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 分卷阅读1 ? 书名:搁浅 作者:C逍遥 文案 这大概就是一被直男伤过,毁了容,决定彻底不再恋爱的G被一直男暖大叔忽悠回来的故事。 【小子,在哪儿跌倒就特么在哪儿站起来。】 邵彦东X骆迁 三字攻。 年上,主攻,1V1,HE。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邵彦东,骆迁 ┃ 配角:顾宇锋,秦晴,应酒歌 ┃ 其 ================== ☆、深海01 01. 邵彦东抬手看了眼表,已经快下午三点。 夏日闷热的气息小心翼翼地钻入饭厅的嘈杂空间,邵彦东低头看着自己手背,几乎能鲜明辨清汗毛孔正因为那闷湿空气缩紧。 对座相亲的女人还在滔滔不绝地侃天说地,不太娴熟的化妆技术让对方看上去打扮地有些刻意。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他意识到自己已没有耐心继续停留。 终究找了个空隙告知对方自己有事先走,他绅士地付了饭钱,和对方临别寒暄几句便出了饭厅。 没入室外天光,邵彦东伸手挡住直刺额角的光线,顺手给室友顾宇锋回了个电话:“中午你打电话了?” “嗯。”那边开门见山,“你弟来找你,把他儿子扔我这儿了。” “是么。”邵彦东迎着阳光勾起唇角,“毛毛么,那小东西可不安分。” “所以你赶紧回来。”顾宇锋语气中的冰意让邵彦东即便隔着个听筒也感受得切身入骨,“趁他还活着。” 无奈一笑,邵彦东站在马路边,望着对街人行道变红的指示灯,道:“那么严重?” 他知道自己这室友有严重洁癖而且性格孤僻,应对小孩子这种事情确实有些超负荷。 “我下午有客户要见,陪不了他,所以你抓紧。”顾宇锋解释后便收了线。 邵彦东笑着摇头,等指示灯变绿便大步流星地向马路对面走去。 一想到毛毛以大闹天宫的架势折腾面瘫顾宇锋,他便忍俊不禁。 刚过了街走了没两步,他搭眼看到街边地下商城入口处站了个穿着臃肿鲸鱼服的吉祥物正在卖气球。 脑海闪过毛毛那淘气包的笑脸,邵彦东迟疑了一下,走到那吉祥物身边朝对方客气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要买几只气球回去。 以为邵彦东是带了小孩的,那吉祥物扭了扭可爱的毛茸茸大头,垂着脑袋在对方身边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一个小孩。 有些尴尬,邵彦东跟对方解释了一下,付了钱,等着那天蓝色的大鲸鱼把气球递给自己。 然而不知为何,那鲸鱼睁着“水亮大眼”,直直对了邵彦东许久也没有丝毫动作。 跟这圆嘟嘟胖乎乎的吉祥物对峙了半天,邵彦东渐转困惑:“先生?”也搞不清那厚实外套下到底是男是女,他只好试探性地抿起唇。 被这么一招呼,对方才想起来什么,慢悠悠地伸手递了几只气球给邵彦东。 不知是不是对方那吉祥物服装甚是可爱,邵彦东又渐渐产生种里面只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女的错觉,忍不住便探手轻缓地拍了拍对方那卡通鲸鱼的大脑门,点头笑道:“谢了。” 扯着几根气球,他一路在不少注目礼下回了公寓。 邵彦东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帅哥。 五官虽然和谐顺眼,身材也还说得过去,但在这个看脸的社会绝不是第一眼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存在。 如今32岁的他更不觉得拼颜值这种东西有什么实质意义(即便他不排除自己年轻时有过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任性)。 成熟男人的魅力在于处事稳重,坚忍不拔,事业有成,面对女性时包容忍让,温柔体贴,懂得珍惜—— 这些说法,他并无异议。 到家时看着被毛毛搅和得鸡飞狗跳的公寓,邵彦东苦笑着把气球系在沙发边柜旁,走过去把快爆筋的顾宇锋拯救出来。 即便保持着那张万年冰封脸,邵彦东也几乎能看到顾宇锋心下即将沸腾的活火山。 安慰了那哥们儿半天,送阎王般把对方请出门,邵彦东才留下陪意犹未尽的毛毛继续折腾。 这淘气包见是自己伯伯来照看自己,更加嚣张,几番闹腾把邵彦东给他买的几只气球全扎爆了,还蹭着书架爬上爬下,把顾宇锋整理的齐整书籍垃圾般揉在地上。 “我的小祖宗。”一边跟着那小恶魔屁股后面收拾一边无奈,邵彦东瞅着狼藉一片的客厅,终于明白弟弟邵远升把这小东西扔在他家的用意。 一边擦汗一边摇头,邵彦东喃喃道:“臭小子你就存心给我找麻烦的是吧。”回忆起自己小时候跟在邵远升屁股后面收拾残局的景象,他挫败道,“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最终这小鬼头找着了邵彦东屋里的篮球,饶有兴趣地跑到阳台上拍着玩,邵彦东才稍稍缓和这清扫战场般的激烈节奏。 等傍晚邵远升赶过来接毛毛时,一瞅邵彦东那像折寿十年的阴沉脸,便挠着头请罪:“呃那什么,哥,回头我请你吃饭,请你吃饭,昂。” 邵彦东大手一盖,死死蹂|躏了把邵远升发顶,沉声道:“这小东西跟你一德行。” 一咧嘴,邵远升爽快道:“特招人喜欢是吧!” 抬了下脚,邵彦东笑着作势要踹,邵远升急忙闪开:“诶哥您高抬贵脚!” “抓紧走。”玩笑着轰他,邵彦东朝楼道扬下巴。 等送走了大恶魔和小恶魔,邵彦东走回电脑前,开了文档泡了杯咖啡准备核对第二天去公司时所需文件。 盯着密密麻麻满是文字的屏幕,他指尖探上下颌摩挲着细碎胡茬,细致检查着每行内容。 就这么投入地在电脑前坐了快1小时,手机忽的在桌面上震动起来,让全神贯注的他神经一颤。 皱眉瞄了眼屏幕,他意识到是凑巧跟他住同一小区的同事秦晴来电。 在看到那名字的瞬间,邵彦东蜷起的眉稍微缓了缓—— 这丫头是个出了名的女汉子。 倒不是她行为举止有多随意放浪潇洒倜傥,而是从本质和思维上…… 男性化。 所以邵彦东跟她在一起时很轻松。 不需要应对女人那一套猜心游戏—— 因为这姑娘人很实诚。 最难能可贵的是,实诚得很有分寸,不拿没教养装直率,任性充个性。 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哥们儿。 按了接听键,邵彦东浅笑:“有事儿?” “看美女去么?”对面传来一声颇为清爽的女声。 对,忘了提一句。 这丫头是个同。 “这么快就饿了?”邵彦东向后仰上转椅背,盯着白 分卷阅读2 皙天花板。 在秦晴的定位里,蹲在街边一边吃面一边看路过的女性叫——“看美女”。 而这项运动如此重要以至于“吃”几乎退为其次。 邵彦东在跟对方的接触中,渐渐弄明白“看美女”和“吃饭”对秦晴来说基本是同义词。 他记得第一次跟对方出去吃面,秦晴向他暗示一位路过女性的胸大时,他还有些没反应。 后来跟这丫头混熟,搞清了她性向,邵彦东便也释然。 虽然明白自己这三十多大老爷们跟秦晴这二十刚出头的丫头讨论这种事很不妥,但久了便也当是茶余饭后插科打诨的材料,渐渐放开了。 “早饿了。”秦晴那边笑,“你事儿搞定么?没搞定的话我就自己去了,不耽误你。” 邵彦东瞄了眼已经核对到最后几小节的屏幕,耸肩:“差不多了,饭点,该吃点东西。” “那行,等会儿还是小区门口那家店。”秦晴那边传来一阵清脆钥匙响,“你抓点紧,回头人多了又得排队。” “饭点么,人多正常。”邵彦东从转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着有些酸痛的臂膀。 “你要什么?牛肉面还是鲜虾面?我早到了就先帮你买。” “老样子。”邵彦东又跟对方草草说了两句便收了线。 出了门,夜风嗖嗖往脖子里灌。 邵彦东把衬衫扣子又往上扣了一个,拐上前往小区门口的小道。 E城这地儿夏日早晚温差不小,有时候凉起来,整晚不仅用不了空调还得裹着厚被睡。 后悔穿少的邵彦东在抵达小区门口时将这念向一股脑抛在脑后。 街边摆起的数家小吃摊上散发着浓郁饭香,不少下班刚回家的人挤在店铺前排队,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很多小摊前摆起的临时灯发出颇为柔和的昏黄光线,让邵彦东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他喜欢热闹。 有时候工作空闲,他晚饭后出来散步,会专门到小区外广场上转悠,看看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和卖杂货的小贩们。 秦晴把他这种行为调侃为“老年化”。 当然,比这丫头大将近十岁的邵彦东也就这么由着她胡扯。 早就看到小区前生意最火爆的那家面馆排起了长长队伍,邵彦东没废什么力气便定位吊在队尾一脸无奈的秦晴。 他踱至对方身边开口:“你速度倒是不慢。” 听到这边发话,秦晴侧头瞄了眼邵彦东,玩笑道:“您老胳膊老腿这会儿才到。” 双手顺入口袋,邵彦东笑着视线一抬,越过前方数十人头观察着动向。 来回检查间,他注意到紧挨着他们目标店面的还有另外一家面馆。 那家店看上去新开没多久,虽然排队人也不少,但比这边队伍的长度合理多了。 “要不去那家看看?”邵彦东朝另一边颇短的队伍扬了扬下巴,征询秦晴意见。 ☆、深海02(捉虫) 对于邵彦东的提议,秦晴还颇有异议,毕竟在同一家面馆吃叼了嘴,她怕任何新店都没法入她法眼。 最主要的是他们排得这家店面离小区入口相当近,回头买面外带什么的刚好可以蹲在路沿边装大猫,一边吸溜面一边看美女。 这种理想状态在脑子里辗转了数次,扭曲的队伍却丝毫没有缩短的意思,咕咕响的肚子终究让她打了退堂鼓。 妥协地跟邵彦东在新店入了坐,秦晴还想一如既往地直接把面外带,邵彦东却表示既然以前没来吃过,不如在店里感受下气氛。 毕竟就为了在路边猥琐地看个美女,两人冒着夜风傻蹲在路边也确实不成体统。 秦晴没再说什么。 她自从进店被弥漫空间的肉香吸引后,整个人饿得眼睛都直了。 为了宣泄先前排长队的郁闷心情,她引着邵彦东跑到最靠近后厨方向的两人座落座,潇洒地点了份大碗牛肉面。 邵彦东坐下后单手支着下颌,放松心绪地环顾整个店面。 比起外面热闹非凡的竞争邻家,这家店节奏看上去整个慢了半拍,用餐的众人十分悠闲,眉眼舒畅,谈笑风生,给人一种莫名的温馨舒适感。 邵彦东知道有些餐馆有那种莫名特质,让人迈进便不顾及时间,心神放松地享受用餐时光—— 这饭馆便是其中之一。 邵彦东不清楚到底是这里田园的装修风格还是人流相对温和的讨论声让他有那种错觉,总之整个等餐时间,他并没有像先前在外买饭时的隐隐急躁感。 秦晴抱着点菜谱不知在研究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邵彦东介绍这边的招牌菜。 当然,望着那丫头睁着双水灵大眼饿死鬼般的模样,邵彦东浅笑着一一回应。 后厨方向时不时传来碗筷叮当和炒菜声。 邵彦东视线落在墙壁上一副以果蔬为主题的简笔画上,脑袋却早已放空。 沉浸在这种状态中不知多久,正当面前秦晴还在用手指着点菜谱滔滔不绝时,本还算嘈杂的饭厅却在瞬间安静下来。 心不在焉的邵彦东支着额头撑了一会儿才逐渐注意到异样。 最开始他以为只是自己错觉。 但注意到面朝门口方向的秦晴侧了下身并探着脑袋用好奇目光张望时,他终究也自肩膀朝身后望了一眼—— 面馆门口站着一个戴黑手套、鸭舌帽和口罩的瘦削男人。 对方背着个不小的背包,看上去有些驼背,个子倒是不矮,只是走路似乎有些跛脚。 直到前台服务员和那全副武装的男人打了招呼,邵彦东才反应过来对方只是这里的普通员工。 这大晚上如果戴帽子手套是为了御寒也没什么。 不过对方那刚进门的气场—— 别说,邵彦东还真有那么点遇劫匪的错觉。 当然,他相信整个面馆的人大概都同感。 垂着脑袋,秦晴装作心不在焉地样子戳着面前点菜谱,用只有邵彦东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去,这人儿进来我以为要劫店。” 闻言,邵彦东垂眸笑了笑,没回答什么。 之后又等了十分钟,邵彦东注意到有几桌的面就是之前的口罩男人端上来的。 意识到对方即便穿上工作服开始工作,手套口罩和鸭舌帽依然没摘。 本以为这只是这家面馆过于谨慎于卫生的特别要求,但环视一圈,他注意到其余几个服务生都敞亮地露着脸和手,完全没有那人裹得严实。 邵彦东的面就是对方端来的。 抬眸时,来自天花板的白炽灯光线被对方鸭舌帽全数挡去,邵彦东根本看不清对方面容。 有种面对生化实验者的错觉,他朝对方点了个头表示感谢,随后伸手打算接过那碗。 不知是交接过程中两 分卷阅读3 人节奏不统一还是什么,邵彦东抬手时对方送得过早,瞬间那盛着满满肉面的碗危险地狠狠一晃便侧歪下去。 惊讶地伸手想迅速补救,邵彦东用手一支却刚好将那歪倒的面碗彻底扣在对方戴着手套的手背上。 瞬间,冒着热气的面汁倾泻而出,紧接着便是地面传来的沉闷摔碗声。 “嘶——”口罩男人瞬间缩了下肩膀,却也没再说什么。 邵彦东却在第一时间从椅子上站起,迅速攥住对方手腕,看着对方被热气腾腾的汤汁浸透的手套,躁然开口:“没事吧?对不起,刚没接稳。” 秦晴也惊讶地瞄了下桌上狼藉,伸手够过桌上一次性抽纸盒,拿了几张纸递给那口罩男人。 冲邵彦东摆了下手,对方把手腕从邵彦东掌心抽开,兀自扯下湿漉漉的手套,没有抬头,只是将眉眼继续压在厚实的帽檐下,蹲身先把地面瓷碗的大块碎片捡起。 “去冷水冲下吧。”邵彦东配合地在椅子边蹲下帮对方收拾碎片,“被烫了总得——” 一句话未完,他视线落在口罩男人脱下手套的手背上,表情生然一滞。 那是一片相当红肿的扭曲皮肤,血肉面像是崎岖不堪的污泥路,没有一丝一毫的光滑所在。 完全没想到那简单面汤竟然能对皮肤造成这种惊悚性效果,邵彦东当即蹙眉,忍不住开口:“——这么严重。” 闻声,口罩男似乎意识到什么,视线一沉落在自己那不堪入目的手背上。 片刻,他二话不说把仍然湿乎乎的手套戴上,捏着几块瓷片便起身。 “小伙子。”邵彦东也随着对方站起,伸手拽了下对方胳膊,“你手要不处理一下?对不住,刚我真的——” “没事。”简单抛了一句,男人这次抚开邵彦东手掌的动作有些刻意,看上去十分不自在。 没再解释什么,他大步流星,很快便消失在后厨门扉后。 邵彦东无言地立在原地,一时表情有些复杂。 秦晴一边和另外一个赶来的女服务生忙活着收拾桌面上残留的汤汤水水一边冲邵彦东开口:“老邵?” “他手都烫掉皮了。”邵彦东沉声,“能行么?” “烫掉皮?”秦晴一直在擦桌子,那服务员态度和善地阻止她继续干活。 “对,我刚看到了。” “没事,不是你们的问题。”这边两人正为那口罩服务生的手担心,正在擦桌子的女服务生却朝他们温和地开了口。 “不。”还挺意外这店里如此体贴的服务态度,邵彦东说,“我刚接碗的时候没稳才害他——” “他手上的伤不是一天两天了。”女服务生却垂下眼打断他,声音也小了些,“所以你们别担心,不是你们问题。” 这话落下,隔壁有几桌看热闹的人好奇地转过头来。 女服务生当即停了话头,草草把他们这边收拾完就起身离开了。 几分钟后,对方又折回来,告知他们之前的面会再给他们重上一份。 意外之余的邵彦东表示要为打碎的碗和新上的面付钱,女服务生却并未追究,表示这是他们服务生没端稳的故,和顾客无关。 立刻对这家面馆产生好感,邵彦东又跟对方坚持了数次也没让对方妥协。 这店家不追究,顾客自己上赶着付钱的画风很快便又吸引了来自周围吃瓜群众的一番注目。 最终跟秦晴吃完面,邵彦东表示像这种家常风的小面馆,他以前还真是很少遇到这种素质的服务。 和秦晴溜达着回公寓的路上,两人便义无反顾地将以后的吃面基地选在了这阴差阳错撞入的面馆。 “这面馆叫什么名字?” “‘千家乐’面馆。”秦晴把手机在两个手掌交替抛掷。 “‘千家乐’?” “嗯。” 忍不住便浮起一笑,邵彦东点头:“了解。” 跟秦晴告别后,他回了公寓坐回电脑前。 先前吃面加上散步,他因为工作而有些紧绷的心绪早就和缓许多。 倒了杯热水,他视线紧致地望着屏幕,又重新把要整理的文件过了一遍。 最终任务全部了结时,他爽快地大大灌了口热水却忘了那是刚烧开没多久的。 立刻吐着舌头喷了一地,邵彦东庆幸没洒到键盘上的同时又对自己晚上的粗神经感到挫败。 把几乎倒空的杯子放回桌边,他晃进洗手池连着漱了好几遍冷水,但那钝痛的舌面却丝毫没有缓解。 他能感到遭殃的部分舌面触感已有些钝。 知道是开水烫得死了细胞,他无奈地双手撑着池沿,再次漱口折腾了半天。 然而几回合后,无来由的,他脑海忽的闯入晚间那服务生的手背。 ——那不是什么普通烫伤。 邵彦东的亲弟邵远升小时候胳膊就被烫过,那块看起来像是腐肉摸起来相当不平整的皮肤让那小子伤心了好一段时间。 但那种程度跟晚上那口罩男人手背上的伤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邵彦东对烫伤烧伤的级别没有概念。 但潜意识里,他隐隐感觉那口罩男人的手背绝对不是什么被泼个开水这么简单的轻伤—— 甚至,那都不是普通事故造成的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亲们就冒个泡,让C知道不是一个人在光杆奋斗:) ☆、深海03(捉虫) 当晚将次日要拿到公司的文件打印并整理妥当,邵彦东便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公寓正门方向发出钥匙响动,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饭的邵彦东看到脸色阴沉的顾宇锋从门外踱入。 对方是E城某家名不见经传的律师事务所雇佣的调查员,近日在研究一个枪支走火案件,焦头烂额,脾气也有增无减。 出于与律师事务所的保密约束,对方直接把没租出去的第三间客房充当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平日进出很谨慎地锁客房门,弄得邵彦东有那么点活在侦探片里的紧迫感。 有几次他无意间在顾宇锋开门时瞄见那客房中场景,意识到墙壁上贴满了调查照片,各种图钉与棉线嵌在纸板上,那凌乱感很有点警局调查科的风格。 “早。”端着咖啡,邵彦东视线落在面前报纸上心不在焉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早。”步履匆匆,顾宇锋抛下一句话便闪身进了客房将门反锁。 滞顿了一会儿,邵彦东抬眸瞄了眼对方紧闭的门。 知道这小子是个工作狂,想象昨晚邵远升将毛毛托到对方手里时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他便再次克制不住地一阵浅笑。 吃了饭收拾了碗筷,他开车去了公司,将接下的项目材料文件分发给各组员,布置完任务便回了办公室自行忙活。 在电脑前一坐就是数小时,中饭 分卷阅读4 时间,他从转椅前起身,走到窗前准备透透气,开了窗却意识到外面正酣畅淋漓地下着渐烈冷雨。 瞅着那豆大雨点在窗玻璃上划下深浅不一的痕迹,邵彦东心情稍显惨淡。 已然正午,天色却暗得像是傍晚时分。 望着楼下在雨中穿梭的车辆和狼狈行人,邵彦东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 点了烟,缕缕青烟顺着微敞的窗沿飘飞散入窗外雨幕,很快便被凶狠雨点砸得毫不成型。 星点雨沫溅在邵彦东脸上肩上手臂上,他却丝毫没介意,继续出神地望着像是低了数千米的天际,徐徐吐着烟圈。 新生的冷意裹挟着厚重的湿意沉沉威逼着空气,让人的心情也不知觉中被卷入那灰暗气氛。 这会儿本可以下楼找个地儿吃中饭,但邵彦东面对那气势磅礴的雨势,渐渐消散了食欲。 办公室的边柜倒是有不少小器械能让他边摆弄边打发时间。 他兴趣爱好之一是收集五花八门的零碎用具。 就算不是真用得到,但只要有东西摆弄,他便闲不下来。 很少下厨的他却几乎买齐了各种厨房用具。 很多奇形怪状的工具他压根叫不出名字,却仍然为墙上挂得满满当当的画面感到莫名的充实。 对此,顾宇锋表示纯粹是闲得没事吃饱撑了的脑子进水行为。 不过邵彦东自然不可能跟这位万事讲求目标与成效的男人打口舌之战。 对电子产品的执着大概也是因此而生。 邵彦东会网购些看上去实用却并不那么必要的东西。 比如超过1个T的移动硬盘,成套的座机备用显卡,笔记本双层键盘护膜等等。 他公寓与办公室的装设也跟这种莫名的收集欲相互呼应。 和顾宇锋共用的客厅中,两大排靠墙的原始书架全是他亲自从未上色的木板一点点组装起来的。 各行各业方面的内容都能找到一些,密密麻麻,摆设整齐,甚至每格的硬皮软皮书都有分类,从名字到类别,相当详细。 身为调查员的顾宇锋在收集资料时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这让人无奈的书架某些时候能派上不小的用场。 卫生间水池下的便利柜中整齐摆放着各色修理工具,水管工都不一定有他这份执着。 第一次到他们公寓的人都会有种错觉进了哪里的货舱。 一边吐着烟圈一边重新在脑子里整理下午要处理的事情,邵彦东正漫不经心地瞄着窗外雨幕,耳畔却传来一阵清脆敲门声,数秒后,秦晴的清爽声线便在门外响起:“老邵。” 闻声,邵彦东咬着烟头道:“进。” 开了门,秦晴抱着一沓文件,看着那烟雾缭绕的空间,鲜明地挑起眉梢。 注意到女人那熟悉的表情,邵彦东垂眸一笑,伸手将烟条夹在指尖,朝秦晴晃了晃:“我就放松一下,别这表情。”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秦晴无奈。 “知道。” “我要说什么?” “别抽烟。” “知道还抽?”秦晴晃了晃手中文件,歪头,“一点都不帅懂不。” “了解。”邵彦东笑意愈浓。 反正他也没觉得抽烟跟耍帅这种东西挂钩。 再者,就算真帅,他也不认为自己这张大众脸能添多少花。 “掐了。”秦晴朝对方桌上烟灰缸努了努嘴。 “丫头。”邵彦东单手插着兜看她,“管宽了啊。” “你不得找媳妇儿么。”秦晴晃悠到邵彦东面前,伸手从他手中拔出烟,“我先充当您老人家的‘约束监管’,免得还没见着正妻您先挂了。” “很体贴么。”邵彦东从窗沿边直起身,继续浅笑。 “行,准备吃饭么?”秦晴终于切入正题。 “算了。”邵彦东瞄了眼烟灰缸里被秦晴强行扼断生命的烟条道,“不饿。” “你是又懒了吧?”秦晴把手中文件放上他办公桌,朝门口偏了下头,“撤吧,不行我请客。” “诶,哪儿能。”邵彦东咂嘴。 “不然我给您把饭送上来?”秦晴玩笑着露出八颗牙。 知道这丫头是想让他保证三餐在点,邵彦东迟疑了一下便也没再推辞。 带了伞,两人把话题重新拐上了工作,迈入走廊瞬间,一股子夹杂着外界阴湿雨气的潮意便扑鼻而来。 邵彦东望着走廊尽头透着微弱天光的窗户,不厌其烦地听着秦晴跟他讲述面对某些刁难型客户时的对策。 两人就这么带着点拉家常的节奏,经过大办公区域的隔间区,耳畔却忽的传来一阵颇为不和谐的躁动声。 邵彦东和秦晴带着好奇意味朝声源方向望了眼,却注意到一个公司的女员工正站在一个送快递的男人面前指手画脚,厉声指责。 周遭有不少人在劝架,但那女人却仍然不依不饶,看上去咄咄逼人。 皱眉望着将整个办公区安静氛围打乱的源头,邵彦东听了一会儿,跟身侧秦晴交换了个眼神—— 那女人似乎是他们组的职员。 两人片刻后同时向矛盾区迈去,没一会儿便听到那女员工由远及近的尖锐抱怨声。 “下雨就是借口了?那下个雪我是不是还得给你租架直升机啊?!”女员工看上去似乎相当恼火,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都说了要11点到,你给我12点到是几个意思?还有,这箱子湿成这样你怎么解释?东西肯定受潮了!” 站在她对面的是个穿着厚实雨披,微微弓着背,始终垂着头,一语不置的高个子男人。 对方戴着雨披的透明甩帽,下面压着的漆黑鸭舌帽和口罩显得相当显眼,雨水将雨披蹂|躏地透彻,满载的水滴顺着雨披面滑落地面,很快在快递脚边形成一小摊水渍。 邵彦东抵达人群边沿时最开始视线还落在那滔滔不绝的女员工身上。 但听了一些相当尖酸刻薄的话,他视线不禁转向作为承接端的快递员。 他知道在这种天气送货本身不易,拿捏不好就会对货物造成轻重不一的损失,而这种时候哑巴吃黄连的他们也确实没什么更好的对策面对心情不悦的收货人。 瞄了眼那安静立于原地任对面嘴炮飞扬的女人全力攻击的男人,邵彦东方要转头,表情却稍显滞顿。 眯起眼眸辨识了一下,从同款的鸭舌帽和口罩,他隐隐感觉对方就是昨日千家乐面馆的服务生。 身高和形态也十分吻合,包括对方那股莫名任劳任怨的气质,邵彦东想起对方那受伤的手背。 下意识便向对方手边望去,果然,一双手套又将一切严严实实遮起。 秦晴显然也有相同猜测。 在打量了一遍那快递员后,她不断用手臂轻拱着邵彦东,似乎生怕对方没注意到。 分卷阅读5 “小邢,怎么回事?” 不过秦晴刚要侧身向邵彦东发话,那个男人却已经迈步向前,表情平和地穿过看热闹的人流,走到正在发飙的女员工身边。 听到那声询问,被唤作“小邢”的女员工表情敛了敛,意识到是自己组长时,她尴尬地将唇角抿成一条线,稍微收敛了先前的火爆情绪:“组长。” “怎么,你接的是公司快递?”邵彦东说话时视线落在小邢有些暗淡的脸上,并未注意到那个一直将目光压在帽檐下的快递员微微抬了头,无言地打量着他。 被这么一询问,小邢怔了一下,随后似乎有些难堪。 立在原地耐心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那丫头回答自己,邵彦东明白这闹了这么大一场,对方接得只是个私人快件。 斜了眼放在地上有些潮意的快递箱,邵彦东调解道:“人送快递也不容易,毕竟大雨天的,你也别太刁难人家。你先看看东西有没有损坏,别先下结论。” “可这已经湿了。”小邢声音小了些,但语气中的愠气还十分鲜明。 “也可能只是箱子湿了,里面东西没事。”邵彦东说。 看自己组长都这么劝阻,小邢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兀自蹲下身拆了箱检查。 众人看到里面是几本封面花里胡哨的小说,不过因为外箱的雨水,从侧面能看到有些页面已经泛潮起皱。 检查完毕的小邢更是得理不饶人,蹲在地上直接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那快递员,一脸讽刺:“看吧,我就说肯定湿了。” 垂眸望着那几本做工粗糙的盗版书,邵彦东目测了一下,想着既然不是什么收藏版的贵重包装,价格也不算贵,何况只是边角有些泛皱,不影响阅读,便故意放松了口吻,想用个积极态度安慰小邢:“没事,这不没什么问题么?能读。” “组长,这不是能不能读的问题,是质量问题啊。”小邢完全没松口的意思。 “那你是说这书湿了,所以你不要了?”邵彦东知道这丫头有点无理取闹,挑眉。 “当然。”小邢点头,然后盯着那快递小哥道,“他赔钱。” 知道这卡在两人间的大梁他是没法扳开,邵彦东静滞了一会儿忽的想到一曲线救国的方式。 “这样,如果你不要,你把这些书原价卖给我如何?这样你也算讨回钱了,没损失。” 邵彦东知道“调解”是“管闲事”这项出力不讨好的项目里最操蛋的运动之一。 但不知为何,因为昨晚在面馆的小插曲,他莫名在心底对那快递员产生了那么点同情,总是想找个方法不让对方太难堪。 再者,提出这种建议也确实是想用另一种方法刺激下小邢,看看对方是真不想要书还是纯粹胡闹赌气。 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蹲身而下拿起躺在箱中的几本书,搭眼瞄着上面书名,刚要再说什么,神色却倏然一滞—— 《霸道总裁和他圈养的男人们》 《男宠的后宫趣事》 《我和隔壁小受哥的…… 感觉捧着书的手掌有些隐隐发热,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放了书一语不置地起身。 站在一侧看热闹的秦晴见邵彦东|突然僵化的脸,当即瞄了眼地上几本书名,立刻忍笑到内伤。 头皮发硬,邵彦东默。 说实在的,要是什么别的工程机械类书,他糊弄一把说要买下也好,反正他书架里多添些材料也算是好事。 重点是小邢这好死不死的“阅读材料”,实在没法让他在大庭广众下堂而皇之地接手。 尤其是自己连看都没看就蛋疼地说要买下,邵彦东算是明白什么是挖个坑自己往里跳。 “你是说……你要?” 听邵彦东提议,小邢一脸意外。 “恩呢!”一边秦晴凑到小邢身边,脑袋点得像捣蒜,连连帮邵彦东答应。 阴着脸的邵彦东斜了眼喜滋滋的秦晴。 这死丫头。 瞅着对方那明晃晃的喜庆灯笼脸,先前还十分坚定的小邢忽的态度有些动摇。 真真是没人抢的时候不想珍惜,真有人要了,她又觉得有那么点不舍。 垂头望着那几本确实只是边角起皱的书,她左右踌躇了一番终究抬头做出个终极决定。 蹲着蹭到那湿漉漉的快递箱面前,她指着自己写在订货单上的特殊要求,语气坚定:“他要不赔钱也行,不过我也说了,要帅哥送货。” 言毕,她还不忘用指头奋力地点着箱面,态度十分执着。 站在一侧的邵彦东瞅着那丫头坚定的脸,立时感到一阵无奈。 得,遇到个难缠的。 “让他把帽子口罩摘了,露个脸。只要大家承认他是帅哥,我就不追究责任。” ☆、深海04 “让他把帽子口罩摘了,露个脸。只要大家承认他是帅哥,我就不追究责任。” 这要求一提出来,先前还在周遭围观的众人渐渐停止了窃窃私语。 有些人用一种带着些不悦的无奈目光望向小邢,而有些则颇带好奇地打量起那从脸到脚都裹得严实的快递员,似乎跟小邢站上了统一战线。 邵彦东本以为对方是开玩笑,但默立一会儿见这女人不依不饶地直勾勾盯着那浑身湿透的快递员,他不禁皱起眉头。 “哎,我说你闹闹就适可而止吧,大家都知道你意思了。”意识到这无理要求,秦晴只得重新在小邢身边蹲下,拽了拽对方胳膊,“别揪着人不放,嗯?” “什么揪着他不放?他是快递员,送货就该保证安全。”小邢振振有词,“我要求过分么?不让他明白他下次还犯。下个雨就能让货全淋湿,那结个冰他是不是还能死路上?” “过分了啊。”听到这儿,秦晴先前还耐心的声线也压下了些。 “抱歉,书湿了确实是我责任。”然而正当小邢义正言辞地表述观点时,那先前一直立在一侧沉默的高瘦快递员径直开口,“这些书多少钱?” 邵彦东记得对方的声音。 音色并不算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悦耳,不过有那么股说不清的稳重在里面。 “我付。”面容压得更低,快递员伸手就要拨开雨披去套口袋。 “你付?”小邢歪起脑袋,拂开不断用手拽她的秦晴的手,“我现在不要你付,就要看脸。” “邢慧,可以了,适可而止。”邵彦东也沉下脸。 “组长,我已经愿意让步了,你还要胳膊肘拐外人吗?我书确实湿了吧?——而且跟人商家也没关系,那确实就该他赔了吧?”邢慧语气放得很慢,像是要跟邵彦东理清这逻辑般,那说教的语调着实让人上火。 邵彦东见识过钻牛角尖的客户,不过这种特质出现在员工身上,他实感心累。 分卷阅读6 再者,最让人蛋疼的就是让这种人占了“理”。 如果书没湿,那就不涉及人情,从客观上分析一切好说。 操蛋就操蛋在书确实湿了。 旁观者觉得没什么大事,考虑下天气,理解下对方了事就好—— 只可惜这姑娘没那“理解”的心。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概念对她来说大概相当陌生。 正僵持间,众人看到那快递员把雨披甩帽拉下,从湿漉漉的裤子口袋里掏了个看上去有些破旧的钱包,无言地蹲下身凑到那快递箱前,伸手拿起一本书,翻了个儿似乎想看清背面标识的价格。 见那男人用戴着湿乎乎手套的手去碰她书页,邢慧立刻上手攥住他手腕,厉声道:“你还嫌不够湿是吧!” 话音方落,她生气地用力那么一薅,当即将那快递员的手套拽下一只。 站在一侧的邵彦东在那瞬间眉梢一挑。 果然,对方手暴露在众人视野的瞬间,周遭注意到的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抽吸。 捏着那快递员手套的邢慧似乎也吓了一跳,愣了半秒竟直接把他手套扔在地上。 邵彦东眉间深壑重了些。 众目睽睽下,快递员垂着头不动声色地将甩在地上的手套捡起重新戴上,废力地打开钱包,将里面寥寥无几的几张大钞掏出来放在快递箱面,开口:“我身上只有这么多,给你添麻烦了。” 言毕,他没再说什么,自地面起身后便转身要走。 “小伙子,等下。”看着对方要离去的背影,邵彦东忍不住唤了句。 然而口罩男人只是重新戴好先前滑落的雨披甩帽,很快便消失在走廊转角。 邢慧似乎还没从先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只是愣在原地盯着箱子上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一动不动。 “你平时就是这么跟客户沟通的,嗯?”邵彦东知道地上那几本质量欠佳的盗版书怎么也不可能超过一百块,他迅速把快递员留下的钱拾起,转身朝对方身影追去。 秦晴则冷静地蹲在地面拨拉了下几本书,总共68.4块。 从自己兜里掏出70块钱,她在邢慧面前晃了下:“这够了么?” 邵彦东顺着楼道追到一层。 出了公司大门迎入漫天暴雨,他单手挡在额头,眯着眼在细密雨点中搜寻先前的快递员。 左右张望了一番,他终于在街对面看到了那口罩男人。 对方走到一辆后厢支着个硕大雨伞装满货物的机动三轮前,跟守在车子边的一个男人攀谈起来。 邵彦东的白衬衫已经被大雨淋得透彻,但他牢牢攥着对方那几百块钱,迅速踩着水花奔到人行道边准备过马路。 然而刚迈到路边,对面指示灯很不给力地亮了红灯。 本想就那么冲过去,谁知一辆车一脚油门下来疯狂地从邵彦东面前呼啸而过,惊得他当即顿步,无奈地停在原地。 隔着条马路,他在朦胧雨幕中看到那口罩男人将自己身上的雨披脱下来牢牢罩上后方货物,又仔细调整了一下大伞的角度,顺便将系在后厢边栏的几块硕大防雨绸重新拉起来遮住车厢沿。 一切准备完毕,他跟那守在车边的男人点了点头,对方便转身离开。 邵彦东看到那口罩男人回到机动三轮驾驶位,任早就湿漉漉的身体再次投入到天际雨幕中,发动车子后消失在视野。 这才意识到对方一路上是淋雨而来,只在为了护邢慧的货物从马路对面到公司门口这段距离才穿上雨披,邵彦东心下立时闪过一丝动容。 又在马路边愣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转身奔回公司。 顶着一头湿漉漉乱发,邵彦东踩着被水浸透的粘腻皮鞋回到自己楼层时,他再次听到邢慧那边和秦晴他们争辩的声音。 “你这事儿办得有点过分。” “不是,我书湿了问他要钱怎么了?有错吗?再说我订货的时候也说了要帅哥不是么!这难道不是服务问题么?你们干嘛都道德谴责我?啊?莫名其妙!他手是那个样子是我的错啊?那是他自己问题!” “你书也没糊也没损的就湿了点边,大雨天的那快递也不容易,你知不知道要互相理解?” “理解?我理解他他理解我了吗?”邢慧举着秦晴的70块钱,“你这什么意思?你是他情人还什么要帮他付?我又不是——” “邢慧。”阴冷雨水从邵彦东额角一点点滑下,他视线阴鸷地望着那吵吵的女人,朝自己办公室走廊偏头,“我办公室。” 言毕,没再解释什么,他转身消失在众人视野。 听自己组长那严厉声线,邢慧讪讪地翻了个白眼,不顾众人的议论,从地面抱起那一摞书小跑步跟上。 迈入邵彦东办公室时,她闻到一股颇为浓重的烟味。 视野中,对方正用一条雪色毛巾擦着头发,还没顾上正往下滴水的衬衫、西裤和皮鞋。 一动不动地立在门边,邢慧盯着邵彦东,半天开口唤了一句:“组长。” “把门关上。”草草把毛巾搭上一侧的立式衣架,邵彦东看也没看她。 又抱着那一堆书,邢慧阴着脸,轻手轻脚地关了门。 邵彦东踱到窗前点了根烟,望着天际的倾盆大雨,心不在焉地冲她开口:“你觉得这雨大么?” 知道对方把她叫到办公室的原因,邢慧没正面回答,只是当即说:“组长,你要骂就骂吧,反正我觉得我没错。” “……”邵彦东没应。 “他不用心送货就是他问题,还好这只是几本书,万一更贵重的东西呢?淋了雨他赔得起么?再说——” “告诉我。”邵彦东咬着烟,难得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你怎么判断他不用心?” “淋湿了呗。”邢慧说,“要真用心护好,就不可能淋湿。” “是么。”邵彦东脸上还滑过一抹饶有兴趣的表情,“你试过?” 闻言,邢慧愣了一下。 片刻,她不悦地皱眉:“我又不是快递我怎么可能试过?” “所以没试过。”邵彦东淡淡道。 “我说了组长,你要骂就骂吧,反正我——” “你知道人快递都怎么接货送货的么?” “……”被邵彦东打断话,邢慧怔了一下 “确实,有你说的那种不负责任的,送了货恨不得立刻赶回去吃饭,不顾货件完好的。” “……” “你早上9点来上班,人7点左右就去接中转站的货开始送货一直到中午。有时候中饭都顾不上吃下午就得去收货,一直忙活到晚上。” 邢慧听着邵彦东解说,微微皱了皱眉:“啊?组长?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会……” “我有个朋友也做快递的,他是双兼,送货完了还得开车去接货。有时候中转站的 分卷阅读7 东西多他就得排队,一排很久,没睡过几回安稳觉。” “……” “就刚才那小伙子,人为了送货把雨披全裹在货物上自己淋成落汤鸡。”邵彦东视线直勾勾盯进邢慧眼眸,朝窗外地狱般的疯雨扬下巴,“这种天气谁也没法保证在交接过程中不受影响。” “……” “再用心也没辙。” “……” “刚那小伙子算是相当有耐心的。要是我,冒这种天气送一天货,累得半死到头来还得听你在这儿说教,早跟你翻脸了。” “……”邢慧站在门边,没再搭话。 “我没说你不能因为质量受损抱怨,不过有些事情就得看情况。各个行业互相理解一点,很多麻烦完全可以避免明白么?” “……” “你是公司员工,你的言行代表的不是你个人。对待客户的态度和你个人为人处事的方式挂钩。私人事情都处理地这么毛毛糙糙,你让别人怎么放心你去跟公司的大客户沟通?” “……”邢慧脸色黯淡了些。 “有什么亏不能吃什么亏可以吃,这些东西以后处理项目的时候分清楚懂么?别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耽误大事。” “……” “就你这么一出,加上我把你叫办公室的时间,影响多少项目进度?” “……” “自己掂量掂量,想清楚写个检查。” “组长……” “行了,去吧。”邵彦东靠在办公桌前,朝门口歪了下头。 ☆、深海05 晚上下班,邵彦东独自一人开车回家。 从白天开始绵延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邵彦东把车开到小区南门口时看到前方的凹地已几乎变成一片汪洋。 晚间惯常摆摊的小贩们只得退回各自主店,站在门口给风雨无阻买晚饭的铁杆吃货们服务。 驱车淌过那一片“水域”时,邵彦东谨慎地放慢速度,防止溅起的水花影响到行人。 路边街道各色店面的霓虹灯在那暴雨下也显得有些黯然失色,透过被雨刮器疯狂蹂|躏的前挡风玻璃,邵彦东无意中扫了眼从视野中一闪而过的“千家乐”面馆,心头当即滑过一念。 缓缓踩下刹车,他掉了个头,将车停到小区外不远处的天桥下停车场,打着伞快步向那冒着幽幽白光的店面奔去。 等冲到门口,鞋子和裤脚已经完全湿透,邵彦东只得狼狈地收起雨伞,左右抖了抖腿。 店内一股暖意和着香气扑面而来,他搭眼一瞧,注意到这雨天确实影响了生意。 视野中寥寥无几的食客让整个饭厅显得有些冷清,邵彦东顾自寻到靠近门口的单人座边坐下。 点了碗牛肉面,他抬眸环视着周遭,视线若有若无地绕在几个站在前台交谈的服务生身上,似乎在搜寻什么。 不过检视一番,他并未看到那个子瘦瘦高高的口罩男人。 无言垂眸,他单手插入口袋摸了摸还留在自己身上的对方那几百块钱,一时之间心绪有些复杂。 临下班前,邢慧又单独来找过他一次。 虽说被一帮同事说教后她有那么点认知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但为了保留尊严,她一板一眼地跟邵彦东分析那个快递搞不好有什么皮肤病才把自己捂得那么严实,并且在言论最后,她强烈表示自己不想要被这种人碰过的钱。 邵彦东没再说什么。 他明白有些细节的东西虽然不足够上升到道德标准却也足够反应一个人的素质。 吃些小亏却换来一个辛苦劳作的人心情愉悦,也未尝不是件令人开心的事。 将心比心,这丫头大概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点了碗面,他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便向其中一位服务员询问关于那打扮神秘的口罩男人的换班时间。 女服务员在听了邵彦东解释后抬手看了眼表,告知他对方因为有另一份兼职,可能会晚些到。 邵彦东沉默着点头表示理解,也能想象那口罩男人白天送货,晚上来面馆打工的辛苦。 女服务生以为他问完了转身要走,邵彦东又忽的想起什么叫住对方:“不好意思,我能问下那小伙子叫什么名字么?” 闻言,本以为他们已认识的女服务生看上去似乎有些意外。 她怔怔地注视了邵彦东一会儿才疑惑地开口:“呃,请问您是他的——?” 话音顿下,她耐心等待他将后面的空自己填上。 “哦,不是,不算认识,只不过他有东西落我们公司,我给他带过来而已。”邵彦东抿了下唇。 表示无意再继续探听什么,女服务生朝他客气地点了点头,开口告知:“他叫骆迁,今天晚上有他的班,应该很快就来了,还麻烦您稍等。” “好。”点头,邵彦东抿唇,“谢谢。” 明白邵彦东没再有什么要求,女服务生露出一个官方化的笑,转身向后厨方向而去。 目送对方远去,邵彦东十指相抵,两肘支上餐桌,下颌靠着食指尖,冷静等待。 面倒是在10分钟内就上了,邵彦东故意放慢吃饭速度边等边嚼了半小时也没等到那个叫骆迁的口罩男人。 面馆里的食客离多入少,渐渐的,整个饭厅最终只剩下邵彦东孤零零一人对着已然凉下的面汤。 期间那女服务生又过来给他倒过几次热水,安慰他可能是因为雨势原因对方才没按时出班。 邵彦东感谢店家包容他这个吃完还赖着不走拖延他们打烊时间的男人。 毕竟当天天气原因,不少店面已提前打烊,邵彦东明白骆迁有很大可能不会出现,那么他留在店里就是给面馆徒增麻烦。 又在座位上逗留了将近20分钟,正当他看着逼近9点半的时间起身跟面馆员工道歉打算离开时,面馆门口忽的传来一阵雨披抖动声。 无意识地朝声源方向望了眼,邵彦东眼前当即一亮。 只见戴着口罩的骆迁穿着湿漉漉雨披的身影出现在面馆门口,此刻正狼狈地拨弄着上面因为疾跑而溅上的泥点印,一边喘息息地拨开雨披甩帽一边向前台那边走。 “小齐。”用压在鸭舌帽下的视线盯着站在邵彦东身边的女服务生,骆迁沉声开口,“抱歉,路上有点堵,实在没赶过来。”侧头心不在焉地瞄了眼邵彦东,他刚要继续说话却禁不住眼角一动。 立在前台边的邵彦东感到那走到自己身边的男人个子确实不矮。 他本人已有187,面前的年轻男人却丝毫未逊色于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偏瘦的关系,他面对面目测,感觉对方甚至还有高出他的趋势。 两人间隔着差不多一步距离。 邵彦东能嗅到对方身上被雨水包裹地颇为浓重的阴 分卷阅读8 湿味道。 而这次,他本想细细打量下骆迁,对方却似乎注意到了他目光指向,习惯性地垂下头,伸手无言地整理着自己湿漉漉的雨披,再没对那女服务生发话。 意识到是自己的窥探让对方不自在,邵彦东侧开眼,有一瞬的尴尬。 “没事,来了就好。”女服务生看着骆迁那一身雨水,体贴道,“还以为你路上出什么问题。” 不动声色地继续垂着头,骆迁干脆地点了下头。 “对了。”被唤作小齐的女服务生转向邵彦东,跟骆迁解释,“小骆,这位先生等了你一晚上。”顿了顿,她跟邵彦东交换了下眼神,继续对骆迁道,“你有东西落在他们公司。” 闻言,垂着头的骆迁似乎有些费解,终究抬起头。 邵彦东隔着对方鸭舌帽沿和口罩望进对方眼眸。 因为近距离,即便光线暗淡,他还是彻底看清了对方隐在帽檐阴影中的额角还有眼周皮肤。 ——他……有一瞬怔神。 如果说先前看到对方的手背是严重烫伤的话,那么对方那双眼就是…… 眼皮像是充了气般浮肿不堪,眼角部分也完全被变形的肉纹挤住,原先正常的眼眸只能勉勉强强从那“坍塌”的肉墙间露出一丝细缝,纹路扭曲的肌肉一直延伸包裹到鼻梁下方——邵彦东没法想象那掩藏在口罩下方的光景。 即便明白这种情况下隐藏微表情的重要性,邵彦东在撞上对方视线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哑然地撑了下眉。 生然意识到什么,捕捉到邵彦东一闪而过表情的骆迁适时垂下头,将一双眼彻底隐在帽檐下。 无言地立在骆迁面前,看着对方沉默的模样,邵彦东为自己不礼貌的大意感到挫败。 他斟酌了一番,看着那肩膀因为不自在而有些前凹的瘦削男人,开口:“你叫——骆迁是么?” “是。”稳然回应,骆迁没抬头。 “你好。”邵彦东迟疑了下,还是冲对方伸出手,“我是邵彦东,加莱欣公司的,中午——我们见过面。” 垂着头的骆迁半晌才注意到邵彦东悬在空中等待的手。 沉默许久,他才伸出戴手套的手跟对方握了握,低沉开口:“你好。” 考虑着该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提中午关于钱的事情,邵彦东握着对方的手,一时忘了松开。 骆迁的手不算大,握力适中,却让人莫名有种沉实感。 在被邵彦东手捉住后,骆迁想提前松开,却意识到对方没有撤手的意思。 被手套包裹着的伤痕累累的手背立刻因为邵彦东的力道莫名灼烧起来,骆迁坚持了一会儿便相当不自在地主动抽开手。 感到对方的窘迫动作,邵彦东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尴尬地把手插入口袋,掏出一直压在底端的几百块钱:“你中午走的时候,这些落在我们那儿了。” 骆迁看着邵彦东掌心几张百元钞,视线滑过一抹意外。 “中午的事情——”这次真挚而坦诚地直视着骆迁眉眼,邵彦东说,“辛苦你了。” “……”帽檐下,骆迁的视线笼在邵彦东身上,并未发话。 伸手拍了下骆迁肩膀,邵彦东攥住骆迁手掌,将钱送到对方手心,浅笑道:“小伙子,你挺不容易,大雨天还这么负责。”垂眸看了看对方那湿乎乎的身躯,他道,“送货的时候也悠着点,注意保护自己,别太拼命。” 邵彦东话毕,骆迁径直接上,很执着:“邵先生,这钱是我赔您公司员工的,您没必要还。” “她中午在气头上,没真要这钱的意思。那丫头脾气直,她说的那些话你也别往心里去。”邵彦东把那钱往对方手里压好,“钱你收着吧。” 站在一边的女服务员小齐听了个大概,意识到这个叫邵彦东的男人大概跟骆迁送货那边的事情有关。 无言地攥着那些钱,骆迁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我已经耽误你们打烊时间了吧。”邵彦东抬手看了眼表,意识到已经逼近晚上10点,“实在抱歉,添麻烦了。”言毕,没再等女服务员和骆迁说什么,邵彦东朝他们点了下头,浅笑着说了句“以后会常来你们这边吃面”便拎着伞消失在面馆门外的雨幕中。 目送邵彦东离开后,骆迁立在原地,视线始终定在对方消失的夜幕。 “那位邵先生是什么人?”小齐在旁边露出温和一笑,“感觉人挺好。” “……”骆迁垂眸望着掌心的钱,没有回应。 “你啊,送货麻利点,别太给人添麻烦。”小齐嘱咐了他一句,继续道,“对了,那个邵先生之前是不是来咱这儿吃过面?感觉面熟。” 闻言,骆迁闭眸。 是。 确实面熟。 这来来往往,已经是他第四次见对方。 第一次,他穿着吉祥物臃肿的衣服,这个没带孩子的男人在他那儿买了几个气球,还用那种宠溺动作拍他吉祥物的大脑门; 第二次,在面馆时恍惚认出对方,他分神害得对方没接稳,把面洒在手上; 第三次是在对方公司,最后一次就是刚才。 那个叫邵彦东的男人长相普通,扔进人海就找不见的类型,性格也没尖锐到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两个根本算不上有什么交集的人,对方却为了中午那小插曲在面馆一直耐心等待,说实在的,骆迁确实深感意外。 今日送货,邵彦东公司的女员工并不是第一个给他脸色看的收货人,还有较之更刁蛮无理的对象,但他都一一应付过来。 只是他没想到他扮演的这个路人甲角色,竟然有人贴心地专门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给他送这份钱。 垂眸,骆迁将那些钱收入口袋,顾自转向邵彦东最后用餐过尚未收拾的餐桌。 看着那面汤残渍,他回忆着—— 牛肉面么。 跟对方上次点的一样。 他记得洗了半天才把扣在手套上的牛肉味剔除。 动作麻利地清理着对方留下的相对整洁的桌面,他视线涣散着,兀自喃喃: “确实,巧。” ☆、深海06 邵彦东回到公寓时,还在楼梯口就看到他家门口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 纳闷地观望了会儿,他放慢脚步,拎着不断向下滴水的伞向家门口踱去。 人站到门口,他注意到地面有不少行李轱辘留下的凌乱痕迹,还有带着污水泥渍的鞋印。 无奈地摇了下头,他废力地跨过一个直接把门堵死的大行李箱,冲里屋开口:“顾宇锋,你这箱子放得有水平。” 趔趄了一下,他重新稳住身形步入正厅,刚抬眼却看到沙发上坐着三个男人还有一个乱蹬腿的小孩。 定睛,他意识到顾宇锋、邵远升、一个穿着办公装头发梳得 分卷阅读9 一丝不苟的陌生男人还有邵毅(毛毛)正齐齐坐在沙发上。 此时,那几双眼睛倒是齐刷刷扫到他身上,其间凌厉之色让邵彦东忍不住眯起眼。 这画面实在罕见,邵彦东侧眸扫了眼墙上挂表,伸手理着胸前湿乎乎的领带,浅笑:“我说你们这大晚上聚这儿干什么,审判呢?” 坐在沙发上的邵远升听着自己亲哥的调侃话,却一直未应。 这个一向风趣的男人却阴着脸瞄了眼不远处毫不知情的邵毅,冲对方开口:“毛毛,你先去里屋玩,爸爸跟大伯他们有话说。” 听着自己亲弟毫不顾忌地把一淘气包往自己卧室赶,邵彦东不禁玩笑道:“诶,你们家这小祖宗我实在供奉不起,回头再把电脑砸了,你——” “哥。”邵远升一脸严肃地唤了一句。 捕捉到邵远升的正经表情,再加上旁边顾宇锋还有那陌生男人正经八百的脸,邵彦东收敛了先前的打趣情绪,沉下脸踱到茶几边。 因为身上衣服潮湿,他没往沙发上坐,只是安静待毛毛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卧室门后才压下声开口:“怎么了?” 问到这儿,坐在顾宇锋身侧的陌生男人从桌上推了份文件到茶几边沿。 垂眸一扫,邵彦东意外地撑起眉。 ——离婚协议书。 他视线在那白纸黑字上跃动一番,沉吟了一会儿,抬眸看向邵远升:“你——和雪笑她?” “她想离婚。”满目晦暗,邵远升伸手捏着鼻稍,用一种费解语气道,“我反正是搞不明白她到底怎么想的。” 看着自己那一向爽朗的弟弟满面倦态,邵彦东猜测两人为此事大概已争吵到力疲的程度。 “原因?”邵彦东扫了眼旁边冷面旁观的顾宇锋,“为什么离?” “她意思是夫妻感情不合,性格不和什么的。”邵远升咂了下嘴,“我就奇了怪了,说得特么我跟局外人一样。感情合不合我会没数么?前段时间还好好的现在就突然闹离婚?这还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特么屁都没放一个。” 一脸挫败,邵远升语气厉了些。 “行,先别顾着生气。”转头望了眼顾宇锋,邵彦东说,“怎么,你是帮远升处理这个?” “我是邵远升先生的律师。”这回,坐在一边始终未搭话的陌生男人终于开口,“这事情我会替他代理。” 邵彦东转头打量着说话人,对方颇为精致的黑框眼镜后,一双黝黑的眼正直直盯着他。 一番自我介绍后,邵彦东知道这是个叫陆昊的离婚律师,跟顾宇锋在同一间律师事务所。 正是因为这事情蹊跷,邵远升为了搞清妻子突然如此坚决的意念到底是什么触发,才找来事务所,想暗地调查一下对方是否有外遇。 听邵远升前前后后翻出两人间的鸡毛琐事分析,邵彦东能看出那就是每对夫妻间都可能有的大小拌嘴,理由时而荒唐时而严重,在他看来算是一种磨合,确实不至于上升到离婚层面。 几番争执,邵远升终于指出他大晚上跑来邵彦东和顾宇锋公寓的最主要原因—— 让毛毛暂住在这儿。 他表示最近回家与妻子不可避免的冷战热战对毛毛造成不小影响,实在不想再让孩子夹在中间难堪。 看着对方苦大仇深的模样,邵彦东明白自己没立场拒绝什么。 边工作边照看一毛孩子确实有挑战,但邵远升那像弃犬般的哀求目光又让邵彦东狠不下心。 对方表示等把离婚事情彻底办妥当了再把毛毛接回去。 至于孩子判给谁,邵远升表达了一切看造化的消极态度。 又在客厅逗留到将近晚上11点,邵远升才和陆昊律师一同离开。 顾宇锋瞄了眼已爬到邵彦东床上疯跳的毛毛,勾了下唇,单手拍上立在一侧表情凝重的邵彦东肩膀:“您老好自为之。”拍完才注意到邵彦东潮乎乎的衬衫,他摸了油漆般当即皱起眉:“抓紧换衣服。” “他不是我一个人责任。”邵彦东倒是并未乱阵脚,听着毛毛开心的尖叫声,他转头朝顾宇锋勾起一笑,“你知道我加班有时候顾不上那小东西。” “所以呢?” “你得帮忙。” 顾宇锋很恨这男人说出那四个字时理所当然爽快潇洒的淡定脸。 这不要脸精神也没谁了。 未等对方回应什么,邵彦东浅笑着反拍上顾宇锋肩膀:“麻烦了。”言毕,他径直迈入洗手间,准备冲澡换身干爽衣服。 听着大晚上毛毛那杀猪般的嚎叫声,顾宇锋突然意识到这帮姓邵的家伙已严重影响到他节奏明朗有条不紊的生活。 那根欲爆未爆的筋悬在脑袋里,他真怕哪天自己憋屈到暴尸街头。 接下来的将近两个星期,邵彦东和顾宇锋交互照应着这索命淘气鬼,把那小家伙伺候得相当满意,时不时闹着要一直住下来。 顾宇锋是实在担不起那“一直”俩字,刚听完就一口老血噎在嗓子眼。 对他这个万事求效率,喜欢在安静环境下研究调查的人来说,毛毛的到来就是天灾。 邵彦东倒是体验了把当爹的滋味。 虽绝对算不上狂热者,但看着小家伙吵着闹着让他教他打篮球玩赛车,他还真有那么点将知识成功传授给下一代的成就感。 一来二去,在工作之余想到邵毅,邵彦东也真切地有种抓紧成家生个丫头或者小子让自己亲自带坏的迫切愿望。 只可惜相亲场合出入无数,合适人选却寥寥无几。 目今女人相亲的现实程度着实让他咋舌。 他搞不懂婚姻什么时候成了一种“应试”,没有房车存款这些铁打不动的物质资格,便无法通过那高不可及的录取分数线。 多少爱情生生吊死在这刻板模式里。 邵远升的离婚进程还在继续。 这夫妻间的战火折腾的却不仅仅是当事人,邵彦东这个当哥的也成了间接受害。 不知多少次下晚班归来看到酩酊大醉的邵远升横在自己沙发上打盹,他只能收起一天的疲惫,仔细把那半睡半醒的男人收拾干净,照顾着去休息。 随着夫妻矛盾激化,离婚事件后期,接送毛毛的任务基本完全压在了邵彦东肩上。 中间数次家长会也是他替自己那焦头烂额的弟弟赶去的。 大概半个月后的某天,毛毛从幼儿园中班升大班,邵彦东去参加幼儿园举办的联欢会。 对于无法到场的毛毛父母,邵彦东只能跟教师们解释是他们工作过于繁忙。 当天,邵彦东跟着人流走进阶梯教室。 升班的孩子们不少有自己的节目要表演。 毛毛也是其中之一,打算表演弹钢琴和吹长笛。 于人群中晃悠,邵彦东在观众席落座后才 分卷阅读10 意识到自己的位置有些太靠角落。 前排几个穿着臃肿服装的吉祥物牢牢将他视野堵住。 无奈地左右抻头调换姿势,他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法找个能看到整个舞台的视角。 就那么半听半看地熬过整场表演,邵彦东看着毛毛和一帮表演的孩子被老师召去,便趁势起身去了躺洗手间。 推门时,他不断扯着领口,想让先前那视野被堵去一半的憋闷感散一散。 但迈入洗手间瞬间,他意识到不大的空间里,洗手池前,一个半裸上身的男人正废力地脱着吉祥物服装。 站在门口,邵彦东皱了下眉定睛,却在下一秒一怔。 ——那是个几乎面目全非的男人。 对方头上分布不匀地戳着几撮杂草般的乱发,大部分皮肉扭曲的头皮裸|露在外;大半张脸也像是被人泼了硫酸,腐肉般无法直视。 而最重要的是,在那三两瞥里,他凭直觉认出了对方身份—— 骆迁。 在听到门口响动的瞬间,骆迁惊讶地转头朝这边望了眼。 不知是否太过震惊而忘记了反应,前两秒他竟一动不动地和门口的邵彦东对视。 然而那僵持状态只持续了瞬间,他便蓦地转过身去,踉跄着躬下身,手臂有些震颤地搜索着放在洗手池下的黑色背包,开始迅速往外拽衣服。 邵彦东像中邪了般掌心还压在门把手,就那么看着对方完全没比脸部好到哪儿去的背部皮肤,莫名感到一丝震撼。 那高挺男人动作几乎粗野地不断往身上套衣服。 最终狼狈地戴好了鸭舌帽和口罩,他想闪身进入厕所隔间却因为下半身没完全脱掉的吉祥物服装绊倒地面。 对方骨骼与冰冷地面撞击的钝响让门边的邵彦东眼皮一跳。 尚未待他反应,侧倒的骆迁却已跌跌撞撞地迅速蹭起身。 知道行动不便,他干脆背对着邵彦东迅速蹲下,将好不容易褪去半身的吉祥物衣服重新废力地拉起盖住那惨不忍睹的背部。 做完一切,他就那么静默地蹲在地面,再没动弹。 卫生间内死寂一片。 邵彦东站在门边,撑着门的掌心已有些钝痛。 然而看着对面背对着自己的毛茸茸吉祥物,他莫名感到心下隐隐泛起一丝无来由的刺痛。 ☆、深海07 这令人尴尬的氛围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正踌躇进退的邵彦东听到前方从那吉祥物臃肿服装中传来一句冷静却沉闷的话:“抱歉,能先给我5分钟么?” 明白对方是指给他时间换衣服,邵彦东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哦好。” 言毕,他轻轻退出去将门关上。 沉默门外,几秒钟前骆迁的形象如烈火般深深灼烧在他脑海。 他记得第一次看到对方手伤时曾猜过骆迁也许遇过什么事故。 而看过对方那惨不忍睹的上半身,邵彦东完全确定对方经历过什么相当惨烈的事情。 敛眉,他沉吟。 火灾么? 就那么门神般立在厕所门口思索了将近十分钟,身后门扉才传来一声吱呀。 转头,邵彦东看到骆迁换回了平常衣服,又是那全副武装的模样。 看了眼门外沉默的邵彦东,骆迁一如既往地垂下脸,淡淡地说了句“谢了”便一瘸一拐地从邵彦东身边迈过。 对方跛脚的程度严重了不少,帽檐一侧靠近太阳穴的额部也有明显红肿。 邵彦东这才想起几分钟前对方重重摔在地上一次。 滞顿了两秒,他开口:“骆——” 唤了一半,他忽地不知该直接叫对方名字还是来个客气的“骆先生”。 前方男人脚步滞了滞,但并未停下。 “骆迁。” 终究打定主意,邵彦东收尾。 骆迁缓缓转头从肩上朝邵彦东投去一瞥。 不知是否有帽檐遮挡的缘故,他眼神显得深邃而幽寂,让人莫名感到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迎上对方那明显不想在这种状况下谈话的阴沉表情,邵彦东脸色倒是平和起来,稳然向对方迈。 在骆迁身前站定,他皱眉开口:“没事么,摔到哪儿么?” 闻言,骆迁脸上滑过一抹意外。 “这边有医务室。”邵彦东视线颇为明显地落在骆迁那红肿起来的侧额部,朝远处走廊尽头扬下巴,“去看看比较好。” 无言地回望着作出这种建议的邵彦东,骆迁似乎在判断对方初衷。 沉默一会儿,他移开视线,依然是那句简短的话:“谢了,没事。” 说完,他撤身要走,身前男人却按住他肩膀,用一种带着劝导性的耐心口吻说:“真的,去看看。” 邵彦东知道骆迁之前那一磕很重,面颊撞上隔间门板,身体坠地时骨骼和地面撞击的钝响几乎还回荡在耳畔。 似乎对邵彦东的关切并不领情,骆迁这次十分认真地望进对方眉眼,道:“邵先生,谢您关心,不过真的没事。” 言毕,他伸手拂开邵彦东的手臂,重新迈开了步子。 虽然跟对方接触不深,但这一来二去中邵彦东也明白涉及身体的话题算是对方一个禁区。 无论在过去遇到了什么灾祸,骆迁很显然相当在意。 邵彦东虽然理解,却不敢妄自同情。 有些灾难仅凭想象是绝对无法和当事人体悟一致的。 邵彦东明白这一点,也不打算去强硬触碰。 尊重对方因自尊而建起的保护层,他未再言语,只是深切地目送骆迁摇摇晃晃地向走廊尽头踱。 就这么注视了一会儿,邵彦东看到骆迁在经过转角时支持不住地伸手扶上墙壁,左腿似乎明显有些颤。 他皱了皱眉,等待那倔强身影重新迈步,然而弓着腰的高个子男人一直扶着墙一动未动,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 邵彦东观望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地走到那垂着脸相当挫败的男人身边,当即轻缓地抬起对方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撑住对方。 骆迁皱眉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半分钟,两人就以这么个半扶持半依靠的状态僵持了一会儿,邵彦东才听到耳畔骆迁有些难堪的声线:“对不起,添麻烦了。” 没有回应什么,邵彦东径直架起对方,照顾着对方步速在长廊上搜寻医务室。 最终将骆迁送到,嗅着充斥鼻腔的消毒水味道,邵彦东看那医生用一种在孩子面前的温柔笑意看着骆迁—— 直到对方摘去骆迁的鸭舌帽准备检查骆迁额头。 看到骆迁面容的瞬间,那女人表情相当精彩,以至于立在门边的邵彦东有种对方摸电门的错觉。 值班医生在那之后的笑显得相当僵硬,唇角像被什么细绳拉扯着向上强逼出一个弧度。 骆迁坐 分卷阅读11 在医务室唯一一张临时病床上,接受检查时从始至终都本能地背向邵彦东所在方向。 经过一番探寻,医生确定骆迁额部没什么大碍。 但重点是对方左腿膝关节。 看着那红肿严重的部位,值班医生尝试着轻轻压过,但骆迁都疼得背过脸去弄得女人没再敢继续检查。 她告知邵彦东自己平常只为孩子们处理些外伤和感冒之类的小毛病。 像骆迁膝盖,她虽然认为是膝关节脱位,却还是建议两人去正规大医院拍片检查。 坐在床上没戴帽子的骆迁盯着架在床上裸|露在外的左腿—— 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一处稍微保留皮肤原样的肢体。 苦笑着望向那看上去确实有些错位的红肿膝关节,他伸手一点点覆上触感粗糙的面容满是自嘲。 值班医生叮嘱骆迁不要乱动,她转身迈至药柜前,开始了漫长搜寻。 听着耳畔那窸窸窣窣的不和谐翻找声,邵彦东望着始终背对着自己的骆迁,滞顿了半刻拐至对方面前。 注意到靠近的邵彦东,骆迁抬眸,视线点水般在对方脸上一跃便立刻撤去。 看着那相当不自在的男人,邵彦东表情有些沉。 他静默了一会儿,开口:“等下我送你去医院。” “真的不用麻烦。”骆迁的帽子被值班医生放在边柜上,此刻的他够不到,只能自暴自弃地闭上眼。 “……”小心而仔细地,邵彦东注视着面前那张伤痕累累的脸。 先前看到这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洗手间露出那种无措而仓皇表情时的刺痛感再次无来由覆上他内心。 对方是脆弱的。 相当脆弱。 看着面前那闭着眸几乎要瑟动起来的瘦削身躯,邵彦东眯眼—— 脆弱到几乎一碰就碎的地步。 门外有几个家长带着先前因为打闹受了点小伤的孩子们来医务室,值班医生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迎到门外。 拉起帘子的内间只剩下邵彦东和骆迁两人。 那令人难捱的沉默氛围延迟许久,垂着头的骆迁才忽的沉沉开口:“不是好奇么,你想问什么就问。” 邵彦东:“……?” 半晌,骆迁抬眸:“怎么,不问么?” 邵彦东纳闷:“——问什么?” 骆迁露出一抹在那张脸上表现得有些扭曲的苦笑:“如果没什么想问的就别这样看我。” 这才意识到原来对方对他的视线都有察觉,邵彦东默。 半晌,他也循着骆迁的平和语气道:“我确实好奇,不过也没扒人伤口的爱好。” 骆迁:“……” 邵彦东:“如果你想说,我听着。如果你不想解释,我也理解。” 骆迁:“……” 两个男人第一次以一种对峙般的眼神相视。 片刻,邵彦东在上衣口袋翻找了下,掏出一张名片递到骆迁面前:“医生也说了你腿的情况要去医院不是么,等下我会顺便送你去。” ——毕竟如果他没阴差阳错地走进那洗手间,对方也不会为了躲他跌跌撞撞地摔倒。 “这是我名片,上面有我电话。”点了下名片上的公司座机和手机电话,邵彦东说,“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就当交个朋友。” 骆迁没看他的名片,也没接。 “邵先生,我只跟您见过几次面而已,您没有义务一直帮我。” 邵彦东静静地看着骆迁。 “我不是残疾,生活能自理,不需要您操心。” “我说了,没别的意思,就是交个朋友。” 骆迁没接名片,邵彦东便也没收回。 两个男人再次对视起来。 骆迁忽然感觉面前的男人跟他初次接触时留下的印象有些不同。 本以为对方大致是个温和的人,但这寥寥几次的近距离接触,他意识到对方身上藏着些不易察觉的决绝和执着。 那是一种沉静却安然的坚定,让人寻不到棱角却又无法拒绝。 邵彦东手臂一直举着,那带着天生说服力的凝然视线让骆迁渐渐明白—— 某些赌局,他似乎没有胜算。 侧开眼,他在那男人面前无言了许久,终究妥协地伸手讪讪地接过了对方名片。 邵彦东看着对方收起名片,掏出手机,凑到骆迁眼前,道:“如果可以的话,你也留个电话。”似乎要说服骆迁,他浅笑了下,“就像我刚才说的,交个朋友,方便联系。” 骆迁不明白对方这句“方便联系”的意图。 他猜测也许从对方看出他毁容的第一天开始就已成了对方“慈善事业”的重点监护对象。 邵彦东到目前为止和他的接触除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偶然碰面外基本没有其他交集。 他想不出两个背景完全不同的人会因为什么事情互相打电话。 基友? 别开玩笑了。 现在的社会,就他这个样子想找个愿意跟他多聊两句的都堪比登天,更何况能跟他谈心的对象。 分析来分析去,他确信邵彦东就是那类看到“弱势”不帮点忙似乎就对不起社会的慈善家类型,他便也没打算继续泼对方冷水。 既然对方站在他门口好奇地想看看他的世界,那么他便敞开门。 不过能不能有胆子往里迈,有没有耐心看完全部的风景,那就全看对方心态。 ☆、深海08 骆迁那从肿胀眼皮透出的视线让邵彦东看出了些许迟疑与犹豫。 两人一个坐在床沿一个立在床前,在交换完联系方式后便各自陷入沉默。 帘外传来那医务室的值班医生和几个哭闹孩子以及他们家长沟通的谈话声。 两人都漫不经心地听着,心思各异。 邵彦东单手插在口袋,没一会儿视线便又拐回骆迁身上。 对方虽然面容尽毁,但从对方的瘦削身型以及穿着打扮,邵彦东勉强判断对方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 确实没想到会在幼儿园这种地方遇见骆迁,他兀自回忆着,意识到近日来两人的相遇似乎有些密集。 ——近乎诡谲的密集。 一回生二回熟这种事也确实不是没道理。 给骆迁留联系电话的确没什么别的意思。 名片这种东西在生意场上用得多了,交到的朋友大部分都是利益相同形势所趋绑在同一条线上的同僚。 线断人散。 真正能谈心的,寥寥无几。 也不清楚到底出于什么初衷。 也许就是第一次见对方时的震惊或者触动,也可能只是一种本能的善念,让他有想了解骆迁的念向。 邵彦东又在医务室逗留了一会儿,跟骆迁解释了下他还有个孩子要接便大步出了门。 目送邵彦东远去,骆迁低头看对方名片,一时之间有些出 分卷阅读12 神。 总觉得离上次自己将这面容彻底暴露在什么人视野已经有段日子,骆迁还有些没实感。 3年前那场车祸让他失去了太多东西。 本是大三升大四一场无聊的狂欢,他却陪上了他梦想的一切。 那时跟他交往的男人叫郭余杰。 大一大二两个学期的时间,骆迁一直暗恋对方,却因为对方是直男没有行动。 终究在某次学院联谊会上,喝醉的他在洗手间跟郭余杰告了白,并强吻了对方。 本以为会遭到强力拒绝的骆迁得到的却是郭余杰的暧昧回应。 欣喜的他以为自己那几乎埋葬的单恋有了希望,便不再保留地开启了强势追击。 大三上学期,两人确定名分,发生了关系。 骆迁记得自己压着对方疯狂侵犯的那一整晚。 对方溢满情|欲的喘息,自己意乱情迷的驰骋。 ——满足与甜蜜充斥胸臆。 他甚至以为幸福这种东西也许真的存在。 直到出事那一晚。 被同喝醉的郭余杰推上副驾,两人就那么跌跌撞撞地驶上马路。 车子撞出公路翻倒在灯柱边时将近凌晨三点,他们所在公路比较偏僻,半天无人救助。 感到左腿和左肩无法动弹的骆迁只能一边嘶哑地喊着郭余杰姓名一边混沌地思考对策。 两个伤痕累累的男人在车内无法动弹,后方泄露地面的油渍被撞坏的车身电路引燃。 骆迁抽开安全带竭尽全力动着半身不遂的身躯将早已昏迷不醒的郭余杰护在胸口,直到自己几乎整个人浸在燃烧的烈焰中。 碰巧经过的路人拨打了120急救中心电话才让他们得以获救。 等待救援的时间如此漫长,以至于骆迁错觉自己已提前体会到什么是身处地狱的感觉。 那场车祸后,医生判定他全身三度烧伤面积达到20%以上,其余38%二度烧伤。 骆迁在医院度过了最难熬的感染期,之后也做了不少植皮手术。 郭余杰因为骆迁的有效保护,最终送抵医院时除了车辆撞击时的外伤,只有两胳膊和大腿外侧有轻度烧伤。 骆迁刚能下床时第一件事便是去见对方。 他忘不了那个男人看到他缠得像木乃伊般的面孔时露出的惊悚表情。 之后的康复期,对方对他关心的触碰以及所有一切都表现出无法遮掩的厌恶。 始终将骆迁作为责备对象,郭余杰表示如果没和对方交往,他便不会和他一起去参加那场狂欢,更不可能酒驾。 对方的分手理由很简单—— 当初对骆迁的情绪只是“冲动与感动”,大部分生理冲动来源于对骆迁那张让人遐想的精致脸。 再者,郭余杰跟骆迁强调过:老子还是对女人最有感觉。 面对那张不懈的脸,骆迁的第一冲动是—— 把那小子操到不能再用那张嘴呼吸为止。 只可惜当初的身体状况加上心理打击让重伤在谷底的他彻底沉默。 虽然和郭余杰身处同一医院,骆迁那之后就再未和对方正面见过。 两人的酒驾让事故责任分担简明了许多,身为主驾的郭余杰却在郭父郭母赶到时一口咬定是骆迁怂恿他开车才酿成惨祸,同时在众目睽睽下宣布骆迁是变态,数次逼迫自己和对方肉体交易。 为这番说辞,骆迁百口莫辩,身心俱疲的同时,声誉扫地。 在住院不到三个月时,他东拼西凑地借了不少钱付了昂贵医药费,停止了所有植皮康复手术的治疗后离院。 本没有太好的家庭背景,出院后不久,他辍学打工还清了债务,自行离开A城。 上大学前的出柜让家族早跟他断绝了关系。 骆迁没有汇报自己的辍学,更没告知家人关于因车祸毁容的任何细节。 孤身一人的他千里迢迢来到E城,用当初辍学的鲁莽冲动为他后半辈子买单。 本科没毕业的他再加上毁容几乎找不到任何像样工作。 没抱怨什么,他用口罩和鸭舌帽隐藏自己那惨烈外貌,几乎断绝了和正常外界的所有联系,好不容易混了几个兼职勉强糊口。 病床帘外孩子们的嬉笑声近了些。 骆迁知道那值班医生已将他们引进来抹药。 无言地垂着头,他神思恍惚地望着自己腿上那纹路扭曲的皮肤,忍不住便伸手探上前,覆在那早已感觉不到当年灼烧之痛的表面抚着。 ——你喜欢我?操,你确定?—— ——确定。—— ——我男的。—— ——我知道。—— ——知道还喜欢?你特么——唔!—— 伸手捏上眉梢,脑海不合时宜地闯入以前和郭余杰的点点滴滴。 ——所以怎么说,跟我交往么?—— ——喂,这很犯规啊!—— ——犯规?—— ——你这脸对女人管用,对我没效。—— ——是么。如果没效,你脸这么红是怎么?—— ——我、唔……—— ——余杰,让我做你男朋友。—— …… “大伯,我又没生病你为什么带我来这边?” 正愣神间,骆迁忽的听到一声颇为响亮的孩童声。 下一秒,帘子“嚓”得一声被一个小身影毫不顾忌地拉开。 坐在帘后的骆迁有那么一瞬有种安全空间被人撕碎的错觉。 惊讶地侧着脸,他望着领着一个小男孩的邵彦东还有对方身后几个家长及小孩们,大脑忽的一片空白。 没料到邵毅手那么快,邵彦东皱着眉将那孩子轻轻抱起,转身重新将帘子拉好,踱至骆迁面前。 无言地望着邵彦东臂弯中直勾勾打量着自己的小男孩,骆迁眼神有些游移。 “准备好的话咱就出发。”邵彦东诚恳地望着骆迁,做出提议。 “大伯。”邵毅倒是收敛了一向的顽皮作风,这会儿乖乖靠在邵彦东怀里,一边用黑溜溜的大眼打量骆迁一边开口道,“这个哥哥没事吧?” “嗯?”邵彦东心不在焉地低沉吭了一声,将邵毅重新放回地上,叮嘱,“别乱跑,我先帮他起来。” “大哥哥。”邵毅仰着脑袋站在邵彦东身边,表情很认真,“你的脸没事吧?” 闻言,骆迁垂眸看着那定定盯着自己的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才露出一抹浅笑—— 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那孩子能不能看出来那是笑容: “没事。” “疼吗?” “不疼。” “真的?” “……” 男孩的视线很纯澈。 骆迁不知为何,忽的感到胸前有些闷钝感。 他会接下这边吉祥物的工作一个很重要原因是有服装穿,不用露真脸。 在出车祸前相貌跻 分卷阅读13 身校草行列的他忽的从云端落地,那自信与自尊天翻地覆的落差,他调整了真不是一天两天。 以往的他爱笑,性情阳光,幽默风趣,身边有不少追随者。 出事后的他以一种不寻常的方式见识了这个社会对丑人的冷漠与恶意。 已贴上同性恋标签的他独自一人承受着来自周围人流关于他“毁容”或“绝症”的猜测。 渐渐的,他变得寡言冷淡,腿部因为车祸行动不是很利落,长期垂头躲避他人目光的行为也让他变得有些驼背,人际圈子更是缩水到几乎没有。 迎上那男孩视线,骆迁朝对方郑重点了点头:“真的。” “这个是烫伤吗?——”邵毅指着骆迁腿上一块伤痕皮肤道。 “毛毛。”邵彦东皱眉,大手覆上对方发顶,“别乱问。” “没事。”骆迁看了眼邵彦东,向邵毅点头,“嗯,烧伤。” “这个我老爸也有。”邵毅抬起自己胳膊比划了一下,“在胳膊上。” “是么。”骆迁抿唇。 “只不过没你的大。”邵毅睁着双圆溜溜眼睛继续分析。 “好了毛毛,你先到外面去待会儿,我帮这哥哥起来我们就走,嗯?” “不要。”邵毅转头望向骆迁,咧开一个灿烂艳阳笑,“我也要留下来帮大哥哥。” “……” ☆、暖流01 骆迁垂眸直直望着床边那一脸坚定的小不点,心情竟说不出缘由地明朗了些。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敞亮地在什么人身边聊过天,也很久没什么人在看过他面容后还耐心地留在原地。 这几年来,他习惯了被人用看异物的眼神研究琢磨,成为众人背后的谈资。 稍微涉及一点私人空间,这些人就像躲秽物般对他退避三舍。 于是他便也习惯性地躲着人走。 不以任何理由打扰谁,不接触,不深交,孑然一身,小心翼翼地缩在他新建起的硬壳里。 邵彦东虽然不是第一个对他这层厚厚盔甲感兴趣的人—— 但对方绝对是第一个走到他这硬壳屋前敲门的人。 邵毅那小家伙的视线明亮得像是窗外暖阳。 即便坐在床边阴影中,骆迁也深切感到那温水般柔和而舒适的暖意。 “他叫什么名字?”看着那毫不惧怕地盯着他的邵毅,骆迁忍不住向一侧邵彦东开口。 “他?”邵彦东垂眸看着床边那难得安静异常的皮猴,忍不住一笑,“这孩子叫邵毅。” “邵毅?”骆迁恍然,“你儿子?” “嗯?哦,不是。”知道是两人同姓让对方误会,邵彦东调笑道,“我弟的孩子。” 闻声,骆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没再搭话。 视线柔和地笼在邵毅身上,他看着那费劲地爬上床沿乖乖坐到他身边的男孩,莫名萌生出想去摸对方发梢的冲动。 不过正感受着这难得的暖意,身后的帘子却再次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哗啦”声。 这回邵彦东和骆迁同时往后方看去,注意到先前在医务室正厅的其他几个毛孩子鬼鬼祟祟地在帘子边露出几个小脑袋,好奇地往里间打量。 一瞬暴露在数道视线里,骆迁一怔。 不过在对上他视线的瞬间,门帘边的孩子们便相继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嘶”声,随后垂下脑袋开始窃窃私语。 坐在骆迁身侧的邵毅见到那几个孩子,立时眼前一亮。 他笑嘻嘻地从床上灵活地跳下,溜达到那群孩子跟前,大声说:“喂,你们几个也来帮忙吧。” 后方坐在病床上的骆迁观望了一会儿,不自觉便侧过脸去背向那些孩子。 站在他身旁的邵彦东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无意识地伸出一只手覆上他肩膀,似乎在安慰。 对方没低头。 骆迁便也没抬首。 但对方掌心的热度顺着肩畔蔓延,他竟一瞬有些不敢动弹。 “帮忙?”其中一个圆脸小胖墩冲邵毅身后病床上的骆迁瞅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虚起声音,“帮什么忙?” “帮大哥哥下床。”邵毅耸了耸肩。 “你、你认识那个人……?”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躲在小胖墩身后,一脸惧色地瞅了眼骆迁方向。 “嗯?刚认识,他是我大伯的朋友。” 后方两个成年男人听这一帮小耗子鬼扯,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对方出于好心萍水相逢地帮忙,骆迁承认。 但真要把这“朋友”的称呼安到两个见面还超不过10次的人身上,实在有些勉强。 “你——确定吗?”另外一个站在小胖墩身后的细高个儿咬了咬唇,打量外星人般瞅着骆迁凌乱的发梢和无规则裸|露的头皮,“——他是不是戴面具了?” “不是面具吧?”小女孩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越来越小,“他……是不是就长那样啊?” 站在一边的邵毅张了张嘴,却突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同僚们的问题。 纳闷地转了转眼睛,邵毅侧身绕回到骆迁身前,用手拽了拽对方衣服:“大哥哥。” 无言地转头,骆迁那张脸上实在辨不出什么鲜明情绪。 “你的脸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对吧。” “毛毛。”一直站在旁边的邵彦东忽得伸手揽过那孩子后脑,将他引到自己身前,“你先带你这些朋友去外面玩。” “可是——” “听话。”眯缝起眼,邵彦东的语气不可违抗。 在邵彦东家断断续续住了也不少时日,机灵的小家伙早就摸清他大伯什么时候只是为了吓唬他才板着脸,而什么时候是真正经。 讪讪地咬了下唇,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招呼着那一帮孩子从帘后出去。 接下来的几分钟,邵彦东又看到几个孩子的家长过来跟他们表达了歉意。 但不难看出,他们也对骆迁情况很在意,纷纷掀了帘子满足了好奇心后,快速带着自己的孩子们离开。 像是度过一劫般,骆迁虽然没说什么,但整张脸看上去十分疲惫。 邵彦东要伸手架他下床,那个话不多的男人却一直拒绝,直到双脚落上地面真切一个踉跄才认命地把控制权交给邵彦东。 毛毛在跟几个同龄玩伴告别后便又小跑着绕了回来。 慢吞吞地跟在架着骆迁一瘸一拐的邵彦东身后,小家伙一路上一直保持沉默。 重新戴上鸭舌帽和口罩的骆迁似乎比先前自在了很多。 一条胳膊环在邵彦东脖子上,他却始终控制着力道,不想给身边帮忙的男人太多负担。 跟医务室值班医生打了个招呼后,三人便顺着长廊向幼儿园外迈去。 一路上,邵彦东听着骆迁的沉稳呼吸,一时间不知该寻个什么话题打破这让人尴尬的沉 分卷阅读14 默。 毛毛在后方的小碎步声音很明显,两个个高腿长的男人便也体贴地放慢速度,等待小家伙跟上。 直到没入天光,骆迁坚持要自己坐公车时,邵彦东才抓住机会表明自己立场:“之前说过要送你去医院的不是么,把你直接扔这儿怎么行。” “邵先生,耽误您不少时间了吧。”骆迁语气一直很客气,“这边离二院不远,我能行。” “走路都走不稳,你怎么去挤公车?”邵彦东一阵苦笑,“行了也别跟我客气了,走吧。” 他架着骆迁的力道更紧致了些,让那个偏瘦的男人基本无法动弹。 无言地垂着眸,骆迁视线落在路面零碎的石子上,没再搭话。 最终抵达马路边邵彦东私车,骆迁上了副驾,毛毛则跐溜钻到后面,开心地在坐垫上不安分地左晃右晃。 让那臭小子坐好,邵彦东直接给那小猴子上了安全带,彻底把对方固定在后座上,随后在邵毅哀怨的眼神中上了驾驶座。 正要发车,邵彦东无意间看了眼骆迁,却注意到对方身板挺直地死死贴在座椅上,伸手扯安全带的动作相当僵硬,竟数次没将那带子扯出。 以为是对方在那狭小空间活动不便,邵彦东垂眸看了眼对方座椅,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帮对方调一下远近。 但视线刚下移,他却忽的听到耳畔骆迁低沉的声线:“邵先生。” “……?”不解抬眸,邵彦东望向骆迁面孔。 “我——”彻底松开了安全带任那带子“呲”的缩回车侧壁,骆迁道,“能坐后面么?” “后面?” 骆迁点头。 “怎么了,”没太明白对方突然想调位置的原因,邵彦东询问,“是座椅有问题么?是不是太近?椅子右下那边有调整的按钮,你可以——” “不是椅子问题。”骆迁苦笑,“是我——个人问题。” “……”邵彦东看着骆迁那有些肿胀的眼皮,脸上闪烁着不解。 “我可能比较习惯坐后面。”侧开眼,骆迁将后面的话解释完。 对方语气很平和。 但邵彦东却从对方那不自在躲闪的眼神中觉察一丝异样。 下意识望了眼对方,他注意到那高瘦的男人身体僵硬地挺在椅子上,几乎片刻不敢动弹。 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追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换过去。”知道对方腿脚不便,邵彦东嘱咐着,“注意点。” 骆迁开了车门扶着车身一点点小心地挪到后方。 毛毛倒是麻利地抽了自己安全带,快速帮骆迁开了门,一边拉对方上来一边学着邵彦东给他插安全带的样子替骆迁弄好了一切。 瞅着那孩子笑意盈盈的脸,骆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细软的发梢:“谢了。” 嘿嘿了两声,为自己帮了大人的忙感到很有成就感,接下来开往医院的道路上,小家伙心情一直不赖。 抵达医院后,骆迁谢过对方以为那带孩子的男人会走,但对方表示要跟他一起搞清楚膝盖具体是什么问题。 邵彦东半调侃地跟骆迁解释——对方这伤自己也要承担大部分责任。 最终没说动邵彦东离开,骆迁挂了个骨科门诊,医生初诊后建议他做个膝关节核磁共振。 一听要花将近一千做那MRI,骆迁表示他膝盖也许没那么大问题,回去休息两天可能就好。 邵彦东虽然明白身体问题是对方的敏感地带,但在这点上他坚持让对方做这检查。 左右为难的骆迁终于挑明自己没法做这共振的原因——他这会儿身上实在掏不出那么多钱。 看着眼前男人有些窘迫的模样,邵彦东苦口婆心地跟对方表示身体第一,钱的事情他先帮对方垫着。 意料之中,骆迁拒绝他的帮忙。 不过邵彦东也不是三两句就能被打发走的,一番唇舌之战后,他满意地看着那口齿不利的男人就此败下阵去,立在一边有些无措。 “我说了,钱的事你先别担心。”朝骆迁膝盖扬了扬下巴,邵彦东道,“你膝盖要真耽误了落下什么毛病,后半辈子有你后悔的。” “……”无言地直视着邵彦东,骆迁视线相当专注。 “怎么,还有什么想说的?”邵彦东一只手覆在抱着他腰畔的毛毛脑袋上,冲骆迁浅笑。 “我回去就把钱给您带过去。” “不急。”邵彦东笑。 跟这小子虽然没多少接触,但邵彦东能看得出来对方这种对什么事情都相当上心的特点很亮眼。 “哦对了。”深深望进对方那压在帽檐下的眉眼,邵彦东沉默了一会儿,忽的开口,“以后叫我邵彦东就行。” “……” “老是‘您’啊‘您’的,我觉得我得老十岁。”邵彦东调笑。 “……” 对面骆迁表情凝重地回望着他,半晌未应。 笑了一会儿,唇角的弧度免不得有些僵,邵彦东不自在地侧了下眸。 ——哎,这孩子有点太实在。 ☆、暖流02 骆迁很快被邵彦东劝去做了个膝关节的MRI。 最终医生得出的结论是膝关节半月板损伤,需要做半月板修复的微创手术。 虽然早在几年前的车祸后,骆迁就不再像初次接触手术的病患一样紧张兮兮,但他清楚当时在A城借钱付医药费的无奈以及后来拼命打工还钱的艰辛。 并未对治疗效果有什么顾虑,他盯着医生十分镇定地询问手术费。 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那一万多的数目跳出时,他还是感到心下一阵晦暗。 一侧旁听的邵彦东显然也对需要手术的结果感到意外。 “你这种情况我们还是建议你住院。”医生那看惯生死的平淡表情让骆迁有种跟机械对话的错觉,“如果恢复得好,不用一个星期差不多就能下地。当然,具体还是要看你身体恢复的情况。” “手术?”骆迁皱眉苦笑,“我只是滑倒了而已,真的需要?” 他以为这东西大概就跟胳膊肘脱臼一样能简单点处理。 “小伙子。”医生看着他一本正经道,“严重的伤不是非得有个大灾大难。” “……” “就那么一下就够了。” “……” “对了,我还想问下,你以前这腿受过伤么?”医生看着他检验结果皱起眉。 正踌躇着关于手术费的事情,骆迁听到医生询问,有那么一阵子没反应,直到邵彦东提醒,他才稍微回过神:“抱歉,您刚才说——?” “你这腿——”医生早就发现骆迁隐在鸭舌帽和口罩后的受损皮肤,身为医生的直觉告诉他对方有不轻的病史,“之前膝关节就受过伤吧?” 这话问得清晰明了,骆迁却像是需要慢 分卷阅读15 慢消化般滞了脸色。 他无言地和那医生对视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我以前——出过车祸,左腿受过伤。” “是么。” 医生脸上表情没什么特别大的起伏,只是垂头做了些笔记,再次比对着对方的检验结果。 站在一旁的邵彦东明白自己大概在阴差阳错间探听了骆迁过去的皮毛,忍不住抬眸望了对方一眼。 视线落在骆迁露在帽檐一侧的太阳穴上,他暗忖: ——所以对方那满身的伤是那个时候来的么。 接下来的几分钟,邵彦东注意到骆迁一直在跟医生探讨保守治疗的方案,但医生表示他膝盖的扭伤程度不轻,再加上旧伤,拖下去的话可能会对今后的腿部活动造成影响。 站在旁边观望的邵彦东看着骆迁那执着而坚定的态度,明白对方初衷。 从骆迁打的几份工,他也不难看出对方生活并不宽裕。 一下子让对方拿出手术和住院费也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于是他像之前劝对方做共振检测一样走到对方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手术费的事你别担心,安心住院。” 闻声,骆迁侧眸深深看了邵彦东一眼,决绝道:“邵先生,您今天帮了我不少忙,绝对不能再麻烦您了,我——” “哎,我刚才怎么说的?”单手顺着口袋,邵彦东唇边浮起一笑。 “叫我大伯名字就好啦。”在邵彦东身边摇头晃脑,小机灵鬼毛毛的脸上也绽着一抹灿笑,看着很可爱。 本是一本正经的骆迁被这大只小只一打断,瞬间有点乱了节奏。 他张着唇盯着邵彦东,忽的有些忘了自己论点。 趁他愣神,一侧的邵毅立刻跐溜窜上,半强迫半小心地把他扶到诊室内一张病床边让他坐下,开始缠着他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虽然一直无奈地想起身去关注邵彦东方向情况,但骆迁实在不好拂开身边那一脸热心的小家伙。 “张医生。”看那边的毛毛已经成功转移骆迁注意力,邵彦东垂眸瞄了眼旁边那医生胸口的名卡,开口,“手术费的事情不需要顾虑,您按您原先计划走就好。” 瞅了眼不远处坐在临时病床边的骆迁,张医生点了点头,明白这大概又是朋友间的人情琐事,也没打算细深究:“行,那就先安排这位骆先生住院,后面的手术会安排具体日期。” “那就谢您了。” “不客气。” 等邵彦东把所有事情谈妥,骆迁总算是废力地从毛毛那边解脱,一脸无奈地要踉跄起身。 “哎你先坐着,看下他,我马上回来。”邵彦东朝腻在骆迁身边的毛毛偏了下头,示意骆迁暂时当个保姆。 “邵先生,你——”知道邵彦东是要去为他付手术费,骆迁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他确实没想到刚跟对方认识没多久,就欠下这么一份人情。 说实在的,自从出事后,骆迁从不跟人深交,更不会在经济方面让任何人出于任何理由救助他。 不管过得多艰苦,他清楚自己选的路就是爬着也得走完。 注视着邵彦东那平和眉眼,骆迁视线深邃了许多。 眼前男人像是一滴墨,幽然坠入他那一池静水,虽不动声色,却迅速占领整片水域。 那在任何彩绘中说不上精彩的乌色,此刻正在他那干涩虚白的纸页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对方那溢满真挚的眉眼并不算动人,表情也十分淡然,但骆迁却生生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自对方视线中泄出。 胸中的犹豫及混乱在瞬间便被对方那视线带走了繁杂,只留下一片净土,让他不受任何束缚。 半晌,他想冲邵彦东露出感激一笑,却第一次认知到自己整张脸正被口罩和帽檐遮掩。 沉默片刻,他缓缓伸手摘去口罩,朝执着观望的邵彦东点首,用一种相当正经的郑重声音道:“邵先生,这些钱我会尽快还你。” 闻声,邵彦东再次露出一笑,和先前的回答如出一辙:“不急。” ☆、暖流03 办完一切手续,邵彦东带着毛毛直到骆迁被安排入病房才算是放了心。 临走前,他叮嘱对方好好养伤,不用顾忌太多。 坐在病床上的骆迁并未说什么,但那眼神中透着股不易察觉的精气神,让邵彦东感到些与对方整个人气质不符的亮意。 因为还要送毛毛回去,邵彦东没再逗留,待骆迁开始接受新一轮的体质检查,他便带着身边的小油瓶离开。 上了车,后座的毛毛十分不安分,似乎还有些留恋,张口闭口全是关于骆迁身上的事情。 邵彦东不语地听着身后那小东西滔滔不绝,兀自发了车。 “大伯。”毛毛一双猴爪不停地拨动着安全带,一边玩一边撅唇道,“刚才那个哥哥是你朋友对吧?” “嗯?”瞄了眼后视镜毛毛那张好奇脸,邵彦东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刚才那个大哥哥。”毛毛重复着,若有所思的样子,“是你的大人朋友对吧?” “‘大人朋友’?”觉得孩子的用词很可爱,邵彦东目不斜视地盯着马路,右唇角淡淡弯出一个弧度,“算是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毛毛就当是侃闲天,继续十万个为什么模式,“那是不是你朋友啊?” 邵彦东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盯着前方红灯倒数,一时没有回应。 “大伯?”为对方的迟钝感到不悦,毛毛语气轻了些,像是在撒娇。 “嗯。”邵彦东这回直直盯入后视镜毛毛眼眸,“算是。” 这话出口,他心下便有些波动。 说实话,和骆迁的认识完全属于巧合。 如果一定要解释,两人间的关系也就比路人稍微近那么一点。 连熟人都算不上,更不可能是互相认同的朋友。 知道如果回答“不是朋友”,这毛孩子就还有一堆问题要砸他,邵彦东便给了对方一个模糊解释。 谁知小机灵鬼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 “算是?”跟老学究般斟酌起汉字意义,毛毛托着下颌想装出认真好学的模样,“那就‘不完全是’咯?” “毛毛。”邵彦东无奈一笑,“你想问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大哥哥怎么变成那个样子的?”毛毛挑着小眉毛,一边回忆着骆迁的样子一边扬起唇角,“我喜欢和大哥哥聊天。” 听到这儿,邵彦东注意到前方红绿灯转绿。 意外地点了下头,他轻踩油门,稳当地驶了出去:“是么。”这才想起之前在病房时,小家伙曾缠着骆迁左右盘问了一番,“挺好。” 经过这几次跟骆迁的接触,虽然在涉及对方皮肤伤势问题时会有不自在,但总的来说,邵彦东知道对方是个上进的男人 分卷阅读16 。 回忆着那个喜欢把鸭舌帽压得很低让口罩遮得严实的男人,他禁不住眉梢一缓。 完全没想过只是偶然在面馆遇到的人居然会跟他有这么多交集,他也实在有些感慨。 想着对方会进医院的初衷,他又禁不住一阵苦笑。 ——说来说去,他去那一趟洗手间倒是罪过了。 正沉吟间,毛毛再次发动了新一轮关于骆迁的询问,邵彦东只能回答个大概,轮廓相当模糊,弄得小家伙十分不满意,最后也就放弃地停了口。 将邵毅送到邵远升家后,邵彦东重新回了车子,坐在主驾上掏出手机翻出先前骆迁留下的电话。 瞅着上面一串数字,他眯缝着眼,从兜里掏了根烟叼在嘴上。 没一会儿,整个狭小空间泛起浓浓烟味。 被那让他心神安宁的气息缠绕着,一想到秦晴那张阎王脸,邵彦东便闭眸浅笑。 指尖拨开给骆迁发短信的界面,邵彦东含着烟快速输入信息: ——“好好养伤,有事通知我。”—— 发送后,他长长吐出一串烟圈,靠上车座,视线涣散地罩在车天花板上。 从先前和医生的对话里,他偶然知道骆迁有过车祸。 对方那一身伤确实可能跟那过去经历有关。 看着渐渐被烟雾模糊的视野,邵彦东放松思绪。 ——所以,对方家人也在E城么? 感觉那小子工作起来挺卖命。 他已知的对方工作已有三样。 快递、面馆服务生、还有活动雇佣的临时吉祥物装扮者。 单从快递那从早忙到晚的势头,他能想象对方晚上空余时间赶去面馆换班的辛苦。 至于吉祥物方面的装扮肯定也不算固定时间,赚钱完全视情况而定。 虽然三项兼职比起某些极端工作狂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就从骆迁目前职业来讲,邵彦东明白对方一年到头没什么特殊情况基本上连轴转,来钱也没他这个做白领的轻松。 再加上对方身上似乎还有以前伤势留下的后遗症,他没法具体想象骆迁的个人生活到底是什么模样。 ——邵先生,这些钱我会尽快还你。—— 邵彦东没见过对方在公共场合摘过那保|护|伞般的帽子和口罩。 但对方在说这句话时却认真地摘下口罩,一定让他听清每个字。 再次深深叹了口气,想着对方在人群中默默走过时的孤单背影,邵彦东咬着烟闭眸,兀自喃喃道:“还真是认真地让人心疼。” 重新踩下油门,邵彦东叼着烟开上公路,思绪稍微有些繁杂。 正往家方向开,车内蓝牙接听系统传来一阵电话铃响。 邵彦东面色没动,只是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开口:“喂。” “老邵?” 秦晴声音。 “嗯。” “你在哪儿?” “回家的路上。”邵彦东唇齿因为咬烟有些模糊。 秦晴那边顿了顿。 半晌,她忽的嗤笑一声:“你又开车抽烟呢?” 视线一滞,邵彦东按在方向盘上的手也停了下。 片刻,他浅笑:“丫头,你在我车里装监控了?” “你特么干脆跟烟过下半辈子算了。”秦晴粗声道。 “诶。”邵彦东笑意愈深,“小姑娘注意点措辞。” “谁跟你小姑娘。” 邵彦东几乎能隔着个蓝牙信号看到秦晴翻白眼。 “算了不跟你说这个。”