袖子遮脸,这是什么事啊,自己拿个五十两银子在林家面前得瑟了半天,但知徐家一出场,随随便便就是一百两银子送了出去。 程公子恨不得打自己嘴巴。 林高著连忙推却道:“这怎么好意思?” 忘斋先生道:“若非延潮公子对我孙儿救命之恩,他此刻早已是没命了,我徐家三代单传,延潮公子对我们徐家有再造之恩。这礼是俗了点,但我等凡夫俗子,只有俗物,其他的你们就更看不上眼了。” 见徐家其意如此之诚,当下林家也是不好意思笑纳。 见了林家受了礼。当下众人就笑着攀谈起来,林高著也是盛情留众人吃饭,并请了乡里煮村宴的大厨来。程员外和程公子现在在那,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待听到林高著也挽留他们,程家父子感觉脸都快丢光了。 下面的宴席,林家众人各个满面红光,扬眉吐气。忘斋先生与林高著作了主客主位,其余人依次而坐。 程家父子闷气吃饭,倒不是受了冷落。徐第是场面上人,与程家父子不时聊上两句,令他们感觉不出受到冷落又不会显得过于亲热。但是这敬重完全是因为林家的关系,而不是看在绸缎庄掌柜的份上。 特别是徐第探问程家父子与林家关系时,林延潮如实说是自己未来的岳丈后。徐第对二人更是亲热三分,还出面介绍了一桩生意给程家绸缎庄,这生意利润又远远超过了那五十两银子之数。 这让程家父子二人对林延潮,更是无颜以对。 忘斋先生倒是兴致很高,频频与林高著对饮,还问林延潮几句学业,待得知林延潮选尚书为本经时,十分高兴。他本是闽中数一数二治尚书的名家,当下在席上考校了林延潮几句。 这考校并不是很难,多是试探下林延潮的根基如何。林延潮一一对答。 忘斋先生很满意地称许道:“小友你这位经师治学功底很深啊,本来老夫还想让你从吾治尚书的,却是贻笑大方了。” 林延潮笑着道:“忘斋先生有气量才是,没有问得太深,否则换了气量狭隘的,非要分出高下,晚生从老师那学来的学问就不够用了。” 众人都是称笑,忘斋先生笑着道:“学问高就是高,低就是低,又岂是与其他人辩难就能分出高下的,自己学得怎么样,自己知道,好比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啊。” 林延潮听了当下道:“晚生受教了。” 忘斋先生抚须微笑对林高著道:“你这孙儿,将来不简单啊,前程不是我可以预料的。” 听大儒这么夸林延潮,程家父子都是露出震惊的神情。忘斋先生为人他们是知道的,治学严谨,从不虚言,因此受到士林敬仰。而林浅浅在屋内,听到林延潮这么被重视,更是心底如同抹了蜜一般甜蜜,这是妻子的小骄傲。 程公子当下忍不住了道:“徐前辈谬赞了,我这位……嗯,将来的妹夫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徐第还未程公子是替林延潮谦虚,开口道:“延潮公子之才,岂止于此,当初犬子这桩是铁案啊,我抚台衙门,三司衙门那都是求告过了,他们都与我说,此事关联甚大没有办法,若是强判,恐怕也要惹来士林舆论。” “当时我都要以为我孙儿命没了,哪知延潮公子一句燕可伐与,谁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我素爱不爱读书,但今天才知读书真有妙处。只能佩服一声。” 这回不仅程家两父子更是无言以对,就是林家的人,看向林延潮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宴席过半,徐家父子离席,程立本缓缓斟了杯酒对林延潮道:“世侄,伯父不识凌云木,目光短浅了,这杯酒向你赔罪了,不要放到心底去。” 说完程立本一饮而尽,在下首程公子倒是脸色难看,自己父亲竟是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低头了。 自己这位未来岳父,不简单啊。 林延潮当下也是举杯道:“伯父言重了,大家早晚都是一家人,哪里有赔罪不赔罪之说,我不敢说将来会大富大贵,但绝对不会负了浅浅,谨满饮此酒,以表心迹。” 当下林延潮也是一饮而尽,程员外看了一眼坐在林延潮一旁的女儿,缓缓地点了点头。而程公子气度不如其父,放不下面子,但在父亲的眼神授意下,只能向林延潮低头敬酒。 这一场酒宴自是尽欢,程立本自是不好意思再向林家提让浅浅回家之事。 临别之际,程立本从袖子里取出一锦帕,拿出一个碧玉镯子,给林浅浅戴上,看来一会突感叹道:“这手镯是你娘打给你的,将来出嫁那天戴的,本来是算着尺寸打的,没想到还是大一点。” 林浅浅将手镯戴上点点头道:“爹,我正缺一个手镯,再长大一点就会戴上的。” “嗯。女儿大了,总是要离开家的,爹也没其他说的了,记得明年过年与延潮一起来府上看望你爹。”程员外看了看林浅浅,又看了看林延潮。 “好。”林延潮和林浅浅一并言道。 当下程立本与程公子一并坐上了马车,当下车夫一抖缰绳,马车驶离,林延潮与林浅浅一并目送着他们。 陡然林浅浅从林延潮身旁奔出,噗通跪在村里的土路中央,对马车喊道:“爹,女儿不孝!” 说着林浅浅脸上眼泪簌簌地落下。 ... 第八十四章 不识凌云木 readx;程员外对于忘斋先生趋步上前,长揖至地,真是毕恭毕敬。这是晚生后辈对师长执礼,虽程员外原来不是老者的弟子,但是心底却是如弟子一般恭敬。 忘斋先生差点还以为是碰到弟子了,正要说话。一旁忘斋先生的儿子徐第,已是听了管家介绍,连忙道:“爹,这位是城内程记绸庒的程员外,也算是孩儿生意上的朋友。” 忘斋先生的儿子徐第,不爱读书,无心于功名,却十分热衷于做生意。他通过父亲门生弟子的门路,随便作了点生意,已是省城里有名的大商人了。与程员外相较,两者不是一个级别上的。 虽不是自己弟子,还听说是个商人,但忘斋先生也没有任何轻慢,回礼笑呵呵地道:“幸会,幸会。” 程员外知对方的身份,与自己打招呼虽不过出于礼数,但是仍是十分高兴当下对儿子道:“还不上前行大礼,拜见忘斋先生,能结识这样的大儒,是你三生有幸。” 程公子应了一声,有几分局促不安,上前走了几步,正要跪下磕头,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却丝毫没在自己身上。 忘斋先生拄着拐杖上前几步,绕过了程公子,语气诚恳地道:“这位小友莫非是延潮公子吗?” 程公子一扯长袍下摆,避开了被看人看穿自己跪下磕头的尴尬,却见的忘斋先生热切地与林延潮说话,不由心底想到这是怎么回事。 林延潮听方才程员外提忘斋先生时,就知来人是谁了,当下也是恭敬地行礼道:“拜见老前辈。本该亲自去府上拜会的,没想到您却亲自来的。” “哪里,是老朽迫不及待想见见你。”忘斋先生笑容灿然地道。 “两位能来寒舍,实是蓬荜生辉,只是林某与二位素不相识。”林高著知来人不凡,但也未料想到自己认识过这等人物,平日他打交道不是胥吏,就是下属,要么就是渔民,这等有文化的人,他是从未有过来往。 眼下见对方与林延潮说话,心想延潮怎么会有这么大面子,会请到这等人物。 忘斋先生笑着道:“还请官人恕罪,老朽没有事先通报,作了不速之客。老朽自号忘斋,家居城南,平日以教书为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匠罢了。” 忘斋先生不欲自持身份,乃是谦抑。 林高著,大伯等人却依然云里雾里。林高著只能道:“久仰,久仰。” 徐第笑着道:“家父教书三十年,称一声名儒也不为过,我是他长子,这一次来府上,一是贺年,二来是谢过贵府延潮公子对犬子的救命之恩。” 众人一阵恍然,程员外,程公子唰唰地目光都是看向林延潮心道,原来如此,这小子竟这么好运气,救下了忘斋先生的孙儿。 弄清楚缘由,林高著当下十分高兴,请他们入家里,不,是林府入座。 徐第刚坐下,即是对林延潮道:“贵公子真是青年才俊,洪塘乡自前兵部尚书后,又出一乡贤。” 程公子心底不舒服,一介寒门书生也配称什么乡贤。 众人又说笑几句。 徐第命下人,取了一盘银子道:“我是生意人,只知黄白之物,难免俗套了些,但礼俗情不俗,这里是一百两银子,具贺礼之礼,不成敬意。” 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 林家众人差一点合不拢嘴巴。程员外,程公子差点拿起袖子遮脸,这是什么事啊,自己拿个五十两银子在林家面前得瑟了半天,但知徐家一出场,随随便便就是一百两银子送了出去。 程公子恨不得打自己嘴巴。 林高著连忙推却道:“这怎么好意思?” 忘斋先生道:“若非延潮公子对我孙儿救命之恩,他此刻早已是没命了,我徐家三代单传,延潮公子对我们徐家有再造之恩。这礼是俗了点,但我等凡夫俗子,只有俗物,其他的你们就更看不上眼了。” 见徐家其意如此之诚,当下林家也是不好意思笑纳。 见了林家受了礼。当下众人就笑着攀谈起来,林高著也是盛情留众人吃饭,并请了乡里煮村宴的大厨来。程员外和程公子现在在那,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待听到林高著也挽留他们,程家父子感觉脸都快丢光了。 下面的宴席,林家众人各个满面红光,扬眉吐气。忘斋先生与林高著作了主客主位,其余人依次而坐。 程家父子闷气吃饭,倒不是受了冷落。徐第是场面上人,与程家父子不时聊上两句,令他们感觉不出受到冷落又不会显得过于亲热。但是这敬重完全是因为林家的关系,而不是看在绸缎庄掌柜的份上。 特别是徐第探问程家父子与林家关系时,林延潮如实说是自己未来的岳丈后。徐第对二人更是亲热三分,还出面介绍了一桩生意给程家绸缎庄,这生意利润又远远超过了那五十两银子之数。 这让程家父子二人对林延潮,更是无颜以对。 忘斋先生倒是兴致很高,频频与林高著对饮,还问林延潮几句学业,待得知林延潮选尚书为本经时,十分高兴。他本是闽中数一数二治尚书的名家,当下在席上考校了林延潮几句。 这考校并不是很难,多是试探下林延潮的根基如何。林延潮一一对答。 忘斋先生很满意地称许道:“小友你这位经师治学功底很深啊,本来老夫还想让你从吾治尚书的,却是贻笑大方了。” 林延潮笑着道:“忘斋先生有气量才是,没有问得太深,否则换了气量狭隘的,非要分出高下,晚生从老师那学来的学问就不够用了。” 众人都是称笑,忘斋先生笑着道:“学问高就是高,低就是低,又岂是与其他人辩难就能分出高下的,自己学得怎么样,自己知道,好比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啊。” 林延潮听了当下道:“晚生受教了。” 忘斋先生抚须微笑对林高著道:“你这孙儿,将来不简单啊,前程不是我可以预料的。” 听大儒这么夸林延潮,程家父子都是露出震惊的神情。忘斋先生为人他们是知道的,治学严谨,从不虚言,因此受到士林敬仰。而林浅浅在屋内,听到林延潮这么被重视,更是心底如同抹了蜜一般甜蜜,这是妻子的小骄傲。 程公子当下忍不住了道:“徐前辈谬赞了,我这位……嗯,将来的妹夫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徐第还未程公子是替林延潮谦虚,开口道:“延潮公子之才,岂止于此,当初犬子这桩是铁案啊,我抚台衙门,三司衙门那都是求告过了,他们都与我说,此事关联甚大没有办法,若是强判,恐怕也要惹来士林舆论。” “当时我都要以为我孙儿命没了,哪知延潮公子一句燕可伐与,谁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我素爱不爱读书,但今天才知读书真有妙处。只能佩服一声。” 这回不仅程家两父子更是无言以对,就是林家的人,看向林延潮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宴席过半,徐家父子离席,程立本缓缓斟了杯酒对林延潮道:“世侄,伯父不识凌云木,目光短浅了,这杯酒向你赔罪了,不要放到心底去。” 说完程立本一饮而尽,在下首程公子倒是脸色难看,自己父亲竟是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低头了。 自己这位未来岳父,不简单啊。 林延潮当下也是举杯道:“伯父言重了,大家早晚都是一家人,哪里有赔罪不赔罪之说,我不敢说将来会大富大贵,但绝对不会负了浅浅,谨满饮此酒,以表心迹。” 当下林延潮也是一饮而尽,程员外看了一眼坐在林延潮一旁的女儿,缓缓地点了点头。而程公子气度不如其父,放不下面子,但在父亲的眼神授意下,只能向林延潮低头敬酒。 这一场酒宴自是尽欢,程立本自是不好意思再向林家提让浅浅回家之事。 临别之际,程立本从袖子里取出一锦帕,拿出一个碧玉镯子,给林浅浅戴上,看来一会突感叹道:“这手镯是你娘打给你的,将来出嫁那天戴的,本来是算着尺寸打的,没想到还是大一点。” 林浅浅将手镯戴上点点头道:“爹,我正缺一个手镯,再长大一点就会戴上的。” “嗯。女儿大了,总是要离开家的,爹也没其他说的了,记得明年过年与延潮一起来府上看望你爹。”程员外看了看林浅浅,又看了看林延潮。 “好。”林延潮和林浅浅一并言道。 当下程立本与程公子一并坐上了马车,当下车夫一抖缰绳,马车驶离,林延潮与林浅浅一并目送着他们。 陡然林浅浅从林延潮身旁奔出,噗通跪在村里的土路中央,对马车喊道:“爹,女儿不孝!” 说着林浅浅脸上眼泪簌簌地落下。 ... 第八十五章 措手不及 readx;春节在家,对于林延潮而言,除了必要的应酬外,都是在家读书的。 程家赠了一百两后,众人每日看了都是笑得合不拢嘴。 依林高著的打算,是准备置办上十几亩肥田,或者买个耕牛。 在闽地人多地少,用地方志上的话说是亩直寝贵。 眼下又承平了好几年,一亩上好的水田能抵个七八两银子,山边的半旱田,也能有三四两银子,而一头耕牛差不多是六七两。 置办个十亩水田,再买头耕牛,这一百两也就差不多了。这意见大家都是比较同意,囤积土地,是很朴素的观念,若是吃喝浪费掉,不说家里,别人也会说一声败家。 敲定主意后,林高著就让大伯,三叔就开始张罗这事了。 林家水田地左近,挨着邻村大娘娘家,还有同村一个出五服的叔伯家,依三叔的意思,将这家里水田连成一片,要赶在春耕前,将地买到。 就是林家打算买地时候,大伯的差事下来,侯官县衙兵房帖书一名,闻此消息,全家都是高兴不已。虽然还是编制外,非经制之吏,但已是够大伯,大娘的社会地位着实提高一截了。 林延潮原本还以为,身为吏员不能科举的,后来才知道这完全是个误区,不是吏员不能参加科举,而是吏员不用参加科举已具备做官资格。 明朝做官三途,进士一途,科贡一途,吏员一途,明初时以吏员出身而成为高官之人,不可胜数,到了中期后期,国朝重视科贡,才规定于御史,州县正官,不得从吏员中选拔。更有了后来,举贡,吏员出身,非大卓荦不得出头的章程。 不过同在衙门为官,吏员比衙役完全高了好几个档次,身为衙役可是三代之内不许参加科举考试。大伯喜极而泣后,在乡里大摆宴席,还招呼以前在衙门里的那些狐朋狗友吃饭。大娘也是一有空就往娘家那边跑,当着自己兄弟姐妹的面前炫耀,炫耀多了,弄得旁人见了大娘就往别道走。 这高兴了好几天,大伯上衙门当差,住进吏舍后,就淡了下来。 大伯如愿以偿后,林延潮也是放下一桩心事,书院是二月二开课,那时林延潮就要去书院内舍读书了。 上元节过后了几日,这天,林延潮读完书,刚刚上床休息,睡得正熟,突而听闻外头锣鼓声,咚咚的响声。 “倭寇来了!” “倭寇来了!” 林延潮睡得迷迷糊糊,心想倭寇? 不对。 林延潮从被窝跳了起来,浅浅从一旁小床上起来,迷迷糊糊地道:“潮哥怎么了?” 林延潮立即推开窗户,但见村里好几户人家已是亮了灯火。各村各户家里养得狗,都狂吠不止,很显得有几分惊慌。 村里的土路上的百姓,拿着锣鼓大敲,惊慌地大叫道:“倭寇来了!倭寇来了!” 砰! 房门打开,但见一个人影跑了进来,不说二话就拉林延潮。 “潮囝,倭寇来了,快往山上跑。”虽是一片昏暗,但这声音不是三叔是谁。 三叔用力拽着林延潮,林延潮初时的慌乱已是过去,当下喝道:“三叔,冷静点。” 三叔牙齿都磕磕作响,显然十分害怕。 林高著在洪塘市集的官署,而大伯昨天刚刚去衙门了。眼下家里就自己,三叔,林延潮三个个男丁。 随即咚咚的下楼声,大娘的惊慌的声音传来道:“倭寇来了吗?” 突然哇一声哭响,然后听得林延寿哭道“娘,你在哪?你在哪?好黑,我好怕。” 说话间,外头脚步匆忙响起,有人大叫道:“快跑,倭寇都是罗圈腿,咱们上了山去,就没事了。” 罗圈腿?没错,倭寇都是水贼,长期生活在狭小船上,罗圈腿是有的,但不等于不能上山啊。林延潮摇了摇头。 大嫂陡遭大乱,也是手足无措。 “我们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三叔催促道 林延潮道:“三叔,别慌,我们这里偏僻,倭寇没那么快,杀过来,他们要抢掠,也是先去繁华的集镇,所以你们先收拾细软,我去坝上看一下,马上回来。” 林浅浅急道:“延潮,你小心。” “知道。” 说着林延潮奔出门外,三步并着两步跑上堤坝顶部,朝远处望去,沿着闽水江岸一处,两处,三处,五六处烽火燃起,烈火熊熊,在夜空中也是看得清楚。林延潮心知,这最近一处是下游盐仓方向的烟墩,回头一看上游方向烽火,一座接着一座燃起。 一片熢燧星联的景象,说明真是有倭寇来犯了,而且不是小倭寇,而是大股倭寇。 当初备倭,福建巡抚谭纶闽水江口设小埕水寨,在海坛、浯铜还有两支游兵,更有把几十座截寨、捍寨把守水6要道,防止倭寇偷袭入境。待春秋二讯时,宪司巡海道与府海防馆,遣出海军驾乘楼船巡海以备倭寇。 故而一般小股倭寇来犯时,也是平常时,烟墩都不用点的,但这一次烟墩燃起,说明大股倭寇已是攻入了闽水,正沿江而上。这是战争啊,这一幕令生逢太平盛世的林延潮丝毫准备也没有。 他只是个读书人,只想按部就班,通过科举来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至于这打战的事,想也没有想过。 四下都是百姓们,上山躲避,这都是老规矩了,可是有用吗?林延潮记得自己五六岁时,父母就是在倭害里,躲避在山上时,被倭寇搜出杀害的。 古语有云小乱避城,大乱避乡。 倭害最严重时的嘉靖年间,宁德、福清、永福,连江等县城都被倭寇攻破过,还曾过攻打省城举动,后来朝廷派谭纶抚闽,又派大将戚继光,俞大猷入闽清剿,倭寇之势已不复嘉靖之时了。 所以倭寇现在是不敢打省城主意的,反而会祸害省城周边乡里,所以躲避在山上,反而更危险。 前面几处烟墩还在熊熊燃烧,越点越明亮,倭寇应该没那么快杀来,既是如此还不如躲进城去。于是林延潮拿定主意后,跑回家中,但见家里人都已是收拾停当。 当下三叔拿根锄头防身,林延潮和林延寿,也是各拿了镰刀在手。 林延寿却仍是啼哭不止,林延潮喝道:“堂兄,你是家里的男人,别婆婆妈妈的,难道倭寇来了,还要你娘替你挡着吗?” 林延寿被林延潮这一喝,这才止住了哭声。 林延潮道:“倭寇没那么快来,我们走官道,直接到洪塘集镇,找爷爷去,他是会安置我们,就算不行,也会安排我们的一条船进城的。” 三叔连忙道:“为什么我们不去山上?官道万一遇到倭寇怎么办?” 林延潮道:“山上没有粮米吃,倭寇若肆掠久了,我们不被搜出,也会饿死的。进城现在冒一点风险,但以后就不用担心受怕了。” 众人都觉得林延潮说得有道理,当下就同意了。当下三叔带着一家人出门。 村长这时正在村口组织乡民准备往山上撤,听说林延潮要避入城内道:“你怎么不往山上去啊?以往倭寇来,我都是这么躲着的。” 林延潮道:“村长山上也不太平啊,西峰,东岐岭,洪水都是小山藏不住人,倭寇若真的进山搜捕,我们躲也是没用。” 村长听了道:“你说得也对,都藏山上也不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筐里,有没有人愿意一起去城内的?” “我们城里有亲戚,一起去!” 五六户乡民一起响应。村长道:“大家一起走,大家路上也有照应。” 林延潮点点头道:“村长一起去城里吧!” 村长摇了摇头道:“这里总要有人看着,说不准倭寇只是一会就走了。唉,当年若是不是你爹引走倭寇,我早没命了,没想我这把年纪,还要遭这个罪啊。” 林延潮听了眼眶一红道:“村长,我先走了,你保重!” 当下林延潮一行四十多人,走出官道,人渐渐多了,都是向东往城里去的,大家携家带口的,孩童的哭啼声一路响个不停。 一家人还未到了洪塘集镇,就听到前面道:“坏了,坏了,官兵们把桥给封了,这如何是好啊? 林延潮心道这可糟了,洪山桥是唯一通往省城6路,若是封了自己怎么过去。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林延潮赶到河泊所的官署,先找到林高著再说。 ... 第八十六章 俞龙戚虎 readx;洪塘集镇,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林延潮进入河伯所官署内畅通无阻,几乎没什么人阻拦,到了官厅才看见一名攒典正在收拾公文。 这攒典识得林延潮一家人,一见他们就道:“你们怎么来了?” 林延潮道:“听说倭乱,我们来找我爷爷。” 攒典摇了摇头道:“你们来得真不巧啊,海防督捕馆差人下令,林大使率着巡拦督船到上游去了,免得疍民响应倭寇作乱。” 林延潮不免有点替林高著担心,又问道:“眼下倭情如何?” “倭寇来得突然,消息到处都是,有人说,倭寇从定海,牛头门登岸,小埕水寨被攻破了,北路参将殉国,满江上都是败兵。也有人说不过小股倭寇,绕过官军的封锁。不过依我看,倭寇来势不小,虽未必如嘉靖年那倭害,但乡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要么往上游那跑,要么就躲进城里,就这两处最安全。” 林延潮当下道:“我也不是非要找我爷爷,只要攒典能让我们进城就好了。” 攒典听了道:“洪山桥上被官兵封了,也罢,我手里还有船送你们过江,然后一切自己小心就是了。” 众人听了都是大喜。 正待这时,一名巡拦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好了,不好了,五虎门那发现倭寇,官兵正开炮击敌呢!” 攒典大惊失色,踱步之后道:“他们是大使的家眷,你驾船送他们去城里。唉,都打到五虎门了,看来这是遇到了大股倭寇了,你们你快走,五虎门不过一游官兵不知能抵挡多久。” 林延潮,三叔互望了一眼,都是庆幸,看来来洪塘集镇是对的。 当下这名巡拦驾船,见林延潮带着这么多乡亲挤上去,当下不满地道:“所里的大福船被调走了,我这艘漕篷船怎么载得了这么多人,万一船在江心翻了船,你们都要喂江里的鱼虾。” 听巡拦这么多,乡亲们都是急切的哭了起来,一并哀求。林延潮亦恳请道:“大哥,能不能行个方便,这些人都是我族亲啊!” 这巡拦吃不过恳求,摆了摆手道:“好吧,好吧,所里还有一艘备船,只不过没人掌舵,你们谁会划船吗?” 众乡亲闻言都是大喜纷纷道:“都是长在水边的人,谁不会驶船呢?” 当下众人都乱糟糟地挤上船,这样的漕篷船,载个二十多人还是吃力。巡拦脸色不好看,怪了几句林延潮,说顾着自己一家就好了,何必带这么多人呢? 林延潮没作理会。 漕篷船过了闽水后,即进入小河道。进了这小河道后,不到半个多时辰就可以到西门了,众人都是松了口气。 船首点着松明,照亮了眼前水道,小船就这么一前一后靠着河岸边行去。 三叔,巡拦划船,林延潮站在船边看着努力看着岸上有没有倭情,他听说每次倭害之下,不仅有外来倭寇作乱,本地也有不少盗匪跟着混水摸鱼。 夜风习习,耳边静得只有划水声,小船上人人都是不敢说话,林延潮回头望去,众乡亲只是搂着自己的包裹,低着头,脸上稍稍透着点惊慌。 倭寇六七年未犯福建,百姓们都已是习惯了太平的生活,但这一次又令他们重新记起了当初的噩梦。 林延潮不由想起七十年后的浩劫,京师沦陷,君王死社稷,一片石血战,然后华夏处处烽火,接着就是嘉定三屠,扬州十日…… 石达开写给曾国藩的诗里道,我志未酬民犹苦,东南到处有啼痕。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的读书的,但似乎也不应独善其身,应该为天下为国家为百姓,作一点事情。 林延潮细细地想着,但觉得温暖的小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林延潮回过头去,看见林浅浅咬着嘴唇,看着自己,在漆黑的夜里,她的双眸温柔如水。 “潮哥,我们真要进城去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进了城,我们可以去投奔大伯,他会给我们一个安定的地方,我们身上有银子,不怕没地方住。” 林浅浅点点头道:“嗯,去哪里我都和你一起。” 林延潮轻轻抱了抱林浅浅道:“放心,一切有我。” 林延潮嗅着林浅浅身上的馨香,突然想到,七十年后看得还很遥远,就算自己看不到,但自己与浅浅的子孙将来终要面对,到时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但自己一介书生,又能为国家做什么事情呢? 到了渡头,林延潮他们下了船,乡亲们惊魂稍定,不由对林延潮都是千恩万谢。 林延潮谦虚了几句,只说危险尚未过去,领着他们赶路从渡头到了城下西门前。 此刻天色未亮,夜依旧是黑沉沉的,透着几分阴森,城门前挂着六盏红灯笼,将城门楼子照得敞亮,城门前长长的窄桥下,聚着上百名奔到城下的百姓。 百姓们拍着城门上的门钉,高呼开门。 城门楼上无动于衷,几门嘉靖年间添了红夷大炮,都是掀开了炮衣。头戴明盔,身披响甲的大明官兵,一手持松明,一手插着腰刀,正在巡城。此外官兵还装备铳炮、火箭、喷筒等各式火器。 看着官兵,林延潮心底才稍稍定了一些,这时却听到从东面传来几声隆隆炮声,好似闷雷般在天际响动。 虽是炮声很远,但却是令林延潮心头有几分不宁。 省城驻兵众多,他在书院里听说,不说福州有左中右三卫,近万兵丁,还有镇守总兵下面的土兵,抚院直属的机兵,州县里弓兵丁壮,也是一股战力。但倭寇这一次胆子居然这么大,竟是骚扰到省城附近来了。 林延潮这才来了一会,城门这又聚集些百姓,他们都是要入城的,不过都是被拦在城门前,不少百姓在城下不由恳求,怒骂起来。林延潮也知城门官,是不敢轻易担干系的,在夜间开启城门,放百姓入城,风险很大,若是有倭寇奸细混入,甚至突然夺门,就不妙了。 于是林延潮他们只能靠着城门较近的一处地方,坐下默默等候。城门官也是发话了,让百姓稍安勿躁,待天明之后,就行开城门。 百姓们这才安静下来,耐心地等候,6续的套车车路轱辘轱辘的声音,远远地响起,来人渐渐多了,都是要进城避难的。 这时候大家都尽量挨着城门近一点坐,至少在红夷大炮射程之内,心理上安全一点,也有点抱团取暖的味道。众人聚集在一起,相互询问也是城外附近几个村的,大家都是有点沾亲带故的,当下就七嘴八舌聊起天来。 “嘉靖年时,倭寇不是平了,怎么又来了?” “还不是朝廷的狗官,将戚爷爷调走了。” “是啊,若是戚爷爷在,倭寇不说打进来,连登岸撒尿不敢。” “可惜戚爷爷被调去漠北了,打蒙古鞑子了,我要戚爷爷调胡来。” “戚爷爷虽然走了,但不是还有俞大帅坐镇吗?” “是啊,倭寇难道不怕俞大帅吗?” “你不知道,我有舅舅是大能耐的人,听我舅舅说,是有奸臣还害俞大帅。” “真的假的,俞大帅是好官啊?谁敢害他,不怕被我们百姓吐沫星子淹死吗?” “我怎么知道,朝廷的事,是我们明白的吗?” “娘的,被我知道了,哪个奸臣要害他,我去他家门口砸他一砖头。” “好,壮士义气。”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道,林延潮听得听得明白,戚爷爷就是戚继光,俞大帅则是俞大猷,人称俞龙戚虎。 在闽地,谁是当今天子,你可以不知道,但这两位你不能不知道。这二人在闽地百姓心中如万家生佛一般,可谓是人人敬仰。没有这二人,嘉靖年间的倭乱,闽地还要再死多少人不知道。 现在戚继光已是早已是远调,但百姓为他建碑纪功,且犹自留了很多故事在民间,如戚继光斩子啊,连小吃光饼和鼎边糊都来由,都附会上戚家军的故事。 至于俞大猷现在任福建总兵,总兵官的尊称是大帅,故而人人都以将俞大猷尊称为俞大帅。 ... 第八十七章 文武之争(第一更) 此刻的万人敬仰的俞大猷俞大帅,正十分心烦。在倭寇犯境之时,他本该出战的,但是他却不能,原因是他眼下正受兵备道弹劾,停职待查。 福州巡抚衙门,在福星坊内,原本是提学道衙门,挨着安泰河,一河之隔则是府学。嘉靖内朝廷因备倭而立福建巡抚,总称巡抚福建地方兼提督军务。 公堂之外的滴水檐下,巡抚衙门机兵,插着腰威风凛凛地立着。 公堂内新任福建巡抚刘尧诲坐在主位正听着下面的军情,刘尧诲是湖广人,因仕官时弹劾过胡宗宪而被罢官。刘尧诲又以平瑶乱之功复出,除了与俞大猷一致一贯厌恶胡宗宪外,两人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刘尧诲坐主位,其余左右班文官武将各坐一边,泾渭分明。 武将镇守总兵俞大猷是以下,下面是都指挥使,卫指挥使,福建路参将,游击。 文官居首的福建左布政司万思谦,此人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传奇科举班的毕业生,在任嘉定县县令时,曾率义勇万余击退过倭寇进犯,也算有勇有谋,眼下半依在官帽椅上,一面听着军报,一面静静的喝茶。 除万思谦外,其他官吏就不那么淡定了,大家都是正襟危坐,屁股沾了椅子边。 万思谦旁是提学道副使胡定,巡按御史商为正,身材臃肿的福州知府陈楠,坐在椅上满脸发愁,倭寇袭扰境内,他今年的考成必是好不了了。 还有与陈楠一并苦着脸的,就是侯官知县周裔先,闽县知县贺南儒了。倭寇一来,受害最大就是他们这些地方官。 其余还有清军道,兵备道,巡海道官吏,不一一细说。还有一位重要人物,就是镇守中官,他则单人一脸阴恻恻的坐在角落,他权力虽大,但碍于阉人身份,与这般文官没什么好交流的。不过这样大的军议又少不了他的存在就是。 听完了倭情,众人才明白为何,这一次倭害来龙去脉。原来都是殷正茂害的。 殷正茂是谁?殷正茂是当今两广总督,此人也就是首辅张居正,万思谦同年,一并是嘉靖二十六年传奇科举班出身。 此人个性鲜明,一是贪财,二是能打战。隆庆年间两广瑶乱厉害,时首辅高拱推举殷正茂,众官一致反对,说坚决不行,原因是此人太贪。高拱说,没关系,我拿百万金给殷正茂,纵然被他吞没一半,但他却能帮我把两广平定下来。 高拱言下之意,换了其他庸才,就是一两银子也不贪,也是搞不定事情。结果殷正茂任两广总督,证实了高拱的知人之明,用俞大猷为将平定了瑶乱。 可也是殷正茂太能来事了,平定了瑶乱之后,一般人也歇息了。哪知他又出手整治沿海倭乱,先是调集两百多艘战舰,大样民船一百余艘,擒杀大海盗曾一本。 曾一本死后,殷正茂后来又击败了曾一本的部将林道乾,两广沿海的倭寇,被殷正茂逼得没有活路了,一部分随林道乾南下越南,开创霸业。 一部分北上投了曾一本另一位部将林凤。 闽粤两股倭寇合流后,林凤势力大增,在去年突袭闾峡澳,俞大猷因此被弹劾差点免官,为了补救派福建中路参将胡守仁,率三千义乌兵驻守福宁州,与倭寇交战数胜,但哪知林凤只是声东击西,这一次乘着年后,闽中守备宽松,率领战舰六十余艘,五千余倭寇,从马公岛出港直袭闽中。 这才有了这次倭害,所以来龙去脉算起来,不由该怪殷正茂多管闲事。 刘尧诲看着军报,也是皱眉对道:“本府驻军虽众,但真正能出城野战的,唯有胡参将的三千浙江兵,眼下是不是把浙江兵调回来?” “刘抚台有所不知,”左布政司万思谦开口道,“胡参将的三千浙江兵,方至福宁州,仓促即是调回,来回奔波,岂非是疲兵。眼下倭寇主力不明,我们岂可贸然行事。何况胡守仁那也发现敌情,万一调回,倭寇又犯福宁州如何是好?” 万思谦身为左布政司,表面上看了是一省大员,但实际上行事处处受巡抚节制,所以刘尧诲有什么举动,他都要反对一下,万一出了事,自己既能撇清关系,也是能当个先见之明的。 刘尧诲城府很深,笑着道:“方伯说的是,既是不调浙江兵回来,那么必是有其他退敌之策,我等在座大人,都愿洗耳恭听。” 万思谦被将了一军,暗骂一声,他不愿替巡抚出什么意见,但糊弄过去还是轻轻松松的。当下万思谦掉起了书袋道:“退倭之策嘛,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 万思谦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但是众人耐着性子听完,却发觉其实万思谦什么都没说。 万思谦还很无耻地补了一句:“抚台大人,依着我这么说破敌就好了。” 虽是万思谦什么也没说,但众官却是一片吹捧道:“布政司大人,果真是高见!高见!” 刘尧诲也是习惯了问道:“诸位还有什么高见?” 福州知府陈楠,他身为一郡太守守土安民,是他职责所在,于是斟酌了一下道:“眼下倭寇犯境,林寇虽没有攻打省城的胆量,但必是荼毒乡里。眼下虽是胡参将不在,也必须派兵,击退倭寇来犯,能歼灭是最好,再不济也要将林凤驱逐出境。” 刘尧诲点点头道:“陈府台,言之有理,各位将军以为如何?” 几名将领沉默了一阵,三卫现在已是很糜烂了,洪武年时三卫旗军,一万九千零兵丁,到了现在仅剩六千。 当下一名卫指挥使道:“启禀抚台大人,卫所军除了出海军外,城操军实已未经战事,器械老化,守城尚且有余,出城野战却是难了。” 卫所兵的糜烂,是众所周知的事,出海军尚可一战,城操军兵械都不足,连刘尧诲也知卫军一个个是贫无立锥之地,待哺待毙而已。 刘尧诲温言道:“尔等只要谨守城池就好。只是眼下城西,城东,城南城门前都挤了不少百姓,你们要打开城门,先放他们进来,不仅要提防倭寇混水摸鱼,也不能伤了百姓。” 卫指挥使可怜巴巴地哀求道:“省城有七门,末将力有未逮,还请抚台大人多派点丁壮。” 刘尧诲也是无能为力地道:“此事你与都指挥使和清军道商议一下吧。” 刘尧诲想了想,陈楠说的对,守城没有用,林凤就是再多几倍人马,也不一定敢攻城,所以眼前还是以退敌为先。 卫所兵不能打,刘尧诲将希望放在,镇守总兵所辖土兵上,这些土兵是地方郡县募来的,守土作战,还是可以倚重的。刘尧诲问询俞大猷,但镇守总兵俞大猷一直黑着脸,他眼下停职待劾,大有扯犊子不干的架势。 镇守总兵俞大猷不说,只能坐营游击答道:“兵士都是可以战,但驻扎城内的只有一营二游,人马太少,何况欠饷两个月,士气低迷。” 刘尧诲心底大怒向分守道官员问责道:“兵饷之事,之前我是如何与你交代的?” ps:今天上三江,向大家求一下推荐票和三江票哈 ... 第八十八章 有事找他 刘尧诲说得很平静,但语气却是不佳。 福宁道分守道佥事连忙道:“抚台大人,督饷之事,我们一直尽心在办,只是两个月前李兵宪弹劾俞总兵,授意暂停发放兵饷,我们也是按照兵备道的吩咐办事。” 刘尧诲也是恼火,俞大猷与兵备道交恶,兵备道居然授意分守道停了军饷,这简直乱来。福宁道分守道隶属布政使司,分掌布政司之权,乃是治权。兵备道隶属于按察司,行驶是练兵,整饬兵备的事权。 兵备道居然可以对分守道指手画脚。这就是典型的文官间相互通气,排斥武将了。换了平日,刘尧诲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但眼下这档口。 刘尧诲忍着气心想这屁股还是只能自己来擦,当下对一名兵备道官员问道:“李兵宪在哪里?” 一旁兵备道官员连忙道:“抚台大人,李兵宪去建宁府审查武备之事了。” “那兵饷的事,你知道吗? “这下官,下官……” “不必说了,”刘尧诲摆了摆手对那游击道:“你放心,此事我会给让李兵宪给你们个交代,告诉将士们,眼下当以杀敌报国为先。你们率一营二游出城至五虎门迎敌。” 坐营游击还未说话,几个营,游的把总就跪下来道:“抚台大人,非我等不敢尽力,只是大帅被劾,我们将士都心有不平,说朝廷里奸臣,要陷害忠良,如此我们如何有心作战,就是打了胜战,也没命享啊!” 几名把总话刚说完,那边按察司,兵备道的官员就站起来斥道:“你们这些丘八,胡说八道什么,谁是奸臣,谁是忠良?我们李兵宪也不过是依章程办事。” “再呱噪一句,信不信,砍了你们的脑袋。” 众将领心知,这些鸟毛文官,确实是有这权力不敢应声。 刘尧诲默默叹了口气,这是没办法,俞大猷虽很得将士百姓的拥护,但与文官系统一直处得很糟。这点与戚继光截然相反。几十年来俞大猷屡屡遭遇夺职、降级、夺荫,甚至差点下狱处死, 今年闾峡澳失利,俞大猷已是被参了一本了,而年前万寿节,地方文官官吏至寺观,以祝延圣寿万安,俞大猷又出了纰漏,因打呵欠十分不恭,被与俞大猷一贯不睦的按察司按察使以失仪上控,当大不敬罪。 俞大猷上表辩白,说没有此事。但朝廷已是震怒,先令将俞大猷停职,并令刘尧诲彻查此事,要他给个说法。 刘尧诲见武将跪在自己面前,一面心底微有不忍,一面自己还要用他们,若是自己强令他们出战,那么军心未定,将士不肯用命,万一兵败,那么让倭寇攻到城下,他的政治生涯也就是到头了。 刘尧诲当下道:“尔等说的,本抚已是知道了。俞总兵的事,我三日内会给你们交代,你们严整兵马,准备出战。” 几名将领对视一眼,都露出忧虑之色道:“诺。” 刘尧诲看向福州知府陈楠道:“俞总兵失仪之事,由你复核其事,三日内,本抚要见到你的详文。” 说着刘尧诲又看了一眼镇守中官不知这阉人又在想些什么。 陈楠听了脸都白了,这叫什么事,一边是按察司兵备道,一边是福建镇守总兵。若是偏袒兵备道,不说自己还指望着镇守总兵下的骄兵悍将,替自己守境安民,驱逐倭寇,就是敬仰俞大猷的全省百姓知道了,一个个也会指着脊梁骨把自己骂死。 但是若偏袒镇守总兵,那他在文官这圈子里也不要混了。文官里也只有张居正,谭纶那般,才坚定地支持戚继光。这是两边都不讨好的差事。 散衙后,陈楠疲惫地坐在轿子上,回到了府衙。 才到府衙,陈楠就收了无数乡绅送上的名帖,不用看知道这是请他驱逐倭寇,保境安民的。陈楠见了不由苦笑,外人以为他一个知府能量很大,但在这城内上头有巡抚,布政司,按察司一级一级压着,哪里有他决定出兵的权力。 眼前不是巡抚大人好一个太极拳,甩手一丢,将责任推他身上,他搞不好还要背黑锅。这知府他当的实在是悲催啊。 回到府衙内堂,换上燕服,喝了杯茶,定了定神后,陈楠对长随道:“把张师爷叫来。” 不久一名师爷打扮的人,走到了内堂问道:“东翁,今日抚衙商议得如何呢?” 陈楠是绍兴府上虞人,而张师爷也是他的同乡,在这无绍不成衙,无宁不成市的年代,什么师爷,有比又是同乡,又是绍兴人来得更牢靠。 陈楠将今日的事一说,张师爷斟酌了一会替他分析道:“东翁啊,这事不好办啊,一边是百姓民心,一边是官场同僚,两边都是不能得罪啊。” 陈楠道:“我也想置身事外,可有什么办法?可有两全其美之策?” 张师爷想了一会道:“若是文武官吏,避之都来不及,绝不会沾染上这事,是指望不上的,这我倒是想不出来。” 陈楠叹了口气道:“那两权相害取其轻?” 张师爷道:“当然取官场同僚。” “怎么说?” “东翁,你的知府任期,最多不过两年了,遭了骂名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是官场同僚,却是要处一辈子的,你说你取哪个?” 陈楠点点头,他任知府以来战战兢兢,名声不算好,但也不差。他也是有良知人,但与良知相较,自己的利益,更重一些。 陈楠左思右想,发觉自己确实别无良策后,只好按着张师爷说得办法,从案上提起笔来,犹豫了一下,又重新放下。师爷在一旁问道:“东翁是不是让我替你来写?” 陈楠长叹道:“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我是不愿下此决断的,我的好师爷,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张师爷也是踱步凝思,半响道:“我是想不出来了,会馆里的其他师爷,多半也是想不出。整个城内,恐怕也只有侯官县衙的沈师爷,倒些能耐,我去求一求他好了。” “沈师爷,”陈楠沉吟了下道,“提及沈师爷,我倒是想起他上一次提及的人。有一句什么的,我差点忘了。” 张师爷道:“莫非是那个‘燕可伐与’。” “不错,”陈楠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上一次去濂江书院还见过此人,你看他?” “嗯,听沈师爷说这后生有难决断的事,可以找他,或许可以抱着希望一试。”张师爷言道。 陈楠双眼一亮道:“那还不快,吩咐人立即备轿,我要去侯官县衙。” 张师爷连忙道:“东翁,使不得啊,知府不入县衙啊,这是官场上规矩啊,失了体面啊。” 陈楠也是失笑,是啊,自己是知府啊,一般而言上官有事,召下官去府上参见好了,哪里有上官亲自跑到下官官衙去的。若上官不经事先通知,跑到下官衙门的,那多半是来找碴的。 张师爷当下道:“东翁请宽心,我这就去侯官县衙,就是求也要将那两人求来。” 陈楠这才松了口气道:“一切就指望师爷你了。” 此刻被知府大人寄予厚望的林延潮,仍是被关在城门外。 天已是蒙蒙亮了,城东的炮声终于也是停了,令众人多少安心了一些。 不过不凑巧时,这时下了一场雨,这雨着实不小,雨水浇落,顿时将城下的百姓淋成落汤鸡。 城下百姓们,只等着开城门,没有一人去避雨,顿时有几分凄惨,林延潮也只能解下衣服,与林浅浅二人共遮。众人不由咒骂起官府来,这时候千呼万唤城门终于缓缓开了。 ps:又是新一天,向大家求推荐票,还有三江票,这个一天可以投一次的,差前几名只剩几票了,帮帮忙,感激不尽啊! ... 第八十九章 嚣张一点 readx;城门开时,雨也仍是下个不止,百姓们抹去脸上的雨水,抬头望去乌云笼罩天幕。 百姓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入城,推搡,骚乱都有,大家都想尽快一步,如此就安全一些。三叔也想拔腿,林延潮却道:“慢一些。” 话音刚落就听得几个摔打的声音,几个人跌在了泥水坑了,狼狈地弄了一身泥水。 一声梆子响,城楼上有人大喝道:“妈的,谁敢捣乱,排队进来,一个个走,若是敢乱动的,就当倭寇奸细杀了!” 说完城门楼子下,一排排拿着鸟铳的官兵,冒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城下的百姓们。百姓们吓得这才老实,众人不敢再骚乱,依着次序排成了长队,当然一阵推搡也是少不了的。 城门处,彪悍的官兵拿着兵刃,虎视眈眈。 几名手脚利索的官兵将过城门洞的百姓们拉出,严加盘查,一名千总在对着可疑之人盘问了几句。 待轮到林延潮一家时,官兵正要搜他,这名千总道:“这是读书人,放他过去,不要侮辱了斯文人。” “是。” 当下林延潮一家人微微盘查了下,就顺利放进城里。 过了城门洞后,那股城外提心吊胆的感觉消失了,众人都是长长松了口气。 众百姓们都是不及避雨,就是进城而去,鼓楼一通鼓声响过,推着大车的人,正沿着街道挨家挨户的收马桶。百姓们也是摆出摊来卖早点,或是走出家门上工,挨着勾栏之地的河边上,也是浮着昨夜姑娘卸妆下的胭脂画粉。 这简直是两个世界啊。 众人沿着路前往侯官县衙前,这时因倭乱,县衙门前自是戒备森严。 这到了衙门街前,就是一个衙役带着几名白役过来,喝道:“你们干什么?衙门重地也是乱窜的?小心把你们当倭寇奸细拿下。” 林延潮也知这班胥吏欺负良善的本事,三叔当下讨好地道:“我们是兵房贴书林克林官人的家眷,请劳烦让他们见一见他。” 听到林克的名字,那衙役笑了笑道:“原来是找林克啊。” 三叔见是相熟的,当下笑着道:“是啊,莫非这位大哥认为林官人。” “什么林官人,原来不是黄班头下面那白役,进了衙门当差,居然也就自居其官人来了。”此人言语中带着几分妒忌,衙役的身份与吏员相差悬殊,就算是一个没编制的贴身,也是他不如的。 三叔讨好地道:“是我失言了,不过还请这位大哥通报一二。” 那衙役冷笑道:“通报?眼下倭寇来了,县尊老爷要我们巡查,看看有没有奸人,尔等也不准随便进县衙,若是你们是倭寇冒认的,意图刺杀县尊老爷的怎么是好?” “你。”三叔手上青筋冒起,瞪着这衙役。 “怎么,你还想动手?妈的,活腻了是不是?妈的,我瞅你怎么这么像倭寇奸细?弟兄们,给我拿到县衙大牢里去。”那衙役作势要动手。 大娘连忙出来道:“兄弟有话好说,我们真是林官人的家眷。” “谁他妈信你,滚开!” “慢着。”林延潮站在三叔面前。 “你什么东西,谁裤裆没夹紧,把你这小毛孩放出来了。”衙役嚣张地道。 林延潮瞅着他道:“好啊,这么张狂,你是不是张狂到连沈师爷的面子,也不给了?” “你这小崽子算什么东西,敢我说张狂?” “我?” 林延潮当下从兜里取了一物,直接甩到对方脸上。 “你敢打我?这帮刁民?”那衙役顿时又惊又怒。 “打你又如何?你先看看这帖子是什么?” 那衙役又惊又怒,当下打开帖子看后,不由道:“这是沈师爷的名帖?” “你还认得字?怎么林官人的面子,你可以不给,连沈师爷的面子也不给了吗?你知道林官人是谁的人吗?这里轮到你放肆了吗?”林延潮一句接着一句质问。 这衙役当下被林延潮骂得哑口无言,沈师爷确实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当下道:“妈的,居然是真。” “你还要不要带我们见官?下牢?不啰嗦了?那就给我带路,否则沈师爷要你好看!” 这衙役灰溜溜地道:“凶什么凶,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小海,你带他们进衙门去,老子还要去巡逻,不奉陪了。” 这衙役说了句场面话,赶紧带人走了。 众人这才进了衙门大门,一旁三叔与林延潮道:“潮囝,方才这么做是痛快了,但是却得罪了你大伯的同僚,以后他就难做了。” 林延潮当下道:“一个皂隶也怕的话,我们还不如待在老家得了,衙门胥吏衙役就是如此,你硬他就软,你软他就硬,大可嚣张一点,不必与他客气。” 大娘在一旁道:“我觉得延潮方才威风,咱们当家就是人太老实了,在衙门里被人欺负。” 众人当下进了县衙,过了仪门,前面就是上次打官司的正堂,仪门西侧是架阁库,而东侧则是典使厅,也就是六房典使,书吏办公的地方。 典使厅分六房,一道门进进去左列吏、户、礼三房,右列兵、刑、工三房,这都是规矩天下衙门也是一般。当下那个白役将林延潮一家带到后,朝兵房那间一指,人就走了。 林延潮走到兵房门前,找了一名白衫帖书道:“劳驾,找一下林克,也就是你们新来的帖书,我们是他家人。” 那白衫帖书眉头一皱道:“啊?林克,他被打法去里坊征召壮丁去了。你们在茶房等一会吧,别在这碍手碍脚的,今天忙死了,该死的倭寇。” 林延潮他们当下就在茶房等候起来。 林延潮一家就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等着,茶房几个人知是贴书的家眷,也没有怠慢给了茶众人喝,还升了盆火给他们烤衣衫。 林延潮他们坐了一阵,不久就看见大伯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大伯。” “爹。” “相公。” “官人。” “大哥。” 一家人围了上去,大伯陡然见到妻儿,顿时激动地将她们揽在怀里道:“你们来了,我还担心你们呢,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然后就是好一番一家大团圆的场面。 大娘呜呜地哭道:“相公,我还以为差一点要见不到你了。你这没良心,跑到城里吃香喝辣的,就不管我们娘俩了,还不是延潮机灵,你以后休想见到我和你儿子。” 说着大娘往大伯身上猛锤几下。 大伯见同僚过往的连忙道:“娘子,给我几分颜面嘛,这都是我署里的。” 倒是三叔见大伯道:“大哥,你身上怎么回事,衣裳都是脏了,这黄黄是什么?这不是屎吧!” 大伯见三叔这么说,顿时有几分狼狈道:“没事,没事。我不小心滑了一跤,滑了一跤。” 大伯才说完,一旁吏房里走出来一名穿着青衫的吏员问道:“林克,事情办的如何了?” 大伯当下拱手垂头丧气地道:“回,回禀典使,事,事没有办好。” 一旁与大伯一并去的贴书也是道:“典使,我们去坊里召集丁壮守城,被人堵住了,坊甲脚底抹油走了,只剩下我们背锅,百姓骂我们平日只是拿钱,倭寇来了又不能抵挡,还要将俞大帅这样的好官给罢免了,现在还要他们的子弟去送死。” “说着说着,就什么东西都砸了过来,有人还拿着粪桶丢啊,我算是跑得快了,林贴书慢了一步,搞成了这个样子。” 林克连忙道:“典使,我没事,皮糙肉厚的,挨几下打没事,就是衣裳脏了。” 典使当下道:“这,这成什么体统,你是衙门的帖书,也是有身份的人,眼下清军道发牌票,要我们兵房从城里征召壮丁,协助卫所兵守城,你们若是不给我征来三百个人,我也没办法交差!” 大伯只能应道:“是,典使,此事我们一定给你办好,我先安顿了家眷,再去坊里一趟。” “嗯,尽快去办,喝碗茶,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裳,不行,把黄班头他们叫去,他们拿那些刁民最有一套了。”典使说话还是有一套的,虽是催促,但也没有逼急了。 林延潮当下道:“大伯,你去办差,我们身上有钱,先随便找个客栈住,你事情办妥了,再来找我们。” 众人都是十分理解。 大伯听了眼眶一红,又看了他妻儿道:“难为你们了。” 大娘也是难得大度道:“官人不用担心我们,用心当差。” 林延潮收拾了一阵,正要走时,这时吏房风尘仆仆走进来两个人。 典使本是绷着脸的,但看见其中一人,顿时满脸笑得和花一样道:“哎呦,这不是沈师爷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ps:兄弟们要不要这么厉害,一觉睡醒,三江第二了,第二了,第二了,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再投下三江票拉!每天都可以投一次的,推荐票也不要拉下了哈! ... 第九十章 礼宜先行 沈师爷负手站着,一旁书吏忙是向他见礼。沈师爷点点头问道:“你们房新来的林帖书呢?我找他。” “哪里敢劳沈师爷亲自来。林帖书,沈师爷有请!”典使催促道。 大伯忙走了出来,沈师爷见了大伯的样子,皱眉道:“怎么搞得这个样子?” 典使赔笑道:“我派他去坊里征召壮丁,被刁民给扔东西了。” 沈师爷旁的张师爷突咳了一声。沈师爷回过头看张师爷,眼尖瞧见了一旁在茶水房收拾东西的林延潮,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老夫我真是鸿运当头啊! 沈师爷当下上前扶起了大伯,一派宽和长者的样子道:“让你受委屈了,太辛苦了啊。来兵房做事,有什么任何不习惯的,就尽管和老夫说啊。” 随即沈师爷又板起脸道:“于典使,你是怎么回事的?吏员下乡办事,怎么不派衙役陪同去?衙门里的人手什么时候缺到这个地步了?” 于典使也是一愣,心想这沈师爷一贯和颜悦色,如生意人般讲得是和气生财,这会怎么发起火来了。 于典使在兵房二十多年,是个有眼力价的人,他看沈师爷后跟着人,心道莫非是摆个样子给别人看的。当下于典使也就服软道:“沈师爷,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沈师爷当下点点头道:“你们要记得,县尊老爷对兵房很是看重,特别派了得力之人,来兵房办事,尔等要好好体会县尊老爷之意,不可轻乎。”说着沈师爷拍了拍大伯的肩膀,于典使和兵房里的帖书都是反应过来了,哦,要不要说得这么明显,你这不是指林贴书的背景是县尊啊。 沈师爷这么说,大伯有些受宠若惊,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延潮的交情不会这么大吧,这一疏通,难道还疏通了县太爷? 典使久历官场,趋炎附势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何况他对林克一贯还是不错的。当下于典使道:“沈师爷说的是,我考虑不周了,林贴书,你这也受了伤,就暂时歇着,我再派两人去,这会带上捕快衙役,看看哪个刁民不从就枷谁。好了,看什么看,都散了吧!” 兵房里的帖书当下见了这新来的林贴书也是有这么大能量后,当下都是告退,心底盘算着日后怎么与他搞好关系。 沈师爷满意的点点头,转过身突然‘惊奇’地道:“这不是小友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延潮在一旁早是看沈师爷演了一套戏,只是他的演技着实不过关,眼中那隐隐压抑的喜色没有掠过。林延潮心道,我勒个去,刚才那一套,这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 林延潮拱了拱手道:“沈师爷有礼了?” 沈师爷关心道:“遇了倭寇,来城里投奔你大伯了?唉,既然来了,就住下吧。” “嗯,还无处安身吧,也好,这年头兵灾**,谁都不容易,县衙里的寅宾馆还空着,你们就先住到那去吧。” “寅宾馆?这不好吧,这可是官舍啊。” “寅宾馆本来就是住官人家眷,小友你是我的朋友,你大伯也是县衙里的人,怎么说都住的了。于典使派两个人,送他们去馆里安顿。” 于典使一愣,心道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沈师爷,咳咳,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不会又要我帮什么事吧?”林延潮低声道。 沈师爷当下笑呵呵地道:“哪里话,我和县尊都现在还欠着小友你的情呢,这不算什么,不过眼下确实有件棘手之事,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府台大人身份的张师爷。” 张师爷走上前拱手道:“这位是?” 沈师爷厚着脸皮道:“这位就是我和你说神童。” “不敢当,沈师爷,这高帽子,可不要给我乱戴啊!” 张师爷笑起道:“哈哈,我与沈兄相交多年,素知他不是随便乱夸人的,你当初那断案之事,我与几位朋友聊起来,对你都很是赞赏啊!眼下府尊有件事要劳烦你。” 陈知府?那个胖胖的知府? 林延潮想了下道:“两位师爷,我当初也不过是凭运气,误打误撞才办妥几件事的。没料到府台大人这么看得起在下,我岂有道理推脱,只是怕办砸了,辜负了府台大人的信任才是。” 见林延潮这么稳重,张师爷欣赏道:“无妨,办成办不成,府台大人都很愿意见一见你!” 接着张师爷就叫了三顶轿子,从侯官县衙一路往府台县衙去了,林延潮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作这种轿子呢。 王安石曾反对道,自古王公虽不道,未尝敢以人代畜也。但林延潮现在……,唉,管他呢。 府台衙门,紧挨着布政司衙门,府台门外,还有总捕,清军海防,理刑等衙门,都是直属于府的。 两位师爷与林延潮,下了轿子直入府里的和衷堂,在这里林延潮拜见到了本府知府陈楠。这不是又见了市长了。陈楠上一次在书院见过一次,虽是穿了官府,但也没感觉多威严。 但眼下经了府衙,见了排场,这位府台大人的派头就显了出来。陈知府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两位师爷都是只能站在一边旁听,左右的人都是远远避开,堂上没有任何闲杂之人。 林延潮还不是秀才,见了知府还得跪下行礼,但陈楠摆了摆手道:“免了,你叫林延潮是吧,本府召你来,是想欠你一个人情。” 林延潮赶忙道:“府尊有什么差遣,直吩咐晚生就是,晚生不敢讨要什么。” 陈楠笑着道:“好,聪明,目光长远,不急功近利,本府最喜欢和你这样的后生打交道。至于什么事,师爷来前与说过了吗?” “还未,得知府台大人相召,来得匆忙。” 陈知府想起那件事,顿时脸一沉,张师爷就主动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延潮也明白了,他看看陈知府,心知这场官司兵备道兵宪和镇守总兵的文武之争,而咱们的知府大人想要置身事外。 听着林延潮心底隐隐也是愤怒。俞大猷就是福建的定海神针,眼下倭寇都打到城下来了,这般文官居然还抓住不放,追究俞大猷的责任,非要将人斗倒了,让倭寇打进城来烧杀抢掠才甘心吗。难怪百姓们各个都骂狗官,确实是狗官。 明朝文武倾轧,他早有耳闻,带兵的将领,在文官眼底贱如狗,美其名曰,以文驭武,明史上不乏文官监军斩杀武将之事。林延潮心头怒起,一个国家如果不尊重,在战场上流血牺牲的军人,那么距灭亡也就不远了。 一股躁动在林延潮心底浮起,他虽是二世为人,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心底仍有读书人那股未被现实打磨的二杆子气。我一介书生纵是上阵杀敌不行,但却可以为咱大明保下一柱石之臣,我想为百姓社稷尽点力。 他胸中波浪滔天,但面上却静似平湖道:“府台大人,敢问当时万寿诞,祝延圣寿万安时,府台大人是否看见了俞大帅失仪呢?” 陈楠道:“祝寿时文官在前武官在后,我虽未亲眼看到,但也听了同僚所言,俞大帅确实失仪了,武人嘛,难怪粗犷了一些,不知礼也无妨,但偏偏是在万寿诞上,你若是要为俞大帅,辩白无罪,我看还是算了,本府也不会这么做。” 陈楠以为自己这么说,林延潮会不高兴,哪知他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淡淡地道:“既是如此,反而是好办了。” 张师爷上前关切地问道:“小友可是想出办法?” 林延潮点点头,三人脸上都是露出喜色,陈楠道:“快,拿笔墨来。” 林延潮当下挥笔提就只有八个字道:“礼宜先行,不遑后顾。” 三名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遍,陈楠如同捧着圣旨将纸张捧起来叹道:“妙!”陈知府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能不能脱身。 沈师爷也是反应过来笑着道:“文武百官为天子祝祷圣寿时前行,不可左右后顾,若见到了背后之事,说明自己也已失仪了。” 张师爷也是捏须道:“对,若是东翁将此事写成详文上禀,就是李兵宪见了也不敢说什么,他若再坚持,就说明他失仪后顾了,他也不会拿此事再作追究,而是轻轻放过。这不仅保了东翁,其实也是保了俞大帅啊。” “何况,简直是一举三得,不仅保全了府台大人的名声,还令俞大帅得以起复,令按察司也没办法计较我们什么!这八个字真是一字百金!恭喜东翁,贺喜东翁。”张师爷向陈楠贺道。 陈楠也是满脸喜色,畅快大笑,多日来堆积在心头的大石竟是被一言就这么轻易解开了。 ... 第九十一章 民心 林延潮走时,陈楠身为一府之尊竟是亲自将林延潮送出门外。 次日,倭寇大举进攻五虎门,官兵坚守不出,只敢放炮击之,倭寇随之肆掠乡里,烧杀劫掠。 无数乡绅的请愿的书信,如雪片般递入福建抚按,府县各司衙门,百姓们拥堵在衙门外,上万百姓上书请愿,请求让待罪之中的俞大猷出城击敌。 乡绅和百姓上书,文武官吏毫无对策,于是百姓怒了,巡城兵卒禀告说在城隍庙发现一泥塑的下跪之人,背后书着‘李兵宪堪比秦桧’几个大字。接着兵备道衙门前,也遭到了,不明百姓的投石。 兵备道衙门顿时怒了,当下四处抓人,最后只是拿到几名半大的少年。 民怨沸腾,官绅们已是琢磨着法子上控了,福州巡抚刘尧诲也是坐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他也要完蛋了,他也有俞大猷戴罪立功的想法,遭到了这边兵备道一致反对,甚至科道官员还威胁要拿此事参上一本。 可是刘尧诲也不敢,贸然下令镇守总兵下的一营二游出战,他虽读了很多兵书,但也是纸上谈兵,手下没有得力将领,何况军心也是不稳。 刘尧诲只能什么都不做,耐心地等着陈楠的折子,终于陈楠就林延潮写的详文,呈报给巡抚衙门。 刘尧诲看到详文后,脸上的阴霾尽扫,不由抚掌大笑,对巡抚下属官吏,以及诸幕僚道:“陈知府,对我有救命之恩啊。” 福州左布政司隔岸观火的万思谦,知道后冷哼一声,继续陪同镇守中官看戏。 而在建宁府避着刘尧诲不出的李兵宪,则是摔了一地东西,恨恨地道,便宜这俞蛮子了。 至于福州镇守总兵府,俞大猷接到刘尧诲给的信函后,左右大将都是大喜向俞大猷贺喜道:“恭喜大帅,贺喜大帅,此必官复原职!” 满头白发的俞大猷站起身来背负着双手道:“区区总兵,不在我的眼底,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大帅,这话不是戚总兵说的?” 俞大猷淡淡地道:“难道本帅不能借来用一用。” 众将官们闻言都是道:“当然,当然。” 俞大猷将头兜戴上,满是杀气地道:“传令下去,三军将士明日出兵,杀倭! 天明一亮,郡城中街上,马蹄声踢踢踏踏地响起,佛朗机炮被马车拉拽着前行,包铁的木轮碾过街道上的石板道时发出金铁迸响。 俞字的大旗招展,白发老将独骑在前,大明官兵赳赳而行。 “是咱们儿郎,出城杀倭了!” 郡城中街时,市井里的百姓们见了都是放下手中的活计,奔来相送。 百姓们都是喜极而泣,立在百姓之中的林延潮,三叔看着这一幕,耳旁是别人谈论的话。 “看那不是俞大帅吗?” “是啊,那白发老将,就是他老人家!” “太好了,朝廷终于用他了。” “听闻是抚台老爷的意思啊。” “没错,没错,我衙门里的二舅说,听说他力压众人,保举了俞大帅啊。” “啊,二舅,你上次不是说在衙门里当差是你大舅吗?” “唉,细节不要追究嘛,总而言之,朝廷里还是有好官的。” “没错,俞大帅一出马,倭寇都是闻风丧胆。” “我们百姓有救了。” “别说了,看俞大帅来了。” 但见俞大猷骑马经过,百姓们一片默然,无人出声。这时候一个声音从百姓深处喊起道:“俞家军威武!” “威武!” 不少声音跟着喊起来:“威武!” “威武!” 一旁的百姓也不知为何自己跟着喊起来。 “威武!” “俞家军威武!” 百姓们一个个跟着高呼起来,震动着右臂。百姓们的声音,仿佛有序的调子,如水纹般在街上上空散开,一圈又一圈。临街的百姓都是打开了门窗,不少百姓也是纷纷从远出赶来。 白发老将俞大猷有几分措手不及,于马上抱拳回应道:“多谢诸位乡亲。” “多谢。” 呼声一起,百姓们是再也停不住了。 “俞大帅庇佑我八闽百姓!” “俞大帅公侯万代!” 俞大猷忍不住有几分热泪盈眶道:“百姓对俞某如此厚重,俞某唯有以死报之!本帅宁死不辜,百姓们之托付!” 人群之中,三叔忙拉住林延潮道:“延潮你刚刚带头乱喊什么,我就怕你被治一个喧哗,扰乱行伍之罪!” 林延潮嘻嘻一笑道:“怕什么!不是没事,三叔你方才不是也喊得很大声吗?” 三叔叹道:“是啊,百姓们心底有杠秤,谁是好官谁是坏官,分得清的。俞大帅就是好官啊!” 嗯,林延潮点点头,抬头看去,但见俞大猷威风凛凛的起在战马之上,心道我能做得也只有这么多了。 这老将弃笔从戎,由文入武,为国奔波一生,但是却因不善于与文官相处,临到最后,因为一点点小小的失误,被罢去了军职,最后的岁月只能回忆起昔日的戎马生涯。 而眼下,俞大猷的命运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努力,比历史上为大明多守几年江山?对于这位与戚继光媲美的民族英雄,最好的结果,应是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而不是终老于病榻之上吧。 百姓们欢呼声不止,俞家军昂然出城。 俞家军一出,林凤即得到消息,不敢接战望风远扬。但俞大猷没有纵敌逃跑,而是追上接连三战,打得倭寇溃不成军。 闽地倭寇初平,福建巡抚刘尧诲八百里加急向京师报功,首功福建镇守总兵俞大猷,次推福州知府陈楠。 福州大捷的消息,传至京师,顿时满朝震动。保举刘尧诲出任福建巡抚的,首辅张居正,也因知人,受年仅十一岁的天子嘉奖,加上去年戚继光擒获兀良哈朵颜部酋长董狐狸之功。 张居正被赐予坐蟒、白金、彩币。 随即张居正公布考成法,澄肃吏治,并下令福建巡抚刘尧诲拭行一条鞭法。 倭寇平定后数日,闽地入春后的雨水,一直不断。 林延潮听着雨水沙沙地打着瓦片的声音,这样的雨不小也不大,下得刚刚好。 透出窗外看去,檐前的细雨滴滴嗒嗒,汇聚成串,流淌而去。县衙旁的安泰河水应是涨满了吧,竟是透着几分喧嚣沸腾起来。 这场的场景临轩读书倒是有几分意境。 林延潮这几日在馆里研习功课,觉得很有长进,这边盘算着书院几时开学。 砰! 门一开,大伯和三叔二人拿着雨具走了进来。林延潮走到桌案上给二人倒茶问道:“家里如何,有没有遭了倭害?咱们乡亲有没有事?” 三叔唉地一声道:“遭是遭了倭害,不过总算老天保佑,没死人,只是村长他们在山上倒是饿了好几天才下来,幸亏咱们来城里。” 大伯也是摸了一把脸上的雨珠道:“大家,保住命就不错了,要不是俞大帅,倭寇还没这么早退去呢,只是到底要耽误些功夫,误了农时,今年收成恐怕没那么好了。过几日你回家有的忙了。” “回家?万一倭寇再来怎么办?”三叔连忙道。 大伯脸一沉道:“你这怎么说了,难道怕倭寇,就不要种地了,白吃白喝了?谁养活你?当初你还说想买田呢。” 三叔这几日与林延潮闲聊,以前是只在地里干活,没出过村子,但见识了省城里的繁华,不由有点新的念头了。 林延潮开口道:“大伯咱们不要买田了,家里十五亩田够了,再买田咱们家反而不划算。” “怎么不划算?给咱们家多囤点田地的怎么不好了?”大伯反问道。 林延潮掰着指头和大伯数道:“大伯你还不是衙门里经制吏,无法让家人免役。而爷爷可以啊,他虽未入流,但依照朝廷律令,未入流的官吏可免役一人,免粮一石,这个你知道吧?” ps:明天国庆在家码字,一定会两更,在这里诚意求三江票和推荐票! 大家帮帮忙嘛,就随手投一下拉! ... 第九十二章 当城里人(第一更) 免除徭役在明朝叫优免,多少读书人考秀才,举人,很大原因不止为了做官,还为了这优免二字。 众所周知明朝亡于流民,流民起于苛捐杂税,苛捐杂税为正役,杂役,正役为田亩,杂役包括摊派,杂泛徭役。 有了优免徭役四字,杂役没有了,有了免粮一石, 差不多免了十亩民田的正役,这点权力在明朝不能大富大贵,至少不家破人亡,做一个开心的自耕农。 眼下林延寿,林延潮二人都还没有到十六岁成丁的年纪,可以免役。不过大伯和三叔却不行所以以前大伯要去衙门厚着脸皮当一个白役,也是为了逃避税赋,不过三叔却免不了。 现在大伯有了衙门里的正式差事,所以林高著优免一丁的待遇,三叔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享受到了,当然这是在林延潮,林延寿还没有十六岁前,林延潮没有考取秀才功名的前提下。 随便说一句,秀才可以免两丁,免两石。 大伯道:“这我们都知道啊,这不是应该更应该买田吗?别小看免粮一石四字,也就是我们家十亩水地的正役少了,不仅如此,还少了淋尖踢斛的一块,免粮的好处,自己家地里种出来每一粒粮食,都是咱们家的。” 淋尖踢斛这是官府收粮的潜规则,官府收粮时,用个大斛做量器,百姓将粮食放进斛里称重。 谷堆要按尖堆型装起来,会有一部分超出斛壁,然后这时收粮的胥吏,就是展示神腿盖世的功夫,对着斛里猛踹一脚。这溢出来的谷物,据说是弥补储存和运输过程中损耗用的,归入自己腰包了。所以老百姓纳粮,国家拿一块,胥吏要剥削一块。 林延潮接着道:“是啊,大伯如果免粮一石最多只够十亩地用的,如果我们家继续买地,多余的地就不能享受免粮的好处了,那么正役加上淋尖踢斛这一块,就够我们受了,万一遇上了灾情,那可糟了。” “你这么说是对,但不是大家还在种着地么?”然后大伯又道:“或许等明年我们家延寿过了童试,考上了秀才,咱们家不又可以买地,早买晚买都一样嘛。” 大伯依旧对自己的儿子信心满满,随即见了林延潮又道:“延潮,你不要误会,你也是很厉害的,不过就是聪明用到俗事上去了,没在读书的点上,你大哥不同,一心一意读书,没有分心啊。将来也好,你哥当了官,你就给他当师爷。” “戏文里怎么说的,你大哥就是包龙图,你就是公孙策啊,哈哈!” 大伯又在自以为萌萌哒了,林延潮黑脸道:“大伯,我真的不想和你再说话了。” “别,别,你可是咱们家小诸葛,大伯听你的,你说不买就不买,咱们和爷爷说一说,不过既然不买地也要种地吧,不然咱们家吃什么。”大伯开口道。 “咱们不种,租给别人种就好了。” 大伯道:“不是吧,就十五亩地租给别人种,不是还要分别人三四成收成。再说三弟不种地,闲着做什么啊?” 林延潮这时候开口道:“大伯,三叔,咱们索性在城里买个住处吧! “住处?”大伯,三叔一脸惊讶。 林延潮又说道:“大伯你都在衙门当差了,也算是个官人了。这在城里要有个住处吧,就算住吏舍,但把妻儿老小接来城里住,这样才显得体面。” 大伯点点头,不由学着几分沈师爷的样子,摸了摸下颚的短须道:“言之有理。” 林延潮又顺着道:“再说,我和延寿要读书考功名,如此就重在交游,住在城里,这里名师大儒多,读书人多,交游往来下,学问这长进的才快。” 听到为了儿子读书,大伯眯着眼笑着道:“对,对,说的对,主要是买了住处,我们也算城里人。” 三叔道:“潮囝,可我只会种地啊,来城里我干什么?” 林延潮道:“这不难,三叔你可以找个活计,咱们一步步来。” 这一下林延潮说服了大伯和三叔二人,他们决定都是听林延潮的。 于是林延潮与大娘,浅浅,三叔一并拿着大伯的帖子去找房牙,至于大伯,衙门里有差事,不能走开。 这年头房牙就是后世开遍大街小巷的房产中介,不过区别在这房牙不是私营的,而公营的。 吃官家饭的。房才本是怠慢,但林延潮报上大伯名字给这位房牙时,房牙也是十分恭敬,毕竟大伯眼下可是县尊面前的红人,一定是要大大讨好的。 房牙笑着道:“想必是给你家官人买的房子吧!也是,官人在衙门里上班,不日就要当上典使,司吏,早该是把家搬到城里来了。” 房牙一脸讨好,大娘顿时颜面有光,也是从泼妇转型到贵妇,逼格满满地道:“咱们就看看吧,不过差的屋子就不必说了,咱们官家人要的是这份体面。” 大娘重音落在了官家人三个字上。 林延潮向房牙问道:“那么买房估摸着要花多少钱啊?” 房牙笑着道:“小官人人家说长安居大不易,咱们省城里,住得也不轻松啊,不同地价也是不一样啊,若是安泰河旁的河房就更贵个两成了,就看你给得多少吧!” 试探起自己底细来了,林延潮笑了笑道:“蛮问问,若是你给我说的不合适,咱们就租,价钱合适就买。我听说若是买断,你的抽头可是不少吧,有句话是不是叫什么成三破二来着,不是有句话是吃了买家再吃卖家。” “小官人哪的话,换了他人,我尚不敢如此昧着良心,又何况是林官人的家眷,咱就收你个人情价。”房牙呵呵地笑着道。 “若是房子满意,也不会少了你的房牙前,你说说罢。” 房牙听了眉开眼笑道:“那我和小官人,试着说道说道。” 于是房牙拿了张图来,就是简易版省城地图了。 房牙当下将地图摊开对林延潮解释道:“你看咱们省城有句话是城北住官人,城西住贵人,城南住公差,城东住穷人。怎么说呢?城北就是城北大街这一块,是布政司,按察使司,本府府治,镇守总兵,盐道衙门,粮道衙门的驻地,多住得外来高官,总兵家眷。这里寺庙也多,如华林寺,开元寺都是古刹。” 大娘点点头霸气地道:“咱们也不差钱,城北的宅子多少钱呢?” “咱们给你算算,你说要有门市?门市好啊,出入方便,若是大街上还能租出去当个铺子,也气派,否则门开在小巷子里,多不体面。还得带庭院的,庭院好啊,四四方方的,还要小楼,那更好了,你看这里有间二层小楼,原来都转运盐使司的官人住的,一点儿也不贵,只要七十八两银子就好了。” “七十八两?咳咳,城北外地人多,咱们还是看看城西的吧。” “好,城西呢?就是郡城中街以西,这里巷有郎官巷,塔巷,坊有光禄坊,朱紫坊,临西湖而居,前面是小河,读书人不是爱说一句小桥流水人家。本地官宦乡绅,多是衣锦子弟,都喜欢买寓所于此。” “不过这里屋子都比较大,少说也是三进,二进的就不给你说,有一栋六十三两,还有间七十几两,哦,不,这已是卖掉了。” 大娘连忙道:“咱们家也就七口人,下人也没几个,住不了三进的屋子。城南的看看吧,我瞅着城南也挺好。” “城南呢?就是南门大街,郡城中街以东,有侯官,闽县两县县衙,还有府学,县学,多住的都是衙门里的官差,以及商贾。不过地少人多,要么屋子小,要么不带门市,要么不带庭院的,没有小楼的,这你看看。” 大娘顿时没有底气,频频目视林延潮。 林延潮笑着道:“那就看看城东吧。” ... 第九十三章 买房拉(第二更) 家当就那么点多,还是别充阔气了。 房牙笑着道:“城东呢?就是东门大街,汤门大街的,这里住得都是普通人家,都是穷老百姓,以林官人的身份,住这里合适?” 林延潮笑着道:“城东就城东吧,咱们家以前不也是穷老百姓嘛,我觉得住城西城东都没关系,最重要是要住得舒畅才是最要紧的。” 林延潮的话意思是,就别他妈给我选什么贵族社区,王牌物业,一流安保了,咱们小百姓选房子住的舒服就好了。 房牙笑着道:“小官人说得实在,不过别看城东是普通人家,却有一个极大的享受呢。” 众人见房牙不由追问道:“什么享受?” 房牙嘿嘿地笑着道:“这里与你们卖个关子,大家都知道官家人最乐的事是什么啊?”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大登科后小登科!还有就是他乡遇故知。”林延潮笑了笑道,这倒是他有耳闻。 房牙点点头道:“是啊,是啊,可是咱们老百姓,穷人没那么多讲究,金榜题名也是一辈子也指望不上,但咱们也有四大乐事,你可知道是什么?” 林延潮道:“洗耳恭听。” 房牙笑着道:“咱们百姓四大乐事一是打喷嚏,一定要急的,哈急嚏,你说痛快不痛快。” 三叔,林延潮都是笑着点点头道:“说得好,痛快。” “第二乐就是扒耳朵,爽快不爽快?” 三叔问道:“第三乐呢?” “第三乐,解决内急,顺畅不顺畅?” 几个女子都掩嘴笑了起来,林延潮也是笑骂道:“扯烂你的嘴,说正经的,别污女眷的耳朵。” 房牙赔笑道:“言语粗俗得罪了,最后一乐就是热汤洗澡了!” 众人这才恍然明白:“你说的就是泡热汤啊!”泡热汤是闽人俗语,也就是泡温泉。 “对啊,你说古代长安有个华清池吧,当皇帝的,洗个热汤还要跑到城外才洗得到,但咱们城内就行,汤门,当初就是闽王当初建罗城时,在这里挖出了地汤,于是就叫汤门。汤门附近百姓洗的民汤,官家人洗的官汤都有。” “你说天下诸府比咱们府城繁华的多了去,但能在这城内洗热汤,算是天下独一份,你说算不算福分。” 众人都是笑着道,“那城东挺好的。” “好咧,”房牙也是得意一笑,营销成功,当下拿着薄子一翻道,“正好有几间合适你们的,咱就带你们去看看。” 省城七门,城东北有井楼门,汤门,正东有东门,东南有水部门。 水部门,东西有分有六巷,依次是德政桥巷,东闸巷,河务巷,使君桥巷,后岸巷,登瀛坊巷。 登瀛坊巷是北宋状元陈诚之的宅邸,原名九仙坊,是靠近九仙山的缘故,陈诚之高中状元改名为登瀛坊。林延潮在靠近水部门的登瀛坊巷看中一座宅子。 登瀛坊巷现在已是落魄,早不复当年状元故居之貌,但也有种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味道。 现在巷里住了不少来往商贾,又分出几个只可步行的小衕。 到了门前,房牙一路攀谈也看出,那三叔和几个妇道人家都不是拿主意的,只有眼前这十三四岁的少年,才是主事的人。 林延潮仰头但见白墙灰瓦,还有屋与屋间隔的饰以飞鸟走兽的风火山墙,不由点了点头。 当下房牙着意奉承问道:“小官人看得觉得怎么样?” 林延潮行走在这小衕之间,若是一个成人,举起双手都可以撑到衕边两墙了,别说马车轿子了,连马都难以进来的。 交通不方便,但林延潮却偏偏喜欢这种闹中取静的感觉,不由道:“咱们闽地,虽比不上苏州那等繁花似锦,没有杭州山清水秀,也不如绍兴的人杰地灵,但到了这里,却有了几分当初家家诗礼,户户弦歌的味道来。” 房牙今日也是尝到了林延潮厉害,几乎跑断了腿,心想好容易听到他说一个不错的地方,当下又怕读书人看不起商人,向他压价,连忙解释道:“小官人,虽是不如从前,但坊里以往也是出过文曲星的,小官人读书要求举业吧,住此状元巷再好不过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看看再说吧。” 屋子门是开在巷子内的,大门对着衕是朝东开的,虽然没有门市,但是却是十分宽敞,前后两个院子中间夹着一个天井。 房牙带着林延潮走进大门是照壁,过了照壁即是前院,前院挨着巷子修了个倒座,左右是前厢,修了走廊,中间种了一簇翠竹,过了前院院门,两院之间是采光的长方形天井,天井是大石板铺的,光滑溜溜的,四边修着是排水的阳沟。 天井正中有一口水井,水井旁有几处青苔,探头望里一看,嘿,水是满的,还养着几尾鲤鱼,甩着尾巴游来游去。 天井后后院才是重点,进了后院,正西是一厅两房,正北修着小楼,正南乃是厨房,只简易的用茅草盖顶,而不是其他屋子都覆以青瓦。三面又围成了一个小天井,屋子都用台基垫高了,可以防潮。 屋子里属正北的楼房最好,毕竟坐南朝北才是王道,小楼前面种着好几处盆栽,花正迎春怒发,香气自来。大娘看得十分满意,不过她们也没表现出来,频频目视林延潮,赶紧砍价,就这了。 林延潮还没说,林浅浅就如小媳妇上街买菜般,先开始挑剔了:“叔啊,你说这屋子不是坐北朝南,这点倒是不美。” 房牙赔笑道:“娘子这是小衕是南北向的,门就只能这么开的,若是要南北开,那门就要打在别人家的墙上了。” 林浅浅又道:“这样也罢了,但是这小衕也太窄了吧,还没大人肩膀宽。” 房牙笑着道:“我的姑奶奶呦,行行好了。” “价钱能不能再商量点?” 正说话间,一名妇女施施然走了出来,一见房牙即是用尖酸刻薄的本地话道:“你怎么地又来了,别尽介绍些‘两个声’来我们家来看房子,买不起又净杀价,他告诉他们,咱们吴家的屋子少了钱就是不卖。” 两个声是本地俚语,专指外地来省城十邑谋生,既操着外地口音,本地话又说不好的人。 林延潮心里想来,这本地人排斥外地人,看来是从古到今的恶习啊。 房牙连忙解释道:“吴家娘子,你误会了,他们几人都是城西洪塘乡的,家里出了一官一吏,想把房子买在城里,搬来住。” 这吴家娘子一听,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脸相迎道:“不早说,原来是贵客,平日真是请也请不到的,来喝茶。” 林延潮笑了笑道:“吴家娘子客气了,你这屋子若是价钱可以商量,我们马上就能定,若不行,我们就再看别家。” 吴家娘子赔笑道:“这小兄弟怎么见面就压价呢?” 林延潮笑道:“别叫小兄弟,我是读书人。” “呵呵,读书人,读书人好啊!”吾家娘子赔笑道。 大娘摆着官太太的模样上前道:“算了,潮囝,看了那么多房子了,我轿子也是坐得乏了,去掉添头,就这间吧。” 吓,轿子?轿子在哪里? 林延潮道:“大娘,还是再看看吧!” 那吴家娘子连忙道:“别啊,断买五十二两银子,若是你们明日能定,咱们可以商量一点点了。” 两人一唱红脸,一是唱黑脸,砍价砍了一通,最后以议定价了,五十两三钱银子,另给七钱房牙钱,次日一手房契,一手给钱。 ... 第九十四章 两封信 次日,林延潮再次来到屋舍,大伯也是一并来了,房牙找了坊甲,左右邻居等作为中人,还请了衙门里的代书写契,当众立下了房契。 房契的事,要到衙门备案,但因屋子买在是闽县的地界,但林延潮他们籍贯却是在侯官县人,这里必须上府衙走一趟手续。 林延潮就让房牙,三叔拿着府衙张师爷的帖子去办这事,府衙那些吏员见了张师爷的帖子后,经手的书吏也都不敢收钱了,而且还是速度奇快地给办下来,完全不符合封建官僚的作风。 这一次房牙才对林延潮真的心服口服,连府衙的人,都对这少年这么看重,这是什么背景啊。 林延潮付清了钱,吴家娘子喜笑颜开地千恩万谢了一番。 坊甲,邻居知道林延潮一家里一个做官,一个为吏员,于是也是来攀关系,大伯当下帖子就收了好几个,都是请大伯吃饭的。 大伯现在也是头脸人物,他知道远亲不如近邻,当下也是依着规矩,一一谢过后,也与坊甲说过几日在巷里设下流水席,请街坊邻居吃一顿。 送走了客人后,林高著也是回来,眼下终于一家团聚,其乐融融。 林高著看了屋子后倒是十分满意,大伯却道有些美中不足,依着他的意思,要将天井那口水井填平了,然后在天井那弄一个正堂,两侧修着走廊,弄成前堂后厅的格局方可,还举例说衙门里当差的人都是这么建的。 但大伯的馊主意,遭到了家人的一致反对,于是没有通过。 里院四间房,正厅靠北的屋子,分给了大伯大娘,正厅靠南的屋子给林高著住,因林高著平日多住衙门,平日里也是挪给林延潮,林延寿作书房,至于里院坐北朝南的小楼,楼上一间就给了林延潮和林浅浅,而三叔住楼下。 至于外院的两间厢房,一间拿来作客房,还有一间以后请下人后住的地方。 有了新家后,林延潮和林浅浅都是十分满意这新居住。 林延潮喜欢这闹中取静,而林浅浅喜欢住楼上风景好,且院里的盆栽。 不过二人虽住一间,但因为大婚,仍是守之以礼,各自分床睡,中间隔着一个帘子。 忙了一日,大家都是累了,两人各自躺在床上,隔着帘子聊天,林浅浅兴奋之意不减,一五一十的与林延潮说,要买什么添什么,如家具布料锅碗烛台床帐等等,努力地与林延潮规划着自己的家。 楼上的风穿过窗缝,透了进来,分外清新。这风响的沙沙声,和着林浅浅的软语,林延潮只是嘴边只能轻轻表示附和,但心底却是静极了。 女人嘛,倾国倾城,名门贵媛也就那样,看得来,但不一定处不来。自己也就一个凡人,不擅长恋爱,更懒得费心思追女人,但是如果有个女子一心一意待自己,他会让她很幸福,嗯,他大概就是如此。 林浅浅声音越说越疲,也是困了,林延潮也是闭上眼睛,静静的听着窗外的风声。 两日后,林延潮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陈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林延潮有几分惊讶。 陈行贵哈哈地笑着道:“林兄,莫怪我消息灵通,我陈家在城里还有几分势力的,嗯,这宅子好,闹中取静!” 林延潮笑着道:“不过搬了个宅子罢了。” 陈行贵四面打量了一番道:“延潮兄,此来一是贺你乔迁之喜的,二来告诉你个消息,书院停课了。” “书院停课了?”林延潮心道这可不是好消息。 陈行贵道:“是啊,倭寇这一次又袭击了濂江,书院被损毁了一些,书院要开课,就必须重修。何况这倭寇不知何时会回来,估计半年内都没办法开课了。” 林延潮忙问道:“那山长,讲郎和同窗们都没事吧。” 陈行贵笑着道:“延潮兄,真是仁厚之人,这你放心,倭寇来前,濂江的百姓早就走空了。眼下距县试不足一年了,既是书院去不了,延潮兄可有读书的打算。” 林延潮想了下道:“这还没有,陈兄呢?” 陈行贵笑着道:“不瞒延潮兄,我准备趁着书院停课,闭门苦读。侯官的翁正春不知延潮兄,听过没有?他可是将自己关在金山寺这孤岛一人读书,这等毅力可是我等不及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此人的毅力,我辈不及。” 下面陈行贵与林延潮又聊了一阵就告辞了,临走给林延潮留着地址,说随时可以去他府上找他。 陈行贵走后,林延潮也在想,闭门苦读一番也确实有必要,不到一年就县试了。这一段倭寇的事一搅,让自己分心不少,是该用苦读补回来。 林延潮正拿起书想要读书,这时候就听砰地一声,大伯道:“延潮在家吗?延潮在家吗?” 林延潮顿时恼怒了,还能不能安安静静的读书了。 噔噔脚步声,大伯踩上楼来,手里拿着两封信,喘着粗气给林延潮道:“你看看这都是谁送来的信,延潮,简直如同做梦一般啊。” 林延潮慢慢地道:“大伯,你也是衙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遇大事要有静气。” 说着林延潮将大伯的信接来一看后,心想难怪大伯如此惊讶。 信有两封,第一封信,是濂浦林家派人送来的,林延潮本以为是林世升,林世璧两位仁兄,或者是自己的老师林诚义。 结果没有料到,落款人却是林烃。 林烃是谁?当今南京工部尚书林燫的亲弟弟,自己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状元申时行的同榜,翰林院庶常士出身。 但前一段听说,他在任太平府知府任上时,开罪了张居正。 当时张居正迎母进京,沿途官员无不巴结,只有林烃对属下官吏道,要我搜刮民脂民膏来讨好权贵,我办不到。 开罪了张居正后,林烃于是辞职回家。这已是去年的事。书院里都是传开了,同窗们都是佩服林烃的气节,但也有人认为他是沽名卖直。 本来一个得罪张居正辞官的知府,翰林院庶常士,与林延潮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却在信子里,问林延潮经书温习的怎么样?若是有空,让林延潮到文儒坊的林府拜见他。 这着实令大伯震惊不清,一个致仕知府来问林延潮的学业干嘛,这绝对绝对是寄错了。但来送信的人,坚持说没有送错。 大伯这才半信半疑地回来,想从林延潮嘴里打探些什么。 林延潮事实上也猜了个**不离十。历史上濂浦林氏八进士,五尚书,眼下八个进士有了,却只有四个尚书,那么这位林知府将来的仕途,不用说也是不言而喻了。 别看他现在得罪了张居正,落个辞官的下场,好似蛮惨的,但明朝官员辞官起复就跟玩着一样,今天是闲职在家的糟老头,明天就官复阁老。比如现在的张居正,就和防贼一样放着致仕在家的前任首辅高拱。 而且在万历朝,但凡在张居正在位时,反对过他的官员,在万历清算张居正后,却一个一个的得到了重用。 第一封信已是将大伯惊的不轻了,但第二封信,直接将大伯惊得尿都滴了。 落款人是福建镇守总兵俞大猷。 信里面写的是言简意赅,小兄弟,来总兵府一趟,请你喝酒。 ”搞不懂啊,搞不懂啊。延潮,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大人物啊!” 林延潮淡淡地道:”没什么,这两个人嘛,一个是我的老师,一个嘛,我对他有恩。” 大伯听了顿时更搞不懂了。 林延潮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俞大帅嘛,我帮他并非是要报恩,而是希望为百姓做一点事情,至于他答谢我嘛,就不必了,写封信答复他就好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假,算了我确实也没想过去,我岂是那种别人一召就屁颠屁颠过去的人,这个谱是必须要摆的。 大伯听了已是说不出话来了。 林延潮笑着道:”不过老师那,还是要亲自去拜见一下的。” 毕竟自己还要问他请教学问呢,书院既是关门,自己反正是他门生,就老老实实在他门下读书,准备县试好了。 ... 第九十五章 师徒问答 万历年官方统计,福州府户口九万余,口二十五万余,不过算上大比重的隐匿人口,真实人口大概四五十万间徘徊。 其中福州城内人口,最低估计在二十万以上,这还仅仅是本地人口,若是算上外来官绅,官绅家眷,商人,商人家眷这样的流动性人口,大致是在三十万附近徘徊。 这只是林延潮保守估计,事实上明末至福州的西班牙人,就估计有十五万户以上,这当然要包括城南那一片繁华商业区。 林延潮这日起了大早,梳洗了一番,走出房门出了巷子。 林延潮刚走出登瀛坊巷巷口,走上水部门大街,这时水部门城门刚刚打开,生意人乡民涌入城内。 在水部门附近有柔远驿,这是琉球国贡使的居馆,而水关直城外码头,那的河口可直通海船,船坞,册封琉球的大舟就是这里建的,所以云集了大量了官吏,工匠,百姓。 在拥挤之中林延潮走到河边,租了一艘舟代步。小舟在坊间桥边树下穿行,河间的木桥石桥,与街道建得一般高,却不妨碍桥下走舸通行如常。 林延潮自由自在地躺在船头上,一旁船夫缓缓摇橹,河边人家的支起窗户,任清风徐来,妇人拿着棒槌在水边敲打洗衣。 待船行至烟柳之地,但见青楼比邻,台阶傍水,垂柳挂在水边,正是章台柳色青的景致。青楼上姑娘方是迟迟而起,临水照影,画眉梳妆。待梳掠之时,见舟船来往,举止大方,嫣然一笑。 林延潮躺在船上,感受这份水巷妓子人家的悠然。他在书院听同船聊天,也有听过妓子分四等,一二等为上,只做熟客,非有人引导,不得入门。不过自己年纪太小,什么时候去见识一下。 待过了侯官县衙,林延潮下了船,就从城东到了城西。 城西的坊巷,几个市坊,几条小巷,方圆几百亩地,却是达官显贵聚集之地。文人置业是雅事,如王安石的半山园,杜甫的草堂,袁枚随园,李渔的芥子园,屋舍寄托着文人的情怀。 谁说求田问舍是一件很庸俗的事? 闽地读书人也是如此,通常中了举人进士后,他们多会将乡里房子搬到城西坊巷来住。 林延潮记得大明礼制,王公以下,屋舍不得用重拱藻井,庶人所造堂舍,不得过三间五架。但林延潮看去,这坊巷里的屋舍,何止重拱藻井,连七架九架都有了。 如林庭机所住的文儒坊,是当年国子监祭酒郑穆居所,里人学风日盛,所以才改名为文儒坊。除了文儒坊,附近还有衣锦坊,光禄坊,朱紫坊,光听名字,就觉得贵气扑面而来。 坊前通衢大道前,立着石制的经幢,大道上石板铺地,林家府邸是在早题巷旁,大门是对着大道开的。 唉,人比人,这林延潮自己家的门连对着巷子开都办不到。 林延潮经通报后,进了林府,其庭院之状,就不多说了,下人将林延潮引到一书房里。 林延潮见了林烃当下执弟子礼道:“弟子拜见先生。” 林烃头戴棕丝网巾,身着宽袖常服,说起网巾,流行于明初,贫富贵贱都可以戴,取是是法束中原,四方平定的彩头,与四方平定巾,**一统帽都是明朝读书人最常见的巾服。 林烃见了林延潮态度恭敬,笑着道:“汝原来对先生行礼甚是随意,今日可是知了为师身份后,这才前倨后恭吗?” 林延潮保持着长揖的姿势道:“不,弟子恭敬是敬重先生乃是君子。” “哦?为何这么说?”林烃笑问道。 林延潮道:“弟子敬的是先生,上不媚首揆,而讨好其母,下不愠弟子,常言出顶撞。读书人能不媚上而不欺下,难道还称不上君子。” “善,”林烃温和笑了笑,招手道,“进来说话吧。” 当下师徒二人隔着书案对坐。 林烃道:“当初为师收你为弟子,一半是受父亲所托,还你对林家的人情,一半是听世璧,世任两个侄儿在我耳边夸奖你,故而想看看你的才学。前几日听闻,你给知府写的礼宜先行,不遑后顾,这八字甚妙,不仅帮了府台的忙,还挽救了俞总兵的仕途,只是为师有一事不解。” 林延潮忙问道:“先生,有何不解?” 林烃捏须道:“我先问你你拜下为师门下治经为何?” 林延潮想了下道:“一求制艺,二求学问。” 林烃点点头道:“是啊,你既是为求制艺学问,当读书砥行,又为何分心于刑名世情,专研些四书五经之外的事,于学问无益呢?” 林延潮道:“回先生的话,弟子读书为求仕官,仕官为的是作一名好官,要作一名好官,不仅要为百姓洗刷冤屈,也不可受胥吏蒙混。若能精通刑名世情,任你吏滑如鱼,我自能明镜高悬了。” “还有呢?”林烃继续问道。 “先生说于学问无益,弟子也不赞同,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亦文章。不通世情,只是读书,不过是书呆子罢了,正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 林烃右手的青衫微微颤动,不由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亦文章,此言是真知灼见。