清了清嗓子,秦晴表示懒得跟他拐入辩论死胡同,“你现在回家是吧?” “对。”邵彦东一边吐烟一边道,“怎么了?” “能来公司一趟么?”秦晴声音听上去有些正经。 “现在?”邵彦东眯眼。 “嗯。” “什么情况?” “项目的事。”秦晴长长叹了口气,“废劲。” “项目?”邵彦东纳闷,“不刚完成么?” “上面接了个新的项目扔给咱组,这项目不小,从广告设计到宣传活动乱七八糟的一堆都让我们组织。” “是么。”邵彦东点头,“所以怎么,是让我回去分配任务?” “不是分配任务。”秦晴声线里满满的挫败,“——是终于遇到传说中的超级无敌难缠的客户。” 邵彦东叹笑:“哈。” “笑什么?”秦晴不悦,“你抓紧回来。” “是,大小姐。”在十字路口掉了个头,邵彦东看着前方稍显凌乱的马路秩序,“我马上过去。” “诶,老邵。” “嗯?” “我昨天晚上去面馆了。” 秦晴在跟邵彦东对话时通常有两种模式,工作严肃式和下班调侃式。 而对方从郑重语气转得太快,弄得邵彦东有些猝不及防。 顿了顿,他才点头道:“哦,是么。这事儿还要跟我汇报?” “不是,我就想跟你说你猜我遇到谁。”秦晴声音带了点涨潮趋势。 “谁。”邵彦东漫不经心。 “喂,千家乐面馆的哈。”强调店名,秦晴打算把这关子卖的明显点。 “千家乐?”视线正渺远地落在马路上,邵彦东闻言刚轻吭了一声,忽的目色一紧。 “嗯。” ——骆迁? “就那个之前戴口罩送快递的家伙。”秦晴继续八卦。 “嗯。”精力莫名地集中了一些,邵彦东声音没什么变化,表情却凝重了些,“怎么了。” “他不是服务员么。”秦晴道,“昨儿端饭给一家人的时候,因为他那个全副武装的样子吓到那家孩子,那桌的女的就非得让他摘了口罩帽子。” 听到这儿,脑海闯入骆迁没有任何遮掩的伤痕累累面孔,邵彦东眉梢拧得稍紧:“然后?” “没然后了。”秦晴苦笑,“他没说话也没摘口罩和帽子站原地,搞得那家人很不爽,跟负责人理论了半天,超热闹。” “……”握着方向盘,邵彦东表情沉下来。 “呃,老邵,你在听么?” “在。” “后来这男的过来的时候我趁机看过。”秦晴嘀咕,“他的脸好像——” “小秦。”浅声打断秦晴,邵彦东语调低了些。 “呃,啊?”思路一瞬被掐断,秦晴还有些没反应。 “我马上到公司,你准备一下。” “嗯?啊,哦好。” “那先挂了。” “呃——哦哦,那……一会儿见。” 收了线,邵彦东不自觉便在脑海描绘出骆迁那高挺身影微微垂着脸站在那用餐食客一家子面前一语不置任人埋怨的模样。 没一会儿将车开入公司停车场,邵彦东脑海画面却还没散去。 想着对方那不由自主流露出的隐隐自卑姿态,邵彦东无法想象对方平日因为毁容事情承受多少 分卷阅读17 流言蜚语。 下了车,他立在冷风阵阵的停车场,自语着:“小子,你不容易。” ☆、暖流04 抵达公司,邵彦东在迈入办公大厅的隔间区时,远远注意到靠窗一排的讨论桌边围了一圈自己组的职员。 秦晴坐在椭圆圆桌一角,一脸颓废地单手撑着下颌,生无可恋地瞅着桌面上堆放得乱七八糟的文件。 稍微走近些,邵彦东垂眸望着桌上无数设计草图和标语初试,忍不住开口:“都在呢。” 闻言,一桌子疲惫不堪的人抬眸瞄了眼邵彦东,无精打采地应着:“组长。” “怎么了这一个个的?”邵彦东双手顺入西裤口袋,走到桌边,“吊丧似的。”转头环顾了四周,他视线重新落在半歪在椅子里的秦晴身上,走到对方身边俯身至她耳侧轻声道,“客户人呢?” 仰头朝邵彦东投去挫败一瞥,秦晴掏了掏口袋,朝对方软绵绵地递过去一张名片:“人给了个名片就撤了,说没时间等。” 接过名片,邵彦东注意到那是一张全黑镶金丝边的装逼纸片。 “郭余杰,百越行摩托车有限公司。”喃喃着瞄了眼上面的小字,邵彦东不禁一阵无奈。 字体用深灰色,背景却是黑的,对比不强烈,读起来有点费劲。 把名片翻了个儿,邵彦东注意到背面还有凹凸有致的印花。 整这么花里胡哨,最重要的文字信息却让人看不清。 这设计者到底也是吊。 再次抬眼扫了下那一桌子乱七八糟的初稿设计,邵彦东询问秦晴:“怎么,是什么问题人不满意?” 长吁短叹,秦晴从椅子上直起身,跟周边同仇敌忾的战友们交换了个眼神,道:“广告语他不满意,广告宣传图他不满意,连宣传活动流程和具体项目他也不满意。”秦晴捏着眉心,脱力道,“绝了,这项目绝对是我人生污点。” 走到秦晴身边的一个椅子旁,邵彦东落座,顺便抽出其中一张宣传图设计稿。 左右观望,他瞅了眼百越行提供的摩托车新添功能以及外型要求,并没觉得他们的设计图有什么脱轨或不符主题现象。 “他们负责人还有什么其他要求?人物变动?” “不是。” “色彩调换?” “不是。” “风景设计?” “不是。” “……”邵彦东眯起眼。 顿了一会儿,他道:“他全盘否定了?” 秦晴潇洒一点头,摊开双手一字一顿:“全、盘、否、定。” 捏着那设计稿,邵彦东沉默了一会儿竟露出一笑。 众人看着组长那令人匪夷所思的笑意,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宣传片初设计过了?”坐在桌边翘起二郎腿,邵彦东捏着那设计稿,斜倚在椅子扶手,单手撑上下颌。 “宣传片的初步取景和画面设计什么的他们倒没说什么,就是最后广告语出来的时候给否决了。” 邵彦东垂眸。 宣传片可以有很多类型,文艺类,叙述类等等。 商业产品的某些非完整版宣传片,全程可以一个字不出,就在最后来一句撞人心弦的标语收尾。 相关例子就比如某些汽车的简版宣传片,前面来一段热血音乐,主角飙车到雪山山头,站在车顶一览众山小,最后抛一句帅人一脸的广告语,让震撼余韵洒满屏幕。 不知为何,搓了搓这公司名片,邵彦东隐约能摸清对方尿性大概和这种风格类似。 逼要装,宣传内容要到位,最重点的——震撼效果要强。 毕竟看广告没个戳人神经的点,谁也勾不起购买冲动。 当然,相对他们的情况,如果广告语是全宣传片唯一文字表达,标语没过,全宣传片就相当于没过。 邵彦东瞅了眼几个组员想出的广告语还有为宣传片写出的旁白介绍词,忍不住一阵皱眉。 介绍的旁白内容可以在完整版宣传片里展现,详细一点倒没什么,但他目光扫到那尾部的广告语时,神色不禁一变。 整句话显得有些过于冗长,虽然契合摩托车特点,却没有朗朗上口,简洁便利的轻盈感。 调动几个组员查了查百越行公司,邵彦东意识到他们此次的摩托车宣传是这家新起公司的第一炮,从性能到外观主打是越野摩托车车型,而且这公司的摩托车设计,针对的年龄段较低。 顿了一下,邵彦东随口道:“广告语简单点就好。实在想不到太切题的用宣传片细节来弥补。这公司起步晚,还没给市场留下足够印象。咱可以在宣传片尾抛出他们的总广告语。我先抛个烂砖,‘驰骋青春,超越梦想,百越行摩托车。’像这句核心压得不算精准的广告语,如果宣传片最后效果和音乐到位,也能把这些大词切实融合进去,让人身临其境,感受精神。他们这是越野类摩托车,咱就在最后弄一个骑越野摩托车飞过山丘那瞬间,镜头角度从低到高,截到摩托车飞跃的弧线,对,加点效果,然后把这标语打上去。” 众组员们有的做笔记,有的有异议,轻声讨论,打算定个大致方向。 趁这空隙,邵彦东朝身边秦晴投去一瞥,压下声线道:“宣传活动又怎么了?” “他们说活动内容不够调动观众情绪。”秦晴无奈道。 “调动观众情绪?”邵彦东歪了下头,玩笑着说,“怎么,他们这是想搞个演出?” 秦晴摆着一张严肃脸,完全没有展开一笑的意思。 观望了一会儿,邵彦东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演出?你确定?” “不能说是演出吧。”秦晴左右瞟了眼讨论地热火朝天的众人,讪讪开口,“不过他们公司打算整个U型表演台,找专业越野摩托手来表演帮他们宣传。” “……”邵彦东眼眸亮了亮。 “请选手这个倒是跟咱没什么关系,但主要是这U型台提供问题。”抓着头皮,秦晴有些烦躁,“咱组只负责设计,具体舞台问题他得去找实地舞台搭建组。一般平常舞台就算了,这U型台得重新找模板,我估计舞台的刘组会不爽吧,毕竟宣传主框架是咱负责,搞太复杂的话,他们那边——” “客户为上。”邵彦东眼眸没抬,只是浅浅扫了下那公司要求,“如果他们需要,咱就给他们提供。” “……”秦晴张了张嘴,又有些泄气地皱起眉,噤了声。 “客户理念和最终成效没可能完全一致。咱要做的只是尽可能去贴近。不切合实际的地方想办法弥补。” “万一弥补不了呢?” “补到不能补时,再补一次。”邵彦东面不改色心不跳。 秦晴脸色一黑。 呵。 他们无畏的组长大人。 接下来一 分卷阅读18 直忙到快零点,众人总算是弄出了一套方案草稿。 邵彦东审了几遍觉得问题不大,让秦晴次日通知百越行那边的人再来讨论便下了班。 回了公寓,顾宇锋那边早已房门紧闭,连房门下的缝中也漆黑一片。 邵彦东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外套都来不及脱便晃进卧室仰身床上。 看了一晚上电脑,他肩膀和脖颈酸痛不已,只能闭眼一边没什么效果地瞎揉一边长长叹出一口气。 正当他琢磨着干脆懒一次直接用手机定表睡了算了时,他注意到手机屏幕上显示3小时前有一条未读短信。 揉了揉酸肿眼皮,邵彦东在黑暗中划开锁屏查看短信。 手机屏幕光亮刺得他半眯起眼,但注意到发消息人是骆迁时,他那本还疲惫不堪的眼勉强撑大了些。 ——“检查完了,手术排在明天下午。谢你了邵先生。”—— 看着那一行陈述事实的字,邵彦东开始脑补那小子垂着脑袋有些腼腆地在他面前用一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的样子。 不知为何,心情有那么一瞬明朗了些,就仿佛晚上那紧锣密鼓的工作完全没发生般。 再次长长舒出一口气,邵彦东拿着手机的胳膊直接瘫了般坠上床铺,唇齿模糊地哼哼出声: “不客气……” ** 骆迁的半月板修复手术很成功。 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星期他便打算出院。 但医生告知他就算能提前放他回去也不代表他膝盖已完全康复。 养伤是个慢活,一两天不可能有明显成效,最重要的是能找段时间安静修养。 骆迁明白这点。 最终妥协地住了将近两个星期院,骆迁确定膝盖情况稳定后便决定尽快回归原先生活节奏。 本也没带什么东西,他出院当天一身轻。 住了挺久院,他整个人有些憔悴,身材高挺的他更显瘦削不已,走路动作虽然比以往稳当不少,但他一直隐隐衬着刚做完手术的左腿,谨慎地不将太多重量压上。 坐电梯抵达医院一楼大厅,喧嚣声迅速如流水般泻入耳畔。 骆迁抬眸望着挂号台前排起的数条队伍以及愁眉苦脸心思各异的众人,心情不禁随着晦暗了许多。 不少人是家人陪伴着来到医院,那种画面是他这孤身漂泊的人没法奢求的。 下意识将帽檐压得更低,他迈着长腿顺着大厅走向正门方向。 室外天光在召唤着他。 快递那边请了半个月的假,他确实有些怀念那种忙碌起来无法胡思乱想的日子。 满脑子都是送货挣钱的事,他踱出正门低头查看手机,想知道先前临时代他跑他负责区的那位同事有无短信通知。 正拨弄着短信,瞬然,手机适时一震。 皱眉,骆迁瞄了眼屏幕上浮现的发信人名,神情稍微一滞。 ——邵彦东。 ☆、暖流05 无言地看着那个名字,骆迁心下一顿,点开短信。 ——“没算错的话,你今天出院吧?”—— 很意外对方会记得他出院日期,骆迁盯着那一行字有些怔忡。 但静默片刻,他又反应过来—— 他欠了对方不少钱,人不记得才是活见鬼。 唇角浮现一抹苦笑,他站在医院门口向邵彦东回了个简短的“对。” 很快,邵彦东便来短信: ——“你在医院么?我正好去公司,顺便送你一程。”—— 经过这段时间接触,骆迁知道邵彦东是个热心的人。 认为对方这么提只是出于一种随意性的关心,他便也委婉地回了句: ——“不麻烦你了邵先生,我已到家,谢关心。”—— 这条短信落下没到半分钟,他手机便快速一震。 ——“已到家?我车就在医院门口。你抬头看一眼。”—— 看到这儿,骆迁隐在口罩和帽檐下的脸渐渐被一抹意外代替。 迎着耀眼天光,他半眯起眼抬头朝前方医院正门前的停车场望去。 半晌,他注意到远处的停车场入口方向,一个拿着手机穿着西装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斜倚在半开的车门边朝他招了下手。 ——“不用跟我客气。”—— 正观望间,骆迁手机又是一震。 就这么隔着段遥远距离,骆迁拿着手机,脸色渐转凝重。 邵彦东远远站在停车场入口边道,面朝着他这边,招完手后便没了动作。 只能看清对方身型轮廓,骆迁就那么无言观望着,任天际阳光自上泻下,将对方身型清晰勾勒。 那身影成了被光晕挤满的视野中鲜明的一点,无法和背景融合,却又莫名地和谐。 身边人头攒动。 骆迁却在那一瞬有那么点触动。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就那么一瞬。 短暂却并非不易察觉。 那孤寂森冷而不透光的深渊里似乎有一丝带着暖意的活水涌入。 画面中的男人再未动弹,骆迁明白对方在等他回应。 迟滞片刻,他朝对方点了点头,顺着医院正门台阶向下,很快便抵达对方身边。 邵彦东那一身西装显得相当庄重,骆迁知道对方要去公司。 那张平静的脸此刻带着浅笑望着他,冲后方车门歪了下脑袋,示意他上车。 立在车边,视线紧贴着帽檐滑出,骆迁观望着邵彦东面孔,半晌没什么动作。 对方额前有几缕零碎刘海小心翼翼地点着额角,那本应普通的眉眼,此刻在骆迁眼中却莫名地厚重鲜明了起来,仿佛有什么说不出的吸引力让他半晌挪不开视线。 骆迁在找原因。 想知道自己莫名追寻对方视线的理由。 片刻,他终于明白过来—— 是邵彦东的笑。 ——成熟男人的笑。 清风般让人心神舒畅,却又隐隐带着些溺死人的稳重魅力。 不算灿烂却又能让人感到绵缓而持续的暖意。 骆迁皱眉。 ——这笑,很犯规。 “怎么?”见骆迁一直立在车边没动弹,邵彦东唇边的笑消散,不解道,“有什么想说的?” 视线落在邵彦东唇角,注意到那转瞬即逝的笑意,骆迁垂眸,任帽檐挡住此刻表情。 ——有点遗憾。 出于人情礼仪,骆迁虽然明白让对方出车送他很不妥,但既然对方已经专门来了,再一根筋地打发对方回去也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跟对方道了谢,他没再说什么便拉开车门上了车。 “今天送货应该来不及了吧。”钻入驾驶位的邵彦东一边调整后视镜和座椅一边无意识地跟后方骆迁闲侃,“所以你是回家对吧。” 拉上车门的骆迁听到对方询问 分卷阅读19 ,再次默。 没想到对方会对他的事情这么上心,他从邵彦东正后方的位置小心地挪到斜后方,看着前面男人的半拉后脑勺,道:“对。” 孤身一人久了就会有一种莫名情绪。 像是沉浸死寂一片的深海,稍有一丝流动的暖意便能激起不小波动。 骆迁打量着邵彦东。 认真,仔细地打量着对方。 ——这是和对方面对面时,他无论如何不会做的事。 车祸前的他会被一种热烈而刺眼的特质吸引,钟爱于一种叫做“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壮烈情绪。 这便是他追郭余杰时的感受。 那个男人曾经给他艳阳般的耀眼感。 炽热,激烈,毫无保留。 既然选择要得到对方,便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即便明白他就是那只飞蛾,就算被灼成灰烬也心甘情愿。 车祸后,他终于意识到他在那个人眼中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可悲可笑的飞蛾。 折了双翅,没有一丝价值,成了那烈焰的牺牲品,和尘土无异。 卑微而懦弱地趴在废墟中,他仰首观望着那团远去的光,心下除了死寂和绝望别无其他。 所以当有人带着那不起眼的,萤火般的细微暖意靠近时,他忽的意识到什么—— 他想要的,从来便不是火焰本身。 凝视着邵彦东开车的背影,骆迁缓缓眯起眼眸。 ——他想要的,大概只是一束光亮,一抹暖意,一点可以维持那可悲心绪的…… “骆迁,方便告诉我你家方向么?”邵彦东在红绿灯口停下,打了左转向灯,转头自肩上朝他投来友好一瞥。 骆迁视线悄无声息地再次落在邵彦东唇角。 ——一点可以维持那可悲心绪的希冀。 等待片刻,见骆迁仍然不语,邵彦东瞄了眼快变绿的指示灯,催促:“骆迁?” “邵先生,你把我送到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就行。”骆迁声线压得很低,听上去有些嘶哑。 闻言,邵彦东似乎有些迟疑:“前面十字路口?” “对。”始终没看邵彦东眉眼,骆迁侧开面目,望向窗外。 仔细地看着骆迁那鸭舌帽,邵彦东有种想拥有镭射眼的冲动:“你真不用跟我客气,开车总是比你走路方便,你——” “我家在前面那片商品批发区,过了十字路口拐的话,你车子进去了,想出来很麻烦。”骆迁跟邵彦东暗示前面商贩繁杂,有些小巷口摆地摊的很多,拥挤不堪,对方这车子确实能以龟速开进去,但出来的时候被进货卖菜的机动三轮堵一堵,基本别想走。 一听骆迁说的地段,邵彦东当即恍然。 他以前不是没来过此地。 当时为了买个什么材料,他车开进去用了快半小时,出来时刚好赶上进货车流,堵了他将近俩小时才勉强开出。 脸上浮出苦笑,邵彦东点首:“行,回头我把你送到十字路口,路上小心。” “麻烦你了。”骆迁继续着那没有波澜的对话。 大概十分钟后,他从邵彦东车上下来。 那个男人跟着他下了车,直到把他送到批发区乱糟糟的路口才拐回去。 “有事联系。” 对方这句话在骆迁眼里只是句善意的社交辞令。 ——现在出了院,两人间除了“欠债”关系再加上那几率很少的面馆碰面,已没有其他可以让他们产生交集的契机。 目送邵彦东远去,直到对方完全开走,骆迁才头也不回地向批发区旁的一片破旧房屋区迈去。 沿路经过清洁环境堪忧的小道,骆迁拐进小胡同。 周遭全是一水的老式建筑,长年的风吹雨蚀让建筑顶层侧壁上满是黢黑的破败痕迹。 终究顺着曲里拐弯的小巷道抵达一处楼道外,骆迁沿着满是灰尘,肮脏而陡峭的楼梯向二层而去。 抵达目的地,二层的狭窄空间总共两扇门。 他在左边那个黄色木门前停下,用钥匙开了生锈的锁,进了房间。 将近半月没回,屋子里有了股鲜明霉味。 骆迁皱着眉开窗通风,之后又走到门厅中一条勉强称得上“沙发”的长椅上落座。 紧靠门边那发着嗡嗡声响的老式冰箱旁放了一堆收拾得差不多的纸箱子。 骆迁坐在长椅上歇了会儿脚,又摇摇晃晃地弓起腰挪到其中一个箱子旁蹲下。 再过两天他会搬到一个比现在30平更小的地方住。 垂眸翻着那箱子准备找先前锁柜子的小钥匙,无意间,他看到塞在箱子侧缝中的几张洗出来的小照片。 皱眉观望了下,他忽的意识到那是还没车祸时照的一寸证件照。 无言地捏着那照片许久,骆迁蹲到双腿麻木了也没动弹。 ——回头我把你送到十字路口。—— ——路上小心。—— ——有事联系。—— 忽的,不经意间,脑海闯入先前邵彦东浅笑着的叮嘱脸。 闭眸,骆迁不动声色地将那几张一寸照撕得粉碎,反手直接扔进门边的垃圾桶。 深海的暖流大概也跟沙漠的海市蜃楼般飘渺。 希冀这种东西,骆迁渴望却又抵触。 因为他明白,就算奇迹能发生,也终究拼不过现实的利刃。 幸福就是那转瞬的事情,下一秒便消失地无影。 他亲身经历过,不打算再像几年前那样天真地去拼几率。 ——去拼他掰弯的那个人能为他坚持多久。 现在的他很清醒,有些东西是从本质上无法完全改变的。 性向就是那自然大律上很鲜明的一条。 他不会再尝试越界,更不会再尝试扭曲原理。 他现在能做的,除了可悲的臆想,大概别无其他。 邵彦东的形象在脑海中淡去。 骆迁重新收拾了屋子,衬着力道起身迈入洗手间。 ——明天开始还得送货。 他欠对方的钱,要尽快还清。 ☆、暖流06 接下来的将近三个星期,邵彦东和他的设计组又将创意构思、文案和活动大框架等内容和百越行的人沟通,但均未达成共识。 本该收尾的项目却将计划时间无限拉长,反反复复,耽误行程,弄得总策划相当不悦。 虽然众人明白这持久战的引起和百越行的左右摇摆脱不了关系,但没人敢在总策划面前随便扯客户的一句不是。 关于活动布景中关于U型台的要求,刘健忠所在的舞台搭建组表示如果勉强把展示场地改成连续山丘型的陡坡,他们倒还是可以考虑。 至于越野摩托车手的出场问题,由于百越行并未跟加莱欣详细沟通,在尚未请到车手时就将发布活动的相关信息泄露出去,名单还相当详细,弄得相关车手十分尴尬 分卷阅读20 ,纷纷表示不会出席。 未审核通过的广告信息已莫名其妙出现在百越行公司网站,而没有实际车手出场的发布活动策划无疑是失败至极的。 对于这种放出消息又请不到车手的窘迫局面,百越行一股脑将责任推在加莱欣的活动策划上,表示请车手这种事情是加莱欣的设计组推荐的。 为此,设计组员们纷纷表示冤枉,却并未得到总策划谅解。 身为设计组组长的邵彦东也被总策划叫去办公室。 出来时,众组员光看他们组长脸色就知道一向毒舌的总策划绝对没控制那吐沫星子的轰炸力。 到此为止,邵彦东对于秦晴当初玩笑的那句“难缠的客户”算是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 晚上下班前,邵彦东跟项目的其他几个组长开了个小会,重新确定了从设计到具体活动宣传的相关内容。 至于车手问题,为了弥补百越行捅出的篓子,众人要在有限时间内集中火力寻找民间高手。 等会议结束,邵彦东感觉硬生生褪去一层皮。 说实话,他窝电脑前连续工作几天都没这1小时来得折寿。 将西服外套甩在肩膀上,他单手插着口袋,颇为颓废地迈回办公室,散架般倒在小沙发上。 天花板的白炽灯光线在他半睁不睁的眸中印下深深痕迹,邵彦东就那么横了一会儿又觉得相当憋屈,伸手硬生生扯开领带甩在沙发靠背上,起身开始脱衬衫。 衣架上有他前天带过来的休闲运动服。 在会议室和几个大老爷们儿闷在一起,屋子里一大排窗户还躲煞星一样紧闭,邵彦东整个后背都快湿透。 心不在焉地脱了衬衫,邵彦东光着膀子开始整理运动服。 刚把那衣服袖子翻出来,身后办公室门口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知道这会儿整条黑漆漆走廊上没回家的就自己还有活动组的老严,邵彦东并未加速,拎着运动服,还裸着个上身便望向门口。 正打算迎接老严那张千年古树般的枯藤脸,邵彦东却在定睛门边人影时脸上滑过一抹意外。 两人面对面的瞬间,对方本要敲门的动作生生滞住,显然也十分惊讶。 接下来的5秒钟内,邵彦东在那尴尬中又感受到一丝莫名诡异感。 按理说俩男人就算撞见换衣服这事儿也没什么,一笑了之也就罢了。 但不知为何,在那短暂的几秒内,邵彦东注意到那门边小子一语不置地立着,并未侧开脑袋,直直对着他的方向。 虽然看不清对方隐在帽檐下的视线,但他能隐隐感觉到对方似乎在审视什么。 扯着运动服的手指立刻有些不自在起来,邵彦东回望着骆迁,不动声色地将运动服穿好。 片刻,骆迁帽檐低了低,彻底挡住了视线。 “骆迁?”以一句意外呼唤打破尴尬,邵彦东整好领口,稳步迈向那站在门边再没打算进来的口罩男人,“有事么?” 始终垂着脑袋没正眼看邵彦东,骆迁从身后背包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用戴了半指手套的右手递给对方。 垂眸盯着那信封,邵彦东不解皱眉。 “邵先生,这是3千块。”骆迁用手提了下勒在肩膀的背包带,“剩下的我过段时间再拿给你,不好意思,短时间内我恐怕是没法——” “我不是说过不急吗?”看着那始终在自己面前低着脑袋的男人,邵彦东先前在会议室时那种莫名的窒息憋闷感又重新飘回胸口,“没事,等你方便了再还不迟。” “我下个月应该还能再拿3千过来,不过得麻烦你——” 骆迁后面说了什么邵彦东没怎么听。 他视野里只有骆迁那黑漆漆的厚实帽檐,耳畔也只能听到对方闷在口罩下的模糊声线。 运动服的粗糙质感把他皮肤摩擦地难受。 浑身汗渍的粘腻感阴魂不散地折磨着他神经,他甚至能听到汗水顺着发梢一点点流下时的细微声音。 “——这段时间感谢你照顾——” 皱着眉,邵彦东听着对方那客气而疏远的语气,越发觉得对方那有些低垂的脑袋让他心情糟乱。 “——住院费也是,下次我会尽量——” 尚未等对方说完,一直莫名感到燥热的邵彦东忽得伸手探向骆迁帽檐下方,牢牢扣住对方下颌。 惊讶间,骆迁尚未反应,面颊却被一道不可抗拒的沉稳力量一点点扳起。 片刻,邵彦东眉眼撞入他视野。 一瞬噤声,骆迁直直盯着对面表情复杂的邵彦东,半晌无话。 “以后说话别老低着脑袋。” 言毕,那逗留骆迁下巴的温暖掌心毫无留恋地撤去。 头并没再低下,但骆迁视线却克制不住地想去追寻对方那只手。 “你。”不过尚未待他考虑什么,邵彦东那只手又适时覆上他肩膀,认真拍了拍,“以后对自己自信点,听到么?” “……”骆迁无言地回望着邵彦东真挚的眉眼。 “我已经说了钱的事情不急。”看着骆迁那轻微驼背的模样,邵彦东又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对方背脊,跳了个话题,“长个大个儿别老驼背。” 条件反射般,骆迁挺了下胸。 “我知道你不容易。”邵彦东视线落在骆迁左腿上,“怎么样,现在膝盖怎么样?” “挺好。” “注意保护点身体。”站在骆迁身侧,邵彦东语重心长,“认真工作是对的,不过也不能太拼命。”朝对方膝盖偏头,邵彦东道,“别还没好利索就又折腾坏了,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偿失。” 骆迁并未从邵彦东脸上移开视线。 就这么迎上对方眼神,邵彦东又看了看对方的帽子还有口罩,忍不住一阵无奈。 长长叹了口气,他伸手将运动服领口扯得更开,道:“这天气,你一直戴口罩不热?” 邵彦东知道戴个口罩说一会儿话就会闷的满嘴水汽。 骆迁:“……” “难受的话就把口罩脱了。”直直看着骆迁自口罩上方透出的视线,邵彦东建议。 “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口罩。” “你是习惯戴口罩还是习惯逃避?” 不知是不是一天发生太多蛋疼的事情,邵彦东脱口而出,根本来不及考虑自己语气轻重。 但话音落下看到骆迁那细缝眸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线。 本来他便只是个局外者。 无法切身体会对方的痛便罢了,还要以一种仿佛理解的态度分析对方—— 兀自摇了摇头,邵彦东伸手捏上眉心,长叹一口气。 半晌,他抬眸望向骆迁:“抱歉,我刚才只是——” “都习惯。” 淡然回应 分卷阅读21 ,骆迁没有闪躲。 “……”邵彦东无言地看着他。 “要面对一些东西太难。”骆迁语调没有波澜,用手轻轻扯了扯帽檐和口罩,“用这些能稍微缓解点压力。” 邵彦东:“……” “确实是逃避。”骆迁继续道,“用逃避来面对,仅此而已。” ☆、暖流07 “确实是逃避。”骆迁继续道,“用逃避来面对,仅此而已。” 骆迁的视线让人无法抗拒。 那句似是矛盾却又在理的话让邵彦东靠着桌角一时没回应什么。 办公室内的白炽灯光线将门廊外的黑暗逼得退避三舍,门边的饮水机偶然发出的气泡咕噜声给整个空间平添了些干涩。 终究侧开眼,邵彦东仰头瞄了眼墙上挂表,冲对面男人径直开口:“你今天有面馆的换班么?” 似乎为邵彦东|突然岔开的话题感到意外,骆迁眸色一闪。 直起身拿过自己西装和衬衫搭在胳膊肘上,邵彦东朝门口偏了下脑袋,道:“有班的话我送你过去。” 骆迁将单肩背包颠了颠,十分认真地回应:“今天临时没班,面馆有事不开门。” “回家也行。”邵彦东没看骆迁,缓步向门边踱,似是不经意那么一提,“送你一程。” “邵先生,谢谢你好意。”骆迁摇头,“不过等下我去对面楼找个人,真的不麻烦你了。” 听对方答话,邵彦东也搞不清对方是真要去见人还是纯粹不想让他送。 知道这一向独来独往的小子习惯凡事自己解决,邵彦东也没打算再用任何过分而生硬的帮助给对方人情上的压力。 偏头示意骆迁出来,邵彦东关了办公室灯,锁门后和对方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而漆黑的长廊上。 骆迁的休闲鞋没什么声音,邵彦东皮鞋发出的沉稳步履声成了整个空间唯一清晰的声响。 就这么一直走到楼道口,如果邵彦东不回头看,他几乎觉察不到骆迁就在后面默默地跟着。 无言地看着身后那戴着黑帽子黑口罩的男人,邵彦东忍不住视线深邃了些。 ——明明是个存在感鲜明的人,却硬是要抹去自己的每一寸存在。 好像在这空间里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也是干扰,连呼吸都成了借贷。 对方看上去谨慎而避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经营着身边的一切。 但从对方只字片语和行为态度中,邵彦东明白,对方不是懦弱畏缩的鼠类—— 而是受伤并警惕起来的狩猎者。 有些锋芒并不是用个帽子和口罩就能遮掩起来的。 不用谁提醒,邵彦东也知道对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 两个沉默的人拐上大街时,夜风暂时驱走了建筑物内的闷热感。 骆迁始终没再言语,安静地跟在邵彦东身后,直到过马路,两人才得以并肩而立。 邵彦东侧眸看着对方,在来自路灯昏黄光线的映射下,他能隐隐辨清那帽檐下口罩内的面部轮廓。 夜的深沉带走了白天暴露的一切扭曲画面,此刻骆迁的侧颜剩下的只有一些隐在阴影中的立体线条。 邵彦东凝视着—— 再被糟蹋得不堪入目的面部皮肤也无法掩盖下方的骨骼轮廓。 他无意识便想象着骆迁没出车祸前的脸,猜测拥有这样立体的侧颜曲线,对方大概是个长相很精神的健气小伙子。 不知不觉地有些惋惜,邵彦东视线茫然地落在对面早已变绿的指示灯,在骆迁一声提醒下才回过神。 这回率先迈上人行横道,骆迁回首朝邵彦东看了一眼便大步向前而去。 视线落在骆迁相当单薄的脊背上,他几乎能透过那薄薄T恤看清对方肩胛骨轮廓。 追随着对方脚步过了马路,邵彦东注意到骆迁指了指不远处建筑阴影中一个等待的男人身影,表示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溜达到自己停放在路边的私车旁,邵彦东跟骆迁点了下头表示告别。 背着单肩包朝远处那身影小步加速,骆迁很快抵达对方身边攀谈起来。 早就拉开车门的邵彦东却迟迟没有上车。 单肘架在车门顶,也不知为何就有那么股好奇心,他眯缝着眼借着街边路灯光线朝骆迁方向张望。 在看到两个男人转身迈入转角消失在视野后,他才侧身上车。 沉着脸坐在驾驶椅上,他无意识地伸手去调整椅背角度,半晌才反应过来角度早在上车时就是最佳。 看着前方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他回忆着先前自己抛出那句居高临下般的“你是习惯戴口罩还是习惯逃避?”的话时便一阵挫败。 ——从大面上分析,他根本没资格对那小子指手画脚。 疲惫地仰上座椅,邵彦东长声一叹,将车窗开了点小缝。 任渐转冷冽的风钻入,他一边在脑子里过着白天的项目一边想着骆迁之前的眼神,感觉有些糟心。 晃了晃脑袋,他莫名没什么开车的欲望。 闭目养神,他在车子里硬是歇了40分钟。 终究在困意几乎淹没胃中饥饿感时,他听到口袋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掏出手机,他看着那个名字,一时有些意外—— 黎雪笑。 ** 骆迁跟邵彦东告别后,和同是送快递的哥们攀谈了几句,从对方手里接过对方自行记录的货物信息,转而上了回家的公车。 到站时,平日一向热闹的小街巷成了夜的某种牺牲品。 白日因为各种买卖丢下的果皮报纸和杂物碎屑几乎随处可见。 昏暗街口侧壁上到处是让人眼花缭乱的涂鸦,在几层楼的窗沿外如蛛网般织起的无数晾衣绳无精打采地吊着,仿佛白天承担太多负重,此刻已然力不从心;路边角落缩着不少睡姿让人难堪的乞丐,愣是给整条街巷染了些浓厚痞味。 骆迁知道自己住宅区附近的犯罪率不低,时常有财产丢失和抢劫事件发生。 每次回家经过这边,他视线笔直从不斜视,在小道口遇到某些看起来像是扎堆的流浪人员,他会有意识地绕远路,选个相对安全的路线回家。 争吵和斗架基本属于这边街道的家常便饭。 有时他晚上回家就能遇到扯得脸红脖子粗要当街对打的。 “安全”这种事对这样的巷道来讲基本无意义。 骆迁本人就在自己门口被劫过。 当时背着单肩包的他刚要入楼道便被从上冲下的一个壮硕男子重重推倒。 还没来得及顾上仰面倒地的痛,背包已被强行夺走。 独自在泛着白光的冷清小道迈步,骆迁视线虽然落在地面,耳朵却谨慎地捕捉来自周遭的一切动静。 就在他离自家门还有差不多两个转角时,不远处靠近巷口 分卷阅读22 尽头的一处争吵以及金属撞击声吸引了他注意力。 背包停步,他朝远处那漆黑的楼层间隔出的狭窄间道尽头望了眼,意识到有几个拿着断裂金属管的男人在砸一辆还亮着前大灯的车子车灯和引擎盖。 车内隐隐传来一个女人和小孩的尖叫声。 骆迁无言地看着,眉梢渐渐锁起。 正当他指尖探向口袋手机时,前方局面又忽的出现令人惊诧的转变。 只见一个拿着棒球棍的男人大步迈到那车子驾驶位边,伸手凶狠地拽开车门,扯着一个女人的发颇为野蛮地拉了出去;副驾上尖叫的孩子也被强行从车里挖出,甩到一个壮汉肩膀上。 骆迁手机摸了一半,表情已生生转变。 诧异地呆立片刻,他忽的反应过来什么。 几乎是瞬间,他出于本能地起步向那巷口直冲而去,在那拿着棒球棍的男人身边停步时,借着惯性将肩上背包狠狠抡到那男人头上。 眼看着对方踉跄着错开一步,骆迁趁势扯过那女人胳膊野蛮地拽到自己身后护住。 女人则毫无形象地哭喊着,死死扯着他袖口,冲对面挟持她孩子的男人嘶吼。 先前被骆迁背包撞开的男人稳住身型,颇为恼火地望向骆迁方向。 大晚上只能看清对面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那拿着棒球棍的攻击者当即火了,立时提棍而上,恶狠狠地向骆迁怀中抢来。 敏捷地闪开一步,骆迁在对方靠近瞬间适时勾起脚尖,向对方胯|下来了个凶狠侧踢。 立刻发出一声惨叫,拿棒球棍的男人像是被抽筋的虾米一瞬缩起身体,抽吸着滚倒地面。 另一边的男人见状,抽手将孩子直接扔上车顶,以泰山压顶之势向骆迁扑来。 “报警!” 只来得及转头跟那女人挤了一句话,骆迁胳膊便被那壮汉死死扯住。 一个侧转身,骆迁故意旋入对方胸口,左胳膊狠狠一搡,肘部当即撞上对方下颌。 壮汉牙关发出响亮撞击声,紧接着便是撕心肺裂的惨叫。 趁空,骆迁迅速转身,一脚跺上对方要害,看着对方机关枪般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哀嚎,壮烈地扑倒地面,骆迁没再犹豫,当即将缩在车顶的孩子抱下。 这边的打斗很快吸引过来街道边游手好闲的流浪人,他们纷纷加入战争,转移了地面俩找碴男人的注意力,给了骆迁和一侧的女人孩子脱身时间。 骆迁的攻击没什么高明之处。 他深知力量再雄厚身板再宽实也比不上在正确的地方用巧劲,速战速决在刚才那种情况下是首选。 转头瞄了眼不远处巷口的乱战,骆迁正庆幸自己这没有深思熟虑就冲上的行为没演变成什么恶劣流血事件时,身边却忽地传来一声惊呼。 “骆迁哥哥??” 循声低头,骆迁站在漆黑街道中,努力想辨清那出声的人是谁。 然而正纳闷间,先前还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却迅速拽过自己的孩子护在怀中,用一种警惕而恐惧的眼神望着他:“你、你是谁?” 知道是自己那身打扮让对方有所误会,骆迁刚要开口解释,先前的小声音却再次冒出:“妈妈,他不是坏人,他是骆迁哥哥。” “……”骆迁微微侧目。 “之前我跟他见过面的。”小声音还在继续,“对了妈,大伯认识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亲们,昨天忙过头忘通知了,今儿补上:) ☆、暖流08 黎雪笑对儿子口中这个邵彦东认识的人带了十足的警惕。 她伸手撩起因为方才拉扯中有些凌乱的发梢掖到耳后,将抱住自己腰畔的毛毛护得更紧,那架势十足守护幼崽的母狮。 看着女人隐隐透着敌意的眼神,骆迁知道是自己那大晚上戴着帽子口罩的形象让对方抵触,也没再解释什么,只是配合地拎着单肩包向后退开一步,举起一只掌心做了个“我没恶意”的动作。 “妈妈,他真的是骆迁哥哥。” “别乱说话。” 女人身畔小男孩那透着朝气的声线让骆迁终于对上了号。 一个灿烂的孩童笑靥闯入脑海。 他记得邵彦东曾喊过那小家伙……毛毛? 掏手机拨了报警电话,骆迁才转头重新望向女人。 又和对方无言对立了一阵子,骆迁只是朝黎雪笑点了点头。 虽然明白对方没对他放下戒备,但他还是开口道:“这边比较乱,我先带你们出去。” 话音落下,意料之中,女人揽着毛毛无动于衷。 在口罩后露出无奈一笑,骆迁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混乱街道,又低头对邵毅说:“毛毛,让你母亲给你爸打个电话。” 这边的110出警相当鸡肋,倒不是不负责任,而是因为这附近区域是E城较为混乱的街区,平日杂七杂八的小事堆积成山,警局根本管不过来。 骆迁以前因为抢劫的事情报过警,但警局纳下后基本没了音讯。 邵毅倒是听从骆迁的话,拽着黎雪笑劝对方打电话,但神情凝重的女人始终没抽手去掏手机。 捕捉到对方辗转在眼底的质疑,骆迁转首环视了下周遭,指着一条小道对面前女人开口:“你车那边暂时不安全,先到安全地方等等。出了这巷口左拐直走,你就能到马路。回头打电话通知个人过来接你们比较好,晚上这边不安全。” 言毕,他跟这对母子隔着段距离缓缓蹲身而下,和抱着女人腰畔的毛毛平视,简短道:“保护好你母亲。” 听到这儿,毛毛那圆溜溜的眼睛一亮,当即重重点了点头。 背包起身,骆迁跟女人交换了最后一次眼神便转身向街道一角迈去。 经过转角他并未离开,只是无言地滞步,站在建筑暗影里继续观察他们。 明白把这孤儿寡母的扔在这地方实在不合情理,他只能想到隔着段距离关注并保护。 黎雪笑在看到骆迁离开后神经才稍微舒缓了些。 她心有余悸地向远处街角打斗方向张望着,随后迅速掏出手机。 灵巧地拨弄着通讯录名单,经过邵远升姓名时她大拇指尖顿了顿,却终究按下了紧靠着对方的邵彦东号码。 响了数声那边才接起,黎雪笑能辨清对方隐藏在厚重声线后的疲惫:“喂?” “喂,彦东?”皱着眉,黎雪笑掌心盖着毛毛发顶轻缓揉着。 “小黎?”邵彦东声音有些嘶哑却衬着劲儿,听起来像是刚坐直身体,“有事么?” “我在金有路这边遇到点小麻烦。”低头望了眼毛毛,她解释,“不好意思,能麻烦你过来接下我们么?我和毛毛在一起。” 听筒那边的男人显然很意外她这个点会出现在这路口,顿了顿才接上:“金有路 分卷阅读23 ?你确定?” “对。”黎雪笑不想在电话里说得太过详细,她仰首看了眼仍然乱糟糟的街道,语气也虚了些,“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出麻烦?要通知远升么?他等下也可以跟我一起去接——” “别。别给他打电话。”听到邵远升名字就跟见鬼般,黎雪笑眉梢紧了紧,“就你过来就好。” 再次低头望了眼紧紧依偎在自己身边异常安静的毛毛,她知道这种事情如果让邵远升知道,对毛毛抚养权的争夺可能会对她不利。 邵彦东那边沉默下来。 等了得有足足10秒钟,黎雪笑才听到对方应允:“好,等下我过去找你们。” “哦对了彦东,还有个事儿我想问你。”指尖游走在毛毛发梢,黎雪笑转头朝先前骆迁离开的方向望了眼,半狐疑着开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 说到这儿,她脑子一顿,忽的有些忘了先前毛毛提到的那个名字。 卡壳半天,正挫败中,她身前毛毛却适时冲手机听筒开口:“大伯,我们刚才遇到骆迁哥哥了!他帮我们呢~” 本来还靠在驾驶座上的邵彦东已发动了车子,正歪着脑袋用耳朵和侧肩夹着手机废力地系安全带。 骆迁的名字被几乎成为背景音的毛毛那小嗓子唤出,他手上动作当即一顿。 颇为不可思议地瞅了眼半个多小时前骆迁离开的方向,邵彦东正经把手机按在耳畔,迟疑道:“抱歉,谁?” “骆迁。”黎雪笑看着频频向自己点头的儿子,确认。 “骆迁?”邵彦东意外地挑眉,“你们碰到他了?” 听邵彦东这反应,黎雪笑沉默下来。 知道毛毛并没胡说,她回忆着之前被自己那敌对态度弄得很尴尬的高个子男人,忍不住窘迫地抿了抿唇,声音也放缓了些:“所以你真认识个叫骆迁的?” “对。”邵彦东本要开口来一句两人关系的解释,但想了下又不知该用什么词定位,于是干脆停口。 “是么。”声音也黯淡许多,黎雪笑干涩地咬了咬下唇,“那——就先替我们谢谢他吧。” 邵彦东那头是听得一头雾水。 虽然很意外他们会遇到骆迁,但一想到金有路附近,邵彦东忽得回忆起之前他送骆迁回家时抵达的那片地域。 “怎么遇上他的?”忍不住对这问题产生莫名好奇,邵彦东又追问两句。 黎雪笑解释地含含糊糊,邵彦东听了个大概,明白是骆迁帮她们脱了一次险。 仍然对大晚上跑去金有路的黎雪笑感到不解,邵彦东旁敲侧击地询问却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最终收了线,他独自一人驾车往骆迁家附近那片地域而去。 一路上车流渐少。 邵彦东半开着车窗,任冷风将车厢内固有的烟味卷走。 轻敛着眉,回忆着黎雪笑的话,他用车里内置蓝牙接通骆迁号码。 当接通音在车厢内响起时,他径直关了车窗,全神贯注地等待。 就那么掌了会儿方向盘,他意识到这大概算是他跟骆迁第一次正儿八经用手机语音通话。 接听音响了没几声,那边便接起。 “喂。” 听到骆迁比平常压得低了些的声线,邵彦东忍不住弯了下唇:“喂,骆迁?” “邵先生?”滞顿了一会儿,骆迁声音里流露出困惑。 “你在哪儿?”视线落在前方被车前灯照得透亮的马路上,邵彦东寒暄似的询问了两句。 “我——” 手机听筒传来嗖嗖风声,邵彦东能辨识出对方没在家。 打了左转向,他候在红绿灯前,认真而耐心地等待。 “——还在外面。” “你今天遇到毛毛了?”想着那对骆迁格外喜爱的小家伙,邵彦东脸色缓了缓。 “……”骆迁那边的沉默似乎十分久。 邵彦东一直等到绿灯放行才听到对方已然沉静下来的声线:“对。遇到他跟他母亲。” “你帮她们忙了?”邵彦东脸上笑意浓了些,“刚小黎打电话让我谢谢你。” “……” “小黎是毛毛他妈妈。”知道骆迁有些不解,邵彦东边解释边道,“那就谢谢你帮她们解围。” “没。”骆迁的声音似乎有些游移,“应该的。” “毛毛那孩子皮。”邵彦东猜测着可能发生的事情,调侃道,“真给你添麻烦的话别介意。” “没有,毛毛很好。” “感觉最近发生不少事。”单手覆上有些酸痛的脖颈,邵彦东浅笑着说,“挺巧。” 这话落下后,邵彦东便只听到对方那边呜呜的风声。 虽然不明白骆迁突然没声的缘由,邵彦东倒是莫名享受起这段通话中的留白。 总感觉这样的气氛似乎很符合那小子身上的某种特质,安静着却又酝酿着什么。 邵彦东能看到被车前大灯照亮的马路分割线迅速钻入车底。 夜间的行驶总会让他莫名享受。 没了白日的喧嚣,留下的,只是充实而饱满的个人时间。 “嗯,巧。” 半晌后,整个封闭车厢内传来骆迁声线。 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般,邵彦东调整了下不适肩膀,微微自唇边泄出一口气。 确实,从某种角度讲,即便骆迁身上有太多和他格格不入的特质—— 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在。 这种矛盾与和谐兼存的气氛给了他一种悠然感。 就像傍晚在小区道路边亮起的黄色路灯光线,让他感到舒适而又心绪平和。 所以当听筒突兀地传来一阵钝响和女人尖叫声时,正享受着那难得宁静的邵彦东忽得神经一颤。 之后和骆迁的通话在两秒后断线,他坐在一片死寂的车厢内没有丝毫反应。 车子还在常速行驶着。 邵彦东滞顿了几秒后,右拐到路边打了双闪停下,不解地给骆迁回电话。 然而数次连接却无人接通。 先前那安然织起的气泡被瞬间戳破。 邵彦东在驾驶座上直起脊背,神色凝重地望向前方深邃夜色,心下渐渐染上一抹无来由的不祥感。 ☆、漩涡01(捉虫) 虽然不清楚骆迁具体位置,但从先前黎雪笑的描述,邵彦东知道骆迁应该在金有路附近。 像是要出警凶杀现场般,邵彦东往金有路开的剩下一程,车速渐渐飙升。 眼看着速度表指针越升越高,邵彦东视线犀利地凝在前方马路上,精力异常集中。 在终究拐入目标街道时,他注意到那漆黑巷口被来自警车的红蓝相间的闪光映得相当刺眼。 将车停在路边,他脸色凝重地挤入已然围起的人墙,很快在几位巡警帮助下找到了坐在一边 分卷阅读24 路牙上脸色苍白的黎雪笑和毛毛。 向她们询问了具体情况,邵彦东才明白先前找他们碴的混混们又卷土重来,若不是骆迁没走远,她们娘俩现在可能很危险。 将黎雪笑和毛毛好生安慰了一番,即便那个女人坚决不同意让邵远升知道这事,但邵彦东还是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他知道,如果是他本人也不希望自己亲弟会帮他老婆孩子隐瞒这么大的事情。 几番安顿后,邵彦东向黎雪笑和毛毛询问先前帮他们的骆迁情况。 一听到骆迁名字,毛毛先前疲惫不堪的小脸看上去相当紧张,一瞬便从黎雪笑身前蹿出撞到邵彦东腰前,用手拽着他衣服:“大伯大伯。” “怎么了?” “骆迁哥哥又受伤了……”毛毛瘪着小嘴,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在“又”字上着重强调。 “……”邵彦东不语地看着毛毛,眉梢却一点点收紧。 “他帮妈妈、妈,他挡了棍子……”毛毛断断续续,有点语无伦次,“一定受伤了!” “挡棍子?”邵彦东脑海浮现出一条粗棍撞在那男人瘦削不堪的脊背上的画面,立时抽了抽唇角,“什么时候?” “就刚才……”毛毛用小胳膊比划着,生怕自己表达不清楚,“那些人又来追我们,骆迁哥哥就……” “他人呢?”邵彦东环顾四周,眼眸被闪烁不堪的红蓝光刺得难受。 “警察来了之后就走了。”黎雪笑坐在一边,抬头望向表情复杂的邵彦东。 “走了?”邵彦东道,“是去医院?” “不像。”黎雪笑转头望了眼不远处一条相当漆黑的小巷,伸手指了指,道,“他往那边去了。” 邵彦东顺着黎雪笑指尖向远处张望,意识到那条路通往里面更深的地方。 他记得骆迁以前提过对方住宅就在这附近,于是冲黎雪笑点头表示了解,随后跟对方解释了一下骆迁是他一个朋友后便快步向那巷口方向迈去。 邵彦东记得骆迁膝盖受伤时逞强的样子,也知道这小子外表看上去单薄但性情却相当硬实。 掏出手机边加快脚步边给骆迁拨了个电话,邵彦东听着那断断续续信号有些不好的连接音,不断眨着眼想在那漆黑小道上调整视线可见度。 最终变成小跑,邵彦东一边将手机按在耳畔一边左右张望骆迁可能的离开方向。 这种完全属于大海捞针的努力却也意外地在几分钟后奏效—— 邵彦东远远听到了一个由远及近的手机铃声。 慢慢放缓脚步,他举着手机眯着眼向声源望去,半晌终于辨识出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轮廓在寂夜中向前走动。 隔着大老远的距离,邵彦东直直将那身影锁在视野中,适时按断了手机上的拨号。 前方手机铃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彻底确定了对面人身份,邵彦东重新加快速度,片刻便赶到对方身边,粗声开口:“骆迁?” 正废力往前挪的男人肩膀震了下,随后转头望向立在自己身边鼻息有些不稳的邵彦东。 停了步,骆迁往对方来时的路看了眼,意外道:“邵先生?” “你怎么不接手机?”邵彦东在骆迁身边缓慢地来回走动以调整鼻息。 这才反应过来什么,骆迁垂眸看了眼口袋,声线带了点自嘲的苦笑意味:“哦,没顾上。” 脊背疼得骆迁眼前发黑,一心想快点到家的他压根没注意这些细节。 听到这儿,立在他身边的邵彦东轻微的喘息声也渐渐散去。 上下仔细打量了下骆迁,邵彦东单手覆上骆迁肩膀让对方正过来面向自己,道:“哪儿受伤了?” 对方语气满是关切。 骆迁视线在那低低的帽檐下游动着。 压在他肩膀的大手十分有力,让他几乎无力挣开。 他渴望了太久的暖意此刻正顺着对方指尖丝丝渗透过来。 然而不知为何,他却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搁浅感,眼看着水源就在不远处,却始终动弹不得。 当初不顾一切地追寻那流畅而温润的水体,最终却被巨浪撞在沙滩上。 那种锐痛,很特么操蛋。 伸手缓缓拨开邵彦东手臂,骆迁抬头看了一眼,想用一种坚定眼神说服对方:“我没事。” “行了小子,别跟我这儿逞能。”邵彦东看着对方再次把盔甲穿起的模样,已然没有耐心再劝服什么,“是受伤了吧?” “……”骆迁静默地立在原地,下意识伸手扶了下帽檐。 看着对方那微小动作,邵彦东视线收了收,随后当即便借着天际月色伸手掀开了对方鸭舌帽。 能鲜明感受到骆迁肩膀一颤,邵彦东视线泻在对方头上,注意到额角和头顶某些裸|露的皮肤在夜色下能看出黯淡不堪的血迹。 骆迁颇为执着地要去夺帽子,邵彦东却当即将那鸭舌帽反戴在自己头上,大手攥住骆迁追寻的手腕:“这不受伤了么?” “……”仍然无话,骆迁力道大了些,挣扎着要去抢邵彦东头上的帽子。 “这东西有这么重要?”憋着股气,邵彦东声线嘶哑地拽着骆迁手腕,“受伤了就去医院——” “邵先生——”用一种低沉而凌厉异常的语气唤邵彦东,骆迁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激动,“麻烦你还我!” “你要这帽子干什么?受伤就治伤——啧!你干什么!”眼看着骆迁手掌已探上帽檐,邵彦东有些烦躁。 下一秒,他伸手掀了自己发顶的帽子,用力一扔把那帽子甩到街道边角。 先前还在邵彦东面前猛力争夺的骆迁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般突兀地停滞原地。 他木然地看着孤零零躺在街角倒翻的鸭舌帽,表情看上去有些空洞。 望着骆迁那暴露在自己面前伤痕累累的头皮还有对方瞬间萎顿的态度,邵彦东绷着牙关,莫名感到胸口有些刺痛。 观望了好一会儿,骆迁才缓缓垂下头去,双臂还被邵彦东紧紧箍着,却像个突然丢了保护壳的软体动物,虚弱而无助。 看着胸口男人再次垂下的头,邵彦东控制着自己胸口那难耐的刺痛感,厉声道:“抬头。” “……” 骆迁没应。 “你帮了毛毛他们,不是么?” “……” “伤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去医院?” “……” 邵彦东每问一句,骆迁眉心便皱紧一些。 “逞强没任何效果明白么?”邵彦东用一种不可违抗的力道死死攥着骆迁手腕,“要证明自己能撑过来不是这么证明的明白么!” 骆迁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说实在的,这些话让他烦躁。 烦躁至极。 对方正用一种从对方看来善意的,引导的,甚至是鞭策的方式在想办法让 分卷阅读25 他站起来,却忘了当初让他摔得面目全非的起因正是他错把这些东西当成了另一种感觉。 而现在,那些细微的,不起眼的,混乱不堪的情绪又开始冲撞起来。 他想要避开这些,而眼前男人却毫不知情地要把这些东西重新灌入他敞开的门扉。 对于邵彦东出于热心的干涉,他感激,也理解。 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却不愿再去接受。 宁愿独自一人悬浮在深海中,他也不愿乘着那上升洋流抵达海面,重新被海浪带上沙滩。 他知道他大概是怕了的。 即便想重新从废墟中站起,但那疲惫的,被死海浸润的,卑微而伤痕累累的心已然无意。 邵彦东的出现对他来说本是个不起眼的意外。 但即便每日只送去一滴暖意,他明白自己费心建起的堡垒又可能无力崩塌。 而任何一丝细小的心海波澜,都可能给他带去毁灭性的沦陷。 所以在那之前,在那个笑着的,成熟的,体贴的,想要拉他一把的男人彻底踏入那扇门前,为了保留早已焚烧殆尽的尊严,他要尽快斩断这层联系。 说来说去,他和邵彦东的关系本可以简单。 ——相当简单。 赚足了钱,还钱就好。 抬头看了眼面前那扯着自己手腕的男人,骆迁不知道对方清不清楚自己此刻的表情。 他能从对方脸上看到的,是隐隐的无奈和痛意。 所以,让对方露出这种表情的,大概还是他骆迁这张该死的脸。 顺着邵彦东的话抬头,骆迁半眯着眸,视线倔强地探入对方眼眸,开口:“邵先生,我之前也告诉过你很多遍,我身上确实有些伤,但不是残废。”这语气冷得让骆迁清晰看到眼前男人的面容生生一滞,“如果你不知道我过去的状况,你还会这么插手么?” “……” “我有自己生活,也有自己选择。你不需要把我当慈善来做,明白么?” “……” “我为什么要证明自己?我每天活的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证明,我还需要什么其他证明?”骆迁厉声。 “……” “所以。”视线落在邵彦东箍住他的手腕上,骆迁说话顿挫清晰,“麻烦你放开我。” “……” “我有胳膊有腿,自己能走。” ☆、漩涡02(捉虫) “我有胳膊有腿,自己能走。” 骆迁说这话时停止了所有反抗,那从肿胀的眼周皮肤细缝中溢出的决绝眼神更让对面男人瞬间无话。 扯紧骆迁手腕的邵彦东无言地注视着对方。 那一瞬,他忽的意识到眼前小子孤注一掷地顶起一层硬壳,却忘了他那伤痕累累的内在早已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外。 刻意的倔强即是脆弱的掩饰。 再无坚不摧的人也有需要保护的软肋。 邵彦东沉默地观望着。 好一会儿,他适时松了手,脸色渐转黯淡。 骆迁用一种罕见的执着眼神盯了他一会儿,便侧开身,一瘸一拐地向街道尽头而去。 转身目送骆迁身影没入转角,邵彦东无言地迈步跟上,在转弯墙侧微微探出身,看着那高瘦的小子磕磕绊绊地进了一处楼道才闭上眼眸。 在夜色中立了许久,他双手顺入口袋,扬起脑袋长长叹了口气,莫名感到疲惫不堪。 就这么任夜风狠虐了一阵子,他才皱着眉向来时的路迈进。 经过先前的街道,邵彦东缓慢迈步,视线落在一侧墙边,忽的定位先前被自己强行扔开的鸭舌帽。 驻步,他借着微弱月色观望了一会儿,随即走过去将帽子拾起。 用手轻轻翻弄着,不难看到那帽子里衬还有丝丝斑驳血迹,邵彦东视线愈加晦暗。 ——我为什么要证明自己?我每天活的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证明,我还需要什么其他证明?—— ——我有胳膊有腿,自己能走。—— 将那鸭舌帽攥紧,邵彦东又转头朝身后街角望了眼—— 无论对方选择用什么方式面对,他确实像对方所说,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向对方说教,以他的固有思维模式去想象对方经历过的一切苦难。 但不知为何,每次见到对方沉默着扛着重压拼尽全力想要向前迈进时,他便克制不住地想去帮对方一把。 没有什么企图,也没什么顾虑—— 只是,单纯地想帮他。 ——想让这被剥夺笑容的小子重新振作起来。 回到黎雪笑和毛毛所在的街区时,邵远升已火急火燎地赶到。 在那眼花缭乱的闪烁警灯中,两个成人不顾一侧的毛毛,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吵得不可开交。 不远处的邵彦东观望了会儿,很快便注意到那平时喜欢调皮捣蛋的小家伙此刻正安静地凝视着自己父母,一双眼眸虽然泪汪汪,却半天没做什么反应。 蹙眉,邵彦东脚步轻缓地迈到毛毛身边,蹲身而下,大手覆上那孩子发梢开口:“饿了么?” 视线仍落在父母身上,毛毛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 “上次你不是说想吃烤鸭么?” “……” “大伯带你去,嗯?”用大拇指揉了下毛毛太阳穴,邵彦东放缓声线。 话音方落,邵彦东便见那面无表情的孩子眨眼的瞬间,两颗巨大泪滴便从面颊上滚下。 无言地垂眸,邵彦东滞了一会儿,当即将毛毛从地上横腰抱起,踱到邵远升身边交代了句:“我先带毛毛去我那儿,完事儿你们去接他。” 瞅了眼紧扯着邵彦东胸口衣襟的儿子,邵远升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他立时指着毛毛的脸对黎雪笑厉声开口:“你就是这么照顾儿子的?才让你接了他1次就发生这种事?大晚上你带他来这种地方干什么?昂?” “你怪我?——那我问你,是谁派什么私家侦探来调查我的,啊?要不是那些事儿,我能带毛毛来这儿么!” “这跟来这儿有屁关系?!” 邵远升这种脸红脖子粗的恼火样子连邵彦东都鲜少见。 他当即背过身用胸口挡住毛毛视线,抱着对方大步流星地向街道外自己的私车迈去。 乖乖地靠在邵彦东胸口,毛毛一动不动,只是时不时哽咽着抽抽小鼻子。 将毛毛安顿在后面座位,邵彦东上了驾驶座,一边调整着座椅一边用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视镜。 正当他调整安全带时,他忽的听到后方传来毛毛有些嘶哑的询问声:“大伯……” “嗯?”尽量保持镇定声线,邵彦东停下动作回头望向对方。 “我爸和我妈是不是要离婚了?”话语有些断断续续,毛毛伸手擦了擦滑下的泪水。 立刻有种被堵住的无力感,邵彦东凝视 分卷阅读26 着毛毛,一时无话。 他不想编个不切实际的美好谎言欺骗孩子,却也不想给个残酷结果。 再者,毛毛是个机灵的孩子,邵彦东不认为自己的任何迂回战术能给对方带去任何帮助。 果然,邵彦东那无法控制的沉默让毛毛当即更加委屈了些。 泪水立刻决了堤,他抽泣声越来越大,整个小身体都缩到了椅子上,看上去让人心疼。 无奈地叹了口气,邵彦东重新抽了安全带下车,进了后门坐到毛毛身边把那小家伙揽到身边。 任那倔强的小东西靠着胸膛抽泣,邵彦东视线落在前方表盘泛起荧光的指针上。 “大伯……” “嗯?” “我不想他们分开……”揪着邵彦东衣服,毛毛抽吸着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邵彦东把侧倚着自己的毛毛干脆地抱到腿上,牢牢搂住对方,小心地拍着对方脊背顺着:“我知道。” 把毛毛带回公寓时,阴着脸的顾宇锋刚要说两句风凉话,但注意到邵彦东和毛毛之间的气氛以及那孩子明显哭肿的眸和红鼻头,便也破天荒地收敛了毒舌。 好不容易把那孩子哄去睡了觉,邵彦东又给弟弟和弟媳打了个电话—— 意料之中,俩人谁都没接。 坠入沙发,邵彦东看着被自己放在茶几上的骆迁的帽子,不禁长声一叹。 “我说,这什么情况?”顾宇锋双手环着胸靠在冰箱边,瞅着仰在沙发上一脸颓丧的邵彦东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没看对方,邵彦东伸手捏着眉心,心累得多一句都不想解释。 ** 次日中午,邵彦东接到弟弟一通电话。 对方决绝地表示要跟黎雪笑离婚,而且原因确实跟律师事务所的调查员探寻结果有关。 毛毛又要在家里多寄住一段时间,邵彦东倒是没什么异议,而顾宇锋虽然不喜欢孩子,但经过这段时间接触,倒也是渐渐消除了对毛毛的抵触心理。 当天下午去幼儿园接毛毛前,邵彦东接到组里通知,说是越野民间骑手已找齐,第二天上午便可以在指定场地彩排。 然而真到了彩排日,骑手之一因为乘坐的某部样车有问题而跌伤了腿,再次让宣传活动搁置下来。 终于,那个名字光荣出现在漆黑和屎黄色交织的名片上的男人现身加莱欣公司。 邵彦东站在一堆没见过百越行任何人的组长中间一并等待负责这项目的郭余杰时,还以为对方已人到中年。 但看到郭余杰本人亮相,邵彦东还有些惊讶—— 这个男人看上去相当年轻,给他副眼镜大概还能继续装装大学在读生。 从第一印象判断,邵彦东感觉这人的工作经验不会超过三年。 当然,他的猜测数次以失败告终,也不会搁多少筹码在上面。 对方来加莱欣的主要目的,除了带人给样品机车补修零件外,便是带来了新的设计方案。 策划项目中众组长听到客户决定,当即有种当头一棒的感觉。 他们设计了将近一个月的成果忽的又被全程推翻,禁不住引起一堆人反感。 和客户面对面而坐的总策划却十分满意,他当即表示会让公司人员想办法配合要求,尽量给个值得信赖的结果。 最终客户离开后,总策划叮嘱了什么邵彦东一句话没听。 他自认为自己底线不算高,一向以“为顾客服务”为观念的他忽的意识到并非所有人都值得他去给机会让他们踩线。 于是半途离开那冗长繁杂几乎憋死人的会议后,邵彦东伸手习惯性地舒展着眉间褶皱,缓步向洗手间迈去。 心不在焉地推门而入,映入他视野的画面却让他微微一怔。 很意外两次有这种冲撞性事情全发生在卫生间,邵彦东不禁一阵挫败。 他按着门把手立在门边,却注意到先前已从会议室离开10分钟的郭余杰此刻将刚脱下来的西装毫不顾忌地甩到洗手池边,单手按着一个被他逼到墙角的男人,抡起拳头就要砸下去。 “喂!” 大脑还没对眼前画面进行细致分析,邵彦东却已出于本能地开口喝住。 果然,那声音十分奏效。 抡拳的郭余杰显然是被惊吓到,手一颤竟直接打在他身前男人的后方墙壁上。 登时一阵钝响。 邵彦东看着对方一边抽手一边哀嚎的模样,缓缓眯起眼。 被对方按在墙上的男人敞亮地露着一张脸。 邵彦东定睛瞬间便免不得一阵错愕。 ——只见被按住肩膀的骆迁此刻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在自己面前甩手的郭余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漩涡03 没有帽子口罩,骆迁那张毫无遮掩的脸直直暴|露在邵彦东视野。 对方那伤痕累累的头皮以及皮肉扭曲的面部情形一瞬便戳中邵彦东胸口。 听到响动的郭余杰相当恼火地转头望向门口那不速之客,意识到那一脸意外的男人就是让他打偏的罪魁祸首,忍不住粗声哼道:“没看这儿处理私事儿么?你等下再来。” 紧靠在墙上的骆迁只是疲惫地侧头朝门口张望了一眼。 但定睛邵彦东身型的瞬间,他面部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压在门把上的手没动弹,邵彦东就那么敞着门站了一会儿,才镇定地向郭余杰开口:“郭先生。” 闻声,对于这个知道他姓氏的男人多了个心,郭余杰又朝邵彦东方向扫了一眼,但并没认出对方就是几分钟前出现在会议室中的参与人员之一。 眯着个眼狐狸般细致打量着邵彦东,郭余杰稍稍收敛了先前嚣张跋扈的态度:“——你哪位?” “刚才在会议室见过面,我们刚谈过关于更新广告宣传方面的事情。”邵彦东看上去很平静。 “哦,加莱欣的。”神色不悦,郭余杰朝门口偏了下头,催促,“你外面等下,一会儿再来。” 邵彦东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儿,郭余杰积在胸口的愠怒一点点鲜明起来。 他咂了下嘴,改成一只手扯住骆迁领口,并用胳膊肘抵着对方脖颈不让对方动弹(即便骆迁压根没挣扎的意图):“怎么着,我刚哪句话没听明白?” “郭先生。”邵彦东视线越过郭余杰肩膀落在对方身后的骆迁身上,“不管什么问题,我们文明解决。”缓步朝前迈,邵彦东沉着脸,整个人看上去压迫力十足,“麻烦你先松开手。” 从身高上,骆迁和邵彦东都比郭余杰要高。 两个男人一边一个把他夹在中心,弄得郭余杰相当不爽。 他西服狼狈地搭在洗手池沿,衬衫也凌乱得不成体统,但他却伸手指着邵彦东的鼻子一字一顿:“这闲 分卷阅读27 事用不着你管。” 邵彦东只是象征性地举了下双手做了个投降动作,表示自己没恶意,冷静滞步。 再没看邵彦东的意思,郭余杰重新面向骆迁,先前还在外人面前克制的声线再次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你特么居然还有脸给我出现在这儿?”说完,他将骆迁领子扯得更紧,“你有没有点羞耻心?!” 言毕,他扬起拳头便要第二次向骆迁砸去。 挥了一半,他手腕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硬生生折损了冲势。 错愕转头,郭余杰看到邵彦东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视野。 “郭先生。”邵彦东的低沉嗓音和那冷若冰霜的表情让郭余杰无论如何无法违逆,“都是文明人,不动手。” 立在一边的骆迁忍不住抬头望向身侧的邵彦东,那视线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突然被人堵了口,郭余杰这会儿感觉五脏六腑都因为怒火烧得难受。 他当即挣开邵彦东手掌,嗤笑一声,冷嘲道:“先生,怎么称呼?” “邵彦东。”直白报了姓名,邵彦东转头看了眼骆迁,缓了缓声线,“没事么?” 骆迁无言地盯着他,半晌未移开视线。 “邵先生。”郭余杰倒也没继续拉扯,识趣地退开两步,用手整着衬衫领口,用一种轻蔑口吻道,“您这是不是管得有点宽?” “有什么事说开了就行,动手就不必。”邵彦东虽然立在骆迁侧前方劝说,却也并未刻意地挡在对方身前—— 他知道这小子自尊心有多强。 “说开了就行?”郭余杰笑,提起胳膊指着骆迁,“您认识他么,您怎么知道这事光说就能解决?” “巧。”邵彦东看上去脸上没表情,语气却凌冽得紧,“我还真认识他。” 趁这当,郭余杰怔了一下,视线在骆迁和邵彦东脸上游了个来回。 捕捉到骆迁不自在地微微那么侧了下头的动作,郭余杰在几秒钟内做出个推断。 “认识他?”勾起唇角,郭余杰缓缓歪着脑袋,盯着不远处沉默立于原地的骆迁,声音故意变了味,“是么,‘认识’他?” 看着郭余杰那一脸既讽刺又暧昧的神色,邵彦东微微皱眉。 “昂?骆迁,你告诉我。”伸手拨了下邵彦东身体,郭余杰想凑过去却再次被邵彦东肩膀挡开,“——你和他是怎么个‘认识’法?” 绷着牙关,骆迁手心暗暗收紧,却始终未辩驳什么。 “郭先生,抱歉,这是我们公司,还希望你克制些。” 邵彦东伸手扳过郭余杰肩膀防止他继续向骆迁迈进却被对方一脸厌恶地掀开。 “别以为跟这小子睡过就可以跟我这儿指手画脚。”讽刺地哧着邵彦东,郭余杰白了他一眼,随后继续盯着骆迁,“是吧?嗯?你不就擅长这个么?” 听了这句刺耳的话,本还以旁观者身份劝架的邵彦东当即侧过头。 他再次伸手挡了下郭余杰,冷然道:“抱歉,你刚说什么?” “废特么什么话?”嫌恶地看着邵彦东,郭余杰道,“别跟我这儿装正人君子,跟他睡就睡,别整的好像——” “郭余杰!”当即抬头,骆迁急促叱道,“这事儿跟他没关系,别扯他进来。” “对,确实跟他没关系。”郭余杰转头瞅了眼邵彦东,冷笑,“这家伙不还是跑来给你解围?真是被你迷得都特么找不着北。” “郭先生。”邵彦东从对话里听出那么点端倪,但认为对方纯粹是为了侮辱骆迁才那么说,“麻烦你放尊重点。” “放尊重?”郭余杰道,“我倒是想。我就是想知道这小子又是用什么方法勾引你的——咱也切磋切磋经验,看跟我当年是不是一模一样。” 这话刚落,邵彦东忽得看到先前还立在自己身后的骆迁冲然而起,当即挥拳便向郭余杰方向攻去。 “喂!”急促一唤,压根来不及拉住,邵彦东便看到郭余杰迅速反击,两个男人当即撞上扭打在一起。 眼疾手快的邵彦东自然没让形势继续恶化,他立刻侧步拽住郭余杰和骆迁肩膀,半扭半抱地好不容易将两个情绪激动的男人拉扯开。 过程中还被两人胳膊肘撞了数次,邵彦东只得屏蔽胸口的锐痛,最终架住较为单薄的骆迁胸膛将对方硬是拦到卫生间一侧墙边。 毫不顾忌地牢牢护在骆迁身前,邵彦东将背脊留给郭余杰,挡着对方愣是不让他靠近。 于是一边扒拉着邵彦东肩膀一边抻着脑袋冲被对方箍在双臂间的骆迁喊话,郭余杰咬牙切齿:“我告诉你骆迁,你他妈下次要撩人给我找跟你一样的变态撩听懂么!” “……”骆迁同样在邵彦东胸口挣扎,却被邵彦东那厚实身躯压得根本无法动弹。 “你以为真他妈有正常男的会喜欢你这种心理变态?!”郭余杰吐沫星子横飞,“这么想做你他妈去做变性手术啊!保证你床上爽到死!” 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的邵彦东本还想出口阻止,却在听到对方骂语的具体内容时一阵愣怔。 “你个死基佬!——没事瞎勾引直男,你他妈是不是智障?!” “……”邵彦东感觉自己脊背快被这爆粗口的男人挠出血腥。 “你以前也就那张脸还让人有点想操的欲望!现在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居然还敢——” 郭余杰话音未落,面颊已然重重挨了一拳。 他错愕地踉跄两步,以为是邵彦东没拦住骆迁让对方抢了先机。 谁知定睛,他才注意到是那个劝架的迅猛转身,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拳。 有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郭余杰捂着左脸,一脸讶然地望着邵彦东那张磐石般的坚定脸。 先前一直在挣扎的骆迁也错愕地侧过脑袋。 用手不断蹭着唇角以检查有无血迹渗出,郭余杰和邵彦东对峙了好一会儿才嗤笑一声,讽刺道:“也是,这变态没个同类也不叫变态了不是么。” 伸手揪了揪凌乱衣领,他一边盯着邵彦东一边拐到水池边拿了西服,道:“你们公司这设计不行,连素质也这样?”摇头嗤笑,他道,“真是够可以的。” 言毕,他又望了眼立在邵彦东身后的骆迁,用一种缓慢的,诅咒似的口吻对骆迁道:“你就看着吧骆迁,对你感兴趣的人以前是图你的脸,现在是同情你的脸——你对他们来说没有其他价值了,懂么?” 言毕,还故意要观察这句话杀伤效果般在原地立了许久,郭余杰才离开。 等那男人身影彻底消失,邵彦东视线才稍稍缓下。 转身望向骆迁,他看到那个单薄身影紧紧靠着墙,一动不动地垂着脸望向地面,整个人像是刚从坟墓里挖出来般了无生气。 邵彦东知道刚才自 分卷阅读28 己那一拳算是替公司得罪了客户,总策划分分钟可能杀来。 但先前郭余杰说的那些话又让他无法当普通的骂街。 在郭余杰前面那番骂仗时骆迁还是一张相对淡定的脸,但此刻眼前,对方却像是被生生剥了层皮,鲜血淋淋地蜷缩着,无法动弹。 邵彦东多次见到的都是骆迁坚强而倔强的一面。 但今日,眼前的对方却丝毫没有再掩饰什么,痛楚和酸涩神情鲜明地覆在脸上。 紧闭着眸,骆迁肩膀有些抽缩,却再次伸手颤抖着指了指门外,咬着牙控制着声线:“添麻烦了——邵先生,你能先出去一下么?” 要求和第一次邵彦东撞见他换吉祥物服装时没什么大差别。 不过和上次不同。 这回邵彦东立在原地没动。 ☆、漩涡04(捉虫) 骆迁微微缩着肩头,整个人看上去相当狼狈。 他侧着脸躲着邵彦东视线,却仍然让那个敏锐的男人觉察到他肿起的眼角边泛起晶莹。 邵彦东一语不发地立在骆迁身边。 观察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卫生纸递给骆迁,但意料之中,那个高瘦的男人没接。 粗糙地伸手蹭了下眼,骆迁整个人背向邵彦东,压着嗓音尽量保持沉静道:“抱歉,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邵彦东眉梢瑟动着,看着那拼命控制着身躯抖动的单薄身影,始终没离开。 然而这种凝滞的气氛僵持了数十秒后,他忽的听到骆迁那近乎哀求的嘶哑声音:“拜托了——” 胸口的锐痛一点点延伸到嗓子口,邵彦东张了张嘴,又作罢,终究转身迈出洗手间,关了门立在门边。 几乎是贴门而站,他听到里间传来一声颇为响亮的隔板开合声,然后便是一个男人像是受伤猛兽般低哑而粗糙的压抑哽咽声。 邵彦东皱着眉在门口听,感觉心脏就随着对方那几乎窒息的声线一点点抽动着。 在门口等了大概5分钟,他终究无言地按下门把手重新迈入,关门时将门反锁,缓步走向骆迁所在的隔间外。 几乎是邵彦东进洗手间的一瞬间,那隔板内的低泣声便戛然而止,接下来的只有一阵拼命克制却怎么都无法掩藏的抽噎声。 在隔板外立了一会儿,邵彦东抬手轻轻敲了下门板:“骆迁。” “……”里面人未应。 邵彦东也尊重对方留下的沉默,耐心等待对方缓过神来。 两个男人一个站在门板外一个缩在门板内都没讲话。 整个洗手间死寂一片。 邵彦东有种错觉自己能听到不远处洗手池边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等了好一会儿,骆迁那时不时抽吸一下的声音终于渐渐淡去。 就那么靠在门板边,邵彦东视线涣散地落在地面,精神却全数集中在隔板内的动静。 终究,耳畔传来插销清脆一响,隔板应声而开。 骆迁那从皮肉细缝中露出的眼眸红肿不堪,此刻他倒是并未逃避,只是直直抬头看着门外静默等待的邵彦东。 回望着那看上去脆弱不堪却刻意掩饰的小子,邵彦东眼神舒缓起来,眉间溢满苦涩。 他忽的想到邵远升还小时,闯祸后就喜欢躲在衣柜里。 那时的他就经常端着对方最喜欢吃的鸡蛋羹在衣柜外守株待兔。 他不催,也不劝。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除了当事人自己,没人能帮着解决。 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在这种时候陪在对方身边,给对方精神支持。 本已经平静的骆迁在看到门外邵彦东那张神色温柔的脸后,忽的又感到一阵无来由的心酸。 而这种酸意像是河流般瞬间从心口泻向整个身躯,让他招架不住地侧开脸,泪水立刻便汹涌而出。 单手覆着脸,他却没关门,就那么憋着声音抽噎着,肩膀随着那动作一点点颤抖。 立在他跟前的邵彦东轻轻叹了口气,当即迈步上前像个长辈那样伸出双臂将那像是玻璃般几乎破碎的男人拥到怀里。 两人谁也没说话,却也都默契地依偎着对方。 像是有了个倾听者能发泄心下的委屈,骆迁意识到那打开的情绪闸门无论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关上。 本不想在邵彦东面前出丑。 非常不想。 但对方那张仿佛看透他心思的脸,让他瞬间无法招架。 任骆迁面颊埋在颈窝,邵彦东的手轻轻贴着骆迁脊背,浅浅拍着,继续沉默。 他回忆起小时候邵远升哭哭啼啼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心情也渐转晦暗。 骆迁哭得比先前要放得开,似乎要把这几年受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般毫不遮掩。 到最后,他伸手死死扯着邵彦东背后衣服,几乎要将那层布料撕碎。 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安慰对方,邵彦东视线落在隔间内的墙壁上,动作异常温柔,表情却十分凝重。 他知道要让一个如此要强的男人能在一个外人面前崩溃地哭成这样,不可能是什么小事情。 从骆迁的伤和先前他和郭余杰的对峙中,邵彦东能隐隐探寻到骆迁过去的片段。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法分析什么,更无权猜测什么。 他现在能做的,除了提供个肩膀,别无其他。 待骆迁缓过神来时,邵彦东松了手,看着在自己脸前低着头眉梢紧皱的男人,突然感觉对方像个迷路的少年般无助。 忍不住便探上去帮对方那伤痕满布的脸擦去泪,邵彦东顺带帮对方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注意到对方动作,骆迁下意识挡住邵彦东的手,窘迫地抬头看了眼邵彦东,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线回答:“不用了邵先生。”这会儿似乎有些尴尬,他伸手蹭了下脸,道,“谢了。” “好些么?”关切地注视着对方,邵彦东询问。 点头,骆迁再次看了眼对方,随后又习惯性地别开头。 看着对方那个样子,邵彦东忍不住伸手探上对方肩膀拍了拍:“行,发泄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骆迁垂下眼。 “老自己憋着也不是个办法。” “……” “去洗把脸吧。”用手拍了下骆迁的单薄脊背,邵彦东朝不远处洗手池偏了下头,“等会儿我跟你一起撤。” 这回,相当认真地抬头看着邵彦东,骆迁注视了好一会儿才迈去洗手池边。 “对了,你怎么会来加莱欣?”邵彦东转了个话题,想让对方调整下心思,“快递?” “不。”骆迁走到水龙头边开了水,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只是声音还有浓重鼻音,“今天请了一天假。” “请假?”同样走到洗手池边斜倚而上,邵彦东皱眉看着躬身洗脸的骆迁,道,“给快递请假?” 分卷阅读29 “嗯。”不知是不是发泄了一场顺畅许多,骆迁抬头的时候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镜面中那张布满水痕的扭曲面容,伸手撸了一把。 听对方肯定,邵彦东搞不懂对方请了一天假会出现在自己公司的缘由,最要命的是还阴差阳错地碰上百越行的郭余杰,“所以你来我们公司是——?” “我想——”骆迁抬头盯向邵彦东专注的眸,顿了一下,认真道:“跟你道歉。” “……”正耐心听缘由的邵彦东听对方这么解释,脸上闪过一抹意外。 “昨天晚上我说那些话——”骆迁侧着脸,似乎在找合适的形容词,“——确实有些过分。” “……” “你真的很热心。”直白而坦率,骆迁不自在地将唇抿成一条线,“我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 “所以如果冒犯你,别在意。”真挚而诚恳地,骆迁正经抬头,看着斜倚在洗手池边表情还没缓过来的邵彦东点了点头。 “你来我公司——是为了说这个?” “是。” 完全没想到对方会为这种事情请一天假,邵彦东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开口:“其实该道歉的是我。”想着自己前一天晚上和骆迁抢帽子的尴尬场景,他苦笑道,“做得确实有点过。” “我知道你想让我面对过去。”骆迁倒是让人意外地平静,“你不需要道歉。” 不知不觉中两人又客气起来。 邵彦东本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莫名有些生硬的气氛,但最终没找到个好话题。 而正当他有那么点绞尽脑汁的倾向时,身边骆迁却忽地开了口。 “抱歉刚才把你搅进这种事情。”骆迁倚着洗手池沿,视线空洞地望着不远处一间隔板半虚掩的门,“我不该跟你们客户发生冲突。” 这才反应过来骆迁早就注意到他们公司跟郭余杰之间的关系,邵彦东垂眸摇首:“不是你的问题。” “那个人很好胜。”幽幽解释着,骆迁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会找你们麻烦。” 不是猜测,也不是推断,是叙述。 “没事。”邵彦东双手顺入口袋,侧头看着自己身边平静而安然的骆迁。 “我记得以前你说过,关于我自己的事情,如果我做好准备可以告诉你。”没看邵彦东,骆迁继续着慢悠悠的口吻。 “……”邵彦东视线稍稍变了变。 “如果你现在还感兴趣。”骆迁垂眸望向地面,“我可以说。” 侧头看着骆迁的邵彦东微微直了直身体,却并未回应什么。 骆迁等了一会儿,也转头对上他视线。 “你——确定?”邵彦东开口。 “说实话。”苦笑,骆迁深深望进对方眉眼,“我最狼狈的样子基本都变着花样让你见过了,也没什么了。” 听出对方那句玩笑话的无奈,邵彦东也回了个无力的笑。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尽管问。”骆迁靠着洗手池,似乎真的放开了般,“我能答的就答。” 邵彦东认为骆迁愿意说出口的原因大概和先前郭余杰的出现有很大关系。 他沉默了许久,才谨慎询问:“你和刚才那个郭余杰,以前认识对么。” 这话问得相当委婉。 毕竟能打成那个样子,不可能是仅仅“认识”那么简单。 闻言,骆迁苦笑一下,转头瞄了眼邵彦东。 不过双方正僵持间,门外忽的传来一阵激烈敲门声。 片刻,邵彦东意外地听到秦晴那带着不耐的声线:“我说老邵,你掉厕所了还是怎么着?抓紧出来哈,总策划找你。” 闻言,邵彦东怔了下。 片刻,他瞬时勾起唇角,和身侧骆迁默契相视—— 这蛋疼的事儿还真是说来就来。 ☆、漩涡05 秦晴扒着男厕所的门不悦地催着里面邵彦东,以至于之后几个过来解手的男人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在那丫头身后绕了绕,最终只得无奈地拐到下一层的男洗手间。 最终邵彦东开门出来时,秦晴刚要责备一句“为什么锁门”就瞥见紧跟着对方迈出来的骆迁。 那面孔刚出现时,秦晴因为完全没心理准备,身躯整个抖了一下,刚吐了一半的话以一个销魂的颤音夭折。 待定睛,她才迟钝地把眼前那敞亮地露着面颊的男人和前几日见过的口罩男人联系起来。 不尴不尬地跟骆迁打了个招呼,她草草把总策划的意思转达给邵彦东后,看着骆迁经过她身侧,便忍不住盯着对方背影挪不开视线。 但还没瞅几秒,她后脑壳便被一只大手轻轻拍了下。 不悦转头,她看到邵彦东那张沉静的脸,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观看骆迁的视线太刻意而直接,有些不太礼貌。 抿唇缩了下肩膀,她虚着声音说了句“抱歉”。 邵彦东告知骆迁等他这边完事后会打电话继续他们先前没聊完的话题,之后便跟秦晴快步向会议室赶去。 目送邵彦东远去,骆迁明白对方公司正跟郭余杰所在公司谈项目。 而如果真是因为他跟郭余杰的冲突而让邵彦东惹上麻烦,他会更加过意不去。 独自一人在走廊上徘徊了一会儿,在成功吓到两个路人后,骆迁便又默默地把卫衣甩帽重新拉起扣在头上。 几乎是贴着墙边低着脑袋走,他绕了一会儿终究是找到了邵彦东他们所在的会议室方位。 那是间半透明的会议室,如果站在玻璃外保持绝对安静,也能隐隐听到室内发生的事情。 骆迁戴着甩帽,双手插兜,像个间谍般站在会议室外角落里,很快便听到郭余杰那沉闷的熟悉声线。 忍不住透过玻璃朝内部张望,他看到邵彦东单手插兜站在会议室桌子边,而对面郭余杰正抬手指着他鼻子,表情激烈地骂着。 考虑到场合,郭余杰倒也没像在之前卫生间里时用些过激的话,但对方那种表情和态度很显然影响了邵彦东的上司。 最终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训斥及教导,骆迁看到邵彦东独自一人跟一个个子很矮,大腹便便的男人点头认错后,便出了会议室。 虽然很想跟过去向邵彦东询问具体细节,但看着对方身边围了一帮办公室白领,骆迁又忍不住滞步。 想到先前在走廊上看到自己脸的那两个路人甲差点掂掉手中的文件,他便默默立于原地,目送邵彦东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等整个走廊都冷清了,骆迁才忽的反应过来什么—— 以前被自己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晓的过去,此刻竟然在心底蠢蠢欲动起来。 他竟有种欲望想让邵彦东知道。 像是一种下了赌注的直觉—— 他觉得那个男人也许可以理解。 ** 分卷阅读30 出了会议室的邵彦东几乎被秦晴的吐槽声淹死。 而这种情形几乎一直持续到当天下班。 因为邵彦东和郭余杰的冲突被对方公司添油加醋地扯得严重了许多,最终总策划经过深思熟虑,为了公司和百越行的合作,还是决定暂时将邵彦东个人撤出这项目。 惨遭“徒刑”的当事人倒是咬着烟表示撤就撤了,清闲下来也好,秦晴则对邵彦东这莫名的乐观情绪表示抗议。 晚上下班,秦晴跟在邵彦东身后非要请对方吃饭以缓解对方当日霉运,但邵彦东只是笑着表示没什么惨烈的,这两天正觉得这公司提要求简直吹毛求疵,闲下来也是种解脱。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出了公司大门开始讨论晚餐何处弄,邵彦东心不在焉地搭眼,正巧看到公司正门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旮旯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黑色甩帽,半侧着身体立在门口的身影。 说直觉也算不上—— 但就那个瞬间,邵彦东滞下步,眯起眼眸朝对方张望。 秦晴在那边唱了半天独角戏,最终意识到自己安慰的对象根本心不在焉时,她抓狂地表示不奉陪到底了,对方爱吃不吃,饿死最好。 谢过秦晴关切,邵彦东笑着打发那丫头先走,视线一直落在立于门边的瘦削身影。 稳步靠近,在离对方不到5步距离时,他便彻底确认了对方身份。 “骆迁?”本以为骆迁已回去,在这个时间点和这个地点再次遇到对方,邵彦东显然有些意外。 应声回头,骆迁在看到邵彦东面容时,整个紧绷的表情稍稍舒缓了些。 夜凉如水,穿着单薄衬衫的邵彦东忍不住将搭在胳膊肘的西服外套披在肩膀上,望着面前有些疲惫的骆迁询问:“怎么在这儿?”顿了顿,邵彦东抬眸朝周遭环视了一圈,“你今儿不是放假?” 骆迁只是抬着脸,一语不置地盯着邵彦东,那眼神看上去相当复杂。 耐心等待,邵彦东就那么和骆迁对视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开口:“怎么了?有事?” “他还是找你麻烦了。”骆迁微微缩着肩膀,两只手插在兜里,不安分地小幅度动着腿。 ——邵彦东能看出来对方有些冷。 而对于骆迁嘴里的“他”,邵彦东明白对方是指郭余杰。 反应了一下,邵彦东抿唇一笑,耸肩道:“没关系,小事。” “他让你干什么?你们领导怎么说?”骆迁却一直皱着基本没有的眉毛,看上去相当执着。 能从骆迁眼中看出担心和愧疚,邵彦东笑意浓郁了些:“我说了没什么大不了。”他调侃着摊手,“瞧瞧,我这不活得好好的?” 明白邵彦东是想用那种轻松劲儿赶走他心下的自责,骆迁看上去有些苦恼,顿了半晌还是开口:“最近——总是给你添麻烦,真是对不住。” “添麻烦?”邵彦东叹笑,“我可没觉得这是添麻烦。” “……” “这么一来我倒是觉得解脱了。”伸手揉了揉肩膀顺便活动着关节,邵彦东挤着一只眼睛,看上去十分放松,“他们公司确实不好伺候。” “嗯。”骆迁刚回了一句,忽得感到鼻子一阵瘙痒,忍不住便侧开头连打了两个喷嚏。 直起身,他尴尬地用手蹭了蹭鼻子,抿着唇垂下脸。 这才注意到骆迁有些泛红的鼻头,邵彦东收敛了那悠闲脸色,视线深邃起来:“对了骆迁。” “嗯?” “你这是——在等人?” “嗯。”顿了顿,骆迁又盯着邵彦东,看上去有些尴尬,“在——等你。” “……” “郭余杰的事情确实是我引起的,所以——想知道他有没有找你麻烦。” “那怎么不进公司去等?”邵彦东注意到骆迁开始吸着鼻子,意识到对方可能受了凉。 “……”骆迁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解释自己是因为怕那张没遮掩的脸吓到人才一直立在外面犄角旮旯,于是干脆保持沉默。 见对方没回应的意思,邵彦东便也没再催促什么。 他侧头望了眼自己停在路边的私车方向,建议性地朝那边偏了下头:“那这样,我送你回去吧,温度也降了,老在外面呆着也不是个办法。” “呃,这个不用了。”骆迁坚定地摇了摇头,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严肃道,“我其实就是想知道他——” 这话没说完,他忽的看到邵彦东将自己披在肩上的西服外套脱下来,径直罩在了他卫衣外面。 “邵……”惊讶地睁大眼刚要说句话,骆迁看到那个男人已从他身边撤开,大步流星地向不远处的私车迈。 走了两步,他还回头跟骆迁扬下巴,开口:“来么?” 盯着邵彦东,骆迁一张脸有些僵滞。 这问题问得十分微妙。 以这种情形—— 对方压根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邵彦东的西服残留着对方体温。 骆迁感觉双肩像是忽的多了层保护,安稳而温暖。 在原地傻愣了没几秒,他便没再说什么,安静地跟着对方上了车。 钻进对方车子后座时,骆迁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坐过对方的车子。 而整个封闭车厢中满满充斥着邵彦东身上的味道。 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味道。 只知道,让他莫名地感觉安心。 披着对方西服,骆迁无言地靠在后座,视线像第一次坐对方车子时落在邵彦东背脊上。 看着对方娴熟地扣上安全带,调整座位并发动车子,伸手扯了扯领口同时放松地揉了把发梢的普通动作,骆迁却忽的感到心下有什么东西微微牵扯着抽动了一下。 鼻腔里仍然萦绕着邵彦东的气息,骆迁忽的有种被什么东西围攻的错觉,理智上想逃脱,本心却又想沉溺。 ——先前在心底的那段情绪再次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忍不住侧开脸揉了揉干涩的喉结,骆迁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邵彦东身上挪开,开始追寻窗外路边的灯晕。 而正当他心绪有些烦乱时,驾驶座上的男人却转头朝他投来淡然一笑: “对了,之前的事还没说完。” “……”骆迁意外转头。 “关于郭余杰的事,你方便谈下么?” ☆、漩涡06(恢复) 邵彦东这句话问下,一直到发车都没再听到后面骆迁回话。 忍不住从后视镜向后座望了眼,他注意到骆迁一直侧着头望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从先前对方和郭余杰的冲突,邵彦东不难判断那是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便也没催促什么。 他将车子稳当地开上马路,精力集中在前方路况,却也时不时注意后方男人的动静。 这种安静氛围持续了大概 分卷阅读31 10分钟车程,骆迁才第一次开口:“邵先生。” “嗯?”微微侧了下头,邵彦东视线仍然锁定在马路上。 “有些东西我准备好说。”骆迁在后座上观望着前方后视镜反射的邵彦东那张脸,“不过我不确定你有没有心理准备听。” 邵彦东视线往后视镜挑了下。 本以为会看到骆迁侧向窗外的脸,却无意间正撞上对方笔直视线。 双方目光相接了大约3秒便错开,邵彦东重新望向前方马路道:“没事你说,我都听着。” 后方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邵彦东掌了会儿方向盘,不禁有种错觉后方座位上空无一人。 正当他在脑海开始各种猜测骆迁和郭余杰的关系时,耳畔骆迁幽幽地冒了一句。 “我——是Gay。” 这话甚是突兀,以至于正沉浸在各种情形分析中的邵彦东思绪被生生截断。 倒不是对这句话的内容有什么意外,毕竟从先前对方和郭余杰的对峙和口角中,他能探出一二。 让他意外的是——本以为对方会讲一个曲折迂回的故事让他意会,但这小子却干脆利落地直击要点。 邵彦东明白说这些东西需要勇气,因为他曾亲自参与过秦晴向家人出柜时的某些闹剧。 “郭余杰算是我前男友。”骆迁眼神坚决而坦白,但绞在一起的双手已有些生疼,心脏也莫名地抽痛起来。 “……”邵彦东在心下佩服着骆迁的勇气,正沉默着等待对方下文,却意识到后方男人似乎误会了他这一刻的沉默。 又留了几分钟的白,邵彦东听到骆迁有些暗淡的声线: “如果你觉得接受不了的话我不会强迫你听。” 有些东西不需要深入试探。 骆迁没有大学那会儿的热情和耐心去让一个人理解和接受他的性向。 就像是探脚在结起一层冰的湖面,他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傻乎乎地迈上冰层以祈祷那冰层够厚,能承接他从这头安然抵达彼岸。 现在的他会在像个蠢货一样落入冰水之前便收回第一步。 小心却谨慎地,收回自己一切的期待和欲望。 听到对方那句有些泄气意味的话,邵彦东倒是没回应什么。 正当骆迁以为这话题就因为自己那句关于Gay的宣布而无疾而终时,他忽的注意到车子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片刻后,车子稳然停靠在了路边。 前方驾驶位的邵彦东拉了手刹抽了安全带,侧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皱眉道:“别问我能不能接受,我说了,你做好准备说,我就会听着。” “邵先生,你不用强迫自己,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可能——” “什么?Gay么?”轻缓地打断骆迁,邵彦东露出一抹浅笑,“你觉得我接受不了?” “……”看着对方那张自然而顺畅的脸,骆迁有些意外。 “放心,我有你们圈的朋友,知道是怎么回事。”脑海闪过秦晴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邵彦东勾唇,“不会介意。” “……”直视着不远处邵彦东那张真诚的脸,骆迁忽的感到胸口被一种沉闷又温热的情绪冲撞着。 先前的忐忑和惶然渐渐灼烧起来,让他半晌忽的不知该从何说起。 邵彦东就那么倚着主驾座椅,耐心地等待骆迁组织好语言。 “我和他是大学同学。”对邵彦东那种专注视线有些无法招架,骆迁不动声色地侧开眼,开始缓慢而绵长的叙述,“当时我暗恋的他,也是先追的他。” “嗯。”邵彦东认真听着。 “他不是同性恋,所以当时追他有点困难。”骆迁不打算给邵彦东详细列出自己经历了多少糟心的事情才跟郭余杰在一起,他也不想把这种事情弄得苦情又做作,于是干脆简单地做了个总结,“后来在一起后——”想着当时车祸后郭余杰直接踢他的狠心,骆迁苦笑了一下,一句话带过,“因为性格不和,他——意识到还是喜欢女人,所以分手。” “……”听到这儿,邵彦东表情有些复杂,并未言语。 “他那会儿大概是觉得新鲜才跟我在一起。”骆迁垂着眼,一直盯着自己那双手,“怪我没看出来罢了。” 被幸福感蒙蔽的心是会通过各种渠道屏蔽可能打破这种幻象的可能。 骆迁体会过了。 切身体会过了。 邵彦东这会儿直直看着骆迁,想知道对方到底是用什么心情跟他说出这种话。 “分手导|火|索就是那场车祸。”骆迁抬头,看着邵彦东抿了下唇,“总之就是那会儿他发现他——” “——还是喜欢女人。”邵彦东没等骆迁说完就沉声接上。 “……”张了张口,骆迁露出一抹无力的笑。 “所以你受伤之后,他就跟你分手了?”回忆着之前在卫生间时郭余杰骂出的那些话,邵彦东把之前一些不连贯的细节彻底串起来。 “……” 看着骆迁沉默,邵彦东了然。 他无言地在座椅上靠了一会儿,慢慢回过身去,视线落在前方马路上,表情相当复杂。 等了一会儿见邵彦东没再发话,骆迁抬头看了眼对方后脑,猜测大概是这种事的冲击对这个正常性取向的男人来讲还是有点大。 伸手搓了下下颌,骆迁长长呼出一口气,慢慢靠上后方椅背,等待这令人难耐的气氛消融。 车子忽然发动的时候,骆迁还有点意外。 他禁不住望向前方邵彦东,从后视镜能看出对方表情十分严肃。 虽然很想再听对方发两句评价,但一路上被车里凝结的一种莫名沉闷的气氛禁锢着,骆迁不好再开口说什么。 于是一路上两人再没说什么话。 直到邵彦东开车抵达骆迁家附近时,骆迁本以为对方会像之前那样把他放在路口,但对方却小心翼翼地开进了那大晚上治安乱套颇为阴森的街道。 讶异地劝了对方几次,一语不置的邵彦东却直接将车子稳稳当当停到了那天他看到骆迁进入的楼道外。 这边的巷口没有灯。 除了周边建筑某些住户窗口的微弱灯光外,便是邵彦东面前那一堆表盘上幽幽若萤火的夜视灯晕。 骆迁跟对方道了谢,也并未听到对方回应。 想着大概是彻底让对方感到反感了,他也知趣地挪了挪位置,伸手便要去拉后车门。 “骆迁。” 然而手指刚扣动拉手,前方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人却重新自肩膀上侧过头来。 滞住动作看着对方,骆迁不知对方要说什么。 “以前的事情别当个包袱一样一直扛着。”想着因为郭余杰那个人渣几句屁话还能戳心到落泪,邵彦东就知道骆迁一直没真正放手,“喜欢上谁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 分卷阅读32 跟谁道歉,也不用觉得自卑。” 怔怔地看着邵彦东,骆迁视线中的晦暗有那么点光点闪烁。 “男人么,能收能放才能活得洒脱点。”盯着后方骆迁,虽然看不清对方面部表情,但邵彦东知道对方在认真聆听,“年轻时候有点冲动很正常,谁也不是一步就老成稳重的。” “……” “你这事比起我年轻时候干的那些破事还是收敛多了。”调侃一笑,邵彦东视线温和起来,“只不过我刚巧遇到的人都没你这个那么渣罢了。” “所以你踩了不少雷,但我直接踩了个原|子|弹。”不知怎的就忽的想顺着对方语气接下去,骆迁开了个玩笑。 闻言,邵彦东唇角笑意瞬间晕染开去。 顿了一会儿,他直直盯着骆迁,道:“对。” 听着邵彦东那带着笑意的声线,骆迁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小子,以后路还长着呢。”邵彦东朝骆迁家所在的楼道偏了偏头,“别在一个小坑上栽了,嗯?” 即便邵彦东知道这“小坑”实在不是什么常人能承担的坎坷,但为了让骆迁重拾信心,他还是想那么鼓励。 “邵先生。” “嗯。” “谢谢你。”这句话,骆迁说得很郑重,每个字都很清晰。 露出温和一笑,邵彦东摇首:“谢我什么?我什么也没替你做。” ——也没法替他承担。 骆迁虽然没再回应什么,但眼神却相当坚定。 “以后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不用跟我客气,明白么?” “……” “骆迁?” 骆迁看到那个男人潜入深海,引着一抹光束向他伸出手,露出那抹他觉得心安的笑。 他想关上那扇门,对方却不知何时已侧身迈入,在打量完整个内景后,还耐心地留在原地。 “好。” 他拿捏着分寸,和那个处处想向他伸手的男人保持着距离。 但他不得不承认—— 多一个人的屋子,确实看起来暖些。 ☆、漩涡07 邵彦东和骆迁告别,目送对方进了楼道后便折了回去。 到家他又接到秦晴抱怨项目的电话。 听着那丫头几乎把百越行负责人祖宗十八代全诅咒一遍,他无奈地表示尽量按照客户要求来,毕竟是工作,再不满也不能有一丝疏漏。 之后的将近两个星期,虽然百越行对加莱欣的策划各种鸡蛋里挑骨头,但身经百战的小组成员们也一一应付下来成功交了差。 项目结束当天,秦晴本想邀请邵彦东去参加庆功宴,但对方表示毕竟当初自己被撤了任务,中间没出血没出力的,跟着去实在不妥。 秦晴虽然尝试对这打定主意的男人做劝说,但对方一直没答应。 最终为了骗邵彦东出来,秦晴只能打着个人名义要请他吃饭。 碍于情面,邵彦东勉强答应下来。 而这段时间邵远升和黎雪笑的离婚进程进入最后收尾阶段。 顾宇锋数次表达了对“寄放”在他们那儿的毛毛的担忧—— 那孩子和之前的状态完全不同。 不活跃了,也沉默寡言了许多,时常像个小大人一样锁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邵彦东虽然明白诱因,却也确实不能替那孩子承担什么。 这段时间他只能和顾宇锋绞尽脑汁地逗对方笑,但成绩惨淡。 于是某天晚上被秦晴叫出去吃饭时,邵彦东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神思凝滞。 他们约定的吃饭点倒是朴实异常,就是接地气的家常面馆千家乐。 邵彦东出现在小区南门口时看到站在马路拐角处一个身影一边半跳着朝自己招手一边咧着嘴笑。 这大晚上的光看那排大白牙也知道是谁,邵彦东无奈一笑,稳步向对方迈去。 待走近了,他才注意到秦晴身后的树影里站着一个比对方高些的身影。 最开始看那家伙利落的短发邵彦东以为对方是个男的,但仔细辨识看那稍显纤弱的肩膀,他意识到那是个打扮中性的女人。 一边打量着那陌生人,一边朝秦晴投去询问目光,邵彦东显得有些不自在。 大大方方地跟邵彦东介绍这女人是她女朋友叶茗枫,秦晴看上去显得很兴奋。 虽然在以前的交流中,邵彦东断断续续听这丫头提过自己女朋友,不过今儿算是头一回见面,他还真有那么点新鲜感。 叶茗枫五官很立体,眼神也很犀利到位,一定要形容的话可以用“帅”这个字。 双方倒像是领导人正式见面般来了个郑重握手,一边的秦晴笑得那叫一个贼。 本以为对方把他搞来吃这顿饭就是想考验下他这大号电灯泡到底能烧多亮,邵彦东正尴尬地要跟他们进面馆,秦晴却表示还有个人要加入他们。 三人在面馆内落座后,秦晴一直半支着脑袋跟叶茗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邵彦东则瞅着自己身边空位,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鬼被这丫头扯来上前线。 于是直到戴着甩帽的骆迁在邵彦东身边落座时,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身边的木椅发出不大一声挪动脆响,邵彦东心不在焉地侧首瞄了眼,却在定睛骆迁面容时微微一愣。 似乎很满意邵彦东脸上的反应,秦晴一边摆弄着一次性筷子一边跟邵彦东解释在百越行的后续项目中,骆迁曾数次去他们公司充当跑腿的,帮了不少忙。 意外地转头看着骆迁沉默的侧颜,邵彦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抿着唇腼腆地跟众人打了个招呼,骆迁稳稳坐下,并未再发话。 虽然跟骆迁接触的时间不长,交情也不算深,但邵彦东知道以骆迁性格,对这种场合多少会有些排斥。 所以对于能成功将骆迁约出来的秦晴,邵彦东从心底佩服起来。 单手拍上骆迁肩膀,他友好地看着对方,点了点头:“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甩帽下的那张脸露出一个浅笑,虽然不仔细看实在是难以辨认。 叶茗枫倒是没对骆迁裸|露在外的脸产生多余而不必要的兴趣。 她从头到尾保持着倾听者姿态,除了最开始跟邵彦东他们那声招呼,几乎没怎么讲话。 这才意识到也许被强拉来的并不是仅仅自己一个,邵彦东瞅着那一脸淡然的女人,跟秦晴使了个眼色,沉声道:“小秦,别光顾着说公司的事。”顿了顿,他瞄了眼旁边叶茗枫,继续道,“你不打算说说你俩怎么认识的么?” 听到这儿,视线一直落在菜单上的叶茗枫抬眸瞅了邵彦东一眼。 这才意识到自己冷落了女友,秦晴反应了一下,利用上菜前那段等待时间大致讲述了一个旅游邂逅的故事。 看 分卷阅读33 着那丫头俩眼恨不得跳成粉色桃心,邵彦东浅笑着垂眸,暗中感叹爱情力量的伟大。 而正当这边被秦晴编的惊天地泣鬼神的轰轰烈烈爱情故事几乎要收尾时,一直垂眸倾听的叶茗枫抬眸瞅了眼对面邵彦东和骆迁,发出在这饭馆落座后的第一句话: “所以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是个偏低的女声。 听上去让人神清。 没等邵彦东反应,秦晴便抢着把他们在这家面馆初次见面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叶茗枫垂着眸听着,半晌却忽地打断自己女友:“不是。”顿了顿,她视线落在邵彦东身边表情沉着的骆迁身上:“我不是想知道他们怎么相遇,我是想知道他们怎么开始的。” 听到这儿,秦晴眸中露出一抹不解。 对面的邵彦东和骆迁也面色一滞。 “怎么……开始?”秦晴挑起一根眉毛,似笑非笑,“呃,什么意思?” “他们怎么在一起的。”叶茗枫耸肩,像是在解释一件相当简单的事情。 怕自己那一根筋的女友还没弄明白,叶茗枫打算再简单粗暴一点:“怎么相爱。” 这话落下后,整张桌子的气氛登时变得异常尴尬。 对面俩跟木鱼般僵直的男人目色笔直地落在叶茗枫身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唇中冒出的那几个字是何意义。 刚打算端起水杯的秦晴也开始庆幸自己没抿一口。 表情淡定的叶茗枫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很快便明白过来什么情况。 她直白地瞄了眼邵彦东身边眼神有些奇怪的骆迁,侧头跟秦晴浅声道:“他们不是情侣?” 表情干涩的秦晴俨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桌子对面的邵彦东,只是压低声音挫败地用只有叶茗枫能听到的声线回应:“当然不是!”顿了顿,她又忍不住补充,“关键你为毛会觉得他们是?” 听到这儿,叶茗枫视线重新落在斜对面的骆迁身上,淡淡道:“直觉。” “直觉个毛线。”秦晴翻白眼,“你直觉就没准过。” “是么。”叶茗枫勾起一笑,侧头望着秦晴,“我直觉从来没准过?” 回望向对方那带着玩味意味的视线,秦晴忽的感到干涩起来。 她不悦地伸手揉了揉脸,半晌挤出一句:“行行行。” ——比如对方一眼就看出她是les的事。 ——比如对方一眼就看出她喜欢她的事。 ——比如…… 完全没管对面两个女人在窃窃私语什么,坐在椅子上的邵彦东明显有些不自在。 倒不是被当成Gay这种事情让他有多不悦,只是硬生生让骆迁背这锅,他着实感到过意不去。 他相对了解骆迁过去,明白直男在对方人生中实在没留下什么正面印象。 想到这儿,他径直伸手探上骆迁肩膀,稳然地拍了拍,跟对面两个女人解释:“抱歉,你们误会了。我们是普通朋友关系,没别的。” “对,他俩没啥。”秦晴重重点了点头,朝邵彦东投去暗示的歉意一瞥后,又调侃着跟叶茗枫来了句,“人都是正经汉子,跟咱一样对女人感兴趣。” 这话落下后,秦晴没听到她预想的笑声。 对面两个男人脸色似乎比先前更难看了。 这让本来不太擅长读脸色的秦晴显得有些难堪。 很快,几人点得菜陆续上齐。 桌面上菜香扑鼻,雾气袅袅。 但四个人谁也没动筷子。 本以为只是被女友拉出来随便吃顿饭的叶茗枫似乎开始对对面俩表情复杂的男人产生兴趣。 她不动声色地观望着他们,很快在心下形成几个轮廓模糊的推论。 不想让骆迁继续难堪,邵彦东适时笑了笑,朝对面俩女人面前的筷子扬了扬下巴,打算转一个话题:“这不上菜了么,别干坐着,都吃吧。” 而这句话刚说完,邵彦东却忽的听到身边骆迁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我对女人没兴趣。” 这回,正要接茬的秦晴又被憋了回去,只得怔怔地扯开一次性筷子。 壮烈地扯歪了。 叶茗枫认真地盯着骆迁,耐心等待对方下文。 坐在骆迁身边的邵彦东也是捏着筷子滞住动作,明白自己这场救得是相当失败。 “我喜欢男人。” 简单干脆,骆迁抬头,直直盯着对面俩面色不同的女人。 “所以你们不是相爱。”叶茗枫望着骆迁,一边感受着两人之间的气氛一边道,“只是一边单相思?” “茗枫。”用肘撞了下女友,秦晴终于收敛了先前面上的笑意,虚起声线道,“别胡说八道。” 听到那句“单相思”,邵彦东心下滑过一抹浅笑。 正当他猜测着骆迁会用什么态度言辞否定时,等待半晌却没听到骆迁发话。 转头望向沉默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骆迁,邵彦东朝他投去不解一瞥。 “对不住。”点了下头,骆迁冲对面秦晴开口,“我突然想起还有点私事没处理,可能要先走,你们先吃吧。抱歉了。” 说完,他从椅子上慢慢站起,径直便要去掏腰包。 “诶骆迁,等下。”秦晴尴尬地急忙唤住对方,“对不起,茗枫她随便说的,没冒犯你的意思。” 邵彦东也表情复杂地看着始终没再看他眼睛的骆迁—— 在他认知里,对方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刚才那种调侃的话而毛了的人。 “真的抱歉。” 没再顾及秦晴的劝阻,骆迁掏了钱放在桌子上,转身便匆匆向门口而去。 看着反常的男人快步离去的身影,邵彦东跟秦晴抿了下唇,草草说了句“我去看下”便离开了座位。 一脸无奈地坐在原地,秦晴捏着眉,摇着头冲身边茗枫说:“你今儿是哪根筋搭错?说那些无根无据的东西干什么?” “……”叶茗枫没回应什么,只是浅笑着端起水杯。 “说句话啊!” “有些东西不需要太有根据。” “你有点逻辑行不?”秦晴恼火。 叶茗枫望着两个男人离去的方向,耸肩: “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法用逻辑分析,明白么?”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儿晚了点,亲们见谅:) ☆、漩涡08 邵彦东追出去的时候并未看到骆迁人影。 他沿着面馆外那条步行道一直上坡寻到一处公车站,才在人数寥寥无几的站台上看到斜倚着栏杆的骆迁。 立刻加快脚步,邵彦东在心下佩服这小子步速,终究是趁着下一班车到来前赶到了对方跟前。 “骆迁。”调整鼻息,邵彦东跨到骆迁身前,匆匆唤了一句。 扭头注意到是邵彦东,骆迁顿了下,脸上浮现出一抹半难堪半无奈的神 分卷阅读34 情。 能猜到对方追出来的理由,骆迁下意识向旁边退了一步,似乎不太想和对方就先前饭桌上的小插曲深入探讨。 立在骆迁身前不到两步,邵彦东本抱着询问的态度,但看到骆迁那张微微垂下的脸,他便立刻会意对方此刻心情。 经过这段时间接触,即便骆迁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表情不好辨认,但对方在不同情绪下的小动作,邵彦东还是了解一二,能猜个大概。 收回了先前呼之欲出的问题,邵彦东沉默地注视着骆迁,半晌才开口:“你——急着回去?” 侧着脸的骆迁本以为会听到些自己想避而不谈的问题,但捕捉到邵彦东话语内容,他意外地抬了下脸。 而正愣怔间,不远处一班公车已徐徐靠站,稳稳当当停在立于站台头的骆迁身前。 匆匆冲邵彦东点了个头,骆迁望着打开的公车门,动作有些迟滞。 “要我送你么?”盯着骆迁已然要迈上公车的身型,邵彦东苦笑一下,明白自己这一问十分多余。 摇首,骆迁朝他抿了抿唇,道:“不用,邵先生,谢了。” “下回找个时间再请你吃饭吧。”也默契地不对先前饭桌上的事情做评价,邵彦东道,“不然有点遗憾。” 整个身子已站入车门,骆迁侧头认真盯了邵彦东好一会儿,才露出浅笑:“好。” “路上小心点。”邵彦东朝他扬了扬下巴。 “走了。”跟邵彦东招了个手,骆迁便迈入公车。 立在原地,邵彦东目送那笨重车身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徒步往回返。 但不知为何,看着前方街边的幽幽路灯光线,他莫名感觉心下空落落的。 ——好不容易决定出来跟他们吃饭的骆迁却在还没开饭时就离开,这种事情怎么想也是先前饭桌上的话题惹的祸。 能想象骆迁的心情,邵彦东虽然很想跟对方谈谈,了解详情,但出于对当事人的尊重,他忍住了那抹好奇欲望,避免让那小子重新撕开伤口。 返回面馆后,意料之中,秦晴扯着叶茗枫跟他来了个全方位无死角道歉,弄得邵彦东更加不自在。 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三人扯了扯工作上和生活中某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吐吐槽,调调侃,总算是勉强糊弄了过去。 临告别时,秦晴又扯着叶茗枫跟邵彦东道了一次歉,搞得不是当事人的他接得不上不下却也不好推辞什么。 最终得以从那道歉大流中解脱,邵彦东好不容易回到公寓,正盘算着好好休息一把却撞上另一场闹剧。 一向喜欢安静的顾宇锋此刻正大着头站在客厅边为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的男女劝架。 邵彦东定睛一瞧,正瞥见弟弟邵远升跟黎雪笑两人那恨不得世界末日干|死对方的狠样。 下意识便开始寻找毛毛,他注意到小东西站在顾宇锋身后,手掌紧紧扯着对方衣角,泪眼婆娑地观战。 本来一向以讲道理为准的邵彦东今夜却莫名没什么耐心。 饭桌上那抹沉闷情绪就一直笼着他,像是个没法戳破的包围层,时刻剥夺他氧气,让他悬浮半空,几乎窒息。 烦躁地走到客厅中间,邵彦东皱眉低吼了一句“都给我闭嘴”。 被吵闹充斥的空间立刻死寂一片。 邵远升和黎雪笑意外地望向黑着脸的邵彦东,一时间呛了嗓子。 没耐心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邵彦东伸手将顾宇锋身后的小家伙拉到自己身边护到怀里,伸手冲门外指了指,用一种压迫力十足的声线开口:“要吵给我到外面吵。” 这下,客厅里正对峙的两人像是瞬间被扼住脖颈,怒火烧了一半被浇灭,那进退维谷的感觉着实让人抓狂。 毛毛将小脸深深埋在邵彦东怀里,因为哽咽而时不时颤动的小身体着实让人心疼。 邵远升这才注意到儿子的状态,本是怒火满盈的面孔生然垮下。 沉默了一会儿见对峙的二人再没讲话,邵彦东冲自己亲弟道:“冷静了么?” “……”很熟悉自己哥这种语调,邵远升下意识垂下眸,脸上盘旋着惭愧。 “没冷静就到外面给我冷静去。” “哥。” “想清楚再进来。” “……” 黎雪笑也立在旁边没说什么。 她观望了一会儿,终究是迈到邵彦东身边,朝他伸了伸胳膊,表示要把毛毛渡过去。 见状,邵彦东松开了手,但那小家伙却仍然死死扯着他衣襟,就是不放开。 无奈地揉了揉毛毛柔软发梢,邵彦东又缓声劝了劝才把那泪汪汪的小家伙劝回黎雪笑怀里。 抱着母亲嚎啕大哭,毛毛那快窒息的样子弄得一屋子大人心酸得不行。 最终好不容易送走了这支离破碎的“一家人”,邵彦东正处于回血状态,就听旁边顾宇锋幽幽冒了句: “我特么将来绝对不结婚。” 想着这家伙在律师事务所也见了不少离婚案件,邵彦东一边揉着肩膀一边靠上沙发,无奈地叹了口气。 正心累间,他忽的感到口袋手机一阵震动。 疲惫地掏出,他瞄了眼屏幕显示,在定睛那俩字时视线直了直。 想着不久前才在车站跟骆迁告别,邵彦东回忆着自己先前跟对方说的那句“有事给我打电话”,便毫不犹豫地接起。 然而按响接听,那边却无人说话。 这状态持续了不到10秒钟,电话便生生挂断。 想到前段时间骆迁才被卷入他们街区的斗殴事件,邵彦东无法不将当时的事情和这通无来由电话联系起来。 狐疑着又拨了回去——和上次事件一样,骆迁没再接手机。 心下再次涌起一抹担忧之情,虽然不认为骆迁就这么点背连续遭遇两次找碴事件,但邵彦东还是不打算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带着一颗悬空的心,邵彦东草草跟顾宇锋解释了一下便驱车前往骆迁住所。 这次和上次不同,他清楚对方的具体住址。 而且他打定主意—— 如果再次发现对方受伤,这回就是生拉硬拽也要把对方弄去医院。 ** 骆迁下了公车后拐入回家的小巷。 视野中只有几处路灯光线指引,他循着那光晕一点点迈进。 这会儿环境安静,他意识到自己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先前邵彦东匆匆追出来的形象。 ——你急着回去?—— ——要我送你么?—— 垂眸,骆迁浅笑。 他知道邵彦东够敏锐,能够察觉他的苦衷。 但在那种可以挑明的情况下,对方却照顾他的想法,愣是顺着他编造的借口放他离开。 这点,让他颇感欣慰。 好像自从认识对方开始,对方就很尊重他的任何一项选择。 分卷阅读35 ——当然,除了对于他不敢面对过去时的懦弱,对方会以一种强迫性的方式让他直面自己的内心。 说到底,这个和他萍水相逢的男人正以对方自己的方式缓慢而细致地拯救着他。 虽然骆迁不能确定对方会不会是那个带他走出泥沼的人,但现在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正一点点被对方带来的光与温和吸引—— 无条件,妥协式地……吸引。 即便过去的经验和认知让他明白,这种吸引力是致命的。 晃了晃脑袋,骆迁想将邵彦东影像从脑海驱逐,却每每在下个转角重新看到路灯光线时,被对方的笑毫无保留地侵占每一寸脑神经。 终于带着一颗矛盾和烦躁的心拐入自己那条巷道,骆迁微微抬头,注意到先前坏掉的路灯不知何时已被人修好。 正庆幸以后回楼道不用摸黑时,他在离楼道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却注意到那路灯底下似乎蹲着一个黑影。 最开始骆迁并未在意。 但在他稳然迈步靠近楼道时,那黑影却像是认出他般摇摇晃晃地起身,丧尸般朝他晃悠过来。 适时停步,骆迁侧眸望向那磕磕绊绊的身影,废力地眯着眼想搞清来者何人。 片刻,那身影模模糊糊唤出他名字。 骆迁反应片刻,了然。 面色瞬间凝重起来,他无言原地,看着那身躯一点点朝他靠近,直到立到他眼前。 对方口鼻间的浓重酒气扑在脸上让骆迁忍不住一阵皱眉。 微微侧着脸,骆迁皱眉伸手想阻止对方靠近,却被那男人一把扯住了胳膊。 “这地儿……你可真会躲……嗯?……骆迁?” 郭余杰满是嫌恶的声音在骆迁耳畔响起。 拨开对方不断朝他脸扒的手掌,骆迁凝视着对方那张面孔,面无表情。 “我问你……那些谣言……是你传的么……”还在张牙舞爪地要往骆迁身上扑,郭余杰踉踉跄跄,一脸的怨毒,“……是不是?你个小人……” “你在说什么?”沉着脸厉声回应,骆迁勉强侧开头,用手箍住郭余杰一条手腕。 “……你他妈少跟我这儿装傻……”朝骆迁脸上啐了一口,郭余杰恶狠狠道,“……丑八怪!……” 克制着情绪,骆迁绷着牙关愣是没一拳招呼上去。 “……我问你,是不是你说的……” “……” “是不是你跟他们说……”把脸一点点凑到骆迁脸前,郭余杰断断续续道,“……我特么以前被男人上过……?” “……” ☆、激流01(一更) 郭余杰的脸在路灯光照下显得有些扭曲,整个身体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向前斜倾着,两只手被骆迁牢牢制住,难看地举在头顶。 骆迁面色暗淡地直视着对方,半晌没有做出回应—— 他知道和一个醉酒的人较真实在很蠢。 但郭余杰却把他的沉默当成一种挑衅,借着那股不清醒的劲儿用蛮力疯狂挣扎着,很快便让骆迁有些招架不住。 被狠命推搡着,骆迁站姿保持得十分勉强,没一会儿功夫便被那意识不清的男人强行按到墙上。 鼻息沉重不堪,郭余杰一双混沌醉眼斜乜着骆迁,用一种咕哝不清像是被陈油糊住的声线开口:“骆迁……几年没见,你小子倒是真长本事了……” 继续紧扯着郭余杰手腕,骆迁没作回应。 “学会背后耍手段了……嗯?”舔了舔下唇,郭余杰视线落在骆迁那皮肉模糊的唇畔上,忍不住便嫌弃地哧了一声,“我特么……现在看到你……就恶心……” 听到这儿,骆迁毫不犹豫地劲力一推,当即将犟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向后搡了两三步。 醉醺醺的郭余杰扭得那叫一个销魂,勉强稳住了身型,他恼火地瞅了眼骆迁,又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猛兽,嘶嚎着重新朝骆迁冲来。 这次顶住那力气,骆迁没再给郭余杰撒野的机会,冷着脸侧开身,任对方硬生生撞在冰冷墙面上。 如果说当年是因为爱慕之心而智商低下到没看清对方真面目,那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至少智商已经重新占领高地。 伸手理了理衣领,骆迁毫无留恋地转身便要向自己楼道迈。 但还没走两步,他便听到身后郭余杰沉重的脚步声急赶着朝他压来。 虽然灵敏转身,但骆迁迎面看到的却是不顾一切向他扑来的疯狂男人。 差点被对方惯性和蛮力推倒地面,骆迁勉强扯住郭余杰肩膀,很快便跟对方厮打起来。 这次没有邵彦东拉架,战势尤为激烈。 神志不清的郭余杰虽然命中不高但力道尤其狠,骆迁有几下没躲闪及时被击中脸颊,痛得一阵呲牙咧嘴。 潜意识里考虑到对方醉酒,骆迁即便心下憋着闷火却也终究替对方保留了那么点余地。 只是打到后来,郭余杰开始不顾形象地低吼起来,那一声声谩骂在空荡街巷里尤其明显,让骆迁听得一阵脊背发毛。 倒不是对方气势有多令人生畏,而是骆迁明白在这种治安堪忧的街道闹得越大,危险系数就会攀升得紧。 即便想速战速决,但郭余杰那不依不饶恨不得当场将骆迁置于死地的态度让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人根本没法脱身。 果然,这种状态持续了没到十分钟,骆迁便听到周遭一阵不和谐的脚步声。 他和郭余杰从路灯下打到楼道阴影里,只能隔着段距离朝出现在不远处路灯下的几个人影张望。 一边控制着郭余杰一边打量着新来的几个不速之客,骆迁明白大概是惊动了在这附近比较活跃的混混们。 动作收敛了很多,骆迁皱着眉想让郭余杰安宁一些,但那不明所以醉得七荤八素的男人反倒把骆迁的动作当成挑衅,变本加厉地胡闹。 很快,路灯下的混混们晃晃悠悠地朝他们方向迈来,没一会儿便将两人围在中间。 打得激动的郭余杰在片刻后也终于迟钝地注意到周遭形势。 他渐渐安静下来,用一种困惑而茫然的目光打量着周围众人。 大晚上几个男人全站在阴影里,骆迁压根看不清对面几人面容。 此刻他只能听见有人往地上啐口水,嚼口香糖,还有嗤笑的混杂声音。 安分下来的郭余杰在原地滞留了片刻后似乎也稍稍清醒了些。 他站在骆迁身边,一脸焦虑地转头瞄了眼身边一语不置的高瘦男人。 虽然看不清骆迁面孔,但他莫名能感到一丝不容违抗的压迫感,让即便近身的他也接收到了对方那抹刺骨冷意。 混混们跟两人周旋了一阵子。 正当骆迁那坚定而毫不妥协的态度让找碴的混混们望而却步时,一直站在一侧的 分卷阅读36 郭余杰却突然做出一件让骆迁意外的事情。 出于自保本能,他快速后撤一步,伸手狠狠一搡将骆迁迅速推到那群混混中央。 趁着包围圈一乱,郭余杰撒腿便跑,撤退路线倒是相当笔直,很快便一溜烟消失在转角。 被那么冷不丁一推,骆迁还没稳住身型,便感到来自周遭的拳头雨点般打在身上。 凭借敏捷的动作和精准的判断,他勉强躲开了一些大伤害攻击,却终究因为寡不敌众被打到蜷身地面。 根本没机会起身,混乱中他只能弓起身体双手抱头任周遭混混们一阵拳打脚踢。 那来自全身的钻心痛楚让他咬紧牙关紧闭双眸,想硬生生将这一段撑过去。 不知为何,他忽的有种错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那场车祸的夜。 被熊熊烈火包围,独自一人面对死亡的威胁。 恐惧和孤独交织在一起的感受让他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周遭混混们打累了,停了手,任奄奄一息的骆迁在地面粗喘着。 其中一个混混跟周遭几个打手使了眼色,骆迁便感到自己身体被两人架起来。 嘴里被强行塞了把味道诡谲不知什么成分的自制烟条,骆迁咳嗽着想吐掉却被几人扼着下颌强迫吸入那烟条中冒出的不明气体。 而正被熏得双眼冒泪时,他看到先前打头的混混指挥几个人把他架到路边,按着他脖颈凑到墙边便伸手去扒他裤子。 浑身酸痛的骆迁即便无力反抗却也从那鲜明的动作中预知自己即将遭受的待遇。 错愕地剧烈咳嗽着,他开始拼命反抗,后脑勺却被一只手野蛮地压住抵在墙沿,强迫他整个身体弓起。 裤子被扒至膝盖的骆迁只感到两股间钻入嗖嗖冷风。 他嘶吼着,却在几秒后被强行正过身抽了一巴掌。 不过也正是这一巴掌,让那个正在扯皮带准备脱裤子的男人看清了骆迁的脸。 瞬间表情有些扭曲,他上下打量了骆迁半天,才像是触电般一脚将对方踹翻在墙根。 一脸厌恶地重新将裤子系好,他招呼几个人将衣衫不整的骆迁再次打了一顿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几乎无力起身的骆迁在地面躺了将近十分钟才勉强支撑着身体半跪上地面。 无言地将裤子拉好,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整个人打理干净才一步一踉跄地走到墙根边自己掉落的背包旁。 蹲身而下捡包时,手机从口袋中滑落地面,屏幕适时亮起。 骆迁就那么蹲在地面,瞅着屏幕发了半晌呆。 ——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手指上因蹭破皮的数道伤口而刺痛不堪,骆迁慢慢悠悠地调出通讯录,寻到那个人的名字。 扳着手机,他在幽幽路灯光线下看了半天才伸手按下拨通键。 死寂一片的街角,数字音断断续续钻入他耳畔,和周遭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没几秒后,他听到那个男人接起了电话发出一声“喂”。 蹲在地面,骆迁垂着脑袋,滞了几秒。 张口的瞬间,两道泪便从眼角汹涌而出。 倏然激烈冲击而上的哽咽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迅速按断电话,他蜷在地面,将面颊埋在臂弯间低泣。 ——他没办法让那个男人看到现在的他。 攥着拳强行将那抹痛楚憋下去,他伸手粗糙地蹭着面颊,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地蹭回楼道。 每走一步,浑身上下都是钻心的痛。 骆迁感觉视线因为泪水有些模糊,烦躁地不断用手揉着眼。 揉着揉着,就几乎成了要将眼球碾碎的趋势。 他垂头看着湿漉漉的指尖,第一次有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 对自己的厌恶。 回了那狭小房间,他没开灯,只是径直坐上地面,靠在自己先前收拾好用于搬家的一堆箱子中间,目光空洞地看着来自卧室方向的窗外微光。 就这么将思绪放空了不知多久,他渐渐感到身体有些不适。 脖颈和下腹开始无来由地泛着虚热,骆迁动着有些干涩的喉结左右变换了几次姿势,却丝毫没有缓解的倾向。 颇为烦躁地扯开领口,他拖着沉重步子一点点蹭到洗手间,躬身向下一遍遍地洗脸。 冰冷液体滑过皮肤,他就那么任水龙头开着,听着哗啦水声一动不动。 不知滞了多久,当他终究关掉水龙头时,耳畔却捕捉到一阵不算清晰的呼唤声。 带着那满头冰水,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半晌,他辨识出,什么人正在楼下唤着他名字。 ☆、激流02(二更) 邵彦东一向不信直觉这种无根无据的东西。 任何一个公司同事,甚至是跟自己十分熟络的秦晴不接他电话或是不回他消息,他都不会有像现在这种莫名的不自在感。 对骆迁的关切和对其他人的有什么不同邵彦东倒是没时间细究。 但今日确实第一次,他心下有种隐隐的,虽然没那么强烈却仍然时不时叫嚣的焦虑感。 而正是这种无来由的细腻感触促使他驱车前去骆迁家附近探寻究竟。 抵达骆迁楼下,邵彦东才挫败地意识到即便他那天看到骆迁进了哪个楼道也不知道对方住几层—— 况且对方没接手机也不代表对方就老老实实回了家。 坐在车里得空思考,邵彦东才鲜明地感到自己的反常—— 像这种没头没脑全凭直觉的行为,他自认为早在很久前就已经成功摒弃。 他一向遵循逻辑行事,不越轨,不冲动,本本分分地坚持自己那条不算宽敞却也十分坦荡的稳路。 于是在一片黑暗中,他本想再掏出手机以一种相对有逻辑可循的方式重新拨次电话,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念向驱使着。 握着手机看了半天,他终究放弃地将手机塞回口袋,熄了火锁了车,他没入夜色,靠着车身仰头向那不算高的破旧建筑张望。 这栋楼在家的住户似乎不多。 寥寥无几的亮灯窗口让整片街道更加黯淡。 邵彦东双手插兜就那么观望了一会儿,渐渐意识到先前那抹盘旋的念向越发强烈起来。 皱着眉在寂静中等待了一会儿,他盯着其中一间亮着微光的窗口,张口便唤了一句: “骆迁!” 洪亮的呼唤声一瞬若石块坠入静水般将那寂静之夜激得泛起层层涟漪。 邵彦东立在夜风中一动不动,视线在那几个亮灯的窗口来回跃动,想搞清到底哪一个会有人出来应。 对于骆迁在不在家的假设他已经完全不顾及。 此刻的他只知道,什么力量牵引着他让他无法离开。 ——对方就在这儿,没有离开。 话音落 分卷阅读37 下许久,上方也没有哪家住户有反应。 邵彦东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便又在寂夜中发出第二声呼唤。 而这句叫声落下没多久,邵彦东便感到口袋手机一阵震动。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立刻接起来抵在耳畔:“骆迁?” “邵先生。”对方声音听起来像是蒙了层布,显得离手机有段距离。 “你在哪儿?”攥紧手机,邵彦东表情凝重,视线汇在面前建筑的楼道口。 这话落下,大概得有半分钟骆迁才回应:“我……在家。” “1门么?几层?” “二层左手边。” 闻声,邵彦东朝对方所说的窗口瞄了眼—— 那边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将手机换了个耳朵,邵彦东继续询问道:“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嗯。” “有事么?” “……” “骆迁?” “没什么事。” “是么。”邵彦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挫败,“又是‘没什么事’?” “……” “我跟你说过不是么,遇到事儿不用客气,跟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帮忙。” “……” “行了,你开个门吧,我到门口了。” 邵彦东说完这句话,骆迁那边又是一阵绵长沉默。 为了确定电话还通着,邵彦东忍不住拿开手机瞟了眼屏幕,确定还连线才重新将手机抵回耳畔。 等了得有将近十分钟,那黄色的老式木门才发出一声干瘪而痛苦的吱呀声。 邵彦东看着门口捏着冒出荧光的手机垂眸而立的骆迁,快速打量着对方全身—— 光从对方相对整齐的衣衫上,他看不出有什么打斗痕迹,便也放心地排除对方再次卷入街头斗殴事件的可能。 缓步迈入房门,他按断了电话,抬眸扫了眼骆迁家的摆设。 这是间相当小的屋子,除了独立卫生间,其余所有房间直接来了个干脆的“众合一”,客厅就是卧室,就是厨房,就是书房,就是餐厅…… 对方那张看上去硬邦邦的床铺不远处就是炉灶,略显凌乱的屋子地面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看上去像是要搬家。 关了门,屋子迅速一片漆黑。 邵彦东尴尬地站在屋子中央,左右环视了一圈也没找到电灯开关,只得冲身前骆迁开口:“怎么不开灯?” “拉绳断了。”骆迁仰头看了眼天花板上那孤零零悬挂的电灯泡,“没来得及修,抱歉了。” 黑灯瞎火的,邵彦东压根连灯都看不清在哪儿,只得沉声应了一句:“哦,没事。” “外面还算亮。”骆迁走到房间唯一的一个窗口,开了窗子,“有点光。” 邵彦东:“……” 大致知道骆迁平时都是怎么将就的,邵彦东适时停了口,不打算再谈开灯的话题,只是陪对方一同立在黑暗中。 如果身为主人的对方习惯这种环境,那么他这个以客人身份存在的人便没理由发表意见。 两人又在一片漆黑中立了一会儿。 虽然眼眸渐渐适应了黑暗,房子里的家具轮廓也稍微清晰了些,但邵彦东还是有些不习惯那种沉寂:“骆迁。” “……” “你打电话,有什么事情?” 邵彦东知道骆迁就站在他身前不到两步。 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回应,他忍不住迈步上前,伸手探上对方肩膀习惯性地拍了拍,调侃道:“我人都来了,你打算让我就这么回去?” 手力不大,但邵彦东注意到自己拍上骆迁瞬间,身前男人控制不住地抽了下身体,唇角泄出一阵不易察觉的抽吸声。 当即滞了动作,邵彦东抽回了手,垂眸努力在那一片漆黑中观察着对方。 片刻后,他道:“你打架了?” “……” 光从对方的沉默,邵彦东便知道自己没猜错。 “是不是打架了?” “……” “又遇到找事的了?” “……” “骆迁,你——” 后面一句询问的话他还没问出来,耳畔便传来一阵低低的,极度克制的抽噎声。 讶异地睁大眼,邵彦东僵在那一片漆黑中,屏息聆听着。 对方十分小心地,努力地控制着鼻息,却无论如何没办法压制住所有的声音。 邵彦东忽的想到那天在公司洗手间第一次见到骆迁落泪的情形。 此刻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但他能想象这要强的小子极力克制的痛苦模样。 忍不住便跨步向前想像之前那样安慰性地给对方一个能发泄的胸膛,但面前男人却相当及时地伸手抵上他肩膀,十分决绝地将他制止在一步外。 邵彦东能感到肩头骆迁手掌的颤动。 半晌,他就那么站着,由着对方愿,没再靠近。 而面前骆迁也渐渐撤开手,转身快步向洗手间迈去。 邵彦东很快便听到一阵激烈的水声。 立在那狭小空间,他明白对方大概又遇到和先前类似的斗殴事件。 又在客厅中逗留了一阵子,邵彦东缓步迈到洗手间门前,借着视野残光,辨识着那在水龙头前用相当野蛮的动作洗着脸的骆迁。 邵彦东不认为自己会是随随便便因为什么事情触动的人。 但眼前男人却数次让他感到心口泛起不可控制的刺痛。 安静地靠着门沿,邵彦东视线始终笼在那模糊的身影上,心下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骆迁终究停了动作,双臂撑着洗手池沿,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一片寂静中,邵彦东甚至能听到水滴从对方面上滑下落入洗手池的声音。 双方被一抹沉默笼罩着。 不知过了多久,邵彦东才听到骆迁带着浓重鼻音的声线:“说真的,邵先生,你没必要的。” “……”邵彦东盯着对方背影,一阵无言。 “没必要……对我这么好。”骆迁说这句话时哽咽了一下,却又强行用镇定的语气粉饰过去。 “……” “说真的——”自嘲地叹笑一声,骆迁道,“我父母都没你这么在乎。” “……” “你真的没必要。” “是么。”邵彦东表情肃然地盯着骆迁方向,幽幽道,“我以为‘必要不必要’这种选择权在我。” “……”骆迁抵在洗手池沿的掌心渐渐攥成拳。 “这边住宿环境太差,也危险。”邵彦东始终保持着那沉静而平稳的声线,“我朋友在我们小区那边有出租的房子,价格不贵,治安也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 “……” “不管怎样不能再在这边呆着,你——” “你不需要这样帮我,明白么?”骆迁挤出这句话的时候,声线控制不住地又有些颤抖 分卷阅读38 起来,“你真的不用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我没觉得这是麻烦。” “但我觉得是!” 压抑地低吼出声,骆迁眸中再次泛起泪光。 他终究是抬了头,盯着门边邵彦东,没一会儿泪珠便长滑而出。 邵彦东无言地看着他,感到心口的痛感鲜明到有些支持不住。 “——在他们眼里,我不算是个正常的人。”骆迁伸手蹭了蹭脸,重新侧过头,“不管在哪儿我都躲不掉。” “……” “你知道那种感觉么,邵先生。”再次哽咽起来,骆迁垂下头,幽幽地说,“那种你搞不懂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么惩罚你的感觉。” “……” “我想我大概上辈子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所以这辈子才该赎罪。” “……” “活该被打被骂被抛弃。” “……” “我身体不正常,心理也不正常。”骆迁哧着,“我喜欢男人,无可救药。” “……” “所以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做好面对这些东西的准备。” “……” “我早就做好一个人过后半辈子的准备。” “……” “所以麻烦你——别这样,好么?” “……” “……别让我动摇。” 邵彦东看着竭尽全力用一种正常语气说话的骆迁,神色十分复杂。 半晌,他慢慢向骆迁靠近,对方却强行跟他保持距离般退开一步。 “你‘身体不正常,心理不正常’?”邵彦东却不依不饶地继续向骆迁迈近,直到将对方逼到洗手池边的墙边,“谁说的?你自己么?” “……” “如果你自己都这么给自己定位,你还怎么让别人对你有别的印象?” “……” “你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圈子,自认为走不出去,自己锁定一切,你让别人怎么帮你?” “……” “我问你,骆迁。”已然凑到骆迁面前,邵彦东眯起眼,“你让别人怎么帮你?” “所以我不需要别人帮我。”咬牙说出这话,骆迁眼角的泪水再次滑落。 邵彦东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对方拭去。 “你在自卑什么?外表?” “……” 见骆迁没再回应,邵彦东侧眸瞄了眼骆迁洗手池,很快定位了一把相当简单的刮胡刀。 二话不说,邵彦东当即拿起那刀,伸手便往自己头发上划拉着。 见对方举动,骆迁一瞬没太反应过来,直到邵彦东把自己一绺头发剃得能清楚看到头皮,和周遭完好发梢比起来相当丑陋,他才想起来伸手拽住对方胳膊:“邵先生!” “怎么,你觉得丑?”邵彦东挑眉。 “……” 没管什么,邵彦东故意将头发弄得乱七八糟,不少地方故意刮到头皮裸|露。 看上去活像是一头栽倒在篝火里烤了几秒出来,邵彦东放下刮胡刀时,冲骆迁露出一笑: “帅么。” “……”看着面前男人举动,骆迁怔忡着,半晌闭眸垂下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我知道你承受不少压力。”伸手扳住骆迁下颌重新将对方面颊托起望向自己,邵彦东道,“这些东西我没法想象,也无权评价。” “……” “但自暴自弃绝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 “我之前也跟你说过,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现在要想办法解决现在和未来的事。” “……” “你——” “邵先生,我就一个问题问你。” “嗯?”被生生打断的邵彦东顿了顿,耐心道,“你问。” “我说没说过你没必要帮我这么多?” “骆迁,你真的不用——” “我说没说过?” “所以我就说你——” “我要问的就是‘如果我爱上你,你该怎么办’。” “……” “如果你能解决这问题,我们就可以继续讨论。” “……” “不然的话,我劝你不要找麻烦。” “……” “信我,这东西,很麻烦。” “……” ☆、激流03 邵彦东立在骆迁面前一时没太反应过来对方所说那些话的意义。 他凝在原地,骆迁便也沉默着。 双方近在咫尺,却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平视着骆迁,邵彦东在那一片漆黑中想从骆迁脸上辨清所以然,然而对面男人却摆出一副认命的表情闭着眼,没有再解释什么的意思。 托着骆迁下颌的手一时有些僵滞,邵彦东立在对方面前,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头脑一片空白。 而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半分钟,骆迁便侧开脸伸手拨开邵彦东手腕,用一种耗尽残余力量的疲惫声线道:“你回去吧,又给你添麻烦了。” 言毕,他动了动身体,想从邵彦东身前迈开。 但刚侧身,肩膀却被邵彦东抬手按了下。 垂着脸,骆迁没看对方,只是静默停步。 “如果你爱上我?”声音因困惑而有些低沉,邵彦东顿了下,才道,“为什么……做这种假设?” 闻声,静立原地,骆迁自嘲一声叹笑,喃喃道:“是啊,为什么做这种假设。” “……”无言地望着骆迁侧颜,邵彦东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大概是因为——”面颊垂得更低,一阵心酸如万千白蚁般咬上心扉,骆迁咬着牙控制着声线,“——这问题已经不是假设了。” “……” 认真对待骆迁的言辞,邵彦东在听完这句话后,脸上才鲜明地滑过一抹讶然。 他怔怔地看着骆迁,想调动思绪来应对面前情形,却挫败地意识到自己的逻辑和理智分析系统已然在对方那几句简单而苦涩的话语中分崩离析。 已经不需要对方的其他暗示,邵彦东已然理解地透彻。 骆迁仍然立在他身边,他实在想开口说些什么填补那令人难耐的空白,但半晌无话。 等了一会儿,骆迁再次拨开邵彦东拉住他的手,淡淡道:“明白了么?不想找麻烦的话,就别再淌这浑水。” 言毕,毫无留恋的,骆迁迈步要往洗手间外踱。 “小子,等下。”皱眉转了身,邵彦东盯向骆迁背影,直言唤出。 这次骆迁却没再听他,只是加快脚步向门口迈去。 见状,邵彦东也侧身迈出洗手间,小跑着赶到骆迁身侧扳了下对方肩膀。 被强迫性地重新跟邵彦东面对面,骆迁低着头,整张脸上满是死气。 “你问这问题不就是想要答案么。”看着那个头本身很高,却因为垂头驼背而矮下一截的男人,邵彦东耐心道,“跑这么快干什么?” 分卷阅读39 骆迁盯着邵彦东那双皮鞋,没回应。 “嗯?我问你呢。”用手重新托了下骆迁下颌,邵彦东道,“跑这么快干吗?” “因为我知道你答案。”这次,任邵彦东掌心的温热游走在下颌,骆迁直直盯着邵彦东,坦白。 “是么。”挑了下一边眉毛,邵彦东露出一抹调侃的神色,“那你倒是说说我什么答案?” “你会拒绝我。”骆迁丝毫没有迂回的意思,只是面如土色地机械回应着,“因为你是直男。” “对,没错。”扳着骆迁肩膀的手十分有力,邵彦东点头,“我对女人感兴趣。” 侧眸一声挫败的笑,骆迁闭眸。 ——这种事情他不需要对方专门跑过来跟他确认。 他早在心底戳过自己无数次。 “性向的事情我尊重所有人。”看着骆迁那完全丧失希冀般的颓废脸,邵彦东却继续解释,“所以我不排斥什么。” “……” “骆迁。”朝墙边的长椅歪了下头,邵彦东道,“愿意的话,跟我谈谈。” “谈什么?” “来。” 松开了箍住骆迁的手,邵彦东侧身走到对方长椅上落座。 不解地看着那稳重的男人在黑暗中专注的眸,骆迁原地逗留了许久,才缓步迈到对方身边落座。 俩男人大黑天板正地坐在一张狭窄不堪的长椅上,那画风实在有些诡异。 骆迁虽然已经坐下,但那动作僵硬地像是背上插了块水泥板;邵彦东则看上去放松些,侧着身认真地盯着骆迁,态度十分真诚。 “你倒是挺有勇气。”看着骆迁侧颜,邵彦东想让气氛稍微缓解些,忍不住便调侃道,“对我这么个大老粗感兴趣。” 话音落下,对面骆迁半天没回应。 邵彦东等了一会儿,明白此刻还不是时机开玩笑。 正了正脸色,他继续盯着那不敢和自己交换视线的男人,放缓了声线:“我之前就说过,你有权利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尊重你的决定。” “……” “不过在那之前,我也希望你考虑好结果。” 骆迁表情越来越黯淡。 “用你们圈子的话——”邵彦东回忆着秦晴跟他扯得那些有的没的,“我就是直男,所以可能会——” “我知道。”硬生生打断邵彦东,骆迁哧笑,“邵先生,你不用劝我什么,你说的那些结果,我都考虑过。我也说了,这本来就是个麻烦,我给你出口,不会让你为难。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也不用觉得自责,不过——” “小子。”盯着骆迁,邵彦东皱了下眉,“怎么就不听我说完话呢?” “……”骆迁垂下眼。 “我是直男,喜欢女人没错,那是因为我从来没跟哪个男人交往过。”盯着骆迁,邵彦东道,“你明白么。” “……”骆迁肩膀滞了滞。 “以前没跟你说过我大学干的一些操蛋事儿。”浅笑,邵彦东长声一叹,“那会儿我性子急,我很铁的一哥们毕业时候跟我表白,被我拒绝了。从那之后断了所有联系。” “……” “那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邵彦东,你没真跟同性|交往过就没权评论什么性向是正确的,什么是错的。’说实话,跟他绝交,那会儿我还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就在想到底是哪里出问题,我意识到大概是态度。” “……” “我从来没正经面对过,也没接受过。” 骆迁垂着的脑袋在邵彦东缓慢的回忆式叙述中一点点抬起。 他无言地看着邵彦东,脸色有些复杂。 “你想要的答案,我没法现在就给你。”邵彦东继续看着骆迁,“不过如果你还有耐心,我愿意试试。” “……”骆迁眨了下眼,满面意外。 “郭余杰的事儿我了解。”邵彦东说,“性向这东西本也不是那么容易转的,失败的风险很大。你受了不少伤,这些我都明白。” “……” “所以我说——如果你还有耐心。”视线深重了些,邵彦东道,“还能接受跟我这样的直男交往的话,我愿意试试。” “……”坐在椅子上,骆迁始终没应。 “这样的答案你接受么?”试探性地看着一侧一动不动的骆迁,邵彦东询问。 然而半晌,他感到长椅稍稍颤抖起来。 反应了一下,他才意识到那个和他隔着一人距离的男人似乎在低泣。 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邵彦东长长叹了口气,放缓动作挪到骆迁身边,单手顺在对方肩膀上拍了拍。 “……”骆迁哽咽的声音稍稍泄了些。 听得心酸,邵彦东露出一抹苦笑,径直伸手一环,将那个单薄身影搂进怀里:“大老爷们儿的怎么这么喜欢哭,嗯?” 话音方落,怀中男人的抽噎声更大了。 对方额角顶得邵彦东锁骨疼,他只得顺了顺力气,侧着身让对方整个身体都斜倚在自己怀里,一边用手顺着对方脊背一边喃喃道:“行了小子,别哭了。” 骆迁回手揽着邵彦东的脊背,几乎将对方骨头折碎。 “喂。”下颌抵在骆迁伤痕累累的头顶,邵彦东仰头望着黑漆漆一片的天花板,道,“再哭我撤了。” 骆迁继续肆无忌惮地发泄着。 “我说,跟我交往就这么让你痛不欲生,嗯?”邵彦东逗着怀里小子。 闻声,骆迁呛着笑了一下,随后用额头狠狠顶了下邵彦东。 没再催促对方的意思,邵彦东浅笑着就那么抱着对方直到骆迁声音渐渐收敛了才松开手。 看对方野蛮地擦着自己脸上的泪,邵彦东无奈地制住他手腕,顺手帮对方温柔地拭泪:“舒服点了?” 骆迁睁着一双红肿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邵彦东。 被对方盯得发毛,邵彦东挑起眉:“怎么了?” 滞了一会儿,骆迁视线落在邵彦东发顶,开口:“你这头发很难看。” 闻言,邵彦东表情滞了一下。 片刻,喷笑出声,他大手一盖揉上骆迁脑袋:“好小子!” 发出一连串畅快的笑,骆迁躲着邵彦东动作,用带着鼻音的声线道:“我错了我错了——” 两人在长椅上闹了会儿,重新平静下来。 坐在椅面,邵彦东望着不远处的窗沿,对骆迁道:“你们这圈子,我还不了解。所以如果有什么我没做到的,跟我说,明白么?” “你确定么?”骆迁没看邵彦东,只是跟对方望向同方向,“要找这个麻烦?现在反悔的话还——” “还不知道这麻烦是谁给我找的。”邵彦东抬手便要在骆迁脑袋上胡撸一下,那男人却敏捷地矮身一躲。 “可你是直男。”骆迁倒也直白,“这东西,就跟 分卷阅读40 定|时|炸|弹一样。” 回想着当年他跟郭余杰在一起的过程,骆迁又是一阵心累。 “是,直男。”邵彦东倒是轻松地回应,“不过如果有机会爱上你,我就不是直男了不是么。” “……” ☆、激流04 “是,直男。不过如果有机会爱上你,我就不是直男了不是么。” 邵彦东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上去挺随意。 但骆迁却在那一瞬间感到心脏隐隐一撞。 就那么垂着脸坐在长椅上,他怔怔地看着自窗沿外泻入的一丝细腻柔光,心情也莫名明朗了些。 身边男人的气息不烈也不鲜明,但正是那沉实而稳重的存在让骆迁感到一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之前和郭余杰处于恋爱期时,对方的某些幼稚和鲁莽行为,他也一并因为爱而包容了下去。 很少—— 很少有什么人,反过来包容他。 就像是一个人扛着重担在沙漠中徒步行走了太久,视野中那个他苦苦追寻的人头也不回地将他抛弃在险境中自生自灭。 而在他几乎要被重担压垮时,这个男人一语不置地靠到他身边,替他扛起半边天。 即便是被所有人抛弃,骆迁也从未觉得自己乏爱。 但面对了邵彦东细致而耐心的关切后,他忽的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他以为已然死去的麻木心脏,竟苟延残喘着舒活了过来。 而对方每次细心的照看,他便感到一丝暖流正为那片坟墓般的心田浇灌希冀。 于是—— 即便违背理智,他还是不顾一切地从那死气沉沉的墓地中坐起,牢牢攥住那只向他探寻的温暖大手。 见骆迁没再搭话,邵彦东在黑暗中端详了对方一会儿,忍不住重新伸手探向对方面容,大拇指尖蹭着骆迁下颌道:“哪儿受伤了,等下我带你去医院。” 垂着头,任邵彦东掌心和自己面颊贴合,骆迁顿了许久,摇了摇头:“不要紧。” “呵。”似乎是相当清楚对方会这么回答,邵彦东浅笑一声,无奈道,“我就不该问你这问题。” “……”看着邵彦东仔细检查他手臂的模样,骆迁眼眸中满是温和。 轻轻撸开骆迁袖子,黑咕隆咚的,邵彦东眯缝着眼半天也看不清对方那皮肤上到底有没有伤。 兀自探寻了一会儿,他干脆停了手,径直从椅子上起身,朝正门歪头:“跟我走,带你去医院。” “没关系。”骆迁坐在椅子上仰头盯着邵彦东,用一种想让对方信服的声线强调,“真没事。” “又逞能。”邵彦东咂了下嘴。 “没。”骆迁简短回应,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地面上其中一个纸箱边,悠着力气慢慢弓腰打开,翻了一会儿弄出个急救小箱子。 就那么缓缓坐上地面,骆迁捣鼓着箱子,很快整出来一些普通的跌打损伤药膏,娴熟地撸开袖子开始涂抹。 邵彦东垂着脸看了一会儿,走到对方身边蹲下。 就那么跟看一门手艺般研究了一会儿,邵彦东不禁无奈地低声开口:“为什么不想去医院?” 低着脑袋,骆迁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单膝支起,对于一处破皮不浅的伤口,他熟练地缠着绷带,开口:“自己能处理的一般就不去了。” 最终打结,一只手裹有些裹不过来,骆迁侧了侧头准备用嘴咬住绷带头却被邵彦东出手制止。 看着手腕被对方牢牢攥在掌心,骆迁动作一滞,松了绷带头,就见那布条一圈圈松了去。 急忙拽住那布头,邵彦东在骆迁面前半蹲而下,并没再有催促对方去医院的意思,只是认真替对方绑绷带。 胳膊被对方细细照看着,骆迁就那么无言地看着邵彦东几乎凑到自己面前的脸,心情有些复杂。 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对方面容,他却仍然从胳膊那细微的震动中感受到对方的细心和体贴。 胸口再次有些发热。 邵彦东帮他缠绷带,骆迁却不依不饶地盯着对方侧脸,心下莫名有种无来由的冲动。 趁着对方在忙碌,他不动声色地向邵彦东面颊靠近了些。 这个距离能看到对方鬓角发梢。 骆迁观望着。 心下那抹冲动还在叫嚣—— 很想…… 骆迁视线落在邵彦东唇上。 喉结有些干涩,他不自在地润了下唇,顿了片刻又懈怠地将面颊侧开,竭力控制住那汹涌的动荡情绪。 对方会答应跟他交往,也强调了“试试”这个基础。 骆迁清醒地明白“试试”和“真正爱上”的明确区别。 ——他和邵彦东,不是情侣。 至少现在还不算是。 念及此,收回了那抹心下的躁动,他面色重新黯淡下来。 邵彦东手法倒也不赖,很快便在骆迁配合下帮对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 因为搞不清有没有内伤,以防万一,即便骆迁不同意,最终邵彦东还是颇为强势地带对方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性检查。 在确定五脏六腑无大碍后,他才送对方回了对方的小租房。 进了屋,邵彦东这次将骆迁的正门敞着,让楼道灯光泻入一些,仰头找了半天灯泡。 观望了那断线的可怜灯泡一阵子,他跟骆迁说:“回头我给你修下,老这么下去不行。” 闻言,骆迁意外地看了邵彦东一眼,刚想表示不用对方麻烦自己也能搞定,却见对方侧头望了眼楼道。 掏手机看了眼时间,邵彦东转身望向骆迁,似乎有些遗憾:“我明儿有个早会,不能待太晚,有资料没准备。” “……”闻声,骆迁反应了一下,几秒后才僵滞地点了点头。 “你早点休息。”邵彦东背对着楼道光线,整张脸被阴影罩住,冲骆迁道,“身上还有伤,再三头六臂也别硬撑听到么?” “……”骆迁无言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张轮廓模糊的脸,确认地点首。 “那行。”得到骆迁回应,邵彦东爽快一笑,大手探上对方肩膀拍了拍,“我撤了,嗯?” “……”骆迁看着邵彦东,神色黯淡不堪。 并未察觉骆迁情绪,邵彦东转身走到门口又滞了滞步,似乎是想起什么。 他自肩上朝半垂着脑袋的骆迁看了一眼,顿了一会儿又折回对方身边。 伸手托起骆迁下颌,让对方看着自己,他声线缓和了许多:“明天再来看你。”言毕,他张开双臂,想来个告别式的拥抱。 但是抱了对方一会儿,邵彦东想撤开手时却感到怀中小子死死回抱着他,完全没松手的意思。 臂弯僵了僵,邵彦东侧眸望向将脸埋在他颈窝的骆迁,不解地皱了皱眉。 就那么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他只得伸手探 分卷阅读41 上对方后脑抚了抚:“骆迁?” 将邵彦东背后衣衫拽得紧,骆迁半晌才吐出低沉的一句: “不想你走。” “……” 脸上滑过一抹意外,邵彦东僵了半刻。 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无奈地浅声一笑,伸手拍了拍骆迁脊背:“我再不走回头耽误你休息。” “……”一动不动地抱着邵彦东,骆迁没应。 又等了一会儿,看着那腻在怀中的小子没动静,邵彦东表情温和了许多。 最近除了毛毛,基本没什么人用这种依依不舍的姿态抱过他。 能感受到骆迁指尖传递的力道,邵彦东等了一会儿便也伸手重新覆上骆迁脊背,声线也放轻了许多,像是耳语情话:“小子,腻不腻?” “……” “大小伙子的还喜欢赖皮呢?” “……” “骆迁?” “……” 问了一串反正对方就闷着不答,邵彦东便也干脆由着对方抱着。 楼道里的声感灯很快熄灭,一片黑暗中,邵彦东干脆揽着骆迁,抬脚将对方正门顶了下关上。 随着那声清脆门响落下,邵彦东刚转身便听到怀中男人开口:“邵先生。” “嗯?”垂下头,邵彦东望向骆迁。 声音闷在邵彦东颈窝,骆迁抱住对方的动作看上去很温存,但声线却冷静地让人感觉格格不入:“这种事……你能接受到哪步?” 在黑暗中消化了一下,邵彦东还是觉得自己没太理解对方意思:“——接受到哪步?什么意思?” “我——这样抱你——”骆迁扯着邵彦东脊背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你——会排斥么?” 被这么一问,邵彦东一怔。 片刻,唇角牵起一笑,他低声回应:“你看你被推开了么?” “……” “如果排斥,我会这么做么?”言毕,邵彦东伸手将骆迁肩膀搂得紧了些。 感受到邵彦东的回应,骆迁绷着牙关,有种心脏快被那抹炽烈情绪彻底撞碎的错觉。 他压制着渐转激烈的情绪,在邵彦东脖颈深吸了一口气,才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开口:“那你还能接受其他的么?” “其他的?”邵彦东眯了下眼。 这回,从邵彦东怀中抬头,骆迁盯着黑暗中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能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片刻后,正当邵彦东思虑着对方言下之意时,他忽的感到侧颊上有那么一闪而过的湿润感。 侧头看了眼骆迁,他看到那个男人已经缩了肩膀,微微侧着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般躲着他视线。 这才意识到对方之前吻了他侧颜,邵彦东看着对方,一时没说话。 低着头,骆迁用一种干涩却又努力保持镇定的低沉声线继续:“——比如这样。” 像是等判决般,没听到邵彦东声线的那段空白,骆迁有种度秒如年的错觉。 正当他已然在心底确定大概是戳到对方底线时,面前却传来一句幽幽地,此刻却在他听来相当有磁性的声音: “如果我说不排斥呢?” ☆、激流05 若是骆迁屋子里灯没坏,邵彦东大概能看到怀中小子那渐转赤红的耳畔。 这句话本没什么特别。 邵彦东声音也只是比平常轻缓了些,但骆迁却莫名感觉戳心。 先前压制的情绪被对方一一解除禁锢,他反倒不知该如何表现此刻悸动的心绪。 滞在邵彦东怀中,他侧着脑袋,半晌没再说什么。 搂着骆迁,邵彦东能鲜明感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度。 他稍微动一下,骆迁身体的反应就不小,几乎到了要颤栗的程度。 渐渐意识到这种黑暗静谧的环境营造了一种微妙氛围,邵彦东垂头看着骆迁—— 对方的紧张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能掩饰过去的。 “不是第一次恋爱了不是么。”浅笑着,邵彦东用大拇指探了下骆迁耳廓,声音不自觉便温柔起来,“怎么还这么紧张?” 对方鼻息吹拂在脸上,骆迁感觉那片皮肤都快紧绷地裂成碎片。 “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是开玩笑。”邵彦东用一种让人听着相当安心的口吻道,“别把我当直男,你们圈子该怎么来你就怎么来。” “跟圈子没关系。”垂着头,骆迁盯着邵彦东锁骨,缓声而出。 “嗯?” “一点关系都没有。”抬头,骆迁看着邵彦东,重新陷入沉默。 等着对方下文,邵彦东颇为专注地回望着面前骆迁,猜测对方想说什么。 “你是Gay是Straight都无所谓。”每次都在说话的时候避开邵彦东眼神,骆迁看上去显得底气不足,“对我来说……你——” 话说了一半生生顿下,骆迁似乎觉得后面的话十分难以启齿。 等了一会儿,邵彦东忍不住苦笑:“对你来说,我怎么了?” “你就是你。”幽幽的,骆迁语调没有变化,但面容却不自在地重新侧开,“——我……” “?” “——会紧张是因为你。” 听到这里,先前还抱着探究态度的邵彦东表情微微变了变。 说实话,这些年他也交往了不少女人,说假情话和说真话,戳心与违心的区别他还是分得相当清楚的。 有些话在女人听来会心神荡漾,但说那句话的男人本人不一定走心。 邵彦东也会调情。 年轻时候也不是没风流过,他知道哪些是哄人逗乐的甜言蜜语,哪些是掏心窝子赤诚相待的真心话。 不过以往作为说情话方的他却不得不承认被骆迁那句简单直白的话戳中哪里神经。 ——我会紧张是因为你。—— 这话换任何一个女人说都不会有骆迁的效果,甚至带了那么点矫情做作的色彩。 但唯独骆迁—— 邵彦东就是知道这话的意义不同。 非常不同。 “是么。”感受着掌心骆迁确实有些颤栗的身体,邵彦东缓下声线,“在我面前紧张?” “抱歉,我没为难你的意思——”骆迁继续垂着脸,“我只是——” 话音方落,骆迁感到侧脸被一只手掌捧住。 尚未反应过来,另一边面颊便被那个主动凑过来的男人吻了一下。 “……”立刻像是被点金笔击中,骆迁僵在原地,一时没动作。 看着眼前石雕般的小子,邵彦东唇角笑意深了些:“去早点休息吧,养养伤。” “……”骆迁怔了一下,以为邵彦东就准备那么离开。 谁知对方并未松开揽着他的手,倒是换上了轻松口吻,调侃道:“不想我走我就多留会儿。” “……”闻言,骆迁十分意外。 顿了许久,他才开口:“可你不 分卷阅读42 是要——” “你睡着了我再走。” “真的,我刚才就是那么一说,你工作重要,不用因为——” “如果我说我想留下呢?”知道这小子认死理,邵彦东打断对方,浅笑着出口—— 他确实想赶紧回去把工作的事情处理。 不过在骆迁那两句“不想你走”和“因你紧张”的话后,他要是还能有心思工作也特么是活见鬼。 邵彦东明白骆迁的过去对骆迁本人造成的影响,所以在答应对方时,他在心下有过慎重考虑。 虽然以“试试”为名,但他确实是做好准备为这小子彻底敞开心扉—— 因为他清楚,如果他不全力以赴,受伤的还会是对方。 而他的初衷很简单—— 不想再让对方孤独一人面对这个对对方来说十分不友善的世界。 他——想给对方个肩膀,保护这个挣扎着却不服输的小子。 听着邵彦东那掷地有声的回应,骆迁消化了一下,才腼腆地伸手蹭了下鼻稍:“你——真愿意留下?” “对。”耸了耸肩,邵彦东朝骆迁的单人床看了一眼,随后又在周遭寻了个可怜巴巴的小圆凳。 把那矮了一大截的小凳子放到骆迁床边,邵彦东缓缓坐下,动作十分憋屈,几乎缩在那面积有限的圆板上,朝骆迁投去一笑:“不然我就这么看你睡?” 瞅着那大老爷们别扭的样子,骆迁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勾起唇角。 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才走到邵彦东身边,垂头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脸,开口:“我睡着了你走?” “嗯。” “我要是一夜睡不着呢?” 邵彦东笑了。 滞了一会儿,没回应什么,他只是朝对方卫生间扬了扬下巴,冲骆迁道:“去洗漱,然后好好休息。” 和邵彦东对视了一会儿,骆迁乖乖进了洗手间,十分钟后回到床边。 草草脱了外套,露出里面套在对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的背心和裤衩,骆迁翻了下被子钻进被窝。 几乎跟蹲在床边没什么区别的邵彦东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认真听着背对着他躺下的骆迁呼吸声。 等了大概一刻钟,在他感觉对方鼻息变得绵长而平稳后才缓身站起。 走到对方床边,他检查了下对方被子,确定全都盖好后才轻手轻脚地转身,从正门离开。 邵彦东离去那几不可闻的门板声落下后,躺在床上的骆迁又缓缓睁开眼。 屋子又变得相当寂静。 和他之前一个人时没有什么大区别。 将头慢慢埋到被子里,骆迁闭着眼,半晌后唇角却升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满脑子都是自己问完那句“我要是一夜睡不着呢”后邵彦东露出的笑,骆迁心情十分明朗。 即便跟对方相处的时间没多长,两人也没有多少过于亲密的肢体交流,但骆迁却感觉自己已完全可以被现在汹涌在胸口的幸福感溺死。 这种感觉和当初跟郭余杰在一起时有那么点区别。 当初有种追击许久终于如愿以偿的满足感——而此刻,面对了解他过去也包容他个人的邵彦东,他心下充斥的是安心与信任。 可能—— 他觉得……可能—— 他和邵彦东走下去的几率会大些。 ** 次日下班,邵彦东在公司门口遇到秦晴时,那丫头似乎还有些为上次的事情感到愧疚。 虽然邵彦东早就不介意了,秦晴一路上却还在旁敲侧击地道歉,似乎想让他弄清当天这事完全是个意外。 两人到了小区往回走的那条路上,秦晴还在絮叨,弄得一开始就听得头大的邵彦东终于在对方某两句话中淡定安稳地插了一句: “不用自责,我确实跟骆迁在交往。” “所以老邵,你就别在意了,茗枫她真不是故意的,她就开个玩笑,而且——”正说得起劲的秦晴那长得离谱的反射弧终于有了点动荡,“咳,那个,啥?” 和秦晴并肩而走的邵彦东滞下步,两手插着兜的模样看上去闲适得要命。 别人可能不知道—— 但秦晴了解邵彦东。 这大老爷们一向以正经示人,一副千年好大叔模样。 但年轻时候也曾经相当不正经过—— 那段时间留下的印记还能在对方的某些言谈举止中探出蛛丝马迹—— 所以在邵彦东吐出那句话时,秦晴以为对方是开玩笑。 “……”面色肃穆地看着秦晴,邵彦东一动不动。 “老邵,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玩啊。”秦晴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废了那么老半天跟你道歉你就这么报复我?” “你觉得我哪点看上去像是开玩笑?”脸上没有一丝笑,邵彦东郑重道。 端详了对方一会儿,秦晴才半信半疑地挑起眉:“呃,你说你跟骆迁交往?” “对。” “骗鬼呢?”秦晴翻白眼,“我就不信你一夜之间弯了。” “试试。”邵彦东继续那张平静脸。 “诶你还别给我试。”秦晴听到这儿,以一副受害者模样开口,“人家如果是弯的你最好退避三舍。” “……”邵彦东视线很幽深。 “没人愿意给你当试验品懂么?你如果试不成功你还能回去找你的女人,但人家可就没那么简单,为了忘了你还不知道伤心到什么程度,而且还……” “丫头你等会儿——”伸手拉住秦晴,邵彦东无奈地打断对方,“怎么还占卜起未来了,嗯?” “大叔,你问问你自己。”用指头戳着邵彦东胸口,她挑眉,“你是真喜欢骆迁还是同情?还是觉得新鲜?还是什么别的?” “……” “如果你觉得新鲜,哼。”伸手撸了撸袖子,秦晴沉下脸,“我劝你最好别继续走下去。” “所以如果我跟你说我是认真的呢?”邵彦东一直没什么想解释的欲望。 “不可能。”秦晴像是十分确定,一本正经地说,“您别是电影小说看多了,现实里我特么就没见过真被掰过来的。” “措辞,注意点。” “你先给我戒烟再管我爆不爆粗口的事!” “……” “老邵,我不是开玩笑。”顿了一会儿,秦晴收敛了先前有些毛的情绪,“喜欢上个直的就跟网上现在流传的那句话是一样一样的,什么‘就像是在机场等一艘船’,不可能等到。相信我,亲身经历!” 听着秦晴的咆哮体训诫,邵彦东从头到尾一直保持缄默。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脑海却被前一晚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骆迁影像填满。 他知道秦晴在这点上比他有资格发言,也清楚那句答应骆迁的“试试”中的风险。 但他同样知晓,能让他那么心疼的人,除了 分卷阅读43 家人,掰着手指头也算不出几个。 而骆迁却是那个能让他心痛到无法控制的对象。 他无法阐释同性之间到底怎样相处才是爱。 但他愿意相信,任何两个人之间都能发展出属于他们个人的相爱方式。 ——他和那小子也可以。 同情也好,保护欲也好,吸引力也好,邵彦东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前一天晚上他逗弄对方时,那小子露出的昙花一现的笑。 如果他有什么努力能让那种笑停留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大概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相当幸福。 ☆、激流06 秦晴劝诫的势头很猛,见邵彦东竟然一句话不说认真地听她讲话,她还真有那么点新鲜感。 话音落下许久也没等到邵彦东回应,她倒是有点心下发毛起来。 以为是自己这一番话打击了那个对新世界跃跃欲试的男人,秦晴态度又忍不住稍微缓了缓—— 毕竟从现实角度讲,邵彦东也算是直男中的奇葩战斗机,竟然真愿意心甘情愿地去试试。 秦晴不认为对方是冲动行事的人,跟对方的相处,她知道对方有责任心,办事稳妥,是个可靠的男人。 ——如果她是个直的,绝对会从头到尾完完全全被这家伙俘虏。 所以即便考虑了各种几率后她相当不看好这段新生的情绪,但作为挚友,如果邵彦东选择了这条路,她会支持对方到底。 当然,如果对方到头来真伤害了骆迁,秦晴也不打算就那么算了。 毕竟身为LGBTQ圈的一员,她能理解骆迁的心情——她自己本人在追寻真爱的过程中也没少栽跟头。 这话题似乎就此止步于邵彦东的沉默。 秦晴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她确信对方既然做出这种选择,那便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于是重新跟邵彦东并肩往小区走时,为了打破那让人有些头疼的沉默气氛,她讪讪开口:“呃,老邵,你等下准备回家?” “嗯。”总算是吭了一声,邵彦东视线深远地望着前方夜色。 “那过会儿一起吃晚饭不?” “不了,等下有点事。” 邵彦东想着前一天晚上承诺要去看骆迁的话,草草回应。 以为是自己之前的话让邵彦东情绪黯淡,秦晴又劝说了两句,虽然得到那个男人的回应,但她忽的有种感觉——搞不好这家伙真是诚心要进她们圈儿试试。 “话说老邵。”终究在岔路口准备道别时,秦晴盯着邵彦东那有些惨不忍睹的发型,挑眉道,“白天一直没好意思问你——”指了指他发顶,秦晴一笑,“您这审美——又上新高度了啊。” 闻言,瞅了眼秦晴,邵彦东意识到对方所指,一声浅笑:“怎么,帅破天际了?” “呵呵。”秦晴干咳。 耸了耸肩,邵彦东那一脸淡定弄得秦晴真有点怀疑可能是自己审美出问题。 “您这是哪个理发店弄得?我去,太坑爹了吧。”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邵彦东简单解释。 “真自己弄的?” “嗯。” “噗,行,我佩服您这胆量。” 邵彦东调侃地冲她作了个揖。 半晌,他瞅了眼秦晴家方向,说:“要我送你到楼下么?” “你觉得我这样像是要让人送的么?”秦晴眯起眼,“我又不是弱女子。” “从来没把你当女子。”邵彦东坦然地摊手。 秦晴上去就一拳撞上邵彦东肩膀。 笑着踉跄了两步,邵彦东点了点头,干脆道:“行,那我撤了。” “好的,组长大人!保重!”秦晴原地跳了跳,冲邵彦东做了个鬼脸,转身拐上回家的那条小道。 邵彦东单手插兜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那丫头拐进转角才回身往家走。 本以为草草糊弄完晚餐就能开车赶去骆迁那边,谁知半路上公司那边通知,说是他们设计组的某新人手残把一项未确定的计划初案发给了某客户,因为理念完全不同,那客户正在公司闹,让邵彦东过去调解。 只得将车在路口一个转弯,邵彦东挂了公司那边电话便给骆迁拨号。 连接音响了大概三声,邵彦东便听到骆迁那声“喂”。 “喂,骆迁?” “邵先生。” 不知是不是错觉,邵彦东感觉对方说他名字的时候似乎有一丝笑意。 “本来要去你那儿的,晚上公司临时有点事。” “哦。”那边声音顿了顿,邵彦东鲜明地感觉到对方那先前隐隐绰绰的笑意已然消失,“是么。” “抱歉,说了要去找你的。”盯着前方马路,邵彦东皱起眉,十分诚挚地说。 “没事。工作比较重要。”邵彦东从骆迁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多余情绪,“我这边比较远,你也不用老麻烦跑,打电话就行。” “打电话就行?”邵彦东顺着就问了一句。 骆迁那边停滞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嗯。” 指尖轻轻摩挲着方向盘皮套,邵彦东挂着蓝牙耳机,听着那边男人轻微的呼吸声,道:“那你今天怎么样?” “——嗯?” “工作什么的,怎么样?” 想不出什么具体话题,但邵彦东莫名地不想挂电话。 在一处十字路口等红灯,他听着车里左转向闪灯发出的清脆声响,静默等待骆迁回应。 “挺好。”骆迁那边的语调也没什么变化,“你呢?” “我?”抚着方向盘,邵彦东苦笑,“这不已经被召去处理事情了么。” “嗯。” “不然就能去见你了。”长声一叹,邵彦东靠上椅背,声音听上去十分随意。 骆迁那边陷入沉默。 半晌,邵彦东听到对方低沉而绵长的声线: “我也想见你。” 绿灯亮了。 邵彦东握着方向盘,半晌没动。 片刻,被后方一辆车喇叭催了下,他才轻踩油门平稳左转。 听筒里能听到骆迁浅浅的呼吸声。 邵彦东沉默了许久,终究开口:“等下如果能解决问题,不影响你休息的话我去找你。” “没事,你工作重要,我这边无所谓。”骆迁淡淡解释。 邵彦东没对这句话做什么特别回应,只是盯着前方马路开口转了个话题:“你身体怎么样?好点么?” “嗯?哦,没什么事。”骆迁说,“习惯了。” 对方那句不咸不淡的“习惯了”却让邵彦东表情有些暗淡。 想着对方每天打完工都要经过那黑灯瞎火治安要命的街道,他心下便升腾起一抹担忧。 滞了一会儿,邵彦东沉声说:“对了,你开始找新地方了么?我昨天跟你说的我小区这边出租 分卷阅读44 的房子,回头你可以去看看。” “没事邵先生,我已经找好地方了。” “还是在你现在房子附近?” “不是,远一点。” “多远?” “南区那边。” 听到这儿,想着那边离大学城比较近,治安也相对较好,邵彦东开口接上:“是么。” “嗯。” 又向骆迁询问了关于对方近期的动向,邵彦东了解到对方打算下个月搬到新租房。 本以为地理位置好些,整体住宿环境便也说得过去,但经过邵彦东一番询问,他意识到骆迁要租的新房子也就十五平多一点。 虽然劝说对方搬来他们小区没成功,但了解到对方还要在那操蛋的危险街道住大半个月,邵彦东便表示可以让对方暂时搬到他和顾宇锋的公寓同住。 反正有第三间客房,除了共用洗手间厨房什么的麻烦点,其他都很方便。 最开始骆迁再三推辞表示不想给邵彦东添麻烦,但能听出那个男人对他相当担心,骆迁最终也答应下来。 这几年里,很少有什么人关心他住的怎样,吃的什么,每天遇到什么糟心事,邵彦东这一通电话已经足够让他在电话另一头融化。 邵彦东抵达公司要挂电话时,骆迁的第一感触便是——不想挂。 不过掩藏情绪是他的强项,保持着他那一如既往的声线,在跟邵彦东告别后,他捏着手机看着手机桌面发了一阵呆。 ——他也不是什么没经过情窦初开的小白。 有那么一次恋爱经验,他以为他已经了解了什么是倾心,什么是担心,什么是痛心。 但真接触了邵彦东,他忽的意识到,在对方身上虽然找不到那种炽烈无比灼烧一切的疯狂感触,但就是那波澜不惊细水长流的情绪,也足以将他吞噬。 那种想时时刻刻守着对方的情绪鲜明到哪怕只听到对方声线也相当满足。 重新调出通讯录,骆迁盯着邵彦东的名字视线温和了许多。 就仿佛对方就在眼前一样,他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机重新收回口袋。 望着窗外天际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月,他视线渐转渺远起来。 ——所以…… 守了这么多年的心,终究还是沦陷了。 ** 邵彦东赶到公司后,本以为会处理一件简单的客户纠纷事件,但看着那低声下气的组员和咄咄逼人的客户,他又意识到这不是件简单的人情琐事。 陪着组员和那客户好说歹说,好不容易让对方平静下来,双方坐下来拟定新设计流程,并跟几个相关设计组成员讨论后,邵彦东搭眼一看表,已经快晚上11点。 陪着笑脸送走了客户,邵彦东招呼几个组员带着新进的小白离开后,自己独自一人回了办公室整理文件。 掏出手机看了眼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他一一回了,却没看到骆迁的信息。 明白这个点对方大概已经休息,他回忆起之前还跟对方说如果工作完成的早可能会去找对方—— 这种给对方留个等待的念向却无法切身实行的事情比彻底跟对方说不能去还要让人糟心。 念及此,邵彦东掏出手机快速地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骆迁。 ——抱歉,工作刚完,可能赶不过去了。明天过去接你,一定。—— 发送完短信,他便疲惫地捏着眉心,单肘撑着办公桌沿长长叹了口气。 然而正感到一阵虚脱,他忽的听到寂静走廊里发出一声清脆短信提示声。 片刻,他抬头,刚巧看到门口拿着手机正读短信的骆迁。 ☆、激流07 意外地撑起眉,邵彦东直起身转向门口。 骆迁望着自己手机屏幕,似乎看得十分认真。 隔着段距离看门口戴着甩帽,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的单薄男人,邵彦东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骆迁抬头望向邵彦东,冲对方晃了晃手机,露出一抹难得的淡笑:“收到。” 继续打量着骆迁,邵彦东滞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想着大概你也没法过来。”冲邵彦东提了下手中塑料袋,骆迁解释,“我就来找你了。” 视线落在骆迁手中的塑料袋上,邵彦东露出一抹困惑表情。 注意到对方那张木头脸,骆迁说:“工作忙吧,饿的话,我带了点夜宵。” 站在门口始终没再向里迈,骆迁直直地看着邵彦东,表情也一如既往地平静。 仍然因为骆迁的突然出现而有些没缓过神,邵彦东在办公桌边靠了一会儿,径直走到骆迁身边,目色温和地看着对方:“这么晚还赶过来?” “嗯。”在办公室明亮的雪色灯光中,骆迁似乎有些怯于和邵彦东直视,只是垂着脸看着拎着的塑料袋,浅声回应。 “我这边事情都忙得差不多了。”邵彦东说,“能收工了。” 这句话在骆迁听来有点像他这趟饭白送的暗示,于是滞了下,他才回应了个简单的“哦”。 不过很明显邵彦东不是那么想的,他只是径直接过骆迁手中的塑料袋,掌心探上骆迁发顶,隔着甩帽的布料摩挲了下:“真麻烦你了,谢了。” “……”由着对方温柔地摸着头,骆迁听着对方带着一丝隐隐笑意的声线,心下已然有种满足感。 以前和郭余杰交往时,他永远是主动方,永远是大男人。 操持大方向,引领一切,做对方的肩膀,给对方当避风港湾。 不过遇到邵彦东,他忽的意识到自己角色正在缓慢地反转。 ——原来也有人愿意为他提供那个可靠肩膀。 ——原来他不用辛辛苦苦一个人撑着天,拼死拼活地忍受一切。 “来。”拎着塑料袋走到沙发边,邵彦东朝仍然立在门口没动的骆迁说,“过来吃。” “没事,我不饿。”摇了摇头,骆迁看着邵彦东,说,“带给你的。” 闻声,邵彦东打开塑料袋,注意到里面有一份用塑料杯装好的牛肉面。 看着那外带包装上的“千家乐”字样,邵彦东视线一缓,胸口也莫名流过一抹暖意—— 对方竟然留意着他喜欢的口味。 无言地看了一会儿,他才抬头望向骆迁,注意到那小子一如既往地侧着脸,不知盯着地面上什么东西研究得紧。 “骆迁,来。”朝自己身边的沙发空位偏了下头,邵彦东稳声吩咐。 门口的骆迁等了一会儿才迈步向邵彦东,随后在对方身侧隔着小段空隙的位置落座。 跟着对方一同坐下,邵彦东揭开塑料杯上的透明塑料盖,看着迅速冒出的热气,他浅笑着抽出筷子掰开,躬身向前嗅了下那面的味道。 鼻腔充斥着诱人香气,邵彦东唇角忍不住勾起 分卷阅读45 ,侧过脸看了下旁边依然垂着脸的骆迁。 意识到对方在自己面前仍然有些拘谨,邵彦东把掰好的筷子递给对方,说:“你这么晚还过来,也吃点。” 说实话,邵彦东从来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不过面对骆迁的体贴,他有种将这碗面狼吞虎咽消灭掉的冲动。 “没事,我真不饿。”摆手,骆迁露出一抹干涩的笑。 “你准备让我一个人在你面前吃?”邵彦东笑得露出一排好看的牙,“不觉得残忍么?” “……”骆迁身体微微躬着,双肘抵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看上去十分局促。 “来点。”也不再准备跟对方磨叽,邵彦东端着面,用筷子夹起一绺面条,凑到骆迁唇边,“味道应该不错。” 对方已经做到这份上,骆迁明白再不回应实在有些不合适,于是他侧头看着邵彦东,道:“我吃了,筷子会弄脏的。” 望着对方有些躲闪的视线,邵彦东先前挂在唇角的笑意稍稍散了些。 凝视着在他面前始终放不开的骆迁,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情—— 对方在他面前仍然甩不开那抹隐隐约约的自卑心理。 端着面的手在空中滞了一会儿,邵彦东转身将那面放在了茶几上。 不解地看着邵彦东动作,骆迁正觉纳闷,他却注意到先前还跟他隔着一小段空隙坐下的邵彦东径直朝他方向挪近。 瞬间,大腿挨大腿,骆迁看到邵彦东已然紧紧靠到自己身边。 无法克制的,他又要低头,却被邵彦东直接伸手扳住下颌。 用一种严肃而正经的表情看着骆迁,邵彦东沉声道:“别躲。” 室内的白色光线直直打在骆迁脸上,甩帽那浅帽檐根本无法再遮住面容,骆迁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喉结克制不住地上下瑟动着。 “你说你在我面前紧张?”声音放缓了许多,邵彦东表情却没变。 “……”被迫看着邵彦东双眸,骆迁没回应。 “可我不想你紧张明白么?” 视线落在骆迁那被伤痕扯得有些变形的唇线上,邵彦东目色再次幽深了些。 “……” 骆迁鼻息逐渐凌乱起来,邵彦东感受得透彻。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宁静,两人几乎能听到天花板白炽灯电流通过时发出的嗡嗡声。 试探性地朝骆迁面孔凑近了些,邵彦东能感到对方轻微地向后躲的趋势。 径直伸手探上骆迁后脑防止对方再次后撤,邵彦东这次彻底缩短了和对方面孔之间的距离,几乎鼻尖顶着对方鼻尖:“我问你,” “……”骆迁绷着牙关,已然无话。 “你觉得这样脏么?” 话音落下,邵彦东专注地望向骆迁唇,毫不犹豫地凑上去吸了下。 对于骆迁先前那句“筷子会弄脏”,他打算用实际行动反驳。 接触到对方唇角凹凸不平的伤痕时,邵彦东能鲜明体会到那种粗糙感。 为了防止把这小心翼翼的小子再吓回去,他只碰了一下便又撤开唇,目光带了些迷离色彩端详着对方。 “……”骆迁眼睛已不知该往哪儿看,整个人像冰雕般冻住。 心疼地用大拇指探上骆迁脸上的伤痕抚了抚,邵彦东继续道:“觉得脏就推开。” 说完,他尽心地将骆迁脑袋揽过来,深吻而上。 在以前的恋爱里,邵彦东吻技不差。 越娴熟的技巧便越能探清对方吻技的好坏。 一来二去的唇齿交合中,骆迁那令人意外的僵涩反应让邵彦东有种错觉正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接吻。 最终深吻结束,他看着面前半张着唇,面色泛着虚红的骆迁,用指尖擦去对方唇上他留下的痕迹。 肩膀有些塌下去,骆迁虽然面对着邵彦东,但视线愈发僵直。 “你觉得脏么?”调侃似的,邵彦东掌心始终没离开骆迁下颌。 摇了下头,骆迁重新垂下脸。 这回也不打算再强迫对方看自己,邵彦东搂过骆迁脑袋探身在对方太阳穴上吻了下便撤开身。 端起茶几上的面,他在骆迁眼前晃了下:“小子,真不吃我就消灭了。” 闻声,骆迁朝邵彦东方向看了眼,随后伸手拿过对方递过来的筷子,乖乖地挑起一绺面吃下。 看着对方沉默的侧颜,邵彦东收敛了面上笑意,表情复杂地观望着,忍不住再次伸手探上对方肩膀拍了拍。 吃完后,骆迁转头望向邵彦东,表情虽然恢复了正常,声音也平静,但脸色依然泛着先前的虚红:“面挺好。” “你们千家乐的面一直不错。”邵彦东点了下头,表示深深的佩服。 “嗯,老板手艺很好。”骆迁视线落回手中的面,简单解释。 “不吃了?” 点头,骆迁把面递给邵彦东:“本来是带来给你的。” 接过面,邵彦东浅笑:“知道。”顿了顿,他盯着骆迁说,“晚上跟我回公寓,帮你腾个房间出来。” “今天——就去?”骆迁有点意外,“会不会添麻烦?” “就一个人添什么麻烦?” “你不是说你还有个室友?我方便过去?” “我晚上跟他打过招呼说你会搬过来的事。”邵彦东耐心解释,“虽然没说是今天,不过回去告诉他一声就行。” 骆迁看着邵彦东,似乎还有些顾虑。 不过邵彦东已经端起面,认真地吃起来。 知道是这小子专门为他带的,他没打算剩,即便不是很饿,愣是全撑了下去。 骆迁在旁边专注地看着邵彦东吃面的侧颜,脑海却回荡着先前对方冷不丁吻自己的情形。 那种从头皮到脚趾都颤栗的感触现在还鲜明异常。 还好某些情绪被他强行压下去,不然真在对方面前升了旗,事情就操蛋了。 吃完面,邵彦东草草收拾了一下便引着骆迁出了办公大厦。 找到车子前,骆迁还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带,肯定会给邵彦东和他室友添麻烦。 为了打消对方顾虑,邵彦东便干脆依着对方意,直接开车拐回骆迁家收拾了些最必要的东西一起回了自己公寓。 刚进门时,邵彦东听到顾宇锋在客厅里打电话。 而往前迈,他注意到骆迁跟在自己身后,显得相当拘束。 想着要把骆迁介绍给室友,邵彦东瞄了眼顾宇锋,跟对方默契地点了个头后便把骆迁往屋里引。 片刻后,为了等顾宇锋打完电话,邵彦东先留下骆迁在客厅,进洗手间洗了个手。 毫不知情的顾宇锋看着邵彦东大半夜带了个男人过来不知何事,于是一边打电话一边打量骆迁。 最开始还不知道对方身份,但在定位那陌生人伤痕满布的脸后,顾宇锋动作不经意一滞。 他以前 分卷阅读46 听邵彦东简单提过骆迁的事,但真正见到对方本人还真是第一次。 于是,出于好奇心,他无意间便直勾勾地打量起骆迁,直到那个立在客厅中的男人被他盯得不自在地侧开脸,他才反应过来。 顿了下,他尴尬地跟电话那头吩咐了两句收了线,一语不置地望着洗手间方向。 ——此刻他有些盼着邵彦东快点从洗手间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们,明天(29号)暂时停更一天,30号回归:) ☆、浅海01 刚从洗手间出来时,邵彦东并未注意到客厅里的诡异气氛。 他走到骆迁身边,看着那微微侧着脑袋有些不自在的男人,伸手探上对方脊背拍了拍,朝顾宇锋方向偏了偏头,道:“他是我室友顾宇锋。” 无言地凝视着邵彦东,顾宇锋目不斜视,那端正态度就跟中咒了般。 “顾,这是骆迁。”简短解释,邵彦东跟顾宇锋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 闻声,也不好就那么傻站着,骆迁终于扬起脸看了顾宇锋一眼,沉声开口:“你好。” “你好。”见对方先跟他打招呼,顾宇锋便也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顺便伸了个手过去打算跟对方握。 骆迁滞了一下才伸出没戴手套的右手。 双方掌心相接的瞬间,顾宇锋便感到那无法言说的粗糙感。 他无意识地垂了下眼,立刻看到骆迁有些惨不忍睹的皮肤。 心下有些震撼,但面上波澜不惊,顾宇锋十分有风度地跟骆迁浅笑了下,适时抽回手。 邵彦东趁这机会跟顾宇锋解释了下骆迁来意。 十分意外,顾宇锋滞了一会儿,忍不住叹笑一声,边摇头边瞅着邵彦东道:“我说老邵,你们这大半夜的玩突然袭击啊。” “抱歉,没提前通知你。”邵彦东撇了下唇,表示歉意。 “今天搬过来也没事。”顾宇锋转头瞅了眼自己锁好的客房,解释,“不过你们得先等我把里面东西收拾出来。有些关于事务所的资料是需要保密措施的,不能让你们看。” “了解。”邵彦东点头。 “对不起,添麻烦了。”骆迁站在邵彦东身边,冲顾宇锋认真开口。 瞄了眼骆迁,顾宇锋浅笑:“没事,稍微收拾一下就行。就是委屈你们先等会儿。” “你说资料加密的意思——”邵彦东皱眉。 “意思是你们不能帮我搬东西。”遗憾地摊手,顾宇锋撑起眉毛。 “看起来今儿这时机确实不太对。”邵彦东伸手拨了下鼻稍,“哪天请你吃个饭。” “您老人家又闲得没事儿?”顾宇锋挑眉,脸上洋溢着一抹隐隐约约的戏谑,“不用废那劲儿。” 邵彦东只得拍了拍顾宇锋肩膀。 “哦对了老邵。”忽的想起什么,顾宇锋表情微变,“刚接了陆昊律师电话。” “陆昊?”顿了下,邵彦东表情深重起来,“是么,出结果了?” 听到这儿,顾宇锋眼神下意识扫了下立在邵彦东身后的骆迁,似乎有些顾虑。 捕捉到对方视线中的犹豫,邵彦东道:“没事,在这儿说就行。” 又瞅了眼邵彦东,顾宇锋才说:“关于你弟离婚的事情,毛毛判给黎雪笑了。” 闻言,邵彦东表情很快黯淡下去。 他沉默着看了顾宇锋半天,才回过神:“是么。” 探手上邵彦东肩膀拍了拍,顾宇锋继续道:“你弟情绪有点失控,在法院差点被拘留。” 邵彦东意外地微微张了张唇。 “没事,别紧张,陆昊拦着他了。现在他就是心情问题。” “远升在哪儿?” “陆昊说陪着他呢,说是瞧你弟那个样子,他也不敢把你弟扔下一个人走。” 听到这儿,邵彦东忽得感到一股子沉闷劲儿直直压上胸口。 顿了半晌,他才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伸手捏上鼻稍,道:“麻烦他了。” “你要过去看他么?”看着邵彦东像是忽然折寿数年的样子,顾宇锋问。 “没事。”摇首,邵彦东语气十分清浅。 ——他太了解他那个弟弟。 自尊心强得要命。 落魄的时候从来自己蜷在角落里舔伤,生怕邵彦东这个当哥的看到他有任何脆弱面。 而邵彦东永远选择站在背后沉默守护。 一向如此,从未改变。 如果对方愿意跟他讲,他便留下倾听,甚至提供肩膀。 但对男人那与生俱来要面子的本性,同为男人,邵彦东明白留那么点白的必要性。 听出邵彦东语气中的倦怠,顾宇锋也没打算细问,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再次拍了拍他肩膀便转身迈向自己平日当作工作室的客房。 进门前,他草草跟两个人吩咐了句:“你们在这儿稍微等下,我搬几个箱子就出来。” 骆迁站在客厅一侧,视线从始至终都落在邵彦东身上。 关于毛毛的事情,他在寥寥几次接触中也有些皮毛了解。 而从先前顾宇锋和邵彦东只言片语的对话,他也知晓了个大概。 缓步迈至邵彦东身前,他无言地端详着对方,没打算说什么。 注意到眼前出现的身影,邵彦东抬头看了眼骆迁,朝对方露出勉强一笑:“走吧,去我屋里等会儿,让顾宇锋先收拾他的。” “邵先生。” “嗯?” “今天真的谢了。”真挚地看着邵彦东,骆迁道,“谢你关心我。” “……”微微自唇间泻了口气,邵彦东浅笑着伸手盖上骆迁发顶,温和地看着他。 “麻烦你室友了。” “没事。”邵彦东瞅了眼开着一条缝的第三间客房,浅笑,“回头我跟他说下你跟我的关系,他不会介意。” 听到这儿,骆迁平静的脸上倏的滑过一抹意外。 他立在原地看了邵彦东一会儿,又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对方那听上去漫不经心的话:“你跟我的……关系?” “嗯。”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邵彦东侧眸看了眼骆迁,“他理解。” “不,邵先生,我觉得还是不说比较好。” “……”正伸手揉着太阳穴的邵彦东动作滞了滞,侧头不解地看了眼骆迁。 