左传有云,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虽久不废,此三不朽。可自宋以来,读书人为求不朽,只重立德立言,而将立功抛却了,而立功却又不能立德。” 林延潮听到这里,差一点中二之气爆棚,想出口道,先生所言甚是,弟子以为,自至圣先师以降,除了王阳明能真三不朽外,读书人都称不上大儒二字。 但话到口中,林延潮心想这话也太惊世骇俗,将程朱置于何地呢?再说了自己这么推崇王守仁,不知会不会打上王学门人的印记,何况自己几个老师,都是崇理学的,咱还是牢牢地跟着理学大军身后吧。 林烃问道:“延潮,立德,立功,立言你想做到哪一步?从你的志向来看,是要立功吗?” 林延潮激动的情绪已是压下去了,在老师面前乱放大炮是不好的,话不能说得太满。当年孔子问诸弟子志向时,子路,冉有道,公西华一番豪言壮语被‘夫子哂之’,唯有曾子老爹说了一番喝酒跳舞唱歌回家的话,让孔子赞道‘吾与点也’。 林延潮想了下道:“弟子也知力有未逮,先生以为弟子可以一试吗?” 林烃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叹道:“你行与不行?非为师能够断言,先出一道四书文考考你。就以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为题吧!” 这题考得都很应景,这话是孔子说的,大意就是君子担心死亡以后他的名字不为人们所称颂。所以啊,读书人才要行立言,立德,立功,这三不朽之事。 林延潮读通了大意,顿时明白,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这题目的意思是在鼓励自己啊。 林烃借着这个题目告诉自己,去吧,作一番不朽大事,能让自己名声能够留于后人传颂之中,不要疾没于世。 林延潮有些激动,笔头颤动了一下,陡然心念一动,文思如涌,当下提起笔来洋洋洒洒写一篇四平八稳的八股文,当下拿给林烃看了。 这一篇文章,林延潮临场发挥,也不再作窃取他人范文的事了。 林烃拿起林延潮的文章,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林延潮,再低下头又重新读了一遍,最后将卷子一掩斟酌的口气道:“看来你还差得有些,有些远呢!” 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林延潮顿时泪奔,心道老师不带这样打击人的吧。 ... 第九十六章 理辞气三道 林延潮满脸委屈地看着林烃。 林烃笑了笑道:“为师口吻有些重了,听说你治经学还不过半年对吧?” 林延潮赶紧点头。 林烃道:“不过半年,写出来的火候已与其他人三四年差不多了。” “真的吗?”林延潮一阵激动。 林烃点点头道:“为师实话实说,你这一篇时文骨架都在,算是有模有样。但若是拿到明年童试应考,却还是远远不够的,也就是比从未参加过县试的童生强上几分罢了。” 林烃说得是实话,林延潮却不服气,若是自己到时候水平还是不够,大不了将抄书的大杀器放出。反正八股文的题目自己都背下了,考场上押题押对了又不算你作弊,考官一般只会怪自己出题这么容易被考生蒙到了,不会作黜落,只是名次不会太高。 反正蒙到也是本事,说明你刻苦啊,当然也要防止考官出什么截搭题之类的偏题,那么就惨了。 不由林烃指点自己,是为了自己好,林延潮还是虚心地道:“先生,我这不是向你求治学的法子来了?” 林烃反问道:“治学的法子?我问你上一次我赠你的诗记得吗?” 林延潮当下脱口而出道:“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林烃笑道:“记得就好,治学如推舟,水满了自然会走,功夫不到入木三分的地步,不过是6地上推舟。你可知你文章的不足所在?” 林延潮心道别和他打哑谜了,有话直说,当下道:“请先生赐教。” 林烃将卷子铺在案上道:“从你方才的文章来看,破题两句尚可,破尽题中之意,在经书你已算是用功到位了,但破题以下,却尽是虚词,词句重叠,都是以往用过的陈词滥调,我看你平日里文府闱墨没少背吧。” 林延潮顿时瀑布汗,要不要这么厉害,一眼看穿我的虚实。林延潮只能硬着头皮道:“先生明见。” 林烃没有责怪林延潮的意思道:“为师没说你不对,文府闱墨也是要揣摩的,这些人都是当今八股名家,要和他们学文章框架,法度,不过嘉靖年以前的文章,不少流于诡僻,文章冗长,以艰险之词,饰浅近之说,用奇僻之字,盖庸拙之文,放在当时尚可,但眼下已很难算得佳作了。” “那弟子应如何让程文的文章,算一篇佳文呢?” 林烃当下吟道:“欲理之明必溯源六经,而切究乎宋、元诸儒之说;欲辞之当必贴合题义,而取于三代、两汉之书;欲气之昌必以义理洒濯其心,而沉潜反覆于周、秦、盛汉、唐、宋大家之古文。” “这就是理,辞,气三道,我说你破题破的不错,于理字一道,你将程朱注释研习的有所小成,算得上切究乎宋儒之说,但你言辞空洞,笔下局面不展,却是因你只专研于时文的缘故,在辞,气二道全无根底。” 林延潮听了点点头,林烃方才所说,明理,要读六经程朱注释,至于辞气,当取秦汉唐宋,先秦有国语,离骚等,汉赋也是辞藻华美,唐宋八大家的散文。 自己眼下确实只读了,四书五经程朱注释。 林延潮道:“先生,这是要师法先秦诸子,博采唐宋大家的文章啊!” “不错,你看你背诵时文后,写出来的文章,都是笔下不劲,机局不畅。你若要想将八股文写得文才斐然,就要读古文,古文里法详笔健,见识广博,写出来的文章才能精妙。” 林延潮记起林燎与自己指的两大书橱,告诉他说这就是他中秀才前读的书的事,由此可见明朝读书人风气未衰,并非仅仅局限于四书五经之列。 他上一世听过一个笑话,说的是清朝一个年老的甲榜进士,看见一个少年在读书。进士问少年,你在读什么?少年道,史记。 进士问少年,史记是谁写的啊?少年说太史公。进士又问,太史公是哪一科的进士?少年回答说是汉朝人,没中过进士。当下老进士将书取来读了几句,不屑地道,文章平平,没什么好读,浪费什么时间,说完弃书而去。 虽是笑话,但也难怪后世将八股取士骂到这个地步。 但是明朝的读书人却不一样,明朝文风先是推崇三杨的台阁体。之后前后七子举起了复古大旗,如李梦阳、何景明、李攀龙,提出了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口号。 而今李攀龙去世后,后七子里里由王世贞,领袖文坛,其地位拿到今天打个比方,好似武侠之金庸,言情之琼瑶,网文之三少。 当时王世贞火到什么程度,只要他一有文集出,当今儒生就剽窃他文章。天启年间的才子艾南英就讽刺,后生小子不必读书,不必作文,但架上有前后四部稿,每遇应酬,顷刻裁割,便可成篇。 王世贞文风即代表了当今明朝士大夫文风取向,同时崇尚复古之风,也潜移默化影响到科举之上。如嘉靖年以前,读书人再只专研四书五经,时文范文已是不行了,就算取中,也拿不了好名次。 林烃点点头道:“你仔细看,嘉靖以后会试取中的程墨,其文章皆有秦汉余韵,你文章理已通顺,但缺了辞,气二道,所以有骨无肉,嚼之干巴巴的,你眼下当师法三代秦汉,博采唐宋文章,只有满腹经纶,下笔才能锦绣文章。” 林延潮听了林烃的话,深以为然,当下问道:“那弟子要得辞,气二道,当以何文章为先?” 这也是当时一个争论,前后七子,认定文必秦汉,大历以后的书都不要读。但很多人不认同,这样将韩愈,苏东坡,王安石的文章置于何地。唐宋派是文坛另一流派,著名的有王慎中、唐顺之、归有光,他们反对前后七子文必秦汉的观点,认为唐宋文章也有可观的地方。 林延潮眼下要竖立自己的文风,至少是八股文的辞,气二道,取法秦汉,还是博采唐宋,这也是一个选择的方向。 林烃道:“你可先读,学六经史汉最得其宗的,莫过于韩欧曾苏诸名家,比起先秦三代文章的诘屈聱牙,唐宋文章读起来琅琅上口,你先易后难,先读此书。” “是。” 说着林烃从书橱拿了一叠的书卷给林延潮。林延潮看去这是茅坤所著,儒将茅元仪的祖父,同时他也是唐宋派的坚定一员。 我们今日所熟知唐宋八大家的名声,却是因这本而广为众人所知。 林延潮郑重接过。 林烃当下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勤学苦读用功,为师是不能帮你的,只有自己下得寒暑苦功才行。” “读书必要有大毅力,锲而不舍之精神。一句不通,不看下句,琢磨透为止。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不可易书易章。若是今年不通,明年再读,要有水滴石穿之志。有些人读书如挖井,掘井多,却没有水可饮,这样读书万卷也是徒劳,反而不如专研一经,汝当戒之。” 林延潮当下欣然接过。 林烃又道:“你今日回去,先将这读两日,再将经义温习两日,经义你有小成,但还不足与下了苦功专研经义的人,论及长短,需用心揣摩,不可放下,假以时日后,必能见效。” “五日后你再来吾这里,为师替你解惑,并考察你的学问。以后若非为师吩咐,无论刮风下雨,你都依此法读书,明白了吗?” 林延潮道:“弟子谨遵师命。” ps:这周三江票最后排在第二了,这个名次很开心,谢谢兄弟们的投票。没什么好答谢的,就努力加更报答大家吧,大家看得爽了,就投个推荐票哈! 没错,票不能停啊!最后晚上还有一更! ... 第九十七章 读书真费钱 清晨,东方露出鱼肚白,乳白色的雾气,在浮动在小河上,船舸缓缓行驶,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浓雾里,农家人用木桶飘过取水,与两岸的河房,石阶相映,仿佛构成了一副画。 青楼勾栏的繁华,已随着丝竹之声的沉寂,早已是散尽,沉寂的市井坊间,随着赶集的小贩又重新热闹起来。 街道上担菜过街的菜农与刚出青楼门口出来,满脸疲倦的读书人擦肩而过。 登瀛坊巷巷口的纸房,丁老板打着呵欠,指挥着伙计一块一块地抽着门板,自己则是点了一管炒烟,徐徐地抽了起来,好提提神。 这时候店门口一个声音传来道:“老板,来一刀竹纸。” 丁老板看了来人一眼,但见对方十三四岁年纪,头戴方巾,穿着浆洗干净的衣裳,双目发亮,脸上透着勃勃的朝气。 丁老板将烟管放下,热情地笑着道:“林公子,这么早,又是买纸来临帖啊” 读书人笑了笑道:“是啊,老板,上次买的纸纸都用得完了。 “用功真勤啊”丁老板吩咐一声,“还是要两面一开的浦城竹纸?” “是,”读书人点点头又道,“老板能不能便宜些啊,老顾客了,照顾点拉” 一旁伙计拿起纸刀,对着一大叠纸裁下,发出擦地一声脆响,然后动作利索的用纸带扎好。 丁老板哈哈一笑道:“一刀竹纸才五十五文啊,你再讲价,我就亏本了,好,既是你这么说,不如你买两刀,就再便宜你十文钱,咱们街坊邻居的,以后中了秀才,别忘了请你老哥我喝一杯。” “十文,嗨,多谢了,一定,一定,”读书人笑容满面,“老板,你既这么豪爽,再来一刀大呈文纸,这一次要便宜一钱银子。” “啊?”丁老板看着眼前的读书人,但见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这读书人自是林延潮了,他抱着两刀纸回家,不由感叹读书的不易。 竹纸最低劣的一种,用来练字都勉强的,一刀要五十文,而用来写卷子的大呈文纸,一刀则要三钱银子,至于最贵的碗红纸,是贵到十张一钱银子的地步。 抱着卷子走进巷子,里面空无一人,再经过狭小的衕子,到了家门前,一步一步地挪进去。 浅浅端着盆子水,从屋门里走出来道:“潮哥,你去买纸拉怎么不让我去?” 林延潮笑着道:“就几步路,怎么这点小事,也要劳烦你,我不能去?” 林浅浅道:“我是看你每日读书都那么迟,那赶紧吃早饭吧,我煮了热粥,还有醋紫菜。” 林延潮道:“先写完卷子吧,明日要给先生交五篇时文,我只写了三篇。” 说着林延潮走过前院,过了天井,到了后院,这时候大伯方才起床,穿上衣裳吃过饭要去衙门,见了林延潮笑着道:“这么用功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 “一起吃过饭吧。” “不了,我先写卷子。”说完林延潮上了楼。 大伯啧啧地对大娘道:“你看潮囝多用功啊延寿还在睡吗?” 大娘道:“大春天了,少年人贪睡,让他多睡一会。” 林延潮走到小楼,推开窗户,窗户外尽目都是白墙黛瓦,几处楼轩耸立在那,远远的可以看见安泰河上舟船流过。远处的马鞍墙,将巷口坊外的喧哗声,都是挡大半,小楼一点不吵,也并非是静至了极处,恰到好处,正适合读书,写卷子。 取了一张大呈文纸铺开,用镇纸押上,对着林烃写给自己的题目,开始写了起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动,一张白纸,很快就尽数染上了墨色,吹干了墨汁,林延潮重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修饰了一下。 一张卷子写完,不知何时桌案一旁已放上了早点。 林延潮知是林浅浅端来的,每次自己读书她都是怕打扰了自己,悄无生息的端来,也或者是自己太认真没有发现的缘故。 林延潮就着粥吃着,粥还有些温热,熬得也是恰到好处,就着放了醋的生紫菜,味道正好。林延潮连舀了两碗就不吃了,虽是意犹未尽,生怕吃得太多,人就倦了无心读书。 而外面的街道,渐渐繁华了起来,隐隐约约,小贩讨价还价的声音飘到了自己的窗前,林延潮不由一笑,当下翻开书读来,将唐宋八大家的文章,放在案头,大声读了起来。 以林延潮的天赋,这本八大家文钞,早已是通篇背下,眼下再多读几遍,是要将文章读通读透。 林烃说自己四书五经,程朱注释已有小成,眼下要涉猎八大家文钞,以增辞气。 一个上午在朗朗读书声中渡过,中间有府衙来人,是张师爷有事劳烦林延潮。但林延潮给推辞掉了,他答允了林烃在县试之前,绝不分心他事,只是一心用功读书,专研圣贤书。 吃过午饭,林浅浅加倍用力,给林延潮整治了不少好菜,自也是用小案端上。 林延潮吃过后,躺在床上小眯了一会,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养神,稍稍松弛一下。 待午后慵懒的阳光洒在窗前时,林延潮一骨碌爬起床来,拿起字帖一笔一划地练字,写了整整一个时辰,费掉了五张早上买来的竹纸。 写完字帖后,林延潮穿了衣裳,揣上钱,出了门去。 林延潮走出巷口,直接城南去了,他是要去书铺买书。府学学宫外的丁字街,是专门作读书人生意。 眼下林延潮走到府学学宫外,街上正有不少读书人在逛,闽地各府仅是生员就有三千之数,而考过县试府试的童生更是十几倍有之。 林延潮走到几个书坊前,得知今年的春闱已是放榜,而会试殿试的程文闱墨,已是卖得满街都是,此外殿试状元孙继皋从县试至殿试,一路被考官取中的制艺篇目,也是被有心人收罗起来,放在书坊里叫卖。 不少读书人就站在书坊门口,津津有味地翻阅。 林延潮拍了拍自己的钱包,感叹了一下,读书真费钱啊,不知又要阵亡多少三军将士,当下走了书坊。 伙计马上就殷勤地迎了出来道:“客官可是买新到的时文闱墨,还是买经史子集?” 林延潮当下问道:“有最新的大题小题文府吗?” 伙计心道来了大主顾啊,笑着道:“有的,是嘉靖三十四年修订的。” “拿来看看。”林延潮随意道。 伙计当下奉上,林延潮翻开书后,随意看了几篇,摇了摇头道:“都是旧篇,不是新的。” 伙计一脸为难,当下掌柜从柜后走了出来道:“这位客官,我这有隆庆四年,程文大集,也是与大题小题文府差不多,不过只有十卷,还有十卷需从别处调货,是不是你先看一下,满意后再定。” 林延潮点点头,拿了看了后点点头道:“终于有些新意了。” 林延潮翻了一下,至少有五成,是自己以前没有背过的。 掌柜笑着道:“这里不少时文都是嘉靖年间收录的,你看连隆庆四年各省乡试程文也是收录在内呢。” “好,就是他了,多少钱?” “二十卷,要一两二银,客官面善,既是都要,就收你一两吧。” “贵了,这两本今年会试,本省乡试的呈文,送我作个添头好不?” 掌柜伙计对望了一眼,顿时。。。。。 ps:卡文了,有些晚,大家见谅。 ... 第九十八章 喝茶听戏 从书坊买完书,仅仅是程文大集,就有厚厚半人高,加上会试乡试程文,林延潮一个人也是抱不动,只能由店家派人陪林延潮送到家里。换做其他读书人,每天读这样半日高的书,都要头疼死了,但对于林延潮而言,也不过是个把月的功夫。 林延潮回到家里,浅浅给林延潮沏了杯茶。林延潮接过茶来,对浅浅道:“家里要是请个下人来就好了,你就不用辛苦服侍我了。” 浅浅笑着道:“是啊,所以你要努力读书,将来中了秀才后,才能风风光光的迎娶我。” 林浅浅又再三叮嘱。 林延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别煮我晚饭了,我要用功读书。” 林延潮当下捧了茶,取了两块萝卜糕走上小楼。 这番散散心后,精神更好,拿起八大家文钞又读了起来。旁人读书都是看着书读,但林延潮因为已是背下的缘故,就负着手,凭着脑海里的记忆背读。 朗朗读书声,又回荡在小楼里,曾国藩说过读书之法,读书要读出金石之声。林延潮边读边觉得读书声飘飘意远,能回荡于胸。 稍稍停顿,喝一口淡茶,润一润喉咙,口齿生津,起声再读。 读韩愈之文,但觉得气势磅礴,如大江大河,浑浩流转。 读苏轼之文,其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 这样的文章清韵不匮,声调铿锵,真是越读越有感觉,初读时尚摸到边,再读再三才慢慢品出了点味道。 读完文章后,整个人都是十分舒畅,思路通畅。 想起还有一卷文章没作,方才刚读了好文,林延潮正好很有下笔冲动。 写得卷子多了,林延潮习惯在写卷子前,看一篇文章,如此下笔写出来的文章,更加生动,能直抒胸臆。脑中的灵感一直不绝,能达物我两忘的地步。 林延潮不由想到,这就是满腹经纶后,下笔如有神的境界吗?不过我眼下肚子诗书储备尚浅,才要用如此办法,但要考试时哪里有书借来看,所以我还要多读书才是。 林延潮当下磨墨提笔,在卷子唰唰地写起来,偶尔停下片刻,斟酌字句,顺手拿起萝卜糕一并就着茶水吞下。 萝卜糕吃完,茶水还有半壶,但文章已是写完了,卷子写得很满意,不足之处就是卷子旁沾染了些许油星。 咚咚宣政街上的鼓楼响起了定更鼓。 林延潮抬头看向窗外,原来不知不觉天色已是将要暗了,林延潮聚精会神地读书写文,竟是对时间流逝,一点也未察觉。 林延潮掌上灯,眺望着坊巷屋舍间的灯火,陡然鼻尖一凉,下起雨来,雨水凌乱地从屋檐上斜落,打在了乌黑的瓦片上,一点两点,数点一并打湿。 林延潮将窗户一合,下了楼,拿起雨具与浅浅说了一声,独步走了出去。 走在河边,雨滴在河水上飞溅,林延潮走在河边屋舍的屋檐下,慢慢而行。 疾雨只是下了一阵就小了,通津门楼下的繁华之地又重新热闹起来。 通津门楼俗称青门楼,因下通舟楫,所以被称为通津门楼,通津门楼西面一里的利涉门,都是当初的罗城南门,随着省城扩建,罗城的城墙被废,但当初城门上的谯楼仍是保存下。 曾巩为福州知州时,曾写道,红纱笼烛过斜桥,复观翚飞入斗杓。人在画船犹未睡,满堤明月一溪潮。 这首诗写的是北宋时利涉门外安泰河的美景,眼下利涉门通津门,靠近府学,又临着抚院,既是读书人聚集之地,也是达官显贵居所,夜晚十分繁华。 林延潮走在南岸上,望着河对岸的小街曲巷,又响起了箫鼓之声。不少达官贵人,富家公子撑着伞,从拱桥上走过对岸,夹岸楼阁中的青楼女子,临轩而立,湖绿,淡红的衣裙招展,目光撩人。 南岸上,屋檐下避雨的行人拍打着衣裳,待见雨水小了一些,又重新赶路。 雨水打在纸伞上,冷风拂在脸上衣上,林延潮望着河对岸的夜景,仿佛如一副美丽的水墨画,这样的墨色绝不是大都市的高楼大厦,以及后世拆了重建的人造景点,能渲染出来的。 独自走在河边,林延潮不由哼起了歌来。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 红尘里,美梦有多少方向; 找痴痴梦幻的心爱,路随人茫茫。 …… 林延潮哼着当然是粤语版,这首曲子与当初唱这曲子的人一般,都是心中大爱。 林延潮边哼边走,突听几声曲笛鼓点,转过头看到河对岸的拱桥前有一园子,里面有儒林班在唱戏。林延潮当下举步过桥,走进园子,园子十分宽敞,种着花木,中央搭着戏台,戏台前搭着棚子,有十几张四人方桌,坐了**个人,一旁还有水榭。 水榭里用帷幕遮起,似有人家带着家眷来听戏。 雨水从屋檐上往下溅落,戏台上锣鼓齐响。 林延潮来到斜对戏台的一张方桌前坐下,收了雨具,搁在桌旁滴水,一旁自有人上来问道:“客官喝什么茶?我们这里煎茶很好。”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就来一壶煎茶。” “客官要什么糕点?这里有山药糕,栗糕。” “嗯,那就山药糕,栗糕各来一份。” 戏台上,出来一个女旦,悠然唱到,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这不是陌上桑吗?” 不久茶和糕点送上桌来,林延潮喝着茶,吃着糕点,看戏听曲,一旁的人也是吃茶闲话。 还是城里好,这市井生活的俚趣,一股天下太平,四方无事的慵懒,令人有几分熏熏欲醉。 一出戏完,当下有班主拿着戏折子来到桌前,有人给了赏钱点了一出子都。 又听了一出戏,林延潮见雨小了,当下拿了伞回家。 漫步于河边,林延潮领略着市井繁华,读书人常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林泉野径,自有闲逸潇洒的意境,不过避世远居,终只是小隐,至于大隐,大隐隐于朝,就是身居庙堂,却志在玄远的读书人。东方朔曾道,6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 林延潮心想,这大隐的境界,自己目前是办不到了,不过中隐可以尝试一下,一面享受市井繁华,听曲喝茶,一面矢志读书,不改其志,亦忙亦闲,又远离饥与寒,这面上可以称得上中隐的境界吧。 次日林延潮到了林府,拿了昨日写的五篇文,给林烃看了。 林烃一篇一篇看了,点头道:“一篇佳过一篇,特别最后一篇,颇有唐宋大家文风,有那么点,理辞气兼具的意思了。” 林延潮听了一喜道:“弟子也喜欢,东坡先生的文,特别那句,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糜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林烃听了微笑点头道:“善。不过东坡居士的文风妙而多变,等闲模仿不来,你也无需去模仿。你有天纵之才,大可博采众家所长,将来独树一帜,不拘于前人。” 林烃这么说,林延潮顿时受宠若惊,心道我有这么厉害吗。 “不是为师胡乱夸你,你一个月,你将唐宋八大家的文章读个这个境地,已是不错了。但仅靠八大家文钞一篇还是不够,眼下你可以读文选了。” 昭明文选是南朝梁武帝之子昭明太子组织文人所编,选录了先秦至南朝梁朝,**百年间百余个名家之作。昭明文选,就相当于明朝的古文观止了,只是少了唐宋八大家的部分,但比古文观止要更难。 ... 第九十九章 我有办法 春日乍短,三四月一过,天气炎热了起来。, 晚明市井间的生活,真是丰富多趣。江南物产丰美,又兼朝廷给了士大夫最大优厚,令他们可以悠闲地享受这样的生活。 早晨林延潮也会去河边散步,偶尔坐在河岸旁的榕树下,看几个老叟对弈。林延潮上一世下棋的水平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看过几届春兰杯的。这几个老叟的棋艺,林延潮觉得可以让他们三个子了。 老叟看他一个少年,有时也会热情地请他来下棋。林延潮一般都是推脱的,但一次实在忍不住出马,然后,没有然后了。所以林延潮下决定以后看棋绝不下场。 河边老叟对弈实是无聊,但去棋社里,高手多了,不少也是与林延潮差不多大的读书人,棋艺都远在自己之上。不过棋社要茶位钱,如林延潮这般不下棋,又天天看白棋的,自是不遭老板待见。 幸好下棋只是林延潮一个业余好罢了。 走在河边时林延潮喜欢看别人遛鸟,有时候也会带上渔具和书袋,走到河边的树荫下,将钓竿一丢,放在那钓鱼,自己往那慵懒地一躺,拿起程文大集在那背书。 一坐是一个下午过去,偶尔乌篷船从眼前缓缓掠过,初夏的微风,吹得人熏熏然,鱼也没钓到一两只,但林延潮却有满载而归的喜悦。 在家里也有乐趣,也可去拌一拌鱼食,喂一喂水井里那几头大鲤鱼,与浅浅闲聊。若是下雨的时候,林延潮坐在天井里读书,或者上楼看看白墙黛瓦的坊巷沐浴在雨水中的景致。 除了棋社,林延潮读书乏了,最常去的还是,府学学宫附近的书坊,河边的梨园。 书坊那总会有新出的时文选集,或者朝廷翰林三品官以上程墨,本省知县,知府,学道以往程文,林延潮是出一本买一本,买一本背一本。陈知府送了二十两润笔银来,他也是毫不客气拿来用了。 比起借书他还是更习惯买书一些,这时候读书人,还是以藏书为喜好的,读书之人家藏万卷都是等闲。 林延潮也买书,两世都是如此。 店里的掌柜和伙计,每次见林延潮花钱买书,都是笑得合不拢嘴。不少读书人买书都是读完再买,哪里如林延潮这般一个月花了三五两银子专门买书用的,如此家有百金也是不经这么花的。 掌柜和伙计只拿林延潮当作,那些买书装点面门的冤大头,但若是他们知道林延潮不仅买了还看了,而且还背下的,不知会惊吓成什么样子。 除了时文,经史子集之外,林延潮也会挑书坊里卖的最好的买,如王阳明弟子所写的传习录,传习续录,湛若水的湛甘泉集,心性图说,王世贞的四部稿,以及罗汝芳讲会录等等都买上一本,拿回家看看。 有次林延潮还看见几个读书人正津津有味地翻越一本红泉逸草的书。 林延潮当时便是奇怪询问这作者是谁,那知那几人看了林延潮笑着道:“兄台,莫非是从山野来的,此书乃临川汤显祖所著,你连他都不知,还读什么书,此人二十岁乡试中举,名扬天下。” “听说此人会试中式板上钉钉,但他却言要取状元,故而特意不参加明年的会试,在家读书,待三年后再一举夺魁。这红泉逸草是他第一部诗集,是拿着车马未到,先名动两京的打算,早都售得一空,洛阳纸贵,眼下省城读书人不读之都不好意思出门,劝兄台你还是买一本吧。” 1汤显祖啊是写牡丹亭的大大啊。临川果然是出才子地方,王安石,曾巩,6九渊,近代还有罗汝芳,汤显祖。于是林延潮也是不能免俗地买了一本红泉逸草。 除了书社林延潮是逛梨园,隔个两三日要去一趟,当然这一日若是没有去棋社,没有去钓鱼才去的。 这天林延潮读了一日昭明文选,下午作了几篇文章后,晚上去河边听戏。 才进了大门,马上有人招呼道:“嘿,林公子,你又来了老位子,给您留好了还是只看两出戏还是煎茶,糕点要不要换要不来些鲜果子” 这一日儒林班的生意不太好,桌子上只有寥寥三四个人。 林延潮也听戏友说,这儒林班是一个致仕官宦开设的,因这官宦喜欢听戏,故而自己家养了一个三四十人的大戏班子。但这官宦致仕后,囊中羞涩,又不肯将这大戏班子裁掉,于是问好友借了个园子,将这大戏班子取了个钱塘班的名字,在园子里唱儒林戏赚些钱来补贴。 今日人很少,戏台上又是一个老旦,在那唱得令人昏昏欲睡。 林延潮也是摇了摇头,准备喝完茶走,这时有一人道:“这位兄台,请了。” 林延潮头一斜,但见一名男子拱手向自己施礼。这男子戴着高巾,衣袖宽大,正是刚从浙江那新传来的苏样,一看便知是翩翩公子。 见对方也不过比自己稍长一岁,林延潮起身拱手道:“兄台,有何见教。” 此人道:“请恕在下唐突了,在下谢肇淛,本地人士,少居钱塘,父亲为安仁知县,正是园子里这钱塘班的主人。” “原来是少东家。” 谢肇淛连忙道:“不敢当。” 两人坐着当下聊了起来,两人都是读书人,又是年纪相仿,说了起来。当下谢肇淛又叫人加了几样点心,然后对林延潮道:“林兄,我看你经常来此看戏,可见兄台抬,敢问兄台你最喜欢钱塘班何处呢” 林延潮笑了笑道:“都还好。” 谢肇淛不甘心地道:“兄台,请恕我问得急了一些,说喜欢哪几处好了。” 林延潮道:“既是谢兄,这么追问,算是有三处。” 谢肇淛大喜道:“哪三处” “茶水,糕点,园子。” 谢肇淛将茶碗揭开一半,脸色一僵。林延潮连忙道:“谢兄,是我失言了。” 谢肇淛摆了摆手苦笑道:“林兄,不必安慰我,看此寥寥无几的客人,知道了生意多惨淡了。” 林延潮看了左右,也知自己来后,戏班子人一直不多。 “其实这钱塘班在园子里搭戏台半年多了,一直入不敷出,近一个月以来,亏损甚多,凭着家父先前为官时的积蓄,实已是很难维持下去。有人劝我,将戏班子搭在勾栏那,演些俗之戏,我却不肯。这戏班子里文娟、玉翰、芝卿、长君,放在杭州的戏班子,也能演上旦角,平日唱戏都是给儒生看的,如何能去勾栏娼巷里去摆台,那不是自贱吗” 林延潮当下也很是同情道:“儒林戏是很好,但弹得都是中正平和的曲子,难免曲高和寡,这样也是罢了,但不该的是你们唱得是正音官话,而不是本地闽腔,这样市井百姓不听了,不如让你的戏班子,习闽腔来唱戏,不好吗” 谢肇淛道:“这我不是没有想过,但习新腔,曲调要从新,曲向翠管也要变。若是强变,只能如唠唠腔那些江湖戏一般,用闽腔唱外戏,里外都不像。” “这容易。”林延潮暗暗道,又有几分欲言又止。 谢肇淛连忙道:“延潮兄,此戏班子是我和父亲的心血,你若有什么高见,尽管说出,我们父子俩感激不尽。” 林延潮道:“不敢,我有一个浅见,你看编一出新戏,重新谱曲如何” ps:昨天忘了看了补上,多谢亮小小125兄弟的打赏,舵主哦。 今天还是两更啊,另外周五上架时会爆发一下。~搜搜篮色,即可全文阅读后面章节 ... 第一百章 传曲(第二更) 听林延潮说完后,谢肇淛不由一愣:“新戏” 随即他苦笑道:“新戏谈何容易啊。,不说谱曲,但要请人写戏本不易。” 林延潮笑着道:“这谱曲我不行,戏本我倒能帮忙一二。” 谢肇淛见了奇道:“林兄莫不是在说笑话,写杂戏本之人,非几十年阅历不可,而且科,白,唱,念都要会写,你会吗”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不会。” 谢肇淛叹了口气,林延潮见对方不信,当下也不再说道:“谢兄,既是如此,我也不说了。我还要回家读书,告辞” 林延潮刚要起身,谢肇淛连忙道:“林兄,请留步,死马活马都要医一把,请林兄不妨说一说,当茶余饭后闲聊。” 林延潮笑了笑道:“谢兄当真” “是啊。” 在谢肇淛挽留之下,林延潮当下又坐了下来道:“好吧,我试一试。” 林延潮回忆了一下,上一世在大学图书馆里偶然看过的电影剧本,然后想想这一个月看戏经历,依着儒林戏的模式,先是在脑海里构思了一出。 戏文里一出,是一个重要角色登场下场,与剧本里一个场景,也差了不太多。 当下林延潮道:“在夜幕之下,黑暗不见星月,荒郊野外几处鬼火,一封破损的石碑竖立在一个庙前” “等等。”谢肇淛出口打断。 “何事”林延潮问道。 谢肇淛叹了口气道:“林兄,开戏前,要先念一出诗来念白啊” “哦,我倒是忘了。”林延潮记起前一看戏,看得窦娥冤,开篇一诗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 林延潮当下念道:“嗯,开篇诗一首,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林延潮念完,谢肇淛拍腿赞道:“好诗好一句只羡鸳鸯不羡仙,是改自卢照邻的,顾作鸳鸯不羡仙吧。林兄,果真大才,你接着说。” 谢肇淛顿时神采奕奕,眼中冒着小星星。 林延潮不由好笑道:“谢兄不怀疑我了” 谢肇淛不好意思道:“还请林兄说完,方才是我失礼了。” 林延潮点点头,当下道:“在夜幕之下,黑暗不见星月,荒郊野外几处鬼火,一封破损的石碑竖立在一个庙前,上书着三个大字,兰若寺。凄冷的风中,枯黄的叶悄悄落下,风吹开了寺院阁楼上的纸窗” “烛火下,一名年轻的书生正自持书苦读念白,我寒窗苦读几十年,此去京师路过此寺,但见甚是清静,不如苦读几日,盘桓一番再去京师,若能功成名,还了一世心愿。” “忽然,一缕轻纱掠过,抬头观望,只见一白衣少女在面前翩翩起舞,婀娜多姿。书生念白道荒郊野外,怎么会有良家女子,可是苦读几十日,丫鬟又不在身边” “打住,”一旁谢肇淛道,“不一定是丫鬟,也可以是俊美书童。” 林延潮没好气看了谢肇淛一眼继续道:“书生禁不住诱惑,手握轻纱与少女缠绵在一处。连桌上的烛笼落在水盆之中也自深然不觉。” “情到浓处,少女手上铃铛响动,震人心慑。楼外,一物正贴着地向阁楼扑近;楼内书生仍沉醉在温柔乡里。” “突然,他双眼圆睁,极度的恐惧使其面孔完全变形:仿佛看见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夜读书生一声惨叫,双腿在激烈的抖动,然而身边的女子却漠然的扯下了纱帐,好象一切都归于平常。” “冷风之中,一抹红绸陡然喷涌而出。” 林延潮平静地说完了第一出戏,喝了口茶,但见一旁的谢肇淛口瞪口呆,合不拢嘴巴。 林延潮摇了摇头,这一幕在他意料之中,这一出戏,融合了悬疑,惊悚,鬼怪,情协和色多种元素,难怪令信息面不广的古人惊得目瞪口呆了。生角,旦角又是老百姓们最喜的书生女鬼两个角色。 还起了很好的铺垫,让观众们为下面出场的宁采臣,从始至终都是捏了一把汗。 林延潮轻咳了两声道:“谢兄谢兄” 谢肇淛半响回过神来道:“这,这简直太妙了,下面呢下面呢林兄你若是不说完,我今晚睡不着了。” 林延潮不悦道:“我又不是说书的。还有你的手,可以不可以别这么用力抓着我。” 谢肇淛赶忙将手放开,惭愧地道:“是,是我失礼了。林兄,请恕我情难自禁。” “别,我可不好此风。找你的俊美小书童去。”林延潮赶紧拍拍袖子道。 谢肇淛当下急着解释道:“林兄,误会了。我只是想你请你将戏本给我,你放心,若是这一出戏上演,我谢家一文钱都不要,所得尽数给林兄。” 林延潮听了谢肇淛这么说,不由感到此人真是实诚啊,这个朋友可以交。当下林延潮道:“谢兄,别这么说,此戏我也是偶然得之,并非乃我所作。” “原来如此,才想林兄如此年轻能得此佳席,林兄,我并非是这个意思,可以看出你是有志于科举,怎会沉迷于戏曲之中。不过作此戏之人今日身在何处,我与我父亲,必请他回来,主持此钱塘班。” 林延潮想起电影里那翩翩书生,那音容相貌只能留在无数影迷的追忆之中了。林延潮不由叹道:“当初传我此戏之人,我很是敬重,但可惜英年早逝,眼下我不过留下此戏,做一点念想罢了,你将之演出来,也算帮此人做一点事吧。” 谢肇淛听了顿时肃然起敬道:“林兄,你请放心,我一定办到。只是林兄你看过此戏,还记得曲腔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记得一些,不过可能有些怪,你且听听。”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 红尘里,美梦有多少方向; 找痴痴梦幻的心,路随人茫茫。 林延潮唱了出来,谢肇淛第一遍听得倒没有如何,待听了第二第三遍时,这才赞道:“这是好曲,不过不能拿之作戏文之用而且林兄唱得不太好,而且曲好,可文却太白了。” 林延潮不由心道,那是废话,此曲是大师黄霑所作,这可能是最后一位具有古典情怀的大家了。虽然此曲无法融合入戏文,但拿来单独唱唱还是不错的,算是明朝欣赏水平,也不会差这么多吧。 不过林延潮还是不甘心道:“若是曲风不和唱腔,你能不能改一下” 谢肇淛连忙道:“此大家之作,我只是作画蛇添足,林兄长夜漫漫,我们不如一起剪烛长谈吧” 林延潮却起身道:“不了,我不过传先人之作,至于我还是以科举为重,不会因此事分心,三日后与你再谈,至于平日不要找我了。” 说完林延潮转身而去,赶紧逃窜,免得被留下啰嗦。 “林兄请留步”谢肇淛追到门外,见到林延潮没入夜幕中的身影,不由顿足道:“林兄走得太急了,我还没问此戏名字叫什么呢” 下棋,看戏,钓鱼,赏景,夜来读书还有红袖添香,林延潮生活乍看滋润,实际上还是与大半寒窗苦读的书生一般,每日天明读书至三更,只是他会合理安排时间,都有留出游玩的时间,这样免得以后回忆起自己少年之时,落下个一片苍白是。 春来雁北,秋至雁归,天南地北客,老翅又能几回寒暑。 倥偬之间,大半年过去了,距次年二月的县试已没剩几日。~搜搜篮色,即可全文阅读后面章节 ... 第一百零一章 竞争激烈 大半年林延潮在林烃指导下,诗文日进,不仅读完了八大家文钞,昭明文选,还读了国语,史记,国策,汉书,楚辞。此外林延潮的本经尚书,林烃也是悉数传授。有一名翰林院庶吉士指导,这是多少读书人都求不来的事,而且林烃也只是指导林延潮一人而已。 林烃教导林延潮五日一次,无论寒暑,还是刮风下雨,林延潮都依照他的吩咐每日必到,从不缺席。 林烃作老师就是那淡泊的性子,从来不责林延潮一句,只是尽力教书。若是习课遇到雨天,林烃也会吩咐下人给林延潮备一姜茶。 至于梨园那,这戏不过是林延潮帮谢肇淛挽救儒林戏的随手之作,更多的只是一个影迷的怀念罢了。不过林延潮也是如约三日去一趟,坐下半个时辰,一面说戏,一面看谢肇淛将戏排得如何。 初时只有谢肇淛一人接待,后来其父谢汝韶也来了,谢汝韶乃是举人出身,先在钱塘任教谕,后以知县致仕,与其子一般好文,好戏,好著书,好写戏本。 谢汝韶,谢肇淛对林延潮所写名为的戏本,都是喜欢如痴如醉。 大半年来,父子推掉了一切,这边依林延潮所述,写了一篇五十三出的戏本,这边依着戏本,以及林延潮所唱的曲,改编成适合戏曲所用,讨论合适的唱腔。这边戏班子一面演出,一面排戏,依着林延潮的建议,生旦两角都用闽腔来唱。 读书,看戏的日子,一直到了七月,七月后,林烃其母去世,连其兄南京礼部尚书林燫也不得不丁优回家。 事实上,林延潮在林烃下治学那么久,也知林家与张居正关系处得有多差了。 林燫与张居正同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算是同年,中进士后,二人又是一并成为庶吉士,为翰林时,二人一并受业徐阶,履历相当。 徐阶十分器重林燫,称‘燫可抚世宰物’,有提携他入阁之意。待徐阶身居首辅时,林燫却被中旨调至南京,徐阶感叹,谁谓天下事由我?我尚不能为国家留一林贞恒。 待到张居正当权后,对林燫有所延揽,但林燫却为之拒绝。虽触怒了张居正,不过这一次林燫服母丧回家,无数官吏皆是而来。毕竟任过国子监祭酒,会试同考官,顺天乡试主考官,林燫的门生故吏可谓遍布天下。 大雪刚过。 林延潮在窗前磨墨,准备提笔写文章,身旁是一个暖炉,烘得室内是热乎乎的。 林延潮趁着磨墨,调整自己的思路,待差不多了,再下笔写了起来。 唰唰地,笔走龙蛇,几百字的文章顷刻而就,林延潮拿起卷子自己看了一遍,自言自语道:先生说让我师法先秦三代,博采唐宋大家。这大半年来,我也自觉的文章大进,虽然文风还达不到独树一帜的大家境地,但也是略有小成。 可惜先生服丧,我不能拿文章向他请教,否则也当问问,我考这一次县试有几成把握。 林延潮自言自语了下,将卷子放在一旁,这几个月来,他八股文就不知写了多少篇,叠在一起有半人高了吧,至于练字的字帖,更是不计其数。 林延潮看了笔筒里,十几把写秃了笔头,不由摇了摇头,自嘲道:“我如此用笔墨纸张,浅浅知道了恐怕又要心疼了。” 不过字帖练得也是很有成效,眼下林延潮的书法,比起当初已是不可同日而语。这一些将来县试时都会派上用场吧。 “我穿越到此,准备了一年半,差不多就为了这场童试呢。” 说到这里,林延潮推开窗户,朝外望去,但见轻雪依旧在飘着。 四方的屋舍,都笼罩在雪里。 “嗯,放晴了,许久没去钓鱼了,乘着今日兴致正好,就出门一趟。” 说完林延潮,整理了几本在看的书,搁入书袋,下了楼拿了大斗笠,蓑衣,又拿起鱼竿,竹篓走到河边去。 雪仍是在下着,走到河边,不少市井街坊,平日下棋的老叟见了林延潮,笑着道:“这么冷的天,还去钓鱼?” “是啊,徐叔,你咳嗽好了吗?” “让你记挂了,早好了。” “林公子,我们家书坊刚从连城那进了竹纸,掌柜说只要你四十五文一刀。” “知道了,明天再过去看。” 林延潮走到河边,找了一石阶铺了个棕垫坐下,然后朝水边用饵料打底,然后鱼竿一甩坐着钓鱼。 林延潮一面钓鱼,一面拿起刚入手的万历元年各省乡试的程墨看了起来。冬日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城市里倒真比当初住下乡下时要暖和一些。 读了一阵,日头照到书上反了光,林延潮当下偏了偏鱼竿,转过头再读。 “林兄,林兄,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马上要县试了,你还在这里钓鱼?” 一连串脚步声传来,林延潮一侧头但见是陈行贵,身后还跟着数人。 林延潮将鱼竿收起来笑着道:“陈兄,不要取笑。” 陈行贵笑着道:“你这打扮和老渔夫有什么差别?莫非不读书,要钓鱼为生?到时候卖给我几尾来?” 陈行贵话刚说完,一旁数人莞尔笑着道:“陈兄,这就是你要与我们介绍的朋友吗?” “一介渔夫?” 林延潮听了笑了笑,这几人言语中多是含着戏谑,却不是恶意。林延潮有条不紊地收拾钓竿道:“子曰,知者乐水。姜太公,严子陵,柳宗元都是善钓的名士,尔等笑渔夫,不是笑姜太公吗?” 一席话后,众人都是不敢再笑,众人一并道:“不错,不错,说得有道理。” 陈行贵当下转过头对一旁数人笑着道:“怎么样,我说过我这位朋友值得一见吧。”众人当下都是与林延潮通过姓名,原来都是与陈行贵一并参加这次闽县县试的学子。 林延潮笑了笑道:“陈兄,你许久不来找我了,可是这大半年来闭门读书,大有长进?” 陈行贵有几分自负道:“略有所得,林兄你呢?” 林延潮看着对方脸都读了青掉的样子,想必也是下了苦功。林延潮点点头道:“还好。” 陈行贵道:“正好,县试在即,我们几位好友要聚一聚,哦,对了,黄碧友,朱向文也来省城了,现在住在汤门客栈,还托我打听你的消息,这我不是来了。” 林延潮听说二人也来了,不由笑着道:“是吗,咱们几个同窗那是好久不见了,不知叶向高,于轻舟如何了?” 陈行贵笑着道:“叶向高要在福清参加县试,于轻舟则在浦城,若是他们与我们都过了府试,到时候大家才能碰头呢。” 林延潮叹着道:“是啊,希望大家都能通过县试,在府试上碰面呢。” 陈行贵摇了摇头道:“哪里有这般容易,我们闽县,侯官县,都是科举强县,哪个家里没有读书人的,县试都有几千人的,一百人才取一个。” “至于叶向高,于轻舟那边会少一些,但也有三四十人取一个的。总之比我们当初外舍考内舍,要难个十倍。” 这录取比例都赶上后世公务员考试了,而且这仅仅童拭的第一关县试,林延潮不由道:“这么难啊。” 一旁的人道:“是啊,咱们闽中文风虽不如苏杭,但咱们擅考啊,自古以来出的进士状元人数,不输给吉安,绍兴等府。所以你要想在闽地出头,一个字难。” 众人都是读书人,加上又是要参加这一次县试,彼此有意亲近,就约了一并去吃酒。 林延潮也想交游一下,当下陈行贵吩咐下人,将林延潮斗笠蓑衣钓竿鱼篓送回家里,告之一声,又吩咐人把黄碧友,朱向文请来。 ... 一百零二章 舆论(第一更) 然后几人一并朝河北岸而去。陈行贵早就在利涉门拱桥边的酒楼定下位子。 酒楼三层,在南岸临轩而坐,可以看到河边的景色,南面是南门大街,是入城的通衢大道,熙熙攘攘的都是人流,桥上桥边还有士子赏雪赋诗。 每临近童试,乡试这样读书人的聚会就越发多起来。 众人落座后,不久黄碧友,朱向文二人也是到了,还有陈文才也是一并来了。林延潮记起来,陈文才家住在汤门,离自己这并不远,不过自己觉得此人太势利,没什么交往。 同窗久别重逢,大家见面后彼此一阵喧闹,好生热闹。 人到齐后,菜也是上桌。 林延潮夹了一筷子猪耳朵后,笑着问道:“这距县试还有一个月,你们怎么提早来了” 黄碧友喝了一口热酒,将酒杯放下道:“书院关门之后,我们自在家苦读,但读书这么久,怕是闭门造车,所以看了县试在即,就来城里与以往相熟的友人切磋学问,有几人都是过了府试的童生,我向他们讨教获益良多。” 朱向文也是道:“是啊,我们嘉登虽是不如省城读书人多,但咱们读书人也是有交游的,组织了文会读书,延潮你呢也是在家读书可有拜老师” 林延潮笑了笑道:“还好。” 黄碧友自信地笑着道:“延潮兄,这大半年来我们读书可是大进,你却闭门读书,恐怕就要拉在我们身后了。” 朱向文道:“怎么会延潮兄当初三个月能考进内舍,你行吗” 黄碧友哼了一声不说话。 陈行贵笑着道:“幸好,我们与文才,向文都是在闽县士子,至少不必与林延潮在县试里捉对厮杀了,倒是黄兄,你们却是要一同参加县试。” 林延潮笑了笑道:“陈兄,朱兄哪里话,没有在侯官县县试里碰上你们,是我的幸甚才对。” 听了林延潮的话,众人都是哄笑。 酒桌一旁,突然有人问道:“敢问哪位是林延潮” 与林延潮他们相邻的,也正有一桌读书人,只是彼此互不相识,两边没有打招呼。 林延潮道:“在下正是。” 待林延潮将自己名字报出后,另一个酒桌上数人都是露出果真如此的神情。 陈行贵转过身,手搭在椅背上问道:“怎么你们听过我这朋友的名字” 林延潮看对桌几人神情,但见几人目光中浮过一丝不屑。 “是啊,对于林兄,我们虽未见面,但也是神交很久了。”一人语气中带着讽刺地道。 林延潮喝了口酒淡淡地道:“我与诸位素未平生,不知如何招惹各位” 之前问林延潮姓名的士子开口道:“敢问林兄,之前是否在濂江书院读书识得余子游,徐贾二人否” 林延潮一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下道:“你们莫非是余子游,徐贾的朋友是否他在背后编排我什么话” 一桌人都是冷笑笑了两声。 陈行贵在一旁怫然道:“你们讽刺林兄也就是讽刺我,大家都是读书人,有什么话不妨当面直说。” 林延潮一桌的人,也纷纷道:“是啊,不要话说了一半。” “大家摆开车马来谈。” 陈行贵朋友这边有几个衙内,说话颇有气势。 反观另一桌的人有些气弱。 当下一人道:“好,我也就道个明白。在下姓赵,我们都是侯官的士子,准备要参加县试的。半个月前,我等去了一文会,也是读书人相互论道,切磋学问。文会上,余子游余兄,此人乃翩翩君子,学问我等也是很是佩服。” “交谈下,余兄说要是往年,以我们的才学,要过县试不难,但眼下出了一个林延潮就难说了。我们问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才高八斗,与福清叶向高一般,都是少年神童。我们想若是我们这一届,真有神童在,无论能不能中,与之同考也是我们的荣幸啊。” “但余兄提及了这位林兄之事。他说林兄在濂江书院读书时,不思如何破题,写文章,求学业长进之道,反而却专思背文抄文之法,以求在考试中押题蒙题。林兄,余子游说得没错吧。” 林延潮听了没有回答。 那士子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算冤枉你了,余兄说你,准备在童拭之中,不以自己真才实学,博得出彩,反而靠抄袭前人文章,以求蒙混过关,这等行径与那些文贼何异。我自幼苦读诗书,虽不敢说过县试,中秀才,但也不屑于行此小人之道,君子直道而行,就算今年不中,大不了明年再来,此等歪门邪道就算取中,与小人何异” 赵姓士子的话,顿时博得了一桌之喝彩。 还有一人假惺惺地劝道:“呵呵,赵兄你错了,天下文章一大抄嘛,从家里抄到考场,也不算得什么那是人家本事啊” 闻言林延潮这边一片哗然。 黄碧友虽有些嫉妒林延潮,但还是以同窗之情为先,第一个站出来道:“我问你们,若是你们谁没有看过文府,看过以往程文的” “若是县试时,正好考到你们原先做过的题目,你们是写还不是不写” 朱向文道:“是啊,你清高什么啊,眼下一个个不屑,恐怕若是你们真的押题押对了,难道会不写吗” 两边各持一词,那群侯官士子说了几句,见对方人多势众当下都是怕了,不敢再说,连酒菜也是不吃了,匆匆离开。 临走时一名士子道:“若是林延潮,你凭此下作手段通过县试,我等必定闹到学宫” “你娘” 陈行贵将酒壶直接丢出砸在那人头上。那人痛叫一声,骂道:“你再说一遍。” 陈行贵昂着头道:“他以为我在威胁你,不拿之当回事,却不知我说到做到,知行合一。说你娘就今晚就去你娘,你信不信” 那人不敢再说,狼狈而走。 而林延潮一桌都是大笑。 陈行贵对林延潮道:“林兄,不必往心底,余子游不过是小人手段,坏你名声,也让你县试之时,束手束脚,你可别因此而乱了阵脚。” 林延潮笑着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这不算什么,只是多谢陈兄替我仗义解围才是,否则我要与这些无聊人费一番口舌。” 陈行贵朗声一笑道:“咱们都是同窗,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来,就以此酒,预祝林兄,马到成功。” 林延潮也是举杯道:“咱们府试里见。” 两人相视一笑。 过了几日侯官县里出了公告榜文,定在一个月后,也就是二月十七日进行县试。所谓的县试,就是由县官主持,县学教谕监试,考场就定在县学学宫旁的考棚。 县内士子必须在十五日内往县署礼房报名,写上三代履历,并要人作保。 林延潮,林延寿结伴前去,大娘不放心,一定要亲自跟去,大伯道自己在衙门里照应了,还担心个什么事。作保有两种,一种叫互结,考生取具同考的五人,写具五童互结保单。还有一种叫具结,请廪生具保。 林延潮自是早早写信给自林诚义打过招呼,他可是府学禀生,正好他来给自己认保。大娘和林延寿听说林延潮有禀生作保十分羡慕,按照规矩找禀生作保是要一笔钱的,林延潮找林诚义自是不用。 林延寿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他的塾师虽是也是廪生,但具保的名额满了,可林延寿同村要找五人结保,却不容易,这比禀生作保有风险,若有一人出了问题要五人连坐,若不是彼此亲戚关系,也没人肯当这风险。 所以大娘委婉地向林延潮提出,让林诚义给林延寿具保作结。林延潮答允了,不过说自己蒙先生免了钱,已是不好意思了,延寿却不能再免了,需按规矩来。 大娘小心思落空了,但还是答允了。 ps:明天要上架会爆发,今天先两更,预热一下。 ... 第一百零三章 赴考(第二更) 当下林延潮,林延寿二人走路从家里出发,到了县衙的衙前街,早有不少从各乡各村来的士子,准备入县衙报名了。 林延潮与林延寿,先去县衙旁的茶寮,林诚义早在里面坐着。林延潮将林延寿给的礼钱给林诚义,林诚义当下道:“为师眼下哪里缺这些钱。”当下不收。 林诚义道:“这一次我具保五人另外三人,为师也没收一文钱……等等他们来了。” 说话间,林延潮朝茶寮外看去,顿时喜道:“忠书,豪远,哦,这位是归贺兄。” 侯忠书,张豪远二人见到林延潮都是激动的,搀住他的手臂。 侯忠书哭道:“延潮,你可想死我了。” 张豪远斥道:“哭哭啼啼作什么,被人笑话。” 林延潮见到侯忠书,张豪远二人也是有几分激动,忍不住眼眶也是微微红了。 一旁的林诚义见了不由抚须,心道我这位徒儿也是个性情中人啊。 林延潮与侯忠书,张豪远二人相厚,而张归贺则在一旁冷眼旁观道:“延潮兄,你这一年去濂江书院读书,不知读出什么名堂来,这一次我们再分个高低如何?” 林延潮笑了笑,他觉得张归贺如此,还是比余子游可爱多了当下道:“好啊。” 林诚义板起脸道:“好了,别磨蹭了,我们进去吧。” 众人出了茶寮,但见县衙门前已是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衙役们在外维持秩序。 林诚义领着他们直越过那些互结保单考生,进入县衙的中门,衙门们见了林诚义身上代表秀才身份的襕衫,都是不敢阻拦。 众人到了县衙仪门上,林诚义直接拿了一个名帖给了小吏,上附‘治下门生林诚义’数字。 小吏不敢怠慢,请林诚义入内,林延潮他们等了片刻,当下就有一名小吏领他们到一房里备录,询问他们三代中是否有人从事娼,优,皂,隶,以及贱民之列,还有其他。 备录有一项是年庚,也称作试年。 试年,士子都是自己报的,按照当时崇尚神童的风气,大家都会少算两岁,在清朝有个礼部尚书是遗腹子,其父为国捐躯,后他当了大官,同乡为给其母请孝节牌坊。有个小吏与他说,这不行啊,太老爷是某年阵殁的,太夫人某年生老爷,老爷今年该是几岁,可老爷当初你在县里报考时,少报了两岁啊。这样太夫人生老爷你,就在太老爷去世后两年之后了。 礼部尚书当时听了,估计是满头黑线。 林延潮听得这故事后,决定不在这事上弄虚作假,该几岁就几岁,流程走完后,小吏领他们到一旁屋里领了考牌并签字用印,还用一张纸写了五人相貌特征,贴在考牌之后,这张纸称为浮票,最后每人再交了一百文常例钱就完了。 林诚义领完弟子,就去访友去了,他明年乡试,眼下也是要交游会友的。 林延潮与几位同窗走了出来,当下问道:“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侯忠书垂头道:“县城客栈太贵,我住不起,待等到临考前几天,我再来住。” 张豪远斥道:“胡说什么,那时候县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人,你能睡到柴房,就算烧高香了,早叫你和我一起住了。” 侯忠书道:“你那客栈二两银子一个月,谁住的起啊?” 张归贺冷笑道:“我在城里有亲戚家住,不与你们啰嗦了,先走一步。” 张归贺走后,林延潮想起当初在社学时,与侯忠书二人一起煮饭,一起吃蟛蜞酱拌饭的日子道:“忠书,豪远,你们跟我一起,住我家里好了,大家每日一起切磋学问,岂不快哉。” 侯忠书欢呼道:“太好了,延潮,你在城里买房子拉?” 张豪远也是笑着道:“太好了,能与延潮一起读书,我们求之不得。” 当下侯忠书,张豪远,到了林延潮的家里,都是啧啧称奇。 侯忠书刘姥姥进大观园般道:“延潮,你家里,就算是皇宫也不过如此吧。” 林延潮道:“忠书,你说话夸张了哈。” 张豪远道:“好,还是城里人好。延潮,你提早把房子买在城里,免去了你我挤客栈之苦,还真有先见之明。” 说话间,正好林浅浅走了出来,侯忠书,张豪远一并异口同声地道:“嫂子!” 林浅浅又羞又怒道:“延潮,你怎么把他们俩个蠢货领进家里来了,看我不把他们打出去。” 两人齐声道:“别,别。我们赔罪,还不行吗?” 林浅浅这才神色稍温,林延潮笑着道:“浅浅,县试前他们先住我们这,前院还有两间厢房,收拾来住吧。” 林浅浅点点头道:“好,不过他们房租免了,但饭钱不能免哦。” 侯忠书,张豪远二人一并道:“这是当然,当然。省了我们二两住客栈的钱,就感激不尽了。” “还要自己洗衣服,整理被褥哦。” “当然,当然。” 林浅浅笑了笑,当下去收拾屋子。林家本来要请下人来的,不过大娘和浅浅都不答允,于是前院两间厢房就一直空着。 住下后也林延潮每日与三人读书,也会抽空与他们讲一些自己读书的心得。一个月温书备考的时间很快过了,终于到了赴考了一日。 城中鼓楼上更鼓敲响。 林延潮也是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起身子,看在枕旁放着赴考穿得冠服,而在楼对面的厨房里却亮着灯火,隐隐传来锅鼎碰撞的声音。 林延潮穿上衣裳,朝窗外看去这还是四更天的光景,黛瓦白墙还笼罩在浓浓夜色之中。 知道今天是去参加县试的日子,林延潮一件一件穿起了冠服,然后走到楼下。 林浅浅大概是听见下楼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拿手擦了下围裙道:“潮哥,你等一下,早饭马上就好。”说完又急匆匆地跑了进去。 厨房里大娘,也对一旁堂里北屋里喊道:“延寿,延寿,快起来了,不然来不及了。” 一个声音懒洋洋地答道:“知道了娘。” 林延潮走到前院,但见侯忠书,张豪远二人都是顶着一个熊猫眼,一看就知一晚上没睡好。 一旁林延寿也是进来,见了二人笑道:“果然不是做大事的人,将来府试,院试怎么办?你看我昨晚就睡得很好。” 林延寿这么说,侯忠书,张豪远顿没什么好气,一旁大娘端着桌子出来笑着道:“那是,我家寿囝天生就是做官的命,这一次一定高中案首呢?” 侯忠书,张豪远都是摇了摇头,林延潮宽慰道:“没什么,这一晚其他人士子,肯定也都睡不好。” 张豪远问道:“延潮,怎么看你一副睡得很好的样子。” 林延潮心道,我能说我上辈子大考小考,早经历了无数次吗?考过的卷子,比你们平日练习的卷子还多。 接着大娘,林浅浅端着菜出来,四人围在一桌吃饭。林浅浅大娘不到三更准备饭食,桌上有馒头,稻米粥,酱菜,卤肉,一筐水煮鸡蛋。 大家都大吃大喝起来,林浅浅在一旁给林延潮剥鸡蛋,并提醒道:“少喝点粥,以免考场里三急不便。” “嗯,说的是。”林延潮放下粥,拿起一块馒头,也赞林浅浅细心。弄得侯忠书,张豪远一脸嫉妒。 而林延寿在一旁不断打着鸡蛋,这颗鸡蛋剥开一半,看了蛋心,又去掰另一颗,一旁侯忠书道:“大少爷,不是你这样搞的,你都剥了,我们吃啥?” 林延寿已是剥了五六颗了,当下掉眼泪起来道:“不行,不行,这么多蛋都没有溏心的。” 张豪远笑道:“大少爷,吃了溏心鸡蛋,就能高中的话,你也真信啊!哈哈!” “我就信,我就信!”林延寿耍赖起来。 这时候巷口那响起铃铛声,林延潮道:“马车到了,大家别吃了,走吧!” “我还没吃饱呢?”侯忠书道。 林延潮道:“把馒头鸡蛋都带上,咱们路上吃,考场上也备一些。” 大娘道:“不用,吃食的篮子,都给你们备上了。” 众人提起了长耳考篮,书袋。林延潮道:“看一下你们考牌都带了吗?别到时候回来找。” 众人一脸紧张地往书袋里找了一阵,然后如释重负地道:“带了,带了。” 林延潮点了点头,当下推开门,衕里是黑洞洞,此刻夜正深沉,只有巷口那有一些灯火的微光。 林延潮举着灯笼出来,烛光一步一步驱散了衕里黑暗,待走到马车前,回头看向家门口,但见林浅浅手提着灯笼立在那,垫着脚尖看着自己。 这一刻,林延潮觉得考试离得他很远很远,不必焦虑,不必着急,只需放手去考就好了。 家里有个小萝莉正等着他回来! ps:明天上架,会有三更这样的,到时候向大家求一下订阅,喜欢这本书的朋友们支持一下吧,本书能如何就看你们的了。 ... 第一百零四章 县试(第一更) 在巷口等候的马车是黄碧友的。 除了黄碧友外,还有一个车夫,他见了林延潮道:“赶快上来。” 林延潮,林延寿他们一并登了车。 车马一抖缰绳,车轮转起,载着几人一并奔向考场。车上林延寿抱怨着没吃到溏心鸡蛋,其他人没有心情安慰他,都是默然不说话。 车子一直在颠簸,转过了巷口,抚院门前戒严了,马车绕了个圈,从小巷插到南门大街前。 林延潮挑开车帘子,但见大街上已是车马辚辚,每辆马车前都挑着一盏灯笼,星星点点,橘红色的灯火在南面大街上汇成一条线,恍如如长龙蜿蜒而行。 “我的天,看这架势整个省城的车马都来了吧。”侯忠书顺着窗缝望去,说了一句。 “别吵,静一点。”张豪远打断他的话。侯忠书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从南门大街过了安泰桥马车左转,即是侯官县衙及县学学宫的所在。 这时差不多已是五更天了,南方的天边残月沉沉,天色将明未明,马车浩浩荡荡汇聚到学宫考棚附近,车马前的灯火虽是微弱,但汇聚在一起,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林延潮从马车上跳下,几个人都是跟在他身后。 放眼望去考棚前一片熙熙攘攘,既有三四十岁的大人,也有十来岁脸上稚气未脱的孩童,如林延潮这般十四五岁的少年,反而比比皆是,反而倒是如传说中白发苍苍老考生没见到。 一旁衙役过来呼喝道:“快把马车开到一边去,别挡着人了。你们去那边五十人一排站好了。” 林延潮还未说话。林延寿道:“我为什么要排队,我爹是林克,我要先入考场” 林延寿声音十分大声,弄得旁边在排队的士子都看了过来。林延潮,张豪远等人赶紧用袖子遮住脸。远离三步,摆出与此人毫无关系的样子。 衙役也是失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这里是省城,抚台大人治下,你就是府台老爷的公子,也得给我排队。” 听衙役这么说。一旁士子都是哄笑,林延潮赶紧将林延寿拉到一边道:“兄长,你再是乱讲话,我就回去与爷爷告状。”林延寿家里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林高著。听林延潮这么威胁,顿时老实了。 众人看了怎么觉得林延潮才是兄长的样子。下面童生们都按照五人具结,或是各自社学同窗一起站好。 当下两三千人的考生,被衙役分作五十人五十人一排的站好。前面搜子搜身,检查有无夹带之类的。 检查过的考生,6续走过考棚的正门,考棚的正门又称作龙门。鱼跃龙门,十分应景的词。而读书人将没考上,就称作龙门点额,顾名思义。就是脑袋撞门脸上了。 林延潮与几人耐心等着,轮到他们进场,还有一些时候。 一旁士子也是交谈起来,一人道:“你听说了吗昨日我经过城南沙合桥时,看到沙洲盖过水面,你知道吗这叫沙合可涉。” “这有什么名堂” “这你都不知。故老相传说,沙合可涉几十年一遇。若是遇到一次,不是福州要出状元了。就是要有人当宰相了。” “原来如此。我们今日来参加县试,嘿,可巧了。不知这三千考生之中,哪一个是会是将来的状元郎呢” “我等不知,反正若是案首出来了,大家就去结个善缘,说不准日后就用到了。” “快了,快了,要到我们了。” 待前排士子走向龙门搜检,林延潮这边士子也是聚在一处。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临到考试了,居然碰到熟人。 “这不是林兄吗幸会,幸会。” 林延潮看了对方,明知故问地道:“请恕在下眼拙,你是” 对方顿时一脸恼怒道:“林兄,你这记性要好好长长,某是周宗城,你要认几遍才能记住。” 林延潮哦地一声道:“失敬,失敬,怎么周兄,也要来考县试” 周宗城哼了一声道:“这话该我来问你才是,你四书五经才读了一年吧,就敢来赴考胆子真大啊莫非你以为县试考得又是千字文吗” “啊难道不是吗”林延潮一脸惊愕。 林延潮旁侯忠书,张豪远都是捧腹大笑,他们对这周衙内实在是全无好感。 林延潮一旁黄碧友倒是不解地道:“林兄,这千字文有什么典故这位是谁” 林延潮还未答话,周宗城哼地一声,拂袖道:“和你们几个说话,真是枉费光阴。我是谁不重要,反正待到放案之时,你看县试案首之人就知道了。” 说完周宗城冷笑两声仰着头昂然而去。 “这人真是太不可爱了,”林延寿摇了摇头道,“居然与我林延寿争县试案首,真不知天高地厚。” 听林延寿这么道,林延潮三人都是默默摇头。 “堂兄,低调,低调。”林延潮劝道。 一旁不明真相的黄碧友,看看林延寿,再看看林延潮心道,林延潮不过读了一年多四书五经,都如此厉害了,此人是其堂兄,说不定学问在他之上啊,我一会不可嘲笑此人,说不定能结下善缘。 不久轮到林延潮他们入场,搜身后,当下放林延潮他们过去。 林延潮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进入考棚,后面还有黑压压一片人,尚等得入场。会试的考试规模也不过如此,而三千余考生,县试录取名额不过五十人,就算入围也是艰难,榜首又谈何容易。 县试考棚正面为公堂,公堂前是数排考房,东西相向,中间是甬道,茅房在另一端。 林延潮默默记忆地形,公堂上设公座,侯官县周知县,县学教谕都坐在上面。有顶遮盖的考房不够三千多考生考试,所以堂外甬道东西两侧还摆上考案,作为露天考点。 坐在这考试若是碰上刮风下雨,太阳晒,那就凄惨了。 林延潮等考生先被待至公堂前等候,一旁有小吏唱名,次第向周知县一揖致敬,一旁禀生认保。 待到了林延潮时,一旁小吏唱名道:“洪塘乡林延潮,禀生林诚义作保” 林延潮低头作揖,但听一个声音:“学生林诚义保” 当下林延潮领到试卷纸,一名小吏带去应试,小吏在一旁低声道:“是,林公子吧,林贴书关照过了,卷上写有你的座次。” 哪里都避免不了潜规则啊,就算再严格的省城考试也是一样,换了一般不知底细的子弟,哪里知道这一点,待抽没有露天的考点,或还在怪自己运气不好呢。 林延潮看了卷子钤印上书玄二癸酉。 带屋顶的考房以千字文里天玄地黄排列,只有四行,其余都是露天。癸酉即按照天干地支排的,在六十进制里排第十。二癸酉就是七十,也就是玄字排第七十号考房。 林延潮本想顺着甬道自己找考房的,但小吏殷勤地领着林延潮领到座位前,他也就不推脱了。 考房很低矮,林延潮刚刚拔个,站起来可以碰到头的,左右都是厚厚的板壁,一张可以拆卸的几案横在上面,除了盛水的笔洗别无他物。 林延潮走进考房,将长耳考篮里的东西一一拿出,6续左右考房也是有考生入内。 笔墨砚都是摆在几案上,将卷子放好。等了一会考生终于进场完毕,考棚大门关闭,公堂上击云板声大作,试场肃静。未完待续 ps:第一更终于上架了,谢谢大家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 第一百零五章 我取定了(第二更) 入座后,有兵丁提着牌灯巡行,防止考生有移席、换卷、丢纸、说话、顾盼之情况。, 林延潮将试卷一翻,但见六张素纸作为稿纸,三张呈文纸作誉写的正卷。林延潮看见甬道对面的考房,不少人着急着研墨提笔写上自己的姓名。 林延潮摇了摇头,这才太着急了,写名字又不差那么点时间,等会笔砚上墨水被冻干,那才不好写了,真是半点考试经验也是奉欠啊。 天色明亮起来,云板敲击三声后,考生都已是入座,这时不说其他,若是有人再站起身来,要以作弊论处了。县试作弊只有一个下场,是被枷号领走,剥夺考试资格不说,还要将你上黑名单。 接着周知县简短说了一番劝免的话,无非是考场纪律,尔等小心之类的话,然后考试开始了,书吏们举着考题贴板,在甬道上来回走动。 一名书吏举着第一道题,四书题,晋人有冯妇者,冯妇攘臂下车。 “第一道是截搭题” 不少考生倒吸起凉气来,林延潮没多想什么,看着考题贴板,先提笔在草稿上将题目都抄写下来。 第二个书吏举着考题贴板,写得是五经题。 五经题一共五道,易经,春秋,礼记,诗经,尚书各一道,士子各取本经来答。 第三个书吏,则是五言八韵诗一首。 林延潮将题目都抄录在卷子上后,最后再在誉写的正卷和草稿上,都写上自己的姓名,然后看起题目来。 第一道四书题,晋人有冯妇者,冯妇攘臂下车。 这一句出自孟子一书尽心下篇。 原文大意,是齐国饥荒,齐国百姓都希望孟子能再劝齐王一次,开仓赈灾。孟子回说,这恐怕要作了冯妇了。 冯妇是什么人冯妇原来是打虎的。后来行善不打虎了,有一次老虎伤人,百姓见了冯妇求他帮忙,于是冯妇捋起袖子下车打虎。百姓们对冯妇十分感激。但士子却讥笑他,为了打虎,将自己行善的原则和追求放弃了。 鲁迅有句话是再作冯妇,说的是迫于某种原因,重操旧业。 晋人有冯妇者。冯妇攘臂下车,中间割裂了一大段经文,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等等一大段话,所以是名副其实的截搭题。但这两句又同在一章之中,所以算有情截搭。而且题目出得很妙,两句凑在一起,不会有断节拼凑之感。 换了别人,或许会想这样的题目四书文府里肯定没有的。自己只能老老实实答了。 但林延潮看了题目,却丝毫没有意外之感,截搭题又如何这道题目并不新鲜,当初在嘉靖八年的会试时,考过一遍了。自己在历年会试集里正好背过这题,林延潮清楚记得会试第一名,八股大家唐顺之,是如何答的此题。 这本历年顺天府乡试集在省城有卖,虽说有卖,不等于很多人都买。很多人买不等于很多看,很多人看不等于很多人把这题背下了。 林延潮左右看去但见考生都是提笔磨墨,开始凝思,他也不假思索刚要磨墨下笔。突然笔尖一抖,他想起了在酒楼上那赵姓士子的那一番说辞。 好个余子游,你真是算计满满啊,知我要参加县试,故意在这一次参加侯官县试的士子,散布对我不利的谣言。这是要坏我名声来了。 这样做当然有好处了。一让自己愤怒,情绪焦躁,让他考试时无法正常发挥。 二让自己于考场上,再作抄题之举时,有所忌惮,畏首畏尾。甚至逼迫自己迫于舆论压力,不是靠押题,而是自己写文考试。 三利用士子舆情,弄出自己文章不实的样子,影响知县的判断。这计谋一步跟着一步,可谓是一步三招啊。 林延潮搁下笔来,县试的时间,足足是有一天的,一般人都可以完成三道题,所以大部分人都不着急下笔,但若是换成乡试一日七道,恐怕没那么多功夫,给你想了。 林延潮闭目凝思,首先默写程文,押题成功之事,以往考试都有之。毕竟四书五经那么几万字,考试范围那么宽,而乡试,会试,殿试等正考都从中出题,哪一句没有用过 考试里,正好背过那篇的弟子写出来,你取不取不取,你敢质疑先人取中的程墨,那主考官还是写文章的人,说不准是现在哪位翰林,哪位阁老呢。 其次,而此题在会试时可是难倒了很多举人,一般而言,正考是不考截搭题的,所以那些苦练制艺之道多年的举人们,被考倒了不少。截搭题考得是发散思维,从四书经义里另辟蹊径,自己没有足够的把握。 但这两条仍不足以让林延潮下笔。 很多人以为考试能否录取,只是在于自己能不能写出一篇好文章。但是他们没想到下一步,这好文章又由谁来断定。好与恶,取与不取只在于主考官可与不可之间。 所以考试考不是人与文章,到底还是人与人。 周知县认为可与不可,才是林延潮下笔如何写方向所在。 林延潮想起上一次与周知县,沈师爷打交道的一点一滴都揣摩了一遍,周知县的性格在他心底早有了大概。此人为人自负,刚愎自用,且为人狠辣冷酷,刻薄寡恩,这不是林延潮一个人的说辞,而是大伯转述衙门里官吏对这位侯官县父母官的风评。 另外为了研究周知县的喜好,林延潮将周知县以往童拭,乡试,会试,殿试的程墨都读了一遍,甚至周知县落榜没有录取的文章,也想方设法拿来读了一遍。 读完这些,又将周知县上一次县试取中五十篇程文包含批注也看了一遍。 看周知县的朱批觉得他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他的原则只有三个字看心情。有的文章,写得很好的地方,被他批得一无是处,反而是一些不出彩的地方被他以为可。当然作为科班出身,他取得文章大多数还是中正平和,剑走偏锋很少。 最后林延潮认为可以写,周知县选择截搭题为县试试题,是不希望士子剿袭文章,换句话说,剿袭成功了,他也没有办法。 林延潮当下重新提起笔,想到那些士子的讥讽,不由冷笑,文抄公又如何,有的人是见不得人好,尔等以为讽刺我,可以让我屈从于你们舆论,畏首畏脚。我林延潮又岂是怕人说三道四的,待等放榜之时,木已成舟,我直接拿名次来打尔等的脸,这县试我取定了。 当下林延潮下笔写了起来,破题一句,晋人始则改行以从善,终则徇人而失己也。 这是唐顺之当年会试的破题,述而不作,中规中矩,又道尽题中之意。 林延潮一篇写完,正待写下一篇,这时候外面突寒风四作。县试还是二月时节,寒风料峭,不少衣裳单薄的贫寒考生,身上瑟瑟发抖,还要努力用胳膊压住案几上的试卷,不让之吹飞。 有考房遮蔽,这风小了些,林延潮先将卷子用镇纸压住后,连忙披上林浅浅准备的裘衣,加上考房板壁的遮挡,身上顿时十分暖和,侧耳听去一旁考房的考生,已是冒出擤鼻涕的声音。 不知多少考生在这一刻冻成狗。看来考试也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啊未完待续。 ps:兄弟们第二更,求一下订阅哈。~搜搜篮色,即可全文阅读后面章节 ... 第一百零六章 交卷(第三更) 寒风呼啸,考场上温度顿时低了好几度。篮色, 那些坐在旷野之中考试的士子,算披着几件衣裳,也抵挡不了刺骨寒风。 “这怕是快接近零下了吧”林延潮披着裘衣,搓了搓手暖和了一下,又凝眉做题。 林延潮依序写了下来,下一道五经题也是自己背过的,林延潮斟酌了一下,改了改几处语句,也在稿子上写好了。 两题做完,只剩下五言八韵诗。 这时公堂上击鼓三声,按照章程,这鼓声提示考生可以饮茶水、上茅厕了。 当下不少三急的士子开始叫唤公差,公差一个个领人去茅厕解决人身大事。 这时候林延潮觉得有几分肚饿,都是早饭吃得太早了的锅。他索性直接从考篮里拿出午饭,拿起午饭得小心翼翼的,不能污了试卷,否则卷面不整,马上会被刷下的。 午饭是果脯,千页糕,咸鸭蛋。千页糕,咸鸭蛋早被切成小块的,免得入场时被官兵搜检,让他们替自己切片。 嗯,千页糕很赞,是城西林记出品的,里面的肥膘肉和面皮恰到好处。咸鸭蛋,果脯也是不错。 林延潮着水一点点吃吃喝喝,为了少喝水,林浅浅给自己准备了李干。饭后正好拿起来放入口中一嚼,那酸味,刺激的自己顿时满口生津,口中那干渴之意,舒缓了不少。 一旁考生见林延潮这么早在那吃吃喝喝,把考场当作饭馆,不由都是心底大骂,有人的强忍着无视,继续考试,有人则是受不了,拿出了吃食,免得遭受刺激。 结果有一人因不敢喝水,又吃得太急噎着了,几个兵丁连忙上前捶胸揉背的。否则当场要出人命。唉,这都是考场花絮啊,林延潮心想回去和浅浅倒可以说说,博她一笑。 吃干抹净后。林延潮开始作最后一道题,五言八韵诗,也称作试贴诗。 同考时文一样,试贴诗也是选前人诗作一句,诗作前冠以赋得二字。以规定格式而作,不可以自由发挥。 试贴诗中五言八韵诗,最有名的是,白居易应考之作,赋得古原草送别,是妇孺皆知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作诗林延潮虽也是有练习,但与旁人比进步不大。毕竟唐诗三百首,这个年代是人人会背。 古人诗句这么多,自己背得下来,别人背得也是轻松。 幸亏五言八韵诗在考试里占得比重不大,考官主要还是看第一道四书题,甚至四书文里破题第一句,若是破题破得狗屁不通,那么一句看完直接将卷子丢了,也不会耐着性子往下看。这也是没办法,否则三千份卷子一篇一篇看。周知县是三天三夜也看不完。 所以第一题四书题重要,第二第三题有些次要,可次要也并非不必要,是用来排名次的。 五言八韵诗。题目是纸作良田,林延潮想了一下,试贴诗不求你写的多漂亮,而是要求你格式要对,是未求句工,先求韵稳。 不过说实话。五言八韵诗并非林延潮的长,自己的强项是在经义。若换到王安石以前的唐宋,自己是休想凭着诗赋出头了。这也是没办法,穿越之前技能点没点在这上面,诗赋是要靠天赋和才情的,不是用了多少功,看了多少书,能办到的。 不过林延潮还是认认真真地将五言八韵诗写好了,格式正确好,至于其他,咱不强求了。 三道题目都在稿纸上拟好后,林延潮重新看了一遍,待无大错后,开始誉写在试卷上了。这还未誉写完毕,林延潮即看见有人拿着写完的卷子,提早到公堂交卷,并请周知县堂试。 提早交卷,一般都是学霸居多。而有勇气堂试更是学霸中的学霸,三千份卷子,凭什么是你脱颖而出,堂试能让县官多关注你一会。 若是考官看了你的卷子,再问你几个问题,搞不好会当堂将你取了,次一等也能在下一场提坐堂号。 林延潮不想搞这些,自己的卷子已是标准答案了,还要考官看什么。 待林延潮只是看了一眼,自己认认真真地誉写,专注于自己之事,别人如何是别人的,自己如何才是自己的。 按照自己节奏写下去,不要因别人交卷,有所动摇。县试第一场里考试规定是申时击鼓,击云板必须交卷,写不完不给烛,直接扶出 眼下离申时还老远的,自己丝毫没必要着急,一笔一划写清除了,写成董其昌那档次的书法,自己没这个实力,但清清楚楚,工工整整是个读书人能办到。 有些士子不重誉写,写错涂改,导致卷面不洁反而给考官留下不好印象,名次降了一等。 待林延潮誉写结束交卷之时,考生交卷的也6续多了起来,周知县也没空如前面几人那样当堂面试,而是命书吏一个个收好卷子。然后交卷的考生,走到龙门前,还是五十人一排,人满了即是放行。 林延潮提着考篮挨到门前,与考生们等了一会,待到龙门一开,众人都是急不可待地逃离了考场。 “终于考完了一场。”林延潮长吁了一口气。 县试第一场为正场,也是最重要一场,若是考得好的直接录取了,不用考第二第三场,直取入,允许参加四月的府试。 若是没取中的,要参加第二第三场甚至第四第五场。 林延潮想到,后天发案,到时候可以知道自己的成绩了,眼下先回家吃吃喝喝。 正待这时,一人上前笑着拱手道:“兄台,考得如何你可记得文章,我可与你点评一番,看看你取中机会多大” 林延潮看对方一眼,呵呵地笑着道:“不记得了,我还要有事,你找别人吧。” 林延潮不欲纠缠,那人还来劲了,拉住林延潮的衣裳道:“别啊,说一说,我好替你宣扬一下,你不知我是谁,入我口中,说不准会传入老父母的耳中。” 几个闲人也是凑了过来,笼起袖子来道:“未来的秀才公,说一说啊,说一说啊” 当我年少无知,好欺负林延潮将对方拉自己衣裳的手扯开,看了左右一眼笑着道:“你真要听啊那我说说吧。” “是啊是啊说说吧” 林延潮道:“我记得我写得第一句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请了” “你”众人讨了没趣,顿时散开。 “真是无聊之人。”林延潮走了几步,却见有几名考生被人拉住,簇拥在中央念起自己的文章来。考生满脸红光,念一句,众人夸赞一句。考生沉醉于其中,仿佛觉得自己此刻已是过了县试一般。 林延潮摇了摇头,又见有几个考生痛哭流涕走出考场,一旁亲友在那宽慰。 也有得意之人,意气奋发。 众生百态,阅入眼底,林延潮提着考篮大步走向家中。未完待续。 ps:大家对本书的抬,令我很惊喜,感觉不好好写,会很对不起大家,我会努力的。三更码完好累,先滚回去睡觉,还有明天继续两更,最后还是求一下订阅。~搜搜篮色,即可全文阅读后面章节 ... 第一百零七章 发案(第一更) 林延潮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回到家,结果却发觉不是。篮色, 走到前院但听得林延寿的声音,他在那得意洋洋地道:“爹娘,先生说了,第一年县试,不让我去,是让我厚积薄发,等到今日县试再去,如此是稳了,连案首也是犹如探囊取物。” 林延潮听了差点撞在门槛上,心道你也不想想,你先生既以为你必然高中,为何不直接给你县试作保 偏偏大伯大娘却是一个劲地夸奖。 大伯呵呵笑着道:“我儿果真聪颖啊,但是不要骄傲啊,要知道你取秀才虽是容易,但中举人还是有些不易的,还需虚心读书才是。” 林延潮闻言又是一跌,差点坐在地上,心道,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大娘道:“那你提前交卷了,老父母有无夸奖你什么” 林延寿道:“我有请老父母堂试啊,可是他看了一眼我卷子,叫我先回家,等消息了,恐怕是要直接取我入府试了。” 大伯疑惑道:“若是你卷子写得好,老父母会当堂将你取了才是啊” 林延寿道:“爹你放心,先生说我,经术已明,取青紫如拾芥。老父母不当堂夸我,是才之用,免得我骄傲,耽误了府试,院试。” “吾儿言之有理啊。” “不骄不躁,考了这么好,还这么谦虚。你看咱们家的孩儿是有出息。”大娘在旁边点赞。 林延潮心道,这回答真心溜。 林浅浅的声音传来,问道:“那潮哥呢” 林延寿道:“延潮,还未出考场呢” “这样啊” “浅浅,别担心。”大伯安慰道。 这时侯林延潮走进里院,林浅浅见了想问有不敢问的样子。大伯笑着道:“考得如何” “还好,还多亏大伯安排的考房,不然今日够呛,那风冷得戳到骨子里。” 大伯呵呵地笑着道:“你大伯我这么点能耐了,好好考。今年不中,咱们明年再来。这个家大伯养得起。” 林延潮点点头道:“多谢大伯了。”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说话间,林高著也回来了。大伯和大娘都惊讶地道:“爹,你不是在衙门当差吗怎么也回来了。” 林高著道:“我两个孙儿今日县试,怎么也要回来看看。” 说着林高著提了一荷叶抱着碎肉对大娘道:“这拿去煮煮,补一补脑。” 又吃猪脑果真是吃什么补什么的老观念。 林高著与林延寿,林延潮说几句话。无非让二人放宽心,无论中不中,都给你们读书,不要担心家里,放手去考。 林延潮算算来这一年他读书所费也用了家里不少钱来。这个时代培养个脱产的读书人不容易,是要这样一代一代的接力,一个家族往往是数代之力培养一个读书人。然后读书人当了官后,则要反哺族人,如果不报答,是忘恩。 大学里所说。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句话代表了读书人最高的追求。 不一会儿张豪远,侯忠书也是到家,众人一并吃饭。二人对于今日县试第一道截搭题都是抱怨不已。这一晚大家都是早早睡了,昨日那么早起床,肯定是吃不消。到了第三日发案的日子。 林延潮他们一并结伴去县衙看榜。 那一刻如同高考查成绩一样,众人都是心情忐忑有之。 眼下还未放榜,但县衙前已是拥满了不少读书人,相熟的人都是彼此聊天。 黄碧友也是找到了林延潮问道:“延潮。你前日考得如何” “还好。你呢” 黄碧友嘿嘿一笑道:“凑合。”林延潮心道,这小子学乖了,说话懂得留余地了。 “让道,让道” 但见一群衙内排众而来。左右都是彪悍的仆役开路,应是将人群挤开了一条道来。 林延潮看去那衙内之中,正有周宗城在内。 “瞧瞧那威风诶,那不是姓黄的吗”张豪远指道。 林延潮,侯忠书都认得,此人与周宗城在钱塘集镇时都在一块。还嘲讽过他们是乡下人。 “别理会他们,我们自己看榜好了。” 说话间,鸣炮三声,吹手在嘀嗒滴答地奏起乐来,几名衙役轰开聚在榜单旁的考生,然后一名典使走到衙门前高声道:“县尊老爷,昨日阅卷,查本县学风日下,考生只知经赋,而不知孝经,性理,圣训,故榜上今科诸生皆再试一场。试四书文一篇,孝经论一篇,御制大诰一篇。” 听了这典使这么说,在场考生都没什么太大反应,大部分人都要参加次场,县试次场也称为招覆。县太爷这么做,只是让少许自认为可以直通府试的考生有些不满。 下面几名书吏拿着大红的榜纸,张贴在墙上。 县试发案的纸张是碗状的,取在县试五十名以内,这张纸称作团案。 团案里正中写了大大的中字,这中字写的有技巧,一竖上长下短,取得是贵字的字头。围着中字分内外两圈,外圈是二十名至五十名,内圈为前二十名。 没在团案内的,为出圈或叫出号,圈外再设一张副榜为候补,若入副榜可以参加下一次考试,若是团案上的考生第二场考得不好,副榜上可以补入团案的圈内。最后一场犹在团案上的考生,算通过县试,准许参加府试。 当然若是既不在副榜,也不在团案的,说明被淘汰了,被称作出圈,出号,那么请君明年再来吧。 众考生都挤到团案的榜文那去看,众所周知,第一场是正场,比重最大,一般第一场能在团案上的,也说明了他的实力,到了最后出圈的几率很小,如果能列在内圈前二十名的更好了,那么只要不作死,基本保送进府试了。 这一刻众人都是忐忑不已,那些比林延潮个子高力气大的成人都挤到前面去了,而自己气力小一些,挤不过那些人,只好退到一边。 这早一点晚一点都能看到至于吗弄脏弄皱了衣服,可划不来了。 林延潮索性退后找了个空地透气,这时候一个声音传来:“延潮,延潮,你在圈内” 林延潮眼皮一抬,但见侯忠书跑了过来,衣裳都是皱巴巴的。 “这样啊”林延潮对于自己名次早有把握,故而倒是没太意外,只是对侯忠书道,“你看了我的,你自己的呢” 侯忠书呵呵笑着道:“反正没在圈内。” 林延潮骂道:“真傻,走”说着林延潮和侯忠书一并挤到副榜前,这里的人都宽松多了,大家都是奔着团案去的,只有自己名字不在团案上,才会来副榜这看自己的名字。 副榜上六七百人的名字,林延潮陪着侯忠书一个个地找。 “忠书,你在副榜上,看这是你的名字”林延潮顿时将侯忠书一把扯过。虽说名列副榜上,虽通过县试几率很小,但对考生来说,也是一种鼓励,再说也不是全没有希望。 侯忠书转过头来看到自己名字,顿时也是高兴地道:“哈哈,我也在副榜上。张归贺一直说我蠢,你看他,不是也没在圈里,与我一样挤在副榜上。” 林延潮看去张归贺闷闷不乐,站在副榜上自己名字前。而张归贺一旁的张嵩明,也是林延潮的同学,此刻则在默默流泪,大概是圈内副榜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渐渐的聚在团案前的士子人少了,而聚在副榜前的人多了,林延潮终于可以凑近去一睹庐山真面目。 但见团案正中的内圈里,赫然有林延潮名字在列。未完待续。 ps:谢谢大家支持,多谢柳神轻语书友的打赏堂主,嗯,好好码字去了。晚上还有第二更。~搜搜篮色,即可全文阅读后面章节 ... 第一百零八章 招覆(第二更) “果然与我想的一样!”林延潮微微点点头。 内圈之上赫然有林延潮名字在列,说明林延潮在县试首场之中,排在了二十名之列。虽说自己五言八韵诗作得不太好,但是凭着两篇时文,已足以将自己保送进四月的府试了。 而且若是自己一直在二十名之列,很有可能在下一场府试之中,提坐堂号。所谓提坐堂号,就是府试时试卷要加盖“堂”字,其考场设于大堂。这被称为提堂。 坐在主试官附近,如此获得更严密的监试,不仅杜绝了作弊的可能,还得到主试官当堂面试。这样做一来使得没有真才实学之人,无可遁形,二来也使得真正有才学的士子,得到主试官进一步关注,使得被取中的几率更大。 提坐堂号啊,那好像要县试前十才行,不知记得有没有错。 林延潮又看了几个人名字,周宗城居然也有在团案里,不过是外圈,还有黄碧友也上榜了,看来这一年,他的确用功用得很勤啊。 林延潮看完成绩,云淡风轻地拂了拂袖子,周宗城在哪里,还有当初那个在酒楼讥讽自己的赵姓士子在哪里,我等着打你们脸呢,晕死,反派没有登场,这让自己很没有成就感嘛! 人呢?人呢? 反派角色没出现,张豪远却来了,他也是名列副榜,这时候走了过来笑呵呵地道:“来,延潮,我们去庆贺一下。” “慢着,我还要找一下我堂兄,堂兄呢?” 林延潮找了半天,没发现林延寿的影子。 林延潮不由道:“不是吧。摊上事了,这让我如何与大伯和爷爷交代啊。” 张豪远,侯忠书道:“延潮,我们分头去找下。” 一旁黄碧友也凑过来道:“怎么回事?” “延潮堂兄不见,你也帮忙找找啊!” 黄碧友现在名列团案。气势也是不一样道:“少年人经不起打击,落差太大难免如此。你放心,以后多考砸几次就习惯了。” “习惯尼玛?”三人都是骂道,“还不帮忙找?” 黄碧友嘴碎道:“要不我去河边上找找?” 三人都是骂道:“去你的。” 于是几人还请了张归贺。张嵩明一起找,张归贺考了副榜,闷着气在那不说话,也不动。张嵩明虽连副榜都没有,但也是帮着找人。 众人沿着县衙兜了一圈。叫破了喉咙,都没发现人。 林延潮道:“惨了,早知道放榜之前就盯紧我堂兄了。” 侯忠书,张豪远在一旁道:“我看你堂兄也不想是那种想不开的人。” “谁知道他年纪小变数大,少年人啊。”黄碧友冷言冷语道。 当下林延潮忐忑地走回家里,正遇到浅浅。林浅浅扑上来问道:“潮哥,你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中?” 林延潮点点头道:“有啊,不过还要再考四场,才行。” 林浅浅一听眼底的喜色,怎么掩也掩盖不住。但还是努力一副教育人的口气道:“不过才过了第一场,你不要骄傲啊,满招损,谦受益,知道没有?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哼!”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懂,我懂。延寿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拉!” 四人一并道:“啊?” “他人呢?” “一回来就门一甩,躲在屋里,大娘怎么叫他都不应。” 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要不要安慰一下?”黄碧友问道。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我想他应该想静静。” “对啊,少年人总要经历点风雨嘛。这样才会成长。”黄碧友悠然道。 林延潮看向黄碧友问道:“黄兄,怎么感觉你放榜前放榜后,好似换了一个人。” 黄碧友尴尬一笑道:“林兄,见笑。见笑。这不过是第一场,我们尚不敢说万无一失,既是令兄已是找到,我还回去温书,明日还有下一场呢,告辞!” 当下黄碧友拱了拱手离去了。 休息了一日。县试第二场招覆,亦名初覆。 当初各乡各村来赴侯官县县试的三千余考生,在昨日出案后已是散去了大半,各自踏上了归程。到了这一场时,赴考考生只剩下六七百人,与第一场考棚前爆满的场面,不可同日而语。 一场淘汰五分之四,真是可怕的淘汰率。而整场县试是三千取五十。 作为省级一级达标学校,不,是达标书院,濂江书院还是表现不错的,参加侯官县试的五名弟子,只淘汰了一人。除了林延潮,黄碧友外,还有两名不认识的弟子,也入围了招覆。 进了考场位置也调整了,林延潮等五十名团案的士子,被安排在公堂前考试,直接处于知县,县学教谕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坐堂考试又如何,第一道四书题,林延潮继续作他的文抄公大业,至于孝经论,不过摘抄孝经一段,让考生再作议论文。 这考试就比较随便了,没有固定格式讨论,全靠你自己发挥,不要写得太离谱就可以了。 最后的御制大诰,又称明大诰,乃是明朝律令大全。每月乡老都会在各乡申明亭,与百姓们讲解御制大诰,大明律,减少法盲的存在,而作为士子,更是要将御制大诰背熟。背书对于别人或许是个问题,但对于林延潮从不是个问题。招覆里让考生选取御制大诰一段,默写个五六百字,林延潮不假思索地就写完。三题做完交卷,丝毫难度也没有。 待到第三日,放榜之后,林延潮的名次依旧在团案上内圈,前二十名之内,十分稳定。内圈诸人也是牢牢不动,外圈名次也只变动了一位。至于副榜上就没那么好看了,这一次七百多人只剩下了三百多人。侯忠书被刷下,张豪远,张归贺勉强在列。 此刻侯官县二堂里,周知县正坐着看卷,一旁沈师爷给他周知县递了茶笑着道:“东翁,再辛苦两场,就可以放榜了。” 周知县放下卷子,呡了口茶道:“辛苦什么,本官还觉得县试考得不够多。” 沈师爷笑了笑,县试是朝廷取士的第一关,把持在知县之手。虽说有县学教谕监督,但教谕哪里管知县之事,好恶全由周知县一人决断。 当然周知县作为酷吏,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将这大权拢在手里。 说到这里,周知县道:“当然本官也并非是操权玩弄,县试终是国家论才大典,若是本官选上去的人,府试院试表现不佳,本官也难辞其咎。不过你看看这些考生考得是什么?” 说到这里,周知县拿了一篇文章道:“本官看了此人第一篇本来想骂人的,但听那么多人说他好,还是什么侯官五子之一,于是本官又耐着性子,又多看了几篇,果然还是想说好个屁。” 沈师爷不由忍俊,缓了缓道:“东翁还请息怒,玉不琢不成器。东翁当年修嘉登海堤,此人亲族可是捐了五百两银子啊。” 周知县道:“我知道,否则早就把他的卷子扔到一遍了,到时让他坐红椅子就是了。至于有真才实学的,还是要放在头几名的。” 县试最后一名俗称坐红椅子,因其名字后面画一红色截止符号,形似椅子座面和靠背。 沈师爷与周知县说话之际,这时候一名衙役上来在沈师爷耳旁附耳说了几句。 沈师爷听了有些凝重,当下对周知县道:“东翁,这一次县试考生里面传起了流言。” 周知县听了眉头一皱道:“说来听听。” 宣传下书友群164548o46,满地都是空位。(未完待续。) ... 第一百零九章 反击流言(第一更) 二月省城里,市井小巷里的百姓,出来踏青,斗草、秋千。 西湖边聚满了游园的百姓,省城里的商家作头牙,设祭求生意兴隆。伙计被店主邀请做头牙,就是当年被继续受雇的信约。 近郭田边,也是办起劝农祭,俗语云,二月二,逢种都落地。城内城外都好是热闹。 不过这份热闹却与士子们无关,因为他们要读书考试。 第三场放榜后,林延潮正在家里作第四场考试准备,这一日黄碧友来林延潮家里,对他正色道:“延潮,你听说了吗考生里流传对你不利的流言。” 林延潮双眼一眯道:“是几日前酒楼上那一帮人” 黄碧友点点头道:“林兄料事如神啊,不过源头却不是你。” “这怎么回事” 黄碧友摇了摇头叹息道:“还不是有人得意忘形,一名四十多岁士子在酒楼酒后放豪言说今科必中,秀才举人,易如反掌。别人问他为何,他说他用二十年时间熟背历科程文程墨,时文大集小集,如县试第一场四书题,乃是嘉靖八年会试之题,他当场将会元唐顺之的文章默出来,且一字不易,名列圈内。” “之后这人说完,考生们一篇哗然,他还当堂与人辩论,讥讽那些落榜之人不识时务,整日皓首穷经有什么用,倒不如回家学他一般背程文程墨去。他这话火上浇油,引起考生哗然,众人将他轰了出去,并道要向府道,提学道检举此事。最后那人顶不住,吓得弃考。” “而上一次赵姓士子,他们也利用此事,在这一届侯官赴考考生里散布舆论,说有个林延潮的考生也是不思如何答题,只知如何背题。押题,但也名列内圈。故而不少落榜考生,以及副榜的考生,都已是知道你的名字了。” 林延潮。侯忠书,张豪远三人听得都是目瞪口呆。 林延潮心底大骂,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啊,这样猪一样的队友。你自己闷声发大财也就算了,还宣扬得四面皆知,简直脑残啊 黄碧友道:“延潮,县试只剩最后两场,名次还未最后出来。眼下这些人,散布利用这些舆论,就是要引起士林公论,若是传入县尊老爷耳里,你说他是要得冒着罪那么多士子的风险还是执意要保你” 一旁张豪远道:“延潮,行得正。坐得直,县试又没说不能剿袭文章,我们哪个读书人应试时,没有背一些程文程墨的” 黄碧友道:“你这看法就浅陋了,是,我等应试时,谁都有背一些,但谁能把全篇都背下来常人没有这等精力啊。” 张豪远道:“我倒明白,这些人的想法了,原来过目成诵。也是不对的。要背只能背一半,全背就是错。” 接着张豪远又愤愤不平地道:“这些人自己考不中,不在自己身上反思,整日想着挡别人的路。拆别人桥有什么用难怪别人说我们闽中士风日下,这几年乡试皆输给兴化,漳泉士子。” 黄碧友笑着道:“这你就不知吧,李卓吾近日针砭当今科举,曾说过一句话,吾熟读烂时文百余首。进场时做一日誊录生,便高中矣。而李卓吾就是泉府晋江时文大家,现历国子监博士,可见漳泉那边士子也在剿袭文章。” 李卓吾啊,这不是大思想家李贽啊,没料到现在就这么有名了。李卓吾这句话讽刺大意就是,我只要将经典时文背下个百余首,进考场后默写一天,就可以高中了。 侯忠书急道:“理会这李卓吾有什么用眼下有人要令延潮不中县试,要如何办” 正说话间,大伯也回来了,焦急地道:“延潮,我今日在衙门里,听到不利于你的传言。” 众人听了都是讶然,流言传播的速度果然惊人,这么快衙门里的人都知道了。 张豪远也是正色道:“延潮,眼下此事,你不能再置之不理,要拿出对策来。” 大伯道:“延潮,你不是与沈师爷关系不错,请他替你说项。我记得周知县似也亏欠你人情啊。” 林延潮听了摇了摇头,心道周知县是什么人刻薄寡恩啊,自己上一次帮了他那么大的忙,给我五两银子就要打发了。 若是周知县是念恩情的人,自己县试前也会和沈师爷委婉提一提,自己上次落给周知县那番恩情,让他给自己的县试开开后门。尽管这件事对周知县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但林延潮却想也没想,提了反而适得其反。 黄碧友在一旁道:“彼以流言攻之,我亦以流言应之,我等也是县试考生,可以帮你去说说,就道是有人嫉妒汝之才华,栽赃陷害。如此舆论往来,也不会一面倒了。” 侯忠书道:“这怎么行,不争论还好,一争论起来,不是把事闹大,反而越抹越黑。” 黄碧友道:“此事有什么不行,眼下遮盖已是遮盖不住了,我们又没理亏,朝廷也没一条规定县试不许剿袭啊” 林延潮起身道:“我本待顺顺利利考过县试也就罢了,但却有人偏偏与我为难,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他自找的,也怪不得我,正好与我借力,好送我上青云” 众人听林延潮这么说都奇怪。 大伯道:“潮囝你莫非有什么应对之策” 林延潮沉声道:“大伯,几位兄弟,你们帮我去市井县衙推波助澜,将这流言散布得越大越好” “越大越好,帮他们延潮你没想错了吧。”大伯惊讶道。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错,既是遮盖不住,就把事闹大,他们不是威胁要越级递讼闹到府道,提学道吗很好,不劳他们跑腿,我替他们来做” 第四场县试称连覆,考棚里只剩下百余名考生作答,算是当初三千考生最后的精英,但他们还不是最后胜利者,最后两场试毕团案上剩下的五十人才是这场县试的胜者。 这一次考完考生纷纷交卷,正要从龙门放排离开考场时,典使出来道:“考生一律不准先走,县尊老爷要在试后统一训话。” 众考生们都是奇怪,以往考试没有这一茬啊,怎么今天来这一套。不过县尊老爷有命,他们也不敢违背,老老实实地在一旁等候就是了。 林延潮很早就答完,随后交卷的考生越来越多。林延潮站在那谦虚低调,但有人走来,眼神递会,也会点点头,不失礼于人。 不久一名考生上来道:“敢问这位是林延潮,林兄吗” 林延潮道:“在下正是,不知兄台有何见教” 那考生笑着道:“见教不敢当,告辞。” 说完还留下两声意味不明的呵呵。 这考生聚到另一帮人去谈天说笑,那群人不时朝林延潮这来递上一两眼。说来也是奇怪,考生彼此都有相熟的朋友,三五人的聚在一起聊天,唯独林延潮孤家寡人。 “豪远” 林延潮朝张豪远点点头,张豪远道:“你放心,事都已是办好了。谣言这两天发酵一下,眼下该传入县尊老爷的耳里了。” 林延潮笑着道:“好,我看今日有几人要倒霉了。”说完朝那边士子们看了一眼。 稍待第四场考毕,所有考生都被带到公堂前,但见周知县头戴二梁冠,身穿罗衫,腰系革带站在那不怒自威。 为官者要有牧民的官相,从这一点上,周知县是很合格的。但见他目光扫视下,众考生都是垂下了头,屏声静气。 等了半响,周知县开口道:“县试四场未毕,召诸位前来也不为了其他事,近日来本官已从市井坊间,听到某些谣言,想与各位求证一下。” 周知县话说完,顿时考生里一阵骚动。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一十章 取中(第二更) 见考生一阵骚动,周知县温和地笑了笑道:“本官不过随意问问,尔等不要紧张。,” 林延潮也是第一次见周知县露出笑容,方才紧张的气氛一下一扫而空,令众人放松下来。 周知县踱步笑着道:“县试过后,尔等取于本官门下,身为你们的座师,大家也都是一家人的。所以本官找你们来是开诚布公谈一谈,不要有顾虑嘛。” 座主与门生的关系,官方社会都是肯定的。如正德阁臣李东阳说过,座主之义,自有科举以来有之。乃至于徇私而忘公,故宋之初尝革之,以为弊;其亦矫枉而过者哉 朝野上也认为,国朝设科目,士子礼座主如师,所谓士伸于知己者,亦礼当然也。 周知县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将众士子顾虑打消了。 “老父母大人容禀”一名考生出列道,“老父母大人所提考生之中的流言,学生也有听说,有些考生专背时文,不求甚解,只是临场抄录,反而令熬夜苦读,探求经义的考生落于其后,故而引起我等争论。” 周知县听了问道:“那你是如何认为的” 这名考生道:“学生以为如此,只能让学风日坏,偷鸡摸狗之辈,登上大雅之堂。” “善”周知县点点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考生听周知县夸奖,大喜道:“晚生殷思源。” “饮水思源,好名字。”周知县笑着道,又问。“还有什么看法” 眼见殷思源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众考生们都是跃跃欲试。 这时一名考生举步而出:“老父母在上,在下陈道临有话说。” 陈道临一出,众人都是看去,但见他风度翩翩走出。 周知县温和地点点头道:“你要说什么尽管说来。” 陈道临道:“老父母大人。请恕晚生直言,县试是国家论才大典,能选拔有才华之士,而不应让投机取巧之辈,蒙混而上。若是有人真是以押题蒙混过关,晚生以为实不足以在那么高的名次。退一步来讲,算他侥幸押题成功,也只能列最后几名。” “稳重之见。”周知县赞了一句。 这时候一名考生大步而出道:“老父母在上,晚生赵知远有话说。” 林延潮,张豪远看去。这不是酒楼上讽刺林延潮赵姓士子吗总算知道他的名字,林延潮知道他也是名列前五十名的考生,也算是有真才实学。 周知县道:“尽管说来。” 赵知远道:“朝廷取士,乃取得是博学贤良,灵活变通之才,死记硬背不过是两脚书橱罢了。方才陈兄说,让他取最后几名,不过让人心存侥幸。想蒙混过关。所以本次县试当从严而行,为以后立一个章程。” 周知县称许道:“你是建议本官做一个表率” “是的。” 周知县欣然道:“如此你是首倡之功了,真是居功至伟啊。” 赵知远有几分受宠若惊。当下道:“晚生不敢,晚生在此举报洪塘士子林延潮,不求读经明意,反而靠剿袭前人文章,以求蒙混过关。以往晚生警告过此人,此人充耳不闻。老父母大人只需将他前四场卷子拿来一看即知。晚生说得不假。” “若真是如此,以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直接逐出考场是。不再录用。”赵知远转过头看向林延潮面露得色。 在场近百考生都是看向林延潮,方才他们早认识林延潮是谁。眼下林延潮身处众目所视的境地。不过林延潮却镇定自如。只是静静地站在连狡辩一句都没有。 周知县看向林延潮问道:“林延潮有何话说” 林延潮道:“回老父母的话,晚生没什么好说的,晚生只相信老父母取晚生为县试前二十,自有道理,又是其他人可以非议的呢若是一个考生,能县尊大人的评判指手画脚。那岂非质疑老父母的公正,朝廷的威信” 赵知远听了冷笑道:“好个狡猾之徒” “够了。”周知县打断赵知远的话,走到场下,拍了拍林延潮的肩膀道:“汝第四场卷子,本官不看了,至于第五场,你也不必来考了,本官当堂取你为县前十,准备四月府取吧” “谢老父母大人”林延潮荣辱不惊,长揖作谢。 这画风一下转换太快,众考生一下子没有适应过来。 县前十不仅是县试的荣誉,如乡试的五经魁一般,县前十还能在府试时提坐堂号,府试中式的机会更大。 周知县目光扫过众人,当前第一个站出来的考生赵知远,不明所以,方才他还被周知县夸奖,而眼下他不仅不罢落林延潮,还取了他县前十。 赵知远颤声道:“老父母大人,晚生莫非听错了吗” “没有听错。” 赵知远左思右想,不知怎么回事,但眼下骑虎难下硬着头皮道:“老父母在上,你取一个两脚书橱入县前十,恐怕会引起士林非议,府台那边,提学道那又会怎么看,会妨碍你的清廉的名声啊” 周知县冷笑几声道:“提学道的看法那要等你能到院试时再问。” “这是怎么回事”赵知远顿时惊呆了。 林延潮看了对方一眼,心里替此人默哀,这赵知远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真是可悲。 周知县这时道:“昨日县试未毕,名次未出,尔等有人将此次县试之事,匿名投贴至府台衙门,提学道衙门。” 周知县言语微寒,众人方想起此人破家县令的名头,顿时都是毛骨悚然。 赵知远闻言脸色大变,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是越级上讼,乃是官场大忌啊。 拿上级压下级,若是一般性子软一点的知县,可能会被吓到,但是周知县是什么人,拢着权力不放手的人,若是屈服于此,他的威信受到动摇了,这样反而适得其反,周知县若不反击此事,他也没法在侯官混下去了。 赵知远心道自己再蠢,也不会干出这事来啊,是哪个蠢材办的,连忙道:“县尊老爷明鉴,晚生绝不会干此事。”未完待续~搜搜篮色,即可全文阅读后面章节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名额(第一更) 考棚内此刻是一片寂静。, 摄于周知县的威严,众人都是不敢抬起头来。 早有看明白事情的人,从一开始知道周知县方才那一番所谓的开诚布公,实际上是为了钓鱼啊。可怜赵知远几个人以为咬住了鱼饵,傻傻的一头上钩了。一县之尊的威严,怎能允许挑衅,越级上讼若是成功,堂堂一个知县以后威信何在。 私下制造舆论,试图左右县试录用,已是在模棱两可之间,挑战周知县的底线。事情若没有闹开,周知县或许顾虑一下,将林延潮的名次往下降一降,平息一下是。但是事情闹大了,成了挑衅知县权力,妄图实行舆论绑架了。 方才周知县取林延潮参加府试一个信号。你们不是说他剿袭文章本官却偏取他为前十,尔等再试图制造舆论,胁迫本官啊看到底谁说的算。 在场读书人,脑筋转得快的,都是想通这一点,不由幸亏自己方才没有站出来。 周知县神情冷峻道:“你们说林延潮剿袭文章,是他与你说,还是你自己猜本次县试程墨未出,你没有真凭实据,也去府衙投贴告状 晚生实在没有啊。赵知远哭丧着脸道。 “不是你,也是在场其他人为之,名次不济,不反求诸己,却想拉其他人下马,这是尔等读书人的志气” 周知县目光扫过堂上诸位考生,众人都知道周知县这一次是要拿此事立威了。 待周知县目光扫到殷思源微微一寒。 殷思源触到对方眼神,为周知县的官威所慑,顿时吓得两腿发软。 殷思源噗通一声跪下,痛哭流涕地道:“回县尊老爷,此事晚生全然不知啊,我等只是私下议论而已,若真要告,晚生也不会去,又并非是什么大仇怨。倒是赵知远。此番是他在考生之中挑起舆论,走动说辞,匿名投贴之事一定是他干的。” 殷思源说话间满怀怨气,若是事先不是听了你的挑拨。我会上船的吗眼下全由你负责。 赵知远也是跪在地上,哭道:“老父母,给晚生一百个胆子,晚生也不敢去上面说您的不是啊。此事必是另有详情啊” 赵知远一面说,一面身子瑟瑟发抖心道。到底是哪个与自己一般嫉妒林延潮的考生,会干这事,真是蠢到家了。害人也不是这么害的啊,简直是太不专业了。 这时一名考生站出来道:“还说没有,我那日在酒楼,亲眼见得你是如此威胁韩兄,说他若是不退出县试,你去府衙,提学道投贴。而今却是撇得干净” 赵知远认得,这站出来指责自己的考生名叫周宗城。别人私下猜此人是周知县亲戚。那日此人在一旁推波助澜,是帮着自己,对付韩姓士子,今日却来落井下石。 周知县明知故问地道:“这韩兄是什么人” 周宗城一唱一和道:“这韩兄不过侥幸押中本次县试一道四书题,在酒楼里不慎道出。结果这赵知远心怀嫉恨,言此人不思进取,只知剿袭文章。还以去府衙,提学道投贴要挟,韩兄铮铮铁骨,气不过此事。故而退出了县试。” “事情明明不是这样的”赵知远刚想开口。 周知县道:“原来如此,才想此人中途弃考,原来是这个缘故,本官险些被蒙在鼓里。” 赵知远哭丧着脸道:“我没有。我只是随口说说,吓唬吓唬他的,真没有投贴。” 周知县这时候道:“投贴不投贴,无关紧要。但尔威胁考生,令其退出考试,没料到考生之中竟会出了你这样一个歹毒之人。” 周知县一声断喝。考生们都是噤若寒蝉。大家都是闻弦知雅意的读书人,知道这句话要反着理解。 投贴不投贴,才是至关紧要,尔威胁考生,令其退出考试,本官才无所谓呢。考生中有这样人,也别怪本官歹毒了。 周知县声色皆厉,赵知远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来人,将此歹毒的考生,叉下去,责打十杖,以儆效尤,并且此番考试作废,三年内不可举其赴县试。” 周知县一声令下,两名凶悍的衙役一左一右,犹如提小鸡,将赵知远整个人从地上拎起。 “老父母,你不能打我,你不能打我,我是读书人,你这样有辱斯文”赵知远一面挣扎一面言道。 周知县冷笑道:“你若是秀才,本官当然要过问提学道后,才能对你动刑,但尔眼下连个童生都不是,在本官治下不过一介草头百姓,打你谈不上有辱斯文” 林延潮心道,这赵知远真是昏了头了,棍棒之下,还在乱bb,真是作死啊。 周知远连声哀嚎起来,他名列团案上,实已是一脚踏进府试大门。但周知县一句话将他十几年的所有努力都剥夺了。 读书人纵有满腹经纶,但不经科举正途,也是出不了头的。 周宗城在一旁义正严辞地叱道:“这等败类,真是羞于之为伍,县尊老爷此举真大快人心” 周宗城这么说后,一旁的其他考生谁也不想落得如赵知远一般,也是一并道:“没错,我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小人。” “此人是害群之马,必须清除。 “我侯官县不能有这样的读书人。 几个考生说后,众人仿佛纳投名状般,都是破口大骂,唯恐周知县将自己视为赵知远同党,要知道那个匿名投贴的人,还没找出来呢。 林延潮在旁听了心觉讽刺,这些人可是原来都要看自己笑话的。没想到在周知县又搓又揉之下,立场变得这么快,痛打起赵知远这落水狗来。 啊 惨叫声,远远响起,赵知远已是在吃板子了。 此刻他内心无比悔恨,对于周知县,林延潮他心底的怨恨还好,他真正恨的是那个匿名向府衙提学道投贴之人。若不是此人,他如何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啊。赵知远心底恨啊,他本来稳稳当当的能过县试。 目光从远处收回,周知县又看向殷思源,陈道临二人。这两人也是双腿打颤。 两位一并道:晚生无知,受赵知远鼓惑,老父母开恩啊。 周知县点点头道:“你们二人,也算了,板子可以免了,不过县取要得是品学兼优之士,尔二人有才无品,明年再来吧” 殷思源,陈道临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道:“是。” 这一下令副榜上得考生,都是大喜,原来他只希望从前五十名里,只拉下林延潮,那韩姓士子二人下马,但这一次周知县一口气罢落了三个。 也是说,对于身在副榜上的考生,整整多了三个名额啊。当下方才对周知县还怀着少许不满的考生们,顿时都是从心底对周知县感恩戴德起来。 “老父母公正严明啊” “此处置真是公允” 林延潮不由称赞,周知县这一手干得漂亮,恩威皆由己出,权力之上不容他人染指分毫的霸道,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正印官,在这一点上周知县没有让自己失望,否则他之前布局成了笑话了。 纵然自己不喜欢周知县,在为官之道上,自己还是要多向周知县学一下的。 走出考场,本来待自己一脸嘲讽的同科考生,都是静静地走了。倒是有几人先前自问没得罪过林延潮走上来道贺。 林兄,荣膺鹗荐,可喜可贺啊。 林兄,当初一入考场,我知你非池中之物。 林兄,以后大家都是同案了,大家相互提携啊。 林延潮笑着一一致意,不落了一点礼数。待众人走后,张豪远才走到林延潮,不由笑着嘲讽道:延潮,这些人本来还是要看你笑话的,眼下都来恭贺你,真是世态炎凉。 世态炎凉,怎么说也是一种保身之道,这是他人为刀俎,我等为鱼肉的悲哀啊。林延潮感叹说道。 张豪远笑着道:“你真是的,县试过了,也不见你多高兴,倒是在这里感叹什么春秋。” 林延潮道:“正是要感叹春秋,才知道路要怎么走,我等辛辛苦苦考县试为何还不是将来,能够自己掌刀切肉。” “放心,延潮你终有苦媳妇熬成婆的一日。” 林延潮哈哈大笑道:你这是在挖苦我,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也终于是过了县试了。 林延潮抬起头,看向天边,但见晚霞遮天。 “嗯,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你怎么知道。” “这你都不知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万里啊” “对了,给府衙,提学道衙门,写得匿名信,不会让人看出破绽吧” “延潮,你也未免太谨慎了,这都问了多少遍了,说了让你放心的。” “呵,小心无大错。” 县试在三日后落下帷幕,尽管多了三个名额,但张豪远终究从副榜脱颖而出,取中前五十名,最后与侯忠书一并返回了洪塘乡。 黄碧友则是以吊车尾的成绩,勉强通过县试,与林延潮一并参加一个月后的府试。未完待续。 ps:周一向大家求一下推荐票~搜搜篮色,即可全文阅读后面章节 ... 第一百一十二章 老俞有请(第二更) 登瀛坊早晨的雾是稀薄的,仿佛如一层轻纱,笼罩在坊间。 轮了一夜的更夫,提着竹梆子和锣打着呵欠,往更房走。 巷口那早摊店里,炉子上架着大鼎,柴火明亮的跳跃着,鼎里熬着的白粥浓稠浓稠的,浓郁的粥香一点一点的渗出来。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腿有些坡了,拿着长长的木筷子,在一旁油锅边炸着油炸桧。 眼下时候尚早,上工的人都还没起来,不过巷口一个穿着藏色长衫少年,迎面走了过来。 “嘿,这不是延潮吗?又去河边回来啊?家里的小娘子,没给你做饭?” 这二月末的天气还是格外的冷,林延潮搓了搓手,笑了笑道:“是啊,早起了没舍得叫醒她,正好念起老叔你这的油炸桧,就来尝尝拉,老规矩……” 老板笑呵呵地道:“知道,知道,老规矩一大碗稠粥,不要米汤,酱菜一碟,油炸桧,外加豉油。你自己坐,我这忙着,不招呼了。” “好的。” 林延潮坐下,老板一面用木筷子拨弄着油炸桧,一面笑着道:“延潮,昨日听坊里说,你县试过了。” “嗯,是啊,侥幸,侥幸。” “诶,那可不得了,以后你就是正经读书人了,搞不好,马上要称你一声相公了。” 林延潮笑着道:“别啊,你这不是拿我开玩笑吗?相公就是秀才,可我眼下府试还没过呢,就算过了府试,还有院试呢。过了院试进了学,才能称相公呢。” 老板夹了一根新炸好的油炸桧装盘,摆在林延潮面前笑着道:“延潮,你这年轻,又如此勤学,中秀才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老叔信你。” 林延潮咬了一口油炸桧。满嘴酥脆点点头道:“再说我就矫情了,就借老叔你的吉言吧,对了,店里还有没有卤煮?” “昨夜剩下些。” “那来一些。” “好。我给你在卤水里再煮一煮,更有味道。” “多谢了,老叔。” “客气什么。” “老叔,你的店幌歪了,我等会给你挂一挂。” “好的。我腿脚不方便。麻烦你了。” 当下老板给林延潮端上了稠粥,卤煮。林延潮就着卤煮,酱菜,用油炸桧蘸豉油,再用筷子将热粥最外一层,一点一点拨到嘴里,不多时额上脸上已是渗出了汗珠,顿时将春寒驱散了。 日头渐渐起来,将坊间的雾驱散了,坊间上工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老板这的生意,也渐渐好了,一旁里坊都认识林延潮这个每日早起读书,在河边散步,看棋,钓鱼的少年。 一个个打趣地道:“这不是未来的相公吗?不得了,县试三千人取五十人,都让你过了。你看这小脸,一脸聪明相啊!” “县试过了见了县老爷了吗?你有没有赞你几句啊?” “延潮诶,我给你说门亲事啊!” “别吵。他家里有养媳了。” 相熟不相熟的街坊邻居都过来问一句,林延潮只能一脸憨笑,礼数还不能错,否则就说你得志了。瞧不起以前的邻里。 何况林延潮现在还没得志呢。 人散后,林延潮帮着老板将幌子挂好,又用纸包了两根油炸桧,一并付了钱提回家里。 路过巷口的纸房,相熟的伙计跑出来道:“延潮,延潮。咱们店里新到徽墨,湖笔,助你府试夺魁啊!” “啊!你们不是只卖纸吗?啊,好吧,改日去看看,先回家了。” 走家门口前的小弄子,正遇上坊里的坊甲,坊甲一见林延潮笑着道:“哎呦,这不是咱们坊里的大才子嘛。” “总甲,你这么说我,我可真是羞愧,不敢当,来家里坐坐。”林延潮笑着拱手作礼道。 “不了。我来你家,是来收值更银,还有河工役也到了,哦,忘了,你们家免役。瞧我这记性,延潮,若是你中了秀才,咱们一坊的人,都指望你了。” “总甲,你又来这一套。” 林延潮与总甲客套几句,这才回到家里。 推开门,但见林浅浅拿着长嘴的开水壶子,满院子转悠。 林延潮道:“浅浅,怎么了?” “抓老鼠,这东西昨晚把烛芯咬断了。” 见了林浅浅抓狂的样子,林延潮道:“算了,别抓老鼠了,先来吃油桧吧。” “不行。” 林延潮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张豪远,侯忠书走后,小屋里又复冷清了不少。 林延寿因考得不好,去乡下老屋与三叔一起住一段。大伯,爷爷又常年在官署不着家,家里顿少了几分热闹。 林延潮方要上楼读书,待听得外面敲门声响起。林延潮想起家里除了自己外,没有男丁,只能出去开门。 林延潮一面走,一面想:“看来是该请个下人了。” 对方把门敲得如山响,林延潮不免心道,来人怎么火气这么大,于是口里应道:“来了,来了。” 林延潮打开门,但见一名兵丁站在了自己家门口。 但见这名兵丁人高马大,穿着对襟红胖袄,手里把着腰刀,满脸彪悍之色,双眼朝自己这么上下一打量道:“你叫林延潮?” 林延潮心底一凛,感觉对方有几分来者不善,转而道:“你叫我堂弟做什么?他不在家里。” “他去哪里了?” “去河边了,怎么了?” “你刚从河边回来?”对方盘问道。 “没有啊?” “那你靴子上怎么湿了一块?”对方疑惑道。 “你傻啊,我早上不要去井里打水么?” “不对,打井水湿了是裤膝一块,从上往下的,但你却是靴子底,裤边湿的,分明是沾了水。” 嗯,这么不好骗,你要不要去当福尔摩斯啊,林延潮连忙补救道:“我人矮力气小,水洒在地上,这才弄湿靴底裤边的。” 对方面上有几分疑惑,显然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这时一旁一名街坊路过笑着道:“延潮,听说你过了县试,了不得啊!” “嘿嘿。”林延潮只能无奈干笑两声。 但见那兵丁瞪向林延潮道:“没错,你是林延潮!” 林延潮见躲不过道:“我是,你找我何事?” 那兵丁道:“那就对了,我是俞大帅麾下家丁,俞大帅有命,让你过总兵府一趟!跟我走。” 说着这兵丁不容林延潮分说,拽着他就大步走了。 “喂,大哥,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大力啊!”林延潮惨叫道。(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一十三章 总兵府 福建总兵府,在将军山以西。 将军山早先称为冶山,取名因春秋战国时铸剑师欧治子,在此冶铁铸剑。 后也许是因此地有金铁兵戎之气,朝廷将福州总兵府设在此地。福建原先只是副总兵,后因倭寇严重,在嘉靖年间升格为总兵府。 福建总兵府,下辖一营二游,分别是新前营标前游标右游,设坐营官一人统领。营游各设把总一人领兵,遇汛,各分兵驻守沿海要地。汛毕,二游驻镇东备倭,新前营备城。 眼下卫所兵已是糜烂,唯有总兵府的一营二游,以及三千浙江兵能打。所以抗倭的重担,早从三司的都指挥使司,移至俞大猷的肩上。 去年林feng来犯,俞大猷正值停职,倭寇在闽地境内肆掠,后俞大猷起复,率大将胡守仁领兵在6上大败林feng。 林feng逃至马公岛,俞大猷,胡守仁也率船追击到马公岛,两军再战,林feng再败逃至与福建一洋之隔的魍港。本来到了这里官兵也是追到头了,哪知俞大猷,胡守仁还是没有放过林feng,率水师渡海在魍港大破林feng的倭寇。 林feng不得已只能扬帆南逃,跑到吕宋与西班牙人抢地盘。到此明军才放弃追击,俞家军返回驻地。朝廷上下振奋,授赏俞大猷由都督佥事进封为指挥同知,晋从一品之衔。 而另一个历史时空里老俞,因与文官关系太差,被弹劾回家,官位也就止步都督佥事,之后虽有起复,但却再也没有带兵征战了。 这太该算是自己引起的蝴蝶效应吧。 一路上林延潮没给这押解自己来总兵府的兵丁好脸色看。不过自己对他发火,他却没有动气,一声不吭。对方只是如看贼一般,将林延潮领入总兵府的花厅里。 林延潮心想,与此人生气也没用。俞大猷找自己来是还人情的。 不久俞大猷来了,但见将军白发,年纪虽迈,但虎威犹在。 林延潮上一世老爹就是军人。所以自小最敬重军人,小时候本想长大后当兵的,结果熬夜看书过多,卡在视力这一关上,只能继续念书。但他对军人仍是十分敬仰。 林延潮站起身向老俞行了一礼。并非是表面上,而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俞大猷在主位上坐下道:“还是个小娃儿,展明你没找错人?” 抓林延潮那兵丁低首抱拳道:“回大帅,没有找错。这小子之前还抵赖,后还是其邻居道出了他的身份,属下将他拿至府中。” 俞大猷道:“罢了,罢了,市井之徒就是心眼多。本帅好意请你,你却推三阻四,真不痛快。” 听俞大猷这么说。林延潮突然想起来,好似戚家军,俞家军选兵时有个规矩,城乡的油滑之徒不要,老兵油子不要,见惯官府的城里人不要,最好是见官府有胆怯之意的乡野之人,农村人和矿徒最好。 后世曾国藩组建湘军,也是拿着这规矩招兵,要手上有老茧农家子弟才行。 想到这一茬。林延潮就道:“俞大帅,你这就错了。” 俞大猷没说什么,一旁押解林延潮的兵丁展明喝道:“小子,大胆大帅也是你冒犯的吗?” 林延潮揉了揉耳朵道:“大哥。你说话可不可以别这么大声。” 俞大猷摆了摆手,展明这才将按刀的手放下。 “你倒是说本帅怎么说错了?”俞大猷道。 林延潮道:“俞大帅,在下不是城里人,我也是农家子出身啊” “是吗?”俞大猷神色倒是缓了缓。 林延潮道:“是,我家住洪塘乡,家里世代务农为生。我爷爷年轻时,还在抚院当过机兵,与戚爷爷一起打过倭寇。” “好,难怪有几分胆色我这家丁,手上杀过好十几个倭寇的,你居然不惧。” “我生平没作亏心事,有什么好惧的,当初直承自己身份,只是瞧着此人不像好人。”林延潮拿着话刺了展明一下。 展明只是叉手而立,没有辩解,只是垂首而立。俞大猷拿着茶盅道:“当兵的都是粗人,好人可杀不了人啊” “俞大帅说得是,俞大帅军纪严明,只会杀作乱的倭寇,怎不会伤及百姓,我又怎么会担心自己性命。”林延潮侃侃而谈。 俞大猷神色微悦:“说得好,赐你坐下。” “多谢俞大帅”林延潮抱拳行礼,挨着椅子坐下。 俞大猷道:“年轻人有胆色,有文才,当初你一支笔救了本帅的仕途,这唠叨子破官我早不愿当了,只是念在倭寇未平,才不得不穿上这戎服,眼下将林feng赶到吕宋,算出了本帅心头一口恶气。” “本待这次回来就辞官归隐,不再受那帮文官的鸟气,没料到朝廷却加封本官为指挥同知,节制福建三路兵马。我生平不欠人,你说要本帅如何报答你的才好?” 林延潮当下道:“俞大帅,不必这么说,当初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若是你真要报答,就灭了林feng吧我年幼之时家严家慈,就是亡在此人之手,如是俞大帅替我报仇,我全家对俞大帅都是感激不尽。” 这一句话令俞大猷也是动容,正色道:“好,本帅一定答允你,为闽地百姓灭此巨寇。” 当下林延潮拜道:“如此真多谢俞大帅了。以后俞大帅有什么事要我手头这笔杆子的,尽管说一声,必全力以赴。” 俞大猷走上前将林延潮扶起道:“本帅一贯不喜欢书生,但你是例外。来,本帅请你喝酒” 当下俞大猷在总兵府里设宴请林延潮。说是宴请,规格有些高了。其实就是两人一壶小酒,几样下酒小菜而已。 俞大猷举筷道:“来,来,都是几样家乡菜,不知你吃得惯不过惯。” 对了,俞大猷可是闽南人啊,爱bia加e呀爱拼才会赢,也算是本地名将了。 当下二人继续喝酒,展明在旁按剑而立。 二人说了一阵,林延潮酒量一般,怕喝高,当下扯话题道:“听说俞大帅,写了一本书叫剑经是吗?” 俞大猷点点头道:“你们读书人也有听说啊,不过剑经不过是他人的叫法,此书是教人用棍的” 林延潮道:“我当然知道,书里有句话,我记得很牢,说用棍如读四书,钩刀枪钯,如各习一经。四书既明,六经之理亦明矣。若能棍,则各利器之法,从此得矣。说得真是深入浅出啊,不知这剑经有什么来由呢?” 俞大猷捏须叹道:“那是本帅年少的事了,当时我也与你一般大,师从于虚舟先生学荆楚长剑……” 林延潮看过一本杂书里有说,这虚舟先生,名为赵本学,乃是宋朝赵氏后裔,既学技击之剑法,又学兵法,注过孙子兵法,后他将自己剑法与兵法都传给俞大猷。 但听俞大猷接着道:“虚舟先生说过,学剑乃敌一人之法,学兵法是敌百万人之法,二者相通。本帅从中悟出,天下之理原于约者,未尝不散于繁。散于繁者,未尝不原于约的道理,后又从李公学棍棒,糅合两道故而著下此书。” 李公就是李良钦,乃是丈二棍创始人,江湖上另一位侠士,也投入到抗倭之中。 林延潮听了这话,想起几十年后的宫本武藏也在他的五轮书里,说败一个人的技法和击败十万人时没什么不同,兵法家可以小中见大,就如同按照一寸高的木俑可以雕刻出极大的佛像一样。 这也就是从剑法入道兵法。不过在兵法上面,宫本武藏有理论,没实践,俞大猷可是将兵法和剑法都实践了一遍,其当初还上少林,教授少林武僧棍法。 林延潮顿感兴趣,俞大猷是不逊色于戚继光的名将,但他一生所学在后世却流传不广,远远不如戚继光纪效新书名气大。 林延潮当下道:“俞大帅,纸上得来终觉浅,晚生看过剑经却一无所得,你说以剑法入兵法,不知可否将兵法剑法一并传授于我?” 俞大猷笑着道:“你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学兵法剑法有什么用?” 林延潮道:“晚生不想俞大帅之兵法,没有传人,自己虽是个读书人,但也可以学上一番,自己用不上,也可以著书留待后来人啊。” 俞大猷叹道:“你说得也对,本帅已是年迈了,一生兵马战阵无数,也想有个传人。我手下都是领兵打战的,没有懂得文墨的,你既有意著书,本帅就成全于你。这样吧,展明跟随我多年,兵法战阵剑术棍法都学了一些,我让他三日往你府上一趟,教授于你,你写之成书好了。” 林延潮听了道:“俞大帅,我平日读书,以赴科举,只有闲暇之时,才能写啊。” 俞大猷道:“这样,也好,我将展明派在你身边,你有不懂的就问他好了。” 当下俞大猷对展明吩咐道:“展明你就在这小兄弟身旁,什么时候他书写成了,你再回我身边。” “是,大帅。”展明答允道。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府试前的特训 听俞大猷这么吩咐,展明目光露出一丝迟疑,但还是服从了。篮。色。书。巴, 林延潮道:“岂敢这位展兄,不在沙场上杀敌报国,而在我一介书生身旁,不是屈。” 俞大猷叹道:“没有笔杆子,我等这一番杀敌报国,后人又如何知。让他在你身旁一阵,有什么事,也可以使唤是。” 林延潮连忙道:“为国杀敌的汉子,我岂敢使唤。” 俞大猷道:“朝廷重文轻武,为国杀敌的汉子,不如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这话林延潮听得略有些羞愧。 回家路上,林延潮看了在旁默不作声的展明一眼,笑着道:“你是不是不愿意随我啊” 展明沉声道:“不敢,大帅叫某赴汤蹈火某尚不惧,又何况跟随公子。” “那好。” 林延潮心道,著书嘛,倒也是必要的,一来让俞大猷的兵法传之后世,二来自己也要立言。 至于展明看起来不错,暂时留在身边当个保镖也好,否则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碰到什么纨绔恶霸,不与我讲道理惨了。 嗯,巧了也是姓展,不是有句台词,呔,展护卫何在给本官将那欺负民女恶霸拿下。 想到这里林延潮心底顿生几分恶趣味,笑着道:“对了,展兄你可有台甫吗” “台甫”展明一头雾水。 林延潮笑道:“我说得文了,是三国的赵云知道吧” 展明点点头道:“常山赵子龙我知道。” “没错,赵云,云是他名,子龙是他的表字,咱们读书人第一见面时,不能问对方名的,要问对方表字,台甫是表字。” 展明挠了挠头道:“你们读书人是规矩多,再说某一个当兵的。哪里有台甫,以往家里行三,别人叫我展三郎,名还是给大帅当家丁时起的。” 林延潮笑着道:“那你跟着我这读书人。要有个字了,不然我整日叫你展明,展明也不好。” 那展明想了想道:“某没觉得不好,不过既是公子这么说,我起什么字比较好” 林延潮露出奸计得逞的笑意。一般字都是家里长辈或师长给小辈起的,不过这不算什么,还有更恶趣味的。 林延潮一本正经地道:“展兄,那我替你想想,明字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也,不过欠缺中和,为人当外圆内方,圆字通元,嗯。元方,外元内方。你觉得元方如何你如果觉得方字太硬,元芳也不错,芳草的芳,刚中带柔。元芳,你怎么看” “元方”展明不明所以。 林延潮差一点拍腿大笑,眼下不过强忍。 “这字好不好,我也不知,不过我还是问过大帅才是,再说我是来帮你著书。你给我起字做什么。”展明淡淡回绝道。 居然不上当真扫兴。 俞大猷这边的事了却,林延潮下面则是要一心一意准备府试了。 林延潮想起自己老师林烃来。 林烃其母过世,按礼制,父尚在时。当杖期服丧一年,眼下已快至一年,也快出孝了。 林延潮心想自己府试在即,但心底忐忑没有把握,还是去拜访一下老师,求他指点一下比较好。 到了林府上。本担心林烃因还满孝不肯见自己,但下人通报后,却进了书房。 但见林烃坐在几案前,容色有几分清减。 林延潮也是为自己这位老师叹息,这一年来他着实过得不顺。张居正眼下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最少还有七年的日子要熬。不过他还算年轻是。 林延潮向林烃行了一礼道:“弟子拜见老师。” 林烃温和地笑着道:“我听说你过了县试,这很好,为师这一年都在家居丧没帮得你什么。” “先生勿要这么说。学生来打扰着实不该。” 林烃道:“也无妨,你这一年来,可有按着我说的去读” 林延潮道:“弟子依着先生所说,两日读时文,两日读古文,取一日练文章,先生吩咐弟子读得八大家文钞,昭明文选,国语,史记,国策,汉书,楚辞,都已是读了数遍,若说真正得之精髓尚不敢说,但文章句句烂熟于胸,倒是可以说得上。” 林烃微微点头道:“读完这些,你方有些根基罢了。你最近趁手的文章可有拿来” 林延潮道:“有。”说完从书袋里拿出一叠卷子来,都是他大半年来所写的挑选其中比较好的,大约有三十多张这样。 林烃拿着林延潮的卷子,一篇一篇看过去,看了几篇问道:“这卷子可是按顺序排得” 林延潮喜道:“是啊,都是从先到后排的,最后几张都是弟子县试前几日写的卷子。” 林烃没有说话,而是一张一张卷子看下去,并拿住朱笔来,在卷子上钩点圈画。 看了半个多时辰,林烃这才看完道:“你的文章颇有长进,为师本担心你才学了经学一年多去参加县试,是否太仓促了一些,但看最后几张卷子,取个县试前五十名,还是可以的。不过你竟取了县前十,颇出为师意料之外啊。” 林延潮听林烃的话,开始还比较开心,但听到后面说取个县试前五十名,还是可以的,那不是说自己文章的水平勉强取中县试吗 林延潮本想辩解几句,但想林烃是翰林院庶常,没有道理会说错。 林烃看了林延潮的神色,笑了笑道:“读书能够一日比一日都有长进,这很好,为学与事功一样,并非看尔今日作了几分,而是看你将来能达到几分。” 林延潮受教道:“先生说的是,是弟子太急躁了一些。” 林烃道:“你府试在即,今日拿文章来,显然是想问为师,过府试的把握有多少。为师实话言之,你这文章,过县试可以,过府试勉强,过院试难。” 林延潮听了不服气道:“先生,文章这不一定的事,哪里有你这评价说的。” 林延潮顶撞林烃是经常的事,林烃丝毫没有愠色道:“你说也对,文章之事不一定的,有人考个秀才考了几十年,但中了举人却一蹴而。但你拿这几年府试的前十名的程墨对照,你自问你的文章与他们相较,谁高谁低” 林延潮想了良久,半响道:“比不上。” 林烃捏须朗声一笑。 林延潮恼道:“先生为何发笑。” 林烃笑着道:“当然是恭贺你,你若说比得上,那么为师无论说什么,你也听不下去了。只有你知其然,为师才教你所以然啊” 林延潮听了身子一震心道,对啊,我有什么好自满的。 县试首场那一题,晋人有冯妇者,正好自己在程文里背过,若是真正叫自己去写,恐怕这考倒无数人的截搭题难了,这一次连能不能取中县试都两说,更不用讲取了一个县前十了。 林延潮当下将过了县试的自满之心尽去,老老实实地道:学生请先生指点。 林烃道:你现在读的文,古文骈文皆有,古文长短随意,写文直抒胸臆,而骈文讲究声律对偶,故而写文之人,常讲文辞华丽,内容浮华,可整篇读来都是言辞堆叠,却言之无物。 不过你也见得,真正好的骈文,却也能如古文抒发真情实感。而我们写的时文,也是骈文的一种。这几年会试的时文,哪一篇不是如此。 故而我要你博采众家所长,如果你腹中有物,写出来的时文,也能理法具备,让人看的不仅花团锦簇,且义理通畅。 林延潮听了林烃的话,恍然道:老师,你要我做的时文,不仅要具备骈文韵律,也要如古文那般写得鞭辟入里。 林烃道:不错,这有些难,好似戴着脚镣起舞,但若是作成,无论古文还是骈文,你都是写得得其神髓。 林延潮道:我知道了。 林烃道:你根基已有,但缺融会贯通,从今日起,你两日来我这一日,从早到晚都给为师写时文,写完后,为师与你讲不足之处,如此一个月,你可以去府试了。 从早到晚写时文林延潮想想都觉得自己要吐了。 林烃反问道:莫非你还有什么更好办法 林延潮连忙道:弟子依先生吩咐的做是了。 林延潮心想从早到晚,从早到晚,当作府试前的特训好了。未完待续。~搜搜篮色,即可全文阅读后面章节 ... 第一百一十五章 雨天苦读 早晨,天未明,春雨就沙沙地下了起来。 小楼屋檐前的青苔上打着雨,雨水不停地飘了进来。林延潮穿上衣裳,打着伞帮着林浅浅将小楼前的几盆花,搬进了走廊里。 收拾好后,林延潮起床吃饭,然后收拾好书本卷子,放入书袋后,撑了把伞即是出门坐船往林府去了。 到了林府的时候,雨越下越大,林延潮长衫的下摆都是湿了。 达官显贵居住的文儒坊里,仆人们正冒着雨给要出门的公子少爷套车,几株颇具古意参天古榕上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哒哒作响。 雨水下街头巷尾出没的人也是比平日少了许多。 林延潮通报后,从偏门走进书房,但见林烃已在拿着书在那了。书房里摆着两张案几,一张案几是空的,另一张案几上坐着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些的少年。 这少年正悬腕提笔在写文章。 林延潮见了那少年觉得有几分眼熟,顿时想起来记得这人名叫林泉,自己在濂江书院时,龚子楠与自己介绍过此人。 风流公子林世升的儿子,礼部尚书林燫的孙子,用了六个月,从外舍进入内舍,又从内舍进入上舍。濂江书院的学霸,还有加上他家八进士四尚书的基因。 林泉用眼角撇了林延潮一眼,然后与林烃道:“二叔公,此人迟到了,罚他站了听课” 这小鬼很狂嘛,一点都不可爱。 林烃道:“安心写你的文章。” 林泉撇了撇嘴。 林延潮道:“先生弟子来迟了。” 林烃笑着道:“不迟,我在家中,你赶路而来。又遇了雨。对了,此是我侄儿,刚刚取中闽县县试案首,眼下也在我跟前读书,你们二人可认识一下。彼此也可切磋学问。” 闽县县试案首林延潮震惊了。 考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县试案首府试必取,府试案首院试必取。 也就是说这个小屁孩,已是保送入院试了,更令林延潮心底不平衡是,他比自己还小一两岁这样子。比起叶向高来说,这又是一个神童啊 林泉看了林延潮一眼道:“二叔公,我写卷子来不及的,谁有兴趣与他说话。” 林烃道:“案首也不能小看别人啊,延潮他也是侯官县考的县前十。” 林泉讥讽道:“二叔公。谁不知他的县前十,还是抄文章抄来的。” 林烃摇了摇头道:“好了,闲话不说,既你们从我学文章,我要你们二人在今日日落前,要给我写十篇卷子,写不完不准吃晚饭。” 当下林烃将十道题给了林延潮道:“六道四书题,四道五经题。别站门口了,先进来坐下吧。” 林延潮接过卷子,坐到案后。用镇纸压住卷子,然后将湿了袖边卷起。 林烃这时道:“府考由本府知府裁断,本府陈府台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未中举人前,承业于嘉靖七子中的徐子舆,其文颇得骈文之髓。文辞骈俪,藻丽而富。若是府试时,你们能写一手漂亮的四六骈文。会和他的意,到时名次不会低。” 听林烃讲解,林延潮与林泉都露出极认真的神色。 “延潮,你习时文尚短,还没有自己的文风,这样也好,不拘泥于一格,模仿他人也容易。司马相如的大赋你已是倒背如流,这一个月,你文章可以学着贴一贴,若是学不来,再教你其他法子。” “至于泉儿,你自幼饱览群书,已有底子在,实不必变了太多,不过需在铺陈词藻有所着重,这方面你可以师法六朝写骈文的名家。” “好了,其余我就不说了,你们自己写文章,写完十卷后,就放在案上,后天我会与你讲解,回去后要记着,拿陈府台的程墨揣摩一下。不要觉得以文献媚很丢人,先师法古人,再自成一家,否则你们文风大成前,那些翰林,进士出身的考官,是不会取你们的文章。” 说完林烃将袖袍一扬,大步走出门去。 屋里林延潮,林泉对视了一眼,都是轻哼了一声,然后别过头提笔磨墨,写起文章来。 身上衣裳有几分湿漉漉的,但这已经是不要紧了,十篇时文一天写完,这个时间可是相当紧了。当然林延潮可继续无耻的抄程文,可这起不了练兵的作用。 见老师不在,林延潮将湿了的鞋袜脱掉,露出赤足来,自然这一番粗俗的举动,自被林泉不屑地讽刺了一句,具体什么林延潮没听见。不过林延潮也难得管这小屁孩,而是认认真真地动笔写了起来。 屋檐外仍是不住的在滴水,打在石阶上,四处飞溅,偶尔还有几声春雷隆隆响动。 几阵穿堂风刮来,带着湿润的草泥清香,远远的廊下,打着伞穿着软底鞋的丫鬟,静静走过。也有几声女子的银铃般的笑声,但听得不真切,似从绣楼那传来的,又好像隔了好远好远。 一个上午,紧赶慢赶才写了三篇文章,还有一篇写了一半,一名仆人即进来送饭。 林府上的伙食,没有林延潮想象中簪缨世家那种三汤五割,只是平平常常的家常小菜而已。 林泉身为林府少爷,吃得也是与自己一样,没什么特殊的。见此林延潮更没有什么挑剔的资格,因为他是来吃白食的。 不过由此可见林家家风着实不错,官家子弟嘛,难免自视高人一等,但这也是读书人通有的臭毛病,但在吃穿上面,却没有丝毫奢侈的地方。 林泉提起筷子,先将一碗蛋花汤,倒了半碗进饭里,搅拌了一下,就着菜吃。 林延潮好心地道:“少年,这样吃,胃会坏的。” 林泉撇了林延潮一眼,反而是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林延潮摇了摇头,也是就饭吃了起来,吃完饭后就有仆人收拾端走。 林延潮长长打了个饱嗝,继续写文,当然自己那打饱嗝的举动,自是再遭到了林泉的鄙视。 下午雨是越下越大了,天边乌云密布,都低至屋檐了。 林延潮,林泉不得不早早地点上灯写文。待天黑下来时,林延潮还有两篇没写完。而林泉则是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朝林延潮这讽刺地一笑道:“吃饭去也” 说完林泉扬长而去。 屋子里就剩林延潮一人,他又写完一篇,但提笔看向最后一篇文章,差一点两眼一黑,白日九篇文章,腚不离凳的写下来,他满脑子都是文章经义的词句,在眼前乱飞。 林延潮摇了摇头,清醒了些看着外面天色早已是黑不隆咚的。屋外又是飘来饭菜香味,令林延潮肚中一阵雷鸣,原来他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我要回家我要吃饭 林延潮浮出了这个念头来,顿时有一股脚底抹油,临阵脱逃的冲动。 “公子,你还在啊?”思想正斗争之际,一名林府的下人掌着灯过来道。 林延潮道:“是啊,我很快写完就走了。” “好的,公子快一点,外门要落锁了,这雨下得有几分大,你问门房要一盏灯,提着回去。” “多谢了。” 林延潮点点头,手边剩下最后一篇文章,心道那个林家臭小子,都可以将十篇时文都写完,为何我不行? 写不完,大不了老子直接在书房里打地铺,咱怕什么? 林延潮平息下心底浮躁的情绪,方才绞尽脑汁抠字成句,越是如此,写得越慢。 林延潮定了定神,拿水拍了拍脸,顿时恢复了几分精神,他拿起笔来,写最后一篇文章。 林延潮耳边听着雷雨的轰鸣,笔上不停,又过了一阵,这才将最后一篇文章写完。 林延潮如释重负地吹干墨渍,将十篇文章按次序叠在一起,灭了灯走出书房。 林延潮在走廊里抬起头望向天井之外,雨也是小了许多,不由心道看来迟回去,还是有迟回去的好处。 林延潮笑了笑,心道方正回家迟了也是迟了,就顺路从河边走,看看雨景吧。 想到这里,林延潮撑开伞,背着书袋离开了林府。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戏弄(第一更) 入春之后,闽中是接连的大雨,内河的河水暴涨,原先清清澈澈的小河,也是有些浑黄起来。 这天林府的门子刚刚打开府门,就看见一名少年,正站在府门门前的屋檐下避雨。 那门子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待定睛看清后才笑着道:“原来是小公子啊,怎么今日这么早来书房上书?” 林延潮笑了笑道:“是啊,昨日迟了,那日多谢你的灯了,不然要摸黑回去了,原物奉还。” 门子笑了笑接过灯来。 林延潮将伞在府门前拍了拍后,一撩长衫,跨过门槛,进了府后径直走到书房。 打开门,书房静悄悄,林延潮来到案上,但见几案上自己一叠文章都已是用朱笔改好。 林延潮坐下拿着卷子读了起来,过了片刻,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但见林烃穿着麻服,走到了屋里。 “今日怎这么早?比前日早了小半个时辰。” “先生,俗语有云,早起三朝当一工。” 林烃点点头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我辈。听说前日你写了很迟方走,今日仍是十篇,有无难处?要不要我给你减两篇?” “若是怕难,学生就不会这么早来了,今日还是十篇。” 林烃满意地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当下林烃与林延潮道:“我先与你说说前日文章的不足,你十篇文章贴司马相如的大赋而写,有七八成相似,但却不免趋华而不实,堆砌辞藻……” 师徒二人正说话间,林泉则是打着呵欠进来了,但见林烃正与林延潮讲解文章,不由奇怪心道,这人怎么今日这么早来了,莫非上一次受了我讽刺。这一次故意早来让我没面子,哼,这些寒门子弟就是小心眼,不过提一句而已。竟是记心上。 林泉当下哼了一声,坐在椅上,看起自己的卷子来。 不一会,林烃与林延潮讲解完卷子,得了林烃的指点后。他也对写时文的诀窍,竟是比以往有了更深的了解。 林延潮将握笔的手反掌张开,看着掌心,心道前日埋头写了一日的卷子,几乎抵得上他以往十天写得时文的量。 只要是努力,即有回报。读书就是如此,唯有厚积方能薄发。林延潮信心大作,开始写今日的卷子来。 而另一边林烃与林泉讲解又是另一个样子。 “二叔公,你要我又要写出好的骈文,又要言之有物。这好比戴着脚镣跳舞,几个人能做到……” “满朝的诸公,新科进士,皆是时文高手,皆可作你前辈……” “其他公也罢了,陈知府是徐子舆的弟子,徐子舆常与弟子讲复古,尊古,崇古,不过是老调重弹。泉儿以为不如王弇州多矣。” “王弇州也不是如此写文的,你饱阅群书,博闻强记,但少用生字僻典写文还是含而不露好些……” 林泉与林烃争辩了一通。林烃说一句,他是回三句。林泉也不是一味无理,他说得确有几分道理,但才智过人之辈,总是容易犯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的毛病。 林泉辩解半天。林烃长叹一口气道:“泉儿,你这样的,我也无法教你。” 林泉听了一愣,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道:“二叔公,泉儿知错了,请你继续教我。” 林烃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先写吧。” 说完林烃走了出去,林泉双手据案,眼泪都滴到了纸上。 “都是你都是你” 林延潮笔一停,抬起头来看向林泉,但见他红着眼睛,泪痕未干地看着自己。 “我又哪里招惹了你?” 林泉带着哭声道:“你文章远写得不如我,但二叔公却只责我,不责你。昨日你都迟到了,二叔公都不怪你,而换了今日,我不过稍稍迟来了一些,二叔公却对我多有不满。” “你不过是他的弟子,而我是他的侄孙。为什么,他更看重你?” 林延潮搁下笔道:“你这也太敏感了吧老师责你,并非是你迟到,而是你文章不和他的意。” “放屁,你不过是县前十,我是案首,我的文章不和他的意,你的难道还和他的意吗?” 林延潮看了林泉这样子,知道是个说不通的人,当下懒得再说道:“我与你说了,你也听不进去,你要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写文去了。” 说完林延潮又低头写文章去了。林泉见林延潮不与他争辩,气得又哭了一阵,这才重新写起文来。 经过前一日那样的题海战术的训练后,林延潮十篇文章写完后,天方才刚刚擦黑,这一次他写得游刃有余。 林泉还差最后几句,见林延潮已是起身,不由惊愕但随即道:“你今日以为比我写得快就赢了吗?孰不知我的文章,强你十倍。” 林延潮不理他,将卷子一张一张叠好后,放在林烃的书案上,然后收拾书袋。 林泉见林延潮不理他,提笔加紧写完,拿了卷子一抖,也是放在书案上,然后他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林延潮的卷子,不由拍了拍手道:“你的那些微末文章,也配我二叔公来教你,我替你改来。” 说完不待林延潮开口,林泉着急着拿起案上的笔墨在林延潮的卷子上圈点删改起来。 林泉动作很快,一目十行,又是笔下不停,待林延潮将卷子拿回来时,已是将一篇卷子,点点圈圈,涂改得面目全非。 林泉见林延潮的卷子冷笑道:“县前十又如何,寒鸦就是变不成fenghuang,此类一无是处,文辞不通的文章,我二叔公看后会不会作呕,我算替他代劳,做一做善事,你自己拿了文章回去揣摩吧” 这一番话说得林泉尽吐胸中的恶气,不自觉脸浮出得意之笑。他看向林延潮等待着他的愤怒。 林泉没料到,林延潮突然夹手拿起一旁林泉的文章。 林泉惊怒道:“你拿我文章作什么?” 林延潮道:“只允许你改我文章,不许我看你文章?” 林泉冷笑道:“看瞎了你的眼,你敢改我一句?” 林延潮道:“改又如何?我替老师看一看,这才是弟子代其劳。” 林延潮将林泉的卷子拿起仔细读起。他不似林泉那般拿笔在卷子上涂涂画画,也是没有说什么,看完了一篇看下一篇,并一字一句在口中默读。 林泉剑林延潮看得如此认真,差点以为他不是来挑刺,而是在欣赏自己的文章。 林延潮将林泉十篇文章都看完,林泉冷笑道:“如何?我的文章,你不能易一字吧” 林延潮却忽然哈哈大笑道:“你还以为你的写的是吕氏春秋,一字千金,实话与你说,此等文章坊间早有刻录,你这十篇文章句句剽窃前人之作,割裂词语,编织成文,我连改也不屑改呢。” 林泉怒道:“你胡说,我这文章都是今日写的,你竟说我剽窃?你如此污蔑我,你信不信我告诉二叔公?” 林延潮斜了林泉一眼:“我看还是不要好,只是丢了你的人,也好,你既不信,我就背给你听,正好县试前,我坊间看过的这几篇文章,还记忆犹新呢?” “好,你背,你背”林泉咬牙切齿。 林延潮点点头,将林泉的文章往桌上一甩道:“好,你第一篇不违农时,刻录于唐家制艺三百问,破题,王者尽心于民事,道建而业斯隆焉。承题,盖必民事尽,而王者之心始尽也……” 林泉但听林延潮将他十篇文章,当堂一篇一篇背了出来,虽是字句有些不一样,但大体都是无措。 林泉哪里知道,林延潮故意如此,真要他做,他能将林泉的文章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林泉不可置信,心道我这文章竟真的是早有人写过,若非如此,此人也不会看了一遍就背出来了,我还自以为别出心裁,原来我的文章连一无是处都谈不上。 林泉有些不甘心又问道:“你说我写的文章,早都在坊间流传这话可是真的?” 林延潮道:“不错,外面随便一个士子,都有看过,真不知你是如何侥幸在县试中的案首,好心提醒你一句,下个月府试中,切切不可拿出来,否则为人耻笑啊” 林泉听了脸色一变道:“竟真的如此,那我读书读来有什么用” 说完林泉双手一揉,将自己十篇已写好的文章尽数撕烂,趴在桌上痛哭了起来。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府试报名(第二更) 林府,中堂之内,上面立着一块上台元老 的匾额。上台指的是三公三师,这里的上台元老,指的是前南京兵部尚书林翰,为朝廷追赠太子太保。 这匾额是当年福建布政使送给致仕在家的林翰,十分珍贵。 堂上,林泉在林庭机,林烃二人面前嚎啕大哭。 林庭机微微含笑,对林泉道:“平日你恃才傲物,不将旁人放在眼底,这回遇到比你更聪明的,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吧” 林泉带着哭腔道:“太爷爷,我不信,世间竟真有过目成诵之人。” “不是没有,我就见过几个。”林庭机道。 “你倒是说来。” 林庭机道:“当今首揆张江陵就算得一个,当初我在翰林院也见过几人。” 说到这里,林庭机捏须对林烃道:“嗯,烃儿你可是有个好弟子啊,使得是张松旧计,唬得泉儿上当啊。” 林烃道:“泉儿自负才高,吃一堑长一智也好,免得走世璧的旧路。” 林庭机笑着道:“你别说世璧,世璧今非昔比了,他早已是收心读书,这一年足不出户,连当年同案诗文交游也不去了,一心一意以备明年的乡举。” 林烃道:“世璧若真能用功,乡试大有希望,真乃本家之幸。故而泉儿,你当学你堂叔知耻而后勇,他当初也是与我这徒儿打赌输了的。” 林泉听说林世璧也输给林延潮,也是惊讶不已,他平日最佩服这位堂叔的诗词,认为就算他不做官,也是唐寅一般的人物。没料到自己这位堂叔也败下阵来。 林泉听了也只能自愧不如,悻悻退下了,同时打定主意以后见了林延潮就绕道走。 林庭机道:“江山代有才子出,听说你这弟子,天资虽是过人,但发蒙得太晚。经学才读了不过一年多,就是勉强赴这一次县试,就算过了,下面的府试恐怕有些难啊” 林烃道:“他今年才十四岁。就算府试不中,也没什么,就当历练了。” 林庭机笑着道:“你当初二十一岁中举,一年后至京师中了进士,殿后后。又入翰林院为庶常,仕途如意当然不觉得了。但对于其他人而言,却是几年辛苦之功啊。” 父子二人又说了一番话。 林庭机突然道:“眼下你丧期将满,吏部申侍郎来信与我,说准备提请让你补任苏州知府,他这是一片好意,你去还是不去?” 林烃叹道:“申年兄是不忍让我埋没田园啊。这一年我也想通了,不再执拗就是,只是不知兄长如何呢?” “他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当今右副都御史。当初是我在南监时的学生,曾提请过你兄长,但那个张太岳却道,眼下台省人才济济,待空虚之时再议。”林庭机道。 林烃冷声道:“这张太岳分明就是托词,不让兄长复职,挟私报复兄长乃是二品大员,门生故旧那么多,就没有人不平发声吗?” 林庭机斜了一眼道:“发声?谁敢?那可是首揆啊” 林烃垂下头不平道:“兄长春秋正盛,却在家空耗光阴。不能一展抱负,我去任苏州知府又有什么用呢?” 屈指算来,林延潮去林府上写了十几次时文,三月也已过了大半。 林延潮陷入题海战中。奋战得筋疲力竭。 每日从林府回到家,林延潮都是一头砸到枕头上,立马就睡,睡眠质量特别好,一口气睡到第二天早上。如果林浅浅不来叫自己起床读书,林延潮能够一头睡到日晒三杆去。 读书后。次日又去林府写题,大体都没什么变化。 不同的是,林府那公子林泉,不敢来与自己找碴,挑衅了,在写卷时,两人目光偶尔碰在一起,林泉立即闪躲而开。这一幕好似情窦初开的小女生,看到心仪的男子一般。 还有的,就是林延潮的文章。这一年林延潮读了那些多古文骈文,以及背了无数的程文,积累得已是差不多了。可以往林延潮写文时,受到八股格式的制约,十分的学识,能道个三四成就不错了,而现在经过这拔高的训练,他将胸中之意,更流畅写于纸意之上。 这一段求学求知的过程,对于林延潮来说,虽然很苦,但心无旁骛,纯粹尽心于一物上,却也能让人有一种新的体悟。写到最后,当林延潮写出一手漂亮的时文出来后,回过头,也不敢相信这一篇是自己写的。 虽说林烃当时看了自己这篇文章后,没有说什么,但是自己却满意极了。这一刻林延潮方知自己于制艺一道上,终于有所小成了。 这一天,小楼外烟雨潇潇。 林延潮休息在家,昨日高强度写文后。林延潮决定先不读书,缓一缓,换换脑子,临摹一下字帖。县试,府试都是没有誉录的,所以字的好坏,能给考官第一眼印象,要知道卷面分的比重还是很大的。 林延潮拿起笔,静静地写帖,这时候外院传来敲门声。 林延潮没有挪步,眼下展明在外院安营扎寨,开门之事,当然是由他来办。 门一开,但听得一个声音传来,我……我……我找林兄。 “你是谁?”展明粗哑的声音响起。 “在……在下,黄碧友。” 林延潮将笔搁下,把头探至窗外大声对外院道:“不必通报了,让他进来吧” 不久黄碧友从外院来到林延潮的小楼内,心有余悸地道:“林兄,你怎么请了这一个这么凶的下人?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林延潮道:“他不是我家下人,黄兄此来有何贵干?” 黄碧友拢了拢袖子道:“什么叫有何贵干?延潮,你我可是县试的同案,你这么说不觉得生分了吗?” 林延潮搁下笔笑着道;“黄兄,你我既是同窗,又是同案,交情自是不一般,我这么说,也是不拿你见外嘛。” 黄碧友哈哈地笑着道:“说的也是。这次来,是有关府考之事,昨日府衙发文了,说府试定在下月二十六,让我们去县衙礼房拿了文书,再去府衙报名。我来是与你约个时间一起去的。” 林延潮点点头道:“这个好办。只是听说府试要两个禀生保人,你找了吗?” 黄碧友笑着道:“我来正与林兄说这个,这是样子的,延潮你县试时的保人是社学里的蒙师对吧” “是啊,如何了?”林延潮问道。 黄碧友嘿嘿地笑着道:“我县试的保人是我族叔,你看能不能让你的蒙师,也来当我的保人,作为交换,我的族叔来当你的保人。你我既是同案,又是同学,对彼此肯定信得过的,而咱们的保人也是如此,这样不就不用另外去找了吗?” 林延潮竖起大拇指道:“黄兄,果真深谋远虑,想得周到,就依你说的。” 黄碧友笑着道:“惭愧,惭愧,对了,还有一事,这一次府试,书院的同窗也是从各地来省城。大家同窗一场,这一次又是好久没见,大家决定在府试前共谋一醉,延潮你可不能扫兴缺席啊”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一十八章 门路 听黄碧友这么盛情邀请自己,林延潮心底隐隐猜到几分道:“怎么请我一醉,还不让我扫兴缺席,莫非余子游他也过了县试,你们邀了他,又怕我不来?” 黄碧友尴尬一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延潮兄?是的,余子游托人与延潮你说和的,说大家同窗一场,以往谁对谁错,都不要放在心上,他要当面与你赔礼。” “赔礼?谁对谁错?”林延潮将袖袍一拂道,“我与他没什么好说的,若是之前还行,但这一次他在侯官县试前,在考生间散布不利于我的谣言,可见他丝毫没有悔改认错之心。此次见我过了县试,就假惺惺来说和,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理会的。你传出话去,我与余子游这笔账迟早要算,让他给我等着!” 黄碧友听了道:“延潮,你这样做恐怕别人会说你小气啊!大家毕竟是同学一场,多个朋友多条路啊!” 林延潮反问道:“小气?我要让人知道得罪我的后果,余子游这等人我绝不会与他干休,但对于黄兄这样的朋友,我却很珍惜!” 黄碧友听了很高兴,笑着道:‘子曰,匿怨而友其人,耻之,延潮光明磊落,真是君子!好,我回去回话就是。不过我看延潮你这话放出去,大家以后要邀请余子游,都要掂量一二了。9‘ 林延潮笑了笑,匿怨而友其人,孔子这句话说的是,心底藏着对某人的怨恨,表面却和那人友好,对这种人我认为可耻。读了论语就知,孔夫子乃是真性情之人。 至于匿怨而友其人的一套,是法家的,可后世那么多口蜜腹剑的人却都自称是孔门弟子,还真是冤枉。 林延潮当下将黄碧友送至门外。 林延潮回到小楼上。待又练了一阵子字帖,他的字学的是颜体,平日也有请林烃指点过。不过林烃平日习的是柳体,颜体上造诣不深,所以林延潮平日还多是临摹字帖来提高自己书法。 这时门外又有人敲门。 林延潮不由皱眉,心道:‘今日的客人怎么特别多?还能不能让我好好读书了。‘ 不久外面有声音传来道:‘老夫找林延潮。就说是侯官县衙沈师爷来了。‘林延潮听了立即将笔一投,披衣下楼,迎到院门前拱手笑着道:‘沈师爷,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沈师爷笑着指着前院的一片绿竹,还有水井里养着鲤鱼,笑着道:‘小友,你可真会找地方住!我将来归乡养老,也能有这一间屋子就足慰晚年了。‘ 林延潮笑着道:‘沈师爷。瞧你这话说的,我这不过是用来栖身的,怎能入你老人家法眼。里面请!‘ 到了里院,沈师爷看到小楼前的花圃,又是赞了几句。两人寒暄了一阵,林延潮这才将沈师爷请上了小楼, 入座之后,沈师爷左右看了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小友,你托我帮的事。有些眉目了。‘ 林延潮听了手里不停,一面给沈师爷沏茶,一面问道:‘真是有劳,沈师爷了,不知张师爷是怎么说的?‘ 沈师爷呷了口茶,好整以暇地道:‘张师爷让我与你说。府台老爷是有恩必报的人,去年你帮他的忙可是一直记在心底。可是今年府取与往年不同啊!‘ 林延潮知道此事要那么轻轻松松答应下来,这才奇怪了。 林延潮问道:‘张师爷透了什么风声吗?‘ 沈师爷道:‘你也知道,大三关中,乡试最难,而小三关里,府试最难取中。府试是三年两试。去年歇了一年,以致今年考生比前年多了不少,若是放在明年倒是好办一些。另外你也知道,陈知府身为一省府台,方方面面也需顾虑周全,府里累世簪缨,科举世家也是不少,几千个人都盯着那五十名试额,僧多粥少啊。特别是今年府试之后,还要出题名录。” “题名录?”林延潮讶然道:“那不是乡试,会试才有的吗?” 沈师爷摇了摇头道:“有人说咱们是科举强府,也当出一册题名录,到时中试童生的程墨,都会一览无遗。若有些太差的文章,写在题名录上一看,恐怕会遭人非议,主考官背上骂名也是有的。你看那些没有真才实学的人,就算过了府试,但还有院试一关。若是府试和院试,水平反差太大,也是不利于陈府台的清名啊。所以张师爷与我说,陈府台也有他的难处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我明白,陈府台的意思,总之到时候是否要取中,仍是要看文章就是了。‘ 沈师爷道:‘也不尽是如此,陈府台的意思,他还是会在彼此文章差不多下,多照看你一些,但是若差了太多,他也不会冒险将你取中,惹来旁人的非议。他还托张师爷带话,说考生们都知他好四六骈文,若是你能写一手好的四六骈文,也好多个取你的理由,但若平日写得太差,现在练也来不及了,临考的时候还是写自己称手的文章。至于考题什么的,我看此人明哲保身,是不会透露的。‘ 林延潮点点头,托人办事是这样的,就算有十成把握,对方也会说得很勉强,断然不会把话说满的。何况自己把能否通过府试,完全寄托在当初对方欠下得人情上,这想法也就太简单了。在没有同等地位下,对方要不要买你的账,纯粹看良心的。 林延潮道:‘请转告张师爷,如此我就很高兴了,我一介寒门出身,与那些各公子哥儿比起来,也没什么优势,只要陈府台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就是了,至于其他的,我自己来取!‘ 林延潮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沈师爷不由称许地点点头道:‘真有志气啊!老夫没看错你。其实你能取县前十,足见你文章不会差。张师爷那边,我会再与你递递话,但我能帮到你的,也只到这为止了。世事三分天命,七分人算,府考能否中式,小友自己也需多努力才是。‘ 林延潮道:‘既然如此,多谢沈师爷了。‘ 沈师爷摆了摆手道:‘你我的交情,谈什么谢字!‘ 当下林延潮将沈师爷送至门外。 沈师爷突然停步,连声道:“瞧我这记性,还有一事要告之延潮你。” “沈师爷请说。”林延潮也是停在门前道。 沈师爷看巷子里无人当下低声道:“我听到风声,今年这一次各府县试,出了不少剿袭前人的卷子,有不少落第考生投贴此事。虽说以往这等事也是寻常,但今年也不同,连名士李卓吾都发声了,上书给提学道请杜绝此风。” “提学道也下文给各府了,当然这也只是作个样子,只是不知会有什么后果,这件事,延潮你要好之掂量一下,不可疏忽。” 林延潮听了当下觉得这个消息很重要,诚恳地道:“多谢沈师爷告之。” 沈师爷听了拱了拱手,这才离去。 林延潮回到小楼,一路上都是在想着这件事。 走到几案前,林延潮心道,若是县试前,告诉我此事,那我说不定会慌了些手脚,但眼下我的文章已有小成,府考时大可凭真才实学去考。 何况自己还是县前十,提坐堂号。在考场上,知府会亲自面试我,只要不出错,机会都会较他人大一些。如果陈知府再关照一二,那么府试取中机会应是不小,但也不可大意。 沈师爷说得对,三分天命,七分人算,所以能谋事的还是在人,真正府考如何,还是要看我考场上文章写得如何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一十九章 童生的好处 到了三月,各县的县试落下帷幕。 闽中各县县试取中的士子,乘兴进城。 除了这些士子,还有历届过了县试,却卡在府试一关的士子们。这些考生有大三千这么多,合上今科县试取中的考生,就算拿贡院作府试的考场,也是容不下这么多人。所以三月末的时候,福州府将这些往届考生进行一次提考,淘汰了一部分人,从大三千人里筛选出小两千人考生,与今年县试过关的考生一并参加这一次的府试。 林延潮,黄碧友一并来到府衙前报名,衙门还未开衙,眼前正是见到这一番热闹的报名景象,当然这场面比起侯官县试而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府前街的茶寮,食肆都坐满了从各县而来的考生,他们都在谈笑聊天,议论着县试里的趣闻。不少茶寮,食肆为了作生意,还将棚子搭在了街上,使得本就不宽的府前街更是拥挤起来。 黄碧友不由吃惊道:“这么多人,这一次府试也是要快三千人了吧。” 林延潮道:“是啊,这也出乎我的意料啊。若不是之前府考之时,筛落了一千多人,恐怕这里的还更多啊。” 见了这一幕,林延潮也是终于明白为何府试是小三关里最难的了。县试考生人数虽然多,但没有门槛限制,能写个名字就能参加考试。拿侯官县而说,几千个考生里,真正有言辞通顺,文墨值得一观的考生,也就几百号考生。 侯官这还是大县城,科举强县,若放到小县城,能有几百人参加县试就不错了。 而院试呢?虽说考生限制在童生之列,但是考生人数较少,提学道一般都是合一府两府的考生,就地提考。这样录取率就比较高了。 可府试就不一样了,考生基数大,又是刚才县试里一番搏杀出来的,你好容易在同届县试里名列前茅不够。还要与以往府试里筛落的考生,再进行一次竞争。 黄碧友对林延潮道:“你我眼下过了县试,府试自是要再进一步,别人称府试为府关,说的是这一关拦下多少人。不过我看也没他们说得那么难。” 黄碧友兴高采烈的,丝毫不觉得自己县试考了个吊车尾,已是十分勉强。他觉得自己还能府试连捷的。林延潮知黄碧友刚刚过了县试,现在有几分盈满,以往一直默默无名,在书院里被人压着一头,陡然得志后,不免将自己自视过高, 林延潮劝道:“黄兄,还是谨慎些。” 黄碧友听了道:“你以为我有几分膨胀。实话与你说我清醒的很,这几日我每天读书到三更。” 林延潮知他听不进去,只能叹到,喝醉酒的人,总是说自己没醉一般,果真很清醒,就当为你这番勇气点赞吧。 于是二人在一间茶棚外点了壶茶,两人边喝边谈些事。这时但一名黑瘦面皮,花白胡子的考生,走了过来。端着礼向衙役问道:“敢问差大哥,永福县考生,可以报名了吗?” 衙役嫌弃地看了这年老考生一眼道:“没看见府衙大门还没开吗?先到远处候着去。” “是。”这年老考生匆忙行了礼,颤颤巍巍地走到一旁。 他本想歇脚。却发觉没一块空地,而身上袍子也破了多处,舍不得花钱到茶棚里喝茶,显然也是家境贫寒之人。 林延潮心底不忍道:“这位前辈,不如来一聚!” 那考生看了林延潮一眼,讨好地笑着拱手道:“多谢这位公子。不必了。” 说完此人用袖子在台基上扫了扫,袖着手挨着坐下。 黄碧友喝了杯茶道:“延潮兄,你也太好心了,此人蹉跎光阴,都一把年纪了,一看就知并非是读书的材料。与他同桌喝茶,少不了要序齿一番,他年岁大居长,我们二人年纪小居幼,传出去岂非丢人。” 林延潮叹道:“我只是不明白罢了,我在想这些考生皓首穷经图得是什么,若是四五十岁的老童生,也就罢了,毕竟进学成了生员,可食禀免役,于个人而言,也能见官不拜,在乡里也算有个身份。但若是四五十岁府试未取,就算侥幸中了也不过是个童生。童生说来不过好听,但切实没有一点用啊。” 在明朝大兴科举以来,童生这词,也是慢慢在变,开始时,凡习举业的读书人,不管年龄大小,未考取生员,都可以称为童生。但后来只有过了县试,府试的考生,才有资格成为童生。 黄碧友摇了摇头道:“林兄,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别看这些人这么老,但考上童生,就算将来一捧黄土时,也可在碑上写上‘待赠登仕郎’五字,若是连童生都不是的,只能写上‘处士’两字。有了童生,也算给自己一世读书有了交代,子孙也是有些颜面,在乡里也算风光,好歹称得上读书人家。” “原来这些人是为了,生前身后名啊!”林延潮恍然。 黄碧友笑着道:“我等考上童生也有好处,若是你过了府考,取中童生,大的社学不要想了,但一些偏僻地方,会请你去社学教书。要不然去殷实人家里,作个西席,一年十两酬金,虽不说大鱼大肉,但也是他们家最好的饭食。若不想辛辛苦苦教书,那就有一技之长,平日吟诗写字什么的,略通昆曲马吊,去大户人家当个清客,清闲过的日子,也是平常。” 林延潮笑着道:“听你说来,若是我将来不第,当个清客也不错,至少比狗奴才好一些。” 林延潮说完,二人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黄碧友笑过之后道:“最重要的还是,过了这府试,就有赴院考的资格了。但府试没过,你也看到了下一次府试,你还不一定有资格考呢,还要再考一次。” 二人说话间,但衙门里一阵梆子响,府衙大门开了。顿时在外面棚外,喝茶,吃小点的读书人都一起起身,朝府衙拥了过来。 府衙里的书吏喝道:“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一个县来,先是闽县,再是侯官县!” 林延潮懒得排队,当下拿了张师爷的名帖,交给衙役。衙役不动声色地将林延潮和黄碧友领进了府衙。绕过排衙的大堂,林延潮被引至吏房来,当下再写了一遍履历,而林诚义和黄碧友的保人,也替他作保之后。府衙当下给林延潮开具考引,贴上浮票。 林延潮看了一眼浮票,但见上面些着,身材适中,面白无须,容貌平平。林延潮心道这完全是标准书生像啊,咱长得不帅,可看起来也不俗气就是。 取完考引后,对方得知林延潮是县前十,又在考票上再盖了一个堂字。 走完流程,林延潮即回家读书,最后去林府上书了一趟。 自己写完最后一篇文章,林烃指着林延潮以往写得厚厚一叠文章道:“写完这些,府考前半个月都不用来了,你可以去赴试了。”林延潮当时听了高兴满满,以为林烃说自己的水平已可以过府试了。哪知林烃后面又补了一句:“就算府试没考上,你用功也算到位了,就算没过,也不会有遗憾。” 林延潮听了顿时无语。 寒食节一过,距府试还有半个月,聚在省城里的读书人,自是免不了作诗交游。 不得不说,每年府试,乡试,给省城三大产业链注入了浓厚生机。这三大产业分别是客栈,青楼,寺庙。 这一天,陈行贵,黄碧友非拉得在家读书的林延潮一起出来,三人一并到城东一家大庙去。 这大庙听陈行贵说,是北宋状元叶祖洽,赴乡试前住的地方。 据说有一晚,叶祖洽在寺庙过夜,作了一个怪梦。他梦见有一头狗,跳到案上,朝他直叫,又看到案下有竹一束。 他睡醒后,一直在揣摩这件事,找人给他析梦,说乡试之前作了此梦,到底有何征兆。 给叶祖洽析梦之人,笑着给叶祖洽作礼,叶祖洽问这是为何? 那人道恭喜公子不仅是乡试中第,还要中了状元啊。 叶祖洽又惊又喜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连乡试还没过,何谈会试啊。 那人道,状元公,你想啊。狗就是犬,又伏在几案上,案作两脚,犬和案合起来就是状元的状字啊,此梦是吉兆啊,说公必中状元啊。 叶祖洽听了大喜,然后又问,那案下竹一束是什么意思。那人告诉他,这就是取状元的途径,你要从中去猜。 叶祖洽冥思苦想了一阵,心道对啊,竹一束,就是一个策字。当时王安石要罢诗赋,有意以三经取士,廷对用策问。 这梦合起来的意思,就是要想中状元,就要努力专研策问啊!叶祖洽受这梦启迪,当下苦读一番,后来果真中了状元。林延潮听陈行贵说完这故事,不由感叹这故事真是说得真是有鼻子有眼的,难怪那么多读书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林延潮与陈行贵他们来后,僧房早已是爆满,不少来赴府试的读书人,都想在此住上一宿,看看有没有神人托梦,指点自己中状元的方法。 连陈行贵,黄碧友一脸深信不疑的样子,林延潮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当下只好答允与二人在这寺庙里的禅房睡了一晚上。(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二十章 南园 林延潮与陈行贵,黄碧友三人挤在一间禅房里过了一夜。 次日醒来陈行贵与黄碧友都是津津有味地与林延潮讲着昨夜做过的梦。 陈行贵先道:“我昨夜梦见一穿着蓑衣的人,在江边钓鱼。” 陈行贵话刚说了一半,黄碧友拍掌道:“钓鱼者,此必是姜尚他是要告诉你,功名之道,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陈行贵没好气地道:“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黄碧友嘿嘿地赔笑道:“莫非我说得不对,既不是姜太公,也可能是严子陵,你看那渔父是白发还是黑发,白发是姜太公,黑发是严子陵,好吧,陈兄,你说,我不说了。” 陈行贵不屑地道:“我哪知是白发黑发,我只记得那个老者我一夜梦见了两次” “居然两次”林延潮,黄碧友都是吃惊。 陈行贵回忆道:“一次是上夜吧,那渔夫见了我,就拿出钓竿给我,我本以为他,要说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的话,哪里知得他却道,汝来年乡试必取” 黄碧友惊诧道:“这凭地太好了,乡试必取,也就是说你今年县试府试院试皆要连捷啊” 林延潮也是抱拳道:“陈兄恭喜你了这是吉梦啊” 陈行贵笑着摆了摆手道:“我不是话还没说完。” 黄碧友焦急地问道:“对,那渔夫下夜与你说什么呢?” “到了下夜,我又梦见那渔夫,结果那渔夫立即伸手对我喊道快把鱼竿还我。吾前言戏耳” 陈行贵说完,林延潮,黄碧友二人都是捧腹大笑。林延潮笑着道:“陈兄,应该把鱼竿拿住,反道。汝戏我,前梦不假” 接着二人又问黄碧友昨夜作了什么梦。 黄碧友愣了半响道:“我的梦境倒是稀奇,我梦见有一日,我穿着青衫长袍,圆领直袖,腰间别着一柄学子剑。骑着一头青花色的大骡子……” “黄兄,请直说要点”林延潮立即打断道。 黄碧友点点头道:“我这不是正要说,当时我行在一条的小路上,路两旁没有大树,一直行了许久许久。但见路的尽头,有一个很奇怪的景象,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碧友,你知你目前为止说得都是废话吗?直接说你见到什么?”陈行贵也是忍不住了。 黄碧友道:“你知我看什么,我看见路的尽头,两颗槐树夹着一口老井你说这怪异不怪异” 林延潮,陈行贵二人都是面面相窥,然后齐声道:“一点也不怪异” 黄碧友道:“不会的。你们不知道,这梦一定有什么寓意,预示着我如何通过府试的办法” 林延潮。陈行贵二人如何说,黄碧友也是不信。当下二人问林延潮,昨夜你在禅房睡了一夜,可作了什么梦吗? 林延潮看了二人一眼道:“二位,你们昨夜打了一夜的鼾,一人上半夜。一人下半夜,此起彼伏。你们觉得我有可能作一个好梦吗?” 黄碧友,陈行贵二人听了都是一脸不好意思。 陈行贵道:“林兄。我好意拖你来的,没料到遇到这事,令你一夜未眠,你实应该弄醒我们的。” 林延潮摊了摊手道:“弄醒你们,你们不是也作不了梦了,再说了,遇上了此事,所以要么忍,要么滚,但是不能狠啊” 陈行贵,黄碧友听了都是一阵感动,道:“林兄真是厚道人啊” 林延潮暗道,我能说这是我当年宿舍生活,总结出的经验。 三人当下在庙里住上一夜后,即是坐上陈家的马车回城径直去了南园。今日陈行贵的堂兄陈振龙,请府试士子游园。林延潮早就听说,这南园是省城有名的园林名胜。 听陈行贵这么说,林延潮也想去见识一下,同时与同辈交游。 马车出了省城南门,即是茶亭。 当年有一名僧人,因为夏天酷暑,故而在此设了一亭子,所以后人取名为茶亭。 这里是省城南门必经之路,从南门至吉祥山这一条街,是来往城台的要道,凡上任赶考驿递及过往行人都要经此出入城里城外。林延潮在车帘外看去,这一条街的繁华更甚于洪塘市集。 不过林延潮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马车随即载着他们过了洗马桥,这里传说是官员进城前洗马的地方。而建在洗马桥的南园,是嘉靖三十二年状元福州府长乐县陈谨置办的产业。 南园依着溪河而建,逶迤里许,望去林木郁郁葱葱,亭台楼阁数不胜数。 状元公陈谨眼下早已是病逝,当年卫卒索饷作乱,抄掠城台官宦,也扰及陈谨府第。陈谨当时丁忧居家,出门解劝。因衰绖在身没有威仪,混乱中为乱兵所伤,卧床一个月就病逝。堂堂状元郎丧命于兵卒之手,此事在当时轰动很大,福建省巡抚汪道昆因此被御史弹劾去职。 陈谨去世后,只留下一子陈一愚。陈一愚年纪幼小,没办法守住这么大的家产,准备卖掉,正好同乡陈振龙愿意买下这园子。 陈振龙不仅愿意买下这南园,还肯继续借给陈一愚一家居住。 眼下状元公的儿子陈一愚,正在园门前迎客。 他见陈行贵到了当下笑着道:“这不是行贵弟吗?” 陈一愚前年长乐县试第二,不过府试折戟,今年在家读书读了两年,自觉文章大进,也参加府试。当年陈一愚为了感激陈振龙,二人还续了谱,以兄弟相称,作为陈振龙堂弟的陈行贵,对陈一愚也是称他为兄长。 陈行贵笑着道:“一愚兄,我与你介绍,这两位是与我一并参加本次府试的友人。” 林延潮,黄碧友与陈一愚通了姓名,陈行贵笑着道:“一愚兄,今日款待我等,不知有什么好玩的吗?” 陈一愚笑着道:“当然有,不过你们先不忙游园泛舟,一会有个诗会史长君,董小双都要来,要一睹我们府试士子风貌,你可要给我拿出十成本事,诗会之后然后看昆曲,弈棋都随你们。” 史长君?董小双? 陈行贵不由笑着道:“陈兄果真厉害,连史长君这省城有名的女校书都请来了,今日真是尽兴。” 说着众人举步入园,但见规矩得体的下人,领着他们从长长的临水长廊前行。 临水长廊上景致很好,脚下是一池碧谁,眼前是雕梁画栋,但行了一半,领路的下人却低下身来道:“大爷来了” 林延潮转过头看去,但见一名穿着儒袍的男子大步而来,而此人身旁簇拥着十几名戴着两翅小帽,拿着折扇的文人。 那儒雅男子来到陈行贵面前,朗声笑着道:“你来了。” 林延潮记得,以往陈行贵见任何人时都是游刃有余的,但见此人却十分恭敬道:“大兄相召,我怎敢缺席。” 林延潮恍然明白,此人就是陈行贵的堂兄陈振龙。 陈振龙笑了笑,回过头去对身后一旁文人道:“此处景致甚好,你们各拟一首怡情悦性的诗来,写得好,就选一首命画工提在廊上。” 原来那一帮文人是传说中的清客相公,林延潮当初还有点以他们为奋斗目标呢。 但这些清客听了陈振龙的话,纷纷很怂地道:“我等哪里有好诗词,眼下几位郎君在这,都不敢献丑,这诗来是请几位郎君来提为好。” 陈振龙笑着道:“我算白养你们了,也好,就请客人各题诗一首吧。” 黄碧友有心卖弄,当下第一个就提了。 下来陈行贵也是笑着提了首诗。 林延潮最后一人想了半天,也作了一首,他思索最长,但诗作却平平无奇。 陈振龙见了林延潮的诗也是摇了摇头,心道,此二人诗赋平平,我这兄弟为何与他们称兄道弟。倒是一旁清客相公胡夸乱赞了一阵,将陈行贵的诗吹捧成文采才情如何如何。 林延潮将陈行贵的诗拿来念了一遍,顿时明白原来当一名好清客,首先要学会拍马屁啊 两边别过后,陈行贵忍不住对林延潮道:“林兄,你不知我这位大兄的来历,整个省城最富有之人,他不出五指之列,你为何不把握机会啊” 林延潮恍然原来陈行贵是想将自己引荐给陈振龙啊。林延潮道:“陈兄误会了,我实不擅诗词啊。” 陈行贵拍腿道:“我忘了这一茬,林兄的长处在经义啊,但眼下士子交游都要吟诗唱和的,林兄总不能当堂写一篇时文,惹人注目吧” 林延潮道:“这我也没办法,何况我也不喜欢吟诗唱和。不如陈兄不要招呼我们,此诗会我就不去了,让我一人游园泛舟去。” 陈行贵连忙道:“林兄,别如此,兄弟请你到这来,就是要一尽地主之谊。跟我走,这史长君,董小双都妙人啊还有府试在即,你连各县的英杰,也不愿见见吗?” 陈行贵拽着林延潮走了,而黄碧友一脸清高地看向陈振龙和他一帮清客相公,冷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商人嘛,雇了一些读书人捧他的臭脚,就了不起了?哼再有钱,也不过是沈万三”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诗会 林延潮随着陈行贵,黄碧友走在南园之间。 与二人一脸热衷交较,林延潮对于诗会之事,本没有太大的兴致,随二人参加诗会的意思,一来是碍不过好友的盛情相邀,二来也想见一见女校书到底如何。 想起几十年后那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柳如是,林延潮对这个时代的还是抱有好奇,挺想一见的。 想到这里,林延潮放慢了脚步,慢慢走,细细看。 看着园里的景色,林延潮心情也是放松下来。既是游园诗会,自己何不尽情山水,暂时将经书试卷放在一边,就当欣赏一下这个时代的风物,也是好的。 步于亭台园林,眺望景色,再纵情声色于绿波朱阁之间,这才是明朝文人小资的奢靡生活。 眼前是一临水雅轩,前通折带板桥,下面是白色台阶,青砖铺就的台基,四面垂着绛纱,眺望远处则是绿波碧湖。 黄碧友赞道:“好景致” 林延潮点点头,也是喜欢。 当下三人都是一并上前,到了轩内。 林延潮倒是见了不少相熟的人,如侯官县试前几名的人,一并都是到了。 他们与林延潮,黄碧友是同案,彼此都是相互见礼。 除此之外还有叶向高等好几名濂江书院的弟子也在。林延潮上前与几名故友见礼。 叶向高也与林延潮打招呼,这一次他取了福清县县试的案首,挟势而来。据说县试时,主考官看了他的卷子。还未看他名字,就道这必是桂山先生之子。掀卷一看,果然正是。 顺便说一句,叶向高父亲叶朝荣去年会试第二次落第后,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授江州府别驾。眼下叶向高也是官家子弟的身份了。 叶向高与林延潮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二人交情也仅此而已。 这时有人道:“延潮兄,许久不见了。” 林延潮听了转过头来,随即惊喜道:“这不是翁兄吗怎地你也来了。” 此人正是林延潮老乡翁正春,他握住林延潮的手道:“我也要赴这一次府试,故而来了。” 林延潮见了翁正春调侃道:“当年翁兄为了读书。独自搬到金山寺的孤岛上,怎么今日弃了诗书跑来游园,莫非也是为了美色”在林延潮印象里,翁正春这人是矢志读书的好学生一类人,他来这里倒是奇怪。 翁正春苦笑道:“林兄。莫要取笑,此间主人陈一愚是我故交,受他之邀来此。” 林延潮听了微微讶异,但看向一旁叶向高的,他想到翁正春,叶向高,陈一愚,这三人都是问鼎府试案首的热门人选。而他们恰好都在这里,莫非不是偶然。 他正与翁正春说话之间,这时一名仆人上前道:“两位公子。这是此间主人诗文,请你们一观。” 林延潮称谢后接过,但见一本薄薄的小册上,写着南园集三字,里面摘录着十几首写着山水风物,赠答送别。咏史怀古的诗作。此间的三十多名士子人手一册,都是读了起来。 林延潮将南园集读一遍。觉得陈一愚的诗词确实了得,他也总算有点明白这诗会的用意了。 当年陈子昂。赴长安赴科举考试,但却两次落第。 陈子昂苦于无人赏识自己,于是十分郁闷,当时有一个胡人恰好卖琴,索价百万,无人敢问津。陈子昂当下以千缗买下,然后告之众人,次日在长安宣阳里宴会豪贵,当众弹琴。 到了第二日,宾客云集,陈子昂捧琴道,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不为人知,而琴乃贱工之乐,岂宜留心。陈子昂说完当众将此琴砸地,众人无不为此名贵之琴砸碎而可惜。但陈子昂却毫不在乎,将自己的诗文遍发给众人,从此名扬天下,然后一举中了进士。 陈一愚赠诗集,并借着名妓与诗会,来增加自己的名望,与陈子昂砸是琴异曲同工啊。 诗会是读书人云集的地方,若是诗会里捧出一两人,他的名声很快就可以借此传遍全府读书人的耳里,以至府试考官也会听说。就如同陈子昂,未砸琴前无人所知,砸琴后自己名声,传遍长安,一举中式。 难怪陈一愚邀请参加诗会,都是这一次参加府试的考生,连清高的叶向高,苦读书的翁正春也来了,他们都是想借着这诗会,将名声传出去。 看来读书人也要学着自我炒作啊,交游诗会就是最好一种方式。 想到这里,林延潮抚着这南园集的诗集,心想当然还有比诗会,更好竖立名声的办法,那就是著书立作啊。 没有什么比立言更好打响名声的方式了,当然立言二字太高大上了,写得不好会被群起喷之。