认真地回望着邵彦东,骆迁说:“你说过要跟我‘试试’不是么。我觉得有些东西还是先别说比较好,留个后路,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对我起不了那种感觉,我不会为难你。” 皱着眉头听骆迁不紧不慢地叙述,邵彦东先前因为疲惫有些弓起的身体微微直了些。 “这边环境很好,治安也不错,房租的事情——我这边可能稍微晚一点交,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 话说到一半,邵彦东在骆迁面前举起食指示意 分卷阅读47 对方噤声。 他认真而专注地盯着面前那愣怔的甩帽男人,微微眯起眼,声线也有些沙哑:“‘留个后路’?” “……”没意识到邵彦东还卡在他前面那句话上,骆迁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什么叫留个后路?”邵彦东说这话的表情很复杂。 沉默了一会儿,骆迁才说:“我只是说,毕竟你不是Gay圈的人,如果真觉得接受不了,我不会太为难你,你不用让他们知道什么,就——” “说实话。”再次打断骆迁,邵彦东盯着骆迁,语气有些生硬,“你还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固执过头的小子。” “……” “自己计划一切,自己安排所有,是么?” “……”觉察到邵彦东那隐隐的不悦情绪,骆迁张了张口,却又作罢垂眸。 “没错,这对我来说确实新鲜,但不代表我是随便玩玩。” “……” “这东西是双向选择明白么?你没强迫我,也没威胁我,我是自愿。” “……” “所以别老怀疑这些,动不动就假设我会半途退出。” “……” 邵彦东视线中闪烁着某种执着。 他看了对方一会儿,缓缓冒出一句:“我问你,你想让我退出么?” “……” “你想试着跟我交往不是么?” 骆迁沉默了一会儿,点首。 “那就足够。”视线盯得愈紧,邵彦东顿了几秒,才道,“因为我也想试着跟你交往。” “……” “不要想太多将来的事。就算你我不同性,交往过程也有很多未知,不可能全部预测好。” “……” “明白么?” “邵先生。” 一直沉默的骆迁在对方像是说教的话语中冷不丁插了一句。 “嗯?”滞住话头,邵彦东收了面上的肃穆,静默等待对方下文。 然而半晌,骆迁却没发话。 看着对方那似乎有难言之隐的神色,邵彦东意识到先前的语气也许是烈了些。 但也不知为何,对他个人来说,被质疑诚意比其他事情更让他感到憋闷。 适时收敛了情绪,邵彦东沉下性子,耐心等待—— 他知道眼前男人经历了太多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体会的事情。 ——习惯了对方的说话方式,邵彦东盯着骆迁,为自己先前的语气感到隐隐懊恼。 “我喜欢你。” 然而正寻思对方想说什么,当那句低沉的却又轻微的声音响起时,邵彦东视线还是微微一变。 虽然先前已经明白了骆迁暗示的心情,但听对方将那个几个字直白地说出口还是第一次。 气氛立时有些变化,邵彦东无言地观望着对方,再次有了那晚一片漆黑中的微妙感。 “因为喜欢,所以我不可能停止假设。”骆迁终于抬起脸。 “……”邵彦东视线深邃了些。 “不可能停止假设你会退出。” “……” 苦笑,骆迁道:“就是因为太不想,所以才帮你假设好一切。” “……” “这样,在你后悔前,我也不用陷得太深。” “……” ☆、浅海02 “这样,在你后悔前,我也不用陷得太深。” 骆迁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张脸相当平静。 但那种淡然表情却愣是让邵彦东看得胸口锐痛。 他沉默地回视着骆迁,从对方那伤痕累累的眉眼中渐渐认清一些事情—— 在这段形式特别,意义特殊的情感里,骆迁已经远远等在路的那一端。 对方没有任何要求,只是默默地观望着他,希望着,等待着,甚至是祈祷着他能独自一人走完这段复杂而坎坷的性向探寻之路—— 不给他任何约束,甚至为他开好了这段路上任何时刻可能出现的放弃之门。 而这段情感,骆迁的起点已经很高,对他邵彦东这个仍然处于摸索阶段的人来讲,俨然不知该怎么做才能够到对方的平台。 视线渐渐染了些苦涩色彩,邵彦东放缓了神情—— 大概,只要他邵彦东还对女人感兴趣,骆迁就不可能停止被伤害。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邵彦东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骆迁,来。” 无言地立在邵彦东对面,骆迁看着邵彦东的样子,有些不明白对方用意。 “来。” 再次说了一句,邵彦东直起身体。 凝视了邵彦东一阵子,骆迁才迈步向前,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不过尚未待他搞清对方意思,他却见那个男人缓缓张开手臂,径直将他整个人裹入怀里。 立刻僵住,骆迁下颌抵着邵彦东颈窝,惊讶地有些不知所措。 慢慢收紧臂弯,邵彦东牢牢抱住骆迁,没再说什么。 能清晰感受到怀里男人身体的僵硬度,他就那么抱着,直到对方缓缓放松下来。 胸口被一抹说不清的情绪剧烈冲撞着,骆迁靠在邵彦东怀里,慢慢咬紧牙关。 半晌,他伸手回抱住邵彦东,将面颊埋入对方颈窝。 “邵先生……” 侧头吻了下骆迁耳后发梢,邵彦东没回应什么,只是继续温柔地抱着对方,手掌轻覆着骆迁脊背。 他不认为此刻说任何话能缓解骆迁心下的煎熬。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确实无法承诺什么—— 除了用实际行动让对方看到他的诚心,别无其他。 两个男人就这么相依了一会儿,正当客厅这边气氛相当暧昧,客室门扉却适时敞开,顾宇锋抱着个箱子吭哧吭哧从里面蹭出来。 搭眼往客厅扫了下,正中间俩抱一起的男人还没来得及松手就被他看了个满眼。 最开始还以为被光线一晃看走了眼,顾宇锋抱着个箱子皱起眉头审视了一遍,注意到骆迁有些局促地想从邵彦东怀里离开,但对方却没松手的意思。 无奈只得任邵彦东揽着,骆迁侧开脸,一时有些局促。 眯缝起眼,顾宇锋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箱子放在门口,说:“你们这——干吗呢?” 勾起唇,邵彦东朝对方投去一个成熟而稳重的笑:“你觉得像在干什么?” 最开始也没怀疑什么,顾宇锋以为对方只是友好地跟骆迁抱一下。 但等了一会儿瞅着对方完全没松手的意思,他忍不住感到一丝异常。 于是又和客厅里的两个男人大眼瞪了会儿小眼,顾宇锋视线在邵彦东搂着骆迁的胳膊上跳了下,狐疑道:“呃,——解释一下?” “你是调查员。”邵彦东逗他,“不难猜。” 见邵彦东大大方方任君探究的样子,顾宇锋便也没再迟滞:“所以,你跟他在——?” 分卷阅读48 交往? “嗯。” “——老邵,你不会是……?” Gay吧? “嗯。”邵彦东回答地简明。 “呃,不是的。”听到这儿,邵彦东怀里的骆迁侧头看向顾宇锋,认为自己有必要解释说明一下,“邵先生他不是。” “……”顾宇锋那一头雾水的样子让旁边邵彦东看着有喜感。 “只有我是。”骆迁这次颇为坚决地拨开邵彦东搂着他的手。 顾宇锋:“……” 这有些混乱的信息让他这个平日效率爆表的调查员有那么一瞬没绕过弯。 跟审犯人一样瞅了会儿邵彦东那似笑非笑的脸,顾宇锋又道:“老邵你玩什么呢?” “什么也没玩。”这次,渐渐收敛了面上的浅笑,邵彦东一手插兜一手揽过骆迁肩膀,颇为郑重地说,“我跟他决定交往了。” 顾宇锋那表情,邵彦东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词汇形容。 实在是—— 精彩绝伦。 仿佛一个小学生准备解高数题,那一脸的费解着实能让人愁秃了顶。 “哦——”完全没应对过这种场面,顾宇锋那断电的脑回路终于勉强运作起来,“是么。” “是。” “——老邵你——”顾宇锋视线往骆迁身上跳了下,收回了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之前不挺正常的么”,硬是改成了,“——什么时候开始对男人感兴趣的?” 倒也没犹豫什么,邵彦东简单干脆地抱着骆迁肩膀晃了下:“从他开始。” 长长自唇间泻出一口气,顾宇锋慢慢睁大双眼,伸手撸了把脸。 瞅着对方那模样,邵彦东笑:“怎么,需要冷静一下?” “对。”顾宇锋也恢复了先前的调侃姿态,晃了晃脑袋,道,“确实得冷静一下。” 言毕,他弯腰向地下,重新抱起那个重箱子,正准备往自己屋里走,又忽的想起什么般瞄了眼邵彦东:“我还真没发现你有这潜质啊老邵。” “怎么,很惊讶?” “废话。”顾宇锋把箱子运到自己屋子里又晃出来,“我还在想今儿早上太阳从哪儿出来的。” “东边。”邵彦东笑着顺对方的碴。 “不可能。”顾宇锋也浅笑出声,“绝对西边。” “行了。”瞅着对方把那客房里的东西归拢地差不多,邵彦东说,“你这基地我们能进了么?” “进吧进吧。”伸手揉了揉膀子,顾宇锋说,“合着您老这是带媳妇来的,分分钟把我整成电灯泡啊,昂?” “真的添麻烦了。”骆迁听着邵彦东和顾宇锋之间的贫嘴戏,尴尬地在旁边冲顾宇锋点了点头。 “哎我说你们交往多久了?”瞅着骆迁那礼貌恭谦,温和贤良的模样,顾宇锋忍不住有些好奇,“这地下工作玩得很高明,我都没发现。” “昨天算是正式开始交往。”邵彦东坦诚。 顾宇锋那嘴上的笑再次惨烈地僵了僵。 他消化了一会儿,最终看奇葩般瞅了会儿邵彦东,道:“你开玩笑呢?” “我像么?”邵彦东挑眉。 “不是、”再次审视了双方一会儿,顾宇锋眉梢越蜷越紧,“就一天时间……?你们……” ——这特么也太快了。 “决定在一起而已。”邵彦东也没打算跟他用逻辑分析,“没什么特别的。” 就像那些裸婚闪婚的,旁人看不明白也不理解,但当事人知道那种感觉—— 就觉得时机对。 不需解释。 似乎对邵彦东这做事一向一步一个脚印的男人有了新看法,顾宇锋在那儿检查了半天三观才挤出一句话:“行,挺好。” 邵彦东听到这话就乐了。 他知道顾宇锋通常在词穷的情况下才会十分无奈地用这几个字敷衍当前他无法处理的场景。 为了照顾他可怜室友的神经,邵彦东松开骆迁,走过去拍了拍顾宇锋肩膀,浅笑道:“让你受惊吓了。” “没事。”顾宇锋用手抚了抚脖颈,也玩笑道,“我扛得住。” ——自从跟邵彦东做室友,他这个一向高冷面瘫龟毛傲娇的男人愣是被对方磨成了逗比。 没打算再留下当特大号电灯泡,顾宇锋又调侃了两句才回了屋。 笑着目送对方离开,邵彦东瞄了眼立自己身边面颊莫名虚红的骆迁,说:“这不没什么?别那么紧张。” “你为什么——跟他说你是弯的?”骆迁抬头看了眼邵彦东,语气有些虚。 “懒得跟他解释。”邵彦东单手揽过骆迁肩膀,将对方引到新腾出的客房,“那小子喜欢钻研细节,要跟他说我是直的,咱今晚都别睡了,就听他抠逻辑吧。” 骆迁:“……” 并肩进了那客房,邵彦东注意到以前墙上的木板被顾宇锋固定各种证物和照片用的大头钉扎得孔孔洞洞。 里面自带的家具倒没什么变化,除了那单人床只有个孤零零床板,其他都能用。 松了搂着骆迁的手,邵彦东跟对方草草吩咐等他一下便回了自己屋。 没一会儿,他抱了一床褥子和被子到骆迁客房,一边跟对方解释一边帮对方耐心铺床。 看着那个在床前忙前忙后的男人,骆迁先前在客厅积聚的情绪一点点膨胀起来—— 当邵彦东当着顾宇锋的面坦白两人关系时的情绪。 弯着腰的邵彦东伸手蹭了把额角。 他发现就他这么个天天坐办公室的家伙,虽然不常锻炼但也没到老胳膊老腿的年龄,铺个床居然还能喘半天,也是醉了。 “行,这样差不多可以了。”从床前直起身,邵彦东转向骆迁,“晚上如果凉的话我可以再给你拿个被子,都是晒好的,回头——” 一句话未完,他忽的看到那之前一直沉默着站在他身后的小子兀自凑了上来。 下一秒,他便感到肩头被一双手臂牢牢揽住,唇畔传来一阵湿润的紧致感。 ☆、浅海03 被骆迁的力道那么突然一袭,邵彦东惊讶地仰了下,紧接着便坠坐上床沿。 他仰着头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那个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便再次俯身凑上来吻住他的唇。 最开始还因为意外有些滞顿,但在搞清状况后,邵彦东当即用右手揽过骆迁后脑,欺吻而上。 激烈地搅缠着面前人唇舌,他能感到那小子是动情了—— 对方吸他唇角的力道很烈,像是要将他生生吞噬。 也就是这种时候,邵彦东能鲜明感到对方那始终蛰伏在谦卑表面下的狩猎者姿态。 几乎被对方吻到窒息,邵彦东整个身体被压得微微后仰。 正当他有种错觉几乎要被对方直接压倒床面时,骆迁却忽地适时撤开脸,有点狼狈地绷住唇,喉结因为情绪 分卷阅读49 动荡而上下游动着。 单手后撑着床面,邵彦东看着对方那因为激吻而湿润不堪的唇,一时有些不解。 躲着邵彦东眼神,骆迁十分不自在地直起身,朝客房门瞄了眼,看上去有种要当即离开的势头。 邵彦东困惑地眯起一边眼眸,刚伸手去探骆迁腰畔打算扳一下那几乎有逃跑姿态的男人,却注意到对方胯|下某处有鲜明的支帐篷迹象。 意外地顿住,还没待邵彦东看清情况,骆迁便草草抛了句“抱歉”,随后大步迈出客房门拐进不远处的洗手间。 独自坐在床边,邵彦东伸手扯了扯有些凌乱的衣领,目送着骆迁离开的方向,没一会儿唇角便牵起一笑。 ——果然还是年轻,就这么简单一吻就烧到几乎沸腾的地步。 长长吸了口气,邵彦东闭眸,唇角笑意仍然没消减。 ——说实话,答应跟骆迁交往以来,他一直没刻意让对方性别介入自己的情绪处理模式。 跟骆迁互动时,他完全没考虑那么多。 只知道对方是个让他心疼不已的个体。 让他想全身心保护,认真对待的人。 但不知为何,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应到对方对他的激烈情绪。 对方那一向压抑着的,谨慎的,卑微的表现,在先前对方那主动一吻中被一种霸道而独具占有性的热烈情绪击得粉碎。 说实话,邵彦东在那一瞬也感到心绪遭到某种说不清的冲击。 无言地回味着那难得的情绪,邵彦东一直在床边坐到骆迁回来。 对方恢复了那种矜持状态,朝邵彦东尴尬地点了下头,立在门边便不再往里走。 视线笔直地望着骆迁,邵彦东观望了一会儿,露出一抹淡笑:“怎么了?” 摇头,骆迁没解释什么。 “你洗漱了?”注意到对方额前发梢有些湿意,邵彦东询问。 “嗯。”简短回应,骆迁点头。 “那来。”从床边站起,邵彦东让开位置,“困的话就先休息吧。” 径直从床边向那个板正立在门边的男人踱去,经过对方身边时,邵彦东滞了步,唇角浮上一抹浅浅的捉弄笑意。 一直没看邵彦东,骆迁眼神死死盯着不远处床畔。 “小子。”凑到骆迁耳边,邵彦东浅声,“吻技不错。” 言毕,他伸出大手揉了把骆迁发梢,便径直迈出门去。 立在门前的骆迁一动不敢动,两只耳朵已赤红地像是被铁烙过。 直到邵彦东脚步消失在房门后,他才松了口气般伸手揉上脸。 想着先前自己那鲁莽的行为,他便再次一阵挫败。 把客房门关上,他走到床边傻坐了好一会儿才钻进被窝。 在洗手间把撩起的某种情绪压回去实在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经历。 就对方那句漫不经心,带了些慵懒,却性感异常的“吻技不错”,他就几乎重新飙入先前的危险境地。 关了灯,躺在一片漆黑里,骆迁睁着眼盯着轮廓模糊的天花板,半晌才在心下琢磨出几个字。 ——就是很喜欢这个男人。 ** 次日不到六点就起来,骆迁本想着可以帮忙做个早饭以感谢前一晚帮他搬地方的俩男人,但进了客厅就看到顾宇锋顶着一头鸡窝,一双眼满是血丝,苦逼地抱着一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激凌,一边瞅着餐桌上一张皱巴巴报纸,一边挖着吃。 莫名看得胃疼,骆迁怔了一下,跟对方打了个招呼:“挺早么。” 闻声,疲惫地搭眼瞄了下骆迁,顾宇锋道:“不早,我没睡。” 骆迁:“……” “你怎么起这么早?”哈欠连天,顾宇锋揉了下眼角积起的泪水,心不在焉道。 “早上出快递送货。”简短地解释,骆迁晃到洗手间洗漱完出来看到顾宇锋竟不顾形象地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走过去看了对方一眼,骆迁无奈地推了推,却当即听到一阵低沉的齁声。 无奈叹了口气,骆迁侧身架起顾宇锋肩膀,废力地揽着对方往旁边沙发上走。 正巧邵彦东也从卧室出来,看到骆迁架着顾宇锋,朝他扬了扬下巴,说:“怎么着,他又熬夜了?” 把顾宇锋安置在沙发上,骆迁意外地看着邵彦东:“他以前经常熬?” “对。”邵彦东笑着整理了下敞开的衬衫领口,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扣,“这小子典型工作狂,不要命的那种。” 佩服地撇了下唇,骆迁垂眸望向躺在沙发上睡得死沉的顾宇锋,露出一抹苦笑。 正寻了个薄毯给顾宇锋盖上,骆迁便看到邵彦东已经拿了钥匙准备出门。 忍不住便询问了一句,他意识到对方要下去买早点。 “你也去么?”开了门的邵彦东看着盯着他出神的骆迁,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哦,不了。”骆迁抿唇笑了笑,“我等下出去路上买就好。” 听到这儿,邵彦东凝了下神。 片刻后,他道:“你几点班?” “大概,7点半去接货。” “来得及。”抖了抖罩在衬衫外的一件薄外套,邵彦东说,“等我一下。” 言毕,没再解释什么,他径直出了门。 不明所以的骆迁只得在家乖乖等着,半中间又替顾宇锋把餐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了下。 邵彦东回来时,骆迁当即闻到一股饭香。 馋虫立刻被勾出,他注意到对方买了南瓜菜包,猪肉煎饺等不少样式,一脸的意外。 “这边早饭挺干净,也实惠,比得过你过会儿路上瞎糊弄的。”张罗着让骆迁乖乖坐下吃了顿饱足早饭,邵彦东一脸满足。 最终离开,邵彦东说要去接个人,来不及送骆迁去上班。 骆迁倒对这些一点都不在意—— 至少这几年,那个他盼了许久的把他衣食住行都放在心上的人算是结结实实出现了。 “对了。”出门前,邵彦东又想起什么般跟骆迁叮嘱,“你晚上下班后有面馆调班么?” “有。” “行。”邵彦东道,“我晚上去那边吃饭,你换班完了也先别走,等我一下。” 不解地看着邵彦东,骆迁道:“你——有什么事么?” 瞅着骆迁那一脸困惑,邵彦东浅笑。 拿了车钥匙,他把西服外套搭上臂弯,走过去搂过骆迁脑袋吻了下,模糊道:“晚上跟我约会。”言毕,没再等骆迁回应,他勾唇浅笑,“走了。” 目送邵彦东离开,骆迁傻看着,雕塑一样没反应。 待好不容易消化了先前发生了什么,他垂下眼,忍不住咧唇一笑。 真是很久—— ——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浅海04 晚上赶去 分卷阅读50 面馆换班时,骆迁进门便认真查看人满为患的面馆,但终究没有定位邵彦东身影。 想着对方大概还没过来,为了防止吓到食客们,骆迁还是戴上了口罩,穿了工作服开始端盘子。 终究在晚上八点多,人流稍微减少些时,骆迁才看到邵彦东夹着个公文包进了面馆。 对方看上去面带倦意,在犄角旮旯一个单人桌边落了座,抬头便往他的方向扫过来。 虽然隔着老远距离,但两人视线交汇瞬间,骆迁还是有种莫名的撞心感。 邵彦东也在看到他的瞬间露出会心一笑。 点了下头,骆迁便侧开眼。 ——说真的,他确实很喜欢这个男人的笑。 邵彦东没坐在骆迁负责的桌号,是另外一个女服务员帮他点的单。 最终上菜完毕,邵彦东趁机拽住匆匆经过他桌边的骆迁,故意一本正经道:“不好意思,我能要杯水么。” 被邵彦东那客气的语气弄得有点懵,骆迁看了对方半天也没从邵彦东眸中读出逗他的意味。 于是身为十佳好服务生,骆迁乖乖拐到前台拿了壶温开水,回到邵彦东桌前。 站在对方身边,骆迁微微弓着身体,帮邵彦东倒水。 然而正当他全神贯注地帮对方完成要求时,坐在他身边的男人却忽的虚起声音,用只有他能听得到的声线慢悠悠开口:“想吻你,怎么办。” 闻声,指尖颤了下,骆迁惊讶地抬眸望向邵彦东,却见那白领男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吃着面,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 本能地抬头瞄了眼周围人,骆迁在确定没人听到那句话后,才干涩地对邵彦东说:“您的水。” 话音方落,邵彦东抬眼瞄了他。 瞬间,骆迁便捕捉到对方眸中一闪而过的捉弄意味。 完全没料到那平日正经八百的男人会说出这种话,骆迁僵硬地立在对方桌前,忽的感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忍不住勾起一边唇角,似乎对骆迁的反应十分满意,邵彦东微微偏了下头,也没打算继续让这小子难堪:“行了,去吧。” “……” 骆迁在他面前又傻站了一会儿才心情混乱地离开了。 走到后厨方向时,他呆在点菜板前有些失神。 忍不住扭头瞄了眼邵彦东方向,他看到那衣冠楚楚的家伙潇洒地吸溜着面,额头上绷着俩特大号字体—— 淡定。 即便对方那句话确实没什么技术含量,但之后骆迁经过邵彦东身边时,神经总会莫名抽起。 于是就在对方织起的有那么点粉色调的氛围里硬着头皮干到换班结束,骆迁看着早就吃完刻意等他的邵彦东立在门口,心思也禁不住飞扬起来。 西服外套半搭在肩膀上,邵彦东单手插着口袋,看着匆匆穿起外套朝他走来的骆迁,露出清浅一笑。 一直避着邵彦东视线,骆迁微微垂着头站到对方身前,干涩地说了句话:“我弄完了。” “知道。” 朝泛着昏黄路灯光线的街道瞄了眼,邵彦东说:“走吧。” 言毕,他径直迈步,在前方带路。 带了丝丝凉意的夜风缓缓钻入骆迁衣领,他下意识伸手扯了扯,双手深深插在兜里,微微缩了缩脖颈,抬头看着前方男人厚实而深重的背影。 滞了片刻,他慢慢跟上对方。 两个高个儿男人一前一后,迈着长腿,无言地漫步在颇为安静的街道。 这边马路相对冷清,车流也没了下班高峰期的拥挤感,只能偶然听到疾驰而过的车子将空气擦出一片刺耳声响。 对方就那么沉稳地,执着地,在前方带路。 跟在邵彦东身后,骆迁视线笔直地落在对方后脑勺,肆无忌惮地凝视着。 对方……就是那个引路人。 那个让他重新接受暖流的引路人。 思绪正游走间,他忽的意识到先前带路的男人慢慢滞步,转身朝他方向望来。 路灯昏黄光线斜斜打在邵彦东身上,映射出平时看不出的特殊色彩。 对方面部曲线似乎也在那光线中深重了许多,让骆迁看得心下一阵悸动。 习惯性地避开对方那让他动心不已的视线,他平静地跟上对方。 刚在邵彦东身边站定,骆迁忽的感到男人伸出一条胳膊轻轻揽过他肩膀。 两人个子差不多高,但邵彦东揽他的力道却十分温柔,让他莫名感到安心。 距离瞬间拉近不少。 邵彦东单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勾着他肩膀,几乎将他裹到怀里。 并未拒绝对方,骆迁就那么无言地半倚着邵彦东,跟着对方步履向前迈。 两人十分默契地微微放慢了脚步,就那么照顾着对方节奏,行走在有些冷意的夜色。 邵彦东怀抱的温暖很快透着肩膀渗透过来。 视线微微变得渺远了些,骆迁衬着力道,几乎不敢改变姿势。 走在大街上,时不时有行人路过。 每当一些路人甲经过,骆迁总会本能地想脱开两人相依的姿势—— 但他身边的男人却将他揽得结实,像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松手。 街道有些安静。 骆迁听着两人十分整齐的步履声,正感觉胸口被一抹幸福一点点填满时,他忽的听到耳畔邵彦东近在咫尺的声线: “E城这边,你喜欢去哪儿?” 不明白对方问这话的意义,骆迁沉默了一会儿,坦白道:“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如果约会的话,你想去哪儿?” 邵彦东脚步慢慢滞下。 骆迁也跟着对方停步。 侧过脸,邵彦东看着身边微微垂着脸的骆迁,表情看上去十分认真。 对方那近在咫尺的视线让骆迁感到一抹说不清的戳心感。 他控制着想移开视线的冲动,迎着那让他倾心的男人视线,开始思考对方问话。 以前跟郭余杰约会时,地点基本都是他自己选。 大学那会儿他也不会搞什么太撩人的花样,不是吃饭就是看电影,最重要的是,两人会挑个周末时间找个不会遇到同学的地方开个房间放肆一晚。 在脑子里过了遍自己以前经历过的约会,骆迁慢慢皱起眉。 不知为何,他没法将那些事情套用到邵彦东身上。 首先,两人年龄差不小,电影估计看不到一起,饭两人也都分别解决了—— 至于那种事情,眼前这个男人才刚接触他们圈子,骆迁不打算一上来就玩那惊悚的。 邵彦东的视线仍没移开。 和对方对视,骆迁表情变得温和了些。 ——说实在的,约会什么的都无所谓。 说句矫情的,只要在对方身边,他已足够满足。 于是半晌,他摇首,诚实开口:“现在想不 分卷阅读51 到。” 邵彦东垂眸浅笑:“是么。”微微呼出一口气,他说,“我也一样。” 听对方这么一说,骆迁还有些意外。 他记得早上邀他约会的人可是邵彦东自己。 揽着骆迁的手没有松开,邵彦东侧眸望向马路,半晌才沉声说:“就这么散散步也挺好。” 闻言,愣了一下,骆迁看着邵彦东。 不过研究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对方不是开玩笑。 明白这提议有点蠢,邵彦东自嘲地摇了摇头,侧眸重新看向骆迁:“本想带你去干点约会干的事,不过现在突然觉得——”他声线柔和了些,“就这么在一起就挺好。” 这句话邵彦东说得很平淡,甚至没什么语调起伏。 但骆迁却感到心下克制不住地那么点起伏感。 揽着那单薄小子走到一个路灯边,邵彦东终究松了手,仰头看着那泛着黄光的灯泡。 观察着邵彦东,骆迁不久也追随着对方视线望向路灯,不解地凝视着。 “这种感觉,挺好。”双手插着兜,邵彦东长长呼出一口气。 看着邵彦东侧颜,骆迁视线深重了些。 视线顺着对方颜部曲线落在对方插在兜里的手,他忽的有种莫名冲动。 滞顿了半晌,他径直走到邵彦东身边,伸手将对方一只手拉出口袋。 困惑地看向骆迁,邵彦东尚未反应,就见对方伸手仔细地和他十指相扣,慢慢走到那灯柱边靠上。 指尖能感到骆迁皮肤的粗糙感,邵彦东无言地看了对方一会儿,走到骆迁身边跟对方一起靠上灯柱。 两人面向不同,指尖却紧扣在一起。 背脊能感到被夜色浸得有些凉意的柱体温度。 邵彦东滞了一会儿,忍不住一声浅笑,出口:“小子你还挺有耐心,跟我这么一起傻站着,嗯?” 骆迁就那么牢牢握着邵彦东手掌,后脑勺靠着灯柱,视线笔直地望着渺远星空。 ——傻站着? 他倒不觉得。 重点是他也喜欢这种简简单单,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光。 正思考间,骆迁忽的注意到先前还站在他肩侧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扭身转到了他身前。 一只手微微撑着灯柱,邵彦东表情复杂地看着被黄光映照得有那么点朦胧色彩的骆迁面容,没一会儿视线便落在对方唇上。 从邵彦东视线觉察到那抹鲜明的暧昧意味,骆迁忍不住侧眸望了眼整个街道,干涩道:“这边——会有人……” 没放弃的意思,邵彦东慢慢向他靠近,道:“我刚才没说么。” “——说……什么?”动着喉结,骆迁脑袋已经直直贴上灯柱面。 “我说——”唇角微微浮起一抹浅笑,邵彦东几乎鼻尖贴上骆迁的,“……想吻你。” “邵——先生……”伸手抵住邵彦东胸口,骆迁视线有些闪烁,“你——是在实验么?……” “?”和骆迁唇畔几乎只剩一寸,邵彦东微微顿了下动作。 “这张脸——”一声苦笑,骆迁看着邵彦东,认真道,“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法接受——”不知该怎么表达心下想法,他斟酌着措辞,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吻得下去? 看着骆迁那张伤痕累累的面容,听着对方那不断退缩的言辞,邵彦东微微皱了皱眉。 视线变得犀利起来,他撑着灯柱的手滑至骆迁下颌,将对方脸颊向上抬了抬。 “你希望我喜欢上你的什么?”一板一眼的,邵彦东声音却很温柔,“脸么?” 骆迁视线一暗,苦涩道:“当然不是,我只是——” “——只是觉得我是强迫自己吻你,是么。” “……”骆迁张了张口,忽的不知该怎么接话。 用手抚着骆迁那张脆弱的脸,邵彦东凝视了他好一阵子,浅声开口:“跟这张脸没什么关系,你明白么。” “……” “我吻的——不是这张脸。” “……” 大拇指覆上骆迁带着伤痕的唇角,邵彦东淡淡道: “如果我说是这张脸下的人,你信么。” ☆、浅海05 “如果我说是这张脸下的人,你信么?” 骆迁不知该如何定义甜言蜜语。 至少在以前他那段颇为短命的操蛋感情中,郭余杰从未说过什么让他有像现在这样心脏悸动不已的话。 ——所以他想,他大概是没听过甜言蜜语的。 不然为何面前男人如此简单的话也让他几乎彻底沦陷。 邵彦东的眉眼有着几分苦涩。 观望了一会儿,骆迁没再回应什么,只是伸头凑上去吻住对方以表达自己的心情。 双方立在灯柱下细腻地缠绵着唇舌。 骆迁认为,这大概是自己出事后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如此肆无忌惮地向什么人表达自己的情绪。 邵彦东的吻温柔中透着那么股让人无法抗拒的热烈,一旦触碰便欲罢不能,骆迁最开始还能保留些余地,到最后却被对方捧着面颊吻到双腿俨然有些发软,粗喘连连。 在身下义无反顾地起了某种反应后,他像前一晚那样想快速脱开以防止对方发现,但紧贴他而站的邵彦东自然第一时间便察觉了他某处的情绪。 停了吻,邵彦东微微侧着脸,望着骆迁有些局促的脸,一语不置。 骆迁动了下腰部想侧开身,然而面前男人却不依不饶地向前凑近了些,双方某处立时隔着裤子布料紧贴在一起。 脊背上的汗毛孔几乎立时缩紧,骆迁紧张地绷着全身肌肉,身躯被邵彦东严实地压在灯柱上,完全无法动弹。 但在数秒后他感到身前男人某处和他如出一辙的状况,整个人意外一怔。 扳着骆迁肩膀,邵彦东鼻息有些乱,兀自垂眸望了眼下方两人隔着裤子贴合的部位,半晌才虚着声音在骆迁耳畔道:“看起来有点不妙么。” 耳朵根子通红不堪,骆迁胸口有些起伏。 半眯着眼,表情有些慵懒,邵彦东看了会儿面前小子那张窘迫不堪的脸,径直凑到对方脖颈,用唇浅啄了对方皮肤,道:“挺想把你抱走。” “邵先生——”绷着嗓子眼的颤音,骆迁尽量保持镇定,“咱还是走吧……” 顺着骆迁颈线吻到肩膀,邵彦东模糊道:“你想走?” 仰着脸望着星空,骆迁双手扳着邵彦东脊背,已然词穷。 知道骆迁对PDA有些抵触,邵彦东也没得寸进尺的意思,只是适时停了动作,认真看着骆迁以征询对方意见。 “我们——走吧。”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骆迁尴尬地沉默了半晌才突然挤出一句话。 不知是不是因为邵彦东比他年长,他莫名没了先前作为攻方的自信。 分卷阅读52 在邵彦东面前,他感觉自己的行为似乎总有错可循——因为对方比他成熟,阅历多,那种年龄差形成的厚重感,让他无论如何也放不开。 瞅着在最开始认识时只有一张冷冰冰面孔的小子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窘迫的模样,邵彦东伸手探上对方脖颈抚摸着。 他本人年轻那会儿,要是真起了感觉,就是八百头牛来拉他也不可能停下他那势头。 但眼前人却生生勒了马,愣是把情绪给噎了回去—— 说实在的,邵彦东也着实佩服。 尊重也理解对方的所有顾虑,他沉默了一会儿,不仅微微叹了口气,温柔道:“你啊,想太多。” “……” “怎么,想回去么?”微微从骆迁身前侧开,邵彦东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街道,“累的话就说,不用太——” “邵先生——”伸手拽了下已经准备往旁边迈步的邵彦东,骆迁急促唤住他。 不解顿步,邵彦东转头看着骆迁,等待对方下文。 知道两人现在都处在某种不可言说的半吊子情绪里——直观体现便是……某处的情况,骆迁道:“抱歉,让你扫兴了。” 闻言,邵彦东哭笑不得地看着骆迁,一时也没接话。 双方又沉默了许久,邵彦东才侧步迈回骆迁身边,用一种相当沉稳的声线玩笑道:“我是真想把你抱回去。” “……”骆迁抬头瞄了眼邵彦东,一脸的干涩。 “不过你个子是真不矮。”伸手宠溺地揉了下骆迁发顶,邵彦东笑,“我怕半路摔了你。” “我抱你。”黝黑的眸盯着邵彦东,骆迁一板一眼,完全没有玩笑意味。 立时露出一抹灿笑,邵彦东摇头:“那怎么行?” 骆迁凝视着邵彦东,几秒后忽的朝他迈来,当即半弯下身便要去抱邵彦东。 “嘿!”踉跄着侧开一步,邵彦东惊,“小子你还来真的!” 骆迁看着躲开的邵彦东,一时有些滞顿。 “行了。”畅笑着走回骆迁身侧,邵彦东手掌一盖揽过对方肩膀,“我就开个玩笑。” “不过。”骆迁任邵彦东揽着他,忽的开口,“我——是真的想抱邵先生。” “……”怔了一下,邵彦东侧眸望着骆迁,注意到对方眸中的那抹专注。 和对方对视了一会儿,邵彦东勾唇一笑,没再回应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用手搂着骆迁头颅,淡淡道:“是么。” 剩下的那段回公寓的路,骆迁和邵彦东并肩散着步,双方都没再说什么。 但骆迁却感觉,当天晚上这不算约会的约会,却已经让他将自己对邵彦东的心思燃烧到新高度。 两人相依着抵达公寓时,刚巧碰到正往外赶的顾宇锋。 瞅见邵彦东和骆迁的和谐模样,顾同志表示自己第一次以单身狗身份受到一万点伤害。 也不打算跟对方解释什么,邵彦东只是笑着送那怨神离开,便和骆迁进了屋。 本还想跟骆迁继续延伸延伸先前散步回家时的某种热烈情绪,公司那边却好死不死给他打电话让他过去处理个小事情。 之前在处理某次项目时总策划相当不爽,邵彦东知道有些本可以避免的加班事项纯粹属于上面找事。 身为员工也确实没什么可抱怨的,邵彦东只能先跟骆迁解释了情况便匆匆离开。 在将近零点时回来,他在外面寥寥无几的小摊上买了点夜宵,带回公寓打算继续研究项目,却发现蜷在沙发上已经睡熟的骆迁。 朝对方大敞的房门瞄了眼,邵彦东有些不解。 他揉了揉酸痛肩窝,微微蹲身而下,想直接把骆迁那大高个儿从沙发上抱起来送到对方房间。 不过手臂刚触碰到骆迁肩膀,那睡眠颇浅的男人就睁了眼。 滞了下动作,邵彦东看着对方,露出一个苦笑:“吵醒你了?” 盯着邵彦东,骆迁反应了一下才嘶哑道:“你回来了?” “对。”干脆靠着沙发边坐上地面,邵彦东无奈道,“新项目。” “是么。” “你怎么还没睡?”仰头看着天花板,邵彦东心不在焉地慵懒道,“别觉得自己年轻就能瞎折腾,过两年你就后悔,到时候——” “等你。” 骆迁那句话很浅。 邵彦东又兀自说了一串才意识到什么。 滞了话头,他转头望向骆迁,看着对方直直盯着他的眉眼,一时有些怔。 半晌,他开口:“等我?” “嗯。” “你没睡——是在等我?” 骆迁笑,没再开口,却点了点头。 观察着骆迁脸上表情的任何一处细微变化,邵彦东沉默了半天才从沙发前撑身站起。 径直坐上沙发沿,他温和地看着骆迁,说:“有什么想说的?” 毕竟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对方也没必要等他等这么晚。 不过这种念向在冒出几秒后便被骆迁的回应否定。 “没。”骆迁倒是很直白,“就是想等你。” 像是被什么电了下,邵彦东视线一深。 不得不说,无论什么样的话,从骆迁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会有那么点不同。 也在情场混了很久,听多了花言巧语,但面对骆迁,邵彦东就是弄不明白不同在哪里。 他知道,对方在他心里是特殊的—— 相当特殊的。 特殊到他能为了对方硬生生撞开一面墙,去感受一个全新的领域。 哪怕摔得遍体鳞伤,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是么。”忍不住唇角泛起的笑意,邵彦东凑过去在骆迁额角吻了下,摇着头叹了口气,“小子,能收敛点么。” “……”闻言,不解地看着邵彦东,骆迁皱了皱眉。 “不然——”回望着骆迁,邵彦东道,“我太快爱上你,你习惯得了么?” “……” 瞅着骆迁那个费解表情,邵彦东知道再次逗弄成功。 “邵先生,我——” “对了,这称呼以后得改一改。”听对方那客气的叫法,邵彦东忍不住挑起一边眉毛,“叫我名字就行,不用弄这么正经。” “……”坐在沙发上,骆迁倒是想顺着对方意思。 但是张了张口,他愣是没叫出来。 尴尬地挠着脑袋,他看着一侧茶几,半晌忽的开口:“邵——先生,我觉得,还是先这样叫吧。” “怎么,不习惯?”邵彦东浅笑。 “……”骆迁没应。 观察了对方一会儿,也不想太为难对方,邵彦东抿了抿唇,说:“行,你怎么习惯怎么来吧。” “——那邵先生,一般你朋友都怎么叫你?” “我朋友?” “嗯。” “老邵。”一声哧笑,邵彦东回忆着顾宇锋和秦晴,“这是损友 分卷阅读53 这么叫。” “……” “你别这么叫。”笑得更开,邵彦东逗骆迁,“听得我感觉自己老一百岁。” “……” “你真想知道我希望你怎么叫?” “……”骆迁垂着脑袋。 “我希望你叫我名字。”顿了顿,邵彦东似乎又想到什么,“不带姓。” “……” “不过如果你不习惯也不用勉强,这东西无所谓,我还是刚才说的,你怎么习惯怎么来。” “嗯。”骆迁看着茶几上的水果盘,有些出神。 “行了,早点去睡吧,我还有点东西,弄完就睡。对了,饿了么?一起吃点夜宵?” “没事,我不饿。”摇首,骆迁道,“你吃吧,工作要紧。” “真不打算吃?”先前会想到买夜宵也是莫名想到那一晚骆迁给他送饭的场景,邵彦东还有点意外。 “嗯。”确定地点头,骆迁浅笑。 “行,去吧。” 骆迁看着邵彦东把公文包里的东西掏出来铺在茶几上,开了笔记本电脑,宵夜就搁在液晶屏显后面。 拐进洗手间,骆迁洗漱完毕便回了房间。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邵彦东开的一盏不算亮的壁灯光线罩着小茶几。 噼里啪啦敲着键盘,邵彦东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正当他快要结束所有工作时,手机忽的传来一阵震动。 他心不在焉地拨开锁屏,点开那未读短信草草扫了眼。 但定位短信内容的瞬间,他全数注意力便被拽到了手机上。 发件人是骆迁。 发件内容只有寥寥俩字。 而那俩字,却成功让绷着脸的邵彦东露出一抹清笑。 ——彦东。 ☆、浅海06(捉虫) E城的冬天来得总是那么突兀。 秋天像是打了个酱油便被那寒意刺骨的漫天白雪吞噬。 转眼间骆迁已在邵彦东公寓租住了三个多月。 邵彦东除了有幸在那天晚上看到骆迁短信发的“彦东”,之后从未听对方在任何场合那么叫过自己。 那小子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继续正儿八经地唤他“邵先生”。 虽然心下有些遗憾,但邵彦东尊重骆迁感受,从未强迫对方做什么改变。 两人的感情也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中加深,骆迁虽然在陌生人面前仍然摆脱不了隐隐约约的闪避行为,但在邵彦东面前时已基本能放松下来。 ——也仅是在邵彦东面前。 出门骆迁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戴鸭舌帽和口罩,但从心理上来讲,他已有了很大改变。 如果说过去帽子和口罩是为了掩藏内心的自卑感,那么现在戴帽子和口罩纯粹是为了避免不必要麻烦。 就算他在邵彦东的开导下已能放下过去,但总会有不少闲人锲而不舍地闯到他门前,硬生生想要评头论足一番以满足好奇心—— 着实令人心烦。 但现在的骆迁终究有了一种踏实感。 而那种踏实感来自于自愿和他并肩而立并全身心投入这段“试验”情感的男人。 如果一定要有个比较,骆迁认为这三个月和邵彦东共处的快乐时光多于他过去三年的总和。 他猜想也许经受的挫折终究是有回转的—— 若这些挫折便是他要遇到邵彦东的前提,那么他并不后悔上天为他安排了这些事情。 至少他在一种颇为极端的情况下真切地体会了一把人情冷暖。 骆迁能看出来,邵彦东虽然时不时说些不正经的话逗他,但终究是个沉稳踏实的男人。 对方对小年轻那些又是玫瑰又是惊喜的快餐式浪漫并不感兴趣,似乎更热衷于在生活细节中寻找平凡的刺激。 比如两人会在某家常菜馆用餐后挑一条人流稀少的路散步着回公寓,以享受可以偷摸牵手的乐趣。 黑暗中的“偷渡”行为固然刺激,但对邵彦东本人来讲,他并不想隐瞒两人关系。 ——只可惜骆迁对隐瞒的事情再三坚持,态度坚决到邵彦东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也只好无奈地答应下来。 真正了解内情的人,除了秦晴和顾宇锋外便是最开始猜测他们关系的叶茗枫。 经过先前秦晴的包票保证,叶茗枫几乎要相信邵彦东和骆迁之间没什么,直到有一次在秦晴楼下等对方出来时,偶然撞见搂着骆迁肩膀,表情填着满满宠溺的邵彦东。 双方打照面时场面着实尴尬。 不过几秒后,叶茗枫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朝他们点了点头,云淡风轻地打了个招呼后便离开,弄得留在原地的骆迁和邵彦东反倒十分不自在。 后来叶茗枫替公司拿到一个大项目,她上司心情好给了全体员工圣诞一日游的放松时间,每个员工最多能带三位亲友或家属。 身为叶茗枫“半个亲属”的秦晴自然是第一个被拉上牛车的—— 邵彦东被邀时还一头雾水,后来他才明白是秦晴那一根筋的丫头直接越过叶茗枫邀请了他。 大概能猜到叶茗枫想单独约秦晴参加圣诞假日的初衷,邵彦东本打算推辞,但秦晴几乎要摆出一副哀求姿态,让邵彦东实在不好拒绝。 于是为了防止自己成为万瓦电灯泡,在争得了叶茗枫同意的情况下,他邀请了骆迁入队。 叶茗枫公司的圣诞一日游地点设在E城靠北侧的丛风山脉山腰处的丛风温泉区。 想着大冬天的去泡个温泉浴一定相当舒心,叶茗枫的公司同事们也都颇为满意。 准备了一段时间,四人在叶茗枫所在的述曼公司门前集合后才意识到当天天气的异常—— 天气预报提示的雨最终转成雪。 圣诞期间的雪意着实衬景。 虽然对洋节没什么特别关注,但本身喜爱雪的骆迁在早上集合上车后似乎显得精神比较集中,从始至终都面带微笑得望着窗外鹅毛大雪。 整个公司大巴车能容纳不少人。 秦晴和叶茗枫坐在车头方位,骆迁和邵彦东则将座椅选在了末尾。 颠簸是颠簸了点,但经过这几个月接触,邵彦东意识到公车最后一排座位似乎是骆迁的偏爱—— 他不用在乎身后有没有人对他的外型做任何不妥当评论。 骆迁看雪,解决了工作问题的邵彦东便放了手机看骆迁。 单肘架在巴车窗沿撑着下颌,骆迁盯着天际烟粉般漫天飞舞的雪片,看得入迷。 不想打扰对方,邵彦东看着骆迁那追着雪片飘落路线的眸,没注意到反而是自己露出温然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短小精悍。 三次元事情太多实在顾不上写长……C明天会试着让攻势猛一些。 ☆、浅海07 载着众人的大巴车在路上行驶了一段时间,窗面便渐渐 分卷阅读54 糊上一层薄薄水雾。 本出神望着窗外的骆迁注意力渐渐转移到窗面,时不时伸手在那模糊水层上划拉两下,眼神有些飘渺。 邵彦东视线本逗留在骆迁身上,但没一会儿便转移到对方在窗面划出的水痕。 虽然图案不大,但那是张隐隐约约的笑脸,因为水滴不断往下躺,痕迹已有些凌乱。 看着那已然快变成哭脸的可怜水纹,邵彦东忍不住拍了下骆迁肩膀,温和道:“干吗呢?” 闻声,骆迁转脸看着邵彦东,浅浅一笑:“下雪,蛮好。” “你喜欢雪?” “还行。”骆迁瞄了眼窗外,脸上的亮意却并未遮掩。 ——骆迁在窗上画下的水纹笑脸完全变成了哭脸。 皱眉看着那玻璃上的模糊图像,邵彦东顿了一会儿,忍不住从骆迁背后伸手凑到窗面,用指尖擦着那哭脸面部。 纳闷地看着邵彦东举动,骆迁怔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你做什么?” “帮它擦泪。”干脆回应,邵彦东眯着眼看着那被自己手指划拉的不成样子的图案,忍不住表情一僵,咂嘴,“——啧,把它脸给擦了……” 瞅着邵彦东认真的模样,骆迁愣了一下,当即一声叹笑。 循着轨迹,他又在原先的笑脸旁边画了一张新脸:“成了。” 这回,那水纹稍微稳定了些,勉强保持住了一个笑脸的轮廓。 邵彦东看着,耸了耸肩,沉声给了个评价:“挺好。” 对于俩大男人无聊到在窗上做文章,骆迁虽然觉得好笑却也莫名暖心。 一路上邵彦东跟他聊了不少关于工作和生活上的趣事,骆迁认真听着,注意力却不知不觉落在邵彦东本人身上。 那句话果然没错。 情人眼里出西施。 在此刻的骆迁看来,邵彦东那一张一合的唇畔,立体的下颌曲线以及隐隐约约依然有迹可循的胡茬都蕴含了某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直到下车,他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大概这样的雪天里,邵彦东的暖早就成功驱散了来自雪天的冰意。 不知不觉中,他已乘着洋流返回了色彩斑斓生机勃勃的浅海。 阳光能够抵达的地带,大抵是温暖而充满希冀的。 骆迁想——这大概便是幸福了。 下车时,雪层已迫不及待地攀至脚踝。 骆迁脸上的笑意愈加深刻,顾自迈下车前门台阶,长身立在一片雪色中,感受着那抹独属于冬天的寒意。 紧跟着他下车,邵彦东走到他身边顺手便揽过他肩膀,把他往怀里裹了裹,道:“冷么?” “还好。”侧头看了眼邵彦东,骆迁抿唇。 “那就好。”唇里冒出哈气,邵彦东道,“冷了就说,围巾手套都有。” 点头,骆迁没再回应什么。 说实话,围巾手套那些都没用。 ——最管用的,只有身边这体贴男人的存在。 秦晴挽着叶茗枫胳膊向他俩走过来。 邵彦东注意到最开始还在叶茗枫脖子上的红围巾此刻已结结实实裹在了秦晴脖子上,而那个被秦晴当抱熊的女人只是心不在焉地望着天际零星飘飞的雪,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冷淡。 “老邵,冻傻没?”见面就瞄了眼邵彦东那不算厚实的外套,秦晴调侃。 “大老爷们的不在乎这个。”邵彦东将骆迁肩膀揽得紧了些,耸肩道。 “反正就算这会儿冷,等会儿进丛风温泉山庄就好了。”秦晴抬头瞄了眼他们大巴车抵达的目的地,爽朗一笑,“温泉绝对是个好东西。” “怎么着,你以前感受过?”邵彦东接上话头。 “我光描述你感受不了,今儿自己去试试就明白了。”还有个关子要卖,秦晴勾着唇,笑得挺贼。 看着那丫头机灵鬼的模样,邵彦东笑着摇了摇头,畅快道:“了解。” 跟着叶茗枫公司召集出的“旅游团”,数十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丛风温泉山庄大门。 这边的建筑偏古风,有那么点唐朝时代的色彩。 再加上冰雪覆顶,整个山庄看上去既神秘又幽静。 跟随大部队进了丛风温泉山庄主建筑大厅,众人房间就定在山庄内部的住宿区。 在住宿彻底确定下来前,山庄要核实前来旅游的众人,于是需要每人出示身份证。 叶茗枫的公司同事和家属们纷纷在接待台前排起长队。 邵彦东、骆迁、秦晴还有叶茗枫四人基本吊在队尾,等待过程中就听秦晴讲述她之前去V城时曾去泡过一次温泉,身心都得到极大的放松。 本对秦晴所描述内容抱半分兴趣的邵彦东最终也被那丫头的形容方式弄得有那么点好奇。 想着大概就是坐在热水里发呆,他表示自己在家弄一池子热水也基本能搞定。 对邵彦东的形容义无反顾地吐槽,在秦晴一番猛烈攻击后,邵彦东终究缴械投降,无奈地承认秦晴所言极是。 队伍也基本排到了他们面前,于是四人两两分组,将身份证分别交给接待台后的两个接待员。 叶茗枫和秦晴倒是顺利过了审核段,但骆迁和邵彦东那边似乎有了点小麻烦—— 原因是骆迁和身份证照上的相貌有太大区别。 本身拿身份证这种事情已经让骆迁先前稍好的心情重新黯淡下去。 想着接待员一定要问起的话,自己大概是要说一下伤史。 已经做好了要解释的准备,骆迁却在几秒后听到那男接待员有些讶异的话:“抱歉……这个是,您本人?” 骆迁已摘了口罩和帽子,冲那接待员点了点头。 视线在身份证照和骆迁面孔上来回跳跃,那接待员也大致理解了对方身上发生的事情。 但因为确实没法确认什么,他有点无奈地凑到自己身侧另一个接待同僚身边,冲对方耳语起什么。 邵彦东眯缝着眼瞧着前方俩似乎在讨论什么的接待员,明白大概是骆迁身份证照片和本人差别较大。 忍不住侧首望向身边看上去有些不自在的男人,邵彦东开口:“你出事后去办新身份证了么?” 知道邵彦东是好意询问,骆迁诚实摇首:“没有。” “是么。”转头瞄了眼骆迁被那接待员放在桌面上的身份证,邵彦东刚要开口跟对方说哪天有时间带他去办时,视线忍不住顿了顿。 ——身份证上照片展示的是个笑容自然,长相颇为英俊的小伙子。 虽然不是什么帅到吊炸天的级别,但扔在人群里还是十分显眼。 无言地看着那身份证,邵彦东等待了一会儿,忍不住重新望向自己身前的男人。 照片上显示的男人让邵彦东有种陌生感。 ——相当强烈的陌生感。 那是个面带笑意,看上去十分 分卷阅读55 自信的男人。 如果一定要用一种颜色来形容现在的骆迁,那大抵是黑色和蓝色交织出的厚重夜色; 而照片中的男人却带着令人刺眼的金色,似是艳阳般,让人忍不住感到一股由内而外的暖意。 没对照片做任何评论,邵彦东只是无言地伴在骆迁身边,细致注意着对方反应。 相当不自在地立在邵彦东身边,骆迁跟等判刑般望着接待台后的两个男人,在五分钟后听到对方放行后,才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 急匆匆地将那身份证收回口袋,骆迁转头望向邵彦东时,忽的注意到对方颇为深沉的视线。 他张了张口,却忽地滞住,冲邵彦东露出一抹有些惨烈的笑。 接收到骆迁那苦涩表情,邵彦东重新伸手揽过对方肩膀,道:“应该订的是标间。” 本以为邵彦东会对他身份证的事情发表些意见,骆迁沉默着观察邵彦东面容,却并未发现蛛丝马迹。 “我跟你一屋。”掌心盖着骆迁发顶,邵彦东轻松道。 “对。”知道具体房间号的分配少不了秦晴和叶茗枫的帮忙,骆迁转向她们露出感激笑意。 最终离开大厅后,叶茗枫和秦晴的房间和邵彦东他们不同层,上了古风味十足地木质楼梯。 而一直跟骆迁并肩而走的邵彦东却在沉默了快十分钟后才忽的冲身边骆迁开口: “你小子笑起来很好看明白么。” “……”脑子正有些乱的骆迁听到这话,忍不住纳闷地望向邵彦东。 “他笑得就很到位。”用手拍了拍骆迁装着身份证的口袋外沿,邵彦东道,“你不比他差。” “……” 不知为何,听到这儿,心下忽的涌上一抹心酸,骆迁及时绷住牙关,愣是将一波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最终抵达二人所在门口,邵彦东侧首望了眼骆迁,凑过去吻了下对方额角,道:“所以以后活得自信点听到么?嗯?” “……” “证明给他看。”继续拍着骆迁口袋,邵彦东道,“也证明给我看。” “……”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从明天开始C一直到12.16号都不能正常更文。 回归时间12.17晚18:30. 这一次停更会有一个多星期……哎,身不由己,多说都是泪。 给亲们带来麻烦C先说声抱歉。 C一如既往地—— 爱你们:) ☆、浅海08 “证明给他看。”继续拍着骆迁口袋,邵彦东道,“也证明给我看。” 回望着邵彦东眉眼,骆迁沉默了一会儿,郑重而缓慢地点首。 迎着身边男人那执着视线,骆迁和对方对视了片刻,没再说什么,兀自侧开了脸,娴熟地开了房间门,在邵彦东的注视下坦然迈入。 房门敞开的瞬间,邵彦东和骆迁同时闻到一股沉湿味。 整个客房似乎比正常旅社的标间小了不少,两张单人床十分委屈地挤在墙角,边廊的侧柜霸道地戳出,几乎堵死了蹭到床边的道路。 也没带什么厚重行李,邵彦东率先走到采光不错的窗边开窗以驱散屋里的陈味,随后又到卫生间溜达了一圈,确定设备供应齐全后才回到主室。 窗外雪意丝毫没有收敛倾向。 骆迁在进屋后一直在不大的空间里步履缓慢地绕着,似乎对这小房间里的每寸土地都十分感兴趣。 坐在床上歇脚的邵彦东若有若无地看着那像是闲不住的男人。 “在干什么?”骆迁低头溜达到邵彦东身前时,他忍不住伸出长腿在骆迁面前挡了下。 垂着目,骆迁倒是没再往前走,只是定定地看着邵彦东的鞋面。 观察了骆迁一会儿,邵彦东开口:“怎么了?” 并未回答什么,骆迁抬头深深看了邵彦东一眼,唇角滑过清浅一笑。 转身踱至窗前,他看着锲而不舍砸着窗面的雪片,忍不住伸手探上早已被雪意侵占的冷然窗面有节奏地,缓慢地小声敲着。 侧头看着显得有些神经质的骆迁,邵彦东皱眉:“骆迁?” “感觉像做梦一样。”动作保持了一会儿,骆迁单手顺入口袋,转首望向邵彦东。 “什么像做梦一样?”一头雾水的邵彦东直了直身体,视线幽深了些。 骆迁转首,自肩膀朝邵彦东投来一瞥。 逆着光,邵彦东看不太清骆迁眉眼。 但在那瞬间,他仿佛看到对方露出一抹诚挚笑意。 不受那伤痕累累皮肤阻挡的,隐藏在灵魂里的——笑意。 那种令人舒心的注视只坚持了不到三秒,骆迁便重新转回了头,声线似乎蒙了层水汽,却显得平静而安然:“没什么。” 对方的留白有些耐人寻味。 邵彦东无言地注视着那单薄小子的背影,没再追问什么。 但半晌,他也不自觉地垂眸露出清浅一笑。 ——确实,做梦一样。 和对方的相识,相知,相恋,现在看起来都有那么些不真实。 不真实到邵彦东远远不知自己还有这么一面—— 对一个人执着到自己都吃惊的地步。 丛风温泉山庄的温泉开放时间分具体场次。 上午两场各两小时,下午两场同样是各两小时,晚上一场三小时。 根据报名时间先后,叶茗枫带领的四人小队被分配在晚间7:30入场。 本做好泡一整天温泉准备的秦晴看上去似乎有些失望,尤其是看着同事们进进出出,顶着一张张被温泉照顾得粉嫩的脸出来,她就有些憋不住劲。 在住宿大厅等餐票的邵彦东倒是表示无论什么时间点去都行。 再者对他本人来讲,这次行程最吸引他的压根不是温泉。 嚼着口香糖,他侧首望了眼站在住宿正厅门口看雪的骆迁,脸上露出一抹颇为闲适的表情。 知道这种优雅地域不能抽烟,邵彦东忍着烟瘾,愣是带了几包口香糖出来充数。 秦晴对老邵同志的觉悟表示高度赞赏,时不时拍他肩膀向他传达守护者的欣慰之意。 “既然咱时间排在晚上,白天你们有什么行程安排?” 邵彦东把翻来覆去嚼得俨然没味道的口香糖用锡纸包好,扔进垃圾桶时转身朝站在公共区茶几边不断搓手跺脚的秦晴开口。 “我其实没什么打算。”秦晴可怜巴巴地哼了一声,用像是上辈子老天欠了她大笔帐的拖拉声调长长出了口气,“本姑娘就想在这大冷天里暖和地泡个舒舒服服的温泉。” “不说了要等晚上么。”邵彦东知道这丫头没那耐性等。 “知道。”颓丧地点头,秦晴憋着嘴,“还是不开森。” 笑着摇首,邵彦东朝正厅门口扬下巴:“年轻人么。”视线落在骆迁身上,他朝秦晴道,“ 分卷阅读56 出去活动活动。” “活动?”秦晴缩着肩膀,脸色看上去发紫,“这天气有什么能活动的?” “这不挺多的。”邵彦东的笑在秦晴眼里看着有那么点捉弄意味,“打雪仗就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们,抱歉这么久没音讯也没更新。 前段时间C因为身体问题有些搁置,给大家带来不便C先说声抱歉…… 刀枪棍棒随便使唤,C光着膀子任君处置。 以后的更新时间大概是周二周三不更,其余老时间晚间18:30更新。 如果再有莫名断更情况就只能委屈亲们稍微等一等。 C不敢承诺日更,也不敢打包票每次都能按时回归,但是C能确定承诺的是——绝不弃坑。 还留在篝火边的亲们,久等了,抱着你们吻一吻。 看过大家的留言,C心里酸酸的。 辛苦了,执着等待的你们。 C一如既往地—— 爱你们。 ☆、浅海09 “这不挺多的。”邵彦东的笑在秦晴眼里看着有那么点捉弄意味,“打雪仗就不错。” 果然听了这提议,秦晴眉梢颤了颤,随后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咳,老邵——你认真的?” 耸了耸肩,邵彦东摊手,表示字字出自本心。 站在秦晴不远处的叶茗枫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视线转向大厅不远处的落地窗,追随着雪片开始有些游离。 “那我等会儿冻成雪人怎么整?”搓了搓手,秦晴往手心哈着气,声音听着都有些虚。 “我扛你回来。”邵彦东笑。 “呵呵。”秦晴压低声音哼了句,蹭到邵彦东身边毫不留情地用肩膀撞了下对方胳膊。 邵彦东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手势,但脸上笑意未减。 “真打么?” 看这边这俩嘴皮战,叶茗枫沉默了一会儿转头朝邵彦东投去一瞥。 闻声,邵彦东看了眼那个立在秦晴身边表情有些冷淡的高挺女人,点了点头。 “行。”并没磨蹭什么,叶茗枫答应地干脆,给邵彦东回了个肯定的眼神便稳步向大厅正门而去。 见自己女友答应,秦晴虽然有些意外,但反应片刻也大步跟上,还有模有样地招呼邵彦东别掉队。 看自己成功把俩女人忽悠到这心血来潮的“冬季运动”中,邵彦东随意地伸手整了整外套衣领,走到站在门边发呆的骆迁身边,跟对方解释了两句便率先没入漫天飞雪中。 此刻那包揽天际的白色比先前他们上山来时更加嚣张。 本想跟骆迁组成一队,但邵彦东考虑到他们两个肢体健壮的男人和两个身单力薄的女生“战斗”,胜之不武。 于是最终分组结果为邵彦东和秦晴一队,骆迁和叶茗枫一队。 最开始四人还只是玩笑般地你来我往,轻轻往彼此身上砸小雪团,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项不是赛势的赛势变得慢慢认真起来。 真运动开,邵彦东才发现自己小觑了两个女人的能力。 而最让他意外的还有骆迁那出众的反应力和敏捷度。 尤其是对方和叶茗枫的配合居然称得上默契,两人一守一攻,节奏稳定,命中极高,很快便将邵彦东和秦晴攻得节节败退。 最终被叶茗枫数个小型雪团击中,秦晴哀嚎着表示要放弃,不停地用脚踢着地面雪粉泄愤。 听着那丫头挫败声线,邵彦东浅笑着垂眸看雪地上被他们踩出的凌乱脚印,心情相当明朗。 正发呆间,他感到一个雪团撞在肩膀上,壮烈散开。 回首,他看到骆迁正专注而认真地看着他—— 最重要的,对方脸上挂着一抹清晰可见的灿烂笑意。 表情微微变了变,邵彦东立在雪地,一时没了动作。 就那么注视了骆迁一会儿,他忽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蹲身而下,揉了个雪团便朝骆迁扔去。 错愕地沉声一呼,骆迁敏捷跳开,随后发出一阵爽朗畅笑。 并没给骆迁喘息机会,邵彦东带着被骆迁感染的笑意冲身上前,扑到对方身边,愣是将两团雪球揉到骆迁被甩帽罩住的双耳侧。 冰意瞬间透着被浸湿的布料袭上皮肤,骆迁低吼一声,翻身便要回击却被邵彦东一把抱住肩膀牢牢箍在怀里。 身体一瞬弓起,骆迁的笑声已有些断断续续。 大口大口攫取那冰冷空气,并没有刻意挣开邵彦东,骆迁任对方大力拥着他,任自己尽情假象着—— 就仿佛对方使出了浑身力气留住这样的他,就仿佛对方为了他燃烧起一团他曾经以为不可能被点燃的火焰,就仿佛—— 对方只要失去他就会窒息。 “哈哈哈好小子!力气不小!” 和邵彦东在雪地挣扎着,骆迁却有种胸口快要迸裂的错觉。 对方温热的鼻息在他脸侧若隐若现。 对方紧致的胸膛,让人融化的笑意——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 唇角忽的一阵湿润。 愣神间,骆迁看到离开他唇线的男人勾着一边唇角,用食指勾了下他鼻梁,干脆道:“冷么?” 眯眼看着邵彦东唇角泄出的那团白雾,骆迁视线幽深起来。 ——怎么可能。 视野中,邵彦东侧开身体,站起身,冲他伸出一只手。 迅速握住对方掌心,骆迁被拉起后,拍了拍背上膝上的雪粉。 然而比起漫天冰意,此刻那充斥胸臆的却是一股火焰般的暖。 邵彦东揽过他肩膀在他额头草草吻了下后便被拉着叶茗枫走来的秦晴唤住。 看着身边男人轻松的表情,骆迁意识到心下正盘旋着一种强烈情绪。 那是一种无以言说的占有欲。 ——想要,将对方揉入自己的身体,永久的,融为一体。 “要不咱下午到这周围的什么景点转悠转悠?” 骆迁的视线落在邵彦东那落着点点雪片的睫毛上。 “……嗯?行,你们想去就去,我和骆迁负责护送。” ——他的下颌……滚动的喉结…… “骆迁,你觉得怎么样?” ——指尖游在他发梢……大概是什么感觉? “骆迁?” ——不,这呼唤不够力度。 “骆迁?怎么了?” ——想听这个男人的喘息。 “小子,走神呢?” “呃,嗯?”骆迁用手抚了下鼻稍。 指尖滑过那粗糙至极的皮肤。 他下意识皱眉。 “想什么呢?等下到这边的滨雪湖逛游逛游,有兴趣么?” 邵彦东的声音稳当地钻进耳膜。 点首,骆迁适时侧开眼,单手顺入口袋。 ——骆迁……—— 这样想他…… 闭眸,骆迁缓缓吸入一口冷气。 ……应该不算犯罪。 下午 分卷阅读57 至傍晚的行程被秦晴和叶茗枫安排得满满当当。 邵彦东从最开始就清楚他和骆迁在这场旅途中最多充当的角色也就是护花使者。 虽然目前来讲外出旅行并不会是他首选,但只要是能跟骆迁在一起的机会,他都不会放弃。 滨雪湖在被雪意装点后,景致确实令人赞叹。 众人游完湖滨风景后已然接近傍晚,回到丛风山庄时已六点半,秦晴对于还有一小时就到来的温泉时刻表示相当期待,邵彦东则带着骆迁溜达到山庄旁的咖啡馆落座,打算糊弄一顿晚饭。 那是一座在山坡上建起的木质建筑,和周遭的复古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咖啡馆外的露天木地板上早已被雪层俘虏,玻璃围栏上结着一层薄薄冰花。 邵彦东和骆迁在一处紧挨着玻璃围栏的圆桌边落座。 耳畔放着颇为平和的音乐,和眼前雪景有那么点呼应意味。 冷意并没有驱散两人观景的性质。 尤其是这片玻璃围栏上挂着圣诞彩灯,将早已被夜色笼罩的空间点出那么些浮动的情调。 两人周围的桌椅空空如也。 聪明的游人都缩在温暖的咖啡屋内,把执着守在露天台上的两人当猴子看。 看着对面骆迁侧首望着天际雪花,邵彦东开口时注意到一片白雾泄出,朝旁边咖啡馆扬了扬下巴:“想进去么?” 骆迁顿了一下,转头瞄了眼邵彦东,浅笑着摇首。 唇角勾了勾,邵彦东追随着骆迁视线,道:“那就一起傻冻着。” 耳畔那悠扬旋律还在继续,邵彦东听了会儿,忍不住开口:“这歌,是什么?” 闻声,骆迁侧耳聆听了一会儿,摇首:“不知道。” “‘你会逃着逃着才明白世界没什么桃源,那是因为懦弱幻化出一个荒谬的寄托’?”邵彦东侧着脸半眯着眼,一声叹笑,“这词,有点意思。” 安静地听邵彦东形容听歌的感受,骆迁在冰冷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的起身走到那玻璃围栏边,双肘支在被冰花侵占的扶栏上。 邵彦东听着那歌,注意到骆迁从口袋拿出一个像是记事本的东西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最开始他以为对方在记歌词,但等了好一会儿感觉对方手部的动作实在不像是写字,他忍不住起身走到骆迁身侧,垂眸观望。 天际雪片将那纸面弄得潮湿起皱,但邵彦东却还是不难辨认出那画面中一个简单的人像。 皱眉看着那简单线条勾勒出轮廓,他忽的感到心下涌上一种不可控制的情绪。 沉默许久,他才缓声开口:“还有随手带纸笔的习惯,嗯?” 骆迁没回头,只是兀自点了点。 掌心压上骆迁肩膀,邵彦东垂眸望着那人像,装作认不出的样子,淡淡道:“这是谁?” 闻声,骆迁笔尖微微顿住。 半晌,他看着那渐渐被雪水糊住的纸面,一边用铅笔小心翼翼地将模糊的轮廓重新描好,一边道:“一个我认识的人。” “是么。”邵彦东压在骆迁肩膀上的手没撤开,声音低沉而安然,“只是一个认识的人?” “一个救赎我的人。” “……” “一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 “一个……”骆迁用掌心将那纸面盖住,“我爱的人。” “是么。”邵彦东声线没什么起伏。 “对。”骆迁用同样的语调回应。 “那你知道,对这个人来说,什么最重要么。” 骆迁抬首望向身边向他发问的男人。 然而正愣怔间,他注意到面前男人伸出大拇指点向他唇角,微微向上挑了挑。 “对那个人来说——”邵彦东看着骆迁,一字一顿,“你的幸福最重要。” ☆、浅海10 “对那个人来说——”邵彦东看着骆迁,一字一顿,“你的幸福最重要。” 骆迁沉默着,视线始终没离开邵彦东的唇。 恋爱这种东西,果然是会改变人的心性。 让人的判断力和理智度都大打折扣。 当你发自肺腑只能对你所爱之人讲出千篇一律烂大街的情话时,你才会突然发现—— 面对爱恋,人类的语言是多么贫乏。 端详了一会儿,骆迁径直开口:“我的幸福最重要?” 邵彦东没有回应,只有那双黝黑的眸在夜间明亮若星。 “那你知道我想要的所谓的幸福是什么?”骆迁盯着邵彦东的眸,一字一顿,“愿意猜么。” 对上骆迁眉眼,邵彦东思索了一会儿,开口:“只要你开心,想要什么样的幸福,我都会尽力帮你。” 骆迁视线深了些:“这是情话?” “是情话。”邵彦东用手撩了撩骆迁被雪片浸湿的甩帽边沿,“也是真心。” “我想要什么样的幸福你都会尽力帮我?” “是。” “说话算话?” “算话。” “如果——”骆迁声线变得低沉了些,“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呢?” 邵彦东表情顿了顿。 凝视着骆迁那张伤痕累累的脸许久,他才缓声开口:“你不问我,怎么知道我给不了?” “我想要的很简单。”骆迁从未像此刻这般郑重,“你。一辈子。” 怔了下,邵彦东望着骆迁,在对方的言辞余韵中有些没回过神。 “怎么样?”尽量让语气变得轻松,骆迁盯着邵彦东那张没什么起伏的脸,道,“你能给么?” 闻声,浅笑了一下,邵彦东垂眸。 会如此郑重其事地问这种问题,只能说明—— 对方还太年轻。 热恋时的承诺永远是心潮巅峰时的冲动杰作。 现实里,再忠诚纯良的人也没法保证几十年后自己能像当初那样保持同样分量的热情。 不过—— 即便现实不能像童话小说描述得那么完美,但终究还是有信念这种东西的。 邵彦东愿意保留这个信念,也愿意——坚定地给对方这种信念。 “一辈子?”笑着望向骆迁,邵彦东语调中不自觉掺杂了些逗弄意味,“你确定?” “怎么,你不敢给?”骆迁彻底正过面庞,盯着邵彦东不再改变视线。 “我问你,”邵彦东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心情,“你怎么定义‘一辈子’?” “只要还能跟你在一起——”骆迁这会儿的表情严肃地让邵彦东心疼,“就算。” “……” 胸口突然就那么涌上一股子冲动。 邵彦东盯着骆迁,情不自禁地将那单薄小子拉进怀里。 用手掌揽着骆迁被甩帽布料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头颅,他闭眸—— 理智?冷静? 都特么见鬼去吧。 他想给 分卷阅读58 骆迁幸福。 甚至透支他毕生所能,给予对方想要的一切。 像个小屁孩一样冲动地承诺又怎样? 他这一辈子走在设定的条条框框里,即便年轻时,也只敢在那边缘徘徊,从未冲破什么。 为了怀里这个男人,他甚至放弃了自己固有价值观——还有什么不能给对方的? 将骆迁拥得更紧,感受着对方的回应,邵彦东听到自己用发自胸臆的,从未有过的坚定声线回应: “只要我还活着,就给你。” 骆迁的反应清晰而直白。 邵彦东能感到背脊上骆迁加重的手力。 “我信你。”面颊蹭在邵彦东肩窝,骆迁沉闷道,“彦东。” ——也许,这确实就是幸福本身了。—— 天际雪片落在肩头,掌心充斥着骆迁体温,邵彦东这样想着。 正出神间,他忽的感到骆迁自怀里抬首,扯着他胳膊将他拽到咖啡屋屋檐下躲开雪意。 从兜里掏出手机,骆迁下意识甩了甩手,尝试赶走潮意,用拇指蹭了蹭冰冷不堪的手机面。 不解地看着对方动作,邵彦东好奇皱眉,却也没开口询问什么。 调出相机界面,骆迁把模式改成自拍后将手机递给邵彦东:“今天留个回忆。” 瞅着对方那在夜间亮闪闪的手机屏幕,邵彦东凝视了一会儿,开口:“这是……?” “认识你开始好像没留过你照片。”骆迁简单解释。 “这是什么意思?”邵彦东接过骆迁手机,声线挤进些笑意,玩笑道,“以后要悼念我?” 骆迁笑着摇了摇头,干脆接上话头:“把你照片弄到桌面,不在一起的时候也能看着。” 眯起眼,邵彦东拿着骆迁手机迟迟没动作。 就那么盯了一会儿,直到看着骆迁不自在地伸手挠起头,他才勾唇到:“这么想看我?” “……”骆迁笑意深了些。 “我长这么帅,嗯?”邵彦东被骆迁的笑感染。 “情人眼里出西施。”骆迁的回答显得相当诚实。 “所以不是情人的时候不是西施。”邵彦东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顺便耸了耸肩。 “你要听实话么?”骆迁的笑意已经不是那层损毁的皮肤能掩盖住的,“确实不是。” “哎,看起来得面对现实了。”邵彦东伸手揉上骆迁头顶,装作失落的样子,“不是帅哥,所以你就将就一下。” “你不是西施。”骆迁点头,“是彦东。”顿了顿,感受着邵彦东微有滞顿的动作,他开怀道,“我的彦东。” “……” 半晌后,邵彦东颇为挫败自己阵亡在对方那一波简单干脆的言辞里。 完全不是新鲜的情话,但对方那句“彦东”还是让那种震动感从邵彦东头顶传到脚心。 “小子。”咬了咬下唇,他佩服,“哪儿学得情话,嗯?” 骆迁没搭他这话,只是继续催促:“照一个,留个回忆么。” “跟我一起。”邵彦东将骆迁的手机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犹豫了一下,骆迁谨慎道:“呃,就你的就行。” “一个人照多没意思。”邵彦东知道这小子在顾忌什么,“来跟我一起。” “我……”骆迁干笑一声,“不上镜……” “彼此彼此。”愣是将骆迁肩膀揽过来,邵彦东保留了个闲适慵懒的表情,顺便用指尖顶起骆迁下意识下垂的下颌,“来。” 看着自拍画面中自己那张灾后重建不成功的脸,骆迁只能勉强挤出一个自己都辨认不出的笑容。 眼看着邵彦东大拇指移向拍照键,骆迁正祈祷着这种自我审视可以从镜头结束,他却忽的感到身边男人大手拐过他面庞,强行吻上他侧颜。 瞬间,闪光灯掠过,将那个画面刻印在屏幕上。 “呃!”骆迁颤了下肩膀,错愕地看着上面邵彦东只留了个侧脸的相片,一时有些词穷。 “怎么样,不错吧?”显然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邵彦东笑着把手机还给骆迁,“这个传一份给我,当手机桌面确实不错。” 捏着手机傻不愣登瞅了半天,骆迁才迟滞着将照片发给邵彦东。 似乎是被那种幸福感冲昏头脑,邵彦东捣鼓了会儿手机,将手机桌面晾给站在自己身边仍然木头人一般看着那张照片的骆迁,道:“以后多照些。” 言毕,他伸手揽过骆迁腰畔便要将那小子往温暖咖啡屋内引。 刚走两三步,已经预测到骆迁会偷偷回吻他的邵彦东适时滞步,稳稳当当将对方凑过来的吻用唇接下。 本想吻邵彦东侧颜的骆迁被对方吸住唇畔好一番侵略,立时有些局促。 被对方左右翻弄了一边,骆迁感觉某处已危机地要撑起才喘息着侧开脸。 ——他承认,今晚,邵彦东全胜。 指尖逗弄着骆迁通红的耳畔,邵彦东浅笑着追随对方眸中闪烁的意乱情迷。 揽着骆迁拉开咖啡馆门扉,听着那声清脆铃响,邵彦东刚在骆迁额角重新印了一吻便感到肩侧被匆匆挤过的一个人撞了一下。 立时收敛了情绪,他本能地将骆迁往自己怀里护了下,顺口对要往门外赶的男人道了句“抱歉”。 要挤出门的男人朝邵彦东投来不悦一瞥,刚要迈步却忽地因为意外滞了一下。 本要回头的邵彦东也在认出对方的瞬间有些惊讶。 “呃,组长?” 盯着对方面孔,邵彦东反应了一下才开口:“小周?” “您……怎么在这儿?”先前不爽的情绪立刻变成有些刻意的恭敬,被唤作小周的男人犹豫着在门口晃了一下。 “挺巧。”邵彦东揽着骆迁的掌心紧了紧,因为他注意到小周的视线开始若有若无地飘向他压在骆迁腰畔的手上,而敏感的骆迁也明显因为对方不友好的视线而身躯僵硬,“你呢?来这儿办事?” “呃、嗯……不算是。”小周尴尬地看着邵彦东,言辞有些闪烁。 知道有些东西没必要问得过细,尤其是对方明显已经开始不自在,邵彦东没打算为难对方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行,你去吧,看你挺赶时间,不耽误你了。” “哦,哦……”动作干涩地点了点头,小周临走前朝骆迁投去直白而大胆的视线,认真满足了自己几秒好奇心,便转身没入室外大雪。 对方离开好久骆迁才转头望向邵彦东,语调听起来有些不放心:“他是——你公司的人?” “对。”邵彦东回答地干脆。 “他刚才……”表示对方可能看到他们的亲密行为,骆迁欲言又止。 “怎么了?”邵彦东则表现得十分坦然,望向骆迁的视线没有参杂任何迟疑。 迎向对方那坚定视线,骆迁观望了一会儿才苦笑道:“ 分卷阅读59 没什么。” ☆、浅海11 在咖啡屋一直待到七点半,邵彦东和骆迁被秦晴催促才想起来温泉的事情。 草草收拾好去凑了个热闹,两人都意识到秦晴对温泉的描述确实准确。 那种全身心放松的舒畅感真不是简单言语能概括的。 跟一群人在温泉里边享受边聊天,直到彻底满意了,两个男人才打道回府。 看着跟醉酒没什么区别,两人刚出温泉时皮肤都透着一层淡淡粉色。 回到标间时还不算太晚,骆迁躺在床上看了会儿电视,不过全程静音,只因为邵彦东一回去就接了个公司电话,一直商讨到将近十一点半才算是彻底完结。 挂电话后,邵彦东注意到昏暗标间内骆迁早就斜倚在床头打起瞌睡,电视遥控器已然快从他指尖滑落地面。 略带歉意地关了室内大灯,邵彦东小心翼翼地蹭到骆迁床边将遥控器拿开,轻手轻脚地把对方支棱在床边的腿抬到床上,帮对方调整了个姿势就要盖被子。 然而睡眠清浅的骆迁很快便察觉到动静,在邵彦东调暗灯光准备离开时,他适时伸手拽了把对方胳膊。 动作滞住的邵彦东意外转首,垂眸望着昏黄光线中骆迁疲惫的眉眼,歉意道:“吵醒你了?” 眯缝着眼,骆迁沉默半晌才摇头。 “怎么,要喝水么?”瞄了眼床头柜上的热得快,邵彦东道,“我去烧,回头帮你——” 话音未落,邵彦东便结结实实被床上男人拽倒,踉跄地坐上床沿。 正惊讶间,他看到骆迁毫不犹豫地坐起身,揽住他后脑便野蛮地吸住他唇角。 对方受伤的唇畔湿润而柔软,邵彦东的被动形态只持续了数秒便展开反攻。 迅速按住骆迁肩膀将对方压倒在床面,邵彦东鼻息有些沉重,伸手草草掐掉屋内唯一的灯源便执着于上下吸吻身下男人半张的唇。 骆迁的呼吸在邵彦东毫无保留的侵略下很快便凌乱起来。 漆黑中的亲吻声,喘息声,被褥摩擦声,都让两人克制不住迅速燎原的热情。 视觉已然毫无用处,空间里只有听觉触觉嗅觉的激烈触动。 邵彦东贪婪地嗅着骆迁沐浴后皮肤留下的淡淡味道,他可以确定,这种独属于对方的气息已深深烙印在脑海。 咬住骆迁脖颈皮肤时,他无法控制自己肆虐的力道。 身下男人轻微的喘息无疑让他愈加热血,邵彦东甚至确定在大学后便没有什么人能让自己如此失控。 执着于在骆迁身上猛种草莓的他对这单薄小子的反击始料未及。 一阵控制权的激烈争夺后,被按倒在床面的邵彦东第一次正面感受到骆迁一直以来隐藏的攻势。 手腕被对方攥得生疼,邵彦东除了侧着脑袋被对方强吻的份儿几乎无法反抗。 两人紧贴的身躯早已进入无法言说的炽烈胶着状态。 那种几乎被对方吞噬的鲜明感寸寸刻印在两人骨髓。 而正当邵彦东感到自己某处几乎要涨裂时,身上男人却忽得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半秒后额角便抵住他锁骨,喘息声渐转绵长而舒缓。 在黑暗中僵滞了两秒,邵彦东便意识到对方此刻的状态。 浑身早已汗涔涔的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带着并未达到巅峰的憋闷情绪,他浅笑着侧头吻了吻骆迁额角,粗声道:“……你搞定了?” 趴在邵彦东身上的骆迁没有回应,只是缓慢调整着鼻息,一动不动。 明白对方年轻热血不会控制情绪,邵彦东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便伸手覆上骆迁后脑勺,温柔地顺着。 “抱歉……”声音闷在邵彦东胸口,似乎为自己那么早便释放感到羞耻,骆迁揪着邵彦东衣襟的手力十分重。 “这东西说什么抱歉?”邵彦东笑意愈浓,转手将对方牢牢搂在怀里。 骆迁在对方身前躺了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出声:“你的——还没……对吧?” 没正面回答这种问题,邵彦东侧了侧胯,让自己紧绷的某处抵住骆迁:“你说呢?” 闻言,骆迁似乎愈加局促。 沉默了许久他才从邵彦东身上缓缓撑起一丝距离,垂眸往对方身下看。 好半天,他伸手要去碰,邵彦东便直直攥住他手腕道:“做什么?” “帮你。”简单干脆,骆迁的声线十分执着。 “没事。”邵彦东声音听上去有些慵懒,“等下我自己解决就好。” 这种意乱情迷的一时兴起之事,邵彦东初衷是让这小子爽到—— 对他自己来讲,怎样都无所谓。 “不行。” 然而一向退让的骆迁那坚定语气却让邵彦东有些愣。 反应片刻,他伸手探向骆迁腰畔要把对方从自己身上挪开。 然而刚动两下,他便感到骆迁敏捷地压住他肩膀,眼疾手快地拉开他牛仔裤拉链径直探了进去。 忍不住便抽吸一声,条件反射般弓起身,邵彦东禁不住绷住牙关。 接下来的他使出浑身解数百般阻挠却终究拗不过对方—— 被那小子不算熟练的手法一轻一重地引导,跟着对方的节奏,邵彦东十几分钟后,自己用手半帮着骆迁才算是勉勉强强抵达顶峰。 喘息着瘫软在床上时,邵彦东虽然明白让另一个男人单用手帮自己解决的难度,却也多了些对骆迁这方面经验的体会。 知晓骆迁过去的情史,邵彦东对骆迁在这种事情上手法的青涩有些心理准备。 ——但青涩到这种程度实在出乎意料 他几乎要怀疑这纯情的孩子大概连自撸都没试过几次。 两人这不算第一次的第一次就这么在黑暗中以一种颇为原始而热烈的方式结束,邵彦东还有种不真实感。 最终冲澡收拾完毕,两人很快便爬上各自床面。 单手枕在脑后,邵彦东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灯罩的模糊轮廓,回忆着几分钟前和骆迁的亲密行为,唇角忍不住掀起一笑。 说实在的,以前也不是没和女人做过,一定要从技术层面讲,他确定骆迁没什么具体经验。 但论情感投入,邵彦东可以确信自己对骆迁的热情远远超过对以前那帮经验丰富女人的总和。 对方在这种事情上的磕磕绊绊反而让他情绪膨胀无法自持。 “彦东——” 正沉浸在自己纷杂思绪里,对床骆迁那声唤将邵彦东拉回。 “你睡着了么?”小心翼翼地,骆迁试探着询问。 “没有。”声音带着些疲惫,邵彦东回应。 “抱歉——”骆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没让你爽到。” 闻声,邵彦东克制不住地一声叹笑。 他还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地表达这种事情。 扭 分卷阅读60 过头面向骆迁床方向,在黑暗中寻找对方身躯轮廓,邵彦东开口:“小子,又替我做决定呢?” “……”对面沉默下来,没再搭话。 “你说说看——”带着笑,邵彦东道,“我要怎么样你才觉得我爽到了?” 这话问下去,对面好久没回应。 邵彦东等了一会儿,以为骆迁睡着了,便也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但片刻,他捕捉到对床男人低沉而粗哑的声线。 而那声线邵彦东实在想象不出是从平时那个腼腆而羞涩的男人唇中冒出的。 “真和你做,做到你亲口说爽为止。” “……”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们,520快乐! ☆、寒流01 假日总是舒适而短暂的。 温泉一日游结束后,邵彦东和骆迁等人再次重新投入到紧张而有序的日常工作中。 闲余时间,邵彦东将那张他十分宝贝的手机桌面洗出来,一张不大不小的相片刚好嵌在钱包夹层里,每天开合都能看到他和那小子的亲密瞬间。 这种每日不经意间的满足感让邵彦东跟秦晴津津乐道了许久。 真是很长时间没有如此发自肺腑地感谢过生活,邵彦东终究是认为自己这次毫无预设,毫无目标的“试验”似乎是幸福而成功的。 和秦晴关于性向方面的探讨从来没有停止过,虽然对方的存疑始终未消失,但邵彦东打心底里有那个自信让时间向包括秦晴在内的任何一个质疑者证明—— 他对骆迁的真心。 ——虽然他从未考虑过生活可能用什么样的方式考验他的决定。 邵彦东后来花了数年时间才搞明白,那种一帆风顺和和美美的安然生活,对他们这种选择在性向这条单向行驶的大道上逆行的旅者来讲是一种多大的奢望。 开春的一个夜晚,骆迁如愿以偿地履行了他在温泉之夜向邵彦东正经八百的许诺—— 虽然并未实现攻略邵彦东的计划,但首次感受承接者那端情绪的他意识到,邵彦东对他的爱已经炽烈到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的地步。 那晚的激烈程度让他的身体留下了一生磨灭不了的印记。 邵彦东抱着他面对面的冲撞,从背后进入时印在他后颈上的热吻让他在独处时不经意想起都会面红耳赤心率过速。 他想,他大概是找对人了。 不,不是“大概”。 如果什么人要向他抛出那老掉牙的询问,他会毫不犹豫地将真爱的头衔给予邵彦东,那个爱着他,包容体贴他的男人。 而正当邵彦东和骆迁用自己的方式定义着幸福这个词的本意时,生活终究是为他们送去了相当另类的调味剂。 征兆最初是从夏日某个热不堪言的正午,邵彦东收到那束插满肉肠的菊花开始,接下来的数星期,他总会莫名其妙收到某些带有侮辱语言的匿名信,或者在公司公共休息区的咖啡机上看到抵制同性恋的□□宣传。 这些乱七八糟带着恶作剧态度的小事最开始并没让邵彦东放在心上。 他明白这样挑战大众三观的关系不可能在发展时没有一点磕磕碰碰。 但让他转变态度开始正视这些抗议是从骆迁某日零点给他送夜宵在公司门前被暴打开始。 而自那之后,邵彦东终于开始注意到公司气氛的转变。 除了秦晴待他与往日无异,邵彦东公司同事和下属对他的态度正在不经意间地慢慢调整。 那些过往喜欢逢迎拍马的人渐渐变得刻薄尖酸,而那些以前在项目上被他帮过忙的同事也开始在他经过后的不起眼角落里指指点点。 邵彦东最明显的体会就是在某个他成功带起的项目结束后,总策划在会议上将他应有的功劳全数划给另外一个办事没超过20%的组长。 虽然他从未刻意隐藏什么,但到了这个份上再装傻就实在有点自欺欺人了—— 他明白,不管怎么说,公司对他目前的性向不仅一清二楚,态度也表达地十分坚决。 对于这些工作上的冷暴力,邵彦东从来保持沉默,在骆迁面前也只字不提。 他知道当初选择走这条路的风险性,竟也能从内心深处找到些许平衡。 关于邵彦东经受的工作波折,骆迁并不知情。 那次莫名挨打也并未让他正儿八经重视什么,以前经历过太多类似的折磨,骆迁对遇到邵彦东这件事情本身便已经足够感恩,任何侧面的负面影响已然动摇不了他心下的满足感。 当然,这种满足感也终究止步于他某日送货至邵彦东公司,带着美好心情去邵彦东办公室时在门外听到的那段总策划和他心爱之人之间的那段对话。 “……这种认知性的错误怎么能是你犯的呢,嗯?邵彦东?” 站在门外方要伸手敲门的骆迁听到紧闭门扉里传来的闷闷训斥声便也没再继续。 他抱着一箱快递,孤零零地戳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视线在门板上来回游走,几乎要将那门扉刻穿。 “……这事情我也是前不久收到匿名邮件才知道的,最开始我真以为是整蛊你的某些个无聊小人搞出来的,现在看起来压根不是这么回事不是么?嗯?现在就你跟我,你也跟我干了这么多年了邵彦东,我要听你说真话,这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事。” 骆迁听到门扉里邵彦东那毫无起伏的沉稳声线。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一段令人难耐的沉默。 而那种扎人神经的留白感连站在门外的骆迁都感受得淋漓尽致—— 他实在想不出办公室里的邵彦东是怎么面对脸色臭不可闻的上司的。 “所以还真不是瞎传的?” “不是。” “你真的是?” “是。” “……” 骆迁不知道邵彦东向他上司隐瞒了什么事情会让对方需要关着门训斥。 为自己男人捏把汗的同时,他也逐渐有些好奇像邵彦东这样坦诚的人会在工作场合隐藏什么。 又是一段磨人神经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邵彦东的上司才长长叹了口气,用一种疲惫异常的声线开口:“你自己个人生活不检点可以,但不要影响了公司风气。” “抱歉尚策划,我实在想不明白我个人生活不检点在哪里。” “和男人瞎搞还能是检点的么?!”里屋男人迫不及待地爆了一句,但很快又因为多年训练出的职场素质而稳下声线,尽力保持镇定,“你个人私事我无权干涉,但有一点我还是想提醒你。” “……”里屋邵彦东没吭声。 “小邵。”顿了顿,总策划苦口婆心地开口,“你选的这条路很艰难,如果你一定要坚持,我也没有理由阻止你。” “ 分卷阅读61 ……” “但有件事我还是有干预权的。” “公司的事情我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近风气歪走你实在是贡献了不少。” “……” “现在那个项目你还是暂时不要弄了。等你们组内风气整顿好再说。” “……” “组长的任务就让你们小组里的周长任暂时帮你担着,你好好想想自己立场再来找我。” “……” “这种事情没个定论,但邵彦东,你要是想在这个地方混下去,个人作风上就不能让人抓到污点明白么。” “……” “行了,其他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考虑考虑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邵彦东没有回话。 而站在门外的骆迁莫名感到脊梁上像是有条游蛇一点点顺着他衣襟爬下。 那种冰冷感让他呆愣了许久,直到门扉敞开在他面前,才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周二周三无更,周四正常恢复。 ☆、寒流02 视野中率先出现的是先前被邵彦东唤为“尚策划”的男人。 骆迁还抱着箱子,不自主便注意到面前男人正是先前郭余杰来邵彦东公司闹事时在办公室训斥邵彦东的男人。 那大腹便便的矮个子男人不耐烦地抬头看了骆迁一眼,紧接着又像众多第一次见骆迁的人一样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钟便重新回归先前的行程。 下意识低头,骆迁将面容埋在帽檐下,一直等那阴气逼人的男人离开才朝门内望了眼。 对比相对阴暗的走廊,邵彦东的办公室显得格外明亮。 骆迁下意识眯起眼,寻找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背对着他一个人站在窗边发呆的邵彦东。 又在门边立了一会儿,骆迁一手抱着箱子一手在邵彦东办公室门上敲了敲。 寂静氛围立刻被那几声颇为突兀的声线撕破,站在窗边的男人并未回头,只是沉默了几秒后,淡淡开口:“小周是么?计划表还有新项目要求都在我桌上那个U盘里,需要的话就拿过去跟他们讨论一下,有什么问题来问我就好,其他的——” “彦东。” 骆迁那声颇为低沉的呼唤让窗边的男人一愣。 半晌,他回过头,看到骆迁面容后,露出一个有些疲倦的笑:“来了?” 并未再回话,骆迁直勾勾盯着邵彦东,表情颇为沉静。 自窗边转头,邵彦东和对方对视了一会儿,忍不住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怎么傻站着不进来?抱着不累么。” “还好。”骆迁缓步迈进门扉,只字未提先前对方和尚策划谈话被自己听到的事情,轻轻把箱子放在对方沙发旁的茶几上。 “小子。”侧眸瞄了眼自己桌上的U盘,邵彦东漫不经心地开口,“吃中饭了么?” “没。”骆迁放完箱子便径直站在茶几边,认真观察着邵彦东侧颜,像是不想放弃对方脸上任何一个微表情。 “是么。”将自己桌上一沓文件抱起,顺便拿上U盘,邵彦东重新望向骆迁,开口,“那正好一起下去吃。” 邵彦东说完后便没再解释什么,径直向门外走去。 目送对方出门,骆迁沉默着,心情十分复杂。 他不知道对于先前尚策划的那番劝说对方到底怎么想,但就从他本人来讲,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角度可以反驳尚策划对邵彦东的建议。 因为—— 忍不住便露出一抹苦笑,骆迁垂眸。 ——谁让他好死不死地喜欢男人,谁让这种事情偏偏发生在这个同性恋并未被广泛接受的时代。 从理智和将来上讲,甚至他自己都想不到能劝说邵彦东继续留在自己身边的理由。 那条唯一维系他们关系的线就是他们此刻对彼此的感情。 而将热恋期对彼此的炽烈情绪作为互相守护一辈子的筹码是相当愚蠢的。 骆迁理解,也很清醒。 但最操蛋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手上除了这感情筹码,一无所有。 走了几步远的邵彦东注意到骆迁没跟上,停下唤了几句便继续向不远处的公共办公区走。 骆迁一语不置地跟在邵彦东身后。 他其实很想知道此刻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情。 骆迁了解邵彦东,低调一向是首选。 当然,有了什么烦心事对方更不可能像没心没肺的毛头小子一样一股脑跟他倒。 于是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看邵彦东将手中一沓资料交给了自己组员后便转身招手让他跟上。 隔着几步距离观察对方,骆迁实在是佩服邵彦东隐藏情绪的能力。 两人沉默着坐电梯下楼,在路边随便一家快餐店找了个座,点了些有的没的就准备填肚子。 骆迁本以为邵彦东会借吃饭的机会跟自己说说先前遇到的事情,但一向作为话题挑起端的邵彦东今日却显得相当沉默。 视线忍不住便落在邵彦东盘子里,骆迁注意到对方用筷子若有若无地扎着那无辜炸鸡,动作显得机械而笨拙。 就那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骆迁终于开口:“没胃口?” 闻言,邵彦东像是才回过神,抬眼望了下骆迁,嘴角抿了下,像是想摆出一个笑:“怎么会。” 骆迁看到对方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心情不好?”垂下了眼,骆迁突然感觉自己的鸡块也嚼得有点索然无味。 “公司那边有个项目,遇到点小麻烦罢了。”邵彦东像是要让骆迁放心般,当即夹起一块不小的鸡肉塞到嘴里。 “是么。”视线重新落在自己的可乐上,骆迁脸色暗淡下来。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 双耳被快餐店的欢快音乐撑得满满当当。 但两人脸上都没有一丝暖意。 这种状态大概又持续了五分钟,骆迁才再次开口。 而这句话说出口时,邵彦东隐隐听出一点不对劲。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 对方那个“我”字说得有些微妙,像是要强调,又像是一带而过。 邵彦东先前的注意力还在食物上,片刻后便全数转移到骆迁脸上。 对面男人正低着头用筷子一本正经地夹菜,完全看不出端倪。 沉默了半晌,他叹笑一声开口:“公司的事情,你能帮什么忙?”知道大概是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骆迁,邵彦东长长吸了口气,单手撸了把发梢,振作了点精神,沉声道,“小子,别瞎操心,没事。” “彦东。” “嗯?” “之前我送货到你门口的时候,你还在和你们策划讨论事情。” “是么。”邵彦东漫不经心地回应了一句,“到挺早的,怎么不……” 分卷阅读62 后面那句“怎么不敲门”尚未出口,邵彦东筷子便生生一顿。 半晌,他抬眸望向骆迁,注意到对方低垂的头终于也抬起,直直望向他。 就那么和骆迁对视了一会儿,邵彦东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一抹苦笑:“所以你听到了?” “嗯。” “听到多少?” “不知道前面说得什么,但后面那些重要的我都听到了。”骆迁一板一眼地回应。 邵彦东陷入沉默。 他把吃剩的鸡骨头收拾进垃圾袋,又用卫生纸擦了擦桌上水渍,把那湿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袋后便有些疲惫地淡淡叹了口气。 半晌,他终究开口,像是感慨:“这种事居然也能让你听到。” “彦东,其他那些东西都无所谓。”骆迁看着邵彦东不多见的阴沉面容,开口,“我想知道的只是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邵彦东抬首,视线颇为幽深。 “这些影响情绪的东西。”骆迁盯着邵彦东,语调沉缓却莫名透着股坚定,“你以后能不能接受?因为我想大概不会只有你们策划反对这种事情,以后还会因为性向的事情遇到很多麻烦。” 感觉这单薄的小子突然以一种过来人的姿势在向自己说教,邵彦东忍不住再次露出一抹无奈笑意。 无意识地伸手捏了捏眉心,他望着骆迁,开口:“小子,我问你一件事。” “……嗯。” “小时候摔跤了,你都会怎么做?” 骆迁盯着邵彦东那双炯炯有神的眸,揣测着对方用意。 “哭。” 脸上表情起伏不大,骆迁诚实道。 “然后呢。”邵彦东微皱眉头,“一直坐着哭?” “不。”骆迁凝视着邵彦东。 “告诉我,你怎么做。” 骆迁知道邵彦东想用这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告诉他此刻对方的心情和决定。 “爬起来。” “所以你刚才的问题我也回答完了。”邵彦东浅笑,露出一个轻松表情,“有什么的,爬起来走就好。” “但问题是你不是自己一个人摔倒,是他们把你绊倒,用棍子打你直到把你腿打折。” 邵彦东眯起眼。 “那个时候,你还爬得起来么?”骆迁那双眸此刻相当阴郁。 就那么观察了骆迁一会儿,邵彦东忽得微微从椅子上坐起,探身向前把脸凑到骆迁面前。 额角忽得抵上对方,骆迁惊讶地望着邵彦东。 鼻息很轻松地便拂在骆迁脸上,邵彦东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小子,轻轻虚起声音:“你怕我爬不起来么?” “……” 骆迁没有回答。 感受了半晌对方额角的温度,邵彦东微微抬首,在骆迁额头吻了吻。 退开后,他整了整衣领,认真望进骆迁眉眼:“除非他们能弄死我。”调侃一笑,他道,“不然我恐怕还是能爬起来的。” “……” 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骆迁看着对桌邵彦东收敛了严肃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闲散地收拾着桌上残羹,他才忽的意识到一件事情—— 对方确实为了他跳了火海。 而此刻对方的处境,和他当年挺身扑在郭余杰身上时并无区别。 即便浑身被烤得体无完肤,却仍要为自己在意的人坚持。 眼眸溢满苦楚,骆迁盯着邵彦东,声线有些颤:“何苦?” 言毕,他强硬地揪过邵彦东衣领,生生将那个毫无防备的男人拽到身前噬吻而上。 ☆、寒流03 简短而有些情绪郁滞的午餐结束后,邵彦东和骆迁并肩走出快餐店。 一顿饭似乎让两个男人从某种程度上对未来可能或是将要面对的处境达成共识。 虽然对于邵彦东的态度骆迁无比感动,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去亲身经历,任何保证都是苍白无力的。 骆迁清楚地明白这条路上的艰险。 他走过,摔过不小的跟头,也险些没能起身。 但邵彦东不同。 对方并非天生便挣扎在这条荆棘丛生的路上毫无转还余地。 甚至,如果一定要说,骆迁可以认为这个男人是被自己引上了这条注定坎坷的道路。 ——而那执着稳重的男人也真不计后果地为了他选择了这某种意义上的不归路。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茫然地盯着前方,直到被邵彦东拽了下胳膊,骆迁才反应过来自己即将穿过车流繁杂的马路。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邵彦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声线钻入耳畔,骆迁忍不住回首望了眼那个坚定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想下午的送货路线。”平淡带过,骆迁看着前方人行道终于闪起的绿灯,快步向前迈去。 并未察觉什么,邵彦东跟着骆迁过了马路,抬头看了眼自己办公大楼,开口:“这样,今天我也没什么其他事了,等下我开车送你去送货,搞定以后晚上顾宇锋有个饭局,说是要请我们,让咱去凑个热闹。” “顾先生?” “对。” “他——请客?” “算是。” “他、应该只请了你吧?”骆迁看着邵彦东,似乎有点尴尬,“我直接去是不是不太好?” 虽然和邵彦东算是同居,跟顾宇锋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但骆迁和顾宇锋的个人交流是少之又少。 那个成日连轴转的男人有时根本白昼黑夜颠倒,让骆迁有种错觉这家伙每天都在倒时差。 一般太累了顾宇锋就瘫在沙发上烂泥一样赖一宿,骆迁有时候回来跟他一句话都搭不到。 邵彦东表示对于他这个有严重洁癖和性格古怪的室友来讲,只有在工作累到不省人事了以后才可能放开那逼死人的性情,给周围人几分几秒的放松。 刚搬进来那会儿骆迁以为邵彦东形容顾宇锋“性情孤僻”是有些偏差的,后来他才搞明白,像顾宇锋这种在朋友面前似乎还算热情的男人,面对工作上某些没脑子口舌笨还成天想着算计别人的蠢对手,对方那张脸真是堪称冰山一绝。 被别人形容孤僻什么的…… 骆迁表示——其实可以接受。 “怎么会。”邵彦东看着骆迁,知道这一向谨慎和其他人保持界线的男人在想什么,于是调侃道,“他主动让咱去凑热闹,你不去不是不给他面子?” “不是。”骆迁叹笑,“主要我跟他也不算太熟,直接去怕扫了你们的兴,也挺不好意思。” “这扫什么兴,都是室友么。”勾唇,邵彦东点头,“他喜欢热闹,信我。” 知道近段时间骆迁东奔西走相当辛苦,之前又把他公司那些操蛋事听了个满耳,邵彦东打算趁一顿饭安抚下骆迁心绪。 “他——喜欢‘ 分卷阅读63 热闹’?”光凭自己对顾宇锋这段时间的了解,虽然跟对方接触不多,但骆迁对这个词实在不敢苟同。 浅笑着望向骆迁,邵彦东跟他对视了一会儿,随即伸手覆上他肩膀拍了拍:“你要是实在为难,我跟他通个电话说你不去了。” 知道这小子向来太顾及别人感受,都说到这份上了对方不可能不同意。 “呃、不用给他打,我去就是了。”骆迁知道邵彦东的用意,他明白这个细心的男人想用一些方式来分走近几日发生的糟心事对他所造成的影响,“给他添麻烦了。” 看着骆迁那张认真的脸,邵彦东表情复杂地盯了一会儿,随后无奈地伸手将对方脑袋勾过来压向肩窝,摇头笑:“你啊。” 两个男人并肩走到邵彦东公司大门口,又对晚上的聚餐扯了些有的没的。 临走前,邵彦东要上楼拿些东西,让骆迁在楼下等自己几分钟,便径直大步流星地往公司内迈去。 目送邵彦东离去的背影,骆迁一时有些失神。 心下莫名有一股颇为复杂的情绪盘旋起来。 骆迁形容不出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情绪,但他明白只要那情绪和邵彦东有关,他就莫名感到安然。 邵彦东坐电梯回到自己办公楼层准备收拾一些办公文件,不过腿还没站稳就听到门边传来咚咚敲门声。 回头,视野里一个陌生小伙子正表情僵硬地看着他,似乎有些紧张。 下意识眯起眼,邵彦东和对方对视了几秒后见那杵在门边人偶一样的男人还没准备说话,便出声:“你好,有事么?” 那陌生男人伸手顶了顶鼻梁上镜片厚实的眼镜,用一种有气无力的声音开口:“您、您好,请问您是周组长吗?” “周组长?”邵彦东愣了一下,“哪个周组长?” 他们创意部光姓周的组长就能抓出两三个,这人要是再找错了部,那范围就更广了。 显然对邵彦东的回答有些意外,眼镜男笨拙地向后退了两步,想看清办公室门上有没有名签—— 很可惜,那厚实门板上空空如也。 随即感到相当尴尬,陌生男子不自在地抓了抓脑袋,开口:“我是新来的设计美工……他们说让我到周长任组长这边来帮忙,所以我就过来了。” 听到“周长任组长”几个字,邵彦东眉梢一动。 中饭前尚策划才刚找他谈了话,这才一顿饭时间,那边就迫不及待地扔人过来了—— 看起来上面想把他邵彦东换掉还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表情倒是很淡然,邵彦东勾了下唇,抬手朝门口举了下,客气道:“没事,我带你去找他。” 紧绷的面颊立刻稍稍松弛了些,见邵彦东似乎不是什么难以接近的异类,男人长长呼了口气,释然道:“那谢谢了。” 在他眼里,邵彦东大概是个和他身份相差不大的组员。 引着这误打误撞过来的新组员,邵彦东面无表情地在前面带路,经过大公共办公区时,他老远就看到周长任和其他几个组长在另一边拐角处聊着什么。 念着骆迁还在楼下等自己,邵彦东没打算再绕一堆隔间带身边男人过去,便朝对面远远一指,开口:“看到那个穿蓝色西服的么?那个就是你要找的周组长。” 谁知说完他刚准备转身离开,身边男人却又有些紧张地开口道:“呃,那个,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带我过去一下么?我、那个……”用一种十分不和谐的动作推着眼镜,男人有些为难地看着邵彦东,没再说下去,似乎想让邵彦东意会下面的留白。 感觉这小子大概属于那种有轻微社交障碍的类型,邵彦东立在原地观察了对方一会儿,看着对方不自在的模样便也没说什么,点了下头,简短地说了个“来”,就引对方过去。 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前方有说有笑的周长任,邵彦东唇角不禁浮起一抹苦笑。 对方原先是他们组的组员,设计美工,工作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几次大项目的设计交上来的平面设计图纸都有明显模仿其他广告公司成品的痕迹,所以邵彦东有几次直接退回了他的草稿。 如果一定要说对方身上的优点,那大概是工作还比较努力,每次加班加点什么的,对方倒是冲在前面;不过缺点也很明显,对方属于那种虽然很积极,但不会听劝,相当固执,喜欢投机取巧耍小聪明的那一类,且经常把精力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这种人平时出些小错无伤大雅,不过手上一旦有了些权利,局面就会有些难以把持,尤其如果需要他掌握大方向,就更危险了。 邵彦东对他的冲劲表示认同,但也会为了他一意孤行的性情感到担忧,毕竟搞广告,创意是基础,一旦创意本身出了问题,后面一系列的设计策划方案都将全军覆没。 视线渐深,邵彦东单手顺入口袋。 ——只希望,这个周长任能尽早明白该…… “嗯?是啊,确实巧,我当时刚好在那个山庄,就看到那个邵彦东搂着个男的,确实看着挺暧昧,难怪尚策划他会让我……” ——……如何倾听。 邵彦东领着新来的美工在周长任身后站定。 在其他几个组长的诡异咳嗽声中,周长任才意识到目前情况。 动作有些僵硬地理了理领口,他装作不经意的模样转头,看到邵彦东那张扑克脸,开口笑道:“哟,邵组长,挺巧。” 望着周长任那张春意满盈的脸,邵彦东勾唇客气一笑:“组内来新人了,带过来给你看看。” 想着几个月前在温泉山庄和骆迁休假时与周长任擦肩而过的场景,邵彦东忽的有些明白近段时间在公司把他私人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罪魁祸首是谁。 “新人?”周长任皱了下眉,“我们组需要新人么?” “周、周组长,我是刚入职的设计美工袁商杰,我——” “刘组长,我听说你们组才真缺美工来着不是么。”并没听袁商杰自我介绍完毕,周长任草草打断他的话,转头朝站在自己身边的另一个设计组长开口,“我估计人事部那边弄错情况了。” 莫名被点名的刘组长有点懵,一脸茫然地看着周长任,眯缝着眼只得含糊不清地附和了两句:“呃,是吧,先前确实有个美工休产假,不过她估计很快就——” “要不你跟人事部说一下,把他转你们组去。”周长任脸上的笑容看着想极尽体贴和温暖之意,话是说给刘组听的,但视线一直没从邵彦东脸上挪开,“我们组确实缺美工,不过也不至于手忙脚乱。邵组长能力超群是出了名的,不仅点子多,而且,不知道你们以前看过他做的设计没有,相当细致精确。”侧步站到邵彦东身边,周长任伸手探上邵彦东肩膀拍了拍,让旁人有 分卷阅读64 种上级对下级语重心长训话的感觉,“我之前还觉得他做了组长以后不能亲手去设计真是可惜了他的才能,不过现在他退下来,我们组也确实不用担心设计美工后继无人了,你说是不是,邵组长?” “你是说老邵要转做你们组的美工?”刘组有点意外,“尚策划的意思只是最近这个项目让老邵退居二线不是么?剩下的——” “比起组长,我倒是觉得邵组长更合适去做美工的职务不是么?”语气有点生硬,周长任当即截断刘组的话,耸肩。 听着周长任这番话,周边几个男人听懂言下之意的只能表情尴尬地抿抿唇,没听懂的也只能茫然地附和两句,场面氛围显得有些僵硬。 知道对方的用意,邵彦东在职场也混了不短时间,读得懂那些留白,更是懒得再搅合到这种调笑他性取向的谈资里当陪衬,他干脆探手拍了拍周长任覆在自己肩上的手,顺着对方的话接下去:“也对,周组长以前是美工,接触过不少大项目。”邵彦东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虽然云淡风轻,但敏锐的人还是能听出他那隐匿的讽刺,“美工什么人来做更合适,周组长应该比我更清楚,免得某些浑水摸鱼的人随便在网上ctrl+c,ctrl+v一下也是大灾,不是么。” 言毕,他又拍了下身边表情渐转难看的周长任,草草说了句“好好干,我先撤了”便转身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间潇洒而去。 周长任搭在邵彦东肩上的手忽的没了支撑,动作有些滑稽地顿了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收回手。 视线阴鸷地朝邵彦东离去的方向瞄了眼,周长任微微咬了咬牙端,竭尽全力地控制面部表情。 很快,在周边众组长的招呼下,他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新来的美工身上。 在他看来,邵彦东在加莱欣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了亲们! ☆、寒流04 骆迁坐在邵彦东办公大楼一层的休息长椅上时不时往电梯口望。 直到邵彦东出现在视野,他才算是有了一丝心静。 注意到邵彦东脸色有些难看,骆迁向他询问了缘由,得到的只是邵彦东寥寥几句关于公司事宜的概括,看不出端倪。 想着这会儿能让邵彦东感到无奈的琐事大概也只有性取向相关事情,猜测对方很可能又在公司吃了闷亏,骆迁一路上都保持缄默。 他明白,如果他过分在意这件事情,只会给邵彦东更大压力。 晚上骆迁送货完毕,回到公寓时注意到邵彦东和顾宇锋正在客厅和一个陌生男子热切地聊着。 见骆迁推门进来,沙发上的邵彦东朝他扬了下下巴,露出温和一笑,算是打招呼。 随后在顾宇锋的介绍下,骆迁意识到那个陌生男子是顾宇锋的朋友,名字叫华越,似乎是因为一件事情让顾宇锋帮忙调查后顺利解决,于是来拜访顾宇锋想跟他一起吃饭。 刚看到骆迁时,华越确实因为对方的外貌有些震惊,不过很快便很有分寸地收敛了那份好奇心,之后都相当有涵养地没问些不合适的话。 “你看看你,我说了我请你,你还在这儿跟我瞎客气什么。”华越笑着对顾宇锋说。 “我这不是带上几个朋友么。”顾宇锋歪了歪脑袋指向邵彦东和骆迁,“其实如果你一定要请客,他们也帮过你的忙。” 听到这儿,邵彦东和骆迁对视一眼,表示有点意外。 看出他们的疑惑,顾宇锋抿唇:“骆迁,你记得那天有个包裹我让你帮我跑腿送到的那个地址么,就那个超远的,在郊区的那个?还有老邵,那天让你忙活一整晚帮忙查的那个广告公司,”指了指身边华越,顾宇锋道,“其实都是帮他的。” 两人听着顾宇锋解释,眉宇渐渐舒展开来。 ——这么一听,好像还确实有那么回事。 “是么。”华越显然也很意外,“你还麻烦你朋友了?” “你都拉得下脸麻烦我,还怕我麻烦我朋友?”顾宇锋调笑着伸拳撞上华越肩膀。 两个男人又胡侃了一番,邵彦东也时不时插上一句打趣,骆迁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认真倾听几个人的谈话。 没多久时间,几个男人差不多相互熟悉,争着请客,但顾宇锋终究是没拗过华越。 在市区一家颇为高档的餐厅搞定晚餐,四个男人站在昏黄路灯下闲侃着准备道别。 临走时,华越被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蹭了一下,趔趄两步,口袋钱包当即掉了出来。 邵彦东垂眸看着对方散落一地的名片和零钱,顺势蹲下帮对方将那一地零碎收拾起来。 骆迁和顾宇锋也蹲下来搭把手。 “我说都什么年代了你钱包还装这么多碎钱,嗯?”好不容易把那一地零碎塞回华越钱包,顾宇锋调侃,“带个手机不就完了,反正现在电子支付那么方便。” “我吧,还是觉得钱在手里付得踏实。”华越笑着起身,抬头望向对面邵彦东,注意到对方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掉落的几张名片里其中一张看。 凑过去瞄了一眼,华越看着那上面的人名,眉梢一展,对邵彦东道:“怎么,你认识他?” 视线凝重地看着那名片上的三个字,邵彦东沉默了半晌,缓缓把那名片递还给华越:“嗯。” “哟?真的?”华越似乎有些意外,“你认识应酒歌?” “应什么?”顾宇锋在旁边听到那名字,忍不住侧头瞄了眼那名片上的字。 “认识。”邵彦东看着华越,语气平淡。 “我去——”顾宇锋一声叹笑,“这名儿取的,是想闯江湖还是怎么着。” “酒歌是我朋友。”华越笑得挺灿烂,“难得在这儿碰到个认识他的。”忍不住便多问了一句,“诶?那你俩怎么认识的?” 邵彦东看着华越,表情有点复杂。 顿了几秒华越才意识到也许对方和应酒歌并不是朋友,赶忙接了一句:“呃,不好意思,我就是有点好奇。” “大学同学。”邵彦东看着华越,没注意到不远处骆迁正用一种颇为深邃的目光凝视着他。 “你俩是大学同学?”华越眼睛慢慢睁大了些,“哟,这么巧!我这误打误撞碰着他同学了!” 邵彦东视线重新落到那名片上。 “这哪天叫你们出来一起喝一杯?”华越畅笑着,“反正——” “不用了。”邵彦东有些生硬地打断华越。 然而话音落下,他又意识到方才自己言辞的突兀,顿了几秒又道:“抱歉,我跟他——不是很熟,只是记得名字而已。” “呃,哦。”似乎为自己上赶着瞎激动的行为感到尴尬,华越看着邵彦东那张平和的脸,附和着点了点头,“那、行,挺好,也难得 分卷阅读65 ,在这儿遇到酒歌的朋友。” 抿唇,邵彦东朝华越客气点头。 “呃,对了,邵先生,对吧?”华越看着邵彦东,忍不住又起了个话头,“其实今天刚见你的时候我就想问了。” 邵彦东抬头望向华越。 “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华越伸手挠了挠鼻子,“感觉、你看着面熟。” “可能因为是大众脸。”邵彦东单手顺入口袋,露出坦然一笑。 闻言,华越也忍不住被逗乐,半晌,他耸了耸肩:“反正吧,我这人记性不太好,要是以前有见过你我忘了的话,你可别介意。” “不会。”邵彦东笑,“我记性也不行,不过小顾的朋友我都见过,我确定以前没和华先生见过。” “哦是么。”华越点头,调侃道,“也对,像邵先生这样优秀的,估计不容易让人忘。” “哪里。” “我去你们这有完没完。”顾宇锋在旁边调笑,“还互拍起马屁了。” 邵彦东和华越客气一笑。 骆迁在旁边安静地观察着邵彦东表情。 他意识到自从邵彦东看到那个名片,对方整个人就进入一种戒备状态。 旁人可能看不出他的异样,但跟对方朝夕相处的骆迁明白—— 邵彦东是在回避什么。 之后送走了华越,顾宇锋有事被事务所招走,剩下邵彦东和骆迁一路散步回公寓。 走过颇为喧嚣的马路后,两人进了安静住宿区。 夜风正烈,吹去了些许夏日的沉闷。 骆迁和邵彦东肩并肩,双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转角最后一盏路灯被他们抛在身后以后,视线变得有些昏暗,骆迁才对邵彦东开口。 “彦东。” “嗯?” 声音十分低沉,邵彦东听上去像是心不在焉,但骆迁却莫名觉得这声回应相当有磁性。 “你在想什么?”骆迁侧着头望向身边男人,尽管在夜色中只能看出对方一个模糊轮廓。 邵彦东沉默着走了几步,始终没回应什么。 “彦东?” “我在。” “想什么呢?” “……”邵彦东仰起脸,对着星空长长呼了口气,“以前的某些事情。” “是么。”知道大概是那张名片引起了邵彦东这些思绪,骆迁也沉默了一会儿,没打算问得太细,“大学的事情?” “嗯。” “是好的回忆么?” 骆迁这个问题问下后,他没听到邵彦东回应,却听到黑暗中一声听上去有些无奈的笑。 “不是。” “那就别回忆了。”骆迁道。 “你还记得么?我以前跟你讲过我大学时候的一些操蛋事情,那会儿——” “没事。”骆迁开口打断邵彦东,“如果是不好的回忆,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回想。”顿了顿,他皱眉,“我都理解。” 邵彦东慢慢停下脚步,侧身面向骆迁。 黑暗中,看不太清邵彦东面颊,骆迁同样停步,看着对方也陷入沉默。 “所以你不想听?” “想,也不想。”骆迁诚实道。 邵彦东笑。 “说实话。”骆迁唇角慢慢升起,“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样。” “见我哪样?” “认真回忆一个人。” “……”笑意越浓,邵彦东耸肩,“怎么,你这是吃醋了?” 骆迁语气没有什么调侃成分:“这吃哪门子醋,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 “很少见你这样罢了。” “是么。”邵彦东勾着唇,向骆迁迈近一步,“明明吃醋了。” “啊?——唔。” 骆迁那句疑问词刚滑出口,唇就被邵彦东吸吻了一下。 很快松开,邵彦东看着骆迁道:“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大学那会儿的事情?” “不想。” “这你说的。” “我只想……”被邵彦东揽着肩膀,骆迁侧开脸。 “嗯?”静默等待对方回应,邵彦东皱眉。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话可能烂大街了,不过我确实这么想的。” “你都没说是什么我怎么判断烂没烂大街?”邵彦东道。 “我想让你以后的记忆里,只要有我的,都是快乐的回忆。”骆迁说得像是十分轻松。 邵彦东收敛了先前调侃的笑意。 他沉静地看着骆迁,一时不知该如何倾诉自己此刻的心情。 ——眼前小子大概不知道,他有时候工作间隙,莫名其妙想到对方都会露出让旁人匪夷所思的微笑。 半晌,千言万语只融汇成一个揉骆迁发梢的动作,邵彦东长叹一声,道: “你已经做到了,傻小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以后C不定期更新,但会尽最大可能日更。 ☆、寒流05 风平浪静的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几个月。 虽然邵彦东公司的同事会时不时给他点难堪,但也都在承受范围内。 在邵彦东看来,这些都只能算得上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毕竟跟骆迁经历的事情比起来,他受的那点委屈根本不算什么。 骆迁近段时间也还过得舒心 ,邵彦东托顾宇锋在事务所给骆迁找了个打杂的活并让他辞了快递的工作,这样至少比早出晚归地送货要轻松很多。 两个人对未来已经有了初步规划,包括将来可能去哪个城市定居,在哪里发展等。 一直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没有未来的骆迁认为这已经是上天能够给予他最好的礼物。 如果那次车祸是上天对他违背自然常理的惩罚,那么邵彦东的出现便是对他心灵最大的慰藉。 他想,上辈子大概还是积了些阴德,让他这辈子即便要赎罪也不至于那么惨。 深秋的一个傍晚,邵彦东接到弟弟邵远升的电话。 跟黎雪笑离婚以后,邵彦东就很少再听到邵远升那边的动静,即便逢年过节他会打个电话过去寒暄两句,但对方的反应让他能感觉出来,状态一直不佳。 想着邵远升能主动给自己打电话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邵彦东接了电话意识到邵远升给他打这个电话是为了告诉他父母来E城看他们,想一起吃个饭。 由于和其他人合租不方便在家里吃饭,邵彦东就跟邵远升一起在一家餐厅订了位子,等老人到了就聚餐一次。 邵彦东的父母相当喜欢旅游,在家里压根就闲不住。 一年到头,老两口乐呵呵地能在全国各地逛游不少地方。 不过虽然喜欢东奔西跑的,对邵彦东和邵远升的生活,老两口还是相当上心。 自从邵远升给他们生了个孙子,老两口就心情爽朗,说着如果邵彦东结了婚再给他们添个孙女 分卷阅读66 什么的人生大概就圆满了。 每次话题绕到这边,邵彦东就安慰安慰老人,说这事情不急,等遇到合适的人再讲。 然而邵远升离婚的事情也终究是没能瞒得住老两口。 聚餐时一坐定,邵彦东就看到母亲愁眉不展,父亲更是与平日风趣幽默的老头判若两人,一张脸阴云密布。 尤其是知道毛毛还判给了黎雪笑,两人更是难展笑颜。 一顿饭从头到尾两人都在念叨邵远升,邵彦东就看自己弟弟那张脸从土黄完全变成死灰色。 为了屏蔽老两口某些刺耳的话,邵远升一杯杯灌自己,邵彦东在旁边拉都拉不住。 “你说说你,结了婚有了孩子就得为家着想,负起责任,怎么说离就离了?”邵父看着邵远升已经喝得头重脚轻还在够酒便忍不住伸手按了下他的杯子,“臭小子我跟你说话你听没听?” “……”邵远升目光涣散地看着父亲按在自己手腕上的粗糙大手,一时之间无话。 “怎么说离婚就离了?昂?你让孩子怎么办?你是男人,凡事多担着些,这些道理都不懂么?” 邵远升闭眼,忍不住便哧了一声。 这动作被邵父看了满眼。 “你还有理了是吧。” “要离婚的是她,我能拦得住?”邵远升拨开邵父的手准备继续喝,紧接着又被邵彦东按住手腕。 “她说离婚你不会找原因么?” “我找了。”邵远升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但说话还算不糊涂,“她有外遇。” “……”邵父刚张了张口,紧接着面色阴沉起来。 “照您的意思,我应该把这顶绿帽子戴给全世界看,是么。”离婚的委屈和愤怒不经意间便揉进邵远升的言辞中。 听着儿子满满的讽刺,邵父当即立眉:“你要是本事大,你的女人能出去找野男人?!” “爸。”邵彦东看着邵父,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劝。 听着邵彦东那声掺杂无奈的唤,邵父视线转到邵彦东脸上停留两秒,紧接着又对邵远升开口:“离婚这段时间你没少给你哥添麻烦吧?” “……”邵远升眼眸泛着血丝,视线戳在手里的杯子上似乎要将玻璃击穿。 “你还能干点有出息的事儿么!” “老头子你少说两句。”邵母一直注意着儿子的情绪,无奈地拉了一下。 “我倒是想少说两句,其他事情他俩爱怎么疯怎么疯,只要不犯法我都管不着。但结婚是儿戏么?随随便便就离了,责任心都哪儿去了?” “爸,这事儿不是远升单方面能解决的。”邵彦东在旁边沉声开口,“您先消消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您也是过来人,没必要太钻牛角尖。” “钻牛角尖?”邵父看了眼邵远升,语气颇狠,“他要是有那个本事守住一个家,我也不用钻牛角尖!” “……”知道父亲在气头上,邵彦东张了张口又重新陷入沉默。 这种时刻任何的劝解只能给父亲更多指责的机会。 “彦东呢?最近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想稳住邵父的情绪,邵母适时转移话题,想把焦点从邵远升身上移开。 听母亲这么一问,邵彦东眉梢动了动,视线停留在面前的碗筷,一时没回应。 “彦东?” “暂时没有。”拿起筷子,邵彦东抬头望向母亲,露出温和一笑。 “要不要让你爸在老家那边帮你找一个?你也老大不小了,远升都结过婚了,你是兄长,怎么还没动静?也别太眼高手低,知道么?” “妈,真没合适的,您就别多操这份心了。”邵彦东浅笑着回答。 “你母亲说的有道理。”邵父视线一转,溜回了邵彦东身上,“这个年龄了,再不考虑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这个年龄了?”邵彦东一声苦笑,“我才刚三十多,说得我已经六十了一样。” “抓紧时间找一个。”邵父看着邵彦东,语气很严肃,“实在没合适的我帮你找。” 邵彦东一声苦笑。 他忽的觉得邵远升这一离婚倒是让老两口切实怀疑上了自己亲儿子们的市场—— 这“恨嫁”的模样真像是季末大甩卖。 “爸,我说了随缘不是么。您啊就别在这上面操心了。” “我不操心这个我操心什么?” “您这么想,婚姻还是得看自己过得好坏不是么,您找了人您可能觉得合适我,但她不一定真合适不是么。将来结了婚再发现问题不就晚了?不然怎么,您想我也离婚?” “……”这话戳中邵父要害,他张了张口,又慢慢憋了回去。 “可是吧彦东,我还是觉得——” 正当邵母语气委婉地想再说两句时,醉醺醺的邵远升模模糊糊地开口:“爸妈你们跟着瞎操什么心?”单手支上下颌,邵远升用一双迷离死鱼眼望着自己亲哥,“我哥他对女人压根不感兴趣啊。” 这话落下时,邵父邵母还没转过弯,但邵彦东却当即有种被雷击中的错觉。 捏着筷子的手不经意间痉挛了一下,他眯起眼望向不远处的弟弟,但看对方那大舌头的样子,邵彦东明白有些东西大概是瞒不住了。 饭桌上的老两口同时看向邵远升,似乎有点没理解对方的话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邵彦东本想掩饰一下,但张了张口又忽地意识到这种事情父母迟早要知道,不如就这么摊牌。 “意思就是……”邵远升扭头又看向父亲,“……我哥不喜欢女人。” “什么叫不喜欢女人?” “……”邵彦东闭眼。 “就是不喜欢女人啊……”邵远升努力想解释清楚,“他喜欢男人,同性恋,Gay,这意思。” “……”邵父显然是没做好类似心理准备,那段话确实进了耳朵,但他的思维翻译不出来那话意味着什么。 “哦,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女人。”邵远升看着父亲那木头桩子般的生硬表情,继续补充,“就是近段时间不喜欢女人了,在跟男人交往。” 那些话说得都很简单,但邵远升每说一句,邵彦东就觉得神经被什么人狠狠戳一下。 整个饭桌陷入沉默。 邵父始终没反应过来,只是和邵母用一种“这小子在鬼扯什么”的眼神望向大儿子。 邵彦东表情肃穆地看着父母,一直沉默着。 “彦东,你弟弟这是什么意思?”邵母看儿子始终没发话,忍不住开口。 “爸、妈。”将手中的筷子慢慢放在碗上,邵彦东缓缓吸了口气,抬头看着两人,“有件事情,我想跟你们谈谈。” “……”邵父和邵母皱着眉,安静等待邵彦东的话。 “我其实一直都有交往对象。” “…… 分卷阅读67 ” “以前之所以瞒着你们,是因为怕你们可能不太能接受。” “……” “远升说得没错。我的对象不是女人,是个男人。” “……”邵父和邵母的表情从先前的云里雾里慢慢转变到呆若木鸡。 “而且,我也不打算再跟哪个女人结婚。” “……” “如果可以的话,只要他愿意,我想跟他,也只会跟他共度后半生。” “…………” ☆、寒流06 这突如其来的坦白让两个老人半晌无话。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邵远升迷迷糊糊趴在饭桌边小憩起来,而邵彦东只是表情肃穆地看着父母,不知道两人会是什么反应什么态度。 这仿佛几个世纪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邵父抬头和邵彦东对视,唇角翕动了数次像是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之后邵彦东一直捏着筷子等待父母的训斥与质问,但两个老人谁也没再尝试开口。 亲身经历过秦晴出柜时家里鸡飞狗跳的慌乱场面,邵彦东对此刻寂静如墓的房间有些无法适应。 他在脑海中预想过面对父母的场景,包括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怎样应对。 但眼前情景却并不在他设想范围内。 ——他知道自己父母不是心中有话能憋得住的人。 所以此刻两人的沉默反而让一向稳然的邵彦东有了不小压力。 都说真正的痛是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口的。 邵彦东皱着眉认真研究着父母神情,期待能看出个所以然。 然而直到整顿饭都结束,两位老人都没再提起这个话茬。 一顿聚餐吃的不尴不尬,整个房间内的气氛相当微妙。 结束时,邵彦东一语不置地架起酒醉不醒的邵远升,出门时看到自己父亲用一种深邃目光打量自己。 他就那么无言地承接了父亲视线三秒左右,便又兀自垂下眼带着邵远升出了饭厅。 双方的告别让邵彦东越发感到不安。 亲弟就趴在肩膀上,邵彦东看见母亲打算上自己车时被父亲一把拉住并沉声吩咐了一句“反正赶飞机,我们打车走”便再无话。 张口想挽留父母,但邵彦东一瞬发现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俨然无法发声。 他目送载着父母的出租车远去,就那么被钉死在原地般一语未发,架着人事不省的弟弟在路牙边立了许久才想起来动弹。 把邵远升安全护送回去,邵彦东沉着脸心事重重地开车回公寓,一路上拐错两个弯,只得相当挫败地绕回去。 骆迁当晚跟着顾宇锋调查一个颇为棘手的case一直没回去,邵彦东就坐在沙发上一包一包地抽烟,直到把整个屋子弄得跟毒气室差不多他才想起来开了排风扇。 入夜后没开屋里的灯,邵彦东坐在一片漆黑中看着冒着荧光的手机,干净的桌面仿佛在嘲讽他此刻心下的糟乱。 数次输入父母号码,但拨号键却迟迟没按下。 他大拇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擦着手机屏幕,在沙发上站起来又坐下去,始终静不下。 相对的,父母那边也没有一个进一步询问的电话。 骆迁和顾宇锋轻手轻脚迈入公寓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本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两人却在开灯瞬间被正襟危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邵彦东吓得一震。 两个男人在门边呆了许久才皱着眉朝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发话。 “彦东?”“老邵?” 灯亮的瞬间,沙发上的邵彦东才侧头望向两人,看上去相当疲惫。 “你——没事吧?”骆迁将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关切地迈到他面前蹲下。 顾宇锋则摘了围巾,倚在门边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邵彦东:“看不出来啊老邵,你也挺有装神弄鬼的特质。” 对于室友的调侃,邵彦东露出一抹苦笑,伸手捋着僵硬的面部肌肉,长叹一声:“你这还不允许我在沙发上放松一下了?” 抬头瞄了眼墙上挂表,顾宇锋收敛了先前的玩笑,一边用手揉着酸疼的脖子一边开口:“怎么,今天公司事情不顺心?” 听到这儿,骆迁的表情复杂了些。 他猜想可能又是对方那帮同事做了什么让邵彦东难堪的事情,忍不住便伸手覆上邵彦东手腕。 感受到骆迁掌间温暖,邵彦东抬头望向对方。 半晌,他忍不住伸手探上骆迁面容,轻轻捏了捏对方耳畔。 眼瞅着俩男人当着自己面秀恩爱,顾宇锋翻了个白眼,一边侧开眼一边摇头,酸溜溜开口:“我去这把狗粮真特么塞得我猝不及防。”言毕,他活动着胳膊,朝邵彦东丢下一句,“行了,你公司什么事儿跟你媳妇唠叨吧,小爷先睡了,明天得早起。” “不容易。”邵彦东手还在骆迁耳朵上摩挲,唇角却带了些笑意,冲顾宇锋道,“能见您老人家睡觉,在下三生有幸。” 把外套丢在沙发背上,顾宇锋“呵呵”了一句便进了屋。 待对方门关上,邵彦东先前撑起的笑颜又慢慢逝去。 骆迁始终注视着对方脸上细微表情,半晌,他错开身坐上沙发,双肘抵上双膝,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们公司又是那些人吧。” 言毕,他抬眼不经意一看,注意到茶几上烟灰缸里满满的烟屁股,脸色忍不住变了变。 侧头重新望向身边邵彦东,对方却已经长身而起,像是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用手草草胡撸了把头发,用慵懒地声音对骆迁道:“没,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一边卷着袖口,邵彦东一边准备往洗手间迈:“今儿接了个大项目,客户有点难缠而已。” “哦?”骆迁坐在沙发上看着邵彦东没入洗手间的背影,继续道,“就这样?” “就这样。”邵彦东在洗手间开了水龙头,草草回应。 骆迁又在沙发上坐了几秒才慢慢起身迈到邵彦东身边:“就一个客户能把你烦成这样?” 邵彦东满脸的水珠,听到骆迁说话,关了水龙头,用一种模糊视线望向对方:“什么?” “没见你对客户这么纠结过。”骆迁语气平淡,“从没见过。” “从哪儿看出我烦了?”叹声一笑,邵彦东从洗手池边揪了条毛巾,准备迈出卫生间。 走了一步,骆迁那条长胳膊堵在他身前。 长长叹了口气,邵彦东望向骆迁。 他感觉这小子最近跟顾宇锋混得熟了,连那点刨根问底追究细节的本事都练出来了。 “抽烟抽这么凶,你到底想怎么。”骆迁朝卫生间外茶几上的烟灰缸扬了扬下巴。 邵彦东唇角微张,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几秒后又作罢。 脑海闪过中午吃饭时父母的态度,他沉 分卷阅读68 默了一会儿,有些无奈地勾了勾一边唇角,望向骆迁:“傻小子,我真没事。”伸手探上对方肩膀拍了拍,他道,“真有事的话,我会跟你说。” 径直伸手握住骆迁挡在他身前的胳膊并拽到脸前吻了吻,邵彦东侧身从骆迁身边走过,疲惫道:“洗漱去睡吧,明天你不是还有工作么。” 说完,并未再看骆迁,邵彦东走向卧室。 没再挡邵彦东,骆迁立在洗手间门口面色暗淡地目送对方离开。 半晌,他视线再次跳回茶几上那几乎堆成小山头的烟屁股,一时想不明白对方会因为什么事情困扰。 虽然很想知道对方因为什么事情烦心,但他相信邵彦东对事情的判断—— 如果对方认为那些事情他没必要知道,那么他便不需要毫无底线地去试探。 即便是情侣,骆迁明白有些时候,应该给对方一些私人空间。 为自己留白取独,有时候也是种调节方式。 洗漱完毕的骆迁准备进房睡觉时注意到邵彦东房间门下的细缝中还透着微弱灯光。 在一片黑暗中立了很久骆迁才终究进了自己屋子。 仰躺床上盯着模糊不堪的漆黑天花板,他一边想着邵彦东的事情一边进入梦乡。 次日清晨,顾宇锋第一个出现在厨房。 撕了一包方便面扔进开水里煮,顾宇锋嘴里咬着文件,左手拿着筷子在锅里无规律地瞎搅合,右手拿着另一摞文件专心致志地看着。 于是门铃响起时,几乎要改行玩杂耍的顾宇锋一个激灵差点把一手文件扔锅里煮了。 颇为不悦地放下文件,他顶着一头鸡窝溜达到门口,开门却看到邵远升表情肃穆地站在门口。 有些意外,顾宇锋眯着眼打量了对方一个来回,冲对方点了点头:“早。” 脸色看着像涂了层泥,邵远升在门外站了许久才看着顾宇锋开口:“顾先生,我哥……在么?” 闻言,顾宇锋侧开身让开一条路,朝屋里歪了下脑袋示意邵远升进屋,咬着文件模糊道:“睡着呢。” 并没有进屋的意思,邵远升一尊石雕般在门口立着:“那——我等会儿再过来。” “你进来等吧。”没关门的意思,顾宇锋抻着脑袋朝厨房瞄了眼,“他挺规律,一会儿就起了。” 邵远升看着顾宇锋,却还是没进来的意思。 正当顾宇锋开始觉得有些尴尬时,邵彦东房门适时打开。 正准备出来洗漱的他注意到不远处立在门口的顾宇锋和门外脸色难看的弟,意外地停了停脚。 半晌,他用手溜了下鼻子,朝亲弟扬了扬下巴:“这么早?” “哥。” “嗯?”站在房门口,邵彦东单手顺入口袋,静待。 “我来,是因为昨天的事。” 邵彦东看着邵远升,微表情十分丰富。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怎么了?进来说。” “哥。”邵远升慢慢握紧拳头,“昨天……我……说了那些话……” “……” “对不起哥……我……”邵远升低下头,一脸的惭愧,“昨天、喝大发了,我……” “……” “远升。”看着亲弟为难的样子,邵彦东顿了顿,道,“有什么事进来说。” ☆、寒流07 邵远升的到来让本身表现随意的顾宇锋收敛了早晨的慵懒。 似乎是感受到客厅内气氛的微妙,他知趣地收拾了一下他那马马虎虎的早饭便闪身进了自己房间。 邵彦东看着前方一脸愧疚的亲弟,表情没有很大变化。 了解对方的性情,邵彦东已经习惯了对方在犯错后踊跃道歉的套路。 考虑到里屋的骆迁还睡着,邵彦东跟亲弟对话时刻意地放轻声线。 听完邵远升给他阐述的那一堆补偿条款后,邵彦东表示自己并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 又花费了将近半小时才把心神不安的弟弟安慰好,邵彦东留对方吃了早饭,最终将对方送出门。 并未察觉到里屋境况的邵彦东也在不久后换衣出了门,而床上的骆迁也终究慢慢皱着眉睁眼。 从顾宇锋开门起他便已经醒了。 前一晚邵彦东那半遮掩的态度让他情绪糟乱,睡眠质量更是无从谈起。 早晨邵彦东和邵远升的对话他隔着门虽然听不太真切却也了解了大意。 自邵彦东出门后,他才缓缓坐起。 心下不安分的躁动让他用伤痕累累的手掌慢慢按住面颊,半晌没有挪动。 直到将眼部按得有些酸痛他才缓缓松了手。 窗外阳光正好,屋内却如枯冢般晦暗沉闷。 即便已然在跟邵彦东交往,骆迁内心深处也仍然不愿意因为性向的事情干扰邵彦东的生活。 对方在公司遇到的各种来自同事和上司的刁难已经让他充满压力,而如今,双方交往的消息又在一个相当不适当的时机让对方父母得知。 这对骆迁来说,无疑雪上加霜。 说实话,骆迁对爱情这种东西早已没了稚嫩时期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知道现实的压力能狠狠摧毁一个人的选择能力。 对于以前那段感情,他相信懵懂的他是因为盲目崇尚爱情而信任了郭余杰。 ——但现如今,是邵彦东让他重新信任了爱情。 他不知道面对各方面的压力邵彦东还能坚持多久。 对骆迁来讲,他认为邵彦东是个理智而冷静的稳重男人,对于各方面的取舍都相当有分寸。 一旦这段感情有邵彦东的理智介入,骆迁没有把握自己能胜出。 但感情和理性毕竟不在同一天秤上。 骆迁并不怀疑对方对他的感情。 但如果要将这种依恋跟对方与家庭的亲情抗衡,骆迁相信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胜方。 他也相信像邵彦东这种负责的男人会是个孝子。 ——而当孝子要做到的最基本的事情便是让父母宽心。 他不知道在这样的岔路口邵彦东会怎么选择。 骆迁能感受到的只是自己面对失去邵彦东的可能性时冰冷的手脚及心下涌动起的巨大恐惧。 邵彦东在公司遇到的任务渐渐繁重起来。 近段时间接了不少项目,他马不停蹄尽量高效地处理好自己那一块,以求给项目终稿打好基础。 面对事业和感情方面的双重压力,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却也更加用心。 抽烟成了他必不可少的休闲方式,以前喜欢调侃他的秦晴也渐渐觉察出邵彦东面对她的玩笑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应对自如。 对方有时会心不在焉地敷衍两句,有时甚至会因为她的某些有色笑话露出判官般的严肃脸。 秦晴知道对方近段时间承接了不小压力,但 分卷阅读69 她也看得出对方和以前压力大时的区别。 过去的邵彦东活力四射,而现如今的对方就像是老化的皮筋,挣扎在衔接点,也许某个时刻轻轻一扯便会轻易断裂。 下班回家的邵彦东面对骆迁时态度不曾有任何改变。 骆迁确定如果那天早上没有听到对方和邵远升的对话,他永远不知道邵彦东每日承受的精神压力。 而每次面对沉稳温柔的邵彦东,骆迁心下总会升腾说不清的愧疚和心酸感。 当他主动提起邵彦东近期因什么事情心烦时,对方总会寻到好方法转移话题,让骆迁无法进一步探寻。 面对邵彦东的隐瞒,骆迁理解却又恐惧着。 理解对方不想让他承担这些压力; 恐惧着对方终究撑不住,在某个下班回家的晚上平静地和他分手。 对邵彦东来说,虽然他竭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却也无法克制地在内心深处渴望父母的认同。 那顿家庭聚餐后将近三个月时间,家里都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询问现状。 中间他尝试过往家打回去,但第一次打通就被挂断的结果让他忽的不知该怎么和父母沟通。 邵彦东忽的想起小时候犯错时父母曾经为了吓唬他将他拉出门让他孤零零一人坐在冰冷黑暗的楼梯间哭泣,虽然十几分钟后母亲就会开门将他拉回屋子,但那数分钟的寂静足以让他感受无助和恐惧。 现在的他就仿佛坐在那无人回应的楼道。 只不过和儿时不同,父母也许再也不会为他开启那扇门。 入冬的某个傍晚,邵彦东接到一个电话。 当时正和骆迁吃完晚饭在街上散步的他缓缓滞住了脚步,脸上笑容消失的速度连立在一边的骆迁都看得一清二楚。 邵彦东举着手机瞄了眼骆迁后,视线便扫向马路,语气也低沉了许多:“爸。” 骆迁在旁边眉梢微微立了立,但装作没注意的样子转头看向身后不同街边商店的霓虹灯。 不一会儿,他听到邵彦东用一种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对手机那边的男人开口:“我之前说过,我是不会去的。” 听着那句话,骆迁已经整个人背向邵彦东,但注意力却全数移动到了对方身上。 “……我真心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情绪,如果——爸、……爸?” 邵彦东和邵父的对话戛然而止。 骆迁转头望向对方,他看到邵彦东一脸阴郁地举着手机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才木木地重新将电话塞回口袋。 被骆迁注视了许久,邵彦东才察觉。 面容划过一抹苦笑,他凝视着骆迁,开口:“抱歉,久等了。” 骆迁只冲邵彦东抿了抿唇,两人便重新并肩而行。 耳畔充斥着不少车辆飞驰而过的呼啸声。 在走过第三个街头转角时,骆迁终究声线嘶哑地开口:“怎么,家里有事?” 心不在焉的邵彦东在骆迁言辞落下几秒后才讪讪反应:“嗯?你说什么?” “你家里有事?” “没怎么,跟老爹……有些意见不合。” “意见不合?”骆迁脸色灰蒙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爸是个挺随和的人。” “是,随和。”邵彦东视线转向前方空荡一片的夜空,长长叹了口气,“不过,我终于干出一件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随和的事情了。” “……” 邵彦东说话时显得很随意,他并未察觉身边的骆迁脸色一瞬间变得有多阴沉。 “所以你打算怎么打破僵局?”骆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种没营养又自虐的愚蠢问题。 但他当下的感受就是,有些话即便知道问了无用也想问。 这世间大概就是有那么几个操蛋瞬间让人想无理由自虐。 “打破僵局?”邵彦东话音带了点笑意,“你是说想办法跟他意见一致?” “嗯。”骆迁继续盯着步行道上的地砖,脸色近乎虔诚。 “这次恐怕难。”邵彦东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望向身边的骆迁,真挚道,“因为有些事情,我无论如何没法妥协。” “……” 骆迁转头望向邵彦东,想从对方视线中寻到某些犹豫。 然而漆黑一片的夜空下,邵彦东视线中的坚定超越了围绕他们周身的所有霓虹灯亮度。 心下某些不安的情绪依然躁动着。 但不知为何,在邵彦东回应那句话的瞬间,骆迁像是在黑暗中忽的看到光明撕开一个口子。 他忽的意识到一件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事情。 在这场爱情中,他固有地将自己放在一个超出自己控制的被动位置。 即便在过去的日子里邵彦东无数次提醒他,他们之间是双向选择谁也不欠谁的爱恋,但从内心深处某种被他压抑住的自卑心绪里,自己似乎永远是那个被选择的人。 ——所以,为什么…… 冲邵彦东露出一抹复杂的笑,骆迁伸手牵住对方。 为什么他不能是那个留住对方的人? 为什么他不能去留住对方? 如果对方因为现实因素要走,他为什么不能成为留住对方的现实因素? ——没错。 ——他为什么不能是对方的现实? 感受到骆迁十分坚定的手力,邵彦东勾起唇角,毫不犹豫地反牵住对方。 在他看来,父母的观念可以随着时间推移慢慢软化,而他却没法为了没有骆迁的后半辈子妥协。 之前的通话里,父亲语气十分低沉,算是认真地劝他回头考虑相亲的事情。 邵彦东认为自己已经拒绝地足够委婉。 他这三十多年有过不少任性的想法,也做过不少任性事,但只要是与父母之命违背,他从来没有执念到底过。 ——唯独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他不会妥协也不能妥协。 “怎么样,想好晚上吃什么?”邵彦东站在路口望着街对面人行道的红灯。 “想好了。”骆迁立在他身边开口。 “什么?” “牛肉面。” “……”闻言,邵彦东勾唇,侧头望向骆迁,“你确定?” “确定。” ☆、寒流08 顾宇锋事务所庆功宴那天刚好冬至。 虽然当日天气寒冷,却仍然阳光明媚。 骆迁由于在一个大case里随同顾宇锋调查有功而成为正式被邀请成员之一,邵彦东便也有幸沾光同行。 整个饭厅十分热闹,三大张圆桌座无虚席。 顾宇锋、邵彦东和骆迁坐在最里面的圆桌边,时不时有些事务所同事过来举杯庆贺,顾宇锋便也意思意思陪同喝酒。 骆迁吃苦耐劳任劳任怨且办事高效的特质让他很快成为顾宇锋那个吹毛求疵的家伙难得认同的得力助 分卷阅读70 手。 众人最开始还对骆迁那张伤痕累累面目背后的故事十分感兴趣,但见得多了便也习惯下来,于顾宇锋的庇佑下,没什么人会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 饭局开始后,贡献突出的人员会被要求发言致辞。 本身十分腼腆畏于在公共场合发言的骆迁却被顾宇锋指定为case发言人,弄得没什么提前准备的骆迁有些手足无措。 邵彦东在旁边看着事业上有所立足的骆迁心下也十分欣慰,抿着唇冲骆迁点头,示意他无需拘谨,将平日努力工作时的一些心得说出就好。 在邵彦东和顾宇锋的鼓舞下,骆迁终究起身,用比平时大一些的音量做起case报告。 顾宇锋一边看着认真发言的骆迁一边侧过头小声跟邵彦东低语:“你们家这位潜力不小,我觉得不要多久,绝对能成大器。” 邵彦东双手环胸,浅笑道:“怎么,他要是要你的职位,你给不?” 闻言,顾宇锋一声叹笑:“看您老人家的面子也得给不是么。” 笑意愈深,邵彦东方要对顾宇锋调侃一番,口袋手机忽的传来一阵震动。 他冲顾宇锋伸了个手指做了个“等我一下”的动作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接起电话,邵彦东冲那边开口:“喂,远升。” “哥。”邵远升那句“哥”刚出口邵彦东就立马觉察出一丝不对。 收敛了先前和顾宇锋调侃时唇角微微的笑意,邵彦东踱至长廊的窗口边,沉下声:“怎么了?” “哥,你要不然来我家一趟吧。”邵远升的声音有些犹豫,但又隐藏着真切。 “你家?”邵彦东有些不解,“怎么了?” “是……妈。”邵远升那边长长叹了口气。 闻言,邵彦东神经忽的被揪了起来:“妈怎么了?” “这几个月妈精神一直不好。”邵远升语气里都是愧疚,“就是、那天吃饭之后。”顿了顿,他道,“天天以泪洗面的,昨天妈说眼睛看东西模糊,就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这眼睛不能再这么哭下去,不然对视网膜会有损害。” “……” “哥、我对不起咱家。自己把自己的婚姻搅合了,还把你的事情一起搭进去当垫背。”邵远升说着说着声音里也带了点哭腔,“爸也劝不住妈,她什么话都不说,就是自己躲着哭。” “……”捏着手机的手掌有些痛,邵彦东控制着情绪,沉默了许久才开口,“现在呢,妈她人呢?” “在我家。在跟爸吵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邵彦东感觉有把刀正在心口来回摩擦。 “妈她说她尊重你的选择,但每次一说她自己能接受你是同性恋就哭个不停。” “……” 听到这里,邵彦东忽的明白过来那个一向心里藏不住话的女人为什么能憋几个月都不跟他联系。 因为她正在不断自我催眠要尊重她儿子的性向,即便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法从内心深处接受。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邵彦东忽的有些心酸。 为了他这三十好几的人一时的任性,他要狠心让自己的母亲天天做思想挣扎,以泪洗面。 ——好一个孝顺的儿子,邵彦东。 沉默了一会儿,邵彦东伸手探上眉心乏力地捏了捏,对弟弟开口:“好,我回家一趟。” 挂断电话,他眼神涣散地倚在窗边愣怔了许久,才恍惚地迈回先前的聚餐大厅。 骆迁已经发言完毕,整个人看上去都精神焕发,顾宇锋也一脸灿笑地拍着对方肩膀,不知在夸奖什么。 邵彦东走到自己椅子旁边,快速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草草跟顾宇锋和骆迁说了句:“家里有点事,我先走了,你们吃。”便转身大步向门外迈。 顾宇锋不明所以地看着邵彦东背影,估计大概有急事,便也没多问,点了点头道:“哦,行,那你忙。” 还没在椅子上坐定的骆迁望着邵彦东背影,表情一瞬便垮了下来。 不知为何,忽的有种不祥预感,骆迁没来得及细思便冲对方背影唤了句:“彦东!” 已经走到门边的邵彦东闻声顿了下,转头望向不远处椅子上的骆迁。 “你——家里没事吧?”骆迁关切地看着对方已然可以用“死灰色”形容的脸,开口。 “——没事,你先吃,不用等我。” 言毕,邵彦东尽量挤出一个安慰性的笑,随后便消失在门扉后。 关门的瞬间,骆迁心下突的空落落的。 他盯着门板许久,才重新转回到饭局。 “没事,你别担心。”顾宇锋觉察到骆迁的情绪,在旁边道,“估计又是他弟的事情。” 骆迁敷衍地“嗯”了一声,整个饭局食不知味。 出了饭局的邵彦东一路飙车去了邵远升家。 一进屋那死气沉沉的氛围让他一瞬便感到一抹难以形容的压力。 邵远升立在饭桌边,那脸色就像是彗星撞地球后幸存者的复杂表情。 邵彦东视线随即便落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邵母正捂着嘴小声抽泣,邵父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轻声软语地说着什么。 但在两人看到邵彦东的瞬间,场面就愈加沉闷。 无言地看了母亲许久,邵彦东注意到母亲那双眼睛,上眼皮和下眼皮几乎肿胀地粘合在一起。心下的刺痛让他沉默了许久才恍惚地唤出一句:“妈。” 邵父抬头看了眼邵彦东,眼神中的戾气几乎要将他当即砍倒在门口。 邵彦东等待着,但父亲却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责备的话。 ——而这更让他感到难安。 原地踌躇了许久,他才走到沙发边,缓缓蹲到母亲身前,抬头望着对方,伸手探上那女人憔悴的脸,心痛道:“妈。” “彦东。”抿着唇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掉落,邵母挤出一个笑,“来了。” “嗯。”看不得母亲这般委屈的模样,邵彦东感到自己这大老爷们也几乎要掉泪。 “最近……你怎么样?”伸手探上邵彦东肩膀,邵母缓缓摩挲着。 “妈,我最近都挺好,您别担心。” “是么……那就好。”邵母点了点头,眼角的泪水十分不和谐地划过她刻意上扬的唇角。 “行,都齐了我去给你们做点饭去——”伸手擦了擦泪,邵母打算从沙发上起来。 “诶妈——您别忙活了,我去给您弄。” “你让我去帮你们做点饭,昂。”没再看邵彦东,邵母垂下眼站起身,自邵彦东身边走过,缓步向厨房迈去,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机械般坐在原地,邵彦东目送母亲进入厨房的身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邵父和弟弟都站在客厅,两个男人一个看着他一个看着厨房的邵母,都没讲话。 这 分卷阅读71 种令人难耐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邵父忽的冲邵彦东开口:“彦东,你来一下。”言毕,他冲里屋房门扬了扬下巴,便径自往里走去。 邵彦东抬首望着父亲,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跟上。 “远升。”进屋后,邵父又招呼邵远升,“你到厨房帮帮你妈。” 闻言,点头,邵远升用一种担忧的目光目送亲哥进屋后便拐进了厨房。 将里屋门关上,邵父走到一个单人沙发坐下,侧头看着立在门口没动窝的邵彦东。 “站着干什么,怎么不过来?” 邵父威严的语气让邵彦东忽的想起小时候闯祸时父亲手拿笤帚准备收拾他的场景。 那一瞬间,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是和小时候乖乖走到父亲前不同,他继续表情肃穆地立在门边没动。 两个沉默的男人用一种深邃而耐人寻味的眼神对视了一会儿,邵父忽的露出一抹苦笑:“怎么,你是怕我打你么。” 邵彦东脸上划过一抹苦涩。 “你的事情,我大概了解了。” “……” “你是怎么想的,我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邵父盯着邵彦东一字一顿。 “……” “但是。”邵父看着邵彦东没有变化的表情,道,“你毕竟是我儿子,你做的选择,我应该相信,也应该支持。” 听到这里,邵彦东脸上浮现一抹意外。 “我现在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顿了顿,邵父严肃道,“你自己选择的路,就是爬也得给我爬完,听明白了么。” “……”邵彦东看着邵父,揣测着对方心绪。 半晌,他郑重回应:“明白。” “你母亲那边得给她点时间。现在能安慰她的事情就是你答应去相亲。” “……” “不是让你真去相亲,我会在老家那边安排几个人,你去做做样子就行,给你母亲一个交代。”邵父看出邵彦东脸上的疑虑,耐心向他解释。 “……”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个场,你要走。” “……” “毕竟养了你这么久,你母亲为你操碎了心,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现在这点要求不过分吧,嗯?臭小子?” 作者有话要说:  抱抱久等的亲们。趁最近有时间,C在疯狂存稿。从今天开始更新会稍微稳定一些:)时间是每日18:30。 ☆、寒流09 邵彦东正因为父亲居然这么容易就站到自己这边而意外,但听了对方的建议后,他立刻明白过来—— 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打算真正站上他的立场。 面对父亲那张看上去说服力十足的脸,邵彦东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您希望这个‘过场’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他知道父母思想都很传统,强硬地要求他们接受自己目前的性向非常不实际。 邵彦东明白,一向深思熟虑的父亲不会因为一个投入高回报率少且逻辑上无法解释清楚的形式提出要求。 介于对父亲的了解,邵彦东知道这好强的老头大概第一次意识到儿子性向的事情是超乎他控制之外的所在,那么唯一能稍微挽救对方尊严与理智的便是这场相亲。 闻言,邵父脸上露出一抹不解,似乎对邵彦东会提出疑问感到意外。 “达到什么效果?”他皱着眉,慢慢从沙发上站起,看着对面脸色堪比岩石灰的儿子,语速放缓,“你说达到什么效果?你妈的情绪你不了解么?” “所以您认为相亲就能缓解她情绪是么。”邵彦东眯缝起眼,不相信自己父亲不明白自己所指什么。 邵父和邵彦东对视,先前露出的一丝缓和情绪也渐渐褪去:“你想说什么?” “爸,我之前在电话里也跟您说过。无论什么类型的相亲,我不会去,也没必要去。如果您真心觉得一场相亲能缓解妈的情绪,那如果妈今后发现自己又是空欢喜一场,您打算怎么收场?” 听到这里,邵父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一向认为两个儿子里比较好说话的从来都是大儿子。 邵彦东一直是他的骄傲,沉稳,处事慎重,为人真诚,也从不会像二儿子一样随便惹出什么麻烦。 但近日的事情真是让他对邵彦东的看法有了不小的转变。 如果说对方生活了三十多年都能做到在正轨上安然行驶,却突然在近段时间越轨,那最可能给对方造成这种变化的就是那个第三者诱因。 他从不相信自己含辛茹苦这么多年会养出这么个性向扭曲的怪胎,那么一切责任便只能推到那个引诱儿子走弯路的第三者身上。 毕竟拉扯这小子长大,他从未见对方露出过对同性感兴趣的苗头。 ——即便有,他也绝不可能任其发展到现在这种价值观世界观已然很难再改变的年岁。 越想到这里就越恼火,邵父跟邵彦东对峙着,酝酿了许久才用一种不可置信的口气开口:“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能答应?” “这件事我知道对不起你们。”邵彦东沉重道,“但相亲绝对不是解决办法。” 邵父感觉心中的火气一点点向上窜,但他知道向大儿子发火的效果跟向二儿子不一样,对方一向冷静理智,只会认为他的失控是立论站不住脚的心虚表现:“那你告诉我,要怎么解决?” 看着对面鼻息有些乱的邵父,邵彦东知道对方十分想发作。 他沉默了一会儿,真挚道:“爸,我想要的真的不多。只是希望你们能理解。” “……” “您以前也说过,有什么分歧误会,双方各退一步,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尽力沟通,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不是么。” “……” “我理解您想让我去相亲的初衷,无非就是觉得我现在的想法可能只是一时兴起,让我重新再去见见女人,说不定能回心转意,那样妈也能好受很多对么?” “……” “但爸,如果您了解过我搭档的为人您就明白我的意思。他——” “为人?什么为人?”邵父克制着情绪却还是忍不住打断,“他为人再好也是个男的!”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声音都有点颤,邵父停下来喘了口气,几秒后才重新开口,“他要是真为人好,就绝对不会没考虑这事情会这么伤害你的家庭!” 看着父亲气恼地几乎站不稳,邵彦东想上前帮忙却被邵父伸手断然制止。 片刻,邵父一声嗤笑,一边摇着头一边用一种颇为绝望的神色望向邵彦东:“我就不明白了,一个男人怎么就能这么把你洗脑了,嗯?”脸上渐渐染上一抹悲哀,像是看着自己最欣赏的作品跌在地面碎裂成片,邵父嘶哑道,“你是怎么了彦东,昂?到底怎么了?” 分卷阅读72 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心痛的模样,邵彦东瞬间感到眼眶有些刺痛。 脑海闪过骆迁独自一人缩在角落孤零零的画面,他绷着牙关,憋住几乎涌上嗓子口的哽咽。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难捱的沉默。 邵父慢慢坐回单人沙发,垂着脑袋,动作蹒跚到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邵彦东依然立在门边,心酸和心痛交互折磨着他,让他俨然不知再说些什么。 这种冰封般的气氛持续了足足有五分钟,邵彦东就那么听着父亲在寂静空间中颇为鲜明的微弱呼吸,有那么瞬间的担忧对方会即刻晕厥。 精神一刻不敢松懈,他认真望着父亲侧颜,几乎有一种等待救赎的心情升腾翻搅。 半晌,他终于看到邵父抬起头。 瞬间,捕捉到父亲泛着些许血丝的眸,他心脏被狠狠一撞。 当即侧过脸去,邵彦东感到自己左眼角已快抑制不住泪水涌出。 “彦东。” “我在。”深深吸了口气,邵彦东回过头望向父亲。 “那小子叫什么名字?”邵父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虚弱。 “……” “现在跟你交往的那个。” 邵彦东注视着父亲,脸上是难掩的意外:“他……叫骆迁。” 闻言,邵父点了点头。 从沙发上起身,邵父一点点走到屋子门口。 按下门把时,他侧过脸对邵彦东道:“明天把他带过来,我跟你妈有话跟他谈。”视线扫到邵彦东脸上,邵父认真道,“你也要在场。” 对于父亲突然提出的建议,邵彦东一时还有些没反应。 孤零零一人在空荡荡的里屋立了一会儿,他才从理智上接受了这件事情。 无论怎样,骆迁那边他今天回去的时候要给对方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那小子比较敏感,心思细腻,有些事情他不想让对方会错意。 几乎能预见父母对骆迁不可避免的刁难,邵彦东跟着父亲出了房门,看着还跟邵远升在厨房忙碌的母亲,心下五味杂陈。 女人从始至终面上都挂着笑容,但邵彦东却从对方深深的黑眼圈中看出对方近日的憔悴。 为了减轻父母在承接这件事情上的负担,邵彦东愿意竭尽自己所能来补足对父母精神上造成的损害。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把伤害降到最小。 父母虽然思想保守却也是讲道理的人。 邵彦东愿意相信,如果他们深入了解了骆迁的为人,就不会再这么一直抱着抵触态度。 两个男人最后的商议结果是:邵父负责给邵母做见骆迁的思想准备,而邵彦东则负责回去跟骆迁谈见家长的事情。 当天晚上开车回家的路上,邵彦东看到公寓单元门后又硬生生地拐上了另外一条道,在一处颇为偏僻的小巷里停下。 他整个车身隐在建筑阴影中,攥着方向盘的双手来来回回摩挲着,久久不能平静。 探手伸向口袋掏出烟包,刚要抽出一根,邵彦东又烦躁地将整个烟包扔到水杯槽,仰身靠上椅背,双手来回揉搓着面部。 此刻他有种无来由的强烈窒息感。 心下的渴望和现实因素的矛盾性让他无论如何无法静下心。 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 骆迁没给他发任何短信。 他知道那小子就是这种性情。 只要是对方觉得打扰到他人生活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再越雷池半步。 每一步都被条条框框压得死死的,硬生生把自己的自信剁成碎片。 在车里调整了将近半小时的情绪,邵彦东才上了楼。 客厅内漆黑一片,但顾宇锋和骆迁紧闭的房门下方都有微光从缝隙中泄出。 知道这俩调查员每日工作的辛苦,邵彦东将外套挂好,缓步迈到骆迁门前敲了敲。 “骆迁,你睡了么?” 话音落下,邵彦东听着屋内骆迁从办公桌前起身的声音,随后门扉便在面前敞开。 “回来了?”看到邵彦东出现在自己面前,骆迁先前还紧绷的脸慢慢舒缓下来。 “嗯。”单手扶着门沿,邵彦东从骆迁肩上瞄了眼对方办公桌,上面摊着满满的文件和照片。 知道他们的case是对外保密的,邵彦东朝自己屋子偏了偏头,道:“去我屋聊?” “好。”没从邵彦东脸上读出什么信息,骆迁并未犹豫便答应。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进了邵彦东卧室。 在邵彦东转身将房门关上时,骆迁便稍微意识到一丝不对。 想到下午邵彦东匆匆因家务事赶回去的情形,他心下渐渐开始揣测对方想聊的内容。 让骆迁在床边坐下,邵彦东拉了个小圆椅在对方对面落座,期间做着不自在的小动作,似乎在斟酌最合适的言辞。 看着邵彦东状态,骆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跟你家人出柜了,是么。” 闻声,邵彦东搓手的动作一顿,抬头意外地看着骆迁。 骆迁知道向家里出柜的事情是个不小的坎。 而各人家人的反应又大相径庭,开明的家庭可能很快就接受出柜人的性向,而对于骆迁本人来讲就没那么幸运。 他跟父母出柜没多久,思想颇为守旧的家人便决定跟他断绝关系。 在他父母眼里,他已经是个被妖魔化的存在。 他不知道邵彦东的家庭结构,也没法预估对方家庭可能做出的反应,但他知道,即便是思想再开放的家庭,总要经历一个转变。 邵彦东看着骆迁平静的眸,终究是点了点头。 “你家人让我跟你分手是么。”下午邵彦东离席后,骆迁便已经把各种最坏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听到这儿,邵彦东摇头。 顿了顿,他道:“他们想见见你。” ☆、寒流10 骆迁设想了很多结果,但邵彦东父母准备见他的可能性却并没被他算在内。 他不算是绝对的悲观主义者,但凡事考虑最坏打算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过往经验并没给他留可以让希望存活的空间。 “他们——想见我?”骆迁看着邵彦东,表情还算平静。 “对。”邵彦东垂下眼。 不知为何一涉及家庭的事,邵彦东心下就浮起那么丝不安定。 很想拽着骆迁的手,像往常那样自信地帮对方遮风避雨,但这次他没法替对方承担。 父亲的意图让他摸不着底。 他不知道对方是因为之前他在言语中挑战了对方的权威而故意设下一局“鸿门宴”,还是当真准备敞开心扉迎接骆迁。 说实在的,他很少因为什么事情焦虑难安。 ——跟骆迁有关的事情例外。 注意到面前情绪低落的邵彦东,骆迁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伸手探上对方 分卷阅读73 下巴托了托,让那个露出意外表情的男人抬头看向自己。 “你在想什么?”黝黑的眸在屋里的微光里泛着真挚,骆迁浅笑着,想替邵彦东缓和一下情绪。 “想明天的事。”和骆迁对视了一会儿,邵彦东伸手攥住对方手腕,把自己的圆椅滑到离对方更近的地方。 单手勾过骆迁后颈,邵彦东将对方拉到面前,额角对上骆迁额角,深深叹了口气。 能感到邵彦东复杂的情绪,骆迁任鼻息抚在对方脸上,开口:“你在担心对么。” “……”邵彦东静静抵着骆迁额头,缓缓闭上眼。 “呵,又不是世界末日。”骆迁声音十分悠缓,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疲惫而嘶哑,“见家长而已不是么。” “是。”邵彦东微眯起眼,并不聚焦地去看着地面。 “你怕我承担不住你爸妈的苛责?”骆迁浅笑,缓缓叹了口气。 他那一身的伤,便是上一次承重的纪念品。 除了失去的那大半张皮,他的心也被倒弄得稀烂。 但即便如此,眼前这个男人还是有办法将他那满地的碎片耐心地拾起重装—— 剩下的,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不了解我父亲。”邵彦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确实不了解他。”骆迁点头,“但我了解你。” “……” “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骆迁闭眼,笑意深了些,“他的性情不会差到哪儿去。” 闻言,邵彦东一声叹笑:“在抬举我?” “你觉得我像么。”骆迁将邵彦东整个身体拉到怀里,双手抱住对方头颅。 邵彦东回抱住对方。 “还真不像你。”骆迁用手拍了拍邵彦东背脊,语气里忍不住带了点调侃,“为这些小事担心。” “小事?” ——你的事怎会是小事。 “一顿饭而已,你父母能怎样,吃了我?”开了个玩笑,骆迁自己乐了,但邵彦东没回应。 本是想给骆迁做好心理准备,邵彦东没想到到头来变成了对方安慰自己。 就那么安静地抱着骆迁,直到对方鼻息也规律了,邵彦东才闷在对方怀中,用一种半玩笑半认真的口吻长长一叹:“在下今生何德何能遇到你啊。” 闻言,骆迁嗤笑一声,一边摇头一边道:“你今生应该是倒霉遇到了我。” 邵彦东从骆迁怀里抬首,就那么直接而认真地看着对方。 眯眼,被对方盯了一会儿,骆迁无奈道:“怎么了?” 没解释,邵彦东凑过去吻住骆迁。 一番绞缠后,他将骆迁抱得死紧:“无论怎样,别离开我。” 躺在邵彦东身下,骆迁反抱着对方。 许久,他才苦笑着喃喃:“这话,该我说……” 次日,邵彦东带骆迁去了趟父母暂住的邵远升家。 敲门前,邵彦东转头望了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骆迁,和对方交换了一下眼神。 等待父母开门的那几分钟邵彦东有种度日如年的错觉。 最终门扉敞开时,骆迁还是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头上的甩帽。 邵母立在门边先是望了眼看上去有些疲惫的邵彦东,随后才注意到对方身边那个比自己儿子似乎还要高些的陌生男人。 对方的甩帽口罩让邵母有些不解,但她没来得及多想便侧开身子往旁边让了让,招呼两个人进屋。 骆迁喊了句阿姨好,邵母怔了一下才犹豫着答应了一句。 餐厅已经有饭香飘出,而邵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整个空间的氛围显得有些憋闷。 看着沙发上那个着装朴素收拾得规规整整的老头,骆迁礼貌地说了句叔叔好,却没得到对方回应。 对方的态度在骆迁意料内,所以他心理没什么特大波动。 邵远升有事不在家,邵母又躲在厨房里不知道收拾什么一直没出来,邵彦东和骆迁有些尴尬地站在客厅内,不知道该先说些什么。 等了一会儿,邵彦东拍了拍骆迁肩膀,示意他到邵父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他则在隔着骆迁和邵父的中间位置坐下。 听到沙发的弹簧响,一直垂着脸闷头抽烟的邵父终于抬头正眼瞧了骆迁一下。 他慢悠悠地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用一种深邃的眼神看着戴着甩帽和口罩的骆迁,忍不住皱了皱眉。 半晌,他低沉开口:“你是叫骆迁是么?” 骆迁一个大个子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上去有些拘谨。 闻声,他抬头,朝邵父点了点头。 “怎么,”视线落在骆迁的口罩上,邵父道,“你是觉得——”那个“热”字还没出口,他视线无意识落在骆迁眼周皮肤和口罩难以遮盖的面部肌肤上,整句话像是被砍了般生生断掉。 习惯了平常人见他外貌时的反应,骆迁倒是没再避讳什么,直接跟邵父对视。 片刻,他缓缓摘掉甩帽,也脱掉了口罩。 仅仅一瞬,邵父便不自在地挪开眼神。 虽然他想显得自己不是那么刻意,但那闪烁的神态还是让骆迁一瞬便看穿了对方的震惊。 在餐厅彻底准备完毕的邵母难得到客厅来招呼众人洗手去吃饭,然而转身瞬间她看到骆迁露出的全脸,反应基本和邵父无异。 气氛一瞬僵滞起来。 两个老人一个尴尬地侧着眼,另一个像是触电般立在原地,全都没反应。 等了几秒,一侧的邵彦东顺势接替了母亲的招待角色,从沙发上起身圆场:“妈,这是要开饭了么?辛苦你弄了一桌子菜。” 言毕,他做着要将众人往餐厅引的姿态。 邵母犹豫着转过身,而邵父在沙发上坐了许久才终究起身。 骆迁随着他们站起,瞅了眼立在一侧等待他们的邵彦东,心情变得有些微妙。 待四个人都在餐桌边坐定,邵彦东几乎能听到冰箱里水滴结冰的声音。 邵父先拿的筷子,沉默不语地夹菜吃饭。 骆迁和邵彦东再次交换了下眼神,在邵母动筷子后才跟上。 一顿饭吃得堪比上坟,除了窗外时不时冒出的凄厉鸟叫和几人的咀嚼声,几乎没人说话。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邵彦东。 他先将骆迁的基本情况介绍给了二老。 半中间邵母还根据邵彦东说出的情况询问了几句,骆迁都一一耐心解答。 邵父那边仍然只字不出,只是闷头夹菜。 不知是在骆迁回答邵母的第几个问题时,邵彦东忽的听到一声清脆的筷子响,他转头望向父亲,注意对方直接突兀地将筷子放在未吃完的碗边,一声不吭地转身向里屋迈去,并径直关了门。 剩下的三人不一而同地停止了手中动作。 邵母尴尬地看着邵父紧闭的房门得有足足10秒钟,才轻声 分卷阅读74 地向桌边的其他两个男人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去看一下他”,随后起身进了邵父所在房间。 骆迁拿着筷子的手一点点滞在桌面。 半晌,他抬头朝邵彦东露出一抹有些干涩的笑:“看起来,你父亲不喜欢我。” 邵彦东注视着骆迁,探手过去压在对方腕上轻轻握住,沉稳道:“我喜欢就够了。” “你想说什么,嗯?还有什么好说的?” 正当邵彦东和骆迁坐在餐桌边安静等待时,里屋房门内却传来邵父和邵母隐隐约约的沉闷谈话。 “你就出去看看吧,彦东在,你是他爸,得给他面子知道么……” 听着邵母的话,骆迁视线一点点垂下。 “给什么面子?你是说给他带回来的那小子?” “孩子还在外面等着——你这突然回屋子像怎么回事啊……” “我本来还想着要看看是什么人让这小子神魂颠倒到不知黑白的地步——你看看他带过来的那孩子——” 后面的话,邵父顿了顿,似乎是知道太过分。 邵彦东为父亲的表现羞耻地完全闭上了眼。 “彦东那孩子本来就同情心泛滥,雅燕,你说说这能是爱情?这除了变态的同情以外还能是什么?” “业军你小声点……孩子都在外面……” “还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以前他压根都没听说过什么男人和男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能是我们教的他这样么?除了他带过来的那个,还有谁给他灌输的这些歪门邪道?” “……” “你说我说错了么雅燕?” 骆迁朝邵彦东抿了下唇,想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看起来我是真的不受欢迎。” 言毕,他缓缓放下筷子准备起身却一把被邵彦东按住胳膊。 骆迁抬头,注意到对方表情相当冷峻。 “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邵彦东已经起身。 骆迁愕然地看着邵彦东侧身绕过桌子,向邵父房间大步而去。 ☆、死水01 房门敞开的瞬间,邵父和邵母同时停止了谈话,错愕地向房门方向望着。 邵彦东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握着门把的手指节绷得雪白。 已从桌子边起身的骆迁同样哑然地看着邵彦东方向,思绪有些没跟上来。 注意到儿子脸上那抹克制着却依然微微显露的怒意,邵父收敛了先前惊讶的表情。 他跟邵彦东对视了一会儿,才低沉道:“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刚才的话请您收一收。”邵彦东的语气相当严厉,像是对待公司某些要求苛刻而不讲理的客户,官方而正经。 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外面人可能听了大半,邵父视线越过邵彦东肩头,落在不远处已经缓步走到邵彦东身边的骆迁身上。 用手轻微拽了下邵彦东,骆迁没言语,但眼神想表达的意思是“我们走吧,不要顶撞你父亲”。 但邵彦东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视线犀利。 既然当事人已经发现,邵父便觉得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 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他点了点头,视线重新挪到邵彦东身上,严肃道:“刚才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 “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直截了当,邵父连一点还转余地都没留下。 骆迁拽着邵彦东的手滞了滞。 抬头认真地望向邵父,他看着对方鬓角冒出的丝丝白发,虽然心下交缠着恼火和委屈,但也尽力用理智逼迫自己站在对方角度上考虑问题。 毕竟邵彦东是他们的儿子,他们在对方身上寄托的希望和付出的心血是他这个认识邵彦东没多久的男人无论如何都比不了的。 “抱歉,爸。”邵彦东直接将骆迁拽住自己胳膊的手顺入手掌心,十指相扣,“以前您说什么我都可以听您的,但这次不行。” 邵彦东已经猜到邵父前一日表现出的让步不是出自对方真心,但对方今日的表现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如果说今日对方是因为看到这样容貌的骆迁而突然彻底改变了看法的话,那也许他一直以来都错看了父亲。 知道自己这大儿子固执起来的脾气跟自己无差,邵父才不会那么傻地选择对方当突破点。 他神色凝重地跟邵彦东对视了一会儿,随即转头看向表情肃穆立在旁边的骆迁。 像是要看透骆迁骨髓般,邵父眯起眼,顿了顿才开口:“你是喜欢男人的,是么。” 闻声,骆迁无言地望着邵父,不知道对方这明知故问的架势是想做什么。 “你认识我儿子的时候知道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么?” “……” “你是知道的,对么。”邵父一字一顿。 “您有什么话就问我。”邵彦东皱眉看着父亲,但对方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的骆迁。 “明知道他喜欢女人还去撩拨他,你到底什么目的?嗯?” “……” “是,没错,应该支持你们这些孩子的自由选择权,追求幸福权。但你让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怎么办,嗯?” 骆迁一刻不停地盯着邵父,像是想要从对方眸中承接对方隐忍的全部情绪。 “你喜欢男人可以,那就去找一出生就跟你们这些人一样的同类。”邵父额头上有青筋隐隐泛着,但语气并没表现得很激烈,“为什么来惹我儿子?” “……” “你来搅合了本来就不属于你的圈子还要来抱怨这个圈子接纳不了你么?”邵父的言辞像是苦口婆心地劝说,但在骆迁听来却句句刺耳。 “爸,在您看来感情的定位就是这么狭隘么?”邵彦东用一种心累的表情看着对方,“用您的说法人这一辈子出生时候是什么样他这一辈子最好都是那个样子是么?” “你少跟我抬杠!”邵父忽的崩了一句,邵彦东皱眉而默。 但邵父很快控制着情绪重新看向骆迁:“小伙子,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想不明白么?” “……” “而且——”视线忍不住便打量了一下骆迁面部和身躯,邵父摇了摇头,“——抱歉我下面这些话会伤你,但你就从来没想过这可能性么?你觉得你能用同情把我儿子拴到什么时候?你要是真用心在意过我儿子你就应该知道他那种拯救心理有多——” “我是什么样您不用替我分析。”邵彦东缓缓迈到骆迁身前替对方半挡着邵父的直面攻击,“我是什么样子,我爱谁,您都没法替我分析。” “我怎么不能分析?嗯?我是你爸!”邵父面对邵彦东已经没那么多耐心。 “我不是几岁的孩子,是非黑白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你的判断?哈,你要是会判断你就不 分卷阅读75 会搅合进这趟浑水!”邵父抬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些的儿子,数落着,“你是也想学你弟弟玩点刺激的么?好好的路不走,你要怎么着?!把自己的未来也搅合黄了么!” 闻声,邵彦东脱力地叹了一声。 他沉默了数秒,一向很有分寸的他第一次用一种恼火的语气道:“爸我一直觉得您挺明智,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就绕不过这个弯?” 见儿子恼了,邵父那团闷火也终于冲涌而出:“绕什么弯?这有什么弯可绕?”转头指着骆迁的鼻子,他厉声道,“你是想跟这小子一起活活气死我们么!” “抱歉——给您家添麻烦了。” 骆迁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他径直转身要向大门口走却再次被邵彦东拽住。 “你没错。你什么都没错。不用走。”掌心牢牢牵着骆迁,邵彦东没转身,但那坚定的语气让骆迁心下剧烈颤动起来。 “你拦着他干什么?”邵父已经不想顾及伤不伤谁的问题,此刻的他只想把心下的愠怒发泄干净,“你让他走!” “你们别吵了……”邵母在旁边一脸惊恐地看着炸毛的两个男人。 在她看来,邵父和邵彦东一向都是相当有克制力的人,从来不轻易发火。 没见过这两个人实打实吵架的模样,她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您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我不相信您今天见面就是为了说这些东西。” “让你带回来一个媳妇你带回来了什么?!昂?!耻辱!你让邵家以后怎么在别人面前抬头?!出了这么个变态你还想怎么!” “爸您听听您都说的什么,您都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我特么该说的都是事实!” “别吵了!”邵母在旁边一直无力地拉架,声音已经带了些哭腔。 骆迁满腹的话想说,但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 已经给邵彦东添了这么多麻烦,他好不容易沉睡的自卑心此刻被无情地拖拽出来,还是以他最不堪的一面展现给众人。 “您让我跟他分开是不可能的。”邵彦东斩钉截铁地宣布。 而早就按捺不住的邵父转身挣开邵母的拉扯开始满世界找笤帚。 邵彦东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视死如归般凝视着暴怒的邵父。 其实结束这场闹剧的方式有太多。 邵彦东知道,父亲在这之前说的任何一句话,他完全可以违心地附和两句,只要避免了正面冲突,随便糊弄一下,他们今后地下想怎么进行怎么进行,无所谓。 ——但邵彦东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更不是骆迁希望的。 他哪怕是附和父亲任何一句,都可能在对方身上留下深深的口子。 骆迁过去的经历让对方变得敏感而脆弱,这些邵彦东都理解。 如果要任性一次,那么只能是现在。 他不想通过那些看上去安静理智的解决方式来给骆迁造成二次伤害。 尤其在现在这种无论选择哪条路都避免不了要发生冲突的境况下。 没找到笤帚找到了鸡毛掸子,邵父转身风风火火地就要往门口邵彦东身上扑。 邵母一边拽着他胳膊一边哭腔浓重地急躁道:“业军你干什么?!你要打儿子吗!” “我要打醒这个不孝子!”邵父拿着鸡毛掸子的手颤颤悠悠,整张脸憋得通红。 “你这是干什么啊!干什么!”邵母扭身挡到邵父和邵彦东中间,嘶哑道,“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啊?!” “解决不了问题我也要教训教训他!这么点道理都不明白!白养活他这么多年!” 三人正僵持间,骆迁转身,眉头紧皱着快步蹭过邵彦东拦到他面前:“您要打就打我——这些事情都是我的错,跟彦东无关。” “‘彦东’也是你叫的!——你给我让开!”邵父用鸡毛掸子指着骆迁,在邵母身后声嘶力竭。 “别说了……都别说了!”邵母一边啜泣一边拦着邵父,痛苦地祈祷两边的烧起的战火恢复到先前的平静。 “你让这小子滚开!”邵父盯着邵彦东吼,“不然我连着他一起打!” 邵彦东单手护住骆迁,想把对方往自己身后拽,但骆迁挡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 “骆迁!”邵彦东急躁,“你站开!” “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骆迁表情痛苦,“理应我承担。” “什么承担不承担!我说了这不是你的错!” 话音方落邵父一鸡毛掸子劈下来打在邵彦东肩膀上。 顺势将骆迁死死扭到怀里抱住,邵彦东用背对着父亲,任对方发泄。 “气死我了!你还护着他!邵彦东!”邵父越打手劲越重,邵彦东的衣服被鸡毛掸子抽得冒出一条条鲜明印记。 “邵业军你还让不让我活了!闹够了没有!”邵母用已经哭哑的声音嘶吼,“住手!别打了!” “彦东!” 完全没想到局势会演变成这种没法收拾的模样,骆迁死死扯着邵彦东衣襟想让对方从自己身上侧开。 但邵彦东闭着眼完全没有让开。 邵父就这么可劲地打着,直到邵母声嘶力竭地晕倒在地他才稍稍反应过来。 几个人来不及处理当前狼狈场景,手忙脚乱地叫了救护车将邵母送去医院。 等待诊断时,邵彦东和骆迁坐在走廊一侧的长椅上,而邵父坐在另一边。 先前暴怒的老头此刻像是耗尽了身体里最后的力气,憔悴不堪地缩在椅子上,整个人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邵彦东握着骆迁的手,一边屏蔽着背后隐隐的刺痛一边等待医生。 一动不动地坐在邵彦东身侧,骆迁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尽管邵彦东紧靠着他,他却仍旧感到手脚冰冷不堪。 ☆、死水02 对邵母的检查结束,医生表示邵母是因为身体虚,再加上情绪波动过大而造成低血糖,需要在医院输液。 但因为邵母先前有一段心脏病史,且本次晕厥前有心绞痛症状,医生建议先住院观察。 听了医生的诊断,邵父眉头紧锁。 一想到事情因邵彦东和骆迁而起,他先前的怒火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坐在医院长廊椅子上整理了半天情绪,邵父明白之前的自己太过冲动,但抬头看到自己儿子和另一个男人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反胃的他又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自己的立场。 万千思绪变作沉默,邵父抬头看了眼邵彦东,在撞上儿子视线前他便移开了目光,转身往邵母病房迈。 注意到起身的父亲,邵彦东和骆迁同时站起准备跟着进邵母病房。 然而在进门前,邵父忽的转身,表情凝重地看着邵彦东身侧的骆迁,道:“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不 分卷阅读76 需要外人掺和。” 言毕他视线又在邵彦东脸上转了一圈,眼神中透露的意思很鲜明—— 你要是还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成员,你就进。 立在门外和父亲对视了几秒,邵彦东眼睁睁地看着已然没耐心的父亲在自己面前关上了病房门。 大脑一片空白的他紧握着骆迁的手,视线空洞地望着白色的病室门一动不动。 骆迁很少见邵彦东如此失神的模样,他能感到掌心已被对方握得有些发痛。 知道邵彦东为了他的立场做出了很大牺牲,骆迁实在不忍心对方再跟家里闹翻。 即便心下的刺痛越来越鲜明,他还是努力摆出一副理解的模样拍了拍邵彦东肩膀:“你去吧,我先回。顾宇锋那边还需要我帮忙。有什么事情就通知我。” 邵彦东无言地回首望向骆迁。 抿了下唇露出一个清浅微笑,骆迁朝邵彦东点了点头,当即松开了对方的手。 然而他方要转身,却忽的感到身边的男人又急促地捉住他掌心,径直将他拉入怀里。 撞上邵彦东身躯的瞬间,骆迁惊讶于那个一向温柔的男人如此紧致的臂力。 对方将面颊深深埋在他肩窝,半晌,骆迁听到邵彦东有些嘶哑的声线:“对不起……” 脸上有一抹苦涩一点点浮现,骆迁缓缓伸手反抱住邵彦东,一边顺着他的背一边道:“为什么道歉?你没错。” 没再回应什么,邵彦东只是将骆迁抱得更紧。 双方依偎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邵彦东冲骆迁点了点头,目送对方离开后才进了病房。 出医院时,骆迁望着刺眼天光,一时有些眩晕。 感觉力不从心,胸口闷顿地难受,他走到医院正门旁的花台边缓缓坐下,双手蹭入发梢来回揉搓。 这些事情虽然都在意料之内,但真正发生了,他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耐。 他虽然潜意识里对自己性向有着说不清的自卑感,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 今日和邵父面对面,对方那句“你来搅合了本来就不属于你的圈子还要来抱怨这个圈子接纳不了你么”居然真让他心下有瞬间的撼动。 就像没有人会强迫Gay男爱上女人一样,因为众人潜意识已经设定好Gay圈的特定性,女人是无论如何也不需要融入的。 他是侵犯“直圈”的当事人,就要为那些迎头扑来的阻力付出代价。 低头,骆迁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掌。 他突然有些理解那些在低谷时期喜欢喝酒和抽烟的人是怎么想的了。 骆迁回到家时已快下午四点。 顾宇锋难得地半敞着门,在屋子里搬着箱子来回走动不知在忙活什么。 心情郁卒地晃悠至顾宇锋门前,骆迁看着对方忙碌的身影,敲了敲门板:“唷。” 闻声,头也没抬,顾宇锋一边捣鼓着箱子一边道:“回了?” “嗯。”骆迁草草回应了一句,单手顺入口袋,就那么无言地看着顾宇锋。 一边整理箱子一边等待骆迁下文,顾宇锋忙活了一会儿见对方就站那儿完全没说话的意思,终于瞄了对方一眼。 他先是尝试搜寻骆迁身侧的邵彦东,但注意到门口只有一个身影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嗯?就你一个?” 骆迁神色疲惫地点了点头。 捕捉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晦暗,顾宇锋停了手中动作,直起腰面对骆迁:“怎么?没一起回?”问完又觉得自己这问题很多余,他补充了一句,“他家人怎么样,好相处么?” 骆迁苦笑了一下,垂下眼没再回话。 看这光景,顾宇锋猜了个大概,双手向后顺入臀部口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瞬不知该说些什么,顾宇锋善于侧面调查却不善于人与人之间的直面沟通。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尴尬开口,尝试缓解此刻有些僵滞的氛围:“呃,情况不太好?” 见家长这种事情从来就不是一件易事,再加上对方与邵彦东之间情感的特殊性,顾宇锋能预测到的障碍有很多,所以见骆迁此刻的状态,他也并不是很意外。 “不好。”