所有大部分读书人退而求其次,出版一两册诗集,还是可以的。比如汤显祖还没参加会试,但他的那本诗集,就传遍两京。 可惜,自己先前不知有这样的诗会,否则也印个算了,自己的诗词根本拿不出手嘛,为什么穿越前没有好好用功,背纳兰容若和郑板桥的诗集。 不会剽窃诗词,简直是穿越者之耻辱啊说出去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林延潮不免有几分尴尬,自己还以为诗会纯粹是读书人玩乐之用,但眼下看来自己也要想办法在诗会里扬名,为自己府试铺路,否则就对不起陈行贵一心拉自己来此的一片好意了。 这时但见帘子挑起,陈一愚来到了轩内,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子。 众人都是向陈一愚行礼,答谢其邀请之意,然后一并看向两名女子。 林延潮仔细打量,但见两名女子一个清新,一个秀丽,且不事铅粉,韵致天然,而且她们衣着淡雅朴素,显然不是以色媚人的普通。 林延潮不由点点头心道,这一看就是有逼格的文艺女青年啊,若是让两个庸脂俗粉,夹杂在一堆读书人中间,那么这诗会的格调就下降多了。 陈一愚笑着介绍二人道:“董小双,史长君两位女校书,平日交游的都是本府举人秀才,今日来到南园,让我等一度大家风采,实是为诗会增色不少。” 陈一愚这么说,众人都是一并作礼,两名女校书也是欠身回礼。 有了二名大美女在,气氛就不一样了,林延潮看了一旁摩拳擦掌的黄碧友不由道:“黄兄,你不用这个样子吧” 黄碧友笑着道:“延潮兄,这可是女校书啊,你看这董小双,当年宁波来的富商,出二十两银子要她陪酒,她却连门也不开。还有这史长君当年与林世璧共游西湖,林世璧一连写了三首诗赠给她。” 林延潮不由道:“真的假的” 黄碧友道:“这是当然。满府士子众所周知的事,我还会骗你吗” 林延潮道:“我说,林世璧写三首诗就能捧红一个,这也太假了吧” 黄碧友道:“这是你不知,林世璧自幼就是神童,当初若非流连花丛,沉迷于诗词之道,早就中了举人进士了。他能赠诗的妓子能差到哪里,这等女子都是千金万金都见不到的。她们平日只交游才子的。” 然后黄碧友一脸陶醉地道:“若是她们能在诗会里点中了我的诗词,过个几日,满城读书人就会知道我黄碧友的名字了。” 青楼,诗会原来都是读书人刷声望的地方啊。 众人入座后,陈一愚笑着道:“听闻古人题诗都以芭蕉叶,今日我等也附庸风雅写在芭蕉叶。大家就以此间南园为题,各写一诗,诗词高下当然不是由我来断,而请两位女校书来评,古人有红袖添香,我们有红袖评诗。” 众人都是笑着道:“陈兄,真是雅致。” 当下仆人上前将芭蕉叶都分给在场士子。 林延潮拿起芭蕉叶,却发觉自己的叶子上缺了几角,待说要换,下人却道没有了,只能将就拿过。 当下轩内一片研墨的声音传来,窗外清风习习,窗纱拂动撩在众士子的衣裳上。 众士子们举袖一挑,然后鼓捣着所有的才学,努力地想着应景的诗句,这里的紧张之意,丝毫不输给将要参加的府试。 写完之后,6续有人交卷了。 林延潮也将诗写好了,但觉得自己的诗词也是那样,就算再冥思苦想,也拿不出更好的,还不如早点写完。 于是林延潮就拿起芭蕉叶上的诗句交了上去。 此时两位女校书也点评了好几名士子的文章,林延潮等她们点评完一人后,将自己诗作交给董小双。 董小双看过几眼后,就笑着道:“公子,你写的诗作,犹如这残缺芭蕉叶,都好似被蚕啃过的桑叶一般。” 董小双这俏皮的话,顿时引得左右阵阵发笑。 林延潮也是自嘲笑了笑。另一名女校书史长君拿过林延潮的诗作后,却道:“妹妹,瞧你说的,此诗虽谈不上上佳,但也可一观,” 说完史长君向林延潮抱歉地一笑道:“我这妹妹言语刻薄,还请公子见谅。” 林延潮道:“无妨,评诗嘛,无论是好坏都要直言相告。君子不掩其失” 说着林延潮施了一礼离去,史长君见了倒是对董小双道:“这位公子倒是雅量” 董小双笑着道:“一看就知是穷书生,说什么雅量。”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来一试(一更) 史长君叹了口气,心道穷书生也有鱼跃龙门的时候。 一首游园诗后,董小双,史长君拿出几篇方才写得较好的诗作点评。叶向高的诗清奇高远,翁正春的诗虽是有股感伤的味道,却能动人愁肠,陈一愚的诗却有富贵风流的气度。 故而这三人的诗排了首,拿出来赏析。 下面又写了几首,能拿出来点评的诗作,偶尔夹杂着其他几人之作,但大多都是在这叶翁陈三人之列。 众人心底有数,这三人不愧是府试案首的热门人选啊。当然也有人不服,朝廷是以经义取士,又不是诗赋。也有人反驳道,经义好不好只有考场上见得,但诗作如何,足以见的一个人才情如何。 至于林延潮的诗作不好不坏,勉强算个中游,算是彻底泯然于众人,按照这说法,只能是才情平平了。 不过黄碧友却是不服,低声埋怨道:“什么女校书,不过认得几个字罢了,也配点评我等诗句。” 黄碧友埋怨声音不大,却被一旁几人听见,他们冷笑道:“两位大家可是给秀才,举人唱和过诗作的,若来府试恐怕比兄台的名次还高一些。” “什么,你说我还不如几个伎子”黄碧友当下怒了与几人争执,那几个读书人,索性拿起黄碧友的诗句,痛批了一通。 林延潮知黄碧友诗写得确实不怎么样,但自己也是他的同案加同窗,少不了帮了几句。这几个读书人也不敢当堂争吵,怕在大庭广众下失了颜面。当下也就不争吵了。 然后几名考生又争相将自己以往的诗文给两名女校书点评,颇有几分邀宠的味道。 林延潮见了不由摇了摇头,当时读书人的风气,放慢了事功的追求,要么整日拿着自己的诗文。到处投贽,只要能替他扬名的,无论是富商,还是都行,只知道专营声利,要么就是无心读书。优游林下,享文酒声伎之奉。 难怪别人说明末世风日下。 想到这里,林延潮不由有几分怒气,当下推案一旁,搁笔不写了。他以这些捧臭脚的读书人为耻。当然也有因为他诗文实在不好的缘故,心想自己若要扬名需另辟蹊径。 当下诗会结束,擅于度曲的董小双,将叶向高,陈一愚二人的诗作,分作了一首。众人唱和几句后,林延潮知这两首新谱的曲子,很快就要在本地青楼市井里流传一阵了。 二人也算不虚此行。名声远扬,满载而归。 诗会之后,时日尚早。陈一愚请了私家蓄养的声伎班给人唱曲。 当下三十几名读书人转场,来到一水榭边,这里搭着戏台。 当时最流行的还是昆曲。 午后的阳光下,听着婉转的乐声,众人都不免熏熏欲醉,生起一种慵懒的意味来。 林延潮不由想到。若是在这里听一曲,昆曲中的名唱游园惊梦该多好。可惜汤显祖大大,这时还没写出临川四梦啊。 戏台上唱的是不伏老。唱得是北宋梁颢八十二岁中状元的故事。 众考生看梁颢八十二岁,头插宫花,身着莽袍,打马御街的一段,都是啧啧有声,羡慕不已。 林延潮十分不解道:“梁颢都一把年纪了,就算中了状元也当不了几日官的,有什么好羡慕的。”更主要是林延潮毕竟是年轻人,看见一把年纪人中了状元,这等剧情实在没有代入感啊,你在起点写一本八十岁中状元的小说,扑到姥姥家去。 黄碧友却没有这个想法,在旁道:“唉,八十二岁又如何,若是真要我中日了状元,就算是熬到一百岁也肯。此是读书人一生一世的风光啊。”黄碧友这么说,连一旁叶向高,陈行贵,翁正春等人都是露出同意之色。 戏看了一阵,有人想继续听曲,有人要对弈,便各作各的。 这时几个身穿绮罗的女子行来,见了男子以扇遮面,步入了一旁水榭里。水榭里垂着厚纱,隔绝了视线,在场读书人无人看得女子长得如何。 林延潮不由微觉可惜,黄碧友在旁道:“林兄,这些女子,你还是别看了。” “为何” “这些女子都是官家的女子,除非明媒正娶,否则连作妾室都不肯,你看了又怎么样想的着,吃不着,当然你有张生这偷香窃玉的本事另说。而董小双,史长君这样青楼女子看似清高,但不过待价而沽,你若真是名士,却可以娶了做妾,大妇也不会妒忌。” 说完黄碧友又道了一番,娶妻娶贤,娶妾娶色,谁该养在家里和谁该带出来玩的道理。 不过林延潮看向一旁挤在董小双,史长君身边争献诗词的读书人道:“你觉得我们二人能挤的进去” 黄碧友不服气地道:“能,等我过了府试院试,中了秀才举人,就能挤进去了。” “那还不够,你就算中了秀才举人,没有一身好皮囊,也是不行的。” “什么你竟觉得我长得丑你很一表人才吗”黄碧友顿时恼怒。 林延潮哈哈一笑道:“不与你吵了,我去看棋” 轩内有两盘棋正在对弈,林延潮选了围观之人最多的一盘。原来是陈若愚亲自下场与一人对弈。 明清古棋,计算与现在贴目不一样,用还棋头来计算胜负,林延潮也看了好一段,才大体明白这规则。 陈一愚下棋很快,不假思索就在棋盘上落子,另一人也是如此。对于林延潮这等外行人,他们是最喜欢看别人下快棋了。一旁人的也大概如此,水平不怎么高,故而围观之人较多。 第一盘陈一愚输了,颇有不服气,第二盘互换了先手,重新再下。这一次二人下得十分胶着,从布局,中盘到了官子时仍是不分胜负。 两人官子时,棋盘上棋子黑白相间,不时的提子交换,看的众人都是目不暇接,又觉得紧张刺激。 下了最后要分胜负时,林延潮计上心来,趁着别人不注意,往一旁一名垫着脚尖看棋的士子微微推了一下。 这士子重心不稳,收不住脚,往前一跌,袖子擦过棋盘,人虽未摔着,却是落下一大片棋子来。 这一下令对弈二人,都是错愕,不由对这胖子怒目相向。 一旁人的人见棋子撒了满地都是道:“可惜,可惜” 当下帮着陈一愚二人捡起棋子来本问:“如何还能不能再摆棋了” 陈一愚道:“若是中盘时尚可,但眼下都下了几百手了,谁还能记得” 这时候林延潮轻咳一声道:“陈兄,不如我来一试”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府试(二更) 林延潮走到前来,在场士子除了侯官县的士子,濂江书院的同窗外,其他人都是不识林延潮。 陈一愚却识得这不是陈行贵带来的同窗吗? 陈一愚当下抱拳道:“原来是林兄,你记得方才我对弈下得棋?” 林延潮点点头道:“在下略记得一二。” 陈一愚笑着道:“无妨,我也记得一点,若是林兄摆不出来,大家一起动手就是。”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好,我就姑且一试,不行陈兄再帮我,先献丑了。” “好的。”陈一愚让开位子。 当下林延潮走到棋盘前,伸手一抹将盘面上的棋子全部抹去。不懂棋的人,微微诧异心道,林延潮这样做,不是更难记吗? 而如懂棋的陈一愚等人,则是微微点头来。 林延潮先拿起两黑两白棋子,在四角星位上摆下座子,这是古人下棋通行的起手式,据说座子可防止模仿棋。 摆下四个座子后,才是二人正式对局的开始。 但见林延潮不假思索手中抓了一把黑白棋子,在棋盘上一颗一颗的落子。 布局时尚好,在场不少人都还能记得,但中盘起就不容易了,因为古棋还棋头的胜负方式,导致古棋比现代棋中盘拼杀更加惨烈,棋谱也是更难记。 众人开始还能跟着,林延潮从第一手,至中盘一手一手地摆棋,但到了后面林延潮越摆越快,到了结尾最复杂的官子时,众人已是跟不上林延潮思维。 陈一愚在旁见了,不由心道,林兄不仅记下了整盘棋局,而且还无一错漏,我本以为还能帮他回忆一两步棋,但没料到根本不用,此人真是天纵之才。 到了后面。整盘棋摆下来,林延潮将对弈提吃也是记得一步不差,好似对着一张棋谱摆棋一般。到了这一步众人也只能用佩服二字来形容。 “一步不差!”陈一愚早已是五体投地道,“看林兄落字指法生疏。看来平日很少下棋,一个初学棋道的人,竟是记得一步不差,佩服!佩服!” 林延潮笑着道:“侥幸而已,是陈兄下得精彩。我这才看得专注一些罢了。” 陈一愚有些惭愧,他的棋艺虽是不错,但也谈不上什么高超,但对林延潮的夸赞还是受了。 当下众人也是议论起来。 “几百手棋,竟是一步不差,就算当今国手里,恐怕也没几人能作到此地步吧!” “没料到此人,虽诗文平平,但记性却这么好。” “诗文平平又如何,眼下朝廷取士用的是文章。又不是诗词,诗词不如文章,才情不如过目不忘,真不知此人是什么来历?我等可试结识一番,将来府试说不定也是同案。” “这我倒是知道,此人叫林延潮,当初与我濂江书院同窗时,此人最擅长的就是背书。”黄碧友凑过来接话。 “此人竟是濂江书院的弟子啊,难怪。” 黄碧友抬起头来道:“我也是濂江书院弟子,平日与他常有比试。互有长短。” 二人对望一眼当下道:“失敬,失敬。” “我叫黄碧友,你们要记住了。”说完黄碧友扬长而去。 黄碧友走后,一人不由道:“他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何要记住他啊?” 文人相轻。有人欣赏林延潮,就绝对有人站出来贬低。 “此人也只有此长处而已,不知道吗?林延潮县试就是靠着几篇背过的程文,押题取了县前十的。过目不忘又如何,可见他时文功底平地,除了取巧一无是处。” “没错。此人还被考生告上府台衙门,提学道衙门,但侯官知县打定主意庇护此人,一点事也没有。” “原来如此,看来此人背景不小。府试之时,怕是又多一强敌。” “怕什么,听闻这一次府试,默程文这一套,行不通了。府台衙门都出告示了告诫此事,就算给他侥幸押题押对,府试名次也不会高。” “不论怎么说,此人今日这一手,着实令人大开眼界啊!我倒想知道他府试能取第几名啊?” “拭目以待吧,这一次府试神童很多啊,不说这里的叶翁陈三人,就是各县案首也是了得,更不用说以往积年不第的考生里,总会有几人突然一鸣惊人的!” 随着这么一议论,林延潮过去的事迹也被大家知晓,从大宗师弟子,濂江书院戏弄余子游,至县试发案的押题。众士子们议论纷纷,对林延潮有褒有贬,但此人差不多过目不忘,倒都是公认的。 名声无所谓好坏,因为对读书人而言,最怕是默默无闻。因为世风浮躁,十年寒窗无人知的读书人,很难出头。 这边对弈的议论,也是传到一旁。 史长君听说后,笑着道:“这书生果真不一般呢,妹妹,你可看走眼了。” 原先讥讽林延潮诗词的董小双,也是眉头一皱,隐隐有几分后悔讽刺此人的诗词,不过嘴上仍道:“谁知呢?考上府试再算他本事吧!” 说到这里董小双侧目看向水榭一旁,但林延潮手按在扶栏上,与几名士子侃侃而谈。 董小双不由走进了几步旁听起来,但觉得这年轻人虽没有平日交游那些才子俊俏,能说一番漂亮话哄自己开心,但相较之下,此人说话又比那些才子,多了几分恳切,且锋芒内敛,没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顿时董小双没来由的一阵心烦,心底不屑道:“寒鸦怎能成凤凰,我就看你府试如何?估计连童生也考不上呢,呵呵。” 四月二十六日凌晨。 府试。 林延潮一手举着高脚灯笼,一手提着长耳考篮,向府试的考场走去。 学宫的方向已是人声鼎沸。 轿子,马车,驴车拥堵在考场街道前面。 考生们也是一并提着考篮,大着嗓门说话,在人群中挤进考场。 前面有人在喊:“许先生的禀保弟子到了吗?到灯笼这来。” 还有人喊着道:“平山书院的来这边。到我看得见的地方。” 还有人道:“古田县的弟子有没有,来我这里。” 还有衙役在喊:“送到这就可以了,不相干的人,都给我回去!” “让考生先行!谁敢再挤!” 过了衙役这一关,林延潮方才好了一些,但往地上一瞧,但见不少考生都是光着脚,原来方才一路挤来,不少人的鞋都被踩掉了。 林延潮又行了几十步,前面一名衙役拦住了他喝道:“你怎么不懂规矩,没有与人一起来吗?到时候按一县一县的入场懂了吗?你是哪个县的?” “侯官县的?去哪边候着,离你们入场还早着呢。” 林延潮又补了一句道:“可我是县试时提坐堂号的。” 那衙役言语一下子客气了道:“是如此啊,府尊有命,提坐堂号单独等候,公子请这边来。”(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陈知府的心思(一更) 知林延潮是提坐堂号,衙役脸上亲热了许多,笑着道:“公子是侯官人,内人也是侯官的。” 林延潮笑了笑道:“幸会,幸会。对了,我与你们府衙的张师爷相熟,他今天有来吗?” 衙役听了更是殷情,当下道:“原来公子是张师爷的熟人,那就是自己人了,他当然来了,一会我知会当搜子的弟兄一声,然后他们下手轻些。” 林延潮笑着拱手道:“多谢这位大哥了。” 衙役也是笑得咧开了嘴。 当下林延潮跟着衙役,走到考场旁一角,但见早有一群人黑压压地站在那,并手里都提着灯笼。 他们见有人过来,都是微微举高了灯笼,然后有人道:“林兄,你来了” “我们还在道林兄何时来呢?” “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林延潮手上不便,笑着回礼。这些不少是林延潮侯官县试同案,书院同窗或是那日在诗会上认识的,与他相熟。现在林延潮在这一届府试考生中,也算是小有名气之人。 林延潮到侯官一圈的士子中站定,左右都是县前十的人。 大家都是拱了拱手,聊了几句,就没什么心情说话,抬起头看着龙门,闭口不言。 鱼跃龙门,若是过了府试,那么就进一步算是童生。在等级森严的科举体系里,也算是有了名位了。而身为童生就能考秀才了。 此刻就算是铁定过了府试的各县县试案首,也是并不轻松。因为他们也要在府试里拿个好名次,若是能取府试第一,无论院试成绩如何,都会保送进学。而府试前十,也能在院试时候提坐堂号。 这每前进一步都是要争的 林延潮看着左右考生,突然想到一点,事实上府试说取五十个名额,但只有四十个,因为十个县的案首实际上已是内定了一席之地。 剩下并非县试案首的考生们。要为了争夺四十个名额,进行一番搏杀。三千县试搏杀过来的考生,要争夺四十名院试试额,这难度简直比当初国考还难啊 想到这里。林延潮却心道,难就难吧,我有何惧,该准备都准备了,就放手一搏吧 林延潮抬起头望向天边。启明星正在天边的薄雾中闪动 嗯,这是个好兆头。 公堂之内,知府陈楠端起一盏新沏好的龙井茶,呷了一口。 作为绍兴人,陈楠当然最喜欢喝的,还是这产自本省龙井茶。 茶味在口中回甘,陈楠醒了醒,府试是卯时一刻开考,身为主考官他也必须与考生一般,不到四更天就要起床。 眼下陈楠还是有几分发困。所以喝几口茶好提提神,驱散困意,他一会要向本府考生训话,他也生怕在这时候,有任何失仪,到时候就闹了笑话了。 趁着还有些时候,他将考生名单拿过来仔细看了遍,他也是要斟酌一番,本府十县,身在省城内的闽县和侯官两县读书人最多。但是不能五十个试额都取侯官,闽县的,这其中必须有所平衡。 每个县都要雨露均占,开国之初南北榜的事就狠狠闹了一出。这都是以往的教训啊既要平衡各县地方,又要从中选拔人才,而且还需照顾到几家背景太硬的关系户,这内内外外,着实不容易啊。 陈楠在细想之际,张师爷走了过来道:“东翁。各县县学教谕都来了,眼下正提请考生准备入场。” 陈楠点点头道:“马上到卯时一刻了,时候不多了,告诉外面的人准备开龙门,放考生入场。让搜子把眼珠子放亮了,该查的查,该搜的搜,不许姑息。本官就不信了,各县县试会有那么多剿袭文章的墨卷,这里面八成都是夹带舞弊” 陈楠吩咐下去,当下在旁的书吏,衙役都是领命而去。 公堂里就剩,陈楠与张师爷二人。陈楠又喝了口茶,心想府试之后,取中五十名童生都会拜自己为座师。一般而言,历次福州府五十名童生里将来都会出一两个进士,这对于官员而言,可是宝贵的人脉财富。 若这一届砸在自己手上,没选拔出什么人才,那可损失大了。 想到这里,陈楠不敢怠慢,用手指敲了敲桌案问道:“士子之中,可有什么公论?或是贤良之才?” 张师爷赔笑着道:“派去打听的人都回来了,众考生都赞府台大人,平日公正廉明,此次府取必是公允,至于是不是贤良之才,还不是府台你说的算。” 陈楠笑了笑道:“奉承话就不要讲了,古人征辟选士,每到地方先问有无孝廉,有无贤良方正。本府身居高堂之上,也偶尔会听说,士子里有什么闽县七杰,侯官五子,你看这些人可有真才实学?” 张师爷认真地道:“属下也打听过了,读书人相互吹捧,彼此造势也是常事,有无真才实学在下不敢判断,但滥竽充数肯定有几人。” 陈楠道:“眼下很多士子不好好读书,整日只知交游,写了几首歪诗,就自以为有了名声。朝廷开科取士,是为国求贤,不是要这些沽名钓誉之人。难怪我在绍兴时,听家里人说眼下世风日下,终不如当初我辈读书人求实务本,专研经义。” 张师爷道:“东翁慧眼如炬,自是能淘出金子的,吹嘘再了得,但文章是骗不了人的。” 陈楠称许地点点头道:“此言深合我意,不过你真的没听说什么贤才吗?” 张师爷道:“有那么几个,东翁可听说过陈一愚?” 陈楠笑着道:“此人不是昔日状元公的儿子。” 张师爷笑着道:“正是,此人府试之前,在南园内举行数次诗会,请了不少府试弟子。陈一愚眼界很高,诗会里确也请了几名有名的考生,如翁正春,叶向高等。” 陈楠点点头道:“叶向高县试时的墨卷,我看过,此人才华横溢,不说秀才,就是举人进士也是可期。至于翁正春本府就不知了,不过能与陈一愚,叶向高并列,也不会差。” 张师爷当下又说了几个名字,陈楠拿了笔一一抄录下来,待听到林延潮三字时笑着道:“怎么他也有被请去南园?” 张师爷笑着道:“是啊,不过别人都说他诗才平平,可却有过目不忘之才。” 陈楠停下笔来道:“半个月前,此人还托你找过本官,本府记得他有提坐堂号吧。罢了,到时他的卷子,本官会着重看一下,但话还是放在那,取不取要看他文章写的如何。” 张师爷笑着道:“东翁真是公正廉明。” 陈楠笑着道:“这也是为国荐才,还有你说的这些人的卷子,到时本府会着重看,务必不使贤良遗落。” 陈楠话音落下,那边一阵梆子响。 张师爷拱手道:“东翁,龙门开了。” 陈楠点点头,端起茶碗又呷了口茶。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又蒙对题了(二更) 龙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五十人一队待搜查入场。 林延潮经历过县试的搜检,觉得没有传说中那么严格,但见了府试搜检,才这知道县试和府试不是一个级别。 但见考生一个个站在龙门前,解衣脱鞋已是不够了,连发髻也是要打散掉,披头散发地检查,然后考篮里,笔墨纸砚也是拿出一个个搜察。 这时一名考生待搜子搜到自己时,颤颤巍巍地不住发抖。 这搜子顿觉得有异,当下仔细搜了起来,将这考生外衣内裳都是脱掉,却并没有发觉什么异状。 搜子一时也没有主意,突见这考生双腿夹得很紧,当下踹了一脚骂道:“腿岔开。” 那考生颤抖地张腿,但见那搜子伸手往他裤裆里一掏,然后将一叠纸甩在地上骂道:“你这夯货,居然将作弊文卷藏在谷道里,来人扒了他的裤子,让去见府尊。” 身后的考生都在那偷笑。 两名衙役在拔他的裤子,而那考生努力提着裤子道:“不可如此,有辱斯文啊!” 衙役骂道:“扒了,啰嗦什么!带走。” 一名考生被抓后,不久又是一人被搜检出来,林延潮见得竟是之前在府试报名时,见到的老儒童。 这老儒童是将作弊的卷子夹在饼里的,被官差剖开了,就露了陷。 老儒童眼泪都落了下来道:“诸位差大爷,行行好吧!求你们饶了我这一次吧,老朽十三岁过县试,但府试却来来去去考了十几回。老朽只求取个童生,让我进去写一题也是好的。” 说着这老儒童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官差道:“取了你,别人怎么办,恳求也没用。”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上将这老儒童拉开。一旁考生无不哀叹,看着对方一把年纪赴考,还落得这下场,不由生恻隐之心。 林延潮心道。果真如我所料,县试剿袭的文章太多,令府试时加强了搜查的程度,以防止考生作弊。 不久又是一名考生被拿下。门口官差喝道:“尔等不要让我们为难,乘着还没入场,将作弊事物都给丢了,我可以当没看见,若是被搜出来。拿至府尊面前那就不好看了。” 众考生们一阵骚动。当下就有人偷偷将作弊的东西丢了,一时满地上都是小纸片。 下面搜查出舞弊的考生就少多了。待进场了几百号考生后,就轮到林延潮入场了。 一名衙役走来,林延潮正要解衣,哪知对方只是笑了一下,简略搜了一下,走了过场就放过了。 林延潮一愣,陡然想起这是对方交代的优待,果真还是有特权的存在,也好。可以衣冠整齐的赴考了。 又经廪保认人的程序后,林延潮拿到卷子,但见卷子上除了写自己座号之外,卷面上果真加盖了一个‘堂’字的小戳。 而提坐堂号,就在要在知府坐考的公堂前考试,所以连找位置也省去了,直接往公堂上去就好了。 但见陈知府坐在高背椅上,目光扫向自己,林延潮当即低头朝他作揖。 陈知府显然是认出自己,目光多停留了一下。却没有什么表示。林延潮知他身后还有一群考生,众目睽睽之下,陈知府也不好与他说什么。 林延潮当下入坐,就坐在公堂前的考房内。正巧也面对着公堂一侧。 林延潮将笔墨纸砚悉数放在上面。随着考生入场结束,陈知府开始训话,训话前先不由分说将十几名夹带被抓的考生,每人抽了十鞭,然后剥夺他们三年府试的资格。 接着云板一响,几名官差既拿着写着考题的卷子下发。 哦?府试考题没有写在考题板上。而是发下来? 林延潮接过考题,但见一张纸上写着两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两道五言八韵诗。 第一道题,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这一题意思很明了,是周公对他的儿子封在鲁国的伯禽说的,旧友老臣没有大错,就不要抛弃他们,不要对人求全责备。 林延潮见了这一题,不由仰天而望,差一点泪流满面了。 众所周知,科举有三重,重八股,重首场,重首题。 重八股,尽管几场考试里,要考你策问,诗赋,表判,大明律,但最重要的还是要考你的八股文。否则就算你诗才有李白,杜甫的水平,也考不上。 重首场,县试一般是四五场,府试则是三场,但无论多少场,第一场都是最重要的。第一场过了,后面几场随便你考。 重首题,就是第一场的第一题,至关重要。 府试三千考生,首场三千卷子,九千时文。身为考官怎么有那个耐性,一题一题看。很多考官看完第一题,对你文章就有个大概印象,第一题写不好,直接丢了,后面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是白搭。 更有甚者,只看第一题首句,破题不对,整场考试都白来了。而林延潮手上这首场首题,出自论语微子这篇考题,竟然刚刚作过! 林延潮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真的不是在梦中后,只能感叹自己狗屎运实在太好了。 这一题,在林烃给自己布置的考前突击题海战术里正好作过。 这一篇文章,林烃当时看完后还是很欣赏了,说文章立意很高,枝干也不错,理气也足,颇有韩海苏潮之势,只是可惜太重理气,修辞上不足,用词上也达不到四六骈文那种美感。 之后他以十分认真负责的教学态度,将林延潮这篇文章润色了一遍。 而当时林烃给自己改那篇文章,就算过了三百年,自己都还会记得。 当下林延潮不假思索地在卷面上写到,轻弃故旧,于义俭矣。破题言简意赅,但文章重得是后面,洋洋洒洒一大段气势磅礴的骈俪句。 林延潮运笔写下来,一气呵成! 就在在场考生还都在寻思如何破题时,林延潮已将首场首题给写完了。 这篇文章九成是自己写的,其中一成是林烃改的,令文章看得更华美一些,打个比方,将原本能评八十分的文章,拔高到九十分的程度。 林延潮定了定神,平复下情绪,第一道题虽是中了,自己府试录取已是**不离十了,但一题不够了,下面几题虽没有首题重要,但在首题伯仲之间时,第二题第三题可断考生名次。 后面几题,林延潮先看了一遍,都不在林烃给自己出的题目之列。也是府试前写了一百五十道题,能在考试里的三题中蒙对一题,已是极低概率的事件,若是再蒙中一题,唯一解释只有林烃已是提前从陈楠那得知考题,泄题给自己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好文章啊 第二道题,必得其名。新··· 只有短短四字,换做一般对四书五经原文不熟的考生,连这一题出自哪里都不知道。 必得其名,出自中庸第十七章!林延潮口里轻轻地念道。 原文是故大德者必得其位,必得其俸,必得其名,必得其寿。 看着这一题,林延潮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一句话放在这一章里,是歌颂舜的孝道,大意是说如舜这般大德之人,必拥有与大德相应的地位,财富,名声,长寿。 那‘必得其名’四字,就是说舜大德之下,一定会得到很好的名声。 这题不好做啊,这题截上又截下,他背过的小题里,没有这一道,以往所背的程文之中,倒是有,但是林延潮这一次要凭自己实力答题,自是不肯再照搬。 用过去程墨上的题来答,虽是不算错,但不会取一个好名次。 现在林延潮过府试已是**不离十了,眼下是要争取好的名次,所以必须自己答。 林延潮参考了自己背过卷子里的破题,之后搁笔沉思,他眼下有足够的时间,因为别人要答三道题,自己只需两道就好了,所以丝毫不慌。 必得其名,按照两句破题来说,要一句写上意,一句写下意。正破是上句破必得,下句破其名。 正破有些难,反破容易些,上句破其名,下句破必得。这样就简单了,先因其名,而后必得,前因后果。 林延潮当下写下‘圣人有誉于天下,理必可也’。圣人之所以誉满天下,这是理所当然的。 破题可以了,下面起讲从破题一句散,夫名者,名其德也,有大德矣。名安能去之? 这大德是全篇之意,若是放在破题里讲,与‘必得其名’无关,就犯了‘连上’的错处了。主考官下面看都不用看,就可以将卷子丢掉了。 所以大德,必须放在起讲里说,解答了破题里圣人为何名满天下?是圣人之所以誉满天下,因其美誉在圣人的大德。有大德的人,名声怎么会离他而去? 写到这一句,林延潮不由感叹,圣人的教诲,实是很有教育意义。想到诗会上,读书人争相投诗,要将自己名气传出去,真该让他们好好写这篇文章,扪心自问一下。林延潮摇了摇头,将这点想法抛之脑后。自己继续专心答题。 破题,起讲后,就是文章的主体了,林延潮知道本府知府喜欢四六骈文,但这一篇文章若是再追求格式,文意就要差了三分了。林延潮取舍了一番,心想不能以辞害意,两者取舍还是文意最重要。 所以这一篇文章,林延潮就没有拘泥骈文的格式。 这时候云板响过,考生们可喝水上茅厕。林延潮只是专注于文章之中,没有在意。 到了午时时候,云板一声响,几名书吏已是下来收第一题的答卷了。 林延潮心知提坐堂号的考生。可以在午时前先写完题,交给主考官,呈浏览一遍。这样做,当然是方便主考官有足够的时间,看这些考生的卷子,若放在统一交卷。那么主考官要在两天内看完九千张卷子,那时候看得有多认真,就可想而知了。 这时林延潮第二题也写得差不多了,见书吏来收卷就交了第一题上去,待第二题写完后,拿着干粮吃了起来,并琢磨下一道五经题和最后的五言八韵诗。 在公堂上,陈楠坐在椅上,拿起考生的卷子一篇一篇看了起来。 按照科场重题的惯例,陈楠若是满意的,就在题上画一个圈,这差不多就算取中,通过府试概率很大了。划一个竖,就表示待定,至于划一个叉,就直接淘汰了。 看了几十张卷子,陈楠不由摇了摇头,除了五六张卷子可以外,其他多是不合他的意。 陈楠看了那五六张取中的卷子,如叶向高等人就不必说了,这些人名副其实,是有真才实学的。还有几篇什么闽县七杰,侯官五子,陈楠看了他们卷子却哭笑不得,在那怀疑,他们是怎么通过县试了。 陈楠拿起下一张盖着堂字小戳的卷子,入目一行字,轻弃故旧,于义俭矣。 嗯,破题道得好,小巧精致。 而后文章看下去,竟是一手他最喜欢的四六骈文。 陈楠精神一醒,将椅子拉近了一点。他直起身一面用手指叩着桌案,一面一字一句地默读文章,看完之后赞道:“此文词格律严整而略带疏放,读此文如读庾信的哀江南啊!” 陈楠喝了一口龙井茶,心道,好文如好茶,一遍读完口中回甘。文章也是意味深长,理气辞三道兼具,这等好文,不取第一也难,我本以为天下读书人之钟秀都出在绍兴,苏杭,不料闽中也有这等才子,这文章究竟是谁写的? 陈楠翻过卷子,一看名字,口里的茶竟差一点喷出,居然是他! 陈楠揉了揉眼睛心想,是否我看错,或许前面几篇文章都写的太差了,这一对比下,这篇文章写的不错,才胜人一筹。 陈楠想了一阵后,又拿起方才那篇文章,重新再读一遍,不由仰天长叹,为何我还是觉得不错呢?莫非整日只读案牍公文,好文章看的少了? 陈楠笔虚了一半,拿不定主意,对一旁张师爷挥挥手。 张师爷来到一旁问道:“东翁有何吩咐?” 陈楠道:“你也是取过秀才,算得精通文字,这一篇文章你拿去看看。” 张师爷听了也是奇怪,有什么文章连两榜进士都为难呢?他当下从陈楠手中接过文章仔细读了起来,读完之后也是拍腿叫绝道:“东翁,这是好文章啊!即直抒胸臆,又格律严谨,在下以为……以为是好文章。” 陈楠点点头道:“那你以为可以取第几?” “这我不敢说。” 陈楠摇了摇头道:“你既不敢说,那请卢教谕过来。” 不久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走了过来,卢教谕是进士出身,饱读诗书,论博学二字在福州府内官吏之中,不出第二人。 陈楠拿了两篇文章给卢教谕道:“你看看这第一篇文章如何?” 卢教谕拿起来后,读了一篇道:“佳文,可取第一。” 陈楠道:“第一篇是福清叶向高作的。” 卢教谕道:“嗯,桂山先生之子,我听过,果真名副其实。” “还请卢教谕看下一篇。” 卢教谕点点头又接下去看,半响后道:“府台大人,这一篇也是不错啊。” 陈楠与张师爷互看了一眼。陈楠又问道:“卢教谕,这如何说?”(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文有笔(二更) 卢教谕听陈楠询问,当下道:“府台大人,依律学官不得阅卷,下官只是司于监察,不好再说。” 陈楠道:“少拿这一套,本府也就让你谈谈这两篇卷子而已。” 卢教谕为难道:“这……这下官实在不敢再说了。” 陈楠站起身来问道:“那我不问你别的,你就看第二篇,是否从哪篇程文上抄来的?你饱读诗书,判断绝不会有错。” 卢教谕笑着道:“府台大人,你多虑了。你看此文文词清丽,颇有几分王弇州等人提倡的复古文风,绝对是新文而非旧文,再说嘉靖后的时文,我看过不下几万篇,其中绝无此文。” 听了这句话,陈楠心底疑虑才尽去,他其实怕那篇文章不是不好,而是剿袭的,那时候自己取了才是闹笑话了。 陈楠松了口气点点头道:“那就好!” 卢教谕走后,陈楠心道,卢教谕乃是名儒,既说这篇文章不是剿袭,那就是不差了,看来我的眼光无误。 想到这里,陈楠拿起卷子,但见卷上考生名字上正写着‘林延潮’三个字。 陈楠站起身来,朝公堂下走去,一旁张师爷不由大吃一惊,上前道:“东翁,你这是要作何?” “本官要去看看林延潮的卷子。” 张师爷立即道:“东翁不可啊,府尊你亲自巡场,取看考生的卷子,恐怕会引起他人的非议,到时候引起不必要的流言。” 陈楠还是十分听张师爷的劝的,当下点点头道:“本府差一点失察了。” 说完又重新坐回了案前,陈楠看向了堂下考房内,正奋笔疾书的林延潮,自言自语道:“若是此人真有才学,我当……” 陈楠说到这里,顿了顿叹了口气道:“算了,还是看他下面几题写得如何再说?” 堂下林延潮丝毫不知。他已是第二道题写完,吹干墨汁,但觉得不拘泥于骈文的格式后,自己这一篇写得如花团锦簇一般。对,不能以文害辞,以辞害意。写文章当直抒胸臆,那才是痛快。 这一篇写完,剩下五经题和五言八韵诗也是一气呵成。而这时候绝大部分考生都还在埋头做题。 林延潮想也不想,将卷子一卷,拿在手上,直上公堂而去! 这一刻考场内,众考生笔下都稍稍停顿了下,抬起头来看去,心想此人是谁,竟第一个交卷? 林延潮昂首挺胸,直至公堂之下,抬起头但见公堂外匾下书着四个字‘为国求贤’。而堂上则是竖‘天地君亲师’的牌位。 知府陈楠端坐在案后,看着正拾阶而来的林延潮,而左右则站着书吏,官员二十余人。 林延潮停下脚步双手举卷,一旁书吏接过铺在陈楠的桌上。 林延潮当下道:“请府尊当堂面试!” 陈楠笑着道:“你的文字已在这里,本官也不知试你什么?” 说到这里,陈楠顿了顿道:“本府问只问你一句,为何而求举业?” 林延潮朗声道:“晚生求举业为,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 听林延潮这么说。众人都露出赞许的神色,读书人学而优则仕,若是不仕,要么是天子无道。自己当隐士,要么荒废一生所学,不愿为国家百姓尽力。 陈楠心底赞赏,面上不动声色拿起林延潮的卷子就看了起来,一卷阅毕后,露出释然的神色问道:“这三篇时文。都是你当堂作的?” “是。” “第一篇有文,第二篇有笔,为何第二篇不学第一篇呢?” 读书人将有韵有偶有文采的文章为文,无韵散行有文采的文章称为笔,而没有文采的文章称为言。 林延潮道:“第一篇文章已是学生极至,第二篇谈圣人教诲,若再求行文韵偶,学生不能。” 陈楠欣然点点头道:“本府也猜是如此,前篇文采胜于后篇,但后篇立意高于前篇,皆有长处。可惜你年纪尚小,文字还欠缺火候,若是有一日,你文风大成,独树一帜之时,必成一代文宗,那时天下读书人都会传抄你的文章。” 林延潮听了不由讶然,这评价相当之高啊。 陈楠拿起朱笔,在林延潮的几张卷子的卷尾上都点了几个圈,然后道:“你的文章,本府已是取了,名次待发案时再定!” 林延潮双手一举,长揖道:“谢府台大人!” 陈楠笑了笑道:“退下吧!” 林延潮面朝着陈楠后退几步,这才转身,当下走到月台边,正要下台阶时候,朝下一望,但见考场内三千考生正垂头伏案,悬腕运笔,一笔一划写在卷子上。 嗯,与你们相比,我已是童生了!林延潮驻足了一会,随之大袖一拂走向龙门。 “这位公子,请稍待,时辰未到,龙门还不能开!” 林延潮脸色傲然之色,顿时消散,心道,我擦,我竟是忘了这一茬。 于是这位新录童生,只能站在龙门前无奈干等。 回到家后,林延潮告诉了林浅浅一声自己中了童生后,疲惫不已,倒头就睡,这一睡睡了好久过去。 次日精神恢复,林延潮就起床吃饭,林浅浅就凑到桌旁问,林延潮取童生的经过。 林延潮如实道了,林浅浅担心地问:“陈知府只是口头上说取了,到时候会不会变卦啊!” 林延潮笑着道:“你放心的,不会的。” 林浅浅道:“没有到发案,总是不能让人安下心来,你还是先不要与外人说,到时候闹了笑话。” 林延潮也是一脸无奈道:“知道了,对了,明日发案时,你多备着零碎的铜钱。” 林浅浅问道:“为什么啊?” 林延潮扒了一口粥解释道:“因为明日我府试录取后,就会有报喜的人,吹吹打打上门来,到时候你要准备钱打赏啊!” “打赏?”林延潮皱起眉头问道,“为什么要我们给他们钱打赏,你中了童生,应该他们给你钱恭喜才是啊!” 林延潮听了差点喷饭,连忙开口纠正道:“浅浅你方才说得有两处不对的。第一,只有中了秀才,没有中了童生这一说,第二,这钱真心是我们要给的。” 听说要给钱,林浅浅嘴巴嘟得高高的。 “给多少?” “这我也不清楚,但最少每人五十钱一百钱的吧!” “不行~~~~”林浅浅最后一个行字拖着长音。(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报喜了 看着林浅浅一脸执拗加呆萌的样子。 林延潮哈哈笑了笑,突凑近亲了亲林浅浅的额头。 林浅浅被林延潮动作吓了一跳,低下头满脸羞红地道:“干嘛亲我?” 林延潮笑着道:“听我说的去吧,我的钱不是还有不少嘛,从此以后咱们家不差钱!” “嗯。”听林延潮这么说,林浅浅满眼都是小星星,“潮哥你的钱,我都替你攒着呢。” 林延潮道:“知道,你别太辛苦了,多给自己卖点衣裳,城里的成衣铺,听说新仿了苏样,你可以去买一件。明日别人来了,见了也是喜庆。” 林浅浅摇摇头道:“我是女眷,怎么能陪你出门见客,不过衣裳我也有买,成衣铺太贵了,我都是拿了布自己裁得穿。你好好读书,我去换钱。” 说完林浅浅提起裙子下楼了。 次日,府试发案。 这一天一大早,陈行贵,黄碧友等人即来林延潮家敲门。 林延潮睡眼朦胧见了二人道:“这一早作什么?” 黄碧友满脸羡慕嫉妒恨地道:“我们都听说了,你被府台当堂录取了,这等好运,还在家里睡着,赶紧陪我们去看榜。” 陈行贵也是道~:“林兄,是啊,太不够意思了,这一次要你做东,请我等大吃大喝一顿啊,中午我在城东的酒楼,定好了位子。” 林延潮见了二人道:“二位兄台,我就先不去了,我若走了,报录人来了,家里乱哄哄的。没人这接待。二位好兄弟,我就在此,先祝你们榜上有名。” 二人也是笑着答允,林延潮问起他们考得如何。 陈行贵摇了摇头道:“听天由命,三千人只取五十人,我之前还有几分信心。考了之后,却看得淡了,反正考前析梦,梦中的渔夫也不是说戏言而已吗?” 说着陈行贵自嘲地笑了笑,林延潮道:“陈兄何必在意梦中之言,尽管去看榜好了。” 黄碧友笑着道:“我与陈兄一样,首题里,我一句写不出来,想起梦里见到两颗槐夹着一枯井。我随便写了句,两槐夹井以来,昔去今往,填进去后一看句子反而顺当了,你说好不好。” 陈行贵骂道:“好个什么,你这是杜撰典故,不写还好,若是写了。考官知你杜撰,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黄碧友听了神色一僵道:“我也是从权。当时就要收卷了,我也没有办法了。罢了就算今科不中,我也比陈文才,朱向文好了,毕竟他们县试都没过。” 二人又说了一阵,当下向林延潮告辞。去看榜了。 而林延潮与林浅浅在家打扫屋子,过了一阵,一辆骡车停在街口。 林高著,大伯,三叔。大娘,林延寿一并下了骡车。 大伯付了钱,林高著即领了一家人往家里赶。 但见是林高著满脸喜色,走得很快,而林延寿却道:“爷爷,爹,三叔你们别高兴得那么早,府台老爷哪里有当堂取录的道理,就算是取录了,那是一等一的好卷子。延潮的水平我知道,当初连文章里遇到‘之’字要顿都不知道,能过县试已是老父母开恩了。这一次府试比县试还难十倍,延潮没考完三场,就一场当堂取了,肯定其中有蹊跷。” 林高著听了,眉头一皱道:“这不会吧。” 大伯亦然还是很相信自己这个儿子的,当下也是道:“爹,延寿说的也有道理啊,当初连延潮他爹,也是考了三次府试,才取得榜末过的关,延潮,怎么一下子就取了?” 大娘也是一旁道:“是啊,你们也慎重,慎重,爹你都把署衙里的差役,都叫到家里来,说要热闹热闹,万一到时候报录人没有来,你不是丢人了吗?” 大伯也道:“何止是爹,连我也将衙门里一帮弟兄们,都叫来了,连典使他都请来了,若是到时候闹了笑话,脸就丢大了。” 大娘听了大声道:“什么你连典使都请来了,完了,完了,阿弥陀佛,到时候千万别闹笑话就好。” 林延寿继续在那道:“是啊,爷爷,爹,你都对延潮太有信心了。我看此事八成是他知道府试取不了,碍于面子怕过不去,随便说自己过了。爷爷,爹,你们还是把人请回去吧,真来了,可就尴尬了。” 大伯道:“我昨日都说好了,哪里今日又叫他们回去的道理,多没面子。” 倒是林高著哼了一声道:“够了,别说了,寿囝你自己县试都没中,却见不得你堂弟取了童生,再啰嗦,我撕你的嘴。” 林延寿听了吓得往大娘身后一缩低声道:“爷爷就是偏心,信不信,延潮诳了我们后,今日一大早就跑了,留我们在家被别人看笑话……” 林高著正待回过头来呵斥林延寿,这时听得前面有人道:“爷爷,大伯,大娘,三叔你们都来了。” 众人看去,但见林延潮穿着崭新长衫,站在家门口。 林高著看了喜道:“知你取了府试,我和你大伯,都休了一日的假在家陪你。” 听林高著这话,林延寿撇撇嘴道:“还不知真的假的。” “延寿。”林高著喝了一句。 林延寿低声道:“爷爷,知道了。” 一家人进屋后林高著问道:“对了,打赏的钱备下了吗?这一会可不能少了。” 林延潮捉弄般看了一眼林浅浅,林浅浅气得一跺脚,当下走到林高著面前低头道:“爷爷,昨日去倾销店,用整锭银子都换了铜钱,备下了好几千钱呢。” 林高著笑着道:“这也差不多了,待延潮中了秀才,备个几万钱都不够了。” 说到这里林高著朗声哈哈地笑了起来。 三叔在一旁添趣地道:“按照爹你这么说。延潮中了状元,不是要撒出去好几千万钱了。” 林高著愣了一下,然后道:“若延潮真中了状元,好几千万钱,也要给啊!人凡有了喜气,就散给人啊。让大家都沾一沾。以往帮过你的人,甚至对你有一言之善的人,咱们都要记着心底,想着报答。做人不可忘本,更不可忘恩。” 听了这朴实的话,林延潮,林浅浅都是点点头。 下面林高著就张罗起来道:“赶紧布置布置,茶果,零嘴都要备好。桌子凳子都去街坊那多借来几张,再去借来香案,堂里正中不要放地方了,待会报贴挂在这里……” 林浅浅见了,笑着对林延潮道:“早知爷爷这么熟稔,我们昨日就不用瞎忙了。” 林延潮却叹了口气道:“当年我爹中秀才时,家里也是想必这么摆的。当时爷爷一定很高兴!” 说着林延潮看向林高著,兴高采烈在操持着。顿有几分伤感。 林浅浅听了依在林延潮身旁道:“延潮,你能有今日。他们一定很高兴。” 林延潮握住林浅浅的手点点头。 而街坊邻居,也是知道林延潮府试过了,平日与林家相好的,也是聚到林延潮家里道贺,并且帮忙收拾屋子,几个男丁自告奋勇。去厨房端茶送水,还去厨役市请了两个厨子,在家烧汤,准备酒席。 如此大娘和浅浅两个女眷空闲下来,就上楼等候消息。 家里收拾停当后。众人就坐在家里等候起来。 三叔先是跑到巷子口那去等着,而爷爷,大伯都有同僚要来,就站在家门口那迎候。 过了一阵,爷爷和大伯那些同僚,都是提着贺礼上门来了,爷爷和大伯就招呼这些同僚到后院的正堂坐着聊天,马上就有人出来端汤送水。 众人等了一会,仍不见报录的消息,林高著笑着对几名属僚道:“发案还没真快,几位宽待。” 属僚们纷纷道:“属下巴不得多等一会,多等一分,添一分喜气。” 众人都哈哈一笑。 又过了一阵,这时候门口三叔大叫地跑了进来道:“报录的来了!报录的来了!” 众人一提精神,几十人一并都是迎到门口去。 但听着巷子口那边,远远吹唢的声音呐滴答滴答响起,并越凑越近。 林高著等人脸色笑意更浓,就等着对方入巷子来,不过听了一阵那唢呐的声音又远了。 “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阵诧异,林高著道:“不会咱们家偏僻走错了地方吧!三郎,你快去看看。” 三叔当下连忙跑去探问,不一会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道:“爹,我问了,是巷子另一头的陈家,取了府试第二十一,报录人是往他家去的。” 众人听了只能是返回屋子里继续等候,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倒是林延寿抓起果盘里的点心,胃口很好地吃了起来。 大伯见了斥道:“还在吃,你都吃了,别人怎么办?” 林延寿口里嚼着道:“爹,你放心,不会有人来了。之前和你说了,你又不信。” 大伯当下气得把林延寿拉在地上,见大娘眼一瞪,也不敢动手收拾儿子。 就在众人等候之际,外面突有人问道:“这是林延潮,林公子的府邸吗?” 门口迎候的三叔大声道:“是啊,你是报录的啊!” 那人气喘吁吁地道:“你们家可让我们好找啊!我将省城都绕了半圈,才到地头。弟兄们,嘿,别喘气了,快吹打起来!” “捷报贵府老爷林延潮,蒙福州知府陈,取中为万历三年福州府府试第一名!” “我的天啊!”林府的人不约而同地说道。(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案首的风光 一个读书人只要过了县试,府试,就是童生,童生虽不如秀才,但也是预备秀才。≤≤小≤说, 秀才见官可以不拜,不过童生要拜,但一般官员也予以优厚,不会让童生跪着与自己说话,以示优厚读书人。 秀才犯了事,没有提学官一句话,革去功名,县官是不能羁押他,也不能打他板子的。童生犯事,官员需掂量一下,该打的也会打,不过板子大概会轻一点。 诸如此类,童生还是有很多好处的。当年洪天王,就是因为三次府试不过,发了个烧,然后走上了埋葬清王朝的道路,但若是让洪天王取了成了童生,日后有没有这场干戈,那就两说了。 眼下林家众人听到林延潮取了府试案首的消息,都是轰动了。当然他们还不知道府试案首,在院试里只需走个过场就好了。 即便如此,他们也知府试案首何等了得,这是一府士子的第一名,而且又是在福州府这样,几乎每家每户都有读书人的科举强府!众人都知道,坊里这新搬来一年多的林家要发达了。 外面穿着红衣的报录人,吹起了喜庆的曲调。 街头巷口路过百姓,听着外面的吹吹打打,已是明白了什么事,都是羡慕不已。不少人挤到林家门前拱手道。 “恭贺!” “恭贺!” 三叔则是早拿了一簸箕的铜钱,在那撒着道:“多谢,多谢,沾沾喜气啊!” 可惜林家门前,就一匹马宽的巷子,不然可以挤进更多人来。 林高著年纪毕竟大了,有些耳背向,一旁的大伯问道:“方才报录人说第几来着?” 大伯还未开口,就有几个人向林高著道:“林老爷,大喜啊。延潮取了第一啊!府试第一啊!” “是第一啊!”林高著这才听清,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这边大伯道:“快,快,点鞭炮去。最大的那捆。” “先不忙。”林高著开口道。 众人都停了下来,林高著对林延潮道:“延潮,其他事先不急着,你先拜祖宗!” “是,爷爷。”林延潮答道。 当下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堂上自有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 林延潮当下点了三支香,跪下给林延潮的太爷,太太爷的牌位前跪下,叩了三个头。 林延潮心里道,虽我之灵魂并不是这个时代,但血肉之躯,却是你们所授,对此我心存感激,此生定会光耀林家门楣。 祝祷完后,林延潮将三支香插在香炉之上。 下面则是林延潮父亲林定夫妻二人的牌位。 林延潮取了香在牌位前跪下。心底默念道:“虽我未见过你们一面,但之前十年的教养之恩,不可忘。我会照顾好这个家的,还有浅浅,请你们安心。” 林延潮郑重地拜了三拜后,托起长衫下摆,缓缓起身。 见了这一幕,林高著,大伯都是热泪盈眶,用手掌往眼角擦眼泪。这时候众人都是道:“林老爷,延潮定能光宗耀祖了。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啊!”众人一并笑着说道。 啪啪啪啪啪的鞭炮声响起,孩童们都是捂住了耳朵。 院子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三叔将钱都打赏了出去。几名报录人都拿了最大份,然后兴高采烈地,进屋里讨酒来喝。 接着左右街坊邻居,也是纷纷来拜访,手里捎着东西,有的带钱。有的带物。珍贵的有人参鹿茸,上等纸砚,平常的也有鸡鸭,鸡蛋,线面等,都是用红绳子系着,然后送到后厨去了。 大娘也是出来帮忙着料理。 宾客们不断上门来道贺,林家也是不能怠慢。幸亏之前去厨役市请来的两个厨子,手脚都极快,几个来帮忙的邻里也是热情。 上门来的客人,每人都奉上一碗‘太平燕’。 这‘太平燕’乃是闽地喜庆宴席时必备的,这肉燕外人不知以为是扁肉,实际上‘燕皮’是用瘦肉和薯粉打出来的。 平日包好,待上桌时,用骨筒汤的汤底,煮出一碗肉燕,再添两个鸭蛋。取了个好彩头,称为太平燕、燕字通宴,太太平平。这拿来宴客,可是十分高端大气上档次。 这肉燕都是昨天林浅浅包到半夜,今日才拿出待客的。 来道贺的宾客,人手端着一碗吃着热乎乎的肉燕,心底也感受到林家殷勤的待客之意,吃完以后,宾客也知上门来道贺的人太多,自觉地拱了拱手就告辞。 “总甲,你怎么来了?”大伯立即笑着迎了上去。 但见本地坊甲来了,手里提着一酒坛子,笑着道:“听闻咱们坊里出了一个文曲星,怎么能不上门道贺呢?这一坛是绍兴的状元红,提来给您贺喜了。” 大伯听了顿时笑呵呵地道:“坊甲哪里话,状元郎才是文曲星,咱们延潮差得远了。说来还是借着咱们坊这吉地啊!” 林延潮在旁听了一耳朵心想,大伯这一年多来在衙门历练,长进了不少嘛。 坊甲笑着道:“是啊,延潮以后咱们街坊邻居就指望你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一定,平日我们家也多亏了总甲和街坊的照顾才是。” 大伯笑着道:“莫要夸坏了小孩子,以后路还长着呢,爹,咱们坊总甲来了。” 说着大伯带着坊甲引见林高著去了。 坊甲和林高著刚谈了一会,这边三叔又跑来道:“大哥,衙门里的典使来了!” 大伯一听典使来,顿时满脸红光,身上一抖,一位衙门堂堂帖书的架子顿时显露出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到前院接待。 林延潮则是想起林浅浅,走回小楼,但见林浅浅坐在床榻上正抹着眼泪。 林延潮与她说了几个笑话,林浅浅这边刚刚咯咯地被逗笑,突然又是红了眼睛,扭过头去抹眼泪。 林延潮知她的心情,笑了笑,走到小楼的窗前,望了出去,但见前院里,一群小孩子正与三叔讨着糖,三叔拿着栗子酥糖分着,小孩子们讨到后,就一声撒去了。 大伯在那与上司典使挺胸抬头的说话,一旁几名衙门里的同僚都陪在一旁。 正堂上摆了一圈的椅子,林高著坐在那,与坊甲和街坊里的老人说话,署衙里的人,都是在旁听着。 正堂旁厨房里蒸汽腾腾的,两个厨子恨不得有三头六臂般在忙碌着,几名婆子在那动作麻利地洗着空碗,而帮忙的邻居将一碗碗刚煮好的点心,端给客人。 客人们都是拱手道:“多谢,多谢。”然后就端起碗来吃着。 而林家的大门前,人刚走了一波,又来了一波,正堂里坐不下人,就直接搬张杌子,在院子里坐着,坐不下就是站着。 院子里的笑声这边刚停了,那边又起了。 刚过了一会,三叔这边又喊道:“延潮,延潮,沈师爷来了,快来见见。”(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三十章 筵宴(二更) 走到林家的门前,沈师爷但见满地红色鞭炮屑,不由笑了笑。 这时候典使和大伯已是迎了出来。典使先是满脸堆笑地道:“没料到沈师爷也来此,早知当初,咱们就从县衙里与沈师爷两人一并来了,也好给你带个路啊!” 沈师爷哈哈地笑着道:“典使说笑了。” 大伯受宠若惊道:“沈师爷,光临寒舍,不甚荣幸,里面请,喝一杯薄酒!” 沈师爷点点头,其实他早不是第一次来林家了,算得上轻车熟路。当下沈师爷跨过门槛,林高著,林延潮也是一并到了。 坊甲也是跟了出来,见了沈师爷也是吃惊不已,沈师爷在衙门里是何等人物,那是知县的心腹啊。连他都来给一个童生道贺了,这要多给林家面子啊。 “沈师爷。”林延潮抢着作揖行礼。 沈师爷回了礼呵呵笑着道:“好,好,你果真取了案首,老夫此来,代传县尊老爷之意,贺你为咱们侯官县士子争光,取了府试第一。” 说着沈师爷手一伸,一旁的衙门长随,就奉上了一封红布绸缎包裹的银子。 @↑ 沈师爷指着道:“这是县尊赏你的五十两花红银,以资励学之用。” 林延潮心道,五十两,我晕,这比当初给我的五两银子,手面大多了,要知道当初自己可是挽救了他的仕途啊。当然这花红银走得是公帐,不用周知县私人掏腰包。 不过林延潮还是谢道:“老父母之恩,门生感激涕零。” 周知县在县试取过林延潮,所以林延潮对周知县要自称门生。一旁街坊邻居都是羡慕不已啊,一人说道起来,上一次府试闽县的士子取了案首。闽县知县也只给了二十两的花红银。 当下林延潮将沈师爷请入屋子说话。 沈师爷见一旁人都是走了,当下从袖子里取了一张银票,用两指按在几案上递到了林延潮面前来。沈师爷笑着道:“东翁的心意,我已是表过,这是老夫给小友的贺礼,哦。对了,过了院试,老夫就要称你老友了。” 林延潮听了不由一笑,如果童生未中秀才,五十岁了都要被人称小友,但如果中了秀才,十二三岁都可以被人称作老友,或是朋友。 林延潮见这银票,抬头三十两。当下不由道:“沈师爷,这一次县试还多亏了你,我还未答谢呢,这份厚礼我可受不得。” 沈师爷笑着道:“你现在求举业,钱财没有来路,银子再多也不算多,好了,不要推辞了。不是与你说过了,我们俩交情还长着呢。” 林延潮又推了几句。最后还是道:“沈师爷好意,晚生只好却之不恭。” 沈师爷点点头,突压低声音道:“你拿了钱,陈知府,张师爷那也要打点一二。陈知府这一次取你作案首,就是落你这个人情。你送给他礼虽人家未必会收,但咱们礼数也要到。陈知府不能直接送银子,挑一两件古朴高雅的物件给他,不用太贵重,贵重了就失礼了。至于张师爷就不必那么讲究了。直接拿真金白银去了,切记礼一定要重,不能少了。” 林延潮听了恍然这满满的都是经验之谈啊。 林延潮拱手道:“多谢沈师爷这番提点,晚生立即按照你说的办。” 沈师爷笑了笑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他见过不少人科举中式后,各种丑态,此乃器小易盈,不足道哉。而眼下这少年依旧是谦虚淡泊,说明此子目光远大。 沈师爷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道:“有了陈知府,张师爷照拂,以后数年你林家在福州府里,就没人敢得罪了。而有了陈知府定下这案首,你进学也是早晚的事,将来必入青云,老夫看好你。” 林延潮听了点点头,转过头看向正堂上的报帖,但见上面写着‘捷报贵府老爷林延潮,蒙福州知府陈,取中为万历三年福州府府试第一名’。 案首啊!我终于做到了。林延潮微微笑了笑。 府试三场考完后,也是放了榜,排定了最后名次。 听说朝廷有意增招府学县学生员,陈知府又在府试最末补录三十名,最后三千考生通过府试的一共达到了八十人。 府试最后放榜的这一日,陈知府在府衙设宴,招待通过府试的八十名童生。 未开宴前,福州府衙前,新科录取的童生们,都是神采飞扬。当然了神采飞扬之余,也有那么几句不好的话。 “这案首来的蹊跷啊!我听说了,此人除了过目不忘外,文采平平,怎么能写出府试第一的卷子来?” “是啊,若是这案首让叶向高,翁正春,陈一愚几位兄台取了,我是没有二话的。但是这人,我心底却有几分不舒坦。” “哦,我倒知几分内情。” “你说来听听,这叶向高,翁正春,陈一愚三人都是官家子弟,也就是热籍,而这案首嘛,并官家子弟出身,算得冷籍。府台大人故意取他为案首,保送他为生员,就是为了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 “说得对,这是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的道理。” “不是如此,我揣测此人必是如县试一般,不知剿袭了哪位名家文章,但陈知府没看出来,这才让他补了第一名。” “也有这可能。” “对了,咱们的案首怎么还没到了呢?” 在府衙前十字街不远一处茶肆内,林延潮正与翁正春喝茶。 翁正春喝了一口热茶,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延潮,天色不早,我们去吧,别让同案们久等了。” 林延潮笑着道:“久等就久等,我们二人一个是案首,一个是次名,我们不到,他们哪里能入府衙。有时候谱是必须要摆的。” 翁正春看了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你啊,一肚子歪门邪道,丝毫不似读书人。” 二人喝了一会茶,这才抵达府衙前。 众童生早等得不耐烦了。 府衙书吏见了而林延潮,翁正春二人,方才大开中门,并大奏雅乐,身穿红衣的衙役列道两旁,一名书吏站出来道:“府台大人有命,请士子入内赴宴!” 府试后的筵宴,虽不如琼林宴,鹿鸣宴,簪花宴,但对于在场大多数童生,可能这一辈子也只赴一次这样宴会,大家都是很珍惜。 这是读书人一辈子的荣耀啊!就算是终老前也可以与子孙后代提起的。 这一刻众童生们都没有举步先行,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能走到第一个。 林延潮这时丝毫没有狂傲之色,而是向四面同案,行了一个团揖,朗声道:“在下孟浪,先行一步!” 四面同案皆是一并拱手回礼,齐声道:“林兄,先请!” 然后人群如分浪般退向两旁,给林延潮留出一条道来。 礼乐奏起,林延潮目光看向前方,昂首挺胸向前行去。 这正是,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三十一章 乡饮酒礼(一更) 在众人目光所视之下,十四岁的少年,穿着藏青色的长衫,缓缓登阶,走入中门。而其余士子们都是跟在他的身后,按序排作三列,跟着他跨过府衙的中门。 过了中门即是府衙的前堂了。 林延潮上一次来府衙时,陈楠是在后堂接见自己,不过后堂一般是知府与心腹之人议事的地方,而且地方较小,容不下那么多人,所以这一次就在前堂拜见。至于穿堂和后堂,左右廊下就是一会二要摆宴席的地方。 林延潮作为案首,当下领着士子们来前堂,当下向高坐堂上的陈楠参拜。 这时礼乐停下,一旁一名充当赞礼书吏站出高声道:“今科案首林延潮,率新晋士子,拜府台大人” 当下林延潮拜下,而身后士子也是一并行参拜之礼,后方没有进入堂内的童生,只能沿着台阶拜下。 这一拜既是感谢知府录取之恩,同时也是定下师生名分,这都是多年来的流程。 行参拜之礼后,童生们都站起身来,陈知府笑了笑,然后与众人说了一番用心举业的话。 众人在檐下聆听教诲。 陈知府说了一通话,听得下面童生都有些疲惫。林延潮却是暗暗佩服,这不看演讲稿的,临场发挥还能讲得口若悬河的,这真是人才啊,以后当官了,这点要向陈知府看齐。 陈知府说了不知多长,众童生们等得脚都酸了,加上这时候早就过了饭点,众人不免饥肠辘辘。 到了最后陈知府话停顿了一下,众人都以为他要说完了,没料到陈知府又接着说下去了。童生们只能含泪继续听着陈知府念叨。 最后似陈知府也觉得讲得太久了,笑着道:“还有什么话,咱们宴席上再说。”说完鼓吹响起,众人就随着陈知府入内赴宴。 这鹿鸣宴,簪花宴都是依照古礼。乡饮酒礼而来的。 什么是乡饮酒礼,要知道至春秋至唐以前,是没有科举的,国家取士。靠得地方举荐,长官征辟。 所以那时候乡大夫,向其君主举荐贤能之士,在乡学中进行会饮,主官与推荐的贤士相见。在宴席上宾主相待,这过程中一举一动必恪守礼制。。 后来国家以科举取士,这一套乡饮酒礼的规矩,也流传下来,所以在大比之后的鹿鸣宴,簪花宴,也都是按照乡饮酒礼的流程走的。 按照古礼,乡饮酒礼,首先要明长幼之序,以明尊卑。 宴席主人不说了。宾客也分为三等,宾,介,众宾,其中贤者为宾,其次为介,又其次为众宾。 升堂时乐工要在宴席上奏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曲,退出时奏陔夏。宴席从始至终,主宾相答,都有一套极繁琐的礼节。 但是这一套繁琐的礼节。众士子都是有学的,在社学时,老师第一堂教儒童们就是礼仪。正是不学礼,无以立。就算眼下忘了。但回去也是要复习一番,要是在这场合丢了人,那么会被老师和同案们看不起的。 不过尽管如此,还有人也是会出错的,但幸亏府试后的宴饮,没有簪花宴那么正规。排场更是远远不如鹿鸣宴了,众人作了个大概,也就可以了。 不过既是古礼,就没有一桌人吃饭那场面了。 虽说规格远远不及勉古人的乡饮酒礼,但也是严格遵循分餐制的。 一人一席,一人一案。作为案首林延潮位次就在知府边上,单独一个几案,遥遥与众人隔开,一旁还有九个坐席,想必是府试前十。 除了林延潮,取了府前十有不少熟人呢,依次是翁正春,陈一愚,叶向高,五六七位的不认识,**位的分别是龚子楠,林泉,至于濂江书院也有不少弟子取了。 林延潮身下的座位下,一层筵铺在下面,席加在上面,这就是筵席的由来。 古礼天子五重席,大夫二重席,咱们没功名一重席子也就够了,当然知府大人腿毛下估计是两张席子。 每名士子正坐在席上,面前案几上摆着一壶玄酒,所谓玄酒就是清水好酒的士子,想必在此已是内牛满面了。 至于案上也是没什么好吃的,盘里大块的白水煮猪肉,还有被切好的数块猪肺。 看了这一幕,连林延潮也是腹诽知府的抠门了,既是按照古礼,古人是不吃猪肉的,好吧,咱们虽牛肉不能吃,但至少也上个羊肉神马的,你给我整一盘猪肺。 猪肺和白水煮肉咱们也就不计较了,那你能不能给我来碟酱油啊,我可是重口味的人啊 不过腹诽归腹诽,对于不少贫寒出身的考生来说,有肉就很不错的,还管你什么白水煮肉。不过那些养尊处优的士子,脸色有些难看了。 众人都心里想,看来知府大人最近手头不宽裕啊。 当然这等宴会不是来吃酒的,一来是考生的风光,二来也是认识同案。作为林延潮也少不了与知府和同案举杯对饮,当然这样玄酒自是千杯不醉。 就在这时候,林延潮听到一个声音传来。 “府台大人,这一次案首的程文,我等都是想看一看,还请府台大人允许。” 林延潮听了看去,一名年长童生举起酒杯在陈知府大声言道。这童生看得有四十几岁,今日来赴宴,众士子都穿得光鲜亮丽,而此人虽也是打扮整齐,但袖子上几处不起眼的补丁,使得人一看就知出身贫寒。 林延潮我之前也是寒门出身啊,这相煎何太急啊 陈知府淡淡地道:“府试的文章,之后自有题名录里收录,你到时候买上一本就好了,上面不仅有案首的,也有你的文章。” 陈知府这么说了,换了旁人也就这么过去了,但这人却继续道:“府台大人,坊间有传闻说案首这一篇文章,是剿袭了前人之作,我将信将疑,想看一看以释心头疑惑。”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婉转,不给别人留退路,一看就知道是读书读到死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的书呆子。 陈知府脸上不豫,但一旁童生即纷纷出头,指责起此人来,维护陈知府。 那人也是读书读僵了脑袋大声道:“众口一词,若是中间没有问题,何不拿文章来一看。” 众童生一片哗然,这时林延潮道:“府台大人,既是这位仁兄心有怀疑,弟子愿意拿程文给诸位同案一看”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三十二章 鱼与熊掌(二更) 这世间总是有人看不惯别人春风得意,总要把人拉下来,与自己平起平坐这心底才算满足了。 林延潮看着这人,心想四十岁了考个童生很不容易吧,但是你自己不如意,我又怎么妨碍你了,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呀。 那人道:“既是案首同意,那就请让我一观,到时候自可以证得案首清白。” 林延潮笑了笑道:“看是可以,但侯官县试时,就有人嫉妒我的文章,擅自投贴去府台,提学道衙门生事,他们最后被革掉了考试的资格,但这事你也听说了吧。你准备当什么后果” 那人道:“我当然听说了,不过我与他们不同,之前府衙也发出告示,说是再有剿袭文章的考生,要么不取,要么名列榜末,这是府台大人的意思,我只是依着规矩办事,堂堂府衙也不能自食其言吧”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说到这里,林延潮看向陈知府道:“府台大人,既是学生清名遭疑,就依此人所言,将学生的程墨拿出来公之于众吧” 陈知府点点头道:“也好。传礼房李司吏。” 府衙与县衙一般也有六房,职能差不多,府衙的礼房正司职府试考试。 当下一名府吏走上前,陈知府问道:“府试程文誉写得如何了” 府吏道:“前十名都已是誉写得数份,准备报备提学道,布政司,按司,巡抚。” 陈知府道:“很好,那你将案首林延潮的誉写的卷子,悉数取来。” “是。” 不久府吏拿了差不多七八份卷子交到陈知府手里。 陈知府一手拿着卷子对众童生道:“尔等十年寒窗苦读,本府也体谅尔等求学不易,但读书要求实务本,而非盯着别人不放” 陈知府话说的平和。但在场童生不少背后已是竖起了鸡皮疙瘩。 唯独质疑林延潮的士子,昂着头大声答道。“晚生侯官王育智,多谢府台大人教诲。” 众童生都是暗自摇头,这奇葩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今日一见也算大开眼界了。 林延潮也是心道,此人也是个角色啊,我大明的读书人如果都有你这骨气,也不会在七十年后亡国了,可惜内斗这么厉害。有个毛用。 陈知府不怒反笑道:“卷子在这里,还不拿去看。” 说完陈知府的卷子一放,王育智毫不客气拿过卷子,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其他童生们都取来浏览。 这时众童生好几人聚在一起,将林延潮文章评头论足起来。 过了一阵,林延潮走到王育智面前问:“王兄,你以前可有见过类似的文章。” 王育智默然一阵,额上冷汗冒出大声道:“你别得意,就算王某没有见过。难道此间同案们都没有见过吗” 翁正春站出来道:“王兄,你大错了,案首这几篇文章,言辞清奇,都是新作,绝非是往年之作。” 王育智强词夺理道:“为何不可能是旧作,你看第一篇,多用四六骈文,堆砌词藻,一看就知是出自嘉靖以前腐儒之手的文章。我记得我当初在一本文集上有见过类似的。” “哪一本文集你说说看来”林延潮问道。 王育智狡辩道;“时间久远。我不记得。” 龚子楠亦道:“若是剿袭的文章,这三篇时文文风都是不同,但你们看,这三篇文章一脉贯之。遣词造句显然出于同一人之手,若是剿袭的文章,怎么能如此恰到好处。” “这。”王育智无词以对。 下面众童生也是一致说没有见过类似文章。 王育智涨红了脸,最后当堂向林延潮认错。 陈知府当下道:“府试的文章会载入题名录,若是其中有误,岂非惹得旁人笑话。王育智本府本不愿意饶你。但念在你考了多年,这次才补录了童生,本府就不予惩戒了,但这府宴你是没有资格参加了,回去吧” 王育智掩面退下。 下面的饮宴,众童生也是拿着林延潮文章议论起来。 原来对林延潮质疑尽去,而今对这三篇文章,众人已没有偏见。 研讨能列位府试第一的程文,是每个考生必做的事,无论你有没有考中,都是一样。甚至林延潮的程文,还会被福州府每个有志于科举的社学书院的儒童赏析一番。 这就好比当年高三学生,都要把去年的高考题目,拿来作一遍,测一测自己水平多少,最后再看看自己与当年府试第一的卷子差距在哪里。 毫无意外对林延潮的文章,众童生们公认第一篇文章都是最佳的,喜欢言辞华美的,对其中四六骈文都是爱之不已。不少童生怕记不住这等好文,就当场背诵起里面的句子来。 至于第二篇第三篇的文章,童生们则如分析文章破题的思路,立意,逻辑,拿之与自己的文章对照起来。 当然也有少许不服的人,拿了林延潮最后一篇五言八韵诗来挑毛病,但谁都知诗赋在卷子里比重太低了。 见了这一幕,陈楠对一旁的林延潮笑道:“看见了吧,本府取你的文章,并非是其他,而是真爱你的才华。” 林延潮连忙道:“府台大人过誉了,叶向高,翁正春,陈一愚几位同案,他们的文章丝毫也不在晚生之下。” 陈楠笑着道:“他们文章是不错,但方方面面已定,不会有太大的突破了,但你不同,将来可期。所以本府要保你取为秀才,你取为秀才后,若是能不问举业,肯安心作学问,不出十年,又是一个王凤州” 把自己与王世贞相提并论这也太抬举自己了。 等一下,什么叫不问举业,安心学问难道陈楠取自己,是为了让自己不要科举,去读书的吗 陈楠道:“你若有志于科举,心即利欲,容易急功近利,将来做官,又为案牍之事所恼,何来安下心来作学问。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其中取舍之道,你想清楚了吗” 林延潮陷入沉思,当时很有名几位大儒,比如王学大儒何心隐就终生没有出仕,四方讲学,传播学问。罗汝芳则是中了举人后,自觉的吾学未信,不可以仕,在乡读书十年,不参加科举。 还有另一位与王阳明齐名的大儒湛若水,还毅然焚掉路引不赴科举,沉潜学问好几年。二十年后还有刘宗周,中了进士,不愿做官,愤然在家读书十年,终成一代大儒。 这些都是传为美谈的。 听了陈楠的话后,林延潮当即回答道:“学生以为,做官即是做学问,学问也可以在做官中得。学生这么以为,不知可否” 陈楠听了笑了笑道:“你既有志,就勉力行之,不要问我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三十三章 师徒二人 府宴散后。 林延潮与翁正春,龚子楠等人一并离开,三人谈谈笑笑。 “林兄请留步” 突一个声音传来,林延潮听了停下脚步,转过头去但见一名童生追出大门,然后对林延潮长揖道:“林兄,之前以为你又是靠剿袭文章取的第一,对你多有不满,眼下见了你的文章,才知你真有真才实学,在下之前不是之处,特在此向你赔罪。” 林延潮拱手道:“岂敢,但凡常人都有此心,不足为奇。眼下能消解误会,就好了。倒是兄台光明磊落,直言己过,在下佩服才是。” 听林延潮这么说,一旁几名同案都知林延潮为人大度,当下都是上前与林延潮见礼。 “延潮兄,在下陈志润想要与你交个朋友。” “延潮兄,在下徐可嘉,家住衣锦坊,想请你过几日过府一叙,让我可以向你请教学问。” “延潮兄,我这里有个诗社,想要邀你加入。” 十几名同案围了过来与林延潮攀谈,随即众人谈笑声,传了出去,惹得众人注目。 当然也有看不顺眼的人,几名手持折扇的公子,远远地看着这边。 一人将扇子一折,不屑地道:“不过府试案首罢了,拿了小三元,乡试屡试不第的大有人在,府试案首又得意什么劲中了举人才是本事。” 一旁有人笑着道:“难免嘛,这样的寒门子弟骤然得志,总会觉得自己很有分量。看他的文章就知道了,以文媚人,一味迎和他人罢了,没有自己的文风。” “院试大家走着瞧” 说完几辆马车缓缓停在数人面前,几人登车而去。 府衙门口,叶向高走了出来,却见到林延潮与几名同窗在那攀谈。 叶向高看了一眼,他不愿打招呼。侧着身从一旁走了过去。 叶向高走到街口,一旁有人喊道。 “叶兄。” 叶向高回过头来看,却是濂江书院的同学林泉。 “原来是林兄,什么事” 在书院时。二人虽一个在下舍,一个在上舍,但二人都治春秋,也算认识。 林泉笑着道:“没什么,见叶兄脸色不豫。特来想问,叶兄县试案首,府试亦欲连魁,但府试案首却叫别人摘去,你心底此刻有几分失落吧” 叶向高道:“我是不劳林兄关心,我只是记得林兄怎么只说我一人,你自己也是闽县案首,恐怕心底也是失意吧。” 林泉心底抹过一丝不快之色道:“叶兄,你我的文章平日都远在林延潮之上。但他这一次却得了案首你不觉得蹊跷吗” “我偷偷与你说,你还不知林延潮的业师是谁哼。在府试首题当初我可是看着他做过,知府取他必有蹊跷。我倒是无妨,只是可惜叶兄如此才华,却与案首失之交臂,实在为你鸣不平啊。” 叶向高笑着道:“林延潮业师是谁,我没有兴趣知道。我想你既知他看过府试首题,你也见过,为了他拿了案首,却不是你。” 林泉色变道:“其中另有诀窍,你是不知” 叶向高打断林泉的话道:“林兄我奉劝你一句。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请了。” 林泉咬着牙道:“好,好。叶兄你等着。”说完林泉拂袖而去。 而此刻府衙之内,陈楠把玩着一个飞熊砚滴笑着点点头。 一旁张师爷笑道:“府台大人,这飞熊乃是姜子牙之号,林延潮送此砚滴给东翁,颇有深意啊” 陈楠笑着道:“这有什么难懂的,姜子牙在渭滨遇周文王。林延潮借着砚滴,谢我的知遇之恩啊。” “是啊,此子真是有心啊。” 陈楠哈哈地笑着道:“林延潮给你了多少银子,你这么替他说好话。” 张师爷苦着脸道:“东翁,你这可冤枉” 陈楠摆了摆手道:“这是你与他的事,本府才不关心这个。” 张师爷连忙赔笑道:“东翁,学生打探到一件事,东翁必会感兴趣。” “什么事” “东翁可知此子的业师是何人” 陈楠道:“这我倒是不知,不过观此子文章,格局不凡,想来是受名师指点之故,否则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写出这么好的文章。” 张师爷近前一步低声道:“东翁不知,此子的恩师,是濂浦林府的二相公。” 陈楠脸色一变道:“什么竟然是他” 张师爷忙问道:“东翁怎么了” 陈楠皱眉道:“濂江林府不见容于首揆,我实不想在这时候与他们有什么瓜葛。早知他是林烃的弟子,我就不会取他为府试案首了,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张师爷道:“这,这可是我听说濂浦林府的二相公,刚刚才拔为苏州知府,这可是天下第一风光的知府,若是开罪了首揆,怎么会如此委以重任。” 陈楠摆了摆手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众人都知,按下葫芦浮起瓢,张江陵为将林府大相公按死在老家,不让其起复,所以故意将林府二相公委以重任,以示对外无私。” 张师爷恍然道:“原来如此。” 陈楠道:“不过你也别小看了,林家这二相公,此人在士林中声望很好,其兄当年也是门生故吏遍布江南。而且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与当今吏部右侍郎申时行,乃是同年,二人私交甚笃。听闻正是申时行在张江陵面前力保,否则林家两个相公,都要赋闲在家了。” 张师爷听了申时行的名字,笑着道:“东翁,这申侍郎,我也有耳闻,当年王凤州点评内阁六部司官,说他这位苏州老乡胸中富有积蓄,不近悬崖,不树异帜啊,依我看来,申侍郎是个持中道而行,醉心仕途之人了,只是他怎么会冒着张江陵不快的风险,来保林府二相公” 陈楠微微笑着道:“你错了,醉心仕途之人,往往做不了高官,而只知中道而行的人,却最终身不由己。此人深得张江陵器重,又是状元出身,将来入阁是早晚的事。林烃有他照拂着,或许会比他兄长稍好一些。” 张师爷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府台大人,林延潮要怎么办” 陈楠斟酌一番道:“我本欲好好栽培他一番,但他既是林府二相公的弟子,也轮不到我操心。我一切谨慎而行,咱们巡抚可是张江陵的心腹,决不可做出丝毫令他误会之事。” 张师爷听了当下知道陈楠,想从中撇清关系,于是道:“是,东翁,学生明白了。” 次日,林延潮起了个早,穿戴整齐去儒林坊去见老师。 一进书房,就见林泉站在门口笑着道:“恭喜林兄中了案首,昨日那么多同窗在,我没来得及当面道贺,林兄不会怪我吧” 林延潮心道这小子,怎么突然换脸了,于是也是笑着道:“哪里,愚兄也是侥幸才是,正好文章入得府台大人的眼罢了,对了,老师在哪里” 林泉笑着道:“二叔公在后院浇花,他说林兄今日来了,就去见他。” 林延潮笑着道:“原来老师早知我今日要来了。” 林泉道:“这是当然。” 当下林延潮走入后院花圃,但见林烃穿着一身短衫,衣袖得挽得高高的,满头大汗蹲在那拿着一把小锄头给几盆月季锄草。 见了这一幕,林延潮浮出一丝笑意笑着道:“老师真是好闲情逸致啊” 林烃见是林延潮来了将锄头一放,笑着道:“为师,不过爱这几盆花草罢了,故而学此小人之事,你可别说出去,让人笑话为师。” 林延潮笑着道:“老师哪里话,三国演义里,也有说刘备曾灌溉园圃,以为韬晦。老师志在长远,岂能因眼前小事而看轻呢” 林烃笑着道:“哦,听你的语气,莫非已听说我将出任苏州知府的事呢” 林延潮笑着道:“没有,弟子只是猜测罢了。” “哦你倒是说来如何猜测”林烃笑着问道。 “中庸有言,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老师从然不为园圃之事,骤然而为,必是存了大事要动身,而又怕自己闲散久了,不堪俗务劳烦,所以先作些小事,让自己不生懒散。” 林烃目光中露出一抹讶异之色道:“真见微知著,你说不错,朝廷命我为苏州知府的文书已在路上,待诏命一到,为师即可动身,不作一日停留。” “恭喜老师。”林延潮也是打心底为林烃高兴。 林烃叹道:“不过为五斗米折腰罢了,何喜之有,倒是你,本待我临行前还担心你的学业,但见你科举得意,就算放下心来。” 林延潮连忙道:“老师莫要乱夸弟子了,若非府试第一题,正好押题押中,弟子这一次恐怕就危险了。若非知平素老师的为人,学生差一点还以为老师偷偷将考题泄露给弟子呢,说来弟子能取案首,还多亏了老师在府试给弟子改题。” 林烃听了含笑点点头道:“你的文章大有长进,若是押一年再考府试,断然可得案首,眼下不过早一年晚一年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三十四章 立言 林延潮听林烃这么夸奖自己,当下笑着道:“老师,这样夸奖,弟子受宠若惊啊” 林烃道:“你读书能过目成诵,这是上天授予你的才华,有此博闻强记之能,无论是去作学问,还是举业皆可。” 林延潮点点头道:“正好府试后宴饮,府台大人也如此问过,他问弟子是要作学问,还是求举业” 林烃微微笑着道:“这是陈知府对你一番栽培器重之意,才与你说这番推心置腹的话。 弟子知道 。 林烃道:你自己也需明了。读书人未进学之际,当努力求学,免役食禀,不受劳役奔波之苦。不过陈知府这么问,是因为不了解你,因为你断然是不肯为了学问,而放气 举业。” 林延潮一脸羞愧,我就这么像热衷仕途的人吗就算是,你也可不可以说得委婉一点,我还是有点追求的。 林烃道:其实为师为官前,也是如此想的,但真正 到地方上作一任父母官,才知早知不如当初。治下曾有一书生写贴讽刺,我倒觉得有几分真切,帖里说满朝地方官,遇上官则奴,候过客则妓,治钱谷则仓老人,谕百姓则保山婆。上官直消一副贱皮骨,过客直消一副笑嘴脸,簿书直消一副强精神,钱谷直消一副狠心肠。” 林烃又道:“我在少年时看官就好像看神仙一样,想象不出的无限光景。真当上官了,滋味倒不如当个书生,劳苦折辱还千百倍于书生,好比婴儿看见了蜡糖人,啼哭不已非要吃,真咬了一口。又惟恐唾之不尽。听了这些你还要当官吗” 林烃问向林延潮。 林延潮想了下道:老师,当然读书人作学问是十分清贵的,但这天下还是要读书人来当官的,天子也需要 读书人来为他牧民。 天下官场是如此昏暗不堪,但若是好官都因道不能行,就不能则止。挂官而去,那么官场上留下的都是坏官了,百姓岂非受苦。 林烃听了莞尔笑道:好个林延潮,为师本是来劝你的,你却借过这话反过来劝为师啊 林延潮挠了挠头,仿佛一个学生做错事,被老师抓住了一般。 林烃抚了抚了林延潮的头道: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而止。我初入仕途之时。就是如此想的,故而当初才会辞官,可眼下为师早已明了,你不必担心于我,但为师还是谢过你这一番关心。 林延潮道:老师,张江陵眼下虽权倾天下,但刚不可久,请你暂且忍耐几年。 林烃板起脸来道:谁与你说这些了当今首揆也是你谈论的眼下你连生员都不是。你可知这样的话传出去,以后哪个提学官会取你。你的仕途也就完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眼下你只要知道 用功读书就是了,其他你无需操心。 是,弟子知错了。 林延潮知林烃是正人君子,不会与弟子谈论这些,更担心弟子因为自己的缘故。对张居正心有不快,而妨碍了弟子的前途。 见林延潮认错,林烃语气这才放缓了道:说说你吧,新任的陶提学已是在来闽的路上,此人治学严苛。不似胡提学那帮宽和待人,不过幸亏你是府试案首,院试对你而言只是轻易而就之事。眼下你当沉潜于学问,以准备 乡试。 林延潮仰起头来道:老师,弟子之志不止在生员而已,院试案首也是要一争的。 林烃讶然道:为何 林延潮道:弟子能取第一的,就绝不取第二,这案首我争定了。 但见林延潮说这话时,一脸自信之色,林烃倒似重新认识这弟子一般。 林烃不由欣慰地点点头道:凭你这上进心,不去为官确实可惜了。不过我要告诉 你,这陶提学本经治尚书,若你要取案首,以尚书为本经赴试,除非十分精熟,要取案首实不容易。 林延潮道:那岂非不好,陶提学是治尚书的名家,弟子的文章若是能得到他的赏识,弟子尚书才可称得上学得已有小成。 林烃称许点点头道:你随我来。 当下林延潮随着林烃来到他的书房。 林烃指着一麻藤编的书箱道:这里是为师当年治尚书时读得书,里面既有历代名家心得,也有为师摘抄的笔记,眼下都送给你。 林延潮连忙道:老师既是将之放在书箱里,就是准备 随身携至江苏,弟子如何能要 林烃道:你拿去用处比我大。对外人而言,这一箱书读也读不完,可你过目成诵再好不过了,读一个月,抵得别人三四个月。 人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以有涯求无涯,殆矣。你要记得,博闻强记固然是好,但也不可为之所累,否则就是两脚书橱了。” 林延潮深以为然,这句这么理解,人的学问再丰富,但又怎么比得上维基,百度。 林延潮当下向林烃谢过,提着书箱从林府上出来。 林延潮回到家里,将林烃赠自己的书,取来读书,但见不少书旁都是林烃作得摘注,从中老师当年辛苦用功仿佛历历在目。 林延潮合上卷子心道,读完这些,自己尚书功底也该更一步吧,若是能在院试中得到陶提学的承认,并拔案首,就更好了。 只要能拔为案首,如此我就敢为尚书作注,踏出我立言的第一步了。 朱熹为四书作注成为一代大家,立名身后,为众人敬仰。 但眼下为尚书作注的蔡传,却是错漏甚多,比不上朱熹的四书注集,也不如春秋三传。 民间不少人都为蔡传作疏,但没一本全面的,以致现在读尚书的弟子,若没有名师指点,就要备好几本书来一并读。 何况尚书陷入古文尚书真伪之争,当年朱熹就多有质疑。 正好带着穿越者的福利,林延潮之前读过不少有关尚书真伪辩论的文章,如清朝时考据学大家阎若璩的尚书古文疏论等等自己都有拜读过。 所以他当初才特意选了尚书作为自己的本经,而不选其他几经,就是存了为自己将来著书立言作打算。未完待续 ps:这一章卡文了,抱歉哈。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杰出弟子 万历三年的五月…… 闽地百姓,与天下百姓一般,齐过端午节。 百姓喝雄黄酒,吃粽子,而端午这一日,闽水的江边,几十艘龙舟竞赛,江水岸边拥了无数看赛龙舟的百姓。 去年倭寇袭闽被俞大猷击败后,海波已平,林凤等巨寇远遁海外。闽地又恢复了太平盛世的景象。 闽水边上的濂浦村外仍是一番千船云集,鱼盐成市的热闹。 而濂浦林家八进士的牌坊高高耸立在那,无论谁经此牌坊下,都自觉的下马下轿,步行而过。 村里关门一年多的濂江书院也是重新开学。 林延潮走入书院后,见得二梅书屋景物如旧,看着两株梅树,仿佛见到了老朋友一般。 廊下学堂前,书院新来的弟子们都是抬着几案书桌,搬入廊内。 几案颇重,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是抬不动的,要两个人帮忙才行。不过年长一些的弟子,则可以一个人抱起一张几案进出。 这时一人走出来道:“力气大一些的同窗一人搬一张案几,力气小些的,就两个人搬一张好了,记得不要磕破了。” “对了,你。” 这人向林延潮一点,林延潮手指自己问道:“我” “没错,就是你,”那人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道,“你不也是书院弟子吗来帮帮手,咱们虽是读书人。但也不能四肢不勤。” 林延潮笑了笑道:“好啊。” 当下他拢了拢袖子,过去帮忙。但见这几案上有些尘土,林延潮取了一张抹布来先擦了一遍,再往里面抬。 不少同窗们都见了,一起学着林延潮将几案先擦了一遍,再抬进书屋里,这样可以不弄脏衣袍。 众人一并忙得热火朝天。将几案搬入书屋后。众人在里面摆齐对整,又是弄了一番,最后拿起了扫帚将屋子里外扫了一遍,拿了水桶将屋外廊下洒水。 方才指示林延潮干活的弟子,见他动作麻利,上前道:“你是书院前辈吧” 林延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是啊。不过其实,我也只在书院读过三个月书而已,前辈倒是不敢当啊。” “难怪,难怪。那可不敢再叫前辈帮忙了。”那弟子其实心底有几分得意,因为活已经差不多干完了。 “你不是说咱们读书人不可四肢不勤嘛,我也是一样。” 那人见林延潮好脾气,不由笑着问道:“前辈既是早来书院。不知是外舍,还是中舍的弟子啊” “之前外舍吧,后来考入了中舍。” 那人倒是肃然起敬道:“厉害啊,不过三个月就考入了中舍,不知前辈高姓大名啊” 林延潮笑了笑:“不敢,在下姓林,草字还没起。名延潮。” “林延潮”那人寻思这名字听得怎么这么耳熟啊 正待对方正细思之际,书屋外进来二人当下道:“延潮,你怎么在这山长在借庐斋呢,叶向高他们已是去了,咱们也去吧。” “奇了,你怎么满头大汗不是吧,来此帮忙这些学弟做什么” 黄碧友和陈行贵二人,你一言我一句。 林延潮笑着道:“举手之劳罢了,这二梅书屋是我们读过书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是有情啊” 那人将林延潮的名字念了几遍,陡然脸色大变道:“前辈莫非莫非就是此次府试案首” 一旁黄碧友抢着道:“怎么了,你才知道吗”林延潮则笑了笑没有答话。 此人顿时眉头眼睛挤作一团,想哭的心情都有了。 而一旁书院的新生,听说对方是府试案首,纷纷都是过来,向林延潮行礼,以仰慕口气道:“原来是林前辈。” “能在此见到前辈,真是太好了。” “能与前辈一同搬几案,在书院一同求学真是荣幸呢。” 林延潮与几人一一回礼道:“我也高兴能与诸位相识。” 知林延潮在此,众学弟们闻消息,纷纷赶来。黄碧友见了这一幕连忙拉林延潮袖子道:“快走,山长讲郎还在等着我们呢。” 林延潮点点头,笑着道:“在下盼能与诸君一并努力求学,不负韶华,眼下有事在身,先行告辞。” “多谢前辈教诲。”众弟子们一并行礼。 林延潮笑了笑与黄碧友,陈行贵二人一并走了。 众学弟们看着林延潮背影则是道。 “没料到入书院第一天,就能见到案首啊” “是啊,能与府试案首在同一书院求学,我真是太高兴来濂江书院求学了。” “是啊,想到与林前辈为同窗,我以身为书院的一名弟子为豪啊” 从二梅书屋离去后,三人说说笑笑。黄碧友道:“真是羡慕延潮啊,县试过了不说,府试还取了案首,我与陈兄就惨了,府试都没有过,眼下还得回书院来再读一年。” 陈行贵讽刺道:“别抱怨了,你以为凭你杜撰的两槐夹井能蒙混过关。” 黄碧友解释道:“那也未必,以往也有考官,遇到考生杜撰不知典故,又耻于下问,故而录之,以作掩饰。我这一次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陈行贵道:“无论怎么说,你也是没过。” 黄碧友哼地一声,不去理会陈行贵与林延潮道:“朱向文,陈文才他们县试失利之后,不日也要返回书院读书了,大家又能在一起求学真是太好了。只是延潮你三个月后院试后,就要进学了,成了生员,就要入县学或府学了,无法与我们一并在书院求学了。” 林延潮道:“眼下府学县学管理松弛,听闻秀才们都不愿意在学宫里读书。不过碧友你想得远了,我还是等先过了院试再说。” 说着三人过了朱子阁,到了借庐斋。 看着借庐斋前,依旧是那熟悉的对联,山川寄迹原非我,天地为庐亦借人。 眼见叶向高,林泉,龚子楠等人这一次府试中弟的弟子们,正在斋里与林垠,林燎叙话。 山长林垠穿着丝绢儒生道袍,发鬓斑白,虽是上了年纪,但精神却是很好。林燎则不住捏须微笑。 林延潮见了这一幕,心底颤动,当下在门外执起弟子之礼朗声道:“弟子林延潮,拜见山长,讲郎” 黄碧友,陈行贵二人也是一并在林延潮身后执弟子之礼。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同窗之间(二更) 借庐斋里。