骆迁倒是很诚实,瞄了眼顾宇锋便转身向客厅沙发踱去。 本身是个大个子,骆迁仰身坐上沙发时,身下沙发立刻泄出一声颇为凄厉的声响。 顾宇锋看对方那个状态,体贴地放下手中活,一边皱眉观察着对方一边走到骆迁身边落座:“聊?” “嗯。”伸手摘下鸭舌帽和口罩,骆迁望着天花板上泛着黄光的顶灯,长长叹了口气。 “他爸还是他妈是主要阻力?还是——”苦笑一下,顾宇锋道,“俩都是?” “他父亲吧。”骆迁伸手捏了捏眉心,倒是并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入。 不打算盘问骆迁什么,顾宇锋愿意做个倾听者,并适时提出实际而富有参考意义的建议。 骆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直身体。 他侧头望向身边认真盯着他的顾宇锋,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可以问你个问题么。” “你问。”顾宇锋做了个“敞开胸怀任君所为”的动作。 “你以前跟彦东很熟,是么。” “你说老邵?”顾宇锋眉毛十分滑稽地撑了撑,“应该——算。” “你们以前讨论过各自将来想做的事情么。”骆迁身躯微微向前弓着,一副近乎虔诚的模样盯着顾宇锋。 “各自想做的事情?”顾宇锋视线开始在屋子内漫无目的地跳动,努力在脑海搜索着之前和邵彦东的任何对话。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伸手抚着下巴,脸上满是自嘲的意味:“你别说,还真有过。” “是么?”骆迁眼前一亮,“你们——讨论过什么?” “你怎么……突然好奇这个?”顾宇锋侧过头,脸上带着尴尬的笑。 “就像你说的。”骆迁道,“好奇。” “你主要好奇的是老邵想干的事吧?”顾宇锋调笑。 骆迁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一抹苦笑:“被你看穿了。” “哎,就说么。”顾宇锋摇了摇头,“情侣干的事情我们这些单身狗都没法理解。” 骆迁笑声有些干涩。 “我只记了个大概。那家伙想做的事情跟他现在做的事情沾点边,不过完全是两个领域。他想做个全职漫画家,自创故事的那种。说是将来用自己当老板赚的钱养家什么的是件很爽的事情。” “养家……”骆迁兀自喃喃重复着顾宇锋的言辞,“结婚生子?” “当然。”顾宇锋耸肩,“现在的男人如果到老邵这个年龄还没结婚的,肯定被家里催着结婚生子。再加上老邵个人也有那个意向,所以也算得上他的个人人生愿望。我记得他说他特喜 分卷阅读77 欢小女孩,将来打算生个女孩什么。”顾宇锋耸了耸肩,一边回忆一边真挚道。 “……”骆迁听到“生女孩”,脸色暗淡了些。 “喂,我说——”注意到骆迁的表情,顾宇锋朝他扬了扬下巴,“这些东西当然都是老邵遇到你以前希望的事情。现在的话,估计他的梦想就是能跟你在一起一辈子之类的。”忍不住噗了一声,顾宇锋道,“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从来都是个理想主义泛滥的家伙。” 骆迁双手交握,若有若无地挤压着。 “骆迁。”顾宇锋也坐直了身体,颇为认真地看着他,“说实话,你俩都是我哥们,我从主观角度自然是希望你们走下去。但是现实因素你们也确实不能忽略。我不是要泼你们冷水——好吧也许我是嫉妒,不过从客观角度我真是一点都不看好你们。首先,从世俗观点来看,咱也别避着那些敏感的不谈,你的外貌就算对老邵不是问题,对他家人也是个坎。” 闻声,骆迁苦笑,想着邵父表达的“邵彦东跟他在一起就是纯粹出于同情”的理论,他忍不住道:“已经是问题了。” “其次,性取向。这东西我觉得你们已经纠结过太多我就不在这儿火上浇油了,我就简单说下我自己的感受。老邵毕竟是直的,即便他不可能像你前任那样对你那么不负责,但你就能确保他不会半途反悔?老邵是那种相当负责的人,我敢打保票将来即便他发现他自己还是个彻底底的直男,出于责任感和对你的许诺他也会继续留在你身边。”顾宇锋努力想把一副场景绘给骆迁,“到那个时候你能忍受得了他心思上的变化么。” “……” 骆迁知道顾宇锋的分析都是出于善意,但正是这样客观而真挚的善意分析让他此刻感到心下有一股绵绵的痛意一点点蔓延而上。 就像邵彦东给他的感觉,细水长流地侵入他的世界,将他心田的冰山一点点融化。 他不能忽略自己的出现对邵彦东家庭造成的影响,他更不能自私地要求对方抛弃家庭跟他远走高飞。 眼前浮现出的那个在目前境况来说唯一理智的选择让他望而却步。 他不能用明确的词汇来形容邵彦东在他生命中的分量,但他知道,如果一定要走那一步,他不确定自己能继续心智完整地走完后半生。 说来说去,这个世界缺了谁都不会没法运转—— 但他的世界缺了邵彦东就会彻底瘫痪。 ☆、死水03 下午跟顾宇锋闲聊完毕,骆迁便跟随对方出席了事务所的一次案件会议。 过程报告全部结束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顾宇锋将骆迁送回家后接了个私人电话重新出去办事。 中间邵彦东陆续给骆迁发了几条进程短信,通知他邵母情况稳定,没什么大问题,并告知他对方大概会在半小时内到家。 松了口气,骆迁整理了下情绪,重新投入到顾宇锋扔给他的一摞有关案件细节的文件上。 正全身贯注地工作,骆迁听到自己扔在茶几上的手机传来一阵不小的震动声。 他出房间瞄了眼手机屏幕注意到是个陌生号码。 本能地将电话挂断,骆迁拿着手机正往里屋走,手中手机又传来短信的震动声。 他调出短信,在看到上面的一行字时,表情微微一变。 ——你好,请问这是骆迁电话吗?如果是的话,我是彦东的母亲,麻烦你接个电话。—— 捏着手机的骆迁瞬间感觉后脊冒出一阵虚汗。 他正准备整理瞬间有些凌乱的思路,掌心手机便再次震动起来。 垂眸看着那串陌生号码,他凝眉犹豫了许久才按下了接听键。 动作缓慢地将手机压到耳畔,骆迁视线不自在地飘向自己屋里桌面的台灯,开口:“喂?” “喂……”那边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 骆迁能听出来这确实是邵母的声音。 “你是……骆迁对吧。”女人问得犹犹豫豫,似乎对自己打电话过来的决定有些后悔。 “嗯,是。”骆迁肯定,慢慢走到桌前的椅子坐下,不知道邵母晚上打电话过来是何意图。 “那个、我……能跟你谈谈么?” “好。”骆迁将手机紧了紧,顺手拿过桌面上一根圆珠笔开始漫无目的地转起来,“阿姨您有什么事么?” 那边女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这次骆迁听出对方有了点鼻音,似乎在克制着哽咽:“你……是个好孩子……能看得出来……” “……”听邵母突然变得如此脆弱的声音,骆迁瞬间感觉心下一陷,手中圆珠笔也慢慢停止了转动。 “我知道、”压抑着哭声,邵母的声线听上去十分闷顿,“……你对我们家彦东也很好……” 骆迁眉梢慢慢紧锁,圆珠笔也被他渐渐攥紧。 他知道,这个女人要说那个词。 “但是……” 果然。 邵母的声音听着断断续续还带着模糊不堪的鼻音,听着像是坏掉的老式磁带:“……你跟我们家彦东真的不合适……” “……”骆迁慢慢闭上眼。 “我知道……你们现在觉得……在一起很快乐……但将来呢?”邵母咳嗽了两声,那痛苦的声线让骆迁想到自己和家人断绝关系时,躲在角落里哭的母亲,“……彦东还有好多他想体验的人生没体验啊……正常的人生……” “……” “你们现在还是孩子……总觉得有爱情什么都可以不要……以后想要孩子领养一个就行……反正只要有对方就可以支持下去……”邵母的语气越来越轻,“……但没有血缘牵着……他将来总会看清……我们家彦东从来就没有这方面倾向过……从来没喜欢过男人……你这是硬让他跟你走……你这是给他洗脑啊孩子……” “……”骆迁感觉嗓子眼有些干涩。 “他现在表现得就是非你不可的样子……但你们这样下去将来会吃大亏的啊……孩子,如果你生来就是这个性向,那你没什么错……但你这样扭曲我们家彦东的观念就是不对的啊……就像如果现在有什么人强迫你去喜欢女人,你能接受吗?……” “……” “就算他现在承认了……将来总会发现的……那个时候你们还来得及么?” 骆迁指尖摩挲着手机背。 他此刻有个相当强烈的愿望—— 挂电话。 不仅仅是因为对面女人的状态让他没法克制地心痛,更重要的是,对于对方说的那些话,他找不到有力的反驳,也不想费力去跟对方辩驳。 对方将立论建在一种未知上,这让他无论如何都没法找到能说服任何人的角度。 ——对方的这些话,深深戳刺着他心底最易动摇的根基。 分卷阅读78 因为在跟邵彦东建立起这份感情的最初,他便清晰地明白,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对方的“尝试”,何谈稳定。 “……骆迁……” “……” “就当阿姨求你……好么?”女人的语气变得愈加微弱,让骆迁俨然无法承担,“帮阿姨一个忙……跟我们家彦东分开……” “……” “可以吗……” “……” “骆迁……就当我求求你……” 对方话说到这儿后面留下的是一片空白。 那句重磅“求求你”砸得骆迁有些晕头转向。 刚才女人哀求的瞬间,他有种错觉自己似乎是某种可怖病毒,正在疯狂啃噬邵彦东的生命,以至于这个女人要用这么种可怜的姿态给他打电话。 这通电话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只是为了引出最后这致命一击。 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便是“我已经将姿态放到如此低微的哀求地步,你若是再不让一步便是不仁不义”。 骆迁知道对方的逻辑。 相当清晰的逻辑。 只可惜,他不能完全将情绪和理智择清,也确实做不到对邵母的请求视而不见。 垂眸苦笑,他缓缓闭上眼眸。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大概会成为那个即便知己知彼也将全军覆没的反面例子。 具体怎么回复邵母的,骆迁已经没有实感,只知道对方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后,整个空间里的沉闷感压得他快窒息。 开了窗后的凉爽夜风也没办法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 骆迁倚着窗沿呆立了许久,胸口的难受感却仍然没法缓解。 有种冲动去痛哭和嘶喊,但不知为何,身体像是冻结般让他整个人表现得像个僵尸。 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体也没什么动作,他只是那么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 夜渐深,风力也渐大,骆迁却有种自己几乎要瘫倒地面的疲累感。 这间屋子——死一般的寂静,坟地般的冰冷。 拖沓着双腿迈至门边,他像是溺水许久般迫不及待地打开正门。 在走廊灯光泄入的瞬间,他看着那微弱却明亮的灯光,倏的感觉像是被什么贯穿了般再也支撑不住那像是被抽去灵魂的空壳。 一瞬弓腰下去,捂着小腹,他难以压抑地低泣起来。 声音嘶哑而低沉,断续而令人窒息。 慢慢蹲身而下,他将那伤痕累累的脸埋入双膝间,紧紧抱住已没有多少完整皮肤的身躯。 那抹带着阴暗色彩的自卑感像是洪水般泄入心底,将他的那点自信冲刷得点滴不剩。 走廊的声感灯忽明忽暗。 骆迁就那么蹲了一会儿,忽的想到先前邵彦东通知他很快就会回来,又快速转身踉跄着回了屋子,肩膀狠狠撞了一下门沿,他抽吸一声,一瘸一拐地冲入卫生间,将泪痕满满的面颊埋入冷水中。 ——你们这圈子,我还不了解。所以如果有什么我没做到的,跟我说,明白么?—— 慢慢将水龙头关上,骆迁看着镜面中那个面容扭曲的自己,心下的刺痛越来越鲜明。 ——不过如果有机会爱上你,我就不是直男了不是么。—— 眼角的泪水和冷水混杂在一起,骆迁侧开眸,不再看镜面中那个丑陋的自己。 慢慢在水池下落座,骆迁靠着墙壁,表情空洞地望着洗手间天花板。 ——所以,像他这样的人,果然是不配拥有爱情的,不是么。 闭眸,骆迁唇角露出一抹惨烈的笑。 邵彦东回到家时整个公寓漆黑一片。 他发短信给骆迁,对方没回,于是他干脆给对方拨了电话。 连接音响了几声便被接起。 邵彦东听着那边挺大的风声,有些纳闷:“嗯?你不在家?我以为你在。” “嗯。”骆迁回答地很平静,“今天工作做得差不多,有点闷,出来散步。” “散步?”邵彦东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一笑,“在哪儿?” “就在楼下。” 闻言,邵彦东顿了顿,将手里背包扔在沙发上,一声叹笑:“我刚才上来怎么没看见你?” 骆迁那边笑了笑,道:“大晚上这儿附近又黑,怎么可能看得到。” 将手机捏得更紧,邵彦东点了点头,开口:“行,你先原地等着,我下去找你。” “很晚了,你还下来么。”骆迁有些意外。 “当然。”邵彦东笑,“陪你。” “也好。”骆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正好也有些话想跟你谈。” ☆、死水04 邵彦东下楼时看到骆迁正站在路牙石上,双手插着口袋用脚尖若有若无地踢着不存在的石子。 “骆迁?”邵彦东看到对方身形的瞬间便绽开一抹微笑。 闻声,骆迁抬头,戴着口罩的面颊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神秘。 他朝邵彦东点了点头,停止了脚下动作。 “晚上挺冷,散会儿步就别在下面呆着了。”走到骆迁身边拍了拍对方肩膀,邵彦东将领口立起,稍稍将外套裹紧了些。 “你晚上吃过了?”骆迁没看邵彦东,只是视线颇为渺远地盯着不远处路灯泛出的朦胧光线。 “对。”邵彦东向前走了两步招呼骆迁,“走吧,到人多的地方逛会儿。” 骆迁没答话,只是沉默着跟上邵彦东。 住宅区南门外的夜市颇为热闹。 邵彦东引着骆迁逛了一会儿,买了些小吃打发时间。 中间在一处卖小零件的小摊前停了一会儿,骆迁看着邵彦东眼神发光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知道对方有收集的小癖好,知道对方那些不为人知的习惯,甚至清楚对方身上某些改不掉的坏毛病—— 他知道对方并不完美。 但这个男人就是他想要的人,他深爱的人,他的彦东。 叫邵彦东下来谈话的目的很鲜明。 但面对这个对一切毫不知情的男人,骆迁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汪洋海域中孤单灯塔上的幽魂,即便知道岸的方向,也不清楚该怎样抵达。 一路上看着邵彦东在自己面前像个孩子那样开怀,他俨然不知该怎么表达才能不残忍地夺走对方脸上的笑意。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从夜市一头逛到另一头。 在折回去的路上,两人拐上天桥,在桥正中间停下。 马路上的风景颇为怡人,即便是白天让人看得心情烦躁的繁忙街道,此刻在霓虹灯的映衬下也仿佛转变成另一个世界。 天桥上夜风不断,骆迁看着下方的车水马龙,稍稍感觉一直憋闷的胸口有了一丝丝的通畅感。 倚着栏杆,邵彦东正在塑料袋里翻看新买的小零件。 “你瞧这个。” 分卷阅读79 唇角勾着难得的笑意,邵彦东掏出一个外型像马桶搋子的漏斗工具,“这东西虽然小,但通洗手池挺方便。不用买那些专门的工具,就这种简单的就能搞定。”说着,他挤着能伸缩的工具主干,得意道,“顾宇锋那小子还说水管子没法弄,等我回去,绝对全部搞定。” 骆迁无言地看着邵彦东继续摆弄着那器具,转身面向天桥一侧。 他沉默了许久,才疲惫地开口:“你母亲今天情况怎么样?” 闻声,邵彦东手中动作滞了滞。 他将器具收起,单手架上天桥栏杆,朝骆迁微微点了点头:“你别担心,都没事。” 兀自看了会儿风景,骆迁才继续问:“她——对咱们在一起的态度如何?” 邵彦东看着骆迁没什么表情的脸,回想着先前在医院时沉默不语的父亲和始终眼泪难止的母亲,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半晌,他组织着语言,回应了骆迁:“他们会接受我们的。” “他们也许最终会。”骆迁垂下眼,想着自己离开家这么久,家里那边没有一个人管他的死活,即便他车祸的事情也无人问津,便忍不住一阵心酸,“但问题是,要等多久。” 他离家后每年的过年期间是最难熬的。 前年他尝试回家,但站在紧闭的单元门下向对讲机只讲了一句话,那边人便挂断。 看着众人欢聚一堂,而他只有孤身一人时,那种鲜明的落寞感十分难以让人忽略。 骆迁从来不是死磕到底的人。 对任何事情,只要他得到哪怕是对方一点点的拒绝之意便绝不会再勉强对方。 在某些场合,他宁愿牺牲自己离开,也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总觉得骆迁话中有话,先前没怎么注意的邵彦东微微皱起眉梢,转头看向始终没和他交汇视线的骆迁。 双肘抵着栏杆,掌心交握,骆迁垂下脸,视线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 “骆迁,怎么了?”缓缓眯起眼,邵彦东将骆迁形象禁锢在自己视野。 听着马路上时不时车辆飞驰而过的声音,骆迁视线漂浮在下方的灯海里许久才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情。” 骆迁的表情让邵彦东感到陌生,他心下微微浮起一抹不妙:“——你说。” “彦东。”仍然没看邵彦东,骆迁顿了顿,掌心死死挤合在一起,“咱——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看看吧。”想尽量把这件事情说得客观,骆迁深深吸了口气,“你母亲身体最近比较虚弱,估计你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下面要说的话相当俗套,但骆迁想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等他们稍微恢复一点,我们再考虑在一起。” 拎着满塑料袋小零件的邵彦东手臂一点点自栏杆滑下。 他很想说一句“你说什么?”来缓冲一下对方那句话带来的杀伤力。 但已经太晚。 对方的每一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那种令人僵硬的沉默看上去有些滑稽。 邵彦东紧锁着眉头,视线胶着地盯着骆迁,似乎想从那个表情十分平静的男人脸上挖出些真相。 一向按逻辑说话的他整理着从他回家到现在这段时间可能触发骆迁情绪的任何一个可疑点,但都失败。 他不认为骆迁会因为跟父母的一次见面而决定退出,但眼下唯一让他想得通的理由也只有那一个。 就那么用一种意外的神情看了会儿骆迁的侧颜,邵彦东一语不置地转过身背靠着天台栏杆一点点坐下。 单膝支起,他将塑料袋扔到身旁,微微扬起头,闭眸捏着眉心。 在好一番寂静后,他终于开了口:“是我爸还是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骆迁闭上眼没讲话。 邵彦东看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继续道:“我说过,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不是你的错,我们只要挺过去就没问题。” “我们挺过去,但他们能么。”幽幽的,骆迁语调中没有任何情绪般,缓缓回应。 “他们会转变观念的。”邵彦东终于抬头望了眼站在自己身边始终没动弹的骆迁。 “你忍心让你父母忍受这个转变观念的过程么。”骆迁身体弓得更低,几乎完全伏在了栏杆上,“我们只是通知他们在一起的事情,你父母的反应已经这么大。将来再发展下去,你不怕你母亲会更承受不了么。” 想到医生在医院提到邵母先前有心脏病史,骆迁便一阵难受。 这次,邵彦东没再答话。 两个男人看着天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许久,邵彦东才终于再次开口:“所以说分手,是你真心的么?” “……” 说完这句话,倏然感到心下一阵几乎难以忍受的刺痛,邵彦东张了张口想补充什么,但犹豫着又重新闭上。 来回踌躇了许久,他才终究狠心地低沉道:“如果是你真心的,我现在就跟你分手。” 握着栏杆的手不知觉便有些克制不住的抖动,骆迁努力控制着情绪,始终没吭声。 从地上缓缓站起身,邵彦东用一种贯穿性的视线盯着骆迁侧脸:“我问你……是么?” 下意识点了下帽檐将鸭舌帽压低,骆迁微微向与邵彦东相反的方向侧着脸。 “骆迁。”眉梢锁得愈紧,邵彦东向骆迁靠近了些,“告诉我,是么。” 此刻他视野里只有对方压低的帽檐。 这种几个世纪般的漫长等待让邵彦东有种将心脏扔在案板上被一刀刀缓慢而细致地凌迟的错觉。 “是。” 终于回应,骆迁的头垂得越低,帽子口罩和夜色几乎掩藏了他所有情绪。 听对方那声不愠不火的回应,不知为何,一瞬有种前所未有的怒意窜上脑壳,邵彦东克制不住地一把扳住骆迁将他转过来面向自己:“你再说一遍。” 眼前男人沉默。 “再给我说一遍。” “……是。” “再说一遍!” “……” “看着我。” “……” “骆迁,看着我。” “……” “听到么!看着我!” 恨死对方那该死鸭舌帽,邵彦东动作粗|暴地掀开,手因为动荡的情绪有些抖。 对方那伤痕累累的面颊暴露的瞬间,邵彦东错愕地看到对方一直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脸早就满是晶莹泪液。 但一声抽噎也没有,就那么自己死磕地忍着。 心再次被狠狠戳痛,看着那令人心疼的小子,邵彦东顺然感到眼角一酸:“你……” 扳着对方肩膀的手一点点松开,他在原地无言了许久,才伸手缓慢地抚去骆迁脸上那些褶皱和纹路模糊的皮肉上盖满的泪水。 看着始终闭着眼默默流泪的骆迁,邵彦东一把扯住对方揉入怀里。 分卷阅读80 就这么以这种姿势坚持了一会儿,邵彦东忽的感到怀中的男人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片刻后,是对方压抑着的,沉闷而断续的抽噎声。 “听我说,我们可以撑过去的,知道么,可以的。”用手护着骆迁后脑勺,邵彦东露出一抹苦笑,眼角慢慢滑出泪水,“一定可以的。” “……” “无论如何,我不会放手。”邵彦东闭上眸。 “……” “不管怎样,我不会跟你分手,听到么。” “……” ☆、死水05 邵彦东和骆迁回去公寓时,顾宇锋正四仰八叉地横在沙发上。 听到门锁响时,实在想保持自己高冷而整洁的形象,顾宇锋身躯颤了一下,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晃了晃有些混沌的脑袋,边揉眼睛边看着两个表情晦暗的男人进屋。 “唷,都回了?”整了下凌乱领口,顾宇锋深深吸了口气,“挺好,吃完饭散步什么的有助于——” 那句“消化”还没出来,他注意到邵彦东用一种颇为深邃的视线目送埋着头根本没停步的骆迁进了自己屋子。 在眼睁睁看着骆迁在自己和邵彦东面前缓缓关上房门后,顾宇锋才纳闷地转向邵彦东,表情也渐渐正经起来:“什么情况?” 看上去疲惫异常,邵彦东颓废地将手中塑料袋扔上茶几,随后仰身坐上沙发,没有答话。 顾宇锋观察着邵彦东那种相当郁闷的表情,挑着眉猜测:“你们这是吵架了?” 干脆闭上眼睛,邵彦东没动也没打算回答。 知道对方情绪不悦,顾宇锋眯眼看了对方一会儿,逗他道:“那我去问问骆迁?” 闻言,邵彦东皱眉缓缓撑起头颅,终究是看了顾宇锋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别闹”。 “所以怎么了?”顾宇锋也向后仰上沙发,调侃道,“我可不想夹在中间当传话的。” “骆迁想跟我分手。”不想藏着掖着,邵彦东长长叹了口气,随后躬身向前,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包—— 反正他知道有什么事情想瞒着顾宇锋这位优秀调查员同志基本是不可能的。 顾宇锋放任邵彦东的自我摧残,只是有些意外地撑起眉梢:“他跟你提的?” “废话。”邵彦东咬着烟疲惫道,“这种事情怎么也不可能是我提。” 一声叹笑,顾宇锋一边摇了摇头,一边道:“这还真是让人有点意外。” “行了,你也忙了一天。”缓缓从沙发上站起,邵彦东没有把这个话题深入的意思,也没有一向的耐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呃,看起来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儿。”见邵彦东起身要走,顾宇锋追了一句。 “什么。”心不在焉地吐着烟,邵彦东往洗手间迈。 “小骆这事,我可能还推波助澜了。”伸手挠了挠头,顾宇锋干涩地笑了笑。 不明白顾宇锋是指什么,邵彦东一双疲倦的死鱼眼基本没什么情绪:“是么。” “今天下午的时候——”考虑着该怎么解释自己那番好意劝说,顾宇锋伸手不自在地刮着鼻梁,“——我跟他说从现实角度,我觉得你们不适合在一起。”这话落下,顾宇锋便尴尬地抿起唇。 闻言,邵彦东洗手的动作果然一滞。 片刻,他从洗手间向客厅探了个头:“你跟他说什么?” 僵硬地一笑,顾宇锋做了个举双手投降的动作:“我发誓我只是发表个人意见,没怂恿他去找你分手。” 缓缓眯起眼,邵彦东故意压低声线逗顾宇锋:“我看你小子是活腻歪了。” “大人饶命。”顾宇锋索性奉陪到底。 摇了摇头,邵彦东没打算跟顾宇锋怼,重新缩回洗手间洗漱完毕。 继续举着双手,顾宇锋等待了一会儿,道:“不过看这样子,你们是没分成吧?” “托您老人家的福,差点就分成了。”邵彦东用毛巾擦干净脸,晃进客厅。 正当顾宇锋还想回话时,骆迁房门忽的缓缓打开。 客厅里的两个男人同时止住话语,往他方向望去。 站在门口表情沉闷地看着邵彦东,骆迁微微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说出什么。 会意的邵彦东向他点了点头,草草打发了顾宇锋便进了骆迁房间。 门扉关上时,邵彦东注意到对方整个屋子里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不大的光芒,一些零碎的文件散落在上面,让他下意识便侧开了眼。 “我——方便么?”表示骆迁桌上的文件可能是需要保密的线索,邵彦东体贴道,“不方便的话就去我屋说。” “没事,就这里就行。” 不知道骆迁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讲,邵彦东表示只要不玩之前的“分手”过山车,他都能勉强接受。 “明天——你能借我你的车子用一下么?” 骆迁话音落下时,邵彦东还在等下文。 但沉默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再往下说下去的意图,他忍不住道:“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嗯。”骆迁点头,“顾宇锋的车子最近送去修理了,跑路什么的可能不太方便。我知道你上班要用,所以只借明天一天,事情办完了我就——” “我明天全程送你。”实在不习惯骆迁突然用“借”这种字眼,邵彦东毫不犹豫地打断对方。 微微一愣的骆迁表示不解:“呃——你明天不是要上班?” “我们的项目已经是尾声,没什么需要大改的地方,空出一天找个人替我就好。” “我、只是借你车子而已,你真不需要那么麻烦就——” “让我送你,好么。” 这话说的有些突兀,邵彦东话音落下,心里莫名冒出一股子酸意。 他知道骆迁正在不知不觉中重建对方自己周身那层厚厚的硬壳。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略短小:) ☆、死水06 对于邵彦东的话,骆迁本还想再推辞,但捕捉到对方眸中的真挚和坚持,他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顶着对方的视线,抿唇点了点头,便侧过脸去。 邵彦东眯眼注视了骆迁一阵子,缓步走到对方身边。 然而刚要开口向骆迁说什么,对方却已经抢了先机:“不早了,你——去睡吧?” 张开的唇又不和谐地缓缓闭上,邵彦东看着骆迁始终避着他眼神的脸,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表达心情。 他知道骆迁做决定一向不基于脑热,如果对方决定分手便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同时他也了解骆迁的性情,对方做事的原则是以不麻烦别人为基准,想方设法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为零。 邵彦东总有种错觉自己是抓着一个溺水的孩子一点点往上拖,只不过和挣扎着求生的常人不同,对方身上有某种让邵彦 分卷阅读81 东担忧的自我毁灭式性质—— 如果他不去拉一把,那小子就会不痛不痒,怎么也不会呼救,就那么放任自己消失在茫茫海域。 冲骆迁点了点头,也没再强行跟对方谈话,邵彦东知道晚上发生的事情他需要给对方时间缓冲。 强行粘合一段从内部破碎的感情这种事情不是邵彦东理智上做得出来的,只有一段他明确知道基础完好无损只是外界因素强行拉扯而支离破碎的感情他才会费力去拯救。 说到底,对于骆迁,他还是不能袖手旁观。 当晚的邵彦东睡得十分不踏实。 这是他和骆迁交往以来第一次有种如此强烈的恐惧感—— 恐惧失去那个温柔的,喜欢默默承担一切的小子。 次日清晨两人吃早饭时也是有些尴尬的沉默,直到骆迁跟着邵彦东上车,两人除了先前在洗手间碰面时那个干涩的“早”以外,都还没进行正常谈话。 骆迁一向不喜欢副驾驶的座位,邵彦东是知道的。 为了找点和对方的互动,他发动车子等转速下来时,忍不住将副驾驶上装着手机的公文包递给坐在后排的骆迁:“你——帮我拿一下。” 递完又觉得这动作实在有点刻意。 他从后视镜瞄了眼默默接过他公文包的骆迁,注意到对方始终没抬眼往他方向看。 一向不畏场的邵彦东第一次有种无措感。 他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飘在后视镜上,但骆迁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表情平淡地看着窗外。 一时也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有趣话题来引起对方注意,邵彦东干脆发动了车子,以一种颇为正经的语气开口:“对了,你之前说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哪里来着?” “邱阳路那边。”骆迁心不在焉道。 一听那个地点,邵彦东忍不住皱了皱眉:“邱阳路?那挺远的,在郊区吧?” “嗯。”骆迁抱着邵彦东的公文包,难得转过脸瞅了对方一眼,“就是云承山庄北面的那条环山公路。” “怎么想到去那么偏僻的地方?”邵彦东苦笑一下,一边稳当地开车一边庆幸自己寻到新话题。 “有些东西要到那边去看看。”骆迁回忆着前段时间自己和顾宇锋做的比对调查,“顾宇锋觉得我们最近一个case里的当事人在那边有行踪,让我去蹲点。” “顾宇锋让你去的?”邵彦东挑眉,调侃道,“这小子倒是会使唤人。” “他今天实在抽不开身,再加上他车子坏了才让我去的。”骆迁缓慢解释着。 “行,我知道了。”邵彦东点了点头,准备往外三环开。 在此之后,两人再没有什么有实质内容的谈话。 全都是邵彦东时不时问后方骆迁“热不热?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的日常废话。 这种情况持续了有一个多小时,邵彦东感觉今天的骆迁完全是一种心扉半敞的状态。 对方不想直面谈昨天提分手的事情,邵彦东便也没打算说。 他作为这种消息的承接端,从来没强行扭转过什么情感关系的他,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有些无措。 不知道骆迁此刻的心理,他也不想用任何可能再次伤害对方的话来刺激对方。 邵彦东知道,现在他能做到的,大概就是留给骆迁喘息的时间。 毕竟前一天与父母的见面还是闹得相当不愉快,他不怀疑父亲的话轻轻松松便戳了骆迁底线,即便那小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骆迁一直以来对这份感情的珍惜和在意,但他也清楚对方内心深处的自卑和脆弱。 任何一种契机都可能轻易触发对方心底小心翼翼费尽全力隐藏起来的阴暗面。 一边胡思乱想这几天跟骆迁的相处模式一边开车,邵彦东莫名感觉压力山大。 双方正处于一种僵持状态间,整个密闭车厢忽的传来一阵手机响。 邵彦东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 估计这个点大概是公司那边的情况,邵彦东边开车边向身后骆迁开口:“是我的吧?” 听着身前闷响的公文包,骆迁点头:“嗯。” “帮我接一下。”邵彦东道,“如果是我公司打来问项目,你告诉他们已经进入审核阶段,很快就有结果了。” “好。”骆迁答应着,打开邵彦东公文包一番搜寻后,翻出了对方手机。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骆迁愣了一下,冲邵彦东道:“是你弟弟。” “哦?”有点意外,邵彦东点了点头,“帮我接下,跟他说我在开车。” 骆迁按下接听键。 然而刚将手机压到耳侧,那边爆发性的男声便让他控制不住地将手机拉离。 “邵彦东你特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这狮子吼的音效连前排的邵彦东都瞬间听到了。 车子已经上了目标环山道,他不好分神,只能皱眉等待对方下文。 骆迁意外地看着手机,感觉自己不用免提整个车厢都能听清内容。 “我刚回来就听说妈的事情了。”邵远升那边火气不小,“你是不是有病?昂?你跟老爹硬杠什么啊?你不知道他那个脾气么!” 骆迁握着手机,表情有些难看。 邵彦东在前面沉默了一会儿,径直对骆迁开口:“骆迁,把手机拿过来。” “你不是一向自诩成熟的么?怎么这种事情处理地这么蠢!真特么蠢到家了!”邵远升完全进入咆哮状态,“能耐啊你,把妈都弄住院了!你还想怎么着?昂?那个叫骆迁的是给你吃什么了?迷魂汤么!卧槽把你耍的他妈一愣一愣的,家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骆迁,把手机给我。”邵彦东声音相当严肃,他谨慎地注意着路前方,在道路稍微平稳时迅速转头命令骆迁。 但后方男人只是表情呆滞地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听邵远升的破口大骂。 “你不知道妈有心脏病啊?真弄出个好歹你特么能负责啊?昂?!” “骆迁!”邵彦东有些急躁地再次催促,“手机给我!” “最开始你整出这么个事情,我还觉得各人毕竟志向不同,不能强求你走正常的路。行啊,你变态就变态你自己的,你他妈整到爸妈头上我就不能不管你了!还有那个叫骆迁的,也真是有胆子,我刚开始还挺同情他的,真看不出来有这能耐瞎搅合!” 骆迁整个人闭上了眼,上下牙关克制不住地摩擦起来。 邵彦东已经完全不能冷静。 他颇为躁动地放缓了车速,转身朝骆迁吼:“骆迁,现在就把手机给我拿过来!”言毕,他抽了安全带,快速向后侧身就要去夺。 像是已经认命了般,骆迁整个人都不在躯壳里,只是呆滞地将手机缓缓举高,拉在邵彦东怎么都够不到 分卷阅读82 的地方。 ——他实在想听听这些平日对他尊重的人私下里其实都是怎么想的。 “我告诉你邵彦东,既然闹到家里了我也就不跟你玩躲猫猫了!”邵远升的语气近乎冷酷,“我跟爸一个意思,你要么跟那个骆迁分手要么你他妈就干脆别回来!你好歹也是我哥,能不能干点人事儿!长点脑子行不行啊!怎么这么容易就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洗脑了!” 关于前一天的家庭会面,邵彦东不知道邵远升在父母那里听到了怎样的版本,但依他对母亲的了解,对方虽然是个能忍的类型,但实在逼到难处肯定免不了添油加醋的形容。 弟弟的想法他虽然理解,但毕竟骆迁就在旁边,对方用词过重也让邵彦东相当伤脑筋。 干脆打了双闪踩下刹车,邵彦东整个人转过去面向骆迁,径直就要去夺手机。 然而后方先前还相当颓败的骆迁却瞬间将眼睛睁得老大,在邵彦东转过来的瞬间,他盯着前方高呼一声:“彦东!前面!” 感觉到车身惯性是错误的方向,邵彦东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忙乱中把油门当成了刹车。 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他看着车子疯狂冲向环山道边的栏杆,一脚把刹车踩死。 车子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随后狠狠撞上环山道栏杆,大概有三分之一车身冲出了栏杆外。 外侧便是陡峭的悬崖,惊魂未定的邵彦东和骆迁在车上如冰雕般呆愣着,半晌才回过神来。 气息凌乱不堪,邵彦东伸手扯开领口,背上冷汗直冒。 手机里邵远升还在骂着,神思刚巨大波动的邵彦东没一会儿便被一抹怒意支配。 他侧身自骆迁手里拽出手机,放到耳边用一种克制的口吻开口:“骂完了么?骂完就特么给我冷静点。”看着被自己撞坏的栏杆,邵彦东估计自己车子也受损不少,一边用手挥了挥示意骆迁先下车一边继续冲那边道,“有什么话晚上回去再说,我这边先处理一点急事。” 说完,不等邵远升回应,邵彦东径直挂断关机。 表情复杂的骆迁坐在后座看着前方伸手覆上面颊一动不动的邵彦东,心下倏的升腾一抹自责。 他才反应过来在这场感情里,受伤的绝不仅仅是他自己一个人。 一直在车子上坐着,骆迁表情苦涩地看着邵彦东,半晌才开口:“你说,怎么就这么难,嗯?” 两只手在脸上来回揉搓着,邵彦东沉默了好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先出去吧,这儿不安全。” 主驾驶的车门已经被弯曲的栏杆死死挤住,邵彦东试了很多次都没打开,右侧副驾驶的车门又和断裂的栏杆形成了一个微妙角度,刚好卡住保持他们的车子不下滑,邵彦东只得向后看着骆迁,准备从后方撤离。 他开车这么多年从来没犯过如此愚蠢的低级错误,面对自己第一次交通事故就这么惨烈,邵彦东实在有些无奈。 怎么就这么巧。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车子车身不正,有一小部分戳在正常马路上,还在该死的转弯处,再加上环山道本来就窄,如果来一辆视野有死角的卡车什么的,他们就—— “——嘟——嘟——” 正在脑子里庆幸这种有惊无险的交通事故,不远处转弯方向便传来一阵大车的鸣响。 先前还稍微放松了一些的神经迅速紧绷起来,邵彦东整个心神一暗—— 所以说,怎么就特么这么巧。 “骆迁!快!”瞬间爆出一句话,邵彦东挣扎着在已经有些倾斜的车身里转身,准备往后座方向爬。 骆迁手脚灵敏地开了后门,迅速地跳出车去。 然而刚下车没多久,他便听到一阵相当尖锐的摩擦声。 转头,骆迁才惊愕地注意到,因为自己下车的动作有些大,车身和栏杆之间保持静止的脆弱角度被他无意间破坏,整个支持车身的栏杆忽的向下折了一大截,车身再次向下危险地滑出一段。 现在看来,整个后车屁股已经微微抬起,车子二分之一已经处于悬空状态,而还在前驾驶位的邵彦东已经整个人不敢再动弹分毫。 不远处的大车鸣响越来越近,已经逼近这边的弯道。 骆迁知道,如果卡车拐过来,就算那司机反应再灵敏,邵彦东的车子也无论如何都会被刮蹭到。 整个人被脑袋在瞬间预想到的结果吓得有些懵,骆迁怔了一下,迅速转身冲到离前车窗最近的陡崖边,朝玻璃那一边的邵彦东吼:“彦东!你得快点!现在就出来!马上!” 脸色苍白的骆迁气喘吁吁地看着那一边的邵彦东,却忽然注意到对方低头朝身下看了什么。 几秒后,那个男人抬起头,脸上是一抹绝望而无奈的笑: “我腿卡住了。” ☆、死水07 闻言,不知为何,那一瞬间骆迁脑子里冲入的是自己膝盖半月板受伤时医生的那句:严重的伤不是非得有个大灾大难,就那么一下就够了。 仿佛预见了可能发生的情况,骆迁面无血色。 他能看得出来,是方才自己下车时车身的意外下滑导致邵彦东腿部瞬间卡在驾驶位和前门间的细小缝隙里。 大车的声音已经相当近,骆迁看着困住邵彦东的车子,急躁到几乎要徒手将玻璃打碎并将对方拉出。 但现在车子的位置十分不稳定,骆迁怕自己任何细小的动作都将导致车体整个下滑。 抓狂地揪掉脸上的口罩和脑袋上的鸭舌帽,骆迁转头看了眼正在车内低头努力拔着腿的邵彦东,立刻快速跑到前方转弯处,一边高举着双手在头顶来回挥动一边高喊着“喂!停下车!停车!”。 当他沿着那条弯道看到前方大车的体积时,整个人几乎被一种绝望吞噬—— 那是一辆大型货车,虽然车速不算很快,但就算司机当下踩死刹车也没可能在他们的事故车辆前及时停下。 骆迁情绪几乎波动到要落泪,他扯着嗓子疯狂喊着停车,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驾驶大货车的司机惊愕地踩下刹车。 货车立刻发出一声刺耳的低沉嘶叫,货车司机下意识往对面车道打了点弯,虽然没有狠狠撞上邵彦东的车,但车屁股还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已然摇摇欲坠的事故车。 站在大货车前方,骆迁就那么远远看着载着邵彦东的私车跌跌撞撞地彻底滑出了栏杆。 大货车的司机显然也受到了惊吓,后方陆续开来的车辆也渐渐在几乎横在路中间的大货车前停下。 不少目睹现场的司机纷纷快速下车,有的拨打120有的冲到陡崖边搜寻着已然撞下去的车辆。 眼前发生的一切骆迁都看在眼里。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静止的大货车前,整个人面向着邵彦东滑下陡崖的方向。 分卷阅读83 周边的人看起来比他要焦急紧张,来来回回有不少热心的人一边帮忙疏导交通一边在事故栏杆边用人身围起了隔离圈。 嗓子眼干涩异常,骆迁尝试着挪动脚步,但迈出腿的下一秒,他发觉自己整个人撞到了地上。 铺天盖地的雪花点弥漫了整个视野,严重的耳鸣,憋闷的呼吸和虚软的四肢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他十分努力地尝试站起,但双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几秒钟后,他感觉有人将他费力地拉起,视野中有几个模糊人影在焦躁地向他询问什么,但他感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支撑不住残存的意识,最终虚脱地昏厥过去。 再次醒来时,视野中出现的是顾宇锋那张略带担忧的脸。 骆迁眯缝着眼,只确认了几秒钟便迅速弹起身,躁然道:“——彦东呢?……” 没有正面回答骆迁的问题,顾宇锋伸手按了下骆迁肩膀,道:“你先别激动,休息一会儿。” 自然不可能听顾宇锋的,骆迁不用看周围环境也知道自己在医院,他翻身下床,正打算冲出病房门却立刻被顾宇锋拉住。 “彦东怎样了?”骆迁看着顾宇锋的眼神相当空洞,“他……在医院对吧?”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可能是什么,但他拒绝让那种绝望再次将自己吞噬,下意识地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顾宇锋即将给他的回答上。 “对,在医院。”顾宇锋倒是没什么遮拦,他点了点头后,继续道,“还在手术中。” “哪个手术室?”知道邵彦东至少还活着,微微松了口气的骆迁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病房,表情焦躁地看着外面整个长廊,搜索着可能出现的熟悉面孔,以确认邵彦东的方向。 “你先在这边休息一会儿。”顾宇锋拉着骆迁的力道越收越紧,“最好先别让邵家人找到你。” 闻言,骆迁微微一愣,表情复杂地看向顾宇锋。 “老邵车祸的事情院方第一时间通过他手机联系的他家人。”顾宇锋在陈述的时候那张面瘫脸让骆迁感觉相当冰冷,“老邵家里人知道他是和你一起出的车祸,现在正在气头上。”顿了顿,顾宇锋严肃道,“你先别过去给自己添堵。” “……”听到这儿,骆迁一瞬间感到先前即将吞噬自己的漩涡再次不合时宜地冒出。 “我是和邵远升一起过来的。”顾宇锋继续道,“老邵情况比较严重,医生说刚送到医院的时候身体多处穿孔骨折,头部受损,最严重的是右大腿。”长长叹了口气,顾宇锋看着骆迁渐转惨白的脸,酝酿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老邵右腿需要截肢。” 顾宇锋话音落下,骆迁再次整个人呆愣原地。 用晴天霹雳已经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惊愕程度。 大脑一片空白地在原地立了一会儿,骆迁再次感到有些呼吸不畅。 他木雕一样杵了许久才皱着眉点了点头,随后拖着像是经历一场恶战后的疲惫身躯,一点点挪回先前的病床落座。 知道这消息的冲击力,顾宇锋走到骆迁身边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不要想太多,同时也在骆迁身边坐下。 “这会儿你先在这边待着,等下我去看看老邵那边的情况再过来告诉你。”顾宇锋的语气中微微透露着掩藏不住的难受,但他努力克制着保持冷静,想让自己镇定的情绪给骆迁带来一点勇气。 “不。”但骆迁并未认同他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闻言,意外的顾宇锋转头看向骆迁。 他想开口重新提醒对方要去面对邵家人的风险,但斟酌了一番,他又作罢—— 如果是他自己深爱的人,他大概也是无论如何没办法坐在旁边干等别人通知消息的。 顾宇锋本还想再让骆迁在病房里休息着恢复一下元气,但那个全身心担忧着邵彦东的男人已经完全坐不住。 催促着顾宇锋带他去,骆迁带着一颗紧张而忧虑的心往邵彦东所在病区走。 两人在抵达手术室外的转角时,顾宇锋抬手拦住了骆迁。 转角另一边坐着邵远升和邵父邵母,邵母在邵父怀里低声啜泣,邵父和邵远升都是一脸苦大仇深,面容阴云密布。 这个时候让骆迁过去无疑是雪上加霜,顾宇锋顾及着双方情绪,让骆迁远远坐在转角另一边,这样他既能第一时间得知邵彦东消息,又不至于激起邵家即将崩溃的情绪。 众人就这么从上午十点多一直等到将近午夜,手术室上“手术中”的提示灯才终于暗下。 主治医生出来时,疲惫不堪却异常担忧的邵家人一拥而上询问情况,坐在远处的骆迁要不是被顾宇锋死死按着,也几乎要从转角冲出去。 手术完的邵彦东相当虚弱,已经被送入重症监护室。 医生表示如果对方能撑过这紧接着的24小时,有生命危险的系数就会降低很多。 邵家人在重症监护室外望眼欲穿。 邵母已经完全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在走廊里直接嚎啕痛哭;邵远升对自己相当自责,看着玻璃另一边的亲哥全身插满各种各样的管子,想到对方车祸前自己还向对方说了那么多狠话便后悔地用手使劲抽自己耳光;邵父一直沉默不语,表情肃穆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儿子。 重症监护室中的邵彦东浑身被各种纱布绷满几乎看不出人形。 骆迁站在走廊转角边朝那边远远张望,注意到邵彦东空荡荡的右胯|下方,心痛地几乎立刻便满眼泪水。 好不容易等邵家人暂时离开去买些吃的撑一撑,骆迁便和顾宇锋快步冲到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外。 满脸是泪,骆迁一边压抑着抽泣一边摇着头默念:“彦东……对不起……对不起……” 顾宇锋在旁边实在看不得大男人的眼泪,心酸地用手拍着对方后背,难受道:“不是你的问题,别太自责。” “如果我当时和他一起在车里等救援,现在就不会是这种情况,车子重量就不会改变,彦东也不会——” “如果你和他一起在车里等救援,你俩现在都不可能还活着。”顾宇锋在来医院前已经从处理交通事故的消防员那边打探到了当时的情景,径直打断骆迁,“当时如果不是你去给那个货车司机发信号,邵彦东的车就不会刚好只蹭下去一点点,掉在下面很近的一个土坯平台上。以那个货车的车速,足以把你们的车直线撞飞,越过那个土平台,那样就是直接掉到山崖底,车里的人更没可能生还。” “我如果拽着他让他先出来的话,车子就不可能把栏杆挤断。”骆迁垂眸看着地面,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堪。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别想了。”顾宇锋抬头,皱眉看着重症监护室里的邵彦东,“这世界上最没用的词就是‘如果’,别用这个绑架你 分卷阅读84 自己。当时那种紧急情况很少有能冷静思考的。本能反应当然都是先逃生。” 骆迁没再回应什么,只是痛苦地看着玻璃另一边的邵彦东,无论怎样都止不住泪流。 而正当两人认真观察着邵彦东状况时,身后却忽的传来一声带着厌恶和恼怒的声线: “顾宇锋,这小子怎么在这儿?” 闻声扭头,顾宇锋注意到是拎着夜宵一脸错愕的邵远升,对方身后还站着靠在一起表情复杂的邵父邵母。 骆迁控制着情绪,伸手蹭了蹭脸上泪水,转头挺起胸望向邵家人。 但从对面几人的眼神,骆迁接收的全部都是满满的恶意。 ☆、死水08 手中夜宵都有点拿不稳,邵远升心下早已火冒三丈,但一想到亲哥的车祸就跟他的口无遮拦脱不了关系,便又烦躁地憋了回去。 邵父和邵母除了用一种近乎痛恨的眼神看着骆迁外,谁也没再尝试说什么,仿佛对方的存在都让他们感到耻辱。 就那么恶狠狠地用视线来回刮蹭了骆迁一会儿,邵远升才沉着气转向顾宇锋:“问你话呢,他怎么在这儿?” 顾宇锋表情一直很淡然,他镇定地看着邵远升,平静解释道:“他过来看看老邵。” “这儿不需要他看。”邵远升就仿佛骆迁不在场,从头到尾都没再正眼看骆迁一次,“他看了我哥也不会现在就醒。” 骆迁的视线在邵家几个人身上来回跃动,很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邵彦东毕竟是这些人的家人,骆迁知道,邵彦东身上那些他喜欢的特质多多少少都是从这些人身上继承来的,此刻,他正在努力从这些人身上搜寻那些自己能接受的立足点。 “老邵今天醒不醒骆迁确实帮不了忙,但如果老邵今天醒了,骆迁在场就能帮老邵稳定情绪。” 顾宇锋知道有些事情一旦产生偏见就会钻牛角尖。 邵家已经潜意识里给骆迁贴了标签,那么无论他说什么,只要那个标签还在,他的声音就不可能真正被听见。 邵远升知道顾宇锋说得有道理,但内心的怒意让他没办法当面跟对方承认。 尤其是他心下对亲哥的愧疚相当强烈,任何提醒他邵彦东车祸前情形的人和事都让他感到无比厌烦。 没打算跟顾宇锋争辩,此刻相对冷静的邵远升通过血的教训明白无理而争在这种场合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想让骆迁退出,邵远升明白在这种状况下让对方知难而退基本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这两个人的羁绊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但他知道骆迁的软肋。 对方带着自卑心理的性情将是他击退对方的唯一筹码。 而他需要用的武器不是别的,正是邵彦东本人。 并未回应顾宇锋的话,邵远升终究是侧头看向骆迁。 注意到对方布满血丝的眸,他将手中的夜宵塑料袋系紧,向对方说了见面的第一句话:“骆迁,你知道我现在见到你的心情么。” “……”沉默着望向邵远升,骆迁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以迎接对方口中可能冒出的任何侮辱性言语。 “说实话,很复杂。”绷着牙关,邵远升想尽量表现得理智。 “……” “你以前帮过我前妻和我儿子,这件事情我忘不了,也确确实实欠你人情。”表情相当认真,邵远升盯着骆迁,一字一顿,“但如果这人情是让我哥赔上他的未来甚至性命,抱歉,我做不到。” “……” “关于你们的事情,我不用再说我现在什么态度你应该也清楚。”邵远升瞄了眼重症监护室里的邵彦东,苦笑一声,重新望向骆迁,“他都这样了,你还不够么?” “……”骆迁无意识便垂下眸,先前控制着的酸意再次蔓延开来。 “你非得要我哥为你付出生命了你才能罢休是么?”邵远升看上去像是恳求,“还是干脆让我爸我妈也一起赔上性命?”缓缓走到依偎在一起的邵父邵母面前,邵远升用手指了指,“你看看他们骆迁,你看看。因为这个事情他们憔悴成什么了。” 泪水顺着面颊无声地掉落,骆迁侧着脸缓缓擦了擦,没回应。 站在一侧的顾宇锋早已注意到骆迁的情绪,但又不知在这种场合下该以什么身份来安慰对方。 “所以,算我求你了,行么,骆迁?”邵远升语速放缓,用一种像是劝说一个不懂礼数的人般无奈又怨恨的目光看着骆迁,“从今天开始,离开我哥。” “……”骆迁站在原地,整个人始终没什么反应,像是被定住般,四肢僵硬不堪。 等了一会儿见骆迁没说话的意思,邵远升转身将夜宵放在一侧走廊的长椅上,慢慢走到骆迁跟前,开口:“告诉我,要怎么样你才愿意离开我哥?” “……” “让我跪下求你么?”邵远升咬着牙盯着骆迁,语气渐转讽刺,“还是我们这边必须死一个人你才能退出?” “好。”听着对方暗藏恶意的言辞,骆迁忽的叹笑着回应。 抬头,一串泪生生自眸中坠下,但他脸色却相当冰冷:“要我离开,我确实有个条件。” 闻声,邵远升脸色微变,立在一侧一脸肃然的顾宇锋也不解地转头看向骆迁。 就那么用眼神和邵远升对峙了足足半分钟,骆迁才开口:“彦东还没醒,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他醒了就还会在意。” 眯眼看着骆迁,邵远升一边揣测着对方用意,一边道:“所以你想怎么着?” “至少让我等他醒过来。”骆迁开口,“等他醒来,我会当面跟他正式分手。” 顾宇锋已经皱着眉完全转向骆迁,甚至想拉他一把避免他再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 “不。”邵远升看着骆迁,像是谈判般阴冷道,“你可以等他醒,但不能跟他见面。” “……” “有什么话你想跟我哥讲,我可以帮你传。” “抱歉。”骆迁脸上泪痕未干,表情却相当坚定,“这要求我不能答应你。” “……” “如果要分手,我会跟他当面分。”骆迁侧眸望了眼玻璃另一边沉睡的邵彦东,一边压抑着心下的剧痛,一边道,“毕竟交往了这么久,就算要结束也要给他个完整的交代。” “你觉得你的保证在我这里有任何效果么。”邵远升眯眼盯着骆迁,就仿佛在看人渣,“你跟我妈保证跟我哥分手,第二天不照样使唤他帮你做事情?”情绪已经有些压抑不住,邵远升恼怒道,“如果你遵守承诺,我哥今天就不会出这种事!” 瞬间被狠狠戳中软肋,骆迁无言地盯着邵远升,再没一句争辩。 ——他知道,眼前男人在决定跟他“商议”前就做好了决定。 这场谈 分卷阅读85 话,本身就是单向的,骆迁这里实际没有任何发言权。 “行了远升。”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的顾宇锋用一种客观口吻开口,“别把事情做绝了。” “怎么做绝了?”邵远升瞄了眼顾宇锋,“比起他祸害我哥的事情,我绝在哪儿?” “你了解老邵性格的不是么。”顾宇锋沉着脸跟对方分析,“你觉得你这么草率的把他心爱的人赶走了,他醒来能对你抱感激之心么?” 闻言,邵远升张了张口,却忽的滞住。 “截肢本身就不是小事,老邵醒来后知道这个心理上肯定一时适应不了。”一点点细致分析着,顾宇锋道,“你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失恋,还是强行让他失恋,你觉得一个人在极端环境下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邵远升微微钻了钻拳。 “我知道你们是想为老邵考虑。”顾宇锋皱眉道,“但请你们站在老邵的立场上而不是自己心里舒不舒坦的立场上。”伸手探上骆迁肩膀拍了拍,顾宇锋继续,“说实话刚开始我也挺意外他俩走在一起,但如果骆迁让老邵开心,我没什么异议。毕竟都是成人,自己对生活是什么见解,选择怎么过活都是个人自己的事情。就算是亲人朋友也无权替老邵选择,明白么?” 邵远升嗤笑一声,也闭口不言。 “你也不希望你哥因为失去骆迁而难过吧?”顾宇锋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骆迁他可以不要他弟弟不要他父母,是么。”邵远升忽的抬头怼了一句,“我妈已经因为他的事情整天茶不思饭不想,我哥再自私也不能丢下他母亲吧,嗯?” 顾宇锋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永远没法找出一个完全正确或完全错误的角度。 每个人心里的秤都不是完全相同且平等的。 “还有你。”邵远升看着骆迁,“如果我是你,我要是真伤害了我爱的人的家人,我就会退出,绝对不会像你这样死赖着不走,非得等闹出人命了才有点觉悟。” “远升,如果你要准备抬杠,这事情就没法沟通了。”顾宇锋一字一顿。 “抬杠?”邵远升嗤笑,指了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我哥已经躺那儿了你跟我说是抬杠?” “……” “我告诉你顾宇锋,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再让这小子跟我哥在一起。”邵远升看骆迁的眼神像看蛆一般厌恶,“就像你说的,无论我哥怎么选择,总有一方会受伤。抱歉,我就是个自私的人,我宁愿这小子受伤——”指着骆迁的鼻子,邵远升严肃道,“——也不可能让我父母受一点委屈。现在他们分了也就难过一点点,不就谈个恋爱么,这世界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成的。但如果我爸妈因为这个身体出什么问题,我哥得后悔一辈子。” “不要再说了。”骆迁知道多说无益,“你们谁都不用吵了。我会离开。” 他可以忍受自己被形容成毒瘤。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身份,再多加一层罪名也无妨。 但他不能为此将邵彦东也拉进来。 如果因为跟他在一起,邵彦东要像他那样遭到家人的抛弃,太不值。 在他出车祸那天,他便已经认命。 所以挣扎了这么多年,看到一丝光线的他才会像个蠢货一样不顾一切地去抓住。 直到双手空空地再次从高空坠落,他才意识到那束光线自始至终都是幻象。 ——也没什么需要苦恼的,人生本是如此,他早已习惯了不去抱怨什么。 不知为何,脑海忽的闯入第一次跟郭余杰分手时对方家人对他的唾骂。 比起那个,邵家人的攻击来得要温和太多。 苦笑一下,骆迁冲邵远升点了点头,随后转脸望向顾宇锋说:“等下我们回去吧,有个忙需要你帮。” “……回去?”顾宇锋异常惊讶地看着表情颇为平静的骆迁,“你——不是要留下等老邵醒么?” “嗯。”骆迁缓缓道,“告诉我消息就好。”他转头看了眼虎视眈眈瞄着他的邵远升和邵父邵母,冷静道,“只要知道他平安,我就能放心了。” “……” ☆、死水09 对于骆迁准备离开的举动,邵家没有人阻拦。 公司那边替自己和骆迁请假的顾宇锋打算送骆迁回家却遭到对方拒绝。 而对方的理由也颇让顾宇锋感到意外—— 骆迁表示他已经经历过两次车祸,算是名副其实的灾星,就算顾宇锋本人不介意,他也介意自己会给顾宇锋带去厄运的可能性。 知道骆迁的性情,顾宇锋一边无奈地送对方去公车站一边告知对方自己会在公寓等他到。 答应下来的骆迁就那么消失在人流中。 目送对方远去,顾宇锋静立原地。 说实在的,他认为骆迁会跟邵彦东在一起也不能算是完全的巧合。 这两个人在处理某些事情上的原则出乎意料地相近。 说到底都是性情中人,扎入情网便无论如何都没法脱得开身。 先去吃了个饭,顾宇锋回到公寓时听到叮叮当当的声响,他将门关上才意识到骆迁已经到家。 对方房间门大敞,正不紧不慢地在整理东西准备收拾行李。 意外地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顾宇锋径直走到对方门边敲了敲,皱眉:“你这是——?” 闻声,正在忙活的骆迁抬头瞄了顾宇锋一眼,开口:“你到了?” “你这是要去哪里?”即便根据先前在医院的情形顾宇锋完全猜到骆迁的动向,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对方真的做了离开的决定。 “去哪里都不重要。”骆迁伸手蹭了蹭额角的汗水,简短道,“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看对方收拾东西相当麻利,顾宇锋知道此刻骆迁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真决定要离开?” “嗯。”没抬头,骆迁跪在地上将一叠衣服塞进压缩袋里,随后开始四处找吸尘器。 “你考虑过老邵的情绪么?”顾宇锋双手环胸靠在门边表情严肃地看着骆迁,“你就这么走了,你准备让老邵怎么办?” 听到这里,骆迁终于稍稍停了停动作。 他在原地有些失神地看着满屋子凌乱的行李,半晌才开口:“如果我留下,就算我现在能给他安慰,他弟弟和他父母也会不断给他压力。无论我怎么做,他家人都不可能接纳我,那么彦东就是夹在中间的受气板。”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分析,骆迁看向顾宇锋,“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他背负一种不孝的罪孽感。你也了解彦东的个性,就算他嘴上不说,他那个正直的特点在那儿了,心里不可能不在意。如果真站在彦东的角度上,我宁愿让他觉得是我负了他,也不想让他有 分卷阅读86 那种负罪感。”微微叹了口气,骆迁苦笑,“我们都不是小孩儿了,不可能因为现实有点事情不称心就哭闹着找麻烦。邵远升有句话我倒是不反对,这世界确实不是谁离开谁就活不成。老邵不是离开我就活不成,我也一样。” 不知为何,听骆迁说出这么一番话,一向觉得这小子性格有些软的顾宇锋视线深邃了些。 对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那个低声下气处处自卑的受害者,而是一个成熟男人对现实中无奈的分析。 年轻时候之所以有勇气硬碰硬,正是因为没看到那些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幸运的人硬拼成功就会将这种幸运总结为一种所谓的成功学给后方的人做参考。 而拼得满身是血的不幸者则是那些沉默者,即便他们知道现实是什么样,也不愿完整地将那种残酷性传给后方涉世未深的后来者。 因为人有时候活着就是需要那么点希望,那么点信念支撑。 毕竟硬要分析出个逻辑,连生命本身都是无理可循的。 顾宇锋本还有一肚子话想劝骆迁,但不知为何,那一瞬,他忽的改变了主意。 “宇锋,我刚在医院说让你帮我个忙。”骆迁并未注意到顾宇锋的滞顿,他找出吸尘器换了个小吸头后插在压缩袋的抽气口上,继续道,“其实就是我离开以后你一定别跟彦东提我去哪儿就好。你就说我没告诉你。认识你这么久没正经求你帮什么忙,这个忙,你务必要帮我。替我保密。” 在先前的相处中,骆迁一向是那种顺从而缄默的类型,像今天这样有着莫名强大气场的骆迁是顾宇锋从未见过的。 他就那么看着对方把一包包抽好气的压缩袋整齐地放入行李箱并有序地开始摆放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兀自观察了对方一会儿,顾宇锋用一种有些痛心的语气开口:“你不后悔么?” 骆迁把一个行李箱的拉链拉上,开始捣鼓另外一个。 “骆迁。”顾宇锋看着对方,感觉现在骆迁的表现并不是对方真实的内心情绪,“你要知道如果你这么走了,将来你再反悔的话就什么都晚了。” 骆迁扯着一个箱子有些坏掉的拉链,看上去有些烦躁。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结果么?”顾宇锋体贴道,“如果这是,那我也不会再继续质问你什么。你怎么选择,我就怎么支持。” “我想要的结果?”自嘲一笑,骆迁终于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望向顾宇锋,“我想要的结果可跟现在这个差了十万八千里。” “……” “我想跟彦东在一个能接受同性恋的社会里,接受朋友和家人的祝福,相守到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实在挤不出时间写,比较短小,明天尽量多更些,亲们见谅。 ☆、死水10 “我想跟彦东在一个能承认同性恋的社会里,接受朋友和家人的祝福,相守到老。”继续把先前的拉链轨道掰好,骆迁道,“只可惜人生甩给你的十有八|九都是那些操蛋的可能性不是么,还要用一种把你粉碎的享受眼神来看你挣扎。” 顾宇锋在旁边沉默着听骆迁的自我见解。 虽然他的人生也没少过那些让人蛋疼的瞬间,但和骆迁的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也没立场在这里评判对方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但眼下他至少还能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帮对方一点。 就那么靠着门板看骆迁收拾了一会儿,顾宇锋也俯下身去加入对方收拾行李的队伍。 有些意外地看着顾宇锋,骆迁顿了下,开口:“呵,我以为你还有一段长篇大论等着给我灌输呢。” “确实有。”顾宇锋低头帮骆迁整理一个不小的背包,“不过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就没必要再给你思想上添堵了不是么。” 耸了耸肩,骆迁欣赏顾宇锋的理解,忍不住凑过去拍了拍对方肩膀:“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我可受不起。”顾宇锋调侃,“你要是真想还我什么人情就留下来陪老邵。” 闻言,骆迁干笑了两声,紧接着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概几秒后,两人又同时收敛了笑意,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顾宇锋直起身,看着眼前男人的脸,“——你准备去哪儿?” “之前不跟你说了,哪里都无所谓。”骆迁把地面上两个拉杆箱和一个大背包归拢起来,苦笑了一下,“只要能离开这儿。” “你一定要离开E城么?就算不跟老邵在一起,也没必要走很远。”顾宇锋知道这问题问得相当没水平,但他还是忍不住。 “你觉得如果我和老邵需要各自重新开始,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的话会有什么帮助么?” “重新开始不就是彻底放下老邵么?”顾宇锋眯眼,“如果你彻底放下老邵,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又有什么区别?” 听到这儿,骆迁那个自嘲的笑意像是对顾宇锋这个问题的无奈表现。 他兀自将大背包甩到肩上,戴好鸭舌帽和口罩后,双手将两个拉杆箱拽到身前,开口:“宇锋,我告诉你实话吧。” “嗯?”凑过去帮骆迁拉过一个箱子,顾宇锋朝门外歪了歪脑袋,表示自己会送他。 “彻底放下老邵?”唇角浮着习惯性的苦笑,骆迁回答,“这辈子怕是没可能了。” 顾宇锋拉着箱子的手停了停,但半晌后他便点了点头,帮骆迁运送行李到楼下。 一如既往地,骆迁不让顾宇锋用私车送,也不想打车,只是致力于坐公共交通。 当顾宇锋调侃着说“像你这么八爪鱼一样护着这么多行李,不怕路上丢了?”骆迁只给了一句“丢就丢了,本来也没什么重要的”。 送骆迁去公车站的时候,顾宇锋忽的感到心下升腾起一抹异常强烈的心酸。 毕竟和骆迁搭档了有段时间,这小子的人品怎样他已经了解得透彻。 说实话,人生难得知己,骆迁和邵彦东之后,再想遇到个能掏心掏肺的真挚朋友,难。 想到这儿,顾宇锋又意识到,如果自己仅仅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就已经觉得如此难过,那邵彦东的心情更是他无法体会的。 总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帮这对苦命哥们儿,顾宇锋在送骆迁上公车前塞给了对方一个他在H城认识的熟人名片。 骆迁低头看着那名片上的名字,总觉得十分眼熟。 “华越?”在记忆里搜寻着,骆迁兀自喃喃,“这名字怎么这么熟?” “哦,就是之前请咱吃饭的那个,你忘了,当时彦东也在。”顾宇锋笑了笑,“这小子在H城混得风生水起,估计能在那边给你弄个调查类的工作,你过去以后也好有个着落 分卷阅读87 。” “这、”骆迁捏着那名片,心情有些复杂,“不太好吧?我跟他不熟,直接过去这么麻烦人家,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顾宇锋笑,“你啊,有资源就要学着运用。我以前帮过他不少忙,他欠我的人情很大啊,帮你这件事情,他那边又不是没面子,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顾宇锋做了个滑稽手势成功将骆迁逗得勾唇。 两人扯皮也扯够了,顾宇锋最终收敛了那一脸灿烂,重新恢复一向的扑克脸。 他拍了拍骆迁肩膀,点头:“好哥们儿,保重,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事情跟我联系,哥一直在。” 单手揽过顾宇锋肩膀,骆迁闭眸抱住对方,用手拍了拍对方后脊:“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 “说这么见外。”顾宇锋一声苦笑。 “宇锋,我没什么别的事情要你帮,就只有一件。你务必要——” “照顾好老邵?”知道骆迁在担心什么,顾宇锋无奈地接上,“你要知道就算我照顾他一辈子都比不上你在他身边一天,明白么。” 骆迁露出一抹苦涩表情后,叹了口气松开顾宇锋。 “行了,去吧,大老爷们儿的分个别没必要搞得扭扭捏捏的。”顾宇锋朝骆迁扬了扬下巴,“到地方跟我联系。” “好。”跟顾宇锋说完最后一句话,骆迁拉着行李匆匆上了公车。 目送那班车远去,顾宇锋招着的手一点点放下。 他知道,从现实讲,骆迁的离开从某种程度上对对方和邵彦东两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但毕竟这东西不仅仅是现实,还有情感掺杂在里面。 顾宇锋知道骆迁和邵彦东的性情。 这俩无论心里如何不舍和难过,都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说来说去,他们即便爱之深,却仍有各自不可忽视的自尊。 对骆迁来说,顾宇锋相信对方心底一直有那条自尊线。 对方即便自卑,却仍然在某个角度不愿服输。 如果说骆迁完全是为了邵彦东离开,顾宇锋不信。 这世界上最现实的爱情可以忘我,但不能完全消灭自我。 没有了尊严的爱将是乞讨者,依附者,而不是自由个体。 所以顾宇锋尊重骆迁的选择。 ——对方没有爱得忘了自己是谁。 另一方面,在骆迁看来,无论邵彦东如何选择,毕竟血浓于水,他这个外人怎样都不可能取代邵彦东的父母而存在。 所以,在这场一定要牺牲什么人的战役中,牺牲他骆迁是最明智的抉择。 按照顾宇锋指明的方向,骆迁买好了前往H城的高铁票,过了安检坐在候车大厅里。 周遭人声嘈杂,有不少结伴出行的人神色各异地从骆迁跟前走过。 那句话说得好,没对比就没伤害。 孤身一人的骆迁在那人群中没待一阵子,一抹先前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究寻到了爆发的缝隙。 就仿佛裂缝已久的大坝终究崩塌,骆迁坐在椅子上盯着以邵彦东和自己合影为桌面的手机屏幕,心瞬间便刺痛地不能自己。 ——你不后悔么?—— ——你要知道如果你这么走了,将来你再反悔的话就什么都晚了。—— 慢慢将手机握紧,骆迁缓缓躬身向前垂下头将手机抵上额角。 后悔? 他就连做出离开的决定都并非他个人本意,又怎么可能不后悔。 不知为何,他忽的无法在自己内心寻得任何安全感。 他在顾宇锋面前表现得不痛不痒,就仿佛离开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损失,像个已经放下一切的人一般,用一种看上去洒脱的态度强行将过去翻页。 但说到底,骆迁知道—— 有些人和事在心底刻下的痕迹是时间也带不走的。 抬头,看着茫茫人海,他从内心觉得此刻的他面对和邵彦东的分离应该痛哭。 没错,痛哭。 这是一个无奈的男人应有的权利。 但不知为何,心下的刺痛却无论怎样都无法再让他落下一滴泪。 不去想结果,不去想责任,不去想过去,不去想未来,什么都不想—— 甚至不去理会那种撕心的痛感。 拉起行李,他进入准备检票的队伍。 说来说去,人生的转折从来都出现的猝不及防。 事不过三。 骆迁认真而郑重地决定,邵彦东之后,他不会再尝试踏入任何一段情感。 如果让他上演一场在邵彦东面前痛苦分手的哭戏,他确信自己做不到。 和对方的交流从来都是平等而直接的,他知道邵彦东会理解他的选择—— 即便痛苦,但也会理解。 离别,孤单,坚强。 这大概是他骆迁的人生关键词。 至少对目前的他来说,那颗渴望爱情的卑微而敏感之心已经可以彻底扔进储藏室封存。 ☆、暗礁01 邵彦东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五天后被正式转入普通病房。 期间邵家人和顾宇锋轮班看护,一直到三周后,邵彦东才第一次睁开双眼。 当时只有顾宇锋和邵远升在,睡在病房另一侧临时折叠床上的邵远升并没发现,还是坐在邵彦东床边正在处理手机信息的顾宇锋无意间抬头一瞥,才发现那个几分钟前还闭着眸的家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震惊让他手不经意一抖差点将手机扔地上。 平静了一下情绪,顾宇锋面庞无法控制地绽放一抹喜色,忍不住开口唤:“老……邵?” 视线紧盯着顾宇锋,邵彦东脸上渐渐浮现一抹百感交集的表情,他费力地抬起还在输液的手,朝顾宇锋晃了两下,床边守护的男人立刻起身握住他手掌,点头开口:“你要什么?跟我说,是要水么?” 闻言,邵彦东露出一抹苦笑,用一种久未开启的嘶哑声音道:“……你小子……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停顿了两下,他疲惫道,“……人醒了……就只会要水么?……” 顾宇锋此刻心情相当复杂,他欣慰地看着老邵,但不知为何,想到不久之后他会是那个亲口告诉对方现实中每一件操蛋事情的人,神色便怎么都明亮不起来。 无法察觉顾宇锋的杂乱情绪,邵彦东动了动喉结,视线微微转向床侧,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影。 明白对方本能地在找谁,顾宇锋故意表现得以为对方在看邵远升,即刻从椅子上起来踱至邵远升身边将那个疲惫的男人戳醒。 睁眼看了眼顾宇锋表情,邵远升立刻便明白怎么了。 当即从折叠床上弹起,他几乎是一步迈至邵彦东床边,焦躁地唤了一句:“哥!” 看着自己弟弟那个焦急模样,邵彦东露出一抹苦笑。 “哥——”唤 分卷阅读88 着唤着声音便冒了些颤音,邵远升带着这些天一直以来的愧疚与歉意,紧紧抢过对方手掌握住,“你可算是醒了!” 缓缓点了点头,邵彦东用干裂的唇开口:“放心……你哥命大。”言毕,他转头看了看整个病房,注意到父母都不在,缓缓松了口气,“你没告诉爸妈吧?……不然他们又得瞎操心。” 邵远升趴在邵彦东床边,眼角控制不住地滑出眼泪。 一看弟弟那个架势,邵彦东便意识到父母应该是知道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转头瞄了眼旁边脸色难看的顾宇锋。 和自己这哥们儿相处了这么久,邵彦东能从对方那张面瘫脸上分辨出自己未知的事情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如果说父母知道他车祸的事情还不算忧心,那应该还有更糟的消息。 邵彦东沉默着用一种质询的目光望向顾宇锋,但第一次,意外地,对方在下意识地躲避他的视线。 心下立刻钻入一丝不祥感,邵彦东缓缓眯起眼。 “宇锋。” 听到邵彦东唤他,顾宇锋绷紧牙关,转向对方,开口:“我在。” “我——”视线重新开始在整个房间跳跃,邵彦东尝试从周遭的人事物上分析自己想要的信息,“——昏迷了多久?” “到今天为止快一个月。”顾宇锋很坦诚。 虽然心里有些准备,但邵彦东还是十分震惊。 知道邵远升在,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询问:“骆迁……今天没在?” 这问题问出时,顾宇锋下意识便朝一侧邵远升看了一眼。 但对方很显然不怎么会掩藏情绪,很快便不自在地垂下脸。 分析着顾宇锋和邵远升的反应,邵彦东心下有了些不安的猜测,但情绪上还是抱有侥幸心理:“他没住院对么?” “你不用担心这个。”顾宇锋摇了摇头,脸上仍然是邵彦东读不懂的情绪,“他身体……很好。” “……” 说实话,邵彦东不喜欢顾宇锋这种有些闪烁的眼神。 因为每次对方这么做,他知道对方通常有很糟糕的消息要带给他。 “对了彦东。”话题岔得有些刻意,顾宇锋也知道自己这转折打得太生硬,但他明白如果再不立刻做些什么,实在掩饰不了自己那张和参加哀悼会没什么两样的苦瓜脸,“你饿了么?医生说暂时先以流食为主,等你身体恢复得稍微好一点了再——” “宇锋。”见顾宇锋那种脸色,邵彦东皱眉打断他,“你知道你不擅长这个。” 明白邵彦东已经彻底看穿了他的意图,顾宇锋闭眸,随后自嘲地摇了摇头。 骆迁是那种邵彦东有一点小伤小病都会守在身边的体贴类型,邵彦东明白像车祸这种事情,自己醒来而对方不在身边,顾宇锋又是这种反常态度意味着什么。 病房瞬间被三个人的沉默生生填满。 邵远升意识到在这种时刻自己居然没什么勇气面对亲哥的质问,即便当初他是那么确定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对方好。 缓缓坐上邵彦东床畔,顾宇锋肩膀微微前凹,伸手不自在地捏着鼻梁。 先前百分之七十的猜测基本上变成百分之百的肯定,邵彦东脸色渐转暗淡,半晌才用一种沉重语气开口:“他走了,是么。” 如果他父母知道了车祸,那么骆迁和他同乘的事情势必会被他们知道。 邵彦东几乎能想象自己家人在当时那个紧要关头对骆迁的刁难。 从这段感情开始,邵彦东便知道对方一直没有得到真正的安全感。 即便他一直尝试给予对方,但骆迁心下那片因为以前车祸烙下的疤痕不是随随便便用什么东西便能轻易遮掩的。 况且,那样的疤痕遍布对方全身,每日都清晰地提醒对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邵彦东知道对方心里承担的压力。 所以对于骆迁最终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并不意外。 是的,逻辑上讲,并不意外。 但此刻…… 胸口一阵相当强烈的痛意,邵彦东咬着牙愣是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什么时候走的?”克制着那几乎蹦上嗓子眼的哽咽,邵彦东微微攥紧拳,保持着理智上的基本冷静。 “大约三周前。”顾宇锋终究转头,看了邵彦东一眼。 就那么跟顾宇锋对视了好一会儿,邵彦东忽的将双肘抵上床面,坚定道:“扶我起来。” “彦东。”看着对方说到做到的模样,顾宇锋紧忙探过身压住对方肩膀,不让他动弹,“你浑身都有伤口,快成筛子了知道么。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别胡来。” “你手机呢?”邵彦东躺在床上,语气十分冰冷,“给我。” “彦东。” “他去哪儿了?”邵彦东语气里没有情绪表达,但那双眸却让顾宇锋感到刻骨的寒意。 “……” “宇锋,他去哪儿了?” 顾宇锋用克制不住的悲伤眼神看着邵彦东。 ——宇锋,我刚在医院说让你帮我个忙,其实就是我离开以后你一定别跟彦东提我去哪儿就好。你就说我没告诉你。认识你这么久没正经求你帮什么忙,这个忙,你务必要帮我。替我保密。—— “我……不知道。” “扶我起来。” “彦东。” “现在扶我起来。”邵彦东用一种颇为严肃的命令语气道。 心酸地看着对方,顾宇锋沉默了一会儿终究顺了对方意。 坐起身,邵彦东想挪动右腿下床,但瞬间,下肢的违和感便让他无意识地侧头去望。 在看到空荡荡的右胯|下方时,他眼眸一点点因为震惊睁大。 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本身,他缓缓张着唇,视线就那么定在那凹下去一大截的被子轮廓上,久久没有离开。 一旁邵远升表情痛楚地侧过头去,用整个手掌捂住了脸。 站在邵彦东身侧的顾宇锋缓缓闭上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邵彦东才用一种相当缓慢,几近萎靡的声线道:“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跟我讲?……” 顾宇锋看着邵彦东,忽的不知该怎么回应对方。 几秒后,邵远升捂着满是泪痕的脸起身,一声不吭地径直走出了正门。 没有了先前下床的冲劲,邵彦东视线空洞地坐在病床上,半晌再没开口。 “老邵……” 顾宇锋从未见过邵彦东如此苍白的面庞,以及对方那即将入墓般的死灰神情。 邵彦东没回应顾宇锋的呼唤。 “——老邵?……”忍不住单手覆上邵彦东肩膀,顾宇锋在沉默了几分钟后,忍不住再次开口。 “我想……静静。”像是使出浑身力气在跟顾宇锋说话,邵彦东淡淡道。 “老邵……” 分卷阅读89 “让我静会儿。”视线相当涣散,邵彦东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声线继续,“求你。” 不放心的顾宇锋又在床前站了一会儿才无言地撤出整个房间。 就那么在病床上一个人坐着,邵彦东不知自己坐了多久。 他忽的感觉相当疲惫,很想躺下睡,却又不想就这么睡去。 数十分钟后,他那像是扛着千斤的手臂才一点点抬起,慢慢掀开将一切遮蔽的被子。 右胯|下方的景观相当刺目。 他就那么无言地看着,忽的感到一阵克制不住的痛心感。 几乎要当即昏厥,他勉强支撑了一下才稳住。 缓缓伸手探上那空荡荡的床面,就仿佛摸到了自己曾经的右腿,他细致而认真地,近乎虔诚地感受着。 车祸带走了他完整的肉身,而…… 眼角无声地冲涌出泪液,邵彦东右手慢慢探上左胸,指尖几乎要将那跳动的物体生生挖出。 ——而那个人,带走了他完整的心。 ☆、暗礁02 在邵彦东知道骆迁和自己截肢的消息后连续数天都没怎么吃得下饭。 顾宇锋这些日子一刻不敢放邵彦东单独在房间,就连上厕所都要紧跟其后。 看着对方日渐消瘦,身为控制狂的顾宇锋第一次有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他想让对方振作,但又认为自己没资本劝说,因为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不确定是否会比邵彦东现在的状态好。 但生活毕竟要继续,痛是必然的,说来说去,骆迁的话终究没错,邵彦东并不是离开对方便活不成,对方也不是离开邵彦东就撑不下去。 问题便是,这段刻骨的痛,到底会持续多久。 想到这里,顾宇锋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段尖锐的痛也许不会长存,但这个伤疤一定是一辈子。 数月后,邵彦东终于能够出院。 事实上,对方出奇慢的恢复速度也让顾宇锋好生担忧了一番。 最开始的康复训练被邵彦东完全无视。 一向明理的他像是整个变了个人,不怎么愿意和外界沟通,无论顾宇锋和邵家人如何劝说,邵彦东就是不愿接受拄拐康复训练。 住院的最后一个星期,邵彦东仍然没有一丝一毫愿意下地走路的意愿,顾宇锋忍着心痛,趁整个病室里只有他和邵彦东两个人独处时,将这段时日的心声完完全全地吐露给对方。 “彦东。”顾宇锋咬着牙,看着那个憔悴不堪,像是只有躯壳般坐在床上的男人,开口,“听我说,无论如何你要下床练习走路知道么。” “……”邵彦东视线涣散地面向着前方白皙墙面,不知思绪在哪里。 就那么站在旁边观察了对方一会儿,顾宇锋拳头渐渐握紧,终究挫败道:“我问你,你的人生因为这件事情结束了么?” “……” “你觉得结束了么?” “……” 看着对方那个状态,顾宇锋说了两句,又有些心痛地无法开口。 他知道邵彦东面对的境况是他连说“我理解”的资格都没有的。 光想象这件事情就可以让一个人痛彻心扉,更别提当事人经受的到底是怎样噩梦般的折磨。 即便明确这些,顾宇锋知道如果自己再不拉对方一把,他这个好兄弟的灵魂很可能便沉溺深渊无法自拔。 相信在未来的时日里,对方周围的任何亲人和朋友都不会想看到一个只有邵彦东躯壳的活体。 “彦东——”顾宇锋把那些话放缓,想让对方充分理解他心中的痛,“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听不进去,但说真的,你不要把重心放在这些压抑的事情上明白么?”犹豫了一下,但顾宇锋还是决定冒个险,“骆迁他——” 听到那个名字,看上去神色游移的邵彦东眼眸似乎有了些反应。 “——他和你分手的目的不是为了看你这个样子你明白么。”不知道该怎么措辞,顾宇锋考虑着自己每个字可能对邵彦东情绪造成的影响。 “……” “你当年刚见到骆迁的时候你记得你怎么跟我形容他的么。”顾宇锋痛心地一点点道,“你说你看着很心疼。” “……”邵彦东眸中的色彩稍微柔和了些。 “你觉得他如果知道你现在这个状态,他会是什么心情?这段爱情里你们谁都没错,只能说现在这社会还没发展到人人都能那么开明的程度……” “……”似乎是对关于骆迁的话题感到难耐,邵彦东眉头一点点皱起,缓缓闭上眼眸。 “你觉得当年骆迁车祸后是什么样的状态?为了骆迁,为了你选择这条路的勇气撑下去行么?” 邵彦东没动也没应。 顾宇锋站在对方床边观察着对方侧颜,半晌,再次挫败而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就这么又在邵彦东身边守候了一阵子,中午等邵远升换班时,顾宇锋虽然不放心,却也不得不离开。 坐在床上的邵彦东并非理智崩溃。 这些日子每个人对他的劝说和鼓励他全听着。 没有抵制,但也没有接受。 大道理他都明白,只是疲于回应而已。 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已经几乎抽光了他身体残存的精力。 他无力回应,也不想回应。 悲观?不,他没有。 从现实的角度,他理解骆迁的选择。 但“振作”那两个字,却比什么都难。 在经历了这一系列打击后,邵彦东不知道该怎么屏蔽自己无休止的自我怜悯和想责备他人的阴暗思想。 他是个理智的人,他一直是。 但正是如此,他知道自己从某种角度发展出那些本可以不存在的思想束缚。 他觉得自己没法像个正常人一样处理事情,非得凡事都循规蹈矩,分析逻辑,用那些所谓的冷静方式作出决定,因为他的家庭背景让他潜意识里屏蔽痛快发泄情绪这种选项。 而正是这种思想让他无法看到—— 有时候,歇斯底里,是一种排解。 他怜悯现在的自己,又厌恶现在的自己。 他痛恨命运的安排,却又无力责备什么。 终究,这条路是自己选择的,他在踏上之时,就已经想过会多少付出些代价。 只是他没想到,这代价不仅让他断了眼下的路,也断了他退回原点的归路。 所以站在看不到尽头的幽闭森林里,他感到绝望而迷茫。 那些来自亲朋的鼓励就像那森林天际中时不时发出的遥远呼喊,来自四面八方,完全没办法为他指出一个明确走出森林的方向。 所以他选择立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体力走完这剩下的路。 虽然平日他不表现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一直 分卷阅读90 是个从骨子里有些骄傲的人。 他能同情他人的不幸,甚至会为那些需要拯救的人付出一切。 ——但他无法接受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 直到截肢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个完美主义者。 对于不完整的肢体,他的理智告诉他要接受现实,但他却怎么都没法说服自己为这样残缺不全的“振作”付出行动。 ——他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如此脆弱而可悲的人。 在命运的指尖甚至经不起一丝一毫的轻微揉搓。 中饭过后,邵远升照常在折叠病床上小憩。 邵彦东看着一直靠在床边的拐杖,轻轻拿起,废了不小力气才撑上地面。 这项工程没他想象的容易,因为缺少一条腿的支撑,整个身体很难保持平衡,他每走一步都需要挣扎一番。 思绪纷乱,邵彦东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带上手机,他光着脚蹭出病房,那无神的视线飘到走廊尽头的电梯。 一瘸一拐地撑到电梯前,他看到上面写着他们楼层电梯间维修,电梯暂时不能抵达的通告。 苦笑着拄拐迈入楼梯间,他看着那平日里从来不是问题的阶梯,第一次有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站在楼梯顶端沉默了许久,他才尝试着用颤巍巍的双臂拄拐迈下。 第一阶没他设想地那么让人恐怖,接下来的阶梯他稍稍放松了警惕。 但在拐到下一层前,因为他拐杖末端的塑胶保护帽和楼梯上突出的导盲痕发出一些摩擦导致他一次没踏稳,整个人便翻身摔了下去。 虽然只摔了三阶便到了底,但躺在地上的邵彦东却再也没力气起身。 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忽的慢慢蜷起身躯,双手痛苦地捂住面孔,前所未有地失声痛哭。 整个楼道相当安静,只有他的呜咽声缓慢盘旋着,久久无法散去。 掌心全部是热泪,邵彦东浑身颤抖着,脑海却被骆迁的面孔填满。 ——邵先生,我就一个问题问你,“如果我爱上你,你该怎么办?”—— ——你说过要跟我‘试试’不是么。我觉得有些东西还是先别说比较好,留个后路,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对我起不了那种感觉,我不会为难你。—— ——因为喜欢,所以我不可能停止假设,不可能停止假设你会退出。—— ——就是因为太不想,所以才帮你假设好一切。—— ——这样,在你后悔前,我也不用陷得太深。—— 哽咽着几乎要窒息,邵彦东咬着牙,慢慢握紧拳头,半晌,像是低吟,又像是跟记忆中那个离开的男人说话般开口:“……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先放弃?……” 硬冷的地面让邵彦东无论如何都无法起身。 他沉默着啜泣了一阵,忽的一拳打在地上:“该死的!” 拳尖的痛意让他一瞬砸碎了心下的禁锢般,下一秒他一发不可收拾地狠狠垂着地面低吼。 整个楼道就像此刻的命运般冷漠不堪,没有人经过,更没有人帮助。 邵彦东在地上躺了许久,等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又重新恢复了先前的状态。 费劲地爬起,他比以前更加小心,一步一看地拄拐迈到下一层,终于抵达电梯正常运行的范围。 混在一堆病患中,蓬头垢面眼眸通红的邵彦东并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毕竟,医院见证了太多生老病死,接受绝望消息的人每天数不胜数。 路人几乎已经习惯了处于边缘状态的病人,不好奇也不敏感,只把对方当作这医院中布景一样的存在。 邵彦东抵达一层时,远远地看到接待台正在焦急和护士交流的弟弟。 他就那么无言地望着对方许久,终究没往对方方向迈。 毫不犹豫地拄着拐杖迈向医院外,站在阶梯前,他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神色平静地缓缓伸手探入口袋,掏出手机。 拨通秦晴电话时,那边女人担忧的声线响起,邵彦东语气里却并无异样,只是平静地跟对方打招呼。 “老邵?” 秦晴的震惊掩饰不住。 在邵彦东昏迷和康复期间,秦晴也几乎天天来看他。 但毕竟和顾宇锋相对自由的工作时间不同,她的日程表比较固定,没法时刻守在对方身边。 “嗯。” “你出院了??”秦晴的唇齿音清晰到邵彦东明白对方把话筒瞬间拉得很近。 “很久没回去了,公司那边情况怎么样?”并没正面回答秦晴的问题,邵彦东没有了以前和秦晴插科打诨的随意,表情也有些僵硬。 “呃……公司这边?”秦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不在这段时间吧,咱组又进了个临时美工代替你的位置。他能力吧……”突然虚起声音,秦晴似乎有点在意被人听到,“……我感觉根本没法跟你比,但是偏偏咱组那个没脑子的组长喜欢他,连续几次大项目都交给他来做……” 知道那个周长任迟早会捅娄子,邵彦东一点都不意外。 他嗯了一句表示明白,顺便询问秦晴什么时候能回去工作。 “老邵你确定能回来了?”秦晴语气有些犹豫,似乎怕踩到邵彦东心下某些她不明确的地雷,“你——要不要再休息一段时间?” “不需要。”邵彦东淡淡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明天就回去工作。” “……” ☆、暗礁03 “不需要。”邵彦东淡淡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明天就回去工作。” 邵彦东的话让秦晴一时愣怔。 她任沉默的空气游走了一会儿才迟疑着跟邵彦东反复确认,而对面男人的声线实在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除了有些疲惫意味外,给出的答案依旧相同。 知道邵彦东的性情,秦晴清楚对方决定的事情其他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改变的。 但同样,即便明白对方的固执,秦晴认为自己担忧对方的权利也没人能剥夺。 于是顶着邵彦东那黑云压境的气场,秦晴询问了邵彦东此刻所在地,愣是自告奋勇地请了半天假要把对方送回去。 虽然邵彦东十分决断地拒绝她翘班来看他,但秦晴却笑得爽朗,抛了句“允许您老人家任性就不允许其他人任性啦”便潇洒挂了电话。 邵彦东垂眸将手机从耳畔拿开,看着暗淡下去的屏幕,他按着拐杖长长叹了口气,突然有些感叹应该先给顾宇锋打电话。 于是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在医院正门口的花台上坐了将近四十分钟,神色倦怠的邵彦东终于等到了先前承诺送他回家的秦晴。 邵彦东视野正面便是医院的露天停车场,秦晴在排队进场的时候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了驾驶位车窗跟邵彦东招手。 分卷阅读91 即便两人隔着不到一百米,邵彦东手机响时他低头查看发现是那丫头打来的。 无奈一笑,他摇了摇头接起电话:“就几步路了不说话能憋死你。” 视野中,探出车窗口的秦晴,笑容快把天际阳光烧到失色:“就能憋死!” 瞅着那丫头跟会见领导人一样继续跟自己疯狂招手,邵彦东唇角溜出克制不住的浅笑:“行了行了,我看见你了,你先注意看着点前面。” 听到这儿,秦晴才反应过来堵在她前面的车队已经基本清空,顿了顿,她单手握住方向盘,一脚油门直接进了停车场。 瞅着对方那不小的车身呼啸着差点撞上边缘停好的众多车辆,坐在不远处的邵彦东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 得,这丫头开车也是个不要命的主。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看这姑娘开车倒库更是一种煎熬。 邵彦东看着对方倒来倒去一会儿左边空间不够一会儿右边空间不够,忍不住摇着头跟电话另一边奋力掌控方向盘的秦晴道:“丫头,你拿驾照多久了?” “少废话。”满头大汗的秦晴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烦躁地咂嘴,像是要硬生生咬邵彦东一口:“本姑娘技术娴熟着呢!” “嗯,娴熟娴熟。”边笑边无奈附和着,邵彦东撇了下嘴,举起左手做了个投降动作,“新买的车?” “不是。”秦晴终于把车正儿八经倒入她找到的停车位时,后方已经排起了长长的车辆等待进入,“茗枫的车。” “是么。”邵彦东耸了耸肩,脑海浮现出叶茗枫的清冷形象。 ——那女人也真是放心把车给这丫头单独开。 像是完成了一件令人自豪的重大项目,秦晴开车门蹭出来时,满脸是胜利者的微笑。 邵彦东没有打击这丫头的计划,看着对方灵巧地从几辆停得很近的车缝隙中挤过来,一边鼓掌一边淡笑:“不错不错,停进来了。” “呵,行了行了,别假惺惺的。”走近了,秦晴本还想再调侃两句,但看清邵彦东的形象,她先前的笑意稍稍打了些折扣。 瞅着对方凌乱的发梢和有些带血丝的眼眸,秦晴顿了一下,侧身直接在邵彦东身边坐下。 目不转睛地打量对方,她收敛了先前的玩笑意味,语气渐转正经:“你这是——还穿着病服……做什么?”视线拐了一下,注意到邵彦东连鞋都没穿,她眼眸一点点撑大,“我去……老邵——你这什么情况??” 邵彦东脸上先前被秦晴点起的亮意也随着对方的正经一点点消散。 垂眸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脚底面,他笑了笑:“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秦晴咬牙,“你光脚就出来了?你难道没办出院手续么?” “你担心我光脚还是没办出院手续?” “——这重要么??”秦晴睁大眼,“当然都担心!” “现在鞋子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自嘲一笑,邵彦东看着自己那孤零零的左腿,清浅道,“反正穿哪双都会浪费一只。” 本还想跟眼前这蓬头垢面的颓废大叔争辩两句,但听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言论,秦晴张了张唇,忽的不知该再说什么。 她坐在邵彦东身边看着对方那看上去平静的侧颜,猜测对方此刻心下的起伏。 沉默了一会儿,秦晴又跟邵彦东确认了一遍才知道对方连回去的事情都还没跟亲人讲。 不同意邵彦东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医院,秦晴坚持要先通知对方家人再接对方走。 邵彦东扭头望向秦晴无奈道:“丫头,我看着像未成年么?” “哈?” “像废人么?” “……当然不像。” “有人权么?” “……老邵……” “我准备去什么地方需要时刻跟别人汇报么?”邵彦东挑眉。 “可是……” “放心,不会不跟他们说我的情况。”邵彦东侧眸望向远处天际,“只是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 “清静清静……?”秦晴一声干笑,“那你找我可能找错人了……” “我想要的清静是指没人在我耳朵边成天告诉我该怎么振作。”说着,邵彦东起身,撑着拐站好。 秦晴下意识想扶对方一把,但瞬间想到对方此刻的自尊,又愣是忍住没去帮。 “叫你别来你非得来。”转头朝秦晴投去淡淡一笑,邵彦东朝医院旁的公园偏了偏头,“不过既然来了就陪我到这边公园散散步吧,风景不错,不趁现在逛逛可惜了。” “呃、哦。”眼睛都没敢往邵彦东孤零零的腿上飘,秦晴控制着自己怀疑对方走路能力的思绪,愣是强装出一副肯定的模样,捣蒜般点了点头。 知道秦晴在想什么,邵彦东唇角的温柔笑意一直没消散:“放心,少了条腿而已,死不了。” 突然觉得质疑对方的自己十分惭愧,秦晴沉默了一会儿立刻郑重答应,引着邵彦东往公园去。 知道对方光脚,秦晴一路上若有若无地帮对方注意着地上的尖锐物品,尽量停留在路面相对干净的大路上。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公园里溜达了一会儿,秦晴最终寻到一处长椅,让已经有些疲惫的邵彦东坐下。 好在这长椅对面便是一片颇为宁静的人工湖,柔风一吹,确实能洗去白日里纷杂的思绪。 就那么肩并肩和邵彦东坐下,秦晴望着被风带动着泛起波纹的湖面,思考着等下该选择什么话题跟邵彦东谈论。 好在她绞尽脑汁的期间,邵彦东显得很安静,并没开口说些让她不自在的话。 知道对方经历的事情让人十分痛心,此刻的秦晴十分想这世间有那么种失忆药水,这样她一次给邵彦东灌个够,让对方彻底忘了先前经历的一切不愉快。 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秦晴还没有听到邵彦东开口,她忍不住侧头望向对方。 意外地注意到此刻的邵彦东轻轻闭着眸,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整张脸面向湖面,呼吸着柔风带来的清新空气。 “老邵。” “嗯?” “如果你想回去工作的话,我没异议。”冷静而镇定地,秦晴开口。 眉梢舒缓了些,邵彦东没睁眼:“嗯。” “你现在想回家么。”秦晴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医院方向,“我送你回去。” 也不想纠结什么其他因素,此刻的秦晴只想尽自己所能为邵彦东做些什么。 “小秦。” “嗯?” “咱坐地铁去吧。” “额。” 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秦晴面色一黑。 闭着眼的邵彦东唇角升起一笑。 “您这是怀疑我开车能力?” “不是。”邵彦东睁开眼,侧头望向秦晴,“我只是不自信自己的走路能 分卷阅读92 力。” “……”没太懂这中间逻辑,秦晴吊着嘴一脸问号。 “抱歉。”邵彦东看着秦晴道,“今天我本来打算自己坐地铁回去。” “坐地铁?”看着穿病服光脚拄拐的邵彦东,秦晴表情有点扭曲,“……我感觉不太好。” “行了,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邵彦东招了招手,“我没事,多练练就好了。” “……” “对了,你那个车技。”撑起拐走了两步,邵彦东转头补充,“哪天把你女朋友叫出来陪你练练再出来接人。” “……”秦晴先前还担忧的表情渐渐被不悦的鬼脸代替。 ——这死大叔都这样了还忘不了调侃她。 医院那边暂时扔着不管,秦晴考虑着先把邵彦东安全护送回家,然后怎么也得跟那边焦急的邵家人打个招呼,免得对方失踪搞得那边神经脆弱的亲属报警。 一路上都尊重邵彦东的决定,秦晴带邵彦东去地铁站的路途十分煎熬。 光邵彦东的打扮就让一水行人给予了百分百回头率。 护在邵彦东身边的秦晴比邵彦东本人对那些目光更敏感。 ——她忽的有些明白,并非当事人的自己都已经有种莫名的灼烧感,对于邵彦东本人的感受,她实在不敢轻易设想。 考虑着邵彦东情绪和感受,秦晴想让自己护着对方的意图不那么明显,于是编了个借口僵硬开口:“老邵,这边人太多,我前两天刚买了新鞋,实在不想被踩……不然我们打个出租车回去也快点,你说呢?” 闻言,拄拐一步步艰难前进的邵彦东并未回话。 秦晴那番提议石沉大海后便再不知该如何搭话。 硬着头皮跟对方走到地铁站口,秦晴才见对方回头朝她笑了笑:“谢了丫头。”点了点头,邵彦东温和道,“我是个爷们儿,走路这种事情,不是难事,放心。” “……” 看着对方苍白脸上那抹格格不入的笑意,秦晴忽的一阵心酸。 她视线柔和了很多,决定再不干预对方的决定。 “好。” 控制着情绪,秦晴点头跟上邵彦东没入纷乱人群。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闲谈: C所在的城市在下暴雨。 今天发文时间早一些,正常情况会是18:30,这个点不知亲们一般都在做什么? 吃饭,放松,工作还是学习? C以后会在发文后在这里写些家长里短的傍晚小谈话,分出一个18:30的Evening talk板块,有兴趣的亲们也可以加入讨论,发表一下每天的感受。 可以是牢骚也可以是其他想法,没逻辑的ain dump也可以。 最近正文的基调比较沉闷,C就在文后给大家尽量营造些轻松氛围。 今天闲谈的主题定成音乐吧。 有喜欢听歌的亲们么? 印象深刻的歌可以推荐给C,以后写文的时候,某一章节C会听亲们推荐的音乐,来给主角烙印上音乐里的情绪:) 写这章节的时候C听的音乐是褚乔的海鸟demo。 有种放开和解脱的感觉。 如果有亲看这章的时候也在听歌,也可以留言看看,C也想了解大家在看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绪:) 昨日感慨: 我今天回坑里看到亲们的留言,一把扯过来把所有人熊抱一遍。 久等了,对于我间歇性穿越的性情亲们如此不离不弃地包容和坚持,我非常感动。 我也希望能说一个完美的理由给消失这么久制造一个不被责备的借口,但事实是C前段时间被个人生活上的某些琐事打败,说实话经历的心灵创伤不会比骆迁和彦东目前经历的小。 还是那句话,生活就是生活,再操蛋也得爬起来干。 给亲们带来不便C先说声抱歉。 鞠躬。 认真讲,C不是个喜欢跳票的人,但从去年到今年C个人生活发生了不小转变,给出的承诺一再跳票这让C自己也倍感不悦。 话说C以前也算得上是个响当当的日更狂人哈哈哈…… 好吧我特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恬不知耻地说出这种话。 好,废话到此为止。 亲们现在最关心的是复更时间。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正常时间18:30。 呵呵,“明日”。 是的。 C在坑底和亲们同在。 大家一人伸手拽一把,C死活不会消失。 大活人一个。跑不了。 心都留给你们。 说实话更文的动力跟亲们看文的动力有相似性。 有人看有人支持作者就愿意写,没人看作者会倦怠; 同样的,有人积极更新读者便愿意看,有人间歇性断更读者就会失望离开。 这东西可以是良性循环也可以是恶性循环。 说句矫情的,不管我消不消失,亲们看不看,编织的那个世界就在那里,我对亲们的执着情绪也不变。 那团篝火还在,讲故事的织梦人也会一直留在那团光和热边—— 问题就是,在这团篝火边走走停停观望的人很多,但真正留下来执着等待,耐心倾听到最后的人又有几个? 太文艺的东西C就不多说了,精神就在那里,意思也是那个意思—— 亲们都懂。 不说了,明日看行动。 一如既往地—— 爱你们。 ☆、暗礁04 骆迁刚抵达H城时对这个城市的情况没有任何了解。 他承认自己当初离开E城时,那些纷杂情绪中有一缕跟逃避有关系。 一心觉得自己的存在对邵彦东来说就是毒瘤,他没有任何提前规划,介于顾宇锋给了他一个方向,便盲目地来了这里。 当初离开A城去E城时,他以为自己可以安定下来,但最终却还是像个逃兵一样迁走。 ——“迁”……么。 看起来叫“骆迁”的自己这辈子终究会是奔波的命。 身上积蓄不多,骆迁刚到的时候因为没找到合适的落脚处,在高铁站凑合了几个晚上,最终寻到一处出租房,地域偏郊区,但是月租在他现在的承担范围内,而且租住环境比先前遇到邵彦东前在E城过活的地方要好很多,附近虽然没有大商城,但便利超市和小诊所都不缺,日常需求基本都能满足。 骆迁想都没想便安顿下来。 这地方水电网不另付,房东人也不错,没对他的外表有过多不合适的探寻,除了无烟无宠的要求,其他条件都很宽松。 付了定金签了租房合同,骆迁躺上床便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手机上显示好几条来自顾宇锋的短信。 大意是对他近况询问,同时也告知了他一些邵彦东的情况。 骆迁看着顾宇锋那些关切的话,捏着手机迟迟没有反应。 他不知道留着跟E城相关人的联系方式对自己来说到底是种煎熬还是一种救赎。 从心底,他必须跟自己承认, 分卷阅读93 对邵彦东情况的关心,他这辈子不可能消去; 但同样的,这样单向的,可悲的,没有回应的探寻除了折磨自己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建树。 视线落在顾宇锋那寥寥几句关于邵彦东情况的汇报上,骆迁缓缓闭眸。 ——好哥们儿,保重,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事情跟我联系,哥一直在。—— 他想起顾宇锋当初对他的叮嘱。 和顾宇锋的联系就像是和过去一条脆弱的连线。 能牵动心下的渴求又能触发思绪的混乱。 他惧怕从对方口中听到任何关于邵彦东的情况却又不可控制地想要探手去拉扯。 犹豫了许久,骆迁才编辑了一条很简短的短信,告知顾宇锋自己已安顿好,对方不用担心。 顾宇锋很显然也知道分寸,他了解邵彦东和骆迁的性情,在通知了对方最基本的情况后便没有再进一步的言语。 他知道要想让骆迁能敞开心扉,对方必须是那个自己主动的化冰人。 搞定和顾宇锋的联系,骆迁下楼买了点菜填满他屋里的小冰箱。 中午做了顿简单的面条,骆迁下午便跟顾宇锋推荐的华越打了电话。 他想起对方那句“有资源就要利用”的话。 虽然不擅长人际交流,但骆迁明白到达一个全新的城市一切再次归零,自己必须破开内心的安全区,为了新生活奋力奔波。 ——至少,他要活得让邵彦东放心。 如果他还像过去那么颓废,实在对不起前段时间邵彦东付出的所有努力。 接到骆迁电话的华越虽然很意外,但很快便热情地帮他张罗找工作的事情。 让骆迁准备了几份简历,华越的效率倒是很高,没多久就帮他搞到H城几个颇有名气的公司面试机会。 从来没搭过什么快车的骆迁还有些没适应,想着如果没有顾宇锋这层关系,自己估计还在拼死拼活地找工作。 虽然早就知道人脉资源无比重要,但这也算是他第一次直接受益,骆迁颇为欣慰。 在华越的建议下,骆迁把自己的外表收拾了一番,花了一周时间拜访了一遍给他offer的所有公司。 前面几个公司的面试十分老套,形式也有迹可循,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骆迁应付地倒也算轻松—— 但最让他本人印象深刻的却是最后一个雇主。 对方的办公地点规模很小,名字也没什么前缀,就叫“剑星事务所”。 最开始骆迁还以为这里是刚起步的小型律师事务所,雇个像他这样有些经验但也不算资质老成的调查员来充当元老级垫脚石。 本身也对自己没很高的定位,骆迁带着平常心迈入,路过几个玻璃隔间里皱眉苦干的未来潜在同事,他根据前台指引走到一间相对密封的房间。 压下门把进屋时,骆迁注意到这间房间跟外面办公隔间的巨大不同—— 这屋里没窗户,天花板上有一盏发着惨淡光线的白炽灯,屋子正中是一张相当大的灰色铁桌,骆迁看着那光滑桌面,一边联想自己指尖碰触那表面时的冰冷感,一边有种迈入审讯室的错觉。 屋里没有多余摆设,除了那桌子、一把配套的铁椅子,还有桌面上简简单单的一摞文件外,没人等待也没有任何指引标志。 骆迁在角落里唯一的铁椅子上落座,一边皱眉打量整间空荡荡的屋子一边猜测是自己早到了还是面试官晚到。 15分钟过去的时候,骆迁已经觉得这莫名阴森的屋里温度有些让他不适,于是耐着性子又等了将近40分钟,他才从椅子上重新站起来准备离开。 刚把门打开时,视野中忽的冲入一个坐着轮椅面无表情的小女孩身影。 神经一颤,骆迁怔了一下,才注意到那女孩此刻正用一双看上去十分无聊的眼神打量着他。 习惯了来自陌生人各种各样的视线,骆迁并没对这女孩视线中的情绪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友好地跟那孩子抿了抿唇,侧身便打算直接离开。 坐轮椅的女孩留着一头褐色短发,面部轮廓并不鲜明,预示着她本人真实年龄不会超过10岁,但那孩子的眼神却让骆迁感受到一股格格不入的气场—— 尤其是那种类似成年女性看到丑陋物品时的不悦情绪。 正打算给华越发个短信询问面试时间有没有更改,骆迁忽的听到身边传来一阵带着讽刺意味的稚嫩|女声:“你就打算这么放弃了么?” 步履停了停,骆迁侧头朝那女孩瞄了一眼,本不确定对方在跟自己说话,但看着对方那双犀利的棕色眼眸正瞄着自己,他不禁一阵意外。 等了一会儿见骆迁未答话,女孩歪着头眯起眼:“怎么,我说话你没听到?” 脸上覆上一抹掺合着复杂情绪的笑,骆迁不解道:“你在跟我说话?” 闻言,女孩清浅一笑,直言:“看着你挺耐心,搞半天脑袋一点也不灵光。” “……”诧异地看着女孩,骆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行了,进来吧。”女孩视线没再在骆迁身上逗留,只是操控着轮椅进了先前骆迁所在的冰冷房间,“看你思想挣扎的过程真是痛苦。” 目送女孩身影彻底没入房间,骆迁才哭笑不得地动了动腿,狐疑着跟上对方。 寻到先前的铁椅子落座,骆迁看着在大铁桌对面停下的女孩,不解道:“所以——你是我的面试官?” 女孩调整好她的轮椅面向,仍然用那种有些疲惫的视线盯着骆迁:“不算是,一定要说的话,我爸才是。” “你爸?” “对。”女孩身体从轮椅上微微直起来一点,“你刚才耽误不少时间,现在看看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言毕,她朝大铁桌上的那摞文件扬了扬下巴,“你是我见过的所有来面试的人里面反应最迟钝的。” “……” 当头一棒的感觉,骆迁看着那说话毫不留情面的女孩,莫名有些感慨这家事务所的奇葩。 说实在的,他心底对那个让自己女儿来充当面试官的老板冒出一点好奇。 无言地和那女孩对视了一会儿,骆迁才起身将文件拿起在手上翻了翻。 “你说我迟钝?”苦笑了一下,骆迁过了一遍文件的大致内容,案件的调查难度和顾宇锋先前事务所接下来的比,没什么挑战性。 “一般人十五分钟左右都会出来看看是不是面试时间有问题。”女孩用一种懒得解释的口吻继续,“你比别人多用了四十多分钟。”顿了顿,她无奈道,“行动性和质疑能力欠缺。” “……”骆迁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梢。 ——这小屁孩是谁家的女儿? “现在给你半小时时间。”似乎已经没有耐性再跟骆迁耗着,女孩用手指挠了挠鼻梁, 分卷阅读94 道,“你能整理出来这个案件的调查思路就行了,也算你没白来一趟。” “思路?”骆迁唇角勾了勾,“我现在就给你写一份可行性计划,需要么。” 闻言,愣了一下,女孩眯起眼似乎对骆迁的言语十分怀疑。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骆迁,开口:“吹牛不是优秀调查员应有的素质。” “先入为主也不是一个面试官应有的素质。”唇角笑意愈深,骆迁耸了耸肩。 ——这丫头想跟他比抬杠?呵,那可真找错人了。 跟顾宇锋混了那么久,他早学成毕业。 张了张口被骆迁那么一堵,女孩不悦的情绪更加明显。 又仔细看了骆迁一遍,她直白道:“我不喜欢笨的。” “我不笨。”将文件收紧,骆迁已经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我也不喜欢丑的。” “以貌取人不是良好美德小朋友。” “我更不喜欢跟我顶嘴的。”小丫头这会儿才褪去了那小大人的气场,露出些闹别扭的情绪。 “你这是帮你爸在把关?” “是啊。” “所以我过关了么?”骆迁歪了歪头。 “……”闻声,女孩撅着的嘴巴几乎能挂一个油壶。 “嗯?过了么。”有点想逗逗她,骆迁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开怀之意。 “哼。”女孩皱眉,转身便费力地操控着轮椅离开。 骆迁看着对方背影远去,抱着那摞文件在原地没动。 正当他在心下觉得这次面试有点意思时,先前的前台接待员告诉他如果当天能把文件里的案件调查好,他将成为事务所的正式员工。 点头表示明白,骆迁回去,十分认真地花了一下午时间搞调查,晚上不到十点便将调查结果发到事务所留给他的邮箱里。 邮件送出还没五分钟,骆迁便接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你被录用了。 ☆、暗礁05 邵彦东|突然出院的事情秦晴在事后专门给邵远升解释了一下。 本以为对方会因为邵彦东一声不吭地离开生气,但秦晴却能听出来邵远升似乎对亲哥现在任何出乎意料的行为都相当包容,甚至叮嘱秦晴要稳住自己亲哥的情绪,他要求什么就尽量满足,只要不是轻生,什么都可以。 大概能理解邵家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承担的压力有多大,秦晴答应着,密切关注邵彦东的近期动向。 关于邵彦东生活自理方面,顾宇锋表示还是用假肢来替换拐杖来得方便些。 像邵彦东这种失去整条腿的情况,顾宇锋知道适应假肢什么的必然需要一定时间。 特地询问过相关价格,顾宇锋打听到假肢的价格范围波动较大,几千到几万到几十万的都有,主要区别在于假肢材质,关节连接点的选用材料也有很大影响。 在邵彦东出院后的四个月左右,顾宇锋以送邵彦东迟来的出院礼物为由,专门要拉对方去假肢公司量身定做假肢。 虽然最开始邵彦东不太情愿,但毕竟顾宇锋的心意在那儿了他也不好强硬拒绝,于是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最终尺寸搞定后,顾宇锋便让邵远升将邵彦东送回家,扔了多少票子在假肢上愣是没让邵彦东知道。 明白自己这哥们破费了不少,邵彦东强调自己只是截个肢又不是破了产变成植物人,不需要顾宇锋这样的疯狂救济。 当然,顾宇锋只是云淡风轻地表示,出院礼都不让人送,邵彦东真是越活越死板。 最终拿到假肢时,邵彦东只得全心全意地练习穿好,免得大放血的哥们儿再嘀咕他不好好生活。 邵彦东以前听说,截肢的人会有种错觉—— 幻肢痛,也就是感觉失去的肢体仿佛还存在,并且末端有反复的痛意,折磨着那里残存的神经。 最开始他还不信这个邪,但回家正常睡了几天后,半夜他总是被那些绵延不断的隐痛蛰醒,几乎夜夜不得安宁。 最终他只能学着去忍受,假装没注意到身体对那丢失部分的哀悼。 顾宇锋送他的那条假肢最开始他还十分不适应,但练习了几个月后他也基本习惯,只要着装整齐,除了走路看上去有些跛脚外,似乎也和常人无异。 睡觉洗澡时确实不可避免有些麻烦,但邵彦东在经历了大半年的调整后,也终于对自己的行动力勉强有了先前的自信。 在工作上,邵彦东的认真劲没什么改变,但秦晴能感觉出来,对方对工作上出现错误的容忍度比先前小了很多。 主要体现便是他和组内人员的冲突次数与日俱增。 矛盾激化对象主要还是在周长任那里。 以往对于周长任的判决错误,邵彦东不会直接干预,他知道越权管理对某些没素质的人来说基本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他知道就算周长任决策失误,尚策划那边把关也不会放松,创意部几个组交上去的设计报告都会被筛选,周长任所在组的设计大部分情况下不会被选中。 但一来二去虽然这些错误对公司整体运作影响不大,但下方组员拼死拼活的努力,却砸在怎么都不会被选上的创意里,这让邵彦东实在恼火。 他确信如果换做他本人,那些低级错误绝对不可能出—— 不管怎么样,公司最终交给客户的创意提案更不会是中等水平。 是的。 他邵彦东就有那个自信如果他本人是组长,他们组的设计可以超越其他组的发挥成为佼佼者。 关于邵彦东个人出车祸的变故,以前组内以周长任为代表对他的性取向唏嘘嘲讽的一帮人收敛了很多。 但有些人终究是闲着没事吃饱撑着的主。 邵彦东装了假肢后,车祸的惨象在他身上没有了那么明显的直观体现,先前消失的歧视又开始冒出零零星星的苗头。 终究在某个项目终审阶段,邵彦东对周长任敲定的方案发表见解,引发了一场在秦晴看来淋漓尽致的对峙。 至少她认为,很少成为冲突焦点且处理事情一向温和的邵彦东已然彻底蜕变。 从对话最初,她能听出来邵彦东还耐着性子想给周长任解释逻辑,但那个急功近利的男人很显然对自主创意没什么兴趣,对于项目中大量出现和成品广告雷同的部分,周长任竭尽所能的敷衍态度也是相当鲜明。 于是邵彦东那番语调并不激烈却用词尖锐的对峙言辞被后来忍受不了周长任作风的组员们视为出气的排解谈资。 虽然很意外,但秦晴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被那样的邵彦东惊艳。 “我说邵组,都跟你解释多少遍了这东西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不适应市场潮流,客户怎么可能青睐?” “适应市场潮流? 分卷阅读95 ”邵彦东挑眉,“你意思是照搬别人广告模版是么。” “有捷径为什么还要走弯路?这种竞争激烈的行业里时间就是生命你懂么?”周长任嗤之以鼻,“什么叫‘照搬’人家模版?你要蠢到什么程度才会‘照搬’?现在哪个广告设计没有基础模版?完全原发怎么可能??” “所以照葫芦画瓢,牺牲公司名誉换来你所谓的效率,你觉得这是成功?” “嘿我就搞不明白了邵彦东,说你脑子木你还真木,是搞基搞秀逗了还是前段时间住院住久了脑子都生锈了?这么简单的逻辑要我跟你分析几遍?”周长任语气满是不耐烦,“有这时间跟你解释这些废话,我现在早就把终稿交了。” 周长任言语落下,邵彦东盯着对方没说话。 周围有几个组员露出惊讶表情,认为周长任这番涉及对方隐私的言语有些越线。 承接到邵彦东那凝重目色,周长任觉得自己终究是胜了对方,唇角忍不住勾起一笑。 始终扣着周长任的眸,邵彦东缓缓从位置上站起,动作悠闲地整了整领口,将领带拉好后,用一种慵懒的声线回应周长任:“说实在的,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我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没远见的。” 周长任刚要张口,邵彦东面无表情地伸出食指,制止对方发言:“小子,我话还没说完,这点尊重没人教你么。” “……”一句话卡在嗓子口,周长任面色渐转蜡黄。 “我问你。”盯着周长任,邵彦东开口,“人生这么短,你是想浪费你自己的生命还是浪费公司生命?” “……” 伸手自周长任手中拉过那沓终审材料,邵彦东翻了翻,道:“这种报告交出来除了让公司丢脸还能怎么样,背上抄袭罪名么?” 周长任动作滑稽地颤了下胳膊,随后又敏捷地从邵彦东手里把资料抢回:“你说话可真是有脑子啊邵彦东,随随便便就搬这么大的词?抄袭?你有没有搞错?——下次要污蔑人你特么先——” “找齐证据是吧?”邵彦东看着对方手中资料道,“广告语和‘奇光’广告雷同;场景分镜排版和顺序跟‘褐色|界限’几乎没有区别;最后广告结语和那点冰川场景,这视频材料要是和‘天神’的宣传片同时播放几乎每帧都能重叠。” “……”周长任激动地动着嘴皮,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你说的没错,这种竞争激烈的行业里时间确实是生命。”邵彦东侧身拉开自己办公桌侧抽屉,翻出来一沓厚重文件砸到周长任手上,后者错愕接住时发出纸张和掌心接合的重重响声,“最上面这个是这几个月本组人员的设计报告及创意采纳度分析表,第二份文件是创意部各组间创意采纳度对比以及公司接单类型与倾向分析。最后那一份是各组内部业务整合,公司客户投诉和业绩下滑严重的各项指标。你仔细看看那些下滑的负责区域和我们组负责的部分有多少重合。”双手顺入口袋,邵彦东肃然道,“说实话这种最基本的东西还要让我费口舌和生命跟你解释简直是对我的侮辱。另外,有时间嘲讽别人性取向和残疾这种事情不如放点精力考虑考虑怎么用用脑子搞出点原创的东西。还是说到底,认真工作这种东西对你来说太难?如果这个公司搞的是八卦比赛我估计你一定能带领公司冲上‘时尚’前沿,但很抱歉,这公司打拼的是创意和技术,你两样都不过关就没必要再在这行混下去。” 周长任在听邵彦东说话时早已面色铁青。 好不容易抓住一空隙,他朝尚策划办公室方向探了探脑袋,刚要说话却被邵彦东再次怼回:“怎么,想找尚策划告状?随意。”耸肩,邵彦东朝周长任怀中文件偏了偏头,“如果他看了这份报告还打算继续用你的话也简单,我直接辞职。说来说去,在这种职业里跟没远见的人混和职业自杀没任何区别。” 话音落下,邵彦东注意到周长任唇角升起一抹诡异笑意。 周遭组员更是不自然地纷纷低下头去。 静默半晌,觉察出气氛异常,邵彦东转首,正瞧见尚策划黑着脸站在自己身后。 表情倒是轻松,邵彦东和尚策划对视了一会儿,浅笑道:“巧。”侧眸瞄了眼自己办公桌,邵彦东说,“我这也不用去找你再赘述一遍了。” 听着那干脆语气,不远处缩着脑袋几乎趴上办公桌装死的秦晴闭着眼默默冲邵彦东伸了个大拇指。 叔,这事儿我只服你。 周长任那抹尖酸得意的笑十分让人反胃。 但他的笑却终究没活过尚策划后方那一句平淡的话。 “小周,老邵也出院了,元气恢复不少。前段时间让他退居二线处理一些我个人的私事也弄得差不多了,现在一切各归各位,他还是他的组长,你也不用代理那些琐事了,以前怎么做的现在还怎么做,保持热情不懈怠就好。” 言毕,他转过身,走到邵彦东身边拍了拍他肩膀,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线道:“看起来我也得赶赶有远见的潮流了不是么。” ☆、暖冰01 对于尚策划的决定邵彦东意料之外却也明白是情理之中。 他知道关于创意部某些小组运作效率的问题,对方这种职场老油条不可能完全没察觉。 邵彦东明白这个男人除了对他的性取向实在难以苟同外,实际打内心深处还是认可他的实力的。 前段时间对方草率地决定将他替换掉也算是职场上高位人员“赌气”的一种方式。 经过一些时日,邵彦东相信对方已经看出他和周长任两人带起的小组天差地别的不同。 当然,让这些要面子的领导承认决策错误自然不可能,除非对方能有个台阶下。 邵彦东认为自己阴差阳错不算深思熟虑的对峙小插曲给了尚策划这么个机会。 回归组长职务,小组内部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愁。 秦晴心花怒放的模样真是毫不掩饰,尚策划离开公共办公隔间区没多久,她兴奋地几乎要变身八爪鱼扒邵彦东身上不下来。 以前对邵彦东颇为认可的小组人员们也倍感欣慰,而剩下那些因为忍受不了周长任而转去其他组的成员又有了回归的倾向。 周长任倒是对这不大的职位调动十分不满,在组里又硬着头皮干了几个月后便申请调职离开。 小组的气氛虽然回归不到邵彦东性取向曝光前的和谐,但在目前看来,邵彦东已经足够满意。 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的邵彦东各方面表现得相当优秀,以至于秦晴几乎忘记了这个男人有很多方面的镇定都是强撑出来的。 对方几乎恢复了所有日常活动,照常跟她一起回家,照常跟她去面馆吃饭,照常在哪天发神经的时候陪她在街 分卷阅读96 边看美女,唯一不同的便是,她蹲着,而他只能站着。 邵彦东自从骆迁离开后便再也没去“千家乐”吃过饭,秦晴知道对方这么做的原因,没有追问也没打算提起,只是每天花更多时间排队到以前他们常去的面馆吃饭。 同样的牛肉面,同样的家长里短,日出日落,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很正常。 车祸在邵彦东身上留下的印迹在一年后已然不为外人所知。 在秦晴看来,这是一个正常运作的男人。 他的生活里有工作上的追求,有她这么个知心姐们还有顾宇锋那么个哥们,应该够热闹了。 没错,对方应该不孤独了。 次年立冬,秦晴和邵彦东下班一同回去。 那天相当冷,邵彦东穿着厚实的深黑色大衣,围了条灰色围巾,将整张脸缩在立领和围巾建起的围墙里。 在邵彦东出事前,下班回家都是邵彦东开车送秦晴。 但现在两人挤地铁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秦晴想开车送邵彦东,但一想到自己那个车技确实没把握把邵彦东安全护送回家,万一再出点问题,她实在没法跟他交代。 邵彦东对于周围人把他看得像个行动不便的废人这点十分抵触,秦晴能看出来,所以从来不会正面表现出自己想帮对方的意图。 那天地铁上的邵彦东也没跟平常有什么不同。 挤进拥挤车厢时,秦晴紧随着邵彦东,护好自己随身背包,站在一条扶手柱子边目光呆滞地看着前面还在不断玩命往车厢挤的人流。 所以当视野中闯入邵彦东|突然拼命向门外挤的身影时,秦晴还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最开始疑惑地唤了邵彦东几声,那个男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公文包被挤掉都没发现,只是竭尽全力地往站台上冲。 无可奈何地拨开人流,秦晴使出吃奶的力气才逆着人流捡起邵彦东的公文包,随后一边高声说着“抱歉让一下!”才勉强在地铁门关闭前挤下地铁。 视野中邵彦东踉跄着前行的背影让秦晴异常疑惑。 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对方不知在疯狂地追随什么。 她在他身后高声叫着他的名字,但他一直没回头。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人流中移动了一阵子,直到抵达扶手电梯入口,邵彦东才缓下步履。 秦晴冲速太大,几乎一脑袋砸在邵彦东宽厚的背上。 趔趄了两下,她抱紧自己的背包和邵彦东的公文包,缓了缓气息,挫败地绕到邵彦东面前,粗声道:“老邵!你这是发什么神经??” 眼前男人没说话。 秦晴弓着腰喘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但邵彦东的面庞闯入视野时,她神色生然凝住—— 对方脸上是鲜明而厚重的痛苦神情,眉梢紧拧着,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让秦晴倏然感到心下一刺。 几乎能看到邵彦东有些泛红的眼圈,她注意到对方视线笔直地盯着前方一个固定点,于是急躁地转过去看,想知道是什么让对方露出这种让人心疼的表情—— 前方人流中,有个颇高的背影正在大步向前迈。 秦晴定睛时,也一时愣怔—— 那个人戴着黑色鸭舌帽,手套,简单的灰色卫衣,侧脸的时候能看到还戴着口罩—— 实在是…… 太像——某个人了。 傻傻地看着那个高瘦身影最终消失在转角,秦晴垂下脸。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才抬头望向邵彦东。 “——老……邵?” “……” 邵彦东脸上先前的表情已经缓缓消失,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但那隐隐泛红的眼圈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的。 “老邵?……” “没事。” 所以,要怎么样。 “你——的包。” “谢了。” 要怎么样才能忘了你。 “走吧,下班地铁5分钟到。” “嗯。” 要怎么样,才能不在每个转角见到你。 “老邵。” “我在。” 你要我…… “你的围巾快掉了。” “嗯,没事。” ……要我怎么做? 傍晚抵达邵彦东公寓楼下时,秦晴想让邵彦东先上去,但介于平常都是邵彦东先送秦晴回去——这点,秦晴知道那个贴心的男人还在遵循他那死板的绅士风度。 想着先前对方心下肯定有不小的波动,她一心想让他先回去,但那个固执的男人却怎么都不让步。 争执了一番,秦晴忽的沉默下来,就那么站在黑暗中看着视线犀利凝视着她的邵彦东。 她忽然在想,这样的视线到底是用怎样的毅力凝聚起来的? 几十分钟前,对方那被打败的,绝望的,死灰一样的目色才是对方现在真实的状态吧。 秦晴知道,有些人经历一些情感的事情,很快就能走出来,无论有多刻骨铭心。 但邵彦东不是那种人。 她很清楚,却也很茫然。 茫然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拯救这样的对方。 如果一个人在内心深处决定不放手,就算他装得再坚强,也只是空有壳的不实之物。 一有什么压力便会被击得粉碎,怎么都无法重建。 秦晴那么看着,仿佛看着一个男孩跪在地上边哭边用手抓着被摧毁的沙堡。 沙子从指尖流泻,他哭着,尝试重建那沙堡却一次次失败。 她知道并不是他没能力重建,而是他对自己没那个自信。 邵彦东的自我肯定能力随着那个男人的离去被彻底摧毁。 他没察觉,哭着,用劲地揉着沙子,却怎么都注意不到错在挫败的自己用错了力道。 那样的沙堡,是需要温柔的力道,坚韧的内心和恒久的耐心才能重建起来的。 对上邵彦东的视线,秦晴表情慢慢沉下。 缓缓走到路边的路牙石上落座。 邵彦东不解地看着她,不明其意。 “老邵你知道么。” “……”双手顺在口袋,邵彦东不知道对方突然想说什么。 “你的戏演得一直很好。”长长叹了口气,她低头看着在路灯下昏暗的地砖,“相当好。” 邵彦东闻声,皱了下眉。 “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秦晴知道有些事情作为旁观者的她没有资格评判。 但眼前男人是她挚友,有些想法,她想表达。 自私也好,追求痛快也好,她想让对方知道,面对这种事情,痛苦的不是对方一个人。 这样的对方,折磨的还有周遭关心他的每个人。 邵彦东耐心等待她的后文。 秦晴抬头,郑重道:“我想不明白的是你还在等什么。” “……”闻言,脸上缓缓爬上一抹意外,邵彦东眯起眼眸。 分卷阅读97 “骆迁已经move on了不是么。”秦晴缓慢而认真地,想让邵彦东听清自己的每句话,“他走了这么久,都没回来,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 “你知道你找不到他,选择权基本在他那边。他现在选择了新生活,为什么你不能?” “……” “你在等什么?” “我什么都没等。”邵彦东闭眸。 “错了!”秦晴生生打断他,顺便叹了一声,“你不仅在等,你还在全身心地等。” “……” “你在等那个侥幸。” “……” “只要你还不知道他的消息,你就觉得他还有可能回来。” “……” “你每天在不断说服自己忘了他,但你内心却在渴望。” “……” “你渴望他会回来。” “丫头。”缓缓睁眼,邵彦东冷然道,“你是我朋友,但你没了解我到那种程度,所以——” “所以怎么?所以不要说这些你一直逃避的事情是么。” “……” “他放手了,就真的放手了,现在在时间里停滞的只有你自己知道么。” “……” “别把生活想得那么戏剧老邵。”秦晴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如果他想回来他早回来了。” “丫头,挺冷的,我送你回去。”邵彦东的语调很疲惫。 “我其实挺不理解你们男人。”嗤笑一声,秦晴自个儿从路牙石上站起,“装得自己坚强如铁,展现出一点脆弱就好像给祖宗丢脸了一样。”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灰,秦晴歪着头,爽朗道,“难过就别憋着,憋着除了让自己难过没有任何建树。我在,还有那个叫顾宇锋的也在。要哥们和朋友,我们都在,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别他妈地装得像个全能超人。脆弱就承认,想他就承认,你自己跟自己否认,你的潜意识就不能放他走。好好在心里跟他告别然后再谈新生活,不然你这种演技逃得过那些不相关的人,逃不过我们这些了解你的人。” “……”邵彦东视线变得相当晦暗。 “我不用你送,从来不需要你送。我是女人没错,但我不脆弱。”看着邵彦东,秦晴道,“你是男人,你却很细腻,别在我面前装成熟。你装不起。” 言毕,她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 孤身一人站在一片黑暗中,邵彦东目送对方远去。 很久,他才觉察面颊早已湿润大片。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C听的音乐: Goodnight by Shoffy ☆、暖冰02 骆迁面试的几家公司出乎意料地都给了他“绿卡”,有点受宠若惊的他明白这结果和华越本人的推荐有很大关系。 骆迁郑重地谢了对方,但华越却表示还是骆迁个人的实力出众,就算他华越的推荐真对某些公司有些煽动作用,有一位雇主是绝对不可能因为他华越说两句而录用骆迁的。 听华越这么说,骆迁有种预感自己知道那是哪个雇主。 “可以啊小骆,看不出来。”伸手拍了拍骆迁肩膀,华越爽朗笑着,“能把剑星搞定,说明你有两把刷子。” 对方说的结果和自己猜测的吻合,骆迁浅笑了一下,冲华越开口:“剑星的面试方式——还挺特别。” “当然特别。”华越调侃一笑,“能让那个男人抛出橄榄枝的人,至今为止屈指可数。”顿了顿,他盯着骆迁点头,“你去过他事务所,应该知道那地方小得可怜,整个办公区有10个人就不错了。明明是人气很高的事务所,那小子却说要那么大地方做什么,反正只可能雇一堆废物没有一点效率。” “……”干笑了一下,骆迁此刻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瞎提了个问题,“但事务所人手不够,案件多了他们怎么处理?” “人手?”华越笑,“人手从来不是问题,因为能让他们事务所看上眼的案件很少,性质不恶劣的他们根本不接。” 骆迁:“……” 想着从面试到现在自己还没见过雇主本人,骆迁突然有些好奇华越口中这个听着高傲自大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另外,如果这家事务所真有华越说的那么神,骆迁也很有自知之明—— 就算他在调查上确实有那么点心得,他也没那个自信能击败所有面试人直接被录用。 他现在还好奇——也就那天他把某面试官的女儿惹毛了可能有点与众不同,那铁桌上用来当测试的案件本身没有任何难度,想要区分面试人的能力高下实在不可能。 ——所以评判标准到底是什么? “你定下来了么?”华越用一种看高端人才的特别眼神盯着骆迁,“准备去哪个公司看看?” 华越说这句话的时候,骆迁脑海里倒是鲜明地闪现出一个名字。 但因为想要规避风险的本能惯性,他对于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选择还有些犹豫。 看骆迁那个样子,华越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放心,你的选择没错。那个男人挺好相处,就是做事奇葩了点。” 骆迁抬头,有点尴尬对方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心思。 “你确定去剑星么?你答应的话他说下午就要见你,有案件需要你忙。” “呃?”骆迁伤痕累累的面部表情虽然很难辨认,但他的意外还是难以掩饰,“——他就这么确定我会选他的地方?” 对了,他还不知道这个剑星的奇葩叫什么。 “呵。”华越耸肩,“他就是有这本事搞定他想要的面试人。看你这个样子你是准备去的对么。” 对方已经引到这个份上了骆迁也不好再推辞什么,他直言了自己的想法,于是华越立刻给那个神秘的剑星boss打了电话表示一切顺利。 挠着头看着华越挂了电话,骆迁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呃,华先生,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位剑星的老总叫什么,回头我过去连人家姓什么都——” “姓应。”华越草草点了点头,“你叫他应总就行。那家伙就喜欢别人这么叫他。虽然他们那个事务所也没什么可‘总’的。” “了解。”点了点头,骆迁想象着将来可能在这个事务所遇到的奇葩事情,兀自做着规划。 华越把骆迁和应总的会面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半。 因为地方小人手少,接待骆迁的还是之前引他去面试的同一个前台员工。 骆迁跟对方打招呼时,他似乎对骆迁印象挺深,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便起身在前面带路。 想着一定又是自己这张脸的功劳,骆迁苦笑了一下,随前台一直走到应总办公室。 抵达时,前台员工让骆迁直接进去坐下等,而骆迁想着随便进别人办公室总归不礼貌也不恰当,最开 分卷阅读98 始坚持在门外,但前台却表示他们应总从来不会让员工在门外等,亲自引骆迁进到应总空荡荡的办公室才退出。 知道重要人物们为了那么点装逼效果都会晚些出场,骆迁安静本分地坐在一张靠墙的休息椅上,趁等人的时间开始打量整个空间。 这房间的装修风格偏西式,且有那么些复古意味。 棕褐色的木制墙板上挂着些方形和圆形的老式相框,里面有不少办公室主人的私人照片。 因为就坐在墙边,整个办公间又比较整洁,骆迁环视了一周,视线终究是落在墙壁上的照片上。 那里有一些家庭照,休闲照,学生照还有参加重要场合的名人照。 从某个男人在照片里的出场频率,骆迁判断对方就是应总。 其中有张家庭照里,应总搂着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冲着镜头笑得开怀…… 等下。 所以当时的女孩是应总的女儿? 面试官是应总本人? 骆迁垂眸一声叹。 ——当初他以为那孩子说的“她爸是面试官”另有其人。 一边回想着面试时和小女孩的对话,骆迁一边浅笑着继续看其他照片。 对方是个长相硬朗,颇为帅气的男人,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骆迁眯起眼眸。 没错,这个人的年龄和彦—— 那个“和彦东很相近”的念头刚冒出来,骆迁便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般狠狠一颤。 是的,毫不夸张的,整个身躯狠狠一颤。 视线落在墙壁上某张大学照片上,骆迁凝聚所有的目力,缓缓倾身向前,本能地伸手去擦了擦对方的相框面,然而无论他如何擦拭,照片中应总搂着的男人面容却始终没有陌生感。 那是青涩,阳光,笑得开怀的……大学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的—— 邵彦东。 而照片下方那行小字更是让骆迁凝滞—— 酒歌,彦东,08月湖,毕业典礼。 像是着了魔一样,骆迁呆呆地看着照片,直到几分钟后身边传来一句“你在干什么”的询问,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始终不自觉地在摩挲照片中那个被他放手的男人面颊。 ☆、暖冰03 骆迁不记得身边男人又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视野中,那个男人用一种不解的探寻目光盯着他。 看着对方唇角翕动却始终只能听到耳鸣,骆迁伸手扯了下领口,面色苍白地说了句“抱歉”便闪身出了应总办公室。 视野毫不夸张地开始浮现雪花点,骆迁身型不稳地寻找洗手间却失败了。 还没来得及询问事务所里任何一个人,他便跌跌撞撞地冲到办公走廊上一个小垃圾桶前躬身而下,痛苦呕吐起来。 等因为精神波动而引发的胃绞痛终究平静下来,骆迁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影。 知道自己此刻相当狼狈,他刚要用手蹭蹭沾染秽物的唇角,对方却已经递过来一张纸巾。 沉默着和对方对视,骆迁停顿了许久才接过对方的纸巾,擦了擦唇扔进垃圾桶。 双手顺入口袋,站在骆迁身边的应总观察了一会儿,浅笑开口:“你看着也不像是怕单独会面的人。” 骆迁不自在地侧着眼,颇为勉强地抿了抿唇。 想着自己先前刚回办公室时看到这个叫骆迁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张照片,应酒歌本没在意,却在注意到照片内容和对方伸出的指尖时,顿住。 待对方闪身出了办公室,应酒歌看着照片里自己搂着的那个男人沉思了一会儿才侧身跟了出去。 视线颇为犀利地勾勒着骆迁身躯轮廓,应酒歌给了对方一阵留白时间,随后开门见山:“你认识邵彦东?” 听到那个名字,骆迁视线无意间瞬时上移,刚巧撞进应酒歌眼眸。 这样的微表情,应酒歌不用分析也明白了对方答案。 点了点头,他浅笑了一下,冲骆迁开口道:“怎么,以前同事?” 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的问题,骆迁很想张口,但他发现此刻自己整个大脑都是混沌的。 这段时间强迫自己在生活中屏蔽对方的一切,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将情绪控制很好,但刚才的表现很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就那么有些呆滞而茫然地和应酒歌对视了一会儿,骆迁才恍惚地说:“前男友。” 本是十分私人的事情,和这个应总也不需要有什么私人交集,骆迁并没必要告知对方真话,但不知为何,就仿佛他在这儿说谎也能远远伤了邵彦东般,骆迁就那么任混乱心绪替自己做了回答。 这句话落下时,骆迁没有看到应酒歌眸中明晃晃划过的错愕。 但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很快便被一抹平和代替。 沉默了片刻,应酒歌朝不远处自己办公室歪了歪头,直白道:“来办公室吧,等下有个任务跟你交代。”言毕,他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走廊尽头而去。 骆迁立在原地,但脑海却被邵彦东那张青涩毕业照充斥。 前段时间关于对方的一切从他不小心打开的心间闸门疯涌而出,那成片的记忆和呼啸的思念几乎瞬间要将他吞噬。 双膝虚软不堪,骆迁调整着始终无法正常的鼻息,缓步向应酒歌办公室而去。 十分系统而详细地跟骆迁解释了案件的情况,应酒歌将一沓需要细致调查的人员名单交给骆迁。 看着那掩饰自己憔悴神情的新来员工,应酒歌打发走了对方,缓缓落座办公室那宽大转椅。 独自一人沉吟了许久,他才眯起眼眸,将目光转向墙壁上那封尘在记忆中的相片。 就那么一个人坐了将近半小时,他才探身向前,按下内线电话的对讲键。 “小徐。”顿了顿,应酒歌视线柔和地看着墙壁上的相片,沉默半晌才开口,“你来一下,有个人想让你调查。” ☆、暖冰04 骆迁拿着应酒歌给他的案件资料回了公寓。 把那一沓文件夹摊在桌子上,骆迁落座后视线空洞地看着对面墙壁,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翻开资料。 强行将盘旋在脑海里的人像驱逐出境,骆迁皱眉,集中精力开始处理手上的case,建立相应调查目录,人员名单,踩点地址,并开始像顾宇锋一样在自己先前立起的纸板上贴上不同的人名和资料相片并根据自己的调查线索连接人事物之间的关系。 在办公桌前一坐就到了晚上。 骆迁在遇到第一个瓶颈后才终于觉察到自己已然饥肠辘辘。 然而刚一闲下来,首先冲入脑海的不是去哪儿吃饭的念头,而是下午在雇主办公室看到的相片中自己万般思念的男人。 他来到这个城市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重新开始,就算是自我安慰式的催眠方法,他也不想 分卷阅读99 随便遇到什么事情便被过去那种呼啸的思念情绪击倒在地。 留着顾宇锋的电话已经让他感到自己有了情绪上的弱点,但下午的意外让他恐惧地意识到——此刻他似乎又看到了和过去连接的侥幸。 他的雇主认识邵彦东,那么他不能保证自己在未来的工作中不会若有若无不受控制地打听邵彦东的消息。 胃此刻已经相当酸痛,骆迁坐在椅子上被数种思绪折磨着。 那种思念的情绪异常强烈以至于他几乎忘记当初自己决绝选择离开的理由。 而一追寻源头,那种绵绵不断徒刑般的痛楚又会一点点侵蚀他残存的理智神经。 骆迁将其中一个文件夹扔在桌板上,抬头看着各种照片和用棉线连起的地点,他知道自己遇到的死胡同实在不容易转出。 起身到厨房冲了杯速溶咖啡,骆迁揉着隐痛的太阳穴回到卧室。 勉强喝了几口,那不敢恭维的味道逼迫他不得不放下杯子。 调出手机中的通讯录,他翻出和E城仅有的联系人,看着对方的名字左右踌躇。 神经在突突跳动,小腹也莫名因为紧张而隐痛起来,骆迁沉静了许久才终于按下拨号键。 连接音响了数声后被对面男人接起。 对方似乎刻意压着声音,用一种骆迁听上去相当高冷的语气开口:“有事么。” 一听对方这种反应,骆迁立刻意识到——此刻的顾宇锋不方便说话。 而这个点给对方打电话,顾宇锋不方便的原因只有可能是—— 邵彦东跟对方在同一个房间。 这种可能性闯入脑海的瞬间,骆迁感到自己整个掌心慢慢开始浸染冷汗。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下意识也压低声线,似乎生怕自己的声音从顾宇锋不算隔音的手机泄露而出,被跟对方同房间的某个男人认出:“我这边在处理一个案件,有个特殊地点需要你帮忙提供点资料。” “好你等我一下。” 骆迁听到顾宇锋沉闷的步履声,随后是一阵关门响动。 意识到也许对方回了自己房间,骆迁等了一会儿,对方才再次开口。 这回,顾宇锋的音色听上去正常了许多:“小骆?” “嗯。” “处理案件?”对方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已经找到工作了?” “谢你了。”骆迁浅笑,“华越效率挺高,帮我找了几个面试机会。” “挺好。”顾宇锋点头,“H城这地方,你在哪家事务所?” “剑星。” “——剑星?”顾宇锋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滞顿了一会儿,缓缓接上,“哥们儿,可以啊。” “这地方——有这么神?”骆迁苦笑。 “有。”顾宇锋毫不掩饰。 “既然这么好,你为什么不来?”骆迁调侃。 顾宇锋玩笑着说:“像哥这么要面子的,懒得跟那家伙争锋。” “是争不过?”骆迁问得很耿直,但对面顾宇锋却立刻觉察出对方的逗弄意味。 “一山不容二虎知道不?”顾宇锋耸肩,“与其跟他杀个你死我活争那么点客户资源,不如各自在不同城市发展,逍遥自在。” “所以你也认识应总?” “应——总?”顾宇锋笑,“这小子现在自诩‘应总’了?可以可以,这不要脸精神在发扬光大的道路上裸奔得相当彻底啊。” 骆迁忍不住抿起唇。 随后骆迁向顾宇锋询问了自己需要的地点资料,顾宇锋帮他搞定后,两个男人又陷入了沉默境地。 正当顾宇锋开始寻找话题时,他听到对面男人有些犹豫的声线。 “宇锋,最近……他怎么样?” 知道对方口中的“他”是指邵彦东,顾宇锋苦笑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 不知道该怎么跟骆迁形容邵彦东近期的状态,顾宇锋考虑着最委婉的说法,开口:“你是要问他的事业还是个人情绪?” “……都有。” “事业方面发展还好,听他朋友秦晴说老邵在公司处理难题可谓是披荆斩棘。”顿了顿,顾宇锋揉着发,疲惫道,“个人情绪方面?呵,你要听实话么。” “嗯。” “实话就是,他现在的情绪简直就是一坨烂泥。” “……” “你应该知道他的。表面功夫装得有模有样,但实际就是不能在他面前提你。任何跟你相关的,都不行。不能提你名字,不能放能让他想起你的歌,不能走你们以前走的路,不能去你们以前吃饭的地方……太多了。我特么都觉得再过段时间,他可能都觉得没办法呼吸以前跟你一起呼吸的空气。” “……” “骆迁,你记得我之前问过你会不会后悔么。” “记得。” “你说你会后悔。是,没错,这事情要我也会后悔。但重点是你当初离开是觉得没有你的干预他会过得更好不是么,但至少现在在我看来,他现在的样子是我见过前所未有的糟。糟透了。如果你在他身边,就算他家人唾弃他,社会唾弃他,他还有你。他在乎的人在他身边就足够让他战胜所有,毫不惧怕。但现在呢,他拥有的全都是他不想要的,那即便他在所谓的正轨上,他还是恐惧的,脆弱的,可以被轻易打败的。” “……” “骆迁,你是他的弱点,但这不代表你走了你就不再是他弱点了懂么。”语气异常严肃,顾宇锋苦涩道,“你这辈子,都会是他的弱点。你在不在,你都是。如果你在他身边,他觉得他能保护他的弱点,但现在你走了,他就很茫然很混沌,他找不到方向,像个丢魂的——” “够了宇锋,我知道……”不想再听顾宇锋的话,骆迁捏着手机的手都有些颤,“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让你跟我分析当初那个选择的利弊。” “……” “选择已经做了,不能回头了。”骆迁咬牙,“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但这世上有人心和真爱。” “真爱?”一声叹笑,骆迁道,“就算有真爱,抵过现实的又有多少?嗯?” 言毕,骆迁没再等顾宇锋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就仿佛对方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让他勉强坚定的心从根基动摇。 昏暗灯光下,他孤身一人坐在椅子上,躬身向前,将手机抵在额角一动不动,像死人一般挺了许久才突然爆发地一冲而起,一脚将身后椅子踹飞。 那椅子惨叫着撞上对面墙壁,重重在上面留下划痕。 几乎将掌心手机壳捏碎,骆迁颓丧地看着那墙面,忽的发出一声惨烈而短暂的自嘲笑。 这世上有太多的对错,他以为自己选择的“对”便是对邵彦东和自己负责的。 但此刻这种煎熬的挫败感和痛楚感却让他感觉他选错了路。 分卷阅读100 错到极点。 像是要戒毒般,毒瘾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发作。 他再次意识到邵彦东就是他的瘾。 ——这辈子都不可能戒掉。 ☆、暖冰05 应酒歌回到公寓时已经将近晚间十点。 下午跟两个客户讨论案件情况讨论了很久,几乎炸断了他余下的所有振奋神经。 进屋便疲惫地揪开领口,他略带烦躁地将那软塌塌的领带扔在沙发扶手上便转身拐进洗手间。 期间洗脸时手机响,他撑着洗手池沿不耐烦地搭眼一看,但捕捉到手机面上的名字时,他不顾手上水滴,径直划开锁屏接听:“小徐。” 听着那边人跟他汇报情况,扯过毛巾擦脸的应酒歌动作一点点慢下来。 像是有什么管子往他神经一点点灌注水泥,他几乎能感到自己每根神经一点点凝结起来的厚重感。 等那边汇报完,应酒歌还没有反应过来,机械地拿着毛巾,直到那边人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嗯,好,我知道了。”挂断电话,应酒歌草草将毛巾扔在洗手池沿,伸手撸了把脸,抬头看着洗手池镜面中自己那张苍白不堪的脸。 ——对,应总,关于您要调查的邵先生,他本人的具体住房地点和个人联系方式我都给您发邮箱了,至于对方个人近况,健康方面不太理想,前段时间刚截肢,有待调养;其余更详细的情感方面,邵先生大学毕业后先后交往过几个女朋友,最近一个分手的是男人,但因为跟这位男性|交往时间不长,总体性向分析偏正常,不排除有双性恋可能性。—— 皱着眉,应酒歌原地站了一会儿径直拐入自己卧室。 从床头柜底端抽屉翻出大学时期的几本日记,应酒歌眯着眼细致地看着上面的总体日期。 指尖落在大学毕业时间段的日记本,他将其他日记重新收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盛酒的扁玻璃瓶和一个高脚杯,走到一尘不染的玻璃办公桌前,打开样式简单的金属台灯,在那微弱灯光下斟酒,随后落座,读起十年前自己那青涩的笔记。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字迹上,应酒歌一边浅啄着酒一边皱眉,任倾注那文字里的情绪慢慢唤醒自己封存的记忆。 ——彦东。—— 如果一定要说,他办公室那张和邵彦东的合影应该算是他跟对方告白前对方和他最后一张正经合照。 ——我很喜欢你。彦东。—— 应酒歌看着纸面上那些在现在的他看来相当陌生的字眼,不禁一阵苦笑。 事实上,毕业典礼那天的日记就这么几个字。 没有记录当天去看他的家人朋友,没有记录毕业的喜悦,没有记录任何当天的活动和特殊状况。 只有对邵彦东的□□绪。 应酒歌有些想不起来当年对邵彦东的那种感觉。 但从日记上来看…… 指尖将玻璃杯捏紧,他凝眉。 对方应该是他当时相当在意的人。 相当……爱的人。 ——彦东……我是认真的。—— ——你让我静静。你给我先站那儿别动听到么应酒歌,别过来。—— ——彦东。—— ——你开玩笑么?—— ——……——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知道么。—— ——……—— ——对不起,我接受不了,你让我静静。—— ——……—— 应酒歌想起那个叫骆迁的新调查员。 ——怎么,以前同事?—— ——前男友。—— 对方轻松自如地说着“前男友”。 唇角忍不住覆上一抹苦笑,应酒歌将玻璃杯里最后一点液体饮尽。 当年的他,连跟对方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了,这新来的小子却成功夺取了邵彦东的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要说因为这种事情吃醋基本不可能,应酒歌知道自己那点卑微的情感还不足以感天动地。 形式和成分很简单,就是那种喜欢上被拒绝,然后忘却,选择重新开始的剧情。 普通到基本在心里激不起涟漪。 在邵彦东之后,应酒歌经历过很多情感,有刻骨铭心的也有不值一提的,以至于做为他初次鼓起勇气告白对象的邵彦东已然显得不算很特别。 但此刻的应酒歌却感到好奇和苦涩两种情绪同时盘旋在心间。 好奇并苦涩着邵彦东截肢的个人健康状况。 好奇那个新来的孩子到底怎么让那个男人动了心。 好奇他们之间经历了什么。 好奇——当年的自己到底哪里输给了那个新来的小子。 长长叹了口气,应酒歌放下空酒杯,转身打开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进邮箱看公司小徐发来的关于邵彦东的私人联系方式。 看着那上面简短几行信息,应酒歌掏出手机想将邵彦东号码记下来,但调出新建联系人界面,他指尖又顿住。 ——没错,对方曾经是他挚友,无话不谈。 但那也是“曾经”。 现在的他没有立场更没有理由联系对方。 就那么无言地看了一会儿空酒杯,他起身将日记本送回床头柜,回去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看着那晶莹液体,他像是自言自语,但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开口: “祝好。” 言毕,他一饮而尽。 有些人有些事,封存在记忆里,会更有价值。 闭眸,应酒歌仰上座椅,缓缓勾唇。 骆迁再次见到轮椅女孩时是在某天工作日的上午。 正聚精会神地研究自己案件,他无意间转头却忽地看到自己玻璃隔间外,那女孩正用那双吸引人的眸盯着他。 眼睛瞟了女孩两次才定睛,骆迁和对方对视了一下,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但注意到他展开的笑颜,女孩却皱了皱眉,操控着轮椅到他门前,用一种女皇般的眼神瞄着骆迁,仿佛在说“开门”。 骆迁开了门引那女孩进门,浅笑道:“来找我玩?” 仿佛听了什么笑话般,女孩眯着眼瞄骆迁,冷声道:“你开玩笑么。”顿了顿,她摸着自己轮椅扶手,更严肃,“大上午玩什么。” “所以什么风把女皇大人吹来了?”骆迁保持着玩笑的语调,盯着女孩不悦的脸点头。 听到这儿,女孩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片刻,她收敛了先前满目戾气,露出一抹罕见的犹豫神情:“呃,我有个忙,你能帮我么。” 挑眉,骆迁被激起了好奇心。 ——让这小家伙放下“身段”来求救,估计不是什么小事。 “怎么,你需要什么帮助?” “我的朵朵不见了。” “朵朵?” “嗯,我的猫猫。”女孩一本正经地看着骆迁,一双眼眸中满是恳切。 分卷阅读101 愣了一下,骆迁笑:“你是说让我帮你找猫?” ——这小家伙。 “嗯。”女孩点头。 “你知不知道让我帮你办事要收费的?”骆迁逗她。 “额。”女孩仿佛被骆迁的话糊住,还特别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随后霸气道,“这是我爸开的事务所,我爸给你们开工资,所以我不用付给你钱。” 行吧。 骆迁笑意更浓,兀自摇了摇头。 算你赢了。 “好。”骆迁点头,“这案子我接了。”言毕,他侧身走到自己的小办公桌前,朝女孩扬了扬下巴,“把细节都告诉我,什么时候发现你的猫不见的,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点,特征都说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却没正面回答骆迁,径直开口。 被对方这么一打断,骆迁歪头:“我叫什么名字?” “我在问你。” “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嗯?” “我先问的!” “女士优先。” 女孩微微鼓起唇,等了片刻,她才不情愿道:“应月荷。” 应酒歌的女儿叫应月荷。 骆迁朝应月荷点头。 ——大侠带着女儿闯天下?呵,可以可以。 “该你了。” “骆迁。”骆迁也干脆。 应月荷跟骆迁对视了一会儿,才忽的开口:“我知道这儿的规则。” 骆迁点头:“是么。” “要找你帮忙,不用给你钱但是确实要有东西跟你交换才行对吧。” 骆迁意识到这孩子是认真的,本想费点口舌跟她解释一下,谁知下一秒,女孩却脱口而出: “只要你帮我找到朵朵,我就让我爸治好你脸上的疤。” ☆、暖冰06 “只要你帮我找到朵朵,我就让我爸治好你脸上的疤。” 应月荷的话说得十分轻松,做为听者的骆迁虽然没当真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意外。 知道自己脸上的伤已经过了最佳治疗期,基本已经是永久性损害,骆迁费了一番功夫哄女孩说自己出生就是这个样子,对方不需要用“为他疗伤”这个理由作为委托他办事的筹码。 女孩对骆迁的说辞感到不悦,她跟骆迁用一种对峙眼神互看了将近三分钟才抛了一句“你当我是小孩子所以唬我?” 接下来的将近半小时,骆迁领教了女人们在成年前的口舌能力。 怪不得在争辩战中男人通常处于下风,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输得彻底,还谈什么将来在谈判上能有那么点优势。 应月荷虽然始终在强调自己的父亲能帮骆迁搞定治疗面部的事,骆迁却一直婉言拒绝。 对方是个孩子没错,但从认识应月荷开始,骆迁潜意识里就没打算把她当孩子看。 找猫的事情骆迁是接了下来,但应月荷却一直觉得心堵,回家也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当天晚上在家里和华越还有几个朋友吃饭的应酒歌终究注意到女儿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等送走了其余所有朋友,屋子里只剩下华越、应酒歌两个成人时,应酒歌走到女儿身边。 趁华越用洗手间,应酒歌躬身摸了摸女儿下巴,轻声道:“宝贝儿,怎么了?” 指尖来回抚着轮椅扶手上的几个操控键,应月荷犹豫了一下才用一种十分正经的声音开口:“爸。” “嗯?”应酒歌在应月荷不远处的沙发上落座,“有什么想说的?” “你有个叫骆迁的员工,对吧。”应月荷用手指不自在地勾着自己细碎的发梢,眼神有些游移。 脑海瞬时闪过那个和邵彦东有关系的高瘦男人身影,应酒歌怔了一下,随后开口:“让你面试的那个?” “嗯。” “他怎么了?” “我想把他的脸治好。”丝毫没有含糊,应月荷盯着父亲的脸开门见山。 仿佛在琢磨自己这女儿的小心思,应酒歌无奈地笑了笑,单手撑上太阳穴揉了揉,开口:“你这小脑筋整天想得都是什么。” “他答应帮我找猫。”应月荷那个口吻确实像是要谈判,“我肯定不能让他白干。” 瞅着自己女儿那一脸老总的架势,应酒歌笑意愈深,点了点头:“嗯,然后?” “什么然后?”似乎觉得父亲思维没跟上,应月荷脸上的不悦更加深重,“人家帮我干活,我当然要给人家回报。” “你的回报就是帮人治脸?” “那怎么了?我觉得用这个做报酬他不亏。” “他确实不亏。”应酒歌耸肩,“但你问过这是人家想要的么。” “老爸。”应月荷小眉毛皱起来,“你怎么也会问这么没水平的问题。” “哦,好,我没水平。”应酒歌勾着唇翘起二郎腿,“所以你问了?” “当然。”应月荷道,“我当面问他,不过他说他不需要,他说他出生的时候脸就那个样子。我一听就知道他在编故事唬我,估计是觉得我是个小孩,说话没什么可信度。” “……”应酒歌抚着下巴,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儿。 等了一会儿见亲爹没回应,应月荷着急了,用两个手掌拍轮椅扶手:“爸!” “我听着呢。” “所以怎么办?” “人不想要你就不要强迫人家。”应酒歌眯起眼。 “怎么可能不想要!”应月荷声音尖了些,“谁都不喜欢自己的脸这一道伤那一道疤的吧!如果有机会变好看一点,为什么不要呢!” 知道没办法跟这个天□□美的女孩争论内在美和外在美之间的比重,应酒歌正在考虑自己论点,从洗手间出来的华越却适时插了一句:“不好意思,没想打扰你们聊天,不过我刚才听到你们聊的内容,有个事儿,酒歌,我觉得倒是可以跟你提一下。” “嗯?你说。” “就是关于小骆的事情。”华越抿了抿唇,“我这么说确实是有点多管人家闲事了,不过当初认识他的时候他跟着顾宇锋帮过我不少忙,我吧就私下里帮他留意着他脸上和身上伤痕的事情。之前一直想感谢他,总觉得感谢不过来,我问过国内不少权威医生,像小骆这种情况,就算植皮手术全部成功了,脸要是想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基本也不可能。不过虽然是这么讲,但一定要找办法还是能找得到。”华越看着应酒歌,点头,“我看国外有那种重新构建脸型实现全脸移植手术的先例,所以如果一定要帮小骆治脸的话,方法也不是没有。” “全脸移植?”应月荷眼睛一点点睁大,“你是说找别人的脸安在骆迁脸上?” “不是。”华越面色温和地看着小姑娘,“是医生用真皮构建全脸,像捏人脸一样,构造一个高度还原骆迁原脸的面皮。” 听着“面皮”两字,应酒歌 分卷阅读102 苦笑了一下。 他侧头瞄了眼一脸期待的女儿,又重新望向华越:“我觉得那些东西应该都不算是问题。”顿了顿,他视线凝重起来,“华越,你了解这个骆迁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不上了解,不过听我朋友顾宇锋说,这孩子为人很好,各方面能力也超群。如果说治脸这件事情一定有什么阻碍的话,大概就是他愿不愿意去的事情了。” “怎么讲?” “顾宇锋说这孩子自尊心挺强,要是直接平白无故要帮他治脸,我估计他是不会同意的。再说如果真要全程帮他,出国那边的开销和医药费都不是小数目,就目前他的情况来看,一定不会……” “出国和医药费都不是问题,只要他愿意,一切好说。”应酒歌耸肩。 “我不是这个意思,酒歌。”华越无奈道,“我意思是,如果我们坚决要帮他,估计这孩子就会像要还债一样非得一分一厘地都给我们把钱还干净。就他目前的生活状况,应该——” “所以你担心什么?”应酒歌笑,“现在他是我手下的人,他的工资我负责。到时候就是花他自己的钱出国了懂么。” “……”愣了一下,华越有些没明白过来。 “下周找个时间给他个大case。”应酒歌从沙发上起身,整了整衣领,“如果他能完成,出国的事情就当是给他的假期。”顿了顿,他道,“治脸的事情不是他个人的事情,会是我委托他的新任务。” 闻声,华越点了点头,一声叹笑:“你这一出不知道会不会吓到人家。” 转头和女儿交换了个眼神,看着那小丫头甜甜的笑,应酒歌呼出一口气:“希望对他来说是惊喜不是惊吓。” ☆、暖冰07 转头和女儿交换了个眼神,看着那小丫头甜甜的笑,应酒歌呼出一口气:“希望对他来说是惊喜不是惊吓。” 有了个初计划的雏形,应月荷显得安心许多。 应酒歌并没有在计划形成之初便给骆迁布置相关任务,而是压着帮对方的想法观察了几星期骆迁的应激反应后才在某个星期一将对方薅去办公室。 自然不会告知对方任务背后的意图,应酒歌跟骆迁卖了个关子,表示如果对方能解决这棘手的案件,他就答应帮对方实现一个重要的人生梦想。 作为承接端,骆迁对于接手棘手案子来讲并不意外,毕竟先前华越跟他普及过剑星事务所一般都接什么性质的案件。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应酒歌面色淡然抛下的那句“帮你实现人生梦想”。 说实话,在初入公司时,他对这老板的初印象便是个自诩智商超群且字典中没有“谦虚”二字的狂人。 于是对方信口说出帮他实现人生梦想的话,骆迁此刻都有些不好意思泼对方冷水—— 毕竟就算对方真是超人,除非对方有那种改变人固有世俗观念的超能力,不然他的人生梦想,对方绝对无力帮忙达成。 知道在某些境遇下要给自己上司面子,骆迁没好意思直接拒绝对方,只是委婉地表达了他真心想解决案件却对附加条件“人生梦想”无兴趣的意图后便兀自转身离开。 对于骆迁的决定应酒歌并不意外。 目送对方离开,他唇角勾着清浅的笑,视线落在办公桌上一沓文件上。 仔细审核了上面所有信息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片刻后,视线继续在面前文件上游走,他冲对面接起电话的人开口:“琪欢,你那边手续办妥了么?” 拿到案件的骆迁当即便开始着手调查。 用了两个多星期时间,他追踪到案件关键人物主要出没城市在Y城T城还有E城。 又用了将近半年时间排除了嫌疑人在Y城和T城的各项怀疑指标后,骆迁看着最后剩下的城市名,心下五味杂陈。 但毕竟是公事,骆迁明白作为一个调查员,公私分明才可能在最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和最效率的决定。 硬着头皮准备了一个星期,他写了个简短的调查报告给应酒歌,表示关键人物在E城的活动范围过广,如果仅由他一人处理,效率一定会触及历史新低。 应酒歌知道骆迁在抵达H城前和E城有些瓜葛,体贴地给对方安排了一个办事效率出众的同事,他明白有个搭档在身边,确实会克制某些危险的私人情绪。 由于事务所人少,被指派给骆迁当搭档的男人是正在做另外一项案件收尾工作的薛友林。 在跟骆迁共事的第一天,他便没控制表达对骆迁的不满情绪。 他正在处理中的案件被指派给他先前的竞争对手,收尾的功劳就这么拱手让人,这让薛友林一直十分介意。 而骆迁此刻变成了适时的出气筒。 在E城蹲点调查的数月中,薛友林没少给骆迁脸色看,时不时对骆迁走后门的可能性和对方的办事能力表示深度质疑。 但在数次调查瓶颈期骆迁都给出相当奇妙的解决新思路后,薛友林对骆迁的戒备和羡慕嫉妒心理终究转变成认可和佩服。 在案件收尾阶段拿到决定性证据后,薛友林已经自告奋勇向应酒歌申请想永久性转到跟骆迁相同的案件调查分组。 准备回H城的前一天晚上,薛友林请客拉骆迁出去大吃了一顿。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骆迁也对这个同事兼友人的处事尿性有了些深刻了解。 一定要说的话,对方除了那强到爆表的自尊心和好胜心,实际是个风趣幽默且相当健谈的男人。 坐在某露天饭馆靠马路方向的餐桌边,骆迁听着对方的玩笑和吐槽,时不时附和着说两句,脑海却已经在构思案件的最后报告。 从落座到酒足饭饱,骆迁发表意见的言辞基本没超过3句,对面男人滔滔不绝谈得起劲,他也没好意思打断什么。 而正当他感觉自己几乎能在饭桌上将报告需要的逻辑和数据一气呵成时,薛友林背后那桌的几个人站起发出不小的响动,成功让骆迁转移了几秒钟注意力。 而正是这几秒,几乎将他脑海中的全数逻辑硬生生扫空。 视野中,那个带着浅笑看向马路的男人分明是顾宇锋,而对方对面的一男一女骆迁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是邵彦东和秦晴。 错愕地端详了几人几秒,骆迁几乎是瞬间便本能地压低了头颅,直到那三人离席,背影彻底消失在饭厅边步行道上,他才缓缓抬头。 明显注意到骆迁的异常,薛友林停止了话头,好奇地朝骆迁视线方向瞄了眼,毫无头绪地扫了扫人头攒动的步行道后,他不解地回首望向骆迁:“看到熟人了?” “没。”迅速修正了面部神情,骆迁绷着牙关看了会儿面前餐盘上的残羹冷炙,沉默了许久才又 分卷阅读103 重新开口,“看错人了。” ☆、暖冰08 薛友林并没觉察骆迁语气中的情绪,他只是放慢了些节奏,转移到另一个话题。 骆迁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对方买单。 客气地表示自己下次请客,他跟薛友林一起回了两人在E城的临时租住地点。 构思着最终的调查报告,骆迁看着屋里桌面上摊着的所有文件和照片证据,整理了一会儿又停了手。 窗外雨声蔓延,玻璃板上雨水击打的声音不断,骆迁皱眉,莫名感觉那冰冷液体的敲击对象仿佛是他此刻游移的神经。 目光涣散地看着满桌的文件,他就那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起身穿起外套便出了门。 没有思绪也没有目的,他想找到能让自己心神安稳的立足点,但搜寻了许久却惨烈失败。 随便漫步至离他暂住地最近的公车站,没带伞的他翻起甩帽戴好。 登上第一辆抵达的公车,没看车次和车号,他走到最后一排空荡的角落落座,单膝撑起,侧着脸望着被雨水划得面目全非的窗面,任先前有些窒息的思绪游动起来。 那个人起身的时候帮秦晴拉开座位。 垂眸,骆迁看着面前公车椅上拐角里有些生锈的数枚铁钉。 那个男人在付钱后跟顾宇锋谈论着。 然后对方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离开座位,和那两个人走上步行道。 对方下巴上的胡茬比以前浓密了些,外表展现的年龄比对方的实际年龄看着也要更老成许多。 皱眉闭眼,骆迁努力回忆着,回忆着几小时前那个在视野中一闪而过的男人面容。 就仿佛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空闲时间,他稍微放松一点,对方的影像就会彻底从记忆中消失一般。 视线重新转向窗外不断飘飞的雨点,骆迁在想,就算那每一点晶莹都代表一种思恋,大概也无法勾勒出他心下深深压抑着的,对某人的……情绪。 所以这是一种诅咒么。 没过多久,视线再也没法穿透被雨幕蒙蔽的窗沿,骆迁皱着眉下了车,正想搞清自己的落脚地是何处,视野中闯入的却是马路对面那家他熟悉地没法再熟悉的面馆。 看着招牌上亮着的霓虹灯,骆迁无言地立了一会儿,唇角泄出一丝自嘲的笑。 将甩帽拉好,他忽的有些茫然。 又在车站上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一辆公车来。 骆迁能感到雨滴已经几乎渗透他的外套,踩着完全被水浸透的鞋,他本能地向面馆不远处那个小区南门而去。 不知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在牵引着自己。 骆迁寻不到理由也寻不到目的,只是像被什么吸引着般,自顾自地挪动着脚步。 在那个人公寓前停下时,他注意到对方窗口亮着的光线,心下渐渐浮现出一抹无法言说的安慰感。 那种安慰感如此之强烈以至于他几乎能感到眼角渐渐积聚的温热。 就那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一抹混杂着可悲与可笑的复杂感觉顺着脊背一点点蔓延而上,他走到楼道里,径直坐在一层的台阶上,伸手慢慢撸去脸上所有水滴。 像是什么人关闭了他大脑的电闸门,接下来的将近40分钟,骆迁一动不动,在漆黑一片的楼道里缓慢而安稳地呼吸着。 也就是这么一刻,他不用定义自己的行为。 任思绪放任,任行动随心而动。 他知道那种认知的重要性—— 永远不要因为一个人说了什么来定义这个人有多智慧,多坚定。 只有一个人最终的行动能决定他的心之所向。 骆迁知道人在年轻的时候有过太多因为所谓现实因素而必须妥协放弃的东西。 但只要是真心所向,无论阻碍多大,风险多高,人总是会绕远路而达到目的。 无论绕开多远,总是会回到原点。 闭眸,骆迁再次苦笑。 是。 回到原点。 这种支离破碎的思绪被楼道里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打断。 骆迁睁眼怔了一下,随即起身走出一楼单元门,在门外转角外停步—— 他不想这个时候某个陌生人看到这样失魂落魄,像是刚从坟墓中爬出来的自己,以为碰到了鬼。 本想等这人离开他再重新进去,但等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单元门开了,却没有人影走出。 皱眉安静地隐藏自己的鼻息和动作,骆迁在黑暗中立了一会儿,忽的闻到一股有些刺鼻的味道,反应片刻,他意识到—— 什么人开了单元门,正在冲雨幕抽烟。 雨点没有先前那么密集,烟雾恣意地在空气里开辟轨道,轻松入侵骆迁的嗅觉。 无奈地皱了会儿眉,骆迁决定结束当天晚上这有点荒谬的造访。 但脚步刚离开时,他忽的听到单元门不远处的男人开口飘了一句。 “你不喜欢我抽烟,对吧。” 怔了一下,骆迁当即像是中邪般定在原地。 那熟悉的声线几乎让他瞬间瘫痪。 本以为自己的存在已经被对方觉察,但他等了一会儿却没看到那个男人出来面对他。 “所以你在等什么。” 这句话落下许久,骆迁看到单元门外飘出纷乱的烟雾。 但那白烟形成的幕墙在雨点敲击下很快便瓦解。 甩帽沿新积聚的雨点顺着骆迁面容一点点滑下。 “你一定在等我戒烟,对吧。” 骆迁听到那个男人用一种低沉的,缓慢的,疲惫的,又带着深深自嘲的口吻自语着。 “我也想戒。” “就像你离开那样。” “再也不回头。” 骆迁视线定在远处街角的一团暖光灯。 “不过我终究不是你。” 男人再次一声苦笑。 “……我戒不掉。” 骆迁感觉视野中那团灯光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就那么在黑暗和潮湿中立了不知多久,骆迁感觉嗓子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片刻后,毫无顾忌地没入雨幕,他大步流星地走过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道,没一会儿便开始疾跑起来。 迎着那扑面的冰冷,他伸手蹭着湿漉漉的脸,安心地把一切交给雨。 因为他知道这冰冷的液体可以掩盖他眸中涌出的一切。 邵彦东听到门外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时有些意外地皱了皱眉,他等了一会儿将单元门开大了些往那响动方向张望。 但视野中除了街角昏黄灯光,一个人影都没有。 ☆、涨潮01 骆迁当天晚上一夜未眠。 次日和薛友林赶回H城时,骆迁几乎在每一趟转乘的交通工具上睡着,弄得薛友林以为自己那些闲谈的内容催眠效果太强。 等抵达H城,骆迁休整 分卷阅读104 了两天时间,把所有证据和记录资料整理好,跟薛友林共同完成最终的调查报告。 应酒歌拿到报告时,看着那厚实文件上密密麻麻贴满的各种即时贴备注还有红笔个人见解,他便能预见这是份相当严谨认真的报告。 花了几乎整整一上午读完,应酒歌对调查结果相当满意。 骆迁和薛友林抵达他办公室时,脸上的轻松表情也是一目了然。 应酒歌直言夸赞了骆迁和薛友林的合作成果,表示除了奖金方面的犒劳还要拉两人上饭局折腾一番。 谢过应酒歌的好意,薛友林虽然对这次的重大任务相当上心,但他心心念念的还是先前和事务所另外一位竞争对手锁定的项目。 在E城调查期间,他听说自己对手的调查方向完全错误以导致案件搁置,还莫名暗爽了一番。 一刻不愿耽误,薛友林向应酒歌表示等他完成那项任务再单独向应酒歌讨那顿报酬饭。 笑着答应下来,应酒歌让好胜心强的薛友林回去工作,留下骆迁继续敲定饭局的事情。 虽然解决了一个棘手的case让骆迁相当满足,但如果可能,他还是想避免跟上司单独出去吃饭的场合。 毕竟薛友林最初的看法也从某种程度代表了事务所里其他人的见解,他从潜意识里还是想向众人证明自己并非靠走后门获取现在这个职位。 然而似乎早就看穿骆迁可能给出的回应,这次应酒歌并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谈话间,他也隐隐约约透露了之前想为骆迁实现一些愿望的意图。 前后以各种迂回的方式婉拒数次无果,最终为了不让领导太难堪,骆迁还是无奈地答应下来。 当天晚上在一家高档西式餐厅用餐,骆迁用一种相当别扭的姿势拿着刀叉,好生捣鼓了一番算是把面前食物搞定。 东西吃完后,两人一直用谈论工作来填补的沉默间隙也终究开始变得明显而突兀。 骆迁低头用叉子戳着最后一段酸黄瓜,却迟迟不愿吃掉,生怕这个掩饰他尴尬度的动作都无法成为几分钟后不跟应酒歌讨论“实现愿望”这件事的借口。 “对了骆迁,你还记得先前我们讨论的如果你解决案件后的事情么。” 戳黄瓜的叉子慢慢停下,骆迁抬头望向应酒歌,深深吸了口气,明白此刻再装傻也没有任何意义:“记得。” “你怎么看?” “完成任务是我份内的事情,应总你真的不需要太客气。” “就是不跟你客气才想帮你实现一些愿望。” “应总。”骆迁真挚地点了点头,“我现在有案子可以调查,每天很充实也很满足,就目前来讲,实在没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愿望。” 这大谎话飘出的时候骆迁眼都没眨一下。 他当然不好意思用“我想要的东西你根本不可能帮我实现”这种话来打击难得热情的上司。 “我呢也就不跟你卖关子了。”知道骆迁那个拗性子,应酒歌直言,“前段时间我女儿应该跟你提过,就是关于治疗你身上烧伤的事情,现在植皮基本改变不了你身上的情况,不过如果出国的话,你——” “应总。”意外的神情骆迁一点都没掩饰,他用一种不坚定的声线打断应酒歌之后,便开始陷入沉默,似乎在组织语言。 注意到一时词穷的骆迁,应酒歌明白对方的心情,继续解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你在担心我是因为你的外貌同情你并且对你特别照顾,那就大可不必,做这件事情主要是因为我女儿月荷这段时间因为你的事情操了不少心,小丫头一直很懂事,生活也没少让她受苦,”想着女儿坐轮椅的样子,应酒歌眉梢紧了紧,“偶尔任性一次多管闲事我就不阻止她了。另外,如果你担心钱,这次任务的奖金足够帮你解决一切费用,从你申请护照和签证一直到那边的住宿和手术费全部包括在内。” “……” 骆迁已经完全处于一种呆若木鸡的状态。 “你是我的员工,这是我给你布置的附加任务。”应酒歌用一种坚定地不容质疑的声线开口,“务必完成。” “可是、应总,这——” 这个人情实在不是他骆迁简简单单能还得起的。 欠钱还好说,再巨额,他都有自信自己能一点一滴地努力还清;但人情这种东西,实在超出他驾驭范围。 而骆迁明白自己此刻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欠别人任何事情。 “我说了,这是附加任务,你在我这边工作期间也算是你作为调查员的义务。”应酒歌信口扯出“义务”时自己都对自己这逻辑冷嘲热讽了一番。 但就是赌骆迁的老实和忠诚度,他敢这么调出权威胡扯八道一番。 接下来这段沉默相当持久,应酒歌盯着骆迁,观察对方因不自在而触发的各种小动作,耐心等待。 骆迁最终想用“我这么多年没说英文了,去了也会沟通困难”的借口来最后尝试拒绝却被应酒歌一句“我女儿的母亲在国外,她从我女儿那儿也知道你的事情,一定要你去。如果你觉得交流不便,她可以帮到你。抱歉这闲事我确实管得宽了些,不过仅此一次。答应我,也算是实现我女儿一个愿望,嗯?”堵了回去。 接下来,两个男人沉默着喝红酒。 骆迁也不知该怎么定义自己此刻心下的情绪,有意外,有感激也有一丝无奈。 无奈自己外貌的事情始终逃脱不了周围人的关注,意外应酒歌这么煞费苦心帮他准备这一程,也感激对方如此慷慨地想帮他修复身躯。 如果一定要说这是个愿望……他实在没法否认。 只不过出事以来这么多年,他在心中默认恢复完整的健康和样貌这条路是个死路,所以早早从愿望单上移除。 想到这里,他抬头望向对坐应酒歌。 男人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用一种诚挚的眼神盯着他。 骆迁和对方对视了一会儿,也不知思绪是怎么回转的,开口说了句相当偏题的:“你女儿看着也快十岁了,你有她的时候也就二十出头吧。”言毕骆迁又开始后悔自己这一榔头打下来的不合适问语。 确实,应酒歌平时不仅跟他连朋友的交流都谈不上,还是他的上司。 这种算得上私人事情,对方完全没必要回答。 想到这儿,抿了抿唇,骆迁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红酒,又道:“抱歉,我没有打探你隐私的意思。” “没事。”应酒歌倒是回答地很敞亮,“我这么把你拖出来逼你完成你个人的某些私事,跟你说说我的也无妨。” “……”骆迁眸中闪着凝重。 像是汇聚力量般,接下来应酒歌告知骆迁应月荷并不是他亲生女儿,是他妻子和前夫的骨肉。他两人结婚不久, 分卷阅读105 妻子和应月荷双双出了车祸。小姑娘神经受损,双腿瘫痪,而他妻子情况比较严重,勉强稳定住后出国调养。 不知是不是酒精稍稍开始起作用,应酒歌还说了些他本人无意分享的话。 他跟骆迁表示自己跟妻子结合并非因为爱情,两人先前算是相当有默契的共事伙伴。 一个Gay和一个离婚后以独身主义为信念的女人用这场婚姻来安抚住双方家庭,将这婚姻的本质压在心底。 应酒歌表示应月荷的名字是小丫头出事后自己取的,说是想跟应酒歌这个老爹一样有个古风气的名字。 之后应酒歌还说了不少事情,骆迁听得不算用心。 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 在这一来一回的交流中,他最终给了应酒歌自己本心的答案。 “好,我答应你出国。” ☆、涨潮02 一个月后。 邵彦东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顾宇锋坐在沙发上看小说,进屋前他还不确定地瞄了一眼,发现还真没错,忍不住勾唇:“哟,你今儿挺闲么。” 闻声,视线都没从书上抬起,顾宇锋伸出一只手指冲邵彦东做了个噤声动作,随后道:“别说话,正关键呢。” 瞅着对方那个认真劲,邵彦东笑着摇了摇头,放下大衣绕到对方跟前:“看什么呢魂都没了。” “推理小说。”顾宇锋瘪着嘴,一脸严肃,“这主角太没脑子,明显有证据不去搜集,瞎绕弯子,智商是硬伤啊。” “大调查员同志,您最能。”伸手拍了下顾宇锋肩膀,邵彦东走到洗手间洗完手单臂撑着门沿瞄着一脸审判表情的顾宇锋,“要不晚上出去吃?你难得这个点在家摸鱼。” “这不是摸鱼。”顾宇锋一脸不悦,“思维训练。” “您老用智商有硬伤的主角训练思维?”邵彦东逗他。 知道邵彦东在旁边说话自己也没心思再看书,顾宇锋“啪”得一声合上书,抬头看对方:“像我们这种给别人当跑腿的调查员,最需要的就是有能力有脑子的领路人。他们带歪了,我们的调查方向也白瞎。” “是么,这理由有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如果真遇到这么奇葩的侦探,像我们这种调查员该怎么应付才不会太偏轨。” “可以可以。”