, 师徒们正在叙话。 林垠听得林延潮的声音,不由畅快地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林燎从椅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前对这三人道:“来了书院,也不先来见山长,还不快进来。” 林燎虽是言语里责怪,但脸上都是笑意。 “是,讲郎。” 林延潮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书屋后,但见书屋里众人团坐那。 林延潮再向林垠,林燎二人作长揖行礼道:“弟子这一次能取案首,多亏了山长和讲郎的教导之恩,弟子感激不尽。” 林垠从椅子站起起来,将林延潮扶起道:“说什么感激,你是书院的得意弟子,你能中第,也是为书院扬名,我等脸面也是有光啊” 林延潮当下道:“山长过奖,弟子也是时刻以能在书院求学为荣。” 林燎在旁道:“延潮,是府试案首,也不能骄傲,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你要严以修身,待你金榜提名之时,为师才能真正替你高兴。” 林延潮知林燎怕自己生骄,当下道:“讲郎出言教训的是,弟子一定戒骄戒怠。” 林垠笑着数落林燎道:“每个府试过了的弟子,都要进来被你数落一番,看你不遭弟子记恨。” 林垠这么说,林延潮,叶向高等人都是满头大汗,连道不敢。 林垠又对陈行贵,黄碧友道:“你们二人虽府取落榜,但也是过了县试。再在书院求学一年,明年府试再来,切莫灰心。” 陈行贵,黄碧友二人感激道:“多谢山长宽慰。” 当下同窗之间又是相互见礼。 林垠则是十分高兴道:“你们都是本次府取的翘楚,书院的得意弟子。你们之中以后有人仕途有高有低,路有宽有窄,将来如何,我这行将木的人都看不到,但你们不可忘了当初同在窗下共学读书的情谊,更不能富贵之后。忘了当初书院的同窗,彼此之间要记着相互提携。” 听林垠这么说,众人都是道:“弟子谨记山长教诲。” 林垠十分快意地道:“我们书院从未有这么多弟子,府试中第,更是很久没有出案首了。来快些坐下与老夫说说你们府试,县试时的经历。” 这一天阳光正好,铺满了书斋里面,却又不会令人晃眼。 皓首的林垠认真倾听,不时点点头赞许。众弟子们都在坐在林垠,林燎面前,也是放开了自己,侃侃而谈。每个人中第之后的得意,中第前的辛酸苦辣一一娓娓道来。 众人谈论之中时而欢笑,时而抹泪。 林延潮坐在众人之间。话虽不多,但听得却是十分认真。他很珍惜这样的日子,但盼能再长一些,再久一些好了。不用担心仕途,举业,不用想着三个月后的院试。师生坐在一起纵然不能坐而论道,也能聊聊家长里短。人生的酸甜苦辣。 院试是小三关里最后一关,能进学。成为生员。 在国朝初始,府学定额四十人,县学生员定额二十名。那时候秀才还是凤毛麟角,真的是十分稀罕的,但后来读书人日渐多了,僧多粥少。宣德年间,大学扩招,哦不,是生员扩招。 府学增四十名,县学增二十名,这比明初时生员简直是翻了一倍。新增的生员,不享受朝廷廪米的优待,被称为增广生员,简称增生。而享受廪米的称为廪生,全称廪膳生员。 但和今天一样,大学扩招从一开始停不下来,明朝读书人也是。读书人一增再增,府学县学又扩编。咱们廪生,增生有限,那么这些补录进来的生员,附于诸生之末,称为附学生员。 而这一次府学县学再次增员,也在情在理。但读书人仍是不满,考生还是太多,可录取的名额依旧太少。 本次院试府学增二十人,县学增十人。上游的生员名额一多,导致下游童生的名额也得增加。所以陈知府随水推舟补录了三十名童生,也是合情合理,全府上下对陈知府也是感恩戴德。 但生员名额增加,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个好消息,对于林延潮来说却不是好事,反而是个坏事。因为他已是保送进学了,通过院试对他而言不是问题,反而因录取人数的增多,导致报考人的激增,人一多使得他再次夺得案首的几率下降了。 书院重新开学,因之前不少弟子散去,故而又招了不少新弟子。加之府县学扩招了,书院也在新生里补录了几名童生。濂江书院名气毕竟是在那里的,更何况还出了一个府试案首。 现在书院新生和老生混在一块,新生中录取了几名童生,这些童生自是不愿与新生一并从外舍读起,而原先的老生,经过这一年来,也有等差高低。而书院开学前进行了一次摸底考试,以定名次,决出上舍,内舍,外舍的弟子。 上舍上课生仍旧是五钱银子一个月,内舍内课生三钱银子一个月,外舍外课生不给银。 这一次考试,又将林延潮带回往昔在书院读书的日子里。 那时候自己只是苦苦在外舍挣扎,这一次全书院排名,他又能得第几名 当然众弟子之中,也是摩拳擦掌,存了较量之心。 考试的卷子只改了一天放榜了。这一次贴得是大榜,六十名弟子依次排列。 放榜后,众人挤至榜前看自己名次,林延潮懒得去挤,因为不用自己看,也是会有无数人,关心自己这府试案首,在书院成绩作一个衡量。 不久有过来道:“延潮兄,你这一次取了书院,第三名啊。” 第三名林延潮心想,这成绩不算好不算坏吧。 又一人一脸敬仰地道:“延潮,我看了你的文章的,你的府试案首,实在并非偶然啊。” 旁边的人道:“这一年来延潮兄,着实文章大进,与一年前相较简直判若两人。” 林延潮谦虚地笑了笑道:“侥幸,侥幸而已。” 待人少了,林延潮这才走到榜前,但见比自己高一位,书院第二的是叶向高。 眼下林延潮与叶向高文章,相差仿佛,两人谁高一点,谁点一点都很正常,完全看临场发挥。这一次叶向高发挥较好,或者是文章得到林垠,林燎的赏识,故而在自己之上都有可能。 一旁的林泉凑上来道:“延潮,听闻叶向高府试输给你后,十分不甘心,发誓在家苦读,说不会让此事重演。你看此人多自傲啊。”未完待续~搜搜篮色,即可全文阅读后面章节 ... 第一百三十七章 闲草集 听林泉这么说,黄碧友本就看叶向高不顺眼,在一旁道:“延潮,此人向来就孤傲清高,目无余子。我们与他划清界限。” 林泉微微笑着道:“黄兄是啊,之前就是他在书院弟子中,说你在书院朔望课月课远不如他,这一次一鸣惊人必然有假。” 听林泉这么道,林延潮道:“多谢林兄提醒,不过叶兄虽是清高,但却颇有气魄,不似在别人背后散布谣言之人。” 林泉听了脸色一变,强笑道:“林兄这么说似不相信我吗?” 林延潮笑着道:“哪里,不过只是听闻的事,没地来由,岂可当真。叶兄为人我知道,就算我与他相争,也只是君子之争,无关其他。林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林泉脸色很难看点点头道:“林兄,不听我劝,那我就不说了。”说完林泉拂袖而去。 几人相谈时,但见一名少年老成,样貌忠厚的男子,挤到人群里抬头看榜。 不少弟子在此人旁边嘻嘻哈哈地,道:“陈兄,别看榜了,恭喜你又拿了第一啊。” “年年书院第一,今科院试案首,如探囊取物啊。” 那人淡淡地回了回礼,听了别人恭喜,脸上露出几分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林延潮向陈行贵,黄碧友问道:“此人是谁?” 黄碧友笑着道:“延潮,竟是不知道他。也难怪你之前才到书院三个月,自是不认识他。” 陈行贵笑着道:“此人叫陈应龙,五年前闽县县试县试案首,府试第二,差一点拿了小两元的人啊。此人三年来在书院,年年都是第一。” 林延潮奇道:“此人如此厉害。竟还是童生。” 黄碧友笑着道:“延潮,你有所不知啊,听说他每次院试,都会悚场啊!” “何为悚场?” “就是上了考场前,一开始都还好,但是一坐下即战战兢兢。身子颤抖,就笔都拿捏不住,如此表现,就是悚场。所以连累他两次院试,都是名落孙山。” “原来如此,”林延潮道,“可是他身有怪疾?” “他家里也找人看过,正经大夫,江湖游医都治过。钱财也不知费了多少,但就是丝毫不见好。” 陈行贵摇了摇头道:“以往听说,得了悚场之症的人,于举业是终生无望了。” 黄碧友颇有幸灾乐祸地道:“但是此人还是不甘心,在书院求学这么多年,每次朔望月考季考都是书院第一,尽管如此院试还是不过,有什么用。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出名额来,给我等造福。让我们进上舍好了,也算做做善事了。” 陈行贵摇了摇头道:“黄兄,嘴下积德啊!” 黄碧友听了悻悻地不说了。 林延潮在一旁听了这些,望了陈应龙一眼,心想所谓悚场,就是典型的考试恐惧症啊。难怪书院里众弟子。对此人拿了第一丝毫都不嫉妒,还拿来取笑。 陈应龙从榜上走下来,与林延潮对视了一眼。林延潮主动笑着点点头,陈应龙微微诧异,上前抱拳道:“这位莫非是本次府取的案首吗?” 林延潮道:“在下林延潮。什么案首只是侥幸,不要再提了。” 陈应龙点点头道:“听闻林兄有过目成诵之能,我真羡慕,若是我有你这本事,每日可多看十卷之书。以后大家一起入上舍读书,我要向你多讨教才是。” 林延潮连忙道:“陈兄切莫这么说,你是前辈,我才应向你讨教才是。” 放榜之后。 林延潮,叶向高,龚子楠,陈应龙,林泉数人都被选入上舍。 陈行贵,黄碧友则仍被分了中舍。 上舍十人一寝,每日同吃共学。平日去朱子阁上书,这朱子阁是书院里的主楼,是当初朱子来书院讲课就在这里。 而山长林垠的借庐斋就在朱子阁一旁,平日白天,若是山长没有休息,上舍弟子随时去书斋里向林垠求教学业。 上舍的学业,比林延潮当初在外舍又重了几分。 首日读四书五经,次日读古文,第三日练习时文,如此周而复始,三日学一判,五日赋一诗,十日习一表。 上舍十名弟子,每一人对制艺很很深的功底。 陈应龙,叶向高不用说,连龚子楠,林泉二人年纪都比林延潮小,但时文作得却都不差。 这一天早课结束,林垠林燎将林延潮,叶向高,龚子楠,陈应龙,林泉都一并召到借芦斋来。 林垠对众人道:“书院重开,当新刻刊行,因为断了许久,往年一般只出三百卷,今年定为五百卷。你们五人都是书院的得意弟子,闲草集主要录用你们的文章,你们回去各写两篇文章来,不要拿往日旧作来凑数,要现写,诗赋,古文皆可。我会替你们在两篇里,选一篇署名在闲草集上,作各自著作刊发。这是替你们扬名的机会,尔等要用心写。” 林延潮心知这,相当于书院的半年刊,半年一出,专门收录弟子中得意文章的。 ,前半卷主要载的是课艺,如书院这么多次考试,弟子写的文章,早就堆积如山。书院从中,载抄弟子以往写过的精妙时文,选入闲草集。 而后半卷则是收录,书院弟子们写的精彩诗赋,古文。 文章收录之后,林垠,林燎会替弟子们将文章润色一遍,之后在每一篇还会附有点评。点评一般是请府学县学的教谕,学正,或者是地方有名望的大儒来写。这样也是替书院弟子烘托一下,提高名气。 以往书院的闲草集,每次刊出,都是售卖得很好,在本府士林里有很好的声誉,自己的文章能选入闲草集之中,对于每个书院弟子都是一项荣誉。 而且若是里写得好的文章,还会被府学儒学,省内学道转载选入官刻的,里面,让省内各大书院弟子传抄。 林延潮心想,这闲草集就差不多相当于明朝的学术期刊了,算是自己一个扬名立万的好途径。 不仅林延潮这么想,其他弟子们也是同时想到。 众人一并都是在山长面前承诺,一定好好写来,替书院扬名。(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三十八章 第一步(二更) 夜已是颇深。 朱子阁里上舍的十名弟子,也都坐在堂上,没有一人离去。 弟子们不是埋头读书,就是提笔勤书。 林延潮坐在案前,手拿一卷书,面前点着一盏小油灯,灯罩里的小虫子一下一下地撞灯壁。 院子里的蟋蟀在一长一短在耳旁鸣唱着,林延潮将灯罩一揭,捆在灯罩里黑色的小虫,嗡地一声,振翅逃命去了。 林延潮将目光收回,将看了一半的文章正宗搁下,揉了揉眼睛,心想这一遭自己该如何选题呢。 这闲草集对自己来说,是一个绝佳的练笔机会。 著书立言并非一蹴而就,仅仅凭着自己府试案首的名头,想要卖到洛阳纸贵,那就太想当然了。满城举人进士的书都没卖出几本,又何况自己一个童生。好高骛远要不得,才华盖世如陈子昂,也要砸琴赠诗才将自己的名气炒作起来。 眼下林延潮两篇选文还没想好,不过却是分心,把这本理学大宗师真德秀写的文章正宗看得不忍释卷。 林延潮看得专心,一旁龚子楠凑到林延潮这来问道:“兄长,你怎么不写文章,倒是将这杂书看得津津有味,明日可是要缴文章给山长呢。”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自有分寸,你写完了” 龚子楠挠了挠头道:“终于写完,山长叫我等好好想,如何写文章,我却写得这么快。恐怕会被山长说我写得不认真啊。” 林延潮知道龚子楠虽年纪小,但是才思敏捷,无论什么文章都是挥笔立就,很少会有长思的。 林延潮道:“有人有急才,有人擅长虑。你既擅长写快文。就不要学他人拖拉了。” 龚子楠嘿嘿笑了笑道:“这倒是。兄长其实写闲草集文章也是有诀窍,此文刊行后,不少篇目还会收录到官刻本里。你也知道官刻本里要载录的文章,一要要写得中正平和,不能故弄玄虚,二是要颂圣德。歌太平,若是诗文则要应制。” 林延潮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官场文学了。 林延潮道:“那不是,要我等把文章写成台阁体才好。” 龚子楠道:“我大伯教我读书写文章,就是从台阁体教起的。他说咱们读书人,乃替天子牧民。粉饰太平也是理所当然。所以官样文就是读书人要学作的第一等文章,其余闲情所作,私下传抄还行,却上不了台面。” 林延潮点点头,龚子楠说得有道理啊。 要不然自己早就去写金瓶梅,红楼梦了,那样自己也会名满天下,但什么名就不知道了。好的被人说一声风流才子。坏的就要被人喷为败坏世俗了。如蒲松龄写了一本聊斋,被人讽刺为,聊斋莫竞谈空。视为不肯专研经义。而偏好歪门邪道。 所以写小说,话本什么,与自己一心求举业的读书人身份不合。 而在林延潮手中这点评天下文章的文章正宗里,也将朝廷发布的辞命列为第一等,说文章之施于朝廷,布之天下者,莫此为重。如尚书里的诰、誓、命等,都是第一等的文章。 不过眼下问题是。官场文学虽是主旋律,但难免假大空太多。 如颂圣德。歌太平的文章已被人写烂了,前朝的台阁体的时文。被前七子后七子这般黑子,从头喷到尾。所以除非在官场文章里,写出新意来,否则林延潮要通过文章扬名,还是蛮难的。 林延潮将文章正宗放到一边,写官样文是每个读书人毕经的一步,不说现在求学,将来为官也是用得着的。 不过歌功颂德的文章,林延潮眼下实在不愿意写。而妄自议论朝政的文章,对于童生而言,那就是找死。 自己是一个童生,就应该写出合乎自己身份的文章来,而对于学生而言,写一篇劝学励学的文章来说,那就再贴切不过了。 想到励学二字,林延潮顿时想起后世里一篇劝学的好文。 想到这里,林延潮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林延潮不由低声笑道,就算是官场文学里,也是能有好文章的。 他动手提笔沾墨,在纸上沙沙地写了下来。 篇题为学。 开篇写到,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人之为学有难易乎学之,则难者亦易矣;不学,则易者亦难矣。 文章内容说得十分浅显,举了两个僧人的例子,说一穷僧,一富僧,要从蜀中去南海。穷僧说我用一瓶一钵就可以去了,富僧讥讽道,我要买舟而下,尚不能,你凭什么能去。一年后,穷僧从南海回来,富僧面有惭色。 最后总结,昏与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与庸而力学不倦者,自力者也。 林延潮将整篇文章写完后很满意,劝学励学绝对是附和当今官方思想。 林延潮将为学一篇写完后,第二篇就索性不写了。 第二日早课前,林延潮直接将文章一卷,去借庐斋里给山长林垠看。 林垠听说林延潮来交稿的十分高兴,看了后更高兴了。 林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着道:“这一篇说得好,人之为学,贵在立志,不在天分高低,而在自身勤奋好学。道尽圣贤之意,文章语意虽浅,却言简意赅,文意更是不俗,能够催人向学。” “多谢山长夸奖。”林延潮笑着道。 林垠道:“不急着,我还没说完,特别是这一句聪敏不可恃,昏庸也不可限,写得很好,汝有过目成诵之能,却不自傲,懂得虚心向学这一点,实在难能可贵。” 林延潮道:“莫要再夸奖弟子了,请山长为学生润色一二。” 林垠摇了摇头道:“这等好文,不可易一字,我怎么敢改。这篇文章,我校书时拿来,与你的府试首篇四书文,放在闲草集的首尾篇。到时候我再请一名儒为你两篇文章点评就是。” 林延潮当下大喜道:“多谢山长” 林垠笑了笑道:“这都是你自己的才能,与我何干,若是我不赏识,才是埋没了你的好文章。” 听了林垠的赞许,林延潮心底十分高兴,自己总算踏出立言的第一步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三十九章 评卷(一更) 从林垠那回来,林延潮心底忍不住激动,回到座位上平复了下心情。 自己文章已是入选闲草集就已是放心了,这闲草集名字起得好啊,仙草级,说明里面收录的都是仙草级别的文章啊。 想到这里,林延潮将昨日那本没看完的文章正宗捧在手底又重新看了起来。 龚子楠凑过来问道:“怎么兄长,你昨日两篇都写完了” “没,我只交了一篇。” “一篇”龚子楠诧异道,“你不写两篇,让山长筛选一下” 林延潮笑了笑道:“真正 好的文章,一篇就足够了。” 龚子楠道:“兄长不愧是案首,太有才了。” 坐在前桌的林泉,一直盯着林延潮入内。 林延潮与龚子楠虽说得低声,但他也猜到是文章入选闲草集的事。 他一心想要在闲草集的文章,压过林延潮一筹,好夺人眼球,故而一直压着不写,想看完众人的篇目后,自己再作一篇,别出蹊径好一鸣惊人。 听林延潮与龚子楠二人说得小声,林泉主动走来笑着道:“林兄的文章想必是极好的,不知可否展示给我们看一下也让我等好拜读一下呢。” 听林泉这么说,一旁其余几名上舍弟子,也是围了过来道:“林兄说一说吧。” “府试案首的文章,我们都是想争相一睹的。” 这一次闲草集,除了征录林延潮五人的卷子外,整个书院六十名弟子里,再另外征集五张卷子,所以书院每名弟子都有参与。不过就是很难被选中。 林延潮见了众人当下道:“大家太抬举了,山长已是拿去收录,我手里也没现稿,闲草集,大家就能见到了,暂不急于一时。” 本来林延潮这么说。众人不好相强了。 林泉却阴恻恻地笑着道:“林兄,别孤芳自赏嘛,让我等一见也是好的。你若不方便说,诵读出来也是一样。” 林延潮眼睛一眯道:“好啊,既是如此,我也不能一人拿出来,你我一起把文章默出,大家印证一下,点评一番如何” 林泉听了林延潮的话。就不说话了。 下面林延潮就在书院一面读书,一面等候闲草集出版的消息。 按道理,要请文集要勘定,排版,校对,请名儒点评,最后在刻录,印书。成集,这一套是很长的流程。按照文人不急不忙的尿性。拖个一年半载都是可以的。 但是林垠发话了,要将这本闲草集赶在院试前一个月完工,目的是将之呈送至新任提学官的手里。 下面林延潮在书院就学的日子,就是如此波澜不惊地过着。 偶尔听得消息,就是自己的老师林烃,终于去苏州赴任。临走时命人送了份信给自己,让自己着紧举业。 还有就是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在闽中出现了一点小风波。 一条鞭法在福州等沿海各府实行之初,落得了不少好处,赢得了一篇赞誉。但在建宁的内6各府实行却遭至了一篇抱怨之声。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反馈,却没有受到重视,福建巡抚刘尧诲与巡按商为正,联名上奏朝廷,说一条鞭法在闽地实行成功,希望以后永为条例。 除了这几个零星消息外,对于林延潮眼下书院的求学生涯,不起丝毫波澜。 泉州府南门。 一轿子,正缓缓落下。 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拿着折扇,从轿子上走下。 一旁的门子见了笑着道:“这不是解元郎。” 那解元点点头道:“听闻老师省亲归府,故而来拜访,在不在府上” 那门子道:“当然在,今天早上有闽中来的客人,老师见后,现在书房批阅文章呢。” “闽中的客人,找老师什么事” “听说是濂江书院来的,请他点评几篇文章。” 解元听了哈哈笑道:“怎么还有人敢请老师批阅文章那不是找骂。” 当下这男子走入书房,但见一名头戴儒巾,穿着黑裳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后一面拿着笔,一面阅卷。 “老师。”男子行了一礼。 那中年男子看了一眼道:“不是说了,我不是你的先生吗” 解元道:“弟子曾在你门下听过课。” “当年孔子的弟子,不少也听过少正卯的课,你说这些弟子也要尊少正卯为老师吗” 解元不由一笑,孔子和少正卯同讲学于鲁,少正卯课讲得好,孔子弟子都跑去听过课,唯独颜回不去。孔子担任大司寇后,干得第一件事就是杀少正卯,言其有五罪。 解元道:“先生,这比喻不恰啊,你这不是自比少正卯吗” 中年男子道:“少正卯怎么了,少正卯之案乃千古一冤,孔子因其言而诛其人,还有理了” 那解元知对方脾气就是如此,也不去争辩,否则两人就算争个三天两夜,对方也要理论到最后一句。 不过其人性情虽如此,但那解元佩服对方心胸廓八肱,识见洞千古。 这位深得佩服的中年男子,名为李贽,泉州人现任南京刑部员外郎,正回乡省亲,这位后世的大思想家,虽还未辞官讲学,但已是公认的名儒。 至于那解元郎,也是泉州人,名为李廷机,隆庆四年顺天乡试的解元,但在隆庆五年和万历二年的会试里连续落第,也不肯去吏部报备,而是决定再读三年。 李贽将文章看完搁在一旁,李廷机问道:“可有什么入眼的文章吗” 李贽道:“林垠此人虽迂腐不堪,但性子还算坦荡,算是可以一交之人。他的弟子教得也不错,其中有数人文章还是可以看的。” 李廷机听了讶异,李贽说可以看,就是真的可以一观。 于是李廷机当下从李贽案头上将那本名为闲草集的书稿拿着读了起来。 李廷机年少时家贫,下过苦功读书,终于二十八岁那年乡试夺魁,所以他看文章也是颇为挑剔。 他读书有个习惯,一本文集拿来,只看开头一篇和结尾一篇。若是两篇都不和意,中间就不看了。 李廷机看到第一篇,是一八股文,年少时他号称制义技压一闽,是举人里写八股文的翘楚。 但待见到这一篇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的时文后,眼睛就离不开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四十章 一头之地(二更) 李廷机仔细将这第一篇文章看完后,抬眼看了一下,抬头署名五个字洪塘林延潮。 李廷机不由心道,这等文采非经历制艺之道二十年不能写出来的,看来濂江书院的弟子,确实有真才实学。 看到篇末,但见篇末写着万历三年府试第一之程文。 李廷机心道,原来是这一科府试案首啊,难怪,难怪。 李廷机将第一篇看完后,又将闲草集翻至最后一篇。但见篇题写得是为学二字。 李廷机看了这是一篇散文,散文不受格式所限,比时文有新意,但自唐宋八大家后,散文中已是很少有佳作了。何况现在的散文,要么是台阁体,要么是一味模仿汉唐的复古风,拘泥于方圆之内,甚至文采很多还比不上时文。 李廷机耐着性子看了下去,篇首写着,天下事有难易事为之,则难者易易矣。 一字一句读完后,但觉得文章虽写得浅白,可文意却十分出众,举得蜀中两僧的例子,也是十分合情,算是劝学文章里的佳作。 李廷机不由道:“这篇为学甚好,与伤仲永一唱一和,正可相互印证。” 李贽道:“整篇文集,也就此文值得一看,其余大多少不了卖弄文墨之嫌。” 李廷机点点头,他与李贽这等文豪,对那些堆砌辞藻,通篇铺陈排比的文章,反而不喜,倒是这样清新简白,又能言之有物的文章,十分喜欢。 这样的文章。实在难得,李廷机看到篇题下作者署名洪塘林延潮,不由奇道:“又是他。” 李廷机不由道:“居然能写出文风,截然不同两篇文章来。第一篇时文,用的是四六骈文。第二篇散文,却又写的如此简朴直白。老师,这林延潮究竟是什么人” 李贽摇了摇头道:“当然是濂江书院的弟子了,少年人嘛,一味喜欢模仿他人文风,第一篇大概是模哀江南写的。反倒是第二篇,化繁为简,倒是有几分大巧不工,脱去了模仿的痕迹。” 听了李贽这么评价,李廷机将这篇为学重新读了一遍。不由越读觉得越好点头道:“如老师所言,真是好文啊想当年白居易问诗于老妪,老妪能懂方才录之。而这样的文章就算是三尺孩童,也能看得懂,如此才是好文啊。” 李贽没说什么,李廷机当下向李贽问道:“不知老师如何点校这两篇文章” 李贽道:“第一篇时文算是不错,但却有几分卖弄文辞之憾,算不得好文。” 李廷机难免不同意。当今朝廷以时文取士,头篇已经是近几年时文里难得佳作,老师实在是太苛刻了。 “至于第二篇嘛。”李贽说话停顿了下。然后拿起笔来直接在篇末写了几个字。 李廷机见了倒吸一口凉气,开口道:“有了老师这几句话,恐怕以后全闽的蒙学中,儒童在读完神童诗后,又得加上此篇为学了。” 李贽毫不在意地道:“此子有大才,文章纯熟之日。必成大器。到时候老夫也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李廷机听了不由自己也是生出嫉妒之心来。李贽赞林延潮这句话,乃是当年欧阳修称赞苏轼的。出人头地之词就是由此而来。 李廷机听了李贽的话后。心底耿耿于怀,自己在李贽门下求学这么多年,没听得他这么评价过任何人。 过了几日,李廷机去参加泉州府本地举人的一次文会。 文会里不免指点江山,举人们说得最多的,就是两年后的会试。 李廷机有些喝醉了酒,对众举人言道:“你们今科需快些考,若是放到下一科,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众举人听了李廷机的话,又见他醉态,于是就笑着道:“莫非李兄今科不与我争,要放到下一科再试吗如此还真是今日最好的消息呢。” 李廷机听了哂笑道:“我算得什么,温陵居士说了,闽中有一神童叫林延潮,他遇到了也当为他避路,放他出一头地。尔等又自比温陵居士如何难道不让此一头之地吗” 温陵居士就是李贽的号,众举人都知李贽之人,不过此人为人狂傲,众人都将他视作狂士,只有李廷机一直敬重他的才学。 不过令人郁闷的事,李廷机的才学在众人之中又是公认的,当年号称制义技压一闽,不是吹牛皮吹的。 “你说这林延潮才学好,如何证明” 李廷机道:“待闲草集一出,你们就知道了。” 当下众人听了将信将疑,当作李廷机的醉话,或是认为李贽又癫狂了,不以为意,但有心人却记得闲草集三个字。 他们回去与同窗,后辈闲聊了几句,当下有几名有心人,就托在闽中的好友,待闲草集一出,就去购来一看,看看这被李贽盛赞的林延潮才学到底如何 这样濂江书院的闲草集,也有了少许人的期盼。 濂江书院那边对于李贽点评闲草集的书稿追得很紧,当时这样的书稿,不少都要请名人来点校,如此托名人效应,这样文章会更好卖。 李贽的才华在闽中士林是很有争议的,不少人认为李贽的那套学说,大抵是人之非,非人之是。也是别人说对的,你说不对,别人说不对的,你说对,通过唱反调的模式,来给自己增加名气。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非主流学者的名气,还是摆在那边的,很多读书人受正统官方的学术压抑多了,反而是李贽这些嬉笑怒骂的文章感兴趣,也是迎合了不少读书人的逆反心理。 所以无论怎么说,只要李贽的名气摆在那,能给他点评过的书,在书肆那销量都很不错。 从泉州府那传来的零星言语,李贽名人效应,加上濂江书院这闽中第一书院的名头摆在那,城里的各个书肆书棚里,已是有读书人来书肆询问闲草集的情况。 书肆书棚里的伙计与掌柜,朝奉们说,最近有几个读书人,来本店似在打听一本闲草集,不知此书别的书肆是否有在卖 掌柜,朝奉们听说后,不免就直接找到林垠,林燎二人,问到了这件事。 林垠,林燎听说书还没出版,就有读书人在打听,不由都是大喜,心想这是要火了的节奏。他们却不知道始作俑者,却是李贽点评林延潮的一句话。未完待续 ps:这更晚了,抱歉。 ... 第一百四十一章 校对闲草集 这时候闲草集已是请李贽点校完,寄回书院了。 下面书籍还需校订,修订,排版,刊文,林垠毕竟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没办法顾全这么多事,但直接交给书院的缮写刻书,林垠又不放心,认为他们才识不足,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于是林垠仔细考虑后,决定在上舍弟子里选一名来帮自己完成校订之事。 林垠在学堂上说了此事后,堂下众弟子们都是默然不语。 林垠道:“我知道你们,马上要院试了,但闲草集中,也有你们自己的文章,说来也是替自己办事,可有人愿意的?” 林垠这么说,众弟子们无一人说话。 众弟子们都是低下头,林泉见林垠目光扫道他,连忙道:“山长,我等读书还来不及,哪里有空校订文章呢?” 林垠看了林泉摇了摇头道:“你年纪最幼,此事也轮不到你。” 林垠看向叶向高,陈应龙等弟子,他们也是没有回应。 林垠不免有几分失望,待转头看向林延潮时,但见林延潮犹豫了一下,却站起身来道:“山长,弟子愿意为山长分担此事。” 林垠不由大喜道:“延潮你能主动请缨,老夫是十分欣慰,而你的才学足够胜任此事,交给你办我也就放心了。” 林延潮道:“多谢山长夸赞,若弟子力有未逮之处,也会向山长请教。” 见林延潮答允下来,众弟子们也是松了口气。林泉私下揣测,林延潮已是保送院试过关了。故而对院试成绩好坏已是无所谓,故而才承当此事。 向林垠请校订文章后,林延潮即进入了书院的藏书楼,开始了工作。 正所谓书院三大事,一讲学。二供祀,三藏书。 濂江书院的藏书楼,虽数遭战火,水侵等灾,但历代书院山长,一直舍得花钱。购书藏书,而不少官吏商人为了弟子进入濂江书院读书,也是一次性购书不少,赠给濂江书院。 故而藏书楼内,藏书万卷。那可不是吹的。藏书楼里除了买来的印本之外,还保存了不少珍贵的善本,手抄本,拓印本,这都是珍贵的古籍,平日里书院弟子都是借阅不到的。 当然书院的藏书楼,除了藏书外,还兼刻书之用。这是重藏也重用。否则与买回书来就束之高阁的私家藏书楼,没有区别了,何来书院之说。 林延潮走入藏书楼。告之自己是山长请来校书的。藏书楼里本就有缮写,刻书各一人,管书二人。 缮写就是负责抄录书籍,刻书专司印刷刊印,管书日常管理图书。 他们听闻林延潮负责校订闲草集之事后,都是诧异。他们没料到山长竟会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弟子来照办。 先是缮写道:“书坊那催促得很紧,你可来得及吗?误了事。山长责怪下来,你担当得起吗?” 林延潮道:“只要你们照我说得去做。一个月内可以无忧。” 然后刻书疑虑地问道:“校勘的精粗,版式的规制,墨色的好坏,字体大小,你可略知一二?” 林延潮笑着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平日读书买书无数,对这些也是懂的。” 最后管书道:“你要校书,难免查看古籍,藏书楼内任何古籍善本。这些古籍善本放到书楼里,你都可以拿去看,唯一一点,就是藏书楼里有书不出楼的规矩。若是你要吃喝拉撒,出楼一步,要给我搜查,以防止不小心带走。我这么说,你不要见怪啊,这都是山长定下的规矩。” 林延潮听了规矩后,犹豫了一会道:“这样啊” 几人都是相视一笑道:“是啊,不然你就在书楼外好了,其他事交给我们办就好了,不必事事盯着。” 众人的是一个心思,眼下明显是山长不放心,让这个学生来监督他们办事。监督也没什么的,只是随时有一双眼睛盯着,着实令人不舒服,所以还是赶走为好。 林延潮却道:“你们等我一会。” 说着林延潮就走了,几人都不知这弟子搞什么名堂,不是被恐吓一下就打退堂鼓了吧。 不久但见林延潮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你这是作什么?”三人都是奇怪问道。 林延潮笑了笑道:“当然是住进书楼里面拉,书院有说书不出楼,但没说人不住楼吧我以后就在书楼里安营扎寨了。” 众人听了都是露出我服了这个表情。 “对了,我现在要吃喝拉撒都在书楼里,我已是告诉厨房将饭菜直接送来了,只是出恭马桶,要麻烦几位大哥帮我倒了,别见怪哈” “好,你狠……你很勤快,山长看来是选对人了。”几人都是哭丧着脸道。 管书他们都是拿林延潮没办法了,人家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能有什么好说,被监督也就被监督吧。 对于林延潮而言,校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古代就有校书郎的官员,专门为皇家掌校雠典籍,订正讹误。校书又分内校,外校。内校是据原书上下文义校订,外校则参考其他典籍对比校订。 校订的事,并不太难,大部分林垠,林燎都已是作了。林延潮只要负责最后的排版,勘定就是,还要加注些音韵,疏引就好了,校订完一篇就给缮写抄录,缮写抄录后,由刻书拿出书坊里印制。 书坊里底本弄好后,最后林延潮还要过手再看一遍,才能最终拍板。 这些事情其实并不难,但林延潮作得却极为认真,为了查一词古意,林延潮翻了好几本古籍,认真比对之后,这才肯写在书页的注释上。 这考据训诂的功夫,最拿手的就是汉儒了,到了清朝就演变为朴学,其精髓就是每一字必求其义,到了现代有的专家能将一个字考据训诂写上一篇十几万字的论文。 对于阳明信徒的林延潮来说,这种治学其实很没必要,按照经义上一个字一个字去抠古意如何,实在违背了读书人经世致用的本意。读书依着九渊说的,按照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去做就可以了。 不过要成为贯通六经的大儒,却要从我注六经,六经注我反着来。未完待续 ... 第一百四十二章 读书等身算什么(二更) 想到我注六经,六经注我,林延潮思绪翻涌,这八个字是什么,是圣贤之道。 自己要为尚书作注时,将来要立言,让自己名满天下。 就不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其他汉儒,宋儒的后面,只是用尚书的经义来诠释圣贤的思想,而应该是用尚书的经义来诠释自己的思想才对。 这才是我注六经,六经注我的精髓,成为名儒的道、 林延潮想起当初读大学时,大学全篇经一传十。 经是孔子说的,就是大学之道在于明明德。 传十是曾子说的,大体是解释,孔子的原话。曾子用注释孔子的原话,引申出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道理。 到了朱子写大学章句时,用了自己和程子的见解,来注释孔曾二人所言经一传十,他并没有亦步亦趋地作注释,而也是提出了自己的道。 注经有两种注法,一种是汉儒那般,只做训诂的功夫,无限苛刻地求圣贤古意,没有自己思想,还有一种是托古言志。 当然到了王阳明格竹子后,又是一种注法。 那王阳明格竹子来说。 大学里经一篇,致知在格物。 传三篇解释,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朱子注解,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还有几百字话,但大意格物穷理。王阳明问何为格物穷理,表示不理解,老师与他说,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的意思是,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 于是王阳明就去格了七天的竹子,最后发烧病倒。 之后王阳明开创心学后,再也没有格过竹子,只是道尔等把经书解释再好,看起来再有道理,又怎么样。那只是圣贤的道理,却不是我的道理,只要我内心不认同,那就是然并卵 没错,连托古都不必了,咱们直接用自己的想法来注经。 千百年来,有人著书立作,都离不开此三道。用理学心学来叙述,第一条道是有理无心。第二条道是先理后心,第三条道则是先心后理。 林延潮注尚书要取哪一道 林延潮独自在书楼里,想了一天,第一条道已是过时了,汉儒的经1i 告诉 我们,证明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第三条道自己更认同一点,不过相较于这个时代,前卫了一些。王学得到社会主流真正 的认同。还需要 几百年。 只有第二条路,看得更靠谱一些。更附和现在理学唱主角的大潮流。 每个理学弟子,为何要先拜孔子,拜孟子,再拜朱子,程子,依次拜下来。这是因为理学的宗旨,就是认为道统犹如天道,传承自有脉络,圣圣相承。 先王之学,尧传舜。舜传禹,禹传汤,口口相传,再之后汤传周文王,周公又传孔子。 所以我们理学的儒家弟子,可以高喊一声,我们学得是什么,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道理也就在这里。 不过现在理学暮气有点重了,朱子之后,元明的经学,大体上就是把别人掰烂了揉碎了,咀嚼过一遍的东西,你再拿来再咀嚼一遍,吐出来再给别人吃。 说起来有点恶心,大体就是这样。 真正 能替朱子,传承衣钵只有刘宗周一人。刘宗周死后,理学就再也没有大兴过。 至于满清思想受到钳制,故而朴学大兴,所谓朴学就是汉儒训诂考据的一套,这就是在开倒车了。 但是令林延潮最哭笑不得的就是,身为穿越者,他身上所携带的大杀器,就是阎若璩写的尚书古文疏证,以及后世专家对尚书古文疏证的补充。 尚书古文疏证正好就是朴学大成之作。 林延潮不由心道,我的天,这难道是我主动在给时代开倒车吗 随即林延潮转念一想,只要是书是好的就行,管你n条道路,我只选一条,最快能帮我成名的道路 咱可是彻彻底底现实主义者,不管黑猫白猫,能给我抓老鼠才是好猫。 想到了这一点,林延潮不由推开窗户朝窗外望去,但见已是繁星如斗的夜景。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竟在书楼里,独坐了一天,连饭也忘记了吃。 不过此刻林延潮却心情大好,见眼前星空如洗,不由仰天大笑起来。 后世野史里记载这一幕,写着忽一夏夜,林公心忽开朗,如门牖顿辟,屏障壁落,从此学问大成。 但事实上这一夜 “别吵了” “还要不要睡了” “我们白日刊书干了一天,你倒好在书楼睡了一日,半夜还要作鬼笑,让不让人活了。” “几位兄台,抱歉,抱歉”林延潮赶紧道歉。 林延潮随即想到,当初阎若璩可是读书的牛人啊,为了强迫自己背诵,他将书读熟,就立即将书烧去,号称读书等身。 但即便如此,也是经三十年之功,学问大成后,才写得这尚书古文疏证,自己虽是抄他原书,但怎么样也是要写出新意来。 于是林延潮就校书,勘书的名义,在藏书楼里住下,实现了什么叫真正 的足不出户,吃喝拉撒都在书楼里解决,晚上困了就在书堆旁睡下,醒了就从书堆旁起来,抱着书继u 读。 读书就是要经1i 这么一段,不疯魔不成活的过程。 林烃当初以庄子的话告诫林延潮,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是让林延潮读书不要只是仗着记性好就行了,主要是有自己的道,正如孔子说的那句话,吾道一以贯之。 这也是理学和心学的观点,找到自己的道,也六经注我的我。 但是朴学这东西,还真的没别的功夫,所谓道,一点不重要 。 一些基本方法掌握以后,主要就是考据和训诂了,这是要博闻强记来搞定了。这正好是林延潮的专长啊 林延潮读书之余,不由感叹,什么心学理学都是扯淡啊丝毫没有朴学对我用处大,此题何解啊 和阎若璩比起来,林延潮自信自己读书过目不忘的本事,还要强他数筹。 读书等身算什么学富五车算个球 看我破之未完待续 ps:没想到这一章写得更加晚了,里面论述纯粹是个人私货,大家看了一笑即可,不必太认真,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建阳书坊(一更) 林延潮在书楼上苦读,凭着对尚书古文疏证的记忆,这边在写文,这边读书,他写得极慢,一天只是写了百余字。 都是有了灵感再写,几个字就够了,下面不足的,又要去其他古书里求证了,古籍善本,刻本手抄书,不择细流的都读了起来。林延潮算了算,按照他这个进度,自己这本新版尚书古文疏证,起码要一年多才能写得完。 不过林延潮丝毫不急,通过著书,自己也是提升学问,反正是为尚书作注,也不是作与学业无关之事。 林延潮如此就在书楼扎根下来,整日读书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这边闲草集的刊印也没有耽搁,林延潮看完定稿后,就将最后的底书给了山长和讲郎。 由于林延潮对训诂音韵进行练手,他起点很高,是为尚书作注的,而闲草集只是信手书来,却也将这一篇旁注写得无比出色。 林垠看完心道,这随手旁征博引的本事,着实令人惊叹,于是问几名刊书的人,林延潮这是怎么回事 这几名刊书的被林延潮日日驻扎书楼,监工之下,折磨不轻,当下就编排了林延潮一些话,比如夜夜大笑,足不出楼,送饭时,但见他拿着本书在啃,无比专注,仿佛中邪了一般。 林垠听了吓了一跳,心想这不是读书读到傻了吧。 当下林垠与林燎一并去书楼上去看林延潮。 二人到了书楼里,但见林延潮盘坐在地,手不释卷在那读书,一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待到林垠。林燎走到屋子,林延潮方才察觉,向林垠,林燎二人施礼。 林垠叹道:“孔夫子当年读书,三月不知肉味。延潮为校对。这闲草集着实费了太多心思了。” 林延潮暗暗惭愧,他能说自己来藏书楼,更多是为尚书积蓄知识吗 林延潮道:“因书不能出楼,弟子怕耽搁山长的事,故而就在书楼里住下,也谈不上什么太费心思。” 林垠更是感叹林延潮办事认真负责。当下道:“闲草集著书已毕,从此往后若要看书,随时来藏书楼,里面的古籍善本,除了不能带出楼外。你都可以在书楼里阅之。” 林延潮听了拱手道:“多谢山长。” 林燎道:“你与闲草集有勘定之功,此算得什么山长已准备在勘校上附上的名字。” 林延潮顿时大喜,闲草集里本就有他两篇文章,若是自己名字再署在勘校上,那么名头会更加响亮。当然必须是这本闲草集能够大卖的前提下。 林垠笑呵呵地道:“既是底本已是作好,此书就可以拿去书坊刊印了,正好你也随我一趟。” 林延潮当即称是。 当下林延潮与林垠就一并雇了艘船,入城去了。 在闽地水网纵横。犹如苏杭水乡人家,平日出行,坐船比走旱路更多。 师徒二人坐得一乌蓬船。六月炙热的阳光,烤的江面上水气蒸腾,但见江山淼淼一线,待到了近处,才见得对岸水坞船舶云集,这是闽水上最繁华的上下杭渡口。位于城南数里之处。 渡口上有一山,山上有庙。挹远山,瞰大江。 不久行船过了江。到了渡口。 渡口上的临江商埠名为潭尾街,就在山麓江边,街道一丈来宽,一里多长,青石铺面,走得人多了,光亮如釉。街道两旁委巷纵横,民居鳞次,鱼盐成市。 林垠上了年纪,走不动路,于是雇了两人抬的小竹轿子。 林延潮就在跟在轿子旁,轿子过了潭尾街后,穿过一条卖油的巷子,就上了山。 上山一条小路,石条路面,两旁都是屋舍。因闽水时常泛滥,故而这地势较高的水边山上,成了有钱商人的居所。 路上随处可见,背着箱子手艺匠人口,喊着补藤床框,补竹席,补鼎的俚语。 走到山顶上,但见榕树石椅旁,有三口小井,不少挑水工聚在井边。山顶不远红墙庙宇,正是方才在江边见得大庙。 林延潮随着林垠的竹轿子由此下了山,又是一处商贸繁华的所在,木材行,茶庄,妓馆开得满街都是,不少穿着锦袍的商贾,出入写着建宁,延平的会馆。 但见延平会馆旁有一极大的书市,上面写着建阳书坊四个大字。 建阳是延平府下辖一县。 朱子朱熹就是延平府建阳人,所以朱熹开创之学,又称为闽学。除了理学之乡外,建阳最有名就是坊刻。 当时刻印出书,有官方刻印官刻,书商的坊刻,私人的家刻,寺庙里经刻。林垠要替书院印闲草集,自是不能找官刻,经刻等人,私人的家刻又不上不正规,所以找书商坊刻,就是唯一途径了。 当时明朝的坊间书商刻本,浙刻,蜀刻,闽刻最有名。 而闽刻本,其实就是建阳坊刻。至于福州府是以经刻闻名,坊刻却竞争不过建阳。 所以要刻书,找建阳,就没错了。 “夫子” 一名四十多岁的掌柜走了出来,虽脸上带着商人的市侩,但似乎与圣贤书亲久了,也带上了儒雅,有几分亦儒亦商的味道。 秦掌柜对林垠是一揖到地,礼节作得十足。 林垠也是施礼道:“秦掌柜见笑了,这几日可是多劳烦你了。” “岂敢,岂敢,你可是咱们的老主顾,我们要烦你照顾才是,对了,这位是” 林垠道:“这是我弟子。” 秦掌柜看林延潮年纪甚小,有几分不以为意,对林垠道:“好,山长来是为了闲草集修订的事吧,里面雅间进,至于小兄弟你嘛,就在外面等候你看可好” 林延潮道:“是,掌柜” 林垠却道:“不行,这本闲草集,就是由他勘定的,你还是与他谈吧,我在旁旁听就好了。” 秦掌柜听了不由讶然,让这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勘订书籍,是不是有点不负责呢 秦掌柜当下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 林延潮施礼道:“不敢,在下洪塘林延潮见过秦掌柜。” 秦掌柜不由目光一亮道:“原来是府试案首啊闲草集里那篇为学我看过了,连温陵居士这等名士,也对你的文章赞不绝口。”未完待续 ...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好书(二更) 秦掌柜顿时改颜相向,令林延潮有几分好笑。 林延潮拱手道:“让秦掌柜见笑了。听温陵居士常‘是人之非,非人之是’,我大概算是‘是人之非’的那种吧!” 林延潮这么说,秦掌柜和林垠都是哈哈大笑。 秦掌柜对林垠道:“你这弟子倒真是一位趣人。” 当下秦掌柜对伙计道:“快,收拾好雅间,备好茶!” 几名伙计被秦掌柜催促跑着去了。 秦掌柜笑着对林延潮,林垠二人道:“两位,先里面请!” 当下林延潮与林垠,随秦掌柜进入雅间,茶是上好的建阳贡茶,喝起来唇齿留香。 林延潮与秦掌柜就闲草集勘定的事,谈了一阵。 商谈之间,秦掌柜发觉这年轻人,思维清晰,不仅对刊印的整个流程,以及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十分周到。 秦掌柜不由道:“林公子,你可是方家啊!” 林延潮笑了笑道:“不敢,只是来前有作了一些功课。” 林延潮想自己以后出书,说不准还要找这位秦掌柜,先认识一下,积攒点人脉。 秦掌柜道:“好,就依着你说得办,放心,此事我一定帮你们办好来。+” 林垠,林延潮都是道:“那多谢秦掌柜了。” 两边谈妥后,林垠,林延潮即是告辞。 秦掌柜道:“公子留步,在下就有一不情之请,想请公子留一墨宝?” 林垠听了笑着对林延潮道:“这是秦掌柜指望着他日,你中了状元后,拿此墨宝来卖呢?” 林垠说话也很诙谐,秦掌柜顿时道:“瞧夫子把在下说得满身铜臭味。” 林延潮笑着道:“夫子说笑了。是秦掌柜抬举我才是,” 秦掌柜微笑道:“快,拿笔墨过来。” 伙计当下在一旁桌案上铺上笔墨纸砚,林延潮提起笔来,顿时笔落烟霞,挥笔立就。 秦掌柜见了。但见字是工工整整的颜体,说不上好,但也不差。 纸上八个字却写得极好‘博雅君子,幸毋忽诸’。 秦掌柜不由拍腿道:“妙,妙,以后每刊一本书,我都要将这句话,写在序末。” 博雅君子,幸毋忽诸这句话意思。就是‘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哦!’算是写书作者为自己招揽客人了。 要是读书人这么写难免有些王婆卖瓜,但是对于书商而言,却是一个很雅的广告。秦掌柜当下让伙计给林延潮送上五两银子的润笔银。 林垠当下道:“这给得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秦掌柜道:“此言附在序末,不知我能多售出多少本书,一本万利的事。我还怕给少了。” 林垠,林延潮退却不过。最后林垠还是让林延潮收了。 待林延潮与林垠走后,伙计拿着桌上林延潮的墨宝问:“掌柜,这字怎么处理?” 秦掌柜看了一眼道:“留着吧,说不准以后还真能卖个大价钱?” 林延潮回到书院后,继续在藏里读书。 过了十几日,闽中的各大书坊里闲草集已是悄然无声地上市了。 这一天下着牛毛细雨。徐火勃撑着油纸伞刚从社学归来。 眼下时候尚早,离晚饭还有半个时辰,徐火勃心想,鳌峰坊新开了书肆,去那看看有什么话本。就算不能买,看得解闷也是好的。徐火勃从挂兜里数了数钱,只有一串,忍住肚子饿的冲动,然后撑着油纸伞向书店走去。 书肆的名字,是修文堂。 尽管下着雨,修文堂里也有几个客人,徐火勃将雨伞搁在一旁的木桶里,走入堂内目光掠过一排经史子集的书籍,待看见两个读书人,正手捧着一本书,在那低声谈论着,偶尔飘出一两句‘李卓吾’来。 徐火勃心知李卓吾是泉州府的大儒,他有几篇点评水浒传的文章,写得是极好的。 他以往是极爱看水浒传的,书里面插有一百零八将的绣像,他都是临着描过。可惜家里的大人,都不许他看,说满篇都是乱臣贼子的文章,读了没有好处,将书没收了不让他看。 后来他读李卓吾的书后,才看到里面有几篇水浒传的,说得正和他的心意,故而又追着将他其他的书都看了一遍。 既听见有人在谈‘李卓吾’,徐火勃走了上去,但见两名读书人正拿着一本的书在看。 这他也有耳闻,是濂江书院出的。这濂江书院的府内第一流的书院,家里的长辈都催他着紧读书,待明年,濂江书院收弟子时去考一考。 徐火勃从旁拿起一本。但见书里写到‘李卓吾点校’五个字,他不由大喜于是拿起书,读了起来,看了第一篇不由眉头一皱,竟是时文啊,我还以为是李卓吾点评话本呢。 但听一旁读书人道:“果真如徐兄所言,这本闲草集,只需读首尾两篇就好了。” 另一读书人道:“不错,一篇是不久前府试第一的程文,一篇是李卓吾满口称赞的佳文,这真想买回去。” “可惜囊中羞涩啊,”另一个读书人道,“不如如此,我将首篇背下,你将末篇背下,待回去时,我们各抄录在纸上交换,你看如何?” “妙啊!可是我们来得及吗?不会被伙计碾?” “不怕,这伙计不赶人的,倒是掌柜有几分刻薄,趁他没来我们先背就是。” 徐火勃在旁听了不由摇了摇头,但听人介绍后,还是仔细看了下去,程文他平日一直在练啊,不过蒙师说他火候不够,要考入濂江书院很悬。 徐火勃却心想,不知这是不是蒙师的借口,要从他父亲那多讨些钱来。 徐火勃没有多想就看了下去,顿时他停住了,脑子里顿时冒出这些念头,八股文居然还能这么写。 这作者功底太深厚了。 若是要我能写出一篇这样的程文,这辈子不知够不够啊! 徐火勃心下对濂江书院充满敬畏,里面的弟子居然能写出这样一篇文章来,自己的水平看来真是差得远了。 从打击里回过神来,徐火勃心想既是两个读书人说只有首尾两篇可以看,那么最后一篇又是如何呢?(未完待续。。)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新任提学 门外的细雨,被风扭着打入门内。◎, 徐火勃有几分发冷,他忍住寒意,从头到尾站着,将书翻到尾页,但见篇题是为学。 徐火勃是认真读了起来,不过这一篇读来却觉得平平,不过是说一个励学故事,举得例子倒还新鲜,道理也算透彻。只是比起其他几篇在社学里读的励学的文章,并没有太多不同。 徐火勃看到下面李贽的点评,却是吓了一跳,李贽竟然……竟然对这一篇如此赞誉。 徐火勃心道,这作者究竟是谁,竟能得到李贽的盛赞,什么这……这不是第一篇时文的作者嘛? 府试案首! 徐火勃心想,不行,连李贽都说好的文章,我见得不觉好,是我的不行,而不是文章不行。 徐火勃不舍地翻着书页,闻着油墨的味道,最后摸着挂兜里一串钱,咬了咬牙,拿了书走到柜台前。 “伙计,这本书我要了!” 仙霞岭位于浙江入闽的要道上,这里经两百里旱路后,即是浙境。 仙霞岭下小山驿驿站外,迎来新任福建提学道的车队。 车队一至驿站大门就有无数人在外等候。 驿站内,福建新任督学陶幼学才下了马车。陶幼学,字子行,是嘉靖三十五年榜眼陶大临的弟弟,外祖父董玘也是弘治十八年的榜眼。 陶幼学现在入闽,正是要接替,已任满三年,右迁浙江参政的原提学胡定,担当提学官,并住持八月的院试。 陶幼学拿着巾帕拂拭着官服几处不起眼的灰尘,他出身科举名门,平日对仪表礼仪都是十分重视,现在身为一省提学自是要为人师表,他不能在行止上出现任何疏忽。 陶幼学没有理会外面拥挤的人。而是直接进入驿站里给他准备的房间,召来两名早在此打前站的幕宾。 一名幕宾道:“东翁,前任提学半个月前,已是去杭州赴任了。现在提学道衙门内无人。” 陶幼学道:“也好,你先行一步,到了提学道衙门里,将一切公文全部封存,待本官抵达后。再作处理。” “是。” 这时喧哗声隐隐约约从驿站大门外传来。 陶幼学问道:“门外什么声音?把驿丞召来!” 小山驿驿丞一直在门外等候陶幼学召见,驿丞进门陪着笑脸道:“大宗师莅临小驿,本县生员士子都聚在驿外,想拜会大宗师。” 陶幼学摆了摆手道:“就说本官车马劳顿,今日不见任何人。” “大宗师是否先看看帖子,不少生员都是千里迢迢从省城赶来的。” 陶幼学皱眉道:“本官的话,你没听清楚吗?” 驿丞连忙道:“是。” 当下对方狼狈地退了出去。然后驿丞就派驿卒传令让人离开,但是外面仍是有不少人不走。 一旁的幕宾道:“东翁还未到省城主持院试,就有人想提前来钻营。” 一般而言,每任督学履新之后。就要进行提考,以防止在当地久了,人情请托。而眼下驿站外聚集的人,就是提前一步来钻营的,其中既有要参加院试的考生,也有马上要科考的生员。 他们在这时候来拜见,目的不言而喻。 陶幼学道:“朝廷三令五申,士子竟不知刑罚之可畏。可见闽地不正之风,由来很久。本官要一刹此风,告诉沿路地方。本官主持院试,为防止他人请托,一路上不见任何人。若是再有生员到驿站投贴,一律行贿之罪论处。” 提学官对于这些生员。是可以剥夺其功名的。陶幼学这么说后,顿时门外一下子就清静了,人都走得精光,毛都不剩一个。 陶幼学虽仕官十几年,但为官还是清正的,想到外面投帖的生员。不由有几分不悦。 这时候书办,抱着厚厚一叠的书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陶幼学面上的案上。 陶幼学问道:“这都是什么书?” 书办道:“这些都是在闽地书肆上卖得好的书,不少是书院的弟子,本地的生员写的。” 陶幼学很喜欢看书,每到一地,总喜欢看当地名人的书籍来了解地方风情。这一次担任提学官,就专门挑了生员里写得好的文章来看。 于是陶幼学点点头道:“放下吧!” “是。”书办走后,陶幼学走到案前,随即翻了一本书,看了几章觉得不错,心道,闽地还是有才子的,然后在一张纸上记在此人的名字。 陶幼学又取了一本书看了一会,摇了摇头道:“此人有名无实。” 陶幼学一口气看了好几本书,待动手拿起一本时,看了下竟是李贽点校,不由讶然。 李贽他是知道的,陶幼学一贯反对后七子的复古之风,而李贽也多次写文抨击王世贞,所以说得上是志同道合。此人虽性子偏激了一点,但还是有真知灼见的。 于是陶幼学拿起这本李贽点校过的看了起来,翻得第一页即皱起眉头来道:“这等不知所云的骈文,竟也取作府试第一,我本以为苏州文风浮华也就算了,没想到闽地也是如此。” 陶幼学当下想将书弃之,但又转念一想,既是此人既为府试第一,说明文章还是有可取的地方的。 当下陶幼学又读了一遍,还是不喜欢这等浮华之作,然后又一目十行地看下面的文章。看了数篇后陶幼学脸色渐渐好了,心道这本闲草集里还是有数篇文章可取的。于是陶幼学又在纸上记录下叶向高,陈应龙等名字。 除了几人外,陶幼学又扫了一眼注释,这注释也写的不错,称得上旁征博引,注释里有几句话的出处,连他也是第一次听说。陶幼学心想,此请来的校书的必然博学鸿儒才是。 陶幼学翻到了最后一篇,看了几行,便忍不住站起身赞道;“这篇文章何人写的?吾当举之!” 随即陶幼学想到自己还未履任,知道自己失言,笑了笑又重新坐下。 陶幼学看了下篇首的作者署名,不由不可思议道:“此篇竟是府试案首之作,为何前后两篇,文风判若两人?” 陶幼学心道,还好没有将这本闲草集弃之,否则不仅错过一篇好文章,也错过了一名贤才。 陶幼学放慢了速度,将这为学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完,最后道:“这文章言语精当,我竟不能删增一字,立意发人深思,可与伤仲永一较长短了。难怪李卓吾称此为百年一见的好文。” 陶幼学想到这里,待翻到页首,但见勘校一栏中,也有此人的名字后,终于不淡定了。 ps;这个月没有意外都是两更,今天先让我喘口气,明天开始。(未完待续。) ... 第一百四十六章 狂生(一更) 而在濂江书院,林垠已是从秦掌柜那得知消息,闲草集卖得不错,本刊印的五百卷,已是被各书坊书棚卖了两三百卷走,剩下的不超过两个月也可售完。 日前连泉州府的书坊找上门来。 林垠听了不由是颜面有光,要知道这几年福州府的生员,举人,在会试,乡试上,一直被泉州府,兴化府压着一头。 而眼下连泉州府的书商都上门来买闲草集,说明泉州府的士子对这本书也是很有兴趣。让林垠倍感很有面子。 当然了,林垠也是将书能售到泉州府去,大半归功于林垠点校的功劳。 七月七。 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叫魁星,又称魁首,如乡试第一名称为解元,也称为魁解,而状元也称作魁甲,故而中状元又称,大魁天下。 在闽粤一带,女儿家过乞巧节日,读书人也在七夕拜魁星,并在这一日晒书,所以也叫晒书节。 藏书楼这一日也是要晒书的,书院弟子都需来帮忙,出入藏书楼里,将那些放在楼里终日不见天日的古籍叠在一起抱在胸前,然后走到院子里,一本一本地摆在软塌上摊开,放在日头晒。 这事都是由书院外舍,内舍弟子来代其劳的,上舍的弟子因要准备院试,所以可以不用来。 七月的日头很晒,书院的弟子们都是忙出一身汗来,这时候突听得外面声音传来。 “这就是濂江书院?看我熊某把场子挑了!” “就看熊兄了!” “我们拭目以待!” 众弟子们奇怪,但见门外来了几名读书人,拿着折扇在那笑着指指点点,却见对方一人笑着道:“竟是晒书,真是迂腐!” 说完此人将在众目睽睽下,竟衣带一解,当众宽衣解带。 众弟子们都是惊讶不已,心想莫非此人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一个大男人的躯体,谁有兴趣去看? 众弟子站出数人就要去阻止。但见此人大大咧咧仰躺在亭子前,四脚一张,趟成了一个大字仰卧在那曝肚皮,并高吟着:“岂惟蜀客知踪迹。更问庭中晒腹人。” 一人不明所以,上前问一句:“别人都在晒书,你为何在晒肚皮?” 那读书人似就等着对方问这一句,当下就哈哈笑着说:“吾诗书满腹,书都在肚子里。故而晒腹曝日呢。所以尔等晒书,我晒腹,这些又岂是你们濂江书院这等死读书的人,会知道的?” 众弟子们一片哗然。 “果真这厮,是来我们书院找碴的!” “好胆!” 那人继续大放厥词:“找碴?我熊某这才不屑,此来是来教教你们的,你们可知天下文章谁写得最好?” 书院几名老实厚道的弟子都是摇了摇头道:“不知。” 一人道:“你别自吹是你自己。” 那人亮着肚皮,哈哈笑着道:“当然不是我,告诉你们是舍弟。” 众弟子们心道此人看来有些来头,莫非是仗着他弟弟的势头。 “文无第一。你说你弟弟文章天下第一,有什么凭证?” 那人哼地一声道:“一群毫无见识的井底之蛙,关起门来,就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了,不过是孤陋寡闻罢了,我告诉你们有诗有证!” 众弟子都为此人的嚣张狂妄给恼了,纷纷道:“什么诗说来听听!” 那人拢起袖子道:“你们给我听好了,天下文章属吾县,吾县文章属吾乡,吾乡文章属舍弟。舍弟请我改文章”” 众弟子们听了都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唾骂:“不要脸!不要脸至极!” 那人哈哈笑着道:“我之才华,又是你们知道的,有本事就叫人与我比试一下!” 这时候斋夫走了出来道:“我们濂江书院乃是弟子求学之地。你这外来人擅自闯入,还不速速离去,莫非是我让人将你们丢出去吗?” 那人冷笑道:“这就是濂江书院待客之道,我熊某算是领教了。你放心我会将此事宣扬出去,让外人知道你们濂江书院如何嫉贤妒能,然后颜面扫地。” 斋夫脸色一变。濂江书院开门来也见过不少这样的狂生,但若是真让他到处去嚼舌根,倒是对书院名声不利。 “我们去找延潮来!” “对,此人狂傲,让前辈教教他如何做人!” 在人群中本是看热闹的陈行贵,黄碧友,陈文才,朱向文等原来林延潮的旧寝对视一眼。 陈文才酸溜溜地道:“什么时候延潮的名气,变得这么大了。” 黄碧友道:“林延潮虽在书院里成绩不是第一,但无奈府试案首的名头实在太响亮。” “所以你们看,新进书院的弟子,都对他无比佩服,整日前辈长,前辈短的。” “前辈来了!前辈来了!” 书院弟子一阵欢呼。 “这么快!” “说曹操曹操就到。” 几名弟子诧异道。 原来林延潮也在书楼里住了两个月,将书楼里的万卷藏书读了一大半,今日晒书也准备来帮帮忙,走在路上,正好被要往朱子阁去找人的弟子们逮了正着,边走边说了一通情况,就被拥到这里来了。 林延潮眼前几个样貌陌生的读书人,手持着折扇神色不善地看着自己,其中还有人敞开着衣裳。 林延潮上前就‘好意’提醒道:“兄台你的裤带没有系好!” 众弟子们闻言都是大笑,而那人不屑地道:“熊某故意如此,这是晒书!你可知其中情由?” 熊姓士子还以为林延潮会傻乎乎地追问,既是晒书,你为何又晒肚皮呢?然后熊姓士子就会道,吾诗书满腹,都在肚子里了,然后获得智商上的优越感。 林延潮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既是晒书,应晒肚子才是,兄台为何解裤带?那就成为遛鸟了。兄台,请自重啊!” 众书院弟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这一下连斋夫也是忍俊不禁,笑得站不稳了。黄碧友也是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道:“延潮,看起来像个正经读书人,其实最没点正经了。” 熊姓士子涨红了脸道:“好!你叫林延潮,府试案首是吧,那我来考考你,回字有四种写法,你知道吗?”(未完待续。) ... 第一百四十七章 你书读得不够深啊(二更) “回字居然有四种写法” “略知一二吧,不过是异体字吧。不知这读来有何用” “故意卖弄博学吧” 当下就有人道:“比什么识偏字我们读书人当比时文,诗赋。” 熊姓士子冷笑道:“回字都不识还比什么时文,诗赋。” 有人就道:“凭什么你先问你不是自持有才,当我来考你们才是的。” 熊姓士子听道:“我远来是客,自是由我们先问,怎么样你答不答” “兄台,不是姓孔,名乙己”林延潮问道。 “我怎么会与圣人同姓,休要拖延时间,快点” “也好。”林延潮笑了笑。 熊姓士子听了道:“莫名其妙,你会答就答,不会答,只需说一句濂江书院沽名钓誉就好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若是我答不来,下一题,是否可以考你了” 熊姓士子眼珠一转道:“当然不行,如果你答不来,我自当再问,问到你答出为止,你方能考我” 林延潮不由道:“也好,看来汝还是很公道的。” 熊姓士子哈哈一笑道:“那是当然。怎么样你可有答案了,若是答不出,我就出下一题了,若是连续三题不会,就算你们濂江书院输了。” 熊姓士子不动声色间,就把规矩定下了。 只见林延潮不说话,只是拿了树枝,在院前沙地比划起来。 熊姓士子一愣问道:“你还真会” 林延潮笑着道:“侥幸,也不知对不对。熊兄是方家,还请指教啊” 说完林延潮继续写了下去,但见第一个字是回的本体字,另外又整整齐齐写了,囬。外囗内目三个字在沙地上。 熊姓士子不可置信道:“你竟写得来” 林延潮向熊姓士子抱拳道:“侥幸,献丑了,那下面是不是该在下发问了” 熊姓士子半响才回过神来,哼地一声道:“你问吧” 此人既是自吹满腹诗书,也是有才华的,众弟子们虽见林延潮胜了第一场。也不知第二场能否赢过他。 “回字的第五种写法是什么” 熊姓士子脸色一变道:“回字竟还有第五种写法”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兄台莫非不知吗你都会写四种了。” “我,我”熊姓士子顿时说话结巴起来了。 “写” “写” 书院众弟子都是站在林延潮一边高呼。 一旁他的同伴道:“熊兄,他既能写出四种,你为何不能多写一种。” 熊姓士子想当场干掉这几人的心思都有。若是自己会五种写法,怎么会刚才只问四种。 熊姓士子硬着头皮道:“我不会。还请林兄指教。” 林延潮道:“指教啊,不敢当,就当大家切磋一下吧。” 说着林延潮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廻字。 熊姓士子冷笑道:“你说是就是,不知出自何典” 一旁林延潮的同窗都道:“是我们前辈考你,还是你考前辈岂有此理。” 林延潮笑了笑道:“本来我可以不回答的,不过你既是问了,我就告诉你。廻字出自史记,邹阳传,里面有一句墨子廻车。兄台不信可以回去翻书。” 熊姓士子顿时无语。既是林延潮这么说,肯定是有出处了,当下咬着牙道:“好吧,这一题算你侥幸了,既是如此,你继续问吧” 对方当下严阵以待。 “好。回字的第六种写法是什么” “还有第六种”熊姓士子顿时不淡定了道,“这怎么可能。书上说回字一共只有四种写法,你为何会有六种” 林延潮语重心长地道:“这是你读书读得不够深读书不能一知半解。要有破卷之功了。” 熊姓士子听了顿时牙都要咬碎了,心想自己第五种都答不出,更不用说第六种了。 他索性道:“好啊,我见识一下第六种。” 林延潮恩地一声,手挥树枝道:“我与你写来,就是迴字,书中有云,古无迴字。盖回即雷字。水为,后人欲別之加辶,这才有了迴字。” 熊姓士子听了无言以对,一旁的人道:“真不敢相信,这人不过十四岁,竟然如此博学。” 见对方不语,林延潮道:“兄台既是答不来,我就继续问了,马上要到三题了,敢问回字的第七种写法是什么” 众人都是大笑。 熊姓士子忍不住道:“你胡搅蛮缠,若是回字是十几种说法,你是不是都要一一问完,此为犯了规矩,当由我发问了考。” 众人都骂无耻,那熊姓士子冷笑一声道:“好啊,这是你们濂江书院地盘,规矩自是由你们来定,算我认栽,我将此事告诉给其他书院,让他们来评评理,回字的第七种写法,有这种考法,呵呵。” “兄台,其实回字一共有十二种写法的,我方才是手下留情了。罢了你来问吧。” 这一刻连熊姓士子都夸自己机智,居然有十二种,你居然才考到第七种,真是手下留情了。 熊姓士子急于找回颜面,当下夺过林延潮树枝在地上划了一竖,问道:“我问你丨字何意要说全了。” 书院众弟子看了后,心道横着一划,众人都认得,竖着就不知了。 有一名弟子道:“我常见他人做帐时,有用此丨来代个一字。” “做帐时是做帐,但若是放在这里,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赶紧去提醒前辈啊。” “什么你以为前辈答不出吗” 熊姓士子面露微笑,这是他之前专门找得偏题,故意是要显能的。 林延潮不急不慢地答道,丨字可读竖,意同竖。 还可读作一,意同一。 还可读作衮,意为上下相通。 熊姓士子表情很精彩,手指着林延潮道:“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林延潮笑着道:“这我们书院子弟都知道,那到我考校兄台了。” 当下林延潮拿了树枝在地上同样划了一个丨字问道:“这个字怎么念” 熊姓士子道:“你在耍我不成这不就是丨吗莫非还有四种,第五种念法” 林延潮道:“没有啊,完全是两个字啊怎么会有两种念法” “都是一个丨字,你给我说两种念法”熊姓士子当场愤怒了。 “方才丨是从上往下写的,而这一次我是从下往上写的。”林延潮笑着道。 就这样竟是两个字熊姓士子感觉自己要吐血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忮不求(一更) “这样也可以?”熊姓士子整个人都呆滞住了。 熊姓士子一刹那怒了大声道:“你是故意的吧!从下往上写也算一个字?” 林延潮还没开口,一旁一名嘴巴尖酸的书院弟子就抢着说道:“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从上往下写你就知道,从下往上写这个字就不知。好比你只知回字只有四个写法,就不知还有第五第六第七第八?所以我说兄台你书读得不够深啊!” 一旁书院弟子哄然大笑。 “我书读得不够深?”熊姓士子听了这句话,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林延潮笑了笑道:“算了,咱们不要难为这位兄台了,这个字从下往上写读退,意同退字。” 林延潮刚说完,书院的众弟子们就纷纷道。 “不信的话回去翻书。” “回去多读书吧。” “就这点斤两,还来我们濂江书院撒野!” “前辈教训的好。” “太解气了。”黄碧友在那捧腹大笑。 朱向文也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行贵道:“我看以后延潮整人这事,要在书院传成笑谈,以后书院前辈与新进的后辈们都要讲述一番才行。” 熊姓士子这时候无言以对,当即就想灰溜溜地溜走,却被几名眼尖的书院弟子拦住道:“怎么了,输了就想跑,也不留下几句话来?” 熊姓士子都了这一刻,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啊!”林延潮劝道。 书院众弟子们更是敬仰:“前辈的气度真是高啊!” 一旁的书院弟子道:“前辈这么说,我们本不该追究,但是人家这么就走了,总觉得心底不舒坦。” 熊姓士子见了这一幕,连忙作揖道:“诸位,我熊某知错了,还不行吗?以后出门见了濂江书院的弟子,我就绕道走。” “这还有点样子。滚吧!” “快滚,快滚!” 熊姓士子不敢再说什么,然后赔着笑脸作了个揖,抱头鼠窜了。 满院子顿时充满了笑声。 书院另一旁林垠看着手里的闲草集不由微笑。这本书未刊行时,他就给几位同年,昔日同僚看了。 几位同年,同僚看了都是称赞不已,令林垠很高兴。 正待这时。门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山长!” 林垠转过头,但见是林泉。林垠微微一笑,这个弟子他是很喜欢的,一来是他林家本宗,小尚书相公的孙子,二来他天资聪颖,几乎与他爷爷当年不相上下,唯一不足就气量小了些,不过他年纪尚小,林垠不觉得如何。 林垠见林泉手里也拿着一本闲草集。笑着问道:“怎么了?你也买了一本吗?‘ “老叔公,你为何将林延潮的卷子排在了闲草集的卷首?孙儿的文章丝毫不比他差啊!‘林泉问道。 林垠眉头一皱道:“因为他是府试第一啊,理应放在卷首。” 林泉急道:‘可是他既府试第一,已是占尽了风光,为何在这里也便宜他。还有这压卷一篇,为何也排了他的文章,你篇首篇末的好处都给他占尽了。闲草集到底是给书院弟子出书,还是给他一人出名?‘ 林泉这一长窜的话道出后,见林垠神色变了,当下也自觉的过分。垂下头道:“老叔公,泉儿失言了。” 林垠摇了摇头问道:‘他卷末那篇为学,你读了吗?‘ 林泉道:‘看过了,平平而已。泉儿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我们书院里任何一篇文章都比他强。‘ “你。”林垠摇了摇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怎么孙儿说得不对吗?通篇言语浅白,简直不知所云。” 林垠叹了口气道:‘泉儿,你天资很高,不亚于你祖父,但你就是不能见贤思齐。林延潮这篇文章。你若是认真用心去读,怎么会不知此文用词之精当,喻意之好。都是你一心嫉妒,结果文章只看了表面,未入肌里。‘ 林泉没料到一贯疼爱自己的老叔公,竟也是这么疾言厉色说了一通。 他不敢顶撞,含着眼泪在眼珠里打转。 林垠上前抚了抚他的肩膀道:“天下才子多如过江之鲫,延潮不过是其中一个,你若是不能克此妒贤之心,难成大器,诗有云,不忮不求,何用不藏。你要记着。” 林泉心底不服,口里只能道:‘是,山长。‘ 离去时,林泉重重跺脚,什么破文章,明明就是你偏心,到了院试时,你们就会知道谁的文章,是真写得好! 而在书院另一旁,叶向高拿着从他人拿,借来抄录下一篇,正在仔细揣摩。 朱子阁里,灯火通明。 一只小蛙蹦达地从院子外的荒草跳到窗台上,瞪圆着眼珠子盯着,正捧书苦读的弟子们。 哇!哇! 几声蛙鸣下,上舍的弟子们读书读到三更,是家常便饭。 夏日苦闷,弟子们穿着薄衫拒桌写着卷子,笔下不停,额上的汗水,不知不觉滴在纸上,洇晕开来。 众人论读书的天资都在伯仲之间,比得就是谁更刻苦一些了。 夜更深了,二梅书屋外的两株梅树,静静等着寒冬之时绽放。 七月中旬,新任提学官终于抵达省城。 一至省城,陶提学就入驻考棚,宣布闭门锁院,谢绝一切探视。 随即府衙发出公告,公示了八月院试的日期,令童生去府衙领取报名文书。 合福州一府的童生,来省城吊考。 一般而言,提学官走哪考哪,走到哪个县,考到哪个县。如果督学腿脚懒了,就把童生们集中到一地进行道试,称之为吊考。 按照常理,一个县在提学官的三年任期里,要进行两次院试。但实际上,这很难说,文化昌明,离提学道署衙近一点的可以三年两试。但落后偏远的地区,提学一任也只能去一次,那院试也就一次。 事实上调一府两府弟子,集中院试,对于年幼的童生来说,要走几百里路去参加考试,十分不便。 但随着大明官员越来越懒,已成了常例,再说了,现在十几岁的童生,比例也没那么多。(未完待续。) ... 第一百四十九章 赶上好时候(二更) 院试公告下来,都是由府衙操办的,中间没提学道衙门什么事。 这也是规矩,督学到各府进行院试时,由知府充任提调,并承办提学一应供给,如膳食、油烛、文具等。各府还须依例送给学政及其他考官若干银两,称为棚规。 林延潮与书院几名弟子一并府衙里,领了府试的结票,也是院试的准考证。 领结票队伍排得老长的,前面的书吏一一比对抄录。而排队之间,众书院的弟子都是风华正茂,没有累次赴考,蹉跎岁月的经历,看着四周不少三四十岁,甚至五十多岁的老童生,不免有几分优越。 龚子楠凑道林延潮身旁道:“兄长,我与你说昨日看来一个老童生的笑话。” “有一虎出山而回,大呼肚中饥饿。群虎问道:今日怎么不遇一人乎饿虎道:遇到了但没有吃。群虎问其故,开始遇一秀才,因嫌其太酸,宁愿不食。” “众虎道,这你怪谁来饿虎又道,后来又遇一人,亦不愿食。” “众虎问,为何不食啊饿虎道,那人是个童生。众虎问:童生何以不食饿虎道,怕咬伤了牙齿。众虎追问,为何怕咬伤了牙齿。饿虎道,太老了咬不动” 龚子楠说完自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林延潮也是忍俊不禁道:“你这笑话,私下与我说说还好,若是大声一点,这里的童生非捶你不可。” 龚子楠道:“我也是听了这笑话,忍不住,贪图一时口舌之快。这不是只与你一人说吗我也怕一直考考成老童生,听闻考了十几院试不过的童生,也是大有人在,从少年到白发,毕生都在考棚里过了。” 林延潮看向后面白发苍苍仍是准备赴考的童生。也不由感叹,封建社会的等级森严,进退一步,就是天差地别。 要说万历初年的生员还是蛮值钱的,这时候福建一省生员不超过两千人,不至于到了崇祯年间。一口气扩招到三千之多。 生员甚至还能左右舆论,操纵官府。 如苏州读书人对官府不满,就可聚集文庙,向祖师爷孔圣人哭诉后,再召集民众向上级官府申告。官府不敢不从。不过此事到了清朝就不行了,有一年士子又在文庙抗粮哭庙,但清廷不理会你这一套,反而将为首十八名生员处斩,其中还包括大才子金圣叹。 这就是清初有名的哭庙案。此外江南三大案,文字狱不提。 所以想想清朝读书人的待遇,所以这万历初年,真是秀才们的黄金时代。往前推往后推都没这么好的时候。 好容易排到了林延潮,府衙里不少书吏,都是认识林延潮。知道他这童生身份不过是走个过场,马上就要补入生员,不由提前恭贺了一番。 林延潮笑着回礼,书院的众弟子们都是有些羡慕嫉妒地看着林延潮。 对于院试他们还是怀着忐忑的心情,可林延潮却是早早预定一个席位,完全可以作壁上观了。书院的众弟子们不免有些不忿。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泉道:“延潮兄,这场院试你可以闭着眼睛考了。反正无论如何,督学都是要取你的。” 林泉表面上是恭贺。实际上是希望如此吹捧一番,让林延潮在院试中生骄傲之心,因而懈怠。 林延潮看了林泉一眼,微微笑着道:“哪里,府台大人,给我这个机会,乃是栽培之意,我岂能不知好歹。若是院试里,我考得不好,实也是无颜入泮进学。” 林泉道:“看林兄这样子,还是不放松嘛,可惜你县试不是案首,就算院试拿了案首,也凑不齐小三元了。美中不足,延潮兄,还是随便考考就好了。” 林延潮盯着林泉,心道,此人真小人矣,想要动我心志 林延潮没说话,但脸上笑容已是没有了。 众弟子也是看出少许来。 陈应龙见林延潮神色笑着出来打圆场道:“别说了,今日中午一定要先请延潮兄,与我等好吃好喝的。” 林延潮笑了笑道:“这为难在下吗若是进学后,无有不从,眼下我们还是认真读。” 众弟子们也觉得林延潮说得对,倒是没心没肺的龚子楠开口道:“权且记下,兄长不许抵赖哦” 众弟子们又是一阵欢笑。 “府台大人驾到” 正说话间,前面书吏唱名,聚在府衙里报名的众童生们,都是停下动作向缓缓走来的知府躬身行礼。 陈楠一路走来都是笑呵呵的,待见到童生们向自己行礼,不论是否自己取的门生,都是说了几句。几名年长一点上岁数的老童生,还吩咐书吏,给他们搬来椅子。 书院里林延潮等不少童生,都是知府新取的,见陈楠走来,当下一并上前道:“拜见府尊大人。” 陈楠见了林延潮,脸上的笑容却是减了几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道:“你来了。” 林延潮不由讶异,这是怎么了知府对自己态度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 书院几个弟子,见了这一幕也是奇怪,林延潮是知府亲点的府试案首,按理不至于如此。 众人心想,或许是将来院试中知府为了避嫌,这才故意冷淡林延潮。而林泉却是猜测,断然是林延潮作了什么蠢事,触怒了知府。 想到这里,林泉顿时幸灾乐祸了起来,见知府过来,主动上前道:“弟子林泉,代家祖问候府尊老爷。” 陈楠脚步一顿,笑着问道:“林泉,你祖父” 随即陈楠淡淡道:“原来是尚书相公家的孙儿啊,好” 陈楠道了这三个字,就扬长而去。林泉不知发生怎么回事,也是奇怪,这陈楠当初与自己家是颇有来往的,怎么眼下翻脸不认人了。 林延潮本还是奇怪,但见了林泉的遭遇,隐约猜到了大概怎么回事。 这并非是世态炎凉,而是明哲保身啊幸好院试里知府只负责提调之事,也就是后勤保障,真正录取大权是在新的督学身上。 换了前任胡提学,自己虽是他约定门生,但他为了避嫌,虽不至于罢落自己这府试案首,但只会给他低低的名次,院试案首是断然不会给了。至于新的督学,听说为官十分清正,但也不好说,有句话是任你文章高八斗,就怕朱笔不点头。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章 请教名儒(一更) 取过结票,再在院试的卷子上写上自己的姓名,籍贯,祖孙三代履历,填好了卷头后,将试卷交还给府衙的书吏。 完成这些后,即是大功告成。 书院众弟子们了解此事后,都是松了口气,下面就看二十日后的院试,到时再见分晓了。 考试前,自有一段温书备考的过程,众人就不会再住在书院里,各自有各自的去处。 众人中午都相约去府学街那逛了一会书肆,然后随便找了家饭馆吃饭。 众人正吃饭之间,这时候有几名读书人匆匆忙忙地跑入饭馆里,找人借笔墨。 府学街边的饭馆,多都是读书人,所以也不以为奇,但是吃饭时还要用笔墨,用功也用功到这地步的,众人都纳闷了。 濂江书院几名弟子身上都是有携着笔墨,当下就借给他们数人,并问是怎么回事。 那士子一抹汗道:“你们不知吗山农先生来闽讲课,正住在华林寺里,我们要赶忙写了文章,准备向他讨教。” 听了这几名士子的话,饭馆里的读书人无不骚动。 一人问道:你说得山农先生,可是颜夫子 那士子一遍奋笔疾书一遍道:除了他,还有哪个山农先生 山农先生,姓颜名钧,他的名字可能有人不晓,但说到罗汝芳,何心隐,众人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二人就是他的弟子。 颜钧生平最喜欢就是四面讲学,他虽身无功名,但教出的弟子罗汝芳是进士。还是当今大儒,还与老师一般最喜欢四面讲学,而且是做官做到哪里,讲学讲到哪里。 颜钧最有名一次受首辅徐阶邀请,在京给参加会试七百举人讲学。轰动京师,连当朝官员也是纷纷向他请业。 除了能讲学外,他的学问并非空谈,还能经世致用,颜钧曾在胡宗宪,俞大猷幕下。助胡宗宪平倭,助俞大猷平定广西之乱,献了不少奇策。 除了这些,林延潮最佩服的,就是此人身上有读书人少见的侠气。颜钧自号山农游侠。号急人之难,其师徐樾战死于滇南,颜钧千里迢迢,翻山越岭,行数十日夜,打捞老师尸体。 对于这样的人物,林延潮早就听说很久了,当下想也不想。拿了笔墨将自己录在闲草集里的两篇文章写了下来。 众弟子们见林延潮如此也是纷纷拿起笔墨,当堂写起了文章。 饭馆里就有人不屑道:听说此人身上没有功名,你们去听他讲课。与举业何益 另一人道:汝真是孤弱寡闻,当初福建巡抚谭公,云南巡抚邹公等人在为举人秀才,都是他门下信从,你说他们为何去听课 那人听了顿时哑口无言。 众人写完卷子,当下都揣好。一并往华林寺去了。 到了寺庙前,僧众听闻是来听山农先生讲课的。也未阻拦,让他进去了。 不过众人却晚了一步。颜钧的讲会早是结束,留在寺内的都是还未离去听众。 陈应龙道:无妨,我们将文稿投献山农先生看了,也算不虚此行。 众人都是点头称是。 于是众人找人问明了路径,当下绕过大殿,朝山后走去。 福州本就是禅林极盛之地,在北宋时号称,城里三山千簇寺,夜来七塔万枝灯。 而华林寺本是古刹,在正德年间扩建了一次,将半个越王山都包了进去。 走到山后,但见青山如屏,鼓楼经阁隐于叠翠之间。 众人拾阶上山,到来一半山亭子前。 亭子里正有二人在高谈阔论,一名古稀老者,一名中年官绅,五六名健仆垂手立在亭外。 而亭子下台阶上,还有十几人手上拿着卷宗,在那等候着。 几名穿着襕衫的秀才,扫了林延潮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是谁来作什么 陈应龙道:我们是濂江书院的弟子,来向山农先生请教。 那几名秀才听说濂江书院,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你们明日再来吧。 为何 那秀才冷笑道:没看见,这么多人都在这等着吗还有马上要赴会试的王举人,都在等着向山农先生讨教,你们几个童生,我来指点你们文章就够了。 这秀才说完,一旁几名秀才都笑出声来。 一人道:他们想必要是赴院试的童生,你可不要看不起人了。何况他们是濂江书院的。 那秀才笑道:濂江书院的弟子,没过院试的也多了去了。 这两个秀才正在谈论。 突龚子楠大声道:大伯 亭子上那名中年官绅转过头,朝这里看来。 那秀才瞪向龚子楠道:乱喊什么,你们书院山长是怎么教你规矩的 林延潮上前一步道:对年纪远小于你的后辈大呼小叫,这也不是你老师教你的规矩吧 那秀才见林延潮站出来回护,不由气笑道:眼下的童生都这么嚣张吗居然不敬前辈。 我只知有德有学者可为前辈,不知你占哪一样林延潮叱道。 二人斗嘴间,亭子上的中年官绅看了过来,并笑着对龚子楠招了招手。 此人真是你大伯那秀才诧异道。 龚子楠走上台阶,与那人擦身而过,笑了笑道:当然,我姓龚,我大伯可是国子监祭酒啊 那秀才顿时面无血色,姓龚,又是国子监祭酒,在这省城里,也只有嘉靖五年的进士第一,状元龚用卿才称得上了。 什么秀才,举人,比起状元公的侄儿来,都是浮云啊 这秀才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吃一堑长一智吧,这濂江书院有名,不是因为其读书厉害,而是里面弟子都是官宦之后。 看着对方一脸沮丧的样子,林延潮,叶向高等人都是好笑。 亭子里龚子楠与其大伯谈了几句后,就兴高采烈地朝林延潮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亭子来。 当下林延潮,叶向高他们也是毫不客气,在那帮秀才面前,抖了抖衣服,拂了拂衣袖,轻轻地咳了一声道了句:借光 然后这些弟子们从山道台阶上,与众秀才们擦身而过。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一章 老夫看好你(二更) 山风甚疾。 吹打林叶,沙沙有声。 偶尔疾风一起,满山松涛回响,令人脚下不稳。 童生身上的衣衫,随着疾风扑扑作响,却努力兜紧了,不让自己在两人之前失仪。 一位是当世大儒,讲学遍天下,一位百姓眼中的文曲星,力压三千举人,大魁天下的状元郎。 众弟子们来到亭子里,都是毕恭毕敬地向二人施礼。林延潮悄然打量二人,颜钧年事已高,须发皆白。 他数年前被南直隶提学道耿定向迫害下狱,被囚三年,幸亏其徒罗汝芳,以及俞大猷全力营救,这才幸免,出狱后继续讲学天下。 至于这位龚用卿,不用提了,府内妇孺皆知了,龚用卿自幼长善属文,诵习经史,过目不遗。龚用卿成为翰林后,擅写馆阁体,有馆阁白眉之称。这是用马氏五常,白眉最良的例子,将龚用卿比作翰林中写馆阁体的第一能手。 龚用卿仕官后一直走得是比较清贵的路线,没有办什么实政,只有出使朝鲜,以及出任南监祭酒值得称道。后龚用卿因有人阴沮其进,以病乞归,从南监祭酒上退下来,在老家过日子。 林延潮打量这位龚用卿,但见对方虽也上了岁数,但一直保养很好,面有美须,仪表堂堂。林延潮想起一个说法,殿试时,往往选状元还是要看长相。身为状元,咱们大明读书人的脸面,样貌还是必须周正的。 除此之外,选状元公还有各种奇谈。比如名字好听与否,皇帝晚上作了一个古怪梦,拿来当预兆的。 颜钧扫了众弟子一眼,他胸中杂学颇丰,颇能相人。大致扫了一眼,点点头道:“他们是请教时文来的,若没有你在,老夫尚敢指点一二,但有你这行家里手在,我就不献丑了。” 龚用卿道:“他们是慕你之名而来。我岂敢插手。” 龚子楠笑着道:“既是如此,你们都拿我们文章看了,咱们一人文章两家改” 颜钧听了呵呵笑起道:“这倒不错。” 龚用卿轻轻责道:“就你会取巧,自小读书也没个定性。” 龚子楠吐了吐舌头,垂下头。颜钧道:“令侄有赤子之心,依我看来,若不求举业,可别有建树。” 龚用卿道:“这恐怕不行。不走仕途,还有哪般可称得建树。这样吧,你们自己选给谁看好了。” 众弟子们犹豫了一会,一般而言,还是给龚用卿改才是。不过对方毕竟是没当过老师的。而颜钧呢,虽说没有功名在身,野路子出身。还是王学门人,但人家名气摆在那,举人秀才都向他请教学问。 说眼下的官学是理学在把持,但被理学排斥,视作末流的王学,却一直专研理学。 理学是功名的敲门砖。而王学弟子又提倡经世致用,积极入世reads;夺云动。如嘉靖八年的状元罗洪先,就是王学弟子。而且不是仕官后,都是仕官前就拜下王学门下,还有同年的会元唐顺之,既是王学门人,也是八股名家。林延潮还借了他一篇文章考得县试呢。 不过王学解八股文的思路,受禅理,老庄影响破深,隆庆二年李春芳主持会试,就允许庄子之言入文。 众弟子们最后作出决定,多数人还是拿卷子给龚用卿看。毕竟是状元公,名气摆在那,如果文章能给他说一声好,那么享誉士林是逃不掉的。 龚用卿取来卷子,直接在上面点评批注。龚用卿看文章都是一目十行,然后下了评语,绝对不如林垠,林燎二人改文章那么细致了。 不过想想也是释然,毕竟不是自己老师,何况他是状元,觉得给童生这么改文章就可以了。 至于颜钧改得人就少了,但却仔细多一些。 龚子楠不用提了,给他大伯改文章,什么时候都可以,眼下当然是找颜钧。 林延潮权衡了一下,最后将自己的文章递给颜钧,持礼道:“请夫子指点。” 颜钧没有先看文章,而抬头看了林延潮一眼,温和地笑着道:“你今年几岁” “十四” “嗯,沉稳持重,目光炯炯有神,你的文章已在你的眼底了。”颜钧笑着道。 “谢夫子夸奖” 当下颜钧拿起林延潮的卷子看了起来。林延潮两篇文章不长,加在一起六七百字而已。 颜钧却看得很慢,还抬头笑着道:“人老了,眼底的水不够,看得仔细些,免得错了字。” 林延潮始终恭恭敬敬持礼道:“多谢夫子。” 终于颜钧将文章看完了道:“老夫就直言了,你不要介意。你的古文写得比你的时文好,文章的立意比文采高。你的时文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当然这样的文章,若遇到喜好华丽词藻,还是能取个好名次的。但是若遇上方家,就不行了。” 颜钧说完,林延潮不由佩服,颜钧的点评与李贽给自己在闲草集里的点评如出一辙。 不过自己这篇府试第一的文章,本来就是为了迎合陈知府所作的,当然以文媚人,在懂行的眼底看起来格调当然是比较低了。 “至于你的古文,就很好了,老夫已是很久没见这么清奇的文章了,若是你的时文,能如你的古文一般,脱去绳墨布置,写出这等千古不可磨灭之见,那么就是天下第一等的文章了。” 说到这里,颜钧笑着拍拍林延潮肩膀道:“咱们说句俗的,少年人,老夫看好你。” 听了颜钧这一席话,林延潮顿时眼前霍然开朗的感觉,若说他以往写文章,还是一步一步摩挲,那么颜钧的话,至少给自己指明了明路。只要沿着这方向去做,迟早有一日,自己会有文章大成的一日。 林延潮当下道:“晚生谨记教诲,他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指点之恩。” 颜钧笑了笑道:“不忙言谢,老夫还会在华林寺住下两月,这段日子你都可以来。平日的讲学你可听也可不听,也可文章来改。老夫这里总有些东西,你是可以学的。” 林延潮当下道:“那晚生就拜托夫子指点了。” 濂江书院的弟子,见林延潮与颜钧相谈其乐融融,不由羡慕。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二章 赠诗(一更) 从华林寺回家后,林延潮准备温书迎考。, 林延潮每日早起练习时文,作了五篇后,然后读一读经集。 每日也会拿古籍来读,将自己筹备中的尚书古文疏证拿来写个一百多字,然后停笔不写。 期间谢肇淛来访一趟,他也是县试过了,但府试未过,不过他的脸上丝毫不见沮丧之色,原来儒林班已是将聂小倩编排好,准备重阳后上演。 谢肇淛见林延潮在家读书,也不敢多搅扰,坐了一会走了。 去书院读书两个月,家中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三叔的亲事,也是渐渐有眉目。 三叔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在这个时代算是大龄晚婚了,先前是家里困难一直娶不上,后来家里光景好了,三叔又挑挑捡捡起来。但三叔有一日去庙里回来后,整个人突然魂不守舍了,连乡下的田地也是不顾了。 家里人以为他病了,请了大夫来治,抓了药来吃都不见效。 后三叔与家里人坦白说,看上一个姑娘,与林高著道非她不娶了。于是林高著听了着急了,当即找了省城里的大媒去说亲,听说八字有一撇了。 家里的事大致是如此。 林延潮读书后,间隔三五日,去华林寺,将自己写的文章给颜钧看,请他批改。 有时候去得早了,听一会他的讲会,颜钧讲会时,什么人都可以来听,算是走卒贩夫,妇孺小儿都可以,没有门第之见。 颜钧说的道理,不是什么高大上,而是十分贴近百姓一些浅显道理,用他的话来说。是圣人经世只是家常事,愚夫愚妇与知能行便是道。 这句话对林延潮启发很大,不过也有些话他不认同,比如颜钧说。要救天下,需停天下贡赋,三年免征,天下洗牢,大赦天下。将一切犯人都恩赦。这些说法当时不算过时,但林延潮看来大明的问题,不是这些手段,救得了的,根本不在这里。 不过颜钧讲课还是很有真知灼见的,也能切合贫民的想法。不少人听了他的讲课后,都拜入他的门下。更不提,有百余名门生还从江西,浙江赶来,特意在他门下听讲。 这简直如当年孔子周游列国。门生从学于身旁。有这等影响力,也难怪耿定向当年拿他下狱了,不过颜钧被耿定向下狱三年,在狱卒,囚徒中传学,出狱时百余人痛哭流涕挽留。 看着四周门人听得如痴如醉的样子,林延潮不免心想人活到如此,比起身居庙堂之上,又是别样的风光。 周敦颐当年说过,圣人当以中正仁义立身。再以师道行于天下 林延潮拿文章给颜钧批改时,没说他救民救世的观点,而是实事求是地与他说文章。 颜钧与林延潮讨论完文章,坦荡地笑着道:“你的时文写得更好了。老夫肚里这么多墨水,给你收刮干净了,毕竟没有赴过科考,终究算不得大宗师。我的弟子罗近溪在我之上,他日你遇到他可向他讨教。” 林延潮道:“夫子过谦了,若非夫子昔日指点。我不能有所悟,时文也不会有进益。” 颜钧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指点你,而是你自己心底早已懂得这道理,只是平日所迷,这才不知罢了。” 林延潮恍然道:“这是一切道理都在心里,阳明先生昔日所言,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颜钧哈哈笑着道:“是的,你一点透,我看你实与王学有缘,不如” 林延潮连忙道:“夫子,我虽敬仰你的学问,但我的几位老师都是理学宗师,他们若知我拜入王学门下,必是反对。” 颜钧听了喝了口茶,叹道:“老夫明白,并非我不容他们,而是他们不容于我。” 林延潮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与罗汝芳,何心隐作同门师兄弟的机会。但世道是如此,王学的人,可以学理学,但是理学的人,却不能学王学。 自己一进濂江书院,林垠告诉过自己,非五经、孔孟之书不读,非濂、洛、关、闽之学不讲。自己去听课可以,但拜下门下不行。拜下门下,要奉王学为道,这与理学自是格格不入。 颜钧有些惋惜,但仍是道:“既不能传吾之道,但亦可为老夫之友,我们不谈道,谈谈读书日用,也可以吧” 林延潮笑着道:“多谢夫子体谅。” 颜钧苦笑道:“不体谅还能如何,人群既以家国为分,为学何存门户之见,可笑可笑” 林延潮道:“夫子,或许有一日,天下读书人,可以没有门户之间,但道虽不同,却能一并坐下来商讨。” 颜钧摇了摇头道:“此事很难吧” 林延潮笑着道:“难与易之事,做了才知道,我辈只需尽力而为,成与不成看天命是。” 颜钧点头道:“是有,老夫行将木之人,也是看不见了,不过幸甚的是,老夫知你有一日可为参天大树” 二人又说了一阵话,林延潮从山上经阁走下,待行至华林寺门口时,突有一名男子追到了林延潮道:“某是山农先生弟子,老师说有一物要亲手交给公子。他方才忘了。” 林延潮赶忙回去,见到颜钧。但见颜钧笑着道:“老夫下个月要回江西老家著书了,你也要赴院试,分别在即,我又身无长物,拿当年心斋先生写给我一首诗赠你。” 心斋是王艮,上承王阳明,下启颜钧。 林延潮道:“既是夫子老师所赠,晚生怎么敢收。” 颜钧笑道:“老夫拿了何用,汝胸怀大志,必是志在事功,他日当披坚执锐而行,那此诗再适合你不过了。” 林延潮拿过诗来,诗下面落款是心斋,果真是王艮所作,但见上面写着。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看了此诗后,林延潮不由心底一热,心道天下最懂他的人,除了去了苏州的业师外,属山农先生了。 林延潮当下对颜钧长揖道:“这首泛海,正好是阳明先生诗词中,晚生最喜欢一首。” “喜欢好,拿去留个念想”颜钧道。 “是。”未完待续。~搜搜篮色,即可全文阅读后面章节 ... 第一百五十三章 院试(二更) 从华林寺归来后,林延潮就用心在家苦读。到了院试前几日,各县的童生都云集省城。 每到院试,青楼楚馆内,自也是少不了读书人的身影。而也有读书人在客栈里,埋首苦读。 日子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样过,但是光阴就这么从指缝里流去了。 到院试一日,众童生们云集考棚前。 林延潮这一天,也是早起,院试考生不用如县试,府试多,所以不用四更天不到就要起床,但是还是早起为好。 林浅浅早早地给林延潮烧好了热汤,林延潮起床穿好衣裳后,就给他递了一条热毛巾。 林延潮拿着烫手的毛巾铺在脸上敷面,皮肤被这股烫热一刺激,顿时睡意尽去。 林延潮将毛巾递还给林浅浅,林浅浅又打湿拧干后。林延潮这才仔仔细细地抹了一把脸。 检查了一下考牌,笔墨纸砚,林延潮提着考篮走出小楼。 林浅浅也摆好饭食,鸡蛋,油酥饼,千层糕,然后往考篮里,给林延潮塞考场上的吃食。 林延潮吃完后,就听得外面骡鸣。 林延潮提起考篮,临别时林浅浅红着脸道:“潮哥,好好考啊” 林延潮笑了笑道:“嗯,知道,在家等我。” 说着林延潮就出了门,展明赶着辆骡车将林延潮送到考场。 考棚其实并不远,但为了多睡一会,不用走路费体力,考生大多还是坐车抵达考场。 下了车后,考棚龙门前,星火点点,童生们也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龙门前顿时人声鼎沸。 院试是八月,天亮得早,所以考生都没携有考篮,倒是考棚里挂着不少灯笼。照得通明。 这一次来参加院试的童生,有一千两百余名之多,当然这人数比县试,府试时是少多了。 林延潮望去赴考的童生。年纪从老至少的都有,分布的很平均。 县试时,都是十一二岁,十三四岁的儒童居多。府试时,大多已是十。二十出头的儒童了,感觉和参加高考差不多。 到了院试,看着左右年纪等差这么大的考生群体,林延潮也不知怎么形容。当初自己的蒙师林诚义,快四十岁了,仍是一个童生。 至于考场里,白发苍苍的童生,竟也不知多少,其中又有几人是范进 有八十岁老童生,就有二十岁少状元。有人终老科插,有人少年雁塔题名。 林延潮一到考场。就找叶向高,龚子楠他们的踪迹,他们都是府试前十,是要与自己这案首一并提坐堂号的,算是一并入考场。 但不过一千两百号童生里,天色又没大亮,如果没有好眼神,要找人实在有些难。 不过看来看去,却让林延潮发现一个熟悉的人。 “老夫子” 林延潮不由讶异,但见前面戴着一顶边鼓帽。穿着打着数个补丁长衫的,不是自己蒙学时,另一个老师老夫子吗他怎么也来赴考了 林延潮于是走了上去,施礼道:“先生。你也来了。” 那人扭过头看了自己一眼,却急忙双手乱摇道:“你是谁,认错人,谁是你先生” 认错人了 林延潮仔细辨认了一下,这成不会错,对方胡子一翘却道:“真是莫名其妙。来趟院试,却给一后生认作先生,古怪,古怪,事出反常必有妖,恩师说我火候已到,今科必过的,可别让他人分了运气,小子,快走,快走,我不认识你。” 林延潮才是莫名其妙,见对方说了几句,突然闪身就走了,混入人群里。 林延潮心里骂道,你妹啊,给我装什么不认识,不就考个院试,你要这么偷偷摸摸吗 林延潮要去人群里找老夫子,但是哪里有那么容易,十县的童生聚集在一块,出入也不便。 林延潮在人群里走着,众童生交谈的声音也有一句,没一句的传来, “于兄,每个县县学收录五名生员,而府学再收录五名,比起上一次院试每县三名,府学三名,招收的人数还真的多了不少。” “算了,我就算院试落第,没进学为生员,也不是唯一出路,咱们落第童生充作佾生也行。” “佾生,也不错,算得半个秀才。” “丁祭时六佾之礼不行,至少要八佾,这才配上圣人的身份。” “对,对,这样佾生也好考了。” 林延潮在人群里找老夫子,却听得有人道:“延潮。” 林延潮转过头来,却见是翁正春,当下喜道:“翁兄,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翁正春问道:“你在找何人啊” 林延潮道:“蒙学时的老师罢了,算了,翁兄,既是如此咱们一起进考场好了。” “正有此意。” 林延潮与翁正春二人当下一并朝龙门走去。 林延潮见翁正春脸色很差道:“翁兄怎么了你额上都是汗啊” 翁正春勉强道了一声是吗,说着伸手擦汗。 林延潮看得清楚翁正春满手心也都是汗水。翁正春抽了一巾帕来擦了擦脸和手道:“让延潮见笑了。愚兄昨夜一宿没有合眼,托店家熬了参汤提神,这才有力气来考场。” “翁兄,你是府试第二,实不必如此紧张啊。” 翁正春苦笑道:“府试第二,又不是案首,我上一次县试时第三,可府试却两度点额,这一次实怕重蹈覆辙。” 林延潮道:“翁兄宽心,你的文章在我之上,若是用心考,必不会有失。” 翁正春摇了摇头道:“也许吧,延潮我知你好意,但你不必刻意安慰愚兄。” 林延潮,翁正春一路走着,终于在考棚前,遇到濂江书院的同窗。 他们见了林延潮都是道:“延潮,你快来看看,应龙他不好了。” 林延潮当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但见考棚旁台阶下,陈应龙一人盖着厚厚的衣裳,人不住地打颤。 林延潮道:“这怎么回事发烧了吗” 一旁龚子楠道:“怎么会是发烧,当然是又悚场了” 林延潮倒是突然是记起来。陈应龙前两次也是院试考试时,突然悚场这才名落孙山的。否则以他的才学,早就进学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四章 激将(一更) 但见陈应龙如此,众弟子们都是束手无策。 几名弟子嘀咕道:“眼见要开考了,还是如此,连考场都进不去。” “就算勉强能走,搜子见他发颤,断是以为他心虚,先作舞弊给枷号了。” 一旁叶向高道:“以往不是进考场才如此,怎么还没进考场,陈兄就犯了毛病。” 书院另一个弟子道:“陈兄昨日在客栈时就如此了,当时吃饭连筷子都抓不住。我劝他去看大夫,他说不用,说看大夫喝得那些汤药反而会让人发睡。” 这时候龙门前梆子响了。 衙役开始喊人进考场,而一旁陈应龙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众弟子都是上前扶住他道:“陈兄,别如此啊,你这样笔都拿不住,放宽松一些。” 陈应龙摇了摇头道:“无妨,我现在哆嗦,到考场上却不哆嗦了。” 说着陈应龙去提考篮,但手上却是抖得十分厉害,连考篮都提不稳。 众弟子们道:“陈兄” “延潮,想想办法吧”龚子楠也是看不下去了。 几名弟子也是看向林延潮。 一旁另一名其他书院的考生,过来奚落地笑道:“你们想什么办法,听说这陈应龙在你们书院考试里,哪一次不是第一,若是他不能参加院试,你们轻松了,我们也轻松了。哈哈。” 对方方这么说完,众弟子纷纷骂道:“你娘,有卵再说一句” 那个考生也是嘴硬道:“尔等都是假惺惺,其实心底多希望陈应龙不能赴考,我只不过直言道出来了,虽是真小人,但也光明磊落,比你们这些伪君子强多了。” 这人刚说完,就见一砚台咻地飞了过去,正砸在那人脑袋上。 那考生捂头惨叫一声。砚台从他脑袋上落在地上,碎成了数瓣。 这时候听得这里有叫声,几名衙役按着刀跑过来道:“什么事了谁敢在龙门前喧哗” 那被砸的考生朝这里一指道:“他们有人用砚台砸我看我的头都破了出血,叫我如何考试请给我主持公道。” 衙役听说了。当下喝道:“竟有此事,考棚前也敢斗殴,你们谁干得站出来” 这里濂江书院的众弟子都是仰头望天,无一人答话。 那衙役当下大怒道:“好啊,不站出来。你们这些书院弟子通通都有嫌疑,给我一并拿了见督学老爷去” 那被砸考生道:“没错,让督学老爷替我做主看尔等还不能考试。” “差大哥,我知道是谁砸的。” 说话间林延潮站了出来。 众人都看向他。 衙役见终于有一人站出来道:“好,总算有个识相的,你说与我听,我就只追究一人,到底谁砸得” “差大哥,其实没有人砸的。”林延潮一本正经地道。 “什么,没人砸得。难道是他那脑袋往砚台上撞的”衙役这么说,众人都笑了。 “那也不是,”林延潮伸手往上指了指道:“这砚台啊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众弟子们都是噗哧一笑,那衙役大怒道:“胡说八道,你当我傻是不是” 林延潮上前一步,低声道:“差大哥,我是府试案首林延潮,与张师爷交情好着呢,此事揭过,日后必有重谢。” 那衙役听了恍然。立即换了个态度道:“原来是林公子,咱一家人,好说,好说。” 当下衙役一挥手大声道:“你们去那边排队。快入考场了,别啰嗦了。” 那被砸的弟子上前扯着衙役的袖子,哭着道:“差爷,你就这么放过了他们。” 衙役一撒手道:“废话,没听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算你倒霉了” 衙役走后,书院众弟子轰然大笑。 林延潮问道:“谁有多余的砚台咱们没有。去相熟的人那借一借” 不久一名书院弟子,借来一块交给林延潮道:“正好我有个同乡多带了一块。” “好,”林延潮拿着砚台放在了叶向高考篮,笑着道,“叶兄,方才冲动了,这样的小人理会做什么,不过只会逞口舌之快罢了。” 叶向高道:“我也不是替陈兄出头,只是听不惯他,说我等书院弟子乃假惺惺之人。方才多谢林兄解围了。” 林延潮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众弟子围过来笑着道:“砸了就砸了,要不是叶兄你方才出手快,我们也砸了。” “只是陈兄现在怎么办马上要轮到我们进考棚了”龚子楠提醒道。 林延潮道:“眼下这样是不行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试一试激将吧” 众弟子也是点点头道:“对,这倒是个办法” “反正不成,也没什么比现在更坏了。” 林延潮当下来到陈应龙面前道:“陈兄,你就算上舍第一又如何,不是一样年年过不了院试” “我看你今年再不过了,以后也再无颜留在书院了。” 林延潮连道几句,陈应龙气得脸色涨红,站起身来道:“林兄,我在书院里,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何苦这样讥讽我啊” 林延潮冷笑道:“讥讽你又如何谁叫你书院成绩好,处处压着我一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好,好没看出林兄,却是这样的小人。”陈应龙手指着林延潮。 众人一见陈应龙动怒了,赶紧加火添柴,替林延潮帮腔,讥讽起陈应龙来。 陈应龙被气得,人站得不稳怒道:“好啊,好啊,你们都是这样,平日什么同窗共学都是假的,且看我进考场后,取个案首出来,再看尔等嘴脸。” 说得陈应龙一提考篮,这次竟是不要人扶了,直入考棚。 众弟子们都是讶异了一会,这办法竟是真有效,然后齐声大笑。 众人都是笑道:“我倒是想看看,陈应龙从考场里出来后,是如何我等嘴脸的” 这时衙门口那书吏喊道:“提坐堂号之人,来考棚前,准备入场” 听书吏这么说,林延潮,翁正春,龚子楠,叶向高,林泉等人都要先去龙门前排队了。 林延潮对书院其他弟子拱手道:“在下先走一步,诸位马到成功” 众弟子们也是一并拱手道:“马到成功”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五章 首题五经题 龙门前考生们依次搜检而入。 林延潮提着考篮,从龙门下走过,搜子照例对林延潮进行检查一番后,就放了过去。 林延潮走到公堂前,但见上首坐着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想必是新任的陶提学,知府陈楠坐一侧,作为本场的提调官。 一旁书吏给林延潮唱名道:“侯官县考生林延潮,廪生林诚义保。” 林延潮向陶提学行了一礼,接过之前在府衙报名时,就填好的试卷,正待走人,却听得上首陶提学道:“慢着。” 林延潮停下脚步道:“大宗师有何示下?” 陶提学问道:“你就是府试第一。” 林延潮道:“回禀大宗师,晚生虽取了府试第一,但不敢妄称第一。” 听林延潮这么说,陈楠几不可见的微微点头,但想起他是林烃的弟子,不由又默默叹了口气。 陶提学轻轻点头,称许道:“倒是懂得不骄,你的府试文章,本官看过了。你需记得文章当以平实为美,要有自己的真知灼见。” 林延潮知是陶提学给自己划道道了,当下道:“多谢督学提点。” 陶提学顿了顿又道:“还有本次院试是糊名,本官只认文章不认人。” 这句话就是提点自己,既是糊名制,那么府试第一,也不一定包过哦。这句话在林延潮脑子里一转,不以为意拿了卷子,下了台阶去。 陶提学见林延潮这般,捏须笑了笑。 当下林延潮被书吏引入考房。考房正对公堂的第一排。这就是提坐堂号的待遇。林延潮从考篮里将笔墨纸砚悉数拿出,放在几案上,坐下后在那细思。 陶提学刚才的话是提点自己,府试时自己骈文的那套就收起来吧,院试时你要以平实周正的文章动人。当然这位陶提学文风。林延潮也是有打听过了,他是一贯反对文章拟古那一套的。 林延潮看过他数篇文章,可以说是重义理,重考据,重辞章,与他的榜眼兄长陶大临各有所长。 这倒是令林延潮松了口气。看来自己与陶提学的文风就差不太多了,那么就可以直抒胸臆地写了,不必再想着以文章迎合他人的口味了。 不久考生入内完毕,考棚闭门锁钥。 衙役都是退下,改由兵卒巡场。这兵卒都是从外地调来的,这显然是为了防止都是本地人的衙役,受士子托请而舞弊。 当下书吏们举着题目牌在考房中的甬道间走动。 院试考试仍是一道五经题,一道四书题,一道五言八韵诗,一道书判。 这没什么特殊的,题目的顺序换了换,首题改成了五经题。 按照科场上重八股。重首场,重首题的传统来说,原本都是四书题而为首题。如此告诉士子们,咱们按照四书取士,五经定排名座次的规矩来。 但是这一次首题换成了五经题,那么规矩就改成五经取士,四书定等次了。 考房里不少考生们哗然了。 很多功底不扎实,只求附于榜末的考生都是苦练四书题。但对于自己本经就较疏忽了。可陶提学这么不按常理出牌,这些考生才是真正惨了。 考房里一阵骚动。几个士子捶案哭号。 兵丁们已是大喝道:“谁再敢喧哗,以扰乱考场治罪”考房里的声音这才没了。 林延潮没多想。他这一次为了给尚书作注,苦读专经。以五经题为首题正合他的意,唯一担心的是陶提学的本经也是尚书,自己在本经题出了什么疏忽,定给他抓到,不像其他四经,犯了点小错,说不准也好蒙混过关了。 这算是有好有坏吧。 当然若是自己这一经得到陶提学认可,那么一府之内,自己于尚书一经,有所小成,教授童生以下没有问题。 若是更进一步在乡试取中经魁,那么一省之内,自己在尚书一经上,足可以胜任大多数人的老师。甚至以尚书为本经的秀才,都可以拜入他的门下,学习尚书了。 只有到了这个地步,他写的为尚书作注的书,才有人看啊否则一介童生也敢为尚书作注,传出去会被人喷的。 至于院试糊名,陶提学提醒自己不能包过,自己毫不在意。既是下了这考场,他就有十足的信心,他可不止是为了进学,取秀才来的。 林延潮将题目都抄在稿子上,然后才看起这首道五经题的题目,上面写着九个字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 林延潮见这题目,顿有几分亲切。 这句话出自尚书的一篇。 周公制礼作乐后,将大权彻底交给了周成王。而无逸一篇,是周公告诫成王,为君者,不要贪图安逸。 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就是无逸里,周公告诫成王的一句,注疏里解这一句,大意是文王身穿卑薄的衣服,最后成就了他的安人之功与治田之功。 当时林烃给自己解经时说道,这是周公告诫成王,当年文王俭朴,不贪图安逸,这才有了周室的兴盛。 林延潮寻思这一题破题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写出自己水平。 五经里治尚书的,必须要通古博学,因为尚书里的文字用典,是五经里最难的,都是上古先秦的典故。而且还有一大堆拗口的人名。后人手边没有注疏来看,要理解其意,只能靠蒙。 所以尚书一经要说得上贯通,首先要博学,饱览典籍。书院藏书楼两个月积累,林延潮要说读书破万卷还差一点,但是六七千卷还是有的。 何况自己的文章较之府试时,又进步了一等。 林延潮只是想了片刻,就写好破题承题,然后在纸上挥笔写下。 美服不敢崇,所以重民事也。夫文之所卑者服,而所不敢卑者功也。 这破题已是很不错了,但还不足以让陶提学欣赏,下面文章的论述,才是见功底的地方。 林延潮拿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沉思了一会,提笔又写了一句,又顿了顿,想再写点什么,但又觉得文词不妥。 林延潮见无法一气呵成写下去,就是就搁笔,闭起眼睛凝思起来,打起了腹稿。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六章 考完糊名(一更) 院试时写的文章,可不似平日应急赶工写的文章,那样林延潮一天最多能写十篇。如果不是锻炼急才,或者是在文思泉涌下,文章还是写得慢一点好。但通常下考生都会花大把精力来对付首题的。 乡试首场七道题,要考三天两夜的,而林延潮看得前辈们写的科举笔记里,首题费了一日功夫的比比皆是。用一天来写一道题常有。 而这次院试里最重要的就是五经题,次四书题,至于五言八韵诗和表判不在话下。当下林延潮停笔闭目凝思,这闭目就是一个时辰。 公堂上,陶提学对于提坐堂号的十名考生一目了然,见林延潮费了这么久时间来揣摩首题,不由笑了笑对一旁陈知府道:案首莫非技穷? 陈知府有些尴尬,他眼下捧林延潮也不是,贬林延潮也不是。捧了怕给巡抚留下不好印象,贬了又说明自己府试时没有眼光。 陈知府喝了口茶,装着风淡风轻地道:呵,那个少年的背景本府不清楚,只知确有才华。 没错,本知府可是唯才是举的好官,至于他是谁谁谁的弟子,咱没听说过。 陶提学笑了笑,当日他看过林延潮的闲草集后,对他那篇为学的古文是赞叹不已,但对府试取中的时文,却觉得华而不实,取为府试第一真是拔高了挺多。 后又看到他为闲草集作了校注后,心底确认此少年真是有才华的,存了栽培之意。 但是若是林延潮再拿府试时那等时文,来院试应考,他断然是要罢落的。这样的文章嘉靖年拿出来时还行,到了隆庆万历年就不行了,他负责一省文教,当然需引导士林文风的方向,不能让这大好苗子走入了歧途。 事后自己再好好提点他一番,反正自己任内还会主持一场院试。到时再取了他就是。幸亏林延潮年纪还小,磨练一番也是好,年少得志要不得啊。当年张居正十三岁赴乡试,本要中举的。但湖广巡抚却授意将张居正罢落,理由是怕他年少得志,所以耽误他三年再历练一下,好让之成器。 这件事在当时传为美谈,张居正迟了三年中举后。还对湖广巡抚此举十分感激呢。至于辜负陈知府,破坏了规矩,他索性就拿糊名制来推脱。对于陶提学来说,这倒是他对林延潮好意呢。 当然若是林延潮在考前,能听进去他的话,写出一篇能与他古文相媲美的时文,他是不会阻扰了。 那时他会推翻先前想法,会认为十四岁的秀才,对于大明而言,虽谈不上遍地都是。但也是蛮多的,年少得志谈不上。人家张居正,当今的首辅大人,十二岁就是秀才了。而嘉靖年间的首辅,大奸臣严嵩,十岁就进学了,说出来你敢信? 陶提学这么想着之际,却见公堂林延潮猛地睁眼,挥笔写文。陶提学笑着捏须心道,不知今日他能否听进自己的话。再看到一篇惊艳的好文。 而林延潮打完了腹稿后,下笔写完,顿时数百字立就。看完这篇文章后,林延潮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从考篮里取出吃食后。林延潮吃了一些,稍有些饱腹感就好了。人在这样半饱之下,状态最好。 考了一上午,有些疲惫,林延潮将四书题题目看了一眼,伏案闭目养神。 这时巡场兵丁走了过来。见这少年早上睡了一个时辰,下午考试又睡不由摇头心道,这书生也忒不济了。 小眯了半个时辰后,林延潮一骨碌直起身来,四书题的腹稿也打好了,当下在几案上写就。 写完后,林延潮又接下来写诗赋和表判,悉数作好后,离交卷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呢,自己只需将稿子上的文章,誉写到试卷上就好了。 院试还真的蛮轻松呢,加上自己作文抄公的县试,蒙题蒙对的府试,自己的童子试一路过来,至少考场上还是很顺利的。 不过考试既是糊名制,就不能提早交卷,请求主考官面试了。 趁着有大把时间,林延潮仔细检查了一下,文章有没犯讳之处,言辞疏漏什么的。 在几个小地方稍稍润色了一下后,林延潮就开始抄录正卷了。 抄录时,文字要工整简洁,卷面不能有涂抹,更不能把卷子内容写到糊名的地方上。林延潮想考场上不会有这么逗的人吧。 抄录完,考生们也多是交卷了,林延潮将卷子交给书吏然后走人。 院试就如此落下帷幕了,本来院试要考两场,但陶提学月末要赶去泉州府主持下一场院试,故而只考一场作数。 院试的卷子收上来后,就由提学道与知府衙门书吏一并,将试卷卷首的考生姓名糊起,只是保留籍贯。 保留籍贯,因为各县县学收得是本地生员,若是录取的五十五名生员都是出自两三个县就不行了。 糊名之后,然后陶提学还请了府学教谕,县学教谕,在一旁监督。 卷子被呈送至陶提学的面前放好,一旁充任提调官的陈知府吓了一跳心道,你玩真的,我还以为你只是作个样子的。 这糊名和监督,本来都是不用的,院试又不是乡试,身为提学,完全是可以一个人说得算。 你搞个样子,不外乎让别人以为你陶提学大公无私,但你弄这套过场,不是给考生们看,而是给官场上的人看。 陈知府心想,这陶幼学看来野心不小,任满要升迁了,有个当吏部侍郎的榜眼兄长真好。 这一千多份卷子,不是由陶提学一人看,来赴任前,他手下就请了好几个精通文墨,能看文章的幕宾。 晚上这几个幕宾先看,次日陶提学起床洗漱之后,幕宾就来禀告道:“东翁,这一千多份卷子,我等认认真真看了一夜,选出这一百份文章,请东翁过目。” 陶提学喝了口茶问道:“卷子如何?” “闽地不愧是科举强县,士子的文章,丝毫不逊色于我绍兴,苏杭。其中有数人文章特别出色,我们要先恭喜东翁,要收得几名得意门生了。” 陶提学笑了笑道:“看了再说。”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定名次 当下陶提学拿了卷子来到公堂,亲自拜了孔子后,然后将一百张卷子取来。●⌒,他看了一白天后,最后筛了五十五份卷子定为录卷。 五十五份录卷中,又取了最好的三篇,定为前三。 陶提学大致排定了座次,将定的首卷,次卷,三卷一字排开。 几案上摆着两支红烛,烛光照得卷面发亮,众人不由心想是谁那么好运气,卷子能入选其中。 陶提学对在场的府学教谕,县学教谕道:“这是本官定的名次,你们看后若无异议,本官就揭开糊名,依此放榜了。” 众人听了心底都是大骂,你都定了座次了,叫我们排什么?如果真有诚意,应该是大家一起讨论后,再决定排名的。 眼下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不过有卷子看为何不看,院试前三的卷子,他们也想抢先一睹为快。 一般而言,院试前三名的程文,不仅官府要刻录,题名录上要载,而且书坊商人们也都会附在最新一期的时文选集里。然后全省的秀才,童生都是抄借来看,揣摩提学大人的喜好。 三张卷子,大家人手传看,众人边看文边捏须点头,或者与一旁之人评头论足一番。 “奇才,真天下之奇才!”一人道,“这一篇治易的文章,写得太好,我本以为自蔡虚斋后,本省治易名家不过泛泛而已,但这一篇写得何止是入木三分,简直深入其髓,这等文章不取第一也难,你可知本府有哪位名家治易吗?” 蔡虚斋就是蔡清,泉州人,理学大宗师,犹擅长治易,李廷机,俞大猷都拜下他的门下。 “我略知一二。现任建阳训导的懋卿公啊,听说他的儿子,这一次也来赴院试了。” “他的儿子名叫是?” “你附耳来,我与你说。” “你们看这篇治尚书文章。也是极佳啊!这一篇出题是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他写这一句道,稽我周章服之旧,祀先王则衮冕,祀先公飨则鷩冕。四望山川毳冕,祭社稷王室则希冕,你知这一章出自何典?” 府学卢教谕向长乐县学教谕。 县学教谕笑着道:“你考不倒我,我虽不治周礼,但也知这出自此经,冕服有六,大裘、衮冕、鷩冕、毳冕、希冕、玄冕。” “果真学识渊源,那再看这一句,九命者,衣五章而裳四章。七命者,衣五章而裳四章,……三命者,衣无文而裳制剌黻。我问你九命,五章,剌黻何解?” “你又考校我了,周爵有九命,上公九命为伯,王之三公八命,侯伯七命……衣五章。臯陶谟有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 “那剌黻呢?” 县学教谕沉思了一阵,摇了摇头道:“这我倒是不记得了。” 卢教谕笑着道:“玄者,衣无文,裳刺黻而已,是以谓之玄。你不治周礼。连注疏也不读了吗?” 县学教谕不以为意笑着道:“哈哈,这我倒是忘了。引经据典之事,你不要与我说,我只看文意,你看这一句乃知文王之卑服,岂曰无衣。不若思如挟纩也,岂翳无服,不若衣被天下也。” “挟纩乃授人寒衣,衣被天下为王者之心。文王卑服,并非没有华衣,衣五章,裳而有四章,只是与其华衣在身,却不如衣被天下。这真是一语道尽,天下一等一的好文章啊!” 说着县学教谕拿着文章的手,都是抖了起来。 县学教谕当下道:“以我之见,治尚书此子,真是博学多闻,典籍里的仪制,信手拈来。听闻陶提学本经也是尚书,会将此篇选入前三,真是实至名归。” 卢教谕道:“是啊,不过此篇文王卑服,用词用典虽是不错,但文字功底火候还是稍逊了一分。” 县学教谕听了当然变了脸色道:“什么?这等文字,我看能写到如此,去乡试都可一试了,你为何说不行?” 卢教谕笑了笑道:“你误会我的意思,这等文字已算得第一流了,但是治易考生那卷子写得也不差,五经题各有所长,但四书文两人写得是同一篇,可见高下。” 另一人听了拿卷子来一看,点点头道:“确实,四书题文字上逊了一筹,相较下还是欠些火候,而且此人五言八韵诗也作得一般,可惜了。” 卢教谕捏须道:“没什么可惜的,若是此子不出数年,必成文章宗匠,你何必以今日长短论之。” 县学教谕道:“是啊,是我短见了,不知此子是否是我长乐县的考生,我听说状元公之子陈若愚本经也是治尚书,这一篇八成他写的。” 卢教谕笑着道:“不好说,不过我必向提学大人,让他进我府学。” 县学教谕听了怒道:“卢兄,你既与我抢人!” 卢教谕捏须笑道:“这又何不可?” 县学教谕怒道:“不行,若是如此,我必不与你干休。” 众人议论完了后,陶提学问道:“诸公看望后有何异议?” 众人都是府学,县学教谕,学识在一府里都是顶尖,对望一眼心想,这陶提学取士,还是公允的,不说别的,仅这三篇文章确实超过,往昔院试前三的程文。 当下众人都是道:“我等都无异议。” 陶提学笑着道:“那就好,拆卷!” 当下几名书吏上来,动手将五十五份卷子糊名纸拆去,再依次将名字抄录到榜文上。这卷上名字的童生,马上就要入学,进入府县庙学里,成为生员,受他们教导。 这些教谕们,不由想提前想看清卷上的名字。 卷上一个个名字被抄录至红榜上的一刻,他们的人生也将由此改变。 府学卢教谕待看到治尚书那考生的名字后,不由讶异道:“竟然是他!” 次日,院试放榜。 盘桓于青楼一夜的考生们,纷纷被**叫起。 宿醉在酒馆里的考生,也被小二伙计摇醒,提醒今日要去看榜了。 千余考生,以及考生家人,一并涌至府衙前。其实放榜对于不少考生而言,都是抱怨的,因为放榜的实在太快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八章 唱名(一更) 对于大部分参加院试的儒童,童生而言,院试一完,童子试也就结束了。 这一刻犹如那一世高考后的解脱,下面没有温书备考的压力,他们都是尽情地放纵。 青楼楚馆等,留下无数人的诗句,或慷慨悲歌,或意气奋发。感伤岁月有之,叹青丝白发,科场蹉跎。或觉年少得志,盼策马扬鞭,再进一程。 士子们狂歌醉马,最后只让老%鸨的腰包里也鼓了不少,客栈老板的脸上笑开了花。 士子们赶去府衙看榜时,安泰河河面上浮着一层胭脂,随流水而去。 不过随着放榜一刻,注定大部分人是要失望了,大部分人还是要沦为过客。一千两百余名童生,只录五十五名生员,二十名佾舞生。 所谓佾舞生,又称佾生,就是孔祭时充任乐舞的童生。县学府学文庙里都有三十六名佾舞生,在孔祭表演跳六佾之舞,就是丁祭佾舞。或许有人说不就是个跳舞的吗?值得童生这么拼吗? 佾生当时不止是解决童生出路一个途径。佾生在民间有半个秀才之说,选入佾生也是祖宗颜面有光的事。童生想选入佾生,不仅长得要俊俏,还必须托关系才行。 尽管朝廷扩招了一波,但依旧是僧多粥少。所以科举里还是殿试最喜庆,考得再差也不作罢落。 林延潮打着呵欠起床,梳洗后准备下楼吃饭后就去看榜,但见一家人都是起来了。 大娘都是仔细梳妆打扮,爷爷和大伯都是穿着一身崭新的袍子,坐在堂上。 “你们这是?”林延潮不由讶然道。 爷爷喝着茶笑了一声,大伯在一旁道:“你爷爷这次嫌上一次街坊邻居来了,那件袍子觉得穿得不体面,于是重新做了新的。” 林延潮当下道:“这还没放榜呢?你们也太……” 大伯笑着道:“谁不知你府试第一,案首必取。” 林延潮不由仰天长叹:“大伯你也太……” 大伯笑着道:“那不会,咱也知得道理,不可太张扬。否则别人说我们没见过世面,让街坊笑话。你平时与我们说的都懂,低调,低调!” 林延潮不由点点头。大伯能听进话就好。 大伯话刚说完,而门外三叔拿着满满一簸箕的铜钱,对大伯道:“大哥,你看这些兑得钱,到时候打赏够不够用?” 林延潮看了一眼回过头来问道:“这就是大伯你说的低调?” 大伯一脸尴尬地。然后埋怨道:“三弟不是叫你晚些回来吗?” “爹,娘,今天鸡蛋有没有溏心的?”林延寿在那边唤道。 林延寿上一次县试落榜后,心底留下阴影,怪大娘当日没给煮溏心的,以后每日早上吃蛋时,必要问有无溏心,没有溏心就闹脾气。而今日见林延潮要去看榜,一个人都躲在厨房里,都不出来打招呼的。 这一家人。还是蛮奇葩的。 至于三叔之前还挺正常的,但自相上那个女子后,自己一得了什么好东西,就隔三差五的就往还没定下亲的未来岳母家送。要不是大娘,浅浅在那盯着,三叔说不准要摸家里的东西了。 说来说去,家里竟是大娘给林延潮感觉略正常一些。 林延潮吃了早饭,就走出家门,这才来到府衙的十字街前,就感受到这股涌动的浮躁。 考生们云集于府衙门前。 林延潮心想这场景。自己要想挨到榜前,还真的有点难啊。 “延潮兄,来看榜了!” 不少的童生都是主动与林延潮打招呼。 毕竟是府试案首,赴过知府的宴请。在场不少童生都是认识林延潮。不相熟的问一声,就知道了。听说是府试案首,众人不由怀着几分羡慕嫉妒之意。 “你知道吗?府试前十的程文,我看过,此人也就首篇,次篇写得好。至于五言八韵诗什么的,也是平平。” “我也听说了,这人文章本未必在府试前十里能脱颖而出,只是正好写了一篇合知府老爷心意的四六骈文,故而文章被拔高了,这才取为案首。” “唉,你们也犯红眼病了,你说他以文媚人,那你们既知府台老爷喜欢四六骈文,府试时怎么不写啊?你们不会吧,人家会,你们有何好说?” 榜前濂江书院的弟子们早是聚了一块,见林延潮来笑着道:“延潮,怎么姗姗来迟啊!” 林延潮正要回话,这时有人喊道:“放榜了!” 顿时外边的压力大了无数倍,众人都是涌上前去。 院试就不发团案了,而是发一长案,一张告示从高至低排名,贴告示之际,无数人都是拥在榜前,维持秩序兵丁们拦都拦不住。 后面仍有看不到榜的士子在那喊道:“让我看榜,让我看榜!” 陶提学刚从衙门口走出来,见了这前呼后拥的一幕,不由怒道:“这成何体统!读书人如此,真有辱斯文!” 陶提学授意下,一名官吏站在台上道:“诸位不要挤了,督学老爷道,再这样,就不贴榜了。” 众考生们都是哗然道:“不贴榜,让我们怎么看?” 商议后,那书吏得到陶提学授意后道:“陶提学有令,为免考生拥堵看榜,就一一唱名,由高至低上来。” 听了书吏这么说后,众考生们这才安分了许多。 当下书吏挑了十几名嗓门大的衙役,站在门前,陶提学亲自拿来长案念道:“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一名……” 陶提学停顿了下,下面士子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道试第一名,侯官洪塘,翁正春,易!” 十几名衙役齐声道:“侯官洪塘,翁正春,易!” “参加督学大老爷!” 声音一出,全场回荡。 “我中了,我中了。”林延潮但听身旁一个声音呜咽道。 翁正春用袖子拭去泪水,一旁士子看着他,眼底都要冒出火来。 林延潮听了案首不是自己,心底涌起了些许失望,看见翁正春喜极而泣心道,不说他是历史上万历二十年的状元郎,也不论才华如何,更不论父亲是府内治易的大家,单单是此人禁足岛上用功十载的勤奋,今日夺得案首,也是天道酬勤。 林延潮第一个抱拳道:“翁兄,小弟在此先恭你荣膺鹗荐,乡试连捷!” 翁正春拭泪后,也是抱拳回礼道:“多谢延潮,愚兄先行一步。” 当下翁正春在众目所视下,走到台阶前,向陶提学施了一礼道:“弟子谢大宗师,朱衣点额。” 陶提学点点头继续念道:“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二名……” “道试第二名,侯官洪塘,林延潮,尚书!”(未完待续。) ...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三个圈(二更) 所有考生的目光都聚焦在陶提学的身上,等着他一语落地。 “道试第二名,侯官洪塘,林延潮,书!”陶提学一语落地。 一旁衙役听得清楚,不由心道,怎么第一是侯官洪塘,第二又是侯官洪塘,大老爷不会念错了吧。 不过他们都是不敢多想,撑着腰,中气十足地朝一千余考生们喊道。 “督学老爷,传道试第二名,侯官洪塘,林延潮,书!” “传道试第二名,侯官洪塘,林延潮,书!” “侯官洪塘,林延潮,书!参见大老爷!” 林延潮先是微微一愕,然后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第二啊,也好了,虽没有得了案首,但这个成绩也是不错了。 林延潮感受到这一刻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兄长,恭喜你荣膺鹗荐,乡试连捷!”先开口的是龚子楠,但见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林兄,贺你荣膺鹗荐,乡试连捷!”叶向高也是拱手贺道。 濂江书院的弟子,纷纷拱手向林延潮贺道:“延潮好样的,【为我们书院先拔头筹。” “延潮,能取第二,实至名归。” “延潮,贺你从此青云直上!” 林延潮眼眶有几分湿润,向众人道:“多谢诸位同窗,盼望一并折桂。” “延潮去吧!不要让大宗师久候。”众同窗劝道。 林延潮当下定了定神,将长袍一撩,昂首向衙门口走去。 众人自觉分道两旁,两旁的人都是看向了自己,受着无数人的目光,林延潮一步一步走去。仿佛自己读书时踱步于庭间。 这一刻,林延潮想起了往日寒窗苦读的日子,而眼下以往一切辛苦,都有了回报。 正是成丹者火候到,何惜烹炼之功! 林延潮走到陶提学面前行礼,朗声道:“弟子林延潮。谢大宗师朱衣点额。” 陶提学本不苟言笑脸上,浮出一丝笑意道:“不可骄傲,你文章还有瑕疵,若能再下苦功,必有取青紫如拾芥的一日!” “多谢大宗师称赞,弟子谨记教诲!” 林延潮退至一边,来到翁正春身旁。翁正春笑着道:“我就知道,延潮你必不会令愚兄久候。” 林延潮笑了笑道:“是啊,我来了。” 一旁的书官凑趣地道:“巧了。府试案首次名,不仅是同县,还是同乡,看来洪塘还真是个出人杰的地方。” 林延潮与翁正春对视一眼,齐声笑着道:“那还不是。” 陶提学当下念道:“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三名,长乐唐屿,林材。诗!” 林延潮听了林材名字,不由心想。自己从未听说过此人,竟也取了第三,看来是往年落第再考童生。院试之中果真是藏龙卧虎,不可因取了第二,小看了他人。 “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七名。福清,叶向高,诗!” 不久叶向高也是走上台阶,林延潮向叶向高道:“叶兄,你来了!” 叶向高点点头。矜持地笑了笑道:“是啊。” 他上次府试失手,令林延潮取了案首。这一次他认真揣摩时文,在书院苦读,自觉得文章颇有进益,但院试还是输给了林延潮。如此对于自视甚高的他,取中生员并未多少高兴。 “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二十八名,闽县,龚子楠,礼!” 龚子楠谢过陶提学,即在林延潮,叶向高面前嗷嗷大哭道:“我中了!” “我中了!” 见了龚子楠性情流露,众人都是笑着摇了摇头。 “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五十三名,侯官,陈应龙,易。” 陈应龙走上台阶,谢过陶提学后,但见濂江书院一干同窗正站在眼前。 陈应龙面上露出愧色,这一次他虽没考好,但在考场上他悚场之症却再也没有发作,没有如前几次,连下笔都不能。 林延潮笑着道:“陈兄,我们这几人就等你了。” 陈应龙看着数人,当下一揖到底道:“不是诸位同窗,我陈应龙焉有今日!” 说完几滴热泪洒在地上。 几名同窗当下也是作揖道:“陈兄言重了。” 随着录取生员的名字念完,五十五名新晋站在台阶上,而下面则是落榜考生。 “还有呢?” “还没有念完啊!” “我总觉得还有一人。” “只念了五十四个,再等等,再等等,我方才数过大宗师才念得五十四人。” 一名考生跑上前跪在大宗师的面前道:“大宗师,求你再念吧!” “大宗师,再念几个吧!” 陶提学又看了一眼榜单,摇了摇头。 众考生都是面色黯然。 台阶上众弟子们见此都是露出一抹不忍之色。 而林泉蹲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县试案首,府试前十,我爷爷官居二品,翰林出身,我怎么会连区区一个院试都没有考过。” “这不能,绝对不能。” 不过林泉这时只是众多失意之人中的一个。 远远的,一名穿着破衫的老书生,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意气奋发的林延潮,笑着摇了摇头,带着欣慰之色,悄然离去。 那背影像极了洪塘社学的老夫子。 院试之后,尘埃落定,书吏们挑最优前十名程墨,公示张贴,给与众考生们查卷,以示公平。 落榜后不甘心自己被罢落的考生,都是涌到试卷前挑刺,寻找考官误把柴火当作凌云木的心底安慰。 而院试第三的林材也是来到榜前,他的父亲乃是癸卯年举人,在南监任职,颇有乡名。 林材两年前院试本以为必取案首,不了其母过逝,不得不放弃,在家读书两年,学问更深,本以为今科案首如探囊取物,没有料到排了第三。 翁正春也就罢了,他的才学,自己也是钦佩,至于这林延潮他方才见了只有十四岁,这么年轻的少年,怎么能写出好文章来? 林材心底存了挑刺的意思,他抬起头先看林延潮首篇的五经文,但见上面是陶提学的朱批。陶提学用朱笔在,文章的卷头,连划了三个圈。 一个圈,已是好的意思,那三个圈呢? 林材惊讶得嘴都合不拢,走到翁正春的卷子前,但见他最好的两篇文章上,陶提学也只是给了他一个圈。 但是林延潮这篇五经文,竟是提了三个圈,这令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只是首卷才有的待遇啊!(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六十章 大办酒席(一更) 林材看完了翁正春的卷子,又看了自己卷子,上面也只有五经题和五言八韵诗,得了一个圈。 然后再回过头来看林延潮的卷子,上面三个圈是五经题,题目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 林材不由好奇,这样的文章如何能得陶提学这么高的评价。通篇看了一遍后,林材却陷入良久的沉默,这时几名昔日的同案来道:“先贺喜林兄了,但以林兄如此大才,都取了不了案首,着实不公啊。” “是啊,断然是陶提学见识不明,错把鱼目当明珠。” “我看有可能。” 林材反问道:“你们几人看过文章了吗?” 几名同案道:“还未看过。” 林材摇了摇头道:“你们看了就知道了,这洪塘林延潮,如此锦绣文章,都取不了案首。我取了第三又算得什么?” 说完林材黯然离去,几名同案愕然立在原地。 当下几人看起了文章,半响后,几人都是露出震惊之色。 “一愚兄,以你之见,你这几篇文章,可否称得前三。” 陈一愚目光从c榜上收回道:“这三人都是大才,不能称得前三,还有什么文章称得。” “怎么陈兄真有这么好?” 陈一愚道:“差不多,可以算文压一府了。” 听了陈一愚,林材这么说,众士子都是没有话再质疑了。 当下聚集在榜前的士子道:“既我们都已落榜,就别不服气了,看看他们文章怎么写的。” “是啊,咱们拿自己这一次院试的文章,与之贴一贴,再取其长而补其短。” “没错。兄台所言极是,明年若拿不出这等水平文章,院试也不必再来了。” “说得是,来,我们来好好揣摩一下,大家一样吃白米饭的。有人可以写出好文章来,我们写不出。” 当下落榜士子们对着榜单,用心揣摩起来。也有不少人扫兴离去,走向河对岸的青楼,用醇酒美人来慰藉心中的失意。 推却了濂江书院同窗的庆功宴,林延潮却还是往家里赶,心想自己不在家,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还没到家门口,这才到了登瀛坊巷巷口呢。林延潮就觉得气氛十分不对。 但见地上满满的都是鞭炮屑,走到巷口呢,突然发觉人都没有,往日街坊邻居都不在了,连平日几间卖烛火的铺子都是关了门。 林延潮不由心道,人哪里去? 正诧异呢,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阵喧哗声,还有阵阵的酒菜肉香。 林延潮心道不是吧。当下赶忙走过去,顿时吓了跳。这是什么? 满满占满了半个巷子的流水席,人声噪杂。 一桌,两桌,三桌……八桌?林延潮心想,这……这至于吗? “咱们的延潮来了!” “叫什么延潮?” “现在要改口叫相公了。” 林延潮一出现,几个热情的街坊就聚了过来。将林延潮围了过来,各桌的街坊邻居都是起身道:“林相公回来了。” “林相公来了!” 林延潮望去到处都是笑脸,举起酒杯的手,还有一抹抹挂在脸上的敬重。 大伯满脸酒意,看来是喝高了。抢着过来,拿着林延潮手道:“你怎么才回来,报录人都到了一个时辰了,快,穿上咱们秀才的襕衫,给大伯看一看!” “襕衫是入宫游泮后才穿的,还有大伯你真的是喝高了!”林延潮提醒道。 一旁三叔也是来了,林延潮道:“三叔,这是怎么回事?酒席提早就定下了?” 三叔也是喝了几杯,嘿嘿笑着道:“是啊,昨日你大伯和我找了咱们省城里数一数二作流水席的师傅,瞒着你偷偷定下了这流水席,咱们要给你来个惊喜啊!” 林延潮不由心道,果真如此,自己一回家,大伯三叔,果真给自己一个‘惊喜’。 “这也太铺张了吧!” “别管那么多?你爷爷也同意了。” 好吧,一家人都同意了,自己有什么好说的。 林延潮望去远处就地摆着几个大锅炉子,在那烧着,那灶是用红砖头垒起一圈,周围用铁丝拧住了,里面烧得是煤炭。 煤烟气远远传了过来,那锅底下的大火,煎得锅里的沸油,咋咋地乱响,也将师傅的脸照得是亮堂堂的。 这一幕,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象。 芋头鸭汤,红焖猪蹄,红糟鸡,满桌子的地道本地酒菜。一旁的帮役拿着一盅盅,老酒炖蛏端上桌子。林延潮不由想起,俚语里有句话是插蛏,来比喻十分拥挤,说得插在炖盅里的蛏子。 林高著也是脸上红通通地来了,对林延潮道:“来,延潮与我去敬酒。” 林延潮问道:“与谁敬酒啊?” 林高著低声道:“是未来亲家。” 见着三叔一脸喜色,林延潮知是怎么回事,当下笑了笑端着酒杯,来到一桌前。 林高著与林延潮道:“这是城南丝线店的马老板!老板娘。” 林延潮看去但见一个中年男子和中年女子坐在那。 明末南方风气开放,特别越往南,女子地位越高,故而女眷带出来吃饭也是常有的事。这马老板是生意人,更没那么多讲究。 对方夫妻二人一见林延潮,当下立即站起身来。马老板满脸堆着笑,还有几分拘谨笑着道:“林相公,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真叫人佩服啊。” 一旁林延潮矜持地笑了笑道:“马老板言重了,侥幸而已。” 马夫人笑着道:“年纪轻轻,说了亲没有啊!恐怕从此以后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了吧。” 林高著笑着道:“哪里,延潮年纪还小,他叔,他兄长还没成亲,哪里轮得到他?” 林延潮不由心底含泪,但是林高著确实说得对啊。 马夫人连忙道:“那赶紧的,我们这的事,不能再耽误了,赶紧办啊!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马老板拿捏了一阵,然后笑着对林高著道:“那么以后小弟,就要仰仗林官人了。” 林高著顿时朗声大笑,一握马老板的胳膊道:“好说,好说,咱们以后啊,一家人不说两家人话了。” 说着众人都是大笑起来。(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入学(二更) 林高着盛情之下。 马老板当下也是笑着道:“多蒙官人看得起啊,是,我们高攀了。” 之前林家一直向马老板提亲,但马老板却始终没松口,今天总算答允了。 林高着连忙道:“哪里,哪里,能结下马老板这亲家,我们林家才是三生有幸啊!” 林延潮这一刻才知爷爷大摆酒席的用意,原来是为了自己三叔啊,还真是老奸巨猾啊。 虽说用这个词来形容爷爷不太好,但林延潮心想这样一出酒席摆下来,比什么大媒说亲都有用啊。 林延潮偷眼看去,但见三叔在一旁听得反而没有林延潮意想的那么激动,只是看出眼眶里隐隐有泪花闪动。 坊甲笑着道:“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我们这一桌都是见证啊,你们两家可不能反悔啊!” 林高着正是托坊甲向马老板说媒。坊甲也是热情一力促成此事,当下见两边答允,就趁热打铁,免得有人反悔。 马老板笑着道:“就这样,不反悔了,要不要当堂立个字据啊?” 坊甲笑着道:“不敢,不敢。”…c 林高着笑呵呵地道:“好好,总甲多亏你帮忙,今日咱们喝个痛快,不可比我先醉。” 坊甲笑着道:“你们林家酒这么好,就算你林大官人不请我,我也是要来讨几杯喝啊!” 说着二人大笑。 林高着笑着道:“你放心,到时候那杯媒人酒,你是逃不掉了。” 坊甲乐呵呵地道:“那敢情好啊。” 一桌的人本来不知,但听了坊甲这么讲,一桌人都是明白了,都是站起身来敬酒笑着道:“今日林家可是双喜临门啊!” “马老板。也是要恭贺你了。不说林家出了个秀才,就是林官人一家,为人也是没得说,咱们街坊平日里,也没少受他恩惠啊。” “是啊,你女儿嫁到他家算是一辈子享福了。” 众人围着马老板。老板娘二人敬酒,而他们听了这一番奉承,脸上都是笑得十分灿烂。 马老板也不忘了给林延潮敬酒道:“林相公,年纪轻轻,真是前途无量啊!” 林延潮笑了笑,他不由心想,今日这一幕若是浅浅的老爹,程员外见了会有何感想。 下面林延潮一桌一桌的敬酒,他没有满饮。但也没人挑剔什么不是。 次日。 林延潮一大早即去提学道衙门,院试录取了五十五名生员也是一并到来。 新进生员先向陶提学行了拜师之礼。陶提学少不了对众人训话,劝诫一番。 然后陶提学在府学,县学教谕面前,按籍贯分配弟子进学。 院试规矩是,由五名弟子入府学,另外入府学县学的第一,可以直接保送为廪生。其余都充作增生。然后院试成绩在前的弟子,可以优先挑选自己去府学还是县学。 翁正春当然简单。他是院试案首,是肯定去府学作廪生想也不用想了。 但是排在第二的林延潮就有些犯了难,在众弟子看来,府学和廪生他只能选一个啊,这是一个选择题啊。 去了府学,翁正春占了一个廪生。林延潮就只能递补为增生了。 那去县学,林延潮是成为廪生,但又有点不甘心。 府学与县学比较有什么不同呢?廪生与附生,增生又有什么不同呢? 首先廪生好处很多,生员拥有免役免粮。见官不拜,不受刑名等等特权都有,此外还有很多福利。 第一个福利官府月给廪米六斗。 第二个可以在童子试时,给考生作保,赚外快。 第三就是廪生可以选贡入监,但附生,增生不行。 乍听起来好像廪生比较划算,但想想看府学也不错。 首先是廪生人数多,朝廷规定,府学廪生四十人,县学廪生二十人。 其次府学比县学入贡机会大。 廪生有章程的,新入廪生必须等前面的廪生,要么乡试中举人了,要么入贡,朝廷开恩贡了,要么等不到挂了,用这样论资排辈的方式等着,生员将此称为挨贡。 从廪生熬成监生,机会有多大? 若是林延潮入府学,还不是廪生,待在岁试中考上了廪生后,排在四十个廪生里最末开始轮。大明的体制,府学是一年贡两人,多久能轮得上看天意。若是入县学,马上就是廪生,在二十个廪生里轮,按照规矩,县学则是三年贡一人,看似速度慢了一点。 众弟子看来这是一个令林延潮左右为难的选择,不知他是如何决定的。 下面马上就有书吏给新进生员提具笔墨,让生员填写亲供,这也就是相当于报志愿了。 翁正春毫不犹豫地就填了府学交了上去,然后府学的卢教谕很满意地在亲供上出具印结,算是认可翁正春入学了。 下面轮到林延潮了,卢教谕和侯官县学的江教谕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林延潮会选择府学,还是县学? 要知道卢教谕当日看了林延潮的文章后,赞赏不已,认为不出数年,必成文章宗匠的,这样的弟子,若是能归入他的门下,得之栽培,当然是很好的。 在他看来林延潮选择府学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原因不是林延潮想的那些,而是他卢教谕是堂堂的两榜进士啊,而县学的江教谕只是举人,选择谁当老师,不是不言而喻的事吗?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令人难以理解,林延潮在亲供上挥笔写下的,却是侯官县学。 卢教谕顿时抓狂了,用指头叩着几案板着脸道:“林延潮,你可要想清楚了,院试第二,是可以入府学来读书的。” 林延潮见是卢教谕毕恭毕敬地道:“是,晚生早想清楚了。” 一旁江教谕忍不住了道:“卢教谕你这么是犯了规矩的。” 卢教谕冷笑道:“我不过是让他考虑清楚一点,何来犯了规矩。” “你。”江教谕敢怒不敢言,毕竟对方官位高于自己,又是进士出身。 一旁书吏问林延潮道:“那你如何决定?” “还是侯官县学吧!”林延潮想了会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选侯官县学?”卢教谕忍不住了。 林延潮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憨笑道:“因为……因为离家近啊!” 卢教谕顿时一口老血差一点喷出来,你娘的,侯官县学和府学都在省城内,你居然和我说离家近。 “孺子不可教也!”卢教谕仰天长叹。(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这怎么可能(一更) 当然林延潮说离家近,不过是笑话,之所以选县学,而不选府学,是因为县学自己有关系,可操作的余地多啊。 林延潮写完亲供,江教谕喜孜孜,来与他结具盖印。 林延潮后,其余生员也是6续做出自己的选择。第三名陈材入长乐县学成为廪生,与陈材一并入长乐县学的还有陈一愚。 至于叶向高则入福清县学为廪生。陈应龙与林延潮一并入侯官县学。 龚子楠则入闽县县学。 这差不多就同案入学的情况。留县的,称县学生员,拔入府学的,称府学生员。定完这些后,众人从文书上已被承认为生员了,当然最后还要走完游泮入宫的流程。 士子换上蓝色圆领襕衫,明朝不似唐朝,蓝衫比青衫尊贵,岁考后列为五六等的生员,不许穿蓝衫,只能着青衫。 穿上这身襕衫,就代表你已身具功名了,虽是最低的功名,但可称作士了,列入四民里士农工商里士一级的阶层。 林延潮觉的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是蓝衫,但林延潮看来这蓝衫更近天青色,若是年轻男子穿在身上格外精神,连相貌平平的林延潮穿上这身襕衫后,都觉得颜值提升了一个档次。 襕衫在身,再戴上四方平顶巾,众生员们再到了大堂,书吏们端着盘子,上放着几十支用彩绸彩绢剪裁的花枝。 陶提学亲自为生员一一戴花,行簪花之礼。 林延潮见此簪花礼,不由想起李鸿章那首二十自述的诗里,意气奋发地道,簪花多在少年头。 陶提学给翁正春,林延潮,林材三人簪花后,见三人头戴簪花身穿襕衫,且都年纪轻轻,分外的高兴。笑着道:“为官须作相,及第早争先。这句话本官与尔等共勉” 三人都是道:“谢大宗师教诲。” 陶提学满意地点点头,当下众生员簪花之后,从提学道衙门。步行夸街至府学学宫,游泮入宫。 这一路上,前面有衙役鸣锣喝道,身为案首的翁正春居首,其余按名次列后。道路两旁百姓们抢着来看秀才们的风采。一路上指指点点。 路过最繁华的南门大街时,林延潮但见自己一家人都来了。 爷爷红光满面站在那,大伯则是指着生员中的自己,逢人就在那炫耀着,说什么话就太远听不清了。 而大娘,浅浅都是挤在路边,向自己摇手。而堂兄林延寿也是嘟嘴在那,插手抱胸,一副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情。至于大娘不知与浅浅说了什么,浅浅摇了一会手。就用双手捧着通红的脸,看去很难为情的样子。 而在南门外的一个酒楼上。 穿着绸衫的程员外正在一个人喝酒,他刚刚谈完了一桩生意,入账了几百两银子,正是痛快。 他一边吃着酒菜,一边望着天街上的景色。 正巧的两名穿着长衫的生意人走上了楼。 “程员外” 两人都是向程员外行礼。 程员外半起了身,笑了笑指了椅子道:“原来是李老板,朱老板,一起来吧。” 朱老板,李老板笑着道:“这里景致好呢。一会新科秀才来了,我们也好一睹。” 当下程员外叫小二加了碗筷,酒菜,三人就一张桌子。一并吃喝。 三人聊了一会生意经,感叹了一阵光景不好,生意难做,这时朱老板道:“程员外知道城南丝线店的马老板吗?” 程员外道:“怎么不记得,怎么他有什么事吗?” 李老板点点头道:“是啊,他家有喜事了。马老板的女儿刚刚定亲。听说是这一次取了院试第二的一名生员的叔叔。” 程员外笑着道:“那好啊,咱们可要去贺一贺呢。” 朱老板,李老板对视一眼道:“程员外真是好气量,我们二人却是不去了。” “这是为何?” 朱老板道:“这马老板什么出身,原来家住南台,住在柴栏厝那种破屋子里,后来靠借债才来省城开丝线店。” 李老板道:“马老板的丝线店与我有几分生意上的往来,原来他生意上仰仗自己,一贯是唯唯诺诺的。往日在自己面前就算坐下,也只敢沾一点椅子边。到了昨日我与朱老板,见得他时,吐气扬眉了起来,竟是满满当当地坐下了。” 程员外道:“诶,人家今夕不同往日了嘛,现在他的丝线店生意不错,每日也能赚几个银角子,何况他又攀上了这门亲家。” 朱老板哼地一声道:“我只是看不惯此人小人得志,当初他店里周转不开时,还是我借过他三两银子,救了他全家老小一命呢,眼下竟然在我面前拿大。” 李老板劝解了几句,这时候突听得远处街道锣鼓齐鸣。 朱老板,李老板都是转过身去,依在栏上看去笑着道:“可新科秀才来了” “这是簪花夸街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程员外也是转过头去看向南门大街。 朱老板道:“程员外,咱们生意行里,数你肚子里墨水最多,听说还考过童生是吧。” 程员外淡淡地道:“是又如何,终究没有进学啊。” “那也是厉害啊。”朱老板,李老板二人都是一脸佩服。 程员外笑道:“昔年的事不提了,那马老板亲家的那秀才,也在其中?不知是哪一位啊?” 李老板笑道:“虽未见过,但既是第二,断然是走在案首一旁的,听说还未成丁呢。” “还未弱冠?那可是奇才了。”程员外站起身子,在酒楼上去看,但见一名少年头插簪花,身穿天青色的襕衫,走在生员前列。 “莫非就是他?”程员外笑着问道,只觉得对方身影似有几分熟悉。 朱老板叹道:“是啊,还未成丁,不,还未弱冠,就进学中了秀才,真是神童啊,我若是如马老板那般有个女儿多好,立即说亲嫁给他,就算拿一间铺子作嫁妆,也是值得啊。” 李老板讽刺道:“得了,你送一间铺子,我就送两间。不过可惜我女儿三年前就嫁人了。倒是程员外你有女儿没?” 程员外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道若是浅浅肯听我的话,我怎么也要给她说下这门亲事,可惜啊,好好的路你不选,非要嫁给一个穷小子,真不知还要再吃多少年的苦。 想到这里程员外露出了落寂的神色,想到这里又看向天街,方才那少年的面容尚远远的看不清晰,但眼下待到了眼前。 程员外不由霍然而起,惊呼道:“怎么可能?”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六十三章 游泮采芹 看着人群中那头戴簪花,身穿襕衫,神采飞扬的少年,程员外脸色突然变得相当的精彩。 朱老板见了程员外脸色,奇道:“程员外你怎么了?莫非有恙?” 李老板笑着道:“断然是程员外动了榜下捉婿的念头,听闻大宋时,进士放榜时,下面都是商贾大户开价竞女婿,价高者得,直接抢来成亲。” 朱老板拍手笑着道:“妙极,妙极。不过那是老黄历的事,本朝自沈万三一死后,除开我们这些小买卖的,官就是商,商就是官。” 程员外尴尬地笑了两声拱手道:“两位兄台,我突想起一件急事要办,先走一步。” 李老板,朱老板见一贯从容淡定的程员外,不知为何却有几分魂不守舍,当下不由奇怪,但也是不便相问于是道:“程员外自便,帐我们二人来结好了。” 程员外勉强笑了笑,当下不再说什么,急忙忙地走下了楼。 “自己果真是不识凌云木啊,当初还以为这小子没那么快出头,没料到这才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完了,完了,这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啊?”程员外听着外面锣鼓鸣响,仿佛一下下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 眼下他担心不是女儿会不会跟着林延潮吃苦,而是担心林延潮中了秀才,会不会因之前之事,心含怨怼,反而冷落了自己女儿。万一如李老板,朱老板这样开出高价,去榜下抓婿。林延潮动心弃掉自己女儿,另觅新欢。若是那样自己如何是好。 难道回去求林延潮吗?程员外心底一想起来,就后悔不已。 生员的游街,过了南门大街,来到了府学前。府学在兴贤坊,就地挨着贡院。 府学学宫门前各有东西牌坊竖立。上竖两碑,一碑曰文官下轿,一碑人武官下马。 学宫前,衙役不敢再鸣锣。 陶提学朗声道:“新科生员到,辟户” 言毕,学宫前布满黄色铜钉的朱门。由礼生一扇一扇从外至里打开。 远远望去,三重门阙后,即是泮桥泮水,泮水之后即是十几级台阶,宏大的大成殿坐立在台阶上。 大成殿里。主祀孔子,以四配十二哲配享从祀。 见到大成殿的一刻,众生员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入宫游泮,薄采其芹,这是一个读书人毕生的梦想。 “请新科生员入泮” 当下生员们举起交叠的双手持礼,俯首趋步而行。 一路过棂星门,戟门,沿着一条中轴线走下来。儒学殿内门子,斋夫,殿夫。库子都是俯首行礼列在两旁。 道路左右影壁上,孔门七十二贤人,或微笑或长歌,或端礼或抚琴,或坐或立。 瞻仰先贤,林延潮心底肃然起敬。 白色的宫墙。赫然竖立,此墙又称为万仞宫墙。 典故出自论语。鲁国大夫夸子张学问比老师孔子还高。子张说我的学问,好比这墙只到肩膀。很容易看出多少,但夫子之墙高达数仞,不得其门的话,是没办法进入知道夫子学问有多少的。 而文庙的宫墙就比作夫子之墙,但后世之人,犹觉得夫子之墙数仞不足以表达对孔子的敬仰,于是改成了万仞宫墙。 跨过戟门,面前半月形的一塘碧色的小池,就是泮池了。 古礼天子之学为辟雍,四面环水,诸侯之学,半于天子之学,故南面泮水。 至于泮池上的泮桥,只有身有功名之人,才能通过,否则只能绕泮水而行。 众生员从泮池上泮桥走过,即是入泮。 最后众生员至大成殿外,一旁通赞在那道:“行大礼” “兴” “平身” 生员行完礼后。 赞官又道:“诣盥洗所” 生员们行净手之礼,然后入宫再拜。 大功告成后,方才退至殿东的明伦堂。 这一刻众生员,都是脱去先前的拘谨,脸上尽是放松的笑容,喜气洋洋。 生员们相互拱手而拜,与同案攀谈。 按照闽中科举强府的高比例,这些生员其中少不了是要出一二个进士的,这断然是要结识一番的。 这边翁正春,林延潮,叶向高,龚子楠,陈应龙,还有一人叫周平治,也是濂江书院的弟子。 几个读书人聚在一起,又都是生员,先是序齿,以明长幼之礼,再平辈相交。 这序齿不是乱来的,生员是不与没有功名在身童生,儒童序齿的。 就算进了官场,如非必要,进士举人出身官员,也不会与监生,吏员出身的官吏序齿。甚至有的进士出身官员,不与举人序齿。 其中翁正春年纪居长,陈应龙居次,下来依次是叶向高,周平治,林延潮,年纪最幼为龚子楠。 除了翁正春稍长,众人都是十几岁,头上簪花,蓝衫在身,年少得志,谈笑之间自是意气飞扬,睥睨豪杰。 不时一阵阵欢笑声传来,引得众生员频频侧目。 众生员谈笑了一阵,陶提学走入明伦堂,众生员都是停止谈笑,向陶提学行礼。 陶提学笑着道:“当年本官入泮,更是年少轻狂,所以人生得意须尽欢,诸位无须顾忌。” 众生员不由一笑。 但片刻陶提学又肃然道:“不过尔等,若是以为进学中了秀才后,就可怠慢学业,以至求田问舍,那就错了。祖制科举必由学校,故而朝廷养士厚待尔等。你们入学之后,更当发奋读书,不可如长沮桀溺那般作辟世之士。” 长沮桀溺是两个隐士,见孔子过路出言讥讽,认为天下滔滔,谁能改变,与此如此不如学他们作辟世之士。 孔子感叹道,鸟与兽不可与之同群,就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 陶提学就告诫生员,当前不少人因可免役免粮,社会地位而考取生员,进学后就马放南山,不再求学业进步,不思为国家尽力。这种安心过自己小日子的思想是要不得的。 “今年的岁考,若本官见汝等学问退步,廪生,增生一律降等,附生革除功名” 众生员听陶提学的话,都是心底一凛,当下道:“我等谨记大宗师教诲。”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六十四章 应制诗 听了陶提学的告诫后,新进学的生员们不由心底有些恻恻然,同时腹诽道,咱们这才刚刚进学,能不能说些好听的。 陶提学板着脸说了一通话,然后这才令书吏们下发励学的儒花红彩旗银,每人二两。 见了这到手的银子,众人脸上都是又有了笑意。林延潮也是给陶提学,这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的手段点赞。 训诫,打赏之后,就是簪花宴。 林延潮明白这样的宴会,更重要的是一种风光,上下酬对,而不是在乎于你吃什么。 当然院试后的簪花宴,比府试后宴饮,规矩要更多。生员们都是知书达理,礼仪上更是一点都不能错,特别有意在陶提学面前给自己留下一个好印象。 做完一套礼仪回到位子上后,林延潮额上出了一层汗,然后才开始动筷。 众人在陶提学的审视目光下,也不敢大吃大喝,当然这白水煮肉,也不会令人如何有胃口就是。 陶提学看着弟子拘束,没有丝毫离席退场的觉悟,反而道:“即是雅宴,怎么能无雅诗而作?诸位即兴赋诗一首来” 众人都是满头大汗,陶提学还在折磨人,院试才考得诗赋,你这里又来点这一出。 陶提学当下随意点了一人。 那人战战兢兢一阵,当下作了一首诗,诗词说不上多好,但却称得上中正平和,应时应制。听得林延潮不由大为佩服,要自己这么短时间里作诗,根本别想的。生员之中果真藏龙卧虎。 但是陶提学却很不满意道:“诸位不要拘束,大可放胆直言,直述其志嘛。” 陶提学虽是这么说,但众人哪个敢如此,直述其志?女人。田地还是功名? 下面一个个人被陶提学点名站起,吟得都是雍容典雅的,吟诵风物的诗词。 陶提学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不是说这些士子诗作得不好,相反生员中都是很有文采的,即兴作诗。可是都将自己包裹得紧紧的。 当下陶提学点到林延潮,笑着道:“延潮你经义文章虽写得好,但诗赋却是平平,多给你二十息仔细想想。” 林延潮道:“回大宗师的话,方才诸位念诗时。弟子已有腹稿了,不过只有半阙。” “好,好,半阙也行。念来听听。” 林延潮当下念道:“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陶提学听了点点头道:“此诗算不得上上乘,但难得是能以诗言志。名留青史,千里封侯。大丈夫当如是也。” 当下众生员恍然,终于算是摸到了陶提学的脉。下面生员也是纷纷作一些书生报国的诗赋,倒是也吟出了几篇佳作。 陶提学然后当场命乐工合之。 众人这边吃着白水煮大肉。这边雅乐奏起,众生员们和着节拍轻轻在膝上击之。 宴会越到后面,众人越是放开行迹,求学艰苦,家境贫寒,哀人生苦短这等不应制的诗词也是拿了出来。 突这时有一名四十余岁的生员长吟起一首黄庭坚的诗来。 诸将说封侯。短笛长歌独倚楼。万事尽随风雨去,休休。戏马台南金络头。 催酒莫迟留,酒味今秋似去秋。花向老人头上笑。羞羞,白发簪花不解愁。 听了这诗,在场几名四五十岁生员,一齐是潸然泪下,生起白发簪花不解愁的悲伤。 不少人也是陪着他们拭泪,连陶提学也是伤感了起来,没有说什么,因为这才是真情实感。 一场簪花宴落下帷幕。 林延潮踏着月色离去,他眼下虽年少得志,但上一世也曾在单位蹉跎过好几年,所以还是很能理解这些人,困于棘闱二三十载,好容易得中生员后,却发觉双鬓斑白,韶华已逝的心情。 陶提学说得对,为官须作相,及第早争先。 簪花宴的次日。 林延潮起了早,还有三日才入学,这里要做的事很多。 爷爷与大伯都与衙门告了假必须回洪塘乡的老家一趟。 爷爷与大伯回去作什么?林延潮问了下,二人满脸红光,原来得知自己了中了秀才后,洪山村的族长,老人,托人来信说老家的宗祠准备给自己弄个县学生员的匾额庆贺一下。 这匾额并非是第一块,加上林延潮老爹的,一共两块,洪山村几百号姓林的人里,才气全都聚集在他们家了。 听林高著说过,当年林延潮老爹中秀才时,宗族上下十分高兴。 洪山林氏这一家是分支,还将本宗那边的人请来贺一贺的,但本宗那边的人,连来都不愿意来,笑话说从来没听说过,一个秀才牌匾也值得如此大肆操办的。 林延潮老爹当时听了很生气,告诉族长先不要把自己的牌匾挂上去,待自己中了举人后,再挂举人牌匾,看他们敢不敢笑话。 于是族长听了他的话,哪知隆庆年倭乱之事后,这块做好的牌匾就一直没挂上去。 但眼下父子都中了秀才,咱们洪山林氏,这回不是挂一块匾,而是一起挂两块秀才匾,说出来吓死你,再敢看不起咱们 所以宗祠那边准备大肆操办一下,然后爷爷,大伯,三叔少不得回去风光一下,正是,富贵而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啊在昔日的叔伯乡亲面前,吹吹牛逼,享受众人敬仰的目光。 该得瑟的时候,就必须得得瑟一下啊 这样风光的事,爷爷,大伯,三叔是一并同去,随便叫了林延潮同去,不过林延潮推说,自己要回书院拜见一下老师,所以就不去了。 爷爷,大伯,三叔也就不坚持,临出门时父子三人还在那商议。 三叔提议,只是打块秀才牌匾,是不是小气了一点,咱们要不要修一个木制的秀才牌坊,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咱们林家出了个秀才。 大伯立即拒绝掉,说这果断不行啊,木制的秀才牌坊实在太小气了一点,要修牌坊,咱们就不能要木头的那种,要修就要修石头牌坊那种,如此看得才比较有脸面。 林延潮听了,还是觉得满庆幸,若是自己答允和他们一并回去,真的是丢人,丢到老家去了。未完待续 ps:今天没什么灵感,不想乱凑字数的,暂一更吧,明天再恢复两更。 ...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中流击水(一更) 林延潮梳洗后,头戴四方平定巾,穿上蓝色襕衫,当下就出门去了。 林延潮走出巷子,转到南门大街上,出了城门,在城南茶亭候了一阵,不久叶向高,龚子楠,陈应龙,周平治等人都是到齐了。 众人当下一并前往闽水边渡口雇了一艘船过河。 这日天色如黛,还下着细雨,江水湛湛,林延潮坐在船舱里听着细雨打着蓬窗的声音,不由想看看雨中闽水中的景色。 当下林延潮撑了把伞,走到船头,任由飞斜的雨水,及溅起江水,打湿了衣边袍角。 林延潮看着浪花拍在船身散成碎粉,江水不回头地奔海而去,不由想起了自己两年前,自己离家去濂江书院求学的一幕。 时光飞逝,那时一文不名的少年,而今已是县学廪膳生员了,大好的前途正等着自己。 龚子楠打着伞也是走到船头问道:“兄长,这大雨天的你在看什么?” 林延潮道:“我在想祖逖!” 船舱里陈应龙的声音合着江涛声传来:“莫非想中流击楫,延潮在我等之中年纪虽幼,但志向却是最远!” 林延潮回过头笑着道:“我想的不仅是祖逖,还有刘琨。当年刘琨有一日听闻祖逖为朝廷任用,于是与亲友写信道,我枕戈待旦,志在枭灭逆虏,唯恐祖逖先吾著鞭。当年刘琨,祖逖互为好友,相约北伐中原,刘琨毫无忌惮言自己恐好友立功于己前,真坦荡君子啊!” 船舱里陈应龙道:“不错,故而君子相交,当如刘琨,祖逖。” 这时叶向高道:“眼下我等各自进学,不凡相约,看谁先登春榜,金殿传胪如何?” 春榜即是春闱。指得是会试。 听了叶向高的话,众人都是笑着称好,唯有周平治迟疑道:“我等眼下连乡试也未过,想会试不是太长远了。” 龚子楠道:“周兄此言差矣。是我等乡试殿试易?还是祖逖,刘琨当年北伐中原易?” 周平治笑着道:“是啊,我的胸襟不如古人。” 林延潮拍了拍周平治的肩膀笑着道:“周兄这是谨慎。” 说完林延潮望向同窗道:“今日之后,大家马上进学,要各奔东西了。但同窗之情,如江河长流,就如叶兄所言,他日我等相约春榜之时,再一并打马御街!” 听了林延潮这番话,众同窗们也是一并道:“林兄,所言极是。” 此刻船到江心,江水激荡,正顺流直往下游而去。 到了濂浦,众人轻车熟路地返回濂江书院。五位生员入了书院。当下即前往借庐斋拜见林垠。 林垠见五名弟子都是中了秀才,当下十分高兴,将跪在地上向他参拜的弟子们一一扶起。 林垠笑着道:“往年的童试,书院六十名弟子去赴考,能中个两三个秀才回来,也就很不容易了。但是今年书院弟子参加童拭,过了县试府试的不说,仅仅是院试,十人中却有五人中榜。这是我任山长以来,前所未有之事。乍然如此我还有些诚惶诚恐啊!” 林燎笑着道:“何止如此,叶向高取了福清县试案首,林延潮是府试案首,还差一点拿了院试案首。叶向高,龚子楠,林延潮都是从县试,一路过关斩将直接取了秀才呢?” 林垠这么说,斋夫,管书都是向林垠。林燎贺道:“山长讲郎平日勤于诲人,今日桃李属春官,也是应有之事。” 林垠顿时大笑,满脸都是欣然道:“老夫最欣慰的,就是有这桃李满天下的一日。” 说着看向弟子们,林垠又笑着道:“你们几人平日都勤问好学,今日能进学成为生员,也是在老夫意料之中的事。以后你们的前程,非老夫可期。” 林延潮,叶向高都道:“山长过誉了。” 林垠抚须道:“老夫对你们也无别的要求,只是盼你们将来无论为官为士,皆不可忘了圣贤教我等仁义立身的道理。至于为人处事只有八个字,本色做人,角色办事,这道理放在为官也是一样的。当年老夫就是不懂这道理,否则就不会早早致仕,出来教书了。” 众弟子们都知林垠当初出任南京户部任官时,揭发官场陋习,因得罪了上官,不得不早早辞官。 眼下听林垠拿自己的经验来告诫自己,众弟子们一并道:“弟子一定谨记山长教诲。” 林垠呵呵笑着道:“好了,话就到这了,再说你们就嫌我啰嗦了。最后就盼你们日后,有空能多回书院看看我,若身在万里之外,也能写一两封信给我,真希望我这老头子能多活几年啊,看得你们建功立业啊。” 众人都是笑起,林延潮见唯有龚子楠悄悄拭泪,大概是年纪最小吧,又是这样的临别之际。 临别之际,众弟子们不免再游一趟书院。 但见二梅书院前梅树仍在,院子里高大的龙眼树上硕果累累。 五人突发兴致,用竹竿打了几串下来。众人一人拿了一串吃了起来,口中都是甘甜的汁水果肉,唯一美中不足就是龙眼核大了一些。 五人一并吃着龙眼,一并谈着昔日在书院寒窗苦读时的趣事。 昔日辛酸今日谈来,却是付之一笑,唯有觉得份外有趣。 不一会外舍,内舍的弟子下课,但见亭子里坐着五名穿着的襕衫生员,都是一并上来。 众弟子们口呼前辈,满是羡慕地看着他们身上的襕衫。五名弟子当下笑着与他们相谈,说些读书经验,心得,当然也少不免勉励一番后学。 嗯,当然,也享受着身为榜样的荣光。 聊了一阵后,见天色不早,五人又去朱子阁,最后辞别林垠,林燎二人。 众书院斋夫,弟子们,一并将他们送到书院门外。 见同窗们盛情拳拳,当下一名弟子道,既是临别之际,不如再赋诗一首,作个留念。 这大概就是离校前,写个字留念什么的。当下叶向高,陈应龙等人都是欣然写下一诗,众人吟了都觉得好。 待到了林延潮,众人问道:“延潮兄,你怎么不写?” 林延潮皱眉道:“我只有半阙诗,而且是下半阙!” “又只是半阙!”龚子楠,陈应龙等人都是绝倒。 “半阙就半阙吧!念来听听!” 林延潮笑着念道:“好,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这也行 书院门前,林延潮在众同窗面前将这半阙诗念完,众人都是仔细品味,然后几人纷纷称赞。 龚子楠笑着道:“兄长,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你诗作也可以拿得出手了。” 陈应龙笑着道:“我原先也与子楠一般,以为你不善诗词,没料到你在簪花宴上和今日一首都是不凡啊!以后可以出个文集,将你这两首诗与闲草集里两篇文章都录在其中了。” 林延潮赶紧道:“我这诗不过是拾人牙慧,并非自己所作。” 林延潮说得是真的,但众人听了却以为在簪花宴上念得那首,仿的是李贺的那首‘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故而不以为意罢了。 就如此林延潮这半首诗,在书院弟子里流传了好一阵。 他不知从今以后就成了一个规矩,初时从濂江书院肄业,得中生员的弟子,都需留诗一首,而到了后来,凡肄业的弟子,都要留诗一首。 下面林延潮就回到了家里,簪花宴后,陶提学给假三日,让众生员休息三日后,再去府学县学报道。 但这中间,林延潮也没闲着,而是去沈师爷那拜访了一趟,请托他去县学一趟,给县学里的江教谕送十两银子,说是拜师之礼。沈师爷没说什么,直接拿了钱就去办事了。 三日之后,林延潮与陈应龙一并去侯官县学报道了。县学距林延潮家着实很近,就在侯官县衙隔壁,所以说离家近倒是真的。 而离陈应龙家就远了,陈应龙家住仓下洲。入城要走好几里路。仓下洲是小商人聚居之地,林延潮知陈应龙家里并不宽裕,当初入学是因其学习优异,林垠亲自简拔的,每月在上舍读书。有膏火银支助才勉强读书的。 陈应龙与林延潮一般,都是属于通过读书改变命运人,按照今人观点都算是凤凰男了吧。 去县学的第一日,自然首先要拜师,二人都拿了拜师的见面礼来到县学。 所谓见面礼就是拜师六礼,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干瘦肉条。这一套无论是拜蒙师,业师都是一样。 到了县学前,遇到了其他入学的生员,也是一并拿着礼品。 不过形式上各有不同,如陈应龙就将这拜师六礼。制作得很精美,每样都是用红绳系好,放在自带小抽屉的礼盒之内。 至于其他三名生员望去,也是如此,要多精致有多精致。仅仅是礼盒就价值不菲。 而反观林延潮却提了一个长耳竹篮,六样拜师礼都放在那一目了然,也没用红绳系好,只是用草绳随意那么一扎。至于数量就更少了,六礼里最值钱的瘦肉条才切了那么一丢。至于那芹菜上滴着水,似乎早上刚从菜市里买回来的。 见了这一幕。其他几人都是好笑。一名也是林延潮院试时的同案,姓陈的生员笑着道:“林兄,你第一次进学拜见教谕,这未免也太寒碜了吧reads;。莫非是手头不宽裕,若是如此,说出来。身为同案我也好借你一些啊。” 林延潮笑着道:“多谢兄台好意,礼数到了就行。反正贵在心意。” 听林延潮这么说,几人都是窃笑。当下拱了拱手先行一步。 陈应龙好意的低声劝林延潮道:“县学教谕虽官位卑廉,但也是可以生员穿小鞋的,如可以做主,将生员中德行,经义,治事皆长者,列入上等薄,长于德行,短于治事或经艺为二等薄,治事,经艺皆长,德行有缺陷三等薄,若是有违学规,罚为学校膳夫,甚至追回廪米,称之追廪。” 林延潮没说自己早已偷偷塞了红包,只是笑着道:“多谢陈兄提醒。” 五人当下见过县学的江教谕。江教谕是举人出身,四十余岁,表面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 五人献上拜师六礼后,江教谕只是扫了一眼,就板起脸来训斥了一番道:“尔等不要以为入了县学就可以马放南山,古之教者考校弟子,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 “你们虽为生员,也经寒窗十年,但学问到了哪一步?是敬业乐群?还是视博习亲师?恐怕其中有人连离经辨志都不达吧!而今你们入了县学,就好好读经,功课不可怠慢,一月后岁考,不合者训斥,列下等薄,再不行者,罚作膳夫,尔等记住了吗?” 听了江教谕的话,林延潮,陈应龙以外的三名生员心底都是大骂,料想是林延潮给的拜师礼不够,才被江教谕来了一番下马威。 但下面一步,江教谕的动作却叫人措手不及,目瞪口呆在原地。 江教谕温和地对林延潮道:“你叫林延潮是吧,年纪轻轻就取了廪膳生员,你的文章我看了,已是登堂入室。” “是,教谕,弟子有一不情之请,弟子要准备明年乡试,故而想多出门广学交游。”林延潮开口道。 听林延潮这么说,那三人都是一晒,把自己当什么了,出门交游,县学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把这当窑子了吧! 江教谕捏须道:“你的文章已出类拔萃,闭门造车也无好处,要广学交游的,方才不是说,七年可视论学取友吗?不过县学的课业,也是不能轻忽啊,如此咱们折中,每个月月考,你是断不能缺席的,其他必须事先与我告假,规矩不可乱啊!” 这也行? 三名附学生员眼珠子都要瞪掉下来了,你娘的,院试第二就这么值钱? 当下之前嘲讽林延潮的陈姓生员心道,我比林延潮送得礼要重,院试也是名列第十二,为何不能有这待遇。 陈姓生员当下道:“江教谕,弟子也打算出外交游!” 江教谕沉下脸道:“我说了让你出外交游了吗?就你的文章,比得上延潮吗?拿出去让人耻笑。” “那为什么他可以?” “若是有一日,你从附生升到廪膳生员,你也可以!”江教谕大义凛然地言道。(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六十七章 学风如此 “廪膳生员就这么好。”当下这生员顿时心底就不平衡了。 他们三人虽是心底不平,但见了江教谕不以拜师礼的贵重,而只看个人成绩优劣,反而生起了一股敬重之心。 林延潮见几人表情,只能暗叹一声,你们实在太肤浅了。 林延潮得到江教谕的承诺后,总算是将交游这事办下来,算是为以后的长期旷课做好了准备。 林延潮来前就将县学里读书的流程,打听得十分清楚了。 国朝初始时,官学上风气肃然,自国子监而下,都是从严治学。但到了万历年,学风早已不似当初了。以闽地而论,府学里或许还严一些,但地方里的县学早就松弛不堪了。 如林延潮县学里读书,不过是将自己在濂江书院里的流程再走一遍,每日也是将四书五经,朱子注释再学一趟。至于教谕和训导,教书的责任心很差,所以留在县学里读书,对林延潮而言丝毫无益。 因此林延潮不愿留在县学读书,反正现在自己吃穿不愁,以后成了廪膳生员后,还有大把外快,索性就拿钱贿赂一把。平日在家读书,偶尔出外交游,努力早些将那本为尚书作注的大作写出来,这就是林延潮成为秀才后的打算。 下面五人就随着江教谕拜完孔子,又到明伦堂的卧碑前将生员条例念了一遍。卧碑上面规矩很多,但眼下士风松散,生员们大多不将这当回事。 比如生员不许言事,不许辄便出入衙门。不许纠众扛帮,对抗官长,对于明朝的生员来说,都是个屁啊福建这边读书人还质朴一点,到了苏杭那边。生员有事没事就抱团与官府对着干。 后来东林书院,复社一出,更是谁与争锋。连顾炎武都说天下三大害,一胥吏,二乡绅,三生员。 后面几日。林延潮,陈应龙就到县学的明伦堂来上书了。 明伦堂乃县学里生员读书讲学弘道的地方。林延潮虽说要打算旷课,但是样子还是要装一下,新学期开学头几天,你就敢旷课。于江教谕颜面上也是不好看。 不过林延潮来了两三日,却见得明伦堂里的人却稀稀松松的,人并不多。 按照常制,县学里廪膳生二十名,增广生二十名,附学生数目不定。 这二十名是上限,如偏远地方的小县,廪膳生。增广生常年处于缺员之中。不过如侯官这般大县,又是科举兴盛的地方,廪膳生。增广生都是满额的,所以县学里少说也有五六十名生员,但几天明伦堂来,生员一直都只有二三十人。 在上面讲课的江教谕丝毫不觉得奇怪,仿佛习以为常。 江教谕教得是中庸,里面的文章林延潮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江教谕只是照本宣科般的念了一遍。也没有具体讲解什么。 下面的弟子都是听得昏昏欲睡。这种感觉好似大学里选修课那般,老师和学生都在混日子。 当然里面也有如陈应龙那般。始终如一,无论老师讲什么。都能认真听讲的弟子。林延潮是蛮佩服的。 教了不到半个时辰课,江教谕布置下功课就走人。 明伦堂里的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方才昏昏欲睡的生员们顿时一下子就精神了。 一名生员道:“来,来我们来作四人功课。” 说着几名生员都是凑了过去,笑着道:“好,好,今日我们要挑灯夜战啊” 说着这几名生员都是掏出马吊牌来,四人聚在一堆,在桌上堆满铜钱,就开始打起马吊来。 林延潮在旁讶然道:“明伦堂里打马吊?这也行?” 隔壁案上的一名生员笑着道:“孤弱寡闻了吧不仅我们打马吊,教谕训导他们也打,你看江教谕平日一本正经的,白日躲在屋里打马吊,晚上就与青楼妓子们夜战呢。” 林延潮算早有了准备,但还是道:“这学风未免也太松散了吧” 那生员道:“我们也不想啊,但现在很多生员,只在县学里挂个名。有志于举业的,要么自己宁可自己在家苦读,要么转去大书院读书,谁还愿意待这里啊” “而不想用心的,家里又有余财的,就花点钱打点一下教谕,反正家里有免役免粮的优厚,只要混过了岁试,作米虫就好了,那日子也是一等一的。再不然就是去社学坐馆,最苦的就是兄弟我这等不上不下的,既有无法更进一步,又没有钱财打点教谕,只能在县学里苦熬了。兄弟啊,看你也是与我一般吧,没钱打点,才坐在这里干耗吧,那惨了,咱们以后要在县学里一起熬了。” 林延潮嘿嘿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难不成说明日我也要开始长期旷课了吗。 这边林延潮正这生员说话,另一旁几个生员在那聊天道:“衣锦坊里刚来了昆曲班,听说那青衣长得可俊了,不知是男是女啊” “这有什么关系男女不都一般么。” “哈哈,说的是,走,咱们去喝茶去曲,再看看能不能弄到手。” “你这风流才子一出马,还有什么弄不到手的。” 说着几名生员当下将书袋一丢,当下就走了。 “这也行?不是说不能早退吗?” 那生员淡淡地道:“他们今日算不错了,往日来也就是点个卯,反正这几人也无所事事,来县学也不过打发时间,给自己找个事做。否则长日漫漫如何打法?” 林延潮见了那生员问道:“那兄台你又找什么事打法呢?” 那生员不紧不慢地从书袋了取了几本帐本一样的东西,往上一指道:“你看我从张记缎庄那接了活来干,一日也能挣个钱把银子,不过一个月也才开张个几次,咱们穷苦人家出身,再不找些营生干,就得饿死街头了,你以为我们生员有外面看得那么风光?” 林延潮来县学几日,见识不少,算是大开眼界了,生员里有纵情声色的听戏,有沉迷于娱乐的马吊,最后还有勤工俭学的看帐。 这简直与当年奢靡的大学生活没差啊 林延潮叹了口气,但眼睛一转,却发觉一旁的几个生员竟捧了一副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在看。 这竟然还有课堂上看毛片的。嗯?仔细一看还是唐伯虎的挺有眼光的嘛。