走到沙发边重新将大衣拿起,邵彦东朝正门扬了扬下巴,“你这赶明儿也是当侦探的料。行了,也别废话了,走吧,出去吃饭。” “得令。”顾宇锋倒也爽快地点了点头,穿好衣服和邵彦东晃出了公寓。 俩男人一起吃饭就没什么讲究的了,随便一家饭馆,有肉有酒基本就能让两人满足。 不过邵彦东和顾宇锋刚在路边敲定了一个家常饭馆,身后却传来一阵不小的意外招呼声。 “唷?宇锋?是你么?” 闻言,顾宇锋不解转头,朝声源方向张望。 漆黑一片的夜掩盖了来人的面容,他眯着眼辨识了一番才意识到对面出声的男人是华越。 脸上那因为遇见朋友而掠出的喜悦一闪而过,顾宇锋怔了一下,本能地转头望了眼邵彦东。 此刻他能想到的只是华越和某个让邵彦东欲罢不能的男人之间的联系。 并未告知华越关于邵彦东和骆迁的恋情,顾宇锋便也没特别谨慎地叮嘱华越需要保密骆迁在H城的事情。 神经在几秒内便紧张起来,顾宇锋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盯着华越,小心注意着对方可能说出的任何牵扯某人的话。 好在见到他们的华越只扯了些有的没的,说是难得这么巧会面,对方要请邵彦东和顾宇锋吃饭。 顾宇锋本想推辞,但当天邵彦东的心情似乎不错,不仅答应了华越的要求,还约定下次如果见面就换做他们请客。 硬着头皮跟着两个毫不知情的男人走进饭馆,顾宇锋算是明白做中间人的煎熬。 三人这顿火锅吃的让顾宇锋多留了两辈子的汗,他视线空洞地望着锅内漂着辣椒翻滚的沸水,耳朵里充斥着邵彦东和华越的每句谈话。 好不容易捱过了一整顿饭,华越对骆迁的事情只字未提,顾宇锋心下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究是放了下来。 临走时顾宇锋去了趟厕所,剩下邵彦东和华越两个需要顾宇锋当缓和剂的男人坐在饭桌前大眼瞪小眼。 跟邵彦东不算熟,也就除了先前邵彦东阴差阳错帮过华越一次,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集。 没话愣是尬聊,华越绞尽脑汁想填补沉默,盯着面前的残羹冷炙,他犹豫了一下,冲对面完全没有开口意思的邵彦东道:“呃,邵先生,骆迁是你朋友对吧。” 闻言,正把玩着筷子的邵彦东动作不经意地停了停,成功被华越吸引走视线。 注意到邵彦东抬头,华越真挚地点了点头,笑道:“你这朋友还真是不能小觑,前段时间他到我朋友那儿面试,一举成功。哦,那个朋友以前也跟你提过,你们——应该是大学同学。”华越安稳地说着,却一直没注意到对坐邵彦东的表情从凝重渐渐转变成错愕,“应酒歌。对。他开的那个小事务所聘人标准那是一个天高,可骆迁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招让应酒歌那小子直接把他接到旗下,也算是——” “你说他去应酒歌那儿应聘?”邵彦东微微直起身体,整张脸上盘旋的阴鸷让毫不知情的华越都微微一怔。 “呃,对。在那儿工作也差不多一年了。”华越抬头,刚巧看到从洗手间走出的顾宇锋,忍不住朝对方扬了扬下巴,继续跟邵彦东说,“要不是小顾告诉我骆迁可能会来找我帮忙,我可能就真替你同学漏了个人才。” 顾宇锋走到饭桌前站定,刚巧听到华越那句话的尾巴。 当即,整个人立在桌边都没敢动,他视线缓缓飘到一侧邵彦东身上,注意到对方此刻也没什么反应。 华越本以为邵彦东听到骆迁的表现会开心,但看到对方那种撞鬼的表情,他便也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三个人一时之间陷入沉默,直到十几秒后邵彦东慢慢从饭桌前站起,用一种镇定到让顾宇锋心下发麻的口吻向华越开口:“所以骆迁现在在酒歌那边工作。” “嗯?”并未介意邵彦东这反射弧长度,华越挤出一笑,郑重点了点头,“应酒歌挺看重他的,也很关注他的健康问题,前段时间还想办法帮他治疗身体。确实,骆迁看着挺让人心疼,本来也——” “应酒歌的事务所在哪儿?” “呃,啊?” “哪个城市?”邵彦东平静道。 “哦,H城,我过两天也得回去,估计还能见到他们。”华越眯着眼抿了抿唇。 顾宇锋站在旁边听这两人的对话,整个人却几乎被冷汗浸透。 邵彦东表面 分卷阅读106 上看着没有任何反应,照常送走了华越,跟他回家时也对这个事情只字未提。 本以为对方也许早就释怀了关于骆迁的一切,顾宇锋跟邵彦东进了公寓门。 然而正要往洗手间走,顾宇锋却忽的感到一阵不可抵抗的蛮力将他整个人狠狠一搡。 错愕地反应片刻,他才注意到是邵彦东扯着他领口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抵在了门板上。 能感觉到对方掌间力道几乎让自己窒息,顾宇锋整个脸上除了盘旋着愕然还有灭顶的愧疚。 而眼前邵彦东脸上那种失望和痛苦交织的表情更是狠狠戳刺着他的心。 “你一直知道,是么。” 顾宇锋能听出来,即便邵彦东在努力控制着情绪和语气,但对方发颤的声线早已出卖了他。 “……”张了张唇想解释什么,但顾宇锋忽然意识到,无论他此刻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知情的事实。 看着老朋友那滞顿的神情,邵彦东立刻便明白。 双手有些发颤,他眼眸中一点点泛起泪光,看得顾宇锋脸色愈加晦暗。 “为什么不告诉我?嗯?” 一行泪从邵彦东左眼泄出,在左脸颊上留下一道鲜明而突兀的痕迹。 顾宇锋动了动喉结,但仍然没有开口解释。 “他走的时候你就知道对不对。”几乎难以保持声音稳定,邵彦东顿了顿,忽的垂下脸。 接下来的几秒钟,顾宇锋看到对方肩膀从幅度很小的颤动发展成剧烈抖动。 最终,那被对方拼命克制的啜泣还是决堤而出。 “老邵。”异常难受,顾宇锋缓缓伸手攀上邵彦东肩膀,温柔地拍了拍。 “……” 邵彦东有太多话想问,想责备,想发泄。 但最终那一系列话语都淹没在一阵克制的抽噎声中。 看着邵彦东一点点蹲坐上地面,顾宇锋也墩身而下,陪着情绪波动剧烈的挚友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 两个男人谁都没再说话,最终邵彦东安静下来,沉默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的声音。 就这么保持着靠在门板上和邵彦东肩并肩坐的姿势不知多久,顾宇锋才缓缓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邵彦东隔了许久后才疲惫开口:“买票。” “所以你要……” “去找他。” …… 作者有话要说:  写本章时C听的歌是Audrey Assad的I shall not want。 骆迁离开后,邵彦东整个人的情绪大概就是这种样子。 不该奢求,却不可控制地奢求着。 ☆、涨潮03 “所以你要……” “去找他。” 听着邵彦东那掷地有声的话,顾宇锋自唇角泄出一抹有些脱力的苦笑。 撑起膝盖,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仰头望着天花板,伸手揉了揉发梢:“说实话,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华越。” 邵彦东侧眸用一种颇为复杂的眼神望着顾宇锋。 “不过——”转头对上邵彦东的视线,顾宇锋面色渐变温柔,“——我得承认,潜意识里,我也许是想让你知道的。” 顾宇锋知道身为调查员,如果自己真决定做什么,是绝对不会随便留缝隙的。 像华越这么个大活人信息漏口,他没有谨慎封死的主要原因也许是因为他真想让邵彦东尽早知道—— 无论从什么渠道,只要有信息裂口,像他们这不大的朋友圈,邵彦东便一定有机会知道。 但因为当初对骆迁的承诺,他没办法放手让自己直接成为泄露信息的关键人物。 现在邵彦东知道了,他感到心下那盘旋许久的沉闷感渐渐散去。 一直作为旁观者,顾宇锋觉得这俩哥们的恋爱经历说曲折也曲折,说平淡也平淡。 但无论哪一种,折磨人心这一层是绝对不会被略去了。 ——尤其是折磨旁观者的心这一点,顾宇锋承认必须是百分百。 “他嘱咐你不让你告诉我的,是么。”邵彦东单臂搭在撑起的膝盖上,长长叹了口气。 唇角苦涩的笑意浓郁了些,顾宇锋耸肩:“还是你了解他。” “你知道么。”邵彦东语气像是认真又像是开玩笑,“其实我挺想揍你一顿的。” “哈。”侧开头,顾宇锋无奈道,“理解。” 刚才对方那手劲,顾宇锋甚至相信邵彦东要是没放开,自己会被活活掐死。 “你有什么要提供的补偿么。”单手一撑从地上站起,邵彦东转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顾宇锋,躬身朝对方伸出手掌。 “必须有。”瞅着邵彦东手掌,顾宇锋伸手一拍牢牢握住,任对方将自己从地上拉起,“你要去H城的话,我可以当向导。” 邵彦东愣了一下。 “骆迁的住址我知道。”整了整领口,顾宇锋朝门口扬下巴,“你要是赶时间,咱现在就出发。” “你连他住址都知道?”邵彦东眯眼瞅着顾宇锋,几乎咬牙切齿。 “你要想杀我先等咱把骆迁的事情搞定,如何?” “别说。”邵彦东探手朝顾宇锋头顶狠狠一抹,几乎将对方发梢连根揪起,“我现在真特么挺想杀人。” “哥、哥、哥……放手放手,真疼。我错了,错了行吧?” 邵彦东放了顾宇锋,不过那半玩笑半认真的表情仍然让顾宇锋心下发怵。 “其他不多说了,走吧。”没打算继续浪费时间,邵彦东整理好衣服,胡乱撸了把脸便闪身出了门。 顾宇锋跟对方没入夜色,想象着邵彦东跟骆迁两人相遇的画面,他忽的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欣慰。 折腾了这么久,也该了。 没错。 是时候了。 一路上邵彦东那惊人的迅猛步速让顾宇锋有种错觉自己才是被截肢的那个。 牢牢跟在对方身后赶去高铁站买好去H城的票,顾宇锋能看出来邵彦东那紧张和躁动交织的心绪。 对方即便上了高铁却依然十分不安分,整个车程对方坐立不安,光翘二郎腿的动作就换了数次。 顾宇锋瞅着对方的模样,苦笑着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 车厢天花板上的液晶屏幕放着广告,邵彦东视线紧紧盯着上方进进出出的人流,眉头紧锁。 没一会儿,顾宇锋忽的听到邵彦东带了些阴郁的声线:“宇锋。” “嗯?”始终用余光关注着哥们,顾宇锋很快便应声,“怎么了?” “骆迁他——”视线依然勾勒着上方视频,邵彦东似乎在组织言语。 耐心等待,顾宇锋知道对方一定非常想知道他们分开这将近一年里,骆迁的生活是怎样。 虽然没有什么细致了解,但骆迁生活的大致情况顾宇锋还是能给邵彦东提 分卷阅读107 供的。 本以为对方会问些骆迁的日常细节,但接下来邵彦东的语气让顾宇锋一阵意外。 “——现在有跟什么人交往么?” 那是一种异常恐惧失去却又自我保留的试探口吻。 ——他认识的邵彦东,此刻正用一种相当卑微而犹豫的态度说话。 顾宇锋莫名感到异常陌生。 但沉默几秒后,他又忽的意识到—— 只有真正深爱着某人,才会有那种猛烈交织的复杂情绪—— 自卑着却又自傲着,想完整霸占却又想让对方的心灵永远自由,想让对方忘了自己重新开始新生活却又渴望对方这辈子把自己记得刻骨铭心无法释怀…… 恐惧着失去对方,恐惧到还没面对,便开始设想所有最坏结局—— 为的只是在重新会面时,即便是再猛烈的现实冲击,自己也不至于被击倒地面永远无法爬起。 深深盯着邵彦东侧颜,顾宇锋一阵心疼。 ——所以老邵,你自己意识到了么。 列车到站后已将近零点半。 顾宇锋出了站便打车带邵彦东去了骆迁住址,期间他尝试打骆迁手机和发短信,但一直没音讯。 最终抵达骆迁住址后敲门没人应,两人有些无奈。 站在门口又给骆迁打了几通电话仍然没消息,顾宇锋决定这个时候给华越通个电话却被邵彦东制止。 他表示已经很晚,再打扰别人很不近人情。 再者,骆迁很可能出任务在外面又或者已经睡下,不方便回消息,邵彦东很理智地表示,自己已经等了那么久,不急这一晚上。 虽然无奈,但顾宇锋明白其实比起自己,更烦躁的应该是邵彦东本人。 对方已经忍下来,他便没理由再去戳对方神经。 找了个旅馆住下,顾宇锋和邵彦东第二天又试了一次依然无果。 上午十点给华越打了个电话,顾宇锋向对方要到应酒歌电话和办公点,便和邵彦东打车前往。 路上应酒歌电话也始终是忙音,弄得本耐着性子的邵彦东情绪也有些不稳定。 最终赶到应酒歌事务所,两人询问前台关于应酒歌和骆迁的情况,对方却表示两人是外人,事务所详细情况不能透露。 了解应酒歌的性情,邵彦东让那前台给应酒歌打电话,告诉对方只要报出自己名字,对方一定会见他。 前台还在继续跟邵彦东歉意表示自己不能帮忙时,刚来上班的员工徐谦明听到邵彦东的名字不禁皱了皱眉。 想起先前帮自己上司调查过对方,他知道邵彦东全部底细,所以明确这家伙不会做出有害事务所的事情,便将顾宇锋和邵彦东引到自己办公间,告知了他们关于应酒歌和骆迁的去向。 “应总和小骆半个月前就离开了,你们在这儿是找不到他们的。” “离开?”邵彦东眯缝起眼,在听到“应总和小骆”这种连在一起的词组时,他不明白心下升腾的那抹不悦到底是什么,“离开去哪儿?” ——为什么只有这两个人单独离开? “出国了。”徐谦明道,“应总带小骆出国是要帮他修整身体和脸上的那些伤疤。” 那句“出国”似乎超乎了邵彦东的词汇理解范围。 他皱眉消化了许久,缓缓坠坐在徐谦明办公桌边的椅子上,伸手探上眉梢疲惫异常地捏着。 “出国了?!”顾宇锋也十分意外,“真的?” ——这事儿骆迁可跟他只字未提。 徐谦明露出一抹苦笑:“我跟你们萍水相逢,骗你们也没什么意思。” “哪国?”邵彦东视线空洞地盯着地面,声线低沉地询问。 “A国。” 接下来那阵沉默让办公室小徐有些尴尬。 等了几分钟,他委婉地表示自己需要开始工作,想让这俩不速之客离开。 理解对方的情况,邵彦东从椅子上站起,转头朝顾宇锋开口:“走吧。” “走、走吧?”顾宇锋不解,“去……哪儿?” “回去。” 邵彦东面无表情地迈出小徐办公间。 闻声,顾宇锋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便也回归了现实—— 也是,已经这份儿上了,近期想见到骆迁是没戏。 如果邵彦东这个时候想放弃也是—— “护照我倒是有,但去A国的签证我还真没办过。”走到事务所正门口的邵彦东转头望向身后呆若木鸡的顾宇锋,“帮我介绍个靠谱中介,我回去准备申请材料。” ……情理之中。 ☆、涨潮04 对于邵彦东这执着追随的态度,顾宇锋莫名感到心下涌起一抹说不清的快慰。 他希望邵彦东这份热情能让骆迁彻底看到即便被现实生活压到窒息,对方也会不遗余力地朝他伸出手,寻求他掌心的温度。 而骆迁在答应应酒歌的要求后很快便和应酒歌、应月荷一同出国。 小丫头一直对骆迁愿意跟他们出来这件事异常满足,而骆迁也为自己的决定能博得女孩的灿笑感到欣慰。 然而在抵达A国后,应酒歌意识到骆迁身体的状况比他们最初预想得还要糟。 医生们表示他的面部受损部分实在太大,现在的面部重建术很多都是部分重建而非全脸重建,而就算将整张面部换去,重建的面皮部分也不可能完全达到恢复原样的完美状态—— 至少完全看不出疤痕是绝对不可能的。 如果想要获得像常人那样光洁平整的面容,除非能有完整的面皮捐献者。 得知这个消息的应酒歌十分挫败,一方面责备自己因为太急于求成没有将整个手术流程调查清楚,二来他也愧疚给予骆迁一个颇为虚幻的梦想最终却要让对方失望。 能理解应酒歌的无奈,骆迁也实在不想让应月荷那小丫头同样跟着不悦,他表示如果有合适的捐赠者,什么样的面皮都无所谓。 于是承接应酒歌的一切好意,完全处于被动状态的骆迁在A国一待就是大半年,第一位捐赠者出现前,他们几乎已经决定要回国。 接到医院通知时,等待的几个人都是十分意外的,而对于院方提供的捐赠者面部资料,应酒歌仔细翻了翻,个人表示满意,又将那文件递给骆迁。 拿到那不幸逝去之人的照片资料时,骆迁意识到这是个五官端正,长相颇为英俊的亚裔男性。 因为五官立体,各方面条件和骆迁原先面部轮廓凑巧吻合度很大,医院才愿意做一番尝试。 告知几人手术风险不小,因为A国成功的先例屈指可数。 但骆迁苦笑着跟医生表示,就算失败了他们也不用太担心,毕竟他原先的面容就是毁容的典范。 敲定一切条件,院方集结了一个多达四十人的研究团队 分卷阅读108 ,经过一系列相当繁琐的手术程序,15小时后,骆迁被推出手术室。 最开始的恢复期是最为煎熬的,面部的水肿及术后的同感让骆迁一度数个晚上无法入睡,但又经历将近五个月,他的面容算是完全消肿,而他也能用一种客观审核的眼光来面对自己这张看上去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新脸。 ☆、涨潮05 每天早上醒来都需要潜意识做一个完整的自我认知,骆迁经常会习惯性地揉搓面容,因为手术需要衔接的面部神经并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原先般完好,大部分时候,触碰面部皮肤只会留下一些微弱的钝感。 手术完成后,应酒歌刚开始也有些不适应,但后来那张面孔被骆迁重新赋予了一个熟悉的身份,他也慢慢接受下来。 捐赠者的家人在第一次会见骆迁时显得百感交集,仿佛看到自己亲人重生般挨个儿拥抱了骆迁。 经几人介绍,骆迁了解到捐赠者生前是位工程师,为人正直,除了身高没骆迁高以外,声音和性格都和他有些相像。 骆迁也表达了自己的复杂心情,他不知道这种境况下到底是该说感谢还是该哀悼,毕竟自己拥有这张再造面孔的机会是一个人献出生命后“贡献”的。 接下来没在A国休整多久,骆迁便决定跟应酒歌回去,不过也就是回国前的一周,他得知了一个让他相当意外的消息。 邵彦东拿到签证时已经是申请日期的11个月后,期间他想过要换中介申请,但工作上和家里的数重事宜耽误了他的各种预期。 A国的小签审理速度通常在半个月到两个月间,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自己签证的审核速度异常缓慢,邵彦东询问了中介,得知自己的申请能下来已经是奇迹,因为签证官怀疑他的旅行意图有移民倾向。 心急如焚的邵彦东虽然在此期间频繁联系剑星雇员给他留下的应酒歌联系方式,但多次没人回应。 铁了心要找到骆迁,邵彦东耐着性子等到最终签证批下来,向公司申请了特殊假期,第一时间便登上前往A国的飞机。 没有在语言方面有特殊准备,更没有提前研究应酒歌和骆迁所在城市的任何信息,邵彦东“裸奔”上阵。 以前坐个两小时飞机他都难以忍受,而这次的跨洋飞行愣是耗去他将近十一个小时的生命,让邵彦东几乎当即便将“飞行”从出行方式上彻底划去。 抵达A国后,他用不算熟练的英语勉强应付了边检官,拿完行李后站在机场天轨站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继续给应酒歌的邮箱和手机发消息。 似乎是RP大爆发,邵彦东落地后向应酒歌发出的第一条短信便有了回应。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信息,邵彦东一阵苦笑—— “本人?” 无奈摇首,他暗忖就算他真是什么诈骗集团,问出这种话也不可能得到真实答案。 “是。” 这句短信发出去大概等了十分钟,邵彦东便感到自己手机震动起来。 瞅着屏幕上那陌生的手机号序列组合,邵彦东皱着眉接起。 没来得及换号,他一边下意识想着这国际话费的可观性一边犹豫着这么多年没跟对方联系,第一次便以这种方式沟通,似乎有些尴尬。 按下接听键时,他顿了一下,才开口说了那个有些沉重的“喂?”。 “彦东。”这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唤出自己名字时,邵彦东一时有些感慨。 回想着最后一次听对方这么叫自己是什么时候,邵彦东沉默了几秒,回应:“是我。” “你有微信么,加一个。”应酒歌那边声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车站,要求得很干脆,“我定位。” “微信?”邵彦东有些意外,“——你们这儿也用微信?” “怎么,出国就不能用微信了?”应酒歌声音带了些淡淡笑意。 邵彦东捏着手机看着面前人流,有些意外应酒歌面对他电话时的平静度。 等了一会儿,他将微信号告知应酒歌,在互加好友后,双方开启了定位系统。 瞅着地图上应酒歌异常接近的地点标识,邵彦东忍不住一阵意外—— 那个男人就在机场。 “你应该是刚下飞机吧。”看到邵彦东的人身地点并不意外,因为应酒歌提前很久便一直对邵彦东可能的造访有许多预测。 “对。”邵彦东看着地图上应酒歌的头像,说,“你这是落地还是准备飞。” “准备飞。”应酒歌倒也不含糊,“我今儿回国。” “回国?”立时忍不住发出几乎察觉不到的抽吸声,邵彦东反应了一下才开口,“——骆迁……现在和你在一起么?” “不在。”应酒歌直白,“他在我这边的办公点。” “你回去——把他一个人放这儿?” “不是。”应酒歌道,“只是我有急事需要回国,这边又有人需要他帮我照顾罢了。” “他照顾人?”邵彦东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往应酒歌头像方面走,看了一会儿,他能发现应酒歌也在朝他方向靠近,“——你介意我问具体点么。” “彦东。”应酒歌那边早就没有拉家常的意图,“我相信你真正想知道的不是骆迁在这边照顾我的什么人吧。” 邵彦东握着手机驻足。 片刻后,他隔着一闪玻璃自动门,老远便看到另一边一个身着黑西服和他对视的男人。 一边在脑海中搜索记忆中应酒歌的形象,邵彦东一边尝试把视野中的男人对号入座,但半晌,他似乎都看不到当年那个人的影子。 “确实不是。” “你直说吧,我可以帮你。”应酒歌从门后稳步迈来,片刻后在邵彦东面前停下。 缓缓放下握着手机的手,邵彦东单手顺入口袋,皱眉和对方用一种复杂眼神对视了一会儿,道:“我想见骆迁。” “我知道,刚才已经跟你说了,他在——” “我想带他回去。”没等应酒歌说完,邵彦东便稳声打断。 几秒后,他又坚定地补充: “我会带他回去。” ☆、涨潮06 “我会带他回去。” 似乎对邵彦东那个用词有些没反应,应酒歌怔了一下,忍不住一阵苦笑:“带他?”顿了顿,他看着邵彦东那异常严肃的面孔,有些无奈地开口,“彦东,虽然我不清楚你跟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当然,我也没权过问,不过骆迁不是你个人所有物,你能不能带他回去,不是你说的算。” 闻言,邵彦东眸中色彩暗淡了些,却也没再反驳什么。 他抬头看着机场周遭进进出出的人群,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也许他不是我的。”目色渐缓,用一种自嘲的,颇为挫败的口吻,邵彦东道,“但我 分卷阅读109 是他的。” “……”这句话让站在邵彦东对面的应酒歌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哑然表情。 那种意外情绪在应酒歌脸上一点点发酵成难以理解,他也滞顿了片刻才开口:“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想不出当年那个那么决绝拒绝他的男人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爱一个同性|爱到刻骨铭心的样子的。 如果硬要说应酒歌还残留着对当年邵彦东的爱恋情绪,他本人都不信。但现在面对这种令他匪夷所思的局面发展,他莫名有种压抑在胸口的委屈和不甘感。 毕竟,他费尽全力追求无果,而其他什么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他当年最爱之人。 明白应酒歌的言下之意,邵彦东抬头朝他投去复杂一瞥,苦笑道:“一言难尽。” 两个男人用沉默的对视飞速交流着这些年双方发生的一切,任何一个微表情微动作,都能让双方感知到生活的某些艰辛和坎坷将彼此当初那初生牛犊般冲力十足的性格消磨到今天这深重而圆滑样子的过程。 都没再对双方的个人生活做过多的试探,邵彦东朝应酒歌点了点头,开口:“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想见他。”侧着眼,似乎有些惧怕从应酒歌眸中看出骆迁某些坚定的抉择,邵彦东继续道,“想挽回他。” 邵彦东之所以会有那种发自心底的不自信感,是因为此刻自己的心情和当初骆迁离开时的心情没什么太大变化——放手离开这种选择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计划本上。 所以,一想到重见对方后被对方拒绝的可能性,他便不可控制地感到心情郁卒。 有些事情,不是他个人可控的因素,毕竟,当初骆迁选择离开的原因现在依然存在,他无法否认,也无法改变,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自己执着争取。 ——如果即便这样,骆迁还是不愿跟他走下去,他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 他相信骆迁的选择,也希望生活的发展能够让对方满足而释怀。 如果他的执着成为了骆迁人生发展的垫脚石,他会毫不犹豫地撤走,消失在茫茫人海。 邵彦东知道,一个人最卑微时便是深爱一个人的时候。 同样,一个人最强大时也是深爱一个人的时候。 这种对立着却不矛盾的存在性让人有种冲破平淡而麻木生活的鲜活感—— “活着”这种情绪像是一种剧毒,蔓延在他的脑海,撕裂他的每寸理智。 日常生活中的每一点每一滴都变成了鲜明的画面,仿佛做什么都有了干劲有了冲力—— 一切只源于……这个人让他觉得自己活着。 在那对峙的几分钟内分析着邵彦东的情绪,应酒歌沉默了一会儿便将骆迁所在地告知了对方。 接到那地点,邵彦东发现那是家私宅,他向应酒歌进一步询问了相关情况,意识到骆迁是替应酒歌照顾他妻子和孩子。 同样对应酒歌已婚这件事有些意外,虽然邵彦东有些好奇,但就像应酒歌没有深入询问自己跟骆迁之间的过去一样,邵彦东也体贴地没有探寻什么。 没带什么多余行李,仅背了个背包便大方出国的邵彦东也算是佩服自己的粗神经。 花了一番心思搞明白这边公车的买票方式和下车拉铃系统,邵彦东在坐过站后折回去却愣是找不到对面车站。 最终无奈花了40多分钟徒步走到目的地,邵彦东注意到那是家独栋的住宅,总共两层,外面还有铁栏围起。 一层据应酒歌表示有三个租客,而二层则是应酒歌妻子和女儿所在点。 下意识便抬首望着那黑漆漆窗口,邵彦东倏的感到心下一点点升腾起一抹无法控制的紧张和躁动感。 在门口迟疑了许久才按响铁门边的门铃,他听着那有些粗糙的声响,站在门外安静等待有人来应门。 片刻后,邵彦东听到一阵颇为缓慢的脚步声,他抬头张望,注意到一个身穿熊猫T恤,棕灰色棉裤还有粉色拖鞋的陌生高个儿男人从一层走出。 对于对方的外观打扮邵彦东不想做什么评价,猜测此人是应酒歌的租客之一,邵彦东打算耐心等待对方走到门口后再跟对方表明自己来意。 但片刻后,他注意到那个男人在离铁门还有十步时渐渐放慢了脚步,然后径直停下,直勾勾地盯着邵彦东,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 想着也许对方在努力辨认自己是什么人,邵彦东朝他友好地点了点头,开口:“你好,请问这里是应家吧。” 男人没有回应他,只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猜测大概是对方对自己保持着警惕心,邵彦东继续跟对方解释:“不好意思,我是应酒歌的朋友,来这边是想找个人,名字叫骆迁,不知道你们认识么?” 男人依然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用一种深邃眼神盯着邵彦东。 实在不明白对方那莫名其妙的情绪,邵彦东感觉自己甚至有一瞬间从对方眸中看到了痛苦。 想着也许这租客从来没有和骆迁打过照面,邵彦东无奈地伸手撸了把发梢,随后突然道:“这样,你能帮我上去传个话么?”想到国外电视剧里托人跑腿时都要给人小费,邵彦东犹豫了一下,对那男人道,“不会让你白跑的。” 然而这句话落下,邵彦东注意到那个男人缓缓低下头,一语不置地走到他面前开了铁门将他让进来。 怔了一下,邵彦东说了声谢,随后站在门边掏钱包。 看到他动作,那男人开口说了句“不用”便迅速闪身出了铁门,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目送那男人远去,邵彦东看着对方背影微微皱了皱眉,随后摇首回身,缓步进了院子,朝直接通往二层的楼梯迈。 通过院内,邵彦东嗅着那飘散在空中的木香花香,视野中的二楼正门一点点放大。 然而脚步在登上楼梯时一点点慢下,邵彦东在阶梯半中间缓缓停下。 ——不用。—— 那一声言辞简短而干脆。 ——那种躲闪眼神。 邵彦东一点点皱眉,眯起眼看着前方二楼门扉。 ——那种痛苦眼神。 他整个人安静地立在原地。 ——应总带小骆出国是要帮他修整身体和脸上的那些伤疤。—— 背影。 走路的……动作。 眼眸一点点放大,邵彦东忽的像是触电般回首望向先前在门口和他打照面的男人消失的方向。 “骆迁……?”喃喃着说了一句,他控制着假肢径直跃下三阶台阶便向门外急去。 对方离开的方向早就没了人影,邵彦东却像是打了鸡血般顺着步行道飞跑,在每个转角都要费神张望,却也只能凭直觉选择方向。 在经过两个转角后,邵彦东本以为已不可能追 分卷阅读110 上,却在道路尽头看到前方一个步履有些蹒跚的穿着粉色拖鞋的男人。 立刻控制不住地高呼了一声“骆迁!”,邵彦东忘却了自己已疾跑数久的疲惫,像是百米冲刺般向对方赶去。 很明显听到了邵彦东那声唤,前方男人意外地回首望了眼,随后竟然拖着拖鞋费力向前踉跄起来。 有些不明白对方逃跑的意图,邵彦东怔了一下,随后一抹无名火直窜胸口,他费力衬着劲儿控制着假肢,肾上腺素爆发般疯狂加速。 大概半分钟后,不知是不是因为前方男人穿拖鞋不便奔跑,邵彦东在一处拐角完全追上了对方。 他动作野蛮地自后方抱住那高个儿男人的腰,借着惯性将对方完全推倒地面。 蹭上地面的男人发出一声难以忍受的抽吸,邵彦东环着对方的双臂也摔得刺痛难忍。 但他死死压着骆迁,面颊完全埋在对方T恤中,整个身躯都僵硬到几乎发痛的地步。 前方男人自倒地后便没再挣扎,这让邵彦东更加确定对方就是骆迁本人。 胸口涌动着相当复杂的情绪,百感交集的邵彦东几乎立刻便感到盘旋在眼角的泪水。 但他没抽吸一声,压抑了半晌,只是咬牙憋出一句:“你跑什么……嗯?” “……” “就这么不想见我?” “……” “就这么怕我找你?” “……” “就这么嫌弃我???” “你错了!” 邵彦东的歇斯底里被身下男人一声低吼制止。 ——骆迁的声音。 眼角泪液冲涌而出,邵彦东抱着骆迁的手掌痛到难以忍受。 空间弥漫着两人因为疾跑泄出的喘息。 然而谁都没再开口。 邵彦东面颊压着骆迁背脊,一边感受着对方温度,一边感受对方那不可控制的颤抖。 半晌,他才终于能用颤抖不堪的嗓音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就打算这样逃我逃一辈子么……?” 作者有话要说:  C的微博名:不会卖萌的C,感兴趣的亲可以搜搜,平时这号发发文章链接和有事没事的日常感言及吐槽。 最重要的,C莫名消失时亲们能在这微博找到C消失的原因。 本章C听的音乐:不说爱by权振东 P.S. 亲们圣诞快乐!Merry Xmas! ☆、涨潮07 骆迁在准备回国的前一周接到应酒歌让他留下的电话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因为骆迁身体的恢复状况尚需医生监控,应酒歌表示骆迁留在A国比较方便,另外,他还帮骆迁在当地寻到了一家私人的侦探事务所可以让骆迁过去做些临时的调查工作以充实时间。 应酒歌的妻子虽然也能照顾自己的女儿,但因为近段时间身体状况不佳,应酒歌对妻子也十分担忧,急需一个人可以帮忙照看这娘俩。 明白上司的心情,骆迁没犹豫什么便答应这段时间留下来帮忙照顾应月荷和她母亲。 抵达应宅的第一天,骆迁顺便了解了一下楼下的三个租客。 虽然他不可能全天住应宅,但如果楼下租客有男性,为了保证楼上那孤儿寡母的安全,骆迁会考虑把自己暂住地调近些以方便在她们母女有紧急状况时及时赶到。 意识到下方租客是三个女留学生,而自己将会是那唯一一个进出这帮女人“闺宅”的男人,骆迁先前对男性的警惕心理变成了自己本身的局促感。 他决定如果没有绝对的紧急事态,绝不会随便上门打扰。 说实话,和应月荷那小不点交流的时候他还能稍微放得开—— 这孩子性情的率直和理性让他大部分时间没把她当女性看待。 但如果真要跟成年女性|交流(比如应酒歌的妻子),他知道自己基本会变身废柴。 于是当骆迁抵达应宅报道的第一天应月荷让他穿上狗熊装玩“骑熊熊”游戏,骆迁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但在小丫头逼迫下,骆迁在那堆应月荷提供的动物装扮服装中翻出他勉强能穿上的几件衣服套好—— 瞅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熊猫T恤、棕色棉裤和粉兔子拖鞋的自己,骆迁瞬间感觉节操碎了一地。 应月荷显然也被他的打扮逗乐,“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想着自己欠着应酒歌人情,同时也确实想逗这丫头开心,骆迁便真的蹲下去让那小家伙爬到他背上,然后起身带着对方满屋子疯跑。 收敛了平日那一本正经的小大人形象,应月荷一路上奶声奶气地尖叫着“抱高高,飞高高”听得骆迁背后一阵酥麻意味。 但几秒后,想到小家伙玩完游戏还要继续坐轮椅,他心下又克制不住地一阵苦涩。 应酒歌的妻子一直在书房看书,就骆迁刚过来的时候跟骆迁温柔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回归她的平静世界,任他们在客厅上窜下跳地打发时间。 绞尽脑汁想着各种娱乐主意,骆迁陪着这小家伙玩了好久,听到铁门门铃响的时候,应月荷还意犹未尽,非得让他背着她再跑一圈再去开门。 轻轻把小丫头放回轮椅,骆迁皱眉朝门外张望,掌心护在应月荷后脑轻缓地抚摸着:“你先等我一下,我去看看谁来了。” “骆迁哥哥。” “嗯?”转头,骆迁望着小姑娘,对她忽然加的那个“哥哥”十分意外。 “如果你要去——”应月荷晃着小脑袋,嘟着嘴,用一种骆迁从未见过的可爱表情哀求道,“那你能不能帮我买甜甜圈回来?” ——俗话说,聪明的女人都是会撒娇的女人。 立刻看得心下一颤,骆迁苦笑,忍不住用手勾了下她小鼻子,道:“好,等我。” 目送骆迁拿了钱包朝门口去的模样,应月荷收敛了那可怜兮兮的小表情,改成胜利的笑。 用她不算成熟的心思,却也分析得出个所以然: 大部分男人对懂得示弱的生物都会产生莫名的保护欲与好感。 ——致命弱点。 没错。 重点不是“弱点”,是“致命”。 骆迁出门后才想起来自己那身滑稽的打扮,但那远远站在铁门边的人已经看见了自己,他也不好意思再硬梆梆地转身进屋。 硬着头皮朝门口走,骆迁想着也许是应酒歌家的朋友,几乎开始在心下祈祷自己这打扮不会给应家扣分时,他渐渐意识到那铁门外的面孔不是普普通通的陌生人。 在自己没察觉的情况下渐渐停下脚步,他像是中邪了般视线黏在对方脸上一直无法挪开。 那个男人明显没认出他这张新脸,只是用一种客套的礼貌口吻向他询问什么。 然而心下的躁动和神经的紧张让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集中精力,理智在几秒内灰飞烟灭,此 分卷阅读111 刻他只能看到视野中的男人唇角翕动,但内容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开始像绵针般不断刺激他的每寸神经,看着对方那瘦了一大圈的模样,对方那掩饰得很好但仔细看也不难辨认的假肢,对方那一向沉稳的神情……骆迁想冲过去将对方死死抱在怀里,感受对方因为自己的禁锢而克制不住的窒息。 但那思绪仅冒出头便被骆迁残忍扼杀,之前他选择分手的回忆洪水般泄出,当时自己强迫自己忘却对方的痛苦,那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刀割般折磨自己的内心渴望和无时无刻不想念对方的煎熬。 ——对方认不出他。 邵彦东,没有认出他。 垂下眼,骆迁想起要帮对方开门。 他滞顿了一刻,麻木地拖着脚打开了铁门。 ——对方认不出,也好。 那个男人开始掏口袋。 骆迁知道他要干什么。 意识到那个熟悉的,礼貌的,正直的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却无力碰触,忽的,骆迁感到一抹前所未有的委屈和心酸浸入心间。 克制着情绪,他冷声一句“不用”便快速将那个男人的影像抛在背后。 因为在转身的瞬间,他便感到双眸涌出无法控制的泪水。 头脑混沌地向前挪动着,他走出老远才伸手抹了把早就被液体浸透的面容。 疲惫于探寻方向,在每个遇到的转角都右转,骆迁机械地寻找周遭的面包店,像是自我催眠般开始喃喃:“甜甜圈,甜甜圈……” 但念着念着,他便感到一阵哽咽强硬地戳上嗓子眼,让他瞬间便顿了下脚步。 脑海被邵彦东那张脸充斥,他缓慢地朝前蹭着,一瞬被剥夺了方向感。 对方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已无暇顾及。 他一度认为那种藕断丝连的情感只是强行分手的后遗症,是个必经阶段,无法避免。 但距离和对方分离已经这么久,现实带给他的痛感却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消亡,这让他开始对未来漫长的人生有种说不清的恐惧感。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痛感的折磨下忍受多久。 “骆迁!” 一切思绪都被从背后突然传来的高呼声打断。 骆迁愣了一下,魔症了般不确定地转头看了眼,随后双腿便不受控制地奔跑起来。 那个男人就像是某种力量的中心—— 如果再次被捕获,他确信自己没那个意志力再挣脱对方的能量—— 那个他自己不可控地被吸引着的中心。 脚上的拖鞋十分不给力,骆迁意识到自己没法全力奔跑时已经被身后男人狠狠抱住腰。 因惯性撞上地面时,他听着那个男人在自己背后挫败而痛苦的控诉,忍不住爆发。 ——就这么不想见我?—— ——就这么怕我找你?—— ——就这么嫌弃我???—— 他确实怕见他,怕他找他—— 几乎怕到骨子里。 因为他怕如果再面对邵彦东,自己会什么都不顾,强迫邵彦东跟自己远走高飞,放弃一切,六亲不认。 什么理智,什么道德,什么仁义智孝信,都特么统统见鬼! ——对方的整个世界只留下他,只有他,他们相依为命,就算圈子再小,就算流浪到天涯海角,就算街头乞讨也要互相扶持着在彼此的陪伴下共度余生! 他怕,他太怕—— 他怕邵彦东无法承担这样的自己。 “你就打算这样逃我逃一辈子么……?” 不,当然不。 他身边已经没什么人,所以他从来没想过在自己这逃避着挣脱的旅途上要带上什么人。 ——但邵彦东却是那个例外。 他想要的太多,但他怕对方给不起,他怕对方竭尽全力也满足不了这么贪心的自己。 他怕对方厌恶他这样毫无底线毫无节操的贪心。 所以他选择逃。 他要逃开那样霸道的自己,给对方留些喘息的机会。 他要在对方还没看清那凄冷的枯岛沙滩前,把对方推回温暖的浅海。 ☆、涨潮08 邵彦东压着骆迁深深喘息着。 那句问语落下后,他并未听到骆迁的回应,于是整个突兀的空间,两个男人以别扭的姿势紧贴着,却谁都没有再挪动的意思。 直到几分钟后邵彦东感到自己假肢方面有些不和谐的触感,他才勉强撑起身,疲惫地在骆迁身边落座,支起假肢,仔细检查哪里出了问题。 感到身上的压迫感撤去,骆迁视线混沌地一点点回首,望向坐在身边表情晦暗的邵彦东。 注意到对方在拨弄假肢的关节,骆迁莫名感到心下一阵酸意,就那么无言地看了对方几秒,他迅速从地上撑身而起,蹭了蹭被泪水浸染得脏兮兮的面容,挪到邵彦东身边帮对方按住活动不稳的假肢。 手上动作停下,邵彦东抬头望向骆迁,有些意外地注意到对方那满脸泪水的狼狈模样和自己并无差异。 忍不住便自唇间泄出一阵苦笑,邵彦东摇了摇头,缓缓伸手向骆迁下颌探去。 但指尖尚未碰触到骆迁,他却注意到对方停了帮他的动作,本能地将脸向后仰了仰。 视线在那张十分陌生的脸上细致而认真地游走,邵彦东能隐隐约约看到对方面部周边因为缝合手术而留下的十分清浅的印迹。 此刻这张脸虽然和骆迁以前身份证上的面孔完全不同而且细看也能辨认出一些因为术后留下的不和谐褶皱,但邵彦东明白,现在这张脸已经比起先前扭曲的皮肤好太多,至少骆迁不用费尽心思在日常生活中刻意打扮成蒙面侠。 心下有无数种情绪冲撞,他手掌悬了一会儿,便放弃地缓缓垂下,但他视线仍然没从骆迁脸上移开。 两人僵持着,直到邵彦东绷着牙关用一种压抑的声音重新唤了句“骆迁”,然后他便见证了那个拥有新面孔的男人泪水一点点从眼眸溢出。 有些情绪,即便是再掩饰也藏不住的。 在那几秒钟,邵彦东瞬间便看穿了此刻那脆弱小子的心思。 下一秒,没再犹豫,他忽的探身向前伸手强行扳住骆迁后脑,将对方面容拉到自己面前。 愕然抽吸一声,撞到邵彦东面前时,骆迁深深拧起眉。 从某种程度上不想强迫骆迁,邵彦东在两人双唇要碰触时又忽的强行停住,就那么任对方近在咫尺的鼻息抚在脸上,收敛了紧致的目光,只用一种温和的,心疼的,宠溺的视线勾勒着对方面容轮廓。 就那么滞了片刻,邵彦东注意到骆迁唇畔一点点抽动起来,然后便是一声声忍不住的抽噎声。 揽着对方后脑的手掌一点点收紧,邵彦东面色愈加苦涩。 一点点将唇畔上 分卷阅读112 移,他将吻压上骆迁额角,随后强行将对方拉到怀里,任对方面颊紧紧贴上自己锁骨。 那声声像是窒息的宣泄哭声弄得邵彦东几乎心碎。 闭眸,他陪着骆迁流泪,愈加收紧了手力。 仅仅几秒后,骆迁便以愈加疯狂的力道回拥住邵彦东。 感觉自己脊背几乎被对方指尖撕碎,邵彦东低首吻着骆迁头顶,指尖揉进对方发梢,有种冲动想此时此刻便和对方融为一体—— 只有这样,这小子才再也逃不出自己视野。 这条街上的行人相当少,但仍不乏有经过的人注意到这举动异常的两个男人。 有人侧首像看奇葩一样看着两人,但双方谁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感受着身前男人那被点燃的热情,邵彦东一边搂着对方一边用一种哄孩子睡觉般的温柔低语在骆迁耳边开口:“为什么不等我,嗯?……” “……”骆迁一动不动,只是死死扯着邵彦东身躯。 “当时……为什么那么轻易放弃,嗯?……” “……” “你就那么不信任我么?” “……” 街上有行人经过,时不时也有极少数的车辆驶过,路面相对安静。 邵彦东安静等待着,半晌却听到骆迁用一种断续的,闷在他胸口的声线开口:“——你居然、找到国外来了……”用一种混合着苦楚的笑表达心情,骆迁道,“还有比你更一根筋的傻子么。” 闻声,邵彦东怔了怔,随后唇角一点点升起一抹弧度。 他伸手慢慢将骆迁面容从自己怀中拉起,垂眸看着对方。 那张陌生的脸还让邵彦东有些不适应,但他知道那张面皮下是他深爱的人:“我傻我自豪,可以么。”顿了顿,他道,“更何况是为你傻,值。” 瞅着邵彦东那坚定的眸,骆迁无奈道:“你想好找我的后果么。” 邵彦东:“后果?怎么,你是要煮了我还是炖了我?” “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骆迁了。” “说的好像我们已经分别了几个世纪。”邵彦东笑。 “……”知道邵彦东正在用一种玩笑的方式转移正在积聚的凝重气氛,骆迁自邵彦东怀中起身,缓缓侧到对方身边和对方并肩而坐,单膝撑起,长长叹了口气。 “你想说什么就说。”邵彦东将假肢整理好,转头看着身边男人。 骆迁一语不置地看着马路上慢腾腾向前行驶的车辆,视线相当深邃。 安静等待着,邵彦东知道这小子在他面前从来不是藏话的类型, “彦东。”骆迁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应该知道我之前离开的原因吧。” “算知道吧。”邵彦东揣摩着骆迁心情,想预测对方可能表达的意思以避免自己可能遭遇的意外情绪。 “我之前顾忌的东西太多。”语气十分诚恳,骆迁道,“我以为我做了对你来说最好的决定。” “……” “我当时的选择在我看来是对的,至少从社会和家庭的角度看,我是对的。” “……” “和你分开的这段时间我就一直在想人这辈子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 “每次想你的事情我就很揪心,然后强行转移自己注意力想把你忘了。” 邵彦东表情一点点变得沉重。 “男人么,做决定就该干脆点,不用犹犹豫豫的。”骆迁垂眸一声浅笑,“当时我真觉得离开你是让你解脱。” “……” “对我自己可能也是一种救赎。”骆迁继续,“然后我就开始幻想如果我们能逃脱那些道德约束,什么忠孝之类的大道理全抛开,隐姓埋名,远走高飞,逃开一切,过我们自己想过的人生,也许就真的满足了。毕竟人生这东西太短,活这一辈子,到底活给谁看?路人图个看笑话的乐子,但演员冷暖自知。每次想到你的事情我就痛苦,然后我就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痛苦?” “……”邵彦东低着头,唇角挂着一抹复杂的笑意。 “是不是挺操蛋。”骆迁伸手抚着发梢,摇了摇头,“我都跟你说了,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人。”转头,他望向邵彦东,“现在的我是个为了你可以放弃一切,同样,为了我们可能的未来也会逼你放弃一切的自私的人。” “……” “你问我要逃你一辈子么。如果你在赶上我之前,我的答案是会。因为说实在的,只要你找不到我,我就有自信不让你认识现在的我 。” “……” “但你选择来找我。”骆迁苦笑,“我问你彦东,你来找我之前,到底是怎么想的。” 邵彦东垂眸看着自己那条假腿,用一种挫败的甚至无奈的口吻缓慢开口:“到现在了,你这臭小子还问我怎么想,嗯?”转头,他皱眉,“你怎么有这个胆子?” “……”闻言,骆迁微微一愣。 “你离开以后,说实话,我有段时间挺恨你。”邵彦东指尖摩挲着自己的假肢,语调略重,“恨你没留个信就离开,恨你不信任我有能力处理我和家里人的关系。”重新抬眼,他深深看进骆迁的眸,“恨你连个选择权都没留给我。” “……” “你说的没错,我爱一个人就是一根筋,你可以说是个傻子。但我还真就不信那种‘为了成全你就放弃你’的逻辑,简直特么就是胡扯淡。”知道自己这语言很粗鲁,但邵彦东实在控制不住情绪。 “……” “你想知道我来找你之前是怎么想的,好,那我就跟你说清楚。”盯着骆迁,邵彦东一字一顿,“要跟你在一起,我就想好放弃一切的准备。人这辈子活着不是为了什么人的赞同和肯定。我不会再让我们错过彼此,至少我们谁也不用觉得亏欠谁,我们就是我们,爱了就是爱了,没什么可耻的,如果别人接受不了,那么好,我们走,离开这圈子,到能接受我们的地方去生活。世界这么大,我就不信没我们容身的地方。” “……” “现在你在国外,我就追你来国外。你在国内,我就陪你回国。你去外太空我就追你去外太空——”说着说着,邵彦东侧开脸,声音有些发颤,“你离开这世界了,我就陪你离开,明白了么。” “……” ☆、搁浅01 “你离开这世界了,我就陪你离开,明白了么。” 听着邵彦东那相当郑重的话,骆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缓缓将对方面容扳过来面向自己。 “彦东。”深深望进对方眸,骆迁简短道,“你真的想好了?” 做出一个对骆迁这种问题无奈的表情,邵彦东皱眉:“你说呢。” “如果你反悔,我是不会放你走的明白么。”声线愈利,骆迁眯起眼眸。 一声叹笑, 分卷阅读113 邵彦东摇了摇头,道:“恐怕你想赶我都赶不走。” 话音方落,骆迁便一把将邵彦东死死揉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箍着对方:“彦东……” “我在。”邵彦东探手上去抚摸着骆迁脊背,仿佛在安慰对方。 “当初那个节骨眼上离开你——”想着邵彦东刚出完车祸自己便决绝地选择离开,骆迁不仅一阵痛楚,“对不起……” 他知道道歉这种东西在任何补偿系统里看似有个态度和言语上的交代,但实在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这一切就仿佛自己任性地做了个选择,然后绕了个远路回到原点后,厚颜无耻地要求对方原谅自己,而且是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后——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自私的么。 听着骆迁那溢满心酸的话,邵彦东身体绷紧的肌肉微微松了松。 想到自己之前对骆迁说的那句“说实话,我有段时间挺恨你”,他也有些懊恼。 他知道骆迁当初的两难选择,如果换做他在骆迁的位置上,他没有把握能比骆迁处理地更好。 “我说了,”回应着骆迁的紧致拥抱,邵彦东缓声道,“咱谁也不用觉得亏欠谁。”顿了顿,他长长吸了口气,用一种相当释怀的口吻说,“从今天起,我们从零开始,可以么?” 骆迁松开邵彦东,和对方对视着,仿佛在检查对方的意图。 “就当我们从来没经历过之前的事情,没有分手,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眸中划过一抹苦涩,骆迁深深注视着邵彦东,一时有些感慨—— 他们自然不可能是当初的他们。 现在一个人截了肢,一个人换了脸。 这些生活上和心理上的变化,双方的任何一方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适应过来的。 但同样,骆迁也知道,他们之间确实有一样东西没变—— 彼|此|相|爱的心。 也许这世上真有那么一种感情可以超越时间和距离,让两个人彼此保持真诚和热情。 骆迁以前不信,但邵彦东却亲自向他证明了这可能性的存在。 看着面前邵彦东那轻松的笑颜,骆迁知道这境况容不得自己不答应。 “好。” 两个男人默契一笑,随后热泪盈眶地和对方重新拥抱了许久才分开。 随后,两人大致谈了一下分开后各自的境况,邵彦东了解到骆迁这滑稽的打扮是应酒歌丫头的杰作。 于是陪着骆迁帮那小东西买了甜甜圈,两人便一同返回了应宅给小家伙交差。 见骆迁带回来一个大叔,小姑娘立刻警惕起来,打量了邵彦东许久,似乎对他的假肢十分好奇。 骆迁知道这丫头古灵精怪的,不打算等她刁难邵彦东,而是直接将对方状况告诉了小家伙。 听了骆迁解释,小东西算是慢慢放下了警惕心,之后在骆迁和邵彦东离开前的那段时间,她吃的high也玩得相当开心。 接下来的将近两周,邵彦东留在A国陪骆迁照顾应月荷和应酒歌妻子直到办完事的应酒歌从国内赶回来。 完成差事的骆迁已经没有继续留在A国的必要,而邵彦东也同样没有了留在A国的理由。 应酒歌还有些事情需要在A国处理,于是在骆迁和邵彦东买好回国机票后,当天晚上他亲自请这两个男人吃了顿饭。 三个人酒足饭饱后就放开了闲扯几人各自过去发生的事情,其中,应酒歌还用玩笑的口吻提出自己大学期间追求邵彦东被拒绝的事情,这让骆迁相当意外。 应酒歌表示他自己怎么都掰不弯的男人被骆迁搞定了,心里还是挺佩服的,连连说着“你们以后好好的,一切都会顺利”。 但坐在一边的邵彦东和骆迁却硬是听出了一股子酸味。 几乎确信到最后应酒歌已经醉得有些神志不清,邵彦东和骆迁亲自将他送回家后才重新赶往机场。 坐在候机厅等候登机时,骆迁注意到和自己并肩而坐的邵彦东始终盯着自己面容看。 侧首,骆迁不解道:“嗯?你在看什么?” 似乎是为自己被发现的行为感到尴尬,邵彦东愣了愣,一声干笑:“没,想看看你罢了。” “你是说现在这张脸?”骆迁不含糊。 “对。”邵彦东确实得承认,即便已经看了将近两周,他还是没办法完全适应骆迁这张全新的面容。 “别急,慢慢来。”骆迁倒是仿佛瞬间便看穿了邵彦东的心思,“我自己现在每次看镜子的时候都还得反应一下,更何况你呢。” “不用慢慢来。”邵彦东忍不住伸手探上骆迁额角拨了拨对方的零碎发梢,“知道是你就行。”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骆迁笑。 片刻后,表示要帮两人去接水,骆迁起身离开座位。 邵彦东目送对方远去,想象着以前自己很难看到对方微笑的光景忍不住升起唇角。 不管怎么说,骆迁这趟国没白出,应酒歌那小子确实对骆迁的事情上心了,这点邵彦东十分欣慰—— 看起来不仅仅是骆迁,他邵彦东也算是欠了某人一个大人情。 沉浸在胡思乱想间,邵彦东感到手机一阵震动。 他掏出手机正寻思谁会给他打电话,却突然意识到是秦晴给他在微信上发的语音。 脑海浮现出秦晴那张阳光脸,邵彦东莫名心情一阵愉悦,他刚按下接听键那边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兴奋女声:“老邵老邵!你特么真追出国了!” ——这丫头消息还真是……灵通。 “快俩星期了合着你今儿才知道。”邵彦东伸手捏着眉梢。 “那成了么?”秦晴显得十分迫切,“找着了么?要找着了我得找他谈话。” “找他谈话?”邵彦东笑,“你想说什么?丫头,这事儿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我听顾宇锋说你们今天都要买机票回来了??”秦晴咂嘴,“这么着急干嘛,有大好机会都不知道利用知道不!” 对方那急切的模样让邵彦东一头雾水:“大好机会?什么大好机会?” “你们不是在国外么?A国零几年就承认同性恋婚姻合法化了吧?”秦晴这会儿倒是开始一板一眼,慢腾腾解释,“所以我说,趁你们现在有这机会,抓紧时间去办正事啊!我和茗枫想去都没时间去呢。” “办正事?”立刻有种被什么噎了一下的错觉,邵彦东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喉结,“你是说——” “跟骆迁领证啊!”秦晴咂嘴。 正话间,视野中骆迁身影从远处饮水机前慢慢走过来,邵彦东忍不住皱眉:“你这丫头先别跟着瞎激动,这都哪跟哪儿啊。” “老邵,你自己怎么想的?”秦晴那语气听上去几乎咬牙切齿,“说实话要是我是你,绝对拉着他去领证了 分卷阅读114 。叶茗枫要是敢给我来这么消失的一出,我要是能找到她非得让她——” “水有点烫。”骆迁把邵彦东的水杯递过来,径直打断了手机里秦晴的话。 隔着手机听到骆迁的声音,秦晴顿了一下,立刻跟邵彦东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回头你们回来了哪天再想结合啥的别嫌错过机会就行。” “行。”思绪被这丫头搅合得有些乱的邵彦东敷衍地回了她一句,起身接过骆迁的水,“我知道了,回聊。” 说完便挂了秦晴电话。 能想象那丫头在电话那边气得火冒三丈的样子,邵彦东抿了口水,一语不置地重新坐回椅子。 看着邵彦东闷头喝水,骆迁觉察到一丝不和谐,挑眉冲对方道:“怎么,有急事?” “没。”邵彦东抬手看了眼手表——离登机时间还有差不多半小时。 秦晴的提议让邵彦东十分意外,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确实十分诱人。 说实话,骆迁当时突兀的离开确实让他这大老爷们儿的安全感也直线下降,如果秦晴刚才说的那些没让他动心,那是说谎。 只不过刚找到骆迁,邵彦东还没想那么远。 回国后,两人的相处模式大概就和中国大部分同性恋情侣一样,无名无份地同居着,互相扶持,共同经历接下来的人生。 有没有那一张纸确实造成不了很大不同,但就像所有正常步入婚姻殿堂的情侣一样,邵彦东明白,如果没有那么个仪式,心下总是缺了点什么。 身边坐着毫不知情的骆迁,邵彦东明白结婚这种重磅话题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显得突兀而仓促,会让人有一时兴起的感觉(即便事实与此相差不远)。 ——更何况两人刚重逢没多久,突然跨越一切强行达到质变实在有些勉强。 又那么坐立不安地在椅子上挨了十分钟,直到机场候机厅开始让不同机位的旅客排好队时,邵彦东才意思到如果再不做个决定,等回国就晚了。 眼看着骆迁准备拎着背包起身,邵彦东却忽的伸手按了下对方手臂,坐在椅子上没动。 不解地看着邵彦东,骆迁挑眉,眸中是询问意味。 没说什么,邵彦东硬是将骆迁拉回座椅坐下:“等下。” 瞅了眼开始登机的队伍,骆迁以为邵彦东是因为想等大部分人登机后再进去,于是没再问什么便坐回椅子。 然而队伍里的人几乎全数登机后邵彦东还是无动于衷,骆迁不仅更加困惑:“彦东,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没做。”尴尬地思考着能拖住骆迁的理由,邵彦东在心下自嘲,“只能在A国做。” “是么。”骆迁看着对方那严肃脸,也正经起来,“什么事?” “这边——”脑海浮现秦晴那张催婚的脸,邵彦东无奈咂嘴,“有个、挺着名的景点,我以前在国内就一直想去。” “……” “不然趁咱还在这边,去一趟算了。” ——这谎编得太即兴了,糊弄三岁小孩都…… “呃,着名景点?”骆迁眼眸睁大了些,“你是说那个吊桥么。” 很意外骆迁脑子里还真有东西对号入座,邵彦东顺势附和:“……是。” “其实我也挺想去看,不过一直没机会。”瞄了眼登机口,骆迁冲邵彦东道,“反正出来一次也不容易,干脆机票改签一下,然后我们去吊桥那边瞅瞅。” ☆、搁浅02 关于吊桥的事情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敲定了,晚上临时回去找住所时,邵彦东一脸冷汗地搜骆迁指的吊桥到底是哪一座,等到确定是Casseda山涧大吊桥,邵彦东才无奈地开始翻攻略。 骆迁全程都没什么怀疑,他晚饭时候跟邵彦东解释自己刚落地时也有想去看看的冲动,但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临走前本来还打算去绕一圈,但因为邵彦东的出现将这个事情彻底抛到脑后。 暂住下的第二天,邵彦东便带着骆迁前往Casseda大吊桥所在的Royal公园。 两人走走停停跟着闲散的人流随意照了些相,骆迁倒是颇为爽快,而邵彦东却时不时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A国当天中饭时间,隔着时差,秦晴在国内时间凌晨三点给邵彦东打电话。 ——邵彦东和骆迁可能结婚的消息让这丫头比俩当事人还激动。 当邵彦东询问对方这么晚还不睡觉时,秦晴就给他抛了一句“你的终身大事还不准本姑娘操心一下”弄得邵彦东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中午时光过得有些磕磕绊绊,对面就坐着安静吃饭毫无察觉的骆迁,邵彦东捏着个手机跟秦晴通话还要装作没什么大事的样子。 那丫头在那边有板有眼地规划邵彦东的求婚行程,搞得邵彦东有那么几个瞬间感觉这丫头可能老早前就已经把他们的婚礼扔到了计划板上。 想着如果他和骆迁真的结婚成功从某种程度上对秦晴和叶茗枫本人来说也是个鼓舞(毕竟他们同是LGBT圈的同僚),邵彦东便也由着这丫头胡闹。 通话时间有些长得离谱,邵彦东一整顿饭基本都以“嗯,啊,哦,呃”之类的敷衍词语应付对面秦晴抛来的什么烛光晚餐玫瑰花浴之类的提议,搞得邵彦东终究放下电话后,骆迁忍不住问了他一句是不是国内有工作让对方着急回去。 面对对方那张正直脸,邵彦东还得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否认。 ——当男人,难;当个准备向深爱的同性求婚的男人,更难。 邵彦东|突然意识到,男人和女人对婚姻的概念真是天差地别。 涉及婚姻,他估计骆迁勾画的和他本人想象的形式没什么很大区别,双方承认双方的爱,领证走人就好,不像女人强调仪式感。 当邵彦东把自己的“仪式简洁点就行,别弄那些花里胡哨的”提议扔给秦晴时那边女人却用“这么重要的事情,而且也算是你好不容易得到的爱情你居然抱这种敷衍态度,简直令人发指。”的言论将邵彦东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后来他还真有那么点怀疑如果他坚持简单的仪式而骆迁却和秦晴期待的类似,那岂不是很操蛋。 “复杂的总比简洁的看着上心!” 秦晴那原话就在邵彦东脑壳里来回嘶吼搞得他一整晚难以入眠。 当然,为了表示自己不是来搞笑闹场的,秦晴在做完了一系列相当重磅的论述后又忽然恢复了小女生声线,给他抛了句温柔的:“没关系我就帮你提个建议你不用当真,毕竟是你结婚,别受我影响哦。” ——邵彦东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弯了。 总感觉自己这大老爷们儿向小女生询问求婚点子实在有点太逊,邵彦东十分想找个客观的男性观点,于是当天晚上趁骆迁 分卷阅读115 睡着后,邵彦东光着脚,拿了手机裹了件外套站上走廊,心里斗争了许久才终究给国内顾宇锋拨通了电话。 接到电话的顾宇锋还十分意外,他瞅了眼手机屏幕,意外道:“你们那儿快凌晨一点了吧,还没睡呢?” “有个事儿想问你意见,有兴趣么?”邵彦东单手插在衣服口袋,视线勾勒着对面走廊墙壁上一条不深不浅的水痕。 “那得看什么事儿。”顾宇锋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你这么晚给我打电话,估计不是什么好差事,说吧,又有什么需要我跑腿。” “就问问意见,你别想太多。”不知道这种事情该怎么开口,邵彦东咂了下嘴。 “行行,你说你说。”顾宇锋单手支着脑袋,笑出声。 接下来邵彦东沉默了得有1分钟才重新开口:“关于求婚这种东西,你有数么。” 闻声,顾宇锋一愣,随后打趣道:“哟,搞半天您老这大晚上给我打电话是要跟我求婚。” “正经点。”邵彦东嗤了他一声,“有概念没?” 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顾宇锋视线从自己桌面上的笔筒拐向键盘,又拐回笔筒:“抱歉,这还真没。” “秦晴那丫头昨天开玩笑给我提了一句,我本来觉得她胡闹,后来想想——”无奈地摇了摇头,邵彦东叹,“我还真挺想跟那小子求婚。” 大致从邵彦东这不算完整的信息中猜出是秦晴怂恿邵彦东向骆迁求婚,顾宇锋便也了然。 “你想从我这儿问出什么求婚攻略那基本不可能,不过有些东西挺基本的,比如你要是求婚总得合骆迁的心思,比如他喜欢的地点他喜欢的方式他喜欢的氛围。” 邵彦东慢慢蹲下,将手机放在耳朵和肩膀间夹好,认真听顾宇锋的意见。 “骆迁这小子不像是复杂的人,你就搞点简单的形式,或者只有你俩熟悉的东西来给他惊喜就行。”顿了顿,顾宇锋忽的补充了一句,“不用听秦晴的,她们女人最擅长在‘浪漫’这种东西上铺张浪费,一句话能讲清楚的事情非得给你绕八百圈。等她们把那些有的没的搞完,我们这边都特么自己解决八次了。” 听顾宇锋那直白的话,邵彦东径直闭眸,挫败道:“我其实挺想看你将来娶个媳妇自己打脸的。” “我媳妇就是我现在的工作。”顾宇锋很干脆,“她只忠诚于我,没那么多幺蛾子。” “你就嘴硬吧。”邵彦东笑着捏眉,“行了不跟你胡扯了,你跟我想得没什么差别,我主要就是想让骆迁开心,什么形式我相信他不会在意。” “想通了就行。”顾宇锋又看了眼表,“你抓紧回去吧,回头骆迁以为你这三更半夜的又跟谁幽会呢。” “他知道我不会。”邵彦东也不想再解释什么,“那行,就这吧,我撤了。” “行,抓紧去睡会儿,等你们成了别忘了请我去喝喜酒。” “就这么打算的。”邵彦东冲手机道,“你最近有什么案子在忙么,没在的话就帮我个忙呗。” “我就知道。”顾宇锋坐上转椅,“你每次给我打电话能是纯粹闲扯?” “来A国一趟。” “……” 最开始听到那邀请时,顾宇锋还没太反应,直到邵彦东重复了一遍他才从愣神中清醒:“哈?” “来一趟。”邵彦东很坚定。 “为什么?” “你不是要来吃喜酒么?”邵彦东笑了笑,“如果他答应了,我就立刻跟他去领证,到时候婚礼上你就是我的Best Man。” “呵。”顾宇锋打趣,“您这计划想得是真远。” “宇锋,来吧,就当是出来旅游放松。”邵彦东调笑,“如果他拒绝我,我身边也得有个人安慰我不是么。” “说得好像我能安慰过来你似的。”想象骆迁走后自己尝试无数遍抚慰邵彦东无果,顾宇锋感觉这差事实在有点出力不讨好。 “总之,我想让你来。”邵彦东收敛了调侃意味,声线渐渐沉下来。 捕捉到对方语气的凝重,顾宇锋也驱走了先前的玩笑口吻,沉默了一会儿,郑重道: “放心吧老邵,你结婚我怎么可能不到场。”顾宇锋认真,“这辈子没几个真朋友,你和骆迁算是例外。” ☆、搁浅03 最开始邵彦东推迟回国的时间骆迁还能理解,但在结束了Royal公园旅游并几乎逛遍了当地各个比较有名的景点后邵彦东仍没有要走的意思,骆迁不禁有些纳闷。 他向邵彦东间接询问过缘由但对方每次给的答案都十分模棱两可。 想着他们所在的A国S城确实风景优美,骆迁猜测也许邵彦东仍然意犹未尽才潜意识里在拖延回国时间,便也没再多问什么—— 他自己国内事务所那边没什么大case需要急着赶回去,邵彦东的小长假也没到头,悠闲两天也不是什么会遭天打雷劈的事情。 骆迁这种念头又持续了半个多月,当某天早上他实在受不住准备认真跟邵彦东讨论留下的意义时,却看到邵彦东在门口接待了提着大包小包的顾宇锋和秦晴。 十分意外这俩人的到来,骆迁还没捋清思绪便被秦晴一把抱住,开始他还纳闷这姑娘怎么这么确定自己就是她认识的那个骆迁,毕竟那张新面孔在那儿了,秦晴却爽快地向他抛了句“除了你,老邵不可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其他男人共住一室”。 顾宇锋跟邵彦东抱怨他和秦晴等签证的时间太长,耽搁了一些,并羡慕地表示他有同事不到十天就搞定了小签。 邵彦东面不改色心不跳,慢条斯理地告诉了顾宇锋自己那申签的等待期,十分有效地让那感觉不公的家伙闭了嘴。 看着面前两个人跟邵彦东寒暄,并且用一种温馨的目光看着他俩时,骆迁大概有些理解前段时间邵彦东那“拖延时间”的意义——大概是在等顾宇锋和秦晴到来。 不过既然是朋友来,骆迁不理解的是——为什么邵彦东不愿意跟他明确解释。 毕竟他也很久没见到这俩人,之前也没少跟他们交流,一定要说的话,也能算得上是很好的朋友。 而当骆迁询问起此事,顾宇锋和秦晴异口同声地表示是想给他惊喜。 觉得大概自己跟邵彦东复合这种事情在他们眼中确实是件大事,骆迁便也接受下来,全身心地感受他们的到来给邵彦东带来的喜悦。 顾宇锋和秦晴来了以后,几个人又在S城逗留了一段时间,先前邵彦东和骆迁主要探寻的是这边的着名风景点,而秦晴的目的却是带着几人专门往那些犄角旮旯里钻,寻找有民间美食和特殊美景的地方。 邵彦东、顾宇锋和骆迁轻松地将主导权交给兴奋的秦晴,跟在 分卷阅读116 那丫头屁股后面把S城几乎翻了个底朝天,而这期间顾宇锋、邵彦东和秦晴又会在骆迁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研究求婚计划,把这路上骆迁有大反应的景点和饭点完整记下来,上心的秦晴还特意把有浪漫色彩的地方记了整个小本子,邵彦东不得不佩服对方的细心程度。 就这么领着云里雾里的骆迁兜兜转转又折腾了半个多月,邵彦东终于敲定了某个向骆迁求婚的日期。 当天的计划是,邵彦东和顾宇锋先提前出门,然后在选定的求婚地点布置一番再让秦晴带着骆迁往他们那边赶,告诉骆迁的版本便是要带他去某个艺术博物馆参观。 出发当天,邵彦东在公车靠后排的座椅上绷得十分板正,那表情不用看都能辨认出写满了“紧张”二字。 就坐在他身边的顾宇锋有些好笑地瞄着自己这好哥们的反应,朝他扬了扬下巴,笑道:“怎么,这么紧张?” 闻声,邵彦东回头瞄了眼顾宇锋:“什么?” “你这手再搓搓——”朝邵彦东那不安分交握揉搓的双手瞄了眼,顾宇锋调侃,“一层皮就下来了。” 听顾宇锋这么一说,邵彦东意外地低头,随即便停下了手中动作。 他长长叹了口气,向后仰上车座,单手撸着头发语气颓败道:“确实有点。” “紧张个什么。”顾宇锋摇头笑,“今儿是个好日子,你瞅瞅,阳光明媚的。” 邵彦东没接话茬,那只覆在发顶的手又开始若有若无地抓起发根,看得旁边顾宇锋一阵无奈。 他耐心等待了对方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老邵,你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 他知道自己老友不是那种在一切都计划好的情况下临场紧张的男人,除非有什么事情让对方放不下心。 这会儿似乎戳到了重点,邵彦东转头看了眼顾宇锋,有点自嘲地重新坐直了身体,犹豫了一下,才低沉开口:“我跟他,从来没讨论过这个事情。” 闻言,顾宇锋一阵无奈,径直道:“Hence,惊喜。” “不是。”视线飘向车窗外,邵彦东继续道,“我是说我跟他从来没讨论过关于婚姻这种大话题。” 顾宇锋露出一个费解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婚姻观。”邵彦东解释,“毕竟国内现在还没承认同性婚姻,骆迁可能一开始就没想过这辈子跟谁结婚,而且现在能出国本身就不在计划内。” 顾宇锋慢慢躬身向前,双肘抵上膝盖,用手不自在地摸了下鼻翼:“所以你担心什么,他不接受你求婚?可就像你说的,如果咱没这个出国机会,你们就在国内。你们当初决定在一起就代表了已经选择这辈子不结婚这条路不是么,所以就算他现在拒绝,最不济也就是跟国内情况一样,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问题?”苦笑一下,邵彦东侧首望向顾宇锋,“你知道问题在哪儿么宇锋?” “你说。”顾宇锋表情也严肃起来。 “问题在我。”邵彦东垂眸,“在我被提供了这个机会后意识到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顾宇锋挑眉。 “我不想那小子过得这么畏首畏脚。”邵彦东直言,“说实在的,有没有这个名义上的婚姻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他再像以前那样活得连腰杆都不敢挺起来。咱不说别的,国内关于同性的观点确实在进步,但跟这边比起来还是相对保守。我们在这边就算真正结婚,回去之后这结婚证也是一张废纸——因为国内不承认。” “所以——”顾宇锋又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你是想——” “如果我跟他求婚,他也答应了,那我跟他领证之后,我想考虑陪他在这边定居。”邵彦东垂眸看着自己手掌,表情相当凝重。 “……”顾宇锋眼眸一点点睁大。 他消化了一会儿,眉梢渐渐拧起:“在这边……定居?”似乎立刻便预见拿这边绿卡的各种磨人过程,顾宇锋一声苦笑,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 “如果他不答应?” “那我就陪他回去。”邵彦东严肃道,“以后都不会再提这件事情。” 顾宇锋突然有些明白邵彦东莫名紧张的原因。 对方想到的未来,不一定是骆迁能接受的—— 而且很大可能性骆迁是不能接受的。 ——看起来秦晴这丫头捅了个不小的篓子。 她让邵彦东看到的不仅仅是结婚这么简单,还有对方对将来人生发展方向的重大改变。 莫名有些手掌发汗,顾宇锋也开始不自在地搓起手。 瞅着自己那哥们儿纠结的模样,邵彦东露出一个搅缠复杂情绪的笑:“行了,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打击你看热闹的热情。” 顾宇锋闭眸,勉强咧唇。 ——为了骆迁,老邵真的变了。 他认识的那个邵彦东向来是个走稳路的男人。 而现在,对方敢于冲出那个固有的框架,为一个人漂洋过海承担自己从未考虑过的人生风险。 “你们想怎么做,我都支持。”沉默许久,顾宇锋终究发话。 亲眼见证过两人所在圈子对他们的各角度攻击,顾宇锋并不反对他们到另一个全新的环境去寻找他们需要的自由。 说实话,邵彦东和骆迁选择哪条路顾宇锋并不在意。 兜了这么个大圈子,他知道两人已经付出不少代价。 ——他在意的只是他这俩好哥们儿能开心,幸福。 骆迁跟秦晴上出租车后注意到对方看他时总是带着一番别有深意的笑,这不禁让他有些毛骨悚然。 启程后,秦晴瞄着窗外风景,若有若无地哼着歌。 坐在她身边的骆迁皱眉聆听着,没一会儿便不自觉地想要填补两人间的谈话空白:“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嗯?”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外,秦晴唇角笑意愈深。 “有什么开心的事么?”骆迁也缓缓勾起唇,似乎被秦晴那张笑脸感染,“说来听听。” “没啥特别的。”秦晴转过头看着他,唇角咧得更大,“为你开心。” 言毕,秦晴脸上笑意忽的一收,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 瞄着秦晴那难以控制的表情,骆迁皱了下眉,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为我开心?” “……”咬了咬下唇,开始在心下骂自己不小心,秦晴重新挤出一个笑,“为我们都开心啊。” 琢磨着秦晴那句话的意思,骆迁想了一圈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不认为去个博物馆需要兴奋成这种样子。 一路上都不自觉地观察着秦晴表情,骆迁注意到对方自从那句话之后,表情就开始显得有些僵硬。 一向敏感惯了,骆迁总 分卷阅读117 觉得对方有什么事瞒着他,于是在出租车开出去十分钟后,他又重新开口:“你们是有什么计划没告诉我么?” “啊?”装傻,秦晴尴尬地伸手挠头,“没有啊。” 骆迁不是测谎专家,但秦晴实在不是个撒谎高手,那些明显增多的小动作和不自在的眼神让他几乎立刻便确定—— 这丫头确实有事情瞒着他。 然而思索逻辑他又想不明白有什么事情需要瞒他,除非—— 点到那个缺口时,骆迁一愣。 确实,对方除了那个人的事,没有其他理由需要瞒他什么。 “彦东呢?”骆迁皱起眉,“他跟顾宇锋早上就出去了,是去做什么?” “呃,就是,他们出去了嘛。”秦晴快把自己那一层头皮挠破。 眯眼,骆迁沉默了一会儿,忽的沉声开口:“早上彦东说他跟顾宇锋去码头那边办事,是么?” 似乎是突然找到台下,秦晴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哦,嗯,是啊……老邵好像提了一下,是要跟顾宇锋去码头那边办点事。” 接下来骆迁的沉默让秦晴感到愈加坐立不安。 于是又挨过了几分钟后,她听到身边男人幽幽的声线:“码头的事情是我胡扯的,彦东根本没跟我说他们早上去干什么。”厉声,骆迁十分正经,“他们去干什么为什么要瞒我,嗯?”瞅着面色都有些发白的秦晴,骆迁继续,“是彦东的身体么?他腿又出问题了?”想得更糟,他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们是不是瞒着我去医院了??” “不、不是……”秦晴为难极了,想着邵彦东要是知道自己这环节掉了链子,不得弄死她。 “到底什么情况?” “他、他就是去跟宇锋一起买点东西。” “秦晴,你真不是撒谎的料。”骆迁步步逼近,“告诉我实话,不然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我、可是……” 骆迁径直掏出手机准备拨号。 “等、等下!”秦晴急忙伸手扯住他胳膊,“他瞒你的原因,是想给你惊喜的。” “我说了,你不擅长撒谎。”骆迁开始拨号。 “喂!”秦晴直接把骆迁手机抢过来,“你这家伙真是逼死人啊!” “我就要个实话。”骆迁耸肩。 “我刚才说的是实话啊……”委屈极了,秦晴哭丧着脸声音越来越小,“我要是告诉你他肯定杀了我。” “放心,我不会跟他说的。”骆迁挑眉。 又踌躇了一会儿,秦晴长长叹了口气,忽然爷们儿地粗声道:“哎呀真烦!算了算了告诉你好了。老邵今天是要跟你求婚的!” “……”闻声,已经做好准备听坏消息的骆迁忽的一怔。 “都准备快一个月了。”秦晴语气也渐转平静,“A国承认同性恋婚姻,所以老邵想试试。” 话音落下,秦晴注意到骆迁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她有些紧张地希望对方给她个反应,但骆迁沉着脸一直没发话。 完全搞不懂对方到底怎么想,她板着身体坐在出租车里,想象着邵彦东的反应,突然觉得自己真要被对方数落死。 “Stop。” 然而正当秦晴紧张兮兮地胡思乱想时,她忽的听到骆迁冲司机发话。 “Pull over please。”语气十分低沉,骆迁没有再看秦晴的意思。 “骆、骆迁?”秦晴整个人都有点虚。 待司机最终停下,给了一头雾水的司机乘车费和小费,骆迁径直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离开。 “骆迁???”吓得紧忙跟下车,秦晴跌跌撞撞地跟在骆迁身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骆迁根本就接受不了结婚这种事情。 “骆迁?……”咬着牙跟在对方身后,秦晴几乎要跟在长腿骆迁身后小跑步,“你说句话啊……” 然而视野中那个男人只是阴着脸继续前进,完全没搭理她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们,彦东和骆迁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一月初大概就能完结。 不出意外的话,一月中旬左右应该会开新文,感兴趣的亲们可以继续关注:) ☆、终章 邵彦东选择的求婚地点是Casseda山涧大吊桥,他知道骆迁对那个地方的印象不错,当时他们去游览的时候也留下不少愉快回忆,于是大吊桥成功成为众多备选地点中的最终胜出。 当天和顾宇锋抵达目的地时差不多是上午九点半,邵彦东给秦晴发了条短信后等到将近正午都没见到两人人影。 正当顾宇锋提议他们到附近超市逛游一圈买点东西垫垫肚子时,秦晴一通电话过来让先前还情绪愉悦的邵彦东变了脸色。 紧握着手机,听筒那边秦晴带着哭腔的声线让邵彦东感到头皮发麻:“老邵……对不起……” 被对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道歉撞得有点懵,邵彦东心下一陷,保持着镇定,沉声道:“怎么了?” “对不起……都怪我没管住嘴……”秦晴那边鼻音很重,说话都有点不连贯,“我没看住骆迁……” “什么意思?”邵彦东先前还坐在公园门口的休息木椅上,听到这儿他直接慢慢站了起来。 旁边顾宇锋面上本来还带着笑意,但看到邵彦东那凝重的脸色,不禁收敛了表情,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着对方。 “骆迁……骆迁他走了……”秦晴似乎在擤鼻涕,抽抽噎噎的,说话很模糊,“我没拦住他……” “……走了?”邵彦东脸上已经渐渐褪去血色,但他强撑着即将垮掉的情绪,问了句废话,“什么叫他走了?” “我没拦住他……对不起老邵……”秦晴后面是一连串的哭号,弄得邵彦东感到更加难耐。 他握着电话耐心等待那边女人缓过劲儿,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用一种苦涩的语气冲秦晴道:“你们这是……开玩笑的么?”邵彦东伸手捏着眉梢,“一点都不好笑知道么。” “对不起……”秦晴在那边不断重复着道歉,邵彦东长长叹了口气,坠坐回公园木椅上。 “什么情况?”顾宇锋听着邵彦东和秦晴对话的只言片语,观察对方的表情,心下已经有了个大致猜测。 “你现在在哪儿?”暂时没余裕回应顾宇锋,邵彦东左手掌整个覆着面颊,躬着身体,用一种异常疲惫的语气询问秦晴。 “……我在机场……” “他人呢?” “……已经走了……” “刚才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刚才着急拦他……脑子乱套了……”秦晴越说越委屈,“老邵……对不起……” “他上飞机了?估计现在是关机。”邵彦东知道骆迁不是冲动的人,即便结婚这种理念对方接 分卷阅读118 受不了,也不至于没个交代就直接离开。 如果对方这么做,那就一定有什么事情让对方觉得一点都不能跟他讨论。 “你在那儿别动。”仍然在心里有那么种侥幸,邵彦东嘱咐秦晴,“我们过去接你。” “老邵……”秦晴抽噎地很厉害。 “马上就到,先挂电话了。”言毕,邵彦东收了线,转头朝顾宇锋投去一个富含深意的目光。 当了对方那么久的铁哥们儿,顾宇锋立刻便会意,点了下头便跟着邵彦东出发去了机场。 见到秦晴时,两个男人从来就没见过对方那么混乱和憔悴的模样,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看到邵彦东和顾宇锋,正坐在等候区的秦晴伸手擦了把红肿的眼睛,跌跌撞撞地朝邵彦东和顾宇锋方向走过来。 瞅着那丫头狼狈的样子,邵彦东露出一个心疼的表情,朝那丫头点了点头,张开了手臂。 总觉得邵彦东会责备他,但看到对方用一种夹杂着苦涩却莫名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先前秦晴的担忧便全数化作委屈的眼泪冲涌而出,毫不犹豫地,她撞入邵彦东怀里,哭得昏天黑地。 顾宇锋和邵彦东交换了个复杂的眼神,随后两个男人都伸手拍着她脊背,安慰那异常自责的丫头。 “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你的错。”邵彦东视线瞄向机场等候区玻璃窗外的天空,回应秦晴,“是我的问题。” “我就是管不住嘴……”秦晴摇头。 “就算他没早知道,我跟他求婚结果也会是一样。”邵彦东此刻却显得异常冷静,继续安慰秦晴,“没事。” “……”秦晴也渐渐安静下来,没再说什么。 “他买的回国的机票吧?”就那么抱着秦晴安慰了一会儿,邵彦东松开她询问。 “嗯。” “等他落地,我会给他打电话看看他的想法。” 这句话落下,邵彦东却注意到秦晴表情十分难看。 观察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道:“怎么了?” 没回答,秦晴只是缓缓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另外一个手机。 邵彦东只扫了一眼便意识到那是骆迁手机。 “你怎么会有他手机?”顾宇锋在旁边有点哭笑不得。 “刚才出来的时候……”秦晴尴尬道,“我抢走的……” 没打算再继续细问,邵彦东脸上表情渐渐变得有些绝望。 先前那点苟延残喘的侥幸也随着对方手机的出现烟消云散。 邵彦东转身走到一边等候椅上,麻木地坐下。 说实话,对这种结果他不是没预料到。 只是有些时候,某些一时兴起的激动常常会成为错误选择的诱因。 顾宇锋还从秦晴手里拿过骆迁手机给可能知道对方动向的人挨个儿打了电话,但都没有结果。 邵彦东在机场一坐就是将近半小时,顾宇锋和秦晴谁都没敢去打扰他。 知道骆迁的落地地点,顾宇锋最终向邵彦东提议买机票回去找对方却被邵彦东拒绝。 他表示如果骆迁想跟他沟通会主动的,他会耐心等对方,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准备,十分突兀,对方不能接受他可以理解。 三人又在机场漫无目的地逗留了一段时间,直到将近下午两点,几人才带着沉重心情去吃了饭。 秦晴和顾宇锋一路上都细致观察着邵彦东情绪。 经历过骆迁和对方刚分手时那段灰暗时期,两人知道对方是有苦不言的男人。 吃完饭又带着对方到周围景点随便散了散心,邵彦东没拒绝,只是一直沉默着跟在两人身后。 晚上顾宇锋和秦晴把邵彦东送回和骆迁的暂住所时又陪对方聊了一会儿,看着骆迁收拾一空的房间,邵彦东站在门口,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瞅了一会儿那空荡荡的书桌,转头望向和顾宇锋并肩而站的秦晴:“他上飞机之前说过什么没?” 秦晴皱眉,伸手挠着太阳穴,想了一会儿,摇头:“他一直没说话,就光顾着走路,我在后面边追边喊的,就是不理我。” “是么。”邵彦东走到骆迁床边坐下,长长叹了口气,随后抬头望向他们,“我没事的,你们不用像看病人一样跟着我,先回去吧。” 顾宇锋和秦晴对视了一眼,随后顾宇锋开口:“你准备回国么?” “回。”邵彦东点头,“我答应过他,他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不觉得累么?”顾宇锋走到邵彦东对面,倚上书桌,“每次都是你等他。” 邵彦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苦笑着点头:“两个人在一起难免会有思想上的分歧,磨合不同总有一方需要适应妥协,累一点也无所谓,如果这是他的底线,我可以尊重。” “所以——” 邵彦东话音落下时,他忽的听到一句拉长的沙哑男声。 只反应了一下,他便触电般抬头,刚巧看到单手插着口袋,靠着门沿用一种温柔目光看着自己的骆迁。 眼眸渐渐睁大,邵彦东一时哑言。 “——每次都是你累,你不觉得不公平么。”骆迁对上邵彦东视线,缓慢地走到坐在床边的男人身前。 顾宇锋已经掩饰不住地咧唇,随后他朝秦晴扬了扬下巴,两人颇为默契地退到门边当背景。 接下来骆迁的动作让邵彦东的大脑一时有些无法承受,只见对方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盒子,视线专注地扣着邵彦东,缓缓单膝跪地,并在邵彦东面前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个用纸叠好的相当精致的戒指:“邵彦东,你愿意做我这辈子的搭档跟我共度一生么。” 听着原本该自己说的话从骆迁口中冒出,邵彦东忽的感到心下一酸。 瞬间便侧开脸,他单手覆上面颊,整个人情绪有些波动。 骆迁看在眼里,表情瞬间有些苦涩,却坚持着调侃的语气:“怎么,是纸戒指的话你就不‘嫁’了,我也是废了点功夫的,秦晴教了我一上午我才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确实不怎么好看,但是——” 后面的话骆迁还没来得及讲,邵彦东便强硬地扯过他后脑发梢,恶狠狠地咬上他的唇,似乎在控诉对方用这种残忍的方法折腾了他一整天。 看着面前两个人如胶似漆毫无顾忌的舌吻场景,顾宇锋惊讶地皱了下眉。 从未这么面对面看过俩同性接吻,他尴尬地挠了挠头,瞅了眼笑成花继续观察的秦晴,伸手拍了下她后脑勺,无奈道:“可以啊,小生佩服您的演技。” “是吧。”秦晴笑得像朵花,“我真怕骗不了老邵。” 让那对苦命哥们儿在屋里尽情发泄两人分别的情绪,顾宇锋扯着秦晴胳膊把对方从两人屋子拉出来,顺便关了门,站在门口瞅着她:“你什么 分卷阅读119 时候和骆迁串通好的?居然不让我知道,嗯?” “什么串通好的,”秦晴一脸得意,“这叫临场发挥。” “哟呵还给我临场发挥。”顾宇锋再次伸手拍了下秦晴脑瓜,“你这脑子里装得是什么,这么折腾老邵有意思么,嗯?骆迁居然能答应这么损的招?” “他刚开始确实没答应。”秦晴傻笑了一下,“早上我也没全是演戏啊,确实是我不好,本来是按原计划进行,结果真让骆迁给发现了。” “然后?” “我们当时在坐出租么,他直接把司机给叫停下车了,吓得我屁颠屁颠跟着他后面跑,结果发现他是看到了路边一家珠宝店,所以进去溜达。”秦晴笑容绽放。 “珠宝店?” “是啊。他说要给老邵买戒指。” “刚才那个不是——纸的么?”顾宇锋挑眉。 “是啊,那店里的东西又贵又丑,骆迁看了一圈没有喜欢的。”秦晴调侃,“要是我,看了那戒指估计也不嫁了。” “所以你就教他叠戒指?”顾宇锋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吐槽,“还真是创意,昂。” “那怎么了?”秦晴摊手,“反正时间紧,买不到合适的那就用心折一个呗,老邵又不是女的,怎么可能介意这个。” “那倒是。”顾宇锋笑,“所以折完戒指你还没完?非得给老邵弄个惨兮兮的分别,最后再整个催人泪下的重逢?”这种损招除了秦晴能想出来也没别人了,顾宇锋无奈摇头,“你以为你写小说呢?” “没。”说到这儿,秦晴却耸了耸肩,“虽然骆迁最开始没答应,但我告诉他,有东西我想让他看。” “看?”顾宇锋不解,“看什么?” “看他和老邵分手的那段时间,老邵是用什么态度挨过去的,还有老邵对他的真心到底是什么样的。” “……” 邵彦东和骆迁唇齿纠缠了许久,直到双方都有些窒息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看着面前骆迁那因为亲吻而带了些红润的脸,邵彦东沉声开口:“你也真舍得这么折腾我。” “……”垂眸笑了下,骆迁伸手探上邵彦东耳畔,缓缓抚摸着。 “假装拒绝我求婚就这么有意思,嗯?”邵彦东指尖稍微用力地扯了扯骆迁发根,随后把对方额头揽到面前狠狠吻了一口。 “我从来就没说过会拒绝。”骆迁继续用一种调侃口吻道,“是你自己会错意。” “呵,合着是我的问题?嗯?”咬着牙,邵彦东露出一抹霸道的笑,当即一扯,将骆迁狠狠推倒在床上。 抬头看着邵彦东,骆迁苦笑:“是我的问题。” 专注而深情地看着骆迁,邵彦东简短地发出一声慵懒的“嗯?”。 “怎么也不能让你跟我求婚。”骆迁任邵彦东压着自己,温和道。 邵彦东表情渐转困惑。 “求婚的人只能是我。”一抹带着些自责意味的表情慢慢爬上面孔,骆迁缓缓道,“当初选择离开的人是我,没给你留任何选择权。所以——”骆迁苦涩地继续,“——如果我向你求婚,你就有接受或选择的权利。我不会再随便抢走你的选择权。” 似乎听到对方说了一段傻话,邵彦东目色柔和了许多。 片刻,他摇了摇头,慢慢用鼻尖顶了下骆迁,随后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对方唇畔,重新开口:“从选择跟你交往那天起,我从本心上就已经没有选择权了,懂么。” “……” “跟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后的归宿。”邵彦东说得很笃定。 骆迁叹笑了一声,随后揽着邵彦东又吻了一会儿。 两人再分开时,邵彦东视线颇为迷离,他盯了骆迁一会儿,撩开对方刘海,说:“如果我说想跟你在这边定居,你能接受么?” 骆迁用一种研究的目光看着邵彦东,似乎想知道对方只是建议地随口一说还是已经做了决定。 片刻,他回应:“其实,你来找我之后,我有过想跟你求婚的念头。但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记不记得咱之前去Royal公园的时候,中午在路边吃饭那会儿看到过一个车队。当时你还跟我说怎么那么热闹,我当时没告诉你其实那是一对同性恋情侣的婚礼。今天秦晴说漏嘴你要跟我求婚,我突然觉得这机会不能给你。我追的你,所以应该让我来承担被拒绝的风险,不能是你。” “……” “你刚才说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那我也一样。”骆迁笑,“你在哪儿,我也在哪儿。就那句俗话,‘天涯海角跟你走’。你想留下来,我就留下来。”顿了顿,他皱了下眉,笑意染了些无奈,“我在国内也确实没什么牵挂的人了。”说到这儿,骆迁又想起来什么,眉眼间情绪凝重了些,“对了,你家里人那边能行么?”想到当初两人分开的主要原因是这个,骆迁叹了口气,“估计比较困难吧。” 邵彦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当初决定出国找你的时候就没想那么多。我去见过我父亲,我说要来找你,他没阻止我,但他说如果我选择你,我就不再是他认定的邵家人。”整个人显得有些累,邵彦东慢慢接上,“我知道自己是个不孝子,但人这辈子总是要活下去的,说白了就是为了追求快乐和幸福。如果人这辈子都为别人活,我觉得太可悲,活在别人的看法里就更可悲了。父母养咱不易,但咱人生的所有选择不能让他们买单。父母也有自己的人生,我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这种选择。如果我父亲认为不认我能让他心里舒坦,那么我接受。” 听到这儿,骆迁忽的感到一阵莫名心酸。 皱眉闭眸,他缓缓伸手环住邵彦东脊背,将对方整个人拉入怀里紧紧抱住。 “怎么了?”面容压在骆迁胸口,邵彦东闷声问了一下。 “彦东。”骆迁咬牙,“我们一起过。”顿了顿,他声音有些不稳,“好好过。” “我知道。”回拥住骆迁,邵彦东闭着眼浅笑,“我就是这么想的。” 邵彦东和骆迁订婚后,顾宇锋和秦晴分别成为邵彦东和骆迁的伴郎。 经历了一系列婚礼需要的准备流程,两人最终选择在Royal公园内结婚。 这是个异常小型的婚礼,没有奢侈的摆宴也没有数不完的宾客。 婚礼当天,秦晴女扮男装时露出的表情相当兴奋,连拍了许多自拍给叶茗枫发过去想跟对方显示显示自己也有当T的潜质;顾宇锋则细致地记录着双方的一切,想在俩哥们儿婚礼后给他们送去完整的婚宴录像。 度蜜月的时候,邵彦东在海边对骆迁说他们的故事会伤害很多人。 骆迁却笑了,他说很多人都需要绕一大圈才意识到年轻时很大一部分时间都不是为自己而活。 每 分卷阅读120 个人似乎都要用几十年的时间来发现,人终究是忠于内心的,然后再用青春不在的躯体去追求年轻时候的梦想。 为何? 邵彦东:都说人这辈子会有无数件后悔的事情,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是那些做过而失败的,往往是那些年轻时候想做而没做的。 骆迁:所以,如果有人以烧杀抢掠为人生梦想,他也应该勇往直前? 邵彦东:如果你想抬杠的话,这话题没法继续。 骆迁笑。 邵彦东:遗憾比后悔来的要惨烈的多。年轻时候因为各种因素没追求的梦想,老来再也没法完成的话,那便是一种遗憾。同样的,如果将来我们八十岁相见,那个时候才有勇气决定在一起,这一切难道看上去不是很可悲么。 所以呢? 骆迁:你救了我,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溺水的人。 邵彦东:你错了,我只是强迫你去了趟孤岛。如果你是条鱼,那么你便搁浅了。 骆迁:那又如何。 这世上有太多人不会经历心甘情愿为一个人搁浅的决心。 因为他们遇不到那个对的人。 邵彦东勾唇:“所以我们搁浅了?” 骆迁没说话,只是凑过去吻住对方。 海风依旧,沙滩被阳光亲吻得发暖。 是。 搁浅又怎样。 就算他在这沙滩上耗尽最后一丝气息,也终究是幸福的。 ——END——