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六十八章 读书之法 这日下课,林延潮就去找江教谕告了假,说自己要长期请假,索性连县学的月考也是省了,只有提学道主持的岁试才回来赴考。 这请假的跨度有点大,江教谕犹豫了一阵,但看在林延潮送得十两银子以及沈师爷的面子上,最后还是给了假。 从县学回来,林延潮算是彻底自由,不再受每日点卯的约束,可以随心所欲作自己的事了。 晚上沈师爷亲自到林延潮家里。 对于屡屡拜托办事的沈师爷,林延潮礼数十分周到,请至正堂,并亲自给他沏茶。 沈师爷喝着茶道:“你既不在县学,但学业不可荒废,省城里有两所书院,山长与我都颇有交情,一所是feng池书院,就在东街三牧坊,一所是养正书院这两所都是省城专门教授生员的书院,聘了举人,甚至致仕进士作讲郎山长。” “去这里求学,那可比府学都强,弟子多是廪膳生员,特别养正书院的山长,知你是县学的廪膳生,还是院试第二,愿意每月给你一两膏火银,去他的书院求学。 林延潮问道:“那去了书院,还能回家吗?功课也紧吗?” “回家是不行,但一个月也会给假一日。至于功课那是不用说的,你在濂江书院如何,养正书院也是如何了。两位山长都是盛意拳拳,将来你若是中了举人,也是替他们书院扬名。” 林延潮没有当即答允,笑着道:“多谢沈师爷了,我再看看。” 沈师爷听出林延潮婉拒的意思。当下道:“小友,不,要称呼你老友了。” 林延潮笑着道:“不敢,在沈师爷面前,我都是持晚辈之礼的。” 沈师爷笑着道:“随你。只是你既不去县学,也不去书院,如何读书呢?中了秀才,不过是功名的起步,切不可放纵啊,何况陶提学对你还有赏识之意。乘着他三年任内,你将心思放在岁试和科试上不好吗?” 林延潮没有反驳,而是受教地点点头道:“沈师爷说得极是。” 沈师爷压低声音道:“若是你能打通陶提学的门路,你连乡试都省去了,直接可保你入贡南监。” 听沈师爷这么说。林延潮问道:“沈师爷说得可是,选贡?” “正是。”沈师爷见林延潮早明白了,欣慰点点头。 选贡,这是每个省提学道手里都有的名额。只要提学官点头,在县学府学里求学的生员,不论廪膳增广生员都能入贡国子监。不过选贡名额极少,一省只有数个。 沈师爷道:“或许你觉得选贡难了些,那明年的科试。应不在话下,以陶提学对你的赏识,至少也能拿到来年乡试的解额。就算乡试不济,也有中副榜的机会,一样可以入贡国子监。” 对于秀才而言,无论是中举人,还是入监读书,都是成功了。将来无论中不中进士,都有做官的资格。 沈师爷这一番话都是一片自己着想。林延潮当下称谢之后,心底却另有打算。 这日早起。林延潮正在小楼上读书,门外有人敲门说了濂浦林府来人。 林延潮下了楼,来得是一个仆役,当面作礼道:“这位可是林相公,我们家二老爷已是到任苏州知府,除了送了家信外,还另有一信令小人转呈相公。” 说完递来一个尺许的大信套。 林延潮听说是林烃给自己来信,十分高兴,当下取了两钱银子放在对方手里道:“劳烦了。” 那仆役连忙道:“怎么敢劳相公如此厚礼?使不得。” 林延潮笑着道:“这算得什么,明日我会写一封回信到府上,也请小哥你代为转交。” 这仆役见林延潮厚赏于是道:“哪里敢劳烦相公,明日小人亲自来取就是。”说完即告退了。 到了楼上林延潮取了拆信刀,掏出信瓤。 吾徒延潮如晤,写此信时,为师正从杭州登舟,想月余后此时,汝必已蟾宫折桂,故信来贺之…… 林延潮看到这里不由一笑,这信是林烃七月时写的,离院试还有一个月,他对自己院试一定中式很有信心嘛,哦,对了,他知道自己是府试案首嘛。 林延潮就着信读了下去,林烃先是回忆道了一番,师徒二人昔日在林府上师徒授课之景,然后与林延潮语重心长说了一番道理。 大意是,你出身寒微,若不奋起,就要埋没草莽之间,为师知道你有奇才,不可止于生员就骄傲自满,当继续切磋学问,砥砺读书,气可鼓不可懈,当一鼓作气秋闱折桂才是。 这番告诫,与沈师爷当初想得一样,都是怕自己中了生员后,就懈怠了,赶紧写信激励自己。想到林烃在赴任路上仍不忘给自己写信,还算准了路上的时间,林延潮不由感叹,师恩如山啊 然后林烃又道,但县学之中学风甚差,你可托吾兄长的面子,向江教谕告假,再独自在家读书。 下面又担心教林延潮读书不得其法,又将自己读书之法传授。 林烃首先要林延潮慎独,要慎独先要心静,老庄曰静,佛家曰静,理学宗师程颐曰静,朱熹曰静,开创心学的王阳明也曰静,各门各派殊途而同归,一静字贯通各家法门。 其次要存敬,读书时要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若是不敬,如碗中之水已满,再精妙的书也看不进去,若是存敬,就算再差的书,也能从中看出道理来。 三要用勤,别人一日读一卷,我一日读十卷,数年后吾识百倍于他。 四读书不可责效,读一书未透,早已自立说。别人一日读一遍书,我一日读十遍,苏东坡年少时,每一书当作数次读之。当如入海,百货皆有。 林延潮将林烃的信看完,不由感叹,这一套是理学大宗师,修身治要之法。 林烃写这一封信给自己可谓期望很高,难道不仅仅是要自己中举人进士,还要自己当一代大儒吗? 这自己可有些担当不起啊,自己的追求不是作学问,而是积极事功。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六十九章 日课 林烃在信中,一片叮嘱之意,不由令林延潮觉得阵阵压力担在肩上。看到≤≤小≤说, 特别是林烃在信的最末叮嘱,举业当自工,学问当自成,勿求于人,当求于己,切切。 林延潮揣信在那,心里想,林烃说得对啊,读书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催着。比如当初在社学书院时,为了进学,大家都玩命的读书。但进学中了秀才后,读书动力没有了,就有生员安于安乐,不思进取,如此也罢了,连当初下得苦功也荒废了。 所以很多生员进学后,又重新去书院就学也是不错。那里会有师长给你安排下功课,每日按部就班的读书。这也是不少生员,愿意重新去书院读书的缘故。 但书院教授的毕竟是别人的读书之法,并非是自己的读书之法。不自学成才,难道一辈子要读书都只能去书院,也从未听说过古今哪位名儒是从书院里读书读出来的。 所以说要慎独,说白一点,就是读书要靠自己。正是授人一鱼不如授之以渔! 想到这里,林延潮也自我反省了一下,自己以往读书功利心太重,这不是踏踏实实作学问的心态。于是他否决了张师爷介绍自己去其他书院就读的想法,在岁试前,依着林烃教自己的办法读书。 当下林延潮滴水研墨,仔细想着了一阵,当下给林烃回信。 吾师复章尊鉴,古今学问,浩瀚若之大海,弟子于之面前,有如迷路之孩童,不知从何处起步。蒙师点拨,弟子略有所悟。 写到这里,林延潮参考了一下后世曾国藩的读书十二法,于是写到。 弟子定下读书日用八法。 早起,三更灯火五更鸡,天亮即起。 养静。谨言少语,戒骄戒怒。弟子以往失之矜傲,今当戒之。 持敬,儒学有别于他学。在于一个敬字。 读经不二,一经不通,不读下一经。 读史读子读集,每日读三十卷。 习文,每日写古文一篇。时文一篇。 作字,每日临帖半个时辰。 养身,节劳,节食。 写完这些林延潮不是说的好听,给林烃写信作汇报的,而是准备长期坚持下去,作为检身之法,读书之要的。这也是回报老师对自己栽培最好的办法,身体力行。 信末林延潮也是关心了一下林烃,他知林烃去奔赴苏州知府。断然不会开心。虽说还有林家的故旧关系仍在,但毕竟是恶了张居正,张居正派系的官吏,必会给林烃使小绊子。 林延潮决定在信里给老师鼓鼓气,于是写到‘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邪’ 这是苏东坡里的一句话,贾谊乃是怀才不遇的大才,苏东坡在此文里惋惜了一番说,纵使天下没有尧舜一般的君臣,难道大丈夫就不用作为了吗?真正大丈夫,所行能远。就必须等待时机,所成就者大,则必有忍耐。 林延潮心想用林烃最敬仰的苏东坡的话来劝说,他应该会听得进去吧。 写完信后。第二天林府的人就来取了。 下面林延潮就每日在家读书,当一名宅家的读书人。 定下日课后,林延潮每日就是身体力行。 每天早上卯初一刻起床(五点十五分),这一直是林延潮准得不能准的生物钟。 梳洗后,开始读经,就是儒学十三经。按照一经不通,不读下一经的方法读。 读到辰时以后,吃了早饭,先写一篇时文,古文,然后再取过史,子,集三类书来读。 吃过午饭后,本来林延潮有小睡一下的习惯,但自己的几个理学老师,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昼寝。 这真是个令人无比吐槽的规矩,历史上曾国藩就不敢昼寝,怕被落个与宰予一般‘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的评价,所以每日忙完公务后,都只敢在晚饭前小小睡一觉。 好吧,林延潮也只能忍痛,改作稍稍小眯一下。 小眯半个小时后(其实还是小睡了一觉),林延潮起床再读。 每日史,子,集读完三十卷后,林延潮开始动笔写自己这本大作。 这为尚书作注的工程不小,这本书林延潮每日写一百多字,从不间断,已是坚持了三个月。不知不觉也写了一万多字。书稿都写满了厚厚一叠,林延潮看了下自己的进度,如果是将为尚书作注,还是尚书古文疏证,合在一起写那么没有十年之功是完成不了的。 于是林延潮决定分开写,尚书古文疏证,容易一些放着先写,至于给尚书作注这个大工程,就延后再写。 分拆以后,事情就简单多了。 林延潮现在将先秦古文,传注已是读了不少,这必须多亏了当初在书楼无书不读的积累。否则院试考场上那道五经题,林延潮也写不出那等,令人无数人佩服他博古通今的地步。 但自己这水平在一府里还行,比起的作者阎若璩还差了远了。 要写尚书古文疏证,除了要了解先秦古文,传注,还有训诂的一套功夫。 说起来回字的n种写法放在今天看来是蛮好笑的,但在训诂里却是切切实实的一门功夫。 训诂里的形训,就是揣摩字体,来把握这个词的古意。 汉朝不少大儒,毕生都在研究这些,为得是精准还原,先贤经义里每个词每个字的意思。而异体字,也是古人对一个字不同写法,常常一个字在一本典籍里就成一个样子。 所以到了清朝朴学‘回字的n种写法’也变成一门学问。到了今天大家所用的简体字,其实后人新造字的数量很少,大部分还是选用古人造的异体字里,笔划最少的作为今日的简体字。 不过毕竟作学问这事,与举业还是有分开的,如通晓典籍,对林延潮写时文还是有好处的,但如训诂这套功夫,科举上就不考,但林延潮为了写书就不得学。 故而也难区分,写书对于林延潮举业上,帮助到底有多大,但是若是科举不第,那么靠着这本,说不准也能成为林延潮的终南捷径。 如此算是给自己买一个保险吧!(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七十章 衣锦还乡 这边通过写尚书古文疏证来作学问,这边林延潮也是用心于举业上,二者兼顾。…。… 下午的时候,林延潮就这么一边读书一边写书过着。 未时之后,林延潮常会出门一趟,没事时逛逛河边,有事时出去办事。 时常也去府学学宫前的书肆逛一逛,看看有没有新到时文集,或是其他能用的书,或者去找住在府学学舍的翁正春聊聊读书心得,要么会友什么的。 期间还抽出时间去城外的建阳书坊一趟找秦掌柜一趟。 秦掌柜对林延潮十分热情,因为林延潮告诉他准备明年在他书坊刊书。 秦掌柜是一口承应了,府试第一,院试第二的士子的时文集和诗文集,以往而言,还算在本府卖得不错。特别是院试刚刚结束前提下,若是乡试没考中就有江郎才尽之感,放到第二年就不好卖了。 不过林延潮若是中了举人,那反而名声大作,大作放在外府也是一样畅销。 秦掌柜丝毫不知林延潮卖得并非是时文集和诗文集,反而一个劲地催促他尽量在明年乡试前写好。不过听了秦掌柜的建议,林延潮也不会打算加快进度,他有自己的步骤,欲速则不达。 无论下午出门多久,林延潮都会在戌时前赶回家们,然后晚间尽量不出门。 在戌时前,将晚饭早早吃完,这一顿饭尽量吃得少,以及清淡,而且食素。通常吃一碗粟米粥,加一盘菜这样。 这也是现代人养身,节食的传统,吃夜宵神马的,最不健康了。但放在古代名儒,都是这样身体力行的。 晚饭后林延潮临摹半个时辰字帖,然后这时候放松一下,看一些自己想看的书。若是白日出去忙事,没有做完功课,就放在晚上来作。 一日事,一日毕。坚决不拖至第二日。 看完书和完成功课之后,林延潮尽量在亥时上床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好。 林延潮按照这套平日读书,作学问,揣摩时文,到底有多少长进。一时也没办法看出来。 不免也有气闷的时候,林延潮就会拿起林烃当初赠给自己‘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那句诗,来责备自己读书不可求效。 不过如此闭门读书一个月,林延潮倒是觉得如此静不下心来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儒家讲静能生慧,佛家讲静能开悟,道家讲静能正道,古人常道遇大事者需有静气。 静气从哪里来,平日修身养性来。 不过修身养性读书是好,如此下去万一成了‘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腐儒就不妙了。不过乡试前,自已依着此法读书作学问。还是很有效率的。若是不中举人,你连‘临危一死报君王’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家里的事,也是十分平静。 爷爷和大伯回了老家一趟,住持了重修祠堂,并将自己的‘秀才匾额’做好和秀才老爹的那面一并挂在宗族祠堂上,至于洪山村第一座,估计也是侯官县的第一座‘秀才牌坊’也在酝酿之中。 宗族祠堂重修好的一日,林延潮也是回了老家了一趟。 对于乡土,宗族顾念很重的古人而言,重修宗族祠堂绝对是一件大事。 这丝毫不比现代人。对爷爷,大伯而言,还是以乡土自豪,而从来没有因把家搬到市井里。就以城里人自居起来。 这一天,家里雇了一艘乌蓬船,一家老小都穿戴整齐登了船,一齐返回家里,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水程很快,不久乌蓬船即划到了家乡堤坝外的渔船码头上。 这里停泊的都是疍民的连家船。 但这一天船还没到岸。连家船都搬走了,就见的码头上,村里的父老乡亲们,都是聚了一片在码头上。 大伯顿时昂首挺胸站在船头,对林延潮道:“他们都是来看你的,本村第二个秀才呢。” 众乡亲林延潮平日都是熟识的,在村里也没少打招呼,但今日一见众人都是拘谨起来。 林延潮心想一来是自己年纪大,乡亲不好如过去见了面,就摸着脑袋一阵乱转,二来就是自己秀才身份,在他们眼底已算得体面人了。 林延潮还是依着规矩,向族长,村里老人行礼。 之后就是祠堂重修的大祭了。 祭祀时,林延潮才知道原来他这一支林氏,来路还是蛮显赫的。 在闽地有一句民谚‘陈林半天下,黄郑排满街’,说得是闽地以这四姓最多,而陈林两姓更是占了闽中近一半。 现在林姓最显有数支,如出了林则徐的文峰林,现在还默默无名,明朝最有名的莫过于八进士五尚书的濂浦林氏,称为东林。 濂浦林之后就是水西林,而林延潮这一支就出自水西林。 水西林与濂浦林,都是科举强族,以往辉煌历史就不提了,现在在世的就有三名进士,而且是祖孙三代。 一位就是生于成化十六年,正德九年登进士第的林春泽,万历年天子登基,福建巡抚给水西林家送‘六朝大老坊’的牌坊,说的是你老人家,居然历经六朝天子。而现在林春泽年近百岁,住在南屿家里,算是实实在在的人瑞。 林春泽以下,就是其子林应亮、其孙林如楚两位进士,都是在朝做官。 不过宗家如此显赫,洪山村与之相比就寒碜多了,洪山村林氏从水西林一支分出好几年了,本来就是庶出,科举上一直不得力,好几代没一个举人不说,连秀才也是十年前有了一个。 数代之后这边自觉和宗家相较实在太没有脸面,实在也不好意思上门认亲,两边也是渐渐走得淡了。只是在水西林宗族大祭时,会请洪山村这边一两人,修族谱的时候,派个人过来问问你们几口人,也少不了写上你这一支的名字。 至于其他就没有更亲密的关系了。 而眼下林延潮取了院试第二,总算是有‘我洪山林氏从此站起来’的感觉,故而这一次才大肆操办,还知会了宗家那边。 ps:多谢大家投的月票和推荐票,今天想再求一下,后面有很给力的推荐,月票,推荐票可以让本书成绩更好一点,让更多人来看本书。(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七十一章 求田问舍(一更) 重修宗祠,自是有一套严格的流程,由族长和村里的老人主持。 还请了一位宗家的老者过来观礼,听说原来也是贡生出身,去过京师坐监的大能人。 林延潮心想,我们这等大张旗鼓地挂秀才匾额,不是闹了笑话,宗家那边前前后后出了二十几个进士。我们中了个秀才在那边得瑟,这不是等着被人打脸吗? 不过林延潮也没多想,而是从头到尾的跟着长辈按照流程一步一步地做下来。 覆着锦缎匾额被揭开一幕,刻着自己和老爹名字的秀才匾额被悬挂在宗祠祠堂的门楣上。宗祠外鞭炮齐鸣,全族老少都是喜气洋洋。 乡亲们都是向林高著,大伯,三叔和自己拱手祝贺。 林延潮也看到爷爷和大伯脸上有激动的泪光闪动,他明白中了秀才,其实一直不是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这一刻就是宗家的老监生,也是来与林延潮亲自道贺。 原本以为他们不会太看得起自己这个秀才的,没料到这宗家老监生却是道:“延潮你十四岁进学,还是院试第二,侯官已是多久没有如此了得后辈了。老宗翁听了也是十分称许,赠你一狮头镇纸,望你乡试连捷,替我们林家光宗耀祖。” 众乡亲们听了都是激动,连宗家的人也是替林延潮这秀才感到自豪啊。至于老宗翁就是历经六朝的林春泽,他也给林延潮送了狮头镇纸作贺。 林延潮也是意外,看来宗家的人也是为了自己中了秀才而骄傲,还以为是不屑一顾,看来是自己怀小人之心了。但想到之前宗家对老爹中秀才时不屑一顾,林延潮心底还是有根刺的。 林延潮不平不淡地回礼道:“多谢了。” 大伯怕林延潮失礼连忙道:“多谢老宗翁了,这怎么好意思?改日我会让延潮亲自去府上拜贺。” 老监生笑着道:“此子气度非比寻常,将来非我等可期。至于是否去府上拜会倒是次要的。” 林延潮心道,这老监生还真是有气度啊。 挂匾的仪式一过。 当下族长,林高著。大伯几个村里的头脸人物都聚在一堂,与宗族老监生商议重修族谱的事。 重修族谱也是一件大事。对一个家族而言,宗族传承万万不可以断。 天下间只有孔、孟、曾、颜四姓,修的是通天谱。也是同姓的人公用一个家谱。而其他各姓有各自的分支,虽说姓林的人,多是以比干为始祖。但毕竟传承了这么多年,但宗族间是不认的。譬如水西林氏与濂江林氏虽都是姓林,但是彼此族谱是不修在一起。 老监生将洪山村林氏一支记录。有子孙传承的,就在名字下划一条线。 修谱时,林延潮看到自己这一支时,发觉自己名字下,居然多了一个竖线,下面添了一个人的名字。 林延潮心道,这什么意思,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当爹了? 林高著咳了一声道:“此事也是刚定,一时无暇与你分说。是这样的,你二叔伯的孙儿。今年满十岁,生得聪明伶俐,准备入社学读书,但是你二叔伯家一直没有入户籍,所以过继到你的名下。你是秀才不是可以免两丁徭役吗?所以……” 林延潮恍然原来是奔着他的免役名额来的。 林高著身为杂职官本来就免役一人。而且沈师爷已是有意关照,让大伯准备在周县令的任内,转为经制吏,这样林家就多出一个免役名额给林延寿。而林延潮免两丁的名额,免了一个三叔,还可以再免一个。所以马上就被惦记上了于是给林延潮塞了一个。 没有籍贯者,是不能参加科举的,更不能当官,当吏。但有了籍贯,平日里的苛捐杂税,也就逃不掉了,所以很多老百姓选择当黑户。 黑户里有志于科举的子弟,就想出这么个变通的法子。 林延潮听了皱眉道:“这有所不妥啊!” 林高著立即道:“都是乡里乡亲的该帮的,必须要帮。” “可是……” “你放心。虽是过继,但不继嗣,也就是名义上,你放心。” 林延潮叹了口气道:“可我说的是,我才十四岁,但我嗣子十岁,这官府信吗?” 这边林延潮刚荣升一级,另一边林高著敲定买地的事了。林延潮不由感叹老爹和大伯回家,可真是没有白白呆着。 一家人到了洪山村与谢家村交界的地方,这里原来是两村田界,以前两家常因争水,挖渠的事闹翻。以往谢村有大娘老爹谢总甲的撑腰,一直占上风,而现在林村的林高著当了官后,谢家村的人都不敢动了。 此时正是九月,地里稻子还没收割了,望去在秋日下是一片金灿灿的,渠边水车转水, 今年还算是丰年,雨水不缺,虽闽地贫瘠偏僻点,但却是好地方,历史上遇兵不饥,遇荒不掠,逢灾不染。 一大段的田埂路上都有亭亭如盖的大树,林延潮与一家人,顺着路待来到一棵大树下。 林高著朝前头的山前一指道:“这是我刚买了十五亩田,你们看怎么样?” 林延潮看去,是正好依在山边的梯田。 听了林高著这么说,一家人都是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奔到山脚边上。但见新开垦好的梯田已是在那。 三叔是种田的老行家,与众人道:“这是二叔伯帮我们张罗下的好田,村里人刚一起垦出来,比一般水田是便宜了几分,但是靠在山边,随时可以打山泉水来浇灌。在这里种种菜,种种稻,一年的收成也不会差。” 听着三叔这么说,众人都是喜气洋洋。 大伯也是蹲在地上,粘了一点土在指尖笑着道:“你看不是红土,马上就能种庄稼。最重要是可以免粮,否则十五亩地,摊上正役杂税,要几十年才能回本,要是遇上什么灾年,还要往里面贴钱。” 林延潮中了秀才后免两丁,还能免两石粮。 爷爷和大伯真是计算精确,直接买了十五亩地,将这两石免役额,用得不多不少。对了二叔伯也出了不少力,看来自己这免役名额,也不是白用的。否则这村里开垦的无主地,也是不好拿来用的。(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七十二章 林浅浅的着急(二更) 林高着指着这一片田地道:“到时候二叔伯会替我们打理这里,还有我们村的三户人家也会租种,至于老三嘛,成了亲就住城里,替咱们亲家先学着作生意,以后咱们也有件自己的铺子。至于地里的活就不操心了。” 林延潮心想,咱们一家已荣升封建地主阶级了。 林延寿是鼓足劲了,在梯田边一阵猛跑兜了一圈回来大声道:“有了田,咱以后就可以当少爷了,吃穿不愁了!” 大娘在旁给林延寿擦汗道:“我的小祖宗,可别乱跑,田埂里的石子多,踢伤脚尖。” 大伯道:“别惯着他,延寿明年如果你也学延潮那般中了秀才,家里可以再买田。” 林延寿点点头道:“爹,你放心,我已是知道了,先生与我说,县试里难免都会有沧海遗珠,也不是人人都识得金镶玉的。他说我这一年学问又长进不少,这一次童拭,我一定拿个小三元回来。” 听林延寿这么说,大伯大娘都是一个劲高兴,搂着儿子的脑袋直摇晃道:“小祖宗啊,咱们家就都靠你了。” 林浅浅看了这一幕低声笑着道:“潮哥,你说他们好笑不好笑。” 林延潮道:“大娘这人再精明,但碰上自己儿子也是糊涂的。” “嗯,不说他们,潮哥,你看这田。” 午后的阳光有些大,林浅浅迷着眼睛,掰着白嫩嫩的手指头,在那边数着道:“咱们家原来就有十亩水田,五亩旱田,加上这十五亩梯田,一共就是三十亩。放在这洪山村,咱们家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了。哼,我以后就是少奶奶了!” 少奶奶!林延潮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浅浅凑在林延潮身旁薄嗔道:“你笑什么,我与你说正经的,有了这田里的收成。你以后想考举人就考举人,想考进士就考进士,不用再为银子担心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你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苦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会有苦尽甘来一天的。”说完林浅浅背着双手。看着林延潮,甜甜地一笑,笑着眼睛都是弯弯的,好似月牙儿一般。 这时一旁的大娘道:“三十亩算什么,我谢家可是有八十亩田。但在谢家村还算不得大户人家呢,要说我叔伯,他可是举人家,全村两百多亩的地寄在他的名下。” 大娘忍不住显摆起来。 林浅浅听了顿时不舒爽哼了一声,与林延潮低声嘀咕道:“潮哥你也要中举人了,到时候那两百亩地算什么。” 林高着笑着道:“好了,好了,若不是潮囝,我也赚不到这么大的家业。我想好了,以后分家。这三十亩地延潮你拿一半走,至于剩下的老大和老三再一人一半。” 林高着这么定下调子,大娘要支吾几声,但大伯横了他一眼道:“娘子,要不是延潮,咱们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家业,我同意。” 大娘见大伯开口了,也不说话了。 三叔也是道:“我也是没意见。” 林浅浅听了顿时眼睛再次弯了起来,流露出喜色。 林延潮道:“我不能一个人拿这么多啊,这刚买了田。也动用了家里不少积蓄,不少都是爷爷大伯这几年攒下的。” 林高着道:“你只管安心拿着,钱的事,你也别担心。就算将来你去南直隶入贡。还是到京师赶考,这盘缠的钱我都给你备下了,有我与你大伯在。你只管用心读书呢,不必为钱的事担心。” 这时候林浅浅道:“潮哥虽要赴考,但我们也不能一味向家里伸手,而且三叔马上要成亲了。明年又轮到延寿了,家里又要用钱了。” 众人奇道:“什么时候说延寿明年要成亲了?” 林浅浅羞红着脸道:“我是听大娘,大娘说的。” 大娘笑着道:“就当我说过。” 林高着点点头道:“是啊,浅浅说得有道理,老三和寿囝都要娶亲的,若是一起来,钱确实不够用。” 大伯道:“爹,我看先把老三的事办了,延寿就不急了,再过两年也是一样。” “不行,大伯!”林浅浅出言反对。 大伯问道:“为什么?” 林浅浅道:“延寿年纪也不小了。婚事这拖不得的,要越早办了越好,将来给大伯你添丁不是也好。” 大伯笑着道:“添丁,对啊,浅浅你这么着急寿囝做什么?我明白了,难道……” 林浅浅见大伯要说出口,立即岔开话题道:“延寿你说你想娶媳妇吗?” 林延寿果断地道:“不想。” “为何?” “大丈夫功未成名未就,何谈娶妻,待我中了进士,天子自会将公子下嫁给我,那时候我就是驸马爷了!”林延寿侃侃而谈。 听了林延寿这一番话,一家人都是惊呆了。 大伯拍腿道:“我儿,你太有志气。这是霍去病啊!” 大娘垂泪道:“我儿,你终于懂事了。” 林高着也是点点头道:“志气是不错,不过本朝天子好像没有将公主下嫁给进士过吧。” 大娘道:“爹,你不要给寿囝泼冷水,就算公主不下嫁,那名门闺秀总也是可以吧!” 林浅浅在旁听了一跺脚道:“延寿,你这么说,是要当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吗?” “陈世美?” 林浅浅怒道:“戏文上说了,陈世美就是中了进士后,抛弃了家里的妻子,找了公主作老婆的,这是忘恩负义。” 林延寿哼地一声道:“那是陈世美自己笨,我都说了功未成名未就,娶什么妻嘛,娶个妾还差不多。” 娶个妾还差不多! 这话如一盆凉水泼到了众人头上,大伯大娘顿时面如霜打。 三叔上去先指责道:“好啊,寿囝,还没娶妻就想娶妾,你还真当自己是大少爷了。” “我只不过随口一说,如果不娶妾,给我找个通房丫鬟也行。”林延寿没有丝毫觉悟地道。 林延寿话刚说完,大伯当下从脚底下摘下鞋子,拿在手上往林延寿的头上扇,口里狠狠地道:“我给你找个通房丫鬟!” “我给你找个通房丫鬟!”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没出息的儿子!” 林延寿在那捂着头大哭道:“娘,救命!” “娘,救命!” 一贯溺爱林延寿的大娘也是不劝了,至于林高着郁闷的在那抽旱烟。(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有事相求 十月的一个早晨,天已经大亮,和煦的日头照在窗前,林延潮已是早早起了,在案前用功,这是他每日固定不变的功课。 读书声回荡在家里的小楼上。 昨夜从吏舍偷溜回家过夜的大伯,大娘的服侍下将公服穿戴整齐,这才迈步出门到衙门应卯了。而大娘将大伯送至门口后,自己也提着菜篮去早市买菜。三叔则是连饭也不吃,一大早不见人影,不用问就知道去岳家献殷勤去了。 林浅浅则是厨房里正在烧饭,张罗着一切,汗珠从额上一滴一滴地滑落。 至于林延寿自那日买田回来,他被大伯拿了当场暴打一顿后,林高著长吁短叹生怕这长孙,误入歧途,家业败在他的身上,又想他能用功读书有所成效,将来也能找个体面的活维持生计。 虽说将来林延寿可以顶替大伯的役职,但衙门里的差事也要人八面玲珑,不是那么容易混的。 后来林延潮托林垠,给林延寿寻了个馆,找了个新先生。这新先生治学严谨,还是廪生,林家一家就寄希望在他手上能把林延寿调教好。从此林延寿又入馆读书,除了朔望日外,都不回家。 而林延潮按照早先定下的日课,每日静心读书。 正是关了门,闭了户,把截四路头,正是读书时。何谓四路头,人心纷扰要长要短皆是路头。 这句话是朱子说的,强调读书时,人先要静。 如何静?无论是心学,还是理学里。都讲究静坐,用静坐来当作日课,以此养静。 林烃也在信里提过让林延潮每日静坐一个时辰,作为功课。 林延潮照做过一段,后觉得用静坐来养静。效果如同道家里说的,水火煮空锅。好比是功课是用了,但是没有实效。 林延潮将自己读书心得,在给林烃的信里面写道。 诚然初学养静,以静坐颇有成效。但以静坐为日课,实本末倒置。若是整日默坐。何如尧舜禹治历明时,诛四凶,八年于外,何以商汤周武救民水火何以能如周公坐以待旦,辅幼君,诛管蔡何以能如孔子周游四方,欲将其道以济天下 林延潮在信里还写到,静坐乃是禅宗的学问。读书人可以拿来学,平日心烦的时,打坐排空思想,调理思绪可以,身体不好,以静坐养身也是可以的,但是若以静坐当作功课,来作学问就不行了。 比如很多儒生。以静坐修身是不错,如佛道中人般。但是佛道是出世的,而儒家宗旨是入世的。若是一味修身。最后只能落个平时静坐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结果。 读书若不能拿来经世致用,那就是一堆废纸。 不过林延潮除了静坐之外,大体还是按照林烃所教的读书,每日持静敬二字,两个月来也是饱览群书,手不释卷。经史子集皆读,而另一边著书。也是将写完了一半。 林浅浅这时已将饭煮好了,她也知林延潮读书不读到尽兴。是不会下楼吃饭的。 当下林浅浅将林延潮和自己饭菜装好,稀粥装了一碗,配菜和馒头鸡蛋装了一盘,然后放在厨房的蒸炉旁,不让饭菜凉了。 擦完灶沿,穿着厨裙的林浅浅一个人搬着小板凳,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未熄的柴火,双手托着小下巴,闷闷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林延潮自决定明年乡试以来,读书更是勤奋了,平日很难与他说上几句话。两人唯有吃饭时才能聊天。一般来说林浅浅都会宁可等一会,就为了吃饭时能聊上几句。 灶膛里的柴火渐渐都是暗了,而日头也是越来越高,林浅浅不由皱起眉头,顿足道:“书呆子,又读得放不下书来了。” 林浅浅走出厨房,但见窗台上林延潮正手捧着书苦读的样子,想上去催促的念头又压了下来,生怕打断了林延潮读书的兴致。林浅浅又重新回到灶前,拿着火钳气鼓鼓地拨动着灶膛里,嘴里道:“书呆子,书呆子,就知道读书,我当初与你说不中了秀才,就别想娶我。现在你都中了秀才了,还不吱个声吗?” “爷爷也是的,说什么要等三叔,延寿成了亲,才能轮到延潮。难道延寿一辈子不成亲,我就这么等下去。哼” 林浅浅一个人闷闷不乐地想着,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然后是住在外院的展明开了门。 一人道:“延潮兄在家吗?在下是他书院同窗陈行贵。” 林浅浅心想,林延潮为了乡试,推掉了一切应酬,不知是谁还来在这时候找他。 说话间一名男子走入了内院,林浅浅连忙避入屋中。 但听屋外林延潮的声音传来道:“原来是陈兄,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屋外另一人道:“我知林兄正在苦读,不过眼下有一事要劳烦……” “既是如此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一起去楼上分说。” “也好。” 说着林浅浅听到上楼声,又气恼道:“书呆子,你饭还没吃呢。” 楼上林延潮和陈行贵坐下。 陈行贵打量下了林延潮的书斋道:“依楼偎花,读书真是惬意。” 林延潮坐下后笑着道:“陈兄不要夸我了,何事直说吧” 陈行贵道:“那我也开门见山,我的大兄陈振龙,不知林兄可有印象?”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日在南园诗会时,曾匆匆一会过。” 陈行贵道:“林兄,其实小弟此来是受大兄所托,眼下我大兄有一件棘手的事,想来麻烦你。” 林延潮听了道:“我记得令兄乃是省城里首屈一指的富商,财大势大,他办不成的事,要麻烦我一介书生倒是稀奇的。不过我与陈兄你乃是多年交情了,你大可与我一说,能帮的我也会略尽绵力。” 陈行贵感激地道:“我果然没交错林兄你这样的朋友。你能帮的,我陈家兄弟二人感激不尽,不能帮的,我也继续当你是我的好朋友,绝不相强。” 林延潮听了点点头心道,这才是大海商的气量,当下问道:“不知是什么棘手的事?”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七十四章 琉球三十六姓 陈行贵当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林延潮。↑, 陈行贵道:“延潮兄,你可知今年八月时,海防督捕馆,率领出海军乘楼船巡海备倭时,于西洋岛北面发现数艘倭船。然后海防馆的水师袭之,一战大胜的事。” 林延潮道:“我听过,那时我还在院试,过了几日,就有府衙满城发出告示来说,水军大捷,击毙倭寇数百,擒获三十余名俘虏,以大量倭刀,物资,缴获舰船一艘,此乃是近年来难得的大胜。南门城门楼上,还挂着几十具首级呢。只是……” “只是什么?”陈行贵问道。 林延潮笑了笑道:“只是此事我略有蹊跷,海防督捕馆操练远不如水寨官兵,平日安内还行,防海备倭却没听说过有什么大能耐,怎么敢与倭寇水军在海上搏杀呢?” 陈行贵拍腿道:“延潮兄果真是明白人,一语中的,海防督捕馆哪里敢打真倭寇,其实那些人不是倭寇,而是琉球船民!哼,这是杀良冒功!” “琉球船民?杀良冒功?”林延潮问道,“琉球船民的船怎么出现在此?” 陈行贵道:“延潮兄,这些琉球船民本来也不是去西洋岛的,只是正好因风失舵漂流至此的。当时海面上有数艘琉球船,虽有一艘被缉捕,但其余数艘逃了出来。船上的琉球船民里,正好有我陈家族人,故而派人找到我们陈家求告,请我们说通府衙放人。” “陈家姻亲?” 林延潮讶异道:“琉球人里还有咱们闽人?” 陈行贵道:“是啊,洪武年天子为了方便琉球贡船往来,从闽中迁舟工三十六姓至琉球,为琉球国造贡船,后来琉球王仰慕我华风,让他们与王室通婚,三十六姓族人多是在琉球王室身居要职啊!” “而这三十六姓中的陈姓,就出自我们陈家。我陈姓一支在琉球王府,官至三司,那些身在琉球的族人,每两年入贡之时都会来我长乐老家祭祖。所以两边从没有断过往来,眼下他们在海面上出事,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理?” 林延潮恍然道:“原来如此,两家还有这等渊源。” 陈行贵点点头,沉痛地道:“所以报信之人将此事告诉我们以后。家里族长老人都是震惊,不说被扣的有我陈姓族人,就是没有也不能坐视不理啊,这可是三十几条的人命啊。所以请你务需信我这一次,那船上的确实是琉球船民,而并非是倭寇。” 林延潮道:“陈兄不要激动,既是如此,我看看我能帮上什么忙吧!” 城南南园。两顶轿子直入园内。 林延潮从轿子上走下,眼前正是一处华美的精舍。精舍四周有数名健装的仆从站在一边。 陈行贵到精舍前敲门,不久门应声而开。 陈振龙拱手笑着道:“林贤弟。终于将你等来了。” 林延潮道:“劳陈兄久候了。” 他但见陈振龙穿着一身月白色襕衫,此人虽是商人,但也是嘉靖年间的秀才,长乐县学的生员,是有资格穿这一身襕衫的。当然对他这样大商人来说,秀才身份不过是个保护伞。 林延潮,陈行贵二人一并入内,但见除了陈振龙外还有一名抽着旱烟的老者。 陈振龙道:“这位是我家里的长辈。” “陈叔!”林延潮当下见礼道。 那老者肤色黝黑,手脚粗糙,一看就知常年海上跑。日头晒的。 对方板着脸,声音中有种金铁摩擦般的嘶哑道:“哪里敢被林公子叫一声叔,听说你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倒是了得。只是我们这难处。不是你平日作作诗,写写八股文,就能对付的。” 这陈叔一开口,陈振龙,陈行贵都不敢吭声,看来此人才是这里真正做主的。 这样海上讨生活的人。性子直来直去。林延潮心想既如此,那就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好了。 林延潮笑着道:“陈叔,你也不用一见面就拿话激我。行贵兄是我同窗,我此来是来帮朋友的,讲得是一个义字。” 陈叔嘿嘿地笑着道:“不大的后生囝,却学我们海上人讲话,我倒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说完将旱烟一横,在嘴边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陈应龙连忙解释道:“林贤弟,我这十三叔,平日不喜欢读书人,你多担待。行贵,你一路上可把这事都与贤弟说了?” 陈行贵这时才开口道:“大兄,已是说了。” 陈应龙点点头道:“那好,我就再不啰嗦了,敢问贤弟有什么眉目吗?” 林延潮当下道:“说此事前,我有个规矩。” “还有规矩,谱还不小?”陈叔冷笑道。 林延潮道:“陈叔,正所谓替人谋事,在乎一个信字,你若是不信我,就算诸葛亮,来给你出妙计也是没用。若是你不信我,我就先告辞。” 陈叔脸皮微微一跳,拿着旱烟抽了几口,然后道:“后生囝,你就先说说看。” 听了这句话,陈振龙,陈行贵都是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林延潮点点头道:“好,我可以替你们谋划,打这官司,但是我不能出头,此事只能站在幕后,事由你们来办。” 陈叔冷声道:“为何?” 林延潮道:“很简单,可知有一句话,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我眼下是生员,若与官府打交道,我的名声会受损。” 陈叔哼了一声,对陈应龙道:“你看看这后生囝说得话,你不是说他是陈知府的弟子吗?在他面前有分量能说得上话吗?若是他不出面与陈知府说情,找他来有什么用?” 陈应龙皱眉道:“林贤弟,不能有所转圜吗?” 林延潮摇了摇头。 陈叔将旱烟往桌上一砸,冷笑一声道:“那还说个屁,送客!” 林延潮站起身来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说完林延潮起身,一旁陈行贵追到林延潮旁挽留道:“延潮兄,你再想一想。” 林延潮停住脚步道:“行贵兄,我们是朋友,所以有句话我如实相告,此事若想有转圜,那么找陈知府根本没用!你们别想在那白费气力。今日多有得罪。” 说完林延潮走出门外,正待踏出门槛,但听得后面有一个声音道:“慢着!”(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上控 一声清喝,以及身后传来一阵挪动的声音。 林延潮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道:“陈叔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陈叔已是站起身,手里拿着旱烟,眼神凌厉道:“后生仔莫要狂妄,你以为离了你,我们陈家就没办法办事吗?” 林延潮道:“我当然知道你们陈家,财大势大,府衙里恐怕也有不少官吏与你们交好。我看就算没有我,你们也是早就找人,向陈府台请托了。我不过是你们一个选择罢了。” 陈叔哈哈一笑道:“你知道就好,所以你也别在我眼前装蒜。” 陈振龙道:“十三叔,我这一次托行贵,找延潮兄弟来,一来是因为延潮是陈府台亲点的府试案首,是他的得意门生,二来延潮兄弟足智多谋,当初在书院时救下忘斋先生孙儿,那是轰动士林的大案,我也有听说,三来延潮兄弟,是行贵的好朋友,所以我信得过行贵,也信得过延潮兄弟。” 陈叔听陈振龙这么说,抽了几口旱烟没说话。 林延潮拱手道:“多谢,陈兄这么看得起在下。” 陈振龙道:“哪里。不过确实如林兄所言,我们私下找过陈知府,以往他都会卖我陈家几分情面的,但这一次却推作丝毫不知。” 林延潮点点头却没说话。 这时一名男子急匆匆地进来,在陈振龙旁耳语几句。 陈振龙目光一凛道:“竟有此事?” “怎么了?”陈叔问道。 陈振龙气愤道:“刚刚从狱中得到消息,海防督捕馆临时提审犯人,琉球船民已有三人毙死杖下,另外的三十八人也被以毒药致哑。不能讲话。” 听陈振龙这么说,在场的人都是色变。 陈行贵气得浑身发抖道:“这无法开口,就无法申冤狡辩,将人毒哑,就是死无对证。如此狠毒,此真是丧尽天良。” 陈振龙斥责道:“动怒有什么用?海防馆必是已知道风声泄漏,是要把这案子办成铁案啊若是再拖下去,恐怕这些船民性命都会不保的。” 陈叔看向林延潮问道:“你之前如何猜得,此事找陈知府根本没用?” 林延潮道:“很简单,陈知府两个月前刚刚发布告示。通令全城说几百倭寇,俘虏战船一艘,此战乃是海防督捕馆指挥,海防督捕馆归附府衙治下,也就是说此战陈知府有运筹帷幄之功。” “陈知府在本府任期快满。自是寻求升迁,平倭战功乃是眼下朝廷最看重的,他必然以此向朝廷奏功。凭此战功,他指日会官升一级,而眼下你却要翻案,与陈知府道此战,为你受下面的人蒙蔽。杀的并非倭寇,而是琉球船民。陈知府因此事颜面扫地是小。还有可能因纵容下属滥杀藩属良民被弹劾,因此失去升迁的可能,若是下一任他平迁为知府。他的仕途也就完了。” 听了林延潮这一席话,顿时在场三人都是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若非林兄提醒,我至今还被陈知府蒙在鼓里。”陈振龙拍腿道。 林延潮道:“还有一点,你们或许不知,朝廷已颁布考成法。京官每六年京察一次,地方官每三年一次大计。今年正逢大计,此乃当今首辅整顿朝廷吏治之举。听说连feng阳巡抚,广东巡按都被朝廷训斥,地方官吏轻罚俸,重则免官。陈知府为了自己官帽,怎可能在这时候给此案翻案。” 陈叔听了沉默不语。 陈振龙道:“林贤弟,果真高明,我身旁也有几个官场上朋友,但都没有如延潮说得那么透彻。之前我们猜陈知府不肯放人,是我们给得钱不够,却丝毫没料到此事关系他的仕途。” 一旁陈行贵喜着道:“十三叔,你说我找延潮来没错吧” 陈振龙也是道:“十三叔,我们之前白费了那么多气力,看来此事要换个法子了,陈知府这条路咱们是走不通了。” 陈叔听了当下起身,走到林延潮面前,却突然下跪道:“林公子,是老朽方才怠慢了,在此向你赔罪。” 这举动出乎林延潮意料,他连忙道:“陈叔快起来了,这使不得。” 陈叔却跪在地上不起道:“林公子,只要你能救下这一船的琉球船民,我就是给你跪一天,又算得什么” 林延潮道:“陈叔放心,此事我尽力帮忙就是了。” 有了林延潮这句承诺,陈叔这才起身。 四人都是重新坐下,陈叔道:“林公子,你有什么话,尽管吩咐。你要多少钱,我们有多少钱,你要多少人,我当也能给你多少人,就算是劫了府衙的大牢,我手下也有百把敢死的弟兄。咱跑海上的,为兄弟朋友两肋插刀是常有的事。” 林延潮笑了笑,海商的财大气粗,敢想敢干他也算是见识了。 林延潮当下道:“陈叔,言重了,劫大牢,一来肯定要死伤很多弟兄的,二来这也是违背朝廷法纪了,咱们也不能做。” 那陈叔道:“林公子,那你说要怎么办?咱们听你的。” 林延潮想了想道:“若是陈知府这条路走不通,你们可有什么别的办法没有?” 陈振龙道:“那是有,今年正好的贡期,往年贡使都是十月从琉球启程,月底会到闽安海外,到时府台衙门会派接贡船去海上迎候,再入省城。这时我们可以请琉球贡使,以藩国邦属的名义,向朝廷上书,解救这些船民。”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这恐怕有些难,一来琉球贡使就算现在想向朝廷上书,文书最快也要三个月,若是此事拖延,半年都不好说,那时候恐怕在押的三十余名船民早就没命了。” 听林延潮这么道,那三人都是皱眉,陈叔拍腿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何是好?” 陈振龙笑着道:“不是有林兄弟在吗?十三叔担心什么?” 林延潮笑了笑道:“办法倒是有,县有河伯所,府有海防督捕馆,省里有巡海道,都专司水上海上之事,既是府台衙门走不通,我们只有上控,请当今巡海道副使来插手此事。”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七十六章 明察秋毫 听说林延潮要提上控,陈振龙不免皱眉。 陈家在省内一府一县内还算有所势力,但若是上达藩司,按司,巡抚衙门一级,他陈家的能力就达不到了。 何况陈振龙对官场上的规矩也算颇有了解,这省控的事不是那么容易的。 当下陈振龙道:“贤弟,官场上官官相护,不同衙门间,相互推诿的事多了。此事已是被办成铁案,巡海道衙门也不一定会出面亲自署理此事,多半找借口推诿。就算署理了此案,但若是上控不成,不仅会恶了知府,我们也会反遭其罪。” 林延潮道:“我知道,所以既是如此,我们要想翻案,必须拿出十足可以翻案的证据。而且还要有一个巡海道衙门不得推脱的理由才行。” 陈叔对陈行贵,陈振龙道:“你看看,延潮说得如此有信心,必是十拿九稳了。后生囝你尽管说来。” 林延潮笑着道:“陈叔莫要捧我,我不过有些眉目。眼下我要拿到这一次涉案的所有卷宗才行,有了案子卷宗,我就有办法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如此就有几成把握翻案了。” 陈叔看向陈振龙问道:“振龙,几天能搞到手?” 陈振龙轻描淡写道:“也就是使点钱的事,我去去就回。” 林延潮也是佩服,这陈叔不问卷宗能不能搞到手,而是问几天能搞到手?这口气真是大啊。至于陈振龙更了得了,仿佛只是去某地方取东西一般。 当下林延潮就在南园里等候,陈行贵私下问道:“延潮你是否因陈知府对你有知遇之恩,故而有所顾及?”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此事事关三十多条人命。揭发此事,陈知府不过仕途受阻,但是人命可以保全,两权相害取其轻,我岂能因此废大义所在。当然也要这些船民真是被冤枉的才行。” 陈行贵点点头道:“延潮兄。我明白了。” 不过半天,陈振龙就回来了。 陈振龙将一叠卷宗放在林延潮眼前道:“来得慢了,幸亏还来得及,只是誊写一份费了点功夫。” 林延潮见对方果真将卷宗都拿回来了,当下也不说话,拿着誊写好的卷宗就看了起来。 林延潮不过一顿饭功夫就将卷宗看完。陈叔。陈振龙,陈行贵,三人见林延潮看卷宗时一直不说话,当下心底打鼓。林延潮若是从中发现什么破绽,应该会有喜色啊。 但林延潮却始终都是认真看卷的表情。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现在林延潮将卷宗搁到一旁,陈叔连忙问道:“林公子,怎么样有没有翻案的可能?” 林延潮喝了口茶开口道:“这份卷宗有被精于刑名的老手改过,很多地方都作了删减,言辞上都作了润色。” 陈行贵一拍桌子道:“看来府衙里也怕有人要翻案,想来个滴水不漏,真正坐实。” 林延潮笑道:“坐实?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些人想要草菅人命没那么容易。这卷宗虽改得精巧,但还是有两个破绽,给了我们翻案良机。” 听了林延潮这么说。三人都是大喜。 林延潮拿过卷宗道:“第一个破绽,你们看卷宗上有言,官军欲上船搜捕,但贼寇突而发难,群持倭刀,从船舱两侧伏击。官兵措手不及,伤数人。” 陈振龙冷笑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把官兵登船追杀,说成了自保。” 林延潮这时候将卷宗翻到另一页道:“正是因为欲盖弥彰。故而才出了破绽,你看负伤的官兵,事后验伤,与刃创口不及一寸。众所皆知,倭寇所用的倭刀又狭又长,那岂有刃盈尺而伤不及寸的道理。” 陈家三人听了林延潮的话,拿了卷宗一看,相顾了一番,皆激动地道:“对啊,我等怎么没有想到。” “林贤弟真是明察秋毫,我等不及啊”陈振龙衷心言道。 林延潮笑了笑道:“先不急,还有一点,这卷宗所说,缴获倭刀的样式,与倭刀不符合。从上面所述来看,多半是琉球所产的琉球刀。眼下这琉球刀作为缴获封于府库之内,届时只要拿出物证一比对,就知这些人是倭寇还是琉球船民,凭这两点已足以让巡海道副使重审此案。” 陈叔霍然起身,一拍桌子道:“应龙,士贵,还等什么,一并随我去巡海道衙门,击鼓鸣冤去” 陈振龙笑着道:“十三叔着急什么?去击鼓鸣冤,咱们也要等天亮,再拿张状纸去啊。” 陈行贵哈哈笑着道:“正好,咱们就请林延潮给我们动笔写一张好了” 林延潮不由莞尔道:“两位陈兄,还真是会使唤人啊。” 当下林延潮铺纸磨墨,陈叔道:“我最烦见你们读书人舞文弄墨了,我去外面抽旱烟,写好叫我。” 说着出门而去,众人都知他脾气,不以为意。 林延潮酝酿片刻,当下提笔将这篇讼状一气呵成,然后道:“你们拿我这份讼状找人誉写一份投给巡海道副使就好了。” 陈行贵拿过讼状,他知道林延潮坚持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的原则,不想让自己替人写讼状的事,留下证据。 当下陈行贵拿过讼状道:“延潮放心,你写讼状之事,我们陈家上下绝对守口如瓶。” 陈振龙见陈行贵拿过讼状收好问道:“你这什么意思,将讼状拿给大兄” 陈行贵道:“大兄,你是生员,不可轻易上衙门告状,如此有损于你的名声,而我连童生也不是,就算被告不成最多吃一顿板子就好了。” “你。”陈振龙想说什么又最终闭口,显然是知道自己争不过陈行贵。 林延潮当下道:“既是定下,那么明日行贵兄,你就去递状纸,当然为了防止巡海道衙门推脱此事,我们还要用一点手段,不过此手段要难为行贵兄你了?” 陈行贵一拍胸口着:“咱们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延潮兄你尽管吩咐好了,不知要怎么为难?” 林延潮道:“你也不用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在告状前,先吃几十下板子就好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七十七章 翻案(一更) 听闻要吃板子,陈行贵心有忐忑,不过还是依着林延潮的吩咐照办。 次日,他就带着状纸,打扮成农夫的样子,来到了省城里的东门大街上。 东门大街直通鼓楼,布政司衙门,按察司衙门,府台衙门都在此。故而大街上守备森严,到处是穿着战袄,持着兵戈的官兵来回巡弋。 陈行贵心底打鼓,深吸口气定下神来,但听得前面锣声响起。 兵丁喝道,行人都是纷纷躲避往道路两旁。陈行贵看见两面出行牌,分别写着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巡视福建海道。 陈行贵见了牌子,当下心底有数,知道是巡海道副使的仪驾,当下不顾官兵的推搡,猛地冲入道内。 “作什么!” “大胆狂徒!” “给我拿下!” 顿时道路两旁一片惊呼。 福建巡海道副使,郑宽正安坐在轿子里,耳边是锣声回响。而他此刻正是闭目养神,想着事情。 省城里有抚台,藩台,臬台等大员,自己身为道台在这里却处处低人一头。但自先帝再度开海,巡海道衙门重新掌管市舶司后,郑宽就懒得呆在省城里,看那帮大佬的脸色。 漳州府天高皇帝远,在市舶司贸易上巡海道衙门,可以说是独断专行,连漳州知府也要看他脸色。大权在握,这才是真舒坦,故而上任来他是没少往月港跑。 不过巡海道的衙门,毕竟还是在省城,他每年也要有几个月回府办公。想到这里,他就琢磨着怎么向朝廷上个奏折,将巡海道衙门重新搬到漳州去,不过此事需要有巡抚点头,恐怕就难了。 就在郑宽细细思考时,前方突然一阵骚动,自己的仪仗卫队似遭到了冲撞。轿子突然在半途停下。 打断了思绪,顿时郑宽满脸都是怒意,但随即平复下来,敲了敲轿沿。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一旁的人禀告道:“启禀道台,前面有人冲撞仪驾,已是被拿下!请道台发落!” “此等山野刁民,不通礼仪,拖出去打三十板子!”郑宽道。 “诺。” 郑宽重新在轿内闭目养神。这时外面人大叫道:“小人是本府治下小民,大老爷是巡海道副使,一个属地上,一个管海上,您不该惩办我,要把我送到府衙打板子才行!” 郑宽听了不由一笑,心想这刁民还蛮有趣。 当下他掀开轿帘,走下轿子见一个十几岁的后生被按在道中。郑宽当下道:“天下官管天下众生,你在我这犯了事,本官还打你不得了。左右给我着实打三十板子!” 说完左右两边兵丁,当街将此人裤子拔下,板子齐下。 那乡民被打得直惨叫,四面百姓也是在旁围观起来。 打完板子后,郑宽喝道:“下次再敢冒犯本官仪驾,就要你的狗命,滚吧!” 说完郑宽意欲重新上轿。 “慢着,大老爷,小人有冤情要鸣,这是小人的状纸。请大人过目。” 这乡民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状纸呈上,一旁书吏拿了状纸,放在郑宽的眼前摊开。郑宽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扫了状纸起首几句。 随即郑宽沉下脸来道:“刁民。此案本府府衙早有定案,你又来提做什么?本官只司团练,市舶贸易之事,这防寇备倭的事早已是移交巡抚衙门处置了。你要上控,找错地方了。” 其实此事在郑宽管与不管之间,但为官都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推就推吧。何况眼下郑宽也把心思,都放在市舶司上,也没兴趣管这个。 那乡民道:“大老爷,你方才不是说天下官管天下众生,你怎么只管打板子,不管打官司?” 郑宽听了顿时语塞,此刻街道上百姓聚集,手下书吏,随从又在那听着。 郑宽无奈当下将状纸又重新看了起来。 片刻后郑宽从随从手里拿过状纸,走到那乡民面前道:“本官问你,谁替你写的讼状?” 那乡民道:“是在下一名亲眷,愤慨此事故而写的。那些琉球船民都是我汉家子民后裔,三十几条的人命啊!大人不可不理啊。” 郑宽点点头。 当下郑宽拿着状纸重新看起,心里想道,这讼词写得真好,实在是好文采,道理说得鞭辟入里,这样的人若是去考场,本官一定取他。至于状纸里点出案子的两个疑点,也是明显的破绽,本官若是照此审来,不费功夫就能翻案。 郑宽伸手弹着状纸道:“此案子,本官先替你接着,你说你是船上琉球船民的亲眷,既是如此,有些事本官要问你,跟我回衙吧。” “是,大老爷。” 远处一茶楼里,陈应龙见了这一幕激动地对林延潮道:“延潮,事情成了。你真是神机妙算。” 林延潮喝着茶,淡淡地道:“哪里,只是总算没让行贵白吃了板子,只要巡海道衙门接了此案。那么这案子就算是通了天了,府台衙门想压,也是压不了了。陈兄,我尽力也只能到此为此了,下面能不能翻案,就看郑道台的事了,只要他不昧着良心,翻案是迟早的事。” 说完林延潮端起茶杯道:“陈兄,喝完这杯,我就先告辞了,还要回家读书呢。” 陈振龙哈哈一笑道:“真是耽搁贤弟功夫了,若非贤弟你,我们到现在还是没有眉目,对此我们兄弟二人,还是十三叔都感激不已。若是延潮你不嫌弃,我陈振龙以后想与你兄弟相称。” 林延潮笑着道:“小弟也很高兴,能结识陈兄为兄长。” 说着林延潮与陈振龙一起饮了茶。 当下林延潮告辞,陈振龙相送,一边走一边道:“贤弟,读书人最难的是,能知能行。你文采俱佳,举业可期,又通于世情。将来你若是做官,必能大展宏图,那时候不要忘了拉愚兄一把。” 林延潮哈哈一笑道:“兄长莫要开我玩笑,以后还是小弟要借重兄长地方多了。” 陈振龙笑着道:“说的是,咱们兄弟二人以后相互提携,你看好不好。” 林延潮当下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七十八章 地瓜啊(二更) 省城陷入寒冬。 在小冰河期之下,一贯是冬季不见雪的闽中,也是下起了大雪。 百姓们出门都撑着伞,并加上一件寒衣。 寒冬之下,城里却是暗流涌动,琉球船民这惊天大案,在福建官场上引起了一场震动。 巡海道衙门介入此案后。 郑宽当即去福州府衙门,提审这三十余人‘倭寇’。严查之下,郑宽却发觉这三十余人不仅被严刑逼供过,而且皆不能言语,原来被人下手毒哑。 尽管府衙官吏有意无意的阻拦,但郑宽看着一封封画押下按得血手印,以及三十余人那可怜无助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还有良心,不能熟视无睹,三十余人生死在自己一念之间。 于是郑宽去库房查看,确认所谓‘倭刀’,正如林延潮的讼状上所述,十分可疑,是形似‘琉球刀’。 于是郑宽与海防督捕馆对质,结果海防督捕馆矢口否认,一口咬死说就是在海上俘获的倭寇。 正待这时琉球贡使所乘贡船,从闽安入港,郑宽请琉球贡使来辨认。贡使最后辨认出,这些人全都是琉⌒球船民,就此真相大白。 这三十余人从刀下幸免,逃过一难。而海防督捕馆杀良冒功之事,也流传出去,虽琉球贡使大度表示愿意不追究此事。但是此事已是闹得沸沸扬扬,想遮也遮不住了,为首之人被问罪,而府台陈知府,也受了训斥。 倒是获救的三十余琉球船民,免去大难后,对郑宽是感恩戴德。为感谢郑宽的救命之恩,在琉球建庙塑像奉祀,敬若神明,这已是后话了。 至于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林延潮,却赢得了陈家的友谊。 琉球船民获释之后,陈振龙携着厚礼。来到林延潮家致谢。 看着一盘子银锭,林延潮不由道:“兄长,你不是把银山搬来了吧。” 陈振龙笑着道:“本来是带银票来的,不过咱们信不过那些票号,还是拿现银的实在,贤弟这些银子不值一提,我重的是咱们的交情。” “既是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林延潮当下收下,心道这里少说也有两百两银子。他下面使钱的地方比较多。黄白之物正是他所缺的。 下面两人相聊,聊着聊着,陈振龙与林延潮道:“贤弟,你我是兄弟,有些话,愚兄也不瞒你,愚兄家里,做得是通海的生意。算得是一方海主,这沿海里。有百十条船听我驱策。” 林延潮闻言问道:“那可不少,都跑哪里呢?” “哪里都跑,上至琉球,下到吕宋哪里都有跑,哪里有钱往哪里跑。不过就是不从漳州府那走。” 漳州是大明唯一海关所在,不从那走。就是走私了。 林延潮哈哈一笑道:“兄长何必把家底都告诉我。” 陈振龙道:“我当你兄弟,既是如此,还是敞开来说话痛快,日后我和我的兄弟要是犯了什么事,还指望你给我照应着呢。” 林延潮道:“我还只是个秀才呢。你就这么信我?” 陈振龙笑着道:“你眼下只是个秀才,但却能将四品道台指使得团团转,要是你成了进士,该如何?” 当下林延潮与陈振龙聊天,说一些海外风情。 陈振龙年未二十岁,即中了秀才,但后来屡试不第,就与家族里人一起出过海,只是还没去过吕宋。 这个时代海商都是家族企业,陈振龙虽没去过,但叔辈去过吕宋几趟,与西班牙人和菲律宾土著都打过交道。 林延潮想起,这一年郑一官,也就是国姓爷的老爹还未出生,这一年郑一官的老板,‘中国船长’,甲必丹李旦还是菲律宾一名普通华侨,而西班牙人刚刚占据菲律宾,还没有进行排华。 南中国海上跑得多是咱们华人的船,那里碧波万里! 这一个很遥远的念头,在林延潮脑子里浮现,看着眼前陈振龙,十分年轻,自己是不是可以给他一点方向呢,或许有一日他能与李旦一般在这水域混得风生水起。 不过这事对现在林延潮和陈振龙而言,都还是太远。 但林延潮却想起一件事道:“你们的船既是有跑吕宋,不知有没有看到吕宋的西班牙人,吃一种,嗯,大如拳,皮色朱红,心脆多汁,生熟皆可食的东西?” 陈振龙听了笑着道:“没料到延潮你对这些番人的吃食也感兴趣啊?” 林延潮笑着道:“并非如此,此物听说俗名为‘地瓜’,咱们闽地山多田少,地里又多是红土,红土种庄稼收成不行,但种这种地瓜却有奇效,再贫瘠的地也能种得活。听说番鬼都拿之当宝贝一样看,不许外人携此物出海呢。” 陈振龙听了大是奇怪道:“这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我要回去问问十三叔,说不定他有在吕宋吃过。” 林延潮道:“是啊,若是有在吕宋见得,想办法将藤苗运回闽地来,咱们可推广种植,若是遇到大旱大饥,此物可活万民啊,这乃造福家乡百姓的功德之事啊,陈兄可以凭此名垂千古啊。” 听了林延潮的话,陈振龙霍然而起,读书人最经不得的就是名留后世的诱惑。 但见他在房内踱步,对林延潮问道:“贤弟,你说得那个地瓜,真有这么神奇?” 林延潮点点头道:“此千真万确,兄长,你也知我言不虚发的,只要此事能成,数年之后,我们全闽百姓必日日念诵你的恩德。” 陈振龙当下道:“换了他人与我这么说,我绝不会信,但贤弟我却信你,不过是跑一趟吕宋的事,明日我就与十三叔说,去一趟吕宋,替兄弟你将这地瓜寻回来。” 林延潮点点头道:“既是如此我替全省,不,全天下的百姓感谢你。” 全国人民当下也被林延潮代表了一会,陈振龙似觉得林延潮话有点夸张,笑着道:“别说得这么大,不过是跑一趟吕宋的事,算不得什么难事,但是这地瓜若真有贤弟说得十分之一神奇,就算天涯海角我也会去。”(未完待续。。) ... 第一百七十九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了结了琉球船民的大案后,陈振龙赠给了林延潮两百多两的银子,眼下林延潮可谓是小有身家。←, 林延潮拿了一百两给爷爷,其余自己另有用途。 这一日读书读得倦了,林延潮走到院间的井旁观鱼。 院子里有口井真是好,省却去巷口公井那排队打水的麻烦,而且井里的水冬暖夏凉。 夏天里沁凉的井水,可以用来镇西瓜,有解暑妙用,至于冬日里直接去井里取水洗脸擦身,也不会冻着手。 而且家里的井,还兼着鱼缸之用。 没什么鱼缸比这更好看了,井壁长着青草,绿青青的,林延潮往井里探望时,但见清凌凌的井水印着悠悠白云,几头活泼好动的鲤鱼追着咬着尾巴。 这里鲤鱼不如锦鲤好看,但胜在亲切。林家一家人都是拿来当家鱼,当宠物养的。 林延潮想起古人之所以在井里养鱼,好似是怕有人在井里投毒。 林浅浅知林延潮喜欢看这几头家鱼,于是就在井边摆了藤椅,有时候林延潮也会在井边读书,消食,午后眯一会,有时候等着爷爷,大伯都在家时,在井边摆上大碗茶,一家人聊聊天,话话家常什么的。 林延潮看着鱼呢,这边展明给林延潮送来一信。 原来谢肇淛明日,邀请他去西湖游湖,看看儒林班新排的。 这的戏剧不过是他顺手为之,不想靠这个来成名,他来明朝并非是要当宋世杰和关汉卿的。 不过林延潮欣然答允了,看戏就去看戏,少读半天书也不妨碍什么,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次日下着小雪。 林延潮换上士子的襕衫,外套一件棉袍,头戴平定四方巾,与展明一道出门去了。 西湖很近,虽不如杭州那有名。但也是省城的名胜了。 林延潮去船牙那,花了一百文钱雇了艘船,也不要船夫,就与展明两人一并划船去了。 省城里的水道四通八达的。若是涨起海潮来,连货船都可入城。横于头顶上石桥,都修得很巧,正好容得船从桥下过。 船头流水声汨汨,河道曲折蜿蜒。小雪被风吹散了,稀稀疏疏地落在河里,隐没不见。 船从古通津门前过,又过了安泰桥,之后折过头,往北划,离了双抛桥,离了定远桥,由城门水关下出城,眼下就是西湖。 这天气虽是寒天冻地。但也有不少游人携三五好友来游湖。几艘画舫上也有才子佳人在那泛舟。 林延潮让展明将船划至湖中一处石桥下,这里十里柳树覆雪临湖,景色甚美。 然后林延潮从船尾里,拿出鱼竿来。 林延潮斜依在船上,抛竿钓鱼,看着鹅毛管的浮漂在水上沉浮,懒洋洋的全身不愿动。 “公子,以展某多年的经验,这里不会有鱼。‘ 林延潮半闭著眼睛道:‘此不在鱼,而在渔。‘ 展明听了就不说话了。在船上打坐。 林延潮问道:‘你们练武之人,不是整日打熬气力吗?怎么也有打坐练功?‘ 展明道:‘公子,你若说话,鱼都跑了。‘ 林延潮笑着道:‘你不是说。这不会有鱼吗?‘ 展明沉默了片刻道:‘这是养心,而不是练功,调理思绪。‘ 林延潮道:‘这样,改日你要教我。‘ 说着林延潮又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但听得远远丝竹声传来。原来是儒林班已是开唱了。但林延潮动也没动,只是手里拽着鱼竿。 似乎戏唱了一出,林延潮手一抖,哗地一声一条小白鱼从湖底钓了出来。 林延潮得意地道:‘怎么,我说能钓到鱼吧!‘ 展明笑着道:‘公子方才不是说了,此在渔不在鱼吗?‘ 林延潮哈哈一笑,这是一条白鲢鱼,于是放进里面有倒刺的鱼篓里,但见小白鱼充满活力地在鱼篓里蹦跳着。 当下林延潮拿起船桨道:‘鱼也钓了一条,今日不虚此行,咱们去看看儒林班唱得如何?‘ 展明划着船道:‘原来公子不是来听曲的。‘ “想听曲时听曲,想钓鱼时钓鱼。‘林延潮随意地道,坐在船头一面划桨,一面看湖光山色。 听着鱼在鱼篓里蹦达,林延潮想了想将手伸进鱼篓,把小白鱼送回湖里。 “心情好,暂且饶你一命。” 湖中有一大屿,船划至大屿上临水一亭旁。林延潮抬起头,但见亭子上写着宛在亭三个字。 林延潮不由赞道:‘这名字起得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宛在水中央,宛在亭,好名字。就在这靠岸吧!‘ 林延潮说完,由船登岸,展明在一旁系舟。 林延潮走到亭子里,但见亭边有三人,都是是知天命的年纪,最年轻的也是有不惑了,他们正在亭边闲坐,一旁十几名童子,仆役伺候。 三人里,两个人负手对湖下盲棋,一人坐在桌前揣摩诗句。 林延潮当下走到桌前,但见那老者已是写了两句,人间唯有文章寿,不向春秋问去留。 亭子了修着诗龛,承放过往文人,留下的文墨诗词。 林延潮走到亭边,读了几篇,不由在心底赞叹。 这时候那揣摩诗句的老者停笔道:‘我等乃老朽之人 无文王犹兴,仅以诗棋自乐,让公子见笑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晚生是不透功名利禄的凡俗之人,老丈才不要见笑。‘ 那人抚须道:‘少年人当有所执。‘ 当下两边通了姓名,林延潮待称自己是候官林延潮时,对方只是点点头,似第一次听说。这倒是让自觉得有点名气的林延潮,略有失望。 总以为一府里的读书人,对他该有些印象呢。 而对方的名号,要么是什么居士,要么就是什么斋,自也是没听过。不过不知名也有不知名的好,对方多半是致仕在家的官绅,也不想以真姓名示人。 这时炉火上酒水已沸,当下老者请林延潮喝酒。 林延潮也不客气,举杯喝来,佳酿是又香又淳,竟是上好的青红。 林延潮一口酒一口李干,忽闻儒林班唱的调子远远传入耳中。(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八十章 赐字(二更) 小雪斜织。 寒冬之下,亭里有醇酒暖身,林延潮身上暖洋洋的,丝毫不觉得冷。 “车四平五!” 亭外两人还在下着盲棋。 儒林班唱得曲调依旧远远传来。 林延潮满饮一杯,向老者问道:“此曲如何?” 老者道:“听曲子,还不错,虽是本地的闽腔啊,却唱得令人耳目一新。” 林延潮听了夸奖顿时一笑。 两边继续对喝,这老者对佛老颇有研究,说了几个佛老典故。 心学也颇受佛道之说影响很深,如林延潮最喜欢王阳明那句诗,月明飞锡下天风。 这诗取的就是,天台宗宗师智者大师,往天台山传道,于两山峭壁间,将锡杖一丢,飞锡而过的典故。 林延潮对佛理的研究,比起这老者来说,实是微不足道,不过却胜在年轻反应快,加上读了那么多书,博闻多识,两人也是能搭上话。 能与可聊之人,用半壶酒,畅谈于湖畔,实是乐事。 这一番聊得十分尽兴,不知不觉日已沉沉。※儒林班那不知也是唱了多少出。 这边又有几艘小船,从湖面上,缓缓地行了过来。 几名士子在此登船。 林延潮却见得一人诧异道:“行贵兄,你怎么也来了?” 陈行贵见了林延潮,也是惊喜道:“林兄,你竟在此,你也是来看戏的。” 相询下,林延潮才知道谢肇淛与陈振龙居然认识,大概是长乐老乡的缘故吧。早早就抱团了。 陈行贵在旁,林延潮当下向老者告辞。 老者笑着道:“若非还有俗事,定也与你们少年人一并听戏。” 林延潮笑着道:“多谢美酒,今番实是良晤。” 当下林延潮作揖而去。 林延潮与陈行贵并肩从大屿间一小山穿过,来到大屿另一端,这里搭着戏台。 这五十三出的聂小倩。已是演了大半日,也不过演了三十几出。这还不算长的,若是乡社里的大戏,从头演到尾,几天几夜也是有的。 故而大户人家,要戏班子来演,都是拿着戏班子给的戏码单,从中挑着点。眼下堂下聚了上百号人,或坐或立。而水上的船民,没受到戏主人的邀请,故而只敢下了篙远远的看。 看着众人如痴如醉的表情,林延潮知道这一出算是成功了。 这个时候老百姓,就算是读书人哪里有那么多好戏可以看,这样的小白观众了,是最好的观众,待看得多了。小白培养成老白,那就开始吹毛求疵了。 林延潮。陈行贵在一旁看了一阵,就见得谢肇淛几步走了过来道:“林兄,怎么这时才来,这戏本还是你写的,居然是一点都不上心。” 陈行贵听了讶然道:“这聂小倩还是林兄你写的?” 林延潮立即道:“是我一位好友传我的,我再传给谢兄的。谢兄话要说清楚了。” 陈行贵恍然道:“原来如此,林兄读书如此用功了,怎么还能分心写戏本?” 谢肇淛道:“无暇与你分说这么说,你看这聂小倩成了,大家都是叫好。白日里请来看的客人,至今一个都不肯走呢。” 林延潮笑着道:“那就好。” 于是三人来到堂边坐下,林延潮给谢肇淛建议道:“其实这五十三出还是太多了点,咱可以简成二十多出,一个下午就可演得完。” 谢肇淛听了皱眉道:“那要删去多少好戏本啊?” 林延潮道:“但大家看得有耐心啊,而且你的钱塘班,也不用那么累,从早演到晚的。这样可以多演几出。” 谢肇淛点点头道:“言之有理。” “还有你这戏台子下面可以放七个水缸,如此声音可以更敞亮些。” 谢肇淛当下虚心接受,一一记下,然后道:“多谢林兄相告啊,这次要不是林兄援手,我的钱塘班就完了,你可是救了我一命啊。” 林延潮笑着道:“抬举我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好了,好了,你们二人别说话了,不要妨碍我看戏啊!”这边陈行贵一下就看上瘾了。 戏演了三出,林延潮看天色已迟,决定回家,却被谢肇淛和陈行贵二人强留又看了两出戏。 最后林延潮借着尿遁,与展明二人偷偷溜走。 展明解开船绳,当下与林延潮二人划着来时所乘的船,返回城中了。 去时湖面上已是夕阳晚照,待船入了水关,城中已是千家灯火。 雪下得大了些,簌簌有声。 林延潮忙从船舱里取了火把来点着,免得被来往夜航的船撞到。 河边住的市井人家,喧闹声阵阵传入耳里,却别一种生活妙趣。再远的勾栏地方,轻歌乐舞才开始呢。 入城后将船还给船牙,林延潮与展明在巷子口,吃了两大碗面,酒足饭饱这才到家。 从西湖回来后,林延潮继续在家读书,直至年关。 这天林延潮收拾停当,拿了礼物,就出了门,直来到城西坊巷。 在一家门前敲门,但见一名小童开门,见了林延潮当下道:“原来是公子来了,老爷正等着你呢。” 林延潮当下将礼品交给小童,轻车熟路地进门。 堂上林诚义端坐在那,看着林延潮点点头道:“你来了。” “是,师母呢?弟子要向她问安。” 林诚义道:“你师母身怀六甲,不便见客,免了吧!” 林延潮听了道:“恭喜老师呢。” 林诚义淡淡地笑着道:“还早着呢。” 林延潮心道,林诚义宝刀不老,也是这位老师未中秀才前,一直独身,而娶了媳妇后,终于开枝散叶了。 林诚义道:“岁试在即,你书读得如何了?” 林延潮道:“弟子一直都有勤加用功。” “嗯,不可懈怠,不要以为自己一进县学,身为廪膳生员,就可以小看那些老秀才了,他们都是久历多年,底子远比你厚,就算偶尔失手,文章也差不到哪里。你却不同,稍有疏忽,就是一落千丈。”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其实弟子这一次来有一事拜托老师。” “嗯,什么事?” 林延潮开口道:“弟子虽未及冠,但已是进学,所以想请老师赐字!”(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又是一年县试时 林诚义捏须道:“古人二十而及冠,不过眼下的读书人,多是十六岁后就行冠礼,算来,你今年有十四了吧,马上过了年就十五了,嗯,虽未到及冠之岁,但你已是生员,若是出去交游,同辈再直呼汝名,为家里长者不敬,是可以及冠了。≤≤小≤说,” 林延潮道:“弟子正有此意,所以来请老师。” 林诚义脸上不自觉抹过一丝喜色,口中却淡淡地道:“你受业于贞耀兄,为何不请他来为你赐字呢?他眼下可是苏州知府啊。还有陶提学,陈府台对你也栽培之恩,请他们为你赐字,将来于你也是大有好处。” “而我不过是一介穷书生,给你冠字,实难帮到你什么。” 林延潮将林诚义脸上一闪而过的喜色看在眼底,心道,这老师整天傲娇,我也真是醉了。 林延潮当下道:“若非老师,弟子焉有今日,所以想请老师替我冠字,永不忘恩德。” 林诚义轻轻咳了一声道:“你今日一切都是你自己努力而得来的,为师也并未帮到你什么,嗯,不过你既请为师替你冠字嘛。为师前几日却偶有所得。” 林延潮腹诽,什么偶有所得,明明是早就想好了。 林诚义道:“说文解字就有云,潮,乃水朝宗于海,你的表字为宗海如何?” 说到这里,林诚义顿了顿看林延潮的反应。 林延潮沉思道:“宗海,宗海,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林诚义听了这句话,皱眉道:“此言出自何典?” 林延潮讶异,这句后世耳熟能详的话,现在还没人发明?好像是林则徐写的吧。 不过这丝毫难不到林延潮,他道:“上句取之袁宏,他曾道形器不存。方寸海纳,李周翰注,方寸之心,如海之纳百川。” “那下句取自。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 林诚义点点头道:“善,有容,德乃大。眼下天下士子只求立功,立言,却忘了立德为本。若无德,功从何来,言从何来。德若不正,立功立言,只能是遗祸万年,妖言惑众。” “你能举一反三,悟到这一点,为师很欣慰。” 林延潮微微惭愧。他能说后面都是林诚义脑补的吗。不过‘宗海’这表字自己却很喜欢,一来别人好记,二来言简意不赅,三来自己上一世和这一世都是临海而居,算是半个海边人。 起好表字后,再简易行了冠礼,从此林延潮就算真正及冠了。 开春之后,大明朝迎来了万历四年,而这一年林延潮正十五岁。 一年之计在于春,对于全国各地的举人而言。来年春天的这时候,就是春闱之时。 但对于有志于踏上举业的读书人而言,春天意味着又是一年童拭。 二月侯官县县试的榜文已是张贴,县衙礼房的书吏去各个社学。书院知会,让有志于今年县试的读书人们,准备来考。 元宵节之后,这日早上。 侯忠书,张豪远二人是提着大包小包,来到了林延潮家。 林延潮下楼。见了两位小伙伴笑着道:“今年你们倒是早来了。” 侯忠书嘿嘿地笑着道:“还不是想念延潮你了。” “诶,还叫延潮。在信里,我不是与你们说了,我已是冠字。” 侯忠书不以为意道:“这,这都叫习惯了,改不了口了。” 张豪远摇了摇头道:“宗海兄,我们此来一是借住,二是想让你为给我们县试作廪保。” 林延潮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还在准备县试,而今年自己已是可以给考生当保人了。 当下林延潮道:“好,没问题,对于张归贺和张嵩明呢?” 侯忠书道:“张归贺此人小心眼,他说宁可找别人,也不找延潮你。他自己如此也就罢了,还拉着其他社学弟子,一并找了你们村社学孙塾师为廪保,哼,一个人给了一两银子作谢礼呢。” 林延潮不由道:“张归贺这是不想欠我人情啊,算了随他吧,对了,县试在即,你们这一次可有把握?” 说到这里,侯忠书与张豪远都是嘿嘿一笑,一并从书袋里拿出卷子来道:“这是我们这几个月写的时文卷子,宗海,你看看这一次我们中式的机会有多大,你给我们指点指点。” 林延潮没好气地道:“你们看来有备而来啊,不过话说回来,下个月,我也要岁试了,也没有多少空闲的功夫。” 侯忠书张豪远都是一并点头道:“知道,知道,宗海你只要得闲了,抽空看看就好了。” 林延潮笑着摇了摇头,当下拿过二人的卷子看了起来。 林延潮看完后,先对张豪远道:“不错啊,你文章的长进是显而易见的。” 张豪远听了激动地道:“宗海,真的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去年你就在副榜之上,离前五十名不过毫厘之差,今年县试听说扩录为一百人,那么你中式时机已是到了。不过不能大意啊,这文章还不能说是十拿九稳。” 张豪远点点头道:“知道,我这一月一定苦读。” “那我呢?”侯忠书着急地问道。 林延潮顿时沉默了,侯忠书又追问道:“宗海,你怎么不说?” 林延潮双手抱胸看着卷子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侯忠书的心顿时沉下去了,林延潮叹了口气道:“你文章也比去年有进益,但仍是不够,这几篇文章……” 说到这里,林延潮看了侯忠书的神情,就立即闭口不说了。 侯忠书落寂地道:“宗海,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有时候我也想过用功,我也想要发奋读书,但我怎么读也赶不上你们,不说比延潮你,就是很多社学的同窗,也是比不上。” “我也知我不是读书的料,但有时候,蛮羡慕你们的,为何生来就能读书。延潮去年一下子就中了秀才,而我就只希望今年县试能过,至少能离你站得近一点。” 听了侯忠书的话,张豪远也是默然。 而林延潮也是想不出安慰的话,他这一刻,也终于明白,张归贺不愿来找自己作廪保的原因。(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八十二章 指点 看着侯忠书一脸黯然的样子。 林延潮心想这时候不能用抚,于是他假意生气道:“忠书,你若是这样说,倒是会令我担心失去你这朋友。” 侯忠书连忙道:“延潮,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延潮继续气恼地道:“我与你和豪远,乃是总角之交,你这样说,如何不令我生气。” 张豪远也是道:“书上怎么说得,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忠书,你这么说我也要生气了。” 侯忠书不由道:豪远,比起来你来,我倒不觉差多少。 张豪远没好气道:好,算我白做好人。 林延潮这时道:“这样吧,这几日我仍还是在书楼读书,你们继续在前院住下,每日我都会拿半个时辰来,与你们讨论文章。不过忠书若是要文章大进,下个月在县试榜上题名,现在就必须要下苦功夫,一刻都松懈不得。” 侯忠书道:“我?我可以?” 林延潮道:“不试试,哪里有的机会。” 张豪远道:“忠书,宗海说得是,若想别人瞧得起你,你先得瞧得起自己啊。” 侯忠书道:“豪远,可是我从来都很瞧得起自己啊” 当下二人在林延潮住下,就住前院展明的对面屋,收拾停当后住下,都是满意,这里环境好,住得舒坦,而且僻静,比住在客栈可是强了不知多少。 二人待见了林浅浅,不用林浅浅说什么,都是很识趣地送上这个月的饭钱。 林浅浅收下后,喜笑颜开地道:好了。算你们的啦,今晚这顿好的,就不收你们钱了。 然后林浅浅给两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正巧这天晚上林延寿也从私塾回来了。 他去私塾读了小半年的书,这好容易才回趟家里。 大伯得了消息。也是从衙门里赶回来,顺路买了几样城里最好的点心带回来。 当下一家除了林高著,三叔不在,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席间,大伯问张豪远,候忠书道:你们二人也是要赴今年县试的? 当下张豪远道:回林官人的话。我们二人都是,眼下暂借居在此,打搅之处,还请见谅。 大伯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当下笑着道:无妨。无妨,你们是延潮的好朋友,多来住住也是好的,正好我儿子,今年也要参加县试,你们三人正可以切磋一下学问,各自取长补短嘛。你们也别叫我林官人,都是一桌子吃饭的。你们学潮囝叫我大伯好了。 林延潮点点头,看来大伯在衙门修炼得越来越会说话了。 候忠书,张豪远二人得了这般热情接待。自是高兴。 张豪远客气地道:多谢大伯收容,能与林公子一并共学再好不过了。 林延寿夹了一块酒糟鸭肉,撇撇嘴却没说话,但一脸不乐意的样子。 大娘给林延寿剥了头大红鲟然后道:这样吧,你好容易回家一趟,延潮也是县里廪膳生。今年既请他给作廪保,不如也让他来教你。不比你的先生差。潮囝是不是最近功课忙啊,大娘熬了参汤。今晚你和延寿喝了补补身子啊 林延潮还没说话。 这边林延寿就道:娘你知道什么,我的先生是二十年前就中了秀才的老廪生,延潮不过是刚进学,比他差得远了,我有着这么高明的先生不去学,来找他教干什么。 林延潮不由替林延寿惋惜,你这可是白费了你娘的一番心思啊。 林延潮笑着道:是啊,延寿的先生确实比我强,那先生听闻曾教过一个进士,两三个举人,秀才更不知道多少了,实在了得。 林延寿现在的先生,是他托林垠找的。林延寿能佩服他的才学,说明在他手上确实学到东西了。这样就可以了。 大娘听了顿时欢喜道:这样啊。不过说来说去,还是觉得自家人来得可靠。 候忠书低声道:这先生,当了二十年秀才,还没中举人,看来学问也不怎么样。 那也比你强。林延寿讽刺道。 候忠书撇撇嘴道:这小子耳朵还真尖。 大伯开口道:我听衙门里的人说,今年县试本就比去年容易,一来多录了五十人,二来去年最拔尖的给取走了。若是今年不中,就要再等一年,后年才能考,故而你们好好用功,最好今年都一并取了,到时候大伯请你们喝酒。 三人听了都是欢呼。 大伯这时又道:延潮啊,你也要岁试了,这也不能小看啊,听人说最少也要考个三等,实在不行四等也好,若是考了五等你就要被降为增补生员了,是不是啊? 林延潮道:大伯,是如此。 大伯道:那你可要用功啊,不可大意,丢了廪膳生就不好了。 林延潮笑着道:这还请大伯放心,就是为了每月那六斗廪米,我也会好好考的。 听了林延潮这么说,一家人都是笑了起来。就这般一顿饭,众人说说聊聊的就过去了。 次日林延潮,给张豪远,候忠书都安排了一套功课。 上一世,他虽没有给人补过课,但是他找过别人补过课啊,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所以每日林延潮都给张豪远,候忠书二人布置下五道时文题,让他们写。 限他们酉时交卷,然后林延潮回小楼作自己的功课,待至酉时,他们卷子交来,林延潮就审看过一遍,待晚饭之后,再与二人讲卷。 这讲卷差不过半个时辰,林延潮将两人文章分析比对。以他现在的水平,自是一眼就看出两人文章里,那些不足的地方,然后给他们自己的意见。 当初林烃,林垠,林燎是如何严格地教自己的,自己今日就如何依着方法教他们。 当然二人是自己朋友,自己不能如严师一般呵斥,但是要求的苛刻上却一样。 当然初始时,林延潮不过将指点二人,作为朋友应尽的义务,但是到了后来自己为他们改文的时候,也能学着想,若是这一篇文章,换作是考官该如何给评卷,何处好何处劣。 改着改着,林延潮自己写文时也学着如考官一般来写,而不是先前以考生的角度来看。 对自己实也是帮助很大。未完待续 ... 第一次发单章 ,大家看看,很重要的 临睡前发个单章,讲一下书的架构。 本书写了五十万字了,马上要进入下一段落了。 主角读书立身,进行的科举,刚刚结束的陈振龙这一支海商剧情,都属于将来的立功。 而铺垫很久的尚书古文疏注,是立言。 下面则是师道,正着手铺叙。 立功,立言,为师,为官,就是全书所有的主线了。 华夏五千年中,完成以上的唯有三人,孔子,王阳明,最后曾国藩也算一个。 写的进度慢了一些,大家多担待了。 但这单章最重要的不是以上,而是下面的摆碗,幸福在这里向大家求一下订阅和月票,订阅是兄弟我的饭碗啊。比较富裕的兄弟姐妹们,可以打赏支持一下,实在不方便,就注册帐号投下推荐票好嘛 嗯,或许有些不完美的地方,但在本书上传五个月之际,幸福感谢大家一路相伴,听我将这故事道来。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八十三章 入贡资格(一更) 春雨如絮如丝。 登瀛坊巷外的青石道道,洗涤得洁净无尘。 林府的小宅里,绿竹筛洗的更添几分翠色,小楼下花瓣挂着雨珠,娇艳欲滴。 春雨绵绵,正是读书习文之时。 林延潮写完一篇时文,通篇读下来,凝思起来,他最近一个月来,文章却是不见长进。 用功一直都很到位,那文章不见长进就是陷入瓶颈,此就并非勤学苦读能够解决了。 不过几个月来的养气静虑,倒令林延潮不如何着急就是了。 想到这里,林延潮搁下笔来,这时珠帘响动,林浅浅端了一碗粳米粥给林延潮道:“新熬的,赶紧喝下。” 林延潮笑着点点头接过,尝了一口味道甚佳,粥熬得恰到好处,里面还有几颗大红枣,林浅浅见林延潮舒展的眉头,甜甜一笑。 林延潮问道:“忠书,豪远他们有吗?” 林浅浅嘟嘴道:“谁管他们拉!” 林延潮听了眉头皱起,将碗放了下来,林浅浅垂下头道:“好啦,好啦,我也给他们端一碗。” 《∝ 林延潮这才点点头道:“一会我要去县学一趟,今日岁试报名。” “雨等会怕会大,你须带着伞。” “嗯。” 林延潮喝完粥,当下穿上襕衫夹把伞,从后院到了前院,先去侯忠书,张豪远的屋里。 二人都是在埋头写文章,林延潮将两人写好的文章,拿起来先看。 不久林延潮脸上露出笑容,不自觉的点了点头,这时林浅浅端着两碗热乎乎的粳米粥来。 张豪远,侯忠书二人都是向林浅浅称谢。但随即又苦着脸道酉时时怕写不完了。 林浅浅哼了一声道:“那还不快吃完了再写,等你们写完粥早都凉了。” 二人听了不敢怠慢,当下端起粥来喝。 林延潮乘着他们喝粥道:“豪远你的文章已经很好了,不过趁兴而写是不错,但要记得收放有度,不可一味由着性子来。待你能写在兴头上收住,就是好文章了。” 张豪远点点头道:“知道了。” 然后林延潮又对侯忠书道:“你的文章大有长进……” “宗海,真的吗?” “先听我把话说完。你的问题在于细节。” 说完林延潮拿过笔来,给侯忠书一行一行地改文章。改完之后林延潮对侯忠书道:“改完之后,你对比一下。先学走,再学跑。” 给二人讲完文章,林延潮就撑着伞出门去了。 来到县学进了明伦堂,明伦堂里聚集了很多人,也是意料之中。报名之日,县学所有弟子都要聚集在此。 对很多生员而言,科试无所谓,参加不参加都行,但岁试是一定要来的。 托常年旷课的功劳,林延潮除了陈应龙其他生员大多不认识。 陈应龙与一名生员结伴而来,他见了林延潮一脸惊喜地道:‘延潮你终于来了。‘ 林延潮笑了笑,与陈应龙相伴的生员就问道:“这位兄台怎么称?” 林延潮主动作礼道:“在下姓林名延潮。草字宗海。” 那人一听就笑着道:“原来你就是新入县学的廪膳生啊,如此年轻。在下徐子易,是增广生,在县学读了五年书了,秋闱都去了一趟,还不是廪膳生。‘ 林延潮笑着道:‘我也是侥幸而已啊。‘ 徐子易长叹一声道:‘唉,总之一句廪膳生好。若是我当年多用功,也不似今日这么穷,要养家糊口呢。” 这徐子易一看就是很能聊的那种,林延潮笑着道:“徐兄,不是也免役免粮吗?怎么会过得穷啊?” 徐子易低声道:“你是有所不知啊?这一次县试有人找你作保。收了不少钱吧!” 林延潮道:“是有不少人,但都是同乡,没收一钱。” “可惜,可惜,你真是迂腐啊,”徐子易一脸惋惜道,“我若是廪膳生,一次童试,最少这个数,二十两。你看那孙秀才没有,对,就是那老者,看他红光满面就知道了,他在洪山村社学任塾师,一年入账三十几两。这人黑心啊,连自己的弟子也收钱,不给钱他不给廪保也就算了,还不让社学里的弟子去参加县试。你看他七年前才入了廪膳生,今年听说就在省城的坊巷里,费了上百两置办了一套大宅子。” 林延潮转过头看向那孙秀才,但见他穿着襕衫,头戴**帽,正与几位老生员聊天,看去一副师道尊严的样子,对了,林延寿之前社学的老师,也是此人呢。 候官县学廪膳生定额二十人,算来林延潮与孙秀才还是同一阶层呢。 徐子易道:“你看他也看过来了。” 那孙秀才与几名老秀才,当下笑着走来。 当下徐子易,陈应龙向孙秀才行了一礼,其意甚恭。 林延潮也是行礼。 孙秀才回礼后笑着问道:‘这位怎么看得这么面生?‘ 徐子易道:‘好叫孙前辈得知,这位是本县去年院试,新补的廪膳生。‘ 孙秀才一愣,但见林延潮如此年轻还是廪膳生,当下心底不由几分发酸。他是四十几岁方挨到了廪膳生的地位。 而这少年不过十五岁即达到了。 一旁几个老廪生也是酸溜溜地道:‘林朋友,真年少有为啊。‘ 至于孙秀才则是走林延潮身旁,十分热乎地道:‘原来是林朋友,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我乃是洪山村的塾师,说来咱们还是半个老乡呢。‘ 林延潮淡淡地笑道:‘孙前辈言重了,我岂敢高攀。‘ 见林延潮不冷不热的样子,孙秀才讨了没趣,但他没有发作,两人虽都是廪膳生,林延潮这样十四岁就中秀才的少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自己最好不要惹。 孙秀才最后与众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徐子易一旁道:“兄弟,这孙秀才主动和你攀交情啊!何必不理会,结识了他大有好处,说不准钱财也是唾手可来啊。‘ 林延潮问道:‘为何这么说?‘ 徐子易道:‘你不知道?还不是为了入贡的名额。‘ ‘孙秀才难不成可决定谁来入贡?‘ ‘孙秀才一人是不行,但他们几个年长的廪膳生却可以。‘(未完待续。。) ps: 睡了一觉,发觉多了这么多月票,吓呆了。啥都不说了,更新送上。 ... 第一百八十四章 我中了(二更) 县学里三年一贡,按照二十名廪膳生入学的资历,选出入贡的人选。 县学里去年有个老廪生病逝了,一人在家丁忧,算上**个执意考举人,无心入贡的。剩下就是孙秀才这些岁数大了老廪膳生,以及林延潮新入的廪生,论资格老廪生可以入贡,但他们却不去,而是将自己的名额,售卖给其他想要入监的廪膳生。 换句话说,你想去,行,拿钱给我们,不给钱,给我再等三年。 林延潮,陈应龙都是不由摇头,黑,真黑。 随后林延潮就在江教谕那报了名,参加岁试。林延潮拿了岁试报名文书后,即是返回家中。 返回家里时,雨反而大了,风雨交加下,林延潮不得不去县衙旁的茶馆下避雨了一阵。 茶馆里的茶博士端了杯茶上来道:“相公好生眼熟,进来避雨吧” “好。”林延潮答允了。 林延潮进了这茶馆,原来正是自己第一次来县衙打官司时去过的茶馆。 盘桓了一阵,待雨小了之后,林延潮这才回家,继续每日读书,教书不变。 不久到了二月县试之日,四更天时。 林延寿,侯忠书,张豪远等人都是起床,各个顶着熊猫眼在那,显然昨晚一夜都是没睡好。 林延潮也是打着呵欠起床,他作为廪保也要陪三人去考场。 不久大娘给他们端上一大盘吃食。 林延寿一下就问道:“娘,娘,溏心蛋呢?” 大娘笑着道:“都给你准备好了。” 说着大娘给林延寿剥蛋壳,林延寿迫不及待地剥开,看了哈哈仰天大笑道:“果然是溏心的,溏心的,哈哈,我这一次我中定了,中定了。” 说完林延寿剥开鸡蛋,两三口就吞下。 大娘继续给他剥着鸡蛋道:“你吃得慢一点。” “好”林延寿嘴里嚼着蛋。含糊不清地道,“哦,快,娘救命” “我的心肝儿啊。你怎么了?” “我……我噎……着了” “诶,叫你吃慢点。” 不久众人就坐着马车去了县衙,天空星光点点,地上车水马龙,又是一年县试赴考时。 张豪远。侯忠书二人都是心里忐忑,林延潮对二人道:“你们这一个月苦读,用功不可谓不苦,今日只要正常去考就行了,把平日写文章的八成本事拿出来就行了。” 二人都是点点头,然后林延潮先一步入了考场,待认保之后,林延潮即回了家。 县试依旧是五场,五场考完后,放榜那一日。林延潮在家里读书,爷爷,大伯大娘都是在家里,坐立不宁。 “中了,中了,我中了” 门一下推开,一家人一起迎到门外去。 林高著声音传来道:“恭喜你啊,延潮在楼上呢。” 楼下传来脚步声,林延潮但见张豪远。他一脸喜色地道:“延潮,我中了。” 林延潮笑着道:“第几名呢?” 张豪远道:“县试第八” 林延潮笑道:“第八。县前十啊那可了不得。” 张豪远神情亢奋地道:“是啊,没料到,我能考这么好。” “对了,忠书呢?” 张豪远当下笑着道:“宗海。你猜猜看?” 林延潮笑着道:“不用猜了,看你的喜色,忠书也是中了。” “是啊,宗海你料得真准,从放榜后回来,他是一路走一路哭。待到了巷口了,他道我这哭哭啼啼的样子,若是进去了,断然是被你的家人看轻了,我就先进来报喜了。” 林延潮不由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他倒是矫情的人,也好,我出门看看,对了,我堂兄如何了?” 张豪远还未说话,陡然听见门外喊道。 “爹,娘,中了,中了,我中了” 林延潮从楼上看去,但见堂上大伯大娘听了都是霍然从椅子上跳起来,但听见门重重砰了一声,林延寿猛冲了进来,而大伯大娘都是跑到前院去。 林延寿一头扎进大伯的臂弯里,嗷嗷地哭着道:“爹,我中了,我中了” 大伯泪流满面道:“儿啊,儿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出息的。” 大娘也是哭道:“快,快,让娘看看你。” 张豪远不由摇了摇头道:“你堂兄竟也能中,真是稀奇了。对了忠书过了县试,延潮你不意外吗?” 林延潮笑着道:“我还好吧。” “其实今日最意外不是我,而是张归贺这一次张归贺,张嵩明他们又落了榜,张归贺说来也很可惜的,一直是副榜前几名的,但是连考了五场,都没有挨到正榜上。后来他们听说侯忠书中式了,都不敢相信,特别是张归贺,在社学里,侯忠书每一次都考得不如他,这一次他没中,侯忠书却中了,他如何能心甘,还在县衙前大呼不公,你是没有见到这一幕,最后他被衙役乱棒打走呢。”张豪远一口气说道。 “宗海,你说他输得冤枉吗?”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张归贺输的一点都不冤枉,他不会揣摩人心,其实我这一个月给你们改卷,是揣测县尊老爷的喜好,给你们改的。” “什么?” 林延潮道:“是的,县尊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了,上一次县试时,我将他所喜何等程文都揣摩得清清楚楚的,所以平日给你们改文时,依着周知县的喜好来改的。说来这并非是个好办法,以文媚人也是可耻的,但若想短期里提高你们在县试时的名次,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张豪远听了又惊又喜道:“宗海,你真是瞒得我好苦,你竟能揣摩到县尊的心思喜好,这实在太难了。我现在知道我为何能取第八了,因为我的文正好合他的意。什么以文媚人,去他个鬼,只要能中,就是我的亲爹” 这时候下面突爆发得意的笑声,林延寿得意洋洋地那道:“爹娘,我说了之前县试,是因为考前,我没有吃到溏心蛋,这一次我一口气吃了十几个,故而必中。考试时候我是一气呵成,文不加点啊” 听着林延寿得意的笑声,张豪远顿时什么高兴之情都没有,他对林延潮问道:“我们二人还情有可原,但是你堂兄他是怎么过的?” 林延潮笑着道:“这你别问我,因为我真不知道”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丢人丢得不够(一更) 林延潮与张豪远,在那听着林延寿吹牛,都不由都有几分好笑。 张归贺的用功和学问都不差,但偏偏就落榜了,而侯忠书,林延寿却中式,人生的境遇实是难说的很。 这时候但听门外侯忠书道:“宗海,豪远!我中了,我中了!” 二人相视一笑道:“走看看他去。” 二人下了楼,但见侯忠书与林延寿争锋相对,林延寿道:“你竟也能中?呵呵!” 侯忠书反唇相讥道:“那你不也中了,呵呵?” “我哪里不能中了,呵呵?” “就算我哪里不能中,也比你能中。” “我会不比你能中?你才最不能中那一个。” “哼,我绝对比你能中。” “好,既我说不能中,我现在就中给你看了。” 二人一见面就和说绕口令一般在那互掐。 大伯举起手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人都别吵!‘ 众人松了口气,林延潮对林延寿道:‘堂兄,恭喜你了。‘ 林延寿点点头,倨傲地笑了笑。 林延潮又对侯忠书道:“忠书,也贺喜你,我说过你若认真用功,绝不比其他人差。‘ 候忠书听了林延潮的话,当下又举起袖子拭泪。 大伯笑着道:‘好,好,好,你们三人都中了,这一次要好好庆贺一番!” 大娘道:“算了,家里简单作几个菜就好了,别浪费钱。” 当下大伯则是道:“这怎么行,叫你们三叔,赶紧去厨役市找厨子,告诉街坊邻居,我儿子县试过了,要摆十桌流水席庆祝,让他们都来热闹热闹!” “十桌!”一家人都震惊了。 林延潮也是吐槽。他去年中了秀才,大伯才摆了八桌,眼下林延寿你给摆了十桌!果然亲儿子就是不一样! 顿时林延寿县试中式的消息,如风一样传遍了登瀛坊巷。大伯是个好面子的人,少不得要告诉那些同僚们,当然少不了很多贺客上门。 街坊邻居看了这架势,不由议论道,怎么林家又出了个秀才? 不是。是他们家林官人的儿子县试过了。 县试过了就摆十桌,那中了秀才,不是要摆一百桌。 你管他,有的吃,还不去。 登瀛坊巷这边,顿时众街坊邻居都来了。 大伯端着酒杯道:“诸位乡亲,诸位乡亲!今日犬子县试中式第三十五名,故而特摆下酒宴,与大家同乐!” 众人都是端起酒杯道:“林官人,客气了。言重了。” 大伯还要说话,忽然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 众人都是道:“报录人来了,报录人来了!” 大伯顿时领着一家人,兴高采烈地走过去。 但报录人笑呵呵地道:“可是县取第三十五名,家住登瀛坊巷东的林延寿,林公子吗?” “是,是。”大伯顿时红光满面。 这时一个街坊道:“错了,这里明明是登瀛坊巷西啊。” 大伯一愣道:“或许是你看错吧,这里确实是登瀛坊巷西啊!” 报录人当下拿了单子一看道:“确实是登瀛坊巷东啊。” 林延寿顿时不快道;“你们这些人办事好不认真,若是今日我高中。必是斥汝等一顿。我爹可是衙门里的当差的,先把单子给我。” 那报录人嘀咕道:“这不是弄错了吧!还是谨慎一些。” 大伯皱起眉头来,这时一人道:“对了,我听说登瀛坊巷东。也有一位姓林的公子,今年也是考县试,似乎与小官人同名啊!” 报录人听了奇怪道:“原来如此,这位官人,不如先让我去巷东看一看。” “看什么看,我中了地三十五名。此乃是千真万确的事,快把单子拿来!”林延寿要动手去抢,大伯连忙拦住道:“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拿了也没用。” 当下大伯道:“那也好,你需把事办清楚了。” “也好,那小人先去那看看。”说着报录人一行继续吹着唢呐走了。 林延寿顿时焦急道:“爹,你怎么把他们放走了,这是我的功名啊!” “坐下,你还嫌今日我们丢人丢的还不够吗?”大伯喝了杯酒,然后捂住了脸, 林家那件事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林家一家人都是闭门不出,就算出门街坊邻居见了也装不认识。 连林延潮也是不好意思出门,只能在家读书。 这天登瀛坊巷林家来了客人。 咚咚! 敲门声起。 ‘你找谁啊?‘候忠书看着门口站着两个翩翩公子问道。 ‘怎么林家来了新下人吗?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啊!‘ 听了这话候忠书一下子跳了起来道:‘我是宗海的朋友,眼下寄学在此,你怎敢说我是下人?‘ ‘寄学?‘门外二人对视了一眼。 ‘行贵兄,碧友兄,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快,里面请!‘林延潮推门走到前院笑着。 来人正是陈行贵和黄碧友,陈行贵笑着道:‘宗海兄,我们此来是有事相烦啊!‘ 林延潮走到门前道:“你与我客气什么。” 黄碧友也是进门笑着道:‘是啊,所以就找上门来了,我们府试在即,少一个廪保人,就想到你了,嘿嘿,你该不会收我们钱吧!‘ 林延潮笑了笑道:‘什么话,别人的我不收,就收你一人的。” 说着众人都是朗声笑起。 林延潮笑着道:“屋子里请,咱们喝茶去,好与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都是我社学里的好友,从小一起长大,而这两位也是我书院里的好朋友,正好你们这一次都要赴府试!‘ 当下黄碧友,陈行贵与候忠书,张豪远通了姓名。 候,张二人见陈,黄二人风度不凡,陈行贵更有几分公子的模样,不由有几分自惭形秽。 黄,陈二人却心底嘀咕,这二人年纪不大,居然也能与他们一起考府试,看来林延潮的社学还是藏龙卧虎啊。 五人在堂里坐定边喝茶边聊天,黄,陈二人待听说,候,张二人在林延潮指点下,一举通过了今年的县试,不由讶异,同时也是心底打起了主意。 黄碧友咳嗽一声道:‘宗海,你这院子还宽敞呢,不知能否再搭一张床呢?‘(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八十六章 孙秀才(二更) 黄碧友开口,众人都是明白他的意思。 陈行贵笑着道:‘黄兄说到我心底去了,我也正有此意,反正在书院苦读也是没有进益,倒不如来此请延潮指点,延潮你可不许藏私。你还欠着我几十下板子呢。‘ 林延潮闻言笑着道:“你这是要挟我啊,还把我家当成书院啊!” “那还不是。就这么定下来了,多年同窗,不可将我们拒之门外啊!”二人厚颜无耻地就要定下来。 “那好吧。反正教二人与教四人都差不太多,只要你们住得不嫌挤就好。”林延潮答允下来。 从此林延潮家里,倒是成了补习班加复读班了。 林延潮自嘲的心想,以后自己若是中不了举人,是不是可以改行去教书,当个补习天王什么的,在咱们大明创立个新东方什么的。咱们后来的一代帝师,榜眼孙承宗,在中举人前,可是足足当了十六年的教书先生,真是我辈楷模。 于是林家又搬来了两位新住客,至于林延寿绝门不出。 黄碧友听侯忠书,陈行贵说了林延寿的事后,笑得是前仰后合。他可是全程经历的林延寿去年县试的。 但是几人玩笑归玩笑,对林延潮一家还是十分尊敬的。 大伯没话说,自己本是热情好客的人。 而且陈行贵出手大方,还没搬来,就送了清一色家私上门,说供给读书之用。 香几,条桌案,宽桌案,杌凳,床榻,贵妃榻,还送了一副屏联,一水的乌木家具。将林延潮家的家具几乎都换了一套。众人都是感叹林延潮怎么有个这么土豪的朋友。 于是陈,黄二人挤了与展明一房,至于原先侯忠书,张豪远读书的地方则是多了两张乌木宽桌案。 这边刚刚安顿下陈行贵。黄碧友,那边又是有不少人找上了林延潮。 不过不是来求指点的,而是来找林延潮作廪保的。 县试时,考生们可以五人互结作保来考试,大多数考生。如果没有门路的话,一般不会选廪膳生来作保。但是府试时,就必须加一名廪生为廪保不可。大伯人身在衙门交游广阔,又是乐于助人,至于林高著也是杂职官,认识了不少人,至于乡里乡亲,沾亲带故的都是托上门来。 这也是没办法,县学的廪膳生一共也才二十人,扣除病故。有疾,守制,游学在外,读书没空各种理由的,能在府试时,作廪保的就那么几个人。 只是两三日,上门来找林延潮为府试廪保的侯官考生就有上百人之多。这都是人情推脱不了,林延潮也就答允了,至于礼钱,林延潮却言明是不收的。 林延潮现在颇有身家。实不缺作廪保的这些钱。但众人求林延潮办事,大多还是多少捎上了一些。 当然他们实在要送,林延潮也不会拒绝就是。所以最后林延潮还是小小的进账了一些。 但是对于家境贫寒的考生而言,林延潮不收一文的规矩。却令他们感激不已。这些人来到省城住客栈就费了不少银子,加上笔墨纸张花费,又要请廪生作保,几乎参加一次府试就费去家里半年积蓄。 所以林延潮的慷慨之举,令他在寒门考生里赢得了名声。 不过却就有人,眼红坐不住了。 这天洪山村塾师孙秀才上门了。大娘知他是林延寿的先生。还是很恭敬,还以为是来找林延寿的,哪知却是来找林延潮的。 孙秀才与林延潮寒暄了一阵,然后就道:“林朋友,世上的路千条万条,一个人是走不完的,有时候还是要让别人走一走的好。” “孙前辈这句话的意思,我不懂啊。”林延潮喝了口茶淡淡地道。 孙秀才笑了笑言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年纪轻轻,又是初为廪膳生,难免有些事不懂,失了分寸。我们也是体谅,却不可不说,比如这一次廪保,你就作得不恰当了。按照惯例,找廪生作保,是要给一两银子作谢礼的。当然我也知你有些亲戚朋友,抹不开面子,不收一钱,但你待人人如此,我们等名下的考生不是都去求你作保,岂非是坏了咱们县学里的规矩。” 林延潮笑着道:“原来孙前辈这一次是来教林某的。” 孙秀才连忙道:“不敢,我没有这个意思,事实上这也是,县里其他廪生的意思。林朋友不会因此为难我们这些前辈吧。” 孙秀才拿出县里其他廪生来施压,想令林延潮屈服。 不过孙秀才却不知,林延潮要借着免收礼钱之事积累声望,他怎么会答允。 林延潮道:“孙前辈说的是,之前林某确实不懂,若是孙前辈之前开口这么说,林某也一定会有所顾及。可是眼下我已是放出话去了,不收一文,这总不能出尔反尔吧。明年看看吧,今年却是不行了。” 孙秀才顿时色变道:“林朋友你可是想好了,你如此之举无非就交好,那些贫寒考生而已,可是却开罪了咱们县学里大多数的前辈,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好了。” 林延潮当下正色道:“孙前辈,我敬你一声前辈,乃重你的资历。眼下我问你一句,朝廷叫我们廪膳生为考生作保,可是允许我们收纳一钱了吗?” “官学里的廪膳生,首在德,次在治事,最末在经义。但尔等却本末倒置,以敛为生,我身为廪膳生,以与汝等为伍而羞耻。” 孙秀才怫然道:“你答允就答允,还指责我等,哼,就你清高,我等都是贪婪。有句话你听过没有‘一百秀才莫欢喜,七个贡生三个举,四十五个平平过,四十五个穷到底’。” “我们都没中秀才前都是穷怕了,若不想办法,为自己找银子,寒窗苦读几十年,考了这秀才,有什么用,还不如商贾家的一介豪仆。” 林延潮冷笑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们身为廪膳生,一个月有廪米可支,家里可免役免粮,富足不至于,但温饱却无妨吧。可我听闻你之前胁迫你社学的弟子,若是他们不给你谢礼,你就不给他们作廪保,也不许他们参加县试,没有错怪你吧!” “你莫要忘了,你社学里的弟子就是洪山村子弟,与我是同乡。”(未完待续。) ... 第一百八十七章 岁试 听林延潮这么说,孙秀才突然色变。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响道:“好,既是如此我也没什么话好说。” 林延潮心想,几个老廪膳生,若是真有什么背景,也不会穷到赚考生钱的份上,自己得罪也就得罪了。自己若是做事,处处畏首畏脚,生怕得罪人,那么什么事也不用办了。 孙秀才沉默了一会道:“林朋友,县学选贡,朝廷恩典的恩贡,将来入国子监的资格,你还要不要?” 林延潮想起,他们几个老廪膳生,有推定谁能从县学里选拔入国子监,成为贡生的资格,他这么说就是要绝了林延潮的入贡之路。 林延潮道:“孙前辈,不是只有选贡,恩贡才能入国子监的。我若通过乡试,也可中得副榜。获得入监的资格。” “那也要你三日后的岁试,能考到一二等,取得乡试解额再说。”孙秀才冷笑一声,甩下这句话当下走人。 如孙秀才方才说的,凡岁试的一二等,三等的前十名,可以免去科试的折腾,直接获得乡试的解额,不用再考一场,直接参加八月的秋闱。 ↗ 对林延潮现在而言,他才十五岁就进学为生员,实不必这么早就想着当贡生,入国子监。林延潮还是想参加通过乡试,获得举人身份后,再去京师考进士,这才是士大夫的科举路线。 岁试这一日,省城内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撑着各色雨纸伞的赴考生员们,走入府学的大堂。 林延潮走到学宫的屋檐下,沥干雨伞上的水珠,检查了下书袋内,幸亏书袋里的笔墨纸张。没有被雨水打湿。 这一次岁试的考试,是府学,侯官县,闽县的生员提考。提学官直接在府学学宫里设考。 侯官县学的考场,就在府学学宫里一间大屋子内。虽说是决定生员等次的岁试,但考场上的纪律自是不如。童试时那么森严,既没有排定座号,也没有搜身查验。 唯有两名府学的训导在上面监考。 林延潮走入屋内,三竖案几从前至后排列。林延潮没有多想走到,靠窗一列案几上坐下,前数下第五排。 林延潮将自带的笔墨纸砚,放在桌上摊开。 岁试因没有官方经费拨款,故而连答卷纸张都需考生自备。若是方才纸张被雨水打湿,那就不妙了。 窗外的大雨。稀里哗啦的下着。 林延潮将纸张往外挪了挪,免得飞溅在窗沿的雨珠,打湿卷子。林延潮坐定后,但见徐子易也是走到临窗这一侧的考场来,并朝自己讨好地笑了笑,然后坐在林延潮的身后。 其实一旁位置还算空旷,徐子易却偏偏坐在自己身后,这令林延潮有些奇怪。但随即岁试的卷子就放下来了。林延潮没有多想就开始解题 岁试的题目,与童子试不同。 童子试一律都是大题。如四书题,五经题,表判,策问如此,但是岁试的题目,却是帖经。墨义,只有最后两题才是四书题和五经题。 这是考校生员基本功了,免得有的生员一进官学,连四书五经都不复习,底子也是搞丢了。 帖经和墨义。对过目不忘的林延潮而言,简直是送分题,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考场上两名府学训导,来回巡弋,侯官县学不过六十名生员,考场一切,都在两名训导的掌控之下。若是考生有什么作弊的举动,训导一目了然。 一口气做到最后的四书题和五经题,林延潮这才提笔凝思起来。 考试有足足有三个时辰,林延潮写完帖经和墨义用了还不到十分之一的功夫,后面还有大把时间来写四书题和五经题。 四书体的题目是‘生才有大道’一章,看了这题目,林延潮不由一笑,这题可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会试题,张居正当年写过的。这篇文章太有名了,张居正的范文林延潮当然背过,但县学里大多数生员,必然也是背过。 所以陶提学出这题用意很显然,就是用这篇大家都背过的文章,写出自己的特色来。若是你敢用张居正的范文,往上面去套,那么就等着出现无数的雷同卷吧。 所以林延潮写这题时,将脑海里张居正这篇文章完全抛开,用自己的想法来破题。 足足在稿子上,修修改改了半个时辰后,这才大功告成,林延潮当下动笔誉写到正卷上。写完后,林延潮将卷子放在一边晾干,自己又取了一张新纸来准备写下一题。 这是一道五经题,正在林延潮在草稿上,写着初卷,身后有声音道:“宗海兄,宗海兄。” 听得是徐子易的声音,林延潮将手上的笔放下来。 徐子易低声道:“宗海兄,我纸张,方才被大雨打湿了,眼下还差一张,恳请宗海兄,借我一张,让我把题答完,小弟感激不尽啊。” 岁试考场不提供纸张,眼下徐子易若是纸张都湿了,只有向同窗借纸一途。穿越之前,谁考试时没向同学,借过铅笔,橡皮擦什么的。 于是乘着训导不注意林延潮道:“先与训导说,我再给你。” 徐子易连忙道:“这不好吧,万一被训导知道,我纸张弄湿了,必有不好的印象。不如你私下给我吧。宗海兄,帮帮忙啊!” 徐子易连声哀求,换了顾念同窗之情的人,说不定就给了。 但林延潮却心想,这可是岁试事关重大,自己私下传卷,很容易引起训导误会。若是被看见了,被认为作弊,自己不仅岁试成绩作废,连廪膳生的资格都有可能被剥夺。 要知道陶提学眼下可在另一间屋子里坐着呢。生员是否能参加乡试的权力,可都在提学官手中握着呢。 无论徐子易有意还是无意,林延潮都决定明哲保身,反正我和你也不是很熟。 尽管徐子易继续连声请求,林延潮也作不理,继续在稿子上作自己的五经题。 说了一阵后,徐子易也不吭声了。 林延潮瞬间将徐子易的事抛在脑后,而是认真地继续做题。(未完待续。。) ps: 今天有事,暂只有一更。 ... 第一百八十八章 做事很有分寸 这一道五经题,是普普通通的大题,也没什么难度。但林延潮想答得好,获得岁试一二等,就必须精益求精。 在乡试和会试中,是只允许出大题,不能出截搭题和偏题的,所以岁试的考试也是与乡试,会试接轨。 另外岁试的题目也出得很巧妙,前面的帖经,墨义,都是基础题,只考你死记硬背,答得不好,那么就很容易沦为五等六等。 而四书题,五经题则是拉分题,若是答得好,就能列为一等二等。也就说,林延潮要在三百余名生员中脱颖而出,就必须写好四书题和五经题。 县学里的生员,要么是积年老儒,要么就是才华出众,故而林延潮要想取得一二等,在三百生员中出类拔萃,并非那么容易。 这考取二等的难度,绝不会比府试,院试拿前十小。 林延潮写得极为专注,笔尖在纸张上勾划,笔下的字是越来越多,两年来林延潮每天都写半个时辰的字帖,从不间断。即便写在稿纸上,也是十分工整美观。 最后一道五经题在稿子上差不多写完时,考场里已是有生员交卷了。 考生三三两两走到案前交卷,离开考场,考试时间三个时辰,可以短,但决不可长。若是过时未写完,一律强制收卷。 眼下考试时间还有最后半刻钟,林延潮已将最后的五经题誊写到正卷差不多了。 这时候后面椅子轻轻挪动,徐子易似交卷了。 林延潮继续在写着卷子,这时但见徐子易从自己案边走过,突然他的手中一斜,手中的端砚从一旁滑下。 林延潮见了身子一斜,将卷子往旁边一抄,但端砚还是落下,砚台里未干的墨汁洒出,将林延潮摆在桌面上的数张卷子污了。 端砚落地,一张巨响。砚台顿时四分五裂,考场上尚在认真做题的生员,也都是停下笔,看了过来。 而徐子易大惊失色道:“宗海兄。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见了这一幕,两名训导中了一人喝道:“看什么看,继续考试。” 在训导呵斥下,考生们不敢再东张西望。但眼角里还瞧着这里,另一名则是朝林延潮和徐子易这边走来。 徐子易十分惊恐的样子,当下一个劲地向林延潮道歉。 那名训导走了过来问道:“你们二人怎么回事?” 徐子易的表情几乎都要哭了:“回训导的话,晚生方才要交卷时,不慎手中砚台滑落,正砸在了这位林兄的书桌上,以至于惊扰了考场。晚生实在太不小心了,这一切都是晚生过错,晚生愿意承受一切责罚。” 听徐子易这般自责自己,训导板起的脸。也是缓了几分,当下斥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虽是无心之失,但也惊扰到其他人考试了。” “晚生知错,晚生知错。”徐子易躬身连连作揖道歉。 说到这里训导看向林延潮问道:“你可有被砚台砸伤哪里吗?” “这倒没有。” 训导叹了口气,道:“没有砸伤即继续考试吧,只是……只是你卷面似污了,但大宗师有令,任何人都必须在未时一刻前交卷,不可容情。所以我也无法疏通。多给你一点时间,只能到时候看看能否向大宗师解释一二吧。” 听训导这么说,在场生员都是替林延潮惋惜起来。 在科举里,卷面不洁是要降一等的。但若是卷面被墨水污去,导致有几个字考官看不清,那么无论情由,都以最末等论处。 除非林延潮有时间重新誊写一份,但眼下考试不到半刻钟,断然是来不及了。 众人看了心道。林延潮这一次失去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不说,少不得要从廪膳生,降一等为增广生了吧。这八成是有人故意暗算的,以往也是有县学里的人,这么整过不听话的生员。 当下有几名增广生幸灾乐祸起来,廪膳生又少了一人,那意味着他们递补为廪膳生的机会又大了一分。 这是好事啊! 训导心底也是替林延潮可惜道:“大宗师那我会替你交代,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延潮道:“多谢训导了,一点小事而已,就不需劳烦大宗师好了。” 但见林延潮如此心平气和,这训导不由心想,此人不简单啊,换了其他人,这时候早暴跳如雷了。 训导点点头道:“也好,那你赶紧重新誊写一份。” 一旁徐子易也是内疚地道:“宗海兄,我对不住你,是我连累你了。” 林延潮却是笑了笑道:“徐兄,你也是无心之失,不必自责。” 有几人好笑,心道都到这份上,此人还在装什么大度,估计打落的牙齿往肚里吞,不敢声张吧。 训导却是十分欣赏林延潮道:“好的,等会我最后收你的卷子,你赶紧动笔。” 林延潮却道:“多谢训导好意,不过晚生来得及。” 这时却见林延潮从一旁书袋里取出两张写满字的卷子来道:“方才我怕雨水溅入窗内,早早就将誊写好的正卷放入书袋了。至于桌上弄污的,不过是我的废稿。所以丝毫也不耽搁我的时间。” 这一下峰回路转,训导听了点点头,道:“厉害,你做事很有分寸。” “多谢,训导称赞。” 而徐子易则是脸上变色,然后立即强自笑着道:“宗海兄,真是太好了,如此我就放心了。” 训导扫了徐子易一眼道:“你的卷子拿来,眼下你可以走了。” “是。”徐子易当下,匆匆忙忙离开考场。 而林延潮则是不动声色,将那张还未誉写好的五经题卷子,继续写了下去。 卷面被污之事,竟对他丝毫也没影响。 当下全数写完后,林延潮还是提前了一步交卷,这一幕好似一记耳光,抽在了考场里那几个幸灾乐祸的人脸上。 走出府学学宫的大门,林延潮正要回家时,突听得后面有人喊道:“林朋友,林朋友,请留步!” 林延潮转过头,但见是孙秀才满脸焦急地追了出来。 林延潮拱手道:“孙秀才,何事?” 孙秀才见林延潮一脸平静,没有丝毫喜怒,不由心底打鼓。(未完待续。) ps: 这两天事情太多,明天恢复两更,抱歉哈。 ... 第一百八十九章 名列一等(一更) 孙秀才上了岁数了,又兼之常年教书,有这个时代读书人四肢不勤的优良传统。 孙秀才赶到林延潮身旁,上下不接下气地道:“林朋友,留……步,留步!” 林延潮没什么体恤的意思,而问道:“孙前辈匆匆而来,有什么见教吗?” 孙秀才好容易喘匀了气道:“林朋友可否到一旁僻静的茶馆一叙?” 林延潮皱眉道:“不必了吧。” 孙秀才道:“林朋友,有些话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说。” 林延潮道:“圣人曾赞澹台灭明,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我与孙秀才你没有私交,无私事可言,若是公事,又何必去偃室谈。” 孙秀才脸色一变,他也知林延潮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提防自己的意思很显然了。孙秀才左右看了一眼,所幸大部分考生还未交卷,附近人不多。 于是孙秀才连忙道:“林朋友,徐子易今日之事,都是他一人自作主张,我实在不知啊。” 林延潮道:“孙前辈的话,我不明白,徐子易不过是失手罢了,什么自作主张从何提起,若是无事,孙前辈,在下要先行一步。” 孙秀才满头是汗连忙道:“延潮兄,你不收一文钱,给其他考生作廪保,确实令孙某少赚了一些钱,但我尚且犯不着为了几两银子的事,说动徐子易来害你啊。这实是划不来,谁都知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我何必来得罪你呢?” “林朋友仔细想想,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其他什么人?此事别有蹊跷啊!” “蹊跷?”林延潮听了孙秀才这么说,确有几分道理,但没有表态而是道:“孙前辈,你说完了?没事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林延潮拂袖而去。 林延潮回到家后,与几个朋友说了这件事,四位朋友里陈行贵。张豪远颇有任事之能,黄碧友可以出出歪点子,侯忠书胜在能起哄。 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几人听了林延潮的遭遇后,都是动怒。 侯忠书撩起袖子道:“宗海。这徐子易竟然害你,咱们四人将这臭小子抓起来,用麻袋捆了,丢进闽水喂鱼去。” 黄碧友将侯忠书拉下道:“你动气什么?找徐子易算账有什么用?我们要查出谁在他背后指示的,你用点脑子。好不好?” 陈行贵道:“县学里这几个廪膳生,与宗海是有不睦,若孙秀才出面来弄污宗海的卷子倒有可能,但请徐子易作这事,他们舍不得这本钱。” 侯忠书替林延潮鸣不平道:“宗海,平日在一向低调,从不得罪人。怎么会有人害他?” 黄碧友冷笑道:“真天真,那也说不定,宗海去年考了院试第二,多少人红了眼。读书人最是好妒,无怨无仇也能害人。” 听黄碧友分析,张豪远摇了摇头道:“这我不信,但若是无怨无仇,单单凭着一个妒字就敢害人,那么历次会试的状元,榜眼,早就被人害多少次了。” 张豪远向林延潮问道:“宗海,你心底可有怀疑之人吗?” 林延潮道:“确有几人。” 张豪远沉吟了一番道:“其实那孙秀才是故意混淆视线,说不准就是他干的。” 不过众人商议后却都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陈行贵道:“宗海此事交给我办,只需派出数人盯梢徐子易的动静就好了,不用几日就能顺藤摸瓜。” 林延潮点头答允。 两日后岁试成绩公示,众生员皆是去府学学宫里报道。 堂下府学县学三百余名弟子立在那。而堂上陶提学亲自训话。 陶提学沉着脸,在那道:“本官身为提学,身负提督学校,整饬学风之责,本官三令五申,汝等考取生员之后。不可只知食廪免役,而马放南山,不求学业进步。汝等听进去没有?” “这一次岁考,令本官失望至极。本官决定从严整治官学学风。凡岁考,考一等者,附生补增生,增生补廪生;二等无升降,廪生停米;三等者无升降,前十可得参加乡试的解额,四等发文申斥,张贴于府县学宫,以为告诫,五等者蓝衫改着青衫,廪生降增生,增生降附生,六等者!” 说到这里陶提学重重地道:“六等者,不论廪生,增生,附生,一律改充县学斋夫三年,并革去秀才功名。” 听了陶提学这么说,众生员都是色变,陶提学治学严谨,果真是名不虚传。 眼下众人都是心底忐忑,原先自以为能靠一二等,只求考个三等即行,而那些考得不如意的,则是满头大汗,五等也就罢了,若是六等,就真的是一撸到底,永不翻身了,寒窗苦读十年都化为虚有。 而另一旁林延潮却是心想,自己若是卷面被墨汁所染,导致文章里的字句,考官无法看清,那么直接就会以末等论处。 以陶提学的性子,肯定是从严惩治。 末等会被革去秀才功名,那陷害自己之人,肯定最是高兴了,若是降一等,从廪生降为增生,甚至直接失去参加乡试的资格,也足以让此人幸灾乐祸了。 这人究竟是谁? 孙秀才?余子游?林泉?这三人都有可疑。 当下陶提学先公示三名考了六等的生员,这三名生员顿时哭爹叫娘,请求陶提学宽宥。 但陶提学二话不说,只是让学宫里的门斗将这三人拉出。 下面陶提学又宣布了考了五等的生员,这一共有十余人,这些人当场被剥去代表秀才功名的襕衫。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十数人可谓是颜面扫地。其余生员则都是出了一身冷汗,看来这一番杀鸡儆猴,着实收到了效果。 不过其余生员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没念到名字的,都是考了四等以上。 下面陶提学又用红榜,张贴这一次考取了一二等的生员。 考取一等的足有三十六人,二等则有六十余人。 而林延潮走到榜前一看,自己名字正名列榜上。 参加乡试的解额到手了! 下面林延潮不需参加什么考试,直接等着八月的秋闱即可。(未完待续。) ... 第一百九十章 贤良方正 经历了考场上那一幕后,林延潮依旧考了第一等。 在院试中取了第二,为县学廪膳生员,这一次岁试又得第一等,而这等成绩足以令任何人,对林延潮的才华心服口服。 当下翁正春,龚子楠,陈应龙等与林延潮交好的生员,一并上前来向他恭贺。而孙秀才,徐子易二人看着林延潮春风得意,却是宛如喝了一碗苦酒,从嘴到心底都是十分苦涩。 稍后陶提学在学宫里赐宴,嘉奖考取第一等的生员。其余生员自是散去,并都是满怀羡慕地看着那些考取第一等生员。这可是与陶提学,这样大员亲近的好机会啊。 现在学宫里,众人欢宴。 宴席之上,林延潮身为年纪最小的弟子,按道理要给众生员把酒。但众一等生员们谁也不敢托大,如此年轻的廪膳生,又是位列岁试一等,谁敢轻视。 林延潮行酒时,众人都是双手托杯,礼数不欠缺一分,口上谦让。众人客气,林延潮也是一一给众人满酒。 行酒中,林延潮往座上看去。 考取一等的大部分还是府学县学的廪生,至于增生,附生也有数位。濂江书院的同学陈应龙也是名列其中,他院试之后,才补为最末的附生,这才半年,就被提为增生。 而酒宴之后,林延潮被陶提学留下叙话。 屋子里。 林延潮毕恭毕敬地坐在椅上,屁股只是挨了个边。 陶提学笑了笑,从案上取了一封信交在他的手里道:“你看看这封信!” 林延潮双手接过信看完后,没有当即表态。而是将信折起交还给陶提学,然后才道:“大宗师,信中对晚生实属污蔑,请您明鉴。” 陶提学和颜悦色地道:“你无需委屈,若是本官认同这匿名信里对你的检举。就不会拿给你看了。” 林延潮心底松了口气,这封匿名信十分阴毒,是向陶提学通风,说自己进学之后,半年里未去过县学一趟,并且连月考也未参加一次。信里还莫须有地编造了林延潮。恋栈于花柳之地,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陶提学道:“我观你岁试之文,有理有条,比院试时还更进一步。足见你半年来没少下功夫,故而本官相信信上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林延潮道:“有大宗师这份信任在,晚生感激于心。” 陶提学道:“依本官看,这份信分明是有人中伤于你,你可知此人为何要害你?是否要本官替你住持公道?” 陶提学竟是主动这么说,林延潮有些意外。林延潮心道,若是陶提学出面,逼问徐子易倒是有几分可能将幕后之人查出。 林延潮道:“回禀大宗师,晚生猜想。这一次府试晚生替考生作廪保,因此得罪了某些廪生吧。” “哦,这是为何?”陶提学问道。 林延潮道:“晚生为人廪保。不收一钱,故而不少交不起谢礼的考生,都请晚生为廪保。可能因此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吧。” 陶提学恍然道:“原来如此,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难怪你遭此之忌。可是你为何不收礼钱呢?如此可是得罪了人。” 林延潮道:“晚生幼时家贫,险些不能读书。今日虽成了生员,但想起当初自己出身寒微。不敢忘本,故而也想帮那些同样出身贫寒的考生。” 听林延潮之言。陶提学十分意外,无论林延潮是不是真是这么想的,但身为朝廷命官,他必须对这等想法给予肯定。 陶提学道:“善!助人乃为善之本!本官原先还担心,你因成名后,太过招摇,招来他人之忌,故而才陷害于你。看来本官是多虑了,你能不忘本,实为可贵。” 林延潮垂下头道:“其实晚生或许也有其他不对的地方,所以请大宗师不要继续追究此事了,算是给晚生一个警告。” 陶提学当下捏须笑着道;“你取字为宗海,果真有容人之量。抱怨以德,善之至善,也罢,本官就不追究此事。” 陶提学出身科举名门,但对林延潮这等出身贫寒,却自强不息的读书人十分欣赏,当下又道:“朝廷欲在加旨,察举各省地方生员中‘贤良方正’加以表彰,本官已经决定,将你报上。” 林延潮听了不由大喜,汉朝朝廷实行察举制时,设贤良方正科,向地方求才。 国朝实行科举制,察举制废除,而贤良方正虽不具备做官资格,仍可视为一项难得荣誉。礼部会专门派官员,至地方表彰‘贤良方正’的儒生。 陶提学任内只能推举数名生员求朝廷表彰,而眼下他将此殊荣授予了林延潮。林延潮如何不喜出望外。 陶提学笑了笑最后对林延潮勉励道:“乡举在即,你好好考,不要令本官失望,本官相信以你的才华,早晚有蟾宫折桂的一日。” “多谢大宗师嘉言。” 当下陶提学还赠给林延潮五两银,作为励学之用。这五两银子虽对于林延潮眼下的身家来说并不多,但同样代表了陶提学对林延潮的赏识。 这一次岁试,对于林延潮而言,可谓收获很大。 但收获很大,不意味着林延潮可以不追究那个暗中陷害自己的人。他在陶提学面前说不追究,是要留一个好印象,但凡正直的君子,都喜欢性子宽厚的人。 再说陶提学说报怨以德,是老子道德经上的说法,咱们身为儒家弟子,祖师爷孔夫子教咱们的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绝不是叫咱们受到欺负了,就当包子的。 这陷害自己之人谋定而后动,前面派徐子易陷害自己还不够,还匿名写信至陶提学面前抹黑自己,已是触碰到自己底线了。 林延潮回到家后,陈行贵即对他道:“事已是有眉目了,我的人查到徐子易上月其妻有疾,为了救治其妻,他向南市的张员外借了五两银子,言明三个月内还清,着三分利。” 林延潮道:“这与当铺的九出十三归差不多了,可见徐子易为生活所迫,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陈行贵笑着道:“延潮,你莫非心软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九十一章 谁指使的 林延潮淡淡道:“他为生活所迫,我可以理解,但若是人人以家贫为借口,心安理得去杀人放火,那么世道成什么样子? 陈行贵道:宗海,说的是。你说怎么办?把徐子易抓来拷问? 林延潮道:不,你不是说徐子易欠了张员外一笔钱吗?咱们花钱从这张员外手里,把借条买过来。” 陈行贵恍然道:“宗海,高明啊,用借条来逼徐子易就范。” “正是。陈兄你只要将账单收来,再借我几个打手,下面的事我来作。” 陈行贵点点头道:“好的。。” 城南潭尾街,传说这里江水有一深潭,深不见底,因此名之。 现在这里是省城有名的临江商埠,如永福会馆,古田会馆都设在此,商贾中还有各色木帮笋纸帮油帮。 沿江委巷都是瓦屋面覆顶,连排而建的柴栏厝,一楼是门市,二楼住人。 六七月时闽水洪涝,人可将灶移至二楼,继续过活。 街道上坑坑洼洼,前几天下雨的积水未干,沿街二楼的小阳台上各色的衣裳,直接挂在路中,行人的头顶上。 这样的房子不怕涝,不怕狂风,只是怕火,冬季一场大火就能烧去一片街。 故而几间屋子中,就要修马面墙。马面墙,也称风火山墙,可以隔火。 这里与城里深宅大院不同,透着浓浓的市井味,没有达官显贵,满街的喧闹声下。却有种草根般的活力。 几名大汉跟着林延潮走到一屋子前。 一名大汉向林延潮抱拳道:林相公,前面的屋子就是徐子易的家里了。 林延潮看了屋子一眼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只记得一点,不许伤人,其余放手去干。 是。陈哥都吩咐过咱们了,就是林相公让我们杀人犯火。也得照办。那大汉名叫陈济川,是陈行贵的族弟。属于长乐陈家,这海商家族企业的一员,久在海上,既有船民好勇斗狠的一面,也有其精明干练的地方。 林延潮派他来作恶人。收帐再好不过了。 但见陈济川一脚就将徐子易家的破柴门踹烂了。 屋子里传来女人的惊叫。 光天化日下,强入民家,你们做什么?还有王法吗?救命,救命 听了女人的惊叫,当下街坊邻居都是出来。这等地方,小民都十分抱团,甚至连官府来收税的胥吏都敢打。 这下顿时就有十几名男子拿着竹竿,菜刀冲了出来。 陈济川一伙在那喝道:干什么?干什么?他徐家欠了我们老爷银子,我们来讨债的你们要替徐家出头,好,还钱来,只要消了这欠条。我们转身就走,还给你们赔礼道歉。 听了这些人叫嚷,陈家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下来了。 百姓们听了也是不敢动。百姓有时宁可得罪官府。但却不敢得罪这些讨债的打手,横行乡里的恶霸。 何况徐家确实欠了钱了,属于理亏了一方。众人当下都是散去,反而怪徐家惹事呢。 你家男人呢? 女子哭道:去县学了,他可是相公,你们这样让我们脸往哪里搁? 相公算个屁?就算皇帝老子欠了钱。也得还 可我们说了没钱,请你们老爷宽限几日吧 我宽限你了。谁来宽限我,一大家子等着吃饭了。谁也不是有钱的主?我问你一句,能不能还钱? 林延潮在远处,将屋子里的对话听得清楚。 这时候但见巷子口,徐子易匆匆地跑了过来,显然是听了消息,林延潮避了避,不让他看见自己。 徐子易冲进了自家里面,然后就听得他大喊道:你们这是作什么?还有王法了吗?娘子你有没有事? 相公,我还好。 王法也没不准不还钱啊 徐子易声音小了几分道:你们宽限我几日,我一定会还的。 宽限?拖到什么时候?今日有无钱还?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有种把我杀了。徐子易光棍起来了。 不要,求你放过我相公。他是借钱,让我治病。 哼,我也还咳嗽着呢?你婆娘要治,我不要治吗? 济川哥,咱们不动手,别人还以为我们光说不练。 好啊,我看看咱们一顿饭功夫,能不能把这屋子拆了。 别。 顿时屋里传来兵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 林延潮算是见识了,陈济川讨债的本事,虽过分了点,但确实没伤人啊。 林延潮等了一阵,当下迈步走进屋子,地上一片狼藉,但见徐子易抱着他的妻子,哆哆嗦嗦地蹲在墙角。 停手吧 数人当下也是住手。陈济川嘿嘿地笑着道:林相公,这还没活动开呢。 徐子易也不是傻瓜,见了这一幕,当下明白了怒道:宗海,这都是你指使得? 林延潮反问道:岁试那日,谁指使你的? 徐子易一愣,顿时失了几分底气,支吾道:宗海,你说什么,岁试那日我不是有意的,不与你赔礼了吗? 继续砸 陈济川他们一并动手,顿时又乒乒乓乓地砸东西。 停 林延潮看着面无血色的徐子易夫妻二人道:徐兄,我知你也是迫于无奈,你妻子患病缺钱,这才走投无路。你对妻子这份爱护,我很敬重,所以不怪你。但指使你的人,我却不能放过。 你若是不说实话,行,那么明日我再来砸。若是说实话,这张欠条我就当场给你撕了。 说完林延潮将欠条,放在了徐子易的面前。 徐子易看了欠条,顿时陷入了挣扎之中,胸口起伏不定。 林延潮见徐子易的神色,知他已是意动,当下问道:是孙秀才指使你的吗? 不,不是,我是想让你误会孙秀才的,但却不是他。 那是谁? 是今年参加府试的余子游。 他与你相熟吗? 不熟,但他兄长是古田的大木材商,我这屋子还是寄住他兄长的。 余子游,他现在哪里? 就在潭尾街上的古田会馆。 好。林延潮当下起身,将徐子易的欠条丢在了地上。 徐子易拿起欠条,痛哭流涕地其妻道:好了,娘子没事了,没事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尾生之行 听闻是余子游下的手害人,顿时林延潮的四名小伙伴都是不淡定了。 侯忠书大骂道:“好啊,此人竟然指示人陷害宗海,真是狗娘养,我等一定不要放过他。对了,他为何会害宗海来得?” 听了侯忠书这么说,黄碧友没好气地道:“真是的,你连余子游他是谁都不了解,你还骂他做什么?” 林延潮在旁道:“碧友说得不错,骂他的人都不了解他,但了解他的人一定会想打他。” 众人都是大笑。 陈行贵道:“宗海,你想怎么整他?说来听听。” 林延潮问道:“我差点将此人忘之脑后了,但没料到他还记得书院里的仇。对了他近来如何?” 陈行贵道:“碧友,正好知道。” 黄碧友点点头道:“我正好与陈世璧颇有交情,他与余子游交好,故而他的近况,我颇知一二。余子游去年府试落榜之后,没有回古田老家,而是直接在省城读书,记得宗海你中了秀才那日,他与相熟之人面前道,一个文贼也能进学中得秀才,我等寒窗苦读十年之人,书都是白读了。不过此人在同窗中,早已是名声扫地,大家都没有相信就是了。” 张豪远不屑地道:“此人心胸也就如此了。” “除此之外呢?”林延潮问道。 “对了,就是听林世璧说,余子游初时留在省城读书时还很刻苦,但后来却忍不住省城花花世界的诱惑,恋上了一个叫徐长君的清倌人,几乎日日都去捧他的场,在她身上费了上百两银子,却连床沿都没摸着。最近余子游因要考府试。这才少去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陈行贵问道:“宗海,你要怎么整治这余子游?” 张豪远道:“他是要坏你前途,这等人不必留手。” “是啊,是断手?还是剁脚?林相公,你吩咐一句,咱们弟兄。就给你去办。”陈济川亦是道。 黄碧友连忙道:“这位兄弟,我们是读书人,不玩这一套。” “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换了咱们什么事不能打打杀杀解决,非要来吵吵闹闹的,像个娘么。”陈济川不屑地道。 林延潮点点头道:“你们不必再说了,我已有办法了。” 潭尾街,一间档次颇高的青楼门前。 余子游与几个读书人嘴巴里咀嚼着槟榔,手里拿着生烟袋。走出了大门。 老*鸨在门外喊道:“几位客官,赶明儿再来啊!” “算了,算了。你家陈长君太不近人情了,连手都不肯拉一下,整日只能弹曲儿,早知如此咱们几个,还不如去街头听十番呢。”一名读书人道。 老*鸨赔笑道:“君儿是清倌人啊!只卖艺不卖身的!” “什么卖艺不卖身?咱们找承欢楼那个几个红倌人,她们既卖艺也卖身。至于你们家君儿,还是等她梳拢的一日。你再知会咱们几个一声。” 老*鸨又是连连道歉。 这几人走了一段路,一人道:“余兄,我看此徐子君是故意吊着你!耗你的银子。” 余子游听了咬牙切齿道:“这**,看我得到你的人后,再怎么收拾你。” “天涯何处无芳草,余兄何必呢?” “余兄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余子游冷笑道:“算了。眼下我正在府试,待我中了秀才后,再来看这女人的嘴脸。” “不错,有了功名,什么女人得不到。” “余兄。真才是大丈夫的气度,在下佩服。” “散了,散了,咱们府取之后再见吧。” 当下众人在桥头散去,余子游将嘴里的摈榔吐掉,正欲回古田会馆,这时有一名丫鬟模样的人追上来道:“余公子请留步!” 余子游转过头来,见这丫鬟问道:“你是什么人?” 这丫鬟笑着道:“我是君儿姑娘身旁的丫鬟馨儿,余公子怎么不认识我了?” 余子游见了却记不起对方,但想到是君儿姑娘身边的丫鬟,当即改颜相向道:“原来是馨儿,不知有何事?” 那馨儿丫鬟当下道:“君儿小姐让我告诉余公子,徐妈妈要讹你的钱,让你别在她身上费银子了。” 余子游初时还有些怀疑,听了馨儿这么说,顿时感激地道:“君儿小姐一面心意,在下心领了,但余某日夜思念君儿姑娘,纵然散尽千金见君儿姑娘一面,又有如何?但盼馨儿姑娘,将余某这一番话告诉君儿姑娘,如此余某感激不尽。” 馨儿姑娘点点头道:“如此啊,也不枉费了某人对你一片痴心了!” 余子游闻言大喜,颤声道:“馨儿小姐,你方才说什么,可否再说一遍!” 馨儿白了他一眼道:“好话只说一遍,没听见就算了。” 余子游激动地道:“我的好馨儿,乖馨儿,求求你再告诉我一声,听了这一句,我就是即刻死了,也是值得了。” 馨儿哼地一声道:“还算你有些良心。” 当下馨儿从兜里取出一件带着方胜纹的发饰,递给余子游。 余子游认得正是徐子君戴过的,不由大喜。 馨儿道:“君儿小姐,约你四月朔日那一夜初更后,至后门相会!” 余子游思道:“四月朔日,三日后不是府试?君儿小姐为何约在那一日?” 馨儿不悦道:“你不来就算了!” “我来,我来,”余子游赶忙道,“昔日尾生与女子约定于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我余子游不才,愿效古人之行。” “那好吧!” 望着馨儿远去,余子游喜不自胜,将那方胜纹的发饰拿在鼻尖,贪婪地嗅了一口。 不久馨儿来到河边,待见了一身材高大男子,此人正是陈济川。他问道:“如何那小子上钩了没有?” 馨儿姑娘媚笑道:“那是,这还是雏儿,你没看到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也好,我是担心你露出破绽,若是他疑心,追问你徐子君的事,你答不出了。” 馨儿姑娘道:“放心,我取出你给我的发饰,他就算有些怀疑,也早没影了。” 陈济川哈哈大笑道:“那就好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九十三章 给我吊起来 陈济川回去后,将余子游的一番话对林延潮他们叙述了一番。 众人都是大笑,陈行贵道:“他娘的,没料到余子游还有这一手,果真男人没脱下裤子前,嘴里都跟蜜似的。” 黄碧友道:“与他同窗这么多年,还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 林延潮道:“好,既是余子游入了套,咱们按着布置着来。济川,你安插在刘员外家的人,可靠吗?”。 陈济川点点头道:“可靠,以前都是过命的弟兄,这刘员外临了五十娶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妾,老夫少妻也就算了,偏偏那小妾又美又浪,喜欢勾引年轻俊俏的后生。刘员外心底也明了,整日就和防贼一般防着人。他家里养着十五六个壮汉,若是有年轻后生敢与他小妾说话,逮到了就打个半死。” 林延潮点点头,心道这余子游既要效仿尾生之行,我让你知道什么是尾行! 四月朔日。 古田会馆里。 油灯下,余子游手捧着一本书在读,但心底一直静不下来。 三日后就府试,但是他一直就是读不进书,心底仿佛有一双素手在那扰拨着。他也知不能如此,但偏偏看到书页上,就是徐长君如酥的鸽#乳,盈盈堪握的小脚。 这时打更声响起,余子游差点从桌上跳起。他走到屋边,朝窗外看了一会,自言自语道,这个点兄长大嫂,断然早已是睡下。 当下余子游穿戴好行头,轻轻地推开院门,然后走出了会馆。 因为是朔日,星月无光。街道上是一片漆黑。 这是城外不是城内,夜间没有兵丁巡逻,唯有几个更夫晃悠。 余子游一路小心地行着,避开了更夫,来到了与徐长君约定的地方。但见青楼的后门紧锁,但前院却是十分热闹。 这里他早就是轻车熟路了。 他心底想。今日得了徐长君的人后,回去就安心读书,林延潮已是中了秀才了,还位列岁试一等,自己这一次又没害成他,真是失策,若是自己今年再不中秀才,如何与父兄交代。 转而余子游又想起一会如何温存。他自小虽被父兄约束的读书,但也偷偷亵玩过几个丫鬟。想起男女之间的妙处,心底燥热。 此刻余子游焦急的就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陡然间余子游发现眼前一亮,前方一位手持宫灯,披着月白色大氅的女子,正婷婷立在桥上。 虽是只是背影,但却见得身姿婀娜。 一声君儿姑娘差点从余子游的口中喊出。但见那女子没有回头,而是用手招了招,再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余子游当下会意。不敢轻慢。 而对方轻启莲步,向桥下走去。余子游亦是跟着对方脚步一步一步而行。 夜深寂静无人,余子游听得自己的靴子沙沙作响,于是他把靴子脱下挂在肩上。看着前方佳人的背影,余子游恨不得立即将她搂进怀中,但是又按捺住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佳人唾手可得,一会儿对方任由自己采摘。还有得逃吗? 见对方带着自己转进一处偏僻的委巷中,余子游顿时心道,君儿还真是冰雪聪明,知是青楼里人杂,故意挑着这么一处僻静的地方来和自己幽会。 余子游色胆包天。昂然跟在对方身后。这时但见君儿姑娘走到一园林的偏门前,整个人没身进去。 余子游顿时心底一热,抢了几步跟了进去。 入了偏门后,四面一片漆黑,佳人不知去了何处?余子游不由心焦,低声唤道:“君儿?君儿?你在哪里?” 四周寂静,无人应他。 余子游此刻心底丝毫不惧,反是一笑道:“美人儿,到现在还来戏我,哥哥我想你想得好苦。别躲了,到这儿来,让哥哥我疼一疼。” 余子游又唤了几声,不由移步去寻,脚底却踩到了石子,疼得他直咧嘴,才记起自己没穿靴子。 余子游心底情#欲如沸,见佳人不见,不由咬牙切齿,咯咯有声。顿时余子游脱下他温文尔雅一面,粗暴地道:“快出来,不然一会有你好看。” “臭**,给老子滚出来?” 四面依旧是无人回应,一阵冷风袭来,将余子游身上吹得一凉。他忽然想起,自己被一个女人引来,此刻不知身在何处,心里才有些慌了。 突然但听数声又急有促的犬吠! 一名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地?这后门为何没有关紧?” 又一人道:“不会是进了贼人吧!” “快,我们去搜!” 当下数根火把点起,余子游惊慌失措,想要脚底抹油。后门既是不能去了,只有爬墙一途,余子游来到墙边,却见抬头就是一丈高墙。 余子游心底暗暗叫苦,却听得一旁脚步声越来越近。 于是余子游也是顾不得了,纵身往墙头上攀去。 “什么人,给我拿下!” 余子游听了一咬牙,双手使劲摁住墙沿,但听滋滋两声自己的袖子给刮破了,蹭着到了墙尖上的石砾,双臂鲜血淋漓。 但余子游又惊又怕下,竟然丝毫不觉得痛。 “在这里呢,给我下来!” 余子游身子已是半过了墙了,忽一脚被人抓住,从墙上拽下。 余子游从一丈高墙上摔下,顿时跌了个七晕八素。 这时火把晃眼,在余子游面前一照,当下一人骂道:“娘的,一看此人唇红齿白的,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样小白脸深夜来此,还能干什么好勾当。” 余子游吓得魂都没了道:“我是来……” 啪! 余子游才开了口了,就吃了一个重重的耳刮子。打他的人孔武有力,余子游顿时牙齿就掉了两颗,满口是血。 余子游捂住脸,又惊又怕又怒,大骂道:“你可知我是谁?信不信我办了你们?” 回应余子游的是一顿拳打脚踢。 余子游弯着身子,护着脸,被打得嗷嗷直叫,吃不住当下才求饶起来。 一名大汉道:“娘的,这小子就是贱,不打不老实。” “另一人没见过这不要脸的,先吊起来,等老爷发落!” 说着一名大汉往一棵老槐树上缠了根绳子,将余子游双臂反捆在树上吊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三章给我吊起来(一: ... 第一百九十四章 小伙伴的进步 过了一阵,老态龙钟的刘员外在两名丫鬟服侍下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身旁跟着一位妖娆的年轻美妇。¥f。¥f 刘员外看了一眼吊着老槐树上的余子游,气就不打一处来,张手就给那妖娆美妇来了一个耳刮子大骂道:“叫你这个狐媚子,整日勾引男人,你是不是想把我得蹬腿才甘心。” 那美妇顿时叫起了屈道:“你这个老不死的,你又冤枉我。” “我冤了你吗?” “好好,你个没良心的,我这就死给你看。” 说着美妇提起裙子就往井边飞奔,刘员外顿时吓得不行道:“快,快,快把少奶奶拉住。” 几个人将要投井的美妇给抓住了,见了有人拦着,顿时美妇挣扎得更厉害道:“让我死,为何不让我死!” “我要一死求清白。” 哭哭闹闹了一阵,那美妇才被拖了进去。 刘员外咬牙切齿地对着吊在树上的余子游道:“此淫贼夜入民宅还有什么好事,不必给我审了,直接往死里打!” 好咧! 几名壮汉听了,拿着鞭子对着吊在树上的余子游,就是一顿猛抽! 余子游开始是求饶,求饶后又大骂,大骂后又求饶,最后顶不住晕了过去,然后被人泼了盆凉水醒了再抽! 抽到余子游奄奄一息,刘员外当下才道:“让他剩下口气,给他写给供辩,免得这淫贼,去衙门告咱们去,写完了就给我丢到大街上去!” “好的。” 当下刘员外家里的帐房给余子游写了一张供辩,余子游看了本不欲签,但又吃了几拳,被人强在上面摁了手印,最后直接被丢在大街上。 事后余子游被救回了古田会馆。 余子游兄长是又气又是心疼,当下请了大夫医治。 大夫当下说虽多皮外伤。但双腕被反吊了太久,恐以后终生不能写字了,至于伤势,也需在床上养了一个月才行。如此余子游不说三日后的府试是参加不了。连考科举也是终生无望了。听了后余子游顿时心灰如死,他的兄长更是恨铁不成钢地痛骂了他一顿。 整治余子游并没有费去林延潮太多的精力,但他从陈济川口中得知余子游吊打一事后,只是点了点头道:“此事到此为止。” 教训一下别人,也就够了。这不是他生活的重心,举业才是他一切所在。 岁试之后,林延潮依旧在读书习字,每日也指点陈行贵他们文章。林延潮改文章时,不免与他们谈论起经学。 眼下不仅仅是文章上,林延潮经学上的学问,也已是足以作他们几人的老师了。所以几人一开始是切磋,后来他们知道差距过大后,直接向林延潮请教起经义来。 在指点几人经义时,林延潮亦在反省自己。以往治理经时,只求理解其意,但将经义告诉别人时,却要不免往自己身上贴。自己都做不到何来说给别人听。 于是林延潮常常回去反思经义,待彻底明白后,次日再与他们讲自己的理解。 如此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学问就更深了一步。 林延潮这才明白,自己在传授学问的同时,也是面对他们的质疑和不认同,他们每一次反问。其实也是林延潮重新反省以往所学的同时。正如韩愈的师说中有言,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当然侯忠书他们也是十分乐意与林延潮每日谈论经义。他们虽觉得林延潮治经强过他们,但却从未与其他先生那般,将自己的对经义的见解,强加灌输于他们。 林延潮与他们则是平等研讨,在程朱注释上还提出自己的补充和见解。 若有时实在说不通。林延潮也不会贸然否定他们的观点,而是说你若是这答,我不能说你错,但考官是一定不会取你这篇文章的。 听林延潮这么说,几人顿时就不再议论了。 不过他们都喜欢,让林延潮来教自己治经。一是林延潮学问够高,二来谈论起来没有对老师的顾及,放胆而言。这如此辩难下,众人在写文章之余,将以往的经义拿起来又重读了一遍,都觉得很有收获。 当然几人研习最多的还是文章。 每日日五道时文题,写完后林延潮继续与他们讲解,众人的文章就这么一日日的提高中。 府试前的一日,风雨如晦。 空中乌云密布。 林延潮评卷之后道:“今日的文章,就讲到这里,府取在即,你们今晚好好睡一觉吧,不必再看书了。” 黄碧友道:“宗海,明日就府取了,临考之际,你有什么写文章的心得告诉我等啊?” “是啊,不要藏私啊!”陈行贵亦道。 林延潮笑了笑指着窗外一处被雨浇打的绽放之花,对四人道:“好的文章,当述而不作。这道理放在文章上也是一样,如这花一般,吾心传至汝心,吾见即是汝见!‘ “记着这一点,明日你们好好考就是。” 林延潮说完这句,小伙伴们都是一并点头。 次日府取四人同赴科场。 待至放榜之日,陈行贵高中府试第二十五名,张豪远取了六十一名,黄碧友取了七十八名,虽名列榜末,但也是中了,唯有侯忠书未能上榜,但也进了副榜。 陈,张,黄三人一并中榜,不由兴高采烈,相抱欢呼。 而远远的拄着拐杖的余子游,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阵绞痛。 往昔不如自己的陈行贵,黄碧友,也是府试中第,而自己却终生于举业无望,拖着半残的身躯,余子游感觉什么在吞噬着他的心。 念起徐长君的负心,余子游回到家里,一句句的念道。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余子游两眼泪流,对着徐长君赠自己的发饰念道:“思君苦,怕君知,又怕君不知,更怕君知似不知!”(未完待续。) ... 第一百九十五章 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安泰楼,这是省城最有名的酒楼,安泰楼地近安泰河,远处是南门大街。 陈行贵,黄碧友,张豪远三位新晋童生,在安泰楼包下了两桌,宴请朋友。一群朋友在一起,大多如此,总要一名充当金主,一名人缘最好联络众人。 陈行贵自书院时,就一直是充当金主的角色。这一次酒宴,自也是他操办的,邀请的不少是他交游多年的好友林延潮自也是被奉上宾。 “林兄,许久不见!” 林延潮见了喜道:“于兄!” 来人正是于轻舟,以往林延潮在濂江书院最好的朋友。 两年不见,于轻舟唇边有了一抹胡须,多了几分老成。林延潮见老友,不由拍着他的肩膀道:“于兄,差一点没认出你来。” 于轻舟笑着道:“林兄,不也是如此,嗯,还未恭喜林兄进学呢,当初在书院时,我就知以林兄的才华,他日绝非池中之物,定是让我等瞠乎其后,果真没有料错。” 林延潮笑着道:“中了秀才也是侥幸罢了,谈不上什么瞠乎其后,倒是于兄,你这一次榜上有名,实是为你高兴。”于轻舟这一次府试也是上榜。 于轻舟笑了笑道:“比起林兄你来,不值一提啊!听闻你岁试又取了第一等,我就先在此预祝你乡试高中了” 林延潮哈哈一笑道:“多谢吉言。” “宗海兄!”朱向文亦是向林延潮致礼,朱向文这一次虽过了县试,但府试落榜。 林延潮拱手道:“朱兄,听闻你成婚,我未能亲自道贺,实在抱歉。” 朱向文腼腆地道:“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女子罢了,还是要多谢林兄在我大喜之日,送的厚礼。” 朱向文后,林世璧也是来向林延潮行礼,此人原来与林延潮同舍时。两人不交一言,但眼下也是主动致礼。 朱向文笑着道:“除了叶向高在福清,咱们这些人里除了余子游倒是都到了,不知余子游为何没来?没请他吗?” 林延潮没说话。黄碧友,陈行贵都是笑而不语。 于轻舟道:“余子游他想必这次府试又落榜,故而没脸来吧,他以往在书院时,一贯自视甚高。这次想来打击不小。” 这时陈行贵和他几位朋友,拿着酒杯从另一桌走来,站在林延潮座位旁。 他喝了几杯酒已是有几分喝高了,对他几个好友道:“诸位,我陈某有今日,实多亏我这位兄弟。这次要不是他教我,我还考不上童生呢。” 这几人听了都是笑着道:“原来林相公,还有这个本事。” 林延潮笑道;“陈兄吃酒吃醉了,我实不敢当。” 一人道:“林相公,你不要谦虚。行贵方才都与我说了,听闻这位黄兄和张兄,也都是亏你指点,这才府试中第。你如此了得,以后不如当个教书先生。” 陈行贵不屑道:“教书先生算什么,我看宗海不仅可以去书院教学,即便是县学,府学也是可以去的。” 林延潮笑着摇了摇头道:“陈兄你是真醉了,大家切莫当真。” 陈行贵半开玩笑地对林延潮道:“先生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林延潮侧开身笑道:“快拖下去醒酒来着。” 众人都是一阵哄笑。 这边众人高谈阔论。另一边的几个桌子上的客人,也是看着这一幕。 这安泰楼平日来的多是文人骚客,故而多半是读书人出入其中。 见了林延潮这一座,众人不由谈论道这几个读书人是谁。诸如此o类的话题。 一名穿着襕衫的秀才道:“哦,那是几位府试刚取了的童生啊。” “难怪如此,少年得志啊。” “那居中那穿着襕衫的少年,不是童生吧?” “不是,不过听闻这几个童生,都是此人教出来的。” “什么。秀才能教出童生来,这么说此人若中了举人,不是可以教授秀才了。可笑,可笑!”一名穿着锦衣的士子出言嘲讽道。 那秀才也不动气,当下停著道:“未尝不可,兄台是外地来的?” 那人拱手道:“正是,在下从临川来闽中游学的。” 穿着襕衫的秀才当下肃然起敬道:“临川出才子,晏殊,曾巩,王安石,罗和章都是文章大家啊!” 那人笑着道:“还好吧,听闻闽中有海滨邹鲁之称,人文益盛,故而我不远千里来此交游,但看了多日,也未有几人可以入眼的。” 这秀才看对方言语如此托大,觉得此人必有所持,也不敢得罪,当下笑着道:“那么兄台,眼前这穿着襕衫少年就算我们闽中英杰了。” “哦,怎么说?” 秀才道:“这位是我们闽中的才子姓林名延潮,字宗海,十四岁赴县试,十四岁即进学中了秀才,你说厉害不厉害?” “十四岁的秀才也不算什么,在我们临川,在绍兴苏杭那,十一二岁中秀才的,也是不少。说来惭愧,我二十一方才中举人,在同乡里算是愚钝的一个了。” 这秀才听了对方竟是举人,当下道:“原来是孝廉啊,失敬失敬。” “不值一提!” 与秀才同桌的一名儒生,听此人口气甚大,有几分不忿当下道:“这位孝廉老爷有所不知,朝廷已是颁布诏令,嘉这位林宗海为贤良方正之才,过了几日公告就要下来了。” 终于这临川士子稍稍动容道:“贤良方正?听闻以往只授予博学的宿儒,授给这么年轻的少年,恐怕有蹊跷吧。” “这我倒是不知了,听闻是本省提学嘉奖其好学吧。” 一名胥吏模样的人,从前桌转过头来道:“错了,错了。” 那几人笑着道:“原来是周官人,正要请教呢。” 那周官人夹了一大块鱼,笑着道:“几位兄台都说错了,这林宗海啊,去年中了秀才。成了廪膳生后,今年府试为出身寒门的士子作廪保时,不收一钱。这才令督学老爷赏识其,求朝廷奖他为贤良方正啊!” “原来如此。” “听来倒有几分意思。”那临川才子淡淡地道。 桌子旁。几位老儒生听了这里话,也是议论道。 “原来是这后生啊,我看过闲草集,此子文章具佳,无论古文还是时文。都可称上一流。” “你说得那片古文,莫非是那篇为学,我初时还不在意,后听说此人举为贤良方正。不由诧异,于是去看看他的文章,就读了这篇为学。” “陈公,你是我们几人里古文的大家,你的评论必然公允,我等洗耳恭听。” 那老者笑了笑道:“不敢当,不过此子这篇文章。可以称得上是朴中见色,平中有奇,而且文章句句意味深长。听闻不少闽中本地的社学,都已是开始拿这篇文章来给儒童发蒙,以作劝学。” 一人道:“善,这样的文章,给蒙童来读再好不过了。” “是啊,小小年纪就能立言,实不容易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议论,这临川士子都是听在耳里。 当下他走到林延潮那一桌道:“在下临川士子。姓汤名显祖,草字义仍,见各位谈笑风生,故而想来此结识一番。” 听对方自报家门。在座的人有不少人都是认识。 数人站起身来,一脸吃惊地问道:“这位莫非就是汤临川?红泉逸草就是阁下的大作?” 众人听了都是吓了一跳,能将姓氏与地名一并称呼的,只有内阁大佬,朝廷大员,文章大家才有的待遇啊。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算哪一等? 这临川士子竟是厚颜受之道:“不错,在下正是汤临川。” 听对方承认,黄碧友一脸激动地道:“汤前辈,没料到能在此遇到阁下,小弟对你是仰慕已久啊!” 林延潮也是震惊,没料到去外面吃一顿饭,也是碰上汤显祖大大,这也太意外了吧。 一旁黄碧友怕林延潮不知,当下介绍道:“这位就是写了红泉逸草的汤临川啊,此人十四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人,而今已是名满天下。” 林延潮怎么不知汤显祖呢?只是没有料到他眼下的名声,已是到这个地步了。 他记得史书上有说,首辅张居正为了把持科场,让他几个儿子科场高中,三个儿子,都与汤显祖等名士交好,为其子及第制造舆论。 连张居正也要让儿子结交的人,说明汤显祖还没中进士时,就早已名满天下了。 陈行贵觉得汤显祖有几分人前装逼,当下不快对林延潮道:“此人也敢自称什么汤临川,不知有几斤几两?” 汤显祖耳尖听了笑着道:“不多不多,八斗而已。” 这口气丝毫不谦虚,用当年谢灵运赞曹子建的话,才高八斗的例子。 林延潮心道,记得历史上汤显祖如此大才,会试也是落榜数次,张居正三个儿子都中了,他也没中,到了张居正死后才出头,莫非就是他如此狂傲所至。但林延潮又想,可是看他写的牡丹亭,却不像这等人啊。 当下众人将汤显祖推了首座,他也是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筷子来就吃着,一口酒,一口菜的,也不与别人对饮的。 众人只当是名士风流,丝毫不以为意。 汤显祖吃了一半,对林延潮道:“这位是延潮吧!我方才听了你的才学,你这等士子在闽中也算是凤毛麟角了。方才听说你有一篇为学不错,可否让我一睹?” 林延潮眉头一皱,此人直呼己名,实令自己不快。 众人都是欣喜,汤显祖这样的才子愿与林延潮结交,显然延潮的才华,已得到他的认可。 林延潮淡淡地道:“简陋文章倒是未曾放在身旁,让汤前辈见笑了。” 一旁张豪远哪里肯林延潮错过这样机会,当下道:“这篇为学文章我甚爱之,试背给汤前辈听如何?” 黄碧友也是替林延潮吹捧道:“也是,汤前辈是文章宗匠一般人物,今日偶遇,必是要评鉴一番。” 汤显祖微微颔首道:“甚好。” 当下张豪远念道:“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 他将林延潮一篇文章尽数背下,在场有几人没看过林延潮这篇文章的,也是点点头。 “汤前辈以为如何?”黄碧友问道,若是汤显祖能称赞林延潮的文章一两句,那么不久林延潮的名字,也会更广为人知。 汤显祖道:“还算可以入目,不过文意平平,却没有十分出彩的地方。” 听了汤显祖这话,顿时好几人不快,也有人心想能得汤显祖如此评价的文章,也是不错了。 汤显祖忽道:“余当年夜宿秋江,得诗一首与诸位分享。” 众人都是道:“愿洗耳恭听。” 但听汤显祖吟道:“寂历秋江渔火稀,起看残月映林微。波光水鸟惊犹宿,露冷流萤湿不飞。” 汤显祖念完,众人回味在诗句之中,这首诗听来,有种初读枫桥夜泊的震撼。 众人本有几人不平,但此刻也是为汤显祖才华震慑,不敢再说什么。对于有才华的人,大家都是敬重的。 见汤显祖露出得意之色,林延潮皱眉问道:“汤前辈,会试在即,你不去京师交游,为何会来到闽中呢?” 汤显祖笑着道:“会元,状元对某而言如探囊取物,功名于我似浮云尔,眼下周游天下,不过随性所致。” 众人都是敬佩,心道这才是名士风范啊,视功名如粪土。在座有一名年轻人一脸敬仰地道:“若是我有汤前辈这等心胸就好了。” 林延潮听了笑了笑,当下道:“汤前辈,在下有一个疑惑一直不解,向请教汤兄一二可以吗?” 汤显祖又喝了口酒,面色涨红地道:“好,你问吧。” 林延潮道:“汤前辈,在下读论语时,偶尔见澹台灭明,敢问前辈,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众人听了都是一晒,心道林延潮这叫什么问题。 汤显祖当下道:“澹台灭明,当然是两个人呢。” 林延潮又追问道:“这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 汤显祖想了一下道:“自然是一个人。” 林延潮点点头道:“多谢汤前辈赐教。”在座的人,顿时脸色都变了下来。(未完待续。) ps: 这章传晚了,不过是四千字的大更,求一下月票哈。 ... 第一百九十六章 识破(一更) 众人脸色很难看,这位汤显祖犹自不知,继续在那喝酒吃菜。 陈行贵斜了汤显祖一眼,当下道;“汤前辈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来,我来敬你一杯!” 汤显祖笑着道:“好,好,闽中的文风不怎么样,但酒却不错。” 当下汤显祖随意喝了一口,陈行贵却是满饮,当下不快地道:“汤前辈,你酒杯里养鱼啊,怎么没有饮尽啊?” 汤显祖听了陈行贵这不恭敬的话,不悦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粗俗。” 但见陈行贵瞪着自己,汤显祖嘀咕了一句,将一杯酒尽数喝下,面色更是涨红。 陈行贵问道:“汤前辈,澹台灭明当年在吴国讲学,死后就葬在江西,你居然不知?” 汤显祖脸色一变,勉强笑着道:“哈哈,我怎会不知,故意戏言,戏言你知道吗?” 于轻舟道:“澹台灭明也就罢了,尧舜是一个人的话,也能说出来,就是我闽中三尺孩童也不如汝这般无知。” 汤显祖听了握住酒杯,连忙道:“我方才喝醉了,故而听错了,尧舜乃是圣贤,我怎么会不知道。” 陈行贵又斟了一大碗酒给汤显祖道:“你醉了?我看还早着呢?给我满饮这杯。” “这我喝下去要醉死了。”汤显祖为难道。 “你方才不是说我们闽中文风不怎么样,酒却不错吗?请你喝,你还不喝。” 见一桌人杀气腾腾地看着他,汤显祖只能眉头一皱,强自喝下。 这一杯酒下去,但见这汤显祖已是在那晃晃悠悠。 “我问你,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陈行贵瞪着眼问道。 “一个人!”汤显祖强撑着身子答道。 “嗯,一个人?”张豪远追问了一句。 “不,不。是两个人,尧舜才是一个人。”汤显祖立即改口。 “叫你两个人!”陈行贵一掌往汤显祖的头上扇去。 “一个人,一个人。”汤显祖一脸畏惧地道。 “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两个人。不,是一个人,”汤显祖被打几下,当下怒道,“我汤显祖是堂堂举人。名闻天下的大才子,你们竟敢如此对我?信不信我拿你们见官。” 顿时一桌人都是怒了。 “汤显祖会连尧舜一人两人都不知?” “冒充汤显祖来我们这骗吃骗喝,戏弄我等?” “胆子不小啊!” 黄碧友骂道:“说你到底是谁?” “说了,我真是汤显祖!” “娘的,真不打不行了!”几个巴掌下去。 对方才连忙道:“我说,我说,我是汤显祖的堂弟,我叫汤家祖。” “真的?” “真的真的,肯定的真的。” “我问你汤家祖,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汤家祖哭着道:“当然是一个人。” “真的是一个人?” “是,是。” “我看不对,劈成两半,就是两个人了。” “大哥,我求你别这样好吗?” 陈行贵说完几个人又要上前去打汤家祖,林延潮拦住了道:“此人方才吟得那首诗,确是上佳之作,我以往没有听过,想来确实是汤临川所作。此人不是他的亲戚,也是有几分关系。给他留几分颜面吧。” 听了林延潮这么说,陈行贵才放开汤家祖。 汤家祖讨好地看了林延潮一眼道:“我确实是临川汤家,出门至闽中游学遭了贼,盘缠被偷尽。故而囊中羞涩,托了家兄之名到处招摇,骗吃骗喝,没料到这位相公一眼就识破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读书人游学四方,总有落难的时候,我是相信你是出自临川汤家。这有点钱你暂且拿去用吧。不过不要再到处招摇,如此污了令兄之名。” 说着林延潮拿了两百钱出来,陈行贵道;“宗海,在我这里,哪里有你花钱的地方。” 说着陈行贵对汤家祖道:“若是再让我看到你冒名招摇撞骗,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了。” 说着陈行贵随从拿了五两银子给汤家祖。 汤家祖听了连连称是,当下颜面离去。 安泰楼,楼上楼下的客人本是听了汤显祖的大名,都是要来一睹其人,但却见得被林延潮识破的一幕。 众人见林延潮这般处置这西贝货,不由都是点头,赞其厚道。 众人心想虽是没见到汤显祖这样的大才,但见到林延潮这位渐渐崭露头角的闽中才子,也是不错。 不提十四岁的秀才,就是朝廷被授予贤良方正,以及那篇被社学选为作为儒童发蒙之用的为学,已足以令人别人重视了。 经过审汤家祖一事,方才闲谈的老儒,官吏,读书人都是来到这一桌,与林延潮相识。 一人道:“林相公,以你现在的名气,眼下来个假的,真的也就不远了。” 另一人道:“林相公,我看你的文章,假以时日,不会在这汤显祖之下,待他日我闽中也出一位大才子,汤临川算什么,林侯官才是。” 奉承者有之,提点者有知,还有几名老儒也是对林延潮文章提出建议,甚至批评。 面对众人赞誉,批评,林延潮也知这世道,不是与你说好话的人,就真心为你好,说你不是的人,就厌恶你的。 比起认同你夸奖你的朋友而言,诤友也是同样难得,更多是一种关心劝诫。 特别是这几位老儒,其中不少还是与林垠,忘斋先生一辈的读书人,对于他们的批评,林延潮是虚心接受。当然也有几个人存心捣乱,在他们眼底,老子的文章就是天下第二(第一是王世贞),这样的人,林延潮也是不去理会。 酒楼上大多数人,还是善意的,这是林延潮可以感受到的,无论是前辈的谆谆教诲,还是同辈间的激励,都令林延潮很感动。 林延潮心想,闽中学风敦实醇厚,读书人这么多,若是我的尚书古文疏证,能得府中学子赏识,那么就算不用身在两京,苏杭这样文风鼎盛之地,不久以后,也能如王世贞,汤显祖那般名满天下。 正巧这时有一人问道:“数月之后就是乡试,不知林相公在读什么书?” 林延潮借过话头道:“在下既是读书,也在著书。”(未完待续。) ... 第一百九十七章 继绝学(二更) 听林延潮这么说,众人都看了过来。 那人笑着问道:“林相公的诗集,我等断然是要看的。” 另一人笑着道:“你有所不知,林相公不擅诗赋,这是众所周知的。我猜大概是文集吧,林相公的文章有苏韩之韵,若是刊售定可一读。” 林延潮心知在此,也算是一个求关注的好机会,当下道:“在下著书并非是诗词文集,而是几年来读尚书的心得。” 听了林延潮这话,众人都是惊讶的合不拢嘴,这几乎就是注经了。 要写这等大作,没有几十年的经学功底,广泛涉猎经史子集,你也敢写?或者说你也好意思写? 而眼前这位十五岁的生员,竟敢说写一本读尚书的心得。 众人大部分都是在质疑,若非方才对林延潮有很有好感,恐怕不少人要喷之了。 一名书生不解向林延潮问:“你为何要注书经,不注他经?” 林延潮答道:“书经,乃六经之冠冕,百氏之襟袖,在下以为欲贯通五经,学易,若欲挈领五经,学书。” 那书生听林延潮之⊕±言,微微点头。 一名穿着襕衫的秀才向林延潮问:“书经,精微不如易,文赋不如诗,义理不如春秋,庄重不如礼,你有何心得可言?” 林延潮暗暗摇了摇头,又是一个死读书的。当下他答道:“未见得,尧典立叙事之骨架,禹贡开百世地舆之学,洪范乃五行之宗,大禹谟之十六字心传,更为圣圣相继。代代相传之学,你岂可薄之,真愧为读书人。” 这名秀才听了林延潮的话后,顿时掩面,羞愧退下。 一名老儒当下发难道:“你治尚书以何为本?” 林延潮道:“回老先生的话,天下兴衰治乱。古文今文多有伪篇,因文字变迁而沿误的文句不知多少,故而我取开成石经拓本对校。” 那老儒听了捏须点点头道:“善。” 一名儒生一直不说话,这时候站出来问道:“古文尚书疑为伪篇,你该如何作?” 林延潮道:“先疑古,再重建!如尧典,皋陶谟,禹贡,非成书于上古。而定于春秋。” 林延潮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古文尚书疑为伪篇,乃是当今治尚书每一名儒生心底的大疑团,一千年来不少读书人提出疑问,但却无一人拿出证据来指证。而林延潮竟然笃定的一口证实了,难怪他们不信。 众人当下又与林延潮问难,但没有一人问得倒林延潮。 一名儒生向林延潮作揖道:“书经之难。不亦于易,汝不过十五六岁少年。若真要说有什么建树,一个字难,除非汝是生而知之者,当然汝治书经定在我辈之上,到时书稿一成,吾一定拜读。” 林延潮对儒生拜读道:“仓促而作。不敢谈精思,到时有谬误之处还请兄台指正。” 听了林延潮的话后,众人当下纷纷告辞。 出来时,众人不免谈论一番,有人讽林延潮不自量力。好高骛远。 也有人叹林延潮其志之远,若是著书而成,真能有几分以今日之思代古人之想,那么这本书也不算白写了。 大多数人心想,还是让林延潮先去写吧,写出来后碰碰壁,免得年少得志,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嘲笑也并非都是恶意,在他们看来年轻才子遇一遇挫折也是好事,这算是一种打磨,玉不琢不成器嘛。 林延潮从安泰楼回到家里后,将反正众人的话,理了一遍,不由感叹自己还是年轻了,若是三四十岁的大官,或者是五六十岁的老儒生,写这书就没有人敢笑话。 要知道咱们的首辅张居正,为了给当今天子读书,写了一本尚书直解,作为小皇帝的日讲宫内读本。 林延潮心想,眼下自己若是再年长十岁就好了。 当下林延潮将书橱里自己的书稿拿来细细读起,这些都是他一年以来的心血,差不多有十万字了,再有两个月就可以定稿了。要他现在放弃,实在有点舍不得。 他这本书首采的还是阎若璩的尚书古文疏证,其次是近代国学大师顾颉刚,刘起釪的尚书学。 而林延潮编写此书,已是偷懒很多,当初顾先生此书,先是将流传下各种书经文本考异比对。 其次上古先秦各书经里,所用的尚书句子辑录出来,与古文今文尚书参校异同。 其三将历代治尚书大家的文章整理比对。 其四是研究尚书用字造句的文法,并和甲骨金文作比较。最后才作全部的考定。 这四项功夫,换了常人可能一辈子,一项也完成不了,可顾先生毕其一生,也只作到第四步。而后由其弟子刘起釪刘先生接老师的班。 而林延潮现在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又凭着自己博学强识,用了两年时间通经,总算写出来了。 所以他现在手头上这份稿子,不是自己的心血,而是后世国学大师对尚书经义的毕生见解。 想起上一世偶尔看了一篇报道,自顾颉刚,刘起釪故去后,为尚书注经在当今已是成为绝学了。想到偌大中国十几亿人口,竟是再找不出一个人时,林延潮心底是有些悲愤的。 虽然林延潮总觉得古人皓首穷经,好似整日凿井很可笑,但真正到了失传的一日,才知拥有时是如何珍贵。尚书作为五经之一,从先秦至民国,传承了两千余年,华夏几经兴废,但却是代代相传,今日虽山河犹在,但文化传承却断绝了,这是何等的悲哀。 林延潮看着手中的文章,心道这是后世大师的心血,不能因自己年纪不够,就不敢发书。 就算眼下沉寂,但是总有一日他会绽放光芒的。 没错,正如张载所言,为往圣继绝学。 当今国学没落,好比道统失传,这个时代国学昌盛,若是能将阎,顾,刘几位大师的心血,著书发表,不知会在这个时代读书人里,激起怎么样的共鸣? 古今思想的碰撞!或许这也是自己想要见到的,也是三位大师的心愿吧! 想到这里,林延潮咬了咬牙,心道无论怎么说,这本书自己是写定了。(未完待续。。) ... 第一百九十八章 指点文章 五月未至酷夏,阳光正好。 远山郁郁青青,山间小溪折而向东,注入一处小湖。 日头一晒,山下小湖的水汽顿时蒸腾起来,风轻轻吹来,湖畔田地里稻花香就远远地传了出去。 湖畔有一宅院,正是依在这犹如仙境般的地方。 宅院中,前南京礼部尚书林庭机做完一套道家呼吸打坐的养生功夫,在小婢奉上的盂里吐了一口清痰,然后披上儒袍。 仆人又给他端上一盅清茶漱口后,才是奉上一盏新沏好的龙井茶。 今年新摘的龙井茶好似雀舌,老者坐在院中,晒着日头,慢慢品了起来。 香茗入口,林庭机从一旁拿起一卷书来。这是林庭机年少时的读书习惯,以往就算身在官场,每日再忙,也是不忘读书之事。 而眼下年老归居山林,但是林庭机依旧是刚日读经,柔日读史,每日不歇。 林庭机读了会书,一名老仆上前道:“老爷,一位自称是二少爷的徒儿来拜访老爷。” 林庭机眯眼道:“没错,是烃儿徒儿,来此必是有事相求。” “老爷见是不见?” 林庭机道:“老朽致仕后,想来钻营的人实是不少。不过烃儿有交代过我,让我照拂他这弟子一二,就且听听吧。” 不久院门开启,林庭机见一名穿着襕衫的少年,步入院子后,向自己行礼道:“晚生林延潮,拜见老尚书相公!” 林庭机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手指着一旁小凳道:“坐。” 坐下后林延潮心想,与这样一位昔日的二品大员,坐在农家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聊天,感觉还是满奇怪的。 对方现在虽闲云野鹤,远离朝堂,但是一位从部堂退下官吏,在地方的能量。就算巡抚,布政司使都不敢轻忽的,没料到今日能与这样一位大员说话。 林庭机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但见对方目如点漆。湛然有光,他颇通相面,心想此子必是极为聪颖之人。 林庭机笑着道:“后生,你看老夫这宅子如何?” 林延潮道:“桃花源也不过如此。” 林庭机笑着道:“正是,老夫致仕二十余年。费尽心思才找了这么个好地方,作为归老之处。你说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老夫觉得很贴切,陶渊明是个有筋骨之人。他那篇五柳先生传里,有一句,不戚戚于贫贱,下一句,下一句什么来着?” 见林庭机看向自己,林延潮道:“可是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林庭机笑着道:“正是如此。” 一位饱读诗书的人。绝不会将这句名言给忘了的。 林延潮当下猜到,这位前礼部尚书是会错意了,以为自己上门来钻营的。 要知道做官,能混到老者这般二品大员,个个都是人精。但凡人精与人交往中,都能很好把握分寸,比如市井中,别人求己借钱,先说自己家里一穷二白,这样对方不会丢脸。自己也不会伤了两人交情。 当然这套方法,市井妇人用来,只是不如当官的人说得那么雅。如那句‘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就是借陶渊明的口,告诉自己不要找他妄图钻营什么。 但林延潮听后仍是‘不知分寸’地道:“老尚书相公,晚生此来正有一事相求。” 林庭机端起茶来呷了一口,淡淡地道:“不要称什么老尚书相公,老夫致仕已久,眼下不过平民百姓。” 林延潮知对方言语里拒绝之意很显然了。不过仍是道:‘老先生虽在江湖之远,但却简在帝心,依旧是满朝仰望的柱石。‘ 林庭机笑了笑,道:‘这后生还蛮会说话的,说来你求老夫何事?‘ 林延潮当下取了一叠文卷,给林庭机道:‘这是晚生的文章,还请老尚书相公过目。‘ 林庭机拿过文卷,心底一晒,对了,马上就是乡试了,这小子想要找主考官投递文卷,故而请托于我。 林庭机不动声色将林延潮文章拿来一看,问道:‘你给老夫的文章,怎么不是时文?‘ 林延潮道:‘这是晚生这几年读尚书的心得,听闻老先生是方家,故而想请你指点。‘ 林庭机闻言笑着道:‘你年纪轻轻也想注经?‘ 林延潮道:‘许慎二十岁即贯通五经,延潮不才,十六岁前专研一经,还是略有浅见的。‘ 林庭机摇了摇头道:‘注经再好,终不如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说着林庭机低下头看着林延潮的文卷。 林延潮不一言,静静地坐在那,等着对方意见。自己眼下著书,别人不是不信服,那就加一个人。 就如同现在论文那般,让学生与指导老师合署名字。 这静坐干等,是件很见学问的事。若是毛手毛脚,燥动不已,很容易就会给他人留下一个不稳重的印象。 如站军姿那般,如临大敌一动不动,那也不行,失了读书人的儒雅。 但林延潮在家每日读书,按着养静持敬,谨言少语一套功夫作下来,再加上几十年的阅历,早已是脱去这个年纪少年的躁动,反而有着那些大儒方有的沉静。 林庭机看文时,朝林延潮这看了一眼,不由点点头,又重新看文。 天边云卷云舒,庭间花瓣坠地,山边的小溪上水车轱辘轱辘地转着。 小溪边上农家里燃起了炊烟。 林庭机眉头时紧时松,手边卧着藤椅的扶手。半响林庭机挪了挪身子,看向林延潮问道:‘此文真是你写的?‘ 林延潮道:‘回老先生的话,是的。‘ 林庭机伸手捏了捏眉间,看得出上了岁数,久读下精力有几分不济。 林庭机道:‘你晚上在此留宿,老夫看完后再与你说话。‘ 然后林庭机就没再与林延潮说话,不久,自有人服侍林延潮去用饭。 一小碟白豆腐,一盘水捞空心菜,一壶清水。 一名老仆对林延潮道:‘老爷上了岁数,饮食清淡 ,粗茶淡饭,还请公子见谅。‘ ‘饭管够吗?‘ 老仆一愣,随即笑着道:‘这倒是管。‘ ‘那就行。‘ 林延潮当下夹了一片豆腐,搁在碗里,大口大口地扒饭。天然的农家饭菜,吃起来别有一种甘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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